《帝王在侧:溺宠暗夜小妖妃》 第1章 楔子 楔子 若说最是无情帝王家,那么今夜她才体会的淋漓尽致。 冬至夜,雪纷扬。身上哪怕是裹着两层棉被,依旧冷的瑟瑟发抖,身后右肩上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看着这座被里里外外被棉被抱的密不透风的寝殿,就是他的杰作。 刚刚她想要再次偷溜出去的时候,又被看守的侍卫发现,数次打斗,结果又是悲剧的扯开了后肩的伤口,血已经开始浸染她身上盖着的被褥。 只有这座绮兰殿是重兵把守,静谧寂寥。 穿过绮兰殿所在的北苑,那边的阕宫却是雕梁画栋,鼓瑟琴乐,莺歌燕舞。大开宴席三天不断,空气中都弥漫着酒香。歌舞声都传到了北苑,梁吟哪怕捂着耳朵都听得清清楚楚。 “海晏河清百姓笑,好景太平歌舜尧……他就这么迫不及待为自己歌功颂德吗?”她嘴里呢喃着外边听来的歌词,“恐怕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吧……” 今夜外面的歌舞不仅仅是庆贺怀王聂准凯旋,更是雍帝谢泓与怀王之女聂清河的盛世大婚! 听说他的皇后叫聂清河,是怀王聂准的掌上明珠。 而聂准刚刚打赢了蠡河之战,收复了蠡河六县,这是雍朝和北翟开战以来的第一次胜仗! 帝王娶妻纳后,自是百姓欢愉,普天同庆。 今夜唯有她笑不出来…… 梁吟嘴里不断哈着气,暖和早已冻僵的双手,有些讽刺的看着自己满身的狼狈。而他那金碧辉煌,满宫满院刺眼的红,流着她全族人的血。 自乾离氏建朝始,历经一千两百五十五载,或太平盛世,或乱世割据,她全族老弱病残仅剩两百一十八口,就在雍朝承光四年冬至前夜在蠡河,她全族仅剩的两百一十八口被聂准带领三千神策军精锐屠戮殆尽,尸骨全无。 如今整个寒蛩族只剩她梁吟一人。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那道灭族的圣旨,她清清楚楚的看到他那加盖了的朱砂玺印,原来他那件早早就准备好的帝王冠冕,就是为了他的盛世大婚。 原来他早就…… 对,她是妖物!她的族人就是动摇他江山的妖族!所以他就必须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现在的太辰宫里,肯定满目都是张灯结彩耀眼的红,满满都是对她痴心妄想的嘲讽。 他动笔指点的是雍朝的半壁江山,食的是珍馐佳肴,饮的是美酒仙酿,身后还有如花美眷痴痴的等他爱怜,而她则冰天雪地饥寒交迫被围困在绮兰殿活活等死。 难道这便是数年前她应该违背的天命所要背负的代价? 第2章 始知 第一章始知 玉明殿周遭密布的是高高的合欢树,现在秋意正浓,所以合欢已经不复夏日时的茂盛。玉明殿的宫人并不勤快洒扫,所以相比其他宫苑,这里还是生长着一些润湿幽暗的秋草。 梁吟此时正潜伏在殿外的草丛里等待时机! 前几天族里的愣头青墨蛉刚刚修成人形,得意忘形之下偷偷溜进阕宫的御膳房狂灌了几坛陈年的状元红,当天晚上酒醉之下不慎在玉明殿外现了原形,肆无忌惮的叫了一天晚上,结果尚未天亮就被殿里的那位逮了个正着。 偏偏寒蛩昼伏夜出,眼下艳阳高悬人族当前,墨蛉那个傻大个只能被闷在澄浆泥罐里任人宰割。 她和墨蛉属于寒蛩一族,自雍朝开国他们迁移到阕宫,两百余载他们就一直住在这里,阕宫中无论是花草树木,还是砖石土穴,都是他们的地盘,在这里他们称第二,没有其他蛐蛐敢称第一。 蛐蛐,世人多称蟋蟀,促织,其余部族皆为凡种,唯有他们一脉可称寒蛩,地位崇高,掌全族生死。 寒蛩族,无论男女皆擅鸣唱,以歌鸣势,奏盛世之华章,演颓世之绝唱,修行功成者,可化人身。 若是墨蛉被一般人擒了去,梁吟尚且敢壮着胆子闯一闯这玉明殿。但是这玉明殿的主人偏偏是那赫赫有名“活阎王”,当今雍朝的四皇子——谢泓! 至于谢泓此封号的由来,是族中一只只勇士前赴后继换回来的血的教训…… 谢泓因生母位分卑微且早亡,不得雍帝宠爱和重视,故从小缺少管教,仁义礼智,诗书乐艺通不通倒是不知,但斗鸡走马,划拳骰子,市井纨绔那套却是无所不精,尤其是斗蛐蛐,他可是行家中的行家,别族中有不少壮士都曾落在他的手里,幸亏此人比赛完后,无论胜负都是从哪捉来再放回哪去。 可是蛐蛐都是以善鸣好斗著称的,寒蛩族尤甚,哪次比赛之后不是高竖双翅,傲然长鸣,十分得意。 偏偏那几位被谢泓放归的,无论赛过几回赢过几次,回来后都是一蹶不振一言不发,阖家迁出阕宫安分守己,乖乖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梁吟对此甚是费解! 谢泓“活阎王”的称号便是由此而来,族中所有人都猜测他们在谢泓那里一定经历了什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恐怖之事,所以才不敢再在阕宫里肆意。 日薄西山,太阳的余晖洒满了整个玉明殿,这里不似别处恢宏肃穆,倒有些寥落孤独的味道,梁吟此时没有作诗的恶趣味,却是在草丛中趴麻了脚,都怪墨蛉这个笨蛋…… 偏偏她还不得不救他,谁让他墨蛉是她最忠实的小弟和跟班呢! 要是今天的事被姥姥知道的话,他俩的皮一定会被姥姥扒掉的,然后再折了翅膀,挂在假山上晒成虫干的! 现在她只有等天全黑了,她将谢泓引出玉明殿,墨蛉才能够化成人形逃出来,还有要是墨蛉在人族面前显了人身,那就不只是做成虫干简单了…… 只能说墨蛉那傻小子傻人有傻福,他没心没肺的从阕宫珍宝阁偷出来的萝卜干,竟然是番邦进贡给雍帝的千年人参…… 他吃都吃了关键是竟然还没给她剩一口,所以墨蛉就成了族中除了姥姥之外唯一修成人身的寒蛩。 见天色已晚,听见墨蛉的叫声知道他准备就绪,梁吟无可奈何的打了个哈欠,开始慢慢的叫了起来,刚开始有些断断续续,然后开始嘹亮。 若说一般蛐蛐的叫声是响亮的长节奏,梁吟是清悦急促,抑扬顿挫,有些像是短笛吹奏出的悦耳的旋律。 玉明殿内,谢泓本就不喜宫人伺候,便早早的打发了宫女和内侍,一个人在窗前要替陈娘娘完成那幅海棠春睡图,嫣红的水墨晕开,笔笔细细勾勒,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没有生母的庇护,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只能如菟丝草般寄人篱下,看人眼色过活,小心地讨好着父皇和每一个宠妃。 未到深秋,殿内还有些燥热,他便推开书桌边的侧窗,周遭静谧无人,凉风习习尚且能平静一下他内心的烦躁,殿外传来蛐蛐一声声的清鸣,原来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 随着那扇窗被推开,梁吟借着殿内还算明亮的烛光,恍恍惚惚看清楚了窗前迎风而立的少年,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一张侧脸! 他似乎已经换上了月白的蚕丝寝衣,似因琐事眉间轻蹙,剑眉星目,温文尔雅,好像是宣纸上晕开的春水梨花。 原来是他!那个曾经在北苑里差点把她喂成胖子的小哥哥,他又换了母妃呀…… 谢泓有些激动,自从搬到陈娘娘宫中,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北苑中和他作伴的那只蛐蛐。 他是斗蛐蛐这方面的好手,仅凭这声声清鸣便知是哪只,而且知道北苑这只绝非凡品!便备好陶罐,随手拿起身边的烛台匆匆出门。 梁吟见谢泓上钩,便急急忙忙往外苑蹦,她答应了姥姥不能再见谢泓,而且是发过毒誓的! 就朝着御花园的方向狂奔而去,那里草木繁茂,土石密布,还有别族的蛐蛐打掩护,比较容易脱身。 谢泓追随着声音,一步步走入了御花园里,夜色正浓,除了他手里一点微光,根本无法看清脚下,周遭都是虫鸣,此起彼伏,他闭眼仔细聆听,那一阵清悦嘹亮的虫鸣却不再响起。 他有些无可奈何的摇摇头,有些遗憾:“还以为是老朋友……” 曾记得少时,他放课以后,皇兄仍旧会被师傅留下来授课,他则和那几个进宫陪太子读书的世子相互招呼着,提着灯笼四处搜寻蛐蛐。端水灌进蛐蛐的洞穴里,又放轻脚步仔细听着,追寻逃跑蛐蛐的声音。任凭月光花影铺了满身,独自一个人也要追踪。 自从父皇呵斥他玩物丧志之后,他有所收敛,很少再像这样半夜不带一个侍从,独自跑到御花园或者上林苑。 结果昨天天色微熹之时,他如寻常般起来晨课,偏巧有一只傻乎乎的蛐蛐迎头撞进他的寝殿里,见它全身墨黑发亮,后足粗壮肢长却乏力,若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猜测它可能受伤,便暂时找出以前的澄浆泥罐供它暂时栖息。 梁吟此时静静地躲着谢泓身后假山的碎石间,身旁是刚刚才逃出来的墨蛉,墨蛉拿手轻轻碰了碰老大,意思是姥姥不是不让你再见他吗? 梁吟毫不客气的踹了他一脚,意思是我他妈碰见他的还不是为了救你吗?你大爷的!我可是跟姥姥发过毒誓的,如果再见他这辈子都化不成人形,丑一辈子! 待到谢泓离开御花园,梁吟看着手底下那群别族的小弟吩咐道:“今天的事谁要是敢跟姥姥提起,别怪我梁吟容不下他!” 手下的一众小弟纷纷答是,然后瞬间作鸟兽四散逃命去了,谁要是惹您姑奶奶,那可是真的不要命了! 原来他叫谢泓!长得比以前好看多了!梁吟心想,然后又看见还在她身边晃悠惹她心烦的墨蛉,皮笑肉不笑道:“你不是很有能耐吗?连千年人参都可以当萝卜吃了,那就再给我弄一根来!” 吩咐完,她就大摇大摆的准备回去补眠去了,留下可怜兮兮的墨蛉凌乱在风中,臣妾真的做不到啊! 而且如果要是让姥姥知道,他昨天晚上一时好奇为了见识见识传说中的“活阎王”,喝醉了酒一头扎进了谢泓的寝殿,还在他殿里招摇半夜,甚至连累老大再次见到了谢泓,他万死难辞。那些被谢泓救过的别族蛐蛐都被姥姥逐出了阕宫,眼下他该怎么办呀? 第3章 偷药 第二章偷药 谢泓回到玉明殿的时候,寝殿里早就熄了烛火,像他这样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过活,当然没有办法像皇兄谢渊那样,备受父皇的器重和宠爱。 雍帝谢池时年四十有一,膝下四子,长子谢渊十九岁,尚未及冠,乃正宫皇后周氏所出,既是嫡子又是长子,所以从出生就被立为太子,寄予厚望。 皇次子和三子年幼早夭,所以谢池膝下真正长大成人的幌子只有太子谢渊和四皇子谢泓。 谢泓生母刘氏不过正六品宝林,位分不高且出身卑微,谢泓六岁前随生母悄无声息的生活在阕宫,而刘宝林在谢泓六岁时又因得罪当时的宠妃而被谢池下令赐死,直到手底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司贤良前来奏禀,谢池才想来他还有这么一个被他遗忘了六年的儿子,便又随手将谢泓打发给了当时尚且无子的李昭仪。 谢泓取了打火石,自己将书房的烛火重新点燃,桌角茶杯中的“春潮带雨”已经彻底凉透,他还是端起来喝了几口,烛火晃晃,少年本是明朗的五官,朦胧之中似乎多了几分坚毅的味道。 细数他这些年的奔波,出阕宫进北苑,出北苑又入佛寺,哪里都不是他的栖身之所。 父皇近年的身体越发的不济,数月未曾早朝,且皇兄监国日久,原本陈贵妃将他从佛寺召回认为养子,是想要与那周皇后一决雌雄的…… 不料数月前陈贵妃被太医诊出有妊,那他这平白多出的“便宜儿子”是死是活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在佛寺的时候皇祖母就嘱咐过他,他毕竟是皇子,无论再怎么韬光养晦总是要回到长安的,是过安生日子还是……,如何取舍就看他自己的个人造化了。 身后的书架上满满都是书,谢泓看似随意地从中翻出一本志怪杂谈《博物志》,里面夹着一张雍朝的山河堪舆图,雍朝以松岭宁江为界,与北方的翟国划江而治。山河堪舆图被小心谨慎的打开,整个雍朝的版图跃然于谢泓眼前,西边的山岭,东边的江海,北方的北翟,这就是当今的整个天下。 可是他的目光却牢牢的锁定南方那片尚未开化的土地,那里是崇阳! 不知是不是对那晚的事有所察觉,梁吟近几日一直被姥姥关在洞穴里修炼,作为整个寒蛩族百年难遇的奇才,她原本是最有希望能够修成人形的,却被墨蛉那个愣头青抢先一步,梁吟心里其实呕得很。 眼下的寒蛩族,不若别族群兴旺,人丁稀少,一族的老弱病残,全靠姥姥这些年的苦苦支撑,族中新一辈中子弟中,只有她天资最盛,自出生便可修行“稷倾”之术,所以她从小被寄予厚望,由姥姥亲自教养,父母都甚少见。 按说寒蛩族的姥姥严苛峻厉,本该教出个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偏巧梁吟又是个性子野的,哪怕自小受过不少责罚,她还是那般肆意妄为无拘无束的性子,宛若一个假小子,甚至将阕宫中其他族这一辈的兄弟都纳入麾下,虽然眼下是没有多大的用处,但规模却不容小觑。 梁吟有些幽怨的念着那一个个拗口的音符,果然人美就是要比别人多承担几分负累,当其他同龄的伙伴在御花园或者上林苑蹦跶快活的时候,她就只能被关在洞里记这些曲曲调调,什么来献南音奉正朔,什么俯伏拜表贺至尊,她刚刚才背下一篇盛世颂歌,想起还有那些秦霸周衰古官废,下堙上塞王道颇的哀曲,她就满腹的仇怨。 想起前几天在御花园看到的谢泓,梁吟就胡思乱想开小差。 原来他叫谢泓,是雍朝的四皇子,难怪在北苑看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他气宇宣扬,风度非凡,原来竟是皇族,天生自带造型光环。 他是个心善的小哥哥,那年御花园因故失火,花木尽燃寸草不留,所以姥姥不得已带着全族去北苑觅食避难,在北苑那大半年,她天天晚上躲在绮兰殿的那张大床底下,虽然他吃的也不是多么好,但是他每天晚上都会分一点食物扔到床底下。 梁吟每天晚上吃完美食,都会欢天喜地的唱一晚上,都是白日里姥姥硬逼她记下的歌,有他在,倒是那些宫商角徵羽也显得不那么烦人了。 听他念过一句诗经里的话“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现下倒是契合的不得了,她从七月到十月每天晚上都趴在谢泓床底下乐不思蜀,大快朵颐。 可能是由于人族的食物油水太多,不适宜寒蛩族食用,所以才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她的体重翻了一番,着实把姥姥吓个不轻。 下令全族在北苑备好过冬的粮食,就急急忙忙回了阕宫,她还没有好好和他说再见,谢谢他尽了几个月的地主之谊呢! 悠悠长夜,无垠的夜空星河璀璨,不知是否真像人族那些大诗人写的那样“愿我如星君如月”,可以夜夜流光相皎洁。 姥姥又出去观星了,雍朝建国两百余载,如今国势日颓,北朝的世运日渐强盛,姥姥每天都会对着星空暗自叹息,昨天她选了一曲减字木兰花,胡人不归,缥缈无凭,山雨欲来风满楼前的宁静,不知道今晚姥姥又会唱些什么。 其实姥姥把所有的曲谱都留给了她,独独少了一首那首《玉树后庭花》。梁吟一直都不明白眼下雍朝日渐颓败,姥姥亦愈发年迈无力,若真是急于要她早日修成“稷倾”,执掌寒蛩,为何不让她先熟记哀曲亡调,先习赞乐颂歌呢? “老大!老大……”洞外墨蛉鬼鬼祟祟的叫她。 “进来吧,姥姥今晚不在洞里。”梁吟没好气的瞥他一眼,“怎么了,是不是给你老大找来了千年人参啊!” 墨蛉知道姥姥不在,才屁颠屁颠大摇大摆的进来:“老大,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在外面来来回回晃悠了一两个时辰。千年人参已经进了我的肚子,已经不可能再有了,不过……” “那你巴巴跑来扰我清修目的何在,就是为了炫耀你修成了人形吗?”梁音结结实实的赏了墨蛉一顿暴揍,那简直是腥风血雨。 “老大!老大!你听我把话说完……”墨蛉拳脚相向的夹缝中终于把话说清楚了:“我昨夜又潜进了珍宝阁,虽然加强了守卫,但还是难不住我墨蛉!我是没有找到另一根千年人参,但是我又发现了几株百年的灵芝仙草和天山雪莲,明晚你要不要和我再去一趟!” “当然去!你小子有好事终于想到你老大了!幸好明天姥姥要开始闭关数月,我终于自由行动了!” 梁吟想,以她目前的功力,再加上灵芝雪莲的助力,相信不久她也能幻化人身。她本来就是族里少见的美人,如果化成人形,一定比现在阕宫最得宠的陈贵妃还要年轻貌美,国色天香! 墨蛉突然意识到什么,降低了声音:“老大,明晚我在珍宝阁楼后的土堆旁等你,要是姥姥再看见我和你混在一起,我一定会逐出阕宫的!所以这件事一定要严防死守,我先撤啦!”他可不想有家归不得…… 待墨蛉走后,梁吟伸展了一下四肢,看看还是黑黝黝长着短毛的手脚更加坚定了要化身成人的决心。 不日,谢泓趁着给陈贵妃请安的时候,献上了那幅海棠春睡图,陈贵妃斜倚在贵妃榻上捂着微微隆起的肚子,一袭绯红色曳地常服,裙边是大朵大朵盛开的芍药,花蕊间似乎还可以看见刺绣时掺入的金线,甚是雍容华贵。 陈贵妃似无意间闲聊:“听说宫中的珍宝阁最近频频失窃,前几日丢了千年人参,昨个儿那几株灵芝和雪莲也不知所终,陛下为此事甚是恼火呢!本宫只盼着腹中的皇子能像你这般懂事,又能像太子那般可以替陛下分忧。” 谢泓站在一旁屏气凝神,附和道:“母妃一定能平平安安的为父皇添个皇子,为儿臣添个弟弟!” 眼下陈贵妃圣宠优渥,后宫中与周皇后已是势同水火,看她这一身绯红,只怕不为自己也要为腹中的孩子和那把龙椅,同太子和周皇后一决高下。 陈贵妃看着站在一边的谢泓,太子不久即将加冠,她腹中的骨肉虽然太一断定是个男胎,但毕竟尚未出世,虽不指望谢泓能够与太子分庭抗礼,但能损耗太子部分势力也是好的。而且他及冠以后得赐封地,建府开衙也是实打实的藩王,所以对他并非全然冷眼相待。 第4章 受恩 第三章受恩 才说秋雨惹人愁,夜半忽至敲梦幽。昏灯半盏黄纸有,帘前独坐为谁忧。 由于姥姥近几日闭关,便嘱咐梁吟代她前往御花园司夜,已近深秋。眼下只需要熬完十月末最后这几个日子,便可以好好休养整个冬季了,不需要再整夜守在御花园长鸣了。 姥姥最近观星实在是耗费了太多的心神,体力恐再难支撑,便苦口婆心的仔细叮嘱她好好司夜后,今年早早闭关。 看到姥姥心力交瘁,梁吟心中暗暗发誓定要早早习成“稷倾”之术,好替姥姥分忧,但是她自小调皮捣蛋惯了,课业上不是那么用工,肚子里能鸣唱的曲子终究有限,便鸣了一首自创的小调。 一首单曲循环整整一夜,似是而非,反正她想无论是忧国或是忧人,都是忧愁,本质上没有什么分别,所以她打算接下来的几夜都唱这一曲。 梁吟趴在御花园的花枝上已经三日懒得挪窝了,困了就睡,饿了就吃,第无数次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甚是无聊,连墨蛉那个愣头青都忙着去准备过冬的食物了。 寒蛩族与别族不同,其他促织皆是一年生死,春生秋尽,寿命极短,而寒蛩族寿命更长,虽可以熬过冬日,却极度畏寒,所以冬日里甚少出来。 不知是她点背还是今日出门犯了太岁,夜半三更她如往常一般在御花园里司夜,深秋御花园里只余她一只促织长鸣,或者是她的叫声在人族耳中格外动听,她竟然被守夜的太监捉了,关在小笼里进献给了陈贵妃! 梁吟自从偷吃了那些灵芝和雪莲之后,就一直感觉身子不对劲,动不动就犯困打瞌睡,体内真元一直处于暴走状态,她一直没敢告诉姥姥,不料今日一时懈怠,自食恶果,只能束手就擒任人宰割。 每秋时,宫中妃妾皆以小金笼闭蟋蟀,置枕函畔,夜听其声,大概是深宫锁美人,美人多寂寞的缘故吧,总要找些玩意和花样打发多得吓人的时间。 她抬眼看着这个小巧精致的金笼,密不透风,没有办法听见外边的动静。梁吟感觉浑身发热,无法呼吸,那些灵芝和雪莲的效用过于显著,她一顿囫囵吞枣狼吞虎咽,甚至都没分清楚功效,导致现在体内真元四处乱窜,差点走火入魔。 梁吟心想她可万万不能在人族面前化成人形,若是闹得阕宫有妖,众人皆知的地步,司命星君可是会降下天罚,亡族灭种的,所以她声嘶力竭的叫了起来,只盼附近有同族能帮她通知墨蛉。 谢泓如往日照常来陈贵妃的华阳宫问安,原本只需叩个头就可以回到玉明殿,因借着太子及冠成人的名头,北翟即将与雍朝商议互市和亲之事,不久就要举行国宴,所以陈贵妃正挺着肚子挑选合适的绫罗绸缎,裁制新衣,根本没空搭理他。 “儿臣告退!”谢泓正起身后退,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虫鸣,他转过身看见陈贵妃的小几边放着一个玲珑精致的鎏金小笼,那虫鸣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蛐蛐只在深夜长鸣,叫声悠扬洪亮为上佳,母妃寝殿里的这只声亮却不凄凉,清悦却不聒噪,音若大珠小珠落玉盘,实非凡品呀!”他出言夸道。 “不过是昨夜儿里小礼子送来给我解闷的小玩意,你若喜欢便给了你吧,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倒忘了宫人曾和我说过你是这方面的行家!”陈贵妃背对着他,护甲挑起一块蜀地才进贡的方胜锦,指甲上嫣红的蔻丹很是艳丽。 陈贵妃身边的侍女听到吩咐,就把鎏金小笼交给了谢泓身边的内侍。 他揖手谢恩:“儿臣谢母妃赏赐!”转身便要离开。 陈贵妃又拿起另一块蜀锦,似是不经意间嘱咐道:“少碰这些玩物丧志的玩意,你父皇可不喜欢得紧,本宫可不希望自己腹中的孩子像你这般……”,说罢还轻抚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神情满是怜爱。 “谨遵母妃教诲,儿臣告退!” 十六岁的少年眉眼如画,清雅细致,眼眸却是幽暗深邃,面色平静难见喜悲,不卑不亢的行礼告退。 回玉明殿路上,小太监延恩紧跟在谢泓身后,他手里捧着的金笼,对主子今天的反常颇为诧异,眼看前面就是玉明殿终于忍不住开口:“主子今日怎么会如此反常?平白为了这么只蛐蛐惹陈贵妃奚落!” “还记得我平时怎么告诫你的!”谢泓示意延恩看看周围的环境。 “隔墙有耳,祸从口出!奴才记下了!”延恩乖乖闭嘴,低下头不敢再多问。 谢泓从延恩手里接过鎏金小笼,打开盖子看见里面趴着一只奄奄一息的蛐蛐,全身黝黑发亮,四肢修长有力,头圆,胸宽,触角细长,叫声嘹亮,双翅薄而透明,有稀疏圆点花纹,这就是北苑常在他床榻底下长鸣的那只蛐蛐。 因为一般蛐蛐双翅透明,有凹凸的花纹,这么些年他见过的蛐蛐无数,只有这一只花纹不拘一格,叫声也与其它音色不同,甚是奇特。 见它一动不动,谢泓料想肯定是在那小笼之中闷坏了,他看那笼侧连一个眼都没开,便赶紧换了澄浆泥罐,吩咐延恩取了净水,采些嫩芽嫩叶供它采食。这可难坏了延恩,已近深秋上哪掏腾嫩芽嫩芽去,最后他只好拿了些切碎的蔬果,放在这小祖宗的身侧。 因父皇急召,谢泓还未仔细查看它有没有受伤,便嘱咐延恩看顾好这只蛐蛐,沐浴更衣后,换了件衣袍匆匆出门。 梁吟一觉醒来发现竟然换了地方,周遭是澄浆泥的壁,备好的蔬果,槽里甚至还有净水,头顶上的盖已经不见了,看见的是明黄的屋顶,暗红色的墙壁,难道囚禁她的贵妃一时起了兴致又给她换了个场地! 她舒服的伸了个懒腰,听到有推门的声音,抓紧又老老实实的装死…… 谢泓进殿脱了外袍后,过来查看它的情况,见它水米未动,便拿了一只干净的细毛笔翻动了它一下,看它并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便开始忙碌手底下父皇交代下来的事情。 “老朋友,你可不能有事……”谢泓手边堆积成山的琐事,统统都是刚从太子爷手里扔出来的芝麻绿豆大的杂事,因太子谢渊要忙北翟来朝等要事走不开,谢池便想起玉明殿里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梁吟身上一阵发痒,不知是谁竟将她翻了个个儿,她非常气愤! 听见有人说话,就悄悄睁开眼睛打量,看到的还是那张好看的侧脸!殿里灯火通亮,谢泓那张俊脸越发来的明朗清晰,只见他神色专注,手中的毛笔不停的写写画画。 可能是今天陛下罕见的召见了谢泓,又罕见的给他吩咐了差事,所以玉明殿的宫人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伺候,争前恐后,怕是盼着新主崛起,自己能分一杯羹!宫里的风向一向都转得很快,陈贵妃不多时就让人过来赏了东西…… 谢泓还是遣散了众人,连延恩都没有留下。 梁吟大快朵颐的饱餐了一顿,就小心翼翼的趴在壁上看着谢泓,才几年不见,他怎么就变得这么好看呢! 原谅她酒足饭饱以后发个花痴,她的前爪就这样托着头,偷偷瞅了谢泓半宿,男色再秀色可餐,还是抵不住上下打架眼皮的承重。 三更半夜,梁吟感觉体内的真元沿着经脉四处流窜,一阵剧痛,感觉整个骨头快要裂开爆炸了,一阵眩晕过后,等她睁开双眼看着原本黝黑的前肢变成了人族的双手,她有些难以置信来回转了转,十根带着指甲的手指一根不少!她这是修成人形了? 她有了手,有了脚,有了人族姑娘的脸!她有些好奇的摸着她的眼,接着是鼻子,嘴唇,耳朵,都有了!她真的修成了人形! 梁吟兴奋地叫了一声,然后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周围这是…… 是谢泓的玉明殿,她还在谢泓的玉明殿里! 刚才她的那一声叫喊幸好音量不高,没有吵醒熟睡的谢泓。殿里的烛火已经熄了不少,只还有桌前的几支还有些亮光,梁吟看着身前伏案的少年,算起来他还是她的救命恩人呢! 如果不是他将她从华阳宫带了出来,她不是因为窒息就是因为走火入魔死翘翘了! 她打量着四周,除了按规制的明黄暗红有一些庄严奢丽,其他都是清新雅致,文房四宝,不似传言中那般市井纨绔,倒像是温文尔雅的名门公子。 看着伏在案上熟睡中的谢泓,露出的那半张侧脸真是精致的可以,鼻若黛青色的远山挺直,薄唇颜色偏淡,嘴角似是微微勾起,一身雪衫,真像是画本子里吸引那些美艳的狐妖花魅勾魂摄魄的俊俏书生。 第5章 初见 第四章初见 梁吟一时玩性大发,就拿起一旁他脱下的外衫很是贤良淑德,有模有样的给谢泓披上,但是似乎人族的妻妾都是这样给丈夫披衣服的,她突然想起这茬,又急忙把谢泓身上的外衫扯下下,丢得远远的。 她突然看见谢泓身后那一面墙,满满都是藏书,一本本分门别类仔细的排列着。她从第七排随手抽出一本,是《孙子兵法》,再抽一本是《百战奇略》。每一本上面都是满满的注解,再换一排她又抽出一本《九朝风雨录》,稗官野史市井小说。 梁吟突然就有些看不清谢泓了,北苑之时他落魄如斯,如今虽被雍帝最宠爱的陈贵妃收为养子,却在阕宫之内受尽白眼,民间都知晓四皇子从小无人教养,性子怯懦,却尤其喜欢市井泼皮无赖喜欢的玩意儿,顶多加冠后封个闲散王爷,找个无人之地把他发派出去…… 那他现在这般兢兢业业,为君分忧的做派只是为了糊弄他的父皇?她从不觉得谢泓像是个不学无术的市井纨绔,觉得他倒像是像极了那些落魄侯门贵公子。 看到书架下边有几十幅画轴,她弯腰拿起来最上面的一幅,打开才发现这是前几日他刚刚画完的那幅海棠春睡图,他不是献给陈贵妃了吗?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梁吟低声的念出这幅海棠春睡图上题写的诗句,是一首好诗,虽然她肚子里并没多少墨水,但还是能够感受到作诗之人对待海棠花的如同美人的喜爱和呵护。 “倒是个有才的多情公子!”梁吟评价道。 “泓是不是应该多谢姑娘的夸奖,不知姑娘深夜造访谢泓的书房有何贵干?” 原来梁吟鬼鬼祟祟,蹑手蹑脚的小动作还是吵醒了谢泓,他本就浅眠,听到熙熙攘攘细微的动静,就想要起身查看,才发现不是什么刺客,倒是看到一个身量若十三四岁全身黑纱裹身的小姑娘,背对着他,正拿着他的那幅海棠春睡图自言自语。 听到背后有人突然出声,梁吟吓了一跳手里的那幅海棠一下子就滑到了地上,那纸上大朵大朵的海棠花恍若盛开在地上,栩栩如生心中暗道不好,她竟然在人族面现了真身! 转过身,看着谢泓一脸戏谑的打量着她,梁吟看着地上的那幅海棠春睡图又想起小时候姥姥讲的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不由计上心来,满是娇羞的看着他说道:“妾是公子笔下的那株海棠,机缘巧合之下修的人形,特来感谢公子大恩!” 谢泓后来想起那一幕,他永远记得那时那个打着赤脚,裹着黑纱,披头散发的小姑娘自称是海棠花妖,一脸娇羞的望着他,还一副要以身相许的奇特画面……只见她麦色的皮肤,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小巧的鼻子,嫣红的樱唇,一对酒窝在脸颊旁若隐若现,画面有些怪异,又有些可爱。 他实在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娇小玲珑,天真可爱的小姑娘,会是他笔下那株艳丽的海棠,直到他借着烛光,看清了她裙角那些若隐若现的白色光斑,又瞥了一眼桌角澄浆泥罐消失不见的蛐蛐和蔬果,才恍然大悟! 她竟是北苑那只被他捡回的促织! 见谢泓长时间不说话,梁吟心里有些发毛:“怎的,公子不相信奴家?” “相不相信暂且不提,本宫倒是丢了只促织,双翅生有白色圆点花纹,是一只有些自作聪明还有些自以为是的促织,姑娘可看见它丢哪了?”谢泓打趣道。 “什么自作聪明自以为是,本姑娘可是族里最聪明的……”梁吟一发现露馅赶忙把嘴捂上,才意识到谢泓小计一施,她就自报了家门。 这人真是阴险,梁吟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既然都已经被发现了。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就是被陈贵妃擒住的那只蛐蛐,我叫梁吟,我想我们在北苑早就互相见过了!对了还要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呢!那个陈贵妃差点把我闷死……” 谢泓看着梁吟一下子坐上了书桌,屁股底下还垫着他处理了大半夜的公文,手里拿着毛笔好奇的打量,不觉有些发笑,他这是招了什么人呀! “你怎么这副打扮……” “不是告诉过你我是来谢谢你的救命之恩的吗!我刚刚修成人形,自然不能裸着,就拿翅膀变了这身衣服,好看吗?”梁吟有些得意的看着自己的这身衣裳,她纵横御花园这么些年,那些身手矫健夜闯皇宫的刺客大侠都是这么一身装扮,简直帅呆。 “姑娘的审美甚是新颖别致!”谢泓有些诧异她的想法,这蛐蛐修成的精灵性子倒是活泼可爱,天真无邪。 “那是自然!”梁吟得意的仰着头,看着天色渐亮,打更声响起卯时将至,她一下子跳下书桌,不好!今夜都未司夜,被姥姥知道的话她就玩完了! “今日诸多叨扰,他日有缘,江湖再见!”话尚未说完,她就从窗户风风火火的翻了出去。 人去楼空,谢泓看着突然安静下来的书房有些恍惚,刚才发生的一切似乎是黄粱一梦,他难道真的看见了一只修成人形的促织?直到看见被她一屁股坐塌坐乱的公文,才发觉那都是真实的! “救命之恩才一句轻谢,买卖可不是这样做的……”谢泓重新整理好公文分门别类,这一批父皇要的急,睡是不能再睡了,天明后还要随皇兄面见父皇,太子爷的冠礼自是马虎不得。 谢泓眼圈有些发青,少年一头长发仅用发带轻束散在身后,光滑顺垂如同上好的丝缎,他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沉静优雅端坐下来,继续处理余下的琐事。 墨蛉有些惊讶老大化成的人形竟然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因为虽然梁吟比他年幼,但好歹也修行了近百年的时间,这让他第一眼看见梁吟的时候无比怀疑她的身份,直到梁吟好不客气的往他后脑勺上赏了一巴掌,他才屁颠屁颠叫她老大。 第6章 自如 第五章自如 “恭喜老大成功修成人身!” “恭喜什么呀,那些灵芝雪莲功效太过,我的身子虚不受补差点丢了条小命!”梁吟看着镜子里这具娇小的身子有些发愁,根本不像她预想的那般美丽动人,五官尚且还算精致,只是这黝黑的皮肤算怎么回事,不若阕宫里那些妃嫔,就是庭院里洒扫的宫婢都是白皙透亮,肤若凝脂的,还有这四尺多一点点的身量,总之一言难尽。 墨蛉闻言,急忙问道:“老大你受伤了?严重不?” “没有没有”梁吟摆摆手,似乎是想起了昨晚在玉明殿的场景,嘴角含笑道:“我命大,得遇贵人!” 幸好昨夜是最后一夜,进入十一月以后,就不需要每夜在御花园司夜了,连着三天唱一样的,估计司命星君快要来找她麻烦了…… 似乎感受到了来自北国的寒风,阕宫里除了松柏冬青之外,其他的树早就掉光了叶子,北风肃杀,万籁俱寂,想到还没有准备过冬的粮食,再看着周围光秃秃的一切,梁吟就觉得脑仁疼。 “对了,你过冬的粮食分我一半吧……姥姥已经闭关了,就我自己吃不了多少,你分我一半就好……”梁吟难得求一回墨蛉。 “老大,就您那食量我可不敢苟同,突然想起要过冬,我正好捡了张皮革要加固屋顶,我就先走了,你自求多福吧!”墨蛉三步并作两步,一溜烟就跑没了虫影。 这能不能算是不是树倒猢狲散,大难各自飞啊!梁吟无比惆怅,难道这个冬天她要饥肠辘辘,活生生被饿瘦吗?她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姥姥出关至少要明年初春,听说北翟即将来访,到时一定热闹非凡,她是不是可以这个冬天去谢泓的玉明殿蹭点吃喝,他那里夜灯慵翦.香温梦暖,饫甘餍肥一定是个过冬的好去处,梁吟再次觉得她算盘打的够精够响! 梁吟白天就趴在洞里睡觉,晚上时不时都会去谢泓的玉明殿扛个果子来打牙祭。谢泓似乎也是提前备好的,窗边的几个小蝶里总是备好时鲜的蔬果和切好的绿叶,对于梁吟三更半夜总是会潜进自己的书房偷吃的,谢泓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还会吩咐延恩在窗边养了绿植,初冬就开始烧银屑炭了。 不日太子即将性冠礼,北翟的使臣也会入长安觐见,各种琐事堆在一起,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寝殿睡过安生觉了,梁吟总是见谢泓他书房里的烛光亮到很晚,她进去偷东西吃的时候,都会见他伏案很久,听说太子玉体欠安,所有的事都丢给了他一个人。 梁吟刚开始进去偷东西吃的时候都还小心翼翼的,她先是倚在书房的外壁,后来改趴窗沿,到后来等到胆子大了,就直接现了人形,翘着二郎腿倚在谢泓的榻上吐葡萄皮,啃鸡爪子,谢泓数日的夜宵都进了她的肚子。 梁吟心满意足的拍拍鼓起的肚皮,又是美餐一顿。 “只我一人吃怪无聊的,你要不要也来点?”她忍痛分出去最后鸡腿,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她还是谦让一点为好。 谢泓抬眼看着她手里的鸡腿,又看见她一脸不舍的表情,嘴角轻笑:“你尽兴就好,我不饿!” “那我就不客气啦!” 梁吟赖在谢泓的书房也有几日例如,她越发看不懂这个少年,他明明只有十六岁,这在他们族里还是要被爹娘精心呵护的孩子呢!他的外表芝兰玉树,温文尔雅,平时看的书也多是仁礼中庸的儒家经典,仿佛再过几年便是那英俊潇洒,风度翩然的儿郎,却是沉默寡言,刚毅隐忍的性子…… 可是民间传言他又是另一般不学无术的市井纨绔,她想也许这便是深宫吧,凡事都是忍三分,让三分,话只能说三分,毕竟人心隔肚皮。 还是他们寒蛩族好,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勾心斗角。 “小池南畔木芙蓉,雨后霜前着意红。犹胜无言旧桃李,一生开落任东风。”她觉得无聊就浅唱了一首,她觉得他现在这般处境,和诗中的那一株木芙蓉极像,都是爹不疼娘不爱,哪怕自己从小父母早亡,也还有姥姥的疼爱同族的关怀,不像他这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犹胜无言旧桃李,一生开落任东风。”谢泓重复了一下这首诗的后两句,他这是被人同情了吗? “原来你是个能诗善赋的!真看不出来!”谢泓放下手中的毛笔,言语中似有一抹打趣的意思。 梁吟啃完最后一个鸡翅,意犹未尽的舔舔自己的爪子,“那是当然,虽然我不喜读书,但也是从小被姥姥逼着阅尽百家典籍,通读道藏三千,这点子诗词本姑娘还不放在眼里,你这一屋子的书没有哪本是我没看过的……” 她自小是聪明伶俐,过目不忘,奈何唯一的克星就是“稷倾”之术的万千音符,实在是悲哀! 梁吟看着自己身上从浣衣局偷来的这身低等宫女的衣裳,甚是郁闷,一袭浅粉的襦裙,无花无饰,只是在这粉色的映衬之下,她麦色的皮肤更加阴沉无光。 只见谢泓却是一袭白衣胜雪,墨色长发松垮的挽在身后,他走到榻前的小几上,似是不经意间弹奏起摆在上面的古琴,悠然低沉,清如溅玉,旋律正是梁吟刚刚吟唱的那首。 “不知词曲可有名字?”谢泓问道。 “我随意哼唱的一段而已,还没有起名字。”梁吟摇头道。 “便换作‘随心’可好?” 她细细想来:“随心便能所欲,木芙蓉无言逃离纷扰,所求只唯心而已。” 窗外下起了细雨,这是最后一场深秋雨吧,添了些许冬日的冰冷,青石路,白玉阶,仙云堕影,亭台楼阁,梁吟忽然觉得站在她身边这个少年,他的心并不像他的年纪,而像是一个耄耋老人,尽了一身荣光,散了一世繁华,那般垂垂老矣。 他能词赋,功骑射,擅谋略,若他生在一般的士族,本该是个英俊潇洒,意气风发的疏阔男儿,却只能偏安一隅,窝在阕宫的一角蛰伏,仰人鼻息,苟且偷安。 第7章 加冠 第六章加冠 梁吟没有再言语,她可以唱尽更多的名曲佳乐,却似乎永远也没有办法理解眼前少年的悲伤,她只能静静地看着他,读书下棋,弹琴品茗,诗酒赏乐。 杜鹃在枝头泣泪高歌,最后一场的深秋雨,却没有让整个阕宫静谧孤寂。 因为太子谢渊将行冠礼,届时包括北翟在内的邻国和属国、藩国都将派使者前来长安观礼,日子天天迫近,阕宫中所有的宫人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天玺二十六年十一月初十太庙,太子谢渊加冠。 从昨日起谢泓就没有回过玉明殿,墨蛉开始冬眠,梁吟便更加无所事事。想到她除了前几年随姥姥入去北苑避难,活这么大竟然还没有出过阕宫她就觉得憋屈,听说今日太子谢渊在太庙行冠礼,百官朝觐,还有各国使节,那一定非常热闹,谢泓也一定在,以前毕竟尚未修成人形,活动范围有限,所以梁吟决定去凑凑热闹。 她随意跳上宫中前往太庙的马车,静静地趴在车厢覆盖座位的布帛之下一动不动,就这样不知不觉的混出了阕宫,等到太庙,她又从内侍房间找了件身量合适的蓝灰色太监服换上,她可不要再穿宫女那一身浅粉的宫装。 周遭的宫人匆匆忙忙,来来往往,她跟在一队小太监身后,在太庙里穿梭,整个太庙庄重肃穆,这本就是雍朝谢氏皇族的宗庙,她已经感受到了来自命定皇族与生俱来势威的压迫,若非梁吟的寒蛩一族受命天帝,可代天巡狩,只怕是寻常修炼成人的妖族此刻早显了原形。 太子谢渊空顶帻远游冠,加缁布冠,再加远游冠,三加衮冕。 群臣和百官皆跪首,梁吟不敢明目张胆的抬头,她悄悄的抬眼用余光终于看清了祭天台上的雍帝谢池和皇太子谢渊。 雍帝谢池一身霸气黑色的帝王衮冕,九条五爪飞龙似要翱翔天际般,周身充斥的都是至尊高位者威严霸气,身躯凛凛,相貌堂堂,即使如此还是能看出终日缠绵病榻和服药的虚弱,现在的雍帝就像是傍晚微微倾颓的夕阳,光芒虽尚算耀眼,但不过是明日黄花,无论再怎么挣扎,还是摆脱不了陨落的悲哀。 太子谢渊样貌五分像其父,而谢泓只有三分,看着太子脸庞瘦削,面色暗沉,微垂的眼睫下有淡淡的黑影,衬得整张面庞更加瘦骨嶙峋,与谢泓一般虽同样是剑眉星目,却不如谢泓周身风度翩然,身子甚是孱弱。 只因当年周皇后生产时难产的缘故,谢渊既是嫡子又是长子,虽自小被寄予厚望,但终是经常缠绵病榻,身子与谢池一般不堪折腾。 雍帝谢池和皇太子谢渊在祭天台上接受百官朝拜,梁吟看见台下的谢泓,一身中规中矩的朝服,恭恭敬敬的随百官跪在台下,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恭贺太子加冠。 不知不觉间过了很久,梁吟都觉得跪麻了脚,这冠礼实在无聊的可以。 当她想要偷偷揉揉发酸的小腿时,忽然听到雍帝有诏书颁布:“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抚御还区,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无僵之休,然,自年初以来,朕之龙体每况愈下,而今诏令皇太子监国,大事小事需以其谋为谋。” 这是直接宣布太子监国吗?她抬眼望去,发现宣旨的正是谢池身边最得宠的太监司礼监掌印太监——司贤良! 接着看到司贤良又拿出一道圣旨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古者立王国所以卫京师,封诸子所以尊宗庙。朕仰膺眷佑,驯致治平,受真检于大霄,启仙源于邃古,盛仪交举,鸿瑞洽臻,方徇群心,以建藩室。咨尔谢泓,朕之四子也,醇谨夙称,恪勤益懋,授以册宝,封尔为恭王,永袭勿替,封地崇阳,于十二月十五前往封地就藩,非诏不得入京。钦哉!” 雍朝礼法有定,皇子加冠之后才可册封亲王,授金册金宝,岁禄万石,府置官属,前往封地就藩。可是谢泓年满十六,尚未及冠,明眼人都瞧得出雍帝谢池自知寿数难长,这是在为皇太子谢渊清除障碍,消除隐患,便将谢泓早早封了个王爷丢出长安,恭王不就是恭敬安定的意思吗? 都是儿子,差别就这么大吗?梁吟愤愤的想,她有些担忧的看着谢泓。 只见他淡定的出列,同谢渊一起跪接圣旨,高呼万岁,依旧波澜不惊,不为所动,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幽深无垠,不见有任何的喜怒哀乐。 还有如果谢泓出京了,那她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活,不能去和墨蛉抢粮食吃吧,他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对于自己听到圣旨后的第一想法竟然是自己的温饱问题,梁吟觉得有那么那么些许对不起他。 梁吟小心翼翼的随侍从的队伍离开,临走她还蛮不放心的回头看了看他,只见太子谢渊和谢泓手里都有一纸诏书,不过一纸天堂,那一纸虽不能称之为地狱,却也是心寒。 雍帝离开后百官散尽,谢渊拿着自己的圣旨,经过谢宏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之意显而易见,谢泓心领神会的抚上皇兄的手,表示他懂! 虽是心满意足的得到了崇阳,但是他手间攥紧的圣旨似乎是隐忍,若非早有筹谋,如今他早已经被打发到北境雪原戍边。 白日太子冠礼之后,夜里雍帝在太极殿设宴招待群臣和各国使节。一时之间觥筹交错,高朋满座,莺歌燕舞。 谢池在接受完各国使节和藩镇王爷的见礼之后,就很快回了后宫。谢池痴迷长生之术服食丹药,身子越来越虚,已经好几年都不曾早朝,明里是将朝政交给太子,实际上太子谢渊更是体弱多病,朝务的处理都经司礼监掌印太监司贤良之手,百官私底下称其为“九千岁”。 太极殿里歌舞升平,雍帝不在百官也多了几分放肆。谢渊的位置在龙椅的右下方,他早就换上了一身杏黄色的四爪蟠龙的朝服,胸前的蟠龙无论再如何威武,还是难掩谢渊暗沉的脸色和眼睑下的阴影。 第8章 寒暄 第七章寒暄 谢泓的位置紧挨着谢渊,在太子的右手边。不同于谢渊的滴酒不沾,谢泓则是千杯不醉。玉杯中的桃花酿颜色如它的名字一般澄红,如女儿脸上的胭脂一般动人,所以谢泓有些贪杯,都已经喝了两壶了。 “泓弟今日怎会如此肆意?”谢渊再次以茶代酒敬过北翟的使节后,有些不放心的看着谢泓。 “有劳皇兄牵挂,泓只是觉得这桃花酿实在是难得一见的佳酿,就有些贪杯,让皇兄见笑了!那北翟此次前来欲与我朝和亲,看父皇的意思是想要皇兄受了这桃花运!” 北翟这次趁着皇太子谢渊冠礼远赴长安,不只是希望边境互市,听闻翟帝元甚的幼女玲珑公主元境已经及笄,容貌秀美,翟帝想将女儿嫁于南雍和亲,谢池已经同意北翟的提议,他膝下只有两子,北翟公主身份尊贵,加之又与太子谢渊年岁相和,只等来年春暖花开之时,公主送嫁。 谢渊摆摆手:“泓就不要嘲笑为兄了……” 谢泓再吟一杯,眼底却越发的清明:“父皇不是钦定了谢丞相的长女为太子妃吗?北翟的玲珑公主到底是庶出,只能为良娣,皇兄又何必担心,尽享齐人之福吧!” “只是皇兄大婚的时候,臣弟已身在崇阳,无法喝一杯兄长的喜酒了,在此敬皇兄一杯……”谢泓起身端着酒杯,神情有些黯然。 谢渊也知道父皇的旨意无法违背,他自小兄弟姐妹不多,只这一个成年的兄弟,所以甚是疼爱,哪怕母后多次斥责想斩草除根,他也是多次阻拦。 生在皇家本就无可奈何,无论亲情爱情本就是奢望,所以对于这么一个生性随性无为,潇洒乐观的幼弟,他很是珍惜,何况谢泓本身从小吃了很多苦。 他就端起自己身前的茶杯,和谢泓的酒杯碰了一下,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北翟的使臣曲临看着台上的谢渊和谢泓相谈甚欢,若有所思,他们俩真如密探的谍报所描诉的那样兄友弟恭? 自古皇家夺位之争,几近九死一生,成王败寇。群星的光辉始终难敌明月,所以陛下才绝了男嗣,只留大殿下一个。 他此次出使南雍,不只是来一探虚实,更是想趁机拉拢南雍的四皇子谢泓,但是不料雍帝谢池竟让谢泓提前就藩,所以他只能临时改变策略将手底下潜伏在长安探子调往崇阳。 大皇子元坤这一次扮成他手底下的官员,随他一起出使南雍,说是要见识一下自诩天下正统的南雍皇室到底是怎样的弱不禁风,夸夸其谈。 原本说好的一起赴宴,但是开宴前大皇子突然换了身夜行衣,说是要在在阕宫一探究竟,他觊觎南雍的那个传国玉玺已经很久了,就临时要了份阕宫地图,想去碰碰运气。 眼下人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听说阕宫守卫森严,可千万不要出事才好! 谢泓前去太极殿赴宴,梁吟就更加无所事事躲在玉明殿里,今日之事他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是可以想象他一定很难过,她有些不知道见了面该如何安慰他。 因为天渐渐变冷,他们寒蛩族本就需要冬眠过冬,但是她因修行就比同族略微能抵挡严寒,不用冬眠,但是每年冬天还是冻得四肢发寒,无法动弹。 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么个风水宝地,有吃有喝,但是谢泓他不出半个月就要走了…… 想起此事梁吟就满腹惆怅,如果谢泓真的离开她还有点小舍不得,毕竟她在玉明殿蹭吃蹭喝,连吃带拿也有十数日,自打她有意识以来就没有过过这么舒心的日子,但是好日子总是到头了,她必须自力更生! 梁吟仔细裹了裹身上的黑纱,虽然人族的衣服很是美丽绚烂,但到底没有她这身翅膀幻化出来的黑纱御寒保暖,利于夜间行动。 想到天气渐冷,她还特地贴身穿了谢泓给她的缕尘丝。她想趁着今晚阕宫的注意力都在太极殿,想再去珍宝阁瞅瞅还有啥好东西,这次不是偷吃,而是想都搬回她的洞府,然后再去趟御膳房,等第一场雪下之后,她就不会再出来了。 梁吟飞到珍宝阁的附近,见周围漆黑静谧,除了来回巡逻的御林军之外别无动静,她就化成寒蛩,偷偷地从上次他们凿开的那个缝里钻进去,然后又变成人身,第一层的药材阁她支了条麻袋,黑漆马虎的随手抓了几把塞了进去,忽然想去除了药材阁,楼上的几层她还没进去过,就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上去瞧瞧。 珍宝阁第一层是人参雪莲之类的珍稀药材,第二层便是类似蜀锦这般珍贵的绫罗绸缎,第三层则让梁吟开了眼,满箱的珍珠黄金、翡翠玛瑙,数不胜数,但是这些对她来无非于破铜烂铁,百无一用,那珍宝阁的最高层也就是第四层究竟是什么呢? 突然来的亮光耀的梁吟有些睁不开眼,就是一阵喧哗和吵闹,“来人呐抓刺客!” 她竟然被发现了!梁吟有些难以置信。 眼看着下楼的侍卫马上就要冲上来了,她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上了第四层,没走几步就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 好像是个受伤的人? 是不是那种夜入深宫行侠仗义的大侠或者是武功高强劫富济贫的刺客?她心中脑补了一出大戏。 既然是侠士那就不得不救,她费力的把手底下的侠士拖到一边,用身上的黑纱将他俩裹了起来。 摆在台子上的是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将珍宝阁的里里外外照的通亮,冲上四楼的御林军眼见这方寸之地都是箭矢,地上还有刺客的血,却不见刺客身影,为首的御林军统领一时有些奇怪,定是又叫那狡猾的刺客逃脱掉了,他该如何向上面复命。 上两次珍宝阁遭窃,盗走了陛下炼丹要用的人参灵芝和雪莲,陛下就已经大发雷霆,所以才不动声色悄悄地搬空了珍宝阁,在顶楼摆了夜明珠,料定了那刺客今晚一定还会行动,就在周围埋伏了人手,刺客掀开盒子,夜明珠光芒四现,到时再来个瓮中捉鳖,不料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 第9章 时间 第八章时间 梁吟见御林军纷纷撤出才露出真身,幸亏今日她多穿了层缕尘丝的中衣。那颗夜明珠已经被取走了,借着微微月光,梁吟看清楚了到现在为止还躺在他怀里的刺客,他身上中了三处箭伤,她随意捡起一枚箭矢轻轻一闻,箭上竟然煨了阕宫剧毒——“离魂”,此毒无色无味见血封喉,杀人于无形,中毒者不消三刻即离魂无命,故此得名。 “今天能碰到姑娘我,算你命大!”梁吟摸着他的脉搏,已经奄奄一息。 要知道他们寒蛩族的血可解奇毒,愈百伤,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奇效,解离魂自是不在话下,只是寒蛩族血液稀少,放血一次就少十年的修为。 但是梁吟还是毫不犹豫的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浅绿色的血送到了他的口中。听到外面渐渐没了动静,梁吟才回过神,实在是好奇这个大侠的容貌,她就大胆的拉开了他遮脸的黑布。 月光朦胧,梁吟有些看不清楚他的脸,只是感觉他是个俊朗的男子,身量高大,因为她抱他都有些抱不过来。 一下子丢了十年的修为,梁音心里多少有些不平,来而不往非礼也,更何况是救命之恩!她多少也要从他身上捞回点东西! 梁吟对着他上下其手,摸索了半天才摸出一块玉石!“劫富济贫的大侠都这么穷吗?”她嘟囔道。 眼看着躺在她怀里的刺客大侠气息终于平稳,胸口的箭伤也不再出血,她就渐渐放心来,今天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但是人救都救了,那就送佛送到西,她就只能再把他背出去,不能把他丢这送死。 梁吟背着受伤的这位大哥,小小翼翼的避开守卫的御林军,终于来到一处颓败的宫墙,这里是前朝刘淑妃的寝宫延寿宫,早已破败不堪,只因这里有一处假山,甚是高大,而且其中中空,能藏人…… 她希望这位刺客大哥醒了以后,能自己从这里翻出去! 假山里,梁吟掏出怀中的打火石,闪烁的火焰虽微弱,但却足够让她看清楚他的脸,五官棱角分明线条,似刀刻斧琢般,安安静静的闭目浅眠,身材伟岸,一身黑衣也掩不住他卓尔不群英姿。 原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刺客大哥,她竟然救了个美男!虽然五官没有谢泓那般是精致出色,但也别有味道,是个英俊的男子。 梁吟把玩着手上的玉石,好像是块昆仑暖玉雕成的玉佩,上面刻着个“坤”字,他似乎是叫“坤”? “大恩不言谢,我也不是个趁火打劫之人!就玉佩就当成你的回报了!”梁吟说着就把玉佩揣进了怀里,知道他已无大碍,她就放心的离去了。 待梁吟走后,假山里那刺客睁开了双眼,嘴角挑起一丝玩味的笑,他还从来都没有遇见过这么有意思的小姑娘。 谢泓走的时候,那天下了一场大雪,是十二月十五那天,行色匆匆,甚至北翟的使团都没有离开长安,他就已经去了崇阳。 听说那个地方在雍国的南方,那里气候温暖湿润,森林茂密,是一片尚未开化的土地,贫穷落后。 他走的时候,亲手关上了玉明殿书房的门,她身上披着一身连云锦的斗篷,怀里还抱着他送给她的那一幅海棠春睡图,大雪纷纷扬扬,她被冻得小脸通红,不停地哈着气,却还是笑嘻嘻的看着他。 “一路顺风”她说。 “好。”他回答着,“在阕宫你也要多加小心,接下来的日子就好好窝在洞里,不要出来了!” 他看的出来他们寒蛩极度畏寒,她却还坚持出来见他最后一面,他不由得有些动容。 “你快点回去吧!”谢泓嘱咐道,延恩已经过来催促了好几遍,该启程了。 察觉到远处有人走过来,梁吟急忙闪人。她就躲在不远处的假山后面,只敢露出一点脑袋,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走远,有些怅然若失,还有些舍不得,就脱下身上的斗篷和着那幅海棠春睡图一起藏在假山里。 她再次扯扯身上的黑纱,裹得紧一点,虽然身子被冻得瑟瑟发抖,她还是很执着的想跟上去看看,毕竟这次说了再见,很可能就再也见不着了。 她躲在远处,可是宫门口的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她看着他毅然决然的踏上那辆远行的马车,那辆马车相比太子的轿舆不知道寒酸了多少,她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只是大雪纷纷,他身上那一身雪色的毛氅和天地融为一色,都是银装素裹,白雪茫茫。 幸好雍帝谢池还算有良心,按照祖制藩王就藩该带的人,该带的东西并不欠缺,梁吟这样想。 目送着谢泓离开,临行的车队陆陆续续从阕宫的正阳门离开,直到看不见谢泓的马车,梁吟才从宫门口离开,形单影只,有些可怜。 她取了藏在假山里的斗篷和画,换了个地方好好藏了起来,保证谁都找不到。 直到回到御花园,她才重新幻化成寒蛩,准备回到洞里好好睡上一整个冬天,吃喝不愁,还有他留下的缕尘丝防寒保暖,她却辗转反侧,睡意全无,以前冬天不是可以连睡三个月不睁眼的吗?为什么现在……梁吟很是郁闷。 她眷恋着玉明殿里那张软软和和的卧榻,垂涎着美味可口的美人指和鸡腿,想着谢泓待她的种种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些都不会再有了,他走了,还是好好睡觉吧,睡醒身边有存粮可以填饱肚子,可以高枕无忧了。 等到梁吟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承光元年的初春了,谢泓走了三个多月了。 在过去的这个冬天,梁吟似乎错过了很多事…… 比如雍帝谢池没能修成长生之术,羽化登仙,在梁吟睡后不足三日就驾崩,去见了阎罗王。 比如皇太子谢渊终于登基为帝,改年号鸿嘉。 比如谢池驾崩前为了保护谢渊特意下旨,恭王继续前往封地,不用回宫吊唁。 比如因雍帝谢池驾崩,谢渊为守孝,推迟大婚,北翟的玲珑公主和苏丞相的长女待字闺中,留来留去留成了老姑娘。 再比如新任雍帝谢渊身子孱弱,日日都离不开床榻和药罐子,朝政都交给了司贤良。 第10章 春光 第九章春光 洞外已经是明媚的三月,久违的如盛春光,天气一回暖,她就更不想动弹了,无论墨蛉怎么劝,最后还是出关的姥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她抖了三抖才算彻底走出家门。 原本姥姥见她修成人形甚是高兴,但是墨蛉那傻大个一时得意忘形说漏了嘴,姥姥得知他俩大闹阕宫的珍宝阁,还险些被御林军捉住!一时之间发了大火,罚他俩跪在御花园的那座假山前,当着全族的人面前行家法。 “族规第一条是什么?背给我听!” “不涉世俗事,不惹世俗人!”看着姥姥一脸怒色,她乖乖俯首做小。梁吟心里快要把墨蛉给骂死了,他这个大嘴巴! 墨蛉心里也很是无辜,他只不过是想和姥姥邀邀功,怎么一时嘴快把什么都给交代了,他懊恼的给了自己一嘴巴。 挨了三十下家法,她又被姥姥关在洞府里学习“稷倾”之术不准出来,姥姥的原话她什么时候把“稷倾”之术的三万宫商角徵羽背下来,什么时候才放她出来。 这次态度坚决,因为她发现梁吟性子实在是太过于顽劣,如果不再加以约束,她现在刚换成人形,就敢大闹阕宫,那以后等她继承她的位置,观星司夜代天巡狩的时候,岂不是更加无法无天,还不触怒天帝,招来灭族之祸吗? 幸亏她命里的冤家离了阕宫,不出几年等她练成“稷倾”之术可观星预势,等他们彻底搬离这里,她才能彻底安心…… 整个鸿嘉元年,梁吟都被关在洞里背那三万该死的宫商角徵羽,一首首,一曲曲,无论盛世华章,还是亡国离殇,只是《玉树后*庭花》那一首姥姥始终都没有教过她,对于这一点梁吟甚是奇怪。 由于族里还剩下为数不多的有为青壮年,不止要负责保家卫族,每夜还要轮流在她家门口站岗,只是当墨蛉守卫的时候,梁吟总是有机会半夜跑出去。 看看曾经辉煌的华阳宫,陈贵妃已经成为太妃被移到别院,至于她肚中谢池的遗腹子是男是女已经没人关心了,但还是被周太后赏了一碗藏红花,永绝后患,是一个已经成形的小公主…… 看看被封了很久的玉明殿,殿外的合欢树重新发了芽,不日就会郁郁葱葱,开满粉色的合欢花,梁吟再也没进去过那间书房,再躺一下那张睡榻。 她只是有些寂寥的看着烛火全无毫无生息的玉明殿,似乎他已经走了很久了,只希望他在崇阳,能年年如意,岁岁合欢。 至于雍国朝堂上的那些云波诡谲都和她没有关系,听说司贤良更肆无忌惮的安插党羽,朝中官员人人自危,怕是一不小心就会被他抓紧东厂,全家灭门。 姥姥越发的年老体弱,对于观星常常心有力而力不足,往往不足半个时辰就头昏眼花,累的气喘吁吁,这些她都看在眼里,也渐渐懂事,不出几月便又是盛夏,到时又要司夜,姥姥的身体恐是支撑不住。 为了姥姥,也为了不被关在洞里发霉,不出几月她就记下了三万的宫商角徵羽,起起伏伏,错落有致,她本就天资聪颖,初掌“稷倾”之术观望星空,她一眼便看清楚而今的天下大势。 两宸星并立,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异景象。北边的翟国国势日盛,所以北宸帝星紫光绚烂,而象征雍朝谢渊的那颗宸星却日益黯淡,大有摇摇欲坠的错觉。 这样说雍朝国势难复,难怪她偶然听见姥姥嘟囔迁族之事,只是她现在的“稷倾”之术刚刚小成,只能窥看大势,要是想达到姥姥那种见微知著,预测未来的水平她还需好好修行才是。 日子一天天的过,听说谢泓到了崇阳之后,果然像谢池给他的封号那般,安分守己,恭敬安定,月月上表,恭请陛下圣安。 鸿嘉二年,司贤良连同百官,以“后宫不得干政”的罪名,将周太后送往驷陵替先帝谢池守灵,谢渊闭口不言,表示默许。 鸿嘉三年,三年孝期满。雍帝谢渊先娶苏丞相的嫡长女谢丛珊为后,九月又纳北翟的玲珑公主元境为贵妃,一后一妃,尽享齐人之福,次年将要进行大选,凡七品以上官员家中未出阁的十三岁到十七岁之间的少女,都必须参加充盈后宫。 时光如白驹过隙,眨眼飞逝,眼下已经是鸿嘉三年的深秋。 不同于墨蛉化成人身之后外形不曾改变,梁吟竟如同人族十三四岁的少女般生长,三年时间,她的身量竟抽条不少,原来尚不足墨蛉的肩头,而今高度竟差不多到了他的耳根。 伴着时间推移,梁吟成长的不只是身量,还有性情。随着她渐渐开始处理族中的要务,了解自己的责任,性格便稳重了不少,很少再随心所欲,任意妄为,但还是还是那个灵动活泼的梁吟,这就是她的本性。 第11章 重逢 第十章重逢 楼倚霜树外,镜天无一毫。南天与秋色,气势两相高。 梁吟最近常常听到姥姥在嘀咕搬家的事,说是帝星陨落,新帝崛起什么的,其实她是很不想离开阕宫的,毕竟她自小就长在这里,熟悉这里一草一木,即使她“稷倾”之术初成,也知道正阳宫里的那位不行了…… 谢渊在位堪堪才满三年。 人族极其重视新年,长安的百姓似乎没有因为圣上的龙体欠安而影响自己的生活,元月的长安街市人声鼎沸,热闹依旧,上元节的晚上更甚,整个新年的庆祝活动似乎达到了最高潮。 雍朝民风相较前朝开化了不少,虽然说大户人家的闺秀上街仍需斗笠面纱蒙面,但是上元佳节却是个例外,今夜相恋或者有婚约尚未嫁娶的儿女都会相约长安东市的街头。 各式各样的花灯流光溢彩,不同的造型相映成趣,璀璨的烟花伴着人们得欢声笑语是新年最后的狂欢。 尚未立春,所以梁吟还没有开始司夜,也难得姥姥最近忙着处理族中的琐事没得闲管她,所以今晚开恩她才有机会出来溜溜,不然被闷在阕宫里真的是要发霉了。 她不爱去街市上看人头攒动,反而绕着长安城的城墙转圈圈,只是因为姥姥说过长安的城墙当年修葺的时候掺入了一种稀有的黏土,所以特别的牢固,她昨夜观星发现今年雨季超乎寻常的长,为了自己屋顶盛夏的时候不会再水漫金山,她还是决定未雨绸缪。 黏土没有顺到,倒是意外有人发现了城郊树林里打斗。 作壁上观的热闹,她从来都是照看不误,她一直都觉得人族的武功是一种神奇的技能,没有法力竟然也可以飞檐走壁。 打斗的双方实力相差悬殊,被围攻的那伙基本上没剩几个人了,几乎都瘫倒在地,胜利的那方看起来是专业杀手,一身夜行衣个个黑布蒙面,这是要灭口的节奏啊,也知道是得罪了长安哪家的权贵,才有今日之祸。 梁吟倚在一根粗壮的枝丫上,折了根小枝剔牙缝,这圣上龙体欠安少用油荤,御膳房的山珍都便宜了她和墨蛉,但这御厨的手艺也退步太多了吧。 不是她见死不救,而是上次救得那个行侠仗义的大侠,她丢了十年的修为还没补回来,这一次这么多人,就算是赔上自己全部的修为也是无能为力,更何况姥姥已经再三告诫,莫要插手人间事,她可不想再抄一千遍族规,她现在都快要背下来了。 梁吟已经看出来了,这些出手狠辣的杀手来自东厂,他们的招式她很熟悉,是司贤良手底下一等一的高手。 他们打完没有?她还想上去拣点好东西呢。能被司贤良狙杀的肯定非富即贵,也就意味着今天她可能会满载而归。 等一切偃旗息鼓,她凑上去,发现外围躺在地上的两方的人都有,都已经没了气息…… 她费力翻过中间那人的身体,探上他的鼻翼,这人命大还有微弱的呼吸,梁吟觉得这人的眉眼似曾相识,等她扯下他遮脸的面巾,被惊得花颜失色。 谢泓?他不是应该在崇阳……怎么会出现在长安的城郊? 要知道司贤良下手真是狠,她粗略的给他检查了一下伤势,最严重的刀伤离心脉不足一寸,几乎是遍体鳞伤,而且可能司贤良下得是死命令的缘故,谢泓的脚腕和手腕四道很很深的伤痕, 他被挑断了手脚筋,就算是被救活也只能是个一辈子躺在床上的残废。 来不及考虑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他的气息渐渐微弱,似乎熬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谢泓你可千万不能死呀!”当初说好的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 她是个爱恨分明,有仇必报,有恩当涌泉想报的好虫,更何况是救命之恩,人当然是要救的,只是这次又要跪家法,她就那么点修为她容易嘛~ 梁吟一狠心使劲咬了食指一口,她怕那么点血够,既然要救人可不能只救回半条命吧,肉疼的感觉真不好。 “你醒了以后可得好好补偿我,二十年的修为呢……嘚~也算是我还了你当年的救命之恩吧。”她的心在滴血呀,整整二十年的修为,她的美白养成计划又要推迟了…… 她心里总结了一个真理,带面巾的都不好惹,以后她还是少管闲事少看热闹的好。 看着指头渗出的绿血,梁吟慢慢伸到他唇边,想喂他喝下去,突然原本朗月疏星的天空一个霹雳就落在离她不足三丈的地方,空气中还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天罚?”梁吟抬头看着星空,有些诧异老天为什么会降下天罚? 谢渊的帝星光芒越来越暗淡,甚至都快看不清光芒,而北边的宸星像是在吸纳谢渊帝星的光芒一样,越来越璀璨,大有将其吞噬的架势。 梁吟看了看天幕,又看了看躺在她怀里快要咽气的谢泓,难道他回来是为了……谢渊登基三年,膝下未有子嗣,只是如今皇后苏从珊和北翟玲珑公主元境先后有妊。 谢泓为了什么回来,可想而知,是有人不想他回来…… 救?还是不救?虽然她还不是很清楚老天的预警是怎么回事,但是她知道将谢泓救活可能会影响当前甚至是以后的局势,但是她的心告诉她,它没有办法见死不救,看着他死在她面前。 他是那样一个好心的小哥哥,他还没有及冠,这在人族而言人生还没有开始,他长得这样好看,就这么死掉是不是太可惜了。 虽然姥姥常说做事之前要再三思量,但是她几乎是一瞬间就下定了决心要救她,毅然的将自己的手指抹到他的唇上,绿色的血在他毫无血色的唇齿之间,看起来异常的诡异,是一种很浓稠的棕绿色。 寒蛩血的功效几乎是一等一的好,躺在她怀里的谢泓气息越来越强,不再像之前是浅浅的一条,他轻轻咳了几声,看起来是恢复了意识,一瞬间就进入了战斗状态。 第12章 伤重 第十一章伤重 “啊!”谢泓觉得自己的手脚一阵剧痛,他似乎是没有办法控制,一点力都使不上。 被吓懵了的梁吟瞬间反应过来:“你别动!别动!”她时间想抱住他,情绪几近失控的的谢泓就像是粘板上要被人宰割的鱼一般,拼死挣扎企望凭借着无谓的挣扎,让自己获得一条生路。 梁吟高呼道:“谢泓!谢泓!你现在不能动!”他的手脚筋还没接上,这样的莽撞失控只会加剧他的伤势,她可不希望费了自己二十年修为救回一个疯子。 无法使力的谢泓挣扎着半跪起身子,却因为没有依靠和支撑又重重的跌下去,右手即使不受控制,下意识仍然保持一种握剑的姿势。 她冲过去抱住他:“谢泓,你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已经没事了……没事了,但你的手筋和脚筋被挑断了,你如果不想这辈子成废人的话,现在就给我停下来!” 梁吟的话渐渐起了作用,他恢复了意识:“我知道是谁……本王知道!”只有他现在不想让他活,然后他抬眼看了看,“梁吟?是你……” 似乎刚才那番挣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瘫在梁吟的怀里,手无缚鸡之力。这些天连夜的赶路加之伤重失血过多,他的脸看起来苍白到不见一丝血色,身上的衣服却满是血污混着泥土,她只围观了后半程就知道这是一场恶战。 他从崇阳带来的手下无一人生还。 末冬的寒风还是很凛冽,梁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风吹得树林的枝条晃来晃去,地上的影子映在地上的尸体上,加上或远或近传来的诡异动静,这里虽是城郊,但也是有野兽出没的,恐怕这些都会成为它们果腹的夜宵。 梁吟裹了裹身上的衣裳,拨开谢泓额前的乱发,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他四目相对,认真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既然他们这次是下了死手,就很有可能会派出第二批杀手……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好。”他点头。 谢泓现在的状况根本没有办法行走,她临时折了一根很大的树枝,将枝叶简单的编制一下,弄了一张简易的树床,很吃力的拖着他往前走,甚至还将自己身上御寒的外袍披在他身上。 她可想废了二十年的修为,还要再费二十年的修为来救冻死的他,她现在就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他死,不然她这恩不是白报了嘛。 “你怎么这么重呀!”梁吟嘴里嘀咕,他这几年肯定在崇阳吃了不少好东西,肩膀那叫一个酸痛,不得不来回换手。 躺在树床上的谢泓听到这话,思绪还算是清楚,他有些惊异,自己沦落到这种境地,此刻竟然还能笑得出来,更惊异的是自己竟然是被一只蛐蛐救了性命…… “谢泓!”她走十步都会叫一声他的名字,害怕他又昏过去。 “嗯!”她叫一声他答应一声,不厌其烦,即使现在根本就没有力气说话,即使忍着身上伤口处,他也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千万不能睡。 梁吟就这样拖着谢泓走了几里地,终于找到了栖身之所,是一处供奉土地爷的破庙,看起来年久失修,房顶都塌了一半,勉强拿几根柱子支撑而已。 她安顿好谢泓,他身上滑落的外袍重新给他盖到身上,“我出去给你找点药,你这手脚筋耽误不得,在这里等我回来。” 为了避免谢泓被人发现,她把他拖到土地公后边,还那些破草在附近遮掩了一下,天气严寒,万籁俱寂,这里很难找到同伴帮扶。 梁吟转身离去,勉强睁开眼睛的谢泓就看到了她离去的背影,觉得三年未见她似乎是长高了……还是喜欢穿着自己翅膀幻化的黑纱,外边这么冷的天。 “谢谢”他说的那句她根本就没有听见。 古籍上有记载,浮丝草对修复肌理,续接断脉有奇效,一株千金之价,良药难求,偏偏她知道浮丝草在哪里,就在被她和墨蛉无数次光顾的珍宝阁里。 族里小伙伴经常有缺胳膊断腿的时候,墨蛉就时常从珍宝阁随手拿几根,只是被姥姥发现教训之后,墨蛉和她就很少再做那梁上君子了,反正这些东西都是他们谢家的,用在谁身上不是用,想来谢池的棺材板肯定也盖得住,毕竟也是救他亲儿子。 万事俱备,金疮药、浮丝草、白棉布……都是齐全的,只是这个大夫有些业余,想她往常也经常见姥姥替族人医治,怎么到她这里就什么都不对呢。 郁闷…… 第一步是应该给他清洗伤口吧,她有些手足无措:“我是第一次给人包扎伤口,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她强调是第一次给“人”包扎,之前她和墨蛉被姥姥体罚的时候,也是他们俩互相疗伤的。 想来这原理也差不多吧。 “没事,你开始吧!”谢泓想抬起头,奈何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你多担待……”她将干净的棉布洗净,慢慢撩起他手腕上的衣服,一道很深的伤痕,看起来血肉模糊。 她秉着呼吸,小心帮他清理着伤口附近的血污,一边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唯恐自己一个不谨慎,让他伤上加伤。 “嘶……”刚刚棉布上耷拉的一角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伤口。 梁吟顿时手足无措:“对不起,是不是弄疼你了?” 谢泓咬着牙安慰她:“我没事,你继续……” “我要不要帮你去找个大夫呀!”毕竟接手筋脚筋在她看来是个精细活,她只给墨蛉那个不知道疼的大老爷们抹过药酒…… “我回京的事任何人都不能知道!”谢泓强调,“你继续,我真的没事!” 听到他这话,梁吟只得继续,只是更加的小心翼翼,清理伤口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续接、上药、包扎才是重中之重。 这种痛到底有多么痛彻心扉,生不如死,她没有体会过,只是以往见姥姥帮族人正骨时,铁骨铮铮身强体壮的汉子都能生生疼昏过去。 第13章 救治 第十二章救治 她想续筋之痛也不过如此吧。 她清楚地谢泓鬓角的冷汗,眼眶中似乎还有泪,脸面霎时雪白一片,俊朗的五官却越发的坚毅,他的意识是清醒的。 梁吟由衷的佩服,折了一块白布塞到他嘴里,“咬着这个,别一用力咬到舌头……”她见过天牢里有人忍受不了酷刑,咬舌自尽的。 她将浮丝草碾碎,汁液和着上好的金疮药一会要帮他涂在伤口上,“是不是很疼?”她试着和他说话,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还……还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浮丝草汁液中还有盐分,有消炎止血的作用,但是涂在伤口上的痛感就像是往伤口泼盐水一样,她手里拿着搅拌好的药,“我要帮你上药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来吧”他深吸一口气。 “啊~” 梁吟咬着牙,将碗里的药仔仔细细的淋在他的伤口上,“你忍着点,千万不能动……不然就前功尽弃了。” “好……”谢泓五官已经狰狞到看不清楚他原来的模样。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不忍心看着一滴滴的犹如凌迟他的样子,梁吟果断的把碗里的药都浇了上去。 要说谢泓这忍耐力非常人可比,一般人早就痛死过去了。 “好了……好了!”她出言安慰。 躺在树床上的谢泓一动不动,直到这时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让汗水湿透。 他的手脚现在都不能移动,梁吟手拿着一叠白布,只能慢慢地将布从他手腕底下的穿过去,一圈一圈,最后小心的打了一个蝴蝶结,就这样谢泓的身上莫名多了四个大大的蝴蝶结。 明明刚刚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她还在城郊和阕宫之间奔波,闲下来她看着他身上的蝴蝶结莫名觉得有些可爱,是和他清冷隽秀的气质不相符,但是谁让她只会打这一种结呢。 “你笑什么?”谢泓看着正帮他擦汗的梁吟,有些不解。 “有点搞笑……”她捂着嘴,指了指她手腕上的蝴蝶结,“忘了你现在看不见哦。” “没事,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谁让他低估了对手的实力,不料他竟然敢明目张胆的在京郊动手。 “你不是应该在重阳吗?怎么突然回了长安?”梁吟记得姥姥的叮嘱,不敢轻易跟人族有牵扯,所以即使她知道对他下手的人是谁也不能轻易吐露。 “这件事说来话长……” 这句话一出,梁吟就知道他有难言之隐或者是他根本不想对她这个外人说,甚至有可能涉及雍朝皇族机密 “你现在不能多说话,还是好好躺着将养吧。” “我这伤势有多严重?还有我带来的人劳烦你……” “对方下手极狠,你的手下我都检查过了十二人无一人生还。”她闭上眼算是一个短暂的默哀,然后说道:“你这身上满身的伤疤,最致命的一处离心脉不足一寸,还被人挑断了手脚筋,未来三日你必须好好休养生息,一动都不能动。” “可是我还要返回阕宫!”他的身子虽不能动弹,话语却在挣扎,似乎阕宫里有天大的事等着他去解决。 “你现在不能动!”除非是天塌下来,或者是姥姥前来帮她绑回去,否则这三天谁都不能过来打扰她,她才不要看到自己二十年的修为就只救回一个无法行动的残废。 而且他是一个这么一个芝兰玉树的没长残翩翩君子,就这样变成残废的话哪个美少女都会不忍心的。 熬不住梁吟坚持,最后还是谢泓妥协,谁让她现在是他的救命恩人,命还在她手里握着,他不听她的话还能怎样,废物一样的任人宰割,虽然他自小出境窘迫,但从未沦落到今天这种境地。 “你有没有办法帮我加速伤口愈合?”他还是问了出来,实在是因为阕宫有十万火急之事,不然他也不会接到飞鸽传书,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赶回长安。 看着梁吟犹豫的神色,他就知道她一定有,连他身上这样的重伤她都能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有没有?”他锲而不舍,眼神真挚。 她在犹豫,“是有……但是用这种药是会折寿数的,你确定吗?” “给我用吧!”他甚至都没有一霎的思量,看起来他要办的事确实是十万火急。 梁吟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颗浅绿色的药丸,原本她带着凝神丹是以防万一的,没想到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凝魂丹有提炼的碧魂果的成分,短时间能增强人的体魄,加速伤口愈合结痂,药效霸道,是江湖高手在对决的时候用来提升功力。但这种药物是存在很大副作用的,像是加速人生命的速度,服食过它的人寿命多多少少都会受到影响,所以江湖高手不到万不得已性命攸关的时候甚少服食。 “给你,你可要想清楚了……”梁吟劝他思虑再三。 “已经没时间了!”谢泓让梁吟帮他把凝魂丹放到嘴里,她转身去拿净水,他竟然将她拇指甲盖大小的凝魂丹生生吞下。 “你……” “无事。”他让她心安。 “那你好好休息,有事明日再说。” 忙碌了一个晚上,梁吟看着外边的天色已经是寅时三刻了,她都觉得有些困顿,但是他这个样子今晚是没有办法睡了,还是他们寒蛩好,白日里都在补眠。 谢泓因为身上的剧痛,根本没有办法入睡,但是他知道未来几日还有一场恶仗要打,所以他现在也必须闭目养神,养精蓄锐,只是他从来都没有想到有一日会有一只蛐蛐来为他守夜,而且现在还是他的救命恩人。 梁吟精神尚可,只是有些无聊而已,直到现在她才有时间静下心来好好打量谢泓,他的容貌和三年前并无明显的差别,只是眉眼之间更加的成熟,也更加硬朗,也是现在这种窘迫还是能感受到他天生自带的天潢贵胄的气场。 他还是生的这样好看,真是让人嫉妒。 第14章 设法 第十三章设法 事实证明寒蛩血加浮丝草再加凝魂丹的效果确实显著,天色已大亮,梁吟睁眼时就发现谢泓扶着旁边那张烂桌子坐了起来,正在吃力的想让自己站起来。 虽说药效显著,但谢泓自身的毅力实在是让人刮目相看,她都想为他竖个大拇指,看起来他这几年在崇阳并不是养尊处优,和长安里的贵族们一样弱不禁风,身子底子还是很不错的。 她急忙跑出去扶住他,话里还带着谴责之意:“你真是不要命啦!” 谢泓把手搭在她的腕上,虽是不得已的身体接触,但还是恪守男女授受不亲的大防,隔着自己的衣袖:“无妨,我只是手脚上有了些感觉,想起来试试……我还要多久才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 她想了想,“你恢复的不错,估计再有个两三日旁人也就看不出了。” “还是太慢了……”谢泓摇摇头,剑眉微蹙:“姑娘能否再给我一粒凝魂丹?” 听罢此言,梁吟使劲摇了摇,捂紧了自己的荷包:“这个不能多吃,你昨晚已经吃过一粒了!” “我知道,但是皇嫂给我的消息是在十七之前必须赶回阕宫,今天已经是十六了……”皇兄病重,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你这次回长安是因为谢渊?”梁吟扶着他去旁边那张缺了半截腿的椅子上坐下,还贴心的帮他拂去尘土。 谢泓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见他端坐在那张破椅子上,即使是身处周遭这般破败的环境还是一派正襟危坐,通身的皇族气派,梁吟早就看明白了他就是个板正人。 昨晚情况甚是危机,他才会这般麻烦她,眼下他恢复了意识,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彬彬有礼的谢泓。 梁吟自小长在这阕宫,看尽了阕宫繁华和恩怨,现下正阳宫中发生的一切她都了如指掌,即使他不回答,他也看得明白,之所以多此一举,只是转移话题不想他再问她要凝魂丹而已。 “给我吧。”谢泓坚持。 “反正性命是你自己,此药功效虽盛但服食过多,恐会成瘾,寿数难长,我言尽于此。”她将整包的凝魂丹都递到他手里。 真是白瞎了自己二十年的修为,竟救回一个自寻死路的! 谢泓倒了两颗凝魂丹在手心,然后强逼着自己吞下去,还是梁吟看不下去了,那边的葫芦里还有净水,拿来递给他服下。 “多谢。” 梁吟潇洒的接过葫芦,“不用啦,毕竟上次你也救了我,这样我们算是扯平了,两不相欠。” “泓那只是举手之劳,姑娘此次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他尝试站起来,揖个大礼。 “别了别了,你现在还是不要随便乱动,我可没有第二棵浮丝草来救你~”梁吟把他按下,“你别张口闭口的姑娘,叫我梁吟就好,都是老熟人了,就别这么客套了!” 揖个礼,她还礼,再施礼,这样真的好累,这人族的仁义礼智道貌岸然的规矩真是麻烦。 “梁吟?” “嗯?”她一夜都没好好吃点东西,现在只能喝点水充饥,“什么事?” “现在我们在哪里?” 她朝破庙外看了看,“我也不是很清楚,是长安城郊,这里叫十五里小庙,好像以前是供奉土地爷的。” “我的手下……”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悲伤,他这次悄然入京只带了这十二个人,如今无一人生活,他们没有一个人临阵脱逃。 她沉默了一会:“抱歉,为了避免暴露行踪,我放火烧了那片树林……他们也在里面。” 阕宫里今日死个宫女,明日死个太监,后日因为某些原因某个人突然凭空消失,这都是梁吟司空见惯的事情,但是今日是她第一次处理人族的尸身,多少有点无措。 但是话又说回来,即使她不作为,那些尸体也会沦为野兽的盘中餐被分食,虽然她对司贤良不甚了解,但是知道当权者都是心狠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此举是最得当的做法。 “你做的很好,是我该谢谢你。”死得毕竟是一直为他尽忠职守的心腹,他神情如此黯然也是情理之中。 “你有什么打算?”是回崇阳,还是闯一闯那龙潭虎穴般的阕宫? *** 就梁吟的本事,她自己去哪都是如履平地,化成原型,找个犄角旮旯缝就钻过去了,只是多废了一些脚力,人族虽然身形高大,但是奈何目标显著呀,既不好躲也不好躲,一出现那简直就是活靶子,更何况她现在还带着一个病秧子,走两步喘三喘。 虽然谢泓已经很努力的赶上她的脚程,但是时间久了还是拉下了一段距离,梁吟不得不返回头去照顾他,她不是有意的,只是风风火火惯了,一时间有些停不下来。 “怎么样你还好吗?”她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好不容易恢复了点血色的脸庞,又是惨白一片。 “无事。” “撑不了别硬撑!”她好心劝他,心里有句话没有说出来,就她观察谢渊那病秧子还能撑几天,虽然能撑几天这个她不是很把握,但是最起码能撑到他去见他。 谢泓顺了顺气,干涩的嘴唇已经开裂但还是坚持:“继续赶路吧。” 昨夜她出城的时候,城门还可以自由进出,今早便开始戒严,对过往行人严加盘查,马车、箱笼,棺材板甚至是出入城的泔水车都要搅一搅才能放行,如今整个长安被围得像个铁桶。 恭王谢泓的画像昨晚就已经传遍了巡防营官兵的手里,从今早开始长安城出入的四门里更加锦衣卫。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梁吟先一个人打探一番,然后回到了距离宣化门附近的茶铺。 “我说老板长安城这是怎么了?”京城巷尾往往都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这位客户您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还不知道这潜伏宿桓两地的巨盗最近到了长安……” “噢是吗?”梁吟端起一杯茶,颇有兴趣装着外地人一般跟老板闲话家常,“那可要好好查查,可别真闹得长安鸡犬不宁,老百姓日子都过不好……” 第15章 回京 第十四章回京 “客官您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那巨盗怎么会偷到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身上,老汉我看呀,抓贼是小,只怕这长安要变天喽……”老汉有些担忧的看了看外边的天。 “你这个杀千刀的,又在跟客人瞎叨叨啥,还不快来帮忙!什么活都丢给我……” “来了来了!”茶铺的老汉一边应着,一边给他俩赔笑脸,“客官那您吃好和好,还没入春这长安就下了好几场雨了,我们家那口子叫我了!” 谢泓和梁吟两人心领神会。 她冲着谢泓笑道:“看起来是有人不想你回这长安城呀,这进城都难,更何况那守卫森严的皇城,要不您还是打道回府吧~”她好言相劝。 雍朝铁律藩王无明旨诏书,不得擅离封地,私自回京。 谢泓站起来,从袖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阳关道不用,还有独木桥可走,老板结账!” 梁吟有些头疼,她有点后悔救她了怎么办?谢家的人都是这么固执认死理的吗?听说他的先祖有的执迷木匠工艺数十年,有的几十年不上朝专注求仙问道,敢情他没遗传到好的,这股执着劲倒是发扬光大到淋漓尽致。 梁吟怎么都不会想到他带着她走的“独木桥”,是雍朝二百多年来最大的秘密,是雍朝开国皇帝挖的一条密道,为的就是给后代子孙留一条生路,不至于落得个亡国灭种的地步。 不得不承认雍朝开国皇帝谢济是一个聪明绝顶之人。 梁吟觉得送佛送到西,她都已经救了他断没有把他半路扔下的道理,反正她也是要回阕宫的,正好也可以见识一下谢济秘密下令开挖了数年的地道,说不定还能捞点啥,听说谢济当年私库里敛了不少,那可是富可敌国的财富呀,随便拿几件都比现在珍宝阁那些破铜烂铁要值钱。 不一会的时间,梁吟就搞到了一些破布和煤油,做了个简易火把,谢泓身体不便,她就在前面探路。 “你注意脚下,紧跟着我!”梁吟叮嘱他,原本她是想让他拉着他的手的,这个呆子不只从哪搞来的手帕…… “好。”让一个弱女子当在他身前,谢泓这个身高五尺的男子汉多少有点抹不开面子,虽然她是促织幻化而成的精灵,但毕竟是个姑娘。 梁吟在前边举着火把探索前面的路,谁能想到密道的入口竟然在乱葬岗,那里是阕宫宫人最害怕的地方,说不定自己那天就会变成那数不清的冤魂中的一个。 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幸好他们寒蛩在夜间视力好,虽不至于说是一目千里,但是走个夜路也是洒洒水啦,梁吟把火把伸过去,借着火光看着密道的台阶修葺的很平整,通道也很宽敞,足够三四人并排而行。 梁吟看着密道两侧还架着油灯,就掏出火折子试着点亮一个,不料隔了二百年这油灯竟然还能用,而且点着一个整个密道里的灯全亮了。 她上前查看一番,回头对着谢泓感慨道:“你们谢家真的是富到流油呀!” 连油灯里的油都是鲸油,燃烧损耗极低,听说乾离氏的陵墓中用的就是这种油,历经千年也可以燃烧,产量极低,这么些年即使沿海城市的黑市里也没见过几次。 “过奖……”谢泓走到前面。 “抱歉,我就是发点感慨,咱们赶路要紧!”梁吟踩灭了火把上的火焰。 整个密道里散发着一种奇异的芳香,这让梁吟觉得胸口一闷,极其不适,这是阕宫里的熏虫香,要不是她功力深厚,早就翘鼻子了,这谢济也是有备无患呀,思虑的如此周全。 不过下手这么狠,也难怪雍朝只能熬区区两百年……这里对他们虫族来说,简直是世外桃源呀。 虽然四周通亮,但是这密道毕竟被封存两百余年,前面是什么境况无人知晓。 谢泓提醒她:“这里可能会有机关,你跟在我身后,不要乱动!”口吻就和她那晚教训他的语气一模一样。 梁吟撇撇嘴,跟着就跟着,她倒是乐得清闲。 走了堪堪不足一里地他们躲过了三次乱箭,四次陷阱,几次命悬一线,谢泓和她并排紧贴着墙壁,不敢再轻举妄动,她都要怀疑自己今晚上小命不保。 “大哥,这不是你们谢家的密道吗?你怎么也跟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要不是我命大,现在恐怕就要陪你去见你父皇了……”她捂着自己胸口,感慨着好险好险。 “本王也是第一次进来。”谢泓这个时候倒是端起了王爷的派头,“这密道是历代帝王亲口相传的。” 听到这话,她有些好奇:“那你是怎么知道的?”既然只有皇帝驾崩时才会屏退左右告知下一任继位者,他是如何知道的。 谢泓只甩给她几个字,“机缘巧合。” 四个字就堵得她哑口无言。她想了想自己这两天怎么这么反常,问题和废话真的有点多,要不是看你长得好看,她才懒得搭理呢。 因着驱虫香梁吟的心情本来就烦躁,耳边轰隆隆似乎是什么重物滚动的声音,她问:“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话还没落下,对面一个硕大的铁球朝他们滚过来,梁吟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刚才不小心墙上弯曲朝下的兽首掰了过来。 “看什么!跑呀!”被它追上会被碾成肉饼的…… 几乎是一瞬间,梁吟拉起谢泓就往相反的方向跑过去,“啊~姥姥!”她再也不多管闲事了! 上气不接下气,跑断了腿的节奏,梁吟一个机灵拉着谢泓拐了弯,跑进了一个小隔间里,地方狭小到只能留一个人站立。 大铁球将这个隔间卡的死死的,他们俩贴在一起根本就没有办法移动。 “你踩着我的脚了……别动,别动!”话还没有说完,梁吟抬头发现谢泓捂着自己胸口,脸色很是难看,刚才她一个不注意拉起他就跑,似乎是扯开了他手腕的伤口,白色的棉布已经渗出血来…… 第16章 得生 第十五章得生 “哎呀~对不起!”她急忙道歉,才发现谢泓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糟,他本就是靠着凝魂丹强撑着,眼下已经是精疲力尽。 他气若游丝,“没事,你刚才也是为了让我们保住性命。”刚才要不是她机敏,恐怕他们俩就要葬身在此。 眼下这个大铁球就出口堵得死死的,他们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梁吟冷静下来才发现不对,他们俩现在这样的姿势真的是尴尬。 只有一人身量的空间应挤下了他们两人,谢泓几乎是张开双臂拥抱着她,两人脸对着脸,甚至是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梁吟是觉得没什么,她和墨蛉好兄弟这么多年,小的时候几乎是同吃同住,关系好到能穿一条裤子,同喝一碗粥,更何况他们寒蛩族根本就没这么条条框框,自然不介意。 谢泓不同,他自幼熟读四书五经,男女之大防自然一直恪守,所以一直在往后退,奈何退无可退,脸上虽然看不出什么,但是不知不觉早就红了耳垂。 “你一直躲什么?”这样扭曲着站立真的很不舒服,偏偏某人一直小动作不断,让她很是烦闷。 谢泓掩饰道:“看你不舒服,多给你让点地方。” “我无妨,只是现在咱们该怎么出去?”她一只手试图推了推大铁球,偏偏它正好卡在这里,梁吟扭曲着的那只手根本使不上力。 “子时之前我必须赶回阕宫!”皇兄现在全凭一口参汤吊着,八百里加急催促他回宫,阕宫里的探子飞鸽传书他早得到消息,没想到还是棋差一招。 谢泓从她给他的荷包里取出两颗凝魂丹欲服下,被梁吟能活动的手打翻在地,“你不要命啦!”这玩意极伤身体,一般人半颗就不耐受,他两日之内连服三颗,眼下竟然又要服! “事急从权,本王没有时间考虑!” “少在给我摆王爷的架子,本姑娘在阕宫蹦跶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让开我来!”摆架子摆到她面前来了,偏偏她不吃这套。 梁吟霸气十足一吆喝,那只能活动的手拢谢泓往里走,她往外出,只有把两只手解放出来她才好使力。 “还是我来吧……” 谢泓和她争抢,梁吟看了看他已经渗血的手腕,又看了看他唇红齿白的谦谦君子样,完全不是能干这种活的料,这就好比是让打铁的大汉绣花,让深闺淑女抡大锤一样。 “我可没有多余的浮丝草再替你续筋!” 谢泓拗不过她,让自己的身体尽量往里靠,他俩本就是相拥的状态,这样一交错避免不了的身体接触,谢泓彻底把她抱在了怀里。 不解风情的梁吟是不觉得什么,只觉得自己化成人形后胸前疯长的东西被压扁了,“嘶……” “你身体不舒服?”谢泓关切的问。 “不是只是有点疼……”即使她再不解人事,也知道这是很羞耻的事情,就不想跟他多做解释了。 “呀~嘿!”这么大的铁球可能重达千金,对她来说是有点吃力。 但是她还是用自己的实力证明了自己虽是女子,确实寒蛩族新一辈中最健壮有力的! 只见铁球刚开始还纹丝不动,后来竟慢慢开始挪动,谢泓欣喜不已,他试着使出自己那只伤的不严重的手去帮她退。 被梁吟大声呵止:“大哥您就别帮倒忙了!”要不是看他长得这么好看,她到了八辈子霉才不想惹上这个倒霉精,害得她跟他一起倒霉。 伸出的那只手不知道是进是退,谢泓有些悻悻,也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的碍事。 “走你!” 梁吟骂了一句,拼劲全力,耳后都能看见暴起的青筋,终于在她的不懈努力下…… 大铁球轰隆隆拐了个道往另一条路上滚去,梁吟拍了拍手,刚想拿衣角擦一擦沾了灰尘的手,只听见“咣”的一声~ 大铁球似乎是掉到了巨坑了。 梁吟睁大了眼睛,“要是刚才我们往那个方向跑去,现在被砸成肉酱的可能就是咱俩了,你这老祖宗不地道呀,这哪是逃生之路,简直就是闲自己活得不够长……”纯粹来找死的,也不知道最后是哪个倒霉蛋会再走一遍这个“生路”。 “谢谢。” 梁吟摆摆手,全然不放在心上:“算啦算啦,大恩不言谢,谁让我天性良善,喜好多管闲事,打抱不平呢!你不是赶时间吗,还不快走?” 谢泓一直都觉得这只蛐蛐幻化成的小姑娘甚是特别,只是他现在没有其他的心思去考虑其他。 歪七扭八的密道,岔路口很多,简直就是一个机关重重的迷宫,梁吟再次觉得谢济修建这个密道是来坑他后代子孙的,他们在密道里弯弯曲曲走了不少弯路,她感觉是她来时路程的三倍,脚都走到发软。 等他们从密道里出来的时候,重见天日的梁吟呼吸着熟悉额空气,看着天上为数不多的星星,都想激动的亲吻脚下的热土,然后再高歌一曲。 窥觞照欢颜,独笑还自倾或者是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 手里应该要拿一壶酒的,密道那个熏虫香的味简直倒胃口。 谢泓没想到的是,太祖修建的密道的入口竟然在仪宸宫——阕宫里的冷宫!逼疯逼傻逼死了无数宫滕嫔妃的地方…… “你们谢家的老祖宗是真的聪明!”梁吟感慨道,他们寒蛩盘踞阕宫二百余载,钻遍了这里数不清的犄角旮旯,竟然皇族这等秘辛,“只是也蠢得可以,那么多机关在……他们这么自信你们谢家代代的皇帝都是人中龙凤,这要一个不慎……” 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不过也是情理之中,不然理解机关越多,关键时刻越能保住性命。 “今夜多谢君倾力相助!”谢泓作揖谢道。 梁吟学着说书人故事的江湖豪杰,抱拳道:“好说好说,他日有缘江湖再见!我先走了……” 她必须要闪人了,刚刚想起来,姥姥一整天不见她的踪影,估计现在都快要气炸了。 第17章 偷听 第十六章偷听 谢泓看着她过了一个假山就就不见了踪影,无可奈何的笑了笑。 等梁吟回到洞里的时候,就听见姥姥中气十足的咆哮:“梁吟呢?你们给我老实交代!” 墨蛉支支吾吾:“姥姥,我们是真的没看见老大……她可能是昨天晚上喝多了,找了地方睡着了?” 陪着墨蛉跪着的还有她的其他兄弟,内心既盼着他们老大尽快回来,又希望她不要回来,膝盖都跪麻了,老大你还是抓紧回来吧。 看着墨蛉竭尽全力给她打掩护,梁吟感动的涕泪横流,这份恩情她记在了心上。 可能是梁吟手下的怨念感动了上天,她只漏了一个头,跪在后面眼尖的墨虬看见她,张口就叫了一声:“老大!” “还不快滚进来!” 退无可退,逃无可逃,灰头土脸的梁吟只能灰溜溜的按姥姥的吩咐滚进来。 “姥姥……”她很乖宝宝的低头含胸,双手交叉,等着挨训。 在族里,姥姥是绝对权威的存在,不容任何挑衅,她的话就是圣旨,因为姥姥已经经历两朝的更迭,就是在司命星君那里也是很有面子的。 “说昨天晚上去哪了?” “上元佳节我偷偷去皇城上看了看烟火,然后又偷偷去御膳房的酒窖喝了两杯,就两杯……然后我就直接睡在了御膳房的菜叶子里。” 她接了墨蛉给她找的说辞,说完这番话,墨蛉和她眼神相对,一副老大真棒的的钦佩。 因为他们知道,姥姥要是知道她只是贪杯偷喝了酒,只会罚她多写几遍族谱,要是发现她直接溜出阕宫,那直接是天要塌下来,这日子也就没法过了。 “跪着!不跪着两个时辰不准起来,我都告诫过您多少次了,如今是多事之秋……”接下来姥姥这番话跪着的每一个都能背下来,这是姥姥教训老大的固定台词,唠叨了不下百遍。 “你们一起跟着罚跪!”姥姥指了指梁吟身后的墨蛉墨虬他们,然后甩手离开。 他们知道老大又把姥姥气到头风发作了……他们已经乖既不敢抱怨也不敢多言,还好来之前带上了“跪的容易”,简直是居家旅行挨训陪跪的必备佳品。 梁吟慢慢挪到墨蛉身边,小声问道:“我走的这一天,阕宫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墨蛉凑到她耳边:“听说谢渊不行了……” “怎么会突然这么严重?”前几天她还见谢渊在皇后苏从珊的陪伴下,一起在御花园散步晒太阳呢,那真的是一对佳偶,只可惜老天作弄。 “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知清楚,别族的兄弟漏的消息也不确切,只说太医回禀了六个字。” 尽人事,听天命…… *** 人族的兴衰更替和别族无甚牵扯,都是日出而息,日落而作,偏偏与他们寒蛩族息息相关,雍帝谢渊病危,族里的老少都翘起耳朵打听消息。 毕竟已经在阕宫生活了这么年,这里就是他们的家,背井离乡是他们都不想面对的,但是命运使然,不得不遵从。 正阳宫是他们平时最少涉足的地方,不只是因为那是雍帝的寝宫守卫森严,别说是他们寒蛩族,就算是一只蚂蚁也会被清出来,地毯下的青石板一天无数遍的清扫,划得连站都站不住,说不定哪个宫人脚下一不注意,他们就一命呜呼了,还是善自珍重为好。 而且正阳宫是阳气最盛的地方,他们天性喜阴好湿,到了那个地方天生的压迫感,别龙气压制的根本无法呼吸,连姥姥如此功力深厚都不敢贸然进入,更何况她不过修炼百年的小妖。 以人形进入正阳宫那根本是痴心妄想,她只能现出原形偷偷潜了进去,因为她实在是不放心谢泓,不说这三年他根本就不曾涉足长安,不知道阕宫里的这摊浑水究竟有多深,再说他现在身受重伤,能不能熬得住还说不住。 她可不想看到他陪着谢渊一起去了……那她那二十年的修为找谁赔去!说白了就是她在担心他而已。 所以她跪足了两个时辰,让可爱的墨蛉帮她打着掩护,废了将近半个时辰,她才敢慢慢地爬进正阳宫,唯恐又像之前陈贵妃那次被人捉个正着。 正阳宫的外殿白日里还有几个宫妃跪在这里哭哭啼啼,唯恐陛下驾崩,她们这些位份低微有无子女的会被送到感业寺剃度出家,替谢渊积福积德。 谢渊身子孱弱性子清冷,不好女色,除了皇后和北翟的元境公主之外,有位份的妃子不过尔尔。 梁吟潜进正阳宫内殿的时候,殿里的门窗被厚厚的毛毡裹着好不透气,宫人唯恐外边的冷气侵袭进来,加重了圣上的病情,在正阳宫贴上当差的无一不是把命系在裤腰带上,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所以她除了感觉胸口闷喘不上来气,殿内还弥漫着浓浓的药味,让她极度的不适。这个时辰宫里除了值夜的都还在睡梦中。 正阳宫的内殿屏退了左右,却空空如也,梁吟晃荡了几圈觉得甚是奇怪,雍帝谢渊人呢?回宫的谢泓此刻也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 雍朝太祖谢济再厉害,也比不过她明察秋毫,她暗自得意。 梁吟竟然在东墙脚下发现了一个缝隙,里面透出微微的亮光,缝隙的大小刚刚够她的身子通过。 这是密道? 说书人的故事竟然都是真的!自古历代皇帝的寝宫里都有这么留着最后保命的一间密室……想必这间密室肯定也连着那条密道,通往长安城郊。 她悄悄地翻了进去,这次安分守己的趴着密室里架子上的一本书后面,安静的听她们兄弟俩说话,她知道听人墙角非君子所为,但她又不是人。 从几年前她第一次看见谢渊和谢泓这两兄弟站在一起,她就觉得他们俩不相像,谢渊的眉眼随谢池,天生自带的威严,虽然他自幼体弱,脸色是不同于正常人的苍白,但是五官也更加的有棱角。 而谢泓的样貌可能更随他的母亲,当然那个在阕宫美艳绝伦,惊鸿一瞥的美人,就像是夜空中转瞬即逝的流星,虽然曾经闪烁过光芒,但最后还是陨落,很快被人忘却。 “皇兄……” “泓弟……” 第18章 病重 第十七章病重 在梁吟看来她的担心是多余的,眼下这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兄弟久别重逢的画面,她看了都觉得感动,“说好的骨肉相残呢,说好的尔虞我诈呢……”她抽了抽嘴角,还是继续看戏吧。 “陛下,泓回来了,兄长如今的身体是否康泰?泓很是挂心。” 谢渊半倚在密室的窗体上,一身明黄的睡衣,上面还有金线暗钩的祥云龙纹,手里一块手帕,不时地咳嗽:“陈年旧疾还是老样子罢了,只怕剩不下几天了,所以朕才急召你回来。” 谢泓恭敬的站在一旁,“皇兄你洪福齐天,自有天佑,当然是万岁万岁万万岁,况且御医们个个妙手回春。” “泓就不要说这些话让朕宽心了,朕的身体朕知道,不然也不会早早就告知你密道的存在……” 谢渊的意思,谢泓明白,躲在一边偷听的梁吟此刻也豁然开朗。 原来谢渊年幼之时,周皇后就曾请名誉天下的顾老神医就曾为他诊断,说他注定活不过三十岁,这件事除了谢渊、周皇后、顾老神医之外再无第四人知晓。 他是嫡子又是长子,从出生就被立为太子,由谢池亲自教养,是他亲手培养的继承人,这样名正言顺又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偏偏是一个离不开药罐子的病秧子,有时候谢渊想想自己都觉得可笑,所以他从小太师太保太傅教给他的,又原封不动的教给了这个弟弟。 他的抱负只有他能替他实现。 谢泓没有多言,揖首行礼:“泓但凭皇兄吩咐。” “你这次返回长安,途中可还顺利?” “很是顺利……只是接到皇兄八百里加急,路上不敢耽误,只这一身素裳就匆匆面圣,还请皇兄勿怪。”谢泓撩起袍子,跪下请罪。 梁吟心里吐槽道:很是顺利?她刚才是幻听了吗……明明你小命都保不住了,还差点连累我陪你一块去见了佛祖…… “顺利就好,这次召你回来之所以不动声色,是朕有一些事情要嘱咐,相比你心里也是清楚的。” 谢泓把身子伏得更低了:“臣惶恐!皇嫂如今已身怀有孕……” 听着他们兄弟俩的对话,梁吟惊得嘴巴都闭不上,难道谢渊竟然要把皇位传给谢泓,苏从珊和元境不都怀了他的孩子吗? “泓又何必揣着明白当糊涂,朕十五出太学就告诉过你,这江山早晚都是你的……何况朕这一副身子,泓就不必开朕的玩笑了……” 他是打娘胎里带来的胎毒,加之母后生产时难产,又是一副不堪受补的身子,吃多少损多少,要不是母后这些年的费心保养,他根本就无法活到现在,更不要说娶妻生子。 他终究是负了丛珊…… 雍朝的皇帝谢渊不能人道,这可能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偷听到一切的梁吟现在只觉得天雷滚滚,呐呐呐……苏皇后是假孕的话,玲珑公主元境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谢渊的! 皇帝果然是天底下最苦逼的职业,宫妃一言不合就给你戴绿帽不说,不能出气不说,还必须好吃好喝的伺候好。 梁吟及时的止住了自己的胡思乱想,继续听他们的谈话。 “如今整个雍朝内忧外患,风雨飘摇,朕这个天子愧对黎民百姓……”也许是人之将死,就会开始反思自己。 他为君三载,上朝听政的日子屈指可数,整日都不离这个寝宫,他有心却无力,北境的北翟虎视眈眈,南边的绿林悍匪又开始闹事,加上连年天灾,那些折子看着心烦,他索性都丢给了司贤良。 “皇兄忧国忧民,心胸实非臣弟所能比拟。” 谢渊咳了咳,一口痰卡在喉咙里,脸被憋着青紫,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皇兄!”谢泓急忙上前帮他怕打后背。 缓过气来的谢渊摆摆手:“朕无事……” 谢泓又跪下:“臣弟刚才冒犯,请皇兄降罪!”他主动请罪。 梁吟看着旁边这两人,真的是亲兄弟,明明都已经自顾不暇身患重疾,偏偏还个个嘴硬,一个就是“没事”,另一个就是“无碍”…… 谢渊知道自己这个皇弟千好万好,偏偏就是脾气倔,为人处世从来都是滴水不漏,从来都没有行差踏错的时候。 “你过来!” 他将谢泓唤到身边,仔细嘱咐了一番,梁吟努力想听到他们兄弟之间说了什么,无奈距离实在是太远,她就是有顺风耳也听不清楚他们谈论的内容。 只听见谢渊的最后一句,“朕今日所说的话请泓一定牢记!” 谢泓敛衣而立,恭敬叩首:“臣弟铭记于心!” “那朕就安心了……”谢渊刚才似乎是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说完之后变瘫软在榻上,眼中顿时没了生机。 明明刚才还和谢泓侃侃而谈,怎的突然?难道这就是姥姥说过的人临死之前的回光返照。 谢泓急忙凑在榻前:“皇兄!皇兄!” “泓,将朕扶到内殿吧……文武百官应该也差不多到了……”他努力地想要撑起自己的身子,手扒着榻上的扶手要起来。 “臣弟遵旨!”谢泓背起谢渊,谢渊的头无力地搭在他的肩上,抬都抬不起来,眼光都开始涣散。 他关了密室的大门,将谢渊放在龙床上,小心翼翼拉过锦被给谢渊盖上,见势不好朝门外高呼道:“来人呢!快传太医!” 被打发到外殿的宫女内侍听到内殿里传来的动静赶往进来查看状况,看见不知何时从天而降出现在寝殿的谢泓,顿时吓得不知所措,纷纷瞪大了眼睛。 “恭……恭王殿下!” 反应过来的首领太监汜水带着宫人们下跪:“殿下千岁千岁……千……”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宣太医!若有一人不到,整个太医院提头来见!”谢泓心急如焚,冲着发愣的宫人吼道。 “小崽子还不快宣太医!”见惯了大场面的汜水看了看龙床上奄奄一息的皇帝,又小心抬眼瞧了眼突然出现在正阳宫内殿之中的恭王,一切都来不及多想。 第19章 轻重 第十八章轻重 “小崽子还不快宣太医!”见惯了大场面的汜水看了看龙床上奄奄一息的皇帝,又小心抬眼瞧了眼突然出现在正阳宫内殿之中的恭王,一切都来不及多想。 他深居宫中数十年,这点子事都看不清楚,那简直是白瞎了这个正阳宫总管的的名头,不过这还是第一次看见温润如玉的恭王如此色厉内荏的模样。 苏从珊几乎是从自己的寝宫狂奔而来,外袍都没有穿完整,哭的一脸梨花带雨的样子,美人落泪看起来确实很让人怜惜,半跪在谢渊床前,拉着他的手小声啜泣:“陛下你好狠的心,不要丢下臣妾一个人,不要……” 她应该留下的,应该要坚持留下的…… 眼线遍布整个长安的司贤良很早就有人通知了他,作为整个皇城的掌控者他早早就被请来主持大局,连圣上都要称一声“亚父”的人,地位自是举足轻重。 梁吟这是第一次仔细看清楚司贤良是何许人也,眉眼精致到根本不像是腌臜贫贱地方出来的人,他和死去的先帝谢池年岁差不了多少,浓密的眉却是白色的,飞扬的桃花眼,这个年岁眼角却只有两道浅浅的细纹,保养得宜,薄而锐的嘴唇,整个人没有内侍通有被人诟病的做作,言行确实有几分玲珑的妩媚,一举一动甚是悦目。 在那些言官御史眼里,他不过是个一时得失摆不上台面的东西,这就是这样一个读书人眼里看不上的宦官,就敢穿着亲王品阶的蟒袍,梁吟清楚地看着他接下的大氅内侧还绣着四爪的蟠龙,难怪宫里的内侍私下里都唤司贤良“九千岁”,连丞相 一个连指甲盖都打理的整整齐齐生活如此精致的人儿,如今竟然把持整个雍朝的朝政,文武百官通过尚书省的奏折不是送到谢渊的正阳宫或者御书房,而是直接送进了东厂。 他是自幼陪着先帝谢池长大的心腹,可不但但是奴才这么简单,在后来谢池夺位过程中都是立了汗马功劳的,甚至听说要不是司贤良拼死把谢池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眼下的雍朝还知道会怎么样呢。 司贤良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的,对于出现在正阳宫中的谢泓一点都不惊异,而是恭敬地过来问安:“奴才司贤良参见恭王殿下。” “司掌印平身吧,这里没有外人。”谢泓拖住司贤良的双手,并没有让他跪拜,语气甚是殷切让他不必多礼。 “殿下折煞老奴了。”司贤良拱手。 “如今皇兄病重,泓自感才疏学浅无力为皇兄分忧,朝野内外还要请司掌印多多费心。” 司贤良当权日久,语气虽是谦卑,姿态却自有一种威严:“这是老奴分内之事,殿下不必忧心。” 躲在龙床底下耳朵一直就没有闲下来,一边听着苏皇后哭诉,“陛下你好狠的心!”“陛下臣妾也不想活了……”要说这美人儿哭起来声音动听到像是听一首凄婉动人的歌曲,情真意切,她感觉自己都要忍不住掉泪了,什么时候她有了苏皇后这一副嗓子,就再也不担心墨蛉嘲笑她的破锅罗的嗓音了。 一边又对谢泓和司贤良甚感不解,她想就算自己想一个也想不明白,这两人的内心明明就是那种咬牙切齿想致对方于死地的那种,怎的此刻还在这里侃侃而谈,嘘寒问暖。 既然好戏已经开场,就算是趴麻了脚,她也觉得要看到底。 谢泓不过是司贤良寒暄了几句,就过来宽慰皇后苏从珊:“还请皇嫂保重凤体!” 宫女扶着没力的苏从珊起身,她用手帕擦了擦眼泪,眼眶已经红肿起来:“泓弟回来了……” 按照祖制陛下有恙,亲王是需要进宫陪侍左右的,只是谢泓先帝在他离京的时候就下了谕旨,免了他一切的朝贺,这也就意味无诏他是不得擅离封地,更不能返回长安的。 但是这次是谢渊亲自下的密旨,八百里加急送往崇阳…… “臣弟回来了……” “一路上可还顺利?”她知道谢渊这纸诏书,满朝文武皆会反对,她支持他,哪怕他重用司贤良,听信孙氏的谗言,但她还是全心全意的支持他,相信他。 她肚子里的这块“假肉”根本就瞒不了多久,不过是谢渊他病重,她为了稳固朝局安定民心不得已而为之,偏偏司贤良和孙氏还可以,但是帝位无嗣这是整个皇朝最大的危机。 她又何尝不想给心爱之人生一个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皇儿呢,至于栖凤宫的那位她现在根本无暇顾及。 “多谢皇嫂关心,就算是再怎么不顺,泓如今也安然无恙的站在皇嫂面前了。”他自幼生活便如履薄冰,能真正将他放在心上关心的,除了死去的母亲,就只有眼前的两人了。 梁吟看到眼前发生的一切,不由得想发笑,想当年雍朝开国皇帝膝下的皇子数量都能开个私塾,到了谢池这里,这个帝位除了谢泓之外竟然无人可选,要是他知道当年这个他最瞧不上的儿子要坐上太极殿那把龙椅会被会被气活过来。 司命星君这运簿写得好看到胜过任何一个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也不对,好像说书人嘴里那些稗官野史奇闻杂谈,大部分也都是出自司命之手,果然是天生拿笔杆子的。 “怎的不见元贵妃?” 谢泓问出了梁吟心中的疑问,北翟的玲珑公主嫁进阕宫,入长安的宏大阵仗她是没有见过,就算了入了栖凤宫也多待了自己宫里不出来走动,她也远远的见过几回,看远景只觉得也是个窈窕婀娜的美人儿。 想这谢渊真是好福气,后妃个个国色天香,却无福消受,真的是可惜了。 一旁的正阳宫总管汜水忙回道:“元贵妃害喜严重,已经起不来床了,一早便遣了栖凤宫的宫人过来回话。” 苏从珊拿出了自己正宫皇后的威严:“找她作甚,传本宫懿旨不许给她诊治!”如今陛下都要抛下她撒手人寰,她也什么都不在乎了。 第20章 更寒 第十九章更寒 宿空房,秋夜长,夜长无寐天不明。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 文武百官都跪在正阳宫外,似乎是在等天明,似乎也在等着帝位的尘埃落定,读着仁义礼智信孔孟之道长大的士大夫,忠君是他们入仕之后的第一要义,所以平日在朝堂上慷慨激昂争辩的文臣武将,此刻都垂首伏在地上,甚至中间还有些人开始啜泣。 正一品以上的官员在外殿跪首,而皇后苏从珊的父亲丞相苏存和着几位国公亲王侍奉在内殿里,仿佛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大限将至。 宫墙之内隐隐约约此起彼伏的哭声,“陛下……陛下……” 正阳宫殿内丝毫都听不见殿外的动静,谢渊的众太医的努力之下,终于再次苏醒,不过也是强弩之末,连完整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皇……皇后……,朕……朕对……不……” 皇后苏从珊急忙上前,紧握着谢渊的手,“臣妾都是知道,臣妾都是知道陛下的意思!” 谢渊手指着丞相苏存,皇后苏从珊立刻心领神会,“父亲快!陛下这是要……”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梁吟的心也跟着紧绷着,只见汜水很快叫人准备了朱笔和圣旨交给了苏丞相,苏存提笔沾朱砂,恭敬地候着。 “泓……和亚父……”谢渊嘴里唤着谢泓和司贤良。 谢泓和司贤良跪着上前,“臣在。” “朕百年之后,恭王谢泓继朕之帝位!”谢渊拼尽全力才说出这一句完整的话,挺起的身子像僵硬的铁板抬起来,有重重的跌落。 “陛下!”皇后苏从珊心疼的叫了一声,顿时泪如雨下。 丞相苏存不愧是两榜进士出身,一会就草拟好了诏书,赶忙拿起来让谢渊过目。 “恭亲王谢泓,怀宗之四子,朕之胞弟,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谢渊完全倚在苏从珊的身上,不住的点头,“泓……” 谢泓抬头迎上谢渊的目光,揖手回道:“皇兄放心,臣弟都记下了!” “好……好!”他的眼神转到苏从珊身上,除却江山帝位,他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他的妻,他八抬大轿三媒六礼才娶进门的结发妻,“珊……珊儿……” “渊哥哥,你带珊儿一起走好不好……”苏从珊把谢渊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恋恋不舍的来回,早就哭成了泪人儿,谁看了谁心疼。 这一对天下间最尊贵的夫妻,此刻就像刚刚相恋的小儿女一样,似乎他不是雍帝,她也不是国母,他只是她的渊哥哥,她也只是他的珊儿,他们还是那对明明相恋却不敢轻易相见,只有借着宫宴慰藉相思的青梅竹马。 趴在床底下的梁吟听的真真切切,亲眼所见了人族的爱情,果然要比说书先生讲得动人,她都要哭得不行了。 “渊哥哥……渊哥哥!” “陛下!陛下!” “陛下龙驭宾天啦!”汜水抹着泪,一边抹着泪,一边喊道:“陛下龙驭宾天啦!” 被人高呼了三年“万岁”谢渊死在鸿嘉四年的正月十七清晨,他闭眼的时候太阳正好冲破了东方的云翳,冉冉升起。 朝臣代漏五更寒,阕宫中所有的宫女、内侍、御林军在听到茂山敲响九九八十一声丧钟的时候,都朝着正阳宫所在的方向跪拜。 经久不散的钟声,惊起了茂山林中的鸟儿,扑腾的翅膀一阵的喧嚣。 长安城的百姓对这样的钟声并不陌生,三年甚至过往的多少年,他们都耳闻过,不过是烟花柳巷闭门三月,槽糠之妻能够稍稍心安,寿材店的生意更好,而布店白布卖的多,红布稍微少一些,生活依旧,能让他们关心的就是今年雨少一些,但又不能太少,否则米价又要飞涨,只能喝稀粥。 新帝登基对他们生活唯一的影响可能就是盼着赋役徭税不要再加,也许今年的日子能稍微喘口气,另一方面想想,还是觉得自己死心来得比较实际。 几位国公和亲王原本还对谢渊遗诏存在异议,皇后和贵妃皆有身孕,就算皇后月份尚小,但是元贵妃很快就要生产,两人之中总有一个能诞下皇子,虽然元贵妃是北翟异族,但是父死子继,总要比兄死弟及更符合礼法。 奈何遗诏是陛下亲口所述,苏丞相执笔,各位王公大臣皆在,四皇子谢泓继承帝位理所当然,光明正大。 梁吟看着殿内心怀各异的人,不禁感慨道人族的权力争斗真的是世上最可怕的事情,毕竟人心隔肚皮,画人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她忧心忡忡的看着谢泓。 时间一度静止,只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啜泣声,哭喊的哑了嗓子的苏从珊被宫女扶到旁边去休息,谢渊的乳母孙氏也已经哭得昏厥过去,被太医扎了人中才缓过劲来。 或许是缺人料理大局,跪在龙床前的司贤良起身,跪拜谢泓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万岁!”掌印司贤良、丞相苏存、荣亲王、郑亲王、镇国公、定远侯……满殿所有人不敢起身,跟着高呼万岁。 谢泓心情虽然依旧沉浸在悲伤之中,但是现实让他不得不恢复理智,他起身上前两步。 “亚父不必多礼!” 先扶司贤良,再扶苏存,依次亲手扶起诸位王公贵戚,以示恩宠,然后挥手:“平身吧!” 司贤良连连摇头,两手推拒:“陛下……老奴岂敢让陛下称一声‘亚父’,实是惶恐不已!” “掌印有功于社稷劳苦功高,皇兄都称您一声‘亚父’,朕当亦然!”谢泓说道,“皇兄崩世,朕锥心不已黯然神伤,于国事心有力而力不足,还请亚父和苏丞相为朕分忧!” 被点名的司贤良和苏存闻言,又立刻跪在地上,直呼:“臣惶恐!万望陛下三思!” 麻了脚的梁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看着正阳宫中的尔虞我诈连连摇头,顶戴花翎看尽长安一日花的时候是很爽没错,但是为官肩上千斤重,光这“跪得容易”就要多批发几副,梁吟脑子一转,也许这也是个发家致富的好主意。 第21章 贪吃 第二十章贪吃 鸿嘉四年正月十七,雍帝谢渊驾崩,史称“哀帝”,同年其弟谢泓继位,改元昭始,鸿嘉四年更为昭始元年。 雍朝皇帝驾崩,嗣皇帝需衰服躬亲行礼。九虞礼行过后,先帝神主附享太庙。至此,丧礼才告结束。 也是就是说谢泓要缟素服丧至少百日,虽然不能说是披麻戴孝,但这百日内宫内禁酒宴,禁歌舞,禁荤腥……总之什么都禁。 得知这个消息的梁吟内心几乎是崩溃的,上次谢池死的时候她尚在冬眠,可是眼下就要开春了,御膳房里什么荤腥都没有,那这日子还要不要过。 愁眉苦脸了一整天的梁吟,突然脑瓜一转,“我是不是可以去投奔他呀?他是皇帝吃食上应该不会太差,但是姥姥那里……” 她可是发过毒誓,欺瞒姥姥去见谢泓心里多少是有点小愧疚的,但是填饱肚皮更加重要,她天性懒得动弹,过冬前储备的粮食又都吃完了,墨蛉这个家伙平时为她两肋插刀不在话下,但是一牵扯到食物,便是绝对的翻脸无情。 在正阳宫扒麻了脚的她,现在走起路来还是怪模怪样,一向心细如发的姥姥对她还进行了一番审问,她被问得纰漏百出,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理由,幸好墨蛉急中生智帮她解围,粮食的事她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了。 天色已晚,梁吟又掐算了一下时间,这个时候王公贵戚连同文武百官应该都还守在寿皇殿里为谢渊守灵,谢渊停灵七日便要葬入泰陵。 她对祭台上的贡品打起了主意,趁人不注意后腿一个发力,她就从寿材边上跳上了祭台,一口下去,没想到一盘菱形的鸳鸯酥看起来美味无比,咬起来比石头都要硬,差点把她的门牙崩掉,虽然她知道跟死人抢东西非常不道德,但是她就是按耐不住心里痒痒。 谢泓就算是一身缟素,还是难掩自身的风华,隽秀的眉眼即使憔悴也是芝兰玉树的偏偏君子,他已经不再是三年前被赶出长安的藩王,如今成了一朝的君王。 也许是觉得动了谢渊的东西有点愧疚,她决定还是找一首曲子为谢渊高歌一曲,毕竟她是寒蛩族,帝王驾崩这样关乎实事的大事,她也有必要记录一下。 “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不知道为何明明该找一首悼亡的追思的,或者是惋惜的,此刻萦上梁吟心头的就只有这首。 人族是听不到她所唱的内容,他们听到的只有蛐蛐的长鸣声,梁吟就躲在祭台后面,寿皇殿宫人众多,她不敢过分的声张,但是这样微弱的叫声还是逃不过谢泓灵敏的耳朵。 她突然想起来,他重伤方愈,又服食了凝魂丹强行提神,眼下又要在寿皇殿彻夜守灵,身子吃不吃的消……所以很是担心。 谢泓屏退左右。 眼见四周无人,梁吟壮着胆子化成了人形,偷偷从祭台后边探出脑袋来,似乎是怕他责怪,她默默伸出自己的爪子,将自己手里的东西递给他:“你要不要一起吃点?你好像也是一整天都没有吃过东西了。” “朕不饿。”谢泓背过身去。 他对自己新身份倒是接受挺快的,刚刚半天不见,就开始“称孤道寡”,他之前还对她自称“本王”摆架子,现在成了皇帝,是不是架子就更大了? 梁吟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鸳鸯酥,好像借谢渊的贡品来探望他,是有那么点没诚意,但是她总不能说自己是来偷吃的打牙祭的吧~ “你是不是还在伤心?生死有命,这并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她是不是又说错话了,明明是想好好安慰他的,她悄悄探头,打量着他的神情变化。 “我没事,也自然知道人自然不能违背天命,只是在感慨世事无常。”皇兄离世他固然心伤,但是谁又能聊到当日冷宫里吃百家饭长起来的谢阿瞒,今日会坐上太极殿那张龙椅。 “人间种种不过是司命手里那一支笔杆子写成的话本子,有这些伤春悲秋的功夫还不如多吃点好吃的,毕竟你们人族的寿命就只有短短几十年。” 梁吟嘴里虽然和谢泓谈论着高大上的人生哲学,但是视线又跑到另一盘绿豆糕上去,饭前吃些甜点还是很不错的。 “你们寒蛩寿命能有多长?”梁吟的一番话倒是引起了他的好奇。 她手里拿了块绿豆糕砸吧嘴:“这也要分天资的,就像是你们人类有的能活到古稀,甚至耄耋,有的却只能英年早逝,道理是一样的。”有像姥姥那样熬过两朝精神依旧矍铄的,也有资质平平早早作古的。 “原来如此。”谢泓负手而立,目视远方,似乎他眼中看到的不是窗户和墙壁,而是他胸中的丘壑。 这能上祭台的糕点真的是咯牙…… “我的牙!”梁吟觉得她自己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够及时的煞风景,一边感慨还一边不住地吐槽:“这可真不是人吃的东西,差点崩了我的后槽牙……” 这确实不是给人吃的,而是给死去的谢渊上供的。 “不是我说这御膳房做出来的东西是一日不如一日,民间上供不都是鸡鸭鱼肉,你看看这都是摆的什么呀,连点水果都没有……”干巴巴的糕点连点水分都没有,也不怕噎死人…… 死人…… 梁吟看了手里的绿豆糕,又看看旁边谢渊的棺椁,然后抬眼看了看谢泓的脸色,青红不分难辨喜怒,她一愣,手里的绿豆糕“吧唧”掉到了地上。 “抱歉啊……抱歉,谢渊大哥我不是故意要和您抢吃的,只是我饿了一天了,有点扛不住……”她恭恭敬敬的朝着谢渊的棺椁鞠了一躬。 “你呀~几年不见这爱吃的嗜好竟一丝都没变。”谢泓摇头,有些哭笑不得,该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手指点了点她,表示自己的无可奈何。 第22章 油水 第二十一章油水 她轻声附和道:“这几年日子也是难过,先是大旱,然后又是水灾,御花园不能说是寸草不生吧,唉……也是,要不是过冬得粮食吃完喽,现在又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不然这么冷,她才不会出来瞎折腾呢。 “你呢?身子还受得住吗?”毕竟是重伤初愈的人,就这么不眠不休。 “还扛得住。”谢泓答道。 她见谢泓并没有生气,就继续拿了块鸳鸯酥作斗争:“你们人族这权力争斗可是比话本子好看多了,城郊截杀你的那伙人现在有头绪了吗?”她有试探的意思。 谢泓嗤笑一声,似乎很是看得开:“如今我不过孤家寡人,就算查得清楚又如何。” “看不出来你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嘛,不过能登上这九五之位也算是可喜可贺,要不要喝一杯?”她不知道从哪里摸索出酒葫芦来。 这可是比桃花酿更好的美酒,好像是窖藏二十年的女儿红,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大姑娘这么可怜,女儿红藏了二十年才开封,一般人家的姑娘,二十芳龄恐怕早就是两个孩子的娘了。 “好香哇~就冲这酒香熬个二十年也值了!”梁吟顿时来了精神。 “不得造次!”闻到了酒气,谢泓抢先一步盖上酒葫芦,然后恭恭敬敬的冲着谢渊的棺椁行了个大礼。 她恍然大悟,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自己怎么就记吃不记打呢,忙道:“罪过罪过,谢渊大哥您就看在我饿得头昏眼花的份上,大人不记小人过……”晚上可不要托梦给她呀。 谢泓问:“你几天没有用膳了?” 她可怜巴巴的比了个数字:“整整两天粒米未进~”她说的是实话。 “在这等着哪都不要去。”谢泓嘱咐道。 只要有吃的,梁吟就可以很乖宝宝的一动不动,满是欢喜:“你是要给我去弄吃的的?鸡鸭鱼肉我什么都不挑的。”她转头看了看谢渊的棺椁,想了想改口道:“全素宴也可以,但是要多放油水!” 寿皇殿的偏殿,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一桌子琳琅满目的——果蔬盛宴,梁吟心里一阵哀怨,说好的“多放油水”呢。 谢泓和她一起坐下,“你还是吃这些比较妥当。” 梁吟撇撇嘴,但是在看到桌子那边那盘澄绿色的水果时,顿时两眼放光:“美人指!” “知道你爱吃就多让他们准备了些。”脱离了满殿素白的主殿,谢泓的神情看起来也似乎轻松自在了不少。 梁吟怀里抱着一串,手里还拿着一串,然后一颗一颗的扔到自己嘴里:“我已经好久没吃过它了,怀念呀!”她这一副谗言,活脱脱就像是黄鼠狼见了鸡,猫见了老鼠一样兴奋不已。 她砸了砸嘴,点评道:“这美人指没以前好吃了,还是之前在上林苑的日子自由自在,你这几年在崇阳还好吗?长安都没有你的消息。” “日子在哪都是一样的过法。”他端起一杯茶。 梁吟嗅到了这句话的深意,玩笑道:“你尚未行冠礼,这个年纪对我们寒蛩来说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青瓜蛋子。” 闻言谢泓轻笑:“你的容貌看起来也不过刚及笄的样子。” 她盘起了二郎腿:“你说我吗?我的年纪都可以是你老祖宗辈的了~”雍朝建国百年她她才出世,算起来整整比他大了一百岁,那可不就是祖宗辈的嘛。 “那司贤良你可熟悉?” 她摇了摇头,“姥姥不许我们和人族交往过密,司掌印以前就远远的见过几次,只觉得很是威风。” 她对司贤良真的不熟悉,王朝的气数自有司命星君掌控,他们寒蛩族不过算是个小小的记录官而已,历代王朝的兴衰中的人和事其实与他们并没有多大关系。 谢泓说:“我跟你打听这些事做什么,这些够吗?不够我再让他们添些许。” 梁吟急忙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再吃就真的进不了家门了,“不过我以后能不能偶尔,嗯~经常过来你寝宫打打牙祭,花草过几日才能发芽呢,我又不喜欢冬青松柏这一类的……”语气委屈巴巴很是可怜。 “以后我会在正阳宫和御书房多给你备点吃的。”谢泓承诺道。 果然是人美心善的小哥哥,梁吟心里美滋滋的,她就知道自己没有救错了人,有个人族皇帝的朋友,还是好处多多的,最起码肚皮不用再受苦。 看着殿外微熹的东方,梁吟掐算了一下时辰,暗道不好,姥姥的门禁时间,她该回家了,不然又要挨罚,“那个我先走了,你也小睡一会吧,眼下的乌青再熬就彻底跟乌鸦一般黑了,兄弟情在心里不在面上。” 话还没说完,她就径自翻出了窗户。 殿内只留下谢泓一个,他看着手腕上还在打着蝴蝶结的棉布,甚是搞笑和怪异,桌上的几个盘子几乎被洗劫一空,还是和之前一样贪吃,他嘴角轻扬起浅浅的弧度,招呼宫人进来将桌子收拾干净。 汜水看着几个空空如也的盘子,还有地上桌子上一地的果核和皮,暗自吃惊不已,恭王殿下胃口真好……真是该打,现在应该叫陛下了,汜水在心里狠狠赏了自己一巴掌。 “无视你们就退下吧,朕想小睡一会。”谢泓吩咐道。 “是。”众人答道,纷纷退出。 谢渊在停灵九日之后,被安葬泰陵,原本守灵驷陵的周太后,在看着自己夫君的同时现在又要守着自己的儿子,听说已经哭死过去好几次。 谢泓为周太后加尊号“静安”二字,尊为“静安明惠太后”,然后又追封自己母妃为“昭贤皇后”,骸骨从妃陵迁往帝陵。 梁吟看着跪在寿皇殿里的谢泓,他嘴里还念念有词:“母妃儿臣做到了,儿臣终于让您的牌位得享太庙万世香火。” 她感慨一句:“这可能就是你们人族所追求的吧,我们寒蛩讲就身后事,万事空,不过一把火而已。” 他起身转过来,“其实葬入驷陵的并不是母妃,那些只不过是她的衣饰,她的尸骨连我都不知道丢到哪去了。” 第23章 顺便 第二十二章顺便 他起身转过来,“其实葬入驷陵的并不是母妃,那些只不过是她的衣饰,她的尸骨连我都不知道丢到哪去了。” 那是他刚刚开始记事,只记得母亲有一双很温暖的手,纤细修长又匀称,在他的记忆里母亲长得很美,但是现在他的记忆连她长什么样子都开始模糊,一个若昙花一现的美人在阕宫中比比皆是,数不胜数。 “我……不太会安慰人,”她能感受到他的悲伤,说话结结巴巴,“你别太难过……” “朕没事。” 真的算是没有事吗?梁吟觉得他笑得比哭都要难看呢,那是苦笑吧~当年姥姥告诉她父母亲过世的时候她也是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但是晚上吃饭的时候连墨蛉墨虬的饭都抢过来吃,脑子确实一片空白的。 梁吟这几天的小日子过得很是惬意,几乎是回到几年前跟着谢泓吃香的喝辣的日子,她是很惜福的,所以看着谢泓难过她心里也不是滋味,偏偏她这人笨嘴拙舌的,好话不会说,毒舌损人的功底倒是一等一的。 “你以后就住在正阳宫吗?那玉明殿……”他以前住的地方怎么办,玉明殿冬暖夏凉,加之殿外的合欢树,她是喜欢的不得了 “夏日里不得空去行宫的时候,玉明殿倒是一处绝佳的避暑圣地。”谢泓思量了之下说道,那是他最喜欢的地方,是不想让它空置的,更何况那是他曾经住过的地方,以后再赐给谁也不合适。 梁吟看有戏就继续说道:“我最喜欢的是玉明殿书房里那张美人榻,无论是躺着瘫着都舒服极了!” “原来你今晚上过来是有所图的。”他笑着拆穿她的意图。 “额,主要还是担心你的伤口,其他的不过是顺便,顺便……”她这话说的底气不足,连她自己都怀疑,更何况是谢泓,但是她有什么办法,只能尬笑。 “嘿嘿~不过你手腕和脚腕上的伤口是该换药了,我可是又去太医院顺了几瓶上好的金创药,听说对伤口的愈合效果奇佳,你身边伺候的人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吧?”她还是有些担心的,毕竟他的伤口每一道都是皮开肉绽甚是见骨的。 “这几天我没有让任何人近身伺候,他们只负责外殿的事。”初来乍到,他也不能轻举妄动,打草惊蛇,所以连入口的食物都是内侍先尝他再用,百道御膳每菜只动三筷。 梁吟看了看旁边那张卧榻,使了个颜色,“我的陛下过去躺着吧,我给你换药……” 在一个姑娘面前脱衣解带,谢泓面子上是有些抹不开的,“你……转过去!” 她不禁扶额:“又不是没有见过,你这扭扭捏捏的样子,好像我就是个风流浪荡的登徒子,你就是那良家娇滴滴的小姑娘,就不能稍微爷们一点!”按他们人族的规矩算,吃亏的应该是她吧。 好像她是够爷们的……谁让她是寒蛩族新一辈里天资最高的呢! 第24章 试探 第二十三章试探 彩胜飘春上鬓蓬,倚栏一笑问东风。青青柳眼梅花面,才染阳和便不同。 谢渊的丧礼过后,阕宫繁华如昔,一切都不曾改变过。 立春了,姥姥按照往年的惯例前往司命星君的洞府述职,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所有姥姥会有数月的时间不在阕宫,少了人耳提面命的梁吟更加的无法无天。 这是每年她最开心的时候,即使姥姥在出发之前少不了一顿长篇大论的唠叨。 跑了几天,梁吟对谢泓的正阳宫已经和自己后花园一样熟,当然他们家后花园就是谢泓的御花园。 半夜起床更衣的时候,忽然发现身旁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宫女,呵斥道:“放肆!谁给你的胆子!” 被吓破胆的宫女跪在地上,甚至连蔽体的衣裳都来不及穿,“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婢是今晚司夜的宫女……” “说!谁安排你来的?”谢泓甚少有这般疾言厉色的时候。 寝宫内殿的动静惊动在殿外的宫人,他们摸不准新帝的脾气,不敢贸然进殿,只得请了汜总管过来。 汜水进殿时,地上是跪着哭得梨花带雨快要吓昏过去的宫婢,陛下正襟危坐在龙榻上,如此怪异的气氛他瞬间了然于心,只得先跪下请罪:“陛下恕罪,只因陛下如今后宫空置,这小贱蹄子才起了这等歹心,是奴才看管不严,还请陛下降罪。” 谢泓一身明黄寝衣,捏着自己眉头,“把她带下去!朕不想再看见她……” “来人呐,还不赶紧把这小贱蹄子丢到太液池去喂鱼!”汜水吩咐着手下的小太监。 原本就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婢,听到这句话脸色吓得惨白,终于不管不顾喊了出来:“陛下饶命!陛下饶命……陛下……” 那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没了声息。 谢泓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的汜水,“汜总管,原来这些年你就是这样在皇兄身边当差的……如今离着皇兄出殡不足半月,正阳宫传出这等事,莫非汜总管是想让天下人非议朕不忠不孝,这要是哪天朕在这正阳宫被刺客给杀了……” “奴才不敢,奴才……陛下息怒,奴才该死……”汜水也知新帝性情难测,只能跪在地上“哐哐”磕头,不一会儿额头就见了青紫。 谢泓嗤笑一声:“一直听皇兄说汜总管伺候得力,看起来是朕无福消受,自古主丧,忠奴都是赶着去伺候主子的……” 他的意识不言而喻,连躲在一边看热闹的梁吟听出来了。 汜水彻底吓到瘫软,声音带着哽咽:“老奴本应遵旨,只是老奴受先帝嘱咐要好好伺候陛下的……” 听到这话,梁吟“切”了一声,到底是能爬到这个位置的老油条~ 谢泓怒气渐熄,也觉得刚才的话似乎说的重了些,随即改口:“看在你对皇兄忠心耿耿,罚奉一年以示惩戒,以后朕希望汜总管你能像对皇兄那般对朕尽忠职守。” “奴才谢陛下隆恩!” 汜水一个大礼,“哐哐”叩首三下,梁吟都觉得自己脑门疼。 “行了,下去吧!” “还不出来?” 见四周没了人,梁吟才从桌子脚后边冒出来,第一句话就是:“啧啧啧~那样一个娇滴滴姿色颇佳的美人,就被丢到太液池喂鱼去了,真是狠心~” “好戏看完了?”谢泓走过来。 “嘿嘿……你怎么知道我在?”她原身不过就葡萄大,他就这么眼尖? 谢泓下巴微扬,“单看我桌子上的这两盘美人指,现在但剩下核儿……也只有你这般胆大包天,那美人指肯定是就着看戏进了某人肚子里了。” “这个某人是我没错了。”知她者,谢泓也。 “跟你床上那个那……样的美人儿相比,我可自愧不如,”她从上到下比划了一下,“我真的害怕长针眼……” “莫耍贫嘴了,你都看见了什么?”他知道她肯定目睹了始终。 梁吟啃着手指,想了想:“还能看见什么?美人宽衣解带,简直秀色可餐,此等艳福你竟然还往外推!想不开呀想不开~” “朕平日一贯浅眠,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惊醒,为何今日?”难道是连日的忙碌,身子疲累异常,才会如此人事不知。 “你看这是什么?” 梁吟眼尖,看见了地上滚落的一枚红丸,在谢泓的注视下她拿了黑纱捡起来,不过女子小指腹大小,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脸的嫌弃,“噫~香气甚异,一看就不是啥好东西,还是早早扔了的好……” “等等!”他出言制止,从她的手里拿过来。 她好奇:“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他剑眉微蹙,“男女欢好,以此迷情,原来如此……” 她难以置信的啃了啃食指的关节,“你是说这个东西跟那些奇奇怪怪、妖精打架的事有关,它好像是从那个美人儿的肚脐眼里掉出来的……” “妖精打架?”他轻笑,解释道:“这是阕宫流传已久的结云香,不曾想到有一日也会用到朕身上来,皇祖、皇考皆为此误矣!”他摇头。 她视线转到这枚小小的结云香上,“没想到这玩意效果这么大……” 结云香需要女子的体温融化效果最佳,如梦似幻,结云织雨,欢愉至极,以此得名。若非谢泓警觉,也许她现在就能亲眼目睹一场活色生香的现场版“妖精打架”了。 梁吟环顾四周,“你这正阳宫的宫女近身伺候的都是绝色,看起来有人是让你尽享这齐人之福呢。”她打趣道,这等艳福别人还赚不来呢。 正阳宫里新换的宫女婀娜者有之,妩媚者有之,娴静者有之,俏皮者有之,各花各眼,琳琅满目。 “皇兄宾天当夜朕深藏佩剑,一夜未眠,又牢记皇嫂的嘱咐,不沾宫中食物,只食袖中胡饼……”如此战战兢兢才熬过最艰难的日子。 梁吟一边可怜他的不易,一边想想又觉得不对,后怕的捂着自己肚子,“谢渊宾天那晚,宫人给你送来的吃食都进了我的肚子……” 第25章 地道 第二十四章地道 兄弟你这就很不地道了! “放心那些吃食没有问题,我才放心让你食用的。”看着她一会儿一变的脸色,谢泓只觉得有趣。 梁吟摸了摸胸膛,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抗议道:“以后不要这样吓我,我们寒蛩脾胃不适很容易消化不良的!” “每一只寒蛩都和你一般贪吃吗?” 梁吟但笑不语,只是正阳宫内灯火曳曳,她觉得他清隽的眉眼多了几分朦胧的美感,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有这样玲珑的眉眼,晶莹剔透的皮肤就不好,她求得不多,就是这一身黝黑的皮肤能白几个色度。 “看起来有人已经忍不住了,可能这还是小打小闹的试探,以后……”他真的又考虑过以后? 她唉声叹气,忍不住又唠叨几句:“你说你当初回崇阳多好……” “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何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也不是赤手空拳徒有大志的小儿。 看他心中自有丘壑的样子,梁吟多少放下心来,她可不希望他这么早去陪谢渊。 春分过后,玉明殿外的合欢树开始发芽,一点的小芽看起来嫩绿嫩绿的,看得梁吟胃口大开,虽然她啃得多了肯定影响它开花,但是稍稍的吃一些,算是提前给他们修剪枝丫了。 她最近这小日子过得有声有色,老虎不在猴子称大王,姥姥不在,寒蛩族她说了算,虽然她已经看到墨伯伯好几次唉声叹气频频摇头,拿她无可奈何的样子了。 听谢泓说他身边原来那个叫延恩的小太监,前年得了时疫没了,在崇阳恭王府的人没赶到长安之前,她在掖庭挂了个小太监的名头,被谢泓调到他身边贴身伺候。 梁吟还给自己取了个很俗气的名字,叫“银两”,她深信大俗即大雅。 幸好这两年她身量抽的比一般人族的女子要高些许,偏黑的皮肤,再加上她这些年眼耳口鼻观摩过那些小黄门的做派,穿上蓝灰色的太监服倒足以以假乱真,只是她眉眼之间的青涩稚嫩,倒让她看起来是个很精神的小太监,最起码耳聪目明,唇红齿白讨人喜欢。 “唉~”一声长叹。 “什么时候我这一身娇嫩的肌肤能白上那么些许,那么我的虫生就真的是完美无瑕了~”她在一滩净水前自怨自艾。 墨蛉捧臭脚道:“老大,你已经很天生丽质了!” “呦呵,这成语用得够溜的……嘚,别拍马屁了,我是不会带着你去正阳宫打牙祭的!”她要吃独食,谁让臭墨蛉不分她食物害她饿肚皮的,现在好日子来了,既然不能共苦她也不要同甘。 “老大……”墨蛉听到她这话顿时垂头丧气。 她看了看天色,“时间不早了,我该去当值了,别忘了帮我告诫手底下的兄弟们,谁敢在姥姥耳朵边多嘴多舌,这阕宫他是不想待了……” 愣头青的墨蛉傻里傻气,一贯唯她马首是瞻,“我会帮你放出风去。” 梁吟扔给他几个南方进贡的鲜果,这个时节长安是吃不到,“跟着我混,有好大家分嘛,我撤了!” “谢谢老大!” 那几个娉娉袅袅,走路婀娜多姿的几个宫女分别名唤:玉黛,纤妙,榴香,墨染,被丢出去的柳色若说止水姿色尚可,那剩下的这些可堪绝色。 而且每一个都比她皮肤白皙光嫩~ 此刻正在殿内争先恐后为谢泓倒茶磨墨,一副红袖添香,岁月静好的场景。 梁吟抿嘴努力不让别人从自己脸上看出笑意,明明殿内还有自己这么一个大活人,那些个美人儿竟能熟视无睹跟谢泓献殷勤,真可谓是花样百出。 柳叶眉,胭脂色,种种奇招,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所不用其极,今日美人娇弱脚滑跌入怀,明日西子捧心黛眉微颦,要不是那个因着那个被丢到太液池喂鱼的柳色,可能更加肆无忌惮。 玉体横陈,这个画面梁吟想想都觉得很刺激~ 至于梁吟一直忍不住想笑,是因为咱们这位英明神武的陛下,根本就像木头桩子一样不解风情,无论美人如何引诱,手里拿着那本志怪杂谈《晏溪录》一直目不转睛。 抛开谢泓现在的身份,但就他丰神俊朗的眉眼和清隽英挺的身子本身就让人倾心,这样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男子,又手掌生杀大权,凡事有点姿色又有野心的女子都想要征服这样的男人。 眼前不停晃来晃去的人家,加之夹杂着的脂粉气,终于让谢泓不耐烦,“你们都下去吧,这里留银两一个人伺候就好。” 她们都唤榴香一声姐姐。 玉黛纤妙为难的看了看榴香,她们是掌印从后宫数万宫婢中挑出来特意献给陛下的,可这……陛下都不让她们近身。 榴香果然是入宫最久,举止也最大方得体,美人敛眸回道:“奴婢告退,那银两公公有事只管吩咐婢子们。” 看着榴香她们的披帛慢慢飘曳过去,梁吟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最难消受美人恩!你可真是不解风景……” 谢泓抬眸,好看的眸子注视着她:“姑娘不吝赐教,这美人恩该如何‘消受’?” 梁吟想了想,“那话本子上如何写的来?都是脱了鞋儿,放了帐儿……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回眸入抱总合情,痛痛痛……墨蛉告诉我这叫‘妖精打架’!” 听罢此言,谢泓脸上笑意更甚,“噢~原来如此……”看起来她是真不明白,这寒蛩修成为妖精倒是这般天真。 她一知半解,“你们人族夫妻吵架都是在床上的吗?还要脱了衣裳……不然怎么会‘痛痛痛’?是不是就和我们寒蛩一样是靠拳头解决问题的?” 她自信的亮出了自己的手臂,隐隐可见肌肉的线条,没想到他们人族还是有和他们寒蛩相似的地方。 和一个外貌是小姑娘的妖精谈论这些,更何况她天性还是天真无邪,纯真可爱,他多少是有些窘然,正了正自己的口气:“不料他们竟然这般迫不及待……” 第26章 嘴皮 第二十六章嘴皮 昨夜的一阵折腾,梁吟累的腰酸背疼,纤妙和墨染就这样不声不响被清出了正阳宫。 “让主上受惊,属下罪该万死!”跪在最前头的领头请罪道 梁吟昨晚上被突然出现的一行黑衣人吓了个半死,原来他们是谢泓的暗卫,连夜从崇阳赶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出现在外人面前。 “赤影领五十鞭,赤组所有人各领三十鞭。”谢泓一脸阴骘。 赤影回道:“谢主上不杀之恩!” “多谢主上!” “挨了打还要感谢你,我想这就是我一直没有办法看透你们人族的原因吧。”梁吟说道。 “玩忽职守自然要受惩罚。”谢泓端起一杯茶。 梁吟为他们辩解道:“若非是连夜的暴雨,他们肯定早就到了……”再说要不是他们及时赶到,她都不知道纤妙和墨染该怎么处置。 他饮了一口杯中清茗,眼都不抬一下:“过程怎样我从不在乎……”他只在乎结果。 “可是……” “没有可是!” “你竟然有这样的实力……”看起来是她小看了他了,怎么也是建衙开府多年的藩王,怎么可能就这样束手就擒。 谢泓嘴边的笑略显讽刺,“不过是自保而已,谈什么实力。”他是在嘲讽自己,“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梁吟裹了裹身上的黑纱,俏皮的调笑道:“看起来咱们这位司公公为了您是煞费苦心,这是非要把您往那荒淫无道的路子上引呢。” 只是实在是可惜,咱们这位刚刚登基的新帝是个呆子,无法消受这美人恩~ “听你这话的意思,是很想代朕享受享受?” 梁吟急忙摆摆手,表示自己有这个贼心没这个贼胆:“我过过眼瘾就够了,不过要几个这么娇滴滴的宫女伺候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有人喂酒,想想就觉得这才是生活啊!” 谢泓轻声道:“贫嘴~” 梁吟嘟囔着:“还不准人家想想了……” 他看着她傲娇的小表情,不由得觉得有趣,没想到自己竟然三番两次被这寒蛩化成的小妖搭救,“昨夜多谢……” 她一向大大咧咧不放在心上,“就咱们俩的交情还跟我客套,不过我一直没搞明白在司贤良为什么一直引诱你和那些个宫女在床上打架,难道爱打架就叫荒淫无道?” 谢泓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额……此事,我以后再解释给你听。” 梁吟使劲点了点头:“说好了一言为定!” 看着她一脸认真,他不禁扶额:“一言……为定!” “眼下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束手就擒,等着对方一次次找上门。 而且现在的一切只是他们的猜测,毕竟如今满朝文武的眼睛都盯在苏皇后和元贵妃的肚子上,究竟是男是女还未可知。 虽说苏皇后只是假装有孕,但是元贵妃肚子里的孩子在群臣眼中那可是谢渊实打实的遗腹子,又有北翟力量的搅和,梁吟觉得阕宫这摊浑水越搅越浑。 谢泓只说了一句:“静观其变。” 梁吟叹气:“是啊,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对于正阳宫里突然没了两个大活人,所有人都是敢问不敢言,在宫里当差久了,心里多少也是有点底的,敢动司掌印安插进来的人,想必…… 所以正阳宫里所有的宫人都对榴香和玉黛忌惮三分,不敢轻言一句,怕惹祸上身,所以两人在正阳宫的处境很是尴尬。 倒是听说陛下这两日身边的那个小黄门银两很是得宠,已经连续好几晚都是银两公公为陛下司夜,而且听说银两是陛下亲自去掖庭挑的,只有他能近身伺候,旁的宫女内侍连皇上的衣角都碰不着呢。 “姐姐,我们如今该如何是好?”玉黛一脸担忧的望着榴香,当初司掌印挑选他们的时候,明里暗里都告诫过她们是伺候万岁爷的,可是如今…… 榴香性子到底是沉稳些:“还记得我们第一天进宫的时候,教习姑姑交给我们的第一件事什么吗?” “少说话,多做事……” “记得就好,咱俩如今夹杂司掌印和陛下之间,一个不慎就容易粉身碎骨……所以凡事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可是……”玉黛嘟囔着:“可是我们是要侍候陛下的……”她可希望给自己争口气当个娘娘什么的,也比现在伺候洒扫来得强。 榴香告诫玉黛:“你看看柳色,再看纤妙和墨染,也许不知道被扔在乱葬岗的哪个角落,说不定下一个就是我们……” 玉黛胆子小,怯弱弱说:“榴香姐姐,你别吓我!” *** 梁吟穿着一身蓝灰色的太监服,手里拿着一把葵花籽,嘴里还唱着小曲儿,正乐呵呵的在宫里逛荡,谢泓正在召见司贤良,御书房的人都被遣了出来,她倒乐得自在。 御花园的花花草草她都啃了一个遍,初春时节倒是看起来空空荡荡,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皮,看起来今年夏天还是忌惮一些的好,不然只剩下假山怪石的看起来怪冷清的,不过谢泓那里的美人指可比这些可口多了,皮薄多汁,甘甜美味。 御花园的长廊九曲一折,没有规律的很,她正在回想昨儿的夜宵,一拐角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是榴香和玉黛。 梁吟立马换了一般小黄门谄媚的嘴里:“敢问两位姐姐拦下我可是有何吩咐?” 榴香将一个塞得满满很有分量的荷包塞到了她的手里:“吩咐谈不上,只是有些小事想要麻烦银公公……” 玉黛在一旁帮腔道:“对于银公公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 “两位姐姐请说……” 榴香开口道:“银公公想必你也知道,墨染和纤妙得了时疾这突然就这么没了,我们俩初来乍到,在这偌大的阕宫里举目无亲的,听说银公公最近很得陛下的欢心,我们姐妹俩想跟您了解……了解一下陛下的喜恶,这样以后也更好的伺候好陛下……故来叨扰。” 了解了两人的来意,梁吟掂量了一下手中荷包的分量,然后装作满意的点点头,将荷包不客气的揣在了袖中。 “说叨扰,两位姐姐真是折煞小银子了,不过是陛下不嫌我手脚笨罢了,其实我也是刚到陛下身边……”谢泓的喜恶她怎么会知道,谢泓倒是对她爱吃什么了如指掌,只是这送上门来的银子不要白不要~ “银公公自谦了……” “是两位姐姐过奖了才是……”她和两人打着太极,毕竟在阕宫看戏这么些年耳濡目染,这些套路她还是会的。 梁吟假装看了看天色,“两位姐姐时辰不早了,恐怕陛下和司掌印已经议完事……”她的潜台词是他们该回去伺候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两位姐姐尽管差遣~” 她脚底生风溜之大吉,只留下榴香和玉黛姐妹俩。 第27章 面见 第二十七章面见 梁吟回去的时候,汜总管把她拦在门外,小心翼翼说道:“司掌印和敬敏夫人在里面~” “敬敏夫人?” 就是谢渊的乳娘,司贤良的对食,得了谢渊的恩典能够在阕宫养老的孙氏? 梁吟对她是有印象的,谢渊宾天的时候她哭晕过去好几次,这要是不熟悉的人见了还以为谢渊是她的亲儿子呢,不过想想也是她的荣华一半依仗谢渊,一半依仗司贤良,如今一半的天都塌了,能不撕心裂肺的嚎一顿吗? 这个敬敏夫人是个人物,竟然能从一个低贱的乳娘熬成一个正一品的诰命夫人,听说她原来在宫外也是许了人家的,奈何自己丈夫好赌,儿子又早夭,只得狠狠心进宫谋条出路。 在搭上了司贤良之后,两人一拍即合,她一脚就把自己还在宫外痨病丈夫给蹬了,梁吟都忍不住想给她竖个大拇指。 她讨好的问道:“司掌印和敬敏夫人进去多久了?” 汜总管手里的拂尘扫了扫:“已经一盏茶的功夫了,和咱家一起在外边候着吧~” “是。”她恭恭敬敬的退到汜水身后。 御书房里,谢泓一身明黄的常服锦袍,头戴白玉冠,温润雅致,清冷俊秀,身上却带着天潢贵胄的威严,那股自上而下散发出的王者之风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 “亚父和敬敏夫人今日一同而来,朕实在很是欢喜。” “承陛下一声‘亚父’,老奴实在是惶恐……”司贤良揖手,嘴里虽言惶恐和受之有愧,脸上却不见任何的波澜,飞扬的桃花眼确实充满着迷惑性。 谢泓的神情似是在回忆:“当年要不是亚父的大恩大德,恐怕朕此时还在冷宫里自生自灭~” “当年老奴不过是尽了应尽的职责,到底是陛下洪福齐天,吉人自有天相。” 周皇后善妒,谢泓的生母打入冷宫之后才发现自己有妊,却不敢声张,日日生绢果腹,历经千辛万苦才生下他。 所有谢泓生在冷宫长得冷宫,冷宫里缺衣少食,所以他在六岁前基本上是吃太监和宫女的百家饭长起来的,甚至是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不知从何时他就有了个名字叫“阿瞒”,沧海遗珠瞒着所有皇亲贵胄长起来的皇子。 直到某一个谢池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鬓角的白发,感慨自己风流多情一生,后宫妃嫔无数,膝下竟然只有皇长子一个,想想太祖的枝繁叶茂,不由得觉得感伤。 是司贤良把他带到了父皇面前,那时的他生母早亡,身上穿着的衣服还是针工局好心的绣娘帮着改的不合尺寸的太监服。 谢泓当时心里虽然是个孩子,但是心里还是存了小小期待的,但是谢池在看见他的长相之后,随手就把他打发给李昭仪,不过一霎的时间,还是言官听闻这件事上谏。 直到六岁,他才有了正式的名字,还是李昭仪随手圈了个字指给了他,这才上了玉碟算是有了身份。 “亚父的应尽之责对朕来说却是大恩,亚父对父皇,对皇兄,对朕甚至对社稷都是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亚父就不要自谦了。”谢泓起身,以示对司贤良的尊敬。 “陛下一番肺腑之言,老奴实是铭感五内,唯有尽忠职守,赴汤蹈火才能报答陛下的恩情” 若不是谢泓阻拦,司贤良和敬敏夫人恐怕又要跪下谢恩了,梁吟在殿外都快等的不耐烦了,她一直都觉得人族这些面子实在是费工夫和唇舌。 “汜总管你说陛下和司掌印在里面会谈些什么?”梁吟慢慢把自己脑袋凑过去。 汜水把下巴一扬,“不要脑袋了,敢打听主子的事……” 梁吟撇撇嘴,不说就不说嘛~反正她可以找谢泓问,她发现自己最近内心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总爱打听自己不知道的事。 百无聊赖她难得抬头看了看星空,银河迢迢暗度,不看不觉得这么一看突然梁吟心里震惊无比,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 北翟帝星和南胤帝星怎么会…… 梁吟吃惊的捂住了嘴巴慌了神色,三步并作两步跑出了正阳宫,留下值守的宫人面面相觑。 汜水一脸嫌弃,“到底是底下调过来的下作东西,这小兔崽子越来越没规矩了……” 趁着夜色梁吟飞上了楼阁的最高处仰望星空,内心运转稷倾之术的心法口诀,整个人徜徉在一种柔和的光芒中,似乎掐算到什么,她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头,她还真是迟钝再加上连日的暴雨,她竟然没有察觉到天象有异:“明明谢渊已经驾崩……” 她记得姥姥说过雍朝传国不逾十五世…… “那现在登基的谢泓……难怪南雍的帝星突然光芒万丈,连国运都呈现一种殷红色……”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一时间手足无措,难道是她改变了南雍的运势? 此消彼长,谢泓的帝星似乎吸收了北翟宸星的光芒,这是不是意味着短时间之内他们还不需要北迁? 御书房内,敬敏夫人孙氏一脸慈爱的看着谢泓那目光仿佛是看见了谢渊或者看见了自己的儿子,眼里的情意浓到都能挤出水。 “敬敏夫人为皇兄伤神,看起来这身子折损严重……皇兄的在天之灵一定不希望要是知道敬敏夫人如此,必定会责怪朕,夫人还是多多保养,善自珍重的好。” “多谢陛下关怀,只是先帝猝然崩世,臣妇只是一时难以……加之看着陛下如此关怀臣妇,不由得想到了先帝还在的时候……”说着就要掏手帕抹眼泪。 这敬敏夫人孙氏,虽说是民妇出身,但年逾四五,皮肤仍如三十许人,保养得宜,眉眼之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端丽,这样一个风骚犹在的半老徐娘,一举一动满是风情,看得人心里痒痒的,难怪手掌大权的司贤良能看得上她,再加上这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活泛性子…… 和司贤良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 梁吟的性子终究是贪玩的。 得意洋洋的拿出榴香她们献给她的荷包:“怎么样?还是我的魅力大吧……美人一个两个的孝敬~” 谢泓数落着她,“你这又把朕卖了?” 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自打她从她身边伺候开始,阕宫里总是流传一些匪夷所思的传闻,哪怕他身居高位也是有所耳闻的。 什么陛下最喜欢粟玉的方形枕,最讨厌的就是攒金线的锦缎枕头,什么陛下爱吃甜口的,极恶酸辣……明明是她自己贪嘴,还偏偏打着他的名头,御书房献进来的点心多半是进了她的肚子。 梁吟心满意足的拍了拍自己已经鼓起来的肚子,随手将塞满了金银的荷包丢到他与书房的御案满不在乎道:“这些金银对我来说不过是身外之物,我们寒蛩天生天养,还不如直接给我上几盘美人指来的实际。” 谢泓的御案看起来空落落的,朱笔在,玺印在,就是不见奏折……他闲来无事,也只放了几本书打发时间。 “你就这么喜欢美人指?” 她砸吧了一下嘴,回味道:“西边传进来的东西我吃着新鲜嘛~” 送走了司贤良和孙氏,谢泓砍起来也是如释重负:“这东西听说性寒对姑娘家身子不好,你还是少食为佳。” 梁吟使劲摇了摇头,抗议道:“不行!我们寒蛩血本就是冷的,无碍……”她这是在模仿他的口吻。 “那也不能多吃……”谢泓态度坚决,没得商量。 “嗯……”没了美味的她垂头丧气,比打架输了还是失落,人族果然都是嘴上说的好听,说好的管吃管住,酒足饭饱呢…… 看她像个丢盔弃甲的将军,这一副委屈撅着小嘴的样子,像极了斗蛐蛐时战败了的那只,恍然又觉得不太对,她本来就是只蛐蛐,只是品种特别了点。 出言安慰道:“今晚只准吃一盘~” 这句话一落,她的眼眸顿时由灰暗开始发亮,“你说的是真的?” 他的笑容看起来好看极了,就像是拂人醉的春风徐徐而来,不激烈但是让人感觉心里无比舒服,那句诗怎么说的来着,“暖风拂得人心醉”~谢泓就是给人这样的感觉。 “但是要过两个时辰才可以。”谢泓强调。 梁吟头点得跟拨浪鼓一样,“好呀好呀!” 似乎是觉得瘫了很久,身子有些发麻,她撑着就坐上了谢泓的御案,然后无所事事的看了看偌大的御书房,“宫殿是四四方方的,看到的天也是四四方方的……对了这大半个时辰的,司贤良和你都聊了些什么呀?” 谢泓扫了一眼寥寥落落空空如也的御案,声音也低沉下来:“不过是走走过场,掉掉眼泪,寒暄几句罢了。” 他不想说,她也懒得问,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件事:“一直不停的在四四方方的角落里打转,早晚都会被闷出病了的,你要不要跟我去宫外散散心?” 第28章 柳巷 第二十八章柳巷 长安城东市的夜市正好热闹,那边无论是寻常百姓还是达官贵人都时常光顾,听说好吃的好玩的,琳琅满目有趣的不得了。 听说东市边上的市井勾栏和烟花柳巷也是出了名,常有异域美人跳着高难度的胡旋舞或者是抱着琵琶唱一首《九沙赋》,要是幸运的话还能看见绕梁楼,清风阁,沉鱼苑花魁争奇斗艳……当然那里也是姥姥从小到大对她令行禁止的地方。 还有她心心念念想一睹真容的“妖精打架”……她早晚要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朕现在……你可有什么办法?”他敞开双手表示身无长物,只看她如何施展聪明才智。 梁吟想了想:“密道我是不敢再进去送死了,还是留给你们谢家的‘无双儿郎’吧~姑奶奶连死人都救得回来,出个宫还不是小意思吗?”她得意一笑,神采飞扬的样子一副调皮捣蛋鬼做坏事驾轻就熟的样子。 “那泓就仰仗姑娘大显神通了~”谢泓含笑微微作礼,拭目以待。 “看我的!” 谢泓就算是想破脑袋都没有办法想到自己竟然会是这样的方式离开阕宫的~ ——钻狗洞! 阕宫从内宫到外宫共有三层宫墙,每一层都高约数丈,她和墨蛉虽然能化成原型爬过去,但左右逃不过一个懒字,内宫和外宫把守最严密的宫墙上所开的这个暗门都是私通的宫婢侍卫为了方便,所开的“方便之门”…… 梁吟心里纳罕道:人族怎就这么热衷于此等事? 见谢泓犹豫,梁吟撇了撇嘴:“你不要小看这个狗洞,这可比你们谢家的密道好用多了……”它可是拯救了阕宫百年来无数对可怜的小鸳鸯…… 他往前拱了拱身子,怀疑道:“朕真的能过去?” 她吸了吸鼻子,“墨蛉都可以过去,你怎么就不行呢!” “好啊……朕试试……” 事实证明,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梁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雍朝的皇帝竟然会陪着自己一起钻狗洞。 她先过来,在这边小声催促:“你快点快点,要是被禁军发现咱俩都玩完了……”噢不,是她玩完了…… 小太监陪着皇帝陛下外出寻花问柳,多么刺激的流言……想想言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给淹死。 谢泓一躬身很轻易的就钻了过来,几乎是一瞬间,他笑得开怀:“朕竟然陪着你一起过来了……真是荒诞……哈哈哈~” 她警觉的看了看四周,夜幕之下除了漫天的繁星静谧无人,几乎是下意识去捂他的嘴巴:“嘘~安静!我们还没有在宫外呢……” “跟我来!” 他眼神发亮,静静地跟着她蹑手蹑脚,谢泓想起来都觉得有趣,乖乖的跟在她身后,不敢声张。 “你武功应该不错吧……”她在郊外目睹过他和司贤良的人交手。 “还可以……”他目光灼灼一直盯着她的脸颊,不曾离开。 梁吟显然没有察觉,只是很警惕的打量着附近:“这个时候你就不要谦虚了,呐~抱我飞过去吧。”她很自然的张开了双手。 烟花柳巷繁华地,梦断多少少年魂。 谢泓是一身月白锦袍温文尔雅,梁吟作书童打扮也是驾轻就熟,谢泓像极了达官贵人家出来玩乐的公子哥,而梁吟一脸吊儿郎当的痞样都是她是主子的模样,只是谢泓的皮相实在是出色,但凡路过的姑娘都纷纷侧目。 梁吟觉得这样是依着古礼,美人赠之以琼瑶的话,谢泓估计会被玉佩给砸死…… “多说风月场销金库,这长安的东市果然名不许传~既然都说是来散心的,大哥您就不要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了……”梁吟开解他。 谢泓挑眉:“朕只是……” 他只是在看市井民情,毕竟也是多年未返长安。 梁吟及时打住了他,“我的皇帝陛下,今儿好不容易出来散散心,您那些朝乾夕惕,风调雨顺就先搁一边吧~今朝有酒今朝醉,何必想哪些不开心的呢!” “听说那清风阁里的好酒,都是宫里不能比的~”她想想都觉得喉咙发痒。 “那我今朝就醉上这么一回!” 梁吟赞同道:“这么想就对喽~” 他们寒蛩族虽然能化成人形,除却观星之术,其他法术的修行对他们而言比登天还难,所以更多的时候他们所习的是人族飞檐走壁的轻功,即使目前族里修成人形屈指可数。 没错她是被谢泓抱过来~ 自打出宫,他看她的眼神就一直闪躲,还刻意和她保持距离,梁吟使劲闻了闻自己身上,明明白日里刚沐浴过,不可能有味道的…… 她只是很久没有走过这么长的一段路,脚有些发软而已,她虫身的时候都是六条腿走路的,没想到两条腿走路这么累。 她靠近他,谢泓就往旁边移一步,终于她忍不住了,“君何故躲避至此?” 谢泓长眉入鬓,正了正自己的衣冠:“夫言:‘男女之大防,不可近也。’” 梁吟:“……” 东市繁华如昔,长安著名的烟花柳巷却是朱门紧锁,吃了闭门羹的梁吟坐在清风阁门口的石墩上唉声叹气:“我这榆木脑袋竟然忘记了谢渊的丧期未过……” 提起谢渊,谢泓脸色一暗,眉间的郁结难散。 “我……我不是故意的……知道你们兄弟情深……要不咱们打道回府?”她提议。 话还没有说完,大远处浩浩荡荡走过来四五结伴而行,身着华服的公子哥,一看就非富即贵。 “怎么搁着蹲着呢?” 谢泓不言,梁吟很有眼色的上前接话:“几位公子这是上哪去?这清风阁,绕梁楼都闭门歇业了?咱们公子正愁上哪找乐子去呢?” 其中为首的公子哥身侧的衣带都没有系紧,露出了锁骨上的皮肤,看起来比她都要白嫩。 “这么弟兄一看就刚到京城……” “是呢是呢,我们家刚从林州迁过来,就住在长安西市的长乐坊。”长乐坊是巨贾豪绅置业所在,大多富可敌国,她这一番话算是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为首的公子哥上下打量了谢泓几番,“家父是礼部侍郎,我叫钟坤,在家排行老大,敢问兄台名号?” 谢泓回道:“在下谢驷,在家行四,钟兄唤我四郎就好。” 钟坤自认自己这双眼睛看人无数,只觉得眼前此人言行举止彬彬有礼,加之这周身的气度,绝不是一般商贾之家出来的纨绔子弟,与之结交有益无害,还有他这小厮真是讨喜得很。 “看起来谢兄就是个斯文人,甚少出入这烟花之地……”钟坤打趣道。 他坦然:“确实是第一次来。” 钟坤神秘一笑:“跟着我们走,保证让四郎你大开眼界!”几句话的功夫,他喊四郎已经如此熟络。 烟花柳巷都是有暗场子在的,不能摆上台面的东西在这里比比皆是。 往年正月末里,都是三大风月场——绕梁楼,清风阁和沉鱼苑角逐出花魁的时候,往往当年选出来的花魁都是五菱年少正产头,一曲红绡不知数,风流公子豪掷千金只求能死在花下。 “哎,你们说今年哪家的美人能拔得头筹呀?” “我觉得是清风阁的明月,纤腰慢拧,舞姿绝世,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竟然还是个清倌~” “不对不对,你不觉得绕梁楼的余音姑娘更出色吗!她手里那把琵琶如泣如诉,大珠小珠落玉盘,简直天籁~” “要我说肯定是沉鱼苑的落雁姑娘,沉鱼落雁之貌还有人能比吗?更何况……”那人急忙捂住了嘴巴。 “何况什么?”众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被调胃口。 “话别说一半呀!” 那人看了看左右,窃窃私语道:“这话我就告诉你们几个,千万被告诉别人哟!沉鱼苑的落雁姑娘上面可是有人呢……” “有什么人呢?”毕竟长安是天子脚下,长安城墙上掉下块砖头,砸死的八成都是个做官的。 那人暗戳戳的指了指上边:“是德爷……听说这沉鱼姑娘总是乘着软轿天黑出发,天命方归……” 深处地下的暗场子此刻算是高朋满座,吵吵嚷嚷的环境加上空气中弥漫着的脂粉味,几乎稍有身份的男子怀里都搂着一个或两个或三个的姑娘,推杯换盏。绕梁楼,清风阁,沉鱼苑的几位妈妈殷勤的招呼着每一位客人。 “哟~魏公子,漓漓可把您伺候好呀!” “张公子今个酒管够,明月姑娘可在房里等着您呢!” “赵妈妈这话就说的不对了,张公子可别忘了我们家余音呀!” …… 梁吟进了这里面,就像个好奇宝宝一样,这就是话本子里说的能见到“妖精打架”最多的地方?她拿胳膊肘碰了碰谢泓:“你听到那几个人私底下说的了吗?德爷是哪位大罗金仙?怎么说话这般瞻前顾后怕人听到?” 这烟花柳巷不是人族最自在放松的所在……至少对于男子而言是这样的。 她听力了得,而谢泓武功高强,听觉也甚是灵敏。 他嘴角讽刺一笑:“还能是谁?” 第29章 勾栏 第二十九章勾栏 看着谢泓的反应,梁吟恍然大悟,难以置信道:“你是说司贤良和沉鱼苑的落雁姑娘有一腿?”市井当中街头巷尾的长舌妇们在提到这种事的时候,好像是用了这个比喻的。 “据朕所知是这样的。” 梁吟脸色好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一样的惊奇:“司贤良和孙氏不是对食吗?”这么说就是有夫人,“半老徐娘和妙龄少女……这个司掌印还真是荤素不忌……” 宫里的娘娘们最看不起内侍宦官,一边惩治着手底下的宫人,还一边骂着内侍是“没根的东西”和下贱坯子,她见得可多了。 “这时候你又懂什么了?” 她吸了吸鼻子,表示不想再和他说话。 他们两人跟着钟坤一行人那几个招呼客人的妈妈看着他们这一群公子哥,就好像见了金银珠宝一样的兴奋,急忙过来抢人。 “呦~钟少爷,楚少爷您们又来啦!今晚上可要多多给我们明月姑娘捧场呀!” “章妈妈,你们家明月姑娘今晚不是要陪孙公子嘛~我怕她呀分身乏术,钟少爷还是我们余音姑娘最可人~” 梁吟看这那几个口脂涂得像血盆大口的青楼老鸨,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忍不住就往谢泓身后躲:“原来烟花柳巷就是这样的呀……” 他微微侧目,俊朗的侧脸线条实在忍不住让人心动:“你还有怕的时候?” 她悄悄拽着他的衣角,小声气说道:“她们几个喋喋不休的样子像极了姥姥教训我的时候,我就害怕她们一个不称心就把我生吞活剥喽~”实在是瘆人。 “这位公子看起来面生,新客吧!” 钟坤搭话:“章妈妈还不抓紧好吃好喝招呼着,我这位谢贤弟可是出身大户人家,刚从林州搬来长安,还不赶紧叫几位美人过来伺候着!” 他又转过头对谢泓说:“四郎出入京都风月场,也品评一下长安的美人和江南的美人有何不同!” “柔儿,珊儿,湘儿还不赶紧出来招呼各位爷!” 几个公子哥调笑道:“还是咱们谢兄面子大,这绕梁三姝是百闻难得一见呢……” “哪里哪里~” 公子和小厮到底是区别对待的,现在的她只能乖乖站在谢泓身后伺候着,他那入乡随俗直接搂了柔儿姑娘的纤腰就势坐下,身后还倚着舒舒服服的扶手,美人在怀看起来怡然自得。 她是见惯了谢泓衣冠楚楚的板正样,眼下他倒是真像个浪荡的公子哥,柔儿猫在他怀里扭动着自己的娇躯将他胸膛前的衣服蹂躏的不成样子,喝酒都是美人亲手味道嘴里的。 他有着一双迷人的眼眸,平日看只觉得幽深无垠不觉特别,现在才发现那是一双善于伪装的眼睛,此时他眼中散发的是风流,加之他本身出色的模样,自然让佳人倾心不已,尽心竭力的侍候。 钟坤举杯:“四郎芝兰玉树风采无双竟也是这风花雪月局中人,为兄这次竟是瞧走眼!” “钟兄说笑,只是在下只是觉得美酒美人在此,良宵不可辜负罢了~” “四郎真是诗酒妙人!为兄敬四郎一杯,柔儿姑娘还不赶紧给四郎满上!” 梁吟和一般的小厮无二乖乖的候着等着主子吩咐,她也没觉得自己天生就是被人使唤的命,怎么自打跟着谢泓混开始,就这么听话了呢,实在是令人费解。 “章妈妈,赵妈妈这怎么还不开始呀!”有恩客等的不耐烦了,在大厅里吵吵嚷嚷。 “马上马上!” 梁吟原本以为她自小长在阕宫中,也是看尽了人间绝色的,但这绕梁楼、清风阁、沉鱼苑的当家头牌就是美到让人眼都不舍得移开。 如果说绕梁三姝的姿色只是看看入眼的,那这明月姑娘、余音姑娘就是上上之选,明月明眸皓齿,姿容端丽,油然而生的一种大家闺秀可远观不可亵玩焉的气质在,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样,皓月如霜,这样清冷的气质竟然会出现在风尘女子身上。 余音更多的是一种弱柳扶风的婀娜感,容貌如此上佳已经是难得,那如同春莺婉转的好嗓音倾倒无数公子王孙,加之她弹得一手好琵琶,自然令人侧目。 最晚出场的落雁姑娘,她的五官就像是老天精雕细琢造就的精品一般,美得恰到好处,淡妆浓抹总相宜,浅浅的黛眉,美目流转,小巧的鼻子,若有似无的微笑,若有似无的撩拨着人心,她既不像明月姑娘是一身莹白孤傲清高,也不像余音一身淡粉温婉秀丽,她一身绛紫色,略带着神秘感。 “这样的美人竟然便宜了司贤良!”梁吟连连摇头,又感慨道:“什么时候我才能有这样一张脸?”最重要的是白皙的皮肤…… “美人在骨不在皮~”谢泓出言安慰她。 她低头耷拉着脑袋,看起来有些郁郁寡欢:“无论是和榴香她们,还是和这里任何一个姑娘相比,我都貌若无盐,没一个能拿的出手的……” 而且她的骨架还比一般人族姑娘要大,所以即使是穿了衣裙,别人看到都以为她是男扮女装~ 谢泓难得隔着她带的书童帽揉了她的头发,“你是寒蛩,自然不能拿这里的标准去评判自己。” “那是!在我寒蛩族我可是一等一的美人儿!”她一脸认真的强调,倔强的额小表情看起来可爱极了。 她虽然脸蛋不出彩,但是那一双眼睛生的极好,精灵古怪的提溜乱转,特别是肚子里打坏主意的时候,来的更加出彩。 长安城的“地下”世界是最热闹销魂的,你方唱罢我登场,舞台中央接二连三登场的都是色艺双绝的诸位佳人,每一家都拿出了看家的本领,绕梁楼的歌,清风阁的舞,沉鱼苑的美人……流连忘返,美不胜收。 在柔儿姑娘献上第四壶好酒的时候,她及时的打断提醒道:“少爷,您忘记了老爷的嘱咐了……” 钟坤说道:“刚跟你家主子夸了你机灵懂事,怎么这个时候出来煞风景,我看四郎海量,肯定是千杯不醉……赏你两个银钱买就吃去,莫要扫兴!” 梁吟假装为难道:“钟爷,实在是我家老爷……” 谢泓从美人怀里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让钟兄见笑了,我这小厮不懂事,也是因着我父亲管教甚严,坏了钟兄的雅兴,在下在这里赔不是了!” “四郎说这话就是把为兄当成外人了不是,怎的也要见证着长安城一年一度的花魁出来,那时再走也不迟!” 盛情难却之下,谢泓他们还是选择了留下。 明月一支回雪凝月舞姿曼妙,余音一首琵琶曲铮铮有力,而落雁正如她的名字一样,她就静静的站在那里,一切花容月貌都黯然失色,自惭形秽。 她是今年沉鱼苑异军突起的黑马,凭着绝色之容在长安城亮相不过三天,全城皆知沉鱼苑来了位名副其实的绝代佳人,一个眼神洒落的风情万种,真可谓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四郎你觉得这花中之冠名落哪位佳人之手?” “钟兄心里早有答案,又何必打哑谜呢!” 她觉得明月姑娘的舞很好看,余音姑娘的歌声宛若天籁,可是但要论皮相,落雁姑娘拔得头筹。人族和他们寒蛩在这点上都是契合的,都喜欢漂亮的东西。 钟坤似是惋惜:“只可惜这落雁姑娘……只怕我等没法一亲芳泽了~”实在是遗憾呢! 有那些实在是很耿直的子弟调笑道:“钟兄,要我说这美人儿熄了烛火都要一样,这美人呀在骨不在皮……” “哈哈哈,楚兄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这下梁吟更加糊涂了,美人在骨不在皮这话和谢泓说的一样,但是从那人的嘴里她怎么琢磨都不觉得这是一句夸人的好话,还有这“妖精打架”都要熄了烛火,那怎么“打”呀,这人族的玩法到底是花样百出。 谢泓的手还那柔儿姑娘的纤腰上,摸起来肯定柔柔软软的,盈盈不及一握,触感好极了……不只怎么她越看就越觉得谢泓的那只手说不出的别扭。 “我出五万两包了绕梁姑娘!” “我出十万两!” 台下的王孙公子,油头满面的豪绅富商看起来就像是饿了多时的猛兽一般,台上的佳人倒像是待价而沽的商品,触手可及的肥肉……一夜值万金,这真是这些青楼妈妈搞出这么个花魁大赛的本意吧。 梁吟觉得恶心极了,尤其是台下那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年纪估计都已经儿孙满堂,家中还有糟糠之妻和侍妾通房无数,竟然还出来猎艳,似乎烟花柳巷的女子都有这般神奇的魅力。 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人突然来了一声:“我出十万两黄金换落雁姑娘一夜!” 谁这么不要命,敢动司掌印的女人! 众人顿时安静,梁吟随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是一个衣衫落魄的魁梧少年,也不知道是怎么混进了这达官贵人才能进的场合。 第30章 奔命 第三十章奔命 众人当中有人认得他,他叫阿耷,是绕梁楼里一个过世很久的妓女的儿子,身强体壮在绕梁楼里帮忙干粗活混口饭吃,听说他那没良心的爹姓秦,把他们娘俩一起卖进了青楼还赌债,也没个正经名字,因着平时总是低头耷脑的,才得了这么个名字。 “就你……哈哈哈!” “哈哈哈……” 众人仿佛听到了有生以来最好笑的一个笑话,嗤笑声不止,说什么的都有。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来人呐,把他狠揍一顿给我丢出去!”沉鱼苑的郭妈妈发话。 “不要妨碍了各位爷的雅兴!” 梁吟看着洒落在他洒落在地上的钱袋,碎银子和铜钱都有,看起来他是很认真的在攒钱,身上的衣服都是带补丁的。 阿耷挣扎着,他身强体壮两三个龟奴根本就牵制不了他,他平时沉默寡言,这次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喊出那么一句。 此刻他被人往外架,头却一直冲着舞台的方向,视线根本就没有离开过落雁姑娘,只会:“啊啊……”的喊出声来。 场面几乎是一片混乱,梁吟修行稷倾之术,对于一般的相面之术还是有所涉猎的,她观这个阿耷的面相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谢泓看她多有所思,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这个人对落雁姑娘真的是难得的情深义重……” 谢泓惊奇她的观察力:“怎么看出来的?” “我们寒蛩从来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自打我进了这里所有人都没有逃过我视线的观察,他和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他们只在乎她长得有多美,而他关切的眼神却是在在乎她到底快不快乐。 “那你还看到什么?”他饶有兴趣的问道。 “除了觊觎你的姑娘如狼似虎的眼光之外,还有那些杀意十足的目光一直环伺着,很显然我的陛下,他们的目标是你……”而她有很大的可能性又要被他连累。 “又要让你受累了……” “客气客气~”谁让她吃人嘴短呢,“在这里解决,还是……” 显然这些人并没有给他们时间,她已经看到刺客亮出的暗箭,还带着凌冽的寒光~ “长安一年一度的花魁得主是落……啊!” “快跑!” 梁吟一个机灵拉着谢泓的手就往外跑,这时伪装在四周的刺客们纷纷抽出了掩藏的刀剑,他们是死士这次接到的是死命令! 必须拿着新帝的头颅复命,不然提头来见…… 这些人出手毫无章法,碰到阻扰直接一刀毙命,直奔着他们而来,“杀人啦!杀人啦!”那些饱暖思**,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哪见过这等架势,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稍微聪明一点的还知道躲在桌子底下。 一个大刀过来,明晃晃的刀影晃得她眼睛睁不来,手却一直拉着谢泓不曾放开,她现在才知道从他们出宫,谢泓身边就跟着影卫,她敏锐的直觉竟然没有察觉到,看起来身手矫健,轻功出神入化。 她扯着一个刺客的胳膊一掌劈过去,惊喜的问道:“你的赤青冥墨?” 早知道有这样的绝世高手在,哪还需要她出手哇~“怎么不早叫出来!”害得小姑奶奶她劳心劳力的~ 谢泓:“……” 事实证明双拳是难敌四手的,即使他的影卫是个顶个的好手,但是毕竟寡不敌众,很快他们便落了下风。 梁吟觉得这波杀手出手更加狠辣,招式也更诡异,之前司贤良的手下根本与之无法相提并论,看起来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砍,但是手起刀落之间的干净利落表示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阻挠者杀无赦! “嘶……” “主上!”赤影惊呼道。 “谢泓……”梁吟急忙转过头,才发现他的手腕上一刀很深的伤痕……那个伤他的刺客转眼就被他掐断了脖颈。 来人手里都拿着刀,锋利无比,他们一行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谢泓出宫身边只跟着赤影和冥音而已。 梁吟几招之内解决掉身边这几个,此时也顾不得族规的约束了,出手就是狠招,一个轻盈的翻身,右手就跟着批了过去,夺了刀往刺客脖子上一抹。 “你怎么样?”他刚接的手筋恐怕还没长好,真的是多灾多难,“试试还能动吗?” 他尝试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腕:“朕无碍,此地不宜久留……” 谢泓环顾四周,指着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又偷偷潜回来的阿耷,低声道:“我们不熟悉这里的地形,跟着他……” “属下遵命!”赤影和冥音听候吩咐道。 梁吟这才看见 又悄悄跑回来的阿耷手里牵着倾国倾城的落雁姑娘,弓着身子慢慢往外边逃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虽然眼下这环境几近九死一生,但看得出来阿耷把落雁姑娘保护的很好。 之前那些豪掷千金,看起来情深义重的王孙公子此刻却在四散逃命,明月和余音早就不知道被丢在哪,此刻恐怕是吓得花容失色吧。 赤影和冥音在前面解决掉正面的刺客,梁吟护着谢泓身后,他的影卫已经看出来了主上身边的来历诡异的小黄门功力在他们之上。 只是从未听说过主上另外训练过别的暗卫…… 谢泓的手臂一直在淌血,而且流出来的血颜色是暗黑色……她大惊失色:“难道他们的刀上煨了毒?” 他脸色倒是看不出来有异:“没事,我们先离开这里要紧!” 梁吟左手握着刀,右手撑着紧挨着他,招呼了一下不远处的阿耷:“兄弟我知道你这里熟,能不能帮我们离开这里?” 阿耷看了他们几眼,又看了看落雁:“跟我来……” 他自小长在这里,对绕梁楼、清风阁,沉鱼苑闭着眼都能找到路。 “主人命令斩草除根!” “可是落雁小姐在他们手上……” *** 慌乱之中蹭掉了帽子的梁吟,此时一头青丝泻下,她毫无知觉的撩了撩自己额前的长发,警惕的看了看身后:“我们应该已经甩掉他们了……” 落雁一笑莞尔:“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竟不知‘木兰是女郎’!” 她这才后知后觉的扯了一条布扎起自己的长发,有些不好意思:“我平时女扮男装习惯了……” 谢泓看起来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难掩自身的风华,梁吟觉得他和落雁姑娘站在一起的画面和谐极了,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的翩翩君子配上风华绝代一笑倾城的佳人,多像是司命话本子的故事。 星君府里,被人点到的司命星君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摇头感慨着自己这话本子又要推翻重写,这小祖宗简直是作孽呀~还是先擦擦泪吧。 “今日多谢相救!”谢泓执礼。 “公子不必多礼,救你的是阿耷,落雁不过是恰巧……”落雁微微侧身还礼。 阿耷在一旁,眼神直勾勾的望着落雁,嘴里却说道:“你流血了……今晚上这群人是冲你来的……” 他的意思是都是因为谢泓才招来这场灾祸,他平时沉默寡言看起来痴傻,实际上他比谁都明白,他的愿望很简单,他只想好好看着她,然后好好活着。 她这种为人迷糊的都能感受到,这位落雁姑娘的视线从见到谢泓就再也没离开过,更何况是阿耷的视线从未从落雁身上离开过,自然知道她一直在看什么。 梁吟觉得心里的感觉怪怪的,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的美食被别的人觊觎一样不舒服,酸酸的…… 她看着谢泓流血的胳膊,急忙从自己身上扯了一块布,语气似是责怪道:“自己身子还没养好就瞎折腾,还不是要连累我帮你收拾烂摊子……真不让人省心!” 谢泓有些享受她的照顾:“不过是一点小伤……” “还小伤!你说这都多少次了……”她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落雁的神色有些黯然:“敢问这位姑娘是?” 谢泓还没来的及言语,梁吟手里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就扎好了,抢在他前头答道:“他是我四哥,虽然是哥哥却从来没让我省心过。” 赤影他们心里诧异,主上除了先帝这么一个兄长之外,何时多了这么一个妹妹……妹妹陪着哥哥出来寻花问柳怎么看怎么奇怪~ 她看清楚阿耷的脸面,没想到竟然还是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宽眉大眼不是想象中的一脸憨厚,而是有些硬朗粗犷。 她似乎是预料到了某些日后的事,但着实看不真切,也看他可怜,好言相告:“你眉目之间有一团黑气,恐有牢狱之灾性命之忧,你还是往西南方向去吧……”也许能去灾避难。 “休要胡说……”谢泓出言制止道,也不多做解释:“今晚多谢相助,日后有缘再见!赤影护送少夫人回府!”他已经觉得手臂上的伤口开始肿胀溃烂…… “是!” 少夫人?梁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她什么时候变成了“少夫人”!“谢……你!” 这时他在她耳边说道:“快走!” 她看见了他泛紫的嘴唇,暗道自己真是大意,竟然忘了刀上煨了毒…… 担忧的问道:“你没事吧?”神色紧张。 第31章 做戏 第三十一章做戏 有了赤影和冥音的帮助,他们回阕宫的时候从容多了,直接翻过宫墙之后就是御花园的假山,这里就是她的地盘了。 谢泓的脸色有些难看,嘴唇都开始发紫,看起来毒性已经开始发作,他能撑到现在才坚持不住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 梁吟拍了拍他的脸:“你还好吗?” “还撑得住……” “那边什么人?”远处传来一阵兵甲之声。 他们惊动了巡逻的御林军。 梁吟看了看四周,开口道:“你们先退下!”他们是谢泓的暗部,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暴露在众人面前。 “主上……”赤影在犹豫。 “退下!”谢泓的命令从来都是不容置喙。 “是!” 随着兵甲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们是表明身份?还是……”一旦司贤良知道了他们出宫的消息,后果是怎么样的她是心知肚明的,他苦心孤诣营造出来现在的君臣和睦的局面很有可能被打破,他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力量来和盘踞两朝的司掌印对抗。 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千钧一发,花容失色。 “我们该怎么办?” 谢泓出言稳定住她的情绪:“阿吟不要慌!接下来朕做的一切你都不要害怕……还记得你最爱看的画本上的那幅插画吗?” “记得!”她使劲点点头。 那是现在市井最受姑娘们欢迎的话本子,凄美动人的才子佳人,才子夜入佳人的深闺……夜月,繁星,虫鸣,假山,后花园……环境和话本子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还有才子和佳人~谢泓还勉强算作才子的话,那她…… “不要怕……”谢泓在她耳边说道。 梁吟只觉得酥酥的麻麻的,一时之间屏住了呼吸,不知道他要做些什么,她才觉得他的力气竟然这么大……她根本就挣脱不了。 “你……你要做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 “阿吟不要怕!你要知道朕永远都不会伤害你!”他再强调一遍,手上的动作却霸道的解开她身上的黑纱。 他还是那身月白锦袍,只是胳膊上沾了些血迹,她的那身小厮装扮的棉布早就被她撕的不成样子,来给他包扎伤口,所以早早就被她丢在宫墙边上了。 所以现在谢泓一把扯开的是她身上仅剩的那身黑纱,甚至都不多用力,她的香颈秀肩就露在了外边,他这是? “谁这么大胆!”似乎是御林军某个有品阶的归德执戟长。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谢泓却没有理睬那边那个气势汹汹的御林军,俯下头慢慢啃噬她的脖颈,温柔又仔细,不放在她脖子上的任何一片皮肤。 她眨了眨眼睛,这种感觉是之前从来都没有体验过的,陌生,不安又奇妙,有点痛又有一点舒服,谢泓的举动实在是太诡异了,她不得不推搡着她。 “你……” “阿吟别动,闭上眼睛……”他在她耳边诱哄,两只手紧紧的搂着她,还煞有其事的把她身上的黑纱往下蹭了蹭。 初春的天是有些凉额,她天生畏寒,虽然听他的话闭上了眼睛,但是还是忍不住呢喃道:“冷……” “阿吟一会就好……”他的唇舌一直在她耳际边逡巡,似乎想方设法想给予她温暖。 他一边紧紧的搂着她,一边注意着那边的动静,让他们俩隐到假山后边,尽量显得隐蔽,做戏当然要越真实越好,只是他不曾料到这个平时在他身边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的魑魅精灵,他在碰到她的时候,竟然…… “谢泓到底什么时候才好?”他们究竟是在干什么? 巡夜的御林军发现御花园有异动,原本以为是刺客之流,走进了才听到耳边异样的喘息声,这莫不是哪个侍卫和宫女不检点。 阕宫宫规严苛,第一条便是:私通者判凌迟,是株连九族的大罪。阕宫里除了太后之外,所有的女人都是皇帝的女人,任何人不得染指。 “什么人躲在假山后边,快出来!不然就放箭了……”那个带头的归德执戟长警告道。 梁吟看了看自己露着的皮肤,急忙把黑纱往上边扯了扯,又看了一眼谢泓,“我们……” “嘘!”谢泓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声张。 “快出来!”御林军最后一次警告。 这时候他们手里的灯笼往前一凑,谢泓把她紧搂在怀里,头让她趴在他的肩上,背着着御林军,根本让他们看不清他怀里抱的是谁,嘴里呵斥道:“放肆!” 值夜的御林军看清了假山后边的那个男人,这人一身锦袍看起来雍容华贵,即使衣衫有些不整,但还是难掩自身的王者气度,尤其是那凌冽的眼神,不怒自威。 他怀里确实抱着一个女人,只是一身黑纱和夜色融为一体,只觉得是个身姿纤细窈窕的佳人,想来样貌也是不差的。 众人在看清了男子的长相之后纷纷大惊失色:“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想到半夜在御花园里以天为盖地为庐的竟然是刚刚登基的新帝!那他怀里无论是这阕宫中的哪个女子都再天经地义不过,即使是有些出格而不为过。 “陛下深夜在此……” “退下!”谢泓吩咐道,语气明显的不悦。 “臣罪该万死,臣告退~”他们还是不要打扰陛下临幸佳人的好…… 谢泓觉察到梁吟有些冻僵了身子,手用力将她让自己这边拢了拢,把她的黑纱裹紧,嘴里却对御林军吩咐道:“今夜之事谁敢泄露半分,定斩不饶!” “是,臣等一定守口如瓶!”这一队御林军七八个人齐声回道,既不敢大声声张,又不能唯唯诺诺。 他们虽未上过战场饮过鲜血,但也是刀枪剑戟武功了得的儿郎,只是听闻陛下尚未加冠,看这样子又是个芝兰玉树的翩翩少年郎,只是不料这天子之怒……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起的,气度淋淋,威风摄人。 “他们走了?”梁吟从他怀里抬起头,眨巴着自己大大的眼睛,小脸被冻得通红显得楚楚可怜。 好久都没这么挨冻了,翅膀幻化的这层黑纱最保暖,他把她的黑纱给剥了,这就相对于人族被剥光了衣裳,就算她再神经大条,实质上还是个姑娘家。 “走了。”谢泓放开她。 她忐忑的上下看了他一眼,月光如练人族可能看不太清晰,但是她的视力极好,甚至都能看到他发红的耳廓,她咬了咬嘴唇:“你……把衣服穿好!” 谢泓背过身去整理衣衫,问道:“一时情急权宜之计,抱歉……你有没有着凉?”她刚才在他怀里的时候,身子就一直在打哆嗦。 “我天生天长,没你们人族的姑娘那么娇弱”回去灌几碗姜汤发发汗就好了,“倒是你体内的毒……你的手下可有善解奇毒之人?” “回正阳宫再做打算!” 谢泓手底下的赤青冥墨四组,赤组是他的影卫,青组多是能人异士,大隐隐于市,自是有悬壶济世的神医。 正阳宫的密室里,梁吟躺在龙床上盖着他的锦被取暖,一边还燃着一个炭火盆,手里一个小暖炉,即使是这样,她还是觉得手脚冰凉,注意力却都在那边的美人榻上。 她不得不承认谢泓随是男儿身,却是真正的美人儿,那样的美不带一丝贬义和女气,他就静静的躺在那里,身上的那身月白寝衣衬得他如月夜中倾下来那缕月光,清冷却凌冽,明明给人是芝兰玉树如沐春风一样的感觉,某些时候却冷静淡漠到她都觉得陌生。 也许对于他,她还是看不透…… “李神医,陛下的龙体?”赤影一脸的担忧,这要是陛下的玉体有损,他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李神医捋着自己的小胡子,“主上脉象浮沉有力,玉体康泰已无大碍,入体的剧毒已经被化解了。” “化解了?”谢泓不知为何会如此。 李神医解释道:“主上是否服食过某种解百毒的奇珍异草?老朽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神奇?看主上的玉体之前曾受重创,不知道是哪位神医医治?老朽都想和他请教一下医术了,简直华佗在世~” 李神医越说越兴奋,大有想求知问道,与之结交成为知己的冲动,甚至都没有办法抑制自己,拥有这样高超医术的医者自己在江湖多年,都无缘相见,简直遗憾至极。 梁吟不知道这个白胡子的老头摇头晃脑嘴里在念叨啥,看着谢泓投过来的目光,不知其所然:“我脸上有什么吗?”难道她藏在榻下面的糕点被他发现了?她最近都没有偷吃…… 李神医这才发现旁边的龙床上躺着一个小姑娘,只露出了半个脑袋,一头青丝如瀑。 “这是?”主上身边何时多了一个姑娘?还是个挺受宠的……竟然能睡上龙榻。 谢泓嘱咐道:“有劳您给她诊治一下~” 只看着她被自己埋在他的锦被里,整个脸还被挡的严严实实,这个调皮捣蛋鬼还有含羞带怯的时候,他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嘴角挑起的笑意。 第32章 风寒 第三十二章风寒 秋风御路冠盖满,晓月画楼钟鼓迟。卧听传呼丞相入,可怜正是上朝时。 太极殿里,群臣跪下奏请为司贤良修建生祠,为之大唱颂歌,谢泓都一一准许。 梁吟身上披着的是他的锦被,由密室的床榻直接霸占了他的龙床,嘴里还不停的打着喷嚏:“看起来这个司掌印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呀……阿嚏!” 看起来她这风寒一时不会是好不了了,她被谢泓扯去了身上的黑纱,在这乍暖还寒的初春无异于将她丢到冰水中泡了澡~ “你这风寒已经几日了怎的还不见好,李神医给你开的那些药可按时服用了?” 她可怜巴巴的摇了摇头:“那些药难闻的要死,一口都喝不下去……”而且还特别倒胃口,都被她赏给了正阳宫后殿的那棵梧桐树。 他跟哄小孩一样:“良药苦口,你若不想一直如此这药就要一碗不拉的喝下去!我还让人给你带了宫外永芳斋的点心……有你最喜欢吃的杏仁酥和酿酸果!” 只要是好吃的,她什么都是最喜欢的。 “真的?”闻言,她一把就揪掉了背上披着的被子,“在哪呢?我怎么没看见!” “你喝了药,自然就会出现在你面前……”他的态度坚决没得商量。 “好吧……” 其实那些药她喝了也无用,那天晚上李神医在为她把脉的时候连连摇头,“脉象甚是奇异,老夫行医数十年,还未见过这般杂乱无章的脉象……” 那是当然,老头你可是第一个给寒蛩号脉的人族~, 梁吟捏着鼻子灌了自己一碗苦药,打嗝冲鼻上来的药味她直恶心,但是如愿以偿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美味。 她往嘴里丢了一个酸果:“那天晚上你把我衣服干嘛?”她这大大咧咧,直言不讳的性子走到哪都是一样。 谢泓刚喝进去的那口茶差点喷出来,只咳嗽良久才恢复正常:“还记得柳色纤妙她们吗?” 她点点头,难道谢泓扒光了她的衣服是要和柳色她们那晚要做的事情一样…… 她也差点被吞进去的果核卡住喉咙:“咳咳……这么说司贤良误以为我和柳色她们一样和你在?”宫女御花园色诱陛下,听起来就很刺激…… “那那晚的刺客?”知道他们出宫的寥寥数人,除了她之外都是谢泓自己的人,这么说不是他们一早就被人发现了,就是谢泓的暗卫里有司贤良的人。 “但是刺客不一定是司掌印派来的……”长安城里人员冗杂,藩王的、官员的、北翟的以及司贤良的人马混在一起,是在是难以分辨,更何况还有前朝余孽的势力。 梁吟表示认同:“我觉得也是,这次和我们交手的刺客招式更加的诡异难测,和上一次的迥然,而且如果说司贤良的目的是阻扰你登基,如今木已成舟为时已晚,所以他才不遗余力的把你往昏君的路子上引。”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觉得落雁姑娘要是真的和司贤良有关系的话,他是一定不会看她身陷险境的,这次的刺客出手着实谈不上怜香惜玉。 落雁姑娘给她的感觉更像是温室里呵护备至长起来的昙花,五官的美感绝世而朦胧,一看就是娇养出来的,这样的女子即使是流落风尘,也是蒙尘的珍珠始终都掩盖不住自身的光华。 谢泓笑言:“你倒是看的通透~” 她洋洋得意:“那是~毕竟我在这阕宫纵横百年,这点小伎俩也是不放在眼里的!” 他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伤痕突然想起密室里李神医对他说的话:“就主上所言,主上身中剧毒却黯然无恙,想必是那位姑娘的血液起了奇效,这样的身躯血肉若是能炼成丹药,想来可保主上……” “对了那日你中的毒,李神医那里可有眉目?” 谢泓回过神来:“李神医说那毒名唤忘忧,中毒者毒性深入五脏六腑,七窍流血而亡……” 梁吟不敢想象他要是变成了那般惨状,自己该哭成什么样子:“你们人族这毒药,名字一个比一个起的有诗意,上一个叫离魂,这个叫忘忧,听说天下第一奇毒叫什么‘羽化’……” 传说吃了“羽化”,七日之内脱皮换骨,皮肤就像新生儿的皮肤一样,飘飘然而羽化登仙,听闻前朝废帝最宠爱的栗姬就是服食了“羽化”,死在废帝怀里的时候,废帝彻辛余生未再纳一妃一妾。 当然这都是她话本子上看来的,要是以后她有幸去司命星君府上,一定要验证这个故事的真实性。 “阕宫里人们心里想的无时不刻不是在谋人性命和取而代之。”即使现在是他坐上了这把龙椅。 “阿嚏!”她又重重的打了个喷嚏。 谢泓一脸担忧的摸着她的额头,“怎的吃了药还不见好……” 她揉了揉发酸的鼻子,自己的鼻音好像更重了,“都说了没用的,你们人族的药物对我来说根本起不了一点作用……”而且她刚刚灌了一碗药,都说病去如抽丝,效果也不可能这么显著。 他的手在他的和她的额头之间来回的试温度,梁吟觉得自己真的可能是发热了……怎的心里好似有一团火,以往她贪玩受了凉都是浑身冷的要死,就连身上的血都要被冻住的样子……难道真的是她和人族呆的太久,吃了太多人族的食物? “你以往都是如何痊愈的?”需要什么奇珍他现在即可为她寻来便是。 她楚楚可怜的抱着一碗姜汤显得可怜巴巴:“都是姥姥妙手回春,御花园里采些叶子让我服下就是~” 泄谢泓说:“这好办是哪种树或草的叶子,朕让他们采来!” 她拿盛着姜汤的海碗挡住了自己的脸,弱弱的说道:“就是不知道是什么的叶子,姥姥现在不在家,我也只能多灌自己两碗姜汤了……” 梁吟全然没有自己霸占了他的龙床的自觉,到底是比自己那破布毡子拼起来的窝好睡,即使是腰酸背痛也来得值了。 谢泓看着她故意扭过头去别扭的样子,一丝笑意隐匿在脸上,他不是个轻易外露情绪的人。 *** 面对群臣呈送上的奏疏,机要之事不多,多是为司贤良歌功颂德,修葺祖坟和祠堂,修建生祠,甚至是他以后的长眠之地,帝王是九九归一,陵墓也只比帝王的规制矮了一层砖,真正的权倾朝野。 谢泓看到这些奏疏的时候,且阅且笑,多是朱笔批一个“允”字。 于是南朝多地建起了司贤良的生祠。 这日敬敏夫人孙氏照常往正阳宫送滋补的参汤,用她的话来说:“先帝不在了,我现在能疼的只有陛下了……” 虽然这些参汤最后都进了梁吟的肚子,她才觉得自己最近进不有些过分,上火了,都出了好几次鼻血,半夜想来的时候都蹭到了谢泓的锦被上,弄得正阳宫近身伺候的宫女都以为陛下怎么了,为此传了好几次太医。 幸好谢泓身体无恙,宫人们这才放下了心。 孙氏将手中的汤羹献给谢泓,小心翼翼的试问道:“陛下最近的龙体可好?” 谢泓接过汤羹,并未饮下而是放在了案几上:“有劳夫人挂心,朕身体尚安。” “那臣妇就放心了,之前贞惠皇后初怀帝裔凤体欠安,先帝信任臣妇将这凤印交给臣妇,让臣妇暂摄六宫事,如今陛下后宫空置,这凤印……”她的意思不言而喻。 苏丛珊上封号“贞惠”,现宫中多称贞惠皇后,仍然住在栖凤宫养胎待产,谢渊去世她黯然神伤,身子恐一时难以恢复。 谢泓顾左右而言它:“那元贵妃呢?” 敬敏夫人掌六宫事,元境的动向她不可能不留意。 “元贵妃还是老样子,不爱说话也不爱和其他废品走动,多是窝在自己宫里。”孙氏回道。 “那皇兄之前有名分的嫔妃?” “除了贞惠皇后和元贵妃,有位分却未诞育皇嗣的嫔妃,以及彤史上受陛下雨露记录在册的宫人都已经按照祖制送往感业寺出家。” 谢渊今日一身明黄的常服,只胸前绣着五爪蟠龙,这身明黄让他多了几分威严,“敬敏夫人辛苦了,朕如今后宫并无妃妾,皇嫂体弱,这后宫琐事还是有劳夫人替朕打理。”他又把孙氏献上来的凤印推给她。 那个金凤盘踞的金疙瘩是整个南朝身份最尊贵女人的象征,就好像玉玺上盘踞着的飞龙象征着皇权,玉龙金凤相得益彰。 凤印一直都在孙氏的手里,连苏皇后面对她时都要执礼三分,毕竟是谢渊的乳娘,司贤良的对食,除却守灵的周太后,她可是在阕宫经历了数朝风雨的女人。 “那臣妇就暂时替陛下打理宫中琐事,等到陛下大选之后再将这凤印交于皇后~”孙氏说的是谢泓未来的皇后。 谢泓搅了搅手里的汤羹,“皇兄新丧,大选之事为时尚早。” 谢池崩世,谢渊守丧三年放纳新后,如今谢渊驾崩,他大婚虽要推迟到三年后,但这大选之事却是不妨碍的,帝王服丧三月便可近女色。 第33章 滑胎 第三十三章滑胎 敬敏夫人孙氏瞅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梁吟:“陛下什么时候得了这么个眉清目秀讨人喜欢的小黄门?怎的之前未曾在陛下身边见过呢!” 梁吟闻言很有眼色的急忙过来,跪下回道:“回夫人的话,奴才原本是在掖庭里当差的,夫人自是不会见过奴才的。” 谢泓在一边解释道:“恭王府的人尚未进京,朕那日在掖庭散步时挑中了他,当差还算是机灵。” 孙氏将她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边,“是正阳宫的宫人伺候不顺陛下的意吗?可要臣妇按宫规处置?” 谢泓回道:“此等小事就不劳敬敏夫人了~” “陛下果然是慧眼识珠,这个小黄门一看就聪明伶俐,很得陛下圣心……”孙氏试探。 谢泓表示的不以为意:“不过就是个小黄门,竟能得敬敏夫人如此夸赞,银两还不叩谢夫人美言。” 梁吟又很悲催的磕了个响头:“奴才多谢夫人!” 孙氏掩嘴而笑道:“竟是叫‘银两’,倒是可以和司掌印身边的元宝公公拜个把子~” 银两和元宝倒是很像两兄弟的名字,要是她知道司贤良身边有小黄门叫这么个名字,“银两”这个名字即使再大俗大雅惊世骇俗,她也不会用。 “下去吧~”谢泓冲她吩咐道。 “奴才告退。”跪得膝盖打转,她在谢泓身边唯一一点不好处就是要身边常备“跪得容易”,刚才磕的那一下实在是太实诚了,她的脑门好像磕青了,但是在退出御书房避开众人之前,她只能安安静静继续装她的小黄门。 “夫人可是皇嫂如今的凤体可还康泰?” 孙氏叹了一口气:“皇后娘娘已经卧床不起了,御膳房每日呈上的膳食只动几筷子便搁置,再这样下去就是皇后娘娘的凤体受得了,腹中的皇子也受不住啊!” 谢泓也是一脸的担忧:“皇嫂对皇兄情深义重,皇嫂的凤体和腹中的小皇子只能请敬敏夫人多多费心了!” “这是臣妇的分内之事,臣妇遵旨!”孙氏敛了敛自己手臂上挂着的披帛,这身墨绿色的宫装将她衬得华贵却不张扬,她似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良久都不曾开口,看起来为难极了。 “夫人有话直说无妨。” “臣妇却有一事需要陛下定夺,元贵妃如今月份越来越大,眼看着不日就要生产,这升平阁那边……先帝已去,按说这诞育过皇嗣的太妃都是要被送到汶河行宫颐养天年的,不知这元贵妃?” 按理宫人们都应该称呼贵太妃的,只是如今元境的处境在宫里着实是尴尬,她肚子里怀着的是先帝的第一孩子,说不定就是皇长子,但是鉴于北翟和南雍如今的关系,虽不能说是剑拔弩张,但是明眼人都是知道北翟的狼子野心,这个敌国的公主人人都敬着不假,但是却永远都融不进这阕宫当中。 谢泓思虑一番,“此事还是等到元贵妃顺利生产之后再议,毕竟她还怀着皇兄的骨肉……” “臣妇明白,稳婆这几日一直都在升平阁候着了,太医来报也说元贵妃脉象平稳,定能平安生产。” 待孙氏看来,元贵妃和贞惠皇后肚子里的孩子是对新帝最大的威胁,只有斩草除根才能永绝后患,毕竟历史上兄死弟及的从来都没有手下留情过,遗腹子的下场非死即伤。 只是这些面子上的功夫不得不做罢了。 至于她希不希望贞惠皇后和元贵妃肚子里的孩子生不生的下来…… 谢泓正在和敬敏夫人闲话家常,这时候汜水急急忙忙冲进来禀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奴才见过陛下,见过敬敏夫人。” “汜总管究竟出了何事,这般惊慌失色?”孙氏问道。 “回……回夫人!贞惠皇后小产了!” “什么!”情急之下,谢泓从龙椅上猛地站了起来:“你说皇嫂她?!” 汜水跪在地上不敢回话。 *** 栖凤宫里,一盆一盆的血水往外端,苏从珊的奶嬷嬷给她擦着汗,她正被闷在被子里,一声声假装呻吟喊疼:“啊……啊……” 她的心腹将早已经准备好的带血的衣裤丢到外边,整个栖凤宫的宫人进进出出,忙得团团转,但是能进入内室的寥寥数人,太医院能到的太医都被召来了栖凤宫。 几乎所有人都为贞惠皇后捏了一把汗,先帝崩世的时候皇后几次哭死过去,要不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可能早就随大行皇帝去了,阕宫里的人都是知道帝后情深的,纷纷替贞惠皇后祈祷。 “孩子……我的孩子……”栖凤宫内室里传来女人撕心裂肺悲痛的恸哭。 “娘娘……娘娘!” 只见太医院院首许太医两手沾血冲了出来,跪在地上请罪:“陛下,贞惠皇后已有孕六月,老臣无能没能保住皇后娘娘肚子里的孩子……” “皇嫂是因何滑胎?”谢泓一脸死灰,怒气压抑在心里:“你给朕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 孙氏在一旁劝慰道:“陛下息怒。” 许太医哆哆嗦嗦自怀里取出药渣:“先帝驾崩之后,皇后的心情一直郁郁寡欢,郁结于心,以致腹中孩儿受损……” “皇嫂一直这样用心将养着,你手里的是什么?”他的视线被许太医手里的那副药渣吸引。 “这是臣在皇后娘娘服食过的汤药里发现的,这里面虽有众多的药材但还是被臣发现这安胎药里混了一位马齿苋,分量不多……可见皇后娘娘是长时间服食此安胎药,才导致滑胎!” “那皇嫂的身体?” 许太医将这药渣呈给谢泓,然后回禀道:“皇后娘娘凤体无恙。” 他没有说的是,苏从珊此次滑胎之后肌理损伤过大,恐怕之后都很难再有子嗣,只是谢渊都没了,先帝的皇后能不能生已经无关紧要了,他乖乖选择了闭嘴。 听到苏从珊玉体无碍,谢泓的脸色好看了些许,他刚才一脸震怒的样子,栖凤宫外的所有宫人都跪在地上,毕竟天子一怒,可能成百上千人就要因此人头落地,去给未出世的小皇子给陪葬。 “皇嫂的药里是怎么混进这些脏东西的?给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查清楚!”谢泓拂袖。 孙氏在一旁进言道:“陛下了解后宫,自然不知道这一碗安胎药从抓药到熬制再到呈给皇后娘娘,这一系列的步骤要经过多少双手……” 她的意思是这件事根本就是桩无头公案,从药材,到药罐再到碗碟,无数的地方可以动手脚。 谢泓扫了一眼四周跪着的宫人,“那就把这经过的无数双手都给朕砍了!” 栖凤宫外跪着的宫人闻言顿时瑟瑟发抖,药经过了谁的手,无非就是他们了…… “陛下饶命!” “陛下息怒!” 皇帝的话从来都是圣旨,圣旨一出从来就没有修改的时候,带刀的御林军很久就把栖凤宫所有的宫人除却苏从珊身边贴身伺候的都押送慎刑司,等候处置和发落,栖凤宫一时之间一片呼天抢地的哀嚎,愁云惨雾久久无法消散。 孙氏试探性的问道:“那贞惠皇后身边的孙嬷嬷和岸芷汀兰她们?” “那是皇嫂的陪嫁丫头,等皇嫂醒后由她自行处置。” 这时苏从珊身边的孙嬷嬷从内室里出来,手里还提留着一个青花的瓷壶,见了谢泓急忙跪下来:“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孙嬷嬷不必多礼,皇嫂现在如何了?”他眉头紧蹙,一脸的担忧。 “皇后娘娘已经昏睡过去了,太医也嘱咐过了以后只需静养就好……” 谢泓看了看她手里提留着的瓷壶,脸微微侧过去转开自己的视线:“是个男孩女孩?”他是问瓷壶里苏从珊失掉的孩子。 孙嬷嬷不忍道:“是一个已经成形的男胎……都长全了……”只能慨一句造化弄人呢。 “好好处置了吧,别让皇嫂看见!”他吩咐道,语气里满满都是不忍。 “是。” 带走了栖凤宫的宫人之后,周遭是一片寂静,孙嬷嬷也赶忙回到苏从珊身边去照料她的身体,敬敏夫人孙氏这个时候开口宽慰谢泓:“陛下切莫太过伤心,还是保重龙体。” “多谢夫人挂心,朕只是觉得没有保住皇嫂腹中的孩儿……有些自责罢了。” “陛下如此悲悯,想来先帝在天之灵也能够感受到陛下深厚的兄弟之情。” 今日之事筹谋已久,为了取信于人栖凤宫内殿的密室里甚至住了个和苏从珊月份一般大的孕妇,孙氏和司贤良一般多疑,不让她亲眼所见不让她自己彻查清楚,她是不会轻易相信的。 太医号脉都是隔着帷幕,只一只纤纤玉手而已,那些加了马齿苋的安胎药也是进了那人的肚子,瓷壶里真的是个成型的男胎…… 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今日这场戏清掉了栖凤宫司贤良和孙氏的所有眼线,拔了个干干净净。 谢泓看着正午高高挂起的太阳,不由得觉得悲从中来,这时汜水急匆匆过来禀报:“陛下……” “今日怎都慌慌张张的?”他本就心情烦闷。 “是升平阁出事了……刚才升平阁的莺歌来报,说贵妃娘娘要生了!” 第34章 难产 第三十四章难产 太医推算元贵妃的产期原本应该在四月初,如今才三月中旬,莫非是早产? 三月十七,阕宫的今天无非是多灾多难的日子,先是贞惠皇后滑胎,然后是元贵妃早产……若说刚才众人的眼目光都投在苏从珊的栖凤宫,那么现在便随着众太医都落在了元境的升平阁。 毕竟贞惠皇后的正宫嫡子早夭,谢渊膝下恐就只有元贵妃肚子里这一个了,可莫出了闪失才好? 各位太医心里也是提心吊胆,毕竟当今的圣上和先帝兄弟情深,若是再保不住元贵妃腹中这个孩儿,恐怕整个太医院连同他们的一家老小都要赔进去。 对于元境贵妃,谢泓显然是不比对苏从珊来得上心的,甚至是连面子上功夫都不想顾全。 昼伏夜出刚刚睡醒的梁吟嘴里还打着哈欠:“听说元贵妃要生产了?” 谢泓手里拿了一本杂记看看如痴如醉,“你这消息倒是挺灵通的?”他从书中抬眸看了她一眼。 梁吟慵懒的从床上爬起来:“这消息传得满宫里都是,我就是像假装不知道也是不可能的,怎么你不去升平阁看看?” “朕又不是稳婆……” 对于谢泓的回答,她着实无力反驳,却只能装疯卖傻:“那可能是你皇兄唯一的子嗣你都不放在心上?” 毕竟苏从珊小产之后,他可是几乎活剐了一干人等,他这样杀伐决断的作为她是吃惊的,一直以为他读多了那些孔孟之道,也极其讲究“仁礼”之说。 他果然是应该坐上帝位的,太极殿九五之尊的那张龙椅他再合适不过。 “元贵妃肚子里的孩子……”他说话总是这样打哑谜,让人捉摸不透。 “你打算怎么办?”这女孩还好说,不过就是封个公主好好宠着就是了,这要是个皇子,还是谢渊的皇长子,元境又身居贵妃之位,身后还有北翟撑腰,就不只是单单封个太妃这么简单了。 话还没有说完,殿外的汜水禀报道:“陛下,司掌印求见!” 谢泓吩咐道:“请亚父进来!”然后又对梁吟小声说道:“快躲起来……” 梁吟古灵精怪的指了指窗外,嘴巴里小声告诉他:“我先去升平阁了!” 阕宫上一次传出婴孩的啼哭还是二十年在冷宫里,而二十年前她还被姥姥拘着不能出来走动一步,他们寒蛩族都是卵生的,虽然相比鸟类这个卵着实小了不少,但确实名副其实是从“蛋”力钻出来的。 但是她刚钻出来的时候,她的父母就已经过世了,所以她和墨蛉从小就是姥姥一手拉拔起来的,所以她很好奇人族繁育下一代的方式到底和他们寒蛩有什么不同。 他们寒蛩和一般蛐蛐不一样,性格更加随和不是那么的高傲,所以是群居的,但是却和人族一样“三妻四妾”,在她看来墨蛉这个愣头青只知道打架斗狠抢地盘的傻大个却是最受族里女孩子喜欢的。 “你……”谢泓还来不及唤住她,梁吟从帷幕后变换了元身,后脚一发力直接从窗户那里蹦了出去。 谢泓不禁笑着摇了摇头,这好凑热闹的性子还是难改,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此刻都散着笑意。 那边御书房的门被小黄门小心翼翼的推开,谢泓瞬间换了脸色,似乎又变成那个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勿让人知的圣上。 “老奴参见陛下!” 他坐回龙椅上,抬手道:“亚父快快请起~” *** 不同是御书房谢泓的气定神闲,升平阁却是一片兵荒马乱,不只从何时开始阕宫里的孩子难将养,不然谢渊和谢泓的父皇后宫妃嫔众多,膝下皇子就只有他二人。 若说上午的栖凤宫是一出有条不紊的好戏,那么下午的升平阁在梁吟看来简直就是场灾难,她在阕宫里混了这么久,就没见过如此混乱的场面…… 元境是真的难产…… 胎位不正,最先出来的不是孩子的头,而是小孩的一只脚…… 悄默声梁吟以原形潜进了升平阁,阵痛了很久的元贵妃已经昏死过去,她身边贴身服侍得的嬷嬷哭喊着元境:“娘娘……公主,您醒过来!醒过来呀!” 一侧三个伺候的产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其中一个最有主见的出来和太医商量。 “贵妃娘娘眼下如何了?” “贵妃娘娘这胎位不正,只出来孩子的一只脚,而且出血不止!如今要有个拿主意的,到底保大保小呀?” 元境的李嬷嬷听到这话出来呵斥道:“什么保大保小!我家公主身份无比尊贵!你们这是想做什么?” 太医院首许太医站在站在一旁不言,他虽医术高超但就终究是为人臣子,“李嬷嬷还是快去请陛下和敬敏夫人吧!” 梁吟悄悄地跳上元境身边的小几上,躲在茶盘后边,看着躺在床上的元境,这是她第一次认识北朝人,这个只远远看过几眼的元贵妃,原来是个眉眼明艳的女子,其实也不够刚刚二九年华罢了。 如今正气息微弱的昏死在床榻上,发髻未梳,长发披散静静地躺在那里,看起来没有一丝生气,原本明艳的眉眼此时却毫无生机,显示出一种凄美的惨白,小巧的朱唇只是淡淡的粉色,真是个美人儿。 升平阁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她一直在出血,止都止不住,产婆和太医也是束手无策,元境从北朝带来的陪嫁丫鬟和嬷嬷都在擦眼泪。 这样的美人原本应该在草原上自由自在的,却离乡背井被锁在在阕宫中郁郁寡欢,不过梁吟倒觉得她比一般人族的女子有胆色多了,竟然敢给雍帝谢渊戴绿帽~ 元境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谢渊的……那这孩子的生父是谁? 听说元境早产是因为今早下台阶的时候摔了一跤……梁吟越砸吧这里的蹊跷就越觉得不对,苏从珊借着被人动了手脚的安胎药解决掉肚子里的麻烦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事情,那元境摔跤早产这件事偏偏发生在苏皇后小产之后,这未免也太巧了…… 巧到就好像是在一起安排的一样。 淋了滑油的台阶,下了马齿苋的安胎药……躲在暗处的人似乎很清楚阕宫中的一切人和事,元境虽是早产满打满算也算是足月,这要不是提前知道她胎位不正的话,元境很可能就顺利生产了。 谢泓,司贤良和敬敏夫人孙氏都被请到了升平阁。 元境身边的李嬷嬷一个趔趄就冲到了谢泓面前跪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陛下,娘娘不远万里嫁到南朝,为得就是南雍和北翟世代交好,请陛下为我家公主做主呀!” “李嬷嬷快请起,朕已经听了太医的回禀,朕已下旨要许院首拼劲一身医术也要保住贵妃和腹中孩儿的平安。” “是呀,老姐姐您快起来吧!”孙氏在一边帮着打圆场,急忙将李嬷嬷扶了起来。 北翟的大皇子元坤还宠爱自己这个妹妹的,跟着元境嫁来南雍的个个都是人精,“启禀陛下,娘娘是被人害了呀!老奴亲自去那千秋亭看过,石阶上是被人淋了滑油还打了蜡的,极其掩人耳目,要不是细看是觉得看不出来的,公主就是因此而滑倒,还请陛下和司掌印为我家公主做主!” 这李嬷嬷一会“娘娘”一会“公主”,看起来是伤心过度失了清醒,但这一番话句句在情在理,条理清楚,处处为主子着想,让任何人听了都觉得悲愤。 “朕定会为贵妃做主,嬷嬷先回贵妃身边。”然后又对着司贤良说道:“今日之事实在是纷杂,还是亚父替朕决断吧!”他揉了揉自己的眉间,看起来心烦意乱。 司贤良在一旁进言道:“皇后和贵妃同一日出事,臣觉得必要深究,不只是查清来龙去脉,更是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再者元贵妃背后还牵扯到北翟,这要是北朝闻起来也是不要交代!” 更何况先帝子嗣本就不多,只苏皇后和元贵妃腹中的遗腹子,如今贞惠皇后已然小产,元贵妃腹中这个……即使是保小弃大,元贵妃腹中的孩子也必须要活着,不然天下人该任何看待谢泓这位新帝。 刚刚登基,就将兄长子嗣斩草除根…… 梁吟觉得她跟着谢泓读多了四书五经,竟然也开始为了谢泓着想,开始在乎他是否得民心,看起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她是读得多了些。 只是正阳宫的生活太过于安逸,她也受了谢泓的影响天天看书,谁让正阳宫里没有话本子,她就只能陪着他看四书五经的仁义礼智信了呗。 “亚父所言甚为有理。”他对司贤良一直是恭敬有加的,“那彻查之事只能多劳烦亚父和敬敏夫人了,这一整天乱糟糟了,朕都想去上林苑跑马打猎了。” “陛下是应该出去散散心了~” 元境在内室里生死未卜,许太医在灌了两碗参汤未果之后,只能针刺甲间让元境恢复意识。 敬敏夫人孙氏看着升平阁一盘盘端出的血水,突然想到:“陛下臣妇认识一个宫外的产婆,据说能帮难产的妇人扭正胎位……” 第35章 无戏 第三十五章无戏 直到次日的的寅时三刻,元贵妃才生下一个小公主,小公主一出生就被许太医诊断为先天不足,恐寿数难长,当然此时就只有谢泓、司贤良和孙氏知晓。 小公主刚出生哭声就这么低,明眼人一看就看出来,但是不管怎样元境总算是为谢渊生下了一个名义上的孩子。 梁吟一直都觉得人族诞育下一代的方式好生神奇,竟是和他们族一点都不一样的,那个刚出生的小公主她去偷偷,全身红通通的像泡发了一样,一点都不可爱。 谢泓告诉她人族的婴孩出生的时候都是这般,再过几日恢复了原本白皙的肤色就好看多了。 “真的吗?”她好奇的问,“之前姥姥告诉我我和墨蛉刚从蛋里爬出来的时候比一般女子的小指盖还小,是姥姥一把屎一把尿把我们拉扯大的……”她突然感慨起人生。 “今日这是怎么了?”谢泓手里把玩的是南境夜秦国刚刚进贡上来的琉璃琥珀杯,听闻很是稀有,是司贤良派专人送来给他鉴赏的。 她托着下巴,手里没有琉璃琥珀杯把玩,只好百无聊赖的扯着自己璎珞上的流苏玩:“你是不知道,我昨天亲眼目睹了元贵妃生下小公主的过程,看着我都觉得疼……” “后宫的妃嫔多是为了替皇族繁衍后嗣所立,昨日发生的种种朕之前几乎每天都在经历。”他说的一派云淡风定。 阙宫中的争斗,梁吟是见识过的,可能昨天还三千宠爱在一身,明日就可能是昨日黄花,风光不再,能保住性命就是好的,甚至都有可能连累自己的亲族。 “那你以前都经历过什么?”他不禁好奇,心里却在为他担忧。 他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你不是都看到了吗?”这么多次明目张胆的暗杀,以及那些看不清楚的下作手段。 阕宫昨日这一出接着一出的好戏着实让她大开眼界:“苏皇后安胎药里的马齿苋和千秋亭石阶上的滑油究竟是谁所为?”她很是费解,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他这一脸神秘莫测的表情着实让人难懂:“这阕宫里谁都有可能?或者是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又或者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都未可知。” 她一直都怀疑人族的心眼是属蜂窝煤的,而他们寒蛩则是属大萝卜的,一个浑身都是心眼,一个老实人一个,难怪姥姥一直告诫不要让他们和人族交往过密,他们就是被人卖喽还在给人数钱呢~ “那天我听孙氏说了一嘴,说就要把大选提到日程上来,这阕宫又要进一批好看的美人儿了吗?”想想那个衣袂飘飘,披帛纷飞带着脂粉味的美景,都觉得兴奋不已。 谢泓看着她一副嘴馋的样子,打趣道:“朕看你天性就是属色鬼的,这后妃是为朕而选,你兴奋个什么劲~” 梁吟一副嫌弃的表情,正了正身上的黑纱,将谢泓教训她时那副样子学了个十之八九:“这叫‘食色性也’看你这个不解风情的书呆子当然不知道怎么叫‘风情’……” 她还学着清风阁的舞娘抛了个媚眼,奈何画虎不成反类犬,让人第一眼看了只觉得她的眼皮在抽筋。 “你在做什么?”谢泓笑问道。 梁吟洋洋得意:“给你展示什么叫‘风情'~” 他一言戳破她正在做的白日梦:“别人只会觉得你得了眼疾~” 果然是个不接风情的单子,这样的帝君在位真是可惜了那些要进宫的绝色美人。 “不过话说回来,你皇兄已经没有了男嗣来和你争夺帝位,眼下你便可以彻底安心了……”她叹了口气,“这司贤良已经把这昏君之路给你铺好了,就看您老走不走了……” 雍朝出了开国之后的几位皇帝,成祖之后便都是些平庸之辈,做个守城之主都难当大任,更何况是做个明君,雍朝到现在还没亡掉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先皇崩世不足两月,便要开始准备大选……倒真有点像色令智昏的小皇帝了,毕竟谢泓还未加冠。 “你这后宫里可要多充盈一些有姿色的,我也好饱饱眼福~”说着她往嘴里塞了谢泓替她去了皮一个花生仁,香脆可口。 谢泓但笑不语,突然想起那晚在密室中他和李神医的对话。 他说:“她是朕的人,除了朕谁都不能动她!” 不知不觉在这阕宫之中,她似乎一直变成了他最信任的人了,也只有在她面前自己才有喜怒哀乐,才觉得自己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呐。 她虽然不是风华绝代的美人儿,脾气既不温柔婉约,也不贤良淑德,甚至是还有不少劣迹斑斑的小毛病,比如她很贪吃,一次就能解决掉两大盘的美人指,还会把瓜子皮扔的满地都是,有些好吃懒做,骄奢淫逸的毛病似乎都占了一点, 虽然不是很重…… 但是她清脆爽朗如同银铃般的笑声,似乎现在是他冰冷内心唯一的慰藉。 “这琉璃夜光杯听说是那夜秦国献上来的珍品?”她只觉得他手边的那一对刻着蟠龙乡云纹的夜光杯很是好看,发着悠悠的绿光,整个杯体晶莹透亮,拿这个来喝酒,尤其是葡萄酒简直是绝配。 这是她看到这对琉璃夜光杯最大的感受,清茶淡饭吃了数月,酒瘾又犯了…… “你倒是很有眼力!”难得从谢泓嘴里听到一句夸她的话。 她沾沾自喜:“那是~”毕竟她和墨蛉也是几进几出珍宝阁,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识过呢。 任谁看了这样的杯子都会忍不住倒上那醇香的葡萄酒,琵琶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这时候要是配上余音姑娘手里那把琵琶弹奏一曲《九杀赋》,再赏着西域敦煌的飞天壁画,那简直快活似神仙了。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他吟出,直接将他手里的夜光杯交给她赏玩,“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好东西,你就拿去喝酒吧,但是切记一条千万不要让朕看见!” 他如今尚在为谢渊吃服,当着他的面确实不甚合适。 梁吟如珠如宝的把那一对夜光杯拿衣襟裹好了,抱在怀里,“嘿嘿!既然给我了就不能收回去了……” “君无戏言~” 这可是价值千金的夜光琉璃杯,谢泓现在已经将她的性子摸得透透的了,这小妮子不止好吃懒做,还爱财~ 梁吟小声嘟囔着:“洞里没有能放它的,还是把它藏在老地方吧……”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珍宝阁”。 谢泓看着她抱着那对夜光琉璃杯偷笑的样子,跟发了大财一样的亢奋,不由得觉得可爱,这样率真的性子……他眉眼之间彷佛全部都是笑意,那样的神彩灼灼,仿佛周遭黛色在他的映衬下,顿时失去了光华。 梁吟发现谢泓在笑自己,为了维持自己清冷孤傲的形象,她捏了一下自己嘴角努力让自己回复正常:“奴才谢陛下赏,那奴才就先行告退了。” 她抱着那对琉璃夜光杯处了内殿,在外殿伺候着的小黄门,看见她又得了,急忙凑过来:“银两,陛下又上你什么好东西了?” “就是一对琉璃夜光杯……嘻嘻……”她是真的为自己发了横财高兴的没心没肺,金银对她来说只是俗物,她只是觉得以后再喝葡萄酒,尤其是桃花酿可有好实物了。 “这不是司掌印送给陛下的那一对吗?银两你可真是得宠,这段时间陛下赏了你不少好东西呢!”就那杯子上的龙纹宫人里是有人见过的。 旁边的汜水总管吃味道:“小兔崽子们,还不抓紧散了,是嫌自己肩膀上扛着的脖子长得太牢了吗?” “是!”众人四散开。 汜水摔了一下自己手里的拂尘,说道:“这杯子上的龙纹可不是一般人能用的,是要抄家灭族的……” 对于汜水的冷嘲热讽,梁吟早就习惯了,这个在阕宫里混迹多年的老油条,其实是个老油条墙头草,两面三刀,既不是司贤良的人,也不能为谢泓所用,其实这样的人混得好了风生水起,混不好了彻底玩完。 梁吟皮笑肉不笑道:“汜水公公,这可是陛下赏的,拿回家当然是供起来啦!”她还特意拿着琉璃夜光杯在汜水面前晃了一圈,才回的内侍监。 *** 梁吟又偷偷溜到了元贵妃的升平阁,因为好奇心害死猫,她很是好奇元境肚子里的孩子生父究竟是谁…… 夜幕中的升平阁没了白日里的兵荒马乱,还是全殿都亮着烛火,甚至为了庆祝小公主诞生,特意跟谢泓请了明旨,宫门口点了一盏红色的灯笼。 三月初的阕宫,乍暖还寒这温度确实让她有些难以适应,那盏红灯笼也在初春的东风中摇曳,伴着开始吐芽的垂柳枝看着有些诡异。 她一直在想,如果小公主的生父对元贵妃情深意重,让元境就算是拼尽全力也要为他生下这个孩子,那这个“有情有义”的男人会不会今晚上各种掩人耳目想方设法潜入宫里。 事实上老天是开眼的,她竟然瞎猫碰上死耗子,真的有所收获…… 第36章 夜色 第三十六章夜色 升平阁里,虽然还是有白日里的血腥气,但是味道还是淡了些许的。 床榻上的元境刚刚苏醒,眉眼确实楚楚动人,含情脉脉的看着襁褓中自己刚刚生下的女儿:“大哥哥,快看我的女儿……” 坐在元境床头的是一个身影高大的男子,隔着有些距离再加上那人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对于他的五官梁吟看不真切。 看起来这个元境公主竟然真的有情郎,这一声“大哥哥”简直酥到骨子里,谁说北朝的姑娘就只会骑马射箭,这娇滴滴柔柔弱弱的样子真是我见犹怜,更何况是大老爷们儿见了。 他对着元境说道:“境儿你受苦了……孤以后一定会接你回家!” 说到这里,元境瞬间黯然神伤,似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嫁到这南朝,我早就已经认命了,大哥哥又何必说这些呢,我这一辈子只要有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元境含情望着自己的女儿,自身那种母性的光辉似乎没有削减她身上的明丽,而是为她的艳丽夺目增加了几分柔性的光芒。 这是上演了痴情女子负心汉的传统的经典故事吗? “孤……”难道这元境公主的情郎竟是北朝的某位王爷,她对北朝的事情不甚了解,所以也很难猜测这黑衣人到底是谁。 只是觉得他的背影有些熟悉,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元境半倚着身后的高枕,此番产子熬尽了她的所有,这亏空只怕是要好久才能补得回来。 黑衣男子用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发,举止轻柔甚是小心:“境儿,孤进出阕宫不是那么方便,此次一别恐要一年半载才能再见到你,答应孤一定要好生照顾好自己。” “幸好我这孩子还占了南朝长公主的名头,她只是个女孩,女孩真好啊~眼下我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的长大……” 元境眼里含着热泪,然后她抱起了襁褓中的女儿交到黑衣男子手里:“你再看看她,多看她两眼吧……” 黑衣男子将元境和襁褓中的孩子一起抱在怀里,满怀深情的在熟睡着的小公主脸上亲了一口,久久没有办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他在元境耳边说的话,梁吟听到了。 他说:“等着我来接你回家……” 这样离别时的深情场面,她看了都忍不住要摸几滴眼泪,真的是太感人了~这原本该是一对多好的神仙眷侣呀,就这么硬生生被拆散了…… 元境目送黑衣男子离开的时候,眼中的热泪几乎是决堤而出的,梨花带雨的美人儿最是惹人怜惜,那种感觉就像是心肝都搅在了一起,恨不得把全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倒是有点烽火戏诸侯,博美人一笑的意思。 她最看不进眼里的就是娇滴滴的姑娘含情脉脉望着人的时候……她心里是有些同情这个北朝的玲珑公主元境的。 哥哥,情哥哥…… 可是他的情妹妹还被锁在这阕宫里有家归不得~ 虽然消了水肿的小公主很白皙可爱,但是还是没有追踪这元境公主的情哥哥来得有意思,那黑夜男子利落的翻出了升平阁,梁吟紧赶慢赶追了上去。 “公主这次出事查到是谁下的手了吗?雍帝谢泓?还是司掌印?又或是阕宫里哪个不怀好意的宫妃?” 只见一个一身铠甲的御林军恭敬的跪在地上,跟那个黑衣男子行礼:“属下有罪,这件事情至今都没有眉目……” 黑衣男子负手静立,只能透过浅浅的月色看清他的背影,有些模糊但是却能够感受到他身上那种摄人威严的气场,似乎靠近他的人都能被这种气场震慑:“一群饭桶,孤费劲千辛万苦把你们送着这阕宫之中是为了什么?” “属下罪该万死!” “掠风呢?公主出事时他为何没守在她身边?”黑衣男子兴师问罪。 “掠首领自雍帝谢渊崩世之后,便无所踪,属下想方设法都没有联系到他,而且最近我们和宫外传递信息的渠道出了点纰漏……”几个重要的探子被人拔了出来,所以他们现在在阕宫中的行动很受限制,他已经不敢再说下去了。 黑衣男子说道:“孤会重新安排人进来,你先下去,记住你现在的第一要务就是保护公主的安慰,她要是伤了一根汗毛,孤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是。” 天阶夜色凉如水,御花园总是能看到好戏和探听到秘密的地方,她对于别人的秘密,偷听这项技能已经被她开发的淋漓尽致,而且对此乐此不疲。 负手静立的黑衣男子终于转过身子,梁吟难以置信的捂住自己的嘴巴,她看到的是一张不逊于谢泓容色的脸,剑眉飞扬,朗眉星目,棱角分明,整个人沐在皎洁的月光之下,根本就不会丧失自己身上的风华,他眉眼给人的感觉和谢泓是相反的,他倒像是寒冬腊月的霜雪皑皑,自带凌冽和寒气。 这人在阕宫中并未停留,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梁吟拍了拍自己的小脑袋瓜,怪不得她一直觉得他熟悉,这不是她几年前头一次菩萨心肠度修为救回来的黑衣大侠吗? 看着架势,她之前的猜测都被推翻了,他不是什么劫富济贫的大侠,而是北朝的人,还是个很有地位和权威的人,不然也不会在这守卫森严的阕宫来去自如,如履平地。 今晚上还是有所收获的,至少证明元境小产不是她自己下的手,和北翟无关,只是这整件事似乎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也许她该回去提醒一下谢泓这阕宫中的御林军和宫外的巡防营是个摆设这件事情了。 梁吟抠了抠身上一直带着的那枚“坤”字的玉佩,这玉佩竟是触手升温的昆仑暖玉,冬日里她都一直带在身上暖和心窝子,这还是她从他身上“顺”来的! 倒是个很有胆色的男人,敢给雍帝谢渊戴绿帽子的男人,她觉得要是他落到了谢泓的手里,按着他的性子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性子,倒是这玲珑公主元境这明艳俏丽的容貌背后倒是个恬淡温柔的性子。 *** 司贤良掌管的东厂是当朝所有文武百官的噩梦,进了东厂的牢房,这流水的刑具过一个遍,甚至都挨不过第一个琵琶骨,想审出什么证据就能有什么证据,白纸黑字签字画押,抵赖不得,别管你是什么身有傲骨的忠烈谏臣,还是铁骨铮铮的马上儿郎,进了东厂,就算是有九条命的猫,不死也要脱层皮。 他的手底下有“五虎”、“十狗”、“二十孩儿”、“四十孙”,排除异己,广结党羽,权倾天下。 谢泓自己心自肚明,他这个雍帝不过是个傀儡罢了,当年他以声色犬马取宠于皇兄,若非皇兄身子弱于酒色之事无意,恐早引起民愤,也因为皇兄体弱对朝廷之事无能为力,才全权将朝政交给了司贤良。 如今苏皇后小产,元贵妃仅诞下一位公主,似乎是断掉了司贤良想扶持幼帝登基的打算,也是看谢泓身子康泰所以他才想故技重施…… 人生四字的追求无非就是酒色财气,美酒,佳人,财富和权势。 梁吟托着自己的下巴,她知道他现在一直隐忍,对司掌印和敬敏夫人一直毕恭毕敬,礼遇有加,但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自己想了很久都没有想清楚的问题:“既然苏皇后并非是一般无才无德,无勇无谋的小家碧玉,又得你皇兄专宠,为何她没想个法子将这个碍事的敬敏夫人撵出宫去?” 毕竟那是谢渊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从宣武门正门迎进来的正宫皇后,本该是整个阕宫里地位最高,最有权势的女人,为何凤印最后还会落在敬敏夫人孙氏的手里? 毕竟她当时只是个小小的乳母,如今确实司贤良的左膀右臂,两人狼狈为奸,着实般配的紧。 谢泓一身常服坐在她的对面,给她耐心解释道:“孙氏作为乳母在皇兄登基的时候,就应该退宫养老的,皇嫂也为此和皇兄多次进言,但是这件事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早年间,周皇后一直整肃宫闱,几乎所有的精力都在严防死守宫妃怀上龙种,嫔妃侍寝之后那碗滋阴温补的催孕汤药,早就被她换成了避孕汤药,为了就是斩草除根绝了妨碍谢泓登基的后患。所以她平日里只觉得顾好皇儿孱弱的身子就好了,却没有发现身为皇太子已经将这个自小抚育他长大的乳母,有了深深的依恋和舐犊之情,对孙氏的孝敬堪比亲母。 中间司贤良和当时地位更高的应朝英争夺孙氏,谢渊还亲自过问过此事,他问孙氏看中了谁,由他做主赐婚,孙氏选择了容貌更加英俊的司贤良,而放弃了一脸麻子官位更高的应朝英。 梁吟不由得觉得有趣:“没想到这敬敏夫人和我一样倒是个颜控~”她为什么一直赖在他身边不走,好吃好吃是一方面,更大的一个原因就是“食色性也”,她总不能让肚皮得到了满足而不顾自己精神世界的富足。 “那后来呢?”她好奇极了。 第37章 谜团 第三十七章谜团 “你可知在皇嫂和元贵妃未曾进宫之前,皇兄身边伺候的人就像是朕现在这般……” 梁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砸吧着他话里的意思:“你是说孙氏害怕你皇兄的其他妃子产下皇子,母凭子贵,从而得到他的喜爱,而使自己失宠。因此,她想方设法将你皇兄身边的人都换成了自己的?” 只是谁都没有料到的是,谢渊天生清心寡欲,对女色不是那么上心,更是对苏丛珊达到了专宠的地步,再加上他自身的毛病,外人根本就不知情。 “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 梁吟走了两步:“按说苏皇后掌六宫事,是有权直接处理孙氏的,虽然孙氏无大错,但是中宫正位,苏皇后还是能找个由头把孙氏送出宫去的吧。”虽不能直接打发算是衣锦还乡,但是她搬去阕宫之外颐养天年也是情理之中谁都找不出错的安排呢。 更何况谢渊的亲娘到现在都还在守陵呢,那可是正正经经的正宫皇后。 “皇嫂跟朕说过她曾多次跟皇兄谈起过司贤良和孙氏的过失,奈何皇兄对二人信任异常!根本丝毫的不动心……”谢泓无可奈何的摇摇头。 那毕竟是看着谢渊长起来的至亲心腹,甚至是朝夕相处有过救命之恩的,他亲自称其为“亚父”的,足可见司贤良和孙氏在谢渊心中的地位。 甚至是有一次,苏丛珊在看书,谢渊问她看的是什么书的时候, 她含笑回答道:“赵高传~” 其中意思不言而喻,苏丛珊的用意很明显。 谢渊也只是但笑不语,默然。 谢泓站起身,敛了敛神:“皇兄崩世前,还嘱咐朕要善待司贤良和孙氏……”由此真的可见是情谊深厚。 她还一直以为那日的密室私语他们两人究竟谈论了些什么和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相关的事情,原来是身后事放心不下故人。 “你皇兄倒是情深意重……”她说这话时语带讽刺,谢泓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脸色一变。 “当年司、魏两人知道皇嫂的进言之后,又恨又怕,非要扬言皇嫂非苏丞相所出,而是盗犯所出,京都流言四起,若非苏丞相为官多年,清正廉明,足以自保的话,恐怕……” 听了这一大段的故事,梁吟托着下巴:“还是你们人族有一句话说的对,叫‘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他们这一计不成,一计又起……你还是多多担心你一下你自己吧!” 谢泓闻言笑道:“朕身边这不是有你吗?” 梁吟看着他目光灼灼,似笑非笑的样子,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就是突然觉得今日的谢泓有些怪怪的,随机转移话题道:“那你觉得元贵妃这次早产是谁之故?还有苏皇后安胎药里的马齿苋……” 她看着元境这么疼在自己的小公主,所以不太可能是自己动的手,这宫里的人呢,个个比那戏台子的名角演技都好,跟着谢泓她一直觉得眼前有一片浓雾笼着,各种势力混杂交织,有的时候她根本就看不见脚下的路。 这一个又一个的谜团,弯弯绕绕绕的她脑仁疼,可能是以前只顾着看戏都没有太动过脑子的缘故吧~ “非一家所能成事,非朕所不能成事……”他淡淡说道,似乎是再稀松平常的事情了。 但是为了这“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半个太医院和整个栖凤宫,包括升平阁都被血洗,梁吟知道这算是谢泓的一次反击,无论对手是谁,宁肯错杀三千,不肯放过一个。 梁吟看着负手静立的谢泓,明明就穿着那件他寻常最寻常的月白锦袍,明明就在她面前,却忽然觉得他离着自己遥不可及,月光将洒在他的脸上,清冷一派,她只觉得心里也跟着他沉静下来。 只是今年自打开了春,雨淅淅沥沥就一直下个不停,御花园里百花的花期都延迟了不少时日,她一度都怀疑今年还有花露让她解馋吗……窗外是没有月光的,那洒在他脸上的那抹微亮却透着无比冷意的光是什么? 梁吟当时是想不透的,后来她才想了个清楚,可能是夜凉如水独特的光景,但更多的可能是阕宫当中冷得像冰一样的人心呢。 她不知道的是,在谢泓还未曾回到长安之前,他和苏丛珊就已经从谢渊身边清理掉了姿色甚佳的宫婢,这些宫女都是谢渊这几个月不知道在哪里接触过的,最多的还是正阳宫的,查录彤史这些宫女的女子都能在上面找到。 这些宫婢都是身怀有妊的,人数达七人之多,查问过之后才知道这些人都是伺候过司贤良的侄儿司继仁和孙氏的儿子侯兴的。 他们这是要李代桃僵,安排怀孕的女人进入后宫,冒充谢渊的子嗣,重现当年吕不韦的“盛况”吗?只是这个计划尚未开始实施,那些宫婢就已经被仗杀了。 昭始元年四月初,元境贵妃晋贵太妃,尚不满月的小公主得名“璟”,封“宁和公主”,新帝念公主年幼,特准宁和公主由贵太妃亲自抚养,贵太妃可留阕宫不必随先帝遗妃迁往行宫。 元境的升平阁恐怕是阕宫里稍微有点人气的地方了,至少偶尔还能听见婴孩的哭闹声。平时里这阕宫中闷得要死,除了上朝的钟声和鞭声之外,一片的死气沉沉,梁吟觉得自己应该去找墨蛉打一架了,不然她真的可就要发霉了。 梁吟倒是等来了谢泓大选的消息,还有正阳宫和太极殿唯一能制得住她的人。 司贤良和孙氏是矢志不渝的要把谢泓往昏君那条路子上走,那晚在御花园发生的一切早早就传遍了阕宫的的各处,眼下只怕连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都知道,新帝龙性初成,又到了三年大选的时候了。 毕竟当年谢池驾崩三年之后,谢渊才大婚的,但是在苏丛珊和元境之前身边总免不了要有几个能近身伺候的宫婢和位分低位的宫妃,来知心知热红袖添香的。 此事由司掌印牵头,满朝文武自是不会有什么反对意见的,更何况那些言官谏臣也都是些过来人,孟圣人都说色食性也,除了不痛不痒的上折子争辩两句,也就只能投赞成票了。 谢泓这边似乎还在和司贤良推搪:“亚父,朕刚刚登基不久,这北边的翟国虎视眈眈,南方的流寇未清,连年的水涝旱灾,国库吃紧,朕于风月之事实在是无心……” 司贤良谄媚道:“陛下此言差矣,江山有继帝位有承这是头等的大事,眼下陛下龙性初成,虽有先帝的例子在这里比照着要守三年国丧才可大婚,但是陛下的身边不能没有可心人,这老奴还是知道的。” “可这大选之事,民间婚丧嫁娶一律暂停是否太过劳师动众,朕心不安呢!”谢泓面露难色,句句都是为百姓着想。 司贤良似是替他宽心道:“陛下处处为百姓分忧,真是我大雍之幸,只是先帝在世时……都是老奴办事不利,三年大选原本就是祖制,是为了给陛下扩充后宫,绵延后嗣,陛下万万不可推辞。” 谢泓看推脱不过,只能勉强应下:“一切都按亚父所说的办吧,毕竟亚父说的在理,一切也都是为朕着想。” “陛下圣明!”司贤良欣喜道。 似乎是觉得接下来的话不能让旁人听到,司贤良请谢泓屏退了众人,梁吟跟着一起退下之后,又很八卦的化了原型去听墙脚。 “不知道亚父有什么事是必须要屏退了众人才能与朕严明的?”谢泓正了正神色,却是一派的威严,很有一国之君的样子。 司贤良凑近:“老奴记得陛下长于深宫,是由李娘娘抚养长大的吧?” “亚父记性不错,朕生母没了之后李娘娘带过朕一段时间,后来辗转朕就跟着太后娘娘在佛寺中了……”其实他不止换了一个养母,还呆过北苑。 司贤良故作神秘说道:“当年先帝在世的时候,忙于政务,李娘娘那为人贤良淑德,恐怕这些事也是不会帮陛下安排的……” 梁吟“切”了一声,谢池整天混迹后宫脂粉之中,几十年都不曾上过朝,而李昭仪当时捡到这么一个便宜儿子,既怕得罪陛下,又怕得罪当时正如日中天的周皇后,这么个烫手山芋在手,又怎会尽心。 等等……哪些事不会帮谢泓安排,梁吟心里打了一个问号。 谢泓也是不解司贤良话中深意:“亚父所说何事?朕怎的毫无印象……” 司贤良进一步解释道,脸上却始终挂着谄媚讨好的笑意。 不只是皇子,就是一般的富家子弟和官家子弟在长大成人之前,都是有专门的人来教导人事的,官宦世家可能指个贴心可人的丫鬟当同房,但是皇子不止是由指定的宫女几人教导,还是要去指定房间有图画和模型学习的,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保证皇子在大婚的时候游刃有余,有利于子嗣延绵。 看着谢泓的脸一会发青一会发红的,梁吟不知道司贤良究竟和他说了些什么,但是察觉到司贤良心满意足的深情和不由自主挑起的嘴角,就觉得这个事情甚是古怪。 谢泓的视线往下说道:“亚父费心了……” 第38章 避火 第三十八章避火 司贤良走后,谢泓一反常态,梁吟怎么问都问不出,这可切切实实的吊足了她的胃口。 “司掌印到底和你说了什么?”她捧在自己还剩不多的美人指,殷切的送到谢泓面前。 谢泓看都不看她一看,手里捧着一本书,只说;“女孩子家家的这么不害臊,瞎打听什么……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梁吟这才发现,谢泓的耳根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红了一块,脸色也有些不正常,她上去摸了摸:“你是不是着凉了?” 谢泓如有大忌似的避开她:“你作甚?朕无事!” 她忍不住嘟囔着,还不忘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提子:“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这么不正常……“她觉得自己何其无辜。 事实证明,不过三天梁吟就搞清楚了谢泓反常在哪里~ 阕宫中有一个特殊的宫殿叫承欢殿,承欢殿在谢池在位之前可以说是盛极一时,阕宫中的嫔妃对承欢殿中的宫人简直是又爱又怕,因为她们是专门调教妃嫔侍寝和取悦君上的技巧的,所以宫妃们在碰到承欢殿中人的时候,总是患得患失。 因为承欢殿的宫人确实能让她们一步登天,春宵苦短日高起,三千宠爱在一身,但是承欢殿那些奇奇怪怪甚是羞耻的手段又总是……毕竟除却宫女升上去的末等宫妃,其他多是大户人家和官宦世家出来的深闺淑女。 谢池在位的时候,虽然周皇后凭着自己的手段几尽绝了谢池的后嗣,但是当时阕宫后庭中姹紫嫣红开遍,甚至还有专门的花鸟使去民间才选色艺双绝的美女,进献到宫中,以取悦圣心。 只是谢渊登基之后一反常态,他和嫡后苏丛珊青梅竹马自小感情很好,再加上还有明艳动人的元贵妃,出入后宫的次数本就甚少,更何况一直伺候在谢渊身边的都是这些年他身边的老人,所以承欢殿从门庭若市到现在门前冷落,只还剩几个有阶品的女官姑姑在。 教导皇子人事自然也隶属承欢殿的职责,原本孙氏已经安排了两个娇柔妩媚的宫婢过来伺候谢泓,但是被他婉言拒绝了。 梁吟还想着谢泓那句话…… 他言笑晏晏对着司贤良说:“亚父恐也是关心则乱,朕在崇阳多年放浪形骸惯了,这些事多是无师自通的,听闻亚父入宫前也是有过娇妻美妾的……” 司贤良陪笑道:“老奴醒的醒的。” 他们俩这一唱一和甚为默契的样子,谢泓倒是像极了戏文里那些身边人怂恿着出宫寻花问柳的风流浪荡皇帝,虽然这件事她早就做过了,但是想起谢泓在清风阁揽着别的姑娘纤腰谈笑风生的样子,她心里就觉得别扭,下次出宫一定要扮个风流潇洒的公子,让她也摸摸美人柔若无骨的小手。 哪像自己这一副大掌,天生就是啃菜叶子的命…… 入夜之后,谢泓本就不喜身边围绕着众多的宫人,特意点了汜水总管,汜水只提了四角镂空龙凤灯陪着陛下。 天空似乎还下着小雨,淅淅沥沥,掉落在人脸上似乎还能感受到初春的那一丝丝冷意,而透过阕宫几层厚重宫墙望出去的天幕是一种灰暗的深蓝色,带着那么一点黑,让心情也跟着压抑起来。 御花园的草木似乎只长了叶子,像桃树杏树这样争着报春的都只开了寥寥无几的花苞,那一点点娇嫩的红色和粉色在这空寂的御花园里显得弥足珍贵。 承欢殿就在阕宫的东南角上,可能是因为积年未曾整修,相较于阕宫后庭中的栖凤宫升平阁之类的殿宇,多了几分萧条的味道,甚至是连窗上的朱漆都开始斑驳。 司掌印和敬敏夫人是下了严令的,承欢殿的那几位姑姑既然不敢怠慢,承欢殿本就负责宫妃侍寝之事,所以在她们看来这一切种种都是再稀松平常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但是陛下似乎不想过多的人在场,承欢殿的管事的秦姑姑便只留下她身边的尺素姑娘在陛下身边伺候。 她们心中也是有所考量的,毕竟新帝登基又恰逢大选,新帝的身体比先帝看起来还更加的强健有力,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们承欢殿又有了用武之地,毕竟司掌印在陛下刚入阕宫的时候就下了吩咐,她手底下这几个年轻貌美环肥燕瘦的好苗子…… 更何况她早就听闻陛下那晚上在御花园里幸了一个宫女,听闻姿色甚佳,身姿窈窕,想来这陛下肯定是喜欢这种妩媚妖娆,小意承欢的佳人,秦姑姑掌管这承欢殿数十年,一双慧眼也是阅尽了这阕宫的春色,君王喜欢什么样的美人她只需要一眼就能慧眼识珠,所以谢池宫里的几位宠妃都是秦姑姑举荐的。 谢泓是被司贤良和敬敏夫人逼得没有了办法,今晚才会假意过来承欢殿走一趟,但是又不得不瞒着正阳宫里那位小没良心的,他看她天性纯真,实在不愿她跟着过来看这些让人难以启齿的腌臜东西,坏了她的修行。 便是连汜水都留在了殿外,他只想在这屋子里念上两遍心经时辰很快就过去了,走进殿里才发现一个身着粉色宫装的宫婢正背对着他,目光灼灼的看着墙上的图画,神情无与伦比的认真。 他走近,发现这个宫女的身影较一般的女子更加的高挑,轮廓也更加的熟悉…… “阿吟?!”他惊呼。 她灰溜溜的转过头:“是我……” “你怎会出现在这里?”他心里难以启齿的羞恼。 “我……”她话都说不完整,“我……以为你瞒着我干什么坏事呢?就……就过来瞅瞅……”她也是怕司贤良对他不利呀。 “朕能有何事?”他摆摆了袖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一副正常不过的样子。 看着满殿从墙脚到屋顶的避火图,他面红耳赤不知作何解释,连两道浓浓的眉毛都皱在一起,那极其完美的脸型,此时却是憋着一肚子的话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看着她这身不合体的宫装,“你怎么又换成了宫女的衣服?” 她神情一派天真:“我打晕了原本在这殿中的宫女呀……只是这宫女的衣服到底是不如小黄门的衣服耐穿!”更关键是这一袭粉色衬得她皮肤更加的黝黑,此时在谢泓眼里他肯定更觉得她更丑了。 “你……”谢泓被她逗笑。 梁吟看着这满殿里奇奇怪怪各种姿势的图画,觉得甚是奇怪,这屋子里的,书桌上的,茶案上的,假山上的,甚至还是有马上的……女上男下,男上女下还有好几个人的各种姿势,人族怎么会画这么奇怪的画…… “我看着这么大的屋子,除了这些奇奇怪怪的壁画,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这些之前我见都没见过,这是什么呀?”她手里拿着一根精致的小皮鞭,好奇宝宝的问着谢泓。 周遭的气氛甚是古怪,谢泓只觉得燥热难当,他仔细思虑了一番,究竟该如何解释才通俗易懂一点:“这就是所谓的‘妖精打架’……” 只是不知道为何,谢泓只觉得自己跟梁吟解释这些语气里带着不能拿她怎样的骄纵和奈何,还带着揶揄和打趣,只觉得并不违和也没有一种老师跟学生传道授业解惑的古怪感觉。 她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彻底将殿里的壁画都扫了一遍,然后甩着自己手里的小皮鞭:“你是说我平日里看到那些画本子,才子佳人熄了灯之后就是做这样的事……” 避火图在后宫和民间流传已久,古人认为贴上此话能避鬼神,驱灾避祸。承欢殿这些可是阕宫数代君王苦心孤诣搜刮得来的孤本。 似乎是懂了什么,原来所谓的“妖精打架”就是人族繁衍后嗣的方式,都怪这个墨蛉不懂装懂给她乱解释,对了……自己好像还好几次在谢泓面前提到过…… 而且上次她怂恿他去青楼,有很大原因就是想研究清楚这“妖精打架”究竟是怎么回事? 眼下这都清清楚楚的画着呢,这不就是“春*宫图”吗?还叫什么“避火图”,这从上到下各个姿势都看遍了,她还有什么不懂的。 梁吟不由得觉得脸上发烫,角落里那副假山后面的画像她觉得似曾相识,脑子里似乎有这样一幅画面,似乎画中假山后面那一对交颈而卧的人,是那天晚上的她和谢泓。 他也是这样紧紧地抱着她,胸膛紧紧地贴着她,甚是是两个人的呼吸都是相互交融的,她还能够感觉到他轻吻和啃噬她脖子和锁骨时的感觉,那里的皮肤很薄很薄,天很冷很冷,他的唇舌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让当时她原本该冻僵了的身体,心房却还是热的…… 她一直都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谢泓看着久久的不说话,脸上的神情似乎是在发呆,但还是忍不住抢过那根一直在他面前晃悠的小皮鞭:“怎么害羞了?这个……你还是放下的好。” “没有……”她说话都开始结巴,“对了这个地方怎么还有刑具呢?难道这也是个对宫人施暗刑的地方?” 第39章 玩笑 第三十九章玩笑 “没有……”她说话都开始结巴,“对了这个地方怎么还有刑具呢?难道这也是个对宫人施暗刑的地方?” 就好像一些宫妃,会直接避开慎刑司对她们手底下的宫人进行惩处一样,手段很是残忍。 他不知跟她作何解释,只是突然玩性大发,若无其事的把那根精致的小皮鞭给搁下,似是调侃道:”你不是自诩在这阕宫浸淫已久,那总该知道‘妖精打架’的时候,总要有些手段来助兴的,就像是……” 他的视线往案桌上一瞥,梁吟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琳琅满目的家伙事……甚至还有小铃铛,难道这就是人族读了好几百年的孔孟之道,读出来的大道?她内心持深深的怀疑态度。 她恍然大悟:“难道今晚上你来这承欢殿,就是为了研习这房中之术?”他是要大选了没错…… 谢泓含笑点点头,语气中满是心累:“都是无可奈何之举~”这荒淫无道的君王扮演起来也是苦心孤诣,煞费苦心的才能瞒人耳目。 梁吟看着他乐在其中,倒不像被人胁迫的样子,暗自念叨:“看你倒是很享受呀……” 谢泓耳朵尖,明知故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在歌颂您老的功绩,非得要给你好好记上一笔唱那么一首。”不然这后世子孙都不知道您受人胁迫,这么劳苦功高,梁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承欢殿里烛火不够通亮,就只有桌上那盏绢灯和谢泓手中这盏宫灯而已,可能是蜡烛或者煤油燃烧的气味有些焦灼,周遭昏暗的灯光映衬下气氛也变得有些旖旎,本来就是在这种让人想入非非的环境之下,思绪不开小差才怪呢。 谢泓举着宫灯朝她走过来,梁吟都变得有些警惕,不由自主的往后面退了一小步:“你要干嘛?” 在朦胧的灯光之下,他的脸颊染了很好看的颜色,本来就很白皙的此刻竟然看起来染了几分酡红,就好像喝醉酒一样,“你在紧张什么?” 她忍不住又往后边退了几步:“你想干嘛?不要过来……” 他叫着她的名字:“阿吟……” 然后又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满殿满墙壁的避火图,意味深长道:“这是承欢殿,你此刻又担了‘教引’宫女的头衔在,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只有发生点什么殿外的人才不会起疑吧?” 他这话似是和她商量,又似乎是希望和她做些什么,梁吟消化了很久才懂他话里的意思:“你又要脱我衣服?不要……冷……”她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对了~既然他要人配合的话,那个被她打晕的宫女小姐姐正好是现成的人选呀,五官还长得比她标志。 谢泓看着她一脸警惕的捂着自己胸口,如临大敌的样子,眼里笑意更甚,还是继续逗她:“眼下没有旁人,只有你我……” “不要!”她义正言辞的不容商量,她才不要被他灌那种又苦又涩的汤药,到现在想起来舌根都是苦的。 而且他脱自己衣服的时候,手脚都不规矩,用他们人族姑娘的话来说就是个“色胚”,动手动脚的,弄得她浑身又麻又痒,好几天都恢复不了正常,她才不要给他这个机会! 枉他还一直自诩正人君子,竟一直肖想占她便宜…… “谢泓你今日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和司贤良话谈得太多,迷魂汤也被灌多了,他们老谢家这祖传的属性今日集中爆发…… 平日里看惯了这小妮子无法无天的样子,今日他这一反常她竟然倒是有点束手束脚了,不知为何他竟然觉得她眼下这副畏手畏脚有本事无处施展的样子有趣极了,那双机灵的大眼睛一直滴溜乱转,整个人甚至一直处于警备状态,似乎他一靠近她她就直接从窗户那边翻出去了。 “做戏做戏……总是要让人信以为真才叫做戏呢!”他手里那盏宫灯递到她面前。 “我才不要和你假戏真做呢!”她恼羞成怒,脸上透出来的那抹绯红灯光掩映下倒是可爱极了。 这句话她后来她越想越不对,越想越生气,虽然谢泓事后也跟她致歉,她还是好几天没同他讲一句话,非得谢泓好言相劝好吃好喝伺候了好几日,才平息这姑奶奶的怒气。 谢泓不再打趣她,正正了神色,这才恢复了正常:“怎么就这么不禁玩笑?” 她捂着胸口顺了顺气:“我还以为你又中了那劳什子的结云香?害我白白担心……”上次他也是这样,虽然没有这次这么耍贫嘴,但是一上来那牛一样的力气她根本推都推不动。 知道了桌案上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之后,她有些没有办法直视它们了,“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朕原本只是打算一个人在这里呆一会就回正阳宫的,眼下那被你扒了衣服的宫婢还在那里躺着呢……你说怎么办?”他又把皮球踢到了她脚下。 她实在是无能为力:“我这不是没辙嘛~要不等那尺素姑娘醒了以后我跟她赔个不是~” “然后阕宫里就会各种风言风语,说朕带着一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小黄门来了承欢殿……”到时流言四起,新帝龙阳之好,断袖之癖什么的更是精彩纷呈了。 更何况现在宫中本就流传他甚是宠爱自己身边的小黄门,几乎是到了寸步不离,同吃同住的地步…… 她摊手:“船到桥有自然直,柳暗花明又一村!”她还就不信没了办法,“你转过头去……”她最起码要把这一身粉色宫装先给换下来。 “我能一把火把这承欢殿给烧了吗?”她看了看四周,突然异想天开,这样的殿阁也不知道建来做这等摆不上台面的古怪事,实在是劳民伤财,也不知道那些言官上谏的奏折都上哪去了。 最后还是谢泓来收拾的烂摊子,承欢殿的几位姑姑是没有胆子敢询问圣上的,至于那位尺素姑娘……她莫名“睡了一觉”的离奇境遇更是不会跟任何人提起的。 承欢殿里为数不多的宫人都知道新帝是心满意足带着笑离开的,尤其大选被提上日常之后,这承欢殿可能就不会再是今日这般光景了。 不日,谢泓远在崇阳的雍王府中人抵达长安,很快就入了阕宫,贴身伺候谢泓的起居,这就意味着“银两”小公公光荣的“告老还乡”了,她觉得自己再要被闷在正阳宫里都快要发霉了…… 更何况现在的正阳宫里多了一位真正管事,也是梁吟的克星,所有人都喊她“铭倩姑姑”,她原本在崇阳时就为谢泓掌管王府中馈,甚至是司贤良和孙氏在碰到铭倩的时候说话都客客气气的。 谁让铭倩姑姑才真正是谢泓眼前的红人,他当年在离开阕宫前往封地的时候,第一个要带的宫人就是铭倩,那是他在冷宫时唯一分他一口饭吃的恩人…… 梁吟发现他们谢家人都是喜欢欠人情的,到处都是恩人……她还救了他两次呢,怎就不见铭倩姑姑训她的时候出来替她分辨一二,哪怕是打个马虎眼,眼下她也不用要拿着扫帚扫这数百丈的殿阁。 其实铭倩姑姑年长谢泓不过三岁,也是个姿色尚可的美人儿,只是那样明眸皓齿小家碧玉的款色放到这深宫里就像是那路边没人问津的小黄花一样,虽然清新可人,但是和牡丹芍药甚至是和桃李这样的颜色一比,是难登大雅之堂的。 似乎铭倩也不喜欢别人叫她“姑姑”,被人这样称呼似乎真的有一种年华逝去,红颜弹指老的沧桑无力感,所以她在听说了正阳宫陛下身边如今多了一个伶牙俐齿讨人喜欢的小黄门之后, 便首先拿梁吟开了刀,拿来立威,这可能就是所谓的风水轮流转,今日倒霉到了她家门口。 她手里拿着扫把料理着四周,嘴里还念念有词:“都怪这个谢泓……看今晚上的点心我还大发善心给他留着!”肯定都拿来祭她已经七窍生烟的五脏庙。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忙……也不知道这么笨手笨脚这些时日是怎么在陛下身边伺候的!”那边的铭倩姑姑又在念叨她。 白日里,梁吟为了避人耳目已经不敢在正阳宫、太极殿和御书房里肆意妄为,只能乖乖的听候差遣,坐在一旁高高在上的谢泓或是拿着一杯茶,或者捧着一本书嘴角带着笑意看她出糗。 他明明都看到了……居然还不帮她! 忍了三天,梁吟终于在那盘所剩不多的美人指面前爆发…… 罢工她不干了! 白日里任劳任怨也就算了,如今他的“自己人”来了,竟然还克扣她晚上的伙食和夜宵,害得她白天干活的时候还要饿肚子,真的是“飞鸟尽良弓藏”呢。 现在的正阳宫他身边,近身伺候的都是他的心腹,还有暗卫在私处保护着他的安全,司贤良安排的人几乎都近不了他的身,只能在外围做些伺候洒扫的粗活,就是这几日里她干的这些。 从承欢殿出来,梁吟就觉得谢泓怪怪的,不料他竟然也是一肚子的坏水…… 第40章 罢工 第四十章罢工 不见当年丁令威,年来处处是相思。若将此恨同芳草,犹恐青青有尽时。 已经一天都不见银两的踪影,铭倩是谢泓身边的老人了,现在的正阳宫里谁不看她三分脸色,她伺候在谢泓身边,半是疑问半是猜测的口气:“陛下已经一整天都没看见银两了,他会不会又和别的小黄门喝酒划拳去了?” 她看的出来,陛下对银两很是纵容,但是她是女史出身,自幼长在这深宫,典章宫规几乎是刻在她骨血里的,最瞧不上的就是这般目无法纪,肆意妄为的宫人,若非陛下恩宠,她恐怕有好几百种教他好好做奴才的方法。 谢泓目不转睛的看着手上的杂记,嘴里却说道:“倩姑姑似乎不是很喜欢银两?” 每次他叫她倩姑姑的时候,铭倩内心总是一阵的抽痛,明明只比他长了三岁……而她早已经明白眼前这个坐在龙椅上的眉眼间满是威严的帝王,早就不是冷宫里那个需要她嘘寒问暖的孩子了。 雍朝的帝君昏聩的多,甚至之前的平帝将大十八岁的乳娘万氏纳为过贵妃,若他真的是对她有意的话,她现在不可能就仅仅是个领班女官。 他就是再落魄,也是天潢贵胄,先帝的四皇子,终究是云泥之别,更何况他现在是雍帝……如果说曾经对他登基之后还抱有一丝丝的幻想,那么现在他一声声的‘倩姑姑’就是在往她心房上扎刀,她还必须笑着回应。 一直都是他们二人相依为命的,不料她就只是晚来了几天,他身边竟然多了一个唇红齿白讨人喜欢的小黄门作威作福,她即使掩藏的再好,心里多少也是吃味的。 铭倩回道:“人是个机灵的,只是有些没规矩……” 潜台词就是欠调教~ 谢泓道:“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性子,倩姑姑就莫要和他一般见识了。之前是因为朕身边无人,才不得不调用京都的势力,如今朕已经让她回去了。” 铭倩心里明白,这算是陛下变样的解释银两来也匆匆去也神秘的原因吧,陛下在长安的势力中竟还有这样一号不懂规矩的人物。 “奴婢明白。” 谢泓惊异于自己对梁吟的纵容程度,偌大的正阳宫他的心腹一夕之间蒸发,难免引得阕宫之中流言四起议论纷纷,司掌印那里更是……不过他也早就看明白了这小妮子做事从来都是看心情随性而为,才不管什么后果不后果。 看起来这次他是真的惹到她了…… 谢泓不经意间嘴角一扬,问道:“去看看西番今年进贡的美人指还剩下多少?” 铭倩回道:“还剩的不多了……御膳房一直存在冰窖里保鲜呢,陛下想吃?”她还纳罕陛下于食宿方面并没有特别钟爱的,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了这西番进贡的美人指。 “都取来吧,再配些时鲜的果蔬放在内殿里。” 她嘴馋了自然会回来偷吃的,已经驾轻就熟了,他嘴角带着一抹宠溺的笑摇摇头,如沐春风的温柔,看得人心里暖暖的。 铭倩脸上带着犹豫:“陛下这个时节,南方进贡来的蔬果大多存放在冰窖里,这天尚未回暖您吃这些性寒伤身子……” 谢泓说道:“倩姑姑,你就听朕的吩咐吧~”那个小妮子才不会嫌性寒,吃空了西番的进贡他还没找她算账呢,她竟然先给他脸色看。 看起来胆子肥了不少…… 铭倩告退,只是没看见她转身时一脸的阴沉,她的心思全放在他身上,怎会看不出他的变化,那个人究竟是谁,究竟是谁能让他笑得那么欣喜…… 她黯然神伤的摸着自己的脸颊,这正阳宫的宫婢,哪一个都比她生得娇美生得好看,是榴香还是玉黛?还是其他宫的哪个娇俏可人的女子? 原本就不是自己该肖想的…… 多日的连阴小雨,天终于放晴,梁吟也难得重回御花园里纵跃玩耍,好不快活,没来得给人洒扫还惹人嫌弃来得自在,她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这个谢泓就是看我好欺负……再也不要理他了!” 御花园里的花花草草终于绿油油的了,虽然比不上北苑和上林苑的树木花草来得茂密,也比不得往年,但是听墨蛉说今年恐怕又是个灾年,相较于宫外食不果腹的同族,他们还是惜福吧。 她肚子还是气鼓鼓的,而且越想越气,手里攥了一把嫩芽填肚子,嘴里越嚼越不是滋味,难道是今年多雨连食物都没有往年来得可口,这虫倒霉了,连吃个东西都不如意。 到底是比不上西番和南方进贡上来的美味,跟着谢泓一段时日连嘴巴都被他养叼了! 还能过回自己的小日子吗?显然还是时鲜的蔬果更加和她已经被养叼了的嘴巴和胃…… 如今的朝中为司贤良修建生祠之风盛行,此事由司贤良的“孩儿”们,居“十狗”之首的周应秋挑起,听闻此人尤其擅长烹饪,司贤良的侄子和他的左右心腹最喜欢吃此人烤的猪蹄,传闻外焦里嫩,肥而不腻,周应秋凭借此在司贤良面前显脸,被人称作“煨蹄总管”。 梁吟还曾戏言,什么时候传召这个“煨蹄总管”来正阳宫,好尝尝他的手艺呢。 南雍有江名成,成江纵贯南雍东西,自西北往东南,入东海,流经南雍大半疆域,中途多湖泊,镜湖鱼米之乡,美景之秀天下闻名。 故最先建生祠的就是江镜巡抚潘汝思,他假借机户的名义,恳请建祠于镜湖旁,生祠数月之内就已建成,效率之快实在是令人刮目相看。 生祠建成之后,江镜巡抚潘汝思上疏,请谢泓赐匾额,谢泓书两字:“普德”。 作为对此举的嘉奖,潘汝思由江镜巡抚升两江总督。 此例一开,地方上的文武百官都开始上疏为司贤良修建生祠,甚至是守卫北境防线的叶秉承也上疏凑热闹。 听到墨蛉跟她说谢泓为司贤良生祠上题写的字,又想到那晚在清风阁听到的司贤良的绰号,真心觉得谢泓真的坏透了。 墨蛉看着自己老大脸上藏都藏不住的笑意,不禁问道:“老大你笑啥呀?”他可是一头雾水。 梁吟手里折了根小枝剔牙缝,“说了你也不懂,就跟你说少和人族打交道,这心眼真多呀!”拐着弯骂人的本事,连个脏字都不吐,真的是讽刺。 莫名挨了怼的墨蛉一脸的无辜,小声嘀咕道:“那老大你还不是和那谢泓打得火热……” 就因为这一句话,墨蛉的脑门上挨了一个脑瓜崩:“什么叫‘打得火热’,会不会说话,我这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报恩懂不懂! 墨蛉心里想的是,报恩赔上二十年的修为还不够吗?还需要夜夜都守着他当牛做马的,他们寒蛩修炼有多么不容易是有目共睹的,二十年的修为……甚至有些族人连十年的寿命都没有。 而且姥姥明面上虽然不说什么,但是老大根本就是他们寒蛩中许久未见的圣女,而且如此天资千年未遇,不然也不会一出生就能修行稷倾天演之术,由姥姥亲自教养,就连姓氏都是司命星君在百家姓上朱笔圈的。 老大在族中都是被他们大家伙供起来好好伺候的,那人族的皇帝再尊贵,竟然要他们老大去为奴为婢的伺候,想想都觉得生气。 幸好这件事都守口如瓶,不然让姥姥在知道了,他简直无法肖想后果会是怎样的惊天动地。 所以他不得不再一次提醒她:“老大,姥姥的嘱咐你都忘记了?” 她当然记得! 当初发过毒誓,再见谢泓就永远修不成人形,皮肤永远这么黑,很显然这个毒誓的后半部分一直在生效,自己喝了这么长时间的生牛乳竟然一点效果都没有。 其实她是不知道姥姥逼她发毒誓的原因,如今她稷倾之术刚刚小成,除了能看看天象,根本就没有办法推算自己运势。 她举重就轻的回避道:“我当然还记得姥姥的嘱咐……” “那你现在呆在那谢泓身边算怎么回事?” 她含糊道:“就为报救命之恩呐……”还不等墨蛉反驳她,她抓紧说道:“你说的我都知道,族规抄了那么多遍了,后果什么的我都清楚……你看这不是之前我懒吗,过的食物存的不够吃完了,你又不分给我……我只能找人投奔呢!” 她还成有理的了……她就是有这个本事把白的说成是黑的~ 墨蛉知道自己最笨:“我说不过你……如今阕宫这趟浑水我们还是不要跟着掺合为好,姥姥就快要回来了……你好自为之!” 不曾料到有一天她竟然会沦落到让墨蛉教训的份,不过他不提醒都快要忘记姥姥要回来了,而且已经四月份了,不久便是暮春初夏,到时她夜夜司夜,才没有那些闲工夫去管人族这些芝麻绿豆大的事呢。 “咕噜噜……”很不幸她的五脏庙又再跟她抗议了…… 墨蛉递给了她一把嫩芽,她嚼了几口, “呸!怎么一股土腥味……”味同嚼蜡,她皱眉。 第41章 良心 第四十一章良心 梁吟爬进正阳宫的时候,四周静悄悄熄了烛火,一片漆黑,她是知道谢泓就寝的习惯的,周围不能有一丢丢的光亮,因着他的赤青冥墨,她如果是人身潜进正阳宫,估计还没进外殿,就已经被当成刺客,万箭穿身而过了。 所以她还是乖乖的化成原形吧,虽然她原本这虫身人族的那娇滴滴的小姑娘看了,肯定会尖叫……但是行动方便呢。 她饥肠辘辘,实在是饿到不行才决定冒险来正阳宫打一回牙祭,谢泓现在抠门的可以,连盘果子都抠着不给吃,这样一毛不拔的帝王古往今来是头一个吧。 其实她最生气的就是她被人欺负了,他竟然不站出来帮她教训那帮宵小,竟然还在一边看热闹。 她知道谢泓是有私库在的,国库里的是公家的,私库里的都是皇帝陛下本人的,雍朝建国二百余年,这几十任皇帝的私房钱如今都落在了他一人手里,这种好事要是落在她身上,估计做梦都会笑醒的。 现在她知道了私库在哪,就好像搬空了珍宝阁一样搬空谢泓的私库,让他也知道肉疼的感觉,但是帝王富有四海,天下都是他的,少这么点东西,梁吟对他会不会心痛持保留的怀疑态度。 夜静谧,静得好像只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她扭了扭脖子抖抖腿,然后躲到那张熟悉的美人榻后面,微微一阵的光亮,她化成了人形,然后背倚着那张美人榻,手很驾轻就熟的往榻上那张小几上摸过去,很快就摸到了那个青花的大瓷盘。 她知道他的暗卫就在这附近,只是似乎真的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人,她半夜在他寝宫里偷吃开小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的暗卫早就习以为常,真的是大意。 其实是她不知道,谢泓早就早就已经吩咐过了。 那夜密室里赤青冥墨四组的组长难得凑得这么齐。 他说:“除了朕谁也不能伤她一根汗毛!” 他在保护她,虽然当时谢泓脸上的神情波澜不惊,就好像吩咐一件寻常小事一样,但是赤影等人早就将这句话当成了铁律。 主上的心思从来都难猜,喜怒不形于色,那是他们第二次看见主上这么坚定的眼神,第一次是决定回长安搏一搏这江山的时候。 “哎?”刚刚还碰到边的,怎么越来越远? 难道这盘子还会动? 她使劲把手往那边伸了伸,盘子里似乎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光洁的盘底,梁吟噘了噘嘴,心里气哄哄的,难道他真的就这么翻脸无情,一点吃的都不给她留…… 她两个爪子还是不死心的在小几上划拉,摸来摸去,这温温热热的东西是什么?以前自己吃的都是从冰窖里直接拿过来冰冰凉凉的,和自己的体温差不多。 修长纤细有骨节,难不成是宫外荣宝斋的卤鸡爪……然后她又满怀欣喜的摸了摸,触感不像,这好像不是鸡爪子,五指修长匀称,她还煞有其事的捏了捏, 这是人的手?能出现在正阳宫内殿的……只能是谢泓! 她猛地反应过来,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却不料对方更快,一只大掌把她的手锁在死死,根本就没办法抽离。 周遭很黑,她看不太清楚他的眉眼,但是知道自己的一双爪子现在被他紧紧攥着,他是用了力气的,显然是不想她从这里逃走。 “你先放开嘛~这样别着我很不舒服……”都要麻了两只手被他合着扣在一起,外边是他的大掌紧紧的抱着,指尖还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细汗,好热呀……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打从那晚上在承欢殿开始,谢泓无论是有意识还是无意间触碰到她的身子,她都觉得心里莫名其妙的燃起一团火,这团火无处排解,她一直都很纳闷,也有意识的避免和他肢体的接触。 这染上个莫名其妙就脸红的毛病可不好,幸好附近黑咕隆咚什么都看不清楚。 两手就这样反着被他扣着,很快她就觉得手抽筋,只能认怂:“嘤嘤嘤,手麻了!”这次她是真的没骗人! 他松手,“哼~”能听到他的轻笑声,“肚子饿了?” 其实她想的没错,谢泓现在都快变成她肚子里的蛔虫了,她想什么都知道。 “咕~”她的肚子持续的在跟她作斗争,“什么都没准备,看起来今晚上只能饿肚子了。”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到,她低头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刚才还在幻想荣宝斋的卤鸡爪,看起来今晚上只能出去喝点露水勉强果腹了。 谁让她就是个只喝露水的小仙女呢,她认命的同时还不忘自恋一番。 谢泓明知故问道:“叹什么气。”然后鬼使神差从身后变出一个盘子,上面堆得满满的,原来刚才他只用了一只手,是因为另一只手一直帮她托着她的夜宵。 虽然周围黑漆漆的,看不见盘子中间食物的诱人色泽,但是她这敏锐的嗅觉早就察觉到了一切。 “哇!原来你也不是这么没良心!”梁吟接过他手里果盘的同时,一顶巨大的帽子就这样被扣到谢泓身上。 谢泓陪着她一起靠着美人榻坐下来,不由得觉得好笑:“这‘没良心’的帽子怎就扣到了朕的头上?” 她一边吃着还不忘一边吐槽着他:“我今天才知道你这么坏,就那么狠心的看着我被人欺负,还让我饿肚子……”罪行累累,简直是罄竹难书。 谁都没察觉到她说这话时那股子撒娇的口气,简直跟雪球讨食吃的时候一个样子,雪球是苏丛珊养的一条宠物狗,体型圆圆的小小的,全身雪白最爱撒娇和调皮捣蛋,讨人喜欢的不得了。 “没良心还会给你准备这些?你才是真正的‘小没良心’!”说罢还轻轻弹了她一个脑瓜崩,相比较白日里她送给墨蛉的那个,简直隔靴搔痒。 她没好气的说:“我性子本来就是这样的,到哪谁也不敢说一句不是。你们人族那些三纲五常、三从四德、三心二意什么的我不想学也学不会……”姥姥都不曾指着她的鼻子骂过她呢。 那天竟然就这样被一个小宫娥骂没教养,她是姥姥亲自教的,可是最懂规矩的。、 (那可不~族规都倒背如流了,还能不懂规矩,就是明知故犯胆子肥!) 他在中间做和事佬:“倩姑姑对朕是有过大恩的,你就看在朕的面子上化戾气为祥和吧~朕这不是准备了你最爱吃的过来跟你赔罪了……” 梁吟吃的欢畅:“我跟你说老娘当年在阕宫里驰骋的时候,这小丫头片子还不知道在谁的腿肚子里转筋呢!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直接跟她翻脸了!”还会这般窝囊的走人吗? 谢泓忍不住笑道:“那你还真的是大人有大量!” “不许笑我……”她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的美人指,言语不清道:“我才发现你们谢家是到处欠债……这回这个倩姑姑你又欠下什么样的大恩?” “救命之恩应不应该还?” 他幼时长于冷宫,那年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他的疯母妃哪会管他的死活,冷宫中的分例本来就少,层层克扣下来分到他们母子手里的寥寥无几。 饿了三天的他是在忍不住往嘴里塞了块冰,那样彻骨的凉意他到现在都记忆犹新,是铭倩分了他一口热乎乎的粥饭,他才能挨过那个冬天。 所以他在前往崇阳就藩时就暗中使手段安排铭倩和他一起前往。 她揶揄:“救命之恩就是以身相许也不为过!”然后目光灼灼的望着谢泓:“我发现你从小到大真是多灾多难!” 似乎这阕宫中,是个能叫上名字来得都是他们谢家的恩人,司贤良是,孙氏是,现在就连他身边的领头女官都是他的救命恩人,就不用说他们俩之间的纠葛了,根本扯不清到底谁欠谁的。 “别以为朕听不出来你是在笑话朕……”原本她吃的开心,他还不忘过来补一句:“这是西番进贡的最后一点美人指,今晚吃完了就彻底没了!” “啊!”要不是谢泓及时捂着她的嘴,她的哀嚎能响彻整个阕宫。 嘴里的美人指都掉了……吓得她急忙在地上摸索,能多一颗是一颗嘛…… “就这么喜欢吃……”看起来明天他应该问问内政库,看看西番何时再上贡,缺了这美人指她都要抑郁好久。 她使劲点点头,表达自己内心的强烈欲望,然后瘪嘴似是自言自语道:“我都说自己这嘴被你喂叼了,我以后可怎么办呢?” “以后只要外边进贡上来,朕先吩咐他们给你留着!”他保证。 “可是总要离开这里的……” 她蚊子一样的声音他没有听太清,“你刚才说什么?” 她回神:“没有没什么!听说又到了春猎的时候,纵马上林苑想想都觉得过瘾,这又是司掌印的主意?”他可真是孜孜不倦呢。 谢泓道:“不算是……” 四月春猎,九月秋猎本就是南雍每年两个固定的节目,只是皇兄刚刚崩世,凡事不宜铺张,只是不曾料到司贤良会如此声势浩荡。 第42章 上林 第四十二章上林 “你们老谢家光出奇才,明帝痴迷木工数十年,顺帝则对书法钻研日久,一笔的柳泉体天下闻名,看起来这司掌印也非要给你培养出点兴趣爱好来……”光女色似乎已经不够了。 倡优声伎、狗马射猎似乎无所不用其极。 刚开始,谢泓还推拒谢渊丧期心情悲痛,无意取乐,但是似乎从那晚窥见新帝与宫女在御花园肆闹寻欢之后,便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百般试探,投其所好。 “你还挺上道的!”她颇有兴致的打趣他。 “饱暖思**,人越活得安逸便会越忘记自己的初衷……”越会忘记最初的自己,酒色财气皆是温柔刀,表面上虽看不出什么,但是水滴石穿往往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时候,才会后悔。 偏偏人生没有后悔药可以买。 “那你呢?”她问。 他说:“时移世易今夕何夕,没有人一定能保证他的心永远不会变。”即使是他也不例外。 短短几个月,各地为司贤良修建的生祠不下百座之多,声势之盛达到了顶点,民间的百姓也是最跟风的,之前求神拜佛都是到土地庙或者城隍庙,而今都去了司贤良的生祠当中。 贫苦百姓家更有甚者想方设法将自己的儿子送进阕宫之中,只求能一人得道,满门荣华。 可以说谢泓对司贤良的恩宠已经到达了顶点,加官进爵不说,政事都是要先问过“亚父”之后,政令才出太极殿,某些偏远的小邦甚至不知南雍新帝登基,只知道九千岁司贤良的大名。 四月春猎,上林苑草长莺飞,多日的阴雨如今终于是晴空万里。 梁吟被谢泓揣在怀里,感受到他的体温,整个身子暖洋洋的,加上马上颠簸,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头脑晕晕的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她贪杯喝多了一样,眼前的世界是一片混沌,只觉得头重脚轻,再颠下去就快要飘飘欲仙了。 她磨了好久,谢泓才答应她带她出来见见世面,只是没先到这马上“见世面”的方式,她的贵体实在是无福消受。 谢泓开蒙虽晚,但南雍开国毕竟是马背上得的天下,皇子的骑射功夫都是有专门的师傅调教的,谢泓也是勤勉的,单看他不凡却不外露的功夫就不难得知,马上的弓箭骑射也是能拔得头筹的。 梁吟见他之时,除了龙袍,不外就是明黄寝衣和他最爱的月白锦袍,这样一身戎装的谢泓难得一见,他本就出色的面容,多了一些英豪之气,硬挺俊朗,意气风发,少了几分儒雅,充斥着王者之风的霸气,帝王之尊的霸气。 很少见到这样的他,所以一直觉得新奇,她拿前肢拨拉开抱着她身子的手帕,紧紧地拽着他胸前的衣襟,抬眼看见的便是他俊美有弧度的下颌,硬挺的鼻,长长的睫毛和一双光彩熠熠的双眸,他这样的年纪若是换成一般的世家子弟,本就是应该这样丰神俊朗,风度翩翩的美少年。 她一直都羡慕他的长相,不知道比她精致了多少倍的。 纵马上林苑,他身后跟着一队御林军,也多是官宦人家的儿郎,皆是一身铠甲,每个人摩拳擦掌都等着猎得头彩,能够平步青云,光耀门楣,要知道当朝之中几个位高权重的将军里就有在四月春猎中,得到陛下赏识的。 难得的旭日和风,坐下的雷霆跑起来风驰电掣,谢泓只觉得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顿时消散,连心情都变得开阔爽快了许多。 他勒马,喊道:“今日猎物最多的,升前锋卫,骁骑卫,护军卫!拿出你们的本事来!” 前锋卫,骁骑卫,护军卫都是武将正六品的官职,鲤鱼跃龙门,对这些御林军来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谢泓今日真可谓是大手笔! 身后的一众儿郎顿时热情高涨:“臣等遵旨!” 上林苑植被茂密,崇山峻岭郁郁葱葱,所以多是獐鹿之类的走兽或者是大雁之流的飞禽,运气佳的话甚至能猎到棕熊狐狸。 “你们不必都跟着朕,都散了吧!” 一队人中官职最高的布文康犹豫道:“臣等以陛下安危为先,上林苑广袤恐有危险,臣等还是追随陛下身边。”更何况出来前司掌印对他千叮咛万嘱咐,陛下万不可有什么闪失。 布文康生母乃是宁城郡主,出身尊贵,如今调入御林军中担任从三品的将军,一直负责谢泓的贴身护卫,真可谓是责任重大。 “文康莫要小瞧了朕!”谢泓笑道。 “臣不敢!” “那就散了吧,只一队人跟着朕便可,便是你们的猎物还没有朕打得多,文康你可是最先受罚!” 不等布文康说话,谢泓带着一队人就已经消息在他的视线中。 “将军,陛下不让我们跟着,这个怎么办?”布文康的手下问道。 “莫要贪恋功劳忘了自己的本职,我们一直远远的跟着陛下,吩咐弟兄们切莫大意!”布文康吩咐道。 “驾!” 梁吟难得见谢泓心情如此之好,虽然现在她觉得自己颠簸的快要把今早上喝掉的那两大碗百合莲子粥给吐出来了,但是因着谢泓的好心情,她也觉得今日风和日丽,似乎天气也变暖了。 眼下跟着谢泓的不过就一小队四五个御林郎而已,每个人却因为自己能得陛下赏识而兴致高昂,忽然那边灌木丛中似有异动,隐约可见棕红色的斑点花纹。 “陛下,似乎是一头梅花鹿……”离着谢泓最近的御林郎在他耳边提醒道。 谢泓搭弓,箭瞄准了灌木丛中的梅花鹿,屏气凝神,周围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他们怕一个不慎误了陛下的好事,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那头小鹿似乎还没有警觉,自顾自的低头吃草。 “嗖~”的一声,千钧一发。 梅花鹿天性的敏捷,听到声音后撒腿就跑,,谢泓射出的那箭跟它擦腿而过,只伤到了它后腿的皮毛,梅花鹿急忙的逃窜。 “追!” 一路的绝尘,谢泓挥弓自嘲道:“几年不练朕这骑射的功夫腿部不少啊,今日谁猎到了这头梅花鹿朕赏黄金百两!” 有封赏自然会有动力,谢泓一声令下,众人纵马而去。 梅花鹿在丛林深处便没了踪影,梁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觉得胃里实在是不舒服,无奈虫身的自己人微言轻,这细细的前爪无论再怎么费力挠他前襟,他也是自顾自追着自己的猎物。 期间看她从里衣里跑出来一直抓着他的前襟,还低头轻语道:“又出来看热闹!” 他果然最了解她的,但这次真的猜错了…… 梁吟无能为力之下,只能紧紧抓着他的衣服,然后躲回了他的里衣中去,这匆匆而过的树影慌得她眼晕,她还是好好做自己的白日梦吧,但是这个地方好像离着行宫有些远了…… “陛下,已经跑出了很远,是不是要继续追过去?”御林郎有些犹豫,只能斗胆再问圣意。 谢泓勒了勒马绳,雷霆便停了下来,他看了看四周,地上斑斑驳驳的些许血迹,显然是不久前滴下来的,他知道那一箭表面只伤了鹿的皮毛,但是他是用了全力的,所以应该受伤不轻。 “仔细找找那畜生应该受了伤跑不远!” 梁吟的青天白日梦是被一阵杀伐声给吵醒的,她想谢泓真该庆幸他这次带她出来。 她听到一句,“狗皇帝拿命来!” 她知道他身边如今自有高手相护,她是不应该逞强的…… 灌木丛中的熙熙攘攘并不是什么奇珍白狐,也不是那只仓皇逃命的梅花鹿,而是想要他命的刺客。 来势汹汹,闪避不及,这可能是一场计划日久的谋杀。 刀剑无眼,寒刃锋利,招招看似都是见血封喉的杀招,只可惜来人算准了一切,皇帝出宫计划难得,却最不应该选在这上林苑动手,谢泓身边都是训练有素的御林郎,能混到谢泓身边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不算上暗处的影卫,对付这些易如反掌。 上林苑乃是皇家的园林,圣上春猎宫里也是做了完全准备的,更何况谢泓本身这次来上林苑也是有所图,自然是有备而来,只是这些梁吟都是不知道的。 当那只暗箭朝谢泓胸口射过来的时候,她的大脑几乎是不曾反应,直接化了人形挡在他身前,替他生生挨了这一箭。 后来当梁吟知道那一箭只是所谓的“戏中戏”时,只是他趁机有伤在身的借口时,只想拿着正阳宫的那只大的青花瓷盘狠狠的敲在他的头上,当然这是后话。 梁吟被谢泓紧紧地抱在怀里,她这时候才觉得谢泓的拥抱竟然比正阳宫的那张美人榻来得还要舒服,只是那箭射在了她的右肩上而已, 他做什么要露出这般惊慌失措的表情,他是在担心她吗? “我没事……”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去碰那个已经深入入肉当中的羽箭,“嘶……没想到还挺疼……”她的手心伸过来,似乎是摸到了什么黏黏糊糊的东西。 血…… 她的血…… 她的第一反应偏偏是自己墨绿色的血可别吓坏了他。 第43章 春猎 第四十三章春猎 四月春猎,阕宫当中盛传陛下当日在上林苑猎获了一只成精的梅花鹿,能化成人形,婀娜窈窕,美艳无双,光天化日之下不仅救了圣上性命,陛下一见倾心亲自抱入大帐之中,如珠如宝,一直悉心照顾。 梁吟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谢泓大帐之内的御榻上,胸口上已经没了那只羽箭,难道是已经疼的麻木了,所以把箭的时候她还一直在昏迷。 环顾四周发现谢泓的赤青冥墨正跪在榻前,那晚为她诊治风寒的李神医,正捋着自己那自认为风度翩翩的山羊胡看着她,嘴角还带着诡异莫测的微笑,梁吟总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奇奇怪怪,意味深长且又不怀好意。 谢泓就坐在她身边,换了一身常服就这么一句话都不说,眼睛一直目不转睛的望着她,原本俊俏的脸似乎是憔悴了不少,嘴角甚至多了些许的胡茬,这倒好像是他生了一场大病的样子。 她一直没有办法忽略的是,当她醒来第一眼对上谢泓眼神的时候,他眼中闪过的那丝狂喜,这是第一次她这么明确的从他那双深眸里看到别样的情绪。 他平日里总是一派君子,外表风雅,气质高华,淡定从容,或者有时露出一点清隽慵懒的样子,也会让人觉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般的附庸风雅,芝兰玉树。 也许这就是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勿让人知的帝王作派。 她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做什么这样子看着我?他们怎么了?” 为首的赤影领着冥音四人直接跪在地上,实实在在的三个响头恭敬无比。 “他们这是?”她一头的雾水。 “姑娘大恩,我们铭记于心。” 梁吟顿时明白,他们这是在叩谢她生死关头救了谢泓,自己挨了这一箭,也免了他们性命之忧。 谢泓吩咐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自己领责罚去。” “是。”赤影冥音他们连头都不敢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再次感慨道自己这修炼了百年的轻功,都比不上他手下的功夫好。经过这些时日,她是知道他的脾气秉性的,他一旦决定的事情任何人都别想劝服他。 想到那浸了盐水抽在身上的鞭子,她不禁打了个寒噤,只能默默替这些倒霉蛋默哀,她能自如的进出正阳宫,都多亏了赤影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选择性失明。 谢泓帮她盖了盖身上的锦被,语气中能听出一份担忧:“你的身子在哆嗦,可是觉得冷?把窗户都闭了。” “没……没有。”梁吟从刚开始就觉得大帐里的气氛怪怪的,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自己找了这么久终于发现自己浑身燥热不对劲的源头。 她低头,发现谢泓的右手一直紧握着榻前的左手…… 他这是? “你……”她抿着嘴,慢慢从他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那些刺客擒住了吗?” ,“这不是你现在该关心的事。”谢泓眼神温柔,将她身上的锦被往上扯了扯,问李神医:“她这次昏睡了足足三日,现在她身上的伤情况如何?” “我不冷……” 神医李炳秋回道:“请主上放心,梁姑娘底子好,已经没有大碍了,接下来只需要好好调养即可。”他也是第一次见受了如此重的伤,这么短时间之内就能自愈的。 这个小姑娘着实令人吃惊。 “那你先下去吧。” “是。” 梁吟往被子里缩了缩,故作没事道:“你看李神医都说我没事了,我们寒蛩生来皮厚,这点子小伤我还不放在心上……” 你也就别放在心上了。 谢泓久久的没有说话,只是专心致志的望着她,看着她失血过多脸上煞白,看起来甚是楚楚可怜,她虽然五官不是多么的精致,却有一双颇有灵气的眼睛,炯炯有神,那双眼睛似乎时时充斥着喜怒哀乐,她的心事不需要多费心思,只看这双眼睛便了解,根本瞒不了人。 他以前从来都没有注意过,她有着细致乌黑的长发,现在就这样披在双肩,为她娇蛮的性子添了几分柔美,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小小的嘴唇是一种淡粉色,让人从内心深处油然而生的一种怜惜之情。 习惯了上蹿下跳的她,这样的安静倒是让人有些不太适应。 “干嘛一直盯着我看?”难道她失血太多,现了原型,害的她急忙看了看自己的手脚。 阿弥陀佛,幸好幸好,没有现出长毛的爪子…… 接下来谢泓的举动让梁吟呆立了很久,他的视线一直就没有从她身上离开,但是他的手慢慢的伸过来,轻轻地抚上她的脸,温柔的摸了摸。 梁吟的眼睛不由得往右脸上瞥,眼珠随着他的手移动,她能感受到他手掌心的温度,温热轻柔,触感甚至是比身上盖着的这床天蚕丝织就的锦被还要好,她觉得自己整个脸颊都像是触电一样,一直麻到脖子。 他不动,她也就这样静静的坐着。 谢泓终于开口,眼睛虽然一直看着她但是说话时似乎没有了焦点,“只是突然想清楚了一些事情。”想清楚了一些困扰他很久的事情。 对于谢泓今日的反常,她还是选择退避三舍,不由得往后边挪了挪,让自己直接倚在了椅背上,“对了那些刺客抓到了吗?” 没想到这一次中箭,她竟然昏睡了整整三日,虽然那天她白日梦睡得迷迷糊糊,但还是看清楚了那些刺客的身手。 “留了活口,已经招供了。”刚才她的小动作,都落在了他的眼里。 “哪条道上的?我记得之前京郊城外和清风阁,他们是不是一起的?那你受伤了吗?”她晕菜之后的事情根本就记不得了,这样出其不意的刺杀,防不胜防,他躲得了这几次,难保下次…… 人族有一句俗语说的很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实在是很为他担心。 他看着她笑道:“你这是在为朕担心吗?” 虽然她承认谢泓的笑是很暖风拂得人心醉,但是她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搞错了事情的重点,今天的他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一个劲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虽然她也被他今天的反常弄得云里雾里,但还是大方承认:“我就是在担心你呀~” 担心她白瞎了那二十年的修为。 “你听说过离恨天吗?”谢泓问道。 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她好像在哪看到过,哪个话本子……好像是姥姥逼着她看的那些史书上,“你是说前澧朝遗孤组成的那个立志复国的离恨天?” “就是他们!离恨天的徒众脖颈后边都会纹上一把绛紫色的剑纹,这次落网的刺客全部都有,司掌印亲自审讯就算是大罗金仙都会招供!”谢泓神情很淡然。 这话倒是不假,司贤良亲自审犯人她可是听说过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界。 “我们族人从澧朝的京城许都搬来长安,安家落户这一待就是两百余年,我听姥姥说自古亡国的遗孤无不做着复国的春秋大梦,可是到头来实现的一家都没有……” 历史的洪流就是这样将一切的事和物都较劲这滚滚的红尘里,你只能顺从,不然就会被历史的车轮碾成粉身碎骨。 谢泓也跟着感慨道:“不过是一场痴梦罢了。” “可偏偏就是那样富丽堂皇的痴梦,往往不是叫人赔上性命就是赔上一生!” 谢泓投过来的目光格外的与众不同:“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境界~” 梁吟颇为得意的拿大拇指撇了一下自己的鼻尖3:“这话你之前也说过一次……”她也是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的好不好,虽然现在放在枕畔的多是才子佳人的话本子。 那是因为她对人族的感情颇为好奇,真的有此生契阔与子成说,直教人生死相许的爱情吗?情爱之事与她可能只是对牛弹琴,一窍不通罢了。 “朕原本是打算借着四月春猎带你出宫好好逛逛的,眼下你只能在床榻上好好调养了……”谢泓稍微提了一下他之前的计划。 这话一出,梁吟两眼放光的节奏,本来她觉得没什么,可是谢泓说她都在床上躺了三天了,她现在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都躺酥了,她急忙捂着自己的腰:“你没听李神医说我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吗?你要带我去哪玩呀?”她想骑骑马,哪怕出去射射箭也好呀! 这上林苑占地广袤,风景想必是极好的,那年她也只是随着姥姥来这里避荒,根本就不曾好好逛过。 闻言,谢泓嘴角弧度更扬,这般温润的翩翩君子人哪个豆蔻十三余还是二八俏佳人看了都心动不已,可是偏偏她是个没心没肺的,只对吃喝玩乐感兴趣。 他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一说到出宫玩就来了精神,你这身子可还挨得住?” 他是知道他们寒蛩甚少有机会出阕宫的。 为了证明自己身子没了大碍,梁吟直接从床上蹦了下来,然后很是蛮力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咳咳……”还是有一点疼的…… “你看我现在虎虎生威好的不得了!” 第44章 城外 第四十四章城外 本就次数寥寥,此前出宫无不是去那些灯红酒绿的繁华之处,或者是景色宜人的山清水秀之所,眼前的这一切让梁吟始终都在怀疑这是天子脚下的长安。 “这是?” “朕也曾听你提起过,寒蛩族善观天象,那我朝这几年连年旱涝,庄稼颗粒无收,想必你也应该清楚?” 梁吟点头:“我是知道,但我那是以为在北边的事?” “不只是北边,就连崇阳甚至都没有逃过,庄稼颗粒无收,饥民纷纷逃难到长安,能到长安的已经是卖儿卖女,饥肠辘辘,甚至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谢泓愁到直摇头。 “那他们为什么只歇在长安城外?朝廷应该放粮赈灾了不是吗?”她前些天还看见谢泓桌子上的奏章,他已经下令开仓赈灾了。 谢泓负手而立,静静的看着遍地的灾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梁吟顺着谢泓的视线望过去,果然这些天进出长安的城门守卫多了好几倍,灾民中甚至还有军队警戒,只是军队士兵们的目的不是保护灾民或者派发粮食,而是防止暴乱。 “你是说司贤良阻了灾民进京,甚至是派发下去的粮食都中饱私囊……”他不至于这么大胆吧。 “司掌印交上来的奏折你可是都过了目的,他是怎样的粉饰太平和歌功颂歌,朕听说粮仓内的那些米都被换成了糠麸,一斤米换十斤,然后糠麸再按大米三倍的价格卖给灾民……” 梁吟的数术不是太好,等她算清楚了,难免大吃一斤:“这就翻了三十倍的价格不止呀……这司掌印真是个会做买卖的人……” 她的关注点好像不太对…… “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朕每天坐在太极殿那把龙椅上,却好像一个眼瞎耳聋之人,民情疾苦根本毫无所知。”若非他手底下的势力日日来报,他恐怕就真的成了一个傀儡之君。 梁吟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头安慰道:“我相信你终有一天会带着百姓过上好日子,就像你画里画的那样安居乐业,海晏河清。” 这一点她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她虽见识过的皇帝不多,但是谢泓是其中最勤勉的,他有着自己严格的起居时辰,哪怕前一晚再晚睡,第二日早朝之前已经能够起身。 都说老天最眷顾的的就是他们这种极其自律之人,这些时日的相处,让梁吟对谢泓越发的改观,他并不是那种只耽于风花雪月之人,他心中的蓝图让她都觉得亢奋。 也许是真的看了摇摇欲坠的颓象,她心里默默地希冀。 听梁吟说完那句话,谢泓一直看着梁吟,他的那双眸子一直都有神奇的魔力,似乎能叫人沉溺其中,无法自发,四目相对。 她被他瞅的怪不好意思:“你最近一直怪怪的,没事吧?” 谢泓回过神来:“只是有些事情需要解决了。”那些困惑了他很久的事情。 梁吟觉得此时他的身上就好像是蒙了一层暗纱,似乎是这将暗的天色为他罩上的,又像是他那颗满是秘密的心又上了一道锁,甚至是比她身上的黑纱都要昏暗无光。 他的心事从来都难辨,她知道他不想说,只是有些心疼,也许他背负的太多。 “哦~那你先解决自己手头上的事,我去帮赤影他们分发一下物资。” 他们今日出来马车上是带了些吃食和衣物的。 谢泓一直看着她,视线从来都没有从她身上偏离,只见她很吃力的从马车上搬下来一袋子大米送到食不果腹的饥民面前,好像是一对落难的母子,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孩子,嗷嗷大哭,母子两似乎已经是好几天厘米未尽。 母亲咬开自己的手指伸到孩子的嘴里去,被梁吟及时的制止。 “血怎么能给小孩子吃呢!” “已经是饿了好几天了,奶水都没有了,只能喂这个,这是家里最后一个孩子其他的都被孩子他爹给发卖了,好心的姑娘呀赏口饭吃吧。” 梁吟把她手里那袋米交给赤影,然后拿出自己的珍藏——谢泓前几天送给她的芙蓉酥,然后弱弱的送出去:“这个先给你们吧!” “谢谢姑娘!”接到吃的妇人直接跪在地上磕头。 梁吟直接被她吓懵了,一个劲往赤影后边躲:“赤影你快把她扶起来!快呀!”她最见不得的就是有人对她这样千恩万谢的样子。 实在是恐怖~ 谢泓嘴角带笑静静的看着梁吟,只觉得她甚是可爱,她昏迷的这三天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梁吟对他来说已经是他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 她就在那里,甚至身上的伤都没有好利索,就积极的帮着赤影他们,虽然还是那一身黑纱,但是觉得此刻的梁吟竟然比那些身着绫罗绸缎锦衣华服的更加入他的眼。 古灵精怪平日里光彩灼灼的眼睛里,都是悲悯和不忍,虽然她总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嘴巴还有点毒,但是他知道她比阕宫中那些图谋不轨的众人要可贵得多。 那一袭的黑纱虽然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是最适合她的颜色,她的五官虽然不是他见过最精致玲珑的,但却清秀可人,小小的鼻子高高挺挺,鼻翼又小,那双樱桃小嘴看起来颜色好极了,淡淡的粉色似乎什么口脂都没有涂,但是却让人有种垂涎欲滴的冲动。 梁吟虽然后背没有长眼睛,但是一直觉得后边有道灼热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她真是觉得谢泓最近一直很奇怪,从她醒过来他对她明显是亲近了不少,尤其是动作上。 他会很亲昵的揉着她的头发,或者把她抱在怀里,当时她的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都觉得烧的慌,想来都可以直接烹饪烧火做饭了吧。 幸好谢泓没有看见,不然肯定以为她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然后他肯定会来嘲笑她。 “嘶~”可能是刚才搬那袋大米用力过猛了,扯到了她的伤口,毕竟少了二十年的功力,她现在伤口愈合能力实在是让人头疼,恐怕要再过几天才能痊愈。 听到她声音的赤影急忙过来:“姑娘你怎么了?” “我没事,就是前些天的箭伤还没有好利索……”她捂着自己胸口,微微皱眉。 “需不需要我禀报一下主上?”赤影恭敬的问道。 “不用……不用了,都是小毛病!”她赚头看着正在忙着的谢泓,他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难缠的事,还是不要去麻烦的好。 赤影不愧是四组里行动最快的,她还没有唤住他,他就已经把谢泓叫来了。 谢泓见她脸色有异急忙问道:“身子可是又不舒服?” 她捂着自己的胸口,回道:“可能是刚才搬稻米的时候扯到了伤口,好像是挣开了伤口……” 其实她不应该说这些话的,因为谢泓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将她打横抱起,她挣扎:“你这是做什么?”都看着呢~ 谢泓并没有理他,而是一言不合就把她送进了马车里。 她在他怀里,然后抬眼看着他有棱角的下颌,果然是刀刻斧琢造就的眉眼,也就只有他能禁得起这样的角度,都觉得如画一般风姿翩然,让人瞩目。 梁吟这个时候其实很想给自己一巴掌,这个时候还犯花痴! 她还在他坏里挣扎:“我真的没事~” “让我看看……”谢泓的脸上一脸的担忧,两道很好看的剑眉蹙在一起,两只手不自觉的伸过来,紧紧锁住她的胳膊,却又显得小心翼翼 “不用不用!”她急忙摆摆手,仿佛自己拒绝慢了,他似乎真的有替她检查伤口的冲动。 她紧紧地护住自己的胸口,仿佛谢泓就是那登徒子,她就是那欠调戏的良家妇女。 啊……呸!什么叫欠调戏?!?!到这时候还在花痴……也是没有谁了。 “可是出血了?”谢泓问道。 梁吟觉得谢泓说的不错,刚才她一个自不量力确实是把伤口挣开了,她现在还能感觉到肩膀上的伤口在外外渗血,似乎都已经把棉布洇透了,开裂的伤口碰到棉布,是一阵难以忍耐的疼痛。 她紧紧的捂着胸口不敢动弹,谢泓见她这般难受就急忙过来,无论她如何挣扎,他也顾不得什么君子之道孔孟之礼现在也顾不得了,他一把就扯开了她腰间的束带,她的这身黑纱是靠着一根银色缠丝的束带绑上的,因为她平时懒散惯了,也不会好好打理自己。 墨蛉都说她活得根本不像一个姑娘家,而且她对自己的定位就是糙汉子一个,不然能和墨蛉他们称兄道弟。 衣带一扯掉,女儿家肩上娇嫩的皮肤一下子就露出来了,虽然没有寻常贵女那样拿珍珠牛奶娇养出来如凝脂般细腻的皮肤一样白皙,但是是一种很好看的蜜色。 梁吟被谢泓的动作惊呆了,皮肤发冷让她下意识的就去拨弄自己滑下去的黑纱,“你这是做什么?” “你是因为救我受次重伤,我理应帮你检查一下伤口~”谢泓轻笑道,手上的动作却更加干脆利落。 梁吟竟然觉得他的理由光明正大,她没有办法反驳。 第45章 求见 第四十五章求见 梁吟小心翼翼捂着自己肩上的黑纱,这样才能防止自己的衣服全都掉下来,幸好马车里温暖加之最近天气回暖,要是和之前那般天气,她肯定又要冻出风寒来,那些倒胃口的苦药她可不要再吃。 “谢泓你是不是脱我衣服脱上瘾了?”她一脸天真的望着他,不过看他满心的焦急,她心里倒是觉得暖洋洋的,最起码自己这段时间的付出是值得的,他是真的把她放在了心里。 凡事都讲究一个公平,总不能她一直眼巴巴的为他着想,他却跟个没事人一样,那些“笑纳”给她的瓜果可抵不上这二十年的修为再加上好几次的救命之恩呢。 他欠自己的人情,恐怕要养她一辈子都还不清喽~ 一般的姑娘家碰到这样的场面,恐怕早羞得抬不起头来了,她倒是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 谢泓轻手轻脚的解开缠绕着她伤口的棉布,一边反问着她:“阿吟你还是不是姑娘家?羞不羞?” 脸蛋是有些烧的慌不假,但是是打死都不能认的,她嘴硬道:“那些标榜有道君子的某人都这般有恃无恐,我还需要担心啥……嘶……你轻点!”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伺机报复,下手这么重。 掀开棉布之后,本已经愈合的伤口果然重新扯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殷出来的血都快把最底层的棉布浸透了,只能看见她伤口处血肉外翻,和着墨绿色几近黑色的血,看起来甚是触目惊心。 “我就离开了一会功夫,你就把自己作弄成这个样子,真是不让人省心~”他点了点她的额头,“宫外只能简单给你处置一下,回行宫的时候再让李大夫给你好好诊治。”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本也就不是归你管的……” 奈何某人的耳朵实在是灵敏,他没好气的给了她一个脑瓜崩:“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斗狠不过只能认怂,她在这方面的造诣还是很深的,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别生气,错了错了!” “你呀……”谢泓的语气满是宠溺。 梁吟只觉得周围的温度实在是太高,再加上他这低沉磁性却不是温柔的语气,自己都快要飘飘欲仙了~ 他骨节分明却修长的手指,就在自己肩上,先是拿了净水给她伤口冲洗了一下,然后上了随身带着的金疮药,扯了自己的内袍上的锦缎,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给她重新包扎伤口,神情无与伦比的认真。 他似乎还怕弄疼了她,这些日子他对她恐怕是比她自己对自己都要了解,这个小东西嘴上逞强斗狠的本事是数一数二的,但是却是最怕疼的,哪怕一根绣花针刺她一下都要哼哼唧唧老半天,更何况眼下这是箭伤。 他一边给她伤着药,一边轻轻吹着气,唯恐再伤了她半分,也安慰自己是来日方长,她本就对风月之事一知半解,若是贸然就表明心意,她恐怕要躲他好一阵子。 她只觉得他的手指似乎是有魔力的,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不只是身上,心里也像猫抓一样说不出的别扭,又来了又来了……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他呼出来的气扑在她脸上,只庆幸自己皮肤黑,他看出异样,想那话本子上小姐和书生幽会时是怎样写的来着…… “奴家心慌慌,赶来见情郎,奴家心荡漾,着我绮罗裳,步摇晃,铃儿响,叫郎肆意尝……”难不成她真的对谢泓存了什么非分之想? 天呐!让老天爷一个晴天大惊雷劈醒她吧。 “怎么心跳的这么快?身子可是还有不爽?”他给她包扎好,然后给她把衣裳拢上来,嘴角的笑却始终坏坏的,难得在温润尔雅的他身上还能见到一丝邪魅之气。 梁吟觉得今天的他一直对着她笑,笑容里还带着意味深长的不怀好意,她急忙把衣裳穿好:“我就只有身上这点子伤还没好利索,我们寒蛩和你们人族当然不同,血都是绿色的,血跳的快一点就更是正常不过了!”她一本正经的打着哈哈。 “噢?原来如此~那我要好好研究一下寒蛩到底还有什么奇妙之处喽?”他撇过头来。 梁吟不由得往后挪了挪,急忙转移话题:“如今司掌印对你百般讨好,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她不知道的事是谢泓已经开始清除身边司贤良的势力,甚至是连北境的叶秉承都借故发作调回京师,如今北境并无战事,武将终是放在身边才能高枕无忧。 “司贤良在京中盘根错节,动他并非一朝一夕所能成事,蚕食鲸吞总要慢慢收拾。” “我看你倒是和司贤良彼此脾气秉性甚是相投,他给你安排的这种种娱猎驽马之事你倒是受用的很呢!”尤其是看到那些婀娜多姿姿色甚佳的宫女之时,她就心里吃味。 “朕几乎时时刻刻都和你朝夕相对,有没有碰那些宫女想必最清楚的人是你……”他看着她。 她倒是小眼一番,哼了一声:“原来还是个青瓜蛋子,也是纸上谈兵的无用将军,那还一本正经的给我当师傅……”说着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倒是胆子大了,朕究竟是不是纸上谈兵你要试了才知?”他出言逗她,他只有在硬撑架子或者说正事的时候才会把“我”说成是“朕”。 这点她早就看出来了。 “不理你了!”她背过身去,这人就知道欺负她。 *** 梁吟的伤痊愈的很快,速度着实让李神医吃惊,便日日过来缠着她,无非从谢泓那里打听到了她的喜好,一大盘一大盘的奇珍异果送给她,然后梁吟就一边吃着一边让李神医把脉,只见李神医一会点头一会摇头,叹着:“闻所未闻……” 要不是谢泓拦着,李神医可能熬好几大锅的药材让她喝下去,让他研究药效,虽然他的计谋得逞,但是梁吟看见那些奇奇怪怪的草药总是忍不住想咬两口尝尝味道,为此她祸祸了李神医不少的仙草灵芝。 谢泓最后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派赤影十二个时辰一直盯着她,就怕她再吃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闹坏了肚子,她骗吃骗喝的日子也到了尽头。 一日司贤良进大帐有事禀奏。 “亚父有何事需要您亲自过来?遣个小黄门过来回话便是。”谢泓将司贤良扶起。 “陛下抬爱老奴实在是惶恐,今日过来一则是大选之事,二则是想要探望一下对陛下有救命之恩的那位姑娘。”司贤良直接禀明来意。 躲在帐帷之外偷听的梁吟听到这话,急忙躲在了谢泓的锦榻之上装病,这个司掌印真是多事…… 新帝在御花园里宠幸宫女一事他是知道的,先帝丧期未满新帝出宫去喝花酒选花魁此事他也有所耳闻,种种行事也能得见新帝谢泓却非贤德之辈,那为何他送进正阳宫里的宫女他迟迟未动。 新帝表面是与他交心,但他细观之下,谢泓能够在阕宫中安然无恙的长到成年,并且数次暗杀毫发未损,由此可见也是城府颇深之人,他底细尚未摸透,只得小心试探。 “大选之事不是全权交给了敬敏夫人,夫人善解人意最是体察朕意,所选之人必是朕的心头之好,往年皇兄大选也都是夫人操劳,就劳烦夫人了。”谢泓出口便是一顿恭维之语,无可挑剔。 “这是她的分内之事,陛下言重了……”司贤良见他说话滴水不漏,直接话锋一转:“那舍身救陛下的那位姑娘呢?老奴要好好叩谢那位姑娘,求陛下治老奴死罪!”说着就直接跪在了地上请罪。 司贤良总领这次春猎之事,围场之内闯进了刺客,他确实难逃罪责,但是随行的满朝文武为他求情,不痛不痒罚俸几个月就这般过去了。 谢泓刚才大选之事已经尽是恭维之语,司贤良想要探望梁吟本是不能直接回绝,只能使了个颜色给暗处的冥音,“亚父快快请起!她为了救朕,那只羽箭直接射中她的肩膀,眼下正在休养,怕是不便见人,亚父的关怀朕代她谢过亚父!” 司贤良起身,作揖道:“老奴定是要亲自谢过姑娘的,哪怕是远远的看一眼老奴也心安。” 见推拒不得,谢泓答应下来。 谢泓和司贤良进内帐,梁吟拿锦被蒙头还背过身子去,头超着围栏这边,从远处看只能看见被子底下蒙着的大体轮廓和小小的脑袋。 因着谢泓的嘱咐,不能让司贤良看见她的脸,躲在被子底下被闷的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只能自己偷偷露出一个小缝让自己喘气。 “亚父见谅,她身子还很虚弱,只怕不能起来给亚父见礼。”谢泓在旁边帮她解释道。 “陛下这话这是折煞老奴了,是老奴该给姑娘见礼才是……姑娘请受老奴一拜!”他看见只有锦榻上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根本就看不清楚长相。 说着司贤良直接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汜水总管连拦都拦不住,只能任由他行了个全礼。 “亚父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第46章 难见 第四十六章难见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 夙兴夜寐,梁吟陪在他身边时间越长,越能够体会到他内心的不易,即使他什么都不曾开口严明,但是她懂。 自从开春以来,一场接着一场的大暴雨,昭示着今年的运道又如往年一般,这是不让百姓有喘息的机会,这两年旱涝频发,是不是的爆发蝗灾和瘟疫,百姓已经是疾苦异常。 进了五六月份之后,大雨更甚,看着谢泓御桌上越堆越高的奏章,虽然都是司掌印批阅过的,但是从奏折的只言片语间可以窥见今年的灾情有多严重。 她能看到内侍在伺候他洗漱的时候,木梳上的白发,他才二十岁就已经开始生了华发。 他的神情一天比一天阴鸷,她也甚是体谅他的心情,除了静静的陪着他,也不再嘻嘻哈哈扰他清幽,能够让他清清静静。 哪怕现在他还是无能为力,但是梁吟知道他从来都不是束手就擒的简单人物,他有理想,有抱负,有自己心中的江河如画和海晏河清。 谢泓表面是与司贤良相安无事,更谈得上是宠渥尤甚,但是暗地里的较量从来都没有停止过,他一方面不动神色的把叶秉承,袭千岗等武将调回京师,一方面联合苏丞相等文臣对司贤良的势力进行进一步的分解,将统兵权收归中央。 阕宫的杜鹃花今年倒是比往年开得更好,如花如荼映红了整面的宫墙,也许是多了一份血色,所以才能如此妖治吧。 梁吟曾经问过他,虽然一切都是暗中进行,但是如此会不会打草惊蛇,毕竟司贤良是活了两朝的老狐狸,势力盘根错节,这一个不慎…… 他说:“阿吟,朕已经没有了办法……”百姓正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北境同北翟的战事一触即发,西南动荡,国将不国之时,还怎能计较个人得失。 他个人有何所畏惧呢! 半夜梁吟照常在御花园中司夜,她挑了个舒服的枝丫一直趴在那里,看着满天的星汉,似乎也拢了薄薄的云影,皎月也晕出了一圈月华。 她唉声叹气:“似乎这一场血光之灾是没有办法避免了……” 正在她长吁短叹的时候,却被人生生揪住了耳朵。 “疼疼疼……姥姥饶命呀!”原来有血光之灾竟是她~ 寒蛩族的姥姥从司命星君的洞府从来之后,严刑逼供拷问了族里梁吟那群手下,刚开始还是守口如瓶的众虫迫于姥姥的淫威和大刑加身的压力,个个屈打成招,刚刚还是写鸡毛蒜皮的小事,终于族里最小最听话小七嘴没把住门,将她和雍帝谢泓暗中来往的事交代了出来。 姥姥大怒,罚众虫在洞口跪上两个时辰,他们心里却纷纷为自己的老大默哀。 “你还知道疼!我临走千叮咛万嘱咐是怎么告诫你的,我们族不能和人族交往过密,尤其是和雍朝皇室!你竟然在那谢泓面前现了人形!” 她知道这将带给寒蛩族多大的灾祸,梁吟为何就是不能避过此劫呢…… “姥姥您是不知道的,谢泓对我有救命之恩,您不是一直告诉我们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吗,我只是……只是报答他的救命之恩而已,当年我差点命丧那贵妃之手,是他把我救了出来!”梁吟很是急切和姥姥解释清楚她和谢泓的恩怨。 “墨蛉不是说耗费了二十年的修为去报报恩,如今修为也丢了,箭伤代他受了,该是银货两讫了。” 姥姥根本就不听她的解释,和着墨蛉这是帮着她交代了一切,她是不是应该好好谢谢他……看她不好好招呼他! 梁吟小步上前,拽着姥姥的袖子撒娇道:“姥姥……你看我现在根本就毫发无伤的,那点子小伤早就好利索了……” “那你也不能再和谢泓来往!”姥姥的语气根本就不容商量。 “姥姥~” “怎么撒娇都没用,我老太婆还没有找你算账呢,你这小丫头到时得寸进尺了,你发的誓可还记得?”姥姥提醒她。 她弱弱的说道:“当然记得!姥姥难道你就真的忍心看我一辈子怎么黝黑下去?”人家还想变白一点呢,最起码要和人族的姑娘一样白,一样的貌美。 更何况族里族里的众人平时发的誓多了,也没见个个灵验呢 “你皮肤这般颜色,你的样貌在族里本就是万里挑一的。今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是不会放你再去跟那个谢泓见面的!” 寒蛩族崇黑,梁吟皮肤的颜色甚是好看,想比族里其他姑娘皮肤的暗沉无光,她的肤色带着淡淡的光泽,就好像冬日里冰雪那种晶莹剔透的光泽,这也是族里一票的小伙子一直跟在梁吟屁股后边马首是瞻的重要原因。 “姥姥~”她自知自己对上姥姥根本就没有挣扎的余地,只能使劲撒娇能让姥姥抓紧气消,毕竟她是姥姥养起来的,对她最是疼爱,这样说不定还能免除一顿皮肉之苦。 “我在司命星君洞府也留意到了了,天象有异,南雍的帝星竟然能主动吸取北宸帝星的光芒,让南雍的国祚得以延续,实在是令人费解,司命星君也一直不解天象有异的缘故,对了我走这数月,阕宫究竟发生了何事?”姥姥暗自思索。 提起此事,梁吟自然是心里有鬼,所以一直未敢直视姥姥,说话也结结巴巴:“我也观察到了……您走的这些天,谢渊驾崩,如今谢泓正在与司贤良掣肘一较高下呢!” “原来如此,司命星君命我等时刻留意天象。还愣着干什么还不随我回去?”眼下已经寅时。 梁吟嘟着嘴,看起来甚是可怜,她还是不死心的问道:“姥姥,究竟我们寒蛩族和南雍皇室有什么恩怨?为何我就不能有几个人族的朋友?” 她背过身去,一直不肯跟着姥姥走,背影都能透出那股子的倔强。她一直想不明白,若非深仇大怨姥姥干嘛从小一直拘着她,不让她和阕宫中的人族接触,甚至一直离着那些亭台楼阁都远远的。 甚至她觉得,如果能过立时的搬出阕宫,姥姥即刻就会北迁。 “回去好好和墨蛉他们好好跪在洞口,没我的准许不准起来!” 梁吟只能认命:“是……”果然是什么都不能问出来的,但她还是没有办法死心。 因为凭着她的性子宁肯自己去找答案去违背姥姥的命令,都没有办法阻止她出来继续见他,因为她知道他现在需要她,哪怕只是静静的陪在他身边不说话。 这样的日子静谧安逸,一壶海棠潮雨,满架诗词歌赋,即使是周围有宫人在,她不能现出人身,但是他们彼此知道互相是在的。 怎么办?她好像真的对谢泓有了非分之想,证据就是这两天晚上那些怪异诡诞的梦境,她竟然梦见自己亲了谢泓一口…… 而梦境中的他没有生气,就这样右手摸着她的脸颊,温柔似水的眼光仿佛能让人溺死在中央,这样一个若高山冰雪,窗前明月的翩翩俊朗男儿,自己果然是红尘之中呆的久了些,竟然染上了凡尘儿女才会害的相思病。 睡不安枕,食难下咽,她不敢问姥姥这种相思病有药可医治吗?只能自己偷偷在书籍中找寻答案,可惜情之一字,相思一事,从古至今都是最难解答的问题。 墨蛉顶着两个乌青眼,这两天一直在她身边晃悠,本来她已经好几日不曾见到谢泓,本就心烦,只能一拳过去再给他的熊猫眼添些许的颜色。 她无所事事的东张西望:“没事别来烦我,心里乱着呢!” 墨蛉手里拿着刚从阕宫酒窖里偷出来的好久递给她:“老大你尝尝,刚才江南进贡上来的,听说名唤‘梨清’,味道很是香浓还有淡淡的梨花香呢!你闻闻……” 墨蛉刚一打开他手里的就酒坛子,就满院的酒香,梁吟觉得这酒的味道一个劲的往鼻子里钻,顿时勾起来她的馋虫,跟着谢泓数月都快忘记酒的滋味了,正好借酒浇愁。 “今天怎么知道过来孝敬我?”因为她知道墨蛉在酒品吃食方面最是抠门,平时是两肋插刀的兄弟,但是一面对美酒佳肴的时候,可就是亲兄弟明算账了,“看在这坛子好酒的份上,我就不和你斤斤计较了。” “老大你果然大人有大量!”其实本就不是他多话,而是为了背小七的锅,不然若是眼前这位知道是小七的过错,他本就胆小,若是让老大知道了,肯定要闹好久的脾气,所幸他被她蹂躏惯了。 (墨蛉:我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动哭了) “磨磨唧唧的,到底出来什么事?”她仰头灌了自己一口梨清,果然不同凡响。 墨蛉犹豫了半天才开口:“是南雍的朝廷出事了!听说御史台的秦御史上疏参了司贤良一本,如今奏折就搁在谢泓的案头呢,而秦御史直接被司贤良手底下的人抓紧了东厂,眼下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你说什么?”梁吟大惊。 第47章 事出 第四十七章事出 墨蛉的话还没有说完,梁吟就往洞外跑去,吓得他急忙掐了一把大腿,自己这个嘴呀,明知道她在碰上那雍帝谢泓的事就毫无理智可言。 “姥姥……”她还没有冲出去,就被堵了回来。 “你要到哪里去?”姥姥就站在洞口,一脸的威严。 她眸光瞬间变暗:“我就是想去看看他……姥姥你就让我去一趟正阳宫嘛~” “告诉过你多少次,去老老实实给我罚抄族规一千遍交给我,墨蛉你监督她,她要是敢偷跑出去,我就唯你是问!” “是” “姥姥~”她最后挣扎,甚是崩溃,“到底是为什么您一直阻止我和谢泓见面?” 姥姥只留下几个字:“天命所以,吾辈所不能抗已。” “天命?”难道是姥姥知道了些什么,那次长安城郊树林里发生的事……是天罚吗? 梁吟抄写族规已经是驾轻就熟,甚至还发明了一个神气,拿着一个笔架子穿了几只毛笔,一边躺在自己窝里往嘴里丢着花生米,手上一边比划着施着法力,毛笔自动在宣纸上抄写着族规,“天命所以,吾辈所不能抗已……” 她别的法术修的倒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唯有这抄写族规,法术控制毛笔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何况她才不相信什么天不天命,都是司命星君手里的一只笔而已。 那边墨蛉也一直帮她抄写着族规,一笔一划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老大你在嘀咕些什么?” “你说姥姥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思虑了很久都没有想清楚。 墨蛉叹了一口气,劝她:“老大你还是听我一句劝,着南雍皇室的风云你还是莫要掺合!姥姥是经历过风雨的人,她说的话一定是为了我们好的。” “可是我就是一直想不明白……” “你还记得我爹小时候给我们讲过的那个故事吗?就是数百年前咱们族里有一个满腹诗书和才华的入澧朝为官,将天机泄漏给澧朝皇帝反被澧朝皇帝出卖的事?” 梁吟想了想:“你是说当年澧朝和夜楚那场大战?”因为泄露天机,他们寒蛩一族当时的家园几乎被天火付之一炬,尽化灰烬,族人死伤过半,这件事墨叔叔在他们小时候讲了很多遍,她自然印象深刻。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姥姥才严令他们和人族有所来往,但是她和谢泓是不同的,谢泓的人品她还是可以打包票的,更何况她自知处理得当并未泄漏过多给谢泓知道。 但是她没有预料到的是,她对谢泓已经到了无数不谈的地步,与他说过这么多的话,根本早就记不清楚哪句该说哪句不该说。 她若有所思:“你刚才跟我说御史台的秦御史上疏参了司贤良一本,罪名是什么?” 墨蛉写完一张纸:“你刚才跑的急,根本就没有听我把话说完,秦御史参的不是司贤良,是司贤良的义子,罪名好像是强掳良家妇女,好像还闹出了人命,那姑娘直接上吊自尽了……” “你是说司贤良为了养老送终收的那个便宜儿子?” “对对对,就是他!听说这次他害的可不是一般平民小户家的女儿,而是司元伯家的小女儿,司元伯袁飞周已经跪在端门之外,就求谢泓能还他家一个公道呢!” 此事沸沸扬扬闹得京城人尽皆知,已成鼎沸之事,百姓都聚在京兆府衙的吵着让官府将疑犯羁押受审。 “那不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喝花酒的草包吗?看起来司贤良聪明一世怎么就挑了这个蠢货给自己养老送终呢?”想必他这个时候也甚是头疼…… 她看着手底下这么些族规,一时半会根本就写不完,又看了看正在帮着他奋笔疾书的墨蛉,一脸谄媚的小步挪过来:“墨蛉你看我们也抄了这么久了,不如出去散散步透透风,看看小花喝点小酒什么的……” 墨蛉接着长叹了一口气:“老大你就别想了,如果这次我再让你跑出去的话,姥姥那里我就只能以死谢罪了……” “你现在怎么这么轴不知道变通呢!”梁吟吐槽道。 “要是让你去见谢泓的话,不只是你,你也会被姥姥打断腿的!”墨蛉把最坏的结果把她给摆到这里。 她想了一下,既不能连累墨蛉又不能一直呆在洞里,那就只能出此下策了:“我把你打晕吧,这样姥姥发现了你就往我身上推……” 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是上上之选,她哈了一下气:“兄弟,对不起了!” 墨蛉还不曾反应过来,“你……” 梁吟出手那是一个快,墨蛉刚蹦出一个字就直接晕在了那里,梁吟吃痛的看看了自己的手肘,墨蛉这个那块头这一下子费了她老鼻子的劲,这胳膊肘恐怕要疼很久。 “兄弟,实在是对不住了……”回来再跟他赔了赔礼道歉吧。 *** 今日的正阳宫守卫是平常的一一倍,而且加上了巡逻,除了御林军的人马,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司贤良手底下的人,连汜水和铭倩都在屋外边候着。 她化了原形悄悄潜了进去,殿内司贤良和孙氏正跪在地上,司贤良的神情倒是看不出什么端倪,倒是敬敏夫人孙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似乎惹是生非的是她的儿子一样。 “求陛下开恩呢,虽然继仁不是臣妇的亲生儿子,但到底是臣妇一手拉扯长大的,他平时为人仁孝,最是乐善好施,怎会做出这种事情,一定是有人污蔑与他,求陛下明察!” 司贤良呵斥孙氏:“休要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然后叩首,半起身道:“请陛下看在臣妇救儿心切,老臣已经将臣的儿子绑了交到了京兆府衙门,请陛下秉公处理。臣子做出如此伤风败俗之事,都是老臣教子无方,求陛下责罚。” 司贤良已经从平时的“老奴改成了“老臣”,梁吟冷笑他们夫妇俩果然是天作之合,一丘之貉,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发难谢泓,只看他如何处置了。 毕竟是人命官司,杀人偿命,虽然那姑娘不是司继仁亲手所杀,但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处置的请轻,百姓怨声载道难以平复,处置的重了,司贤良手底下的一票官员又都在替他开脱,所以这件事情甚是棘手。 谢泓揉了揉眉心,却不若平日里亲自上前将两人扶起,而是说道:“亚父和夫人想必也知道,这件事情是在难办,虽说司元伯平日里不上朝,但也是世袭的伯爵有上奏之权,更何况现在人还在端门之外跪着呢,只求给自己的女儿一个恩典,朕明面上必须一碗水端平,不能太过偏袒亚父这一方……” 看的出来,谢泓也甚是为此事担忧,几日不见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竟然觉得他有几分清减。 司贤良道:“陛下爱护老臣之心,臣心中实是感激,只求陛下秉公处置,臣定不会让陛下为难!只是老臣年迈膝下就此一子,原本是指望着他养老送终的……” 他这话看似是无心之言,但是思之不由觉得意味深长。 谢泓这才起身,先扶起司贤良,然后将孙氏扶起,道:“亚父安心,此事朕会交由三司配合刑部一起审理,想来继仁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可能要受些皮肉之苦发配充军。” 听到这话,原本心情平复的孙氏又开始哽咽起来,只是她没想到陛下竟这样不买他们夫妇的面子,竟是要依律处置。 “继仁从小娇养,怎么受得了这样的苦……” 听到孙氏的哭诉,谢泓表面上不动声色不再和她多言,坐回自己龙椅上:“夫人可以先行回去,这件案子开审的时候夫人可去公堂之上,只听新任京兆尹府令邱铭熟读我朝法典,持身公允绝无偏倚,朕相信邱铭一定会还夫人一个公道。” 敬敏夫人孙氏退下,殿中只还剩下司贤良,谢泓似乎还有话要说,司贤良便在一旁静候,看着坐在龙椅上的新帝,一身明黄的龙袍虽还是少年天子,却不是不懂政事的傀儡儿皇帝,他身上的王者之气甚至是比他侍奉过的两任先帝更甚,当权日久的他对于这种气势再熟悉不过,居高临下,睥睨天下。 这让他一直忌惮于心,即使私底下察觉到了这位新帝的某些活动,面子上却更加的恭顺。 “夫人爱子之心,朕能够体会,但是亚父此事若是发生在别处尚可另当别论,朕已经了解过继仁是在长安最繁华的东市将人掳走,满街上的长安百姓几乎都是人证,这让朕如何偏私,更何况那是司元伯的女儿,是正正经经的大家闺秀……”谢泓看起来甚是困扰。 “此事老奴早就知道陛下为难,只愿老臣教子无方,才教出了这么个混账!” 谢泓走到司贤良身边,耳语道:“朕知亚父之苦,也知亚父心伤,只是此事若处置不当,实在是难平司元伯和百姓之愤。养儿防老,朕是知道亚父的劳苦用心的,王室公卿当中出色的孩儿多得是,此事过去之后朕会下旨在当中挑几个出色的,过继到亚父膝下。” 第48章 权术 第四十八章权术 殿中就还剩谢泓,几日不见,梁吟总算是体会到诗书里说的那句“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是个怎样的滋味。 “你还好吗?”她淡淡问道。 “你来了……”他头都没有回,就知道他身后的是何人,好像也就只有她,自己才能放心面对着她,心里却没有一丝的警惕和防备。 “我都听说了,司继仁和司元伯这件事你打算如何吃置?” 似乎是因为周围没了人,他可以发泄,一把就将桌案上的奏折扫到地上,即使看不到他正脸的申请,梁吟却还是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阴郁。 “这不像你……” “即使是这样,那些臣子已经在不停在上书,无非就是分成两派,一派为司继仁求情,另一派为司贤良大唱赞歌,你看看这些奏折里面,有哪一本是关于南方灾情的奏报!江南水患死伤无数,北方则千里干旱,他们当中有哪个把朕的黎民百姓放在心上!”谢泓大怒,语气甚是愤慨。 守在外边的宫人听到内殿的动静,迫于谢泓雷霆之怒,偏偏没有一人敢进来。 她提着自己的裙子走过来,蹲下身帮他把地上的奏折捡起:“生气伤身,身子骨可是自个的。司贤良一派的官员暂时是不能发落的,眼下只能从长计议。” “一次次的试探,他们怕是将朕当成了父皇和皇兄……”他不是父皇,更不是皇兄,他自小在这深宫中看尽了别人的冷漠,受尽了所有人的白眼,虽贵为皇子,却受过了别的皇子未曾受过的苦楚,所以他的性子一直自敛淡漠,但是淡漠并不代表着会一直的沉默。 她帮着他仔细的奏折整理好,一堆堆的整齐的摆放在御案上,“我知道你不是,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吧,无论结局是怎样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走近他,两人隔着几尺远,她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神情无比的认真。 “这些天怎么没有过来,小几上为你准备好的果蔬都烂了些,但朕还是给你准备了新的。”每天晚上都准备。 明明刚才还在谈论可能是一触即发危机的事情,话题却这么突然又自然而言的转到了她的身上,他也一直看着她,目光似乎是无比的熟悉而真实,又像是初识般的陌生而惊艳。 她笑道:“姥姥回来了,她管我管的严,恐怕这段时间不能过来找你,说好了有好吃的一定要给我留着~”果然正经不过三句话,她又变成了那个熟悉的调皮贪嘴的梁吟。 “这就是你晾了朕好几日的原因?”他觉得的这个借口有些敷衍。 “我记得南唐李后主有一阙词是怎么背来着,好像是‘花明月黯笼轻雾,今霄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她背着背着就背不下去。 瞧她这一张嘴,李后主这首《菩萨蛮》是写出来会情郎的…… 谢泓瞬间心情大好:“为何不继续背下去?下一句好像是‘教君恣意怜’,阿吟你说朕背的可对?记性可好?” 梁吟气恼道:“我看你是上了司掌印的圈套,偏偏好的不学学坏的,我只是打个比方~”比方她出来见他一面究竟有多不容易。 “噢~”他意味深长的“噢”了一声,“原来只是打个比方,看来是朕想错了……” “为了避开姥姥脱身出来,我可是伸出来浑身解数,没想到某人还不承她的情,她塞了本奏折在他怀里,身子却背过去不再搭理他:“也不知道你现在满脑子装的都是什么!” “可是生气了?朕好几日未见你,陪我好好说说话~” “说话可以,但是不能再聊这些奇怪的话题,你要保证?”她转过身子看着他。 “朕保证!”他一脸虔诚的发誓,因着她的在,他的心情好了些许,只能暗自感慨道真是个不接风情的小丫头。 “司贤良那个便宜儿子历来无法无天惯了,听闻却只玩弄一些穷苦人家的孩子或者市井勾栏里的情倌什么的,这次怎就马失前蹄,在司元伯这里栽了跟头?”她越想越不对,然后有些震惊的看着谢泓,“难不成这次是你出了手?” 谢泓道:“你真的以为司继仁是他捡来的便宜儿子,若只是养子他又何必大张旗鼓伙同孙氏跑到朕面前演这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好戏?” 她更加的难以置信:“你是说司继仁是司贤良的亲生儿子?他不是个阉人吗?”姥姥说阕宫里的内侍都是没有生育能力的,这是为了保证皇室血脉的纯正。 “司掌印在入宫为宦之前可是娶过妻生过子的,只是为了躲避追债的,卖妻卖子,自己断了子孙路逃到了这宫里来。” 梁吟想起来那敬敏夫人孙氏入宫之前的丈夫似乎也是个赌徒,也是流年不利,她就不怕司贤良再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也把她给发卖喽,真的是荒唐。 “上梁不正下梁歪下梁歪,难怪司掌印这一样人物竟然养出了这么一个只会狐假虎威,胆小如鼠的纨绔废物~”梁吟感慨道。 “这只是个开头,阿吟你爱看戏不?”谢泓问道,两眼中变化莫测的光芒,却是胸有成竹的样子。 梁吟不懂为何他突然问她这样的问题,只好如实回答:“我当然爱看,尤其喜欢那最热闹的……” “好好待在朕身边,朕保证接下来的这出大戏精彩非常,绝对不会让你失望!”他温柔的揉着她的发顶。 她笑道:“好啊~我就拭目以待了。” 他还是那身月白锦袍,那张面无表情的俊脸就这样映入他的眼帘,薄而锐利的唇,眼神清寒如深夜的大海,明明该是破涛汹涌的,偏偏却是波澜不惊的从容。 她知道自己的喜欢漂亮东西的毛病又犯了,俗称叫花痴,只觉得倾世之容,容颜如画。 “来人呢送几样时新的点心过来,茶要海棠潮雨。”谢泓对着殿外的宫人吩咐道。 “还是你最好了!”他果然是对了解她的,肚子都咕咕叫了好几轮了呢。 *** 数是司贤良跟京兆尹府频频的施压没有回应,他不得不给谢泓上了一道折子。 梁吟知道后还笑着跟他打听,究竟是从哪个山头将邱铭这个油盐不进的铁疙瘩给挖出来的。 司贤良上的这道折子倒是和他那纨绔儿子无关,折子道《久抱建祠之愧疏》,向谢泓请求停止为他修建生祠。 谢泓的批复不温不火:“以后各处生祠,其欲举未行者,概行停止。” 司贤良这是俯首做低,牺牲自己给他儿子换一条活路,甚至不惜让出奏折票拟之权。 她给谢泓数了一个大拇指:“毒,真毒!”这招实在是太毒了,若非司贤良公然违抗皇命出动他东厂的人马和府兵去将司继仁从天牢里抢出来,那铁疙瘩邱铭依律问罪的话,只怕司继仁这次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了。 他抢了她一口吃的,“彼此彼此~你都吃了多少了,当心噎着!”还非常体贴的把那杯冷的温热的海棠潮雨送到她手里。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好让堵在喉咙眼里的吃食抓紧下去:“你别以为我没听出来你话里的意思,别抢我的午饭~” 还真真是美食面前六亲不认呢! 她接过那杯茶冲了冲喉咙:“听说那司远伯已经连着在端门外跪了好几日了,本来这件事人家的闺女就够无辜成了你的棋子,你还不快快还人家一个公道。这两边都各打了一巴掌,是不是应该再赏个甜枣吃了?”她狡猾的笑着。 谢泓感慨道:“知我者梁吟也~” “算了吧,也不知道你在宫外和崇阳有多少红粉知己知你懂你,我就不在这里刷存在感了。”她撇撇嘴。 他但笑不语,一头墨发被紫金冠挽起,因为尚未成人所以还未成冠留了几缕,倒显得更加的风采卓著,身量凛然,相貌堂堂。 他作揖含笑道:“那就辛苦阿吟陪我跑这一趟了。” 她昂起头:“这次我可不要再躲在你怀里,上次差点被闷死,袖子过来伺候着。” 谢泓让汜水等人进来伺候他更衣,收拾妥当之后,梁吟就化成了虫形跟着他出了宫。 长安城的王侯贵族之中,这些年养尊处优形成的慵懒之风,是个人都软绵绵的,看起来毫无精神气可言,偏偏众门阀还以此为美。 平日里养尊处优锦衣玉食惯了的司元伯,为了自己的小女儿竟然不惜得罪司贤良,甚至还在端门之外跪了正正三日,粒米未进,看起来是赌上了自己整个家族只求为他可怜的掌上明珠讨个公道。 梁吟看着司元伯的时候,他只能扶着家仆跪在白玉石上,看起来摇摇晃晃,脸色煞白,唯恐一个不慎就晕在端门之外,只凭着一口意志力在这支撑着。 “陛下……”司元伯看见谢泓,嘶哑的声音喊出来,踉踉跄跄才能行个礼:“求陛下为老臣,为老臣那可怜的女儿做主呀!” 谢泓双手接过司元伯,对周围的宫人和侍卫责备道:“还不快将司元伯扶起来,好生伺候着!” 第49章 话本 第四十九章话本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谢泓今日所为算是给司远伯以施恩怀柔,算是给他吃了颗定心丸,至于司贤良那边光是敲打总是不行的,软硬兼施,赏罚并重才能维系好他现在和司贤良只见微妙的关系。 “司掌印这边这个甜枣你打算怎么给?”梁吟问道。 “阿吟你一直自诩聪颖无比,世无其二,你不妨猜一下~”他故意给她留了个悬念。 梁吟双眼湛湛有神,自知这点小事肯定瞒不住她,嘴角微微上扬:“这赏人的手段无非就那几种,眼下你铁了心要收拾人家儿子,那就只能赏老子喽。这一来二去无非就是加官进爵,黄金万两,再不济你就把你宫里这几个绝色的宫女一并都赏了他!” 她想司贤良将那落雁姑娘金屋藏娇,他手里都有这么好的红粉知己,还会不会看的他谢泓正阳宫里的,毕竟这个是敬敏夫人孙氏亲自挑的人,她就不信那位司掌印没有过目过。 只是无论再怎么想,只要她想到这样如花似玉的姑娘白白便宜了糟老头子,虽然她是承认司掌印虽老还是自有独特的风流做派的,只想这年龄差的太大,他还是个宦官,就不由得觉得一阵恶寒。 谢泓那双深邃的眼睛时时刻刻都让人觉得高贵冷漠,他坦言道:“你呀聪明的时候是真聪明,糊涂的时候是真贪吃!” 她惊喜的挑眉:“难不成真的让我蒙对了?”既然蒙对了,那有没有奖励呢?她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这几天被姥姥拘着都没有好好吃饭,恐怕这脸蛋都要饿瘦了呢,她可不要做西施那样的病美人。 “想要奖励?”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事,但是却不能让她得逞,趁她不注意抢过她怀里抱着的那盘点心,故作威严道:“今晚上不能再多吃了!” 她的饭量是他一手养出来的,眼下竟要她节食,这不公平…… “嗯~”她不情愿的将这个“嗯”拖了老长,一言不合就跳上了他的龙床上,真可谓是满床上打滚:“我还没有吃饱,这盘子吃食是你特意给我准备的,既然都已经给我,就不能再收回去!” “不能耍赖皮!” “我是怕你吃坏了肚子……”他耐心的解释道。 “不停!不停!”她瞪着腿捂着耳朵抗议。 他放下手里的盘子,走上前把她的手放下来,认认真真和她说:“朕保证这些都是你的,只是要明早才能动。” 他薄薄的嘴唇始终都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似乎他的话也有了一种特殊的魔力让她安静下来,然后瞪着小鹿一般的大眼睛,可怜巴巴道:“这个是你说的,不能骗我!”她还不死心的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芙蓉酥,八宝糕…… 他被她逗笑,然后颇是无可奈何道:“君无戏言!还需不需要朕再给你写个诏书?” 她为了防止以防万一,一本正经道:“那你写吧,我还要加个玺印……”不然他不认账可怎么办呢,她是真的很认真。 谢泓:“……” 从未见过哪个姑娘对吃的如此执着! “那司继仁之案开审的时候我陪你出宫去逛逛?”以他对她的了解,她肯定是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 昭始元年七月,司继仁之案开审之际,司贤良上书对京兆府尹邱铭一顿颂扬,什么为人刚正不阿,严守纲纪等等溢美之辞,又对自己的儿子一顿批判,使人看了闻者伤心听着流泪,感慨一番可怜天下父母心,最后才表明自己的真实想法,请谢泓看在他侍奉过两朝先皇的份上,此桩案件无需交由三司会审。 梁吟看了司贤良那道折子,半是认真半是调侃道:“你手底下这个邱铭不会让司贤良收买了吧?”不然会这样…… 谢泓挑眉看她:“你就这么信不过朕识人的眼光?” 她小声嘀咕道,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我不是信不过你,我就是信不过人心……” “嗯?”谢泓很重的鼻音,带着威严。 她很识相的乖乖闭了嘴:“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没说……”看人脸色,寄人篱下的滋味可真不好受……转眼又想了想安慰自己,现在这有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已经很不容易了。 天色将晚,谢泓看了看窗外那个梧桐树,又下雨了?萧萧黄叶闭疏窗,虽然还是盛夏,但今年这连阴天着实让人心情烦闷,当他转过头来看着乖乖呆在一旁看话本子的梁吟时,顿时又觉得并不是那么难熬:“你手里这本又是让赤影从宫外给你买回来的?” 敢情他费尽千辛万苦才训练出来的精锐,就是帮着她跑腿买话本子的? 就这么好看,好看到他就坐在她一旁,她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难道他还没有一本破话本子好看……他堂堂的一国之君很是郁闷。 梁吟正看的如痴如醉,根本无暇理会,便随意搭着话:“这可是赤影帮我新捎进来,是长安城里最有名的兰陵笑笑生的最新力作呢……” 兰陵小小生的故事配上书画大家柳四郎的插画,简直是精品中的精品,她是真的爱不释手。 “讲的什么故事?” “就是富家小姐和穷书生私奔,然后被穷书生辜负,虐的死去活来……”她正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她正看的兴起呢,他突然就搞了个袭击把他手里的话本子给抽了过去,藏在身后,“小心眼睛!” 她急的跺脚,去他身后找,他却仗着自己身量的优势不给她。 “我正看到书生夜会富家小姐准备要私奔呢,正是最精彩的时候,你就给我嘛?”欲哭无泪之下,她只能使出自己所不耻,但是见青楼当中的姑娘百试百灵的一记绝招。 撒娇…… “老老实实呆着不准动,不然朕就把这话本子给御膳房的万头当引火。” 他的一句话,她瞬间变成了乖宝宝,“这是最后一本了,是赤影费尽千辛万苦,逃过无数美人的狼吻帮我抢到了~你就是不看我这小小的僧面,也看看赤影那大慈大悲的佛面吧~” “你还知道?” 那天他看着他手底下的影卫纷纷憋着笑,他们都是千里挑一训练出来的罗刹,不会如此不知分寸,直到他看见了被无数美人亲吻过的赤影的脸,都是各种颜色各种香味的口脂。 赤影一个男子汉,竟然似乎有了一丝难为情:“生人面前主上嘱咐过,不能表露身份和武功,这‘前朝史书’姑娘要的急,属下不得已,只是不能想到如今这长安城里的闺秀这么喜欢读史书……” 前朝史书…… “知道错了~”要论会自己找台阶的本事,属她其谁~ 谢泓看了看窗外,仔细收拾妥当她的心中至宝,无视掉她恋恋不舍的目光,问道:“外边下雨了,你今晚上还回去吗?”是继续睡她那张无人敢动的美人榻,还是继续和他抢龙床,翻天覆地到险些将他挤下去…… “下雨了……”她喃喃自语,还沉浸在想知道话本之后的情节当中,突然抬头瞪眼,睫毛微微的颤动着:“你说外边下雨了?现在什么时辰?” 谢泓回道:“酉时刚过,现在应该是戌时一刻了。”不知她为何突然大惊失色。 “糟了糟了,姥姥都已经戌时了,这下姥姥是真的会把我打死的,都怪你!” 莫名背锅的谢泓只能看着她手忙脚乱,那眼眸里泛着的涟漪,不经意间都能看出那是满满的笑意,即使他再如窗前明月那般不可触摸,如梦似幻,此刻却显得无比的真实。 “我不和你说了,我先回去了……”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倒是灵动可爱,说着便一个机灵翻出了窗,真的是熟门熟路,蒙着眼都能找到窗户在哪里。 他只能满是宠溺的笑笑,自言自语:“以后就是你走正门,只怕我也不能习惯了吧。” 司贤良上奏折之后不过三日,谢泓一道圣旨下,赐司贤良一等荣国公之位,世袭罔替,以彰显“亚父于社稷之功”。 她只是觉得他骂人不带脏字的功夫越发精进,人家唯一的独苗苗都被你关到天牢当中去了,这大刑加身之后还有没有命活还尚未可知,你这一道恩旨下去,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咽,叩谢陛下隆恩浩荡。 *** 梁吟见洞口无人,想是大家都睡了,却忘记了他们寒蛩都是晚上活动的夜猫子,难得这样的安静,她拍拍胸口让自己安心,看起来姥姥没有发现,就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 突然周围烛火通明,姥姥背着身,手里还能看见她拿了从小到大她最害怕的皮鞭子,洞里全族的老老少少都在,甚至是连最年长走路都走不利索,只能躺在的虹爷爷都被抬了来。 她自知这次真的是自作孽不可活了,说话都一改平时的嘻嘻哈哈,支吾道:“姥姥~” “过来跪下!” 她跪在全族二百一十八口面前,挺直了腰身,眼睛却一直不敢正眼看姥姥。 “啪”一鞭子打在她身上,顿时皮开肉绽,“啪”又是一鞭子,她忍着疼不让自己哼哼出声,这鞭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专门用来处置族里触犯了族规的,只是古往今来,就没有人受过几回,今天她倒成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为什么又去见谢泓?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为什么这么不听话啊?”姥姥痛心疾首。 “因为我……我好像 第50章 姥姥 第五十章姥姥 “因为我……我好像喜欢上他了……” 姥姥听完之后大惊失色,显得痛心无比,在她身前站着的全族老少也跟着吸了一口凉气,他们族中下一辈中唯一的希望,竟然喜欢上了人族的皇帝…… 这是让他们窒息的事情! 姥姥手上的鞭子又落下来,问道:“知道错了没有?” 若说梁吟总是一副嘻嘻哈哈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平时为了避免自己吃苦头也总是能够给自己找到台阶下,偏偏这一回就是扭起了性子,一旦她认定的事是很难再回头的,显然自幼抚养她成人的姥姥也是知道的,偏偏也是这次她一定要让她迷途知返不可。 梁吟跪在那里,努力让自己挺直了腰板,但是悲伤的鞭伤实在是疼到让她只能咬着牙:“姥姥……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 若是没有一个理由,她是说什么都不会死心的,他对她这么好好到在他面前她能够敞开心扉,谈天说地。 “知道错了没有?”姥姥每打下一鞭子,都会问她这么一句,仿佛她不承认自己错了,不断了和谢泓继续来往的念头,这样的惩罚就会继续下去。 梁吟也是个认死理的,她咬着自己的嘴唇,也不再问什么,只是姥姥没问一句,她都要回上一句:“我没错!” 她没错!她就是倾心于他……她也是被逼着读过好些书的,都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对谢泓的情感究竟有多深,但是一想到以后再也不能和她相见,自己心口就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一般,一个劲只想哭。 “错了没有?” “我没错!” 看着梁吟的后背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她裹身的那袭黑纱已经满是鞭痕,堪堪遮住她的肌肤,墨绿色的血液星星点点看的人更加的触目惊心,站在一边的墨蛉墨虬他们,见势纷纷跪在地上为她求情。 墨蛉磕头道:“姥姥息怒!请姥姥息怒!” 墨虬他们也帮腔道:“求姥姥开恩!” 姥姥似乎没有听说的打算,她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从小就悉心的教导照料,她有个头疼脑热的最心疼的肯定也是她,她也是再三的下定决心才能狠心将这一鞭子抽下去,挥鞭的时候手抖如筛,因为她知道她不能,不能让她拿全族人的性命去冒险,更不能梁吟送了命! “几经沉浮终不悔,分付东风莫浪吹……”他是她一生中最大的劫难呀! 梁吟双腿一直在打颤,鬓角和鼻头上的冷汗直流,实在是承受不住了,才运功才抵挡身上的痛意,好不让自己晕过去,她脸上的表情冷若冰霜,却从来都没有这么坚毅过,咬着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蜜色的肌肤显示出过分的苍白。 墨蛉跪着往前,一把拉住姥姥将要挥下的鞭子,那鞭子止不住就这样打在他的脸色,跃然的一道血痕,他却不知痛:“姥姥真的不能再打了!我保证以后把阿吟看着好好的,不让她再和那谢泓见一面!” 然后又对梁吟说:“你就好好认个错,好好改改你这执拗的性子……” 姥姥一把把手里的鞭子扔在地上,闭上眼睛痛心吩咐道:“好好跪在这里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想清楚什么时候起来,想不清楚就给我一直跪着!你们看好他,若是再让她溜出去,拿你们是问!” “恭送姥姥!” 姥姥刚离开,墨蛉墨虬他们就冲过来扶住她,他勉强靠着墨蛉才没倒下,最后那几下真的是靠着一口气硬撑着,姥姥一不在这她就全身瘫软根本提不起力气。 墨蛉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然后拿衣袖帮她擦汗,心疼道:“老大你这又是何苦呢?” 梁吟摇了摇头:“你不懂……放开我吧,免得姥姥看到又要责罚你们,我还能挺住!”她自嘲的笑笑,这次头脑发热的冲动哥,让她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姥姥的掌上明珠,何曾受过这般责罚。 半夜梁吟看着墙壁上点燃的蜡烛,又看着地上姥姥丢弃的那根皮鞭却无人敢动,双腿已经跪在麻烦,熬过一波又一波的抽疼,她脑海中想的却还是谢泓。 墨蛉说的对,她这是何苦呢?但是她就是想见到他,乌黑的长发瀑布一样垂直的散到地上,她清澈明亮的瞳仁此时却没有因为疼痛染上混沌,头脑反而是越疼越清醒。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有人来了……墨蛉他们都让她赶到别处去了,她实在是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心乱成一团乱麻。 “孩子……”背后传来慈爱的女声。 “姥姥……”她轻声叫着。 背后能感觉到一阵凉意,她知道是姥姥在给她的伤口上药,“姥姥对不起……”她现在翻来覆去能说的也只有这一句。 姥姥知道她怕疼,所以一直很轻柔小心,一直往她伤口上吹着风,希望能减轻她的痛意,知道姥姥的心意她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出来。 “好孩子,心里怨姥姥吗?” 她摇摇头:“不怨,我知道从小到大就姥姥对我最好,但是我就是想不明白,姥姥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是不能跟他见面?” 姥姥长叹了一口气:“也许这就是你的命,我怎么拦都拦不住……你知道族中凡有新生命降临的时候,都会占卜一卦预测命势,你的这一卦是姥姥亲自给你算的……” “可是卦象有异?”但是这和谢泓有什么关系? “傻孩子,你俩人命中原是不该相逢的,‘几经沉浮终不悔,分付东风莫浪吹’,他是你的劫呀!” 她若有所思:“姥姥我还是不明白,是说我们在一起是会给彼此带来灾祸?”她心中大惊,难道她这一次真的是错的…… 他们寒蛩夜观天象,算出祸福凶吉甚至是天下大势,但是对于自身的命运只有刚出生的那一卦能占卜自己的命势,她就只有这一句话,无论怎么解都是模棱两可。 从来她都不信命这一字,只觉得那不过是司命星君手底下的一支笔写出来的故事,拿几瓶好酒上去的时候说几句好话,便能免了自己“命”中所有的波折,但是姥姥今日告诉她“命”是每个人早就注定好的,不能改也改不得。 更何况她和那谢泓本属异族,如何能在一起?人族所著的不少书讲诉的奇闻异事倒是不少,有很多是将妖族和书生相爱的,但他们其中有几对能得善终的。 “几经沉浮,分付东风,这一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即使她运用“稷倾”之术都没有办法得到答案。 姥姥帮她上好药,然后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他行过加冠礼之后,很快就要选秀大婚,尽态极妍的三千粉黛,再加上你二人实属异族,又怎么能够长久呢?你的寿命若是好好修行,便是活到我这个岁数都绰绰有余,在他百年之后你将如何?” 她知道姥姥这是摆出了现实,想让她知难而退,她忍不住低下头红了脸,因为她从未就想的如此长远:“我只是想时时见到他而已,从未多想过,说不定这一切都只是我一厢情愿……” 她从来都是这般只顾眼下快活的性子,未来如何不想忧也不知从何忧,正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般的潇洒豁达。 姥姥似是认命道:“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一切都随你吧~”这孩子从来她认定的事,从来就没有人能将她拉的回来过,她打也打了骂也骂了,难道真的要她拿根绳子将她绑了,日日拴在自己面前,更何况绑得住人,却绑不住心。 “真的?”梁吟笑着,眼里还放着光,“谢谢姥姥,姥姥对我最好了!”她激动的抱着姥姥不撒手。 “只是说好一样同人族结交来往,你心里要有分寸,有能分明的也有不可分明,保护好自己,姥姥可不希望从小宠到大的宝贝少一根汗毛!”她抱着梁吟,心里终究是也不忍心,也不知道自己今日这样的宽仁与她而言到底是不是害了她…… “姥姥,虽然我的稷倾之术初成,但是这些事我都是明白的,如今北翟正和南雍对峙,虽然目前咱们的日子尚算安定,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山雨欲来风满楼前的宁静……” 每一次王朝的存亡兴衰,于他们寒蛩来说都是灾祸重重,一个不慎就是灭顶之灾,迁族之路何止千里之遥,路上种种波折,非死即伤,所以自从一出现两帝星并立这种亘古未闻的天象之后,族中的每个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你终是要接姥姥位置的人,所以姥姥从小就对你寄予厚望,我寒蛩族如今人丁稀疏,能不能熬过这次的灾祸一切都是未知数。” 她下定决心:“姥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修炼,不让你再操劳了……” “这才是姥姥的好孩子,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姥姥不会再阻拦你。”她的梁吟啊,未来的路还那么长,就像没有展翅翱翔经历过风雨的幼鹰是没有办法真正展翅的…… 第51章 是夜 第五十一章是夜 是夜,一份六百里加急的密报分别被送往正阳宫、东厂以及丞相府,不出几个时辰天还未曾大亮,这个消息就传遍了长安城中所有的权贵府中。 昭始元年七月初四,北翟大皇子元坤于北翟都城永宁登基称帝,其父元钦尊为太上皇,退居别宫,颐养天年。 这则消息无疑给乐不思蜀,尚算平静的长安城掀起滔天的波涛,北翟黩武,元钦在世之时就多次犯境,南雍不得不割让北境的松山、塔山、杏山三城,签订条约以平息北翟怒火,换得北境平安数十载,如今北翟新帝登基,恐怕是福不双至,祸不单行。 司贤良连夜进宫,面见谢泓,两人商议一下紧急将叶秉承等数员大将调回北境防线,镇守嘉鸣关等要塞。 “亚父可对北翟的大皇子元坤有所了解?”谢泓问道。 若非没有本事,司贤良也不会代谢池和谢渊掌南雍朝局数十年,如今北境动荡,他也只好从自己儿子那摊子破事上抽身。 “北翟的元钦老臣倒是与之打过两次交道,那可是个雄心勃勃的大人物,当年老臣奉旨前往北境和谈,北翟能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之内从分裂到如今的虎狼之国,都是这位元钦的功劳,听说北翟登基的这位新帝是元钦亲自教养的。”他如实的禀报。 众星的光芒始终比不上明月,元钦甚至为了元坤,不惜杀母立子,甚至是绝了自己的后嗣,膝下只有元坤一子,就连如今在阕宫中的元太妃玲珑公主元境,其母能顺利的生下她,也只是因为生母出生卑微不被看中的漏网之鱼罢了。 “如今北翟新帝登基,等到北翟的国书到了,亚父就以朕的名义回北翟一封贺表,再备一份厚礼出使北翟,试探试探这位新皇对我朝的态度。”谢泓身上只披着一件寝衣,头发只堪堪梳起在身后,来回踱步。 只是不曾料到北翟的元钦会这么快退位扶他儿子登位,他知晓元坤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元钦为了他不惜早早为其铺路,而元坤新帝登基难免血气方刚,北翟狼子野心图谋已久,他不得不防。 如今内忧未平,外患又起……一切都猝不及防。 “老臣已经重新调整了北境的布防,请陛下过目。” 正阳宫和御书房中分别放着两张南雍的舆图,当中标注了南雍的城池、河川、山脉等的走向,重中之重就是南雍举倾国之力打造的北境防线。 “朕于军事方面实是不求甚解,还要劳烦亚父一一告知,只是亚父如今的安排甚合真的心意,一切就按照亚父所言去调遣吧。”他刚刚调回身边的文臣又被发配了出去,当真是老天都与他悖逆。 司贤良跪安:“是,老奴遵旨,陛下早些安寝吧。” “亚父也早些歇息。”谢泓出言道。 如今文臣武将尚未归心,他不便明面上与司贤良硬碰硬,更何况也必须承认司贤良执掌朝政数十年,也只有他知道究竟何人该安放何位,才能人尽其才,所以于北境布防的处置上他同意了他的安排。 谢泓看着空无一人的大殿,满目的漆黑,只能借着一些月光才能于朦胧间看到殿外的树影,周围除了虫鸣就是一片的寂静。 虫鸣…… 他突然有些想念平时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听的她,也不知道她昨晚偷跑出来被发现没有?他开始有点为她担心了,从她嘴里他知道她的姥姥可是一位对她要求甚严的长者。 谢泓的眸色就跟这寂寂深夜一样,纵使内心有千般衷肠,万般寂寥,此刻也没有人能够诉说,只能有些落寞的转身,回到那张宽大的龙床上闭目养神,却睡意全无。 梁吟半夜却发起来高热,来势汹汹让人猝不及防,姥姥和墨蛉他们只能轮流在她身边看着她,她烧起来不只说胡话,而且全身都挣扎着伸胳膊等腿,根本躺不住,姥姥只能吩咐墨蛉让他拿麻绳将她捆了。 “谢泓……我好疼……”她就算是烧的糊涂,都叫着谢泓的名字。 姥姥只能无可奈何的摇头叹气,墨蛉在一边干着急:“姥姥,老大这样真的没事吗?” “她起高热只是因为后背上的鞭伤,再加上她这段时间吃了些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如今身子里一股子毒火一起发作出来,只要烧退了就没有大碍了。” 姥姥知道她之前没了二十年的修为,给她号脉的时候才发现她吃的东西里还有一些奇珍的药草,药效没有好好利用如今都堆着她身体内虚不受补,现在看来那雍帝谢泓也非无情无义之辈,只能等她醒了之后,慢慢帮着她将药效转换成修为,来补那亏空。 她可怜的孩子…… 梁吟醒来的之后只觉得头脑发胀,口干舌燥,似乎自己这一觉睡了很久,看着趴在她身边睡得香甜的墨蛉,她伸手推了推他:“能不能给我弄点水?” 她这是怎么了? 墨蛉好不容易才让自己清醒过来:“老大你醒了!我这就去给你弄水?” “我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在守着我?” 墨蛉把水给她端过来,解释道:“你两天前突然发了高热,这是水你慢点喝……” 梁吟接过来大口大口灌下取钱,似乎从来都没有这样缺水过,“我还要,今个儿是十几?”她没有错过司继仁的案子吧? 墨蛉又给她端过来一杯:“知道你想知道什么事,放心司继仁还老老实实在天牢里管着呢,明日才提审,姥姥说你悲伤的伤必须好好养着,不然以后阴天下雨是要发痒的……” 他不提还好,她一提起梁吟就觉得后背上的伤就开始发作,她吃痛的捂着自己的背,“我觉得我真的应该去城郊的白马寺好好拜拜菩萨,这倒霉事都让我碰上了,对了这几天没什么事发生吧?姥姥呢?”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把事情告诉她:“北翟的元坤登基了,姥姥这两天一直在和族中的老人商量北迁的事情?” “你说北翟的元坤登基了?”果然她想的没错,两帝星并立的情况终于还是来了…… 他就知道梁吟一碰上谢泓的事情,就格外的热心,昨晚他听到她说她喜欢谢泓的时候,目瞪口呆到想要上前堵了她的嘴,那可是南雍的帝君,人和寒蛩相恋这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事情。 没一会儿,她就挣扎着起来,长发随意的披散着,她那身衣裳实在是懒得不能再缝补,思来想去还是翅膀幻化的这身黑纱最可心,要是被鞭子抽坏的那身衣裳是自己翅膀的话,那么以后她就只有被冻死的下场了。 “你伤还没好?要跑哪去?”墨蛉问道。 她指了指洞外:“我出去散散心,找点东西填肚子~” *** 最佳吃饱喝足的地方除了御膳房,当然就是他的正阳宫了,如今青天白日也不知道他在不在,两天没有进食,她觉得自己的肚子能吞下一头大象。 姥姥日后都不会拦着她和谢泓见面,想想都觉得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虽然后背上的伤口还在痛,姥姥抽她的那根鞭子和之前伤她的那些凡兵利刃不同,那可是跟司命星君求得,司命星君除了写话本子,还有的业余爱好就是当个业余当中最专业的铁匠。 他费了许久打造的武器,她只怕也要花费许久来养伤,那鞭子中掺着一些细小的逆鳞,所以她的伤口不只是鞭伤这么简单,是一道道逆鳞扎进去以后划出的无数细小的伤口。 姥姥这次下手是真的毫不留情,可知道她当时有多生气。 “你被放出来了?” 听到这话,梁吟想一拳捶过去:“会不会说话呢,我是那么轻易能轻易被发现的吗?就算被发现了,凭着我这运气也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她洋洋得意,该死这伤口怎么就这么疼,尤其是和衣服摩擦的时候。” 谢泓笑道:“我看你就是~”只是她一向都是喜欢吹吹小牛皮,这也无伤大雅,但他总是喜欢一本正经的拆穿她,看着她吃瘪的样子有趣极了。 他正在看一本那本《西宁杂记》的书,殿内还焚着栀子香,原本是要点龙涎香的,但是想到她闻到龙涎香味道那一脸嫌弃的样子,鬼使神差他让人换了栀子香。 “今日这香倒是好闻的很,可比那些闻了头晕的好多了。”说这话她就瞅上了他桌子上那一盘的水果,拿了个苹果就开始啃,丝毫就没有端庄的样子,这个词也离着她相距个几千里地,“对了,我听说北翟的元坤登基了?” 谢泓看着她这一副不拘小节的做派,忍不住摇了摇头:“你先从桌子上给我下来!” “哦~”她啃了一口苹果,乖乖听话,搬了个椅子端正的坐在他身边,虽然嘴里还在啃着苹果,但是比刚才坐没坐相好了太多。 “你这消息倒是比朕灵通!六百里加急的奏报就放在你刚刚坐过的地方,自己去瞧瞧。” 梁吟拍着胸口:“那是~阕宫里就没有我不能打听出来的事!”她拿起那份奏报,只寥寥数字,但是根据她的经验来说,这字数越少代表事情越大…… 第52章 贺礼 第五十二章贺礼 “恐怕这来者不善吧……”她看完奏报,又抬眼着看谢泓,不解他此刻为何会如此的气定神闲,“这北翟新帝登基野心勃勃,单看元坤这些年提出来的对南雍的政策,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担心?” 谢泓端起一杯茶水细细品着:“如今北翟尚未如何就开始杞人忧天,那这接下来的日子还要不要过?” “那我怎么听说,这满长安城的王公贵族听说了这个消息,怎么就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坐都坐不做了……”她本质是对这些风声鹤唳四面楚兵的世族是极为不耻的,所以才会出言调侃,一有点风吹草动仿佛就好像北翟已经打到了宁江边上一样。 “也有如我这般读书泼墨,诗酒飘香的明智之人~” 梁吟又出言反驳他:“为什么我看到的不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就是‘美人帐下犹歌舞’的奢靡之风呢?” 谢泓笑言:“怎么说都是你有理……”但他深知她这话说的不假,无论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还是“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都是如今长安城中的现状,任谁看了只能摇头叹气。 她仰起头:“和我比嘴皮子那你就只能甘拜下风~那北翟新帝登基你打算如何?” 他道:“我登基的时候,北翟派遣使臣送来国书和贺礼,依样画葫芦派遣使团奉上国书和贺礼,只是这礼物要比北翟的再厚上一筹罢了。” 那年南雍战败签下的《越麓之盟》,到现在为止南雍仍以北翟为尊,不只要年年纳岁贡,每逢北翟皇帝千秋,南雍的皇帝都必须要沐浴焚香之后朝北揖礼,以示对北翟俯首称臣。 只是长安城中的士大夫也是饱读圣贤书的,明明知道这对于皇朝对于一国之君而言是奇耻大辱,为了面子上好看,竟然将每年的揖礼粉饰成睦邻结善之盛举,不知大肆宣扬,更耗费不少银子将其举办的规模宏大,以至于一年一度的朝北揖礼成了长安城中的盛事。 这也是为何这送去北翟的贺礼只能多不能少的缘故。 自从她在城郊目睹了灾民的情况之后,对于南雍皇室这种明明就已经捉襟见肘自顾不暇的窘迫,却还要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实在是嗤之以鼻。 这些天她是当看话本子一样看了摞在谢泓桌子上的奏折的,知道如今整个朝廷上下最头疼的恐怕就是户部尚书盘正了。 “司继仁是明日提审吧?”她啃了一个苹果之后又觉得只是打了打牙祭,就又掰了一根香蕉,他答应带她出去散心的。 “嘶……”可能是自己刚才动胳膊的时候太用力,扯到了她后边的伤口,这两天她只昏睡,后背上的伤也只是姥姥帮着她上药,所以愈合的一直很慢,恐怕结痂还要一段时日,酒肉荤腥一律被姥姥令行禁止。 虽然刚才她吃痛的声音很小,但他还是立刻就放下手下的书疾步过来:“身子可是不适?”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摸着自己的肩膀:“是有些不舒服……” “到底怎么了?” 她放下手里的香蕉皮,扭捏了半天:“我没事,就是不听姥姥的话,挨了一顿打……” “伤在哪里?”他见他不说话,心里着急,白皙光洁的脸上露出急躁的神情,却碍于男女之防,自从那日他想清楚之后就决定不再轻易的动她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梁吟眨巴着自己的大眼睛,看起来可怜巴巴,一提起这件事眼泪就很不争气的往外冒,从小到大她还没让姥姥这么生气过,之前无论是罚跪还是抄族规都是暗着来的,这次是当着全族人的面,女儿家本来面子就薄,她也是在族里纵横驰骋,说一不二的,眼下这么她倒是无颜见江东父老了。 “后背……姥姥拿鞭子抽的……”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长长的睫毛上星星点点的泪痕颤颤巍巍,实在是让人心疼。 谢泓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被金冠高高挽起,看起来器宇轩昂。 听到这话,他长叹了一口气也在顾不得什么,直接过来将她抱到榻上:“好好躺着给朕躺着,你就是这般让人不省心……”这刚刚好了几天,又是一身的伤。 不过幸好他这里时常备着李炳秋新调配的金创药,药效奇佳,据李神医说效果好的不得了,研制出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在正阳宫里多备上几瓶。 谢泓修长的身影一直背对着她,正在那边翻找似乎在找什么东西,那身玄色的常服金线绣着五爪飞龙,让人尊畏,他背脊挺直,笔挺硬朗,就好像御花园里那棵年岁长久的松柏一般,我自归然不动,连背影都这般好看,真是让人嫉妒。 但她既嫉妒,心里也是欢喜的紧。 昭始元年七月,南雍国库吃紧,筹集进献给北翟的贺礼就花费了一番功夫,朝廷上下不得不节衣缩食,扎紧了裤腰带过日子,不知官员的俸禄减少,更下令裁撤冗员。 西南蜀郡进京的沿线某个驿站,刚刚在这里安顿下来的阿耷,看着手里李头给的“遣散费”,他刚刚在这里按下家,眼下又要漂泊。 因着清风阁的官司,官府对先皇丧期之内娱色查得紧,妈妈为了避祸推出他来顶灾,因着他的好身手和那姑娘提前的警告,他靠着落雁姑娘给的一包碎银子改名换姓,东躲西藏才逃过这自天而降的牢狱之灾。 改名秦覆,凭着自己身强力壮混口饭吃,他天生寡言不善与人交际,无论在何处做工都是干最多的活,拿最少的银子,他只盼着能多攒些钱等到这阵风头过去,他能回到长安。 他话少,别人犯错他从来都是背锅的那一个,辗转几个月他竟然沿着成江慢慢南下,最终顺着蜀道抵达了蜀郡。 干粮都吃完了,人生地不熟,只能沿街乞讨或者自卖为奴,几尽走投无路,要不是碰上李头赏了他一口饭吃,只是现在他又无家可归了。 不知是他,就连在驿站干了数十年的李头这次也一样没了饭碗,听说是朝廷下令裁撤了这个驿站。 李头拿着比他多不了多少的遣散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世道不让老百姓活命呀!我家里的老婆子三天一副药,如今这可如何是好?” 秦覆听到李头这话,直接把他手里的钱袋给了他:“给大娘抓药吃……”他不多话,但是他知道谁对他好,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 “孩子,这钱给了我你怎么办,老李我不能要!”李头推拒,又把这钱给他。 他不接,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有力气!”他是想说自己有力气,可以养活自己,说完把钱扔给李头就跑没了人影。 李头看着原本属于秦覆的钱袋,除了叹气就是能叹气,收拾一下自己的行装,拿着自己破败不堪的铺盖卷走上了回家的路,那伛偻的背影黑黢的手指,彷佛就是这个世道中那些最可悲可叹的百姓的缩影。 *** 难得的艳阳天,盛夏的长安常常都是万里无云的酷暑,今年偏多的雨水很少能够再看到这样的好天气,甚至是连御花园的花都争奇斗艳的开放,唯恐错过了这个天就再难展示自己的风姿。 梁吟被谢泓抱到榻上之后,一直拿着锦被把自己埋得死死的,她实在是没有勇气抬起头看他一眼,只能偷偷的露个缝,看几眼他的背影确认他没有转过身,然后再躲道被子里。 这时候传来谢泓磁性低沉的声音,“你把衣裳脱了,我给检查一下,这是李神医新调配的金创药,我给你上药……” 梁吟没有注意到,谢泓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全然没有他的语气那么平静淡定,耳廓更是红到了天际。 听到这话,梁吟只觉得自己脸顿时烧了起来,更加的抬不起头来,他说什么让她把衣服给脱了,看起来他是真的脱她衣服脱上瘾了,不过这次换成她自己动手了? 等谢泓平复好心情转身走过来,只看见她躲在锦被当中装死不肯动弹,他忍不住笑了笑,眼神当中的光彩让人看了更是心动不已:“难不成要我帮你?” 她弱弱的看了她一眼:“其实我背上的伤已经上过药了……”她在做最后的这个挣扎,但是知道自己是拗不过她的。 都说她的性子执拗,只是碰到他的时候她只能甘拜下风。 他走过来摸着她的额头:“嗯,不烧……”梁吟觉得他的手给她原本就发烫的脸颊再添了一把火,直接从脸蛋从烧到了耳后、额头。 他就这样看着她,仿佛她不按他的话行动,他就会这样一直这样看着你,他是她见过最风雅入画的男子,丰神俊朗,翩翩风姿总是让人想忍不住看一眼再看一眼。 看到最后,她不得不把自己从锦被里扒出来,然后对谢泓说道:“你转过身去……”反正在他面前宽衣解带也不是第一次了,就一咬牙拿出自己大无畏的精神。 “看吧看吧……” 第53章 上药 第五十三章上药 “看吧看吧……”梁吟一边红着脸,一边把自己身上的黑纱脱了下来。 这纱她一共给自己严严实实裹了三层,冬日里全靠着御寒,但是到了三伏天的夏日,穿着这层纱却是再凉快不过了。第一层脱下来的时候,只隐隐约约看见她的肌肤,就好像被云雾笼罩之下的明月一层层掀开了它的神秘面纱。 梁吟是背对这谢泓的,第一层丢在身侧之后,她又不放心的回头确认一下他确实没有转过身偷看,才去小心翼翼的解着自己腰间的系带,然后慢慢把第二层黑纱脱下来,第三层纱是她翅膀内侧所化,所以越往里料子越薄透,第三层几乎就能够看清楚她身上的肌肤。 不得不承认,虽然她这一张脸是没有长安城里闺秀们的清秀雅致,但是她这一副身子却是比人族的少女更为的高挑,山峦起伏间可以窥见的婀娜多姿,身姿窈窕,用庸俗一点的话来说就是前凸后翘,该多的不多该少的不少刚刚好。 她的肌肤虽不是胜雪的白皙,但是肤若凝脂,吹弹可破,这都要归功于他们寒蛩族周期性的蜕皮,都会把老去的肌肤换掉来延缓自己的衰老速度,姥姥如此高寿便是如此缘故,若是一直都是一副旧皮,那么他们就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呵护。 梁吟脱完了衣裳,又把自己埋在了锦被当中,只后背暴露在外边,她不像人族的姑娘衣裳里边还要穿个亵衣,所以只能拿锦被将自己身前包的严严实实的。 上次他在马车里帮她包扎伤口,马车里尚算光线昏暗,但是如今偌大的一个正阳宫光明透亮,他的眼前一点遮挡都没有,她羞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连手都一直牢牢的抓着被子,想她从小和墨蛉他们同吃同睡也没有这般手足无措,慌张脸红的状况。 “我好了……”她只觉得自己的声音比蚊子还小,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 “好了?那我帮你上药……”他转过身看到的却是一副绮艳的画面,让他久久的出神。 她就静静的躺在她平时最喜欢的那张美人榻上,纤纤细腰不盈一握,流畅的曲线,精致的蝴蝶骨,伴随着她呼吸的起伏仿若真的一只凤蝶在她的背上翩翩起舞,肌肤是一种很细腻的蜜色,却是很有光泽一看平时就是细心打理过的。 一贯也不觉得什么她不拘的或坐或躺他都纵容,都不多言一句,今日他才发现她哪怕就这样静静的躺着也能让他心跳加快,只是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背上的鞭伤,交错纵横左一道右一道,一道鞭痕将她娇嫩的肌肤划成两半,都还没有结痂甚至还能看到干透了血迹。 他脸上虽看不出什么,但是眼中不经意流露的疼惜昭示着他现在心里有多心疼,这么重这么多的伤痕,可想她挨打的时候究竟是多么的痛,她又这么娇娇受不得苦…… 谢泓拿着金创药一点一点往她伤口上倾倒,唯恐多用了力气一个不慎又伤了她,他轻声问道:“疼吗?” 她头趴在玉枕上,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现在不疼了~当时挨打的时候可是要了我的小命!”她现在不只不疼,他一点点把药粉撒到他伤口上的时候,只觉得越来越痒,就像整个后背上有蚂蚁在爬一样,她想抓却碍于他在迟迟不敢行动。 “痒……” “呆着别动,痒就说明伤口在愈合。”他嘱咐她,慢慢将倒在她后背上的药粉抹匀,“你这背上的伤痕好愈合,只是这满背上的伤疤恐怕难消,我看你们族中的姥姥也是明事理的,这次你是闯了多大的祸才要受这么大的责罚?” 说起来这件事她就忍不住鼻子,但还是让他安心:“我们寒蛩定期是会换皮的,旧的皮褪去就不会再看见伤疤了,姥姥最是懂得保养肌肤,不然她也不会拿这个法子罚我,这次是我自己执拗……”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不由得眼角一滴清泪慢慢的沿着她的脸颊滑了下来,却很快被她拿手擦了。 谢泓继续追问着:“怎么不继续说下去?究竟怎么饿了?”她不说出来,他着实担心的很。 “你不知道我们寒蛩族虽然在这阕宫里生活了这么久,但一直都是谨言慎行的,甚少出什么差错,就是族中严令是不许和你们人族交往过密的,尤其是皇族众人,这次我偷偷瞒着姥姥溜出来,她是气我违反了族规,正巧抓了个现行,当着所有族人的面她又不能公然的偏私,我就只能受些皮肉之苦~”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很不放在心上的样子,这刑受了就受了,但是心里却是极其难受的,她让姥姥失望了…… 谢泓全身散发着清冷的气质,手上的动作却越发的轻柔,彷佛她就像是他最珍爱的物事,须得细细的把玩珍视,好像一阵风她就能消失不见一般。 “你姥姥说什么你答应着便是,若是你不能来见我,我还可以去见你~”怎就这么死脑经,非要受这般皮肉之苦。 到这个时候她嘴里还在逞强:“我没事,就是挨了些打……你看我皮糙肉厚的,这点子小伤很快就好了……” 似乎每次受伤,她都是这一番的说辞,但是显然这样的话已经没有办法说服他了。 “这些天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好好养伤~”难能可贵他主动把昨晚没收她的话本子拿了出来,却放在手里不给她,“我昨晚闲着无事也翻了两页纸,没想到……” 听他说着这话,她是羞得再也没有办法抬起头来了,正好药也上的差不多了,她一个鲤鱼打挺拿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然后一个咕噜就滚到了那边。 没想到的是,她现在看的这本之所以销量火爆,不知是因为故事情节好,更是因为其中的艳词和柳四郎栩栩如生的画作,比承欢殿墙壁上的还要惟妙惟肖。 “阿吟,几日不见你的修为竟长得这么快……”谢泓调笑道,那笑容真有几分风流少年的多情佻达。 她把自己裹得像个蚕宝宝,却伸出手去拿:“你给我,这是赤影买的我的……未经别人同意你怎么就乱翻别人的东西呢,这个不是君子所为!” 她倒是给他扣了顶大帽子,“似乎赤影是我的手下,花的也是我的银子,这本书就是朕的!” “你这人怎么就这般小气……”她樱粉色的嘴唇微微的扬起,看起来万般的不情愿。 谢泓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佛经交给她:“阿吟在你养伤期间还是学着怎么清心寡欲吧,这本书我先帮你保存好,保证一页都不给你乱动。” 梁吟看了看扔在玉枕旁的那本《金刚经》,欲哭无泪。 *** 西宫夜静百花香,欲卷珠帘春恨长。斜抱云和深见月,朦胧树色隐昭阳。 似乎阕宫的夜比平时更短了些,只是无论再怎么短,不眠人的不眠夜还是觉得那么长,那么长。 整个阕宫要是说哪里还有点人气,那就只有元太妃的升平阁了,小公主刚刚半岁每每入夜都是啼哭不止,但就是这样的婴孩哭声才显得有生气。 因着元境的位分,所以小公主谢璟是由她亲自抚养的不假他人之手,她是个好母亲,虽开始尚显稚嫩,但是仿佛这个孩子是她人生的全部希望和意义所在。 “刚得了命令,属下被调回永宁了……接下来会有新的暗卫来接替掠风,在阕宫中保护公主。”那人在元境面前跪下,李嬷嬷见状急忙把小公主抱了下去,临走还将殿外紧闭。 “你刚回来就又要走,这次是几个月还是几年?”元境有些无助和仿徨。 掠风回禀道:“属下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元境像发了疯一样的外冲:“我去求皇兄,我去求他让你留下了,我告诉他元境再也不敢任性了,你别走你别走好不好?” 他起身上前从后边抱住她,安抚着她失控的情绪,但是话里还是没有一丝的让步:“公主知道的,陛下的命令属下不能违抗!”为了她着想,他也不能再留下来。 元境似乎已经是认命了,“我早该想到了,若是那日我没有逼你,我们之间没有璟儿,说不定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皇兄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你们都走吧……都走吧……” 他把残忍的真相血淋淋的摆在她面前:“只有我离开,你和小公主才能活!” 她转过身扑倒她的怀里,哭的梨花带雨,他把她紧紧的搂在怀里,她一直拍打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似乎是在抱怨他又抛下她,这是她从小就喜欢的人呀,她的掠风哥哥以后再也不会陪在她身边了。 她哭喊着:“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她甚至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身处异乡阕宫当中步步都是陷阱,她怎么办?他们的女儿该怎么办?她还那么小…… “等我~等我……”他吻了一下她的发顶,他现在不能给她任何的承诺,她是金枝玉叶是他一生只能仰望的高山,如今的她更是南雍哀帝的贵太妃。 第54章 审案 第五十四章审案 自谢池在位起,司贤良性子多疑且残忍阴毒,和孙氏性毒凶狠,两人一起狼狈为奸,一人把控朝政,一人把控阕宫,谢渊即位之后甚嚣尘上,势力更加嚣张。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谢渊诏令司贤良和孙氏的儿子司继仁和侯兴受庇荫,封宁远侯和长兴侯,准予世袭。专擅朝政,排除异已,自鸿嘉元年起被抓紧东厂受酷刑的人不胜其数,其中多少冤狱多少屈打成招,为此家破人亡者数不胜数。 谢渊身子孱弱,于朝政之事往往都是交托给司贤良,司贤良每來奏事,谢渊总是:“朕已知晓,此事全权交付给亚父。” 司贤良一年中以“代天子巡守”的名义“微服私访”,每次总是羽帘青盖,四马如飞,铙鼓鸣镝之声,锦衣卫官校腰围玉带,提刀相随,夹驰于左右,随从之人,又以万计。所过之处,士大夫遮道拜伏,行五拜三叩头礼。 孙氏居于宫中,胁持皇后,残虐宫嫔,代皇后掌凤印统领六宫。 似乎整个南雍都已经成了他二人的“家天下”,以此二人马首是瞻,私下里都称呼其为“九千岁”和“千岁夫人”。 司贤良之案开审之后,几乎满长安城里有时间的百姓都聚在了京兆尹府衙门前围观,就连附近乡镇的樵夫都携家带口进城凑个热闹,将京兆尹府衙门前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根本挤都挤不进去。 梁吟一天前求了谢泓好久,他才答应带她出来,不然她捧着那本《金刚经》都快要睡过去三回了。 “你呀~真是拿你一点法子都没有,不过出宫之前先要约法三章,你不能胡闹,朕会让赤影冥音他们一直看着你。” 他现在和她说话的时候,“我”和“朕”总是混用,不过她已经习惯了,“好了好了……都知道了,比老太婆都要唠叨,这些话你嘱咐了好几遍,我耳朵都快长出茧子了……” “你这小没良心的!” “我的皇帝陛下,您大人有大量就不要和我们这种小人物计较了……”为了避免他继续的唠叨,她主动赔笑脸。 等马车到了京兆尹府所在的大街,梁吟被眼前的人山人海惊到了,她转过头来问道:“难道戏班子把舞台搭到京兆尹府来了?咱们该从哪进去……” 果然跟着谢泓,这是事都是不用操心的,这桩本来就是上达天听的案子,京兆府尹邱铭料定了圣上、司掌印等都会前来,所以特定备了座位给各位贵人,虽然他人是纲纪严明,唯法至上,但也是浸淫官场多年的。 其实这桩案子说简单也很是简单,只是这原告被告都是惹不起的主,原告是司远伯,今日他还拉了几位谢氏的远亲王爷过来助阵,被告是东厂司掌印的养子司继仁,儿子受审老子当然要过来旁听。 梁吟看了看这两边旗鼓相当的架势,笑言:“他们这是在比谁的朋友多,谁的力气大吗?” 谢泓今日是微服出巡没有暴露身份,只跟邱铭打了声招呼,然后赤影请出了地方,让他们躲在暗处也能够对案子审讯状况一目了然。 “嘘……”他提醒她小声些,梁吟马上捂上了嘴巴。 惊奇的是,堂上的无论哪个的官职都比邱铭高,就连被押上来的司继仁也是侯爵,原告和被告都是坐着的,司继仁被押上来的时候高昂着自己的脖子,尤其是看到自己的老子之后更是拿鼻孔看人,这些天他虽然被关在天牢里,只是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无聊时甚至还让人去绕梁楼抓几个唱小曲的小妞进来陪他,除了不如平日里自在,他这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自在。 “区区芝麻小官,也敢让本侯跪下!” 邱铭却不像平日的官员对他低头哈腰,甚至是都没有看司贤良一眼,直接下令让差役一棍子打在小腿上,老老实实的跪下。 “本官是奉圣旨主审此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司小侯爷得罪了……”邱铭不给他留一丝的脸面,上来就是一个下马威。 “你好大的胆子……”司继仁身上带着手镣脚镣,捂着自己的小腿疼的差点蹦起来,但是在看着自家老子铁青的脸色,只好让到了喉咙眼的脏话给咽了下去。 梁吟拿胳膊推了推谢泓:“你还没有告诉我这个邱铭你是从哪个山头上扒拉出来的,真他娘的解气!”她想收拾这个司继仁很久了,他比不上敬敏夫人孙氏一直在阕宫里难得进宫一回,只是一直没倒出手来。 “我的小女儿惨死宁远侯府,如今当着诸位王爷和满长安城的百姓在,还求府尹大人还小女一个公道。” 司继仁狡辩道:“那是他女儿自己上的吊,管本侯何事?” 邱铭道:“那小侯爷是承认自己强掳民女的事实?” “是那个小贱人自己不识抬举,本侯要不是看她长得漂亮早就丢出去喂狗了,还让他伺候本侯,大早上就哭哭啼啼晦气死了,本侯都说了娶她当本侯第七房小妾,能伺候本侯是她的福气,她竟然还咬了我一口……”司继仁还很是委屈的给他老子和邱铭展示他手臂上的咬痕。 听到这番话,司远伯差点背过去气:“这狂徒竟然不知悔改!我可怜的女儿哟~爹对不起呀~”竟然像市井妇人一般坐在地上哭了起来,怪不得他女儿的身子上满满都是伤痕,她究竟受了多少罪。 “圣上你可要给老臣做主呀,还臣的女儿一个公道!” 谢泓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却是一言不发,梁吟问他:“司远伯求你给他做主呢,你就不露个面?” “这样的场合不需要朕露面。”要是邱铭连这桩小事都办不好,那就只能回崇阳继续撑船打铁卖豆腐了。 司继仁也被司远伯突然这么一手给下了一跳,他看着自己一言不发的老子,才意识到什么,只可惜为时已晚,果然是糊涂儿子聪明爹,他这辈子自己真的是被自己给蠢死的。 邱铭不曾料到他这一系列的证人都还没上堂,司继仁就自己乖乖招了一切,这桩案子这就结了? “来人呐,宁远侯司继仁知法犯法,强掳民女,其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按我大雍律例杖责一百,判流刑,受刑之后发配北境充军。” 司继仁看着“令”的令牌扔了下来,才彻底傻了眼,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他这个时候才知道求司贤良了。“爹救救孩儿,救救孩儿,孩儿不想充军!”那北境的军营岂是人待的地方,夏天酷暑,冬季都能冻死人,他怎么会沦落到要到北境去度过余生。 他的爹可是“九千岁”司掌印,他自己更是先帝亲封的“宁远侯”,不……不,爹爹一定会有办法的,他就他这么一个儿子,还要靠着他养老送终呢。 衙门里只还剩下司继仁在孤苦狼嚎,门外的百姓听到宣判不外乎都长出了一口气,这宁远侯司继仁平时为虎作伥,嚣张惯了,长安城里他仗着自己老子欺负了多少安分守己的老百姓,谁家有个宝贝只要被他看上了就要抢去,更不用说那些被他玩弄的姑娘和被他一时看不顺眼弄死的家奴和平民。 今天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邱铭:“来人将人犯压下去,即可行刑!”然后他从堂上下来,搀扶起司远伯。 司远伯一把老泪纵横:“今日多谢邱大人!” 邱铭不敢邀功:“司远伯,今日之事应该叩谢陛下,也应该掌印能够大义灭亲,将子送上公堂,司掌印真是下官见过最深明大义之人。” 司远伯很快领会了邱铭的意思,跪下来向他行三跪九叩的大礼:“谢掌印深明大义!” 这两人一唱一和,一顶接着一顶的高帽给司贤良戴上,他就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看着亲儿子在院后受杖刑一百,嘴里却还要再三的赔礼:“都是我教子无方,才让他今日放下如此大罪,待这逆子伏法之后,我一定上一道折子跟陛下请罪,我这厢给司远伯行个礼,还请节哀……” 这日这一场庭审,他不止赔了自己的亲儿子,结束之后恐怕还要备了厚礼亲自去司远伯府上走一遭,这事才算是真的完结。 梁吟看了看这早早结束的好戏,道了一句:“真没意思……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你算计好的?”原本还以为能看很久的,结果这? 谢泓刮了她鼻子一下:“就你唯恐天下不乱,如今这‘戏’看完了,随朕回宫吧。”预估着邱铭、司远伯和司掌印都要进宫,他还要陪着把这出戏给唱完,无非就是邱铭复命,司远伯谢恩,而司掌印恐怕就是请罪,顺道再为他儿子换个充军的地方。 不过冒名顶替这种事情也是见怪不怪了,司贤良完全可以用自己的权势将自己的儿子换到一个鸟语花香不愁吃喝的地方,等这阵风头过去了讨一道恩旨回京便是。 只是这邱铭着实可恨的很,他竟然司继仁打发到了北境叶秉承那里去,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叶秉承是他的死对头,那道奏请给他修建生词的折子,无非也就是给他添上一把火嘲讽罢了。 第55章 货船 第五十五章货船 一路上,梁吟都处在半睡半醒当中。 她恐怕怎么都不会料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会被人以两吊钱的卖出去,而且还是卖到北翟为奴…… 不过是回宫的时候,她趁着谢泓不注意偷跑出来,在长安东市的街边喝了一口大碗茶,就再也人事不知。 一路的从南北上,这中间她也了解了一些信息,原来随着北翟的强盛,都城永宁包括其他几个大的城市,他们的贵族更喜欢南朝女子的风情万种和摇曳生姿,所以一些拉皮条的烟花柳巷就伙同南雍这边的马贼牙婆专门往北翟运送这些样貌姣好的女孩。 这些女孩多是穷苦人家发卖出来的,也有牙人专门拐来的,她不行中招的那间茶铺就是专门倒手这些自己偷跑出来的富家小姐的上等货。 她的那碗茶喝下去,没过多久她就失了神智,醒来之后也觉得四肢无力的紧,越挣扎被灌下的药就越多,他们这是给她使上了软筋散。 和她同行的几个小姑娘劝她:“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吧,我们这里的人逃跑了这么多次没有一个成功的,抓回来也是一顿毒打,说不定我们表现好一点,到了永宁祈望着被卖到大户人家当中去,这要是把他们惹急了被卖到那烟花柳巷当中做起了那一双玉臂千人枕的生意,可真就只能一死了之了。” 其中一个小姑娘怯怯的说:“我听说北翟的蛮族纲常礼教一点都不顾,父死嫁子,兄死嫁弟,姑侄几人同侍一夫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这如何使得!” 北翟原属草原上游牧民族,刚刚定居下来不过几十载的时间,在婚嫁等方面仍然沿袭旧俗,这在这些南朝的小姑娘们看来是宁愿去死也不愿受的屈辱。 梁吟略微盘算了一下,他们离开长安已经有好几日了,姥姥墨蛉他们数日不见她的踪影,现在一定着急死了,至于谢泓他可能会以为她又被姥姥关禁闭反省或者是偷抛出宫玩耍去了。 “你们知道我们现在在何处?”她问道。 一群的小姑娘和她挤在一辆马车上,当中最小的看起来才不过五六岁的年纪,最大的也就刚及笄,梁吟的身量在当中是最高的,又是最不安分光找事的,所以管事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游走,害怕她又给惹出什么麻烦来。 当中那个年岁最大的叫永贞,她小声说道:“我们现在正往宁武走着,到了宁武换了商船沿着宁江北上,就彻底进入北翟了……” 一旦进了北翟,她们这些人恐怕有生之年都不会再回来了,可能是永贞这一番话让小姑娘们这几日惴惴不安的心再不憋不住了,纷纷小声哭了起来。 这一路上梁吟手脚无力,都是永贞给她喂水,她看着这个比自己漂亮许多的女孩,身上虽然是衣衫褴褛,头发凌乱,衣服上还带着几个补丁,但是却难掩她的清秀之色,不得不承认这一车的姑娘,就连最小的五岁妙妙看起来长开之后都要比她可人的多。 “我是上了人的当,你们是为什么要去北翟呀?”躺着时间长了,身子都快躺酥了,她只能找些话题。 永贞擦了擦眼泪说道:“连年的灾荒家里都出来逃难了,卖了我我那小弟还能有个活头,多少给家里留下点香火,只是本来说的是卖到官宦人家去伺候小姐们的,却不料是被卖去北翟,这里十有八九都是被这样骗来的,也难怪牙婆给的价钱这么高……” 要是原本她的功夫在,现在还能行侠仗义一下,只是眼下这关头她自身都难保,说百姓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也是近些时日从奏折上了解了一二,那日去长安的城郊却是让她无比的触动,再加上这几天路上的所见所闻,她算是彻底知道了家住陈北的前兵部尚书吕维祺折子上所描绘的场景。 “赤地千里,寸草不生,流离失所,饿殍千里……”越往北,眼前的场景就越触目惊心。 她记得谢泓下令开仓放粮了,整个国库的银子都散出去了,“朝廷不是开过仓吗?” 旁边的书容说道:“跟着喝过两天的稀粥,然后吃了几天的麦糠饼,然后就只能吃山里的蓬草了,蓬草吃完了吃树皮,树皮吃完了就只能吃观音土了,现在被卖去北翟还能有口饱饭吃……”她们已经很知足了,留下来说不定连命都没了。 “观音土是什么?”她不解的问道。 永贞说:“是一种白土,洁白细腻,老人们都说能吃,家里挖了它和着高粱面给弟弟蒸着吃,听说河曲、保德那边有人吃观音土腹胀而死的,但是为了能填饱肚子再难咽也得往下咽……” 人总是要活着的。 原本梁吟是想到了宁武,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化了原形先出来,然后再找僻静之处休养两日再回长安,但是现在看来她身无分文,就算是赶路爬也爬不回去,更何况已经饿了好几日的肚子,现在根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 接下来几日,梁吟的安分守己果然他们没有再喂她软筋散,只是看管还是严密的很,幸好在宫里的时候谢泓帮她的伤口清理了一边又重新上了药,要不然她觉得自己挨不到下一次换皮,后背上的皮肤非要溃烂不可。 毕竟现在这身处的环境实在是恶劣,每日一碗净水一块白馍,连沐浴都没有办法,十几个女孩子挤在一辆马车里,夏日的闷热,马车当中什么味道都有,这让享惯了清福的她着实是受了不少的罪。 最难捱的是越往北越冷,她身上这身秋香色的衣裳还是牙婆赏她的,之前从阕宫里顺出来的太监服和从谢泓帮她带的那身浅绿色的宫装早就不知道被丢到哪去了。 永贞问:“我看你举止就知道你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怎的就和我们一样被卖去了北翟呢?” 随口扯谎的本事她是还没丢的:“我叫阿吟,爹爹在长安城里经营了几家布庄,娘亲去的早继母对我非打即骂的,你看我这满身的鞭伤就知道我过的有多苦,我原本是要去投奔远方的姨母家的,路上碰到一个好心的婆婆给了我一碗茶,之后我就和你们在一起了……” 梁吟的一番话让永贞书容她们唏嘘不已:“原来这大户人家也不是好待的地方呢!” 她看着自己这一身破衣烂衫,不那么白皙的皮肤再加上后背上这一身的伤,让她这一番鬼扯多了几分说服力。 “我也想开了,这到了北翟说不定过得比长安过得还要好……”她出言安慰道。 是呀,听说北翟这些年锅里日益强盛,走在路上都能捡到宝石,去永宁搏一搏,总比在家乡等死的好,说不定被哪位贵人看上了,还能攒些体己补贴一下家里。 几辆马车日夜兼程,终于到了宁武,在宁武他们将这一批货送上船之后,银子就可以拿到手了,自然路上是不耽误的。 几个凶神恶煞看起来甚是魁梧的男人把她们赶到了货船的底层,就只铺了一层的稻草秆,三十几个女孩子挤在狭小无比的空间里,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牙婆每几个时辰过来送些净水和伙食。 夕阳西下余晖尽撒,倒映在江中,那种红色是掺了黄色的橙红,多了几分艳丽就好像姑娘脸上的口脂一样,正所谓半江瑟瑟半江红,她现在却没有赏景的闲情逸致,送往北翟的货物很快装载完毕,船也很快沿着支流逆流而上驶向宁江。 这就意味着没几天他们到了宁江之后,就要启程去北翟了。 走水路这是哪位仁兄的鬼主意,到了水上她就是一只旱鸭子,那花拳绣腿的三脚猫功夫想施展都施展不开,看起来只能到了北翟再另作打算,只是盼望着姥姥知道了以后不要再赏她一顿鞭子,那她可就余生无望了。 一天的奔波终于挨到了半夜,她看着围在她身边的永贞书容她们都累的进入了梦乡,她躲到了草垛后面,一阵微光之后她化成寒蛩,小小的一只,然后沿着草秆慢慢地爬到窗框上,这艘货船的布置真是严实,窗户都拿木棍固定的死死的,上面还有带刺的铁丝缠绕。 看着窗外这一轮明月,才觉得自由真的是太重要了,这两天手脚无力永贞看她伤的严重,就一味让她躺着,对她照料有加。她还是决定冒险去厨房偷些吃的,上船的时候她见看守她们的那些人抬了好几笼的猪牛肉,还有几只活鸡。 被谢泓养叼了的五脏庙,已经跟她抗议好几天了,这几日她除了水什么都吃不进去,她觉得自己的腰身都瘦了一圈,再不去打打牙祭她可能就真的要把这条小命葬送这宁将之上了,顺带给妙妙她们带点好吃的,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光啃干粮怎么够呢。 货船的顶层灯火通亮,时不时传出的欢笑声,仔细闻闻除了江上晚上起的雾气还有一股酒香,她算的果然不错…… 第56章 闻言 第五十六章闻言 一只宁武特有的酒熏鸡进了肚子之后,她心满意足的舔着手指头,又从厨房里顺了些吃食准备回去和永贞她们分一下,毕竟过了宁江之后就再也吃不到南朝的美味了。 她倒是无所谓可以瞬时开溜,说不定未来北迁之后她天天面对的都是北翟那些吃食,但是永贞书容她们这一北上,就真的远离故国,回首苍茫了。 这船上布置了不少的打手和护卫,每两刻钟一班,巡逻甚是严密,从上船时的那个情形和现在这种状况,这艘很有规模的货船上运送的肯定不止她们这些女孩子,说不定还有些宝贝。 一提起宝贝,她就两眼放光,想想被他们搬空的珍宝阁,还有现在谢泓的私库里空空如也,为了救济灾民他的私库都充了国库,现在谢泓的手里就只剩下一个花架子而已,若真是有翡翠玛瑙夜明珠之类的,她顺回去一些还能多造福些灾民。 她是没有这么乐善好施的,只是谢泓他……她最近看他为了北方的灾情整夜整夜无法安眠,实在是忧心不已。 这艘货船她从船底一层一层的摸上去,都是些瓷器丝绸书籍之类,这在南朝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但是到了北翟的永宁价格是长安城的十倍不止。 只是当前能够往来北翟和南雍之间的商家屈指可数,只有得了两朝许可的北翟松都黄家、青木宁家、昭苏李家,永宁城的许家、陈家、白家等,南雍长安的薛家、王家以及嵩川刘家。 这船是从宁武出发直接发往永宁的,那就只有永宁城的那几家才会这么大的本事,不过转了几圈一无所获,这不忍让梁吟有些不高兴,她出手从来就没有空手而归的时候,更何况她是半道上被劫来的,不顺点东西回去就觉得手痒到不行。 “对了!我怎么就把顶楼给忘了……”那上面都吃喝玩笑了一晚上了。 身上这身秋香色的衣裙实在是太容易暴露了,她还是裹了那身黑纱纵身一跃就飞到了顶楼的屋顶上,小心翼翼的挪动了一下屋顶上挡雨用的瓦片,透过一个小缝使劲往屋里看。 果然很是豪华,想她也是在阕宫纵横这么多年的,也不免被屋内的布置吓了一跳,但不说床头那垂下来的价值千金的月影纱,就是桌上吃的不只是菜品精细,也并非鸡鸭鱼肉那种俗物,而是从北境严寒之地的穹虾到南海之中的银鱼,甚至配菜用的米饭都是只供皇室专用的胭脂米,一斗之价不下十金。 她暗自纳罕:这究竟是谁家的货船?简直比谢泓这个南雍帝君的吃食都要奢靡,就这一桌子菜就够他想要的翡翠玛瑙夜明珠的价钱了。 等她再细看,黄花梨桌椅上坐着的三人是她之前从未见过的,但就这穿着肯定非富即贵,一灰衣两黑衣的中年男子,其中灰衣的男子还留着南雍最近很是流行的“琼髯”,就是改良版的山羊胡,谢泓接见朝臣的时候,她见过多次,只是她的审美实在是无法接受,还勒令谢泓有了年纪之后万不可留这样的胡子…… 只见那灰衣男子饮了一杯酒之后,说道:“我们同窗多年,自池岚一别之后我们三人有数年未见了吧?今日我设宴为两位仁兄接风,当满饮此杯~” 这人说话是明显的长安口音,可见是南雍人不假,只是这池岚书院位于池岚山上,是南雍有名的书院,自有科举制度以来,两榜进士池岚学子能占半壁江山,所以南雍学子皆以能进池岚书院读书为荣。 其中一黑衣男子道:“我与通广这几年一直在长安奔走,薛兄虽一直往返于永宁与长安之间,却一直无缘相见呢。” 被唤作通广的黑衣男子附和道:“一直就听说薛兄生意做的大,今日一见才知所言非嘘呀!” 薛姓的会议男子急忙摆手道:“哪里哪里,你我都是为了上面办事,只是两位兄长是做那刀口舔血的生意,我没那么些本事,只能做些买进卖出的轻快活帮大人分忧罢了……” “薛兄才是真自谦,谁不知道薛兄是大人手里的钱袋子,大人没了谁也不能没了您呐!” 说话之间,又是一番的推杯换盏。 梁吟小声呢喃道:“薛兄……大人……只是不知道这大人姓甚名谁?”薛兄,难道是长安的薛家,那两个黑衣男子身形魁梧,虽听不出哪里的口音,但是她细看之下,那两人右耳都挂着浮尘珠,那是北翟贵族特有的标志,这两人是狄族人? 南雍一直自诩天朝上国,北方的少数民族被称作蛮夷戎狄,狄族在元钦的带领下由分裂走向一统,对于南朝的戏称元钦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直接定国号为翟,国都永宁,与南朝的长安分庭抗议,展示出他想逐鹿中原睥睨天下的雄心,当然但就南朝而言是狼子野心。 梁吟修行稷倾之术,当然能看清楚所谓的天下大势,只是如今这星象着实乱的很,北翟帝星和南雍帝星双星并立,分庭抗礼难分伯仲,哪怕是姥姥都有些乱了手脚,更何况是她。 薛姓的灰衣男子说道:“宁江月景自古都是闻名天下的,如此良辰美景,佳肴好酒俱在,若是再多几位红颜知己在一旁歌舞助兴也罢,温香软玉也罢,也能算的上是人生一大乐事了~” 坐在当中间的那个黑衣男子给他出着主意:“薛兄我看你这船舱里不是关着好些女子,其中不妨姿容出色的,挑几个过来助助兴也并非难事……” 梁吟一听到歌舞助兴暗道不好,这帮人果然是不怀好意的色胚,竟然想让她们去过来陪着喝酒,说不定还有什么更腌臜的主意在,要不就趁着夜黒风高将这三个人放倒,但是思来想去都是治标不治本的主意,只能先按着自己这暴脾气不发作。 灰衣男子道:“顾兄你可别打那些女孩子的主意,这都是大人要派上大用场的。” 那个叫通广的男子斥责他身旁的黑衣男子:“你这好色的毛病到哪都改不了……” “食色性也,更何况只是歌舞助兴我也是有分寸的……” 薛姓男子道:“等到了永宁,我一定亲自挑两个出色的南朝姑娘送到顾兄府上,这些女孩子还未经筛选和调教,品质参差不齐小家气的很,怕污了顾兄的眼睛~” “老薛你真的把我当成那穷凶极恶的好色之徒,该罚该罚!” …… 今晚这出来一趟,似乎还是有所收获的,更加坚定了她想跟去永宁一探究竟的决心,北翟似乎在密谋着些什么,是对南雍不利的。 本来寒蛩一族是严禁牵扯上王权争斗和四海纷争的,但是眼下她喜欢的人是南雍的帝君,这就使得她无法在与姥姥那样持身公正,只做个旁观者,她喜欢谢泓这就意味着在原则上她已经选择了南雍,因为她知道谢泓究竟付出了多少,那一个个殚精竭虑无法安枕的不眠之夜都是她在陪着他。 等她再回到船底的时候,永贞她们正在酣睡,长时间的赶路很久都没有睡过好觉了,她们当中有些年纪小和体弱的甚至都出现了或重或轻的病症,只是一直因为担惊受怕哭瞒着而已,却全然不知就在刚刚她们当中的某些人甚至都没有抵达永宁城,就会沦落成为他们的玩物。 梁吟还是换上那身秋香色的衣裙,和永贞她们相伴靠着睡过去,全然不知自己未来将何去何从。 *** 南雍长安城。 阕宫的夏夜一如既往的燥热和烦闷,御花园里时常传来蝉鸣声、蛙叫声,正所谓仲夏苦夜短,开轩纳微凉,若是有心人稍加留心就会发现阕宫里再也没了蛐蛐的叫声。 洞府里却是一派的混乱,墨蛉墨虬凡是跟梁吟关系好的,跪了一地,姥姥脸色一如既往的难看,一直隐忍着火气还没有爆发。 “说梁吟去哪了?你们整日里和她在一起不可能不知道她在哪……”整个阕宫都快被她翻了个底朝天,却一直没找到她的踪影,甚至是谢泓日常待的正阳宫和御书房,她都已经去看过了,哪怕是上林苑北苑都找不到她。 墨蛉他们这次是真的冤枉:“姥姥,阿吟去了哪里我们是真的不知,只知道那日阿吟跟着那谢泓出宫去,傍晚回来时只那谢泓一人,就再也没有看见阿吟的踪影……” 小七听了以后在旁边多话道:“难道是那谢泓把阿吟姐姐拐跑了了?”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墨虬一巴掌抽了过去,小声警告他:“不要多话……”弄得小七心里很是委屈。 姥姥听了这话,脸色更是没法用语言来形容,只觉得一场狂风暴雨就要降临,他们就要大祸临头了…… “让族里人这两个帮着你们一起找,尤其是她往常最爱去的地方,派几个机灵的一直盯着正阳宫,要是看见了她帮也要给我绑回来,有什么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第57章 此地 第五十七章此地 柳色参差掩画楼,晓莺啼送满宫愁。年年花落无人见,空逐春泉出御沟。 北翟都城永宁刚刚修建不过数十载,其规模堪比六朝古都的长安城,不甚至是比长安更加的宏伟,长安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庄严肃穆,带着历史的厚重和积淀,而梁吟跟着马车进入永宁城的时候,听着贩夫走卒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看着来往行人脸上挂着的笑意…… 整座永宁,是她从未感受过的蓬勃与生机,她想同样是都城,这也许就是北翟能够在数十年的时间里让南朝俯首称臣的原因吧,百姓富足,安居乐意,到处都是一派欣欣向荣的蓬勃景象。 永贞小心翼翼的掀开帘子:“这永宁竟是比长安城还热闹呢?” 书容问:“永贞姐你去过长安?听说长安最近都在严查进出呢,穿着不好的连城门都不许进的……” 永贞的脸色一红:“小时候跟着母亲去长安去卖过绣品,阿吟你家是长安的吧?” 梁吟点了点头:“我虽是长安人氏,但是家里从小管的严,甚少跟着出入……”不受宠的庶女在家中就应该唯唯诺诺,小心谨慎吧~她为了符合给自己构架的这个人设,只能暂时收敛飞扬的个性。 “噢,原来如此~” 永宁城的繁华,似乎给这些流落他乡的姑娘内心添了几分希冀,除了极个别的都是穷苦人家出来的孩子,她们是奴籍,卖身契都攥在牙行的牙婆手里,心里盘算着就算是被卖到大户人家里做工,最起码还能有口饱饭吃,所以脸色也多了几分笑意。 几辆马车在永宁城里转了几转,终于在一处宽敞的巷口落了脚,管事的将她们这些女孩子赶下来马车,看着这条巷子名叫“红尘巷”,梁吟看到巷子名的时候心中就开始不安。 被人赶着一步步往里走,女孩子们因为担心都是三两人相互搀扶着前行,越往里走街上两边装饰的花灯越多,还有五彩缤纷的绸缎,虽是白日里但能够想象晚上千灯齐亮的时候会是怎样的灯红酒绿,流光溢彩。 永贞扶着她的手问道:“阿吟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我长这么大还没有看见过这么好看的地方呢~” 梁吟静默着不说话,永贞倒是也没有察觉出她的异常,和其他女孩子一样看着巷子两旁的花灯,就像是得了新玩具的孩童,那般新奇兴奋。 “那盏灯好漂亮呀!” “快看那盏上面的人物真是逼真,就好像真人一样呢!” 终于押送着她们到了目的地,两座相对的大宅院,虽然是大门紧闭但是一路走过来,从墙壁往里望进去能看见露出来的高高耸立的假山、怪石,高大且茂密的树木,以及亭台楼阁的屋顶……可以想象院落当中的园林布置一定是自然雅致,精巧典雅。 富丽堂皇的正门,上面还挂着两盏大大的红灯楼,门上的牌匾左边这座题的是“香罗院”,右边这座是“翠袖楼”,看着落款一个是“乐水”,一个是“弘厚”。 这是南雍书法大家乐水先生和弘厚先生的墨宝,出现在北翟的红尘巷…… 永贞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阿吟,你冲着这两块牌匾发什么呆?对了忘记了你识字,这两块牌匾上可写明这是什么地方?” 她们身边那个身着绿衣的名唤怀绿巧的姑娘抢先回答道:“我也识字,这上面写的是‘香罗院’和‘翠袖楼’”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呀……阿吟你愣什么神?” 梁吟看似自言自语道:“纤纤玉指削春葱,长在香罗翠袖中。昨日琵琶弦索上,分明满甲染猩红,这两块牌匾的出处就是这首诗。” 怀巧绿很是不屑道:“不就是会被两首诗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看着永贞两眼有些无神,话却是对着怀巧绿说的:“难道你还看不明白,知道长安的落雁楼吗?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你总该明白了吧?” 意识到什么,永贞的脸瞬间煞白:“你是说……这地方……是青楼?” 还不等她们说完话,大门旁边的角门开了,出来几个男人后边还跟着一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走起路来如若风拂柳一摇一摆,脸上的眼角处虽能看见些皱纹,但是一身暗红色的衣裙如此有挑战性的颜色她都能压得住,没有她在长安见过的老鸨那种市侩,反倒颇是稳重,可见年轻之时也定是个姿色甚佳的清秀佳人。 一路上跟着她们过来的牙婆手里拿着一大摞的卖身契,走到那女子面前:“徐妹妹,这是新的一批货,其中有几个很是不错,交到你的手里老姐姐的任务可就完成了……” 被牙婆称作徐妹妹的女人从她身边的小丫鬟手里接过一个荷包,一手接过牙婆手里的卖身契,一手将装了金银等物的荷包塞到牙婆怀里:“我的老姐姐,这趟你出去着实辛苦了,这点子东西算是给老姐姐的喝茶钱,其他的还在后边,东苑那边备了你最喜欢喝的茶,老姐姐快带着兄弟们去歇息吧~” “那老姐姐我就不客气了……”牙婆接了荷包,开开心心去别处。 那几个打手将她们几十个女孩子围在中间,姓徐的女子走过来绕着她们转了几圈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说道:“这批果然要比上一批好多了,你们现将她们带到芷兰苑好好照看着,等今晚我招待完贵客再来好好料理她们。” “是” 然后又对着她们说:“我是这香罗院的管事,你们可以叫我徐姐,既然到了我这香罗院有些丑话就不得不说到前面,人出来都是为了混口饭吃,你们让我好过我自然是吃香喝辣的小心伺候着,但是你们让我不如意,就别怪我这香罗院的棍棒不开眼……” 梁吟细细的打量着这个徐姐,真是好大的气势,倒是比阕宫中的娘娘们气派多了,她这寥寥数语就已经让几个胆小的女孩子挪不开步子,妙妙那些年纪小的更是躲到了永贞和她的身后。 “听清楚了吗?” “听清了……” 梁吟看着周围这几个人,那晚船舱顶楼上的那三个男子从一下船就没了踪影…… 第58章 来之 第五十八章来之 梁吟从进了香罗院之后,就觉得说不出来的奇怪,这里景色雅致,花草树木亭台楼阁布置合理,占地差不多是阕宫一个北苑的面积,可想而知究竟有多大,更不用说是对面翠袖楼了。 这里更像是达官贵人,豪门巨擎的园林,这景致就算上长安城里最有名的庄园都比得上,只是如此风景秀丽的地方很难想象竟然是风月场所,跟长安清风苑、绕梁楼完全不同,不过她可以肯定的是设计这两所庄园的人肯定和布置红尘街的,不是同一人。 她们二三十个女孩子被分成了五班,年纪大的几人一个房间,妙妙她们这些年纪小的分在了一起,而且还有专人来照顾起居,妙妙刚和她们分开的时候,还是哭闹不止,被带走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那几个年龄小的,着实让人担心的很。 她们都被拘在一个叫岸芷院的小院子里,吃喝不差都是专人送进来,甚至每个人都换上了统一淡粉色的衣裙,款式简约剪裁得当,面料一大上手就知道非棉麻之类,而是丝织品。 十几岁的女孩子走起来的衣裙跟着摆动,看起来很有仙气,但是粉色这是她最讨厌的颜色,只能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的暗沉,却不得不跟着永贞她们一起。 她又很不适应的扯了扯身上的衣裳,却被永贞及时的制止了:“阿吟你不这样,我这辈子还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裙,小心你乱扯把它车坏了,我看那徐姐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你要把裙子扯坏了,小心挨打……”说着永贞还帮着她把弄皱的裙子给小心翼翼的弄平整。 她满不在意的说:“你看我们穿的都是这一个款式的,就知道想必这样的衣裙此处多的是……”她弄坏一件,肯定会有人马上给她奉上第二件。 “想来你在家里也是享过福的,哪像我们这些穷苦人家出来的,一件新衣服好几年的穿~”永贞的神情有些黯然。 梁吟宽慰她道,“你看我这满身的伤疤,就知道我之前在家里过得是什么样子日子,不然也不会偷偷跑出来,你长得那么标致,我还要谢谢这一路上你对我的照顾呢。” 她后背的伤痕是开始结痂愈合,但是那一道道暗红色的伤痕让人看了只觉得丑陋不堪,要不是永贞一路上对她上心得紧,估计她的后背可能就要发痒溃烂了。 “虽然家里穷,但是也是地地道道的本分人,要是爹娘知道了我被卖到这里,我那老娘定是要哭瞎了眼睛的,早知是这种烟花柳巷,又何必非要来这北翟,长安城就能混口饭吃。”永贞说着说着泪流满面。 她是知道她的心事的,笨嘴拙舌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才好:“你看现在最起码衣食无忧的,要是他们真的对我们不利,我定会保护好你的。” 也不知这香罗院里的人,不远万里把挑了这些南朝的女孩子来,真的只是为了让她们接客,还是有别的目的? 她今日进来的时候听那个徐姐说,今晚会有贵客…… 贵客?能把青楼建在永宁城的黄金地段,布置还如此精致典雅,看起来也不是接待简单人物的地方…… 刚入夜,岸芷院很快熄了烛火,永贞书容她们都心事重重的样子,便早早就睡了,梁吟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月近中天,算了算时辰,然后小心的起身环顾四周。 “永贞?书容?” 见她们几人睡得正熟,她踮着脚从二楼窗户边上翻了出去,一落地差点崴了脚,这让有些崇尚鬼神之说的她心里有点发毛,出师就不利,就是不是老天让她安安分分呆在屋子里哪都不要去…… 但是她着实是担心妙妙她们的安危,就八岁以下的被带了出去,她是知道风月场里有些手段是见不得光的,也有些人表面看起来一脸正经,光明磊落,实地里根本就不是人~ 她自小方向感就弱,仗着自己的轻功好在香罗院的上空兜了好几个圈子,还是迷了路。 要说这北翟的夏季就是比南雍要凉爽的多,她只一身单衣只觉得温度刚刚好,几处的亭台楼阁坐落其中,相互交错又相互掩映,风格虽借鉴了南朝园林,但是又带着北翟喜欢对称的特色,风格自成一派。 箫笛声、琴筝声不绝于耳,几处都是灯火通明的,看起来这是香罗院一日当中最热闹的时候,来了客人自当是如此的。 韵律声一直往她耳朵里钻,她细细品味宫商角徵羽,再听那歌女唱出的词“宸游不为三元夜,乐事还同万众心。天上清光留此夕,人间和气阁春阴。” 是好词好曲不假,只是她现在真的没有闲情逸致来欣赏,只是让她想不到的是北翟竟然如此喜爱南朝的音乐,就连青楼里唱的都和长安城里的曲调一模一样。 她在院子里越转越觉得不对劲,这里不知到处都有侍卫,而且巡逻的密度如此紧凑,园子里这花草湖亭也并非随意排列,她找了棵大树居高临下往过去,花草树木和着亭台楼阁竟然是按照阴阳八卦之术又价值五行之法,竟然成了一座布局机巧的迷宫。 难怪她一直觉得在这里边转圈圈~ “甲乙东方木,丙丁南方火,戊己中央土,庚辛西方金,壬癸北方水。北翟国运属土,土克水,北方水……” 梁吟把视线投到了北方湖心岛屿上的楼阁中去,尽管它看起来没有南边那座富丽堂皇,但是直觉告诉她肯定错不了,它甚至中心加高来突出它与其他建筑与众不同的地位。 土克水,北方水,所以湖心这座楼阁在香罗院这众多的建筑当中地位最高,一定是用了招待“贵客”的。 事实证明她的推测果然没错,来往湖心小岛的小船上船夫都是戴苇帽披蓑衣,看起来很有“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境界,只是这检查委实严格了些,甚至是连船夫的蓑衣下面都要掀起来看看。 要不是她能化成原形,不然根本进不来这里。 第59章 夜探 第五十九章夜探 从来经营的暗场子,都是见不得人的。 湖心岛中间那座楼阁边上,种了一片的桃花林看起来很有规模,已经过了桃花的花期所以只剩下层层叠叠的叶子,掩映下的小楼倒是显得更加的神秘,层层都是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和暴露自己,她没有化成人身而是还是寒蛩的本身一点点爬进去,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她知道这是同族,便随意逮了一只了解周围的情况。 人族有句话说的好,最熟悉情况的还是本地人~ 她折了一根小枝提着牙缝,翘着二郎腿一派大哥大的架势。 被逮来的小兄弟没想到还是很有见识,他见梁吟的翅膀上的纹路还闪耀着微光,便知这肯定是族中老辈人告诉过他们统领全族的寒蛩一族,心里还在纳罕寒蛩一族只听闻出没于南雍的阕宫,什么时候搬来了永宁? 寒蛩族以女为尊,背生六翼的除了寒蛩族的那位姥姥,就只有…… “参见圣女,不知圣女把我唤来此地可有何吩咐?”他吓得腿都有些发抖。 梁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样子可能太凶神恶煞了,就非常好脾气的露出她以为很迷人的微笑,毕竟在别人的地盘上有求于人,她还是把姿态放得低一点比较好,没想到她这突如其来的微笑倒是把人家吓得不轻。 “我又不会把你吃了,你不必如此胆战心惊,就是有点事情想请教你……” “请教?请教不敢……圣女但说无妨,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一直低着头不敢抬眼看她。 她心想这北国的蛐蛐都是这般婢言奴色,他这一脸的谄媚倒是和阕宫中讨主子欢颜的小黄门一般无二,“我只是想问这里何地方?这般神神秘秘的严查进出又是所为何事?我想你们一直盘踞此地,应该是了解内情的……” 听完梁吟的问话,他松了一口气回道:“小的名唤丝鸣,家里祖祖辈辈都生活于此,传到我这里已经是第十六辈……” 那不就是十六年都在此处? “这里是香罗院,是永宁城有名的风流场所,与南朝法令规定官员不许押妓不同,这里和对面的翠袖楼都是官家出资修建的,所以北翟很多大臣都喜欢来这里,此处风雅所以很多文人墨客也都来此处,香罗院招待男客的,而翠袖楼不只是男客,还招待女客……” 这不免让梁吟有些目瞪口呆:“你是说对面的翠袖楼还有清倌?”连青楼都是官家出资修建的…… 丝鸣继续解释道:“圣女那你是不知这里不只是等级森严,而且香罗院和翠袖楼的花样多得很,姑娘们又都是千挑万选仔细训练出来的,有些客商为了买红牌姑娘一笑不惜一掷千金。” “青楼都是如此,这也没什么特别,那这里是什么地方?”她指着桃花林里边的三层楼阁。 丝鸣故作神秘道:“这里可是香罗院最神秘的地方,名唤‘销魂殿’,香罗院长得最美的几位姑娘都在此处,平日里一般不见外客,我也是听闻今晚会有贵客至此,才冒险上来想打个牙祭……” 果然凡是他们同族,皆是吃货无疑。 通过丝鸣她知道这里如此豪奢竟只是官员玩乐放松之所,北翟连年对西北用兵扩展疆土,国库竟然还能充盈到拿出银子修建两所这么庞大的园林。 “你知道是什么贵客吗?” “我在这里待了一晚上了,只是见披着黑袍来的看不清长相,不过稍早的时候徐姐和张管事亲自运了一船的幼女进来,他们说是南朝新到的货……”真是可怜了那些小姑娘,明明就还是孩子…… 梁吟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有些人是禽兽不如的,有些奇特的癖好……“你是说刚从南边来的小孩子?” 妙妙她们?! “圣女……” 还不等丝鸣说完,梁吟找了棵桃树挡住自己施法让自己化成人身,丝鸣看着刚才还跟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圣女,转眼就变成了一个高挑的人族少女,看起来老人告诉自己的果然没错,只有寒蛩族是能修炼仙法的,真是羡慕呀~ 她这身黑纱在黑夜当中潜行,正好是最好的保护色比一般刺客的夜行衣都要妥贴隐蔽,“今晚多谢,我来北翟之事……嘘——谁都不能让他知道。” “小的知道,嘘——”丝鸣紧紧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就消失在夜色当中,借着风力踩着那棵最高的桃花树一个使力飞上了销魂殿的顶楼,在楼顶四周来回摸索觉得还是寒蛩本身更加方便。 值夜的侍卫只看见屋顶微微的亮光,然后转瞬即逝一点动静都没有便没有放在心上,很久就离开此地去别处巡防去了。 此处名唤“销魂殿”,是真的销魂~ 一楼二楼灯火通亮,乐师演奏着悠扬的曲调竟然能不受影响,只单看这拿乐器的姑娘们就已经是不可多得额佳人,里面的种种梁吟都想掩目,绮艳到比之承欢殿内的壁画有过之而无不及。 几个揽着佳人的男子,衣着样貌皆是不俗,一看就出身世家甚至是王族,个个衣衫不整,风流倜傥,千杯不醉,搂着一两美人颠倒淋漓,英气者有之,俊朗者有之,飘逸者有之,邪魅者亦有之。 最出色竟是那个身穿白衣的,俊朗清丽的眉眼,如美人般不染而赤的唇,一头乌发随意的披散在身后,那袭白衣堪堪蔽体,如此清丽若皎月般的人儿却散发着妖魅的气息,看起来危险万分。 他手里只握着一把白玉壶,往嘴里灌着佳酿,旁边侍婢端着葡萄等静候,两个美人一左一右伺候着,他喝的兴起的时候还会直接拿起毛笔挥毫泼墨一番,不久即成一诗。 只闻其中几句:“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注1 注1:本诗出自李煜的《一斛珠*晓妆初过》 第60章 风月 第六十章风月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他身边左右两佳人见他写就这首诗争抢起来,那人却哈哈大笑将写好的宣纸往空中一抛,这样的邪魅狂妄真的是浑然天成的风流十足,有些像是前朝“唯大英雄真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 左边那个名唤含裘的美人对着右边那个说道:“弄枕,这明明是顾郎写给奴家的,你这小蹄子作甚和我争抢,顾郎你说奴家说的对不对?” 弄枕不以为意的争辩道:“这明明是顾郎写个我的,顾郎你快来判个公道呀~” 美人含情娇嗔的撒娇,再碰上那么一个娇滴滴的眼神,彷佛人看一眼就能酥到骨子里,彷佛想将世间美好的一切都献到她的石榴裙下,只求美人一顾而已。 旁边那几个公子笑道:“西岭兄你看,这含裘弄枕姐妹俩如今为了你这一幅墨宝,连姐妹情都不顾了,你还不快快裁决,这首好词究竟是和那位美人云雨之时有感而发呀,以致我们的西岭兄到现在都念念不忘……” 含裘弄枕,这名字起的真是让人意乱情迷,万千遐想。 “姓顾,别人还称他为西岭兄,他莫不是……” 莫不是北翟的丞相顾崇,字巍然,号西岭君,正所谓“窗含西岭千秋雪”说的就是顾崇的轻云出岫翩若惊鸿的高华傲岸。 原本她以为闻名南雍的北翟丞相会是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糟老头子,没想到他竟是如此的年轻,果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北翟高居丞相之位的都是青年才俊,一想到谢泓大殿内那一堆迂腐的老头们连连摇头。 这美人陪在糟老头子身边,怎么看都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的操心,但是这俊男美人儿的搭配怎么看怎么的赏心悦目,也许她的喜欢漂亮东西的癖好又发作了…… 只听见顾崇说:“此诗无关再座众人,而是我为梦中佳人所作。” “原来顾郎是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我和妹妹可不依~”含裘说着就钻进了他怀里,粉拳捶在顾崇的胸膛上。 旁边人继续调笑道:“不知西岭兄梦中的佳人该是何等的天姿国色,才让你如此难以忘怀。” 原来这顾崇是做了一个春梦呀……真的风流多情之人连梦中都是此等艳事…… 顾崇只说了八个字:“魂兮梦兮,思之若狂……” “看来是真的是一个倾国倾城,美艳无双的美人呐!” 顾崇拿着折扇挑起含裘的下巴,眼却是望着弄枕:“还是你妹妹懂事~” “姐姐,你听到没有顾郎好还是喜欢我多一些……” 含裘弄枕姐妹俩吃醋拌嘴反而是无伤大雅,更为锦瑟丝竹添了几分婉转的美人声,你来我往推杯换盏,觥筹交筹,嬉戏追逐,好不快活。 其中那个身着青袍甚是英气的男子问道:“我们在这里快活,倒是留着主子一个人在上面,这胆子是不是太大了?” “旭尧兄你还不知道咱们这主子,跟西岭君一般心有佳人,这销魂殿中的只怕在他眼里看来皆是庸脂俗粉~” 被称作旭尧的男子捋着自己散开的头发说:“看起来那般的天姿国色的佳人就只有西岭君和主子来消受了——” “徐郎你这话让婢子们听了,这颗芳心可都要碎了,今晚这究竟是哪个妹妹给你们灌了迷魂药,一个两个的来伤婢子们的心……不若带出来和婢子们比比,看看谁更胜一筹?”坐在徐鸿逸身边的莞昀不依道。 她们姐妹本就是董妈妈万里挑一出来的,从小养在身边教授琴棋书画、礼乐诗书,甚至是床笫之术,她们出身不差,即使是过府为两切也是拿的出手的,只是侯门王府上有高堂,下有主母在,束手束脚俯首做小不说,还要跟一院子的姐姐妹妹拈酸吃醋。 哪有在这香罗院里来得快活无拘无束的,不知吃香的喝辣的,而且伺候的还是人中龙凤一样的人物,殿中任何一个男子拿出去都是让天下女子倾慕的儿郎,她们又何苦给自己找不痛快。 徐鸿逸接下来美人用樱桃小口喂来的一口美酒,把莞昀一把搂到怀里,“怎么吃醋了,放心小爷心里单单就你一人……” 含裘说道:“徐郎这话那天我也听你对弄枕妹妹说过~” 莞昀使着小性故意不去理他:“我说徐郎你那一院子的娇妻美妾,莞昀可不敢和她们争,怕这一句话还没出口,这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把我给淹,到那时徐郎还知道我莞昀是谁呀?” 弄枕小心翼翼的给顾崇按摩着肩膀,温柔软语道:“顾郎这莞妹妹说的极是,究竟是怎样天仙一样的人儿叫出来让奴家们见识见识,也好学学怎么能让顾郎这样见之不忘思之若狂……” “弄枕,只怕这样天仙一般的人儿西岭君早就金屋藏娇了,还会让吾等一睹芳颜吗?”徐鸿逸打趣道。 “那徐郎你说我们这些姐姐妹妹们今晚这些被寒透了的心该如何是好,不如徐郎来替奴家捂捂……”莞昀说着就把徐鸿逸的左手往她心口上放。 “你这小浪蹄子就是欠收拾!”徐鸿逸轻声斥道。 段旭尧说道:“顾兄今晚上这场可都是因你而起,你还不自罚三杯来给姑娘们赔罪~” 弄枕闻言倒了一杯美酒喂到顾崇嘴边,顾崇一把将她揽着怀里依言喝下,“人生苦短,还是怀里的美人最销魂……”说着就吻上了弄枕姑娘垂涎欲滴的唇瓣。 那可是“窗含西岭千秋雪”的顾崇,高山仰止的西岭君只能远观,要是能有美人一近之只怕是要闻名整个永宁城,多少佳人想与之春宵一度,奈何那是天外谪仙人一般的人物。 “最难消受美人恩,果然是西岭君!”段旭尧手揽着佳人的纤腰,对殿中的美人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你们也不必羡慕弄枕能一近顾郎芳泽,你们要是有真本事,就是使出浑身解数去三楼,若是真能让主子拜倒在你们哪一个的石榴裙下……” 第61章 小屋 第六十一章小屋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 在座的所有人都是知道三楼上是何许人也,段旭尧此话一出除了丝竹声周围一片静默,此时还是徐鸿逸打破了僵局:“旭尧你酒喝多了……那是主上岂是吾等能妄加议论!” 莞昀在一旁帮腔道:“是呀段郎,奴家此生就赖定你了,你可不要嫌弃奴家人老珠黄~” 段旭尧不着声色的笑了笑:“我忘了谁也不会忘了我的莞昀心肝呢!” 似乎刚才一切都只是一个玩笑,众人该喝酒的喝酒,该与美人黯然销魂的手边依旧是不安分。 自古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无论是顾崇怀里的含裘弄枕,或者是徐鸿逸身边的莞昀等人,都是永宁城里众人千金难见一面的佳人,与长安的落雁明月等人都是艳名天下的美人儿,平时永宁城里的显贵请一位都难,如今却纷纷都出来陪客,温柔小意风情万种。 顾崇说道:“我突然觉得旭尧的主意好得很,主上在上面待的时辰是不是有些久了……要不给你们一个机会看看谁的魅力更大些,也好过平日里总让我们排出个一二三四名……”他看着含裘和弄枕,然后又把视线转到莞昀身上。 无论是他们怀里揽着的哪个姑娘,听到顾崇这话纷纷露出怯意,最后还是莞昀小心讨饶道:“顾郎,您就绕过我们吧,婢子们再也不敢了……” 那可是睥睨草原上雄鹰之上的男人,她们这些萤烛之光怎敢去同日月争辉,虽然飞蛾扑火的结果有可能是上穷碧落,也有可能是深陷地狱,她们虽然个个自负容色倾城,却也是有自知之明的,扶摇直上九万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辉煌背后,极有可能是粉身碎骨的万劫不复。 曾经有人不怕死的去上三楼,那也是个明眸皓齿容色绝美的人儿,第二日的尸骨在黛湖里连捞都捞不着。 段旭尧轻轻拍了拍莞昀的香肩安抚道:“西岭君不过是同你们开了个玩笑,怎的就吓成了这样!” “爷,婢子们胆子小可经不得这样吓唬~” 他灌了莞昀一杯,“这个时候知道叫爷了,刚才那趾高气昂的叫人出来比比的可不就是你嘛……” 梁吟看了这一场风月局的好戏,比长安城里有意思的多,也热闹的多,这些美人儿可比阕宫里那些不解风情的真人木偶招人疼爱多了。 三楼…… 连北翟丞相顾崇都只能待在二楼,那三楼上的人定是贵客中的贵客,但是似乎这贵客不喜欢含裘这些“庸脂俗粉”,口味独特的很,她的心里隐隐不安。 丝鸣口里说的被运上小岛的那些小孩子,妙妙…… 她抬眼看了一下上面的三楼,有些费劲的爬了上去,她现在是寒蛩哪怕腿脚再便利,也没有人身一个轻功上去的简单,但是她凭着气息就已经感觉到三楼上有众多高手在,甚至是比谢泓身边的赤影他们身手都要高。 一步两步,她紧赶慢赶爬了一盏茶的时候,才勉强爬上三楼的台阶,周围都是漆黑一片,只有东南角上的一个小屋里,透过窗缝能够看到屋内微弱的烛光。 她本就绕着三楼转了一圈都没有异样,只有这件小屋是有人的,她偷偷的沿着窗缝爬了进去,屋子很小只有一人,身穿玄衣背对着她静静的坐在榻上右手执黑子,左手执白子,看起来是在自己跟自己对弈。 梁吟觉得这个背影万分的熟悉,凛冽而寒冷但是一个背影给人的感觉,却又是那么的孤寂,她其实很佩服这人楼下那么醉人的歌舞声他竟然熟视无睹,能一个人静心于此只是自己和自己对弈。 她摸了摸心口边上那块带着“坤”的价值连城的昆仑暖玉,她记得没错她见过他,在阕宫当中——贵太妃元境的老相好,给了谢渊头顶一片青青草原的男人…… 连顾崇都要称一声主上的人,她想他八成是北朝某个很有权势的异姓王爷,只是她陪着谢泓接触朝政这么久,倒是没有听说过北翟朝堂中有这样的人物? 只是北翟新帝名唤“元坤”…… 难道那次北翟派人出使南雍谢泓加冠礼的时候,元坤就在队伍里,所以她才会把他当成入宫劫富济贫的好汉,元坤是元境的皇兄,那宁和小公主真正的生父是谁? 梁吟很佩服自己现在竟然还能考虑的这么长远。 她从进了这间小屋就觉得不对劲,不只是元坤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专心致志,而是自己身上后背一直隐隐的发痛,她原本还以为是背上的伤没好利索灵气外泄才会如此,拿手指头推算了一下日子,不久竟然是自己蜕皮的日子。 难怪姥姥这段时间一直看她看的这么紧,蜕皮是他们寒蛩用以延续自己寿命的方式,只有换上新皮才能一直延续这副长生不老的容颜,他们寒蛩寿命越长的蜕皮次数越多,她刚刚成年正是换皮最频繁的时候,姥姥已经很久没有换过新皮了,所以她的容貌越来越年老,甚至是白发和老年斑都开始出现。 “蜕皮……”谁能料到姥姥那顿鞭子加上从南雍到北翟这一路的舟车劳顿,竟然让她蜕皮的日子整整提前了数日,今日又是月圆之夜,月近中天,她今日若是不能顺顺当当的把这一层旧皮蜕下来,倒是于性命无碍,只是下一次蜕皮这痛楚强过这次百倍,对一向怕疼的她来说,那是比去死更难挨的事情。 她只觉得全身的真气乱窜,情况就好像那次走火入魔一样,姥姥还不曾将她体内那些灵芝仙草帮她转化为修为,所以这次甚是手忙脚乱,不知不觉中她竟然现了人形,而且一时半刻还没有办法变回去,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梁吟通过元坤能够不受阻拦如履平地般进出阕宫,知道他身手也是顶尖的,元坤的身手不凡但是她也非俗物,说时迟那时快他刚刚侧过身子,梁吟拔出头上束发的簪子就顶上了他的脖颈,原本一头的青丝随意绾了个发髻这下子如瀑般散落下来。 划过她的手臂,划过他的脸颊,窗户那边吹进来的风扬起她的发,将她的容貌掩藏在夜色当中。 第62章 玉佩 第六十二章玉佩 长发划过她的手臂,划过他的脸颊,窗户那边吹进来的风扬起她的发,将她的容貌掩藏在夜色当中。 元坤只觉得自己脖颈处一阵的微凉,他原本以为又是销魂殿里那个不知死活的,耳边却响起一个很好听的女声:“别声张,我没有恶意!妙妙呢?你们把她们藏哪了?” 他从未想过有一日,会有人胆敢拿着女子的发簪威胁到他的安危,看起来他身边的影卫需要再换一批,也许是最近朝堂之上太过于安逸,他竟然丝毫没有注意到背后这女子。 她是何许人也?胆敢一个人擅闯销魂殿…… “妙妙?孤不知你说的是何人?”他通过横在他面前的这只手,判断出她是个妙龄女子,也许是混在香罗院里趁今日顾崇他们上岛,混进来刺杀于他? “你被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是今天被你们运上岛的那批小姑娘,你们这些人人面兽心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下得去手,当心刀剑无眼,你还是抓紧告诉我的好!”她一手捂着自己发烫的胸口,一手将簪子离他的血管又近了几分。 她时间不多,若是真的像蚕宝宝一样在这里就蜕了皮,蜕皮时她毫无还手之力,但是今晚不能空手而归,只要一想到那么可人的妙妙要被这些人糟蹋了,她还那么小,只会跟在她的屁股后边喊她“阿吟姐姐”问她要吃的填饱肚子。 这样年幼的小姑娘,他们怎么忍心下得去手,南朝人果然说的没错,北翟蛮族连畜生都不如! “这等小事孤怎会放在心上……”他这话不假,香罗院和翠袖楼每月采买那么多的女子,他又怎会知道她说的是哪一批的哪一人。 他是知道永宁城里的权贵最近尤其喜欢南朝的姑娘,便托了香罗院去南朝采买回来充作家伎,宴会助兴充作门面,也是偶然想起顾崇说南朝的女子自小骨质纤细灵巧,相较于她们北翟的女子更适合训练成“媚杀”。 难不成她冒死前来劫持他,就是为了那些女孩子当中的一人。 她不忿道:“你们这些人整日的养尊处优,贪图享乐,能有什么人性可言!” 胸口处的灼热感越来越明显,她甚至都能感觉到从手指尖的皮肤开始松动,要是她再不撤离的话,恐怕今日就要殒命于此,劫持皇帝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孤不知道你究竟在说什么……”他的神色淡然思绪清晰,全然没有性命受胁迫的淡然,和她说话彷佛就是和一个陌生人攀谈而已,“也许我们应该坐下来好好谈谈……” “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我没有耐心!再问你一次,今天被你们弄上湖心岛的那几个小女孩到底被你们藏在了哪里?” 元坤听到身后的她呼吸见乱,便料到她不是身受重伤,就是内息紊乱,他一用巧劲把她的手推了出去,簪子离开了他的脖颈,然后他一个反手一掌将她推了出去,整套动作电光火石行云流水般的流畅。 梁吟身子不适,反应力自然不如平时那般敏捷,他的反击突如其来打得她措手不及,不过幸好她的本能反应还是够快的,循序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一个侧身躲过了他那一掌的袭击,然后和他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 “咣当”一声,好像她身上的什么东西被甩到了桌子那边。 他却没有声张,屋外的影卫听到了屋内的打斗的动静,却都不敢轻举妄动,没有主子的命令他们只能将小屋围了个严严实实。 她捂着胸口细细打量着他,果然如谢泓探子传来的密报那般“仪表奇伟,颜如渥丹”,英气逼人的五官立体而有轮廓,若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眸却隐含意思湛蓝的光泽,狄族本就是属于西北高原,所以即使是北翟皇室的血脉里也融杂着其他民族。 虽然只有微弱的烛火,但是却难掩他身上浑然天成的王者霸气,她见他的第一面就开始和谢泓做对比,若谢泓是于风霜酷寒中自己挺拔而起的松柏,那元坤恐怕就是草原上翱翔的雄鹰,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是北翟的元钦最引以为傲的的儿子。 元坤也在细细打量着她,虽然也是一身黑衣但是就黑衣上暗自闪耀的光彩,面纱将她的五官遮的严实,只有一双灵动的眼睛露在外边和他对视着,乌黑的头发超过腰际就这样披散在颀长的身躯上,如他所料她果然是身体不适,左手一直捂着胸口,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此刻是真的很痛苦,右手却一直拿着她的簪子,整个人呈现出高度戒备的样子,似乎他一有动作她就会和他拼命。 他也知道这个刺客来历也一定不凡,就这么一个纤弱的小姑娘竟然也敢擅闯销魂殿,事实证明她有这样的本事。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双眼睛似曾相识,他二人就这样一直对峙着,他顺着他的目光向桌脚底下往了过去,双目微闭,眼神敏锐一眼就看清了那是一块上好的环形佩,纹路似乎是自己丢失的那块。 是父皇所赐的昆仑暖玉雕刻而成的,上面还让工匠刻上了他的名字和九转祥云纹,他自小体寒,父皇派人寻遍了昆仑山脉积年累月才找到这么一块上好的玉材。 他想上前将它拾起来,却被她喝止:“不要乱动,那是我的东西……” 是她从他身上顺来的…… 她右手上的簪尖一直对着他,然后她一步步的挪过去,“你不要乱动,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元坤想他出生至今从来就没这么听过一个人的话,就连父皇拿他都奈何不得,今日他竟然会听从一个小姑娘的话,乖乖的站在这里无所作为,束手就擒,甚至还好严提醒道:“这里都是孤的人,你是逃不掉的~” 他嘴角扬起的笑意,弧度甚是好看,梁吟想北翟果然是英才济济,这英才“才”是一方面,若是没有与“才”想媲美的皮相,是不能称其为“英才”的,今日她的这销魂殿里所见的个个都不是凡品。 第63章 销魂 第六十三章销魂 “逃不了又如何,大不了同归于尽……”她嘴上是这么说着,但其实惜命的很,这个时候总要拿出点鱼死网破的气势才能显得自己不那么心虚,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玉佩也是从他身上顺来的~ 元坤似乎是很有兴趣继续和她耗下去,当年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呀…… “这玉佩是孤的。” 她嘴硬狡辩道:“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我还说这天下是我的呢!” “上面是不是刻了一个‘坤’字,这是孤的玉佩,那是你从何处偷来的?”他一直没有想明白的是,她怎会出现在北翟……所以故意和她打太极。 身上的不爽利让她的心情很是烦躁:“整日里的‘称孤道寡’,活该你‘孤家寡人’,既然你我都心知肚明在哪见过,又何必一个劲的打哑谜。” 果然和北翟人打交道都要多出好几个心眼,不然就被人卖了还在给人数钱。 “果然是聪明人,孤放你走你将玉佩交换给孤……”他和她讨价还价。 梁吟一个劲直摇头,想当初她为了救他可是耗费了十年的修为,不过就拿他一块玉佩,她为了谢泓费了二十年的修为,他可是无怨无悔不求回报一直养着她,同是一国之君怎的就这么小气。 “我还没追究你把我妹妹藏哪去了呢?” 元坤继续加码:“孤放你走,然后再将你们姐妹俩平安的送出永宁城怎么样?” 她自从进了北翟就多了好几个心眼,才不会轻易上当,她已经看出这块玉佩对他尤为重要,说不定关键时候能成为自己的保命符。 捂着胸口的左手皮已经松动到手腕,根本就使不上力,她运起真气将手里那枝绿雪含珠簪冲着她掷了过去,元坤防备的闪身,正好给了她行动的机会,她一个纵身从窗户翻出去落在了地上。 “追!”元坤一声令下,显然是没有打算给她逃脱的机会。 她的一番动作,不知惊动了元坤的影卫,湖心岛上巡逻的侍卫也应声过来,他们都看到一道黑影落在桃花林里,随即一道闪光,等他们过去查看的时候却发现了无踪迹,便开始满岛上搜查。 刚才跳下来的时候,梁吟暗自运功忽然发现身上的真气游走顺畅便直接化了原形,不过她的右脚好像扭了一下此刻想必肿了起来,要不是她机智今晚可能就要葬身在这销魂殿了。 丝鸣怕她出事一直守在原地,见桃花林的侍卫越来越多,为了避免自己不幸成了谁脚下的亡魂,很机智的爬上了桃花树。 他察觉到圣女的气息便急忙赶过去,只见她六翼一直竖立的,整个身子都处在高度戒备中,似乎是很痛苦的样子,连翅膀上的纹路都开始模糊:“圣女您出了什么事?” 她全身的皮肤一会裹得她喘不过气来,身子却一直发热膨胀,那皮开始干燥然后一整块一整块的往下掉:“我换皮期到了,就……提前发作,这里哪是有净水的地方?” 寒蛩换皮之时全身干涸发热,只有将整个身子泡到冷水中才能散发身上的热量,减轻换皮带来的痛楚。 “我知道有个地方,圣女你现在还能走动吗?” 她暂时压制一下换皮的速度,“可是,但是我恐怕支撑不了多久……麻烦你了。” 三楼的异动很快就惊动了正在下面寻欢作乐的众人,有些直接推开了依偎在身上的美人,有些刚刚是从佳人的身上起来,画面旖旎绮艳到都必须掩目,却是以极快的速度赶到了元坤身前跪着,就是头伏在地上神情显得淡然,但还是难掩心中的吃惊和后怕。 色字头上一把刀,即使他们是在销魂殿寻欢作乐的慰藉风月的时候,心中依然紧着那根弦,即使有时候君上不在。 楼底下徐姐和含裘弄枕她们也都跪了一地,性命堪忧之时,任谁都没有办法不慌张,更何况他们都知道楼上那位的身份,本来来这销魂殿伺候就是将性命系在裤腰带上的事情,已经是再三的谨慎防备,却还是让刺客有了可乘之机。 他们都摸不透上面那一位至尊的脾性,只能心如死灰的跪在这里等在发落,对徐姐来说也许不出明日就有来接替她的人,对于含裘弄枕她们来说,江山都是那位的掌中物,更何况是美人。 “徐姐姐,我们会被怎么发落?”刚刚有幸进销魂殿的幻丝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她不过是个弹琵琶的乐伎。 “死是最好的解脱,记住我这句话。” 她们都记得几年前那个叫听雪的姑娘,被灌了“缠郎丝”,直接丢到了军营里,没有三日便没了性命。 顾崇跪在最前面,然后是段旭尧、徐鸿逸等人,他们自有被圣上招进宫,陪侍君上左右,王上对他们而言既是兄弟,但更是君臣,他们时刻都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所以从来不敢懈怠。 元坤只一身玄衣常服,根本看不出他的身份,窗户吹进来的微风撩动着他额前的碎发,他背脊挺直负手而立,虽是一言不发却全身散发着君临天下的至尊气息,跟剑一样冰冷的气质,是超脱了在场所有男子的器宇轩昂,那是为君者的风仪。 跪着的众人不敢轻易的开口,生怕一个不慎就要承受天子的雷霆之怒,天子一怒朝野震动,那是血流成河的事情,所以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还是元坤先开口,但不是问责而是带着笑意,连跪在最后的时兴斯都能听出陛下话语中那爽朗的笑意。 他说:“巍然你这销魂殿也不是万无一失的……” 此话一出,跪着的众人纷纷不寒而栗,因这销魂殿本就是为了君上解闷所建,他们个个都是出了主意的,不料最后销魂殿倒成了他们找乐子的地方,君上只要了三楼那口小屋,如今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确实是罪该万死的。 顾崇请罪道:“今日让君上受惊,尔等万死难辞其咎,请君上责罚,销魂殿内共三十四人,殿外侍卫等二百余人皆跪在殿外等候君上发落。” 第64章 惩戒 第六十四章惩戒 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昏雨。晓来庭院半残红。惟有游丝千丈,袅晴空。 他元坤自小便是天之骄子,父皇后妃不少,但膝下只他和元境兄妹两人而已,他天纵奇才打小就表现出为君为帝的非凡才能,所以父皇才会绝了男嗣,几乎将帝国所有的荣耀都加注于他一身,虽是纵容却不溺宠。 他受了别人没有受过的苦和累,唯恐一个不慎满盘皆输,毕竟父皇能将这样的荣耀给予他,自然也能赏给别人,立子杀母为了他的帝位,他的母妃心甘情愿饮下那杯毒酒。 父皇说为帝者最忌动情,所以他从来都不知自己的母妃音容相貌究竟如何,锦宫里连她的一张画像都没有,甚至是当年母妃身边的宫人都被坑杀,终于他登基为帝,也习惯了自己冷血绝情。 这么多年能让他牵挂的,除了被父皇打发到南雍和亲的元境,就是多年前见过的那双眸,恋恋不忘的一双眼眸,那般的灵动俏皮,仿佛在她眼底能看到所有的生机,那样的神彩让他觉得温暖,甚至是比昆仑暖玉都能温暖他的心底。 巍然那几句话说的很对,见之不忘,思之若狂,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对那样一副眼眸恋恋不忘,这样的感觉对他来说很是新奇,如果可以他想把那双眼睛一直留在身边,哪怕是挖出来再给它找副合适的眼眶子存放着,都在所不惜。 时隔多年,终于他又见到了那副眼眸,和拥有它的那个人,这小姑娘这么多年还是那一身衣服…… 元坤只觉得浑身的通畅,便挥了挥手:“那么多人看的孤眼晕,你让他们都散了吧。” “臣遵旨。” 他转过身,看着如临大敌的众人,有些好笑的揉了揉自己的眼角:“你们也都起来吧,只是巍然旭尧你们今夜是都快活了,孤却是郁闷的紧,就是不知道这销魂殿究竟是给给谁修建的?” 段旭尧生母庆安公主出身皇族,是太上皇元钦的亲妹妹,所以和元坤说话时也就带了一份随意:“君上今夜是兄弟们疏忽了,还请兄长责罚!听下边人说新一批的媚杀中有几个比含裘她们姿色还要出众,皓腕凝霜雪,兼柔若无骨,或柔情似水,或明媚如火,娉娉袅袅,尽态极妍,总有能让兄长看上的,兄长的皇宫也着实冷清了些。” 他说这话时嬉皮笑脸,刚开始称呼君上是为了表明自己时刻都记着尊卑有别不敢忘,后面称呼兄长则是借着母亲那道关系拉近乎,能伺候帝君的当然都是清白身子,不然他们这些人脑袋就真该搬家了。 “姑姑最近跟父皇请安的时候又唠叨起来,让孤抓紧给你赐一门婚事,孤让蔡尚宫帮你选了李将军家的千金,圣旨不日就会送到公主府上。” 段旭尧府中后院里莺莺燕燕不计其数,尚不论他在府外的红粉知己,他最崇尚的便是无拘无束的快意人生,家里多了头明媒正娶的母老虎是他最不愿看到的,但是君上此话一出,便是事已成定局再难挽回,他生生替兄弟们受了这无妄之灾…… 只怕能销君怒,这头母老虎娶回去之后只能好吃好喝的供着了。 这些兄弟自幼跟着他出生入死,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他熟悉他们每个人的秉性,自然也知道如何宽柔并济的惩治他们。 顾崇回禀道:“君上,刺客臣已经命人去追捕,多半是趁机混入香罗院的才有机会上岛来,底下人已经去核查名册了。” 元坤的双眸中闪耀着不知名的光芒,吩咐道:“孤只要活口,抓到了人给孤安然无恙的送到宫里,每人罚俸一年算是小惩大诫。” “君上宽仁,尔等谨记隆恩。” 他突然想起来她的话,不由得问道:“这销魂殿是不是还做了其他的勾当是孤不知道的?香罗院翠袖楼里这么多女人还不够你们……”他也知道香罗院那些暗处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稚子无辜他是决不允许他们当中有人有这等癖好。 她那般笃定的来找他要人,想来是知道了些什么,故此一问。 底下的面面相觑,还是徐鸿逸开口道:“销魂殿内事无巨细,不敢欺瞒君上!” “那人孤活要见人,死要箭尸。另外销魂殿今晚负责值夜的侍卫一律充入神御军。” 他北翟人口总比不上南朝,巡防营中多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以为在天子跟前当差总是能大出息的,既然这般无用那就好好扔到军营当中磨练。 *** 一番跋涉,丝鸣带她来到的地方竟然是销魂殿里蓄水的池子,连池壁都是上好的青玉打磨而成的,里面的泉水都是从离着永宁城百里的漓山上连夜运来的清泉,泉水清澈甘醇。 丝鸣说:“我见销魂殿里只有伺候诸位爷的姑娘们才拿这个水洁面呢。” 虽然在他看来那些姑娘长得并没有那些王孙公子说的那般倾国倾城,但是只有最受宠的姑娘才能用这泉水想必有它的理由。 不等他说完,梁吟一个纵身“噗通”一声就跳进了青玉池里,只觉得畏寒的泉水浸湿全身,忍不住喝了几大口,从丹田处涌上来的凉意,不曾想到这水还有调理经脉的奇效,她提起真气循环了几个小周天只觉得全身上下难得的通透。 只看身上的皮肤竟然不是一块块的往下落,而是一整块的随着她的游动一丝丝的蜕下来,过程顺利到没有丝毫的痛楚,反而觉得舒服的很,看起来这漓山的泉水倒是难得好东西,舒服到她想化成了人身好好在里面熬个一整夜,也许回去的时候抽空可以去漓山好好的泡一泡,毕竟这泉水离了泉眼功效多少会打些折扣。 丝鸣看着她跳下去,身上的灼热竟然将青玉池的水由冷泉变成温泉水,她身边的泉水甚至都开始冒泡,可见温度之高,他们一般只换六次皮便寿终正寝,都说寒蛩族是专出美人的,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寒蛩换皮,果然和他们这些凡种是不同的。 第65章 发落 第六十五章发落 梁吟觉得全身舒泰了不少,足足花费了数个时辰身上这层旧皮才彻底蜕下来,她竟然觉得刚换上的新皮比之前白了一个色度,若之前是带着光泽很好看的蜜色,那现在这个肤色更加偏白,虽然不能同人族养在深闺的淑女相提并论,但是她自认为已经比数日前好看多了。 最起码肩上的箭伤和后背上的鞭伤都已经消失不见了,她是知道换皮之后新生的皮是更加细腻柔嫩的,她已经将黑色褪下归功到这一池的泉水了,在里面狠狠的游了几个来回。 今夜她却没有时间在此处耽搁。 她觉得自身气息渐稳之后就很快上来,对丝鸣说道:“你今晚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我今晚上闯了点小祸,现在必须赶回去。这几日我都会这里一处叫‘岸芷院’的小院里,你有事可来找我,三更时分三声长鸣为信。” “圣女客气了,我家住销魂殿东边那片杨柳林里,一家老少都在,您要是碰上了什么事尽管来吩咐我们。” “今日大恩,无以为报,日后有缘,定会再见。”她谢礼,然后想着姥姥已经在商量迁族的事宜了,估计再不久他们就要迁来这永宁城了。 一想到这,梁吟心情一阵的低落,但是眼下之下她必须马上赶回去,不然会有大麻烦。 她深知为君者从来都是心性阴狠,城府极深之人,今夜他们在销魂殿附近找不到她的踪迹,必定会搜查整个香罗院,甚至连对面的翠袖楼都不会放过。 听说香罗院中人,就连杂役都是在册可查的,那么她们这一批昨日才入园的形迹最是可疑,盘查也肯定从她们开始。 所以梁吟在与丝鸣道别之后,风驰电掣的往往回赶,她的轻功再加上些真气便比寻常飞的高了些,底下加紧搜查的护卫自然是没有发现她的踪影,香罗院里果然连夜在排查闲杂人等。 天光微熹,等她回到岸芷院的时候,发现所有的姑娘都被叫了起来,她借着更衣急忙换了衣服然后出来跟永贞她们回合,要是再晚一刻肯定全都暴露,昨夜之行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知妙妙她们的下落没有打听出来,还差点把自己给赔进去,想起来她就呕得很。 徐姐手底下那几个嬷嬷把她们都赶到院子里,然后一排排的排好队准备核查人数。 永贞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小心说道:“昨晚上我起夜的时候你怎么不在房间里?” 梁吟拿话搪塞过去:“我昨天贪凉多喝了几杯凉茶,闹肚子呢!” 永贞看了看她,发现她和昨日想比有些不一样的地方,但究竟是哪处不同她又说不上来,只觉得她脸上的那种光彩是之前那些时日里所看不见的。 她想昨天晚上她那一顿折腾,徐姐还会有闲情逸致再来管她们,按她对元坤的了解八成这香罗院的管事是要易主了吧,没想到他竟然还是很“仁慈”,没有责怪香罗院中的众人,那为何谢泓的奏章上常写他“性虐嗜暴”,看来一家之言也不能尽信。 徐姐终于千呼万呼始出来,今日她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衣裙,微微曳地,这个颜色是她除了落雁姑娘之外第二个能驾驭之人,确实有她一派稳重大气的风格。 她则还是那一身淡粉色的宫装,可能是这身新皮太过于娇嫩,她总觉得这身粉色扎人的很,哪哪都不舒服。 “肃静!”一声令下,原本还在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们瞬间安静下来。 徐姐上前,将她们三队的女孩细细的打量了好几遍,这种感觉她们有点像是街市上任人挑选的萝卜白菜,尤其是她的目光让她真的很不适应。 “待会赐花的报上名字站到左边,赐玉佩的报上名字站到右边,至于剩下的容后我再处置。” 这是要选妃吗?为何跟话本子里那些皇帝大选时候的情景一摸一样,赐玉佩的入选,赐花的落选,那什么都没有的呢?司贤良替谢泓张罗的大选还没有举行,所以她也没亲眼见过。 谢泓……她有不少时日没有见到他了吧,人族有句词:“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也不知司掌印有没有有给他进献美人…… “这个赐花,这个赐花……这个赐玉佩,这个赐花……”徐姐一边吩咐着一边不住的点头,李嬷嬷这次南下确实收获颇丰,这一批里甚至有几个好好调教一下是能送到销魂殿里去的,这容貌都能和含裘她们媲美了~”徐姐笑得灿烂。 看着她的笑,这笑倒是和长安城里绕梁楼清风苑那几个老鸨如出一辙,仿若她们奇货可居能卖个好价钱。梁吟却越来越觉得身上发毛,只能老老实实低头,手指头无措的抠着手心,等着被赐花或者赐玉佩。 她身边的永贞被赐了玉佩,书容也被赐了玉佩,那些姿色上佳的姑娘都被赐了玉佩,而姿色欠佳的都被赐了花,梁吟等着很快就到她了…… 等了很久,徐姐却一直没有说话,终于她忍不住抬起头来徐姐一直绕着她转圈圈,眼中别样的眼神让她看不透她到底想意欲何为。 似乎是很长的时间都不见她所动静,梁吟知道自己较一般的女子是高了一些,但是北翟的女子都是马背上长大的,想来也是大脚板高个子,她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徐姐,我可是有什么不妥?” 徐姐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看着身量倒想是我朝的女子,只是可惜了这样一双好眼睛,竟然生在了这样一张脸上……” 梁吟细细琢磨了一下她的话,她这到底是夸她眼睛生得秋水明眸,灿若星辰,还是贬她脸蛋生得差强人意,马马虎虎。 北朝人果然是好几个心眼,她就算再修炼个几十年也是招架不得的。 几十个姑娘左边一排,右边一排,只还剩下她站在中间,左右不知道去哪里才好,难道她就是那“什么都没有”容后再做打算的?她仔细想了想也没得罪这个徐姐,除非是那牙婆李嬷嬷专门跟她嘱咐了她在路上是个刺头的“光荣事迹”。 后来梁吟才知道,那些被赐了花的是要送到永宁城里各个权贵家中的,那些被赐了玉佩的还要再细分,有些是在香罗院里伺候的,还要再细分等级,毕竟贩夫走卒和王公贵族能出的起的价位也是天壤之别的,被赐了玉佩的永贞等人是要送进销魂殿里。 二等的姑娘戴银,一等的姑娘戴金,销魂殿里的姑娘穿金戴银,绫罗绸缎、翡翠明珠、玛瑙玳瑁应有尽有,那是堪比公主帝姬一样的生活,伺候的更是谪仙一样的人物,香罗院和翠袖楼里的姑娘只能自己爹娘没给自己一副花容月貌,否则削减了脑袋都要往里边钻。 她只记得永贞那望着她楚楚可怜的眼神,不知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她,眼里的若隐若现的两行清泪,看起来若梨花带雨,任谁看了都动容无比,真真是能让男人宠爱到骨头里的女子,以前她只看她蓬头垢面穿着那身破烂衣衫,却不料等她收拾妥当会是这般的绝色,明眸皓齿,粉黛榴香。 同样都是这一身粉色的宫装,永贞书容她们容色上却是比她出色的多,也许徐姐说的对,她就这一双眸子生得好而已。 徐姐说:“我分出来的这些人送到她们该去的地方,至于她嘛就在我手底下做个洒扫的奴婢吧~” 她们被专人分别带了出去,永贞跟她分开的时候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直到过了岸芷院的那道门之后,就再也看不见了。 徐姐手里那把绢扇轻轻的扇着,她一直觉得这样的派头绝对不可能是出身贱族,而是那富贵殷实人家出来的,她轻轻说道:“对了交代一下你姓甚名谁,何方人士,这些都要一五一十讲清楚,会有专人去查验。” 她不曾料到自己这样的容貌,哪怕自告奋勇去当个青楼女子都被人拒收,真是悲哀至极,看得出来徐姐是慧眼识珠的人,所以她才会如此的垂头丧气。 “只能做个洒扫的奴婢……” 香罗院都尚且如此,更何况他将来会有后宫三千粉黛,而且个个婀娜多姿,无论是清丽脱俗还是娇艳妩媚,都要比她来得窈窕可人。 来着北翟就当作散散心,也是为自己以后多熟悉熟悉环境,无论她怎么安慰开解自己,还是一脸的垂头丧气:“徐姐姐,,她们都叫我阿吟,似乎应该算作是长安人氏,我没爹没娘只在路边喝了一碗大碗茶,就浑浑噩噩的来了北翟,我貌若无盐要求也不敢太多,也不知道牙婆李嬷嬷是怎么跟您说的,只求赏一碗饱饭糊口。” “看不出来倒是个机灵的,你可会什么?我这香罗院可不养闲人……要想吃饱饭就要拿出本事来。” 可惜了,多好的一双眸子,奈何是这样的容貌,她连她这二等姑娘都比不上,只能做那些伺候人的活,也许凭着她这性子将来好好调教一番,说不定能鲤鱼翻身,不知为何她对这个长相欠佳的小妮子有种莫名的好感,也许就是她讨喜的缘故吧。 徐绮出身永宁徐家,祖上虽曾落寞致使她流落风尘,但是她深知美人在骨不在皮,有些时候一副好的皮囊都没有聪明的头脑、讨喜的性子来得让主子们喜欢,毕竟哪都是自小就看尽了千帆,阅尽了春色的人上人,哪个佳人都能红袖添香,但并不是哪个佳人都能为主分忧的。也许好好调教一番,她会有大出息。 毕竟昨晚之事到现在没有眉目,她都惶惶不可终安,食不下咽寝不安枕。 梁吟已经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我会背书,这算是本事?”她会武功的事可千万不能外漏,不然估计这个徐姐会好好赏赐她一番刑罚,这新换的皮她还没热乎够呢,万不可再添新伤。 她这话一出,徐姐的几个侍婢和着几位嬷嬷“噗嗤”一声,都笑了出来:“我们香罗院里的哪个姑娘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呀,从来都没听说会背书还是本事……” 香罗院里随意挑出个侍婢都能来首打油诗,她这话却是有些贻笑大方。 梁吟微微扬起下巴,开口道:“《梦溪笔录》看过吗?《攻坚论》读过吗?《西宁杂事》会背吗?就更别提《九周算数》这种杂学了……” 因着姥姥自小对她耳提面命狂轰连炸的监督之下,她可是背完了三万稷倾之术的音符,就更别提阅尽百家经典,通读道藏三千,这世间只要是书就没有她没嚼过的。 徐绮和众人对她的印象想必又上了一个台阶,“嗯~不错看起来是有些才学,做个洒扫的侍婢倒是可惜了……” 她身边的一个人在徐绮耳边出主意道:“正好含裘姑娘那里缺个伺候笔墨的,她颇通史书典籍,倒是日常可以和姑娘们说说话。” 徐绮面露难色犹豫道:“刚刚才出了这等事,她才入园就让她去那里伺候,这要是主子们怪罪下来……” 梁吟听她们主仆二人的意思,是要把她往销魂殿里送,去伺候那些花容月貌的姑娘们,正好妙妙还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了,永贞早晚也是要带到那里去的,只怕那一池的漓山泉水最终都会白白便宜了她。 她自始至终都觉得那个销魂殿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邪气的很,元坤砸重金建了这两座规模庞大却精巧无比的园林,就只是为了寻欢作乐的,女人的直觉告诉她真相并没有那么简单,看起来这香罗院还要再留一阵子。 那人轻声说道:“我的好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销魂殿那几位姑娘有多么难伺候,你让她们不如意,她们又是伺候各位爷的,这枕边风可是要不得哟~免不了这哪位小姑奶奶一不高兴,咱们这些人都要没个好下场喽!” 她们之间的话,她全都听到了,但是装成一派天真的样子,仿佛刚才的自负是另一个人的模样。 第66章 含裘 第六十六章含裘 这几日,早晚都有专人来对她提点香罗院中的规矩,她记东西的速度较之平常人是快了些许,所以在月辰阁那里留了画像、姓名等之后,专门有一艘小船将她送上了湖心岛。 徐绮对她身边的人说:“找人留意着她,我看她并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姑娘,既然来自长安那就不得不防,若她真是安插进来的棋子,那就看看这枚小棋子能掀起多大风浪……” “可是这样做是不是太冒险了,就放在诸位爷的眼皮子底下?” “这几日已经找人探过她的脉象,不是习武之人。这丫头相貌不是一等一的出挑,看起来一切都再寻常不过,但就是太过于寻常才让我始终安不下心来。” “徐姐,就这么个其貌不扬的小丫头您是不是太杞人忧天了?”那人很是不解。 徐绮解释道:“也许是她那双眼睛……多留心着点吧。”她的直觉从来都没有欺骗过她,那样一双光彩夺目的眼睛,没有任何脂粉的修饰,明明是那种能让人一眼看清眼底的清透,却始终让人感觉她像是蒙了层层面纱的迷雾,也许就是这样的矛盾,才会让她侧目。 梁吟却是不知道徐绮的打算的,但是她能让她轻易就上这销魂殿来,心里多少是存了疑问的。 船夫驾着小船还是那身苇帽蓑衣,确实是风景如画诗意洒脱。白日里看销魂殿确实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楼阁,不过是周围景致雅致了些,为何香罗院中人提起这个地方都是忌讳莫测,任谁提起来都是一脸的神秘,不就是个公子哥们金屋藏娇之地。 徐姐身边的周管事把她送了进去,临走前还再三的嘱咐:“这里面的姑娘们都是天姿国色,性子难免高傲了些,你也知道咱们这种给人当差的,难免要收点委屈……你可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周伯是她在香罗院这几天算是对她最好的人,她连忙点点头:“我都省的,对了周伯跟你打听个事和我一起来那些赐了玉佩的姑娘现在也在这里吗?我们是同乡,想着能做个伴……” 周伯苦口婆心的劝告她:“我是看你是个听话的才告诉你,能入销魂殿的姑娘已经和你不是一个档次的人了,她们都是主子,而我们是奴才,奴才是什么就是给人当差的,不该听的不要打听,不该说的不要多嘴,这里可不比外边,行差踏错都是要掉脑袋的。” 她显得若有所思:这几日在这香罗院她是想法设法的跟人套近乎,却还是没有挖出多少的秘密,倒是发现这里有着极其严格的等级制度,不能僭越,而且一旦犯错所受的刑罚甚至比阕宫慎刑司下手都要重,打碎个茶杯都要挨一顿鞭子,她开始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在这里待得下去~ “周伯,我知道了。” “下去吧,岸上有人会带你进去的。” 那晚匆忙一切都未来得及看清,其实销魂殿并不仅仅是一座三层的楼阁,它是以整个湖心岛为基础的更加精致小巧的园林,以水为中心,山水萦绕,厅榭精美,花木繁茂。置身其中,没了那晚上的管弦丝竹和风流奢艳,它就是那般的雅致隽秀。 就连销魂殿里面的美人,白日里看也是娴静端秀,若弱柳扶风,如临花照水,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静谧安然。 “含裘姑娘,这是徐姐新拨过来贴身伺候您的侍婢。”销魂殿的陈姑姑领着她去了后院西厢房的第二间,然后轻轻敲门。 含裘开了门之后把她领了进去,然后打发了陈姑姑,“知道了,姑姑你先下去吧。” 梁吟进了屋之后发现屋内到处都悬挂着千金一匹鲛绡纱所制的纱幔,从房梁一直垂到地上,小叶紫檀的桌椅,桌上放着的是镶嵌了各种珠宝的白瓷壶,跟着她掀开层层的纱幔进去,只看见偌大的绣床,墙壁上还有一副美人图,只见美人酣眠于繁花间,身上的薄纱堪堪遮住了半身,旖旎曼妙,让人有一种置身若虚妄之境的感觉。 直接没搭理她就半倚在床榻之上的含裘,也是只一身月白色的薄纱寝衣,香肩小露,甚至都能看见里面水红色肚兜的缎带,一副百无聊赖,无比慵懒之态,足以和画中的美人相媲美,美目流盼,楚腰纤纤,想到那晚上他在顾崇身边耳鬓厮磨巧笑倩兮之状,才懂得什么叫真正风情万种的美人。 “发什么呆呢!”含裘的话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虽说这北翟的盛夏是要比南朝凉爽,她屋里虽然放着冰块,但今年永宁城的酷暑还是让她心里多了些许的燥热。 “见过含裘姑娘,奴婢名唤阿吟,是徐姐派来伺候姑娘笔墨的。”她按照管事的教的那样恭恭敬敬的行礼。 “从哪来的?”含裘问她话时一直闭目养神,甚至连眼皮都懒得睁开。 她据实回道:“回姑娘的话,我是从长安来的,徐姐见我还通文墨就让奴婢来伺候姑娘。”她一时半会自称还换不过来,就像谢泓喜欢在她面前自称我,但是他一生气的时候就会变成“朕”,也是凌乱的很。 “噢?长安人氏……打南边来的,最近这香罗院里打南边来的越来越多了……” 梁吟也没有搞清楚她话里的意思,但是周伯告诫过她主子问话不能不回,就只能符合道:“是长安人氏。”一百多年了就没出过长安城…… 含裘终于睁开了她那一双桃花眼,一个洒落就是美目流光,徐姐还说她眼睛生得好,在这样的美人面前,只能自惭形愧。 “我也是从长安来的,只是已经好些年没回去了……我平日里也不是经常写诗画画的,别听他们外边说的说我难伺候,其实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来打发日子罢了,你平时做的,无非就是几位爷来得时候帮着我料理一下,那些浣洗衣服伺候洒扫的事自有幼琴她们呐。” 可能是异地逢同乡,她自觉今日这话未免说的多了些,又或许是看她的容色不够出众,想来能让徐姐安排到这里当差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再者美人常常自负美貌,对于那些容色比自己出众的当然是心怀不甘,但是对那些比不上自己的,当然也是“乐善好施”和善的紧。 “是,奴婢都听陈姑姑吩咐过了,一定尽心伺候姑娘。” 含裘看着她不免好奇:“看你言行举止也是出自大户人家的,怎的就和我一样沦落到这风尘之地?”再锦衣玉食又有何用,此时此刻还不是画地为牢。 想她出身娼门,自幼跟着她那苦命的娘亲见惯了薄情如斯的无情郎,以为自己看的多了看的透了,于花前月下的男女情事也就心如磐石,只是没有想到她也逃不了情之一字,那是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一样的天外人,她这样的蒲柳之姿哪怕得他一个侧目都是奢望。 梁吟只能实话实说:“其他人都被卖到永宁城为奴为仆,因着连年的饥荒采买的人出价高她们便跟着来了,至于我是被一碗大碗茶坑来的纯凑数罢了,徐姐见我长得平庸哪哪都不合适,因着我还会背几本书就让我来伺候姑娘了。” “大碗茶?”含裘很是惊奇。 “也不怕和姑娘交给底,我样貌虽不及这里的姑娘们出众,但也是出自钟鸣鼎食之家,家人百般疼爱的,一碗大碗茶迷倒醒来我便已经在前往北翟的马车上了。” 含裘可能是可怜她的遭遇,便走上前握着她的手,见果然是纤长细腻,一看就不是做过粗活的样子,就知道她所言不虚,便开口道:“你刚刚入园,有些事情恐怕是不知道,入了这香罗院的姑娘除非是各位爷们抬了良妾,否则便很难再出去。不过幸好你是伺候人的,只要攒够了赎金,到了年纪也是有机会能放出去的。如今你刚刚进了我不便帮你惹人话柄,等你到了年纪我一定想法设法把你送回长安和家人团聚。” 她这般的善心也是想起了自己那老死花街柳巷的苦命娘,八岁那年她为了不走娘亲的后尘偷偷跑了出来,没想到几经辗转还是入了这销魂殿。 “多谢姑娘。”梁吟觉得与这含裘姑娘交心之后,竟然发现她还是个如此善心的人,只是这销魂殿终究不是她的久留之地。 “在这里千万般的好,只一样不得外出,那几位也是不常来的,所以姐妹们时常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也是打发时光吧。” 看含裘这唉声叹气似是认命的样子,这销魂殿锦衣玉食的日子过得甚是无趣,完全不是她那晚看到的那样日日笙歌夜夜承欢的奢靡玩乐,难道这销魂殿真就是这般简单? “我天生这性子就是个不安分的主,一路上给李嬷嬷惹了不少麻烦,想来也是徐姐将我送上岛的缘故吧。”她似是认命说道。 含裘郑重其事的告诫她:“在这销魂殿里要比外头自在一些,什么行差踏错都是无关紧要的,你只记住一点销魂殿的三楼那是死地……” 她是能入销魂殿二楼的姑娘,和妹妹弄枕几乎是专门陪侍那皎如玉树临风前的天外人的,所以就算是那几位爷倒要赏她几分薄面,所以这里所有人她都不曾放在过眼里,她的人犯事只有她处置的份又何妨旁人在她门前指手画脚。 梁吟觉得她有能登台唱戏的天份在,这个婢女的身份她很快进了角色,当日便手脚麻利的伺候含裘洗漱,可能这都是伺候谢泓驾轻就熟总结出来的经验。 “还是咱们南朝的姑娘心灵手巧,之前伺候我的那几个北翟的侍婢大手大脚,替我梳个头发都要扯下好几根来。” 她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将近曳地,都是拿上好的沉香、檀香和着龙涎香浸了十香油养出来的,那茶油也是只选取最上面的嫩芽,桂花油也是当天新摘的花瓣压榨而成。 他最爱她的这头长发,每每称赞不已:“美哉,秀发。”哪怕她知道他眼里看到的佳人不是她,也甘之如饴做他眼中人的替身。 她这个人吧越是龙潭虎穴她越是要闯闯,哪怕是虎口夺食,她都药拔下老虎的几根须子才肯罢休。所以当夜她根本就不顾含裘的告诫,又飞上了销魂殿三楼的那件小屋,那晚行色匆匆她根本就没来得及探个究竟。 这次她倒没那没那么糊涂,飞上去之后宁愿多费些脚力,整整爬了半个时辰才从紧闭的窗户那里找了个小缝。 屋里是漆黑一片的,若她没有记错左边榻上的小几上放着棋盘,右边是书架上面满满都是孤本。光是一前朝越九牧所著的《越公六韬》就已经是价值连城,他竟然就这样明目张胆的摆在这里。这明明就是一间布置清雅的书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细细的转了两圈确定周围没有人迹之后,她才小心翼翼的化成了人形,寒蛩身比较隐蔽不易被人发现所以她每每做梁上君子从来都没有失手的时候,但是人身比较容易行动,她已经切换自如了。 若是白日里在含裘屋里看到的是万金之数,那么元坤这件小屋里可就是奢中之奢,皆是无价之宝,梁吟只得感慨道:“这元坤真是富的流油……”馋的他心里痒痒,这要带着什么才好呢,拿他一块玉佩就满永宁城里追捕她,她可听说了他亲自画了她的画像满永宁城里张贴。 幸好她上了这湖心岛,这里除了日常运送吃食的船进出之外根本不见外人,更何况那晚她黑纱蒙面,梁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件上好的料子新作的青白色的衣裙,想着那身黑纱短时间内是不能示于人前了。 只是这销魂殿的生活是真的豪奢,她刚刚新来的一个侍婢每月都有十身新衣服的份额在,就更别提最受宠的姑娘们了,甚至每个姑娘专门有一间屋子是放最时新的衣裙,从冬日里的大氅披风,到夏日里各色的披帛,色彩缤纷让人炫目。 第67章 再遇 第六十七章再遇 思虑再三手指还是痒得紧,大的物事搬不走但是小的还是还可以的,仔细转了转,她相中了小架上那个很袖珍的玉净瓶,整个瓶子好像是用一整块上好的白玉雕刻而成,线条简约流畅,一气呵成,她上手一抹发现这玉料竟是比她怀里那块昆仑暖玉的玉佩更要细腻。 也是无趣,她在小屋里转了几圈,实在很是费解元坤为何会砸下重金,在这销魂殿的顶楼上辟出这么一间书房,但从那晚她对他的观察和从北翟传来的线报,元坤并非是迷恋酒色之人,否则他也不会整夜的只对着一盘棋局,自己和自己下棋…… 棋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把视线转到小几上的棋盘上。 那晚他还没发现他的时候,他似乎一直在自己跟自己对弈,她好奇的上前查看,虽然周围漆黑一片,但是她还是能看清棋盘上黑白子的排列情况。 对于棋道、棋艺、棋理这一项她还是有所涉猎的,“穷则禁,禁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棋盘之上黑子白子势均力敌,黑子所向披靡锋芒尽露,白子虽是防守之态但是守城若铁桶一般,滴水不漏,黑子似乎也没有讨到什么便宜。 “自己跟自己下棋……看起来倒是寂寞的很。”自古能与自己为敌者唯求一败者,无非狂妄自大无止尽者,便是志存高远胸怀天下之人,梁吟不认为让元钦绝了子息捧出来的“明月”会是个草包,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等她将棋局看的透了,才发现这是一局死局,黑子和白子无论是进是退,都是两败俱伤,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自古兵家用兵从来都不会行如此昏聩之举,“难怪那晚他一直盯着棋盘,那么长时间都落不下一子……” 梁吟玩心四起,似乎觉得光拿走这一个玉净瓶还不足让她平息怒火,食指和无名指捏起一枚白子,落在了黑子的右边,然后又执起一枚黑子放在了刚才那一枚白子的左上方,单单两步无论是黑子还是白子死了一大片,这叫“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五”。 她很开心的把死掉的黑子和白子纷纷捡了出来,然后丢到了两边的棋盒当中,看你以后还敢再招惹她,不过她不得不承认元坤虽然身登北朝的至尊之位,但是这身手是真的好,出手干净利落那晚他要不是想抓活口,她有那点子修为在,可能真的就折在他手里了。 等她捡完了最后那枚黑子想要离开的时候,突然小书房的东墙有了异动,那边竖着的两排书架往两边移开,原来这里竟然别有洞天! 是一道暗门……至于通往哪里还是个未知数,那次和谢泓一起下谢氏皇族的密道差点把命搭进去,所以她对密室密道之类至今还心有余悸,尤其是皇族修建的密道,里面肯定是机关重重,但是妙妙她们确实是被运到了销魂殿里,她探遍了这里的亭台楼阁所有的房间都不见踪影。 也许这暗门是为她解开谜团的关键…… 咬了咬牙,她还是小心翼翼的迈了进去,虽然是这个地方不是一般人能进来的,但是临进去之时,还是把那两大排的书架移回了原位,只是两书架之间留了一个小缝,保证自己还有条退路。 密道是从三楼一路往下深入,从两道墙壁间中空穿过,看得出来这条密道的痕迹很新,不像是她和谢泓走过的那条历史悠久,庄肃厚重,这一条密道肯定是修建销魂殿的时候一起修建的。 密道很是宽敞,她的身量与一般秀气书生之流的男子相差无几,所以她都能很顺利的通过,就证明这密道修建的时候不仓促,甚至是筹备计划已久。密道一直深入地下,大约走了数十丈之后,密道两旁开始有了照明,然后转了一个角之后,眼前的路变得四通八达,仿若迷宫一般能通向任何地方,似乎这只是第一个岔路,后面会不会有更多? “元坤这是修了个地下迷宫吗?”谢泓带她走过的那条,是大难临头之时留给子孙们逃命用的,而眼下这一条很显然有别样的用途。 梁吟身上还有数枚从小书房里拿的棋子,原本她是打算拿回去路上换点盘缠填肚子的,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她每条路上都弹了一颗探探路,然后自己避在一边确认好没有什么危险之后,用喝酒划拳的方式选了最左边的第二条。 果然是人助者天助之,一定是老天看她非常古道热肠的份上,才让她有如此大的发现! 何谓暗卫,多是名门世族为了保护主子的安全,执行暗杀、监视、刺探等秘密任务的,训练手段之残酷她也只是听姥姥提过几句而已,百中取一甚至是千中取一的概率,非常人所能忍受,所以她一直都很佩服谢泓身边的赤影等人。 从没想到有一天她能亲眼目睹暗卫的训练……只是元坤这地宫当中有些特别的是,楼底下站着的四五十人都是若妙妙那般年纪的女孩子。 难道这就是她那天所听到的“媚杀”? 南朝礼教森严,尤其是对女人的束缚最鼎盛之时甚至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北翟虽是马背上的民族,但是自从元钦下令改革之后。北朝采取南朝的官职、政令,学习南朝的礼法之后,永宁城里贵族当中的女子便不再像之前那般为所欲为了。 当权日久的男人最崇尚的无非酒色财气四字,善用内帷控制朝臣,这些女孩子就是有让百炼钢化身绕指柔的本事。梁吟想让她们做什么目前还未可知,但无非正如她们的名字那般色诱“媚杀”,用得好了她们将会是主人手里最好的一把刀。 那些女孩子才六七岁的样子,就已经没了天真的笑脸,稳稳当当的扎着马步,年纪再稍微大一些的手里的那把匕首,已经能耍出花来了,看起来这只是最基本的训练,那妙妙她们应该也是被送到这里面了。 这些孩子身上都穿着青灰色的训练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似乎就像是戏台上没有灵魂任人摆弄的玩偶那般,她化了虫身就躲在二楼的栏杆最底下,却突然觉得自己没有了力气,那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妙妙就在楼底下第三排当中,已经不是那个会跟在她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女孩了,这才短短几天的时间,这一刻她突然懂了姥姥一直以来告诫她的那般,她没有三头六臂救得了一人却救不了所有。 姥姥说:“这就是每个人的命。”原本是什么样就该是什么样,任谁都违抗不得。 她毅然决然的转身,暗卫的训练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的事情,不单单是这么简单,今日睡在你枕边的同伴明日很可能就为了唯一活命的机会,将你亲手送给她的匕首插入自己的心房,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能活下去。 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躲在暗处的她,但是她已经看不下去了。 所谓的“媚杀”,“杀”是杀人技巧,那“媚”指的是什么?媚人之姿,惑心之术……光靠一副好皮囊是没有用的,无心才能蛊惑人心。 梁吟从来都是拿得起放的下的,一路上的相伴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她以后还会遇见更多的人和事,其中不乏疾苦之人悲惨之事……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不过是个人的造化罢了,可是为什么心头像堵了一块大石般不痛快。 这座地宫规模宏大,梁吟都要怀疑这是不是元坤为自己修建的陵寝,帝王最重视死后之事,往往一登基就会为自己选择钟灵毓秀的上吉之壤来作为自己死后安枕之所在,此处风水却是上佳临山靠水,只是选在这永宁城之中,怎么都有点说不过去,而且她觉得她今夜看到的这一室不过是冰山一角。 她是路痴便没个岔路口都做了不明显的小记号,然后凭着运气转了几个岔路口摸进了一个空间很宏大的屋子,看起来这是另一个训练场,看到眼前的一切梁吟的脸腾的一下红得彻彻底底,比在承欢殿里看到那满殿的壁画都要羞恼。 从古至今扬州响马和樊同婆娘私下里广有艳名是很有道理,一副巨大的海棠春睡图被挂在墙上,光是那渐欲迷人眼的嫣红就扰人思绪,绮丽的情丝纷纷扰扰,比之谢泓送给她的那副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看她手里的那副只觉得清丽可爱。其余三壁都是映入眼帘的铜镜,奇技淫巧应有尽有,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更别提那些更羞人的物事。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注,诗倒是好诗,春寒料峭,人昏睡沉沉,黄梁一绮梦,只是这满屋之物着实是不堪入目,闺房床笫之事又如何能这般示于众人前。 看到这里,梁吟不由得觉得索然无味,什么崇尚魏晋,名士风流,销魂殿这一群的简直就是浪荡公子哥,无非是附庸风雅,元坤想指着这样一群人成事的话,她还真是为四海的百姓担惊受怕。 “不堪入目,不堪入目,只怕我再看下去就真的长针眼了……”正所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免得让这些东西坏了她的修行,她拿手摸了摸自己的额角,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她一身冷血,只有耐不住严寒之时,竟然会像人族那般一身的冷汗?! 求生欲让她很快按着原路退了回去,但是不曾料想小书房内已经有人沏好一壶香茗守株待兔了,元坤入了销魂殿之后才发现自己桌上的棋局被人动了手脚,便才想到有人入了地宫,沿着密道查看了一番,只捡了几枚黑白棋子。 梁吟看着大开的密室门,已经点燃的数根烛火,将小书房映得四处通亮,再看坐在榻上一脸悠闲注视着她的元坤,还是一身玄衣身躯凛凛,她暗道不好自己今晚说不定真的在劫难逃,她下意识的往窗户那边看,一脸的警惕戒备。 元坤道:“不用看了,窗户孤已经让人封死了,而且外边都是孤的人……”意思是她真的无路可逃了。 她没好气的呛她一句:“大不了鱼死网破……”凭着自己的修为,和他凭死一搏的胜算还是在的,不过那就真的如她捣乱的那盘棋局一般,“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五。”了。 “你不知拿了孤的玉佩,今日还偷了孤的玉净瓶!” 他倒是对自己的宝贝如数家珍,“你有这泼天的财富,我就拿几件出去赈济灾民,也算是你的功德,更何况我对你还有救命之恩呢!”她这个时候倒是想起来自己曾经救过他了…… 元坤不由得觉得有趣:“孤知道在长安之时是你救了孤,只是这趁人之危是不是非君子所为?” 梁吟自从碰上元坤之后只觉得女人的簪子真是好用,比束发的缎带使用的多,便从含裘赐给她的发饰中找了几根备在身上,其中有一直乌金打造的墨梅簪看起来虽其貌不扬,但是她用的却衬手得很,这时候她就从头上拔出这支簪子对着他。 嘴里还念念有词:“我连正经的姑娘家都算不上,还能是君子吗?这样吧,我看你也像个明事理的,我曾救过你的性命,你今日放我这一回怎么样?” 元坤恐怕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么强词夺理的女子,一般公侯之家的淑女看到他是多是恐惧胜过娇态,就连这销魂殿里历经千辛万苦训练出来身经百战的媚杀,看见他也都只有低头下跪的做派,倒是只有他如今落在这副田地竟然还跟他讨教还价。 他一直都很有兴趣跟她磨下去:“你没有和孤讨价还价的余地,况且孤总要知道你是谁,三番五次究竟意欲何为?” 梁吟现在才觉得自己根本撑不起管闲事界的半边天,只能含糊道:“我能在阕宫中救了你,自然也有办法出入你的锦宫,更何况这区区销魂殿……我来此地只是为了找我那苦命的妹妹,如今我知道她安然无恙,便抽身离去,一切都只是误会……” 妙妙如何,永贞如何,只能叹她区区的蝼蚁,又怎能和青天抗衡…… 注:出自红楼梦秦可卿片段 第68章 还价 第六十八章还价 “小小年纪口气倒是不小……”这个来历神秘的少女行踪诡秘,却是如她所说无论来去何处都是如履平地般的简单从容,看样子她是知道他身份的,当日她能在阕宫之中救他性命,可见她与他与北翟并没有过分的恶意。 梁吟从来都是自鸣得意的:“要是没有点真本事,敢一个人出来闯江湖!” “孤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看他这意思倒真不是想要与她过不去的样子:“我叫阿吟,入你这北朝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既无探查之意,也没有和你作对的打算,这样玉净瓶我给你放下你放我离开……”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他若是再想强留下她,那她就只好拿出点真本事来了,不过幸好她刚刚换皮完成,不论是修为还是身手都是巅峰状态。 “孤可以放你走,但是……” 梁吟听到他这话是不禁的喜上眉梢,但是一听到这个“但是”,就知道他肯定不会轻易的放过她,说话能不能不要这样子大喘气,真的容易把人给憋死。 她看着他,只简单的一身玄衣穿在他身上,果然是不同凡响的,谢泓的眉眼和整身的气质就好像南朝的春色一样,给人如沐春风的儒雅感,但是他的性格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暗狠戾,但是元坤他就像是草原上展翅翱翔的雄鹰,硬朗英气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是冷漠摄人,就像是北朝的冬季那般的寒冷生人都好像无法触碰,但是和他攀谈能感受他就像是站在山巅之上俯瞰这山河之间的风景,只觉得心胸开阔的舒爽。 “但是什么?” 他向她靠近了几步,她警惕的往后推了几步,只见他伸出自己的手:“玉净瓶你可以带走,这书房中的任何东西你都可以带走,孤甚至可以把你们姐妹俩安然无恙的送出京都,但是上次在阕宫中你从孤身上拿走的玉佩还回来!” 那玉佩对他来说至关重要,那块昆仑暖玉不只是暖身之用,更是他北朝的兵符,自从她从他身上盗走之后,这几年他一直派人在长安城中暗中寻访,不只是找这这玉佩样式的兵符,更是为了找到她,只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她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仔细端详着:“这块玉佩对你来说竟是这是这么重要?” 元坤的话里听出几分悲伤:“这玉佩是母妃留给孤唯一的遗物,自小从未离开过孤半分。”其实这玉佩是他出生时刚巧寻来的,那一夜天幕的星辰无比闪耀,行巫连夜进宫面见父皇,次日父皇不知大赦天下,更将那昆仑暖玉刻上他的名字,并下了一道暗旨他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凭着这块玉佩号令三军,从此这块玉佩便同虎符无异,甚至比父皇所下的圣旨更有效力。 因为北翟所有位高权重的将军都知道行巫的预言,那是未来的英主,他将成为比他父汗更伟大的英雄。 原来“天之骄子”的背后也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梁吟听说过他自出生他的母妃就被处死了,就和她没有见过自己父母一样的可怜。 她在书房的陈列架上打寻了许久,又相中了一柄红玛瑙的玉如意,一方和田玉的印章,“我就要这些吧……这枚玉佩还你就算你报了救命之恩了。” 元坤看着她一脸委屈的样子,伸手拿过来,出言道:“你要是觉得不够,孤再帮你挑两件?” “你不要过来……”她慢慢往棋盘方向靠,然后从棋盒里掏了十几枚的黑白玉棋子,“我只要这些就够了,你答应了放我离开的,一国之君不会出尔反尔吧?” 元坤看着她脸蛋上唯一露着的那一双眸子,当时他昏昏沉沉当中只记住了她这一双眼眸,古怪精灵,娇俏动人,看起天真无邪但实际是鬼主意多的很,能这般淡定坦然的和他讨教还价,一定非寻常人家的女儿,也许是江湖上某些神秘门派暗自培养的接班人,似乎听说南朝的离恨天历代的门主都是女人,而且多是一身黑衣,黑纱蒙面,这让他不得不多想。 “孤总要知道自己这救命恩人到底长的什么样子?” 他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言而有信,万分难缠的样子,只能耐下性子和他多费两句唇舌:“我貌若无盐,没什么好看的。”她这话是实话不假,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好不好看是孤说了算。” “你……”梁吟咬了咬嘴唇,“东西已经还给你了,你究竟还想怎样?” 元坤脸上的笑容在她看来甚是诡异,她似乎是惹上了个大麻烦。 他道:“孤想让你留下了,想必你也看到了销魂殿内锦衣玉食,不比你在江湖刀口上讨生活来得安逸吗?” “你答应了放我离开的?”一国之君岂能言而无信。 “兵不厌诈你听说过吗?不过孤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的,孤放放你你离开,只是孤的建议你不如回去深思熟虑一下,想好了就来这里找孤。”他相信凭着她的本事就是潜入锦宫都不在话下。 梁吟知道他果然是把自己想象成了江湖中人,不如就借个身份也好快快脱身:“师傅的遗志自是不敢忘的,一切皆以复国为先,上次救你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只是我习惯了江湖上自由自在的日子,你这销魂殿虽好但是着实难以入目,我可不敢再轻易踏足。” 一想到那些奇奇怪怪的画面,她就忍不住起一身的鸡皮疙瘩,这样的锦衣玉食她可无福消受,更何况姥姥一直在考虑迁族的事,还怕日后逛不够这锦宫吗…… 元坤的脸色一暗:“你在地宫当中看到了什么?” 他怎么这么紧张? 她话语当中满是不屑:“能修建这么大的地下建筑,可见北翟这几年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国力强盛,放心我刚进去不久就被你发现了,所看到的东西不过是沧海一粟……只是不曾想到北朝的帝君竟然有如此的癖好,实在是有辱斯文……” 什么“窗含西岭千秋雪”,什么“皎如飞镜临丹阙”,不过都是些道貌岸然的君子罢了,这些姑娘她们不是看上哪个就要了哪个。 “放心!今日你高抬贵手的大恩我会记在心上,定会守口如瓶的。以后多得是合作的机会,北朝帝君不会连这等容人之量都没有吧?”她发誓,也是为了自己能顺利脱身。 元坤听了她这话,就知道她看到的何等的场景了,只是那处最是偏僻,她竟然误打误撞跑到了哪处去,绮罗阁多是旭尧鸿逸等人去的比较多。 他让开路,飞扬的剑眉让他看起来甚是英气:“孤放你离开,只是日后若是……孤去哪里找你?” 梁吟轻启朱唇:“这几日我还会在永宁办些个人的琐事,你若是有要事可在城南的李家胡同口挂一盏红灯笼,到那时我自会前来找你,只是希望君上莫要再摆出这剑拔弩张的欢迎之态,阿吟胆子小经不得吓……” “那是自然,你若再来孤一定盛情款待,只是孤也不希望我这书房里再丢什么东西。” 他说完这话,梁吟不由得脸上一红,幸好自己黑纱蒙面,但还是忍不住呛了回去:“自古酒是穿肠药,色是削骨刀,君上将来是要成就雄图霸业的,还是擅自珍重的好。” 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可偏偏就是这样一群人让北翟足以与建朝百年的南雍所抗衡,可见酒色女人从来都是不朝代衰亡的关键,那只是撰写史书之人的借口而已。 “孤等你……” 梁吟不知道为何,总觉得元坤说这句话时带着深意,这种感觉就好像话本子上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一样的不怀好意,为何会有这样的错觉?看起来元坤不会是将她当成暗通款曲的佳人来调戏了吧。 那真是不好意思,她的相貌恐怕是要让她失望了。 灯火通明最大的好处,就是他能够看清楚她的那双眸,她覆面的黑纱并不是丝毫不透,于细微之处他甚至能察觉到她嘴角挑起的弧度,她在笑…… “不敢领君上的盛情!”她可不想一直被他惦记着,毕竟她以后是要在锦宫当中横行的,虽然不能说和谢泓那样在他那里骗吃骗喝,但是也是不能给族里招惹大麻烦的。 “告辞……”说着她推开了窗子,外边的走廊上果然没有暗卫,但是她能够察觉到周遭若隐若现的呼吸声,只有绝顶的高手才能将气息控制的如此之好。 她一个纵身翻了下去,很快消失在岛上的桃花林里。 元坤就站在窗户边上,几个黑衣人现身,那是他的暗卫一直躲在暗处守在他身边保护他的安危,“她刚才说的你们都听到了,吩咐南朝的暗桩私下打探一下离恨天,最好能安插人手进去。去吧她这几日在永宁城所到之处,所做之事孤都要知道。” “是。” 他的兴致已经被她勾起来了,这样一个小狐狸般狡黠的小东西不笼络到自己身边,总是觉得这心里痒痒的,弱水三千的美人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父皇自小对他的教导便是女人如衣服,一件两件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也许对他而言她时不同的。 梁吟想的没错,这位北翟的君上果然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她借树踩力飞了没多久果然发现身后有人一直追着她,果然身手都是顶级的,竟然能跟上她的速度,不得已之下她在这香罗院中多飞了几圈,甚至还去对面的翠袖楼晃了晃,让他们摸不清楚自己究竟意欲何为。 翠袖楼果然是和香罗院不同的,更加像烟花柳巷,只是这寻欢作乐的能看见一些半老徐娘的富家太太,怀里偎红倚翠,揽着的清倌远远望过去也知道定是姿色商家,相较于香罗院还是翠袖楼更对她的胃口,要不是已经打草惊蛇和这是“蛇”的地盘的话,她倒是蛮有兴趣怀里抱着几个美男,去那藕花深处寻一回醉。 兜兜转转她在红尘街的巷口,夏日的凉夜多是夜市,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她躲在卖灯笼的一个摊位后边现了原形,这样跟了她一晚上的暗卫们跟丢了人,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很久都没有如此酣畅淋漓过了。 暗卫们都在四处寻她的踪影,她却悄然又回到了销魂殿,暗自思虑这北翟的元坤果然非那池中之物,她也是听过北朝行巫给他推算的预言的。 “一遇风雨便化龙,金鳞又岂是那池中之物呢?” 待到梁吟睁眼之时,已经是早上的卯时三刻了,昨晚一统的折腾害她差点睡过头,误了含裘姑娘的起身时辰。 销魂殿能有自己闺房的姑娘,多是伺候顾崇他们的,而且个个绝色千娇百媚,就算是比之帝王的后宫有过之而无不及,听说前朝末帝就玩腻了后宫,而在民间修了一座“豹房”,不知驯养了很多的奇珍异兽,而且在民间搜刮了很多绝色美女关在里面。这就是所谓的“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日日恩仇,夜夜笙歌,这座销魂殿倒是和那座“豹房”有者异曲同工之妙。 绕梁余音思醉影,醉煞了西湖歌舞人。 销魂殿的美人,每一个都美的很有特色,美的让人过目不忘,就说含裘天生的慵懒劲的媚态之感,她的妹妹弄枕而是若情似水,是那种像水一样让人动人的女人,看着她你会觉得整个人都会变得安静,变得通透。而莞昀骨子里那种英气妩媚是任何人都无所岂及的,可能是与她出身将门有关,侠骨柔肠艳冠八方。 梁吟随着含裘的侍婢入门,然后她手里拿着一双精致无比的绣花鞋,上面绣着的湫铃花是蜀地里特有的奇花,一般人不曾看过的。 她将含裘的绣鞋摆在她的脚下,问道:“姑娘今日还和弄枕姑娘她们一起去赏荷花吗?” 含裘伸了个懒腰答道:“这事琐事你让她们干就行了,是呀前几日答应了妹妹的要陪她去赏荷,听说这湖上的荷花开的正好,总是要找些事情来打发时间的。” 第69章 赏赐 第六十九章赏赐 梁吟跟着含裘数日,发现销魂殿的这些姑娘整日里不是吟诗作对,就是嬉戏玩乐,生活休闲自在尤其像极了天界无忧无虑的仙女,只一样不好之处那就是不能轻易的离开销魂殿。 她们不是费劲千辛万苦才训练而成的“媚杀”? “姑娘今日要梳什么发髻呢?”这里的姑娘们虽然个个都是未嫁之身,但是却不像永宁城的姑娘们那样百般的忌讳,甚至是南朝最流行什么样的发髻妆容、衣饰佩戴这里都跟着时新,甚至是比南朝街头上更加的花样百出,赏心悦目。 含裘洗漱完成之后,懒懒的道:“今日不过是和妹妹一起出去,就随意绾个发,发誓就戴一支步摇就好了不必太过于繁琐。” 梁吟过了这几日才知道,含裘和弄枕的关系为什么比其他的姑娘更要好,两人虽是姐妹相称,却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那是因为弄枕和含裘一般都是出身长安,两人当年是一路上逃难来的永宁城,啃过同一块胡饼果腹,喝过同一壶的净水,盖过同一床的破被,所以即使姐妹俩如今不用再过那提心吊胆的流亡日子,两姐妹还是相互扶持。 她甚至是发现含裘只要是从长安来得侍婢,她对待都格外好,全然没有外边人嘴里说的难伺候。 来的时日虽短,但是梁吟已经发现了些许的端倪,含裘和弄枕嘴里虽然不说什么,但是她是看的出来的,她们爱慕着同一人,所以姐妹俩之间较之前生分了不少,听含裘姑娘身边的折竹说两位姑娘之前是住在同一间屋子的,只是后来顾相有一次单独去找了弄枕姑娘,姑娘才一气之下搬出来的。 “窗含西岭千秋雪”的顾崇吗?那确实是个风姿超然的男子,那股遗世独立,超凡脱俗的飘逸劲无人能望其项背。 但是似乎顾崇是有心上人的,她虽来得时间不长,但是凭着一张讨喜的巧嘴很快便在婢子们之间吃的开,听到了很多的“秘密”,说是顾相入仕之前曾被人搭救于危难之时,那是个温婉娴静的姑娘,只可惜恨不相逢未嫁时,那姑娘早早嫁为了人妻,后来夫门不幸落了个全家充军流亡的结局,那女子没过多久也跟着香消玉殒了。 原来这天外谪仙人般的“西岭君”竟然也是个多情之人,薄情转是多情累,总也是伤了别人伤了自身。 含裘姑娘也是文采卓著的佳人,闲来无事的某次梁吟见她写过一首词,那是说不出的哀怨缠绵,她都来都觉得动容,每每都读不下去。 “魂梦人悠扬,睡起杨花满绣床。薄幸不来半门掩,斜阳,负你残春泪几行。” 那张小笺她写成之后很快就付之一炬,化成了灰烬,只留下佳人长长的叹息。梁吟试着想去理解她的想法,才发现销魂殿的这些女子,如含裘,如弄枕莞昀,她们现在虽然是享受着锦衣玉食高床软枕,但是流光容易把人抛,她们所有的荣宠都是依仗着别人,等到花残香褪或者恩宠不在美人迟暮的时候,她们又将往何处去呢。 梁吟第一次觉得自己虽不是花容月貌,但是天赐的不老容颜,最起码可以让自己过得没有那么负累,果然是贫贱之人有贫贱之人的悲哀,日日都在担心下一顿的饱腹之事,而这些姑娘们整日里钻研的却是驻颜之术和邀宠之事。 她们在入销魂殿的时候就知道,“此生非死不得出”,所以即使攒下再多的金银珠宝两眼一闭之后,它们还会被赏赐给后来人,一入销魂殿便落子无悔。 含裘只简单一收拾便是个风华绝代的佳人,只见她那身湖蓝的的衣裙不知没有押注她的艳色,反而为其增加了几分清新之感,娇而不妖分外动人,鬓边一支简单的蝴蝶玲珑点翠的珠钗,不是那些那颗俗不可耐的大宝石,而是就几颗成色极好的红宝石镶嵌其中,尤其是蝴蝶眼睛处的点缀,显得栩栩如生,长长的流苏垂到肩膀行走间显得更加婀娜绰约 姑娘打开自己的首饰盒,拿着一只白玉嵌珠的簪子插到她的头发中间,说道:“我到底是有些年岁的人了,不比你这般的年轻俏丽能压得住它,簪子上的珠子颜色绿色太过活泼跳脱了,就赏给你吧。刚及笄的姑娘家整日里粉黛不施的,也不知道之前都是怎么过来的。” 梁吟也知道推辞不得,摸着自己发上的簪子微微施了礼:“谢姑娘赏赐。” “你今日就留在殿里帮我打理一下衣裙吧,折竹陪我一起去就可以了。” “是。” 她和知雪一起目送着姑娘离开,待看不见了人影,知雪才凑过来对她说:“姑娘还真是宠你,这是姑娘之前最喜欢的簪子,只是因为顾兄曾经称赞过姑娘戴这支簪子呢,没想到姑娘竟然赏了你。” 怪不得她给她这支簪子的时候,一双美目当中流露出万分的不舍,竟然如此难以放下,那又何必如此多费思量呢,自古多是痴情女子……含裘姑娘带着这支簪子的时候却是为她的美丽添了几分温婉灵动。 她一边收拾着梳妆台一边和知雪打着含糊:“你还说我呢,前几日我还见姑娘赏了你不少好东西呢,再说姑娘不过是见我整日蓬头垢面的,赏我支簪子敲打敲打我罢了,免得我出去丢了姑娘的脸面。” 在她之前,知雪和折竹是含裘姑娘的贴身侍婢,名字取自“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也是两个娇娇俏俏的好姑娘,总是在这销魂殿中无论是弹琵琶的还是吹竹箫的,都比她长得阅人就是了。 只是“女为悦己者容”,她的“悦己者”又不在此处她打扮给谁看呀,想到这里梁吟不由得撇撇嘴,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好好好,怎么都是你有理~”知雪甚是俏皮的捏了一下梁吟的脸颊说道:“今日趁着姑娘出门,我们把姑娘往日里爱穿的衣裳打理一下吧。” 因为含裘姑娘放衣裙的屋子已经放不开了,不得不收拾出来丢出去一些,明日还会送一批新的进来。 梁吟把那支白玉嵌珠的珠子拔下来收在袖中,知雪问她:“姑娘赏你的怎就不带着呢,我看簪子上那水灵的颜色极其的称你。” 她道:“我自小就不太喜欢摆弄这些脂粉钗环之类的,戴在头上反而觉得负累。” 知雪劝她:“在这里不算主子们赏给奴才们的首饰,就算是咱们自己的份额也是都是用不完的,这首饰你不带光放在那首饰盒里不见天日,再说也白白辜负了姑娘的一片好心。” 说着便从她手里拿过那簪子重新替她戴到了头上,梁吟拗她不过只好遵从,只是这簪子日后定是戴不得的,她不忍心看见含裘眼里那黯然落寞的眼神,听说她不过二十许人,怎么开始自怨自艾忧心美人迟暮了呢。 若是以后有机会,她倒是想见识一下这“窗含西岭千秋雪”的西岭君,那晚不过远远一观,究竟是怎样的人物对如此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姐妹俩都不动心,也是怪哉。 之前都是折竹或者知雪在替姑娘打理衣物,等她进了含裘放着衣裳的屋子才知道之前折竹她们所言非假,从各种雪白、月白、精白、霜色的白色系到为数不多的几件黑裙,各种颜色各种形制,当然最多的还是红色系的,石榴红、酡红、丹色、彤色、嫣红、海棠红、茜色……她是最适合红色的,能将她的娇媚衬托的淋漓尽致,最是绝色。 梁吟微微的愣神,然后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的竹青色的襦裙,心想果然还是黑色更加适合她。 入销魂殿为婢也有了些时日,梁吟觉得这是除了跟着谢泓之外过得最舒心踏实的日子,若不是他还在长安,真像怂恿姥姥迁族于此。 在销魂殿中别的不曾学会,单是这美容养颜,驻颜换肤之术倒是学了个淋漓尽致,姑娘们奇奇怪怪五花八门的奇方真是让人大开眼界,雪莲人参蚀骨草已经是天下奇珍,各种的花瓣露水简直都成了餐风饮露的,外边甚至定期的供应紫河车入殿,所为何用不言而喻,梁吟听说了之后只觉得不寒而栗。 还是知雪看出她的异样,宽慰她道:“想来你也是没见过的,就那么几位爷在……销魂殿里的姑娘你也都看到了,凡事能入各位爷法眼的哪个不是仙人之姿,为了获得他们一顾,这殿里的姑娘们哪个不是无所不用其极,你以为那些乐工或者侍婢之流整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是为了什么,若是能得了哪位的恩宠也好离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但是得了那几位恩宠的,似乎从来都没有人离开此处,至于那些曾经盛极一时的娇妍都去了何处,就不得而知了。 知雪的一番话让梁吟陷入了深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只觉得此处更加的云波诡谲,就像是蒙了层层薄纱的迷雾,绝非她这些天所见的一派祥和安然,但是如果她选择掀开这层纱看到的会是怎样鲜血淋漓的画面? 一切就都不得而知了。 半夜梁吟如往常一般现了原形之后,去青玉池当中泡着,也许这泉水真有神效,她往常里一直觉得沉积在丹田当中的那股浊气竟慢慢都消散了,姥姥说那股子浊气是因为她跟着谢泓身边的那个李神医吃了太多的奇花异草自身不能完全化用的缘故,其中的一些说不定还是两两相克之物,积年累久恐身子不受而生异症。 如今竟全都不见了…… 只是这青玉池太小,堪堪两个身量般大小且从百里之处运来,泉水中最精华的部分恐都浪费在了路上,不然她定能将身体内所有药效都转换成修为,要知道丢了那三十年的修为让她的稷倾之术一直止步不前,这也是为什么她不能完全替换下姥姥的缘故。 每晚她在青玉池疗养的时候,丝鸣总是赶过来陪在她一边,美其名曰是帮她护法。 “其实你不用每晚都过来的……” 丝鸣道:“我们家里人说了能见到圣女那是我们家祖上修来的福分,说出去这脸上只能让他们艳羡,族里的人都想一睹圣女的芳容呢!” 梁吟感觉自己轻飘飘的,似乎被人拍马屁自己吹的有点飘飘欲仙了:“你别这么说,是我应该要好好谢谢你才对,这金银之物于你们也是如粪土一般无二,要不这几日我把销魂殿内的食物给你弄点过来……”因着各位姑娘都在保持身材,所以销魂殿内的饮食还是多以清淡为主,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大荤了。 虽然美味是比不上谢泓身边的精致,但是已经比前些时日好的太多了,但是她知道这个时间虽然树叶嫩芽他们吃食方面不缺,但是人族的手艺拿过来尝尝鲜也是不错的,他们平日里吃的都是厨房的下脚料。 “家里吃食上不缺,就不劳烦圣女了……” 她有了两个来回只觉得心旷神怡,道:“过几日我就要回长安了,你们族中我就不去打扰了,带我向各位叔叔伯伯问好哈!” 丝鸣是知道的寒蛩族的使命的,毕竟如今大势未明,他只是有些遗憾圣女没有去他族中,让他的兄弟姐妹们尽尽地主之谊:“圣女言重了……” “我过几日走的匆忙可能来不及跟你告别,若是你晚上过来见我不在此处,以后就不要过来了……反正日后有的是相见的机会……”其他他未曾多言。 “丝鸣领命。” 想到这些时日在销魂殿看到的事,梁吟正愁无人倾诉:“你们族经年在这香罗院中盘踞,可知道这销魂殿究竟是怎样的地方?” 没想到丝鸣看起来也是讳莫如深:“香罗院和翠袖楼都是近些年才拔地而起的,家里人也是不准我们靠近的,那晚我只不过是偷偷离了阿父的注意跟着船夫的小船上了岛。阿父说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血腥残忍的很……” 第70章 交谈 第七十章交谈 金井梧桐秋夜黄,珠帘不卷夜来霜。熏笼玉枕无颜色,卧听南宫清漏长。 原来丝鸣的父辈曾经入过销魂殿,至于看到了什么样的画面却是只口不提的,这销魂殿表面上看来不过是那几个公子哥的欢乐窝风流所,但是就连北翟的帝君元坤都经常光临此处,便可以猜想到此处于北翟皇室来说是重中之重,媚杀在此处训练,这地宫如此庞大的规模,说不定元坤在地底下藏了一只军队也未可知。 撒手锏之所以是撒手锏,就是在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我所看到的也不过只是沧海一粟罢了。”她感慨道。 销魂殿里凡事能见光的姑娘们,恐怕都是经历了别人无法想象的痛苦,才能从那般暗无天日的地方脱颖而出。 含裘、弄枕、莞昀……还有如今身处其中的妙妙永贞等人…… 都说后宫中的女子是最可悲的,那这销魂殿不过是另一个“后宫”。虽然山清水秀,表面看起来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但是暗地里的杀伐又有多少是为人所知的。 在她看来,后宫中的女子和销魂殿、长安城的绕梁楼等烟花柳巷当中的女子并没有多大的差异,都是始于被人挑选终于被人厌弃,讨好和伺候一个男人跟讨好伺候一群男人,又有谁能说谁更高贵,谁更低贱呢。 *** 阕宫。 梁吟失去音讯已经整整两月有余,甚至是墨蛉都偷偷化成人形去跟谢泓打听过她的踪影。 谢泓也是一头的雾水跟一脸的焦急:“朕以为她被你们的姥姥拘着一直没有放出来过,也去过御花园多次,你们都没有看到她的身影吗?” 墨蛉道:“现在姥姥和族中的众人都急的不行,那天她和你出宫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们都以为是你把她留在了正阳宫里……上林苑北苑以及这阕宫中角角落落的地方都找过了。” “那日她是与朕出宫不假,但是她趁着朕不注意偷偷溜出去玩耍,说是至晚放归,朕才以为是是你们姥姥拘着她不让她来见朕。” 原本各是一头雾水的两人一对终于恍然大悟,她竟是没有回宫…… 墨蛉看着眼前的谢泓,原来这就是阿吟倾心的男子,因着天黑他只穿了一身明黄色镶金边的寝衣,宛若一块明玉般完美无瑕,即使是静静的站在哪里,也是丰神俊朗,仪态超然,给人一种清丽华贵之感。 也不在乎被他看见,赤青冥墨四组的影卫现身,谢泓吩咐道:“安排下去加派人手四处搜寻,阿吟的相貌你们都是见过的,哪怕有任何的蛛丝马迹都要即刻来报。” “属下遵令!” 墨蛉看着他脸上的焦急与忙乱,也开口道:“姥姥已经安排下去了,长安城附近的别族弟兄都会帮着打探的,毕竟老大来无影去无踪的,光凭你手底下的人是找不到她的。” 他的话不假,梁吟一旦化成了原形,别说是整个长安城就算是阕宫也是大海捞针。 “你有她的消息也过来告诉朕一声,毕竟朕也很挂念她……”他压抑自己的情感并没有多言。 但即使大条粗线如墨蛉还是能感受到谢泓说这话时的温柔缱绻,也难怪族中都是如他这般人高马大毫无情趣可言的粗犷之辈,怎么比得上这样一个温文尔雅芝兰玉树般的男子,可见自家老大这顿鞭子挨的还挺值的,毕竟老大也是给他带过不少好吃,哪都是这位的慷慨。 他便出言安慰道:“老大身手不错,一般人很难从她这里讨到便宜。你放心只要她一回来都不用我告知你,她一定马不停蹄先过来见你!” 谢泓似乎是想到了那样的画面,她还是那样无拘无束的瘫在他的床榻上啃着香蕉或者是看着话本,他从枕下拿出之前被她没收的那本,喃喃自语道:“都这么长时间了,这小东西跑哪去了,连招呼都不打,不知道朕会担心吗?” *** 销魂殿里梁吟吃得好睡得好都快乐不思蜀了,再三思量之下她还是趁夜去了小书房,不为别的若是将来真的不得已之下,她不得不帮着谢泓对付城府极深的仁兄,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哪怕多说一句就能多了解他一分。 其实她也是存了私心的,情爱之事如梦幻泡影,是知道她能坚持多久,或者等他娶妻生子或者他后宫中群芳重重有人陪的时候,有人慰藉他的伤口的时候,也许她能够潇洒的悄然远去,然后静静的看着历史的齿轮向前滚动。 梁吟到的时候他倒是很有闲情逸致,还是守着那盘棋局自己跟自己对弈。 似乎是听到了窗子的声音,他连头都没有回过来,淡定的问道:“你来了?” 她倒是很惊奇:“你怎么知道我会来?”难道他真的有料事如神的本事? 他道:“因为只有你有这样的本事敢进来找孤说话,而且我这满屋的暗卫还毫无察觉,而且孤等你很久了……”基本上每晚上都会过来,唯恐自己一个疏忽她就过来了,苍天不负苦心人果然让他等到了。 梁吟听到他的话很是惊奇,他等她做甚…… “我今天既然赶来就有本事脱身!”她的意思是她早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全然不像之前受制于人。 元坤落下一子,转过身子看着他:“你已经证明过了,不愧是离恨天五大长老培养的门主,孤拍了几队人跟着你,明里暗里竟然都让你给逃了……”他的话里赞赏之意很明显,全然没有她玩弄他暗卫于股掌之上的气恼。 那晚她的误导他果然信了,以为她是离恨天的人,而她只不过是看到赤影送到谢泓手上的暗报,知道离恨天的历代门主都是年轻的女子,而且个个身手高超,所以一时兴起,没有想到他在派人查探一番之后竟然真的相信了。 梁吟的嘴角止不住的笑意:“派人跟踪我,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她拿他曾经的话来噎他,看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显然元坤也绕过这个话题:“孤让人新弄来了两箱珍品,比屋里这些杂碎可精致多了,就放在窗边你有喜欢的随你挑选。” 顺着他的视线过去,她果然看到了窗边那两口红木箱子,上面还用金粉绘制着精美的云纹,要不是自己身手矫捷,刚刚翻进来的时候说不定就磕伤了脑袋,这人真是用心险恶。 当然这些话是不能说的,她有些难以置信:“这都是给我?” “打开看看,若是没有喜欢的孤让他们再去库房里挑。” 梁吟依言打开了那两口红木巷子,左边这些是各种未经雕琢的宝石混着明珠,项链、手镯、步摇掺了一箱子,很显然却是如他所言是随手丢进来的,真是暴殄天物,右边那箱则是摆设一类的,不过都很小巧玲珑分外的精致,放在手里把玩刚刚好,不论是那九曲玲珑还是观音玉像,都比她手里那个玉净瓶要值钱多了。 在入销魂殿之前,她自认为也是见过些世面的,毕竟谢池的珍宝阁和谢泓的私库她都是见识过的,谢池的珍宝阁还几近让她搬空,她现在觉得自己偷偷藏在洞里的那些甚至都比不上这里面的一件。 寒蛩尤其是喜欢那些亮晶晶的东西,越漂亮越精致的越喜欢,所以族中那些未修成人形的都喜欢去御花园或者某个宠妃的殿阁前蹲着,说不定都能捡到些碎银子或者珍珠之类,拿回去之后睡觉都是要放在身边的,只是因为看着实在是喜欢。 就不说不别的,但就那箱子里个个如龙眼一般大的珍珠,那叫东珠,自古如此规格和无暇的东珠都是镶嵌在皇后凤冠上,他竟然就这般随意得丢给了她…… 自从这两个箱子打开之后,梁吟的眼睛一直都闪耀着光芒,久久不能移开自己的视线,很没有骨气的咽了一口吐沫:“你是说这些都是给我的?” 元坤无比坦然的点点头,算是对她的回答,当初她从他身上拿走昆仑暖玉的玉佩,他以为她知道玉佩的作用,没先到她两次光临此处都要顺走一些东西,他便知道她爱财,正好他最不缺这些身外之物。 梁吟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视线转过来,然后提醒自己必须有骨气一点,天上不会掉馅饼,为了显得自己不是那么喜欢这些“身外之物”,她不动声色的裹紧了身上的黑纱。 “无功不受禄,君上这是何意?” “若你留下比这些多十倍百倍的孤都可以给你,只是孤知道你是不会留下的。” 他们俩接触没几次,他竟然已经摸准了她的嗜好,但是她却对他半分都不了解,用话本子里的话来说他这是“腹黑”,全然摸不清他的把戏。 她不得不承认:“君上却是很会揣测人心,阕宫我也是转遍了的,恐怕超过搬空了南朝的国库也比不上君上的大手笔……” 她此言非虚…… 元坤起身笑道:“这只不过是孤的诚意,离恨天盘踞江南数百年非常人之力所能撼动,且以光复前朝为毕生的夙愿,孤想将来我们一定有很多机会合作,这不过是小小的意思……” 梁吟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如今南朝新帝登基,正兢兢业业的整顿吏治,君上怎会有如此大的把握?阿吟尚且年轻门中诸事皆是长老们做主,恐怕不能承君上的好意。”明人不说暗话,她还是把话挑明为好。 “孤就喜欢这种快人快语的性子,阿吟你对南朝的情况比孤清楚,孤说的是何意思阿吟再清楚不过。” 不知为何,谢泓叫她名字的时候她心里总是痒痒的,元坤何时变得与她这熟络,他唤她名字之时总是觉得这心里怪怪的。 “那我便不客气了……”她这一路上轻车简从不便携带太多,便专挑那些小巧好带又价值连城的,这边拿几颗东珠,那边拿几个貔貅,虽是往袖子里和怀里塞但是一举一动自认为却是贵气有礼的不得了,这是他送给她的,又不是自己贪得无厌。 她一边装着一边跟留意着身后元坤的动静,她天生警觉对危险的感知超过同族:“你这销魂殿里满殿的美人儿我也是都看了个遍的,个个国色天香你竟然都赏了旁人,真是暴殄天物~”这一点倒是和谢泓一般无二,是不是这年份与帝星反冲,今年登基的新帝都是如此的洁身自好…… 还是那些旁的她都没有看见?毕竟他的锦宫她从未踏入。 “他们喜欢,便是如此风流快意之事也是无伤大雅……”左右不过是一些女人,女人于他无关美貌与否,而是有用与否。 “君上倒是看的开……”她打趣道,“我这几日要回长安了,但愿下次见面君上不要再摆出上次那样的架势来欢迎我,我的心胸和胆子可没有君上那般旷阔。” 他开口挽留:“不再多留两日吗?” 她婉言相拒:“个人的私事已经办完了,门里的长老催的急,就不劳君上费心了……” 梁吟的袖子塞得满满当当的,都是些精巧的玩意,虽然想全都带走,但是她知道不能贪得无厌,万一行一路丢一路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和元坤安安静静的如此畅谈。 她看了看他桌上的棋局,“怎么这一盘棋还是没有分出胜负吗?”她那夜不是把他这局棋给了解了吗? “你将孤的棋局搅了个乱七八糟,孤还没有问你的罪呢?”他低下头执起椅子却不知该如何放置。 梁吟看着他眉头微皱,看起来甚是为难的样子便知他是真的为了这局棋费神良多,“我那夜不是已经帮您分出胜负了吗?”是没有分出胜负,她两边各打了一百大板,黑子白子各死了一大片,这叫“平分天下”也叫“臭棋篓子”。 “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是并不是任何人都要你这般魄力。”他从第一眼看见她时就知道她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爱恨情仇悲欢离合的性情中人,如今事实证明他所料果然不差。 第71章 发现 第七十一章发现 “魄力?我可是比不上君上您出手这般的阔绰……”她是指他送给她的这两箱的珍宝,“君上的见面礼如此重,我恐怕不回报不了。”毕竟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但是她实在是不舍得这些亮晶晶的东西。 元坤一双剑眉之下却是一双杏眼,此刻带着令人炫目的笑意:“摘下面纱?” “便是如此的简单?”她微微吃惊,以为这个时候他会从她这里要求些什么,比如南朝山河地势走向图等。 他道:“很简单吗?孤很期待~”他静静的看着她,视线一直逡巡在她脸上的面纱上。 “那恐怕要让君上失望了,我这相貌可连您这销魂殿中的侍婢都比不上……”说着她慢慢摘下了自己脸上遮面的黑纱,然后很是坦然的回望着他。 元坤借着屋里通亮的烛光,一眼就看清楚了她的眉眼,果然如她所言那并不是很出彩的,不像现在永宁城中和锦宫中的那些女眷把脸色拿脂粉涂得惨白,她脂粉未施所以看起来是健康的肤色,五官当中最出彩的就是她那双眼睛,其实无论是她小巧的鼻子还是淡粉色樱唇,与那一双眼睛看起来却是异常的相配。 青丝披落,那身黑纱穿在她身上看起来带着一股神秘之感,脸上那带着笑意的神情却是无比的自信,淡然当中透露出一股说不出来的妩媚之感,英气而妩媚,那双眉目眼波流转,光华潋滟,这张脸虽然连清秀算不上,但确实是越看越吸引人,彷佛有种特殊的魅力一般。 他的心上从来都没有过这样一种感觉,无与伦比的想留下一个人,这种感觉无关情欲,甚至可以说只是单纯的欣赏,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未经雕琢的美玉一般,希望在别人未曾发现之前就将它据为己有。 梁吟看着他脸上变化莫测的神情,一时看不懂他所思所想,却是无比淡定的开口:“怎么有没有让君上失望?”她不习惯在生人面前显露太多,便又将面纱掩上。 “淡匀双脸浅匀眉,青衫透玉肌。” 她觉得元坤这两句诗算是在恭维她,毕竟她如今穿的是一身墨黑,严丝合缝到不仅是透不出冰肌玉骨,而且这玉肌也非是肤如凝脂美玉般的白皙剔透。 “君上说说笑了,更深露重不便再叨扰,他日君上若再临长安城东市的董家胡同同样挂上一盏红灯笼,倒是自会有人恭迎君上大驾。” 元坤出言挽留道:“不坐下来再多喝杯茶,这可是上好的带雪冰渚。” 梁吟暗自吃惊元坤喝的茶竟是比谢泓喝的好的太多,这带雪冰渚江南的崇山每年才出产不过七八两,几乎都进贡到了阕宫当中,没想到元坤这里也有,看起来他的触角伸的比她预料的还长还深,连带雪冰渚都是这般喝惯了的样子,谢泓却只喝着次一等的海棠潮雨。 她走到窗户边上,推辞道:“阿吟只喜欢喝酒,这样风雅的茶还是留给君上自己享用吧~另外我这些时日奔波操劳,身子很是不爽,想必君上的暗卫也是劳累的很,阿吟认识路就不劳君上护送了……” 上次他的暗卫追着她跑遍了整个永宁城,从东城到西城差点就追到锦宫当中了。 “孤也是担心夜黑风高,既然姑娘推脱那孤就不强人所难了。”元坤说道。 “君上抬爱,在下告辞~”翻出销魂殿的一刹那,梁吟只觉得松了一口气,全身的轻松舒服,与这等杀伐决断城府颇深的为君者打交道,言辞之间都是万分的小心,唯恐一个不小心就着了对方的道,实是心累。 保险起见她也是绕着香罗院和翠袖楼饶了好几圈,元坤是个难得一见的正人君子果然没有再派人跟踪她,她对他所有的认知几乎都来自谢泓桌上的奏报和赤青冥墨搜刮来的蛛丝马迹,南朝的群臣因着数年之前输掉的那场惨不忍睹的败仗,对北境的情况和元坤多半是道听途说加上自己的主观臆测,有人将他描述成残暴不仁的暴君,吃人肉喝人血,有的则说北朝帝君身负蛮力,长得三头六臂的怪异样子。 由此看来传言实在是怪诞荒缪至极,她与他打了这两三次交代,只觉得他为人豪爽,颇是男子汉大丈夫的廓然大度,而且深谋远虑,运筹帷幄。 等她回了自己的房间,才发现早就有人在此等候着她。 “含裘姑娘……”她看着自己这一身的黑纱,实在是难以解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此时已经是寅时初刻不多时便是天亮时分,她此时出现在这里可是发现了什么? 含裘坐在她的床榻上,冷眼看着她:“回来了,你不该说点什么吗?前几天这销魂殿莫名其妙的进了刺客可是你?” 她一针见血,梁吟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前几日夜闯销魂殿的刺客是我不假……” 含裘没有料到她会这般直接承认,以为她会辩驳两句最起码也该跟她打打太极:“你是何人?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梁吟只能借着离恨天和妙妙的名头蒙混过关:“姑娘可听说过离恨天?来这销魂殿纯属机缘巧合,我与永贞妙妙萍水相逢,见她们被卖到了这里为妓,便想有机会将她们救出来。” “离恨天?可是那反雍复澧的离恨天?”她虽然幼年便远离故土来了这永宁城,但是离恨天的大名还是听过的,听说那是前澧朝的旧民在江南组织起来的暗杀机构,专门同谢氏皇族对抗,有几位效忠朝廷的谢氏远亲却是死在了他们的手里。 听到梁吟想将人从这里救出去,她开口道:“想从这里把人救走,那真是天方夜谭痴心妄想……”这些年她也积攒了一笔不小的财富,也上上下下打点过,本以为从地下走出来总有一日能够重回长安,但是这么多年就从来没有听说过从销魂殿里活着出去的姑娘。 谈起这梁吟的神情有些黯然:“我虽不是全然了解此处究竟是何地,但是这些时日也让我意识到自己的自不量力。” 含裘回忆着过往,冷笑一声,这笑意不是讥讽任何人而是嘲弄她自己:“你也许真该感谢自己这一张脸,哪怕你自己都认为它不出众,你可知当年我在哪处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原以为花街柳巷一双玉臂千人枕的日子就已经是绝望无比,在那处岂止是绝望……你的那些同乡们若是能熬得过来便是如你我现在这般锦衣玉食,若是挺不住连尸骨都无处可循。” 她见过那些女孩子的尸骨,用破烂的草席子卷了堆成一堆,蚀骨水往上面一撒,化了个干干净净比大火烧出来的都干净,她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听话,只有听话才有饭吃有命活。 梁吟摊着手那种无力感又像浪潮般的涌来:“我自认为一身的好武艺,此刻却半点忙都帮不上,那晚入了这销魂殿还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上……含裘姑娘你放心我到你身边绝无恶意,而且如今门中急招我就要回去了。”她跟含裘保证道。 任凭谁身边出现一个她这样来历不明的人,都会胆战心惊。 含裘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上前用她的纤纤玉指在她脸上仔细摸索,尤其是在耳后抠了抠,梁吟只觉得耳朵边上痒的可以。 “姑娘你……” “原来你真的没有易容或者上人皮面具,这一副皮竟然是真的!”含裘看起来很是惊奇。 梁吟听到这话忍不住的想笑,原来她竟以为自己易容乔装,“回姑娘的话,我本来就是长这副模样的。”如假包换的眉眼鼻子。 “我一直觉得你这双眼睛生得美极了,与你其他不搭……原来竟是真的!” 含裘姑娘你这伤人于无形的本事她真的自愧不如,“所有人都这么说,可能是老天爷可怜我单单只给了这一双眸子……而且姑娘也并非第一个这么说的。” 一切都解释清楚,含裘倒是放下心来,“那你现在就要回去长安吗?” 梁吟点头,“来了这永宁惹出了不少的事,若是再不回去恐怕就要被逐出师门了。姑娘可是有什么让我捎带的东西?”她现在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越来越娴熟了。 “我那可怜的老子娘只怕现在坟头的草都有半人高了,长安已经没有了流连之处,更何况我现在心上的未了之事……”只还剩了他而已,但是神女有意,向往无梦。 她知道她所说之事,犹豫了半天还是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之心:“姑娘可是说的顾相?” 顾崇……那个惊才绝艳的西岭君,是永宁城多少深闺淑女的梦中情郎,寒族当中扶摇直上平步青云爬上去的凤凰儿。 顾郎…… 提到顾崇,含裘终于露出了难得的女儿娇态,是羞恼还是娇怯,“你是听哪个小蹄子提的,是知雪还是折竹?看我不好好收拾她……”显然她的威慑全无魄力可言,只看到黑发如瀑,声若黄莺,酥麻入骨。 这才是真正的风情万种的美人呀,那一头的青丝只是用白色的缎带绾着,真正胜雪的肌肤就像那剥了壳的鸡蛋一般的光滑,此刻脸颊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粉丝,甚是好看,媚眼勾魂,笑容勾人,举手投足可堪着销魂殿的“销魂”二字。 “姑娘我来的时日虽不长,但是凭着这一双的火眼金睛也是能看出些端倪的,姑娘平日里写的那些诗一看就是闺阁之中写给情郎的,你与弄枕姑娘看起来虽然亲密,但是神色之间总是免不了的疏离,还有……” “还有什么?”含裘惊呼道,没想到她竟然了解这么多,看起来这一双眸子不只是好看那般的简单,真能算的上是慧眼如炬。 梁吟只得将实情道来:“那晚上,就是我夜闯销魂殿的那晚,我都看见了……你和弄枕姑娘为了顾崇写就的那首诗争风吃醋……”其实这样说出来她也是蛮不好意思的,毕竟那天晚上实在是靡乱,她看到的可不只是这些。 谈论起和那些公子们之时倒是无比的坦然,仿佛那晚之事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情是情,关于心,而那些觥筹交筹推杯换盏甚至是再多床笫闺阁之内的私事,都不过是逢场作戏你情我愿的露水情缘的关于欲望的宣泄罢了。 “再争风吃醋又有何用,不谈他的心上人,我这般残花败柳之身如何能委身与他,只如现在这般他空闲之时能够来看看我就已经足矣。”含裘自怨自艾道,哪怕是她要在别人的怀里笑靥如花,眼睛总离不开他的身上,那是云端之上的人呀。 这也许就是人族姑娘内心根深蒂固的执念吧,即使是倾国倾城之貌,即使是柳巷当中习惯了迎来送往的烟花女子,从来都是痴心女子薄情郎,面对自己情郎之时想的不是天长地久有时尽的相守,而是此恨绵绵无绝期的自怨自艾。 能不能与之相配…… 梁吟只能宽慰她:“旁边翠袖楼里那么些皮相出色的清倌,姑娘既然是这么的花容月貌又何必苦守这一棵参天树?”明明就知道是那般的高不可攀触手难及,可是她还是选择执迷不悔,她也是只能为她惋惜。 “你倒是看得开放得下……” 她不是第一个这让说她的人,她就是这般敢爱敢恨说一不二的性子,就是不知道自己到时候能不能如现在自己宽慰别人的这般,放下那棵参天树。 “旷野漠北,烟雨江南,海市盛景……江山如此多娇,只有抬眼是这种四四方方的天,人只会也变成四四方方的……”以前她也只是被拘在阕宫当中,从长安到永宁这一路上看过的山看过的水,才知道天地只有亲自去丈量究竟有多高有多厚。 含裘的神情甚是哀婉:“哪有这么容易,进了这里非死不得出。”除非是真的活得不耐烦了,才会去得罪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第72章 再宴 第七十二章再宴 听含裘这句话,梁吟倒是恢复了正常,然后摊手道:“你看我既有本事名正言顺的进这销魂殿,自然就有本事出去~” 看着她自信满满的样子,含裘不知从哪里对她的信心,想想也是清楚的,能逃过君上层层的围捕,如今还能安然无恙的出现在此处,可不是有过人的本事吗? “你出去之后能否帮我一件事?” “姑娘但说无妨,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的。”梁吟叉着腰,只要不是什么谋财害命之事其余的她还从未放在心上过。 含裘缓缓说道:“回到长安之后,可否帮我去我娘亲的坟上祭扫一下?她的墓地就在长安东郊,我曾经托人私下里帮我修葺,但是却不能时常去祭扫。” 梁吟若有所思然后点点头,“待我回到长安定会去替你去祭扫,然后再带些上好的贡品。这些时日在这销魂殿里多谢姑娘对我细心的照拂。” “我那里攒的那些东西你能带多少就带多少,我在此处衣食上什么都不缺,那些财物或许能帮衬你一下。”她知道离恨天旨在复国,所以钱财方面想必也是大大的缺,谁主江山这等泼天的大事本与她无关,她只在此处守好自己那四四方方的院子,四四方法的天便好,只要她能时常的见到他就已经足够了。 但是他已经好些时日都没来了……听说最近又上来了一批女孩子,其中有几个比她们当年将将露面之时还要让人惊艳。 “姑娘不知我只是喜欢这亮晶晶的东西,于钱财上也没有多大的兴致,只要姑娘生得如此貌美,不妨教我一些保养之法,也好让自己这张脸能配得上这双眼眸,别的出去叫人见了便如姑娘这般老是打趣我~”自入了这销魂殿所有人都是如此说,她表面上虽是大大咧咧,但是还是往心里去了。 “女为悦己者容,看起来竟然也是有了心上人的?就是不知道是何处的好儿郎才能得阿吟的青睐?”也许姑娘家们凑到一起说这些闺阁私话的时候,逃不了的总会讨论哪家的儿郎最有风姿,哪家的文采更加的出众,与她说了这么些话,她已经将梁吟当成好姐妹来对待了,全然没有了刚才的防备。 也许这就是她的讨喜之处吧。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总之比之姑娘的顾相风姿上有过之而无不及,那句话说的有道理极了,情人眼里出西施,别家的儿郎再风姿出众,恐怕也是比不上姐姐心里那人的。” 提起顾崇,含裘果然又红了脸颊:“你这小不正经的,怎的总是将话题绕到这上边来……”她只觉得脸上烧的慌,可能现在自己的脸蛋会比那上了胭脂更加的红晕醉人。 “是姑娘先起的话题,怎的就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呢!”梁吟只觉得自己现在就跟那登徒子一般无二,只是灯下看美人,果然是别有一番的风情,美人妖娆似醉,带着几分懒散,嘴角勾起的那么笑意简直是媚到了骨子里,这样的美人就连她看了都觉得是蚀骨的销魂,莫非那顾崇是冷心冷性真的是美玉雕的白瓷捏的不成。 “又胡说,我真真是不想理你了……” “姑娘莫要气恼,阿吟知道错了……”她只能小意的赔礼道歉,但又说道:“那床笫之事我是比不上姑娘是从下面升上来的……”她用手指了指销魂殿的地上。 含裘不曾料到连地宫的秘密都被她知晓,只能耐心听她说下去。 “那床笫之事我是比不上姑娘是从下面升上来的,但是这男女之间的风月情事我看得多了,总是比姑娘多了几分阅历,听我一句劝若是那顾相一直都是这么不解风情,姑娘不容‘曲径通幽’一下。”她这话说的很是大言不惭,但是那些生鲜的话本子可不是白读的。 自古痴心女子负心汉的故事数不胜数,总有那些梦醒之人,俗话说的好女追男隔层纱,男女之间的情事无非就是攻心之战,不是付出的越多就越能俘获人心的,尤其那是见过了姹紫嫣红开遍阅遍无边春色的。 “你是说?”被梁吟这么一点,含裘如梦初醒。 “姑娘从来都是聪明人,只不过是一时为情所困,天涯何处无芳草,能来这销魂殿逍遥的又不只是顾相一人。姑娘这般的花容月貌,又何必妄自菲薄?”若她有这样的容貌,定是美酒在手,美男环绕,整日逍遥似神仙。 含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便不再多言。 梁吟看了看外边的天色,“光顾着和姑娘说话,一时之间竟全然忘了时辰,这天色再过不久就天亮了,姑娘还是早早回屋歇息吧,我可是听嬷嬷说了,晚上顾相可能会过来。”她的消息无论是在何地都是最灵通的。 含裘脸上欣喜无比:“你说的可是真的?”顾郎会过来…… “千呼万呼始出来,姑娘还是早早回去歇息吧~” 含裘走后,梁吟半倚在床榻上看着那边沉下去的明月,又看着微熹的天幕,那是一种明艳的橘红色,看着只觉得这心里暖洋洋的,其实她劝含裘纵使有百般千般的大道理,但是终究是自身的造化,她都没有勇气去跟他表明心意,还在给别人出主意…… 可是若是自己有含裘姑娘这般的容貌,她看了看黑纱裹着的手臂,自己若是有那样的花容月貌,就算是姥姥再如何的惩戒她,她都会义无反顾……可是让自己动心的偏偏是一国的帝王,他的心终究不会为一人而停留,更何况她非人族,人妖殊途。 从来都没听说过寒蛩爱上人族……那些话本子当中杜撰的人妖相恋的美好结局,哪个不是历劫万难九死一生,但是无论如何情总是要两情相悦,一厢情愿的情不过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也如人族的姑娘这般自怨自艾了? 也许以后回了长安她真应该多往绕梁楼和清风苑跑两趟,那可是现实中活生生的话本子,无论再怎么演绎都比白纸黑字杜撰出来的更要精彩万分,烟花柳巷当中的女子她一直以为是看透了这些红尘俗世的,不料逃得了宿命却逃不过自己的心。 销魂殿创殿至今不到十年,是元坤授意顾崇段旭尧等人一力筹建而起,明殿里是供他们几位逍遥快活之地,暗地里究竟是作何买卖的就不得而知,只知道每次这几位公子哥来得时候,便是销魂殿当中最热闹的时候,不只是周围彩灯高挂堪比上元佳节,殿内更是丝竹管弦莺歌燕舞。 那夜所见那场景岂止是绮艳,甚至可以用靡乱来形容,小怜玉体横陈夜,风情万种。修笼筑堂,雕梁画栋,极尽的金碧辉煌,艳舞狂欢,彻夜不歇云雨之欢更是妙不可言。那几位佳人纷纷能以承幸君恩而沾沾自喜,身边站着的姿色颇佳的婢女们也是不安分的,个个跃跃欲试。 含裘姑娘一整日都是坐立难安的,衣橱里的衣裙从清浅的月白色到娇俏的嫣红再到端庄的绛紫色,能试的颜色都试了个遍,但还是觉得不合心意,梁吟又拿出来压箱底的一套天青色的,是青碧色和白色的混合的颜色,天青色等烟雨,这个颜色看起来虽是有些暗淡,但是压住了含裘身上的那一袭张扬的颜色,反而多了几分空谷幽兰的遗世独立之感。 “姑娘看这个颜色和花样怎么样?为了应景这裙摆上只绣了丁香色祥云纹,款式更为的简约流畅,姑娘穿上身更显得纤腰楚楚,瑞彩翩跹。” 含裘笑骂她:“就是你嘴甜,这身衣裙好像是上一年从江南采买来的宝花罗,一匹天青色,一匹象牙白,一匹樱草色分别给了我们几个,我去的晚了只还剩下这一匹,这身衣裳做了也很少往身上按。”她是天生的艳骨,这种素净的颜色上了身只能将她自身的优势往下压,她一直自认为清丽一词于她就是背道而驰的。 但是不曾料想到今日重新上了身,竟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别样的气质,既清秀又能衬托出她本身的几分艳色,两种不同的美丽倒是融合的淋漓尽致,清风迷梦美人笑,云鬓花颜金步摇。 “姑娘天生丽质,自然是什么颜色都能压得住的。” 含裘似是自言自语:“穿什么颜色都是枉费,一朝春尽红颜老,孤灯挑尽未成眠。”他的眼里从来都看不见她的倩影…… 即使她和妹妹再如何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也比不过他心中那一缕的芳魂。 梁吟已经深知最苦劝不得的就是这伤心人和断肠人,其实这事往往简单得很,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两不相欠就是了,便不再与她多言。 含裘姑娘还是穿了那一身的天青色,只是里衣里的那一抹嫣红的肚兜看起来甚是香艳,都说天底下只有两种女人最让男人惦念着放不下,一种便是烟花柳巷里的贞节烈女,另一种便是立了贞节牌坊的荡*妇,这可能是极致反差的诱惑吧,果然销魂殿中的女子个个深谙此道,她倒是想多学着点这猎心之术,只是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暮色西沉,湖心岛上的销魂殿甚至是香罗院中都是张灯结彩,好一派热闹喧哗之景,销魂殿殿高数丈,窗牖之类皆是以沉檀香木为之,以金玉、珠翠饰之,瑰奇珍丽,穷尽奢华,对于喜欢漂亮东西的梁吟来说,这座殿阁是怎么看都看不够的,恨不得整座都搬回长安去。 可能是因着她接二连三的打草惊蛇,元坤似乎是下了命令的,今晚的销魂殿里倒是一派的风雅,丝竹管弦之盛声韵悠扬,婉转清越,倒像极了那些文人墨客畅诉幽情,但是她是知道这些人的真面目的。 今晚她也是换了一身的碧玉色陪着知雪折竹等陪侍左右,她的脸上是下了些功夫的,出来见客总是要施一些粉黛,折竹抓住了她和着知雪把她按在镜子前,打扮了好一会,也只是比之前稍稍好看了些许,最起码脸蛋和脖子让她们用蜜粉扑了个雪白。 “姑娘,阿吟是不是好看多了?”折竹问。 含裘将她细细打量,然后很是满意道:“问题果然是出在了她这肤色上,这样一看真是顺眼多了。” “姑娘就放我我吧……” 梁吟心想含裘姑娘这里就您最国色天香,就不要再拿她打趣了,想来她也是无辜这般温柔仔细的伺候姑娘主子,日常还要沦落成调笑揶揄的对象,想想自己还真是命苦,她本就是一身的懒筋,平时都是能躺着绝不坐着,任谁整日里被按在梳妆镜前浓妆艳抹也是吃不消的。 虽然是时日不多,但是含裘这一房的侍婢们都已经将她当成了自己人,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肯定也是有她这一份的。 今夜殿中的气氛不可谓不奇怪,究其原因梁吟跟在含裘身后入了殿中才知道缘故究竟出在何处,原本北方空着的主位竟是坐了人的,元坤面北朝南,还是一身玄色常服英姿奇伟,颜若渥丹,她似乎从未见过他穿其他颜色的衣裳,顾崇居其右,一身白衣胜雪,不副他“窗含西岭千秋雪”的美名,段旭尧居其左,却是一身石青色的锦袍,接着是徐鸿逸等人。 由此看来顾崇的地位倒是比出身侯府,母亲是长公主的段旭尧还要高。 含裘到的时候宴席已开,众人都以为她会和之前一样陪侍顾崇左右,毕竟在座的各位都是知道的,弄枕和含裘是专门服侍顾崇的,弄枕已经跪坐在顾崇的左后方,含裘本已经跪坐在弄枕旁边,此时她却跪坐在了顾崇的右后方,手边便是元坤。 所以看上去含裘不是服侍顾崇的,而是服侍元坤……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但是并没有想象中的雷霆之怒,元坤只是往身后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专心致志的和顾崇等人讨论军国大事,也许是元坤在此所以殿中气氛异常的诡异,几位公子爷此刻谈论的是攸关社稷民生之事,所以即使是最得宠的莞昀等人也只是乖乖的跪在后边等吩咐,适时的递上一杯美酒仅此而已,无不是小心翼翼。 第73章 福分 第七十三章福分 “君上……不知君上想什么如此专注?” 顾崇本与元坤正在谈论边防部署之事,却见君上忽然兴致缺缺,神思似是神游天外,却忽然一笑,让他不禁好奇,毕竟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的事情,一旦涉及军国之事君上总是深谋远虑慎之又慎。 元坤端起一杯酒,似是看着杯中美酒泛起的涟漪,不疾不徐道:“巍然,孤只是觉得今日有人着实自不量力了些……” 听到这话,含裘的脸色一变,甚至是被吓得花容失色却强装镇定,恭敬的接过君上递过来的酒杯一言不发,顾崇瞥了一眼含裘却未曾多话。 有某一瞬间,梁吟觉得元坤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这是警告自己别再不自量力吗?今日此处人多眼杂不便动手,更何况她本以为元坤是不屑于这种宴会的。 原来所谓的正人君子,和这些风流的公子哥也不过是一丘之貉,虽然能伺候他的必须是处子,甚至要经过他贴身女官的教导检验,也就是说现在这些陪侍销魂殿能一睹君威就已经是天恩了,至于那些身份低贱却幻想着爬上龙床一步登天的,恐怕还要多生几个胆子。 段旭尧最先没了规矩,一把搂过他身边的莞昀抱在膝上,“兄长出了宫还是这样的殚精竭力,须知人生苦短需要及时行乐才好……”他之所以这么放肆,一是因为上次之事君上难得的不追究了,二则因为此处是销魂殿的缘故,销魂殿内不“销魂”可不就荒唐了嘛。 “这些时日交给你的差事孤很是满意,今日就放你一马,都别拘着了平日里也怎么来的今夜依旧如此,也让孤见识一下鸿逸砸了这么多银子究竟是如何的‘快活’!” 原本还诚惶诚恐的徐鸿逸听到君上此话,瞬间展了笑颜,拍了拍手之后管弦丝竹从原本的雅乐变成了节奏欢快的乐歌,很快就有十数个身着樱黄薄纱裙的舞姬入内,云袖轻摇,纤腰慢扭,华灯已上,羽衣霓裳,衣袂飞扬。 徐鸿逸招来徐绮,徐绮原是徐家的远房,不幸家道中落才举家迁来永宁城投奔徐家嫡系,徐鸿逸礼貌性的唤她一声绮表姐。 徐绮行礼:“不知公子可有何吩咐?” “新入殿的挑几个在一旁候着,要机灵聪慧的,其余的按规矩来。” 徐绮顿时明白了徐鸿逸话里的意思,之前君上驾临的时候,都会备着几个身世清白仪态端庄的在后殿预备着,只是君上不好女色,后来得了吩咐那些专挑出来也就不再精细伺候着了。 “是,这就下去备着。”若是君上真在销魂殿幸了哪个,怕是要跟着入锦宫的,命好的说不定还能混个位分,那也不枉费她这么多年的悉心教导。 等徐鸿逸回了殿里,正看着旭尧在跟君上耍贫嘴。 “兄长,你不会真的让我娶那头母老虎吧?” 元坤说道:“李将军家的女儿姿容不差,姑母也已经替你相看过了很是满意,孤的谕旨都已经下到侯府。” 见君上都已经发话,含裘和弄枕依照一贯服侍在顾崇身边,只是弄枕是紧挨着顾崇,一双酥胸几乎都快挤到了顾崇的怀里,含裘却是一番常态只静静的跪坐在一旁斟酒,弄得弄枕一直不安的望着她,心想姐姐今日这是怎么了? 顾崇接过含裘递过的一杯酒,也是用别样的眼光打量了她一眼,但是很快就和徐鸿逸碰杯道:“听说段侯长公主已经和李将军订好了日子,这娇妻都快要过门了,旭尧怎还就这般的闷闷不乐,大喜之日旭尧可要赏为兄一杯水酒喝。” “西岭君你……”段旭尧虽然怀里揽着美人,却是对顾崇此刻落井下石的时候很是无语。 徐鸿逸怀里也揽着一个姿色颇佳的美人,名唤“怜月”容貌端丽,粉黛朱唇,一脸的娇憨,由于刚刚入殿所以还很是青涩,却有一种别样的风情在。 “鸿逸怀里的这位美人……”难得有事物转移了段旭尧的视线。 没想到他怀里的莞昀却不依了,“爷果真是喜新厌旧,奴家听说了爷的事心本就碎碎的了,如今爷竟然又惦记上了怜月妹妹,可是厌弃了莞昀,奴家还不如交了头发去做姑子去。”说着便头伏在段旭尧膝上哭了起来,美人哭得梨花带雨可不是极其的惹人怜爱嘛~ 莞昀的小性子在座众人都是知道的,她是专门伺候段旭尧的,偏偏他还极其喜欢她这样的性情,毕竟美人的风情在于宜喜宜嗔,嬉笑怒骂,段旭尧受用的很。 他急忙松口道:“我的小冤家,我最喜欢的还是你……” “爷撒谎,爷这话之前也跟含裘和弄枕姐姐说过。”莞昀抬起头,两道泪痕不止没让她看起来失色,反而增加了那股楚楚可怜的娇态,她便和段旭尧开始不依不侥。 那边的徐鸿逸拿着折扇挑起怜月的下巴,“能让旭尧称赞的美人,看起来我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他的一句话让怜月红了脸急忙低了头往他的怀里钻。 徐鸿逸看着段旭尧温柔小意的哄着莞昀,却是继续添油加醋道:“旭尧这李将军家的闺女让你娶了回去,正好帮你平定内宅,我听说这李将军家尚武连丫鬟都破铜无意,更何况是李将军亲自教养出来的‘淑女’,接下来的时日你恐怕是要多精进自己的武艺,我怕将来洞房花烛之夜你可不是新娘子的对手,这夫纲不振可是让我等贻笑大方。” 顾崇在旁边附和道:“正是如此,我看长公主替你相看的这门亲事着实是般配的很~” 段旭尧此刻正是手忙脚乱,怀里的佳人还没哄好,兄弟们却是一位的调侃他,他也偷偷去看过,一想到那头凶悍的母老虎就一阵的胆寒,他武艺不错,但是李将军那是铁血十年的铮铮铁骨,他教养出来的闺女能是这般红袖添香,温婉贤淑之人吗?还不刀枪剑戟十八班武艺把他生吞活剥喽…… 殿中众人推杯换盏,好不惬意,虽然不若之前那般的靡艳快活,但是眼下这般能同君上说地谈天,言古论今,把酒言欢醉笑三千场已是难得,更何况今日听君上说不去三楼那间小书房之时更是惊奇。 只是眼下他们兄弟几个怀里都揽着一个或两个的美人儿,君上却自己端坐那处黯然饮酒,这也许坐上天下至尊之位才能体会的孤独,他们深知却明白那种孤独无人能去慰藉,君上向来自律厌恶脂粉之气,能够屈尊至此同他等一席已是难得,那含裘今日的行径就已经让人胆战心惊,幸好她尚算有自知之明,若是再进一步难免血染当场。 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少了个姿色不错的女人,但是扰了君上的雅兴可就是罪大恶极了。 难得的桃花酿,元坤满殷一杯之后将视线转到跪在含裘身后的梁吟,她今晚上倒是安分。 梁吟倒是没有注意到元坤炎帝别样的眼光,以为他今晚不会找她麻烦,所以视线一直围着含裘打转,她已经喝了十几杯了,虽然经历了惯了风月场的她也许是千杯不醉的,但是她今晚上着实冒险的很,她是劝她天涯何处无芳草,琵琶别抱归南浦,但是她竟然想去招惹元坤。 那个叫听雪的女子,下场她恐怕是比她清楚的多。 要不是她刚才及时在暗处使劲拉着她的衣袖,她可能真的就顺势倚到元坤的身上,“姑娘您喝多了,奴婢帮姑娘准备了一碗醒酒汤……”她话中提醒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就连坐在她们身前的顾崇都察觉到了异样,好几次看过来。 梁吟只能屏气低眉退到含裘姑娘身后,继续安安分分的跪在那里等着主子吩咐。 幸好含裘很快清醒过了,虽然不像是平日里对顾崇哪般的热络,但是恭恭敬敬的小心伺候着,让人挑不错来。 这时元坤看着已经空空如也的杯子,突然手指一点,“你过来,替孤斟酒……” 梁吟左右各憋了一眼,除了贴身伺候的各位姑娘,侍婢当中只有自己手里拿着白玉滚珠的酒壶,而且他手指的确实是她无疑,她暗自咬了咬牙就知道他在她刚入殿的时候就已经认出她,而且看着他眼中的玩意似乎今夜没打算轻易放过她。 姑娘在,知雪折竹在……不能因为自己连累他们,恐怕今晚她在这销魂殿不死也要难剩下半条命。 梁吟屈膝行半礼:“是。”然后告诫自己无比坦然的走到元坤身边,小心翼翼的端着酒壶为他斟满酒。 他今夜逗弄她的兴致似乎是很高,手里的白玉杯移来移去就是让她没有办法对准酒杯,“君上……”他确实是器宇轩昂,若顾崇是“窗含西冷千秋雪”,元坤则是“皎如飞镜临丹阙”脸庞虽然瘦削却是刚毅,那双黑眸可能是因着血统的缘故多了一丝的幽蓝,幽幽的蓝光显得更是深不可测,薄而坚定的唇却是让人觉得冷血薄情,都是因为她听说了那个叫听雪姑娘的事。 殿中优美的旋律,舞姬们似乎是不知疲累,一曲过后接着一曲,纤腰转莲碎,粉泪断肠柔。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之下,他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梁吟来不及防备手里端着的酒壶顷刻之间跌落地上,“咚”的一声,显然易见沉闷的声响昭示着这把白玉壶已经摔出了裂纹,壶中的桃花酿撒了一地,嫣红的酒色将元坤座下的锦毯染上了污色。 殿中的众人一时不知所措,只见君上若徐鸿逸那般轻轻抬起怀中人的下巴,一举一动却是比徐鸿逸更加的风姿翩然,“巍然都说这销魂殿中无一不是美人,那孤怀中的这个……倒是生了一双好眸子!” 梁吟不知道元坤究竟以为何为,只能呆呆的倚在他的怀里不敢动弹,但是蜷缩着的两臂却是一副防卫的姿势,若是他敢有异动她就和他搏命。 顾崇没有说话,但是一向活络的段旭尧开口道:“兄长能看上她便是她的福分了……哈哈!” 元坤却是兴致勃勃的望着她,问道:“是你的福分吗?” 所有人皆是面面相觑不敢言语,乐工已经在奏乐,舞姬也是不敢停的只是原本整齐划一的舞步难免有些错乱,那面北朝南怀里抱着女人的俊朗男儿,可是一贯冷心冷情的君上? 这姑娘似乎是含裘的侍婢,折竹知雪她们跪在一旁不敢言语却是暗地里为阿吟捏了一把冷汗,那可是君上……能被君上揽在怀里是北朝多少女子的夙愿,只能这不知道是她的福还是她的祸…… 梁吟一直知道元坤是极其难对付的,只是他眼下这一招着实让人费解,他若是真将她当成了刺客,那此时找人把她绑了推出去杀了便是,何苦这样的折腾她,她可不以为寥寥数面他对她倾心,肯定是另有诡计难测。 福分?怕是她大祸临头了吧。 她只能用小猫一样的声音呢喃道:“君上饶命,君上开恩……”正阳宫里求谢泓开恩饶命的宫女他见得多了,只需这般的唯唯诺诺,诚惶诚恐的样子便是像极了,她今日也是上了妆的怎就一眼被他认了出来…… 元坤显然是不打算放过她的,追问道:“回答孤,是你的福分吗?” 梁吟对他是没在怕的,只是暴露了身份连累了含裘等人却是得不偿失的,她看着养了好些时日才养出的指甲使劲掐了他腰上的肌肉,却是生硬的很,似乎挣扎着起身,嘴上却一直在求饶:“求君上饶了婢子吧!” 段旭尧在一旁打圆场道:“我看着婢子也是被兄长的天威吓懵了神,只是不曾料想含裘是个善解人意的,手下的奴婢却是这么的不中用,兄长若是看上了她……” 他的话还不曾说完,梁吟的身子就直接被他抛了起来甩到了一旁,“孤从不强人所难,罢了罢了。” 她直接被元坤摔懵了,暗道这人真是喜怒无常,为了不穿帮只能抖着腿跪着跟他谢恩:“谢君上大恩,谢君上大恩!”想她活了这百余年还未曾受过这等屈辱,她早在心里把元坤打骂了千万遍了。 别有一日落到我的手里…… 第74章 逃离 第七十四章逃离 香销被冷残灯灭,静数秋天,静数秋天,又误心期到下弦。 当夜筵席四散之后,梁吟连夜收拾行装,甚至是连道别话都未曾和含裘姑娘说上一句,匆匆留了封手信急忙上路,因为她知道她在多留在她身边一刻便是多给她们带来一分的风险。 元坤不是轻易善罢甘休之人,她本就是从长安街头上被人灌了迷药带来永宁城的,被送入销魂殿也是徐姐的主意,她与含裘知雪她们相处的时日并不长,所以顾崇等人也就是盘问一番,若是她在继续待下去,说不定她撒下的这些弥天大谎早晚都有真相大白的那一日,后果就不得而知了。 虽然说寒蛩一族历来中立,不参与天下纷争,但是这元坤到底是敌非友目前还尚未可知,既然南朝未灭,这永宁就不是她的久留之地,想她来此处数月竟是一事无成,不过能提前接触北朝的帝君元坤却是意外之喜,毕竟如今局势尚未晴朗,就连星象都是一片混沌,若是能占得先机,也好明哲保身。 姥姥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寒蛩一族如今人丁稀疏真的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梁吟留下的那封信中,只寥寥数语,字还写得歪七扭八:“姑娘盛情无以为报,所托之事请姑娘放心。” 这张字条很快被送到锦宫当中,元坤拿在手里心情却未收到任何影响,他本就答应过她放她一马,自是不会食言。只是数次见她都是那一身的黑纱,从未见过她穿别的颜色,昨晚上那身碧色更是为她添了一分清新雅致。 “小狐狸也有如此狼狈不堪的时候……”可以这么说他二十有三,自龙性初成通人事以后还未曾有这样一个女子能让他有如此的兴致。无论哪一次见到她都是这么活力满满,昂然自得的样子,仿佛身上有使不完的精力,似乎只是看着她的笑容疲累一日的心便能得到缓解。 这对他而言真的是别样新奇的体验,那张灿烂的笑容似乎闭上眼还能浮现在眼前,他似是自言自语道:“小狐狸,我们后会有期……” 顾崇似是试探道:“君上最近的心情看起来很是不错。” “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小狐狸,偏偏桀骜不驯的很。吩咐下去那个跑掉的婢女别去追捕了,其余的人孤爷不打算追究了。” “君上宽仁,臣追随君上这些年,还是头一次看君上对一个女子花费如此多的功夫……”他从来都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然也不会区区一界的白衣爬上了一国宰辅的位子。 元坤起身,视线却一直望着打南朝传来的那几份密报:“孤从来都是最好的猎手,无论她是狐狸还是豺狼,只要是孤想得到的,她便会心甘情愿的追随孤。” “倒是巍然,逝者终究已逝,还是如此的放不下。那夜那含裘弄枕双姝倒是一直围着巍然争奇斗艳,如此的齐人之福也就只能‘西岭君’的巍然能够尽享了。”他是了解顾崇那段往事的,也知道那是顾崇身上一直解不开的劫。 所有人第一眼看到顾崇之时,便会觉得世间竟有如此出尘的男子,若冰雪若美玉遗世独立,周身那种气场就绝非凡尘中人的感觉,但是他的身上总带着忧郁之气,那一双美目似乎看透了这凡世的种种,他的皮肤很白,所以温润的眉眼看起来分外的鲜明。 “君上就莫要打趣微臣了……”她于他落魄之时有他一饭之恩,她亦是他的未婚妻,但是血海深仇不得不报,他带着亲兵屠了薛家满门,她与她的相公就死在他的脚下。 他执着的将她的尸骨埋进了他顾家的祖坟,墓碑上写的是“顾薛氏”的名字,即使是挫骨扬灰身堕地狱,他生不能与他同寝,死也要同穴。无论他在销魂殿中如何的肆闹贪欢,即使是酒醉之后岁月的无情刀只会凌迟他的心房,不过是生如枯槁。 醒着尽忠职守以报天恩,醉了醉拥风月心如死灰,也许这就是伤心人对断肠人的执念。 “谢泓可不是谢池谢渊之辈,拭目以待吧~入秋了,永宁城都起风了,秋风肃杀,只怕是这长安城的秋风秋雨要来得更加的凄厉吧。” 顾崇看着窗外将将飘落的一片泛黄的绿叶,揖礼道:“君上入秋了,臣告假数日回乡祭祖。” “准了。”元坤袖子一挥,也将眸光转到窗外:“巍然是孤的左膀右臂,可要早日回京,只怕你不在京都这几日旭尧和鸿逸能将孤这正殿的琉璃瓦给掀翻了。” “臣叩谢陛下圣恩。” 不知不觉都已经入秋了,她就死在金秋九月,那把刺向她夫君的剑被她挡在胸前,一剑两命,也许是三条性命,她的肚子里还怀着他们夫妻俩期盼了很久的孩子,那原本该是他的孩子,原本那样似水流年岁月静好的日子本该是他的…… 她就死在他的脚下,记忆里那根很高大的银杏树,那一日漫天纷飞的银杏叶若翩翩起舞的只只黄蝴蝶,她双手捂着那柄剑,殷红的血湿透了她的衣裳,她穿的是一身的莹白色,瞬间如盛放的大红牡丹,凄婉而唯美,从头到尾她都未曾看他一眼。 她说的话至今言犹在耳,她说:“你为什么就不死在那场瘟疫里,为什么我要救了你……为什么?” 他拥有了你的身心又如何,你我婚盟未解你死后还是要葬入他顾家的祖坟,入得也是他顾家的祠堂,又是一年,每年九月初五雷打不动他都会亲自去她坟上撒上一壶的清酒,支离笑此生,把酒枕孤坟。 *** 梁吟自出了销魂殿之后,片刻都不曾停留,想方设法出了永宁城之后,城郊的树林里随意找个棵大树歇息了不过几盏茶的功夫,待天亮之后跟过往的商队拿些碎银子买了匹骏马,虽不能说是日行千里,但是一边赶路一边游山玩水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长路漫漫,沿途要经过好几道关口,她手中没有令牌自是要比来时更费时间,又怕元坤在她路上埋伏,毕竟始终都没有搞清楚他究竟意欲何为,她还是放不下心来,忽然眸光一现,既然都急不得,那她不妨往漓山走一趟,日后回了长安恐怕一时之间难以找到如此奇效的泉水。 梁吟唱着小调,不急不忙的往距离永宁城不过百里的进发,沿途经过了不少的村庄拿着手里几个铜板就能换一大筐的山间野果,水分大吃起来也可口,当然她是女扮男装临出永宁城之时,还去一户人家的院子里顺了洗干净晾在外边的衣服。 销魂殿里的衣服用料考究,她穿上之后张扬的很,不像此时一身粗布麻衣束起发来,再加上她牵着一匹马,一人一马活脱脱就是那仗剑走天涯的江湖客,再配上一个斗笠,料谁也不会怀疑她的身份。 不过两日的时间,她就到达了漓山,果然是一派钟灵毓秀之地,只在山脚下就能嗅到空气中清新的山野之气,青草香和着泥土的味道在她闻来简直沁人心脾,他们寒蛩一族本就以土为生,若是此刻身边尚有些许的游人,她定要躺下来好好打两个滚,好久都没有闻到这么香的味道了。 漓山多水,重峦叠嶂间山林茂密,处处可见山涧溪流淙淙而过,涧水清澈连水草都清晰可见,自然不会有游鱼之类,这水便是直接饮用都觉得有回甘,也许这是因为漓山多泉,那泉是从山间裂缝中涌出,多是冷泉所以拿来煮茶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漓山最大的一眼泉泉水冷冽,触手刺骨,由士兵把守专供永宁城里的达官显贵饮用,销魂殿青玉池当中的水便是由此运来的。一般的游人只在漓山的南山游玩,北山已经是公认的皇家园林了,虽然没有侍卫把守,但那多是永宁城中最有权势的几个公子去的,去了惊扰了贵人让不是给自己找不痛苦嘛。 当然梁吟是不知道这些的,她只知道漓山的泉水人族虽觉寒,但是对她来说温度刚刚适宜,尤其是自己换皮之时竟未感到丝毫的痛楚,这更坚定了她想过来亲自泡泡泉水的想法,只是不曾料想侍卫将泉水把守的如此严密,元坤果然是从来都不做赔本的买卖。 那泉水只一个泉眼,整个泉池不过才一丈有余,泉池是天然岩石的纹理,泉池的东边便有一个天然而成的裂缝,泉水就顺着这细细的裂缝流到山下,汇合在山涧之中,永宁城的达官贵人运水都是通过这小小的裂缝慢慢接满数个空桶,两盏茶的功夫才能接满一个,只有皇室众人才能直接取用泉池中的水。 到梁吟这里偏偏就管不了这么多了,泉池里里外外是三层侍卫把守,避开了第一层和第二层的,第三层的侍卫离着泉池还有几十丈远,而且其中灌木茂密,只有拨开了层层掩映的树丛才能看清楚那一口天然的泉池。 梁吟直接放倒了那几个看守的侍卫,然后把他们捆在了一起堵上了嘴,即使是中途醒了也不会扫了她的雅兴,不过她对自己的身手自信的很,这些人不一觉睡到大天亮是不会醒的。 借着清幽的月光,她一点点褪去身上的男装,慢慢露出了身上的黑纱,这些时日跟着含裘姑娘暗自保养皮肤都滑嫩了不少,第一层纱慢慢褪下,甚至都能看见她精致的蝴蝶骨,幽幽的月光倾洒在她身上泛起的那种流光溢彩的光泽,这是只有她在运功修行稷倾之术之时才会泛起的光芒。 衣衫褪尽,从下而上能窥见她那一双笔直修长的双腿,流畅的线条……,起起伏伏的山峦在起处起,在落处落,翘臀、蜂腰、削肩……不得不承认老天没有给她一副好容貌,倒是给了她一副难得好身子,楚女腰肢越女腮,娇颜双蕊鬓中开。 “咔嚓”——一声,是谁踩断了枯树枝? 不好有人……她急忙回头却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影,情急之下“噗通”一声跳进了泉池之中,泉水刚刚能没过她的锁骨,她紧捂着胸口贴着池壁,警惕着外边的动静,然后看着自己身上全无衣物,慢慢的伸出手去沿着池壁摸到了自己身上的黑纱。 顾崇进来之时正疑惑守卫的侍卫去了何处,等低头之时这才发现一地的衣物,最上面的黑纱下面似乎是男人的衣物,旁边还放着一双草鞋只是这尺量却不是一双男人脚能穿上的,等他拨开层层的灌木走近一看,才发现从泉池中伸出一只玉臂正在奋力的去扯池边的黑纱。 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御用的泉池中沐浴? 顾家祖坟离此地不过十数里之遥,他想着此夜终是要空守明月一夜,所幸多绕些路去取些泉水煮茶,那是上好的银芽玉钩从来都是她的最爱,只是如今他能买下永宁城中所有的银芽玉钩,却再也找不到与他品茗对饮之人了,更何况她也从未喝过他顾家的一杯茶。 “你是何人如此大胆?” 听到这似曾相识既若昆山玉碎又如芙蓉泣露一般的清润之声,她便知来人是谁了,用力扯过了离她最近的那层黑纱飘到水里,大喊一声:“你不要过来!” 果然所料不差竟真的是个女儿家,这漓山泉水刺骨异常,一般的女子稍微沾一点便觉得指若冰冻,她是如何能躲在泉水当中沐浴的? 泉水浸身当真是舒服的紧,若是没有外边那人更是无上的享受,她原本想借着满天星河和漓山泉水的奇效,今夜将自己体内的浊气排个干净然后将那些奇珍异草炼化成自身的修为,只是不曾料想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他不在元坤身边搅弄风云或者在销魂殿内如花美眷,跑到这漓山作何? “窗含西岭千秋雪,不曾料到名满北翟的西岭君竟也是个登徒子?”竟然偷看她沐浴,也真是可恨……梁吟已经全然将这口泉池当成了自己家的。 第75章 顾崇 第七十五章顾崇 “登徒子?”仙姿绰绰的顾崇是从来有人这样形容过他。 想来这登徒子的帽子她已经给好几个翩翩君子一般的人儿扣上了,她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最近在销魂殿里呆的太久了,所以凡事都喜欢往歪了想。 “偷看姑娘家沐浴不可就是登徒子的行径!”她嘴里一边和他拖延着时间,右手捂着胸借着刚才扯过来的黑纱想将自己上半身给捂紧了,左手还偷偷伸过来在池边摸索,都管自己刚才全无警戒之心将衣裳丢的如此远。 “能放倒数个侍卫,可见姑娘你也不是寻常人物……”他全然不惧,一步步朝池边走过来。 为何今夜的明月是如此的皎洁,仿佛天幕中点燃了一盏巨大的灯笼,云彩虽有时的掩映让皎洁的月光带了些许朦胧的美感,但是路借着月光还是清晰无疑的,梁吟现在又嫌弃这泉水过分的清澈,周遭连点水草的遮挡都没有,一本话本子里的女主角沐浴之时遇上男主,胸前都飘着一层鲜艳欲滴的花瓣,不只是香气逼人,视觉上也带着美感。 听着逼近的脚步声,梁吟越发的惊慌失措,他近一步她退一点,直到后背紧紧挨着池壁退无可退,她已经退到了对岸拉开了一些距离,这样也能方便她临时的跑路。 “你不要过来!”她大声的喝止他,不想他再往前一步,除却恼怒之外,还有几分的羞涩,平日里她与墨蛉如何的肆闹都是从小一起长起来的,如今他只是一个再陌生不过的男人…… 梁吟身量高挑轻盈,所以手长脚长,单单靠着一件轻纱的里衣堪堪遮住胸前的春色,所以此刻她才无比的焦躁。 显然顾崇并没有理会他,自从他爬上高位之后,已经很久不曾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和胆子,他拨开最后一株遮住他视线的灌木丛。 梁吟听到那人走近了,却是没有看到顾崇那芝兰玉树般的身影,而是透过灌木丛伸过来一只修长白皙却骨节分明的手,他的手伸进泉池当中,轻轻的搅了搅,然后手就退了回去。 顾崇去试了试水温,虽然这样彻骨的冰寒他勉强受的住,但是若是一般的弱质女流,略微触碰一下就已经伤了身子,更何况是在泉水当中泡如此之久,那声音也是有些熟悉,似乎是在何处听过,他从来都是过目不忘,如今一时之间竟也是想不起来。 顾崇的话里充满了深意:“你果然不是一般人……”说着他便彻底掀开了遮挡他视线的灌木丛。 泉水潺潺,水盼兰情,那件单薄的黑纱就这般孤独的飘在水面之上,随着潺潺的流水有规律的舞动着,梁吟两手一直紧紧拿那黑纱捂住自己的肩膀,避免春光乍泄,但是一双玉臂连着香肩都露在了外边,接着朦胧的月光甚至在她身上看到了一分妖娆之感,是一种朦胧的美感,不露骨却分外吸引人的目光。 梁吟的一双大眼虽警惕的看着他,但是周遭水汽弥漫,她的眸子中也多了几分水色,说不清是因为委屈还是因为别的,只觉得如小鹿般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此刻却湿漉漉的显得楚楚可怜。 纵使见惯了美色心如止水的顾崇,见了此等艳色仍忍不住想要驻足,视线却一直逡巡在她的脸上,虽然那晚上她脸上施了脂粉却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那个唯一能接近主上的女子……能被君上看上的女人即使不是花容月貌,也并非俗物。 “原来是你……”他寥寥几字意味深长。 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先转过去……”她必须先穿了衣裳,思绪才能清楚的与他对话,他第一时间没有唤来侍卫上来绑了她,证明一切都还有商量的余地。 等梁吟还不容易裹紧了身上的黑纱,一头的秀发却还是湿的,仓皇之下依旧淌着水,身上这两层的纱早就紧紧地贴在了她的身上,总是依旧窘迫,却是比一丝不挂好了许多。 顾崇也知女儿家脸皮薄,此时却是一派谦谦君子的模样。 “你好大的胆子……”不止是连夜从销魂殿里遁逃,更在这泉池当中沐浴,日后他恐怕再也无法拿这泉池当中的泉水品茗论道了,也不知之前她究竟…… 看着顾崇如鲠在喉有话说不出的样子,梁吟自然是不知道他的想法的,她平日里在销魂殿的青玉池里泡惯了,此刻倒还嫌弃他打搅了自己的雅兴。 “顾相也是好兴致!如此的良宵不在销魂殿里寻那快活,但是跑到这漓山上来……”偷看人姑娘家沐浴,真是有辱圣贤,因着含裘姑娘的缘故她本就对这“西岭君”没有多少的好感。 也许是碰到了他的逆鳞,顾崇一脸冷意质问道:“你究竟是何人?”能在销魂殿当中来去自如,几次追捕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可见身手必非凡品。 梁吟捋着自己还在淌水的秀发,忍不住送了他一个白眼:“去问你家君上!他自会告诉你我是何人……” 原本她设想请的很好,宽退罗衣,冰肌玉骨,泉池潋滟,轻醮细拭,顾影自怜,能有多快活就有多快活,而不是在这里跟犯人一样接受盘问,更何况这顾崇虽然是那冰雕玉琢一般的人物,却也是个不解风情的。 “君上……”顾崇若有所思,他受君上大恩自是感恩戴德,无以为报,对于自己主子的风流韵事他确实是不便多言,但这女子几次出现的时间都诡异的很。 为了增加可信度不让他唤来更多的人,毕竟漓山驻扎着一个营的兵力,总是她身手再好,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能不动武就不动武,所以便要安抚好眼前这“活祖宗”,她将自己从销魂殿小书房里顺来的玉净瓶丢给了他,“这是元坤送给我的,销魂殿是你谋建,一草一木你都是再熟悉不过,若你不信我这还有。” 真是后悔没有把那两箱的东西都搬出来~ “那你为何又出现在这漓山?” “我知顾相情深,每年都会在这个时候前来漓山祭奠亡妻,顾相的琐事我没有兴趣,我的事也请顾相顾相莫要插手,顾相能高居一国相位,想必也是知道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有时候知道的越多命丢的越快,主子的事还不要打听的好。”她没有兴致也没有时间和他在此地打哑谜,所以有些事情也没有必要说的过分清楚。 可能是因着亡妻的忌日,顾崇今日也是一身的白袍,月光之下的如黑曜石般澄亮耀眼的黑眸,闪着凛然的英气,锋锐如鹰的眼神和他周身温润优雅的气质着实有些不搭。他总是一身白袍,一尘不染,这样鬓若刀裁,眉若墨画,孤傲霜雪姿的男子却是当得上那句“窗含西岭千秋雪”。 只是这性子确实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元坤是天之骄子,所以光风霁月的疏阔男子,性子豪爽硬朗,而为他办事的顾崇身上第一眼虽也是觉得温润如玉,但相看的久了总会感受到他身上的颓丧阴鸷之感,也许这是他踩着仇家几百口甚至更多人的鲜血上位的缘故吧。 “臣自是不敢打听君上之事,只是……”谢泓看着梁吟怡然自得的模样,不慌不乱甚至是与他谈笑风生,这周身气质不俗,在销魂殿里做个端茶倒水的侍婢确实是可惜。 能被君上相中的女子,当然不会是庸脂俗粉。 “西岭君七窍玲珑,有话不妨直说。”她与这等心思奇绝之人打交道,最是费心神,自从元钦起用顾崇之后,北境之事越发的棘手,这顾崇可不是徒有虚名只会读死书的那些书呆子,排兵布阵之术出神入化,如今北境的布防全都是出自他之手。 甚至是掌南雍朝政多年的司贤良,在拿到北朝边境布防图之时都感慨后生可畏,进可攻退可守,顾崇确实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谋臣良将。 梁吟暗自思虑这样不可多得的人才,谢泓朝中却无如此贤才可用。 “这处泉眼多是永宁城中大户人家的饮用之水,再者泉水刺骨与女儿家的身子并无益处,姑娘还是多多善待自个的身子。” 她是知道人族的姑娘是热水浴,但自己是寒蛩除了冬日里冻的无法伸手脚必须要冬眠度日的时候,其他多是冷水浴,这漓山的泉水对她更是再合适无比,只是上几次她用的是姑娘们的洁面之水,这次却是直接在人家的饮用水当中…… “纯粹是无心之过,无心之过……”这话说起来她自己都没了底气。 连续数日的赶路,梁吟已经是人困马乏,秉持着不让自己受苦受罪的原则,她特意给自己找了一家上好的客栈,点了最贵的状元红和一桌子的大鱼大肉好好犒劳自己。 “小二,给爷准备一间上好的客房,马牵去喂了要上好的马草,剩下的便赏了你吧!”梁吟拿了一锭银子往桌上一拍,原本一桌子的大荤如风卷残云般被他消灭的干干净净,细看之下她的嘴角带着些油光,那是啃了好几个鸡腿之后留下的。 想起那晚在漓山之事。梁吟只觉得脸上烧的慌,不知被一个陌生的男子差点看光了身子,更是浪费了一池的好水,半点修为也不曾长进,再者就是漓山她是再也不敢多待了,喝一口水的功夫都没歇,清点好自己身上的财物确定除了那一只玉净瓶被她丢给了顾崇之后,一样不少直接跑路。 怕那些贡品有着她不知道的特殊印记,她也不敢轻易将身上的东西典当,只能拿着些碎银子已经好几日只和露水啃菜叶子了,终于过了几天苦行僧一般的日子之后她决定犒劳自己一番,便有了今日的“一掷千金”。 一路往南越往南叶子越绿,温度也是越来越高,她身上的粗布麻衣已经换成了锦袍,一路走一路看尽当地的风土人情,不得不承认自从数十年前元钦定都永宁,由游牧为生定居下来之后,经过几十年的休养生息,百姓安居乐业,国力强盛一年超过一年,若非南雍还有之前几位明君打下的底子,元钦罢兵休战之后,早就在签订盟约之时举兵南下了。 今年恐是时运不济,多灾多难,不知是星象异常一片混沌,就是这天象更是异常,原本气候温润宜人的江南此刻却是一片汪洋,就连谢泓原本的封地崇阳也是大雨连连,长安以北却是无比的干旱,入秋多日都是连着一月有余的高温,太阳炙烤着四方是,庄稼干死甚至土地都干出了深深的裂纹。 此次的大旱牵连甚广,就连北翟境内都有所波及,究竟不用说南朝是如何的哀鸿遍野。 越往北梁吟越是深有体会,这也是她这几日连夜赶路的缘故,就在她想回房间养精蓄锐,想着睡足了之后早起赶路之时,突然听到客栈门外一阵的聒噪。 原来是从南边过来的商队在此处歇脚,不过确实是很热闹,能看到马车上被塞得满满当当,护送的手下衣着也很是不错,看起来是永宁城里那些皇商中的一家。 只见里面的管事的之后要了不少的吃食,一边点菜一边和掌柜的寒暄,看起来是熟人不假,“这是今年跑的最后一场镖了……” “徐爷往年这时候不是还有老几趟,今年为何早早就收了生意?” 被掌柜称作徐爷的那人,灌了自己一大杯茶之后说道:“你是不知道宁江边上出了瘟疫,十人九死,朝廷为了不让瘟疫传播到军队当中,早早就封了那几个州县,那是去南朝的必经之路,今年这生意不好做,所以这一趟便多运了些丝绸之类的紧俏货。”说完之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瘟疫……之前怎么没有听说,可是从南朝那边传过来的?”掌柜的此话一出,梁吟的心顿时悬到了嗓子眼。 瘟疫,十人九死……他已经是那般的境地,此刻恐怕是夜不成寐,辗转反侧。 第76章 瘟疫 第七十六章瘟疫 怪不得那晚听到折竹说姑娘今年的衣服先莫要收拾丢弃,今年北运的布料较往年少了好多,原来竟是这样的缘故。 梁吟伸长了耳朵,唯恐自己漏下什么重要的信息,只听见徐爷说:“今年也真是奇怪,南朝水旱如此严重,不曾料想这瘟疫竟然发生在咱们这里,我来之时重延那边已经封城了,周边的几座城池都封了。” 掌柜道:“今年这天气也是反常,已经好些天都不曾降雨了,冬天储好的冰块都快要用完了。徐爷你先吃好,小的去忙别的了。” 梁吟倏尔松了一口气,只是重延封城恐怕她就更不好回去了…… 金九银十,秋高气爽之时往往都是宁江最热闹之时,这个时候两岸往来两国的船队商船数不胜数,江岸两边的客栈都是满课的,若不是要提前预定房间恐是要露宿街头。 天下之中艳名最盛的四地便是长安、永宁、江南,以及这宁江两岸,江上往往还有规模宏大的花船,沿着宁江逆流而上,管弦丝竹莺歌燕舞彻夜不歇,宁江是重要的贸易通道,所以这里的美人相较于其他三地更是风情万种,既有北翟女子的爽朗英丽,更有南朝佳人的婉转小意,甚至还能看到胡姬精妙绝伦的胡旋舞,舞到了每个人的心中。 重延是宁江北岸重要的一座商业和军事重镇,也是北翟商队贸易之路上最重要的一站,如今重延封城北运这条商路短时间之内很难重开,所以等梁吟抵达重延之时,这座城池只允许进不允许出,甚至是入城都要严加盘查。 投宿的客栈,客人也是稀稀寥寥,如今这个时间根本就无人入住,所以梁吟仅花费了很少的银子就租住了一件上好的客房,街上无论大大小小的药铺人却是塞了个满满当当,有些银子的就去买些药祈望以此续命。那些贫苦人家则蜷缩在小巷当中的一角听天由命 “掌柜的,一壶好酒两碟小菜送到房间。” “好嘞,客官。”掌柜的脸上都蒙着汗巾,看她脸上无一物遮挡,还特地从怀里抽出一块汗巾递给她,“客官这是城中宝林堂加药煮过的汗巾,小的看您是外地人恐怕也是不知道咱们这情况的,你还是捂上吧,多少能防备些。” “掌柜的好眼力,我确是从外地来的,贵宝地这是出了疫症,怎的不见朝廷来派药呢?”梁吟接过掌柜手上的汗巾捂住了口鼻。 “这瘟疫来得蹊跷,已经蔓延整整十数日,若不是还有些许过往的客商能做些小本买卖,我早就打烊了。听说这疫症先是成城东闹起来的,先是高热然后就是出水泡一样的大疹子,城里的大夫也都看过了说是以前没有见过的病症,朝廷前几日也派了御医下来,只是这瘟疫来势汹汹这不过几日周边的几个县城都染了瘟疫,药也是一大锅一大锅的熬,人是一波一波的死,恐怕过不了多久这重延就要变成一座死城了。”他这生意也就彻底做到头了…… 难怪她看到街上半躺在草席上的人,不是昏迷不醒就是满脸的红疹,看起来触目惊心。 “今日是小店最后一天营业了,客官您要是急着赶路就明天一早上路,若是没有办法出着重延城,小店里都屯好了粮食,只是这费用较平时贵了些许……”毕竟出城令牌不是那么好弄的,那是只有刺史大人才有的。 这瘟疫来得猝不及防,所以有些误入重延城的人也是不惊奇的。 “掌柜的你可真是会做生意呀!这瘟疫如此厉害就没有什么诊治的办法吗?”梁吟继续打听着。 客栈掌柜的见梁吟出手阔绰,据实相告道:“城中宝林堂的陈大夫那可真是华佗再世,虽然研制的药物颇有成效,但是那一副药里光是人参鹿茸之类的,岂是寻常人家用的起的,那药也是治病不治根呢。” “听掌柜的意思,现在莫非这宝林堂仗着自己药有成效,趁机哄抬药价谋求暴利?” 掌柜的听了急忙摆摆手:“宝林堂的陈大夫那可是活菩萨,药材本就不多,那富贵人家买了药去,陈大夫便要回那药渣再添上些许其他的药材,大锅里煮了汗巾分发给贫苦的百姓,若不是这次宝林堂的行动迅速,恐怕这重延城早就救不回来了。” 梁吟点头称赞道:“没想到这宝林堂倒是做了一件大好事,掌柜的我眼下出城已是不便,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就要在您这里多加叨扰了。”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了一锭金子。 果然是生意人,看到银子都是两眼放光的样子,甚至接过去的时候还拿牙咬了一下,确定能咬出牙印之后才嬉皮笑脸的把她往楼上请。 梁吟并没有多少行李,她有一个口袋那是她百岁生辰之时,姥姥送来她的也是不可多得好东西,可大可小,虽然说装不了多少重物,但是带着金银细软之类已经是绰绰有余了,从销魂殿里弄来的好东西都被她装到那口口袋里。 因着是非常时刻,客栈当中的条件也着实是有限,所以那两盘的小炒也不是很入味,那壶的好久倒是颇得她的欢心,竹叶青色泽金黄透明而带有微微的青碧色,芳香醇厚,入口甜绵温和,余味无穷,难怪有“三春竹叶酒,一曲鹍鸡弦。”的佳句。 入重延之后无所事事,甚是城中的烟花柳巷都已经闭门谢客,这让她装一装风流俏郎君的计划彻底落空,一壶佳酿入肚之后,她半夜无眠只能坐在房檐之上数星星。 凤吐流苏带晚霞,火红的晚霞过了许久才消失,那股红意似乎要想将天幕都烧了起来,直到那股幽蓝将这股嫣红彻底的稀释,满眼璀璨的星河,梁吟不用细看就知道未来的数日,依旧是艳阳高照酷暑难当,这对于已经多日不曾降雨的重延无疑是雪上加霜。 将真气循环一个小周天,稷倾之术的三万音符在心中过了一个遍,她已经将自身的光芒暗淡却已经是光华流转,右手的手指不住的推演,乾天升于上,坎水降于下,相背而行,其余皆是互通有无一片混沌。 还是这样,还是这样…… 可能是太过于心急,梁吟只觉得丹田当中一片焦灼,捂着胸口一口黑血喷出,“咳……咳咳……” 她紧捂着胸口,颇有些无可奈何的望着漫天霄汉,虽然神情上看不出有何异常,但是话里还是能听说那么一丝丝的不甘:“就是因为少了那三十年的修为,致我现在的稷倾之术只能修炼些皮毛,根本就没有办法再上一层……” 元坤十年,谢泓二十年……他们一个个都欠着她的。 果然能让“自私自利”的她心甘情愿的以修为相救的,这些年来也就只有他两人罢了,都是天纵奇才,难得一见的俊朗男儿,她自小的这喜欢漂亮东西的臭毛病,没想到在这地方倒体现的淋漓尽致了。 身子里沉积的浊气看起来不是一两日能清除掉的,百无聊赖之下,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她也就只好托着腮看着牵牛星和织女星遥相呼应了。 住在这家“悦来居”客栈数日,客栈虽然已经是闭门谢客,但是稀稀寥寥还是有包括她在内的十几名外来的客商,每日小二都把饭菜送到房间内,可能是因着梁吟的打赏丰厚,可能是掌柜的看着梁吟急于上路,总是在打听这重延城中事,因着他与刺史家的管事有着亲戚,定期都会往刺史府送时新蔬菜的缘故,这重延城以及周遭各处最新发生的新鲜事他都是最灵通的。 “梁爷今日给您送上好的清江鱼来了,这可是今早上刚刚打捞出来的。”掌柜的今日亲自端着食盒来给她送饭,梁吟对外让他们称呼她为梁爷,有的时候还会在嘴角上贴上两撇的小胡子,如今装起男人来更加的像模像样。 “我说曹掌柜今日又有什么好吃的上来献宝?如今整个重延城让士兵围得跟个铁通一般,连只苍蝇都不见得能飞出去,你竟然能弄到宁江里最鲜活的清江鱼,你倒真是个人物。” 梁吟此话是觉得的夸奖,有些人在某些地方的专长,是有些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这曹掌柜能在如此的非常时刻已经能够与外界互通有无。 “梁爷真是夸奖了,只是最近的城中疫症越发的肆虐,这些时鲜就越来越难弄了。小的听说这瘟疫已经传到军中了,算是周遭各县死难的百姓,已经快有上千人了。现在城中稍微有些家底的百姓都不敢出门,那几个药铺的药材也都用绝了,如今就只还剩下宝林堂的大夫们在出诊。” 曹掌柜的这番话倒是让梁吟对这宝林堂另眼相看,“掌柜的多次提起的这宝林堂倒是大仁大义……” “宝林堂的陈大夫那可是华佗再世呀!”曹掌柜的提起宝林堂的时候更是连连的比大拇指,由此可见他却是所言非虚。 上好的清江鱼满足了梁吟的口腹,但是这宝林堂确实是引起梁吟莫大的兴趣,能在如此危机之时行如此大义之事,着实是让人称赞。在这悦来居躲了数日,她也想出去堪堪如今的重延城究竟是个怎样的行径,听说路上除了苟延残喘的病人,甚至连个行人商贩都看不见。 曾经如此繁华的一座城镇,如今俨然成了一座死城,天灾人祸从来都是挡不住的,着实是让人唏嘘不已。 一座死城,这种萧条寥落是只有当自己置身其中,才能切身感受的。虽然已经入秋,按说这个时节北朝应该是最秋高气爽之时,如今炙阳高挂,仿佛在这街上多走些时间,便会身竭脱水,就彷佛那干涸已久的河床之上,任人宰割的游鱼,拼尽全力却能只能让自己死的更快些。 这条主街上,平时里也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如今除了能叫小巷的角落里,看到垂垂挣扎的乞丐,其他患病的百姓都已经聚到宝林堂去了。 梁吟到了宝林堂,才发现患病的百姓已经将区区几间铺子大的宝林堂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些不能起身的病人沿着门口的街道就这么光天化日的躺在草席上,有些甚至是以天为被地为庐,中间可以看见几个身穿白衣的学徒脸上这这汗巾,密密麻麻的不知往地上散着棕红色的药水。 至于那些围在宝林堂门口的人,除了一小部分刚刚染病还能勉强起身的,其余皆是重延城及周遭府县的富贵人家的家奴,他们所求的不过是宝林堂拿药渣熬出来的汗巾而已。 抽泣声、呻吟声、哭喊声沸反盈天,都说人家炼狱也不过如此吧,也许只有最危急的时候才能感受到人情的冷暖,此刻的重延城就彷佛是被老天爷抛弃了一切,任其自生自灭,也许人生最大的恐惧就是知道死神在何时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求遍了无数的神佛,念遍数不清的真经,却还是没能救活自己的性命。 梁吟挤了很久才挤进宝林堂的大门,却在进去的一瞬间彻底傻了眼,宝林堂的大堂里挤了无数的人,已经诊治了十几个时辰的陈大夫,终于被自己的徒弟劝下去歇息,所以只还剩下几个穿着青衣的年轻大夫在帮病人开药,众人却也是知道没了那几味的药材,如今这些都说治标不治本,这些终究是起不了不大作用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对于元坤出现在此地,梁吟在第一眼之时就大惊失色,他和那些大夫一样,穿着一样形制的青衣,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穿着别样颜色的衣服,虽然浑身散发这淡淡冷漠气息,俊美绝伦脸如雕刻一般无二的五官,在看似平静淡漠的眼波之下藏着如鹰一样英锐锋利的眼神,端正刚强。 她看见他之时他手里正搀着一个体弱的老伯往股大夫那边走过去。 第77章 药草 第七十七章药草 “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地?”梁吟看着一身青衣,背手而立的元坤,出奇的竟然在他身上看到一丝儒雅之感。 元坤没有回头,视线却一直注视着后院水井旁的的那棵大槐树,因着叶子开始泛黄掉落,所以水井口处覆上了一层黑纱,这棵大槐树听说陈大夫对它有着特殊的情感,哪怕就算是填了这口井,也不能砍了这棵树。 “这是孤的国土,外面都是孤的臣民。” 不知为何梁吟听到元坤说这话时,油然而生的钦佩,只为这份胆识。 他这话是一点都没有错,但是一国的帝王来这种地方……虽然她知道他的身旁肯定潜伏着众多的高手听命于他,但是这里是疫区,她仗着自己天生天养,皮糙肉厚,如此才能肆无忌惮,但是他将自己至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那是十人九死的瘟疫,哪怕是宝林堂的人都不敢如此的肆无忌惮,他竟然连汗巾都不戴。 “阿吟很是钦佩君上这份爱民之心,只是这里是疫区,一个不小心……君上朝中的贤臣良将竟也能让君上如此的肆意妄为?”她不禁好奇道,甚至还将曹掌柜今日清晨拿给她的那块新的方巾递给了他。 他接过去,“孤想做的事从来都没人能够阻拦。” “那君上驾临此地?”她话中的试探之味明显。 元坤倒是坦诚:“重延重疫,孤已将附近波及的八个州县封城,却还是没能阻止疫症的蔓延,孤驻扎在淮岭宁江沿线的军中也发现了疑似的病症,只是控制得当没有波及所有罢了。” 他北翟一向天寒,除却盛夏那几日的酷暑天,从未有过如此荼毒炙热之日,甚至建国数十年来都未曾听说过何处爆发过瘟疫,此次不止来势汹汹甚为蹊跷,就连其余各地也是人心惶惶,重延以南的安稳关系到他接下至关重要的一步棋,所以重延不能乱。 梁吟这几日虽然没有在重延城的各处走动,却也是听掌柜的和其他住客说了,如今守着重延的是神御军,那可是不受并不痛下,元坤亲掌的“御林军”,战功赫赫,所向披靡。神御军不仅掌管了重延的城防巡逻,更是在城中疫情最终的几处布医施药,这也是疫症得到有效控制没有继续蔓延,重延至今没有内乱的重要原因。 “君上如此,当真是北翟百姓的福祉。”此话她不是恭维,而是真心实意的称赞,心里对元坤倒是多了几分的好感,为君者若无爱民如子之心,光会师谋用忍,杀伐决断,反而是百姓之祸。 “我也是领教了此次疫症的厉害,不知道宝林堂可研究出根治的诊方?”看这样子元坤落脚重延也有好几日了,甚至是比她来得都要早。 元坤没有将方巾系上,而是一直将它握在手里,拇指和食指打着圈,“如今研究出来的诊方也只是能吊住那一口气而已,而且其中几味药材甚是罕见,独独那一味的半腐草就已经是世间难寻。”人参灵芝一味他倒是未放在心上,半腐草陈大夫行医大半辈子也只搜罗了几株而已。 半腐草……梁吟觉得这草药的名字熟悉的很,似乎听姥姥说起过,想破了脑子却还是没有想起来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听说过。 元坤看着梁吟抓耳挠腮的心急模样,只觉得有趣极了:“你去了漓山?还在漓山的泉池当中……” 他的这番话瞬间把梁吟的思绪拉了回来,梁吟不由得一副臭脸:“顾相对君上还真是忠心耿耿,这点子小事都要跟君上禀报。”还真是细无巨细。 元坤浅笑道:“巍然,不过是回家祭祖,路上绕道漓山想替孤取些漓山泉水泡那带雪冰渚,只是不曾料想到孤这泡茶水竟然成了美人的浴汤,古有商纣王的酒池肉林与美共浴,今孤也有幸一尝。” “我不过是想借漓山的泉水疗伤而已,只是不想……”说起来她也有些赧然,她原本只以为那是销魂殿姑娘们的洗脸水,最受宠的姑娘和那几个公子夜里要水的时候,总是要加上几瓢的。 只是原来姑娘们用的是旁边泉眼里,而她下水的那一眼是他们煮茶烹食用的。 “你受伤了?”元坤听到她话的时候,脸上竟然有几分急切之色,不由得再将她细细打量,那目光似乎是想找到她究竟是何处伤着了,“何人有这个本事竟然能伤了你?”他手底下的精锐都能把她跟丢了,由此可以看出她的身手究竟有多好。 可能是他的视线太过灼灼,她不由得转了转身,她是知道他话里的意思的,“我没有大碍,只是之前行走江湖拉下的老病根了……”其实那些浊气不过是她这些时日贪嘴什么都往肚子里塞的缘故,说多了都是泪,所以她也是不愿意与元坤谈论这些的,毕竟两人没有这么的熟稔。 “陈大夫的医术可堪国手,若非他老人家不喜束缚早已是太医院的院首,稍等让他给你诊治一下开几副药。”有些话他是说不出口,如此年岁便有旧疾,那日后…… “无妨,听说陈大夫连日的辛劳都已经直不起腰来了,我这样的小病症怎好劳烦他老人家……” 梁吟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见前堂里传来一声哀嚎,哭声穿透了层层的墙瓦,在后院都听的万分真切,“孩子……我的孩子……” 梁吟叹了一口气:“又是一个可怜的母亲……” “这样的事已经是司空见惯……”但那一声声的哭喊声传到每一个人的心里,却还是阵阵心悸。 她看着元坤默默地将那块方巾揣进怀里,脸上阴沉的样子说不上是隐忍还是悲伤,那双眼中忽闪而过的某种东西让人无法揣测,他本是北翟最高高在上的至尊,此刻一身青衣如这宝林堂当中再寻常不过的布衣大夫,很难想象这是那夜她在销魂殿见过的风流艳丽贵公子是一人。 “走吧,我们去前面看看,说不定还能帮上些忙。”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母亲,粗布麻衣身上却看不见补丁和破洞,家境还是富足的,由此看来北翟确实比南朝的百姓更加的安居乐业,她有银子,若是能救她的女儿就算是砸锅卖铁都无所谓,只是和阎罗王抢人,哪怕是一座金山都换不回一条人命。 可能是哭喊的没了力气,她就呆呆的抱着自己刚刚三岁的姑娘,眼睛当中没了一丝的生机和希望,嘴里小声唱着儿歌:“月儿那个明,风儿那个静……”每次她唱起这首歌时,宝宝总能很快的睡着,她刚才还在她怀里哭闹,如今真的进入梦乡了,她那么小那么软,小小的身子怎么能受的住这样的苦痛折磨。 梁吟跟在元坤身后,看见那妇人怀里抱着的女娃,只穿着一个红兜兜,扎着两个小小的朝天辫,玉雪可爱。只是因着高烧小脸烧的红扑扑的,在自己娘亲的摇晃和歌声中,缓缓的睡过去。 “怎么回事?”元坤问着正在前堂忙着的年轻的青衣大夫,他微服于此但就陈大夫和他最贴身的几个弟子知道。 他们是知道他身份的,自然是恭敬的据实相告:“她的女儿已经烧了三日了,种种药方都试过了,恐怕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他们是医者见惯了生离死别,自然都是据实相告的,这民妇一时难以接受,毕竟为人父母,这岂止是掉下一口肉这么简单,剜心之痛…… 元坤知道他青衣大夫说这话,已经是药石无灵听天由命,却还是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一个人究竟要经历怎样的心痛,才能是这般心如死灰的样子,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看了一眼元坤,又看着眼前甚至是门外更多的病人,他们或蜷缩在角落里呻吟,或者躲在亲人的怀抱当中哭泣,最后看着那个可怜的母亲。 这样视觉听觉上的多重感触,无非是在她的心上狠狠的扇了一巴掌,比在长安城郊看到的那一切更加的触目惊心。她双眸似水,却带着悲天悯人的暖意,似乎能看透眼前这一切的凄惨。 虽然身上是一身男装,但是蛾眉淡扫,脸上不施粉黛,圆领露出清冽的锁骨,没有伪装的她若是仔细看过去还是能看出女儿家的纤弱,最让人难忘的却是她那一双灿然的星光水眸,元坤的视线一直从未从她身上离开,这样的女子即使没有绝色想容颜相帮衬,但是走到何处都是众人视线的汇集之处。 梁吟就这样鬼使神差的看了一会,妇人嘴里唱过的歌谣她从未听过,但是心意却觉得异常的温暖,她从小便没了爹娘是姥姥将她拉拔起来的,若是她的娘亲现在还在身边,恐怕也是这样的疼爱她。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一言不发,蓦然的把自己的食指放到了口中,唇齿之间还不曾用力,元坤一把就把她的手给拉开。 她满是疑问的看了他一眼,但是他似乎是知道她的意图的,他拉着她的手未曾言语,却是一点一点将她伸出的手指拢起来攥成拳头,梁吟能感受到他大掌下的温度,他的手比谢泓更加的宽大,不愧是弯弓射箭驰骋过疆场的,谢泓的手若还是能看出秀气,他的便如他的性格一般,什么人什么样的手。 不可能的,他不可能知道她想干什么…… 她急忙抽出自己的手,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你这是?” “一切都交给孤,你不必如此。”元坤从来不曾想过她也了眼前这妇人和她的女儿,竟然能……虽然他知道多年之前她是如何才救了他的性命,却一直都没有办法忘记口中那苦涩的味道。听说江湖上有些门派的是会专门饲养药人,从小喂尽了天下奇毒,喝遍了所有的灵芝仙草,百里甚至是千里挑一才能练出这么一个。 她的血竟然也有这样的药效!真的是很奇怪,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像之前那样想着为他所用,而是怕她咬下去的那一下疼。 他果然是知道她想要做什么的。梁吟忍不住暗自思量,她的来历他究竟知道多少。 “你有办法?”她问。 他还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背手而立似乎自有定夺:“孤的子民还落不到要靠一个弱质女流来救。”虽然她表现出的种种,无论是性情还是武功都已经胜过不少的儿郎。 “但是她恐怕撑不过今晚……”更何况还有那么多的人,她的感觉向来灵敏,都不用试探她感知妇人怀中的小女孩,她的气息越来越弱。 元坤吩咐那青衣大夫,“将那株半腐草拿来!” “可那是师傅吩咐为您留的……”君上亲临疫区,本就是为查找这疫症的源头,这疫症来势汹汹一旦染上出疹化脓溃烂,便是回天乏术,所以这宝林堂目前接受的都是刚刚高热和出疹的病人,其他的都被转移到城中的凝晖堂去了,死者的尸骨甚至都不能入土为安,只能焚烧才能绝了这祸患。 师傅苦劝不得,只能偷偷留了半腐草,这是最后给君上保命用的。毕竟君上未有子嗣,甚至是太上皇也只君上这一个儿子,为了帝位永继国祚延续,他不得不留下了后手,只是不知君上何时知道宝林堂中还有一株的半腐草。 “莫非你要抗旨不遵!”元坤周身的气场凛然,就算是不穿着龙袍也是难掩自身帝王的霸气,更何况他从小就跟在元钦的身边,战场上杀敌无数,那股子震慑人心的魄力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青衣大夫不敢抗命,只能去后堂的密室里,去取出那株现在价值超过万金之数的半腐草,却是赶忙去找自己的师傅定夺。 “药给她用了,这要是你如何让他们该怎么办?其实流那么点血不算什么……”她不禁问道,三十年的修为送出去了,再送她恐怕就真的原形毕露了。 “孤自小身子强健,这要是真的天不眷顾……”他挑眉看着她,说道:“孤还有你……” 第78章 奇方 第七十八章奇方 不知消息从哪里传了出去,随着宝林堂之内最后一株半腐草的消耗,所有人仿佛心如死灰,若是之前的宝林堂之内还有声响,那么接下来的几日内内外外皆是一片死寂。 那个叫好儿的小姑娘病入膏肓,几次小命不保,这样小的人儿几次折腾下来只还剩下一口气,万万是再折腾不得,那玉雪可爱的小脸上如今又开始出疹子,那丘疹一个若成人的指甲盖般大小,发红发肿小手上的丘疹甚至已经开始溃烂。 她这几日三番五次想咬破自己的手指,但是次次都被元坤阻拦。 这次她终于忍不住了,将修为都四散到血液中,取了一个小碗,一霎那之间元坤又将她拦下,“她等不得了……” “总会有办法的!”他依旧坚持,因为他知道药人的身体之内,毒和药都是相互调和的,一旦有任何的损伤此人也恐有性命之虞,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得用之。 梁吟看着被他攥在手里的手指,“你放开我,只是稍微流点血,但是我能救活她!”这些时日她一直在宝林堂帮忙照顾病患,看着一个个撒手人寰,从刚开始的悲伤欲绝到麻木不仁,唯有好儿她隔几个时辰都去看一眼,她能放下所有的悲伤,不知为何唯独放不下好儿的安危。 元坤坚定的看着她,“救活了这一个那么其他的呢?”他指了指满屋子里的苟延残喘的病人,“他们呢?你每一个都要去救吗?你有多少血又能救多少人……” 这几日梁吟对他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也俨然把他当成了挚友,若非如今重延城大难临头,他们一定各执一壶好酒,半躺在屋顶上凝望条条银汉,从茂林修竹谈到古今贤士,从流觞曲水到吟赏烟霞,如今北翟尚南,爽朗的性子倒是比南朝之人更有竹林七贤的洒脱快意。 她也有她的坚持,目光灼灼的回望着他,“能救一个是一个,她真的快没命了……”好儿等不下去了,她也等不下去了。 “再等等……”他摔了那只瓷碗,摔得粉碎,“你不可以……” 太医院的太医除了留在父皇身边的,其余都被他调来了重延,他们那边就快有了突破,只要能找到代替半腐草的的药材。 梁吟知道他的话是何意思,“可是谁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那可是半腐草……”陈大夫行医这么多年只得了那几棵,除了疫症刚刚开始蔓延之时用来救人,最后的一棵已经喂给好儿,却是一点疗效都不见。 “就算是找到了替代的药草又如何?半腐草都已经没了疗效……”她已经不报任何期待了。 元坤看着她的眼底已经木如枯槁,他走上前握住她的肩膀,无比坚定的同她说道:“阿吟你的心乱了……相信孤,相信孤!”他是天子,就算是跟阎罗王抢人他都要拼力一试。 元坤的话却是让梁吟彻底冷静下来,这几日她看着一个又一个的病患倒下去,心中越发的慌张。她从出生之后便是顺风顺水,姥姥几乎一手帮她安排好了一切,她只与书籍相伴,和墨蛉他们打成一片,自然是没有见过这样触目惊心的场景。 若是之前在长安城郊只是看了个热闹,那么这几日看尽了的生离死别只让她觉得丹田之中真气翻腾。 “心神不定,心魔而起。”正如元坤所言,她的心乱了,这几日忘乎所以浑浑噩噩,竟然忘记了自己真正有用之处。 好儿的娘亲已经哭没了力气,却还是坚持抱着自己的女儿不假他人之手,她急忙跑到好儿那里,牵起她肉嘟嘟的小手,疫症转好的迹象是结痂,而好儿的手已经开始溃烂,她暗自调动起稷倾之术,将一脉的真气探入好儿的经脉之中。 她一直都觉得很奇怪,这次的疫症来得蹊跷,按说北朝冬季素来严寒,甚少集中爆发瘟疫,就连牛羊牲畜除了寒症之外都不常见其他的病症,越想越觉得奇怪,直到她感受到好儿脉象中的隐约的霸道之气,甚是都能将她的真气往外顶,脉象无力几近全无,但是那股子霸道之气确实是来自她身上这疫症。 元坤看着她神色有恙,心里闪过一丝担忧:“你可是有何不妥?我看你这几日也甚是乏累……”他说着便捂上了她的额头。 “还好没有发热……” 原来他是以为自己感染了疫症,就算是再与他交好,但是他这样的举动是否太过于亲昵,她默默地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说道:“我自小根骨强健,这点子小病症我还不放在心上。” 元坤笑言:“看出来了……”这一身上乘的飞檐走壁的轻功,确实是上蹿下跳皮实得很。 梁吟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却还是惦记着正事:“这次瘟疫爆发的原因可找到了?”因为她发现这次的瘟疫并不像是人为,而是天灾,是天毒…… 那是只有九重天之上五位瘟君座下才能被培植出来的天毒,至于是五位瘟君中的哪一位就不得而知了,这很显然是天灾,否则瘟神不会轻易的惩戒凡人,而且还是在北翟境内。据她所知司命星君甚是喜欢元氏族人,在之前星象未明之时便已是如此,不然天幕中也不会出现北宸帝星。 这是天灾,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与天斗真的是赢吗?就算赢了又是否能全身而退?幸好姥姥仍在阕宫之中司夜,上面也没有发现她偷偷跑到北翟来,这样的话她就是试他一试又有何妨。 元坤把这些时日他手下暗中调查和太医院研究的结论都告诉了她:“这次的疫症起源是一个三岁的小男孩,长在重延城附近的村镇,也是偶然他母亲身上发现他起了高热然后接着就是丘疹,原本还以为是痘疹,没想到村子里接下来的好几日所有的孩子都出现了这样的病症,这村子里的人才蜂拥到重延大大小小的药堂来看病,疫症便是由此四散开来。” “至于那小孩子为何会得上瘟疫就不得而知了,最先诊治他的那个大夫也已经患病离世,孩子的尸身如今已经化为了焦土,这病从何而起已经无从查证了。” 听到元坤这一番话,梁吟更加肯定了内心的猜想,果然是天毒……因为姥姥年岁大了见多识广,她听姥姥说过一嘴,五位瘟君将灾的时候都会选择一个二三岁的孩童作为自己的药童,痘毒种下数年之后才会发作,而且每次都牵连甚广,史书上前陈的那次瘟疫,百城之中渺无人烟,座座死城。 若非这次元坤反应迅速,采取的措施得当适宜,恐怕北翟又要重演前陈的悲剧了。 “那你可知陈大夫的方子是如何想出来的?” “其实陈大夫祖上是前陈的宗室,他也是偶然从医书上看到这次的疫症和史书上写的有相同的病症,所以之前才按照祖上传下来的方子煎药救人,只是如今半腐草难寻……孤已经派出了精锐在各地找寻,却还是一无所获,陈大夫说半腐草本就罕见,又多长在阴暗潮湿的水泽之地,娇气得很且难以储存,离土即死。”元坤说这话时也甚是烦闷,他北翟休养生息多年,人口原本就比不上南朝,若是这疫症再蔓延下去…… 听他说完这些话,梁吟的脑海中突然想起什么,“我要去见见陈大夫……”她在这宝林堂帮忙这么些天,却还是没有见过陈大夫本人呢。陈大夫日日在后堂和与一门研究药方,若非十万火急之事,闲杂人等一律不见。 但是有元坤这王牌在,在北翟她可以说是横行无阻。 “不知君上传唤可有何要事?” 陈大夫头发胡子都已经全白,一脸的慈祥,一看就是仁心仁术医术高超的老爷爷,梁吟一把将他扶起来,这么大的年纪还冲着元坤行如此大礼越看越别扭,再说她现在只想从陈大夫这里得到她想得到的消息。 陈大夫被梁吟这一扶却是一头的雾水,这是何人?他是个老顽童,若非这次事关重延的万千百姓,他是不屑与太医院这样写迂腐之人同坐一室的,却是对这位新帝恭敬有加。 “陈老不必多礼~” “君上可是有何要事?”他那里还熬着十个药罐子,等着他一一确定药效呢。 “不是孤,是她有事想请教陈老。” 因着元坤都要称呼陈大夫一声陈老,她就算再心急也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大礼,“陈大夫十万火急,可否将祖上传下来的药方容我一观?若是还有那半腐草的药渣是最好不过了……” “姑娘还懂药理?”陈大夫不愧是杏林高手,对这男女身形体理经脉是在熟悉不过,所以他只一眼就认出眼前这个和君上穿着青衣的她是女扮男装。 让他惊奇的是如此妙龄的姑娘家竟然还通医理,北翟的女儿家打猎骑马都是一把好手,只有那达官贵人家的深闺淑女才有机会接触到“南学”,即所谓的“汉学”,这懂医理的姑娘家他这些年倒是没见过几个。 “略通略通……”虽然她不会诊病,但是被她吞下肚子的奇珍数不胜数,更何况她会闻,鼻子灵的很。 元坤看着她与陈大夫畅谈,不知为何这心中猛地抽搐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有人拿着针往自己的心房上扎了一下,只是短短一瞬间。她果然是懂医术的,终年与药毒为伴,怎会不懂医理了。那她这一身的药血又是喝了多少毒草,泡了多少药汤才练就的。 陈大夫让他的徒弟从他的枕头芯里把药方子扒了出来,然后又命人取了药渣过来,说道:“这是最后一株半腐草制成的那服药,已经熬了三次了再熬下去也就没有了效力,刚想扔掉……”然后又冲着元坤说道:“君上仁德,爱民如子。” 那是留给主上的一株半腐草,不曾料到那个叫好儿的小姑娘吃下去只稍稍减轻了病症,次日高热再起,方子上的药起效力只能是发病的初期,那孩子已经病入膏肓了。 药方教导梁吟手上,她细细看来多是清热解毒的寻常药物,偏偏单就那一味的半腐草将方子中所有的药效发挥到了极致。虽然那碗盏当中的药渣都快被熬成了药沫子,但是梁吟还是从药渣当中闻到熟悉的味道。 “陈大夫,您那几株半腐草是从何处所得?”她细致的打听着,唯恐遗漏了什么。 陈大夫虽是个老顽童,但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之上从来都不嬉皮笑脸,据实相告:“老夫年轻之时云游四方,那几株半腐草却是从不同的地方觅得,一处是在云州,一处是在镇海,其余的已经记不清是从哪里的水塘边挖出来的。就老夫多年对这半腐草的研究,它只长在阴暗潮湿之处,而且对水质要求就高,甚至水浅一分深一步都不行,必须漫了根茎却不能漫过花叶,水多一分这半腐草都活不成了。” 半腐草的叶子细长,一株不过几尺高,花黄果白,未成熟的果实割开之后可以看见白色的汁液淌出来,沾到手上奇痒无比,非得用生养它的那潭净水煮沸洗涤之后才能止痒,因着与一般的野花野草没有太大分别,所以一般人也不会格外的理由。 “陈大夫,半腐草性热,但是这药渣出来却是清热解毒的,却是将这一味半腐草换成性寒的能替代的草药可否?” “老夫没有试过,不过反其道而行说不定能有奇效。” 听到陈大夫这一番话,梁吟更加欣喜无比,不由得喜上眉梢,虽然说这几日一直忙碌没来得收拾自己,那一弯弯的黛眉凌于一双水眸之上,脸上抑制不住的笑意就好像春日里那一瞬间盛放的繁花,绚烂多姿迷了人眼。 “姑娘可是有了什么想出了什么奇方?”元坤和陈大夫一起看着她难以置信。 “君上恐怕要借您的令牌一用,如今这重延城没有您的手令,连只鸟都飞不出……” 她要出城一趟! 第79章 谷莲 第七十八章谷莲 纵马疾驰数日,她和元坤终于在这天天黑之前赶到了漓山。 牵马碍事,他们便直接在将马系在山下的大营之中连夜上山。从山脚下梁吟一路上便开始在路边的灌木丛中仔细地寻找,元坤陪着她,原本他是不必来的但是他坚持要来,美其名曰护花使者,梁吟拗他不过。 “半腐草性温热,所以多长在流动的净水旁,听陈大夫所言他找到的那几处多有温泉。漓山的水纯净不假但多是冷泉。”他出言提醒。 梁吟心想她已经切身的感受过漓山泉水的温度,所以知道这里一定有她想找到的东西,就对元坤解释道:“我来漓山不是为了找半腐草,而是为了找另一种草药谷莲花。” “谷莲花?” “那是一种和半腐草相生相克的药草,半腐草性热至极,而谷莲花多长在冷泉的附近性寒至极,对清毒去热有奇效,漓山的泉水洁净,此处一定能够找到它。与半腐草相克自然花白果黄,花朵的形状像极了盛放的莲荷,但是茎株却矮小,故此得名。”她看了看四周开始泛黄的叶子,“这个时节应该已经结果了,它未成熟的果子也是青色的,恐怕不太好找。” 谷莲花以果实金黄时采摘,药效最佳,尤其是那谷莲果是江湖中人用来解热毒最佳。 她是听姥姥说过的,五瘟君降毒之时,总是喜欢把解疫症的方子降下,因果循环一切都是看造化的,若是能发现此大难可解,若是不能便是命中的劫难。世间万物多是相生相克的,此地爆发瘟疫那就说明此地也能找寻到解药的下落,她这些天一直在思索究竟是何种的药草,没事便去附近薅几把绿叶嚼两口,却毫无任何发现。 直到她在闻到瓷碗当中药渣里熟悉的味道,那夜她从漓山上下来衣服上也沾了相似的味道,便想到此地一定会有谷莲花,所以才决定从山脚下细细的找寻,但这一路走来却是一无所获,梁吟不便觉得有点泄气。 “别着急。”元坤出言安慰她,“你是不是已经知道这次的疫症是因为何故?”这几日他见她一直坐立不安,不只是时常去围观陈大夫煎药,还总是找一些奇奇怪怪的草木硬要让陈大夫加到药房里试试。 可能是因着已经入了秋,漓山因着冷泉的缘故所以此地的温度比之其他更低,周遭已经没了虫鸣,除了层层叠叠的的丛林,便只剩下满目的星河,抬眼还能望见一弯若美玉一般的下弦月,此处想找同类打听已经是不可能了,再加上身边的元坤更是难上加难。 她听见元坤问她的话,月光虽皎洁却只能看到他大致的身影,果然是长身玉立,她在阕宫初见他之时便觉得丰神俊朗,英气勃发,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的解释,嘴里支支吾吾道:“我只是行走江湖,比寻常人多了几分阅历,我也是误打误撞……” “孤知道你并非一般的江湖人,有些事你想不说孤不会强人所难。”元坤手里的火把已经快要燃尽了。 “我们所剩的时间不多,夜幕茫茫如今的谷莲花果实泛青根本与一般的草本相差无几,这一路走来一无所获……”她忍不住的摇头。 “天无绝人之路!”他元坤想做成的事情,想得到的东西,任何人都阻拦不得,即使是老天爷他都要与之斗上一斗。 “我们直接去山顶的那口泉眼吧,成败在此一举。若是连那里都找不到……” 这口泉眼因着她前些时日的“莽撞”,顾相便直接在此地加强了防卫,若是之前她还能撂倒那几个侍卫混进来,如今却是围得跟铁桶一般。 她见此认不出出言调侃:“不过一口泉眼,如此劳师动众?” “孤早离了永宁,不然就要和旭尧他们一样尝一尝这美人汤的滋味了……”段旭尧他们是真的拿她沐浴过的水烹了好几日的茶,幸好这泉眼是流动的,不然这口泉眼以后就真的只能变成她的专属浴汤了。 梁吟不想理他,只自顾自低头在泉眼的附近找寻谷莲花的踪迹。 “这冷泉温度极低,你一个女儿家为何会想到来此?”他终于还是问出了他心中的疑惑,这些时日他与她虽是接触不多,但是那日他摸她的额头,那温度低的吓人,所以这些时间他又三番五次明里暗里试探过几次,有一次甚至搭上了她的手腕,确实是触手的冰凉。 “我自小就与一般人不同……”梁吟伏下身仔细观察着叶片,元坤的疑问她只能含糊过去,不想其实自己的种种他都看在眼里。无论这些他信与不信,此次她为重延所做的一切她都问心无愧。 “那君上为何身份如此尊贵,为何要屈尊至此?”当权在位者无不惜命如今,她是不相信任何人能冒着染病丧命的风险到如此危险之地,“每个人心中都有秘密,又何必要追根究底。不是每个人都有兴致去倾听别人的故事。” 元坤含笑看着她那无比认真的样子,语气也是无比的认真:“孤却很有兴致去倾听你的故事。孤来这重延却有要事,封城不知因为重延的疫症,更是为了将西漠的盛翎君围困于此,西漠这些时日蠢蠢欲动,竟然联合永宁的徐家插手我北翟军务……” 梁吟不曾料想他竟会将如此机要之事直接告知于她,永宁徐家历代的皇商,几乎垄断了北翟与南雍商贸往来的近半数,徐鸿逸与徐绮皆出身于徐家,只是徐家这些年来为争家主之位,暗地里勾心斗角,只是不曾料想徐家的二房竟然敢与西漠勾结,这些时日他得了密报西漠最大部族首领盛翎竟然偷偷潜入了重延城。 其实这件事情早就已经办完了,只是重延爆发了瘟疫他留下来部署一番,遇见她的那日他本就该回宫的,她在此地他有诸多的不放心,便所幸宝林堂内住了下来,朝政由巍然暂代,那些需要他定夺的都是飞鸽传书八百里加急。 第80章 奇花 第七十九章奇花 “那就先劳烦君上帮忙找药吧。”既然她对这种味道熟悉,那这附近就一定有谷莲花。 她不理她,只自顾自的寻找,元坤不知道这花长的何种模样,别体贴的接过她手中的火把,随着她的视线将周遭点亮,其实他们可以明早再来她却觉得能早些找到谷莲花,宝林堂的那些病患甚至是重延城的百姓能早日摆脱瘟疫的折磨。 周围就这一点的火光,为了不被人打扰,他已经勒令驻扎在山下的军队将上山之路全部封锁,并且几队侍卫就在这里巡逻。火光熠熠,昏黄的火光之下,他看着她的侧脸,弯弯的黛眉,似情含水的双眸,远看是一双杏眼但是如此近看又觉得不是,睫毛若翩翩飞舞的蝴蝶翅膀忽闪忽闪,小巧的鼻子,精致的嘴唇,每一部分单看都是绝美至极,但是组合在一起反而不那么让人惊艳。 销魂殿做的就是囊尽天下美色的买卖,他出身皇家莺莺燕燕三千粉黛,也是见识过绝世倾城的美人儿,她不是那些庸脂俗粉,有一种让人忍不住靠近的魔力,似乎她身边的人都会因为她的笑颜而忘忧无虑。也许真是因着她那双眼睛实在是太过于的明艳出彩,才会衬得她其他没有那么出色。 这棵不是,这棵也不是……正在梁吟几近绝望之时,她突然想起那夜她碰到顾崇,是自北向南逃的,衣服上的味道恐怕也是那个时候粘上的。 那边星星点点的光芒,似乎有萤火虫在草丛间飞舞,这个时节哪来的萤火虫? “跟我来!”她拉着元坤从冷泉旁边饶了过去。 那是冷泉渗漏之处泉水往外流的地方,已经被朝廷修上了渠道,他们拨开挡在身前的两株高大的灌木,那些飞舞的萤火虫看了清楚,但是…… 那些青里泛黄的果子每一个都如小指般大小,圆鼓鼓的精致可爱,这还是绿油油的边缘是锯齿状的叶子,她跑了过去,惊动了里面的萤火虫,它们慌乱之下全都从茎叶上飞了起来,将这一片的谷莲花映得通亮。 她看了看这株,又小心翼翼去摸了摸右手边那株,简直爱不释手,任何漂亮美貌的东西都比不上眼前这些谷莲花来得更让她欢喜,她扬起笑脸看着元坤,“你看我们找到了,找到了……” 元坤愣在那里为往前移动一步,他虽初登帝位但是自小便看过许多的美景,无论是上元佳节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一夜鱼龙舞的盛世繁华,还是造化钟神秀登临茂山俯瞰这万里江山。都不如眼前所看到的这一切更加让他心动。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处碎舞万千灯火掩映,但是她的笑靥胜却人间无数。 “你看有这么多,这么多的谷莲花……”她手里捧着那小小的果实,急切的想要拿给他分享,但是唯恐伤到这些“娇贵的小祖宗”,毕竟谷莲花和半腐草一样难得。 他走过来,看着这漫天的流萤说道:“可能是周围环境清幽,水质洁净所以才会有这些萤火虫在此。”他的话中也是难掩欣喜。 是呀,他们终于找到了谷莲花…… “我们是现在就采摘之后带回去吗?”她已经想马不停蹄的赶回重延了。 元坤拉住了她,“你先别心急,你做的已经足够了。” “来人!” 他一声令下周围便出现数个身着一身黑衣带着面具的暗卫,跪着侯旨,梁吟这一路上只着急往漓山赶,根本无暇顾及他们身边究竟跟了多少人,但是如此多的暗卫她竟一个都没有察觉,也是这些时日身心俱疲的缘故,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都是她已经对元坤没有了那么多的警惕心,就算是暗卫再多他从来也没有对她下过手。 “保护好此地,孤已经通知了太医院的御医他们天亮之后就会赶到此处。” 梁吟这才反应过来,他还攥着她的胳膊一直都不曾放开,她有些无措的抽出来,微微侧身之后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们不过两人尔,如此大的一片谷莲花但就他二人根本就挖不了多少,更何况她向来冒冒失失就算是连根都挖出来了,也不知道该如何保存,现在这些谷莲花在她眼里每一棵都无比的珍贵,每一棵都可能救活一条人命。 等暗卫散了,梁吟这个时候才觉得人困马乏,想来她已经好几日都没有入眠了,她看了看元坤眼下也是一圈的乌青,“要不你去山下的大帐里休息一晚吧,我在这里看着这些谷莲花。” “这里孤已经派人围起来了,你不必在守在这里,跟孤一起下山去!”他也没有忽视掉她疲惫不堪的神情。 “我天生天养,没有君上那么多的讲究在这里讲究一晚便是。”最重要的是比舒舒服服睡上一觉更重要的是,她想再泡泡那眼冷泉,如此荡涤那股浊气的奇效,她原本以为没有机会再来这漓山,如今那股泉眼就在她眼前又岂可错过。 “看起来孤和巍然又要有一段日子没这冷泉烹茶喽,也难为巍然一直派人守着它……” 原来他早就识破了她的小伎俩,便开口道:“我身上早有内伤,这些时日越发觉得身子不适,而这眼冷泉对寻常人而言是刺骨的寒冷,却对我身上的旧伤有着奇效,还请君上开恩。”她还煞有其事的侧身行了个半礼。 元坤英气的眉眼之间能窥见丝丝的担忧:“你身上的伤可要紧?”为何这些时日她一直都不曾言语。 “不过是积年的旧伤,已经没有大碍,劳君上挂心了。”他们两人寒暄几句便不知再多说什么,只觉得气氛异常的怪异,元坤背身过去,梁吟则有些羞赧的朝着冷泉走了过去。 只觉得透骨的舒畅,她只不过泡了一整夜的时间,随着三万音律在心中来回往复,丹田之内的那股子浊气荡然无存,不止如此那些被她囫囵吞枣吞下去的药草也都已经融入了血肉当中,仿佛遮在她眼前的层层云雾散开,拨开云雾见青天的畅然开阔,真气运转毫无障碍,看起来她的稷倾之术更上一层楼。 第81章 驻颜 第八十章驻颜 重延城。 好儿借着之前那一服药才能拖到他们二人回去,她的症状不同于其他人,疹子的溃烂也只在四肢手脚之处,脸上却已经是红通通的,陈大夫说这是她体内的瘟毒被压制没有完全释放,情势更是千钧一发,她甚至都熬不到陈大夫将试药。 第一棵被取回的谷莲花连着之前的药材煮好的之后,梁吟便端到了好儿娘的面前,她犹豫了一会才说:“这是新的方子,药效可能比之前的她吃的那一服还要霸道,你是她的娘,这个主意只能你来拿……” “多谢银姑娘,我已经想清楚了贪得孩他爹是个没良心的,我只有好儿相依为命,这一碗药下去还有可能有一线生机,若是这样熬下去就真的没命活了!”她虽然没读过多少的书,但是道理还是懂得,为了她可怜的孩子她愿意博一把。 “进药吧,若是好儿喝不下去就强行往里灌。”她说这话里心里也是不忍,“这药后边煎好了我就给你送过来,你好好守着她吧。”若是如此都药石无灵的话,她看着自己的手腕,纤细的手腕上能看见那一条条泛青的血管。 “吟姑娘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只能多烧几柱高香唯愿姑娘平安喜乐。” 因着元坤不喜梁吟身上穿的和陈大夫的那些青衣弟子一样,那些黑纱又被他嘲笑像“黑寡妇”一般,他便特意着人送了两身碧色的衣裙过来,宝林堂的那些年轻大夫才知原来木兰是女郎,那原本清秀可人的后生竟真的是女娇娥。 因着现在的宝林堂里皆是男子,那些老弱病残纷纷都起不来身,她原本自诩貌若无盐的相貌在此地竟然人人觉得是个清秀俏丽的好姑娘,除了阕宫和销魂殿那样姹紫嫣红花团锦簇之所在,真正融入了这市井当中,才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是那般,更多的是像她这样的普通平凡的。 那样一抹水汪汪的碧色为这愁云惨谈,哭声震天的宝林堂带了一分清凉,看起来赏心悦目极了。她刚开始也不太适应众人投过来的眼光,因着无暇顾及慢慢也就适应了。 整整三日不眠不休,她陪着好儿娘一起守着她,陈大夫说好儿的瘟毒一直都没有散发出来,这样下去越发的危险,幸好谷莲花至寒,较之之前温补的半腐草药性更烈,正好将她体内的瘟毒一并发作出来,只见那全身的红疹开始溃烂奇痒无比,好儿昏睡之中哭闹总是忍不住用手去抓,已经破皮出血了好几处。 她扯了陈大夫的胡子,似乎就有陈大夫不答应她的请求就誓不罢休的样子:“陈大夫知道您华佗在世,医术高超,好儿不小心抓破了脸颊,这总不能人救下来了,脸上平白多了几道伤痕,她还是个孩子又是个姑娘家,长大了必定是沉鱼落雁之貌,你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想想折把好儿脸上的伤疤都去掉吧,最好连那些讨人厌的痘疤都一去去掉。” 陈大夫被扯得下巴生疼:“你住手!住手!我没说过不帮她把伤痕去掉,我答应了,答应了就是!” 梁吟高兴的松了手,这一手的撒娇绝技从小对姥姥百试百灵,陈大夫捂着自己的胡子,没好气的撅起嘴来,这小姑奶奶真是惹不得惹不得,偏偏君上还在旁边但笑不语。 他能看的出君上对这吟姑娘可宠得很,半腐草说送就送,漓山说去就去,偏偏哪一个都是他小老儿得罪不得的,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说。 梁吟献宝一样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小酒坛,未启封就能闻到酒香,“陈大夫礼尚往来,必不会让您吃亏的。这是南朝上好的女儿红,足足在那梨花树下埋了十八年,这是最后一坛了,我珍藏了这么久自己都舍不得喝,如今来孝敬您了?” 她知道陈老神医和她一样是个酒鬼而且越烈的酒喝的越欢。长安城中的女儿家满月之时都会在树下埋下一坛酒,等到女儿大婚那日方才取出,长安城一般的女儿家多是及笄之后成亲的,唯有廉尚书家的小女儿足足熬到了二九芳龄才嫁出,这酒自然是比一般人酿得更醇更香,她一时酒瘾上来了在廉小姐上轿前的一晚,偷偷去廉尚书家里把酒刨了出来,豪饮一顿,只下剩这一坛。 因着谢泓不喜烈酒,所以与他在一起之后她喝的多是桃花酿那般的葡糖酒之类,这一坛好酒便被他抛在了脑后,今日就借花献佛送给了陈老。 陈大夫去自己制药的密室里拿了一个玉髓雕成的小瓶子,看起来精致无比,说道:“老夫今日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把家底抖搂了出来,这瓶子药便给那女娃娃吧。”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她先接过玉瓶,然后才把手里那坛子女儿红交给了他。 梁吟把手里的玉瓶举高,玉瓶晶莹透亮里面的药液清晰可见,白茫茫的一切不像是平日抹的那些黑乎乎的药膏,一股子怪味,这个倒是清香好闻的很。 “陈大夫这里面是什么制成的?”若真是有淡化疤痕重生肌理的作用的话,那她是不是可以多跟陈大夫要几瓶……那她是不是就可以变白了。 陈大夫自从得了那坛子女儿红之后,就变得六亲不认,鼻子根本就没离开过那酒盖子,抱着它是爱不释手,就差搂着它睡觉了,他“哼”了一声:“这驻颜膏只这一瓶,是那凤乳龙髓所制,自然是不可多得。”他才不会把这制法透漏给这小没良心的,在他这宝林堂住了这短短的一个月,他的老底子都快要被她掏空了。 今日陈大夫把这个赏给我,明日陈大夫这个又是什么好东西,他再也不会上当了。 陈大夫的性子就像那老小孩,越老越顽皮,不能扭只能哄,虽然谷莲花只能医治初初染病的患者,但是好儿和重延城的百姓能有一线生机,她是再开心不过 第82章 诊脉 第八十一章诊脉 元坤看着他们二人斗嘴是再欢乐不过,他是不会轻易放过陈大夫的,这几日他一直担心她的身子,虽然她嘴上不说什么,但是这几日的行动全然不如前些时日利落,有些时候还会捂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脸的疲态,脸上根本就不见血色。 她会不会是累着了,或者是身上的旧伤还未好全,毕竟漓山的冷泉是那般彻骨的严寒,她会不会受了风寒?虽然说如今疫症得到了控制,但是一个不慎也是有可能染疾的,他虽然看她脸上时常挂着笑意,但是仍旧不免忧心忡忡。 陈大夫原本像抱着宝贝一样抱着酒坛子不撒手,这突然被人夺了心爱之物一股子郁闷之气正要宣泄,一看捣蛋的竟然不是那小良心的,而是…… “君上有何吩咐?” 梁吟正要把这驻颜膏送去给好儿娘,心想着这样好儿会起来之后也不用担心她的小脸蛋了,化成人形之后她才知道这人族的女子有一副好容貌有多么的重要,莫不要像她这样走到那里都要羡慕那些姑娘们的花容月貌。 元坤却一把将她拉了回来,她不知所为何事,只听见他和陈大夫说道:“她身上有旧疾,又在漓山跌入了冷泉当中,你看看有无大碍?” 原来他竟是要陈大夫帮她诊治,她吓得后退了一步,拿着那驻颜膏将两手背在身后,“不要不要……我吃嘛嘛香没有大碍,就不劳烦陈老大驾了。” “必须要!”他故意装冷脸,却是一点都商量不得,他没有说她在冷泉当中沐浴一番,而是委婉的帮她撒了个谎。 陈大夫也是一脸的担忧:“漓山泉水据老夫所知是奇寒无比,一般人就算只是双手浸在其中寒气入体伤了心肺,她竟然……丫头快让老夫来看看!” “陈老我真的无事……”梁吟嘴上虽然在推脱,但是陈大夫已经把她拉了过去,只能乖乖的把手腕放到了枕上,上一次李神医帮她诊脉就没有诊出个所以然来,这次……她莫要被陈大夫当成怪胎给请出宝林堂,梁吟的心中满是忐忑。 陈大夫只说了一句:“丫头啊,你这脉乱的很呢……” 元坤剑眉微蹙,颇有些紧张的问道:“可有大碍?” “让老夫给她开上几副药,吃吃就好了。”陈大夫没有多言。 梁吟收回手放下自己的袖子,这个时候才把心放到了肚子里,连陈大夫都没有诊出什么,难道她的脉象真的和人族无异了,为什么陈大夫看她的眼神总觉得怪怪的。 他开的那个方子很快就有人下去煎药了,元坤放下心来因着他身负要事没有在后堂久留,梁吟躲闪着不敢正眼去瞧陈大夫,只好再去前堂看看好儿,陈大夫则打开了酒坛子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也不着急饮下,等她打开了房门想要出去之时,只淡淡的说了一句:“也是受苦的孩子,只记得一样把狐狸尾巴藏好了……” 狐狸尾巴,难道陈大夫看出了什么?她一路走一路的出神,还差点把学徒手里的药罐子给打翻了。 “吟姑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 一整天梁吟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直到有人把陈大夫开给她的补药端了上来,趁着没人她鼻子凑上去闻了闻,金银花、连翘、青黛……陈大夫这是给她开了一副清热去火的? “怎的还不相信老夫的医术?我之前就一直在思虑你究竟是从何而来,竟能得君上如此青睐,这一搭脉我才有了头绪……”陈大夫捋着自己刻意留长的小胡子,即使看起来再道骨仙风已经是个老顽童。 梁吟一直在想,是不是这些术业有成的半仙级别的神医都是一环这样故弄玄虚的,不只是故弄玄虚而是沽名钓誉,将自己打扮得一副世外高人闲云野鹤的样子,其实顽皮的很。 “那君上就没有跟您说明我的身份?”她刻意试探。 陈大夫笑道:“丫头跟我比你的道行还浅的很,老夫行走江湖大半辈子什么奇闻异事没有见过听说过,你服食过太多的药散,再加上自身研习的功法太过于邪气,所以脉象才这般冗杂繁乱,据老夫所知江湖中是有些门派单单挑选幼女来练邪功的,这些门派多出自成江以南,那处丛林茂林,烟瘴缭绕,至毒之物数不胜数……” 听陈大夫说完这一番话,她才彻底放下心来,看来那漓山泉水却有神效,陈大夫和谢泓身边的李神医同样都是杏林圣手,这诊脉的结果却是千差万别,一方面确实是她脉象难测,另一方面可见自己的稷倾之术是真的修到正途上去了。 看起来自己这离恨天圣女的身份是要做到家了。 “陈老所言不假,阿吟确实是出身江南。”她给自己找了个梯子,避免话题一直围绕着她古怪的脉象。 “只是老夫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把过无数的脉,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乱的……丫头呀你要好好保重才是,这一副药不过是清清你体内的火气,这些时日你为了找药内外的奔忙真是着急上火的很,老夫也是看在眼里的。” 她听完陈大夫这话,只觉得心窝里一阵的暖意:“若是以后我还倒腾到了好酒,一定给您留一份。”说着她搬起那还剩下半坛子的女儿红灌了自己一大口。 这好比就是在陈大夫心上剜下了一块肉,他没好气的抢过她手里的酒坛子,“你这小没良心的,老夫对你有半师之谊你竟然……真该给你开一副最奇苦无比的药,好好治一治你这忘恩负义的毛病。” “那恐怕你这宝林堂就要被我搬空了……” 后来陈大夫跟元坤是怎么复命的,她就不得而知了。 当日密室。 “怎么样确定了吗?”黑衣男子即使是负手而立,仍旧是器宇轩昂,威武英气,只是脸上的冷意让人不寒而栗。 “刚从南朝传来的消息,离恨天却是暗中培养了三位圣女,个个美艳不可方物,只是不知究竟是哪位。” “孤要三人的画像,越快越好。” 第83章 回程 第八十二章回程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过往百年,梁吟是在姥姥和族中叔叔伯伯的呵护下长大,从未想过有一日她竟然要接过姥姥族长的大任,撑起整个寒蛩族。这过去的大半年是她记事以来最精彩纷呈的一段时日,她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能修成人形,更未想过能在阕宫中遇到那个让自己红鸾星动的人,即使他从未知道她的心思,但是只要想要每日都能见到他就觉得彷佛是人世间最开心的事情。 她从未想过自己能认识北翟和南雍的两位刚刚登位的帝君,更未想过她能和北翟的君上像如今这般躺在房顶上,一人手里拿着一大坛子的烈酒,把酒言欢。那是她从城中的酒铺里大的打得散酒,虽然口感上比不上那些琼浆玉液,但是胜在痛快过瘾,一口灌下去只觉得喉咙里烧的慌,然后胃里很就灼热起来,若是在寒冷的冬日能喝上这么一坛子那是再畅意不过的事情了。 他原本以为元坤是喝不惯这些烧刀子的,他毕竟出身皇族从小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这等烈酒如何能入了他的喉。 没想到元坤笑道:“孤自小随着父皇在军营当中,很多时候千里行军喝的就是这种兑了水的酒,吃的是半生不熟的野兽肉……”说着他就灌了自己一口酒,神情很是寥落。 梁吟从未想过像他这样的天之骄子,脸上会出现这样的神情,元钦只他一个皇嗣,他不像谢泓从小看见了别人脸色,尝尽了人情的冷暖,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顺心如意。 在她的印象当中,他彷佛就像那天上的雄鹰,展翅翱翔,无惧闪电风暴,彷佛他就是那边天际的主宰,他该是骄傲自负,驰骋昂扬的。但是这些天接触下来他却彻底颠覆她的想法。 “笑什么?”他问。 “只是觉得一国之君竟然能同我这般没了体统不顾礼教,就这样四仰八叉的躺在这屋顶上谈天说地。”她只是觉得眼下这个人,似乎和销魂殿里她见过的那个冷暗阴沉的元坤不是同一个。 他爽朗的笑出声:“孤想做的事从来都没有人敢阻拦。人生本就短短数十载,今朝有酒今朝醉,何不及时行乐呢?” 这么的快意潇洒,却是不像是一国之君的作风。 重延城终于恢复了它往年正常的样子,刮起的北风吹拂到人的脸颊上,只觉得凉爽极了,看着渐渐北移的星河,她想再用不了多少日子秋雨而至,这重延就要开始飘雪花了。 “只能慨叹人生有太多的无可奈何吧,任谁都不可能一生顺遂,向来至高之位上的那把龙椅也是不好做的……”她说着自己的想法。 腥风血雨,如坐针毡。 “如今重延城的疫症已经得到了控制,新染病的百姓数量也大大降下来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熟络的问。 她也灌了自己一口酒,然后一直望着北方的星河,那是一种幽蓝色,带着似漂染出来的光晕。 “回南朝。”几乎是斩钉截铁的。 “就没想过留下来?孤说过留在北翟也是你更能派上用武之地。”他出言挽留。 她挑了挑眉,“君上这是向我伸出了橄榄枝,打算招揽我到您的麾下?我不过是个女子……”在这个世道当中,无论是南朝还是北翟,女子都以夫为天,躲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原本她以为只南朝的女子会如此,没想到这趟来了北翟,永宁城的大户人家原本应该纵马驰骋的草原姑娘,竟也学了南朝的姑娘家在家里倚在廊下拿起了绣花针。 “你若是想这么认为,也未尝不可。” “他们在等我回去。”她停顿了一下,“这是我的命,从来都没人能赢过命,我也只能认。”即使她为所欲为,也不过是方圆之内瞎折腾罢了。 看着她有些黯然的神情,他以为她想起了过往之事,这些时日那些放在他案上的一封封密报,他也许能拼凑出她的过往。 陈大夫说那药人都是要从小养起来,灌下去的是天下奇毒,不止时不时都要被毒虫蝎子咬上一口,千毒攻心之痛据算是身强体健的男子都无法忍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儿家。销魂殿里训练的手段只会比这更加的残酷,他在那些刑罚走过千遍都没有丝毫的动摇,只是一些书信和陈大夫的一番话他的心竟然有了痛意。 他在想,她究竟受过什么样的苦痛…… 其实后来梁吟细细想来,一路上其实她露出的破绽不少,元坤为何一直都未曾揭穿她,难道是真的赏识她这一身本事。 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关心则乱吧。 “能有如此身手当然绝非凡品,你若留在北翟便不用再过回以前那种日子。”复国之担重若千金,这样的担子不能就这样交到她的手上,这太沉重了,任谁都没有办法背负,自古覆灭的国家和朝代数不胜数,从未见过已经易主的天下再回旧主手中,他却无法出言阻扰她,那可能是她最小就被灌输的信念,并且成为了自己的信仰。 “命该如此,无论如何逍遥快活,任谁都不能撂下自己的担子。”为了不让话题一直围绕着她自己,她故意往他身上引,“君上本该在锦宫日理万机,指点江山的,竟然能为了重延的百姓如此屈尊,爱民之心令阿吟动容。”虽然他已经言明自己留在重延是因着西漠盛翎君之事,但是她亲眼见过他搀扶病患的样子,见过他一直在后堂忙碌的样子,更见过他发号施令镇定若闲誓要护下重延百姓的样子,那夜夜高照的烛光他伏案在书案上挥毫朱笔,为得不只是他心中的霸业。 “他们是孤的臣民,孤理应与他们同进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一直将这句话牢记心底,从来都不敢怠慢。 “君上宏图如我等只能瞻仰,只是如今天下虽然是两朝并立,但是百姓安稳多年,若是真有战乱不知道会是怎样的生灵涂炭……”她拿话试探他,上次迁族她尚未出世,哪怕是没有经历,但是族中老人时常念叨过往的老故事,她也是知道战火对于四海百姓的摧残,又岂止是生灵涂炭…… 他从来都不掩藏他的野心,哪怕周遭借着皑皑月光只能看见他的身影和手中的酒坛子,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豪情万丈,她虽然不懂但是也能感受到那是怎样的热血沸腾。 他道:“一时的安稳只会流淌更多的鲜血,战国年间三国并立,互相攻伐,死伤无数,白骨堆山,血流成河,唯有天下一统,才能再造盛世。如今的南朝风声鹤唳,民不聊生,孤既然能让北翟的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自然志在天下。” 梁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跟着谢泓日久虽然那些奏章已经是尽量的粉饰太平歌功颂德,但是种种蛛丝马迹,还有每晚那堆成小山一样的密报,今日汴州反了,明日庆陵又出了“土皇帝”……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她喝了很多,却越喝越清醒:“我只是讨厌战争想过简单的日子,读书泼墨诗酒茶,闲敲棋子落灯花。”她不想看见摇旗呐喊,嗜血杀伐,更不想看见血流成河哀鸿遍野。 喝得尽了兴她所幸让头发都披散开来,风扬起她的发借着月光,能看见她的侧脸,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清晰可见的锁骨,神情更见柔情温婉,衣袂翻飞仿佛凌风而起,飘然远去,虽然他未曾看清楚他眼神中的悲天悯人,却似乎看到她描绘的湖光山色。 “有时候战争只是不可避免的手段。”他出言开解她。 “我只是有些惘然,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完成的,即使再不情愿。明日一早我就动身回长安了,来不及告辞只能现在话别,下一回若是再想找你喝酒只怕就要去销魂殿了。”她举起手中的酒坛子和他的碰了一下。 “恭候大驾!”她若是能来,他必定亲迎。 她也笑得爽朗:“若是真有下次,还请君上手下留情。您那三千钺甲我可是怕极了……” “哈哈哈……”他仰头喝了一口,“孤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即使销魂殿如何的莺歌燕舞,如何的欢声笑语,都莫如今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既然有酒,若无诗歌相配,岂非是大煞风景,幸好我这人闲来无聊时学了几首起承转合的小调,在这里献个丑~”她酒一喝的尽兴,就必须要高歌一曲,她背了三万宫商角徵羽,无论是前人惊世之作,还是自己七步成诗,都是小菜一碟。 “孤洗耳恭听。”他正有此意。 她此时没有圣人笔下的万里江山,也没有绮艳绝伦的花团锦簇,只觉得心境快意舒畅宜人。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是啊,谁家的江山似锦红尘如画,此刻与她又有何关系呢。 长亭信步,独坐水之尽头,看尽行云变幻,一叶扁舟,误入藕花深处,鸥鹭惊起,自得其乐醉乎山水之间,岂不快哉。 “吾愿归去。” “吾亦归去。” 元坤的眸光暗下来,他想他可能永远都无法那晚的痛快疏狂,她那些似哀叹的无力与彷徨,若这真的是他的命,她心甘情愿臣服的命,那他给她一个机会让她摆脱命运的枷锁,她会不会来到自己身旁? 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想试试。平日里运筹帷幄千丈凌云之志的君王,此刻却踯躅不前,那半张脸掩藏在夜色之中不见喜怒,双眸却闪耀着锐利的光芒,就好像鹰的眼睛一眼窥视着自己的猎物,而且志在必得。 “你若愿意,孤必帮你。” 元坤最后说的这句话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中,不知道为何久久不能忘记。一坛子烈酒最大的收获,就是隔天醒来这脑子若炸开一样的生疼,若是这个时候有一杯温热的解酒汤确实再舒服不过。 就有人这般体贴的想她所想,见她睡眼惺忪,一直捂着自己的头,“姑娘先饮下这杯吧,这是一早就为姑娘熬好的。” 梁吟想也不想直接接过茶杯,一饮而下,等她把茶杯放到旁边的小几上,才察觉出不对劲,身子底下铺了厚厚的锦被,这般颠簸难道她是在马车上? 环顾四周果然如此,虽然是马上却宽敞非常,即使如她这般全躺着也是绰绰有余的,然后她就看见原本该在销魂殿含裘姑娘身边的折竹,此时正跪在一边静候她的吩咐,嘴里还叫着她姑娘。 她想起了之前含裘姑娘告诫过她的,入销魂殿者非死不得出,难道他是真的不想过她?原本她是静静躺在自己房间当中天亮之后再动身的,如今被人不知布局掳到了这马车上,送往何处也是不知,所以即使身边的人是折竹她已经不敢掉以轻心,哪怕曾经她们谈笑风生,她们待她甚至情同姐妹。 “折竹!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她不动声色的往后挪了挪。 “回姑娘的话,我们正沿着官道去南朝的长安,婢子已经被分派给了姑娘,从此之后姑娘就是婢子的主上。”折竹将一小截碧玉雕成的短笛奉上,这是媚杀认主的标识。 原来这折竹也并非一般的侍婢,而是身上矫健上佳的媚杀之一。若含裘莞昀她们是被训练用来伺候各位爷的,那折竹这种从血水里摔跤才有命活的才是真正的媚杀,媚杀只认一个主子,非死不能叛。 “主上?”她越来越糊涂,元坤这是跟她打什么哑谜,“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主子?你不是一直在服侍含裘姑娘吗?” “折竹本就是媚杀,君上为了姑娘的安危才将婢子派了过来,婢子会尽心竭力帮助主上完成心愿,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折竹越说她越是一头雾水。 第84章 所以 第八十三章所以 梁吟终于明白了元坤那句“你若愿意,孤必帮你”的意思。 她离开这数月,司贤良已经将大选之事彻底落实了下来,如今南朝凡有官阶家中女儿纷纷赶往长安,参加选秀。 不过是喝了一顿醉醉了一场,醒来之时她已经从一个无拘无束的江湖孤女摇身一变成了崇武钧郡守的小女儿梁莹,如今这辆马车片刻也不见停歇的赶往长安。 “姑娘尽管放心君上已经打点好了一切,这次进宫选秀姑娘本家父亲的官阶正三品刚刚好,低了让人轻贱,高了惹人注目,婢子定会好好侍奉主上。” “我不是你的主上……你回去吧,告诉元坤他的好意我心领了……”元坤这是为她打点好了一切,让她能够手刃“仇人”,她虽然武功极好但是身单影只,恐难全身而退,所以他便为她安排好了一切。 “君上是知道姑娘心思的,特地让婢子告诉姑娘,他帮您清除掉一切的阻扰,不为别的只为让您为自己活一回。” 梁吟听到折竹说这些话时,心想自己这个慌是撒的大了些,但是却是涌出一阵的暖意,他们无甚牵连,他竟这样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她在销魂殿含裘姑娘那没大没小惯了,同折竹知雪她们也是姐姐妹妹混叫一通,如今她已与她主仆相称她确实是无法适应,但有想着折竹她毕竟是销魂殿中人,如今只得骑虎难下。 “这是什么?”她看着折竹手中的那根短笛。 折竹恭恭敬敬的把它交到梁吟手中,解释道:“君上知道婢子贸然认主,姑娘心中恐有疑虑,所以就将控制婢子的短笛交付给姑娘,从此之后婢子再与销魂殿和君上无关,只誓死效忠主上。”她并非一般的影卫,因从小资质上佳所以被跳出来单独训练。无论是才貌还是智机都是无双。 究其根本追其所然,元坤竟会助她以秀女的身份入宫,然后伺机刺杀谢泓,他深信凭她的身手,无论是一刀毙命还是慢性毒杀,都随她的意,他不止会为她准备好最锋利的刀和最噬心的毒,一切都只要她高兴便可。 梁吟扶起半跪在一旁的折竹,总还是觉得别扭:“这么说元坤让你以后跟着我?” 折竹点点头:“以后只有姑娘是婢子的主子。” “折竹姐姐。”原谅她此时的可以装嫩,“其实你不必如此,我将这竹笛毁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也无需再跟着我,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岂不美哉?”她为她们两人出这主意,她本就是要回阕宫的,若是这又冒出来一个身份,身边还跟着一个北翟之人岂非更加的束手束脚。 “婢子只能跟着姑娘,若是姑娘嫌弃婢子,奴婢唯有一死。”她此时已非销魂殿之人,因着殿中的戒令天大地大却无容身之处,唯有一死方能逃脱那痛彻心扉的噬骨之痛。 梁吟这才知道,这短笛便是每个媚杀的性命,毁去它折竹便再无生路,她只觉得眼前的折竹不知怎么的感觉不像是销魂殿中与她情同姐妹,不分彼此的折竹,倒是像极了没有灵魂的木偶,一举一动只等着别人发号施令。 她拉起她的手,“有些事我现在还不便明说,但是你还是折竹,我还是阿吟,今后我们和之前在销魂殿的时候无异,你的事我不打听,我的事时机到了自然言明,所以的一切都是不是你知道和想象的那个样子。” 听的梁吟此言,折竹道:“好。”她离开地宫的日子太久了,久到伺候含裘姑娘让她只记得自己是个普通的侍婢,全然忘却了那在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若非这次君上亲招,她有种错觉她会这样在销魂殿伺候不同的姑娘,然后度此残生。 她想过君上会派给她怎样的人物,没想到直接将她逐出了销魂殿,而她的新主人竟然是眼前的阿吟,她来历神秘,但她确信她绝非销魂殿中人,因为她眼中的生机是她很久都没有的光彩。她虽然相貌一般,却能得到君上的青睐,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君上说那句“为自己活一回”的神情,那样的神情是怜惜是动容。 若非她与阿吟共同侍候过含裘姑娘,彼此相熟,她是不会被君上给了姑娘,也许一辈子都看不见出了销魂殿的这广袤天空。 “我本名梁吟,是南朝长安人氏,入这销魂殿纯属机缘,会些身手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身上既无深仇大恨也无难言之隐,大致就是这么个情况。”她见这里没了外人便彻底放下心来,锦被软枕看的出来元坤是尽了心的,不只是赔上了自己那两箱的奇珍,如今竟还让她拐走了千辛万苦才训练出来的精锐。 折竹的神情虽然已经回复寻常,但是言语措辞之间还是万般的小心:“一切都听姑娘的吩咐。”虽然她说的话和君上交代的已是南辕北辙,但是她既已认主一切都以主为上。 梁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这小心翼翼的做派她总有法子要她改过来,“在那销魂殿是个人都能被憋疯,别说是你,就算是我单单待了这几个月已经是让我发指。既然都已经出来那处,日后就跟着我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总是要好好体验过才知道这世间的万千多彩。” 她看着小几旁边的食盒,想着在路上总是要提前准备食物的,连解酒汤都这般体贴的备下来,更何况是吃食,果不其然她打开那偌大的食盒只见满满一层的精致点心,样样都是她爱吃的,她便拿了些榛子酥和栗子糕,一些放到折竹手中,另一些都填了自己的五脏庙,昨天晚上晚膳未用一夜宿醉,此时饥肠辘辘空空如也,早已经没了吃相。 折竹未动手中的食物,反倒是体贴的倒了一杯茶水与她,“姑娘慢些吃……” “你也是呀,我这人禁不得饿,之前的日子把我这脾胃养娇了,万万是挨不到午膳时分了。”她吃相一贯如此,想在销魂殿中同食日久,她也就没必要再端着架子充风度。 第85章 拖延 第八十四章拖延 “按照原先设计的路子我们这是在往哪里走?”她喝了一口茶压了压,既然是要扮作崇武郡守的女儿,总是要在长安有个落脚之处的,她与那梁郡守的女儿想必容貌上相差许多,这凭空的大变活人可不是那枚容易的,梁吟听说过选秀之时都是要根据画像核对身份的。 “梁大人在京中并无府宅,已经安排了最好的驿馆。”君上几乎是一夕之间打点好一切。 梁吟精灵的眸子转了几转,“折竹,如果我理解的没有错的话,你家君上的意思是这次都听我的,我可以为所欲为?”反正天高皇帝远,身边只剩了她俩反而更好的行动。 “是的。”折竹不知道姑娘心里打得什么主意,只觉得必是不会按照君上谋划的那般。 “我在重延一直不通外界的消息,倒是不知道阕宫的选秀在几时?” “初选定在十月十五,按照咱们现在的脚力到了长安之后还能再歇息三日,姑娘可再休整一番。” 她心里给自己拿着主意,却是非常有自知之明的,“我这蒲柳之姿,就算再怎么休整也是蒲柳之姿也是没有办法像含裘姑娘那样可与明月争辉。既然时间宽裕,我们不如再在路上玩那么几天,十月十五那一日能入阕宫刚刚好。” 梁吟心里盘算着都已经快到宁江,这次回去被姥姥抓住了小辫子,如果不是大刑加身恐短时间内也很难再出宫了,宁江的景致一贯是闻名天下的,上一次她赏个月景都是提心吊胆的,这次一定要一饱眼福,不止如此更是要好好在这宁江两岸游览一番,才不负此行。 折竹出言提醒:“恐会误了时辰……”君上交代姑娘与南朝皇室有血海深仇,所以她此次不只是认主这么简单,更是要协助姑娘完成心中夙愿,但这些时日她们在一起,平时伺候姑娘可以说是朝夕相处,却从未发现她怨天尤人仇恨苦闷的一面。 “既然是我说了算的,那就这样决定了。阕宫嘛是要回去的,但是不急着这一时。”既然都已经骑虎难下了,说不定这个新身份对她来说还有大作用。 马车上是带了许多换洗衣裳的,她拉着折竹换了男装,就抛了车夫去了附近的集市游玩。 北翟越往南风土人情久越和南朝相似,两人应接不暇,梁吟几乎是花光了自己的碎银子,买到的也是一些可有可无的,都是看着新鲜一时好玩采买的,买一路送一路,当两人逛完集市的手上是空空如也。 梁吟开心的笑岔了气只捂着肚子:“好久都没有这样开心的逛过了?折竹你去过南朝吗?” “我很早就没了父母,所以也不知道自己是何姓氏,家住何方,折竹这个名字还是知雪翻诗集翻出来的,入了销魂殿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翻出来的?”她很好奇,名字还能翻出来。 “婢子们和着姑娘们的名字都是翻出来,翻到那句就是哪个名字,知雪翻到了‘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这便成了我们俩的名字,只有像含裘姑娘这样侍奉爷的姑娘名字才是爷们亲赐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一直觉得销魂殿婢女们的名字一个比一个风雅,倒是这尊贵无比的姑娘们名字起的是分外的绮艳撩人。 “他们是会享受的,美酒在手,美人环绕,当真奢靡。” 这几句若是在销魂殿内被人听到,那就是万劫不复,折竹自入了销魂殿以来便一直深知那几位爷是地,而君上则是天,如今听了梁吟如此的口无遮拦胆大包天,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就知道姑娘绝非寻常人物,绝不比那几位爷的身份低,甚至是更加尊贵。 “走吧我请你去吃好吃的,要说是吃喝玩乐我最在行!”她拍了拍胸脯,折竹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直接被她拽进了天香楼。 一顿的鲍鱼龙虾,山珍海味两人吃的险些打嗝,梁吟拍了拍自己快要鼓出来的肚皮,“有着一顿未来这几天哪怕是吃糠咽菜都无妨。”她一向知足常乐。 马车一直在官道上踯躅,有时候碰上了什么新鲜事还会再倒回去看个热闹,折竹觉得越与梁吟姑娘相处她越觉得自己看不透她,她看起来是如此的怡然自得,似乎她的笑颜能感染到每个人,就连原本提心吊胆的她似乎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仿佛回到了销魂殿她们同为婢子的日子。 但是为何她总觉得她深不可测,那张笑颜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什么是她不想让人知道的。 那一道残阳似乎再拼死挣扎着不让自己落入长河之中,水光潋滟了的沉影,那几种红色交织出一种最绝美的红色,凄艳却让人看了不觉哀伤,只能赞美这如画的风景。宁江月夜四季当中无论是哪一个季节都有自己独特的美感,就像这秋月也带着凄凄的朦胧之感,却没有冬月如刀般的凌冽萧瑟。仿佛在与最后弥留的那一缕热意做最后的搏斗。 她突然想起一事,似是玩笑着跟折竹打听:“你有没有听说过永宁城徐家的事,就是前段时间整个永宁城都闹得沸沸扬扬的?”她想起那晚上她在船上,偷听到的那个人就姓徐,他一直往来北翟和南雍之间似乎在密谋着什么大事。 “可是徐家的老太爷将徐家二房逐出家门之事,这事就算是在销魂殿也是有所耳闻的,徐家历代的皇商,由徐家开拓的商路从南雍到西漠,再到东海之东。” 永宁城的民间有一句话,“没有徐家卖不出去的东西,只有徐家不想做的生意。”历代的积攒由此可见确实富可敌国,难怪徐鸿逸能在短短的时间之内在寸土寸金的永宁城建造如此庞大的园林建筑群,而修建香罗院和翠袖楼的目的竟然只是为了博君一笑。 真真是任性的很。 她记得元坤和她提过徐家和西漠盛翎君有往来之事,那么徐家的触手是不是已经伸到了南朝? 第86章 回宫 第八十五章回宫 有诗言道:“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又有诗言道:“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如此凄惨的心境她此时倒没有,却是有一种衣锦还乡的感觉。虽然是被人拐跑的这个稍微有点滑稽,但是她却是弄回了两箱珍宝,身边还有这么一个隽秀清雅武功高强的折竹陪着她一起回来。 马车缓缓的从阕宫外宫的偏门驶入,她们紧赶慢赶终于把自己熬成了最后一波入宫的,折竹在宫门口对着管事嬷嬷说了一番好话,顺带塞了一个大大的红包才肯放她们进去。 从来出入阕宫都是翻墙走的,这是这么光明正大的走门口,自然是觉得新奇,老道的折竹把她探头探脑看热闹的表现很自然的归咎到女儿家的心性。 折竹听候元坤的吩咐,知道君上为了帮姑娘这次是动用了埋了阕宫当中很久的暗线,才在姑娘入长安之前就打点好一切。 梁吟掀开马车的帘子,才发现早时入长安城看到的朝霞竟然还没有完全的消散,早霞不出门抬头见红,这可不是什么吉兆。看着前面几辆马车上的姑娘纷纷在丫头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身上穿的衣裙姹紫嫣红,碧绿青黛,绣工精美,精细绝伦,一看就是长安城中最新时兴的花样,修长的线条显得纤腰楚楚,走起路来如弱柳扶风,娉娉袅袅婀娜多姿。 相比之下她身上这身碧色就有点黯然失色,加上她本身不出色的五官,虽然今日也是施了脂粉的,但在那一群细细装扮的秀女当中更加的没了颜色,反观她身边的折竹为了不喧宾夺主只着了身素青色,款式更是简单无比,清秀素净,却是更加让人眼前一亮,折竹虽然不是像含裘那样的明艳夺目,美的充满攻击性,但是却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能入销魂殿的,又岂止是庸脂俗粉,销魂殿最大的长处便是不让美人自身的优势失色,而是更加的激发出来,款款美人美得各有特色,而非千篇一律令人乏味。 梁吟半路出家认得这个便宜爹是崇武郡守,官居三品,名梁鸿儒,字文成,家有一妻两妾,膝下两儿三女,梁吟这次冒名顶替的便是梁鸿儒膝下的小女梁莹,虽是幼女却是正妻所生甚是宠爱,梁吟不得不佩服元坤的好本事,就连冒名顶替都能找到一个名字和她这般相像的。 至于真正的梁莹现在去了哪里,这就不得而知了,凡是能证明身份的信鉴现在都在折竹手中,她只要收敛好自己的性子就不会在选秀之初露出马脚,如今也只能骑虎而下了。 “宫中的画像可妥当?”别关键时刻掉了链子,她是能遁逃,别连累人梁郡守一家满门。 “已经安排妥当了,是君上的丹青。”折竹据实以奏,那幅画除了君上谁都无幸一观。 “元坤的笔墨……”她似乎就见过她女装几次,其余不是一身黑纱蒙面,就是一水的青衣,她倒是有些好奇元坤会将她画成什么样。 “丫头们留在这里,各位小姐请跟着老奴过来。” 选秀首日各官宦人家的千金云集阕宫之后,先是按照年龄大小排好,着个查看,淘汰掉那些稍高、稍矮、稍胖、稍瘦的,再观眼耳口鼻、头发、肌肤、颈项、肩膀、背部等,逐一筛选不合格依然要淘汰掉,自报姓名、年龄、籍贯,观其音色和神态,口齿不清或者嗓音浑浊的,再淘汰一批,量其手足,观其步态接着淘汰。(综上参照明代选秀制度,并非全国选秀而是官宦人家在册的闺秀。) 梁吟这数月当中先是跟着含裘姑娘学了不少的美姿美容美仪之法,然后又从陈大夫那偷学了许多保养之术,不知是因为元坤的打点和安排,还是梁吟的每一项正好卡在了标准线上,初选她竟然通过了,这让她很是惊奇。 原本以为今日过了初选的人会被留在阕宫当中,但是初选过后天色已晚,所有人不得不再回到家中等待明日次选,所以梁吟和折竹不得不回到空置了许久的驿馆。 这处驿馆本是南雍用来招待使臣的,从外地入京参选的秀女不是借住别人家,便是住在长安城东市的客栈内,像她这样住在驿馆的却是独一无二的。 如今折竹时时跟在自己身边,片刻不离,确实是尽心竭力,倒比侍奉含裘姑娘之时还要用心,只是如今她们二人与那人族的丫鬟小姐一般无二,若自己入了阕宫之后便没了踪影她更是无处可去,她摸了摸一直放在腰间封带中的短笛,眼下这形式她一时半会儿恐是离不开的,有些话便不得不挑明了。 晚膳用的多是她爱吃的,其中以那道金玉满堂最佳,晚膳过后还进了一碗牛乳燕窝,甚是暖胃,她也是越发的懒的动弹,只折竹在一旁收拾着,她起身将她拉过来。 “折竹姐,算了我也不知道这样算我这年岁究竟该喊你姐姐还是妹妹。”以往历都是觉得她做事要比她稳妥,单单这性子便看起来比她稳重成熟不少,她拉着她的手说道:“入这阕宫我是另有打算的,不料你家君上会错了你派了你过来,这些时日我们一路走一路玩耍,连着在销魂殿中你对我的情谊,我是真真将你当成我的姐妹的,为了日后不吓着你也好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我还是决定告诉你我的身份来历。” “姑娘你但说无妨。”折竹顺着梁吟的手,坐到了她的对面。 她将那碧色的短笛拿了出来,放在桌上推给她;“这本就是你的东西,不必放在我这里,还是自己收着最为妥当。”她虽然不知道这短笛究竟是何物,但是她看的出来折竹一看到它之时,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恐惧之色,却是让人心惊。 她说了这么多,又先拿出这短笛作了礼,无非就是想让折竹看到自己的诚意,买卖就是这样做的,若不让对方先尝点甜头别人又会倾心相待呢,更何况她本身就厌恶极了这些东西。 第87章 次选 第八十六章次选 折竹看着这根让她胆战心惊的短笛,这是控制媚杀的工具,听到不同的曲调就会执行不同的指令,若是违反主上的意思植在骨子当中的蛊毒就会出来啃咬她们的血肉,那种痛楚一旦经历过之后,宁愿舍弃性命也不想有第二次。 而姑娘就这样把她的那根短笛放到了她面前,她知道这是以心换心,姑娘用这短笛还换取她的忠诚,只忠于她,其实她拿到这根短笛之时就已经和销魂殿再无关系。 她正想表明自己的忠心,这一路上以及她相信她的直觉,姑娘从未将她看成是什么奴婢,单是因为她始终都没有办法真正将自己放到和姑娘一样的位置,所以姑娘这几日待她确实是既讨好又别扭,无比的想回到她们在销魂殿的时候,她也不是不知好歹,知道知恩图报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先听我说完,我之所以一直这样支支吾吾是怕吓着你,其实不并非人族,我是妖~” 折竹的神情微微吃惊,但是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虽然销魂殿的姑娘们无聊之时也会看些话本子解闷,但是那毕竟是志怪杂谈,魑魅魍魉,神魔鬼怪之事又有谁放在心上当真。 “我知道一般人听来只觉得怪诞,但是我说的是真的,我本体是妖,百年来蛰伏在这阕宫中修行,所以这阕宫是我的家我并不陌生,至于为何会去了北朝那又是另一番冗长的故事,以后有机会我定会再说给你听。” 这种事向来也只有眼见才能为实,说着一道白光之后她便现出了本体寒蛩的样子,折竹就这样看着一个大活人在她面前消失不见,等到定睛一看姑娘刚才坐着的地方出现了一只小小的虫子,黑色的一小块,似乎是蛐蛐,又好像是别的什么,但这已经让她慌了神。 说时迟那时快,梁吟现了本体没有一刹便又变回了人形,她担心吓坏了折竹,便一直看着她神情的变化,却是难以置信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竟然真的是……妖!” “我并未撒谎,我本体蛩族修行百年才修成人形,至于为什么会将这惊天的秘密告知你,是因为若是真以梁莹的身份入了这阕宫,我昼伏夜出时间久了你在我身边定会种种猜疑,所幸我便直接告诉你事情,这样即可打消你的疑虑,日后我也方便行事。” 折竹问出了自己的疑问:“那姑娘的血海深仇?” 梁吟起身转了一圈,想让折竹好好看清楚自己,终于还是忍不住笑道:“你看这副懒散样子,哪里像是离恨天的门主,入这阕宫不过是回自己家罢了,倒是连累了你这次跟着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长安,若是要按照梁莹这个身份,往后这段时日恐怕还要委屈你跟着我在这后宫当中委屈一阵子。” “若非是姑娘,我恐怕出了执行任务恐怕这辈子都走不出销魂殿。” 她伸出手盘算了一下,似乎该说的都交代完了,那她现在是不是可以坐下来小酌一杯或者是再用点其他糕点,“对了你知道明日的次选是要考什么吗?琴棋书画还是别的?”她手里拿了块榛子酥,这还是路上没有吃完的那些。 她从未想过大选竟是如此的繁琐,今日光是那把尺子几乎将她身上所有都量了一个遍,满眼玲珑精致的美人,各种脂粉香混合在一起让她的鼻子极度的不适,但是只要一想到这些女人将来有很大可能是伺候谢泓的,她心中呕得很,一两个情敌也就算了,这是让她与南朝所有的名门淑女为敌,就她这样的资质恐怕给人做个侍婢都遭人嫌弃,还是忍不住泄气。 “明日应该就是阕宫中的嬷嬷过来了,次选再淘汰一批,剩下的就留在阕宫中被禁一个月,最后再是点选,秀女落选之后回家可自行婚配,也有可能被指给王爷皇子,达官显贵。” 原来如此,落选的秀女还会赐婚被指给别人家,她恐怕其中的佼佼者会便宜了敬敏夫人的儿子吧,他和司继仁一样都是色胚,只是司继仁已经被打发到军队中去了,侯兴这个败家子什么时候也找个机会料理了他,才算是为民除害。 次日梁吟又换了另一身碧色的衣裙去了阕宫,其实马车上准备了琳琅满目的各式衣裳,但是她还是选了两身碧色的,可能是在重延穿碧色穿惯了,她竟觉得自己穿碧色比穿黑色更加合适,任谁也不想被人再称作“黑寡妇”。 梁吟这才知道折竹说的阕宫中的嬷嬷是哪几位,那几位她都认识,承欢殿的秦姑姑、阮姑姑还有李姑姑,看到这几位姑姑,梁吟心中顿时就有不好的想法,难道这次日选秀的内容就是…… 经过次选的秀女们被人分别带到哪集间小屋里,脱光的衣裳,“探其乳,嗅其腋,扪其肌理”,经过一番令人难堪的折腾之后,便进入了重头戏,三关验处。名门高户家的女子哪里经历过这等羞耻之事,从小屋里出来之后纷纷红着脸,彷佛都不用再搽胭脂。 她在看到承欢殿秦姑姑的时候便知道了小屋当中发生了什么事,等到她进了小屋之后要为她检验的正好也是秦姑姑,梁吟正要按照管事嘱咐的躺倒那张床上去,却只见秦姑姑施了个礼。 “姑娘这里已经打点过了,您在这里待一会之后便可以出去了。”竟就这样放过了她,梁吟有些吃惊,秦姑姑可是在这阕宫中几十年的老姑姑了,竟也会……她不是为金银所动之人,种种这一切让她陷入了深思。 她试着探问道:“敢问姑姑是何人打点的?” 秦姑姑并没有多话:“当中自有贵人替姑娘您铺好了,姑娘您可以出去了。” 竟是这般的滴水不漏,能在秦姑姑手下侥幸的,必是对她有大恩或者是她有把柄在别人手中,他竟有如此的神通? 第88章 阕宫 第八十七章阕宫 她们经过初选次选的秀女们,纷纷带着自己的侍婢住进了储秀宫,她们现在尚算不得什么正经主子,所以一人只能带一个丫头,等到经过了殿选真正有了品级和名位,之后再带到家生子过来侍候便可以算成是陪嫁了。 自古自有正宫皇后才是三媒六聘八抬大轿从正门抬进来了,一般的宫妃是妾只能走偏门,更谈不上什么红烛高照洞房合卺之礼。 虽然阕宫里以前也有未经殿选就被皇帝宠幸的事情,但毕竟是少之又少,一般都觉得经过殿选才侍寝成为宫妃的,比那些迫不及待爬上陛下龙床的更为尊贵,毕竟都是大家出来的,岂能和那些宫女提拔的官女子相提并论,故殿选便成了所以秀女成为宫妃之前最重要的一个仪式,堪比及笄之礼,所以每一个入选的秀女都无比的重视殿选,能否扶摇直上成败在此一举。 尚且不说那天家富贵,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巨大诱惑,便是陛下本身就充满了诱惑力,陛下的姿容冠绝长安,俯瞰整个长安城的青年才俊侯门子弟,没有一人若陛下那般芝兰玉树,俊美非凡。听闻陛下总是一袭月白锦袍,白衣黑发,飘逸若仙。 当今陛下是一个让无数女儿家都心驰神往的男子,这样的男子偏偏手握生杀大权,虽怒时而若笑,如此极致的诱惑更是让人想要取悦,偏偏陛下洁身自好,登位已近一年,至今后宫当中尚未册封一位嫔妃,甚至是连宫人都很少临幸,司寝女官的日簿至今都空空如也,满朝文武都称赞陛下仁孝。 即使梁吟呆着自己房间当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小道消息还是一个劲往耳朵眼里钻,皆是秀女们在议论谢泓,她伸出手盘算了一下她似乎已经有很久都未曾见到他了,三个月还是四个月?日子算着算着也就算不清了。 “姑娘储秀宫的嬷嬷已经过来吩咐过了,今日让姑娘们先休息着,明日再开始教导宫中礼仪。” 入选的秀女入宫一月,由专人熟察她们的性情言论,进而再判定她们的性格、作风、智慧贤惠与否,教导宫中礼仪,通过这一过程于殿选之时跳出“秀色夺人,聪慧压顶的”佳丽充盈陛下后宫,以求绵延后嗣。(选自明代选秀制度) 因着已经进了宫,她们现在是主仆的身份,折竹再只唤她的名字又有不妥,但是按照寻常人家称呼”小姐“梁吟又觉得奇怪,与折竹商量了之后还是唤她“姑娘”。 她百无聊赖便倚在那张太师椅上懒得动弹:“怎么样我们的左邻右舍可都打听清楚?”别看尚未熟悉便见面姐姐长妹妹短的,被人背后算计了怎么死的都搞不清楚对手是谁,她在这阕宫当中见过了几朝后妃的明争暗斗。 因着尚未进入殿选,对手能少一个偏是一个,画人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在这句在后宫当中体现的淋漓尽致。 折竹回道:“已经打听清楚了,住在左边的是御史台监察孙大人的长女孙妙清,右边的则是礼部掌管礼宾礼仪郑大人的妹妹郑千懿。这届秀女当中风头最盛的恐怕就是苏丞相的幼女苏从瑛和叶大将军的女儿叶沉昭。” “苏丛瑛是先皇后苏丛珊的同胞妹妹,而叶秉承则是谢泓现在最为依仗的武将,官阶不只是一升再升,甚至都将统兵权给了他,如今这已经是‘两分天下’,不久就会‘三足鼎立’的,这样的大事又怎么会少了他。” “姑娘可是说着司礼监掌印司贤良?不用多久刚才我经过廊下时已经听到了,司掌印认得义女司婉柔已经进宫了,未曾经过选秀已经住进苏小姐对面了。”阕宫中的奴才个个都是势力的,这储秀宫的房间也是有好有坏,若是提前花银子打点一般小门小户家出来的女子就只能住到最后一排朝北的屋子中去了,不止房间狭小,采光也是不好,如今长安城正潮湿,不见光的屋子没有半天便有一股子霉味。 因着苏丛珊的关系苏丛瑛理所应当的住进了最好的屋子里,叶大将军属于新贵他的女儿当然也是不能差的,只是不能料到区区一个县丞之女竟也能住到苏丛瑛的对面去,只是因着貌美认了个权倾朝野的义父,虽然说谢泓有意的抬举苏丞相和叶秉承跟司贤良分庭抗礼,但毕竟时日尚浅,朝局上总算不再是一家独大,分庭抗礼之局开始明朗,梁吟暗暗赞叹他的高明。 “折竹看我是不是料事如神?”她微微扬起下巴,那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尤其希望别人好好的夸夸她。 折竹浅笑道:“姑娘睿智,果然什么都看的透透的。” “那可不!我在这阕宫中日久,这里的一草一木据算是挪个地方都逃不过我的法眼。想来咱们在销魂殿里跟着含裘姑娘恬淡度日惯了,你想不想看戏?这阕宫中后妃争宠的大戏可是比那话本子上的故事要精彩的多,以后这日子可有的热闹看呢,咱们就拭目以待。”她慵懒的伸了个懒腰。 折竹淡淡道:“我自幼见识过的只有拿着真刀真枪的殊死搏斗,这背地里的你死我活确实没有见识过的,这次是借了姑娘的光。” 听着她说到这梁吟就忍不住叹了口气,“你看看我这寻常样子哪有一处可以和储秀宫这些美人相提并论,按说就应该你来扮这千金大小姐,我才装侍婢丫鬟,你这一举一动的风姿我恐怕是再练上两百年也是无法企及的,哪有丫鬟比小姐出色貌美的道理。”她并非是在苛责折竹,而是敲打自己当时脑子一热没有思虑周详。 “姑娘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梁吟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裳,瞥见外边暗下来的天色,“接下来呀,看戏呀!既然你已经跟着我来了阕宫,一定让你吃香的喝辣的。对了我今晚上要回家一趟,毕竟出去的时日有些久了,御膳房若是送来了晚膳你自己用了吧,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还未等折竹回话,梁吟便已经飞出了储秀宫,若是之前她还半信半疑,那这几日姑娘的种种的惊人之举,竟是让她全信了她的话。她身手不错自然是能认出姑娘这轻功比之一般的江湖人更加的轻盈,不止是速度快,腾空的高度和施展时飞出的距离无论是内力再深厚的江湖客都无法做的,仿佛是借着风那样的轻盈之姿她施展出的轻功在并肩之时,根本追都追不上,难怪君上身边的暗卫也奈何不得。 只是她究竟是认了怎样一个主子,言谈举止全都随心所欲,这性子更是像个小孩子,一会晴一会雨多变的很。既然她已经认主,销魂殿和北翟之事自然从此之后与她再无关联,她摸了摸一直放在心口上挂着的短笛,第一次觉得她接下来的人生可能真是会较之之前翻天覆地。 梁吟之所以不敢再耽误,除了这边已经全都安定了下来之外,她现身阕宫她的气息族人们肯定已经嗅到,若是她不再赶着回去,姥姥那边恐怕真的会……她知道按照族规她这样不见了踪影会是怎样的刑罚。 她很识趣的去拿了那根鞭子,准备负荆请罪也许多受些皮肉之苦,姥姥的气会少一些,她是知道姥姥脾性的,对她无论如何都是下不去手的。 “老大,你这些时日都跑去了哪里?族里人找你都快找疯了!”墨蛉第一眼看见她时,几个疾步跑过来将她一把抱了起来,甚至还转了两个圈圈,措不及防让梁吟有些头疼。 姥姥坐在她惯常做的那把椅子上,一言不发偏是一个眼神就很有威慑力,“回来了……” 梁吟从墨蛉怀里逃了出来,跪在姥姥面前答道:“回来了,姥姥这些时日我……” “回来了就好……咳咳……”话还没有说完,便是一阵猛烈的咳嗽,似乎是要将心肝脾肺都咳出来。 她急忙上去看着姥姥又有些憔悴的神情,究竟是发生了何事,她走之时姥姥身子无虞,怎么就几个月的日子咳疾变得如此厉害:“姥姥您的身子?” 姥姥勉强打起了精神,伸手很是怜爱的摸了摸她鬓角的碎发:“我这身子恐怕就快要油尽灯枯熬不住了,好孩子,你终于回来了。” 梁吟转过身看着墨蛉:“我不在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何事?” 墨蛉把头转了过去,神情亦很是悲伤。 “姥姥,姥姥,您究竟是怎么了?”看着姥姥鬓角迅速变白的黑发和眼角已经数不清的皱纹,这是他们寒蛩迅速衰老的证据,等到最后一根乌发变白之时便是大限之期,摸着姥姥手上的皮肤她便知道姥姥已经很久都没有换过皮了,这张皮旧皮恐怕已经用了三年了,干枯发黄没有水分,一道道的皱纹。 “我不过是去了北朝几个月,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竟是去了北翟?” 梁吟两眼含泪的跪在姥姥身边,点头道:“我偷偷溜出去,没想到一个不察遇上了人贩子,等我睁眼时便被人喂了软筋散,她们把我卖到了永宁城的香罗院,我费了好些时日才能逃出来,没想到半路上又碰到重延灾疫,这才耽误了这么时日。”若是她知道姥姥会是这个样子,她一定马不停蹄的赶回来,都怪自己贪玩。 “永宁城里好吗?”姥姥问道。 梁吟想了想:“北朝确实是比南雍更加的繁荣,百姓安居乐业物产丰足,我虽然没能去那锦宫当中,但是向来比这阕宫也是不差的,姥姥您要抓紧好起来,您还要带着我们去北朝啊,阿吟的稷倾之术成了,阿吟还没有让您享清福呢!”她几乎是哭着说着的,尤其是看着姥姥头上已经为数不多的青丝,究竟是为何会老得这样迅速。 姥姥慈爱的摸着她的发顶,“傻孩子,你有这份心就够了。姥姥本就是将死之身,油尽灯枯靠着稷倾之术夜夜吸收星辰之力才能勉强维持,但是生老病死这等天则任谁都是逃不了的,如今姥姥看着你已经能够成功的操控星盘推演,便彻底放下心来。两星辰并立的天之异象,恐怕是司命星君都无法解释这当中的原因,切勿轻举妄动。” “阿吟记下了记下了。”她使劲的点点头。 “孩子姥姥已经看开了,无论你与谁,你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就好,姥姥以后不会再拦着你了。” “以前都是阿吟自己顽皮,阿吟不懂姥姥的良苦用心,让姥姥替阿吟操心。如今阿吟稷倾之术已成,今后族中有何事阿吟顶着,姥姥你便好好休养吧。” 说着说着,姥姥看着梁吟身上穿着的这身统一式样的宫装,是秀女进了储秀宫之后一起发下来的,湖蓝、粉红、碧玉、秋香一共四个颜色,梁吟觉得那身粉红实在是太过于乍眼,便还是挑了一身碧玉色的穿上,想来穿着一个样式的衣服,秀女的姿容一下就美丑高低立见。只是这次她出来的匆忙,竟然忘记脱下了这身宫装。 “阿吟,你实话告诉姥姥你可是以秀女的身份入得宫?” 姥姥此话一出,包括墨蛉等在场所有人纷纷都睁大了眼睛,他们族中人竟然要入宫选妃,而且这个人还是下一任的族长,越发觉得惊天地泣鬼神,寒蛩一族历来都不参与天下纷争,又如何能入宫为妃! 见瞒不下去了,梁吟点点头只好和盘托出:“其实也是骑虎难下,这数月当中发生的种种一时难以全都说清楚,我这一次是以崇武郡守梁鸿儒女儿梁莹的身份入的宫,一切都已经打点好了,毕竟是入宫待选的秀女,若是我突然没了音信恐会引起恐慌,更何况我现在身边时时都有人伺候提点,比不得之前自由。”这次不比上次只是在谢泓身边扮了个小黄门,行事必须万分小心。 第89章 正阳 第八十八章正阳 姥姥这些时日身子越来越不行了,甚至刚刚起身坐在那里和她说这么一会话都撑不下去,很快便让小七扶进去休息了。 墨蛉逮到她不让她走,“老大你老老实实交代你这些时日究竟在北翟经历了什么,怎么又变成了秀女入宫选秀?如果你不老实交代清楚的话,我是不会放你去见谢泓的。” 被人一言点破心中事,多少是有些难为情,“墨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连她的事居然都开始打听。 因着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她还没破壳的时候墨蛉就睡在她旁边了,当然这些事情都是听姥姥讲的,她心中所思所想从来都瞒他不过:“不瞒你说这次我这个样子的入了阕宫,都是因着那北翟帝君元坤的缘故……”她略微跟墨蛉解释了一番,却也没有说的太详细。 墨蛉听完之后跟她比了个大拇指:“老大,你简直是无敌了,去了趟北翟竟然能和元坤攀上交情,你这算是做两手准备两面开花吗?”他暗自心想她这次去北翟是不是提前为北迁铺路,但是姥姥刚才已经嘱咐过了,在情势还未明朗之前切莫轻举妄动。 “我哪有这么高明,现在是腹背受敌进退两难,是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那元坤误会了你是来阕宫当中找谢泓报仇的,若是你迟迟都未有所行动,那你现在跟在你身边的人会不会对你造成威胁?”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恐怕老大是狠不下心的。 梁吟指着他警告道:“我告诉你我身边的折竹你可不许动,不然我跟你急。她现在虽然还未曾全然跟我一条心,但是那北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去的。相信假以时日,她一定死心塌地的跟着我混~”这点子自信她还是有的。 “算了不和你说了,我肚子饿了要去打打牙祭,这北翟纵然是千好万好但是我这五脏庙是这南朝的山山水水养出来,还是这御膳房里的伙食更对我的胃口。” “老大你想去看谢泓没必要给自己找这么多借口~”墨蛉倒是一点都不给她留面子。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这阕宫的景色与她离开时并无多少的差价,只是那边墙脚的夏花落了,这边的秋叶簌簌的往下飘,不曾料想这年的秋日南雍比北翟来得还更加早一些,天上的阴云密布看起来明日又是一个阴雨天,刚刚才放晴了两日这秋雨又要飘落,从来心由景定,这样略显萧瑟的风景难免给心上铺就了一层霜。 远看谢泓的正阳宫似乎与平时有所不同,但是近看之间却又没有发现什么,等到她细细打量才发现这正阳宫的守卫都换成了陌生的面孔,而且换班更加频繁了,看着不由得让人心里一紧。 这样严密的防守就算是她也不可能做到来无影去无踪,只能换了笨办法化成原形本体潜了进去。 如此深夜内殿当中,还可以看见明慌的烛火,他竟是还未睡的,也不知道这又是熬了多少日子,就算他向来精力充沛多行少眠,但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不是这么个熬法。显然他正想什么想的出神,扶着额右手上的朱笔却还在写写画画,殿中除了他之外毫无一人,就连值夜的宫人都被他遣到外殿去了。 他显然是正在为什么事情苦恼不已,她不想去打搅他,见桌上还和往常她在的时候一样放了一盘水果和着一小碟的糕点,她现了人形之后便一直躲在那美人榻后边发呆,饿的时候小手往后边一伸拿一串葡萄或者一个苹果啃啃,她知道谢泓内殿当中的情况是瞒不住他身边的暗卫的,听着气息今晚上司夜的好像是赤影。 他从窗户上边探了一个头,梁吟便看见了他,小手一挥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嘘”让他还去自己原本凉快的地方个人呆着去,别打扰他们,显然赤影跟着谢泓久了也是个有眼力见的。 谢泓原本还在为南边的洪灾发愁,自刚才就觉得这殿中似乎些许的不一样,他不经意间转过头只看见一只小手从美人榻后边伸出来摸了几个糕点之后还不知足又拿了一根香蕉,然后嗖的一声就缩回去了,只听见有人像老鼠一样咀嚼的声音。 能在这样胆大妄为在正阳宫中偷吃都如此正大光明,大快朵颐的,除了她没别人了。 不知为何数月不见,明明知道她就知道美人榻后边他却迟迟不曾上前,只觉得这偌大的正阳宫顿时有了生机,自从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之后便与她日日见面,倏尔久日未见萦绕在心头的除了欣喜,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他停笔,隽秀的眉眼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的小手一次,两次,直到小几上那两碟的吃食都进了她的肚子,不禁摇头浅笑,真是一点都没有变。他就静静的坐在那里,长眉若柳,神韵独超,清华高贵,美玉无暇。 不知不觉一盏茶的功夫她就解决了那一大盘的水果,然后满足的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果然还是他知道他最喜欢什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朱笔“沙沙”的声音似乎听了,莫不是他发现她回来了? 她偷偷从榻边露出了小脑袋,这个时候正好对上他那双若春花秋月一般的深眸,脸上还带着一抹漫不经意的浅笑,烛光和着殿中的龙涎香缭绕在他的周围,那样的笑容啊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沉沦其中。 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别的,她此刻竟然没有抵挡他笑容的定力,猛地就缩了回去,然后捂着自己的胸口,只觉得心房里似乎揣着一头小鹿,“砰砰”“砰砰”跳个不停。 “你心虚什么!”梁吟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企图让自己清醒一下。 又是这样诡异的气氛萦绕在两人之间,这时还是谢泓先开了口:“还不出来吗?”这句话钻进梁吟耳朵当中的时候,就好像有人拿着羽毛棒在她耳朵眼里挠痒痒般难捱。 第90章 夜话 第八十九章夜话 “出来了……你是怎么知道我今晚上会过来?”梁吟灰溜溜的从美人榻后边冒了出来,她自认为自己躲的还是挺好的,他是怎么发现的? “那吃食是一直都备着的,怕你晚上肚子饿。” 原来如此~梁吟不由得觉得他实在是太体贴了,“子时都要过了,还不歇着吗?”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久久不见总觉得一切还是原来那般的熟悉,却又透着那么一点距离。 谢泓看着摊了一桌子的奏本,只觉得越看越理不出头绪,所幸放下笔打算和她好好聊聊:“南边的水患,已经有数十万人流离失所了,我睡不下。你是何时回来的?你族中一个叫‘墨蛉’的还曾经过来跟我打听你的下落。” 墨蛉竟是见过谢泓的?看来是今晚上太过于匆忙,他还没有跟她说过。 她抖搂了一下袖子,潜台词是让他看一下她身上这一身新衣裳,但是谢泓这几日不是在正阳宫就是在御书房,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秀女进宫之事,就更认不出梁吟身上这身衣裳了。 只轻轻的赞赏了一句:“你穿这碧色倒是比那一身黑纱赏心悦目多了~” 听到这话,她忍不住嘟起了嘴,难道之前那身是真的很不堪入目吗?“怎么样我这一身?我这入选的秀女才能穿的衣裳。” “你去过储秀宫?”今日之时似乎敬敏夫人过来禀奏过此事,只是当时他正在与苏丞相和几部的尚书共商国是,连人都没见这件事就全然的浑忘了。 显然谢泓没有理解她话的意思,她所幸说的更清楚一点:“我这出宫数月可是给自己换了新身份,堂堂正正的名门淑女,我现在可是崇武梁鸿儒梁郡守的掌上明珠,可比你之前给我捏造的那个小黄门的身份体面多了。” “你这是?”谢泓虽是一头雾水,却是因着她的话来了兴致:“你是说你现在是以梁郡守女儿的身份入的宫?”她这是又去做什么妖呢?谢泓只觉得有趣极了。 她叉着腰然后仰起脖子,尽量的展示出自己“婀娜”的身姿,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我是进宫选秀的,以梁秀女的身份经过了无数道的选拔,有没有比之前你见我之时更加的有风韵?” 谢泓笑出了声:“阿吟先不论你是费了什么样的花招才混进了秀女当中,这‘风韵’一词却不是这样用的……” 她是因着在含裘姑娘身边伺候的时候,听着那几个公子哥拿这话称赞过莞昀姑娘,这词竟不是夸人的吗? “你就不关心我这几个月去了何处,怎么就变成了梁郡守的女儿入了阕宫?”不关心她便罢了,竟然还这样笑出了声,刚才那体贴此时又不见了踪影。 他起身走到美人榻这边,和着她一起坐下:“因为我知道就算是我不问,你都会忍不住跟我说。”她有任何事,哪怕是她自己在宫外街头巷尾见着了两人打架,都会忍不住跑过来跟他分享,更何况是消失了几个月,恐怕没着几个晚上,他是听不完她故事的。 梁吟忍不住嘟囔着:“果然是被你吃的死死的。” 你来我往,调笑打趣,他们之间似乎又变成了以前那般模样,怡然自得。殿中的几根烛火似乎烧到了尽头,她起身拿了新的去换,谢泓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 变化是有的,她似乎比之之前更加的爽朗疏阔,他知道那是见过了山山水水,一双眸子不再拘泥于阕宫,拘泥于长安,而是她的眸光已经见识过了如画的风景,各地的风情。 “一直看着我做什么吗?我这肤色是不是比之前更白皙了?” 他是知道她一直都介意自己这一身蜜色的皮肤,但凡用了什么净白肤色的,无论是口服的还是外敷的,第二日一定会问一句有没有更白一些。 他都会不厌其烦的应道:“是白了不少。”若是之前他只是不想让她更加计较的话,但是这次他离着近了才发现她确实是比夏日的时候更加的白嫩,尤其是露出来的那一双纤纤小手,更加的修长纤细,甚至还用了长指甲用凤仙花的汁液染成了红色,指如削葱根,这是他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的一句诗,看起来这些时日她在宫外确实经历了许多。 她在宫外这几个月的故事该从何说起,她想了想还是不打算将元坤和北翟的事与他细说,只说自己被拐然后被卖到了妓院当中,然后就是一顿的折腾。梁吟连说带比划,生怕他不知道她当时的情景,在说到北翟漓山之时,她道:“之前你未曾知道我因着修炼的缘故身子一直不适,直到泡了那冷泉才觉得浑身通透了不少,只是不曾想到那泉眼竟然是永宁城里达官贵人烹茶煮饭用的,竟然是让他们喝了好几日的洗澡水。” 想起这件事她就忍不住想笑,她看见他满脸的疲惫也是能猜想出来必又是为了那水患忧心,所以她才想让他笑一笑,最起码不要再绷着自己那根弦片刻的不见安宁。 “你也是调皮捣蛋惯了,只是不曾料到调皮调到了北朝。” 和他说着话,她的语气当中不由得带着些娇意:“我是费了好些功夫才回来,我这一个月白日里都要待着储秀宫里,那些承欢殿的嬷嬷似乎是要好好调教一番这些秀女,晚上得了空就过来,不过我们实现说好了一个月之后的殿选你可不许撂我的牌子。” 说到这谢泓不禁问道:“你这又是为何?难不成觉得小黄门的品阶太低,想换个有身份的?还是想入了朕的后宫?” 她实话实说:“你想得美,只是机会难得若我能正大光明的出现在你身边,就不用再躲躲藏藏,我虽一直在宫外却也是知道你的情景,若是能帮衬你几分也是好的,更何况有了品阶之后就不用在看人脸色。”不止不会看人脸色,那些人说不定还要对着她施礼,她是能记仇的。 第91章 好戏 第九十章好戏 “你竟然也开始大选了,我这两日见了不少的美人,比之你殿中的榴香她们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这话虽是调侃,但是说出来难免带了几分苦涩滋味,却是要想方设法不让他得知的。 她想也许是她喜欢他还不够,若是她真的是梁吟,或者真的是寻常人族的女子,他们至少还有一线生机,但是她心里一直跟明镜一般,姥姥有句话说的很对,人妖殊途,纵使她能一直守着他,但是终究不能开花结果,那这一段的相思她又何必给他增添烦扰呢。 她一人尽尝便是,无论是甜蜜还是苦涩。 “皇兄新丧,朕身上重孝未过,你所看到的那些不过是司掌印为朕操劳的。朕一直忙于江南的水患,哪有功夫去管这些。” 梁吟说道:“但是这些秀女大都出自官宦人家,还有好几个是忠臣之女,你纳入后宫对你平衡朝堂势力多利无弊,最难消受美人恩,一切好处都让你收入囊中,还在这跟我这般诉苦,这不知道是做给谁看的。鱼与熊掌兼得,算是便宜你了。” 虽然壶中的茶早已经凉透,但他还是给自己斟满一杯:“靠女人成事却是算不得什么明君。” 他这话也不知是在说包括他父皇皇兄在内的先前诸帝,还是说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的自己,梁吟也知道若是按照他的抱负,靠女人成事这般却是让他不悦,但这却是无法改变的现实:“你一直未动司掌印进献的美人,纵使你再隐忍和示弱,总是让他无法安心,非得看着你声色犬马,沉迷酒色他才肯罢休。只是现在这样恐怕他已经不相信你之前的种种,但是选秀之事已经告知四海不能不选。” 敬敏夫人如今还掌凤印,这次选秀可以说是各家势力齐聚,就连苏丞相家都无法按奈等着三年之后中宫择主,原本他让苏皇后在谢泓面前说几句好话,她妹子的名字便可从首轮名单中剔除,但是始终都未曾开口,还是按照选秀的旨意将自己的幼女送进宫来,只是这姐姐是先帝的中宫皇后,妹妹却只能屈居卑微的宫妃之位,甚至要和那些县官之女同宿同食。 这次秀女中未按照旨意参选的恐怕只有怀王的掌上明珠晋阳郡主聂清河了吧,怀王聂准已经提前上书爱女感染时疫,恐无法入京参选,司贤良任谁都能得罪,但是怀王聂准的面子却是给的。 怀王聂准镇守西南,先祖曾助谢济平定天下,获封“怀王”世袭罔替,聂家手掌十万铁骑,历代替谢家镇守西南边关,怀王聂准膝下儿子不少,掌上明珠却只有聂清河一个,自是如珠如宝。 “我听闻怀王聂准的掌上明珠晋阳郡主聂清河美貌天下无双,她这次没有进京你是不是颇为遗憾?”聂清河扬名天下,传闻她出生之时满城牡丹失色,百鸟枝头清鸣,东方照耀整整晃了一天,这百鸟朝凤等种种吉兆,聂准西南封地的百姓纷纷议论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凤命,是要入主中宫母仪天下的,只是谢渊当时已经由谢池做主纳了苏丛珊流言这才消下去,谁曾料到谢渊在位不过三载,如今新帝登基…… “如今内忧外患,朕又哪来的兴致去寻欢作乐,也就是你这般顽劣敢与朕嬉闹~”谢泓也颇是无可奈何,心有佳人,佳人却是个不解风情的,这让人如何是好。 “这尚且有着这内忧外患,满朝文武的女人都已经任君采撷了,若是没了可不是要囊尽天下美色了……”其实她也并非是有意,只是一想起那储秀宫数百的莺莺燕燕她只觉得喉头泛酸,当然是能刺一句便是一句。 谢泓眼中泛起笑意,“你这一个朕都养不起,再来一些岂不是要吃垮朕的国库。” 他的玩笑话她并未放在心上,梁吟从怀里掏出一个好玩意,是从元坤那销魂殿弄来的一块玉佩,上好的凝脂白玉,是元坤拿了这块换了他之前那块,她看着这雕工实属上乘,最难得是方寸之大的玉佩上面竟然雕了九条飞龙,虽然比不上那块昆仑暖玉来得稀奇,但是她第一眼看到这块玉佩之时便觉得与他极为相配。 想她在这正阳宫白吃白喝这么些时日,连吃带拿的,都未曾送与他过什么东西,如今只好借花献佛聊表心意,古书上有云女子送男子玉佩,是代表“心悦君兮”之意,虽然他不会往此处想,但是能在他身上看到她的东西,多多少少算是慰藉她的一颗芳心。 “这个给你,我从宫外给你带的礼物~”她递给他。 “此玉何解?”他接过来,言笑晏晏的望着她。 她神色略微有那么一些不自然,却还是嘴硬:“无解,一块玉佩能有什么解法,不过是看它成色还算不错便拿来送给你,免得你整日说我霸占了这正阳宫,既然都收了我的玉,便是收了定金,以后我再来你这正阳宫,无论是人前还是人后你都不能再多言。” “那我便收下了。”他的手指一直的摸索玉佩上的龙纹,“玉佩虽好,只是还缺了一根与之相配红绳流苏,不知可否再劳烦编一根?” 提到这些,梁吟有些心虚的挠了挠头发:“女工方面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你身边的宫女个个都是这方面的好手,你今日派了差事下去,恐怕明日会收上百十来根,你从中间挑一根好的便是了。” 梁吟不知道的是,长安城中的姑娘个个都会编红绳,那绳子上千百种花样的结,编进去红豆、碎玉,上元佳节之时那是送给情郎的,若是郎君收下了便是祈望缔结鸳盟之意。 她端起那杯谢泓倒好却没有喝完的茶水,想要喝下去却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她竟是在这里待了如此就得时间,只要他一同她说话便会忘了时辰,“这茶已经凉了恐会伤了脾胃,你也别喝了。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安置吧,我回储秀宫了,明日还有早课。” 嘴里虽然是在道别,但是却是恋恋不舍迟迟都不见行动,毕竟这些时日不见,她不想刚刚相见就要分开,哪怕只是再多看一眼,一别三回头纵然是走到窗边还是难以迈出去那一步。 虽然内殿之中皆是烛火,没有白日里看的那样清楚,但是却为彼此心头填了一分旖旎,她今日这身青碧色确实将她衬得清秀脱俗,亭亭玉立的身姿腰若细柳,肩若削成,谢泓想她确实是有多了层层选拔的本事的,只那一双秋水凝眸便让人心驰神往,她虽然常常妄自菲薄,说自己的容貌比不上这个那个,但是在他眼中却只有一个她能让他觉得这正阳宫不再是那般寂寥。 “怎么又不想走了?是不是还饿着肚子?” 若是刚才会有几分情丝,此刻却是全然让他坏了气氛,他的年纪比之段旭尧徐鸿逸他们相差无二,人家在销魂殿当中夜夜笙歌,哄得美人心花乱颤,他确实这样的不解风情,难道在他眼中他竟然是比不上那些子吃食来得重要? 见她久久的不说话,他便肯定了心中的猜想,吩咐下去:“再送进些时新的点心过来。”然后有对她使了个眼色:“还不快去一旁藏着。” 事实上酒足饭饱之后她还是睡在那张美人榻上,殿内很快熄了烛火,她全然都没了睡意,听着他气息倒是很有规律已经入眠,她始终在榻上辗转反侧,平日里这张无比舒服的美人榻却没了它的魔力。她不知道自己一直向这样赖在他身边究竟是对还是错,或者一开始她就是存了私心的,她之所以没有拒了元坤的好意,是因为从折竹那里得知他的安排之后,她竟然妄想借着梁莹的身份一直留在他身边…… 周遭静谧无言,她望着窗外的天幕望了很久,直到眼皮再也撑不住,一夜的好眠。 *** 玉楼天半起笙歌,风送宫嫔笑语和。月殿影开闻夜漏,水晶帘卷近秋河。 只睡了不过两个时辰,她便匆匆赶回了储秀宫,昨夜与他说话确实晚了一些,折竹见了她时,不止眼圈底下的两道浅浅的乌黑,脸上的肌肤更是憔悴。 “姑娘这是出什么事了?”折竹不免有些担心。 “我没事,只是昨夜睡得晚了一些,没有想到自从我化了人形之后这精力一日一日是越发的不济,你说我本就是昼伏夜出的,怎么就连一个小夜都熬不住了。”若不是睡了那几个时辰,估计今日她定是要睡死过去。再加上本性使然白日里她本就困得很,这下更是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 “姑娘一夜未归我可是担心的很。” 梁吟又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然后把昨晚上那些新送进来的点心,一样一种带了好些给折竹:“我昨晚上回了趟洞府,然后又去御膳房晃了晃,你自小是长在北边的,这北翟的东西再好但就这吃食上是比不得长安这边精致的,你快尝尝我再去睡会。”说着便要倒下。 折竹急忙将她拉了起来,“姑娘钟声已经想过了,您恐怕不能再睡了,要去储秀宫的正殿拜见敬敏夫人……” “你是说孙氏?” 历来经过初选次选之后入住储秀宫的秀女都会在第一天进宫的清晨去拜谒皇后,但是谢泓新后未立,前朝的苏皇后已经移居紫清殿闭门不出,如今代掌凤印打理后宫事务的是敬敏夫人孙氏,秀女们拜谒的对象自然也就换成了她。 从未想过有一日她竟然会向孙氏下跪请安…… 折竹将那几身宫装摆在她眼前,问道:“姑娘今天穿那个颜色?” “就我身上这条就好了,那条粉色我是接受无能的,刚开始没有必要过分的张扬。对了你打听过那几个穿什么颜色吗?” 折竹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苏丛瑛、司婉柔和叶沉昭三人,她们的爹不止职位是最高的,姿色在这些秀女当中也是最拔尖的。老天爷果然都是不公平的,如花似锦的容貌,衣食无忧的生活,权势滔天的父亲…… “苏秀女、司秀女和叶秀女都是站在最前面第一批进去请安的,管事嬷嬷已已经选定了粉色,所以剩下的这些是不能和她们衣服颜色相同的,但是姑娘可以再选。” “既然颜色是别人定的,你还让我选什么呢?” 折竹道:“若是姑娘想穿那粉色,我去让她们换了便是,但是我见姑娘衣着自始至终多是淡雅才取了这套湖蓝过来。” 听她这话说的分外轻巧,“换了便是……”这下她该是相信销魂殿是在阕宫当中有人的,而且此人多半是个女官,品阶还不是太低,也许是承欢殿的,也许是在敬敏夫人孙氏身边当差的,虽然心中有疑问,但是她还是没有宣之于口,已经动用了人家的势力,有些事还是装聋作哑不要知道的那么多才好。 毕竟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她知道司命星君写本子的时候一直都贯彻着这一条铁律。 “就这身碧色就挺好……”她实在不想再重新梳妆,让折竹帮她按照规制绾了个双丫髻,只两朵素色的宫花,眼下所有的秀女都是这样装扮的,任凭自己的父亲官位再高也是不能逾制的,秀女们只能暗地里戴个价值连城的手镯或者是戒指什么的。但是脸上用的胭脂水粉确实价高价低,画出来的妆容自然有精致万分的,也有堪堪遮面的。 “这铅粉都不用了,原本这些人都比我白,我看现在这长安城里的姑娘们脸上涂满了铅粉,脸色白的跟鬼一样,我就算是再涂也不上人家天生丽质,微微上些颜色看起来不失礼就够了。”她今天除了是去给孙氏请安,但是去看“三分天下”的大戏的。 姑娘啊尤其是长得很有姿色的姑娘,多半也是自负高傲的,若是几个貌美的姑娘碰到一起,多半是一出“好戏”。 第92章 参见 第九十一章参见 “你自小长在销魂殿,而我则是长在这阕宫当中,都是女人堆里打滚出来的,见过的美人不说论以千数,也该是知道倾国倾城,沉鱼落雁是如何样貌,你之前在北朝的时候可曾听闻过天下无双聂清河的大名?”梁吟不由得有些好奇。 折竹正在帮着梁吟做妆容最后的收尾,看看是否有需要再补一下的地方,突然听到梁吟的问话微微一愣,然后回忆道:“我即使自小没有出过销魂殿,跟在含裘姑娘身边的时候,晋阳郡主的大名还是听人提过的。” “噢~谁提起过?”更是引起了她的兴趣。 “姑娘知道我有些时候是要伺候含裘姑娘去侍宴的,自然是听那几位爷说过。”折竹据实回道。 “原来如此~”这两日她待着这秀女当中,百无聊赖只能听着她们之间的谈话,这聂清河的名字已经有人在她耳边无数次的提起,毕竟是身带“凤命”拥有天下无双之貌的女子,在听说了她那些已经被传成神话故事一般的趣事之后,她对她更加好奇的不得了。 不只是因为她被西南的百姓形容成救苦救难人美心善观世音菩萨一样的女子,便是一曲能让百鸟朝凤,一笑能让无数王孙倾心,琴棋书画诗书乐舞更是冠绝天下,偏偏这样盛名天下的女子却是甚少外出,这些种种都是怀王府的家奴传出来的,始终蒙着神秘面纱的晋阳郡主更是让无数人趋之若鹜,想要一睹芳容。 “销魂殿那几位爷确实是将风流多情四字做到了极致,对了跟你打听一下,你侍奉过几位姑娘了?不要算上我,我们只是一起出来游山玩水的~” “折竹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只是我隶属的等级颇低,自出了地宫只侍奉过三位姑娘而已,其中跟着含裘姑娘时间是最久的。” 梁吟是知道销魂殿等级森严,虽然折竹眼下是出了销魂殿,但是它的秘密确实要守口如瓶,因为销魂殿眼色遍布天下,谁也不知道今日漏了一嘴三更会不会就是自己的死期,所以她也不会让她为难的。 又是一个哈欠:“我是没有睡饱的,偏偏今日还要去跟那‘毒妇’磕头请安,折竹作为过来人呢我跟你说一句,目前这后宫当中得罪谁都无关紧要,只这孙氏一位碰上了能绕多远绕多远,那可是个全身带毒的……” “折竹记下了。”她虽然在外边还是自称奴婢婢子,但是她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不是用我就是用折竹自称,看起来这些时日的功夫没有白费。 “走,看戏去!” 储秀宫这下名副其实了,储秀储秀,总是要储着这么些美人才能让人想入非非。它的宫室不大,偏偏是几十排的小屋,谢池时期这里做的多是品阶低等的宫嫔,数量多得时候那些宫嫔甚至是要三五人一间的,尤其可见谢池在位之后后宫究竟有多充盈,到了谢渊这里都是些奴婢,储秀宫多是已经没有出现这样人满为患的盛况了。 家中父亲官品高的可以单独一间,但是那官阶低的,出身多是县丞主事典仪之类芝麻绿豆大的小官,秀女们只好两人住在一间屋子里。 储秀宫的正殿规模外边看上去还是很宏伟的,内殿却不像是正阳宫那般威严,而是典雅清新,一看就是后妃居住之所,梁吟跟着秀女们进去的时候,远远只看到敬敏夫人孙氏坐在原本皇后该坐的高位上,身边是她手下的那好几个嬷嬷,个个吃人不吐骨头。 最前面的是苏丛瑛司婉柔之流,那一身身娇艳的粉色将她们衬得更加的柔美动人,鲜妍美好,后边的一波是湖蓝,到了她们这里则是青碧色,梁吟还听见她现在的邻居御史台监察孙大人的女儿孙妙清嘀咕道:“也不知道是哪个选了这身青碧色,穿上简直晦气的很。” 果然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不过她也是不放在心上,反正孙小姐也不知道是她的缘故。 “参见敬敏夫人。”秀女们向敬敏夫人孙氏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原本按制应该高呼的“千岁千岁”,因着从礼部出身的那几位嬷嬷生生被掐掉,这让孙氏万分的恼火,但是她却奈何不得,那几位嬷嬷是历经两朝的,从周皇后手里出来的老嬷嬷了,孙氏虽是一品夫人,那几位嬷嬷却是一品女官,平时多是待在礼部研修宫中章程,平时不轻易出来的。 梁莹的爹官属正三品,梁吟所在的位置大约是中间靠前一点点,隔着层层的秀女是看不清楚前面状况的,只是远远莹的看见孙氏今日是大妆,连诰命服都穿了出来。谢渊在位时敬孙氏如母,虽然是一品诰命的衣裳,却是在后背赐了恩旨,拿金线绣了凤凰的,所以孙氏也常常觉得她与谢渊的生母周皇后并无分别,周皇后被送去守陵之后她暗地里常常以太后的身份自居,气焰甚是嚣张。 梁吟突然有了个好主意,可以好好盘算盘算。 “起身吧。” “呀!”前面的秀女一阵的惊呼。 这是出什么事了?进宫第一天就这么不安生…… 原本应该是风平浪静的拜谒完孙氏之后,教引嬷嬷就要分次分批来给她们上课,但是就在刚刚起身的时候正二品辅国将军的女儿陆采儿不知为何踩住了司婉柔的裙摆,没想到没有绊倒司婉柔不说,司婉柔的裙摆上为了走起来的飘逸若仙,刻意拿小针别上的单瓣流彩花,一步一停之时就像是花瓣落在了裙摆之上,甚是独具匠心。 只是没想到陆采儿一脚就踩到了针上。 一声的哀嚎,没有想到不光自己没有站稳,还将她前边的苏丛瑛给拖下了水,两人直接倒在地上扭在一起分都分不开,她们两个附近的秀女也被波及,那身浅粉的宫装弄得邹邹巴巴,画面简直混乱至极。 孙氏只好给宫人下令:“将她们分开分开,简直是不成体统,还不快点传太医。” 第93章 晦气 第九十二章晦气 秀女进宫第一日就见血,任谁见了都是晦气的。 谢池在位之时后宫争宠便是花样百出,只是因着周皇后在位在如何争斗没有子嗣,便也是翻不过她的手掌心的,今日的种种在周皇后这种宫斗冠军眼里不过是小儿科罢了。 司婉柔衣裙上的针并不是一般的绣花针,而是比之粗好几倍的寻常人家拿来纳鞋底的鞋,本来这些宫装长长的曳地裙尾在有心人眼里便是极好的对付他人的机会,那些脑子聪明的如司婉柔之流在懂得保护自己的同时,还知道倒戈一击让对方长长教训。脑子笨的就像是陆采儿这种给人当成了手里的刀,可是活该成了别人的绊脚石。 这陆采儿赏的不轻,三个又粗又长的针全然扎进了脚底板当中去,虽然表面上看只流了点血,但是恐怕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是没有办法走路的。 苏丛瑛被宫女们簇着去别殿整理衣裳,而可怜兮兮的陆秀女却是由一两个嬷嬷扶到了一旁坐下,很快太医来了之后诊脉看其伤势,只默默回禀了孙氏,至于说的什么无从得知,只开了方子交给了负责煎药的小太监,便退下了。 没有敬敏夫人孙氏发话,众位秀女都不敢退下,只是静静的看着陆采儿想呻吟却不敢发声,脸上的泪珠就跟断了线一般,可想而知从小娇生惯养的怎么受着了这般的痛楚。 高台上,孙氏和她身边的几个嬷嬷似乎是在窃窃私语,过了好一会子孙氏才叹了口气发话道:“不中用了,送还宅吧。” 听到这话陆采儿推开扶着她的嬷嬷一下子跪到了地上:“请夫人开恩,夫人开恩呢。” 若只是单单的送回家门陆采儿是不必如此,只是她既不是恩旨被送回去的,也不是落选之后回家,如此回去难免议论纷纷,如今的长安城中女儿家是极其注重名声的,她这样被送回去即使父亲是辅国将军,未来能够婚配,只怕不是与人为妾就是低嫁到小门小户为妻,如此辅国将军府会因为她再也没有脸面立足世家当中了。 一个女子不能为家族带来荣幸,光耀门楣,反而让家族蒙羞多是要送到家庙当中守一辈子青灯古佛的。 敬敏夫人孙氏手里拿的那把羽扇,是取了上好的孔雀羽毛编织而成,流光溢彩甚是华贵,恐怕翻遍的阕宫都没有办法找出第二把,所以她一直拿在手中不停的扇呀扇的:“你是这样的,让本夫人如何放心,就算留你在宫里你也是那不能成事的。” “夫人夫人,请您让采儿留下来,采儿想留下来伺候陛下,夫人!”陆采儿几乎是哭喊出声。 孙氏羽扇掩面轻笑出声:“本夫人看你是如此的情真意切就再给你一个机会,若是你能和这些秀女们一起,不耽误了研习本夫人就准你留下,只一样再出了差池就不是送还宅这么简单了。” “谢夫人,谢夫人!”因着脚上的伤,陆采儿几乎是半趴在地上感恩戴德,这样涕泗横流的样子令人看了只觉得作呕,何谈美感。 眼下她是逃过了一劫,却从未考虑过敬敏夫人最后那句话,执意非要留在这阕宫当中,她今日虽是无心却开罪了苏丛瑛,若她是个有心胸的还好,若是没有那么好日子却是还在后头。 孙氏道:“也让太医给苏秀女诊治一下,开几个方子好好安安神,我也好跟贞惠皇后有个交代,凭白受了这无妄之灾。” 孙氏说这话时,陆采儿额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她本是看不服那个司婉柔,区区县丞之女竟然站在了她的前面,没想到贱人就是命硬,她没整了那小浪蹄子,差点还把自己搭进去。 今日的种种梁吟都是看在眼里的,跟着秀女们行完礼走出正殿,她看着东方尚算灿烂的秋阳,勾心斗角似乎在这里从来就不曾停止,这数百的秀女似乎又拉开了新的序幕,至于最后鹿死谁手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只是她如今虽然是事事都洞若观火,但是不知不觉她已经置身在这个乱局当中。 从未想过的是如今轻轻松松的搅了进来,抽身之时是不是也能这般的干净利落? 梁吟回到自己房间之时便一直在出神,连折竹给她端了一杯清茶过来都没有留意,“姑娘?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拜谒之时出了什么事?” “不过是一点小事,那司婉柔虽然仗着自己的义父是司贤良却成了众人的活靶子,但是她到底不是个蠢笨的,还知道先下手为强,你是未见那几根针,只怕陆秀女这个时候在抱着自己的脚哭呢。” “虽然销魂殿的姑娘们为了诸位爷整日里也是争风吃醋,却不过是女儿家拿个小性子见了面刺几句,这样的重手确实是让我开了眼界。” 梁吟神情神神秘秘的,故意拉着折竹坐下凑到她耳边:“你知道我今日看见什么了吗?那司贤良的义女司婉柔竟然和这长安城沉鱼苑的落雁姑娘长得一般无二,所以我刚才才一直出神。” “落雁姑娘为何这名字听起来有些不一样的味道?”折竹在销魂殿多年这点子见识还是有的,却是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的。 梁吟解释给她听:“也不怕你笑话我经常溜到长安城的花街柳巷当中去,眼下虽然因着谢渊驾崩长安的风月场明里是不敢太嚣张的,但是暗地里是有暗场子的,就像销魂殿一般,只是销魂殿只有那几位爷,而长安城的暗场子只要有钱就能进,这落雁姑娘可是当中的翘楚,光华流转,风华万千,只是让人们不知道的是这落雁姑娘和司贤良是有染的,我也是偶然听人提起。” “那姑娘可确定这司婉柔是不是就是那沉鱼苑的落雁姑娘?” “目前我还不确定,她今日离着我较远,我只看清楚了她的容貌,这言谈举止还没有探清楚。来日方长,她就算不是落雁也和司贤良脱不了关系。”若真是如此这相好的变成了干女儿,也甚是讽刺。 第94章 手段 第九十三章手段 折竹听到她这些话更是觉得惊世骇俗:“这南朝不是一直自诩正统,鄙视北翟称其为蛮夷,为何这青楼妓女都能够入宫?虽然销魂殿上的香罗院和翠袖楼也是青楼楚馆,但是销魂殿的姑娘身子一旦被那位爷占了之后就没再听说伺候另一位的,更何况是君上的宫嫔……” 梁吟脸上带着的笑意当中也满是讽刺,“是不是开眼界的?销魂殿里的姑娘说聪明也聪明,说单纯也单纯。”一直不曾与世俗相往来,所接受的一切都是固定不变的,可不是过分的“单纯”吗,“这后宫往来都是最黑暗的地方,尽管它表面上繁花似锦,但是每天从东南边那个小角门上拖到乱葬岗随意丢了的人可是一点都不少,不只是一般的太监宫女,有的时候还有宫嫔女官。” “那姑娘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这句话她一直问过,姑娘却从未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既然在这阕宫当中是没了任务的,难道她真是来此游山玩水的? 她所幸直说无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要留在这里,短笛已经交给了你你若是想出去浪迹江湖四海为家,我会给你准备盘缠干粮,若是你觉得跟着我还算可以,就继续陪我留在这阕宫当中,最起码这里衣食无缺和销魂殿比也是不差的。” “折竹从销魂殿出来之后便没有再打算回去,日后姑娘在哪折竹便在哪。” 她拉过折竹的手让她继续坐着:“若是如此便是再好不过的了,既然这光看戏是不过瘾的,那么咱们也掺合进去扮扮角演演戏,不妨直接跟你言明,雍帝谢泓于幼时与我有救命之恩,我之所以一直出入阕宫都是因着这救命之恩。”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想来她也算是彻底明白了。 折竹虽然是诧然但这些时日也是能够猜出来的,只是不曾想到原来的血海深仇变成救命之恩了,那君上……她如今是姑娘的人,姑娘想要她作甚她绝不敢抗命。 “一切都听凭姑娘安排。” 梁吟想起司婉柔那张和落雁姑娘一模一样的脸,就觉得此事怪异的很,定还要细细查证,虽然时日有些久了,但是她从未忘记那日去长安的烟花柳巷落雁看见谢泓的眼神,从来都未曾遮掩,“心悦君兮君不知”。 “那我们便从这司婉柔开始吧,总是要找到个机会探一探,究竟是花开并蒂还是一枝独秀?”无论是再相像的两个人总会有不同之处,难不成是带了人皮面具借了这花容月貌……自从进了这储秀宫梁吟的思绪就未曾停下来过。 多思多虑本非她所想,只是她也不知道究竟能帮衬谢泓多少,哪怕只是和之前一样静静的陪着他,即使是不言不语,但是他一抬头就能看见她,她一眼也能看见他,那种能够在对方的眼眸当中望见自己的身影的感觉,彷佛是他将自己真正的放在了心中,而她贪恋这种感觉,滋味美到比蜜还要馨甜。 储秀宫的秀女们从礼仪、歌舞到诗书样样都是要学的,虽然时日有些短,但是那些崇尚“女子无才便是德”便在功课上吃了苦,不止被嬷嬷们日日罚着拿着一只毛笔不停的写写画画,苦不堪言。 倒是可怜了梁吟这老胳膊老腿,只那一个舞蹈动作她这腰都要折了,折竹日日帮着她按摩可是还是酸疼不已,她每日为这些功课都已经头疼不已,但是储秀宫这些的秀女可个个不是省油的灯。 刚刚进宫时还有数百的人,大半的日子过去了,眼瞧着离殿选不过十日之余,储秀宫里剩下的人刚刚满百数,原本住满了的屋子到了现在竟然还剩下了两排的空房子,那些家中父兄官阶颇低的,除了那几个貌美聪明的,基本上就没剩下。 今日里不小心扭到了腰,明日里晚膳当中吃出了毒物不治身亡,后日里又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病症要了谁的命,便是如梁吟这样不争不抢与人为善,不常与人打交道存在感已经低的无法再低的,还差点着了别人道,而且还是两回。 一回是自己的枕头当中,她天生嗅觉灵敏自前日里便老是觉得这屋子当中一股子怪味,闻遍了所有的地方才在那个攒金枝的枕头当中找到点绛草,别看这草名字起的分外美,却是实打实的毒物,短时间内虽然不能让人怎么样,但是日久生效,先是日日的昏睡,不知不觉就会失了理智变成失心疯。 梁吟捏着鼻子手里提溜着已经成干草一样的点绛草,拿给折竹看感慨道:“真的是防不胜防,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动手的看起来是有备而来。” “这人多半是折竹陪姑娘去研习之时才溜进来的,日后定是要万分当心才是,真是杀人于无形。”她见识过的毒虫毒草也不少,但是这样不取人性命而是留下来慢慢折磨生不如死的还是首次,她们杀手都讲究立竿见影绝不拖泥带水,用毒既要耗费精力,风险还高,远不如一刀毙命见血封喉来得痛快。 “以后咱们再出去,门口别一根头发,地上再撒些荧光粉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和我过不去。” 然后梁吟又借着串门子的理由,去了几个秀女的房间转了转,看起来这人不单单是她下手,有的有有的没有,这让她更加的摸不着头脑,储秀宫里的人当然是越多越好,人越多她才不会惹人耳目,便劳烦了折竹几排屋子里走了一遭。 她这刚歇下来喘口气,就又来了…… 她和折竹每日出门之前都会在门口拴上一根头发,今日不只是头发断了,地上那一层薄薄的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到的荧光粉上也多了些脚印,她坐在椅子上端起一杯茶想要喝下去,不禁想到万一茶中有毒怎么办,只能让折竹再沏了一壶新的过来。 不禁扶额道:“这简直是把命系在裤腰带上,今日还未曾封妃呢便如此多的手段,若是来日里……”她都没有勇气肖想来日。 第95章 玩偶 第九十四章玩偶 两人很有默契的静坐在那里,久久的没有动弹,久到天幕暗下,久到往常这个时候梁吟一定催促着折竹去膳房拿晚膳,屋子里连烛火都没有点,等到天彻底暗了下来,房门紧闭只能透过窗子透进来外边照明掌的宫灯的亮光,但是已经足够的黑暗,可以看清楚地上发光的脚印。 那是两组女人的脚印,一组进来,一组出去,步伐之间的距离很有规律,可以窥见这人肯定是镇定自若,说不定还是个老手。 脚印又是通向她的床榻,她们两人将整个床铺翻了一个遍,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难道这人只是到此一游? 这时候折竹指了指床底:“姑娘会不会在这里有机关?” 她点了一支蜡烛过来,借着蜡烛微弱的灯光,看清了床底下确实放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做工很是粗糙的布娃娃,上面的纸笺上写着一个人的生辰八字,“丙寅,庚子,癸卯,癸丑。”纸笺上被扎得密密麻麻的绣花针,看起来甚是渗人。 “这是厌胜之术?只是这生辰八字是谁的?这可是梁小姐的生辰?”梁吟问道,这肯定不是她的,她们寒蛩究竟是什么时候爬出蛋的连自己的父母都不知道,就更别提自己了,梁莹这身份是元坤安排的,她猜测折竹知道梁莹的生辰八字故此问。 “并不是,梁莹今年芳龄十六,丙寅年生人今年应该是二十岁……”折竹推测道。 “二十岁,这宫里虽刚满二十许人,庚子月?”莫不是谢泓的生辰八字…… 折竹道:“无论是南朝还是北翟,在宫中实行厌胜之术可是死罪,是要株连九族的!”是谁如此狠毒,这若是被人发现,不只是姑娘自己,恐怕梁郡守一家老少顷刻毙命。 梁吟暗下脸色,“既然这主意都打到我头上来了,不跟去看看是不是辜负了人家的好意?”敢欺负到她头上,那就让她看看是哪个人吃了熊心豹子胆。 “我记得你的轻功是不错的,老是让你闷在这储秀宫恐怕也是要发霉了,今晚上咱们就出去看看这阕宫的月亮到底是白的还是红的。” “是。” 默默无争不代表人人欺侮,她虽然是不能杀人,但是别人已经打到家门口了,人吃五谷杂粮,总会有些天灾人祸,这一不小心断个手脚更是在巡场不过的事情了,更何况折竹却是不受族规制约的,必要的时候她豁出老脸去求求情,并不介意这阕宫再多几条亡魂,她狠得下这个心,就是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玩得起。 梁吟视力极好,折竹经过训练虽然说不能与她的媲美,但是优于常人的,她们随着那荧光的脚步一步步向前面去追寻,翻过御花园的假山,那脚步在宫中拐了好几拐,终于在升平阁前停了下来。 “元贵妃?”两人面面相觑。 她是知道元境身边是有好些武林高手的,但是为何她会牵涉到新入宫的秀女当中去,已经是个太妃再怎么不情不愿也是翻不起浪来的。 “折竹你知道玲珑公主元境是有情郎的吧?” 入了这阕宫折竹实在是知道了太多的秘密,这些秘密若是之前在销魂殿单单是其中一个便是身首异处的,没想到玲珑公主竟然会…… 她只能说实话:“这折竹不知道。” “我也是见过两次的,一次竟然将元坤认成了玲珑公主的情郎,也真是荒唐……只是不能料到这布娃娃会是升平阁里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她手底下的人?” 折竹的神情有些为难,似乎是有些话说不出来:“折竹有些话不知道当不当讲,似乎这几日公主宫里的人往正阳宫里送过东西……” 因着姥姥病重,这些时日她不是窝在储秀宫晚上就是在洞里陪着姥姥,十日来还抽不出一日去正阳宫里面去,她的这番话倒是让她很出奇:“送的什么东西?她的人去谢泓那里做什么?”她心里有些不好的念头,朵朵桃花招蜂引蝶,只是这桃花是劫还是孽就说不清楚了。 “公主在锦宫时也是甚少外出,除了与君上有所往来,其余倒是没有听说过什么,姑娘在想些什么?” 梁吟笑了笑:“我只是觉得阕宫这趟子浑水是越搅越浓了,贞惠皇后和元太妃在这阕宫似乎是沉寂太久了,这位新帝是有一副好皮囊的,能招蜂引蝶自然不觉得奇怪。既然这布娃娃塞到了我的床底下,就说明可能不止这一个,咱们就再等几天,早晚有场大戏。” 布娃娃上面的生辰八字既然是谢泓的,就说明事关数日之后的选秀,借着选秀之际,先把自己的女儿捧上去,然后再打压政敌,真的是一箭双雕,阕宫当中数次的巫蛊之案那一次不是杀的片甲不留,血流成河,最是忌讳这些,但是能出这种阴招的不像是元境这年轻,倒像是个道貌岸然的老匹夫。 虽然暂时找不出凶手,但是梁吟还是把那个布娃娃扔到了元境的床头,只是把那上面的纸笺给去掉了,却留下了那一根根的绣花针,清者自清若真的不是她又何必放在心上。 果然没一会儿,升平阁里传来元境的声音:“李嬷嬷还不快将这些腌臜东西给本宫丢出去!公主怎么能看见这些东西!”声音凌厉的训斥着手下的宫人。 可能是小公主从来都没有听见自己的母妃声音如此的高昂,半岁的宁和公主谢璟哭得没了人声,小眼睛肿成小核桃看起来楚楚可怜。 她们二人回了自己的屋子,梁吟手里还是捧着一个前朝的孤本子看着正是兴头上,便对折竹说道:“我看过了这么多的本子,你知道是谁写的最得我心吗?” 折竹在一边绣着小花;“还请姑娘赐教。” “等有空的时候我把司命星君手里的命簿借过来看一看,那上面生老病死感人至深的故事数不胜数,阎王爷手上的那本可是比不过的呢,每一个故事感人肺腑,使人看了声泪俱下,就算是把这长安城里所有的说书先生凑在一起都比不上呢。” 第96章 位分 第九十五章位分 曾伴浮云归晚翠,犹陪落日泛秋声。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梁吟偷溜进正阳宫内殿的时候,谢泓一身浅蓝色的常服,难得有时间正在看一本杂记,她也是甚少看他穿如此清雅的色调,看起来更像是个翩翩美少年了,她突然想起他的生辰,是在十二月,那一年他远走封地的时候她尚且还不知道,但是也是可以想象他当时的悲伤,自己的生辰不止无人放在心上,而且如此草草就被赶出了长安城。 那一年冬至日的前前后后,下了好几日的大雪,江山之间一片的银装素裹,路是那么的难走,他身边虽是有侍从无数,但是她现在想来只觉得是那么的心疼,即使她自小没了父母,但是至少还有姥姥还有墨蛉他们,而谢泓他身边连一个能听他诉说心事的人都没有,一个都没有。 “来了,今夜怎么晚了些,前几日给你准备的都被倒掉了……” 她随意拿了块芙蓉酥塞到嘴里:“入秋了姥姥的身子越发的不好,我一直在陪着她。若是我没有来,这些东西你赏下去便是了,何必要浪费呢。” 他只说了一句:“这是给你备下的,他们是如何能吃的。” 虽然这话有那么点没人情味,但是她还是觉得甜在心里,只给她备下的不是吗?但心里还是觉得吃味:“就是不知道元贵妃送来的参汤陛下觉得好不好喝?” “你怎么知道元境派人送来的参汤?”谢泓嘴角带笑抬起头来看着她,只看着她嘟起小嘴,似乎是在跟手里那块芙蓉酥发泄。 她喃喃道:“只要有心,什么都是瞒不了人的。” “原来你在朕这也是用了心的,朕还以为你每日里肖想的不过是明日让朕去给你找更多稀奇古怪的好吃的呢!”前段时日那臭豆腐可是费了他一番功夫的,不只是费了他一身龙袍,半夜里很弄得这正阳宫里里外外一股子臭豆腐的味道,那些子宫人看他的眼色始终都怪异的很。赤影那几个也是笑到不行,虽然是偷偷摸摸的没让他瞧见,但是作为主子这颜面总归有失。 “这话就冤枉我了……”不过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那盅参汤连外殿都未能进来,也不知道你多什么心~”自从她进了正阳宫之后,他的视线就再也没专注在书本之上,之所以一直捧在手里,不过是怕自己一直注视着她,太过于明目,只能找一些事做。 梁吟看谢泓多是在烛火之下,有些时候很明亮,但多数的时候都是微微的烛光,即使是昏暗还是难掩他自身的风华,中秋之月,春晓之花,眉眼墨画,发如黑玉,肤若美瓷,更何况现在灯火通明,他是如此的清美华贵,只要望着他的时间一久便会不知不觉的失了神,即使她看了他这么久,还是没有办法抵抗这种魅力。 她随意起了个话题:“几日之后的殿选你准备给我个什么位分?不过事先说好了,既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 谢泓道:“七日之后的殿选,朕根本就没有打算去。后宫那些位分,你想要哪个就封哪个,那些宫殿想住那座自己挑便是。” 梁吟四处打量了一下,“那我要是相中了你这正阳宫呢?” “你这不是已经霸占了好些日子了,接下来就是继续住下去朕也没有异议。”只要她喜欢就好。 这倒是让她准备好的话说不出来了,便问道:“殿选你为何不露面?”这毕竟是给他充盈后宫,他总要见见才能知道敬敏夫人有没有给他选了些什么人物,更何况这些秀女当中苏丛瑛,叶沉昭这都是重臣之后,事关朝局。 谢泓神情坦然:“父皇辞世之时,皇兄三年才大婚,所娶不过一后一妃。皇兄崩世,朕身上还有重孝,他们便如此迫切,是将朕放在何处。”既然这选秀是他们谋划的,便成全了他们,后宫他们想安置哪个便安置哪个。 梁吟宽慰他道:“我知道你们兄弟情深,谢渊在天有灵一定会庇佑你。”身后事万事空,只有人族会将这些繁文缛节放在心上,死后还要守这些。 “你想好要什么的位分?”他问。 其实她也一直在纠结:“我知道这次封妃最高也就是封到正三品的贵嫔,恐怕多是苏丛瑛和叶沉昭她们几人当中,司婉柔的位分估计也不会太低,其实我一直在纠结是坐正四品的容华,还是从四品的婉仪……”这两个位分的名字她都特别喜欢,无论是“容华”和“婉仪”都觉得尤其符合这段时日她的气质,每日不是针线在手,就是下棋品茶,丝绦纷飞,纤腰曼拧,气质感觉是从头发丝到脚后跟的变化,连手指头都是柔若无骨的。 谢泓淡淡道:“你选好了告诉朕一声,朕会一并颁下圣旨。” 说着话她一个咕噜就躺倒了那张美人榻上,“还是这里最舒服,你不知道储秀宫的床板硬的要死,我让折竹铺了好几层棉被我晚上才能睡得着。” “怎么样那些人还安分吗?有没有给你苦头吃?”他很是关切,他毕竟是在这后宫当中长起来的,那些子见不得人的东西他从小看到大,即使知道她身手了得,但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是很为她担惊受怕。 “这些个姑娘家看起来一个个温温婉婉,下起来手可不是个心善的,对了明日难得嬷嬷们开恩,让我们得空休息一日,她们约着是要去御花园后面放风筝呢,当中有好些个美人儿,我的陛下您就一点兴致都没有?”那些入宫的多是世家出来的嫡女,从小就是被当做当家主母培养的,一个两个单拎出来可都是宅斗的好手,手底下惩戒下人的手段恐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当真都是个中好手。 和这些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她可真是“怕”极了…… 谢泓却是一眼就能识破她的打算的:“说吧肚子里又有什么鬼主意?” 第97章 风筝 第九十六章风筝 原本纸鸢是草长莺飞季节里放的,如今已经是十月份,虽然说风力甚是强劲,但是起主意的人却不是为了这上好的秋景,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在山水之间,而在咱们这位陛下身上。 阖宫里谁不知道陛下今年因着江南水患,秋猎未曾成行,明日好容易得了空要和着列为臣工在御花园中设宴,秀女们游玩的地方与之仅一墙之隔,虽然因着设宴守卫愈加的森严,但是那几个嬷嬷似乎分外能够体会秀女们的心意,虽然这人是不能提前见的,但是那风筝高高在上,给这秋景更增加了些许的生机,要是谁手中的风筝线一个没攥紧了…… 御花园当中虽然没了夏花,但是花房的匠人们今年新培植出的菊花金龙腾云和绿雪含珠,开得正盛,再加上秋来那如血的红叶,几种颜色交织在一起,也不失为一道绚丽的景致。 梁吟手里的这个风筝是她和折竹连夜赶工出来的,本来是没打算凑这个热闹的,但是昨夜她好不容易磨得谢泓答应,既然这“猎物”都已经出了正阳宫,她就不相信这一群如狼似虎虎视眈眈的不心动。 她手里这风筝做工实在是粗糙,简简单单的一幅美人图,为了怕单调上面还题了一首诗。 “小池南畔木芙蓉,雨后霜前着意红。犹胜无言旧桃李,一生开落任东风。” 之所以这么明显,是为了他能一眼就认出哪一个是她的风筝,不然这戏就不好演下去了。 秀女们手里的风筝个个都精致的不得了,尤其是以苏丛瑛和叶沉昭手中的为最佳,苏丛瑛手里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孔雀,而叶沉昭的也是一只画工了得的飞燕,只在暗中较劲看哪个飞得更高,若非是有规矩拘束着,她相信这风筝当中说不定会出现凤凰,凤凰展翅,翙翙其羽,百鸟俯首,不敢与其争辉。 她注意到司婉柔只是一个人,身边除了贴身的侍婢,似乎没有一个秀女跟她凑在一起说话,她性子高冷不善于接触,又因着上一次她用计差点废了陆采儿,一般的秀女都因着她出身低微,不愿与她来往,所以也很少有人能跟她说上几句话。 若空谷幽兰一般遗世独立的美人呀,孤芳自赏,我见犹怜,虽然孤傲身上那股子柔柔婉婉的气质真的想让人抱在怀里好好疼爱,连她都是这般的想法更何况男人见了,她如今见过的美人不少,比之出色的也是不少,销魂殿的含裘弄枕姑娘等姿色纷纷在她之上,可偏偏她身上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梁吟暗着运气使着她的风筝,逆着风慢慢的与她的靠近,她人也一点点跟着走了过去,直到两个风筝不知怎的就纠缠到了一起,司婉柔手里的风筝一看也是连夜里赶出来的,做工比之她的一样粗糙,看起来鱼儿已经上钩了。 她只顾看着天上的风筝,不小心就撞到了司婉柔身上,急忙道歉:“这位姐姐真是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然后抬起头看着司婉柔的眉眼,愣了一会故意问道:“这位姐姐如此面熟,我们之前可是在哪见过?” 司婉柔也很是诧异,不曾料到竟然会在此处见到她:“这位妹妹说笑了,婉柔长在偏远之地又怎么有幸见过妹妹呢!” 她脸上神情的变化虽然很淡,但是还是没有逃过梁吟的眼睛,她显然是认出她来的,上次在宫外分别之时谢泓说她是“少夫人”的时候,她便一直盯着她瞧个不停,恐怕现在她也很疑惑她与谢泓的关系吧。 梁吟已经确定眼前之人就是那沉鱼苑的落雁姑娘,难道她与司贤良不是相好的,而是司贤良暗中培养的美人,这次是奉命入宫陪侍在谢泓身边,探听情报之类的,反正她和司贤良是脱不了关系的。 她道:“是吗?我之前也见过一位和姐姐美貌相差无二的,对了我是梁莹,爹爹是崇武郡守,今年十六,不知道姐姐芳名?”梁吟一派的天真无邪。 “司婉柔,今年十七。”她不咸不淡道。 梁吟很是热情的抓住司婉柔的手臂:“那我真的应该唤你一声姐姐呢~呀!风筝飞走了……”原来她刚才只顾着和司婉柔说话,没有注意到自己手上的风筝已经脱了线,因着两个风筝纠缠在一起,司婉柔手里的也不受控制。 她本是不想入宫的,即使是在沉鱼苑也没有人敢给她脸色看,她留在沉鱼苑迟迟不肯搬出来,不只是因为那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这里有母亲和她的回忆,更是因为她留在这青楼当中纯粹是为了要恶心他,他在宫中锦衣玉食,而她宁愿烟花柳巷名声在外,只为了恶心他。 但是她在青楼当中见过了数不胜数的王孙公子,哪一个为了她不是一掷千金,唯有那晚的他如此风华,只可惜他那一声“少夫人”断了她的念想,原来他身边已有佳人,但是耐不住相思入骨,她一笔一划勾勒出的画像很快被送到了那人面前,她从他那里才知道,他竟然是一国之君! 既是君王便不可能只为一人而守候,寻遍了门路,最后她还是求到了那个人的面前,就这样她从沉鱼苑一呼百应的红姑娘变成了某个县丞的女儿,为了给她抬身份他还认了她做干女儿,甚至是连初选次选都没有直接送进了储秀宫。 她进宫之前预想过无数的情况,只是不曾料到当日的“少夫人”竟然变成了和她一样的秀女,这人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虽然姿容上比不过她,但是这一脸的娇憨,一身的美好,却是她浸淫青楼多年再也找不回来的,难道他最喜欢的便是这般的风情?喜欢到出门在外都要带在身边? “少夫人……”那是只有正宫皇后才能这般最尊称的吧。 梁吟的手在她身边晃了晃,“姐姐你在想些什么?” “没什么……”司婉柔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剪刀,一下子就把手中的风筝线给剪断了,“既然都已经分不开了,何不让它们潇潇洒洒的去。” 第98章 见面 第九十七章见面 “姐姐一直望着这纸鸢愣神,可是这纸鸢对姐姐有什么不同之处?” 司婉柔一直望着那蝴蝶风筝迟迟不肯移开自己的目光,嘴里只道:“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想当年我的娘亲也曾这样痴痴的望着东南方向的那只纸鸢,一望就是一整天,本来就是不合适的季节……” 梁吟满是自责道:“看起来这纸鸢对姐姐来说无比重要,都是莹儿的过错,不然莹儿陪着姐姐去把它拿回来吧!”说着拉起司婉柔的手就要往那边走。 “可是嬷嬷嘱咐了我们不能到处乱跑……” “没事,我们只是去拿个风筝,而且今日本就是嬷嬷让我们来这里游玩的。” 那两只风筝纠缠在一起,随着秋风不知不觉竟然吹到了墙那边去,司婉柔不由得更觉得心伤:“看起来是捡不回来了,那不过是一个寻常的风筝,有劳妹妹费心了。” 梁吟坚持道:“都已经来了这里总是要拿回去的,不然我对姐姐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司婉柔一双远山眉微蹙,很是犹豫:“可是那边陛下正在和群臣宴饮,我们过去有违宫规,若是被管事嬷嬷发现会被重罚的。” 她倒是一脸的天真无邪无所谓,“被逮到哪有怎么样!司姐姐你的衣服可是司掌印呢,还害怕小小的管事嬷嬷~跟我来!” “可是……” 还不等司婉柔说完。梁吟拉着她顺着那堵高墙走了好一会儿,才在枝叶茂密之中发现了一处小角门,门和墙一样都被涂成了砖红色,庄重肃穆很有皇家的气度,只是这角门做的很是隐蔽,一般人如果不仔细留意是不会发现此处别有洞天。 梁吟吩咐道:“你们留在这里,我和姐姐过去就行了,人多了反而惹人注目。” 可能是因着那份紧张刺激,也有可能是她心里妄想,陛下就在这边,说不定隔着假山花草能够远远的看她一眼,但是看着梁莹这么轻车熟路的出入阕宫,她心里的猜想更加深了。 她给司婉柔解释道:“过了这堵墙才是真正的禁宫,那扇角门也是为了方便大家,司姐姐也该是听说过的,天长日久的这宫里的宫女侍卫难免不检点,还有就是主子们赏了东西也是经过这里托外边的人幻城银两捎给宫外的家人的。” 司婉柔故意问道:“不曾料想妹妹对宫里边的情况如此的熟悉?” 她却对这话毫不放在心上,“等司姐姐多走两趟便也就熟悉了。” 这句话说者看似无心,听者也是有意的,司婉柔的脸色不免暗了几分,更加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梁吟的嘴里倒是喋喋不休:“今日吹的是西北风,按说风筝应该是被吹到这里来了才对呀?”她的视线从这边瞅到那边,树冠上没有,花枝上没有,“难不成是真的吹到宴会上去了?那可真是糟糕了……会被发现的!” 她这话一出,司婉柔也不免的慌了神:“妹妹,我们还是抓紧回去的好,不过是两个纸鸢,你若是喜欢让手底下的人再做便是。” 她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自顾自的低头寻找,司婉柔由不认识回去的路,便是她自己也是没有回去的,只能跟着她从假山的这边绕到那边,心里祈祷着可不要横生什么枝节才好。 不得不说南雍全盛之时,国力鼎盛,也是四海臣服万众归心,细看这阕宫便知当年盛景,太极殿上的每一块琉璃瓦都造景不菲,甚至可以说这阕宫屋顶上的所有的琉璃瓦烧造的时候都是百里挑一。不看别的只单看她们脚下这十字路,每一块铺设的石子都是精挑细选过的,过于的凌厉弃之,过于圆润弃之。 梁吟除了那身青碧和那身湖蓝其他颜色的宫装是不往身上按的,她的姿色本就比不过司婉柔,她今日又穿了那身的淡粉,梁吟的青碧倒是和周遭还存存的碧绿杏黄融为一色,司婉柔身上那身淡粉倒是显得她犹如春日里的花朵,娇而不妖,尽态极妍,甚是好看。 “妹妹快回来,那边不能过去!”司婉柔听管事嬷嬷说过假山后边陛下在此设宴,连侍卫都比平日里多三倍,只是她们这一路走过来除了几波手里捧着东西匆匆忙忙的宫女之外,确实没有见到任何的男子,连小黄门都不曾看到。 司婉柔这话说的晚了一点,她已经转过了那个弯路,却是没有看到推杯换盏宾主尽欢,她见梁吟过去之后迟迟不见任何的动静,才壮着胆子走了过去,看到的却是让她思念了很久的眉眼。 她回过神来,“恭请陛下圣安!”然后又拉了拉旁边梁吟的裙子,小声说道:“这是陛下,还不快点请安!” 谢泓一身明黄的龙袍,五胸前金线绣成的五爪的飞龙,虽是流光溢彩,却是异常的威严,乌黑的头发梳着整齐的发髻,没有戴那富贵的紫金冠,头发则是套在一个精致的白玉发冠当中,温文尔雅,芝兰玉树,仿佛周遭的景色在他的映衬下刹时失了光华。 只是那若宝石般澄亮耀眼的黑眸当中,满是凛然的英锐之气,仿佛玉琢般般廓然深邃的脸庞上,泛着宠溺却耀眼的笑容,令人炫目,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沦陷其中,司婉柔觉得这样的笑容她似曾相识,那是那日里他望向他身边人时才有的,而当日的身边人现在就站在她身边。 出乎她所料,梁莹没有跟她一样跪下来请安,也没有山呼万岁,而是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陛下的身边并没有带着过多的宫人,甚至是连内侍都没有跟过来,身边只跟了两个侍卫,但是看着穿着也不是寻常的御林军。 梁吟这两步跑的那叫一个欢快:“泓哥哥!”然后就扑倒了谢泓的怀里,两手攀住他的脖子,两腿则盘在他的腰侧,看起来就像是猴子挂在树上一样,而谢泓则是两手从后面托住她的大腿,生怕她掉下去。 第99章 嫉妒 第九十八章嫉妒 梁吟事后想起来,也想不明白那一声“泓哥哥”是怎么叫出来的,可能是情敌当前自己感受到了威胁,才会这么老不修的唤谢泓为“泓哥哥”,现在想来简直是鸡皮疙瘩掉了满地,毕竟自己年过百岁,而谢泓尚未加冠。 谢泓倒是很应景的拍了一下她的屁股,“一看不住你就又跑出来闯祸了!” 她把头埋在他怀里撒娇道:“人家已经好几日不曾见过你了,人家想你嘛~” 他倒是很贪恋她的这种依赖,似是安慰她:“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再挨过这几日我们便可以见面了吗?” 他们这言语交谈之间竟然一直没留意到跪在旁边的司婉柔,还是梁吟伏在谢泓的肩头提醒道:“戏有点过了,人还在那跪着呢!” 谢泓这才让司婉柔平身,话却是对着她说的,“起来吧,你什么时候又认识新朋友了?” 梁吟从他怀里钻出来,却是拽着他的袖子不依道:“我在这宫里孤苦无依的,你整日忙的不见了人影,还不准我结识几个朋友打发一下时间~这是司婉柔司姐姐,对我甚好,我们的事不必瞒她,你看她是不是跟宫外沉鱼苑的落雁姑娘长得一模一样?都是一样的美。” 他只看了司婉柔一眼,只微微示意,两人目光交汇之时司婉柔微微侧身行了个半礼,“陛下。”然后谢泓的视线就再也没有从梁吟离开过,一派深情的模样,那眼中的柔情似乎都能掐出水来,司婉柔手中的帕子不自觉的攥紧了,表面上却不显山露水,还是窈窕淑女,温婉静立的美好模样,与梁吟的娇憨耍赖成了鲜明的对比。 谢泓点头道:“确实是相像。”显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便只这一句而已。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他从来心心念念的佳人唯眼前一人耳。 梁吟向往常一样拽着谢泓的袖子荡过来荡过去,全然没有因为司婉柔和赤影他们在而有所收敛,“司姐姐出身尊贵,储秀宫除了苏姐姐和叶姐姐,这周身的气质却不是烟花柳巷出来的所能比拟的,连我都自愧不如。” 司婉柔虽然知道梁吟是在称赞她,但是这话她越听越觉得讽刺,却不得不寒暄着:“梁莹妹妹谬赞了。”梁莹与陛下如此亲昵她全都看在了眼里,若是她出生在一般的官宦人家,那今日能与他这般嬉笑撒娇的人会不会自己,就算是权倾天下又如何,她自小还不是长在烟花柳巷,现在只能寄名到小小县丞的名下,连想唤声“爹爹”都只能唤作“义父”。 “那边群臣还在等着朕,只能出来一会儿,朕让赤影送你回去。”谢泓柔声细语的哄着她,似乎一切都给她准备的好好的:“你懂事乖乖的,再熬过这几日,朕让赤影给你准备了你喜欢的美人指,每日都给你送过去。” “臣女告退。”司婉柔行礼。 她懂事的点点头:“好,我等你。”梁吟从赤影手中接过风筝,便恋恋不舍的挽了司婉柔的手一起离开,走几步回回头,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二人情深如许,难分难舍。 回去的路上,因着赤影在,司婉柔脸色难辨喜忧,但是能够察觉到她心中的凝重与疑惑,此时必是有数不胜数的问题想要宣之于口,她使了个眼色。 赤影道:“姑娘,前面便是出口,属下告退。” 看着赤影退下了,梁吟便理了理手中风筝的线,将蝴蝶那个交给了司婉柔,自己则拿着她那四不像的美人图式样的风筝,如珠丝宝的抱在怀里,怎么看都看不够。 司婉柔看着梁吟手上的风筝,看清楚了上面的诗,才明白这是借诗传情,邀约相见,念着风筝上的诗:“犹胜无言旧桃李,一生开落任东风。妹妹与陛下是旧识?” 梁吟神色害羞,似是被人看出心事一样的的羞怯:“姐姐看出来了,若不是为了他,我才不会进宫来呢,这里不止看不见爹爹娘亲,就连吃食上也比不得江南精细,处处都有规矩,一个行差踏错就是一顿板子,真是压抑的很呢。” “能这样直呼陛下的名讳,妹妹和陛下感情甚笃~”这句话听不出她是在询问还是在自我感慨。 她觉得火候还有点不够,就添油加醋道:“爹爹是崇武郡守,离着泓哥哥的封地相距不远,是归泓哥哥管辖的,因着泓哥哥即位为帝,我与他分不开,便跟着来了长安,来了长安之后才发现这里处处比不得崇阳,连见一面都要偷偷摸摸的,这次我已经有十几日没有见过他了。” 她这话里自己完全就是一个从小被人捧在手心上,全然无半点城府,别人对她稍微好一点便是推心置腹当成知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乖乖女,司婉柔从来没想到的是陛下竟然会对这样的女子动心,看那满眼的宠爱,也只有这样涉世未深,善良可人的姑娘才是被他捧在手里放在心上,想要好好宠着的。 梁吟觉得这好几声的“泓哥哥”自己都快要受不了了,怎的就没起到该有的效果呢。 “不曾想到妹妹与陛下竟然还有这样的缘分……”司婉柔看起来似乎是若有所思,不咸不淡的来了这么一句。 “不过他待我确实是极好的,不然我也不会随他来这长安~”她这一副羞怯似醉,含情愈娇的神情,真是让人爱不释手。 司婉柔不知道是该嫉妒还是该羡慕,只淡淡的说了一句:“陛下和妹妹情深。” 梁吟却没有办法忽略掉她脸上黯然的神色,还有那不知不觉攥紧的拳头,她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多了这样的恶趣味,虽然储秀宫的其他人与谢泓而言,也早晚是他的妃妾,但是无论她是司婉柔还是落雁,这样费尽心思入了这阕宫,她心中便是万般的别扭,明明只是试探她的身份,不自觉的便过了火。 后来她才想清楚,这也许就是话本子里说的“嫉妒”,是人族女子最惯有的情绪。 第100章 谄媚 第九十九章谄媚 都说人族的女子最美好的性情便是大度,男子都是三妻四妾的,若是任由自己沉沦下去,到头来受苦的却是自己。她记得前朝冷宫当中有位太妃说过,阕宫当中的后妃,一半是死在别人手里,一半是死在自己手里的,皆是因为嫉妒。 情之一字,入骨相思。 回去的路上,折竹看司婉柔神情异样,便问:“姑娘,你和那司秀女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害的我一直在担心……” 梁吟莞尔一笑:“不过是演了一出‘郎情妾意你侬我侬忒煞多情’的大戏,只是不曾料到别人的‘戏’还没看上,我自己倒是粉墨登场了。” “姑娘说的什么我不懂~”折竹是一头雾水。 “难得糊涂,你就等着吧!看我这道行究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还是死在沙滩上不自知?”她一脸的讳莫如深,任谁听了也不知道她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当晚梁吟难得的去了正阳宫,谢泓倒是一脸秋后算账的架势:“看起来朕这是又被你卖了?” 她揪了一颗美人指扔到嘴里:“陛下如此的天姿国色,当然是要人尽其才,才能凸显出陛下的非凡之姿,更何况那本就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便宜你了!” “这么说朕还要谢谢你不成?” 梁吟捏起了嗓子,那声音却是比白日之时更加的娇媚:“我说泓哥哥,您就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这小女子一般见识了~”说着便将那盘子美人指献宝一样的捧到了他的面前,她这叫“借花献佛”。 “拿这朕的东西作礼,你可真是越来越深谙其道呀!”他点了点她的额头,却是一脸的无可奈何。 “泓哥哥言传身教……”她发现这“泓哥哥”是越叫越顺口了怎么办? 他倒是一言点破她:“你夜里过来总不是要借花献佛赔礼道歉的,说吧有什么正事是要朕吩咐下去的?还是你这妃嫔的位分挑好了,是让朕几日之后下旨的?” “那司婉柔确实是沉鱼苑的落雁姑娘,她这次进宫定然是和司贤良脱不了干系的,只是我现在能用的人有限,你让赤影他们多留意着,我怕他们会对你不利!” 谢泓将那一大盘的美人指又递给她:“朕早已经查明了,司婉柔并非司贤良的义女,而是他的亲生女儿……” 这样的答案梁吟始终都是难以置信的,“司继仁是他的儿子,司婉柔是他的女儿?这司掌印怎么认得义子义女都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亲儿子女儿当义子义女养,这癖好倒是挺独特的~”那他究竟有多少呀? “司贤良在入宫前是有一妻二妾的,妻子尚且都没了性命,那两个还算是有姿色的小妾被他卖进了青楼换银子,司婉柔便是当时其中一个小妾生在沉鱼苑的。”这是赤青冥墨费了些功夫才查清楚的。 听到这些,再想起司婉柔今日里暗自呢喃的那些话,原来也是个可怜人罢了,她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些什么:“那这司婉柔进宫是想替她父亲办事,还是只为了陛下‘泓哥哥’你呢?我到现在回想起她的眸光,还觉得我这储秀宫都住不下去了呢!” 这一朵朵的桃花,她掐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呀…… “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想了想又觉得这句诗意思不对,那应该是“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敬敏夫人知道咱们的司掌印是如此的惹人疼爱吗?我看你不如找个机会将这些一五一十的透漏给她,毕竟夫妻一场,虽然是蛇鼠一窝但是真面目还是要帮着这位敬敏夫人认清楚的,司婉柔也不用说是什么义女,你还记得咱们在绕梁楼听来的风流艳史吗?直接绘声绘色栩栩如生漏给她……” 谢泓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暗自沉醉的样子,说道:“你呀正经主意没有,这歪点子都是一个接着一个。”哪怕是他都只有任她摆布的份。 她神色正经:“这事要做的巧,不着痕迹,找准合适的时机不让他们察觉,才能一击而中,我已经迫不及待看着这位敬敏夫人捏酸池醋,不可理喻的样子了。” 她从来都是这般唯恐天下不乱,虽然现在是能坐得住的,但是这日子一久,总是忍不住闹出点事情给自己找点乐子,他手底下的赤青冥墨可是吃了不少的苦,每次看她拍手叫好,便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被她盯上的人只能自求多福。 接下来的几日,司婉柔果然不出所料与她亲近了不少,而她们俩谈论的话题始终都是围绕着谢泓,她总是旁敲侧击询问他的喜好,他们是如何相识如何相知,虽然她已经笃定她的企图是谢泓,但是始终都不敢掉以轻心,毕竟人族最重视的便是血缘,血浓于水,她若真是替司贤良办事的她便更加不能懈怠。 一将功成万骨枯,毕竟至尊之位的那把龙椅自古从来都是踏着无数人的尸体踩上去的,他既然决定要这把龙椅,她便想法设法让他坐稳了。 看着司婉柔一直关心他们是如何相识的,真话自然是不能说的,既然这郎情妾意的大戏都已经开场了,故事的来龙去脉她都必须把它编清楚了,所以以前她看过的那些话本子便成了胡编乱造的来源。 “司姐姐不知,泓哥哥于我有救命之恩,当时我因着贪玩从那个很高很高的秋千上掉下来,是泓哥哥接住了我,我当时也不知道他就是恭王殿下,只觉得他生得好看……” “我喜欢荡秋千,泓哥哥说以后定要为我再扎一个,秋千上是缠上我最喜欢的夕颜花,秋千边上要种上许多的木芙蓉,不过我自己是不敢再去玩的,他说他会陪着我……” ……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想来这故事就算是没发生过,任人听了也会觉得是郎才女貌鹣鲽情深的天作之合。 梁吟托着下巴和折竹说道:“想不到我也是个能说会道的,这写本子的功力并不比司命星君差,那些种种估计任何一个爱慕谢泓的人听了,恐怕鼻子都要被气绿了~” 第101章 画像 第一百章画像 殷勤花下同携手,更尽杯中酒。美人不用敛蛾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 殿选只从数百人当中取了二十七人,其中包括苏丛瑛这样的高官之女,也有像慈冷韵这样的小家碧玉,但是更多的是像梁吟这样的,家室居中,既不多不显赫也并非低人一等。 谢泓自始至终都是没有漏过脸的,一切皆由敬敏夫人孙氏代行,贞惠皇后和元贵妃也出奇的露了一下面,走了个过场,苏丛瑛和叶沉昭自然是坐了最高的贵嫔之位,谢泓甚至是连封号都懒得赏,直接以名为号封了“瑛贵嫔”和“昭贵嫔”,司婉柔做了次一等从三品的司婕妤,梁吟则如愿以偿变成了正四品的梁容华。 之前忍着痛好容易挨过所有课程的陆采儿最终还是因为脚上的伤,没有进入殿选,似乎是有人在她每日洗脚的药浴当中加了东西,那被针扎伤的伤口反而没有愈合,倒是溃烂的不成样子,刚开始瞒着一瘸一拐的还能走路,后来整个脚面烂得不成样子这才瞒不下去,管事嬷嬷找了两个小黄门,一副担架抬着丢出了宫门。 听给敬敏夫人回禀的太医说,陆采儿的脚算是废了,想走路却是再也不可能了。 被留下的二十七人除了司婉柔是跟着她见过谢泓之外,其余自始至终都难见天颜,而那二十七幅由宫中画师细细临摹的美人图送进正阳宫之后,便被抛到了脑后。 一日谢泓突然想起了什么,就对手下人吩咐道:“将梁容华的画像找出来给朕!” 汜水以为圣上这是传人侍寝的节奏,不止提起派人传话让梁吟事先准备着,更是通知了司寝那边伺候着,结果圣上画是拿到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彤史女官的日簿上面还是空空如也。 果然只有女人才了解女人,不得不说敬敏夫人为谢泓留下的这二十六位美人,她排除在外,环肥燕瘦,姹紫嫣红,尽态极妍,应有尽有。明艳若霞,淡然似云,清冷若菊,高傲若梅。 谢泓命人取画的那一夜,她也是整整的忙碌了一夜,被司寝嬷嬷看着一丝一毫都不敢出错,从过来传话到沐浴净身,衣服首饰,珠钗珍环,一直到待着夜阑殿等着被招幸,简直手忙脚乱,虽然华清池的温泉寻常人觉得舒服无比,但是她却洗的头昏脑涨,过热的泉水让她真气涣散,四处游走,她入定了很久才平息丹田中的那股子毒热。 “我的陛下,从晚膳时分您就折腾的我坐下来喝口水的功夫都没心,现在您却在悠闲的品茶看书。”她摆脱了那些人之后,过来正阳宫跟他算账,一把就夺过手中的茶一饮而下。 谢泓倒是一头的雾水:“朕不过就是让人去取了一幅画……” 敢情这种种,不过是手底下人的自作主张等着邀功,没想到这人连寝宫的门檐都不曾够到。 她一时间倒是无话可说了,“对了你既然取了我的那幅画,那便把它给我吧!”她伸出手。 “这是朕的东西,没有道理许了你~” 可是……当初那一幅他费了好些功夫才画就的海棠春睡图,他都轻易给了她,现在还放在洞里珍藏呢,眼下不过是别人给她画的画像,“怎的就这么小气?那上面画的可是我,要论它也是我的东西。” 不曾料想谢泓将那幅画看的如此重,她知道那幅画是元坤帮她画的,但是上面究竟画了什么她更加好奇了,只听折竹说过元坤骑射功夫好的不得了,就是不知道他的丹青水平怎样,谢泓也是这样百般阻拦~ 密室当中,那幅画就高高的挂在那里,赤影都不敢抬头看一眼,谢泓负手而立,仰头静静的看着墙上的那幅图,表面看虽然只是一副简单的肖像画,佳人一袭青衣娉娉袅袅静立花丛之中,画画之人的水平不过中上,却将画中人的那一双眸表现的淋漓尽致,栩栩如生,仿若似要对着人眨眼睛一般,再换一个角度她又仿佛含情脉脉的望着你,眼中似乎由千般风情,万种滋味想要同你诉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其实他知道这画另有玄机,他刚拿到这画时便知道,却始终都没有勇气揭开最上面的,露出它的庐山真面目,那才是真正的“她”呀。 时光悠悠,如同白驹过隙,情怀渐变成衰晚,鸾镜朱颜惊暗换,梁吟看着玉明殿外的合欢花从枝叶繁茂到只剩下光秃秃的树丫,看着族人们开始加固洞穴为了迎接这个难捱的冬日,不停的储备食物,看着姥姥头上的黑发一根根变白。 因着越来越阴冷的天气,她在夜阑殿里越来越不爱出门,可能是因为谢泓了解她的心意,被分到的夜阑殿几乎就在冷宫的边上,而且只有她一人独住,没有其他的姐姐妹妹们,平日里除了和司婉柔稍微走动一下,几乎就没有外人来,夜阑殿里的宫人也只在外殿洒扫做些粗活,她近身的事仍然由折竹料理着,所以行动上反而比储秀宫更加的方便。 往常她都是子夜时分才回洞中,这两日怕是要下雪,姥姥的身子几乎熬到油尽灯乎的时候,她想着洞里还有前些年从珍宝阁偷来的好些奇珍,私下里也问谢泓要了几只人参,所以现在姥姥的身子全凭那些药草吊着,白天里她也会让折竹帮她在前面遮掩着,偷偷溜回洞府照看姥姥。 无数次的摇头叹气,折竹看着都会过来给她披上大氅,“姑娘这天越发的冷了,你可要多多保重才是。” “心里烦,吃不下也睡不着。折竹可知道还有什么还魂续命的奇方?” “姑娘已是神通……” “再怎么神通也斗不过天命,想我寒蛩一族得天独厚,宠命优渥,可知后事,可习禁术,生如蜉蝣,朝生暮死,可得百年之寿,到头来还是油尽灯枯。”世上死法有千百种,明明知道死期,却还要细数着自己究竟还有多少天可以活,心如死灰。 第102章 回忆 第一百零一章回忆 倚门而望,望穿秋水,这似乎是这几个月被选入后宫嫔妃的常态。 谢泓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要等到谢渊丧期过去才会召幸后妃,所以阕宫也从刚开始的花枝招展、百鸟啁啾又重新变回到之前那般冷清的样子,他除了在于书房便是在正阳宫,一直在为江南水患劳心费神,而梁吟则一直陪在姥姥身边。 春去秋来,终于昭始元年的第一场大雪来得比往年稍早了一些,转瞬间一片银装素裹,冰清玉洁。 除了墨蛉偶尔会过来看看姥姥,其余的时间都是她服侍左右,吃食都是谢泓提前给她备好的,每晚定时去取就是了,姥姥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多,而睡眠的时间越来越少,这并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姥姥,咱们继续讲上次没讲完的那个话本子好不好?上次好像是讲到崔小姐夜会张书生了……”说着她翻开了话本子,姥姥却将她手中的书本给合上了。 “姥姥?”她不解的看着她。 “今天换姥姥给你讲故事好不好?这年纪大了呀,总喜欢念叨年轻时候的事情,姥姥给你讲讲我年轻时候的故事吧~” 姥姥看着她的脸,眼中却一点焦点都没有,似乎是在回忆从前,又似乎看着她的脸想到了别的什么人,那是属于姥姥的故事,久远到需要回忆很久才能想起某些点点滴滴。 “那还是澧朝的时候,姥姥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般贪玩,每天都是无忧无虑的。你们可能一直在猜测这么些年姥姥为何始终孤身一人,没有生儿育女,其实姥姥也是有过心上人的,和你一样姥姥喜欢上了人族的男子,姥姥当时觉得他比族中那些逞凶斗狠的都好看多了,姥姥总是喜欢躲在那棵梧桐树上看他画画,他画的一首妙笔丹青,姥姥就觉得若是有一日他能替姥姥画上那么一幅画姥姥就心满意足了……” 梁吟问道:“那后来呢,你们有没有在一起?” “他是澧朝最小的皇子,姥姥当时年纪小就算再天不怕地不怕,也是不敢的,毕竟人妖殊途。清晨看着他上书房,傍晚迎着他看晚霞似火,披星戴月,春夏秋冬,姥姥只觉得每天能够看见他就很开心……后来呀,后来姥姥成了族长,澧朝没了,他也死了,听说是那一场大火他从宫阙上跳了下来,尸骨无存。” 她看着姥姥已经浑浊的眼眸问道:“这个故事有些悲伤,那姥姥当时你在哪里?” “澧朝覆灭之时,姥姥已经在迁往南雍长安的路上了……阿吟,姥姥同你说这些不是想阻止你与那谢泓往来,只是想告诉你莫要同姥姥一样留下此等憾事,老来追悔莫及。姥姥以前不让你与他在一起皆是因为窥见你二人的天命,但是终究是躲不过的,既然躲不过,何不轰轰烈烈的爱一场!”姥姥摸着她的头,语重心长的告诫她。 梁吟总觉得这个故事姥姥是没有讲完的,或者说那一部分最美好的那一部分,她想属于她自己,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姥姥的目光看着洞口被吹进来的雪团,因着温暖很快融化成了冰水,外边的风雪还在继续。 记忆深处当中那也是一个雪夜,冲天的火光硝烟,耳边是宫人哭天抢地的呼嚎,和刀枪剑戟的甲胄声,是的,她回去过,但是她回去晚了,原本她可以带着他一起走,但是他说他要同澧朝共存亡,让她先走他随后跟上便是。 她赶到的时候,他的身体正好从宫墙上掉下来,军队很快就将那处包围了起来,她化了人形就躲在离着不远处的死角当中,手中的帕子捂着嘴,硬生生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但是她能够尝到帕子上的咸味,那是她泪水的味道。 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她连一块他的尸骨都没有抢出来…… “姥姥,我知道的,要不您先休息一会吧,这故事改日再讲。”她心中隐隐的不安。 姥姥从怀中掏出一块碧玉色的令牌,若女子手掌般大小,上面是篆书的“令”字,她认得这个这是他们寒蛩一族的族令,都是历代族长亲掌的,寒蛩族从原来的人丁茂盛到现在全族只还剩下二百余口,只叹岁月无情让人唏嘘不已。 “姥姥你这是?”梁吟其实是知道姥姥的意思的,但是…… 姥姥把她握着的手掰开,放到她手中,“好孩子,姥姥的意思你最清楚不过,今日姥姥将这族令交给你,从今日起你便是寒蛩族新一任的族长。” 梁吟跪在地上,直摇头眼泪很快流了出来:“姥姥,你知道这样的大任我接不下来的,阿吟年幼无知,姥姥……” “好孩子,你的稷倾之术已成,姥姥便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快接下吧!”姥姥说着话,只看她便觉得兰上的皱纹更深了些,头上的黑发几乎是找不到了,梁吟这些时日除了日日给姥姥送药,身上也是日日上保养滋润的,但是效果寥寥。 见推脱不得,她只能将族令紧握在手中,这个时候姥姥竟然站了起来,扶着椅背仿佛一个踉跄就要跌倒在地,她急忙上前去扶着。 “好孩子陪我出去看看雪吧,那一日也是这样纷纷扬扬的大雪,他就站在雪地里,怀里还抱着一大束的红梅,光风霁月,君子无双。” “姥姥外边天寒,您还是好好休息着吧……”她见姥姥苦劝不停,只能跟着去了洞口,外边北风凛冽,肃杀了一切的生机。 “这样好的雪以后我定是再也瞧不见了……我仿佛看见懿轩手里正抱着那一束梅花冲着我笑,他是最喜欢红梅的~” 梁吟的眼中并没有姥姥说的男子和红梅,只有无尽的风雪和耸立在那里数年不动的假山,她听着姥姥嘴里不住的念叨着她和懿轩的往事,泪止不住的留下来,很快就模糊了视线。 回光返照,大限将至,这无论是人族还是寒蛩临死之前都会经历的…… “姥姥!” 后来的后来呀,梁吟想这百年间她看过无数的雪夜,便再也没有那一晚来得让她撕心裂肺,以至于从那以后的无数个夜晚久不成眠,姥姥的身子就这样在她怀里变凉,与冰一样的温度。 她的那一声叫喊,惊醒了所有的族人,三五个,三五十个,全族二百一十七口全都跪在洞口,恭送姥姥。寒蛩本是最畏寒,可是在那一刻所有人都忽略了漫天的大雪和彻骨的寒冷。 “姥姥……”终于还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姥姥!” 身后事,万事空,来去无踪影,这便是寒蛩。在所有族人的注目之下,姥姥的身子渐渐的消散,消失……和着这满天的飞雪瞬时间融为一体,来时便是两手空空来,去也便两手空空去。 梁吟看着族中的老老少少,拿出姥姥传给她的族令:“姥姥离世,自即日起由我继任寒蛩族族长,族中各部仍旧各司其职,非我令不得轻举妄动,擅出阕宫。” “谨遵族令!” 梁吟摆了摆手,“天寒地冻,各位都退下吧,到明年开春之前别睡得太死,有事我会提前嘱咐。” 族中的人相互搀扶着回去,只还剩下墨蛉在这里陪着她,看的梁吟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他很是担忧:“姥姥如此高寿,也算是寿终正寝,老大你真的没事吧?” “我无碍的,你也早早回去吧,我只是想再在洞里看看,四处打扫一下~”她强行打起精神。 “要不我还是在这里陪着你?” 她摇了摇头:“不用了,天亮之后我还要回夜阑殿,你功力只能抵御片刻的寒冷,还是早早回去吧!” 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梁吟看着空空如也的洞府,稍早的时候姥姥还和她在这里有说有笑的,虽然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的,但是心中还是难以抑制不住悲伤,姥姥也走了,这么大的洞穴就还剩下她自己一个人。 “天将暮,雪乱舞,半梅花半飘柳絮。江上晚来堪画处,钓鱼人一蓑归去。” 那一夜的阕宫若是有心人能够听到,一声惊天而泣的长鸣,那是她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由高到低,婉转悠扬,寒冬腊月,大雪纷飞竟然会有蛐蛐的叫声,可能它们的心也如同这阕宫中的人心一般的冰冷。 也许是因为这糟糕的天气,也许是因为这里已经让她无法呼吸,她捂着自己胸口,几乎是逃一样的冲了出来,身上的狐裘是稍早的时候谢泓让赤影送过来的,如今穿在她身上竟和周遭的雪色融为一体。 已经不是片片的雪花,风吹着冻成冰的雪粒子打到脸上,可是她却感受不到痛意和寒冷,哪怕脚趾已经冻的没有了知觉,阕宫中的守卫她是再熟悉不过,不用过分的刻意便没人能够注意到她。 就这样漫无目的走着,也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直到雪落了一身,她头上也变得白雪皑皑,霜雪落满头,和姥姥不同她接下来还有数不清的日子,衰老和死亡似乎离着她还很远…… 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谢泓的正阳宫,想来这阕宫当中她能与谁亲密无间,无话不谈,便也只有他了。在墨蛉面前她一直在压抑不敢哭出声来,怕他为她担心,但是在他面前她从来都是无所顾忌的。 天虽然还是暗的,但是她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梁吟抓起小几上的糕点,囫囵吞枣便往嘴里塞,却眼神涣散味同嚼蜡,现在即便是瑶池珍馐摆在她面前,恐怕她都吃不出滋味究竟是好是坏。 谢泓的影卫早就发现了她,却还是不动声色,一向浅眠的他因着她吃东西的动静,早早就醒了过来,“你来了?” 久久的没有动静,他便察觉出了不对劲的地方便起身查看,美人榻后面只见她蜷缩成一团,身上的大氅早就被融化的雪水浇湿,他手里只拿着一支蜡烛走近了才看清楚。 她没有理会他,自顾自的抓起盘子中的糕点,拼了命的往嘴里塞,明明嘴里的还没有吃完咽下去,只看见小嘴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像松鼠一般却还是品茗往嘴巴里塞,两眼只管睁着眼神涣散,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谢泓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急忙俯下身来,“阿吟,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她似乎是没有听到他的话,只管往嘴里塞东西,仿佛屏蔽了周围的一切,他急了一把夺下她手里的糕点扔在地上,嘴里面的也是用手将它们扣了出来接在手里,一并的扔了出去。 谢泓将她抱在怀里,才发现她身上冷的可以,大氅甚至是里衣都湿的透透的,“阿吟告诉我,你究竟怎么了?莫要让我担心,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可能是他的怀抱十分的温暖,可能是他的声音响在耳边唤回了她的神智,她脸上的表情还是呆滞,嘴里却小声说道:“我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似乎怎么都走不到尽头……” 这个时候她抬头看着他,终于再压抑不住,眼中噙满了泪:“你知道吗?姥姥走了……她就在我怀里就这样消失不见了,只还剩下我一个人,一个人……” 她又多畏寒他是再清楚不过,竟然在雪地里走了这么久,正阳宫里因着地龙和烧炭的缘故,暖到寻常人在寝宫里都是穿着单衣的,她来了已经有一会了这身子还是如此的冰冷,谢泓的眼中满满都是怜惜,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我还在你身边!” “我父母双亡,连他们的面都没有见过,是姥姥把我带大了……原本熟悉的家现在就还剩下我一个人,谢泓我好饿哦,你能不能去给我弄点吃的?”她自小一这般茫然无措的时候,就会拼了命一样的吃东西,好多次都是吃坏了肚子,所以她现在还是有这样的老毛病,却始终都改不过来。 谢泓半跪在地上,大掌一直紧握着她的双手,不住的往她手上哈气,收效却是微乎甚微:“阿吟你不是觉得饿,这种感觉我也有过,不知道做什么只想吃东西,吃再多都不觉得饱……” 第103章 风寒 第一百零二章风寒 “那我这是怎么了?我觉得好冷,你能不能抱紧我?再抱紧一点。”可能是冻的已经没有了知觉,她想有人抱着她,不想再一个人。 谢泓几乎是伏在她耳边说的:“阿吟,觉得难熬的时候就过来找我,我一直都在,一直都在。”他不厌其烦的在她耳边说着,两胳膊几乎是全部把她抄在怀里,两个人紧紧相拥合二为一,她却还是止不住的发抖。 他见这样下去她定是要着凉的,别看她平时上蹿下跳的,其实李神医说她身子虚的很,上次为了救他更是耗费了许多的功力,便将她一把打横抱起,先是为她褪去了身上的大氅和外衣,然后把她塞到锦被之下,又觉得一床被子被子不够,又给她盖上一床。 “暖和些了吗?怎的就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他虽是责怪的语气,但是难掩其中的关切。 周遭的暖意终于让她恢复了神志:“我没事,刚才可能就是魇着了,没吓到你吧?我虽然知道姥姥是要离开的,但是在事情发生的时候还是慌了手脚……” 谢泓看着是跟她说话,但是其实是在回忆:“母妃薨逝的时候,我的年纪虽小却也还是有记忆的,只记得当时也是这样的冬天,母妃的尸体就拿破草席卷了让两个太监扔到了乱葬岗里,连妃陵都没有资格葬进去,我就看着屋檐上挂着的冰棱子,一根一根的吃到肚子里……” “好像似乎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互相取暖了。”说着她突然起身紧紧的抱住了他,“我还是有些冷,上来陪我好不好?”她发出邀请,当时的脑海里没有别的念头,只想马上把自己冻的没有知觉的双脚给暖和起来。 这样的寒冷上次经历的时候还是送他离开的时候。 谢泓原本是犹豫的,但是看着她眼中的殷切,虽然眉头是微皱的,但是还是选择上去了,而且这本就是他的龙床,以前虽也有共眠的时候,但是当时她只是一直很小的蛐蛐,仅仅放在他枕边,现在她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还只穿着一身里衣,那身里衣还只是几层薄纱,将她窈窕姣好的曲线展露无疑。 他知道他此时有这些念头,有违君子之道,但是心上人在面前时,任何人都没有办法心无旁骛。 梁吟紧紧的抱着他,甚至是两只手都挂在他的脖子上,两人的姿势却不像是心爱的男女相拥在一起,倒像是两只兽因为寒冷依偎在一起,彼此互相取暖。 她的心里是没有这些杂乱之念,因为今晚的悲伤就好像那无边无际的天幕一样,仿佛将她的心吞没,她的身子就好像在漩涡之中,她想挣脱根本就无能为力,他仿佛就像是从天而降的救星,是她冬日里难得的一抹炙阳,能给予她最后的温暖,她舍不得放手,无法割舍。 “身子可有不爽?正巧李神医这两日正巧在京中让他给你看看。”他帮她暖着手脚。 梁吟微微一侧身,“不用了,之前在北翟得遇高人身上的伤病都已经好透了。谢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这倒是让他有些疑虑,她从来都是快人快语,何时也会如此扭捏。 “你问。”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不当这个皇帝,你想过自己会去做什么吗?”她一直都很好奇, 谢泓略一思量:“可能在崇阳做个闲散王爷,只要不谋逆也不会犯什么大错,富贵闲人至此终老吧。” 她接着又问:“若你没有出生在谢氏皇族之中呢,若你不是谢池的儿子,你又会怎样?” 他不由得笑道:“今日这是怎么了,如此多的‘假如’~” 她甚至是把头枕在他的胸膛上,“回答我!” 谢泓拿她更是无可奈何:“做个江湖客,高山流水,仗剑江湖,或者是做个教书先生,与书为友,娶一贤妻,相伴度日。”他说最后这两句话的时候,目光一直锁定在她身上,但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看见。 他不知道刚才是那句话刺激到了她,她把两手从他怀里抽出来,身子也往外边靠了靠,正色道:“我已经好了,快些睡吧~” 梁吟紧紧的闭上了眼睛,任他如何的呼唤都不再应,只将自己的呼吸放轻,装出熟睡的样子,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神思无比的清醒,她是下定了多大的勇气才能把自己手从他的手掌中抽出来,可能只此一次,以后都再也不会了。 虽然手脚还是依旧的冰冷,仿佛再也暖不回来一样,但是今夜的他在她身边,至少不是那么难熬,天亮之后他还是南雍的帝君,但是她除了是那冒名顶替的“梁容华”之外,还是寒蛩族的新任族长,她就算是再自私,也不能让姥姥苦心孤诣守护的毁在她的手中。 不过才睡了两个时辰,等她醒来时只觉得头重脚轻,喉咙沙哑无比,甚至都说不出话来,她看着周围的一切,这不是正阳宫的密室吗?她怎么会在这里? 李炳秋看着她想要起身,一把把她推了回去:“风寒高热,你现在不宜下床,若是再不安分,小心我拿针扎晕了你……” 他这几句话,梁吟彻底不敢动了,她平生三怕:姥姥手中的鞭子,墨叔嘴里的唠叨,还有就是李炳秋李大神医的银针,上次他哄着她吃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腹痛不止,他那一套神针几乎将她扎了个半死,最后还不是靠着她自己顽强的毅力才又活蹦乱跳,她觉得和陈大夫想比,这李炳秋就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郎中,只有谢泓才会把他当成个宝,不止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还委以重任。 李炳秋倒是长了个狗的鼻子,一闻就闻到她身上不一样的味道:“驻颜膏的味道,你最近可是去过北翟?见过陈鹤章那个老不死的?” 若是梁吟猜的没错陈鹤章就是重延宝林堂的陈大夫,他们俩竟然是旧识? 听到有人这样说陈大夫,梁吟当然不乐意,虽然她喉咙生疼不能说话,但是陈大夫在她眼中是德高望重的长者,他与重延城的百姓有大恩,更何况他们彼此性情相投,她看陈大夫可比眼前人顺眼多了,她背过身去拿被子将自己捂了个严严实实,这个举动就表示她现在不想同她说话。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昨夜你高热不退,老夫我可是被赤影拖着从城郊的寒山寺赶回来的,大雪封山这条小命差点没丢在山路上,坐在马车里还被颠的苦胆都快吐出来了,你就是这样对待你恩人的!”李炳秋小胡子一撅,甚是搞笑。 谢泓上朝未归,考量到种种原因还是没有让她回到夜阑殿,还是将她抱到了正阳宫的密室当中,毕竟夜阑殿那地方紧挨着冷宫,在冬日里更是阴寒,在正阳宫也方便他照顾她,现在最起码是她风寒未愈的这段时日,他是不想放她回去的。 赤影在旁边提醒道:“李叔不得无礼,姑娘已是梁容华……” “竟然!”李炳秋一脸得难以置信。 梁吟也是第一次从谢泓身边的人嘴里听到称呼她的封号,是呀,如今她已经是他的后妃了,却也是无比的惊奇,李大夫连夜从寒山寺赶回来,除了有谢泓的命令在,恐怕还是因着一份情意在,她是知恩图报的,只是不太喜欢他如此称呼陈大夫,毕竟那驻颜膏好儿用完之后,是她死皮赖脸又缠着陈大夫给了她方子,若非他对她有半师之谊,这祖传秘方从来都是不外泄的。 听着李炳秋和赤影在一旁嘀嘀咕咕,偏巧因着风寒她现在头昏眼花根本什么都听不清楚,所幸掀了被子叉着腰对两人怒目而视,意思是要讲人坏话也是在人背后,如此明目张胆,当她好欺负是吧?! “姑娘……”赤影奉命守着梁吟,自然是不敢有半分的懈怠,但是此时他却束手无策。 李炳秋的态度还是跟刚才一样,并非好了半分:“怎么我叫他‘老不死的’你还不乐意的,就是老不死的,当年若不是他使那阴招,我又怎会一辈子屈居人下!”他这话说得慷慨激昂,心中似有万千的不甘无处宣泄。 “嗯?”屈居人下…… 赤影只能在一旁打圆场:“姑娘别和李神医一般见识,他坐了好几个时辰的马车这脑子有点那个……” 李炳秋听了这话在旁边气的跳脚:“赤影你如今这胆子愈发肥了,信不信我一剂药让你躺在地上怕都爬不起来!” 赤影在旁边提醒道:“李神医无论是医术还是毒数,杏林之中定是翘楚,只是李神医恕赤影多言,梁姑娘如今已是主子,您没有行礼便已是犯上,若是主上知道姑娘高热再起,您恐怕也不好交差。” 他说的是正理,李炳秋不过是小孩心性,只是一时觉察到梁吟与陈鹤章有所瓜葛,这次气急之下胡言乱语,经过赤影一点顿时恢复了正常,又是那般儒雅睿智,道骨仙风的,“这点子小毛病还是劳烦主上,我给她下急诊吃上几副药保证药到病除,只是年轻时我和那老不死的……陈鹤章有过誓言,他诊治过的病人我绝不再插手,也只有主上的面子才能让我破了这誓言……” 梁吟不好说话,赤影帮她问道:“李神医您和那个陈鹤章究竟是什么关系?” 提到这,李炳秋倒是有些说不出口:“那是我的同门师兄,当然这个我是不承认的,我不过比他小了三月,当时是一起拜师的,没想到他竟是这般的奸诈,明明是我先找到的半腐草,最后他竟然踩着我的肩膀飞了过去,只比我早到半刻钟,如此我便成了师弟,想来也是窝囊。” 她是能够看出来的,无论是陈大夫还是李神医,这心气是一个比一个高,若是按医术的高低排序齿也就罢了,心悦诚服,偏偏是如此的方式,难怪原本情同手足的俩兄弟最后这样,不能说是反目成仇吧,却也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老死不相往来。 她沙哑的声音问道:“李大夫您当年发下了什么毒誓?” “我若是救治他救过的病人,就一辈子不娶妻,不生子,即使是娶妻生子,头上也戴绿帽子……” 赤影恐怕是和她一个想法,真庆幸您现在还是孤身一个人,然后有听着他似感慨一般的说道:“其实当年我们俩人都倾心师傅座下的小师妹,那是师傅的亲闺女,我们从小看着她长大,出落得越发的清丽动人,师傅原本想将小师妹许给我们当中的一个为妻的,安排了种种的比试,只是后来发生了许多事。 “一日师兄救了个来历不明之人,没想到带了的灭顶之灾。当夜药王谷被屠,小师妹也不见了踪影,只活了我们两人,我气他老眼昏花不辨奸邪,从此便与他反目。” “现在想想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三四十年了,想来他应该找到小师妹与她共结连理了吧?”李炳秋有些怅然若失。 梁吟不曾想到的是李神医竟然和陈大夫还有这样一段前尘往事,即使是沙哑着喉咙她也想解释清楚:“并不是这样的,陈大夫环游诸国数十年想来也是为了找寻你们那位小师妹吧,他如今也是孑然一身,终身未娶。” 李炳秋愣了片刻才开口:“早知如此绊人心,情之一字,从来都是没有道理可言的,因着这段往事我竟是怨了他这么多年……” 这个时候密室的门突然打开,赤影本能的警备,但是一看来人是谢泓便和李神医一同跪下行礼,“参见主上。” “起吧。”他坐到她身边,很是自然的抚上她的额间,皱眉道:“怎么的还是这般热?刚才说什么如此开心?” 因着他的靠近,她记得有些别扭,便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退:“在听李神医讲故事呀,不曾想到李神医过去还是个情圣,这现成的情爱故事可比那些话本子好看多了~” 第104章 蝴蝶 第一百零三章蝴蝶 “能让你都说好的故事,哪日里也说与朕听听~”他虽然是同李炳秋在说话,但是自始至终他是目光从未从她身上离开过。 李炳秋因着谢泓在不敢太明目张胆的欺负她,只微微瞪了她一眼,开口道:“住上说笑了,不过是一些前尘往事,忘了便忘了……” 周围的气氛着实是你侬我侬,他也不好继续在这里发光发热,便告退:“姑娘的药还没有煎呢,属下先行告退。” 赤影也是很有眼色的:“属下也告退。” 梁吟忍着笑意不敢笑出声来,只能偷偷的看着他:“怎么你一来他们全都走了?” 谢泓扶着她躺下:“你身上高热还未退,先躺下好好休息……”说着给她把被角掖好。 她扭捏着身子不依:“已经睡了好几个时辰了,再睡下去这骨头都躺酥了~” “你呀总是有万千的借口和理由。”他顺势坐在床边,“这几日你现在这里好好把身子调养好,昨夜那么大的风雪竟然就这样跑出来,我看你也是记吃不记打,上次灌了多少药你这身子才好利落……” 梁吟发现他竟也有做管家婆的潜质,但很显然这是被他逼出来的,他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会料理这些事情,说不感动那是没良心的。 “昨夜是个意外,对了我就在你这正阳宫,夜阑殿那边不会有问题吗?你去吩咐人把我身边的折竹叫过来好不好?我知道你这里是不喜外人进来的,但是她在身边我比较习惯,而且赤影冥音他们都是男子,有些事也是不方便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即使他再有万千的不适应,但只要她开口,他总也是想法设法为她办到的,但是只是疑惑:“你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侍婢,用的如此得心应手?” 梁吟把两个枕头垫在头底下,然后才能这样半倚着身子跟他说话:“折竹的身手很好,是我在北翟结识的,她不是我的侍婢,只是无依无靠才跟着我进了阕宫,她若是想离开随时都可以离开。” 在北翟发生的种种,她不想说他也不会细问,只是她如何就变成了崇武郡守梁鸿儒的女儿,又偏偏恰巧赶上了大选,他不是没有疑惑,只是她能与他倾心相待便已是万分难得,他不想再过分要求什么。 “你应是不应?”她拽着他龙袍的袖子,看起来楚楚可怜,一头的黑发如瀑一般的披散着,虽然高热未退,但是小脸烧的红扑扑的,让人怜爱不已。 “一会我就吩咐人将她传来正阳宫,如今新入宫的秀女都安分了不少,夜阑殿那边我会吩咐青魂帮你留意着,绝对不让你穿帮~” 他如此的慷慨,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看起来我顶了你这正四品容华的位子,除了每月白领那些月例银子,不仅没有帮上你什么忙,倒是一个劲的光给你添乱……” 他已经没有了昨晚上的勇气,能够将她拥入怀中,“左右不过一些小事,你都说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欠了你的人情,自然是要还的。” 梁吟身子慢慢的缩回了被子当中,却是不再言语。竟是如此吗?他对自己这千种的妥协,万般的体贴,竟只是为了那二十年的修为,原来从头到尾不过是自己自作多情罢了。 若是他知晓了自己的心意,会不会将她当成怪物或者异类,毕竟人妖殊途,他现在是这样的小心翼翼,但是她总觉得他看她的眼神,从来都不像是看一个豆蔻年华或者刚刚及笄的少女,倒是像看着贞惠皇后怀里的糖雪球,这应该不是她的错觉。 如果让他知道她心悦他的话,是不是不能再留在他的身边了?突然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身怀宝藏的土匪,只有越若无其事越云淡风轻,她才能更长久的留在他的身边。 她含糊道:“你前面的折子都批完了吗?” “不过是些鸡毛蒜皮问安的折子,无非就是批个准予不准。”因着他尚未加冠,所以即使有批红之权事后也是需要送进东厂交予司贤良过目的,所以对于他而言内阁完全则是走个过场,他下达的诏令已经甚少经过内阁草诏宣旨了。 她看着他,过了许久才问:“雪还在下吗?”她已经记不清楚昨夜的风雪究竟有多大,只是想起来之时彷佛脸颊上还有北风夹杂着雪粒往上面扑砸的感觉,一道道的划过去就好像是有人拿着匕首要给她毁容一般,相同的感觉。 “已经停了,树上屋上堆了好厚的一层,宫人们清了一早晨才只将路上的积雪都扫清了。” 她似是在感慨道:“只有下雪了,我才觉得是冬天来了……”她呆呆的望着角落当中的那支蜡烛,“昨天晚上姥姥没的时候,我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洞外的风雪,原本冬眠的族人们跪了一地,每一个人都那么伤心,我从来都没有那么无力过。” 他知道继续纵容她下去,只会胡思乱想,便及时将她的神思召唤了回来:“身子可还有不适?” 她使劲摇了摇头,摸着瘪下去的五脏庙:“好饿哦,想吃一碗热乎乎的粥,煲得很软糯的那一种,最好是桂圆薏米和红枣……”想到它的口感,忍不住砸吧了一下嘴。 这个时候赤影将药端了进来:“主上,姑娘的药已经熬好了……” “放在这里,退下。” 谢泓先是端起那碗药,亲尝了一下口试了试温度,显然手下人是已经将药冷到足以入口的温度才端进来的,他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先吃了药才能喝粥,他们还给你准备了蜜饯,就知道你挑嘴的很。” 梁吟问了一下味道,忍不住降下了脸:“闻着就觉得苦,就不用说喝到肚子里肯定反胃,我在怀疑李大夫是故意打击报复我,才给我开这么苦的药……” “良药苦口~”在这件事情上他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她直接从他手里接过来碗,捏着自己的鼻子一饮而下灌了进去,“咳咳~”果然是苦的倒胃口。 *** 这些时日她的身边是都是由折竹打理的,折竹早就已经找到了她的身份,所以即使在她身上发生何等寻常人看来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她都已经不觉得奇怪,哪怕是雍帝谢泓对姑娘如此的温柔体贴,如珠似宝,甚至姑娘感染了风寒,都要接到正阳宫的寝殿当中亲自照料。 折竹来了这正阳宫已经有些时候,但是除了伺候她进药细细照料她之外,却是习以为常,最后还是梁吟忍不住开了口:“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比如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和谢泓如此的熟络?” 她从来都是按耐不住性子的,有什么问什么,折竹却是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了个措手不及:“姑娘身子未愈,还是多多休息。折竹如今是姑娘身边的人,姑娘想让折竹知道什么自然会告知。” 她倒是不信了:“你就一点都不好奇?” 折竹给她端过来一杯热茶放在床头,笑道:“在姑娘身边种种奇闻异事见的多了,什么都不觉得奇怪了。更何况销魂殿出来的若是连三缄其口都做不到,姑娘真是说笑了……” 梁吟觉得也是,销魂殿训练知残酷,这些时日她也是听她提起过的,早就最简单的鞭刑来说,因着都是姿色上好的女人家,细皮嫩肉都是拿大把大把的花油香膏,一点点精细将养出来的,若是表面见了伤痕那可真是暴殄天物,所以那行刑的软鞭都是特制的,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伤痕,但是里面的肉都被打烂了,若是不好好养着,多半断筋错骨,剧痛非常人所能忍受。 正说这话,梁吟便又觉得这脖子后边不对劲,这几日一直都觉得隐隐的灼烫感,好像有人拿了热的东西在烫她脖颈后面的皮肤,还带着一种刺痛感,又麻又疼,她拿手去碰却又摸不到什么明显的伤口。 “姑娘怎么了?”折竹问。 她低下头说道:“你帮我看一下,我这几日一直觉得这脖子后边不对劲,你看看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咬到了?” 折竹起身,纤纤十指一直撩着她后面的碎发,慢慢把她的衣领褪下来,然后看着纤细的脖颈上,原本细腻的皮肤上多了一个图案,暗红色就像是一只染了血的蝴蝶,像是刺青刺上去的,但是这是什么东西她是最清楚不过的。 见折竹一直不说话,梁吟觉得甚是奇怪:“可是有什么不妥?” “姑娘在销魂殿时可曾吃过比较奇特的东西?丸药或者是蛊毒之类的,姑娘细细想想。”折竹的神色看起来有些慌张。 “我脖子后面究竟怎么了?”她的手忍不住摸了上去,对于折竹的疑问她却是不解其意的,“在销魂殿的时候吃的东西可多了,都是跟着你们一起吃的呀,没有什么奇怪的。” “姑娘请看!”说着折竹撩起了她的头发扯开了衣领,梁吟这才看见她脖子后边竟然是一朵三瓣的花型,既不是杏花也不是梅花,颜色却是嫣红无比看起来甚是妩媚。 “这是什么?难道我后面也出现了这个图案?”不然折竹不会如此的惊异。 折竹收拾好自己,解释道:“姑娘入销魂殿的时候可听说过一入销魂终难还吗?只有从地宫当中出来的能够活着的人,脖子后面才会有这样的印记,花瓣越多等级越高,像含裘姑娘后边就是一朵多层的牡丹,足足有二十几片花瓣,只因为含裘姑娘是伺候相爷的,所以……” 她的意思不言而喻,只有是销魂殿中人才会有此印记,可是,“我记得含裘姑娘跟我说过,在销魂殿伺候的是有机会被放出去的,我在那里面不过才两个月。” 折竹继续说道:“这印记是因为地宫当中的女孩子从小就会被喂一种蛊毒,姿色越好被喂养的蛊毒越高,那蛊虫不只是能受制于人,更是因为它有强大的驻颜焕肤奇效,所以销魂殿的姑娘看起来比寻常年纪的姑娘更加的出众,折竹交给姑娘的那只短笛便是来控制体内蛊毒的。” 她早该知道的销魂殿的手段不止于此,究竟是谁给她下了如此下作之物,是元坤还是别人? “我脖子上是几瓣花?”这个时候她倒是想知道按照销魂殿的标准,她究竟算几等的美人。 折竹支支吾吾道:“姑娘脖子后面不是花型,而是……一只蝴蝶,颜色暗红几近全黑,这样的印记折竹见都没有见过……” 若是照折竹所言,这蛊毒必须是稚女的时候服食,而且必须日日以亲身之血饲蛊,女子初潮之后脖子之后才会有这样的印记,她在销魂殿不过两个月,就算是地宫也只不过去了两次,她盘起腿来将周身的真气沿着经脉运转了几个循环,细细探查并没有发现自己心房当中有折竹说的噬心血蛊,为何会突然多了这么一个印记? “我身子并没有异样,也没有见到任何的蛊虫。更何况我不比你们人族的女子月月会来葵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折竹你说我要是换层皮去,这印记还会有吗?” 她只能据实回答:“这血印是从脊髓当中渗出来的,即使是削骨也是一直在的。姑娘体内未见蛊毒,折竹在销魂殿这么多年,最高的也只见过含裘姑娘的牡丹花而已,不过倒是听那有年岁的管事嬷嬷提过一句,说蝴蝶是群芳之主什么的,其余折竹属于末流之徒便不多知了。” 既然体内未见有异,便说明她并没有性命之忧,只是身上突然多出了这么一个东西,虽然她是看不见的,但是洗也洗不掉想来就觉得恼火,究竟是谁给她下了绊子,若是她知道这人何许人也,定是要同他好好算账的。 “群芳之主……难不成销魂殿该是我统领的不成?”明明就是给那些公子哥取乐的,还整这么些名堂附庸风雅。 第105章 嫌隙 第一百零四章嫌隙 沐浴更衣的时候,梁吟借着后边的铜镜才看清楚自己脖子后面那个暗红色的图案,正如折竹所言,它真的就像是一只血蝴蝶一样,那样的颜色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论她换多少次皮都是没有办法消除的,除了将它根除恐怕只有找刺青师傅将这只血蝴蝶覆盖掉。 但这只是治标却是没有办法治本的,一旦她重新换皮之后,这只血蝴蝶还是会这样出现在自己的皮肤上。 “你说属于我的那只短笛会在谁的手里?”梁吟此时眼神中带着杀机,她虽不能说是大慈大悲,但是一直与人为善,若非别人刻意的为难是绝对不会出手的,不曾料想自己有一日竟然也会遭别人的算计。 她身子的底子还是健壮的,这场风寒不出几日便好利索了,因这现在外边是腊月,除了天性上畏寒懒得动弹之外,她已无大碍,只是谢泓非让她多留几日再回夜阑殿中。 折竹闲来无事总在她耳边说,“姑娘,我看这雍帝对您可是殷勤得紧,都快赶上君上了~” 她翻了两页书,只觉得故事越读越乏味便停了下来,“又胡说!这话越说越没了正形……无论是元坤还是谢泓,于我而言不过都是萍水相逢,我有数百年的性命,经历的又不只是这两位的帝王。” 与梁吟相处的时日久了,她们之间越来越无话不谈,倒是比在销魂殿的时候更加的亲密无间,折竹有时候也会和她说上两句俏皮话。 “姑娘还说呢,这雍帝日日过来陪着姑娘进药不说,这吃的穿的哪样不是办到了姑娘的心坎上。” 可能是被人点破了心事,折竹哪怕是从地宫当中出来的,却也是正经年纪如花似月,待字闺中的姑娘,倒是比她这个半路出家的通透了不知道多少倍,这些小女儿家的心事瞒瞒那些粗犷大条的男子还可以,瞒她却是相瞒都瞒不住的。 最后梁吟也值得感叹道:“同样都是情,这恩情和爱情相差甚远,落花虽有意,流水却无情,到头来不过是无疾而终罢了。” 梁吟是给谢泓买了一条暗线的,司婉柔这几日往夜阑殿跑得是越来越勤,若是刚开始是梁吟楞头挑子一头热的话,那几次她来的时候偏偏谢泓正好就在夜阑殿,当然是瞒着宫人偷偷过来的。 这一出郎情妾意鹣鲽情深的好戏,只唱到了那天。 司婉柔还未进夜阑殿,便听见内殿传来圣上的怒斥之声,在她的印象当中,陛下从来都是一派谦谦君子,风华尤甚,竟然也有这样色厉内荏,雷霆之怒的时候。 “朕平时就是就是太过于宠爱你,以至于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如此的胆大妄为,朕是天子!你好好在夜阑殿里闭门思过,不得外出。” 梁吟胡搅蛮缠的哭喊声:“你后悔了是不是!泓哥哥你变了,自从进了这长安城,进了这阕宫你就变了,你竟然还吼我,你走!” 但听这几句,便知殿内已经吵的是不可开交,连梁吟身边的折竹都被遣出来,可想而知里面是如何的激烈。 司婉柔试探的问道:“妹妹这是怎么了?” 折竹面不改色只道:“回司婕妤,陛下在里面。” 女子的哭泣声和抽泣声还想在耳边,司婉柔一时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这个时候陛下推了门,她赶忙行礼:“陛下圣安。” 谢泓的脸色虽然已经恢复正常,但是还是可以看出刚才的震怒,他从上往下的打量了她一番,“朕平时里就是太宠她了,若是她有你一半的懂事,一半的温柔娴静,朕也不至于如此的费心,起吧替朕好好的安抚一下她。” “是。”司婉柔恭送他离开,但是破天荒的头一次抬起头目送他的背影离开。 陛下刚刚是称赞她了吗?陛下说她懂事,说她温柔娴静……那声音就好像天籁一般,昆山玉碎,芙蓉泣露,似乎之前她听过的一切乐曲都没有他的声音好听清越,陛下的眼中终于有她的身影了。 她灿然一笑,本就是沉鱼落雁一般的容貌,此时更是光华灼灼,让人根本移不开眸光,周身的气质更加往“温柔娴静”这方面靠,她还在庆幸幸好今日穿的是这身藕荷色。 她推开了门,只看见梁吟双目中盈盈热泪,真是我见犹怜,只是推开门出现的不是她期待的身影,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变得无精打采:“原来是司姐姐,我还以为,还以为……”说着眼泪更加控制不住。 司婉柔赶紧递了手帕过来,轻柔的帮她擦着眼泪,“妹妹莫要再伤心难过,刚才在外边遇见了陛下,他让我好好劝劝你。” 她似乎是自言自语,眼泪抑制不住的流了下来,一滴两滴,心中无比的委屈:“司姐姐你知道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对我甚至都没有说过重话,今日竟然斥责我,还让我闭门思过……” 她不知道梁莹和陛下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温柔的帮她擦着眼泪,“好妹妹,听姐姐一句劝,陛下终究是陛下,长安也不是崇阳。” “可是,可是他曾经对我是那般的好……”她仍然是不死心,其实梁吟这小白花演的快要崩溃了,但总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总要让人觉得他们之间有了嫌隙,才好趁虚而入。 司婉柔这话看似是在劝解她,但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妹妹你在选择进宫的时候就已经再清楚不过,陛下他并非一般的男人,这样的温柔也不会只给妹妹一人。”后宫当中不只是三千粉黛,帝王之心又岂会在一人身上停留。 后来她说的那些话,梁吟已经不放在了心上,她知道今日的这一出效果已经达到了便够了,她说的她从来都很清楚,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们还有机会,但是她确实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长安的飞雪从初六就开始飘,她除了同墨蛉见过几次,洞穴却是一次都没有回去过,人族有一句话叫“近乡情更怯”,她想自己现在也是这样的心境吧。 第106章 礼物 第一百零五章礼物 握手西风泪不干,年来多在别离间。遥知独听灯前雨,转忆同看雪后山。 腊月里于梁吟来说最重要的事便是谢泓的生辰,帝王加冠这于整个南雍而言都是举足轻重的大事,它不仅意味着圣上已经成年,更昭示着他从今往后再也不用受礼法上的束缚,亲掌玺印和朱笔,就代表着亲掌军政大权。 他再也不是儿皇帝,而是真正睥睨天下的帝王。 贞惠皇后苏丛珊难得从自己宫里出来,如今她已经从栖凤宫迁了出来挑了个自己喜欢的宫室暂住着,若非是自己妹妹哭着求到了她的面前,她也是不会来这正阳宫的,每个人都有伤心地,这里有她和先帝太多的回忆。 “皇嫂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谢泓看见苏丛珊急忙从御座上下来,和着她一起去旁边的榻上坐着。 到底是先帝嫡后出身名门世家,这一举手一投足雍容端庄,“这几日身子爽利了些许,便想着过来看看陛下。” “有劳皇嫂了~不知道皇嫂过来所为何事?” 苏丛珊到底是没有办法直说的,她已经是先帝遗孀,这种事情只能旁敲侧击:“我这平生最遗憾的一件事情就是未能为先帝添上一儿半女,这大选已经结束数月,新人也都住进了皇宫,虽然说正宫皇后暂时还不能大婚册立,但是这子嗣一事上陛下该上上心了……” 自古长嫂如母,更何况苏丛珊本身对他便是极为的宽厚优待,他不能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泓过往一个人惯了,只是如今皇兄孝期未过,于风月之事着实没有兴致。” “先帝必能体察陛下仁孝,手足情深。只是说句大不敬的话,先帝崩世若非提前筹谋,恐如今帝位攸悬,动摇江山,一切种种皆因先帝膝下无子,泓弟不得不引以为戒,帝位有承,皇室有继于陛下的江山社稷也是有所助益的,想来先帝在天有灵定也希望如此。” “让皇嫂忧心确实是朕的不是。”而且皇嫂的话确实句句在理,只是他眼下诸事烦身,再者就是因为阿吟…… 苏丛珊很是欣慰:“嫂子的话陛下能听进去,本宫闲来无事除了在宫里给先帝早晚上香诵经之外,也别无他事。虽然说那二十七位都是敬敏夫人选进来的,但是本宫已经去看过了,其中不乏有品貌俱佳,得行贵重的,你可有钟意的?若是没有也可以从宫里当中挑几个得力的先放在身边伺候着,到时再进位也不迟。” “朕听下边人说,皇嫂的妹妹和叶将军的女儿已经晋了贵嫔,如今皇嫂姐妹能够在宫中相聚也是难能可贵的,江南水患之后朕一直为此劳心也没能抽身多去探望皇嫂,等这些军国要事忙完之后再考虑这些吧。” 谢泓本就睿智,怎么看不出苏丛珊的用意,只是因着那一份恩情在,他处处礼遇和优容,确实也是容不得苏家放肆的,毕竟皇兄崩世之后,阕宫当中任谁都能看出皇嫂早已经心如死灰,今日这一番话必定是有人在她面前乱嚼舌根,他这才不得已出言提点。 苏丛珊从来都是个明白人,知道今日之事是她多言了,随后便只让他注意身体,切莫操劳过度就匆匆离开。 虽然说已经是寒冬,这阕宫当中眼看着是一潭死水,但是这底下是看不见的波涛汹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意和打算,若非多长两个心眼时时留意着,恐怕掉进了别人的算计当中都不自知。 谢泓手里的笔停了下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眼眸中的深遂就像那一潭的湖水,任谁往也望不到底,似是自言自语说了一句:“没有一个是安分的……” 因着外面又下起来雪,梁吟在夜阑殿里话本子是一本接着一本的看,终于兰陵笑笑生的新本子还没有出来,她便是开始日日的无所事事,为谢泓生辰该送他什么礼物为好开始烦心,能够被她时时烦的便只有折竹了。 这天梁吟第无数次问折竹该送什么为好,折竹没得办法才说:“要不姑娘亲自绣个荷包送给陛下?” “荷包这个主意倒是挺好的,我再在荷包里藏上点东西他也不知道我藏的是什么!”然后又多云转晴丧气脸:“可是我这笨手笨脚的纳个鞋底都不会,你让和他打一架倒还行,但是这穿针引线的精细活我就算是把这十根手指头都扎烂了都无能为力。”她一直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 最后实在是没辙了,梁吟把自己藏在阕宫当中和身上的全部家当都抖露出来,摆在了地上,原本就点了几只蜡烛的内殿顿时变得金灿灿的,折竹看着墙脚那堆成小山,件件价值不菲的珍品,着实是吓了一跳,虽然销魂殿每一个伺候爷的姑娘们经年累月的赏赐也是不菲的,但她确实被眼前这一片的金灿灿给晃了眼。 “姑娘这是?” 梁吟不过形象,将身前的裙子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系起来,便蹲在那一堆当中,看看这件,瞅瞅那件,还是不知道送什么才好,“你帮我看看这里面有哪些是适合当生辰礼物的?这是我这些年全部的家当,其他都送出去赈济灾民了……” “你脚边上这只玉壶是从珍宝阁里拿出来,那串珊瑚的手钏好像是宫外收的吧,当铺人说没有那么多银票能够兑换,我才拿回来了,好些年了也没戴,不然就送给你吧。”梁吟出手对她喜欢的人向来大方,说着就把手钏套到了折竹的手上、 折竹推辞:“姑娘这太贵重了,折竹承受不起……” “你就拿着吧,你比我白这颜色衬得你好看,都这么些年了它在我手里也是荒废了,你觉得这柄玉如意怎么样?君子好美玉,应该挺不错的……” “可是上一次姑娘不是已经送了一块玉佩了吗?” 她这才想起来,“对哦,上次已经送过了,若是一样的礼物怕他嫌弃我没诚意……”忽然她看见角落里那幅画轴,心里还想这是哪个名家的手笔,竟然被她藏了这么久。 第107章 生辰 第一百零六章生辰 昭始元年十二月二十七太庙,大雪,新帝谢泓加冠。 天子加冠理应是比谢渊太子加冠更要隆重的,但是谢泓下旨一切节俭,连谢渊加冠时万国来朝都免了,只各使臣捎来了贺表。 因着加冠礼谢泓与司贤良在这件事情上闹了很大的不愉快。 整个加冠礼只在谢氏皇族的宗庙前,加缁布冠,再加远游冠,三加帝王衮冕而已,原本礼部已经准备好了封禅泰山的祭礼,宫里上上下下在敬敏夫人的安排下啊准备起身前往泰山行宫,也因为谢泓一句“免”而成了梦幻泡影。 梁吟此时身上穿着小黄门那灰不溜秋的宫装,就跪在祭台的下面,稍微抬眼便能在看见上面正在受百官三跪九叩大礼的谢泓,他虽然穿着和谢池当年差不多的黑色帝王冠冕,款式和花纹她早就记不清了,只是那经过无数绣娘千辛万苦才绣成的九条五爪飞龙,仿若腾云驾雾一般,丰神俊朗,相貌堂堂,威武霸气。 倒是比谢池穿着要好看多了,毕竟谢池那个病秧子那时已经仙丹不离身,整日里吃那些铅汞,不早日把自己送上西天才怪呢。但是谢泓不一样,他像是正午的炙阳,不只有满腔的热血,更有城府和心智,还有一颗爱民如子之心。 那身帝王衮冕任谁都穿不出谢泓身上的味道,庄严肃穆不会压制他身上的风华,而是长身玉立,雄姿英发,面若冠玉,双目如潭。 她知道他终于如愿以偿的成为了翱翔在天下,吞吐于云雾之间的飞龙,也一如她所愿,这一拜她心甘情愿,只为已经目送他凌空万人中央。 梁吟想着那晚上滚到她脚边的那幅画轴,那是谢泓送给她的海棠春睡图,她放的时间久了便浑忘了,到底是皇家专用的画纸,放了这些年竟然一点都没有发黄虫蛀。 看着那至今鲜艳欲滴的海棠花,她突然有了不一样的主意,送这些金玉之物到底是俗气,针绣之类她又无奇技淫巧,便也只好画了一幅画送与他。 虽然花费上是一省再省,但是这礼节章程却是一步都不能少的,等一系列繁琐的规矩和流程下来任谁都招架不住,但是谢泓回到正阳宫的时候却还是神采奕奕。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虽然是寒冬,但是刚脱下帝王衮冕的谢泓却是一身的汗。 梁吟从他手里接过袍子给他披上,“也不怕染了风寒,竟就这样从外边进来。你这正阳宫我想来就来想走便走,你能奈我何?” 他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君高兴便是。我的身子也没你这般娇弱,倒是你风寒刚刚才好,这么冷的天你就穿那样薄薄的一层,我看李大夫要被你气死了~” “我有翅膀幻化的黑纱,也有你送的缕尘丝防寒保暖,再说只是看你加最后的帝王衮冕,我的身子无碍的,只有亲眼看着你授了玉玺朱印我才能彻底放下心来。” “你到还算有良心!”因着她在,他从来都不觉得疲惫,反而这样他越觉得心情舒畅。 “对了,朕的生辰礼物呢?”他问道。 梁吟花了好几个大夜才画就的南枝立早图跃然于眼前,星星点点的红梅如花如荼的竟放,似乎隔着画纸仿若置身其中,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那幽香似乎就弥漫在笔间,沁人心脾。 待到谢泓细看这下,竟然发现梅花枝上还趴着一只蛐蛐,准确来说是寒蛩,但就这翅膀上的白点他便知道这是她的寒蛩本体。 他倒很是惊奇:“怎的把自己画在了上面?” “我是觉得单单的梅花和白雪缺了些生机,寻常的飞禽又太过俗套,我就想要个独一无二的,便把自己画在了上面。怎么样‘梅花寒蛩图’可是不俗?”她自觉她这脑洞是寻常人比不上的。 不料谢泓说道:“你如此畏寒,落雪时节可还能出去?这图美则美矣,只是如此美景只能我一人赏就了。” “那又如何!待到这逊雪园的红梅开就的时候我陪你去细赏便是,本就不是什么难事~你还没说这幅图你究竟喜不喜欢呢?”她扯着他的袖子,大有他说一个“不”字她就跟他不过去的架势。 他将话拿来细赏,说:“我很喜欢,除了年幼之时母妃做的那碗长寿面,这是我这些年来收到的最喜欢的生辰礼物。” 她什么时候从蛋里爬出来的,没人说的清楚,所以便也没有给自己过过生日,原来人族生辰之时竟然有吃长寿面的习俗,是祈愿平安长寿的吧。 她帮着他把那幅画收起来,谢泓的眼中满是不解:“你这是?” “我记得你身手不错的,正阳宫到底不便,你跟着我回夜阑殿。”那里僻静除了折竹之外便只是几个伺候洒扫的宫人,更重要的是夜阑殿因着她的刁钻口味,折竹让人特意收拾出来的小厨房。 当一碗煮的不成样子,长短粗细不一,还都团成一团的面条端到谢泓面前时,他虽然仍旧看起来波澜不惊时,但是眼角带着笑意的湿润她还是看在了眼里。 幸好她时先尝了一口,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但是绝对是吃不死人的,“我已经尝过了,保证都熟了,我没有做菜的天赋,你就讲究着吃吧。”梁吟有些不好意思。 原本折竹是想替她下面的,但是她觉得心意最可贵,便有了这碗品相不怎么样但是满满都是她心意的的长寿面。 “我试试。”他先拿筷子挑起来一根送入口中,然后道了一句:“味道尚可。”其实还有些不熟,但是他还是把这碗面都吃进了肚子里,虽然他出了冷宫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如此恶劣味道的吃食,尤其是承了王伟之后虽然说是顿顿的珍馐美味,但是在他看来什么都比不上这碗面来得珍贵。 梁吟只看着他笑,真是口嫌体正直,明明就很 第108章 失落 第一百零七章失落 白日里听说谢泓和司贤良在太极殿吵得不可开交,只因为了南方灾民和北境防线拨款之事,国库刚刚盈余出一笔不大不小的款项,这原是谢泓加冠礼省吃俭用出来的,但是对于这笔款项的去处谢泓和司贤良却有不一样的想法。 谢泓想将这笔款项拨给户部,用于南方赈灾,而司贤良则上书说北境北翟蠢蠢欲动,这笔钱款不如换了粮草送往北方,但是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自从叶秉承被调回京师之后,兵部便一直是司贤良说了算的。 这笔钱若是真落到了兵部手里,恐怕一半进了司贤良的腰包,不知又去修葺他司家的祖坟。 南朝最重视的便是死后长眠之地,必要选那风水上佳的上吉之壤以祈求自己死后能够飞升仙界,长生不老,只有谢泓倒是例外的。不过司贤良对此深信不疑,不止将自己家的祖坟迁到了皇陵附近,而且为自己修建的陵寝只比谢池的矮了一砖的高度,当真称得上是“九千岁”。 折竹小心翼翼的走进来,神色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姑娘……” 梁吟还在盘点自己的家当,想着拿着那些物件大的她不喜欢的,让谢泓换了银票能添一分力是一分,虽然这里面绝大多数是谢池珍宝阁中的。 “你这是怎么了?又不是天塌下来了怎么这么慌里慌张的……” “姑娘,陛下翻了牌子,今晚招人入了紫宸殿。”紫宸殿便是嫔妃宫人招幸伴寝的寝宫,照例除了那几位位分最高的妃子,其余宫妃侍寝都是要由司寝抬进紫宸殿的西暖阁里的,而且依祖制位分低微的是不能陪圣上过夜的。 梁吟顿时就没了收拾这些的兴致:“他招了谁?” “是……” 她有些不耐烦了:“吞吞吐吐,若是我连这个都受不了还怎么呆在他身边!” “是,司掌印的义女司婉柔,而且还赏了汤泉宫浴……”折竹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梁吟的脸色。 她长舒了一口气,已经是尽量的说服自己了:“应该的,这都是应该的,白日里他刚和司贤良起了冲突,眼下这无非是,是对他示好罢了。”可是示好的方式千千万万,高官厚禄,金银财宝哪样不能赏,为什么偏偏非要这样! “姑娘你没有事吧?想来陛下这般定是如姑娘所料……陛下心里定是只有姑娘你的!”折竹早知她的所思所想,对一切也都看的透透的,但是那毕竟是一国之君,他的心思和城府又岂是她能猜的透的,不过是尽力的安抚姑娘的情绪罢了。 梁吟有些无精打采:“他的心事我从来都没有看透过,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他如今对我这种种不过是因为那二十年的修为换来的救命之恩,他可以念旧但是不能长情。” 折竹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更加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似乎越说越错,便只有静悄悄的陪在一旁。 “这你看着收拾一下吧,若是有喜欢的拿起便是。我累了,去睡一会儿。”她手里只抱着那幅海棠春睡图进了内室当中。 黑夜于她只是越躺越兴奋罢了,无论如何都是睡不着的,从未想过有一日她也会像阕宫中那些后妃一样,这样静静的望着月亮望到天亮,倚门而望,肠断何妨?他现在呢……是不是温香软玉抱在怀里,自己这一身的冷血除了高热时抱起来就跟冰块一般,怎比得上他怀中低吟浅唱的美人儿。 折竹将一件大氅披在她身上,“姑娘天寒您身子刚好,还是早些进去吧。” “你在我身边时日虽短,可是何时见过我这般模样?别说是你就是我自己都没有见过这幅自怨自艾,跟丢了三魂七魄一般的没有骨气,今天的夜色不错陪我看看月亮吧。” “我一直在想等开了春我去司命星君府上的时候,顺道一定要去一趟月老那要些绝情丹之类的,或者是去那棵相思树下把我的情根给砍了,然后烧的干干净净!”她发狠。 折竹笑言:“若是姑娘能断了情根,那就顺道把我的情根也给砍了吧。”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折竹,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是那个登徒子让我们折竹也说出这般话来?” 一向稳重的折竹听到这话也难得的红了脸:“哪有~不过是看着含裘姑娘和姑娘你这般的凄苦,一时说出口的罢了。” 难得有件事情让梁吟不胡思乱想:“凄苦?这个各花入各眼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过你和含裘姑娘到底是和我不同的,若你一直跟在我身边我一定去讨些延年益寿的丸药,让别人半老徐娘的时候我家的折竹还是这样的年轻貌美,活活气死那些老妖精!” 折竹持续的脸红:“姑娘什么时候嘴竟然变得这样的坏!” “不跟你打诳语,等有机会出宫或者是等到合适的时机,我一定帮你找一个可心的人,不会让你跟着我变成老妖精的,你也留心着点,这非貌若潘安不跟,非才高八斗不跟,非温柔专情不跟,定不让我家的折竹跟了那薄幸郎。” 折竹害羞的躲在了一旁,到底还是少女,怀春含情都是在正常不过的,连她这样冷血冷性的都能红鸾星动,看起来情之一字却是害人不浅,她竟然真的想去偷偷溜到月老的相思树那去,把那些盘根错节的情根都给砍光喽。 梁吟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来长安也有小半年了,竟也一直窝在这阕宫当中,我着实有些对不起你!眼看过几日便是新年,想来长安东市的夜市此时定也是热闹无比,不如咱们去夜市上吃香的喝辣的。” 她有一些犹豫:“姑娘这个时辰恐怕宫门已经落锁了,而且这三更半夜的出去会不会不妥呀?”折竹从来都是按章程办事的,还没有如此放肆人性的时候。 她从来都是想起一出是一出的:“凭什么他在那紫宸殿里逍遥快活,我们却要在这可怜巴巴的看月亮,想来你恐怕还没有逛过长安的花街柳巷,走!” 第109章 寻欢 第一百零八章寻欢 雕车竞逐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日,罗绮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出自东京梦华录) 她梁吟出宫什么时候正大光明的走过宫门,当然都是翻墙的了,这阕宫中的守卫除了临时换班调班的,什么时候巡逻她都已经了然于胸。 折竹虽然是销魂殿里出来的,但是从来都是娇滴滴的小女子,什么时候穿了这宽大的锦袍扮成了男子的模样,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走在长安的街道上,姑娘还给她了一把折扇,上面画的是暮山烟雨图,上面题了一句“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而姑娘拿的那一把则是灼灼的桃花图,只写了“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她们两人这女扮男装,一个青碧一个玄墨,再配上这折扇大摇大摆的样子,倒真的像是出来寻花问柳的富贵公子哥。 只是折竹比她眉眼精细,销魂殿出来的自带了一身的体态风流,那身青衣将她衬得如同月夜下的松竹,清俊舒朗,倒是她选衣服的时候没长眼,穿出来自然是比不上元坤那样的俊朗英姿,但因着她的身量高骨架精壮,却是比折竹更像是男子,折竹像是出香门第出来的,而他更像是暴发户或者土匪窝出来的纨绔子弟。 “姑娘这身倒是有模有样的,就是比之君上和相爷也是毫不逊色。”反观她因为从未穿过男装,确实越来越觉得别扭,浑身从上到下的不对劲,只能这儿瞅瞅哪儿瞧瞧,唯恐让人看出了端倪。 销魂殿里都是姑姑,她从小到大的见过的男人只那几个,却是北翟男子中的翘楚,无论是皮囊还是才识地位都是一等一的,人人都说顾相是“窗含西冷千秋雪”,君上是“皎如飞镜临丹阙”,已是天下无双,虽然来长安的路上也见过无数的男人,但是还是觉得销魂殿里的那几位爷是最俊俏的,只有南雍的帝君谢泓那眉眼和气度,是能够与君上争辉的。 “你自然些便就不会这么别扭了,就算让别人发现了咱们这女儿身又无伤大雅,你怎么一直跟有人点了你痒穴一般?”她只觉得好笑,她可是见过地宫中的种种,虽然只是沧海一粟,但是想来折竹是经历千辛万苦的,怎么就跟深闺里那不见世面的小女儿一样纯情。 “我听说这长安城里礼教甚严,姑娘家不带帷帽都是不让出门的,我们这?”她张开手看着这宽大的衣袖有些不知所措。 梁吟道:“你该是知道的,这南雍如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快烂透了,外边的百姓连一口稀粥都喝不上,可是你知道为什么这长安还是这繁花似锦烈火烹油的盛世样,只是因为它是六朝古都吗?不!那是因为长安乱不得,所有的地方都可以乱,只有这里乱不得!” 因为这里是长安!哪怕外边战火四起,哀鸿遍野,这里也必须歌照唱舞照跳店家照常开门做生意,这里不会乱也不能乱…… “临近新年,恐怕绕梁楼又出了新的曲子,清风阁又有了新的菜市,只是可惜那沉鱼苑丢了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不过应该也是有好酒的!”想着那些时日灌下的十几坛子酒,这酒虫就在肚子里头闹腾。 “沉鱼苑没了当家的花旦吗?”折竹对这长安的烟花柳巷也是不熟悉的。 她咬着嘴唇说道:“那沉鱼苑的落雁姑娘,此时芙蓉帐暖度春宵恐怕正在他的怀里婉转承欢呢……算了怎么又提起这档子伤心事,咱们还是赶紧的,说不定沉鱼苑又出了什么情倌,柔情似水的,想来也是不比你们翠袖楼差的。”她抖搂了一下钱袋子里的银票,无论是要赌还是要美人这钱都带够了,她才不要把自己关在那四四方方的楼阁里坐井观天,有的是看不完的美景和看不尽的佳人,今晚上她要一醉方休。 折竹却是惊奇的:“出身此处一双玉臂千人枕,怎可侍君?”虽然说销魂殿建在香罗院中,但是那几位爷都是再挑剔不过的,一旦这身子别人沾了,就只能丢到外边去了,除了极个别尤其受宠的能伺候两位爷,但是那是帝君,这样的人若是送到了君上的面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其中的曲折我就不多跟你解释了,人家可是司贤良的女儿,正正经经亲身的闺女,出身这里又算得了什么,谢氏皇族沽名钓誉历来已久,谢池后宫当中有多少是花鸟使直接从各地的青楼里敛来的,恐怕他自己都数不清楚。” “甭操这个心了,既然都来了这此处,那就好好逍遥逍遥!”说着她拉着折竹奔着绕梁楼的大门就进去了。 销魂殿里除了那几夜里速来冷清,折竹便是再见多识广也是没有见过这般情景的,那些男子不止长得歪瓜裂枣,满脑肥肠的下作样,每个人怀里还是偎红倚翠的,甚至身边还坐着好几个姑娘,让人看了真是恶心,这同样都是风月之事,俊男美女看的多了是一种享受,这鲜花插在牛粪上看的多了便是孽障。 梁吟看着折竹一脸嫌弃的表情,“你这样样子我不用猜也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放心不会为难你的!” 折竹皱眉道:“只是这里面的脂粉用的杂乱,香氛也是最劣质的那种,此处连香罗院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她这话可不是刻意的贬低。 绕梁楼的美人都在这后头呢! 人精一样的赵妈妈很快凑了过来:“这两位爷看着眼生,可是第一次来?要不要给您俩位找几个姑娘乐呵乐呵?” 梁吟就跟变戏法一样手里拿着一锭金子,“我这贤弟可是从江南过来的,只为一度余音姑娘的芳容,若是我手里这锭金子不够,这兜里还有……”说着她隔着钱袋子只让赵妈妈看到了袋子里的银票。 果然…… “翠柳还不快让余音姑娘准备着!”然后又冲着她们露出来谄媚的笑容:“两位爷不知道这余音病了,刚才那陈员外过来都拒了,要不是看两位爷丰神俊朗……” “哪那么多废话,还不快让余音姑娘出来见客,当心我这位仁兄气急了!” 赵妈妈道:“翠柳还不快将两位公子带到余音姑娘院子里去,吩咐姑娘好生伺候着~” “是,两位公子请跟着婢子前往。” 折竹拿胳膊肘碰了碰梁吟:“姑娘你对这地方倒是熟悉的很呢?看来是这余音姑娘的老主顾了。” “折竹你越来越坏了……虽然这个地方我就和谢泓来过一次,但是我自己来过,反正手指头和脚趾头加起来已经数不清楚了。” “姑娘为何对这烟花柳巷如此的热衷?”这倒是勾起来折竹的好奇心。 梁吟对这倒是坦荡:“因为在这里可以听到好多的故事,我花钱来这里买故事,虽然都是痴心女子负心汉的老故事,但是美人儿嘴里讲出来的可是比那白纸黑字动人多了。”在这里她能将人性看得更加的清清楚楚,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不只是在医馆药铺能够看的明白,那些每日迎来送往的姑娘们也最是痴情。 “原来如此。” 余音姑娘在的院子是迎荷院,周围是一片湖泊,当中满满都是荷花,只是因为现在是寒冬,估计下面除了莲藕,甚至连鱼都游不动了,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因为余音最喜欢的便是一池的荷叶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样子,所以就有公子哥一掷千金在余音住的院子当中开挖了这人工湖,当然这是另外一段故事。 刻骨铭心到余音将这这院子也改名成了迎荷院,从一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成了如今红透长安半边天的花魁娘子,想来也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翠柳道:“余音姑娘有客到了!” 里面传来美人的声音,虽然能够听出不耐烦但是却是音啭黄鹂的清脆动人,不负她的名字,更不负她手中的那把琵琶。 “不是跟妈妈说了我今日身子不适,不接客的嘛!” “可是……”翠柳很为难。 梁吟一把扇子挡在翠柳的面前,“余音姑娘是我,今日可是来找姑娘一醉方休的!” 不料梁吟这一句话,迎荷院的门顿时就开了,余音唤着自己手下的丫鬟莺儿鹂儿,“还不快将梁公子迎进来!” “可是姑娘你还不曾梳妆……” 梁吟挥退了翠柳,拉着折竹就进了迎荷院的房间,还是余音的闺房,只见余音披散着头发,确实是粉黛未施,但是美人确实是美人,就算是如此依然榴齿含香,别有一番的风情,只听她道:“美人懒梳洗,醉倚望江楼,想来就是这样的美景吧。” 只见余音吩咐道:“莺儿还不快点上些好酒好菜,酒要公子最喜欢的美人架,鹂儿你去备些好茶也一并端上来吧。” 余音的贴身两婢姿色也是不俗的,比之折竹确实有过之而无不及,霎时被她指挥的团团转,当然这里面最美的是余音。 因着众人在,余音待梁吟还是一般对待客人的礼节,上来微微的拂礼,语气上却是更加的热络和自在:“怎的这个时候过来的?这位公子是?”她在这绕梁楼也非一两日,识人无数,自然已经认出折竹也是女扮男装。 “知道你今夜难以入眠,我也有一大堆的烦心事,是过来蹭你好酒喝的~”她倒是直接言明来意。 等莺儿鹂儿将一切都布置好以后,余音便让她们退下了,甚至吩咐人直接将迎荷院的院门从里面插了起来。 “吟姑娘没想到你还是这般让奴家措手不及,对了还没问这位姑娘的名字呢?” “到底是你火眼金睛,余音姐姐这是我的好姐妹折竹,身手也是不凡呢,怎么样长的漂亮吧?”她耍着贫嘴,逮到一壶美人架都没往酒杯中倒就直接喝了起来。 “余音姑娘好,折竹刚刚到姑娘身边侍奉,所以姑娘看着眼生。只是不知道姑娘你怎么会认识余音姑娘的?”虽然梁吟身边的人三教九流,但是能与长安花坊当中的魁首如此要好,也是不多见。 余音过来将折竹身前的酒杯斟满,“看着妹妹年纪尚小,我和吟妹妹的恩怨往来还是让妹妹自己告诉你吧~” 梁吟不依道:“余音姐姐,这救命之恩可不是这样报的……” “妹妹既然这梁上君子都当的,还怕人知道?”因着梁吟的到来,原本郁郁寡欢的余音难得有了兴致。 “不过就是夜闯姐姐香闺,做了回梁上君子,没想到姐姐竟然一直放在心上,若不是我这梁上君子,姐姐这酿好酒的本事可就要埋没了,今晚上我定要把姐姐这里的美人架都喝光了!” 余音自幼在这绕梁楼长大,因着自小便可窥见品貌不凡,所以一直被细心地调教将养,果然长成天姿国色的佳人,手中那把琵琶更是让无数爱好音律之人趋之若鹜,余音豆蔻年华之时曾碰上一个王孙公子,长相才学都是一等一的,出手也是阔绰,这迎荷院的荷花便是他为其所种,余音一直违抗着赵妈妈不肯接客,只等公子高中。 原本郎才女貌也是天作之合,只是岁月总是无情,公子出身商贾之家,商人重利轻别离,公子于余音不过朝夕露水之情,高中之后攀上了某部的尚书将女下嫁,夫妻二人欢欢喜喜外派上任,临别之际那男子为了讨好岳父,竟然将余音骗到了尚书府中送给了老尚书,三日之后才被送还绕梁楼,全身上下青青紫紫没有一块好肉。 梁吟便是在那夜因着一时贪玩潜进了绕梁楼,正巧碰上余音脖子上挂着白绫想要自尽,她将她救了下来,然后花了一锭银子买了她的故事。 只记得当时余音心如死灰,两眼直直的看着手中的那锭银子:“自豆蔻年华数年的倾心相待,换来的就是这一锭银子?水中花镜中月也就值这一锭银子了……” 第110章 心碎 第一百零九章心碎 梁吟跟她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长得这么好看还怕日后找不到良配吗!” 她是万念俱灰的,“不会了,日后再也不会了。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他已经高官厚禄,我又算什么呢!不过是命如蝼蚁罢了。” 为了不让她轻生,她道:“你就没有想过好好活着,然后看着他从青天再次坠入地狱,只要你想我便帮你!” “我不过是一个妓子……” 她还是那句话:“只要你想我便帮你!” 虽然她的嘴角脸上还可以看见血污,但是脸上的神情却不再是心如死灰,眼中的恨意彷佛就是她手中的刀,想要将他凌迟都不为过:“只要姑娘帮我……” 梁吟拉下脸上的面纱,“有些事情还要让你帮我才行,我们这就算是互利互惠吧~” 从那之后这个院子改成了“迎荷院”,迎来送往的一株风荷,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很快她变成了长安城中这绕梁楼的翘楚,结识了更多的达官贵人,其中有的比他的丈人官位都要高。 那公子估计都不知道自己败在谁手里,不仅万贯家财都被人弄来博她一笑,就连新婚的妻子连同岳家因着卖官鬻爵全部充军,他走的那一天她穿着他最喜欢的那身浅绿绣芙蕖的衣裙,出现在她面前。 “当日君是山上月,我是地上尘,如今我是湖中荷,你是浮游草,可见这时移世易,就像人心一般变化无常。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沈郎我不会就这样让你轻易死去的……” “余音救我,救救我们夫妻俩,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只要你救救我们,我一定娶你过门,我知道你如今身价不菲,一定有办法就我们出来的!” “孩子,那我们的孩子呢?!你讲我送进尚书府的时候我还怀着我们的孩子……”他就这样流掉了,血都流干了,“可是当时你正搂着她,做你升官发财的美梦!” “余音……”现在他眼中的女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浅笑嫣然,一见倾心的她了,她是魔鬼,他吓得忍不住往后倒退了几步,只敢躲在他妻子身后,站都站不起来。 她天籁一样的声音此刻如同鬼魅之音,萦萦于耳:“沈郎,我不会你让就这样轻易的死去,黄粱梦碎总是要碎的真真切切的才刻骨铭心。”她转身,衣袂纷飞,异常的决绝。 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着他知书达礼的妻子:“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俩都是这般的可怜爱上了这样一个人,只是我比你要幸运,因为和他共度余生的是你,不是我,保重!” 梁吟最喜欢的就这样拿得起放得下的女子,如今的日子过得是比谁都要畅快,对情之一字已经死了心,游走在王孙公子之间自然是游刃有余,这其中不乏有真心爱慕她之人,甚至愿以平妻之位待之,她手里已经握着万贯家财,在这绕梁楼只是不愿入那深宅大院勾心斗角,在哪都不如在这里逍遥快活。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无数王孙公子倾心,甚至不惜千金只为听她手里的琵琶奏一曲,她又何必去为了一个男人撕心裂肺,痛彻心扉呢。 后来余音对梁吟说:“我大仇得报全是因着姑娘筹谋,我欠姑娘的大恩无以为报,只这一条贱命听候姑娘差遣,但凭姑娘吩咐,只是只求姑娘一样,沈郎……” “我知道你的意思,放心他流放北境一路上我都会让人好好‘关照’他的,就算是充军也不会让他轻易死了,安排的全是最辛苦的伙计,想来他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这样的屈辱够他受得了,他若是病了伤了自然有人为他疗伤续命,只让他卑贱又低微的活着,他那孩子你愿意让他活下来还是?”她这里也是有手段的。 “稚子何其无辜,所有都听天由命吧。”她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到底还是你心善,他那孩子生下来只怕也难得长久,男孩一辈子供人差使做苦工,只怕和他一样,女孩的话还未成人就被送进军营,充为军妓,还不如生不下来的好。如今这绕梁楼赵妈妈只管了个空壳子,我不会让你多做什么,只是平日里最爱听故事,这绕梁楼里的故事你帮我多收集着点,尤其是朝堂上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故事……” 她的意思不言而喻,让余音帮她留意朝堂的动向,因为酒色当前,往往男人都扛不住此等诱惑,既然有诱惑,心便不再坚定,口风上自然不会那么紧,能打探出不少的料来,因着余音在绕梁楼的得力,梁吟有不少的消息都是通过此处等来的,但是她最喜欢的还是绕梁楼的才子佳人的故事。 折竹在一旁感慨道:“原来余音姑娘竟然和姑娘你有这样的奇遇……那今日余音姑娘是为了何事一直郁郁寡欢,都未曾梳妆?我家姑娘也是这般……” “可能今天就是伤心日吧~”梁吟很快就将一壶的美人架灌了进去,折竹怕她喝急喝伤了,急忙的夺了过来:“伤心人对断肠人罢了。” 原来余音同沈公子的相遇之日便是今天,即使是放下了,却也是忍不住的伤心,所以每年的这两天余音都懒懒的不想动弹。 梁吟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余音姐姐你自小长在这烟花柳巷,小时候可认得一个叫含裘的女孩子?对了她那个时候可能还不叫这个名字,折竹你在含裘姑娘身边伺候这么久,可知道她幼时是叫什么名字的?” 折竹想了想:“含裘姑娘之前似乎是唤‘闭月’的……” “闭月……果然人美这名字都是美的无可挑剔,只有含裘姑娘那样的艳色才能当得起这样的名字吧,与‘闭月’一比这含裘真是难登大雅之堂!” “姑娘那是顾相赐得的名字,姑娘还是莫要妄言!”因着梁吟脖子后面的蝴蝶,她一直在提醒姑娘谨言慎行,万一真的以后回到销魂殿中,那几位爷是万万不能惹的,做人做事都要留有余地。 “闭月?”余音只觉得这个名字无比的熟悉,“依稀记得小的时候有这么一个人,那是旁边的沉鱼苑,闭月只比落雁年长几岁,却是和我一样的年纪,只是后来闭月逃出了沉鱼苑,陈妈妈找了很久都没有再找到她。她当时年纪虽小,但是已经可以窥见长成之后的倾城色,就算是后来的落雁都无法相比,只是现在落雁被人赎了身,如今也没了所踪。” 梁吟感慨道:“扶摇直上九万里,日后自然是春宵苦短日高照……”她总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余音很显然是不知道梁吟说的是什么意思的,“不知道妹妹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听折竹妹妹和你的意思,你们竟也认识闭月?” “闭月姑娘入了长宁的香罗院,如今已经改了名字唤作‘含裘’,折竹之前便是伺候她的,不过是顺道被我拐了来,临行前她曾经托我去给她母亲上个坟。”梁吟如是说道,却是不能将销魂殿的事泄漏出来。 余音摇了摇头:“身如浮萍,生死无依,已经过去了这么些年,那片子乱坟就早被平了,连坟头都找不到了去哪找尸骨呢!” 未曾想到含裘姑娘这点子愿望她都帮她办不了,难免沮丧但是今夜出来本就是为了疏散心结的:“好了好了,不聊这些不开心的,余音姐姐饱读诗书,折竹肚子里也是有墨水的,我虽然顽劣但是也就文墨方面拿得出手,不若我们来行酒令吧,输了的人就罚酒,一醉解千愁今晚上就不醉不归。” 没想到众人都赞同她的提议,今夜的迎荷院虽然不是温香暖枕,偎红倚翠,但是几位姐妹诗书乐酒,对酒当歌也是好不快活。 梁吟原以为自己如今已经是千杯不醉的,但是几十酒壶的美人架喝下去,这酒本就劲烈,最后她只能抱着酒坛子胡言乱语,看见趴在桌子上的折竹,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折竹如此的不拘泥于俗礼,如此的快活。美人醉酒自然是难得的美景,余音手里摇着那把青瓷的酒壶,嘴里念叨着:“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薄纱从肩上滑了下来,香肩小露,竟然还能够看见胸前纹上的九瓣芙蕖,那鲜艳欲滴的水红,看着就让人心动不已。 她嘴里念叨着:“谢泓你这个没良心的,我这么的喜欢你,你竟然去喜欢别的女人,你这个黑心的短命的……”乱七八糟的骂了一通,最后也不知道自己骂的什么了。 宿醉一夜的结果就是第二天头昏脑涨起不来床,折竹却是比她有自制力的多,还是她在打更之前,将梁吟背回了夜阑殿,她们临近天亮才回来的结果就是,没有清醒的梁吟带着折竹在御花园的上空飞了半夜,让折竹真正的体会了一回“在天愿作比翼鸟”飞翔的感觉。 梁吟接过折竹递过来的醒酒汤,先是给自己灌了一碗,然后又灌了一碗姜汤,昨夜风寒夜重,为了不要再喝那些倒胃口的“良药”,她宁愿此时多灌自己两碗姜汤。 就看着梁吟身上披着被子却还是没有暖和过来,折竹又给她备了个暖炉,你说她不怕彻骨的冷泉,甚至是喜欢的紧,却对着寒冬怕的要死不活的,真是让人费解,只能说寒蛩一族真是神奇。 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折竹昨晚上真的是多谢你照顾我,我灌你酒不说还带着在天上漫山遍野的飞,你要不要上来一起暖和一下身子?” “多谢姑娘,折竹无碍。还要多谢姑娘,若不是姑娘神通,折竹恐怕这一辈子轻功都不有如此的进益。” 她摸了摸头发:“那是飞天术……折竹我想请教你一下,从销魂殿出来的都是这么一板一眼,能够一本正经的搞笑却不笑场呢?” 折竹本就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只能:“多谢姑娘谬赞了……”然后将手里的东西交给她,“还是余音姑娘最厉害,这是她刚刚托人送进宫的东西,让姑娘务必亲阅,说是昨天晚上绕梁楼里发生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梁吟带折竹去见余音最重要的目的本就是将绕梁楼的事,全权的交给了她,她一边拆信一边感慨道:“余音姐姐才是真正的千杯不醉,这方面我是自愧不如的。什么事她要这么着急找我?” 等她看完了信,一把团成废纸丢在了地上。 折竹显然有些不知所以:“姑娘……” “司继仁竟然潜逃回京了,昨天还出入绕梁楼和沉鱼苑,他这是看着自己的妹妹在谢泓面前得宠了……这个败类既然能把他送去北境一回,这一次他恐怕就没这么幸运了……”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狗改不了吃屎,一般人潜逃回京自然是躲躲藏藏不让别人知晓,他这是仗着自己那个老爹,现如今冒出来的妹妹才会如此的放肆。 既然对方的小辫子都送上门来了,不抓白不抓! “姑娘是想怎么处置他?”折竹知道按照她的本事,神不知鬼不觉便能取了他的性命,但是姑娘行事从来都是出人意料,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和简单。 “先让他再快活两天,余音那边让她帮忙留意着,有什么好的东西一个劲的往他身上使,既然司掌印如此看重他司家的血脉,那有个意外断个子绝个孙也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她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冷血冷性从来都不只是表面上说说,她看看外边的天色,“对了司婉柔从紫宸殿里出来的吗?” 他知道他是司贤良的女儿,竟然也下的去口,果然男人都是大猪蹄子,江山霸业在女色面前都能搁置,偏偏她还在这里苦心孤诣,也不知道到头来究竟是为谁辛苦为谁甜,竹篮打水一场空。 “司婕妤已经被抬回去了,估计这个时辰陛下已经上朝去了。” 第111章 侍寝 第一百一十章侍寝 如今叶秉承虽然说手掌军权,但是那毕竟是曾经,已经从北境调回不说,如今的兵部伙同九门提督都掌握在司贤良的手中,谢泓手里的的兵符统领的只是御林军以及驻扎在外的军队而已,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不测恐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显然这些时日因着那笔钱款的事情,司贤良和谢泓已经闹得不可开交,大有一触即发之势,虽然谢泓昨晚上已经招了司婉柔侍寝算是示好,但是毕竟朝堂之事,后宫也没有办法起太多的助益。 谢泓不得不早作准备,而司婉柔这条线尚还不算成熟,毕竟情这个字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即使是对一个女人而言。 若是矛盾再一激化,就不得不做好破釜沉舟的准备了。已经开始有言官上奏请司贤良还政于陛下,因谢泓已经加冠,便不再如以前那般需要人辅政。 谢泓的批复是“容后再议”,显然事情再一再二不再三,若是继续下去,已经能窥见形势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梁吟原本是近两天不打算理他的,但是事急从权她不得不往正阳宫走一趟,因为司继仁回来了,不仅毫发无损,而且司贤良把手中的部分势力交给了他,而司继仁虽然是个草包,但是向来肆意妄为,如今竟然借口缉拿巨盗带兵围了阕宫,虽然表面上不敢轻举妄动,但是大有谢泓不放手这笔钱财就绝不撤兵的打算。 那毕竟是数百万辆银子!若是拿来救济百姓……可是眼下的状况并不尽如所愿。 “昨夜芙蓉帐暖,若是我这会子不来,恐怕我圣明无比的皇帝陛下此时还在温柔乡里不肯起来呢~”梁吟话里都带着刺。 事实上谢泓却是还未曾起身,正穿着一身明黄寝衣躺在龙床上,手里还拿着一本书,看起来惬意十分。不知为何梁吟看着谢泓这副样子就好像猫吃饱了鱼一样的餍足,突然觉得这张平时看惯了和睡惯了的龙床,此时觉得刺眼的很,明明那就是在紫宸殿,她似乎能看见司婉柔躺在他的怀里,而他正温情脉脉的抚着她的头发,嗅她的发香。 谢泓道:“你在想些什么?怎么一直在出神?” “阕宫外边都快让人围了,你昨夜还睡了人家的女儿,这心是不是太大了?”她就不相信他的龙椅还能坐的安稳。 谢泓翻着书页,无畏道:“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司继仁那个纨绔你未免也太看的起他了……至于昨夜,不知道阿吟你是希望朕宠幸了司婉柔还是不希望?” “原来你都知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她说话支支吾吾,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宠不宠她管我什么事,就更加谈不上什么希不希望了。” “那昨夜买醉的是谁~”他笑得狡猾,“以后那种烟花腌臜之地就不要再去了,朕希望你一直留在朕身边……” 今日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他第一次说如此关怀她的话,却不肯再继续说下去,他不说她也不敢问,毕竟有些事情没有必要说的那么明白,也怕他说的太明白却不是她想要听到的。 “那你昨天晚上招了司婉柔是什么意思?”她还是问了出来。 谢泓看向他:“就是表面的意思,皇帝招幸后妃似乎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不是他不想要细说,这些事情,即不美好又如此血腥的事情他不想她沾染分毫,她就应该睡于繁华锦簇处,醒于柳叶清凉间,这才是她原本该过的生活。 他会让她一直跟在她身边,但是在没有办法的时候他宁愿她回到自己的世界当中,哪怕再也不相见,他希望他带给她的是美好,而不是灾难,所以他现在没有办法给她任何的承诺,毕竟她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是没有他存在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原来如此。”她也不再多说多说什么,“这次来者不善,你要早作准备。”她只能言尽于此。 不多时,谢泓的旨意就传遍了六宫,谢泓晋司婉柔为贵嫔,“柔贵嫔”这样叫起来真的是美好,如今司婉柔的长徽宫前门庭若市,毕竟是新贵得宠,加上人家背后又有一个如此权势滔天的爹,梁吟从未羡慕过谁,此刻却无与伦比的羡慕司婉柔,不只是因为她长得美,更是因为她能够名正言顺的站在他身边。 现在即使她就是梁鸿儒的女儿梁莹,是一个最普普通通的姑娘,不必貌美如花,不必多才多艺,但是她不是,她是寒蛩,身负天命,不得不遵从。 “那你歇着吧,我就不费心打扰你的清静了。”她垂头丧气的离开了正阳宫。 明明昨晚就已经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但是今日她还是慌了心神,“柔贵嫔,如今三嫔并立,他可是要尽享齐人之福了……” 梁吟在夜阑殿换了一身宫装,准备去司婉柔的长徽宫贺一贺她晋位之喜。 “姐姐这里好生的热闹,看看这收的礼真的是让妹妹眼馋……”她这一副强颜欢笑的样子并非是做戏,而是此时她内心真实的心理活动,在他的女人面前她似乎是越来越不会演戏了,尤其是和他有过肌肤之亲夫妻之实的女人。 “妹妹哪的话呀~”司婉柔也不想和那些人多费口舌,便道身子不爽让自己身边的玉梅碧梅出去帮她应付着,她则和梁吟在这里说话,“陛下对妹妹的恩宠是我的千倍百倍。” 她暗自神伤:“自从那一日他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我的夜阑殿,姐姐你昨天晚上侍寝,陛下有没有跟你提到过我?”她眼中燃起一丝的希望。 司婉柔摇了摇头,“昨天晚上我紧张的连眼睛都不敢张开,更不用说和陛下说一句话了,不过陛下待人温柔的很,即使是对我也是体贴的很,更何况是对妹妹。” “以前他从未这样……”他做什么都会给她解释,无论是什么,但是今日,“以前我们一起荡秋千,看星星,他从未像这些时日这般冷落过我,姐姐你说他是不是变心了?”既然戏已经开场,就不得不继续演下去。 她背着身自己没有办法看见司婉柔掰断的蔻丹,被她藏在手里,“妹妹,相信过一段时日陛下一定会回心转意,妹妹日后莫要再这般的任性。” 梁吟道:“如今他有了姐姐,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如花美眷,他还会回头吗?不会了……姐姐都已经侍过寝了,可是我还是完璧……”无意当中她泄漏给司婉柔一个最重要的信息。 若是谢泓对梁莹真的是真心的话,那就不可能到现在都不动她,这其中一定有不为人所知的原因,而这原因正是她想知道的。 “妹妹还是完璧?”司婉柔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果然…… 若是一个男人迟迟不动那个女子不过是两个原因,一个是他不喜欢她,另一个就是视若珍宝,唯恐委屈了她。昨天晚上陛下就在西暖阁里露了露面,和她不过是说了几句话,甚至她裹身的被子都没有掀开。 陛下和她说的只有梁莹,他跟她说:“朕要拿她如何是好?如今你与她情同姐妹帮着朕多劝劝她,朕也是有很多的无可奈何,你最是识大体。” 她是识大体,但是她心爱的男人在本应属于她的夜晚和她谈论着别的女人,而那个女人就这样被他放在心上,让她如何不记恨梁莹,她可真是身在身在福中不知福呀。 看起来陛下还没有和梁莹和好,不然梁莹也不会见她昨夜侍寝这般的神伤,司婉柔急忙把自己的守宫砂藏好,抖了抖自己的袖子,故意说道:“昨天晚上陛下夸我容颜姣好,还说下一次……若不是有司寝女官在,我……反正陛下对我是很好很好的,就像对妹妹一般的好。” 终于她也有机会在她面前耀威扬威一把,虽然内心也是无比的苦涩,但是只要能让他们的误会加深,她在陛下面前再也没有机会,她可以不折手段,什么都在所不惜。 梁吟看着她在她面前百般的秀尽恩爱,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那姐姐我此时去找泓哥哥认错可以吗?你说他会不会原谅我?”既然她都这样了,她也不妨再吓她一下,她刚刚侍了寝恐怕以为此时自己正当盛宠,好不容易得来的荣宠肯定是要牢牢的握在手里,她现在说这话肯定让她恐慌。 不让也让她太得意了,虽然司婉柔看起来不与司贤良和司继仁有过多的来往,但是总归逃不过血缘,司贤良一直想往谢泓身边安插眼线,但是一直都没有得逞,如今见女儿得宠,无论是真的假的,总是要好好利用的。 只见司婉柔急忙说道:“陛下现在恐怕还在气头上,这段时间妹妹还是不要去见陛下,这两日我要是见着了陛下定会帮妹妹说说好话,给妹妹探探陛下的口风妹妹再见也不迟。” 梁吟只能做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如此就多谢姐姐了。” 还是这般的没心没肺,她又怎会希望陛下和梁莹见面呢,也只有从小这样娇养出来的千金淑女才会这样的信任于他人,其实她们之间也不知道是怎么熟络起来姐妹相称的。 梁吟突然话题一转:“姐姐你知道不知道阕宫外边围了一圈的兵马,姐姐是司掌印的义女,可知道司掌印究竟想干什么,莫不要要起兵造反?”她故意夸大其词。 司婉柔神色无比的严肃:“妹妹慎言,义父不过是为了缉拿巨盗才会动了手里的兵力,义父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其实说这话时她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但是这一声“爹爹”她怎么都叫不出口,仿佛能看见她那可怜的娘亲一般。 “我看司掌印还是很疼姐姐的,这什么东西往姐姐这长徽宫送来的都是双份的,唯恐亏待了姐姐,若是姐姐能够帮着泓哥哥在司掌印面前说话的,可是要多多劝一下,听前边的人说司掌印那陈兵的架势让人看了心里慌慌的。” 梁吟知道凭着现在司婉柔对谢泓的上心程度,她的话她肯定听到了心里放在了心上。 “妹妹放心,日后若是见着了义父,我会提点几句的,毕竟义父为人臣子……”她话里的意思,若是有心人都能听的出来。 这出戏一直都唱的很好,无论是已经上钩的司婉柔还是她和谢泓之间的配合,他恐怕是在和她逗乐子,这些不过是雕虫小计,若是真的要平定江山社稷那刀刃上不见血,是不可能的,这点她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她想元坤真的已经说服了她,长治久安唯有一统才能真正的实现,正如阕宫中如今这危局,看起来是没有转圜的可能,彼此相互的制衡,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但是只要有人敢挑起头,便是一场腥风血雨。 梁吟把自己关在夜阑殿中一直闷闷不乐,直到折竹端来一盘她最喜欢的卤味鸡爪,是长安城中的名吃,她还是无精打采:“姑娘,你已经一整天都没有吃过东西了,要不要用一点?” “不知怎的,一直都没有胃口。”她神情恹恹的,除了不想动弹,这一点食欲都没有,然后掐指一算:“明日是二十九,后日便是大年三十了,我身上这皮恐怕又要换新的了,看起来我的功力见长……”原本只需要换一次皮,如今一季就要换一次,看起来她是真的成年了。 “换皮?”折竹对梁吟身上发生的种种不可思议已经见惯不惯,但是这换皮……“姑娘又并非蛇类?难道还需要换皮?”真的是闻所未闻~ “和蛇类不同,我们寒蛩若是想一直保持这皮囊,永葆青春,就必须要换皮,盛年之时换皮次数频繁,越老年次数越少,直到换到最后一层皮便是油尽灯枯之时。”姥姥便是如此,旧皮到了时候便会自动的蜕下来。 第112章 新卷放血 新卷第一章放血 周围是一片黑暗,若不是很能够通过那裂开的一点点缝隙看到外边的月光,她会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光明。但是能劫持她的从来就只有两种情况,一个是自己粗心大意没有放在心上,另一个就是对方的身手确实不低于她,甚至还要更厉害。 还残存在鼻尖的味道是软筋散,又是和上次一样下三滥的招数,看起来她身边要时常备着软筋散的解药或者是薄荷脑之类醒神的。但是这一次显然她还没有出长安城,昼夜交替在被关进这间密室中还不足三日,她的这一副身体已经尝尽了酷刑,虽然是尝了一些痛楚的,但是凡间这些利刃只伤了她的皮肉,并未有损她的修行。 刚被关进来的那天晚上,她还昏迷着尚未苏醒,就被一个女人拿着一把刀给毁了容颜,脸上横一刀数一刀,等到那个女人屠戮完成之后,她猜想自己现在的脸上肯定如地图上的山川河流走向一般,她的姿色本就连中上之姿都算不上,这一定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极易的妒忌,因为只有女人会这样划坏一个姑娘的脸蛋,即使她长得并不怎么样。 原本以为她流出来的墨绿色的血会吓坏了这个女人,没想到她只出现了那一个晚上,之后的两天行刑的人却变成了一个男人,虽然她的眼睛被层层的黑布蒙了起来,但是那人的气息她能够听的出来,是一个男子,而且武功并不弱。 显然这是一个稍微有些了解他的男人,不然也不会只在她的手腕上划刀,她能够感受到血液从手腕的血脉那里一点点被挤到瓶子当中,知道再也流不出来。“嘀嗒,嘀嗒……” 她的血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奇效不错,但是若是没有她运功注入修为,那这血无论接多少也不过和一般人族的血并没有什么两样,除了颜色上甚为怪异,只是拿水兑了是极好的颜料,拿来画那一池子的秋荷合适不过。 采血的这人很显然知道她血的奇效,但是终究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罢了,若是一开始她还能猜到是司婉柔对她下的手,但是这后来两日的种种,有点推翻了她之前的猜测。 一个女人取代另一个女人在挚爱的男人心目中的地位,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之前的美好全部打碎,如今她已经是丑陋不堪,如果现在有一面镜子梁吟肯定也是不愿看镜中的自己,现在正好是把她丢到谢泓面前的好机会,但是他们依旧选择放干她身上的血,看起来她这一身血真的是很值钱。 显然就算是铁人也不能挨得住这般没日没夜的放血,她虽然修为不弱,根骨也算强健,但这毕竟是寒冬,原本就血气凝滞不通,短时间内放出的血已经是自身血量的极限,这无疑加剧她真气修为的运转,她感觉气海之中血气翻腾,大有咆哮之势。 梁吟这两天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就是想找机会探探这一群人的底细,但是不曾料到此人行事实在是太过小心谨慎,如今她不得不要早早的脱身。 算计着时辰,从那男人在自己手腕上划来这一刀,血一滴一滴的落下,这里好像是室中室,若是她贸然的挣脱必然会让外边看守的人察觉,很快玉瓶中的血液她算计着满了一瓶,为了不浪费那男子总是掐算好了时间。 果然…… 她听到密室门开的声音,这人向之前一直拿了她手底下的那个玉瓶又换上了一个新的,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梁吟心中还在疑惑,难不成这人已经成精了能够看出她心中的所思所想。 没想到这人给玉瓶盖上盖子之后,却一直未动声色,好像是站到了她的面前,静静地看了她一会,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之后转身离开。 月黑风高,北风似乎还在耳边呼啸,这密室似乎是修建在地下,竟然还有地龙,若非如此她清醒之后的第一天早早就离开了,还会在这里让人放血。 不清楚她底细的人根本对她无可奈何,即使是再熟悉她的人也不可能知晓她所有的秘密。所以除非是有人把她关进密不通风的牢笼当中,一丝光亮都别让她瞧见,否则无论再怎么样的五花大绑也别想拘住她,现在即使是再有那样的雕金小笼,与保命想比族规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而且现在她是族长,虽不至于哪条看不顺眼改哪条,但是却是没有人再罚她抄写族规了。 姥姥……伤心人伤心事,无论什么时候还是都无法提起。 由此看来现在的精力尚可,毕竟好有闲情逸致想些有的没的,不过虽然算不上是血流成河被放干了血,但是已经连着好几日不吃不喝持续如此,想来就算是神仙也扛不住。 终于确定那人走了出去,梁吟慢慢的化成了原形,一点一点从捆着她的绞刑架那里爬上了墙壁,然后投过窗户上那一点点的小缝爬了出去,这窗户原本是不透风的,那一点小缝是她之前拿手指头戳破的,没想到这些人高看了自己也低看了她的本事。 若她只是寻常的姑娘,或者是江湖上养出来的“药人”,可惜她不是,她是寒蛩,变化于无形之中任意的驰骋。 果然只有窗户上面的一点点是露在外边的,密室的其他地方都是砌死在当中,就那么一点点的小缝不过三寸有余,难怪这些人有恃无恐,这么一点的距离连只鸟都飞不出去,偏偏她能出的来。 时间紧迫,梁吟来不及孤芳自赏自己的本领高强,稍微调整和运转了一下气血,便匆匆的追了出去。 梁吟从来都没想到她出来的地方竟然是冷宫,难道那间密室和谢氏皇族的密道相连?那人拿了她的血出去,鲜血的保鲜期只有短短的几日,若不是有病重之人需要立即服用的话,那她这血就必然要做成丸药,莫非有医士那也一定有药室,阕宫当中何时多了这样一号的人物,手底下有人还有医士,可是偏偏是她不知道的? 看起来自己对这自小长大的阕宫,还是看不透…… 寒蛩的脉络虽然说四通八达,但是却极细,一般的医士根本就没有办法轻而易举的找到,但是这个人她一直都觉得很熟悉,无比的熟悉,他下刀干脆利落无比清楚何处下刀,这药血才一滴都不浪费。她一定是在哪见过他,或者他给自己诊过脉,可是阕宫太医院中的太医如此之多,她这脉也有数不清的人把过了。 一路的追踪,结果因着气血不足她还是把人给追丢了,这一片的宫室不少,不可否认的是长徽宫在这,紫宸殿、若秋阁,宁芳宫、正阳宫都在这里,他会逃到哪去了。 梁吟一直觉得这刚刚过新年,就如此的不利,想比这一年里也是流年不利,她还是抽空的时候多去长安城的寺庙之内多捐一些香油钱,好减少自己的罪孽,多为自己攒一些功德,只是她从来都是司命星君管的,去给如来和菩萨捐香油真的好使吗?总之这个时候不要吝啬钱财就对了,反正她已经富可敌国了。 丹田当中的灼热感如此的真切,且越烧越旺,她这副身子为什么总在关键时候掉链子?上次是这样,这次还是……虽然手腕上已经不滴血了,但是她这样恐怕任何人都见了都要吓死不行。 她能够感觉到换皮已经开始了,手上的皮肤已经没有了水分,恐怕再过不了几盏茶的功夫,她身上这身旧皮就要蜕下来了,几乎是逃命一样的奔回夜阑殿。 因着她失踪了好几日,折竹这两日一直坐立不安,唯恐姑娘出了什么事,结果等她听到窗外有动静,去打开窗之时,一道黑影翻了进来,风驰电掣一样的速度,她本能的做出反击的姿势,但是因着她的身手比不上对方的速度快。 等她看清了,那人已经去床上躺着了,她看清了来人急呼出声:“姑娘!” 不仅是一身的血污,身上外边的那身宫装已经不能看了,被抽成一条条的,堪堪遮住了身体,若不是姑娘身上还有那身黑纱,恐怕此刻已经是衣不蔽体了,但是这手腕上的伤痕,这脸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墨绿色的那是血块吗?已经凝固成了一道一道的,紧贴着伤口,可以说身上是一块好肉都没有。 岂止是触目惊心,最重的伤痕就是脸上,那是最锋利的刀划开的口子,有些地方还能看见肉丝,对一个妙龄的姑娘来说,身上种种的伤痛都没有脸上的这一刀刀来得让人绝望崩溃,这个年代的女子虽然说家世才学很重要,但是最重要的不过是一张娇俏的脸蛋。 “姑娘,是谁将你伤成了这样?!”折竹大惊失色,冲过来问道,满是关切。 体内换皮的那股子毒火已经将她烧的没了理智,但是还是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快去帮我准备水,最好是雪水,越凉越好……” 折竹一直有些反应不过来:“姑娘……” 梁吟几乎是喊了出来:“什么都不要问,快去准备雪水,若是你不想看见我焚体而亡的话,就快去!” 这次换皮比上次来得更加的猛烈,换皮之时的痛楚几乎将她淹没,那种灼痛感几乎是烧到心里的,即使是隐忍如她,此刻也是忍不住的呻吟出声,“呃……”,换皮所带来的热度,她的皮肤周围的雪水甚至都能看见细微的小泡泡,水气弥漫,那是她体热散发出来时将周围的雪水加热,引起了小小的沸腾。 若是她换皮时干在外边,那么干掉的旧皮会一块一块的掉下来,但是如果她浸在水中的话,就会从四肢往中间蔓延,一整块的肌肤会完整的剥落下来,可是以前换皮的时候并没有这么的痛楚,看起来她这次的任性妄为,自视甚高把自己坑坏了,她高估了自己,若不是失血过多,体内仅存的这点子血这个时候也不会这样的闹腾。 “啊~”她深深的呻吟,但凡人听了只会觉得痛苦难当,仿佛大刑加身,生不如死。 换皮竟是如此的痛苦……折竹在旁边急的团团转,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坐也坐不下,可以说是花容失色,不知所措,她只能把门窗管好守着,避免任何外来的人与事打扰姑娘。 真的是匪夷所思,不得不感慨老天爷的神奇,原来这世间竟还有如此的物种,竟然能修成人形,还有如此的神通,既然姑娘是寒蛩,那是不是这世间万物都可以变化,那蜘蛛蝎子之流呢~想到此处,折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真的是乱了套的。 等一切偃旗息鼓,尘埃落定,梁吟从浴桶里站了起来,刚换上的新皮看起来晶莹剔透的,还带着微微的荧光,看起来好看极了,吹弹可破。但是这一浴桶中的雪水除了蜕下来的干皮,却是还有那些血污和灰尘,真的是脏死了,梁吟长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嫌弃自己。 梁吟转过身来,看呆了折竹,“姑娘,你身上和脸上的伤痕都不见了,真的是太神奇了……” 她急忙从浴桶当中起身,擦干了身上的水渍,拿折竹准备好的干净衣服换上,没想到她问的第一句却是;“你看看我脖子后面的印记可还在?” 折竹在她起身的瞬间就看清楚了,那蝴蝶的印记没有和那些伤痕一样随着旧皮换掉,这颜色反而是越来越深了:“姑娘,那蝴蝶印记还在。不过姑娘这身新皮换上,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我都能闻到姑娘身上的香味,这股味道我从来都没有闻到过,非兰非麝确实非常的好闻呢,跟姑娘在一起这么久还从未在姑娘身上闻到这样的味道?不过这身上的伤疤是都不见了,真的是好神奇……” “这便是换皮最大的好处,对于这蝴蝶印记我已经是认命了,恐怕不往北翟再走一趟是真的去不掉了,不过我没有闻到你说的味道,难道是我这鼻子也坏掉了?” 第113章 吓唬 第二章吓唬 几回花下坐中宵,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姑娘你脸上的伤痕也全都不见了……” 梁吟似乎是在叹气:“若非是我心中有数,这旧皮上的伤痕是不会留到新皮上的,所以我才如此的自信,不然这个时候恐怕我这脸都烂透了,还有什么脸面再出现在你和他的面前呢!” 最近发生在她身上的怪异之事颇多,先是身上莫名其妙的出现了一个蝴蝶的印记,然后就是被人盯上了被人放血想要练成丸药,眼下这身上又多了这股子的味道,虽然闻起来不难闻,但总是觉得怪怪的。 她使劲的嗅了嗅还是没有嗅出什么味道,折竹却肯定无比,“那味道是怎么样的?” “不像是一般花儿粉的味道,倒像是一种混合的香味,淡淡的如不是仔细闻根本不会闻出来,这味道闻久了很是沁人心脾。”折竹认真道。 “状况都是不断的,但是我到现在还是一头的雾水……” 显然这个新年是谁都过不好的,虽然长安城还是东风夜放花千树,一夜鱼龙舞,千家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但是这一派热闹繁华之下,却隐藏着种种的波澜。 梁吟从来都不是个任人欺凌的善主,那间囚禁她的密室早就已经人去楼空,但是在大年夜她还是让阕宫当中走了一回水,大火弥漫几乎将整个冷宫烧尽了,但是她始终都觉得难解心头之恨。 人若犯我,斩草除根。 除夕夜的宫宴,所有皇室公卿都必须聚在一起,但是因着谢氏皇族人丁凋零的缘故,只有几位出自旁支的王爷,关系最近的便是那几个年迈的老公主了,她们还是在谢池在位的时候被指婚出去的,王公大臣都是明日一早入太极殿请安的。 今日是大选之后谢泓初见各位新晋宫嫔的日子,除了当中司婉柔是侍寝过的,其他都是第一次看见陛下,之前因为种种原因,无论是他自己也好还是旁的,他都没有召见过任意一位宫嫔,即使是苏丞相和叶秉德的女儿也不例外。 但是总是避不过去的,她们已经进了宫,这辈子除非是入感业寺出家,不然出宫的机会微乎其微,这些人已经是他的人了,无论他认与不认都是既定的事实。 所有人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几乎是拿出了看家的本事,姹紫嫣红,流连戏蝶,莺莺燕燕,苏丛瑛穿了一身嫩粉,娇憨可爱,叶沉昭通过穿着也能看出将门的风范,是一身的深蓝,上面还有刺绣勾出来的祥云纹,虽是深沉端庄,但是还是能够窥见温柔和端庄。 至于司婉柔,如今已经是宫中的红人,不只是她的义父是权倾朝野的司掌印,更是因为她是唯一被陛下宠幸过的人,她入住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移到她的身上。 自从谢泓夸赞过她之后,她一直都穿着那日一个色系的或者是杏黄色,或者是秋香色,尽显温柔,柔情似水但是举手投足间却是能够看见自得的神色,虽然不至于说是趾高气扬,但是多少带了几分刻意,仿佛别人不知道她得宠一般。 司婉柔身边的玉梅在她耳边道:“娘娘,那梁容华到现在还没有出现,想来是不会再来了……” 她理了理鬓角的发梳,长长的流苏垂到耳际,不只是晶莹剔透,而且摇曳生姿很是好看:“她肯定不会回来了,就算是再回来也不会是我的心腹大患。” “那梁容华长相原本也不出色,哪比得上娘娘你国色天香呀!”玉梅吹捧着自己的主子,但是这话还没有说完,只看见梁莹姗姗来迟的入了席。 虽然说她的位分在新入宫的二十七位新人中不算低微,但是却也没有苏丛瑛叶沉昭和司婉柔来得让人瞩目,但是司婉柔在看到梁吟的那一瞬间,刚才的趾高气昂全都化成了破影。 梁吟刚刚换皮完毕,想着这晚上的宴饮确实没有办法逃的,正好她借此机会便换了一身碧色的衣裳,让折竹帮她收拾利落之后赴宴,想来她和谢泓赌气也是好多天没有去正阳宫了,恐怕那小几上的吃食是换了又换,坏了又坏。 相比司婉柔的飞仙髻,梁吟头上这双髻显得有些敷衍,但是她看到她时眼中难以置信甚为惊异的目光,就已经暴露了一切,就算是自小长在烟花之地又如何,人心之间的算计从来都没有尽头……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司婉柔顿时的六神无主,眼睛不敢看她的脸,“她的脸明明是我亲手划花的,刀上面还沾了腐骨粉……”她就算是有命活,但是脸也不应该是这样完好无缺的样子,甚至比之前更加的夺目。 看到司婉柔强装镇定的时候她就已经明了了一切,也是心善看起来是第一回做坏事,不然也不会这样的手足无措,最起码是比她心善呐。 梁吟脸上挑起最灿烂的笑,柳眉弯弯眼中满满都是光彩,那种光芒不是她捉弄了别人得逞的快意,而是自身的风光,自信张扬,似乎从前的娇弱的乖乖女是另外一个人,如今这样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司婉柔看起来被吓得不轻,但是梁吟似乎没打算就这样放过她,毕竟流了那样多的血,忍了那么多的痛,她没有走到自己座位上,看见她之后直接带着折竹走了过来,折竹是寻常宫女的宫裙,似乎因为她的缘故已经很久都没有穿过时新的样式了。 “姐姐,你早来了……”她脸上的笑容自认是无比的和善,但是看向司婉柔的眸光是明了一切的。 司婉柔只觉得她笑得鬼魅,勉强扶着玉梅才能恢复镇定,但是说话还是有些哆嗦的:“妹妹今日怎的来得这么迟?” “姐姐久久不来夜阑殿看望妹妹,都不知道妹妹生了一场大病,到现在还没好利落呢!”她言笑晏晏。 到了这个时候,她意识到她已经清楚了什么,但还是让自己说话带着些底气,却还是带着一份炫耀:“这几日一直陪在陛下的身边,都没有去看看妹妹~” “是呀,姐姐如今忙的很,只是有些话还是要和姐姐说清楚的。”她刻意的凑近,她们两人的对话只有彼此听得见,“我为人与世无争,但不是意味着任人宰割,有些手段我也会只是不想用,不然你真的认为就你那些伎俩,生死人肉白骨,死人我都救得活,你的认为你如今得宠了,紫宸殿我从来都不屑正阳宫我都住腻了……像你这样被抬进紫宸殿连被子都没掀又这样被抬出来的,恐怕这开天辟地还是头一个~” “我听说这阕宫当中有一种刑罚,把人四肢的衣裳都给扎紧了,然后从脖子这丢进去一只被扒了皮但是还活蹦乱跳的猫,就这样一直等着,不出半盏茶的功夫,这人身上就会变得连一块好肉都没有,肠胃都能被挠出来,简直是生不如此,听说这种刑罚叫猫刑,可比自己拿刀一道道划出来的伤口省力多了,也好看多了。” “我看这阕宫当中每个宫里都有野猫,姐姐宫里是最多的,那么要不要妹妹替姐姐抓两只回来,让姐姐也尝尝鲜?” 她说这话时神色未变,寻常人看来真的是姐妹情深,这悄悄话说不尽,难能可贵,但是这话里的意思却是意味深长,虽然不能说是刻意的恐吓于她,但是她从来都是受不得别人欺侮的性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是于她而言别说是十年的时间,就算是三天她都忍不了,所以不过是实话实说。 司婉柔虽然出身在烟花柳巷当中,但是因为姿容出色从小就被保护的很好,除了如何取乐于人和获得男人的喜欢和银两之外,妈妈也不会教她些别的,再被他找到做之后就更被保护的很好,所以从未有人如此的狠戾,也没有人如何对她说话。 她从来想不到的是,那看似小白兔一样的梁莹,实际上是个狠戾之人,其实她早该想到的获得陛下宠爱的又岂止是简单角色,看起来这崇武郡守也并非传闻中那般的中庸无为,竟然教出了这样两面三刀的女儿。 司婉柔努力告诉自己冷静下来,眼下只能充耳不闻装作不知:“妹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姐姐不知道妹妹说的是什么,看起来妹妹已经与陛下和好了,真的是恭喜妹妹了~” 仿佛梁吟刚才口中那被抬进紫宸殿分毫未动又被抬了出来的人,不是她……她脸上的那些伤痕也不是她伤的,装腔作势装傻充愣却是一把好手,但是她紧握的拳头还是出卖了自己,她在嫉妒,妒火中烧,甚至可以说她恨不得将她置之死地除之后快。 “姐姐的祝福妹妹收下了,只是这陛下就快来了,妹妹就不和姐姐多话了,等妹妹身子好了,一切去看看姐姐长徽宫的野猫~” 话说完,梁吟连头都不回,直接坐回了她的座位上去,因着她的位分只能坐在第二排,倒是能够看清司婉柔的一举一动,但是她对她接下来会采取什么手段对付她倒是从未放在心上,只是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然也学了那周皇后对待嫔妃们的招数,天意弄人想不到有一日她竟然也开始宫斗了,虽然这点子伎俩和周皇后想比是小巫见大巫,但梁吟总是觉得新奇的。 尤其是现在司婉柔不敢看她,但因为她坐在她的对面,时不时就会瞥到,眼神躲躲藏藏闪烁的样子,真的是解气。皮肉之痛尚且不算,这最煎熬人的便是攻心之战,一颗心悬着上不去却又不能完全的放下心来,她现在即使在她面前在淡然无比,也是如坐针毡。 “皇上驾到!”内侍通报的声音自大老远就传了过来。 话才说完,没想到他就来了,看起来今晚上的宫宴,这顿饭不是那么好吃的。钱粮之事上司掌印拂了谢泓的面子,于后宫中人来说表面上谢泓这段时日只宠幸了司婉柔,看起来是于司贤良示弱,但是司婉柔毕竟是司贤良失而复得的女儿,虽然这件事情知道的人不多,但是阖宫里都是知道的司婉柔是司贤良的人,如此这般的“盛宠”无非是将司婉柔放在炭火上烤,众矢之的时时被人算计的感觉可是不好。 若是这自己的姑娘再和司掌印一说自己的委屈,这恐怕就是奇耻大辱了。 因着司婉柔名义上只出身县丞之家,所以苏丛瑛和叶沉昭都是不与她说话的,这梁吟平时扮猪吃老虎周围人当中混了个脸熟,若是眼下梁吟都不与她说话了,那司婉柔就真的是孤孤单单一个人,本来也不是真心实意认得姐妹,她原本没想伤她的性命,不曾料到她竟然先下手为强。 “今日除夕家宴,不必多礼,都起来吧。”谢泓先扶贞惠皇后苏丛珊,然后是今晚上勉为其难才出席的司贤良,他一身的暗红的蟒袍看起来威风凛凛,到底是多年的指点江山,倒是不像是内侍,这周身的霸气就算是谢泓都无法企及。 只是不知道这初生牛犊不怕虎,是不是真的能虎口拔牙……梁吟在知道谢泓的计划之后也忍不住为他捏了一把汗,只能想法设法调动起所有能调动的力量护他周全,甚至是因她不能常在谢泓的身边,有时便拜托墨蛉去帮他守两夜。 只是可怜的谢泓原本这个季节睡得好好的,还要半夜被人从暖和的被我当中揪起耳朵送到正阳宫,美其名曰是为了怕他着凉挨不了这冬日的严寒,是让他去蹭地暖的,但是没想到最后变成了雍帝谢泓的守卫,也真的是憋屈,不过谢泓这正阳宫倒是比自己那猪窝强多了,真的是暖和极了,怪不得老大一直赖在正阳宫不肯回去,真的是会享受…… 今日露面的嫔妃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一眼,倒是往她这边望了过来,这些人见了不免妒火中烧,以为陛下看的是司婉柔。 第114章 元凶 第三章元凶 其实若是论狠戾,没有人比得上谢泓,这点她从一开始就明白。 他几乎是在执着的维持着他的权威,任何人都无法挑衅,比之她自己的没耐心,她可以忍气吞声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一只无世无争的小绵羊,人畜无害,但是他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一出便是杀招,而且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为保日后无虞,他不会给对手有一丝喘息和翻身的机会,即使是留下的血脉。 密室中的男子掐着那人的脖颈,“朕说过多少次,你竟然敢动她!” “从来为帝者都是灭情绝爱,我不过是替你斩草除根,若是你母妃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也一定会支持我!”那人说的振振有词。 “灭情绝爱,朕这些年做的还不够吗?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朕,她的血练成的丸药都去了哪里,都进了你的肚子,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打的如意算盘,那是朕放在手上心疼都来不及的宝贝,你竟然……若不是念在你与朕与母妃有多次的救命之恩,你的命早就没了!”谢泓嫌弃的松开自己的手,“你走吧,朕日后不想再看见你,若是你再敢伤害于她,朕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他言出必行! 那人捂着自己的脖子,刚恢复了呼吸,还稍微有些喘息,但就在刚刚他真的以为他今日会殒命于此:“你变了,难道你忘记了你母妃的夙愿?那妖孽暗中与北翟勾结,企图颠覆我大雍的江山社稷,你真的就放任不管?” “朕如今已经是九五之尊……”他早就已经完成了母妃的心愿,如今她是他生命中最后一丝丝的温暖,她不容有失:“皇叔你走吧,天涯海角无论是哪里都好,就是不要出现在长安!” 那人感慨道:“你真的是变了……难道你真的对那妖孽动心了不成?” 谢泓静谧不语,只默默的转过身去,那人等不来他的回答,很快便没了踪影。 这个时候,赤影和李炳秋跪着进来请罪:“主上,是属下看护梁吟姑娘不利,特地前来请罪……” “赤影你先下去,李大夫你留下来。” “是。” 李炳秋虽然已经是花发全白的老人,但是谢泓身上的霸气还是让他不敢直面他的目光,“不知主上有何吩咐?” “梁吟的事情可是你告诉皇叔的?如今你的胆子越发的大了,朕的事情你都敢指手画脚……” “属下不敢!只是他身上的毒素……属下已经没有办法压制了。”他实话实说,“那毕竟是‘羽化’,属下只是贪杯在王爷面前提了一嘴,没想到王爷竟然真的去抓了姑娘!” 先是毁容,后是放血,她在阕宫当中真的是险象环生。 “皇叔身上的毒真的无药可救了吗?” 李炳秋斗胆进言道:“王爷给吟姑娘放了那么多的血,属下种种的办法都用尽了,无论是练成丸药还是和陛下当初之时直接口服,根本一点效果都没有。若是当时吟姑娘可以救主上,那主上不妨去求求梁吟姑娘,若不是王爷自身功力深厚,这些年又吃了无数的毒物以毒攻毒,根本熬不到现在,只是若再无根治之法,那王爷恐怕……”他的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还没有找到谷莲花?” “重延疫症,北翟之君元坤几乎是将漓山上所有的谷莲花都控制了起来,咱们的人根本安插不进去。”他摇了摇头。 “即使是如此,这次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自己下去受戒,朕念你年事已高这次就不追究了,若是以后再敢无论你手里有多少的人参灵芝就救不了已经掉下来的脑袋!” “属下谢主上不杀之恩。” 这些时日她究竟受了多少的罪,她最怕疼了,平时磕着一点半点都要叫上半天,非要好吃好喝的哄着才不那么任性,这次那一刀刀划在脸上,就像划在他心上,她究竟会有多痛…… 失了那么多的血,足足有小半盆,如今天还是冷的,既然身子孱弱,但是今天晚上她还是出席了宫宴,早就知道她是属刺猬的,从来都吃不了亏,虽然不知道她对司婉柔说了什么,但是看司婉柔一整晚魂不守舍,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这个小家伙一定把人吓得够呛。 偏偏动她的人是皇叔,既然都是要报仇的,他始终都不愿脏了她的手。 密室之中虽然只能看见他的人影,但是只是负手而立,便已经可以窥见他的风华灼灼,他只想做她眼中永远的那个芝兰玉树,温文尔雅的谢泓,如此不择手段的他要永远的封存在这昏暗的密室当中,真的是让人惊异,他什么都无所畏惧,往往生死一线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最害怕的竟然是看见她眼中失望的眼神。 若有一日,她发现了他没有她想象中的美好…… 他将手紧紧的攥了起来,中间是她送给他的那块玉佩,她说“君子佩玉”,随即下令道:“让他们动手吧,记得后事不要料理的太干净……” *** 新年一过,虽然还是天寒地冻,但是于她而言很快便是她前往司命星君府复命述职的时候,这天上一天地下一年,等她回来的时候恐怕都已经开春了,尤其是今年是她第一年上去述职,幼年的时候也曾跟着姥姥上去过几次看热闹,只是那司命星君是个话唠,他们俩虽然是秉性相投的,但是据她猜测她这一上去,那几个时辰听的不是嘱咐和告诫,而是司命星君拉着她分享他新写的话本子——痴男怨女的命簿。 从来都是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想来她如此的“天生丽质”,也难怪司命星君会如此的厚爱于她,这几年她都不上去了,估计司命星君攒了一箩筐的故事与她分享,但是她总是放心不下谢泓的,这来去便是数个时辰。 听闻朝中已经有大臣陆陆续续参了司贤良几本,不过都是些鸡毛蒜皮大的小事,发几个月的俸禄便了事了,但是她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的简单…… 第115章 造反 第四章造反 虽然天上不过是几个时辰,人间却已经是过了数月,梁吟根本就没有去月老那棵相思树下拔情根的功夫,就匆匆下来了。 这几月的时间,虽然不能说是沧海桑田,但是已经是物是人非。 谢泓先是派人把司继仁给解决掉了,那个败类好色半生,最后也是死到了女人的酥胸中间,助兴的丸药一次性的吃了十颗,爆体而亡。 司贤良当然知道他最宝贝视为命根子的儿子,死在了谁在手里,只是可惜司继仁如此好色,家中小妾纳了几十房,竟然连一儿半女都没有留下,无论是家里边的和家外边的,司贤良把和他儿子有染的,甚至是寡妇都抓起来了,也都派人诊过脉了,一点血脉都没有留下,这次他们老司家的血脉真的就断在他这了。 也是讽刺。 不过司贤良还没有为自己儿子的事情伤心太久,就已经大难临头。 若是数日前是那几个人上书参的他的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那这日子越往后上奏折越多,上书的事情也就越大,整个御史台就像是失去控制事先有预谋一样,他刚开始如何施压都无济于事,陛下也多是忍而不发,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落入了他的圈套之中。 原以为是只没了爪牙的老虎,不料的幼虎如今是长出了齿牙,凶猛得很。 如果司继仁之前一直留在北境的军队当中,可能只是受一些皮肉之苦,没想到回到长安,这才是他毙命之所,要怪只能怪他父亲,都说慈母多败儿,慈父也是如此,对别人心狠手辣惯了,对自己的子女却是这般的心慈手软,当真是个“慈父”! 谢泓的第一步并不是杀司继仁,而是借故将敬敏夫人孙氏请出了阕宫,圣旨不敢不遵,孙氏乖乖的交了凤印之后,随即回了东厂,因中宫暂时无主,谢泓道贞惠皇后如今身体已经康健,便请出了苏丛珊暂摄六宫事。 三月,御史台众位御史连同天下举子一起上书弹劾司贤良,列其十大罪状:一曰并帝,二曰蔑后,三曰弄兵,四曰无君,五曰克剥,六曰无圣,七曰烂爵,八曰烂冒武功,九曰建生祠,十曰通关节,种种罪行罄竹难书,昭然若揭,满朝文武哗然。 司贤良很快上书为自己辩驳,并请求谢泓治御史台所有人污蔑之罪,株连九族,但是这封辩驳书很快和那封弹劾书一起被谢泓搁置在御案的两端,石沉大海。 谢泓很快将御史台的御史去职,司贤良也被免去司礼监和东厂的职务,闭门在自己的府邸当中,谁也不见,这算是两边各打一百大板,但是对于司贤良来说,丢了司礼监掌印太监之职对他来说是奇耻大辱。 名义上的调查开始的很快,结束的也很快,谢泓一道圣旨将司贤良贬倒了皇陵去给谢池和谢渊守灵,对于当权日久的司贤良来说,背水一战破釜沉舟,也比这样被贬去皇陵来得更得他心。 不过就是个初出茅庐的虎崽子,他心狠手辣了一辈子从未想过会栽到他的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九千岁的位子,他都已经坐够了,既然儿子已经没了,那他就要拿皇位来生祭。 谢泓韬光养晦了这么些年,对他是早就下了死手的,既然这天子之位他都不想坐了,谢氏皇族总是能挑出一个傀儡皇帝的,这样的便宜事恐怕别人都求之不得。他再生个儿子难,但是再找一个乖乖听话的养子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京畿九门的统领副统领都是他的人,五万禁军在手,整个阕宫就像是关门打狗,探囊取物一般的简单,已经是掌中之物,不过就是几个宫门而已,也难怪谢泓会事先裁换掉宫门的守卫。 梁吟落到御花园,就觉得气氛怪怪的,她这次回来便觉得周遭实在是静得吓人,算了算时间都已经是三月了,别族的蛐蛐竟然没有出来求偶,这个时候可正是打扮得花枝招展,桃花朵朵开的时候,周围也没有寒蛩族任何一人的味道,难道她走的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事情? 难不成这南雍已经易主了? 她抬头看了一下星空,还是双星并立,只是谢泓的命星似乎黯淡了不少,她掐指一算,暗道不好,便用了召唤术想招来不知道躲在哪处逍遥的墨蛉,没想到好一会过去了,却没有半点的踪影。 她提着剑便飞去了正阳宫,才发现太极殿正阳宫紫宸殿这一片,所有的御林军将士都是一身甲胄,刀枪在手,万分的警惕。 外边那是什么声音?司贤良反了…… 禁军统领钟修正在宫门口和御林军统领韦正周旋,毕竟阕宫是历经数代雍帝才修建而成,这般的富丽堂皇,当然是所有人都不希望动用炮火将它毁于一旦,而且司掌印这一次师出无名他是迫于师门之谊救命之恩,才不得不奉命“清君侧”,韦正是他的好兄弟,如今各为其主他自然不希望他今日丧命在此。 而且手底下的兄弟都是人生父母养的,真要是一令之下,血流成河,那他罪孽深重。 “去奏明陛下,陛下这次是被小人的谗言混淆了圣听,冤枉了司掌印,若是陛下能够将御史台的众人处以极刑,以正纲纪,还掌印清白,我等自然退兵!我等同韦兄一样忠君,韦兄还是快快去劝谏陛下,莫要听信谗言,冤枉了掌印,我等也好速速退去,兄弟我一定在掌印面前求情,免了兄长的罪责。” …… 无数这样的话,真的是不厌其烦。 等到梁吟潜入正阳宫的时候,苏丞相和叶将军也都在,谢泓负手而立一言不发,周围一片愁云惨淡,提着剑出现的梁吟可是吓坏了殿中的众人,差点喊人护驾。 梁吟看了一眼谢泓,又看着躺在榻上的那人正是墨蛉,昏迷不醒身负重伤,李炳秋正在给他包扎,所有人心里都有万千的疑问,此刻却都没有宣之于口。 “我回来了,墨蛉这究竟是怎么了?” 第116章 合章 番外 这是梁吟第一次以正式的身份造访司命星君的府邸,当然非常的慎重,什么事情都是准备万全的,甚至是阕宫当中的好酒都给司命星君准备了好几坛子,因为司命星君跟她一样是个酒鬼,而且最爱烈酒。 她想从司命星君这里打听出更多的天机,没想到这小老头鬼的很,守口如瓶竟然是半分都不漏的,原本说的是上天去述职,结果呢变成了拼酒大会。 司命星君日常除了费心费力的写命本子,业余时间打打铁之外,最大的爱好就是收藏各种名酒,俗话说的好,就酒逢知己千杯少,遇上梁吟这么个酒鬼,几个时辰当中两个人喝的酩酊大醉,从天帝又看上了哪位仙子,说到凡间村东头的老李家有生了一个闺女…… 五花八门,无话不说,她套路了这小老儿这么久竟然一句有用的话都没说出来。 终于…… 他喝的上了头:“我跟你说,我是知道你这次上来的目的为何,不过是为了那黄口小儿,到底不过是皮相好了些,值得你这样费心巴力。阿吟小姑娘我劝你一句,那黄口小儿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妻克子,你还是离他远点好。” “真的是和他娘一样的命苦,想当年我是费劲了心力才写了那么一个多情自古伤与恨的本子,正好用在他娘这样的美人身上,兄弟两人为了这么个美人儿反目成仇,差点把自己的江山赔进去,这才是真正的爱江山更爱美人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梁吟虽然有了些醉意,但还是把这件事情放在了心上。 “那月老的洞府离这里可近?”她起身,却被司命星君拉着不肯放她走。 “你这小女儿家的心思可是瞒不过我的,是不是在凡间看上了哪个情郎,巴巴去月老那要根红线帮情郎呀,你去求他干嘛,只要我在这命簿上给你填上几笔,还不是手到擒来呀,只是小梁儿这红尘情事不过是过眼的云烟,你成百上千年的寿命,等到他死了她也不管是伤心几日罢了,又上哪寻他去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但是事到如今情根深重,她已经没有精力再去考虑这些了,既然当时她救了他这性命,将他送来了这长安城,便断没有中途抽身,半途而废的道理,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他想要什么只要她能给的起一定帮他去争来抢来。 “不过也是可怜人罢了,小梁儿难道你没有发现自己现在越来越像人了吗?凡尘女儿家的七情六欲你如今都尝了,而且你好好的放着北方那一只雄鹰不去爱,偏偏看上了南方密林中的一匹孤狼……真的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这样恐怕也只有上清天的大罗金仙才能够写的出来哦,等有机会小老儿一定要去机缘仙子那里借过她那本子来看上一看……” 后边这段话,梁吟想自己当时一定是喝多了,不然怎么会全然的忘记了呢,就算是记得,也不解其意。 夜深人静之时,梁吟有时也一直在想她为何会爱上谢泓,可是究其根本却是找不出原因,也许是他的眉眼若春水一样的笑意,或者是寒冰腊月当中的温暖,也许是那些时日里的陪伴,浑浑噩噩这么些年,她只知道遇见了他之后她才懂得有滋有味的生活应该怎么过,漫长的年岁应该怎么活,就这样突然有了意义。 (作者君:抱歉中间出了点意外,原本想写个小番外的,结果字数不够,有删不了我临时写了个小故事发了上来,也是很有爱的呢!真的是很抱歉了,大家看番外和小故事吧……爱你们!!!) 子规夜月 若论世珍奇,成家金缕衣。金丝编经纬,碧玉织纨绮。流光浮碧璨,叮咚响佩珊。可登瑶池境,可得长生颜。——《金缕歌》 序 已近黄昏,临风窗下,许佑正挥毫泼墨完成他百美图中的最后一幅,我站在殿后的梧桐树上静静地看着他。 尽管睡了一天,站在枝头仍旧哈欠连连,做人时便是个懒人,死后魂化子规倒成了只懒鸟。夜色渐浓,天性使得我渐渐亢奋,声声啼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悲歌未彻,寝殿内很快熄了烛火。 这三载,我挥舞着小翅膀,陪他征战四方,陪他鏖战疆场,看他成为一个成就宏图霸业的帝王。 久违三年的如盛春光,他一身月华锦袍,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一如当年,花前月下,自此倾了我一时的韶华。 一 她是一只鸟,还是一只自命不凡的鸟。他们这个品种洋气一点的名字叫子规,接地气一点叫布谷。 机缘巧合之下她修成了人形,然后又莫名其妙成了荣王府的小郡主。 小郡主名唤成碧,小字璎珞,封号清河。因着自家的皇后姑姑无所出,父亲为讨姑姑欢心便将她送进宫,就这样清河郡主就变成了清河公主。 “你手里的烤地瓜能不能给我吃一口?就一口……”她眼巴巴的看着许佑手里被烤的黄澄澄的还在流油的烤地瓜,不停的咽着口水。 “不给,想吃自己买去!”少年一脸的得意。 “你!”阖宫还没有人敢这么跟她说话,明说不行那就暗抢,哼! 一场“烤地瓜”引发的腥风血雨由此拉开…… 二 第一次遇见许佑时,她才十岁,正是刁蛮任性无法无天的时候。而许佑那时还叫“许十一”,虽是个极不受宠的冷宫皇子,却是八百里秦川出了名的美少年,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先帝猝然崩世,膝下诸皇子皆夭,顺利成年的只有冷宫长大的许十一。姑姑拥他为帝,成为太后垂帘听政。 她则仗着姑姑的宠爱在宫中称霸一方,甚至连太极殿上的琉璃瓦都让她给掀了,都快忘了自己是只好鸟。 三月芳菲,杜鹃花正荼蘼开放,漫天明媚鲜艳。 她手里提溜着自己缀满铃铛的绣鞋,蹑手蹑脚地潜出了昆仑殿,宫墙外欢声笑语实在诱惑。 “啊!”她不料一脚踩空。 他初见她时,头发凌乱脸上脏乱,甚至一双精致白皙的玉足还露在外面…… 他一身明黄衮龙朝袍很有威严,手里却抱着她觊觎很久都没吃到的烤地瓜,“想吃吗?不给你!” 这人真是欠揍! “小心我告诉姑姑你欺负我……”她搬出来她的王牌。 他笑声朗朗,恍若宣纸上晕开的春水梨花:“就是欺负你怎么样!”他只是觉得她气鼓鼓的样子甚是可爱。 他俯身细细查看她已经红肿的脚踝,可能是周遭杜鹃红得有些过分,竟将她的双颊染了几分酡红。 俗话说不打不相识,她撅着小嘴:“一块烤地瓜就想让我喊你一声‘皇兄’,没这么便宜~” 他含笑不语。 那时她刚出了昆仑殿,性子野得很,他便陪她上树掏鸟蛋,下河捞鱼虾甚至还让我一度霸占了他的正阳宫。 他带着她疯,最后他成了开国以来最不务正业的皇帝,她也成了最恶名在外的大家闺秀。 姑姑对她极其纵容,她便时不时陪他一起听太傅讲仁义礼智信的治国之道,哈欠连连,有时听得不耐烦,便直接着人将太傅轰出了正阳宫。 “你呀!” 他宠溺的刮一下她的鼻子,继续讲着昨天没有说完的宫外奇闻,他见识过的江湖侠义,恩爱情仇,他见识过的江山似锦,红尘如画,仿佛都让我沉溺其中,难以自拔。他一点一滴教给她锦瑟丝竹,铮铮悦耳,醉拥风月,吟赏烟霞。 三 “听说南胤想和我朝和亲,看起来姑姑想让你应了这桃花运。”她出言调侃道。 “说不定南胤是想迎娶公主呢,毕竟清河公主美名在外……”许十一潇洒落子。 她撇撇嘴,小声嘀咕道:“我既不想你应什么桃花运,也不想自己有什么美名。”她只想和他在一起,当然这一句话是不能说出口的。 “那天我听姑姑和几位太妃说,等下月你加冠之后,就要给你大选了,不知道‘皇兄’喜欢什么样的窈窕淑女,也好让我帮皇兄参谋参谋~” “那天我听母后和几位夫人说,等下月你及笄之后,就要给你挑人家了,不知道咱们家这傻丫头会便宜了哪家的臭小子,也好让皇兄我帮你掌掌眼~” 他们的生辰是同一日。 “你老是这样气我,不理你了!”他从来都是这样,处处和她作对,非要把她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娇蛮可爱。 可到头还是要自己去哄的,柔声细语翻着花样赔不是。 好的不来偏来坏的,成碧连打三天的喷嚏最终证明不是她调皮捣蛋染了风寒,而是南胤使臣指名求取清河公主。 听到噩耗的成碧,赖在许十一的龙床上哭了半宿,眼睛肿成了桃子,这样成太后和许十一心疼不已。 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出此下策,清河公主凤台择婿。 京都世家子弟无一不希望雀屏中选,成为清河公主的乘龙快婿,得享东床。虽闻清河公主性子顽劣,但就她艳若桃李,雨润红姿的容貌,年纪尚小就已经让无数人趋之若鹜。 事急从权,一天之内成碧几乎相看了京都内适龄的世家子弟,脖子都僵了,是摇头摇僵了。 看见文质彬彬,满肚经纶的,她说:“手无缚鸡之力,连杀只鸡都要我亲自动手,不行!” 看见身姿英挺,身手矫健的,她说:“舞刀弄枪一身臭汗,洗个澡都要多费我水钱,连点共同语言都没有,不行!” 愁得乳母郑氏在一边打转:“我的小祖宗,您到底要什么样的!”这要是再找不到,难道真的要嫁给南胤那糟老头子! 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 “我要……”她是很认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不只小生可入姑娘的法眼?” 听到声音的成碧瞬间两眼发光:“十一哥哥!” 四 择婿无果,成碧只能退而求其次,出家修道为母祈福,这下是真的修仙了。 姑姑将城郊最大的道观安在了她名下,这下她她摇身一般成了富婆,是不是也跟史书里的山阴公主那般,养几个貌美的小倌,呼来喝去威风凛凛。 可是他们哪有十一哥哥长得美呀…… 成碧正式出家为女冠,法号“玉清真人”。 十日之后的及笄礼只能在道观里举行,他的冠礼她也不能亲临,成碧越想越生气,把自己寝宫能砸的奇珍异宝都砸了个粉碎,宫人们束手无策,只能去太极殿请圣上救命。 因她喜爱,宫里遍植杜鹃花,她一看见许十一就赖在他身上不下来,一脸苦大仇深,“皇兄~” “谁惹我们小璎珞生气了?”他屏退了左右。 “十一哥哥,你的冠礼我不能参加了,听说帝王加冠需重新取字昭示四海,我帮你想一个好不好?” 他侧耳:“说说看。” “叫‘佑’好不好?”一叫一回肠一断,佑君一生一世安,他们子规就是这样的执拗,动了心就是一生一世,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字好。 “不错!”他点头,为了她舒服,他换了姿势把她抱在怀里。 她搂着他的脖子,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道:“我再回来的时候,可不希望看见这宫里多一些莫名其妙的女人,我手很利落一刀砍一个哦~” “女侠饶命!”他接她的话,宠溺的揪了一下她的小鼻子。 也许是要离宫,她终于撞起了胆子,吻上他的侧脸。然后大眼眨巴眨巴等着他的斥责或者是…… 他自怀里掏出一根木簪,是他亲手雕刻,簪头还刻着“梓潼”二字。 “你们在做什么!这成何体统……” “姑姑!” “母后!” 五 即使是挨了十下板子,成碧也没有点头。 她自小养尊处优,一身肌肤细皮嫩肉这十板子对她来说已经是酷刑,即使是陛下让偷偷塞了两层坐垫,但是太后盛怒,内侍们也不能不打。 因为皮肉伤,她半夜开始发热,浑身烧得滚烫,姑姑是又生气又心疼,太医灌了她三碗药还不见好。 是十一哥哥淋了冷水之后,偷偷过来抱着她帮她散热,几乎整个清颐宫的人都在帮他俩隐瞒。 她半夜醒了看见睡在身旁的许十一,忽然想起那年是他从上林苑一群世家子将她救了出来,她爱上了自己恩人。 第117章 夜行 第五章夜行 窗外是茫茫的夜色,然后周遭静谧无人,吓死人的安静,他的身影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又有什么不同之处,细查之下才发现是他周身的气场变了,哪怕只站在那里也是觉得很有压迫性,让她不敢和他搭话。 看着榻上的墨蛉面无血色,她陷入了一阵的恐慌。 “你回来了?”他转过身看着她。 “墨蛉是谁伤的?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不等他的回答,她径直走到床榻前,不顾周围人惊异的目光,摸上墨蛉的脉,脉象虽然平稳,但是搏动无力虚浮,一看就是受了严重的内伤,再看这毫无血色陷入昏迷之中,说不定身上还受了不轻的外伤。 汜水也是在一旁伺候的,他也惊得也是说不出话来,只是觉得这位姑娘的眉眼甚是熟悉,这不是后宫夜阑殿的梁容华吗?怎的就提着一柄剑来了正阳宫……但是又觉得自己之前是不是在哪见过她。 李炳秋在旁边揖礼道:“我已经用药护住了他的心脉,只是因为伤势过重需要卧床休养,已无大碍。” 这个时候谢泓挥退了众人,“众卿先下去吧!” 苏丞相在旁边进言道:“陛下如今事态已经万分紧急,还望陛下早下决断!” “丞相有心了,朕自会决断,尔等退下吧。” “臣等告退。”苏丞相和叶将军等重臣告退,除了李炳秋之外其余所有的宫人也一并退下了。 这个时候,梁吟等不到谢泓的解释,先是运功将真气打入墨蛉的静脉当中,虽然说她相信李炳秋的医术,但墨蛉毕竟和她一样是寒蛩,只有同族才知道这伤究竟该怎么治。 先要护住他的心脉,然后真气催动他自己的真气循环游走,最起码先止住出血然后减轻他的痛感,维持体温的平衡,这才是首要之事。 “是谁伤了他?”这个问题她已经不想再问第三遍。 谢泓走过来,神色有些愧疚:“他是为了救朕,才遭了司贤良的毒手……” “又是他!”梁吟咬牙切齿,她知道墨蛉对于答应她的事从来都无比的放在心上,她临行前嘱咐他帮她照看谢泓,他关键时刻果然是豁出命去的,“你这正阳宫的守卫都是纸糊的吗?” 她是知道他的实力的,这正阳宫已经如同铜墙铁壁一般,竟然还能让人攻进来,而且现在司贤良已经陈兵宫外了,听刚才苏丞相的意思,这么多的人连个主意都拿不出啦,是降是战,总好过坐以待毙坐在这里等死。 她一时气愤:“难道你真的打算就被囚死在这正阳宫里,等着司贤良将那道降书送进来,你拿那朱笔签上自己的名讳吗?” 既然墨蛉已无性命之忧,他咽得下这口气,他可咽不下,从床上翻下来之后瞬间换上了自己的那身黑衣,然后黑纱蒙面,被丢在一旁的长剑她一用力重新回到她的手中,哪里也不看视线只盯着殿门,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 谢泓拦下她,挡在她的面前:“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她说的斩钉截铁:“当然是去报仇,墨蛉是我的手下,他如今受了这样的重伤,我必须让他千百倍的偿还回来,你不要拦着我!” 他多少有些无可奈何:“你这一点就炸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收敛一二,阿吟看着朕的眼睛相信朕!” 摇晃之下,她似乎真的冷静了下来,他的眸光似乎有特殊的魔力,对呀那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泉,任谁看了只会觉得内心无比的沉静,他就是有这样的魔力。 “相信你?” 她的问句似乎让他觉得不满:“相信朕!赤青冥墨已经就位了,如今这宫中困局可解,墨蛉的仇朕也一定会报!” “从小我们一起长大,虽然他叫我老大,但是就像我的哥哥一样将我捧在手里,我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情他从来都是尽心竭力的,如今我成了族长,不禁没给他带了裨益,还为族里招惹了无数的是非,如今他躺在那里和我说不了一句话,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安安静静的呆在这里等着墨蛉醒。” “让我去好不好?好不好?”他刚才一番话,她已经猜到了他想做什么,单论兵力司贤良手里的军士是他的数十倍,他手底下只有五千的御林军,这当中还有一些酒囊饭袋之徒,不堪大用,眼下唯有出奇制胜。 《前出塞》之六中的那句:“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唯有出奇才能制胜。 他不依:“这次他们出去,恐凶多吉少。你跟着我实在是不放心……”她不能有任何的闪失。 她想她有足够的理由来说服他:“我的身手比你身边的人还要强,而且这么多次都是为救你于危难之中,按照我的本事,无论是多危急的情况都能脱身,谢泓我已经不是几年前要你施以援手的那个小寒蛩了!”她说的振振有词,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不会有任何问题。 谢泓道出了心里话:“你不能去!若你要是有什么闪失,朕要怎么办!” 看着她无比认真的神情,她静下心来:“谢泓你听我说,既然这次是冒险,出奇才能制胜,我更要去。他们的身手无论再怎么高强,已经会打草惊蛇,但是我不同,我非人族到时出了什么状况脱身也比较容易。现在时间宝贵,我知道你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同我在这里废话,我告诉你我必须去!”不只是为了墨蛉,更是为了你。 “既然你执意如此,朕同你一起!” 两两相望,既然知道都劝说不了对方,那不如一起行动,也许这就是真正的生死与共,即使知道他身系万千百姓的福祉,但是去没有阻止他,这是第一次她第一次读懂他的内心,忽然想起了人族的那句诗,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心有灵犀”。 在一旁的李炳秋却坐不住了,直接跪了下来,他不能看着主上同姑娘一起胡闹:“陛下三思呀,那不是一般的地方,司贤良手底下高手无数,里面是什么养的情况根本无从得知,属下不能看着陛下去那羊入虎口!” “几思都已经过了……”突然想到谢泓与她一起同行,梁吟突然有一点兴奋也有一点热血,就好像心中揣着一只小兔一样,对李炳秋说道:“劳烦您在这里帮我看顾好墨蛉,等我们回来吧!” 谢泓将李炳秋扶了起来:“朕心中有分寸,若是朕真有什么事,你知道该如何。” 李炳秋就是个小老儿,从来都只有遵从命令的份,只能含泪看着陛下和梁吟如此的不知轻重任性妄为,却不能再多说什么。 谢泓的眉眼本就已经是俊美绝伦,棱角虽然不是很鲜明,但是却是玉琢冰雕的美男子,现在却是无比坚定的神情,尤其是看向梁吟的时候,不经意流露的深情更是充满了魅力,凛然的英锐之气,锐利如同豺狼一样的眸光,与他温润的外表不相企及,但是细看之下却又觉得相配无比。 梁吟想起了李炳秋刚才的话,走过去拍了怕小老儿的肩膀:“放心吧,他可不是一只小绵羊,只怕是那豺狼虎豹都不一定比得上他。” 他走过来,“这是夸奖吗?只有你有这样的胆子……” “客气客气……” 月黑风高夜,杀人越货时。虽然已经是三月,但是可能是因着虫族天生的预感,今晚上一定会有大事发生,所以这阕宫当中数日前这虫鸣就越来越少,阳春三月的晚上,花草繁茂的御花园竟然找不出虫鸣声,真的是匪夷所思。 梁吟看着天上挂着的一弯月,她手中的藏锋剑今夜恐怕是难掩锋芒,要饮尽鲜血了。恐怕她也要尝尝这人族鲜红色的血,那缓缓流淌的血究竟和其他,尤其是和他们寒蛩有什么不同。到底她天生冷血冷性,这乍暖还寒的时候,若是能饮上几口热血,恐怕这受凉的脚也能暖起来,再或者已经开春了,不久之后便要司夜,若人族的血真的有暖热丹田,运行经脉的奇效,那可就比那远在天边够不着的漓山冷泉强多了。 只是听说这恶贯满盈的作奸犯科之人,血最是腥气,她还不知道能不能咽得下去,毕竟天性嗜杀,即使世世代代压抑,还是难以掩藏这天性,她手里这藏锋剑和她一样只要一想起来,便是热血沸腾。 这次同他们一起出来的,赤影他们只能跟在最后边,而在他们身后的人,气息更加的轻缓,脚步也更加的轻盈,若不是他天生比人族五感灵敏的话,一般的武林高手恐怕难以察觉到他们的气息,这就表示这些人的武功要比赤影他们高出许多,显然这些人以前是根本不曾在她面前露过面的。 果然他一直都是有备而来,从来都是胸有成竹。 谢泓和梁吟在前面带队,他们这一行人就好像鬼魅一样,悄悄的从地道潜出了阕宫,而今晚上的阕宫谁都在担心自己的安危,根本无法入眠,就更没有谁有这般闲情逸致去欣赏夜凉如水的美景,自然也就不会仰头看见天上的种种奇观。 “东厂里面的情况你知道吗?”梁吟问他。 “只有一分简易的地图……”果然他是这样的,即使是胸有成竹也带着一些冒险精神,“如果没有我你是不是也会亲自带队来这里?”她问。 他不语,但是他此时此刻的想法她再清楚不过,实现宏图霸业的前提是他必须要做一个有实权的皇帝,而且要兵不血刃的收回所有,这才是上上之策。 “东厂我来过,跟着我走……” 不可一世的司贤良,坐在那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位置几乎是半辈子,历经两代的君王,几乎都是说一不二的,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年老,戒心不再那么重了,还是知道已经手握五万的禁军,谢泓必死无疑,东厂虽然是在外人眼里是铜墙铁壁,种种机关密布九曲回廊让人摸不到头脑,但是她毕竟来过这次。 当时年少,她调皮贪玩也是来过这里几次的,只是之后姥姥看她看的格外紧,毕竟这么些年过去了,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什么变化,若是真的有很大的改动的话,那么今日她和谢泓的命,还有身后这数十人的性命都会葬在这里,南雍皇族恐怕就要改姓了。 她到现在都没有办法忘记第一次走近东厂牢房的恐惧感,那一声声的哭喊声,由尖锐到无声,那烙铁贴在人皮之上,那种香味既美味又让人觉得恶心,断掉的手脚和头颅,一铁车一铁车的往东厂外边的沟里倒,满了就放把火,最后灰都满了就在上面种上了树,多年过去了东厂外边的树早就已经郁郁葱葱,但是那林中每晚上都会凭空有蓝色的火焰冒出来,一着便是半夜,长安城中的百姓对这个地方都是讳莫如深,闹鬼之说一直都是甚嚣尘上。 梁吟想了一想,“杀人如麻的刽子手,最快乐的地方和时间会在哪?东厂这座监牢是司贤良花了数十年的时间才完善的,那里是他的天堂,最畅快的时候无非是杀人放血的瞬间……”这一点她虽然不能说是身有体会,但还是有所了解的,她想黑心和无心可能是一种境界,相差无几。 见识过销魂殿的地宫,只是不曾想到东厂之中也有地宫,虽然规模上没有办法和元坤的那一座相提并论,但是销魂殿的地宫是豢养美人的,东厂的地宫也如是,只是万分可笑的是司贤良不过是个阉人,身边仍然是莺莺燕燕,看起来哪怕是有心无力,也是不妨碍美人成堆的。 所有人在外边解决了那几十个守卫,东厂监牢的守卫并不多,而且武功平平,一队人都换上了守卫衣服,那些人的守卫必须斩草除根,万一被人发现后果不可设想,李炳秋给的化骨水,无论有多少一旦撒上之后就会化成一滩脓水,神不知鬼不觉。 地牢当中阵阵的恶臭,除了留了两人在外边把守放风之外,其他人都跟他们进了监牢当中。 第118章 往事 第六章往事 如果说这里是人间炼狱,那也不过如此,但是谁能想到人间炼狱的底下,是人间极乐。 因着所有人都在外边等候,不知道地宫当中究竟是怎么样的情况,所以不敢打草惊蛇,梁吟偷偷潜进去的时候却发现这里边其实狭小得很,甚至是连销魂殿的十分之一都不及,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金璧辉煌从上垂下的纱幔,通明的烛光曳曳因为这些纱幔的存在,多了些绮丽慵懒的美感。 虽然听不见锦瑟丝竹的声音,但是隔着长长的过道走廊已经可以听见那里面传出来的嬉笑声,婉转若黄鹂,但是却没有黄鹂声音中的纯粹清越,多了些谄媚的俗气,梁吟是声乐的行家,经过无数的天籁,当然也知道女子的这种声音多是因为主人喜欢,由乐师专门训练出来的,头上吊着冰块,冰水一点点的滴到腹部,这样积年累月的训练,才将那些声音声线相似的姑娘练成本声,再也回不去了。 只是这样经年累月的受寒,身子便不大中用了,很少有活过双十年华的,不曾料到司贤良还有这等的癖好,她冷笑一声。 从走廊当中一路上墙壁上所绘画的是大朵大朵盛放的牡丹,雍容华贵,色彩斑斓,地宫当中的味道像是春日里百花盛放的香味,层层叠叠,她跟着陈大夫和李炳秋研习医术,自然能够闻出这香味有使人动情之效,虽然心头不适,但是只能调整自己的呼吸,将呼吸频率调慢,甚至开始闭气,因为越接近主殿味道越浓。 她就静静的趴在门口,看着殿中那一幕,映入眼帘的是墙壁上画着的那一幅幅的避火图,跟承欢殿的相差无二,十几个姿容艳丽的美女身上只披了一层的轻纱,团团围绕在司贤良的身边,温香软玉,小心翼翼的递酒按摩,司贤良则是半敞着衣襟,享受着这一切,等她看仔细了,才发现司贤良身上穿着的竟然是一件龙袍的常服,那耀眼的明黄色和五爪的飞龙,倒是一派怡然自得,胜券在握的样子。 这当中衣着最是完整的却是跪在一旁的敬敏夫人孙氏,即使她是一品夫人东厂的当家主母,但是在司贤良面前也只有跪在一旁伺候的份。 梁吟知道最棘手的不是外边的守卫,还是别的,而是围在司贤良身边的那些女子,她们既是家伎供主人取乐,又是杀手暗卫,除了贴身保护主人的安全,关键的时候也是铲除异己的棋子,使来最是得心用手,作用和元坤的媚杀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这司贤良比之元坤只是掌印,虽然说掌权日久,但是众目睽睽之下自然不能同元坤这个一国之君相提并论。 这些女子虽然在司贤良面前得宠,但是孙氏毕竟是先帝下旨,司贤良明媒正娶的一品夫人,自然是不敢在她面前放肆的,所以夫人在和掌印议事的时候她们从来都不敢插嘴,唯恐一个不小心这一条小命就被送到上面去尝尽那千百种的刑罚,临死身上连一块好肉都没有。 “妾身恭贺老爷,恐怕这日后妾身就要唤老爷一声陛下了。”孙氏笑得花枝乱颤,仿佛司贤良已经登临帝位,而她就会变成皇后娘娘入主栖凤宫。 司贤良却是认得清楚局势的:“等着吧,咱们这位陛下可不会轻易的束手就擒的,他不像先帝于酒色当中逍遥快活,数年不出后宫,也不像哀帝身子孱弱,无心朝政,他是老虎,刚刚嗅了血腥的豺狼,他野心勃勃可不止是那一把龙椅~” 孙氏问道:“难不成他还志在天下?真是笑话……这朝廷的上上下下哪点不是老爷你打理的,不过就是个初出茅庐的,雷声大雨点小虚张声势罢了,若是他真的有什么能力这个时候也不会躲在正阳宫里的等死了……” 孙氏虽然说历经两朝,但是她从来恩宠深厚,除了会惩治人这方面天赋异禀于司贤良一拍即合,这些年在后宫当中作威作福,若不是司贤良为她筹谋,她的凤印也不会拿的那么的稳当,眼下只要想到司贤良一声令下,阕宫便尽在他手之后,那凤印就更落不到别人手里了。 她虽然是一品夫人,但是周皇后和苏丛珊身上那身凤袍她无比的眼馋,过几日也一定让针工局多给她做两身,凤凰身上镶满了珍珠,好好在这阕宫当中走上一走。 “给皇家当了一辈子的奴才,我原本没想有过赶尽杀绝,我于先帝有救命之恩,若不是他痛下收手杀了我儿,我会让他安安稳稳的在那把龙椅上坐一辈子,但是没想到……他这性子确实和他那该死的母妃相差无二,都是一样的心狠,一样的惹人烦厌。” 躲在暗处的梁吟多少是有些惊异的,不仅因为知道司继仁是死在谢泓的手里,这是第一次她听见有人谈论起谢泓的母妃,就连谢泓说起时都因为当时年幼想不起什么,司贤良和孙氏在阕宫当中身历两朝,数十年的时光,后宫当中的陈年往事他们自是再熟悉不过了。 “那个贱人,若不是她周皇后也不会与我为敌,害得我落下这心悸的毛病。”看这样子孙氏和谢泓的母妃结怨颇深,竟是有一段往事在的。 她竖起耳朵想再听什么,但是两人的话题却转到了别的地方,只听见司继仁拿着酒杯手上使力似乎想把手上的酒杯捏碎一样,咬牙切齿:“我司贤良这一辈子是不仁不义,为了还债妻妾都卖到了烟花柳巷,为了逃债我自己动手净身入了这阕宫为奴,从小黄门开始当差,跟着先帝几经出生入死,膝下只有一子一女,那唯一的女儿连声“爹爹”都不愿意叫我,如今更是断了香火,想我司家六代单传,若不是因为这血海深仇,我怎会罔顾同先帝君臣的情谊!”他虽然是奸臣,但却也是难得一见的忠臣。 第119章 刺杀 第七章刺杀 他虽然是奸臣,却也是难得一见的忠臣,但是他效忠的不是谢氏皇族,而是谢池,因为是先帝将他从地狱中拉出来的,若不是因为谢泓是谢池的血脉,单凭这几年的他的所作所为他就不是这个时候反了。 “他不仁就别怪我不意!”司贤良喝完杯中的酒,一气之下将就被摔倒了地上。 所有侍婢被吓得皆是花容失色,纷纷跪在地上,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愣着做什么,如此的良辰美景还不快点来乐呵乐呵!”即使司贤良后来通文墨晓诗书,当权在位这么多年,却是改变不来他出身地痞流氓的劣根性。 见那群人很快扑倒了一起,你捉我赶玩着美人捉迷藏的游戏,梁吟悄悄的退了出来。 “里面除了司贤良身边的那群女人,他身边没有任何的影卫和暗卫,我都已经勘查过了,只是那些女子一个个都是个中的好手,武功恐怕不低,而且据我所知司贤良身上也是有些功夫在的。” “姑娘已经探清楚了?耽误不得强攻吧。”赤影在旁边搭腔。 “不得轻举妄动!”谢泓吩咐道,赤影乖乖的闭上了嘴。 梁吟低声说道:“我倒是有一计,不如咱们里应外合。”她就知道他就算是再为难也会同意她的打算。 幸好她之前那身青色的宫装是随身携带的,不然这身黑纱穿进去第一时间就会露出了马脚,想起殿中的女子皆是衣不蔽体的,若是她想混入其中,恐怕穿的不能这样板正得体。 她这姿色也是过了殿选的,即使是再放水恐怕也是不差的,即使是知道这是自我的安慰,但是现在她只能忍着羞涩,一点一点扯掉蔽体的衣服,露出了肩膀,纤腰,长腿,蜜色却是泛白的肌肤看起来好看极了,手感就算是这里面任何一人都比不上的,毕竟她这是换得新皮。然后将头发散下来,就一根精巧的银簪子簪在头中,若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便是姥姥赠与她的藏锋剑。 即使里面的女子多是酥胸半露,但是她还是不想但为了杀司贤良做到这种地步,毕竟虽然她在别的地方脸皮厚的可以,但是自从知道妖精打架人族那会子事之后,这方面脸皮子可薄得很。 虽然身上的衣服堪堪遮体,但是想比里面的女子已经是穿得最多的了,梁吟用本体悄悄的潜了进去,那里面乱糟糟的,根本分不清楚是谁的小声,所有的女子都像那刚刚上岸离了水的活鱼一样,四处的乱窜,而司贤良就像那捕猎的猎人一般,眼睛上捂着黑布,根本看不清楚他逮到的人是谁,真的是荒淫,梁吟不禁的摇头,也许销魂殿中比之更甚,但是她只见过他们附庸风雅的时候,却没有见过他们群欢之时。 但是才子佳人无论怎样看来都是有一种别样的美感,即使是风月之事,但是这着实是不堪入目,司贤良年过六十……孙氏从来都是很有眼色的,自然不会在这里碍手碍脚招人嫌,隔壁的隔壁已经给她准备好了如今长安城中暗地里最受侯门夫人欢迎的清倌,司贤良到底是阉人,想来那女主武皇能春秋正茂,年过八十还能长出青发,缘由便是如此。 她虽是半老徐娘,但是外人看起来不过是三十的夫人,她与司贤良为伍,他自然是不会薄待了自己的,不然当时她也不会在两人当中选择了他。 周围是一片混乱,莺莺燕燕,而且今晚上所有人都喝了酒,当然分不清楚彼此,司贤良此时怀里还抱着一个,但是这些女子行动多是灵敏,很快就从司贤良的怀里溜了出来,手里的丝帕还一个劲的冲他脸上甩,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在一边伺候的侍婢也很快加入了这里面,梁吟便趁乱打翻了手里的葡萄也混了进去。 “这边,国公爷这呢……”司贤良已经是一等公,世袭罔替,只是这亲儿子已经没了,他这爵位甚至是能夺下来的皇位,也不过一代,身子已经是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人了。 梁吟捏着嗓子,就同那些女子一样半推半就的往司贤良身边走,这些女子心里都是再清楚不过,司掌印并不是男子,但是这折磨人的手段却是一点都不少的,上一次伺候就寝的两个姐妹到现在还躺着起不来床呢,所以她们对于掌印是又喜又怕,泼天的富贵是要拿命去赌的,但是心里还是多了分忌惮,只能是若有若无的撩拨,不敢轻易近身被抓住。 “这些欠收拾的小蹄子,看我抓住了你们不好好折磨一番……”此话一出,所有的人心中一惊,更是不敢大意。 司贤良嘴里说着,这手上也没有闲着,每个女子身上都是一种花香,这是他可以要求的,他闻到了牡丹,栀子,茉莉的香味,但是突然一愣,有一股不一般的味道从他右后边传了过来,那是很特别的一种味道,他在阕宫当中伺候几十年了,见过的女人闻过的味道不计其数,从来都没有闻过这么好闻的香味,那种感觉就好像是雨后花上的露珠一样,充满了生机,那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他寻着味道就这样扑了过去,梁吟猝不及防,显然这是一个好机会,她不想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强忍着没有反抗,酒色不只是逍遥窝,更是穿肠的毒药,千钧一发之际她转过身子,拔下头发里的银簪子一把冲着司贤良的心口插了下去。 没想到司贤良身上不仅穿着软猬甲,更佩戴了护心镜,梁吟这一簪子并没有伤着他的要害,只是在胳膊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身上的痛意让司贤良很快反应过来,只是他从未想过有人竟能混入这地宫当中。 但是他毕竟仇家甚多,将命系在裤腰带上,自然也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只是这么些年第一次有人能如此近他的身,而不被发现,若不是他早有防备,恐怕那一簪子现在已经要了他的命。 “你是何人?”司贤良摘下遮掩布问道,那群训练有素的的女子很快将司贤良围了起来,保护的滴水不漏。 第120章 银针 第八章银针 眼看着事情败露,梁吟喊了一声:“还不快些进来!”难道不成还指望着她一个人单挑这些玉面罗煞,说时迟那时快只看见她手中的银簪子一道耀眼的光芒,别人还未曾看见那银簪子就变成了一柄锋利的宝剑,闪耀着夺目的光芒,一看就是一柄难得一见的利器,可真是姥姥亲授给她的宝剑,当然是非同凡响。 外面一行人一直留意着屋里的动静,一看情况不对,带上黑布掩面之后纷纷往里面冲。 原本司贤良见势不好,想要往坐榻那边移动,看起来是想要搬救兵的,但是她的长剑冲着他的身影就刺了过去。当然他手底下这些玉面罗刹也不是好惹的,顿时他们他们两帮人就交上了手。 女儿家的身手灵巧,但是这气力上就终究是比不过男人的,虽然他们人数比他们更多一点,但是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梁吟手中的剑因为闻到了血腥气,此时此刻格外的兴奋,在她手里微微的抖动,若不是她功力深厚,根本控制不住这把藏锋剑,当然她的目标从来都是这些喽啰。 很显然谢泓和他从来都是想法一致的,两人手中的剑很有默契的攻向司贤良,他身边的那些女子都被分散了出去,和赤影他们交上了手,司贤良身边剩下的不过只有几个人,她几招之内轻而易举的解决掉了这些讨人厌的傀儡,但是不曾想到司贤良的身手竟是如此的好。 她和谢泓联手,一人攻其左,一人攻其右,而她手里的藏锋剑因为闻到了人血的味道,所以刺向的地方都是脖颈,心房这些大动脉最容易见血的地方,没想到这把剑比她还要狠。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老谋深算的司贤良见走投无路突然冲向那边,将坐榻上的扶手一把拽了起来,只能看见扯出一段圆滑的若小指般粗细的铁线,毕竟狡兔尚且三窟,他可不会如此的坐以待毙,梁吟暗道不好,这要是来了救命,东厂这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穷凶极恶之徒,恐怕更加难以对付。 说时迟那时快,她右手的藏锋剑一左一右砍伤了那两个女子之后,提起剑拼劲全力就冲着司贤良的脖颈刺了过去,还颇是威武的喊了一句:“老匹夫拿命来,今天姑奶奶我要替天行道!” 显然谢泓也未曾料到她会如此的强势攻上去,急忙伸手喊了一句:“留活口……” 事后再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梁吟简直想把谢泓丢出去,原本的剧本并不是这样写的,说好的让她当一回英雄~ 因着他的呼喊,她也是所料未及,行动从来都是比脑子反应要快的,手里急忙的止剑,但是不过一瞬的功夫,竟然给了司贤良喘息的机会,任谁都想不到如此风月快活之地,司贤良也是留下无数后手的,他袖子中的那根煨了剧毒的银针便是他最后的保命机关,梁吟后来想来也只得感慨一句姜还是老的辣, 那根银针冲着她的胸口直射过来,虽然胸前的藏锋剑稍微挡了一下,耳边只听见一声清越的“叮”的声音,那根被射偏的银针虽然偏离但还是射进了她的心脉当中。 谢泓惊呼了一声:“阿吟!”然后手里的剑毫不客气的看向阻挡他前进的那几个,似乎是发了疯一样,平日里乌黑深邃的眼睛这个时候好像杀红了眼一般,看着甚是骇人,似乎神挡杀神佛挡灭佛一般的嗜杀。 赤影冥音等解决了身边的障碍,也看到了这边的情况,大喊一声:“姑娘!” 梁吟只觉得顿时血脉血脉运行受阻,真气根本无法运转,这样导致的后果就是她拿剑的右手顿时就没了力气,但还是拼着最后一口力气将挥着手里的藏锋剑砍了出去,也分不清楚是刀法还是剑法了,一剑就砍在了司贤良的右脚腕上,她这次下手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只看见司贤良很快就跪了下来捂着自己的右脚,刚才的那一剑在他的脚腕上留下了一个很深的口子,似乎还伤到脚筋,只见他半趴在那里久久没有办法动弹。 谁能想到曾经不可一世的司贤良司掌印竟然会因为她这一剑,此刻就好像那断了腿的蛤蟆丑态百出,但是他似乎是不大算就这样轻易认命的,他托着那条残腿一个劲的往那边移动,似乎那个角落里能看见生得曙光一样,她自然是不给他第二次的机会的,梁吟捡起刚才那股劲蹦出去的藏锋剑拿手肘一顶,剑锋隔着他的靴子就这样刺进了他的脚底板中。 “啊!”剧烈的疼痛让司贤良终于忍受不住惊呼出声。 今日也让他尝尝断手断脚身是残废的滋味,她可还记得当时谢泓被人挑断了手筋和脚筋,不止服食了好几颗凝魂丹,就算是现在身子还未完全的恢复,她不知道她究竟要给他补不少的奇珍异草才能够补的回来,现如今他还伤了墨蛉。 虽然司贤良还在挣扎,但是他匍匐着往前根本爬不了多少距离,只能是束手就擒,这个时候梁吟才感受到打入自己血脉的那银针上的毒素开始起了作用,果然是见血封喉,她急忙点住了自己身上的几处大血,不让毒素随着经脉游走到其他的地方,但是还是止不住一口黑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她知道这是郁结的毒血…… 还是支撑不住倒了下来,这是这次她是倒在了谢泓的怀里,原来这就是天塌下来有人顶着的感觉,真好~只觉得全身软绵绵,一点力气都使不上,眼皮根本支撑不住,不停的打架,她最后看见的是他英俊的眉眼,上面满是担忧。 “我没事,只是稍微有些累,你不要担心……” “阿吟!” “姑娘!姑娘!” 怎么回事,耳边好吵哦,到底是谁一直在叫她,她很努力的想要醒过来,但是只觉得眼皮好重,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眼睛想睁都睁不开,她这是中毒了吗?对哦,她中了司贤良的暗算。 第121章 毒发 第九章毒发 梁吟躺在正阳宫的龙床之上,赤影等人已经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但是李神医号脉之后说,姑娘所中的是比“羽化”更加厉害的天下奇毒“索命”,一旦中了这种毒,毒性会随着经脉游走于身体的各处,黑色脉络就好像蜘蛛网一样爬遍全身,然后开始溃烂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奇丑无比,而且症状一日会比一日加重,毒性正好同“羽化”相克。 这种毒对习武之人的效果更加的厉害,即使是七日之内得到了解药,但是解毒之后武功全失,身子孱弱,比之废人相差无二。 锦被之下她几近全裸,李炳秋一日之内已经为她施了好几次针灸防止体内出血,但是效果甚微,还是抑制不住毒性的蔓延。 谢泓看着李炳秋不住的摇头,问道:“她体质特殊你也是知道的,之前受过那么重的伤都可以不药自愈,这次为什么如此的严重?就连你都束手无策……” “陛下,梁姑娘不是种的一般的毒,那可是‘索命’,这下毒者究竟用的哪七种毒虫哪七种毒花,属下一无所知,不敢轻易用药,一旦用错了,梁姑娘恐怕性命难保,而且属下为姑娘诊脉的时候还发现姑娘体内被人埋上了蛊虫,虽然这蛊虫目前是处于沉睡中,但是不知道这‘索命;是否同姑娘体内这蛊虫相克,又或是姑娘喝了属下的药是不是会雪上加霜,这都未可知……”这也着实是为难他了。 梁姑娘的这种脉象本就天下少有,如今先是蛊虫后是“索命”,他这一身的医术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朕就不应该答应她!眼下是不是只有知道了这‘索命’制毒之时用了哪七种毒虫,哪七种毒花才能配置解药?但是又是谁给她种下了蛊毒!”他说话之间是咬牙切齿,无比的悔恨。 此刻求生欲很强的李炳秋急忙点了点头,他觉得主上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的状态。 “赤影!”谢泓唤道。 “赤影在。”赤青冥墨从来都是神出鬼没。 “他还没有招是吗?” 赤影知道主上问的是司贤良,他如今正在暴室当中密审,“还没有,看起来他嘴硬的很,他似乎是知道梁姑娘对于主上很重要,所以一直咬紧了牙关,企图用‘索命’的解药,换自己一条生路。” 他们两人都看见主上的右手攥成拳,青筋暴起,这表示主上盛怒,赤影从小便跟在他的身边,还从未见过主上有这般心神不定,如坐针毡,但是其实暴躁的时候。 “东厂那些流水的刑具都给他上一遍,记得留活口,朕就不相信他不开口,他十条命都比不过阿吟的一根手指头。”他说这话,眼神一直望着床榻上的梁吟,眼中的柔情万种既是悔恨又是怜惜。 “你们先下去吧,她朕亲自照料,另外照看好墨蛉,其余的事让苏丞相代为处理,谁都不要来打扰朕!” “是,属下告退。”赤影和李炳秋跪安退下。 赤影不得不在此的感慨,如今宫外的叛军群龙无首,钟修派往东厂的好几波骑兵都是有去无回,长时间得不到司贤良命令的钟修拿不定主意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却不能擅离职守,只能命令属下驻扎在原地,并未轻举妄动,但是都是军旅之人,钟修手下的那几个副统领很快便觉察出不对劲,风言风语很快的甚嚣尘上,闹得禁军当中人心慌慌。 这个时候,司贤良刚刚伏法,按说应该是紧锣密鼓马不停蹄的处理善后之事,尽快收拾乱局,没想到谢泓却是对外封锁了消息,将自己锁在正阳宫内,只守着梁吟。 这两日他衣不解带,甚至是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的守在梁吟的身边,就连御膳房送进来的饭菜都未动一口,谢泓一会试探她的气息,一会整理她的鬓发,每日晚上还会亲自伺候她的梳洗,给她擦擦手脚,她的近身之事则是让铭倩姑姑帮忙。李炳秋进来施针的时候,他在旁边担惊受怕,嘴里念念有词,但没有人能够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只有学过唇语的赤影等才稍微能读懂,主上说的分明是:“轻一点,轻一点。”他怕她疼。 铭倩作为正阳宫的掌事姑姑,自然是知道正阳宫里所发生的事情的,主上虽然未曾言明但是她知道主上的大业,只是从未想到一向不近女色,飘然若仙一样的主上身边会为了这么一个人如此的失魂落魄。 她见过她,“他”既是前段时间在主上身边极其得宠的元宝小公公,又是陛下新纳进宫里的梁容华,姿容虽然不是一等一的出挑,但是这一副身子着实的婀娜窈窕,她只为她梳洗了几日,第一眼就的时候即使她是女子,也是无比的艳羡。 主上身边何时多了这样的女子?她一直守在主上的身边,唯一不在的时候只有没有跟随主上返回长安的这段时日,不过就是这短短的几个月的时候,主上竟会对这女子痴迷如斯,正阳宫的那张龙床从来只有天子可卧,但是她竟然,主上竟然…… 女人的嫉妒心从来都可怕极了,这梁容华虽然身中剧毒,但是这几日她一直都恭恭敬敬的服侍左右,并没有任何的异常,但是风平浪静之下,尤其是李神医说这梁容华药石难救,回天乏术的时候,她心中竟然雀跃无比。 殿中常常只有谢泓和躺在床榻上的梁吟,她的身上未着片缕,心爱的女子就这样躺在他的床榻之上,但是此时他的心中却无半点乱七八糟的绮念,说实话在进入东厂的地宫之后,那走廊之中催情的暖香却是撩拨人心,但是当他闯进里面之时,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满屋的靡乱,赤身裸体妖娆的舞女,而是她。 她为了混进这里面,竟然将身上衣服的袖子,裤脚,裙摆全都撕得破破烂烂,确实有一种妖娆惑人的美感,他的喉头一紧,心里一热,虽然很快被周围的乱象拉回了现实,但是却是在心中埋下了一粒欲望的种子。 第122章 危急 第十章危急 情根早已经深种,但是欲望的种子已经破土而出,但是在看到她受伤的那一刻,他的心似乎是掉到了水深火热当中。 已经醒了的墨蛉捂着胸口,蹒跚着走了进来,赤影跟在后面请罪:“主上,属下无能……”毕竟人家担心梁姑娘的伤势,于情于理他都拦不得,只能先聪明的请个罪,主上现在一心一意都扑在了梁姑娘身上,根本就没有心情来处置他们。 “你先下去吧!你怎么过来了?”他整理了一下情绪,恢复了威严。 墨蛉扑倒床榻前,看着脸上已经爬满黑色血管的梁吟,不由得大惊:“老大这是怎么了?” 谢泓开口:“她为了朕中了毒,是‘索命’……” “可是那最穷凶极恶的‘索命”怎么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应该是三月春分之后才回来,怎么会弄成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雍帝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老大毕竟现在是寒蛩一族的族长,她的安危不容有失,若是现在只是他自己便罢了,梁吟如此让他如何回去面对族中的父老,在姥姥在天之灵的嘱托。所以这气势他不能丢。 谢泓面对墨蛉的质问,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此时他的世界已经崩塌,什么都没有办法思索了。 看着眼前的谢泓,墨蛉终于知道老大放着族中那么多大好的儿郎一个不要,偏偏看上了他,确实是清贵俊雅,丰神朗秀,这一副皮囊和通身的气质根本就是不能比的。 “雍帝身边能人无数,不知这毒可有解法?” 谢泓看了一眼赤影:“他可招了?” 赤影回禀:“重刑加身,已经疼晕过去好几回了,但还是一直咬紧了牙关,一个字都没有漏。” 谢泓跟赤影解释道:“打入阿吟身体中的索命不知道是哪七种毒虫和毒花,所以现在所有的御医都束手无策,就连李炳秋施治的针灸也已经压制不住了。”他只能看着她一天天的衰弱,气息一点点的流失,却束手无策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 “朕随你去暴室……”想来司贤良诡计多端,如今他已经觉察出阿吟对他意义非凡,所以明知自己是死路一条,临死之前也必须拉上一个人垫背,让他也尝尝功败垂成痛苦的滋味。 他原本不见他,只是不想让他的诡计得宠,但是如今他不能拿阿吟的性命去赌。 “等等!”墨蛉叫住他,却是将梁吟扶起,虽然看着自家的老大这个时候不著寸缕的躺在这雍帝谢泓的龙床之上,但是此时此刻已经顾不得了,“帮我扶着她。” 谢泓拿锦被将梁吟裹了个严严实实,这当中当然回避不了墨蛉别有深意打寻的目光,但是他已经无暇顾及,眼中只有她一人,即使毒发之后,现在梁吟的脸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 墨蛉重聚真气匀于掌中,然后通过经脉将一股真气打入梁吟的心脉之中,细细的探查一番,这个时候突然睁开眼问道:“你可知她已经换了几次皮?” 谢泓却是一脸的惘然,墨蛉出言责怪道:“你的事她事无巨细一一都记在心上,但是你呢?!”说着便重新开始。 但是被责问的谢泓却是更加的心如刀割,是呀她对自己如何,而他又是如何。在冷宫中长大,他的心似乎也被冰冻住了一般,清冷如斯,油盐不进,这么些年除了母妃的夙愿和心中的霸业,他又何时将别人放在她的心上过。他一直说她是他心中的炙阳,是他生命中最后的光和热,但是现在这温暖已经没有了光热再照耀他冰冷的心房,虽然已经是阳春三月,久违的如盛春光,但是为何他觉得这阕宫比他的心还要寒冷。 真气运行至梁吟的心脉处果然受到了的阻碍,若不是梁吟昏迷之前封住了自己周身的几处大穴和李炳秋日以继夜的施针压制毒性,恐怕现在已经是回天乏术。 “棉布……”墨蛉唤道,幸好一旁什么都是齐备的,赤影急忙上去按照墨蛉的吩咐递上一块干净的棉布,他虽然受了不轻的皮外伤,但是这自身真气运行是没有问题的,他暗自发力将自己多年的真气一股脑全都打入了梁吟的经脉之中,因为事先有准备,所以当那毒针被反弹出梁吟身体的时候,直接被墨蛉捏在了手里。 “这就要刺入梁姑娘身体内的毒针?”赤影惊异的问道。 墨蛉本来重伤未愈,如今更强行运功只觉得气海之内真气乱走,只能紧紧的捂着胸口,嘴角竟然渐渐了流出血来,“对,这就是那毒针?” 谢泓吩咐道:“快将这个交给李炳秋,让他在最短时间之内研制出解药!”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已经来不及,我刚才发现老大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想必她刚刚才换过皮,否则以她的修为根本不会被这小小的毒针无可奈何,司贤良在哪里?” 墨蛉这话一问,谢泓就已经知道了他的意图,给他宽心:“你为了救朕身受重伤,如今又强行运功,快传李炳秋。”然后他从墨蛉手中拿过拿毒针,“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去!” 他说这话时,一脸的狠戾,似乎这些年的韬光养晦所积攒的风华顷刻之间释放出来,那不是芝兰玉树,也不是如沐春风,而是凛冽英姿,尤其是那一双眸无法掩饰的帝王风华与威严,杀气尽显,这是他第一次不加掩饰在展露在世人的面前。 墨蛉就知道谢泓原没有看到的那么简单,果然能登上这帝位的从来都不是简单人。 “她体内的蛊虫你可知道?”墨蛉问道。 “李神医曾经报过我,但是蛊虫一直沉睡,也因为这些原因才一直都没有给她用药……” 墨蛉道:“这蛊虫厉害的很,虽然是沉睡当中,但是碰到我真气的时候,却还能反抗,看起来这蛊虫颇为厉害……”厉害到这蛊虫就跟长在老大身体内一样,“你去吧,我在这里照看她,记得别轻易放过他!” 第123章 暴室 第十一章暴室 谁念秋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斜阳。 “朕知道。”谢泓说这话的时候,微微的回头看着床榻之上奄奄一息的梁吟,不由得攥紧了手上那包裹着毒针的棉布,“朕不会再让她出事!” 暴室之中,谁能想到彼时不可一世掌南雍朝政的司贤良,这时候会沦为阶下囚,身上流水的刑具之后不仅是一块好肉都没有,而且因为泼上了盐水,此刻正痛的撕心裂肺,每次疼晕过去之后,就会重新被人再用水泼醒,如此的反复就算是铁人都扛不住,但是谢泓看了之后还觉得不够。 他受的万般苦楚都不解他心头之恨。 因着上了蚁刑,所以司贤良这个时候身上的伤口里还能看见蚂蚁往肉里钻,一般人看了不只是浑身一哆嗦觉得奇痒无比,受此刑者不只是要往身上泼蜂蜜那么简单,那一只只的小蚂蚁会沿着裂开的伤口,钻到血肉当中,想取都取不出来,啃噬完了蜂蜜之后,啃噬那些烂肉,真的是比凌迟之刑更加的痛苦万分。 他去的时候,司贤良正熬过一波的疼痛,稍微得了些喘息的机会,确实没有办法休息的,因为那些人只会让他的精神无比的清楚,所有的刑罚都是在精神状态无比清醒的时候施行,这样的痛楚才是真真切切的。 司贤良嗤笑一声:“说什么仁德明君,这手段真的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老夫自愧不如。” 他说这话的时候,谢泓刚刚从外边进来,冷笑一声:“承蒙亚父言传身教,此等赞誉朕愧不敢当。” 司贤良明知道自己没了活路,但是他知道那女子对于谢泓意义非凡,虽然他当时一直想着从密室当中逃出去,但是也是发现谢泓对那女子的不同之处,不然也不会被他抱在怀中,心急到慌张不已,只是那女子的武功着实高强的可怕,因为能够在他身边伺候的自然身手不弱,更何况她竟然凭着自己的内力挡开了最后的那银针。 那针原本是直接射入心房之中,当场毙命的,但是凭着他的身手竟然射偏了,不过银针上煨了的“索命”是取了毒虫当中毒性最强的毒蛇、蜘蛛、蟾蜍等再用毒液浸泡了许久,才煨进了银针当中,就算当时她能逃过一劫,但是也没有办法逃过这“天下至毒”。 只见谢泓跟他身边的护卫说了什么:“去将东西拿来。” “没想到我养虎为患,当时在长安城郊好几批刺杀你的人,后来竟然都是尸骨无存,从那时候我就应该先下手为强,只是总是惦念着你是先帝唯一的血脉,没想到我这一生当中唯一没有一次心狠手辣,竟然换来这般的惨状,悔不当初悔不当初……” 谢泓没有时间同他在这里感慨人生,直接单刀直入:“亚父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朕这次出面是为了什么,解药拿来,朕或许还能给亚父一条生路。” 司贤良听了这话之后哈哈大笑:“不过就是一个女人,竟然让陛下如此的费心,看起来臣这一把是赌对了!” 这个时候赤影进来手上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是红布盖着,看着是短木棍一样的东西,谢泓使了个眼色,赤影将那红布掀了起来,真的是已经干枯没了水分,跟老树的枝丫一样。 但是司贤良一眼就认清楚了那是他的“宝贝”,当然他自己净身入宫,不像这阕宫中的宫人一样,“宝贝”是统一收着的,宦官当中有这样的说法,身死的时候将自己的“宝贝”和自己一起葬了,因为是完完整整来的,走的时候才能完完整整的走,这样来生来能做一个全换人,不会缺东少西的,但是他自己的“宝贝”一直都是自己保存的,谢泓怎么知道! 细思极恐,司贤良看着眼前的谢泓,虽然是谦谦君子的模样,但是他的心机城府,他的冷血狠戾,他真的是自愧不如,难怪谢渊从不在乎皇嗣,只一心将皇位留给谢泓,这样的人儿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不知输得一败涂地,更是输的可笑至极。 “亚父的东西,朕一直派人收藏的很好,若是亚父再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朕不顾这一年多的‘父子情分’” “哈哈哈,陛下会以为臣会同那些小黄门一般重视这些,身后事来生事臣统统都不在乎,只是在感慨先帝有一个‘好儿子’,臣可担当比起这一声亚父,陛下有如此的能耐,想我南雍何愁众星无望,只是陛下从来为帝者断情绝爱,臣之将死不若再拉上陛下这红颜知己一起上路,到了九泉之下恐怕先帝也会赞扬臣吧。” 谢泓不曾料到司贤良是如此的冥顽不灵,他一令之下,盘子连着盘子上的东西一起被丢进了火盆当中,很快一股烧焦的味道弥漫在暴室之中,他的耐心已经被耗尽了,“朕刚刚纳进后宫的柔贵嫔是何等的国色天香,只是这样的美人恩想来朕是无福消受的,不如让她陪着亚父一起上路,父女一场总是要承欢膝下,尽一尽孝道的。” “若不是柔儿对陛下是真心实意,情根深种,我也不会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送进宫去任你凌辱,如今我自己都顾不得了,还会顾及这个连声爹爹都不肯叫我的女儿吗?” “看起来亚父是大义凌然,康开福寺……”谢泓说着,让赤影把从梁吟身上取来的银针扎进了司贤良的手心当中。 “嘶……”司贤良呻吟出声。、 谢泓继续说着:“看起来亚父与柔贵嫔父女情深,既然亚父如此的冥顽不灵不识抬举,去将柔贵嫔带来给她正阳宫也扎上一针,告诉她若是不想她父女二人殒命于此,就老老实实的交出解药,否则……” 司贤良故意将司婉柔和他的关系说的疏远,就是不想连累她,毕竟柔儿国色天香,只是不曾料到,他看着谢泓快要走出暴室,从外边透进来的光照在谢泓的身上,明明是一片光明,他却觉得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他喊出了声来:“谢泓,你果然!” 第124章 情急 第十二章情急 他果然…… 果然是心狠手辣,颇为其父之风吗?他想他是心狠手辣,但这都是父皇教的,他若不是心狠手辣,恐怕这个时候他已经同母妃一样死在冷宫当中了。 “朕记得阕宫当中有一张催发药性的药方,朕会命人煎来给亚父和柔贵嫔服下,但请亚父谨记,朕已经没有耐心了……” 两命换一命,他已经是仁慈之至了。 “主上,李大夫会一直在暴室外边候着,您已经几天几夜未曾合眼了,还是去休息一会吧。” “朕睡不着……”食不下咽,寝不安枕他已经几近绝望之中,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阕宫的长夜已经开始慢慢的变短,想着外边的事还要他来拿个主意,便急匆匆的去了太极殿,苏丞相和叶将军这几日也一直未曾出宫,数不清的军国大事等着他处理,他们已经是心急如焚。 “外边可有什么异动?”谢泓问道。 苏丞相回禀道:“钟修已经是热锅上的蚂蚁,坐都坐不做了,但是他兵围阕宫如今已经是骑虎难下,相比现在也是心烦的很,不知陛下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苏丞相以为呢?” “钟修明知道自己已经是死罪,若是他知道司贤良出了事说不定会狗急跳墙,孤注一掷,臣以为还是先不动声色的瓦解他的意志,然后再派人招安。” “朕已经派人持虎符去调兵了,晋城军明日就会赶到长安,朕等了这几日终于算是扬眉吐气,到时里外夹击,今夜恐怕还要叶将军拿着朕的手令出去走一趟,毕竟之前你们曾经共事过,总是还有一份情意在,钟修是个难得的带兵好手,朕不希望失去这一员大将,只是他勇猛有余,智慧不足,恐怕到时候叶将军还要多费一份唇舌,给咱们这位钟统领好好换换脑子。” “臣遵命,想来钟修违逆恐怕也是惑于师门之意,陛下宽仁,臣会好好的劝说于他,让他知道陛下的良苦用心。” 苏存和叶秉德一左一右站在两旁,这是皇兄留给他的肱骨之臣,也是日后他在朝中所依仗的,所以怠慢不得,司贤良得势之时,他们便已经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和庇佑家族,可见却有大才,但是又不能不忌惮,朝廷之中绝不能再出现第二个“九千岁”。 太极殿的这把龙椅居于最高处,睥睨天下,权力之巅从来都是称孤道寡,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大殿,即使是金碧辉煌,即使是庄严肃穆,即使他已经坐上了这把龙椅,掌万千人的生死,但是内心的那股子孤独寂寞却几乎将他吞噬。 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已经是三月,御花园里的桃李都已经开始争艳,但是他突然发现寂寂的深夜当中,听不见任何一丝的虫鸣,这是从何时开始的,似乎是她开始昏迷之后便万籁俱寂,这种寂寥比雪夜肃杀万物的寂静更加的让人胆战心惊。 此时此刻,想着在正阳宫里的梁吟,他却突然不敢再踏进正阳宫一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又如何,他可以掌控别人的生日,却是没有办法从阎王爷手里抢人。 梁吟还在等着他,等着他拿了解药去救她,他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谢泓突然觉得无力的双脚有了前进的理由。 她全然没了生机,就这样静静的躺在那里,长发披散还稍微有些凌乱,忙了一日都没有帮她料理,他轻轻地梳理着她的秀发,似乎还多了一分旖旎,似乎她从来都没有这么安静过,平日的深夜里总是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她是那样不安分的一个人,无边的好奇心,对什么事情都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但是却是那么的真性情,即使她现在的容貌因着毒发不是原来的样子,甚是一般人看来那蛛丝网一样交织的纹路,面貌粗鄙,人厌鬼弃很是丑陋,但是他望着她的眼光还是没有任何的变化。 不,不是比之前更加的炙热,因为之前他一直压抑,唯恐唐突了她,冒犯了她,或者怕她知道之后便不再来往,毕竟这阕宫在他看来宫室楼宇是有限的,花草树木也是有限的,但是她一旦匿身消失的无影无踪,偌大的阕宫他就算是翻过来也是无可奈何找不到她的踪影的。 更何况她有一颗自由的心,向往仗剑江湖自由自在的生活,他想她活得快乐,活得顺心遂意,又怎么会强迫她一直留在他身边,留在这不见天日的阕宫当中,她是鲜活的,更应该是自由的。 谢泓的思绪万千被打断,等赤影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正常,还是那个运筹帷幄,睿智冷静的君王。 赤影跪在地上,神色很是难看,“主上,他已经招了‘索命’是哪七种毒虫和毒花炼制而成……” “那解药呢?”他语气很是迫切。 “属下该死,一时不察司贤良将唯一一颗解药喂给了柔贵嫔!”暴室之中他们三个人竟然都没有识破他的诡计。 “什么?!”谢泓震怒之下,桌子上的那方端砚直接就丢了出去,直接砸在了赤影的额头之上,赤影不敢吭声,只低头等着谢泓处置。那端砚正好砸出了一个口子,沾了点血之后很快滚到了一旁,赤影额头上的血柱沿着额角的头发就这样淌了下来,很快染了身上的衣裳,但是因为他穿着一身黑衣所以外边看不出什么。 多日的烦躁和隐忍终于在这一刻统统爆发了出来,谢泓如此温润之人,竟然也能青筋暴起,额角淌汗,拳头直接捶在了桌子上,这样黄花梨的桌子顷刻之间废成了烧开水的木材,他的剑眉皱到一起,虽是雷霆之怒但是心中却是无比的清楚,此刻不是发落谁处置谁的时候,阿吟,他的阿吟…… 一瞬间,谢泓几乎是扑倒了龙床前,“已经知道了是那些毒物,李炳秋那里可能配得出解药?”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希望…… “回陛下,李大夫进了药室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废物,一群废物!”就连他也是毫无用处,他素来克制得很,竟然也会有这样悲愤交加的时候。 赤影斗胆微微抬起头,这正阳宫中除了不省人事的梁吟姑娘,只剩下主上和他,而他只能看见主上半跪着的背影,是如此的寥落和无助,他竟然在发抖,虽然他一直知道主上是喜欢梁吟姑娘,但是没有想到会喜欢到这样的地步,陛下可以说已经疯魔,他早时无论是面对如何的山穷水尽和走投无路之时,都是那样的成竹在胸,风姿超然,此刻竟然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啜泣。 此时的李炳秋小心翼翼的进来,看着周围是一片的凌乱,那方染了血的端砚还在角落里,已经废了的黄花梨的桌案却是因为陛下震怒没有人敢进来收拾残局,汜水带着一众的宫人都跪在正阳宫外,眼下局势已经是明朗,正阳宫近身伺候的这些人哪个不知道司掌印已经是无力回天,但是被陛下藏在正阳宫里的美人是怎么回事?似乎是和上次围猎救陛下于危难之中的女子是一个人,所有人的心里都在编纂着各种各样的故事。 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敢进去,唯恐一个不慎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铭倩心里却是跟明镜一样的,陛下刚才的震怒和叫喊就是因为那个躺在龙床上的梁容华,这几日她也偷偷去打听了,当时负责秀女大挑的掌事姑姑只说是郡守之女,其余的她也不甚清楚,后来她又去跟李神医和赤影套近乎,毕竟他们一直跟在笔下的身边,没想到所有人都是守口如瓶。 这个梁莹就好像是天上掉下来一样,突然出现在了阕宫之中,突然出现在了陛下的身边,而陛下对她很是喜欢和宠爱,虽然表面上司寝那边没有任何的记录,陛下也不曾招她侍寝,但是此女在陛下心中却是举足轻重,让她嫉妒。 天子一怒,山河为之变色,四海为之翻腾,只是他不是来平息天子之怒的,直接同赤影一样跪在了那里,久久不敢言语,雪上加霜的结果必然是血流成河,只是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命能够看见明日的太阳和这春日里的繁花。 “你出来了?可是有了解毒之法?”他不敢回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李炳秋的话说的哆哆嗦嗦,他想了半天如何措辞但是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主上,是……是已经研制出了解毒之方,只是……” “朕先恕你无罪,但说无妨。”他多日未曾梳洗,脸色甚是苍白,就连身上的那身龙袍也是皱皱巴巴,却是青丝墨染,眼神当中蕴含着巨大坚韧的力量。 “这解毒之方当中,还缺了两味药,是那谷莲花和半腐草……这药方是取那以毒攻毒的法子,所用的药材皆是雪蚕、蝎子、生附子等剧毒之物,只有取那谷莲花和半腐草一冷一热护住姑娘的心脉,才能确保毒气不会攻入心房和周身大穴,没有这两味药材就算是给姑娘解了毒,但是这解毒之方也是剧毒无比。” “只是眼下臣的手里没有这两味奇草……”这还是李炳秋第一次对着谢泓称臣,因为他实在是惶恐之至。 “谷莲花?半腐草?”这两味药他并不陌生,皇叔身上的羽化便是要借着谷莲花的药效才能拔毒,只是皇叔行走江湖多年,一直苦寻未果,好不容易有了些眉目,所有漓山上的谷莲花都被元坤采摘尽了,那最后一株的半腐草听说重延疫症,都已经用尽了。 “若是朕派人从锦宫当中取来那谷莲花……” 李炳秋一言,谢泓顿时心如死灰瘫倒在地,他说:“陛下,就算是从锦宫当中取来了谷莲花,姑娘身中的‘索命'蔓延到了脸上入了骨,恐怕姑娘熬不过明天……” 谢泓咬牙切齿:“将他五马分尸!”如何如何都难解他心头之恨,如今种种他已经再也顾不得了,他已经奔溃还会在乎以后怎么样吗。 赤影几乎是将额头都磕烂了,“主上息怒,主上万万使不得!”司贤良现在还杀不得,他不能看着主上的筹谋化为泡影。 谢泓的汗水几乎是将背后的龙袍全都打湿了,汗都已经渗了出来,他已经是万念俱灰,人有一种状态是麻木,这种状态之下都会自动屏蔽掉身边的人和事,谢泓突然的笑出声了,很是渗人,他的皮肤就像是冬日当中的霜雪一样惨白一片,眸子却是涣散的一点神韵都没有,曾经这里面深不见底,这个时候却像天山之巅的泉水一样再清澈无比,所有人能都看的出他的悲伤。 “陛下……” “你们都下去吧,朕只想好好的守着她……”那幅海晏河清图,他还没有和她共赏,明日之后一起都是枉然,现在他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想好好的守着她,谁都不要来打扰。 这个时候汜水在外边禀报:“陛下,夜阑殿梁容华身边的宫人过来了,只说是梁容华身子孱弱,想请陛下去看望一二。”他也是不想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替不相干的人通报这些,只是那宫女竟然是会些武的,一把匕首抵在他的腰间,让他不得不过冒险。 谢泓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什么只是都没有,这个时候李炳秋若有所思道:“陛下是梁姑娘身边伺候的宫女,如今和姑娘是这般主仆一场……等等,我隐约记得姑娘之前身边并没有这么一个小宫女,好像是姑娘从北翟回来之后才有的,那这小宫女是北朝人?” “宣她进来!”很显然谢泓听进了李炳秋的话。 折竹却是风轻云淡,波澜不惊,只是在看到龙床之上的姑娘之时变了脸色,她的猜测果然没错,姑娘果然是出事了,不然也不会这么些时日不回夜阑殿,她听到了这宫中的风言风语,一想便知被雍帝谢泓藏在正阳宫的女人正是姑娘无疑。 第125章 丸药 第十二章丸药 赤影和李炳秋退下,内殿之中只还剩下谢泓和折竹,折竹未曾行礼,便知将手中的小盒子递了上去。 谢泓一边接过来一边问道:“你究竟是谁的人?”然后打开那小巧玲珑的锦盒之后,看到的是一丸红褐色的药丸,“这是什么?”很显然他已经没有足够的耐心此时此刻再浪费自己的心神在别的事情上。 折竹虽然穿了一身阕宫里宫女当中最普通的一身天青色的宫装,但是这姿容和气度却不是那寻常宫女能比的,她虽然自身的气质是温婉娴静的,如临花照水,但是多年训练下来的冷血绝情却是为她添了一份淡漠和稳重,她这个时候才微微施礼:“不知道陛下有没有听说过销魂殿?如今姑娘病重岌岌可危,临行之前我家君上特意交给我这个,给姑娘逢凶化吉保命用的,唯恐这一路上姑娘心地仁善,将这丸药给了那不相干的人用。” “销魂殿……君上,北朝帝君元坤?”他并不感到意外,“这是半腐草和谷莲花炼成的药?来人速传李炳秋!”顿时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陛下,谷莲花是姑娘亲自在漓山发现的,而这半腐草已经是最后一棵,它两者药性相抗,至寒至热,但是若以地火相炼去其毒性,便是救命的良药。”此丹又名焚烬丹,不说那地火是如何的难以引入丹炉,便是这半腐草和谷莲花天下万千的药师方士几十年都寻不到一棵,更何况那半腐草是十几年前上皇先留下的,君上取用之时干的只还剩下了根茎。 “这份大恩朕记下了。”此时他没有过多的精力再去考虑其他,拿了这丸药紧紧的攥在手里,唯恐它再出了什么闪失。 “速传李炳秋!”他又高声吩咐了一边,便难以抑制自己的激动欣喜,冲到了龙床前,紧握住了梁吟的手,甚至是一边轻吻她的手背,一边喃喃自语:“有救了,有救了!朕不会让你离开朕的身边,朕的阿吟一定会没事的……” 幸好李炳秋为了避免主上和姑娘再出意外,便一直守在殿外,听着陛下的传唤便急忙入了殿,很快拿到了折竹呈上来的那丸药,仔细闻过之后甚至还拿银针剔出一点点尝了它的味道,那份独特的苦味在舌尖融化开之后,也是欣喜无比,“主上,梁姑娘有救了!而且这丸药不只是地火炼制而成,更是加了很多活血益气,解淤清毒的上好药材,正是梁姑娘现在所需要的。” 他得了药之后急忙让人把配好的解毒之方拿去煎了,后来又想这当中再出不得意外,便自己去守着那煎药的砂锅,临出去之前颇有深意的看一眼折竹。 愁云惨淡之后难得看见一缕的曙光,谢泓更是一刻都不想离开梁吟的身边,折竹虽然不知道姑娘究竟身染何病身中何毒,一直楸心不已,但是看着雍帝身边的御医都已经说姑娘无虞,她这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但是看着雍帝谢泓如此的衣不解带,尽心竭力,心里感慨姑娘不只是来历惊奇,遭遇惊奇,就算是这情路也是与众不同的很,得尽帝王心,身受千般宠,只是这究竟是姑娘的福分还是……姑娘生性便畅然于天地之间,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天生天养,但是从来卷入历代的王朝天下之争的女子,从来就没有善始善终的,江山美兮引无数英雄竞折腰,为卿兮覆葬天地。 司贤良把那颗解药喂给了司婉柔并不是为父之慈,毕竟他年轻时能将自己的共过患难的结发之妻卖到妓院,就已经说明他这人十恶不赦,于司继仁和司婉柔不过是有那一点点血脉在,若是这时他还有别的儿女在,又怎么会全心全意的护着司婉柔。 他随身带着的毒针,自己怎么会不时先服过解药呢,他这一身血可是比江湖上的那些“药人”珍贵多了。 喝完解药的梁吟虽然身体的状况一直都在好转,但是却是一直都没有醒来,谢泓虽然是担忧,但是李炳秋拿自己的项上人头跟他保证,姑娘已经没有问题,只是这些前些时日失血过多加上这“索命”的毒性猛烈,才会一直昏睡着休养生息。 他留了折竹在正阳宫伺候,什么事都可以容后再议,她在她身边服侍惯了,这两天他是被她吓怕了,等到她脉象稳定之后,他才想起来别人服侍在她身边她肯定是不习惯的,所以这才把折竹留下了,却是什么都让她看见的。 出了正阳宫,他这时候才腾出手来料理前朝之事。 钟修的脑子也不全是榆木疙瘩,很快便让自己的手下捆了自己交给了叶秉德,听候他的处置,只是希望陛下能够绕过他手底下的五万的禁军将士,造反本就是灭九族的大罪,更何况是兵围阕宫,谢池在位时仅仅是因为驻边将领跟北朝的商人几封朋友间互相问好的书信,就被判了谋逆之罪,数万的将士全部坑杀,其家人全部流放充军,一年多的时间,那岂止是血流成河那般的简单,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司婉柔去暴室走了一遭就好像是做了一场青天白日梦一样,回了她的长徽宫便开始出冷汗,全身不停的哆嗦,尤其是怕照镜子,因为她怕看见镜子中自己那一张恐怖的脸,陛下为了她竟然是如此的狠心,即使是她身边的玉梅碧梅跟她说她的容貌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她还是把自己裹在被子里面不敢见人,权衡之下长徽宫这才请了御医去为柔贵嫔诊治。 司婉柔的脉象平稳,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御医来了些定神安眠的药便离开了,她却一直走不出心里的阴霾,他被绑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身上受过了流水的刑罚,全身上下数不清的小虫子一直在爬,她本就胆小,陛下身边的侍卫还拿着针扎了她一下之后,便拿了碗药揪着她的头发给她灌了下去,之后的种种她看见那一道一道的黑线就好像虫子一样爬上了她的脸,爬满了她的身上。 她最以为傲的的美貌就这样毁了…… 朝局逐渐的安稳,司贤良伏法之后的第一件事并不是给予要了他的命,而是镣铐加身居于囚车之上,游街示众,几乎是走遍了长安城所有的大街小巷,所以人都知道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如今成了阶下囚,无数的民众纷纷出来看热闹,在第一个人勇敢的投出白菜叶子之后,无数的臭鸡蛋、烂菜叶子、脏水都泼到司贤良的身上。 一连三天的游街示众,似乎成了长安城这个春天的盛事。 与此同时,那些司贤良手底下的“儿孙”和朋党们可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唐明远和蔺封等寒门新秀,特封钦差,持谢泓的手令查封东厂以及相关官员的府邸,无论男女老少一律羁押候审等候处置,禀雷霆之怒而下,想必这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只是这次百姓心中却痛快一场。 自谢池在位起,宦官专权,民不聊生,谢泓此举出手干脆利落,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底下人办事也不拖泥带水,很快便将司贤良的党羽一网打尽,谢泓也很久没有这般畅快舒畅过了,若是她能够快点醒来,老天才是真正的厚待于他。 很快谢泓下令将御史台呈上来的关于司贤良的那封《十罪书》公告民间,并亲派了谢氏皇族当中如今存世的最有威严和话语权的越王谢沏主审此案,谢沏年逾七十,其祖是开国帝君谢济的同母弟,辈分上谢泓还要唤他一声皇叔,只是因为年头久了关系远了,平日里除了重要的节庆之外,这位老越王从来都不轻易的现身。 只是司贤良的案子事关重大,必须由皇族坐镇,他那亲叔叔刚被他发配出去,只能劳烦这位老王爷担当大任,谢沏将明哲保身一向玩的最溜,他年纪大了也知道分寸,这样既不会将此事大事化小不了了之,而不会牵连甚广中饱私囊,在朝堂之上杀个血流成河,有时候中庸之道方为最佳。 梁吟的身子已经无碍,但是却迟迟不肯醒来,就算是淡定如折竹如今也是急的团团转,墨蛉更是着急上火,想到姥姥生前曾提到过风水龙气之说,这正阳宫和着太极殿一片本就是龙气最盛的地方,而他们寒蛩本属妖族,在谢泓这真龙天子面前迫于天威,天性使得他们本能上压抑自己,不被打回原形已经是他们功力深厚了。 会不会是因为这龙气一直压制着老大,她才迟迟不能醒来?这身上的伤也难也好个利索,他们寒蛩生存能力本就极强,甚至受伤之后只褪去旧皮便可无虞,墨蛉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太对了,便趁着谢泓在御书房处理政事,从别处偷了身衣裳交给折竹让她给梁吟换上,几盏茶的功夫便把梁吟从正阳宫偷了出来。 不能算是不告而别,墨蛉握笔写字不太熟练,便折了谢泓的毛笔只拿了笔杆子,沾了点墨水在纸上龙飞凤舞的写上:“你这正阳宫风水不好,我带她回去养伤,再也不来了!” 很显然虽然这正阳宫高床软枕,吃喝不愁的,但是他还是更喜欢自己的稻草窝,尤其不只是自己在这里倒霉,老大更在这里被那谢泓上下其手,占尽了便宜,他对这雍帝谢泓真真是喜欢不起来,还不早早离了那正阳宫,不然还要守在那里过年不成。 从来都是狡兔三窟,寒蛩的洞府不只是御花园当中,他们再修成人形之后,自然是想尽了办法建好自己的住所便在这虚空之中,虽然不能和这阕宫中的宫宇一般的雕廊画栋极尽奢华,但是一张床榻,几张桌椅,然后就是数不胜数的书,姥姥对他虽然不像对老大那样严厉,要把这书全都背熟了,但是文墨还是要通的,只是他宠物最讨厌的便是这墨臭味,所以更是不上心。 墨蛉也是看这半年的时间,折竹一直对老大忠心耿耿,便解了她的禁止,让她能够进来他们这洞府当中,毕竟他一个大男人照顾不是那么的方便,而且一族的老弱病残还等着他去照顾,更何况他们都未开始修炼,当然折竹的进出还要他来带才行。 他轻轻地把老大放在床上之后,便同折竹说:“这里是简陋了点,但是我看你也不是多挑剔的,那边还有张草席等会我给你搬过来,正阳宫是什么都好,但是那里束缚的很,怎么都没有自己家的舒服,而且……”他看着依然在熟睡中的梁吟,“而且自从姥姥过世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说起来总是难免的感伤,过往的欢声笑语都已经不在。 “不用,我来这里是照顾姑娘的。” “你说你是从北翟销魂殿过来的?你可是那元坤的人?”若真是,老大可不成了那招蜂引蝶的花妖,我的个乖乖,一个谢泓就已经让人如此的头疼了,再加上北翟,想想都觉得脑袋大。 折竹不得不再一次的表忠心:“如今折竹是姑娘的人,不过折竹确实是君上派来保护姑娘安慰的。” 墨蛉看起来像是自言自语:“都是一样的别用居心,他倒是更加有心一点,这次要不是你,估计现在这个时候我寒蛩族的天都要榻了……”司命星君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默默在心里补上了这句话。 “都是君上筹谋得当。”她不敢领功。 “行了,看的出来你也是好几夜都不曾合眼了,反正老大现在一直睡着,你要不要也去睡一会?这里我先照看着。”面对美女他一向都是怜香惜玉的,这折竹虽然以前是元坤的人,但是他竟对她莫名看的顺眼。 谢泓看到纸条的时候,除了哭笑不得之外,重重责罚了负责守卫的赤青冥墨,赤影更是惨,数罪并罚,若非施行之人是他多年拿命搏出来的好兄弟,恐怕这个时候早就身首异处了。 第126章 春光 第十三章春日 没有几日便是春分,梁吟可能自己也是知道的,也可能是因为春暖花开,此处又是“洞天福地”利于她养伤,所以回到洞府之后没有几天的时间,她便渐渐苏醒了过来,这让一直愁天愁地不知所措的墨蛉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毕竟司夜之事一直是他们寒蛩族的使命,姥姥亡故之后全族只有梁吟通稷倾之术,若真是被司命星君发现了什么端倪,便是灭族之灾,这样的大事从来都不敢掉以轻心。 梁吟感觉自己似乎是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不只是腰酸背痛,全身躺没力,更是因为在梦中似乎有很紧很紧的一道枷锁桎梏着她,让她根本就没有办法挣脱,虽然一直能听见身边人的对话,确实一直没有办法想过来。 就好像是很长很长的一个梦,关于过去,关于她和谢泓经历的点点滴滴,更是看到了他们的未来,但是一觉醒来头昏脑涨,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觉得很难过,似乎是把自己心都掏空了的那种难过,让她不想再去回想。 “我这一觉睡了多久?”她捂着自己发胀的脑袋,使劲的敲了敲,却被遮住及时的制止住了。 “姑娘你大病初愈,还是不要劳心伤神好好休息吧,您这一觉足足睡了半月有余,今日已经是三月十七了。” “三月十七?”她仔细的掐算了一下,幸好没有误了日子,“还有几日便是春分,我要快点好起来才行,墨蛉竟是放你进来了……” “男人家总是没有我心细,更何况我伺候姑娘也习惯了,得心应手。”难得从折竹的话里听出几分得意。 “是呀多亏了我们家的折竹,不然我现在肯定邋里邋遢不修边幅,对了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自从她倒下之后,听到的都是些零零散散。 折竹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事:“抄家,流放,死刑,凌迟处死,五马分尸。”这便是司贤良手底下人的结局,一桩桩一件件根本费不了多少的时间,第一批斩立决就有大大小小三百的官吏,谢泓这架势就算是杀光了整个朝廷都在所不惜,旧的没有了自己会有新的不上了,更何况很快便要重开恩科。 溃疡烂的越狠烂的越厉害,才有决心斩草除根。 “我知道他不会手软的。”原本她应该是在正阳宫,至于怎么回来的她已经不在乎了,眼下便是抓紧养好自己的身子保护好自己的嗓子,不然长夜漫漫,她如今这孱弱的身子怎么能运行稷倾之术,更何况多事之秋就算是上面的都不敢轻易的懈怠。 “折竹你去帮我从太医院拿一些补气固本的草药,多多益善,我知道让你做梁上君子你肯定是有些别捏的,但是你看我现在连床都下不来……”她叽哩咕喽的说了一堆,只见折竹想笑一直努力忍着,看起来跟着她一段时日之后再乖的人都会被带坏。 她说:“药材都是现成的,我去李大夫的药室当中拿就行,都是给您煎好的。李大夫说因为你这一场他皮都累掉了一层。” 这件事梁吟想来也是纳闷的很,按说她本就属于虫族,喜阴暗清凉,忌暖热严寒,可以说是挑剔的很,对毒性一向都是来者不拒,不放在心上,怎么这次就马失前蹄,难道是因为人族的毒药都是经过淬炼提取的?实在不行找一天让御花园那几条竹叶青一蛇咬她一口。 “李大夫从来就不和我不对付,我还害怕他一副毒药把我送上西天呢!”还有她身上这密密麻麻的针眼,都快要被扎成筛子了,虽然是为了控制毒素的蔓延,但是她心里却是记恨上了,给这小老儿狠狠记上一笔。 “姑娘如今醒了,要回正阳宫吗?”折竹问道。 “不。”她第一次给出了否定的答案,虽然她此刻也很想见到他,但是这些时日在她身上发生了太多奇奇怪怪的事情,而她现在必须先让自己抓紧好起来春分之后才能司夜,之后才能有精力去将这些事情一一的捋清楚。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在正阳宫折竹还没有去的时候,她身上的衣服以及种种都是他打理的,她竟然衣不蔽体的就这样在他的龙床上躺了半个月,她想自己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再一次的面对他,最起码不是现在,那些事情想起来都会面红耳赤。 “待我今夜休息一下,再回夜阑殿吧,反正这个地方你也知道了,以后在阕宫里呆的烦的时候咱们就来这里偷得浮生半日闲,胜过天上小神仙。”最起码那些凡人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这里的。 她们是关起门来过日子,外边则是云波诡谲翻了天,因着清除司贤良的党羽,短短数十日落地的人头已经数不胜数,毕竟司贤良在朝几十年,和他手下有过来往的官员比比皆是,刽子手都已经杀红了眼,杀人杀到举不起胳膊。 朝中的官员人人自危,在朝为官每一个人屁股都不可能是干净的,为了上位讨好当权者是必要的事情,监狱当中每个人为了自保都相互攀咬,一个人伏法认罪,这当中又会牵连出更多的人。 被处以极刑的都是司贤良的那些“儿孙们”,其中那几十个罪大恶极的被凌迟或者分尸之后,尸首还被挂在城楼之上,人来人往的百姓见了无不冲着吐一口偷摸,因着雨水多,可能是因为绑尸体的人不用心,可能是因为绳子已经腐烂,当中有一两具掉下来的,过往的行人也不闪避,就连小孩子都敢上去踩一下,成了肉泥肉酱,很快便只剩了骨头,也没有人去收尸或者是打扫,真真是挫骨扬或。 而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暴室之中的司贤良确实活得好好的,李炳秋几乎是用了最好的药材将他身上的伤养好,等他伤愈谢泓下了一道旨意,先是让他去看守城门,虎落平阳的下场就是迎面而来的各种垃圾,几乎是将城门口都堵上,然后就是赏给了他一个镶满宝石的今晚罚去长安最热闹的东市乞讨三日,白白的饿了三天,一文钱都没有讨到。 司贤良却不是那般轻易认命的,虽然已经是自顾不暇但是但是他的死尸竟然妄想将司婉柔偷出宫去,如不是赤影他们早有部署,恐怕阕宫里就没了“柔贵嫔”了。 虽然是让他乞讨,但是身后却是跟着一队武功高强的御林军,青组当中也有人躲在暗处,这种种无非就是折辱他罢了,而司贤良又岂是那般肯俯首做小的,光天化日之下竟然穿着当年谢池所赐的蟒袍招摇过市痛哭先皇,他于谢池有救命之恩,这样做无非是想天下人议论谢泓不忠不孝,忘恩负义罢了。 但是谢泓却从来就不是将声望虚名这等放在心上的人,最后还是苏存上谏,司贤良既然如此思念先皇,想要为之尽忠,便被打发到了皇陵上,和周太后住到了一处行宫当中,所有人都知道司贤良罪大恶极,万死难辞其咎,但是陛下却迟迟都没下旨,甚至还有一小部分人说陛下不杀司贤良就是记着那份恩,说不定还有东山再起的那一日。 这话传到梁吟耳朵里时,她只觉得无比的讽刺,这么多年的奴颜婢膝竟然连一点点的是非判断的能力都没有了,谢泓已经断了他的根基,且因为他教唆谢池和谢渊服食丹药等等祸事,早就对他恨之入骨,又怎么会轻易赦免了司贤良,只是他同她的性子不同,他能够这么多年寄人篱下忍辱负重,便可以知道他不会如此的性急。 而且看狗咬狗一嘴毛,不是更有意思吗? 梁吟终于从床上起来,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看着外边春光明媚,她便想和折竹一起去外边舒舒服服的赏赏花,晒晒阳光,毕竟躺了这么久身子都快要发霉了,而且这春日里的桃花蜜最是香甜,杏花也不错,这些天灌了这么多的汤药,她想吃点甜的。 当然不是化成本体鬼鬼祟祟的出去,而是和折竹正大光明的从这夜阑殿走出去,反正她是谢泓的宫妃,这后妃春日里扑个蝴蝶赏个花不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吗?对于别人来说,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只是为了吸引那条龙,而她只是因为嘴巴寂寞的很,想出去好好的透透气。 春暖花开之后,不安分的不只是蜜蜂和蝴蝶,这些进宫许久被备受冷落的美人们更是各出奇招,只是谢泓因着前朝事,是断不会来这御花园里忙里偷闲的,虽然她暂时是不会吃什么飞醋的,但是这莺莺燕燕可是一出接着一出的好戏,赏花赏月赏美人,她喜欢漂亮东西,还有比这春风桃花美人更赏心悦目的吗? 你看那棵桃花树下,贞惠皇后的胞妹苏丛瑛正在那里翩翩起舞,纤腰盈盈一握,桃花簌簌纷纷而下,那一身应景的桃花粉和纷飞的桃花交相呼应,只是这眼不知道该看美人,还是该赏美景。 梁吟远远的望过去,手指点点:“你看看人家,真的是多才多艺,我这一把老腰要是这么个扭法,这个时候恐怕就要折喽,对了折竹你学没学过舞蹈?”她出身销魂殿毕竟见多识广,这学的本事自然也多。 “小的时候姑姑教过,只是折竹愚笨只跟着跳过群舞,这瑛贵嫔的舞姿美则美矣,但是毫无新意,姑娘你来得晚怕是没有见过莞昀姑娘的响屐舞,弄枕姑娘的翘袖折腰舞。”折竹说起这个头头是道。 梁吟不由得更加的好奇:“那含裘姑娘呢?她那般的艳色恐怕是一舞倾城吧。” 说起来折竹难免伤感:“含裘姑娘最善胡旋舞,一身红衣真的是艳动天下,只是后来伤了腰之后就再也跳不了了。” 看起来这是一桩伤心事,梁吟无意挑人的伤疤,话题一转:“看起来销魂殿出来的姑娘都是跳舞,这是为什么?”因着脖子后面这块蝴蝶印记,既然是出自销魂殿,那她就要想方设法把这一切都给查清楚。 说起这件事,折竹没来由的脸上一红:“赏心悦目,各位主子也是喜欢的很,所以这都是必习的。”她没有把话说的太透,毕竟也是娇滴滴的女儿家。 梁吟想起在地宫当中看到和那一幅幅的避火图,不得不说一般的权贵人家都是会选身子和样貌皆是不错的丫鬟侍婢放在公子身边,但是能将烟花柳巷做成一门事业的,恐怕除了长安富可敌国的徐家无人能望其项背,而且正好可以满足兽欲,何乐而不为。 她嗤之以鼻,没心没肺道:“不就是身娇体软易推倒嘛,日后我若是再见了那‘窗含西岭千秋雪’的顾相爷一定要好好上去奚落一番。哎呀,要不是我这身子刚好,一定带你去上林苑纵马驰骋,好好的跑上两圈那才叫过瘾,这御花园看着大,但是我都已经看厌烦了,景还是那些景,而且这赏花看树扑蝴蝶都是些姑娘家的玩意。”和她这一身放浪形骸,潇洒不羁的光辉形象着实是不符。 梁吟正闲的无聊和折竹耍着贫嘴,正好就看见那边的司婉柔带着她的宫人朝她缓缓走过来,可能是因为若有所思所以并没有看见她,她跟折竹说道:“这御花园春来风景如画,这事不找上你,你却偏偏撞上人,看起来今天想赏花和扑蝴蝶也是不行了,走!” 等到她走近了,司婉柔身后的宫人朝着梁吟行礼,她才回过神来:“原来是妹妹……”看起来她是很不情愿遇见她的,她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没有搞清楚,半夜睡梦当中便被人拖到了暴室之中,陛下甚至都没有露面,从头到尾只有陛下身边那个叫赤影的侍卫。 而她被下了剧毒,只是为了眼前人,用她——他的女儿逼着他交出解药,暗无天日,痛苦难当,陛下竟是如此的心狠,让她不只是胆战心惊,更是下坡;额胆子。 第127章 心蛊 第十四章心蛊 “参见柔贵嫔。”梁吟带着折竹微微伏身,给司婉柔全了个半礼,也是敷衍得很,按说司婉柔如今已经是贵嫔之位,她不过是个四品的荣华,但是因着司贤良现在已经伏法,她便成了阖宫里所有妃嫔欺侮的对象,更别提她们现在已经撕破了脸,若不是司贤良那一根针,她又怎么会阳春三月还在床上躺着。 更何况天气渐渐地变热,又到了换皮的时候,但是因为气血两亏,她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迟换皮的日子,晚上都要泡在温度适宜的冰水之中,即使如此她仍然觉得身上这旧皮已经干燥开裂,似乎熬不了多少日子,所以她必须尽快把亏空给补回来。 “妹妹是好兴致呀,如今这天不过是刚刚转暖,妹妹就来这御花园赏春色了。”司婉柔说话也开始阴阳怪气。 梁吟输人不输阵,虽然身边只折竹自己,但是她的一张嘴可是比别人凌厉的多:“妹妹位分低,自然是比不上姐姐这般前呼后拥的,而且妹妹胆子小害怕的很,只怕是这一觉醒来就见了阎王,还是姐姐胆子大~”胆子是挺大,就是没心没肺。 本来这阕宫当中的女人就是一群寂寞的女人,更何况这群如虎狼之师一般的女人已经被冷落了太久,而且阕宫当中人人摆高踩低,她不守在长徽宫里消灾避难,反而来这繁花锦簇之处招摇过市。 苏丛瑛的舞姿是很曼妙,但是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聚集在了她们这边,无论是花房的奴才,还是洒扫的宫人,无一不在注目着她们的“姐妹”情深。 她是没有多少时间和她虚耗的,给折竹摆了摆手,跟司婉柔行礼:“妹妹这身子还没好利索,这还是陛下看见了,恐怕姐姐又要受苦了,因为妹妹身上的这些伤口,陛下都会帮妹妹在姐姐身上讨回来,而且,”她凑近司婉柔的耳边,“本来就不是什么亲生骨肉,姐姐这姓氏还是改回原来的为好,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天威难测,说不定什么时候陛下见着姐姐这姓氏心烦。” 沽名钓誉尚且还能忍受,可是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梁吟扬长而去,今日不是因着在司婉柔面前过了过嘴瘾而心情上佳,而是谢泓怕她喝药耍小孩子脾气,而特意送过来的那几食盒的蜜饯凉果,真真是甜到他心窝里去了。 恐怕也是拖不得了,她身子刚刚有了起色便要开始换皮,折竹一桶一桶的冷水提起来,浇在她的头上,只觉得气海中蒸腾的那股子热得以缓解。 好不容易换上一身的新皮,还来不及自我欣赏,折竹拿了一件雨过天晴色配云纹的襦裙,让她换上,有一个人在身边打理这些还是很得宜的,自从有了折竹,她身上那身黑漆漆的薄纱就再也没有穿上过,而折竹知道她厌弃粉色,总会挑一些好看的颇为素雅的布料为她裁制新衣,因为长安毕竟是南雍的都城,这种种颜色材质的布匹是数不胜数,自然也比长宁便宜得多,所以折竹那是一个得心应手。 “你再做,我那几口大箱子都要被塞满了……” “我在销魂殿的时候就喜欢为姑娘裁制新衣,只是含裘姑娘毕竟身份在那里,每个月光是外边贡来的衣服都穿不完,我这手艺也是无处施展。” 梁吟礼着自己还在淌水的秀发,说道:“既然你喜欢,反正库房里布料多得很,若是你瞧不上那些我再让人出宫去江南那边给你寻。” “劳烦姑娘了,库房里陛下送来的那些已经够了,我还发现了一匹缕金线的霜色的纱匹,想来这几日给姑娘弄一身再绣上岁寒三友,穿起来自然是高洁别样。” “这方面我自然是比不上你了,你做什么我就穿什么,只是光松竹便够了。”梅花太艳,雪霜松竹之间再添了红梅,有些招摇了。 折竹当然是知道他的想法的:“姑娘,我给你绣上绿梅可好?这缺了一角就不能称其为‘岁寒三友’了……” 她拗她不过,只能随了她的心意。 如今她活得精细了不少,这沐浴之后都要抹上些膏呀粉的,细细打理之后折竹才会放她去睡,只因为折竹说不能浪费了她这一身刚换上的触手生凉,细若凝脂一样的好皮,折竹这话她越听越觉得别扭。 至于梁吟脖子后面的蝴蝶印记却是越来越黑,那种趋势是只要她换一次皮,那印记的颜色就会越来越深,已经由原来的红色,变成了红褐色,恐怕她换皮的次数越来越多,它最后就会变成纯黑色,直到再也去除不掉,刚开始她还不死心的的看了看折竹脖子后面的花瓣,确实没有任何变化的。 *** 北翟,永宁。 元坤捂着自己的胸口,从顾崇手里很艰难的接过那碗药,然后一饮而下,虽然知道这药起不要什么作用,但是于心理上还能起个止痛的作用。 “君上这一日感觉如何?可是还如昨夜那般痛彻心扉……” 俩人一直在销魂殿里未曾回锦宫,只是因为他现在这副样子若是上皇看见了未免小题大做,若真的泄漏出去半分,恐怕更是轩然大波,朝野动荡,毕竟君上的身体竟然不知再给谁分担着苦痛。 元坤拿了一块白素的薄绢擦了擦嘴角的药汤:“孤这心蛊已经是积年旧疾,孤生母原本是西南五毒部落的巫女,才在孤出身后不久便下了这蛊,因为她知道父皇有了孤之后便不会再要其他的子嗣,所以这心蛊种在孤心上也算是对父皇的报复,这么多年没想到那人还是出现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未近女色,便是因为这心蛊,母蛊于子蛊有绝对的控制力,但因为命定之人一直都没有出现,所以他与这心蛊便一直相安无事,这是不曾料到,那人究竟是谁?他这心前几日痛的就如同裂开了一般,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怎会受这样的苦难。 不知怎的,从第一眼看到她时他心里就有不一样的感受,想要将她据为己有。 第128章 正业 第十五章正业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月皎疑非夜,林疏似更秋。 三月二十一春分之夜,梁吟作为寒蛩族的新一任族长,正式开始司夜,南雍这气运本子上却是无从下笔,看着姥姥写下的那些“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玉树歌残王气终,景阳兵合戍楼空。”…… 这气运本子也是刚刚交到她手上,以前贪玩并没有多加翻阅,到自己的时候随意填上两笔便就完事,但是如今再这样仔细的翻看,原来姥姥对南雍的国祚如此的不看好,不然也不会写下这样的诗句,似乎已经看见江珊烽火尽燃,宫室将倾的凄惨,似这般的断井残垣,都付诸奈何天。 姥姥的稷倾之术能够推演生死祸福,王朝运势,她都写下了这样的诗句,难道真的回天乏术? 不!梁吟使劲的摇摇头,姥姥在世之时,朝中仍有奸臣当道,百姓自然是民不聊生,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谢泓已经将司贤良发配去了皇陵,他不会再惑乱常纲,而谢泓他那么有抱负和雄心,南雍一定还有希望…… 她没有姥姥那样起承转合着眼四海之间的霸气,她有的只是小女儿的情怀,所以在这气运本子上写下的自然也就无关“江山”,无关“社稷”。 既然如此,她在春分的第第一夜自寥寥数笔,写下的不过是长安最普通不过的春景。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虽然只是一首小诗,但是就好像是近看没有远看却生机勃勃的小草一般,那是她无尽的希望,是关于她的,更是他的海晏河清。 可是她确实还不死心,为何这两帝星并立的天之异象迟迟都没有动静,她运气想要拨开那片云雾看清楚一些,再看看清楚一点,却不料气海之中真气翻腾险些将她吞没,攻心之下她吐出一口血污,想来这是毒针留在自己身体当中最后一点的毒素了。 可能是因祸得福,也可能是她天生命好招人恨,这次不只是大难不死,她气海中那些蒸腾的看似云雾一样一团团的,这次竟然聚到了一起,她凝成了内丹,有了这内丹之后她不仅可以将那些毒素全都转化,更可以通过内丹吸收星月之精华为自己所用。 明月之光辉最是皎皎,星辰之中两帝星的光芒较之其他的星辰也最是璀璨,但是这些若是她直接下手的话,恐怕只会爆体而亡,毕竟明月之光辉,又岂是她这等萤烛之渺茫能够比及的。 梁吟是第一夜司夜,折竹虽然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只觉得那是一项无比损耗体力的事项,事先已经给她熬了无数的补汤让她喝下去,但是等到她回来的时候,还是被她嘴角上干掉的血迹给吓着了。 “我没事,只是借着月光正好清了清余毒,喏~这是给你带的上好的桃花蜜!”她将手里提溜的两个小小的水晶瓶子,两个加起来还没有手掌大小,中间的液体看起来是那种琥珀色的,有一点点黏稠,光凭感官就觉得一定是非常的香甜。 “这可是上好的桃花蜜,就在瑛贵嫔跳舞的那片桃花林里我辛辛苦苦的采了那半夜……”梁吟的语气带着邀功的洋洋得意,希望折竹快点来夸夸她。 “姑娘不是去司夜了吗?”怎么又转道桃花林去采花蜜了…… “你不要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不是蜜蜂,只是我们寒蛩从小就以各种树叶嫩芽为实,甚少有机会能尝到这样的甜食,只有在繁花盛开的时候,这不是花蜜准确的应该说是花露,就这两小瓶子我整整废掉了那一片的桃花林~” 折竹诚惶诚恐的接过去,然后还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一片的桃花林?”司夜变成收集花露,姑娘总是这么的风趣幽默。 梁吟意会错了折竹的意思,摆了摆手:“放心放心,我采花蜜当然不会只跟一棵树一朵花上纠缠,往年喝的也多了,不会被人发现的。” 原来这阕宫中的桃花还能开得更好,只是因为他们族人贪嘴,尝尽百花风露,只有这桃花蜜最得她心。 折竹打开水晶瓶,细细的闻了闻,“光这香味就让人垂涎,既然如此就交给小厨房去摘些桃花,做个套话饼吧,想来也新鲜。” 梁吟忍不住摇了摇头,她啃过桃花瓣,那滋味并不比那桃花叶好了多少,只是看着鲜艳罢了,“那桃花可是倒胃口的很,不要不要……” 折竹只能跟哄小孩一样:“我亲自去做好不好?姑娘知道北翟气候寒冷,春日里唯一能开的花便就是桃李之类,销魂殿什么没有但就那一片桃花林偏就让各位姑娘们玩出花来了,这桃花做食更是寻常。” 既然如此,她就等着享口福了。 越近夏日,梁吟便越是忙碌,积年累月积攒了许久的事物墨蛉统统从他手里递到了她的手上,晚上除了司夜,白日里她竟然是一点闲功夫都没有。 什么闲敲棋子落灯花,什么偷得浮生半日闲,统统都是妄言,每日找上她的都是族中那些鸡毛蒜皮大的小事,东家的伯伯伤了前腿,西家的干娘缺了吃食,墨蛉倒是乐得逍遥自在,梁吟忍无可忍之下直接下令断了他的补给封了他的周身几处的大穴,这家伙连一片绿色都捞不着,只能半夜去御膳房偷些白菜叶子充饥,没几日就过来跟他投降了。 这件事之后,梁吟便从族里为数不多的孩子当中挑了几个跟在墨蛉的手下,学着料理族务,也算是帮他分担,其中小七和子瑜这种天资更高一些的她便收下了,偶尔跟着她开始学习角羽宫商。 但是梁吟是知道的,稷倾之术只有女子的纯阴之体才能学习,但是这族中多年已经未有女孩降生,寒蛩族的困境所有人都知道,但是一切都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万一她有个意外,还有人能够熟习这三万的音符。 第129章 地动 第十六章地动 只是不曾想到这一忙碌便是半年有余,种种琐事忧心忡忡,明明就是在这阕宫当中,他们俩人却是一直都没有相见。 谢泓一直无法从司贤良的案子中腾出手来,梁吟每晚除了司夜之外,就是教导那几个小的,都说严师出高徒,但是天资这种东西无论是后天如何的努力都是没有办法逾越的,稷倾之术素来都是女子修行的,这几个小的虽然说天资不错,但是始终都没有办法凝结气海,自然化成人形只能走墨蛉的路子。 对此梁吟甚是绝望,本来族中适龄年轻族人就少,统共就那么几个,这几年呱呱坠地的又都是这些臭小子,为此她不免都要愁白了头发。 墨蛉宽慰他说总是还有机会的,而且她毕竟刚刚接任族长之位,以后的时间还长,若是真的没有的话,她可以自己生一个。听到这话的梁吟赏了墨蛉一顿竹笋炒肉片。 至于这么长时间为何一直和谢泓不见,全是因为两人作息完全的颠倒,白日里她都是在补觉,而谢泓也是废寝忘食,虽然她有时晚上会去正阳宫走一趟,但是他都是在睡梦当中,他眼下那一圈黑影让她不忍再去打扰他,只是吃些他准备好的吃食。 也是因着夏季,所以外面供来的水果都是最新鲜的,甚至因为她喜欢吃美人指,所以从西边来得贡品别的瓜果少了很多,多数都换成了她喜欢的,而这是谢泓亲自下的旨意。 阕宫之中很快又是一片的死寂,这大的风波没有,小的确实接连不断,无非就是妃嫔之间争风吃醋的小事,因为这半年的时间里,从四月开始,那新入宫的二十七位宫嫔全都被抬进了紫宸殿的西暖阁,只是每个人也就是一次,便再也不招幸。 谢泓本就不是喜好风月,渔色弄美之美,这招幸嫔妃的无奈之举,不过是因为御案之上堆成小山的奏折,满朝文武忙完了司贤良的事以后,也纷纷开始游手好闲大有重燃之风,谢泓也是哭笑不得。 最苦的便是司寝房的内侍和姑姑,每位娘娘不得不耳提面命一边,但是抬进去又抬回来,只是无用功罢了,陛下似乎是效仿先皇想要守孝三年,三年不近女色,真真是愁坏了各位姑姑。 那些个嫔妃当中某些不安分的,私底下倒是往承欢殿跑的欢,这些所有人心里都是再清楚不过,只是私下当笑话说着玩罢了。 梁吟这个梁容华倒是自在,还是和以前一样,对谁都是既不谄媚,也不冷落,无非是见面三分情,姐姐妹妹的你来我往混个脸熟罢了,毕竟她这个位分除了上面几个贵嫔和婕妤便是最高的,所以那几个美人才人很喜欢往她这里跑。 多数时候她都是在睡觉的,折竹只要把那些她收藏的话本子送出去,到了时间再及时的收回来就够了,省事的很。 她每晚司夜的时候总是会吐出内丹吸收星辰的力量,但是属于谢泓和元坤的那两颗帝星她是没有胆子碰的,虽然说将星辰之力化为己有之后,她不知可以万寿无疆,甚至能飞升为仙,但是他们寒蛩是属于司命星君管辖的,就算是上去之后也不过是做个小厮,整日里为司命星君手里的运簿集思广益,倒是还不如在人间做个土大王。好吃好喝的应有尽有不说,还不用奴颜婢膝每日但说那些好听的。 更何况那是帝星,除非她是不要命了有通天彻地的本事,能够瞒过天帝的法眼,虽然天帝现在老眼昏花懒散的紧,即不如以前勤政,也没有以前明察秋毫,但是只有像穷奇饕餮这样的上古大妖才有这样的本事,太过于明目张胆,无非是嫌弃自己命太长。 好像所有人都是闲的发慌,终于左盼右盼,无数的臣民共同的“期盼”之下,一场大劫不动神色的悄然而至,地动——被人“念”来了。 昭始二年八月初三,一场浩劫席卷了大半个南雍,崇阳地动,不止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当夜都能感受到大地的震动,就算是北境长城最高烽火台也是抖了几抖。 第二天清晨,无数的奏报都堆到了谢泓的桌前,这还只是周边的郡县,崇阳谢泓最熟悉不过的地方,地动之后好像成了一座死城,三日之内不只是一点消息都没有,甚至是派进去的人也都是有去无返,所有人心里人心慌慌,唯恐城里的人都死绝了,连离着数百里之远的县乡房屋都已经倒塌成一片废墟和瓦砾,那震中的崇阳……谢泓的心顿时七上八下,悬空的很。 崇阳原本只是一座小小的城池,之前因为周遭的林木茂密,气候不适宜人的居住,所以城中的百姓不过才几万人,而自从崇阳即周边大片的土地成为他的封地之后,崇阳是在他手上活过来的城市,人口不只是逐年的递增,如今更是过去是十数倍,百姓更是安居乐业,士农工商皆是无比的繁荣,可以说崇阳是他最初的海晏河清,但是顷刻之间数年的心血眼看着就化为泡影,那种破灭的奔溃将他几乎击倒。 毫无音讯可言尚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关键是国库空虚,前年水灾刚刚拨下款去,如今这又……户部尚书也是着急上火就差天天跑到谢泓面前哭穷了,无款可拨,无粮可放,谢泓几乎是一夕之间愁白了头发。 屋漏偏逢连夜雨,崇阳地动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成江水患,强烈的地动导致成江上的堤坝出现了几道口子,而且随着水量越来越大,成江下游所有的良田几乎上都被水淹没,眼看这庄稼马上就要收获了,却只能白白打了水漂,所有人心里都是无比的绝望。 眼下朝廷发不出银两,当地的官民只能自己装几个沙袋加固堤坝,这要是通淮渠和护苍堤彻底溃堤,那么遭殃的就不是几户的农民,而是数十座城池,数以百万计的百姓。江南从来都是南雍的粮仓,所以江南不能乱。 不过几日,刚刚恢复正常的南雍理智顿时一片的混乱,积重难返,无论是如何的整治整改,任谁也没有办法在短短的几个月的时间就将攒了几十年的吏治顽疾给革除。 本就是天灾,来势汹汹,国库空虚,百姓怨声载道,又加上不作为的各级官员,往往一道政令的推行催三阻四,政令根本就没有办法出御书房,长安的官员尚且如此,更不用提地方了,一切都是因为一个钱字。 谢泓不得已之下一改之前已经颁布的政令,轻摇薄税改成征收往年三倍的税赋,才有办法来填补财政的缺口,可是这样其他地方的百姓更是苦不堪言,对朝廷的怨怼也就更深,原本就已经占山为王的几路反贼这个时候正好趁机壮大自己势力,几乎是揭竿而起,公然和朝廷作对。却又因为发不下军饷,就连官兵们都躲在大帐里不肯出来,只为了减少活动勒紧了裤腰带。 所有的士兵都说咱们这位陛下爱民如子,就是对他们这些当兵的心真狠,这日子过得还没有司掌印在位之时过得舒坦,最起码当时衣食不缺,该训练训练该剿匪剿匪,听说司掌印给他们留下的那笔军饷,最后还不是拿去赈灾,所有人都在猜测赈灾市价,鼓了自己的荷包才是真,恐怕都入了咱们这位陛下的私库,因为历代的皇帝多是这样的,他们心中也都有数的很。 原本以为是个明君,只是所有人私底下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子就是个只顾炼丹吃药玩弄女人几十年不上朝昏庸无比的,这儿子……只能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谢泓已经连下三道圣旨,下令当地的驻军平息叛乱,却是动都不动的,裤腰带勒紧的肚皮,全身上下就像是一块豆腐一样软的不行,连刀枪都拿不起来,更何况是上去和人家拼命,那还不如直接找把刀把脖子给摸了,也好留个全尸。 他已经将自己关在御书房里整整一天一夜了,外边苏丞相和好几个尚书已经是急的团团转了,无数的军国大事等着陛下拿主意,但是陛下身边的带刀护卫却说陛下此时不见大臣,这下可是把他们急坏了,苏存几次苦谏无果便想闯宫,险些血洒御书房前的白玉阶,要不是冥音眼疾手快…… 汜水这个时候过来通传:“苏相和几位尚书,陛下宣你们入御书房议事。” 这一进去便是六七个时辰没有出来,至于说了什么守在殿外的当然不得而知,但是梁吟知道的事当夜谢泓几乎是搬空了数代雍帝积攒下来的私库,全部运出了阕宫,这似乎是谢氏皇族最后的家底,谢泓依据之下全部搬空,所剩无几。 隔了很久梁吟才走进正阳宫,如今这正阳宫她已经是所行无阻,几乎是稍微谢泓身边稍微亲近一点的宫人都知道陛下喜欢这个看起来没有其他妃嫔出挑的的梁容华,她白日里来得次数不过,不过是十几日来一次但是这在有心人眼里已经是无上的荣耀了,除了谢泓暗卫知道,其他人根本不知道这正阳宫她跑的勤着呢,几乎是一天一次,来的时候还都是晚上。 梁吟进来之后寻觅了什么迟迟不见谢泓的踪影,一回头才发现他竟然躲在她平时都会倚在美人榻的后面,就这样猫着身子,双手将头紧紧的抱在一起,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根本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但是他这般的无助,她确实能亲生感受到的,那身影那样的孤寂和落寞,就像是个做错事情的孩子,此刻她只想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谢泓有无数件这样明黄的寝衣,上面都是绣龙纹的,料子最是舒服,这样的团龙纹恐怕要一个绣娘仔仔细细的绣好些时日才能完工,但是除了寝衣之外,常服,吉福,朝服,甚至是最珍贵的帝王衮冕他都有无数套。 那把龙椅是能将人捧的高高在上,但是肩上扛起的江山却能将人压的无法呼吸,再沉重无比。他赤脚半倚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梁吟刚开始陪在他身边,也是一言不发,但是只觉得他周身的寒冷能够将人冷冻一样,就好像是天山上多年不化的冰雪,冷到了骨子里。 他刚刚才加冠,这样的年岁在一般的公侯之家不是在烟花柳巷里买醉,就是月夜灯下苦读,而他却已经是扛起了江山,那样的紧迫感和窒息感她不是他,根本没有办法体会,但是她确实能感受到他的孤独与无助。 他是帝王,自然没有办法像寻常人一样将这些情绪宣扬出来,只能是像现在这样偷偷的躲起来,身边只有她陪着,更多时候是一个人,坐拥万里江山,尽享无边孤独, 她觉得他不能再这样,就使劲拽了拽他的衣角,他就像个孩子一样无措的抬起头来,那一刻梁吟竟然在他眼中看到了纯真,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蹒跚学步的婴孩,刚刚降世的小鹿一样,眼中一点情感一点欲望都没有,但却不是空洞无神,灵动是充满了对整个世界的好奇,但是也仅仅只是一瞬间,他的眼神便满是戒备,直到后知后觉认出是她之后,才放下了那份警惕。 谢泓的第一句是:“你来了?” 而梁吟的第一句是:“还好吗?” 她来了真好,但是他是真的不好。梁吟只能陪着他坐了下来,却是不知道从哪说起,毕竟如今他是一堆的烦心事找上门,她不愿意再逼问他关于朝堂上的种种。 “来了几次你都在御书房,已经几个晚上没有合眼了?”第一次她突破了给自己预设的底线,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只是为了表示关怀。 原本清贵儒雅的一个人,竟然在短短的几日内,变得如此的瘦削,看起来他这几日也是粒米未进,始终微蹙的眉间,失了神彩的双眸。 第130章 汴州 第十七章汴州 即使是再天大的事,都阻止不了日升月落,沧海桑田的变迁。 舟车劳顿,她睁眼之时总是觉得还在阕宫那张舒舒服服的美人榻上,连着几天的赶路她终于扛不住了,再说这带的干粮也都吃完了,索性就破费一回住了路上汴州城中最好的客栈,也算是补给一下,昨晚上到了汴州以后她根本就无暇去理会种种,头一沾了枕头便呼呼大睡起来。 日上三竿之时,梁吟才伸着懒腰起来,而折竹已经让客栈换了好几次的饭食了,却只能一次次的被端回去。 “姑娘终于起来了。”折竹一边说着一边替她收拾着,从衣服到钗环再到梳妆一系列。 梁吟看了看外边的天色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为了追上他,咱们这几日一直忙着赶路吃的都是那硬巴巴的的胡饼,今日我要好好的吃一顿,而且越往南这天气越热,今年不比往年,宁江的下游恐怕是颗粒无收,还有的苦日子过呢。” 谢泓在料理好宫中事以后,竟然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出来微服私访,她知道他不是为了出来散心或者是猎艳,崇阳地动,宁江水患,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虽然说赈灾的银粮都已经派发了下去,但是十个官九个贪,贪赃枉法之徒比比皆是,为了彻底的治理江南的事物,他才会只带了几个人微服出访,马不停蹄的赶往江南。 她在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是三日以后了,他肯定知道她每晚司夜辛苦,即使告诉了她也不能随他一起出宫,但是梁吟好不容易熬到八月的中下旬,却是再也熬不下去了,吩咐了折竹收拾行装,至于剩下的十天半个月的,她让墨蛉帮她守在阕宫当中,她私自离开阕宫本就是大罪,若是被司命发现了,合族便是无妄之灾。 但是这趟江南她是不得不去,因为她为他占卜之时,发现他近期有血光之灾,此乃命中大劫,但是自从她遇见他之后,那一次他不是血光之灾命中大劫,难得有她在他身边逢凶化吉,恐怕现在阕宫中所有人都以为谢泓在佛光寺沐浴焚香之后,为百姓诵经祈福呢,那可是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就连她都差点骗过去,要不是她半夜偷偷去正阳宫,逮到了冥音他说漏了嘴,她现在都被蒙在鼓里。 “姑娘想吃什么?那有热好的小米粥,若是姑娘还想吃些别的,底下都是现成的让小二送上来就是。” 梁吟砸吧了一下嘴:“我想吃荤的,大荤最好。”最好是咸辣口的,她啃了还几日的胡饼,这嘴里什么滋味都没有,着实需要尝尝这烟火气。 “姑娘今日怎么不着急赶路了?”折竹也很是惊奇。 她只能说实话:“前几天我还能嗅到他的踪影,可是这几日不知道怎么的这嗅觉就好像失灵了一样,什么都闻不见,所以我才能弄点重口的,看看是他太狡猾了,还是我这鼻子坏了,既然失去了方向,那无论往哪里走都跟无头苍蝇一样。”她需要一点时间好好的梳理一下,这几日忙着赶路,一心只想顷刻之间飞到他身边去。 虽然江南水患严重,但是只要有钱便能穿金戴银,山珍海味,而这些黄白之物于梁吟而说不过是身外之物,犒赏自己五脏庙的,若是没了再做几回梁上君子便也有了,人族的美味她是吃的挺欢,但是毕竟是天生天养,除非是所有草木枯亡,否则再艰苦的环境她都能够活下去。 一顿饭整整吃了一锭银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奢侈败家,毕竟这样这样一锭银子都一个寻常家庭几个月的开销,她对那些饥民却是有恻隐之心,但她就算了将自己累死累瘫了也拯救不了万民,又何必过分的勉强,若不是谢泓坐在那把龙椅之上,恐怕她现在还在阕宫当中衣食无缺享尽清福。 寒蛩为何会选择历代的皇城作为安家之所,便是因为此,也正是因为安逸久了,所以族人在面对危难之时多数只会选择束手就擒,寒蛩殒命多是在迁族过程之中,茫茫千里之遥,路途艰难困苦,所以当王朝覆灭之时,寒蛩一族失去了帝星的庇佑身上的旧皮便不会再退换,干涸的肌肤会因为水分的流失而老化褶皱,最后会因为炙热自燃焚身而亡,这也是寒蛩族必须要迁徙的原因。 但是每百年之间,总是会有一些身残体弱的宁愿留在旧朝的宫阙之中等待死亡,也不愿意随着全族背井离乡,这也是如今人丁稀零的缘故之一。 “姑娘是想出去走走还是继续留在这客栈当中?”折竹问道。 “总是要出去打听一下这南边到底是个怎么情况?我怎么听说还有反贼聚集在一起高喊着共襄盛举,颠覆雍朝呢?”梁吟说着这话,不由得想起了一个人,绕梁楼的阿耷,也不知道他现在究竟如何了,当初她虽然说他印堂发黑,但是却也是看到他头上萦绕着的光晕。 南雍崇尚水,土克水,所以北翟尚土,且看元坤元境的名字便知,海纳百川能纳万物,但是只有土克水,无论是堵还是疏,总有千百种办法。而阿耷命格五行属土,天刹孤星,总之一句话就是命硬得很,但是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折竹道:“姑娘博古通今善推演,可能算出这帮绿林好汉的前途?” “绿林好汉……”听到这个词折竹笑出了声,“看不出来折竹你还挺有侠气,农民军从来成事的不过尔尔,雷声大雨点小,天父杀天兄,江山走不通,打起包袱回家转,已经做长工。” “咱们先歇息一下,晚上出去转转,折竹我的小美人儿,你现在都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了,那你猜猜我想去哪里转呀?” 这当然是不言而喻的,汴州的花街柳巷,姑娘竟然还有个宏愿是要把天下所有的绝色美人都收入囊中,这绝色美人要不就是养在深闺,要不就是现于市井,而这养在深闺中的美人美则美矣,却是少了一份风情在,而这市井勾栏之中,多得是美人和故事,无论哪一项都是她的最爱。 *** 月黑风高夜,美人入帷时。 折竹有些烦闷和不解的问道:“姑娘为什么我们不能从正门大大方方的进去?就和上次去绕梁楼一样扮成男装?” “偷香偷香,这要是光明正大还怎么叫偷香。”乍一听她这话是很有道理。 但是折竹一针见血:“偷香总是要换一身夜行衣,最起码要换成男装吧。”她们现在身上穿的可是一层层的薄纱,一个竹青一个湖绿,看起来飘飘欲仙,这要是半夜三更飞起来倒真的像是天外飞仙了,但是没有月光和灯光,若是这人往上看那么一眼,看到的只是两个飞驰而过的身影,还以为是碰上了鬼,这要是胆子小一点的恐怕魂都吓没了。 梁吟自然也是不认输的:“我的姿色呐是比不过你的,这要是再不穿点好衣裳,别人就不会以为我们是姐妹,而是以为我是你的婢女了。”反正怎么都是她有力,第一次和谢泓去绕梁楼的时候她就扮成了他的书童,别人吃肉她连一口汤都喝不着,只能看着干着急。 折竹自认嘴皮子没她溜,自然是甘拜下风,她们俩酒足饭饱休息好之后,直奔汴州的烟花之所。 这越往南的姑娘越柔,但不说这扬州瘦马,就是这汴州城的姑娘也是别有风姿,有着江南姑娘的温婉,也有长安姑娘的风情大气,二者兼而取之,将这两种不同的美丽融合的相得益彰。 “姑娘我们去哪个房间?”折竹跟在她身边久了,可能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竟然染了梁吟身上的几分顽皮,很久都没有这样胡闹过了,也是跟着调皮。 汴州城的烟花柳巷也没有多少的新意,几家秦楼楚馆各自而立,门口都站着几位姿色尚可的姑娘跟着老鸨一起卖力的扭动着腰肢,吸引来来往往的行人,尤其是看见那些穿着姣好的年轻公子更是卖力,当然这些女人肯定不是这里面姿色最佳的姑娘,每个妓院的花魁,还有那些色艺双绝的姑娘都是很有脾气的,出手若不大方一面连个面都不漏,就更别提摸摸小手,或者得寸进尺再干点别的。 “结绮楼,这个名字不错,我们进去瞧瞧。”梁吟隔着很久就看见了结绮楼的门匾,那字倒是有几分风骨,比这条街上其他几家有格调的多,她嘴上挑起一抹玩意的浅笑。 “这最高的肯定是花魁住的,这里面还传出丝竹之声,恐怕里面正热闹呢,咱也不进去打扰人家。”这么多的房间都是灯火通明,只是第二层最左边那间是漆黑一片的,顿时激起了梁吟的兴趣。 “咱们去那间看看,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收获。” 事实证明今天梁吟这张嘴是开了光的,看着躺在折竹怀里奄奄一息的小美人儿,再瞧一眼房梁上挂着的那条被剑割断的白绫,烟花之地又一个轻生的佳人,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折竹一直在掐她的人中穴,但是人却没有醒来。 她撇了撇嘴:“我不会是救了个死人吧?” “姑娘!这人还有气呢~” 梁吟认输:“好了好了,”说着她从桌子上倒了一杯清茶好不怜香惜玉,一下子就就浇到了那女子的脸上,她早就看出这女子并无大碍,只是这一直装着不醒确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们是何人?为何要救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那弱质女流竟然挣着就往床柱上撞,说几句抽泣几声,但是这力气是真的大,折竹拉都拉不住,还是梁吟一手把她拖了回来甩到地上。她是喜欢美人儿,但是这美人若是不识抬举,她也不想多管闲事。 就看见被甩在地上的美人,哭得梨花带雨,看起来纤纤弱弱,眉眼之间似有不足之态,恐寿数难长,看起来今日救了也是白救,她现在也算是阅美无数,就是没见过这一直都要寻死觅活的。 那人就穿了一身雪白缎子做的寝衣,虽然是款式简单,但是领口和袖口都拿白色的丝线绣上了小小的白花,看起来很是精致漂亮,那白花的边缘都是拿银线勾勒,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活得很精细的女子,见多了妖艳明媚的,见多了温婉娴静的,这楚楚可人若那山间百合的,可是第一次见,就她身上这股子纤弱无害的气质哪个男人见了都想要紧紧的抱在怀里,柳眉杏眼,唇红齿白,处处可人,眼神干净清澈,清纯娇憨,让梁吟想起了弄枕姑娘。 不得不再次感慨一句,销魂殿的美人各型各款,个个都美的这么有特色。 折竹从袖中掏出了手帕,很是体贴的帮这美人擦了擦眼泪,“不知这位姑娘是因为什么想不开,既然都已经被救下了,还是好好爱惜自己的性命才是。”折竹虽然温柔,但是却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无比珍惜自己的性命,在看到如此妙龄女子轻生自然忍不住上去劝说几句。 那姑娘楚楚可怜的望着她们:“你们可是楼里的新人?不知道楼里的规矩吗?擅闯上房可是逃不了几十板子的。” 这天底下的秦楼楚馆都是一个样的,有些地方都是一般人进不得了,进去了说不定这条小命就没了,只是没想到这小白花还是个挺厉害的姑娘,不然也不会一个人住这么好的房间,虽然是比不上含裘姑娘的奢华,但是却不输于任何公侯官宦家的小姐。 “我们不是楼里新来的姑娘,我们可是狐精鬼魅,专门吸食凡人的精气,尤其是这美人的精气最是滋补,既然你那么想死,不如我们成全了我们姐妹俩,让我们吸了你的精气之后再死也算是救人一命胜作七级浮屠了。”说着她还露出了自己的“血盆大口”。 第131章 鸳鸯 第十八章鸳鸯 看过了贫贱夫妻百事哀,看过了痴情女子负心汉,似乎她看过的故事也是不少了。 被她们救下的姑娘名唤董静绒,一听这个名字就好像她的样貌一样惹人怜惜,她原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只是因为家道中落,才不得已沦落风尘。 结绮楼的老鸨佟妈妈便依着她的闺名和这一副让无数男人疼惜的容颜给她取名叫且柔,郎情似酒热,妾谊如丝柔。而且美人在骨不在皮,且柔就凭借着她不俗的学识和独特的风姿很快在这结绮楼独树一帜,荣升到了上等姑娘的行列中,热的人人艳羡。 但是她自己却是明白的,要不是为了留着一口气见她心上的情郎,她也不会屈服在棍棒之下,但是这一副身子的冰清玉洁已经在两年前的那个中秋佳节之夜,一千两黄金卖给了一个年龄都可以做她父亲的男人。 幼年之时家境还没有败落之时,她也是养在深闺长于淑室,家中父母亦是她如珠如宝,也因为家世显赫从小便和宣平侯吴泰的长子吴星河订有鸳盟,只是她的父亲因为圈地得罪了司贤良,全家几十口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所有未成年的女眷也一律没入奴籍,被送到各个教坊之中,她还算稍微好些的没有离乡背井,因着父亲旧僚的关照,她只在这结绮楼谋生,学习那些淫词艳曲混口饭吃。 也是因为此,吴星河和她的婚约就此不了了之,吴泰虽然是侯爵,但是却是胆小怕事的很,在和他们董家退亲的三日之后,吴星河便和汴州城郡守的女儿定下了亲事,三月之后嫁娶,而那个时候她已经在结绮楼里挨了好几顿的毒打,低下了自己高贵的头颅。 且柔就好像是温室当中的花朵,生存存亡都依靠着那个情字,她相信她的星河哥哥绝不会就这样抛下她不管不顾,菟丝花一样的女人生长所需要的养分呀都是看着她攀附的这个男人。 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虽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赠我以琼瑶,报之以木桃,环佩定情,纸鸢盟誓,是生生世世都不要分离的,虽然私下里的见面有违男女之大防,但是他们心心相印,早已经情根深种,难分难舍。 她唯一能留个吴星河的便是她那颗水晶一样澄澈透明的心,但是这一颗心日也盼夜也盼,无数个冷月之夜,心也渐渐的枯萎,终于在那个纸醉金迷,流光溢彩的晚上,她在台上带着面纱无比动人的唱了一曲《胡不归》,那一刻双目相对,似乎眼中都只有彼此,电光火石之间燃起了过往所有的情缘,哪怕那个时候他的怀里还抱着别的女人。 很快沈星河,她的星河哥哥便成了她的入幕之宾,甚至不惜砸下重金包下了她,那时她已经是结绮楼里最走俏的红牌姑娘,能够长长久久的包了她,除非是豪绅巨贾或者是朝廷重臣,吴泰虽然是宣平侯,但是毕竟那是一只瘦死的骆驼,整个宣平侯都已经入不敷出,所有的周转都是靠着他夫人的嫁妆勉强度日,但是为了且柔,沈星河甚至跟着他那些混账的兄弟们走私盐铁,贩卖私盐,私铸兵器,以此获得暴利。 若是没有这中间的曲折,也是一桩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只是造化弄人,结绮楼中的生活自然是恩爱快活,美好的日子总是消磨的很快,那一笔银子很快就消耗殆尽,毕竟结绮楼的佟妈妈是出了名的吸血鬼,甚至连喝一口谁都是一两银子,哪怕是座金山银山也亏空不起。 为了他们两个的“好日子”,且柔劝着吴星河再去北朝跑一趟,这一趟好好的捞一笔之后,再加上她这些年的缠头,两人相约私奔,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继续过着湖光山色两相和的惬意生活。 如意算盘是打得精,但是自古聘者为妻奔为妾,她这样的身份也就只能做个低贱的外室,宣平侯府的少夫人是汴州郡守的女人,虽然吴泰是个侯爷,但是从来强龙难压地头蛇,私下里吴泰也不得不看汴州军售的脸色。 千算万算情郎没有盼回来,却是盼来了吴星河的夫人,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抬进宣平侯府的少夫人,以往那些泼辣的正室夫人也有来这结绮楼寻衅滋事的,那不过是些市井泼妇,但是宣平侯府却是他们惹不起的,佟妈妈很快把且柔交到了少夫人的手里,那些家丁都是退伍的兵士出身,她一声令下自然是不会怜香惜玉的,棍棒相加,打了个半死不活,最后直接扒光了衣服扔到了花街上。 吴星河的夫人自然不是那种只知道绣花裁衣打理家事的女人,汴州郡守原本就是武将,其女自然有将门之风,眼里容不得沙子,已经够是贤德入了门两年的时间,先后给自己的相公抬了好几房美妾,整个宣平侯府上上下下没有不对她竖大拇指的,但是她却是容不得自家的相公看上这样卑贱的人。 丢尽了颜面的且柔拼尽了最后的力气爬回了结绮楼,哭着跪求佟妈妈救她,佟妈妈原本是不想再惹上麻烦的,官家的事最是让人头疼,但是从来眼里只有钱,她回过头了一想这吴世子出去一趟便能赚如此多的银两。 且柔见佟妈妈的神情有所动摇,急忙说道:“妈妈你也看到了吴郎对我情深意重,他是绝对不会让我一个人在这的,等到他回来一定会为我讨回公道,到时候我们一定感念妈妈的大恩大德。” 佟妈妈那双市侩的铜钱眼早就将一切算的透透的,手里的那把扇子挑起来且柔的下巴:“这是最后一次了,若是你再惹麻烦我就把你送到那最下面的窑子当中,不过事先说好了救治你请大夫抓药和你以后在我这结绮楼吃喝钗环所花费的银子,都要那吴世子用十倍的银子还回来,不然你现在就给我滚出结绮楼。” 第132章 回转 第十九章回转 且柔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让自己身上的伤痊愈,她的吴郎喜欢的便是双目含情望向他的时候,他说那个时候仿佛感觉他便是她的天地。 是呀,他本来就是她全部的天地,是她今生所有的依仗。 但是总是事与愿违,一日两日,一月两月过去了,他始终都没有回来,且柔既要受到佟妈妈的迫害,心里又是无比担心吴郎此时的境遇。 一日日的,佟妈妈的耐心渐渐地被耗没了,先是断了她的脂粉,然后是断了她的吃食,每日只给些糠咽菜勉强果腹,且柔偷偷拿了自己最后的体己托人去北朝打听她的下落,甚至没了脂粉,她不得不将桃花掐了汁抹在脸上充当胭脂,才能勉强出去见人。 她现在无论如何是不能接受任何人碰她的身子的,幸好还有些技艺傍身,出去抛头露面做个清倌赚些小钱,存够了便继续托人打听,甚至结绮楼里有的时候来了过往的商队她都会主动去侍宴,但是一个已经人尽可夫被人扒光了衣服丢到大街上,这个时候还出来做清倌,卖艺不卖身,却是异常的讽刺,但是男人都是贱骨头,全因为她这一副上好的皮囊,即使她不接客,但是饱餐秀色者也是大有人在。 总是事与愿违的,所有人就好像看笑话一样看着且柔四处奔忙,打听吴星河的踪迹。 但是他确实在北朝赚的盆满钵满,长宁的香罗院和翠袖楼又岂是一个小小的结绮楼能比的,温香软玉的新鲜美人,谁还将那件旧衣裳放在心上,流连数月回到汴州城之后,因为他的老丈人发威,便乖乖的在家守着他的夫人,每日三时嘘寒问暖,真真是温柔体贴到了极点,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吴星河这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难听点便是狗改不了吃屎,没有几日这心里就跟猫爪一样,毕竟家花不如野花香,那件旧衣裳他还有没有兴致再去捡倒是别话,只是听说结绮楼里来了好些新人,这在长宁吃过了山珍海味见过了世面,偶尔尝尝这清粥小菜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且柔为什么会自尽,便是因为昨天晚上她竟然在结绮楼看见他怀里抱着刚进楼的偎红倚翠两个妹妹,笑得那是一个开怀,那一刻她几乎是明白了一切,他明明已经看见了她却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那一刻所有的悲观的情绪是一瞬间涌来,将她撕扯成碎片。 即使是这样,她还是不死心的去见了他,那是他从宴会上出去更衣,她把他堵到了月夜廊下,此时她心中的凄苦却是和里面的管弦丝竹,喝酒调笑之时想成了最惨烈的对比,顿时泪如雨下,她不只是质问还是哭诉:“吴郎,你让我等的好苦啊。” 前些时日还是温情蜜意的情郎,此时却像个陌生人一样,很是疏离的拍了拍她的肩:“静绒如今陛下发落了司贤良,相信你们家很快就可以翻案了,伯父泉下有知想来也会含笑九泉,只是你们董家原来的那些宅子财物,恐怕年久也不一定能找的回来的,不过你很快就可以脱离奴籍,不用在这结绮楼受苦了。” 且柔也是董静绒自怨自艾道:“除了这结绮楼我还能去哪呢?吴郎你说我还能去哪?”家都已经没有了,就算董府还能还回来,但是爹爹和娘亲都已经不在了。 吴星河决定和她实话实说:“静绒,你的意思我是清楚的,但是就算你脱离了奴籍,毕竟你在这结绮楼里呆了这么久,我们吴家是时代的书香勋贵世家,家门最重家风,你这样的身份根本入不了吴家的侧门。”他这话说的委婉,意思是她这样的妓子就算是做个妾室都是有辱家风的,不仅是父亲大人不会同意,就连他也是不想再与她有任何的瓜葛,听说岳父就要调往京师,做天子近臣,这个时候他这边觉得不能再出任何状况。 这一刻且柔是悲愤也是绝望:“明明和我有婚约的人是你,明明她的那个位置是我的,吴郎我们之前说好的,要浪迹天涯做一对神仙眷侣的,金钱首饰这些我都不要了,你带我走,哪怕是粗茶淡饭,跟着你我也甘之如饴。” 说着且柔把身上的玉镯戒指什么的都丢在了地上,然后紧紧地抓住了吴星河的袖子来表示自己的决心。 如何薄幸锦衣郎,他一把就这样将她狠狠的推在地上,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抖了抖袖子,就好像她是什么污秽之物一样,沾染了他的锦衣华服。 “粗茶淡饭?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如今我的未来一片光明,官运亨通,又岂会为了你一个妓子去和我夫人过不去,她最是厌恶你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人,还是离本世子远一些,不然还将你扒光了丢到了结绮楼的门口让你自生自灭。” 不过是去了一趟长宁,不过是下了一道诏令,为什么她熟悉的一切都变了?那些山盟海誓和甜言蜜语……佟妈妈有句话是说的很对,千万不要将男人在床笫上说的山盟海誓信以为真,有这些闲工夫还不如多捞一点是一点,烟花柳巷从来都是没有什么真情可言。 他拿钱找乐子,你收钱卖笑脸,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银货两讫便是最清楚不过的买卖。 “自生自灭……你就应该让我在结绮楼自生自灭,又为何偏偏来招惹我,吴郎是你先招惹我的……”真的是无情至极。 梁吟听了一晚上的故事,这故事还真是毫无新意可言,“那你哭了一整日,眼睛肿的跟核桃一样,却还只是想出了自尽这一个办法?”她的话是听不中听的,以往的痴男怨女,多半这男的是十足十的渣,但是这么糊涂的女子还是第一次见,真的是刷新了她对人族女子的新见识。 果然这脸蛋和脑子有时候真的是不相匹配的。 折竹问道:“那且柔姑娘以后打算怎么办?” 第133章 后路 第二十章后路 眼前的且柔与她当初救下的余音不同,余音是个至情至性的女人,任何人见了都会为她的性情所折服。这且柔身上这夏日白荷一样柔柔弱弱的性子是招男人喜欢,哪一个见了都忍不住想要亲近,但是身为女子却是对这样的女人提不起任何的怜悯之情。 梁吟现在倒是很心上宣平侯府的那位少夫人,这样好的一朵鲜花偏偏插到了牛粪上。本来这事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不想沾染的,但是老天似乎总是和她过不去,天生一副好打抱不平爱管闲事的性子,折竹又是不想让她再去寻死。 只听到且柔道:“就算是沉冤昭雪又如何,如今吴郎不要我了,宣平侯府就算是为个妾室我都进不去,与其在这结绮楼受尽姐妹们的白眼,还不如一死了之。” 梁吟正色道:“你虽然家道中落,但是自小到大即使是后来入了这秦楼楚馆衣食上,看起来那佟妈妈也没有缺过你分毫。”看她住的这间屋子,这屋中的种种摆设,单凭她身上穿的这件上好的雪缎裁就的寝衣,就可以看得出那佟妈妈即使是见钱眼开的人,也是没有将她逼到绝路,不过是几盒的胭脂水粉。 “妈妈留下我只不管是让我去拉拢达官贵人,好让她的腰包鼓起来,这样她后半生才不会无依无靠,能寻个善处好好养老罢了,若不是我有几分姿色……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既然已经是吴郎的人了,那生是吴郎的人,死是吴郎的鬼!即使是吃糠咽菜,每日仅薄粥一碗也不能将我和吴郎分开……” 且柔说这话时挺直了腰板,很是慷慨激昂。 梁吟越听却越想发笑,若不是你有几分姿色……若不是你有几分姿色的话,恐怕现在你不会在这里跟她侃侃而谈,论你与那吴郎的爱恨情仇。 那佟妈妈虽然是见钱眼开,但是如今这冷嘲热讽和那种种的苛责无非就是想她认清楚那吴星河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毕竟她在这结绮楼中大半辈子见过多少的王孙公子,所谓的“山盟海誓”,最后哪一个不是孤独终老。 她走过去半跪下来,然后很有气势的挑起且柔精巧的下巴,说道:“我从来都是一个爱管闲事的,既然你让我们救下来了,自然是不能再放你去自尽的。我呐多少有些本事,眼下你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是我去帮你掳了吴星河来,让你一剑杀了他,至于之后你想跟着殉情我也不阻拦,二就是如你所言让他放弃荣华富贵,和你找个小村落去做一对贫贱夫妻,也是圆了你一个相守的美梦,自己选吧~” 且柔的眼神之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二人也不过是弱质女流,如何帮得了我,若是真能如姑娘所言,我定是要与吴郎比翼双飞做一对快活鸳鸯的,若不是他家中那善妒蛮横的,吴郎如今又如何与我形同陌路……” 折竹看她是真的想帮她,就在一旁帮腔:“我家姑娘神通,天下无出其右。” “姑娘真的能帮我实现夙愿?宣平侯府祖上与社稷有功一门权贵,任谁也撼动不得,而且吴郎贪恋权位,恐怕是谁都说服不得。”她唉声叹气,那苦命的调调任谁看了都觉得是痴心一片。 梁吟起身,折竹将且柔也扶了起来,跟着谢泓久了竟然也学会了他的做派,成竹在胸虽然是不显山不露水,于无形间却是霸气侧漏,她背着手听着结绮楼上上下下彻夜不歇的舞乐之声,那双机灵无比的眼眸中将一切都算计的清清楚楚。 “劝不得听不得动不得,让他丢官去职却是要得,恐怕到时候他会跪着过来求你。只是这事虽然我管得,但是还是要跟你说一句,贫贱夫妻百事哀,日后可就没了二选一的机会。” 且柔跟她行礼:“若是姑娘真能实现我心中夙愿,且柔感激不尽。” “既然救了你这条命便是我的,路是自己选的无论如何都要走下去,若是我帮你实现了你心中所愿,但是你却撑不下去了,无论你身在何处,我都是有很多的办法让你知道现在你所承受的只是人生百苦的千分之一。” 明明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靥如花的,但是任谁看了都只觉得毛骨悚然,折竹见多了姑娘不正经的模样,一旦耍起狠来,却是堪比东厂天牢的震慑力。 “不出十日,我让宣平侯和你最爱的吴郎心甘情愿的跪在你面前,到时可莫要心软。”梁吟抖搂了一下手肘上的披帛,还是不习惯,看起来这仙气飘飘却是不适合她。 没过多久,也不知道梁吟用了怎样的神通,她和折竹便大大方方的从客栈住到了结绮楼当中,房间就在且柔的对面,她房中的任何动静她们都一清二楚,而原本住在这间房中的那位寄情姑娘心不甘情不愿的搬到了楼下。 折竹自然是很有分寸的,从来都不会多事,这次却是让她跌破眼镜的,她支起胳膊侧躺着看着折竹在一旁收拾她们的行装,很是好奇:“你从来都没有这样过,为何这个且柔能让你如此的例外?我也是很好奇。”救余音确实是因为打抱不平,但是这且柔也是个不明事理毫无廉耻之心的,这芝麻配西瓜,乌龟配王八,与那吴星河倒是绝配。 她这次“多管闲事”多半是因为折竹,她从来都是端庄淡漠,脸上好少有其他的表情,除非是她闹了大笑话的时候,这次竟然因为这且柔破了例,但是就她自己也不是出于什么好心,有戏看这点最重要。 “回姑娘的话,这次是折竹僭越了,我之所以会多话,只是因为她眉眼之间有些像我那早起的妹妹。”折竹说这话的时候带了鼻音。 “你竟然还有妹妹?” “小时候家里穷爹娘又去的早,妹妹年纪小却是个极其懂事的,后来走投无路之下我便把自己和妹妹一起发卖了……” 第134章 算计 第二十一章算计 “那后来怎么样?”又是为何到了销魂殿……她甚少听到折竹谈论自己的事情。 “主人家的小少爷是个调皮的,夏天的大雨不小心溺水身亡以后,老爷便从府里挑选年纪八字和样貌相合的小女孩配个冥婚,妹妹是被人骗着从山坡上滚下来,当时就没气了,可是我知道妹妹胆子小的很,若不是有人带着她她是绝对不会去那么远的地方。当时年纪小只想着为妹妹报仇,我拿着一根磨得锋利的铁镀银的簪子杀了主人老爷,后来为了逃命正好碰上了销魂殿采选的马车。” 她踏上马车之后,一路北上再也没有回过头。这些往事若不是姑娘问起,恐怕一辈子她都不会跟人提起,销魂殿七年,她姿色自然是比不上最上当的那些姑娘,虽然学的都是一样的东西,确实没有福分去伺候各位主子的,却是凭着自己的那份胆色脱颖而出。 若不是君上派她来跟着姑娘,她恐怕会一直服侍含裘姑娘到有新的姑娘接替含裘,她会接着服侍新的姑娘,也就不会有机会出销魂殿,看没有看过的风景,见识与众不同的人情。 “折竹知错,还请姑娘责罚!”她跪在地上认错。 她跪下的那一瞬间,梁吟几乎是弹了起来的,“这又有什么对错,不过是人之常情,更何况我又不是真心实意的帮她。” 姑娘总是出人意料的,做坏事也是说的如此的坦荡。 梁吟从来就没有认为自己是个好人,救苦救难那是姑娘菩萨应该做的事,她行事从来都是只看心情的好坏,虽然上面有族规约束和受司命星君的管辖,但是能有好戏看,可是胜过那万千的话本子。 她赶忙将折竹扶了起来,对“自己人”她从来都是无拘无束坦荡随意的很,装模作样威胁道:“说来惭愧,你现在也是做的这照顾起居伺候人的活,但是那不是因为我已经离不开我的好折竹了嘛,若是你以后还这样动不得就跪下,那我只能陪着你跪下唱征服了。” “姑娘是要对宣平侯府动手,这样便是能圆了那且柔姑娘的夙愿?” 这明明是做好事,怎么就算是口不对心,言行不一呢?难不成梁吟只是放狠话,考验那且柔是不是痴心无悔?事实证明真相没有那么预料中的那么简单。 “我看起来是那么慈眉善目的老好人吗?这个且柔表面上看起来是可怜楚楚的柔弱女子,既痴心又无辜,但是你剥开这一层层遮掩看到其中的本质,就会发现她和那吴星河在本性上是一路人,嘴上说的好听但是一点苦都吃不得,还忘恩负义的很,不信咱们走着瞧。” “我之所以会把时间浪费在这里,最重要的是因为那吴星河参与走私盐铁。”自古盐铁都是收归官营,往往是国库收入的大头,吴星河走私盐铁到北翟以此牟取暴利,实际上便是动摇了南雍的国本,而他背后一定有股庞大的势力,不然自重延瘟疫之后,成江大半封闭,两国的贸易往来较之以往减少了大半,否则她从销魂殿离开的时候也不会听到北上的丝绸减少,要裁减姑娘们的份额。 而吴星河两次前往北翟,都是如此的顺风顺水,究竟是什么人有这么的势力,连销魂殿背后的徐家都没有办法搞定事情,他们竟然能畅通无阻。 “姑娘从来都不是只干看热闹的。”折竹虽然有时还是不太懂,但是知道姑娘做事从来都是事半功倍。 “那是~我也不是光游手好闲,不学无术。对了佟妈妈那里已经打点好了,咱们俩现在是这结绮楼新进的姐妹花,你是温婉动人,色艺双绝的妹妹折竹,我则是姿色虽然不怎么样,但是歌喉美妙的姐姐知雪,这个时候就要占你个便宜,还要借知雪姐姐的名字用一用。”毕竟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这样听起来才像姐妹。 “白日里好好休息,晚上咱们去见识见识这且柔姑娘的吴郎~”她邪魅一笑。 坠花露水不识郎,灵眸初撤惹人怜。酥胸绵绵逗霸秦,晚妆素然不休眠。 结绮楼虽然比不上永宁的翠袖楼、香罗院,长安城中的绕梁楼、沉鱼苑,但是汴州城毕竟是政治和商业的重镇,过往的商队人来人往,也是繁华热闹,这结绮楼自然当中也是藏了不少的佳人,且柔纤纤弱弱的气质和天真柔弱的样子只能是一般的红姑娘,而结绮楼的翘楚自然是最顶上的怜寻姑娘是佟妈妈亲手调教出来的,出身扬州,世代娼门,无论是身段、样貌还是才艺都是冠绝整个汴州城。 折竹换了一身嫣红,梁吟则是一身的湖蓝,红蓝相衬,皆是亭亭玉立,虽然说梁吟在姿色上是略逊一筹,但是梁吟自身那份与众不同的灵动和气质,使得她更加的吸引人的眼球,视线总是忍不住停留在她身上,虽然折竹也是水眸一笑,雁润漾华不可多得的佳人,但是身上那份清冷的气质穿这嫣红总是有些不相符,而且她伺候姑娘习惯了,总是忍不住的站在梁吟的后面。 这样便一直让人有一种错觉,梁吟总是忍不住的捏着她的衣角让她往前站。 生如落花,死如流水,飘若浮尘,零若浮萍,这便是教坊和青楼女子一生的写照,即使半生都生活在喧哗热闹、灯红酒绿,欢声笑语的地方。 作为“新人”,她们只能跪在一旁伺候着各位身价不菲的爷们,但是对于他们佟妈妈这个老江湖自然是有数的,知道得罪不得也就把他们安排在那些所谓的“雅客”身边,都是些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落魄书生,没有钱来寻乐子只能眼巴巴的看着过过眼瘾,但是这些落魄书生写出来的那些诗句,着人谱上曲子很快便能使得某位姑娘一时之间闻名汴州城,无非就是一些薄酒,几碟小菜再招几个寻常的姑娘在一旁伺候着便够了。 第135章 难猜 第二十二章难猜 这些“落魄书生”自然是知道眼前这些红姑娘只能看的,碰不得,这轻轻碰一下小说恐怕以后这结绮楼的大门都没办法进来喽~那佟妈妈大方的很也小气的很,酒水吃食方面从不皱眉头,但是这楼里的姑娘没有钱却是万分不能招惹,即使再有才名也是惘然。 折竹和梁吟陪侍在赵公子和陈公子的身旁,他们是鸿嘉年间考中的秀才,只是因为家境贫寒,偶尔让郡守府做一些文墨方面的杂事贴补家用,为人也是规矩的很,只饱餐秀色便已是知足。 台上也是有助兴的歌舞,舞姬们无论是舞姿还是身段都是可圈可点的,她们只需要给这些书生添酒倒茶,其他什么事佟妈妈也是不敢往她们身上安排的,更何况她们今日是来见识见识且柔姑娘的“吴郎”的。 梁吟很喜欢私底下叫吴星河做“没天良”,只要她一提起这个名字,折竹脸上的笑意根本抑制不住。 “姑娘那吴星河今晚可曾来了?”折竹端着酒壶凑过来。 梁吟的眼睛一直打寻着:“应该没有吧,已经嘱咐过佟妈妈了,那没天良来得时候她自然会通知我们,别看这佟妈妈已经是半老徐娘,但是那一双眼比我都厉害~” 不一会儿,佟妈妈派了个小丫鬟来通知她们过去,梁吟和折竹将手上的酒壶放在桌上,微微伏身行礼之后便匆匆离开。 路上她问那小丫鬟:“佟妈妈派你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回姑娘的话,妈妈说姑娘们等的人到了,且柔姑娘也已经去上面的雅间伺候着了。” 她眼中满是猎物送上门来兴奋,“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没想到咱们今晚上就是过来守株待兔试试运气,没想到他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美人悄敛步,却下水晶帘,等上了二层掀开帘子之后,眼前的一切让梁吟顿时傻眼,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会有看了一下折竹,她表示自己也是一无所知。 二层之上,几乎是汴州城所有的达官贵人,吴星河和汴州郡守的公子以及几个年纪轻轻的公子哥,今晚是只是陪客,而主客是从北翟过来的商客,除了几个续髯看起来已经是四十而知天命的,其中最耀眼的便是坐在中间的那人,只是一身玄衣但是衣襟上金线勾勒的纹路,一看便是非富即贵,这人对外宣称是北翟徐家的少主徐鸿逸。 但是折竹出身销魂殿,自然是知道徐爷长什么样子的,眼前这人英姿勃发,遥遥若高山之独立,巍峨若玉山之将崩,那一双眸子若寒星凌冽,这人分明是君上,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她迫于君上的威严差点跪下高呼万岁,用尽了足够的定力才能够恢复理智。 元坤?!看到他的时候梁吟是无比惊奇的,若说之前在重延还是在北翟境内,这是汴州,濒临南雍的江南,他竟然来到了汴州,若是让南雍的朝廷知道了,恐怕又是一场风风雨雨。 折竹在梁吟身边耳语:“姑娘,我是真的不知道……” 她让自己镇定,元坤出现更加说明这汴州城恐怕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眼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且柔早就已经进来服侍了,但是吴星河似乎一直在躲着她,而汴州郡守的公子匡修杰自然是知道这个且柔和自己姐夫那点屁事的,无论且柔愿不愿意,他都直接将她拉到了自己的怀里上下其手。 佟妈妈就在一旁盯着,且柔也是反抗不得,但是这一切吴星河都是熟视无睹的,他现在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元坤冒充的这个假“徐鸿逸”身上,这可是活生生的财神爷呀。 之间吴星河谄媚道:“徐公子是见过了美人的,但是我们穷乡僻壤的美人也是别有风味的,徐公子就没有瞧上眼的。” 显然元坤早就发现了梁吟和折竹,心里想到果然是不走寻常路的,那一次遇见她不是在秦楼楚馆,姑娘家不在闺阁当中描眉绣花,却是往这市井勾栏跑的畅快,他虽然还不知道她真实的身份,却已经知道她既不是离恨天的门主,也不是名门闺秀,她的出身是个谜。 原本顾崇让他从派到她身边的折竹入手,但是他却不愿,那婢子只是他派到她身边保护她安危的,若真的是想探听她的真实身份,他宁愿听她亲口说的,似乎遇见了她他就变得不像他了,他从高山之巅的孤寒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寻常人,为帝者应该是无心无情的,但是对他来说她是不同的,这样的感觉真的是既奇怪又奇妙。 元坤眼眸流连了一遍,最后指了指折竹,“我就要她了!” 吴星河转过头了,对她吩咐道:“还不快过来伺候着……” 听到这话时,不只是她自己和折竹震了震,佟妈妈也是觉得头疼,为什么偏偏就挑中了这个姑奶奶,一边出来打圆场:“吴爷这是刚来的几个小丫头片子,妈妈我还没有调教好,恐误了各位爷的兴致,不然我让人去叫怜寻姑娘出来伺候。”然后又对她们两个挤眉弄眼:“一点眼色都不会看,惹恼了各位爷当心你们身上的皮,好不快回去领罚。” 今晚上这好戏都被这元坤给破坏了…… “是。”梁吟和折竹行礼之后,抓紧退下,这个时候碰上元坤感觉什么事情都是说不清的,万一他问为何她没有在长安而是来了这汴州城,那她到底是该说真话还是说假话,而且看着身后假装镇定却已经慌了神的的折竹,也知道她跟她一样根本扛不住他一脸的深意。 这个时候元坤开口,语气却是强硬无比:“我就要她!” 吴星河现在就差把“徐鸿逸”当成自己祖宗供起来,自然是不能逆了贵客的意思,怒道:“佟妈妈,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我徐兄就要那个姑娘,既然是在你这结绮楼又不是立了贞节牌坊,就算是真的立了贞节牌坊今日也必须给推了!” 第136章 便宜 第二十三章便宜 梁吟自然是不能让佟妈妈为难的,只是再过几日汴州城便再也看不见吴星河这个人了。 “妈妈莫急,既然这位爷相中了知雪,便是知雪的福气,知雪过去伺候着便是。”然后跟佟妈妈使了个眼色,她自然是心领神会,不再阻拦。 她拍了拍折竹的手,让她放下心来,然后自己大大方方,走的娉娉袅袅婀娜多姿,走到了元坤的身边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根本就没有距离,梁吟直接将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了元坤身上,面对这样一个容色毫不逊色于谢泓的男子,还是北翟的至尊,她自然是享受的很,反正这是互利互惠的事情,吃亏的又不是她。 折竹于两人的夹缝之中吗,腹背受敌,这个时候自然知道什么都是不能说的,主子们的事既不要插嘴也不要多事,便能活得长久,她就只能捧着一个酒壶静静的站在一旁。 “你不在长宁好好治理你的长宁跑到这汴州城做什么?” 他也顺着她的话反问她:“那你不呆在阕宫当你的梁容华,怎么又贪玩跑到了汴州城?” 她想出招但是碍于这么多人便一直没有办法出招,咬牙切齿道:“是我先问你的!” “阿吟,自从重延一别如今已经是一年的光景,难得除了现在这样想拳脚相向,你就没有别的想问孤的?比如孤过得好不好……”他几乎是将她拉到了怀里,伏在她耳上说的悄悄话,旁人看到只觉得亲密极了。 吴星河在一旁举杯:“看起来徐兄很喜欢这个姑娘,不然我替她赎了身送到徐兄身边伺候可好?” 元坤自然是看不上吴星河这种纨绔小人的,语气根本也不和他搭腔,看着躺在他怀里的梁吟,自顾自说道:“她在我眼里可是千金之宝,我只让她心甘情愿的跟着我!”语气当中满满都是征服的欲望。 吴星河见讨好不过,只能自己哈哈两句:“能被徐兄看上的自然不是凡品,徐兄尽兴,尽兴就好,哈哈~”原来这北翟人品味是如此的独特,虽然他也承认徐鸿逸怀里的女子却是和寻常的凡俗物不同,但是姿色终究是比不上这雅间当中的任何一个。 暗中她扭了他一把,自己嘟囔着:“谁要心甘情愿的跟着你,自作多情~”虽然躺在他怀里心中是有一些别扭,但是能占尽这北翟帝君的便宜,也是天下无出其右,好像听说元坤和谢泓一样后宫也是空置的。 躺在元坤的心里,梁吟只觉得心口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忍不住想要亲近却又是排斥得很,两种矛盾至极的心理相互碰撞着,他身上是一种很好闻的檀香味,却又没有那么的浑重又带着一些清新,就好像她心里这两种矛盾的感觉一样,相互冲撞却又异常的融合。 元坤笑了笑,在她身边耳语道:“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出去找个地方。” 还没有等她反应他就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只对他身边的人嘱咐了几句,便匆匆离开,看起来像极了那些食髓知味的色中饿鬼。 “徐兄真的是及时行乐的性情中人!”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徐鸿逸”身份之尊贵,就算是他身边的人看着君上如此也是目瞪口呆,若真的是带回锦宫一个南朝的女子,恐怕上皇那里……我北翟皇室的血脉不同混淆和玷污。(只能说元坤身边的人真的是“尽职尽责”,擅长脑补~~~) 初秋汴州城的天气已经是秋高气爽,虽然白日正午之时还是能感受到秋老虎的威力,但是夜里已经要加薄衫了,就好像之前在重延城的那个晚上,两个人并立半倚在结绮楼的楼顶上,充斥在耳边的还是楼里的乐舞之声,听着里面的唱段还是能听出一些好词的。 梁吟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有些小心翼翼的摩擦着胳膊,谢泓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个披风,颜色是他最喜欢的玄色,虽然看不出什么,但是梁吟一披上只觉得暖和了不少,这触感……果然他身上用的怎么可能是凡俗之物。 “可还冷了?” 突然大变脸一样的深情款款,让梁吟有些不适应:“你这是怎么了?” “孤只是问你可还觉得冷?莫要受了风寒,孤再让人送上更厚实的袍子上来?” 梁吟急忙的摆了摆手,拢紧了身上的披风,披风上也带着他特有的味道,如今已经闻惯了便不觉得不适应了:“已经够了……” 两个人只自顾自看着这汴州城的月色,气氛越来越诡异的很,最后还是梁吟耐不住了性子:“为什么只问了为什么来这汴州城,却不问我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有些对不住,我之前可能让你有一些的误会……” 元坤在这件事情上却是很有风度:“若你想说自然会说,只是孤手底下的人无能查了这么久除了知道你来自长安,其余一无所知。”她就好像是突然从土里冒出来一样,查遍了南雍户部的籍册,却是什么都没有找到的。 她笑道:“你倒是坦诚,虽然我不能跟你泄漏过多,但是还是谢谢你,折竹在我身边我办事比之前方便多了。”主要是她活得粗枝大叶的,生活方面如今是离了折竹不行的。 “不过是个婢子,若不是之前见她在你身边还算得利,孤也不会将她送到你身边。你还没有回答孤这次怎么突然来了汴州城?”之前他为她所做的种种安排到底是没有安排到她的心里。 她显得有些吞吞吐吐:“崇阳地动,江南水患,我必须赶过来看看,因我会一些推演之术,夜观天象有异……”这些话虽然听起来是有些匪夷所思,她刻意补充道:“这次我说的都是实话,并没有骗你。至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结绮楼当中,只是因为天生爱救美人和打抱不平,专门惩强扶弱来了~” 随后她将如何救下且柔,如何要帮她实现夙愿惩治这“没天良”一一告知了元坤。 第137章 问题 第二十四章问题 元坤笑看着她:“没想到你还是这样的侠骨柔情,古道热肠……” “古道热肠?”她也笑了起来,“若不是有热闹可以看,我才不会插手这等闲事,那两人无非是骄奢淫逸天生一对罢了,对了你怎么和那吴星河扯到了一起?难不成他盐铁走私的下线是徐家?”否则他怎么亲自来了这汴州城,还记得在重延的时候他也是因为徐家内乱才不得不出手。 “你倒是机灵的,鸿逸忙着永宁的事物恐怕短时间内是没有办法抽身的,正好孤在宫中很是烦闷,正好来这南雍透透气,看看这江南的景致。”原本他是想此事办完之后改道长安,切身实地的去确认一下究竟是不是她,没想到偏巧在这汴州城遇上了她。 看起来老天都是在成全他。 “君上倒是很有闲情逸致,若不是这水患恐怕这江南还是往年的鱼米之乡,眼下除了这些重镇之中还能够见识到歌舞升平,其他倒是有一片汪洋的美景却是见不到了摆渡人。”想起沿路见到的种种,她就忍不住叹一口气。 元坤道:“不是有闲情逸致,只是事关孤的国政,与其交给手底下的人去办还不如孤亲自出来,还能顺道见识一下南雍的山岳河川。” 他的话说的这个份上,她心里便也有分寸不再多问,但是听元坤话里的意思,多半也是为了盐铁之事,永宁城徐家富可敌国,号称没有他徐家没能贩卖的东西,小到一粒米大到能承载数百人的舟船,甚至是上流社会最紧俏的奴隶歌姬,都是互通有无。 “你打算在这汴州停留多久?” “也就是几日,怎么可是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元坤转过头来看着她。 梁吟解了身上的披风,松了衣裳的系带,然后沿着右肩将衣裳拉了下去,转过身去捧出一颗夜明珠,瞬间将周围照亮,“你看看这个东西你认得吗?” 若是寻常女子在他面前宽衣解带,恐怕早就被丢到了十丈之外摔得粉身碎骨了,元坤笑道:“这是作何?如此明目张胆的投怀送抱~” “你想得美,是让你看看我脖子后边这个蝴蝶印记可以知道是什么?”为了怕他看不见,她还特意将头发都撩到一边,露出了线条优美的颈肩。 元坤定睛瞧到,她纤细的脖颈后面有一个颜色很深的蝴蝶印记,一直翩翩起舞纷飞的蝴蝶,妖娆却诡异,这印记就像是天然的胎记一般,他心里顿时掀起来惊涛骇浪,但是表现出来却是无比的淡定。 “折竹的脖子后面也有一个,不过是花型的,她告诉我只有从销魂殿身中蛊毒的人脖子后面才有这个印记,但是销魂殿的女子后面都是花瓣,而我这则是一只蝴蝶。” 他这般的沉默究竟是什么意思,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梁吟看着他凝重的深色,抓紧转身整理好了衣襟,然后将夜明珠收回袖中。 “你是怀疑在销魂殿的时候有人对你下蛊?销魂殿的人都身中蛊毒不差,但是那只是用来控制媚杀的手段。”元坤解释道。 既然他这样说,就表示她身上的蛊毒不是出自销魂殿。 梁吟看起来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可是这印记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所以是蛊毒无疑,但是像销魂殿这样善用蛊毒控制人的,江湖上还有别家吗?” “销魂殿是顾崇和徐家一手建立起来的,孤少近女色见过的几种也不过是四瓣、五瓣的花型,因这蛊毒名唤幽然荡,出自西南,其中可有蝶形需要孤回去再查验一番,不过你的身体可能有碍?”他能看出意思的关切,虽然已经很是克制。 她摇了摇头:“因之前中了那‘索命’大病一场,所以一直未能及时的祛除蛊毒,已经让大夫看过了,说是暂无大碍。” “要不要跟着孤回去让陈大夫帮你看一看,也好放心~” 梁吟笑道:“正是陈大夫的师弟帮我诊的脉,他们俩的医术半斤八两,而且从这里到重延一路上舟车劳顿,眼下我的时间不多需要先办正事。” “孤这几日会一直住在城中的绿柳山庄,那景色虽然是比不上香罗院,但是也是不可多得的江南园林,小巧精致,若你有事需要孤帮忙,尽管开口。只是你打算将那‘天生一对’怎么处置?”他倒很是想见识一下。 “一时之间我倒是想不出要君上帮什么忙,只是上次你送我的那两箱的奇珍很合我的心意,知道君上手头宽裕得很,不如就为这江南的百姓献献爱心,也算是为自己多积攒一分福祉,梁吟在这里谢过了。”既然他都开口了,这竹杠不敲白不敲。 “至于那天生一对嘛~咱们拭目以待。” 他看着她眼中的神彩,眼眸之中也满是笑意,便直接将自己腰上系的那块玉佩解下来给她了,“一时之间身边没有什么好送的,只这块玉佩还值几个钱,只是这是孤的信物,等你回长安之后,孤自然会将礼物送上,将玉佩赎回。只是这玉佩是家传之物,你莫要将它送去当铺或者是示于人前。” 梁吟看着他塞到她手里的这一块玉佩,正是那块雕刻着龙纹和他名字的那块,上次为了拿回玉佩自己差点丢了小命,看起来这块玉佩对他而言真的是意义重大,“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是君上的家传之外,那我怎么好染指。” 元坤一只手伸过去,将她伸过来的手掌紧紧地合了起来,“既然是已经允诺送出去的东西,孤便不会再食言,那你就当成是替孤保存此物罢了。” 见推脱不过,梁吟便将这玉佩和之前一样戴在了脖子上,这触手升温的昆仑暖玉果然是神奇,原本还发凉的心口,这个时候竟然开始暖和了起来,“刚才不过是一句戏言,等忙完之后若是君上还在,定是要去绿柳山庄讨几杯清茶喝的。” 这个时候,天稍微有些凉了,虽然嘴里说的是清茶,但是梁吟肚子里的酒鬼已经在闹腾了,若是能喝上两口烧刀子,定是快活胜神仙。 *** 每次与元坤畅谈便总是不知不觉到深夜,忘了时间,等到她回去的时候,折竹已经在房间里来来回回的转了不下百遍。 “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折竹迎上来,就差激动的握着她的手里。 梁吟调笑道:“这么就这么一会不见想我了,还是看到你们家意气风发的君上格外的想念。” “姑娘莫要耍贫嘴,我可是担心坏了……” 这她倒是想不通了:“我不过是出去同他说几句话,你这般担心为何?” 这其中的缘由确实不能完全言明的,姑娘心悦的是南雍的帝君谢泓,而自家的君上虽然说一日为主,终生是主,但是无论如何从她这里是不能多话的。 “姑娘可是君上抱着出去的,而且我是知道姑娘性子的,万一这打将起来……”恐怕是这座结绮楼就要给拆了。 梁吟笑了出声:“放心你家姑娘我是不会轻易被人占了便宜去的,而且元坤本就是万中无一的美男子,就算是与他一夜露水姻缘,吃亏的也不是我……”她倒是看的开。 “姑娘!” “哈哈,我说着玩的,毕竟之前在重延我是帮了他大忙了,就顺道弄了点好东西过来,他来这汴州所为公事,也不是故意找我们麻烦,而且我已经帮你试探过他的意思了,你愿意一直跟着我就一直跟着,不会再回那销魂殿了。”她看着桌上放着的点心,捏起一块来放到了嘴里。 折竹认认真真道:“折竹会有今日全是因为姑娘的大恩大德,自然是没齿难忘的,一定好好侍候姑娘。”虽然她听那墨蛉提到过寒蛩族的生命可活百年甚至是千年之久,人的一生不过兜兜转转数十载,转眼即逝,即使是没有办法一直陪在姑娘身边,她就算是白发苍苍也不会只留姑娘一人。 她牵起她的手:“我知道你对我的好,只是我的好折竹你能不能去厨房给我弄点吃的,最好再堂一壶好酒,我现在肚子饿的很。”因为跟着元坤出去,饭菜都没有吃上几口,她的五脏庙早就跟她抗议了。 借着那一点子功夫,梁吟换下了今晚上穿的那身湖蓝,而是换上了这结绮楼姑娘一样款式的寝衣,和且柔的那身差不了多少,只是她没有她那玲珑的心思,还绣上一段段的小花。 光秃秃的这身寝衣虽然看着简单,却是风情的很,将那腰显得不过是盈盈一握,领子开得不小精致的锁骨,优美的天鹅颈,寝裤也是下了功夫开过叉的,行走之间那可以窥见的一抹雪白让人魂牵梦萦,最绝的便是这系带的设计,只细细的一根,稍微用点劲一扯,敞开之后便是满城的春色,让人流连忘返。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姑娘这些够吗?若是不够我再去下面端一些上来……” 她急忙喝进最后一口的养血补气粥,急忙摆了摆手,“不……不用了,现在咱们是姐妹相称,下去拿一次是情分,再多就变成我压榨你了,现在还不是压榨你的时候……”而且她已经吃的很饱了。 “对了,让你送出去的信你送出去了吗?”梁吟擦擦嘴。 折竹回道:“已经飞鸽传书回长安了,最晚后日就能收到回信了,只是从京中到汴州就算是八百里加急也要好几日呢。” 梁吟拽了拽上面的寝衣,这领子也是拆了东墙补西墙,漏了这么多最后也是彻底放弃了,也不知道她今日怎么就有这样的勇气在元坤面前宽衣解带。 “我这边已经收到消息了,他已经在江镜府停下了,一时不会再往南走,所以我打算在这结绮楼停几日,若是他只有那点子本事,恐怕这皇位是彻底的做到头了。”她从来都不知道谢泓真正的实力是怎样的,赤青冥墨好像就是冰山的一角。 他为何这般极其的赶往崇阳?崇阳虽然多是密林,但是沃野千里少山地多平原,就好像南雍所有的帝王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修建陵墓一样,谢泓还是恭王的时候就在崇阳之南为自己修建了规模宏大的陵墓,这也是为什么谢泓登基之后,无论是司贤良还是文武百官如何上书,他都没有修建陵墓的原因,所有人都以为谢泓在崇阳已经选好了一处绝佳的风水宝地,上吉之壤。 但是就她对她的了解,谢泓并不是崇尚黄老之术的人,对死后之事的热衷也比不上谢池,于长生之术更是嗤之以鼻,那他为何会如此的重视崇阳的陵墓,自古陵墓除了是君王身死之后的长眠之所,于生者来说最重要的作用就是满足人的野心,逐鹿天下最重要的实力便是兵力。 折竹但笑不语,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她是没有办法去细思的。 “对了今晚上本是去见识‘情真意切’的,没想到半路被人截了胡,那吴星河和且柔怎么样了?” “且柔姑娘自然是千般的柔情百般的体贴,那双眼睛都快伸到吴世子的怀里去了,到底是神女有梦,襄王无意,最后汴州郡守的公子为了替自己姐姐出口恶气,强带着她回了房间,听动静刚刚才安静下来,佟妈妈也没拦着。” 梁吟还是叹了一口气:“唉,突然有点不忍心了,自古红颜多薄命既然她都已经做出了选择,那我变成全了她相守的心愿,只是她没有余音的果决和潇洒,这样一个负心人无论是如何的负心绝情,她都当成了宝贝,恐怕现在还在和宣平侯府的少夫人较着劲。对了你告诉他们下手的时候避开汴州郡守匡隐,他是个好官,虽然这儿子混账了点,但是细查一番却是干净的不得了。”看起来就算是养纨绔,爹不同养出来的纨绔也是不一样的。 “这几日告诉佟妈妈咱们姐妹俩生病了,没办法出去抛头露面,就算是且柔来了也给我挡在门外,只等上三天好戏就要开场了。”她满是期待。 第138章 路转 第二十五章路转 这三日,梁吟吃得好睡得好,几乎是玩遍了整个汴州城,无论是酒楼赌场还是这附近的奇岳名山,每日都是早出晚归,根本就无暇顾及对面的等来等去几近绝望的且柔。 折竹帮她抱着一大堆玩物回来的时候,梁吟正掐算着时间,喃喃自语:“已经是过了三日了,若是八百里昼夜不分,这个时候恐怕政令已经到了汴州郡守府了,这就要看匡隐是否徇私了?” 果不其然,等她们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佟妈妈一脸焦急的等在门外,所有的客人就好像是看笑话一样的聚在大堂之内,对着楼上指指点点。 “姑娘这是怎么了?”折竹问。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这些东西你先放下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看戏要紧。”每当她的诡计得逞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还没有进去就听见有几个公子哥在那边窃窃私语。说话不是很大声但是站在附近的人都是能听的真切的:“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有人给婊子下跪的,这吴世子莫不是越活越回去就是脑袋叫驴给踢傻了,真是天下奇闻!” “哈哈~凤兄这句话真是说到点子上了。” 等到梁吟她们穿过层层的人群,上到二楼才发现那吴星河一身素白单衣,身上还背着一把藤条,只见佟妈妈很为难的走了过来找她拿主意:“姑娘你看这该如何是好?” 她虽然是老江湖,但是活了这么些年都是小心翼翼的伺候爷们,痴心女子负心汉的事见过了千千万万,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来她这结绮楼是来“负荆请罪”的。 梁吟上前一步,笑道:“这竟然是学了廉颇来给‘蔺相如’负荆请罪的,想当年我也给了余音姑娘这么一个机会,只是她宁愿要了那人的命,也毅然决然不再回头。” 佟妈妈见梁吟大答非所问,心中更是着急,这吴星河毕竟是世子爷,她是万万不能得罪这宣平侯府的,赶也不是留也不是,毕竟她是敞开了门做生意,这人都堵在这里,真是让她左右为难,想着今年定是犯太岁,还需找个灵验的寺庙好好的捐点香油钱。 “姑娘,您可要帮帮我呀,这毕竟是宣平侯府的世子爷~” 她静静说了一句:“放心很快就不是了,对了且柔姑娘今日可曾出来见客?” 佟妈妈不知道她话里的意思,只恭恭敬敬的回道:“未曾,这吴世子今日这副打扮可是把她吓了一跳,就一直躲在房间内不肯出来,我也不敢上前去问,已经有半个时辰了。” “刚刚一个时辰你就坐不住了,让他多跪上几个时辰恐怕且柔才能消气,外边歌舞照常,结绮楼往常什么样今日还是什么样,不用将他放在心上,让姑娘们都散了吧。”男人们到这里不过所为渔色和快活,热闹不过只是一时,若真是因着这吴星河耽误了自己找乐子,恐怕倒是得不偿失。 “是。”佟妈妈只能依着她的话吩咐姑娘们带着自己的客人回去,还是忍不住叹气。 梁吟叫住她:“佟妈妈,我知道你之前之所以那样盘剥且柔,不过是为了让她死心,她这些年接客的体己你恐怕都给她存着呢,如今我看这且柔姑娘不久就要嫁进宣平侯府享清福了,那些银子你就自己留着吧。还有当初你说过得,这吴星河回来之后且柔这些日子衣食上花费的,要收十倍的银子,虽然我知道你不过是一时戏言,但是这件事情我准了,好好拿出你的本事来,毕竟宣平侯府现在可是富得流油。” “若是让我知道你徇私,恐怕三日之后一身素衣跪在我门前负荆请罪就是你了。” 她说这话时虽然是笑着的,但是身上的魄力却是让人不容置喙,虽然她是不经常发号施令的,但是看着谢泓和元坤,这身上指点一切的气度还是能学个几分,她微微的抬起下巴弧度优美,那双眸子更是光彩夺目,将一切都算计了个彻彻底底。 “一切都遵照姑娘的吩咐,不敢逾矩。”佟妈妈只能小心的应承着。 “妈妈辛苦。” 折竹看到吴星河这样,那日姑娘只是让她把信送出去,确实没有见到信上究竟是写了什么的,这个时候不免好奇,这个时候突然看见君上从那边走过,还是一身玄衣,却是比这结绮楼中任何的风流公子更加的风采奕奕。 “参见君上。”她行礼,声音却只有他们几个能听的见。 “你怎么过来了?”她看着他的笑容炫目,可见他要办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 君上和姑娘说话,她自然是不能在一旁碍手碍脚的,折竹很有眼力见的躲了出去,“我去给姑娘和君上烹茶。”然后行礼告退。 元坤道:“你身边的人倒是很有分寸。” 梁吟笑道:“折竹你可是你销魂殿的人,我可不敢居功。” “多是顾崇治下有方,孤日理万机这些事又怎么会放在心上,只是见她手脚还算伶俐,身手也是不错的,念着你们曾同在殿中相处甚欢,便潜了她过来。”销魂殿中比折竹身手好的媚杀不计其数,只是想着她已经用惯了她,若是中间里换人她多是不自在的。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可是君上瞧上了结绮楼的那位姑娘?” 元坤见她这锅甩的倒是没心没肺,故作不解道:“不是你三日前让孤过来看好戏的吗?”然后又瞧了一眼跪着的吴星河:“这就是你想让孤见识的好戏?这戏台子都已经搭起来了,若是听不见一点哭天抢地的动静这戏可是算不上什么精彩。” 梁吟心领神会,心想这元坤竟然还是同道中人,微微一笑道:“看起来君上虽然久居北翟,于这小儿女的戏曲话本倒是上道的很,等着……”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滕青曳地飞鸟描花裙,从背后看是裙子上的纹路和刺绣看着就好像是孔雀的羽毛一样熠熠生辉,这件衣服别有玄机正是如此,梁吟走了几步,来到吴星河的身边。 他先是看了一眼她,然后又看了一眼不远的元坤,还是低下了头,眼中满是不忿,若不是因为那道政令,此时他也不会受这样的屈辱。 “哎~”梁吟拿脚踢了一下吴星河,眼中满满都是嫌弃。 “你!”竟如此被一个妓子奚落,若不是徐家的少主看上了她,他又什么怎么会如此隐忍。 梁吟半俯下身,说道:“吴世子你莫要这样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我家主子遣我过来只是想要告诉吴世子,这银两方面的事情世子莫要担心,宣平侯府的安危眼下都系在了且柔姑娘一人的身上,主子让我过来劝劝世子,只这样且柔姑娘是不会出来见您的,再说这女人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吴世子要当着这结绮楼所有人的面圆了且柔姑娘的心愿,您想的事情才有挽回的余地。” 她说了一番话之后悄默声的离开,转过身去看着元坤的事情却是一脸的笑意,既然他想要看戏那就只好借借他这“徐家”少主的脸面喽。 “你同他说了什么?”元坤很是好奇。 她笑得好像得逞的狐狸:“不过是劝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等着吧。” 她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只看见吴星河很快哭得涕泪横流,嘴里还念念有词:“绒妹,是我忘恩负义,只求你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与你本心意相通,只是因为迫于家中这才猪油蒙了心,辜负了你满腔的情谊,如今父亲已经点头允你过门,绒妹你开门见我一面吧……” 她感慨道:“由静绒变成了绒妹,亏他也好意思说出过去的情意这句话,是不是你们男人都是这般薄情寡义,到了关键时候又是这样轻而易举的浪子回头,迷途知返?” 元坤嗤笑一声:“你把他同孤相提并论?”这吴星河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梁吟笑出了声:“不过就是打个比方,没想到你真的放在了心上,其实想想你有后宫佳丽三千都不够,宫外又弄了个销魂殿,这吴星河不过是在两个女人之间左右逢源,而你~我的君上确实是不能同他相提并论的,您是更高一筹。” 也就是她能得他这般的纵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分的计较,他问道:“你是使了什么神通,能让这吴星河如此心甘情愿的跪在这里嚎啕大哭,声泪俱下的求娶一个妓子?”不得不说他很是好奇。 “你可知道这且柔,也就是董静绒是因为什么家破人亡?” “似乎是因为得罪了司贤良全家才抄斩流放。” 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如瀑的青丝今日只挽了一个小髻,只用了一根卿云拥福的累丝珠钗簪了起来,其他的头发披散下来看起来很是清雅别致,“你说的没错,我不过是施了些手段,将当年事情的真相捅到了吏部去,又拖了些人加急办的,一道政令很快就到了汴州,还是加盖了玺印的,虽然汴州郡守和宣平侯府是姻亲,但是汴州郡守匡隐为官公允,是绝没有可能包庇他的,宣平侯能够想出的办法就是找且柔消了这个灾祸。” 原来当年那桩旧案的始作俑者是宣平侯,只是因为提前觉察便将整件事情都栽赃给了董家,梁吟也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被宣平侯追杀了多年的老管家,还有一本账本,好好的保护了起来,又将这整件事分别告诉了且柔和飞鸽传书去了京师。 偏巧京中正在因为江南的水患而发愁,这个时候偏巧他这么不知好歹的捅了出来,正好因着司贤良案子的牵连,正在平反旧案,原本刑部也发现了,只是事情发作没有这么快,梁吟在当中起到的不过是个催化剂的作用,加速了事情的发展。 “这吴星河现在这样低三下四不过是为了活命,让董家彻彻底底把当年的事情揽下来,反正董家已经是没了,或者是让且柔直接矢口否认,这样宣平侯府承担的不过就是个作伪证的从犯,上面发作几句不痛不痒也就过去了,若是真的将当年的事情翻了出来,明日是匡隐给的最后期限,过了明日若是且柔不出面撇清楚宣平侯府同当年那桩旧案的关系,或者是且柔直接去官府击鼓鸣冤的话,恐怕整个宣平侯府就完了。” 所以宣平侯才会这么急着让且柔过门,但是郎情妾意花好月圆这种事她是没有办法促成的。 “果然有你的。”元坤赞许了她一句。 “多谢君上夸奖,只是且柔这样一直躲在也不是个事,可能是听到那句娶她过门欣喜过了头。”但是这件事情她是主人公,万不能让她缺了席。 门外吴星河声声的哭诉甚至盖过了楼底下的乐舞之声,因为客人们的视线一直都往楼上瞥,却是因为佟妈妈在楼梯口安排上了人,没有热闹可看,一个劲的伸长了脖子。 “这宣平侯若是知道了自己这个儿子这样的没出息,竟然要将一个妓子娶进侯府,你们说会不会当场气背过去呀~” “别说他家里那个厉害的老子,就是那个不省心的小舅子就够咱们吴世子喝一壶的了,不过这件事情恐怕已经传遍了整个汴州城了吧,吴世子那厉害夫人和不省心的小舅子竟然还坐的住。” “兄长,还想这热闹闹得更大一些不成,哈哈哈~” 约莫有几盏茶的功夫,且柔来姗姗来迟的推开了自己的房门,已经哭得花容失色,既是为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委屈,也是听到了吴郎对她的情意。 吴星河见且柔出来之后更加的殷勤:“绒妹妹,是我负了你,如今你打我两下出出气,花嫁已经侯在外面许久了,若是你出了气念在我迷途知返随我回侯府吧。” 话本子不是这样唱的,若真是握手言和那还怎么潸然泪下,只见且柔接过吴星河递过去的荆条,迟迟都没有下手。 第139章 峰回 第二十六章峰回 且柔接过来之后,声音还有些颤抖:“你是说接我回宣平侯府?” 吴星河唯恐她再迟疑,加油添醋道:“父亲大人终于点头了,现在花轿就在外面,绒妹我们可以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了,这不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吗?” 她听了之后没有说话,长长的睫毛上沾了泪水,泪光盈盈看起来更加让人怜惜,神情有些动容,心中必是左右摇摆,既唯恐丧失了这么好的机会,又担心他只是为了保住整个宣平侯府才暂时做出的妥协,她董家一时的清名总算有了昭雪的机会…… 这个时候梁吟若有似无看似和元坤说话,但是这一番话却是说给且柔的,“公子我听说这公侯之家纳妾都是晚上悄默声的一顶小轿从角门里抬进去,唯恐叫人知道,只是不知道你们北翟是不是也是这个风俗?若知雪以后跟着公子回了北翟是不是也要受这样的委屈?” 元坤也很是配合,只是太过于配合只会让人困扰,只见他一把将她搂了过来抱高:“我当然不会让你受这样的委屈,当然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从正门迎进来。” 两人这一番对话,终于让且柔回复了一下神智,只见她狠狠的将荆条丢到一旁,责问道:“吴郎这一顶小轿,也不是也让静绒做你的妾室?日日伺候在你夫人身边?”她原以为他今日这样,是因为他真的对她情深意重,又涨着董家马上就要平反,他就算是给自己个平妻之位都是委屈了自己,没想到只是一个比通房高贵不了不少的妾室。 一往情深深几许,哭得梨花带雨,且柔只一个劲的摇头,“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难道在吴郎眼中就只是一句戏言吗?” 吴星河脸色也很是难看,本来他堂堂七尺男儿大庭广众之下,跪一个青楼妓子就已经是丢久了颜面的事,没想到她还是个不知足的,只能勉为其难解释:“绒妹,虽然朝廷已经查明你董家当年不过是一桩冤案,就算是平反也回不到十年前了,而且我夫人是汴州郡守的女儿贤良淑德人品贵重,你又是从结绮楼这样的青楼当中出来的,能进我吴家已经是父亲大人格外开恩了。” “不过你放心,虽然你是妾室却是我的爱妾,吃穿用度方面我绝对不会亏待了你的,你不是一直一直盼望着我们两个可以一直相守,白头到老吗?等你进了吴家的门,我一定好好的待你。” “愿就是我高攀了你们吴家,世子还是请回吧,这样的恩情且柔享用不起。”且柔看都不看他一眼,狠心的掩了门。 梁吟一直看着她将最后那滴眼泪憋了回去,没有留下来,眼里空洞只单单的盯着她,等到门上关了之后,从里面插死,任谁都不能进来,吴星河还是不死心的拍打着且柔的房门,叫着她的名字。 可是那一声声的“绒妹”已经不再是小时候,带着真情实意的呼喊,而是因为自家老子一顿棍棒之后所下的死命令。 看戏看的久了,都忘了她还在他怀里,她挣扎着出来,没有看元坤一直未曾从她身上移开的视线,而是看着吴星河,冷笑道:“看起来这宣平侯府还是有节气的很,宁愿满门抄斩也不肯给且柔一个平妻之位,只是她是那样的姿色,若是嫁一个寻常富足的人家……偏偏却在小阴沟里翻了船,大好的年华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王孙公子没有半百也是数十,这又是何苦呢?” 她说这话时,吴星河是听的见的,若是寻常有人敢当着他的面如此的挑衅她,恐怕早就乱棍打死了,只是她是徐少主看上的人,而且看这个情形是宠的很,心中的怒火自然是不能发泄的。 吴星河拍了好一会的门,嗓子都喊哑了,但是屋里面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若是就这样回去一顿打还是挨的过去的,只是恐怕宣平侯府所有人明日沦为阶下囚了。 “吴世子还是回去吧,且柔姐姐如今心硬的很,恐怕您回去要把那水红的嫁衣换成大红的,那小轿换成八抬大轿,明日一早再来吧,若是您依了小女子我的法子,且柔姐姐明日一定高高兴兴随您回宣平侯府。”她这个时候倒是好心给他出了个主意,但每一句话细品下来句句讽刺,尤其恶心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哼!”吴星河冷哼一声,斜眼看了她一眼,拂袖而去,这个时候倒是盛气凌人得很,只可惜这好几个时辰面子里子都丢光了,就算宣平侯使出浑身解数保下了宣平侯府,恐怕从今以后也没有办法在这汴州城再立足了。 元坤含笑看着她,深邃的眼眸中满是惊奇:“孤今日才知道你竟然是这么的坏~” 语气这么宠溺是什么鬼,梁吟尴尬的笑了笑:“君上谬赞了,我不是行一路,一路的善举,一路的好事,做好事不留名……哈哈~”她笑的这两声又是什么鬼。 “那宣平侯府明日是不是就人去楼空了?”他问。 这个时候且柔房间的门突然从里边打开了,只看见她看着原本跪着的人影早已经消失不见,空气中连一点余温都不曾留下,不死心的左右找寻了一下,直到看到她和元坤才停止寻常,眼中霎时的失魂落魄任谁都能瞧个真切。 梁吟对元坤说:“今日的戏已经落幕了,还请君上移步。” “利用完了孤就这样随手将孤打发了,没有这样的道理吧~”他心情甚好,万千的笑意悉堆眼角,全在眉梢,任一个洒落便是顾盼生辉,皎如玉树临风前。 她自然是不能让他留下的:“君上姑娘们的悄悄话,不是您能听的。这样若是今日之后君上还在汴州城我定去绿柳山庄讨一杯茶喝,亲自给君上赔罪。”她为了彰显自己的诚意,轻轻做了个揖。 “一言为定。” 等到且柔走过来的时候,元坤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个卓然英伟的背影,引来人的无数遐想。 “姑娘。”且柔过来微微伏身行了个半礼。 “起吧,不必多礼。”她理了理自己衣裳,现学现卖学了几分元坤对待下属的从容做派,“怎么样今日可出气了?我可曾食言?” “姑娘大恩大德,且柔铭感五内,只是……” 就在且柔同她说话的时候,折竹走过来打断了她们之间的谈话,神色慌张:“姑娘……” 梁吟知道折竹必是有要事,反正这宣平侯府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她便同且柔说:“今日在外边忙碌了整整一日,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你也好好休息。”顺便还拍了拍她的肩膀,对于今日她能如此的果决是出乎她意料的,让她一时起了恻隐之心,说不定还有给她挑出第三条路来让她选选。 “姑娘!姑娘!”且柔在背后小声叫着,却没有任何的回应,她虽然涉世不深,但是还是能够看得出来这两位姑娘身份不俗,又打听到她们是来自长安的。她跟她许诺不出三日,便让吴郎幡然悔悟,就有了今晚上吴郎想要娶她过门这一幕,若是这两位姑娘,尤其是这位知雪姑娘若真的有此等神通,那她心中夙愿也未必不能实现。 梁吟跟着折竹回房,没有顾得上且柔,等到回了屋里,折竹回禀:“姑娘,长安传来的消息说是周太后回了阕宫。” “周太后?”若是不细想,梁吟恐怕都要忘了这位曾经的宫斗冠军,谢池最怕的母老虎,谢泓的嫡母,“她这个时候回去做什么?” “纸条上只几个字……”她也没有办法解释,南雍的皇室后妃众多,若不下点功夫根本就搞不清楚谁是谁的太妃,偏偏这正儿八经的太后只有这一位,周太后能凭着一己之力掌控谢池的后宫着实也不是一般的人物。 梁吟思虑再三说道:“周太后回宫,定是会见谢泓,若是这个时候让天下人知道陛下不在行宫当中为民祈福,而是南下恐怕又引起那些人无端的揣测,闹得人心惶惶。谢泓那里我是知道行宫是有替身在的,想来那周太后并不了解他,所以言行上还不至于被识破,恐怕谢泓那里收到消息不会比我们早,通知京里早做安排,赤影会知道我的意思。” “折竹会按照姑娘的吩咐飞鸽传书回长安,姑娘累了一天了今日可是要早些安寝?” 梁吟却似乎还在纠结周太后为何会突然回宫,折竹的话让她回过神来,想她天性素来都是早归晚出,日眠夜兴,什么时候这作息习惯竟然和人族一般无二了。 “我还不困,只是你没有看见那且柔关门时候的潇洒,倒是有些余音当年的果决劲,我喜欢~”她虽然喜欢美人,但是其中有一种美人是接受无能的,便是那扭扭捏捏,矫揉造作的女子,天真可爱是一种美,弱不禁风也是一种美,只是这美人光有好皮囊还不足以招人怜爱,这性子、气度、风华,绝世美人一样都不可缺。 余音最让人喜欢的不是她清丽脱俗的外表,而是那敢爱敢恨、拿得起放得下的果敢性子,潇潇洒洒,同样是娇滴滴的美人,确实一身的风骨和侠气,不由得让人侧目,这样的美人哪怕是做个朋友,都是一件畅快事。 “姑娘在想什么?” “你可知道我瞧不上且柔并不只是因为她死心眼和那矫揉造作别扭至极的性子,后来才想明白人族的爱恨情仇要比我们寒蛩复杂的多,族中虽然也是一夫多妻但是因为人丁不兴,从很多年开始所谓‘结合’都只是为了繁衍而已,你们有一句俗语说的蛮有道理的‘歪锅配个翘锅盖’正好,这且柔虽然小时家道中落,但是这结绮楼的佟妈妈确实没有少过她的吃穿,因着故人相托的情谊吃食上比怜寻姑娘都要好,这你我是看在眼里的。” “她明知道吴星河家中有好几房娇妻美妾,却依旧想方设法让我帮她嫁进宣平侯府,小妾和平妻之位她又岂能满足?等着吧……”虽然也是造化弄人,原本应该是锦衣玉食富足此生的,但是命盘上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事,又有谁能够逃脱呢,怨天还是怨地,不过都是可怜人罢了。 她预料的事情从来都没有不应验的,果然两人话刚说了几句,传来了敲门声。 折竹打开门之后,她直接跪在了梁吟的面前:“且柔求姑娘了。”折竹不知道她所为何事,也没得了姑娘的吩咐,自然不敢轻易将她扶起来。 “那夜之后我给你指了两条路,你后来反悔只要他幡然悔悟我也应了,说吧如今又过了求些什么?”大晚上的她端了一杯茶,其实一点也不渴,这样无非是给自己充充气度。 “那夜姑娘不计前嫌应了且柔一回,如今吴郎已经想将我娶过门,我董家的冤屈也都因姑娘而得以昭雪,且柔感激不尽。只是吴郎今晚上那些话,句句都说到了我的心坎里。他情深,我意重,我们之间都是因为她,是她占了我的正妻之位,这些年受尽了屈辱,只求姑娘能够成全我们。” “他情深,你意重?”梁吟重复了一边她的话,只觉得更加的讽刺,她真的是没有办法理解且柔为什么会对自己和对吴星河有如此的自信。 “若是真要细究一个先来后到,那匡小姐似乎才是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吹吹打打抬进门的,我能帮你父洗刷冤屈,却是不能让吴世子休妻,若他真如你说的那般情深不寿,你不妨吹些枕边风,休书还是吴世子亲自来写比较好。” 且柔确实没有这样的自信的,“姑娘求求你了,只在求你这一回,最后一回了。” “明日这宣平侯府的众人就要下狱了,还是那两条路,你自己选吧,莫要再多妄想,即使你现在想去给宣平侯作证洗脱他的罪名,然后说不定吴世子会感激在心休了匡小姐再光明正大的娶了你,一门荣华这样的白日梦做的多了人就傻了。” 第140章 实现 第二十七章实现 “不说汴州郡守是他的老丈人,匡大人会不会让自己的爱女受这等的委屈,你董家如今族人四散,如今只剩下你一人,孰轻孰重我想吴世子会考量的很清楚。” “我既然有法子让你董家沉冤昭雪,自然也有法子将整件事情再按下来,就算是赔上宣平侯府,这样也算替你董家报了血海深仇。” “不~姑娘求求你……”且柔几乎是跪着爬过来,一面捏着她的裙摆,一面不住的摇头,“姑娘,不要这样……” “若是你还能记起当年你董家抄家灭族时候的惨状……这话我最后再说一遍,两条路你自己选,是做一对贫贱夫妻还是为你董家报仇雪恨,我可以让你手刃仇敌,宣平侯现在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她已经为了她开出了最好的条件。 “姑娘,你不能这么狠……吴郎他……我为什么就不能风风光光的嫁进宣平侯府?为什么姑娘要这样逼我?”她已经近乎崩溃,声声控诉着她对她的不公。 汴州郡守的千金也就是宣平侯府如今的世子夫人,在这其中何其的无辜,全然就是被吴星河牵扯进来,而她从来都不是满足的,虽然同样都是锦衣玉食养起来的,同样都是养在秦楼楚馆当中,每个人的选择却到头来还是不一样的。 “你选吧。”她只冷血的撂下这么一句话,然后走过去坐下,端了一杯茶等着。 且柔已经哭得啜泣,“我董家能够沉冤昭雪全因姑娘大恩,只是如今我父兄已亡,而与吴郎相守是我毕生的心愿,只盼着朝廷归还我董家的家产之后,姑娘能圆我心上夙愿。”眼前这知雪姑娘恐怕是权势滔天,她已经不敢再多求。 梁吟翘了个儿二郎腿:“如今宣平侯府已经是无力回天,但是我可以帮你保下吴星河,至于日后你就等着朝廷的诏令,好自为之吧。” “且柔谢姑娘大恩!”她磕了一个头,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房间。 这个时候这结绮楼大约鸳鸯锦被翻红浪,但求一醉群芳间的时候,唯有她这屋里是过分的寂静,最后还是折竹忍不住感慨道:“是我见到少还是这且柔姑娘过分的痴?”虽然销魂殿里也多有痴心各位爷的姑娘,但是她们自知身份卑微,能得一夕之宠已经是天恩,再多的也不敢痴心妄想。 “人从来最执迷的无非就是未得到的和已经失去的,她痴不过是因为吴星河正妻之位原本是她唾手可得,偏偏因为造化弄人就在她眼前消失不见,若不是因为吴星河牵扯到盐铁走私,我也不会出来拨乱反正,只是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想清楚从未得到过的从来就不是自己的,哪怕曾经得到过。”至于她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只是她认得清楚不敢过分强求罢了,从来都是留不下的,又何必过分的执迷呢。 “唉~”折竹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无关风与月,那姑娘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早就跟她说清楚了,我救了她她这条命就是我的,一对苦命的鸳鸯,既然她如此的执着当然是成全了她,汴州郡守那里为了保住他匡家只怕多是会让自己女儿和吴星河和离的,待他们夫妻和离之后下一道特赦,饶吴星河死罪,但是贬为庶民终生不得入仕,然后告诉匡隐不许他对宣平侯府网开一面。” “折竹这就下去安排妥当。” 第二日一早,天将将有了些许的亮光,汴州府所有的官兵都已经集结完毕,穿过热热闹闹的早市抵达宣平侯府,所有的汴州百姓几乎是第一时间知道了为什么吴世子昨天晚上会在青楼当中演了这样一出闹剧,原来这宣平侯府彻底的完了。 汴州郡守匡隐身穿官服,手里举着明黄的圣旨,面不改色的读道:“奉陛下诏令,查封宣平侯府,全家老小无论男女一律押入监牢候审。” “侯爷,下官也是奉皇命而行得罪了!” 宣平侯连同吴星河,以及一干女眷一律跪在地上看着宣平侯府就这样被查封。 宣平侯还是不死心:“匡大人难道此事真的毫无转圜的余地了吗?” 匡隐摇了摇头:“这是朝廷的放妻书,来人呐伺候小姐回府,从此之后她再也不是宣平侯府的世子夫人,与你吴家再无干系。” 吴星河昨天晚上辛辛苦苦的求了自家的夫人一整个晚上,几乎是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说了数不清的好话,没想到只是等来了岳父大人这么一番话,只看着自己的夫人静静的起身,然后拿上了自己的细软,嫁进来的时候带了哪些人哪些东西一样都落下,面无表情无比淡定的离开,由着自己的贴身侍婢扶着上了马车,这个时候他才喊出声来:“夫人竟是这般的不顾我们夫妻的情分吗?” 匡家小姐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四个字:“仁至义尽。”她于吴星河,于整个宣平侯府已经是仁至义尽,为了他她甚至是跪在爹爹面前求他再给侯府一点时间,为了他她甚至点头准了那个女人进府,连花轿嫁衣都是她让人筹办的,婆母不像她性子坚韧,出事之后只拿着帕子抹眼泪一遍遍跟她哭着该怎么办?是她拿了自己的体己去四处打听疏通,爹爹为官半辈子从来都是刚正不阿,见她跪了一夜便给了三日的时间,却还是无济于事。 吴星河笑了出声:“果然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哈哈……” 匡隐见吴星河还是这样的不知悔改,自己女儿真的是错付了一片痴心,幸好没个一儿半女,否则恐是要让整个吴家拖累死,一气之下将手里那道折子扔到了吴星河的脸上,“与你吴家结亲,老夫当初着实是猪油蒙了心,将自己的掌上明珠推到了火炕里,悔之晚矣。这是青颖寻了无数的门路才给你求来的,以后我匡家与你吴家恩断义绝,再无半分瓜葛。” 数百的官兵忙的热火朝天,抄家却也不是那么好抄的,所有的财物一律登记在册查封归档,一样样都马虎不得,这宣平侯府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光查封就花费了整整一日的时间。 宣平侯看着自己的府邸一点点被慢慢的搬空,官兵过来给自己加上了枷锁铁链,已经是心如死灰。 吴星河跪在那里,看着一家老少都已经成为了阶下囚,却是没有一个人过来为他上枷,终于还是拾起了匡隐扔在地上的那明黄色的折子,看了之后更是笑出了声,“特赦?哈哈……竟然是特赦!”为什么只赦免了他一人? 宣平侯急忙拿出那折子,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河儿你?” “青颖为我求了的特赦……”此刻他呆坐在那里,两眼呆滞早就没有了在结绮楼时的高高在上,颐指气使,什么话都已经说不出来。 宣平侯上去推他:“快走,走的越远越好!幸好老天保佑,能让我吴家留下这一点血脉,快走!去找和你相熟的那个徐公子,跟着他去北翟,莫要再回来!”他自知多年前自己栽赃吴家收受贿赂草菅人命是多重的罪,虽然说如今是特赦,但是他深知星河走私盐铁更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事发之前他不能再留在南雍。 “爹,您究竟在说什么?你和娘都入了狱,您放心我就算是散尽家财也会把你们给救出来。”幸好这次所得没有留在家中,否则恐怕必是走投无路。 “走!快走!”宣平侯先是喊了出来,然后又小声说道:“爹知道你在外面所做的种种,若是被揭发那是凌迟处死、五马分尸的大罪,爹求求你抓紧走吧……”说到最后几乎是没了力气,字字血泪。 这个时候吴星河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官兵抄完家便把宣平侯一家统统呀上了囚车,“记得爹告诫你的话,好好保重!” 带头的官兵走过来,虽然嘴里叫的还是吴世子,却没了平日里毕恭毕敬:“吴世子,这侯府要上封条了,您还是哪凉快哪呆着去吧。” 他这才踉踉跄跄的站起来,手里拿着那道特赦的折子,步履蹒跚的朝大门走去,父母已经被官兵带走,一时之间他也是无家可归了。 无数的百姓都围在宣平侯府门口看热闹,树倒猢狲散,百年的侯府一夕之间竟然就这样败了,真的是让人唏嘘。 那些人嘀嘀咕咕的声音他全都听得见,但是垂着头却是没有兴致去搭理去争辩,只是漫无目的的走着走着,脱离了层层包围的人群,他竟然是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是按照父亲说的去找徐公子去北翟,还是拿着银子去长安,他真的能抛下侯府上上下下数百口子的人,自己去北翟享福吗? 就在他漫无目的的走着的时候,一辆马车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掀开帷幕出现在他面前的竟然是且柔,她今日穿了一身莹白色的月光裙,粉黛未施钗环未佩,他看到她的时候满腔的愤恨,若是董家能够揽下所有的罪责,这个案子没有翻案,那就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光景。 但是她的几句话确实让吴星河怒气全无,对她反而是尽生怜惜,她说:“吴郎我已经尽力了,但是这件事牵扯到司掌印和侯爷,为了逃出来佟妈妈对我一顿打,但是我还是来了来接你。”她虽然怯弱但是玲珑,心思透亮,今日一早折竹姑娘对她一点拨她就猜到了。 吴郎见侯府被抄,一定会怪罪到她身上,折竹姑娘提醒她若是将吴家败落让吴郎从董家昭雪换成朝廷清理司贤良余党,宣平侯府虽然明面上没有牵扯其中,但是父亲年年都会给司贤良孝敬,这当中的往来他自然是清楚的,再凭着她的一腔柔情自然是有办法让吴星河从百炼钢变成绕指柔。 佟妈妈打她是真,为难她也是真,她为了出门这些年偷偷攒下的银两都付了那“十倍”的吃穿用度,这马车还是折竹姑娘帮她准备的,虽然说是来接他但是如今她也是无家可归,结绮楼恐怕是不能再回去了。 吴星河果断的上了马车,将且柔抱在怀里,“我们去黔西巷,父亲和母亲还在等着我去救他们!”上一次他去北翟所得只挥霍了一小半,还有近万两的银子他都放在黔西巷的小宅里,眼下看来这是明智,他现在只想将二老救出来之后,让他们好好颐养天年。 且柔拉住他:“吴郎没有用的,我已经着人打听清楚了,凡是被牵连进司贤良忤逆一案的人家,没有能活着出来的,侯爷是斩立决,而且是即可执行不必再上报了,最迟不过明日午时,老夫人也是活不成了。而且你私去北翟同其通商,私运盐铁的事情朝廷已经有人上本了,所以这汴州你不能再留了。”她说这些的目的无非是不想让他再为宣平侯废过多的心力,能够与她早早的离开汴州。 “这里已经不是久留之地了,吴郎!”她现在只还剩了最后一点碎银子,而且她对结绮楼中住着的那位知雪姑娘怕得很,如同鬼魅一般,她同她说话就好像是同魔鬼交易了一般,几乎是赔尽了所有的一切,即使她是言而有信的,能让吴郎和她相守,但是匡大人着人送来的诏令,竟然只是平反了她董家的冤屈,赦免了她的奴籍,但是当年她董家的田地房产竟然一样都不曾返给她。 只有一纸的清名又有何用!董家已经不再是汴州的权贵,她也不再是董家的千金,这样的清名甚至连一顿饱饭都不能让她吃饱,这个时候她突然想起了她让她做的选择。 他们到了黔西巷之后,吴星河看着自己小宅的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顿时瘫倒在地:“完了全都完了……”他一直以为这里藏得很好,只是没想到,所有的银子都没了…… “吴郎你怎么了?”且柔急忙过去想要扶起他。 “上次我去北翟赚的银两都放在了这里,眼里都已经被充公了……” 且柔也是没想到的,突然想起了姑娘告诉她的那几个词:“亡命鸳鸯,一贫如洗”眼下不就已经是这样了吗? 第141章 心声 第142章 把酒 第二十九章把酒 “君上今日倒是好兴致?” “美酒已备好,只待佳人至。”元坤站起来邀她坐到他的身边。 因着折竹去忙她交代她的事情,所以这几日并未常常在她身边,所以她今日甚至都没有人好好打理她,随意从衣柜里挑了件顺眼的便直接穿了上身,却是越动就越觉得别扭,所幸夜幕已至她便也再无所顾忌,直接沐浴之后穿了那身贴身的黑纱,只拿了根银簪子绾起还在滴水的长发,便匆匆过来了,她身上只耳上的红翡翠滴珠耳环,这一点点的颜色,却也是起到了点睛之笔,好红翡翠艳红如血,就好像相思豆一样坠于耳际摇曳生辉。 梁吟是有自知之明的,笑道:“我可当不起君上这一声‘佳人’,君上销魂殿中的女子哪个都比我要动人,那才是真是蚀骨销魂的美人呀~” “看起来你不只是喜欢宝物,更是喜欢美人。”她的言谈总是和一般的女子不同,与烟花之地的女人一般的闺蜜无一不是唯恐避之不及,害怕自己名节有损,哪像她这样无论是到了何地,第一要去游览的地方便是青楼,而且更喜欢多管闲事结交朋友。 梁吟坐下,她这身黑纱最大的好处便是行动方便,还没有来的时候她肚子里的酒虫就已经跟她闹意见了,眼下见了这好几个玉壶更是闹腾的不可开交:“君上这就不知道了,圣人云:‘食色性也’,这绝世美人理当天下人共赏,又不只是你们男子才能赏的,我又哪像君上那般的小气,收集了美人还要拘着,着实不人道的很。” “你倒是教训起孤来了,就别藏着掖着了,你那一双眼都快钻到酒壶里了,这是孤从永宁带过来的,窖藏三十年的好酒,今夏才刚刚启封。” “果然知我者君上也,我这肚子里的酒虫已经是迫不及待了,都说和什么样的酒就要陪什么样的器皿,上次重延跟君上以坛论,把酒言欢甚是欢畅,只是这好酒总是不能像上回那么喝的,入秋了正好小酌酒杯暖暖身子。”无论她穿再多都没有身上这身黑纱来得防寒保暖。 他看似不经意的把手落在她肩头,问道:“可是冷了,我让你给你备几件衣裳,你出来总是穿的如此单薄,女儿家总是比不上男人身强体壮。” 她已经全被那几壶好酒勾了魂去,而且她想来不拘小节,这个时候那还会在意这些:“我身上这衣裳是特殊的丝线织就的,最是防寒保暖,否则我也不会日日将它穿在身上。”思来想去还是这么解释,说的过分细更是解释不清。 “手怎么这样凉?”似乎她从来都是这样,连漓山冷泉那样彻骨的寒冷,她都在里面嬉戏如鱼得水一般的自在从容,陈大夫说他的脉象与常人有异,这让他不得不起疑。 见她神色微变,他知自己逾越了便不再多问,只是往她身前的酒杯当中倒酒。 她摸了摸鼻子,含糊道:“君上有所不知,我自幼便是这样,夏日里极其畏热,冬日里极度的畏寒,看过了多少名医也是药石无解,偶尔便喜欢喝上两口小酒温暖一下五脏六腑,这般市井小民没见过世面,让君上见笑了~” “无妨,酒逢知己千杯少,这是这次行色匆匆,若是早知会遇上你,一定多备上几坛。”他是见识过他的酒量的。 梁吟等不及一杯酒下肚,只觉得畅快极了:“多谢君上抬爱,当真是好酒啊!”就算是阕宫酒窖当中珍藏多年的佳酿都比不上这一杯。 “用心点心,你于我有救命之恩不必这般客气。” 梁吟笑了出声:“君上这救命之恩可是还了好久了,总不至于以后每次叫我出来喝酒都是用这一个理由吧。” 元坤倒也不否认:“若是可行哪有何妨?” “君上真是风趣……” “阿吟只让孤看了一出折子戏,这没头没尾的,说书尚且听个有始有终,阿吟就不打算将这故事给孤补全了?” 她看得久了才发现这元坤生了一双桃花眼,只是寻常人迫于他身上的君威也总是不敢正视他的目光,可能是因为这酒喝的太过于惬意,她竟然壮着胆子直视他投过了的眸光。 好一双桃花眼,眼型似若桃花,一汪深泉没有女子那样水汪汪的,那深邃将桃花眼本身的妩媚遮掩了几分,添了些英气和凛然,眼尾平行微翘,黑白并不分明,所以只有他笑起来的时候才会让人发现,给人一种似醉非醉的朦胧感,果然能让人心甘情愿溺死其中,让人心神荡漾。 梁吟知道他问的是前几日他碰上的那处闹剧,她还不曾开口,这边元坤手底下的人就进来禀报:“君上,姑娘手底下的折竹求见。” “宣。” 元坤这一个字让梁吟有一种置身朝堂议政的感觉,不由得笑了出来,虽然只是浅浅一笑却还是被他发现了。 “作何笑的如此开心?” “只是偶尔窥得君上天威,实在是惶恐至极。”她只能实话实说。 因着她的好心情,他今夜也甚是欢畅,那一双桃花眼一直都是上翘带着笑意,没了杀伐决断的霸气,一时之间倒也是平易近人,只是寻常人看了他还是不敢轻易靠近的。 “参见姑娘,参见君上。”当着君上的面她的礼数却是半分疏漏不得。 “起吧。”梁吟也是知道的,只能暂时委屈一下她们家的折竹了,“交代你的事情办完了吗?”若这个时候不在元坤面前拿出点威严来,怕是他私下里为难折竹。 折竹起身回禀道:“已经办完了,那帮山匪还没等吩咐便已经迫不及待的动手了,他们身上统共还剩下百十两银子,如今一点都不剩了。折竹一直在旁边看着,那帮山匪只为图财,并未伤害且柔姑娘和吴世子。” “很好,你先下去吧。”然后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点点讲给元坤听,那一瞬间她竟然觉得自己像极了茶楼里的说书先生。 第143章 不清 第三十章不清 元坤道:“这个是很符合你的性子。” “听这句话,君上似乎感觉对我颇为了解?”他们相见不过短短的几日,虽然把酒言欢,谈古论今,心中已把对方当成知己,但是却还是心有芥蒂不可能无话不谈,所说的也不过是山水之间古今趣事罢了。 “你虽然现在跟孤尚没有一句实话,但是言行举止却是与这南雍的闺秀着实是南辕北辙,不过这样的性子活得倒是逍遥快活,能以乐为乐难见其一却也是难能可贵。” 梁吟笑道:“君上一番高见确实是让人茅塞顿开,无非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想想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年稍纵即逝,如果不顺势而为的话,当回首过往之时看着如此多的憾事只能摇头叹息罢了。”即使如她这样拥有百年甚至是千年的寿命,仍旧不敢辜负每一天,一直努力让自己活的快活。 “你怎么就知道吴星河不会来找孤这‘徐少主’帮忙?毕竟他两次前往北翟已经算是徐家的老主顾了……”自从确认母蛊在她身上之后,他便对她充满了好奇,尤其是她身上那股香味已经让他心房中的子蛊蠢蠢欲动,虽然她体内的母蛊尚未彻底的成熟,但是想必也是应该能感受到子蛊的存在。 她设的局从来就没有“意外”两个字,对这一点她从来都是自信无比:“不过着人给他漏个消息,说我是君上的手下,吴世子那么聪明自然是不会自投罗网的。他们两人一个天性寡情,一个自认痴情,既然且柔想要比翼双飞,那我自然是要成全的,只是这‘比翼双飞’终究只是一对亡命天下的苦命鸳鸯罢了~” 一个是锦衣玉食出手阔绰的侯门世子,一个是玉树流光样样皆精的青楼名妓,这两个人都是富足日子过惯了的,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他们如今身无分文,甚至是赶车的马夫都只是把他们送出汴州城而已,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办,相比可想而知。 她并不是见不得有情人终成眷属,好多管闲事也并不意味着她一定就是个有成人之美的好人,毕竟她对于自己不感兴趣的人连丝毫的怜悯都不会施舍,毕竟她也是可以发死人财的寒蛩。 “竟然借了孤的名头,那孤是不是可以在你这里讨一些利息?毕竟损失了吴星河这徐家也是少了一笔不错的生意。”他趁机跟她讨利息。 “哎,君上这话可说的不对,我借的是徐鸿逸‘徐少主’的名头,而且就算是君上现在也是借了人家的名头,所以这笔买卖可不是君上说了算数的。”对于人情往来这方面她向来算的清楚,一般人可别想套路她,让她平白的让人算计。 元坤笑道:“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不过徐家是为孤卖命的,算来算去你还是欠了孤的。” 梁吟心不甘情不愿的认输:“对着君上我这点小心思当然是逃不过您的法眼的,若真的要算清楚……”她从脖子上拿出他送给他的那块玉佩,攥在手里摸索着,“我与君上可真是算不清楚了,单单看这几玉壶上好的佳酿,去了一趟销魂殿不知拐跑了一个人,还白拿了君上那么多的奇珍异宝。”说起来她都汗颜,真的要是细细算起来的,她那十年的修为突然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孤从来就为打算和你算清楚。”就是要这样纠纠缠缠才好,欠的多了,最后只能拿自己来偿了。 她只觉得心口微微有些刺痛,但也是转瞬即逝,这样的感觉以前从未有过,难道是之前肩上的旧伤还没有好利索?还是她心房当中的心蛊?梁吟回去之后对着镜子拿着手里的昆仑暖玉放在胸口,果然是触手生温,寒蛩的心房相较于人类偏左,他们的心房则是偏右的,看着镜子里越发加深的蝴蝶印记,她在接近元坤的时候越能感受到心房那种刺痛的感觉。 “君上海量,自然是不会和我们这种小人物斤斤计较的。”这个时候除了拍马屁,她想不出还有更好的话题能起。 元坤饮了一杯酒,眼中的眸光很是温柔:“今日见你还是有几分口才的,讲起故事来就算是比之说书先生也是不虚多让,若是以后还能有这样把酒言欢的时候不妨挑几个有趣的话本子给孤讲讲。” 原来这北翟帝君竟然还有和她一样的癖好~~ “君上也喜欢话本子?” 他道:“虽然我北翟民风刚刚开化,但是就算是比之这南雍自喻正统的臣民也不会甘拜下风,哪怕南雍常称我北翟为蛮夷戎狄,孤虽然平时看兵书较多,但是偶尔也会看一下这南雍传入我朝的话本,永宁城也是洛阳纸贵,风靡一时。” 北翟,即南雍多鄙称为狄族,但是北翟对此不以为意,反而见过之后选“翟”之一字定为国号,元氏本姓拓拔,改汉姓兴汉制之后,纷纷易姓易俗。如今北翟兵强马壮,国库充足,勤于练兵,从元坤和元境的名字当中便能看出其欲挥师南下一统天下的野心。 梁吟拿起一块看着精致的不得了的点心塞到嘴里,“若是以后有机会,一定多送君上些孤本。观君上这绿柳山庄着实是精致得很,虽然小巧玲珑但是一步一景,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这么大人工开凿的湖泊,向来夏日之时摆在树下一个躺椅或者驾一架秋千,闻着阵阵荷香当真是惬意无比。”她已经看出来了元坤毕竟是一国之君,到何处都是不会委屈了自己的。 “看得出来你是最会享受的,南雍别的不认但是这江南园林确实其中的一绝。”锦宫虽然是金碧辉煌,即使后来多加修缮却仍旧保存了建国之时的粗犷,任人看来少了些精致,多了些恢弘大气。但是香罗院和翠袖楼这两座偌大的园林却是豪掷万金,哪怕角落当中的某簇繁花皆是培育良久的珍品,四季四景,景景赏心悦目。 第144章 苦涩 第三十一章苦涩 她与元坤当晚上把酒言欢,谈天说地,不知不觉自然是忘记了时辰,喝得晚了一点,即使元坤再三的挽留,这绿柳山庄也不是能留宿的,只是辛苦折竹在外面等她的时间久了一些。 “姑娘天色这么晚了,不留下了吗?” 折竹因为这一句话吃了亮银一个脑瓜崩,“果然这男色着实是惑人,我就能如此的刚正不阿,那销魂殿里的美男我们家折竹也该是看腻了的,怎么现在还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呢!我是个正经的黄花姑娘怎么能留宿在陌生男人的家中……”这话说得很是矜持。 折竹却是毫不留情的拆穿她的,“正经,姑娘这个词在您身上确实看不太出来……”她这话是实话,只是姑娘出这绿柳山庄的时候是君上亲自送出来的,君上眼中那一汪深情她以为姑娘今天晚上无论如何都是会被留下的。 君上的天威自然是威严不可侵的,她虽然地位卑微,但是之前侍奉的含裘姑娘却是多次侍宴,也能够有幸一睹天威,但是确实从来都不敢抬头的,只是服侍姑娘的时候能够微微侧眼看上那么一眼,各位爷都是丰神俊朗,风度姿容自然是顾相为最冠,但是君上的风华却是无人可以取代的。 只是之前听闻上皇为君上挑选的多是身世清白却出身卑微的姿容双绝的女子预备着伺候君上,永宁权贵之女甚少有人进宫,多是被上皇指婚用来笼络和强大世家的力量,所以能够伺候君上的女子不仅是锦宫当中,就是销魂殿里选出来的也是万里挑一。 由锦宫的姑姑亲自调教多是能生养不灌药的,因为销魂殿中的女子灌了药之后便是不能生养的,生子不仅会影响身子的窈窕,而且新出的媚杀就好像是过江之卿般,一批接着一批,销魂殿里最不缺的就是像花一样明媚鲜妍的姑娘。 因着母妃种下的心蛊,他是不能去碰那些女人的,这件事情甚至事发之前他也是被蒙在鼓里的,除却已经被赐死的母妃没有任何人知道。 皇子成年照例是会安排教导人事的宫女过来伺候的,安排给他的自然也是教引姑姑细心调教多年的,明察暗访他的喜好,甚至可以说为他准备的那几个女子皆是不可多得的。 当看到躺在寝宫床榻之上的美人时,酥胸半露却腰肢纤纤,细白的双腿精致若三寸金莲般能在手中把玩的玉足,还有那一张美人脸腮凝新荔,巧笑倩兮,含羞带怯的轻唤一声“殿下”的时候声若新莺,当真是叫人酥到了骨子里。 完全就是按照他心仪的标准,一寸寸打造的美人,那个时候他尚是不知道自己体内被种下了子母蛊,也知道女人于男人而言,不过是发泄欲望的工具,自然是不会耗费多少心力的。 从他的手开始碰上她的肩,心口便开始隐隐作痛,美人如蛇当那温香软玉痴缠上来的时候,他并没有多少愉悦之感,反而心口处的剧痛让他心烦意乱直接命侍卫将床上的美人拖了出去,处以极刑。 后来东宫的寝宫他便再也没有进去过,那张名贵的床榻直接让人劈了烧了柴火。他心中惶惑,中途也是为了试验碰过不少女子的手,却是稍稍的一接触便觉得心痛难当,若火焚,似冰裂,千般滋味却是只能捂着胸口稍稍平缓,那种被撕咬的感觉霎时痛不欲生。 他本就不好女色,再此之后更是不占毫分,久而久之便已经成自然,而且他本身就是极其克制之人,销魂殿在外人眼里与其说是给他建的快活城,倒不如说是他赏给旭尧巍然他们几个的。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他从乳母那里得到了母妃留给他的密信,才知道被种在他心房当中,让他苦不堪言究竟是何种的妖物。 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报复父皇,而她知道父皇坚毅决绝的性子,更何况那是他千挑万选才选中的的女人为他生下的子嗣,自然不会再有其他的孩子,虽然一切都是出于利用,但是逝去的母妃不知道的是后来伺候父皇的那些女人,无论是背影还是眼耳口鼻,只有有一处地方与他床前的画像有相似的地方,他便会召来宠上数日,再丢在一旁,无数次沉迷于美梦之中,却无数次的惊醒于现实的残酷之中。 她的那些痴,那些怨,曾经他不甚了解,但是后来似乎是懂了,这无解的子蛊天生便对母蛊万分的依恋,直到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将她半抱在怀里的时候,他想他全都懂了。 旭尧和鸿逸多是放浪形骸之外,逍遥天地之间,甚至情肠未开便只贪慕风花雪月,而顾崇却是情之滋味,深受其害,他甚至曾经问过他若是他的心上人不死他会如何。 他只说:“与其让她活着恨我,倒不如不如成全了她,也能让我真正死心。”家仇已报,情爱已死,他的这条命不过是为了尽忠罢了。 子母蛊,以血喂饲,子虫若是想脱离母蛊的控制,便只有以饲主的鲜血喂养,只他的母妃多年前杀母子骨血都已经化为灰烬,天下名医再世华佗都已经寻遍,这子母蛊除了从西南五毒教请来的长老有所耳闻之外,所有人都是摇头叹气,长老说这子母蛊通常是五毒教的女子用来对付负心男子的,这刚刚出生便被种下蛊毒的却是闻所未闻,却也是无可奈何。 这子母蛊本是为了父皇准备的,只是为了换取她自己儿子的生,她便心甘情愿的选择了死,但却是将熬尽了毕生心血的子蛊种到了他的身上。 至于为什么母蛊会出现在梁吟的身上,元坤眼中寒光一现,那昆仑暖玉为何会触手生温,而且她佩带它日久…… 相见不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梁吟越来越觉得这胸口的刺痛明显,脸上的神情很是难看,“看起来回长安之后我要找李炳秋好好诊治一下。”别下了趟江南多了个心绞痛的毛病。 第145章 话别 第三十二章话别 汴州城外,晓来谁染霜林醉,已经能够窥见如火如荼的秋色,只是不曾想到汴州城外的秋色如此之好,十里长亭话别离天下无不散之宴席的宴席,这几天刚刚才得到慰藉的酒虫自然是不会出来闹腾的,只是难得可贵结交一知己,虽然他们彼此的身份多少会有一些制约,但是能这样心若旁鹜无拘无束的,不带任何功利心的畅谈总是难能可贵的。 “君上此次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有那样的闲情逸致来谈天说地,这玉佩想来对君上弥足珍贵,君上还是收回的好~”说着她从衣裳里扯出挂在脖子上的玉佩。 只是没想到元坤身边的人看见她手里的玉佩,竟然不约而同的统统跪下了,神情很是紧张,这让梁吟更加知道手中这块玉佩来历非凡。 元坤脸上挂着爽朗的笑意:“孤既然给了你,断没有再收回的道理。不是已经说好再见面之时孤要用其他的心仪之物来交换!” 他示意了一下,跪在他身后的人才起身,却是不敢插话一句,纷纷低着头哪怕心中对她的身份有着万千的好奇,这个时候也没有胆子,哪怕是透透的瞥一眼。 “可是……”梁吟犹豫不决,今日因着风大她旗装外边还披着一个大大的披风,却不是冬日狐皮大氅那样的沉重,那几层缕尘丝缝制的斗篷抵御这秋风已是绰绰有余,但是衣袂纷飞却更添仙气。 “给你了,就是给你了,孤断然是不会收回的。”元坤也很是坚持。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突然看到自北边驰骋而来的一队马队,看这脚力所乘的是上好的马匹,威风凛凛,由远及近,看着带头人马上的英姿,梁吟大老远就觉得熟悉极了,等到定睛一看。 谢泓一身幽蓝色衣裳,江湖人的打扮,马上还带着佩剑,而他身后除了一个赤影之外皆是陌生的面孔,他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江镜府吗?为何会出现在汴州…… 显然随着梁吟的目光,元坤也往了过去,这一队人很是吸睛,虽然是寻常江湖人的打扮,但是神采飞扬个个精神奕奕,尤其是带队人更是人中龙凤,虽然看起来是芝兰玉树的翩翩君子,但是他凭着自己的内力已经感觉出这一队人的身手着实是不凡。 “怎么?认识?”元坤问道。 梁吟的嘴角挑起一抹浅笑:“多年行走江湖,当然处处都是朋友。” 马上的谢泓自不远处就已经看见长亭之中有送别的人,因急着赶路原本也没有太过于留意,但是他只觉得亭中站着的女子是那样的熟悉。 直到他勒缰绳,身后的赤影说道:“主上那不是梁姑娘吗?她身边站着的是折竹?这梁吟姑娘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阕宫当中吗?” 谢泓自顾自说道:“天高海阔任鸟飞,她生性崇尚自由,前些时日去了趟北翟,这个时候再下一趟江南又有何稀奇?”她是天真的,更是自由的,什么人都别想拘束着她。 “赶了一日的路,想来也是人困马乏,传朕的口谕前面长亭下马休整一番。” “是。”赤影知道事情紧急刻不容缓,但是这个时候能分散主上的注意力的,只有前面那位梁吟梁姑娘了,他是经常替她跑腿的,也知道这位梁姑娘武功高强,古灵精怪,喜欢的通常都是匪夷所思的东西,上次他买回来的违禁话本,虽然后来全都被主上拿去烹茶了,但是他是知道主上为什么会停下脚步,都是因为梁姑娘身边站着的那个身躯威武,眉眼无比出色的男子。 谢泓将马交给赤影处理,径直走了过去,却是故意疏忽了她身边站着的男子,只对她说道:“你又偷偷跑了出来?” 梁吟见着了他虽然是欣喜,但是却也是羞赧的,故一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暴露他们两个的身份,只能打哈哈:“我不过是闷得慌,出来散散心~” “散心散到汴州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见谢泓对她说话是如此重的口气,忍不住想让元坤身后躲,元坤自然是看的出来的,微微一抬手将她拢了过来。 “阿吟,这位是?” “这是我家中族兄,平时管我管的严。”幸好这个时候她脑子转的快。 “族兄?”谢泓已经是见怪不怪,只是对于梁吟结交朋友的速度却是目瞪口呆,那些青楼的烟花女子尚且不算,他离了她不过几日,她身边竟然出现了如此出色的男子,虽然是一身寻常的玄衣,但是这周身的气度必定不是凡俗之人,那股子威严之气让他天生的警觉。 当然身为真龙天子的元坤亦是这样的感觉。 如今两帝星并立,他们俩是天生的对手,自然油然而然的敌对,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威慑力。若是之前两人身隔两地,但是如今身在一处,同是狩猎者的警觉更加的敏锐。 寻常人自然是看不见的,但是梁吟是寒蛩族的族长,精通稷倾之术,她甚至都能够看到谢泓和元坤身上淡紫色的真龙之气以中间的她为界限,形成了天然的屏障,这是帝星感受到威胁之后对自我的保护。 抬头望向东方,都说紫气东来,这是她第一次在白日的时候看见并立的帝星。 她及时出来解围:“这是我路上认识的好友申兄,这几日在汴州多亏了申兄帮忙,如今申兄北上我正在给他践行。” 谢泓道:“在下族中行四,申兄唤我四郎便是。”他自然而然的认下了梁吟平白给他造出的这个身份。却是一眼看见了梁吟攥在手中的玉佩,“阿吟你手上的玉佩可是申兄所赠?” 元坤笑道:“让梁四郎见笑了,在下行商,阿吟于我有救命之恩,不过一点小玩意博君一笑罢了。” 谢泓一个眼色,梁吟不敢一直躲在元坤身后老老实实的占了过来,说道:“观申兄的举止气度,着实不像那寻常的客商……”他出言试探。 元坤应对自如:“不过是生意做的大了些而已,梁四郎同样也是气度非凡。” 第146章 第三十三章两两 深花枝,浅花枝,深浅花枝相并时;花枝难似伊。 玉如肌,柳如眉,爱着鹅黄金缕衣;啼妆更为谁。 后来梁吟再想起当日之事时,便是一身的冷汗,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有所忧虑,总之这件事她是不想再提。 那昆仑暖玉的玉佩她还是留下了,只是后来谢泓虽然说不上是审她,但是出于多心也是多问了几句,想必他们两个也是对彼此的身份猜的八九不离十,毕竟这是为帝者天生的警觉。 梁吟夹在其中,自然是腹背受敌,两面煎熬,所以再更加敏感的部分只能缄默不能多言,自始至终她就算是再出格,也是牢记寒蛩族的族规,毕竟她现在是一族之长,过分干涉太多,最后反噬的终还是她和她的族人承受,她自己受便受了,但是寒蛩族这两百多口的老弱病残不能再有任何的闪失。 “你是何时开始与他如此的交好?” “其实去北翟的时候我被人拐了,是被人安排进了销魂殿,若是非要论个是非明白,他还算得上是我的救命恩人,不过是在一起喝过几次酒而已。”所谓的知己只是脾气秉性相投,对身份背景这些一概不论,不过是图个喝酒的痛快,又何必去关心那些身外的人和事。 “销魂殿?”听到这个名字,谢泓几乎是从太师椅上跳了起来,这世上还有别的销魂殿吗?“别人可让你吃过亏?”他几乎是想把她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一遍,那是虎狼盘踞之地。 梁吟急忙摆摆手:“从来都是我让别人吃亏,谁还会占了我的便宜!他本就是销魂殿的主,别人自然是奉我为座上宾。”说这话时她还有一点小小得意,毕竟那不是一般的青楼妓院,元坤身边的人来去都是神出鬼没,她能与他攀上交情就证明自己也不是寻常的。 谢泓几乎是咬牙切齿:“你倒是心大,怎么这次又透透的跑出来了?”刚刚入秋,按说这个时候她应该司夜结束,正是忙着储存食物准备过冬的时候,但是看她已经在汴州城停留了数日的样子,看起来他前脚出了宫,她后脚就跟过来了。 说起这个,梁吟更是气愤填膺:“你还说你出宫,竟然这就这样把我一个人丢在阕宫当中,不只是无聊得很,更是任人欺凌~” 谢泓忍不住捏了一下她的脸颊:“你如此的本事,谁敢欺负你……”不过是在他面前故意卖惨罢了。 “你的那群妃子哪个是好相与的,之前我同那司婉柔交好差点被生吞活剥了,现在你不在宫中自然是没人与我撑腰了。”就连晚上起正阳宫打牙祭美人指吃起来都不是从前的那个味道了,“对了你不是比我早出发,怎么比我还要晚到汴州?”手下人来报的时候,说他已经到了江镜府。 “朕不是刚刚才到,而是几日之内从江镜赶到行宫,眼下刚刚赶回了而已。” 梁吟大惊:“你回行宫去了?”转眼间便明白了所有:“难不成是周太后去了行宫?底下的事不都已经能安排妥当了吗?” 行宫当中安排的替身身上带着的人皮面具,是根据他的五官精雕细琢过的,平时便揣测模仿他的言谈举止,只特意养出来的,言行神态肖像九分,便是他贴身伺候之人,若汜水这样的御前总管都发现不了什么端倪,莫非行宫当中出了事? “那替身几乎是死里逃生,若不是朕赶回去的早,恐怕这南雍江山早就易主了?” “那周太后竟有这样大的本事?我倒是好奇她要是废了你还能立什么人?难不成她自己做女皇……”越想越觉得滑稽,周太后现在一定很懊悔,她当初没有杀了谢泓或者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她当年没有多留下一个皇子,这个时候可以推出来当傀儡。 “你可知道朕父皇还有一个胞弟?” “你是说谢瀚……他不是早就死了吗?”死在多年前那场宫变当中,还是谢池亲自下令处死的。 “皇叔的膝下还有一子,名为谢澜,今年将将七岁。”他似乎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是这件事情却是谢氏皇族数十年无人提起的禁忌。 梁吟多少是有些难以置信的,因为在她心里周太后能够垄断一朝的后宫,证明她本身是即有城府和心计的一个人,“她就凭着手里这样一个毛头小子,就起了夺位的心思……” “自然不是这么简单……”谢泓也不想徒增她的烦扰,便没有多言,“如今事情已经解决了,朕明日还要赶回江镜,你是与朕同行还是玩累了回阕宫?” 她理所当然道:“既然都出来了,自然是要去见识一下江南的美景,而且长安这个时候想必开始刮北风了,我想去江南吹吹暖风~”想想便觉得惬意无比。 他替她补全了心中的想法:“顺道再去见识一下这江南的美人……”他也不知道她脑子整日里想些什么,倒是比他更像个浪荡公子。 “美酒美食,这江南最冠绝天下的便是这柔情似水的佳人了,醉拥风月,吟赏烟霞,到时候在江南给你挑几个样貌出挑的带回宫里,你后宫的那些美人死板的很,怎么能与你红袖添香,嘘寒问暖呢!”当然她这话不过是一时的戏言。 谢泓听到之后却是当了真:“朕此次回崇阳全因国事,若是你全是这骄奢淫逸吃喝玩乐的打算,还是早早回长安吧。”他希望他永远都这样天真快乐不谙世事,但是于风月之事却总是不得心的,今日看见她身边的元坤,同为男子元坤看向她的时候,那种眼神他自然知道意味着什么。 就像是稀世的珍宝,是他小心翼翼开采出来,费尽心力雕琢捧在手上的宝贝,原本以为只有他一个人赏析,却忽然发现身边有人觊觎,他现在只想把她拢在身边,甚至不惜将原先遮盖她万千光华的尘埃再重新的掩埋,只想她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存在。 第147章 赤影 第三十四章赤影 虽然宁江的大水已经褪去,但是河道当中的水位相较于往年还是偏高,而且梁吟夜观星象也发现不同寻常的地方,南雍自去年开始相较于过往的数十年,每年的雨水都是偏多的,今年更甚。按说每年的六月到九月是雨季,虽然江南地区较之西南或者是北方降水要更多一些,但是已经进入十月中旬,这雨每日还是倾盆而下。 自编粥往南,几乎每日都是阴雨连绵的天气,像极了四五月份的梅雨季节,但是这雨不只是淅淅沥沥,有些时候在午后便是大雨如注。 梁吟随着谢泓他们日夜兼程的赶路,几乎每日都是戴着苇笠穿着茅草编就的蓑衣,梁吟她天生天养倒是不怕的,只是每日这身上的衣裳还不见干,越往南越潮热,她便觉得身上总有一股发霉腐臭的味道,所以每次留宿客栈的时候,总是要和折竹提好几大桶的热水将身上的泥泞洗净,然后再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 本来十几天便能赶完的路,因为山路泥泞不得不放慢了步调,有时候在客栈的二楼看着窗外不停歇的大雨,手里总是拿着一壶折竹帮她温好的佳酿,自从碰上谢泓,他便再也没有让她喝凉的,怕冷了脾胃。 一壶热酒入喉,自然是暖了肚肠的,只有她有这样的闲情逸致,谢泓手里忙不完的事情,这几日的暴雨唯恐宁江刚刚堵住的堤坝再次渗漏,冲毁,到那个时候恐怕整个宁江下游都将颗粒无收,所以这几日没有办法赶路,他便和手底下刚刚提拔上来的几个才俊研究宁江的水利图。 李子墨和虞明旭都是今年科举选拔出来的新秀,其中李子墨更是出身世家,进献的《明定十二策》更是在朝野上下传遍,难得可贵的是文武双全,虞明旭是谢泓早早就选定好的人才,如今刚刚入仕自然是委以重任,如今朝中苏存为丞相,叶秉德领军政,而新贵崛起,不知不觉梁吟看到三足鼎立之势初成,谢泓的制衡之术已经玩的炉火纯青,他总是有办法让他们相互牵制,一家独大权倾朝野的事情不能再出现。 他是在培养自己的势力,但是天下之大不能全部都纳入麾下,但尚未有足够的实力掌控全局的前提之下,各个击破相互牵制,无疑是最稳妥的办法,这件事情苏存懂,叶秉德懂,如今为谢泓效力的李子墨和虞明旭更懂,只是这件事情心中知晓便可,谁也没有理由将这样的平衡给打破。 苏存虽然官至宰相,但是身历三朝,惯是一只会和稀泥左右逢源的老狐狸,看大女儿贵为谢渊朝的皇后,小女儿如今也是谢泓的瑛贵嫔了,他是忠君但是最爱惜的还是自己的性命,在司贤良手里都能够明哲保身可见段数之高,但是他深知谢泓并不是谢池谢渊这等无能之君,他虽看起来仁善但是心狠手辣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左右尽好自己的职责便是,只求富贵天年,不求万人之上。 至于叶秉德,之前受司贤良迫害一气之下自己去了北境,司贤良权势最盛之时也不得不跟风上折子为司贤良修建生祠,如今被谢泓调回京师委以重任,自然是想大刀阔斧一展抱负,奈何朝中种种弊端,若想全部发落也并非是一朝一夕之势,往往因为一点点小事就会被气的跳脚。 “他们在前面可议完事了?”梁吟掐算了一下时间,已经好几个时辰了。 折竹帮她在收拾床铺,“听赤影说还未。” 她倒是颇有兴致:“你什么时候和赤影这样熟络了?难不成你们是日久生情了……”她白日里总是在休息,谢泓有什么事或者是送个什么东西总是差遣赤影过来,而赤影多是和折竹交代的,说不定这一来二去你来我往,生出点情愫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她是只寒蛩都能爱上人族。 “姑娘什么时候这样嘴坏了?” 难得见平时端庄持重的折竹还有这样含羞带怯的模样……真真是让她惊奇。 梁吟一副登徒子的模样,带着坏笑走了过去,然后痞痞的挑起折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看着她:“我一直都是这样坏!你现在才知道……老实交代是什么时候的事?这个赤影胆子真是大得很,竟然将主意打到我的人身上,看我不好好收拾他~” 阕宫里有那么多的宫女,当中也是不乏姿色出众心灵手巧的,赤影如今是谢泓身边贴身的带刀侍卫,能在御前行走这面相还是不错的,许多人自然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天威如惧,高不可攀,自然是把主意打到了赤影他们几个的身上,御前带刀侍卫是正五品的职务,他们几个当然算得上是青年才俊。 虽然是赤青冥墨在暗卫当中等级是一样的,但是赤影是最早跟在谢泓身边的,自然也是最亲近和信任的,所以凡是与梁吟相关连的事情谢泓总是交代他去办的,他也是被梁吟荼毒最久最厉害的,上次因为那些话本子,他挨了不少鞭子,梁吟心中是有一点过意不去的。 但是这点子过意不去跟觊觎她的人这一行为相比较,根本就不会被放在心上,她知道折竹虽然是比她稳重,但是于情爱风月之事上恐怕是比她还要单纯呢,她可不希望自己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朵娇花误入歧途,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赤影想来都是最知道分寸的,阕宫中的那些宫女他没起一点歪心思,倒是相中了她的折竹,到底是谢泓身边的人就是有眼光,她们家折竹文静端秀,舞的起长剑,拾得起绣花针,真可谓是文武双全,反正她是自愧不如的,竟然心里有些隐隐约约的小自豪。 “老实交代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折竹扭捏着不去直视她的眸光:“姑娘真是没有的事,姑娘莫要为难折竹。” 她一手便捅破这窗户纸,差点就要拿过那铜镜让她瞧个真切:“脸都已经红这个样子了……” 第148章 光景 第三十五章光景 “我的好折竹,你看你的脸都已经红成这个样子了,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发现。 “姑娘每日心里眼里除了陛下还能容下其他人吗?”折竹自然是不会束手就擒,很快便怼了晦气回去。 折竹虽然已经与她不是主仆相称,但是平日里还是有分寸的很,这是第一次和她这样玩闹,她自然是觉得新奇,两个花季少女相聚在一起,虽然没有男欢女爱那样的旖旎情思,但是谈天说地自然也是怡然自得。 玩累了,梁吟的手扒拉着床上垂下的纱幔,有些百无聊赖,夜色越浓她应该是越兴奋才对,想着虽然现在时时刻刻都在他的身边,但是她已经有两三日没有见过他了,原本在长安无聊的时候还可以余音那里喝喝花酒,找上几个姿容出色的清倌吹拉弹唱助助兴,连吃颗葡萄都是有人扒好了送到嘴里,虽然她是拒绝了美男嘴对嘴送美酒的服务,但是四肢都有人按摩,自己只管张嘴的感觉真是是无比的舒坦。 来了这永州之后,他很有先见之明的在她身边安排了好几个人,只是不让她再去城中的烟花之地捏花惹草,招惹是非,更何况现在城中大雨,梁吟白日的时候听客栈的掌柜说了一嘴,说是城中的青楼如今正趁着天降大雨之际玩所谓的“美人浴”,她一听着实来了兴趣求了谢泓很久,他都没有松口。 “美人浴,一听这名字就知道定然是香艳无比,只可惜我没有这样的眼福~你说我本就是女身,去个青楼无非就是喝喝花酒过过眼瘾,又不会真的左拥右抱真的找几个美男陪我入寝……他为何这般的小气!”竟然连这客栈的大门也不让她出去。 折竹在旁边宽慰道:“姑娘,陛下也是为了姑娘的身子着想,唯恐姑娘出去受了凉……” “我本就是天生天养,自然不是人族那娇养出来的闺秀,吹个风都要灌两帖药,若是一点雨水都受不住,还怎么统领全族!” 折竹这个时候只能给哄小孩一样好言好语的哄着:“好好好,姑娘是一族之长自然比那些千金小姐要挨得住,只是姑娘我观陛下这几日的脸色越发的难看,姑娘还是莫要陛下再为您费心神了~” 折竹的一番话,让梁吟老老实实的闭嘴不再喧闹,但是话题又绕了回来:“你还没有告诉我谢泓身边暗卫影卫如此之多,冥音墨魂皮相也是不错的,你为什么就单单相中赤影呢?”若是这好奇心没有得到解答,她今日恐怕是不会让折竹睡觉了。 说到这折竹难免脸色一黯,那双明眸当中是她掩藏了许久的悲伤,让人看了只觉得怜惜不已,她是那样倔强冷静的人呀。 “我这样的出身,又是这样不能生养的身子,于他不过是一段不该有的风月。”难免的感伤,自小离家入了销魂殿之后便早已经生死置之度外,她的皮相比不上其他的女子便只能做些伺候人的下等活,早就为了开怀大笑和失声痛哭究竟是怎么样的滋味,甚至曾经幻想过也许自己最后的归宿便是一把灰撒到河渠之中。 她的话,梁吟是没有办法苟同的,她掰过折竹的身子,让她看着她,语气无比的认真:“你看看我,我不过是一只寒蛩得了天缘才能修成人形,人妖殊途我都可以这样无所畏惧的心悦于他。而你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人,你比我有更多的机会去得到自己的幸福,即使我身上背着天命背着全族,但是我还是这样义无反顾的呆在他身边,而折竹你是自由的,没有必要如此的妄自菲薄。” “姑娘……”她眼中已经能看见泪光,却是努力的只让它在眼眶当中打转,她也是无可奈何。 梁吟几乎是从床上跳了下来,“既然你是如此的彷徨,不若我去替你问清楚,若是他真的只是纸上谈兵或者朝夕之情,我便拿着我的藏锋剑要了他的狗命!”谁都别想欺负她的人。 她幻化出藏锋剑在手,几乎是气势汹汹的出了门,身移影动,折竹自然是追不上她的脚步的,甚至在门窗上加血设了禁制,让折竹不能阻拦她,她就这样提着剑如鬼魅一般穿梭在廊间,胆小的想来只看她一眼便可能吓昏过去。 梁吟自然不是不明是非的,没有理智的,刚才变出藏锋剑无非是吓唬一下折竹,算是小小的报复也能让她冷静一下看清楚自己的真心,人呐从来都是口是心非,她变成人形久了也难免染上了这个恶性,不过就是五六十年的性命,再稍微长寿一点的古稀或者是耄耋在这个时候已经是难得可贵,能折腾的日子也就是那几十年而已,偏偏因为这口是心非虚度光阴。 她闷得慌是真,找赤影算账也是真,但是更想看看谢泓,他这几日也不知道有没有合眼。 她去大堂跟掌柜的要了些吃食和酒水打算端上去,没想到刚下了楼梯便看见谢泓身边的人跟她行礼,让她回房间去,在其极不耐烦的情况之下她点了他们周身的几处大穴,只能老老实实的坐在大堂的座椅上,任她为所欲为。 谢泓把天字一号房让给了她,自己住在了楼下的二号房当中,门口是赤影和另一个暗卫雪深在把守,任何人见这样的架势自然是不敢靠近的,不得不承认谢泓这下属的名字起的着实不错。 赤影虽然看见了梁吟,但是却不能擅离职守的,只得等她走近了才忙不迭从她手里接过食盒:“姑娘怎么过来了?”果然那些个人是看不住姑娘的。 虽然房门紧闭严丝合缝,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往里面瞧了一眼:“还没有议完事吗?已经三个时辰了……”她怕他忙起来便忘了,就给他送上来一些饭菜。 赤影小声说道;“菜已经热过两回了,陛下和几位大人一直都没有出来。” 梁吟勾了勾手:“过来过来,我有事情要跟你单独说一下~” 第149章 真心 第三十六章真心 赤影自然是不敢怠慢的,将手中的食盒递到了雪深的手中并且还仔细嘱咐了几句,便跟着梁吟来了别处。 “姑娘可是有何吩咐?主上正在里面议事,赤影恐怕无法多呆。” 梁吟绕着赤影转了一圈,将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看的赤影心中直犯嘀咕,怕自己一不小心又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开罪了这位祖宗,“姑娘为何一直这样看着赤影?”他脸上一脸的恭敬,不敢有半分的懈怠。 “啧啧啧~”梁吟一边咂舌,那边直接挑起来右胳膊肘搂了他的脖子,然后一勒将他牵制住,她的力气本来就比一般的人族的女子大,就算是赤影与他交手也不是她的对手,更何况这是主上放在心尖上的人,他当然不敢反抗。 “姑娘!姑……娘……”眼看着一口气没喘上来。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将主意打到我的人身上来了,可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别以为你是谢泓的人我发落不了你,跟李炳秋借了他那套神针,将你扎成刺猬!”听她这语气,几乎是想生啖其肉热饮其血的架势。 赤影被梁吟勒着,自然是没有办法反抗的,因为喘不过气来手脚一个劲的瞎扑腾,就好像那无头苍蝇一样滑稽极了,“赎……罪,姑娘……饶命啊!” 梁吟气不过,手上还要加力,没想到他乱比划的手竟然打到她鼻子上来,幸好她眼疾手快躲开了,赤影好不同意喘口气,却是迎面而来姑娘的连环招式,他的武功本就不如她出色,加之她是主子更加不便出手,躲闪不及摸爬滚打,甚至还在地上滚了几个轱辘,那声干净的黑衣很快沾满了灰尘,他几乎是将整个走廊的地面擦了一边,弄得蓬头垢面甚是滑稽好笑。 她看了更加的生气,越看越觉得不顺眼,这样的不修边幅怎么配得上她们家清丽脱俗的折竹,“男子汉大丈夫躲躲藏藏的算什么本事,若是你对折竹有真情实意就给我拿出真本事来,否则东厂地牢里那流水的刑具我让你尝个遍。” 赤影这才搞清楚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的心思就连主上都是瞒得死死的,姑娘是如何知晓?他早已经她视为主子,从来都不敢怠慢,如今姑娘一直迫他出手…… 折竹,这个名字念起来是这样的美好,她虽然同姑娘一样来历神秘,但是美好娴静,嘴角一直带着那抹温柔却微微惆怅的浅笑,她是那么的美好,好到不是他能够肖想。 “姑娘得罪了!”话说完,他几乎是使出了自己所有的看家本事,虽然招招点到即止,但是已经不像是刚才一直躲闪。 梁吟是知道他的身手不凡,能够成为谢泓的心腹自然是颇有天资,而且他虽然是暗影但是也是杀手,出手虽然很有分寸,但是真正展示出实力的时候自带一股杀气,更何况他还忌惮着她的身份就能在她手底下走过这些招,看起来还是有所保留。 她多是玩世不恭的,武功身法也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若不是仗着体内多年修行的底蕴在,就凭着她这样吊儿郎当的样子,早就不知道殒身何处了。 虽然不是真刀真枪的比划,但是好一会功夫下来,两人皆是气喘吁吁,呼吸声很重。 养尊处优这么久的梁吟停手之后几乎是坐在了地上:“看不出来,是有些本事的……” 赤影揖首:“姑娘承让了,只是日后莫要这样为难赤影。”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你对我动手这件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他们这些人连死都不怕,竟然害怕去青组接受惩处。 赤青冥墨皆是谢泓手底下的人,只是青组的首领青绝最是神秘莫测,就算是梁吟在谢泓身边如此的熟络,至今处了青绝给谢泓司夜的那些晚上知悉了他的呼吸声和走路的脚步声之外,青绝包括青组的任何人都未曾见过真容。青绝就连呼吸声都是赤青冥墨当中最微弱的,若不是梁吟天生敏觉寻常人根本就察觉不了,可见他的武功也定是他们当中最高的。 “多谢姑娘。”虽然挨了打,但是却还是不得不感恩戴德。 梁吟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埃,语气却是无与伦比的认真:“我只问你一句。对折竹你可是认真的?” “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只可惜她不是我能肖想的,若能得之……”赤影堂堂七尺男儿,竟然能从他这话里听出一丝的寂然。 “你要怎样?” 赤影郑重其事:“必定如珠如宝,绝不会让她受一丝的委屈。” 她走到他身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记住你今天说的这番话。若是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好待她。” 不知为何明明姑娘就在他身边,刚刚才跟他打了一架,看着她纤柔的背影竟然觉得有一些悲凉,他若是能得到折竹,自然会好好待她,但是姑娘刚才那番话竟然隐隐约约有一种托孤的意思在,直到后来赤影在满天火光中才知道,她所说“不在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赤影缓过神来,刚才恍惚之间他似乎是听见姑娘将折竹交给了他,这样是不是就意味着只要折竹点头,他就能抱得美人归了?明白过来的赤影顿时笑成了傻子,见到谁都是花一样的笑脸。 雪深拿着食盒,只看到梁吟姑娘一个人过来了,还正在纳闷,他上次是跟着主上去过东厂地牢的,这次有跟着出来办事,半路山看到梁吟姑娘自然是百般的疑问。 “姑娘,影队去了何处?” “他魔怔了正在后面发痴,你将这食盒给我吧,我进去看看。”她从雪深手里接过来。 雪深很是为难:“可是主上正在里面议事,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 梁吟总觉得谢泓有些时候身上带着一些老学究的迂腐气,没想到他的手下也都是这样,说好听一点叫严于律己,难听一点就是不知变通,但是她也是不好发作的,只能耐心性子解释:“我可不是一般人……” 第150章 耍赖 第三十七章耍赖 赤影这个时候终于回来了:“放姑娘进去。” 雪深只能恭恭敬敬的给她开门,临进去的时候梁吟还故作神秘在雪深耳边说道:“都给你说了我不是一般人~”洋洋得意。 赤影在心里给她补完了这句话,那是主上心尖上的人~ 这个客栈方方面面都是不输驿馆的,但是因为好几日的大雨就算是店小二打扫的再及时,打扫的速度总是赶不上脏的速度,以至于下午的时候更是彻底放弃,这要是为什么她和赤影在地上滚了一遭会如此如此蓬头垢面的原因,当然除了这地面其他的条件还是不错的,她是可以随便找个大树再寻一片大大的叶子,美美的睡上一觉也就雨过天晴了,但是他们却是不得不有个栖身之所的。 进来第一道门之后,还是能隐隐约约听见房间内说话的动静,她沉下心轻轻敲了一下门。 隔着窗户纸传来谢泓儒雅又低沉的声音:“什么事?” “是我,过来给你送一些吃食,你已经一天都没吃过东西了。”说着她直接推门而进,便能看见一张偌大的地图铺在两个条案合并而成的桌面上,显然刚刚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一时被打断有些发懵。 谢泓竖起的三指正在指着一处的河道,李子墨和虞明旭则跟着她的声音将头转了过来,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她知道自己这样可能有些冒失,在和谢泓点头示意之后便自顾自走到旁边的小几上开始布菜,很是懂事的不打扰他们。 李子墨和虞明旭很快收敛心神,将全部的精力都转到桌上那幅水利图上,虽然陛下的言论很是吸引人,但是他们还是忍不住拿余光往这边瞥,毕竟商议了一整天这个时候精神也是困倦的很,不说那美食美酒,但就这样一个身姿袅娜,瑞彩翩跹的佳人在一侧,自然是想入非非。 更何况虽然陛下不说,但是半路上遇到这么两个姿容不错的女子还带着一起上路,而且听赤影说眼前这位穿青碧色的还是陛下的梁容华,更是充满了好奇心,却是不敢多言的。 那张水利图上已经标注之前决堤的地方和水位已经超过境界的地方,若大禹治水,堵是下下之策,而最关键的便是疏通,如此多的水量该往哪疏才能确保万无一失,想来想去更是毫无头绪头疼不已。 梁吟布好菜之后,便一直望着这边,只见谢泓的眉间一直微蹙,有时还会拿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看起来甚是烦闷,旁边的两位青年才俊也是一脸的愁云惨淡,对这那张水利图束手无策。 他们已经规制好了一切,只是如今镜湖当中已经是水满则亏,沱河段的水根本就无处可排,偏偏镜湖周遭是宁江最繁华富庶的地方,稍稍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着实让人为难的很。 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走过来劝他:“已经一天了先歇息一下,晚些再议吧。” 谢泓做什么都是出尘不染,即使是这样的倾盆大雨,这样的十万火急,事前总是临危不惧,他的忧虑和烦扰只有她能看得见,因为她能读得懂他。 虽然只是一身的单衣,但他从来都是一丝不苟,除却在绕梁楼的时候他那样的放浪不羁,其余时候因着知道她随时会来正阳宫,所以就算是穿着寝衣都是严严实实,正正经经,其实看着他总是在她面前一副谦谦君子的儒雅样,倒是想看看他放浪形骸之外,逍遥快活的时候究竟是怎样的风姿卓然。 “只还有一点点……”他性子有时候执拗的很,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梁吟只好拽着他的袖子好言相劝:“你看虞李两位大人已经都快要撑不住了,就算是为了他们,也停下了歇一会吧。” 李子墨和虞明旭异口同声道:“臣不敢。”这梁容华竟然拉帮结伙托他们下水,为君者尚在废寝忘食,为臣者怎敢轻易言累,他们自问今日是第一次与这梁容华说上话,不只是何处得罪了她,这个时候只能请罪。 “你们若是疲累,便先下去歇着吧,有事朕会传召。” 陛下虽然这样说,但是伴君如伴虎,他们二人却不敢动弹分毫,只能静静的陪在一旁听候差遣。 其实梁吟不过是深知团结力量大的道理,她看着谢泓的眼光一直随着水利图上的沱河河道游走,围着镜湖那片水域打转,看着他眼中的血丝,终于她忍不住任性了一回,拿手捂住了他的眼;“不能再看了!”另一只手还将桌上的水利图给折了起来。 李子墨和虞明旭皆是无比的震惊,甚至还没有准备便要承受这雷霆之怒,心里只想着这梁容华真是骄纵,即使陛下再如何的宠爱,此番这样必定是要惹得龙颜大怒。 甚至虞明旭没忍住往后退了几步,事实确实出乎他们意料的。 只听到陛下很宠溺的的一句:“你呀~”然后将梁容华覆在他眼睛上的手拿了下来,揉捏在手里,陛下那双大掌包裹着纤细柔弱的小手,这样的画面怎么看怎么的温情。 “总是这般的调皮~” 梁吟将手从他的掌中抽回来,有些不快的说道:“你总是拘着我,如此的‘盛事’你不让我去凑个热闹,又总是忙着,只折竹陪我说话着实闷得慌。” “外边寒气重,你这新病旧伤朕不过是怕你染了风寒,回头又闹着百般不肯吃药,而且朕看你同朕身边的暗卫玩得很是尽兴。” 她忍不住吐槽道:“都是些墨守成规的闷葫芦,没半点意思。”她不过是捉弄一下,竟就这样一声不吭,没意思透了,若不是今天她逼着赤影陪她打了这一架,恐怕在这样的阴雨天,她是要彻底的发霉了。 陛下和娘娘说着闺房情话,李子墨和虞明旭觉得他们这等臣子竟然还亲耳所闻,简直是尴尬极了,但是陛下没有发话他们却是想退又退不得。 第151章 盘点 第三十八章盘点 私下里与谢泓更加熟络的李子墨请咳了一声,“陛下可否容臣等告退?” 梁吟这个时候才想起屋中还有其他的人,到底是谢泓的臣子礼节上也是要过得去的,便轻轻伏身行了个半礼:“两位大人不留下来稍微用一下吗?” 李子墨道:“多谢容华娘娘的美意,只是下官那里还有些琐事需要处理,就不叨扰陛下和娘娘了。” 虞明旭也附和道:“谢陛下和娘娘盛情,下官近来脾胃虚得很,还是只喝一些清粥为宜,就先退下了。” 然后就看着李子墨和虞明旭灰溜溜的目不斜视的退了出去,很是懂事的样子,不敢打扰谢泓与她花前月下的美好光景。 梁吟先是一愣:“娘娘?!”然后明白过了,“他们这是?”这是将她当成了陪侍在谢泓身边微服私访的娘娘,不过这话也说的没错,她是在谢泓的后宫里担了个四品容华的位份,只是听别人这样称呼她着实奇怪和陌生了些。 下意识间噗嗤笑出了声,“原来他们竟是将我当成了你的女人,肯定是赤影多嘴,不然我这个时候就是你萍水相逢结识的佳人,而不是你从阕宫中带出来的‘娘娘’了……” 谢泓倒是好奇:“这有何区别?” 她仔仔细细的解释解释给他听:“你瞧你现在是翩翩佳公子,而我若是细细打扮下来怎么也算是个清秀佳人,这萍水相逢再来个雨中的英雄救美,若是让人知道了岂不是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而现在我变成陪在你身边的‘娘娘’,若是那有心人知道了还以为陛下出宫考察民情微服私访,身边还要带着美人,岂不是将你当成了荒淫之君,这着实有损陛下的威名呀~”她说的头头是道,句句为他着想。 和她说了一会话,谢泓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一会,看见她之后更觉得疲累,“朕现在何曾有闲情逸致去考虑这些,你可曾用过膳了?”声名这些身外之物已不是现在他能考量的。 她摇了摇头,“原本想和你一起吃的,但是看你忙了一日,那些饭菜恐怕已经都凉透了,我还是吩咐下去让他们再给你去热一热。” “没关系,陪朕用一些吧。”他拉着她去那边坐下,“同你说说话,也能解解心中的烦闷~” 她巧笑出声,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面满满都是神彩:“原来我竟还有这样的功效呢。” 他轻言:“胜过任何的灵丹妙药。” 不过三四道菜,青菜还是客栈中之前储存的,而这个多雨的时节外边的商队进不来,城中的集市也不开,偶尔有一些披着蓑衣出来贩卖菜蔬的也多是一些小贩,所以没有什么上好的菜色,只是这永州距离宁江倒是不远,水量剧增倒是没有耽误捕鱼的小舟,每日三四筐的往客栈当中送,鲤鱼鲢鱼鲫鱼,倒是能吃个新鲜。 “这是掌柜的推荐的,说是店中厨子的拿手菜,你这些时日一直赶路比不得我锦衣玉食日日养着,还是多用一些吧。”说着她用自己还未动过的筷子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肉在他碗里,这里比不得宫中,用膳还有小黄门试毒。 谢泓没有说什么,夹起来之后直接放到了嘴里,梁吟看他用的不香,便隔一会往他碗里夹一点东西,再三的劝说之下他才勉强用了一些,不过她自己倒是没吃多少,谢泓似乎从来于膳食方面都用的很少,但是似乎只这样看着他,便已是秀色可餐。 “你长得可真好看!”这已经不知道是她第几次说这样的话了,她知道人族的男子以阳刚为美,就算是现在的长安城中盛行慵懒之风,被人夸赞时也不希望听到貌美秀色这等形容女色之词,所以之前她总是偷偷摸摸的,还是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夸赞他的容貌。 若是抛去他万人之上的帝皇霸气和天潢贵胄的雍容华贵,单看这眉眼活脱脱就是一个举世无双的清朗才俊,白肤胜霜雪,双目朗日月。剑眉聚风云,儒雅风流绝。 她果然一直是他的久违的如盛春光,似乎见了她真的是万千烦扰身后抛,不约而同的和她一起笑出了声:“朕可是要一杯薄酒敬阿吟如此抬举。” “我看过的王孙公子和青楼小倌也如过江之卿,数不胜数~”这方面经过这数年的历练她也是见过了大世面的,若是能写一本南北朝的《美人风华录》恐怕她是最有资格来撰写的,当然这美人不光是指美女,“人”总是要分男人和女人,光盘点这美女又有什么意思呢~ “不知阿吟有何高见?”虽然是一整日的头晕脑胀,但是这个时候他却来了兴致。 梁吟仔仔细细的盘点道:“不论家世出身与财富地位,但就这皮相论比,我只见了两个人与你不分伯仲。” “北翟有着‘窗含西岭千秋雪’的顾崇顾相,身上那股子仙气总是让人想要忍不住在他脚脖上拴上一根绳索,唯恐一个不慎便飘然远去,一道惊鸿影,天外谪仙人。再者就是便是北翟帝君元坤,‘皎如飞镜临丹阙’,元坤之俊朗在于其英气,吐千丈凌云只轩昂,冷傲清高却又盛气逼人,孑然独立傲视天地,那是个真正的天之骄子。” 听了他这番话,谢泓眼中的笑意更加的意味深长:“那朕呢?” 她突然想起一句,“玉树临风一少年~” 这句话不是形容现在的谢泓,现在他眉眼更加的温润如玉,高贵清华彷佛是冰雪捏的美玉雕的一样中秋之月,春晓之花,若是不知他的身份只看他生得风流韵致,还以为是侯门世家出来的公子。 只记得她第一次遇见谢泓的时候,他就是给她如那句诗一般的感觉,暖风拂得人心醉,玉树临风一少年,笑起来更是像宣纸上晕开的春水梨花。 “不曾想你出去转了一圈竟然结交了这么多不凡的人物……” 听了谢泓说这话,梁吟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大放厥词,此刻定然是危险极了。 第152章 改道 第三十九章改道 感受到来自对面强大的威慑力,她不免得有些心虚:“也……也没有认识很多人,就是在江湖上行走出门在外,总是要结交和仰仗两个朋友的……”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 “偏偏阿吟结交的人物都是别人想也不敢想的人物,而且个个风姿卓然,人中龙凤。”他眼中的探究之意不言而喻。 梁吟的眸光有些躲闪,似乎怕是看见他这样的目光,怀疑又探究,是他一贯审视人之时才会有的目光,关于信任或者还有别的什么,总之她不喜欢。 也许是看梁吟起了戒备,谢泓故意岔开了话题:“你从来就没让朕省过心,若非朕拦着你恐怕你这个时候已经和这永州城青楼楚馆的人称兄道弟了。”也是无奈的笑了笑。 他不也一样去过绕梁楼吗?虽然那次也是她怂恿的不假,但是她总是觉得红尘中的烟花女子总是要比名门的闺秀活得真,她们敢爱敢恨,轰轰烈烈,总是不辜负人世间走一遭的。 “只不过是去喝喝花酒,又不是真的找两个清倌来侍夜……”当然这话她说的小声,自然是不让他听见的,“对了你今日一直为何事烦心?” 谢泓瞧了一眼阴沉的天幕,一点繁星都不见,想必明日又是一日的阴雨,不禁道:“这雨也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既耽误了行程又让朕忧心江镜府的河堤。”他更是担心此时尚在水火之中的百姓。 宁江自西向东入海,蜿蜒曲折,原本在江镜府的主河道和支流沱河本是最平缓流速最慢的地方,可能是因为这些年河道之中淤泥不断地沉积抬高了河床,流速更加迟缓,两岸的百姓只能不断的加筑河堤,但是这次的地动不只是出现了几个大的豁口,更是因为接连数十日的大雨加剧了险情。 梁吟跟着谢泓走到那两张合并的条案前,被她折叠起来的舆图又重新打开,只见上面沟沟壑壑,星星点点标注了条理分明,很有章法,显然是耗费了很多的心力来研究沱河段的积水应该疏通到哪里去,但是却在一处逡巡不前。 她虽然不通水利,但是却是一眼就看清楚整个河道的的症结所在,她将手放到了那个弯曲的河道处,“若是没有了这个地方,加速河流的速度将水放在它的腹地当中去,可以暂时解除江镜府以下的险情,也会使得宁湖和沱河周边的百姓得到喘息的机会,不会再受洪灾的威胁,只是……” 那张舆图上,那处拐弯的地上上面写着“渔阳”,这也是谢泓始终都没有办法下定决心的原因。 渔阳并不是一个小的城镇或者是渔村,那是宁江水道上第四大的城市,城中有十几万的百姓,渔阳的堤坝这次地动当中倒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若是这雨一直都在持续,渔阳虽得以幸免,但是宁江下游,沱河以及镜湖周边数百万顷的良田都将化为一片汪洋,那关系到数百万百姓的生死存亡。 谢泓是切身实地的感受过,到现在为止那些被淹的农田里还是深到膝盖的淤泥,若是再遭一次水患,恐怕这一季的收成,怕是两三年之内都缓不过来。 但是若毁渔阳,又要惹出多少的是是非非,故土情深这十几万人又该如何的安置…… “我知道你心中苦闷,但是什么事别只放在心里,我还在你身边,也许没有什么良策但是陪你说说话还是能纾解你心中的烦扰的。” 谢泓道:“肃清了朝局,本已经可以有所作为,但是到头来还是苟延残喘,不知是天要亡我,还是要亡我南雍!”从他这话中,从他孤立无援的眸光之中可以想象他此时有多绝望。 梁吟虽然在路上,但是这几日也是夜夜守着星幕,似乎连老天爷都在跟她作对,乌云盖顶一片茫然,她现在出了能推测出未来的数日还是这样暴雨连阴的日子之外,稷倾之术根本就没有办法施展,更惶惑预测国势,占卜吉凶。 这种的绝望是没有办法感同身受的,她也只能稍微和他逗点闷子稍微纾解他已经多日未展的眉间,似乎是下定决心一样,“谢泓要不然我们改道吧,直接去渔阳,无论再怎么棘手,总是要试一试才知道到底是不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情,试过了即使失败了,也问心无愧。” 看着她坚定无比的眼神,他似乎也不想这样按部就班日日苦闷,不若去放手赌一把…… “可是这样的大雨,我们赶路尚且都是举步维艰,你的身子……” “让折竹留着这里,她到底是比不得我,我陪着你一起去,若是你实在不放心我便化成原形,将我藏在袖中或者是护在心口可好?”这是第一次她对着他说这样出格的话。 藏在袖中,护在心口~听起来有多么的旖旎美好。 几乎是一拍即合:“好!那今夜你好好休息,明日我们便改道去渔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若是不行,那边只能调动军队,强行搬离,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但是孰轻孰重,孰是孰非在此刻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他必定拼尽全力护下他南雍的每一个百姓。 他看着她神采奕奕的眸子,平日里虽然也是这样的古怪精灵但是如此的心意相通,他真正的觉得自己走进了她心里,因为那一双眸中看到了他的身影,即使她再不通风月之事又有何妨?他有足够的耐心将她不择手段的绑在自己身边,让任何人都没有办法觊觎。 她只能是他的,他一个人的! “为何一直这样看着我?”他的眼神让她觉得有些陌生,虽然窗外是瓢泼的大雨夹杂这秋风的凉意,但是心底的暖意竟然是比那块昆仑暖玉更加的汹涌。 他笑了笑,笑得很是好看:“不过是觉得比三年前那个冒失娇蛮的梁吟,现在着实是懂事了不少。”他很欣慰,虽然还是一样的爱吃喝玩乐,但是已经将所读的那些仁义礼智的三千道藏转化成了天下大义。 第153章 不忍 第四十章不忍 谢泓一行人到达渔阳之后,虽然他并未露面,但是李子墨已经凭着手中的御龙令接管了渔阳郡守府。 眼前虽然是宁江波涛汹涌的江水,但是无论是她还是谢泓的心中就如同这江水一样并不平静,他们知道自己这次是在赌,不只是赌天命,更是赌人心。 他虽然和梁吟同撑一把伞,但是却是很有分寸的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两人之间并没有任何的接触:“外边天寒容易着凉,你还是早些回去。” 虽然从永州是一路的风雨,但是他将它保护的很好,既没有着凉,也没有任何的损伤,甚至为了怀里不沾上雨水,而特意穿了一件又厚又闷,防水性却异常好的衣服将她好好的护在怀里。 “不要总是将我当成宫里那些娇滴滴的小女子,上次那点子余毒早就清了,而且我又不是纸糊的风一吹就到了,你又不让我出去闲逛,除了日日陪你出来看看宁江看看山水,我恐怕真的要劳烦赤影再帮我去搜刮话本子了。”她只是想一心一意的陪着他,但是这嘴就是硬的很,不肯轻易就范。 “若是你能管住自己不去那些烟花之地,朕也不会如此的费心~”他手底下的人也是费劲了心思才能将她看住。 绕来绕去又是绕到了这个地方,她知道他是担心那些地方鱼龙混杂,她心思单纯容易上当受骗,上次被人从大街上拐去了北翟,到现在想起来仍然是心惊胆战。 但是他不知道是,她虽然不通人情世故,但是却是异常的机灵,就算是有了危险,也是她将别人算计进去。 “对了你都已经到了渔阳,为什么不直接表明身份?”他很是不解。 “有些时候在背后比抛头露面要方便多了……”地方多得是溜须拍马的官员,若不是这次出来亲眼所见,恐怕他现在还跟京中那些官员一样,以为南雍真如奏折上写的那样,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原来你竟是想釜底抽薪,只是这样行事会不会不太方便?”恐怕只一个李子墨镇不住当地的官员,毕竟强龙难压地头蛇,若是光明正大的亮出身份,他们恐怕会有所忌惮和收敛。 谢泓道:“朕已经将汴州的匡隐调任渔阳,而原来的渔阳郡守梁穆已经在京中寻了个闲职。”这是明升暗降,一个闲职哪有一郡之首手握实权,只是他现在腾不出手来,若是等空出来定是要好好料理江镜府的事物,这是南雍的粮仓,也是天下的粮仓,所以江镜府不容有失。 看着眼前澎湃的江水,终于弄明白了他的用意:“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和你共同进退。”宽阔的江面,一眼都望不到尽头,这次的冒险虽然是她提议,但是其中的风险可想而知,若是没有办法两全,恐怕本就已经甚嚣尘上的民情民怨更成鼎沸之事,那那些趁机作乱的绿林悍匪想必更加的嚣张。 其实梁吟心中是万分的纠结,甚至觉得越来越不像原来的自己,好像随着时间越来越长,她的心理和反应也和人族越来越像了,之前她又何曾在乎过别人的生日,现在竟然会跟着谢泓开始牵挂宁江两岸的百姓,是他的海晏河清图太过于令人神往嘛?那样惬意的日子似乎不该是她一个人享受的,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慈悲之心? 作为寒蛩她原本应该冷眼旁观这一切,就好像她提点阿耷去了西南,救了元坤的性命,这种种不过是一时的玩闹之心,但是她却是知道这些人日后是她的死敌,她不能过分的插手,甚至若是再豁出去一点帮着谢泓杀了元坤,杀了阿耷,然后帮着他开创盛世,但是这只能是妄想。 她虽然胆大妄为,但是上面还有司命星君,还有天道,她不只是一个人,她还有她的族人,整个寒蛩族现在是她在扛,所以她不能这么自私。 往往天下之争从来都是鹿死谁手,就好像几年前的长安城郊她可以护得了他一时,却是怎么都没有办法挣扎过天命的,她不能拿全族人的性命去赌人族帝王的情爱,因为无论结局是如何总是她输,所以现在同他的每一天他都是无比的珍惜。 虽然这些纠结和惆怅日日在她心中积压,越来越重,甚至沉重到难以背负,就像人族的忠孝自古不能两全,心中的天平一方面放着她的爱情,另一方面是她二百余口的全族,孰轻孰重真的难以抉择,虽然心中思虑重重,但是她白日里还是嘻嘻哈哈玩玩闹闹,这些事情就算是亲近如折竹都无从所知。 那日,她竟然在他的墨发当中发现了一根白头发,那种白不是像老年人那样的银灰色,而是雪白,细细的一根在他乌黑的长发那样的不明显,但是她还是发现了,那不是从发根开始变白,而是从中间开始向两边蔓延。 他才刚刚二十一岁,刚刚加冠,想来这些时日是有多少个夜晚睡不安寝。 那根头发她悄悄的藏了起来,却没有丢掉,每每看到的时候只觉得心痛不已,他待她几乎是无微不至,几近周到,但是他对自己却是这样的不伤心。 她只给他耗费了二十年的修为,而且之前为了强撑着入宫他服食了好几颗的凝魂丹,本就极其折损阳寿,若不是那二十年的修为恐怕现在他已经殒身在长安城郊的树林中,沦为野兽的肉中餐了。 其实有一件事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他,她救他的时候他的阳寿已尽,这二十年的修为便是渡给了他二十年的寿命,这是她逆天改命跟老天爷抢来了,这牛头马面未来勾魂之前先将他救活,便只是还了他当年的救命之恩。 只是只有二十年,若是早料到她会情不自禁的爱上他,那她宁愿耗费自己半数的精元,只是现在为时已晚,她就算是修炼成了大罗金仙也不能再给他输任何的精元和修为,否则即刻毙命。 这是她在这些时日翻阅姥姥留下的笔记之时,偶然发现的,当时几乎奔溃绝望,嚎啕大哭,惨兮兮的样子着实是把折竹吓坏了,后来直问她怎么了,这件事被她含糊过去,不了了之。 但是她能陪着他的日子,只有不到二十年,虽然只是二十年,这在她长达千年的生涯中可能只是一瞬,它却无比的珍贵。 将她事事都看在眼里的谢泓,怎么会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常:“最近怎么总是心神不宁的?有何心事?”但凡她有任何的不痛快,他便会一直放在心上。 他已经为这次的天灾耗尽了心力,她着实是不想跟他说实话,她知道他的抱负,若是知道自己不过还剩下不到二十年,恐怕会更加的废寝忘食,劳心劳力,直到把自己熬干了。 梁吟笑了笑,故作轻松道:“只是有些想念曾经在北苑的日子,什么忧愁都没有……”你还是那个疏阔清朗的少年,整日与诗书为伴,即使生活没有现在这样的优渥,但是那时候他脸上挂着的笑脸是由心而发的,醉人得很。 “朕可以让你在城内逛逛,只是有一样就算是去了青楼赌场,也不能结交一些来历不明的人,折竹必须跟在你身边朕才放心。”虽然已经猜到折竹是元坤送给她的人,但是他已经将她的一切都调查的清清楚楚,是真心奉梁吟为主,就算是控制心蛊的短笛都已经交到了梁吟的手中,他身边没有像折竹这样能够打理她生活起居,偏偏身手上佳的女暗卫,所幸便放着她在她身边。 他以为她是这些天闷坏了,毕竟从永州开始她就一直跟在她身边,白日里几乎是寸步不离他的身边,刚开始李子墨等人还稍稍的不适应,日子久了便已经习惯了,有时候梁吟还会凑在他们身边,发表一下自己的高见。他的人看她看的紧,已经闷了她很久了,她这样欢脱受不得拘束的性子,自然是磨到了头。 虽然能够出去,她很开心,但是始终萦绕在她心头的便是他的身子,这几日膳房呈上来的菜式多是她钦点的,她在循序渐进的给他补身子,虽然不能说延年益寿,但是当初因着那些凝魂丹的亏空总是要补回来的,虽然现在的阴雨连绵交通多是不利,但是为了想要的食材她不惜砸下重金,有些新鲜的蔬果价格翻了百倍有余,这些身外之物散了便散了。 “那我倒是要谢谢陛下了,只是我看你一脸的疲态,莫要因着迁城之事熬干了身子。”我很心疼,后面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是却是用玩笑的语气和他道:“当初说好了保我百年的富贵荣华,还有我最喜欢的美人指,若是你倒下了我便只能再做那梁上君子,将整个阕宫搬得干干净净。” 他是知道当年她搬空了父皇的珍宝阁的壮举的,这时听了也只是笑笑:“若是你喜欢,就算是将朕发卖了,也无常不可。” 她忍不住噘了噘嘴:“我可没那熊心豹子胆,将歪主意打到了陛下身上。”她一调皮的时候,总是会学着宫中那些妃子,“柔柔弱弱”的唤他“陛下”,本就是天赐的嗓子发嗲之时效果一点都不比那些训练有素的名妓差。 看着他是神色却是无比的认真:“好好保重你自己,无论是为了谁。”哪怕能多一些时日,哪怕是为了我~ 他目视远方,虽然因着水雾对岸的山山水水并不能看的真切,但是却是无比的坚定:“朕会的。”除了这三个字,没有更多的话,但是藏了许多年的那幅海晏河清图他一定要看着它实现,而她一定要在他的身边与他一起比肩。 虽然还是阴雨,但是这雨量已经比前几日要小多了,难得谢泓准了她可以进出随意,但是今晚上难得能够看见几颗星星,虽然时不时还有云海将这本就暗淡的星光遮掩,但是她已经是不能再等了。 “折竹,替我护法。”所谓的护法不过就是她施展稷倾之术的时候,不能有任何的打扰,因为层层的云海,她若想看的清楚就必须逼出自己的内丹打通云幕,才能看清楚如今的星象究竟是如何的指示,这样茫然无措若无头苍蝇一样到处瞎碰她已经厌烦了,就算是为了他她也愿意冒冒险。 “姑娘你……” 果然一切若她所料,现在的雨过天晴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不过数日定是有更大的狂风骤雨等着渔阳,等着江镜府,而那两颗帝星,元坤的还是如常的绚烂,而谢泓的却是黯淡了不少,而且就星象先是元坤的帝星并不在北方的永宁,而是还在南雍境内,和谢泓的帝星如何的靠近,堪比那两日两帝星相向而立的场景。 难道元坤也来了江南? 可能是因为星光着实的黯淡,也可能是因为她此刻没有在长安,只觉得气海当中一阵的灼热,一口热血涌了出来,果然她还是太急功近利了些,难道被发现了。 “姑娘!”折竹惊呼出声,几乎是冲了过来,“姑娘的身子可有不适?这驿馆当中应该有当值的大夫,折竹这就去请。” 她拉住了她,“无碍我不过是运功急了些,已经很晚了莫要再吵着他人,他今晚上好不容易才睡下……”她不能再给他添任何的烦扰。 “去帮我倒一杯水吧。” 折竹将信将疑的端了一杯白水过来,看着她饮下,当初姑娘让她留在客栈当中不想让她跟着他们长途的奔袭,但是她还是来了,既然姑娘是她的主她便不能扔下自己的主子。 她看着她笑了笑:“不用担心,不过就是吐了两口血,祸害遗千年我命大着呢,只是若是赤影看着你竟然掉眼泪,恐怕是要心疼的不行了。”这个时候她还有心情开折竹的玩笑,看起来是真的没有什么大碍了。 “姑娘……”感觉今天晚上折竹已经唤了她好几次,每次都是带着不一样的感情。 第154章 强行 第四十一章强行 这可能是最后一个宁静之夜了,让他好好睡吧,谁都不要去惊扰了他。 “我没事,你早些去歇息吧~”说着她躺了下来,慢慢的调息自己经脉中四散游走的真元,努力的将他们压制以免血气一直上涌。 折竹依言退下,关门之时眼中还有些许的不放心。 事实上,搬迁之事推行的并不顺利,因着雨势渐小渔阳城的商埠纷纷开始开门做生意,就算三日一次的集市上也多了好些人,没有人愿意离开这已经祖祖辈辈在这里盘踞了数百年之久的渔阳,落叶归根,饮水思源,这是他们的家,即便是搬离可又能搬到何处去。 李子墨前来回禀这几日搬迁的情况:“本就事出紧急,无法一家一家的通知到,就算是张贴的告示也已经被人撕了下来,加之补偿的力度不够,雨势慢慢的变小,城中的百姓根本就没有人能相信官府之言,所以三日里搬出渔阳城的百姓还不足一百户……”说起来他也是汗颜,根本没有办法取信于民。 “此事怪不得你。”谢泓让他无需太过自责。 刚刚调任渔阳郡守的匡隐问道:“如今这雨势渐小,百姓的生活也正在恢复,只是微臣不知再遭大雨这样的说法是谁提出的,若是没有办法同百姓们讲清楚这当中的来龙去脉,给大家一个解释,恐怕迁城之事难如登天。” 匡隐是南雍难得的公正廉明的地方父母官,这次虽然有幸宣平侯府出事,没有牵连到匡家,但是家中也已经是鸡飞狗跳,原本调令是将他调往长安,却在他即将启程的时候突然变了主意,将他直接调来了渔阳,尤其是在看见陛下之后,他才知道明白这其中的原因,自己深受器重。 所以刚才的一番话,不只是自己想要答疑解惑,更是替着渔阳的百姓所问,十万人迁城并不是一个一蹴而就的事情,而听陛下的意思,他是要牺牲渔阳城来换取宁江下游和镜湖周边的百姓,三日之期真的是难如登天。 “是上天给朕入梦示警。”他并不想将梁吟牵扯到整件事情当中,便借着天命说服众人,如今再也拖延不得,便对李子墨和虞明旭下令:“拿着御龙令去接管驻扎在百里之外的晋城军,朕只给你们两日的时间,后日午时之前所有百姓必须必须搬离渔阳城,堤坝之上朕已经命人埋好的巨量的火药,后日午时三刻之后整座渔阳极其周边都将变成一座水城。” 李子墨他们自然是不敢违抗圣命的,拿了御龙令之后一个快马加鞭带人去了晋城军队驻扎的营地,准备破着百姓强行搬离渔阳城,而虞明旭则去了堤坝之上等着以烟火为号炸毁堤坝,导水入城。 匡隐听到这话之后,则是跪倒在地:“陛下迁城之事非同小可,若是一个不慎恐会引起哗变,如今陛下身在渔阳城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还请陛下三思。” 谢泓背过身去:“朕意已决,匡卿虽然是刚刚调任渔阳,但是却是真心实意设身处地为渔阳的百姓着想,朕恕你今日冲撞之罪,时日无多,匡卿与其在这里劝朕三思,还不若去帮着百姓迁离渔阳城,这里即便是再繁华,也是留不得了。”他也是无比的心痛, 但是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匡隐也只有依旨而行:“臣必定鞠躬尽瘁,竭尽全力。” 因着昨天晚上强行冲破云幕,运功又稍微猛了一下,一夜睁着眼睛未睡的情况便是她今早上起床之后,脚步都是虚的,一直在犹豫到底要如何将这件事情告诉他,后来他知道之后招了臣下过来商量对策,她就一直偷偷躲在一旁,知道匡隐退下之后才现身。 虽然已经是一晚上的调息,但是这胸口依然闷得不像话,是不是都要捂着胸口,小心翼翼的慢慢喘上几口气,才能稍稍的缓解,“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是我这样告诉你的?”她有些好奇, 谢泓道:“这本就不管你的事,朕也不想将你牵扯进来,你为朕做的已经够多了。”他急忙扶着她过来坐下。 她笑了笑,小脸还稍微有些苍白:“不过就是些小事,倒是我感觉给你填了大麻烦~”若是她不多嘴告诉他暴雨之事,也许他可以按着他原本的计划行事,就算是宁江不幸再遭更大的水患,那也不过是天灾,若是渔阳迁城不成,真的引起哗变那便是人祸,任谁都推脱不得。 谢泓知道她虽然能够观星知古识今,但是那是寒蛩族的天责,如今她竟然为了他将天机泄露,也不知现在这样的弱不经风可是泄露天机的反噬,所以他很是为她担心。 尽管他们俩都互相关心着彼此,但是每一个都是嘴硬的,憋在心中的情意若是不说出来又有谁知道,尽管旁观者清,他们的身边人自然都知道却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谁敢去插手主子的事…… “若非你恐怕朕现在还蒙在鼓里,只是我南雍是如何得罪了上天,竟然如此惩戒成千上万的黎民百姓?”这时他才体会到什么叫天若绝人必不会留其后路。 对于解释谢泓的疑问,梁吟最是得手因为他们寒蛩本就是代天巡狩,世世代代见证了历朝历代的兴衰,虽然她没有亲身经历过,但是无数的先人留下的札记她却是过目不忘的。 “时运之事从来就没有谁对谁错,一切天定不过都是天命。”任何人若是违背天命必要为之付出悲痛百倍的代价,这是她没有说出口的,随即安慰他道:“去年北翟疫症我是亲身经历过的,重延当时几乎是一座死城,虽然天命不可违,但是也总是要尽人事的。” 谢泓从来都是不相信命的,若是天要亡他,他就应该在北苑或者是万安寺自生自灭,他费劲心力从冷宫爬到太后身边,再从阕宫到崇阳,几乎就是九死一生,若真的是天命就不会让他现在在渔阳这样苦苦的挣扎。 第155章 迁城 第四十二章迁城 “刚才我听到匡隐说你来渔阳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到底是谁泄漏了消息?”他们原本进渔阳就是静悄悄的,会是谁将这个消息放了出去? 谢泓静静说道:“若是有心,自然是瞒不住的。”他们一来便住进了渔阳的驿馆,原先的郡守见着了御龙令自然会派人过来保护驿馆中人的安慰,若是心思稍微玲珑一点的便能看个通透。 “那你打算直接出面吗?”她扶着床帏慢慢的起身,他下意识的就过来扶着她。 他挑眉:“朕出面还不如不出面。”一则是这样的身份行走上确实不便,再者就是若是让有心人利用或者又起谣言,只会让已经乱七八糟的时局更加的错综复杂,而且周太后的阕宫当中虎视眈眈,若是他提前先下手为强将谢澜控制在了手中,恐怕现在京中已经是挟新帝以胁他了。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不到半日晋城军大军压境进驻渔阳城的时候,难免引起了一阵的恐慌,郡守府重新在大街小巷张贴了告示,宣布整个渔阳城内外的百姓集中搬移到承山的南边去,那边地势较高可以暂时作为栖身之所,虽然时间紧迫关于移民的安置之策并没有想的完全,但是迁城已经是势在必行,官府只给百姓一日的时间。 有能力的权贵富商们自然是早早就得了消息,收拾好金银细软并且有能力投奔亲戚的,已经是连夜的上路,那些外地无亲的也已经遣了家中的府丁去承山买下了最好的宅子。 虽然所有人都是不情不愿的搬离,但是官府的告示已经将前因后果讲的明明白白,后日午时三刻之后,如今繁华的渔阳城即将淹没在洪水之中,新上任的郡守大人说的斩钉截铁,此事就绝对不是戏言。 年轻力壮的早早就收拾好了手头的一切,唯一不肯走的便是那些年老体弱的,家中的几间茅草屋和几分的薄田便是一老翁或者老两口所有的财产,无儿无女本就是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人,自然是不想离开故土,更何况去往承山的那边,路途漫漫他们已经不想再挣扎了,这样那样不肯搬离渔阳城的百姓不在少数。 晋城军调来原本只是维持城中的秩序,看那些穿着甲胄的将士,寒光凛冽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已经安逸太久的渔阳人什么时候见过这样吓人的阵仗,所以当这些兵士巡逻的时候更是小心翼翼的躲开,一句闲话都不敢乱说,唯恐惹祸上身,当然因为提起处置得当,所以城中并没有发生什么骚乱和哄抢。 匡隐第二天一早又过来回禀:“启禀陛下渔阳城内外,包括附近的村镇共有三万五千余户,如今已经撤离渔阳城的已经有两万多迁出,其余的微臣正在挨家挨户的派人催促。” 谢泓右手攥着的拳头并没有松开,还是紧紧地握着:“时间不多了务必在暴雨之前让百姓全部撤出,之后百姓的安置朕另有安排。” “微臣遵旨。” 看着谢泓一直微蹙的眉头,她有些不解:“不是已经撤出大半了吗?我知道你恨不得一夕之间百姓全部撤出去,但是这是一座城池并不是一个村落或者是一户人间,这样已经是难得可贵了,李子墨和赤影他们已经是加班加点,你也已经是一夜都没有合眼了,不要如此的逼迫自己~” 她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若不是她硬要他陪着她一起用膳的话,恐怕他会一整日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着那张舆图,他现在就算是吃也只是搭两筷子青菜,本来就吃的少,现在的饭量仅仅是之前的三分之一,他这样下去身子是会被拖垮的。 除了赤青冥墨每日快马加鞭送来的奏章之外,他不仅是要留意北境,兼顾长安,如今更是被宁江的水患彻底拖着走不开,就更别提数十万百姓的安置和崇阳地动之后的重建,一桩桩一件件若是心理素质稍微差一点的人,恐怕已经要发疯甩袖而去。 人人都道做皇帝是天下第一大快活事,掌生杀大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连天下的半壁江山都是皇帝囊中之物,美酒美人随心所欲,但是为什么她看到却不是别人所以为的。孤枕寝寒长夜漫漫之时只有她一个人看得见他的眸光,是那样的深不见底,是那样的孤寂。 便是这样的“孤家寡人”吗?那这皇位争来抢来还有什么意思…… “朕无碍,你放心。” 从始至终无论她说什么他只有这一句话,虽然他看起来还是这样的临危不惧,井然有条,但是他这个人一直有个小习惯,也许他自己从未注意,他只要一操劳眉间总是微蹙,虽然不影响他的丰神俊朗,但是他每次看了心里总是一揪。 在谢泓的安排之下,进驻渔阳城的晋城军在得了上头的指令之后便开始挨家挨户的搜索,不肯走的不能走的一律强制收拾钱财驱离,上面下的是死命令,明日午时之前渔阳城中一个不留。 中间难免有人下手不知轻重,包袱铺盖卷几乎是从家中扔出来的,过激甚至还有和兵士非要拼个鱼死网破的,这样的多是不愿意离开的老人家,生活已经很是凄苦不得已之下只能抱着自己的包袱在家门口哭天抢地,哭晕过去的比比皆是,中间甚至有些闹出了人命,但是事急从权既不能处置也不能发落,只能让人将尸首匆匆葬了,也算是全了心愿与这渔阳城共存亡。 种种的疏忽越演越烈,过了中午之后城中此起彼伏的哭喊声,仿佛是一座鬼城,街上虽然看不见人影,但是总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东躲西藏,很是渗人。 匡隐进了驿馆之后便听见驿馆中的侍女们在窃窃私语:“如今渔阳城的人都走了,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呢。” “你没见着陛下身边的那位娘娘吗?总是这些贵人们走了咱们才能跟着走呢……” 第156章 谣言 第四十三章谣言 匡隐心想,原来陛下竟然是带着一位娘娘南下来得这渔阳,看起来这渔阳城百姓之中流传的谣言竟是所言非虚。 “你们两个过来。”匡隐出声,招呼那躲在廊下花前的两个婢女过来。 “大人……”她们自然是认识新上任的郡守大人,想到刚才自己说的话,几乎是哆哆嗦嗦的走过来之后,跪下便开始请求饶命,“大人,您就绕过婢子们吧。” 妄议贵人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虽然这些婢女们多是孤儿,但是也是怕死的很。 匡隐问道:“你们刚才所说的都是真的?陛下身边真的跟着一位娘娘……” “这……”其中一个胆子稍微大一点的一直在犹豫。 “说实话,否则现在就将你们俩个拖出去乱棍打死。” “大人饶命啊,婢子们说实话便是。”其中一个扛不住,直接招了,另一个想拦也是看不住的。 “启禀大人,陛下身边确实有两位姑娘,一位的衣着更加华丽一些,奴婢见李大人称呼那位姑娘为‘容华娘娘’,传膳的时候也跟着进去过几回,陛下对这位容华娘娘荣宠深厚,两人经常在一块说话。”她知道的也就这些,并不算胡言乱语。 “你们下去吧,记住以后莫要再多嘴,你们今日未见过本官,本官也未听过这些话。”匡隐一甩他的官袖,看起来很是威风堂堂。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两人叩了好几个响头之后,抓紧离开了这里。 匡隐捋着自己的胡子,若有所思原来这传闻都是真的,陛下身边真有带了一位宠妃,他虽然不与人结党营私,也不趋炎附势,但是对于朝堂和后宫的事情也是有所耳闻的。 陛下前年虽然大选,是真正受宠的并没有几位,就连苏丞相和叶将军的女儿也不过是区区的贵嫔之位,这位“容华”究竟是哪位同仁家中的千金,怎的以前从未听说,只是如今的渔阳城虽然已经搬离的大半部分,但是城中不知道何时流窜进来一股悍匪,四处兴风作浪散播流言,形迹却是神出鬼没,他派出去如此多的衙役,竟然是一无所获。 现在不只是留在这渔阳城的百姓议论纷纷,已经出逃的也是将这流言四处散播,很快便成了鼎沸之时,他这才不得已又来驿馆,与其说是请陛下想个对策,不如说是来探听明白。 渔阳这次举城搬离在几日之内很快传遍了整个南雍,就连北翟的永宁也是第一时间得到的消息,南雍朝廷这个时候才将信将疑的疑问,陛下竟然是在渔阳?那行宫当中为百姓祈福的人究竟是谁……周太后驾临行宫的时候他们还看到陛下穿着龙袍,头戴紫金冠出来相迎。 几乎是全天下人都在猜测谢泓这次究竟是在下一盘什么样的大棋?渔阳城剩下的百姓却是苦不堪言,他们并不想搬离故土,甚至还听说陛下这次如此折腾的渔阳城,并不是什么为民着想,而是在学周幽王烽火戏诸侯,这水淹渔阳的主意就是陛下身边的妖妃出的主意,打算用整个渔阳城讨他的宠妃一展笑颜。 这样的流言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流传,本来百姓们都以为新帝料理了司贤良为民除害,还能看见一点过日子的希望,只是不曾想到歹竹难出好笋,竟然是一样的货色,先帝谢池便是喜好女色,后宫佳丽三千人都不够他宠幸,还特意设了花鸟使,专门从民间替他遍寻美人。 若是以前只是敢怒不敢言,这次也不知是谁的煽动,或者是晋城军这两日着实有些惹怒了底下的百姓,那些个七老八十被晋城军从家里赶出来的夫人老者,都拿着自己的包袱坐在了他郡守府前的大街上,无论如何相劝更是不动分毫,甚至还不得不拿出郡守的储粮熬粥分给大家。 西边揭竿而起的悍匪听说了这个谣言,更是师出有名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强取豪夺扩充实力,已经攻占了渔阳城西北的好几个县城,若不是渔阳有骁勇善战的晋城军驻守,再加上渔阳北边的堤坝确实已经埋上了巨量的炸药,恐怕他们这个时候已经打过来了。 他也已经是焦头烂额,陛下死令明日午时之前渔阳城不能留下一人,他不能不抗旨,但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郡守府前那一大批的老人家尚且不知道怎么办,城里流窜的悍匪也是没有缉拿归案,他这个父母官头发都快要掉光了。 他整理衣冠,在陛下落脚的房间前一板一眼的跪在行礼:“渔阳郡守匡隐跪请面见陛下。” 隔着门窗听见里面传来陛下的声音:“请匡大人进来。”这个时候在门口的赤影才将他放了进去,他也已经整整两日都不曾合眼了。 匡隐进去之后,先是按照礼数恭请圣安,得了“免”之后才半躬着身候在一边,他这个时候微微抬头才看见房间里并不是只有陛下一个人,还有一个身量高挑,婀娜多姿的妙龄女子身着一身青衣,正陪着陛下看那张水利图,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小声的发表着自己的意见,并没有因为他的参见而有所影响,而陛下则是专心致志听着她说。 看起来这谣言果然不是空穴来风,匡隐几乎是在脑海中设想了无数,确实没有想到陛下身边竟然真的跟了一位娘娘。 他静候了一会,两眼只敢看着地上并不敢四处打寻,陛下并未及时的理睬他,还是那位娘娘出言提醒:“陛下,匡大人还在这里呢,我先回避一下。” 只听见谢泓道:“无妨这当中的曲曲折折你更是比朕清楚,匡大人过来回禀的和你我谈论的是一件事,爱卿有事直说了吧,省得朕还要再跟她说一遍。” 匡隐这个时候向着梁吟行了个半礼,不过是弯弯腰揖了个礼,他的品级本就比这位娘娘高,而且后宫不得干政即便是周太后如此把持先帝的后宫,也不敢随意将手伸到前朝,他这半礼不过是全个脸面。 第157章 身份 第四十四章身份 但是听陛下刚才之言,心中疑问已经解了大半,他从来都不是个会阿谀奉承了,否则也不可能年过半百才得启用,离开汴州。 所幸直言不讳,没有先说他这次来是所为何事,而是直接单刀直入的问道:“容华娘娘,渔阳搬城之事可是娘娘的主意?” 他一问这话,梁吟尚且没有什么反应,谢泓却是无比的警惕:“这是谁告诉你的?” 匡隐只能是实话实说:“陛下如今这渔阳城已经是传遍了,说搬空渔阳水淹全城的消息都是娘娘的主意,如今渔阳城里还留下的百姓都聚集到了郡守府衙前,跪求陛下给他们做主啊,还有西边的反贼竟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妄议娘娘是妖女,妖言惑众才蒙蔽了圣听。” 谢泓并没有说什么,倒是梁吟先笑出了声:“原来我已经在民间传的这么神乎其神了,只是不知道匡大人是如何看我的?”她倒是很有兴趣。 “微臣只知道后宫不得干政,若是姑娘真的是陛下后宫中的容华娘娘,自然应该是遵循祖制,不得擅越。” 这话说的很有技巧,因为他现在还不知道她的身份,所以并不敢多言,只是任何一句都是有理有据,若她真的是谢泓后宫中的娘娘,若是那稍微刚烈一些的谏臣,这个时候恐怕只会指着她的鼻子骂着妖女祸国,然后拿头撞撞柱子表示自己无比的忠心,是如此的尽忠职守,看起来这个匡大人并非庸臣,难怪匡小姐是如此来的干净利落,梁吟对这匡隐的好感又加深了一层。 梁吟笑道:“陛下难怪您之前对匡大人称赞不已,想要委以重任。整件事情还是陛下解释比较清楚明白。”她将这件事交到了谢泓的手里,该男人出面的时候女人千万不要抛头露面。 谢泓正色道:“阿吟并不是朕的妃子,这个虚名无非是方便她为朕做事。”他并没有过分的解释出现在他身边的梁吟究竟是怎样的身份,只是说明了她不是他的后宫,便不能算是后宫干政。 “那敢问阿吟姑娘,天降大雨水淹渔阳的主意可是姑娘出的?” 这倒是不假,梁吟点了点头,“确实是我的主意。” 匡隐是个有脑子的,自然知道这个时候不是追根溯源的时候,而是必须先想办法解了眼前的困局,“只问陛下,如今这渔阳之祸该如何解?”他只是个办事的,陛下下的旨意是如何他便是如何,为君者从来都不容置喙。 “晋城军的问题等到渔阳城的百姓全部搬离之后自会发落,朕已命李子墨率领晋城军搬离郡守府前的百姓,并且要挨家挨户的搜索,今日太阳落山之前必须全部撤出渔阳城,你是个有分寸的,朕会给你一道旨意节制晋城军。” 匡隐听陛下这意思,渔阳城不得不搬,不得有违,他得了旨意自然是好办事的多,这两日他已经多少从同僚的李大人了解了,陛下多半是要舍了这渔阳城,保下镜湖和宁江。 陛下自然是高瞻远瞩的,只是百姓多是偏听偏信的,如今雨势已停,谁又能相信数日之后再将暴雨,说出去也只会被人当成是杞人忧天,他对这个说法也是半信半疑,但是这是一场豪赌,只能赢不能输,所以即便是偏听偏信他也必须要跟着陛下赌一把。 这个时候谢泓神色凝重的问道:“这些话你可知道是从哪传出来的?” 匡隐回禀道:“昨日渔阳城中来了一股流匪,多混迹在百姓当中,这些便是他们传出来的。只是这日忙着疏散百姓,府中的衙役都派出去也并没有抓回一个半个,有人和他们交过手,似乎是些武功高强的江湖人。” 匡隐领了旨意之后便匆匆告退,房间里又只剩下谢泓和梁吟,谢泓陷入了深思,却不知道为何来了一句:“对不起。” 她是知道他的意思的,他不想将她牵扯进这些是是非非,觉得只会增加她的烦扰。 她却是没有放在心上的,还未曾说话,谢泓起身手掌拍了三下之后,只见一个穿着青衣戴着峥嵘面具的男子现身,“青绝参见主上。” 呆在谢泓身边这么久,梁吟这是第一次看见青绝,他的赤青冥墨四组是不同的暗卫,就像是赤影是赤组的组长,所以身上经常穿着的是一件暗红色的衣袍,而同样都是青衣,她身上的是水青色,看上去除了显得她沉静了不少之外,更多的是因为她穿惯了这个颜色,而青绝身上的青色更加的深重,像是一股散不开的浓色只觉得无比的压抑。 “去将整件事情查清楚,必要之时朕准你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中的冷厉让人看了只觉得一哆嗦。 这是不是就是他一直不想让她看见的另一面?也是他背负最多的一面…… “是,属下遵命。”一溜烟便不见了踪影。 梁吟嘻嘻哈哈的试图宽慰他:“你这个手下身手真好,下一次逮到他我一定和他好好切磋一下。” “难道你还想连累青绝如赤影那样领五十鞭?” 她有些生气:“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赤影不过是我逼着他陪我解解闷,你怎么下手如此狠~”这是她第一次因为别人跟他生气,怪不得那日见折竹手里拿了一瓶上好的金疮药,问她的时候含含糊糊,果然因为她赤影又领了责罚。 所有事都来都瞒不过他,逃脱不了他的掌控,一切的一切,心中竟然有一点点的敬畏。赤影他们从小是跟着他的,自然是不敢有任何怨言的,她却是万分的愧疚,挨鞭子的痛楚她是再清楚不过的。 “你可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出了事他从来都不会罚她,而是罚她身边的人,折竹自然是动不得的。 她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我不过是和他打了一架……”点到为止的打了一架,以散发自己快要发霉的压抑。 他只一句便将她噎的不行:“对主出手便是大忌。” 第158章 酒入 第四十五章酒入 即使她是有再多的情理也是说不过他的,因为赤影是他的手下,她不能过多的插手。 “你让青绝去彻查此事,可是心中已经有了眉目?”她现在是一头的雾水,虽然是她起意半道来得渔阳,但是这件事情并没有过多的人知道,就算是她的身份也只有这驿馆中的人知道,虽然她出去一直是用的自己真正的名字,但是她从不会与人过多的纠缠。 他只几句带过,并不想让她了解过多的事情:“是有了一些想法,但是捉贼拿赃,这件事已经交给了青绝去办,你就莫要再插手了。” 自从来了这江南,梁吟便一直觉得谢泓怪怪的,原因无他只是感觉他对她既防备又亲近,似乎他不想让她过分干涉他的朝政,但是却在生活琐事上对她越来越事无巨细,可以说是越管越严,她只是觉得他一直为了她好,才没有过多的想法,忽然仔细一想她这段时间是安分了不少,平日里除了和折竹说上几句话之外,平时接触的人只有他一个。 既然他都已经这样说,她便不再逞强,因为他知道谢泓是一个有些刚愎自负的人,这可能是因为他幼时的一些经历,所以大多时候她不会去忤逆他,即使她无比想替他分担,但是皇位是他的,这半壁江山亦是他的,拥万里江山,享无边孤单。 “那这件事情我就不多说什么,晚上我手头还有些事情,晚上我会让赤影给你送过来,你记得用。明早我再过来。”她有些失落,虽然表面上看不太出来,但是已经可以算是丧气的很。 那一瞬间,他仿佛就在天边,她就是看得见但是也是触手难及,所爱隔山海,眼前若彼岸。 不知道为什么她走出谢泓房间的时候,只觉得心头无比的压抑,但是因为赤影雪深等人在,她一直压制不敢发泄出来,只觉得眼角似乎有些湿润的东西要抑制不住了,就使劲的望了望还是一片阴郁的天幕,明明还是正午,这样阴霾的天气确实让人感觉像暮色将至。 明明只有几十步的样子,但是她每走一步却是非常的艰难,好不容易熬到转角处,她感觉如果再在这驿馆当中恐怕就要彻底将自己憋疯了,一个纵身便翻了出去,谢泓派到她身边的人自然是比不上她身手的,更何况自从她继任族长之后,修行可以说是兵行神速,连飞天术都可以修成,更何况是小小的轻功。 如今的渔阳城已经是人去楼空,就连在郡守府前的老人们也都被晋城军强行的送出了城,唯一能看见的人影就是街上是不是出现的几队晋城军,她有意的避开,他们当然是发现不了她的踪影。 但是女装实在是太不方便了,所以她换上了一身的青色男装,这好像还是在重延之时陈大夫学徒的衣服,好在行动方便。好好的渔阳城,她到了此处甚至都没有好好的逛逛,明日午时三刻之后这里将消失在一片汪洋之中,小路上随处可见被丢掉的苇席竹篓,甚至还有几辆破破烂烂的独轮车,不是少了推手就是少了轮子。 渔阳之南,便是江镜府,那才是真正的江南,烟雨杏花的江南,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沿街随处可见的酒旗,只要心情一郁闷,她肚子里的酒虫便开始跟她闹意见。 大老远就已经闻见了酒香,就在右手边的客栈里,因为百姓们逃命逃的仓促,除了身边值钱的细软基本上什么都没有带,这件悦来客栈的大门就这样四平八稳的敞开着,除了没有人似乎还像往常一样迎来送往做着自己的小生意。 她当然也是不客气的直接进去,随即便在掌柜的往常站的后面四处的打寻,果然找到了几个硕大的酒坛子,掀开一个闻了闻,似乎是竹叶青,品质还算不错看起来比烧刀子要好一些。她有些迫不及待的用竹制的舀酒桶稍微舀了一点上来,酒香浓郁,若是寻常人可能喝上几碗就倒了,但是这好几坛子正好适合抒发心情,她心中乱的很,平时过过瘾也就够了,今日她却想一醉方休。 喝醉了也不妨事,随意找个犄角旮旯睡了便好,任谁也找不到她去了哪里,醉了便一点烦扰都没了。 虽然谢泓说他已经将整件事交给了青绝,但是匡隐嘴里的那几句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他说是这渔阳城了进了股流匪,四处散播流言听起来倒是和西边的那一溜小小的叛军打出的旗号是一样的,但是她总觉得是有蹊跷。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渔阳城已经是保不住了,与其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图谋别的城池,他们拿不住虞明旭那边真正炸毁堤坝的时候,若是撤离晚了恐怕就要与这渔阳城同生共死了,看样子这股子流匪人数还不算少,至少要有二三十人,偏偏来去无踪影一点蛛丝马迹都寻不到。 这她就不信了,她总觉得这行人训练有素,并不是像落草为寇的流匪,更像是蓄谋已久。散播这些谣言的好处是什么,无非就是告诉天下人谢泓是个耽于美色的昏君,不顾百姓的死活执意“烽火戏诸侯”。 她越想就越觉得好笑,只她这样的姿色,竟然还用“美色”来恭维,简直是能当成一个笑话来听,不过那些人倒是说对了一点,她确实是个名副其实的妖女。 之所以出来一方面是为了散散心,另一方面看看有没有什么收获,倒是先败给了肚子里的酒虫,一点都没作为先开始喝酒。 “悦来客栈倒是有一手酿酒的好本事!”她喝了一口之后感慨道,先是拿出自己的酒囊给自己灌满了,然后才开始畅饮,对酒当歌并不一定需要知己,虽然大多数的时候是越喝越孤独,但是满腹的心事就算是对面有人也是说不得,不能说。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第159章 套话 第四十六章套话 梁吟虽然是个酒鬼,但是天生的警觉还是在的,察觉到这悦来客栈中有人之后,她并没有首先发作,还是一个人喝着自己的小酒,显然对方也是在打量她的,见她一副小白脸一样的打扮,虽然不是完全放下戒心,但是明显松懈了不少,听到深深的送了一口气。 她觉察藏在这悦来客栈的不过是一个人罢了,是还未离开的店家还是那股子流匪中的一个? 喝酒她拿了个海量的碗,因着无所事事这个时候倒是有种想逗逗他的打算,只见她无比优雅的饮了一口,虽然手里的大碗已经放在了桌子上但是很明显依然捏在手里,笑道:“出来吧,这里就你我两个人,若是朋友的话还可以一起喝喝酒,我一个人也是闷得慌。” 只见有一人从那堆积成山的废旧桌椅中冒了个头出来,见她也没拿什么武器,犹豫再三之下还是现了身,一身麻衣脚上穿着的还是一双茅草编制的草鞋,虽然脸上有些胡茬但是还是能看的出年纪并不大,也就三十许人,只是他背后那把大刀真的是惹人注目。 这个人一脸警惕,虽然这个小白脸身上没带着任何武器,他也没有察觉到习武之人特有的气息,但是他知道现在这渔阳城除了士兵,剩下的人绝对不简单。 “你究竟是何人?”那人问道。 梁吟笑了一声:“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就是你是一个还是你们是一群?” 那人的手不自觉的去摸他身后的大刀:“你知道了什么?你是官府的人?” “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官府的人。只是肚子里的酒虫闹腾的很,便过来喝两杯。壮士这天已经入秋,要不要一起过来喝一点驱驱寒,我看这悦来客栈的竹叶青值得一试。”她并不在乎他的身份,而是非常友好的发出了邀请。 她虽然是半路出家,但是这江湖人的做派却是自然而然的,虽然不羁但是自带着一股豪气和风流。 “兄台也是江湖众人?”那人小心翼翼的走过来。 梁吟拿了一个碗给他到了一大碗的酒,放到了他的前面:“混迹江湖,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在下梁垠,不知兄台性命?” “在下邢彭。” “眼下这渔阳城的百姓都撤离了,邢兄怎么还在此处?”她单刀直入,直接发问。 “那梁兄呢,不也在此地。” 显然这人的戒备心很重,她只有先漏一点料才能让对方放下戒备:“在下混迹江湖,不过是为了寻找失散的妹妹,前些时日听说了她在渔阳的郡守府当差,便一直想法设法想要联系,后来听说妹妹被调入了驿馆伺候,这驿馆中不知道住了什么样的大人物,看守甚严,在下至今都苦于没有机会。” “原来如此,那驿馆中住着的是从长安来的,想必梁兄也听说了这渔阳城中的传闻了。” “难道真的是?”她故作惊讶。 那人见她一直喝着碗里的酒并没有什么异样,便也端起身前的大碗喝了起来,这一切梁吟都看在了眼里,想要套更多一点。 邢彭点了点头,“梁兄想的不错,那条恶龙作恶多端,最好女色,微服私访身边还不忘带着宠妃,若是令妹姿色出众的话,恐怕难逃他的魔爪。” 听到这里,梁吟终于是忍不住笑了出声,原因无他这人恐怕不是被人灌输了太多杂念,就是极其擅长脑补。谢泓喜好女色?他已经是她见过的最清心寡欲的男子之一了,另一个不言而喻,他是从什么地方听说了这些,果然是耸人听闻的很。 “原来竟是如此,那我就不能离开这渔阳城了……”她表现的深恶痛绝。 “梁兄还是早些离开的好,因为明日午时之后这里就将是一片泽国,我们也要走了。”邢彭几乎是将那一大碗的竹叶青喝了下去。 梁吟在心里数着时间,只是越品他的话越觉得滑稽:“只是可惜了邢兄和我都走不了了,在下也没有什么妹妹……” “你……”邢彭心里暗道不好,只觉得身子骨发软,不知不觉竟然倒了下去。 她一挥手下令道:“还不快出来,难道还真的要我跟他闲话家常!”她的话还没说完,只见戴着面具的青绝现身,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青衣的,很显然这是青组的手下。 “你究竟是什么人?”邢彭大惊,他看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竟然难以置信自己今天竟然这样掉以轻心,想要用力咬破牙缝间的毒丸,但是全身就好像一坨面团一样,使不上一点的力气。 她嫣然一笑,很是惑人:“是驿馆当中的人~给你下的软筋散可是寻常人十倍的量,就算是我也扛不住,就别白费力气了。”当初她被人拐去北翟的时候所中的就是这种软筋散,后来她凭着记忆里的味道死皮赖脸求着李炳秋给她配了些,始终都带在身边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邢彭虽然身上使不上一点的力气,但是神智还算是清醒,只听见那她对领头戴面具的青衣男子说:“你行动够快的呀,我这刚刚才喝的进行你就摸过来了,这人你带走吧,记得别弄死,我也是费了些唇舌的,他面前可别抢了我的功劳。” 青绝不像是赤影那样是,虽然板正但是偶尔也是会和她玩笑几句,青绝正如他的名字一样,冷漠又决绝:“姑娘,请您回驿馆。” 她揉着自己鬓角已经散了的发,有些不耐烦:“我还没玩够,你们先回去吧~” “姑娘,请您回驿馆。”青绝仿佛就只会说这一句话。 这个时候她也拿出了她的威严:“对主可是该这样说话的?”既然谢泓能够用“对主动手是大忌”这一点来惩戒赤影,赤青冥墨认她为主,她便是可以任意差遣的。 “姑娘惩戒青绝之前,请姑娘先随青绝回驿馆。” 果然他还是会说别的话的,当然她已经看出来了这个青绝是个认死理的,她惹不起但是躲得起。 第160章 巧合 第四十六章巧合 她不过是觉察出自己这次出来一定会有所收获,才会故意露出马脚,若是寻常恐怕这些人一个都别想知道她到底在哪里。青绝虽然身后不错,刚才她离得近了,也是稍微探听了一下的他呼吸和吐纳,发现他确实是到目前为止,她碰到过的身手最不错的,但是就算是这样也别想拘着她。 可能是感觉到了谢泓对她的不信任,她稍微有一些沮丧和委屈,虽然不能说是倾尽所有但是她对他真的已经算是尽心尽力了,若是她可以抛去一切与他厮守,若她真的只是梁莹,哪怕就是个寻常的人族姑娘,但是她不是,她是妖,人妖殊途…… “回去告诉他我很生气!”说完这句话她直接选择青绝面前一个纵身就翻了出去,一出这悦来客栈直接没了踪影,他们当然选择最有可能的路线去追,但是她只不过是化成了原形在旁边的那棵榕树上小憩了一下,赤影他们恐怕对她的来历也是一头的雾水,可谓为是来无影去无踪了,每次她出现在正阳宫的时候,虽然谢泓的暗卫都会有所察觉,但是她究竟是怎么样进去的却是一点都不知道。 果不其然青绝也不是那么蠢笨的,知道隔了一盏茶的功夫再过来搜寻一下,但是她却是个懒的,难得清风徐徐便一直窝在那棵榕树上睡觉,等她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暮色时分了。虽然天无比的阴霾,但是这个傍晚却是能从云缝当中窥见一点红色,有些浓重的红色就好像那种已经干涸的血迹,让人看了不舒服极了,她知道这样的天象恐怕距离她预测的不远了。 明明喝酒刚喝了一半,还没有尽兴,既然心情郁闷今晚上便继续在这悦来客栈窝一晚上吧,反正明日一早驿馆当中的人撤出渔阳城的时候,她再回去也不迟,反正这里恐怕什么都是齐全的,只是眼下便宜了她。 当她变回人形走进去的时候,才发现有一人正坐在她原本喝酒的位置上,手里还端着她用过的碗,细细端详,看到她之后也没有过分的惊异,而是招呼她过去:“你回来了……” 元坤?!她知道他没有回永宁是真,但是并不知道他此刻会出现在渔阳城中,但是那一袭不变的玄衣,嘴角带着最爽朗豪气的笑,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要不是及时控制住了自己,恐怕现在她的嘴巴能塞得下一个鸡蛋。 等等……他说“你回来了”,难道刚刚他一直在这里?不只是青绝没有察觉,她也没有发现。 “孤一直都在这里,等着和你一起。”他看了一眼桌上重新摆好的两个酒碗。 “难道君上没回永宁就是为了和我再把酒言欢一回?”她心里是不会这么自作多情的,只上上下下用考究的眼神一直打量着他。 元坤倒是笑得轻松,替他俩把酒满上之后示意她坐下,“孤只是听说在半路上听见这渔阳城有热闹可看,便过来瞧瞧。” 他说的倒是轻巧,她满是怀疑的坐了下来,如今渔阳事繁多且杂乱,他趁机谋划些什么也是有可能的,她不得不多个心眼,因为他不是别人,而是北翟的帝王。 “怎么还没有对他以身相许,就这孤这样百般忌惮?”他说这话的时候,仔细听虽然是调笑的语气,但是不难听出戾气。 她这个时候倒是将自己内心的疑问直接说了出来,“渔阳城这两日正好出事,而君上又正好出现在渔阳城,让人很难不讲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还以为是君上的手笔?” 他倒是笑出了声:“不过是一座城池,也值得孤如此的大费心力!”他说这话时,眼中都是不屑,还有就是她这样看他让他有些生气。 只听到元坤道:“若是孤真的想要这南雍,战场上真刀真枪总是要比这些小人心境要畅快得多。” 果然他是一只草原上翱翔的雄鹰,心中自有丘壑,最是鄙夷这些拿不上台面的腌臜东西,她也是一时昏了头脑,他这样光风霁月最是爽利的英豪,手下有百万大军骁勇善战,自然不会万里迢迢从永宁跑到这小小的渔阳城散播什么。 她自觉有些难堪,故而特意道歉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君上大人大量莫要与我这样的小人物一般计较。” 他确实不依不饶:“孤平白在你这里受了这不白之冤,你想要如何赔罪?”他言笑晏晏的望着她,这样的眸光就好像是老虎觊觎自己猎物的眼神。 愿就是她的不对,梁吟看着桌上还摆着的那一坛的竹叶青,“那我就自罚三碗给君上赔罪吧。”反正她也没有喝的尽兴,反正这三碗下肚也不过是犒劳肚子里的酒虫了。 说着她就端起身前的酒碗,确实被他制止住了,“喝酒伤身,你脾胃虚寒莫要再饮了,不过是跟你说笑罢了。” 他从她手里拿过那酒碗,和着自己的那碗一起放在了另一张桌子上,而是重新端过已经泡了好一会的一壶清茶,茶具就放在旁边,刚才她进来的时候竟然没有看见。 “已经换过好几遍了,以为你不过多时就回来的,没想到从下午等到了晚上。这里的茶勉强可以入口,孤已经让人快马加鞭送去长安一些好茶,到时会让人交给折竹。”这就是自己有人在她身边的好处,无论想送些什么与她也是方便,如今看来自己当初的这一步走的没有错。 他竟然等了如此久,“长安?”他快马加鞭,就是为了给她送些茶叶,真的是有些“受宠若惊”,确实一直搞不清楚他这样那样究竟想意欲何为。 她对自己倒是看的通透, 第161章 母蛊 第四十七章母蛊 “茶与我浪费了些……”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她好酒,于茶不过是觉得比水多了些香味罢了,好茶给她真的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看着这偌大的悦来客栈只他两人,着实是有些奇怪,梁吟端起一杯茶有些彷徨的看了看四周,有些惊异他身边竟是没有跟着的暗卫的,“你真的是只身来了这渔阳?” “孤还是没有对手的。”察觉到她话语当中的关心,他顿时心情大好,这不是自信,而是他自幼长在军中,出手自己不像是江湖中人那样招式繁多,或者是更多的是花拳绣腿,他更多的是通过自己切身的实战领悟出来的,更多偏向于一招让人毙命,绝不拖泥带水。 她从来都是喜欢武功高强的,偏偏元坤这性子极对她的胃口,但是今日她总觉得他一直在用打量的眼眸身下的审视她,就好像是第一次见面那样,可是他们明明已经不醉不归好几次了,论知己现在想来还是浅了一些,但是这已经算是非常对脾气的酒友了,以酒会友。 “为什么要一直这样审视我?”就好像她的底细已经被他看透了一样。 元坤没有说什么,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锦囊,是用金线绣上的龙纹,看起来很是精致,她虽然女工不怎么样,但是折竹却是这方面的高手,无论是双面但是打籽绣都是手到擒来,她身上凡是经过折竹手的衣服,没有不给她绣上两针的,所以她能看出这绣娘的技艺不凡。 “这是?”难道又是送她的东西。 他眼神示意她:“打开看看~” 梁吟将信将疑的打开,发现里面没有什么玩物或者珍品,而是叠成三角的一个符咒,上面交错的花纹密密麻麻,是她看不懂的梵文,也许别人看不出来但是她是妖,自然能看见这道符咒散发的红光,这好像是某位得道高人的血写成的,人带在身上不仅可以驱邪逼凶,而且她一眼就看出这符咒是妖的克星,上面被施了法。 看到这一道符咒的时候,她的心里激起千层浪久久不能平息,她试探性的问道:“你这是?”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阿吟看着它,你应该懂孤的意思。” “君上早就知道我是妖?”她所幸挑明了。 “之前不过是心中有疑虑,陈大夫回禀了你的脉象,然后孤去镇国寺上香的时候,住持方丈将孤拦下,说孤身上有妖气便给了孤这一道符咒,孤也不过是一试,但是阿吟你并不是擅长掩饰,就在刚刚你的种种反应验证了孤的猜想。”他无比淡然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梁吟也是跟着笑了出声:“君上我必须收回之前的一句话,您不仅是光风霁月,更是老谋深算。只可惜您这符咒对我来说并不管用,君上还是好好收着吧。” 自天帝下了禁令之后,所有妖族不得擅入凡间,所以还在凡尘中有所踪迹的便只有他们寒蛩一族,所以妖界也是艳羡得很,既能享凡人不能有的寿数,又能尝妖族不能尝的富贵,整个寒蛩族真可谓是修了好几辈子的福分。 这符咒对一般的妖族来说是致命的物事,但是她是寒蛩本就可代天巡狩,连三十三重天的司命星君府都去的,更何况是个小小的符咒,更何况人间的帝王身上本来就有龙气护体,上对应自己的帝星,一般的妖族无论是锦宫还是阕宫都唯恐避之不及的,只有他们可以进出自如。 “这道符孤未让方丈施法……”他的意思寻常人都能听的出来,若她真的是妖,唯恐她被这符咒伤了分毫。 但是梁吟却不是寻常人族的女子,于风月方面本就不灵光,这个时候换了旁人可能就无比的感动,但是她却是得意洋洋拿起了那道符咒,带着些向元坤示威的语气:“怪不得我刚才就觉得怪怪的,原来君上找的这位大事法术还没修炼到家,而且似乎君上对我还没有打听清楚。” 元坤行事从来都是不像谢泓那样的曲折和圆融,谢泓是看准了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无论如何都是可以无比忍耐的,但是元坤向来单刀直入,他想要的东西即便是过了很久才能得到,他也必须让她知道。 “这一点确实是孤失策了……但是阿吟你有没有想过孤为何没有回永宁,而是随着你来了这渔阳?”他的眼神无比的真挚。 她的心里隐隐约约不安,那种砰砰乱跳的感觉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心房当中破茧而出一样,这究竟是什么?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她的手就直接被拉着放到了他的心口上。 元坤的手掌很大,修长纤细但是骨节分明,是一种很好看的蜜色,是一种在阳光下晒了很久才有的颜色,在尚白讲究追求慵懒之风的长安,除了叶秉德这样老一辈中征战沙场的人,甚少再看见这样的肤色,而哪怕是御林军皮肤也多是比她白的。他的手上有一些老茧,尤其是虎口处和指腹,这是常年拿刀枪的人才会有的茧子,看起来他的所言非虚,这些年一直在军中历练。 “阿吟你也是颇通诗书的,可知道玲珑骰子安红豆的下一句是什么?” 她彻底的慌了,不只是脸上红成了一片,就连被他抓着的手也是收不回来的,她当然知道但是这个时候只能摇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只缘感君一回顾可懂?” “不懂!”她继续装傻。 “直道相思了无益这一句总知道了吧……”他知道她是和他故意装傻充愣,所以也曾打算放过她。 这个时候心头就好像是要裂开一样,似乎是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了,难受的紧但是他却一直不依不饶,她没有办法只能拿话搪塞他:“我是妖,人妖殊途……不可能有什么好的结果。” “孤不在乎,孤只在乎你心中是怎么想的?”他无比的执着,他心房中的子蛊有了强烈的反应,他知道沉睡的母蛊苏醒了。 第162章 话明 第四十八章话明 她几乎是反应过来,顿时离着他好远的距离,其实她知道每一句都知道,无论是“入骨相思君知否”,还是“使我思君朝与暮”,亦或是“未妨惆怅是清狂”。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知否。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每一句,她虽然缺心少肺,于风月之事天然的少根筋,但是她是知道短板的,为什么那么喜欢看话本子便是自知不足便来恶补,但是那些话本子上多是教人怎么去欢喜别人的,好像没有教人去拒绝别人的,尤其还是一个帝王。 她背下的那三万的宫商角徵羽并不是废物,而是那些酸溜溜的本就是她最忌惮的,因为姥姥的板子才不得已一块背了,没想到这个时候起了作用,但是好像也是无济于事。 梁吟突然意识到什么,捂着自己的胸口满是警惕的看着他:“我身上这心蛊可是你下的?”她将他视作彼此性情相投的知己,没想到他还是对她下手了……果然是棋差一招。 元坤似乎是有些认命的捂着自己的胸口:“以前孤无比忌惮这心房中的子蛊,唯恐他成为自己致命的弱点,但是遇见你之后孤确实有无比的庆幸,你与孤之间有这子母蛊的牵连。” 听他话的意思,这蛊不仅不是他下的,而且他自己也是身中蛊毒,他是帝王之尊会遭人暗算就已经是匪夷所思了,没想到有人竟然将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 “子母蛊?”她一下子就抓住了事情的重点,“你已经搞清楚了你们身上所中的是何种蛊毒?可有解法……” 元坤苦笑了一声:“子母蛊无因无果,无解无终,纠纠缠缠,相伴一生。” 梁吟捂着心口,那种破土而出的痛感已经渐渐消失了,此刻她除了脖子后面感觉到微热之后,并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身上还是那身学徒的青衫,若是不仔细看的还以为是那个身量单薄的小药童。 自从知道她的身子之内被人种下了蛊,她既查遍了医术,也曾试过无数次将它强行的排出体外,但是都无济于事,幸好李炳秋说这蛊不会对她的身子有影响,她才一直放任不管,没想到今日沉睡的蛊毒苏醒了,而且听元坤的意思就是这蛊毒种在她的体内,已经不是一时半刻了,“此蛊无解”他的话仿佛一个晴天霹雳一样,将她震蒙了。 “那这子母蛊是何人所种?对身子可有何损害?”既然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来龙去脉总是应该清楚的。 元坤倒是无比淡然的端起一杯清茶,慢慢的饮了下去,虽然举手投足自带风流,但是让人看了总是忍不住心急,只见他慢悠悠的说道:“母蛊于人无害,只是于孤却是个祸端。” “祸端……”难不成她对他还是个威胁,想到这里梁吟不由得又往后面退了几步。为帝者最忌讳的就是自己的软肋被人攥在手里。 对于她天生的警惕,他有些失落,英俊的眉眼一沉,却还是将一切都事无巨细的告诉了她,洞悉所有的梁吟彻底明白了,也是愣在了那里,不知道这是她的幸还是不幸,她竟然“拿下了”北翟的皇帝,难怪折竹在谈起元坤之时,脸上总是带着一抹很诡异的微笑。 知悉了一切的梁吟看着元坤别样的目光,终于搞清楚了心中那样的异样从何而来,原来是“心蛊”一直在作祟。 她道:“君上,我知道这件事您和我都是无辜的受害者,为了两两相安,今后你我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吧。” 元坤脸上的那抹邪笑,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阿吟,你觉得你能摆脱心蛊的控制吗?自制力如孤,最终也是只能屈服罢了,这也就是你现在看到孤出现在渔阳城的原因,子蛊会心甘情愿的追随着母蛊,孤亦是心甘情愿受它的摆布。” 等等她差点就要被他带沟里去了,这才反应过来,他这一番话的逻辑是不对的,“君上,正如你所见我是妖族,自古人妖殊途,注定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元坤反问她:“既然你都可以在他身边,为什么不能来孤身边?” 她现在脑子乱成一片,下意识的咬了咬自己的嘴唇:“谢君上厚爱,但是情爱之事勉强不得~”她能给他的也只有这一句话而已,她话本子看多了知道如果相思不早斩断的话,恐怕是害人害己,既然情不知所起,那就在一往而深之前将萌芽给掐断,可能听起来有些残忍,但是不拖泥带水于人于己有益无害。 “那你对谢泓也是这样的说辞吗?”他显得有些落寞。 她顿了一下,“若是我能早些察觉,早断情根,我必不会纠缠在他身边,只是如今情根深种,已经是无力回天,就像你说的他是我的情蛊,我只能屈从,别无选择。”说完就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因为实在是不想让眼角的那滴泪流下来。 “你对他如此,怎么孤对你也是一样的情根深种?” 不知为何,元坤说这话的时候,梁吟的心房疼的要命,根本就说不出话来,她知道那是情蛊在往她的血肉当中钻,子母蛊之间是相互感应的,也许这就是人为的“心有灵犀”,什么叫真正的噬心之痛,今日她算是尝了一回。 “不要想我……”这样的给予她承受不起,而且注定是一条不归路。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这句诗他现在才体会的淋漓尽致,她心痛他又怎会不知道,子蛊会分担母蛊的伤痛,他甚至是比她更痛。 梁吟紧咬着嘴唇,捂着自己的胸口,脸色有些难看,她知道这悦来客栈她呆不下去了,必须离得他远远的,她才能避免承受这样的苦楚:“我走了,如果我找到了解除这子母蛊的方法,我会去销魂殿找你!” 他虽然脸色如常,但是一切不过只是强撑罢了,也许是子蛊感受到了他的悲伤,这时候闹得更欢了。 第163章 郁结 第四十九章郁结 梁吟几乎是逃命一样的逃出了悦来客栈,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出来之时又被一队晋城军发现了,害的她差点没跑断气,知道不会再有什么人追上来,这天也已经暗下来了,她所幸只好找了一不大不小的树好好歇歇脚,打算一觉睡到明天,就算是明天开了闸放了水,这树也够高淹不死她。 不知道是不是流年不利,今日不只是碰了一鼻子的灰,还莫名其妙惹了些相思债,她惹不起只能躲着,辗转反侧却是怎样都睡不着的,她无可奈何之下只能睁着大眼睛发呆,想了很久才想清楚她的身份究竟是谁泄漏给元坤的。 第一反应肯定会想到折竹身上,但是她感觉不是,因为她的底细和折竹都已经交代的差不多了,她除了不知道她小时候折腾的那些破落事之外,其他的她都是不瞒她的,若真的是折竹漏给了元坤,那他该是知道的一清二楚,也就不会拿着那符咒过来试她了。 难道她身边还有元坤的人……越想越想不明白,除了谢泓不可能还有人知道她的底细。 脑子越想越是一片浆糊,最后她竟然看着毫无光亮的天幕慢慢的进入了梦乡,梦中乱七八糟的景象,波涛汹涌的大水,已经被淹没的房屋,还有水中那是什么?竟然看不清楚…… 她醒来之后稍微有些发懵,她甚少做梦,难道这梦寓意着什么还是老天给她示警了? 当梁吟回到驿馆的时候,东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其他人都是忙忙碌碌的,只有折竹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大门口转来转去,还是不是伸头往外看,看到她的时候几乎是大喜过望,跑着就过来了。 “姑娘,昨晚您去哪了?我担心了一夜。” 梁吟有些心虚:“我不过是出去寻了一些酒喝。”还煞有其事举起来手中已经灌满的酒袋,“这可是不错的竹叶青,路上我分你一口,怎么样咱们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还未等折竹回答,就看见谢泓从主屋里出来,看到她之后脸上毫无波澜,只是淡淡的一句:“回来了?” 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点点头,便同折竹去一边说话了,临了还特意的偷偷的看了谢泓一眼,发现那个时候他也正在看自己,不知道怎的她突然收回了自己的眸光。 “姑娘……”折竹有些不安。 “东西可都收拾好了?”她整理了一下自己这一身衣服,虽然看起来怪模怪样的但是胜在方便行动。 折竹回道:“都已经收拾妥当,陛下已经安排了装车,为了给您代步特地准备了一辆马车。” 听了折竹的这番话,梁吟心中并没有欢呼雀跃的感觉,也许是还在闹腾的情蛊作祟,也是是因为别的,总是觉得心头憋着的那股子邪火怎么样都发泄不过来,幸好她也知道现在迁城才是最关键的事情。 梁吟对折竹说:“一直说要带你到处看看,可是来了这渔阳一直都闷在这驿馆当中,等到想起来的时候这渔阳一城的名胜恐怕要淹没在这水中了。”如今这渔阳就跟一座死城一样,毫无生机,既没有人烟也没有声效,简直静得可怕。这才是真正的可怕,上次在重延还能够听到哭啼声,喊叫声、呻吟声,可是昨天晚上她想起来就忍不住想打哆嗦。 折竹倒是想的通透:“若是等水退了以后,这里还是可以恢复它原来的繁华吧。” “你去跟赤影他们说一声,就说咱们还有事要办,让他们先行上路吧。”她临时打了拐,回来之前去渔阳郡守府顺了一道手令回来,这样的话就不会再被全城追捕了。 “不要惊动谢泓,动作要快。”她知道折竹的身手,让她告诉一声赤影无非就死不想让他们太过担心,因为找她们而耽误了上路的时间。 折竹就简单这样告诉了赤影几句,在他想要开口问清楚的时候,两人便已经消失不见了,弄得赤影是一头雾水,却不得不马上去告诉主上,这才发现谢泓也并不在屋中。 折竹从来都不多事,只是静静的陪在她的身边,没想姑娘所说的正事就是去渔阳城郊最大的佛光寺里转转,已经快是深秋,除了松柏之类的还能看见些许的绿色,其他的树木叶子早就掉光了,只还剩的那几片非常高傲的在枝头同即将到来的北风做最后顽强的斗争。 梁吟招了棵树就开始灌自己酒,折竹先是仰头看着她,忽然发现平时将什么东西都不放在心上的姑娘,竟然也会这样的伤春悲秋。 只听她道:“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这样的一句诗,更不知道是因为元坤还是因为谢泓。 越想越繁杂,她还是忍不住猛灌了自己一大口,看的树下的折竹无比的焦急,脚尖使力也上来,只是姑娘坐的地方有些远,枝丫也有些细,她怕过去之后两个人压断了树枝,便在一旁的枝桠上坐了下来,梁吟看见她之后,将手里的酒递给了她。 “我知道你是能喝的,我心里烦躁的很,你陪我喝两口吧。” 折竹接过来,想起来自己也是心中郁结难解便也喝了几口,但是她比姑娘有分寸的是,她是属下,主人但醉无妨,但是她必须时刻的保持清醒。 “尝出来了吗?这是竹叶青,我觉得和你的名字蛮像的,这是我在渔阳随便一间客栈里发现的,味道还不错。” 折竹对酒不像她这么有研究,又喝了几口才品出酒中特有的那竹子香,可能是她平日里用的熏香什么的都是竹香的原因吧,这味道很淡所以一时之间没有闻出来。 梁吟笑了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事一直心中不快,只是觉得如果再呆在那驿馆当中,我可能真的会想方设法把整个驿馆都夷为平地,后来一想反正它也是要消失的,水一来就什么都没了,就不用如此的多此一举了。” 第164章 求签 第五十章求签 “姑娘最近一直都很不对劲。”折竹和她实话实说,这是她真实的感受。 她看着折竹,赞同道:“你也看出来了,我就觉得最近一直都很奇怪,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喜怒无常的,你可还记得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折竹想了想,“似乎是从离开汴州城以后。”从那以后,姑娘就不对劲了。 梁吟也仔细想了想,好像自己确实是从谢泓和元坤见面之后,才开始胡思乱想的。难不成是因为天象有异也影响到了她? 这酒越喝越烦闷,所幸她直接找了折竹一起下了树,“我听说这佛光寺的签文还挺准的,要不咱俩进去求一求?”她想做些无非是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别老是在一些事情上胡乱的猜忌,他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呢…… 折竹有些为难的看了看空无一人的佛光寺:“姑娘,就算是求了签文可是没有师傅来解呀?”佛光寺的和尚们恐怕都已经被晋城军“请走”了。 她笑了笑:“不过是寻个乐子~”她自己便是个能掐会算的,当然不否认人族中是由一些得了天机的,但是同他们族一想比还是逊色不少的,但是她已经快要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才能让自己勉强打起精神。 “求了签我帮你,这也不算是泄露天机,可想好了问些什么,只有一次机会哦。”她故意调皮。 大雄宝殿里,佛祖的金身都是金箔贴的,看起来富丽堂皇极了,若不是因为走的急,恐怕那些“有心人”会把佛祖身上这些金箔刮下来全都带走。 佛祖面前她自然是不敢放肆的,虽然不属于佛门管,但是在这个地方妖族的法力和修为天生受到压制,所以她现在除了自己那点子轻功,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幸好她身边有折竹在。 两人无比虔诚的跪下,俗话说心诚则灵,都已经来了这里当然是要好好的为心中的事情答疑解惑,原本折竹是不相信什么因果循环的,但是自己侍候的姑娘就是专门掌这个的,她不得不信。 手里的签筒摇晃了几下,两声啪哒声,她的摇出来了,折竹的也出来了,这签条做的还是很精致的,竹签的两头还绘着小巧的梅花,折竹将她手里的竹签递了过来。 只见上面写着“合欢带上旧题诗,如今化作相思碧。”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折竹问道。 梁吟先是看了一下自己的签文,偷偷的将它藏了起来,然后才接过折竹的,嘴角轻扬:“你刚才可是在想某人?” 折竹有些羞赧:“姑娘乱说什么。” 她故弄玄虚:“你要是不如实告诉我你想了谁,求得是什么,我怎么知道要如何帮你解,毕竟一签有千万般的解法,有的求财有的求全,那我们折竹在求什么呢?” 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自己的心事。 梁吟拿过了桌上的签本,翻到折竹签文所对应的页数,上面写着“中下签”,若是问其他还好些,不过碌碌无为了些,但若是问姻缘,既非柳暗花明,也非并蒂合欢,“相思碧”剩下的只有相思而已,有些晦气。 她脸色在看到书本上的注解原本是微微一变的,但是为了不让折竹发现她立刻就合上了签本子,稍微组织了一下言辞:“是个中上签,所求一切皆主事成。”为了取信于折竹,她还像模像样的伸出手来,有些装模作样的掐算推演了一番:“子时,丙午……” 折竹自然是不懂这些的,就看着姑娘嘴里念念有词,她虽然是听不懂,但是神情无比的关切,很是紧张。 “放心好了,已经帮你推算过了一帆顺遂。” 梁吟这话一出,折竹看起来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不过小脸还是红红的,就像搽了胭脂一样很是好看,他们自从赶路以来,无论是吃穿还是别的,都越发的简便,那些曳地襦裙当然都被收纳了起来,身上除了男装还是男装,就连折竹这样生活如此细致的每日也是素面朝天的,不过天生丽质难自弃,折竹到底是比她多了一分气韵在的。 “那姑娘的呢?”她也是难得的好奇心。 她不着痕迹的把那解签本子扔在了香案上,有些不以为意:“我非人族,这些签子对我当然是做不得准的。” 折竹不再多言,梁吟原本就已经很阴郁的心情此时反而上愁上加愁,她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有些心累,确实无所适从的四处看了看,比折竹高半个头的身量,在金身佛祖面前却是无比的渺小,突然有个念头冒出,但是随即又摇了摇头,她不能去冒险。 她之所以惆怅,是因为她抽中的那一签,若只是下下签还好说,偏偏签子上的那句诗,和之前姥姥告诉她的一模一样。 “几经沉浮终不悔,分付东风各自吹。” 难道这真的是巧合吗?还是这是老天在警告她已经触犯了天规…… “时辰不早了,咱们早些追上他们吧。”任性也疯闹够了,这次她们本就不是出来游山玩水的。 *** 等到追上赤影他们的时候,马队已经快要驶出渔阳城的地界了,眼看已经快要到正午了,最后一批晋城军应该都撤出来了,这个时候的渔阳才真的是一座死城了。 明明应该是一天当中最明亮的时候,梁吟的心头却好像蒙了一层灰一样,无比的晦暗和压抑。 她从马车上出来,只能说谢泓身边的人将一切都打点的很好,什么都不缺,就算是马车里也是拿几床厚厚的被子铺了个严严实实,空间很大她就算是在上面打滚也是绰绰有余,甚至小厨房里还提前单独给她准备了对她胃口的点心,但是她却半点胃口都没有。 这次出来明明是因为一切都放不下,她以为凭着她的本事多少也是能替他分忧的,没想到却是一直在添乱,他不仅要一直照顾着她,还差点给他惹了大麻烦,第一次梁吟觉得自己是负累。 第165章 回城 第五十一章回城 事实上,梁吟根本就没时间多想,路上还多是刚刚才从渔阳城里跟他们一起出来的,多是年老体弱的鳏寡孤独,他们这一行人虽然说不上衣着多么的华丽,但是又是车又是马,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非富即贵,就算有些人心中有些什么歪念头,在看到赤影他们手里的剑的时候,也就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折竹陪着她出来透透气,但是突然听见前面有一阵哭喊声,赤影他们自然而言抽出剑警备,这个时候谢泓也从他自己的马车里出来,吩咐道:“去看看那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她是有些等不及的,因为那哭声实在是太多闹心了,凄惨到直往心里钻,梁吟和折竹相约着走了过去,谢泓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们,并没有阻拦。 今日他身上穿着一件赭色的常服,虽然看起来不是多么名贵,但是她却能认得出来这是针工局那些绣娘们才能有的手艺,将他衬得无比的俊朗,那一双幽深的双眸眼波微荡,此刻却不知道在深思什么。 “我的儿呀,我的儿……”一个穿着有些破烂的妇人瘫倒在地上,正哭得撕心裂肺,哭喊中身子还往回城的方向使劲的爬过去,却是被同乡死死的压在地上不能动弹。 “我们家的小毛头啊~孩他爹走的早,我就这么一个孩子……求求你们救救他吧!”妇人哭喊着,很快没了力气晕了过去,便有人掐着她的人中又救了回来,几番折腾之下到底是没了力气。 梁吟听了几嘴,这才搞明白了一切,原来今早上晋城军轻点人口的时候,在一个隐蔽的树洞里找到了这个妇人,就直接带出了城。这妇人胆子小,以为渔阳城里进了军队,还以为发生了什么战事,抱着自己的儿子就躲进了自己院子里一个大树洞里,躲了好几天都没有被人发现,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一时调皮竟然偷偷跑出去玩了,她今早被晋城军强行送出了渔阳城和村民们汇合,醒来才发现自己的儿子竟然还在城里面,便哭着嚷着想要回去。 但是看了看天色,已经快要午时了,午时三刻就会决堤放水,就算是快马回去时间也来不及了,更何况根本就不知道孩子跑哪去了,从何找起,所以和她的同乡死活都不让她再回去。 梁吟面露不忍,这妇人实在是哭的让人心疼,这个时候听见围观的人群中有一个人说:“这阿林嫂也是可怜,男人早就没了就给她留下了小毛头这一个儿子,如今儿子又没了,她以后该怎么活呀?” 似乎在场的都听到了男人的这句话,脸色也都很难看,毕竟谁也不想离开故土,虽然官府已经是做了最妥贴的安排,但是背井离乡无论是谁都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垂头丧气总是难免的。 看着越来越低的云层,她知道这场大雨在所难免,可能会持续很长的时间,随意嘱咐了遮住几句,让她把雨具都准备好。 她更是知道这恻隐之心是万万都不得的,但是她还是选择顺从自己的内心。 远处的谢泓实现从未从她身上移开过,只见她抬起头和他四目相对,虽然心中有无数的话想说,有无数的事情想问,但是一遇上他深邃的眸光,她便顿时心中的千言万语都想不起来了。她手指上戴着一枚玛瑙的戒指,是她从自己袋子里扒出来的,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戴上它,但是这个时候她因为心里的不安一直在转着它,平日里满是机灵的眼眸这个时候只有惶惑,心里想既然看不懂他,那便什么都不要懂好了。 她圆圆的看了他一眼之后,便凑到了那妇人的身前问道:“大婶,您家住渔阳城的哪里或者你可以告诉我小毛头平时最喜欢去哪玩吗?” 那妇人终于恢复了意识,可能是看着她面善,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抽抽搭搭的说着:“我家住在渔阳城最东边的菱花巷,小毛头平时最喜欢的就是趴在街角路大叔的包子铺那里,要是早知道我会多给他买几个肉包子……”他们家穷,又没有了顶梁柱,家里唯一有的就是毛头他爹留下了的一间小院子,平时娘俩的吃穿多是她做些针线活去换几些碎银子,所以小毛头最喜欢的便是路大叔的肉包子,但是可惜他娘只有过节的时候才会给他买上两个解解馋。 折竹跟了她这么久,自然知道她问这些心里是何打算的,急忙走过来在她耳边小声道:“姑娘如今已经是午时了,就算是快马加鞭回去也已经晚了,更何况不多时就要放水了。” 梁吟来不及跟她多做解释,这个时候骑马当然是赶不回去的,现在这里能在几盏茶的功夫里回到渔阳城的恐怕就只有她了。 她是喜欢多管闲事,也喜欢出头逞强,但是却从不是个心善的人,至于这次她为什么会出手,梁吟后来想了很久,也许是这些时日的循规蹈矩让她真的是憋疯了,她就想任性一次,人也没有办法阻拦! 当然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样飞出去,但是她固执的想要返回的时候,谢泓是在的,他不仅是没有阻拦,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对上他的眸光时,眼神无比的坚定,到现在他都无法相信那些事情是他做的,即使她看不清他,但是却还是无比的信任他,那个正阳宫里对着她会心一笑的谢泓啊~ 折竹虽然知道姑娘的轻功好,但是没想到会好到这样的地步。准确的说她现在施展的已经不是轻功了,而是飞天术,她为了去三十三重天交差,在姥姥的板子中不得不苦练的飞天术,不是说它比轻功更神秘,而是一个是功法一个是术法,折竹刚刚就眨了个眼,姑娘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赤影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知道姑娘回去了,就过来请示:“虞大人那里?” 第166章 寻人 第五十二章寻人 其实赤影是想问梁姑娘回去了,那虞大人那里要不要推延一下,哪怕再迟个一盏茶的功夫,也好让姑娘可以脱身,他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姑娘的轻工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谢泓只说了一句,不带任何的感情,他说:“不用。” 尽管折竹知晓姑娘的身份和神通,但是还是忍不住为她担心,那毕竟是深十几米的洪水,一朝溃坝若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吞没一切不可阻挡,她也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何陛下就不能再宽宥一些时辰。 一路的疾驰,梁吟几乎快要将五脏六腑都吐了出来,她只用了不到两盏茶的时间就赶到了渔阳城,但是自己是个路痴,找菱花巷就费了一些功夫,到了的时候就看着一个头戴小帽身上穿着灰布衣的一个小孩子,正趴在一家包子铺的桌子上哭喊着找娘。 他不过是出来玩了一会,然后就发现卖包子的路大叔不见了,他的那只芦花鸡也不见了,再回去找娘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娘也不见,好像巷子里所有的叔叔伯伯都不见了踪影,就还剩下他一个人,他哭得没了力气就一直趴在路大叔的包子铺这里,因为娘总是会来这里找他,但是他等了很久很久也没见到一个人,不由得慌了神。 梁吟笑了笑走了过去,先是轻轻的拍了一下他的肩:“你是不是小毛头呀?” 原本正趴在桌子上哭得小孩子突然抬起了头,看到了一个长相很是好看的姐姐,这是他这么久遇见的第一个人:“姐姐是在叫我吗?” 她更觉得有趣,她这身男装骗过了无数人,却是骗不过小孩子,看着还噙着泪的眼睛,她笑着蹲下来:“我是在叫你呀,你是不是叫小毛头呀?” 小男孩点了点头,“姐姐你知道我娘去哪了吗?为什么卖包子的路大叔不见了,打铁的敬大伯也不见了?” “小毛头的娘正在找小毛头呢,这菱花巷的叔叔伯伯都搬家了,所以小毛头的娘拜托姐姐来接小毛头去团聚呀,你为什么要乱跑呢害得你娘担心……”她只是觉得这小孩子可爱极了,才忍不住和他多说了两句话。 男童听她这样说,不由得小脸一红:“我就是想吃路大叔的包子了,他答应今天给我和我娘一人一个哦,只是路大叔说话不算话,我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所有人都不见了。” 因着周围实在是静得过分,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便站起来牵起他的手,“那快跟着姐姐走吧,你娘还在等着我们呢……” 这个时候男孩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抽出了他的手:“娘亲说过,不能随便跟着陌生人走,我要是离开了这里阿娘找不到了该怎么办?” 梁吟听了这几句顿时觉得暖到了心窝里,怎么会有这么懂事又聪明的孩子,又不得不蹲下来和他仔细解释了一番,她对孩子从来都是笨嘴拙舌的,走的匆忙他娘有没有给她什么信物,她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勉强让他信了她。 “我们快些走吧,若是再晚一些你娘恐怕就要伤心坏了……” 小毛头原本还稍微有些迟疑,但是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姐姐,说话也是温温柔柔的(大家当成是小孩子的错觉),他抬头看了看之后,自己主动的搭手。 终于……半路遇上这么一个小毛头,确实是让她郁结的心情舒缓了不少,梁吟摸了摸挨饿的肚子,一脸的愁容,这边气还没有缓缓,她天生敏锐的听觉就已经捕捉到什么。 是水声!难道已经是午时三刻了? 来不及多想她环顾四周,幸好这里还是一片小树林的,说时迟那时快她抱起孩子冲着那棵最高的树飞了过去,就在她刚刚把孩子安顿好的时候,洪水卷着无数杂七杂八的东西一股脑的冲了过来,而且流速很快转眼见就将房屋什么的全都给淹了,甚至连屋顶都看不见,巷子里唯一的那二层的楼阁只还剩一个尖在外边露着。 水来了,风当然也来了,秋风这个时候似乎是吹的更惬意了,她来不及觉得自己怎么样,急忙看着护在自己怀里的孩子,他倒是未曾害怕,还眨着葡萄一样圆溜溜的大眼睛,四处东张西望:“姐姐,为什么有水把这里都淹了?而且姐姐你竟然会飞~”他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不一样的宝贝似的,充满惊奇的看着她。 “到底还是个孩子……”她似乎是感慨了一声,然后和他稍微说了一下:“这就是你娘和那些叔叔伯伯搬家的原因,这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当然要换一个地方住。” 小毛头满是童真的问:“那以后我们住的地方会不会和这里一样?我还想和路大叔住在一起……”他很喜欢路大叔的手艺。 梁吟看着远方,除了一片汪洋只还有几个光秃秃的树冠,除了所剩无几的枝条基本上看不到别的东西,飘在水上的几块木板和圆木,也很快都不见了,可以见水流的多快,那些破破烂烂就别再说了。 她紧紧地将小毛头护在怀里,满是憧憬的和他说:“以后住的地方一定比现在还漂亮……” 梁吟将小毛头放在一个结实的枝桠上,把他的手放在旁边的枝条上,嘱咐他扶好了千万不要撒手,然后自己一只手扶着他的腰,这边转过身来查看周围的环境,刚才逃的匆忙都没有看看周围是怎么样的环境,这时候才发现这水一淹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她既不知道水下究竟是什么样的,如今想要找一条生路恐怕都要费一番功夫。 “你倒是个心大的,这个你先垫一垫吧。”她把自己唯一带在身上的那几块鸳鸯酥给了小毛头。 小毛头接过来之后,可能也是因为肚子饿了,所以吃的很快,还扬起自己的笑脸看着她:“姐姐这个真好吃,还有吗?” 她看起来也是很楚楚可怜,肚子一直在咕咕叫:“只有这些了,我一块没吃都给你了,到现在肚子还饿得很……” 第167章 破庙 第五十三章破庙 梁吟和小毛头在树上待了片刻,觉得越呆恐怕事情会越来越难办,她逗了一下小毛头,“怎么样你怕水吗?” 小毛头可能是刚刚才吃了好吃的点心,所以满足的很,摇了摇头。 她捏了一下他的小脸:“等会抱紧了我,这要你你掉下去了我可不负责捞哦~” 小毛头听了这句话两只手急忙抓紧了她的衣裳,唯恐她把他扔了,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娘亲,“姐姐我会乖乖的。” 这样可爱懂事的孩子任谁看了,都会喜欢到了心尖里,这让她想起了族中的小七,他几乎是她和墨蛉一手带起来的,虽然很胆小怕事却和她一样是个惹祸精。 因为身上有个负累,她这还没哟修行到家的飞天术只能是加着轻功一起施展了,好在两两之间的距离不长,她抱着一个几十斤的孩子飞一会就要歇上好一会儿,在那些露出头的树上休息一下,可能是小毛头被她保护的太好了,竟然晕晕乎乎的睡了过去,她行事就更加小心谨慎了。 “幸好我不用整日照顾这么一个小的,又是怕冷了又是怕热了的,我连自己都养不活呢,还是不要祸祸小的了……”扛着小毛头的时候,梁吟莫名其妙的发了这样一顿感慨,在这方面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不知不觉天都已经黑了,可是看这远处一望无际的水幕,似乎是没有尽头,只是一个堤坝感觉就好像是放干了宁江的江水一样,现在除了天上飞了,水里游得恐怕再也看不到什么生机之物,她还是不要发感慨快些赶路吧。 感觉天气越来越闷,那燕子也是越飞越低,若不是那一双的翅膀恐怕现在都快扎到水里去了,若是真下了大雨,她倒是无所谓,但是身上这个小东西可是宝贝的很,若是着了风寒她恐怕这一趟就白跑了,连她身上的外袍都给她披上了,害的她现在只能在冷风里打哆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一滴一滴的雨滴渐渐落了下来,豆大的雨滴砸在人身上还是很痛的,肩上的小毛头也醒了,迷迷糊糊的问道:“娘亲,我们现在是在哪里呀?” 敢情这个小屁孩还以为是他娘亲背着她呢,莫名其妙多了一个这么大的儿子感觉还是挺奇妙的。 她柔声道:“抓了好,前面就安全了……”几乎是拼尽了全力,她才勉勉强强停到了那边的已经干枯的草地上,整个渔阳城已经成了一片湖泊,这草地也是湿漉漉的,她也不小心差点把肩上的小祖宗给甩了出去。 “疼……”小毛头哼哼了一声,他这才反应过来和他在一起的并不是自己的娘亲,“姐姐……”他是想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其实这里是那里她也不清楚,在天上飞的时候底下是一片水茫茫的,加上天色已晚就算她的视力再好,也已经搞不清楚来时的路了,只能全然凭着感觉往外飞,她感觉自己一定是饶了很多的冤枉路,否则就算是背着个小孩子,也不可能要飞这么久。 “我要娘亲……” “先不要哭!”她故意的摆黑脸,越哭她心越乱,衣服都快要被雨水给打湿了,现在他们必须先找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可能这周围有什么村子之类。 尽管是人困马乏,精疲力尽,但是她还是不得不继续的赶路,村庄什么的是不能遐想了,因为晋城军的进驻,这附近所有的村民都闻风而动,该逃的都逃走了,所以只能找到一间破庙栖身。 好歹里面还有一些干草和破旧的蒲团,她给小毛头稍微铺了铺,让他今晚上能睡个好觉。这荒郊野外猛兽什么的她倒是不怕,只是为了取暖还是支起了一个火堆。 小毛头可能是白日里睡多了,也可能是陌生的环境小孩子认生,所以一直都没有睡觉,身上还盖着梁吟的外袍,因为护着他她身上的男装倒是都湿透了,所幸直接脱了下来换了自己的那身黑纱。 他一直想跟她说话,但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小姐姐对他真的挺好的,虽然还没有见到娘亲,但是那样深的水…… “姐姐,我觉得你穿这一身比那一身要好看呢!”娘亲说夸人的时候,叔叔要说长得俊俏,姑娘姐姐要说长得好看,这样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因为嘴甜他从路大叔那里得了好几个包子呢,阿娘都不知道。 梁吟在一边烤着火,没了外袍加上淋了点雨,所以她现在冷得发抖,都想把自己放在这一堆火上好好的烤烤,去去身上的潮气。 她听了之后,会心的一笑:“我早就看出你了,人小鬼大,没想到这小嘴倒是挺甜的,放心吧我不会把你乖了你这小拖油瓶的,明日一定让你见到你的娘亲。” 小毛头机灵的很,但是刚才说的那些话确实是实话。娘亲带着他逛过很多集市,集市上会有很多穿着五彩缤纷衣裳的,但是他真的觉得眼前的这一个是最心善,长得也是最美的。 小孩子的心思多是单纯的,他之所以会对梁吟这么有好感,可能是沾了那几块鸳鸯酥的光。 “姐姐,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的不开心呀?”小孩子虽然是单纯,但是这一双眼睛也是最直接的,眼中的纯真能够折射人的善恶、喜悦和悲伤。 梁吟问:“你是怎么看出我现在不开心的呀?” “姐姐虽然一直在笑,但是眼睛是往下走的,真正开心的笑眼睛是往上的,会眯成一条线,就好像毛毛虫一样,谁见了都会觉得开心,但是姐姐的笑我看了不觉得开心~” 果然她有心事,小孩子都能看得出来。 “若是他能像你这样,了解我的所思所想,懂我的喜怒哀乐,该有多好……” 话一说的深了,小孩子当然就听不懂了,歪着头问:“姐姐可以告诉我呀,娘亲有什么烦心事都会和我说的。”他咧嘴笑了起来,六七岁的小孩子还在换牙,缺了的下牙还在漏风呢。 第168章 遇见 第五十四章遇见 春夜阑,春恨切,花外子规啼月。人不见,梦难凭,红纱一点灯。 梁吟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确实是和小毛头在说话:“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原本只是希望好好的守在他身边,所以一直都没有告诉过他,我们原本生活得很开心。但是后来他坐了一些事情让我很彷徨失措,我从想要奢求得过他的喜欢,只是想他能给我一点信任,但是这颗心现在被人揪着一样的疼,除了逃避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明明真相就在眼前,可是她还是没有勇气去揭开,怕看到的是一颗鲜血淋漓的心,照耀着现实,让她喘不过气来。 小孩子当时不可能真的明白什么,却是说了一句让梁吟想不到的:“姐姐喜欢他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这句话问的她哑口无言,虽然她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但是实际上胆小极了,束手束脚,畏首畏尾,瞻前顾后考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可能因为她已经知道了一切,既想改变但是又不能改变,那样的无力感就好像身体中的什么东西在一瞬间被抽离一样。 “好了早些睡吧,不要乱踢盖在你身上的衣服,要是着了凉我可不负责带你去看大夫。”说着她还把盖在小东西身上的外袍往上扯了扯。 看着他睡熟了之后,她竟也无比的困倦,淋了雨实在是有些冷,就准备了能烧一整夜的柴火,自己慢慢化成了原形本体,只有将身子都蜷缩在一起她才能勉强的防寒保暖。 火堆就这样静静的烧了一夜,噼里啪啦,稍微有些潮湿的柴火有时候还会冒一些烟出来呛人,总算这一夜是风平浪静,但是雨却是越下越大了,看着瓢泼之势果然那晚上她吐得那几口血很值。 渔阳城虽然是没了,但是宁江的水患暂时是解了,就算这雨再下个十天半个月,就镜湖和宁江现在的承载力,也可保下游数百万顷的良田暂时逃过了水患。 “小东西你醒了?”梁吟看着那边跟毛毛虫一样不停蠕动的小毛头,笑出了声,“我出去抓了两条鱼,你要不要起来尝尝呀?晚了可就要饿肚子了……”她故意这样说。 果然还是食物有魅力~ 小家伙一个咕噜就把自己从那一堆干草蒲团中扒拉了起来,身上盖着的袍子早就被蹂躏的满是折子,六七岁的小孩子睡觉怎么可能安分,头和脚的位置几乎是换了个方向。 那条烤好的鱼,小家伙吃之前还闻了闻,很显然是不太相信她的手艺。 她佯装想要夺过来:“我就抓了这两条,你一条我一条,不想吃的话给我,我肚子可还饿着呢~” 虽然只有一点盐巴调味,但是可能是因为肚子真的饿了,他吃的很香。 梁吟看了看自己的这条,因为她一向是饭来张口的,这第一次下厨多少还是失了一点手,这一条鱼被烤焦了不少,还有一点点糊,黑乎乎的一片,勉强还可以果腹吧,偏偏是这个时候,若是春夏她还可以随手薅一把青草绿叶吃,但是现在外面到处都是光秃秃的一片,那些没有水分的干叶子她一点兴趣都没有,松柏一类太过苦涩,她也不喜欢,她自己都开始嫌弃自己,又不是凤凰,非醴泉不饮,非梧桐不栖,她就是一只多手多脚的寒蛩而已。 小毛头瞪着他那一双大眼睛,人畜无害的看着她:“姐姐,我们今天可以见到娘亲吗?” 她此刻心中是无比悔恨的,昨天晚上只顾着找个地方躲雨,为了安抚他才一时嘴快说了一句保证让他今天就见到他的娘亲,但是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又不认识路,外面还有这么大的雨,难道她要抱着一个这么大的孩子在雨中飞来飞去,恐怕是不死也要掉半条命。 四周鸦雀无声,梁吟只顾着自己啃鱼没有搭理他,小毛头一个人楚楚可怜的放下了手里的鱼骨头。 “姐姐……” 她终于肯放下自己手里的鱼,看了他一眼,又指了指破庙外面倾盆的大雨:“外面这么大的雨,若你是个大人我也就带着你出去了,可是现在外面雨下成这个样子你年纪这么小,咱们该如何上路呀……” 小东西见她说的也在理,下雨的时候娘亲从来都不让他出去的,而且身上这一身衣服是娘亲新给他做的,就是弄上一点泥巴,娘亲都要洗好久呢,只是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娘了,他还没有离开过这么长的时间。 梁吟见小家伙一直乖乖的坐在那里不说话,等她走近了一看原来大眼里已经噙满了泪,小嘴撅起来看起来可怜极了,长得这样讨人喜欢,他一哭好像自己的良心都过不去了,就好像自己是那个恶人对这样的小可爱都能下得去手,那个心里呀就跟猫抓一样,坐都坐不安稳。 两个小可怜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一个眼里噙泪,一个面无表情,就这样相顾无言,梁吟想若是他再染个风寒着个小凉什么的,她昨天累得半死的辛苦可就真的付之东流了,还是在这里等着吧,好歹肚子已经填饱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用对面的小家伙喊饿,她都快要饿的不行了,寻思着要不要再去外边弄两条鱼回来,正当她站起身看着庙外的时候,突然听到了马的嘶鸣声。 小破庙的大门已经不见了,所以在外面就可以看见里面,但是因为雨着实是不小,天一直阴沉,根本就看清楚外面的来人究竟是谁。 雨幕当中她看不清楚那一行人的长相,所有人的身上都穿着蓑衣,但是他们的手里都拿着刀剑,由远及近,梁吟就这样抱着小毛头让他的头趴在她的肩上,将他保护的很好,直到她看清楚了那把剑,那是他的追虹剑,虽然剑鞘不起眼但是上面镶了一颗蓝宝石,价值连城,这个时候虽然上面有些水渍,但是还是折射出无垠的光芒。 他摘下了身上的苇笠,露出了他原本清俊无可挑剔的俊容,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她,眼神中流露出的,怜惜、生气、不解、难过……等等等等,交融且复杂,她第一时间迎了上去,然后立刻躲开了,她知道她这次是非常的任性了。 他们一行人虽然穿的差不多,每个人的脸上还有雨滴,但是他给人的感觉尤其的不一样,虽然以为赶路难免疲惫,因为雨水打湿了头发难免的狼狈,但是她的视线就随着他眼角的一滴雨水,也有可能是汗水,慢慢的滑下,经过他的脸颊,然后到了下颌,线条优美的下颌。 他的身后是赤影和雪深他们,就算是他身边最神秘的青绝这次也跟着来了,他们一行人看起来气喘吁吁,想必是,蓑衣里的里衣也湿了,看起来是奔波了很久才找到她。 谢泓一伸手,赤影将一件防水布包的严严实实的斗篷递给他,而他什么都没有说,直接找过来给她披到身上,而赤影见势就要从她手里接过小毛头。 这小家伙可能是这两天和她混熟了,见有一个生人过来抱他,而且还是个“凶神恶煞”的大个子男人,死活抱着她不撒手,也不哭闹只是小声叫着“姐姐”。 梁吟见状急忙让赤影退下,安抚道:“他们不是什么坏人,是来接小毛头去见娘亲的,我们离开这里去新家了,小毛头的娘亲就在新家里等着小毛头回去呢!”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不仅是谢泓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就连赤影也是有些惊异的。 小毛头抽泣着说:“我只要姐姐抱~” “好,姐姐抱~”她宠溺的抚摸着小家伙的头发和后背,很是温柔,梁吟想可能这几天是她这辈子就最温柔的时候了。 她对赤影说:“就让他跟着我吧。” 从始至终谢泓只看了她一眼,过来给她披上那一件披风,然后一句话都没有说,青绝就跟在他身后,而赤影安排了一切,她随着他上了马车,一切就好像是一场家家酒一样,她也是只顾着怀里的小毛头,没有多话。 两个人还是继续别扭着,虽然没说一句,但是好像只通过眼神,她便能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马车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了很久,梁吟由此推测出她果然是偏离了方向,而且莫名其妙的抱着小毛头飞了很久,不然也不会一直腰酸背痛的,看起来他们找她也是花费了很久的时间,她可能又耽误他的计划。 在前面驾车的是赤影,但是她知道领路的是谢泓,他一直都在前面。 “姐姐我们这是去哪呀?我有些困了……” “困了就好好睡吧,一觉醒来就可以看见娘亲了,这次是真的,姐姐要是再骗你我就是哈巴狗~”她和孩子待了一整天,没想到也变得童年无忌了。 小毛头就这样在她怀里睡得香甜,她也倚着马车壁渐渐地睡熟了,昨晚上只是稍稍打了一个盹。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吟醒了过来,只觉得从胳膊到后背麻得很,怀里的小家伙睡得倒是挺香,这个时候马车的帷帘突然被人从外边掀开,光影有些暗,她定睛一看原来是还穿着一身蓑衣的他。 他说了这些天他们俩之间的第一句话:“到了,下来吧。” 原来是到了可以安置的地方~ 谢泓很快不见了人影,在他后面的赤影,在她一贯的“调教”下赤影要体贴的多,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等着她:“姑娘到了……” 她微微动了一下身子,只觉得麻到好像蚂蚁在胳膊里不停的爬,“手麻了,帮我接一下孩子,不用管我~” 显然一边撑伞一边抱孩子是一个技术活,赤影又惦记着她是主子所以还要顾忌着她,所以很是手忙脚乱。 幸好宅子里有早就安排好的嬷嬷过来,小毛头递出去的时候还在睡着,她却是像交出了一个千金重担一样,顿时一身的轻松,就这样瘸着就从马车上下来了。 她还以为谢泓去处理别的事情了,没想到他就撑着伞站在雨里等着她,直到看着她出来他才和青绝进去。 看着他的背影,熟悉而又陌生,这几日她的任性并不是没来由的,似乎是在试探看看他到底能容忍他到何种地步,但是却突然莫名的悲伤,眼角滑落的这是什么,她伸手去抹,微微凉凉。 是从伞上滴下的雨水还是她留下的泪水? 她是妖,妖天生的冷血冷情,怎么可能会流眼泪?看起来是她杞人忧天了,但是她都已经喜欢他这么久了,吃的用的穿的,就连睡觉时间都快和人族的女子一般无二了,流一滴眼泪又算得了什么呢。 梁吟知道赤影是他吩咐了,伺候在她身边的,从长安城开始给她排队买话本子开始,她已经是他的半个主子了,她使唤他也是谢泓身边使唤的最顺手的。 “折竹呢,你不会把她给我丢了吧?” 赤影难得的笑意:“姑娘真是会说笑,她拦不下跟着另一队人出去找姑娘了,这里是承山的一个小的庄园,主上到了承山之后就一直在这里落脚,地方不大但是胜在景致不错。”他这边安顿好姑娘,就出去找折竹,还是没有看住她让她冒着大雨出去了,一个姑娘家跟着一堆大男人总是让人放心不下,虽然她身手不错,虽然那群大男人都是他铁腕训练出来的下属。 “等会你出去找找她吧,对了那孩子的母亲可在这里?” 赤影回禀道:“这个是自然,小毛头的娘已经安排到了后面,有丫头专门伺候着,只是哭昏过去好几次,如今已经下不来床了。” “那折竹我就交给你了,她这是心病,如今儿子回来了早晚会好的,带我去看看她吧。”她不亲眼看到的,怎么都是放不下心来的。 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是撑着伞站在大门后的里弄里,不过就是个窄窄的地方,赤影听了她的话之后便引着她往后面的厢房去了。 第169章 他来 第五十五章他来 果然是心病还需心药医,看在小毛头在他妈妈怀里无比开心的样子,她就静静的站在门口,没有去打扰。 似乎他们的笑容有了魔力一样,她脸上不知不觉也扬起一抹浅浅的微笑,甚至都有些看不出来,这一刻她似乎觉得这几日自己的筋疲力竭似乎全部都烟消云散了,因为一切是值得的。 折竹回来之后急忙的赶到她身旁,拉着她从上到下看了一个遍,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番,那架势可能她的头发她都要数数看看掉了多少根。 “姑娘以后可不能在这样一声不吭的跑出去……”她可是跟着整整担心了两天,吃不下也睡不着,以至于最后实在是等不了,就一起跟着出去找人了。 她有些歉意的笑了笑:“事急从权,当时也是脑子一热,但是你看看这里面的欢声笑语,即使是眼泪也是让人看了开心的,所以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她微微侧身,又看了一眼厢房内的温情只希望时间能够停留在这一刻。 折竹用别样的眼光打寻了她一眼:“姑娘不过才出去了两日,我好像觉得你身上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忍不住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能有什么不一样!快去看看有什么吃的,我这两天只吃了一条烤的半生不熟的鲤鱼,现在如果再不投喂的话恐怕就要飘然远去了~” 折竹笑道:“果然姑娘还是一样的贪吃,这两天没有好好吃东西,现在恐怕是真的能吞下一只蹄髈了~”她也难得和姑娘开一句玩笑。 她随着折竹回来了给她安排好的房间,其实距离小毛头的不远,只是她这一看就是正房,不仅大了许多,就连布置陈设也是按照她的喜欢,和阕宫的夜阑殿很是相似,有这样心思的除了折竹,恐怕只有他了。 这些她都看在眼里,但是却没有多问,虽然外边是大雨但是她屋子里这菜色还是很丰富的,鱼虾、鹧鸪、乳鸽……真的是从天上飞的到水里游的应有尽有,她平时吃的多是一些果蔬,如此油腻的东西也就这偶尔的破破例。 酒足饭饱之后百无聊赖,她一个人开着窗手里还拿着一本诗集,换上了一身青色的衣裙,却是干净爽利的了不少,折竹见她看书看的投入,便没有再多打扰她,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去做针线了,想着姑娘的那些衣服该添一些别的花样了。 若只是静看,梁吟秀发如瀑因为不多时就要就寝,所以沐浴之后只这样披散着,用一根细细的绛紫色的缎带绑着,一身青衣身姿窈窕,一本诗集岁月静好,外面是雨声,屋内是佳人,半倚着窗,静静的听着秋风秋雨,有一些寂静,但又是无比的美好,偷得浮生半日闲也许就是这样的娴静吧。 但是梁吟的精力根本就没有放在手上的诗集中,而是早已经去神游太虚了。 她回来之后,他就和她说了一句话,还是如此的无关紧要,看起来这一次他确实是生气了……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幻想了无数种见面的场景,苛责、怒气或者是一笑泯恩仇,以前他是对她那样的纵容,为何这一次如此的难以和好?她从未想过是这样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场面,所以现在也是不知所措。 他做的那些事确实让她心寒,可以说是冷到了骨子里,除了那些他不便知道的,她几乎是将自己的一切都告诉了他,无论是她的身份、修炼还是别的,但是他就算是气到了极点,也不该如此的怀疑她。 午时三刻放水,一刻都没有推迟,若是她没有这样的身手,若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就这样冲回去救一个不相干的孩子,水来了她该要如何的逃脱,若真的是葬身在那一片汪洋之中……她对他是有怨的。 但是还是敌不过对他的喜欢,她真的是喜欢他喜欢到了骨子里,即使是胸口的心蛊闹得欢腾,她被困在树上的时候,在小破庙中的时候,都希望能出现的是他,是他来救她。 他出现的那一刻,她心里比喝了一坛蜂蜜都要欢喜。 “若是这样继续下去,我还能留在他身边吗?”她在自言自语,忽然看到自己偶然翻到了一页,“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看着外面不停抽打窗户的枝条,很多个瞬间她也以为是他,但是他现在在哪里她都没有问,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垂头丧气。 “叹什么气?”忽然传来一个温润清冽的声音。 她还安慰自己是幻听了,但是还是没有出息的抬头看了一眼,看着原本折竹出去时帮她带上的房门,现在大开,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的长袍,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就这样站在门外,身量高大却是芝兰玉树,儒雅美好。屋里的灯火有些昏暗,但是还是可以看清楚他的眸光,那里面是带着笑意的。 久违的笑意,她就好像是喝了好几坛的佳酿,光看着他就已经醉了。 “你怎么来了?”她语气淡淡的,尽管心中已经是起了无尽的波澜。 他收起伞进来屋里,外面的雨势一点都没见小,显然那一把油纸伞并没有起到很大的作用,他的肩头已经湿了一片,颜色更加深了一些,但是他却全然不放在心上。 “这里住的还习惯吗?”他就好像一个老友一样的问候,仿若前些时日那些种种,是她和另一个人的故事一样。 她看了一圈,道:“比那个小破庙已经是好了好几百倍了……” 她笑,露出的皓齿就好像天上的那一弯明月一样,虽然有些随意但是却很能感染人,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现在的笑容,并不是冰释前嫌,而是她在掩饰内心的尴尬罢了。 谢泓眼里的阿吟,还是和以前无忧无虑的,但是他也清楚那是她强装出来的表象。她的无忧无虑是他曾经多么想保护的东西,但是自己额所作所为还是伤着她了,他当时也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一向无比冷静自持的自己竟然会做出自身失了分寸的事情。 第170章 拥抱 第五十六章拥抱 她看着他,憋出了一个字:“你……” 没想到他也同时说道:“你……” 两个人四目相对,心里似乎有千言万语,但是目光相接的时候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两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耳边似乎只有窗外的雨声,映入眼眸之中的也似乎只有彼此。 眼前人是心上人,这样的感觉有些说不清,但是很奇妙,就好像有人拿着羽毛在耳朵边上轻柔的扫过去,就像是有人在心头撩拨一样,酥酥麻麻还有些微痒,想要用手的抓结果却不知道该挠哪里一样。 谢泓道:“你想说什么?” 她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我在想我还是和折竹回长安吧,毕竟族中还有一些事等着我去处理,没有我他们也是束手无策……” 其实她不过是撒了个谎,入秋之后她这司夜的活今年份的便已经是干到了头,若是她现在回去恐怕没有一个人会来搭理她,因为这个时节大家都忙着准备过冬的食物,过多的雨水让树木长得并不好,所以他们也不得不在其他地方再想办法,无非就是从膳房里“顺”。 她说这番话,不过是觉得她在他身边确实是碍手碍脚了,她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虽然难免心中黯然,但是她不想看着他为难。 “决定了吗?”很显然他不曾想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已经给你惹够多的麻烦了,我还是回长安去逍遥吧,绕梁楼的曲,沉鱼苑的美人,还是长安城的花街柳巷来得销魂。”她说这话时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无比的潇洒,“这江南我恐怕是没有福气看到那烟雨杏花美人了,还是早早打道回府吧。” 她走,竟然是因为如此? 梁吟放下手中的那一本诗集,谢泓很机智的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的纠缠,而是看着桌上的那本诗集,说了一句:“难得~” 她是知道他的意思的,她多数看的都是那些“不务正业”的话本子,有些还是香艳得很,虽然他发现了之后没有给她烹了茶,但是确实全都给她锁了起来,到现在她都不知道那些绝版孤本的话本子被他锁在了哪里。 虽然谢泓没有多说什么,但是只这两个字梁吟的脸皮都快要兜不住了,她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就连男女大防也不放在心上的精灵了,知道什么是花好月圆夫妻敦伦,也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能提的提,不能提的闭口不言,不再是那个整日将“妖精打架”挂在嘴边的。 她脸红了一片,即使这灯火的亮光着实是有些愁人,但是还是可以看见她的脸颊就好像搽了胭脂一样,还是最受姑娘们欢迎的桃花红,笑颜鬓中开就应该是这样的美丽吧,虽然她自己承认她不过是一个清秀佳人,还算不得什么倾城的美女。 她狡辩道:“我好歹也是熟读诗书的,不过是看着书架上有这才随手拿了一本解闷罢了~” 谢泓拿起那本诗集,正好看到她随意翻到的那一页,上面的诗这个时候看着实是让人羞赧。 “美人兮美人,不知为暮雨兮为朝云!相思上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这是一首抒发女子欲与情郎决绝之时无限犹豫之情的诗,虽然有些不知所云,但是刚刚她的那番话却是无比的贴合这诗中描写的情景。 看得出来谢泓今晚上心情很好,嘴角一直挑起一抹很浅的微笑,看到这一首诗的时候更是笑意更甚,若是寻常的女子看了定也是把持不住的,虽然她也是见过些江湖世面的,但是在这样惑人的笑容前,谁还有什么免疫力。不自不觉她她也笑了。 这样的笑容在谢泓眼里,已经是难能可贵。 “阿吟翻到这一首,可是‘有所思’?只是不知道谁人何其有幸会是阿吟看中的檀郎?” 明眼人都已经看出来了,但是梁吟到现在还在嘴硬:“不过就是随意翻翻,那有什么所思所想,更没有什么檀郎……过几日等雨势稍微小一些,派人送我回长安吧~” 她这话一出,谢泓一反平时恪尽职守的君子之道,手臂一揽将她抱高带进了自己的怀里,难得的霸气,可能是告诉自己若是不再拿出一点魄力,恐怕怀里这人就要被别人拐着走了。 “你……”梁吟显然是愣住了,然后反应过来之后就开始挣扎,难怪从从刚才就觉得不对劲,原来是今晚的他格外的危险,那一样的微笑怎会是来得莫名其妙,那是男人对上心的女人志在必得微笑,只是她一直未看懂而已。 他道:“无论你心中的檀郎是谁,你都要留在朕的身边,这是你答应朕的!” 几乎是一瞬间,梁吟觉得有什么东西覆在了自己唇上,温热濡湿,强迫着她同他一起纠缠,无比的霸道。原本已经够近的一张俊脸就这样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离着那么近,甚至都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的肆虐。 他的一双手将自己束的紧紧的,一点空隙都不留,自然也是没有办法挣脱的。 好像她也是愿意的,这一张脸,这一张熟悉的脸,为了他她连姥姥手中的鞭子都尝过了,那好几百个不眠之夜,她就守在他身边,只是为了换他一个笑脸,一个回眸,眼下终于如愿以偿了,他在亲吻她,而且他抱着她这么紧。 如果现在只是一个梦,她也不愿醒。但是只有梦境才这样的美好,她一直肖想的人就这样抱着她,无限的温柔缱绻,酒不醉人人自醉,怎么办她已经不愿意清醒了,她得了自由的手就这样给予了他回应。 “既见君子,忧心忧醉,如何如何,忘我实多。”他在她耳边呢喃了这一句。 梁吟就这样将头埋在他的胸膛里,呼吸急促却是半天都不敢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忽到窗前疑是君,真的是你吗?”虽然就这样被他抱在怀里,但是她还是觉得不真实。 他轻抚她的头发,反问道:“你觉得还会是谁?” 第171章 散心 第五十七章散心 那一夜的后遗症,就是好几个晚上的辗转反侧,最后变成了两个很壮观的熊猫眼。 这算不是已经是互诉衷肠了?但是仔细一想,那天晚上两个人都很有默契的没有多说什么,不过就是“亲密接触”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也许那天晚上是他喝醉了,或者是她强行占了他的便宜。 过了那一夜之后,两个人都对前事没有再过多的言语,就连那晚上的事也是讳莫如深。 折竹见她又在发呆,忍不住道:“姑娘今日还是要好好歇着吗?” 梁吟回过神来,然后装腔作势的伸了个懒腰:“是呀,要好好的歇着,你看我这累的还是没有歇过来……” 折竹幽幽道:“可是姑娘再躺着的话,您已经躺了三天了,就算是西天取了一次经恐怕这个时候也应该恢复元气了吧。” 听到这话,梁吟顿时就从床榻上弹了起来,径直来到折竹的面前:“你现在胆子越发的大了,连我都敢摆一道,看我得了手不好好收拾你!”她假意威胁道。 可能是这个威胁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姑娘你都已经发了三天的呆了,可是要起来好好走走~” 说到这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外面这雨一点要停的架势都没有,抬头就是看着窗外的树,门外的天实在是无趣极了。” 折竹倒是给她出了一个主意:“不若我陪着姑娘去看看小毛头他们母子俩吧,听说小毛头的娘已经可以起身了。” 总算是听到了一个好消息:“果然是心病还要心药医,自己儿子在身边去了这块心病自然活蹦乱跳的,不过我很是喜欢小毛头那个小东西。” 既然说好了要出去散散心,自然不可能一直窝在屋子里,折竹很体贴的帮她拿了一件披风披在身上,唯恐她着了凉,两人一人撑着一把油纸伞就出门了。 来了这好几日,她还是第一次好好看看这个小山庄的景致,听折竹这里又叫听琴院,原本是当地一个颇有权势的豪绅修建的,只是后来家道中落,也不知道他们使了什么样的手段,竟然以极低的价格就将这里买了下来,这已经是承山当地最好的住处了。 虽然是商人修建的,但是这景致却不是附庸风雅,而是颇有章法,并没有追求如何的豪奢与华丽,而是袖珍精巧,这景虽然不能说是让人眼前一亮,但是却也是不错的景致,尤其是这阴雨天看,烟雨朦胧,似乎江南三月的烟雨,激荡起一层的雾气,渺若仙境,中间还有绿竹点缀,虽然说秋来百花凋零,但是这样更显清幽,真是难得。 小毛头母子住的不过是几间厢房,而她则是霸占了主院的,所以从她这里道厢房那里还是要费上一些功夫的。 梁吟进去的时候,正好听见小毛头母子正在说悄悄话,似乎是他正在跟他娘亲说着,自己抱着他在天上飞的事情,一会儿是好大的水,一会儿是好大的雨,若不是这一切都是她带着他一起,恐怕也会以为是童言无忌,将听来的神话当成了是真实发生过的。 小孩子很机灵,几乎是第一时间看到了她,叫了声“姐姐!”之后就飞快跑了过来,扑倒她的怀里,这样很窝心的一幕,让她再次肯定了自己的那一次“任性”。 小毛头换了一身绸的衣服,看起来是特意找人给现做的,所以很精神,那张苹果一样的小脸红彤彤的,可爱极了,就好像年画上的福娃娃一样讨人喜欢。 “姐姐,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小儿人很是委屈。 梁吟笑道:“那是因为小毛头太重了,抱了小毛头这么久,姐姐累的腰酸背痛,当然要好好的休息一下才能恢复元气。” 其实她是说着玩的,但是小孩子一听别人说自己重,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扭捏着走到自己娘亲身边:“娘,这就是一直抱着我的那个姐姐,你看她是不是很漂亮?” 小孩子夸她漂亮,这个时候她这厚脸皮倒是有些兜不住了,也有些不好意思,偏偏身边的折竹也跟着轻笑。 小毛头的娘阿林嫂从床上坐了起来,步子还稍微有些蹒跚:“谢谢姑娘的大恩大德,这几日照顾我们母子的都跟我说了,是姑娘冒着生命危险才救回了小毛头。” 梁吟最无所适从的便是有人这样感谢她,她拉着折竹甚至还想往她身后躲:“小毛头很可爱,是你教子有方。” 眼前这妇人眉清目秀的,虽然家境不算是富足,但是却是个知书识礼的,眼角虽然有几道浅浅的细纹,但是笑起来的时候很是温柔贤良,让人很有好看,一言一行都很有分寸,这样的女人让人打心眼里喜欢,难怪教出来的孩子也是这样的懂事。 “阿林嫂,你身子还没有好利索,还是快去床上躺着吧。”折竹及时出来救场,她毕竟和孩子的娘熟了,便一直跟着她的街坊唤她阿林嫂,小毛头的爹姓林,若是还在人世的话,今年也不过是三十二三的年纪。 梁吟和折竹一起将小毛头的娘重新扶到了床上,小毛头见了她之后却是一直黏在她身边的,说是想跟着她学飞天的本领。 她听到这话的时候,实在是忍不住将嘴里的那口茶给喷了出来。 小毛头的娘见势急忙要教训他:“小孩子家家的,整日说什么胡话,梁姑娘莫要与小毛头一般见识。” 她顺了一口气道:“我确实会一些拳脚功夫。”然后转过身对这正委屈的小毛头说道:“练武呢到底是要吃很多苦的,无论是我还是你身边的这位姐姐,就算是外面那些长得高大的哥哥叔叔,也是吃过了数不清楚的苦,小毛头以后还有娘要孝顺,小毛头的娘一定不愿意看见你吃这么多苦是不是,那小毛头还是好好读书吧,毕竟书中自有黄金屋,小毛头的娘以后还要跟着你享福呢。”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句话想了想对一个小孩子说是有些不妥,生生被憋了回去。 第172章 曲径 第五十八章曲径 显然小毛头还不全然清楚她的这一番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却也是半知半解的点了点头。 小毛头的娘本就不是个无知妇人,收留他们母子俩的这一行人肯定是非富即贵,她从住的地方,吃食还有穿着上也是能够看出来的,只是她没想到现在这两个弱质女流竟然是武林高手,他们这样的小老百姓自然是知道谁都惹不起的,看起来小毛头说的那些是真的。 她嘱咐道:“姐姐说的你可一定要记住呀~” 小毛头懂事的点了点头,先是看了看自己的娘然后又看了看梁吟,甚至是折竹都没有拉下,懂事的让人心疼,都说穷苦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么小就这么的善解人意,也只有她这样从小被姥姥护在手心里长大的才搞不清楚敦伦和打架的区别。 她恨不得给自己一拳,怎么又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等到两人从厢房里出来想要回去的时候,突然发现雨势笑了一点,已经不是那种倾盆之势,而是淅淅沥沥的,虽然滴到油纸伞上动静还是很大,但是没了飞溅的泥点子着实让人心里好受了很多。 没走几步,迎面就撞上了陛下等人,身边还跟着李、虞两位大人,折竹很有礼数的行礼,两位青年才俊自然知道折竹是梁娘娘身边的人,这些时日的进出也是混了个脸熟,就算是这样的撞见也不会太过于惊异。 两人的目光自然一直是围绕在这位容华娘娘的身边,只是她有些太过于神秘,即使现在他们已经开始和陛下手底下的赤青冥墨打交道,但是他们对于这位娘娘的身份也是讳莫如深,他们不知道她与陛下之间的恩恩怨怨,只能是跟着赤影和雪深一起唤她“姑娘”。 让人费劲的是,她不是陛下的梁容华吗?那些胆大妄为的事情尚且不提,身为陛下的后宫却从未侍寝,却是恩宠深厚,就连主院也是这位容华娘娘一人独享的。当然陛下的事情他们不敢置喙,光是水患之事就已经是焦头烂额了,但是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尤其是这位娘娘一直都是深居简出的。 李子墨和虞明旭拱手道:“姑娘安好。” 梁吟只是笑了笑,她身上是穿着一件青衣不假,但是外面披着的那件月锦色的披风几乎是将一切遮掩了个干净,一片翠竹当中一个身姿窈窕的佳人就好像一朵如月之花盛开其中一样,缱绻曼丽,无限的遐想与美好。 折竹看着无比奇怪的陛下和姑娘,却是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何事,似乎那种让人压制的气氛转换成了弥漫着粉红的旖旎情丝,而且姑娘好像一直都在躲着陛下。 这一下狭路相逢,恐怕是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她跟着姑娘疯玩久了,性子中的活泼有时也会展现出来,毕竟主子们的热闹可不是轻易就可以看见的。 梁吟看见他以后,然后非常仓促的低下了头,手脚根本不知打往哪放,若不是还下着雨,恐怕手里的那把油纸伞早就废在她手里了。 谢泓倒是非常的懂她,从李子墨手中接过伞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 非常“懂事”的三个人,异常乖巧的将这一条幽径留给他们。 梁吟这个时候心里是无比悲愤的,她怨不得折竹,若不是她嫌路远非要走这一条小路,恐怕随着折竹走那条大路的话,这个时候已经到了吧,他也应该知道她在躲他。 曲径通幽处,这一样的不期而遇更让人觉得无比的尴尬,梁吟想现在恐怕她的脸蛋已经红成的没法看了吧。 “你手边的事情忙完了吗?”她仓促开口。 谢泓倒是说:“外面天凉,还是去书房说话吧。”其实他是怕她受不了外面的寒气。 梁吟难得如此的乖巧,就这样随着他去了他的书房,与其说是书房还不如说是临时辟出来的一个小间,因为他确实需要一个地方来处理各种公文,以及长安城苏相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需要他定夺的要事。 她原本只是站在门口不知道是进是退,还是谢泓招呼她进去:“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进来。”这样教训她的样子像极了她和小毛头说话的时候。 “哦。”她低低应了一句。 其实就是梁吟也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但是此时确实没有办法做到从容不迫,甚至还有些同手同脚,她也是见过大世面的,梁吟这样安慰自己,不过就是小小的男色。 但是谢泓今日真的是别样的风姿,身上穿着一件雪色的长衫,头上戴着的冠也是白玉冠,虽然刚刚和臣下议完了事,但是精神尚可。他果然还是最适合这样素净的颜色,一道惊鸿影,灼灼有辉光。虽然这两句用在这里不是太恰当,但是却充分的表现了他的丰神俊朗与温文尔雅。 “去看过他们母子了。” 梁吟知道他问的是小毛头他们,就微微的点了点头,但还是没有说话。 看着她束手束脚不知所措的样子,他轻笑:“今日怎么这么乖?” 她想的是怕再乱挣扎,他再咬她一口怎么办……有些郁闷,难道这作息上越来越想人族的姑娘,这体力上也败了,想当年她可是一个人就能把墨蛉给丢出去的。 其实谢泓的身手没有她好,她若是反抗的话胜算也是不好的,但是为什么被他看一眼就好像吃了软筋散一样,四肢无力,虽然不能说和一摊烂泥一样,但确实很让人苦恼。 果然,她脑子又在杂七杂八的神游太虚,为了不显得自己心虚她问:“你准备还要在承山留几日?” 这个地方终究只能算是一个中转站,宁江的水患若是要真正的解决恐怕舍了一个渔阳,只是治标不治本,关键还是要从江镜府开始下手,显然谢泓也是知道这一点的。 “朕已经吩咐下去了,匡隐也在着手安排,等到这几日大多数的民众安排好之后,便可以启程了。”他似乎是没有看见她的别扭,很认真的在跟她解释。 第173章 发作 第五十九章发作 梁吟知道谢泓想做些什么,正如他料理了司贤良,如今也该料理地方了,而江镜府是第一开刀的地方,若是江镜府的吏治整顿清楚了,那效果是振聋发聩的。 这一场并没有想象的雨期那样的长,从昨天开始淅淅沥沥的小雨还是这样下着,突然就有了些秋日的氛围,秋风秋雨,落叶满地。 “你这么长时间不回长安,真的不会有问题吗?”她还是忍不住多嘴一句。 谢泓只给了她两个字:“无妨。”何其的胸有成竹。 她也不再多问,只是喃喃道:“我想回长安了……”这件事情她想了很久,觉得再留在江南的话,找上门的事情更多,她现在无比想回自己的小窝中去,然后睡上一整个冬天,等到睁眼的时候外面已经是阳春三月了。 他看着她,微微一蹙眉:“你可是想清楚了?” 梁吟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她这一次不是儿戏而是深思熟虑了很多天,什么妖妃什么祸国她这些都不想再听到。 他道:“可以是可以,但是要等到去江镜府以后再回长安。” 这时间的早晚有什么不同吗?她看不懂却是听信他的安排的。 两个人你来我往就这么几句,就好像那晚上的事如梦幻泡影一样从未发生过,但是心中却无比的清楚,他们两个只能是回到以前那种模样。 他有自己的抱负,心中装着是天下,是这半壁江山,不能够为任何所牵绊,她深知不愿意去打扰。 而她与他本属异族,他虽然不知道她违背天命会有什么样的惩戒,但是那晚雪夜她让他心疼,若是不能实现心中的海晏河清,他如何有颜面配得上他心中的佳人。 两个人心中都是顾虑重重,即使冲破一切不顾世俗不顾天命的相知相许,那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好了,最起码他现在一转身,她一抬眸还能够看见彼此,真正的幸福并意味着要捅破那层窗户纸,现在这样的每一天都已经是恩赐了。 她淡淡道:“你忙,我先回去了~” 梁吟转身的时候微微一皱眉,他看不见的时候她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那只虫蛊又开始在闹腾了。不过也只是一瞬间,但凡他望向她的时候,她多数是一张浅浅的笑靥,不像是以前笑得那样无忧无虑,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让她不知不觉多了一份沉静。 但是这不是他愿意看见的,总觉得那一份沉静总是伴着些许的愁丝,虽然他不知道她的“愁”从何处来,但是确实让他烦扰。 于无人处,梁吟才彻底放下了心中的包袱,捂着自己的胸口,扶着旁边一棵已经掉光了叶子的桐树,油纸伞就这样随意的被丢在脚边,雨水淅淅沥沥打湿了她的青衣,秋雨有一些微凉,她虽然觉得身寒但是什么都没有胸口的虫蛊来得让人心烦。 那样的痛意虽然可以承受,但是却总是隐隐发作,她忍不住啐了一口,她知道这都是元坤那里的那只子蛊瞎闹腾,所以即使刚才她面前的是谢泓,仍然仍不住的走神,脑海中想的是谁就不说了,更加烦人的是这玩意根本就无药可解,以后会如何她现在根本无暇顾及。 而且现在更加难熬的是他,她这里都有些受不了了,他那边恐怕都没有办法想象,自从这该死的母蛊苏醒之后,麻烦事就是大一堆,若是让她知道是谁敢暗中对她下毒手,她已经将他剥皮拆骨丢到山上去喂狼。 但是她已经这样难受了,可以想见元坤一直在想她……不然不会有这么大的动静,想到这里她急忙让自己悬崖勒马,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出于子蛊对于母蛊的依恋,他对她也不过是无可奈何罢了,若是杀了她能够解脱的话,她想他一定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动手了。 “不看,不听,不想,不知道……”只能这样一遍又一遍的暗示自己。 等到逃回自己房间的时候,整个肩头都已经被打湿了,那把油纸伞连握都握不牢靠,可以说是跌跌撞撞才没让自己晕在路上,这可吓坏了在门口坐着绣花的折竹,急忙扔了手头的活过来扶着她。 看着她脸色苍白,她急忙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她搀扶着她,将她扶到了床上,转身就去叫大夫。 梁吟急忙拉住了她的的胳膊,说道:“我没事,不要惊动任何人~” “可是……”她有些犹豫。 她半倚在床榻上,调息了半天才缓过来,刚才之所以这样吓人,不过是她调动体内的真气去压制那母蛊,没想到竟然起不到任何的作用,还差点反噬坏了她的修行,这心蛊着实是厉害,压不得逼不得,只能让它在心房里肆虐,根本就束手无策。 “我不过是心蛊发作,稍微休息一会就没大碍了……”她坚持。 但是折竹现在也是多少有些了解她的,知道她有时候嘴硬的很,这苍白的脸色,紧皱的眉头,还有一直没有从胸口放下的手,她无比的怀疑这只是她一贯的嘴硬和逞能。 梁吟就这样倚在床榻上,身后披散着的长发散了一枕头,她的头发一直被折竹打理的很好,乌黑的发,苍白的脸色,颤颤巍巍的长睫毛以及眼中若隐若现的泪光,有一种别样的美感,她果然是有一种与众不用的风质在的。 “我心蛊发作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无论是谢泓还是元坤,任何人都不行!”她几乎是咬牙切齿,那样被虫子咬噬的感觉,越压抑越觉得崩溃,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研制出这样折腾人的东西,这哪是什么绑住情郎的方法,自虐还差不多…… “折竹明白。”她现在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干着急。 等稍微舒缓了一下,她指了指桌上的那把精致的紫砂壶,“给我倒一杯茶~” 那一杯子茶她也不分冷热,几乎是如牛饮一样的给自己灌了进去,还未好好的喘息一下第二波咬噬又来了,她觉得自己可能将来不是和姥姥一样寿终正寝,而是会背着心蛊闹得英年早逝。 第174章 西南 第六十章西南 其实梁吟更想振臂高呼一句,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呀~ 等到那心蛊再也不闹腾了,梁吟这个时候才有力气和折竹说一句完整的话:“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可能真的是刚才她一门心思的压制让心蛊感受到了威胁,这才一个劲的闹腾。 “姑娘这心蛊可是弄清楚了?”看姑娘这心中了然的样子,恐怕应该是知道了自己所种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蛊毒。 梁吟摸了摸自己脖子后面已经彻底变黑的蝴蝶印记,说道:“这印记果然是和销魂殿脱不了干系的,我已经探过了自己的心脉并没有什么异常,这心蛊不常发作,只是发作时会吃些苦头,但还能挨的过去。” 折竹听到她说的这一番话以后,似乎是在自言自语:“销魂殿……那姑娘可问过君上了?” 不提元坤还好,一提起元坤心房中的那母蛊又咬了她一口,“问过了,但是他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这当中的所以然我也不是很清楚,甚至连他说不清楚我这蛊毒是谁种的,但是我敢肯定一定是我在销魂殿的时候才中了别人的毒手。”她说得斩钉截铁。 折竹道:“若是君上都说不清楚的话,那旁人就更不知道了……” 梁吟想,元坤身上的子蛊是他母妃种下的,但是二十年前锦宫的宸妃就已经被赐死了,而且哪有这样的母亲将自己炼出来的绑情郎的蛊毒种到自己身上,那她身上这母蛊是谁种的呢?还是谁想借她的手来牵制元坤?但是她在销魂殿的时候不过是红姑娘身边伺候的侍婢而已,又或者另外一种最匪夷所思的想法,就是看销魂殿里她长得最丑,所以是拿她来恶心元坤的。 越想越天花乱坠,这一切就好像是一团乱麻一样,本来他自己就已经够乱的了,中间还有人插进来捣乱,弄得她现在脑子里一会元坤,一会谢泓,都快糊成了浆糊。但是她确实再也不敢小看这子母蛊的威力,已经开始让她有些魂不守舍,若是再不加以节制,恐怕祸害的是他们三个人。 梁吟突然想起了什么,问折竹:“你身上的蛊毒可知道是什么?又是谁下的?” 折竹跟她细细解释:“并不是香罗院和翠袖楼的姑娘身上都有蛊毒,有些就是卖身为生的红姑娘,只有从地宫里出来的媚杀身上才会被种下不一样的蛊毒,像含裘姑娘她们身上多是情蛊,我身上这是止蛊,各式各样。两院是徐家的产业,翠袖楼的销魂殿多是徐姐管的,但是蛊毒却是徐家少主亲自掌管的。” 她身上的“止蛊”是令行禁止的止,那管小竹笛每人一根,吹奏出不同的旋律,可以控制她们做不同的事情,虽然不能说和爻涸那样没了心智,只是最简单的杀人工具,但是她们这个等级的媚杀若是违背了主人的命令,也是求生不能求死无门的。 她们学的不仅是杀人的本事,还有伺候人的技巧,因为色字头上一把刀,能用一个女人解决的问题何须动用千军万马,更何况她们当中长相更加出色的稍微有些手段的,想法设法的往各位主子的身边凑,哪怕只是一夕之欢也不可摆脱这杀手的命运,因为你不知道今天会被送到哪家的府邸做通房,或者是哪家的宴会上做侍宴的女奴,与其逃不过成为玩物的下场,还不如让自己赌一把,毕竟那几位公子爷都是天潢贵胄,就算是女奴,在公子身边做个洒扫暖床的也是千百人求之不得的。 折竹之所以会一直伺候在含裘姑娘的身边,不过是因为她没有那么多的野心,加上有几分运气在,含裘姑娘见她行事谨慎这才格外开恩将她收在身边,毕竟含裘姑娘是侍候顾相的 真正的自由是在姑娘将那根短笛交给她自己保管之后,当初和她一起入销魂殿的姐妹,天南海北,稍微还有些音讯的不过就是在盛景的芝梅罢了,她也是水深火热当中,哪有她现在跟着姑娘逍遥自在,无拘无束。 梁吟问道:“你说的可是徐鸿逸?我身上的蛊毒会不会是他下的?”若是徐家有不臣之心,借一个女子来钳制元坤…… 折竹答道:“正是徐少主,应该不会是他。” 因为徐家虽然当初出了一点岔子,但是徐家从徐鸿逸的祖辈臣服北翟拓拔氏开始,便是北翟皇家最忠实的的一条狗,狗是不会算计自己主人的,哪怕只是出了一个小岔子,就差点被北翟的上皇算计的连打断的骨头都含着血往下咽,不敢有任何的怨言。 更何况徐鸿逸是元坤的左膀右臂,虽然没有顾巍然顾相那样倾世之才,但是却也是个不可多得办实事的料子,而且那一双手简直就是搂钱的耙子,不过是讨好元坤修了个销魂殿,却是顺带赚的盆满钵满,这样的英才不好好珍惜都不行。 而且元坤明知道他自己身上中了子蛊,母蛊对子蛊有如此大的影响,他应该将母蛊牢牢地攥在手里,不让任何人有可乘之机,但是这母蛊偏偏到了她的身上。 “姑娘这心蛊……”折竹还是担心不已,徐家的蛊毒是得西南五毒族的真传,可以说最善的就是操纵人心。 梁吟这个时候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我这些时日也翻看了一些医书,关于西南五毒的记载甚少,看来若是在销魂殿一无所获的话,我们恐怕还要去一趟西南了。”早晚是要解决这祸患的,既然是蛊便一定有除蛊的方法,这也是为什么她想中途回长安的原因了。 西南终年湿热,她想借着冬日里这几个月的功夫去西南走一趟,虽然还是和他撒了谎,但是却是不想他再为她的事情费神,毕竟那些带着烙印的伤疤还是不去揭开的好,不然伤人伤己,自食恶果,她已经不想再折腾了。 北上还是南下,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寒冬腊月里去北翟对她来说简直就是找死…… 第175章 江镜 第六十一章江镜 到了江镜府之后,李子墨便亮出了御龙令掌管的江镜巡抚府,他手中的御龙令如朕亲临,李子墨先行一步,谢泓和梁吟的一行人随后才进入江镜。 雨势越来越小,据探子来报说宁江和镜湖已近饱和,不过看近期已经不会多下了,梁吟的心和大家一样放回肚子里。 看着江镜府的鸿都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梁吟这才觉得舍了渔阳舍得值,鸿都是江南的第一大都城,人口不下百万,若是江镜府真的出事,恐怕这南雍彻底完了。 梁吟还是忍不住掀开马车的帷帘:“好久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了,还是有人气的好~”她还是忍不住的伸了个懒腰。 折竹笑道:“姑娘这段时日确实闷坏了……” 是呀,都说这江南的美景美人遍地,她都已经按耐不住想要去宁江两岸好好的乐一乐了,当然既然都到了江南,谁也没有办法阻挡她,当然当着谢泓的面是要收敛一下的。 “难不成姑娘又想去夜会美人?” 梁吟得意道:“这次不仅要去夜会美人,还要把这宁江四姝全都集齐了,身边还要找几个长相白净,口齿伶俐的好好过来伺候伺候。”虽然已经是见过了天下美色,但是江南自古都是人杰地灵,这样的水土当然养育了这里温柔似水的美人,美人当然不只是美女,还有美男也是别有风姿。 安顿下来之后,梁吟突然想起了几天前和折竹谈论过的销魂殿,突然想起来问道:“你可知道销魂殿的那些姑娘都是如何去的那里?”难不成真的是和她一样被拐去的。 折竹道:“去销魂殿的女子多是为了混口饭吃,当初也是走投无路,以前多是北翟和北境困苦人家的孩子,现在随着徐家的势力不断地壮大,入销魂殿的也有从南雍江南过去的。” “含裘姑娘那个时候对我多加照拂,也是因为我出身长安。我当时误入销魂殿也是被人下了药拐去的。”她的脸色有些难看。 “折竹出身卑微,就算是在殿中也只是知道一些皮毛罢了。”她这话是实话,她能够有幸出来也是得了姑娘的眼缘,毕竟在殿中日久也算是老人了,多少一些事情道听途说也是知道的。 赤影这个时候在外边说道:“姑娘,巡抚府到了。” 折竹先下来,然后扶着梁吟下来,马车下面甚至有奴才跪着让她踩着下来,这一副的做派像是很像有权势的大家闺秀了,但是她却不是个按照常理出牌的,扶着折竹的手,脚上一使力就蹦了下来,在前面刚刚下马的谢泓看到她这样也只是笑了笑。 那是很宠溺的浅笑,虽然浅,但是她却是看在眼里,暖在心间。 “果然江南天下繁华景,这句话名不虚传~”虽然还在下着细雨,但是街上却是很热闹,江南的民风比之长安确实开化了不少,虽然街上的姑娘有些脸上还是带着面纱的,但是多数还是光明正大露着自己的娇容,身上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裙,各种各样的颜色,三三两两,手里还撑着一把油纸伞,就好像繁花一样一朵朵的开着,看着无比的娇艳。 梁吟故意凑到谢泓面前,小声说道:“有没有觉得您后宫中的佳丽比之这江南的闺秀,要更加的俏丽淑容?” 谢泓嘴角的笑不明深意:“你又想……” 她急忙离着他一丈远,摆了摆手:“我最近可一直都很安分,不敢胡作非为。”她伸出手发誓保证,自己最近真的是安分守己。 梁吟凑到赤影身边,急忙转移了话题:“我知道这里都是你安排的,我的房间在哪里快带我去看看。”她挽了折竹头也不回的走了进去。 江镜巡抚沈国兴是个老油条,并非出身显贵,但是却能一路爬到江镜巡抚这样的第一等肥差上,可见颇有些手腕,谢泓驾临江镜府这样事情自然是瞒不过他去的,所以这一次他们没有另找住处而是直接住到了沈国兴的府邸,至于承山那边长安已经来人了,会做后续的安排,若是水退了之后渔阳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是小毛头和她分开的时候却是依依不舍,两个人还拉勾约定有时间就会回去看他,承山的听琴院倒是变成了好几户人家同住了。 梁吟原本以为巡抚沈国兴是一个花甲之年,精明强干的老人家,没想到见到了之后倒是发现年轻的很,刚过不惑之年,嘴角两撇小胡子在她看来很是滑稽,那一双眼滴溜乱转,像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却不想混官场的,可能是他那两撇小胡子她是在看着别扭,所以第一印象有些不待见他,即使过来的阿谀奉承她也懒得打理,也不管得不得罪人,直接让折竹去回了他身子不适,免了一切繁文缛节。 不过这沈国兴倒是将谢泓身边的人打听的很清楚,当然他的赤青冥墨除外,那是一点都漏不出去的。但是无论是她还是虞明旭,都派专人过来问安,还送上了一些小礼物,都是江镜府当地的小玩意,虽然说不是很贵重,但是却很讨人喜欢,可以说这个沈国兴是很会收买人心了。 她的身份也不知道他跟谁打听的,见了她之后脱口便称娘娘,就连那些小玩意都是亲自送过来的,显然是把她当成了宠妃一样的对待,梁吟真的是“受宠若惊”,但是没想到她这位“宠妃”是有些脾气的,竟然这么不给他这个地方大员的面子,只能说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梁吟品了一口白瓷茶杯当中的茶,举起来好好的端详杯中的茶色,感慨道:“这江南果然遍地都是好东西,你看这茶叶卷曲的弧度,叶子的形状,泡出来的水色还有这沁人的清香,就连我这不爱茶之人都爱不释手,这便是《茶经》上记载的十大佳品之一的‘春何小山’,这沈巡抚真是出手阔绰。” 第176章 真相 第六十二章真相 “姑娘为何对那沈巡抚一直都没什么好脸色?”她知道梁吟一直与人为善,却不知道姑娘今日为何会对沈巡抚甩脸子给难堪。 梁吟这个时候心情还不错,说道:“我可能是不喜欢他那一脸的精明相吧,也是莫名其妙。”她是个看脸的,这点一直都非常的清楚,喜欢亮晶晶的漂亮东西,就算是人也喜欢和长得漂亮的来往,她同那么多名妓交好,这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因。 但是说实话,她实在是不喜欢男子稍微有了些权势之后,就开始续髯,虽然都说“美髯公美髯公”,但是那在她看起来确实是逊色的很,若是以后谢泓也续髯的话,她就算是将他打昏了也要给他把那一层的胡子给刮没了。 其实梁吟没有说出口的是,这府邸当中看起来是平平无奇,但是这吃的穿的用的,都快比她们在销魂殿中过得还要奢侈,只是走的是一个低调不张扬的路线,寻常没有见识的人才看不出来,果然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这沈国兴自谢池在位的时候就盘踞在江镜,可以说是这里的山大王。 每年江镜府上供上朝廷如此多的税赋、贡品数不胜数,要说他没有沾染分毫,恐怕都对不起她手中这杯“春何小山”。 谢泓自然是比不得她的,她自小长起来的地方就是金玉堆砌起来的,还没学会爬就现在珍宝当中打滚,嫔妃们在御花园中散步遗失的什么玉佩金豆子之类的,她看见了都会毫不客气的捡回洞府当中,就连谢池积攒了多年的珍宝阁都让她搬空了,说这么多的目的就是她是见过世面的,而谢泓从小长在冷宫,爹不疼娘不爱的,吃穿都是要靠工人施舍,若不是后来先太后大发慈悲,怕他被周皇后给害了接到身边,随行佛寺,恐怕他到现在还分不清楚银两和金子的区别。 可是佛寺之中生活清苦,所以也养成了他现在如此节制自律的生活习惯。所以谢泓是不认识这些家当究竟有多值钱的,若是之前清理和盘点他的私库,他恐怕除了那些书画名家的大作之外,其他的还不知道价值几何。 但是她却是个识货的呀,谢泓到了江镜之后的第一时间便去了宁江的河岸上,根本就无暇顾及身边的这些,更何况这沈巡抚行事如此的谦卑低调,连身上穿的那身官服都有些发旧,这样细致的安排除了她这多了个心眼的,谁又留心这些呢。这位处处小心,但是又处处都不敢怠慢,既然要作那清正廉明的样子,又为何将这董大家的字画挂出来,拿着春何小山出来款待,想必他也知道瞒是瞒不住的,谢泓身边多得是像她这样的“有心人”。 梁吟有些无聊,这个时候故作神秘跟折竹说道:“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跟着谢泓出去吗?” 折竹忍俊不禁道:“姑娘肚子里的主意我可猜不着。”陛下到了府邸之后,听说连坐都没有坐下,只一听说姑娘这边已经安排妥当,他便带着虞李两位大人还有赤影等府衙中的一行人,就去了宁江地势最险要的地方,听说那里的堤坝已经加筑了两倍高,但还是存在着险情,因为上一次宁江决堤就是从那个地方开了个口子。 她吩咐折竹:“咱们的男装还在吗?要是实在没有的话,就去赤影手下那里拿两身。” 折竹有些为难,迟迟都没有行动:“姑娘可是又要去喝花酒?” 梁吟就好像浪荡公子哥一样过来轻挑起她小巧雪白的下巴,不怀好意的说:“果然知我者折竹也,我看你这段时间一直在绣花看都看腻了,更何况你这拿针线的,今晚上咱们出去乐呵乐呵。” “姑娘……”果然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谁都拿这位姑奶奶无可奈何。 梁吟道:“还能真的怕了他不成,凭什么男人就是左拥右抱,咱们女人就要从一而终呢,就算是在我们族里那些稍微健壮一些的,有了这个还去招惹其他的,这样的我见了之后有一个打一个,没想到她们不感谢就算了,还嫌弃我这个族长多管闲事。”所以她这个族长当得实在是无比的憋屈。 其实她的姿色在他们族里真的是数一数二的美人,这是寒蛩族没人了,族中稍微长得不算歪瓜裂枣的也只就还剩下墨蛉墨虬等人,他们偏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墨蛉他们视她为圣恭敬有爱之余,更多的自然是不敢造次,所以就算是姥姥在世的时候她的终身事也是无比的头疼。若是在他们族中人丁兴旺之时,恐怕她身后要跟着许多年轻力壮的,她却是不喜欢那些只会逞勇斗狠的。 折竹拗不过她,只能按着吩咐拿过她们两个常穿的男装,一个青衣一个蓝袍,一人手中一把折扇,看起来也是别样的风流,这扇子折竹都不知道是她从哪里变出来的。 收拾妥当之后两人便出门了,当然走的不可能是正门,而是翻出去的。 为了省事两个人撑着一把纸伞,当然折竹视她为主自然是先紧着她,那边的衣裳很快失了肩头,梁吟有些豪迈的揽住了折竹的肩,“你莫要再往外……” 来往的路人见天色已晚,雨势渐大,不由得行色匆匆,但是在经过这两个俊俏的“公子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虽然这鸿都有些青楼里是有清倌的,但是那多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就算是达官贵人去寻欢也多的悄默声的,第一次看见龙阳之好如此明目张胆的,真的是世风日下。 不过这一青一蓝站在一起着实的好看,甚至后来还有好色之徒专门去打听他们俩究竟是哪家新出的小倌,一瞥一笑真是让人心动不已,当然当事人自然是不知道这些后来的故事。 “姑娘若是陛下真的知道了?”折竹在花街口还在犹豫不决,拉着梁吟让她再三思量一番。 第177章 云想 第六十三章云想 梁吟理都没理她,直接拉着折竹的手就进了花街里面。 要说无论是永宁还是长安,都比不上这鸿都来得风雅别致,亭台楼阁绕着宁江内江两岸依次排开,若不是这些时日江水大涨,为了防止有什么险情官府才勒令青楼收了花船,若是寻常时候这个时辰恐怕已经灯红酒绿,香飘十里,莺歌燕舞,热闹万分了。 那些庞大的花船就好像是在江上行走的楼台一样,甚至壮观,每一家都有不同的风格,这家豪奢,那家素雅,多是些有后台势力撑腰的教坊,甚至是祖祖辈辈世代娼门,家中无论是生养的还是收养的女儿,都是从小调教出来的,身娇体软姿色上佳,且个个能诗会赋,都是不可多得的漂亮人物。 每家最受欢迎的红姑娘都是有自己单独的船坊的,散布在宁江之上,多的时候能看到几十艘红姑娘的花船争奇斗艳,船上都是垂着一些纱幔配以鲜花,若是天气好的时候,五彩的纱幔迎风飞舞,倒是宁江上最美丽的景致。真正的美人多是自负的,不会轻易接客,一般不是富可敌国的商贾,就是容颜俊朗的公子,两人都会在姑娘的船上,弹琴品茶,诗酒书画,当那夜幕降临,一艘小舟就会从大船上被放了下来,那小舟上多是垂着几层若隐若现不透光的纱幔,有些是一片漆黑,有些点着两只红烛,若是借着岸上的流光溢彩甚至还能看见小舟上两具纠缠的身子,炽热缠绵,当真是风流无限。 分布在那些大的教坊中间的,是一些小门小户,多是已经给自己赎身但是年华老去的名妓,她们买了一两个资质不错的苗子,当女儿养起来指望着她们给自己养老送终,就这样一辈辈在这宁江两岸生活下去。 梁吟只拉着折竹在花街当中从里逛到外的走了一圈,这里不是一条街,而是两岸连成了一片,正是让天下男儿最心驰神往的温柔乡,也是有名的英雄冢,听闻前朝有一位大将军就是迷上了这里以为有名的花娘叫绵绵,只为了求一夕之欢,竟然延误了发兵,接连丢失了数座城池,被皇帝凌迟处死,临死血还未流干之前,心中想的嘴里念的竟然是他还未和他的绵绵道一声珍重再见。 鸿都的花街有一个美名,就好像阕宫中的承欢殿和永宁的销魂殿那样让人想入非非,名唤“云想集”,名花倾国两相欢,云想衣裳花想容。云想集已经不单单是男子寻欢作乐的地方,无数的诗书礼乐的大家,甚至以此为家,月月都有以文会友的盛事,一月一小聚,一年一大聚,七言五言围棋对子,流觞曲水无所不以为乐。 月胜者不仅可以赏名花,更可以赏美人,年胜者更是可以在云想集中挑任何一家的红姑娘作陪,而且一年的酒水吃住全免,所以这也是那些家境贫寒但是饱读诗书的才子想往云想集钻的原因。 她可以从来都不大无准备的仗,来之前避开了所有人早就把这里的一切给打听清楚了,一听说还有这样的好事,怎么还能坐得住呢。 折竹看着姑娘哪家都不进去,只是拉着她闲逛,但凡是姑娘稍微多一些规模大一些的院子门口,都站着两个姿色很是不错的姑娘在拉拢客人,那些门户稍微小一点的不能说里面都是些歪瓜裂枣,这大隐隐于市,就如同真正的武林高手都是穿草鞋布衣的一样,真正的美人儿不一定都束之高阁,某个转角某朵小花旁,或者某一艘小船上,说不定都藏着一个绝代佳人。 梁吟原本一直在转悠,任何一家的院门都不打算进,刚刚松了一口气,梁吟在进了一个稍微狭小僻静的巷子里,和周围的一片热闹格格不入,但是门口种着一些夕颜花爬的很高很高,这个时节已经看不到了任何的花朵,但是那青石板上的青苔已经长了很厚,可见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有外人进出了,但是大门已经是敞开的,云想集开门迎客,这院的正门敞着就代表这里面的姑娘还是接客的。 折竹抬头看了看上面的“忆薇馆”,然后扯了扯她的袖子,问道:“姑娘你不会对这个地方也有旧识吧?”感慨道姑娘朋友是很多,三教九流到处都有,最多的还是各式各样的美人儿,尤其是正当妙龄,窈窕者有之,妩媚者有之,清丽者有之,就好像姑娘的珍藏一样。 姑娘看见美人就好像看见了稀世珍宝一样,一定要上去搭几句话,出言调戏几句甚至还会沾一点小便宜,可以说比登徒子还要登徒子。 梁吟的眼神里这个时候倒是看见精明了,得意道:“那当然,今儿带你去一个传奇人物,虽然她一直说她是美人迟暮,开败的花,但是那样的姿容那些小丫头片子怎么比得上。” 青石板上的青苔,梁吟竟然不忍心去踩,和折竹稍微一使力便跃了进去,那一层层的青绿色是她的执念,她的心魔,她的等待,她不忍心去破坏,一个女人能有这样的执念和决心只会让人慨叹一句“痴儿”罢了。 院子不大,但是布置的井井有条,清新雅致,一边种了一些寻常的花木,另一边还可以看见一架丝瓜棚,下面还放着一架躺椅,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套茶具,但是看上面的印记可以想见很久都没动过了。而瓜棚上面的藤蔓这个时候只剩了干巴巴的枝条,甚至中间还缠着一棵紫藤花的枝条,可见主人活得很是随心所欲,也没有细细打理。 在房间外面绣花的小丫鬟看见她们之后,大喜过望,几乎是欣喜若狂的喊道:“姑娘有客至!” 梁吟浅笑道:“去告诉你们姑娘,老朋友来看她了……” 这个小丫头是她回了鸿都才采买的吧,她还记得当年她一个人去长安之时那样的弱不禁风,楚楚可怜,那么大的风雨,手上却只捧着一张皱皱巴巴已经被淋湿的信纸,心如死灰欲哭无泪的样子。 第178章 信笺 第六十四章信笺 “贵客还请稍等,我们家姑娘已经下不来床了。”小丫头眉眼虽然可见稚嫩,但是可见屋内人调教的很,彬彬有礼很有礼节。 梁吟急忙拂了拂手,说道:“我和她是旧识了,快点带我进去看看你家姑娘。” 小丫头急忙放下手中的绣活,什么都未曾归置就直接带着她们进屋了,“姑娘喝了药,刚刚才歇下呢。” 进去之后,只觉得屋子当中很昏暗,有一种屋子长久不住人的那种霉味或者一股浓浓的药味,味道很复杂,她虽然只见过她几次,但是此次都让她无比的震撼,否则她也不会当时冒着被姥姥责罚的风险,将她从大牢里换了出来。 床榻上躺着一个三十许人的女子,脸上不见一丝血色,唇很薄甚至是一种浅紫色,就好像是紫藤花开时的颜色,这样的唇色只有缠绵病榻终日与药罐子为伍的人才会有。 她记得她今年不过才二十八岁,若是世家大族这个年纪的多是风情万种,时候正好的少妇,她却已经看起来像是油尽灯枯,身上就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那是大红色胭脂色,上面还用彩线绣着鸳鸯,虽然干净但是这样的花样已经是七八年前时兴的了,那女子就这样静静的躺在那里,若不是还能看见胸膛那里起起伏伏,恐怕觉得这是一句美人尸。 女子眼角虽然能看见一些细纹,皮肤也缺乏水分,但是那眉眼之间还是别样的风流韵致,小巧的鼻子,樱桃一样的小口,最出彩的便是那一双美目流盼的丹凤眼,只一个洒落便是万众风情,此美人脸上其他都是平平无奇,就这一双入神的丹凤眼将她的美丽提升到了极致。 很显然床上的女子被小丫头刚才的一生叫喊给吵醒了,眼睛还未彻底的清明,就听见嘴里若有似无的呢喃道:“阿晴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个叫阿晴的娇俏客人的小丫头抓紧上去,帮着自己姑娘半倚起身,身后垫了好几个枕头才能勉强支起身子,嘴里回道:“姑娘有客至,他们说是您的老朋友,阿晴便放他们进来了……” 女子有气无力道:“我这样子还做哪门生意,去给客上一壶好茶,请客自便吧。” 显然小丫头还想说些什么被梁吟打断,站在外面的她便直接掀了帘子进了闺房当中,折竹也随着她进来。 梁吟笑道:“我这么远来鸿都看念姐姐,姐姐就只拿一壶清茶招待我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她挑眉,眉眼之中多是故人相逢的喜悦与欢愉。 被梁吟唤作念姐姐的女子先是一愣,然后大喜过望,唤着她手底下的阿晴抓紧去搬椅子过来,自己甚至都要起身,却被她一把按了下去不让她随意的动弹。 折竹坐的稍微远了些,但还是在床榻附近,梁吟直接坐到了床上,有些心疼的看着床上的吴念儿,说道:“不过几年不见,念姐姐怎么病的如此重?” 在谢泓前往封地的那几年,她也不是个安安分分好好背书的,除了在御膳房宿醉之外,有些时候墨蛉帮她打着掩护她当然也是会去长安的街头晃上一晃,酒馆赌坊玩的不亦乐乎,吴念儿是她认识的第一个烟花女子,也是因为她对烟花之地的女子多了一份欣赏,多了一份怜惜,也因着好奇之心想要收集更多的故事,那些故事都是血淋淋的,比长安城畅销的话本子更加的真实,也更加的让人深思。 这些秋娘声声泣泪的讲诉,比酒楼里的说书先生更加的动人,那时她不懂情爱究竟为何物,听了之后不过感叹一句“痴儿”,亲尝了这风月情爱的苦涩,才知道这当中的千般滋味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感同身受。 躺在床上的吴念儿并不是这宁江两岸一个普通的秋娘,七八年前也是名动鸿都,艳名天下的一个绝代佳人。因为谢池是个好色的,花鸟使从民间搜刮了无数的美人送进阕宫当中,可以说是荤素不忌,按说能够入宫伺候君王的多是世家大族的闺秀,再不济也是长相娇美的处子,但是花鸟使从民间搜刮的岂止是寻常的民女,就算是这云想集中的姑娘也是不放过的。 吴念儿虽然艳名在外,但是自始至终却只有一个入幕之宾,当年云想集的姑娘为了逃过花鸟使,甚至不惜嫁与龟奴为妻为妾,但是即使是这样仍然挡不住花鸟使的屠戮,有些貌美的有夫之妇甚至都要掳入宫中,若不是谢池是个“妻管严”,只怕谢池真的成了天大的笑话。 吴念儿这样的艳色自然是不能逃过花鸟使的魔爪的,她虽然只是跟着一个寻常的妈妈,但是天生丽质难自弃,早早就名声在外,但是这样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心中挂念的却只有河东王家少年郎,两个人年岁相当,都是情窦初开,自然是情投意合。 花开花落不长久,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并没又持续多久,花鸟使来之前云想集的姑娘都得了风声,慌不择路的给自己找好出路,哪怕之后重操旧业就不想入宫为妃,吴念儿想要王家郎娶她为妾,但是后来却没有音讯。 进了长安的吴念儿后来因为周皇后的手段,和那一批姑娘一起侥幸逃过了入宫的不幸,但是竟然就这样被丢弃在了长安,当时有很多的姑娘无家可归。而吴念儿为了活下去宁愿出家为尼也不愿意再入娼门,但是有一次出寺化缘的时候,早已经绞去了三千烦恼丝的她,竟然看见了骑着高头大马的状元郎,那是她的檀郎,两行清泪换来的就只是一张信笺。 “东风恶,欢情薄,一抔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金榜题名、荣华富贵他不得不遵循安排,烟花女子在世家大族眼里不过只是个玩物,只能在宴会上助助兴,若是真的的是带在身边唯恐失了身份,当然真正的名流是不在乎这些虚名的,只求自己快活。 第179章 心碎 第六十五章心碎 高头大马,金榜题名,他在洞房花烛之喜的时候,她却没有他乡遇固知的幸福,那一双弹瑶琴的手却在寒冬腊月里冰凉的河水中浣衣,为一捆结冰的柴殚精竭虑。 吴念儿并没有做到真正的放手,她只是一直记着和他的约定,却不会再去打扰他的富贵安宁。 他娶妻,他生子,他步步高升。 起高楼,宴宾客,树倒猢狲散,为了筹集银两救他的命,她不惜再入娼门。 只是还不等她筹措了金山银山去救他,那边已经是人头落地。 她见吴念儿一共三面,大雨中她的哭泣让她懵懂好奇,轻纱拂面再登鸳鸯楼的那滴清泪让她动容,而她凭着一介弱质女流冲入士兵当中抱着他人首分离的尸身,不哭天不抢地只静静流泪的时候,让她觉得悸动。 尽管满长安的人都在为贪官的伏法拍手称快,只有她知道怀里的不是什么贪官污吏,而是那个笑容无比温暖好看的王郎,他不过是去自己的花园里给她摘了一枝玉兰花罢了。 她身无分文,安葬他一家的银两还只是在青楼弹唱得来的一点赏钱,头七还未过她便因为那日骚乱法场秩序被捉去了天牢,而这已经是监斩官手下留情,只为了给往日同僚全个脸面。 一时冲动的下场就是三年的牢狱之灾,那日她的所作所为几乎是长安城的人都看在眼里,也是议论纷纷,这样一个我见犹怜,尽态极妍的美人儿,当然传出来的也是风流至极的故事。 名声在外,自然是群狼逐芳。就在长安城的公子哥四处打听着去哪做这位美人儿的入幕之宾的时候,美人儿已经在监牢当中受尽苦楚。 梁吟不过就见过她几面,那天在菜市口处决王侍郎的时候,她也去凑了个热闹,知道那是长安百姓口中的一个恶人,虽然是青年才俊但是却饱受诟病。 她也觉得大快人心,但是却为那个女子不值,就用了些手段,辗转打听到女子被关押的地方,等她避开姥姥赶过去的时候。 监牢里的狱卒正在合计着欺辱吴念儿,人都已经被抬上桌子,身上还剩下的衣服只有亵衣亵裤而已,士可杀不可辱这样的女子竟然咬舌自尽,只是后来为了怕出人命狱卒在她嘴里塞了些破布,她将她救下来的时候,满口的鲜血,话都说不利索。 那一屋子的狱卒自然是到了八辈子的血霉,什么甜头便宜都没占到,还被人掉在屋顶上一人赏了几十鞭子,梁吟抽他们的鞭子便是姥姥手里的那根,她挨个刑罚都要痛好些天,这些子凡人皮开肉绽已经是轻的,恐怕是几个月都下不来床。 凭白挨了一顿打不说,还因为丢了犯人被处以流行,伤还没好利索便被赶出了长安,去前线北境服役去了。都说冤有头债有主,当年长安城的监牢凭白一夜之间丢失犯人,到现在还是一桩无头公案,这便是她和官府第一次过不去。 后来和谢泓熟稔之后,熟人好办事,自然是不用再自己去劫监牢,想做什么事日常行走也是方便多了。 当然这些事也是吴念儿苏醒之后和她说的,她换了男装,将吴念儿打扮成自己的夫人,虽然当时全长安城都在搜寻一夕之间不见的逃犯,但是她却将她堂而皇之的藏在长安城最豪华客栈的上房当中。 虽然小二名医明日都进出,但是她的乔装技术还算不错,客栈的人都知道来了一位出手阔绰的客商,很是疼爱自己的夫人。 幸好吴念儿的来历本就扑朔迷离,她无论是在庵堂还是在青楼多用的是黛黛这个化名,而当年才貌冠绝宁江两岸的“念奴娇”,要么是改头换面更名换姓入宫当了宠妃,要么是寂寞侯门锁清秋被人深闺藏娇,反正宫门侯府向来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女人向来只管漂亮与否。 梁吟费了一番功夫才将人救了回来,只是那动人的歌喉一去不复否,因为舌头上的伤,她虽然和正常人说话无益,但是那盈盈歌喉再也没有办法同夜莺一起歌唱。 那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她拜托梁吟带她去看看她的王郎。 他的墓地是她随意找的,那些风水上佳的她出不起银子,这里有小溪潺潺而过,周围多是茂密的林子,很少有人会到这地方来,铺地的石板刻的墓碑,坟头也不敢竖的太高,哪怕就是这样的小心翼翼。 等她们俩去的时候,石板被人挖了,坟茔被人给平了,甚至是连棺材当中的尸骨就这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随处可以看见铁锹翻动过的痕迹,显然这一伙挖坟掘墓的不是为了贪图财物,而是这王侍郎的仇人,砍头抄家已经不能平息这些人心中的怒火,非要他暴尸荒野,挫骨扬灰才解心头之恨。 她事先从百姓那里了解过这王侍郎的所作所为,确实是作恶多端,如今落得这个下场罪有应得。她只是对这痴女子有些不忍,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多管闲事。 吴念儿那天穿了一身绣着缠枝花纹的白纱,刚刚大病初愈看起来就好性迎风而倒一样的纤弱,虽然戴着帷帽,但是身姿婀娜,体态风流,在街上就已经让不少人回眸,想着这白纱底下会是怎样的美丽容颜,当然这是梁吟自认不能比的。 她那一身白纱算是为他服丧,就在那样半跪在地上,一根一根的捡着地上的人骨,没有一丝惊悚骇人的感觉,却是别样的凄美哀婉,那是一个已经心死的女人,脸上虽然不见泪痕,但是所有人在看到她的时候,只觉得心碎不已。 梁吟问道:“以后你有何打算?” 半跪在地上的女人没有言语,只是静静的捡拾着地上的人骨抱在怀里,直到没有什么东西可捡,她才慢慢抬起了眸子:“姑娘身上可带着火种?” 人死后讲究入土为安,但是很显然王侍郎不适合这一条。 第180章 变迁 第六十六章变迁 就算是重新安葬,恐怕还是会被挖出来。既然不能入土为安,那边落叶归根吧…… 已经分不清楚这些错乱的骸骨究竟是谁的,吴念儿便将它们一起烧了,因为傍晚山风还是吹得挺强劲,所以最后剩下的刚刚装满了一个小的白瓷坛,不过手掌大小,吴念儿就这样捧在手里。 “还是要回去常伴青灯古佛吗?” 吴念儿道:“出家为尼不过是生活所迫,如今这长安城已经不能留了,只能再回鸿都去。” 梁吟将手里的一包金豆子递给她,嘱咐道:“城外给你准备了一辆马车,就算是要回鸿都去,千万也要保重自己。” “念儿能够活命多谢姑娘出手相救,鸿都云想集有一个小院叫忆薇馆,那是妈妈留给我的私产,若是姑娘将来能到鸿都一游,念儿愿略尽地主之谊。” 她看着远方,似乎看见了宁江碧波粼粼流淌的江水,看到了两岸的繁花似锦,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束玉兰花笑看着她,她想回去鸿都,哪怕还是迎来送往,但是那里有他们最美好的回忆,她想回到那里,守着他守着回忆。 梁吟递给她的那袋子金子,她没有推脱,因为她知道凭着她根本就没有可能走回鸿都,虽然救她的这一个姑娘一脸的青涩,但是眉眼之间难掩的贵气,她也是见过一些权贵滔天的人的,只是将她当成了一个好心的姑娘而已。 吴念儿回到鸿都之后,采买了几个小丫头养在身边,既算是像别的红姑娘一样养几个“女儿”有备无患,也是想找几个人作伴,毕竟一个人的生活实在是太寂寥了。只是她不作皮肉生意,即使是重新挂牌子也知道以琴棋书画以文会友,所以来照顾她生意的,除了往年的几个旧交挚友,门可罗雀。 那些养在她身边的小姑娘都是自己悉心教导的,她也知道自己这里庙小不想耽误人家的前程,愿意走的她会帮着牵线到云想集最大的教坊会青楼中,也是比那一般的歌舞坊地位更加高一些,前些年她身子还行的时候,甚至还有妈妈专门把好苗子送来她这里让她教导,总不至于坐吃山空。 只是她这两年身子越来越不济,留在身边的小姑年也越来越少了,阿晴是最后一个,她那些看家子的本事一样都没有交给她,而是希望她能跟寻常的姑娘一样,哪怕只是找一个农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好过在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间,错付了人生。 眼前吴念儿的这一脸的病容,将她拉回了现实,有些急切的问道:“都已经病成这个样子了,怎么没有请大夫?” 小丫头阿晴是个精灵的小姑娘,一看就知道眼前这两位和自己的姑娘交情匪浅,忍不住多嘴:“贵客还是多劝劝我家姑娘吧,大夫来看过也开了方子,但是我按方熬的药姑娘都倒了旁边那株盆景。” 顺着视线过去就看过原本一盆很旺盛的矮子松,已经掉光了叶子,连树干都枯成了黑色的,可想而知往里面倒了多少的药。 吴念儿现在说话根本就是有气无力的,即使是苛责的话听起来也是软绵绵的:“客人面前休要多嘴,还不快去煮茶上糕点。” 待到阿晴出去了,吴念儿才跟梁吟说道:“我缠绵病榻日久,很多都没有教过她规矩了,让姑娘见笑了。” “我倒是很喜欢你这小丫头快人快语的性子。”嘴里说着话,她慢慢将吴念儿的手腕从薄被中拿了出来,虽都是女子,但是她的手腕也就比孩童的稍微粗一些,除了骨头就只剩下一层皮了。“怎么会瘦成这个样子?可是衣食上缺了……” 梁吟跟着陈大夫多少学会了一些岐黄之术,这把脉还是拿的出手的,将手指往她这手腕上一搭,脉象若游丝一般,虚弱无力,再看她这脸色和眼中的红丝,必是多思多虑,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昔日鸿都最翘首的秋娘“念奴娇”竟然成了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怎能不让她心急如焚,她是见过五年前的吴念儿是怎样的瑞彩翩兮,风姿超然。 吴念儿道:“姑娘莫要为我心忧,衣食上虽然不能跟以前相比,但是从不缺衣少食,我离开长安时姑娘给的金豆子还有一些,而且这里只有我和阿晴费不了多少银子。” “你为何还是这样想不开?执念如此深恐寿数难全。” 她笑了出来,眉眼之间倒是豁达看开的很:“我这条命也是姑娘给的,现在这样不过是苟延残喘,虚度光阴罢了。姑娘救命之恩多是无以为报的,总是不能辜负了姑娘为我筹谋的这一番好意。”她活着不过是为了全一个救命之恩罢了,就算是阿晴她也已经给她安排好了后路,鸿都的临城嘉平她的一个故友在那里,所嫁商人夫妻两人忠厚宽仁,家境殷实,只是人到中年膝下无儿无女,她早就想吧阿晴送到宋家去,只是这孩子执拗得很。 她想着已经和宋家说好了,阿晴先养在她身边,若是她没了宋家再来人接,她不想让阿晴再和这云想集和这鸿都再有任何的关系。 “可是这才刚刚几年……”这样水一样轻柔的女子,又是这样的年纪,却彷佛好像参透了一切老态龙钟的妇人一般,行将就木了无生机。 吴念儿倒是开始恭维她:“比不上姑娘还是这样的风流潇洒,只是后面这位是?”她注意到了后面的折竹。 折竹轻声道:“我贴身侍奉姑娘的,念姑娘叫我折竹就好。” “看折竹姑娘这周身的风韵气质,姑娘的身边也是一样的不俗。”吴念儿的一双眼帮着这云想集的妈妈挑过多少的好苗子,所以即便是男装,就是一眼她也能看清女子的身骨和形韵。 折竹姑娘已经是上品,而且看着一颦一笑恐怕也是专门调教过的,虽然身姿若迎风拂柳一样的轻盈,但是有一个力道和韧劲在,她就知道折竹是个练家子。 第181章 忆薇 第六十七章忆薇 “什么女子在你眼前一过,你什么都摸得透透的。”吴念儿这一双慧眼她从以前就是无比的佩服,但是这是人的天赋强求不得,就好像她五官灵敏,但是却也是没有办法练出这样的本事。 吴念儿没有办法大笑,但是能从嘴角的弧度看出她心中的愉悦:“多年前我观姑娘尚未豆蔻,可是这数年的时间过去了,我已经是这样的心若朽木,色若垂月,而姑娘已经像是凌霜而绽的鲜花一样,明艳动人。” 她这话并不是恭维,而是实话。烟花柳巷出身的女子就在在深宫内苑的女子一样,实在是太知道岁月对于一个女人的摧残会残忍到什么样的地步,可以说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华只有十年这样的短暂,但是她却发现救她的吟姑娘身上,时间就好像停止了一样。 那确实是从青涩到成熟的蜕变,但是却没有岁月的痕迹,似乎那个时候只是她的含苞待放,而她的花期可以是永恒。 梁吟叫了一下折竹,给吴念儿开了一个方子,让她去帮着抓几味药草,她看着吴念儿的病症虽然是心病,但是郁结于心,拖得太久身子也被拖垮了,只能一面的清沉疴,一面的上滋补,两手齐备。 吴念儿还是想要阻拦,却被梁吟安安稳稳的困在了床上,现在就算是她能下床也是有心无力。 “姑娘远道而来,什么都还未招待,却又让姑娘如此的费心?”她总是觉得于心有愧。 她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宽慰她道:“不过就是些小事,当初既然我都已经把你从牢里救了出来,总没有再让你美人迟暮,香消玉殒的道理,那我岂不是做了无用功~”她自嘲道。 “我这一条命已经是听天由命了,姑娘就莫要再费心了……” “其实我这次来鸿都也不单是为了游山玩水,探访故人的,而是随人一起出行也是有诸多不便之处,这次能够忙里偷闲过来看看你,也是一直放心不下。”果然是如她所料,她将自己的身子糟蹋成了这个样子。 “数年前我还不知情爱是何滋味,当年看你种种,不过只是道一句‘痴儿’,如今到了自己身上才领悟当年,你的那一些话是如何的情深入骨,执迷不悔,看不明白的现在都看明白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折竹虽与她亲密无间,但是有些情事非亲身经历者不能言说,而吴念儿不同,她的一切几乎都掌握在她的手里,她能对她言无法对别人说清道明之事,她这一双慧眼看的通透,有些事情只说几句她便洞察一切,多年前她就很是喜欢她身上这一份别人没有的眼界,只是这样的女子原本应该是枭雄的左膀右臂,哪怕只是一个将军的夫人,也是助力良多,但是却逃不开她身上那一副小女儿的心肠,着实是让人惋惜的很。 说到这里吴念儿倒是来了兴致:“只是不知道是哪家的王孙公子能得了姑娘的赏识?” 梁吟苦笑:“近在眼前却咫尺天涯,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想入局的风月,自始至终都是局外人,未入局的风月,确实搅扰其中,真是苦不堪言。” 她这一番话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是吴念儿却已经听明白了,她能看得出来吟姑娘是非凡人,却没有想到和她组这风月局的,竟然会是一国之君。 淡扫蛾眉朝至尊…… “姑娘还是宽心吧。”对于旁人之事,总是旁观者清。 “我给你开得方子一定要按时服用,你还如此的年轻貌美……”至情至性的女子,总是让人惋惜。 “没了悦己者,这脂粉上脸为谁容?”她总是一脸的愁容,脸色白的不见任何血色。 梁吟耸了耸肩,“所以这才出来寻欢作乐,人不风流枉少年。”若是现在她手里有把折扇,真真就是玉树临风一少年了,“这云想集到底是哪家的美人更加的出众?” 吴念儿虽然是不出这忆薇馆,但是却对这宁江两岸的美人如数家珍,谁家的最娇媚,谁家的最柔情,谁的歌喉最动人,谁的舞姿最出众她一清二楚,本就是靠着唯一谋生。 “吟姑娘是个诗酒风流的妙人~”也只有这样的性子,才能让阅尽天下美色的君王倾心不已,“这两年我身子不济不能再帮着前面的长眼,但是要论这云想集的美人恐怕就要数会青楼中了,就算是比之长安也是不遑多让,会青楼还有个暗场子三月一开,算了算日子姑娘这几日正好去当中解解闷子。” 说着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腰牌,是去那暗场子印信。鸿都自古就是江南重镇,数不清楚的世家权贵、巨贾豪绅,人杰地灵大街上随便抓一个人模狗样的都说不定是哪家的公子,卖字画的摊主都有可能是哪个书画名家。 “会青楼的蓉姨是我的旧交,当年是蓉姨亲授我的琴艺,姑娘拿着这印信去,蓉姨必不会怠慢了姑娘。” 梁吟看了看手里这块牡丹式样的木牌,总是觉得这个图案在哪里见过,确实一时想不起来,只能先将它放入袖中,“若是你现在身子无恙,我今晚上可能就在你这忆薇馆喝个酩酊大醉,只是你现在身子孱弱,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找几个貌美的男子过来作陪了,这会青楼可有讨人喜欢的?” 吴念儿更加的讶异,还是止不住脸上的笑容:“到底是姑娘来得洒脱,只是姑娘这样在外面寻花问柳,与吟姑娘同是风月局中人的那位公子不会捏酸吃醋吗?” “凭着他们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瞎折腾,还不让我过过眼瘾,这恐怕是太不公平了吧?今晚上给我留个门,看你这忆薇馆也是不小,这一两间厢房总是有的吧?” 吴念儿笑咳出声:“好,总是不能让姑娘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随后就让阿晴准备了打扫房间准备新鲜的被褥,拿药回来的折竹看着自己姑娘不像是玩笑的样子,只能是无可奈何的跟着认命。 *** 梁吟和吴念儿说了好一会话,等到那边阿晴上饭菜的时候,才发现天幕已是全黑,但是雨却是彻底的停了,空气中有一种泥土的味道似乎还有不知道从哪飘出来的花香搅和其中,倒是一种与众不同的味道。 爱情虽然年纪小,但是手艺确实是不错的,桌上虽然没有什么奇珍,但是这玫瑰豆腐,拌三鲜还有那松鼠桂鱼,却是吃个新鲜。吴念儿没有办法下床,只得将饭送到床上的小几上,有旧友来此吴念儿还比平时多用了小半碗的胭脂米。 当夜她们并没有四处去闲逛,也没有去任何一家的青楼,而是早早就安置了,忆薇馆在的巷子虽然僻静,但是还是在云想集当中,晚上梁吟半倚在床头,静心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曲子,这家是临江仙,那家是忆秦娥,还有听不出来想着肯定是乐师新谱的曲子,乐理这一项她梁吟可是行家。 只细细的评品着,这家的筝娘指法不错,是个有天分的,那家的琵琶还欠了一点火候,肯定还未出师是临时被抓来的。 折竹静静听着姑娘像煮酒论英雄一样,盘点这云想集中的乐师,说的倒是有理有据,姑娘虽不经常开金嗓,但是她也是听过几次的,比那些矫揉造作的更是宛如天籁,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以前总是听说江南三月桃花美人,美不胜收,只可惜咱们这次来是已经入秋,看不了那桃花簌簌,美人衣带袅媚的盛景,那句诗叫是怎么说的,‘裙拖六幅湘江水,云鬓花颜金步摇。’想想就觉得美不胜收。” 折竹自然是不会像梁吟这样无所顾忌,她正在一旁理着阿晴送过来的换洗衣裳,她们这一次出来的随意,只有身上这一身男装,却是连身换洗衣裳都没有,偏偏姑娘临时起意住下,还不让她回去拿她们两人的包袱。 幸好这云想集是女人聚集的脂粉堆,只要有银子就算是立时买座宅院也是一夕之事,更何况是置办几身姑娘的衣裳,只是看着手里这粉白红绿,烟花之地的姑娘恐多是喜欢这样的色彩,只是她看了姑娘一眼,还是将那身相比其他稍显素雅的湖绿色给挑了出来,细细检查着针线,确保没什么差错之后才将她小心的叠好放在了一旁。 折竹道:“没想到姑娘是真的朋友遍天下~” 她有些自嘲道:“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多了,这要是真的以盘算我认识的女子除了阕宫当中,那群面冷心硬的世家贵女之外,但凡是和我有交集的有情有义的女子多是烟花之地出身的。” “世家权贵多是将这些女子看的粗鄙不堪,好的买回去为奴为婢,不好的就连牲畜都不如,姑娘却是当中的清流,专门和烟花女子做朋友。”她是见过那些跟鲜花一样灿烂的女子身死之后,被一卷破败的草席丢出去,一把火之后就都什么都不剩下了。 她自己承认道:“我也不是那善心善意的活菩萨,在汴州的时候你是见过我是怎么对待那且柔的,只知道我救下余音的性命不单单出自路见不平的仁善,而是将其收入麾下替我办事。前朝的镇国掌政公主颍河就擅长通过内帷掌控朝臣,在试驾权贵眼中像玩物一样的女奴侍婢,谁能想到会起那么大的作用,我这不过是拾人牙慧了无新意罢了。” 前澧朝的镇国公主颍河是一个铁腕女子,心机城府就算是比之男子也是出类拔萃,凭着自己的美色让当世的一品军侯和摄政王神魂跌倒,最后若不是因为心慈手软死于幼弟之手,凭着她的本事恐怕要让那两个枭雄将帝位心甘情愿的拱手奉上,她身死之后一个发疯,一个跳崖,史书上被诋毁,就算是连名字都没留下。但是这样传奇的公主那些稗官野史上,肯定是将她和那男人的爱恨情仇记载的清清楚楚,虽然多是些风流韵事,但是世人无法否认颍河公主确实是个奇女子。 她掌政之时是澧朝最兴盛的时候,难怪现在南边的离恨天要打着颍河公主后人的名头,在前朝势力当中建立威信。颍河公主身边总是跟着一群如花似玉的女子,身上穿着五彩的衣裙,每当公主銮驾经过的时候,总是能够闻到一阵沁人的芬芳,而澧朝的官员不知道是,说不定自己那个喜欢的姨娘或者是新纳的通房就是颍河公主的心腹,美人儿的耳旁风不会就是那样轻易吹的。 折竹静默,她看的明白姑娘如此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此的直言不讳不会看她是自己人,但是就算是她也不知道姑娘到底布下了多少棋。 这个是户外面突然有人敲门,是阿晴。 “吟姑娘睡了吗?我家姑娘有请。”阿晴是过来传达自家姑娘的指示的。 梁吟对她说道:“你若是累了早歇着便是,念姐姐刚用了药,我去看看她。”其实是她有些话不便在白日里说,便早早就跟吴念儿通了气说晚上有事情要叨扰她,折竹自然是明白的,她只需要遵循主子的吩咐,不需要了解太多。 阿晴还在屋外等候,她觉得外面有些凉就拿了外袍披在身上,折竹看她穿的单薄直接将买回来的披风系在了她身上。 “走吧,带我去见你家姑娘,对了那药姑娘喝了吗?” 阿晴从未想过白日里那样风流出众的两个公子,竟然会是两个如此标致的姑娘,她虽然年纪小但是懂得却多,眼界方面自然得了吴念儿的几分真传,知道眼前这姑娘非富即贵,而且还是从长安来的。 “回吟姑娘的话,姑娘喝了是我亲眼看着喝下去的。” “你是个尽心的,难怪念姐姐对你如此的看重,我开的方子每日一定要看着她喝下,不能让她再如此的任性。” 第182章 避寒 第六十八章避寒 走在路上,梁吟总觉得院中有股幽香,晚上更加的浓郁了,根本就不是一般庸脂俗粉的味道,倒像是一种复合的花香,很是馥郁。 梁吟推门就去之后,就好看吴念儿早就换了寝衣,可能是有些畏寒,所以除了身上盖着的被子,上半身还披着一件褂子,身上的寝衣是素缎蓝色的滚边。领口袖口还可以看见绣的夕颜花,微微露出一点点纤颈白皙的肤色让人爱不释手。 吸烟这样的花天生薄命,就算是在烟花柳巷的女子,也是更喜欢桃花牡丹这样的富贵之花,看起来这样的伤痕恐怕连时间这一味良药,都无法让人愈合。 吴念儿看她来了,就先让阿晴退下不用在这里伺候了,她则慢慢的往床铺里面挪了挪身子,将刚才自己半倚着的位置让给了她。 “外面天亮,还是过来一起躺着吧”吴念儿一边说着,一边掀开了这边的被子。 梁吟解下身上的披风之后,上床去先把被子给她掖好:“你身子弱,莫要再染了风寒。” 吴念儿妄自菲薄道:“我这身子只有姑娘惦记了。” “新换的方子可有疗效?你这是心病郁结于心,久拖成病,又如此的讳疾忌医,我给你开的这方子定是要按时服用,回长安之后我会经常派人过来为你诊治,莫要再如此了。”她是真心相劝。 “已经用过了,喝下去这脏腑感觉暖洋洋的,姑娘多时不见竟然会了这岐黄之术?” 梁吟笑道:“不过是跟着两个江湖郎中学了点本事~”若是李炳秋和陈大夫听到她这话,都要骂她没良心,不过是这“江湖郎中”来头大了点,只是没想到师兄弟两人如今更是各为其主。 哪怕是在吴念儿的房间当中还是可以闻到那一股味道,真的是好闻,她仔细的嗅了嗅:“这是什么味道?我从来了这云想集就一直闻到,像极了春日里百花盛开时的味道,淡淡的很是不错。可是这个季节除了菊花之外,就算是这江南有其他的花?” 吴念儿解释道:“姑娘闻见的可能是避寒阁百花的味道,我倒是觉得姑娘身上用的熏香格外的好闻呢。”梁吟身上的味道比空谷盛放的幽兰的芬芳,少了三分的浓郁,却多了清新脱俗的俏丽,这个味道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姑娘给人的感觉一样。 梁吟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可能是折竹又给她换了新的熏衣香,她倒是更好奇吴念儿嘴里的避寒阁。 “避寒阁是什么地方?难道有人这个时节还能培植出百花?”若天下有这样违逆时节规律的奇人,恐怕真的被人当成宝贝,阕宫中的女子多日戴的都是干花绒花之类的,只有往年冬日宫宴的时候见苏丛珊头上戴着一朵淡粉的牡丹,按说正宫皇后应该是大红,但是寒冬腊月里能培植出一株牡丹已经逆天之事,虽然那朵牡丹只有几层的花瓣,颜色还有些偏白,根本算不得上品,但是却让底下无数的权贵夫人羡慕不已。 早就听说那朵牡丹,是谢渊从江南派专人八百里加急送到长安的,而且交予花匠之后日日都拿上好的泥金炭供热,就怕因为长安冬日的寒冷让这牡丹提前结束花期。 吴念儿见梁吟还是和以前一样对事事好奇,她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她的时候,只觉得那一双眼睛真的是美目流盼,她那一双丹凤眼已经是眸倾宁江两岸,无数公子有诗赞誉,对这这样的一双眼睛,她竟然觉得自己都黯然失色。 当时那个看起来还满脸青涩一脸俏皮的小姑娘,竟然拿了一袋银子跟她买故事,与吟姑娘的来往可能是她对长安城唯一美好的记忆 原来如此,这倒是更让梁吟好奇了:“只是不知道谁有这么大的本事,竟然能让百花逆时而放……”有这样的本事便不是日进百金了,富可敌国也是指日可待。 梁吟玩笑道:“恐怕念姐姐早年的时候,一定收到过无数避寒阁的鲜花,堆得这忆薇馆连脚都迈不进来。” 了。 “避寒阁就在云想集的后面,离着我这忆薇馆不远,那个地方可是一年四季鲜花盛开,尤其是这冬季里,那些王孙公子一掷千金买下避寒阁的鲜花,只为博得美人一笑。” 吴念儿神色黯然:“我最想要的还是那一束玉兰……”似乎也已经看开了,只是感叹了一句,然后又说道:“避寒阁只此一间,就算是别人想抢它的生意,恐怕也是没这个本事的,明日便是避寒阁的斗花日,我是没有这个力气能去一赏群芳,不如姑娘代我去看看,这避寒阁的高明之处姑娘一看便知,听说今年不只有绿牡丹,还有一株百年难得的墨兰。姑娘若是喜欢可以买上几株,算是增姿添彩。”她知道吟姑娘有这样的实力。 名花自然是要配美人,新一季的赏芳日不日便是,这群芳斗艳也算是这云想集为到来的赏芳日提前预热,到时候就会看见王孙公子为了一株牡丹或者是海棠,豪掷千金。 梁吟还在自责自己刚才一时的胡言乱语,唯恐有提起她的伤心事,不过看她的脸色尚算从容,她暗暗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不过是对这避寒阁兴趣越来越大了。 “话题越扯越远了,其实我这次来找念姐姐,是想请念姐姐出山,我需要自己和族人铺一条活路。我知姐姐不愿再牵扯这俗世的是是非非,我也是手底下无人不得不求到姐姐的门前。” 她将一切和未来的打算坦诚相告,折竹虽然能帮她打理一部分,但是她想摆脱吴念儿的这一块是见不得光的,若是将来一切真的无法挽回,她个人的生死早已经置之度外,但是她必须留下一条路让族人明哲保身,这一步棋至关重要。 吴念儿越听越觉得惊异,眼中泛起的波澜在梁吟不断的恳求中,开始坚定:“姑娘筹谋滴水不漏,只是我这样的身子实在难以担当重任。” 第183章 异香 第六十九章异香 “这事你不急着答复,目前我还会在鸿都,原本也是临时起意,但是看到你这样之后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若是你换个地方便不会一直这样的郁郁寡欢。” “念姐姐,外边的天就要晴了,人在阴霾里久了就真的救不回来了……”她只希望她好好想清楚,并不勉强。 显然这一番话对她是有所触动的,吴念儿道:“姑娘可否给我几日想清楚?” “我有足够的时候,哪怕是回了长安,但是目前还是先把你的身子养好,我这个人的医术糊弄糊弄人还行,你沉疴日久若是要彻底的恢复过来恐怕还是要找一位名医,细细的调养才行。”说这话时她想着元坤有陈大夫,谢泓有李炳秋,她是不是也应该找个避世的名义为自己所用。自己现在除了这该死的心蛊,身子倒是不需要别人操劳,但是人吃五谷杂粮,难免有个头疼脑热,有个自己人总是方便。 吴念儿苦笑道:“姑娘这一番越发的折煞我了。” 梁吟笑出了声:“咱俩这交情~其实我这也是让你欠我的越来越多,这样的话你就不好推辞了。不说这些了,我在长安城的时候就听说这鸿都遍地都是美人,这亲身一见才知道所言不假,只是以前也是听说鸿都的云想集个个都是绝代美人的,以前你在其中的这‘宁江八艳’怎么都销声匿迹了,只有个‘四姝’还算是有些名头,难不成这云想集没落了?” 不提吴念儿盛极之时,这云想集是怎样的绝世风流,从前朝开始这名头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最盛的时候云想集中的歌舞坊有五百家之多,美人更是数不胜数,环肥燕瘦,每当鸿都上元佳节或者是七夕乞巧的时候,这美人倾巢出动,鸿都的街道上吴带当风,仙影翩跹,宛若仙境一样,甚至还有良家的女子为了那盛世的风华专门跑到这云想集来入籍在册,更别提各家的佳人根本就分不出个一二三五来,无论哪个都是蚀骨销魂,绝代风流。 前朝大才子留下的那本《云集红颜录》详详细细的描绘了当时名头最盛的百位姑娘,只是那本《云集红颜录》没有经过战火的摧残,几经辗转只留下了不足十页,那还是排名最靠后的几位姑娘,除夕一舞回雪未央敢同冰雪相凝洁,涟漪手中的一池波真如芙蓉泣露,黛黛的筝音听说已经可以唤来百鸟朝凤,风姿各异同样倾国倾城。《云集红颜录》的遗失让天下人抱憾,无法窥见当年百美同乘一舟的天姿国色。 吴念儿虽然不大出去,但是这云想集哪几家最大的歌舞坊还是知道的,蓉姨来探望她时也是万分的抱憾,说这出去采买的姑娘一年不如一年,那些好苗子还是云想集自己的姑娘。 世代娼门,皮相好的姑娘当然喝下的那碗绝子药,自然不可能是长久,那些皮相好的姑娘到吴念儿这个年纪还没发派出去的,多半已生养了好几胎了,若是有那穷困潦倒五官俊朗的,妈妈们自然是要下一些功夫的。 除了那些少数有良心的男人会变卖家产,负起责任,大多数的女孩都是从小养起来的,女随母入贱籍,这是云想集百年来不变的规矩。 听吴念儿的这一番话,梁吟突然想起了什么,心中已有疑问,不过也这是一瞬间的猜测而已。 谢泓身在诸事烦身,她不便去打扰他,她本就在江南毫无任何的势力,若是暗地里插手恐怕也是为他徒增烦扰,她还不如本本分分去撩拨她的美人。 当晚她们两人之间谈论了很多,吴念儿确实像姐姐一样给她答疑解惑,毕竟她于风月之事还有很多想不通透的地方,虽然不能说是茅塞顿开,但是她却不会再像以前一样那样单纯的想情爱之事,就好像记住他只用了一瞬,但是想要忘却却需要很多年,即使是何日跨归鸾,沧海飞尘,人世因缘了,也不过沧海桑田,人好花堪笑。 只是已经不复初见时的心境了…… 记着吴念儿说她身上的香味好闻,她还特意去问折竹她衣服上用的是什么熏香,结果折竹倒是很无辜的说,她的衣服上以前是栀子和茉莉,只是后来梁吟说闻不惯,她便也再没有给衣服上熏香,更何况姑娘身上的寝衣是刚买来的。 后来折竹提醒她说,会不会是她身上的香气? 梁吟这才想起来已经不止一个人说过她身上有一股香气,但是她自己却从未留意过,这味道似乎又是因为那情蛊……她真的是越想越暴躁。 逼不得已之下她不得不试着接受这莫名其妙,时有时无的心悸,哪怕是脑海中偶然会浮现某个玄衣如墨的身影,也开始习以为常,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甚至有些时候还会看见他在做些什么,有时候梁吟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但是他手上拿着的那本书,连名字都看的一清二楚。 哪怕是只有一瞬,也让她万分的恐慌。 *** 晚逐香车入凤城,东风斜揭绣帘轻,漫回娇眼笑盈盈。 消息未通何计是,便须佯醉且随行,依稀闻道太狂生。 又陪着吴念儿在忆薇馆消磨了一日的光阴,看着微微掩藏在云幕中的骄阳,今日才体会到秋高气爽,抬眼甚至还可以看见南迁的大雁,队列排得整整齐齐。 晚膳用的不多,她便和折竹换了那风流公子的打扮,身上还挂着阿晴妙手绣的香囊,手里的折扇一面绘得的和着秋日应景的菊花,另一面则是吴念儿题的一首小诗。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干头。” 折竹虽然是比她扮相更加的儒雅清墨,但是梁吟有自信的很,这知趣的美人当然喜欢风趣的公子,折竹倒是没有和她一争高下的念头,不过是她自娱自乐罢了。 “姑娘只用了这么一点,恐怕是挨不到时候……”折竹说。 第184章 斗花 第七十章斗花 梁吟挥了挥手中的折扇:“这是留出足够的地方,本姑娘我今晚上要一醉方休。对了!以后我穿男装的时候,记得要唤我公子~”她怡然自得的样子,看起来真像是个纨绔子弟,欠管教得很。 “银子带够了吗?”她的身家有一大半是折竹帮着她在打理,除了自己很喜欢的那些小玩意,非要自己藏起来的那种,其他的都交给了折竹。 折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里有厚厚的一叠银票,都是一百两一张的,不能说是身怀宝藏,但是这万八千两也是有了,“足够让姑娘这晚上玩的过瘾了。” 她从来都是将这些黄白之物看得格外轻:“就是嘛,这银子没了可以再赚,乐子没了可没地方找去。” 不知不觉两人就走到了避寒阁的门口,天色已经不早了,抬头看这避寒阁,并不是多大多高的楼阁,却是玲玲精致的很,只两层的小楼,好像还带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看那从院内伸出来的枝丫,便知里面其实别有洞天。 “咱们进去长长见识!”其实她这些时日嘴馋得很,已经很久没有看见鲜嫩的花草了,今晚上为什么会备了这么多的银两,除了跟风随随当地的风俗斗个芳赏个花,还有就是买几盆花草,先喝花蜜再吃叶瓣,也换换这口味。 果然知她者还是折竹也。 避寒阁的花草珍贵者一株不下百金,也只有她是打着改善伙食的主意,来暴殄天物的。 入场者缴纳十金,这也是门槛,就是怕那些只看热闹的过来搅扰了场子。 等到梁吟他们入座的时候,场内已经有不少的人了,避寒阁通体的两层高,中间台子有些像是青楼妓子们登台献艺的,一楼大堂坐着的大多是大人物的手下,还有不少的商贾,而真正的大人物都坐在二楼的雅间中,外面还有水晶帘,若不是拍得花草时自报家门,恐怕任谁都不知道这雅间做的到底是谁。 若是随意的掀开那水晶帘,看到的可能是富甲一方的豪绅,也有可能权贵世家的公子,手握兵权的将军,江湖上的豪侠,或者是某些来历不明的大人物,无论是权势还是财富都不遑多让。 斗花日似乎就是赏芳大会的小试牛刀,云想集群芳无主,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百花之主只有再赏芳大会上见真章,但是哪些美人的入幕之宾究竟有谁,坊间人都是一目了然。哪水晶帘后面的群雄身边定是陪着不同的佳人,她们都是这云想集不同歌舞坊的红姑娘,今晚上无论是欲拒还迎还是含羞带嗔,总之使尽自己的浑身解数,只为身边的人为自己一掷千金。 往往这些公子哥无论是博美人一笑,还是为了全自己的面子,砸起重金来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出手越阔绰,在这云想集中越横着走。云想集中权势倒还是其次,这里自然有重臣罩着,任谁人都捅不破那天,这里只认黄金白银,有钱诸位妈妈会把你当活菩萨一样的供着,没钱的话只能是棍棒相加扫地出门,还没有人敢在云想集白吃白喝。 梁吟她们自然是不会如此阔绰的在二楼包一个雅间,听说那一个雅间是整整一千两银子。她们异常低调的在一楼找了一个角落,虽然是角落但是大堂的布局是四周高,中间低,她们坐下的这张桌子比其他的高了一尺,所以虽然是在角落里,但是却总览全局,每一处都看的很清楚。 坐下之后,就有穿戴无比工整的侍人,将今晚上拍卖的花草本送了上来,她们两人一人一份。 甚至连折竹都说:“我陪着姑娘去过不少的烟花柳巷,卖场赌坊,却是没有见过这样玩的。” 梁吟随意翻着手上的花草本,应和道:“我就说今晚上有看头吧,别说你我都没见过。你看这本子上的花草,就是最简单的一株兰花都是从一百两开始起拍,不是几两几两的往上加,而是一百两递增,不设上限,真是霸气的很。” 折竹问道:“可有姑娘喜欢的?咱们带的银子恐怕只能给姑娘买点寻常的兰花海棠了……”到了这个地方才知道什么叫坐井观天,恐怕这最次的兰花也要一千两一株。 梁吟指了指在远处站着的既像是账房先生,又像是管家的人物,“这年头揣那么多银子在身上恐怕是找死,那些人看起来是管事的,其实我早打听了,那是这鸿都四大当铺长眼的先生。”这几位先生出现在这里,道理很清楚。斗花斗到最后总是会捉襟见肘,这随身带着几件价值连城的小物件,随时可以换成银子,此举真是体贴又机智,就好像是赌场当中赌红了眼的时候,别说是身家,就算是老婆孩子都能输进去。 只是避寒阁是不要老婆孩子的,除非皮相好到可以让掌柜的为此破例,也不是不可能的,无论是一寸布来一寸金的四大绣品,还是寒光凌冽的宝剑,你要你拿的出来,只要掌柜的肯收,你就可以兑换银子。不过还是寻常的玉石字画之类的东西多,所以才请这四位掌柜来作担保,值多少银两四位掌柜说了算,当然有赊有偿,只要事后可以拿银子来偿,无论是老婆还是孩子都给你保管的好好的。 “原来如此~”折竹也不得不承认这避寒阁出手着实是高。 “能让花草违背时间,在凉秋和寒冬盛放,这样的人物自然不那么简单。”她眸底流露出深意,然后在折竹面前抖搂了一下自己手腕上一串上品的翡翠手钏,颗颗饱满,这样足的水头若是手艺高超的雕刻师傅看见了,定是觉得暴殄天物,只做成了手串。但是那每一颗珠子几乎是浑圆天成,均匀温润毫无瑕疵,皆是完美。 “看到我这手串没有,若是缺了银子一颗一颗的去换就好了,这一颗最便宜也是五千两,我这一串十二颗珠子没什么好怕的。” 第185章 百花 第七十一章百花 “公子,为了这几株花你舍得吗?”折竹免不得揶揄她。 梁吟甩了甩自己手中的折扇,“若是真惹急了小爷我,他这避寒阁的花草一夜之内我都拿它祭了五脏庙。”这话可不是戏言,她说的出做得到。 折竹虽然对花草什么的没有多大的研究,但是能在凉秋看到除了菊花之外的,多少也是看个稀奇,只翻到了花草本的最后,只见最后几页有吴姑娘说的绿牡丹和墨兰,但是最后一页却是留白的,这就更加让人好奇了:“公子,你说今晚上最珍贵的花是何品种?” 她嘴角一勾,然后端起一杯茶慢慢的喝着:“咱们拭目以待~” 拍卖从成批量的花草开始,多是一些寻常的花种,原本来这避寒阁是看美人的,但是这美人陪在别人身边,连面都没有露过一次,倒是藏得严实。 梁吟倒是相中了一株淡粉色夕颜花,避寒阁培育出来的并没有夏季看到的的那样,只是拿细木条搭了一个很简易的架子,这一株夕颜看起来好像是营养不良的样子,虽然开了花但是只开三朵,其中一朵从她这里望过去,不过才女子的小拇指大小。 一般人是不会对这夕颜花感兴趣的,但是想到吴念儿的忆薇馆满院子的夕颜花,让她觉得买下这一盆算是抚慰人心也是好的,只是有些可惜这花色是淡粉的,若是紫色哪怕是幽蓝都是好的。 她示意折竹:“拿下这夕颜花回去讨念姐姐开心~” 原本以为是再简单不多的事情,没想到碰上了一个拦路虎。 在某一个雅间里,一身石青锦袍的中年男子捋着自己的胡子,身边虽然也有美人助兴,但是却有分寸的很,别说在他身上流连,就是连同坐都不敢,只能捧着酒壶在旁边做个斟酒的木头。这人身上的气势实在是迫人,即使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看着他寒意的眼眸也是不敢造次。 只听着着石青锦袍的中年男子对手下人吩咐:“买下那株夕颜花吧,小姐喜欢……” “是。”手下人只遵从男人的命令。 梁吟和那个抢她夕颜花的人,从五百两一直斗到一千两,拿下这夕颜花是小,她倒是来了兴致,直接让折竹砸下了五千两。 这个数字一出,坐在她们四周的客人无不惊叹的,只是为了这样一株看起来半死不活的夕颜,这花极其不经折腾,花期只有短短几日,说不清拿回去的路上就死翘翘了,但是梁吟却不在乎这些,越玩越有兴趣。 折竹一向听她的吩咐办事,自然不会多加阻拦,“姑娘你说那人会加价吗?” 她的这句话没落,对方直接把价格抬到了八千两,这个时候傻子才跟呢,原本只是一株再普通不过的夕颜花,说不定还是这避寒阁主一时兴趣种下的小玩意,却被她生生抬到了八千两,她都替二楼东南角那雅间里的肉疼。 “恐怕这个避寒阁主要好好的谢谢我~”她指了指台上那一株偏橘色的牡丹,砸吧了一下嘴:“好久没吃牡丹了,把它买下来咱们回去炒个菜,看着都觉得美味。” 哪有人花这么多银子买下一株牡丹,就是为了炒个菜解馋的。 折竹问:“那一株夕颜花还给吴姑娘带回去吗?” 她拿着手指头敲着桌子,盘算着:“当然要带回去,只是你先带着咱们买下来的回忆薇馆,别看阿晴是个小丫头片子,但是这手艺就是和御厨比都不逊色,让她给我做个百花宴,我一个人脱身也方便。” 避寒阁的花草既可以立即提走,也可以代为保存,毕竟这个时节,能让花草一直保持花期的恐怕只有这避寒阁了,梁吟觉得那雅间中的贵客家远的很,就算是他当晚提走的夕颜花,她也能抢在他前面把它给占了。她自认不是什么君子,仁义礼智信的君子之道为身处世实在是太拘束了,她还是愿意当个小人,实在不行就扔下八千两算她强买强卖了。 姑娘行事多是出人意料,她无论跟着她多久都摸不清楚她的脾气秉性,只能笑道:“姑娘昨日还嫌弃阿晴的手艺,阿晴还委屈了很久呢,怎么明日又非她不可。” 梁吟做出一副夫子教人道理的作派:“谦虚才能使人进步,其实那小丫头心傲的很,时常和她斗斗嘴也是乐趣。” 为了满足她百花宴的设想,折竹又买下了好几株的菊花,姑娘说什么夕餐秋菊之落英,拿它做些鲜花饼,配上吴姑娘的双清茶是再合适不过了,几株百合,几株芍药,还有桂花茉莉荼蘼这些,虽然品相不是很好,但是却都被她们包圆了,折竹怀中的银票也越来越薄。 等到中上品花草出来的时候,她们只能做个赏花的过客。 什么多色山茶,玉版白和葛巾紫的牡丹,又或是银线兰花株株都是珍品,甚至还有一株含苞待放的探花,只是上面箍着丝绸做的花套,那套子半遮光,所以还不能完全开放,更是让在座的抢破了头。 其实后半段变成了山茶专场,十八学士、六角大红、紫袍茶花、恨天高、鹤顶红,争奇斗艳,一个的花苞比一个大,颜色也更加的浓艳饱满,垂涎欲滴。最珍贵的是那一株金花茶,耀眼夺目,晶莹油润,娇艳多姿,秀丽雅致,那样的颜色像极了谢泓的龙袍,她是没有一掷千金的魄力。 “这金花茶都只是中品,那墨兰和绿牡丹究竟会是怎样的国色天香?”梁吟就这样听邻桌上的一人感慨道。 一声锣响,所以除了最后三株的珍品,其他的花草都有了主人,听着耳朵边上此起彼伏的自报家门声,当然这中间肯定有人捏造身份,但是这人总是有这么一个习惯,那就是身份只会低报,却没有胆子冒名顶替那些大人物。 折竹在梁吟耳边小声道:“姑娘这侯门世子,驻城将军,官家公子和巨贾豪绅他们的身份可有假?” 第186章 双色 第七十二章双色 梁吟这一双眼早就洞察了一切:“今天若是有人下网的话,总是会捕到几条大鱼的。”二楼雅间的人虽然看不见样貌如何,但是出手实在是阔绰的很,而且她们桌附近坐的这几个,总是若有似无的往楼上看,显然是征询自家主子的意思。 那一株绿牡丹果然是国色天香,而那墨兰不是全黑色,花瓣里面是黑的,而越往外边颜色越浅,慢慢的变成了深紫色,这才有点空谷幽兰的味道在。 她自然是没有办法和那些一掷千金的人去一争长短,但是今晚上这热闹看的值,刚才和她抢那一株夕颜花的贵客,竟然在最后又和一个西北角雅间里的人,争起来那一株墨兰,价格一度叫到了九万两。 但是西北角雅间中的人似乎是对那一株墨兰势在必得,直接出了十万两的高价。 看着抢她夕颜花的人吃瘪真的是太痛快了,只是这花钱若流水一样,恐怕真的家中有金山银山。 “十万两,十万两?还有比这更高的价格吗?若是没有这一株玉髓墨兰就要归那位徐爷了?”在管事的再三确定之下,一锤定音。 西北角雅间当中那位徐爷拿下了这一株玉髓墨兰,明明色泽如墨,偏偏非要附庸风雅起个玉髓的名字,这江南的人还真有雅兴。 而那株唤作随云的绿牡丹,则被鸿都城首富家的公子匀波拿下了,鸿都城但凡事有点见闻的人都知道,匀家的公子匀波一表人才,是会青楼访露姑娘的裙下之客。 匀波是匀家的独苗,却视功名利禄如过眼云烟,偏偏在经商上极其的有天赋,匀家是以这茶叶生意发的家,这江南的茶田有三分之一都是匀家的,这匀波倒是有本事将这茶叶卖到了北朝去。 这匀波的父母为其寻了多少的名门闺秀,但是他却偏偏痴恋会青楼的访露姑娘,那是因水结下的姻缘呢,匀波的高堂甚至允了自己的儿子以匹嫡之礼,将访露迎回匀府,虽然对外还是不承认这是他们匀家的少夫人,但是满城的百姓看得清楚,这要是访露同匀波回了匀府,与那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抬回去的少奶奶一般无二,只是少了官家的文书而已,平妻之位已是绰绰有余。 但是这访露姑娘宁愿在会青楼中当她的红姑娘,满城王孙皆为裙下臣,也不愿意嫁入匀府跟了匀波。两老也曾阻拦过,但是可怜那匀公子相思成疾,三番五次差点活不下来,最后两老只能随他去了,这匀波简直是以会青楼为了家,幸好他于经商钱财方面是个奇才,匀家的家业不只是没有败光,反而被他扩充了尽十倍。 若是访露愿意的话,他早早就为她赎身了,但是佳人心之所系并非只有他一人,他也只能隔三差五的去慰藉一下自己的相思之苦吧。 凡是倾心于访露姑娘的公子,没有一个不知道她喜欢牡丹的,都说一枝红艳露凝香,巫山云雨枉断肠,那访露姑娘便如那国色天香的牡丹一样,艳丽多姿,天生风流,那一双勾魂眼比之当年的“念奴娇”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凡是看她一眼,无一不想溺死在那撩人的眼波当中,那种美就好像是曼陀罗花一样,让人欲罢不能。 很显然匀波重金拿下这株随云绿玉,定是为了讨那访露姑娘的欢心,毕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几十万两算什么,现在若是这会青楼不是官家的话,他恐怕早就行动了。 最名贵的果然是大轴出场,起价二十万两的奇花当然需要每一个贵客亲自过眼,没有像前边那些都会抬出来让人一观,台上管事的让人拉开了悬挂在上面许久的一幅画作,那是一株双色的虞美人,半红半粉,红得那一半妖艳无比,粉的那一半娇羞可人,真的就好像是两位不同风情的美人一样,看这画作流畅的线条,再看那印章和落款,明明就是前朝书画大家蔺不严蔺先生的大作。 蔺先生的这副《美人含情图》听说在前朝皇宫大火的时候,就和无数的奇珍异宝一起被焚烧了,没想到竟然真的还留存时间。此画缘起蔺先生梦入九霄,见两位倾国倾城的仙子,一红一粉尽态极妍,在梦中巫山云雨共赴阳台之后猛然惊醒,见窗外雨后的虞美人开得正艳,一株双花也是一红一粉,蔺先生这才明白梦中的并不是什么九天仙子,而是他窗前的这一株虞美人。 正所谓大梦三生,醒来之后想要画下梦中的美人,才发现黄粱一梦终是忘了个干干净净,唯一记得的只有两位佳人衣袂的颜色,便就这窗前的那一株虞美人画下了这一幅旷世奇画。 后来友人看到这一幅画的时候甚为惊奇,想要一窥那虞美人的瑰丽,但是那虞美人只开了一夜,蔺先生再和友人说起的时候,别人只当了做了一场桃花梦。 蔺不严一生都痴迷种虞美人,但是终其一生都没有种出过那红粉双色的奇花,他便将画成的那一幅画日日挂在床头,祈望着美人能再入梦与他相守,但是到头来青丝变白发,他终身未娶,耗费一生也没有再等到那两位虞美人。 台下的人议论纷纷:“都以为蔺先生的故事不过一段传说,难不成避寒阁真的种出了双色虞美人?” “避寒阁主那是什么样的人物,在他手里枯木都能发新芽,不过这双色虞美人确实是世间奇观,难怪开出这天价……” 果然这画一出,雅间中的水晶帘便统统都被掀起了,那边俊朗的公子,这边威严的将军,即使是有几个中年人看起来也真的相貌堂堂,出身不俗。那些脑满肥肠的暴发户也不会舍得自己口袋里的钱财,去参加这样风雅之事。 果然英雄身边跟着的美人也是婀娜多姿,各项各款,窈窕动人的很,只是云想集中次一等的姑娘们倾巢出动,都已经让人看花了眼。 第187章 掷金 第七十三章掷金 恐怕这个时候云想四姝正在为两日后的赏芳大会加班加点,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钗环妆容,样样都是马虎不得。 而众多的才子也是摩拳擦掌,谁能拿下魁首便可以与美同乘,泛舟宁江之上,看见两岸无限的风光,避寒阁也会送上贺礼给花魁和榜首,到时不只是赏花赏月,若真有才貌双绝的公子能让四位名妓倾心的话,四大美女尽入怀中。 可以说赏芳日那天,头牌的姑娘无比的逍遥,就算是管事妈妈也不能奈她们何,这是云想集成行百年的规矩,牛郎织女一年还一相会呢,若是真有那情投意合的,便可以凭着自己的真凭实学获得一亲芳泽的机会,听说因为这匀波公子已经连着好几个月把自己绑在那书本之上,只是听说访露姑娘这次是最有机会赢得花魁桂冠的,若是真的可以用银子摆平的话,匀公子就不会如此费心费力的读死书了,拿银子雇上几个满腹诗书的替他去争那榜首,他只要消受那美人恩便是了。 但是赏芳大会却不是一个银子能搞定的,赞芳者必须与享芳者是同一人,不然与美同乘的机会作废,作弊之人还会被姑娘手下的龟奴打出云想集,到时候真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台上的管事说:“阁主耗费二十年时间才培植出这双色虞美人,取名叫美人含情,因这花过于的娇贵,其芳姿只得主一人独赏,还请各位见谅。” 台下有人问道:“这双色虞美人毕竟是天价,阁主连实物都不让我等瞧见,谁敢贸然出手?” 管事的答曰:“避寒阁落户云想集百余年,从未有过食言,若最后的奇花不与这蔺大家的画作一样,避寒阁将此遗作双手奉上,就算是贵客最后搬空我这避寒阁,也绝不有任何怨言。” 那幅《美人含情图》经过四大掌柜细细的鉴定,无论是用墨还是笔法,都与现在存世的蔺先生的一般一般无二,而且那画尾有明显火烧的痕迹,这幅画已是数百年之久,他们四个也都是用了印的。 避寒阁敢撂下这样的画,看起来这双色的虞美人却是所言非虚,而是真的被培植了出来。 梁吟在阕宫当中也有百年之久,以前时不时都去花匠房里打滚,见过的奇花异草也是不计其数,虞美人碧血江上,花开红艳,远观之若美人展演巧笑,弄衣翩跹而姿美于世,更有影弱还如舞,花娇欲有言的诗句在。 各色的虞美人见的不少,但是这一株双色却是从未听闻,难不成数百年的蔺先生真的被两个虞美人的花妖缠上了,越想越有意思。 “美人含情起价二十万两,以一万两为单位,诸位贵客可以开始竞价了!” 有风流公子的话还在耳边,“不知道拿下了这双色虞美人,是不是真有那倾国绝世的佳人入梦黄梁,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陈兄莫非也想尝尝那妩媚花妖的滋味,恐怕是但愿长醉不愿醒喽~” 想那蔺先生出身侯门,一枝玉笔画尽了前朝多少的美人,最后竟然栽到了两位美艳花妖的身上,只是黄梁一段痴梦,终身未娶,一辈子都在追寻那南柯一梦。 颇具神秘色彩的故事让这株双色虞美人更加的吸引人,传说的故事若是沾染了女人和情丝,旖旎绮艳甚至还多了那么一点点的刺激,现场早就有人跃跃欲试了。 毕竟能让蔺不严舍功名散利禄,终其一生都在追寻的一夕之欢,那株双色虞美人究竟是怎样的蚀骨妖娆缠人不已? “二十一万!” “二十三万!” “二十五万两!” 梁吟顺着人们的视线跟了过去,叫价的是那人的手下人,那个威风堂堂身穿石青色锦袍的中年男人,就是抢她夕颜花的那位,也是和那个徐爷抢玉髓墨兰的人,这通身的气派绝非凡俗之人,梁吟在他身上窥察到一股子血腥之气,那是他寒蛩族特有的同感,就好像她告诉秦覆他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一样,这样的感觉是通过那面相那神韵的第一感觉,就好像元坤和谢泓身上的帝王之气,泛着紫色一样,这人身骨强壮,握着栏杆的那一双手,骨节分明而有老茧,但是却保养得宜,既是军旅之人但是出身显贵。 除了一众俊朗的青年才俊,在场的那几位中年人一看就是不同凡响,单是那一位徐爷通身的富贵,行为做派有章有法,绝不是那普通的豪绅巨贾。 “姑娘你说这美人含情最后会归了谁?”折竹也是觉得今日这戏精彩的很。 “若是我说归了我这肚子,你说这避寒阁主会不会满世界的追杀我去?”梁吟半开玩笑道。 她这话一出,折竹那边嘴角一抽:“姑娘我看这里高手云集,姑娘还是安分些~”若真的盗了那美人含情,恐怕她们今日就要交代在这避寒阁了。 “还有记得在云想集一定要叫我公子……”她有些小任性,此刻倒希望自己真的是男儿身,梁吟看着那不断往上加的价钱,暗暗有些觉得不知道,不过就是一株虞美人,颜色特别了些罢了,加上一段风流之事,竟然能到如此的高价。想买下这虞美人的显名是真,窥奇也是真,不过那梦中与花妖的云雨之欢只能让好事之徒看看热闹罢了,避寒阁是会来事的,这次真是赚的盆满钵满。 传说中那株双色虞美人不过是一夜的花期,砸了几十万两的真金白银,只为求一夕的花期,真的是寸金寸光阴,梁吟这个时候只想在那红瓣和粉瓣上切切实实的啃一口,亲身感受一下几十万两银子入肚是怎样的感受。 “记下了,我的公子。” 锦袍的中年男子似乎是对那虞美人志在必得,而那位徐爷也是不甘落后,本来匀波还去凑了凑热闹,但是奈何自己在避寒阁担保已经到了上线,想到访露不喜别花他也不在凑热闹。 第188章 留君 第七十四章留君 最后那株双色虞美人花落那位徐爷的手中,他得了名花之后楼上楼下的人纷纷向他道贺,虽然只是一株虞美人,但是避寒阁主最后发了话可以将那一幅《美人含情图》相赠,全场的掌声更加的激烈。 谁也不曾想到避寒阁主会如此的大方,这样的话名花加名画,他这五十万两的银子花的可是真值。 管事传达他们阁主的原话是:“名花已去,单留名画过于寂寥。” “让贵客拿着这蔺大家的《美人含情图》相比较,看看那美人含情是不是和这画上的一般无二,莫让天下人以为我们避寒阁欺世盗名~” 蔺不严的遗作存世不过十几幅,大多画的也是些梅兰之类的寻常花草,一幅画便已是千金难求,如今得了这举世难得一见的《美人含情图》,再加一株独一无二的双色虞美人,说不定真的还有机会和美艳花妖春风一度,想想这五十万两真是物有所值。 当然并不是有任何人都有这样的魄力…… 避寒阁的人恭恭敬敬的将那《美人含情图》的画轴献上,那位徐爷甚至都没有打开过目,就直接命人装进了锦盒当中,自始至终都没有沾染分毫,虽然对那幅画是小心翼翼,但是这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好像那五十万两不是为自己花的一样。 梁吟看着那位徐爷,只觉得眉眼有些莫名的熟悉,这个人她似乎是在哪里见过,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折竹看着自家姑娘若有所思的样子:“姑娘想什么这么出神?” “待会持手令去提花,然后花点小钱去雇一些小厮……”她想这避寒阁也不会如此的亏待它的贵客,毕竟今晚上她也在这里砸下了好几万两。 “姑娘,是不是冒险了些?”她还是觉得让姑娘一个人去冒险,确实是不妥,这避寒阁看起来高手云集,那些巡场的手下看起来都是些江湖人,很有武功底子,就是她单独去对敌单打独斗都不一定能取胜,虽然姑娘身手非凡,但是若是擦破点皮都是她护主不力。 梁吟拍了拍她的肩膀,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我不会那么不知分寸,这是这避寒阁培植花草的技术实在是太过超群。”她想去切身实地的探寻一下,看一下这当中究竟有何秘密。 *** 折竹回忆薇馆的时候,阿晴被她背后那些护的严严实实,但是争相开放的花朵给吓了一跳。 “姑娘这是把避寒阁给包下来了吗?”她惊得目睁口呆。 折竹却是无比的淡定:“不过是些最次等的花草,这是姑娘买回来做菜用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感觉匪夷所思,竟然真的有人能花几万两买下避寒阁的花,只是为了一饱口福。 阿晴跑进了屋子里,然后不知道和吴念儿说了什么,她竟然在阿晴的搀扶下出了房门,虽然阿晴刚才已经跟她透露过了,但是看到铺了一院子的鲜花,她也是颇为惊讶。 将花草放下的小厮很快就离开了忆薇馆,两人却已经被眼前这五彩缤纷的花海弄得眼花缭乱。 阿晴再次问道:“折竹姐姐,吟姑娘买下这些花真的只是为了做几个菜?” 折竹身在花海中间也是有些不知所措:“姑娘是这样说的,原本姑娘只是想买几盆回来放在念姑娘的房间里,看到这些明媚鲜妍的花朵人心情也能舒畅一些。” “这是几盆?”阿晴从刚才开始这嘴巴就没有闭上过。 折竹也想扶额:“姑娘说吃鸡鸭鱼肉实在是吃腻了,她看你手艺还不错,特意买下来换换口味,念姑娘可以从这里面挑几盆心仪的养在自己的房中,其中有一些还是花骨朵,赏个七八日总是可以的。” “吟姑娘真看得起我……” 这个时候就算是江南除了松柏菊花之外,很少能再看见这样的鲜活之物,不计其数的鲜花就这样被摆在忆薇馆的小院子里,虽然有些花骨朵上还照着那些特制的丝绸,但是却是花团锦簇,很是好看。 折竹一身男装站在里面,花团锦簇之下更见自身的风华,俨然是一位翩翩佳公子。 阿晴将吴念儿扶到丝瓜架底下的躺椅那里坐下,到底是小儿女的心性,看到这色彩艳丽的东西根本就按耐不住,吴念儿也早就看出来了,便直接放她过去玩闹。 她一会看看这一朵粉色的牡丹,然后又去闻了闻那盆浅色芙蓉,因为这些鲜花的存在,忆薇馆中的花香味更浓了,梁吟这次买下的不下三十个品种,虽然不能算是真的百花齐放,但是这样的花团锦簇已经是万分的难得了。 阿晴身上穿着的也是一身杏黄色襦裙,就好像是一只翩翩起舞的黄蝴蝶流连在花丛之间,这才是真正的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银铃般的笑声在忆薇馆的小院子中飘散,这样好听的笑声真具有感染力,似乎从吴念儿开始生病,这忆薇馆就好像也沉寂了一样,除了偶尔有几个青楼的管事妈妈进来,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样好听的笑声了。 折竹也很受感染,看着躺在躺椅上的吴念儿她嘴角带着浅笑走过去,吴念儿那满是愁容的脸上也难得见着几分生机,她似乎都是这样素净的衣裙,今日也是一身素白的寝衣,身上已经披着一件不薄不厚的呢氅了,一头飘逸的长发就这样松松垮垮的散着身后,她身上唯一一点彩色便是大氅那淡粉色内子,虽然身子还是孱弱,但是连着几天的药身子已经见了起色。 都说病美人病美人,这样如水一样轻柔的女人怎么能是美人迟暮呢,那一双勾魂摄魄的丹凤眼,就好像是盛开的绚烂桃花,只是桃花淋上了冷雨,若是早些年间的吴念儿那一双美目流盼,就算是现在这样一脸的病容,但还是让人移不开眼,这就是当年的“念奴娇”,她当年的风采现如今似乎也只有会青楼的访露姑娘得了七分的真传,但是真真让人挪不开眼。 吴念儿脸上似乎带着浅浅的一丝笑意,若有似无,远看只觉得她嘴角微扬,但是近看之时又觉得和平时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念姑娘可要去挑一挑?” 吴念儿道:“避寒阁的花株株都是精心培植的,都好都好。折竹姑娘慧眼,还是帮我挑几盆吧,我身子虚恐怕是没有力气走过去。” 折竹道:“姑娘原本相中了一盆夕颜花,但是却中途被人截了胡,我看着避寒阁的牡丹还算是不错,再加上那东南角的玉簪花、杜鹃和水仙凑个五盆给姑娘放在外间,这样既能赏心悦目,也避免这混杂的花香冲撞了姑娘。” 毕竟吴念儿现在的身子才刚刚有了起色,鲜花虽然悅人心,但是一混杂恐怕和她现在服的药剂相冲撞。 吴念儿说:“能跟在吟姑娘身边的,办事自然是妥贴,有劳折竹姑娘了。”她在这院子里已经坐了好一会了,却一直都没有看见梁吟的身影,不禁问道:“吟姑娘没有同你一起回来吗?” 这件事也是一言难尽,折竹一时说不清楚,只能道:“姑娘一个人去寻宝去了。” 吴念儿有些变了脸色:“是在避寒阁出了什么事吗?” “姑娘想要把那一株夕颜花给你偷回来……” *** 做梁上君子自然是要等月黑风高的时候,她对这已经是造诣颇深,堪称专家中的专家了,其实人来人往反而容易行动,毕竟人多眼杂。 拍卖花草的那层小楼,也就是避寒阁的店面其实不大,所有来买花的人都是先说自己的要求,然后付上定金之后,会有专人将花送到府上,无论是天南海北。如果客人想要特殊的花色,那除了事先付上定金之后,再将索要的花草图奉上,如果阁主接下来的话,那是一定能满足客人的要求,无论是任何花种任何花色,就算是一株上面开几朵都可以分毫不差。 也是凭着这样的本事,避寒阁才能扬名天下。毕竟这江南寒冬腊月里,无论是哪家办宴会,席上摆上两株时令的鲜花,无论是怎么品种,都是身份的彰显,而在这云想集中,避寒阁的花草更瘦美人的青睐,显然避寒阁也知道鲜花配美人,名气最大的那几位姑娘生辰之日都会得到避寒阁的贺礼。 就好像访露喜欢牡丹,白岚喜欢绿梅,哪怕是访露牡丹看到多了,但是那玉版白和葛巾紫能这样一院子一院子送的,只有避寒阁有这个本事。而白岚的生辰却是在盛夏,避寒阁就能送违逆时节在最炙热的七月,给她送上一盆小枝青绿,自然是讨得美人欢心,让人爱不释手。 避寒阁的斗花日之后,多会留下几位贵客,有别样的花宴奉上,这个时节吃的就是一个新鲜,这让梁吟无比垂涎的盛宴,她却没有什么资格获得,虽然是在这里砸下了几万两,但是她买下来的都是最次等的花,虽然数量可观,但是却不符合避寒阁的规矩。 就才是真正高级别的嫌贫爱富,梁吟躲在暗处,看着避寒阁门口的人进进出出,最后只剩下为数不多的那么几位贵客。身着身着石青锦袍的男人似乎有什么要事,已经提前离开,但是那位徐爷,包括匀波在内的几位富家公子,都留了下来,梁吟这时候才发现当中竟然有建安候的世子齐平昌。 南雍建国之时封八大一品军侯,世袭罔替,手掌军权,安邦振国,位高权重。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八侯当中只剩下这一位建安侯,建安侯已经遁入空门,一心向佛,很少再过问朝堂之事,建安侯府的事情多是这位齐世子在打理。 那可是个厉害人物,梁吟虽然没有见过他本人,但是知道现在的建安候府还掌兵权,她是从谢泓的那些纸张上,看到了关于这些朝廷大员或者是权贵的只言片语。 建安侯府能一直镇守南疆,事到如今都能屹立南方不倒,可见确实是有真本事的,她在那纸条上见过建安侯世子后面跟着眉目疏朗,雅量非凡,奇才志伟,心思难测这样的言语,他甚至还曾一鞭子抽瞎过别人的眼睛,一箭能猎杀丛林中的老虎,看起来也是个有手腕冷心肠的男人,这样的狠角色她是招惹不起的,只能躲得远远的。 终于挨到夜幕降临,梁吟嫌弃身上的男装碍事,直接拖下来之后换上了自己的黑纱,便如同鬼魅一样消失在夜色当中。 她曾经悄悄的打听过,说着避寒阁主从不示人于前,有人说他是一个风采卓然的俊公子,也有人说她是一个一位绝代佳人,只是美人迟暮便不再出现在大家的面前,醉心于花草之中,希望找到什么驻容养颜的奇书,总之种种传闻应有尽有,这个阁主就和避寒阁一样的神秘莫测。 后堂圈出的一块小院子叫留君院,是整个避寒阁的禁地,就算是手下人去搬花草,也多是在外院当中,除了在外面能看见那高高大大的正片常绿的竹林之外,根本就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妖魔鬼怪。 梁吟多少能猜测出那和蔺不严一夜燕好的两个美人花妖,恐怕是拼尽全力吸进了日月之精华才能在一夜之间修成了人形,但是天帝禁令之下成百上千年才可能有这么一个意外,在她们修成人形的那一刻就已经意味着到了生命的尽头,但是她们却能凭着这一夜让一个男人记住一生,虽然都说是什么春风一度,但是那一夜究竟是怎样的风花雪月,又有谁知道呢。 她偷偷的潜进了留君院,却差点在茂密的竹林当中迷失了方向,这里根本就没有路,似乎是一片天然的竹林,如果落到地面上之后可能就真的分不清东南西北。 秋风吹过竹叶的时候,是那种簌簌声,再加上这凄凉的秋风,周围是一片的漆黑,这样的声音听在耳朵里,真的是让人毛骨悚然。 第189章 花间 第七十五章花间 梁吟正想再飞起来看看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时,突然从远处看到一盏灯由远及近,慢慢的飘了过来,像极了是鬼火因为那灯是幽蓝色的火焰,看起来诡异极了。 虽然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但是有天帝禁令就算是中元节鬼门大开,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会有任何的漏网之鱼来人间游荡。 她已经听见那脚步声往这边慢慢的走过来,踩在树叶上的脚步声很小,她为了不打草惊蛇直接飞到了一棵竹子上,然后勾着竹竿往下看,甚至是屏气凝神唯恐让人察觉。 就看见一个身影伛偻的人慢慢的挪了过来,似乎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因为他的步子很小从上面看到的身影身量也不高大,一身黑袍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楚五官,甚至是辨不清楚男女。 那人走得很慢,手里提着的那盏灯笼看起来诡异极了,不仅火焰是幽蓝色,就算是那灯罩都是通亮无比,就好像只是覆上了一层薄纱一样,吹弹可破。 梁吟认得他手里面的这种灯笼,那是拿一张完整的人皮制成人皮灯,才能有如此的质感,而且那人皮必须要手艺高超的制灯师从活人身上取皮,哪怕就是小刀割破了一个小口,这一张人皮就废掉了,从活人身上取皮,取下来的那一张皮才有弹性,做好的人皮灯才能耐用,而且制灯师最喜欢的就是美女的皮,豆蔻年华的少女最佳。 这样的人皮灯只有在黑市上才能买到,因为民间有传闻说夜点人皮灯,朝北遇鬼神,有人相信如果在夜半三更提着一盏人皮灯一直向北走,可以看见已经死人的魂魄,大户人家若是有早夭的儿孙,在选配冥婚之时,族人都会提一盏人皮灯拿着新娘的画像一路的向北走,若是碰上了会让早亡人挑选一个自己心仪之人,但是这样的做法只在南疆极少数的地区还实行。 但是听说澧朝有位王爷对自己的王妃极其爱重,但是王妃身染重疾早早就香消玉殒了,王爷思念成疾,竟然召集了大师将王妃的魂魄强行聚集在一起,让牛头马面都无法靠近,每晚就点亮一盏人皮灯夜会王妃,虽然王府当中豢养了无数的豆蔻少女,但是如此残忍之行本就违逆天道,天帝禁令于此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妖魔鬼怪可以违抗。 因为天罚,王妃不过百日就魂飞魄散,那王爷也就此疯癫…… 据她所知南雍最后一位制灯师已经在几十年就过世了,人皮灯也是很久没有见过这邪物了,今日她竟然大开眼界了,而且那人提着灯一直往南走,也不是向北而行。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那人才慢慢的走远,而梁吟一直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唯恐惊动了他。 看起来这避寒阁确实不是个简单地方,连人皮灯这样的邪物都有,而且自从她进了竹林之后,就觉得到处都透着诡异,这样的感觉不是人力能为的。 难道这里真有其他的妖魔鬼怪?若是真的有他既能逃过天帝禁令的制止,还能让花草违逆时令,恐怕这修为深不可测。 梁吟从来都没有这般紧张的时候,心里也是有些兴奋的,因为除了同族,她根本就没有见过其他能修炼成人形的妖精…… 那人走远了之后,她觉得不能再在竹林里兜圈子,看到那人离去的方向,那边确实灯火憧憧,人影晃动,她便直接奔着那小楼飞了过去。 显然她这次不是梁上君子,而是作壁上观专门探听小道消息的。 她的本体往往在这个时候所发挥的作用,那是无以伦比的,小楼里人不多只有两个,一个虽然换上了蓝衣,但是还是能认得出他是白日里避寒阁那个管事的掌柜,是避寒阁已经知道了权力最高的人,另外就是不曾露面的避寒阁主了。 而另一个则是那个重金买下了美人含情的徐爷,此人天庭饱满,身上透着儒雅的书卷气,若是不知道他的身份的话,恐怕会以为这是一个文官,整日里舞文弄墨。 两人之间的交谈很小声,但是梁吟还是零星听到了几句。 那个徐爷说:“家主已经花重金买下了那株双色虞美人,相信避寒阁主已经看到了我们的诚意?” 难不成这花草生意的背后,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交易?若这双色虞美人只是展示诚意的话,真可谓是财大气粗,梁吟继续聚精会神,唯恐漏下了什么。 只听得掌柜的说:“我避寒阁庙小恐怕是盛不下您这尊大佛,而且避寒阁祖训即是不参与朝堂之事,只安安分分做些小本生意,庙堂之高即使再位重,我阁主只求江湖之远的逍遥。” 掌柜的这一番话说的很合她的心思,窥一角便可知全貌,这避寒阁的掌柜已经是如此的有见地,那阁主定然也是个妙人,她倒是想和他结交一二。 徐爷道:“我徐家已经将长安的薛家纳入了麾下,我想贵阁主一直知道这句话代表什么,掌柜的也不用如此着急回绝我,还是回去好好劝劝自家主人,何为良禽择木而栖,我家主开出的条件一定不会让避寒阁吃亏。” 这半利诱半威胁,手段也很是高明。 徐家……怪不得一直觉得这位徐爷眼熟,原来她老早就见过他,那是在前往北翟的货船上,那个黑衣男子,当时不是都叫他“顾兄”?怎么这里又变成徐爷了。 既然是徐家,那就是北翟的势力,听说徐家内讧她出永宁的时候,还在闹分家的事情,也不知道他口里的家主究竟是徐家几房,徐鸿逸这个少主知道吗? 徐家砸下重金买下的双色虞美人,既有给避寒阁示好的意思,恐怕历经波折想要带回永宁,讨好的人会是谁,自然是不言而喻。她只觉得荒诞,看起来这徐家真的是富可敌国,不免得让人多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猜想,若是这双色虞美人开放之时,真的会出现两个美艳花妖,这无边的艳福…… 掌柜的道:“徐爷的话,我会如实的转告给阁主。” 避寒阁究竟是怎样存在,连永宁城的徐家都这样千方百计的拉拢,无论这个徐爷口中的家主是谁,徐家明里暗里都是给北翟皇家办事的,自然奉元坤为主,这不免的让梁吟对这避寒阁更加有兴趣,这人多年来往两国之间,其用意值得深究。 *** 留君院远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梁吟也是找寻了很久,才找到培植花草的地方。 她化了原形爬了很久才爬进来,这是很大的一个房间,四面都是墙壁,连窗户都没有,一进来的第一感受就是觉得这里面就好像是一个密闭的丹炉房一样,因为只有丹炉房才会如此的炙烤人,她体寒,所以是极其的畏寒也极其的畏热,所以梁吟才会觉得他们寒蛩娇弱得很。 若不是她的耐力十足,这样的热度可能她呆不上一盏茶的功夫就会打退堂鼓,而这房间当中除了放着的各种生长的花草之外,竟然看不见任何的炭火,梁吟很快就发现了这个房间的秘密,那就是地热,甚至这墙壁都是热的。 偌大的房间当中恐怕摆满了几万多花,她挑了一株比较高的海棠爬到了它最高的枝丫望过去,竟然看到尽头,可见这里真的是百花园了。 其实这个房间当中放着的多是一些时令差不多的,比如海棠、桃李、杏梨这样花期相差无几的,但是这里都是盆株,根本就不像外边那种自然生长的天然植株,可任意的生长,避寒阁只开花不结果,所以这里的鲜花只开一季,若想再开必须重新的培植。 梁吟这才发现她进来的这个房间,竟然都是些最寻常的花草,见周围无人她就直接化成了人形,姑娘家看到花花草草都是无比欣喜的,自然她也是不例外的,这里的花出了那些已经盛开的,多是用那种特殊的丝绸缠绕着的花骨朵,什么时候盛放恐怕还要看主人的意思。 她转了几圈,发现这里除了花花草草就没了别的,甚至连个人影都看不见,那那些名贵的花植又是在何处培育的呢?她如此的机灵,自然知道但凡是藏龙卧虎之地,必然是别有洞天。 在这房间的下面还有一个密室,等到梁吟进去以后,才察觉这不是什么密室,她怕是误入了百花仙子的洞府。 一层套着一层,规模堪比销魂殿的地宫,若是那地宫里能装下几万人的话,恐怕这里能装下不计其数的花草,事实上确实也是这样的,若销魂殿的地宫是平行铺设的地下迷宫,那避寒阁这就好像是小孩子玩的那种一层一层套着这玩偶一样,梁吟一层一层的往下走,除了数不清楚的花朵之外,就是弥漫在鼻尖馥郁的花香。 她仔细查看过了,这土层和建筑,这地宫绝非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而且建造已久,若是没有百年的历史,恐怕也差不多了,想想这避寒阁却是屹立云想集已有百余年。 这里究竟是何人打造了的?越往下走温度越低,而且出现在眼前的花草也越来越珍贵,其中还有一些是刚刚发芽的,长出了的嫩叶让梁吟垂涎不已,当然也不是敢太过分,停下来之后看着那一丛的牡丹长势还不错,就稍微采了一些叶子,想来应该不会影响它们开花。 确实是很久没有吃过这样新鲜的绿叶了,她毕竟是食草性的动物,再稍微过了一下嘴瘾之后,梁吟继续往里面走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来到了一扇玉门前。 没错是玉门,一整块白玉打造的玉门,不是那简单的将外面的石衣脱掉之后打磨的一扇门,这门上面的雕工无比的精细,门差不多有一个成年男子的高度,上面雕刻的是一位美女,甚至是美人身上的纹路都无比的细致,真的是宛如天仙一般的倾城国色,回眸一笑,无限的韵致与风流,明珠生辉,美玉盈光,这才是真正的谪仙人吧。 看起来雕刻者的技艺高超,无论是脸上的一颦一笑,还是衣服上那些流畅无比的线条,就好像这美人儿活过来一样。 不知为何,梁吟自然而然的觉得这门上的玉人带着一股子仙气,她身上的妖气虽然被压制,但是却还是自然而然的排斥。 玉人的旁边是盛开的繁花似锦,一团团一簇簇似乎这些百花也没有她的玉颜来得让人心动,梁吟觉得若有这样的一张脸,怕是真的死而无憾了。 玉门上并没有这玉人的芳名,只两行的小诗很是可爱。 “陵园蜂蝶犹醉梦,美人头上赖君妆。” 这玉门后面恐怕藏着这避寒阁最大的秘密,自然不可能让她随意进去,梁吟的手只要一碰上,竟然有一直很神奇的反弹力,若是有人强行闯进去的话,恐怕早就已经飞出去了,而她稍稍往上面一看,是飞箭的冷光密密麻麻,怕是有数百支,若是刚才她自不量力贸然行事的话,恐怕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只刺猬。 梁吟闭上眼提起真气,将手慢慢的放到了玉门之上探查,原来竟是这反弹力竟然是有人在这玉门上加了一道禁止,这不由得让她紧张,因为这道禁制绝对不是凡人的手笔。 猛地一下她挣开了眼睛,甚至在意识到的那一瞬间她急忙的转身看了看后面,真的有人能逃过天帝禁令的压制,躲在这里留在人间。 既然硬闯不得,她便只能智取了。这玉门只有超过的一定的承载力,那些陷阱和箭矢才会发作,她先是摘了手边一朵含笑,然后慢慢的去靠近那扇玉门,发现花是可以贴上去的,然后轻轻地用力竟然发现玉门可以晃动,这就说明它不是一扇死门,但是这朵含笑有些小了,她就摘了一朵多层多半手掌那么大的一朵粉牡丹,虽然自己化了原形,在花瓣之间打了个滚。 拿花将自己团了团,就这样滚了进去,撞那玉门时并没有引起多大的震动,但是她却被撞的头昏眼花晕了好一会儿。 第190章 探秘 第七十六章探秘 梁吟进到最后一个房间之后,才发现这里空旷的很,不像是外边堆得满满当当,中间有一个很大的莲池,中间生长的并不是寻常的芙蕖莲荷之类,而是可以在掌心中把玩的碗莲。 这么大一个莲池,碧绿的叶子长满了整个水池,但是能看见的花苞之后在莲池中间的那一枝并蒂莲,虽然是花苞,但是下面是浅碧色往上慢慢的变成了白色,一点红色的影子都看不见,似乎在还不是它们的花期。 房间当中的温度很高,她只待了一会就全身是汗,她走近了才发现莲池当中泛起微微的涟漪,原来这里使用的竟然是活水,虽然不知道到底走过了多少的房间,现在到底身处地下的何处,但是能在如此深的位置引来活水,真是让人不可思议。 梁吟小心的擦了擦鬓角的汗,这里的高热让她气海里极度的翻腾,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高估了自己,因为心慌她不自觉的捂住了胸口,暗道不好。 甚至都还来不及在这房间当中四处探寻一下,便不自觉的现了原形,本来蜕皮自己的血液便会开始这样沸腾,现在又是这样的环境,难道今天她真的殒身于此吗? 一季一次换皮的时候又到了,而且随着她的成长和修为的增高,她蜕皮的周期似乎是越来越短,上次是八十五天,这次满打满算竟然不到八十天,看起来她的修行渐入佳境。 这里唯一的水源便就是这莲池,她想都不想就直接跳了下去,真的是天助我也,这莲池的活水竟然是冷水,恐怕这是地下水吧,温度这么低室温又这么高,简直是冰火两重天,这一株的碗莲竟然还能长的这么好,看起来确实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但是她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再思考这些,气海当中一道热浪袭来几乎将她彻底的吞没,她甚至一度失去了意识,浑浑噩噩除了自己的身子随着那不断冒出的冷水起起伏伏,一点印象都没有。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除了发现自己焕然一新的元神,甚至这修为都上了一层楼,原本还是触手生凉的莲池水已经变得有些温热,这样的水温真的是舒服极了,她只觉得自己的身骨就好像被拆开之后重新拼到了一切,由里到外都舒坦的很,这皮肤就好像是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吹弹可破充满水分和她姓,她的爪子有些不安分的划着水很是怡然自得,在莲叶之间游来游去,忽然看见自己刚刚脱下了的那一层旧皮。 一整张的皮就好像一块透明薄纱一样,随着水流慢慢的往中间流过去,这莲池好像是中间低四周高,这样水从四个角往并蒂莲所在的中心流去,这样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真的是巧夺天工,她看着那张旧皮慢慢的飘到了中间去,然后挂在了并蒂莲的茎条上。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这并蒂莲似乎就是喜欢这外热内冷的生活环境,她刚才换皮,释放的热量恐怕能把这一整池的水给烧开了,这并蒂莲有没有闪失? 梁吟急忙的游了过去,虽然她不知道她到底昏了多久,但是这并蒂莲最顶上的花苞已经能看见一点点的粉色的,下面的那个花苞还是浅碧色的,看起来她似乎是加速了这并蒂莲的花期?这算是创下了大祸吧…… 只觉得周身真气运行顺畅,甚至她修炼这百余年,从未这样的感觉,就好像是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元神就好像是泡在琼浆玉露当中的舒坦。 可能是以前她没有接触过,离得近了看竟然发现这一株并蒂莲是仙气将养着的,而这仙气跟人的感觉就好像水一样,轻柔但是有力源源不绝,那她这次的换皮少了这么多的苦楚,恐怕也是这一股仙气的原因。 天帝加上多重禁制的禁令,除了他们寒蛩和寻常的凡人,根本任何的神魔鬼怪都无法逃脱,但凡是有灵者各自归界,妖归妖,魔归魔,以前还有偷偷下凡间游山玩水的仙人,但是因为这一层强大的禁制,不得不安分守己,此禁制撕魂魄去生气霸道得很。 原本那些触犯天规的神仙都是贬下凡间,受生老病死的轮回之苦,但是后来天帝找到了更适合惩治仙人的方法,所以避寒阁的这位仙人会是谁,她心中过遍了所有的史书典籍,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但是还是一头雾水。 正在她若有所思的时候,那道玉门响动,她急忙躲到了一片莲叶的下面,显然她不知道来人究竟是人是妖,或者那个最不思议的答案,他是仙…… 显然这人的反应相当的迅速,但是通过气息他就知道这里有生人来过。 一身黑袍身形伛偻的那人警惕的喊道:“出来!”那是非常干哑的老妇人的声音。 梁吟不敢露头,她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发现了她,正在犹豫当中,那老人急忙向莲池这边走过来,显然步伐有些慌张,踉踉跄跄,在仔细检查了莲池当中的并蒂莲并没有任何的损伤之后,稍稍的松了一口气。 但是房间里那股生人的气息还是这么的鲜活,很显然刚刚有人来过,她这一路走过来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如此只能说明,那人现在还躲在这房间当中,但是这里除了莲池之外,连个能遮挡的东西都没有,她不由得心一紧。 “出来!”那老人的声音实在是太过于暗哑,似乎已经很久都没有说过话,这样的嗓音就好像是晴空万里突然一道惊雷一样的怪异和恐怖。 既然进退不得,梁吟只能选择现身,若是这人将上去的路给封死了,那她以后恐怕只能在这里陪着这些花花草草,虽然说吃喝不愁,但是却是无趣得很,若是想彻底的了解避寒阁的秘密,似乎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了。 一道微光闪过,她从原形化成了人形,但是因为刚才泡在水中,她竟然忽略了一件事情。 第191章 故事 第七十七章故事 她没带可以更换的衣服,身上这一身黑纱是她翅膀所化,如今她竟然是浑身湿透,这就样从水里钻了出来! 不仅是衣服,从上到下就没有一处干爽的地方,头发淌水,就算是眼睫毛都是湿漉漉的,所以她一时还没有看清楚,差点又跌倒了。 显然那黑袍老人也是万分惊异,在水珠弹过来的时候,她还以为梁吟放了什么暗器,拿自己的袍子一挡,但是那不过是她起身时撩起的水珠。 “你是妖族?”很显然那人虽然看起来年老,但是眼睛清明的很,没有老眼昏花错过那一道光束,莲池那样浅根本就不可能藏人,显然她是由原形本体化成了人形。 果不其然她就是那个打着人皮灯从竹林当中走过去的黑袍人,她这个时候才看清了那是一个头发全白脸上满是皱纹的老妇人,她有着长长的指甲,无论是脸颊还是手臂裸露出来的皮肤都是那种松松垮垮一拉就可以拉很长,因为皮肤丧失了水分和弹性,所以手臂上的血管看起来清晰可见,上面还有一些老年斑, 若是仔细看她的眼睛的话,眼眶中的瞳仁看起来幽深空洞极了,除了现在合理的警惕之外,只觉得异常的阴森恐怖,这样的一个人很难让人联想到不惹凡尘的仙人,她似乎和仙气飘飘这个词扯不上任何的关系。 虽然她知道不应该以貌取人,但是刚刚从水里出来的她根本想不了这么多,一个转身就躲到了莲池的那一边,和黑袍的老妇呈相互对峙状。 梁吟急忙抖搂了一下翅膀上的水,但是化成纱的翅膀显然没有那么好干,她现在就跟身上不着寸缕的效果是一样,玲珑有致的曲线很具有吸引力,不得不承认梁吟化成的人身,虽然眉眼是差了一点,但是这起起伏伏重峦叠嶂之间的若隐若现,自然是不遑多让的。 这个时候说实话自然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她一边料理着自己,一边应道:“我本无恶意,来此也不过是想要再找一盆夕颜花,既然阁主已经猜出了我的身份,希望莫要与我为难。” 那老妇人显然是见多识广的,深思一会竟然问道:“你是寒蛩一族?” 也省得自报家门,她沉吟一声:“正是,只是我现在狼狈的很,阁主身法奇绝恐也不是寻常的凡人,还是大人不记小人过,让我先料理齐整自己再出来细细解释。” 显然那黑袍妇人不言语,显然是同意了她的提议。 等到梁吟出来的时候,她的头发已经不淌水了,身上的那一身黑纱也是妥帖了不少,只是全身上下还是湿漉漉的,她看了那老妇人身上的黑袍和自己身上的黑纱,这算不算是一种默契,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会有这样诡异的想法。 老妇人看她已经收拾齐整,自己不会放过这盘问的机会:“你来我这避寒阁究竟意欲何为?” “既然阁主已经知道我的身份,可否请阁主如实告知您的身份?”梁吟一脸的探究,她的心中虽然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但是总觉得不可思议,而且五百年前天帝不是已经昭告四海,她已经身葬大泽,但是谁的仙气能这样供养花草,竟然能改变花开时节。 “你又怎知我是避寒阁主?” “能来在留君院,手里提着人皮灯,若您不是避寒阁主恐怕我这双眼睛真该要好好洗洗了。”因为忌惮这人的身份,她说话上不得不小心小心再小心,注意措辞和礼节。 黑袍老妇似乎是在自己感慨:“你猜的不错,但是我不是她……” “若不是百花仙子,那供养并蒂莲的仙气怎么会如此的纯净?阁主既然知道我本体为寒蛩,必然会脱皮焕肤驻颜,刚才我在这莲池当中,也是得益于那仙气才能少些苦楚……”她将这一桩桩一件件摆在这里。 “天帝禁令除了你们寒蛩族之外和来人间勾魂夺命的牛头马面,根本就没有人可以例外,你确实是认错人了。” 见她语气如此的坚定,她也一度怀疑自己的猜测,传闻已经仙逝的百花仙子是天界第一美人,她的倾国之色足以让当今的天帝和昔日的冥海之主为了她几度反目成仇,天界的内讧花费了百年才被平息。 百花仙子那样的美貌,连天帝动倾心不已,又怎么会是眼前这副老年人的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样子呢,但是这股仙气除了百花仙子之外不可能是别人的。 那老妇上去看了看那并蒂莲:“原来竟是因为这样~” 梁吟知道她说的是那并蒂莲露出的粉红蓓蕾,她不是不知道礼数:“可造成了什么麻烦?” 那人道:“并没有,反而我要好好的谢谢你,我已经等它开花等了整整三百年了……” 她面露不解,“三百年?” 那黑袍妇人慢慢的扎下了头上的帽子,梁吟这时候才看清楚她的脸,之前设想的狰狞丑恶全是自己脑补,那是一张端庄慈祥的脸,虽然岁月不在,但是还是能够窥见年轻时候的光彩,定也是位清秀出尘的佳人。 “我既不是仙也不是妖,而是人,只是活的时间比其他人久了一些,你心中所想之人早就在数百年前早就被天帝施加了半生法力的禁令给吸干了仙力,她是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愿意离开人间。” 这是一个无比漫长的故事,仙人的故事,她讲得很细致,她听得很认真。 谁能想到让天帝和冥海之主倾心不已的女人,最后喜欢上的竟然是一个凡人,她耗尽了一切的心力,只是为了重聚他的魂魄,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是她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修炼到超脱凡尘之外的仙人和天帝,竟然也逃脱不了情这个字,可见它确实是折磨人呀。 黑袍妇人确实是一介凡人,她也已经三百岁了,甚至把她的年岁都要长,百花仙子生前对她使用了某种禁术,她才会变成今天这一副样子。 第192章 街头 第七十八章街头 一个清秀窈窕的佳人,就这样赌上了一世的青春,变成现在这样年老伛偻的样子,只是为了将寿命延长,这样便能等到这并蒂莲的盛开,只是为了信守一个承诺。 原来百花仙子生前一直都在寻找自己爱人已经散成碎片的三魂七魄,临死之际她将自己所有的精元都凝成了这一株并蒂莲,上面一个花苞是三魂,下面的是七魄,花开之日便是魂魄重聚之时。 而为了等这一天,她已经花费了三百年。 这避寒阁之所以花开凉秋寒冬,竟然都是因为百花仙子毕生的精元滋润着,真的是匪夷所思。 谁能想到天帝的禁令,竟然不知不觉要了自己毕生所爱的性命,若是他知道的话定也是悔不当初。 梁吟看着那莲池当中的并蒂莲,忽然觉得那清雅的莲花就真的好像是一个翩翩人家少年郎,穿着碧色的常衫,手中握着一本诗书,静静的看在那里,然后含笑望着你。 “三百年了都不曾开花,还要等多久呀?”她越想越觉得惘然。 那黑袍妇人原本是一个孤女,因百花仙子对她有恩便愿意耗费余生,来替她守着这一株并蒂莲,她说她的名字是百花仙子给她起的,叫“思凡”,已经很久都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了,她也很久没有见过生人了。 她的嗓子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过话,所以异常的沙哑干涩,“就算是再久我也会替她守下去。” 离得近了,梁吟才觉察出她身上并没有任何的仙气,却有修炼禁术的痕迹,“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的?”她现在着实好奇的紧。 她的年纪若是按照她的岁数算的话,她只能唤她“凡姨”,梁吟最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在人家的地盘上还是认亲戚攀交情比较吃的开。 思凡往上看了一眼,但是语气听不出喜悲:“天帝是那样决绝的人,既然赌上了自己半生的修为,妖族之中除了背负天命的寒蛩一族,没有谁能逃脱这禁制,既然你能修成人形,看见修行确实不错。” 竟然还莫名的了夸奖…… “我确实出自长安寒蛩一族,凡姨真的是好见识~”适当的拍马屁也是要得的。 “不过是跟着她读了两天的书,跟着她在这里守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当然要找些打发时间的。” 梁吟见她说了这么多,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到过百花仙子的名字,就斗胆问道:“进来那玉门上刻的佳人可就是百花仙子拂君?” 思凡怔了怔:“你也是个有见识的,那正是她~”她已经有好几十年都不曾开口说过话了,没想到自己的嗓音竟然变成了这样子,反正她从跟着她便是少言寡语的。 “你是要一株夕颜花?” 想起被人半道劫走的夕颜,梁吟就气不打一处来:“原本今日在斗花大会上看中了那盆粉色的夕颜花,但是囊中羞涩,为了友人不得不逼着自己做一回梁上君子……” “那一株粉色夕颜,不过是下面的人在收集花种时混入其中的,夕颜是薄命的花,所以喜欢它的人很少,其实花哪有什么薄不薄命,无非事关运势情路,才会有这么些荒唐之言。” 不愧是跟着百花仙子见过大世面的,从花开花谢就能谈论到运势。 梁吟开口道:“夕颜与我那位朋友有特殊的情意,她也是等了半辈子,但是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将吴念儿的故事稍微透漏了一番,意思很明显。 思凡显然是很有成人之美的:“夕颜种的不多,蓝紫色的不知道还有没有?若是你喜欢出去时搬上几盆就是了,也不是什么名贵的。”都是为情所困的可怜人罢了。 她看着她每日以泪洗面,然后泪水流没了,流血泪,直到什么都流不出来,她竟然觉得一生不知情之滋味也是一件幸事。 随便搬上几盆?这是因祸得福了…… “我替我那位朋友多谢了~”她是真心实意的感谢。 看着梁吟喜不自胜,她确实一直在打量她:“你可是随着南雍的皇帝一起来得鸿都?” 她突然这么一问,梁吟不免得有些紧张,忍不住咬了咬嘴唇:“果然什么都是瞒不住的,可是在我身上察觉到了什么?” 思凡虽然是足不出户,但是也是博学之人,尤其是她跟着拂君如此久,也是听过一些奇闻异事的,而且她这一双眼已经可以辩神魔通异族,自然可以看出她身上与众不同的地方。 “你周身弥漫着紫气,定是离那人中之龙距离颇近,紫气才能经久不散。而且这莲池当中这些天水波逆行,外面的花朵花期增长,开得最盛的那朵绿牡丹竟然多了一层的蕊瓣,留君院中仙气莫名的增强,我便推测定是有贵人来了这鸿都,都说紫气东来,也有人帝王之尊南雍帝星之威才能影响这留君院。” 梁吟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凡姨所说一点都不假,南雍新帝是因为江南水患才微服私访到了鸿都。” 她只为了那一个承诺,开着避寒阁也不过是因为地宫当中的花草堆积太多,原本只是为了换些银两维持日常的生计,却没想到生意越做越大,避寒阁的生意都是掌柜梁成打理的,她多是呆着这地宫当中,除了守着这株并蒂莲,更多的就是种花种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思凡今日说的话恐怕是过去十年的总和,看她是个热心肠的姑娘,还是忍不住多嘴一句:“你们寒蛩从来都是避世而为,多行恐是灾劫,还是莫要牵扯进天下朝局纷争当中。” 何出此言?梁吟现在是一头的雾水,忍不住扯了扯自己的衣袖,一双大眼精灵古怪,刚刚换上的新皮还带着淡淡的光晕,使她看起来娴静美好,站在那莲池旁边竟然是相得益彰,有一种临花照水的旖旎。 她出言提醒道:“你身上还有北宸帝星的紫气,虽然缥缈险不可查,但是这股气息却更加的庞大幽深……”她没有说更多。 鸿都城,双龙聚,倒是热闹的很。若只是一个人中之龙,滋养莲池的仙气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眼前这一位倒是来历不凡。 这话一出,梁吟心里一惊便知道在她面前,她根本就避无可避藏无可藏,她身上的那股紫气是属于元坤的,她已经好些时日没有见到他了,但是他的紫气却还是萦绕在她身上,可见元坤本身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 想要元坤,她的心房微微的抽痛了一下,这个该死的情蛊有时甚至让她无法集中自己的注意力。 知道她不过是善意的提醒,她表示感谢:“背负的天命自始至终都不敢忘,只是情之一事既如赌局,又入乱丝,入局容易想要抽身却是难上加难。” “相见不易,我只是提醒你莫要如她那般万劫不复……”思凡看着那道玉门,能冷眼旁观情爱风月之事的都是心如止水一般的“高人”,因为看的通透,所以不想有人再重蹈覆辙。 自古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连自己都无法护周全,又谈何护得了别人,她又何尝不是相信了他们的誓言,但是到头来还是没有他一支冰糖葫芦来得实际,湖光山色两相和的沧海桑田听多了,便不再相信那是真的。 “这避寒阁我看已经有好些人意图拉拢了……”她这话只是试探,毕竟这是一个聚宝盆,但是外面那些花花草草的价值岂止是万年可换。 思凡倒是没有放在心上:“避寒阁从来都只为了完成对她的承诺,若是他回来了,避寒阁就不复存在了。”这些年奇花异草所赚的银两除了日常的开支,多是散下去救济穷苦的百姓了,这几年旱涝频繁若是有了这些银两,就不会再卖儿卖女家破人亡了。 “今日之言,我会牢记心上。”是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避寒阁从未想过要参与这是是非非。 思凡道:“天就快要亮了,我送你上去,夕颜春夏虽然好养活,但是到了这个时节却是娇贵的很,地宫里的便都送给你吧,若是这一批败了我定期让人送去便是了,也算是偿还你的恩情。”她是指并蒂莲变粉之事。 这不过是无心之德,梁吟觉得有之有愧:“只是我一季才一换皮,若是下次我路过鸿都,定还会造访避寒阁。”互利互惠有来有往,朋友才能遍天下,她盘算了一下时间若是赶得急,从西南回来的时候路过鸿都,还能帮上她一帮。 从种子到花苞竟然等了整整四百余年,看来她换皮之时的体热确实可以加速并蒂莲的生长,这仙气于她修行也有极大的益处,不过是举手之劳。 自始至终梁吟都不曾在她脸上看到任何的情绪,不知喜悲不知苦甜,她淡淡道:“一日如此,十年如此,你有心了……” 从避寒阁出来之后,梁吟一直觉得恍恍惚惚,就算是有些凉意的秋风吹到她的脸上,都无从察觉,看着外边微熹的天光,沿着云想集的一条小路漫无目的的走着,脚边是随着秋风起舞的落叶,原来真的是天亮了。 云想集的清晨是一天当中最安静的时候,昨晚一夜的喧嚣和绚丽终于归于沉寂,身边除了挑着担子走街穿巷的生意人,偶然还会有几个衣着不是那么齐整的男人,高矮胖瘦者统统有之,这多是昨夜快活逍遥无边的男人,拿钱买了一晚上的美梦,但是太阳出来了,梦幻泡影便清醒了。 等梁吟清醒过来的时候,她竟然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甚至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把她劫掠到了主街旁边的死胡同里,本来她这一身黑衣走在街上路人也是频频回首,可能是从未见过这样诡诞的女子 那人把她的头按在自己怀中,他身上穿的是很软柔的料子,玄衣如旧,他身上的味道和心房当中不安分的母蛊,她不用看他的脸庞就知道这个强行把她困在怀中的男人究竟是谁。 “元坤……”显然她现在脑子还有些发懵,也许是这心蛊真的有蛊惑人心的作用,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推开他,而是心中怅然若失,当下只想找到一个艺考,而他出现的无比及时。 “孤一直跟着你……” 她这个时候才从他怀里挣脱开来,头微微有些回避脸上有些发烫,不敢去看他的眸子,上次他的突如其来已经搅乱了她的一方平静,如今才知他竟然一直跟在她身边。 旧局未结又开新局,劫难劫难尔。 “我并未有什么闪失,只是刚才在避寒阁中呆得久了些,都说乱花渐欲迷人眼,不知不觉看的痴了竟然不自知。” “避寒阁繁花似锦确实迷人眼……” “对了徐家拿下了那株双色虞美人可送到了你的眼前?” 元坤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她,那是徐家二房送上来取悦他心,徐家家主之争已经是你死我活,徐家自始便效忠皇室,他的态度自然决定了一切,之所以引而不发不过是放长线钓大鱼。 “尚未从避寒阁取走,若是你喜欢孤可以名花赠美人~”他倒是慷慨。 “美人……君上着实是抬举。”她不着痕迹的往旁边移了移,也是微微的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株美人含情可值五十万两白银,不只是天下一见,得此花者更有可能像前朝的蔺先生一样,双美同侍,春风一度,着实让人艳羡得很。” “不过就是一株虞美人。”果然是一国之君,如此轻描淡写。 他若是想要女人的身子,锦宫或者是销魂殿应有尽有,但是这心蛊难捱得很,为了抑制疼痛他已经三日灌自己一碗汤药,御医说他的身子无碍,只是这噬心之痛确实无可奈何,束手无策。 既为了她,也是为了南国之事他便来到了鸿都,但是自始至终都没有露过面,自从上次和谢泓单独见了一面之后,他想了很多,即使迟了些许,也能后来居上。 第193章 输家 第七十九章输家 自始至终他的视线都没有落到她的身上,不是不眷恋,而是唯恐一眼太过眷恋。 元坤的语气当中能够听出一丝的苦涩:“我不是担心你无心,而是这偶尔的‘用心’,来鸿都要办得事情可有已经办妥了?” 她舔了舔嘴唇:“都差不多的了,你可有找出这心蛊的解救之法?” 他不言,即使这世间有子母蛊的解法,此时他也不想解除这身上的情蛊,某时某刻他甚至还无比的庆幸,若是连这样的牵绊都不存在了,按照她决绝的性子,他们之间就再也不会有牵绊了。 “子母蛊此生无解,孤手下的人已经寻遍了办法。”这既是一句实话,也是一句谎言。 她因为秋日的寒意,所以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尽量让自己集中注意力,不去胡思乱想。 “我会抽空去一趟西南五毒族,那是这情蛊的发源地,事在人为总是能找到办法,看你的脸色这段时间它发作一定是很严重,不能再让它影响到你我。” 是“你我”,不是“我们”,在她心里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的泾渭分明,不愿牵扯任何关系,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这明月普渡的却是别人,襄王有意神女无梦,想他元坤铁骨铮铮的大好男儿,竟然也这样栽到了一个情字上。 “难道你还不明白,之所以子蛊发作时孤会心痛难忍,不是因为这情蛊逼着孤去想你,而是因为想你而心痛。”他将话说的明明白白,那样的直白不加掩饰。 因为子母蛊的作用,其实她的心房也不好受,它最近闹腾的越来越厉害,也证明了元坤所言非假,但是她并不会因为他这一腔情意而欣喜,一厢情愿的情于她而言只不过是负累罢了。 她所幸也将话说的清清楚楚:“自古人妖殊途,君上既然知道我是寒蛩便一定要背负所谓的天命,我的寿命最短也要千年之久,所以自始至终都是殊途难归,就算没有他我和君上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这个时候元坤突然问:“你与他在一起,只是因为一道天命吗?” 她摇头也不是,点头也不是,因为她从未和谢泓在一起过,那晚上的蜻蜓点水她已经当成了一场绮梦,梦醒了自然是当不得真的。 他派人查遍了所有的史书典籍,志怪奇谈,关于寒蛩族的记载只有那么一点点,说此族顺应天命,代天巡狩,以歌鸣势,国盛则歌盛,国败则歌衰,他在锦宫当中从小到大,从未见过这种奇特的蛐蛐,但是南雍的阕宫却有,看样子寒蛩一族已经在阕宫当中盘踞数百年,这是不是意味着南雍仍旧是所谓的“天命“,所谓的“天下大势”? 所以南雍已经从里面烂到外面,但是谢泓的出现无疑给了南雍一道希望,若是这个时候他挥师南下,是不是她就会属于他了?虽然元坤自小的抱负便是一统天下,让这破碎的山河重新恢复它的光彩,他向来都崇尚韬光养晦,但是这是第一次如此迫切的希望早日结束这乱世,这样她就是他的了。 梁吟曾经无比的相信天命,但是有些时候天道轮回太过于残忍,她便不想再去相信它,但是又不得不直面它,这个时候她能说的便是:“这就是天命,任谁都奈何不得。” “可孤相信人定胜天!”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她虽然心中有一丝丝的介意,但是他们也是一起共过患难的,她不想看着他因为子母蛊的影响而将这些幻觉,当成是执念。 就连她有时候也没有办法分清楚究竟是幻觉还是现实,可见这子母蛊确实厉害,最匪夷所思的事情,竟然是有一个她将话本子上的才子佳人自动的替换成了她和元坤,当时她就将那本话本子扔的远远地,虽然后来再看时并没有觉得的什么一样,但是她还是让折竹帮她烧掉,折竹还惶惑的很。 “阿吟,这些佛法真谛就算是孤倒背如流,还是一样的相思,你自己都无法从这风月之事当中解脱出来,有何必劝孤放弃这盘相思棋,最后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梁吟忍不住跺了跺脚,现在真的是多说多错,原本是想劝人的,结果好为人师还差点把自己装了进去。 “我嘴皮笨,说不过你……”她自然是甘拜下风。 元坤终于笑了,那是属于草原儿女爽朗的笑容,本来就是马背上的民族,他的皓齿洁白无瑕,光风霁月,疏阔豪迈,这样的英豪是真的是飞在天上的雄鹰,但凡是女子无不倾心,但是她却是其中的例外。 “你也有甘拜下风的时候?”他含笑望着她,心情大好。 没了刚才的尴尬,这个时候她才稍稍找回了那些煮酒论英雄的感觉,她还是更喜欢豪气满怀的他,那些扭扭捏捏的小儿女的情事,一点都不适合他这样的热血男儿。 金戈铁马,气吞山河,对酒当歌,胡琴琵琶与羌笛,如此的快意,才是属于真男儿的人生。 “你自有千百般的道理,我说不过你,自然要认输,不过没有任何的奖励。” 元坤扬了扬眉:“若是下次孤还赢了你,可否答应孤一件事?” 那她总是要打听清楚这奖励是什么,才要决定应是不应,“君上所谓何事?” 看着她谨慎小心的样子,那双眸子实在是有神极了,丛林当中从未沾染凡尘俗气的小鹿,既机警又天真,那么的鲜活,那么的有生机,他怎么看就看不腻。 “你不用如此紧张,不过是陪孤把酒问明月,对影人并立一回……” 能有一个脾气秉性如此相契合的人,可以从诗词歌赋谈到风花雪月,从风花雪月到前无古人,想想都觉得惬意痛快的很,更何况元坤最不缺的便是酒,就算是她不答应,她肚子里的酒虫也肯定不会轻易的放过她,只能点点头。 “君上可要备几坛好酒等着我了~” 第194章 光彩 第八十章光彩 两人谈笑风生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看到不远处那一人的身影。 赤影有些迟疑:“主上,送去忆薇馆的东西还送吗?”他只看见了一直握拳的手,手上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谢泓毅然决然的转身,不再看小巷中那两人的身影,赤影说的东西是他准备送给她的包袱,里面多是鸿都城最有特色的小玩意,还有一食盒的点心,都收拾的妥妥当当的,是他亲自收拾的,但是现在…… 他语气有些默然:“都倒了吧,她不需要了。” “可是……”赤影犹豫不决,因为主上的心思从来都是深不可测的,但是对于梁吟姑娘他总是无比的上心,那些都是主上亲手准备的。 “朕说都倒了,你什么时候开始会忤逆于朕?”他胸中有满腔的怒火无从发泄,除了隐忍没有任何办法,若是仔细看甚至都能发现他眼中的阴郁。 赤影急忙跪下请罪:“属下知错,求主上责罚。” “自己去青组领责罚。”谢泓只撂下这么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那样的背影还是出尘若仙,坚韧挺拔,他直到陛下的脚步声远了,才敢抬起头看着他,可能是赤影也是被情丝牵绊,竟然觉得主上清绝的背影有一些可怜,也许是高高在上孤独过于的寒寂,他竟然觉得主上和他一样是同病相怜之人,都是一样的爱而不得。 后来有这样想法的赤影顿悟过来,才觉得自己疯了…… 甚至在梁吟回到忆薇馆的时候,避寒阁的夕颜花就到了,粉色、蓝色、紫色……虽然世间女子都说此花太过于薄命,她这个时候觉得,尤其是在吴念儿怀里的那一盆,小小的花朵如同一个个彩色的小喇叭,看起来可爱极了。 吴念儿对这些夕颜花简直是爱不释手,抬头对她笑道:“姑娘真的是有心了……” 那样的笑容如此的触动人心,梁吟才算见识了当年令整个宁江两岸都倾倒的“念奴娇”究竟是怎样的风华,虽然脸色还是一样的苍白,一样的体弱,但是那丹凤眼当中的光彩,也许当年她遇见她的王郎时脸上也是挂着这样美好的笑容。 “这些都是避寒阁主送的,她看我还算是有心,就格外开恩了~”梁吟没有多言,只是一笔带过这中间的曲折。 “姑娘见到避寒阁主了?”旁边帮着打理这些夕颜花的折竹问。 她点了点头,“那是一个心善的好人,她和我一样喜欢听故事,显然我说的故事打动了她。” 活泼的阿晴加入进来:“吟姑娘真是太厉害了,连避寒阁的花都能弄来,上年我生辰之时我家姑娘送了我一小盆的迎春,掉下来的叶子和花我现在都还夹在书中呢~” 梁吟捏了捏阿晴的小鼻子:“只可惜避寒阁这次没有迎春,但是阿晴可以从这些里面挑自己喜欢的,然后剩下的就拜托咱们的小阿晴发挥一下自己的好手艺,阿吟姐姐昨晚上忙了一夜,现在肚子正饿得很,那就是煮个花粥蒸个花糕,阿吟姐姐也是来者不拒。” 她这话是说真的,为了暂时安抚一下自己的五脏庙,她还特意嚼了两朵花咽了下去,当然不敢动吴念儿的这些夕颜,只挑了最大朵的牡丹,吃起来也最过瘾。 这可着实把折竹和阿晴她们给吓坏了,虽然折竹知道自家姑娘本就以花草为食,但是之前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姑娘都是和她一起吃烹调好的食物,这样在她面前生吃确实是第一次。而阿晴多半是认为她把自己给饿傻了,事实证明只要把这个小家伙伺候好了,不出半个时辰,六菜一汤的鲜花宴就这样被端上了桌。 其实人族吃鲜花多是做些鲜花饼一样的点心,但是阿晴是个有自己主意的小姑娘,煎炸煮蒸样样都有,花样繁多,因为吴念儿还在喝药,自然是无福享受只能吃一些清淡的,折竹倒是跟着她吃了一顿非同凡响与众不同的菜式。 事实上,因为买回来的花草实在是太多了,就算是样样都入菜剩下的还有很多,阿晴自然是不让她这样暴殄天物的,梁吟挑了几盆自己中意的,剩下的便打发阿晴将它们送给左邻右舍的姑娘们。 一时之间,忆薇馆所在着的这一条街上,几乎所有的姑娘房中都摆着几盆鲜艳夺目的花朵,果然花不止能招蜂引蝶,也是非常能讨女儿家欢心的,隔了一天姑娘们回送的小礼物几乎将忆薇馆给淹了,琴姑娘的玉佩,清姑娘的丝帕,还有西邻陵姑娘手绣的荷包,琳琅满目有趣的很。 当晚酒足饭饱的梁吟随意的摘了一串紫藤花当饭后甜点,一朵一朵摘着往自己嘴里塞,那样惬意的样子会让人以为她塞到嘴里的是什么名贵的糕点。 她看折竹一直看着她,便将手里吃了一半的紫藤花递给了她,“味道还不错尝一尝,这是我自小吃到大的。” 折竹不知道这是姑娘的真心实意还是故意逗她,半信半疑的摘了一个小小的紫色花瓣放在了嘴里,稍微嚼了两下,那滋味不能说是难吃,但是无比的怪异,就好像土腥味加了一些清香,总之就是奇怪的很,姑娘那满是期待的目光,她还是选择咽下去了。 “怎么样?” “与姑娘说的并不相符……” 梁吟看了看手上这一串紫藤花,自己嘀咕道:“真的有这么奇怪吗?明明好吃得很……“说着她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把,“看起来寒蛩和人族的味蕾却是存在这差距,算了明日我去帮你弄点花蜜来,我看上次的桃花蜜你倒是喜欢的很,这次试试牡丹的味道怎么样?”她说的煞有其事的样子。 事实上梁吟从来都不轻易的许诺,等到阿晴第二天去看那一大片牡丹的时候,原本开得极盛的各色牡丹竟然变得稀稀落落,彷佛昨晚上经历了什么样的劫难一样,难不成真的有采花大盗?阿晴很是恼火愤世。 第195章 藏心 第八十一章藏心 其实梁吟一直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鸿都甚至是整个江镜府,人口不增多反而减少了,就连云想集的妈妈们都在感叹一直买不到好苗子了。 原以为这水有些深,没想到这是一潭浑水,身入其中根本就探不到底。 为什么会有越来越多的像妙妙那样的小孩会被卖到永宁去,就算是在长安一群人也是肆无忌惮,就连她都曾经被拐上贼船,被送进了香罗院里。 果然是没有徐家不能卖掉手的东西,自古这皮条生意就是最暴利好赚的。这件事她只有她自己知道,根本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因为她实在是不知道这些人究竟谁参与了多少。 就好像南雍喜欢北境的昆仑奴,北国喜欢江南温柔小意的丫鬟一样,人口的贩卖自古就有,而且因为世家贵族的需求,才会屡禁不绝。但是她手底下的人交上来的账簿,这些年被送进北朝的孤儿寡母可不只是百十人之多,那个数字让人看来岂止是触目惊心,甚至是不寒而栗。 自从北翟的元钦退位之后,从南雍到北朝去的人口整整有二十万人,这二十万人是怎么样在众人的眼皮底下跨过了北境,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到了北朝,而现在他们又在哪里? 虽然她手里没有最准确的名单,但是她知道失踪的除了一少部分的孩子之外,其余的多是些青壮年这真的是个奇怪的现象,以前走失最多的便是尚未成年的幼女,但是这次失踪的都是见能抗手能提的男子。 这件事情她一直压在心里,派人四处查访,据手底下的人来报,已经有一组混进了当中,看能不能一探究竟。 那天梁吟有意无意的和吴念儿提起这件事,说这云想集的美人是一代不如一代,那些百花盛开的时候啊,云想集比现在还要热闹百倍,听说摩肩接踵,人挤人都走不动。 吴念儿以前是替云想集各大歌舞坊的妈妈们长眼挑人的,她自然是知道云想集的姑娘们资质如何,到底是怎么样的?甚至对云想集里如今最红的访露姑娘还有半师之恩。 她道:“如今这四姝都是各家歌舞坊的家养子,从外面采买回来的能有一两个出挑的就不错了……”前些日子会青楼的妈妈又来跟她说起这件事情,说是如今买回来的女孩子只能是当丫鬟差使,无论是这根骨还是这天资,没有一个能唱会舞的,她这会青楼以后还开不开的下去,还是两说。 无论是歌舞坊还是青楼,靠的都是那一两个台柱子,虽然她手底下的访露和白岚已经是天姿国色,但是这生意要做下去总是要有备无患的,那两个小祖宗任性的很,说不定那一日就跟着哪个风流公子或者是文雅书生去狼藉天下了,她这开了百年的会青楼总不是要真的关门吧。 “念姐姐可知道这是为何?” “听会青楼的妈妈说,不说寻常就是在黑市上,来抢人的客商越来越多,都是从外地来的,原先只是一两人,后来就变成了商队,听说那一辆辆的马车当中装着的不是什么丝绸茶叶,而是长相标致的小姑娘。”幸好她早就给阿晴安排好了后路,若是这个时候没有碰上姑娘,她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明年的夕颜花。 梁吟将一切都记在了心里,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花费太多的口舌,让人察觉到些什么,另外问道:“明日就是赏芳大会了,我看念姐姐也能起身了,要不要去会青楼混个评委当当……” 赏芳大会的花魁争奇斗艳靠的是才貌,决胜的却是银子,男人争夺榜首,靠的不是俊朗的外表和富可敌国的财富,而是肚子中的文墨。 一季一次在云想集举办的赏芳大会,俨然变成了整个鸿都城的盛事,两边的赛事几乎是同时进行的,这也就意味着只能看一场的热闹。 吴念儿的身子虽然有了起色,但这个时候是绝对不能出去见风的,梁吟之所以这么说,无非就是想逗她笑笑,她眼里虽然有了些许的光彩,但是整日里就望着墙角那一小片的夕颜花,痴痴傻傻的笑着,那样淡淡的笑意那么的温柔,就好像那里不是夕颜花,而是她的心上人蹲在墙脚细细挑选着,只为找出其中最美的一朵花,送给她。 她笑了笑,虽然看起来还是那么的有气无力,“春蚕到死丝方尽,都已经是开败了的花就不要出去卖弄了……” 梁吟但笑不语,忽然想起了什么,早上的时候她明明看见了那样一个背影,月华如练清绝朗阔的背影,是那一抹她最熟悉的月白色,但是不过眨眼之间就消失不见,也许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若是他看见她,还会这样转身吗?一切不过是这心蛊瞎折腾罢了,他现在恐怕是分身乏术,如果知道了她的踪迹不派人过来“请”她回去就已经是客气的了,难不成还要御驾亲临…… *** 此日的赏芳大会岂止是“热闹”两字可以形容,真可谓是全城出动,但凡是能使上手段,不惜砸下重金,就只为了那一张小小的入场小木牌,甚至一度还出现了很多伪造的,但是木牌上特殊的彩砂让懂行的人一眼就可以识破。当然拿到了刻着牡丹花的小木牌,到底是要去东边看各位国色天香的姑娘同场献艺,还是要去西边看着那几位世家的公子为了晚上的花船会争得头破血流。 好美色的自然是去东边,好文墨的去西边,听说这次的考题是城中的程阁老亲自出的,程阁老可是两榜进士,未辞官归乡之前已经官居一品,多次担任科举的主考官,由他老人家出的题自然是不同凡响,虽然众人不会吟诗弄墨,但是会听会品,无论是诗句还是对子,深深浅浅一试便知,若是真有几位不相上下的才子,到时候还是要请出程阁老判出胜负。 斗酒风流,加上这湖光山色真是美不胜收。 第196章 锦带 第八十二章锦带 梁吟虽然两场热闹都想凑,但是她毕竟分身乏术,自然是带着折竹去赏群芳,天下尽是风流客,她见识过的美男子可是数不胜数了,美人却永远都是不腻烦的。 为了最后与佳人同乘一舟,几乎是所有的风流公子都去了会青楼的西场,那里正摆开了擂台,无论是真正的文人雅士,还是附庸风雅的草包,都是出了浑身解数想要一亲美人芳泽,但是这最终谁能如愿还是全凭自己肚子里的墨水了。 “姑娘为何今日做了这女子的装扮?” 梁吟手中折扇这么一挥,折竹顺着视线这么看了过去,满眼除了人并没有任何不同。 “你呀就是缺少了这么一双发现美的眼睛,没有看到这里云集了这么多的美人,云想集恐怕都倾巢出动了,除了像念姐姐这种出不了门的,现在不会有人再关在家中,若是我一身女子装扮不仅会在这群美人当中黯然失色,还不能一亲芳泽,还不若现在这一副公子哥的装扮,那些色胚早就去西边了,这里剩下的这些哪有有公子我皮相出色。” 虽然明知道是歪理邪说,但是她竟然真的将这道理说通了。 就在梁吟自鸣得意夸夸其谈的时候,她突然一侧头,看见人群中的那个身影,他虽然身上穿着白色的锦袍没有赤影身上那件暗红色显眼,但他的静默儒雅,温润如玉,在哪里都能吸引众人的目光,让湖光山色都自惭形秽的光华,是任何东西都遮掩不住的。 当年那个春水梨花一样的温润少年,终于变成了万人仰止的一国之君,虽然身上还是改不了那深厚的书卷气,但是她知道在这书卷气背后所掩藏着的城府和心机,是呀,这样才是真正的一国之君,自古没有人能够避免。 明明只是偷偷溜了出来,但是她却不敢迎上他的眸光,殊不知她的躲躲闪闪只会让他更加胡思乱想,他从未相信过任何人,若非如此也不会有那次过激荒唐的行为,理智如他竟然也会如此的按耐不住心中的嫉妒,即便是现在想挽回,就算是将一切都揭露,她还是和他谈笑风生。 “姑娘,陛下来了……”折竹小声在她耳边提醒她。 其实她早就看到了,她甚至比任何人都熟悉他的身影和气息,毕竟是在正阳宫同床共枕了无数个日夜,她原本只是卧在他枕边或者是睡在那种龙床地下,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现了人身躺在了他的怀里。 也许那是曾经萌过芽的某些东西,但是现在已经不再是初春,就算是避寒阁也没有办法让它生长壮大。 “来了又怎么样?这里是会青楼,既然来了这里自然是为了找乐子的。”她逼着自己将视线一直锁在台上的美人身上。 折竹自然不懂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出于潜意识的反应,那迫人的气势只有他才能让销魂殿所有人俯首帖耳,折竹作为曾经的媚杀在天性上也只会选择屈服。 君上…… 元坤并没有出现在两人的视野当中,而是站在远处静静的看着相望的两个人,他本也是纵马山河,风采卓然的男子,哪怕就这样在这里还是吸引众人的目光。 明明是无比喧嚣的场景,但是都是如此的专注,时间就好像停止了一样,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而他眼中的风景有他们的身影,天之骄子竟然也会寂然和落寞,后来再回忆此生,他只觉得看不够她的倩影,至于她眼中的光彩成为了谁眼中的美景,都已经不重要了。 不堪回首却自娱,春光泄尽秋色来。天桃缤纷带春雨,桃园惜花人难在,真可谓是写尽了悲欢离合。 梁吟总算是见识了云想集的宁江四姝,若春潮带雨晚来急一般,虽然是三催四请但是红颜倾城,倾国倾城的美人多是有脾气的。 精彩纷呈却又是声势浩大,无论是白岚的一手好字,还是正卿的动人歌喉,访露出场的时候,那惊才绝艳的一曲云中翘真可谓将翘袖折腰舞舞到了极致。 四姝当中最神秘的便是寻天姑娘,若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听这名字还以为是一位义薄云天的英豪,没想到却是玲珑锦绣尽妖娆的美娇娘。 寻天姑娘的性子比访露更是难以捉摸,若是其他三位背后都有大的歌舞坊镇场子,但是只有这一位是出自云想集的楚梦楼,听名字还以为是云想集哪里新建成的园林,但是谁能想到这楚梦楼却是比吴念儿的忆薇馆还要小巧玲珑。 出自“小门小户”自然是有过硬的本事,不然不可能拿下这宁江四姝的美誉,只是她不会琴棋,不会书画,甚至斗大字都不识一个,但是就是凭着那一张艳若桃李,妖娆绝艳的脸蛋俘获了众人心,听说她是同吴念儿一个年纪的苏溪盼养起来的,苏溪盼当年也是红透鸿都城的一代名妓,只是最后飘散东风。 梁吟倒是想见识见识,和销魂殿的含裘姑娘相比,到底是谁更风姿绰约,名艳娇娜? 她没有穿最能体现她媚态的红衣,反而换上的那身白衣胜雪,不施粉黛,只鬓角别着一枝锦带花,粉白相见,中间还有一点点的嫣红色,有一句是叫“朝思暮想着锦带,一朝得意便癫狂”,但却是真真正正的名艳娇娜不着香,这是她的猖狂,也是她的不羁。 如此真性情的女子,难怪能倾倒众人,她可以什么都不会,但是只会这一首诗便足够了,谁能想到南雍建安侯世子的少夫人,竟然会在云想集挂牌卖身,用的还是他的小字寻天,可不就是对他最大的讽刺,奈何他费劲了千辛万苦想要得到的女人,现在就和她一样站在一旁,台下是无数的男人,那一道道灼灼的目光,若是像刀一样锋利,一样的为所以为的话,那么现在她们就待价而沽的货物,或者是待宰的的羔羊一样,准备让人为所欲为。 第197章 梧桐 第八十三章梧桐 梁吟为了这寻天姑娘,几乎是砸下了这次到江南带来的所有银票,每次那缠头钱一涨,下面围观的观众欢呼声就更加的热烈。 因为那王孙公子都去西场舞文弄墨去了,所以只嘱咐了自己的心腹,在这里给最心仪的姑娘砸银子,那位匀波公子除了送上那晚从避寒阁买的绿牡丹助兴之外,又特意派人盯在这里,也许银票是一张薄薄的纸看不大出什么,为了给访露姑娘撑场子,匀波直接派人抬来了几十箱的黄金,箱子一起打开的时候甚是壮观。 寻天姑娘的事情是,但是那是齐家的老太爷生前就为他定下的。 这样的女人寻常人哪敢轻易的沾染,那些胆子稍微大一些的不过是去她的楚梦楼喝喝茶,她为了不给人招惹是非,寻常也是不见客整个鸿都城都知道的时候,虽然她艳名在外,但是毕竟那是建安侯曾经的世子夫人,虽然只是没有三媒六聘之礼的,但是总是有两三个有色胆的,去过过眼瘾。 虽然说婚约已解,但是放眼望去这鸿都,甚至是江南,又有谁敢娶她,也只有这云想集的一亩三分是她的容身之地。 但是谁又能想到一向自命清高,镇守南雍南疆的建安侯府世子齐平昌,竟然会对一个风尘女子如此的动心? 她是窗前明月光,也是清寒瓦上霜,若绿梅一样清冷高寒的白岚姑娘,是自小在会青楼长起来的,于男人之间辗转更是游刃有余,那顾影自赏,我见犹怜的样子着实是勾人的很,偏偏这男人最喜好这种调调。 不同与含裘的写意风流,寻天身上的那种潇洒不羁,是真正的大快活,她似乎是什么都不在乎,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自己开心,她却是有些身手在,惩强扶弱,嫉恶如仇,身上确实有几分侠气。 手底下人递上来的消息,也只是将齐平昌和寻天姑娘之间的恩怨说了个大概,将一切看的仔细的梁吟倒是觉得这两个人像极了小孩子,一个流落这云想集,一个就非要跟来这里落脚,一个挂灯笼出来接客,来往的多是青年才俊,一个就非要在会青楼包下一个和她名声相当,和她完全不同的女子宠着,一个出来夺花魁,另一个就非要去夺魁首。 就像是两个小孩子,你打我一个巴掌,我非要还一巴掌回去,凡事都要讲究个公平,她上台献艺并非是为了出风头,只是看不惯他看上的女人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她拿得起放得下,他去争那什么劳什子的魁首,不是为了那朵清冷傲人的绿梅,而是为了那朵艳丽的锦带花。 梁吟越想越觉得有意思,这样的艳色之下哪个男人还会有别的闲情逸致去看其他的女子。 因为齐平昌这个建安侯世子的原因,在座的甚少有人会真正的给她砸银子,没有银子这名次当然要落后,梁吟来了兴致,总是觉得寻天能落在了白岚姑娘的后面,所以建安侯府给白岚砸多少,梁吟都会跟上,而且每次只多一两。 在场的看梁吟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了,这里谁不知道建安侯世子下手狠辣,但凡违逆了他的心思,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眼前这两个眉眼如画的少年难不成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建安侯府的人急了,自始从未料到会出现这样的状况,虽然他们家爷事先吩咐了,但是却不敢擅自做主,尤其是来人明显是在和他们建安侯府打擂台。 梁吟正犹豫着要不要卖自己手上的珠子给卖了,再帮寻天姑娘凑个几十万两镇镇场子,在砸出了新的天价之后,建安侯府那边直接不跟了。 她给折竹使了一个眼色,折竹直接将手里还剩下挺厚的一叠银票一起交了过去,台上的宣布那个数字的时候,底下的人一瞬间几乎是鸦雀无声。 虽然是不能和出手大方,几乎是要砸下自己全部身家的匀波公子比,但是这个数字也是让人惊叹不已,众人心里都猜测着这两位风度翩翩的美少年是何许人也。 架子摆过了,场子也这样撑起来了,这人总是要出去露一面的,梁吟手里摆弄着那把折扇,从人群中走出来,那几步走的大摇大摆,潇潇洒洒,自命风流,既有暴发户的阔气,也有美少年的风采,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向这边投过来。 因为今天在这东场的,基本上都是各府各位公子手底下的家奴,除了几个浑水摸鱼摸进去,在场的男子当中,还真没有她这么出色的,不同于生意人的市侩,官场人的世故,权贵公子的华而不实,她有少年人的傲气和生机,当真是神气的不得了。 这个时候自然是不需要多言的,她往前面那么一站,一向随性而为的寻天姑娘竟然微微跟她拂了一个礼,梁吟挥着自己的折扇,看着台上素态妩媚的寻天,两人四目相对,然后会心一笑,这样的效果才得人心。 果然是日日呈绝艳,一颦一笑尽态极妍,娉娉袅袅,芳菲灿烂,这样的美人不好好的藏在家中,看起来这英明在外的齐世子,也是个糊涂的。 虽然是素昧平生,但是只这一眼,两个性情相投的人就能成为知己,不能不承认,她对寻天可是喜欢的紧。 众人看到两人这意味深长的笑容,一个笑靥如花,一个风流少年,两人之间情愫安生眼波流转的样子,就知道他们两个绝对有戏,明天这鸿都城还不知道会刮起什么样的风,毕竟人们最喜欢的就是郎才女貌的风流故事,更何况这楚梦楼的寻天姑娘在鸿都又是这么盛名人物。 只是那建安侯世子知道了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大发雷霆呢? 说起来这解除婚姻之事不过是一场闹剧,两人一时的赌气之言,任谁也没有想到后来寻天姑娘家道中落,成了罪臣之女…… 到底是造化弄人~ 这边正是如火如荼,刚开始时那两个相貌极其出色的男子却早早就没了踪影。 那真的是丰神俊朗,眉眼如画的男子,玉一样的温润,墨一样的浓烈,是两种最极致也是最别样的风采,即使在座的都是些大男人,看到他们两个时仍然忍不住要侧目。 看起来这鸿都城平时还真是藏龙卧虎,若不是因为这群芳之盛,恐怕都没有机会见识到这样的人物,虽然想要上前去结交,但是两人那通身的气场,很明显生人勿扰,退避三舍。 也分不清楚这里是会青楼的哪个小院子,因为所有人都汇集到了前面,即使是洒扫的丫鬟都想方设法的去看热闹了,所以会青楼后面的这一片都清静极了。 那棵梧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只还剩像未成熟桃子一样的果实挂在枝头,仔细看的话上面还停着一两只的燕子,很是闲适的在晒着阳光,似乎要将自己前些日子被打湿的羽毛晒个彻底。 树下却见两个极其出色的男子,一身玄衣,一身的月白,两人虽然是不言不语,但是之间剑拔弩张的气势甚至连树上的燕子都飞走了。 两个本就是人间至尊的男人,此时却出现在鸿都城最大的青楼里,他们心里所牵绊的不是什么海晏河清,江山如画,此时的眼里心里只有前面的那个她罢了。 “看起来上次南帝与孤之间谈的还不够尽兴?”元坤首先发难。 谢泓自然也是应对自如:“这话恐怕要朕问北帝才对……” “无论你如何的千方百计,她都不会属于你,现在她心里已经看的如此的清楚,最后她终是会做出自己的选择。”对于她,他势在必得。 谢泓冷笑:“过去数年与她夜夜共枕,耳鬓厮磨的是朕,而不是你……你以为她不知道你真面目吗?” 元坤也笑出了声:“孤不像你,从来都不愿意将最真实的一面展现在世人面前,孤是什么性子她从来都比任何人清楚,我们把酒言欢可以畅谈一整夜,从风花雪月谈到古今贤士。” 两个人就好像是小孩子一样的互相攀比,而对于自己手中到底有多少筹码,根本就是一无所知。 对于谢泓来说,他唯一能赌得起的就是时间,过往和她的时间,他如同那消融的春水一样细细密密,在过往数年守在她身边,没有任何一处都不尽心周到,但是他最大的忧虑正如同元坤说的那样,他无论在任何人面前都是波澜不惊,不悲不喜,就连她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唯一一次的失控,竟然伤了她。 她那么信任他,几乎是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了他,但是他竟然因为一时的冲动,因为嫉妒将一切都托盘而出。 她的来历,她的身份,本应该是最大的秘密,但是他竟然就这样轻易的告诉了别人,只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但是却不小心暴露了自己内心的恐惧,这才让元坤钻了空子。 他其实并没有那么的芝兰玉树,温润如玉,从小就看尽了别人的眼色,他刚愎,他自卑,他多疑,这一切他都掩饰的很好,但是却最终都瞒不过自己。他最担心的时间就是她会对他失望,他不是她心中那样温柔美好的人。 于元坤来说,梁吟自始至终都只是将他当作知己,当成朋友,甚至若是没有这心蛊,她一定和他形同陌路,这一切他都无比的清楚。 晚来之人,终究是没有办法让时间倒流,虽然自从子母蛊发作之后,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但是那种心痛的感觉却来得无比的真实。对于梁吟,若一开始只是因为所谓的征服欲,那么后来他才错的一败涂地,就算是没有这心蛊,他也没有办法逃脱“情”这个字。虽然他是天之骄子,但是从小却没有享受过任何的光和热,对于这唯一的温暖,他看的比谁都重,为此可以费尽心机,不择手段。 “夜夜共枕,耳鬓厮磨”这几个字着实让他怒火中烧,但是他自认他比谢泓更加的果决,更加的有魄力,虽然那无数个夜孤枕难眠,但是他却从不服输。 谢泓隐忍不发,若是细细观察能看到他背在身后的手指,一直揉搓着,动作很细小但是越微小越能看出他的心思, 朗眉星目,长身玉立,这样的人儿明明就是翩翩浊世佳公子,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他淡淡道:“即使你我之间分出个你死我活又有何用,这场风月局里真正判定胜负的赢家是她……” 这句话就如同一把匕首,深深的插进了元坤的心房当中,他的子蛊发作更厉害了:“是啊,这场赌局是她判定谁是赢家。”彩头就是她的那颗心。 元坤虽然气质冷冽,五官轮廓深邃分明,但是那一双英眸凛冽桀骜,淡漠冷酷,所以自然而然的王者之风,让人心存敬畏。 遥遥若高山之独立,巍峨若玉山之将崩,两个可以将江山天下算计的清清楚楚的男人,这个时候的神情,竟然同时有些落寞。 是呀,最不能算的就是人心。 谢泓道:“北帝与朕的那场赌约还算数吗?” 元坤伸出自己的右手,“孤从来都是一言九鼎,击掌定下的誓言当然算数!” “就以一年为约如何?” 元坤觉得有些不妥,还要加上一些东西:“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她来去自如。”这是他的条件。 一场博弈中,放在桌上的既是锦绣山河,又是如画美人,结局如何,不过是算人心,算时运,算天命。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不过是看他们的谋略和心计罢了。 在前面玩得正到兴头上的梁吟,显然是不知道这些的。会青楼的人已经在盘点算账了,那堆了好几库房的珍宝真要是算个清楚,恐怕要费一些功夫,趁着这个时间她和折竹一起溜去了寻天姑娘的房间,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和美人说上句话了。 折竹自然是拉不住她家姑娘的,只能跟着去了。 第198章 蓉姨 第八十四章蓉姨 西场那边很快就角逐出了冠军,有才德兼备,威名远播的建安侯世子在,其他人就算是才高八斗,也只能是黯然落败。 听说那首富家的匀波公子还是勉强撑到了第三轮的,但是齐平昌文采不输那些布衣公子,相貌又是这当中数一数二的,家室在江南甚至是整个南雍都无人敢挑剔,这样的人拿下魁首简直是众望所归,最后看到齐世子拿下魁首的时候差点晕了过去。 自古商人便怕官,即使他匀波手里有再多的财富,也比不上建安侯府手中那十万铁骑。 只是这齐世子可能只约白岚姑娘一个上花船,其他的几位……他们还有机会,只要能博得美人欢心,那么江上良宵,花船情渡,这一亲芳泽的机会还是有的。 很快便有消息在鸿都城中四散开来,说是齐世子只点了白岚姑娘,而他之前那定有婚约的寻天姑娘,竟然与一位神秘少年私定了终身,不仅是要同登今晚的花船,听说人都在楚梦楼住下了,那一车一车的金银细软就这样被送进了楚梦楼,两人情投意合的很,众目睽睽之下这秋波就不断,于无人时不知是怎样的鹣鲽情深。 听说这位少年好像是从长安来了,不知道和现在郡守府的李钦差是不是沾亲带故,但是那天凡是在场的明眼人只要一看,就知道此人出身一定非富即贵,能成为寻天姑娘的入幕之宾,那样的艳色只这样静看着便已经是秀色可餐,若是芙蓉暖帐里还不知道是怎样的蚀骨销魂。 只是这少年美人恩还没有享,就先找上了建安侯府的麻烦,也是让人很为他担忧。这里虽然不是南疆,并不属于建安侯府管辖的范围之内,但是那毕竟是一品军侯,就算是朝廷出面也不能不给建安侯府几分薄面。 至于访露姑娘那边自然是不出意外的拿下了花魁,吊了匀波那么久的胃口,如今人财名样样都收入了囊中,虽然说放长线钓大鱼,这鱼儿都已经咬钩这么久了,也是要收线了,这所谓的欲拒还迎,最后还是要再一个迎字上。 要说这云想集的姑娘个个都是人才,其他几位都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而那位正卿姑娘只留下一句“身子乏了”就回自己小院去了。都说最难消受美人恩,这样的美人放在手里疼都来不及,谁会苛责于她呢。 至于这鸿都城是怎么传闻的她不知道,但是梁吟却在吴念儿的引荐之下,见到了会青楼的蓉姨,虽然说会青楼名头上是朝廷的歌舞坊,但是在这会青楼里一切都是蓉姨说了算的。 见到蓉姨的时候,无论是梁吟还是折竹都忍不住将她和香罗院的徐虹虹姐进行比较,这蓉姨真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虽然有一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利落嘴皮子,但是为人很是仗义,是个有趣的人,能够教养出访露和白岚这样的美人,又岂止是慧眼识珠那么简单。 虽然上午梁吟和折竹在前面砸银子的时候,就远远地看见一个身穿紫红衣裙的妇人游走在四处,无论是安排各种各样的琐事,还是和不同的客人说话,方方面面都是游刃有余,虽然上了年岁,但是身段玲珑有致,尤其是这皮肤保养得宜,和长安城那些身材臃肿的老鸨委实不是一路人物,若是看了她教养女孩的手段之时,只会叹一句真是人才。 下午等一切偃旗息鼓之后,静静的坐下来和蓉姨一番的交谈,更觉得这个人表面看起来世故玲珑,但其实豪气爽朗的很,既是个明白人也是个痛快人,看她手底下的姑娘,多少都有些随了她的性子。 梁吟来找蓉姨的时候,自然是换上了一身女装,也不知道是今日她的装扮太过于奇怪,所以蓉姨一直都在打量她,这样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上午之时不过是率性而为,她自然也不会隐瞒自己女子的身份。 之所以会来找她,全都是因为徐家的事情,蓉姨无论是在鸿都城还是整个江南,黑道白道上都是能说得上话的,她既然也和北国的那伙人接触过,找她了解情况是再合适不过了。 “观姑娘的面相和言谈举止,知道姑娘不是出身寻常人家,既然姑娘通过念儿找到我,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说。”蓉姨上来就开门见山。 梁吟自然也不过多的寒暄:“我从念姐姐那知道蓉姨的本事,有一件事情想请教您。蓉姨可知道北朝的徐家?” “北朝的徐家,岂止是富可敌国,都说除了天上的飞龙,地狱的恶鬼,人世间就没有徐家不能卖出去的东西和做不成的买卖。” 既然敢放出这样的话,就知道徐家这百年的大族根基坚实,家业有多么的庞大。 “云想集这近十年来出去采买回来的女童,资质一年不如一年,蓉姨可知道这其中的缘故?” 听到梁吟这一番话,蓉姨的心思一沉,看眼前这女子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是从容不迫,脸上虽然带着笑意,但是迎面而来是一股压迫感,她观之她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根骨刚刚长起来,但是无论是身姿还是眉眼都带着灵性,刚开始她还是无比的新奇,但是坐了下来才发现一个小小女儿家开口所问的竟然是这等事。 人是吴念儿带来了,她最是有分寸,所以蓉姨便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我是和他们打过几次的交道,这徐家的人个个都精明强干,他们做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我虽然不知道姑娘是何许人也,但是还是听我一句劝,北朝的蛮族多是一些蛮狠野性之人,虽然不能说食人肉喝人血,但惹急了便是亡命之徒,还是不要和这样的人有所牵连。” 她混江湖的日子不是一天两天了,碰面的时候徐家手底下的人个个穷凶极恶,她还记得那一把大刀把人的脑袋给剁了下来,虽然她是见多了血的,但是从未见过那样骇人的场面。 第199章 会青 第八十五章会青 除了避寒阁中的思凡,梁吟还没有遇到让自己忌惮的,这话虽然是放在了心上,却也是不会闻风丧胆,就这样半途而废的。 梁吟将账本拿了出来,放在了桌子上,与其说那是一本账本,不如说是一份名册。 “我手里有些东西,蓉姨帮我看看吧。”说着她慢慢的端起自己的那杯茶。 蓉姨看着那泛黄的账本,前几页的笔迹都已经模糊不清,只是稍微翻了几页,她就将账本放回了原处,一脸的谨慎。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梁吟看了她一眼:“我想蓉姨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这就是云想集这些年盛名不再的原因,多少年前这云想集拿得出手岂止是四美,十美百美个个都是国色天香的绝代佳人,当年那样的盛况我想蓉姨是亲眼见过的。您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蓉姨道:“姑娘到底意欲何为?” 梁吟轻轻皱了一下眉,从未想到事情会变得如何的复杂,看蓉姨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心中更加的不安。 “我并不是和蓉姨过不去,只是想知道那一伙究竟是什么人?”徐家的人如何能在南雍如此的猖狂,想想在北翟之时,无论是永贞、书容还是小妙妙,现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想想自己是如何一路颠沛流离去的北朝,这些时日她心中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蓉姨见她坚持,终于还是动容了:“其实我也只不过是见过几次而已,他们的手下是北朝人没错,个个人高马大身有麻利,但是那为首的两个男人和一个妇人,无论是衣着打扮,言谈举止都体面得很,他们刚来的时候我确实分辨不出是南朝还是北朝人,后来我悄悄的派人去打听过,才知道那是北朝的徐家人,他们来江南挑资质好的女孩子,多半是卖到权贵家中,北朝人极喜欢咱们江南的女子,前些时日岑妹妹手里刚刚调教出来的几个姑娘,也不问愿不愿意就这样扔下一叠银票就把人接走了……” 岂止是强买强卖,简直就是跟强盗无异,虽然沦落风尘已经是万般的奈何,却不得不离乡背井去伺候那天杀的蛮族,那几个姑娘甚至有一个直接跳了马车摔断了双腿,但即使是这样人依然被接走了。 她问:“确定是徐家人吗?可知道是徐家几房?”其实这件事情已经是水落石出,无论是徐家何人掌握着这门生意,那一部分女孩子一定是被送到的永宁城的权贵之家,说不定才色稍微好一点的,这个时候已经进了香罗院和翠袖楼。 不知为何,她都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但是心中还是忍不住想为元坤开脱,才问了徐家几房,仔细想想便更加的清楚,无论是徐家如何的为所欲为,都只不过是在元坤的手掌心里面折腾。他不同于谢泓,面临的是一个四分五裂的乱局,元钦已经为他扫除了一切的荆棘,既没有为那把皇位争得你死我活的兄弟,甚至连唯一的妹妹都远嫁南雍,清明的朝局,得力的臣子,还有手中百万的铁骑…… “徐家几房我并不清楚,只是当时一时的莽撞差点为我招来杀身之祸,还是有人出面作保我才逃过一劫,我观姑娘天庭饱满,眉眼灵动,便知姑娘定是个贵人,但是还是听我一句劝莫要和北翟蛮族扯上任何关系,尤其是从永宁来得人。”她这话说一半留一半,但却也是真心实意。 虽然说她手底下的访露和白岚已经是天人之姿,眼前这姑娘五官虽不如她们精致娇媚,但是玲珑生动的很,那股子灵秀之气像极了山野之中的小狐狸,有着不同于寻常姑娘的独特魅力,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水灵的姑娘了,自然忍不住多话了一句,能说的她都已经说了。 梁吟从腰间取出火折,当着蓉姨的面就将那本账本给烧了,“请蓉姨放心,今日你我之间所谈之事,已经随着这账本化成了灰烬,绝对不会给蓉姨招惹任何的麻烦。” 她之所以这样做,无非就是让人安心,因为接下来的日子她还要继续留在鸿都,而蓉姨这样的人物会对她助益良多。 不聊这些话题,蓉姨自然也是重新把心个回了肚子里,与她之间的攀谈也变得轻松起来,“我可已经从楚梦楼得了消息,难不成姑娘今天晚上真的要和那寻天姑娘一起夜游宁江?” 梁吟下午穿的还是最寻常的青衣,但这稳重的颜色既能压得住她身上的俏丽,也能为她添了几分的温婉,所以她从在北翟以后就经常穿这颜色,巧手的折竹这一身上绣松柏,那一身上绣竹枝,但凡她不喜欢吃的她都给她绣到了衣服上。 她抖了抖袖子,“让蓉姨见笑了,难道我今日的那一身看起来不像是一位翩然的美少年吗?我这个人最喜欢的便是收集美人,向来是荤素不忌,这寻天姑娘的性子对极了我的脾气,和这美人一起泛舟宁江,细赏这两岸的风情,也是美事一桩。” 蓉姨笑出来声,她设想过万千种的原因,竟然没有想到是这种,“姑娘原来也是性情中人~” “要不是蓉姨手下的访露和白岚姑娘,今晚上已经是名花有主了,再凑上寒梦阁的正卿姑娘,能够集齐宁江四姝,想想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蓉姨道:“姑娘就不怕建安侯府的齐世子?你那十几车的东西运到了楚梦楼,齐世子现在恐怕要将我这会青楼给拆了……” 梁吟脸上的笑容更加的灿烂,不知不觉手里的那杯茶竟然就这样喝光了:“蓉姨今天收下的金银,恐怕再盖十座会青楼也绰绰有余,若是蓉姨不嫌弃,我也给蓉姨送上十几车的东西,凭什么就要女人守节,那齐世子在会青楼左拥右抱的时候,寻天姑娘可是不过是跟几个才子喝了喝茶说了说话。”这要真论个公平的话,恐怕寻天还不及那齐平昌的万分之一呢。 第200章 做戏 第八十六章做戏 虽然已经是十月了,但是因为鸿都地处江南比长安城更加的和暖,这个时候的晚上寻常人只需要在身上加一件外袍便够了。 宁江鸿都城的内江部分,自古便是秦楼楚馆聚集的地方,每当夜晚降临的时候,两岸夜夜笙歌,流光溢彩,人来人来,最是热闹。这里的歌舞声彻夜不歇,脂粉味弥漫不散,倾倒的香油粉水,甚至让江水都带着香。 云想集那一艘最气派的花船自然是交到了齐世子的手中,现如今正被人装饰的五光十色,花团锦簇,从避寒阁运来的数不清的鲜花,当然最多的还是白岚姑娘喜欢的绿梅,无数的薄纱迎风而舞,真真是为这夜晚又增添了几分旖旎。 天大地大,赏芳日这天姑娘们最大,不仅可以自己挑选恩客,而且就算是泛舟宁江之上的花船都是有人准备好的,她们需要做的就是将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艳惊四座,因为那悦己者就在云想集的码头处恭候。 梁吟换上了一身青袍,自己那一头秀发也让折竹拿了一根玉簪绾了起来,打理的一丝不苟,再加上手中的那把折扇,乍一看真的是浊世中的玉树临风一少年。 她道:“折竹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她摸着自己的假喉结,觉得新奇的很,贴上这个虽然有些不舒服,但是更像是男子了,只是这段时间她有些不思饮食,所以消瘦了不少,和真正的男人一笔身量上还是单薄了不少。 “谢姑娘夸奖!”折竹对他家姑娘这贪玩的个性,真的是甘拜下风了,从上午到晚上,那齐世子已经明里暗里的派了三波人过来,无非就是警告她不要接近寻天姑娘,甚至连送进楚梦楼的东西都让人给丢了出来。 齐平昌进楚梦楼就像个自家的后院一样,寻天也不理他,但凡他的人进来愿意丢什么丢什么,愿意放什么放什么,她逗弄猫引着鸟,困了便睡,醒了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玩什么自然会有人把她爱玩的送上来,虽然说建安侯府是得罪不起的,但是博美人欢心却是可以明暗换着来的。 她今日陪这个公子去游湖,明日陪那个少爷去爬山,虽然这些人第二天总是会被人套上麻袋一顿的毒打,但是男人就像是偷腥的猫,越是得不到的越惦记着,总有人来这楚梦楼来得殷勤。 梁吟从下午到傍晚听说了不少建安侯世子的事情,越听越觉得在寻天这件事情上,齐平昌既不英明也不睿智,一点也不想是统领南疆十万铁骑的一方英侯,反而像极了市井人家当中养出来的纨绔子弟幼稚可笑,但是又像那得不到玩具的小孩子一样,有那么一丝丝的可爱。 她倒是觉得寻天也极其的享受与齐平昌这样“别致的游戏”,既然他那边是要和白岚姑娘一起听曲品茶赏秋月,那她就陪人骰子投壶叶子戏,若是不能来雅的,便可以玩俗的,早就放出话,输一局脱一件,输两局脱两件,这要是全输了,便真的是小舟从此逝,逍遥任平生了。 寻天可以说是最了解齐平昌的人,虽说是要作戏,但是却真的是没人有这个胆子直接和建安侯府公然抬杠,毕竟她虽然是艳名在外,但是真正的入幕之宾却……所以梁吟表明身份之后,两人几乎是一拍即合,她虽然是女扮男装,但真是像极了男子,尤其是没有女人的脂粉气和扭捏劲,所以可以蒙骗众人,看起来性子也是极好的。 她总是要找一个人陪着游江的,只她和折竹未免乏味了一点,阿晴那小丫头因为要照顾念姐姐,所以即便是很想出来,也只能忍痛割爱了。听说鸿都城风景最好的地方,便是宁江两岸的景致,她正需要一个当地人陪着来好好的了解一下这里的风土人情。 为了给齐平昌更多的刺激,梁吟天稍稍晚一些就亲自去了楚梦楼迎候佳人,身后还跟着十几车的金银珠宝,他手底下的人扔出来的那些早就被梁吟送出去赈灾了,这些东西是建安侯府的东西,她不过是又做了一回梁上君子,去了齐世子暂时歇脚的地方,当然她一个人是拿不了多少的,但是她识货呀,专门挑最值钱的拿,那些珍珠美玉,凡是好拿的能带的她都拿着口袋装走了,给齐平昌留下的自然是她不要的“破铜烂铁”,当然那些金器上镶着的宝石也都被她搜刮干净了。 一部分让手底下的人去当铺里换了金银,一部分直接换给了蓉姨,反正她现在手底下这些黄白之物多得很,玉石之类总是要比金银袖珍的多,而且黄金有价玉无价她这也算是帮蓉姨消耗掉这些,她可是听说了会青楼的库房里还堆着前年留下的银子呢,反正蓉姨不亏反赚,总之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梁吟这一路着实是吸引了无数人的眼光,就算是没敲锣打鼓,她这骑在高头大马上,后面跟着八抬大轿不说,还有十几车的金银细软,风风光光就到了楚梦楼,可以说是出尽了风头。 她这八抬大轿可是完全按照匹嫡之礼为寻天准备的,若是有了鼓锣唢呐,就算是彻彻底底办喜事了。 还是寻天提醒她不要太过,毕竟她虽然也觉得过瘾,但是总是担心梁吟的安危,齐平昌若真是震怒至极,恐怕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他手底下的人也是极其会体察主子心意的,往往那边还不知道,这边他们已经把人处理干净了。 齐平昌在寻天的事情上,都不再是那个威明神武的建安侯世子,虽说老侯爷长寿,但是齐平昌已经是建安侯府的主人了。 寻天看着她这翩翩少年郎的模样,再想到她下午的那一身女装,虽然都是钧青色,但是完全是不一样的风姿,一个娇俏,一个俊朗,她在云想集中年岁也不短了,经常见到有高门大户的娇娇女女扮男装进来,只是因为猎奇好玩,但绝大多数都是被人一眼识破。 第201章 上船 第八十七章上船 寻天与她会心一笑,这样的笑容娇艳动人,任谁看了都会让人无比的动容。 “上午的一时戏言,你竟然真的将八抬大轿抬来了楚梦楼?”看着又一波流水的礼物,她只觉得眼前这女子实在是个奇女子,这样的一言一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无比的出格。 梁吟似乎真的已经变成了一个风流少年,完全的进入了角色当中,手中的折扇轻轻挑起寻天小巧弧线优美的小巴,目光灼灼的看着她:“我还觉得区区如此的做派,还委屈了我的美人呢!不知小美人可还满意?” 寻天拂了一下身:“寻天多谢爷的用心~” 两个人只一眼,便彼此心领神会,这出戏总是要好好配合,别人看着才情真意切,才能让想看的人看见。 她伸出手:“花船已经备好,若是美人怜惜小爷我孤家寡人着实是可怜,可否与我共度良宵?免得我一个人长夜漫漫,孤枕衾寒。” 一只纤纤玉手就这样伸了过来,梁吟紧紧地握住,另一只手还煞有其事的揽上了美人腰,虽然她喜欢美人,但是往往都是有色心没色胆,那些子佳人不过是点头之交,深一些的也只在一起把酒言欢,像吴念儿这种的也只是敬重,她摸过的美人腰除了伺候含裘姑娘的时候,就是余音姑娘和折竹罢了。 都说美人腰,水蛇腰,也只有这样妖娆的美人才有这样的纤纤细腰。 当晚不只是云想集的姑娘,整个鸿都城的百姓都见到了,一匹高头大马上,俊俏的少年和那明媚娇艳的女郎当街打马而过,才子佳人,一青一红,着实相配的紧,这一天她们两人真是出尽了风头。 寻天的痛快劲过了之后,神情难免有一些黯然:“今日多谢姑娘了……”若不是她,她今日恐怕真的屈居末等,又何来这时候的痛快。 梁吟手上的马鞭挥个不停,并没有因为这是在鸿都城中而减速,这是她花费了好些功夫才找到的骏马,先不说脚力怎么样,只看毛皮就油光发亮,可见之前的主人养的用心,只是因为这马长得好看,她才临时起了这主意。 她道:“一天之内见了好几次面,还未和姑娘自报家门,我姓梁,单字一个吟字,寻天姑娘可以唤我阿吟,不知寻天姑娘本名是何?” 寻天现在的名字其实是齐平昌的表字,后来她用了挂灯笼接客之后,建安侯府的人就再也没有提起这两个字,而齐世子这么些年也再没有给自己寻一个表字,寻常的百姓哪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只见美人倾城便跟着叫了起来。 那些不愿意回忆的终究是无法忘却的,她淡淡的开口道:“我本姓代,闺名水易,家父当年是镇守南疆的守边大将军代兴平,阿吟姑娘唤我寻天,水易都可以。” 若没有当年那场变故的话,恐怕她现在也是养在深闺的淑女,整日诗书女红为伴,得一良人白头终老,即便是现在冤屈已经平反,良人未娶她未嫁,但是早已经不是当年涉世未深的心境了。 “水易……”竟然是这样温温柔柔的名字。 “我就知道咱俩投缘的很,只是可惜了我花钱雇的那八抬大轿,反正现在时间尚早,你还可以坐着轿子再招摇几条大街。”她气死人的法子可多着呢。 梁吟虽然看不见寻天的笑容,但是若山涧清泉一般的笑声。 这样的女人米白桃花面,绛红朱砂唇,虽然外面有些人嘲笑她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恐有一副美艳皮囊,但是她可以看出来她并不是这样的,即使不是饱读诗书,才学也一定不会差,她是如同锦带花一样骄傲的女人,一生都不可能低下自己的头颅去向任何人奴颜婢膝或者是趋炎附势,所以当初才会毅然决绝的离开了建安侯府。 鸿都城曾竟是前澧小朝廷的都城,规模和长安永宁城一比也是不遑多让,她们两个只是在几条大道上跑了跑,从东城跑到西城,到云想集小码头的时候,所有的花船都已经放了出去。 宁江之上都是或大或小各式各样的花船,最大的当然是齐平昌那三层楼高的画舫,小的也有寻常房间那么大的,星星点点的灯火如同迢迢银汉中的繁星那样点缀其中,云想集的姑娘们都聚在了宁江的两岸,不止手里提着花灯,还在江水中放了荷花灯,虽然没有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但是荷叶灯中却弥漫着荷香,秋高气爽的夜晚真是无比的惬意。 虽然寻天不是今日的花魁,梁吟也不是今日的魁首,但是她们出现在码头的时候,河岸边的姑娘都在转过来看着他们,那些小的调皮的甚至还出来打趣她们。 “寻天姐姐,以后可莫要忘了妹妹~” “好俊俏的小郎君呀,寻天姐姐真有福气!” 梁吟准备的既不是画舫,也不是花船,就是一艘再寻常不过的小渔船,却是用千金一匹的鲛绡纱做成的纱帐,里面隐约可见几支燃烧的蜡烛,却是铺满了锦带花,艳丽至极。小几上摆着的都是各色精致的茶点,这样的种种无非让人艳羡不已,甚至还有传闻说这位小公子为了寻天砸下了自己全部的身家。 折竹早就已经在船上候着了,她们没有和姑娘们过多的寒暄,早早的上了船。 因为讲究一个野趣,所以就连撑船的都是渔夫的装扮,既然是小舟从此逝,便什么都要搬个全套的,小舱里甚至还有渔网,这内江之中别的不多,种类繁多的鱼类,有一年不知道哪个姑娘往江里倒了几条锦鲤,就连江中的鱼都变得色彩缤纷了。 “这是折竹,我的好姐妹。” 寻天称赞了一句:“姑娘身边的果然都是妙人~” “哎,今日只有才子佳人,在你这样的美人面前,折竹还可一较量,我就是‘貌若无盐’了。”她已经想法设法让自己变美了,但这件事就和修炼一样讲究的是天资。 第202章 小船 第八十八章小船 两人之间有说有笑有来有往,折竹在旁边只搭话几句,多数时间都在给她俩添水倒茶,舒心融洽的很。 梁吟指了指离着不远的那一艘船坊,调笑道:“你说那船为何一直跟着咱们?我看那齐世子的眼睛都快探到咱们船上来了~” 寻天却完全的不放在心上,“那又如何?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若是能放下早就放下了……”她之所以会同他周旋,无非也知道放不下彼此,但是他们两个都是这样骄傲的人。 要说这么些年在执着什么,无非就是争一口气罢了,却谁也不肯给谁一个台阶下。 “这算是你最后一搏吗?”梁吟端起一杯茶,含笑看着她。 “若是他真的无动于衷,我便真的将自己的灯笼挂到楚梦楼前。” 云想集的规矩就是姑娘挂灯接客。若是你夜入云想集会看到数不清的红灯笼,灯笼上写的都是姑娘们的名字,越是头牌的姑娘红灯笼愈发的精致,所以每一家的新姑娘出来之后,都说是千呼万唤始出来,这恩客们第一看的就是这盏红灯笼,若是出自名家之手是大家题字,那当晚新出场的姑娘必定是高朋满座,所以云想集也有一个别名,叫“灯笼集”。 现在楚梦楼上挂着的红灯笼,不过是最寻常的一盏,但是一般人都看的出来,那一盏已经破的不成样的只剩下骨架的红灯楼,不过是个幌子,建安侯府的人几乎是天天守在楚梦楼外面,要不是寻天临时起意挖了一条地道出入,恐怕她这楚梦楼的人都要去喝西北风了。 不要那样一条地道,倒是让客人们觉得野趣十足,他们不过是来楚梦楼瞧个热闹,建安侯世子的女人却是没人敢动手动脚,不过是为了饱餐秀色罢了。 寻天手里有一盏灯笼精铁为骨,糊灯的红纸是桂岚坊上等的鸳鸯红,那上面的题字是书法大家乐水先生的墨宝,也只有这样的红灯笼才能配得上她的天姿国色。 梁吟小船上挂的纱,是江南织造坊新研究出来的新品,因为数量稀少统共才不过十匹,通通都送到了长安,那日她突然想了起来它的妙处,便让赤影去江南织造坊让他们连夜赶出来了一匹。 这纱薄如蝉翼,触手生凉,上好的触感让她觉得和她身上的黑纱有的一拼,但是它最大的妙用就是这纱分内外两层,从里面看外边清楚无比,只是看着江景时多了些烟笼寒水月笼沙的感觉,但是从外面看里面却是白茫茫的一片,怎么都看不清楚。 即便是摆渡的船工也只能听见她们说话的声音而已,这样的话她们能欣赏外边无边的江景和秋月,小舟外面的人自然是看不见船里面是何风景,可以说是裹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只能看到帷帐随风舞动,更为这秋夜增添了一抹旖旎风情。 她笑道:“就算是那齐世子有千里眼,也别想看到这里面。” 折竹忍不住道:“姑娘在这些地方都是非常有主意的。” 梁吟不用想都知道折竹这话是说一半留一半,下一句肯定是主意都没有用在正地方。 那大船虽然是规模宏大,但是到底笨重了些,哪比得上她们这小船行动方便,尤其是今晚上鸿都城几乎是有权有势的世家,都包下了船坊下江,所以这些大船基本上都是在一个地方打转,倒是梁吟这有先见之明的小船畅通无阻。 她看着齐世子的那一条大画舫正和另一条大船纠缠到了一起,她突然起了坏心,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咱们这小船一直躲着也不是那么一回事,不若再添上一把火,既然这齐世子想要看那咱们就让他好好看看。” 梁吟此话一出,寻天和折竹心中都有隐隐的不安,折竹更是知道自家姑娘肯定是把眼前的寻天姑娘也给算计进去了。 她冲外面的船夫喊了一声:“往那两艘大船那边靠靠,咱们也去看看热闹。” 凑近了才发现原来是齐世子的画舫行的太快了,竟然撞上了前面董员外家的船,梁吟猜想可能是齐平昌想要追着她们这所小船,但是她们行的太快,那边操之过急这董员外的船才遭了殃,只是建安侯府这样的身份地位,那董员外也是有苦说不出。 梁吟慢慢起身走到了寻天和折竹中间,脸上色迷迷的表情像极了纨绔子弟,小声说道:“既然今晚上咱们唱的是一出才子佳人,双美同乘的戏码是不是应该演全了?” “姑娘的意思是?” “当然是这样……” 她的左手先是揽上了寻天的腰,然后右手一发力原本围得严严实实的帷幕就这样被扯了下来,然后下船当中的一切都被两艘大船上的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齐平昌寻常也是个威名赫赫的一方霸主,但是在面对水易的事情时,总是慌了手脚没了主意。自小他们两个就不对付,当时他不过是一时气急,她竟然真的离了侯府没了踪影,等他再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鸿都的云想集流传出无数的艳名,自此他这建安侯府也不住了,天天以云想集为家。 人人都道他是被会青楼的美色迷了心智,但是他所求的不过是带她回去,虽然他从未承认过。 赏芳日当天他以为安排好了一切,所以的人会知难而退,没想到等来的消息却是她要和一个年轻俊俏的小公子同游宁江,他拿下了魁首约下了白岚,甚至还想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但是那看了看不见的小舟却夺取了他所有的心智。 白岚一句话就道明了真相:“世子爷若是再不过去追的话,恐怕水易姑娘就真的和别人比翼双飞了。”虽然眼前的男子黑发如墨,面容俊朗,身上优雅清贵之气不减还有让人无法直视的威严,那是世家大族身居高位百年沉淀出来的气韵。 他样样都是出类拔萃,文治武功都昭示着他以后必定是一代英侯,这样的男人哪个女人相处久了都会忍不住被他吸引。 第203章 干架 第八十九章干架 但是她无比的清楚,他的眸光从未在她身上停留过,就算是绿梅再清冷高傲,也比不上那样的艳色倾城。 那小船很久没了踪影,齐平昌正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左右乱转的时候,原来那小船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了眼前,而眼前的这一幕差点让他发疯。 让女人竟然真的允许别的男人碰她! 这出戏真的是惟妙惟肖,梁吟一手揽着寻天,一手搂着折竹,左拥右抱尽享齐人之福,一脸享受的模样,而寻天和折竹也很是配合,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块糕点递到她嘴边,寻天更是直接喝了一口茶,想慢慢的喂给她。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看到的当然一副无比风流绮艳的画面,双美同乘其乐无穷,寻天姑娘的嘴唇都快要贴到那公子的了,美酒美人,公子身边的另一位姑娘虽然不是天人之姿,但是钟灵毓秀,温婉可人,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佳人,这位小公子当真是艳福无边。 齐平昌看到这样一幅画面,若是还能做的住,恐怕他就不是男人了。 梁吟这算盘打的最是精明,自然不可能真的和男人一样真的一亲芳泽,但是看着踩着船顶就这样飞过来的齐平昌,若不是她和折竹自身的功力弱,恐怕现在已经和船夫一样被震到江里泡澡去了。 没想到这齐平昌下手这么狠,不愧是镇守南疆的一番领主。 两个船上的人显然是没有预料到,眨眼之间就会变成这样的场面,刚才还在那梁公子怀里的寻天姑娘,转瞬之间竟然就这样将寻天姑娘抢到了怀里,紧紧地护着不撒手,一个纵身就回到了自己的画舫上。 这个时候白岚姑娘也从里面出来了,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心中难免有一些苦涩,寻天看了她一眼,两人四目相对,心中已经明了。 梁吟自己准备的那艘小船已经是四分五裂,为了避免成为落汤鸡,她和折竹自然就落到了董员外的船上。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没想到这威名赫赫的齐世子吃起醋来,下手竟然这么狠。” 折竹察觉到了对方的敌意,自然是本能的将梁吟往她身后护,她倒是没有放在心上,只觉得齐世子一定快要被她气昏了头,事成之后一定要好好敲敲寻天姑娘的竹杠。 齐平昌将怀中的小女子紧紧地搂着,甚至还非常执拗的将她的头贴在自己身上,不愿意她再看对面的人一眼,另一只手挥了挥:“将他给本世子挫骨扬灰。” 寻天听到这一番话更是百般的挣扎,只是齐平昌太过用力,她整个人都被搂着紧紧地,嘴还被按着,她没想到他出手竟然如此的狠戾。 “不……不要……” “敢动我的女人,先把那只手剁下来喂狗。” 董员外一听自己撞上的是齐世子的船,除了差使管事在外面交涉,自己和几个姑娘早就躲到了最里面的房间里,唯恐这活阎王一时火大,自己被无辜株连。 梁吟已经很久没有活动筋骨了,显然齐平昌手底下这些侍卫身手确实不错,和这七八个人缠斗,勉强能打个平手,显然这些人得了自家世子的死令,出手那是绝对不留情面的,在熟悉了她们的身手套路之后,很快就亮了真本事。 所以人对折竹似乎还是手下留情,却是将她逼到了犄角旮旯里,甚至有几次梁吟还差点掉下水去,情势似乎就这样胶着下去。 这个时候,折竹突然叫了一声:“赤影!” 就看见赤青冥墨四人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了大船上,甚至连甚少露面的青绝都过来帮场了,梁吟解决的一个之后直接把人丢到了水里,夜色虽浓,但是她还是四处打量了一下。 竟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那一瞬间梁吟不知道的涌上心头的那感觉是什么,苦涩还是别的。 那边的寻天实在是没有办法,借着能喘息的机会,一口咬在了齐平昌的肩膀上,几乎是拼尽了全力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心里想着若是梁吟姑娘因为她今晚上有什么闪失,她恐怕要内疚一辈子。 “嘶……”看起来是真的疼。 “齐平昌快让你的人住手!” 即便是这样齐世子还是没有松开寻天,他借着灯光看着那边已经是一片混乱:“没想到这小子身边竟然有高手保护,怎么看着他挨打你这般的心疼吗?”他捏着她的下巴,满是认真的看着她。 似乎要是在她脸上看出任何的关切,他都会直接将那小子彻底灭口。这个女人从小执拗到大,似乎在她嘴里就听不到服输的一句软话,这个女人他都不舍得动她一丝一毫。 “就这么关心他吗?” 寻天似乎也觉得自己现在要是在火上浇油的话,恐怕无法收场了,“其实她是个女……” 她这一句话还没说出,就看见董员外那条船上的乱局已经被收拾干净,齐平昌手底下的人都成了落汤鸡,而梁吟姑娘也像她这样被一个男人搂在了怀里,这又是怎样一出戏。 何时谢泓也是这般的神出鬼没,她发现背后有人靠近她的时候本能的一拳就出去了,结果发现那人的大掌直接包起了她的拳头,另一手顺着她的胳膊将她身子转了一个弯,就这样抱在了怀里。 梁吟在察觉到他的气息的时候,就直接放弃了抵抗,心中还忍不住小小的吐槽了一下,仗都快打完了人才出现,他就算是英雄救美都算计的天衣无缝。 旁人也是没有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那位风流的小公子就这样被人搂进了怀里,难不成是男女通吃,断袖之癖? 江南的世风没有长安那样的死板,但是也绝对没有开放到大庭广众之下看着两个男人卿卿我我,虽然刚出现的这一位风流倜傥,英姿不凡,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但是那两个男人搂在一起,画面虽然有违人伦,却是异常的和谐悦目,并非一个人有这样的想法。 第204章 对峙 第九十章对峙 两个气势如虹的男人早就已经认出了彼此。 齐平昌在谢泓现身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今晚上的这一场不过是怀里小人搞出来,只是没想到竟然会引得陛下现身,难不成陛下怀中的那一个是阕宫当中的宠妃? 谢泓接过她以后,先关心的并不是眼下这混乱的局面,而将她上上下下的仔细检查了一番,柔声细语的问道:“可有哪里受了伤?” 她看到他只觉得无比的欣喜,就算是受些皮肉之苦也算是值得了,这段时间她虽然在外边玩得很欢乐,但是时间久了就好像是无家可归的小猫一样,她知道他忙,却一直都不敢去叨扰他,也气他这么长时间也不挂心她。 “没有!”她脑袋像波浪鼓一样的使劲摇摇头。 “回去再收拾你……” 听到这么一句话,梁吟顿时偃旗息鼓,收揽锋芒,唯恐自己再多一句话,回去不是狂风骤雨的“收拾”,而是他更多的不闻不问,不言不语,她已经怕了。 齐平昌自然是知道谢泓的身份的,下意识也像屈身行礼,但是第一时间就看见陛下的嘴角微动。 “免~” 就更加笃定了陛下怀中的那个小子是女扮男装,肯定是这次随陛下微服私访出来的娘娘,又看了一眼自己怀中无比安分的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果然能让他缴械投降的只有她罢了,不过这女人也是越来越猖獗,不仅敢在楚梦楼里挖条地道私会外面的男人,现在更是和陛下的宠妃伙同一起来给他下套。 他越想越气,终于还是忍不住往她的翘臀上打了一下,她现在倒是安分守己的很,就算是抗议也只能哼哼两声,“刚才咬我的霸气去哪了?” 谢泓看着梁吟见到他就好像是找到靠山一样,一个劲的躲在他怀里装聋作哑,似乎今晚上这些麻烦事和她无关一样,俊朗的脸上除了挂着宠溺的笑意,然后出来替她收拾乱局。 “还请建安侯世子见谅,今日之日不过是一场误会,可否请世子高抬贵手。”谢泓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和齐平昌商量的意思,显然只是为了走个过场,全了两方的颜面。 旁观的众人听到这样一番话,已有预感敢和建安侯的世子这么杠,看起来真的是来头不小。 齐平昌虽然不能和陛下正面的硬碰硬,但是稍微出出气也是无妨的,说不定还能跟朝廷再要点军饷什么的,男人之间的算计也是这样的见缝插针。 “本世子的世子妃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不是公子这样轻轻一句误会就能消气的吧?” 谢泓气定神闲:“那世子想要怎样?” 梁吟这个时候倒是不乐意了,寻天什么时候是他的世子妃了,赔了夫人又折兵这种事她可从来都不干,而且听他们两个这话里的意思,好像不是赔几车金银就能了事的。 齐平昌见陛下如此大方,心中已经盘算起来哪里还缺粮草,哪些大营改换箭戟,却是已经盘算的清清楚楚。 “不若某日,你我二人坐下来好好商议一下。” 齐平昌这话一出,果然是验证了她心中的猜想,果然是无毒不丈夫,她让他抱了美人归,他竟然还真算计起来了。 还不等谢泓说话,梁吟从他怀里探出了头:“水易姐姐,我两天之后北上,长安有几家的清倌长得委实不错,我买下几个送到姐姐府邸可好?”论气死人的本事,她自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谢泓捏了一下她的小脸,然后满脸的笑意:“我也可以送几个美人去世子的府上。”自古天家赐不敢辞,他若是真的一道圣旨送几十个美人去,建安侯府除了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也没有别的办法,到时候齐世子的后院恐怕就热闹了。 寻天从这一来一往的为数不多的几句话中,也琢磨过事情的不对,看起来他是同他们认识的,从长安来的无论是言谈举止还是仪表做派,浑身天成的尊贵之气。 她怕两方闹得太僵最后真的收不了场,就出声应了一句:“还是不劳妹妹费心了……” 众人这个时候才醒悟,原来这个风流倜傥的小公子竟然是女扮男装,天底下竟然有女子装扮男人竟然是如此的惟妙惟肖,没让任何人怀疑。 原本红杏出墙的一出大剧,就这样变成了两个少夫人之间的游戏和玩乐,还是散了吧散了吧。 齐平昌自然也是人精,当然懂得适可而止,便推辞道:“多谢公子盛情,以后还是劳烦公子看好自己的夫人,莫要再闹出今日这般误会。” 梁吟见齐世子让步,更加的得寸进尺:“水易姐姐,我家中还有几个长得好看的小厮,虽然没有我这夫君长得好,但是伶牙俐齿最是会逗人开心,改日我就给姐姐送到楚梦楼去。”她还特意强调了楚梦楼,而不是齐平昌的建安侯府。 “也不劳贵夫人费心了……” 谢泓及时的把跳出去的梁吟收了回来,然后瞪了她一眼,意思是这件事情让他解决。 寻天那里倒是高高兴兴的收下了:“那就这样一言为定了,我在楚梦楼等着妹妹的小厮上门。” 两个英姿不凡的男人,这个时候很有默契的捂住了自己怀里小女人的嘴。 谢泓道:“改日我会派人将名帖送到世子暂时落脚的地方,虽然说如今南境局势平稳,齐世子还是莫要在这鸿都耽误太多的时候,万一南境有什么异动,世子恐怕担当不起。” 齐平昌怎么会听不出这话中的警告意味,陛下是天子,掌生杀大权,就算他建安侯府在南疆称霸一方,到头来也只不是南雍和谢氏皇族的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平昌引以为戒,多谢公子提醒。” 躲在谢泓怀里的梁吟,这是第一次觉得他的这个天子身份如此的有用,以前招致了太多的明枪暗箭,难得有这样过瘾的时候,她自然要好好珍惜。 第205章 雁鸣 第九十一章雁鸣 那匹高头大马最终没有便宜了别人,谢泓带着她一路的风驰电掣,她这才知道只有骏马的皮毛才会如此的油光水滑,但是马儿越跑越远,很显然这不是去郡守府的路。 她干脆装腔作势一路上认怂认到底,连谢泓也有些诧异她这次怎么会如此的安分。 她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这明显是一条山路,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呀?” 虽然山风有些料峭,但是还是能从声音当中听出谢泓的好心情,他道:“找一个清净的地方,然后朕要和你好好算算帐。” 顿时她闭口不言,再也不敢瞎打听,显然也知道自己今天是真的有点玩过火了,若是寻常人还好说,自己偏偏壮起了熊胆去招惹建安侯府的世子,她知道那是谢泓以后将要委以重任的肱骨之臣。 建安侯府守卫南疆,十万齐家铁骑虽然名义上是朝廷的军队,但是无论是统兵权还是发兵权都只归建安侯府所有,即便是南雍开国之时谢济对于建安侯也是要奉为座上宾的,今晚上竟然被她这样的戏弄。 齐平昌自然是不会和寻天清算的,最后这锅还是要她来背,就算原本她将一切都计划的很好,也没有办法算到今晚上会出现这么多意外,而且齐平昌今晚上会大人不记小人过,全都是看着谢泓的面子,恐怕他也猜到她这“宠妃”的身份了。 庭户无人秋月明,夜霜欲落气先清。梧桐真不甘衰谢,数叶迎风尚有声。 在马上颠簸了好一会,在一处密林当中谢泓终于让马停下了,梁吟认出这就是鸿都城郊外非常有名雁鸣山,每年秋季从北放迁徙过来的大雁都会在这里落脚,补充体力之后再继续向南飞行,所以每年秋天在这里赏叶赏雁赏秋景的人数不胜数,但是到了这样的晚秋大雁都已经继续向南飞行,所以晚上的雁鸣山安静至极,她除了在耳边的风声,甚至连一声虫鸣都找不到,这难免让她感觉有些寥落。 谢泓是将她从马上抱下来的,还小声的嘱咐了她一句让她不要乱跑,就去将马拴好,梁吟心想他还真是了解她,这里树木茂盛草丛密布,虽然已经是荒草一片,但是她要是化成原形躲了起来,恐怕谁都找不到她的身影,她刚刚从马上下来的时候确实有这样的想法。 梁吟借着月光看清楚他那清俊潇洒的背影,自己有些慌乱到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谢泓这样一言不合就将她带了出来,折竹恐怕是着急坏了吧。 他一步一步的走过来,身上的这一袭月白在皎洁的月光之下,让梁吟心中浮现出四个字,清风朗月。 若是细细观察能够发现他的嘴角含着一抹浅笑,但是对于一个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勿让人知的帝王来说,他这样的笑容,就算是梁吟也不能清楚这究竟是要和她“一笑而过”还是“笑里藏刀”。 “这里的大雁早就飞走了……” 他走过来之后,就这样看着她一言不发,梁吟刚才那句的试探就好像打在了棉花上又被反弹回来,她最受不了的就这样僵着。 她试图去拽他的衣角:“能不能来个痛快,别这样吊着~” “知道错了吗?”谢泓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掌心热着,她天性畏寒,这雁鸣山虽然清静,但是他到底是一时气急忘记了这一点,这个时候难免的怪罪自己的粗心。 她喃喃道:“不该去招惹建安侯世子的,但是我没想到他下手这样的狠绝,上来就要将我挫骨扬灰,也不知道帮着寻天是不是帮错了……”万一她重新入了建安侯府,还不若现在这样逍遥自在。 那边已经是良辰美景的齐平昌和寻天,自然是不知道梁吟还在这边为她费心。 见谢泓不言语,她猜测是不是承认错误的态度不够诚恳,或者是陛下认为她不是错在了这个地方,显然有些垂头丧气:“虽然偷偷跑了出来,但是这次我真的没有去喝花酒,就算是住在云想集也是乖的不得了,连美男的手都没有碰……”说这话时她还委屈的不得了。 上一次她和醉了把那两个小倌压倒了身下,还被他抓了个现行,以后她再往花街柳巷跑都被他的人看的紧紧地,这次好不容易到了宁江,她自然是要解放一下天性。只可惜云想集只接男客,就算是地下见不得人的暗场,连个小倌都没有。 谢泓似是认命一般叹了一口气:“你这招蜂引蝶的本事着实出色的很……”先不说她自己去那些秦楼楚馆招惹的,去了趟北翟无论是顾巍然还是元坤对她都是另眼相待。 梁吟听了这话,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若论起莺莺燕燕,我可比不上陛下~”她可全都看见了,若不是他离开的早,今晚的宁江泛舟哪还有他们这些人的份,恐怕都是前赴后继,就算是齐平昌那三层楼的画舫都沉宁江了。 他不过一眼,她就乖乖的闭嘴了。 “你的事忙完了吗?”无论是宁江水患还是渔阳城一系列的后续事宜都需要他操心,看着他眼中的血丝,恐怕这些时日也是没有好好的用膳。 谢泓点了点头,然后双手一用力将她拉进了怀里,她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一只温暖的大手就这样覆在了她的头上,他在她柔声细语:“好好的,不要动……朕很累,想倚着你休息一会。” 梁吟身子从原来的呆滞瞬间就柔软了起来,这样被他搂进怀里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闻着他身上那龙涎香加上文墨的味道,只觉得无比的安心。 也许她应该再勇敢一些,然后原本垂下来的那只手很自然的覆上了他的腰。 梁吟没有看见的是,原本闭着眼睛的谢泓突然睁开,那黑眸墨染就像这雁鸣山无边的黑衣一样,灼灼光芒让人移不开眼,那里面是一种坚定和决绝。 第206章 夜色 第九十二章夜色 也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 见他好像睡着了,她的肩膀麻得很,在纠结了好久之后:“你鸿都的事情忙完了吗?” 静谧了一会,谢泓开口道:“一团乱麻理都理不出头绪……” 他说这话时并不像是抱怨,倒像是跟梁吟卖惨,像极了糖雪球受了委屈跟她撒娇求安慰的样子。 梁吟听到这话,那只手不知觉的抓紧了他的衣裳,显然谢泓也感受到了,然后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我知道你很累,但是身子是自己的,若是你真的倒下了,渔阳城的百姓怎么办?江镜府怎么办?南雍怎么办?”我怎么办?这句话她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谢泓一只手覆在她的发顶,然后那只手沿着她的秀发慢慢的抚摸下来,“朕会保重自己。” 虽然有那一年之约,但是如今的南雍已经是积重难返,千疮百孔,他就算是自己的万寿节都不肯休息一天。北境北翟虎视眈眈,江南水患不断,西南悍匪作乱,南疆眼下虽然平静但是也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不过是拆了东墙补西墙,也是因为南雍如此的乱局,那元坤才会如此的有恃无恐。 他不能,绝对不能再失去梁吟…… “晚膳可用过了?” 谢泓摇了摇头,仍然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但是她却并没有觉得有任何的不妥,眼下那些烦心事都被抛诸脑后,唯一挂心的只有他的身子而已。 十年……十年,这个数字就好像一个魔咒一样萦绕在她心头,甚至半夜还会被惊醒,回到多年前那个长安郊外之夜,她没有出现,他就那样躺在血泊当中,凭着自己顽强的意志熬到了第一缕曙光临世的时候,但是就这样看着眼神迷茫的看着东方,孤独而绝望的死去。 “从避寒阁买的花还剩了一些,忆薇馆的小丫头阿晴手艺好极了,你跟着我去换换口味可好?想来郡守府的大鱼大肉你也吃腻了……”她这样盘算着,从他的怀里出来之后,非常自然的拉着他的手想要回去。 谢泓一把就将她拉了回来,这倒是让她吓了一大跳,“怎么了?” “阿吟,再多待一会儿……”他这话说出来无尽的缱绻,似乎就想这样抱着她,唯愿时间静止,唯愿地老天荒。 他这一番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她彻底红了脸,久久的说不出来一句话,若是周围再光亮一点,她现在的脸一定不用折竹再帮她搽胭脂,每次折竹帮她上妆的时候,她总是觉得像极了猴子的屁股。 “怎么不说话?” 谢泓温润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一直埋在他的怀抱里,因为静默似乎连周围的气氛都变得不同,已经是深秋为何脸还是会烧的这样热。 “我想回去了~”她轻轻说了一句,这样再待下去恐怕又要发生一些不可控的事情。 显然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他轻轻地侧过头,用很小的声音说道:“阿吟,江南的事情你莫要再查下去。” 他果然还是知道了?梁吟心底一沉,有些不解道:“为什么?你既然这样问,恐怕知道的不比我少。”为什么不让她继续查下去? 谢泓解释道:“虽然事情发生在江南,这是这里面的势力错综复杂,朕不希望你收到任何伤害,你明白吗?” 显然这当中的种种,只被他用了四个字“错综复杂”就这样含糊这样过去,她的人已经成功打入进去,这个时候全身而退岂不是极其可惜,但是很显然他的态度明确,不想让她牵扯其中。 “我能知道其中的原因吗?”她抬起头看着他。 她早就知道他会闭口不言,但是还是问出了口,显然神情有一些落寞,尤其是和他四目相对的时候,他幽深的眼眸她看不到任何的变化。 她答应道:“好,我会把人撤回来。那本名册我已经烧掉了,你可以放心……” 谢泓让她正视他:“阿吟,你知道朕不是你心里想的那个意思!” “我知道。” 这是不欢而散吗?显然不是,他们只是一个想知道答案,一个无法说出口,仅此而已。 要知道凭空消失的不是几百几千人,而是整整二十万人,很显然他们被人用各种手段不知道送去了哪里,是北翟,是北境还是西南荒族,她不相信他就是这样的漠不关心,但是她还是听从他的意思,不再插手。 她从他怀里出来,然后走到拴马的那树旁边解开结,然后手轻轻地抚摸着它的皮毛,抬头看了他一眼:“要跟着我回忆薇馆吗?阿晴的手艺可是难得好……”似乎刚才的不愉快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谢泓就那样一个人站在月光下,墨色的发映着漆黑的眼,一汪泉水当中可以看见如同泛着水波一样的温柔,那白皙的皮肤好的让她羡慕,冬日的初雪,温润的古玉,俊美精致的五官在月光的映衬下,有些苍白但是晶莹,何谓飘逸出尘,何谓天人之姿。 当初她就是被这样的美人,迷晃了双眼。 这个时候谢泓走过来反问她:“你今晚上是不是没用晚膳?” 她轻笑了一下,“所以才要早回去把阿晴那小丫头从被子里挖出来,要不是非要半夜拖着我出来骑马,现在我恐怕已经在忆薇馆夜会周公了。”阿晴那小丫头有脾气的很,这样去吵扰了她的美梦,恐怕耳朵又要起茧子了,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半夜去吵醒阿晴了。 谢泓的脸上除了温润的浅笑之外,似乎很难再看到其他的表情,但是梁吟坐在前面,他当然也看不见她的神情,果然有的时候笑比哭困难多了,也不知道她刚才脸上的是不是苦笑。 她带着他回忆薇馆的时候,吴念儿和阿晴都还未曾入睡,忆薇馆宴客的小厅里都是带刀的侍卫,显然阿晴被吓坏了,折竹和赤影却是无比淡定的守在旁边,一个等着他家主上,一个等着自己姑娘,也是默契的很。 第207章 楚梦 第九十三章楚梦 楚梦楼,亥时三分。 寻天,准确的说应该是水易,现在还跟齐平昌置气,两个人分坐两旁,确实一言不发。 水易终究是气不过,多少有了些疲色便不想在和他纠缠下去,便起身想要往后堂去歇息一会。 齐平昌不曾料到她对他是这样的不闻不问,俊朗的眉目微皱,也跟着站了起来,一只手伸过来之后拉着她,但是没想到用力过猛,将自己也甩了出去。 水易坐到了墙角的锦榻上,齐平昌自然而然的覆了上去,显然这样的境况两人着实是别扭无比。 她推搡他:“起来!重……”她不过就是个弱质女流,就算是有些身手防身,但是眼前这人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她自然是不可能真正出杀招的,只能是嘴上占占便宜。 齐平昌自认平时已经是君子非常,但是一想到今天在小舟上看到的那一幕,他只觉得天灵盖都要被气炸了,那只揽在她腰上的手和快要和她贴近的唇…… 当然那些想要观她跳艳舞的男人们,早就被他丢进了宁江喂鱼。 “若是不好好教训你,你恐怕以后还是没个分寸~”说着他的唇就覆上她的,辗转反侧,无比缱绻。 虽然两人一直互相看不过去,但是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过彼此,水易今晚上的种种所图谋的一切她都已经实现了,不过是见他一直打太极左右反复之间一直拿不定主意,如今她已经成功的留下了他。 这些年在云想集也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江湖上讨生活不付出些代价总是不行的,她又是这样的艳色,也是她幸运跟了一个好妈妈,若是有半点,她现在已经是一双玉臂千人枕了。 齐平昌心如鼓跳,久久的才平复自己的躁动:“跟我回建安侯府,这话就算我不曾说过,你也该知道,这些年我一直等你。”这些年他的后院无比的清静,所等待的不过一个她罢了,但是若是她不情愿,他总是有千般的手段也是不愿意勉强她的。 水易也是平复自己的心情,现在红唇已经被蹂躏的娇艳欲滴,可以想象刚才是怎样的狂风骤雨。 她撇过头去,这个时候并不想看见他,嘴里吃味道:“你有那么多的红颜知己,我若是真跟着你回去,谁知道是妻是妾还是通房?”当年她“自甘堕落”来到这云想集,就有打算再回去,但是这些年她一直玉璧未损,就连她自己也没有办法否认自己内心还有那么一点点微末的希望,盼望着有一天自己能完璧归赵。 齐平昌难得一见的深情款款,拉过她的手覆在他的胸膛上:“这颗心你比谁都清楚,水易当年的你我不过还是不谙世事的稚子,与情爱之事也只是不懂装懂,为妻为妾还是通房你自己算了话。”从来就没有旁人,妻是你,妾是你,通房也是你,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人。 其实他早就已经认输了,只是抹不开这建安侯世子的面子,像他也是统领十万铁骑的领主,能在千军万马之前发号施令,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是面对她时连承认自己的过错,都没有这样的勇气。 他们彼此都太了解彼此,都是那么无比骄傲的人,明明已经给对方一个台阶下,但是这张嘴却从来不肯先开口认错,所以才错过了这么长的时间。 “高门大院总是没有我这楚梦楼待着舒服,更何况你娶一个青楼女子过门,不怕天下非议,家门蒙羞?”她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当年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并不后悔,但是一旦决定重入建安侯府,想要再出来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而且老侯爷老妇人尚在,她在外面摸爬滚打惹了一身的艳名,再回权贵之门,总是会有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齐平昌笑了出来,笑声爽朗,要不是她在这云想集,他也不会终日在这烟花之地盘桓,今夜还被当今圣上敲打,见陛下护怀中的美人护的严实,虽然还是那样的出尘若仙,不冷不热,但是已经不是当初那样面不改色,不染尘埃,他能看见他眉眼之间的关切,看怀中人之时的千般柔情,世间的男子终究逃不过一个情字。 “若你惦念你,我怎么会从南疆来到这江南,而且南疆无论是距离此地还是长安,都是天高皇帝远,本世子又何妨在乎别人的议论和言语。而且你本就老太爷为我亲自挑选的媳妇,是我齐平昌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到二十二岁还未出嫁,甚至还成了云想集数一数二的花魁,这样的世子夫人确实亘古未有,即使是在风气已经如此开化的江南,这样的事情说出来也是骇人听闻。 “可是我们的那纸婚约已经被我给撕了……”到底是年少之时的不懂事,现在想来只觉得无比汗颜,想想当年让他们俩分崩离析的原因,竟然只是他将他相中的一盏红灯笼给了另一个长相貌美的小丫鬟,她当时本就是寄人篱下,他还为了一个丫头和她吵得不可开交,她心灰意冷之下从侯府夺门而出。 齐平昌笑出声:“你撕的那一张是假的……”真正的婚约书还被他珍藏着,和他的帅印、世子印放在一起。 这个时候才知道当年的真相,她还一直为当初无比的自责,听到这话气就不打一出来,拿手指着他:“齐平昌你!” 齐世子却无限柔情的将她的手合拢在自己手中,“无论你是云想集的寻天,还是镇边大将军的女儿代水易,你都是我建安侯府的世子妃,是我要三媒六聘八抬大轿要抬进门的夫人。” 他从未如此缱绻深情,两个人这样看着彼此,耳边能听见的是宁江之上的鼓乐笙瑟,有情人听来不觉得是靡靡之音,倒是为楚梦楼这万千花朵堆出来的繁花锦绣更添了些许的情丝。 鸳鸯被里翻红浪,良辰美景恩爱长。 第208章 悲悯 第九十四章悲悯 饿殍满地,尸横遍野,这样的场面光凭想象是无法深刻体会的,只有身临其中,才知道那究竟会有多么的悲痛和难以接受。 若说上次只是在长安城郊她稍微感受过,那么这次下江南,只有再繁华的大都市才能暂时欺瞒自己此时的四海升平是真,但若是走出那道大门,尤其是自己穿着一身的锦衣华服走在其中,你眼中的怜悯根本就一钱都不值,他们每个人会拿着怀疑且探究的眼神看着你,其中几个年轻还尚有体力的青壮年,会从头尾随着,准备伺机而动,因为每一口吃得都能让他们存活更长的时间。 这是梁吟走出鸿都城不过五十里的村子,最切身实地的感受,若不是身边有赤影和冥音他们跟着,光是这些眼神就会将她生吞活剥了。 而这些当中的老弱妇孺还活着的,似乎已经习惯了三天两头就有富商人家过来布施,他们会知道怎么用悲惨的眼泪和话语去感染每一个好心人,在让自己得到一口饱饭的同时,也满足了他们的慈悲心。 这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交易,彼此都心满意足。 但是看的多了,心里就难免麻烦,当灾民们的眼泪成了程式化,当富家人若流水线一样的作业,一切都不再感人至深,所以梁吟看到的目光大多数都变得空洞无神。 一块胡饼递到小孩子面前,他会习惯性的接过,但是最先递给的是自己的娘亲,两人一人一口却不过吃完,因为他们不知道明日还有没有这样的好心人再过来布施,所以这样的一块饼他们可以吃好几天,甚至今晚上吃的是上一次送过来的已经馊了的稀粥,却还是要不停的往里面加水加水再加水,直到看不见浑浊,直到没有任何的米味,直到连人影都可以照出来。 他们原本不能说是富足一方,但是年年温饱,不愁吃穿,看见米价十倍百倍的翻上去,家里的钱都花光了,卖女卖儿,有些甚至连自己都卖了出去,只是为了混口饭吃,如今剩下来的人是原来的三分之一,五分之一,朝廷发下来的救济粮都吃光了,甚至连来年的种子都吃光了,那种吃观音土腹胀到死的场景已经屡见不鲜。 有些时候还会来一些悍匪,年轻力壮些的都跟着走了,占山为王,本就已经入不敷出为了保命还是被人盘剥,听说连军队的粮草都供应不及时,更何况他们这些小老百姓。 这样将自己身家性命交予别人的手上,生死不由自的感觉,简直连死都不如。 江南本就是天下的粮仓,现在粮仓的百姓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其他地方的百姓。 梁吟看到这一幕幕更是觉得不解:“此地距离鸿都不过几十里,为何是天翻地覆的两样场景?”他们寒蛩得天独厚,除非是族人之祸,天要亡族,否则就算是再大的水旱灾害他们都可以挺下去,唯有一样不能姑息,那就是蝗灾。 他们寒蛩最辉煌之时,族人也不过千余人,而且为人处事有数的很,自己不会逮着一棵树一株草全家全族使劲的啃,但是蝗族他们自视占了一个“蝗”字,音同“皇”,便自视过高从来都是眼高于顶,做事从来都不留余地。 她还记得刚记事时她和一只母蝗虫争抢食物,她们这边正打得火热,那边她的族人早就将一切都啃光光了,最后她不得不去借了一把火,将一切都烧了个一干二净,反正他们过冬的食物早就已经储备好,这些没了花花草草,别说是到秋天,就是这末夏都挨不过去。 即便是心硬如她,即使是任何人看到这样的惨样,都忍不住的悲天悯人,但是他眼中却不见任何的喜怒哀乐,波澜不惊,你不知道他过分俊美的外表之下的那颗心是喜是悲。 谢泓闭上了眼睛,但是还是跟她解释:“道理和长安城是一样的,若是鸿都乱了,整个江镜府就都乱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将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是暖风拂得人心醉,直把杭州当汴州,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样的极度反差,她该是最不陌生的,那三万宫商角徵羽当中有不少这样的诗句。 “我知道你现在有些难过,但是只有你振作,南雍才有希望……”她轻轻将手放在他的肩上,她知道即使她说再多,也总是要他自己足够的强大,才能面对这场内忧外患的困局。 他常常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却从未埋怨过任何人,这是他的命,但是他从不认命,看着阿吟眼中若有似无的眼光,他最不想从她眼中看到这样悲悯的眼光,他知道她的悲悯和可怜不是给看到几欲崩溃的百姓,而是给自己。 他有些惧怕这样的目光,就好像小时候在冷宫中,食不果腹连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的自己,看着父皇的仪仗轿辇经过,只敢躲在花丛中窥视,看着皇兄前呼后拥,他除了暗暗发誓要成为人上人这样的空誓之外,只能无比艳羡,然后回去看着自己发疯的母妃,冬天饿极了只能干嚼冰柱子,那时他就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够了,他不要再看到别人悲悯可怜的眼光。 即使他知道,他的阿吟并非是在奚落他,可怜他,而是心疼他。 心疼这两个字真是暖人心扉,他用自己的手慢慢去让她闭上了眼睛,轻声道:“阿吟,以后莫要再这样看着朕。” 这是他的百姓,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若是没了人烟,没了这些百姓,那会是怎样的海晏河清,只有守住这江山他才能守住她,不知道从何开始他这样的念头已经根深蒂固。 她脸上最出彩的便是这一双眼睛,多数时候人们从中间看到的都是天真,是无忧,是光华流转,是情意万千,这样一双眼虽然乍一看没有那些名妓的眸子美目含情,风情万种,但是连吴念儿都自愧不如的一双眼,世间难寻。 第209章 同行 第九十五章同行 梁吟虽然现在还住在忆薇馆,帮着调理吴念儿的身子,但是心却一直牵挂着郡守府那边。 谢泓是一个知人善用的,从汴州调过来的匡隐是个难得一见的父母官,最起码他不贪赃枉法这一点,人品和才能都是信得过的,刚刚到任的匡隐显然很知道如何处理问题,包括和那些地头蛇的关系。 吴念儿的身子已经大有起色,很显然这段时间她的悉心照料已经让她松动了,只要再假以时日,她恐怕就会松口。鸿都这个伤心地她已经守了数年,就算是一直守下去,她的檀郎也不会再回来了…… 虽然说让她去长安,再回那里对她确实是有些残忍,但是梁吟就算是再体贴入微,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她也需要一个人,不让任何人插手帮她安排长安城的一切,折竹她不是信不过,而是她毕竟出身北翟,谢泓自然是不可能全然的信任她,更何况中间还有一个元坤。 若是最后真是走到了鱼死网破这一步,她希望折竹保持中立,这样她就算被北翟胁迫,也可以保全性命,毕竟长安关于她部署的一切她全然不知情,知道的越少,活命的机会就越大。 “念姐姐,不日我就要离开鸿都,临走之前我会把折竹留下来,她武功高强,比我也要细心,若是你改了主意,她会护送你去长安,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接应你,长安的一切都已经布置妥当。”若是她愿意,她甚至可以将这忆薇馆的一切都给她搬到长安去。 吴念儿今日身上的衣裙总算穿了完整,那一身的海棠红让整个人都看的有气色了些,记忆中她甚少穿这样妩媚娇艳的颜色,多是一身青碧、青白或者是丁香色,就算是在吴念儿身边伺候的阿晴都说从未看她家姑娘穿这样娇艳明媚的颜色。 当然名动宁江两岸的“念奴娇”自然不是徒有虚名,她笑道:“这几日折竹姑娘帮着我收拾以前的旧衣裳,才翻出了这一身,它还是七年前盛春赏芳日做好的。”当然也是为了和他泛舟宁江,只是那晚上他被关在家中没有出门,即使她最后在画舫上睡着了,眼泪还湿透了好几层纱,但是他让人送来了一朵夕颜花,那样小小的蓝紫色,虽然它已经谢了,但是心中的那份温暖她永远都无法忘记。 “姑娘当年的救命之恩,时至今日都无以为报,幸得姑娘赏识,我愿意再回长安为姑娘分忧!”她这番话就已经是表决心了。 梁吟自然是无比的欣喜:“多谢念姐姐~” 原本按照原定的计划,谢泓继续难行,而梁吟则要返回长安。但是眼下的江南就已经是这样的场面,若真是回到了崇阳,哪里不是水旱,而是地动,即使现在已经过去了数月有余,但是朝廷得到崇阳的消息却是寥寥无几,已经接连派出了两次的官团,但是都离奇死在了路上,就算是崇阳派出的人到长安城之后,有的连两句话都没有讲上几句话,便已经毒发身亡。 所以他这次前往崇阳是必须之行,但是她不容有任何的闪失,她就不能不里应外合。 本来赤影就认她当半个主子,再加上现在折竹的关系,她在他面前更是游刃有余,所以不得不将一切都告知赤影,这也就将她为何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出正阳宫,给了赤影最好的解释,他才恍然大悟。 “不知吟姑娘想要赤影做什么?”他跟在主上身边这么久,自然是知道这样的大秘密,就一定要承担什么。 她拍了拍他的肩,让赤影不要那么紧张:“你也听说了谢泓要送我回长安,原本我也是这样打算的,但是事出有因我现在必须要去一趟西南五毒族,思来想去与其我一个人上路,还不如和你们一起同行。”子母蛊的事情终于是要解决的,最近幻觉出来的越来越明显,心悸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她怀疑再这样下去她迟早是会发疯的,疯着去找元坤。 子母蛊最大的隐患,也是它的得意之处便是彼此互为对方的止痛药,只是母蛊对子蛊的控制力更强一些,她都如此的疼痛难忍,可以想象元坤此时如何的煎熬。 “那姑娘为何不将此事告与主上?”赤影自然是不能做出背主之事,所以不能不将一切问清楚。 托人办事只是要将原味从头到尾道清楚的,即使多费了一番口舌,但是能陪在谢泓身边到底还是值得。 “请姑娘见谅,赤影不能违逆主上。”赤青冥墨生是主上的人,死是主上的鬼,从鬼门关摸爬滚打出来的每一个人,几乎将这样的信念铭刻进了骨子里,即便眼前人是主上的心上人。 赤影已经是赤青冥墨当中最会变通的人,在谢泓和别人之间取舍的时候,总是会义无反顾的站在谢泓的身边,他们是他的死尸,也是他最后的保证。 梁吟自然不会强人所难,她要赤影做的只是保持沉默,因为她晚上出现在谢泓身边之时,别人不会发现,赤青冥墨是最先察觉的人,既然通气给了他们,一切自然和在正阳宫之时无异。 不过换了个地方罢了,全世界她是最不可能伤害他的人,他们之间已经算不清楚究竟是谁欠了谁,便只能纠缠下去。 “我并不是让你违逆谢泓,只是你们赤青冥墨总是有不及之时,我守在他身边总是多了一层的保障。”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也是他们唯一能做到的。 赤影犹豫不觉,主上的圣命是要他护送姑娘回长安,但是现在…… 将一切交代了清楚,赤影他们是如何抉择她自然是没有办法施加重压,但是就好像当初谢泓让她留在阕宫一样,她能溜出来一回便有第二回,这也是他无法阻挡的。 赤影跪下来:”赤青冥墨铁律一切唯主上是从,但是过往姑娘大恩我等无以为报,只此一次。” 第210章 临行 第九十六章临行 从江南前往崇阳,有两条路,一条是绕开云岭走官道,经过崇武到达崇阳,这一条漫漫长路要走数月才能到达崇阳,另一条则是直接穿过云岭,只需要半月有余便能到达,但是云岭终年弥漫毒瘴,当中全是尚未开发的原始密林不说,还有各种各样毒虫毒蛇散布其中,甚至还有已经从西南移居出来的五毒族人,他们在林中散养着各种各样的蛊虫,若是一不小心就会中招。 梁吟一听说云岭当中有五毒族人时,两眼发光,若是真能碰上,是不是她就不用中途转道去西南了,那里更是天高皇帝远,这一来一去恐怕要好几个月,说不定她再回来的时候长安的春暖花开都过去了,若不抓紧时间,来年春分之前她赶不回去的话,恐怕会给寒蛩族招来祸患。 从云岭走虽然冒险,但是却最节约时间,谢泓上次从崇阳到长安,也是走的云岭,但是他手底下的人整整损失了三分之一,可见其中的险恶。 她原本就是虫族,生存能力之强自然不是这些人族可以比的,所以她并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谢泓他们,因为她知道若不是江南这些事情牵绊,恐怕他早就奔去崇阳了,似乎崇阳有他非去不可的理由。 所以趁着这几日有空闲时间,她就一个人走访了鸿都城各大药房和药铺,买了各式各样驱虫的毒粉和毒药,当然她自己也是受不了这些味道的,所以在装瓶子的时候鼻子上还非常滑稽的系着一条丝帕,折竹手里端着吴念儿的药罐子进来。 “姑娘需要帮忙吗?” 梁吟使劲的点了点头,解下脸上塞鼻孔的丝帕之后,离着桌子好几丈才舒舒服服的打了两个喷嚏,“不得不说你们人族的下手也太狠了……”若是换成寻常的蛇虫鼠蚁,这个时候恐怕已经去见阎王了。 折竹放下药罐子之后,就坐过来帮着她一起将这些药粉装到那瓷瓶玉瓶当中,有些实在放不下的,就拿纸包了,再包上一层油纸,仔仔细细的给她装到包袱里。 她想上一次鼻子这么难受的时候,还是陪着谢泓闯阕宫地道的时候,就像是蛇怕雄黄,它们虫族碰上这些,也会死翘翘了,若是这些药粉再提炼提纯,恐怕她在极度虚弱的时候闻了之后也是会现原形,所以她也不是无所畏惧,如果说上一次司贤良的毒针差点要了她的小命,人族的这些药粉会让她气海蒸腾,体内血液蒸腾爆炸,最轻也是失了修为。 百年修行不易,若是真的一着不慎落了个废了修为的下场,恐怕姥姥在天之灵,这棺材盖都盖不住了。 折竹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姑娘,我再三的思索觉得若你自己去崇阳,我还是放心不下。”让她留下了照顾念姑娘,让她护送念姑娘去长安,她都是在所不辞,但是完成了任务自然是姑娘在哪里她就在哪里。 梁吟道:“念姐姐的身子我始终都是不放心,阿晴总是年纪小,你跟着她去长安我放心,至于我自己放在哪里都能活,这次即有可能转道去西南,我一个行事无论何种状况都比较容易脱身……”若是折竹跟着她的话,就好像是那晚上谁也没想到齐平昌会出手这么重,若是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话,无论做什么都是轻而易取。 折竹自然也知道姑娘话里的意思:“我会将念姑娘安全的护送到长安。” 将鸿都的事情安排好,梁吟特地抽了一晚上在云想集好好的逛逛,有人一晚游尽宁江两岸的风景,她没有这样的野心,便一晚上看遍云想集四大美人吧。 从楚梦楼到会青楼,再到正卿姑娘那里仔仔细细的走了一圈,她还卖萌耍宝求了正卿姑娘的一幅墨宝,她手里的折扇又换了一把,从桃花换成了墨兰,眼前的兰花就好像带着美人香一样,剔透玲珑的诱惑若隐若现,难怪说美人乡是英雄冢,到了云想集便忘了功名利禄,忘了家国天下,这句话不是妄言。 去楚梦楼的时候,显然春宵苦短的齐世子非常不欢迎她的到来,但是眼前人极有可能是陛下宠妃,若是随意吹吹枕边风,恐怕他这南疆也是要遭大劫,但若眼前这女子真的是陛下宠妃,那陛下心真大,后宫女子竟然能如此的随意。 寻天看到她又是这样一副男子的打扮,也是疑问的,想起齐平昌还有要事要办便嘱咐了他两句:“你先去忙,晚上早些回来我让厨房准备了你最喜欢喝的汤~” 这汤当然不是什么滋补的汤,而是泻火的汤,果然这开了荤的男人,短时间内就是精虫上脑,脑子里除了那种事就是那种事,她时不时的都要捂着自己的腰,看起来已经是极限,但是这样的事总是不好意思拿到台面上说的,便只能出此下策。 一道泻火清毒汤,总是能换自己今晚上睡一个好觉。 就算是当着梁吟的面,齐平昌对于寻天的依恋和缱绻也不加掩饰,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轻声道:“我最喜欢吃的还是你做的菜,今晚上我争取早一点回来。” 临走之前,甚至还非常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那意思是怎么看她怎么的不顺眼,若不是因着谢泓的身份,恐怕现在已经将她轰出去了,还会让她在楚梦楼里好吃好喝的好生招待。 “等我回来……” 寻天目送着那个英伟的背影远去,直到没了踪影才彻底的没了规矩,一下子就瘫在了那张美人榻上。 梁吟这已经不是偷笑了,而是明目张胆的看热闹:“看起来这几日战况非常的激烈,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寻天就算是在自己小丫头面前也是有板有眼,难得同梁吟投缘自然也是什么都说了,“这男人就算是再睿智再俊美,那蜡烛一熄灯一灭都是一样一样的。” “听你这句话,像是这些年是‘身经百战’?”虽然她知道寻天心中有齐平昌,但是在云想集这个大染坊里的女子,就算是在出淤泥而不染,总是要结交几个贵客,若是无人供养的话,在花钱如流水一样的云想集该是如何安身立命? 寻天听到这话不知没有不好意思,更是出言调侃她,更何况她已经从齐平昌那里知道了梁吟的身份,那夜也是见过陛下风姿的,这样的男子简直是世间少有,不仅是他至高无上的身份和手握生杀大权,仅仅是他本身就足够让女子倾慕,她以为自己已经是过分的离经叛道,没想到竟真的还有女子比她更加特立独行。 是呀,也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能让君王倾心不已。 “陛下这样的龙姿凤仪,阿吟姑娘才是身材福中不知福,或许我现在该跪下行礼,喊一句娘娘千岁~” 果然这番话一出,梁吟顿时红了脸,但还是让寻天躺下,她去给她踩踩腰:“我和他,才不是你和齐平昌那样的关系,你们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打,他和我不过是彼此生命中的一过客,即使有再多的故事也都是惘然。”没有办法开花结果的一段,充其量只能算作一段风花雪月的往事。 这样的一番话说起来,自然是有些落寞,她也不想多言,原本今晚上来云想集就是为了约佳人赏风景,能怎么快活就怎么快活。 任谁心中都有难言之隐,寻天虽然这几日也是过得比蜜糖还甜,但是心中还是远愁近虑:“来楚梦楼跟着妈妈的时候,我几乎是无比的坚决再也不要回头,但是人的心那是那么容易控制的,现在还不是非他不可。有些话莫要说的太早,时间胜过一切。” 当年她为了绝了自己的念头,给自己灌下的那碗药算是彻彻底底断了自己的后路,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就算是入了建安侯府,到头来还是要给人腾地,她为何吃吃都不远同齐平昌启程回南疆,便是如此。自始至终都没有人逼她,收养她的妈妈虽然早亡,但是却是将她当成亲女儿一样的教导,当时救她已经看出她绝非这云想集的女子,尽管琴棋书画样样都是悉心教导,但是自始自终都没有逼她接客,而是就像那闺阁中的小姐一样娇养着。 出门都带着面纱,若不是镜湖的倾世一顾,到现在鸿都城的人都不知道云想集竟还有这样的天姿国色。就在她露面之后的第三天,建安侯府就派人来了,是她一直执拗着不肯回南疆。 梁吟知道寻天的顾虑,她能查出来的事情,齐平昌自然也能查出来,自始便只有她一个人把自己逼到死角当中不肯出来罢了。 “也许这件事情他早就知道……”梁吟已经将话说的这样清楚,但是陷入情爱之中的女人,智慧只有平时的十分之一。 寻天更是踯躅:“就算他已经知道,建安侯府几代皆是单传,就算他能为我守身如玉,但是能守一辈子吗?”云想集当中什么看的最多,便是痴情女子负心汉的故事,她如今是姿容绝美,艳倾江南,但是色衰之日爱迟之时,她现在还有一个楚梦楼可以当栖身之地,若是真的回了南疆,她恐怕是真的要守在建安侯府的家庙之中,青灯古佛一辈子,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结局。 梁吟将她的手腕拿过来,两只手都仔细的把了把,然后一件女子小指大的琉璃瓶子交到了她手中,寻天慢慢的起身,眼中满是疑问。 “相识一场我也没有什么东西好送你的,这是一个机会,若你想清楚了真心实意的想要跟着他回去,确定了他对你和你对他的心意,这个东西你服下,保证你心想事成。” 那琉璃瓶子很小,晶莹剔透的,隔着薄薄的琉璃壁能看见里面盛着墨绿色的异地液体,颜色诡异的很,这当然是梁吟的一滴血,当然其中还加了别的一些东西,都是她从蓉姨那里打听的。 “这是什么?”能让她心想事成的东西,难不成……可是当年妈妈煎药之时,说的斩钉截铁。 “让你能踏实的当这个世子夫人~”她的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一样,“世上有许多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若是不去试试,又怎么知道这颗钉子拔不下来呢。” 寻天非常感激的将这小小的琉璃瓶戴到了脖子上,梁吟这边含笑看着她:“刚才看齐世子眼中的腻歪劲,唯恐我对你再有什么非分之想或者是要把你拐出去卖了,看我的眼神可让人害怕极了。”她说的这话是实话。 她也是不甘落后的:“那晚我就陛下对你也是千般的柔情,万般的体贴,何必要羡慕旁人?” 女人之间能说的除了风月情爱之事,当然就是攀比和吐槽自家的男人,可是谢泓身上从来就没有梁吟的标签,他是南雍的帝王,是后宫当中每个女人的丈夫,是百姓心中英明神武,智除魏忠贤的明君陛下,却从来都不是她梁吟的男人。 “一会我要去会青楼,刚从正卿姑娘那里得了墨宝,今晚便约了各位美人赏花赏月,只是不知道咱们的水易美人肯不肯赏光了?”齐平昌越是防她跟防贼一样,她便越要占着水易的时间,让他有火也发不出来。 寻天正愁要如何才能躲开这个粘人精,既然访露正卿她们都去,虽然她和她们交集不多,但是四美同乘这样的风雅之事,她自然是要去凑个热闹的。 “自然是要去赏光的。” “白岚姑娘也在,你可会吃味?”女人之间捏酸吃醋,往往都能淹死一屋子的人,她还是好好确认一下比较好。 见她这样的小心翼翼,寻天倒是很是大度,她看的很开,虽然白岚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但是齐平昌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既然能将他吃的这么死,便知道他们之间连逢场作戏都不算。 “你凑的席我要是不去,我怕被雷劈~” 第211章 云岭 第九十七章云岭 上次横穿云岭,他手底下的人损失了三分之一,这一次李子墨等人都留在江镜府处理江南的要事,他只带了赤青冥墨四人,就算他们每一个都是万中无一的好手,但是在面对云岭之时每一个都不敢掉以轻心。 那些准备好的药粉毒粉她都让折竹交到了赤影手上,他们是从郡守府半夜上路,梁吟早就猜出来谢泓不会按照既定的时间出发,所以前一天晚上话别完,她为了掩人耳目之间还回了一趟忆薇馆,从天黑之后就一直趴在赤青冥墨的行李当中,反正来之前她已经饱餐了一顿,这一顿之后三天不进食,她也能挨得住。 谢泓当然也是派人盯紧了忆薇馆,只是这次下面的人敷衍,只派了两个衙役过去守着,这一群酒囊饭袋进了云想集之后,怎么会管住自己的裤子,早就不知道和哪个姑娘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去了。 鸿都向着正南方面,行不过三日的路程便出了江镜府,经过无数的丘陵和山涧之后,谢泓一行人很快就到达了云岭。 云岭几乎是南雍天然的屏障,西南的蛮族和南疆以南的齐楚无论是再如何的作祟,都不能逾越过这里,所以在此之前谢泓的崇阳和齐平昌的南疆,可以说是与世隔绝,哪怕是自立为王,朝廷都无可奈何,这也是谢泓最终选定了崇阳的原因。 这一次赤青冥墨当中最飘忽不定的青绝都难得一见的现身,可以想象谢泓对这次的崇阳之行有多么看重,甚至连李子墨和虞明旭这样的心腹都没有带。 他们出发之前,梁吟就已经提前看过天气了,天气放晴之后,星海重现,那两星并立的星象似乎有了些许的不同,争相的闪耀,嚣张跋扈争斗之势更加的明显,梁吟心中顿觉不安。 虽然目前还难看出到底鹿死谁手,或者说谁更加的强悍,但是争斗之势已成,就说明天下纷争不远了,已经分裂了数百年的这边江山,最终都要角逐出它最后的主人。 这几日虽然在马上颠簸,但是她这一次却是适应的不得了,一方面是因为在避寒阁刚刚换成了新皮,她现在正是一季当中最活跃的地方,避寒阁莲池之中的仙气也是滋养了她的身体,不仅是余毒清了,修为也是更上一层楼,所以进入云岭或者说是长途跋涉,她很少有困倦的时间。 赤影说的不闻不问的意思,就是他既不会向谢泓捅破,但是同时也不会顾念她,原本一切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他现在就如同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所以梁吟在众人都浅眠休整之后,她会偷偷的从包袱里爬出来给自己找一些可口的叶子野果什么的吃吃,越往难走越发的暖和,身边这些花花草草也多是她没有吃过的,自然也是新奇的很,算是给自己改善生活,不过这湿湿热热的环境,这是她最喜欢的温度,可是让她无比的舒坦。 谢泓问:“上次经过云岭花费了多少的时间?” 青绝道:“不足三日。” 上次他们从崇阳连夜赶回长安,偏偏在这云岭当中失了方向,一些弟兄吸了那毒瘴毒发身亡,有一些则是毒蛇咬伤,毒虫盘踞身上多日却不自知,偏偏刚走出云岭,偏偏就丢了性命,即使他们已经见惯了生日,但是这样的结局还是让人唏嘘不已。 “崇阳那边可来了消息?” 赤影虽然时时刻刻都跟在谢泓的身边,但是赤青冥墨当中最得主上心的却是最少露面的青绝,虽然另外的三人都知道这些,但是跟着主上并不是为了高官厚禄,他们只这一条命除了卖命,别的情绪都不需要有。 青绝回禀:“最近一次是两日前,崇阳地动损失惨重,一切都已经修复妥当,但是那道天门如果没有主上的龙血无法打开,现在天门上出现了两道裂纹从上到下彻彻底底,隐白已经尽量再加固。” 若是他们无法即使赶到的话,恐怕天门倒塌之后,里面的东西就再也拿不出来了。 谢泓隐怒:“为何不提早来报?” 觉察到他的怒意,赤青冥墨四人全都跪下了一言不发,他们每个人都知道隐淮密林当中正在修建的是什么,但是那道天门之后究竟是何物却没人可以知晓……主上能抛却长安的一切,能抛下的南雍的半壁江山,重回崇阳,就只是为了亲眼确认那东西的完好无损,但是现在那道天门保不住了,天门之后的东西也是危在旦夕。 青绝道:“崇阳地动,陵寝内的一切皆有损毁,墓道被埋,隐白着人清理了一切,也是近日才发现天门裂缝……” 耗费所以心力才修建而成的陵寝,却因为一场天灾而毁于一旦,任谁亲眼目睹都会觉得无比的崩溃。自墓道之后便甚少有人进去,甚至除了主上之后,就算是亲近如青绝赤影,都没有进过那道门。 那道天门之后不仅有主上放置的东西,整个陵寝的主墓室也在那道天门的后面,整整修建了四年的陵寝,主墓室修建后之后所有的工匠一律坑杀,那道天门除了主上的龙穴之外没有钥匙和人能打开,所以主墓室如今是什么情况到现在还一无所知。 崇阳此次地动,波及范围之广,强度之大,可以说是十屋九倒,幸得崇阳地广人稀,谢泓留下的官员得力,这才将损失降到了最低,所以崇阳的灾情才不需要谢泓多加费心,朝廷几乎将所有能筹集到的钱粮都给了江南,崇阳分到的连其中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原本这该是一件欣慰的事情,谁又能想到这次地动竟然就发生在隐淮密林的西北处,距离陵寝不足几十里,此处本就行鲜为人知,这次地动工匠当中活下来的人只有其中的三分之一,就连隐白也是身受重伤,所以众人就跟无头苍蝇一样在林中乱转,却始终都找不到出口,直到隐白苏醒过来,才陆陆续续有消息传到青绝的手中,众人都没想到陵寝这次损毁竟是如此的严重。 南雍崇尚黄老之术已是最普遍的事情,一般的权贵家中都豢养的几个术士,开丹房设炉鼎,练出些丹药服侍以求延年益寿,若是没有算错的话,谢泓和谢渊之父谢池恐怕还有好几年的寿命,偏偏服食丹药过量早早断送了自己的小命。 南雍的皇室最崇尚的身死之后形散魂却在,若是能择一处风水极佳山清水秀的上吉之壤,死后魂魄便可羽化登仙,去到九重天上享福去了,所以历代的雍帝登基大典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自己择一处风水宝地,然后马不停蹄的修建供自己死后长眠的陵寝。 此风气盛行,就算是诸侯赴封地即王位之后,也是这样的安排,所以当时谢泓就藩之后就开始为自己修建陵寝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和异议,就是崇阳有那么多山清水秀的地方,若是让人好好悄悄的话,使出拔出找不出来,三处五处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是任谁都没有想到谢泓最后会选了最西南的隐淮密林。 若说崇阳是地广人稀的话,那么隐淮密林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之所以叫密林,是因为那里植被茂密到只有正午的时候才能稍稍的看到一丝的光亮,其余时候都像夜晚那样的阴森恐怖。 任谁都没有想到最后那把龙椅会落到生母出身如此卑微的谢泓手上,他登位之后并没有立即就开始修建自己的帝陵,所有人都以为隐淮密林当中的陵寝已经荒芜,但其实这里的陵寝早就修建完毕,其规模比人们预想到要大十倍还多,早早就超过了一个诸侯死后配享的规格。 没有人知道谢泓到底是如何打算。 那天门上的两道裂缝越来越深,若是真的轰然倒塌,地下的整座陵寝都将化为乌有,所以这道天门必须要保下,否则他们一死也难辞其咎。 “陵寝没了朕还可以建一千座一万座,但是那道天门之后的东西不能有任何的闪失。”谢泓紧攥着的拳头,甚至还能看见他耳后的暴起的青筋,但是脸上却是不见任何的波澜,也不知道刚才的那一番话是吩咐旁人,还是嘱咐自己。 梁吟刚刚那一觉睡的舒坦,谢泓和赤青冥墨之间的谈话,她囫囵吞枣只听了一半,什么陵寝,什么天门,难不成真的有一道天门,天门之后他到底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宁愿穿过这云岭天险日夜兼程排除万难也要赶回去。 她所熟知的谢泓并不是沉迷修仙之术的人,更何况人间传闻的九重天是最低的天境,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都是在八十一重天之上,九重天只放牧些牛马,稍微有身份的仙婢都不会自降身份来此,所以她觉得谢泓这样不顾一切的修建自己的陵寝一定有不能言明之处。 这一番话梁吟听了个半真半假,难免当然心存疑虑。 就算再急,谢泓一行人当然也可以在夜幕降临之时进入云岭,一则是因为这漫山遍野的毒瘴,二是因为云岭当中偶尔活动的五毒族人,他们虽然分属西南,但是却是西南少数民族当中在中原地区最活跃的,而且五毒族人蛮横无理,甚至还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得罪他,不知不觉中不是眼睛瞎了就是腿瘸了,总之就是没有任何道理可以讲,而且这个部族中的人最是神出鬼没,自出生起身上就带着各种奇奇怪怪的蛊虫,有些甚至能夺了人的神智,将其彻底沦为傀儡。 北翟的销魂殿就是用蛊毒来控制点钟的诸人,无论是不是心甘情愿最后都会变成顾崇的傀儡。这一点梁吟一早就知道了,她紧捂着自己的胸口,虽然这子母蛊对她来说暂时无碍,但是难保以后不会发生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情。元坤善用蛊毒操控人心,没想到自己最后也是棋差一招,只是没想到他的母妃下手如此狠。 她身上这情蛊到底从何而来,盘算过了一切能盘算的人和事情,还是一头的雾水。 谢泓虽然是天潢贵胄,但是却是习惯了风餐露宿的,皇家礼仪和教养虽然将他变得彬彬有礼,进退有度,但是只是为他自身添增风华,他身上的那股子坚韧和孤绝从来就没有因为生活品质的提高而有所改变,他可以用任何的珍馐美味,除了忌辛辣之外从不挑剔,甚至连梁吟观察了很久之后来慢慢摸索出他的口味,他也可以吃干裂的胡饼,若是被逼急了这云岭当中能果腹的毒虫蝎子他亦可以咽得下去。 这是上路之后梁吟第一次现出原形,虽然赤青冥墨都是异常的浅眠,但是她的气息他们实在是过于的熟悉,经常时不时的出入主上的正阳宫,就连同床共枕他们都是司空见惯。 最先惊醒的是青绝,他下意识的就要拔出自己的刀,在看到梁吟身影的时候,全身的戾气顿时都化为乌有,若是刚才不是她的幻觉之时,似乎青绝还白了她一眼。 偏巧这样有个性的影卫正巧她还有兴趣的不得了,下次一定要找他好好比划比划,果然青绝是赤青冥墨当中武功最高强的,接着醒过来的冥音和墨魂也是一脸的见怪不怪,抱着自己的刀剑又闭上眼睛。 这样的场景,梁吟突然就想到了一个词特别适合此时的自己,叫“阴魂不散”,若是能保得他顺利的离开云岭,她立刻就改道去西南。 梁吟看着倚着树干睡着的谢泓,他的眼睫毛一直在轻轻地颤抖,眼珠也在动,呼吸也不平稳,种种迹象表明他就算是睡觉也在过分的不安。为了赶路他身上难得一见看到深色的衣袍,轻装简从到除了证明身份的印信和刀剑没有扔下,他真的将一切都留在鸿都。 为什么,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她在心中已经不知问了一次,她知道他一直都在隐忍,尽管她心中有万千的疑问,从长安出来之后他就彷佛变了一个人一样,因为他的隐忍所以她也选择不宣之于口。 第212章 异样 第九十八章异样 自从进了云岭之后,所有人都觉得诡异异常,那些毒虫毒蛇避着他们不说在,甚至连毒瘴在他们周围都自动的散开。 虽然如此但是每个人脸上捂着的浸了药汁的汗巾,却不敢的拿下来。 赤影心中早有猜测,梁吟姑娘出身虫族,别说他这么大就算是翻遍史书典籍,都没有过能修成人形的蛐蛐,既然姑娘能够修成人形,是不是在虫族地位颇高,那些蛇虫鼠蚁察觉到她的气息之后就自动的躲开了。 正在包袱里酣睡的梁吟若是知道赤影这一番心理活动的话,只能摆摆手那是抬举了自己,她在这云岭只能保得自己平安,若是中途再遇上个看不顺眼的,说不定还能打一架连累他们,所以现在她才无比的安分。 青绝自动担任了排头兵的重任,赤青冥墨当中是以武功高低论排行的,青绝的存在感最低,但是在他们四个当中却是最有权威的,这不仅是因为他最得谢泓的信任,更是因为他无论是智技还是城府都在众人之上,除却谢泓之外,四组当中的人马当然以他马首是瞻。 他们五人从一大清早入云岭这密林当中就是无比的小心谨慎,甚至连呼吸都提着,在尽快赶路的同时,还必须要注意脚下有何异动,所以每一步都走的非常的艰辛。 若是仔细看的话,每个人的鬓角和耳际都能看到细细密密的汗水,终于随着天色大亮,终于可以不用一直举着火把前行,数个时辰这一个动作就算是铁打的人也会觉得胳膊酸疼。 只有正午时分,云岭的密林当中才能够看清楚脚底下的路,那阳光穿过层层的树叶照射进来,抬眼望去不过是近前几丈能够看的清楚,至于远方只能由远及近看到一层薄雾,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在眼睛前面遮上了一层薄纱一样。 虽然前些时日江南一直是阴雨连绵,但是云岭这里却一直是晴空万里,可能是到了一日当中日头最毒的时候,周围的水雾越来越浓重,人在这里面待久了,就好像是进了笼屉当中给自己蒸了澡一样,身上也分不清楚是汗水还是水雾,贴身的衣服都已经和皮肤粘在了一起,这样的感觉最是难受。 但是他们都知道,这只是云岭最小的考验罢了,前路茫茫,不知道还有怎样的困境在等着他们,所有人都不敢掉以轻心。 谢泓拿袖子稍微擦了一下额头上已经滑下来的汗,他看了看身后的几人,头发也是都潮湿不堪,嘱咐道:“停下来好好的休整一下吧。” 他们进入云岭之后完全是舍弃马匹,全部改成了徒步前行,至于马匹他们从这里出去之后自然是要重新配置的。 赤影将他包袱里的胡饼每一个人都分了一点,他们所带的干粮虽然充足,但是在这里转瞬即逝往往瞬息万变,虽然说是三天的脚程,但是到底花费几日才能走出这里一切都还是个未知数。 冥音和墨魂接过来之后,自然是不遑多让大快朵颐的吃起来,他们每一个人都试过七日只靠着一口水才能存活过来的日子,能有一块胡饼恨不得掰成几瓣分成好几日吃。 青绝从来都是他们当中最不同寻常的那一个,别人拿到干粮都是先抓紧填饱自己的肚子,他却一直抓在自己的手里,一口都没有吃。 难得的歇歇脚,从鸿都出发已经有五六日了,除却昨天晚上勉强合眼休息了一下之后,现在已经是人困马乏,疲累到无以复加,也只有像青绝这样的“铁人”才会永远都不知道疲累。虽然他们也曾经长行军数月,但是现在却是一刻都不能松懈,正常人这种高度紧张的状态根本就连一天都保持不住。 一上午的行程所有人都安然无恙,但是往往危险都是发生在人最松懈的时候。 梁吟昨天守了谢泓一个晚上,白天正是补眠的时候,难得一上午的顺遂,她正想要好好睡一会的时候,突然察觉到有什么异动,这种感觉是非常细微的,人族的听觉就算是再灵敏都察觉不到。 “嗡嗡……” 自从进了云岭这密林之后,她的耳朵边都充斥各种各样的声音,无奈是谁脚边的蛇吐信子,还是冥音或者是赤影的衣服上又飞了什么样的小虫子,但是现在充斥在耳边的声音却是如此的让她不安。 这似乎就是这一上午他们为何高枕无忧的原因,因为在女王蜂的地界没有其他可以作祟,尤其是它们看上的猎物。 能在云岭当中称霸的自然不会是寻常的蜜蜂,而是这里特有的女王蜂,一般的蜂群只有一只蜂后,但是女王蜂每一只都是母的,他们出来觅食要供养的是家中的那只雄峰,女王蜂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并不是因为母蜂的地位有多么的至尊,而是它们的毒性有多么的强,连毒蛇都怕女王蜂。 青绝是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你们不觉得周围过分的安静吗?”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才察觉出从刚才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云岭是除却西南和南疆之外,南雍物种最丰富的地方,这里不仅有各种蛇鼠虫蚁,甚至还有老虎豹子这样的猛兽出没,但是从刚才开始周围静默一片,甚至诡异。 梁吟恨不得跳出来让他们快跑,但是她昨天晚上现出人形,赤影似乎怕她一时忍不住在跳出来,所以将包袱裹得格外紧,只给她留了个翻身的空间。 “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响,看起来这女王蜂也是见色起意,不说谢泓这倾国之色,就是赤青冥墨四个也是难得的俊朗。 她突然想起来书上写的关于女王蜂的最后一点,就是他们平日里最喜欢的不是花朵粉蜜之类的,而是腐烂的人肉,显然这几个男人是它们最好的食物,这个声音是倾巢出动,并不是一两只。 “是马蜂还是蜂蜜,为什么有这么多的?” “保护主上!”这是梁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第213章 逡巡 第九十九章逡巡 梁吟费了好多功夫才将那包袱咬开了一个洞,变化成人形之后环顾四周,却是一个人的人影都没有看见,他们都去了哪里?为何连赤影谢泓都不见了…… 她记得这个包袱是赤影一直背着的,他一共带了两个包袱,但是现在却将这个包袱丢了,看起来是她低估了女王蜂的威力。 它们的啃食能力堪比蝗虫,他们几个会不会已经…… 梁吟的脸上满是焦急,早知如此的话就算当时他再如何的阻拦,她也一定让他绕远路绕过这云岭天险,现在她自己身处何处都不知道,搞不清楚女王蜂的老巢她就算要去要人也无处可要。 “谢泓……谢泓,”她嘴里一直念叨着他的名字,环顾四周除了树就是树,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她就算是飞到最上面去搞清楚了风向,她自己脱身容易,可是要去何处找四散的他们。 就连东西南北都搞不清楚,刚才那阵眩晕之后到底发生了何事? 她就裹了自己的那身很傻,呆立在原地前后左右使劲看了看,就好像是被抛弃在荒野当中的孩子,茫然无措的同时又孤立无援,她咬着自己的嘴唇,暗暗告诉自己要冷静。 闭上眼睛静静的聆听着四周,虫鸣,蛇动,上面还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偏偏少了那罪魁祸首的“嗡嗡”声,她记得当时的声音是从西北方向传过来的,而且万籁俱寂当时只有那一种声音。 也就是他们当时闯入了女王蜂的领地,它将他们当成侵略者,结果一靠近才发现这是一顿髫餮盛宴。不过女王蜂跟寻常的蜜蜂一样,蛰了人之后便活不长了,所以它们惜命的很,而且它们最喜欢吃的是腐肉,这不由得让她又燃起了希望,但是时不我待,在这云岭当中若是分散开来,只怕是不死也剩不下半条命。 形势严峻,她绝不能再坐以待毙。 也不知道就这样往一个方向走了多久,甚至到后边她已经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按照一个方向走的,天慢慢的由亮转暗。 “谢泓!赤影!”尽管嗓子已经喊得暗哑,两腿还开始打颤,但是她却知道自己现在绝对不能停下来。 “你们在哪里?” 她这样的呼喊声,在一小片之内是惊动了林中不少的蛇虫鼠蚁,这里已经是云岭的身处,平时甚少有人来惊扰这一方的平静,她这人形在这里当然是引发了很大一波的震动,虽然有一些是蠢蠢欲动,但是她身上的气味和若隐若现只有虫族才能辨别的光芒,昭示着她不一样的身份。 她现如今到底是寒蛩族的族长,能得司命星君垂青能得仙缘能修人形,这在稍有灵性的眼中是多大的幸运,自然该知道自己是几斤几两的,不敢随意冒犯。 也是一时的着急上火,她竟然让了什么叫“强龙难压地头蛇”,这云岭当中是何情况,随便揪出一个总是熟悉情况的,就好像在销魂殿之时一样,五海四海皆朋友,找个当地虫总是事半功倍。 别的她倒是没敢劳驾,而是在同族随手逮了一个小年轻仔细的盘问了一番,才知道如今这云岭都已经传遍了,有几个英俊潇洒的年轻公子哥一早就进了来,被那一群嚣张的女王蜂给冲散了,如今正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这云岭深处的密林之中游荡呢,其中还有人受了伤,至于伤势如何各种传闻都有,甚至还有的说有一个已经是不行了,它们正等着人死灯灭之后享受美味呢。 她还从那里得了不少的消息,似乎她误打误撞闯进了五毒族人活跃的范围当中了,这里的树木花丛之中有不少它们饲养千奇百怪的蛊虫,若非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去招惹。 梁吟沿着同族指示的方向,手里削了根枯树枝在前面探路,漫无边际的走了好一会,手里还攥着两把叶子,饿了的时候让自己充充饥。 突然她脚下一滑,原来脚底下是一处挺陡峭的斜坡,她一个不慎就这样掉了下去,连滚带爬那些肆意生长的树枝上面长了倒刺,将她这身新皮划的一道道的血痕,虽然这些树枝的汁液当中有毒素,但是她自从上次中毒之后,这身子的承受能力已经超出了想象,她本就应该生活在这样的原始密林当中,果然是天下毒医最喜欢的地方之下,随意生长的灌木汁液当中都带毒。 她自然是不会将这小毒放在心上,只是可惜了她这一身的新皮,长出来还没有几天就被划成这个样子,她又是最受不了疼的,寻常的女儿家此时该担心是这满身的伤疤,她却一直捂着自己的胳膊和腿叫疼,不过幸好她身上这黑纱再柔韧无比,火烧不烂针刺不怕,否则她就只能化了原形在这里了此残生了。 她看了看周围,觉得自己后脑勺刚才好像是撞到了什么,耳边很响的一声,到现在她的眼睛里还有光点在飞舞闪烁着,捡起落在旁边的那根枯树枝,她小心翼翼的往那边戳了戳。 这一戳,突然“嘶……”的一声,她下意识的往后面挪了挪,还以为是睡在这里的毒蛇之类的,没想到被她戳醒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同样是一个玲珑可爱的小姑娘,一身的绛紫色,身上带着不少的银饰,闪闪发亮,她稍微一动弹“叮叮咚咚”的各种响声,看着她发间佩戴的发饰多是一些银器,上面镶嵌着的并不是寻常的红宝蓝宝,而是一些奇怪花纹的硬壳一样的东西,小姑娘五官精致极了,看起来就像是年画上的女娃娃跳了下来,眉心还有一个胭脂点的小红点。 “你究竟是何人?”小姑娘捂着自己的头吃痛不已,很显然梁吟刚才滚下来后脑勺砸的那硬东西就是小姑娘的脑袋。 殊不知梁吟早已经将她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能在云岭当中来去自如,又最喜欢绛紫色衣服的,除了五毒族的人便再也找不出其他了。 “那你又是什么人?”梁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明知故问。 第214章 西南卷 西南卷第一章 有一种幸运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没想到她这一失足掉下来砸到的不是别人,而是五毒族的一个小姑娘,看这姑娘衣着华丽,可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小姑娘。 她叫栖雀,是五毒族新选出来圣女候选人的之一,但是因为西南诸族内乱,她不得不随一部分族人由西南迁到了云岭当中。 “又捡了一个……” 梁吟听到栖雀这样字感慨,不由得眼中一闪光,“难不成你还见过其他人?” 小姑娘显然不好糊弄:“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呢?” 她做西子捧心状:“一个孤苦无依在云岭当中四处游荡的可怜女子。”这样的铺垫应该够长了吧。 栖雀切了一声:“演技真是拙劣,此处已经是云岭深处,若你真是一个独行又手无缚鸡之力,此时恐怕早就喂了林中的蛇虫鼠蚁,说不定你和屋里那几个是一伙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演技拙劣……但是她的这一番话,倒是让梁吟掌握了一个重要的信息,看起来他们救的还不止一个,说不定谢泓他们现在都在五毒族人聚落中。 梁吟摊了摊手:“你看我却是手上没鸡,又是一人独行的弱女子,又哪一点所言非虚吗?”自圆其说这样的本事,她在谢泓那里练就的第一等本事,就这小丫头片子还和她玩心眼。 “那你叫什么?”小姑娘捂着自己的额头,满是怨念的看着她。 她觉得和这个小姑娘一直低着头说话着实费劲,就蹲了下来:“你可以叫我梁吟~” “你肯定和屋里那些人是一伙的……”小姑娘皱眉道,“那群讨厌鬼竟然吃了我辛辛苦苦养的惑魊蛊,以后就等着成为行尸走肉吧。” 听到行尸走肉这几个字,梁吟不免得心中一惊,难不成他们真的被试蛊了? 和小姑娘套了一番话,才知道他们救下的那几个人,因为没有趋避女王蜂的药粉,身上被蛰伤中了女王蜂的毒液,五毒族的人为了先保住他们的性命,只能先借了她辛辛苦苦养了一年多的惑魊蛊来给他们续命。 栖雀这一年每日废寝忘食的照顾这些小家伙,一朝被人截了胡,小孩心性难免有怨言,看到这些人自然没好脾气,但是族中叔叔伯伯的话她又不能不听。 只是这惑魊蛊能替人暂时的续命,压制体内的毒素,但是天长日久那惑魊蛊的在身体内呆得久了,恐怕里面都被蛊虫啃噬光了,一具空壳子除了做成行尸走肉的傀儡,还有什么用处。 小姑娘说这话时,一脸的天真和理所应当,任谁听了都觉得毛骨悚然。 梁吟问:“你怎么会一个人躺在这里?” “叔叔伯伯让我留下来照顾这群讨厌鬼,他们却出去采药,屋子里闷死了……”她才不要留在屋子里照顾那群动也不能动,连意识都没有的讨厌鬼。 梁吟觉得她嘴里的那几个“讨厌鬼”肯定是谢泓他们无疑,但是现在她必须打消这小姑娘的顾虑,让她带她回去,先是女王蜂然后是惑魊蛊,尽管心中已经是无比的急切,但是她仍然告诉自己要淡定。 “我从上面摔了下来,现在脚有些不太便利……”她的潜台词是想让她回去带她治治伤。 但是很显然小姑娘的思维显然异于常人:“可是我的脚也扭伤了……”叔叔伯伯回来看到她不在,自然会出来寻她,那些蛇虫鼠蚁看到她之后只会自然而然的躲开,她从出生就因为天赋异禀,而被喂食各种毒虫药粉,身上被种过的蛊毒不计其数,林中这些小东西她自然是不放在心上。 这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为了全了自己的话,也为能让小姑娘带她回他们的聚落,所以一个真瘸子一个假瘸子就这样相依相偎,一瘸一拐的往回走。 之所以会如此的处心积虑,不仅仅是因为谢泓,而是这小姑娘的身份有可能是五毒族未来的圣女,她记得手底下人送来的消息,元坤的母妃似乎就出自西南五毒族,而她查遍了史书典籍,子母蛊这样的情蛊只有五毒族的圣女才能培育出来,耗费了毕生的心血,只是因为一个情字。 说不定真的能找到解毒之法,无论如何她是不能放弃的。 想到这里,梁吟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胸口,这情蛊又开始闹腾了,每一次她心口不适的时候,就说明元坤又在想她,她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最近这不适越来越难熬,可能是因为她越跑越远了,子蛊嗅不到母蛊的气息,自然越来越能闹腾。 小姑娘看她脸色有异还以为她也被女王蜂给蜇了,借着她们互相搀扶的时候趁着她不注意搭上了她的手腕,尽管脸色一变,但还是没有让她发现,只是忍不住多看了眼前这女子一眼。 不知不觉走了很久,梁吟这样的好性子都忍不住抱怨道:“你这到底是跑了多远?” 栖雀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理所应当道:“咱们两个腿脚不全的,这么些时辰走这么些路已经算脚程快的了,前面就到了……” 梁吟顺着她指的方向,天黑之后林子里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就算她视力再好也只能看到远处一棵棵粗壮无比参天而立的大树,但是那熟悉的“嗡嗡”声又在耳边响起,她顿时警惕起来,甚至不自觉的去摸她腰间的火折子,若是真的再狭路相逢,她脾气上来了说不定直接将它们的老窝给端了,要死一起死。 “女王蜂……” 到底是个小姑娘,这情绪来得也快去的也快,很快就挽着她的胳膊,和她嬉皮笑脸:“你真的不是个寻常的姑娘~”她这话要是有些人听的话,那就是一语双关。 “此话怎讲?”反正赶路也是枯燥,逗逗小姑娘也是不错的,只是也不知道是谁逗谁。 “从各个方面看出来的,一般的姑娘哪能觉察到女王蜂的声音,就算是听到了也只当是寻常的蜜蜂,一看就是个有见识的,就好像是寒叔叔嘴里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深不可测又见多识广~”她一脸费心思量的表情,看起来可爱极了。 梁吟原本以为五毒族人真如南雍百姓传闻的那样心狠手辣,但是眼前这小姑娘虽然某些时候看起来怪异难测,但是这性子就和一般的小姑娘无二,只是比那些多了些心眼,心思也更加的玲珑。 她听了这话,忍不住挑了挑眉,“我这就叫深不可测,那是你从未出去过,若是你见了外面的人那心眼和城府,咱们俩被人卖了还在给人数钱呢。” 小姑娘忍不住感慨了一声:“外面果然如叔叔伯伯说得那样可怕吗?”她很疑惑,但是又对云岭之外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你放心我在这里,那群小东西是不敢过来的,而且我看你也不怕它们。” 她想到了外面的你争我夺,腥风血雨,“虽然这云岭当中处处都是毒物,但是对你和你的族人来说已经是一方净土了。”五毒族人虽然全族都饲养蛊虫,外面的人听之闻之无不闻风丧胆,但是见多了那阴谋诡计,她只觉得小姑娘还是永远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为好,永远都这样开心快乐。 事实上她也只能趁着叔叔伯伯都出去,才能跑得这么远,但是她在密林中走了这么久,却感觉永远都走不到尽头,她从小便生活在云岭,这里除了正午时分能看见朦朦胧胧的阳光之外,其余时间都是一片黑暗,陪伴她的只有不会说话的蛊虫,叔叔伯伯说她极有可能是未来的圣女,所以日常除了教她研习蛊术之外,别的话都说不上两句。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和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这些她见都没见过,更别提想象,这里一年四季都是这样的温暖湿热,她连寒冷是什么感觉都不曾体会过,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本杂记,还是她偷偷从余婆婆手里扣下来的,不久前被寒叔叔发现之后,一把火付之一炬。 那些讨厌鬼是她第一次看见云岭之外的人,只躺在那里什么话都不说,还用掉了她的惑魊蛊,她今日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想要走出这云岭去外面看看,但是是她自不量力了,出师未捷还差点让人把脑袋给撞傻了。 “你能跟我讲讲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吗?” 小姑娘可怜巴巴的样子,让梁吟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若是姥姥还在定然要为她继续操心,但她已经要担起族长的重责了。那时候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就只有阕宫的里里外外而已,第一次偷溜出宫的她看什么都觉得新奇,现在就算是那些小玩意再堆在她门前,她已经不会再有那样既新奇又惊喜的眼光了。 “叫姐姐我就告诉你~”她眉毛一挑,一脸的坏笑。 栖雀一脸的不情愿:“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两人说了没有几句话,在经过了一个参天大树之后,小姑娘轻车熟路的指着那边,“到了……” 之前梁吟一直在设想云岭潮湿温暖,一年当中像这样天气晴朗的日子也只有这几日的寥寥而已,他们是如何在这里生活这么长的时间。 直到一个个的树洞跃然于眼前,树屋之间还有树藤和韧草搭起来的梯子彼此相连,看起来真是壮观极了,完全就是一个像模像样的小村落,这里的植被茂盛,一眼往上去根本连一丝的缝隙都看不见,根本就不用担心雨水的问题。 下面是饲养蛊虫的,上面则让人居住,一棵大树就这样从里面掏空,然后再这样收拾一番,便是可以供一家人居住,而且住在上面还可以避免虎豹那样野兽的攻击,简直是一举多得。 她们俩现在只能在下面的蛊虫房歇歇脚,栖雀一瘸一拐的走到旁边的木架子上,先是将她的心肝宝贝们都喂饱了肚子,然后又拿了一些药粉棉布过来,给自己上药然后又分给了梁吟一些。 “你应该自己可以处理吧?”栖雀看了她一眼。 梁吟点了点头,她现在狼狈极了,这些皮被划的乱七八糟的,伤势就算是好了,恐怕也是要留下疤痕的,这几个月她恐怕要顶着一脸横七竖八的伤痕见人了,可能有些丑陋,但是她却全然不放在心上,早晚都是要换新皮的。 她慢慢的褪下了自己的鞋袜,自己腿上不仅是有那些细枝条抽刺出来的伤痕,脚踝处又红又肿,幸好并没有伤筋动骨,那些药粉她闻了闻,大约能猜出其中有哪几味药草,便忍着痛将药粉撒在了伤口上。 栖雀看着她,到底还是笑出来了:“就说你不是寻常的姑娘,一般人看到自己的脸蛋和肌肤被划成这样,恐怕早就痛苦不已了,你还挺有闲情逸致呢。”说着她就扔过来一面小铜镜,背后也是些扭曲的花纹和图腾,她看不懂。 梁吟接来过来,先没有在乎自己这张大花脸,而是先小心翼翼的处理了自己的伤口,然后才拿起镜子仔细数了数,左边四道,右边五道,没有她预想的严重,她又将镜子丢了回去。 “左右不过就是一张皮……”反正还可以换新的。 栖雀满是新奇的看着她:“你这个人倒是有趣的很,遇上我算你幸运,这点子伤疤我有办法让她一点都不留。” 她问道:“那你有办法让人变美吗?倾国倾城的那种……”她摸着自己的脸蛋,果然人拥有的越多就越不安,她时常在想若她能有寻天能有含裘那样的一张脸,是不是就能更加心安一些。 变美的另一层意思就是换脸或者说是容貌再造,这种逆天之事任谁能办到,她手里的蛊虫千千万万,养生驻颜延缓衰老可以,甚至可以短时间让人释放所有的美丽,变得容光焕发,就连疤痕这种不可逆之事也可,但是换脸,她却是闻所未闻。 第215章 蜂毒 第二章蜂毒 小姑娘的脾气上来了,就一瘸一拐的走过来,非要给她医治脸上的伤疤,大有不让它消失无踪一丝痕迹都不剩决不罢休的样子。 梁吟婉拒了她的好意,她本就不是很在乎脸上的伤疤,到底是个心中装着事就坐不住的急脾气姑娘,她慢慢的走了出去,问:“收留的那些人在哪个房间?” 尽管栖雀已经跟她强调了说他们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只是沉沉的睡着的时候,她仍然没有办法再继续伪装。 她指了指对面树上的那间卧室,“他们就在那上面,不过你有办法上去吗?”她很怀疑的看着梁吟。 虽然梁吟的腿受了点伤,但是她身手依旧矫捷,在栖雀的惊呼声中,她直接用轻功飞了上去,甚至还听见栖雀小说嘟囔了一句:“就知道你们是一伙的……” 她笑了笑,用手指了指里面,意思是她先进去看看,行动不便的小姑娘感觉被人耍了,生气的在下面跳脚。 梁吟进屋之后,没有在意这树屋建造的有多么精致巧妙,也没有这屋中有多少奇奇怪怪的东西,只看见一张原本挺宽大的床上,紧紧地挤着三个人就这样平躺着,每个人之间连翻身的空隙都没有。 她急忙的冲了过去,但是发现床上躺着的是赤影、冥音和墨魂,原本三个身高体壮,活蹦乱跳的大男人,现在就那样静静的躺在哪里,赤裸着的上半身甚至还能看见几个蛰痕,上面涂上了黑漆漆的东西,很显然已经上药了,每个人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紫,她小心翼翼的触碰他的肩膀,结果一点反应都没有,完全是没有意识的活死人。 他们武功高强,都已经将自己搞成了这样,那谢泓呢? 她心中大惊,他虽然是有些身手的,但是就这么长时间她对他的了解,也不是只能自保罢了。 梁吟的神思正在神游天外,身后突然有人冲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她刚才只顾着着急,竟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有人。 “你是何人?” “先别说话,你的手指……”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刚刚碰过赤影身体的手指头,竟然也开始发紫,这是什么毒蔓延竟然如此迅速,她还不曾反应过来,那人就直接一根金针扎到了她的食指上,说时迟那时快手里握着一把小刀,看起来是要给她放血驱毒。 看到刀她自然下意思的往后面一转身,避开了他的小刀,将手背在了身后。 那人显然比她还要着急:“在下并无恶意,若是不马上放血驱毒的话,你就会像他们一样了。” 梁吟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赤影他们,顿了顿:“多谢,但是这点子小毒对我无碍。” 显然那人只觉得她过于的自信,在别人半信半疑的目光中,她闭上眼慢慢的凝聚修为将之凝结到左手指上,然后从手臂开始慢慢的将女王蜂的余毒一点点的排出来,她的手指上甚至都没有看到任何的伤口,却看到乌黑色的毒液都这样一点一滴出来。 其实就算是这些毒她暂时不管不顾,它在蔓延到她身上的气穴和丹田之时,也会被慢慢的消融掉。 “多谢,我已经没事了。”她将手指上的金针拔出来,归还给他。 原来这人就是栖雀嘴里的寒叔叔——寒正,也是这些五毒族人的当家人,当年西南诸族内乱,也是这个寒正想尽一切办法才保全了他们这个分支的性命,又带着众人从西南迁到了云岭这里,此处没有争斗没有血雨腥风,气候环境甚至比西南更佳,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世外桃源,唯一一点不好就是这处中年都见不到阳光。 所以住在这里的这近百人,从老到幼从上到下,这皮肤白的吓人,那种白不是晶莹剔透光彩夺人的白,而是不见阳光从里到外的白,甚至还能看到他脸上清晰细细的血管。 他们在这里避世,原本是不想牵扯进世事纷扰当中去,奈何时移世易,林中朝夕过,世上已千年。怀王聂准平定的西南诸族的动乱,对这些少数族众多采取了怀柔的政策,除去极少的那一部分难以接受异族入侵,又无力抗争的避居最西南的荒域之外,如今不同的民族之间相互融合,西南已经是一派欣欣向荣之象。 聂准也因此盘踞西南,实力威望一年强似一年,虽然名头上还是南雍的王爷,但已经是一方的霸主,他更是谢池的义兄,当年谢池自己逞能发兵西南御驾亲征,若不是司贤良和聂准恐怕他早就殒身西南了,就算是谢泓也不能不恭之敬之,就算知道他当年在长安之时和司贤良狼狈为奸,但是每年拨给西南神策军的军饷一丝一毫的不能少。 显然寒正在这云岭之中,根本就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事,甚至都不知道今夕何夕,当年他进云岭的时候,最先驯养的就是女王蜂,蜂巢将他们居住的这一片封了个严严实实,又在四周按照五行八卦布置了陷阱,这些年能有勇气走进云岭的本就少,能闯进他们势力范围的就更少了,逃过了女王蜂的攻击和他布置的陷阱还活着的只有床上躺着的三个。 眼下又多了一个活蹦乱跳但又诡异莫测的女人…… 她竟然能直接将女王蜂的毒给逼出来,眼前这女子全身上下只裹了层黑纱,能看到衣服上粘上的东西,那是一种诡异的颜色,她脸上一道道或细或粗的伤痕,那伤口上溢出来的血,那是血吗?竟然是墨绿色的! 不能不承认这要是没有这一脸的伤痕和这诡异的打扮,倒是一个灵秀动人的女子,一个简易的发髻已经是凌乱不堪,好几缕头发这样散落下来,异常和谐的一种凌乱美。 她是中原人? 看着这人探究的目光,她只能自报家门:“在下梁吟,和您救治的这三人是一起进到这云岭,你们只救了他们三个吗?” 寒正疑惑:“还有别人吗?” “应该还有两个男人,一个穿着青衣,一个穿着黑袍,我们是一起走散的。” 第216章 寒正 第三章寒正 虽然不同的地方对美的定义不同,就像是北翟喜欢男子健壮英武,南雍长安崇尚古代名士之风,追求的慵懒潇洒,连名门权贵之家的公子多崇文忌武,街头的弄潮儿脸上甚至都能刮出三两的铅粉来。 但是谢泓的皮相无论是放在何处,都只会说一句惊为天人,人神共愤,她见过了不少出色的男子,但是能和谢泓匹敌的只有南雍的顾崇顾巍然,他更多的是清冷孤绝,而谢泓让人第一感觉却是如沐春风,温文尔雅的出尘若仙,元坤虽然也不逊色但是更多的是他迫人的气势,那是天上的雄鹰,无人与其争锋。 虽然赤青冥墨对比常人已经算是英俊过人,但是比之他们的主上却是无比的逊色,梁吟说过一句话那就是萤烛之光怎敢与日月争辉。 梁吟见这五毒族人并没有百姓口中那样的凶神恶煞,狠毒辣手,他们能救治赤影他们就说明还是与人为善,尚可信任。 偌大的云岭前路茫茫,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寻找终究不是办法,只能求助他们。 “如今我们这一行人昏迷的昏迷,受伤的受伤,可否请你的族人帮我寻找一下,余下的那两人是我们至关重要的同伴,我们这六人缺一不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现在已经顾不得自己身上这满身的伤疤,看到赤影他们现在这半死不活一点意识都没有的样子,再想到这云岭当中蛇虫鼠蚁什么都有,哪怕现在真的还有什么体力,恐怕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漫无目的四处乱走,最后不是累死也是会被野兽果腹。 寒正一行人刚刚采药归来,原本他们这里闯进生人,不出几刻的时间就已经是家喻户晓,人人都当成了一桩奇事,甚至有很多人对于中原人已经抱着成见不少人跟他建言,要将这几个人丢出去,生死和他们都无关,最后还是他力排众议救下了他们三人。 因为他看这几人身高马大,身着虽然不起眼,但是确实上好的料子,就算是昏迷,手里还握着刀剑,若不是他上前在他们手里扎了几针让他们的手软下来,恐怕谁都没有办法将刀剑从他们手里抠出来。 原本以为就这三个人,没想到他们只是出去采药的一会儿功夫,栖雀竟然又带回了一个姑娘,还是个诡异莫测的姑娘,但是看谈吐就知来历不凡。 到底是救人要紧,寒正虽然有一肚子的疑问,但是还是先安排几个人出去搜寻。 眼前这中年的男子也是一身的绛紫色,但是这紫色已经接近于黑色,五毒族崇紫赏黑,身份越是高身上所穿的衣着颜色越深,看起来他是这些五毒族人的当家人。这点和北翟是一样的,元坤经常一身玄衣,不仅是因为最喜黑色,更因为玄色是身份的象征。 当梁吟从树屋里出来的时候,地上树上好多人都露出头来看着她,原来原本这树屋并不是没有人,只是他们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就直接躲起来不敢露面罢了,没想到五毒族人竟然是如此的谨慎小心。 梁吟虽然不惧怕众人注视的目光,但是却从未像现在这样,似乎她长了三头六臂一样的怪异,她记得她化成任性的时候参照了很久,就是怕多出条胳膊或者是多出条腿。 她飞下来的时候,躲在暗处的那些人更是隐隐的惊呼了一声。 栖雀先是很激动欢快的单腿蹦了过来,扑倒了寒正的怀里,“寒叔叔!”然后又一次强调:“看吧,我就说你们是一伙的~” 寒正给栖雀使了个眼色:“莫要胡闹,脚怎么伤着了?” “都是些小伤……小伤……”这话任谁听了都觉得她心虚,小姑娘是不擅长说谎的。 小姑娘显然最怕也最听他的话,要是她一不小心说出自己偷跑出去的事情,恐怕又要罚抄典籍了,那些毒书药典她都可以倒背如流了,但是却最怕提笔写东西,累上一日腰酸背痛,最酸爽的还是自己的那手腕,她宁愿让蛊虫啃上几口,也不愿做那最乏味可陈的事情。 “你呀~”寒正的语气既宠溺又无奈,这让梁吟想起谢泓训自己也是这样的语气,可是他现在生死为卜。 “梁姑娘还是先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吧,看姑娘伤的不轻。”寒正让族中的一个姑娘帮她包扎伤口。 显然她对这些不以为意,现在是坐立不安,栖雀过来晃了晃她的胳膊,很是亲昵的安慰道:“放心寒叔叔很厉害的,哪怕你的同伴被啃得只剩下了骨头,寒叔叔也能找到。” 原本是逗她一笑的话,可惜她听了之后越发的笑不出来,进了这云岭还未一日,就出了这么多的事情,让她此时很难安下心来,若是知道他在哪里,她可能马上飞奔过去,还会在乎自己这一身皮的美丑。 栖雀凑近了看她的衣裳,发现那透出来的颜色竟然是墨绿色,脸上的血因为干掉之后被擦拭了一部分,所以已经成了黑色。 “寒叔叔,她的血竟然是绿色的?!”既疑惑又惊奇,似乎像是发现了一件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急忙拉着她的寒叔叔过来看。 梁吟现在的感觉有点像是被人揭穿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一样,在她看来这血的颜色不过是和他们有一些不同罢了,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情,她微微的侧身不想就这事多说过多。 “被你们救下了分别是赤影、冥音和墨魂,他们身上的惑魊蛊虽然压制了女王蜂的毒性,现在这样昏迷也不是个办法,可否有解毒之方?”她只是碰了一下,这毒素就能顺着她的手指蔓延到她的身上,可见毒性的霸道。 栖雀出来说道:“放心放心,天下没有我寒叔叔解不了的毒~”她说这话时扬起小脸,一脸的自豪。 寒正显然就谨慎多了,“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我自然会尽力为他们解毒。” 第217章 拔毒 第四章拔毒 除了正午时分,云岭给人最大的感觉便是日夜颠倒,若不是她的五脏庙又开始闹腾,她根本就不知道到底是过了多久。 这一部分的五毒族人活动的范围虽然非常大,云岭的前山后山几乎都去过,但是他们日常居住的却只限制在方圆几里的地方,像妇人和孩子根本就不会离开这里,成年男人出去采药也都是结伴而行,可以说将谨慎小心发挥到了极致。 按说五毒族人擅长操控蛊毒,就算是蹒跚学步的孩子尚且都能操控两三种的蛊虫,成年人更是和蛊虫整日的相伴,就好像是养蚕人日常和蚕茧分不开一样,五毒族人自小就学医和毒,但是他们最善长的还是饲养蛊虫,甚至那一桌的全虫宴寻常人看到都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觉得毛骨悚然并不是觉得可怕,而是怕他们知道了她的身份,她也会被油炸变成这盘中餐,只摆了摆手,拿筷子稍微挑起几根绿叶蔬菜吃了几口。 本来她还没有胃口,虽然这五毒族人胆小谨慎,但是可能是看她真的没有什么危险性,便将热情好客发挥到了极致,不说小栖雀,但就是坐在她身边那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是一个劲往她碗里头夹菜,当然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些她不认识,但是那一道油炸女王蜂,她却是再熟悉无比。 他们居住的树屋这里真的得天独厚,不仅是地理位置优越,这一片苍天的古树最起码也有百年的树龄,一家一户不过占了几十棵树,互通有无,树屋上挂着的微微发亮的东西,并不是寻常的蜡烛和煤油灯,引燃的那种灯油是这云岭她不知道一种虫子身上炼出来,听他们说后来为了照明他们甚至专门辟出了一件树屋专门的养它,可以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里的树屋大多数是搭了两层,三层的也有但是很少,抬头往上看很长一段的树干之后,就是那层层叠叠的叶子,永远的枝繁叶茂。 人已经派出去了很久,但是却是一个人都没有回来,自然半点消息都没有,她心里很清楚时间拖得越久他们就越危险,所以即便是桌上是仙露琼浆,她现在也是吃不下。 饭后,梁吟忍着脚上的痛又去房间里看看赤影他们,寒正正在准备为他们施治的药材,都是刚刚从云岭中采集的,她虽然听说过女王蜂,但是不曾料到它竟然这么厉害的东西。 “不知道先生打算如何的救治他们?” 寒正回头看了她一眼:“姑娘懂药理?” 她走近仔细查看了赤影冥音,回道:“曾经跟着两个师傅学过几天,只可惜学艺不精懂些皮毛,先生通蛊术又晓医理,在先生面前我就不敢卖弄了。”对于五毒族人还是谨谨慎慎恭恭敬敬为好。 “姑娘见多识广,仅凭见闻就已经猜出了我们的身份,那姑娘可否告知你们的身份?”寒正直视她。 “先生当年既然能从西南诸族内乱当中全身而退,便是个聪明人,最懂的明哲保身。先生带着自己的族人避居云岭不问世事,可知自始至终都不愿意理会红尘俗世的是是非非,我们不过是一群过客,到了时间自然会全然离去,不会将那些是是非非带给先生和先生的族人。” 寒正显然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如今他们几个人的性命都掌握在我的手中,梁姑娘不妨坦诚相告。” “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臭。”若真的是个聪明人,她已经将一切都说的清清楚楚。 寒正只道了一句:“果然。” 梁吟此时倒很是好奇,他听懂了却只并无任何的一样,却有一副谜团已解茅塞顿开的样子。 “莫非先生早有猜测?” “心中有疑虑,原以为是什么世家权贵子弟,但又觉得不像,躺着的这三个虽然未见其身手,但是无论是那刀剑还是手上的老茧,都像极了训练有序的杀手刺客之类,我曾犹豫到底要不要救他们?” “但是先生还是施以援手。”她轻勾嘴角,这种打哑谜半遮半掩的说话她想想都觉得累,但还是不继续试探。 寒正问:“红日,金炉,佳人舞,莫不是还未寻回来的其中一位是姑娘的主?”情主,夫主还是债主?他从来都不对别人的故事感兴趣,但是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却是要搞清楚,因为这关系到族人的安危。 “不是主……”是她的牵挂,这个时候她就算除了坐立不安,甚至找不到一点办法。 “他们体内的毒素什么时候能解?” 寒正详详细细的将一切给她解释清楚,他当时驯养女王蜂便是看重它攻击性强和毒性厉害这一点,其实驯养它们也非常的简单,只需要将负责繁殖的蜂皇掌握在手里,只需要稍加训练便会非常的听话。他们自小就喝的药酒当中便有趋避蛇虫鼠蚁的作用,这些毒对他们来说更是家常便饭,但是医治女王蜂的毒需要一味的菁苘草,它只长到云岭的那边,所以他不得不先借栖雀养的惑魊蛊先来压制他们体内的毒素,然后再去采来菁苘草等二十余味的药草,为他们配成解毒的药汤。 “如今药材齐全,解毒只需要三日,只是有些担心他们能不能承受得了这拔毒之苦……”他有些犹豫。 梁吟自然是对赤影他们放心的,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人,连阎王都不要,只是要受些痛楚,但是他们的身体底子都是数一数二的,但是见寒正这样一问,她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有多痛?” “锉骨削肉,同再造无异。” 听到这句话,梁吟有一种要将那些女王蜂一把火烧尽的冲动,但是她已经听栖雀讲了那惑魊蛊的副作用,那玩意要是在身子里呆的久了,这人不废都要废了,所以越早取出来越好。 只能让这些汉子们再受一回磨难了。 第218章 情郎 第五章情郎 “启禀君上,人跟丢了……”一排人七八个暗卫跪在那里等着惩戒,却没有任何的怨言。 这样的话对元坤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家常便饭,若是他手里的人能把她盯住了,梁吟就不是梁吟了,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她竟然真的能为谢泓豁出命去,就这样随着他进了云岭。 他生母出身西南,那里与云岭搭界,他自然知道里面是如何危险重重,她就将谢泓看的如此重……想到这里元坤的子蛊发作,尽管这噬心之痛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他挨的多了自然对这痛意多了两分的承受力。 但见他脸色有些苍白,便可以这情蛊发作越来越厉害,他不过是回了北翟,是因为离着她远了些,还是对她的相思又深了一些,就连他自己都弄不明白,别人就更加无法懂得。 挨过了一波噬心之痛,元坤皱眉吩咐道:“派人给孤盯紧了云岭,有任何的动静即刻来报!” 殿中只剩下元坤一人,这时候顾崇端着一碗汤药进来,那是能暂时缓解心痛的汤药,君上从原先的三日一碗,变成了现在一天三碗,他甚至觉得这汤药无非就起个心理安慰的作用,似乎并没有什么效用。 即便是这汤药再苦,他都甘之如饴。 若非他顽强坚韧的忍耐力,若是换了寻常人此时恐怕早就瘫在床上了,他却每日都批阅奏章处理国事,和以前无异,除了顾崇之外没有人知道,他在朝堂之上听大臣启奏之时,其实已经是心痛难当,全凭着一股子韧劲忍着。 元坤扶着扶手才勉强撑起了身子,接过那汤药喝下去的时候,眉头连皱都不皱,习惯已经成自然的事情,他自然不会有任何的波动。 顾崇与他相处日久,既是君臣又是知己,更是他的左膀右臂,肱骨之臣,自然是看不下去了:“君上为何不将梁姑娘掳来永宁?”在他看来这是最直截了当的办法,就想当初他那样直接将她掳到了府中。 元坤苦笑出声:“顾巍然就是顾巍然,虽然出尘若仙但是这孤注一掷,毅然决然的性子从来都没有变过,若是现在的你还会如你当初那般吗?”他纵使有千百种的方法将她禁锢在自己身边,但是她却不会再是当初和现在的她了,他对她已经心慈手软到他可以忍受这噬心之痛,却不忍勉强她一分一毫,若是她能无忧无虑,心甘情愿的留在他身边…… 知情爱疾苦的顾崇陷入了沉思,若是再来一次或者说是现在的自己会如何,再想也都是惘然,人已经归为了尘土,只是她葬进了他顾家的祖坟,入了他顾家的祠堂,墓碑上写着的也是他顾崇的名字,她哪怕死后都只能是他的妻。 虽然已经翻遍了医书药典,西南五毒族也是派人去了无数次,君上和他也是再清楚不过,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再次问:“这情蛊当真无解吗?” 君上对那梁姑娘岂止是相思两字可解,而是痴迷,他甚至怀疑子母蛊本有解,只是君上难舍同梁吟姑娘之间的牵绊。 “孤的母妃是五毒族的圣女,这子母蛊是她半生的杰作,可谓是稀世罕有,当年孤曾遍寻五毒族的五大长老,其中的四个都说子母蛊于中蛊的两人之间上了一把浇了水银的心锁,此生除了人死灯灭,君已陌路,只能是生死相依,故此蛊无解。” 五个当中有四个这么说,还剩下一个,这么说是有一线生机。 元坤看着窗外苍茫无边的寂寥夜色,道:“十几年前西南诸族内乱互相厮杀,五长老之一的寒正带着一位备选圣女的孩童离开,从此之后再无行踪。” “可有消息?” 他神情黯然,有些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若是这子母蛊真的有解,他心中竟然有无比强烈的想法不愿解除同她之间的这牵绊。 顾崇却将这事记在了心中,梁姑娘虽然是个不可多得的佳人,但是若是因此影响了军国大计一统的霸业,他只能违逆圣意先下手为强,自古为君为帝者无一不是孤家寡人。 *** 看着那一大锅一大锅的药汤被抬进抬出,梁吟心中更加的没底,寒正派出去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几个,但是还是音信全无,她更是急如热锅上的蚂蚁,第二批人要出去的时候她甚至想要跟着出去,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但是却被寒正拦了回来。 栖雀过来找她的时候,她一直在来来回回的踱步,她有时候性子急根本就不是那能坐下来的人,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被人嫌弃碍手碍脚。 又是那熟悉的“嗡嗡”声,她本能的警惕,但是看着小姑娘手上的女王蜂都快玩出花样来了,数量不多只几十只而已,一会飞到东面,一回飞到西面,完全按照栖雀的指挥飞舞,她这才看清楚栖雀手里拿着一株花,颜色是明艳的橙黄色,小小的花瓣,一共才三朵。 看起来女王蜂就是因为这种小花才如此的听话,来了这云岭之后,她才知道自己以前是井底的蛤蟆,坐井观天,她就算去过司命星君府,也不知道这天究竟有多高。 “这是什么?”她感觉自己现在的心已经乱成了一堆麻,急需要和人说说话,来排解心中的烦闷,很显然栖雀是很好的倾听者,她对一切都觉得新奇。 “女王蜂最喜欢的荨尾花,别看它小小的但是味道很不错,女王蜂尤其钟爱它的味道,但是它不适宜在这里生长,寒叔叔的花棚里种了一小片,你要是手上有它女王蜂见了只怕缠着你不放了。” 这小小的女王蜂将赤影他们伤成了那样,但是在栖雀的手里却是再听话无比。 “你是因为寒叔叔没让你跟着他们出去找人在沮丧吗?”小姑娘的眼睛尖的很,什么都能一眼看出来。 梁吟点了点头,“一个对我无比重要的人,他还没有回来……” 小姑娘眨着自己的大眼睛,一蹦一跳身上的银饰也跟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好听极了,偏巧一脸天真的望着她:“那个很重要的人,是姐姐的情郎吗?” 第219章 愿望 第六章愿望 这个问题把梁吟给问着了,其实她与谢泓之间的关系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究竟是恋人,知己还是朋友、恩人? “这个问题姐姐要想这么久吗?”栖雀可能是觉得玩够了,就放了那一小群的女王蜂,它们看起来对这荨尾花已经是垂涎欲滴了。 “怎么突然就改口叫了姐姐?” 栖雀坐下来,很苦恼的托着自己的下巴往上看去:“你不是说只有叫了你姐姐,你才跟我说说外边的事情吗?”小姑娘忍不住抱怨道。 “噢~原来如此。”看起来她真的很想知道外面的天地究竟是何种模样。 她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寒正来了云岭在这里安家,不仅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就连故乡西南是什么样都没有见过,每天睁开眼看到的都是云凌这些高高大大的树,不见天日的黑,似乎就连晒晒太阳都变成了奢侈的事情,她每天只好对着青蛙对着花草对着她的那些蛊虫说话,她并非不想救那几个人,只是那惑魊蛊陪伴了她很久,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也曾讲瞧瞧沿着树屋的枝干慢慢的往上爬,想要俯瞰一下云岭是什么样的,但是那样粗的树干寒叔叔上去都无比的费劲,她已经是失败了无数次。 梁吟也跟着坐下来,“你不怕我告诉你寒叔叔吗?”看得出来寒正将栖雀保护的很好,但是小孩子总是天性好奇的,想要知道外面的世界这并不是什么错,小时候姥姥这样拘着她的时候,她也总是想法设法的往外逃。 “罚写的东西我都已经准备好了,而且这件事情你不说我不说,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除非你背叛我~”说到背叛的时候,栖雀还故意瞪大了眼睛,以为这样能威胁到她。 对于长得好看的小孩子,她从来都是束手就擒的:“外面的世界有美好的一面,也有黑暗的一面,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人,也有夜夜笙歌,醉生梦死的达官显贵……” 她将如今天下大势,四海划分简要的和小姑娘讲了一下,说她见过的春华秋实,江南的小桥流水,十里长灯的热闹喧哗,洋洋洒洒不知道说了多久,只觉得口干舌燥,她已经尽可能说的详细,但是栖雀从未见过,所有很难想象。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自己小时候看着宫女们经常偷偷吃长安城最有名的鸳鸯酥,那样享受的表情,就算她喝多少的桃花蜜也没有办法体会到她的味道,后来她亲自吃过之后才发现那味道和自己原来想象的完全都不一样。 栖雀的表情原来是新奇,然后讲到最后她发现她有些沮丧,便安慰她道:“怎么不开心了?” “我只看过几本书上面都是些志怪奇谈或是些奇闻异事,但是后来这些书也都被寒叔叔烧掉了……”她觉得云岭就已经够大了,无论她再怎么走也走不到头,但是外面的天地竟然比云岭大十倍大一百倍,“都十一岁了,我连日升月落都未曾见过……” 她知寒正是为了保护栖雀保护他的族人,他如此的尽心竭力只是为了他们不受到任何的伤害,但是栖雀总是无比的向往着外面的世界,五毒族的事情她不便插手,这是他们当年所做的选择,但是她却可以给栖雀一个成全。 “你是相看日升还是想看月落?”将栖雀带出云岭那是天方夜谭,但是看看日升月落这样的事情对她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 听到这句话小姑娘两眼发光,但是很快就陷入了纠结之中,这样的选择对她来说似乎是有些残忍,这好像将美酒和佳肴摆在她面前她就必须二选其一一样。 “只能选一样吗?”小姑娘有些可怜巴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急忙的跑回了屋子里,身上的银铃铛随着她的身子摆动,实在是好听。 梁吟看着栖雀的可怜劲,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狠了些,小姑娘的速度倒是快,很快就回来了,手里还抱着一些东西,站定在她面前的时候,就跟献宝一样的把自己怀里的东西展示给她看。 “这是余婆婆新给我织的一块布,原本是生辰要给我裁制新衣的,但是我看你一直就这一身的衣裳,就拜托余婆婆给你做了一身新衣服。” 那是五毒族最喜欢的绛紫色,是一套颇为别致的衣裙,衣服上面放着的几只银钗看起来还是新打的,真是体贴,梁吟摸了摸这套衣服,里面内衬的纱布不像是云岭之物,倒像是江南所产。 原来这些五毒族人中只有寒正知道出去的路,他每月才会出去一趟,一去最少三天,恐怕是翻过这云岭去山那边最近的集市买些生活必需品,每次寒正回来的日子是族人最开心的日子,那紫纱是寒正捎带回来的衣料,是为了栖雀的生辰裁制新衣。 梁吟收下了这身衣裙,然后从自己的百宝袋里使劲的扒拉,这次出来为了方面行事只带了些银票,扒拉了好久才找到两个被自己丢进来的东珠,圆圆滚滚的看起来有些可爱,她将这两颗珍珠放在了栖雀的手中。 没想到小姑娘竟然放到嘴里咬了咬:“这是什么?好硌牙……”并不是她所想象的糖果。 她从她手里拿了一颗,然后带着她走到了光源下面,虽然很微弱但是还是能看到近圆的珍珠那种圆润柔和的光线。 “这是珍珠,像这种成色好的呢叫东珠,只有东北才有的产~你生辰我也没什么好礼物送给你,虽然你们五毒族喜欢拿白银打造首饰,但是这东珠无论是做成耳环还是手串都可以,只是珠子少了些……只要我还在这里,你随时可以拿着它来找我兑换自己的生辰愿望,只是要避着你的寒叔叔。” 她纯粹是为了讨小姑娘开心,并不想引起什么误会。因为这两个东珠加上看太阳和月亮的两个愿望,小姑娘顿时将她当成了自己人,果然讨小孩子的 第220章 追魂 第七章追魂 就这样又过了一夜,还是一无所获,坐立难安的梁吟几近崩溃,寒正也因为救治赤影他们几个两夜不眠不休。 栖雀已经往她的房间里送了好几次的饭菜,但都是原样端来在冷着端回去,聚落里的人也因为她精神的崩溃再也没有人敢来打扰她。 梁吟已经熬红了的眼睛,中间慢慢都是血丝,也不知道已经哭了多少次,最后走投无路的她不能不下定决心,这么大的云岭想要凭人力全找,已经是不可能了,她只能动用追魂令。 她身上穿着的是栖雀送给她的那套衣服,算是半改良的五毒族人服装,一身深深浅浅的紫色搭配起倒是为她添了几分神秘妖娆质感,收的很好的腰身衬出她的纤纤细腰,不得不承认她当初的好眼光,修成人形时参照的是当时阕宫中身材最好的昭仪娘娘,真真是凹凸有致,加上这些年她一直习武,所以身材除了随着她身量的抽条,不仅没有走形反而是更加的紧致婀娜。 头上和身上也没有像栖雀带了那么多的首饰,她天生手没有折竹那样的灵巧,自然绾不出那样花式繁多的发髻,一下子双丫,一下子垂髫,像男子那样的干练利落,然后择了两只簪头是蜘蛛纹样的发簪固定,其中一支垂下来的银质花片就好像小铃铛一样,走起路来铃铃作响,摇曳生姿。 栖雀手里拿着一把刀,那是梁吟找她帮忙找的,但是她不知道她要作何用处,虽然担心但还是送来了。 她迟疑的把匕首交给她:“你要做什么?寒叔叔已经亲自带人去找了,你莫要做傻事……” 梁吟接过来将匕首从从刀鞘中拔了出来,是一把很锋利的小刀,“放心我就是给自己放点血~”她这话说的轻描淡写,但是这一刀下去就是十年的修为。 但是托人办事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这点她比谁都清楚。 栖雀跟着她慢慢走出了聚落,然后看着她用刀慢慢的划开了自己的手掌心,血,墨绿色的血就这样慢慢的流了出来,从第一滴血流出来的时候,周围的气味就开始变得不同,那是一种淡淡的沁人心脾的味道,就算是她都想忍不住的上去舔一口,更何况是那些蛇虫鼠蚁了,整片林子当中的动物就好像是躁动了起来。 一滴两滴,最后慢慢是微微的细流,流到地上的也从一小滩慢慢延伸到了那边的小溪中,随着水流的流动,这股味道开始蔓延开来,原本那清澈的细流也开始变成了诡异的浅绿色。 划出来的那道伤口似乎不再出血,她还故意去扯动,然后用内力逼着它流更多的血,上次这么大的出血量还是她被人绑在密室当中放血的时候,但是那次他们取出来的只是血而已,这次的血液当中有她的修为,又怎可同日而语。 栖雀永远都不会忘记这样的一幕,周围林木异常的躁动,似乎是什么倾巢而出,她随着梁吟的视线看过去,先是附近有一只蛐蛐慢慢的靠近了她的脚边,准确的说是那滩绿血旁边,然后原本挺直的腿竟然不自觉的打弯,似乎是在顶礼膜拜,不敢有丝毫的动弹。 然后她看着她身边的蛐蛐越聚越多,往外边扩散一片接着一片,似乎都是气喘吁吁马不停蹄的的赶来,中间是各种各种虫子,蜘蛛、蚂蚱、蜈蚣……空中还飞舞着蝴蝶,五颜六色,绚丽极了,再往外面就是蛇虫鼠蚁那种稍微大一些的家伙。 栖雀自小生活在这里,自然是不害怕的,但是这样的倾巢出动她还是第一次见,远处那几双发光的眼睛似乎是野猪之类的大家伙,但是却不敢轻易的靠近,它们在梁吟面前似乎都不敢轻举妄动,一旦站定之后几乎是匍匐于地,臣服膜拜的样子。 她从试探她的脉象的时候,就觉得她不是寻常人,如今再看了这样壮观但又怪异的场景,更觉得她来历莫测。按说只有像他们这样出身西南五毒族的人对这些蛇虫鼠蚁才不畏惧,就算是出身别族也没有见过这样景象,这是蛇虫鼠蚁的大聚会吗?她聚齐它们又意欲何为? 因为失血过多,梁吟甚至一踉跄差点站不住,还是栖雀上前一步将她扶住。 梁吟半跪下来,将食指戳入那滩血迹当中,肉眼可见的光芒从这一点蔓延开来,甚至那条小溪都变得波光粼粼,因为她的震慑,匍匐在她前面的那些同族更是连头也不敢抬起来,那是一种强制的力量。 这种力量与其说是弱者对于强者力量的屈服,不如说是一种诱惑,朝生暮死者对生命的敬畏和能够存活下去这点巨大吸引力的诱惑,这些蛇虫鼠蚁中生命越短的,越是年老体弱的越是没有办法抵御这样的诱惑,哪怕只能分的一丝丝的雨露,多熬几个时辰也是恩赐,这样的机会何可谓千载难逢,尤其是天帝禁令之下,除了寒蛩族便没有人再能修行,不只是人恐惧生老病死的轮回,凡间但凡有生命力的无不对死亡殚精竭虑。 她将脑海中谢泓的画像传递出去,既然享她的修为就要为她办实事。 尽管栖雀现在心中有万千的疑问,但是还是先将梁吟扶去好好休息,她看起来面无血色,放了那些血的同时她的神彩就好像也被抽干了一样,虚弱无力。 “你没事吗?”栖雀很是担忧,另外的三个还没救活,其他的两个还没找回来,这个别再倒下了。 她现在甚至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耷拉着脑袋:“我要运功……”因为一次性泄了太多的修为和灵力,再加上失血过多,她现在的气海当中一片蒸腾,那种灼热似乎要将她烤干了,可就算是被打回原形她也在所不惜。 若不是及时的把控住,刚才她若是再不要命一点,恐怕这个时候就要误入歧路,毁了自己的修行。 看着她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栖雀松了一口气,她刚刚差点就要把寒叔叔给喊回来。 第221章 见光 第八章见光 追魂令以她十年修为和一身的精血为祭,现在的整个云岭都在帮她找寻谢泓。 栖雀看着她恢复了些气力,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与我五毒族有什么关系吗?”她曾经悄悄给她把过脉,从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她身上的气味不一般,她体内竟然有他们五毒族的子母蛊,那是只有圣女才能练成的情蛊,历代的圣女都是用它来绑住心上人的,为何会被种在她的身上? 子母蛊生死不离,母蛊在她的身上,难道子蛊被种在还没有踪信的那两人某一个的身上? 梁吟捂着自己的胸口,就知道这个备选的小圣女是瞒不过她的:“你已经发现了?我身上是种着情蛊当中的母蛊没错……” “这是只有我族圣女才会的禁术……” “我也不知道这个奇奇怪怪的东西是怎么跑到我身上的,你既然这么了解它可以解除之法,说实话我千里迢迢从长安跑到这云岭,就是为了中途转道去西南解了这要命的东西!”她说起来几乎是咬牙切齿。 栖雀摇了摇头,她并不知道解除情蛊的方法,“这禁术太过于高深,就算是寒叔叔也不一定知道,看你一直饱受这噬心之苦,子蛊呢他为何不在你身边?” “这就是这小东西的要命之处,偏偏种在了我和另一个人的身上,而我们永远都不可能相守……”她说这话时,心房的痛楚越发的加深,难不成这虫蛊必须让人说违心之话,她与元坤却是绝无可能。 显然栖雀年纪还小,对这些事情自然不会开窍:“你是说你现在喜欢的那个人,不是子蛊的寄主?那就要可怜种了子蛊的那个男人了……” “此蛊不解会如何?” “你身中的母蛊,除了偶尔它醒了之后咬你两下并没有什么大碍,但是那中了子蛊的男人就可怜了,日日的噬心之痛,想你是痛,不想也是痛,那可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折磨呀,把自己碰死也比日日忍受这噬心之痛来得快活,看你现在脸已经白成了这样,就可以想象那边会是怎样的痛彻心扉了~” 因着东西害人害己,她多少是有些难安的,“可会有性命之忧?” 栖雀甩着自己手中的铃铛,道:“这蛊生死相依,眼下你活的好好的,他就活得好好的,我看你喜欢现在这个喜欢的辛苦,不如就换一个喜欢喽。” 果然是涉世未深,懵懂天真的小姑娘,“我是个千年孤独的命理,跟了谁谁倒霉,还是独善其身的好。” 这些风月局的事情,小姑娘自然是插不上嘴的,看她虚弱的可以,便去厨房给她炖了盅滋补的汤药,梁吟直接连碗都没倒,抱着那药盅一勺一勺喝的欢快,她现在急需要恢复气力,所以什么都不挑。 “你就不怕我在里面放一些奇奇怪怪的蛊虫吗?外边的人可害怕我们呢?”栖雀古灵精怪的围着床榻打转。 梁吟的嘴角微微的挑起:“身上这子母蛊我也是了解过的,号称百蛊之首,寻常的蛊毒见了它早就消融了,更何况我这鼻子也不是摆设,隔着好远就闻到了,你这里面放的可都是好东西。” 小姑娘有些脾气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真是没意思~” “你放心寒叔叔已经亲自带人去找了,这云岭就没有他找不到的东西,你的血竟然是绿色的,刚才你放血是为了什么?”尽管寒叔叔在出发前已经交代她不要过问太多,但她就是藏不住心事。 现在就算是睡她也睡不踏实,还不如和小姑娘逗闷子,看着她已经将那两颗东珠做成了手串系在了手腕上,一边一颗还是很精致的用绒绳打了结。 她故意神秘兮兮的说道:“其实我不是人,所以血才不是红色的,这件事情我只告诉了你一人,可要帮我保守秘密哦……” “切,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还相信这世界上有鬼~” 显然知道糊弄不了她,梁吟所幸就扯开了话题,“今日趁着你寒叔叔不在,要不要跟着我上去看看月亮,估计这个时候应该要天亮了吧?” 这个办法当然是无比奏效的,梁吟带着她避开了所有人直接用轻功飞了上去,不过这里的植被实在是太过茂密,她身上又被树枝抽了一些红痕,但是怀里的栖雀却是被保护的很好。 进了这云岭,已经是两三日没有见过太阳了吧,她选的这个时候很好,那边的月牙正沉了一半,东边已经能看见鱼肚白了。 她试着站了起来,一眼望过去满眼都是各种绿色,越往北越黄,中间还有些许的红色点缀其中,层层叠叠的植被厚实极了,这云岭的树木都是成百上千年的古树,越长越高越长越大,难怪这云岭越往中间走越不见天日。 小栖雀因为好奇在四处乱看,脚下一滑差点滚下去,最后还是梁吟抓住了她,这件事情的后果就是小姑娘抱着她完全不打算撒手了:“原来这就是整个云岭,你怎么是长这个样子的?” 在林中就算有光源看什么也都是朦朦胧胧的,虽然梁吟已经是梳洗了一番,但是无论是露出来的手臂,还是脸庞上是旧伤加新伤,前些时候摔下去划出来的伤痕已经变成了淤紫色,青一块紫一块的现在又加上这新的,更是红紫相加,着实是狼狈。 但看栖雀却是明眸皓齿,灿烂的小脸,怎么看怎么精神,只是因为长时间不见阳光,所以脸色也是白的可以,五毒族人也因为苍白的肤色不同于寻常人,所以南雍百姓见到他们的时候也多是闻风丧胆。 “我长得很丑吗?”虽然这张皮可以换新,但是五官眉眼却是从未改变过的,她心中还是介意的,她谁都比不过,比不过阕宫里任何一个娘娘。 “不丑,但就是这疤,等会回去我还是给你收拾一下吧,要不是看在你对我这么好的份上,寻常人我可不轻易出手呢~”她的“去痕”可是珍贵的很,那是寒叔叔特意帮她调配的。 第222章 恍梦 第九章恍梦 没有多少时间,旭阳就从东边慢慢的升起来了,那样的金色撒到满眼的绿色,又是别样的一番景致。 这几日在这湿热的环境当中,难免的烦闷,她忍不住伸了个懒腰,似乎让阳光晒晒这脑子也会变得清醒一些,却始终都没有办法提起笑靥,谢泓…… “你还在担心你的情郎吗?” “小孩子家家的不知道别乱说,我这次是偷偷跟着她出来的,所以不能让他知道,但是没想到刚进云岭就出了事。” 栖雀拍着胸膛保证道:“放心我寒叔叔出马一定活见人,死见尸。”看着她更加阴郁的脸色,她才顿悟过来自己刚才说错了话,“对不起,我……” 她摇了摇头,她总有一种感觉谢泓绝对在这里出事,他还有那么多的未了之事没有实现,怎么会在云岭这小阴沟里翻了船:“他绝对不会有事……” “看你这么心心念念着他,他是不是长得很俊朗?有寒叔叔俊美吗?”栖雀见过的人不多,寒正在她眼里已经是好的天上有地下无了。 梁吟看着远方的旭阳,嘴角带着浅笑,似乎是在幻想,又像是在回忆:“他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当年他是长安城里最丰神俊朗,英姿出众的少年,他一笑彷佛连北苑的花都更加的绚烂……” “真的有这么好看,但是我以前听余婆婆说过一句话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她捏了一下栖雀的小脸蛋:“都没有错,等你将来遇到了自己的良人,便什么都懂了。”虽然谢泓不是她的良人…… 失去了修为和那么多的血,几夜的煎熬她最终熬不住,躺在树屋中小憩了一会,但是睡梦中还是无法睡踏实,一直辗转反侧不说,竟然还做起了白日梦。 梦中杂乱无章,一会是姥姥在她耳边叮嘱,一会看见元坤伏在桌前灌自己汤药,手捂着自己的胸口显得痛苦不堪,最后她竟然在朦胧间看见了谢泓的身影,尽管告诉自己这是梦,但是却怎么样的都醒不过来,还是听见了一阵悦耳的银铃声,她才渐渐恢复了意识。 睁开眼她先看到的是栖雀灿烂无比的笑脸,然后刚想用手揉揉眼睛,才发现自己的手握在别人的手中,根本抽不开,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谢泓~ 他身上也穿着一身的绛紫色,做寻常五毒族男人的打扮,都是紫气东来,至尊如此,他以前多穿一些浅颜色的衣服,就算是再明艳也不过是一身明黄的朝袍,在周围如雾一样的朦胧中,他的这身紫色倒是添了些不一样的味道,细腻如白玉一样的肌肤,一脸的宁静恬淡,仿佛此刻天地都随着沉静下来,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眼神深情的能掐出水来。 梁吟一度以为这是还是自己的梦境,毫不客气的抽出自己的手,想要掐自己一下。 但是旁边的栖雀却是笑出了声:“梁姐姐,你不会以为现在还是你的梦吧?” “难道不是吗?”刚刚睡醒的她自带着一股懵懂的天真,花了好些时间才清醒过来,顿时就抓住了谢泓的的胳膊,将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没缺胳膊没少腿,就差数数头发丝有没有少了。 “你有没有受伤?”想起赤影他们现在还在拔毒,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谢泓扶住了她,“我没有事,倒是青绝……”他们失散了之后,他与青绝失去了方向,在林中迷失了很久。 女王蜂咬伤了青绝,若不是他内力深厚,恐怕这个时候早就殒命在此了,早就有传闻云岭的深处有五毒族人活动的痕迹,为了活命他费劲千辛万苦才找到一棵枯树点燃。 栖雀在旁边感慨道:“五个人当中只有你一个人还清醒,当真是好本事,梁姐姐的眼光果然是没错的,这英俊潇洒的模样比寒叔叔也是不遑多让的。”在她心里寒叔叔是如同神圣般的存在,能在她这里获得这样的肯定,看起来谢泓也很讨小姑娘的喜欢。 不知为何一滴眼泪从梁吟的眼角滑下,是因为心突然的安定,还是他突然地出现,她从来都没有这么感激过上天,在经历了几日的跌宕起伏几经绝望的情况下,他终于安然无恙。 谢泓坐下来,轻轻地拭去她眼角的眼泪:“你呀~非要跟着出来……果然谁都是看不住你的。” 看着栖雀在这一边侧着身子看热闹的样子,她吸了吸鼻子:“这是栖雀,这里最可爱迷人的小仙女,这是谢驷~”这个名字还是她拉着他去长安的花街柳巷的时候,他给自己起的化名。 “噢~原来他就是梁姐姐一直想要找的人……”小姑娘一脸的坏笑,仿佛是看透了一切。 梁吟莫名的脸色一红,还好四周光线暗看不清楚,她道:“能不能帮我去准备一点吃的?”好几日连口水都没喝,她现在才发现自己急切的想吃东西,荤素不忌就算是油炸蛊虫她也认了,这算是以形补形? “梁姐姐,这么快就想甩开我,好我去让余婆婆准备吃的,不打扰你和他~”临走还特意看了一眼谢泓,人小鬼大古怪精灵得很。 只还剩下他们两人,谢泓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语气略带怪罪:“为何不打招呼就跟着朕出来了?”若是真如上次毒发…… “那你为什么这么急匆匆的赶往崇阳?是不是那里出了什么问题?”想到青绝说的陵寝和天门,还有那个东西,总是隐隐觉得不安,这趟去崇阳刚进云岭就几乎全军覆没。 谢泓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疑问,而是摸着她冰凉的脸蛋,虽然树屋当中光线不是很好,但是他还是能看出她的虚弱:“这些时日派往崇阳的探子都是有去无回,怀疑崇阳出事了……朕从后边走过来的时候看到满地的血迹,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傻事?” 那样的绿色比满地的血红来得更加的触目惊心,这样的墨绿除了她没有别人,她这是给自己放了多少血,别人看了只觉得诡异,但是他的心却是揪着疼。 第223章 虚妄 第十章虚妄 虽然她睡着的时候,栖雀已经帮着她脸上的伤口上了药,但是看起来还是触目惊心,尤其她还是个妙龄芳华的姑娘,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心疼不已。 虽然谢泓知道她这些疤痕会随着新皮的换上而消失,但是亲眼看到的时候,尤其是他修长的手指碰到她这些伤痕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轻轻地颤抖,虽然不仔细看看不到,但是梁吟却能够感受到他指尖的小心翼翼,还有他眼中的柔情,都无比的让她动容。 “还疼吗?”他说话时离着她的脸颊太近,都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扑在她的额头上,紧闭的睫毛颤颤巍巍。 她说得轻描淡写,还煞有其事的笑了笑:“不过就是跑下来的时候一脚踩空了,都是些皮外伤,早就不疼了。一直找不到你,我就找了同族的伙伴帮忙打听了一下你的下落,看起来我这血是白流了,最后还是你自己找回来了~”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受了惊吓的孩子突然看见了大人一样,满腔的委屈无论如何都抑制不住,眼角控制不住的往下滴眼泪,她都觉得自己可能是把天河捅漏了。 “朕在的地方聚集了好多的蛐蛐,还有各种昆虫,毒蛇都有好几十条,原来那都是你‘请’来的。”他笑了出来,黑色的发,黑色的眸,清澈之余还有水一样的柔情。 她拽着他的衣角,扭捏道:“我是不是太笨了,云岭这么大只能想到这个办法来找寻你……”虽然丢了十年的修为,但是能看到他完好无缺的站在她面前,她觉得值得。 这一刻,梁吟心中有一个再清楚不过的想法,认命吧,这一生她都注定无法逃脱这一场风月局了。 说话间,感觉到有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印在了自己的额头上,她呆呆傻傻的抬起头,看到的是他完美的下颌线还有那一双能将人溺死其中的漆黑眼眸。 “阿吟你知道吗?朕很欢喜……”欢喜自己几年的痴痴守候终于换来了她的回眸,无论这当中发生过什么,今天这滴泪一切都已经够了。 从江南夜雨之时的那个吻,到现在一切她都觉得那么的不真实,现在即便是自己在他的怀里,他抱着自己,无比虔诚又慎重,但是她还是觉得虚妄,也许一切美好的就如同她的幻想一样,姥姥的一顿鞭子将她彻底抽醒明白了她的心,而正阳宫的朝夕相对那些过往的日日夜夜,就好像一本书册一张张一页页的翻过去,虚妄的像极了一场黄梁之梦,她久久的不愿睁开眼睛,唯恐不过是她的大梦一场。 “我也很欢喜……” 得了一颗相思印,领了一张相思凭,相思人走马去到相思任,相思城尽都害得相思人。原本这最后一句是“相思病”,但是她觉得她现在只不过是个“相思人”罢了。 情到浓时想分都分不开,谢泓自始至终除了面露笑意之外,神色并没有看出多少的变化,但是梁吟却是一直都红着脸,那边小栖雀有些煞风景的敲敲了门,她急忙从谢泓的怀里逃了出来。 “梁姐姐你要是不应声,我可就进来了~”栖雀手里拿着一个食盒推门而入。 外面已经是正午时分,一天当中难得不需要灯光的时候,所以五毒族的族人大多都喜欢在这个时候处理一日当中最重要的事情,当然民以食为天,吃饭是第一要紧的事情。 她似乎看出梁吟不喜欢那些蠕动和爬行的虫子,所以让余婆婆给她做的都是艾窝窝这样的小点心,还有几盘炒青菜,他们不开垦庄稼所以这里是没有主食的,基本上云岭所有爬的跳的水里游的,只要能吃的都能成为他们的盘中餐,偶尔还会设些小陷阱补两只鸟烤着吃解解馋。 “准备的有些多,你也陪着她用一些吧。” 小姑娘只是嘴巴上不饶人,但却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原本只打算准备一人的饭食,但是最后还是拿了两双碗筷来。 “我听寒叔叔说,外面的人吃饭都是加盐的,但是云岭当中的矿井太少了,所以这些都比较的清淡。”他们打一口盐井要耗费太多的人力,就算是打通了晒干也是问题,所以吃的多是甜的,身体中的盐分吃那些蛊虫就好了。 谢泓接过来之后客气的倒了声谢,他虽然不是很有胃口,但是这云岭的这几天只喝河水和积攒了露水,身子早已经是虚耗的不行,若不是听五毒族人半路上提起一位梁姑娘,他记着来看她,换成寻常人此刻恐怕早就已经倒下了。他和青绝先是躲避女王蜂的袭击,然后青绝身中剧毒昏迷不醒,他背着他在云岭的密林当中找寻出路,当中还差点被毒虫和猛兽攻击,几乎是九死一生,能够果腹的就只有赤影分给他的那块胡饼,和一些无用至极的黄白之物。 他现在能过来见她,全凭着一股子毅力,为了补充精力,他也必须强迫着自己吃东西。 “青绝身上的伤重吗?”因为她看着他们一直往崇阳赶,几乎是不分昼夜的在赶路,眼下赤青冥墨为了保护他,都身中剧毒。 人已经交给了寒正,那个英挺儒雅、沉静睿智的中年人,赤影、冥音也都在他的手里。 说道这里,栖雀就得意洋洋的说:“有我寒叔叔在你们放心好了,只是女王蜂这么可爱的小东西你们也怕,还不如我一个小姑娘。” 梁吟揪了一下她的小鼻子:“若是我手里也有一束荨尾花的话,它们对我也是言听计从~” “非要在嘴上占我的便宜~”小姑娘生气了,从椅子上跳下去就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房间。 “你见过寒正了?”梁吟问谢泓。 他点了点头,说道:“若是没有猜错的话,他就是五毒族当年最年轻的寒长老吧,当年西南内乱死伤无数,只有他和这一部分的五毒族人毫发无伤,实在是高瞻远瞩,眼界非凡!”能让谢泓称赞和赏识的人,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第224章 姌烬 第十一章姌烬 都说红颜祸水,当年的西南内乱有很大一部分人将责任归咎到五毒族圣女姌烬的身上,姌烬本与九霄族少主定有婚约,却中间离奇失踪,两族互相怪罪,由此为引子才挑起了长达六年之久的西南动乱。 与其将这一切都怪罪到一个女人的身上,还不如说是西南诸族不睦日久,为了抢夺西南番地,已经是多次的大打出手,姌烬的事情只是一个导火索罢了。 姌烬是五毒族最后一位圣女,其故事也多见于南雍的茶坊酒肆当中,九霄族和少擎族的两位少主多次为美约战西南的苍崖山,但是姌烬失踪之后的事情也是众说纷纭,没有人知道她的结局到底是如何。 听栖雀说这子母蛊只有五毒族的圣女才能培育出来,而元坤说这子母蛊是她母妃种在他身上的,天下人都知道当年北翟的宸妃为元钦生下长子元坤之后,留子去母赐宸妃于重安宫自尽…… 所以北翟的宸妃是五毒族的圣女姌烬?在彻彻底底将子母蛊了解了个透彻之后,她更加无法理解这位五毒族圣女的想法,子母蛊不是应该在种在自己情人身上吗?她竟然种在了自己儿子身上,看这样子北翟的上皇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她这是要北翟皇室断子绝孙呀~ 梁吟现在无比的佩服自己,竟然还有心情去追根溯源,听说那元钦退位之后,就和谢池一样痴迷黄老之术,整日与药炉和丹丸为伍,但是他不是追求长生不老之术,而是起死回生,这一切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但是她身上的母蛊是被何人下手? 谢泓见梁吟一直出神,问道:“在想些什么?” 她说:“寒正是五毒族的长老之一,无论是蛊术还是医术恐怕这时间都难以找出与其匹敌之人,你是想将他收为己用吗?” 他就算有这打算,也要让寒正心甘情愿,“当年他带着族人避居云岭就是不想再牵扯俗世的是是非非,就算朕有意招揽,恐怕也是难上加难。”又何必去破坏这一片的世外桃源,虽然得五毒族的相助,他可以如虎添翼,但是冤家宜解不宜结,他们多年不与中原往来,如今肯出手施救已经是难得。 他不愿因为一时的唐突,再为朝廷树敌,毕竟五毒族蛊术超然,他们没有撒豆成兵的本事,但是顷刻之间让几百人变成废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寒正大约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如今咱们这些人的性命可以说都攥在了他的手里,所以我隐晦的告知了他。”这件事情她不能不和谢泓说清楚。 谢泓早已经心知肚明:“朕早已经和他交谈一番,为人谦和,谈吐不俗,学识渊博且眼界高远,他已经跟朕说清楚了一切。” 他不愿这些族人再牵扯进这些纷争当中,族人不知道但是他对天下大势确实看的清楚,别说南北之间早晚会有一战,就是西南的聂准也不会善罢甘休,倒是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西南诸族又要经历一番血雨腥风。 “青绝也要拔毒吗?”她去见识过那拔毒的过程,没有一点心理承受力的人是无法见识那场面的,青绝是赤青冥墨当中她最陌生的一个,但是却是武功最高,最沉默寡言,最得谢泓信任的。 这一切因为女王蜂的冲击,他们几个四散开了,只有青绝还守在他身边,足可见青绝得谢泓器重的原因。 在失散的几天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还有那陵墓和天门究竟是何,她都缄口不言,讳莫如深,有些事情如果全都知道了的话,那么换回来的可能不是信任,而是失望透顶。 “青绝虚弱的很,身上不只有女王蜂的蜂毒,还被一条七步蛇咬到了腿上。”所以寒正现在全力救治的是青绝。 赤青冥墨恢复需要时间,就算是她与谢泓也需要好好休整,所以既定的计划只能被打乱,短时间内他们恐怕无法再难进,多数时间谢泓是待在树屋里,亲力亲为帮着寒正照顾赤青冥墨,醒过来的赤影自然是诚惶诚恐,但是奈何他全身动弹不得只能享受一回自己主子的照拂,梁吟也多了不少机会来打趣他们。 她偶尔见谢泓面露忧色,就才猜想到他在担忧崇阳的一切,若是那道天门真的保不住会如何? 梁吟终于找了一个时间将寒正寒长老约了出来,她身上的子母蛊若是现在不寻求解除之法的话,到底是害人害己,每当她不自觉的捂住胸口的时候,栖雀总是会在旁边感慨:“梁姐姐,你到底惹了多少的相思债?恐怕现在那个人想死的心都有了吧~”子母蛊本就是要种在情郎身上的,都说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偏偏她身上的子蛊还种到了别人身上。 既然梁吟是无意于她的,现在母蛊这般闹腾,恐怕是种了子蛊之人在单相思罢了,“真是可怜极了~” “寒长老,我身上的子母蛊之事栖雀已经跟您说过了吧。”她试探性的开口。 寒正道:“在下多年前就已经离开了西南五毒族,姑娘唤在下的名字就好,姑娘可是一直在找寻情蛊的解除之法?” 梁吟听了使劲的点点头,但是看到寒正那凝重的脸色,就知道这件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先生有放不妨直说。” 寒正看着她,只道了一句:“拿出来吧,那块昆仑暖玉应该在你身上。” 他怎么知道?梁吟急忙从衣服里抽出那块玉佩,从脖子上解了下来,若不是因为它一直触手生温暖着心房,无论是换皮还是心蛊发作之时,它都帮了她的大忙,这是元坤至关重要的东西,先是被她半道上顺来,放在她这好几年,然后第二次又落到了她的手中,元坤似乎提过这是他母妃的遗物,这是姌烬的东西? 寒正接过去之后,放在手中细细端详,那虔诚的样子让人不忍心去打扰,她竟然发现寒正的眼角偷偷的滑落一颗泪珠,这当中又有多少的故事呢。 第225章 宸妃 第十二章宸妃 “先生认识这块昆仑暖玉?”梁吟有些不解。 “这块玉佩可号令北翟的千军万马,等同于北翟的虎符,你不知道它的意义?” 梁吟听到这话之后更是震惊不已,难怪元坤当时追着她誓不罢休,自己也真是好眼光,随手拿的小物事竟然等同于北翟的虎符,那后来元坤又将这昆仑暖玉给了她,这其中的深意,她此刻竟然不愿意去深究,因为太过于不言而喻。 她摇了摇头,整个人此刻还是震惊不已,一双美目当中写满了难以置信,那双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深眸当中的光华彷佛能夺人心魄。 原来寒正与姌烬自幼便是青梅竹马,这块昆仑暖玉是当年他上昆仑山采药之时偶然所得,因为姌烬自幼体弱他便将这暖玉去其壁饰其纹成玉佩送与她佩戴,这玉佩上的云纹还是当年他雕刻的,技艺自然是比不上工匠的高超,但是却是他一腔的情谊。 中原人都是送玉佩定情,姌烬自小就痴迷中原的文化,他送给她这玉佩,她不会不知道他的情意,却缄口不言自始至终都是兄妹相称,他便由一个倾心相求的追求者变成了痴痴守候的兄长和哥哥。 五毒族的圣女从来只追求蛊术上的高超,虽然地位至尊族人爱重,但是已经由原来的统领族人,打理族务变成了象征性的形象,五毒族的事物多由春夏秋冬中无境五位长老代为打理,长老之中的无境长老地位最尊。寒正自幼父母双亡,和姌烬一样是由无境长老抚养长大,他天资过人,所以上一代冬长老过世之后,年仅二十岁的寒正众望所归的袭了长老之位。 当年的姌烬就和栖雀一样,天真活泼,娇俏迷人,她自小就是讨人喜欢的小姑娘,长大之后出落得的容貌更是天姿国色,惊艳绝伦,不只是两族的少主经常会为了姌烬大打出手,甚至是两族的纷争。 听说她出生的时候,西南苍崖山的花漫山遍野的争相开放,香飘十里经久不散,甚至门口的枝丫上还有喜鹊的啁啾报喜。五毒族人认为此是他们五毒族百年难见的祥瑞之兆,加上姌烬从小聪明伶俐招人喜欢的很,所以九霄族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上门为他们的少主上门提亲。 九霄族是西南诸族当中势力最大的,与之联姻的话那两族在西南会更加的稳如泰山。 显然像姌烬这样的美人自古就是多灾多难的,若是当年真的能偏安一隅她在南北越麓之盟时的惊鸿一瞥至今让世人难以忘却,那样的美丽不知道波动了多少人的心弦,她以一己之力止战南北,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扬名天下,所有人都在传扬她的美丽,一传十十传百。 五毒族本就带着神秘色彩,加上她圣女的身份,妖娆瑰丽又陌生的装扮,百姓几乎是将她传扬成了神女,名头恐怕要比现在怀王的掌上明珠聂清河的更大。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所以自古西南的诸族便与中原大地隔绝,圣女姌烬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越麓,到现在都是一个未解之谜。 但是寒正这些年虽然和族人们安居云岭,但是东奔西跑只是为了拼凑一个真相,当年北翟的元钦落难西南,是被姌烬捡回来的不假,人还是姌烬求着他医治的,原以为救得不过是个寻常的中原人,没想到救回来的是一只喂不熟的狼,他甚至可以断定姌烬就是跟着他出了西南。 姌烬和元钦的种种他并不是多么的清楚,但是自越麓之盟以后天下再也不闻五毒族圣女姌烬的下落,而北翟的锦宫当中却一夕之间多了一位宸妃。 传闻北翟的君上元钦爱之深重,北翟有异族不得为后的祖训,所以若不是文武百官力谏,差点跪死在武德门外的话,元钦一定立之为后。宸妃入宫之后元钦几乎是空设六宫,宠擅专房,听说这位宸妃总是喜欢穿着一身的曳地紫裙,每日倚门而望等着还在宣贤殿处理政务的元钦回宫。 她的欢声笑语几乎撒在了锦宫的角角落落,但是美人薄命,这样的日子过了没有几年,宸妃诞下皇长子,也就是现在北翟帝君元坤之后,便一道白绫被赐死在绍元宫。 有人说当年杀母立子并非出自上皇元钦的本意,他退位之后痴迷起死回生的丹药之术,所求的也是像爱之慎重的宸妃罢了,当然传闻只是传闻,没有人会去求证它的真实性。 寒正曾在几年前混进锦宫,远远地瞧过元坤一眼,在那高处不胜寒的皇位上,那样的一张脸五分肖像姌烬,五分似元钦,他才终于确定姌烬早已经香消玉殒,自此他不再前往北翟,就算是出云岭也多是在崇武和崇阳等地。 今日再见这块昆仑暖玉真可谓是感慨万千,旧物犹在,时移世易故人却早已经往生极乐,那张最明媚动人的笑脸只能留在回忆中了。 杀母立子这是自古皇室之中便有的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南朝儒生早在数百年前因觉此例太过血腥有违人伦,所以早早便废除了,但是北境蛮夷戎狄立朝之后却将这点发挥到了淋漓尽致,子活母废,子立母亡,北翟但凡皇嗣出世,必会有其母之鲜血为之献祭,美其名曰为皇嗣祈福。 可以说北翟的皇嗣出生之后手中就沾染了鲜血,而这血是自己母妃拿命为他们搏来的锦绣前程。 难怪梁吟有时候会在元坤的身上觉察出莫名的忧伤,尤其是他望着你的时候,会在眼底身处那幽幽的墨绿色当中看到孤寂和仿徨,一度她觉得这是她的错觉,那样的天之骄子,自出身元钦就将半壁江山送到了他的脚底下,那样的桀骜不羁,疏狂清俊,背后也有不为人所知的寂寥。 听了这一长串的故事,她在感慨之余最关心的当然是这子母蛊,既然这蛊是姌烬炼制的蛊,寒正少时又是和姌烬走得亲近…… “先生这子母蛊可还有解?” 第226章 母蛊 第十三章母蛊 这基本上是梁吟最后的机会,若是寒正都束手无策的话,西南去与不去都是多此一举了,她只能接受在这晴天霹雳,再熬个几十年和这母蛊斗命长吧。 寒正摇了摇头,“子母蛊是五毒族圣女的心血所培育的,如今姌烬已经往生极乐,所以这子母蛊非死不得解。” 秋色到空闺,夜扫梧桐叶。谁料同心结不成,翻就相思结。她与元坤因为这子母蛊早就的这一番孽缘,已经如一团乱麻,想解也是找不到任何的头绪。 “那先生可有办法缓解这情蛊发作之时的噬心之痛?”若是不能根除,可否缓解呢?发作之时她有时都忍不了,更何况那闹腾的子蛊。 除了在听到姌烬时,寒正的脸上能看见些许的不忍之外,其余大多是古井无波,不见任何的喜怒哀乐:“有那么一剂止痛的汤药,权当个心里安慰罢了~”若是子母蛊真的有那么好处置的话,就不会用圣女一辈子的心血来培育了。 其实这子母蛊多是种在自己身上的,为了就是那此生契阔与子成说,同生共死不离不弃的恩爱,但是痴情女子负心汉的故事听的多了,难免有那么几个负心薄幸的,这子蛊的噬心之痛便是最好的惩罚。 心里安慰有好过没有,梁吟还是请求寒正将那个方子给她,却没想到寒正问了她一句:“既然都是人中龙凤,天下至尊,你何苦舍了那个爱了这个,岂非是自讨苦吃?”他见过姌烬同元钦的儿子,无论是哪一方面与谢泓相比都是不遑多让的。 梁吟的嘴角扯出一丝的苦笑:“先生也知情之一字,人最是奈何不得,心之所系又岂会被自己所左右,若是真能分出个先来后到,那真的是简单多了。”这其中的苦涩也只有自己尝罢了。 她感慨一番,乌黑如泉的长发在之间打圈,栖雀看着她衣着素净非要在她头发上系了一根长长的珠饰,随着秀发一起颤颤垂下,铃铛在发间摇曳,只要她走动就会发出悦耳的声音,脸上的伤痕看起来好了不少,虽然猛的一看还是稍微有些渗人,但是胜在她的一双不描而黑的黛眉和语笑嫣然的朱唇,已经是好了太多。 寒正不免得对眼前的女子有些好奇,他们五毒族虽然不看重样貌,但是不知是水土还是蛊虫得益的功劳,姑娘出落得都是水水灵灵,选出来的圣女自襁褓中就是玉雪可爱的美人胚子,姌烬是,栖雀也是,所以西南各族对五毒族的美人求之不得的比比皆是,姌烬之所以会在百姓中那样的传奇,更是因为她那只应天上有的美貌。 而眼前的梁吟,虽然说身姿窈窕,也算是娇俏动人,但是这满脸的伤痕和不算是多么出众的眉眼,这样的女子究竟有何出众之处?但是他很快便得出了答案。 就算是这子母蛊无解,她也得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困扰了她如此之久,“我自觉从来遭人毒手和暗算,不知这母蛊是如何入我血脉侵我心房?” 寒正将那块昆仑暖玉放在手心,让那个“坤”字正面朝上,拇指在那些纹路之中摸索着,找对了地方之后轻轻地按了下去,梁吟只听到“嘣”的一声,这玉佩的中间竟然出现了一个凹槽,甚至连小指甲盖的大小都没有,只能放一粒小小的丸药,而这里放蛊虫却是绰绰有余的。 这昆仑暖玉带在她身上好几年,虽然不能说是日日把玩,但是她一直贴身佩戴,竟然没有发现这玉佩当中暗藏机关。 “这凹槽原本放着的是一颗见血封喉的毒药……”但是这颗毒药被换成了她那心血养出来的子母蛊,没有在种在元钦身上,却在元坤一出生就将子蛊种到了他身上。 母蛊未苏醒之前,就一直被放置在昆仑暖玉中温养着,直到机缘巧合之下遇到它命定的宿主,然后“破土而出”,子母蛊相互的纠缠。 “你的血是不是曾经滴到这玉佩上?”既然元坤能将如此重要的玉佩交给她,足以证明了她在他心中的份量,显然元钦亲自教养出来的儿子,自然不会是什么谦谦君子,梁吟此时还能出现在云岭当中没有被钳制在永宁,就已经说明了很多的问题。 梁吟想了想,自然是想不清楚自己何时吐了血又何时受了伤,才让血滴到了这昆仑暖玉上,惹了这一身的麻烦,原以为只不过是块会发热的石头,顶多也就值几个钱,却没想到这玉佩是块烫手的山芋。 虽然寒正是这玉佩最初的主人,但是它却在因缘际会之下落到了梁吟的手中,寒正即便是再舍不得,也是双手奉上,只道了一句:“你不若将它当成一块寻常的玉佩来佩戴,它对于母蛊发作时的心悸和疼痛有一定的缓解作用,只是切记一点这玉佩莫言示于人前,尤其是北翟贵族,还有……”寒正看了一眼上面,谢泓正在上面看顾赤影他们还有尚未苏醒的青绝。 她心领神会,将玉佩给自己重新带上,尽管一而再的告诫自己和寻常无异,但还是觉得沉甸甸的,这可是北翟的千军万马,就这样被她抢来。 “多谢先生。”这样的细致自然也是因为这玉佩前主人的情分在,她自然是感激涕零。 这个时候小栖雀不知从哪个地方神出鬼没的跑出来,晃着寒正的袖子道:“寒叔叔,最后的那个也醒了……” 青绝醒了?这已经是这几日最好的消息了,寒正很快回了树屋,下面只剩下梁吟和栖雀,只见栖雀顿时有些垂头丧气的:“梁姐姐是不是他们都好了,你就要走了?” “难过了?”她轻抚着小姑娘的头发,很是温柔,她现在最喜欢的就是和小孩子打交道,不需要太多的考量,也没有那么多的是非,竟然还有些许当母亲的错觉,她只是贪恋这份天真单纯罢了。 “我还没有看漫天的繁星,上次你给我讲的秋娘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呢!” 第227章 分别 第十四章分别 青绝刚刚苏醒,他们自然不可能马上就上路,但是安抚小栖雀却耗费了她许多的时间。云岭当中的五毒族不过百余人,他们几乎是面临和寒蛩族一样的困境,人丁稀少甚至彼此沾亲带故,男婚女嫁都成了奢侈之事,五毒族若是想在云岭长长久久的生活下去,那么就必须与外界相联系,当然这是寒正要头疼的问题。 同族之中年纪同栖雀这般大的寥寥无几,加之她是寒正亲自教养出来,因为她的地位,所以一般的小伙伴对她只心怀敬畏,想要玩到一起就显得困难了些,所以好不容易有一个能和她谈天说地姐姐一样的人物,她可是不愿轻易放她走。 割地赔款答应了许多的条件,才将这位小祖宗给安抚好,她将自己的那串手串交给了栖雀:“若是以后长大了要离开这云岭,就拿着这手串去长安的绕梁楼找一位叫余音的姐姐,她会带着你找到我~” “真的吗?梁姐姐你没有骗我吧?”小姑娘楚楚可怜,眼中还噙着泪水,那委屈样似乎在控诉着梁吟对她的“残忍”,她这心里也是跟有人拿着一把钳子左拧右拧一样,也在埋怨自己这么可爱的小姑娘自己怎么忍心惹哭了她。 梁吟轻轻地拭去栖雀的泪痕,将她抱在怀里:“梁姐姐从来就是一言九鼎的,栖雀答应自己以后嫁人一定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千万不要违了自己的心意。” 小姑娘从小就被保护的很好,自然还不知道情为何物,就问道:“要像梁姐姐喜欢的那人一样的好看吗?”梁姐姐喜欢的人自然是不会错的,参照这个标准应该不会出错了吧,栖雀的想法很天真。 她笑了出来:“皮相容貌这东西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要心意相通……” 她和栖雀说话的时候,谢泓走了过来,听到了她说的这一句话,嘴角也是带着笑意的,温柔的看着她们两人,“阿吟她还这么小,你教这些是不是为时尚早?” 梁吟这时候说话倒是义正言辞了,“那寒先生看起来虽然学识渊博,但本质上和外面那些学究并无分别古板得很,若是我现在不叮嘱两句的话,栖雀这么机灵的小丫头恐怕也会变得老气横秋。” 栖雀拉了拉她的袖子,听到她说她寒叔叔的坏话,她自然要抗议一番,这明着不行只能暗暗地提醒她。 谢泓一双眼清澈却又深不见底,集天地之灵秀,就是这一双眸泛着柔柔的水一样的笑意,一头墨发竖起只一根木簪,英挺俊逸,站在那里飘逸出尘,彷佛整个天地就这样淡然下来。 “好好的孩子莫让你教坏了才对~”他这话说的不假,她自己对人情世故都是一知半解,还这样误人子弟,为了不让寒正将他们赶出去,他还是及时的悬崖勒马。 小栖雀一双明眸抬头看着两人,左看看右看看一脸的懵懂,这个时候倒是天真无邪的很,平时就是一个小恶魔,别人眼里如同鬼魅一样的蛊虫和女王蜂,她却是当成宠物一样的养着,玩耍嬉闹。 梁吟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个小鬼精就不要扬着耳朵四处打听事情了。” 安抚好了小祖宗,他们一起去了树屋,刚刚苏醒的青绝正支撑起身子倚在床头,寒正正在为他施针,显然赤青冥墨早已经知道她随着他们,对于她的身份他们就算是不知道内情,心里也有自己的想法了。 “主上,姑娘……” “你刚醒,还是不要过多的礼数了~”虽然赤青冥墨是谢泓的贴身暗卫,护佑他的安危是责任,但是这样三番四次的豁出命去,作为主子除了欣慰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想法和情感。 寒正不愧是五毒族的长老,这双手可以说是起死回生,前两天还躺在床上昏迷活死人一样赤影他们,如今已经能够下地了,她看得出寒正之所以会如此的尽心竭力,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希望他们能尽快的离开云岭。 谢泓的目标从来都是再明确不过,他不会因为如此就耽误难进的脚步,有了五毒族人的带领,这偌大的云岭对他们来说已经不再是障碍,现在梁吟的去留已经成了最值得探讨的问题。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他都是希望她能返回长安,崇阳和陵墓当中的一切与他来说是至关重要,但是对于梁吟距离却遥远的很,虽然说崇阳的一切都尽在掌控,但是这云岭的雾障就好像是真相前的一层纸,走过了这里那层纸自然就捅破了,他自然不愿意让她跟着一起去,她就该是如此永远都不谙世事,灵动快乐。 有一种境界叫心有灵犀,梁吟自然是能看出谢泓的顾虑,虽然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全然将这一番顾虑当成了他对她的温柔体贴,总是她不愿意她再受到任何伤害,既然如此梁吟便如栖雀所愿可以在聚落当中多停留几日,显然一个弱质女流比五个大男人更加没有威慑力,也更加让云岭里的族人们放心。 栖雀总是缠着梁吟让她给她讲故事,她讲得自然不是谢泓那些仁义礼智信的圣贤之事,若是寒正知道梁吟讲得都是青楼痴男怨女的风花雪月,恐怕真的会拿棍子将她打出去。 谢泓道:“你回长安去朕也安心……”他甚至想将赤影安排在她的身边,一路护送她回鸿都。 但是梁吟自然不会完全的束手就擒,虽然不知道赤青冥墨到底有多少人,但是它却是谢泓身边不可或缺的力量,赤影对他来说就像是左膀右臂一样,她道:“他们四个跟在你身边我放心,你就不用担心我了,我们寒蛩生存能力超出你的想象。”无论是云岭还是北境,他们都可以怡然自得。 显然谢泓对她的顾虑还太多,很难放心她会一个人乖乖的北上,更是再三的叮嘱,她总会出其不意给人惊吓,“莫要再让朕担心。”他轻轻地牵起她的手,好好的放在手掌中呵护,千般的挂念万般的不舍。 第228章 讨好 第十五章讨好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闺掩,眉敛,月将沉。争忍不相寻,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显然她是不曾料到谢泓的态度是如此的坚决的,青绝的身子刚刚有了起色,他们便整装马不停蹄的往崇阳赶,既然已经说定了她不会再继续跟着,击掌之后自然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梁吟目送他远去,即便是她的视力再好,云岭当中的雾障也阻挡了她的视野,但却还是扶着那棵参天大树,一直望着他远去的方向,久久的不愿意回去,这次分别可能再相见就是明年春暖花开之时。 与他的每时每刻都是她侥幸从天命手里抠出来的,浪费一分一毫都觉得怅然若失,更何况这次是几个月,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那种伊人倚门望,风雨损柔肠的感觉她现在才知晓。 看着她眼中的不舍,小栖雀更是不解,拽了拽她的衣角:“梁姐姐,人都已经走了,你还在看什么?” 梁吟突然感慨了一句:“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真成薄命久寻思,梦见君王觉后疑。” 栖雀没有听过南朝的这些春花秋月与曲曲调调,自然更是一头雾水,但是她是知道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在这里神游天外的,便拽着她的胳膊往里面走,但是梁吟却还是一步三回头。 自和谢泓分别之后,梁吟只觉得自己像极了长安城那些深闺的怨妇,每日就算是梳洗也是懒得出来见人,她只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树屋下,看着五毒族人劳作休憩,这样一坐就能做一天,但是到了晚上偏偏又无法安眠,只能是辗转反侧,这个时候睡在她旁边的栖雀就会拖着她去看星星。 心情从来就没有这样哀怨过,整日盘算着他今天到了何处,明日行到何处,不只是无所事事,更是幽怨的很,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按说五毒族的蛊术可以说是她之前最感兴趣的秘术,看着栖雀教她寒正也没有多言。 在栖雀的小天地里,梁吟见识了以前没有见识过的蛊虫,她本就是虫族,在未修成人形的时候便是和各族的兄弟打照面,但是这里无论是惑魊蛊还是其他的小虫子,都是她第一次见,原来它们虫族竟是这样的庞大,也不得不感慨五毒族的养蛊之术,简直是出神入化,只这样一只小虫子便能让一个魁梧大汉轰然倒地,手无缚鸡之力,难怪无论是北翟还是南雍都对五毒族人讳莫如深,轻易不敢招惹。 因着两人日渐深厚的情意,小姑娘将自己养了多年的“宝贝”送给了她,那是一条檀蛊,栖雀从小拿檀木细心养出来的小家伙,它虽然还不上一只蠕虫的大小,但是长长的触角和小小的身子看起来比例严重失调,她看了它几次它都在睡觉,甚至她还避开栖雀和它单独交流了几次,但是这个小家伙似乎懒得很,一直在睡觉。 “这个有什么用处吗?”栖雀送给她的,自然不能是寻常玩意。 栖雀道:“你别看它一直这样懒洋洋的,但是只需要一点檀香末就能养活它,这小家伙可以验百毒呢,想在外面行走,应该是需要它的。”这檀蛊她也只养了三只而已,而且送给梁吟的这一只是当中最健壮的。 她的谢意她自然是不敢辜负的,但是奈何现在自己身上一穷二白,再也找不出什么好相送的了,她轻咬了一下嘴唇,尽管这些话已经跟她说了好几遍,但是还是忍不住的唠叨:“不求好容貌,不求美名扬,甚至不求有情郎,你只要活得开心快乐,这云岭对你们五毒族来说已经是世间难寻的桃花源,不出去就在这里安度一生也是畅然。” “若是以后你离了这云岭,总是要多长上几个心眼的,若是受了欺负梁姐姐绝对不会放过他。” 小姑娘自然是不舍得她离开的:“可是天南海北的,我去哪里找你?”他们在云岭当中除了正午时分,甚至分不清楚黑天和白昼,这年岁过得也是浑浑噩噩,说不定哪一日她长成之后离了这里,才发现所谓的弹指一挥间,世上已经是沧海桑田。 梁吟告诉她:“天南海北我只在两个地方,长安阕宫和永宁锦宫。” “这两个是什么地方?”小姑娘一脸的天真,长安她听过但是这两个宫又是什么地方,但是只听名字就觉得富丽堂皇,就好像寒叔叔烧掉了书本里画的插图那样,雕龙宫榭云和起,亭台楼阁仙云坠。 “这两个地方无论何时我都不希望你踏进去,既庄重肃穆又繁华壮丽,但是却无比的黑暗,黑暗到可以吞没人性和灵魂,一口一口将人嚼得尸骨无存。若是你这离了这云岭也要离着两个地方远远地,万不得已之下莫要去那两个地方。”她在阕宫当中见过无数的如花美眷,她们在初入宫的时候也是那样的天真烂漫,什么都逃不过一个但是,北翟虽然尚未亲临,但是元坤的母妃便是最好的教训,她更是五毒族的圣女。 栖雀只觉得她这话前后矛盾的很,“梁姐姐不让我去这两个地方,我又怎么找你?”怕这些话是梁姐姐用了蒙骗她的,她可聪明着呢。 梁吟也觉得自己这些时日也是语无伦次没逻辑的很,随即解释道:“长安我已经安排下了,只是永宁……”永宁她并未过多的插手,思虑再三忽然想起来什么:“距离永宁不远有一座山叫漓山,有一眼冷泉很是出名,漓山下有一座三进的小院子,门口摆着两只小石狮。” 终于妥贴了一回,梁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那小院子是她在北翟唯一置办的,为的就是那眼冷泉的奇效。 终于让小祖宗心满意足,她在这云岭也是不能多留的,但是她并没有同谢泓约定的那样返回鸿都找折竹集合,而是按照原定的计划改道去了西南。 第229章 字条 第十六章字条 尽管栖雀是万分的不舍,但是寒正亲自将她送出了云岭。 “为何不回南雍?”这问题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寒正才问出了口,这段时日他看栖雀和她在一起开心的很,便没有多加的管束。 虽然她体内的子母蛊寒正连“尽人事,听天命”这样的可能性都给她断绝了,但是她这两日却是有了另外的发现,但是这发现却是不能宣之于口的,她只能含含糊糊:“与其回到长安望穿秋水,还不如出去快快活活,正好现在北境是一片冰天雪地,我天性畏寒除了南疆,这天底下四季如春的地方只有西南了,怎么想让我去帮着探探路?” 她知道寒正是个有担当的,云岭对于五毒族来说确实是世外桃源,但是这里避得了一时,却避不了一世,这里的五毒族人和他们寒蛩面临相同的困境,就是如何繁衍下去,偏偏寒蛩族已经凋敝,全族上下刨除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其余都是老弱病残。 但是这些五毒族人和他们有本质上的不同,他们不过是部分迁移到云岭,在西南还有大族,就算是与西南诸族亦可联姻,当年他为何这那几个圣女候选人中偏偏带走了栖雀,肯定是有他的考量的。 寒正负手静立,看着不远处的边界再往那边走不过两日,就是西南蜀道,当年他就是带着族人从此处悄无声息的迁入云岭,“我虽避居云岭,但是天下大势还是堪得一二,自聂准进军西南之后,西南诸族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但是早已经是分奔离析,全凭聂准铁血手腕镇压,而聂准戎马数十年,连先帝谢池都拿捏不住他,谢泓可有这个本事?” 谢泓说寒正深谋远虑有眼界的很,梁吟今日才见识到,他不过是数月出去一趟采买所需,就能将西南和南雍的关系看的如此的通透,自然不敢再吊儿郎当。 “先生心中自有丘壑,自然也看出我非南雍世家女子,虽不便禀明身世来历,但是无论是在云岭还是前往西南都并无恶意,只是机会着实难得便想着四处游历一番,若于西南真的有所获,回程之时必回来告知先生。” “我并不在乎他是不是有本事牵制聂准中兴盛世,更不在乎他是否身临帝位文韬武略,我只在乎他是不是谢泓,是不是当初那个春水梨花倾了我一世韶华的谢泓~”隔了这么久,她终于还是宣之于口,尽管心中早已经承认但是却嘴硬的很,尽管她与寒正不过是匆匆的过客,也许只有面对这样的陌生人,她才能吐露自己的心声。 寒正赞赏她的勇气,回想着自己当年若是能再勇敢的往前迈一步,说不定就不会现在这副暗自悔恨的局面,但是千金难买早知道。 “你确实和寻常的女子不甚相同……”这是寒正对她下的第一句判断。 “先生过奖了,不过有几句话还是希望先生多加考量,云岭对五毒族来说是世外桃源不假,但是要想真正在这篇世外桃源世代生活下去,无非只有两条路——走出去和迎进来,南疆民风如何先生想必清楚的很,而先生是个有本事的人,当年既然能让五毒族在云岭安家,就有本事解决当前的困境。” 寒正笑道:“中原有一句话叫聪明近妖,我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她本就是妖,梁吟在心里补充道,“我很喜欢栖雀,既然先生将她带出了西南远离了这纷争,请务必护佑她此生平安康乐。”不得不说能参选五毒族圣女的,个个都是天姿国色,栖雀那样的天真烂漫,与世无争,但是这心性顽皮的很尚顶不住,总是要人好好看着才行,莫要重演当年姌烬的悲剧。 寒正当然知道梁吟说这话的意思,“稚子年少,我必会倾尽全力。”他当年会带着襁褓中的栖雀出西南,就是因为已经知道栖雀是下一任的五毒族圣女,他宁愿她一生不知情为何物不出云岭,也不想她回西南背负那沉重的使命。 他将一个小小的白瓷瓶交到她的手中,说道:“这是知会虫,若是你回程之时已经经过这云岭,可以跟着榻找到我……” 这算是一份大恩,毕竟她就算是再灵慧敏觉在这云岭当中都比不上寒正轻车熟路,五毒族的这聚落她喜欢的很,说不定以后还会故地重游。 与寒正话别之后,梁吟独自向西南蜀道进发,久违了的日光洒在身上明媚温暖的很,她躺在草地上睡了很久才慢慢的起身上路,走了许久只觉得这脚底板都要生水泡了,当务之急她要给自己弄到一匹马,不然还未走到蜀道,她这一双脚就要作废了。 梁吟捂着自己的胸口,觉得不只是心房当中的蛊虫一直在闹腾,就算是气海之中也是一片的混沌,她恐怕是要换皮了,若是拖着这一身的伤疤,到了何处别人都会当她是丑八怪,难得寒正打发慈悲不知道从哪里给她找出了天蓝色的一身男装,无论是她穿着五毒族的那身绛紫还是自己的那身黑纱,到哪里都会被人当成是异类。 她拿出那块昆仑暖玉,找到当中的机关轻轻地按了下去,原本放置蛊虫的地方现在当然是缺了一块,但是她那日借着日光细细端详这机关的时候,竟然有意外的收获,玉佩的内壁当中竟然有一个小孔,这是机关当中的机关,中间竟然有一张小小的字条,上面的字小的就跟蚂蚁一样,还都是西南部族的文字,她根本看都看不懂,就一个字一个字的誊抄下来打乱了顺序,缠着栖雀今日问两个,明日问三个,终于搞清楚了字条上的意思。 原来这是姌烬留给她孩子的书信,也就是留给元坤的,这也是她为什么会改道去西南的原因。 “崇山之巅,西南苍崖,我心所系,吾儿可至。” 这是不是意味着姌烬并没有身死,而是隐居西南的苍崖山,既然她心心念念着元坤,他们身上这子母蛊就还有希望…… 第230章 新程 第十七章新程 梁吟想她活了这几百年被人算计上当一共就两回,一回是长安城边上的那碗凉茶,她被算计去了北翟,从此之后陌生人给的东西她再也轻易不敢往嘴里放,一回是自己主动送上了门,顺了人家的玉佩种上了这该死的情蛊,知道真相之后的她再也没有劫贫济富顺过别人的东西,这一双手再老实不过。 事实证明她不找事事就来找她,梁吟事后想若是她能提前知道会发生这么多事情的话,她就算是饿死也不会踏进那间小客栈一步。 因为觉得身上无比的燥热,她便没有再继续前进,越往南走越温暖,长安这个时候距离下第一场雪已经不远了吧,他应该已经到了崇武,自己这个崇武郡守的女儿担了这么久,竟然连崇武的土地都没有踏上过,想想也真是笑料十足。 气海之中越来越蒸腾,这次的换皮看起来应该会顺利些,她也非常希望把这身旧皮换下来,前面就要靠近城镇,越来越多的人她若是整日面纱或者是帷帽难免奇怪的紧。 周遭是一片的草地,绿草青碧看起来就让人很有食欲,旁边还有一条小溪缓缓地向着云岭蜿蜒过去,眺目远望这小溪在不远处渐渐的汇集了其他的溪流,竟然渐渐有了小河的气势,此时月光宜人,还能听见虫鸣和蛙叫,除了这些可以说是静谧极了。 她白日赶路累得很,也是为了换皮的时候若是不小心有人闯了进来惊扰了她这春光一片,所幸还是直接化成了原形,若成人拇指一般大的原身本体,相比其他虫族已经是庞然大物,但是就这样躲在草丛中小憩自然是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前半夜里睡得很浓,只有几只不知死活的本地蟾蜍可能是看她奇货可居,美味可口,竟然半夜来扰她的清梦,她抖搂了一下自己的六翼翅膀,飞得可比它蹦的快多了,最后看它实在是锲而不舍,所幸直接化成了人形吓唬它,虽然她是赤着脚因为觉得恶心实在不愿意拿脚对对付它,所幸搬了几块石头将那蟾蜍圈了起来,搂了一把干草拿火折子点了起来,“火烤蟾蜍”这种事她小时候做得多了。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个道理她还是懂得,浩浩无极,央央太虚都是为了混口饭吃活下去,虽然是无心冲撞了她这个小祖宗,但是她自然只是吓唬吓唬它们,毕竟小时候在御花园中都是难得的玩伴。 梁吟原本正叉腰洋洋得意,忽然头往右边的官道上一瞥,似乎有马鸣声,她天生的五感灵敏,然后趴在地上仔细的听了一下,确实有马队从西北往这个方向飞奔过来,而且脚力之快看起来还是良驹,据此也不过五六里。 “今日就先绕过你了~”她找了一根树枝将火扑灭,然后再将那几块大石头丢的远远地,一溜烟就化成了原形,她可不希望被任何人察觉,毕竟她现在是一个人,和谁动手都讨不得便宜,还是安分守己最重要,她现在学的聪明了,便不再主动的招惹是非,不仅是因为答应了谢泓。 可怜的“小伙伴”在看到她之后,一溜烟的跑没了影,恐怕心里都产生了阴影。 梁吟只觉得气海中的波涛越来越蒸腾,越来越炙热,就好像潮汐一样一波一波的朝她涌来,她平心静气慢慢挪到了小溪的边上,几乎是不顾一切的跳了下去,外面的凉意与气海中的灼热相互纠缠着,几乎要将她吞没。 这层旧皮随着她也是饱经风霜,虽然这些疤痕会比长出的新皮覆盖,外边根本看不出什么,但是在换皮的时候却是个小关口,这次她将自己伤得太厉害,这么一具皮上几十道甚至上百道的伤痕,蜕皮每到这些疤痕的时候,她总是忍不住的呻吟一声,是真的疼,这样的痛楚仅次于姥姥赏她的那一顿鞭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总觉得受尽了煎熬,她才渐渐地清醒,睁开眼的时候东方已经可以窥见一点点的亮光,而她呢竟然全身不着寸缕的躺在这条小溪中,若不是周围水草茂盛的话,她恐怕……,不仅是将这小溪堵了个严严实实,甚至还有小鱼在啃噬她的脚指头,她一个机灵就从水里扑腾上来,原本要漫出来的小溪顿时恢复了顺畅。 真是罪过,罪过! 自从修成人形之后换皮她也渐渐发现了规律,最后竟然都会化成人形,像这样青天白日的躺在某处不省人事,可以说换皮的时候是她身子最虚弱的时候,梁吟举起胳膊看着自己的这身新皮,因为在云岭当中待了这些时日,长时间的不见阳光她竟然白了些许,那种晶莹剔透的温润真的是让人爱不释手,换的新皮就好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的触手光滑。 自然是不能这样上路的,她躲到茂密的灌木当中换上了那身男装,却是再小心翼翼不过,唯恐伤着了自己这身新皮,此时的愉悦甚至是比得了几百套新衣裳还要满足。 虽然她吃惯了熟食,但是这绿叶青草毕竟是从小吃到大的,南方的青草就是比长安城的味美多汁,甚至连她最讨厌的那股土腥味都少了些许,她塞了几根进嘴里嚼得正香,却突然嗅到了空气中那熟悉的味道,甚至她还没开始察觉她心房中的母蛊就开始闹腾。 昨晚上起火的那片草丛现在已经被蹂躏的不堪入目,数不清楚的脚印,看起来昨晚上那马队竟然还在此停留……若是她早一些现了人形的话,恐怕这个时候就不会在这里闲庭信步,折竹不在她身边就是有这说不清楚的麻烦。 临行梁吟还小心翼翼的检查了身上的种种,玉佩百宝袋都是全的,她自然是没有折竹那绾发的技术,便随手撕了一小段里衣的料子,将自己的一头秀发绑起来,额前的碎发随风飘扬,倒是有些少年独自闯荡江湖的潇洒劲。 第231章 黑店 第十八章黑店 难怪谢泓说过了江南便是人烟稀少,以前总是听闻,这次她却有了实际的感受,走了整整的一日才经过了两个村子,最大的那个不过几十户的人家,这里虽然是四季如春,但是这天像极了小娃娃的脸,一会是炙阳当空,一会是暴雨如注,她全身淋得透透的,不得不去老乡家里暂时的收拾自己。 跟当地人打听了一下这里的城镇,结果得知最近的集市离这里还有半天的脚程,她不得不盛情的接受了共进午饭的邀请,下午清清爽爽的上路还顺带拿了老乡家里为数不多的一把伞,奈何带出来的只还剩下银票,他们和云岭当中的五毒族人一样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就算她留下一张几百辆的银票,这样的一夜暴富也许对于他们原本安宁的生活并不是什么好事。 紧赶慢赶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到达了这个叫安庐的小城,原本这也是一座小村庄,自从怀王聂准进军西南之后,这条西南蜀道前的小村落慢慢的发展竟然变成了一座颇有规模的小城镇,因为这里是前往蜀道前最后补给的城镇,所以不少商队都会在这里歇脚补充物资,所以小城当中最多的便是各种各样的小客栈。 辛苦奔波了两日,她没有选择门庭若市的客栈,而是在小城的西南角找到了一家规模很是不错,但是却安静清幽的小客栈,走进客栈的大堂,装饰布置还算是不错,但是在这里吃饭的人零零落落,算是角落里一个人喝酒的虬髯客,总共才二桌罢了,掌柜的和两个店小二都闲在那里无所事事,在看到她走进来之后,三个人的眼睛顿时来了精神。 她也去了两家别的客栈,与这里的寥落实在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自打进来之后就觉得奇怪的很,而且这两个伙计和着掌柜对她的殷勤更是有些诡异。 “客官是吃饭还是住店?”掌柜的小心试探着。 梁吟感觉气氛甚是诡异,就弱弱的道了一句:“住店。” 她这句话一出,在一旁候着的两个店小二更是遮掩不住的兴奋,掌柜的悄悄的同他们两个人比了个手势,但是这一切梁吟却都看在眼里,虽然她不知道这个手势的意思,但是这其中多半有鬼,先决定按兵不动再好好观察一番。 “麻烦掌柜准备一间上房,再往我房间送几个小菜和一壶好酒,这是赏钱~”她煞有其事的把一锭银子放到了桌角上,若是她现在还有包袱的话,一定会在起身的时候使劲的甩一下,让大堂里的人都听见包袱里银子的声音。 她已经觉察出这客栈的异样,但是开门迎客不请自来,既然她都一头撞进来了,不看看到底是何处古怪,她的这颗好奇心可是要憋屈得很,而且若是真的能安分的话,梁吟就不是梁吟了,连日的赶路她已经是身心疲惫,急需一张舒适柔软的床榻来纾解满身的疲惫。 梁吟在店小二的带领之下上楼,她甚至还看见角落里那一个人喝酒的虬髯客,送给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笑意。进了房间之后她就借口疲累将有些多事的店小二连请带催的“请”出了她的房间,换得一时的安宁静谧。 她自然是不会放松警惕了,机敏的耳朵听见外面正热闹,那虬髯客笑道:“今日这一个肥羊够你们兄弟逍遥快活很久了……” 掌柜道:“等了大半个月才来了这么一只,莫要耽误兄弟的好事~”他这话是在警告虬髯客莫要多管闲事。 “若不是你这里清净,谁愿意住你这土匪窝,都说是兄弟那是不是见者有份?”虬髯客的笑声爽朗。 后面的种种梁吟没没多少兴趣了,不过就是老爷们之间互相威胁叫板加上吹牛,她都怀疑自己是找事精的体质,这么多家客栈随意挑了一家黑店,而且明显她已经变成了他们眼中待宰的肥羊,这样的感觉真的有些糟糕。 确定在被“宰”之前她已经尽量在折腾,先是要热水沐浴,然后还煞有其事的去小城里转了一圈,回去的时候有些晚甚至都让这伙“土匪”怀疑她是不是已经识破了他们的诡计。 等到她回去的时候,差不多将近三更时分,店小二还非常体贴的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给她留了门,并且早就备好了清粥小菜和一壶热酒送到她的房间。 不得不说这家店可以说将这门面功夫做到了极致,小菜的味道很是不错,然后蒙汗药不仅是下在酒里,甚至为了保险起见,那碗小米粥里也下了蒙汗药,这是双重保险吗? 自从上次中招以后,她便对蒙汗药这种能让人身体发软的药粉上了心,不仅自己随身配备着,而且对它的味道已经是熟悉的很了,加上现在因为这子母蛊这百蛊之王的影响,她的身体对这些已经有了抵御能力,她现在袖子里藏着的蒙汗药甚至比这伙人的效果还要好。 在小二几乎“深情款款”的目光中她将他们准备的吃食,解决的干干净净,小二自然是心满意足的端着碟碗就这样出去了,梁吟觉得有些发困便不管不顾的蒙头大睡。 睡得有些发懵,半夜清醒之后却是讶异一点动静都没有,难不成她将别人的一番热情领会错了? 就在梁吟一头雾水的时候,她突然觉察到空气中这不同寻常的味道,迷香……隔了不多久就听到有人在走廊里熙熙扰扰的挪动着,像极了半夜起来偷吃的老鼠,带着寒光的刀刃就这样伸了进来,慢慢的将她插好的门削一点一点的往旁边推开。 她自然是慢慢的躺了回去,看看这群匪贼到底是图财还是害命……甚至还有一些担忧怕他们进来是劫色的,听说西南的礼教不是多重礼教,权贵豪绅豢养小倌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想到这里梁吟忍不住自恋了一把。 “头我看着这小子不像是寻常人?” 只听到掌柜的声音无比的自信:“他喝了酒又吃了粥,咱们进来之前还点了迷香,他就是大罗金仙今天也别想跑了~” 第232章 救美 第十九章救美 显然老天没有给这伙匪贼机会,他们刚刚潜进来不久,就在梁吟还在装睡的时候,有人从外面一脚就把门给踢开了,显然来人不是一两个,而是一群武林高手。 梁吟被这一声巨响彻底的激了起来,掌柜的和两个拿着大刀和绳索的店小二一时之间也愣在了那里,“你们是什么人?” 这是一群训练有素的高手,先进来的几个人打着火把,然后将屋中的蜡烛给点亮,从屋外慢慢走进来一人。 她看着这人熟悉的身影,惊叹道:“元坤?!”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云雾被夜风吹散开来,天上的皎月和星光如水一样的倾泄下来,借着屋中晃晃的火光看清楚眼前人的面容,他还是一身玄衣,墨色的瞳仁带着北翟皇室特有的墨绿色,但是这样的绿色若是不仔细的观察根本看不清楚,世间能有勇气直视他的双瞳的恐怕是寥寥无几,他的面色有一些苍白,但并不妨碍他的风华,反而眉眼疏朗,五官俊美得很,带着夜色的神秘莫测。 店小二碰了碰自己老大的胳膊:“这小子竟然搬了救兵来,怎么办?” “不是鱼丝就是网破,还说什么!” 眼下这伙被人发现的匪贼自然逃脱不了,他们恐怕也是想不开了,竟然敢同元坤身边的人动手,至今她还记得自己被元坤的手下人追得绕着永宁城逃命的窘迫。 打架斗狠这种事情自然是不用元坤出手的,他只要英姿飒爽的完成英雄救美这一经典选段就够了,梁吟摸了摸胸口处今天异常安静的母蛊,似乎有些明白了元坤会找到这里来的原因。 梁吟还半坐在床榻上,看着这间上房中他们打斗正酣,元坤想走过来时那掌柜的拿着那把大刀想要往他头上砍,真真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架势。 她看他的手下并没有去保护他的,正想要开口提醒他助益身后,元坤却是气定神闲的往后一脚,直接将老板踹到了那边的柜子上,要不是有墙壁的支撑,那柜子恐怕在顷刻间就粉身碎骨了,掌柜的顿时口吐鲜血,还来不及反击时,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她才是多此一举呢! 也终于懂了元坤曾经说的那一番话,他这个天之骄子并不是绣花针,自小就被元钦丢在了军营当中,所学的当然不是什么花拳绣腿,出手就是毙命的功夫,难怪和他切磋交手的时候,都没有办法分出胜负。 似乎刚才那个意外并没有影响到元坤,他照常的走过来,半蹲在窗前,将她从上到下看了个清楚:“身上可有损伤?” 梁吟呆愣的摇了摇头,还带了一股迷糊劲,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用来束发的带子不知道被她丢到了何处,就这样柔顺的散了下来,一双娇俏却迷离的双眼就这样看着元坤,似乎有些无可奈何。 她本就是极其不安分的性子,这段时间的安分守己多半是因为答应了谢泓,但是她不找事事却来找她,原本还想好好在这匪窝里面打发一下时间,没想到竟然却半道被元坤截了胡。 沉思了一会,梁吟摇了摇头,那边的打斗早就停止了,可怜的店小二和掌柜的现在就像是菜板上的死鱼一样,静候元坤的处置,在看清楚她以后竟然惊呼一声:“你竟然是个女的?” 梁吟这才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散下来的头发,打家劫舍这种事情还在乎男女吗?因为这一声动静似乎让元坤有些不悦,他手底下的人早就割了他衣服的一角团团了塞到了店小二的嘴里,很会体察他主人的心思,不得不说能跟在元坤身边的自然只是个侍卫或者暗影那般的简单。 这时候才觉得在一堆大男人的注视之下,她还躺着床上着实是有些不好意思,便匆匆起身穿好鞋,元坤甚至还非常体贴的将她不小心踢远了的那只给她送到了脚底下。 她只能弱弱的道一句:“有劳。” “他们你打算如何处置?” 元坤道:“孤听你的。” 若是按照元坤的性情,这几个匪贼恐怕是看不见明早升起的旭日了,但是他们并没有伤害到她,一刀毙命似乎有些血腥,天生冷情冷性的她竟然在此刻有了所谓的悲悯之心,后来觉察了一切的她竟然觉得不可思议。 “看起来他们做这些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也不知道有多少过往的商队在他们手里遭殃,封了这客栈废了他们的武功吧。”没了这一身的武力,希望他们能弃恶从善,毕竟这个世道若是真的能糊口的话,谁又愿意落草为寇呢。 梁吟不知道的是,元坤的废武功却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废除了一身的武艺,而是直接挑断了他们的手筋和脚筋,这就不是手无缚鸡之力,而是直接变成了不能行不能动的残废。 他出手从来就是这样的狠戾和利落,若是现在她有什么不测的话,下场就不是这么简单了,而这一切元坤都原原本本的做给她看,并没有任何的隐瞒。 似乎元坤见到她的时候,总是这样奇奇怪怪的样子,不是一身男装就是这样的披头散发,为数不多她穿女装的时候,不是在销魂殿就是在烟花柳巷当中,她身上大红大绿俗艳得很。 梁吟有些不自然的摸着自己散下来的头发,不知道为何人族的男女老少都是这一头长长的青丝,着实难打理的很,她又不是个能干细致活的,寻常还有折竹帮忙打理,眼下就只能这样随意的散着。 元坤的手下很识趣的押着那几个出去,甚至还非常“体贴”的带上了门,看门外的人影还有人在外面把守。 他从怀里取出一根簪子交到她手里,“去将自己打理一下~” 难不成连他都看不下去了吗?梁吟有些怀疑自己现在究竟是怎样的“风姿”,元坤放到她手里的簪子并不是金玉之物,而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乌木簪,通身的漆黑只是簪头雕刻了某种她不知道的花纹,像是两只叠罗汉的昆虫,花样奇特的很。 第233章 绾发 第二十章绾发 梁吟接过簪子之后在手中细细的端详,看到这并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并没有什么机关,才放心的收下,她自己将这一切归结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端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当真知道什么是窘迫,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上这套不合体的衣服的外袍竟然滑了下来,尺寸不合适的里衣就这样松松垮垮的耷拉着,里面系成结的带子竟然松散开了,所以她的里衣和着外袍就这样挂在肩膀上,露出了香肩上大片细嫩的肌肤。 若是在礼教甚严的长安,她是世家权贵书香门第的女子,这样被男子看到之后,恐怕就是非君不嫁了。 但是梁吟除了些许的窘迫之外,并没有过多的遐思,她暗自镇定的把衣袍整理好,偷偷转过身去,将里衣的带子系成了一个死结还用蛮力拽了拽,却不知她这一番在别人的眼中却是难得的美景。 湛湛有神的双眸,虽未修饰但是却弧度优美的一双黛眉,脸颊上甚至可以看见淡淡的粉色,虽然屋中的灯火有些晃眼,但是那颇为柔和的光线照在她的脸上,让原本就灵秀动人的眉眼多了一丝的柔意,肌肤吹弹可破更显晶莹,这样的肤色不像这些日子见惯的江南闺秀那样的惨淡。 衣衫收拾齐整,但是她的手确实没有折竹那样灵巧,平日里束个发还可以,但是让她给自己挽发髻确实是强人所难了,她拿着那根乌木簪稍显手足无措,偏偏背后一直有一道灼热的目光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她还不愿让他看出些什么。 元坤慧眼如炬,当然知道她正在为何事为难,就算他狄族的放牛牧马的姑娘,自小也是会细细打点自己的,从未见过这样不喜粉黛钗环的女子,看她为难的样子着实是可爱得紧,他低低的笑出了声。 听着背后爽朗低沉却一直压抑的笑声,她除了窘迫之外竟然再也找不出别的对策,就这样抿着嘴,颇为气恼的斜眼瞅着元坤,眼光中是羞赧更是恼然,嘴角翘起的弧度更增加了几分俏丽。 他终是笑出了声,轻轻地走近拿过她手中的梳子和那根乌木簪,“转过身起,孤为你绾发。” 对他的这句话有些怀疑,他平日里多半也是养尊处优身边琐事让人打理,竟然还会这细致活,梁吟深表怀疑。 梁吟就乖巧的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虽然看不见身后的元坤,但是身前的铜镜却向她泄漏了一切,他的手指也非常的好看,手掌宽大手指细长,掌心中薄茧多纹路却少,一看就是一双练武之人的手,但是又因为是天潢贵胄保养得宜,所以即便是有老茧也是薄薄的一层。 同样是天下至尊的两个男子,梁吟心中很难不对两人进行比较,元坤的武功到底有多高,她没有具体的概念,但是绝对是深不可测,而谢泓的那一双手白皙纤细,骨节分明,一看就是文人拿毛笔的一双手,虽然他于骑射弓马,刀剑轻功也稍稍有所涉猎,但是南雍崇文抑武,自然不会多么精进。 他的动作很轻,梁吟甚至能感觉的他指腹上的薄茧在触碰到她的脖子和耳后时,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看着他一点一点将她原本还有些打结的青丝梳顺,手指上下纷飞很快就将她的头发束起绾结,然后利落的用那个乌木簪给簪起来,干净清爽,镜中那个披头散发的灵秀少女就这样变成风流倜傥的少年公子。 看着镜中的元坤,虽然有些朦胧,但是他的一双眼眸凛冽桀骜,显示出锐利的光芒,虽然整个人在别人看起来是无比的淡漠,但是眼光落到她身上的时候却总是带着柔情。 因为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目光,在元坤给她绾好的发的那一瞬间,她几乎是从凳子上跳了起来,然后有些无措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指尖留下的触感还是麻麻酥酥的。 “那个好了,谢谢君上~”她异常艰难的躲避开。 元坤从来都不是强人所难之人,也不屑用胁迫之术,只淡淡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疏离客气。” 他们何时也没有亲密过……她原本想弄一缕头发在手中把玩绕圈,却忽然发现她的头发已经被他整齐的绾在了头顶,只能暗暗赞叹一句:“君上着实是好手艺……” “没有见过哪个姑娘是像你这样的~”元坤笑道。 她可以将元坤话中的“这样”理解为不拘小节还是别具一格,但却怎么都从这句话中听不出夸她的意思。 虽然话题转的有些突兀,但是她还是问道:“君上怎么会突然来了安庐?”他从来都是个深谋远虑的人,绝对不会是什么游山玩水这样的玩笑话,安庐如此的偏攘,若不是他从云岭中过来,就是行了冗长的官道,那路程可不是一日两日就能行完的。 莫非他也要去西南? 元坤嘴角的笑意着实是让人看不懂:“阿吟,你能来西南就表示你终于发现了玉佩中的机关,没想到孤的昆仑暖玉在你手里这么多年,你才发现~”说这话时甚至能听出话语中的苦涩,若是时常把玩若是真的放在心上,何故今日才来了这安庐。 梁吟听了这番话多少是有些惊讶的:“这一切君上都洞若观火,又何必如此的戏弄于我?” “阿吟,自始至终孤都一切同你说的清清楚楚。”他无论如何也未想到母蛊竟然会种到了她的身上。 想起来一切都是自己自作自受罢了,若是当时自己不一时的手快救了人之后还要从别人身上得到点什么,恐怕就没有今日这番头疼的处境了。 “君上可是要去西南的苍崖山?”正所谓明人不说暗话,与其一味的打哑谜,还不如将一切都挑明,他现在恐怕也深受这情蛊的烦扰,寒正说子蛊发作起来噬心之痛的痛楚要比她这母蛊强百倍。 第234章 采办 第二十一章采办 遥夜亭皋闲信步。才过清明,渐觉伤春暮。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 第二日梁吟醒来的时候,这一整座的客栈就已经变得空空荡荡,不仅是掌柜的和店小二都不见人影,就是昨日在大堂的那两桌客人也是渺无音讯,她下楼的时候除了看见元坤之外,昨晚他身边那些手下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是谁的手笔已经是一清二楚。 不同于谢泓外出身边总是跟着赤青冥墨,元坤却喜欢独来独往,几次见他犹是如此,虽然她能够察觉到跟在他身边的暗影,但是这样自信狂妄却是少见的很。 昨晚上她问他可是要去西南的苍崖山,他给了她肯定的答案,这西南蜀道是要一起走的,只怕他现在对着情蛊也是无比的头疼,她既不可能一直跟在他身边,也不可能同他相亲相爱,若是这情蛊不解的话,恐怕他锦宫和销魂殿那满宫满院的美人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想到这里梁吟不由得向着他投去一个同情的眼光,这就好象是无数的美味佳肴摆在她面前,却告诉她那是镜花水月一样的残忍。 元坤远远地看了她一眼,一大早起来就能神游天外:“过来用早膳。” 刚刚回神的的梁吟才慢吞吞的从楼梯上下来,昨晚上的店小二不是已经被他处置了,难不成还留下一个准备早膳的,看着这琳琅满目的吃食,她有些好奇:“这是谁准备的?” 他只答了她一句:“食不言寝不语。” 梁吟便灰溜溜的坐下来用早膳,熟食却是比她这两天吃的草叶子强太多了,很显然这些带着当地特色的早点都是他特意准备的,她用的很香。 “昨晚上的人呢?” 他知道她问的是他的手下人,一边往她碗里盛粥一边道:“孤让他们回去了……”除却他身边跟随他很久的影卫,这次都让他们返回了北翟。 他倒真不像出门就前呼后拥的帝王,而是一个独来独往潇洒至极的江湖客,仗剑江湖,逍遥自在倒是蛮符合他桀骜的性子。 元坤平时的早膳最少也有一百零八种的花样,每一样用不超过三筷,身处高位最不能让人洞察的便是自己的喜恶,这一点他自小就做得很好,即便是在军营当中条件艰苦,也没有真正知道他到底喜欢什么,但是今晨的早点虽然简陋了些,但是见她用的香他也跟着多吃了些,用的都是她最喜欢的菜色。 早膳用完之后,元坤将一个包袱送到她面前,她有些迟疑:“这是?” “将这身不合体的男装换下来。” 原来这是他给她准备的新衣裳,梁吟也觉得寒正的这身衣服别捏的紧,所幸盛情难却就直接拿了他递过来的包袱回了自己的房间。 等到再出来的时候,原本那个风流倜傥的少年已经变成了一个窈窕动人的少女,不得不说元坤的眼光是极好的,这身青裙虽然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但是穿到她身上却是相得益彰,裙不是裙袍不是袍,却是比寻常女子的衣裙更加的收紧和贴身,这样也更加方便她行动,却是将梁吟的身形衬得纤秾有度,非常的合她的心意,为了防止元坤一时兴起再给她绾发,她自己在房间里收拾了很久,努力回想折竹的步骤,才给自己绾了一个简易版的单螺髻,用那支乌木簪给固定住。 从镜中看有那么一点单枪匹马闯荡江湖的潇洒劲了,有点像是某个名山名门正派的女弟子,现在唯一手里缺的还是一把剑,她的佩剑是轻易漏不得的,所以有那么一丢丢的遗憾。 元坤看着她换上了新衣,并没有过多的赞美,只说道:“很合适。” 这位君上在某些地方也是很沉默寡言的,不知道是因为现在子蛊与母蛊之间隔得很近,还是因为别的,自从见到元坤之后她身上这母蛊安分守己多了。 “走吧。”元坤招呼她。 她一脸的疑问:“去哪?” “去西南这一路上少见人家和集市,自然是要去采办一些马匹和行李。”他这话说的理所应当。 安庐这座小城虽然小,但是这集市和店铺却是颇有规模,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他们有银子自然很快就将一切都采办妥当,她其实是无甚所谓,只要有马代步,她和马一把多汁的青草就可以养活,但是元坤毕竟是养尊处优的,自然是马虎不得。 但是他出去买回来的都是一些胡饼之类这种干硬充饥的,倒是让她很是惊奇,“坤兄这样的人物能吃得了如此民风且乡土气息的食物?” 她平时唤元坤都是听了顾崇徐鸿逸他们,跟着尊称一声“君上”,但是这出门在外总是不能暴漏身份,所以就勉为其难的唤他一声“坤兄”,别人听了还以为他们是什么名门正派的师兄师妹。 显然元坤听到梁吟的这一声“坤兄”稍稍的愣了一下,然后一边往包袱里装着胡饼一边回道:“我母亲出身西南,又自小在军中历练,别说是胡饼就是蝎子蜈蚣都经常拿来果腹。”他自然是不希望她将他想成南雍世家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粉面,狄族虽然已经给定都永宁,但是骨子里还是血性极重的疏阔儿郎。 “原来如此~”她现在除了这样感慨一句,竟然是无言以对。 虽然元坤曾经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但是她这个人向来没心没肺得很,虽然现在的相处却还有那么一点的别扭,但是元坤的性情是极对她的脾气的,所以三言两语一时半刻之后她便都统统抛诸脑后,仿佛彼此还是那可以一醉方休不醉不归的知己。 既然是知己,那这酒自然也是少不得的,元坤极对她脾气的装了三大酒囊的酒,水倒是没有带多少,但是这三天两头里酒自然是不缺的。 “这是安庐当地的米酒,不算烈但是却好喝的很。”她在酒摊上尝了一口之后,倾力向元坤推荐。 第235章 还债 第二十二章还债 一切都置办得的差不多了,梁吟才有兴致在这集市上好好逛逛,东边的菜式,西坊的商铺,等到转身回头的时候,才发现元坤手里提着两大包的东西,再看自己手中两手空空,着实是有些不好意思。 “给我一些。”她摊手上去接。 但是元坤并不打算将手里的东西给她,只问了一句:“还有喜欢的吗?” 她有些难为情的摇了摇头,然后一时不知道视线该往何处看,突然身边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她就趁人不注意踮起脚从他背后偷了一串糖葫芦,红红的山楂果再裹上蜜色的糖浆,看看起来就觉得有食欲的紧。 尽管手里大包小包,但并没有遮掩元坤自身的风华,他是那样的俊朗无双,甚至路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都忍不住看上那么一眼,这样人不是应该在御座之上指点江山,或者是千军万马之中纵横驰骋,为何突然跟她跑到这样一个莫名小城的集市上面闲逛。 “嘘~”她手里比着手势,提醒他莫要声张。 “喜欢吃冰糖葫芦?”他轻笑着看着她,待到那人走远之后才这样问。 “总是吃个新鲜,但是这串不是给我自己的,而是给你的!”她将手里的糖葫芦递到元坤的面前,示意他去接。 “给我?”元坤眉心微皱。 梁吟先是从他手里接过一个包袱,然后将手里的糖葫芦递到了他的手里,语气坚定:“就是给你的!想来你们这些达官贵人甚少有机会吃到这些民间的小吃吧。”就算是有机会能尝鲜,多半也因为嫌弃和身边人的阻拦很快的抛诸脑后,所以像这样无所顾虑的时候真的很少。 元坤接过她手中的那串糖葫芦,思绪却是透过梁吟看到了其他的东西,那些颇为久远的人和事,他吃过蜈蚣蝎子,也吃过所有的山珍海味,但是就是眼前这一串糖葫芦他却从来都没有尝试过。 他小时候也是偶然听锦宫中一个洒扫的老宫人说漏了嘴,他说母妃最喜欢的就是冰糖葫芦,而父皇平定了北翟半壁江山的男人,却因为母妃喜欢做的一手好的冰糖葫芦。 看着元坤一直盯着他手里那一串冰糖葫芦发愣,她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出什么事了?” 他回神:“没有,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这冰糖葫芦你很喜欢吃吗?” 其实她也一直盯着他手里的那一串,暗自懊悔自己刚才拿少了,应该去多买两串的,“很喜欢,但是最喜欢吃的还是鸳鸯酥。” 她最喜欢的是谢泓准备的鸳鸯酥~ 看她一直看着这糖葫芦,垂涎欲滴的样子,他又重新递给了她:“你吃~” 她不客气的拿了拿了最上面的一个山楂果,然后将他手推回去:“这是送给你的,我只要这一个就好了,谢你上次在绿柳山庄对我的盛情款待。” “只是这谢隔了很久……”他的声音低沉浑厚,看着她吃的香甜他也从上面择了一个山楂果放在嘴里,那样的滋味让他新奇,膳房虽然也会定期上一些时鲜,但是北境以北在冬季基本上都是冰封万里,虽然北上的鲜果为了便要储存多是做成蜜饯酿果之类的容易保存。 这样先甜后酸的滋味,让他久久回味,最重要的是眼前有她最灿烂的笑靥,美好又难以让人忘却,但是这样的美好他却久久都没有办法抓住。 梁吟仔细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得有意思极了,原来他也不是一直都这样威严桀骜,这一新奇的发现让她的心情变得很好,山楂果刚入口的时候,轻挑的剑眉微微变大的瞳仁,那一刻就好像是发现了新世界的孩童一般。 但是这串糖葫芦他只用了一个,“我那几壶好酒就换来这一串冰糖葫芦?” 她竟一时无言以对,自己到他的地界上去不只是白吃白喝,而且还顺手牵羊拿走了他不少的宝物,虽然他并未放在心上,但是那些毕竟是价值连城的东西。 所幸只好狡辩:“那就烦请君上挑吧,安庐城搬回去是不太可能的,但是在这里盘下一间铺子置办些家产还是可以的。” 当然这都是玩笑话,那些身外物他自然是不放在心上的,他们将这些东西放到客栈之后,元坤还特意去挑了两匹马,西南蜀道漫长而崎岖,若是没有马匹代步的话,就算是走到猴年马月也走不到西南。 狄族本就是马背上的民族,即便是现在崇尚汉制,骨子里也是极重马上的骑射功夫的,元坤自然是挑马的好手,只是这南朝的马匹可能也染了世族的脂粉气,虽然养的膘肥体壮,但是没有脚力,他千挑万选再三权衡之下才勉强挑了两匹及格的。 他牵着马往回走,虽然行人纷纷但是他却对这当地的风土人情毫无兴致,心中想的都是她递给他那串糖葫芦时的笑容,不说锦宫当中,销魂殿的美人已经是极尽春色,千娇百媚,但是像那样一双明眸,灵动娇俏,虽然有时候也会悲天悯人,但是他看到的是更多的生机,无论是惊异还是好奇,哪怕是悲伤,那双秋水明眸中总是有千种的风情,是最不寻常的一种美。 想起在漓山的时候,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南人的一首词:“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殿醉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沈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她虽然灵秀纯真,但是天生自带一种桀骜和玩世不恭,如同梅花傲霜斗雪,孤芳自赏的倨傲,不只是清丽脱俗,更是傲视不群。 走到无人之处,他的暗影才现身,“参见君上。” “可有谢泓的动向?” “雍帝已经抵达崇阳却未作停留,一路向南行进,他身边高手众多,属下不敢跟的太近。” 虽然不知道谢泓马不停蹄的赶往崇阳有何要事,但是他种种不同寻常的形迹让他警惕,“派人继续跟着,记住切莫打草惊蛇。” 第236章 宜淮 第二十三章宜淮 去西南的苍崖山也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经过聂准的宜淮到,另一条则是绕过宜淮走泗水和莽山,一条是繁华的西南蜀中,另一条则是苍茫的大山大河,可谓是有利有弊必须要择其一。 元坤原本是想走泗水莽山这一条,因为既人烟稀少又风景秀丽,若是他们脚程快的话,不出一月便可以赶到西南的苍崖山,但是梁吟是个好热闹的,自长安出来之后见多了秀丽优美的风景,她却是想见识一下西南诸地的风情,更重要的宜淮是聂准的地盘,这位南雍的异姓藩王她倒是想见识见识是何种的风姿,哪怕不一定见到真人,但是只看百姓便知其疾苦,更可知其品性。 多年前聂准的神御军奉命入西南平定诸族内乱,之后便驻扎在宜淮,都说西南蜀地是天府之国,进可攻退可守,古往今来无数枭雄从这里起事,聂准聪明无疑,战事胜利之后便借口迟迟不肯还京,还想方设法从谢池那里明目张胆将西南夺了去,如今这数十年的光景过去了,西南蜀地就彻底变成了聂家的天下。 但是所有人只以为聂准会拥兵自重,占山为王的时候,他却出乎人意料的在西南安分守己了这么多年,说聂准没有野心是假的,否则他多年前不会如此的费尽心力筹谋西南,但是说他老骥伏枥,想要厉兵秣马志在千里,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聂准算了算年纪已经是年近花甲,膝下却只有聂清河这一个女儿,再无任何子息。 谋天下,不只是为了一时的功绩,更是一世二世,传至万世而为君,聂准已经是富贵至极,就算他有意逐鹿中原下场也绝对不会比现在更加的安逸,所以与其说他是在韬光养晦,不如说是在观望,持续的观望,显然无论是北翟还是南雍都知道聂准的态度,别忘了他手里还有一张最硬的王牌。 就是他那天凤命格的宝贝女儿——聂清河,不仅仅是因为她天下无双的倾国之姿,更是因为她一出生就被人算出将来定是要母仪天下,这样的女子甚至天下所有美好的词汇都可以用来形容她,是正宫皇后的不二人选,很显然就算是北翟的上皇元钦都无比认同这个说法,若是你在边境的任意一个小镇的集市上找出一个孩童,问天下之主是谁他可能回答不上来,但是问未来的这天下的皇后是谁,他一定会告诉你是聂清河! 所以哪怕聂清河去年就已经及笄可以婚嫁,但是却未有一人敢去怀王府提亲,这年头恐怕天下间最悠闲的热就是聂准了,他这个宝贝女儿是四十不惑近知天命的年岁才有的宝贝疙瘩,哪怕聂清河挨成了老姑娘也不怕人家。 聂准年少之时就得高人指点,其命格既克妻又克子,几乎是个天煞孤星,但是谁能想到在别人已经做祖父的年纪,他府中的爱姬竟然为他生下了这个大富大贵的女儿,听闻她出生的时候是傍晚,不仅是漫天的红霞,更有百鸟衔着果实和草籽飞来朝贺,落在怀王府的房上梁上,那是全城百姓都亲眼见过的,当天晚上一个古道仙风的道士就进了怀王府,之后聂清河的天凤命格便是天下皆知。 自古西南蜀道便是天险,但是因为多年前聂准的神御军强行进军西南,加上这些年的商队,所以西南的蜀道相较于以前已经算是坦途。 不知不觉已经翻过了数不清楚的山,人也是越走越高,这一路上她也算是见识了别样的风土人情,而且越往西走,身边经过的人身上的衣服就越多变,从开始单调的南衣南袍,到出现穿着五彩服饰的少数族人,口音也是越来越冗杂,到后来甚至都开始听不懂,那是西南少数部族的语言,自然是长安官话相差甚远。 西南蜀道虽然和其他官道相比是崎岖难行了一些,但是路上却并不寥落,因为这是进出西南的唯一一条道路,所以身边经常会有商队或者是镖局。 梁吟看着走在她前面的元坤,他真的是扮什么像什么,这一身黑衣手中长剑,马上覆着行囊,夕阳西下,高头大马,无双的儿郎,俨然就是那闯荡江湖的剑客,若是他身上那王者之气太盛少了江湖客的沧桑劲的话,她都能被他骗过去。 再看自己,显然元坤为她准备的这件衣衫真的是再合适不过,幸好自己换了一身的新皮,看起来和这雍容的元坤一搭还像是来自一方的人物,不然就只能打扮成他的小厮,跟着鞍前马后了。 她自己在后面看着这崇山峻岭,夕阳晚照正是自得其乐,元坤却是回头发现她没有及时的跟上他,便招呼她过去:“若是你再这样怡然自若,举步难进的话,今夜我们只能露宿野外了。” 因为商队走的多了,所以这一条漫长的蜀道上也是有官营的驿站,只是间隔太大,若不快些赶路的话,结果真如元坤所言。 露宿野外她倒是不在乎,她本就是天生天养,随意的找一根树叉一株灌木,即可饱餐又能修葺,只是对面的人毕竟是天潢贵胄,她委屈了谁都不能委屈了他,便急忙牵着自己的马赶了过去。 “这西南蜀道,君上倒是走的熟稔?”何处有山石何处有溶洞,何处转弯何处歇脚,他倒是一清二楚,一点都不像第一次来的样子。 “孤可不像你……”云岭说闯就闯,西南说行就行,那般的随心所欲难免一切都难以掌握,若是一切不成竹在胸,就绝对不会出手。 她这是得了一句夸奖还是得了一句嘲讽,果然不仅是南朝人,北国的狄族人也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她还是多注意点,毕竟西南是他母妃的老家,若是真的半道上被他卖了,长安回不回的都是妄想了。 梁吟只能生硬的将话题一转,“君上可知道我这次非要走宜淮的原因吗?”她小心翼翼的凑了过去。 第237章 相处 第二十四章相处 “不是为了美人吗?”元坤言笑晏晏的望着她的背影。 梁吟一时语噎,看起来她身边的人都非常的了解她,她之所以会选择宜淮,就是想看看这个闻名天下的天凤究竟是怎样的龙姿凤仪,天人之姿。 “君上对这等的美人也不会动心?”听说西南有举子为了看聂清河一面,竟然放弃了三年一次的会试,甚至后来有人问起他有没有后悔,他说会试三年一次便是易得,而清河郡主许久才外出一次,错过了一睹芳容的机会,就不知道何年何月了,这是难得。 但是任谁都没有想到,那年尚未及笄的清河郡主出门去上香,自始至终身边都跟着层层护卫不说,甚至全程都带着帷帽,但是只是那个窈窕纤柔的背影已经让人遐想万千。 元坤是实话实说:“未曾见过这人,又怎知不是言过其实。” 坊间关于聂清河样貌的画作,不下百幅,但是没有两幅样貌是一样的,甚至都说是郡主身边的亲信所画,但就是这些流传出来的画像,无论是哪幅看到了都是粉黛朱唇,风华绝代,甚至几年前谢泓选秀的时候,聂准借口聂清河重病未曾参选,底下的官员都偷偷送上了几幅聂清河的画像以博谢泓的欢心,那几幅她偷偷去看过,其中不乏画技高超,出自名家之手的,画上的美人可谓是千姿百态,风情万种,都是一等一的美人,但是形态各异,就是不知道这么多美人图到底哪一幅才是真正的聂清河。 梁吟甚至都觉得坊间流传的那些画作都不是聂清河,若真的是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区区的工笔纸绢又怎能描绘出她如天仙一般的倾城之貌,那些画上的美人美则美矣,却少了那么一点点的味道和感觉,也许这就是同为女子的直觉。 元坤是天潢贵胄,坐拥北翟半壁江山且兵强马壮,天下枭雄皆为之忌惮,作为将来天下之主那把宝座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他的中宫皇后人选自然是天下瞩目,那么一个倾国倾城又兼具天凤命格母仪天下的女子,他就不会觊觎?与西南怀王府联姻的话,能够获得的好处也是前所未有的。 听说北翟的上皇派人到西南下聘,这些内幕消息她可是第一手获取的,虽然不知道真假,但是这些有名有姓的大人物的风流韵事,可比那些话本子好听好看多了。 “君上就不想知道这美人究竟是怎样的风姿绝世?”此时的她像极了觊觎美人的小混混,要约着自己的兄弟去一探春色无边。 元坤有些不解风情的斜看了她一眼:“孤,不想。” 梁吟忍不住的嘟了嘟嘴,原本以为谢泓那厢圣贤书读多了不解风情是理所应当的,但是元坤有时候板起来脸,其威慑效果比之更甚,好似那些时候在销魂殿赏花赏月赏美人的另有其人一样,她自然不会忽略他的一张大黑脸。 这近月余同这北翟的陛下同行,可以说是有苦有乐,更准确的说是苦中作乐,她岂止是交了一位酒友那么简单,举杯邀明月,对影成四人这样的事情已经是家常便饭,关键是这位君上出于对生活品质的追求,不止宿要宿在官营的驿站里,那些胡饼简直是为她自己一个人准备的,因为这位爷日常三食都会有人送到跟前,关键是人家吃饭的时候,不能说是香飘十里,反正是诱惑自己那是没错了。 原本刚上路时告诫自己要同其保持一定的距离,就算是这母蛊在闹腾也我自岿然不动的梁吟,一次次忘记了自己的誓言,拜倒在了烤羊腿、琵琶鸡还有其背后一众美食的身上,元坤对付她是真的有办法。 这日因为突然天降暴雨,蜀道之上都变得泥泞不堪,所以进无可进,退无可退,路口处正好有几间破败的茅草屋可以暂时避一避风雨,所以他们和同行的一个商队都选择停下脚步。 这场雨持续的时间着实是长了些,从中午到傍晚这雨一直都是淅淅沥沥,路上着实是泥泞坑洼了些,连马儿都难走,更何况是人,所以梁吟兴冲冲的拿出了被元坤嫌弃的胡饼,她这个时候才发现在包袱的最下面,一个用油布仔仔细细包好的东西,竟然是那天她送给他的吃了一半的那一串糖葫芦,外面的糖稀早已经不见了,剩下的那几个山楂果也因为没了水分干瘪的很,上面甚至还能看着一些霉点。 那一瞬间的梁吟是手足无措的,那样的感觉就好像误打误撞发现了别人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恰巧又和自己有关,即便那是一片净土,湖光山色,繁花似锦一样的美好,但是她终是没有勇气触及,慢慢的将那个油布包按照她原来的纹路折好放回去,然后继续装聋作哑。 她还在得意洋洋等着元坤过来“哀求”她的时候,却发现他过来叫她去那边吃饭,这年头像他那样美姿美仪,俊朗无双的人,到哪里都受欢迎。 那商队大约七八个人,因为中间有人身手不错,所以看着雨势连绵,无法再赶路,就有人就打野味有人去捉活鱼,因为他们往西南运送的就是香料,所以调味品应有尽有,很快一顿鲜活的野味就出炉了,商队的领头看起来是个颇为豪爽的中年人,那边东西还没有烤好,并发出了他的邀请。 梁吟这边还抱着自己的胡饼别扭着,元坤却是走过来什么话都没有说,拉着她的手就过去,一点都没在乎她怀里滑到地上胡饼,她的视线一直盯着他异常自然的拉着她的手,然后又很自然的分开。 自己到底是怎么席地而坐的,怎么大快朵颐的,事后竟然一点都想不清楚,她所有的精力都在那时的心悸,他放开她的手时对上的他的那双眼,他眉宇之间充斥的英气和眼底平时可见的寒意之外,那幽幽近黑的绿眸中是她清晰可见的柔情,虽然是一身最普通的玄衣,但是修长笔挺的身体,丰神俊朗,即便是在落魄的境地都没有办法遮掩他的风仪,那不是锦衣华服可以堆积出来,而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王者的锋锐。 望向他双眸那一刻的心悸,她的心房却是感受到一下非常难以忍受的刺痛,如果说他的子蛊要比她的母蛊痛感强过百倍的话,那么他此刻就不该是如此的轻笑浅语,云淡风轻。 “身子不舒服?”他关切的问。 她漠然的摇了摇头,也许刚刚的一切只是自己的错觉…… 如今的蜀道已经比流传下来的那一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已经算是坦途,他们跋山涉水终于看见了胜利的曙光,刚出了蜀道他们就要和一路上同行的商队分道扬镳,他们要去距离此不远的丰井,而他们则要去宜淮。 一路上元坤是百般的体贴,吃人家的用人家的,那半包袱的胡饼确实是一点用场都没有派上,想起他在江南的绿柳山庄,让她不禁问道:“君上莫不是在西南也有置业?”北翟那是出了名的财大气粗,这位还是走一路置办一路的产业,就在她以为会有高床软枕,美姬娇奴伺候她安枕的时候,元坤毫不客气的浇下一盆冷水。 “孤没有让他们跟来。” 西南蜀地或者是五毒族这几个词在北翟的朝廷就如同的毒咒一样,不仅是在上皇面前不能提起,就是老臣们也是不敢回首和议论,所有人都记得当年那个美丽的少女,一身的紫衣神秘却曼丽纯真,她走路时身上的铃铛会发出悦耳的声音,这样的一个少女所有人见了都无比的欣喜,但是她却不是北翟的福祉,而是如同恶魔一样的存在。 在元坤的心中,没有人可以陪着他一起踏上这片类似于禁地一样的土地,她是唯一也是例外。 宜淮,西南最大的一座城镇,它原本是西南的一座小城,可以说是在聂准的手里焕发生机,远远就看见足够巍峨的城门,其规模甚至可以和鸿都一较高下。 进出城门的百姓身上穿着的服饰各式各种,既有西南少数部族五彩的衣饰,也有江南的缥缈轻盈,长安的端庄厚重,甚至中间偶尔会有几个北翟人,因为他们身上特有的毛皮装饰和那一把弯刀,着实是醒目的很,但是大多数人身上穿戴的还是结合了少数部族风情的南衣。 他们在距离城门不过一里的一家茶铺停下来歇歇脚,元坤叫小二上了一壶好茶,是西南特有的毛尖,梁吟此时没了闲情逸致去欣赏这与长安和江南完全不同的风土人情,而是一直在注视着元坤。 他自从坐下来之后神情就一直不对,追随着他的视线过去,是几个穿着绛紫色衣裙的少女,那些眼花缭乱的发髻上都插着一支银铃簪,若是她没记错的话似乎栖雀的头上也有这么一支,看这衣着的颜色,再看这满身的银饰,那几个姑娘一定是五毒族的人。 元坤眉心微皱,似乎是若有所思,她看得出他心中忧虑,所以并不想去打扰他。 “怎么一直不说话?”他终于回神。 “怕自己嘴碎,惹坤兄心烦。”她在人多纷杂的场合多是这样称呼他。 他端起一杯茶,觉得有些烫,“再烦也扰了一路了,无妨。” 同这位君上说话,她似乎只有低头喝茶的份,梁吟眼睛还在四处的乱看,手里却端了一杯茶,只是稍微急了些,那茶烫嘴的很。 梁吟到处在找冷水,元坤却是轻挑嘴角含笑看着她,那杯茶是他晾凉了放到她手边的,她却还是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那水他早就看过了可能会有些烫舌头,不会让人有所损伤。 最后还是好心的店小二告诉了她水井的位置,她捧了好几次的凉水才浇熄舌头上那灼痛感,再回到他们的座位时,那人却还是一脸看热闹的表情,难怪他刚才端起那杯茶一直没有喝…… “你为何……不,不提醒我?”她说话时还是要咬着舌头说话,难免有些吐字不清楚,这人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让人看了着实窝火,虽然那张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好看极了,但是毕竟是她惹不起的大人物,她只能偃旗息鼓。 “已经给了你一杯……” 他这话听起来何其无辜,仿佛受了万般的屈辱一样,梁吟现在是有苦说不出,因为舌头疼。 看着那嘴角轻挑的笑意,就知道不是是什么关切和体贴,手边却是放了一杯摸上去温热的茶水,是她自己疏忽只顾着东张西望,所以只能埋怨自己。 她轻吐小舌,看上去楚楚可怜的样子又透着娇憨,两颊融融,双目盈盈,十分的有神彩,一头的黑发虽然是有些不伦不类的单髻,但是那根乌木簪在阳光下是一种暗暗的光华,鲜红的嘴唇微微上扬,任谁都看了都不由得嘴角上扬,着实是一个正当妙龄,灵秀娇俏的姑娘。 虽然是城门口,但是这茶铺却是热闹的很,在所有人的议论纷纷中,他们知道了刚刚发生在宜淮的一件大师,怎么看都觉得他们这宜淮来得时机不对。 因为那倾国倾城的美人此时正遭难呢…… 今日正巧是聂清河的生辰,她自十岁开始在生辰这日都会外出去宜淮城外的普宁寺上香,这也是聂清河一年当中为数不多可以外出的日子,也是宜淮一年一度的盛事,偏偏今日的普宁寺进了劫匪,至今清河郡主和那一众的家仆还被关在普宁寺。 掌上明珠遭难,聂准这个父亲怎么还坐得住,立刻点兵几千,里里外外的围了普宁山,可谓是水泄不通插翅难逃,因为聂清河还在劫匪的手中,所以聂准还在普宁寺外和其对质,已经有几个时辰了。 聂清河可以说是宜淮城的骄傲,人美心善在百姓当中广有美名,他们的骄傲如今被人劫匪劫持,就如同自己的宝贝被人惦记一样,自然是义愤填膺,都聚到了普宁山脚下。 第238章 普宁 第二十五章普宁 宜淮城外的普宁山原本就是风景名胜,因西南群众信仰佛教的甚少,所以聂准扎根西南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普宁山上修建了一座宏伟的普宁寺,为的当然是给自己的宝贝女儿积德积福,甚至还去长安等地请了几位得道高僧坐镇,这些年因为聂清河的效用,所以普宁寺的香火很是旺盛,不仅西南各地开始大肆的修建寺庙,甚至连普宁寺佛祖都上了无数遍的金身,普宁寺更是在怀王府的加持下成为了西南第一佛寺。 但是任谁都没有想到,清河郡主竟然是在普宁寺出的事…… 这样的热闹自然是拦不住梁吟的,所以他们达到山脚下的时候,围观的人群迟迟都没有散去,人们提心吊胆都在担忧清河郡主的安危。 聂准的几千神御军已经将这普宁山围了里外三层,若不是怕爱女有所损伤,恐怕早早就攻进去了,哪怕是将这普宁寺给踏平了,他的女儿也绝不有失。 梁吟在百姓的议论纷纷中渐渐了解了事情的始末,聂清河总会在生辰这日来普宁寺上香祈福,不仅会给城内城外的贫民施米施粥,更会在普宁寺的藏经阁闭门参悟佛理,没想到那伙劫匪不知道找到了什么机会,竟然混进了今日守卫森严的普宁寺,似乎这场行动是早有预谋的,他们当中竟然有人出家为僧,只是为了里应外合。 听说普宁寺的主持和几位高僧,和着这次陪伴聂清河的家奴侍婢一起被软禁在藏经阁里,那些劫匪凶神恶煞,已经和守在外面的聂准对峙了几个时辰了。 元坤对这些身外事从来都不会多看一眼,他原本想在宜淮城中找一家上好的客栈好好休整之后,继续向西南进发,原本这子母蛊就是她想解的,但是目前看来她看热闹的兴致更大一些。 梁吟踮起脚往里面看,看是看到的除了茂密的树冠和点缀当中的经阁佛寺之外,就是那层层的守卫,她有些不死心的那胳膊碰了碰元坤:“你看了不着急吗?”毕竟元钦是对聂清河极有意,虽然现在聂准表面上是领的南雍的王爷名头,但是任谁都可以看出来聂准和西南早晚要在南北之间做个抉择,这也就代表聂清河极有可以是他未来的正妻,更何况聂清河身上的天凤命格…… 他心中是有些恼怒的,明明眼前人就是心上人,她可以对他漠不关心,莫不在乎,但是她这样的有心无意却最让人心伤。 “你是在替谢泓担忧吗?”他反问。 她一时语塞,如今她已和谢泓算是情投意合,她那一后宫的如花美眷她尚且都介意不已,就更不会出来亲自替他寻觅佳人,她刚刚那句可以说是只顾看热闹,话都没有经过脑子脱口而出,醒悟之后才彻底的追悔莫及。 如今她甚至想要保持中立都是难上加难,谢泓是她心悦之人,和他几次的出生入死,但是在她身边伺候的折竹却是销魂殿里出来的,她又同看起来元坤不清不楚,再加上这该死的子母蛊,真是让人无比的头疼,明知却要装作不知,他却非逼着你已知…… 她咬了咬嘴唇,一双明眸甚至不知道该往何处看:“我只是看这美人落难于心不忍~” “孤,不求你倾心相待另眼相看,只想同他一样求个公平。”所有人的视线都在望着山顶的普宁寺,他此刻却在这里一板正经恳求她给他个公平。 她沉思道:“这场风月局注定没有结局,于你,于他都是一样。”她是妖,自然不可能和人长相厮守,这一点即便她再对谢泓一往情深也始终牢记,梁吟的目光无比的坚定。 而元坤则是一厢情愿的将她说的这一番话当成了一个善意的谎言,他即便是胸怀天下,志在四海,也没有办法看着自己钟情的女子在别人的怀中婉转承欢,无论她是人是妖,他都要。 梁吟自然是不知道元坤心中的这一番挣扎,聂清河是命定的天凤命格,甚至在天下大势尚未明朗之前,她的那一颗凤星就一直在西南方向闪耀,总有一日她的命星会跟随她的选择,双星并立,入主宸宫,所以梁吟既然觉得局势未曾明朗,那么她必须时刻的留意聂清河,所以西南蜀地她早早就安插了眼线,只是这次出来仓促并不能及时与之联系。 亏得她入蜀道之后夜夜观星,只顾照看他的帝星无恙,却未曾发现聂清河的凤星周遭黑晕,显然是必有灾劫,偏巧今日让她遇上了。 无论是出于看热闹还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在局势未曾大定之前,聂清河绝对不容有失,若是这凤星没了,她还如何代天巡狩,以歌鸣势。 所以这个闲事她想凑凑热闹…… 元坤自然是都随她的,两人的身手都是出类拔萃的,虽然聂准的神御军个个都是精锐,但是他们还是游刃有余的避开了所有的守卫,不得不停下先躲避在山石和树干的后面,暂时了解一下情况。 聂准当然是希望他的宝贝女儿安然无恙,所以劫匪提出什么条件他都可以点头答应,偏偏这群劫匪不为财也不为什么恩怨,就只是冲着聂清河来的。 在西南和云岭的东南角上有一座山叫临覃山,山上有数不清的盗匪,安营扎寨势力一日强盛过一日,由匪成军已经颇具规模,前些日子江南的西边烧杀抢掠的那伙子绿林悍匪就是来自临覃山,是为江南地区的心腹大患,那山虽然临近西南,但是毕竟有西南蜀道相隔绝,所以并未对西南构成威胁,又忌惮聂准骁勇的神御军,所以对西南一直都是小心翼翼。 这次敢劫掠普宁寺的这伙人,就是来自临覃山,他们的野心倒是不小,竟然口出狂言想抢了聂清河回去给他们老大当压寨夫人,任谁听了这个说法都会轻蔑一笑,胆子却是不小。 但是就是这群众人都瞧不上的绿林悍匪,先是趁着崇阳地动江南水患的时候,拿下了江南最西边的几座城池,烧杀抢掠之后再回临覃山势力壮大了数倍不止,已经有近万人了,这次又神不知鬼不觉的扣住了怀王的掌上千金清河郡主,经此事之后恐怕再也没有人敢小看这一帮“不成器”的悍匪了。 原本这群劫匪是想劫了人之后在同伴的掩护下离开的,却没想到聂清河身边的丫头不仅机智而且有些身手,早早的放了消息出去,更没有料到聂准行动会如此的迅速,他们只好将普宁寺的所有人关在了佛堂,用聂清河的安危来换自己一条生路,但是聂准是何人,想在他的手底下全身而退,谈何易事。 远远望过去,普宁寺的大门紧闭,既焦躁又担心的聂准此时已经是坐立难安,虽然隔得远,但是梁吟一眼就认出那穿着石青色的蟒袍的中年人,正是在鸿都的时候与她争那夕颜花的那一个,威武不凡,老谋深算。 元坤看出她的异样,问了她一句:“你认识聂准?” 梁吟点了点头:“在鸿都的避寒阁有幸见过一面,原来这位怀王也是足迹甚广。”能在江南碰见过他,说不定这些年也去过其他地方,比如故土情深的长安,但是藩王无诏不得擅离封地,想必聂准也没有将这一条祖训放在心里。 她总觉得聂准的忍耐度已经到了极限,看他多次的调兵遣将,说不定会强攻,自然要在保证聂清河安危的前提之下,若是聂准让几个小小的盗匪牵制住,那他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自然不会只有这些手段,像他这样驰骋疆场多年的铁腕人物,恐怕最忍受不了就是别人的威胁,尤其这些人更是堂而皇之的打他的脸。 在高处将这普宁寺的地形全貌看了个清清楚楚,梁吟看中了一处聂准在外面补兵的疏漏之处,那处与其叫疏漏之处,不如说是给寺中的劫匪设下的陷阱,他前面重兵压境,里面总有一两个坐不住的…… 但是这处疏漏对她来说却正是难得的好机会,那处树木茂密且还能看见寺中的假山,她正要转身行动却被元坤一把拉了回来:“莫要胡闹!” 想起那一张张一页页她的奇闻异事,他知道她是个极不安分,而且还偏爱多管闲事,虽然看起来是个持重聪睿的姑娘,但是却总是喜欢往青楼妓院跑,最爱装扮成风流俏公子去秦楼楚馆拿钱买故事,在长安的烟花柳巷是小有名气的富商公子,不仅是和几个名妓交好,更以打抱不平出了名,但也不是什么闲事都管,惩治浪荡公子负心汉却是一把好手,往往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她没有胡闹,“难道君上忍心看着那娇滴滴的美人没了性命,她就是擦破点皮也是让人心疼不已。”说实话因为聂清河的盛名,她对她可是好奇的很,若是没有这些恩恩怨怨,她真的会煮酒烹茶再拿上一把瓜子像听说书一样,看双龙夺美这一处大戏,任哪个先生都不敢写这样一个话本子。 “你呀~”元坤的这一声既无可奈何,又不能不纵容。 两人行动毕竟太过于瞩目了些,所以她便化成了原身藏在了元坤的袖子中,他虽然已经知晓了她的身份,却从未见过她化形,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即便是如他这样安之若素的人也觉得惊奇,但是事不宜迟元坤将她仔细的护好之后就想法设法潜进了普宁寺。 不得不说聂准是一只老狐狸,这些年纵横疆场不是虚的,这里表面上兵力薄弱,但是暗处的防卫却甚是严密,几乎找不到任何的漏洞,两队士兵之间无论是驻守还是配合都堪称天衣无缝,这让元坤忍不住眸色一暗,聂准确实是不容小觑。 费劲千辛万苦之下,元坤终于潜进了普宁寺,但是梁吟是从元坤的袖中滚出来的,北翟人的袍袖做得极窄,不像南雍这样讲究吴带当风,袖子几乎是垂到地想藏什么藏什么。 似乎是脑袋先着的地,即便是站起身还是眼冒金星,等她恢复些理智,用控诉的眼神斜瞟了他一眼,这人是赤裸裸的包袱,她以后可不敢惹了。 事实上聂准确实是铁血手腕,雷厉风行,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黑衣人直接从正门和偏门对普宁寺发起了强攻,前面的放生池和钟楼、鼓楼相继的失守,那些劫匪被不知道从哪里射出的弩箭暗杀。 元坤和梁吟相当于是从后门进来,等他们踢开藏经阁的大门时,才发现当中都是些奴仆和丫头,原来劫匪早就发现有人偷偷将消息传递了出去,先是将泄漏的一个家丁当场格杀泄愤,然后这些仆役、车夫和丫头一起捆着关在这藏经阁中。 能在郡主身边伺候的自然都是些娇生惯养的大丫头,何时见过这种血腥的场面,两两抱在一起痛苦,梁吟从中找了个看起来还算是理智的,蹲下来问:“你们家郡主呢?” 她在询问丫头的时候,元坤手中的剑早已经出鞘,不同于一般北翟男人身佩弯刀,他是用剑的,而且他的那一把一看就是出自名家的绝世好剑,没有任何宝石鎏金的装饰,只是剑柄上刻了一些纹路,古朴甚至可以说是不起眼,但是剑锋一出让人胆寒,他一直警惕的看着外面紧紧地护着梁吟的后背。 “郡……郡主和几位高僧都被带到大雄宝殿去了!” 原来剩下的领头一看情势不对,自然晓得何为最有效的保命之策,正所谓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些仆人怀王府数之不尽自然是掀不起什么风浪,但是郡主就不同了,将这只天凤紧紧地捏在手里,就算是鱼死网破也算是捞着了。 很显然一攻进普宁寺的聂准也早早就察觉了事态不对,急忙挥手让所有人切莫轻举妄动。 元坤给这些仆人都松了绑,撂下一句:“若不想枉送了性命,就安生呆在这里。”显然这位的不怒自威颇具威慑力,乱糟糟的周遭很快一片静默。 第239章 意外 第二十六章意外 等他们赶到大雄宝殿前的时候,聂准已经和里面的劫匪对峙了一会,几位高僧的脖子上都驾着利刃,聂清河还不住所踪,但是很明显聂准并没有因这几位得道高僧而有所顾忌,对峙还在持续。 元坤贴近她的耳边警告她:“孤已经看到聂准的手下从后面潜进去了,莫要再趟这趟浑水,否则你我都难以脱身。”他总是能在危急关头做出最合适的判断,聂准手里的数千神御军并不是摆设,他们贸然进了这普宁寺,无论如何都是羊入虎口,百口莫辩。 他是睿智的,但是梁吟偏巧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我知道……”她往上看了一眼元坤,若是真的没心没肺这个时候早就冲出去了,救美固然重要,但是她还是有勇有谋的。 只听到聂准中气十足的对着劫匪喊话:“郡主和几位高僧若是有何闪失,本王定发兵荡平临覃山,将尔等挫骨扬灰!” 虽然这些劫匪身陷囹圄,但是却是嚣张的很:“这几个老秃驴我们兄弟还不放在眼里,只是清河郡主倾国倾城,若是临死之前能跟我们兄弟几个乐呵乐呵,那也值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更何况那可能是未来母仪天下的主……哈哈~” “就是就是!”他手底下的兄弟们也跟着起哄。 聂准将他们逼到这个份上,本就是一群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聂准如今和他们如此的僵持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但是劫匪们似乎是有别的打算。 梁吟突然想起了至今都没有现身的聂清河:“不好!大雄宝殿里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人?” 听刚才那个冲着聂准喊话的刀疤男的意思,他们本就已经抱着鱼死网破的打算了,自然是不会放过聂清河的。 元坤自然是不会顾忌这些事情的,他此刻眼里在乎的只有她的安危,她愿意去苍崖山他就陪着去,她愿意就聂清河他就帮着救,只是聂准将他这个女儿的名声弄得着实响亮了些,难免会歹人觊觎,这就好象是有万贯的家财,却“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 他紧挨着她,说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聂清河说不定已经保不住了……”虽然北翟没有南雍对女子的名节看的如此重,但是一个被劫匪玷污了的郡主,就算她再身负天凤命格,倾国之姿,嫁与寻常人家都只能委身为妾,更何况是帝王家。 想到可能会出现在眼前的悲惨景象,她一时激动想要起身,却被元坤重重的按了回去,他们现在就躲在殿门旁边的一座中空的假山之中,有任何一点的风吹草动都会被对峙的两方察觉,“若是被聂准发现说不定万箭齐发,你我这情蛊也不用解了,做一对亡命鸳鸯也着实不错。” 如今这个时候他竟然还有心思同她玩笑,梁吟想反驳她,一回头就突然觉得有些温热的东西贴到了她的侧脸上,她一时愣住。 那是元坤的嘴唇。 她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胸口,这该死的母蛊究竟是怎么回事,贴个脸颊它也要闹腾一下,怕不是兴奋的啃了她两下。 聂准那边却是一触即发,偷偷从后面和上面潜进去的神御军一无所获,聂准怎会是那守信的人,一边暗自应允借口缓兵之计,一边他的人却悄悄发起了进攻。 只是留在大雄宝殿里的那个人心眼多得很,既没有逃命也没有躲藏,而是拿着一把刀一直架在聂清河的脖子上。 发现上当受骗的劫匪们大喊一声:“聂准你这个老贼!” 他们手中的刀在砍向住持方丈和几位高僧的时候,那边聂准的弓箭也已经射了过来,躲闪,疯砍,几乎是一片混乱,梁吟就看着那十几个劫匪有一大半倒在了他们的面前,其中还有几个身手较好的也多多稍稍受了些伤,聂准的弓箭手个个都是千中选优,箭无虚发,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聂准道:“交出郡主,尔等还可以留个全尸!” “聂准老贼,就算是死我也要你的掌上明珠为我陪葬!” 他这话刚刚说完,大殿的主门就从里面被人一脚踢开,一个穿着布衣麻鞋的江湖客从里面出来,一把锋利的大刀就这样驾在一个弱质女流的脖子上,那女子穿着一身月白的曳地长裙衣衫飘动,容色极美,虽被人刀逼却是从容不迫,而跟着江湖客出来的是聂准神御军当中的精锐。 聂准看到眼前这情景也是大惊失色,忍不住啐了一句:“一群废物!” 原来这个女子就是扬名天下的清河郡主,这样的天姿国色让梁吟想起一句:“影度回廊,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兮。”果然是丽若春梅绽雪,神如秋蕙披霜,纤腰玉带舞天纱,一笑嫣然胜月华。 难怪聂准会如此宝贝这个女儿,虽然聂准身后的神御军是跟随他多年的,但是聂清河向来都是深入简出,乍一看这样的倾城之色,连梁吟这样的姑娘家都能看傻了眼,更何况是那些男人,这样的美人就算是看的时间再久,此刻也会微微的愣神,因为真的是天姿国色,比梁吟以前见过的美人儿都要美上三分,更难得的是她那周身的风华,仪态万方,从容不迫,不可逼视。 聂准焦急的喊了一声:“清河!” “爹爹!”那声音也是婉转轻扬,宛若天籁一般。 那江湖客显然是这群劫匪中的老大,还算是有点脑子的:“王爷盛名难副,我这些兄弟冒犯也是鬼迷心窍,现在郡主在我手上,若是王爷不想看着郡主这天仙一般的脸蛋上多上那么几道血痕,就立刻撤兵,我们兄弟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会将郡主完璧归赵。” 聂清河不能让他们带走的,聂准老谋深算自然是不会答应的:“本王可以放尔等下山,也不会派人追捕,但是清河必须毫发无损的留在普宁寺。” “与王爷打交道,我们可不敢掉以轻心!” 第240章 救杀 第二十六章救杀 那领头的江湖客此话一出,剩下的那几个纷纷起哄,污言秽语甚是难听,什么把聂清河带回去做他们老大的压寨夫人,或者是从他们家老大开始轮着来,让山上的每一个弟兄都尝尝这天下第一美人的销魂滋味,是一种被逼疯了状态,完全没有了理智可言,东倒西歪。 他们没说一句,聂准的脸色就黑上几分,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 就算聂清河再从容不迫,面对这样的匪徒却也是士可杀不可辱,“爹爹保重!”说着就往那刀刃上撞去,她是宁愿身死也不愿意听到他们这些人拿恶言往她身上泼脏水。 显然那江湖客并没有预想到聂清河会是如此的刚烈,收刀已经是来不及,只见那莹白无瑕的脖颈上有一道浅浅的血口子,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完美无暇的玉璧上出现了裂痕一样,何人忍心呀。 这边梁吟被元坤结结实实的按着,不让她轻举妄动,看情势紧急自己又动弹不得,她情急之下狠狠的往元坤的胳膊上咬了一口,也不知道下嘴的轻重,他因为吃痛微微的一懈怠,她就抄起他的佩剑冲了出去。 元坤为了顾忌她的安危,也没有办法再躲藏。 两边的人显然被突然现身的两人惊住了,她的一只手够到了聂清河后背的衣衫,将她往后一扯算是推到了安全的范围,然后反手一剑就冲着那江湖客的脸颊划了过去,一整套的动作难度系数很高,梁吟也不知道当时她是如何完成的。 “什么人?!” 那群劫匪看着自家的老大受到攻击,不由分说的那些大刀就齐刷刷的往她身上砍过来,殿后的神御军一时分不清楚是敌是友,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梁吟的一剑抵住了对面砍过来的两把大刀,不得不说元坤的剑真的是一把好剑,她当时的想法不是如何脱身,而是怎么样想法设法将它据为己有,她只顾着前面的贼人,却不料真正的高手是在她后面,那江湖客见脱身已经无望,不得不做困兽之斗,自然下手奇狠无比,她后踢的一脚被他躲了过去,他冲着他的后背就是一刀。 元坤自然是不会让他得逞的,只是一时情急他的佩剑握在了她的手里,他只能拿手去挡,只听见“嘶”的一声,元坤的手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顿时鲜血涌了出来。 “君上!”梁吟大惊失色,然后就将手里的剑扔给了他。 所有人都没有看清楚那女子手中的剑是从何而来,只觉得是一道寒光乍现。 因为中箭之前倒下的一个歹人不知道何时又起身,偷偷摸摸的拿了一把大刀,三跌五撞的冲着聂清河就过去了,她冲着殿门那边的士兵吼了一声:“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帮忙!” 不得不说梁吟那句话是颇具威慑力的,之前不敢轻举妄动的兵士很快一拥而上,场面顿时更加的混乱,亡命之徒的困兽之斗几乎是以一敌十的战斗力。 她和那劫匪中的老大几乎是同时冲着聂清河过去,梁吟的藏锋剑对上那柄尺寸超乎寻常的大刀电光火石的激烈,她更为灵巧,而对方的身手并不弱于她,甚至因为气力更加占据上风,她很少碰到能和她匹敌的对手,两人一时酣战。 而那个中伤的歹人被梁吟踢了一脚之后并没善罢甘休,那边的元坤也在帮着收拾残局,哪怕想冲过来保护她也是分身乏术,梁吟不得不一心二用。 “快跑!” 聂清河几乎是被眼前这一幕吓得呆愣住了,跌跌撞撞似乎只是想找到一个遮挡物供她躲避开眼前的一切,所以根本就没有觉察到身后的危险,情急之下梁吟不得不冲了过去。 事实上逞能的结果就是她差点也挂了彩,若是元坤及时出手相救,她已经倒地不起了,梁吟感激的看了元坤一眼,两人的双眸相对,似乎是因为子母蛊的作用,究竟瞬间知晓对方的心思。元坤虽然手臂受伤,但是却是身手高超,在负伤的情况之下亦能和那贼匪中的大哥打成平手。 聂清河慌不择路,梁吟上去先是给了那歹人背后一剑,然后直接冲着他刺了过去,顿时一个血窟窿,她甚少杀人,出手还是避开了致命的脏腑,但是背后射过来一道冷箭,她察觉到之后急忙的躲开,那箭从他的心脏之中穿堂而过。 她回过头,看见聂准手中握着一把弓…… 看着自己的兄弟死到自己面前,显然领头的大哥彻底的发了狂,挥着他那把大刀几乎是乱砍一通,眼看着那刀就落到了聂清河的身上,梁吟急忙护着她然后将她推给了元坤,当下真的是下意识的反应。 躲闪不及的元坤将聂清河抱在了怀里,而聂准射过来的那只箭正好从梁吟的手臂上擦过,射到了领头大哥的胸膛上,那一刻元坤的一双眼睛满是难以置信,他想推开聂清河去查看梁吟的伤势,对方却只对着他摇了摇头,他知道她的意思是让他先保护聂清河。 从小娇生惯养的郡主无论再怎么端秀持重,从容不迫,看到这样鲜血淋漓的场景都会忍不住心惊胆战,好不容易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保护者自然是紧紧地抓着不肯放手,更何况这人还是如此的俊朗轩昂,气度不凡。 梁吟看着聂清河紧紧地依偎在元坤的怀中,明明英雄救美那样的画面是如何的和谐,两个天人之姿凑在一起可真是赏心悦目,不知道为何她对上元坤那样略带忧伤的深邃眼眸之时,竟然觉得心头一阵的绞痛,又是这该死的蛊虫在作祟,不过她这也算是成人之美,梁吟的心头莫名一阵苦涩。 似乎这场怀王府的灾祸因为聂准的一箭而告一段落,元坤也是心痛难当,这情蛊本就是相互纠缠,看着她紧捂着胸口,他此刻竟然无比的庆幸,哪怕是百分之一的痛楚,她也能懂他此时心中的苦涩和痛楚,那一份的嘲讽是给自己的。 第241章 王府 第二十七章王府 元坤自然是不会放任她再继续的随心所欲,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将聂清河给推了出去交给了聂准的人,神御军很快的掌控了局面,那劫匪中还有几个重伤不死的已经被押了下去,聂准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这几个人都逃不过严刑拷打,抽筋剥皮的下场。 虽然梁吟不是很懂元坤的眼神,但却是莫名的歉意,看起来她这“成人之美”对方并不领情,他过来之后并没有苛责于她,而是忍不住的叹了一口气,然后先给她按压止血,明明他的胳膊同样被划了一道口子,看起来比她的严重的多,因为到现在都还在出血。 “你的伤口……”梁吟含糊道。 “嘘!”元坤直接让她禁声,然后在她耳边呢喃道:“孤没事,你那血的颜色实在是太过引人注目……” 他这句话一出,她顿时明白过来,毕竟墨绿色的血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无比的怪异,说不定将他们直接当成怪物都未可知。 梁吟自知自己惹出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就乖乖的闭上了嘴,但是闲出来的那只手还是先捂住了他的胳膊,一手的血,但是看起来他还是面色如常,处惊不变,俊朗的眉眼甚至还能挤出一丝的浅笑安慰她。 她更觉得羞涩难当,然后就看着聂清河跑着冲进了聂准的怀中,嘴里还含着爹爹,美人梨花带雨总是一番难得的景致,反观她似乎已经受伤成习惯,习惯成自然。 “果然美人垂泪都是那么的可爱,惹人疼惜?” 元坤似乎有些不满,在帮她包扎伤口的时候特意下手重了些…… “嘶……你!”梁吟顿时疼的眼眶中含了泪。 元坤挑眉:“你垂泪的时候也很可爱~“ 这算是赤裸裸的包袱吗?若是寻常人有这机会能一亲美人芳泽,恐怕要跪着谢谢她吧~ 聂准安抚好聂清河的情绪之后,很快走了过来,“多谢两位英雄今日出手相助,如今二位皆有损伤,还是入府让府医诊治一下,本王也好安心。” 元坤似乎并不想过多的与之纠缠:“多谢王爷美意,只是我二人还身有要事不便多叨扰,郡主无恙便好。” 聂准不由得对眼前这两人另眼相看,何人不悖了他怀王府份面子,再观这两人周身的气度风华,尤其是眼前这男子身躯凛凛,眼若寒星,自上而下浑天天成的王者风范,一看就不是寻常的江湖人物。 他坚持:“要事再如何的紧急,这身上的伤总是要诊治的,两位就莫要再推辞了。” 心情已经平定的聂清河加了一件薄披风之后也过来帮腔,她自小端庄持重,所做过最出格的事情也就是今日这样不顾一切的抱着一个陌生男子,在众人面前自觉失了体统的聂清河说话时还带着些许的羞涩:“清河多谢两位今日救命之恩,烦请两位随爹爹入府,也好让清河安心。” 聂准似乎并不打算放他们就此离去,所以再三推辞不过,梁吟他们就跟着去了怀王府。 中间梁吟似乎得到了什么不一样的消息,这次临覃山劫掠聂清河的领头大哥名唤陆崛,不过是临覃山的二当家,而临覃山真正做头把交椅的是一个叫秦覆的,他们在西南部署了这么久,竟然真的是异想天开想要将聂清河带回去做他们秦老大的压寨夫人,其实是相中了聂清河的命格。 元坤看梁吟听到秦覆这个名字的时候脸色一变,问道:“你认识他?” 梁吟说:“只有过数面之缘,没想到他逃出长安之后竟然在临覃山落了脚。” 因为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所以两人并没有交谈过多,因为是救了聂清河的恩人,所以整个怀王府甚至是整个宜淮城的百姓都将他俩当成了恩人一样的对待,不仅是好吃好喝上房伺候着,就算是聂准一日都要过来探望数次。 梁吟看着这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他两人住的这地方都快赶上她阕宫的夜阑殿了,再看这外面层层的守卫,忍不住叹了一声:“这怀王明面是什么优待,实则是变相的软禁吧,只是可惜了这怀王府如此好的园林景致。”这小桥流水的如画景致,她着实是没什么心情赏。 元坤的胳膊已经被仔细的包扎过了,他坐在窗边却是无比的淡然:“既来之则安之。” 是呀,这美人她是救了,浑水她也趟了,总之是要把这出戏给彻彻底底的唱完才算结束。 “我这阕宫也待了,怀王府也游了,就算是销魂殿也算是勉强走了一遭,未来再去你那游这么一趟,也算是四角补了个齐全,想来这天下人谁有这个本事呢?”想来她竟然还有些沾沾自喜。 元坤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翘着二郎腿正和一盘脆皮核桃在作最后的斗争:“你确实同一般的女子不同……” 这句话他似乎说过不止一次,梁吟自然是习以为常,她本就不是人族。 “寻个风和日丽的时候我邀你去一游?”他提议。 永宁和锦宫她最是不急的,急忙摆了摆手:“您那里进去容易出来难,我还是先把西北的大漠孤烟和东海的烟波浩淼先赏完了再说。” 两人明明已经入了人家的地盘难以脱身,却还有闲情逸致去谈论西北的大漠孤烟和东海的烟波浩渺。 元坤道:“聂准是出了名的老狐狸,此时恐怕对你我二人的身份已经起了疑心。” 能和司贤良你争我夺,一唱一和甚至是狼狈为奸的人,她从来都不会轻看,更何况他们俩能在聂准三层神御军包围的严严实实的情况下混进普宁寺,就算他们本来就在普宁寺,但是也让两方的人毫无察觉最后还救出了聂清河,他们的身手那是数不清的神御军将士见过的,自然瞒不了人,这样的身手聂准怎么不会怀疑和忌惮。 梁吟觉得元坤的态度着实是冷淡了些,看起来还在为昨日之事恼她,不得不趁机拍了个马屁:“君上龙威燕颔,龙姿虎威,有万夫难挡之威风,千丈凌云之志气,自然是非同一般。” 第242章 苦心 第二十八章苦心 对于拍马屁这件事,梁吟虽然不是那么擅长,但是也知道马屁要拍到正地方,若是一不小心拍到了马蹄子上,那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元坤纳罕:“你向谁学了这谄媚鼓吹的口气?”形容词一套一套,只多不少。 她装腔作势的理了理自己鬓角的碎发,咳了一声:“在下不才也是博览全书的。” 只可惜看的都是些旁门左道的话本游记…… 说实话聂准对他们起疑心很大的原因确实是他们俩人气度不凡,加之这高超的身手,若是不仔细调查清楚的话,聂准恐怕是难以心安。 元坤这次伤势就王府的府医诊断颇重,不过万幸是那刀是并没有煨毒,亦不曾伤及脾胃脏腑,只是口子深了些,需要好生调养几日,没想到他们在蜀道之上紧赶慢赶的时间,还是因为她的一时逞强和多管闲事耽误下来。 他本是天潢贵胄,即便是被元钦从小扔到军营当中去历练,所有人也是顾念着他的身份,别说他身上受这么重的伤,就算是弄断几根头发都要被吊起来打一顿。 梁吟愧疚于心,从昨日进王府开始,几乎就认清楚了自己的身份,在他伤势未好之前,她便随侍在他身边听候差遣,绝对尽忠职守,说一不二,凡事都冲在最前面。 元坤起身想给自己添上一杯茶,她更是快人一步:“这种小事我来就好,我来就好~”嬉皮笑脸耍宝讨好的样子,当真是狗腿极了,没办法谁让她最不愿意欠下的就是人情。 他但笑不语,却觉得虽然是在聂准的王府,但是这样的生活却是静谧安逸的很。 也不知道送过来的衣裳是谁准备的,竟都是些青白之色,她和元坤都是偏爱深重颜色的,他喜玄,梁吟尚黑,只是她倒是还无所谓,毕竟那几身青绿色的曳地长裙她还是可以驾驭的,但是元坤看到时却忍不住的皱了下眉。 她也只看过他穿过一次浅色的衣袍,当时还是在北翟之时,北翟皇族和南雍不一样,南雍尚黄,认为明黄在群色当中地位最尊,但是北翟尚深弃浅,男子当中穿浅色衣裳的除了南人,就是戏子伶人之类,难怪他当时穿那身青衣的时候行动一直怪异的很。 他那件衣袍因为被刀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所以已经不能再穿,所幸他们所剩不多的行李当中还有他一件常服。从他平时都是这清一色的玄袍就能看出来,元坤对衣饰并无太过追崇,即便是在锦宫当中他也甚少穿那织造局花费无数心血绣制的五爪龙袍,所以他的玄衣即便是不绣飞龙,却也要带着金线暗绣的祥云纹,乍一看是黑乎乎的一片,看出任何的奇特之处。 那低调的奢华只有在阳光下才会熠熠生辉,这玄衣的料子北翟的织造局几个工人数月才能织成一匹,绣云纹的金线也不是那粗糙的普通金线,而是喂食金粉的蚕吐出来的丝,拿起一根看似乎和寻常的丝线并没有什么分别,但是当用这种线刺绣之时要比寻常的线纤细数倍,无数的线重叠在一起,才能看见那流光的金色。 夜很深,梁吟觉得西南蜀地的夜要比长安的更长,更深,因为他们寒蛩喜阴喜暗,所以这样的长夜漫漫让她觉得心安。 双星并立的天象依旧,夜夜流光相皎洁,这样的星象怪异难当,她却早已经习惯,甚至有些害怕改变,任何的明灭或者是阴晴圆缺都会让她惶恐难安。 天命…… 穿过数不清楚的亭台楼阁,那边的父女两人却刚刚开始交谈,为得当然是昨日出现的那两个“救命恩人”,不得不说聂清河就算是这样素面朝天,不施粉黛,仍旧美得让人移不开眼,虽然她的生母只是聂准的宠姬,甚至连侍妾的名分都算不上,但是她却是怀王聂准唯一的子息,甚至因为她的命格,她注定以后母仪天下,即便生母身份卑微又如何,在这王府甚至是宜淮,从未有人轻看过她。 她也从未因为如此轻视过自己,她是聂清河,连名字都是如此的雍容大气,海晏河清,这倾国之貌加上天凤的命格和不俗的出身,她从自己咿呀学语就知道自己和那些小姑娘不一样,她将来要嫁的那个人只能是天下之主! 聂准问:“今日可去看过那两位?” 她摇了摇头,她身份贵重即便是那两人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也不能失了分寸:“昨日受了些惊吓,刚刚才喝下安神药,虽然昨日在众人面前失了体统,但是清河不敢私下里再见外男,所以还请父亲设宴款待,清河再出来谢恩方显正式和体重。”她心思玲珑,自然是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 聂准听后微微点头:“我儿行事甚是妥当,昨日因那群奴才伺候疏漏才让那些贼匪有了可乘之机,害你担心受怕,为父已经吩咐下去严惩不贷,还让徐嬷嬷为你挑选了新人伺候。” 他说的严惩不贷,并不只是打一顿发配出去那般的简单,聂准为人行事出了名的残忍决绝,聂清河身边的人除了那贴身的四个大丫鬟是从小跟在她身边的,其余在身边伺候的甚至没有超过三年的,能在郡主身边伺候是幸事好事,同样也是要命的差事,徐嬷嬷是跟在聂准身边的老嬷嬷,办事最能体察主子的的意思,所以对于聂准的安排,聂清河从未有过摇头的时候。 “一切听凭父亲的安排。” 聂准问:“清河可觉得昨日救你那两人有何不对之处?” 聂清河微微伏身:“想起昨日清河如今神思依旧恍惚,不敢多回想,恕清河愚钝。” 聂准背过身去看着天上那一轮明月:“你几乎是我亲自教养,从小到大琴棋书画皆从名师,耗费了我无数的心血,清河你可莫要让为父这番苦心付诸东流……”他转过身来看着聂清河。 “清河深知父亲的苦心,从不敢有半分的懈怠。” “这些年你很好,但是能不能继续好下去还要全凭你自己……” 第243章 款待 第二十九章款待 她聂清河,倾国之貌,天凤命格,同时还是怀王聂准唯一的掌上明珠,她的父亲手掌南雍数十万的神御军,权倾西南,可以说是近乎完人。 但就如同别人都在艳羡她锦衣玉食的生活之时,她却在羡慕着别人,若是可以聂清河到底希望自己可以出生在寻常的农家,即便是每日都在为衣食发愁困难,但是人生却是可以掌控在自己手中的。 从小她便知道自己将来要嫁的是人上人,是这个天下的主人,他将让她母仪天下,永远带给怀王府无限的荣耀。所以琴棋书画、还是诗词歌赋,成为当家主母甚至是正宫皇后要做的御人还是治下,她样样学得认真,从未让父亲失望过,她的一言一行都要符合她的身份,所以样样都是出类拔萃,无可挑剔。 她甚少出门,甚至都没有在宜淮那条最喧哗的街上从头走到尾,放风筝、踢毽子这些小女孩的快乐都与她无关,她最喜欢的就是坐在她自己院中的那架秋千,荡得高高的,这样她可以听见外面的笑声,幸运的话还能看见外面的人。 这家秋千是她的奶嬷嬷在她及笄之时送给她的生辰礼物,但是也因为此嬷嬷差点被父亲打得半死,发配出府,她一夜高烧却闹着不肯吃药,最后那架秋千终于被留了下来,那是从小到大她唯一一次违逆父亲的心意,也是这一夜之后她彻底的长大。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阁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即便是后来她在坐在秋千上发呆,却再也难在她脸上看到发自真心的笑容,她越发的大方得体,端庄文秀,一言一行皆得体合理符合身份,完全符合别人对她的期待,她本就应该如此,雍容完美到看不到任何的缺点,这才是聂清河。 但是她知道那不是真正的自己,真正的聂清河已经被她封印在了心中,现在出现在人们面前的聂清河只是一具完美到极致的傀儡美人,她如同行尸走肉,没有灵魂,自然说什么做什么都按部就班。 那无数个能够醒来的夜晚,她都攥紧了拳头,暗自发誓既然老天给了她人上人的天凤命格,她便要手掌自己的命运,她不愿在被人禁锢在座院子当中,抬头看到只是四时变化的天空和花开花谢的蔷薇。 终于她等来了自己的机会,蠢蠢欲动,却不敢让任何人察觉。 那天也许别人没有听见什么,但是她却听到那个穿着青衣的姑娘喊了他一声:“君上!” 普天之下能有几个君上,雍帝谢泓臣下称之为“陛下”,而能得别人一声“君上”的只有北翟新帝——元坤。天下人都说南文北武,自从先帝谢渊崩世谢泓登基之后,这个词已经在她耳边无数次的听到,无论是从父亲嘴里还是服侍她的丫头们那里。 谢泓温文儒雅,清俊疏朗,元坤桀骜难驯,疏阔倜傥,可以说是各有各的风姿。她与别的姑娘不同,她甚至还弄不明白何为嫁娶鸳盟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未来的夫君会是人中之龙,天下之主,南北两新帝前后登基之后,当年高人留下的预言又一次成真,所以她知道甚至是天下人都知道她未来的夫君就在她二人之中,父亲那里北翟的上皇派过人来,但是究竟同父亲说了什么她就不得而知了。 *** 都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与他相约竟然是聂清河。 周遭一片漆黑,除了美人手中的那盏绢灯之外再也见不到任何的光亮,只有天上一轮皎洁的明月散发着幽幽的光芒,为这份夜色添上了几分的旖旎。 但是见面的两人却都没有这样一份闲情逸致,她已经命人把守,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熄灭了手中的灯笼,白日里元坤身上的那件略不起眼的玄衣,在月光下闪耀着盈盈的光芒,让人有一种错觉就是他将祥云都踩在了脚底下。 他本就是一国之君,臣呼万岁的真龙天子,自然是飞龙在天,放肆桀骜。 聂清河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几位小心谨慎。 还是元坤最先开口:“不知郡主半夜叨扰,所谓何事?”很显然他对眼前这倾国佳人的倾城之姿并不是很有兴趣,甚至连欣赏都算不上,他本就是见惯了春色,若这世界上还有无法企及和得到的美丽,除了从未蒙面的母亲,就只有如今正在房间中没心没肺酣睡的她了。 想到白日里她小心翼翼,阿谀讨好的样子,嘴角不由得轻轻上扬。 聂清河褪下自己戴着的披风帽子,然后微微伏身,算是一个半礼:“清河见过君上。” 元坤颇具深意的看了她一眼:“郡主心思玲珑。”语含赞赏之意,聪明人当然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恐怕现在聂准都拿不住他和梁吟的出身家室,她竟然已经识破了他的身份,果然这只天凤当得起那样的名声。 “君上谬赞,清河之所以深夜唐突所为何事,便如那纸笺上所写,清河愿助君上拿下这锦绣河山。”这话若是从一个征战多年,功绩千古的将军嘴里说出来,是豪情万丈,但若是从一个娉婷窈窕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嘴里说出来,只觉得是小女儿家在过家家酒做一做黄梁梦罢了,但是她不是一般的姑娘,她是聂清河她有足够的资本和实力,即便是她更加狂妄的叫嚣,也不会有人嘲笑。 元坤道:“郡主的花容月貌并没有打动孤,而且孤并不相信所谓的预言和命格。” 聂清河粲然一笑:“君上英豪且居功至伟,自然不会同凡俗之人一般,只是清河的身后还有西南,还有十万神御军,不知这些可令君上心动?” “与西南联姻自然是上上之选,只是我北翟虎狼之师,勇武不凡,郡主的神御军虽然骁勇,但凡总是有个但是的。”他北翟强盛,南雍早已经是强弩之末,若不是因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元坤的眼眸但是柔和。 聂清河早就听闻过北帝桀骜,所幸她这次来也不是仗着自己的花容月貌来含羞带怯,谈情说爱,而是因为她的条件。 “在雄鹰面前,所有都只能俯首。”他这话虽然狂妄,却是实情,虽然说明面上南雍和北翟并无分别,但其实南雍因为越麓之盟每年不得不向北翟缴纳岁贡,实际上已经是俯首称臣。 “清河不敢同君上放肆,只是清河今日前来是为了同君上谈一出买卖,君上图谋为何,清河心中自然是一清二楚,我西南和十万神御军愿助君上成就大业,只是……” 凡事除了有个但是,还有个只是。 元坤挑眉:“今日之事不知是郡主的意思,还是怀王的意思?” “今日是清河同君上的买卖,与父亲无甚关系。” “那郡主如何做得了西南和神御军的主?”元坤句句单刀直入,并没有因为聂清河是如花美眷而怜香惜玉。 “君上担忧之事自然是要看清河的本事,今日清河所说只看君上应或者不赢?”聂清河也很直接,既然她敢这样说,就必定有所动作。 “条件是什么?” 西南和神御军在众人的眼里就如同一块香饽饽,南北都想啃一口,只是聂准现在领的是南雍的官位,虽然那只老狐狸一直狡猾得很,但是今日一见她的女儿便知也不是省油的灯,那日那怜人之态不知可否是矫揉造作。 当然那不是他关心的事情,既然她将这么大的馅饼送到了他头上,他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原本他以为她要的是什么中宫之位,甚至是东宫之席,毕竟按照预言她是确实是天凤命格,只是她索要的东西出乎他的意料。 聂清河说:“事成之后,烦请君上允我自由。” 之后两人一番密谈,聂清河这次是破釜沉舟,诚意十足,元坤心中自然是有所筹谋。 事罢,聂清河笑谈:“君上恐以为我会要那中宫之位,言条件之时不由得蹙眉,心仪之人可是与君上同行的那位姑娘?”她说的自然是梁吟。 他按了按眉心:“襄王有意又如何,神女终究无梦。” 那一刻聂清河不知为何如此的酣畅淋漓,只觉得痛快:“君上恐怕阅美无数,能让君上如此的费劲心力尚不知疲倦,还如此的温柔小意,看起来那位姑娘却有清河不知道的过人之处。” “清河这近二十年的芳华,都被束在那四四方方的院子里,着实不愿出了一座牢笼再进牢笼,一切便有劳君上了,即便最后清河依旧守着的是那四四方方的天,轰轰烈烈过了也不妨人世走一遭,愿君上早得如花美眷。”聂清河笑着伏身,月光之下那出尘不染的绝世风华,就如同深夜孤芳自赏的一株昙花,高洁清雅,凄美而壮烈,这样的月下美人确实让人移不开眼。 “借郡主吉言。” 两人的筹谋于别人来说却是无从知晓,不得不说这一夜对他俩人而言不过是一出你情我愿的买卖,于守卫森严的怀王府来说没有任何的风吹草动,于宜淮来说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但是于天下来说似乎一切都已经算计的清清楚楚。 次日,怀王聂准于花园设宴,算是正是答谢元坤与梁吟的救命之恩,临近开席,聂清河才姗姗来迟,这正是所谓的体统和礼节,梁吟是女儿身并无分别,但是元坤毕竟是外男,而且那日大庭广众之下众人看到郡主被他紧紧地搂在怀中,所以不得不避嫌。 聂清河今日一身的玉色的曳地长裙,腕上面挂着的是水蓝色的披帛,高洁淡雅,尽显风华,尤其是那樱花粉一样的双唇微微的一抹浅笑,娇艳双蕊鬓中开,几乎是将顾盼神飞这四个字诠释的淋漓尽致,见到他们之后微微的伏身,得了聂准的应允之后才坐在了他身边。 梁吟今日也是青色的曳地长裙,只是她自认没有清河郡主那样高雅悅人的言谈举止,所以那碍事的披帛她便搁下了,现在还放在房间的茶桌上,差些被她当了抹布。看着聂清河已经是神态自若,她不得不感慨了一句,到底是郡主这自愈能力就是强,若是换成寻常的姑娘见了那日的血腥,不在床上躺半个月是不会起身的,动辄就说自己受了惊吓,非要灌上一碗的苦药算能痊愈。 “两位那日仗义出手,搭救清河于危难之时,本王今日略备了薄酒粗席,若是两位不嫌弃,本王就以酒敬客代小女清河多谢二位的救命之恩。” 聂准这样说,他们在人家的地界上自然是要给他面子的,只是梁吟还欠着元坤的情,自然主动出来挡酒:“多谢王爷盛情,只是师兄伤重未愈,这份盛情还是阿吟代领了。” 说着她就将聂准敬过来的那杯酒喝下,也算是告慰了这段时间一直在她肚子里闹腾的酒虫,怀王府的酒果然是不同凡响,若是这样的佳酿都是薄酒的话,那她这一路上喝的只能算是凉白开了。 聂准道:“梁吟姑娘好酒量,是本王思虑不周,去为两位换一壶清茶过来。”他一边吩咐一边同元坤说话:“不知两位是何方人士?见行色匆匆可有难办之事?” 元坤自称郁鹰,同梁吟是师兄妹,师从南疆祁洪山,这次入西南是为了找寻师妹失散多年的母亲,总之这话半真半假,南疆远在千里之外,就算聂准派人去查证,这一来一回他们早已经从这怀王府没了踪影,再说既然是他说的话,他便有本事让假的变成真的。 “本王在西南还是有几分薄面的,若是两位有什么需要本王的地方,但说无妨。” 他聂准在西南何止是有几分薄面,简直是一手遮天。 元坤推辞:“多谢王爷盛情,只是眼下已经叨扰多日,于心着实难安。” 梁吟就看着两个手掌权势,高高在上的你来我往,虽然表面上是客客气气的,但是她却觉得刀光剑影,跌宕起伏,这高手过招斗得是内功。 第244章 铅华 第三十章铅华 过了许多年之后,梁吟再见到聂清河的时候,她已经被八抬大轿从正门抬进了阕宫。 她永远记得她第一次见到聂清河的时候,只觉得她美得不像凡人,出尘若仙,不惹凡俗,似乎在她身上可以看见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那晶莹若雪的肌肤,总是觉得她美得那么不真实。 梁吟觉得聂清河对她似乎有很大的兴趣,在怀王府不过两日,她已经着人过来请了好几次,原本以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邀她游园是为了旁敲侧击向她打听元坤,毕竟英雄救美这样的经典话本子的结局都是以身相许。 再三的推辞不过,梁吟收拾了一下自己之后还是决定赴约,当她到聂清河的院子时,只觉得扑面而来的花香,然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数不清的蔷薇花,淡粉,大红或者是雪白,着实是壮观的很。 湖水在微风的吹拂下,掀起层层的波澜,柳树随风摇摆像极了一位走路婀娜多姿的美人,但是比周围美景更美的是坐在小亭中饮茶的聂清河,粉黛朱唇,肌肤胜雪,这样闭月羞花之貌的佳人,自然是更比那妖娆怒放的蔷薇花更加的让人着迷。 聂清河的美不只是皮相,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美丽,是不带攻击性忍不住让人亲近的美,更难得可贵的是她周身高洁的风华,只可远观甚至担心自己稍微走进就会破坏这幅画的美感。 姑娘家在看到比自己美丽动人的眉眼时,大部分只有这几种的心理,嫉妒或者是自卑,但是梁吟最喜欢的便是与美人打交道,当然这美人无关男人和女人,毕竟食色性也她天生就喜欢漂亮的东西,看到之后都会忍不住的往上凑。 聂清河见她在湖的杨柳边一直发愣,便着她身边的大丫鬟过来想请,梁吟这个时候抬眸,只觉得聂清河的那抹浅笑让人心神迷醉。 来之前她拿不准聂清河单独请她有何目的,便旁敲侧击的问元坤能否猜到,结果他手里拿了本西南杂记,任她如何胡搅蛮缠都不曾打理她一句,何时北翟人也这般喜欢博学强识,酷爱读书了? 因着聂清河的郡主身份,所以她走进之后行了个半礼,她回了一个,算是面面俱到。 两人落座,聂清河先为她倒了一杯茶:“这是西南特有的茶叶叫笼烟眉,阿吟姑娘长居南疆,不妨尝一下。” 梁吟端起饮了一口,直接开门见山:“果然是好茶,不知郡主多次相邀可是有事?” 聂清河转头看了看她这满院的蔷薇花,说道:“清河平时里甚少出府,一年仅外出一次去普宁寺上香,这次还差点落入歹人之手,若不是那日两位出手相救,清河恐难以保全自身。今日请阿吟姑娘过来,一是为了当面感谢姑娘和郁少侠的救命之恩,二是清河少有闺中密友,见阿吟姑娘与我年纪相仿,便想请姑娘过来同我说说话,万望姑娘莫怪清河唐突。” 梁吟见到郁少侠这个称呼差点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想起郁鹰是元坤的化名,听完她这一席话,她心中暗自慨叹了一句又是一个小栖雀罢了。 “多少人相同郡主一起饮茶赏景说说话,怕是还没有这样的福气呢。”到底是郡主之尊,她说话也不能不带两分客气,“其实那日之事不过是个意外,习武之人行侠仗义,郡主莫要放在心上。” 其实他们都看的明白,若是聂准真的追究,当时他二人是如何入的普宁寺,又是如何躲过了神御军的追查,不过是看在他们这“救命之恩”的份上闭口不言罢了。 “不知阿吟姑娘看我这满院的蔷薇花觉得如何?” “前人有诗曰:红霞烂泼猩猩血,阿母瑶池晒仙缬。晚日春风夺眼明,蜀机锦彩浑疑黦。怀王府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而郡主园中的便是最好的,那红得像血,炙热艳烈,白的如雪晶莹,自然都不是凡种,却都比不上郡主风姿。”她这话应该够面面俱到了,既夸了花,又夸了人,看起来她伺候人的本事就要出师了,说不定都是待在邂谢泓身边装成小太监银两装出经验来了。 聂清河嫣然一笑:“清河闺名铅华,阿吟姑娘唤我名字便好,郡主听着生分。” “那郡主,铅华还是叫我阿吟吧,姑娘两个字也生分。” 风吹皱了一湖碧,两位姑娘一紫一青,就这样静坐在小亭之中看蔷薇荼蘼,看杨柳摇摆,看晴空排云,都是饱读诗书的人儿,虽然梁吟当时是被姥姥逼着囫囵吞枣下去的,但是出来糊弄糊弄人还是可以。 本都是娉娉袅袅,如花似玉的娇俏姑娘,坐在一起当然有说不尽的话题,从蔷薇杨柳可以谈到千古绝句,再到游记话本,多数时候是梁吟在滔滔不绝,聂清河嘴角带着额浅笑一直认真的倾听。 不得不说从一个人的言谈举止可以看出很多东西,聂清河虽然少与外人接触,但是天生聪慧敏锐,又加聂准教养,于心计还是城府都足以和她的美貌相提并论,元坤说她心事玲珑,这是事实不假。 她从那日就对这个身手了得,英勇无比的女子有一种特殊的好奇,再加上那晚上同元坤的交谈,让她更加相要迫不及待的去了解一个人,能让一国之君倾心不已的女子究竟有何出彩之处,更重要的是美女都是自负的,她如此的美貌可以说家世门第,才貌性情都可以说是举世无双,只要她一出府可以说是整个宜淮的百姓出动,她想知道是一个什么样的姑娘竟然会有这样的本事。 元坤那是谁!一国之君,阅尽春色,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见过,什么样的美人不能得到,听说北翟的顾崇顾丞相甚至为了取悦君心,特意修建了规模宏大的销魂殿,听说那里面藏着数不胜数的美人,姑娘们身上用的香脂倾倒出去的话甚至可以让成江香气弥漫。 但就是那样的天潢贵胄,却可以心甘情愿避开天下人的眼线,只是为了陪她到西南走一遭。 第245章 隐锐 第三十一章隐锐 乍一看只觉得姿色尚可,皮肤是一种很好看的蜜色,却不失如今最推崇的白,五官也不是那么的出众,一眼望过去只能算个清秀佳人,无功无过,但是若是你仔细看她那一双眼就觉得不同凡响了,聂清河觉得那是她看过的最有光彩的一双眸,勾魂摄魄这四个字一点都不夸张,再看她的举止,听其言谈,便觉无论是心胸还是性情,这个姑娘确实与众不同。 她身上有着同她们这些世家女子不同之处,那就是灵动和生机,不谙世事,天真无邪的女子多得是,但是她的这份灵秀却是再别人身上看不见的,与她在一起你就好像是感受到一股柔柔的暖意,可以让人不自觉的嘴角上扬。 梁吟从始至终都觉得聂清河一直在拿一种好奇的眼光眼光打量着她,她不知道她身上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可以让聂清河如此的有兴趣,按照常理的话她不是应该打听旁敲侧击打听元坤才对吗? 说话的时间着实是久了些,她二人竟然不知不觉喝下了两壶茶,聂清河道;“看你喜欢这笼烟眉,我已经让人包了一些送到存芷阁去了。” 连喝带拿,其实聂清河送她一些好酒的话,她会更加的感激。 “多谢铅华的盛情了,今日说着说着竟然不觉时间过的竟然这么快~”她感慨一句,毕竟这些日子折竹不在她身边,元坤又是个大男人与他再知己再亲近,也不能同墨蛉那般的肆无忌惮的扯扯谎吹牛皮。 聂清河问:“不知道阿吟可许了人家?” 花费了这些功夫,终于要进正题了吗,梁吟忍不住兴奋,这郡主确实是能忍得住。 “我自小一个人闲云野鹤自由自在惯了,师傅又去的早,如今又一心一意相要找到失散的亲人,于男女之事媒妁之言着实提不起多少兴致,师兄被我拖累至今也是孤家寡人,想着日后定要托个大媒,为师兄觅一位像郡主这样的如花美眷才好,不知铅华的亲事……”她这话应该说的够明白了吧,既表明了他们之间并无任何的不妥,也给了她暗示。 聂清河起身看着那泛起的波澜,“全天下人都知道,而我却不知道。”若是可以她什么都不愿知道。 梁吟忍不住叹了一句:“阿吟忘了铅华是天凤命格,将来的良人除了必是要在那两位人中之龙当中择一位,听说南帝清雅,北帝骁勇,铅华只需要静候佳音。” 她说的是实话,元坤和谢泓都是天下间无双的儿郎,只要怀王府同现在这般按兵不动沉得住气,西南无虞,那么待到腥风血雨过去之后自然是繁花似锦,锦绣盛极,怕只怕有些人按耐不住性子。 聂清河但笑不语,风有些吹乱她的原本齐整的发髻,几缕碎发这样轻轻地散了下来,有些许凌乱,但是却为她增添了别样的风姿,梁吟看着她只觉得这样的美人,天下谁人不爱呢。 她小的时候姥姥教她观星,那时元坤和谢泓尚没有登位,所以天上只有谢池的帝星熠熠生辉,而谢池的甚至在云雾稍多的时候便看不见了,而谢渊的帝星就好像是流星那般转瞬即逝,她深知还未仔细研究那帝星的方位,就陪着谢渊一起陨落了。 但是聂清河的凤星不一样,它一直就那样挂在长安西南的夜空当中,光芒依旧,你甚至找不出任何的变化,有时候甚至都怀疑那颗星星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果然星如其人,自从见了聂清河以后梁吟才终于懂得这一朝的凤星为何是这样的。 跟她在一起,她的那双眼睛就如同水一样的柔,你可以在里面看见自己,会让你沉静,让你透明,让你变得干干净净,和这样的女子在一起你会觉得那一颗心得到了释放,会忍不住的同她靠近。 聂清河望着那架小小的秋千,这样的东西出现在这亭台楼阁之中,有些突兀,却又异常的和谐,她淡淡道:“若是可以我宁愿就守着那架秋千,看日从东边起西边落。”但是夙命二字,让她不得不去选择和争夺,没有人会在乎她的喜怒哀乐。 当晚回到存芷阁的梁吟竟然突生了一些感慨,原来真的没有所谓的完美人生,就算是入聂清河之流,不俗的家室,沉鱼落雁的容貌,未来至高无上的地位和人中之龙的夫君,任何一项拿出来都足以让人艳羡不已。 元坤无论是晨起还是夜归总是会练剑,他才外面走进来见她长吁短叹,问道:“为何看起来心事重重?” 她借口道:“我只是有些想长安了。” 听到这话,他的心一沉:“孤的伤势已经大好,明后日便可启程。”她想做的事情,他从不阻拦。 她是有些挂心阕宫中的族人,其实平日里也都是她惹麻烦,墨蛉会将一切处置的很好。 那她挂心的人还有谁?当然是他了,他早已经到了崇阳,到现在却一点消息都没有传过来,也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其实她结识了一些悬壶济世的神医,这段时间也一直在查看医书,甚至可以到了手不释卷的地步,她想找寻的续命延寿之法却始终的一无所获,她总难心安。 “你养伤要紧,也不记载这一时。难怪你的剑术如此高超,原来竟是如此的勤快,那日我抢了你的佩剑到现在还不知道它的名字。”但凡是名剑多半都随了主人高傲的性子,总是要加字才能凸显名剑的气质,就如同她的“藏锋”一样。 元坤将身后的宝剑拿了出来,古朴无琢的一把剑,极其不像他的性子,看剑身只觉得寒光凛冽,冷气逼人。 “剑名隐锐,这是铸剑大师悬命老人偶尔捡到的一块玄铁打造而成。”谈起他的佩剑,元坤语带自豪,他有数不清的名剑,但是自始至终带在身边的只有这一把。 藏锋和隐锐,梁吟只觉得这两把剑的名字相似的很。 第246章 苍崖 第三十二章苍崖 暗自庆幸她当初没有多嘴将她的佩剑名字说出来。 “确实是一把好剑……” 元坤看着她手中的隐锐,说道:“去与聂清河说话了?” 梁吟微微点头:“虽然这世间的女子千千万万,这次出来得见聂清河才知道何谓不可方物和举世无双。”对于美人她从不吝惜她的赞美。 “聂清河确实是心思玲珑~”元坤附和一声。 她只顾着自己沉浸在美人的美貌之中,当时却忽略了他的这句话。 元坤身子的自愈能力确实是超乎人的想象,因为他的坚持,所以即便是聂准再如何的想要留人也是无济于事,所以临行之前聂准异常大方的送了他们一箱的银票和一块令牌,这块令牌在西南就如同“如朕亲临”一般,到何处都可以畅通无阻。 当然他们也拒绝了聂准准备送给他们的神御军的将士,而且上路之后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将聂准的人给甩掉。 *** 西南的苍崖山,几乎是西南诸族的圣山,无论是九霄族、五毒族都将此山奉作神明,因为西南终年温暖,可以说是四季如春,但是只有苍崖山巅的冰雪百年不融,它就像是所有族民心中的信仰一般屹立在那里,一抬头看见苍崖山,心中除了敬畏便不会再有任何的杂念。 苍崖山地位尊崇,既可以说是圣地也可以说是禁地,传闻苍崖山冰雪覆盖的山巅上住着守山女神,若是任何人去惊扰了女神的清修,那么就会给整个西南带来灾祸,当年两族少主约在苍崖山决斗,不出多久西南诸族内乱,南雍发兵聂准进军西南,当时几乎是生灵涂炭。 而聂准在平定西南之后也曾派兵前往苍崖山想要一探究竟,说来也奇怪那一队兵士出发不过三日,整个怀王府和神御军突发瘟疫,十万将士几乎近半丧失了战斗力,正是因为此聂准才不得不上书朝廷暂驻西南,后来暂驻就变成了常驻,直到聂准成为西南蜀地的番主。 所以无论是宜淮城的百姓还是西南少数族民都不敢踏上苍崖山,那里不仅有毒瘴弥漫,重峦叠嶂,树木高大,更有野猪豹子等猛兽出没,除了五毒族的几位长老和圣女能够进入林中采集药草和蛊虫之外,其余的人就算是进去也多是有去无回。 在将苍崖山了解了个彻彻底底之后,梁吟觉得若是姌烬还活在世间的话,那么她肯定会选择回到西南,而苍崖山绝对是绝佳的避世之处。 梁吟自从发现了昆仑暖玉中留下的字笺之后,这是她第一次同他提起,听说西南圣女在北翟锦宫和朝廷是不能说的禁忌,当年姌烬产下元坤之后,满朝文武是如何的逼迫元钦立子杀母,永绝后患,之后她也是打听过的,只是事后元钦处死了当时锦宫当中所有知情的宫人,和当时支走他的丞相,可以说是将北翟的朝廷血洗,从此之后元钦不仅是加强了皇权的统治,皇位至尊,更是用汤药绝了自己所有的后嗣,元坤之后除了玲珑公主元境之外再无任何孩子出生。 “为何不早告诉我?”她还是问了出来。 “玉佩的秘密孤并不知晓,只是自小宫中就无人敢在孤面前提起过母妃,当年她住过的‘在水一方’几乎成了冷宫,除了她的忌日孤回去坐一坐之外,甚至连父皇都不曾再去看过一眼。” “在水一方”中姌烬当年用过的物品无人敢动,甚至是她离去之时是何摸样如今还是如此,她最喜欢的那套绛紫色的宫裙就那样一直放在她的床榻上,似乎她并没有离世,而是静静的在那里沉睡了二十年。 他十岁的时候第一次到“在水一方”,却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她在世之时最长看到的一本医书,上面密密麻麻批注了无数,却用极其巧妙的方法在医术上留下了怪异的文字,那是五毒族人才能看懂的,若是寻常人看了只觉得是她在上面的随意涂鸦,而且文字排列的方式晦涩难懂,他临摹下来之后却未敢声张,花费了许多的时间才弄清楚了其中的意思。 从此之后此等秘辛就一直隐没在他的心中,轻易不敢触碰,若不是这次梁吟只身前往西南,他恐怕永远都不会踏上这一方的土地。 “这子母蛊着实恼人的很,解了它你我也不必为此事烦忧了。”情蛊于她总是个牵绊,相比于他她拥有无尽的岁月,人生不过短短的几十年,即便能够成就无数的功业也只是那几十年,但是于她不同,她的一生会看到一代一代的君王坐上那把龙椅,当中既有盛世如歌,又有数不清楚的血雨腥风和流离失所,所以她不能让自己牵扯进去,可以说她已经搅扰了谢泓的命盘轨迹,绝不能在和他有所牵扯。 萦绕在元坤心头的那份苦涩久久弥漫:“阿吟,为何你要对孤如此的残忍?”甚至连这一点小小的牵绊都不愿留给他。 “这不是残忍,才是天命。” “你莫要拿天命这一套说辞来搪塞孤,若真是什么人妖殊途,你便不会和谢泓如此的纠纠缠缠,孤只是相要一个公平,可是一连一个机会都懒得施舍,与他相比孤便是如此的不堪吗?” “姥姥活了千年之久,都未曾参破天命二字,我并非搪塞你,而是元坤你自始至终都与他不同!”当初渡你的修为可以说是解毒,也可以说是救命,但是就算没有她他也会吉人自有天相,他的暗影只比她晚到一盏茶的功夫,但是谢泓不同,他的命盘是她强行帮他续的,那是在给他续命! “那你告诉孤究竟有何不同?!”他抓着她的肩膀,他最无法忍受的就是她自始至终都是这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将他彻彻底底的蒙在鼓里,“难道只是孤比他晚了那么些时日,阿吟是你夺取了孤的玉佩,你可知道这玉佩是母妃当年送于父皇的定情之物,玉佩于男女之间有何意思,是你先惹了相思开了这风月局,此时想要袖手而去是否再简单了些?” 第247章 情怯 第三十三章情怯 无论当时是有心还是无意,情之一字便是纠纠缠缠,如今都已经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她此时想要再轻而易举的拂袖而去,任谁都不会答应。 及时如她所言,人妖殊途,他不过短短几十年,而她还有无数的岁月,当她仍旧是如此年轻貌美之时,可能他已经成了耄耋老人,但是这从来都不是他所在乎的,既然一切都是这样的难以克服,为何她只用这一套说辞来伤他的心,他是桀骜的,是难训的,是从不输于人的天之骄子,人中之龙,但是却从未如此的挫败过,于她面前他从未使上过力。 他只想要个公平,要个明白,为何她却总是缄默如深。 梁吟背过身去,却始终沉默,她的背甚至有些颤抖,任谁面对这样的一腔质问,都不会如她这般的无措,她紧咬着自己的嘴唇,似乎在拿捏着措辞,但是心中千言无语此刻却都说不出来。 她是寒蛩族的族长,这一切都是她该承受的,她不能牵连任何人,所以快刀斩乱麻就显得尤为重要。 看着她纤弱的背影,他有些于心不忍,伸出手在那一瞬间又收了回来,他此刻是自私的,但又在谴责自己,心房中的子蛊又开始闹腾,他知道她在伤心,但是若是今日他不问清楚的,日后他必然会无比的后悔,无论得到的答案如何,终究他努力过了。 “因为我心悦的是他,不是你,这个答案够清楚了吗?”她转过身直视他的双眸。 既然他想要一个答案,她便给他一个答案,长痛不如短痛,命盘总是要按照它既定的轨迹运转下去,这一切才会按照它本来的命运发展下去,更重要的是这是最直接的答案,哪怕她心房中的母蛊又在啃噬她,她感觉到痛楚,感觉到窒息,感觉到有些难以承受,但这终究是事实,她已经爱上了谢泓,就好像她已经有了鸳鸯酥,虽然那美味她也不会吃很久,但是她已经拥有了最喜欢的,即便是碰到的那串糖葫芦再好,也不能贪心。 “原来如此~”他终于明了,原以为她心中也是有自己的,不然他身边有那么多的女人,为何这母蛊单单选择了她,但是终究是他一厢情愿。 他长袍上的祥云纹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似乎翻滚着汹涌的波涛,衣袖被风高高的扬起,这段时间微蹙的长眉终于在此刻舒展,可见幽幽墨绿的眼眸闪耀着不一样的光彩,他脚下踩着一块山石,脚下是西南起伏的山林,俊美的脸庞迎着晨辉沐着清风,那笑是释然,是疏解,他得到了想要已久的答案,尽管有些寥落与不甘。 但是他是草原上的雄鹰,是狄族的汗王,是北翟的君上,是最豪情万丈的疏阔儿郎,自然是拿得起放的下,情字当然是两情相悦的情更加动人,他不会勉强,也不舍得勉强,但是他却无法死心。 自从那日将一切都说清楚之后,两人之间又似乎回到了从前,只要一壶酒,便可以对酒当喝,尽情的畅谈。梁吟不得不承认,元坤确实是出色,无论是哪个方面,他的城府,他的性情,他的心胸,即便在旁人看来极其的孤傲和沉默,但是他极少数的言论确实能让人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梁吟觉得有时候他真的可怕,他同聂清河一样是极度完美的人,完美的让人觉得不真实。 因为要上苍崖山,所以元坤将一切都准备的很好,之前的那身青衣已经是不能再穿了,而且越往上爬气温越低,任何的绫罗绸缎都没有她那一身黑纱来得防寒保暖,元坤就如同变戏法一样的不知道从哪里变出的毛皮、靴子和厚厚的披风,梁吟极度畏寒所以差不多是全副武装。 而元坤是北翟人,北境以北的寒冬是怎样的冰天雪地,梁吟没有见识过,而朝廷刑法中的流刑便是将一部分的犯人发配北境,所以有很多犯行的人宁愿倾家荡产或者是自断一臂,都想法设法要逃开北境,所以岂止是滴水成冰。 苍崖山的温度和北境相差无几,但是狄族天生的人高马大,于先天性的就可以抵抗寒冷,加之他这些年的可以锻炼,所以这点寒冷对元坤来说根本不被放在心上,他只是加了一层披风罢了。 看到他的行动自如,又看到自己一身臃肿,说实话梁吟有一种冲动就是她化了原身本体,让他捎上去,但是刚刚才义正言辞的拒绝了他的一派情深,这个时候再……当然她也只不过是想想罢了。 “还是我这身黑纱最舒服……”她感慨了一句,当时她就是穿着这身黑纱被他叫做什么“黑寡妇”,难不成她这身纱真的看起来如此的惨烈,寡妇……梁吟顿时不好了,一直介意到现在。 “为何在包袱中从未见过这身衣裳?”一路上的行囊都是他打理的,所以他们究竟带了什么东西也是他最清楚。 穿着这身黑纱的梁吟确实是比她穿青衣黯淡了不少,但是因为极其的修身,所以能看到她窈窕有致的身影,起初起落处落,不得不说是极其出色的,因为是她的六翼所化所以这可以说是最合适她的衣裳,尤其适合夜色之中,带着一种神秘莫测的美感,极其的相得益彰。 “它是我的翅膀所化,自然最合我的心意。”因为还未进入雪区,她甚至围着几棵树跑了几圈,将这些时日的阴郁一扫而空。 “你还好吗?看起来有一些……别扭。”她看着他的脸色有些许的苍白,是说不出的怪异,不知道是喜是悲,虽然他寻常也是这样的一副表情,但是他会开怀大笑,会愁眉不展,但是此刻她想了一会也想不出一个恰当的词汇。 那是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更怯”的感受,明明知道她可能就在山巅,他小时候吵着要的“母妃”就在上面,但是他却始终都迈不出那一步,甚至脚步越来越沉重。 第248章 雪行 第三十四章雪行 梁吟伏在他背上的时候,内心是万分杂陈的感受,那一刻她其实是有些看不清楚自己的内心,可以说是混沌一片,如此的冰天雪地,她确实还是高估了自己。 刚入了雪线之后,她就一直开始发抖,身上即便是穿的再厚也都失去了作用,那种冷意是从脚底开始的,一直蔓延到她的四肢,她的心口,甚至平时能够感受到那只母蛊在她胸房当中爬行或者是啃噬,但是今天它似乎也因为寒冷失去了活力。 多次的趔趄,终于她还是倒在了地上,而且还弄湿了自己的鞋袜,只觉得这苍崖山的山巅比长安城的冬天还要难熬,但是抬头往上去还有那么远的路,只是感觉到绝望,一旦粘上了寒冷这两个字她全然就变成了那手不提肩不能扛的娇滴滴世家千金。 元坤急忙将她扶起来,在确认她身上没有什么大碍,尤其是看到她已经湿透了的鞋子之后,半蹲下身子:“上来,我来背你!” 权衡再三,她还是选择妥协,那时只觉得脸上烧得慌,明明那日已经将一切都说的清清楚楚,但是却是自己不争气…… “很重吗?”她弱弱的问,着实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她在他的背上听见了他轻微的喘息,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最紧又胖了一些,她不像其他姑娘那样的节制,所以就有些难为情。 元坤道了一句:“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是说她重,还是说她不重? 他的背很宽阔也很结实,因为背着她所以接下来走的每一步都是无比的认真和小心再摔了她,北翟的男人都是马背上长起来的好儿郎,不像是长安城里那些手无缚鸡之力只晓得涂脂抹粉的浪荡公子,也许这就是南朝岁岁年年向北翟俯首称臣最大的原因吧,因为能保家卫国的都沉迷欢乐,甚至还粉墨登场同那些戏子伶人无异,将不是将,兵不是兵,难道还指望拿绣花针的姑娘去抄起大刀,赶往北境浴血奋战吗。 巾帼英雄的出现是锦上添花,若是老弱妇孺和鳏寡孤独都冲到了最前面去,那国将不国,家不是家。 苍崖山人迹罕至,一方面是因为它确实是西南的圣山禁地,另方面则是因为它山势陡峭,越往上走越没有路,加上温度极低终年积雪覆冰,人一不小心就会掉到那冰窟窿或者是山沟沟里面去,险象环生,梁吟都怀疑这里到底有没有人居住,恐怕都是雪豹野狐这种猛兽生存吧。 “搂紧了。”元坤嘱咐她。 他给自己砍了一节枯树枝当拐杖,另一只手却还在紧紧的护着她,闻言梁吟搂紧了他的的脖子,却觉得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喘息声也越来越频繁,他可以说几乎是在用自己的脚踏出一条路来。 感觉到她还在发抖,元坤问:“可还觉得冷?”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骗不了人的,就哆哆嗦嗦的说:“有……有一点,要不你放我下来休息一会吧?” 那边的云层越来越迫近,也越来越低,耳边能听见呼啸而过的寒风,她知道他一直紧赶慢赶的原因,只是为了早点到上面那个开阔的平台上找一个山洞,可以躲避即将到来的暴风雪。 西南虽然是四季如春,但是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最多雨的的时候,而苍崖山因为其极高的山势,所以这个时候下的不是雨,而是雪,就算是五毒族这个时节也是不敢轻易上来的。 明明出门前她已经连续好几日的观星,看星河闪耀,风清云淡她才会选了这一日出发,显然元坤知道她的本事自然是极其信任她的,没想到苍崖山的天气是如此的多变,她竟然事先都没有察觉,屋漏偏逢连夜雨,如今更是雪上加霜,她只觉得自己再冻下去,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对不起……”她是在我自己的决策失误道歉,毕竟这苍崖山是她一定要上。 “无妨。”她惹麻烦的时候他总是这一句,风轻云淡,似乎从来都未放在心上,因为已经将整个人都记在了心里,她的好是好,不好也是好,除了觉得冒失可爱之外,并不会多计较。 不得不说他送给她的这块昆仑暖玉触手生温,若不是心口一直让它暖着,她的心房和那只母蛊此刻早就冻成冰疙瘩了,这苍崖山来不来也作他说。 只感觉到那风卷着冰碴子往脸上一道道的划过去,像刀割的那种感觉,梁吟见元坤背着她越发的吃力,忽然拍了拍自己的头,“我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从侧面望过去只看见元坤俊朗且有棱角的侧脸,听到背后的梁吟发出的动静,他正打算停下来查看,却忽然觉得后背上的重量顿时消失,他停了下来然后就看见一只小小的寒蛩慢慢的爬到了他的掌心。 他不禁笑道:“若是你早些想起来,也许孤就可以多省一些力气。” 他从未将她当成过妖物来看,自然只觉得她同寻常的姑娘无分别,只不过是调皮捣蛋了些,花样多了些罢了。她则是因为一直在瑟瑟发抖,想着莫要半道晕过去脱了后腿,再加上在他背上的彷徨和别样,让她忘记了自己竟然还可以化成原形。 元坤将她捧在掌心之后慢慢的放在了胸口,盯着迎面而来的寒风继续往上面攀爬。 要说躲在他胸膛中最重要的一份感受,竟然是安定,他的身上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极其淡,但却出乎意料的好闻,这味道像极了折竹形容她身上的味道,微微的欣甜却不烦腻,沁人而素雅,梁吟猜想这味道可能是那子母蛊在闹事,而且他们两人离得越近的时候味道越浓,但是不得不承认她极喜欢这味道。 “身子可暖了?”元坤捂着自己的胸口,嘴角的笑简直是醉人。 她没有办法说话,只是拿脚点了点他心口的位置,提醒他抓紧赶路,然后就决定装聋作哑一路。 第249章 山巅 第三十五章山巅 可能是那股暖流从上到下着实舒服了,梁吟竟然不知不觉的睡着了,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出现在眼前的是耀眼的火堆和扑面而来的温暖。 “醒了?”他正在旁边小心的照看着火堆。 她起身,有些茫然无措的挠了挠头,“这里是哪里呀?”然后突然想到他们半路上遇到的风雪,又问:“你身上可受伤了?” 自己化了原形当缩头乌龟不说,还连累他差点交代在这苍崖山,想想司命星君手里那只逼死人不偿命的笔,她着实没有冒着全族天罚的悲惨下场,去谋害北辰帝星。 “孤身上并没有大碍,倒是你进了这山洞之后就一直睡着。”他们刚刚安顿下来,他正想要唤醒她烤烤火,但是她从他手心里一溜烟去飘去了离着火堆最近的那块巨石上,然后沉沉的睡去。 他看她说的香甜并没有去吵醒她,反而去洞外捡了些干草枯枝,保证这火不会熄灭。 “这是苍崖山山巅之上的一个山洞?” “不能说是山巅,距离山顶还有一段距离,我们刚刚才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他讲实话告诉她。 半山腰的情况就是这般的恶劣,她严重的怀疑山顶之上是否能让人常年的居住,更何况还是个弱女子,不是说宸妃姌烬身娇体弱的很吗?有一个说法是当年北翟的上皇元钦和宸妃在一起的时候,姌烬脚底下的路途都是元钦抱着走过去的,哪怕燃尽的双脚占地下面也一定铺着名贵且无比柔软的地毯,这样被娇宠的女子能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生存下去吗?会不会只是她当年留给元坤的饿一个信念罢了。 她装作有心无意的说了一句:“这暴风雪恐怕连大男人都能吹走了吧~” 但是不知道为何元坤的眼神异常的坚定:“她会在的。”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从哪里来得自信,她在最后的群臣逼迫,非死不可那样紧急的环境下,仍然不忘了留下这样的信息,就代表她知道她的孩儿将来一定会有所发现,一定会来这苍崖山。以前只是在舆图上看到过这座山的名字,眼神停留一会,但是真正到了此地之后,他才无比的懊悔,若是他能早一些来,她是不是就不用在这里苦守这么多年。 梁吟看着元坤,他那双幽幽的眼眸中映着眼前燃烧的火苗,十指交差在一起,似乎是在沉思什么,微蹙的眉心似乎此刻的他距离她已经是千山万水。 她其实是不懂那种感受,她和墨蛉自小是姥姥带大的,甚至都没有见过他们的亲生父母是何种模样,他们寒蛩可以说是更加的残忍,从来只看天资,一年生如此,百年生如此,千年生还是如此,所以她并不太懂得人族对于双亲的那种依赖,但是他那期待又惶恐,惆怅又自责的矛盾,她确实是真真切切的看在了眼里,然后这让她想起了姥姥。 风雪骤停之后,洞外已经另外一番的光景,冰天雪地,银装素裹,最要命的他们找不到了原本要上山的路,眼下只能是自己一步一脚往上爬,她在身子暖透了之后精力恢复了些,而且鞋袜都已经烤干了,自然是不愿再麻烦元坤的。 重新满血复活的梁吟,看到这一番的雪景倒想起了一句:“恻恻轻寒翦翦风,小梅飘雪杏花红。夜深斜搭秋千架,楼阁朦胧烟雨中。” 元坤道:“你这诗可不对,这里除了雪既没有梅杏,秋千,更没有朦胧的烟雨楼阁,此诗过于的凄迷孤寂着实不太适合这个时候吟,而且皆非实景,不恰当的很呢。” 她知北翟崇武,除了北迁的世族之外并不重视这些诗词,虽然也是元坤学富五车,于兵法策略涉猎颇深,这点她早就深有体会,但是却不知道他对这些小女儿家的凄凄惨惨也有深究。 梁吟不觉侧目:“原来君上平日所读也不全是兵法策略之流~” “孤虽非嗜书之人,但若是比之南雍的举子也是不遑多让,你身子可还觉得发冷?”那时她在他背上一直哆嗦,着实让他有些担心。 她轻轻摇了摇头,虽然手脚已经冷的吓人,但是她自觉已经比风雪交加之时好了不少。 爬这座苍崖山简直是百转千回,当然他们是不怕什么诅咒灾祸的,但为了避人耳目不得不小心小心再小心,到达山顶的时候已经是数日之后的清晨了。 苍崖山的山巅确实是终年的积雪,这里几乎看不到任何的绿色,甚至是连一丝生机都难以见到,他们在山巅之上寻觅了很久,只是能看到一些低矮的灌木和苔藓,因为那一场风雪几乎全被覆灭其中,这里怎么都不像是一个寻常的女子能经年生活的地方。 但是有一处地方那里的灌木明显比别的地方要茂盛,她甚至还看到刚刚盛开的雪银花,这样的花多数生长在冰雪覆盖但是有温泉的地方,是绣娘或者是染坊最喜欢的一种花,因为它的汁液加入丝线当中会有一种特殊的光泽,比其他的丝线更加的光滑和闪耀,所以这种花染就的丝线多被用了绣龙袍蟒袍和凤袍的眼睛,格外传神,足可见珍贵。 果不其然他们在雪银花的后面果然找到了一方温泉,甚至在这个天气当中依旧往外冒着雾气,这一方温泉的规模着实是不小,植被从这里几乎是从这边蔓延到那处陡峭的山崖,甚至还长出了低矮的乔木,可见其在地表之下的规模宏大。 她冷的很,好不容易得了这么温暖的宝地,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洗洗手和泡泡脚了,但是元坤及时的拉住了她,“当心水里有毒。” 等她俯下身去的时候,竟然看到了长在炙热泉水中的半腐草,当年能救治瘟疫的奇草,同谷莲花一样只生长在最干净的泉水之中,若是这里有这一方温泉的话,说不定真的会有人一直生活在这里。 “放心这水干净的很。” 第250章 母妃 第三十六章母妃 当梁吟跟着他从山崖上一跃而下的时候,她真的不知道当时是怎样的疯狂。 即便他们爬了几天几夜才爬到苍崖山的山巅,但是从东侧山坡上来已经是所能找到的最好的路了,但是苍崖山的西坡完全是垂直的峭壁,所以苍崖是悬崖陡峭得很,悬崖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密林还有一些水势湍急的山涧,从西侧掉下去可以说想不粉身碎骨都难,所以苍崖山的西侧和那深不见底的幽谷千百年来根本无人敢踏足。 想到能够在云岭当中生活那么多年的五毒族,梁吟突然觉得有戏,山巅之上虽然寒气彻骨,但是这附近有地热有温泉,甚至还有雪银花和半腐草这样的奇草能够得以存活,说不定姌烬真的在这里生活。 但是他们将山巅之上仔仔细细的寻找了许久,甚至是树洞山洞都仔细的查探过,之后两人的视线都移到了那西侧的山崖之下。 元坤问:“敢陪我下去走一遭吗?”他的眼神是那样的自信和笃定。 梁吟笑道:“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一回~” 她生命力之顽强着实是有目共睹的,这山崖虽然看上去险峻了些,但他如此魄力,她自然是全然的信任,似乎从遇上那暴风雪之后,她即便是在他面前现出原形也开始越来越自然,而且这四周冷的很,她宁愿躲在他的衣襟里,这样似乎减少了元坤诸多的麻烦,如今已经是自暴自弃的放弃了自我。 可以说她心房中的母蛊似乎因为这次结结实实的冻了一回,老实了不少再也没有闹腾过,她喜欢极了这种无所拘束的自由感。 元坤这纵身一跃可谓是潇洒至极,就在她为他捏了一把汗的时候,本来极速下降的她突然感觉到一个缓冲,他似乎是抓住了崖底的藤蔓。 他的身姿着实是矫健的很,虽然她没有亲眼所见,但是那种飞跃感似乎他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这陡峭的山崖间游刃有余。 “哎呦~”梁吟不知道是自己没有抓紧还是元坤的身子一趔趄,她就像在普宁寺那样摔了出来,而且这可怜的脑袋似乎又撞上了什么东西,不知怎的就突然现了原形。 “怎么了?”她吃痛的摸着自己的额头,这一句还没有说完,就看见元坤呆立在哪里。 而在他的对面也站着一个女子,一个花容月貌但是头发全白的女子,手里似乎还端着切好的药材,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对方不说话。 她往四周看了一眼,谁能想到这在苍崖山西侧的半山腰上竟然会有凹陷进去的山洞,规模不大甚至比不上寻常的农家小院,但是确实是一处极好的容身之地,而且她仔细的看了一会,这里布置的确实像模像样,甚至那边还有散了一地的药材,看起来她刚才撞上的并不是什么石块,而是这女子晒药草的架子。 看着眼前两人三分像的容颜,她就知道她和元坤这一次赌对了。 梁吟急忙去收拾那被她撞翻的药架,那女子也急忙过来帮着一起收拾,“一时冒失,还望见谅……”很显然她已经猜到了眼前女子的身份,她忍不住抬眸多看了她几眼,娴静温雅,虽然她的头发已经全白,眼角也能够看见一些细小的皱纹,但是那一双柔柔的眸就好像是一汪水一样,满满都是天真和柔情,虽然已经不是盛年时的风采,但是肌肤胜雪,手指纤长,身上那身与众不同的紫裙也昭示着她与众不同的身份。 女子不敢抬头看他们,只是有些慌乱的收拾着散落在地的药材,梁吟能够感受到两人之间那种不一样的氛围,她抬头看了一眼元坤,他的视线从见到这紫裙的女子开始就没有再离开过。 “无碍的无碍的,只不过是一些不要紧的……”女子手上的动作一直都没有听过。 这个时候听见元坤叫了一声:“母妃……”语气是那样的平淡和流畅,即便是这个称呼他从小都未曾宣之于口,但是看见她之后就这么的自然。 梁吟曾经幻想了无数次姌烬和元坤重逢时的情形,她对人族这母慈子孝的人伦情感本就是好奇的很,而且元坤高傲淡漠的很,也许会是泪流满面,也许是避而不见,也许是承欢膝下,但是却从来没有想过是现在这样的状况。 两人就好像老友久别重逢一样,他只淡淡的叫了一声“母妃”,而她呆愣了一会,手上的动作也听了下来,只答了一句:“来了。” 然后就放下手中的簸萁药筛慢慢的往回走,他静静的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说更多,而是先伸手将她拉起来,帮着她一起将外面收拾妥当。 元坤在这里是那样的自然,甚至是比在销魂殿见他的时候更加的松弛,梁吟跟在他身后,然后慢慢的往里面走,越往里走越能见到更多的药草,那雪银花和半腐草外面这种价值连城的奇草,这里就好像不要钱一样,她越看越惊奇。 姌烬这些年在这苍崖山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 这里衣被褥席样样不少,锅碗瓢盆样样不缺,虽然乍一看看过去有些简陋,但是和寻常的农家并没有什么分明,还甚是觉得温馨,因为有烟火气。 姌烬见他们进来之后,从那边石台上端过来两盘东西,似乎是某种腌渍的果子,一样绿油油的,另一盘则是黄澄澄的,让人看了颇有食欲。 “这是雪银果,另一样是拾欢果,都是我自己腌制的,味道还不错,苍崖山巅终年覆雪,多食它们可以驱寒除湿。”说着姌烬还将桌子上的两盘果子往她身前推了推。 梁吟拿了一个雪银果,然后将盘子送到了他的面前,“很不错尝一下……” 然后鬼使神差,似乎一直在出神的元坤真的从盘子里拿了一颗小小的雪银果放到嘴里,嚼了嚼,之后便是持续的安静和淡漠。 很显然姌烬的眼光是一直不敢落在元坤身上的,所以一直隔着她在往他身上瞧去,那种忐忑波澜却又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人看了着实是有些心疼。 第251章 往事 第三十七章往事 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殿前月轮高。平阳歌舞新承宠,帘外春寒赐锦袍。 姌烬出身五毒族,可以说是族中数百年来最有天资的一代圣女,更是因为她的花容月貌倾倒了无数人,人美心善的姌烬几乎是被五长老寄予厚望的,更是为她与九霄族的少主定下了婚约,双十年华允嫁迎亲,到时两族缔结姻亲之好,更是一段难得的佳话。 但总是事与愿违…… 姌烬甚至到现在都想不起元钦当年是用了何种理由将她骗出了西南,拐去了北翟,她自小便随着长老生活在那西南的深山老林当中,除了本族人甚至连自己的未婚夫长何种模样都不知道,所以性子自然是天真烂漫,不染凡尘,如同那最纯真无暇的山中精灵一般,虽然人们看到她手中的蛊虫吓得要死,但是她的性子确实是迷糊的很。 在未见元钦之前,她以为世界上生得最好看的人是她的兄长寒正,但是那日在苍崖山捡到满身血污的他时,她竟然发现原来还有比寒正长得更好看的人,就是那般的简单,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不过是元钦死皮赖脸的把自己许了她。 病榻窗前,年轻漂亮的男女滋生情愫确实是容易了些,虽然传闻她那未婚夫也是不可多得好儿郎,但是当时她被元钦哄得团团转,早早就将那未婚夫抛诸脑后去了。 他们对着苍崖山盟誓,此生相知相许,绝不背弃,只能说那一晚的月色好的出奇,她的脑子也是一片浆糊,他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竟然哄得她抛弃了一切,同他离开了西南。 到了越麓之后,她才知道原来这个眼前眉目如画的男子不是别人,竟然是北翟的君王。 跟着出来之后,她见识过了以前从未见过的精彩,各种好吃的好玩的让她不知道该选择哪样,但是他似乎是越来越忙,看不完的书信,批不完的奏章,最后她看着新奇竟然拿了他那一方玉玺帮着他盖章,这么做的目的只是为了让他能有一些时间多陪陪自己。 虽然那些人见了她之后,用无数的溢美之词来赞美她,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她知道自己的美丽,知道每一个人都很喜欢她,但是那样的话他却从来都没有和她说过一句,他无赖的很,这是姌烬当时最常说的一句话。 越麓之盟以后,他几乎是大获全胜将谢池的南雍狠狠的踩在了脚底下,他们辗转之后,她又跟着他去了永宁。 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从未夸奖过她的美丽,因为他的那一方锦宫当中没有一个女子是不美的,原来天底下的男子也不是和他们五毒族一般,一夫一妻相守到老的,那些女人都是他的“妻”,他很细致的解释给她听,虽然当时她确实不解其意,但是面对那巍峨壮丽的锦宫,第一次她没有同他嬉闹和耍赖,而是很懂事的点了点头。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为鸳鸯不作仙的日子确实美好的很,他甚至不顾那些人的反对为她修建了富丽堂皇的“在水一方”,耳鬓厮磨,情深不寿,她甚至觉得自己掉进了福窝,只盼着它没有尽头,那些时日即便是现在想起来她已经会心一笑。 第一次的懂事之后,是无数次的懂事,虽然她知道他已经是拼劲全力为她编织美梦,但是那泡影终究虚幻。 那晚上,他没有回来,她坐在门口痴痴的等了一夜,次日清晨她拖着那身长长的曳地紫裙去他的飞霜殿找他的时候,一个女子就这样被小黄门抬了出来,那是昨晚他幸了的宫嫔。 他就静静的站在她对面,一身的朝服显然已经梳洗完毕想要去上朝,她呆立在那里双眼无神,然后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勇气,就这样背过身赤足跑了出去,那一刻身上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她想要回西南了。 茫然,无措,遇见她的每一个人不是被吓坏了,就是跪下来“娘娘万安”,她不想看到那样的眼神,也不想什么千秋万岁,她只想回到西南。 他将她抱了回去,后来的无数次她求他,“你放我回去好不好?放我回去……” 但是得到的只有沉默,她恐怕永远都没有办法理解他在和她海誓山盟之后,怎么还会去碰别的女子,到最后她甚至在他身上闻到女子的胭脂香都会呕吐不已,甚至是胆汁都要呕出来。 她是西南的一朵娇花,北翟的锦宫太过于寒冷,早晚她都会枯萎在这里。 他将她看得紧,几乎是紧紧地拴在自己身边,甚至半夜她轻微的一个翻身他都会惊醒,但是西北战事又起,他不得不再次的披甲上阵,临行前她乖的出奇,无论他说什么她都是乖乖的点头,甚至他以为她的神彩又重新回来了。 她是五毒族的圣女,无论是蛊术还是医术都是天下无出其右,那件事情她瞒了很久,瞒到他出征,瞒到她的肚子隆起所有人才知道宸妃身怀有孕。 她是听过北翟杀母立子的祖训,但是那一刻已经是无所畏惧,她临盆的时候他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赶回来,却被文武百官跪着拦在了宫门外,甚至是他的御林将士都跪下来,他寸步难行,青筋暴起。 直到小皇子被抱了出来,锦宫角楼上的丧钟响起。 “宸妃娘娘驾薨……” 那一刻他泣不成声,在战场上征战沙发的君王就如同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在那里放声痛哭。 “臣等恭贺君上喜得麟儿,君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哭声,婴孩的啼哭声,还有满朝文武的恭贺声,以及深宫内苑响起的哭泣声交融在一起,混乱,融杂,那一夜的元钦手里的那把隐锐剑几乎就没有一刻的停歇,杀红了眼。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为鸳鸯不作仙。 那一夜之后,没有人再敢提起“姌烬”这两个字,他知道他的小铃铛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252章 当年 第三十八章当年 她是心甘情愿饮下那一杯“牵机”,对元钦她还有爱,还有不舍,但是她知道自己再留下来,他们之间最后那点美好也将消磨殆尽,知道让他做选择难上加难,也太过于残忍,于是她就帮他斩断情根,本来为帝者就应该断情绝爱。 于他来说是断的利落,但是于她来说不过就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的相思罢了。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分开之后她才将南人的这一句诗体会的淋漓尽致。 当日她服下牵机之后是真的毒发,幸好她服下惑魊蛊暂时的压制毒性,就如同活死人一样,虽然她已经昏迷,但是清醒的知道他抱着她的身体久久不愿意让她下葬,若不是她提早周旋,权臣劝谏,她恐怕内子里早就被惑魊蛊啃光了。 从锦宫脱身之后,因为牵机的毒性着实强了些,她中毒日久,又不得不费了一番功夫为自己拔毒,代价就是一日一日头发全白了下去,少白头少白头,都是愁都是愁。 可以说锦宫的一切她都已经抛下了,唯一带出来的只有身上的一身衣裳和全部的相思罢了,但是就在她临盆之际,她发现自己拿心头血养出来的子母蛊竟然破土而出,原本这是要种在她良人和自己身上,曾有一念她也想种在他的身上,让他此生此世只能守在自己的身边,但是她还是选择放手。 孩儿出生之后,待在她身边甚至没有一盏茶的时间便被乳娘抱走了,因为对他的怨与恨,对这座宫阙的绝望,她凭着自己最后的力气,避开了所有人将子蛊打入了他的心房,然后将母蛊重新的封存在昆仑暖玉当中温养。 可以说这是她的报复,也是她的怨怼,她知道元钦对她是真心实意,刻骨铭心,但是他的那一片真心却不知道还剩下多少能够给予她。 她知道她的孩子是他的长子,北翟祖训杀母立子,以长为尊,所以她的孩子必然会坐上他的那把龙椅,无论是做个闲散王爷呼还是身登九五之位,她只希望他能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这是她做过最狠心的事情,也是她对他无言的抗争。 几经辗转她回到西南,但那时西南内乱她不想牵扯其中,就择了这苍崖山隐居避世,西侧的悬崖峭壁当中有此处的凹陷,那是她小时候误入苍崖山采集雪焚蛊之时偶然发现的,所以她便在此处落脚。 恐怕所有人都以为当年在越麓惊鸿一现的五毒族圣女,北翟元钦的宸妃早已经香消玉殒,谁能想到她在此地采药养蛊,了度余生。 她甚少下山,不仅是因为这一头的白发瞩目了些,更是因为她再有人来惊扰她的这一方宁静,所以即便是下山采买所需,她也要多加乔装打扮,一次置办齐所有,三月半载不再下来。 当年她喝下牵机之前,早早就在她如常最喜欢的一本册子里留下了什么,然后十几年如一日的期盼,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期盼些什么,她的孩儿还是他…… 她走之后没多久,便有消息传来北翟元钦西征大胜,册立长子元坤为储,由于太子年幼生母亡故,所以元坤由元钦亲自教养。 姌烬每次下山,都会在茶馆酒肆当中跟走南闯北的商队打听北翟的消息,他咿呀学语,他蹒跚学步,她都错过,但是她知道他十三岁便能猎杀虎豹,十六岁领兵出征,十七平定西北边陲,加冠之后身登九五之位,可以说他将他教的很好,若是她自己亲自也只有自惭形愧的份。 至于他,她只知道锦宫在元坤出生后的几年之内仅降生了一个小公主,从此之后他膝下再无子息。 眼前是她的孩儿,身子英挺,人高马大,和他有七分肖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看到他就好像当年的西南遇到他一样,只是他是那样的无赖,非要把她惹得面红心热掉眼泪才善罢甘休。 他叫的那声“母妃”,她心口一疼,为了不让自己眼泪掉下来她转身离开。 “母妃~”元坤又叫了一声。 姌烬抬头看着他,“当年我留下的那本册子,你发现了?” 他从她那里要来昆仑暖玉和那本书册一起拿了出来,就这样摆在她的面前,“很多年前我就知道您还活着,就在这苍崖山等着我。” “当年……”她确实没有尽过一日为人母应尽的责任,说到这里难免又红了眼眶。 元坤紧握着她的手,北翟的祖训何其的残忍他们都明了于心,“莫要再提当年。”如今他已经执掌半壁江山,麾下百万雄兵,若再护不下他的母妃,他这龙椅也就白坐了。 “你父皇?”她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问出了口,若是真能放下这些年她也就不会打听北翟的消息,听说北翟上皇元钦日日沉迷炼丹之术,所求的不是长生不老而是起死回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早已经明了了一切。 “他什么都不知道,每日坐道炼丹,生活倒也是平静。”自从他继位之后,他便召集了一帮“世外仙人”聚在一起,整日都是行到水穷,坐看云起,甚至连“在水一方”都没有勇气走进一步,当年母妃的丧礼他将自己关在定乾殿整整三日,不吃不喝,不理不睬。 姌烬是以后礼安葬的,只不过没有另起墓室,而是葬在了他的帝陵之中,生不能同穴,死同棺,现在那棺椁当中是空空如也,也许他一生都不会知道当年的真相。 “那就好。”她点头。 这个时候不自觉的把视线移到了她的身上,两人刚刚出现的时候她就已经有所察觉,那淡淡的味道是子母蛊散发出来的,元坤身上种着子蛊,而母蛊种在眼前这姑娘身上,那昆仑暖玉也是从她脖子上摘下来的。 元坤直接开门见山:“母妃,这子母蛊可有解法?” 虽然母子相认着实是感人,但是这也是梁吟最关心的事情。 第253章 治标 第三十九章治标 姌烬看了梁吟一眼,只淡淡说道:“身中情蛊者不死不生。”子母蛊一旦种下就是注定是一条纠缠到底的绝路,五毒族的姑娘尤其是被选为圣女的女孩子,小时候都会种在心头小小的蛊种,日日拿血肉之躯温养,最终被选为圣女的姑娘会继续修习五毒族最上乘的蛊法,子母蛊开始由心头血喂养,而其他落选的姑娘心房中的蛊虫长大到一定的程度会自然的死亡,只有圣女拿心头血温养出来的蛊虫才能炼制子母蛊。 母蛊种在自己身上,子蛊种在情郎身上,不离不弃,同生共死。 但是很显然眼前这姑娘心里还守着别人,但是既然母蛊能选择了她,便表示他也入了她的心,只是眼前这姑娘在摇摆在彷徨,或者有其他的难言之隐。 蛊虫是姌烬炼制的,若是连她都没有解法的话,那这便就是死局了,她自然是不愿意多做纠缠的,这母蛊于她身子并无多大的害处,只是那偶尔的心悸和刺痛她尚可忍受,但是元坤他是北翟的君王,自然不可能围绕着她一直打转,无论是为了江山永继还是帝位可传,这子母蛊是非解不开,难不成还能让元钦再给他添一个兄弟不成? 当然她这样的想法无比的荒诞,但是姌烬的医毒蛊术天下已经是无出其右,只是她当初下蛊的时候可能是在锦宫当中被闷坏了头脑。有这样的好东西不留给自己绑情郎,非要种在自己的儿子,让她更想不到的是自己的儿子竟然会鬼迷心窍的看上一只蛐蛐,任谁都觉得匪夷所思。 “这子母蛊真的没有其他的方法能压制了吗?”她走上前,虽然元坤不说,但是她知道子蛊的噬心之痛是母蛊的百倍有余,而且距离越远越难以承受,他们一个在永宁一个在长安,相距千里之遥,他那里受制于子蛊,她这边也是不得安宁。 而“始作俑者”的姌烬沉思一番,道:“子母蛊无解,但是可以重新让它进入冬眠期,这样可以减轻发作时的疼痛感。” 梁吟问:“可对身子有害?” “无害,子母蛊喜热畏寒,越湿热的环境它越活跃。”而且有一点是她没有说的,子母蛊是心头血温养的,最是了解主人的心思,当年子母蛊破土而出之前她整日的闷闷不乐,可以说是绝望到了极点,那里面有对元钦的爱恨、怨念和不舍,可以说是千般的情丝都凝结到了一起,所以子母蛊察觉到了这一切,子蛊也就对母蛊多了一份眷恋和执念,那份想要依偎相守的执念。 “难怪到了这山巅之后,那母蛊被冻过一回之后老实过了……”她摸着自己心房。 “你们要想清楚,子母蛊是通过从经脉当中打入冰片进行压制,谁也不能保证这次的冬眠期是多久,而且以后随着蛊虫耐寒性的增加,冰片便不再管用,发作起来也更加的难耐。”姌烬详细的将这一切解释给他们听,这压制方法还是兄长教给她的,只不过子蛊极度耐寒之后再次发作只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仅仅是胸口,虫蛊还会随着人的经脉在体内游走,分经错骨的痛楚。 “你……”梁吟看着元坤,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抉择,而他的一双眸是那样的幽深,似乎希望这一切她来做主。 “这子蛊对孤来说并没有什么大碍,若是你想孤可同你一起打入冰片,让蛊虫进入休眠。” 其实她知道这冰片如那曼陀罗的作用一样只是暂时的止痛,治标不治本,根本就无法清除他们体内的蛊虫,随着蛊虫对冰片的消逝,它的止痛作用会来越来越削弱,甚至还会加重蛊虫的反噬。 这并不是一时半刻能下决定的事情,而且姌烬是他的母妃,母子连心她又怎么能忍心看着自己的儿子受这样的苦楚呢,她非常知趣的将这间小屋留给了他们母子二人,自己则出来看着苍崖山的景色。 姌烬看着当年襁褓中的婴孩已经是人高马大,风采尽显,他甚至比他父亲更加的出色,顿觉感慨万千,但还是问出了口:“为何不解了这情蛊?”她当年留下的书册当中她注解了如何解这子母蛊的方法,但是他还是选择带那女子上来,恐怕是为了借她的口让那姑娘彻底的死心。 “因为舍不得~”他舍不得她受那份苦楚,哪怕身上有一个小伤口她就要喊痛半日,最是忍不了这疼,他怎么能忍心看着她割肉剜髓,只为了能解这子蛊。 “看的出来她的心不在你身上。”姌烬说的太过于通透,几乎是一针见血,当年她虽然不谙人事,但是也是从那红尘中打滚过来的,情的滋味既如蜜糖,亦如砒霜,身虽苦涩,心却如饴。 他嘴角扯出苦涩的笑容:“既然那母蛊在她身上无碍,我多受些哪有何妨?若是这情蛊都解了,她与我便再无牵绊了。”那样才是真正的噬心之痛。 “这母蛊是如何择主?” “子蛊寄在你的身上,你的选择便是它的选择。”此刻她倒是有些心疼了。 他曾经以为母蛊择主是因为梁吟的血与众不同,他对她的感觉也是心蛊在作祟,但是后来他渐渐认清了,宁愿一个人承受那份苦痛也不愿失去与她这最后的牵绊,她虽然看起来惩强扶弱悲天悯人,但是实际上绝情的很,与她无关的人和事她能断的干干净净,他能纵容一切却于这点上只自私这么一回。 “这些年母妃没有尽到任何为人母的责任……”说到这里她已经眼泛泪光。 “不,锦宫确实不是您的容身之所,您是西南的一株娇花,习惯了鸟语花香,北翟太过于寒苦。”他这话道出的是实情,也是因为如此那年父皇才会整顿朝纲加强黄泉,几乎是将一切都攥到了手中,为他扫清了一切的屏障,甚至时常悔恨,他总说的一句话就是“若是当年……” 第254章 话别 第四十章话别 苍崖山的景色很好,姌烬选择的这一处可以说是极好的,气候宜人。 梁吟看着脚下那一望无际的密林,问道:“你可想清楚了吗?” “如你所愿,和孤相忘于江湖。”他笑道。 她想解释却知道无论如何都已经解释不清,他愿意放手这不是她最想要看到的吗?但是为何心头还有些不舒服,好吧她承认她有些沮丧。 “那我们还能一起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吗?” “除非你来北翟找我……”他看着她。 终究是要做出选择,终究是长痛不如短痛,她耸了耸肩,“若是那冰片消融了怎么办?” 这时候他还有心情安慰她:“这蛊是母妃当年的手笔,她总不至于看着她的儿子生生疼死~”一副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梁吟看着他那般的豁达与潇洒,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婆婆妈妈:“若我还有命有幸,一定去北翟同你一醉方休。” 元坤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看着她,“若是下一次孤再在销魂殿逮到这么一个梁上君子,孤哪怕掘地三尺也绝对不会再让她逃脱。” 山涧的风吹拂到她的脸上,微微觉得有些寒意,她的眼眸染了些晦暗,她轻抿嘴唇让自己更加的沉静。 虽然是那只母蛊不开眼,但是出于愧疚还是出于公平,左右权衡之下,梁吟选择和元坤一起打入冰片,只是她的身子和人族到底是不同,和姌烬仔细学习和了解过之后,她直接在心房上将冰片打入进去,这样会对她心房中的那只母蛊直接起作用,效果也更加持久一些,这样做既是为了自己可以减少心悸和幻觉,也可以进一步的牵制元坤体内的子蛊,毕竟当初是她这母蛊开始闹腾。 本来就在山巅上被结结实实的冻了一回还没有缓过神来,如今直接将寒冰融入体内,她只觉得自己周身的经脉运行不畅,宛如真的冻住了一般,造成的最直接的结果就是她不得不在山巅上的温泉中泡了数日,手脚才不至于那么的冰凉。 而元坤却比较繁琐,他们不得不借助苍崖山巅的终年积雪和冰冷,赤膊上身从手腕处将三片冰片打入经脉之中,姌烬身为人母自然是心疼的不行,梁吟甚至有几次看到她偷偷的抹眼泪,可是这蛊已经种下了,他二人终究是殊途,她也许好一些熬个几十年等着他那边人死灯灭,她体内这母蛊便形同虚设,但是他却要一直受噬心之痛的折磨,直到身死,直到灯灭。 他这几日一直在床上休养几乎无法动弹,这种寒彻骨的滋味她最能感同身受,所以一直帮着姌烬切药材泡药浴。 同是五毒族的人,又同曾是圣女的候选人,姌烬的性格和小栖雀简直是如出一辙,可能都是寒正养起来的原因,只是姌烬的身上比天真可人的栖雀多了些沧桑和风韵,那是无情岁月的摧残和历练。 她很少话,只有偶尔告诉她这药材应该怎么切怎么捣,但是梁吟看得出她其实有满腹的心事都没有宣之于口,尤其是对她。 梁吟摆弄着捣药的药杵,然后看了一眼正在煎药的姌烬,“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关于我,或者关于我和他……” 身为过来人的姌烬却是将一切都已经看的清清楚楚:“你的心中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人一直守着,所以后来人就算再惊为天人,出尘绝艳,也比不上最初的那一个他呀~” “我无碍,可是对他却是不公平的不是吗?”她极其的不解,当初她为何会在那千钧一发的生死攸关之际,将子蛊种到自己儿子身上,毕竟人这一生虽然短暂却还是会遇见那么多的人和事,所谓的“一眼定终身”这件事情太过于虚幻,但它确实也是存在的。 “那时虽然是一时的愤懑,但是如今想来却从未后悔,他告诉过我一个君王可以有很多的女人,但是真正放在心里的却只有一个,一个?若不是我傻,当初怎会听信了他的那番话,觉得他是真正将我放在心里的,若真是放在心上的,‘在水一方’里面虽然是富丽堂皇,但我总是觉得冷极了,他若是真的将我放在了心上,会忍心看着我从天黑等到天亮,再从天亮等到天黑吗?北翟我只认识他一个……” 她说这话时语气虽然平静,但是还是可以听出当时她是怎样的绝望,如今这确实是对元钦最大的报复,他已经年迈若是元坤无子,他除了从旁系当中过继再也别的方法,这样的一个柔情似水的女子却是这样的激烈,也许她的初衷只希望她的儿子身处王室,也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同归,如今却只是苦了元坤,想必她现在心里也是万分的着急和自责。 “从来只有相思苦,断肠人忆断肠人……” 西南的一切都已经是尘埃落定,元坤身子好了之后他们也要分道扬镳,临行之前姌烬拉着元坤说了好一会的话,似乎这日分别之后不知道下次相见是何时,虽然看得出来姌烬心中还是惦念着元钦的,但只是问了那一句,便再也没有问过,就当她彻底的死了,“在水一方”再也不会有那一个小姑娘,在那里赤脚戏水笑得烂漫。 即便是现在他真的抛下了一切,陪着她在这苍崖山终老,也早已经不是当初的心境,她既不是五毒族的圣女,也不是锦宫中的宸妃,她只是姌烬,一个伤心的自由人,即便是画地为牢她也想呼吸的是西南的空气,而不是永宁城冬雪消融时的冰冷,她怕了。 “分道扬镳,连个拥抱都吝啬吗?”他笑着,敞开怀抱等着她。 他们相拥在一起,梁吟却觉得这个拥抱怪异极了,都说北翟马上的儿女最是豪爽至极,但是这个拥抱却给梁吟的心上加上了一道心锁,是因为打进去的冰片还是因为没了那昆仑暖玉? 元坤将一个东西戴在了她的脖子上,“如今这个还是放在你这吧……” 第255章 加注 第四十一章加注 隐淮之林,所有皆是隐晦。 谢泓问:“长安可有消息?” 青绝回禀:“长安诸事皆按主上临行部署有条不紊的进行,周太后自上次出手之后便收敛了不少,司贤良已被秘密处死,至于梁姑娘……”他微微停顿,却一直犹豫是否要将实情告知,主上刚从陵寝当中出来,为了修复那道天门日夜难寐,终于平定这次地动之祸。 “说!”谢泓低低一声,魄力十足。 “梁姑娘并没有回鸿都,也没有回长安,自于主上分散之后便失去了梁姑娘的音讯,直到前段时日姑娘现身宜淮的普宁寺,姑娘出手救了被劫持的清河郡主,被聂准请进了怀王府,而且出现在姑娘身边的男子经属下查证,那人极有可能是北翟帝君……” 青绝最后那几字说出来的时候,谢泓顿时就变了脸色,因为周遭昏暗,任谁都没有看清楚他攥紧的双手:“元坤?他们……” “有人看到北帝将一块玉佩送给了姑娘,姑娘还将玉佩戴在脖子上,从不示人。”他说的这些句句都是实情,虽然他看到的时候也以为下面的人将消息带错了,但这是千真万确。 “他们之后又去了哪里?”尽管他的声音还是低沉,但是已经可以听出他心中的怒火。 “梁姑娘和北帝从怀王府离开之后便又一次失去了踪影,北帝身边有暗影,我们不敢跟的太近,属下无能。”他跪下来请罪。 “她,你们就是再长上一双翅膀也别想奈她何,如今是什么日子了?”他待在陵寝当中数月,早已经黑白颠倒,加之崇阳常年的湿热多雨,隐淮之林暗无天日便更加不知今夕何夕。 “回主上如今已经进了腊月,初三了。”青绝回。 “若是现在赶回去,是不是能陪着她看白雪红梅了?”他早就交代下去,今年岁末夜夜红烛高照,便是要同她看新春最初的一株腊梅,如今可是要枉费了? “那主上……”青绝有些迟疑。 “回长安!”她总是要他亲自去寻,才会回家呀~ *** 中间和姌烬谈过几次,她偶然间提起过寒正,但是姌烬除了元坤之外日后不想再和外面的人有过多的牵扯,所以请求她三缄其口,莫要再提当年旧事,正巧她进云岭的时候栖雀已经闭关研习蛊术,所以她只悄悄的给她放下了一些外面好吃的好玩的,便匆匆告辞,因为有五毒族人的指引,所以她走出这云岭不过用了数日的时间。 再往北就是鸿都,回到忆薇馆的时候早已经是人去楼空,甚至连小阿晴都跟着去了长安,她无处落脚再想去楚梦楼叨扰之时,这里也是铁将军把门,女人呀从来都是口是心非,说不定当初她一动身,寻天就和齐平昌跑回了南疆。 在左右权衡之下,避寒阁和会青楼这个老地方,她还是决定去叨扰蓉姨。 这下没了顾忌,在蓉姨的照顾下白岚、访露甚至是隔壁的正卿姑娘都过来捧场,莺歌燕舞,裙带纷飞,全都没了顾忌,且歌且舞且狂哉,反正今日的会青楼闭门谢客,甚至连蓉姨都跟着她们一起耍闹。 那样的醉酒狂歌恍惚是回到了长安,身边还有貌美如花的姑娘为她斟酒倒茶,红袖添香,可以摸摸白岚姑娘的小手,正卿姑娘的纤腰,最后再让访露姑娘喂上一口美酒佳酿,不慨叹一声人生极乐不虚此行简直都对不起眼前这如花美眷,总之那晚上的会青楼连龟奴都早早下去休息,只剩下一群姑娘们尽情的欢乐。 访露姑娘的季公子听说有人大手笔包下了访露姑娘侍夜,甚至整个会青楼今夜都闭门谢客,只招待那一位公子之后,更是坐不住了,甚至召集了府中的家丁抄了家伙一块来的,但是搞清楚了在楼中人是谁之后,顿时偃旗息了鼓,这件事在次日更是成了鸿都城的一桩奇闻。 她在这会青楼多留不住,尽管是红颜似水,曲曲柔情,但是她也只能待几日,奈何长安还有未了之事,若是她一直是在自由自在身,即便是在这会青楼做个洒扫的丫鬟也要留住那片刻的极乐,只是蓉姨到底是会青楼的老板,一日两日还行,时间长了怕是要将她打出去,像她这样好吃懒做的蒲柳之姿留在会青楼恐怕连端茶倒水都有人嫌弃。 等她回到长安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月余,走在那宽敞的街道上,身边都是车水马龙,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已经觉得冷,驼背缩脖子,远处看过去还以为是一个年迈的老人。 长安刚刚进了正月,听说前几天城中热闹的很,如今这人不过是除夕那日的三分之一还没有,阕宫的宫宴还是如此,冷冷清清,客客气气,让她猝不及防的是谢泓竟然比他更早到了长安…… 虽然不知道怕什么,但是现在见了她,这心就好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胆战心惊,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怂~ 但是只觉得看着他那一张冷脸,便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所以她很机智的拖了两日,先回了族中,但是族里的老少爷们都还在酣睡,中间有几个醒了的看见她也是直打哈欠,困的可以,所以她一个人不得不在洞中窝了许久。 直到一个消息石破天惊,正月十五之后西南的清河郡主入长安,拜谒太后千秋。 她刚刚才从西南回来不久,为何在宜淮的时候未曾听人提起过这个消息,就在她费解万分的时候,一道诏令从太极殿出来,让百姓叫苦不迭,为了北境将士和西南、南疆等地兵士的良饷,今年要在原先的税赋之上增加三成,就算是刚刚经历地动的崇阳和水患的江南也一如此令。 这些年对朝局越加熟悉的梁吟知道,拱卫宸阙,他这是要在北境防线上添砖加瓦,要将其打造成无人撼动的铜墙铁壁。 入夜之后,梁吟悄悄的潜入了他的正阳宫。 第256章 风云起 询问 风云起第一章询问 在正阳宫中,梁吟看到盛放的红梅,正娇艳欲滴。 天色虽晚,但是殿内并没有熄了烛火,谢泓是不喜欢有人在殿内伺候的,所以除了在暗处守卫的赤青冥墨之外,正阳宫中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他手里拿着一本诗集,似乎是他以前读过的那一本,不知道是刻意的冷落,还是读书投入竟然没有发现她已经悄悄进来。 看着他桌上放着满满一大盘的美人指,尽管是做贼心虚她还是没有管住自己的爪子悄悄伸了过去。 “别动!”他轻挑眉,然后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昂首挺胸的站好,“这不是给我准备的吗?”甚至是青绝都知道她最喜欢的就是美人指,就算是鸳鸯酥都比不上它,一次能吃一大盘,把自己肠胃吃坏了都要先收到自己的包袱中。 结果她还是给自己扒拉了两个,然后一面吃着一面回答谢泓的问题:“你都知道了?我在会青楼里多玩了两日,回来之后就一直睡着,绝对没有再去长安的烟花柳巷看美男!”她举双手发誓。 “你带了吴念儿入京?”谢泓问道。 她点了点头,“念姐姐的身子不好,与其一直留在那忆薇馆中孤独此生,还不入进这长安好好的养养病。” 他笑:“这个时候的江南可是要比长安暖和多了,人养病多是往清净之地去,只有你非要把人弄来这喧嚣的长安城,往哪塞不好偏偏塞到那绕梁楼去。” “念姐姐这多是心病,人越少的地方越坏事,虽然说那云想集也是人来人往的,但是她一个人守着那小院子还不如接到绕梁楼里去,陪着余音姑娘整日的吹吹打打,唱唱跳跳,说不定这病就好了呢。”她说起话来这歪理是一套接着一套。 “对了,聂清河要入宫了?”她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虽然名头上是说来拜谒太后,但是周太后现在在寿康宫里颐养天年,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谢泓除了晨昏定省这面子工程做足了之外,并未真正将其当作太后来尊重和孝敬,虽然谢泓没有和她说明什么,但是她知道寿康宫里有他的眼线,甚至是整个阕宫都有他的眼线。 聂清河这次虽说是来拜谒太后千秋的,但是周太后的万寿节是在三月份,提前数月就来长安,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实则是来议亲的,不只是长安城的百姓,天下人知道之后都是沸反盈天,可以说聂清河尚未从宜淮启程,这消息便已经传遍了四海。 谢泓又将视线放回到诗集上,淡淡道:“怀王有意同皇室结亲,不仅派了三千神御军护卫,更是亲送出蜀道。” 这一切她都知道,梁吟心中心急如焚,她想要知道的是他的态度,他不是要为谢渊守孝三年吗?虽然说已经大选他的后宫也不是空空如也,但是除了那晚上司婉柔被抬进寝宫走了个过场之后,便再也没有招幸过嫔妃。 可是聂清河不一样,她是天凤命格,正宫皇后的不二人选,背后又有整个西南为为支撑,身份自然是贵不可言。 她试探道:“清河郡主不是被人劫持受到惊吓了吗?这么快就来长安?” “朕欲立后。” 梁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静默呆愣在那里,明明她知道谢泓只有将西南神御军的势力收到麾下,才有与元坤一较高下,逐鹿中原的可能,聂清河无论是相貌还是家室与他相配都是再合适不过,若是聂清河嫁给他的话,是不是天命就会被改写?是不是他们全族就不用离乡背井,全族迁往永宁? 盘点下来他娶聂清河为后,于他于自己都是百利而无一害,但是为什么她却突然这么的难过。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从眼眶中掉下来:“真是一件好事,等你大婚的时候我何止要一醉方休,怕是要把自己泡在酒里喽~”她背过身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一定可笑极了。 他是帝王,本来就可能专情于一人,哪怕她以为他们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哪怕他曾隐晦的向她表明过心迹,但是元钦那样的爱姌烬,爱到无法自拔,爱到明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却还一直炼丹苦求重生之术,她想他们之间是有情谊的,只是一边深一边浅的,而最早动心的人本就已经是输家了。 他似乎有千言万语在心间,但是看到她有些纤弱的背影,伸出去的那只手还是收了回来:“聂清河会是个好皇后。”他如是说。 梁吟想她可能懂了姌烬跟她形容的那份心情,明明不想却要无比的懂事,因为知道他娶回后宫的那些女人不是摆设,她们比她更加的光明正大,那是他的妃妾,聂清河将来更是比肩天下的妻,他不能怠慢和冷落。 谢泓只能装作全然不知她的伤心:“听说清河郡主很是不错,日后阿吟你同她相处想来也是不难的。” 他倒是想的久远,她应该说什么,她到底不是他后宫中的妃嫔,那久病的梁容华总是离世的…… 她走到那白瓷的花瓶旁,可以说这一瓶的红梅盛开的极好:“这是哪的红梅这么早就这样盛放?” “御花园南角的那片梅林,朕让人从中挑了棵最好的,然后日日拿炭火烘着,终于能在上元节浅前盛开,你不是想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先下已经可以晚来天欲雪,更饮一杯无了。” 可是她并不是多爱梅花,她想的只是能同他一起罢了,但是现在梅花开了,她却没有那样的心境了。她走过去,从那梅花当中取了其中的一枝,这一枝上面只有三三两两的花朵,寥落的可以,“有这一枝就够了,天寒地冻的酒就不喝了,族中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置妥当,我先回去了。”她悻悻道。 谢泓走过来,取了当中开得最锦簇的一枝送给她:“还是选这一枝吧,今夜还要回去吗?” 第257章 酒醉 第二章酒醉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那一枝红梅,好看极了,“哪一枝都一样,就不留了。” 其实她该有心里准备的,这一天迟早要来临,可是她发现她已经不能再置身事外,旁观者清了,因为她爱上了谢泓,已经无法自拔,听到聂清河即将进宫的消息,听到他说她们可以相处的很好,不得不承认她嫉妒了,就最寻常的人族女子那样看到自己的情郎惦念他人,她开始嫉妒…… 她竟然会嫉妒! 没有回御花园,她像疯了一样从阕宫出来之后,去了余音的绕梁楼,折竹正陪着吴念儿在余音的绕梁楼里养病,他说的不错她确实是离经叛道的很,哪有人养病把人弄到最当红的青楼妓院当中来,因为一直在照顾吴念儿,所以折竹还不知道她回来的消息。 她跌倒在余音房间的时候,折竹刚巧从余音姑娘的房间中出来,看到她六神无主眼眶带泪的样子着实的吓坏了,急忙过来扶住她:“姑娘这是怎么了?莺儿鹂儿快些出来帮我!” 听到声音余音也马上出来查看,只看到梁吟这么冷的天只穿了这薄薄的一层纱,甚至睫毛上还能看到水汽凝结冻出来的结晶,脸颊被冻的红通通的,让人看了心疼极了,“这是怎么了?” “快些将人扶进去,莺儿你多取我一身干净衣裳来要素净的,鹂儿将房间里的炭火烧得热一些多去准备两床棉被,然后让妈妈去请大夫,记住要城西的林大夫,人就算是背也要给我背回来。”余音仔细的嘱咐道,事无巨细。 折竹和余音将人扶进了房间,然后折竹看着她一直在发抖就马上扶着她上床,然后将棉被都盖到了她身上,梁吟眼神甚至都没有焦点,就好像一个木偶一样由她们摆布。 住在迎荷院当中的吴念儿听到这边的动静,也急忙披上衣服由阿晴扶着过来查看,“可是出了什么事?” 折竹看着床上呆坐的姑娘只有干着急的份,就这样静静的坐着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就这样一直抖着,衣服上不知道从哪里蹭上的雪因为周围的暖热已经融化,将她的一头长发打了个半湿,额前的碎发就这样紧贴着鬓角,她只是看着手中拿着的那一枝红梅,很久眼睛才眨一下,无论折竹和余音她们怎样问,她都不开口。 城西的林大夫那边已经闭了门,还是绕梁楼的龟奴强行将他背了过来,林大夫是长安有名的杏林圣手,旁的大夫因为自持身份贵重所以不屑给他们这些青楼女子诊病,只有林大夫无论贫穷富贵身份高低,一律都一视同仁,只是这林大夫有个怪癖,日落休诊闭门睡觉,可以说几十年雷打不动,这次虽然是将他得罪不轻,但是人来了总是要好好看看的。 望闻问切之后,林大夫吹胡子瞪眼:“不过就是受了些风寒,也值得你们这班兴师动众,气煞老夫也。” “那林大夫我家姑娘为何一直一言不发?”折竹问道。 “老夫是大夫,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不过看她这个样子多半是为情所伤,老夫一会给她开个方子让人跟着我回去拿药,她的经脉似乎之前被打入过什么东西,这身子可是冷得很呢,对了怎么讲老夫背过来就再怎么送回去!” 折竹听到这话更是焦急:“姑娘这次出去究竟经历了什么?”当初她就应该跟着去才是,经脉被打入了东西,“可是经脉运行不畅?可否用内力将其逼出来?” 林大夫看了一眼折竹:“没想到这里还有个小丫头懂些皮毛,她身上的东西老夫虽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是似乎是个不得了的东西,她可是刚刚从西南回来?” 折竹点了点头。 林大夫道:“西南五毒族的蛊毒,老夫可是无能为力了,不过我看这小丫头命大得很,那东西老夫估计就是有高人替她打入体内压制的。” 若是梁音现在有足够的闲情逸致,一定佩服死了这位长安的杏林圣手,只是有一点他说的不太对,那东西是她自己逼入心房之中。 余音亲自送走了林大夫之后,然后急忙回来照看梁吟,她似乎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然后头微微的抬起来看着余音,“这里有酒吗?” “姑娘你现在身子弱,还是改日再喝吧。”折竹一直扶着她的胳膊。 “给我酒。”她说完之后眼皮微微一耷,又恢复到之前那样无神的样子。 趁着莺儿和鹂儿去煎药的时候,余音和折竹先给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一边快速换着一边尽力的安抚:“莺儿已经给姑娘烫酒去了。” 这深更半夜对别的地方来说找酒可能是一件困难事,可是绕梁楼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和美酒,所以梁吟还没有喝林大夫开得药,而是先看到了莺儿端上来的一壶酒,绕梁楼最贵的一种酒,比那尚未过滤的绿蚁新醅不知道好了多少,她现在只能将自己灌醉然后好好的睡一觉。 折竹是跟着她身边最久的,自然也是最了解她的,冷静下来之后难免猜到了什么,“姑娘莫要再伤心了……” 她抬头瞧了折竹一眼,苦笑道:“你知道了?我如此的费尽心思,到头来终究是比不过的!”她连饮三杯,最后直接拿起了那酒壶给自己灌了下去,劈头盖脸的浇上来有些温热,其实也没有喝多少,只是刚刚换上的衣裳领口又湿了。 “凭什么,便因为她是天命所定的凤星吗,若不是那年我将他救了回来,若不是那年他救了我,算不清了早就算不清楚!”喝到兴头上她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然后将手中的酒壶扔的远远地,只是她有些疯魔站是站不住了,就这样直挺挺的摔了下去,折竹余音等措手不及。 “姑娘,姑娘!”折竹叫了几声。 那边的吴念儿和阿晴也吓了一跳,原来她竟然也是有口难言。 第258章 送梅 第三章送梅 次日,梁吟醒过来的时候除了头疼欲裂之外,根本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甚至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绕梁楼都不知道。折竹将一切都告诉了她,原来昨天晚上她不仅大闹迎荷院,甚至还霸占了余音姑娘的房间。 折竹将一碗解酒汤端上来,然后小心的在旁边候着,昨天晚上她闹腾得实在是太晚,所以现在都尚未起床。 “我昨晚上可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她道:“姑娘昨天晚上可是将大家都吓坏了,余音姑娘还给您请了城西的林大夫,您昨晚上一直在说胡话,似乎……是提到了西南的清河郡主。” 梁吟以手覆面,“果然这酒喝不得……我来的时候手里是不是拿了一枝梅花?” 折竹将那枝精心养着的梅花从那边的架子上给她拿了过来,“姑娘一直紧握着,最后要不是余音姑娘一根一根白开了您的手,恐怕您就要攥着它过夜了。”她看姑娘对这花如此的重视,自然是找了一个小梅瓶仔细的养着,所以到现在上面那几朵花还是开的好好的。 她拿过那一枝红梅,然后就开始对着它发呆,神思倦怠似乎极没有精神。 折竹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姑娘这次不是跟着陛下去崇阳了吗?可是发生了什么?”想起昨天晚上她那副样子,只觉得心疼极了。 “这一路上倒还是顺利……”她将路上发生的种种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折竹。 “昨晚林大夫姑娘的经脉当中被人打入了东西竟是如此,我见姑娘伤心得很,言语间又提到了西南的那位郡主,难不成这长安城中的传闻竟然是真的?” 又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梁吟只觉得心口一痛,端起那碗解酒汤就给自己灌了下去,“念姐姐的身子可是无碍了?” 自觉失言的折竹点了点头,她一定是跟在姑娘身边太过于安逸,才会口不择言。 “那我便放心了,对了这些琐事既然都已经料理妥当,我们便回去吧。”她这位久病的梁容华也是该露露面了,她这一直都在夜阑殿里闭门谢客,恐怕宫中人早就起疑了。 这个时候从外面传来女子爽朗的笑声:“我这绕梁楼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便宜事?” 折竹见了她行了个半礼。 半倚在床上的梁吟身子前倾急忙抓住了余音的手,“说起来真的羞死了,我竟然又霸占了你这房间。” 余音坐下来,笑道:“你已经是很仁至义尽了,没有把我的绕梁楼砸个干干净净,就是拆了我这迎荷院都是客气,反正咱们的阿吟惹不起躲得起。” 面对余音的打趣,梁吟有些羞赧,“明日我再让人送银子来不就行了吗?果然是在这绕梁楼的红姑娘,做什么事都先看钱,幸好我最不缺的就是这些黄白之物。” 她们两人虽然是嬉笑怒骂,但是彼此都是心胸豁达的人,皆不会往心里去罢了。 余音捏了一下她的小脸:“可还觉得难受?” 梁吟摇了摇头,就看着那边的莺儿和鹂儿已经将带来的饭菜都摆了个齐整,花样繁多,样样精致,皆是她往日里最喜欢的吃的,清淡可口。 “那边先起来用一些,今一早就嘱咐后面的厨子给你做的,你昨晚喝了太多的酒,林大夫说又受了风寒,看你睡得香甜那煎好的药便没让你服,如今醒了都给你备好了。” 顺着余音的视线过去,她看到了莺儿手里端着的药碗,下意识的皱眉,“又苦得倒胃~” 余音牵着她的手到那边的桌子上坐下,道:“若是你以后有分寸一些,不再这样糟践自己的身子便不需要喝这些。” 用完早膳,那边的吴念儿过来,她们几人说了好一会话,梁吟才和折竹回了阕宫。 她们到夜阑殿的时候,赤影已经在那里候着了,看起来已经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很明显平时赤青冥墨多是严肃呆板到极致,只听从谢泓的命令行事,没想到这次看见她们之后,脸上那憨笑就好像是个傻子一般,她知道赤影不是看见她欣喜,而是看见她身后的折竹。 赤影的手里端着的那个白瓷瓶,很显然就是昨天晚上在正阳宫她看见的那一个,那里面还盛着从御花园采回来的的红梅,艳烈明媚,凌霜傲雪,很有风骨,但是她现在看到这一瓶红梅却提不起什么性质。 折竹脸上一直淡淡的,不喜不悲,与赤影脸上的憨笑明显形成了对比,她看着他们一红一碧,倒是一对碧人,只是折竹到底是从销魂殿里出来的,虽然说赤影上次向她保证过,但是谢泓是否会毫无芥蒂。 唉,她现在自己都是一堆乱麻竟然还有兴致去操心别人的终身大事,但是就好像她一直在为族中人铺路一样,折竹跟着她虽然名为奴仆,实则确实像姐妹一样的相待,她不得不为她提前安排好一切,若是将来东窗事发…… “有何事?” 梁吟出言提醒,赤影的目光才从折竹身上移了过来,然后将那一瓶的红梅恭敬的双手奉上,“主上命属下来给姑娘送花。” 她看了一眼手上的那一枝,花瓣的边缘已经有一些枯萎干掉了,说:“我有这一枝已经够了,你还是给他送回去吧,正阳宫里也该添一些春色了。” 赤影有些为难:“赤影已经来过两次了,主上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她非收下不可吗?他也是替谢泓办差,左右为难得很,梁吟也不想拿乔:“那就收下吧。” 她说完这句话,折竹才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梅瓶,梁吟有些可怜的看了一眼赤影,这人距离美人在怀还要走很远的路呢。 “怎么他还有什么事情要你转达吗?”梁吟抬眸。 “回姑娘,主上说姑娘在夜阑殿闭门养病已经很久了,自周太后回宫之后姑娘还未去寿康宫给太后请过安……” 她心思一沉,“好,梁容华这病是该好起来了,不然她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第259章 花没 第四章花没 自她“病”后,这夜阑殿的宫人就都被打发了出去,除了还剩下几个伺候洒扫的,其余的都重新安排到了其他宫里。 折竹看了一眼手上的梅瓶和那盛放的梅花,权衡之下还是将它放到了最显眼的地方,姑娘平日里最喜欢倚在那美人榻上看话本子,她便将它放到了对面的花几上,想着姑娘一抬头便能看见陛下送来的梅花,这个时节尚早了一些,若不是陛下有心的话,恐怕是看不到这红梅似火争相开放的。 “姑娘,这花给你放在这里了。” 但是梁吟的视线却一直盯着自己手里这有些蔫掉的花枝,“他这瓶中的花一定是新换上,不是昨晚上那一簇了。” “姑娘……”折竹不知道她话中的意思,就一直等着吩咐,自从昨晚上见到姑娘之后,便觉得她同以往变了不少,似乎眼中的那种灵秀和鲜活,如今变得有些死气沉沉。 她将自己手里那一枝梅花小心翼翼的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然后走过去将折竹摆在花几上的那梅瓶一下子扫到了地上,顿时那白瓷瓶四分五裂成碎片,瓶中的红梅和水都掉了出来,那样的红色真的是像血一样的颜色,像刚刚流淌出来的人的血,触目惊心。 折竹更加的静默,甚至想上前将这一切都收拾干净。 她狠狠的上去踩了几脚,算是发泄心中的愤懑,“为什么?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姑娘,这梅花……” “丢的远远的,丢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恐怕以后她最讨厌的一种花就是这冬日里的红梅了,其实红梅本无错,错得是它开得时机并没有悦人心。 她控制不住自己,似乎是嫉妒的发了狂,明明在绕梁楼的时候已经告诫清楚了自己,但是他为何还要用这红梅来刺激她,这不是安慰……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她无与伦比的渴望,但是她要不起…… 折竹回来之后小心翼翼的问道:“姑娘,若是陛下日后问起来?” “反正这宫里梅花多的是,他也不差这一瓶,更何况我不是他这阕宫中的妃妾,若是做什么都怕行差踏错看他脸色,那我这些年在阕宫就白活了!” 明明谁都很无辜,他是如此,聂清河也是如此,但是她总是没有办法作壁上观,淡然面对这一切的,她想她可能在某个深夜醒来的时候还知道自己是一只寒蛩之外,在不知不觉当中她竟然将自己全然变成了一个人族的女子,她一日三餐,夙兴夜寐,喜怒哀乐,甚至还无师自通学会了嫉妒,这一切都是潜移默化,她嫉妒,她愁怨,她悲伤,她竟然将自己变成了曾经无数次都无比可怜的深宫中的女人。 “这些……都不是针对你。”她向折竹解释,“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次回来变了很多,明明在鸿都的时候我还是好好的,同白岚访露她们谈天说地,但是回了这长安,回了这阕宫,我只觉得周围一切压迫的我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我怕他不开心,怕他不快活,怕自己有哪里惹怒了他,我恨不得将自己的一颗心都掏给他,可是他呢,他又都做了什么!” *** 阕宫的一切一如往昔,似乎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周太后回宫之后,谢泓的嫔妃们似乎又有了一个可以解闷子的地方,毕竟正阳宫的那位似乎是看不到什么希望,要等到先帝的三年孝期完陛下才有可能召幸嫔妃,她们现在能做的除了尽量的驻颜有术之外,便是替陛下好好的尽孝。 虽然谁都能看出来陛下对这位太后并不是多么的敬重,但是周太后出身名门,又是陛下的嫡母,这面子上总是要过得去的,所以多往寿康宫跑一跑并没有什么害处,太后在前朝时和先帝谢池相敬如宾,年轻时也是宠冠后宫的,所以多像周太后学习一下,也是能长长本事的。 今日是梁吟这个梁容华第一次来寿康宫请安,自然是不敢怠慢的,只是她这位分不上不下,入了宫之后又一直“百病缠身”,所以进了寿康宫之后,宫人跟周太后提了一句之后,她不咸不淡的问候了几句,走了走过场也就算了。 梁莹这个梁容华在阕宫中确实是比较尴尬的存在,容貌不是一等一的出挑,家室也是不上不下,又是个体弱多病难将养的,偏偏还占了个不低的位分,又加上这几个月的功夫她一直在夜阑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所以很是神秘,故而阕宫当中无论是宫人还是嫔妃都对她这位梁容华好奇得很。 梁吟今日穿了青裙,只是款式更加的繁琐富贵了些,就连头上的珠翠也是折竹按照她这个位分帮她梳洗上妆,所以清丽素雅,看起来得体的很,但是她的头上什么时候堆过这么重的饰物,加上一个高髻,平时散乱的头发这次全都梳了个齐整,所以没有一会儿她就觉得这脖子和她这肩膀酸爽的可以,加之她对阕宫这一群莺莺燕燕目前着实没有好感,所以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再看端坐上面的周太后,一身的明黄,虽然只是一身常服,但是里三层外三层,满头的珠翠,雍容华贵,其实观周太后年轻的时候,也是清丽端方的一佳人,不然谢池年轻的时候绝对不会为她痴迷,只是随着年岁逝去容颜不再,当年的佳人如今剩下的只有那一层厚厚的铅粉,和满腹的算计。 她是个厉害人物,就算是谢池中年之后对她也是有些惧怕的,谢池虽然沉迷美色,但是子嗣却少得很,皇子只有谢渊和谢泓,公主更是一个都没有,北翟的上皇元钦会如此既是因为北翟崇尚皇长子的祖训,另一个则是因为他的心甘情愿,而谢池的后宫多是因为这位太后的算计,算计的谢池几乎是断子绝孙。 尽管梁吟这位容华很让人瞩目,但是到底没有聂清河要入阕宫的消息来得更让众人关注。 第260章 寿康 第五章寿康 梁吟百无聊赖的看着这些女人虚以逶迤,皮笑肉不笑的和别人寒暄,她从赤影那里听说原来谢泓已经秘密将司贤良处死,虽然她不知道当初他为什么一定要留下他,但是现在再看一眼司婉柔,只觉得她有些可怜,当初她还是落雁姑娘的时候在长安的烟花柳巷是多么的潇洒快活,现在她虽然不是形销骨立,但是相比之前见到她消瘦不少,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倒。 显然她从刚刚进殿的时候就一直在注意着她,那种仇视的目光她第一次感觉的如此的强烈,天怕地怕她现在最不怕的就是仇家报复。 周太后不知道上了年纪,还是本性就是如此,从她们请安落座之后就一直在念叨着,一会追忆着先帝,一会说叨着谢泓,但是句句不离的还是聂清河进宫的事情。 “清河那小丫头我是见过的,小时候就跟雪团子一样招人喜欢,这一眨眼近十年不见了,她竟然这么有孝心~” 坐在下面的都是贵嫔以下的位分,即便是像苏丞相家的苏丛瑛这两年听了她家姐贞惠皇后的话,自然也都是收敛了不少,谁让皇家祖制宫嫔未成宠之前不得进奉,所以只能在现在的位分上苦守着。 谈到聂清河,坐在下面的哪一位不是笑容满面,当然这场面功夫总就是要做做的,贞惠皇后在一旁陪着,自从周太后从皇陵搬回来之后,她几乎是日日在寿康宫里陪着。 苏丛珊是谢池亲自为谢渊挑的皇后,品性端秀,贤良淑德,几乎是找不到任何的错处,周太后对她自然也是满意的,只是当初聂准将她这个姑娘着实藏得深了些,带着祥瑞降生还让府中人将这一切满得严严实实,即便是后来她有意为渊儿另选新妃,聂准那里也是百般的推脱。 虽然眼前的苏丛珊是无可挑剔,但是周太后毕竟是站到过权力巅峰的,人虽然老了但是对于追逐权力的欲望却从未停止,儿子没有了,苏丛珊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保住,偏偏元境所生的又只是一个女儿,所以她有时候会在想若是那个时候渊儿娶的是聂清河,如今是否就不会是现在这副光景了? “儿臣小时候也与清河妹妹有过几面之缘,着实是个玉人。” 可以说除了推说公主生病没有来寿康宫的元贵妃之外,那高台上的都是一些可怜女人,既丧夫又丧子,但是她们日后的人生也是没有动荡,谢泓仁孝,锦衣玉食,尊荣排场该给的都会给足。 但是下面的这些女人,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又都自负美貌过人,但是面对聂清河这样让人畏惧的对手,每个人不得不竖起耳朵,探听一切关于她的消息。 梁吟看着这些妃嫔都如临大敌的模样,突然冷笑,那样的惊为天人的美丽,任何女子见了都会自惭形愧,但是她的美丽不侵略不攻击,你见了她之后只会忍不住的想要亲近。 苏丛珊道:“昨日我去见了陛下,听说已经命教坊司的掌乐和韶舞敢排乐舞了,因为随郡主同行的还有西南的官员和兵士,已经让礼部和兵部去准备了。” 所以这次聂清河进京,不只是长安,西南那边也是非常的慎重,但是梁吟的鼻子一直尖得很,她总觉得聂清河在这个时节进宫,目的似乎没有那么的简单。 等出了寿康宫,寻了个人少的花径,司婉柔当下就将她拦下了,除了她的心腹玉梅之外身边并没有带着其他人。 毕竟她的身份是贵嫔,梁吟有些敷衍的行了个半礼,道:“不知道姐姐这样怒气冲冲的将妹妹拦在这里,可是有何指教?”她还记得自己拿野猫的事吓得她花容失色,怎么最近这是长了胆子不怕她了? 她这几日心烦的很,对阕宫中这些莺莺燕燕很是不待见,偏巧她还往枪口上撞。 看她气焰嚣张并没有半分收敛的样子,司婉柔气急一巴掌就扇了过来,全然没有了在寿康宫的气定神闲。 梁吟反应及时,那巴掌自然是不会落在她的脸上,她有些嫌弃的将她推了出去,要不是她身后的玉梅她可能就摔倒在地,她的力气本来就比寻常的人族女子要大一些,司婉柔和她动武简直是自寻死路。 “若不是你爹爹怎么会……怎么会受那极刑?你为何当时不死在‘索命’上?”她情绪激动,怎还会是那沉鱼落雁的美人,在爆发的时候早就将仪态规矩这些都抛诸脑后。 折竹想要上前帮她处理掉眼前这两个挡路人,梁吟知道她的意思,但还是拦下了她,“这,我自己解决。”不过就是个失去理智的深宫可怜人,风一吹就倒的弱女子她应付的了。 “你爹爹的死完全是咎由自取,而我的这双手没有碰过他毫分,倒是在我身上划下一刀又一刀,这笔账我似乎还没和你清算过。” 她一步一步的逼近,玉梅看自己的主子吓得变了脸色,急忙将她护到身后:“容华娘娘,这是在宫里。” 梁吟笑出了声:“倒是个忠心的,我自然知道这是在宫里,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可没有你家主子那么蠢钝,在这宫里除了要看那张如花似玉的脸,还要靠的就是家室,如今你不过是个小小县丞之女,还带着陛下最忌讳的姓氏,靠山都没了,你可还有出头之日?”她这席话句句讽刺,不过没有一句说错。 “我,我绝对不会放过你!”司婉柔暗自发誓。 “天真!”梁吟回了她一句,“若是你现在还在沉鱼苑,还是那个受人王孙公子追捧的落雁姑娘,你可曾想过现在的处境可会不同?” 她和折竹静静的离开,连看都没有再看司婉柔一眼,其实她刚才那番话也是在质问自己,若是她老老实实待在御花园里,若是她还只是寒蛩,那现在这一切是否会有所不同? “姑娘不怕她以后伺机报复?”折竹问。 第261章 珍璃 第六章珍璃 青竹蛇儿口,毒蝎尾上钩,梁吟看着面前这几条蛇和几只蝎子,再加上摔在地上的杯盏,以及那迥异的茶色,想起折竹问她的她可怕司婉柔的报复。 她在这阕宫当中数百年,见惯了嫔妃们之间的勾心斗角,还以为她这次会学聪明了些,但是还是毒虫毒蛇下毒药这老三套,她不怕,她当然不怕。 “将这些东西还有我送给她的见面礼,都送到长徽宫里去,你亲自送去。”梁吟强调,暗着来反而束手束脚,她不如就明着猖狂一回。 长徽宫和夜阑殿有来往这是宫里尽知的事情,她这次送去长徽宫的自然不是寻常玩意,只是被娇养出来哪是见过世面,不过就是一只扒了皮的病猫和一张完完整整的毛皮,鲜血淋漓,就将她吓得白日里再也不敢出门。 后来宫里起了流言,宫人之中议论纷纷。 “你们知道长徽宫的柔贵嫔发疯了?” “我也听说了这件事,听说柔贵嫔半夜起夜的时候,竟然在她床榻上发现了一直扒了皮的野猫,顿时就吓得昏了过去,在醒来的时候人便开始胡言乱语,整日嘟囔着不要扒了她的皮……” “唉,这司掌印都没了,谁还在乎这个有名无实的义女呦~” “也真是可怜!” 梁吟看着自己的双手,只觉得她这一双大掌比之宫中那些妃嫔的纤纤玉手,着实是糙了一些,便日日让折竹给她换了玫瑰汁子来润手,然后还拿凤仙花染了蔻丹,猩红的颜色浓郁艳烈很是好看,她很喜欢。 “她床上那只野猫可是你丢的?” 折竹摇了摇头,看梁吟身上单薄又拿了一件比甲披在她身上。 “宫里还有谁会为我出这口气,你送去长徽宫的东西还有谁看到过?”梁吟问。 “除了柔贵嫔,便是她身边的玉梅了,但是我走了之后长徽宫将那些锦盒如何处置的就不知道了……” 梁吟的心中已有了盘算,这个时候突然听见外面有小孩子稚嫩的笑声,很是动听,她的听觉本就敏感,听这动静似乎是在她殿外的璧方池,她这夜阑殿紧挨着是冷宫的仪宸殿,所以这一片很是清冷,平时除了洒扫的宫人之外,阕宫中的人就算是行走也会避开这个地方,理由当然是这一片阴气重得很。 她这夜阑殿外面有一个小池塘,规模不大但是因为和太液池想连,走的是一样的水道,所以都是活水,水质也不错虽然没人打理但是却天生天养,有几尾锦鲤,虽然数量不多,但总算是为这里平添了一些生机,因为此处阴凉所以去年刚刚搬到这里的时候梁吟便和折竹一起在池边倚种了许多的木芙蓉,没想到今年却是开得挺好。 她问道:“这宫里什么时候有孩童的欢笑声了?” 折竹笑答:“姑娘忘了元境贵妃宫里的小公主了吗?” 要不是折竹提醒的话,梁吟都快要忘了这阕宫里还有这么一人物,元境是北翟的玲珑公主,生下宁和公主谢璟之后,母女俩便一直守在升平阁过自己的小日子,恐怕现在阕宫当中能听见如此悦耳笑声的地方,除了升平阁再也找不出其他地方了,周太后是极其疼爱谢璟的,元境还为小公主起了个乳名叫珍璃,意思不言而喻就是如珠如宝。 周太后平日里总是会接小公主去寿康宫,但是乳母保姆跟着一大群,但是元境却甚少踏足寿康宫,显然周太后是个极其有分寸的,若是珍璃是个小皇子的话,她说什么都会抚养在膝下,只是一个公主享享天伦之乐便足以。 “那是元境的女儿……”她记得元境产子的时候,她竟然还将偷偷进宫探望的元坤当成了她的情郎,虽然谢璟并不是谢氏皇族的血脉,谢泓也明知道这一点,但是他并没有苛待元境,但是谢璟的生父究竟是何人到现在,恐怕除了元境的身边人和她自己之外恐怕无人得知,“你可知道元境在北翟的时候有没有情郎?” 元坤如此的疼爱自己的妹妹,当初不惜以身犯险,怎么会忍心看着她远嫁南朝,更蹊跷的是在阕宫当中都是内侍和小黄门,元境又怎会有机会暗怀珠胎?当初她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除了想凑个热闹之外,根本就不懂脑子,如今再将当初的实情这样一桩桩一件件的串起来,才觉得蹊跷。 苏丛珊的堕胎药,元境的难产,加上后来她虽然是被司婉柔毁了容,但是将她抓去放血的却不是她的人,似乎这阕宫当中有一股势力在暗中操纵者一切,就算是对她也是非常的熟悉,不然对方不会想要放干她的血,看起来当初她救人的事情一定被人察觉了,但是后来为何一切又都归为了沉寂,是对方收手了,还是伺机谋动,另作打算。 折竹有些为难,“姑娘见谅,皇室秘辛折竹一直身在销魂殿怎么会知道。”更何况妄议主子本就是死罪。 “你不必紧张,我就是随意问问。那她怎么突然来了我这夜阑殿附近?”说着梁吟便拉着折竹出去。 眼前这景象简直是美好动人的很,小公主正好是走路还不是走的很稳当,今日阳光好得很,就连梁吟这样怕冷的人都能感受到暖意,谢璟打扮得就像是年画上的娃娃一样惹人讨喜,正巧现在上元节还未过去,这样红彤彤的小娃娃正好应景,再加上她灿烂的笑脸似乎是长了几颗乳牙的,任谁见了都欢喜的不得了。 而元境身上一身的浅金黄的袄裙,宽衣大袖,长裙曳地,很是雍容,阕宫里除了周太后和苏丛珊之外,也只有她有资格穿这一身黄色了,精致的妆容,高耸的云髻,只一套珍珠的头面,她的眉眼本是那种明媚夺目的,但是性子偏偏是水一样的温柔,珍珠的温润和母性的光华,让此刻的她看起来更加娴静温柔,这样的矛盾倒是又是那样的协调。 小公主的眼睛也是尖,看到她之后,竟然拍着小手喊:“姨……姨姨!” 第262章 公主 第七章公主 这样讨人喜欢的小娃娃她见了也是喜爱的不得了,但是如果小家伙能将这声“姨姨”换成“姐姐”的话,她想她一定会更开心的。 梁吟行礼:“见过元贵妃。” “免。”然后就看着牵着小公主手的远景蹲下来,满是慈爱的看着她的女儿,“看得出来珍璃很喜欢你呀~” 跟在她们母子俩身边的只有元境的贴身宫女和嬷嬷而已,这李嬷嬷是元境的心腹,梁吟觉得元境突然来了她这夜阑殿似乎并不是和小公主出来赏风景这么的简单,所幸也就不见外了跟着蹲下来,“我也很喜欢公主呀。” 然后才慢慢的站起来直视元境的眼睛,那双眼眸中满满都是审视,“贵妃有话但说无妨。” “本宫知道你是兄长安插进阕宫的人,只是对你好奇得很,如今看来确实是非同凡响。”她从小虽被元坤保护的很好,性子柔婉但是能在深宫当中长起来的孩子,没有谁是没有几分心思的。 “贵妃谬赞。”梁吟不知道的元境到底知道多少她与元坤的种种,但是凡事说三分,留三分,多长两个心眼总是没错的,“君上于我确有恩德,但是梁吟确确实实是在长安长起来的。”所以她与永宁那边并无多少的牵扯。 “噢?据我所知崇武郡守的女儿自然应该是长在崇武的?” “无论是崇武还是长安都是南朝的土地,贵妃的小公主玉雪可爱,太后也是疼的紧,若是先皇在世的话必定也是如珠如宝的疼爱,只是我观公主这眼眸……” 所有人都觉得小公主这与常人不同的眼眸是随了元境这北翟血脉的,但是北翟皇室的眼眸如同元坤那般带一些微微的墨绿色,元境的瞳仁也是如此,那是一种近黑的绿色浓郁无比,深深地埋藏在眼眸深处,除非你这样直视他的眼睛否则根本就发现不了,但是小公主元境的眼睛是确实琥珀色的,虽然梁吟对元境的往事一无所知,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小公主的生父一定是北翟人。 但是元境并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是无比的坦然:“你竟然连这些事情都知道,看起来皇兄真的是信任你~” “姨姨,抱抱……”小公主珍璃竟然张着她的小手要梁吟抱抱。 “看珍璃真的是很喜欢你呀!”元境笑的时候,脸上的那种光彩既温柔又慈爱。 你让她搬石块扛木头都行,哪怕是胸口碎大石呢,但是面对着还没有断奶的小娃娃,她真真是无力招架,想起自己贴身带着一些鸳鸯酥,还是昨晚上没有吃完的,也不管小公主的母妃嫌不嫌弃,就掏出一块:“这个给你吃好不好?” 小珍璃却是听话极了,拿到那块鸳鸯酥之后先没有往嘴里放,而是抬头看了元境一眼。 “是姨姨给的就拿着吧。” 得了自己母妃的应允,小公主才慢慢的将她手里的鸳鸯酥往嘴里塞,只是她只长了几颗乳牙而已,所以鸳鸯酥对她来说有些硬,吃是吃不下去的放在嘴里能尝到丝丝的甜意。 “我与贵妃本就无利益的冲突,贵妃有何必的刻意为难呢?”她这话说的直接。 元境今天本就只是来看看这夜阑殿的梁容华是何许人也的,她在阕宫当中是有暗卫的,她与皇兄时时的通信,那信件中近来越来越多提到她的名字,她难免好奇了些,今日一见果然如心中所提到的那般,是个有趣的人儿。 她们两个在说这话,突然间就看着小公主珍璃扔掉了手中的鸳鸯酥,脸色极其的难看,就好像喘不过来气一样,若不是李嬷嬷眼疾手快小公主就摔在了地上。 “公主!公主!” “珍璃!” 小珍璃是中了毒,而且那毒就在她送的那块鸳鸯酥上,当时小珍璃就被送回了升平阁,她是谢渊唯一的血脉了,周太后又疼的紧,这件事情根本瞒都瞒不住,霎时间阕宫当中就闹得沸沸扬扬,她自然是逃不了干系的,毕竟那块鸳鸯酥是她给的。 “严太医,哀家的孙女究竟怎么样了?”周太后心急如焚,回宫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踏进元境的升平阁,她对这个异族公主着实是没有好感。 这件事情同样也惊动了谢泓和苏丛珊,梁吟自然也是候在升平阁的,守在床边的元境已经哭成了泪人。 “小公主只是吃不得那鸳鸯酥中的杏仁,如今药已经灌下去了,杏仁也吐出来了,公主已经无碍。” 听到太医这样说,所有人的心里都松了一口气,但是这件事是没有办法这么轻易了结的,谢泓到底是要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还元境母子一个公道,就是周太后这里也是要讨一个说法的。 梁吟跪下来请罪,只道自己不知道小公主的身子对杏仁不适,所以才不小心将鸳鸯酥喂给了小公主,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完之后,便低下头等候处置了。 “哀家就这么一个宝贝孙女,她也是渊儿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了,皇帝必不能轻饶了她,依哀家的旨意废了她的封号,直接打入冷宫。”周太后疾言厉色,那边谢泓尚未开口说一句话,她已经有了决断。 “太后息怒,朕看梁容华也并非蓄意而为,还是从轻处置吧。”谢泓这话说的客气。 “皇帝是要违逆哀家吗?璟儿是渊儿唯一的女儿,自然是千金贵体,她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容华,依哀家看来死不足惜!” 就在两人胶着的时候,元境擦着眼泪从内殿当中出来,相劝道:“太后,既然珍璃无事,那就莫要再追究了。” 小公主的母妃都这样说了,自然是不能重罚的,最后周太后气的拂袖而去,而梁吟的下场就是要抄佛经,为小公主祈福要闭门思过抄一个月的佛经,别的梁吟也许不擅长,但是抄东西是她这些年练出来的硬本事。说起这一点她可是游刃有余,比谁也不会甘拜下风的。 第263章 蹊跷 第八章蹊跷 元境的心思全都扑在了小公主身上,出来说了几句便匆匆回了内殿,升平阁的宫人都是很有眼里见的,所以外殿之中只还剩下梁吟和谢泓,折竹也退下了。 “怎么突然和元境有了交集?”他问。 “不过是璧方池前赏了赏风景而已。” “你给宁和公主吃的鸳鸯酥究竟是从哪里拿的?” 她答:“严太医不是说小公主没事了吗?那是宫里的小厨房做的。”她一头雾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谢泓微微攥拳,“你知道那鸳鸯酥里被人动手脚了吗?原本是没有这味杏仁在的……” 此事她也是在才知道,她这人在吃食这些小事上从来都是粗心大意,而且不过是多了一味杏仁,“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吧?” 谢泓看着她,眼眸中流露出为难,显然他是从御书房赶来的,原本还和李子墨、虞明旭等人在议事,结果一听后宫出了事就放下了手中的要事,身上是一件明黄的常服,腰间配着一个宝相花纹的玉带,一双深沉睿智的眼眸,器宇轩昂仪表堂堂,只是看向她的时候眼眸中的深意她无法理解。 那是怎样的眼神? 她以为他会过来,哪怕是安抚她一两句,但是沉默之后,他便背手离开了升平阁,走到她身旁的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只说了一句:“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听到他这句话,她微微愣了愣神,刹那间还以为她自己真的做了什么,但是她能做什么让他说出好自为之这四个字。 还有他眼中那是失望还是沮丧? 正在梁吟无限疑惑的时候,升平阁的内殿当中突然传出了元境的尖叫声,她急忙冲进去,只看见元境的心腹宫人将那张小小的婴儿床团团的围起来,然后就看见李嬷嬷着急的往外冲。 “发生何事了?” 李嬷嬷道:“小公主不好了……” “小公主不小心吞下去的那些杏仁碎不是已经吐出来了?怎么会不好了?” 等到梁吟凑了过去,才发现原本脸色恢复正常的小公主脸色极其的红润,那红色诡异的很,这么小的孩子就算是脸色再红润也应该是白里透红,可现在就好像发了高烧一样,这个时候她身上小栖雀送给她的那只惑魊蛊突然有了动静。 她对李嬷嬷喊了一句,“先莫要去请太医!” 元境有些警惕,虽然皇兄对眼前的女子信任得很,但是身为人母她自然是要保持警觉的,“你要做什么?” 她道:“我看小公主这不像是寻常的病症……”然后从她怀里取出那只惑魊蛊,轻轻地将这只小虫子放到了摇篮中婴孩的身上,元境身边的公主想要阻拦被她拦下了。 只见那只小虫飞到了小珍璃的人中上,然后挥舞着翅膀,似乎是在探查着什么,过了一会之后那小虫的半透明的翅膀竟然变成了暗黑色,它似乎是觉得累了,抖搂了一下翅膀之后就飞回了梁吟的掌心。 她解释道:“这是五毒族的惑魊蛊,小公主应该是中了毒,至于刚才严太医为何不说,极可能这是慢毒,若不是小公主吞食了那些碎杏仁一时催化了毒素的爆发……”还有一种可能她没有说出口,那就是严太医诊出来了,但是因为某些原因或者是得了谁的吩咐,不能将这件事情宣之于口。 元境听到五毒族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她身后伺候的同时也是难以置信,五毒族在锦宫当中就如同禁忌一样,当年她误闯绍元宫的“在水一方”弄坏了那位娘娘的一件绛紫色无尽云绣月锦裙,便被她的父皇赏了一巴掌,然后关在自己的宫中整整一年有余,父皇对她的态度本就不冷不热,从那之后更是冷淡,甚至为了江山社稷,即便她是锦宫当中唯一的公主,还是远嫁南雍和亲。 “你究竟是何人?” 梁吟将已经累倒的惑魊蛊收了起来,她知道五毒族这几个字对于北翟皇室众人来说是如同魔咒一样的存在,道:“这不过是一个小朋友送我的礼物,我还是那句话我与公主并无利益上的冲突,元坤于我有恩。”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坐了下来然后就开始为小公主诊治,医者无非是望闻问切,她没有仔细的学习过,但是自从上次中了索命之后她更是找李炳秋专习了一下毒术,在云岭的时候跟着寒正也是有不少的进益,待她仔细检查了一番之后:“小公主中的这是慢性毒,此毒毒性不强,即便是大人种了之后因为身体强壮也只觉得困顿而已,但是小孩子却不同,小公主若不是身子强健的话,恐怕是挨不到这个时候毒发。” 听梁吟说完这一席话,元境一下子瘫软,她的侍婢云霞及时的扶住了她,“给我查,升平阁何时多了那腌臜东西?我可怜的珍璃……”这个孩子可以说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那可有解毒之法?需不需要奴婢去将严太医再请回来?” “这件事情既然悄默声的发生在升平阁,我劝贵妃还是莫要声张,这只蛊虫已经将小公主体内的毒素吸出来十之八九,贵妃身边除了严太医之外可有信得过的太医?” 元境摇了摇头,她的贴身暗卫已经是皇兄悖逆父皇放在她身边护佑她安危的,阕宫毕竟是深宫内院,她身边也只有一个稍通医理的云容。 梁吟上前走了几步,“若是贵妃信任过我,我向贵妃推荐一人,只是这人在宫里神出鬼没,恐要深夜方至。”她提到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别扭老头李炳秋。 似乎正月十五上元节还未过去,便在她身边发生了无数的蹊跷事,她顿时觉得心如乱麻,还有他今日的那句好自为之,难不成他觉得自始至终这一切都是她的手笔,她不过就给了一块鸳鸯酥罢了…… 深更半夜,梁吟几乎是扯这李炳秋的胡子才将他拽到了升平阁。 “小姑奶奶放手,放手呀!” “这人你救是不救?”梁吟拉着李炳秋好一番胡搅蛮缠,本来她知道他除了谢泓的命令一般是不会出手的,在赤青冥墨中有“死不救”的绰号。 终于在一番折腾之后,宁和公主转危为安,但是也因为这个李炳秋和梁吟结下了梁子,以至于这个小肚鸡肠的老头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见了梁吟之后都是吹胡子瞪眼的,连个好脸都不给。 *** 昨夜笙歌容易散,酒醒添得愁无限。楼上春山寒四面,过尽征鸿,暮景烟深浅。一向凭栏人不见,绞绡掩泪思量遍。 她从来都不是个能藏住心事的人,对谢泓的情意已经是她能够埋藏的最深的一件事情,白日里她说了那样一句,她自然是满腹的心事,当夜便去了正阳宫,话总是要说清楚的她才能安枕的。 显然气氛没有了以前那样的温馨和谐,他似乎这段时间一直睡得很晚,那次她过来的时候他手里就捧着这本诗集,这次已经如此,她不知道那本已经被翻了无数遍的诗集究竟有怎样的魔力。 “你来了?”他还是这一句,语气平淡无奇。 “我来了,我在等你给我一个解释。”她直视着他,眼神无比的锐利,“好自为之,我究竟做了什么得了这么一句好自为之?” “阿吟莫生气了,过来陪朕说说话。”他放下手中的诗集,无比淡然的看着她,嘴角淡笑若清风朗月,似乎白日里那样冷漠的他判若两人。 “说话可以,但总是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她也是非常的执着。 谢泓走了过来,“你可是同元坤一起去了西南?” 她有些惊异,果然她的行踪都是瞒不过他的,“你知道了什么?” “朕应该知道什么?” 他语带质问,然后走到她身后,她有些不明所以的回头,然后就感觉到她脖子上的那根细绳就这样被他用食指挑了出来,她还来不及去抓那昆仑暖玉的玉佩,就已经被他抓在了手里,他细细的端详,深邃眼眸的冷意让人看了发颤。 “坤?原来阿吟你同他之间的情意已经如此深厚了吗?”深厚到他将如同兵符一样的印信就这样交给了她。 他定然是误会了什么,梁吟因为那段脖子上的细绳一时动弹不得,但是他并未用很大的劲道,所以她稍微用了些心思就摆脱了,但是那玉佩一直被他紧紧地握在手中。 他竟然误会她和元坤有猫腻,用人族准确的一个词应该叫“私情”,他竟然误会至斯…… “我是同元坤一起去了西南,但是我们之间已无瓜葛,这暖玉不过是他怜我冬日全身冷僵,借我暖心之用。”说实话她是由一些心寒的,就像是那晚她的自言自语,她恨不得将心挖给他,他竟然还会怀疑她?! “玉佩以定情,阿吟你送朕的这玉佩朕也一直戴在身上……”说着他从怀中掏出梁吟曾经送给他的生辰贺礼。 她什么都不知道……原来人族的男女送玉佩竟然还有这样的意思,她心中都是疑问。 第264章 亲近 第九章亲近 他向她的方向走过来,一步步的迫近,梁吟只觉得迎面一股极其压迫人的气氛,她逼不得已只能一步步的往后退,只看见他手里的那两块玉佩一直在眼前摇晃,那是一种眩晕感,他的脸上虽然是带着笑意的,但是只看一眼确实让人那样的心惊胆寒。 “你……” “阿吟,你可知道朕看到这块玉佩的时候究竟有多心痛?”他嘴角是带笑的,但是那样的眸光让人看了却是觉得那样的悲伤。 他似乎是料定了她今晚上一定会来正阳宫,“你同他究竟还有多少事是瞒着朕的?” 她急忙摇头,她无论做的什么,在背后铺了多少条的后路从来没有一条是给自己准备的,她自始至终想要的都很简单那就是留在他身边,仅此而已,但是事实证明她的心也和那些人一样,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原本只想守着他,后来想再奢望一点能够一直看着他,能够看到他眼中的自己,看着他的笑容是因为她而绽放的,便是希望自己的情深如许能够得到回应,即便是再后来知道他心中已经有了她,但是再听到他招幸妃妾,同聂清河议亲的时候,她还是嫉妒,她甚至希望他当初他没有坐上那把龙椅,而是在长安城郊的时候就中途折返。 但是她在那背后做的一切,一件都不能同他提起,一件都不能,所以她现在能做的只是不住的摇头,即便是能宣之于口的东西也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他话到激动处,甚至径直将手里的那两个价值连城的玉佩都丢了出去。 虽然他身上是最寻常不过的一件锦袍,但是她眼中看到的谢泓不是当初那个温润如玉,芝兰玉树的翩翩君子,他阴郁,他愤怒,似乎过往被压抑的某些东西在那一瞬间就这样被释放出来,她不敢去看他那一双眼睛,明明他的眼眸之中此时此刻都没有别人,只有她的身影,这不是自己一直以来最期望的事情吗? 为什么当他毫无顾忌的宣泄自己的情感,向她表达他的在乎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心惊,是害怕,他的情感原本自己要想象的深不是吗?可是……这一刻她竟然是如此的慌不择路。 她轻咬嘴唇,“谢泓,你不要这样……”你这样只会加剧她的恐慌,虽然她一直都知道他并没有那样的明朗与翩然,但是当他将完完整整真真实实的自己展现出来的时候…… 不!这不是他! 他一直都是她的春水梨花,那样的儒雅,那样的清朗,光洁白皙的脸庞,乌黑深邃的眼眸,风迎于袖,玉山将崩。 不知不觉她竟然退到了她平日里常待的那张美人榻上,玉明殿的这一张美人榻就一直这样突兀的放在正阳宫的内殿里,虽然伺候的汜水总管等宫人都不知道陛下为何要将一张美人榻放在这里,但是为谢泓守夜的赤青冥墨却是无比的清楚,不得不说在御前伺候的宫人们中间流传着一个怪诞诡异的说法,那就是陛下的寝殿内藏着一个美人。 因为他们时常会在美人榻上发现偷偷藏在枕下的小点心,带着女儿香的长发……而这一切怎么都不像这位光风霁月的陛下能做出来的事情,但是正阳宫的里里外外最清楚的便是他们,汜水总管甚至害怕正阳宫进了刺客,曾经悄默声的在阖宫里查看了一遭,除了找到更多的被私藏的点心之外,一无所获。 他的身子覆上来,将她困在那张美人榻和他之间,然后却是无限温柔的拿起她的手抚上了他的心口,那双眼睛就这样毫不掩饰的看着她,强迫她也必须目光不偏移的看着自己,“阿吟,现在这颗心里满满装着的不是别人,只是你,我的一颗心,你要是不要?” 梁吟的一整副身子入冬之后便一直这样的寒冷,所以被他强制着抓着手,贴上那火热的心房之手,她竟然觉得那炙热快要将她席卷,那感觉像极了她换皮的时候全身血液快要沸腾蒸发,她一再的躲闪,但是他的力气远超过想象中。 他说什么?他的一颗真心,她要是不要? 那不是自己曾经最渴望的东西吗?为什么它现在就近在咫尺,他就将它毫不掩饰的捧在她面前,那一刻的自己全身毫无力气,仿佛有什么东西将她的精气神全都抽走,她没了接受这颗心的勇气。 她的眼神虽然一直望向他的,但也是飘忽不定的,不得不承认的是她那片刻的犹豫让他这一次承认,他输了,而且是一败涂地。 那种挫败感和无力感,让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眉若远山,不描而黛,唇若涂砂,不点而朱,还有那一双灵动的双眸,一度让他沦陷其中,他想就算她挣扎,他终究是再也隐藏不下去了。 就这样他的唇轻轻地覆上了她的,开始的时候是攻城掠地一样的杀伐,他轻咬她的嘴唇,她吃痛,然后他趁机就这样攻占了她的领地。 那一瞬间梁吟只觉得自己全部的气息被他吞没,她不得不紧紧地攀着他,才能让自己觉得是有所依靠的,然后他迫着她与他一起纠缠,似乎这一刻的执念想要地老天荒一般,她第一次觉得他周身的气息充盈在她的身边,密密麻麻的将她包围,紧紧地纠缠着她,不让她有半刻的逃离。 不得不说梁吟有些跟不上他的脚步,短时间的窒息让她从他身后拍打着他的背,他一边同她纠缠难舍,一边将她在后面作祟的那只手拉到身前,然后与之十指紧扣。 在这样的冬天,他的手竟然是这样的濡湿和温热,他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然后这个时候他微微的抬眸看了她一眼,叫了一声“阿吟~”低沉温润的声音在耳旁响起的时候是无限的缱绻,然后又落下轻轻地一吻。 有一点不得不承认的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没有一刻不是迷醉的。 第265章 无限 第十章无限 春波软荡红楼水,多时不放莺儿起。一样夕阳天,留寒待禁烟。已是人消瘦,只此情依旧,可奈别离何。 他落下那轻轻的一吻之后,她越加的迷醉,谢泓似乎转变了战略由激烈过分的索取,变成了温柔的纠缠,他轻吻一下就唤一声她的名字,似乎将自己的身份放的无限低,只愿他这一颗真心她能够收下,哪怕不是万分的珍视,他也希望她能够收下。 缠绵的细吻不停的落下,从额头到眼睛,他的唇在她长长的睫毛上纠缠良久,她没有办法睁开眼睛,但是却能明显的感受到所谓的火热,她轻轻地颤栗,他的吻从眼睛开始一路经过小巧的鼻翼,落到那樱粉的唇瓣上,似乎是在诱哄着她同他一起沉沦。 梁吟甚至没有办法思考其他,她甚至不知道一时恼怒的他为何又变成了这副样子,她就像菟丝花一样除了紧紧地攀附着他,她的一颗心在起起伏伏之间找不到可以恢复平静的方法。 两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轻轻挑起她的弧度优美的下颌,在看了她一眼之后,更是无法自拔,这一刻的阿吟肌肤是通透的晶莹,甚至能见到微微的红晕,看着她精致的脖颈和锁骨,鬼使神差他轻轻地落下一吻,然后胸膛当中的火热急于宣泄,她身上这身黑纱实在是太好脱了,虽然将她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但是这样的黑色在这明晃晃的灯火中,除了将她衬得更加窈窕和神秘之外,已经起不到了其他的作用。 她这身黑纱他已经是驾轻就熟了,右手在不知不觉间就慢慢的从她的腰间深入,他轻吻着她脖颈上的肌肤,放在她腰际的那只手轻轻地将她揽过来,甚至可以说有些蹑手蹑脚,他在诱着她一起沉沦…… 但是无论如何的提醒自己,终究是免不了失控,他在她锁骨上的肆虐终究是变成了蹂躏,轻吻变成了啃噬,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后知后觉才发现一切已经超出了她可以承受的范围,她身上这层黑纱不仅被他褪到胳膊上,而且他的手已经在宣誓他的意有所图,尤其是看到她原本无暇的肌肤上变得红通通的,甚至还能看见牙印的时候,她彻底的慌了…… 尤其是身上的衣服堪堪甚至还遮不住她的肩膀,再往下便是春色无边的时候,她下意识的捂住被他咬噬的脖子,然后将他褪下的衣服慌乱之间就这样拉了上来,她想要挣扎,但是他的双臂就如同铁桶一般将她困住,她真是动弹不得。 “谢泓……”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如此的沙哑,她这一声不像是拒绝,倒像是邀请什么。 他笑,这笑无比的灿烂和耀眼,“什么?” “放开我~” “若朕不放呢,你还能逃到哪去?”他说这话的时候,竟然带着一丝丝的痞气和不羁,有些像什么,像大街上调戏良家妇女的泼皮无赖,虽然那无赖肯定没有他这样的好皮相。 他这话是说真的,甚至轻笑间他的唇似乎又要落下来…… 因为吃痛稍稍恢复了一些理智的梁吟,霎时间就变幻成了原身本体,脱离了他的怀抱,一时之间谢泓倒是忘了她还有这样的本事,果然想困是困不住她的。 凭着天赋敏锐发达的弹跳力,她这一躲就跃出去好远,谢泓这正阳宫大得很,那张美人榻在靠里的最南边,因为她喜欢躺在那里晒太阳,而她现在在最西边,正好他平日里安寝龙床就在这里,虽然正阳宫满目都是明黄色,但是她在整理自己衣襟的时候,突然抬头看见这偌大的龙床,再想起刚才的种种,难免更加的不自在,她斜瞥了一眼之后就不着痕迹的往旁边挪了挪,而刚才不小心碰到那明黄锦被的手,就好像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被她不自然的背在身后。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们不是在吵架吗?等等……刚才他们在吵架? 不应该是谢泓单方面的质问她吗?现在回想起来多少是有些心寒的,她更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而在那边的他呢,看到她像一直惊吓过度的小兔子一样蜷缩着蹲在哪里,显得有些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反正是可怜极了,而这个罪魁祸首就是他。 古人有一句话此时想来真是至理名言,那个啥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和,这是梁吟神奇的脑回路在看到这龙床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来的一句,但是想想又觉得无比的苦涩。 谢泓似乎平复了一些刚才的躁动,然后慢慢的走了过来,还是那样的光风霁月,风轻云淡,似乎刚才这一切不是绮梦,就是她色魔上身对他耍流氓,而自己竟然是这样的狼狈。 听到脚步声,她急忙喊了一句:“你别过来!” 虽然她知道何为“妖精打架”,但是现在落到了自己身上,她是真的有些吓坏了,眼中虽然不见泪光点点,但是心中却是无比的委屈,先是得知聂清河进宫,然后凭白的被质问和质疑,然后他竟然……欺负她! 谢泓问声停下了脚步,但是那双眼却已经没了刚才恼怒,他想他今晚上一定是被那块玉佩气昏头了,尤其是见她与元境如此的熟络,让他很难不去联想些什么。 她知道如果自己再留在正阳宫的话,不是谢泓将她逼疯,就是她自己发疯,因为她一直信奉孔老夫子的一句话,食也性也,继续留下来,谁将谁就地正法还是个未知数,更何况她现在还在生气,至于要不要原谅谢泓,她想她现在需要去外面吹吹冷风。 他的那一声“阿吟”,极其温柔和缱绻,这样唤一个姑娘的名字,任谁的心中都会发散出无限旖旎的情思。 庆幸她的定力尚佳,趁着他一个不注意,她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这笔账,我今日记下了!” 偌大的内殿里只剩下谢泓这孤家寡人自己,看到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的她,他也只能笑笑罢了。 第266章 恍惚 第十一章恍惚 梁吟像仓皇逃命似的奔回了夜阑殿,却是将正在绣花的折竹吓了一跳,见她神色不定就急忙过来。 她也是将内殿的管得紧紧的,然后才看见了折竹,便将一颗心彻底的放到了肚子中,急忙给自己顺了顺气:“幸好他没有追来……” “姑娘,可是发生了什么?” 见折竹看她的神色迥异,她这个时候才彻彻底底将自己的上下打量清楚,原来刚才从正阳宫逃出来,她领子的左右祍不仅是全乱套,就算是这一头的青丝也是乱糟糟的,尤其是这脸蛋红得吓人,梁吟只觉得快要烧起来了。 “没,没什么……” “姑娘不是去了正阳宫吗?” “对,我是刚刚从正阳宫回来……这夜阑殿我不住了!折竹,我们出宫去……” 她回了夜阑殿甚至还有坐下回过神来,就拽着折竹离了阕宫,去了余音的绕梁楼,这倒是把折竹吓了一大跳,她甚至什么都没有准备就和梁吟在绕梁楼住下了。 “姑娘,宫里怎么办呢?” “夜阑殿的梁容华不是一直久病吗?这病着病着说不定就一命呜呼了~”若真是这样,她倒也乐得自在,反正这个烂摊子如今就摆在那里了,便劳烦他来收拾吧。 “呸呸呸!”折竹听到这话急忙的呸了一声,“姑娘呀,哪有自己咒自己的!” 她却没将这些放在心上:“不是有一句俗话叫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吗?像我这样的‘祸害’肯定是遗臭万年的。”她现在所有的心思已经考虑不了那么周全了,几番神游都是那旖旎的画面和仿佛已经在耳边响起的呼吸声。 “姑娘?姑娘!”折竹叫她的时候,她多半都是在发愣。 “嗯?” “前面就是绕梁楼,不过这个时候恐怕余音姑娘正在前面见客呢,咱们是从正门进还是如往常?”如往常那样的翻墙头。 “正门有正门的进法,偏门自然也有偏门的走法,既然今日不便,咱们还是翻墙头吧~”她现在心思乱的很,即便是来了这花街柳巷寻欢作乐,恐怕也不尽兴。 谁料梁吟和折竹进了迎荷院的时候,余音正换新衣裳准备出去见客,莺儿和鹂儿的手里各提着一盏绢灯,因着新年之时降下的那场雪还没有融化,所以这红衣白袄裙,衣摆拂雪过的景色着实是好看极了。 梁吟道:“美人提宫灯,一步一雪落,不知身是谁,翩然倾城色。”然后细细打量了莺儿鹂儿一番,“余音姐姐身边的莺儿和鹂儿竟然也出落成了这般标致的美人。” 这绕梁楼外面虽然有妈妈管着,但是任谁都看的明白,这已经是余音姑娘的产业了,而眼前的梁吟姑娘与她们家姑娘交好,这绕梁楼里的姑娘没有哪一个梁吟姑娘没有出言夸奖过或者是调戏过的,偏偏最后那些姑娘面红耳赤含羞带怯的翩然而去。 “见过姑娘!”提着绢灯的莺儿和鹂儿一起见礼。 “免了~” 余音道:“来了我的地界还调戏我的人,阿吟你越来越出息了……” “怎么这是听着不欢迎我,是要将我一棒子打出去吗?”她嘴角轻笑,似乎到此刻才恢复了些许往日的神彩。 “打出去就打出去,我这绕梁楼也不是靠着你养活的,怎么那晚上的酒还没喝过,这是又继续过来畅饮?” “余音姐姐不欢迎吗?”她也恬不知耻的称一回妹妹,“酒当然是美人喂的最佳~” 余音笑道:“没有时间和你贫了,我这还记着见客呢,念姑娘这个时候恐怕早就歇下了,你也别去招她了,让小厨房温一壶酒再上一个小菜,等我打发了那群客人便来招呼你和折竹。” 说到这里梁吟就不免好奇了,“何人有这么大的面子还要你亲自伺候?” “前面的人说是从西南来的,在前头砸下了不少银子,前面见应付不下了,才着人来请我。” 从西南来的,看起来聂清河应该是早早就到了长安,说不定就是和她前后脚的功夫,聂准这一盘棋是怎么下的,竟然违背了他一向韬光养晦的作风,这么早就将赌注压上,是否太过冒险了些? 自从回了长安,除了夜阑殿之外,余音这迎荷院倒成了她待的最多的地方,因为心事重重,所以即便是眼前有美酒佳肴也是兴致全无。 折竹看着她茶不思饭不想的样子,问:“可是这小厨房做好的不合姑娘的胃口?” 她道:“不是饭菜不合口,而是这几日的这一番变化却是让我心神难安,在西南之时我曾亲眼见过聂清河,才知这天下人都知道的传闻所言非虚,真的是倾国倾城倾心扉,西南的人几乎是和我前后脚的到了长安,我一直想是不是在怀王府的时候我们的身份已经被聂准知道了,不然他的这一步棋走的着实莫名其妙了些……” “如今之际恐怕只有静观其变了,看起来在绕梁楼的这一批人只是聂准的先头兵,毕竟号称是三千神御军护送,绝对不可能这样悄默声的就进了长安。”折竹帮她宽心。 夜深人静之时,想起今夜之事多少是有些难以启齿的,他们这算是明了了彼此,相知相许了吗?可是……为何偏偏想起来的时候心头会泛起淡淡的苦涩,他不信任她,甚至是那样声声的质问! 梁吟突然摸着空无一物的脖子,才突然想起元坤的那昆仑暖玉还在正阳宫里没有拿回来,知道她夜里冷所以折竹还给她装了几个汤婆子,但是心房前一直冷的可以,少了那块昆仑暖玉她一时之间竟然无法适应,总是要想方设法取回来才是~ 不知道是出于别捏还是别的,梁吟在余音的迎荷院由小住变成了长安,每日和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们喝酒聊天逗闷子,时间过得也快,直到正月十五上元节的到来。 这一天的长安城可以说是比新年还热闹,主街上御林军的士兵恭候多时。 第267章 街市 第十二章街市 正月十五这一天的长安城,岂止是人山人海,那样的盛况梁吟是没有见识的,但是绕梁楼的姑娘们和长安城的百姓一样蜂拥到街上去,只为看看那天凤命格的聂清河这天下第一美人,虽然长安城见过聂清河的人屈指可数,但是坊间早已经将这一个美称在不知不觉间颁给了她。 因为没能见到真容,所以绕梁楼的姑娘们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因为知道梁吟见多识广,加上她平时最喜欢故事,所以绕梁楼的姑娘们只能请出她这个消息灵通的,看看能不能知道这位天凤更多的小道消息,果然呐,绕梁楼的姑娘们平时聚在一起谈论的除了胭脂水粉和公子恩客之外,自然也是会关心其他,比如说比她们貌美的女子。 梁吟便是临时当了一回说书先生,说得故事当然是关于这天凤的传奇,当然她所知道的除了那一部分不能言说的,其他大多都是坊间流传已久的,她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不过可能切切实实的和聂清河交谈过,所以她对她刨除那一些些的嫉妒之外,并没任何的反感之处,反而觉得她让人有一些不忍,可能想要达到那样的完美境地,就必须全心全力的做到最好,每一样都无可挑剔。 茶余饭后,余音、吴念儿和梁吟闲话家常的时候,不免也总是提起这件让长安百姓兴奋很久的事情。 “这么说你是见过她的?” 梁吟点了点头,“那样的风华和完美,就算是阅尽了天下的春色,也不能为之倾倒。” 余音道:“这天底下真的有这样若美玉一般白璧无瑕的人儿吗?就好比有些人高华,但是却冷漠,有些热情,但是却市侩,千人千面便有千种对于完美的定义,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人能够满足所有人的期待呢?” 梁吟的那双眸有些深邃,“只是因为她是聂清河,天凤命格。”百鸟仙灵见之尚且都要俯首,更何况是渺小而苍茫的芸芸众生。 吴念儿道:“这些事情莫都放在心上,能观心者究竟解脱,不能观者永处沉沦。”她自从住进了住进了迎荷院之后,往事也都看淡了些,平日里除了在绕梁楼里四处走走,便是在佛堂里拿着一本经书,所以说话也都带了些禅机, “念姐姐,世人不是说能看的开便能看的开的,若是真的能超脱的话,那还要阴曹地府和十八层地狱做什么呢,个个都身登极乐了。” “今夜是上元佳节,外面可是热闹的很,只有咱们在这里静心凝神的,要我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这行乐当及时,至于那些菩提树明镜台还是等着我谢了春红的时候,再谈也不迟。” 是呀,今个是上元佳节,她们本就是在长安城最热闹的烟花柳巷当中,现在耳边充斥着管弦丝竹的乐舞之声,绕梁楼的曲和歌是长安城中一绝,外面相比已经是灯火如昼,便也只有她们充耳不闻的故作高深。 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似乎今夜被各式各样的花灯所包围,白日戒严的朱雀街上人潮涌动,贪玩的梁吟和余音甚至将吴念儿都拉出了门,只是余音和吴念儿都戴了帷帽,余音是因为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太过瞩目的缘故,而吴念儿则是她身子刚刚恢复戴上个帷帽也好避避风。 她们几人之中只有梁吟和折竹没有这样的顾虑,今日阿晴也跟她们一起出来了,再加上莺儿和鹂儿更是热闹,主街上人来人往,所以余音和吴念儿走的自然慢了一些,只是看着街上的各式花灯这心情便格外的好,但是梁吟却拉着折竹在人流当中穿行嬉闹,即便是稳重如折竹,这个时候脸上也是灿烂的笑容,跟着自家姑娘放肆一把。 因为都是女儿家,绕梁楼的妈妈也是放心不下就派了两个龟奴随身跟着,梁吟今晚忘乎所以所以和折竹早早就离了余音她们,为了怕阿晴太小跟着她们弄丢了,还特意把小姑娘送了回去。 梁吟停在一处仔细的挑着那出售的面具,真的是魑魅魍魉,应有尽有,她在挑挑拣拣还时不时的放在自己的脸上比量着,折竹也拿了一个面具,眼神却很是警惕:“姑娘,你不觉得有人一直在跟着我们吗?”自从和余音姑娘她们分开之后,身为媚杀的折竹察觉到一直有一道目光追随着他们,身为杀手的警觉告诉她对方似乎不是好对付。 可能是因为跑的累了些,她今晚上的脸蛋极其的红润,身上穿着一件逶迤拖地的青色水草纹纹绣裙,披着的是一件滚边古香缎月白色的披风,乌云一般的秀发让折竹轻轻绾了一个矮髻,旁边只斜插着一枝乌木簪,她若是肯好好打扮的话肯定也是个不可多得的清秀佳人,但是梁吟是不太可能活得这样细致。 这根乌木簪还是元坤借给她的,刚刚弄没了人家的玉佩,若是再丢了这根乌木簪,恐怕日后见了面就不好说话了。 “赤青冥墨中的人不是一直都跟着咱们吗?”她身边是有谢泓暗卫的,这点两人都清楚。 折竹道:“不是赤青冥墨中人,这波人明显来者不善……” 似乎背后真的有人一直在盯着她,等到她回头的时候除了川流不息的人群之外,并没有发现有任何的异常,“我也感觉到了,正好这筋骨很久没松了……” 长安的礼教甚严,所以即便是上元节这样的节日,大族的闺秀上街也多是戴着帷帽的,所以这并不罕见,所以常有登徒子去掀姑娘家的帷帽,即便是被抓到毒打一顿也在所不惜。 梁吟回头的时候,看到风微微扬起那女子帷帽上的薄纱,微微一个缝隙她却看到了白皙凝脂一眼的肌肤,和那双让人一见就难以忘记的眼眸。 今晚上阕宫应该为其设宴接风洗尘,除去那些宫妃不说,单单是那些作陪的诰命夫人…… 而身为主角的聂清河竟然出现在了长安的街市上~ 第268章 试探 第十三章试探 梁吟觉得她同聂清河这样的美人应该是有一分孽缘在吧,说不定是前世是一个踩了一个的脚,不然就是一个看另一个不顺眼,不然怎么会这么巧,次次都是她就聂清河于危难之中,这种不应该是英雄救美吗?尽管上次把这等好事让给了元坤还落下了埋怨…… 这次她是切切实实的体会到了这美人在怀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这还是天下第一美人。 因为突如其来的刺客让这边的人群顿时做鸟兽状四散开来,场面是越来越乱,毕竟谁也没办法预料到在上元之夜竟然还会有刺客出来行凶。 聂清河身边跟着的都是神御军中精明强干的好手,而且身后还有众多高手跟着,虽然那道身影闪得很快就消失无踪,但是梁吟早已经看出来那是青绝,他是谢泓的心腹一贯都是跟在他身边的。 再一再二的结果就是聂清河只是稍稍受了一些惊吓,便很快能镇定心神同她交谈,在长安看见她,便知道在西南怀王府的那一番便是脱身之辞罢了,说不定聂准和聂清河早早就看破了他的身份,只是当时并没有言明罢了。 “梁吟姑娘?”果然聂清河是有些惊讶的。 一看聂清河身边的众多高手都是便服出宫,便知道这位郡主这次是微服出来的,只是她是怎样说服谢泓和周太后的,梁吟不免好奇,既然在宫外自然不能称呼她的封号的,她回了个半礼:“聂姑娘~” 只见聂清河身后的侍卫凑近问:“这两位姑娘可是郡主的朋友?” 聂清河摆了摆手,也不顾忌梁吟和折竹在场,直接挥了挥手,“这是我的两位闺中密友,你们先退下吧,跟李大人说我未有损伤,留下一些人帮着李大人料理这里吧。”然后又环顾四周对梁吟道:“我看这里嘈杂的很着实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还是辟一处安静闲适些的地方坐下来好好叙叙旧吧。” 梁吟应承下来,虽然她不知道和这位有一面之缘,自己却半嘴谎话的郡主有何旧情好叙,但是总是不能悖逆了这份盛情,尽管聂清河非要说这一次又是救命之恩,但是上次她认,这次看着聂清河身后那护卫的侍从,个个人高马大,武艺高强,恨不得马上剁了自己这多管闲事的手,她是嫉妒聂清河同谢泓的佳偶天成,但是她即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是不敢去动这位天凤一根寒毛的。 折竹拉住她,颇为为难道:“姑娘,另外两位姑娘还在等着我们呢~” 她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意思是让她安心,“两位姐姐知道我贪玩,你们身子累了便也就回去了。” 聂清河道:“阿吟还有人在等?可是家中的姐妹?” 她倒是神色如常:“绕梁楼的两位姐姐,我们一起约着出来看花灯。” 显然她这话一出,聂清河的眸色一变,看着她的眼神顿时就不一样了,梁吟今日这一身清白色便是是折竹听了余音姑娘的意见帮着她选出来的,飘逸出尘,她因为在阕宫偷穿了那一身粉衣之后便对粉白这些颜色颇为忌惮,她身上的这些衣服都是绕梁楼的妈妈统一去采办的,所以确实是楼里姑娘们会穿的衣服,自然和在西南的时候不同。 看起来聂清河倒是对长安的情况了如指掌,绕梁楼,清风阁这些名字都起的风雅极了,而且被聂准亲自教养的女儿自然是心思玲珑。 虽然上元节酒肆茶坊的雅间都被订出去了,但是只要你肯砸银子,自然会有清风明月,饮酒喝茶之地。 聂清河屏退了手下人,只留了心腹的丫头在一旁伺候,所幸她也直接让折竹留下来陪自己。 “原来阿吟是长安人氏,之前还以为是永宁人氏呢?”聂清河将一杯茶轻轻地递给她,然后那双眼就这样看着她。 如此直接的试探?果然一切都和她想的一样,怀王府已经知道了元坤的身份,但是对于她聂清河恐怕还没有什么把握…… 她无比坦荡的接下,道:“四海之大处处可为家,我光在江湖行走比不得郡主金枝玉叶,自然是走一路投靠一路的朋友,而这朋友三教九流自然什么人都是要认识,这样的人生才会比较有意思。” “原来如此,难怪阿吟相较其他的世族女子心胸更为开阔~” “郡主舟车劳顿,想必是今日才到长安,听说宫中设宴为郡主接风,郡主怎会突然来了这长安的街市?”她问。 聂清河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就好像是一幅美人图,这样的美人仪态万方,气质高华,恐怕只有蔺不严先生在世,才能有那鬼才画工就这样的美人留在画卷上。 “太后身子欠安,那酒宴也是乏味的很,我便借着陪太后礼佛悄悄的出来看看这长安的风土人情,到底是帝都繁花似锦。” “郡主可知今晚上的这一伙刺客是何人所派?”她着实觉得这个美人和谢泓一般多灾多难的很,仇家如此的多,也不知道聂准如此宝贝这个女儿,是怎么舍得让她孤身一人来到这长安,毕竟长路漫漫…… 聂清河轻抿了一口茶,道:“留了活口,本是要咬舌自尽的,已经交了下面去惩戒,看起来这长安城也不安宁……” 她这话的意思意味深长,梁吟以为她想要暗示什么,但是无奈话说得太浅,她也不便深究,所聊的不过就是沿途所见所闻,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提起过元坤,梁吟便更加的笃定。 回去的路上,梁吟问:“这天下第一美人可名副其实?” 折竹无比的诚实:“确实如传闻那般惊为天人,动静皆画,只是我觉得这清河郡主着实奇怪了些?” “此话怎讲?” “清河郡主句句试探,即便是我也听出来了。”折竹笑道。 虽然此时的长安已经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但是梁吟觉得长安的夜却是这样的长和黑,只怕此刻的宁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前最后的挣扎了。 第269章 临覃 第十四章临覃 西南与云岭之交的临覃山,此时却是另一番愁云惨雾的景象,二当家的头七刚过,手底下的兄弟们便吵扰着为死去的弟兄报仇,本来就是一群亡命天涯的绿林悍匪,二当家陆崛的死更是让他们群情激昂,已经是让人过不下去的世道了,再死了亲如骨肉的兄弟却也不是迫不得已而反之,之前他们已经趁着水患攻进了江南,若不是他们老大一时的心慈手软,恐怕现在整个江镜府已经是他们的了…… 这一群人就是当初在普宁寺掳掠聂清河的人,至于他们要去掳聂清河理由也是非常的简单,就是为了聂清河那将来定会母仪天下的天凤命格,那几个汉子都是在秦覆手底下当差的,见他们家老大平时最常挂念的便是长安城里沉鱼苑中的一个美人,原本是想去长安把那美人弄回来的,但是在长安城的弟兄却说那沉鱼苑的美人在几年前就已经离世了,他们不忍心告诉秦覆这个消息,有人便提议,既然他们家老大喜欢美人,那些庸脂俗粉什么的肯定也是看不进眼去的,所幸就搞一票大的。 天下间的女子漂亮的何止千千万万,但是真正算得上美若天仙,惊艳绝伦的要是让他们细数还真是井底的蛤蟆不知道天有多大,这时刚刚从西南回来的一个小弟兄说,天下间最美的女人便是怀王府的清河郡主了,他入怀王府当差的时候见过一面,真的是惊鸿一瞥,久久不忘呀。 而且那清河郡主又是未来的帝后,山脚下的算命先生不是也说大当家的天庭饱满,前途不可限量吗?这不可限量不就是要做皇帝老儿的意思吗? 所以他们便仔细设计,这一设计就设计了很久,有些弟兄甚至提前半年就到普宁寺出家为僧,顿顿白菜豆腐只是为了等到聂清河生辰那日去普宁寺上香,即便是二档头发现了他们及时的追来也是为时已晚,只可惜聂准那老贼太过于狡诈,中途又碰上两个坏好事的,他们二十几个弟兄才会横死宜淮的普宁寺,尸骨无存。 当然中间的细节是他们买通了当时在场的神御军才知晓的,甚至还得到了那两个坏事人粗劣的画像,已经传给了分舵的兄弟,为得就是能为他们弟兄报仇。 显然之前那几次东进的势如破竹,让他们士气高涨,临覃山不算上山下和各地的弟兄加起来已经有了万余人,他们已经以临覃山为据点,慢慢发展起自己的势力,甚至周围的城镇都连成了片,属于临覃山的管辖,还修建起了颇为像样的建筑工事,俨然是一个独立于南雍管辖的小国家。 他们这些人本来就是被迫落草为寇,若不是三当家的陆擎的管辖和约束的话,此刻恐怕已经是无法无天,陆崛和路擎本是两兄弟,其中一个骁勇,一个智多,如今陆崛身首异处,陆擎却是他们当中最冷静的人,当然也是众兄弟承认最聪明的人,秦覆和陆崛坐上大当家和二当家的位置是因为武艺高强,而陆擎则是因为头脑。 看着周遭的弟兄群情激昂,甚至有些提议直接杀到宜淮怀王府去替陆崛报仇,看起来他们有了些许战绩,抢夺了一些财物回来之后,就开始自不量力。 “聂准手中有十万的神御军,当年那是开辟蜀道挺进西南,平定西南诸族之乱的勇武之师!我们不过区区一万人如何能同十万的神御军抗衡?”虽然他也无比的想给兄长报仇,但是绝对不是现在。 这一问原本群情激昂的人群顿时鸦群无声,但是中间还是有人说:“我们可以以一敌十,以一敌百!”当然这话说的他自己都都没有底气。 陆擎只说了一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秦覆,也就是原来长安城的阿耷,自从他从西南离开之后便在这临覃山落了脚,诸位弟兄是情同手足,他原来不过是长安烟花柳巷里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龟奴,能有一口饱饭吃便已经是奢望,他从小打大心中最惦念的便是一个她罢了。 但是因为犯事他逼不得已远走长安,好不容易在西南安定下来却因为朝廷裁撤驿站,又无安身之地,如今兄弟身死他只觉得身心俱疲,他秦覆不是呆愣痴傻,而是大器晚成,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之所以会一直装疯卖傻所求的不过是一直留在沉鱼苑,哪怕只这样静静的看着她便好,但是如今斯人已不在,他更是无所适从。 这个时候陆擎拿了一张小字条走了进来,将它交到了秦覆的手中,他原来叫阿耷,这个覆字是驿站的李头给起的,他也说他日后定是有大出息的,大出息便是在这临覃山落草为寇而已。 “又出了何事?” “长安新来的消息,大哥还是亲眼看看吧。” 纸条上不过寥寥数行字,秦覆却一个字一个字的仔细念着,唯恐自己错过一点,看完之后却是满脸的惊喜:“这可是真的?” 陆擎答:“落雁姑娘却是还在人世,更准备的说她现在已经是雍帝的柔贵嫔了,落雁姑娘其实是司贤良的亲生女儿,因为恋慕雍帝便改姓换名成司婉柔入宫了,只是听闻司贤良过世之后,她在后宫中备受冷落。” 秦覆本就对这个蹂躏人的世道恨极了,如今看看那端坐高堂之上的皇帝,再看看落草为寇的自己,确实是云泥之别,而她早已经入宫,只是让他嫉恨的是他守护了这么多年想要得到却一直没有得到的人儿,他轻而易举的便得到,既然得到了她那又为何不好好的珍惜~ 秦覆道:“陆擎啊,你有一句话说的对极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既然这个世道不公,他便想方设法推翻它又如何,即便是失败了,不过也是没了这一条命,若不是当年她在那个雪夜的一饭之恩的话,恐怕现在的他早已经没命了。 第270章 问心 第十五章问心 梁吟同折竹已经不知不觉在绕梁楼待了月余的时候,看着新的大雪降下,看着墙角的梅树盛开,看着厚厚的积雪又融化,雪化的时候偏偏是最冷的时候,她甚至开始在回想自己未在正阳宫避寒的那些个冬天都是怎么过的,似乎那是很久很久的记忆了,久到已经堆灰,她那些年的冬天和墨蛉他们无异。 在自己那个深藏地下的洞穴里,藏上满满一屋的吃的,然后便是想打设法的把洞口堵住把自己藏好,然后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睡醒了吃,吃饱了接着睡,等把整个身子睡得舒舒服服,困顿全消的时候,便是春天了,所以说以前她连雪都很少见,可以说他们寒蛩是极其娇贵的,最怕的就是寒冷,但若是换皮的时候便又需要极致的寒冷。 梁吟想有一句话她是和折竹说对了,她们决定在绕梁楼住下的那天起,夜阑殿的梁容华就因为恶疾去世了,左右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容华罢了,后宫里最不缺的便是女人,只是开春以后她就要两边跑了,折竹这个忠仆也随着主子一起“离世”了。 折竹问:“姑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陛下的打算?” 她轻揉了一下眉心:“其实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他都知道,你以为他不会去查吗?无论是你的身份还是我缘何进宫,哪怕这一次我改道和北帝元坤去了一趟西南的事情,他通通都知晓。” 折竹有一些担忧:“那以后姑娘还能出现在陛下身边吗?”她指的是光明正大,而不是半夜静悄悄的潜进正阳宫。 “既然元坤会给我安排一个假身份,他自然也可以,只是以后就要看我愿不愿了……”她若是不愿,任谁也无法强迫她,更何况他如今也不愿意她牵涉进太多,但是这样与其说是关爱,不如说是提防。 “呦,这又是怎么了?” 正在她们两个静默无言的时候,余音从那边的花廊下过来,笑言:“难不是这春暖花开,咱们这两位如花似玉的姑娘竟然也在思慕桃花不成?” 梁吟看了她一眼,“你又在耍贫嘴。” 她平日里都呆在这迎荷院中,只有折竹到前面去,有时候是晚上正热闹的时候,有些喝醉的恩客竟然会把折竹当成这绕梁楼新来的姑娘,不免得言语轻浮出言调戏,折竹虽然是公认的好脾气,和她不一样从不招惹是非,但是有时候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不小心卸下条胳膊,动一下拳脚哪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的,没有几日这长安城的公子哥当中竟然流传绕梁楼来了个不得了的“侠女”。 余音在这红尘风月场中惯了,说话自然是随性的很,不过折竹的这件事情,吴念儿和梁吟知道以后竟然对着折竹笑了一日。 “怎么恼了?”余音笑起来的样子惬意极了,似乎能在她这里讨到便宜是一件及其不容易的事情。 梁吟是有些疲于应付的:“别闹,心里烦着呢!” 余音坐下来看着她,“烦,你在我这绕梁楼是有一天不烦的吗?” 余音这句话确是实情,她每日里不是唉声叹气,就是愁眉苦脸,若不是有念姐姐时常劝解着恐怕现在早就是愁白了头,虽然能看得出来她有千百种的顾虑和难言之隐,却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何许缘故。 其实她不是没有悄悄的回过阕宫,但是却是没有勇气再走进正阳宫的,不是因为他与她的意乱情迷,而是她回阕宫的那晚上,竟然在正阳宫他的寝殿里看到了聂清河的身影,煮茶谈诗,怡然自得,琴瑟和谐的很,哪怕只是偷偷的看了一眼,也知道那是一对天作之合的璧人。 西南的怀王府和聂清河选择了谢泓,是不是意味着她该放心了,然后能够心安的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上去?但是为何她的心口在隐隐的作痛,那该死的子母蛊不是已经休眠了吗?为何她还会感觉到心痛? 本以为自己是超凡脱俗的,自然不会和这些凡尘的小儿女一样,痴迷情爱,纠纠缠缠,拿不起也放不下,但是证明拿起来容易,想要再放下却是比登天还难?她想她就算是如姌烬温柔似水,尽得君心的女子,在那后宫之中也没有办法做到贤良淑德,不嫉不妒想方设法的逃离,她自认是没有那样的胸襟的。 梁吟托着腮,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往那荷池里扔着鱼食。 “哎,停手!我这是养了好些年的鱼,你可别一下都给我喂死了~”余音夺过她手中的鱼食。 “难不成在你眼里我们如此深厚的交情都比不上你这一池子里的鱼,人家都说‘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深千尺的交情哎,余音姐姐你是不是情薄了些。”她其实很想送余音一个白眼的,自然这一声姐姐叫的也不是情真意切。 余音轻点了一下梁吟的额头,掐腰道:“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我招待一个恩客还能赚些银子呢,你来我这绕梁楼白吃白喝了这些日子我说过一句吗?” 梁吟立马狗腿的改口道:“错了错了,余音姐最是大人有大量,我只是这些日子心里有太多想不通透的问题,余音姐你在这绕梁楼见多识广的,不如替我出出主意。” “说吧,我洗耳恭听,真是败给你这小冤家~” “若是有一姑娘心悅一公子,但公子家中已经为他选定了一门亲事,他未过门的夫人貌美心善,家中颇具权势,他得了她之后更是如虎添翼,他们看起来极其的相配,但是那公子偏偏还与那姑娘藕断丝连,虽不能说是生死相许心心相印,但也是同生死共过患难的,若你是那姑娘你会如何?”虽然这其中还有许多的曲折不便言说,但是细细的梳理下来便是这样的。 “那公子的心意如何?”余音问。 是啊,那公子的心意如何?她一直在纠结自己,却忘记了那公子的心意到底是向着心悦他的姑娘,还是那未过门的夫人? 第271章 后路 第十六章后路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她回阕宫多是为了和墨蛉墨虬等寒暄几句,毕竟去年之时她未撂一言就去了江南,族人想必也是担心坏了,但是不过是回了阕宫区区几次罢了,她每次都能看到谢泓的身影,而他的身边总是跟着聂清河。 像她这样的绝代佳人,又怎么会有男人不倾心呢? 一次是他们两人赏红梅白雪,一次是在畅饮阁品评折子戏,一次是在如意馆切磋画技,两人侃侃而谈,虽然隔着有些远梁吟并没有听清他们两人说的是什么,但是她没有办法忽略的是谢泓脸上的笑意,和聂清河含羞带怯的眼神,这样的眼神分明是女子望向自己情郎的眼神。 她几乎是默默地从头看到尾,红梅她也赏了,但是那红色却是那样的刺眼,《盼君山》那一出折子戏她听了,只是她如泣如诉的唱词并没有吸引到她,反而让她看着这一出鹣鲽情深,而顾影自怜。如意馆她也去了,并没有机会去挥毫泼墨,而是看到谢泓笔下的画就的不是风景,而是倾城无双的聂清河,而聂清河陛下画的也是之前同谢泓约定好的春景,而是之前看到的白雪红梅,聂清河妙笔生花,画作自然是不同凡响。 最后那幅肖像画被聂清河带回了她暂居的衍庆宫,而那一幅白雪红梅图则被谢泓带回了正阳宫。 聂清河虽然是金枝玉叶被教养长大,但却不骄矜,雪刚刚化了不多时候,这样乍暖还寒的时节,两人竟然相约上林苑骑马散心,这一次她没有勇气跟着去了,她怕看见不该是她看得东西,更加的心痛难当。 似乎记忆中的谢泓很少有这么多空闲时间,他总是忙忙碌碌,即便是在江南,他也是无心那里的湖光山色,而聂清河进宫不过才月余,似乎同他之间的熟络和感情,胜过她这好几年,即便她也曾死皮赖脸的守在正阳宫,甚至将那张龙床占为己有,但是那样并不是亲近,即使是同床共枕,但是她那时不过是一只小小的寒蛩罢了。 她似乎已经清楚了问题在何处,她似乎是陷入了和姌烬一样的迷茫,那天晚上他们甚至差点鸳鸯被里翻红浪,虽然之后她最后还是逃了…… 但是他是如何能在那晚上说完“我的一颗心,你要是不要”之后,转眼便同别的姑娘听琴画画赏红梅,还有那上林苑,就好像姌烬同她说过的一样,元钦能将她搂在怀里说此生不负,生死相许之后,第二天就宠幸了其他宫妃。 难不成人的一颗心真的是能掰成一瓣一瓣的,然后每个女人那里分一点…… 她确实还是将人心看得太浅了一些,他在同她表明心意之后,又和聂清河一起,尽管聂清河才是他需要的妻。 她只是妖,一只最不起眼的寒蛩,她本就应该守在自己的御花园里,春看桃花夏看叶,秋看果实冬看雪,但是她也是有一颗心的,若是他知道他和聂清河在笔尖诉情的时候,她就在一边静静守着的时候,不知他可会考虑她的感受? *** 梁吟将吴念儿接来长安,养病为虚,其实是想让她接受她在长安这些年积攒下的一些东西,这其中当然就包括人和事。她住在绕梁楼的事情本就没想瞒着,谢泓的赤青冥墨都知道,甚至知道吴念儿和余音的存在。 但是住在绕梁楼仅仅只是一个幌子…… 吴念儿寻常最常待的地方,除了迎荷院里的卧房,便是佛堂之中,甚至梁吟有时候也会陪着她一起在这里静心凝神,但是佛像后面有一条密道,这是梁吟准备的“后路”,但是眼下看来这已经用不上了。 梁吟之所以会想要从绕梁楼这里挖一条密道,纯正是受了谢氏皇族密道和销魂殿地宫的启发,道是狡兔尚有三窟,更何况是人呢。 这条密道一直在开挖,但是梁吟近日似乎有自己的盘算。 吴念儿的身子虽然说已经是大好了,但是毕竟地底下阴暗潮湿,这条密道除了施工的工匠之外只有梁吟一个人从头走到尾过,就算是她也不曾下去过。 “如今这密道只是一条‘死路’,但是我想让它变成一条‘活路’,我知道咱们手里能用的人有限,但是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吴念儿问:“不知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住在这绕梁楼一段时间,看你和余音姐姐相处的甚好便放心了,我只是觉得自己现在手中也是有两个人的,但是这些人却始终都没有办法摆到台面上,我在想是不是自己现在做的事情简单了些?他们跟着我似乎赚不到什么好的出路……”毕竟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她没有谢泓和元坤那样的本事去豢养暗卫,只能拿钱找江湖人替自己卖命。 吴念儿心思就算是再睿智,也只能是打点一下这绕梁楼的上上下下,帮着收集一下消息,毕竟男人在温柔乡的时候,耳根子是最软的,嘴皮子也是最快的,但是关于姑娘自己的私事,她便无能为力了。 梁吟想起自己枕下那一叠的地契,她的腰包是瘪了,但是花出去的值。 眼看着二月已经过去了一大半,不久便是春暖花开的三月,她这绕梁楼呆不久便是要回宫司夜,梁吟有些怀疑现在的自己,暮鼓晨钟一般无限规律的生活,夙兴夜寐再完全的颠倒…… 晚上她再次观星的时候,却发现星象似乎有了一些不同,元坤的北宸帝星是没有什么异动的,但是谢泓帝星光芒更加的耀眼,几乎可以和北方势均力敌,这是因为聂清河凤星的缘故吗? 梁吟只能慨叹一句天命~ 似乎去年的那连番降雨吓怕了长安城的百姓,二月中以后这连日的艳阳高照着实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梁吟陪着余音去城西林大夫的济仁堂拿药,看着络绎不绝的病患,她好像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第272章 转折 第十七章转折 最近梁吟手底下的人似乎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折竹在将所有的信息精简之后才将那些东西交给她。 “这是怎么了?” 折竹道:“姑娘,可能事情比我们事先预想的更要严重……” 她接过来之后,仔细的看了看:“那日刺杀聂清河的杀手其实是江湖势力?” 折竹道:“对,这一次的杀手交手的时候我就觉得招式熟悉的很,那是以前出任务的时候碰到的,这个组织叫做离恨天。” “离恨天?”提起这个名字梁吟简直是再熟悉不过了,当年她还假扮过离恨天的门主骗了元坤,“他们不是一直在南雍活动吗?” 对于梁吟的疑问,折竹对此并不熟知,只是以前的时候她刚刚成为媚杀的时候,在一次任务当中与其交过手,梁吟知道杀手对所出的任务从来都是闭口不言,尤其是她还是销魂殿的人,所以梁吟并不勉强。 “原以为离恨天一直在江南活动,就算是势力渗透的话也不过是在长安一带,竟然没有想到他们把手都伸到北翟去了,看起来聂清河这次和南雍的婚事,让他们颇为忌惮,哪怕是得不了手的话也可以离间双方。”她说出了她的分析。 “还有姑娘交代下去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当年贞惠皇后那碗加了东西的汤药还有元贵妃的意外,其实并不是一人所为。” 苏丛珊那些汤药其实是司贤良动的手不错,但是最后被她喝下去的那碗确实是被人掉了包,而元境肚子里的孩子,本是小公主尚未足月,元境为了不落人口实对上日子,便假摔嫁祸,其实是她自己喝药催产,但是谁都没想到的是竟然真的会有人在元境每日走过的必经之路上图上清油。 “看起来无论是苏皇后还是元贵妃都是找了别人的道,何时阕宫里多了这样的势力能够有本事做如此多的事情?”而这样的人她却一直不知道。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确实是高~ 而过去那无数次的刺杀和奔命,又不知道是何人所为了?梁吟只觉得长安这一趟浑水是越来越深了,而且她刚开始就搅进来了,如今想要抽身恐怕是难上加难,可就算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情,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因为她的那颗心早就已经给了他,所以任他搓扁揉捏,她除了受着别无他法。 而她到底是和姌烬不同的,她是妖,她身上背负的是全族,是责任,是天命的束缚,所以她不能逃,而谢泓更不是元钦,所以过程是不同的,这结局自然也是不同的。 谢泓如今得了聂清河可谓是意气风发,长安甚至南雍的所有百姓都希望两人马上把婚事定下来,可能梁吟是唯一抗拒这件事情的。 月末之时,梁吟又悄悄的回了一趟阕宫,绕梁楼的任何人都不知道,包括跟在她身边的折竹,她只是想回去问清楚一些事情,即使是远远地看他一眼,即便他身边站着的人是聂清河。 虽然进正阳宫对于她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但是这次却有一些的忐忑。 谢泓正聚精会神的在御案上批改这几日的奏章,看起来颇是忙碌的样子,他的奏折大多数都是在御书房完成了,甚少会带回到正阳宫。 梁吟看着他,只觉得一个多月未见他的眉眼似乎有了些许的变化,虽然已经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但是身上少了以前的一些书卷气,而多了一些锋锐之气,这样的变化是因为聂清河吗? 如今这个名字梁吟觉得横亘在两人之间,也许在他看来这根本不算是什么问题,男生三妻四妾通常是很寻常的事情,更何况他是皇帝,就算在他们族中身体强壮,实力远超其他的寒蛩也是如此,但是寒蛩虽然是群居,但是成年之后多是独居,小孩子才会跟着母亲生活。 也许是看多了那些“一生一代一双人”的诗词,看多了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看多了痴情女子负心汉的故事,所以她觉得那一颗心只能完完整整的给一个人,一生守着的便也是那一个人了,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但是现实却告诉她并不是这样的。 “可是肚子饿了?” 梁吟来之前想了无数的开场白,却始终都没有他和她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的,梁吟看着美人榻那张小几上放着的美人指和鸳鸯酥,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从百无禁忌到现在尤其钟爱这两样。 “这是给我准备的吗?” 很显然梁吟问完这一句话之后,拿着朱笔一直在忙碌的谢泓看了她一眼,意思当然是不言而喻的。 她很乖巧的坐在美人榻上,举手投足既得体又小心,然后慢慢的拿起一块鸳鸯酥放在嘴里,“奏章还没有批完吗?”现在已经快要子时了,她来这正阳宫从来就没有早过。 “白日里一直在忙其他的事情,所以奏章只能晚上批阅。”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根本听不出什么。 他这是生怕她不知道,他白日里一直陪着聂清河游山玩水,怡然自得吗?两人微服出宫,听说这长安城附近的名胜基本上都已经逛遍了,而她甚至连去都没有去过,每次瞒着姥姥偷偷溜出宫,最远也只是在街上溜达溜达,进进赌场妓院什么的,这便是她同聂清河的不同吗?梁吟此时的想法竟是无比的天真。 她低低的念叨了一句:“陪着美人身体力行的游山玩水,自然是赏心悦目~”好吧,她承认她现在却是快要把自己泡在醋缸里淹死了。 这个时候谢泓放下手中的笔走了过来,竟然走到她面前单腿半跪了下来,然后握住她的手,然后抬头对上了她的一双眸,原本那样灵动生机的一双眼,这个时候却是满眼委屈的望着他。 他的那双眸她以前从看过第一眼之后,便再也没有办法能够逃离,那种沉溺几乎是心甘情愿,不能自拔的,但是她交出了自己的心,他想要将他的心交给她的时候,她却迟疑了,那是她第一次想要逃避一件事情。 “怎么从这话里听出了一股子酸味?”他嘴角带笑,目光灼灼而坚定是她此时不能逃避的。 果然他都是知道的…… 她气急了粉拳往他胸膛上捶了一拳,这人何时学得了这一身的痞气,不是之乎者也,仁义礼智的谦谦君子吗? 他道:“阿吟,朕知道你现在的心中有万千的疑问,想要从朕这里讨一个答案,但是朕除了一颗心给不了你任何的解释和承诺,偏偏这一颗心你迟迟都未接,所以答应朕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好好的待在朕身边,朕只要你待在朕的身边。”哪怕你心中还装着别人,他都在所不惜。 如今距离一年之约已经所剩无几,那是他与元坤的君子之约,为的不过是了结这一场纠纠缠缠的风月局。 一轮非经谁磨?照彻乾坤,印透山河。玉露泠泠,洗秋空银汉无波,比常夜清光更多, 原来他只要她待在他身边,懂事乖巧的待在他身边,什么都不需要准备,什么都不需要纠结,甚至如果她愿意他能够给她一个比容华更高的位分,找一个比郡守官位更大的爹爹,只要她懂事的待在他的身边,即使看着他临幸宫嫔,纳娶皇后。 梁吟听到他那番情真意切的话,不知道为何脑海中第一浮现的一个词竟然是姌烬曾经提到过的“懂事”,他需要的是一个懂事的阿吟,不会招惹那么多的麻烦和是非,她想她知道了。 尽管正如他所言,她心中却是有万千的疑问,但是他不希望她问她便不问,她神情有些发愣,然后她呆呆的点了点头,她想她会按照他的希望去做,因为她爱上的偏偏就是一国之君,而且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聂清河对他来说有多么的重要。 心中已经找出了万千个理由来说服自己,但终究是抵不过一个情字。 梁吟看着他的眉,他的眼,谁让她天生就喜欢漂亮的东西,而当初那一眼就觉得他漂亮的不像话,若一切只是黄粱一梦,红线离殇,断肠,旧人,笑靥了明媚,断弦了年华,终是敌不过虚妄天命。 她想,她可能终其一生都读不懂谢泓了。 *** 明媚的三月,果然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包括绕梁楼在内这一整条的花街都遍种桃花,所以桃花盛开的时候,也是绕梁楼,清风阁这些青楼妓馆生意最好的时候,眼看着她就要回阕宫司夜了,但是夜阑殿却是回不去了,她倒更想晚上回阕宫,白日便留在这绕梁楼里也好有个说话的。 谢泓将青绝派到了她身边,还仔细嘱咐过仔细她的安危,其实余音的迎荷院里除了那一池的荷花之外,也只是余音和吴念儿罢了,她甚至连前面都没有再去过一次。 因为这段时日城西林大夫的济仁堂那里格外的忙,所以林大夫便不能再如往常一般来这绕梁楼走一趟了,趁着她尚还有一些时间,便陪着这段时间一直觉得身子困顿的余音来济仁堂瞧瞧大夫,虽然她也懂一些医理,但是却是不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的。 绕梁楼置办的那些衣裳她是不敢再穿,谢泓便让青绝送过来了几十身的新衣,除了几套极个别的黑色之外,其余都是一水的青碧色,连吴念儿看了都忍不住摇了摇头,道:“你着其他颜色也不是不美,为何单单喜欢这些,虽然说清水出芙蓉淡雅一些总是没错的,但日日复日日年年复年年,是否太过于单调了些?毕竟你还是如此妙龄……” 妙龄?修习稷倾之术,哪怕再如何的换皮,也始终都是日日复日日,年年复年年,她的容貌不会再变化,姥姥的年岁那么长也只是青丝变白发,只有最后身死灯灭的时候那张皮才会形同枯槁,化为灰烬。 这些新衣她一日换一件,只因为是他送的。 余音姑娘还在那边的首饰阁里挑钗环,她因为见惯了好东西所以自然就先来这边的济仁堂等她,跟着林大夫总是还能多学一些药理医理的,入春之后,尤其是天气渐渐暖起来之后,济仁堂的生意也较往年的这个时候更加的热闹。 听余音说城郊的几个村庄里有孩子发高热,因为都是穷人家拿不出多少钱请郎中,便只能抱着孩子来林大夫的济仁堂求那不要钱的药汤喝,梁吟原本也以为是春日里回暖小孩子着了风寒才会高烧不退,但是等她和折竹说着话,看到迎面刚刚从济仁堂走出来的一个伛偻的老人时,心中暗道大事不妙。 因为济仁堂并不是很大,坐诊的只有林大夫一个,而其他三个药童只是负责煎药而已,所以老年人和中年人都排在外面,等着林大夫先给里面的小孩看完,若是之前她还确定,那么看到济仁堂内堂里那些抱着小孩的妇人时她更加的确定了。 先是小孩子,高热不退,然后是能挤出脓水的红疹,然后红疹大规模的消退,便是又起高热红斑豆痂,最后人是活活烧死的。 这和她在重延所遇的瘟疫几乎是一模一样,疫症本多发于水旱之后,但是重延除了盛夏之外常年凉寒,而今年的长安更是无涝无旱,可以说是风调雨顺,怎么会突然有了疫症? 见梁吟一脸的凝重,折竹问:“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对?” “你回去截住余音姐,让她莫要再到这济仁堂来,然后速速采购粮食,绕梁楼关门谢客,我还要再跟林大夫确认一下,这里你也莫要再待了!”她利落的吩咐道,“告诉余音,长安可能要迎来一场浩劫,这病恐怕不是什么风寒,而是疫症……” 到现在她还记得重延沦为一座死城的景象,太过于悲壮。 林大夫正在给人诊病硬生生的被她拽了出去,“老夫正在给人诊病呢,有什么天大的事也要缓缓!” 第273章 眼见 第十八章眼见 “老夫正在给人诊病呢,有什么天大的事也要缓缓!” 梁吟却没有顾及林大夫这句话,直接上来问道:“林大夫,这样全身起红疹的病患您一共接诊过多少?” “前几日少一些,今日的话恐怕要十几个了吧。”林大夫捋着自己的胡子,他不是太清楚眼前这姑娘为何这样问,他不过是去绕梁楼给她诊过一次脉罢了。 “您可知道这是什么病症?” “原以为不过是小小的皮肤病,但是这些病患都伴随着高热的症状,而且似乎还有传染的趋势,翻遍医书也未找到有相关的记载呀。”他也很是惆怅,若有传染病事关重大,他此时也是不敢断言,只能发疹子治疹子,发高热治高热。 “不知林大夫可曾听闻去年初秋爆发在北翟重延城的瘟疫?” “略有耳闻。”林大夫看这姑娘一脸焦急的脸色,心中似乎已经有了定夺,“你是说这不是寻常的皮肤病?而是瘟疫……” “北翟重延城的那场瘟疫我是亲身经历的,先是高热,然后是红疹,慢慢的红疹消退之后结豆痂出红斑,最后再发高热,红斑消退便是命丧之时!” 林大夫大惊:“丫头这样的玩笑可是开不得的,此处是长安,误报瘟疫可是会招大祸的,你可想清楚了?” 她却全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她现在担心的是究竟已经有多少人感染瘟疫,“我再清楚不过,您这几天究竟接诊过多少类型的病人?可有底册?” 最让她担心的是长安城是重延的数倍之大,城中包括附近村镇的人口加起来也是重延人口的数倍之多,城内城外又有这么多的药铺郎中,其他得病的人可去了别家医治? 幸好林大夫看此病蹊跷,除了刚开始那几个病人没有登记在册之外,其他的都被药童记录在册,所以急忙让徒儿把那本名册给他送过来,“都在这里了……” 梁吟接过来仔细翻了一下,不过才几张纸,细数下来三五十人总是有了的,“劳烦林大夫将这些名单再抄录几份,我要带走一份,今日来您这里诊病的病人莫要再放回去了。” 她只是这样嘱咐了几句,林大夫为人处事都相当的明白,就算她不说他也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如今找药草还不是当务之急,而是要想法设法的将疫情控制住。 梁吟甚至不知道她是怎么风驰电掣到达的阕宫,而她平时多半是夜深人静之时才会像这般放肆,他不在正阳宫,不在御书房,不在阕宫的角角落落,最后她不得不找到了一直跟着她的青绝。 “他现在在哪里?” “青绝不知姑娘问得何人?”他握着自己的剑恭恭敬敬的守在一旁。 她此刻已经没有了耐心再和他打哑谜:“你不用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我问谢泓他现在在哪里?” 青绝回应她的是沉默,他就像一根木头桩子钉在那里一样的不喜不悲,他得到的命令只是守着她,如今现身已经是忤逆主上,又怎会再多言一句。 梁吟心急如焚的来回转圈,她对付人有千百种方法,但是对于这种木头桩子型的她着实是束手无策的很,难怪谢泓会将原先的赤影换成了如今的青绝。 “我有十万火急之事要找到他,若是你要看这长安彻彻底底的变成一座死城,你便只管瞒着!”将这话说的极重,她知道青绝是谢泓的心腹,对于他的踪影和去向若是他再不知道的话,那么就不可能再有人知道了。 更何况他自从坐上那把龙椅之后便一直兢兢业业,唯一一次出宫也只是为了处置江南水患和崇阳地动,但是这次他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青绝非要瞒着她不可? “难道是上林苑?” 青绝看着眼前的梁姑娘脸色凝重,万分焦急的模样,似乎真的所言非虚,但是主上现在确实不方便见她,他似乎在梁姑娘和那位大夫的交谈之中提到了“瘟疫”…… “主上现在应该是在北苑……”百姓之事自然是耽误不得的,他只能妥协。 青绝平素最是沉默寡言,但是武功在他们当中却是最高的,虽然在赤青冥墨当中赤影是排行上的最长,但是青绝才是实际的老大,他就静静的站在梁吟的面前,视线一直在她的身上,但是他不过是微微愣神的功夫,眼前的姑娘就消失不见了,赤影有一句话说的很对,梁姑娘不是凡俗人。 一路上梁吟甚至都没有精力去思考青绝较寻常的反常,一心想着要抓紧把这件事情告诉谢泓,他们要抓紧商定一切,她是亲眼见过重延疫症的厉害,不是一不小心可能这长安城就真的完了…… 南雍皇家的园林当中,御花园自然是不在话下,其余她最熟悉的便是上林苑和北苑,毕竟在北苑她与他日日的相伴,这里的一草一木虽然不能说是胸有成竹的了若指掌,但是她却也是知道他来这北苑会待的地方。 一定是那有些寂寥老旧的凌云阁,那里本是北苑存放旧书的地方,谢泓在未跟随太后去佛寺之前就一直住在那里,但是再看到眼前那一幕的时候时候,她开始痛恨自己刚才的笃定和自信,更知道了青绝为何不告诉她的原因。 他竟然纯粹是一片好意的…… 因为她辛辛苦苦差点跑断腿要找的人,现在怀里竟然搂着聂清河,两人共骑一良驹,正在北苑之内悠闲的散步,北苑的景致虽然比不上御花园和其他的皇家园林,但是因为这里疏于打理更添了一份野趣和闲适,而这里的桃李也不是那般大簇大簇的盛开,只小小的几朵,更是春色盎然。 而马上的两人那般灿烂的笑容,同样惊为天人的眉眼,不时的耳语,羞涩的浅笑,似乎都在告诫她此时应该是退避三舍,就好像那几次一样,不能打扰,自惭形愧。 第274章 伤心 第十九章伤心 晚雨未摧宫树,可怜闲叶,犹抱凉蝉。短景归秋,吟思又接愁边。 梁吟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勇气,就这样的直接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然后她就站在马下这样的静静的看着马上的那一堆璧人,只能说三月的春阳确实是好,她恍惚间想要闭上眼睛就这样飘飘然然的远去,似乎一切的烦扰会因为她的离去而烟消云散。 只有远远地禁军在那边守着,这里只有赤青冥墨的人在暗处保卫两位贵主的安全,赤影冥音等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剩下梁吟唯一能觉察到的恐怕只剩下一个雪深了。 虽然马儿的速度不是很快,但是若不是谢泓及时的勒住了缰绳的话,恐怕马扬起的前蹄就会踢到她的胸膛上。 “阿吟!”看清了来人,坐在前面的聂清河惊呼一声。 而谢泓只是淡淡的朝她这边望了一眼,清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他今日是一身明黄的常服龙袍,胸膛前的五爪飞龙似乎要腾跃而上,无限的威严,显然他和聂清河骑马只是一时的兴起,她看过他穿旗服和铠甲的样子,那才是他真正的锋锐,而聂清河一袭柔婉的黛青彩绣藤纹丝锦流仙裙,鬓边只垂了只点翠牡丹云形步摇,那长长的流苏就这样垂落下来,更显绰约雅致。 谢泓先是从马上下来,然后从马上将斜坐着的聂清河抱了下来,候在一旁的侍婢又安将她手中的披风细致为他家郡主披上,谢泓对聂清河道:“铅华,你先去凌云阁中看看书,朕一会便过来。” 铅华……,若是她记性还好的话,那好像是聂清河的小字,他们已经如此的亲近了吗? 看到底是金枝玉叶,小字都是如此的端庄大气,哪像她这一字“吟”,莺吟燕儛,笑青吟翠是“吟”,无病呻吟,昼吟宵哭也是“吟”,但是无论怎么解释都是难登大雅之堂,而她的这个“吟”,只是为了“凉夜伴孤吟”,所以她以梁为姓,以吟为名,但是他永远的都不知道。 虽然聂清河现在心中有万千的疑问,但到底是心思玲珑一眼便看出两人之间与众不同的氛围,只道:“陛下谈完事情便早些过来,铅华还在凌云阁听您将游历江南之事。” 聂清河说完便行礼告退,走到她这边的时候还行了个半礼,特意看了她一眼。 他们去了凌云阁,讲了江南旧事,梁吟也不知道她刚才的那番话是挑衅还是暗示些什么,但是她现在已经没有了多余的心思去猜测这些,“我并非故意打扰你的雅兴,实在是有十万火急之事需要你定夺。”她这话说的坦诚。 谢泓将马交给了雪深,他自己一步一步的走过来,眉头微皱,这是这不痛快不知道是因为梁吟打扰了他和聂清河的雅兴,还是让她亲眼看到他同聂清河亲近,又亦或是其他,帝王的心思从未有人猜得明白。 他什么都没有解释,只问了一句:“何事?” “长安城出了瘟疫,这个时候恐怕京兆尹府已经知道,核实之后便会上报。”她一字一句说得明白,然后让自己抬起头,就这样直视他的眼睛,警告自己一滴泪都不能落下来,他只要她好好的待在他身边。 “那你为何如此的火急火燎?”他看着她额上和鼻尖微微凝结出来的小汗珠,再细听她说话时伴着急促的呼吸声,便知道她究竟是跑了多少地方,看着她略带委屈的眼眸和那微微颤动的嘴唇,他的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想要去触摸她的脸颊,但是心里却在告诫自己必须克制和忍耐。 她还是将一切同他说清楚:“这不是寻常的痘疹或者是传染病,而是瘟疫,得此疫症者十人九死,北翟的重延就差点因为它彻底变成一座死城,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 梁吟将在北翟的所见所闻简明扼要的同他细说一番,然后就希望他抓紧定夺,因为她知道此疫症一旦蔓延开来的话,后果不敢设想,因为能够救命的半腐草和谷莲花,恐怕这偌大的长安城找不出几株来。 但是他知道后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和她一起回阕宫商量对策,也不是去太极殿召集百官,而是道:“阿吟你先回绕梁楼,若非必要的原因暂时莫回这阕宫了。” 她这个时候装起胆子问了他一句:“那你呢?” 他那张完美俊逸的脸上几乎看不出有任何的着急,冲着凌云阁的方向就走了过去,几步之后停顿道:“铅华还在凌云阁等着朕。” 他的意思是他不能让聂清河一直等着他,总是要交代一声才不辜负美人一番痴痴的等候,他让她回绕梁楼暂时不要再回阕宫?那他是不是也忘了不久便是春分,她又要夜夜在御花园中司夜了,而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昼伏夜出的寒蛩了……可是这些他都已经忘了。 看着他一刻都不停留,她也从未如此果决的转身,他要她会绕梁楼好好待着,她待着便是。 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左边的眼眶中一滴清泪慢慢的落下,划过脸颊,她伸出舌头舔了一句,是咸的,虽然寒蛩的血是绿色的,但是眼泪也是咸的,是不是因为她的血是绿色的,他才会以为她不知道伤心这两个该怎么解。 就是心中有了裂痕,眼中有了眼泪,裂痕没有办法弥补,眼泪没有办法倒流。 曾伴浮云归晚翠,犹陪落日泛秋声。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京兆尹府的动作倒是快,甚至谢泓尚未回宫,折子就已经递到了他的案前,而济仁堂所在的那一条街也被官兵重重的把守,进出皆不许。 这种消息瞒是瞒不住的,一时之间长安城风啸鹤唳,甚嚣尘上,本应该是人们外出踏青郊游的好日子,因为这一场瘟疫主街上的人流顿时少了大半,虽然不说是人迹罕至,但是总是稀疏了不少,甚至有些胆子小得屯好粮食之后便闭门不出了,而长安米市的粮价顿时高了三成不止。 第275章 择路 第二十章择路 似乎长安的繁华,在一夕之间就消失不见。 绕梁楼,清风阁也已经是空空如也,姑娘们待在自己的房间内不会轻易的出来,少了莺歌燕舞和鼓乐琴瑟相和的绕梁楼似乎也彻底的安静了下来,庆幸梁吟早早嘱咐了折竹,所以如今楼里已经储存了一个月的粮食,还禁止外人随意的进出,几百号人就这样关起门来过小日子了。 她自从霸占起了余音的迎荷院,还从未有一日像今天这样的安静,她将这关在房间里一直不出来,就算是折竹送进去的饭菜也未动一口。 就这样过了一天一夜,她脑海中都是他对聂清河的笑脸相迎和对自己的冷漠相待,这样的“好好待在朕身边”又有何意义呢?她从未最看不惯的便是那一哭二闹三上吊,整日里哭天抹泪的痴情女子,但是到了自己身上的时候,才发现其实情这个字比自己原先想象和认为的要苦了不少,酸甜苦辣如今她也算是尽尝了。 折竹终究是放心不下,携余音姑娘一起过来看看她,突然透进来的亮光让她有些难以适应,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久了也是会畏惧光明的。 “姑娘,可是要用些东西?”折竹说着将新的饭菜摆到桌上,再把那些旧的收回去。 余音径直的过来,坐在了她身边,看到她满脸的泪痕哭得梨花带雨,也没有太过于吃惊:“哭够了就起来吃点东西,当初你告诫我的那些话需要我现在返还给你吗?” 当年她插起来来教训她莫要为臭男人折腰的风采,至今她都深深在印在脑海之中,尽管还是会碰上为她所倾倒的男人,还是会有惊才绝艳的人出现,但是她这一颗心的外面已经筑上了铜墙铁壁,那颗被揉碎了的心已经没有能力再去爱人了,因为早已经将一切都看透了。 梁吟觉得委屈,便往她怀里钻:“为什么我偏偏爱上的是他?” 余音笑道:“若是能知道一个为什么的话,我现在就不会在这绕梁楼里快意人生了~”她这一句是感慨,但同样也是实情。 “我将一颗心,完完整整的一颗心就这么交到了他的手上,他是不是因为我不会伤心,不会难过,所以才这么捏搓揉扁?那这样他的那颗心我要与不要又有何区别呢?” 余音心中忍不住叹了一句,一切都看的明白,但是还是小儿女的心性,轻轻理着她柔顺的秀发,道:“所有的道理你都是清楚,什么也都看的明白,但事情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问一个为什么?” “余音姐,那我现在究竟在怎么办?”说这话时她还抽抽搭搭。 当中的曲折她是不知道的,但是有一点她却必须是要提醒她的,“阿吟我虽不知你的来历,但是想必你也是出身显贵,所以才会筹谋如此多的事情,但是你必须要清楚你心悦的爱慕的不是寻常的公子哥,而是南雍的君王,他手握半壁江山,那阕宫中有那么多花枝招展的女人等着他去垂怜,你的出路要么伤心,要么死心。” “他的眸光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停留在一个女人身上,人生若只如初见,却道故人心易变。你的心已经作出了选择,阿吟你现在的这一番挣扎不过都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余音说的这一些她都无比的清楚,但是却总是心存幻想,如今这算是幻想便空想一切都已经幻灭,“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作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他总来都没有变,只是她从未看透过他而已。 如今单单只是一个聂清河,她不会是第一个出现在谢泓身边的女人,也不是最后一个,以前黛色和榴香他们在正阳宫企图爬上龙床的时候,她权当热闹看着,而现在聂清河的出现,尤其是已经入了他的眼,他的心,她却无法再笑然的当作热闹和儿戏。 “我明了了。”她强迫自己扯出一丝的苦笑,只是为了让这些关心在乎她的人心安。 “你看你把自己关在这房间里一日,折竹便跟着担心了一日,若是我的莺儿鹂儿能有这般贴心,我便心满意足了。” 折竹道了一句:“姑娘……” 她起身走过去握住折竹的手,她不仅有折竹,还有上上下下二百多口的族人,若真是为了这点伤心事颓了自己,便真的是忘乎所以,不明就里了,尽管她什么都没说,但是确实安安静静的坐下来拿起筷子,大口大口的吃饭。 “外面怎么样了?” “官兵已经将济仁堂的那条街围了,长安城也已经戒严了,城外那几个爆发瘟疫的村子已经被烧了……” “烧了?”梁吟大惊,“那里面的人呢?” 折竹如实道:“一并都烧了,不管是染病的还是没染病的,宫里传来的消息是陛下亲下的令……” 她有些迟疑的嚼了两口饭,端着碗的那只手却不自觉的握紧了,他竟然下令烧了所有的村子……这确实是让她震惊,尤其是她亲眼见过他为百姓宵衣旰食,辗转反侧,甚至在批阅奏章的时候,算每一笔账的时候,她知道他心中的图景是那一幅海晏河清图,但是现在? “那济仁堂那几条街上的人呢?林大夫可有闪失?”毕竟他是最先接触病患的郎中, 余音说:“这你倒安心,济仁堂那几条街都是富庶人家,家境殷实得很,朝中想必也有人为官,不会一起给烧了的,就算烧他还能把整个长安给烧了吗?” “记得姑娘说过这次的疫症和北翟重延爆发的那次一模一样,不知北翟的朝廷可有应对的药方?” 重延的瘟疫前因她虽然不知,但是后半程如何预防,如何治疗,如何康复她几乎是全程参与,但是这又如何呢?他不放在心上的事情,她又何必跟着着急,更何况她早已将前因看透,这是一场死结,避是避无可避。 第276章 寻获 第二十一章寻获 没有半腐草,也没有谷莲花,即便有雪参灵芝吊着,也不过是治标之法罢了。 “既然他让我好好待着这绕梁楼,我便好好待着吧。”她说这话的时候是赌气的,尤其是想到那马上天成的佳偶,就越是茫然无措,那千百种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只会让她化悲痛为食量。 余音和折竹都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但是她却没有再说一句。 一切都如梁吟猜想的那样,长安的百姓是足够的警惕,但是朝廷的官员,恐怕包括谢泓他自己都是过分的乐观,以为将爆发疫症的那几个村子斩草除根,这瘟疫也会斩草除根一样,恐怕到现在他还以为她说的那句话,恐怕是为了引起他注意,宣泄她的愤懑而危言耸听,但是她却是句句实言。 不出一日,甚至是连守卫的士兵当中都有人开始发高热,起红疹,有一个便有两个,一成二,二成三,三成百…… 闹得长安城人心惶惶,连出门都不敢更何况是远行,绕梁楼的姑娘们也是安分的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实在是闷得慌了便约上两三个好友到自己房里打马吊,玩叶子戏。 梁吟、吴念儿和余音几个在迎荷院里也是闲适野趣的很,今日做个桃花饼,明日泡个双清茶,不是填词就是弄曲,加之她们几个人都是一副好嗓子,余音可以说是专精各种乐器,尤其是那一把琵琶,所以是美食是现做现吃,词曲是现做现唱,是有管弦之声从迎荷院中传出来,伴着女子清越婉转的歌声,仿佛将这里和愁云惨淡的长安城彻底划了一个界限。 看着荷池旁那几棵柳树冒出来的枝芽,小小的黄色变成黄绿,然后慢慢的舒展长大,由小小的一个芽变成一片尖细的柳叶,花费的时间似乎也是很短,但是却也是在向着这个明媚的春天不懈的努力,她窝在那一张小小的躺椅上,蜷缩,摇晃,呆愣,冥想。 然后看着夕阳慢慢的在柳枝摇摆的之中,慢慢的西沉,那余晖洒落她的身上,折竹是在她身上盖了一件月色锦缎的大斗篷的,那是余音的家当,如今全城戒严不便裁制新衣,所以她的家当都被抖搂了出来。 那投过来的光在柳枝的摇摆中,或明或暗,有时候有些耀眼的很,她便将整个斗篷往上拉连头都被盖上,不露出一丝一毫的缝隙,但是手却是一直张开,她想要去触碰那样的温热,但实际上的感受却还是初春的寒意。 折竹被她支开了,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出来吧。” 来人现身,等她从斗篷里将头弹出来的时候,只看见抱剑的青绝站在她的面前,跪下来请安,“见过姑娘。” “怎么这次行了这么个大礼,他有什么吩咐你直说吧。”她直起了身子,因为困顿所有神色有些慵懒,借着所剩不多的余晖可以看清楚她的侧脸,有一些些的冷冽。 青绝开口都有些迟疑,“姑娘,主上想要见你……” 她听到这话是有些赧然,利落起身只将一个背影留给他:“既然是要我好好的待在这绕梁楼,如今我便也好好的待着了,我知道他想找我说什么,只告诉他我束手无策,无能为力,原话带给他。”她这话说的果决。 说完便转身回房了,只留下跪着的青绝,和那一把摇晃的躺椅。 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她对他便是如此的吗?如今知道她几日之前所言非虚,便着急过来同她一起商量对策,她已经在绕梁楼里乖乖呆着了,便不去阕宫碍他的眼。 过去他说什么她便听着,但是这一次她……或许他早就忘了前几日对她说的话,忘了明日便是春分,就算他不唤,她也是要回阕宫司夜的,但是他想见她,不是因为相思更不是因为愧疚,只是为了一张治疗疫症的方子。 方子她有,甚至也可以给出去,但是她此刻的心伤,他恐怕想都未曾想过。 再夜,梁吟回了阕宫,青绝走后赤青冥墨当中再也没有人来找过她,说不定他已经找到了别的应对之策,梁吟看着漫天的繁星闪烁,不由得悲从中来,果然是伤春悲秋,景致总是那一番的景致,但是景致的悲喜看的都是赏景人的心境。 “催花未歇花奴鼓,酒醒已见残红舞。不忍覆余觞,临风泪数行。 粉香看又别,空剩当时月。月也异当时,凄清照鬓丝。” 她所吟唱总是没有姥姥那样的恢弘大气,偏偏多了一些小女儿的心境,这一点姥姥自始至终都知道,却从不苛求她改正。 梁吟今夜是一个人,墨蛉原本想陪着她一起的,但是还是被她几句话给骂回去了,初春已闻些许的虫鸣,虽然没有盛夏之时那样的此起彼伏,但是这样的寂静寥落也别有一番雅韵。 环顾四周她才觉得今日的御花园似乎有些不同,原本那几盏宫灯也不知为何全都熄了,她现在是寒蛩本体,自然比人形的时候看的更多更远,挑了往日里最常趴着的一处假山,打算就这样看看星空,夜色凉如水,却无霜华共月明,谁招青女出,却无人伴素娥行。 忽然她听见那边传来的脚步声,不轻不重,不疾不徐,手中提着一盏宫灯,微弱的光照亮他那身月华如练的寝衣,朦胧间能看见清冽无双的俊容。 谢泓…… “阿吟,阿吟~”听着他这样一声声的唤着,她心中涌起的不是满足,而是不甘,她几乎是将他的宏愿一直放在心上,可是他呢?可还有当时给她看那幅海晏河清图的心怀…… 阕宫的御花园有多大,想必谢泓也是再清楚不过,入夜之后他就提着这么一盏宫灯从南走到北,不放过任何一处的花木和假山,但是即便是这样好几个时辰他也是一无所获,所以直接屏退了所有人,仔细听着这周遭的任何声响。 明明那就是她的声音,他再是熟悉不过,从北苑到玉明殿,从上林苑道到正阳宫,那是他最眷恋的声音…… 第277章 转身 第二十二章转身 那曾经是他最眷恋的,最动人的声音,但是现在他再一次听见的时候,竟然觉得无比的心痛。 “阿吟,阿吟……” 阿吟,这个名字听着他唤了无数遍,但是今晚上这一声声她心中却无半点的欢愉,任性只能是一时的,只要她还将他放在心上,便不会看着他为长安的疫症点灯熬油,耗费心神,虽然那时间他都将自己的温柔给予了另外一个人。 遍寻无果,谢泓几近绝望,他手里的那盏宫灯在春夜的微寒中终于挣扎尽了最后一丝的光明,然后周围瞬间便是一片朦胧的漆黑,除了天上那一弯明月之外,再也找不到任何的光亮,他能看见的只有一团团的树影罢了。 “不用找了,我在这里。”梁吟出现在他的面前,但是距离却稍微有些远,离着他几丈之外。 谢泓转身,想要靠近,但是却被她的话浇了个遍体鳞伤,“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阿吟,你莫要如此……” 如此,她究竟是做了什么让他一次次的用如此无奈且无力的语气,来同她对话,他对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又如何了,还不是她随着他的心意,走了又来了,只要是他说的话她没有一次不遵从,只要她一直将他放在心中便永远都是如此。 “我知道你找我所为何事,长安这次的瘟疫来势汹汹恐怕不是烧几个村子就能了事的,这个给你。”她将事先写好的防治措施和陈大夫传授给她的那张药方一并都给了他,“按照这上面做能够避免疫症的进一步蔓延,但是若是想要根治的话必须要找到谷莲花和半腐草,否则药石无灵,神仙难救。” 他将那几张纸接过来,但是他今晚上过来找她并不是为了这一张方子,但是见她如此的果决,似乎是要与他划清界限的样子,那万语千言便都堆在心口难言,“那你今晚上……” “我一直老老实实的待在绕梁楼里,哪都没有乱跑你可以放心,之前我那些不懂事的胡作非为如今也都已经停手,线都已经埋好了,若你想接受我都可以交给你。”她无比的坦诚。 之前她是不安分的发展自己的势力,甚至往那些朝廷命官的家宅和后院当中安插眼线,甚至还有司贤良留下的那些余党和宦官……她做了许多,但是这些却都是他不想她沾染的,她看明白了便也就收手了。 即便是赤青冥墨中一直有人在暗中窥视着自己,她也都知道,青绝只是最明面上的一个,其他的到底是保护还是监视,恐怕他的用意只有他自己知道。 “谷莲花和半腐草?”显然他被这两种药材的名字吸引了,甚至有些自欺欺人的忽略掉她刚才说的那一番话。 见他不理睬,她便接着他的话说下去,“那是两种奇草,你回去问问李炳秋自然就知道它们的药性了,对于药道医理我不过是学了个半吊子,这方子你回去还是让李炳秋好好斟酌吧,我还要司夜,陛下就莫要一人在此驻足了。” 她这一番话冠冕堂皇,甚至连她自己都无比的佩服竟然能如此的不拖泥带水,是呀既然知道聂清河已入他心,何不早日成全了彼此呢?他的话她听,他想要什么只要她有的她便给,但是虽然已经知道是无可自拔,但是她警告自己必须要克制,因为不能再随着自己这样毫无顾忌的沉落下去了,疯过一次就够了。 她身上的黑纱和这夜色融为一体,让谢泓不由得想起那个春夜,她就这样被他抱在怀里,安安静静乖乖巧巧,即便是他在她身上肆虐和纠缠,她身子一点一点被他亲的火热,甚至还在微微颤抖,但是那一切他却都感受,即便当时她尚懵懂,当时亦是在做戏,但是当时的心悸他却真真切切的记在了心里。 虽然周围昏暗,但是他那一双眼眸她能看的清楚,因为已经真真切切的记在了心中,温雅却冷漠,长眉若柳,身如玉树般的挺立,可能因为是穿得单薄了些,所以梁吟刚才递给他药方的时候能够感受到袖袍的濡湿。 她转身离去,然后微微的侧首,说出的那句话百转千回:“夜深更寒,陛下早些回去吧。” 听着她轻微的脚步声,不知道走了多久,然后她化成了原形缄默不言,彻底不见。 他攥紧了手里的那几张,甚至蹂躏的不成样子,那一张俊美无双的容貌此刻却无比的淡漠,那长长的睫毛就好像是在眼睛下面打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那一双眼呀笑起来的时候若春水梨花,但是肃然的时候却若寒星般让人生颤,黑色的眼眸既像这无穷无尽的黑夜,又像是一滩浓得化不开的墨,让人无法读懂他此刻的心声。 尽管已经是习惯了夙兴夜寐,但是这一夜梁吟却是清醒的很,但是在第一缕曙光临世的时候,她几乎是逃一样的离开了这一座让人无法喘息的阕宫。 绕梁楼,刚刚起身的余音第一时间便过来看她,却发现她正若无其事的用着早膳,但是眼下的乌青和那眼底无限的哀愁,轻抚了一下她的脸颊,坐了下来:“苦了你了……” “待在你这绕梁楼既无风雨也无雪霜,四时三餐更是顿顿无忧,我又有什么好苦的,更何况弹指一挥间总是要苦上那么几回,才知道不易。” 余音的眼光无比的赞赏,“难得你有这样的体悟~” “不是我说你这绕梁楼的厨子手艺进不得可以呀!” 刚刚从外面进来的折竹道:“姑娘,那是阿晴起了一大早特意为你做的。” 不同于迎荷院的闲适恬淡,长安城可以说是一片愁云惨淡,甚至不经意间你便可以从那几条封锁的街道中,听到一声尖锐的哀嚎声,那是人悲伤至极在一瞬间的爆发,若不是控制得当眼下之后几千人染了疫症,恐怕这偌大的长安城就要重蹈重延的覆辙了。 岂是一个惨字可以概括的~ 第278章 旧主 第二十三章旧主 在知道梁吟有药方能治疗城中的瘟疫的时候,迎荷院的人看到她的时候都是无比的惊奇,但是最后问出来的还是余音。 梁吟便为她们答疑解惑,莺儿鹂儿和折竹在那边绣花,而阿晴则陪着吴念儿在门前晒太阳,只有余音手里拿了些鱼食在饲弄她荷塘里的鱼,梳洗罢,美人已拭春妆了,便没有那悦己者这边的春光明媚,也是难知忧愁。 “那张方子根本就没有办法根治瘟疫,不过是舒缓症状的发作,多两天的活命罢了。北翟重延能解疫症多是因为在漓山冷泉发现的谷莲花,之前的陈大夫手中也有几株半腐草,只是这两味药着实是太难得了,除了北翟的漓山,我便只在西南苍崖山的温泉旁见到过半腐草。” “这是不是就是说长安这次的疫症就没得治了?”一旁正在绣春桃的莺儿倒是一语中的。 梁吟却也是点了点头,当时为了救好儿是元坤拿出了了那最后的一株半腐草,一人两人能救,但是如今这百人千人,说不定日后还有更多的人染上这疫症。 看到她是面露忧色,在迎荷院中完全不知外面疾苦的两个小丫头顿时也跟着愁了起来,“你说这世道呀,这连年的旱涝蝗灾就不说了,去年崇阳地动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原以为生活在长安便也是衣食无忧呢,这又疫症蔓延,莫不是老天存心和我们过不去……” “谁说不是呢,为何北翟就未曾听说这些蹊跷事呀?” 这话却是问到正地方了,为何北翟没有这么多的蹊跷操心事,想起北翟,梁吟的心口忍不住一下似那种放射般的刺痛,也是短短的一瞬间,甚至她都不能确定那是不是心悸:“天道轮回,那会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呢。” 阿晴问:“是不是北翟的运道比这南雍好呀?” 梁吟陷入了沉默,按说这件事情她除了天帝和司命星君之外,应该是最清楚不过,但是偏偏她此时却将这一切都看不透了,谁对谁错,孰是孰非,究竟是谁才是真正的正道她都已经分不清楚了。 吴念儿是当中最有分寸的一个,“不得妄议这些。” 虽然她们在这迎荷院中与世无争,但是隔墙有耳这句话总是没错的,更何况之前她还亲眼看见姑娘身边的数个暗卫,总是要小心谨慎的。 “反正这次长安的疫症大家莫要掉以轻心,还是在绕梁楼里不要轻易的外出。”若是谁染上了疫症,她便也是束手无策,早知道的话就应该从漓山采些谷莲花或者从西南的苍崖山带半腐草回来有备无患,但是若是真的她的身边人染上了疫症的话,就那几株的药材能治多少人,或者这样说到底要先救哪一个。 还不如这样一视同仁,不问不求的好…… 这个时候迎荷院的院门突然从外面敲响,为了保险起见就算是余音连前面也是一日走一趟,这个时辰不是送饭菜过来的时候。 莺儿前去开门,然后就见负责前面的妈妈进来,神色慌张:“姑娘,前面有贵客到访。” 余音的话语中有一丝的不耐烦:“不是说这一个月内,绕梁楼不接客的吗?” 妈妈有些为难:“贵客要见的不是您,而是梁姑娘……” 是谁要见阿吟?众人心中也皆是疑问。 妈妈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一道出尘若仙,清冷卓绝的身影出现,“梁姑娘,君上有请~” “顾崇?”梁吟大惊,他怎么会出现在长安?还有元坤,自从西南一别,已经是数月不见,他为何会如此的突然? 天底下还有第二个顾崇如此的清冷卓绝,遗世独立吗?自然只有北翟丞相顾崇顾巍然,窗含西岭千秋雪的西岭君从不会叫人失望,而他口中的君上自然也不会是旁人。 北翟帝君竟然偷偷的到了长安,还出现在这烟花柳巷的绕梁楼,即便是她们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 何为王者风范,何为帝王霸气,看到元坤的那一瞬间这几个词便终于有了明了,刀刻斧琢般的俊美面庞极其的有棱角,真的是不同与长安的世家子弟,一身黑衣也掩盖不住他卓尔不群的英姿不凡,君临天下的王者之风,线条清楚,棱角分明,浓密的眉毛微微的向上扬起,底下是锐利而深邃的眸光,极其的压迫人,但是望向梁吟的时候,却明显的与众不同,嘴角还噙着一抹不羁与潇洒的微笑。 当然顾崇的眉眼也是其实出色的,但是那份冷然淡漠在自己的主子面前自然是收敛与不值一提。 绕梁楼的妈妈也不是好当的,明明说已经招呼不接客了,但是那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时候,由不得她不答应,果然这梁姑娘认识的都不是寻常的人,带他们来了这迎荷院之后,直接赏了一颗夜明珠,这可不是贵客了…… “数月不见,见了连杯清茶都不舍得给吗?” 梁吟看着他身后除了顾崇之外竟然再也没有其他的手下,在这个非常时刻他的胆子着实的大了一些,长安既有疫症又是南雍的京城,他竟是如此的肆无忌惮。 她走近看着他,道:“迎荷院别的没有,想来余音姐姐还是有些好茶的。”这话是在暗示余音带着其他人抓紧下去,元坤从来都不是个好对付的主,这次来长安恐怕…… 显然余音听懂了她的话,便和吴念儿一道离开了,元坤和顾崇随着她一起进了这迎荷院之中,只听他叹了一句:“环境倒是清雅别致,难怪你会在此地躲闲。” 她这是躲闲吗?分明已经是去无可去,才在这里琴棋书画诗酒茶。 折竹关上院门之后,便跪下给元坤和顾崇请安,“见过君上,见过顾相。” 梁吟看了元坤一眼之后,走过去把折竹扶起来:“她已经是我的人了,以后自然不会再同你行这样的大礼。 元坤毕竟是旧主,折竹又是从销魂殿里出来的,这恐惧和忌惮是自然而然的,元坤尚未发话她自然是不敢起身的。 第279章 搭手 第二十四章搭手 “你既然出了销魂殿便不再是媚杀,起来吧。” 得了允准,折竹才起身,梁吟给了她一眼眼神让她先避一避,不知道销魂殿训练手段是如何的严酷,为何折竹见了元坤和顾崇便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这便是弱者对于强者的臣服吗? 顾崇也跟着折竹一起离开,他是元坤的心腹,自然知道自己的主子这个时候当然是不希望有人打扰的。 梁吟难免好奇:“销魂殿究竟是个什么地方?”表面上看起来那只是徐家为了取悦君心修建的另类“豹房”罢了,那几个出身皇族,位高权重,个个出色不已的公子哥她倒是都全见了,但是那些愉人的小手段和玩意和外面的青楼妓院并没有什么两样,虽然男人是极重皮色的,但是这吹了灯闭了眼,躺在身边的是美是丑恐怕也是无关紧要的吧。 元坤挑眉道:“你不是已经去过了吗?”甚至还潜进了他的地宫之中,她究竟看到了多少恐怕除了她自己之外无从可知。 她背过身去,有些不甘:“我看的那些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若是再知道一些内幕的,肯定会说销魂殿不过是北翟皇室用来豢养和训练暗卫和杀手的地方,但是仅仅是培养暗卫和杀手需要花费那么多年来修建如此雄伟浩大的地下工事吗? 她听过一个说法是销魂殿下面的地宫,足足是一个小的永宁城。 “只要你愿意,销魂殿的大门一直为你敞开,孤可以陪你一点一点,一间一间的看。”他语带深意。 梁吟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了,“挖好了坑就想让我让里跳,天下可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为什么挑了这么个时机来了长安?” 这疫症不过才十几日的功夫,但是从永宁到长安没有月余的脚程是绝对来不了的,难不成是他未卜先知,还是长安这次爆发的疫症同他有关? 元坤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上面系着红缨看起来景致可爱,然后交到她手中,“这个给你。” 梁吟打开,然后闻了闻,是熟悉的味道,“谷莲花?”他千里迢迢的赶来真的只是为了送药…… 他说:“这是最后的几株提炼的八颗了,原想给你带过来有备无患的,这次是真的有备无患了。”她那么喜欢多管闲事,便是自己无恙,为必会为了身边的人费尽心力,他怕她再做傻事,毕竟她身上能有多少血,哪怕就是为别人流一滴他也心疼。 听到他这几句话,梁吟有些汗颜,倒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谢谢,你留下几颗吧,毕竟现在的长安城也是疫症肆虐……” 元坤眼神当中都是满满的神彩,自从见了她之后,这眸光便再也没有离开过,“孤身强体健,在重延的时候都无恙,更何况是在长安。孤这次来是来还债的……” “还债?”她心中疑问,但是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却不像是同她玩笑。 “孤的昆仑暖玉……东西已经让人给你搬进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无比的淡定。 梁吟这才恍然大悟,当初她确实是用那一块昆仑暖玉从他那又讹了东西来,但是那不过是一个玩笑,没想到他却放在了心上,但是那块玉佩…… “那块玉佩……”现在恐怕连她都不知道那块昆仑暖玉的玉佩被谢泓扔到何处去了。 看着她为难的样子,他嘴角轻笑:“可是丢了?” 她只能是实话实话,“那玉佩被谢泓扔掉了,而且似乎是找不回来了……”那天晚上她竟然只顾着自己逃之夭夭,将那玉佩就这样留在了正阳宫,看谢泓当时的震怒不知道是被火焚了,还是被某个财迷的奴才捡去据为己有,那么多的机会她竟然没有再回去找找。 那是姌烬留给元坤的信物,似乎对他意义重大,可是她现在除了懊悔和骂自己缺心少肺之外,竟然是束手无策。 “我晚上再回正阳宫去看看……”这话她说的有气无力,自己若是他的话此刻恐怕定是要被气死了。 听了梁吟的解释,元坤冷笑道:“他便也只有这样的用人之量了……”然后又看到她一直别在头上的乌木簪,道:“那玉佩不仅是母妃留给孤的,更是调动如今驻扎在北境那数十万军队的印信,阿吟你将它丢了,莫不是要将你自己赔给孤吗?” 她怎么忘了那能暖手暖脚暖心暖肺的小玩意,还相当于北翟的兵符?他此刻竟还有心思同她这般玩笑…… 梁吟都快将她的袖子给咬下来了,“我怎么能比得上君上的千军万马……”既然是她闯的话,如今的话也只有她想法设法去挽回,但是梁吟越砸吧就越觉得不对,她是不是被人耍了? 若那玉佩真的是兵符的话,他又怎会放心交到她的手上,恐怕是早早就有应对措施了。 看着他嘴角的那一丝坏笑,她便知道她这次又是被他算计了,一拳就捶了过去,但是拳头却被他结结实实的抱在手中,她一瞬间抽离。 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被你看穿了?但是昆仑暖玉孤确实是给了你的。”他那张刀刻斧琢的脸庞上确实是有着让人意乱神迷的魅力,冷酷淡漠和潇洒邪魅竟然能在不同的时候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这样的看尽了春花秋月的男人,却是俊朗的让人天怒人怨,庆幸她已经是阅尽春色的场面人了。 他话是说的没错的,终究是她弄丢了那块昆仑暖玉,但是他似乎是不想让他再回什么正阳宫,而是心安理得,无比从容的在这迎荷院安了家,什么时候北翟帝君竟也是这样死皮赖脸的人了!看起来应该让他母妃多给他打几块冰片,看看究竟谁的心更黑一些。 “你要留在这绕梁楼?恐怕这座小庙盛不下您这一尊大神……” “哎,这以后莫要唤我君上,你还是梁吟,我还是郁鹰,我们还是南疆北上的一对师兄妹,如今你这师兄落难,师妹总是要搭把手的吧?” 第280章 如人 第二十五章如人 去你的师兄师妹…… 这是梁吟想起白日里元坤说的那番话,最想爆出的一句话,但是因为她良好的个人修养和礼仪约束,才没有当场爆出这句话。 元坤说他知道她身边跟着谢泓的人,但越是如此他越要住在这绕梁楼,便是他知道了也无所谓。 她这都是惹了些什么人呀~ 就这样元坤和顾崇在绕梁楼的迎荷院落脚,余音的绕梁楼本就不大,如今她占了一间,吴念儿占了一间,再算上莺儿鹂儿和折竹阿晴,她便只好去和折竹住一间屋,除了主屋之外,迎荷院最好的两间屋子就这样留给了两位“贵客”,甚至一推开窗就能看见这边的荷塘柳影,迎风摇摆,婀娜多姿。 余音知道了以后,甚至欢欣鼓舞,与她的满脸愁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以后我这绕梁楼可就是蓬荜生辉了!” 吴念儿倒是异常的理智:“余音,那可是北翟的帝君……”与他们南雍虽然现在还是分立南北,但是接手这些日子让吴念儿知道朝廷对于北翟的态度绝不会如此的简单,北翟蛮族这长安城的百姓谁提起来不是咬牙切齿,当年越麓之盟的耻辱每个士大夫都怀恨在心…… 见之奴颜婢膝,但是背地里哪个不是想生啖其肉热饮其血。 余音却是看得通透,“都是开门迎客,这长安的客是客,北翟来得自然也是客,那些人懦弱无能的很,难不成还指望着我们陪着一起懦弱无能,如此的英雄气概,与阿吟倒是相配得很,人都追到长安来了,难不成我还要把他赶出去!” 梁吟听了她这番话不知希望余音能端起老板的架子,把那两间屋的人更赶出去,自己更想一死了之,过分挣扎没有效力的前提之下她去补眠去了,晚上还要司夜,都说春困秋乏夏打盹,现在她是真的没有他们这样的闲情逸致去计较这些喽。 吴念儿叹气:“你明明知道阿吟心里装着的是阕宫里的那位……” 余音倒是坦荡,最是直言:“那又如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总不能在那逝去的流水身上搭上一辈子吧!”更何况这条并不是什么小溪小流,而是大江大河,即便都是奔腾到海不复还,但是北翟的这江竟然能从北翟追到长安来,何况现在的长安可不同寻常,便更加说明有戏的很。 吴念儿道:“这两位似乎都不是什么良配……”手握半壁江山又如何,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若是真的能一生一代一双人的话,那天晚上她也不会如此的失魂落魄了。 “这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虽然梁吟看起来什么都没放在心上,但是她其实明白的很~” 她身边的所有人都是一清二楚,但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她们尚且每一个都是伤心人,说那些风月之事的大道理不过都是纸上谈兵。 当晚上梁吟忙里偷闲从御花园去了正阳宫,但是这次她没有现真身,却是偷偷的将正阳宫里那每一寸的长毛地毯都走了一个遍,但是始终都没有找到元坤的昆仑暖玉,但是却意外的听见了谢泓与青绝之间的对话,果然发生在她身边的每一件事他都一清二楚。 信任便是这样说的吗?他让她信任她,但是他却从未相信过自己…… 明言道是保护,但是她身边的每一个人他都调查的清清楚楚,她所做的每一件事他也调查的清清楚楚,当初他能那样轻易的将她的身世来历都告知了旁人,他便是如此忧心她的安危的? “北帝元坤却是住进了迎荷院,两人谈话的时候因为北帝身边跟着高手,所以属下不敢跟的太近,只隐约听见还债报恩,以身抵债什么的……”青绝这些话是实话实说。 她没有看清楚谢泓的脸色,想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元坤这么肆无忌惮,毫无顾虑的跑到了他的地盘上,甚至如此的正大光明的出现在长安城,直接就是上门挑衅,偏偏如今更是焦头烂额,南边更有流寇起兵,内忧外患简直自顾不暇,所以现在他除了忍耐根本就别无他法。 长安的瘟疫因为及时的控制,所以只是在西城那边,但是得病的人根本没有及时的救治,所以越发的棘手,人是一片一片的倒下去,他虽然亲眼看见那是什么样的惨状,但是形同枯槁,沸反盈天,民声载道不忍闻。 他在正阳宫里等了数夜,却始终都不见她的踪影,但是那晚上她的那些话却始终都在耳边想起,她叫他“陛下”,虽然这个称呼他已经听别人叫习惯了,但是她却是如此的生分……生分到让他心惊胆战。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去了御花园,但是那里并没有他所期待的悦耳声音,只有无边的孤寂和落寞,难道因为他来了长安,所以她连夜都不司了? 梁吟匆匆从正阳宫出来的时候,看见了聂清河的身影,似乎她不应该再出现在正阳宫耽误他们的良辰美景,但是当她匆匆逃回御花园的时候,却在那久违的假山旁边看到了他的身影。 她现身:“有什么事情吗?” 谢泓转身便看见了,问:“为何来得这么晚?” 她淡淡的说:“出了一些事就耽误了,你是要问如何根治疫症吗?那需要找到半腐草和谷莲花,我这里只有八颗,你都拿去吧。”梁吟把今日元坤送给她的那些药都给了他,然后就没再说什么。 今日的御花园多少是能看见光亮的,他的眼睛是那样的幽深无垠,她却从头到尾只看了一眼,便匆匆的低下头,再看下去她怕她会忍不住的沉沦,到无法自拔。 但是他却将这一切当成了别的,她的变化都是因为元坤,虽然有所谓的君子之约,但是那颗心的争夺全凭本事,江山他不会放弃,阿吟更加不会。 梁吟想要离开,却被他抓住了手臂,“聂清河还在等你……” 谢泓有一些迟疑,但还是抓紧了没有松开,他此刻无比的踯躅,却怎么都没有办法问出口。 第281章 夜寒 第二十六章夜寒 月楼西悬夜色阑,孤衾不耐五更寒。君情莫作花稍露,才对朝曦湿便干。 梁吟这次的转身无比的果决,但是自己的手腕却紧紧地被他攥在手中,她能够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但是现在背后的那个人还有佳人在正阳宫等着他。 “放手吧,聂清河还在正阳宫等你……” 当初那些无数个夜晚只有他和她的正阳宫,如今多出了另一人,北苑的凌云阁也是如此,看起来她只有一个人守着那清清静静的玉明殿才能守护住最后一点的本心。 谢泓额神情有些为难,但是手却始终都没有放开,“阿吟你莫要任性,你与朕之间是不是有误会?” 误会,她都已经是亲眼所见,难道那些呢喃细语,纵马疏狂,再或者是聂清河拿着她的绢帕为他擦汗,两人都已经是深情相拥了,她如何能不误会,那些是她亲眼所见,却不是听人所闻。 “似乎是我话说的还不够明白,能根治这次疫症的只有谷莲花和半腐草,最后的八颗都已经给你了,若是你要问在哪个地方能找到那两味药,永宁的漓山或者是西南的苍崖山。”她言尽于此。 永宁漓山的谷莲花都被收入了锦宫,如今长安才刚刚的回暖,只怕是北国现在还是一片的银装素裹,而西南的苍崖山,她同元坤上去都是九死一生,更何况远水解不了近渴,西南诸族让不让他们上去是一回事,能不能才得到又是另外一回事,而且这一来一去没有两个月的时间,恐怕到时候长安城的人都已经死绝了吧。 凡尘俗事这一来一回皆有定数,梁吟夜观星象,只觉得长安这瘟疫和上一年重延的那一场一样,极为的莫名其妙,本不会有这样的祸端,想必是瘟君那里出了什么纰漏,又或者是座前的童子贪玩,真真是乱上加乱。 梁吟抽出自己的手,硬逼着自己向前走莫要再回头,他身边既然有了聂清河,便定能逢凶化吉,她只要听话,好好听他的话待在绕梁楼里,莫要去阻碍他的大业,如此便够了。 她是如何消失的,谢泓并没有看清楚,眼前似乎是一片模糊,他虽然还是那一张温文尔雅的面庞,但是那一双眸却如同这深夜一样更加的望不到了,任何人看上一眼此刻他只觉得浑身充盈戾气,还夹杂着些许的悲伤。 一直守在旁边的青绝忽然觉得,此刻黑夜之中独自站立的御花园中的主上竟然是如此的孤寂,就好像是苍原上被同伴遗弃的孤狼一般,孤独而绝望。 “元坤现在身边还有谁?” “回主上,跟着北翟一起住进迎荷院的还有北翟的丞相顾崇。” 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若是所有的赤青冥墨一起,可有把握将其?” 青绝对此事却是没有把握的:“但是顾相便已是心智无双,虽然属下暂时没有在其身边探查到其他人,但是北翟敢只身犯险恐怕身边埋伏着绝世高手。” “绝世高手又如何?”难得从谢泓的嘴里听到这样霸气疏狂的话语,他多是柔柔的淡淡的,即使便是对正阳宫的宫人也都是如此,但是只有他们这从小跟着主上的赤青冥墨才知道到底差别在何处。 青绝道:“主上,清河郡主还在正阳宫等着您……” *** 同样是夜凉如水,迎荷院的气氛比愁云惨淡的长安城可是轻松闲适了很多,迎荷院里住进了两位英姿非凡,飘然绝世的贵客这个消息不知道被谁泄漏了出去,绕梁楼的姑娘们千方百计都想来余音这迎荷院观上一观,只是奈何妈妈太过于严厉,所以每每都不能成行。 但是莺儿鹂儿还有小阿晴却是过足了眼瘾的,连余音都笑话莺儿他们,“怎么平时伺候我都没有这样的尽心呀?” 那两个小丫头含羞带怯的样子确实是有意思极了:“这不是阿吟姑娘的顾客吗?我们当然不能慢待了……”能在语音身边伺候的小丫头自然也是机灵的,很快就琢磨过自家姑娘话里的打趣之意,不由得羞红了脸:“姑娘们就莫要取笑婢子们了。” 虽然元坤和顾崇都是初来乍到,却从未将自己当外人,在朝堂之上叱诧风云的两人,在这里即便是对伺候的婢女们都是客客气气的,虽然不能说是笑脸迎人,但是身上的那凌然之气确实是少了几分,将两个规规矩矩,彬彬有礼的贵公子形象扮演到了极致,谁能想到销魂殿的正主竟然在长安城的烟花柳巷当中克己复礼当柳下惠,再是规矩不过。 顾崇将一杯清茶端给元坤,北翟虽然是马背上夺下的江山,但是自从上皇元钦那辈内迁之后,就已经是完全的汉化,只有在某些地方还一直遵守着旧习,必须立子杀母,这一点就算是血洗整个朝堂也是无法改变的,即便是元钦当年一心一意为姌烬报仇。 而顾崇则是北迁的汉族,若不是家道中落,恐怕他现在更是全然不同的人生,所以对于这长安的种种没有任何不适应的地方,元坤甚至喜欢茶更超过酒,虽然是千杯不醉的英雄豪杰,但是他更喜欢清醒,只有清醒的人才能谋求,无欲则刚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句没有用的空话,若是他现在手中攥着北翟的江山,便是给他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如此闲适的在南雍的长安城喝茶。 顾崇道:“很少见君上有这样开怀的时候。” 元坤端起那杯茶,虽然这已经是绕梁楼里最后的茶了,千金一两,但是想比他们如常喝的便是不值一提了,元坤是军旅之人,即便是出身皇室也并非非锦衣玉食不能安枕,他轻轻地抿了一口:“对着开怀的人心情自然是开怀,对着操心的事心情自然是烦闷,只是巍然半夜约孤喝茶,可是要孤今夜夜不安枕?” 顾崇和元坤打哑谜,“臣不过是看君上也有所思,便约君上出来赏月色,君上这顶帽子可扣不到臣的头上~” 第282章 谋求 第二十七章谋求 元坤笑着指了指他,“真有你的~” 这既非在锦宫,也非在永宁,所以顾崇说话便随意了些,“佳人不在,想来君上今晚上也是夜不能寐,若是嫌弃这清茶,不若让人去温两壶好酒送来。” 元坤道:“此非销魂殿,想必侍婢们也都安寝了,就莫要再惊扰梦中人了。” 难得一见顾崇脸上是带着浅笑的,“君上何时也如此的怜香惜玉了?”其实他不过是打趣,他知道君上待这位梁吟姑娘着实是不同了些,不仅连对她的身边人都是客客气气的,甚至连从不离身的昆仑暖玉都交了出去。 “我也是近日才知道原来她半夜里常常起身竟是因为如此……”寒蛩司夜便是天职,她身上竟然担了这么重的单子,原本以为不过是一只得道的小妖,后来才发现其中的曲折非常人所能理解。 恐怕任谁都没有办法相信,他心心念念的佳人竟然只是一只小蛐蛐,但就是这只小蛐蛐能让他见之不忘,思之若狂,甚至不惜留着自己体内的那只噬心的子蛊,即便是打入冰片寒气袭骨,他都在所不惜。 顾崇从来都不是谏臣,但凡是元坤的心意他从来都是想法设法的达成,所以这次明知佳人就在眼前,他却只能陪着君上一起守在这迎荷院中,虽然不能说是骗吃骗喝,但是拿刀架在人家脖子上才勉强住进来这青楼妓院,说出去不知毁的是谁的一世英名。 “怎么佳人不在,君上竟然也学会了伤春悲秋?” “你呀,真真是坏透了~” 元坤和顾崇君臣多年,自然是心照不宣,任谁都能看出绕梁楼甚至是迎荷院的那几个婢子殷勤,着实是为他二人的皮相所惑,既然所来长安为的就是谋夺美人心,自然是不能有任何的失礼之处,虽然看出并无恶意,但是如果现在回去那客房之中的话,恐怕被褥都已经被铺好上了熏香,若是真有像锦宫那样胆子大又不要命的,只怕暖床的都排不开了。 但是不得不说迎荷院中伺候的人被调教的极好,殷勤却不世故矫揉,所以元坤并未苛责。 顾崇道:“此次的计策若是可行,君上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元坤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只有他才会将一切都寄希望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身上,即便那女人再聪明心思再奇绝,又如何抵得过孤手中的千军万马?”他这话不是狂妄,而是实情。 “君上谋天下之机,也谋美人?” 想起梁吟,他脸上的表情更加的柔和,似乎眼中能看见虚虚晃晃的墨绿色当中能够看清楚她的身影,“巍然你这次说错了,这天下本就是孤的掌中物,孤谋取的从来都只有她罢了。” 子蛊为帝者无一不是称孤道寡,即便是如北翟的上皇元钦,他几乎爱姌烬爱到了骨子里,出征之时都恨不能将其带在身边,永不分离,但是结局是如何,一个苦守苍崖山隐居避世,一个痴迷道术整日的求仙问药,为帝者纵有那么多的无可奈何,更何况是寻常人。 顾崇懂情之一字害人颇深,但是君上如此的执迷不悔,食君俸禄为君分忧,如此终究是扬汤止沸,总是要釜底抽薪一把才是高下立见。 对于她,他知道的似乎太少太少,若是她能像信任谢泓那般的信任他……他为何不一直守在永宁?那是因为他怕一直这样默默地守下去,不仅等不来佳人,说不定就真的相忘于江湖了,她是那样狠心的人,即使一日未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亦会将人统统忘却,明知道她看见他之后心中百般的不安,他还是来了这长安。 棋子早就已经埋下了,因为她推迟了些许时间,虽然他可以等,再久都无所谓,但是……他杀伐决断从来都是手起刀落,但是唯独面对她的时候,总是略显笨拙,这些从未入她的眼,他却从未后悔过。 “君上情深……”即便是顾崇也不得不这样慨叹一句。 但是情这个字是为帝为君者最不应该有的东西,父皇从小变这样告诫他,但是那又如何,他自己都逃不过这个情字,更何况为了她搏一次又有何妨,不过一念之间。 “巍然就莫要再取笑孤了~”一杯清茶入喉,不知道是心中的苦涩还是茶叶的苦涩。 不是任何人都有这样的魄力和决断,顾崇这般想的同时,又想起了阕宫当中那有些优柔寡断的南帝,智除司贤良是办的不错,但是这样的性子当个守成之主尚且是处处有余,开疆拓土的一代雄主便是靠那些诗书字画?狠得下心又何如,成败从来都不是靠一颗狠心,而是手中的权势。 梁吟在御花园中倒是乐得自在,她挑了一处离着正阳宫最远最远的树叉上呆着,因为夜不安枕食不下咽,所以便逮了墨蛉陪着她一起唠家常,没想到这个没良心的只带了几片白菜梆子,两人一起就着这美好的月色一起啃菜叶子,说起去也是举菜邀明月,对坐啃菜梆,即便是再惨的田园生活也不至于如此的惨。 所以被临时抓来陪人聊天的墨蛉很是血亏,这是他最后一点家当了,原本还想回去睡个回笼觉的,如今更是哈欠连连。 “墨蛉你还是不是寒蛩?半夜困顿成这副样子……”梁吟的话里很是嫌弃。 墨蛉很是无辜,人族那句话春困秋乏确实是有道理,如今这天还冷着呢,族里大部分的都还在睡着,只有他是最勤劳的,最后的口粮被老大截了胡不说,倒春寒的时候还被抓到这苍茫夜色之下,任谁都无比的委屈,就算他再委屈也看得出老大头上那阴郁不散的幽怨。 “老大您贵人多忘事,恐怕还不知道现在还未入四月呢?”他这话说的再小心不过。 梁吟总觉得这几日似乎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所以她的眼皮这两天一直不对劲,但是夜观星象又找不到异样。 第283章 狠心 第二十八章狠心 第二日梁吟甚是无精打采的回到绕梁楼的时候,发现迎荷院的门口站着好几个带刀的黑衣人,她暗道不好,翻墙进去之后才发现余音正同元坤他们有说有笑,看起来气氛甚是融洽,但是那一刻为何她觉得如此的怪异,可能是元坤和顾崇身上那生人勿扰的气场作祟。 余音看到她以后急忙的招呼她过去,“今日回来的怎么这样迟?早膳可用过了?” 梁吟想她现在头昏脑涨,四肢发麻,脸色看起来一定是奇差无比,就非常淡定的摇了摇头,就势坐下之后便紧捂着自己的脸颊,一句话都不想说。 余音那边吩咐莺儿去准备早膳,顾崇已经无比淡定的喝茶看风景,而元坤的眼眸中满满都是担忧,那只手想去抚摸她的头发,却迟迟都没有伸出去,但是这样的踯躅,无论是余音吴念儿,还是顾崇都是看在眼中心中明了。 “外面那些人是怎么回事?”她乍一看还以为迎荷院出事了,差点就提着剑进来。 余音笑着解释道:“还不是这两位‘贵客’风姿出众,咱们这绕梁楼的姑娘又都是没有见过世面的,所以顾相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算是还我这迎荷院一个清静。” 梁吟轻笑一声:“难不成她们连你的话都不听了?”不能不感慨这两位的仙人之姿,格外的风姿出众,绕梁楼的姑娘才不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傻子,能在这种非常时候住进绕梁楼的自然不是凡俗人。 “除了顾相之外恐怕旁人也想不出这种办法了~” 顾崇道:“谢梁吟姑娘抬举。” 梁吟不禁扶额,果然与这智计无双的人打交道是占不到什么便宜的,“顾相就不怕我这绕梁楼姑娘们的一颗芳心,就被这刀光剑影吓坏喽?” 顾崇抬举她道:“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下属,梁吟姑娘如此的有勇有谋,想来这绕梁楼的姑娘定也是巾帼不让须眉。” 这句话是夸她呢还是贬她呢! 余音出来斡旋:“谁说这绕梁楼是这个小丫头片子的,顾崇刚才那番话明明是夸我有勇有谋~” 她捂嘴轻笑:“好好好,我也是这绕梁楼的寄居客,可是要好好讨好一下咱们的余音姑娘,免不得她一个不高兴将我们一起轰了出去。” 余音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道:“要轰也是轰你一个,君上同顾相可是贵客中的贵客……” 这算是见色忘义,遭人唾弃吗?梁吟不由得笑着摇头,原来她竟然是这样的不受“欢迎”。 昨晚上司夜加之同谢泓的一顿纠缠,她现在人困马乏,即便是又累又饿,却是一点兴致都没有。 任谁都能看出梁吟虽然裹着她最常穿着的那身黑纱,但是面露倦色,甚是疲惫,那一双灵动的眼眸此刻也是强撑着同众人说话,在场的众人都能看出她的疲倦。 梁吟忍不住按了一下眉心,道:“余音姐姐还真是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呀。”说完这句话,她才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那个动作,竟然同他困顿之时所做的一般无二。 梁吟,你还真的是中毒颇深呢,她不由得在心中感慨了一句。 长长久久的辗转反侧之后,她并没有入眠,而是一直在思虑近来的种种,这个时候突然外面有人敲门,是元坤。 “可醒了?”他的声音甚至低沉有磁性,让人听了只觉得好像是暮鼓晨钟般让人心神宁静,而梁吟这个时候最需要的便是这样的一种力量,来让自己的心停驻下来,去聆听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声音。 “请近。” 元坤进来的时候,梁吟刚刚起身,身上穿着的那身素缎绣雪青花的寝衣是吴念儿的,她甚少穿如此素净的颜色,便是因为她不用于人族女子那样雪白的肌肤,但是元坤看到她的时候却觉得眼前一亮,尤其是看她穿那青色黑色穿多了,清雅别致多了,姑娘家还是多穿一些这样素净的颜色,才不辜负这样的好年华呀,不然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也不会说她那身黑纱穿出来像“黑寡妇”了。 梁吟下床之后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她不同于世族大族的闺秀,对于男女之防从来就不放在心上,像放一个男子进卧房这种事情,哪怕连绕梁楼的姑娘都要思虑再三,但是她却是无比的坦荡。 她只觉得是口干舌燥,便仰头将那一大杯的白水给自己灌了下去,但是从元坤这个角度望过去,不仅能看到她光洁无暇的脸庞,还有线条优美若行云流水一般的脖颈和锁骨。 似乎她也是个粗心的,寝衣最上面的那两颗纽扣并没有系住,若是他别有用心一些的话,说不能还能瞥见一抹春色。 显然这一切是不自觉的,元坤觉得有些急促,但是表面上却依旧是云淡风轻,看不出任何的变化,倒是非常自觉的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稍凉一些的白水下喉之后,勉强平复了一下他心中的躁动。 但是见她脸色倦色未解,忧色反增,便问:“可是没有休息好?” 看着他俊朗的眉眼,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何止是未休息好,根本就是整夜未眠……”眼皮都没有闭上一回。 思虑再三她决定还是和元坤道清楚,“那块昆仑暖玉的玉佩确实是找不回来了,还有你送我的那八颗药丸我都当人情送给了他。” 元坤自然知道她话语当中的他是谁,但未露恼色,仿佛是情理之中的事一般,甚至连提都没有提一句,他现在眼中唯一在乎的便是眼前无比的忧倦,甚至是有些失魂落魄的她。 “你还是如此~”这是他对她的定论,“说是要老老实实的待在这绕梁楼里躲清静,但是你却从未想对这次的长安疫症袖手旁观。” 他早就看透了,但凡是跟谢泓息息相关的事情,她从未有真正袖手旁观的时候。 元坤啊元坤,既然你已经千里迢迢的跑到这绕梁楼,便已经是孤注一掷了,对她你从来都狠不下心。 第284章 昌平 第二十九章昌平 枕簟溪堂冷欲秋,断云依水晚来收。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 “这个时候我是不是应该叹一句知我者君上也。”若是现在她手里端着的事一杯酒的话,她一定敬给元坤。 见她如此的憔悴,他又如何能展颜,只是这些事情他都放在了心中,现在确实不是表明心迹的时候,除了徒增她的困恼之外,反而会适得其反,他谋天下是志在必得,谋人心自然也不能落了下风。 “需要孤陪你吗?”他这话问的模糊,让人一不小心就会错了意。 显然梁吟就上了这当,此刻她只觉得身心俱疲,若是他是个故交好友她或许能静下心来同他诉说一二,但是他不是旁人,而是北帝元坤。 “你知道的我心里还守着一个他,守的很累很累,但是我并不想放弃。”若是真的能轻言放下,那对她对他都是皆大欢喜,但是情这个字都是拿起来容易,放下难。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这人生四苦想来此刻她尚未参透,便一直执迷下去,何时何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元坤脸上爽朗的笑容着实出乎她的意料,“阿吟你不会还以为孤千里迢迢来长安只是为了纠缠于你?若不是那小小的子母蛊……敢情孤那寒彻骨的冰片是白打进经脉了~” 气氛顿时尴尬,看起来是她“一厢情愿”或者是“自作多情”了。 是呀,他是北翟的帝皇,无论是锦宫还是销魂殿中的美人都是他的掌中物,看起来是她这些日子胡思乱想多了,若是没有那折腾的人的子母蛊,他又怎么会与她纠缠不休呢。 “那君上想要陪我做什么?”她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元坤道:“在重延之时谷莲花是你找到才解了重延之危,这次我舍命陪君子也同你去这长安城看看。” 毕竟漓山的谷莲花已经开采殆尽,离着长安最近的恐怕也就只有西南苍崖山的半腐草了,但是远水难解近忧……他原本可以在这迎荷院中端茶看好戏,但是因为她他愿意去做一切,哪怕只换她睡个安稳觉。 梁吟不是没有过这种打算,毕竟万物相生相克,即便是瘟君将灾,疫症爆发的地方也多是会有相生相克的药草,如今最先爆发疫症的那几个村子已经化成了灰烬,长安不同于重延,重延当时已经是疫症的后期,而长安的病人大多是刚刚开始发病,就算是长安近郊能找到极其洁净的泉水,但是半腐草和谷莲花如此珍贵的药材,会成片成片的生长吗?毕竟长安城里倒下的不是一两个人。 “可是……”梁吟有一些迟疑。 显然元坤是懂她心中的犹豫不决,替她宽心道:“即便是出去找找看看风景,也能让你心安。” 你心安,他才能安心。 是呀,只有尽了力才不会后悔,她真如他所言那般,她终究是没有办法一直在迎荷院中坐以待毙。 三月草长莺飞的长安,原本是一年当中最好的日子,但是因为那瘟疫,长安城的几大主街上除了把守的士兵之外并没见到其他人,士兵的脸上都带着浸了药汤的汗巾。 元坤却是将一切都看的明明白白,她不仅将那几颗救命的药丸都给了他,甚至毫无保留的全都教给了他。 他是天之骄子,桀骜不驯,豪气冲天,武能上马善战,文能安邦定国,偏偏折戟在眼前这小女子的身上,准确的说应该是个小妖精,有些时候他也想诓骗自己说都是那子蛊的迫不得已,他才会忍不住将目光驻足在她的身上。 但是那子蛊在他刚出生的时候便种下了,可以说他的心已经和子蛊合二为一,子蛊的选择便是他新的选择,在当初他夜闯锦宫被她所救的时候,这一切都已经注定了,不然销魂殿和阕宫当中那么多的女人,为何母蛊偏偏就选中了她。 他们寒蛩族在长安世代繁衍数百载,偏偏却是没有听说过长安何处有汤泉,最后还是折竹给她提了醒,那地方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就在离长安三百里远的昌平行宫。 长安城已经被戒严,但是元坤自有神通,她化成原形跟着他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等到她再见天日的时候,已经在长安城郊的官道上了。 梁吟道:“这次恐怕真是让君上说对了,您是出来舍命陪君子来了~”她也给自己戴上了一顶“君子”的高帽,如今谢泓虽然按照陈大夫提供的方子对疫症进行了控制,但是长安城里可是人人自危,甚至不知道谁透露了这疫症和北翟重延的那一场极其的相似,就流传北翟人散播疫症的传言,狄族民风向来骁勇,客居长安城的北翟人自然是将这些传闻当成笑话看待,而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南朝人却已经是风声鹤唳,诚惶诚恐,唯恐自己身染瘟疫一命呜呼。 她看着元坤准备的这些东西怎么都觉得不对,忽然醒悟过来问道:“怎么只有一匹马?” 元坤挑眉,无比淡然的看着她,他那眼神当中的意思分明是说她还需要备一匹良驹?敢情在苍崖山上他背了她一次之后,突然发现她还是原形本体比较好打理,就所幸将她当成一只蛐蛐看了呗…… 虽然这想法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好吧,虽然她也承认他的胸膛和袖中比自己一个人骑马颠簸要好受许多,但是仔细琢磨总觉得有些许不对劲的对方,但是她总觉得这次她又被他给耍了…… 梁吟化成原形之后非常自觉的钻进了元坤的袖子中,因为要入乡随俗所以这次他准备的即便是玄衣也多是广袖的。 元坤一骑绝尘而去,可能是因为过分的温热和他身上异常好闻的味道,梁吟竟然在颠簸中不自觉的竟然睡熟了,元坤的身上没有汗腥味或者是脂粉味,而是一种极淡的檀香味,最是能静心安神,而好好的睡一觉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 第285章 月落 第三十章月落 昌平行宫是南雍开国时所建,年代久远但却是富丽堂皇,以前谢池觉得阕宫当中拘谨,多会选择这昌平行宫临幸美人,只是后来谢渊身体孱弱,专宠皇后且后妃不多,谢泓目前看来又是个不好美色的,所以这昌平行宫这几年才渐渐荒废下来,可以说它和阕宫当中的承欢殿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长安时,梁吟多番打听才知道这昌平行宫是温泉,且水质极好,只是这些年君恩难在,所以才不得不裁撤宫人。 但是当他们两人赶到昌平之时,才知道这里的一切和打听到的消息根本不尽相同。昌平是一座小的城镇,因为这里坐落着皇家园林,所以山脚下的这座小镇有一大半的人是为了皇室服务的,只是这两年驾幸的少了,所以才自力更生种田的种田,做小本买卖的做买卖。 到昌平的时候已经是一日之后的正午了,小城里热火朝天一改往日的沉寂,两人权衡之下还是找了家小店落脚,顺便在再打听一下究竟是怎么个情况,但是从店小二的嘴里他们听来的,却是让梁吟晴天霹雳。 昌平之所以会这么热火朝天,自然是因为有大人物驾临,而大人物自然不是指她身边的这一位,而是谢泓和聂清河。 长安瘟疫这种事情怎么会瞒得住,即便是聂清河住在衍庆宫中,但是聂准如此宝贝他的这个女儿,自然是飞鸽传书早早盼归,偏偏聂清河这次违逆其父的心意,谢泓两者相较取其折中的办法,带着聂清河来了昌平。 店小二眉飞色舞的说着昨日的盛况,坐在一角的梁吟却是心如死灰,等到店小二走了之后,她目无表情的对元坤问道:“究竟他是故意的,还是你是故意的?” 即便每个人都是无意的,她现在看着这满桌的佳肴也是味同嚼蜡,有些失魂落魄的上楼去,只留给了元坤一个落寞的纤纤背影。 这一桌子的菜是白上了,两人甚至都未动筷子,元坤也上楼,那冰冷淡漠的样子着实让人难以接近,对店小二吩咐道:“这些饭菜给外面那些孩童吧。” 看着他离去,小店外面已经有好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望着那一桌的酒菜垂涎欲滴,但是他的气势迫人的很,自然是没有人有这个胆子,听到他这边一发话,几乎是一窝蜂的涌了上来,那个抢鸡腿,这个抢牛肉,甚至有两个孩子为了一个白面馒头大打出手,店小二见状不好,一口一声小兔崽子的叫着,但是元坤已经踏上了上楼的楼梯,对于下面的乱局不屑一顾。 这便是南雍的昌平,无数小城中的一个,可以说是最真实的写照。 她甚至没有给他时间回答她刚才的问题,如果她还在他面前,一定会回答是,他知道谢泓带着聂清河来了此处,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是她从来就没有给过他机会,即便是她问出了口,他也没有机会说出自己的答案,因为她从来就没有给过他机会。 而他便是故意带着她来的昌平。 显然元坤比她自己更要了解她,半夜起来的梁吟便在她的门口找到了元坤,而他看见她也并没有很惊讶,只是淡淡说了句:“走吧。” 走去哪?当然是昌平行宫,她总是要眼见为实。 长安周遭几乎是一马平川的平原,这附近只有昌平山地势还算是起伏,所以此处有泉脉并不让人吃惊。 通过前几次找寻半腐草和谷莲花的经验来说,这些奇珍都是长在人迹罕至,水质极好的泉脉泉眼处,两人都无比的清楚,但是出了客栈之后,元坤就这样攥着她的手腕马不停蹄的去了昌平行宫,那座行宫修建已经有数百年,最热闹之时那处堪比南雍的后宫,可以说是和明面上的销魂殿差不多的地方,这些喧嚣的地方又怎么会有谷莲花和半腐草的踪影。 梁吟的心中有感觉,元坤带她来昌平,就是要她彻底的死心,她虽然是抗拒,但是知道他在那里吗,她还是没有办法停住自己的脚步,做个耳聪目明的傻瓜。 之前在西南那数月,可以说是让两人配合默契,但是看着这重重的守卫,梁吟有些迟疑:“如此重兵把守,真的有把握吗?”就算是他们有把握的进去了,也只是进去了,能成什么事? 元坤的语气有些轻蔑:“阕宫孤都来去自如,更何况是这小小的昌平行宫。” 他一直没有告诉梁吟的是,这次昌平之行,他做了最周全的打算,无论是阕宫还是绕梁楼都有人拿人皮面具乔装好,因为他知道谢泓的暗卫一直跟着她,所以这次他想让看得真真切切。 这座昌平行宫果然是名副其实的,那从泉眼当中潺潺流出的泉水甚至绕着这行宫走了一周,最后才汇到那山涧的细流当中去,而这座行宫当中足足有九九八十一口的泉眼,皇帝泡的汤泉叫卧龙池,皇后则在留凤池,而寻常妃嫔只能在其他的泉池当中,不过这里有一池的汤泉是专门留给最得宠的妃嫔,名叫逐鸾池,历代有幸能够泡这一池汤泉的除了皇贵妃之尊之外,便是那几位最得宠的贵妃了。 听说谢泓的母妃当年也是泡过逐鸾池的,只是她的位分如此之低,当年的种种曲折恐怕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了。 谢泓既然到了这昌平行宫自然是在卧龙池当中,但是聂清河如今的身份着实是尴尬的很,她是怀王的郡主,虽然天下人尽知她是与生俱来的天凤命格,但是现在毕竟男未婚女未嫁,所以聂清河该在哪个汤池着实让昌平行宫的首领总管犯了难,还特意拖了汜水总管过来请旨。 听闻谢泓大笔一挥,直接为聂清河选定了留凤池,如此一来便是板上钉钉了,昌平行宫伺候的宫人对聂清河更是小心谨慎。 月落长门去,千门夜色浓。梦间无限乐,不到在宫中。 第286章 入内 第三十一章入内 何处吹箫夜色凉,不胜哀怨湿衣裳。平湖百丈天如水,露滴藕花秋梦长。 她亲眼看着聂清河从留凤池里出来,春寒赐浴,温泉水滑洗凝脂,她站在远处只见聂清河脚步纤纤,香肩半露从留凤池中出来,轻颦黛罗,缥色玉柔擎,美人肌肤胜雪,不知接下来是不是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这样的姝色,时间能有几个儿郎可以抵挡。 看着梁吟一直目不转睛,但是元坤的视线却没有看着下面的倾国倾城的美人,而是一直注意着她的神色变化。 她看见了谢泓,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似乎也是刚从汤泉之中出来不久,那个人气定神闲,清朗疏俊,对待身边人一直是这样疏离但是有礼,但是他投向聂清河的目光的时候却是一派的深情。 至于她为什么知道?那是因为他也曾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过,就在那天晚上他问她他这颗心她要不要的时候,也许是因为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所以他现在要把自己的这颗心给聂清河了吗? 他甚至从宫人的手里接过一件外袍,是他的外袍,但是不是披在自己身上,而是给聂清河小心翼翼的盖上,那样谨慎和细心唯恐唐突了佳人。 元坤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如果你想下去,孤可以陪你。”陪着你下去求个答案,问个清楚。 她这些时日不自觉留长的指甲,已经被折竹打理的很好,甚至还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但是此刻她却忍不住想要把那些全部折断。 不得不说元坤的提议充满了无限的诱惑,但是她现在确实没有之前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甚至于神情有些恍惚:“再等等,现在他们身边的宫人有些多了……” 再等等吧,若是等到宫人都知趣的散去之时,她会看到什么?梁吟有些怀疑,几乎是丢盔弃甲的想要逃离。 但是元坤掰正了的她的肩膀,让她直视他的眼睛:“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若是此时你不去问个清楚的话,就永远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了!” 只求一个答案吗? “为帝者称孤道寡,女人更是如过江之卿,我应该要懂事,应该要听他的话,但是为什么现在我的心好痛,快要疼死过去,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不是在御书房和太极殿来回奔波,不是宵衣旰食彻夜难眠,为何突然就花前月下,对影赏佳人了呢?春花秋月,夏阳冬雪,也许从此再站在他身边的,就不是她这个自不量力的小妖了。 她的问题,即便是英明睿智如他也找不出答案,同样都是为君为帝,他当然知道身边来来往往的女人从不停歇,眸光自然也不会一直停留在一个女人的身上。 但是她并非是寻常的女人,他手下的谋士翻遍史书典籍最后在一本旁学杂论的奇闻杂谈上,找到寒蛩这两个字时候,尤其是他知道修成人形的寒蛩寿命可以成百上千年的时候,他竟然不在怀疑自己的目光是否能够一生为一个女子停留,而变成了他已经是老骥伏枥,华发鬓霜的时候,她依旧如此的灵秀动人,青春貌美,他便想同父皇一起求仙问道。 不管上皇元钦求得是起死回生之术,他求得是长生不老之术。 下面那个快要将聂清河拥入怀中的谢泓可知,他如今千方百计要谋求的一颗真心,他就那样毫不怜惜的扔在地上,甚至让人践踏,他虽然承认他是个难得一见并且足以匹敌的对手,但是如此的愚智…… 时间在不停的流逝,终于他再也不看不下去,拽着她的手腕就从这边的宫宇上飞了下去,远处的那两人已经是屏退了宫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除了重重的树影之外,便是那窗前相对而立的身影,一高一矮,英姿勃发同倩影婀娜,好一对璧人,就算是他就忍不住这样感慨一句。 歌管楼亭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花有清香月有阴,梁吟看着那窗户上郎情妾意的剪影,甚至有些不确定他们若是没有出现的话,这昌平行宫今天晚上会不会红锦地衣随步皱,佳人舞点金钗溜,明日是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 他们悄悄潜进去的时候,往常向来警觉连睡觉都是浅眠的谢泓,竟然毫无察觉,是聂清河先低喊了一句:“梁吟姑娘!” 她就站在他的身后,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的背影,视线只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转身看到她之后,梁吟读不懂他的眼神,那是复合了各种复杂情绪的眼光,悲伤,惊吓,惶惑,犹豫,怀疑……种种,但是她却没有在他那幽深的眼眸当中看到任何的惊喜和欢愉。 她似乎就是不速之客,打扰了他们的花前月下。 谢泓的神情在看到元坤的那一瞬间恢复了正常,“不料铅华竟然认识阿吟和……”他似乎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元坤。 梁吟道:“他是郁鹰,之前我们同郡主在西南见过。” 只见聂清河无比亲昵和熟络的挽上谢泓的胳膊,“当初我在普宁寺遭遇不测,就是这两位救清河于为难。”然后又对梁吟道:“阿吟还是唤我铅华便好。” 元坤没有说话,视线一直在谢泓和梁吟之间游走,他现在并没有闲情逸致寒暄,全部的心力都在眼前的她身上,显然他已经感受到了来自谢泓的压迫。 梁吟正色道:“郡主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上次来去匆匆,都未曾和郡主好好的说上两句话。” “如今这便是机会,陛下可否让我同阿吟好好叙叙旧?”聂清河突然问道。 梁吟有些为难,“我同他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扰,陛下和郡主的雅兴了。” 明明四个人都是心思玲珑之人,其中还不发老谋深算的,但是真正面对面的时候,才突然发现除了装聋作哑竟然连一句真话都不能宣之于口。 第287章 所见 第三十二章所见 刚才出现的两人就是这般的神出鬼没,聂清河是个极其有分寸的,她早已经知道元坤的身份,却对梁吟的来历始终都摸不着头脑,虽然现在谢泓一直厚待于她,甚至可以说是彬彬有礼,万分的周到,阕宫中的宫人也是小心谨慎的伺候,俨然已经将她当成了未来的帝后。 但是聂清河心中却无比的清楚,有些东西可以问,但是有些不能问。 倒是谢泓先问:“他二人曾救你于为难?” 聂清河将发生在西南普宁寺的那件事简要的讲述了一番,道:“全凭了他二人相救,倒是一身的好武艺。”这话说得不温不火,就好像她全然不知道内情一般。 不知道为何今夜殿中的灯火忽明忽暗,刚刚还燃烧极盛的烛火这这一阵就阴暗了下来,而谢泓的身影就在那一片的阴暗当中,脸上虽然是波澜不惊,但是隔着他如此近的聂清河都不清楚他此时的喜怒。 “陛下可是有什么不对?”其实她问的这句话,就已经超出了她应有的分寸。 谢泓淡淡道:“无事,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琐事。” 今夜风景极好,月色也是极佳,原本对于两人来说是一个极其难得的月圆花好之夜,但是现在周遭的氛围当中却一直经久不散的沉默和疏离。 甚至连聂清河都在思虑究竟是怎么了,聪明如她当然是一眼就看出了陛下对梁吟姑娘的不同之处,甚至北翟的帝君竟然悄然的现身长安,而陛下看见他两人之后,明眼人都能看到他那一瞬间的惊慌与无措。 她就算一直久居深闺,不懂情事,但是耳聪目明的她当然一眼就看出谢泓和元坤对梁吟的不同,她自小便能将一切事情都看的通透,眼下这种种倒是有些扑朔迷离了,但是她却是非常的有兴致想要看一出好戏。 谢泓见天色已晚,便说:“长安瘟疫怕是郡主也跟着担惊受怕,如今到了昌平郡主还是早些安置吧。” “恭送陛下。”聂清河礼节周到,挑不出任何的毛病,已经是那个尽善尽美的清河郡主。 当晚并没有等到所谓的雷霆之怒,但是当晚昌平行宫的那一队守卫确实莫名其妙的就不见了,而赤青冥墨四组的首领,赤影青绝他们每人领了三十鞭,却不敢有什么的怨言。 似乎昨天晚上有人夜访昌平行宫这件事情,除了那四个当事人之外再无任何人知晓。 尽管梁吟已经是再三的控制,但是身后的元坤依旧是赶不上她的速度,却是一直在紧紧地追随,唯恐她离了自己的视线。 终于不知道是疲惫还是怎的,梁吟突然就听了下来,那一瞬间如果不是元坤眼疾手快的话,她恐怕会因为控制不住自己而栽到前面的山涧小溪当中去,所幸只是湿了鞋袜,而元坤一把就将她捞了上来。 等到她转身面对他的时候,却是满脸的泪痕,元坤也是一言不发,就这样将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而他心房中进入冬眠期的子蛊似乎开始变得活跃,当初在西南打入的冰片就好像是形同虚设。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如今的种种都只是暂时,看到她眼泪的那一霎那他的心就好像是被人撕扯那般的难耐。 梁吟从他怀抱当中抬头,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这些原本我就应该想到的,但是当现实出现在眼前之时却是那样的让人难以接受。” 他轻抚她的头发,心中虽然有千言万语能够开解她的话,却是一句都没有说,在他眼里她从来都是一个冷静果决相当有主意的一个人,并不会为他人所左右,所以他即便是有些残忍的一切就这样摊开摆在她面前,也只是想让她看清楚一切,才能手起刀落快刀斩乱麻。 但是看到她如同孩童一般那样手足无措,满目泪光的时候,他竟然是在自责。 “一切都会过去的……”你还有无尽的岁月和那无尽岁月当中的无数过客,若是此时就这样,那么以后呢? 一切都会过去吗?梁吟不由得在心中重复这一句话,看着昌平山的茫茫夜色,她似乎永远都想不透为什么事情急转直下会变成今日这一副田地,是她用情太深,还是君心难测?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一直这样在元坤的怀里,初春还有些寒意的溪水浸湿了她的鞋袜,她竟然没有发现,然后仓皇之间她擦了擦自己的眼泪,想要起身之时才发现竟然是麻了半边身子。 他细心的扶着她,让她慢慢的站稳,然后问:“好转了吗?” 她知道他是问她的心情,看起来痛哭一场确实是比一直憋在心中要舒畅很多,尽管她现在是无限的狼狈,别的小姑娘哭那叫梨花带雨,但是她却是涕泪横流,也不知道刚才她一时的头昏脑涨有没有将眼泪摸到元坤的身上。 “想来已无大碍~”她故作轻松,无事和无碍似乎是他和谢泓嘴边最常说的一句话。 “那么梁姑娘梁女侠,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到正途上?” 他们来这昌平行宫不是为了谈情说爱,更不是看别人谈情说爱,而是为了那半腐草和谷莲花,既然昌平行宫多是温泉的话,那么此处如果真的生长的只有半腐草。 越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这半腐草长的越盛,回想起在苍崖山的时候,半腐草生长在温泉当中,离了泉水半日便会枯萎腐烂所以因此得名,如今看来它自然不会在昌平行宫的那几个泉池当中,那这昌平除了行宫之外何处还有热泉? 元坤和梁吟两人大半夜围着整座昌平山转了又转,才在山巅的一个极小的泉眼当中找到了几棵半腐草,仅仅几棵如何能救治的了那成百上千的百姓,梁吟席地而坐,可以说是一筹莫展。 元坤从马上解下他们的酒囊,而是老远就给她扔了过来:“先喝两口暖暖身子。” 她接过来之后可以说是非常豪迈的拔下酒塞就往嘴里灌,这样的做派说是姑娘家可是又有何人相信呢,元坤看到之后笑着摇头。 第288章 煲汤 第三十三章煲汤 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就在梁吟为半腐草一筹莫展走投无路的时候,事情又悄悄发生了转机。 聂准听闻长安困局之后便不顾西南诸族的反对,派遣神策军连夜上了苍崖山采摘苍崖山巅的半腐草,并着人六百里加急快马送进长安城,那马鞍的两侧都是一个个的水桶,聂准似乎是连土带水将半腐草这样送了过来,看着那一匹匹快要跑死的战马,长安的百姓似乎又像重新看到了生机一样。 不知道何时这长安城流传起来千里送神草是清河郡主的主意,所以长安城中聂清河的声望甚至一度都超过了谢泓这个君王,甚至东市刚刚恢复不久的街市也有三三俩俩的小孩子嘴里唱的的歌谣,都是歌颂和赞美聂清河。 元坤得到消息的时候,只比梁吟稍早了一步,她当然知道元坤在担忧什么,若是被人发现还有人生活在苍崖山巅的话,姌烬的身份便会很快的大白于天下,不用说姌烬这么些年平淡似水的生活就会被打破,消息若是传到了永宁,元钦说不定会发兵西南,倒是南雍是必经之地。 她去找他的时候,却发现元坤正非常有闲情逸致的喝茶,莺儿鹂儿还特意得了余音的吩咐,怕这位爷在她的迎荷院里闷坏了,让她们俩过来唱曲解闷,所以元坤却是非常的淡然与潇洒。 莺儿正伺候在一边,而鹂儿唱的是绕梁楼里新谱出来的曲子,因为无所事事所以那些乐师们更是兴致大发,现在落在余音案前的足足有一厚摞的乐谱,而她只挑她能看的上眼的。 两个侍婢是极有眼力见的,见了梁吟先行礼然后见他们俩似有要事相商,便要告退,梁吟摆了摆手:“留着吧,绕梁楼的曲词从来都是不错的,我也听听换换脑子。” 元坤见她心情闲适,便开口道:“今日看起来着实是不错。” 梁吟起身转了两个圈,她今天穿的是余音和吴念儿一起长眼挑的,一件藕荷色的弹抹鹤纹彩晕锦的月花裙,因为这天气对她来说还有一些稍稍的寒意,所以外面套了一件小巧的古香缎的褂子,两只水晶簪再配上一只堑花的银步摇,就算是自认姿色不出众的她都觉得今日算是飘飘欲仙了。 “看起来君上今日也是惬意的很。”看着他如此闲适,恐怕他母妃姌烬并未受到搅扰,“顾相呢?” 元坤抬眸,“阿吟什么时候竟将巍然如此的放在心上?” 她眼眸微转,笑道:“窗含西岭千秋雪,顾相这西岭君自然是不能被人所忽略的。” “他和余音姑娘一起去了出去了,说是要好好见识一下长安的绕梁楼、清风阁和沉鱼苑……” 她这几日不在竟不知顾崇和余音姐走的如此近,也玩笑道:“顾相怕是要见识一下这长安城的花街柳巷,回去也好提升一番君上的销魂殿,毕竟时时新日日新,君上的君心才能欢愉。” 耳边是鹂儿的婉转动人的小曲,莺儿还非常懂事的上来为她布茶,看着迎荷院中随风摇曳的柳树,她突然有一种为谁辛苦为谁忙的感慨,是呀她本就应该笑看沧桑变迁,静看风云变化,如今却真的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结果人家千里送神草,长安困境一下子便迎刃而解了。 “巍然虽也浸淫酒色,但是心中唯念一人。”只是佳人不在,逝者如斯夫,不分昼与夜。 看到元坤如此的悠闲潇洒,梁吟想起手底下人传来的消息,元钦虽然现在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为了起死回生之术,但是听闻聂清河久居长安甚为恼火,不是有一种传闻便是元钦早早就为眼前这位聘下了聂清河,为何他竟能如此的不放在心上? 察觉到自己这想法,梁吟忍不住的笑自己多事,如今她尚有一屁股的闲杂事还未曾了结,竟然还有兴致去思虑这些。 也只能道一句:“顾相着实情深。”只是他们这两尊大神一直盘踞在这绕梁楼,撵也不是赶也不是,这绕梁楼的姑娘每日梳妆打扮就静静的候在来迎荷院的必经之路上,若是门口那十几个带刀且凶神恶煞的护卫,恐怕这迎荷院没看都被踏平了。 今日这顾崇跟着余音在三家这么一走,恐怕不出半个时辰这一条街上的姑娘就都要来这绕梁楼门口守着了。 她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竟是阕宫里那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后妃一般无二,再看她自己,今日竟也是花枝招展了些的。 毕竟那几棵半腐草是他二人一起找到的,现在还在她的房里被折竹精心伺候着,如今竟也是无用武之地了,但也是难得一见的奇珍,所以她过来问一下他看看到底该如何的处理。 “那三棵半腐草是送到林大夫那里治病救人,还是送与你带回北翟?” 元坤突然问在旁边伺候在莺儿,“迎荷院是不是有小厨房?” 莺儿有些发愣,不明就里的点了点头,“是有……” 梁吟也不知道他为何这么一问,只听到元坤道:“既然有小厨房,那那几棵半腐草便炖了鸡汤吧。” 半腐草炖鸡汤,梁吟想无论是李炳秋还是陈大夫倘若此刻在这迎荷院的话,恐怕会一蹦三丈高,“既然君上都发话了,那我房间里那三棵半腐草便炖了汤送上来吧,记得两锅多加水,我记得小阿晴的手艺是极好的。”能多分一个人是一个人吧,毕竟这长安这疫症还在肆虐。 喝了一大碗鸡汤的梁吟晚上再去阕宫司夜之时,发现等在御花园中的不是旁人,正是谢泓,他不是正在昌平行宫陪着佳人花前月下,为何又匆匆回了长安? “阿吟,朕知道你在……”语带无奈,谢泓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无限的月华撒在他那身月白锦袍上,此时已经是月近中天,他手中连一盏宫灯都未拿,却是在皎洁的月光中清朗俊逸,无限的风华。 第289章 心意 第三十四章心意 即便是此刻被谢泓紧紧地抱在怀中,她已经觉得不真实,甚至是虚妄。 但是她接下来的那句话才是彻底的让他心凉。 她说:“我知道聂清河在等你。” 他来这御花园又怎样,除了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从始至终都没有一句话,他知道她在又如何?她每晚都在这御花园中,日日复年年,年年复此时,但是他已经不可能在如以前那般;敛步随音,任满身花影,独自追寻。 正如她不能再肆无忌惮的出入正阳宫,因为那里面随时有一个聂清河在等着他,即便没有聂清河以后还会有旁人,凉夜伴孤吟,凉夜伴孤吟,这偌大的阕宫以后恐怕只有她对着正阳宫的方向一直发傻,伴何人吟唱呢。 “信朕,阿吟你相信朕,朕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他以为已经将话说的足够的通透。 但是她自始至终在乎的都不是这些,“你还记得那时你同元坤说了什么吗?你们人妖殊途,未有善终,这句话你可还记得?”她一直没有回头去看她的脸。 这句话确实是他说的没错,但是当时他昏了头脑,才会慌不择言,但是说出去的话是收不回去的。 他将头抵在她的肩膀上,手中的力度一直在加重,似乎唯恐自己一个不慎,她再也不会回头,“朕记得,但是阿吟朕只问你一句朕的这颗心你还要吗?”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的看着他,“这句话你可问过聂清河?” 谢泓不解:“我与你之间的事情,为何要牵扯旁人?” 她低眉,“若是我说这颗心我要,你可以不娶她吗?”不娶聂清河,甚至后宫那些莺莺燕燕他都可以视若无睹,现在还有他还在为谢渊守三年国丧这个借口,但是那一后宫的的妃妾都是朝中重臣的妹妹和女儿,明明知道这是枉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她到底是不吐不快。 他不言不语,眉间微皱,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们心心有印,彼此相悦,和他的后宫,和聂清河似乎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一时之间她竟然觉得有些可笑:“你果然从未这样细想过,你将我所做的一切都当成了小孩子家家闹别扭,甚至当成了儿戏,以为给我一盘美人指一盘鸳鸯酥,我便会眉开眼笑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但是谢泓,我虽然是寒蛩,是妖,你却将我彻彻底底变成人,一个会哭会笑会嫉妒的姑娘,你觉得看到你和聂清河眉来眼去,言笑晏晏,我就不会嫉妒吗?” 她是喜欢他没错,但是这种喜欢他早已经是心知肚明,偏偏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去试探,难道她还不够听话吗? 谢泓紧紧地抱住她,却感觉到似乎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滴到了他的手背上,那是她的眼泪,他柔声道:“这些为什么不告诉朕?” “那你又为何将一切都告诉了元坤?”她的身世是她最大的秘密,她对他可以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是他如何能将暗卫派到她的身边来保护她的安危,却将她的秘密都告诉了元坤,将她的性命彻底的置之度外。 她一直耿耿于怀,不是没有道理,若是元坤心肠再狠毒一些,若是那些事情都被有心人知道了,一把火,可能他寒蛩一族就会命丧这深宫大内。 这一切他都无法解释,只有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一直小心翼翼不断重复着那一句:“我错了,我错了……” 她没有说出口,如今凤星已经入主长安,怕是一切都要晚了。 她梁吟挣脱他的怀抱,然后看着他,“那一句你说的很对,人妖殊途,未有善终,既然聂清河已经住进了衍庆宫,大婚之事宜早不宜早,恐夜长梦多,你娶了她吧。” 南雍百姓人人乐见的佳偶天成,龙凤呈祥,这件事怎么做都是挑不出错处的。 谢泓抓住她的肩膀,那双眸中充斥着难以置信,“你心里可以有了元坤?” 他竟然能想到这里,梁吟不知道是该苦笑还是该冷笑,“就如同你说的那样,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情,莫要把第三人牵扯进来。” “那为何?”他想不明白。 “寒蛩本就是超然轮回之外,代天巡狩,自然不能牵扯进这天下的纷争,当初姥姥的那一顿鞭子没有将我打醒,但是你的话让我彻底的醒悟,我爱上你本就是一个错误,人妖殊途不是你说的吗?” 她句句反驳他的话,都是他亲口说的,他无从辩驳,清月之下那静静站立的君王竟是那样的寂寥和无助,让人想起了深夜当中独自盛开的优昙花,即便是有万千的风华和光彩,但是赏花人已经转身了,它即便是再国色天香,楚楚动人也无济于事。 但是今日听到梁吟这番话的谢泓,心中犹如碧海波涛一般的上下起伏,那一瞬间他竟是有些欣喜的,因为她说她爱上了他,但是又为时已晚。 他没有办法接受:“阿吟,你可不可以再说一遍?” 她略一沉吟,但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将那些话再说出口,“是说我爱上你,还是人妖殊途?” “你爱上了朕?” 听到这里她都忍不住骂他一声,“谢泓,你混蛋!” 出尘若仙,清双无限的南帝谢泓生平第一次被人骂“混蛋”……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恐怕都要被人说暴殄天物,品味殊异。 难不成这件事情他刚刚才知道?那他对她那三番两次的轻薄都变成了霸王硬上弓,原本已经调试好一切的梁吟顿时没了分寸,这成了什么,她在那边乱吃飞醋,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他笑着上前,轻轻地抱住了她:“阿吟,相信朕,莫要离开朕!”他强调。 但是如今这场面似乎是之前预想的不一样,她结结巴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于我有恩,我自然是要将这恩情还完了,我会听你的话好好留在绕梁楼里,但是……”后面她没有说出口。 第290章 推杯 第三十五章推杯 就算没有说出口,但是她心中的话如今的两人也已经是心知肚明,她会乖乖的待在他的身边,但是却知道一如过往那无数个他与她的夜晚,再也找不回来了。 自西南千里迢迢原来的半腐草解了长安的燃眉之急,那草自然是先紧着达官贵人,后面到京师的才渐渐分发到百姓当中去,黑市当中一株半腐草的价格已经抬到了千金之价,但即便是如此也甚少有半腐草的流通。 听顾崇的意思,北翟的上皇元钦竟然给怀王聂准去了书信,指责他出尔反尔竟然将女儿送往长安,但是聂准这老狐狸自然什么都是不认得,只说聂清河入长安是为了贺太后千秋。 周太后的生辰是四月初,若是这贺完了生辰聂清河再不归宜淮的话,元钦便更有理由来发作了,毕竟当年聂清河天凤命格尚未流传于世的时候,他就已经代儿将聘礼送进了西南的怀王府,当然这聂准是接了的。 若说聂准是老狐狸的话,那元钦就是一匹野狼,狐狸和狼相斗到底鹿死谁手,元钦是将聘礼送到了怀王府,他送了自然有办法让那些聘礼留在怀王府,并且连名帖都交换了,此事若不是板上钉钉确有其事的话,不会如此的空穴来风。 而这种种传闻却是从元坤嘴里得到了证实:“确有其事~” 余音从来都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自然是兴致勃勃的问道:“那如今清河郡主就住在阕宫,和君上可以说是一墙之隔,君上当真坐的住?” 坐在余音旁边的梁吟还能不知道余音肚子里那些小九九,恐怕她想问的不是一墙之隔坐不坐得住,而是如此倾国倾城又命格不凡的女子整日同雍帝谢泓出双入对,他坐不坐得住? 毕竟谢泓和聂清河一起驾幸昌平行宫的时候,早就在百姓之中传遍了,还有人说怀王聂准不日便会进京,为得就是借着太后千秋之际同谢氏皇族议亲,毕竟聂清河是聂准的掌上明珠,郡主之尊又命格不凡。 似乎这万里江山之争变成了争夺聂清河,梁吟嗤笑一声只觉得过于儿戏了些。 元坤倒是全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神情只见满是懒倦:“左右不过是一张皮,美些丑些又有何妨?” “到底是君上见解独到~” 这话若是寻常男人听了只怕是咬牙切齿,但是他却是天底下最有资格说这话的人,那销魂殿虽然现在是徐鸿逸段旭尧那几个公子哥明面上受用无穷,但是它修建的目的却是为了眼前这位赖在绕梁楼不走的大人物。 “君上见识过的美人,想必是如过江之卿?” 梁吟有些惊奇,寻常多是安安静静听他几人闲话的念儿姐姐竟然也又兴致插上这么一嘴。 能把茶当成酒喝的那样曼丽又懒倦的人,恐怕只有眼前这位了,而顾崇已经如那高山仰止的明月一般,不食人间烟火,即便是偶尔会同她们说上几句话,也多是客气搭话但偏偏是那几句,这绕梁楼的姑娘们都已经是春心荡漾了。 元坤却是将这个问题甩给了在旁边静静喝茶,宛如一幅水墨画的顾相,“孤不过尔尔,巍然才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天底下能这样揶揄西岭君顾巍然的便也只有他元坤了。 顾崇只道:“君上抬举,巍然未曾见过那清河郡主,如何评判其美丑?” 是呀,这坊间流传的聂清河的美人图不下百幅,顾相未曾见过清河郡主如何知其天姿国色是否名过其实。 余音便改口道:“君上那话怎会是抬举顾相呢,那日我同西岭君在这清风阁和沉鱼苑一行,便是那些姐姐妹妹无不倾心不已,就算是许久未曾出来见客的明月姐姐也是也是以舞相迎,既然西岭君未曾见过那清河郡主,便是品评一下我们这三大歌舞坊的姑娘总是不为过的吧。” 梁吟笑出了声,和元坤相视看了一眼之后,他竟也是颇有兴致,余音姐姐不仅是谈得一手好琵琶,这捉弄人的本事只怕是这三个歌舞坊的姑娘也是不遑多让的。 顾崇虽然也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但是也是见惯了风月场的那些伎俩的,眼前余音的直接坦荡却是与销魂殿的捏酸吃醋相去甚远,他倒也是无妨:“巍然若是多言,便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在人的地界上,他还知道谨言慎行,若是一个不慎便是君上还在此地,他已经被人赶出长安城了。 梁吟一直都没有说话,这个时候在当中当和事佬,还被余音说了一句“会做好人”。 余音知道自己的身份,她虽然不畏权贵,但是眼前这两个却不知一般的权贵,她自然也是知道分寸的,“西岭君今日未曾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当真是要满饮此杯。”然后余音就喂顾崇喝了一杯清茶。 其实梁吟是对元坤的态度无限的好奇,毕竟西南的态度如今已经是如此的明显,就算之前他占尽先机,此时…… 自古能成就千秋霸业的帝皇,从来都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如今那聂清河就在阕宫的衍庆宫中被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她倒是觉得按照狄族那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血性,非是要单枪匹马将聂清河从阕宫当中才不虚此行,但是狄族那血性汉子如今正在她这绕梁楼喝茶读书冒充纸醉金迷的浪荡公子,和着那顾崇一水的不按套路出牌。 梁吟在那瞬间竟然察觉到自己真小人的心理,若是聂清河真的跟着元坤去了北翟,那是不是就皆大欢喜了? 不用旁人,她自己就给自己泼了一盆冷水,本就是无稽之谈痴心妄想,她还是不要做这青天白日梦。 白日她多是用来补觉的,晚上回阕宫司夜之时却是连个盹都没办法打,聂清河住着的衍庆宫离着这御花园着实近了些,所以她近日为了周太后的千秋节所以和阕宫乐工局的一起在排演,通宵达旦,鼓乐丝竹可以说是响彻周遭。 第291章 千秋 第三十六章千秋 虽然梁吟只是晚上去御花园司夜,但是这阕宫中的大事小事她却都心中明了,墨蛉的消息来的比谁都快,所以她不用多加部署便已经是尽知一切。 聂清河为周太后的千秋节一直在费尽心力,不仅歌舞亲自排演,就算是歌舞伎都是从西南跟的一切来的,似乎是要在四月初四那天上演一出大戏。 太后过寿这件事情似乎给愁云惨淡的长安增加了些许的喜气,毕竟太后娘娘那是千岁千岁千千岁,听说清河郡主亲自抄录了佛经,已经在佛祖座像前供奉了七七四十九日了,太后千秋节当天那些在佛祖座像前焚烧的香炉灰还会散到百姓当中,唯愿长安的这场灾劫能够尽早的过去,所以人都希望得到一点点的香炉灰来保佑自己和家人平安。 梁吟错过什么都不会错过这样的热闹,其实她想去凑热闹极其的简单,化了原形就算是躲在谢泓的龙椅上都无从察觉,说不定过还能享受一把三跪九叩的大礼,但是最怕的就是身后还跟着一位阴魂不散的。 “君上如此有本事,进出阕宫都如履平地,为何这样的小事要麻烦到我的头上?” 元坤嘴角轻挑:“也不知道是谁弄丢了孤那块稀世的昆仑暖玉,又非常客气的收下了孤的那两箱东西?” 是她没错了,但是那两箱奇珍明明是您的手下亲自扛到长安,然后顾崇顾相又亲自送到她的房间的,她当然就非常识时务的的收下了,因为她不是没想退回去,有一种境界叫三顾茅庐,而眼前的这位帝君将这点厚脸皮发挥到了极致。 她认栽:“去阕宫可以,但是君上那日必要谨言慎行,我可不希望再丢修为……”她这话明着是答应了,但是暗地里确实在提醒这位北帝几年前的光荣事迹。 “孤定当铭记于心。” 元坤得意的语气着实让她咬牙切齿,她自认倒霉还不行吗?俗话说请佛容易送佛难,这两位不请自来的她是撵都撵不出去,偏偏余音姐还奉为座上宾,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唯恐怠慢了。 到了四月初四那日,几个宫门口着实是热闹的很,但是御林军的盘查也想比平时严格了不少,里三层外三层的检查,可以说是不放过任何可疑的细节,就算是苏丞相苏存的马车也都停下来仔细的搜查。 梁吟看了他一眼,“正门看起来是没戏了,君上要不要打道回府?” 阕宫的城墙每一道都是高约数十丈,她勉勉强强刚好能飞进去,但是寻常凡人就算是有再好的轻功,也飞不了这么高…… “孤是知难而退的人吗?”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和谢泓出宫的时候钻的那狗洞,可是他出身如此的尊贵,会屈尊跟着她一起折腰吗?梁吟深表怀疑。 元坤拉着她的手,左转右转就转到了长安主街之后的偏僻小巷当中,那里早就有一辆马车候在了那里,而且驾车的马夫衣着鲜亮,一看就是出身权贵大族。 然后他钻进马车里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包袱递到了梁吟的手中,那是竹青缂丝暗花蝶纹的锦玉裙,抹在手里就知道料子极好,再看这层层叠叠的堆纱,便知道肯定价值不菲,原来他早就将一切都准备好了。 “还不快换衣裳?”说着元坤象征性的背过身去,而梁吟瞪了他一眼之后就钻进了马车里面,怪不得他今日衣着与平日里的那身玄衣不同,他也是换上了一身鸦青色的锦袍,束发的簪子由寻常的那根乌木变成了白玉簪,如此一看确实是英俊不凡又风姿尽显,若是有人仔细研究他衣服上的纹路,那是金线暗绣的龙纹,袖口处点睛一样的绣着两条长长的银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寻常的云纹,其实那是暗龙的龙须。 那张俊以的脸上透着些许的疏狂,但却是云淡风轻,娴雅之际,那双演讲大而有神望向众人的时候,似乎带着某种威慑力,即便是眼带笑意,但是在不知不觉中还是让人臣服的王者之风,他这只草原上的雄鹰就算是再乔装打扮做书生,衣服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举手投足间的雍容高华。 让人庆幸的是今日出门时折竹有帮着她绾发,这个发髻虽然不说是多么的出众和高超,想来配上这身长长的曳地宫装的话,也是能唬唬人的,恐怕是折竹早就得了她的吩咐,今日要帮着她好好收拾一下吧。 不得不说人靠衣裳马靠鞍,稍稍打扮过的梁吟还是能拿的出手的,乌发如墨,眉眼柔和但是灵动,那一张樱桃小嘴勾起的弧度不多不少,怎么看也没有她自己认知的那样不堪,可能是因为尚未换皮,所以这张旧皮看起来是没有养在那些顾绣那般的细嫩,但是怎么看也都是个清秀佳人。 只是这样的清秀在元坤那样的夺目之下就黯然失色了些许,但是她最出彩的不是别的,而是那一双让人见之不忘的美目,生机和灵秀是第一感受,那些勾心斗角在这样的眼眸当中似乎都变成了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马车上将自己好一顿折腾还有些气喘吁吁的梁吟,不得不慨了一句:“君上果然是‘思虑周详’~” 他但笑不语。 元坤既然是有备而来,那便不怕任何的检查,当初他能把她变成崇武郡守的女儿梁莹入宫选秀,便有本事再让自己和她更名换姓,大方入宫。 只是世子和世子夫人是怎么回事? “君上果然是好手段!” “有手段的不只是孤,等会将这一句赞美留给旁人吧。” 所有官员和内人都必须在钟安门前下轿下马车,所以元坤和梁吟便同那些官员和有诰命在身的内命妇一起入宫,寒暄闲话说了不少,直到叩谒太后晚上寿宴开席之后,梁吟才知道元坤嘴里的有手段是怎么回事。 远远地,她竟然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了对面的宴桌上,而她身上穿着的也是以前她穿过的宫装…… 第292章 目睹 第三十七章目睹 这是谁的手笔?元坤还是谢泓…… 梁吟见到对面筵席上的那一张脸,竟然有一种照镜子的错觉。 就算是人皮面具也会有所差别,但是梁吟看着那张脸就好像自己是在做梦一般,听元坤的意思,这竟然是谢泓安排的? 她这个梁容华早就做到头了,今日同元坤进来不过是为了欣赏一番聂清河绝世的舞姿,但是不曾想到还有这样的收获。 元坤这个假冒的世子身份并不是很高,不然也不会和小小的容华坐对面,距离东边那一方高台更是相距甚远,但是这里却能将整个筵席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中,不得不说就算是在这阕宫当中,元坤隐藏的势力也是不容小觑,他就这样正大光明的暴露在自己的面前,是胸有成竹不怕她泄漏,还是就是如此的信任她?梁吟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个时候,元坤将那乘酒的玉壶拿过来给她满上,然后在她耳边低语:“怎么看到对面的冒牌货,是不是有一种想上去揭了她面具的冲动?” 梁吟实话实说:“几乎是看不出什么破绽,就算是折竹恐怕也没有办法识破,天下间竟有如此出神入化的易容之术?”看起来谢泓手底下的能人异士也是不少,这自然也是她不知道的。 今晚上的元坤似乎是没了拘束,竟然大庭广众之下拿手轻轻地掐住了她小巧的小巴,道:“不一样,孤一眼就可以识破。” 她嗤了一声从他的大掌下挣脱,“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为何她这位正主就没瞧出任何的差别。 其实对面的那位并不是用了什么易容之术,只是她是真的崇武郡守的女儿梁莹,当初元坤既然能如此正大光明的将她送入阕宫,便是有十足十的把握,他不过是又将原主送到了长安罢了,没想到谢泓竟然真的接她入宫了。 只是这一切她是不知道的。 他的眼眸一直直视着她的那双眼,无比的笃定和认真:“她又怎么会比得上你。”这双眼睛最是独一无二,狡黠而灵动,你仿佛能从她的眼底看到最真实的自己,在她的眼眸中他几乎是无处遁形,他愿意不加任何的掩饰,将最真实最真切的自己展现在他的面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那句话过于的认真,所以她竟然真的信以为真,那心口明明没有那块触手生温的昆仑暖玉,但是那一刻她的心房确实感受到了丝丝的温热,那闹腾人的母蛊不是已经进入休眠期了吗? 这一切可能只是她的错觉…… 自小到大已经见过阕宫中无数的宫宴,今夜这一场不过也是推杯换盏,拾人牙慧,毫无新意,等了一两个时辰终于等到了聂清河排演很久的重头戏。 周太后和谢泓一直端坐在高台之上,虽然不能说是热络,但是也是应和有声,看上去很是母慈子孝。周太后依旧的雍容华贵,但是平日总是一身常服的谢泓,今日却穿上了那五爪飞龙的明黄龙袍,远远地望过去只觉得那黄晃眼的很,甚至威严霸气,但是谢泓身上的总是带着一些儒雅清隽。 她何其有幸,竟然能在一日之内见识到天底下眉目最为出色的几个男子,顾崇清冷高华,元坤威严桀骜但又潇洒豪朗,而谢泓芝兰玉树,温雅同清冽并存,三个几乎是不分伯仲,当真是秀色可餐的很。 忽而四周失去了光亮,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让人顿觉心胸开阔,彷佛置身波光粼粼的碧湖之上,似乎还有潺潺的流水声和鸟鸣,这是什么的香气?好像是夏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荷香,淡淡的,丝丝缕缕的在众人之间弥漫,不绝于缕,甚是好闻。 西南有佳人,轻盈绿腰舞。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越艳罢前溪,吴姬停白纻。 果然是非同凡响,原以为聂清河定是同那些世家大族的闺秀一般,不屑歌舞这些取悦人的技艺,不曾料到是一舞倾人国,她的舞姿飘逸柔美,更加上她那一张出尘若仙的脸庞和周身不染尘埃的高华,即便是在座的男子看到这样国色天香的美人,心中涌起的不是占有的欲望,而是由衷的赞美,聂清河确实美得不可方物,这样的美既可以在深闺之中孤芳自赏,也可以在万人之上睥睨所有。 “长鬓如云衣似雾,锦茵罗荐承轻步。” 梁吟也叹了一句:“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然后见元坤看的专注,忍不住道:“清河郡主似乎比在西南之时更加的倾城无双?” 他的语气一如往常,甚至还能听出一些些的不屑:“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他却不需要靠一个女人的筹谋这江山…… 只听到聂清河道:“仅以此舞贺太后千秋,愿太后未央长乐,千岁千岁千千岁。” 周太后对聂清河自然是疼的紧,这样的美人又怎么能叫她一直跪在地上,很快周太后的心腹嬷嬷就把她接到太后的身边。周太后自然是希望如今坐在那把龙椅上的是她的渊儿,但是人死灯灭,即便她再有什么野心,如今也是枉然。 周太后对谢泓道:“我记得皇帝已经加冠了吧,也该大婚了,我看清河这丫头就好得很。” “回太后的话,儿臣确实已经加冠。”他迟迟未曾大婚便是因为谢渊的三年国丧。 太后提到了陛下的大婚之事,几乎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心都提到了喉咙眼上,明知道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但是还是想亲耳听到这个消息。 这件事情本就是谢泓和周太后事先说好的,丧既然是他要守的,既然他要大婚,总是要周太后发话才成体统的,有一种皇家做派叫千花万唤始出来。 梁吟再听到大婚二字的时候,全身上下已经凉了一个透,这个时候元坤悄悄的握住了她的手,她想要挣扎,却怎么样也挣脱不了,那一刻她知道他今夜不是想和她凑热闹,而是为了让她看清楚高台上的一切。 第293章 罪己 第三十八章罪己 而在那一瞬间似有一盆冷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这件事情所有人都是乐见其成,她甚至自始至终都没有反驳的权利。 西南和谢氏皇族联姻毕竟是大事,以聂清河的身份是绝对不可能像选秀那般轻易的抬进宫来,这件事情自然是需要聂准出面的,毕竟帝后大婚若是繁琐的话,纳采、大征、册立、奉迎、祭神、庙见、朝见、庆贺、颁诏、筵席等礼,可谓繁琐,就算是再快的话也需要半年之久,今日借着太后寿宴一提,算是将这件事情摆到台面上来说,如此便是板上钉钉跑不了的事情了。 所有人都是皆大欢喜,因为隔着远,所以她看不清楚谢泓脸上的表情,但是看着聂清河依偎在周太后的身份,似乎是一片欢声笑语,很是和睦,他此时的心中定也是欢畅的吧。 四月初四的那夜,阕宫中甚至整个长安城都因为这喜讯而欢欣鼓舞,似乎又对这世道看到了新的希望,但是谁都没有想到当夜发生的一件事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正月里一直在江南流窜的农民军突然挥师北上,出其不意的攻占了南雍的平定城,那是南雍开国皇帝的龙兴之地,掘谢氏皇族皇陵,盗无数的金银财宝,甚至一把火焚毁了开国皇帝谢济的皇陵,大火整整燃烧了数日,一片断壁颓垣,陵中珍宝所剩无几不说,谢济的骸骨还曝尸荒野,甚是凄惨。 此事一出天下哗然,平定城是南雍龙脉所在之地,如今突遭此劫,不得不说南雍朝廷真的是丢尽了脸面。 为此谢泓不得不抽调各地精兵组成了五万人的军队对江南以西的农民军进行围剿,耗时数年的农民战争也就此拉开了帷幕,因为叶秉承镇守北境,所以他不能动,手底下几乎无将可用的谢泓不得不临时抽调晋城军的两员大将孙洪明和雷国擎动身南下。孙洪明负责从西往东,而雷国擎负责从东往西,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企图一口吃掉江南境内所有的农民军。 四月初十,谢泓不得不走出了令他十分难堪的一步,下“罪己诏”,第一次向天下臣民承认他的失误和天下局势的险恶。原本扫除司贤良阉党余孽的他,是多么的意气风发,励精图治,但是在种种雪上加霜的现实面前,他不得不低下了自己为君者高傲的头颅。 而这一切对于迎荷院中的元坤和顾崇来说,只需要淡然笑之就够了。 “君上英明,看起来他谢泓还差了一些火候。” 元坤尽管桀骜但是却永远都无比的理智:“他并非无能之辈,只是这南雍已经是大厦将倾,但凭他一人之力又能够强撑多久呢。” 顾崇问:“那梁吟姑娘那里?毕竟寒蛩一族参破天机……”他话中的意思不言而喻,若是梁吟参与进这纷争之中,恐怕有如神助,所以不得不让人担心。 食君俸禄为君分忧,顾崇思虑周详,所思所虑不无道理,但是元坤对这件事却是异常淡然:“孤从未想过她会置身事外,也从未想要与她为敌。”就算是他拿这天下为局,让她入戏又有何妨,不过是陪她肆闹一场,古时尚有烽火戏诸侯,如今就算是依样画之也并无不可。 说罢,元坤落下一子,棋盘之上胜负已经明了,就算白子千方百计的防守,但是百密之中便有一疏,而黑子锋芒毕露,毫不遮掩,来势汹汹,各个击破,这样的猛烈的攻势白子又怎么可能抵挡得住,不过是顾此失彼。 但是困兽之斗尚会负隅顽抗,他便是执棋人,看他谢泓究竟能否力挽狂澜,对于真正的强者来说,最后的胜利只是结果,想笔一击即中的爽快,他更喜欢慢条斯理折磨的过程,狄族人的血性他不是没有,只是掩藏的过于深了些,恐怕这也是北翟人畏惧他的原因之一吧。 “这一切我都让她看的清清楚楚,不加任何的掩藏。”他一直深信他们是一路人,就算是玩弄权术,他也要让她看得明明白白,尽管殊途,但是同归。 “君上不怕吓坏了小姑娘?” 元坤爽朗一笑,“她可不是什么小姑娘,巍然你确实没有见过她出剑之时的风采,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铁骨铮铮的汉子都没有她那份果决。” “君上很欣赏梁吟姑娘,若是有机会的话臣怕是要和梁姑娘切磋几招。” 顾崇的笑言恰巧被余音和梁吟听见,她最近正好想松松筋骨,顾崇的这提议倒是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但是余音却是极力的反对,不过,“你们要打就出去打,若是弄碎了我这绕梁楼的一杯一盏,一花一木,那可是按原价的三倍描赔。” 梁吟笑着骂了她一句:“余音姐姐,我看你都快要掉到钱坑里去了,有他们两位在,还怕找不到债主吗?” 元坤却是不认的:“孤与巍然可是再有礼不过,若是这绕梁楼的杯盏有了破损,还请余音姑娘找到正主。” 他们三个怎么就统一战线对付她了…… 梁吟点破真相:“余音姐不就是稀罕你这迎荷院刚刚长出来的荷叶吗?我保证不像去年那样掐了第一茬来做荷叶羹还不行吗?”她这好吃的名声算是散播出去了。 这个时候,折竹端着几个汤盏过来,“新制的荷叶羹清新爽快,姑娘和各位爷可是要用一些?” …… 事实上最没有效用的便是梁吟的保证,这边还没有怎么样呢,她早就把主意打到那新出的荷叶上去了,还是她亲自去采摘的,只是这两日事忙,竟然忘了这一茬,所以正撞到了枪口上。 余音也甚是无奈:“你呀,便总是改不了你这好偷吃的毛病。” “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已经如此辛苦了,何必再过分的苛责自己呢~”她歪理总是将能将人说的哑口无言。 但是所有人心中都知道她已经无比的忧虑,如今不过是在强颜欢笑罢了。 第294章 新丁 第三十九章新丁 “长安,君上还要继续停留吗?”于无人时,梁吟还是问了出来,虽然元坤言语上没有表示什么,但是她总是觉得事情不是那样的简答。 “长安繁花似锦,处处是画,毕竟永宁更是别具风采,难不成阿吟要下逐客令?”他手里拿着棋子,看着棋盘上的棋局却久久的没有落子,在想这段时日一定是他登位以来最闲适舒畅的日子,他可不想过早的回到永宁去,虽然现在父皇已经因为聂清河之事跳脚,但是他却依旧安之若素。 梁吟道:“这绕梁楼君上又不是白吃白喝,我也做不得绕梁楼的主,怎会对君上下逐客令,只是君上远离北翟,想必这心中也是挂念的很。” 逐客令她是下不得的,但是这客套话还是会说的。 元坤也是直言:“阿吟可是担心我留在这长安,意图对谢泓不利……”他说这话的时候,态度轻蔑,不过不是对她,而是对阕宫里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天子。 她是有这方面考量,但是却不料他如此的坦荡,“可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似乎这样的小人之心已经好几回了。 “阿吟我不求你像信任谢泓那样的信任我,这样的信任哪怕只有他区区的十分之一。”他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行事坦荡,是他做的事情他毫不掩饰,哪怕是明的暗的,他可以瞒天下人,但是却对她清白通透,元坤放下手中的棋子正视她,那一双明亮又深邃的眼眸,淡定坦荡的目光让梁吟有些自惭形愧,他俊朗的身姿威武英挺,隐约透漏着王者之风。 “我近来思虑过多,还请君上海涵。”她有些无力的捂住自己的脸,似乎最近说甚错甚,做啥错啥,所以她将这一切归结为自己的胡思乱想。 其实这一切怨不得梁吟,南雍局势越发的混乱,南边的农民军一直闹事不说,甚至战斗力强悍,仿若喝了符水的亡命之徒,孙庆明和雷国擎的联军收效甚微,甚至是节节败退。 接连数日她观想象,东南天幕泛红,数颗灾星接二连三的登场,其中荧惑守心最盛,主大凶,火之精,赤帝之子。方伯之象,主岁成败,司宗妖孽,主天子之礼,死天下人臣之过,主大旱、饥荒、兵乱、死丧、妖孽等,所以南雍怕有天灾人祸。 她比朝廷钦天监的官员要更早的得窥天机,但是荧惑守心如此之盛,恐怕钦天监早已经上报,但是她却未见谢泓有任何的应对之策,如今朝廷一半人沉浸在同西南联姻的喜悦之中,一半尚算清醒的还在为江南以西的战事而争论不休,恐怕谢泓现在也甚是烦扰。 唯一让梁吟稍稍欢喜的的便是,他们族中今年竟然有女娃娃出生了,这才是千呼万唤始出来,从她之后一百来年来出这么一个独苗苗,自然是一出生就被当成了宝贝疙瘩,虽然她不想承认但是这宝贝疙瘩一样的女娃娃是墨蛉的女儿。 自从墨蛉修成人形之后,在族中的地位那是水涨船高,她自然不会去追究他到底糊弄了族中哪位蕙质兰心,但是她想和姥姥当初抚养他们那般,接受他们寒蛩族这个独苗苗,却被墨蛉义正言辞的拒绝,理由竟然怕再养出一个她…… 墨蛉为那女娃娃起名叫墨虹,梁吟私下里认为这个名字已经熬尽了他毕生的才华,不过“虹”这个字确实不错。 好不容易有了这一个女娃娃,梁吟竟然又开始做梁上君子,当然太医院里御膳房里有什么好东西都往洞里搬,他们能修炼除了自身的根基和机缘之外,便是这后天的努力也是不能忽视,她可没有忘了他们俩修炼百年,最后是因为什么原因化成的人形,因为对这小墨虹寄予厚望,所以拔苗助长一些也是可以接受的。 连续几日的阴云密布,但是那贵如油的春雨还是没有掉下一滴,因为那荧惑守心,所以梁吟心中已经知道了一些现在不为人所道的天机。 又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她偷了个小懒,一个人静悄悄的来到了玉明殿,这里的合欢树多了人打理,但是长势却没有往年好了,她随手摘了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嚼了两口,似乎也没有往年美味多汁,是因为这合欢树变了,还是因为人变了? 正阳宫里,聂清河同谢泓这一出郎情妾意可以说是做到了极致,谢泓一直为江南以西的战事费心神,而聂清河只捧着一本书,虽然不能说是红袖添香为之排忧解难,但是这画面美好到连汜水总管都仔细嘱咐了,在正阳宫伺候的宫人莫要去打扰。 看谢泓多日眉头不展,聂清河终于还是说出了口:“清河也曾听闻前朝之事,若是陛下为难的话,清河可以替陛下开口。” 开口说什么,自然是要聂准出兵平乱,西南距离这伙作乱的农民军再地理位置上是最近的,虽然有蜀道相隔,但是如今的蜀道已经较之多年前拓宽平坦了不少,神御军骁勇对付那一群“乌合之众”却是比孙雷连兵强过百倍。 只是聂准领的是南雍的王爵,神御军吃得是朝廷的军饷,自然听的是南雍的调派,但是如今的西南已经不同以往,调不调的动是一个问题,调神御军进军江南之后,这西南还回不回得去,聂准的野心可不止这一点。 最重要的是这口是聂清河开得,便不好收场了,所以谢泓并不打算考量,只是出言谢过聂清河的好意。 聂清河自然是有分寸的很,刚才那一句就已经是逾矩了,她自然不会再提,见外面天色已晚,她行礼告退,来这正阳宫似乎已经成了寻常,晚膳之前到正阳宫,酉时三刻起身离去,她和谢泓说得话通常是不超过三句。 和有些吵人耳根的梁吟不同,聂清河极有分寸,从不多话,所以正阳宫从用晚膳开始便是异常的安静,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和御笔放在架子上的声响。 第295章 风雨 第四十章风雨 初春的好运气,似乎南雍从四月中旬之后便没有再延续下去。 不仅是南方的战事越发的吃惊,进了四月份之后,自长安到汴州甚至是江镜府,都是滴雨未下,较之去年的水患,今年似乎是一个大旱之年,长安还未从这场突发的瘟疫中缓过气来,北境以北北翟军队最近也是调动频繁。 元坤不过是虚以委蛇杯弓蛇影,这仗还没有开始打,南雍的朝廷便已经自动化分成了两派,主战派和主和派,以为北境局势的危急,所以阕宫当中平时便不爱出门的元境元贵妃更加的谨慎小心,若不是偶尔经过升平阁的时候,能够听到小院当中的孩童的笑声话,阕宫里的宫人恐怕都会忘记还有这么一位贵妃的存在。 连余音都没有想到,元坤和顾崇竟是如此的心大,听说北境上面的已经是势同水火,那两位竟然还能气定神闲的在她这迎荷院下棋,而且还是一局胜负已经如此明显的棋。 元坤手里的黑子似乎一直的吊白子的胃口,就好像猫逮住了老鼠不会直接咬死吞入腹中,而是欲擒故纵,再擒再纵,早晚将它耍弄的没了气力,只能束手就擒,这样慢条斯理的放血真的是让人头皮发麻,他知道眼前的不是一个寻常的人物,只是他们住在她这绕梁楼近一个月,每日也是闲散惬意的很。 果然能过执掌江山的从来都是狠角色,这样的人物她惹不起,除了好吃好喝的伺候着,难不成还能配上她这好几百个姑娘的性命与之血拼,她不是受了贞节牌坊的烈妇,做的也是迎来送往的买卖,如今这世道已经是不让人活了,若是她再不知道变通的话,恐怕就真的要让她这绕梁楼的姑娘跟着她去喝西北风了。 而且她观君上和顾相,还有这长安城里不是没有北翟的客商,真性情的汉子倒是比那些鱼肉百姓的公子哥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元坤在迎荷院是如何的调兵遣将,梁吟都是看在眼里的,但是这次她却没有过分的担忧,反而是南雍自乱阵脚。 元坤道:“北境所有人军队的调动,不过是正常的调防,这般的胆小如鼠,也是难为了他如此的尽心竭力。”他这话倒是听出了和谢泓惺惺相惜的滋味。 自进入昭始年间,南雍似乎变得越发的多灾多难,昭始三四年间,连番的洪涝和干旱,中原赤地千里几乎是颗粒无收,江南水患之后又出现了罕见的蝗灾,不仅是朝廷的税赋徭役征不上来,百姓果腹都已经成了问题。 而自从长安的疫症过去之后,长安城又恢复了往昔的繁华,因为这个最后的安乐窝,所以无数的饥民都开始往长安方向用来,但是长安四个进出的城门现在是重兵把守,但凡是看见衣衫褴褛的几乎统统都轰了出去,甚至是长安当地的乞丐也一起给丢了出去,所以城中的乞丐现在乞讨都不再是要饭要钱,而是只要一身干净的衣裳。 元坤和顾崇在迎荷院住到五月中旬才姗姗离去,临行之前他告诉了梁吟一件事情,就是梁吟冒充秀女进宫时他送进阕宫当中参选的那幅画,它没有在如意馆中,也没有其他秀女的画作放在一起,而是谢泓自己收着。 他却始终都没有告诉那幅画上他到底画的是什么,所以梁吟一直战战兢兢,在他不在正阳宫的时候他,她悄悄的潜进去找过一次,甚至是连密室都没有放过,最后还是颗粒无收。 因为西南和谢氏皇族的婚事,所以怀王聂准经过跋涉终于时隔多年之后回到了长安,聂准在长安是有自己的怀王府的,所以聂清河便不能在去阕宫当中再多停留。 偶然一次机会,梁吟从顾崇那里得知聂准原本确实是想同北翟联姻,不然就不会千方百计让聂清河称病躲过大选,却不是聂准为何在一夕之间改了主意,如此执拗的将宝都压在了南帝谢泓的身上,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聂清河和聂准那晚上的密谈。 谢泓和元坤都说过同样的话,便是聂清河心思玲珑,极有分寸,尽得其父真传,甚至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西南之时她必定已经得知了元坤的身份,只是两人伯仲难分,甚至元坤可以说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为何她偏偏在新年伊始的时候,就突然拿定了主意,进长安入了阕宫。 难不成她真的认为自己是天凤命格,她选择谁以后便谁是真正的天下之主?若真是如此的笃定,她定是要和她学上一学的。 聂准进京之后,长安的这一潭水更浑了,她甚至都理不清楚脉络,只能是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夜入阕宫,日出而归,玉明殿外面的合欢树也是越来越茂盛,似乎它们每一根枝桠都已经被修建的整整齐齐,若是有旁枝斜出,便会在第一时间被人清理掉。 是好看整齐了些,但是比之前的肆意多了更多的刻意,这样的好看整齐便也堵心了。 迎荷院里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时候,梁吟悄悄的在晚上去了一趟正阳宫,自从知道聂清河会陪他一起用晚膳之后,她不想再看到自己醉酒疯疯癫癫的状态,便一直没有再去正阳宫,也是怕耽误他。 随着天气的转暖,阕宫一到晚上的虫鸣声此起彼伏,每次听到她总觉得自己不至于那么的孤寂。 而正阳宫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往常她最喜欢的那张美人榻不见了,她化成人形之后难免弄出了响动,没想到她惊扰到的不是守夜的赤青冥墨,而是躺在龙床之上的他。 他是赤脚走下来的,然后看到了蹑手蹑脚跟做贼一样的她,身上穿着的还是最熟悉的月白寝衣,似乎他除了龙袍之外,其他很少是明黄色的,反而以月白色的为主。 他将地上的她一把打横抱起,然后一步一步的走向龙床,将她放上去之后,身子就这样压了下来。 第296章 封妃 第四十二章封妃 等到梁吟在想来的时候,她仿若是脱胎换骨。 似乎是忘记了元坤已经回到了北翟,忘记了聂清河住进了衍庆宫,忘记了谢泓……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但是折竹告诉她夜阑殿的梁莹梁容华,已经被封为四妃之首的贵妃,先一步住进了栖鸾宫。 “梁莹……”她的神色有些恍惚,然后想起就是那个在宫宴上样貌极像自己的,崇武郡守真正的女儿梁莹。 虽然说他们寒蛩化成人形,这眉眼五官都是模仿了人族,但是也不会只按照一个捏,元坤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就找到和她相貌如此的姑娘家,当真是让人惊叹。 既然谢泓已经知道当初她能够选秀进宫是元坤一手安排,为何如今将真正的梁莹接到宫中,还给了贵妃的高位,难道他就不怕聂准和聂清河…… 梁吟啊梁吟,你如今竟是还有闲情逸致去担忧这些~ 折竹有些踯躅不知道应不应该实话实说,梁吟抬起头看着她为难的神色,开口道:“有什么事直说吧。”现在她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接受的呢。 折竹说:“在姑娘昏迷的这数日,梁容华,不,现在应该叫昭贵妃了,不仅是陛下亲自从正门迎入宫,甚至还行了洞房合卺之礼,昭贵妃已经侍寝了。” “是吗?”她的神情不见任何变化,只这样胆大的问了一句。 折竹有些着急:“是赤影来绕梁楼时,亲口对我说的。”不仅有元帕铁证如山,甚至陛下接连招幸数夜。“姑娘,您若是难过就哭出来吧。” “不,”她摇着头告诫自己不能哭,但是不自觉的从眼眶里流出了冰冰凉凉的东西,她沾了一滴拿舌头舔了一下,“是咸的……” “姑娘,眼泪当然是咸的。” “是吗?可是我是妖啊,妖又怎么会有眼泪呢?” 他将她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人,但是他已经不要她了,哪怕她主动送上门,他都不要她了,梁吟想他抱着那温香软玉鸳鸯被里翻红浪的时候,肯定比抱着她这块冷不得热不得的冰疙瘩强多了。 “姑娘……” “我没事,怀王府那边可有动静?”谢泓从阕宫的正阳门迎一个郡守的女儿入宫,还封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已经等同于匹嫡之礼,这等于是打怀王府的脸,聂准如此宝贝聂清河,会受这样的耻辱? 余音走了进来,显然是听到了梁吟刚才的问话,道:“看你这心大的,还去管乎那清河郡主,这次差点把半条命给丢了……” 余音没有见过梁吟换皮时是个什么境况,头一次见到可不是要吓坏了吗? 折竹捡着这几日比较要紧的事同她说了说,原来聂准既没有气的跳脚,也没有甩袖领着聂清河回西南,整个怀王府对谢泓迎贵妃入宫的事情充耳不闻,彷佛这件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 聂准那里是这个态度,就非常值得回味了。 余音见她又若有所思,直接打断她:“我的妹子呀,这笑命还要是不要?林大夫说了你必须要少愁思,忌忧虑,如今你人都已经在宫外了,那阕宫中人的生生死死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梁吟看了一眼外面渐暗的天下,从床上翻下来之后就急忙穿鞋,她昏迷了这几日宫中无人司夜,就算是司命星君再偏袒她,这也是万万耽误不得的:“我该回去了。” 余音黛眉微蹙,花容月貌之上满是惆怅,是连番的摇头,“原以为是个明白的,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个痴儿。” 她自己如何是无所谓的,但是她的族人都在阕宫之中,还有不要他的她,他不要她了,但是她不能弃他不顾,因为当年若不是他从李昭仪手中救出来快要走火入魔爆体而亡的她,恐怕就没有之后的种种了,不是什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只是她不惜离开他罢了。 昔时劝那些痴情女子无比的豁达,到现在轮到自己了,才知道放手两个字着实是难得很。 回族中,除了逗弄一下小阿虹之外,便甚是无所事事,她就把姥姥留给她的那三万宫商角徵羽开始往墨蛉的洞中搬,就好像愚公移山一般,一天搬一些,总有一日是会搬完的,但是却全然忘记了那些宫商角徵羽只要留在那里变好了,墨虹长大了自然会去那里学习。 她只是想为自己找一些事情干,若是就那样百无聊赖的待在御花园中,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跑去他的寝宫紫宸殿,她甚至控制不住自己,担心会发生什么不可控制的事情。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所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这阙词她只唱了前半阕,剩下的后半阕却是没有再唱下去的必要了,“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又不是在江南…… “阿吟姑娘,阿吟姑娘……” 夜色朦胧之中,她似乎听见有人唤她,现了人身之后她慢慢的假山后面现身,才发现自远处走过来的竟然是元境元贵妃。 这里是御花园的身处,濒临冷宫,宫里的人都说仪宸宫,夜阑殿这一片阴气极重,即便现在已经是初夏,但是宫人们平时行走都尽量避开这里,更何况现在已经临近子时。 “我在这里……”她小声的提醒。 元境身上是一身雪青色的宫装,发髻也是最简单的单髻,不过是两只素银簪子绾着,而手中只是一盏绢制的六角宫灯,她本是明媚动人的女子,又是出身狄族,理应是草原上最闪亮的一颗明珠,但偏偏是这样柔情似水的性子,让人看了只觉得无比的心疼和怜惜。 元境走近之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果然是一模一样……”她再如何的闭门不出,新帝纳妃如此大的排场定也是要出席的,只是她这北翟公主当年都没有这么大的阵仗,如今新帝竟然用了半副的皇后仪仗,难怪朝野上下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贵妃封号是“昭”,当然她也只是用姓氏为封号,有她这一位前贵妃比照的,当然就有人在她面前胡言乱语,乱嚼舌根。 第297章 北归 第四十三章北归 谢泓的几个宫妃甚至还有人特意去她的升平阁拜访过,她当然只是一笑了之,当时只觉得新帝册封的这位贵妃过分的眼熟,但是不曾料到此人非彼人,皇兄来信言明一切,她才知道这当中曲折。 梁吟自然知道她这句话的意思,笑道:“公主深夜来此只是为了对比我与那昭贵妃的分别吗?”她极其不愿提起贵妃这个称谓,所以宁愿称呼元境为公主。 昭这个字,明也,真也,实也,有时候她会想难道在他的心中他竟然还比不上梁莹来得真实吗? 元境笑答:“她与你像则像已,但终究没有你身上的那种,”她思索了一会,才模糊的找出来一个词:“感觉。” 如今那住进栖鸾宫的昭贵妃缺了眼前人的那一份感觉,即便任何人都能够看出她此时的阴郁,但是和她说话和她相处,会让人天生产生一种亲近感,就好像是冬日霜雪之后的高阳,虽然有些遥远,但是那种温暖仿佛是直接洒到心中的,生机又蓬勃,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梁吟多谢公主赞誉,只是不知公主深夜来此所为何事?”感觉得出来,元坤很看重他这个妹妹,即便是同父异母,是想有这么一个明媚可人又对皇位毫无威胁的妹妹,任谁不喜欢呢。 元境明说:“我这次来是为我皇兄做一回信使,看得出来兄长很喜欢姑娘。”然后她从怀里拿出一封完好的信件,交到手中。 自元坤离开,细数来他们也有月余未见了。 “公主做信使,真真的是委屈了您。”总是要说几句客气话,但是她却不想当着她的面把这封信打开。 元境看着她谨慎的样子,轻声道:“兄长还让我带几句话给姑娘,这阕宫不是久留之地,他对姑娘的承诺永远不变。” 听到这话,梁吟心中一惊,他果然是要出手了吗? “不知道公主有何打算?”既然元境同她名言,她也不想再遮掩。 “不日我就要回北翟了……”当然不只她一个人,还有她的女儿,当初她坐上南下的銮驾之时,兄长便承诺过她会让她回到永宁。 她轻轻施礼:“恭喜公主得偿所愿。” 元境笑道:“皇兄果然是什么都不瞒你的。” 她笑得有些暧昧,梁吟倒是坦荡:“看起来公主今晚上来,是想邀我同行?” “上次珍璃要多谢你,梁吟姑娘的眼界自然是比我们这些深宫妇人看得远也想得深。” 梁吟谢过她的好意,“公主的赞誉着实是愧不敢当,只是这阕宫还有未了之事,既不同行恐也无法兑现与君上当日之诺。” 元境巧笑倩兮,却是不着急:“我从小便和皇兄一起长大,还从未见他如此对一个姑娘伤心,梁吟姑娘还是莫要着急拒绝,不妨再细细思量。” 说完这些话元境便施礼告辞,独留梁吟一个人在那片花木之间若有所思,元坤让她去北翟,她仰头看着漫天的星汉,荧惑守心之下无论如何的窥视,都是大灾之年,而且南方的天煞孤星势头更盛,看起来南方的军队一直溃败。 那封信被梁吟一直揣在怀中,等到天亮之后回了绕梁楼,她才小心翼翼的把上面的火印揭开,只有寥寥几句话。 “若有危情,可拿乌木簪去东市布衣巷,到时自会有人接应。孤在绕梁楼留下了两只信鸽,便与你我传递消息。孤送进宫的那幅画已被谢泓收去。” 然后她就在信封中找到了召唤信鸽的短笛,怪不得余音说绕梁楼的内院当中经常会停着几只信鸽,鸽子当然是没有办法飞过千山万水,飞去千里之外,但是猎鹰可以,相信元坤在长安的势力一定不容小觑。 不过最让她觉得难以置信的是他最后一句话,除了他之外恐怕没人知道那幅画上究竟画了什么,元坤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把话送进如意馆的秀女画像当中,元坤如此的提醒她,让她肯定那幅画一定有蹊跷。 可是那幅画究竟被谢泓藏在了何处? 接下来的几日,梁吟扒天扒地暗地里几乎快将如意馆和玉明殿给翻了个底朝天,但是就好像是大海捞针一般,那只是一幅画像,而阕宫当中典藏的书籍和画像足足有百万卷。 她没有找到那幅画像,但是长安等来了来自北翟的使臣,听说大致意思很清楚,就是北翟调离北境之上的三十万将士,换玲珑公主元境回北翟永宁,自然宁和小公主也是一道随行。 这个消息顿时就让南雍的朝廷炸开了锅,可谓是群情激昂,对于极其讲究礼法的儒臣和谏臣来说,和亲公主回朝确实闻所未闻的天下奇闻。 但是无比可笑的是,他们有在朝堂之上激烈争吵,大有以死直谏,撞柱而亡的勇气,却没有敢同北翟人一战的魄力,所以那些人的奏折也只能当成废话罢了。 这件事情最不愿意的当然是周太后,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去了御书房,甚至不惜动用了朝堂上的势力对皇帝施压,但是元坤这次是一意孤行,遣使节出使南雍的同时又大军压境,所以将吃到最后,朝堂之上竟然一个敢说话的人都没有,谢泓只能捏着眉头让他们散朝。 而聂准自从到了京师之后,便一直称身心俱疲,旅途劳顿,称病在家中调养,而聂清河因为一直为父侍疾,所以这阕宫也未再入,怀王府的人安静行事,低调做人,似乎这长安就没有怀王府的存在感一般。 朝堂之上那几个捏聂准的旧部将军忍不下这口气,原本还想上折子请怀王出面的,但是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愿意没了动静。 南雍很少听闻出嫁之后再嫁的,但是北翟未定都永宁之前,便以游牧为生,所以在草原上女人就相当于财产,父死子继,兄死弟及,全然没有不让女人再嫁之礼,甚至还因为此在太极殿展开了一场辩论,但是此次出使南雍的曲临本就是北迁的世族,更是当世大儒,多次出使南雍不说,口才也是一等一的好。 第298章 对面 第四十四章对面 原本有理的南雍,也因为曲临的从容不迫和巧舌如簧,而输了阵仗和气势。 因为北翟的大军压境,所以南勇不得不妥协,元贵妃将和宁和公主一起回北翟,但是北翟的让步是宁和公主需在及笄之后返回南雍,知道南雍开出的条件之后,元坤当时嗤笑一声,甚是轻蔑。 梁吟这两日一直忐忑难安,但是这两日元坤的书信却从未有一日中断过,即便是寥寥数语的问候,也能让她粲然一笑,而她的回信也多是“萋萋芳草小楼西,云压雁声低。两行疏柳,一丝残照,万点鸦栖。”这样的小诗,同元坤仿若一个知己老友一般的互相通信,倒是也有几分惬意。 元境北归那日,梁吟也偷偷去看过一眼,远远的望过去谢泓的后宫嫔妃几乎是倾巢而出,而周太后抱着宁和公主亲了又亲一直不肯撒手,在贞惠皇后的后面她看到了梁莹的影子,一身鹅黄的曳地宫裙,那样的黄色是仅次于明黄,她现在是谢泓后宫中最尊贵的女人。 她曾经冒名顶替了她一段时间,但是到现在她都不曾和这个真正的梁容华,昭贵妃说过一句话。 进了六月之后,因为今年少雨,所以一直是艳阳高照,六月份就已经能感受到三伏天的威力了,所以宫中的妃嫔换下了袄裙,换上了轻盈若仙的纱裙,晚风袭来颇有吴带当风的风韵,那句诗是如何说的“裙拖六幅湘江水,鬓耸云山一段云。胸前瑞雪灯斜照,眼底桃花酒半醺。” 一入了夏,阕宫当中就好像是姹紫千红,百花盛开一般的绚丽,不同风姿的美丽,她都看花了眼,更何况是他呢,因为昭贵妃的侍寝和晋封,和清河郡主进宫,所以后宫那一群安分的女人又开始不安分起来,花枝招展,分外鲜妍。 因为昭贵妃自晋封之后便一直独得盛宠,几乎夜夜伴驾紫宸殿,所以梁吟并没有找到机会去会一会这一位贵妃娘娘,终于她找到了机会,梁莹竟也因为接连数十日的侍寝伴驾,闹得阕宫里有位分的女人看见她就恨不得生吞了她一般的吓人。 而梁莹这几日没有去紫宸殿侍寝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贵妃来了葵水。 栖鸾宫多么直白又尊贵的名字,都说鸾凤鸾凤,正宫皇后住的是栖凤宫,而鸾只比凤低了那么一点点,也这是为什么梁莹封妃满朝哗然的原因,所有人都知道贞惠皇后已经搬离了栖凤宫,实际上就是为清河郡主腾地,而这个时候陛下偏偏册封了一位家室才貌不是最出挑的梁容华为贵妃,圣宠优渥,很难不让人怀疑谢泓是在制衡聂准的势力。 毕竟这位陛下最擅长的便是制衡之术,只是让梁吟有些困惑的是,他扶植势力更强盛的的叶贵嫔和苏贵嫔不是更好吗? 栖鸾宫中极其的奢华,不仅这寝殿是重新修葺的,更得陛下匹嫡之礼,椒房之喜,所以当她悄悄的进去之后,还能够闻到一股椒香。 内殿当中当然有守夜的宫人,她早先准备好的蒙汗药此时便发挥了最积极地作用,等到床边还有窗边的宫人都没了意识之后,她才掀开那垂下来的水晶帘和纱幔,去仔细端详她的脸。 果然是一模一样,有她的眉,她的眼,甚至是她不曾拥有过的雪肤,原来自己变白之后,也是水水灵灵招人怜爱的一个小美人,有些诡异明明她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但是梁吟轻轻触摸她的肌肤的时候,竟然觉得这张脸陌生极了。 她的手顺着她线条优美的脸蛋,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她的脖颈,谁说是一摸一样,她不仅这一身雪肤是她没有的,这纤细流畅的脖颈就像是天鹅的雪颈,让人看了就觉得爱不释手,然后她的手就想轻轻的压下去,也许明天这阕宫之中就会传出丧钟那浑厚悠长的声音。 那一瞬间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但是睡梦中的人因为呼吸困难顿时就醒了,眼睛睁开的时候第一是惊吓,第二是警惕,当看到她的脸之后就变成了害怕。 然后出于本能挣脱开她,就往里面滚了过去,然后想要挣扎出声,“来人呐,救命啊!”因为惊慌失措和刚刚恢复呼吸所以她的声音很小,加上这栖鸾宫的内殿很大。 所以梁吟笑着对她说:“嘘……若是真唤了御林军过来,恐怕到时候你就真的没命了……”她嘴角挑起的那抹笑容,如同鬼魅一般,加之她又穿了一身黑纱,这内殿是点了两只蜡烛的,但是梁吟进来的时候随手把它们给熄了,所以殿内的蜡烛只有床前的那一根,摇曳的微弱火光中,看到这样一张脸,再听到那样的几句话,任谁都会胆战心惊,吓得魂飞魄散。 梁莹和她想象之中的不同,竟然也是个娇滴滴的千金闺秀,楚楚可怜的抱着膝盖蜷缩在床尾,然后颤巍巍的问道:“你,你究竟是何人?” 梁吟搬了个矮脚凳坐下,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我呐是之前住在夜阑殿的梁容华……” “梁容华,就是冒名顶替我入宫的那位姑娘?” 梁吟都觉得她这话说的客气,她应该想说的是冒名顶替她入宫的那个贼人~ 不得不说元坤真的是好本事,一夕之间找到和她容貌如此相像的秀女不说,甚至还立马安排人半路动手,可怜这位正主一个人孤苦伶伶的被元坤养在长安城郊的别院之中,这些元坤在同她的来信中已经说了清楚。 因为这位正主似乎刚才被她吓了个够呛,所以她不得不轻声细语的说话:“不知道贵妃娘娘是为谁效力的?”难不成元坤真的只做了那一点点的手脚…… “我不知道姑娘在说什么~”她就像是一只受到了惊吓的小鹿一样,此时毫无反抗能力。 梁吟顿觉乏味,原本还以为是个厉害的,没想到真的是清秀可人的。对于她梁吟也不想多过解释,只道:“今夜之事还请贵妃娘娘守口如瓶,我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进了你的寝宫,自然也有办法让娘娘真的守口如瓶。” 因为只有死人会一直守口如瓶。 第299章 丹青 第四十五章丹青 梁吟自然不会这这么一朵小白花动手,但是细思极恐。刚刚那一瞬间她竟然想真的动手,因为她去过一次紫宸殿,确实听到了一些声音和动静,梁莹这贵妃之位坐的名副其实,因为那一轻唤确实是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微微的性感和露骨。 她没有勇气进去,尽管她自认听觉灵敏,但是那一瞬间她不知道他唤的名字是“阿吟”还是“阿莹”。 今夜看到了梁莹,她似乎是看到了刚刚化成人形时侯的自己,那双眼眸中没有现在的疲累,满是天真无邪,似乎不谙世事,但是现在的她呢思虑过重,心思太多,多到有时候她都快要认不清楚自己了。 谢泓应该是喜欢最初的她吧…… 现在他的那一颗心她是真的要不起了,因为恐怕他将他一半给了聂清河,三分之一给了梁莹,剩下的是要分给阕宫中其他女人的,但是她的那颗心呢,早就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 她回到了正阳宫,既然玉明殿、如意馆、甚至北苑的凌霄阁都找了,便只还剩下她最熟悉的正阳宫,她似乎想起正阳宫还有一个密室的,几年前谢泓千方百计的想要回到这里,如今无所事事的再到这里,竟然只是为了找回一幅画。 没想到密室当中还有密室,当她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原以为会在这里找到什么金银财宝或者是一条密道,但是里面的东西简单的很,她最喜欢的那张美人榻竟然被挪到了这里,小几上齐整的放着茶具,甚至茶杯中的水没有喝完凉透了,她坐在那张美人榻上,然后就看到了对面挂着一墙壁的丹青,准备的说是美人图。 最左边的那一张应该是谢泓的母妃,当年她远远地瞧过一眼,是一个让人见之不忘,辗转反侧想要得到的美人,中间是当初谢泓送给她的那幅海棠春睡图,而右边的这两幅,一幅是元坤送进宫的丹青,既是她又不是她,画上的美人一身青衣,眼眸之中流光溢彩,婉约动人,那黛眉,明眸,樱唇,明明就跃然于眼前,但是却自带一种朦胧感,她的嘴角微微翘起,似乎是在微笑但似乎又是满腔的怜悯和幽怨,梁吟想起她穿这身衣服的时候,正好是重延疫症的时候,元坤果然是好画技,画中人要比她要美上十分。 但梁吟总觉得那幅画没有这么简单,就轻轻的将画摘下来,手指摸上去,竟然有一些粗糙的起伏感,她仔细的研究了一番,却是不小心打翻了小几上的茶杯,然后元坤画就的这幅丹青图上全是茶水,她想去擦拭,才发现原先的这一幅丹青画面竟然发生了变化。 她拿着一个丝帕沾了水,然后将这幅画彻底的沾湿,才展现了它的庐山真面目。 画上的姑娘还是她不假,只是画中人的背影由重延城变成了漓山的谷莲花畔,而她身上的青衣也变成了黑纱,由站变成了躺,那是她在漓山冷泉之中,那一层黑纱只是遮盖住了她最关键的地方,纤细窈窕,妩媚妖治,人面桃花,情致两饶,那双眼似乎勾魂摄魄,充满无限的诱惑,任谁看到之后便移不开眼眸。 皓腕凝轻纱,春水似情眸,起伏山峦处,盈盈不一握。那一双灵秀狡黠的眸子就那样慧黠的转动着,几分淘气,几分调皮,一头乌黑的长发轻轻的散入水中,似乎能够看到月光倾洒在她的身上,隐约流转的光华,她樱粉的唇瓣微微上扬,梁吟从来都不曾想过竟然能从她身上看到风情这两个字。 那晚她泡冷泉的时候,元坤竟然……这幅图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被送到阕宫,又在谢泓手中这么久,不知他是否已经识破了这画中的秘密,转而又安慰自己若是真的被发现的话,他又怎么会和另外几幅画被挂在这里。 这笔账她给元坤记下了,但是再看最右边的那一幅画的时候,竟然是空白的,这似乎就是谢泓排除万难从崇阳带回了的丹青吧~虽然那上面空无一物,但是她的视线总是忍不住往上面瞧。 她的那幅丹青权衡再三之下,还是拿回了绕梁楼,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的暗处,有一双深不见底的双眸一直注视着一切,是隐忍着一言未发,若是仔细看的话,能看到他紧握的拳头当中有一些细细的字条,那上面也许是几句小诗,也许是一句问候,也许是关于他们之间的承诺。 谁说密室之中不可能再有密室,聂清河轻轻地上前,然后握紧了他紧握的拳头,轻轻道:“陛下这下是亲眼所见了,北帝和梁吟姑娘是否有私情,陛下心中已有决断……”她的声音婉转动听,似乎只那一个私情就说进了他的心中。 谢泓道:“郡主不好奇第四幅画上的玄机吗?” 聂清河恭敬的退到一旁:“陛下想告诉铅华之时自然会告诉。”她知道和为帝为君者较量时,最聪明的办法就是不要耍任何的心眼,如此才是上上之策。 “若是她也能如此……”他这一句话没有说完整,便更加不会有人知道他想要什么。 梁吟抱着画就那样安安静静的回到了绕梁楼,自然那水渍干了之后便重新恢复了正常,九十一幅再简单不过的美人图,余音和吴念儿看了那一幅画之后,只说这画画出了本人的精髓,就是那一双眸画的最好。 明明已经进入雨季,但是今年却是滴雨未下,炙阳一直挂在南方的天空,梁吟担心已经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因为干旱所以田地开裂,稻谷的叶子开始发黄干枯,甚至最后枯死,但是江镜府的蝗灾并没有得到及时的控制,南方战事吃紧,更是雪上加霜。 这个时候,谢泓颁诏正是向天下宣布纳聂清河为后,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梁吟手中正拿这元坤留下了白棋子,看着桌上的那局明显胜负已定的棋局,思量究竟还有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但是这机会着实渺茫的很。 第300章 加霜 第四十六章加霜 江南的起义军真可谓是来势汹汹,区区几个月的时间就已经攻占了江南几个郡府一大片的土地,最让人惊奇的是起义军到达的时候,当地的百姓不抵抗不说,有些小城竟然开城门欢迎,因为一路东进和北上,不断有逃避徭役的壮丁加入,就算是庄稼汉也得了起义军的号召,加入其中。 所以起义军的规模不断地壮大,竟然在几个月的时间之内就由区区的一万人扩充近十倍,让朝廷不得不开始注意到,当初他们轻蔑的这一群绿林悍匪。 这股农民军就是从临覃山起义,自立为王,自称为“悍王”,首领的名字也由秦覆,改成了秦覆雍,当真是霸气十足,不将南雍朝廷放在眼里。 自从上次这伙起义军攻占中都平定之后,梁吟便觉得当中似有军师谋士相助,不然不会突然行事如此的乖觉但有章法,从他们从临覃山开始起事之后,她就开始研究他们的行军路线,风格很是明显猛进但是却不冒进,每一步的行动都是再三思考,可以说很有调理章法。 秦覆雍的手底下已经有了智囊团了吗?此人深知兵法谋略,一动一静,甚至高明,他见朝廷将兵力都部署在江镜府,偏偏刻意避开了江镜府这块硬骨头,而是蚕食鲸吞一点一点拿下了江镜府旁边的那些小城池,最后再慢慢的围困住江镜府。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他们甚至装扮成百姓,就像一把躲在暗处的匕首,若是一个不小心还会扎上你几个口子。 就在长安所有的世族都在为江镜府的安危担忧的时候,七月中旬,起义军重新挥师北上占领了中都平定,直接在平定建国称帝,国号“大胤”,中都平定改名“平川”,秦覆雍甚至被其亲兵黄袍加身,做了“大胤”的开国皇帝。 当这个消息传进长安城的时候,一片哗然,因为中都平定是南雍的龙脉所在,竟然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占领,如今更是建都称帝,这祸祸是打了谢氏皇族的脸面。 谢泓直接点兵,甚至不惜欲从北境调回叶秉德,但是这个时候北翟雪上加霜,在玲珑公主回朝之后,北翟直接关闭了边境之上的官市,原本要那三十万大军不仅没有调回,更是陈兵边境之上,局势一时剑拔弩张,仿佛随意一点小火星,北境之上战火重燃。 朝堂之上,群臣极力的反对调回叶秉德,因为无将可用,李子墨和虞明旭这些新起的青年才俊不得不披甲出征,但是没有老将坐镇,谢泓不得已之下只能重新任用原司贤良座下的亲信,因为被追究罪责被判终身监禁的荣令荣大将军,点兵十万率军出征,同时又下旨命收缩兵力在江镜府的孙洪明和雷国擎,划归到荣令的帐下听候差遣,东西夹击意图灭掉这个心腹大患。 北翟同时也在北境之上挑衅,先是借口士兵未归,意图强行越过湖明关入南雍招人,在遭到拒绝之后,北翟直接炮轰了边境的官市,尚未来得及扯出的部分南雍商人损失惨重,北翟自恃天下正统,礼仪之邦,竟然还派使者越过北境前去理论,没想到北翟边境的统帅是出身皇族的元铅,他是上皇元钦的远亲兄弟,身份贵重,加之平时最烦南雍那些酸臭文人,直接下令将使者斩杀祭旗,此番北翟的意图已经是昭然若揭。 此刻的长安城百姓自然是惶惶不可终日,而城中最安稳的两个地方,除了一直装聋作哑的怀王府之外,只剩下长安城的烟花柳巷了。 绕梁楼的生意依旧红火,晚间余音懒得去陪那些臭男人,便温了一壶酒端了几盘小菜来了她房里,想要陪她赏月谈心,梁吟难得偷一次懒,便没有再去阕宫。 余音都说:“晚上能在我这迎荷院看见你,也真是难得。” 梁吟看着她手上的酒壶也更是觉得难得:“也难得你让我再喝酒。”自从她上次耍酒疯,将隔壁沉鱼苑的暗场子给砸了个稀巴烂之后,余音便禁制她在她这迎荷院里再喝酒。 她私底下曾笑话余音财迷过了头。 “小醉怡情,大醉伤身。”余音这样教训她。 她懂事的点了点头,但实际上肚子里的酒虫早就泛滥了,“长安城的人甚至那些世族都是惶惶惑惑,但是我看这绕梁楼、沉鱼苑还有清风阁舞照跳歌照唱,全然都未将那些事情放在心上。” 余音替她倒上酒:“无论这世道如何变化,自然是歌照唱舞照跳,你看前面那些公子哥哪个不是出身长安世族,即便是心再难安,也耽误不了男人找乐子妓女赚钱。” 她这话正是那个礼,即便是改朝换代又如何,不过是这批客人换成了那批客人,做的都是肚皮的买卖,看开了看透了也就没什么区别了,谁的钱不是赚。 梁吟有些探究的看着她,余音还是那样的花容月貌,“当初我那一时的冒失,如今看来救下你真的很值。” 余音巧笑嫣然:“是呀,要不是你当初的‘多管闲事’,我现在就不会留一个小祖宗在我这绕梁楼里白吃白喝了,果然是救命之恩大如天如何还都还不完。” 是呀,他与她何尝又不是救命之恩如何还都还不完。 梁吟深思,但是又很快恢复,笑道:“余音姐这句话就不对了,这绕梁楼似乎当初我也是出过银子的。” “对对对,你这个小祖宗说什么都对,酒肉当前都堵不住你的嘴。” 梁吟笑出了声,今晚的月色怡人,虽然已经是七月,但是难得入夜之后又凉风习习,她既怕冷又怕热娇气的很,这点子凉风已经很是难得了,看着那荷池当中盛开的荷花,满眼都是铺陈开来的绿叶和点缀其中的粉红,甚是好看,不由得觉得心境开阔了一些。 余音瞧了她一眼:“你此刻能在我这里安下心来,倒是稀奇得很。” 第301章 眼光 第四十七章眼光 梁吟倒是语气淡然:“没什么稀奇的,不过也是行一日坐一日看一日,想一日。” 余音多多少少是了解了一下其中的恩怨,原本她以为她不过是某个士族豪门的幼女,因为自小被保护的太好也会如此的古灵精怪的同时又天真活泼,不谙世事,但是在看到陛下和北翟元坤之后,她才彻底意识到坐在她眼前的这个少女究竟有多么的不同,她的年纪都可以当大多数人的祖宗,竟然还唤她和吴念儿“姐姐”。 “那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我的族人都在长安,既然接下了这个族长的大位,就必须挑起它的担子。” 余音忍不住捏了一下她的笑脸:“真是苦了你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并不这样觉得:“姥姥活了数千年,我的天资比她还高,说不定活得还要更久一些,既然得了这么长的寿数,总是要经历的起风雨,挨得住寂寞,不然以后数千年的光阴该如何的打发。” “你呀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又什么便宜不便宜,人族有三魂七魄生死入轮回,灵魂永不灭,天命总是再公平不过了。”而他们寒蛩没了便彻底的没了。 “我知道你一直挂心着宫里,如此这样你就真的能安下心吗?” 提到这些,她不由得蹙眉,似乎是又闻到了紫宸殿的那股味道,女人的脂粉味还有一些莫名的味道掺合在一起,是情欲的味道,是他的味道,种种融杂在一起,她恍惚间闻过几次,只觉得反胃和恶心。 那不是一个女人的胭脂香,有栀子有茉莉,那个时候她倒希望自己的嗅觉没有这样的灵敏,她甚至闻到了聂清河的牡丹香。 尽管她进出正阳宫的时候,一切如常,但是和谢泓两人相顾无言,她也甚少在留宿在正阳宫,因为这里已经不只她一个人来过哦,偌大的阕宫似乎现在除了玉明殿之外,其他的殿阁她很难再安眠。 “已经有人陪在他身边了,比我美比我安静比我更知道分寸。”所以他已经不需要她了,但是她如此还守在阕宫之中,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恬不知耻的守在他身边,她只是希望能竭尽所愿能让他快乐。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她一直将这两句奉为金科玉律。 余音一语点破:“可是陪在他身边的终究不是你,我知道你不愿意看到他身边围绕着其他的姝色,但是你看这长安城的王孙公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更何况他是帝王……” 这些她都知道,但是却一直这样僵持,因为她舍不得放不下,所以即便私底下她一直紧锣密鼓的安排,但是那一切都不是为了她自己。 白日里她多是在绕梁楼喝茶下棋,折竹会将外面的消息一五一十捡着重要的告诉她,而到了晚上她多半是守在阕宫之中,怕的就是长安生变,阕宫之中有任何的异动,不是教小阿虹乐谱,就是在御花园中纵跃玩耍,正阳宫她十几日才去一次,每次坐坐就走了,找的借口也是千奇百怪,他也不阻拦。 从那晚上他在最后时刻推开她之后,他们之间的谈话便再也没有提到过情爱两字。 今晚正阳宫的气氛有些诡异,政务繁忙的时候他多是通宵达旦,但是今天却破天荒的拿起了《六韬》当中的一本,那是前人所著的兵书,他平时甚少看这些。 她还是如往常抓了一把美人指吃,然后其实今日她在御花园中抓了个鬼鬼祟祟的,但是不曾想到打草惊蛇了,那人一身黑衣,身手矫健,但是身手再好也好不过她呀,她一把就把人按下了,但是没想到那人竟然要了藏在后槽牙中的毒药,当时就毒发身亡了。 虽然人不知道是哪方的,但是她还是有了一些线索的,因为他是从冷宫的方向跑过来的,仪宸宫虽然是一座冷宫,但是梁吟从来都不敢小瞧了这个地方,这里不仅有谢氏皇族的密道,当初她被人抬到了这里几乎是放干了一身的血,导致她换皮的时候备受艰辛,那点子仇她到现在还记得。 那些旧血除了颜色奇怪了些,并没有任何的妙用,后来她一气之下差点把仪宸宫一把火烧了,还是折竹劝她莫要打草惊蛇,后来她顺着那个方向,紫宸宫、正阳宫、长徽宫,若秋阁几乎是找了一个遍,便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想到今夜又遇见了。 其实一直有一个疑问一直在她心中,她不敢去想也不敢去问,因为知道她的血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只有元坤和他,这里是阕宫,谁会下手? 只要他愿意要,她肯定是会给的,甚至她这次长安疫症的时候就想过了,如果他来找她救人的话,她一定会义无反顾,因为他开口的事情她一定会去做,即便是散尽了她这一身的修为,放干她这一身的血。 “我今晚上在御花园遇到了一个刺客,只不过人已经死了……”她这话说的含糊,但是其中的试探意味很明显。 他都不曾抬眼:“你可有损伤?” 梁吟摇了摇头,“那人似乎是前些年囚住我的……” 因为他没有回声,所以她那句话也没有说完整,气氛越发的窘迫,她甚至有些无措的低下了头,他手里那本《六韬》从刚才就未曾翻页,所以她知道他一直在思虑她刚才的那几句话,其实她现在是有些不敢同他靠近的。 除了能想起自己当日的耻辱,便是他似乎和以前变化了不少,身上的月白寝衣也都换成了最耀眼的明黄,那双眸更加的深不见底,当中似乎压抑了太多的情绪是她读不懂的,而他望向她的时候,眼光是那样的复杂,压抑又隐忍似乎还带着愤怒,那探究的眼光如同正午的阳光那般,想把她从里到外看的透透的,但是最后的时候却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那是失望的眼神。 她看不懂别的,却看得懂他眼中的落寞。 第302章 质问 第四十八章质问 他投过来的眸光是那样的冷,那样的寒,让她忍不住冷颤。 “阿吟,你在试探些什么?”他更是单刀直入,“那朕挂在密室的画像,你又丢到哪里去了?” 他已经都知道了……但是她却还在挣扎:“那画像上的人本来就是我,而我也不喜欢自己的画像出现在那里……” 他起身,一步一步冲着她走过来,视线却压迫人:“阿吟,你是在掩饰什么?你真的确定要和朕讨论那幅画的归属吗?” 她也不再躲,甚至是有些不客气:“那你呢?你刻意的转移话题又是在掩饰什么?” 原来他们已经变得不再信任对方,那么像这样的彼此质问有了第一场,以后就还会有无数场。 “那画确实是元坤替我画就的。”她就是偷了那又怎么样?若不是互相还惦记着对方,又怎么会如此的咄咄逼人,冷漠相对就是了。 “你终于承认了……”他脸上的那抹笑意,似乎就好像是在嘲讽自己。 “承认了,你还想让我承认什么?今日不如所幸全问了,我做过的事情自然不会栽赃到别人头上。”但是不是她所行之事,她宁死不屈。 他的神情不知道是悲怆还是气愤,想起那幅画的内容,他竟然闭上了眼睛:“那些还不错吗?” “不过就是一幅画,为何你这样小题大做?”她甚是不解,但是颇为傲气的她还是嘴快的回了她一句:“那你呢,我被绑在暗室之中放血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的神情便昭示了一切,他知道是何人对她动手,但是却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她,若是她是个寻常的人族姑娘,那个时候恐怕就不是奄奄一息了。 “朕……”明明可以解释,但是千言万语堵在心头,面对她的质问,他竟然也是仿徨不已。 “我们两个这是何必呢,如今你身边已经有了如花美眷来红袖添香,谢泓你已经不再是北苑那个需要我凉夜伴孤吟的少年了,而我不再懵懂不再天真,也已经不是原来的梁吟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中是噙着泪的。 那幅画完全是赤裸裸的挑衅,那样明显的破绽,画中人的眼眸是那样的熟悉,却是那样的含情脉脉,春色无边,无限遐想,玉体横陈,勾魂摄魄,当他看到的时候,如何不会怒不可遏,但是那怒火他必须忍耐。 她不在他身边的那无数个日日夜夜,他看见那一幅画便难以入眠,似乎一闭上眼她的那双眼眸就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鼾睡,为君者胸怀天下,但是一个男人怎么能够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一张张的小诗和问候,他几乎将自己的手掌攥出血痕。 梁吟看着他,熟悉又陌生,却怎么都想不明白他们之间为何会变成今日的僵局,是因为他是人,她是妖,还是因为他是皇帝,她是寒蛩…… 一切都是因为天命,这些她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了,明明寒蛩知天命,掌先机,眼前她却看不清楚一切。 当晚上他二人之间的质问,最后竟然是不了了之,谢泓将那本《六韬》扔在书桌上之后,便直接走向那雕龙画凤的龙床上去歇息,而留给她的只有那个身穿明黄寝衣的背影罢了。 从前都是他看着她离去,但是不曾想到现在竟然只有她自己被留在了原地,他再也不会在正阳宫等她了。 “谢泓,你是不是爱上别人了?”这句话明明已经到了嘴边,但是她却没有问出来。 这是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却没有发现龙床那边明黄的绸幔被轻轻地掀起,他的神情仓惶而悲伤,望向她的时候,其实他多想冲上去紧紧地抱着她,但是他却不能。 他开始召幸后宫,那些女子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都是朝廷重臣的女儿,如今南雍这半壁的江山已经是满目的疮痍,前朝和后宫才来都是息息相关,所以哪一个都不可薄待。 心悦一人,当然是爱她的灵魂,再美的皮相白云苍狗之后也会是鹤发鸡皮,全然没了年轻时的光彩,那不过是一幅画罢了,即便是要花些功夫细心呵护着罢了,不能过看着她看着那么一幅画便已经是足够了,那幅画会笑会跳,但是即便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也不是他心中最挚爱的那一人。 就好像是逞勇斗狠高歌冠军的蛐蛐千千万万,但是却都不是他最心仪的那一只。 但是他只有先保住了自己的那把龙椅in,才能永远的把她留在身边。 但是她永远都不知道,她一直是他心中最心仪的那一只蛐蛐,从来就不曾改变。 墨虹在梁吟拔苗助长的的激励之下,长势非常的喜人,看不出来墨蛉这个木头疙瘩的女儿天资竟然如此的不俗,墨蛉每次看到他家女儿的时候,甚是沾沾自喜,每当她往回搬那些乐谱的时候,他又在深深为自己这个宝贝女儿担忧,当梁吟拿回姥姥传给她的那把鞭子的时候,墨蛉彻底的爆发了。 “老大,你打我可以,但是不能对小孩子动手。” 梁吟忍不住给了她一个白眼:“她现在不过是你我手中的一只小虫,再说你我不都是这样长大的吗?而且这鞭子我只会拿来教训你……”说着梁吟还煞有其事的拿鞭子冲着墨蛉挥了过去。 那人一蹦三尺高,“老大息怒息怒。” “咱们族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个女娃娃,自然是要全心全意呵护的了,我答应你不过分干涉她的成长,但是我在传授墨虹稷倾之术的时候,你也不要干涉我。”这件事情是她的底线,她绝对不容许寒蛩族在她手中发生什么意外。 墨蛉自然知道此时事关重大,慎重的点了点头,姥姥的遗志他们族中的每个人此生不忘,姥姥所求不多,只是想寒蛩族能够一直繁衍下去,无论是在北翟还是在南雍,只是如此简单而已。 但是长安之外,却已经是另一番田地。 第303章 局势 第四十九章局势 大胤军的东征之路几乎可以说是一帆风顺,所到之地更是一呼百应。 不得不说陆擎本人真的是“智多星”,虽然武力上比不过外面的兄弟,但是在聪明才智上临覃山的弟兄却没人能比得上的,甚至是秦覆有时候都不得不听命于他。 但是陆擎却是个有主意有分寸的文弱书生,即便他手无缚鸡之力,但是却可以让一众的群雄听命于他,但是无论对待任何人都是客气有礼,对于秦覆,不现在应该叫秦覆雍了,更是恭顺谦和,一切以秦覆雍马首是瞻,甚至那一记黄袍加身的主意也是便也是出自于他。 在大胤军越发的发展壮大,尤其是拿下中都平定之后,军中对陆擎更加的信任和尊重,所以陆擎俨然就成了秦覆雍之下的二把手,很受器重。 不得不说悲伤拿下平定着实是打南雍朝廷一个措手不及,这也让从临覃山出来的这伙农民军有了真正的地盘,他们情绪高涨,陆擎给他们描绘着拿下长安之后锦衣玉食的生活,再想到以前猪狗不如的生活,士气高昂,似乎想到长安的繁华锦绣就全身充满了力量,恨不得明天大军就打下长安。 但是他们打下长安之前,不得不说江镜府是一块难啃的骨头,这里是江南最富庶也是兵力最雄厚的地方,原本他们的大军走到何处便受百姓的爱戴和欢迎,但是江镜府自古便是天下粮仓,都说饱暖思**,他们虽然这两年水旱灾害不断,但是生活比南雍其他地方的百姓还是要舒服。 更何况孙、雷联兵如今正收缩兵力,驻扎在江镜府,朝廷更是派了曾经的威震将军荣令领兵南下,刚刚建立的大胤政权突然之间就变得风雨飘摇,这便是陆擎并不着急东进和北上的原因,大胤已经引起了朝廷的重视,这个时候就要声东击西了。 果然不久之后,北翟正是对南雍出兵,只不过是几百人的小兵夜袭湖明关,南雍的朝廷官员竟然生生讨论了半日,都没有拿出个应对之策。 梁吟对谢泓多少是有些了解的,他虽然表面上知人善用且用人不疑,但实际是多疑刚愎的很,若不然司贤良虽然罪大恶极,但是他确实是将北境防线打造的固若金汤,谢泓之所以能一直委屈求全,无非就是在等待时机按,一击即中之后便将权力收归自己手中。 可能是自小他拥有的太少哦,陪伴的人太少,所以他一直信奉什么东西唯有牢牢地攥在手中,比如权力,哪怕他掩饰的再好,她从他的那一双眼眸有时候也能看清楚他的真实。 谢泓虽然将北境防线全权交给了叶秉德处理,但是他却并不能完全的放心,甚至在朝中的那一堆迂腐的谏臣之中,找了一个最忠君的派去前线犒军,其实只是因为他并不全然相信叶秉德,这个督军派过去只是为了监督和警醒叶秉德,同时在后宫之中,叶秉德女儿叶贵嫔也正式进位四妃之一的贤妃。 阕宫中的嫔妃大选之后位分一直低得很,但是七月中旬之后罕见的大封了一次,无论是那些侍寝的还是未曾侍寝的,其中以苏丞相的女儿和叶将军的女儿身份最贵重,所以苏丛瑛也进位四妃之一的淑妃,如今贵贤淑德四妃仅缺其中一位了。 但是如今阕宫之中最耀眼得宠的女人,自然还是住在栖鸾宫的昭贵妃梁莹了。 梁吟甚至都不知道她为何如此的得宠,数日的招幸伴寝不说,就算是离了谢泓身边一刻都不行,梁吟有的时候在想怀王府里的聂清河此刻是不是和她一样的心境。 心悦的男人怀中抱着是别的女人,她想聂清河一定是比她懂事的,更加可悲的是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女人,和她长得一般无二,甚至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样的娇吟媚宠,婉转承欢,她想她可能一辈子都学不会。 那日迎荷院中,风吹荷影动,芙蕖香自来。 她还煞有其事的问了问余音这位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红姑娘,她和人族的姑娘相比较,是不是极其不讨男人的喜欢,不然那一晚她人都那样了,可是他还是放开了她的手。 余音听了她的疑问之后,脸上的笑容都快扯到耳后去了,甚至还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一下她有没有发高热,这才道:“我们一向都傲视群雄的小祖宗,竟然还会有这样的觉悟。” 她神色很是正经,打掉她的手:“莫要和我拐弯抹角,你同我说实话。”早知道如此,她就去问念姐姐了。 余音自从在这绕梁楼挂牌接客之后,便是长安城最有名的头牌红姑娘,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王孙公子数不胜数,但是真正的入幕之宾却寥寥可数,但是却还是趋之若鹜。 看着梁吟一脸认真,她收敛了自己的心绪:“为何有此一问?”她虽然不通医术医理,但也知道对症下药,似乎每日都在思虑天下兴亡的阿吟,为何突然之间提了这么一个怪问题。 “我只是觉得无论是在族中还是在绕梁楼,我缺乏了一些个人魅力……”聂清河的风华,元境的明媚,吴念儿的柔情,哪怕是眼前的余音也是美得别具一格,眉目如画。 余音宽慰她的心:“不过是些脂粉钗环的装扮之术罢了,但是在你身边的却是天底下最至尊和出色两个男子,这怎么足以让所有的姑娘嫉妒。” 她倒是没有后知后觉,但是却不觉得幸运,“我到底是与人族的姑娘不通,她们所烦忧的只是夫婿和子息,即便是深宫大院衣食无忧也有数不清的烦心事,但是我身后不仅有族人,还有天规的束缚。” 余音轻抚了一下她这几日日渐消瘦的小脸,有些不忍道:“有什么便说出来,一直憋在心中会把自己压垮了的。” 梁吟看了看那湛蓝的天幕,突然思绪就飘得很远很远,想起了姥姥临终前告诉她的话,无尽的岁月也是要无憾。 第304章 黄雀 第五十章黄雀 现在不只是朝廷,恐怕整个长安的天空都是阴云密布,但是怀王府却是悄无声息,异常安静。 梁吟去怀王府的时候,聂清河已经烹茶待客至了,看见她时脸上的那笑容,她觉得有些奇妙:“不知道郡主深夜相邀有何指教?” 聂清河笑道:“指教不敢,只是上一次和阿吟姑娘相谈甚是投机,清河少闺中密友,所以才冒昧将帖子送到了绕梁楼。” “郡主看到我这脸不觉得奇怪吗?”阕宫中的那位昭贵妃和她一般无二,聂清河想必已经是见过的。 “昭贵妃是昭贵妃,阿吟姑娘是阿吟姑娘,自然不会觉得奇怪。”聂清河很是坦率,“虽然眉眼是有相似之处,但是你是你,她是她,清河不会把你当成她,把她当成是你。” “可是不是所有人都像郡主这样活得明明白白。” 聂清河邀她坐下,然后轻轻地倒上一杯清茶,京城中的怀王府尽管已经是多年不曾住人,但是这里的陈设布置丝毫都不比宜淮的怀王府差,甚至更加的出色不俗,梁吟甚至能看见墙脚今年春天刚刚移植的蔷薇花,可能是因为刚刚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所以今年到了花期,开出来的花也没有宜淮王府当中的绚烂和壮观。 “阿吟姑娘说得可是陛下?” “郡主心里将一切都看得那样的清晰,又何必将所有的都说的那样的通透呢?” 聂清河低眉,“其实陛下比清河更加的英明睿智,清河能想明白的事情,陛下自然也能想明白。” 梁吟心道他若是能看的通透,那晚上就不会说那样的话来质问她,也许他是将梁莹当成了最初的她,或者是他从来就没有爱过她,但是这些她都没有宣之于口,所以她开口道:”郡主有话不妨直说。” 只看聂清河拿出了一本书,是一本前人所攥的杂记,她不解的翻开然后就看见了其中有一页上写着寒蛩二字,旁边是他们寒蛩本体的绘图,从翅膀到手脚很是详细。 看到这里的时候,梁吟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了,但是还是强装镇定:“郡主这是什么意思?” 聂清河自始至终脸上都挂着笑容:“阿吟姑娘就不好奇我是如何得到这本书的?又知道了些什么?既然我能得到这本书,别人也一样可以。”她小吟了一口茶,之后看着她。 不曾料想聂清河竟然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那现在是威胁还是谈判:“条件任郡主开,不过我都已经流落去了绕梁楼,能付得起的东西自然有限。” “阿吟姑娘快人快语,清河的条件很简单,离开阕宫,离开长安,离得这里远远地。” 那一瞬间梁吟的脑子里转过了许多的念头,想过了聂清河会开出的各种各样的条件,却不曾想到就是这么简单,但是对于别人是那样的简单,对于她却是难上加难。 “郡主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放过我?”她低头笑了一下,轻咬嘴唇:“若是我说我无法离开阕宫,不知道郡主打算怎么样?” 聂清河道:“那这一本杂记还有其他一些东西,就会一起出现在陛下的枕边。” 原来竟然是如此的吗?梁吟险些笑出了声:“郡主是觉得他会因为我是妖孽而嫌弃我,还是因为我是寒蛩而远离我?” “都不是,我只是想让你离开这是非之地,趁着现在还能离开……”她的深情竟然有几分的恳切,但是这样她就应该感动了吗? “看来郡主的东西收集的还不够全面,知道的还不够多,我不可能离开长安……”她的族人在这里,他在这里,阕宫可以说是她的家,这里的一花一木,雕梁画栋她都是那样的熟悉。 聂清河并未恼怒,而是将那本杂记很是不屑的扔在桌子上,“我早就猜到你是不会离开的,果真是让我猜对了。” 她脸上的笑容,让刚才那一瞬的剑拔弩张的的气氛顿时变得与众不同了些,跟这样八面玲珑的人说话果然是费脑筋,“郡主这是?” “和你说了这么多话,句句都是真的,我自幼便很少有说的上来的密友,唯有你还能陪我聊上几句,有人将这本杂记送到我面前,是希望借我的手除掉你,但是我又岂会让他如意呢。”聂清河轻轻起身走到梁吟身边。 “所以刚才的种种,都只是试探?”她稍稍的松了一口气,“其实如今我已经住到了绕梁楼,这并无什么分别了。”他身边有了梁莹,梁吟无比的好奇此刻自己竟然能和聂清河如此心平气和的谈这么久。 心平气和……她笑了出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人想借我的手铲除异己,也要看看他有没有哪个本事。” 不得不说聂清河说这句话的时候竟然能看到些许的霸气,她身上的那袭白裙,衣袂纷飞,从远处望去只看点点点嫣红的蔷薇花之间,她似乎要飘然远去。 她身后有十万骁勇善战的神御军,自己有倨傲的资本,聂准没有别的子嗣,可以说西南蜀地的一切还有那是十万的神御军都是聂清河的掌中之物。 “只是不知道这背后的黄雀究竟是何人?”她最无法容忍的便是有人算计到她头上去,从来都是她让别人吃亏的份,竟然还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触碰她的底线。 很显然聂清河知道这黄雀是谁,但是却不愿意说出口,“越是接近权力的漩涡,便越是看不清楚眼前的方向,既然阿吟姑娘已经不想再过分的牵扯,就莫要再多问了,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这样的人物若不是隐藏太深,便是身份脸聂清河都忌惮,既然她言尽于此,梁吟自然不便再多问。 “如今我人已经在绕梁楼了,也算是烟花柳巷当中出来的,和我这样的人来往,郡主就不怕失了身份?” 聂清河豁达得很:“身份地位,荣华富贵……”恐怕都不是她心中最想要的东西,她心心念念的只有自由。 第305章 胸怀 第五十一章胸怀 腰镰无赖剪秋蓬,孤馆寥寥夜色空。忽报客来钟定后,共看心事月明中。 后来的数日当中,梁吟一直在说思索那日聂清河最后和她说的那番话,但是苦想之下却始终无果。余音对她那日怀王府的一日游但是很有兴趣,看着她毫发无损的回来,竟然还是有些惊奇的:“这没缺胳膊也没有短腿的,看起来清河郡主倒是颇有大妇的风范?” “何为大妇?” “贤良淑德,勤俭持家,最重要的就先心怀宽广,宽广到和丈夫后院中的小妾通房姐姐妹妹相称,相安无事,打点的井井有条,让夫主无后顾之忧,甚至看到貌美的女子还能主动让丈夫抬进门中,不嫉不妒,是为大妇。”其实这全都是她的一番歪解,但也是其中实情。 这倒是让梁吟看了眼界:“长安世族中的嫡妻多是如此吗?” 余音点了点头,“既然那清河郡主已经看出你同陛下的不同寻常,却还能一笑置之甚至是设身处地的为你着想,其中必定有诈,不是她真的胸怀宽广,就是螳螂和黄雀联手想一下子吞了你这只小蛐蛐~”她这话并不是危言耸听。 梁吟点了点头,“但是看她那日并不像是要算计于我……”真算计的话,她都已经进了人家的地盘,直接重兵将她拿下便好,那样的环境之下,她即便是背生六翼也是插翅难逃。 就算她的那些话后半段为假,但是前半段却为真,既然是去谈条件的,她不会只单单是让她离开长安城。 “都说你思虑过重,这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到底是还没有弄明白,一个女子若是真心爱慕一个男人的话,她会准许她身边出现其他的女人吗?想想你当时是怎么样的心境怎么样的无法释怀……” 经过余音的点拨,聂清河自从入京之后行为做派确实不符合常理,奇怪的很,“那她到底在图谋什么?” 余音道:“她在图谋什么我是不知道的,但是一个女子能如此大度的对待她的情敌,便只有上面说的几种可能性,但是还有一种可能,便是她不喜欢那个男子,所以他的喜怒哀乐与她便无甚关系。” 梁吟听完之后,只觉得她最后那句话着实疯狂了一些,聂清河的心仪之人不是谢泓吗?那她看到的那些……正如她自己所言,她别无选择,南北之间她只能选择一方。 册后的圣旨已经下了,全天下人都知道谢泓以后的正宫皇后会是聂清河,这事情还能有假吗? 昼伏夜出,梁吟只有再御花园司夜的时候才觉得自己还是寒蛩,她已经有了人的喜怒哀乐,甚至是眼泪,就算是吟唱的时候,也难免带了几分的凄婉。 “孤寡寥寥夜色空,不曾想到我竟然也成了那翘首以盼的倚门人……”她原本最不喜欢的就是那些深宫之中盼君宠的妃妾,但是她一直远远地遥望着紫宸殿的那个方向,只是不知道梁莹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时候,他心中想的和嘴里唤的究竟是不是一人。 北境之上北翟一直在不断地骚扰南雍,但大多是小打小闹,北翟的军队即便是冲破了边境的防护,也多是冲到南雍这边的城镇抢一些粮食和牛羊牲畜回去,但是北境之上的将士却是不堪其扰。 奏折很快就递到了谢泓的御案前,但是满朝文武商议来商议去无非就是主战和主和这两条路,甚至为此是吵得不可开交,文臣的意见是同北翟议和,甚至有人出主意嫁一位公主过去,听闻北翟帝君的后宫也是空空如也,但是武将们,尤其是御林军中那些初出茅庐的的世家子弟,如何能咽得下去这火,纷纷主张出兵北上,甚至愿意前往北境,“杀他个片甲不留”。 但是这些叫嚣声最后,都会被在朝为官的父兄带回家去,好好的教育一番,待遇好的面壁思过,待遇不好的甚至是请出了加法,挨上几鞭子,便不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到底是只会窝里横。 无论是北翟还是南雍,这皇族的血脉确实是稀缺的很,北翟好歹还有个玲珑公主,当年遣妾一身安社稷,但是南雍皇室当中的直系血脉当中,已经再无公主可以远嫁。 那些谏臣平时只会老气横秋,但是这个时候主意却是多得很,有些人甚至主张在几个远系的王侯当中,挑位郡主封为公主嫁到北翟去,提这个注意的老臣在回家的路上,很快被人拿麻袋装了,揍了个鼻青脸肿。 从此朝堂上虽然还有人主张议和,但是却再也没有人主张和亲了。 那是元境嫁过来完全是上皇元钦的主意,南雍接也得接着,不接也得接着,所以北翟加筑给南雍的已经足够多了,从越麓之盟之后,南雍自诩圣贤之邦,如今所受的耻辱已经足够多了。 南方的乱局已经胶着,荣令的大军并没有如同期望的那样横扫千军,荣令也没有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甚至南雍从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都比不上那绿林悍匪武艺高强,也许南雍是居安日久,早已经忘却了数百年前,他们也是马背上夺下了澧朝的江山,才能够定都长安。 御书房里吵吵扰扰,吵得谢泓头痛不已,便只能早早让他们散了,回了后宫之中,却全然忘记了昭贵妃梁莹正在等着他一起用晚膳 蜡花半剪夜色遥,况复霞凝酒晕娇。欲邀眼笑心先荡,得近衣香魂已销。 梁莹现在恐怕是阕宫当中最幸福的一个女人,她被像娇花一样的温养着,圣宠优渥,雨露独占,谢泓几乎是全心全意的将养着她,所以便更加没有忧愁和烦扰,那一张小脸总是挂着最惬意和幸福的微笑,含情脉脉,欲语还休的样子,只是一眼便让人爱不释手,这是沉浸在爱河当中的女人,就好像是当初姌烬说得那样,爱情已经是她的全部,甚至不知道丢了它她该如何活。 第306章 算计 第五十二章算计 她甚至在御花园中听到了丝竹声,那是从紫宸殿中传出来,春宵苦短日高照,从此君王不早朝,她的那颗心最开始还在隐隐作痛,但是随着一日日听到那熟悉的丝竹之声,便日日开始麻痹自己,最后彻底的麻木,她甚至觉得自己的那颗心比在苍崖山打入冰片的时候,更加的冷血淡漠。 甚至有一次她经过紫宸殿的时候,听到了里面的欢声笑语,似乎还不只是一个人,她竟然能神色淡然的头也不回。 其实那天她怀王府一游不知道的事情是,她与聂清河说话的时候,其实聂准就在附近,甚至她们俩之间的对话都听的清清楚楚。 聂准问:“你真的就打算这样放过她?” 聂清河眼眸中的暗光让人不明所以:“让毕竟是陛下的心上人呀,所以一切不能操之过急,总是要徐徐图之。”她的话从来都是说三分藏三分,真三分假三分,确实是有人想要借她的手除去梁吟,但是她同梁吟说的那些话也是真真假假。 她掌握的远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但是有一句话她说得却是真的,那些东西她会原原本本的交给陛下,因为她竟然是有些好奇的,这些甘为情字放弃自我的女子,到底能不能换来同等的回报,毕竟对面所要换取的东西是江山社稷。 聂准有些不耐:“如今宫中的那个昭贵妃是否太过放肆了些?”他爱女心切,虽然谢泓已经颁诏清河即将正位中宫,但是在清河还未进宫的时候,就神不知鬼不觉的冒出了一个昭贵妃,还非常得宠,这不是生生打他们怀王府的脸吗?即便是聂准再有耐心,也着实咽不下这口气。 都是聂清河在旁边的劝着:“不过就是个郡守的女儿,封了个贵妃,那不过就是一幅会动的画像罢了,正主可不是那个只知道采花扑蝶的小姑娘。” 聂清河原本因为梁莹与众不用的容貌,之前还高看她一眼,毕竟皮相这种东西是老天爷给的,毁得却改不得,但梁莹有那样的眉眼不得不说是得天独厚,但是她却没有正主的那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眸,所以即便是再像也到底不是她。 这件事情她清楚,陛下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之所以会一直得宠,不过是陛下沉醉了一个无比美好的白日梦而已,早晚都会有梦醒的一天,如今梦中的这颗棋子既没有她的神韵,也没有后宫女子该有的心机,梦醒的那一刻不过就变成了一颗弃子罢了。 “父亲自幼便教导告诫清河,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可不是后院之中捏酸吃醋只知道耍手段的深贵妇人,她看了看自己的纤纤玉手,聪明的棋子知道找到好的主人,即便是棋子也是能搅弄风云,玩弄人于股掌之上的。 深夜,一顶软轿在宫墙之内极速的行走着,速度又快又平稳,抬脚的人竟然赤影青绝他们,自然可以想象轿中的人到底是谁,到了正阳宫之后,聂清河神色如常,从容不迫的下来,尽管身上穿着一袭黑色的戴帽披风,脸上只略施粉黛,依旧掩藏不住她的风华。 “郡主,陛下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聂清河很少会这么晚进宫,但是她手里的那些东西确实是不能再拖了,抬头往过去正阳宫的外面除了如此巡逻的几队侍卫之外,伺候的宫人也就只有汜水和铭倩两人,谢泓喜欢独宿,所以内殿之中很少会看见宫人在内,就算是深夜也是一样。 两人见了聂清河之后,微微有些惊讶,但还是无比恭敬的请安:“参见清河郡主。” “陛下,清河郡主已经到了。” “进。”里面只传了这一个字,声音却非常的低沉暗哑。 聂清河行李之后,只见那一张无比宽敞,能容纳好几十个人打滚的龙床上,谢泓只穿了一身明黄的寝衣,随意的倚在高枕之上,腿还盘踞着,神态非常的慵懒而曼倦,她微微抬头时,甚至还看见陛下的衣襟并没有系严实,两条带子就那样随意的耷拉着,左右的衣襟微微的遮住,甚至还能看见胸膛前的大半皮肤。 谢泓虽然不像是北翟人那样喜好弓马,但是也是比长安那些粉墨登场的世家公子更加勇武,平日是芝兰浴室翩翩贵公子的想象,即便是穿着龙袍的时候会多一份威严,但是这样有些衣衫不整的谢泓,就连梁吟也是少见,更何况是聂清河,只一眼竟然觉得多了几分邪魅和不拘。 聂清河即便是再端庄持重,但到底还是一个女儿家,看到这样的曼丽无双的的景象,也是微微红了脸。 “东西都已经给陛下放到那一旁的案几之上。” 谢泓收了正在看的折子,却也是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何不可:“郡主辛苦,只不过这些时日要委屈你一些。” “陛下每日忙碌军国大事才是辛苦,清河并不觉得委屈,只是父王让清河给陛下带一句话,神御军自始至终都是南雍的军队,他们会效忠的也只有陛下一人。” “这个自然。”他起身看了一眼聂清河,“还要请郡主替朕好好谢谢怀王才是。”然后轻轻地走到聂清河的身边,到底是男色惑人,他那样神思缱绻的望着一个人的时候,是那样的深情款款,任谁都没有办法抵挡天子之恩。 聂清河回避:“陛下天色已晚,清河告退。”她从来都觉得陛下矛盾的很,虽然自幼养在深闺,但是城府却不输男儿,连父亲有难以权衡之术都会让她帮着拿主意,但是她却从来都没有看透过他。 想来他所有的美好都已经给了那个姑娘,那个让阕宫这无数女人痴狂和追逐的美好与温柔。 谢泓自然是有分寸的很,“郡主辛苦一趟,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虽然诏书已经昭告天下,他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帝后,但是这一刻却异常的生疏,似乎从她走了之后,他脸上便再也没有见到过笑容。 第307章 抉择 第五十三章抉择 “子母蛊?”谢泓在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中一惊,越往后看越发的难以置信,但是却将她的一切都解释的清清楚楚,原来她不在永宁的时候不止去住了他的销魂殿,在汴州,在江南,甚至是一同去了西南,相携蜀道,共游苍崖,她究竟有多少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连那昆仑暖玉的玉佩元坤都可以给了她,还有什么不可以。 他脸色阴鸷,将李炳秋深夜召来:“你可知道子母蛊?” “回陛下,那不是西南五毒族的圣女用心头血培育出来的蛊毒吗?”李炳秋虽然心中疑问,但是看主上愠怒,除了药理和医理他会多嘴问上一句之外,其他的不敢搭话。 “正是,你可知道这子母蛊的解毒之法?”他心中已经将这段时日阿吟的反常都归咎到了这子母蛊身上。 “回避下,那子母蛊是五毒族的圣女拿心头血培育出来的,多是种在自己的心上人身上,母蛊死了子蛊也绝对不会独活,所以子母蛊又叫情蛊或者是同生共死蛊,这种蛊种在心房之中,两人之间便有了感应,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句诗用来形容此蛊最是恰当。五毒族人人养蛊,其蛊术以五长老和历代圣女最盛,子母蛊是五毒族圣女毕生的心血,老臣庸才医术不到家,无法解开此蛊。” 谢泓几乎是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听到了心里去,但是没有解毒之法,那腌臜东西到底是谁种到她身上去的,母蛊与子蛊同生共死,如今母蛊种在了梁吟身上,难怪皇叔书信让他早做决断。 可是这如何能作决断?他在看到子母蛊之后,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而是心疼她受过的那些苦,他在嫉妒,嫉妒元坤竟然能同她同生共死,同她走蜀道游苍崖,朝夕相对,她头上时常戴着的那根乌木簪子,竟然是元坤亲自为她戴上了。 玉佩、发簪……她身上究竟还有多少元坤的东西是他不知道的,可是现在他宠着的临幸着的不过都是她的替身罢了,即便知道那替身是元坤送进宫的。 “元坤的母妃可是出身西南?”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北翟饿的宸妃,那是让上皇元钦都为之疯狂的女人,差点就成为了北翟的皇后,有人传闻她总是一身紫裙。 李炳秋道:“北翟的销魂殿善用蛊毒控制暗影和媚杀,老臣曾接触过几个,他们身上的蛊毒却是与西南的五毒族同出一宗,可见传闻不假。” “那五毒族的长老是不是可以解掉那该死的子母蛊?”他的情绪有些失控,甚至是手上的玉杯都差点被扔出去。 李炳秋的话几乎是一盆冷水浇下,“就算是宸妃在世,恐怕也解不开这子母蛊。”他跪下的时候偶然瞥见桌角处有一个大金盆,里面满满的灰烬,似乎是刚刚烧完什么东西,虽然正阳宫里点着龙涎香,但他还是闻到了纸张焚烧的味道。 子母蛊对五毒族圣女来说都是异常的珍贵,都是种在自己和夫君的身上,五毒族如今分奔离析,新的圣女迟迟都没有选出,子母蛊也很少再听闻,既然陛下问了他,就证明一定是有人种了那子母蛊,李炳秋深思。 何为早做决断…… 想起之前在这正阳宫,没有旁人只有她与他,她可以一晚上和他谈天说地,即便是他入眠之后,她司夜之后依旧会回到正阳宫,但是如今却也是再也等不到她了。 到了今日谢泓才算是知道元坤为何频频的挑衅,原来他们要争夺的从来都不是这一片天下,而是她的一颗心罢了,只是有些可惜他知道的稍微晚了一些。 金炉香尽漏声残,翦翦轻风阵阵寒。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干。 入夏之后,因为少雨所以即便是待在清凉的迎荷院中,梁吟也只觉得全身燥热的很,非得要化了原形之后,去那荷塘里泡着,嘴馋的时候便摘几片荷花瓣啃着吃,余音知道之后只说她是暴殄天物,她本就是以花叶霜露为食。 不知道阕宫当中出了何事,这两日她安插在各宫的眼线竟然纷纷出了问题,不是因为偷盗就是因为别的错处,被打发到暴室和慎刑司已经是好的,其中甚至有些就消失不见了。 折竹将这些告诉她的时候,梁吟只道拿一些银子好好打点一下家人,若是还能找到尸首的就好好的安葬了,他果然是清算的彻底,而她到底是没有那样的心机,安插个眼线都能让人铲除得干干净净。 元坤的信鸽又落在了迎荷院,连念姐姐见她看信的时候,神色都露出了暧昧,都道难得。 有何难得?不过是几句戏谑罢了。 看到字条的时候,他竟然到了北境,这是要御驾亲征了吗?而南雍似乎对这一切都无从所知,他为何要将这些都告诉她…… 银河迢迢暗渡,夜观星象的时候,发现秦覆雍的那颗狼星竟然隐隐有了淡淡的紫光,都说是紫气东来,那是帝王的龙气,梁吟当时指点他只不过是看他骨骼惊奇,面相极贵但又极其的孤煞,料想到他绝非池中之物。 只可惜那时候他的稷倾之术还没练到家,又少了十年的修为,原以为能成将相,不料却有王侯之命,原本不该是这样的。 不知道是不是大胤军攻破了中都平定,现在叫平川的缘故,那里有一条龙脉,南雍开国帝君谢济的陵寝便修建在那条龙脉之上,也许秦覆雍沾染了中都的龙气…… 一切都快乱套了,谢泓和聂清河大婚在即,这凤星就快要伴帝星入紫宫了,这天下的局势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但是昭贵妃的盛宠也没有阻挡聂清河封后,纳采和大征那长长的队伍,绕了半个长安城才到达怀王府,可以说是十里红妆,这对于长安城的百姓来说是唯一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了吧,就连绕梁楼的姑娘们都去长安的主街上看热闹去了。 第308章 不仅 第五十四章不仅 元坤点兵三十万御驾亲征直逼湖明关,局势越发的难以控制,南方的战局也是一直节节败退,不得已直接,谢泓调动了南疆建安侯齐平昌手底下的军队,双面夹击,局势胶着,战线拉长战事吃紧,加之后方的补给一直跟不上,所以无论是北境还是江南战事都不容乐观。 双星入紫宫的祥瑞并不能够抵抗北翟的三十万大军,她甚至不知道一时之间局势为何会变成这样。 自两礼之后,谢泓便开始重用怀王府和其手下的十万神御军,率先调离西南沿着蜀道向江南挺进。 而阕宫还是一如往常,梁吟觉得事情不好便开始安排全族北迁,幸好事先早有准备,如今正是盛夏不说吃食都是事先准备好的,便是一路走一路采食也是没问题的。 北迁之路事关重大,百年钱从澧朝迁到长安的时候,全族仅剩下两百多口,在路上或死或亡的将近三分之二,除去那些留在澧朝的老弱病残,族中年轻力壮的只剩下一百余口,而这次北迁她一个人都不要再留下,所以每日司夜之后梁吟都会回族中和墨蛉商议迁族之事。 毕竟这阕宫她是不能离开的。 因为寒蛩族的关系所以今年的阕宫之中,能听见蝉鸣蛙叫,但是蛐蛐的声音却是一去不复返,恐怕唯一能听见的蛐蛐声,便是梁吟每晚在御花园中的吟唱,这种种的迹象谢泓都看在眼中,越发的不愿意待在前朝听那些大臣喋喋不休的争吵。 寒蛩族北迁似乎在昭示着天下大局已定,但是事实上却不是这样的,寒蛩族代天巡狩掌天机,天命难测自然是事无绝对。 梁吟能听到紫宸殿里的丝竹之声和梁莹那动人婉转的笑声,但是她此刻却无比的理智,夜深之后她再一次来到正阳宫,这里和白日里紫宸殿的喧嚣似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谢泓继位之后便一直勤勉,每日早朝从无例外,但是自从梁莹专宠之后便打破了这种规律,甚至有谏臣上书请陛下雨露均沾的,但是谢泓都不予理会、 她现身的时候,谢泓身上挂着明黄的寝衣很是懒漫不羁,望向她的时候只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道一句:“你来了。” 这语气和往日里并无什么不同,似乎那一晚他们两人的相互质问已经变成了过眼云烟。 梁吟在正阳宫闻到了酒的味道还有一股脂粉味,那是梁莹身上的胭脂香粉味,看起来他还没有沐浴净身,因为聂清河是不会用如此重的香料,在无比熟悉的这里嗅到其他女人的味道,这让她无比的嫌恶。 她忍不住皱眉摸鼻:“你饮酒了?” 谢泓看到她一脸的嫌恶,忍不住道:“不过是小酌几杯,可要再与我喝一些?” 他以前从未有这样失态的时候,甚至有些发丝都从冠中散落下来,不过却是另一番的美景。 “饮酒伤身,日后还是少喝一些吧。” 听到这句话,他笑出了声,那笑声竟然很是讽刺,他起身:“阿吟,你也知道饮酒伤身?” 她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今日前来不是为了同你争吵,神御军调往江南平叛,你可是认真的吗?” 原来她在乎的和他在乎的从来都不是一件事情,难不成只有他将她放到了心中,那他在她心中到底算什么?情之一字如此绊人心,他自认薄情寡义淡漠得很,但是对她他从未狠下心肠过,但是她呢? “你来这正阳宫就是为了这些事情?”他看向的不是她,而是每晚都准备的那凉碟美人指和鸳鸯酥,反手就熄灭了那最后一根蜡烛,“不是说最喜欢吗?”不是说喜欢的东西千年万年都不会改变。 正阳宫在深夜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从来就没有点过蜡烛,周遭永远都是漆黑一片,也许他们都不是活在光明灿烂之中的人,所以黑夜是他们最好的护身符。 梁吟机敏的察觉到他说的是什么,轻声道:“是喜欢,很喜欢。” “既然喜欢,为何不在吃上一口?”他神色惘然。 她走过去,纤指轻轻地拿起一颗美人指,此时若是有烛光可以看到她的指尖是非常诱人的琥珀色,“我来过,可是当时你人在紫宸殿。”怀里还抱着梁莹。 “习惯真的是无比的可怕,可怕到每天晚上我都会忍不住往正阳宫这边眺望,但是看到的都是一片漆黑,而那边的紫宸殿却是灯火辉煌,欢声笑语。” “喜欢难能可贵,但是这份喜欢无法坚持的时候,断舍离其实也不难。”所以她轻轻地放下了那让人垂涎欲滴,冰冰凉凉的美人指,喜欢没有办法坚持的时候,那就不要喜欢好了。 没了美人指和鸳鸯酥,还有其他,她已经可以活下去。 难得情深,喜欢是割舍和摒弃不了的,那不妨选择掩埋。 他转身,虽然看不见他的神色,但是语气却能够听出悲戚:“你竟是如此的决绝?” “陛下怀抱着其他温香软玉的时候,是否也像现在这样?”当其他宫妃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时候,他可能想过她已经是望断天涯? “你还是介意?”介意是不是意味着她还在乎…… 她逼自己放狠话:“你我本就是殊途难归,如今你所做的选择才是最正确的,我会一直留在阕宫,不是因为我介意和不舍得,而是因为当初你的救命之恩……”她总是要保他性命无虞,却不能成全他的平安康乐。 如今再看,不仅仅是因为聂清河或者是其它人,而是他们都不信任彼此。 “救命之恩?”她竟是算得如此的清楚,那么什么都是无话可说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坐在了龙床上,借着凄美的月光能看见遮掩的绸幔之下,他那有些萧条和寂寥的身影,孤家寡人便正是如此的写照了。 “朕已经决定重用神御军……” 因为她只问了一个问题,所以他也给了她一个答案。 第309章 胶着 第五十五章胶着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不知道是不是预见到了什么,这次北迁梁吟没有让族中任何一个留下,即便是他们再如何的相劝,便只剩下她一个人留在了阕宫。 朝中谢泓却和聂准因为那调入中原的神御军该如何的安置起了冲突,聂准想将神御军全部留在江南平定乱局,但是谢泓却想将那十万的神御军全部调往北境,北帝元坤点兵三十万,如今的北境防线上只有不到二十万人,而北境的战线如此之长,西起嘉定,东到湖明关,只要有一点被攻破,那么长安危矣。 谢泓一直觉得南方不过是一群草莽,不足为患,但是下面的人好大喜功,竟然将军情隐瞒,一直呈报上来的捷报,多是今日收回了哪个小镇,明日收回了哪座城池,若不是他的暗部从江南传回消息,恐怕大胤军打到了长安他也才刚刚知道。 “一群废物!”谢泓对臣下多是以礼相对,南方的那些战报他今日劈头盖脸的扔到了那些老臣的身上。 南雍居安日久,崇文尚武让朝廷现在最大的困境便是无将可用,那些文臣拿笔杆子写写文章还行,即便是熟读兵书的也多是纸上谈兵,并没有多少的实战经验,所以谢泓是一筹莫展。 聂准因为与谢泓政见不一,所以再次称病。 谢泓这个时候环顾四周,他身边能用的竟然都是司贤良的旧党,所以有一些人不得不从轻发落,赦免重用,其中不少还是宦官,因为这件事情,这一日早朝又是吵翻了天。 聂清河似乎已经习惯了在她父亲和陛下之间做和事佬,这正阳宫也是越来越勤了,聂清河自小这身边事便是由专人打点的,所以无论何时何地见到她都是那样的完美无瑕,世间绝色,如云一般堆积的墨发,美目流盼,一动一静都是那样的相宜美态。 “陛下莫要生父王的气~” “朕与怀王意见不合,并不会迁怒到你身上。”谢泓一直扶额,看起来甚是疲惫。 “不久之后清河便要与陛下大婚,陛下如今如此的劳心费力,宵衣旰食,万望保重龙体才是。”她从食匣当中端出一碗羹汤,说道:“给陛下炖了一盅参汤,听说陛下晚膳用的少,这个时候还是再用一些吧。” 聂清河可以说是端庄得体,将贤良淑德,温柔体贴几个字表现得淋漓尽致,俨然就已经是在为夫君担心的妻子了。 谢泓睁眼看了一眼那碗中深棕色的参汤,一看就颇为功夫,他道:“郡主辛苦了。”他端起来喝了几口,几分苦涩在舌尖化开,她最是吃不得哭的,谢泓微微分神。 “这是铅华的分内事。”她自称铅华,两人之间已经是分外亲近了。 入夏之后,梁吟只觉得这身子越来越乏力,司夜之时精神甚是恍惚,如今举族已经迁出阕宫,暂时在长安城郊落脚,梁吟更是殚精竭虑,北上之路千里迢迢,人月余时间能走完的路程,他们需要三倍的时候,因为族中有些年长的身体确实经受不了长途的奔波,所以到达永宁可能需要更多的时间。 她正在发呆,元坤的信鸽突然就落到了她的身上,将她吓了一跳,她一气之下把这只白羽鸽拿墨汁给染成了黑的,给元坤回信之时还说他这鸽子若是再训练不好,她就拿它炖汤喝。 余音还笑她何苦和一只鸽子过不去。 想来她近日确实是小肚鸡肠了些,甚至连莺儿鹂儿这样的俏姑娘都被她刺了两句。 元坤的字遒劲有力,是极好的行书,那字条上的话不多,除了问她安好之外,便是说三日之后他会攻打湖明关之外的杏山、塔山,然后就是让她等着他…… 梁吟顿觉不可理喻,但还是急忙找出了地图,湖明关之外是越麓,越麓之外便是杏山,塔山和松山,元坤这话确凿无疑,她看着舆图上的那些沟沟壑壑,顿觉无力的很当时就瘫倒在了椅子上,终于还是到了兵戎相见的时候。 折竹进来,看着她颇为心疼:“姑娘已经好几日都不曾合眼了,要不要回房去休息一下?” 看着她手中的那一叠的白纸,她收了地图之后就拿了过来,“如今哪是能睡得着的呢,剩下的人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回姑娘还未被挖出来的,我已经通知他们按兵不动,能彻底的已经都尽量撤出来了。” “那临覃山的事情可都查清楚了?”她虽然只见过秦覆雍一面,但是他的骨相却是看的非常清楚,孔武有余,才智不足,大胤发展的如此神速,她料定背后必有高人,所以就让折竹去查了。 “姑娘的推测果然没错,大胤军中有一人名叫陆擎,此人甚是普通,不过一文弱书生,但是却有惊世之才。”折竹如实禀报,此言毫不夸张。 梁吟问:“竟有大才?”何时跑出这样一个人物,难不成秦覆雍身上的龙气竟然是因为他…… “比之顾相,毫不逊色。”甚至有百姓将陆擎与顾崇相提并论,有话曰:“北巍然南擎山”,若不是陆擎相貌普通了些,恐怕那江南的百姓能将他夸到天上去。 听到这个名字,梁吟已经彻底明白了中间的曲折。 那一张张写满了笔迹的白纸在她眼前匆匆而过,北翟,南雍,西南还有南疆方方面面不能有一点的错漏,她粗粗掠过一遍之后,问道:“交代你办的那件事情可都已经办妥了?” “绕梁楼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至于那些孩子若想成事,恐怕还要费上一番功夫。” 她语重心长道:“那些都是一些孤儿,如今这个时候长安城进不了,为了一口饱饭他们会努力的,你是销魂殿里出来的人,一切就交给你了。”她自然是放心的。 虽然出来日久,但是折竹听到销魂殿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抬头警惕状,这是习惯已经是改不了了,“我会加紧训练的。” 第310章 招幸 第五十六章招幸 其实自从农民军攻破中都平定之前,她已经是多番的劝诫过谢泓,但是他却还是一意孤行。 到现在她还记得谢泓拿出那副海晏河清图时候,他满脸的光彩,他说要让南雍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整顿吏治,荡平贼寇,还天下一片海晏河清,说不定假以时日他还可以挥师北上同北翟抗衡,到时就算是一统天下而不是在一句空话。 但是不过就是几个月的时间,他彷佛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多次升迁任免官员不说,甚至连司贤良的旧党都出来重用,他以前是最痛恨党政的,徒劳无功不说,甚是还会消损国力。 为了两边用兵,他甚至在原先的基础上又加重了一层的税赋,百姓更加是怨声载道,就算是长安城的百姓也是议论纷纷,就在前两年,他甚至可以为了赈灾而搬空了自己的私库,甚至连皇室传世的几件珍品都私下去换成粮草。 南雍历经几朝国力虚耗的很,国库根本就是空空如也,原本号称钱袋子的户部,如今是朝廷中最难当差的,长安以北大旱,江南蝗灾颗粒无收,赈灾需要钱,北境同北翟开战需要钱和粮草,南边收拾大胤军还需要钱,更何况那各地和朝中官员的俸禄。 陛下不日就要大婚…… 户部要填似乎是个无底洞,就算是砸多少银子进去也听不见一个回响。户部尚书盘正那一头的黑丝几乎是几天之内变得斑白,手底下的人还不断的请辞,年纪小的说难当大任,年纪的大的告老还乡,他着实没了主意才不得不上书,请陛下圣裁。 谢泓大怒,重重处置了几个算是杀鸡儆猴,抄家流放,家产充公全部用作军饷,这样之后户部才算是安分下来。 为了省银子,朝廷上下可以说是节衣缩食,甚至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大量的冗员被裁撤,甚至有人提议免去明年的春闱,此消息一出从长安到江南,各地的举子又开始闹事,甚至是好几封按了手印的万民书被送到了谢泓的御案上。 而当时他正在紫宸殿里宠幸宫妃,那些明媚鲜妍的新鲜面容,似乎可以带着他暂时远离前朝的烦忧,而年轻帝王数不清的精力一大半都用在了朝政上,而剩下的那一部分都是满满的被压抑的雷霆之怒,似乎都在鱼水之欢之后云消雨散。 “抬出去。”只听见寝宫之内传出陛下低沉暗哑的声音。 汜水的拂尘一抖搂,打醒那几个充耳不闻的小黄门,对于紫宸殿传出那或激昂或尖锐或压抑的声音,他们已经是习惯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小兔崽子们,都傻了,还不快去把娘娘抬出来……” 南雍的后宫是一后四妃一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和八十一御妻,但是当年谢池的后宫之中早就突破了祖宗规定的这个数,所以下面的世妇和御妻已经不做定数,如今的后宫除了太后和贞惠皇后之外,其余都是陛下的女人。 只是谢泓上一次的大选入宫的寥寥无几,加之他明显继位之初甚少入后宫碰女色,极其的洁身自好,所以这段时间临幸嫔妃才会如此的引人注目。 汜水的小徒弟看着周围无人,才悄悄的凑过来:“师傅,这已经是第三位娘娘了,是不是应该劝陛下保重龙体?” 汜水那把金丝楠木的拂尘柄“啪”的一下子,狠狠地敲在了小徒弟的帽子上:“活得不耐烦了,竟然敢妄意陛下。” “不敢不敢……”小徒弟急忙认错,便跟着汜水一起进去伺候了,知道以后守口如瓶的重要性。 紫宸殿是陛下的寝宫,从来天子临幸后妃不是在这里,就是到妃子的宫中去,但多是位分较高的嫔妃娘娘,但是陛下自登基之后,招幸伴寝从来都是在紫宸殿,就算是盛宠如昭贵妃也从无例外,更别说贤妃和淑妃两位娘娘了。 紫宸殿分东西暖阁和后面的温泉,东暖阁是陛下歇息之处,而西暖阁从东往西那几排殿阁,分别是皇后到八十一御妻休息的低分,等级分明不得僭越,所以就算是先帝在世的时候,后妃在紫宸殿是不能同陛下留宿的。 后面是一整块青玉打磨和雕刻出来的御池,水都是从昌平行宫运来的,若是陛下在紫宸殿招幸后妃,后面浴池中的水都是常备着的,而陛下今晚上已经叫了三次水了…… 若是仔细听,谢泓的声音此时是低沉的性感,那是欲望宣泄之后的畅然,他皮肤是一种很好看的颜色,顺着那一滴缓缓流下的水滴可以窥见那蓬勃而有力的线条,他赤裸着上身,那些女人是不敢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的,但是他的上臂却有一个很明显的牙印,结了痂但是还是可以看出齿痕和红晕,可以想象咬下去的时候是多么的用力。 他用那把玉瓢轻轻地往身上舀水,那伤口其实已经不疼,但是谁划过的时候,他的心头已经在颤栗,那是她一口咬下的,恨不得从他身上把这块肉给咬下去。 那日看见她那样嫌恶的眼神之后,他出了紫宸殿之后,便再也不会在他身上闻到女人的气味,因为她不喜欢,而且厌恶得很。 但是那又怎样?她走之后那盘美人指再也没换过,饱满的果实一点一点的失去水分,干瘪发皱,最后只下剩皮剩下籽,还有那盘发霉的鸳鸯酥,正阳宫的上至汜水总管,下至洒扫的宫人无一人敢动。 他如今是南雍的皇帝,宠幸后妃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是无人之时的孤独寂寥是寒到骨子里的,那一刻除了称孤道寡的怅然若失他再难感觉到其他,甚至有时候明明温香软玉就抱在怀中。 那一刻他才发现,他弄丢了他的炙阳,那过往之中为谁不多的温暖,就这样找不回来了。 “郎君面若冠玉,何以平添忧色啊?” 他猛地一回头,身后是空空如也,他一袭淡雅的月白锦袍,乌黑的墨发倾斜而下,他的眼眸当中有些难以窥见的疲惫,挺立的鼻梁下面是有些苍白若梨花色的唇。 第311章 夜半 第五十七章夜半 暖风拂得人心醉,那是梁音现在回想起来第一次看见谢泓的时候,他似乎是长安城中最风度翩翩的少年,虽然他是天潢贵胄,但是却活得不是那样的体面,她总是在她的眉眼之中看到淡淡的愁色。 可是现在即便心中是万分的不舍,但是她嘴上竟然讲话说的那样的决绝。 夜深人静之时,她还是忍不住去了紫宸殿,看到那里灯火间歇,她甚至不知道该喜悦还是该悲凉…… 紫宸殿紧挨着承欢殿,这里的嬷嬷早就已经被打发走了,所以敬事房的人究竟这里并入了紫宸殿,周围遍种梧桐,可能是恭贺新贵得宠,早日凤凰于飞,她现了人身之后看到那快要凋零的淡紫色桐花,确实平添忧愁。 “阿吟……”她猛地转身,去发现他一身月白的锦袍,手中提着一盏不是很明显的宫灯,身后并没有跟着宫人和侍卫,他向来是喜欢独来独往的。 显然谢泓看见她也是喜出望外,上一次他们之间争吵甚是激烈,她甚至还在他的上臂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因为不管不顾,所以伤口愈合得很慢,他甚至偷偷的用上了腐骨份,就是想让伤口烂的更深一些,他身子的自愈能力很强,只有这样才能留下一些痕迹。 看着他手里的的罐子还有那一些七七八八的杂乱,他就知道他是想去抓蛐蛐,这么大的人了,还干少时候的荒唐事,不务正业得很。 因为寒蛩族的北迁,所以察觉到风吹草动的别族今年异常的安分,甚少能在盛夏的时候听见蛐蛐的叫声了。 “你来了。” 她嘴硬:“只是从这里经过,我要出宫了。”然后就头也不回的从他身边走过,他的身上是很干净的龙涎香的味道。 任谁听了她这话都知道是谎言,从御花园出宫本就不是这条路,他呆愣住,然后启唇:“不去正阳宫坐坐吗?” 她逼着自己冷漠:“虽然夜深外面凉爽,但也不要贪凉,早些回去吧,御花园里的蛐蛐你是找不到的。” 她这话算是直接承认了什么吗?但是他已经知道的那些,她对此却是全然无知的。 抓蛐蛐的好手都有一双好耳朵,听力敏锐,但是她这话都说出来了,懂事的自然是不敢挑衅她的权威是,所以今年的蛐蛐都成了哑巴。 “难道现在和朕说一句话你都不愿意了吗?”他挽留,她说了那句话之后他手里的那些东西扔的七零八落,弄出了好一阵的动静,但是暗处的赤青冥墨却无一人敢现身。 “北翟不日就要出兵了?”他知道消息绝对不会比她慢,谢泓是有这个势力的,她知道的很清楚,也知道其实青绝这些时日一直跟在她的身边,向他传递绕梁楼和她的动向。 但是这些她都置之不理。 “北境的防线是举倾国之力打造而成,北翟想要攻破绝非易事。”这不是他自打,而是北境防线从谢池那时便开始部署,司贤良甚至可以说为它付出了毕生的心血,如今又有大将叶秉承坐镇湖明关。 甚至是长安的孩童都可以拍着胸脯说北境无忧,他们真正忧心的是在江南四处作乱的大胤军,尤其是长安的士族提起大胤军几乎色变,好像明日大胤军就攻打到长安来了。 她知道他的自信和朝廷中的那些官员是一样的,国库中为数不多的钱粮全都运去了北境,南下的军队如今已经在自力更生,沿路征粮。 “止战休兵绝无可能了吗?”她这话问得异常天真。 他已经没了刚才的和颜悦色,情绪变得有些激动:“这是你问的,还是替元坤问的?” 她话说得极其道貌岸然:“替天下百姓问的。”就算她未经乱世,自然也知道改朝换代的时候,正是血雨腥风的时候,那是不只是将士,受苦的的根本是百姓,但是这些又与她有何关系呢。 胜者为王败者寇,他们会为败者唱起悲歌,自然也会为胜者歌功颂德,寒蛩是一个王朝兴亡的见证者。 但是止战休兵何其简单,她不是替别人问的,而是替谢泓问了他自己,那幅海晏河清图,他是否还记得自己的初衷? 他长袖一摆似乎并不认同她的话,“若是朕与元坤真的开战,你会站在哪一边?” 她摇了摇头,不是不知道而是她哪一方都不会站,她原本安插进去的棋子几乎有大半都已经被他连根拔出,他们俩现在只是因为以前的那一些情分在,才没有撕破脸皮,他见了她还能心平气和的说一说话。 “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十年的修为换了他的一条命,但是只有区区十年,她希望他可得偿所愿,潇洒快乐,但是他已经坐上了那把至尊之位,但是却没有以前笑容多了。 “又是这一句?”她便一直拿这一句搪塞他。 她轻轻启唇,神色一派天真:“郎君面如冠玉,何以平添忧色哪?” 但是这个时候他们二人的脸上挂着的笑容,不是欢欣和喜悦,而是苦笑,就好像是多年之前埋在梨花树下的一坛酒,不到启封的时候,但是却要硬逼着自己喝下,当然是苦涩难当。 经过这一晚之后,她与谢泓便是彻底的冷了下来,这中间的那些缘由已经没有人再去追溯。 北翟是马背上的民族,元坤的三十万大军自然是无比的强悍,但是松山杏山和塔山三座城池,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所以来自北方草原的狼族果断的改变了策略,围绕着三座城池,一点点的蚕食鲸吞,慢慢的消耗守城兵士的耐心和体力。 长安的欢乐似乎并没有因为南北战事的吃紧而有所耽搁,看到北境之上,元坤的军队围了松山杏山和塔山,赌坊里甚至做庄开局,赌北翟会先攻打哪一座城池,甚至是一比一百的倍率,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竟然希望明日就能揭晓这赌局的胜负。 梁吟听了只觉得无比荒诞。 美人帐下犹歌舞,将士阵前半死生。 第312章 手段 第五十八章手段 梁吟是如何在绕梁楼中销声匿迹的,她甚至自己都不知道,但是她转眼之间就变成了阕宫栖鸾宫的昭贵妃。 看着这这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她想他果然还是对她下手了,只是没想到他做戏骗过了这么多人,还是让她进了宫,也许是觉得她一个人在宫外,他到底是放心不下。 这放心不下,就是不信任,她已经说了她不会再插手他与元坤的天下之争,但是…… 因为时时刻刻有人盯着她,她不得不一直是人形,谢泓告诉她若是她逃走的话,整个栖鸾宫的四十宫人顷刻之间人头落地,那些人跪在她面前使劲的磕着响头,涕泪横流,她即便是再铁石心肠她也会动容。 她被强行换上了那一身雍容华贵的曳地宫裙,因为一直嫌重宫女们便没再让她戴上那一头的珠翠,甚至那一身宫裙也在顷刻之间被她用剪子剪成了破布,她最喜欢的还是自己的这一身黑纱。 不得不说谢泓的这一计中计真的是高,她和梁莹一般无二,除了肤色上差了些许,其他的甚至是她贴身服侍的宫人都看不出任何的破绽,当然除了她这宁折不弯的性子,让她们很是苦恼。 “你千方百计的将我骗进来,就是为了要把我关起来?”她质问谢泓的时候,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谢泓的神情竟是有几分悲凉:“这样的话你就不会再和他通信了……” “竟然只是因为这样?”她觉得有些可悲,“你知道的这道宫门或许可以管的住别人,但是却管不住我。” “阿吟,朕是知道你的本事的,但是你绝对不会看着这些宫人人头落地。”他实在是太了解她了,刀子嘴豆腐心,最受不了的便是别人一直对着她乞怜的样子。 她撇头道:“我又不会将军机泄漏给北翟,你为何一直苦苦相逼?”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有些哀伤的看了她一眼:“朕所求的不多,你好好的待在朕的身边。阿吟,当初朕问过你朕的那一颗心你要不要?可是到现在你都没有给朕答案。” 她确实是无法理解他的逻辑,这些事情之间又有何逻辑可言,“你的身边已经有了梁莹,有了聂清河,有了苏丛瑛,你以后还会有很多的女人……”她不敢要,也要不了。 “你不要它是因为你的一颗心已经给了元坤,是不是因为那子母蛊?” 原来他知道的事情,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她觉得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原来竟然是因为她的眼眶中充盈着泪水,她又细又长的睫毛被打湿,连同她身上这一身黑纱,与这富丽堂皇的栖鸾宫是多么的格格不入。 “我的心脉已经被打入了冰片,子母蛊也已经休眠,你所说的不过只是你的揣测,若是你不相信我,大可以直接杀了我!”她从怀里拿出她的玉簪,顷刻之间就变成了锐利的藏锋剑,她将剑柄递给他,神情决绝,不容置喙。 他神情微怆,笑了笑:“阿吟,你觉得朕对你能狠下心肠吗?” 狠不下来吗?为什么他却可以对绕梁楼里的那些人下手呢?那些都是她的挚友,若不是她事前早有准备的话,恐怕现在的迎荷院早就是一地的死尸了。 赤青冥墨自然是个中好手,她不就范的话,不乖乖听话的话,余音姐她们恐怕就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了吧,他拿栖鸾宫的宫人威胁她,拿绕梁楼的姑娘威胁她,他将她吃得死死的。 但是他派人传话说他身体不适,想见她一面,她什么都没想就着急进了宫,那杯清茶里是李炳秋特制的软筋散,她早就嗅到了味道不对,但是还是心甘情愿的喝了下去。 至于之前得宠的那位昭贵妃,她是如何来的又如何走的,就更加不会有人知道了。 裙拖六幅湘江水,云鬓花颜金步摇,因为是盛夏,所以阕宫中的妃嫔和宫女都换上了轻薄的夏衣,衣袂纷飞,彩带飞舞,花枝招展,争奇斗艳,就好像是那御花园中的百花一样尽情绽放着自己的妖娆与妩媚。 这栖鸾宫都是按照梁莹的品味和嗜好打造的,可以说是极尽的奢华与富丽,让梁吟想起前朝金屋藏娇的故事,可是她是荒郊野地里天生天养的寒蛩,也许能待在金笼当中一时,却待不了一世。 “我不喜欢这里。”尽管那些宫女将数不清楚的绫罗绸缎,珍衣华服和首饰珠翠,一箱一箱的摆到她面前,但是却还没有给她一盘美人指让她来得开心。 因为警惕,所以梁吟从入了这栖鸾宫就和谢泓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站在她一丈之外,那双眼仿佛集天地之灵秀,漆黑不见底,墨色的长发只用一根玉簪簪起,身材挺拔高颀,飘逸出尘,君子无双。 似乎她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梁吟有句话说的很对,他与她都是隐藏在深夜当中的人,只不过她是写实的,而谢泓是写意的,暖风拂得人心醉是不假,但是谢泓就是那一枝的春水梨花,自带哀怨和忧愁的同时,他黑暗的那一面却是万分的狠戾和猜疑。 他除了他自己,从未真正相信过任何一人。 “受两日委屈,新的宫殿已经在建了……”他这样答她。 她难以置信,几乎是从一瞬间站了起来:“你真是疯魔了?如今南北可是一直在打仗……”前线战事吃紧,这是长安城里孩童都知道的事情,国库之中竟然还有银两来修建新的宫殿。 而且看他话里的意思,绝不是一楼一阁可以成事。 他给出的理由似乎也很简单:“你不喜欢这里,便在建一座新的好了。既然前废帝能为冯妃建起一座引凤台,朕又为何不能给你建一座新的寝宫!” 他现在似乎一句话都听不见去,梁吟再多说什么也都是无意。 “那些衣物和首饰你都去换成银子吧,我用不着……”她这话并不是和他赌气。 第313章 难为 第五十九章难为 那日赤青冥墨几乎是带刀进了迎荷院,但是吴念儿和余音却是异常的冷静,察觉到事态不好的折竹,几乎是第一时间拿起她的剑往外冲去,几乎是和青绝彻底翻了脸,若不是赤影在其中斡旋的话,恐怕两人已经打了个天覆地翻。 梁吟已经是多日没有了音讯,折竹着急不已,她跟着姑娘来长安本就是为了保护她的人身安全,如今竟然出了这种事情,她如何对君上交差,整日的坐立不安,甚至还悄悄的回阕宫之中打听过消息,但是却是一无所获。 折竹不得不截了迎荷院中的数只信鸽,送消息出去,结果也是石沉大海。 余音确实淡然的很,不是淡然而是她将一切都看的清楚:“她是那样的本事,跟的又是那样的人,既然她没有回来便是不愿意回来,即便是有人勉强她,你觉得她那样的性子是会吃亏的吗?你该好好担心旁人才是……”说着便招呼她坐下,因为大旱,所以她这迎荷院的塘水都比往年少了些许,但是这荷花却是因为一如既往的毒日头,这几日开的异常的好。 折竹是寝食难安:“余音姑娘,话不是这么说的,赤青冥墨的人都已经找到绕梁楼来了,姑娘在宫里一定是出事了!”她无比的肯定。 余音继续的宽慰她:“我看陛下对她情深若许,你是多虑了,”然后转头又想了想,“若你实在担心她的话,不如去跟那个赤影打听一番。”她本是笑言,不曾想到折竹却讲这话记在了心上。 赤影是赤组的首领,可以说是陛下的左膀右臂,若是姑娘真的在宫中出了事的话,他一定知道,但是她也知道暗卫的嘴最是严实,号称铁都撬不开,她也只能是利用他对她的那一番情意去试探一二。 但是那一日的大动干戈,莺儿鹂儿还有阿晴她们确实是吓坏了。 宫女们日日清晨给梁吟盛装,她日日拆,这一来一回却也是有趣的很,她不喜欢那样粉红鹅黄,甚至是这栖鸾宫的任何一个物事她都讨厌的很,因为这里处处都有梁莹身上的胭脂香,重绛、石榴、山花和苏方木的味道,尽管这里每日都被打扫的干干净净,但是她还是闻到那一丝腻人浓重又让她作呕的香味。 和在紫宸殿,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她不喜欢得很。 都说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那娇香淡染胭脂雪,愁春细画弯弯月,她没有青娥红粉妆的娇艳,自然也就不有胭脂泪,相留醉的楚楚动人。 若是有过,那也是以前。 不能说梁吟每日里都是愁眉苦脸,但是她在这里确实是笑不出来,但是谢泓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一直都不问也不说,任谁在朝堂和御书房内听了一天的吵吵扰扰,回来之后不想看到一张娇艳动人的笑脸。 但是她送给他的只是面无表情,同时那双灵动的明眸在看向他的时候,竟然是可怜和惋惜,那种眸光有一瞬间让谢泓错觉,她看着他的时候,就好像是看着一个垂垂老矣,衣衫褴褛,不久于人世的乞丐一样。 “宫人说你晚膳没用多少,要不要再传膳?”他很是体贴。 但是她此刻却受用不了他此刻的温情脉脉,“无妨我已经用过了……”她撇头看了看昨日还是茂盛缤纷的那白玉池的荷花,今日一日便被她啃了个精光,吓得栖鸾宫的宫人还以为进了老鼠,晚膳之后又不着痕迹的仔仔细细的打扫了一番。 自从她来了这栖鸾宫,不光是阕宫里的人,连敬事房的奴才也是纳闷的很,陛下再也不招幸昭贵妃,而是无论忙到多晚都会来栖鸾宫就寝,昭贵妃也从原先的娇憨可人,柔情似水,突然变得冷冰冰的,陛下同她说话也是爱搭不理的的。 好几次这陛下明显已经是震怒,就在栖鸾宫的宫人都以为自家的主子会失宠之后,陛下却很快没了怒火,甚至会轻轻的走过来俯下身握住她的手,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但是他们离得有些远,根本就听不清楚。 但是觉得陛下能如此细心体贴的对待娘娘,那样的画面陛下是那样的深情款款,但是她们家娘娘就好像是彻底的变了一个人一般,甚至她们在私底下的时候还流传娘娘被恶鬼附了身。 “想吃美人指还是想吃鸳鸯酥?”他轻柔的摸了摸她的秀发,她这几日一直很任性没有绾发,那长长的秀发就这样垂下来,她坐在栖鸾宫门口的时候,她的头发就会垂到地上,但是栖鸾宫内处处都是绒毯,被打扫的一尘不染。 她那个样子抱着膝盖,呆呆的望着远方,却没有一个人敢去打搅她的平静,那一身的黑纱着实怪异的很,别的宫的宫人经过栖鸾宫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团的黑影,所以昭贵妃如此反常的行径在宫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尤其是谢泓要为贵妃修建新的殿阁的事情,满朝文武现在是吵翻了天,他们不为南北战事费尽心力,那几个谏臣倒是纷纷上书,说昭贵妃是妖妃祸国,唯恐自己一个没赶上,就不会留名青史。 她摇了摇头,什么都不想吃,她若是饿了的话,自己会去找吃的,但是待在这栖鸾宫看到美人指和鸳鸯酥,她都觉得无比的讽刺。 “不饿,你若是还没用完膳,就传吧~”她语气淡淡的,似乎和他前几日的那些争吵,已经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气,现在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哪怕一直在这栖鸾宫里她也认了。 谢泓似乎似有些费解的,她整日是愁云惨淡,他自然也是高兴不起来:“阿吟,到底是为何?”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也想知道,因为墨蛉已经出宫,她不能轻易的走出栖鸾宫对外面的消息自然是一无所知,但是谢泓还是贴在她耳边说:“折竹已经把你的消息传给了北翟,你猜元坤会不会来救你?” 第314章 难言 第六十章难言 “折竹已经把你的消息传给了北翟,你猜元坤会不会来救你?若是他来,朕准备万箭齐发。” “你……”她回头看着他,他竟然真的将她当成了诱饵,她语带讽刺:“你觉得这战局会因为我一个人有所变化吗?” 如今南雍是千疮百孔,而北翟自从多年前元钦肃清朝局之后,可以说是万象更新,欣欣向荣,她什么都抵不过。 因为不愿意看见她眼中的讽刺和怜悯,他轻轻俯下身子将她抱在了怀里,“阿吟,现在便是我们以前最想过的日子,你为什么不能放下他,为什么朕在你脸上看不到一丝的笑容?”难道他真的不如他吗? 无论她如何的解释,他从来都没有正视过他们之间真正存在的问题,嗅着他衣服上的龙涎香,她只觉得有些荒凉,明明这件还是原来的旧衣裳,他知道她不喜欢他身上有别的妃嫔的味道,所以每次回到栖鸾宫的时候都会将自己彻底的清理一遍。 但是她却不知道她不喜欢的东西变得很多,她不喜欢这栖鸾宫,不喜欢那胭脂香,甚至不喜欢他晚上与她同床共枕。 但是这些她一句都说不出,前面已经说过太多了,她累了。 谢泓目视前方,似乎有些决绝:“朕从不指望战局发生什么变化,但是朕知道朕必须要留下你。” “我一直都在你身边……”说这句话的时候,右眼不自觉的滴下一滴眼泪,是那样的晶莹,从她的下颌上慢慢的滴到了他的月白锦袍上,但是他没有看见。 谢泓轻轻地抚着她的背,“但是你的心却在他那里,不在朕身边。”他不止要她的人,还要她的心,既然他的心他不肯收下,那就把她的心夺回来,把她的人一直留在身边。 无论如何的交谈,他们的话题总是会回到原点,而她已经解释了无数遍,他们之间牵扯不到元坤,他却总是将她的解释当成耳旁风,固执的坚持己见。 他每天晚上都回栖鸾宫,即便是国事再忙碌,宫里所有人都说陛下宠爱昭贵妃已经宠到了骨子里,但是不知道清河郡主入宫的时候,昭贵妃是否盛宠依旧。 谢泓晚上是想搂着她入眠的,但是她宁愿化成原形栖于床下,也不愿意和他同床共枕,眠在一床锦被下。 紫宸殿的那一幕总是在梦境中上演,不是他推开她,而是谢泓的身下是梁莹,那一张跟她一样的脸,她看的真真切切,锦被、起伏、晃眼、呻吟,相互交缠的两具身体,还有疯狂时的那一声声低吼和低语。 “陛下,陛下……” 但是他嘴里唤的是:“阿莹,阿吟……”到底是阿吟还是阿莹,她竟然是分不清楚的,只有仓皇的逃离,熟若无睹她真的做不到。 就和他所说的一样,在栖鸾宫的日子和在北苑的时候一般无二,只是晚上再也听不见她悠扬婉转的鸣唱。 聂清河在听到阕宫中的种种传闻的时候,只是嫣然一笑:“黄粱一梦到底是醒了,难道这就是帝王之爱吗?”如此的专制而又霸道。 她从未动过心,即便是看得再清楚,这个旁观者也不过是感慨几句罢了。 倒是聂清河身边伺候的大丫头逐水有些看不下去了:“那昭贵妃出身既不高贵也不显赫,样貌也不是一等一的出挑,为何能得陛下如此盛宠?” 聂清河拿着手中的白玉扇子轻轻点了点,“越发的没有规矩了,陛下也是能妄议的。” 逐水从小跟着聂清河,最是心直口快:“明明就是陛下太拂咱们怀王府的面子,郡主以后进了宫定要拿出皇后的威仪好好的惩戒一下。” 聂清河从来都看得开看得远:“惩戒什么,那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若不是她的天凤命格,恐怕陛下对她也是不屑一顾。 北境之北,北翟的三十万大军几乎是将松山杏山和塔山这三座城池围了个水泄不通,尽管兵力上占绝对的优势,但是元坤调兵遣将却不敢有丝毫大意,松山杏山和塔山本就是易守难攻,如果真的那么容易的话,父皇当年为何议和而不是直捣黄龙,将南雍的半壁江山都收入囊中。 这些地方多是连绵的山地,易守难攻,若是有个不慎强行进攻的话,无论他手底下有多少人都会变成活靶子,得不偿失。而且集中兵力先拿下一座城池,敲山震虎,说不定可以兵不血刃的将越麓以北的这三座城池都拿下。 但是如今头疼的是先攻哪一座城池,三山相连何一体,防御能力不容小觑。 因为外出征战,所以消息送到元坤身前时,他正穿着战袍,却是银甲,这耀眼的银色将他平时一身玄衣收敛的帝王霸气淋漓尽致的释放了出来,这套战甲打造的甚是巧妙,肩膀上甚是还有银闪闪的盘踞的两条龙,一左一右,元坤无论是弓马还是骑射,即便是武功,甚至比他手底下的暗卫还要好,面若冠玉,眸似灿星,银甲熠熠生辉,魁梧挺拔,狄族男儿的英武和南朝人的俊美在他身上竟然是融合的如此极致。 八百里加急送到大帐的时候,元坤正在誊写兵书,他的行书是一绝,就算是比之大家也是不遑多让。 “何事?” “君上,长安八百里加急。” 这个时候顾崇和段旭尧送进了大帐,请安之后静静的候在一旁。 “君上,长安可是出了事?”段旭尧虽然出身尊贵,但是已经被丢到了军队当中,只是可怜他那一后院的莺莺燕燕,在新夫人进门之后,都被扫地出门,当时在永宁城也甚是壮观。 娇妻也是位不可多得的佳人,只是这将门虎女竟也是文武双修的,他不只是文采上输不起,就在这武力上也是夫纲难振,听说新夫人入门的时候,手上还握着一根鞭子,入洞房的时候十八个婢女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人手中拿着一件兵器。 后来听说段世子新婚夜是被夫人压在下面的~ 第315章 纷杂 第六十一章纷杂 元坤接过来之后将字条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然后这张字条很快就被传到了顾崇和段旭尧的手里,顾崇还是一身白袍,冰冷如雪,高山仰止,而段旭尧也没有穿戎装。 顾崇是见过梁吟的,段旭尧却是没见过的,即便是在销魂殿的时候见过了,如今想起来也是全然没有了印象,不过看到这信的内容,和元坤的神情之后,对这位梁吟梁姑娘更加的好奇了。 顾崇见元坤一言不发,第一时间也没有说话,段旭尧一向以顾崇马首是瞻。 折竹在信上几乎将那两日的事情说的很清楚,甚至断言姑娘已经被幽闭在阕宫之中,但是元坤看了之后确实不动声色,转而踱步笑道:“天下间何人又拘束的了她呢~” 顾崇这个时候才道:“君上的意思是让埋伏在长安的人先按兵不动?” “不是要按兵不动……”若阕宫是现在盆炭火,他就烈火烹油,若是阕宫当中现在是冷冰,他不介意再雪上加霜,“绕梁楼的那些鸽子是不是已经?” 顾崇道:“已经换了新的,东西也都已经送过去了。” 段旭尧不知道君上和顾巍然之间打什么哑谜,但是他只是天生随性惯了,若是他真的是个草包的话,元坤也不会一直把他带在身边委以重用,只是他有个不太好的毛病,就是爱搜罗美人,当初徐家建销魂殿的时候他在背后可没少起哄,就算是吃不着肉,秀色也是可餐。 元坤却已经是成竹在胸,眼前的战事他从未耗费太多的心力,他从始至终所图谋的不过是她的心罢了。 顾崇问:“雍帝不日便要大婚,是不是还要遣使节送去贺礼?”食君俸禄为君分忧,君上是他的主子,他自然是要想方设法的体察决心。 段旭尧终于有机会说话了:“巍然,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一副坏心肠~” 元坤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孤记得工部似乎改进了火药……” 这些事情段旭尧最清楚:“他们不过是想增进一下火炮的威力,没想到加进去的东西爆炸之后竟然是五颜六色的,当真是比火树银花还要好看。” “那能不能再精进一些,比如弄出些图案?”他挑眉。 段旭尧很快体察君心:“君上的意思是?” “谢泓大婚的时候,在湖明关之上送他火树银花不夜天,祝他并蒂鸳盟,白首不离如何?”他轻蔑一笑,他已经把阿吟留在了身边,但是日日算计的却是其他的事情。 若是守在她身边的是他,虽不能说是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浪迹天涯去看大漠孤烟和长河落日,街角桂花,飘香十里,但是他一定时时刻刻将她带在身边。 就算有一日他器宇轩昂不在,她已经是青春年华,貌美如花,但是一起携手走过便也是值了。 南方的战局依旧胶着,很明显秦覆雍和陆擎知道自身的势力不足以于荣令的大军抗衡,就避开精锐,分批次的小股士兵扰乱对方,挫败大军的士气。表面上看荣令的大军收回了一些城池,但是失去的却更多,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军之大忌。 虞明旭和李子墨虽然为左右先锋,但是无论是寒门还是世族,平日多是舞文弄墨,就算是心中再有抱负,单打独斗和领兵作战,自然也是没有办法和那些绿林悍匪想比,所以深陷困局,甚至有一次李子墨带着一千多人竟然被大胤军的几百人的小股骑兵,给吓得草木皆兵。 朝廷的补给运送不过来,中间甚至有一片地区被大胤军所占领,没有粮草和补给,大军不得不在当地征粮,有些人家中最后的口粮都被抢走,百姓们更是怨声载道,若是看见一个穿铠甲的,吓得在家中瑟瑟发抖,甚至会为了一口粮食和他们拼命。 江南除了那几座大的城池之外,小镇和村庄几乎已经是找不到人烟,百姓和大军都是苦不堪言,甚至有很多种田人拖家带口的往西跑,只是因为大胤军开仓放粮,跟着大胤军能吃一口饱饭。 鱼米之乡的江南尚且是这样,就不用说其他地方的人了,所以大胤的势力和威望一年强盛过一年。 这个时候的长安,因为消息不通对南北战事仍然在争执不休,争执的原因竟然是那十万的神御军究竟该如何的派遣。 朝臣们自动的站队分成了两派,一派当然是听从谢泓的意见,主张将神御军全部掉到北境之上,聂准则是攘外必先安内,因为松山杏山和塔山,以及北境防线,北翟一时之间不可能攻破,所以趁这段时间先将那些流寇平定,在他的眼中已经发展壮大的大胤军不过就是一群流寇罢了。 待在栖鸾宫的梁吟自然不会一直那样的安分,没有人给她传递消息又如何,族人迁走了又如何,她在阕宫数百年不是白混的,自然是有别族的兄弟,只是不曾想到她最先听到的不是外面的局势和战局如何。 而是四妃之一的苏丛瑛有妊的消息,元境贵妃在诞下小公主之后,阕宫中再一次听到这样的喜讯,更何况是谢泓的第一个孩子,苏丛瑛如今已经是淑妃了,所以这个消息一出可谓满堂欢喜。 但是怀王府却没有表面上那么风平浪静,谢泓在朝局上着实不给聂准面子,如今苏存的小女儿竟然有了身孕,这大婚却是迟迟未定,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处处皆是那么的不如意,这让聂准不得不开始考量同谢氏皇族结亲的可能性。 聂清河自然是一直在旁边劝着,聂准也是最听他这个宝贝女儿的。 “淑妃若是诞下一个男婴,那么便是皇长子,若你进宫之后诞下嫡子,那便是你和怀王府最大的阻碍。”南雍立储不是立嫡就是立长,深谋远虑的聂准不得不多一个心眼。 聂清河宽慰他道:“不过刚刚诊出来,皇家的孩子难将养……”一切都是个未知数。 第316章 有孕 第六十二章有孕 因为聂清河的从中斡旋,所以十万的神御军出了西南之后,便按旨北上,昼夜不间歇才到达长安。 这十万的神御军驻扎在长安城外,确实是让长安的百姓都松了一口气,但是谢泓却不敢掉以轻心,他从来都信不过任何人,随即就在神御军的将领当中安插了自己的人,聂准自始至终对这些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栖鸾宫的人把她看得很紧,白天就算她去御花园,身后都跟着一长队的宫人,所做的不是赏花就是扑蝴蝶,着实是无趣的很。 谢泓以为将她拘在栖鸾宫派人日日夜夜的看着她,她便没有办法和外界联系了吗?元坤的手中当中不是有猎鹰和信鸽,还有杜鹃画眉,甚至可以说天上飞的任何都可以为他所用。 她每日里一直在逗弄一只画眉鸟,没有人知道它是从哪里飞来的,但是她却知道了许多的东西,包括元坤想告诉她的话,她现在无碍别无所求,只是告诉他她的族人正在北迁,若是可以的话希望他可以接应一二,现在整个寒蛩族都由墨蛉照料,出了长安城之后她的这颗心就一直悬着。 因为寒蛩这数百年之间,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阕宫当中,大多数甚至只去过一次北苑,外面的天地是那样的广阔,但是那一族的老弱病残却又是那样的脆弱,说不定一场小小的山火便将他们了结在北迁的道路上。 着实是无聊的很,想着她现在既然是顶着这贵妃的名头,早晚是要去外面晃一晃的,不是说苏丛瑛有喜了,她总是要去探望一下的,便让手底下的春双和秋对将她收拾一下,她身上的这身黑纱穿了许久了。 因为这段时间一直摸不上来梁吟的脾气,所以栖鸾宫的宫人都是小心翼翼,就连这两个贴身伺候的婢子也是如此,不晓得她现在的喜好,所以赤橙黄绿的衣服摆了一寝殿,梁吟最后只选了一件青色的。 她端坐在梳妆镜前,因为不是折竹生人帮她打扮的时候,她还有些放不开,“不要堆太多,脑袋疼。” “可是……”贵妃是可以戴四翅凤尾钗的。 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怎么简单怎么来吧,不要太繁琐。”她今日是去探望淑妃的,却不是去摆贵妃娘娘谱的。 结果她的头上还是被戴上了一支步摇,三支白玉簪,步摇上长长的流苏垂到肩膀,流光溢彩,若是一个步行款款的大家闺秀的话,肯定是弱柳扶风,摇曳生姿,但是她却不是,即便能装一时的文静,也只是因为那一时她不行动弹罢了。 颓丧这两个字似乎不属于梁吟,当她摆着贵妃娘娘的架子到了苏丛瑛的盼青殿的时候,正好门庭若市热闹非凡,淑妃苏丛瑛正在接受大家的恭贺,梁吟心里暗道不好,自己来得这个时间不太对。 有一句话是至理名言,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自古以来后宫就是一个是非之地,而她竟然从一个旁观者变成了当局者。 “贵妃娘娘驾到~” 盼青殿里除了贞惠皇后之外,所有的人都恭恭敬敬的向她行礼,后边有些好事胆大的宫人还抬头想看一看这段时日一直深入简出不曾露面,甚是有传闻说是鬼魂附体的昭贵妃。 她今日穿得素净,和过去梁莹的明艳雍容想比,着实是让人多看几眼,梁吟看到这一屋子的莺莺燕燕顿时就没了心情,这些都是谢泓的女人,若是她有聂清河那样的胸襟,她就不是梁吟了。 那些东西是她随意让春双从库房里挑的,不过就是玉如意、送子观音,为了避嫌特意避开了吃食这些东西,但是她的这些不够都是些小意思,和其他人送的相比着实逊色了不少,不过她娘家只不是个郡守,想来也是拿不出什么好东西的。 贞惠皇后苏丛珊过来拉起她的手,梁吟对这位花容月貌的前皇后一直都很有好感,“之前听闻贵妃身子不适,今日一见气色不错,可是已经大好了?” 原来谢泓是说她“病”了,才闭门谢客的,梁吟不得不象征性的咳嗽了两声:“之前是受了些风寒,有劳贞惠皇后记挂了,如今身子虽然孱弱但是已经不进药了。”若说自己未好,说不定将来苏丛瑛的龙胎有什么闪失,别人再闲言碎语说是她冲撞了盼青殿的胎神。 苏丛瑛一朝有孕,可谓是万分的珍惜,如今虽然陛下开始招幸后妃,但是这几个月大多数的日子都是眼前这位贵妃姐姐陪着的,她一个月甚至两个月才能轮上那么一日,不久清河郡主进宫之后,恐怕在宠妃和皇后的双重压力之下,她承宠的日子就少了,所以将自己腹中的孩子看的无比的珍贵。 从知道自己有孕之后她便开始躺在床上静养,她比这宫中其他女子幸运的是,她的长姐就在宫中可以与她为伴。 梁吟和贞惠皇后不冷不热的寒暄几句,一会谢泓的赏赐就送过来了,还是汜水总管亲自送过来的,汜水见到贵妃娘娘在这里自然是不敢怠慢的,他日日跟在陛下身边,当然是知道眼前这位贵妃在陛下心中的份量,送完赏赐还过来回话:“见过贵妃娘娘,陛下说今日下朝早,想早回栖鸾宫用午膳。” 谢泓这是什么意思,是在告诉她就算别的女人怀了他的孩子,在他的心中依旧将她放在第一位吗?还是想让这里的宫妃知道,就算淑妃怀了身孕,他还是最看重她? 他应该知道她会不计较这些,她既然留在他的身边,便知道这些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她甚至看过谢池的后宫,人数是这盼青殿的十倍,百倍,帝王之爱本不该去奢求太多,伤己伤人,一个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 “告诉陛下,我知道了。”她怎么都没有办法自称“本宫”,她无数次的提醒自己她不是这阕宫当中的女人,她不能将心埋葬在这里。 第317章 挣扎 第六十三章挣扎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昭贵妃对待陛下竟然是这种不冷不热极其冷淡的态度,这和传闻着实相距甚远。 那日梁吟并没有在盼青殿多留,她怕若是自己继续留下去的话,会忍不住对苏丛瑛肚子里的孩子动手,她并非什么良善之人,那念头曾经在心中一闪而过,尤其是看见苏丛瑛非常温柔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的时候,充满了圣洁的母性光辉。 那是谢泓的孩子,若是可以,若她只是一个寻常的人族姑娘,不论是出身南雍北翟还是西南,她都会拼尽全力去和他在一起,但是她永远都不会有这个机会,永远都不会有她和谢泓的孩子。 所以她喜欢小墨虹喜欢到了骨子里,她羡慕,嫉妒,她有寻常女子的喜怒哀乐,自然会嫉妒,但是她的自制力也是出乎寻常的好,所以她还是让自己马上离开了盼青殿。 等到回了栖鸾宫之后,谢泓已经等着她一起用午膳了,看到她之后脸上竟然有欢欣:“听说你去了盼青殿?”看起来汜水已经同他禀报了。 他脸上的笑容是因为看见了她,还是初为人父的高兴,她在那一瞬间不想去辩明,所以宫人给她布置好了之后她轻轻的坐了下来,但是还是不着痕迹的往旁边挪了挪,他们之间的疏离谢泓不是看不见,只是装作看不见罢了。 “既然我现在住在这栖鸾宫,担了这贵妃的名头,有些面子功夫总是要做的,不过就是去走一趟。”顺道还能散散心。 谢泓思索了一番才迟迟开口:“每次都会有药赐下去,朕……”显然他是不知道淑妃为何会有了身孕,但是李炳秋已经去诊过脉了,日子也和彤史上对得起来。 后来汜水查出来是苏丛瑛私底下将汤药给换了,这件事情贞惠皇后是知道的,苏丛珊对他有大恩,所以思虑再三这个孩子算是他还了苏家的恩情。 到底是初为人父,心中多少还是有那么一些欢愉,但是这个孩子并不是他最期待的孩子,尤其是入了栖鸾宫看到她之后,他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让这个孩子留下来。 “这个孩子你不想要吗?”她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阿吟,若是这个孩子你是不是不愿意这个孩子生下来?”他与她四目相对,明黄的龙袍加身,几乎是将谢氏皇族百年的雍容和尊贵加铸在他身上,那一瞬间他那一双幽深的眸子里竟然有一丝的悲凉。 她反问:“你觉得这个生下来我会开心?”那是她心上人同旁人生得孩子,难道还要她歌舞笑靥以贺之。 “那朕……” 她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但是她不能这么自私,若是可以她倒希望聂清河的大度可以分她一些:“不用了,到底是一个小生命,你忍心吗?”想起苏丛瑛那一刻的温柔和慈爱,她下不去手。 “我不是你后宫里的女人,更不是什么昭贵妃,我只是梁吟而已。”所以她不可能一辈子都留在阕宫之中,也不可能一辈子留在他的身边,她的一辈子太过于漫长,漫长的让人觉得可怕。 没想到谢泓却给了她不同的答案:“不,你不是别人,你就是朕的昭贵妃,再给朕一些时日等到碧落宫修建起来之后,朕会给风风光光的将你迎进去。” 原来他给他修建的宫殿叫“碧落宫”,碧落一词听起来是这样的美好,但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连一个名字她都不喜欢的很。 梁莹只是一幅画,即便她会走路会呼吸,但是她自始至终都是她的替身罢了,梁吟也是到了栖鸾宫之后才了解到事实的真相,他已经光明正大给了她一个身份,她已经是他身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昭贵妃了。 但是这些他都没有问过她的意思,所以她不喜欢,不喜欢他的每一个安排,但是在栖鸾宫的这些时日谢泓几乎是将所有的奇珍异宝都捧到了她的眼前,但是她虽然喜欢明亮又金光闪闪的东西,但是却不是这样送到她面前。 “我什么都不要,你希望我待在绕梁楼我便待在绕梁楼,你希望我陪在栖鸾宫我便陪着你在栖鸾宫,所以谢泓不要再那样了……”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不要将时间都浪费在这里无谓的事情上,因为不值得。 “朕要你的一颗心!”他握紧他的手。 可是她的那颗心早就已经给了你,如今你再要她还能给什么呢? 每次谈及这个问题,回应谢泓只有沉默,无尽的沉默,但是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次并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前几天的时候她依旧是坐在这栖鸾宫的门口,看着午后小雨之后的那道虹,他就好像疯魔了一样的冲进栖鸾宫,抱着她直接扔到了那张大床上面。 她竟然没有一点点反抗,任凭他揉扁搓圆,予取予求,将她身上的那几层黑纱给剥了个干干净净,但是最后她变成了原形,只蹦了几次就离着他几丈远,重新换好衣服之后冷冽的看了他一眼:“清醒了吗?” 他颓败的瘫倒在地上,一只手就这样耷拉下来,那身衣服被蹂躏的满是褶皱,旁边的带子也被扯开了,露出了他光洁的胸膛,梁吟之所以会纵容他,就是因为闻到了酒味。 他的自控力超过了她认识的所有人,所以就算是酒醉之后也是理智非常,这不过是他耍酒疯罢了,她自然等着他清醒,并且这一切已经是习以为常。 她全身冰冷,即便是盛夏也是冷得很,自然没有后宫里的那些温香软玉抱起来顺手的多,他分得很清楚,她知道。 绕梁余音思醉影,苏丛瑛有孕之喜她自然是没有办法说一声恭喜的,不去打扰盼青殿的平静已经是她再三的忍耐,这阕宫再待下去,她可能有一日也会变成周太后那样心狠手辣的,周太后好歹是让别人去下手,但是换了她的话,恐怕她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去明争暗斗,便直接自己下手了。 第318章 揭秘 第六十四章揭秘 先是淑妃苏丛瑛有孕,然后是帝后大婚,仿佛阕宫中的发生的这一切都好像是在为,南北战局的失利冲喜,无论是长安城会如何的庆贺,这样的喜悦中总是参杂着几分血腥气,那是南北战事亡故的将士。 难得进宫的聂清河更是难得的来了栖鸾宫。先是被人阻挡,聂清河甚少摆架子来威胁旁人,其实也算不上是威胁,谢泓把她看得很紧,所以往来栖鸾宫的人很少。 聂清河进了栖鸾宫的正殿之后现实四处打量了一番,眼神很是意味深长,然后目光最后在落到一身竹青寝衣的她身上,伏身行了一个半礼:“见过贵妃娘娘。” 她也抬眸看了聂清河一眼,似乎今日她有些不同:“郡主慧眼,这阕宫里无一人可以识破我与梁莹,君主既然知道我是谁,又何必行此大礼呢~” 聂清河浅笑嫣然:“今日阿吟受我一礼,恐怕日后就要还礼了。”在她和陛下大婚之后。 梁吟也笑,直视着小李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给郡主这样的美人端茶倒数都不在话下,更何况是这些虚礼,只是我并非真正的昭贵妃,更不是这栖鸾宫真正的主人。” 聂清河的笑更多是笑她的天真,都已经到了如今这个时候她竟然还是这样的天真,着实是荒唐得很,“即便这栖鸾宫不是按照你的喜好摆设,但是那一座富丽堂皇又极尽奢华的碧落宫确实为你建造的,我入阕宫的时候只是远远的看过一眼,那规模仿佛是另一座引凤台。” 澧朝前废帝为了宠妃修建的引凤台奢靡至极,上面遍植梧桐甚至听说引醴泉,种梧桐,只是为了引来九天鸾凤一舞贺兴,不曾料想谢泓竟因为她不喜欢这座栖鸾宫就去效仿前朝废帝,建所谓的碧落宫。 原本以为碧落宫不过是一座小小的殿阁罢了,但是那是一座规模宏大的皇家园林,谢泓下令将上林苑的一部分和周围的那些土地的基础上开始修建,听说那设计图是他晚上安寝之时梦入瑶池仙境,彩凤飞舞,仙鹤齐鸣,不只是雕龙宫榭云和起,可以说是一步一景,巧夺天工,精妙绝伦。 听正阳宫的宫人说,那设计图几乎是陛下一气呵成,哪一个看了都无不赞叹,果然是瑶池仙境。 聂清河看她如此,忍俊不禁道:“阖宫里的女子得了这样盛宠,喜极而泣都来不及……” 她咬牙道:“我并非这后宫中的女人,他也不是前朝废帝!”此时此刻她必须要想要设法的阻止他,国库吃紧他连私库都已经是尽数的拿出,竟然还有钱去修建什么碧落宫。 钱从哪里来,当然是底下人搜刮的民脂民膏。 “不曾料到他竟然是这般胡闹!”梁吟听了之后不住地跺脚。 梁吟今日的这一番在聂清河眼中却是无比的可爱,可就是两个心心想念对方的人啊。 聂清河忍不住道:“不知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还是你到如今都如此的不谙世事,未曾看清,梁莹的出现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昭贵妃从来只有你一人罢了!” “陛下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你……”她点醒她。 他几乎是谈到在地,摇头说着:“不可能,不可能……可是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她挣扎,然后看了聂清河一眼,“难道看到这一切,他为我所做的这一切,你就不嫉妒吗?” 聂清河自始至终都是气定神闲,她理了理自己身上的披帛:“我自幼便知道自己日后所嫁的是何人,看得通透了便不会再嫉妒了。”更何况她守得住自己的心,尽管无论是元坤还是谢泓都是不得多的好男儿,但是她更想要的是自由。 梁吟有些挫败感,这种挫败是对未知和经历的所思所感,但是面对眼前这个花容月貌,不可方物的她,她似乎从来都没有看透她过,她似乎一直都在屈从于自己的天命,却从来都没有屈服过,“只是守住自己的一颗心吗?” 可是她的那颗心早就给了他,他却一直都不知道,一直都在怀疑。 聂清河转身离开,临走之前还跟她透露了一件事:“对了不久之后我和陛下就要大婚了,父亲手底下的十万神御军都已经奔赴北境战场,最重要的是他们会经过蠡河,是陛下亲自下的令。”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梁吟瞪大了眼睛:“你说的不是真的,这绝对不可能,聂清河你是不是已经归顺了北翟?”整个怀王府都归顺了北翟…… 聂清河回眸,嫣然一笑无方:“也许你可以亲自问一下君上,或者问一下陛下。”她打了个哑谜,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梁吟到如今才终于见识到清河郡主的厉害,不愧是聂准亲自教养出来的掌上明珠,心思玲珑甚至胜过这世间万千的男子。 自从聂清河走了之后,梁吟便在栖鸾宫中辗转难安,但是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她同谢泓最终的决裂竟然是因为那一只画眉鸟,果然这栖鸾宫中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视线。 “阿吟,朕做的还不够吗?”谢泓手中拿着的都是迎荷院中,她与元坤之间的通信,无论元坤传些什么她所回的不过是一句问候,几行的小诗,为何在他眼中全都变了味道。 他拿信鸽画眉来质问她,她却想问他别的事情:“你可是将所有的神御军都派去了北境?他们还会经过蠡河?” 姥姥原本就觉察出星象有异,主张北迁,若不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耽误,恐怕如今的寒蛩族已经在永宁城的锦宫安营扎寨。因为天象有异,她拖延了寒蛩族北迁的日程,如今天下尚未大定,寒蛩族此次的北迁是违背天规,所以她才与元坤商议好他派人在边境以南的蠡河接应一下。 为了避开战火,她还与墨蛉商议不惜绕了一条最远的路,才会经过蠡河。 神御军若是赶往北境战场的话,直接经过成江到达湖明关即可,为何要绕道蠡河。 第319章 为何 第六十五章为何 谢泓一言不发,但是他的那副样子分明是已经承认,“你究竟想要如何?” 她瘫倒在地,谢泓走过去,然后用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挑起她的下颌:“阿吟你要什么朕都可以捧到你面前,为何还要背叛朕?” “背叛……”她笑出声,“难道你就因为如此才将我圈在了这栖鸾宫,你想知道原因我通通都告诉你,我讨厌栖鸾宫,讨厌这里的一切,更讨厌你身边的那些女人,在这里哪怕是多待一刻我都觉得窒息。” 谢泓显然是刚刚从朝堂上回来,所以他身上的这一身威严尊贵的五爪金龙袍并没有换掉,他捏着她的脸,“你终于还是将心里话都说了出来,难道你想在迫不及待的想要飞奔到他的身边去?” 他手上的越发的没了控制,越发加重的力道让梁吟吃痛,再抬头看到他的那双眼眸之时,那里面狠戾,失望,憎恶,她看不见一点爱意和温柔,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派兵去了蠡河,如此隐秘之事他究竟是如何知晓。 他的眼光就好像要将她生吞入腹中,或者是将她挫骨扬灰,背叛他这个帽子扣得真好,但是她确实不敢戴的,脸上的痛无论如何都比不过心里的痛,他不信任她,这个念头就好像是一把匕首,那么直接的插入她的心房,直接而猝不及防,一击即中。 她也赌气:“是,就是你想的那样!我不仅安排族人北迁,自己还回去北翟,我就是想守在他的身边哪有怎样!” 这一番话说出来更是火上浇油,一发不可收拾。 他原本挺拔的身子似乎一抖,明明她的那些话就是他心中的想法,但是听到她这样坦白的承认,他却花费了无限的定力才避免让自己陷入癫狂之中,他竟然慢慢的半跪下来,神色无限悲楚的看着她,准确的说是在请求她:“阿吟,不要离开朕好不好?” 她的心又何尝不是在滴血,梁吟千方百计告诫自己人妖殊途,她不能再与他过分的纠缠,不如直接断了他的念想,断的干干净净。 “谢泓如今我也算是认清了自己,你也知道子母蛊的效力,即便是打入了冰片,我已经抗争不过,我的眼前总是出现他的身影……”如此便是够直白了吧,“所以放我离开吧,这样你我也就不用受此煎熬了。” 她轻轻地闭上眼,睫毛在轻轻的颤抖,眼角有一滴清泪滑落,冰冰凉凉,这样的决绝和冰凉彻底凉透了她的心,她唯恐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告诉他自己刚才的那一番话就是谎言。 他一言不发,勉强的撑起身子,有些步履蹒跚,“这就是你要同朕说的那些话……” 她还是忍不住多言:“小心聂准和聂清河,更要小心整个怀王府。”聂清河给她的感觉很不好,她突然想起了余音说的那几句话,若是一个女人看见她未来的夫主怀中抱着其他的女人,仍旧能够语笑嫣然,不是真的不在乎就是心思着实可怕得很。 谢泓转身道:“阿吟,你可知道你撒谎的本事拙劣的很。”然后就头也不会的出了栖鸾宫。 也许她就不该多言,他如今手中无人可用,聂准手里的那十万神御军必须牢牢地抓在手中,所以在她说了那样的一番话之后,她劝她注意聂准和聂清河,确实很像拙劣的离间计。 但是现在他们之间连彼此哪句话,是谎言都已经分辨不清楚了,所以她似乎也不需要再多此一举了,她现在要担心的是恐怕是自己的族人。 那一只画眉鸟被谢泓拿去之后,她与北翟算是彻底断了联系,眼下心急如焚,更是坐立不安,尤其是在听到聂清河的那一番话之后,也许怀王府有更大的野心也不一定。 因为一直无法进出,所以亮银几乎是夜夜不睡,一直在观星象,随着婚期的临近,聂清河的凤星却是越来越靠近紫宫,但是为何谢泓的帝星光芒如此的黯淡,倒是秦覆雍的那一颗孤星光芒越发的璀璨。 南雍气数将尽已经是必然,但是秦覆雍的那颗孤星越来越逼近紫宫,似乎真有取而代之,权倾天下的猛势,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要由原先的分疆而治变成三足鼎立之势? 次日她随着栖鸾宫的宫人一起去了玉明殿,原来昨晚连夜之间谢泓就命人把玉明殿收拾出来了,看起来他还是把她的话放在心中,她说她不喜欢栖鸾宫,所以他就把她挪到了玉明殿。 阖宫中人对于陛下如此突兀的行为也是费解,玉明殿靠近冷宫,难不成昭贵妃这是失宠了?但是很快有人说玉明殿是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住过的寝殿,贵妃和陛下在栖鸾宫的争执算是阖宫中人都知道了,所以陛下这究竟是何意? 因为出不去,所以梁吟想法设法想要知道外面的消息,谢泓每日也从去栖鸾宫变成了回玉明殿,可以说她待在何处他晚上就在何处休息,也甚少的召幸嫔妃,因为谢泓的喜怒无常,所以就算是敬事房的人也是头疼的很。 谢泓就算是回玉明殿,梁吟也一直是冷脸相待,他晚上一直浅眠的很,所以梁吟甚少能找到机会,终于有一日她枯坐在玉明殿的殿门口,看着映入眼帘中的合欢树,只是觉得讽刺。 但是负责玉明殿洒扫的一个小黄门却在不经意间塞给她一张小字条,上面只有一个字“安”,那是元坤的笔迹,因为在迎荷院中的通信让她可以一眼就能认出。 这一个字便能让她心安不少,她现在后顾之忧便是不断北迁的族人,不思饮食每日都在盘算着他们今日到了何处,明日又到了何处。 这些谢泓都看在眼里,却已经全然当成了她对他的不满和怨怼。 在北翟对南雍宣战的数月之后,北翟有一支骑兵悄悄的从玉寒关悄悄的潜入了南雍,和南雍的神御军交战在蠡河,双方激战数夜,损失惨重。 第320章 真相 第六十六章真相 守着那四四方方的天,梁吟竟也是不知道自己那几个月究竟是怎样过的。 春华秋实,夏炙冬雪,长安的秋天是短暂的,甚至她只是看着玉明殿外面的合欢花都落了,合欢叶也都落了,却没能等来自己的年年如意岁岁合欢,而是等来了谢泓和聂清河的盛世大婚。 帝王娶妻纳后自然是再隆重不过,就算是国库再怎么吃紧,却也还是有办法拿出银两,总不会失了皇家体面,更可况谢泓这次娶的西南怀王的千金,赫赫有名的清河郡主,所以就算是皇族没钱,聂准也不会亏待了自己的掌上明珠。 即便聂清河说谢泓派了神御军去了北境,谢泓也已经承认了,但是她却还是相信谢泓,他会做任何事,但是她却笃定他不会伤害她在乎的人,也许那是他们之间唯一剩下的一些东西了。 但是她的老实安稳却没有等来好消息,聂清河在她大婚的前夕,竟然又非常有闲情逸致的来了玉明殿,这次却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她是知道自己这几个月一直人不人鬼不鬼的待在玉明殿,别说是栖鸾宫的那些锦衣玉食,在这里除了晚上谢泓过来用的那顿晚膳如常,其他的时候都是薄粥一碗,那米汤里都能够映出人的影子。 她一直怀疑新换上的这一批宫人阳奉阴奉,不然为何在谢泓面前对她毕恭毕敬,依旧是贵妃娘娘的叫着,但是在背后却一直是冷眼相待,虽然说不上是非打即骂,但是却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只能夜夜哼唱,因为过去的那些日子还需要司夜。 别人却将她完完全全当成了一个失宠发疯的妃嫔,私底下暗讽她晦气不说,还想法设法的从她身上捞点油水,那些钗环步摇别人只当她是不喜欢,但谁知道却是在不知不觉中被人顺走了,甚至连谢泓都当她是发脾气不喜欢。 到最后的时候,她的东西只还剩下那身竹青色的寝衣,和自己的那身黑纱,若不是她头上的那根乌木簪看起来着实不值钱的话,恐怕早就被人顺走了,当然她藏锋剑的玉簪一直贴身保存,那是她最后的防身武器当然不能丢了。 玉明殿里能让梁吟果腹的东西从,出了外面那些合欢树之外,就还有那些荷花瓣,杜鹃花,有些时候谢泓还会让花房送一些百合牡丹过来,这些最后都被她吃进了肚子里。 谢泓恐怕都以为她将那些装点的花束给丢出去,或者踩成泥了吧。 今日见了盛装的聂清河,她才想到是谁会这么授意,这才是一个女人的本性——善妒,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完美无瑕的女人呢,果然是最毒妇人心,无毒不丈夫。 但是聂清河见了她的第一句话却是:“阿吟,你这是何苦呢?”外面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为何如此的执迷不悔守在这阕宫里。 “看到今日这副田地,郡主满意了吗?”她真佩服自己,此时此刻竟然还能笑出来。 “阿吟竟然以为玉明殿的这一切都是我所吩咐的……” 她反问:“难道不是吗?” “数月不见,阿吟竟然还是这样的天真~”聂清河以手掩笑,“阿吟原本住的是栖鸾宫,享受的是锦衣玉食的宠妃待遇,但是现在阿吟住在是玉明殿,你已经不再是陛下的宠妃了,难道还会享受从前的一切吗?” 聂清河身上的华服看起来真的是雍容华贵,衬得她更是国色天香,因为还没有告祭太庙,所以她身上的不过是鹅黄罢了,但是额间的花钿和垂下来的流光溢彩的流苏,已经有了皇后的雍容和尊贵。 她说的太对了,她是很天真,天真到自己到现在还能置身事外,却一直不明白她一直就是那局中人。 显然聂清河贵人事忙,是没有太多时间同她谈天说地的,直接将一道明黄的圣旨扔到了她的面前,巧笑倩兮:“清河今日之所以会来这玉明殿,所为只是想给阿吟上一课,何谓‘最是无情帝王家’……” 她蹲下身将那道圣旨拿起来,上面写着的是下令神御军在蠡河将她全族赶尽杀绝,斩草除根,“妖族祸国,必除之而后快”,看到圣旨的那瞬间,她瘫倒在地,怎么都无法相信。 全然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一个劲的摇头,就好像小孩子手中的拨浪鼓一样。 聂清河遣退了玉明殿内所有的宫人,也轻轻的跪了下来,温柔而轻声在她耳边提醒:“圣旨上的那道玺印想必你看起来最是眼熟不过,你在他身边陪了他那么久,但是当你和他的江山必须要选择其一的时候,他毫不留情的选择了江山,弃了你,这就是天子的决绝,比任何人都要狠。” “不可能,他绝对不可能这么做,一定是有人告诉了他什么,误导了他。” 她倒是坦率的承认:“还记得数月之前我拿到你面前的那些东西吗?其实还有一部分是你没有看见的,而陛下却从头到尾都看了个仔仔细细,那上面写着寒蛩一族,代天巡守,掌王朝气运,便有人谏言让陛下灭了寒蛩族,这样的话南雍的江山永祚,可延万世。” 她的两眼涣散,显然是不相信聂清河的那一番说辞,“不是这样的,并不是这样的,我们寒蛩一族只是记录朝代的兴衰,从来就没有参与过朝局和天下之争,他不会信的,他是绝对不会信的!” 聂清河却非常残忍的告诉了她事情的全部真相:“不要再欺骗自己了,陛下他全都信了,他不仅全信了,而且下了这道圣旨,并且已经在数日之前,就已经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前线的将领手中。” “放火烧山,一把火全部烧得干干净净,这是刚刚送回来的战报还新鲜的很,我也一并给你带来了。”接着聂清河又将一张抵报扔给了她。 “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她呢喃着重复了一下这一句。 第321章 机会 第六十七章机会 她自然不相信这是真的,但是那张邸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放火烧山,草木皆灰,没有留下一点活物。 她们寒蛩族向来娇气的很,喜湿喜阴,尤其怕火,但是他却下了圣旨放火烧山,那一瞬间梁吟几乎是万念俱灰,竟然连一滴的眼泪都没有流下来。 “是什么时候?”她闭上眼问了一句。 “十二月二十一的冬至夜,那玉玺是陛下亲自守着的,这一些你都再清楚不过。” 这些她当然知道,他玉玺放在哪里,虎符放在哪里,甚至他的字迹她都可以模仿的惟妙惟肖,但是事实就摆在她的面前,但是她却怎么都不相信。 她踉跄的起身,然后看了聂清河一眼,很是不解:“你为什么要将这些告诉我?”难道是在嘲讽她的自不量力还是别的。 没想到聂清河却说:“我只是想让你认清楚这一切,你本就不属于这里,外面又那么好的天地,你不应该留在这里……” “是吗?”她倒是应该感谢她的设身处地。 “走吧,离阕宫,离阕宫远远地。”她竟然无比轻柔的理着他的乱发。 “如今我能去何处,阕宫便是我的家……”从小她就是长在这里,一草一木一山石,她都纵跃玩耍过,如今让她离宫她又能去何处。 聂清河走了之后,梁吟抱着那道圣旨呆愣了很久,怪不得他生辰那日他没有回玉明殿,原来这一切都已经被计划好了,他是不想再看她一眼,还是没有办法再面对她。 之后的这几天,他竟然还能当着她的面,在这玉明殿中让她陪他一起用晚膳。 晚膳从原来的二十一道菜换成了十一道,再剪成了五道,尤其看出谢氏皇族确实是吃紧,但即便是这样帝后大婚仍旧没有简办,北苑的碧落宫也在不停的修建,甚至谢泓三天五日就要去亲自视察一番,很是重视。 到了今天晚上连那一碗稀粥都没有了,因为难得的烟花表演,玉明殿的宫人都去看烟花了,而只剩下她一个人,呆呆傻傻的看着那一道圣旨和那一份邸报,直到她说服自己这一切都已经成了事实。 梁吟想要离开,离开这座让人窒息的阕宫,临行前收拾行李才发现,她竟然没有任何要带走的东西,唯一她想拿走的就是当初他送给她的那一幅海棠春睡图,那是她对于过往唯一仅剩下的一点美好回忆。 但是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当她逃出玉明殿的时候,一张网便从屋顶上将她结结实实的扣住,和他交手的那些人个个武艺不凡,手起刀落皆是杀招,她被那一张网钳制住,根本就没有办法施展全部的本事,只能是束手就擒。 这些人的身上穿着青红两色,很显然是赤青冥墨中的赤组和青组,但是却没有看见赤影和青绝两个首领的身影,想来现在谢泓正在为明日的大婚做准备,他们也不会有闲情逸致过来“问候”她。 真是看的起她,这是青组和赤组的人全体出马了吗?她嘲讽自己此刻倒是很有闲情逸致。其实虽然她的秘密已经被那么多人知道,但是在人族面前她却还是不敢露出原形。 梁吟连夜被押解到了北苑的绮兰殿,沿途她除了看见阕宫中的烟花之外,还看见了北苑当中正在修建的那座宏伟的碧落宫,但是那里到底她不是主人。 已经是冬天了呢,梁吟竟然还有些恍惚,无论是在栖鸾宫还是在玉明殿那里的炭火都非常的足,内殿门口还有厚厚的毛毡和毛毯,虽然她自然不觉得外面是如何的天寒地冻,但是到了外面之后寒风刺骨,从来的路上她便一直在蜷缩着,被人丢进绮兰殿这座斑驳破旧的旧殿的时候,她手脚已经是懂得没有办法动弹了。 幸好她听觉还是好的,听到外面的宫人议论,说是陛下大婚之后才会处置她,所以暂押绮兰殿,原本在绮兰殿的一个老宫人看着她确实是冻的可怜,就将两床废弃的棉被给她塞了进来。 她小声的倒了句:“谢谢。”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却是难上加难的事情,这两床露絮的被子总好过没有。 外面是难耐的低温,但是她此时的气海中却已经是一片蒸腾,这也是她为什么束手就擒的原因,因为她感觉她要换皮了,这身旧皮已经在身上待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前几日她就觉得皮肤干皱的很,便没有声张。 没想到却在这个时候,差点掉了链子,因为没有冷水她一直没有办法动弹,所以不得不在这绮兰殿中现了原形,几乎是抽筋剥皮的疼,那骨头一寸一寸的好像要断点一般,而身上的皮却是一寸一寸的往下掉着,体内的燥热让她觉得自己快要燃烧起来,但是周身却没有任何能将这热传递出去的东西,里外一起发作她几乎是丢了半条命…… 但是身上的痛却比过她她心里的痛,她全族就这样在蠡河被屠戮殆尽,她就算是不想相信,如今也不得不低头,那一瞬间她就好像是变回了以前的自己,无泪无痛,但是这样的情况不是因为她已经看破了一切,而是因为她已经是痛到了麻木。 早晨醒过来的时候,周围并没有什么异样,但是生性机敏的她却早已经察觉到绮兰殿的外面便是高手,她蜷缩在那张破旧的废榻上,那层黑纱堪堪蔽体,然后那身竹青色的寝衣就这样半披在她身上,两床被子也被踢到了地上。 她岂止是披头散发,这下真的是人不人鬼不鬼了,更何况她本来就不是人鬼,而是妖。 因为一晚上的折腾,所以想来的梁吟全身无力,只得细细调息之后才勉强恢复了些气力,听这屋外有人走动她自己的听了一整日,一共是三队,约两个小时一换岗,但是屋顶上的高手她却一直没有摸出规律,但是今晚上是她最后的机会,她不能再浪费。 第322章 逃离 第六十八章逃离 “海晏河清百姓笑,好景太平歌舜尧……” 她捂着自己肩上的伤口,欲哭无泪,现在她倒是变成了孤家寡人,身上的痛怎么都不及心里的痛,她全族二百余口就这样命丧蠡河,她怨,她当然怨。 只是她怨的不只是聂清河,更是谢泓,她最伤心的竟然是他真的一点都不曾信任过她,她将族人都送去北翟,但是她却会永远留在他身边,但是她却听信谗言误以为灭了他寒蛩族就能保住这南雍的半壁江山。 这简直是个笑话…… 身上的伤口一个接一个,新伤加旧伤,只是可怜了他这一身新换上的好皮,就这样满身的伤疤和窟窿,那些人出手却是狠毒,每一处的伤痕都避开了要害,最深的也不过刺到了她的肩膀上,但是每一个口子都是那么的深,她的血,墨绿色的血就这样流出来,淅淅沥沥。 这是想让她活活疼死吗?只要她回了这绮兰殿外面的人就不再动手,她知道这是谢泓想要亲自发作她。 他说她背叛了他,但是究竟是谁背叛了谁,他明日想要如何的处置她,是剥皮还是抽筋,这绮兰殿明明就是事先准备好的,虽然这里破败不堪,但是那窗户和墙角都铺着厚厚的棉絮,将这里封得严严实实,她想从这里逃出去就只有从正门突围,但那是一条死路 “真的是好狠的心肠,我究竟是做了什么?他竟然是如此的耿耿于怀,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只是因为她是妖,她的族人是妖族,妖族动摇他的江山社稷…… 就是这样所以他才,简直是荒缪!他竟然会听信这样的荒缪之言~ 但是怪来怪去,最后竟然要怪的只是她自己罢了,枉费她习得稷倾之术,代天巡狩知天命窥天机,最后竟然还栽的这样惨。 当初谢泓的命数已尽,是她耗费了十年的修为度给了他十年的寿命,当时已经是降下来天罚,那道天雷……她竟然都没有看明白。 难道这一切都是她当初逆天改命的下场?全族被屠,丝毫不剩,可是就算是惩罚便也只是惩罚她一个人就好了,为什么要牵连她的族人,她宁愿废掉自己的修为,舍去这千年的寿命,罚只罚她一人便好。 南雍当时气数已尽,是她救了谢泓改变了他的命轮,才会有后来这一切的发生,若当时她没有多管闲事报那救命之恩,南雍当日便会被司贤良掌控,继而改朝换代,不出三年北翟大军南下,整个天下便会一统。 无论是地动还是大旱、水涝和蝗灾,上天给她的警示已经是足够多了,但是她却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若是当时她没有救回谢泓的话,便不会有这么多的天灾和人祸,百姓也颠沛流离,饱受战乱之苦。 她笑出了声,很大声很大声,最后仰天高鸣,在那个雪夜之中恐怖非常,那是异常尖锐的一个声音,压过了呼啸的北风,当时在屋子外面的人不由自主的捂住了耳朵。 等他们进去查看的时候,屋中并没有什么异样,失宠的昭贵妃还是蜷缩在那个墙角,身上盖着那破破烂烂的两床被子瑟瑟发抖,可怜非常,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唏嘘一句,北苑的碧落宫还在紧锣密鼓的修建,但是碧落宫却已经是换了主人。 只是不曾想到久居深宫的昭贵妃,竟然还是个江湖高手,尤其是她身上的伤口流出来的竟然是绿色的血,难不成果然如传闻那般,昭贵妃其实是个妖孽。 幸好陛下慧眼识珠,如今娶了清河郡主为后,若是任这妖妃祸乱宫廷的话,恐怕百姓就要遭殃了。可能因为她过分的奇怪了些,所以能进的绮兰殿那几个寥寥无几的人,看到她的时候既好奇又警惕,有些甚至还忍不住想啐她一句。 却都被她那空洞又冰冷的眼神给吓退回去…… 梁吟此时此刻是无比的伤心,但是她却不能坐以待毙,如今真的是两手空空来,孑然一身去了,既然这个错误是她造就的,那她就必须要拨乱反正才行,反正都已经是一个人了,什么她都可以不管不顾了。 今晚阕宫那边真的是好生的热闹,帝后大婚连庆三日,就算是那烟花也是玉树流光,璀璨非常,她在那些人眼中已经是重伤累累,能不能熬得过今晚都是一个问题,所有人都在憧憬着阕宫那边的繁华热闹,这座冷清的绮兰殿自然是没有那么多人在乎了。 北苑的人都是有眼力见的,毕竟是入宫多年的老油条了,所以也是略备酒菜早就候着了,这冰天雪地即便是再尽职尽责的人,也会有所懈怠,毕竟今天是普天同庆的大好日子。 清河郡主已经被八抬大轿从怀王府出发,经过了长安所有的主道,由阕宫最巍峨的正宫门入了宫,真可谓是十里红妆,长街如水,沿途的百姓甚至是手里举着鲜花相送,仿佛已经将聂清河这位正宫皇后,看成了他们凄惨命途的救星。 梁吟隔着老远就闻到了酒的味道,而且是烈酒,她对北苑并不是很熟悉,所以这绮兰殿应该是挨着酒窖的,想到这里梁吟不由得计上心头。 风吹巨焰作,河棹腾烟柱。势俗焚昆仑,光弥焮洲渚。腥至焦长蛇,声吼缠猛虎。神物已高飞,不见石与土。 “绮兰殿走水了,绮兰殿走水了!” 梁吟捂着自己的胸口,在远处的假山后看着绮兰殿的熊熊大火,不由得悲从中来,她捣毁了那么多个酒坛子,酒见火就着,根本就不给人们一点反应的时间,所以在这燃烧着的酒香,和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中她逃了出来,看着漫天飞舞的灰烬和飞雪纠缠在一起。 这次她将什么都留下了,而且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就算那棉被和她身上仅剩下的那一件寝衣都留在了那一片火海之中。 不过就是烧了一座废弃的宫殿,对于沉浸在喜悦当中的阕宫人来说根本是不值一提,甚至觉得红红火火,吉利得很。 第323章 出逃 第六十九章出逃 左手边是一片火海很是壮观,而右手边是是绽放的烟花,还有阕宫的丝竹之声,以及那数不胜数的欢声笑语。 北境之上的将士难得的休憩一下,北翟人着实是狡猾得很,他们只围城却不攻城,每日里只是派人叫嚣让他们的出城迎战,偶尔还会有小股的骑兵出战往城中投掷燃烧的裹着稻草的大石块,无非就是耗尽他们的士气。 陛下娶了清河郡主,这对北境之上的将士来说注定起到了极强的鼓舞作用,毕竟清河郡主的命格是那样的贵不可言,谁娶了她便是天下之主,所以将领也下令开仓,守城数月他们难得吃了一顿饱饭,酒醉饭饱之后便晃晃悠悠的睡着了,就算是负责警戒的士兵也是酒醉三分。 但是没想到到半夜的时候却出了事,却并不是什么大事,而是对面的军营之中竟然放起了烟花,不只是一处,是沿着北境的防线之上足足放了大半个时辰的烟花,烟花绽放时的巨大声音,让沉睡的士兵都以为是北狄的军队攻城了,就这样被吓了起来。 而那烟火一个无比的巨大,图案也很是怪异,远远地望过去竟然是一朵朵并蒂莲的图案,北境之上的将士自然也是不知道北翟这是抽哪门的风,白日里城中便有传闻,说这是北帝元坤庆贺南帝大喜,特意让人从永宁城一车车南下运来的烟花。 那晚的烟花究竟有多么好看,大家都不知道,这是北翟这一个烟雾弹确实是让叶秉承等人捉摸不透, 绮兰殿着火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聂清河的耳朵里,贴身侍女逐水将这件事情告诉清河郡主,不,他们已经行过了六礼,拜过了天地,告祭了宗庙,昭告了天下,她已经是入住栖凤宫的正宫皇后了。 “娘娘,绮兰殿着火了……” “那人呢?”聂清河的脸蛋红得好看极了,不知道是因为不胜酒力还是皇后的凤尾妆胭脂打得浓了些。 逐水凑过来小声道:“火势冲天,看守的人不可能留下活口。” 聂清河却笑了出来:“走了,走了好啊~”只消一点点,她便也可以离开那囚禁她的牢笼了,只消一点点。 “娘娘是说人还活着,要不要派人继续去住,东林说她受了重伤就算跑也跑不远的。” “这么大的一个阕宫要去哪里找她呀,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任她去吧~”她从来要做到也不是要了她的性命。 很快汜水总管就来了,“启禀娘娘陛下正在和群臣共饮,还请娘娘再等待片刻。” 今晚上是她的洞房花烛夜,接下来她要面对的那个男人是天下最至尊的男人,手握南雍的半壁江山,她自然是怠慢不得,聂清河永远每一步每一句都是完美的,所以她不能行差踏错,自然是不能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别的女人身上,尤其是这个女人还是她丈夫的心上人。 最危险的地方自然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只是她现在不能在在阕宫当中停留,便连滚带爬的逃回了绕梁楼,当初与折竹她们消息断的突然,她还有一些事情没有交代清楚…… “姑娘,姑娘这是怎么了?”折竹披着衣服从她房间里出来,看着她这披头散发满身的伤痕自然是心疼不已,刚想要去让余音姑娘请大夫,却被梁吟制止住。 她小声道:“不要惊动任何人!” 折竹依言把她扶了进去躺在了床上,连夜的奔逃再加上这一身的伤痕,又冷又累她已经是筋疲力尽的趴在了那里,甚至连头都抬不起来,身上都是已经被冻住的血痕,然后她的嘴角也是淤青一块,头发披散着,原本也是个清秀的人了,此刻竟然是无比的狼狈。 尤其是她的那双眼,冷漠、寂寥、悲愤、怨憎……数不清的情感融杂在一起,只是看过去便是死气沉沉的一片,再也找不到以前的生机勃勃和容光焕发。 察觉到梁吟一直在冷得发抖,折竹也顾不得身上的衣服掉落,先把床上的那床被子给她披到了身上,又倒了一杯热水让她抱着,“姑娘我再去添一些炭火。” 她及时的拉住她:“别忙了,我能待的时间不多,刚才我进绕梁楼的时候已经仔仔细细的将这里查看了一番,并没有赤青冥墨的人,有些话要交代你,你好生的听着。” 折竹听到这话瞬间就停止了她手上所有的动作,耐心的听着,唯恐留下了一个字。 “谢泓他下旨诛杀了我的族人,寒蛩族全族二百一十八口全部命丧蠡河,我是千方百计才逃出来的。他既然会对我的族人下手,所以这迎荷院甚至是这绕梁楼可能都保不住了,按照事先我交代你的那样立即行动,城隍庙里的那些孩子想来是可以发挥作用了。” “你离开长安之后莫要犹豫,四处打寻我的下落,即可回北翟。”她从怀里掏出元坤送给她束发的那根乌木簪,“这个是信物,你去找元坤,他会好好安置你的!” “可是姑娘你……” 她打断她的话,哆哆嗦嗦的又说了那么多话,口齿越发的不清楚了:“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来可是了,记住离开长安之后莫要再找我,若是你不愿意就随便找个地方隐姓埋名,我最后剩下的那些银钱都已经分好了,你看着处置吧。” 那天晚上她就是与折竹说了那么些话,便匆匆离开了,她甚至不知道姑娘失踪的这几个月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帝后大婚的那一晚,整个长安城几乎是一座不夜城,甚至比新年上元之夜更要热闹,作为长安东市数一数二的青楼妓院,绕梁楼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的迎来送往。 但是更加邪门的是当天晚上歇在绕梁楼的恩客醒来之后,竟然发现身边的姑娘不见了,准确的说是整个绕梁楼的人都在一夜之间神秘的失踪了,倒掉的酒杯是那样,淌下来的美酒也还是那样,天亮之后的绕梁楼和昨天晚上找不出任何的异样,但是那数百的姑娘就这样人间蒸发了,甚至是连守门的龟奴都没了人影。 第324章 落脚 第七十章落脚 从此阕宫再无梁吟,世间再无寒蛩族。 此时宫中无日月,洞房昨夜停红烛,他知道聂清河身份贵重,他自然是不能薄待了她,所以…… 那确实是个美玉雕的,冰雪捏的美人,任谁看了都无比的惊艳,但是他当时心心念念的却只有绮兰殿的那一双眸,那一双玲珑剔通的眸。 帝后大婚,罢朝三日,昨晚上是陛下同皇后娘娘的好事,自然不会有人如此晦气的去扫了陛下的雅兴,昨晚上绮兰殿大火,将一切都烧了个干干净净,所以汜水便趁着陛下梳洗的时候将这件事禀奏上去,毕竟昭贵妃也是得宠一时,虽然这阖宫里不知道她是因何得宠,又因何失宠,但是宫宇烧毁之事不敢不报。 “陛下昨晚雪夜,一道天雷降下,将北苑的绮兰殿烧没了……不过陛下放心失火的绮兰殿距离修建的碧落宫相距甚远,所以并没有什么闪失……” 谢泓听到这个消息脸色一变,猛地回头,将正在为他簪发的小黄门吓了一跳,甚至手上的玉梳都掉到了地上,摔成两半。 “你说什么?”谢泓捂着自己发痛的发顶。 小黄门顿时吓得趴在了地上,嘴里请求着陛下息怒,陛下饶命。 因为着实扰人谢泓将那小黄门踢了出去,有眼力的其他内侍很快就把这个小黄门拖了出去。 汜水不得不将下面人报上来得消息又复述了一遍,只是这次更加的小心翼翼:“启禀陛下,昨晚上一道天雷打在了北苑的绮兰殿,绮兰殿大火,眼下已被扑灭,碧落宫因为相距甚远,所以并没有什么闪失……”说着还斗胆抬眼看了看陛下的眼色,他以为陛下是关心正在修建的碧落宫。 “那她人呢?”谢泓的那双眸在听到消息的时候彻底没了理智。 汜水很快意识到陛下问的是谁,“回陛下,绮兰殿烧了个干干净净,并没有看见贵妃娘娘的身影。”只要陛下一日不下废除名位的圣旨,她无论是身在冷宫还是化成了飞烟都还是昭贵妃。 等到汜水再抬头的时候,发现眼前已经没有了谢泓的身影,他在冰天雪地里就穿着那一身寝衣,发容未整的就这样跑了出去。 “小兔崽子,还不快跟上!”汜水一声令下,原本伺候谢泓洗漱的内侍抱着龙袍、端着金盆还有紫貂大氅的就这样一股脑跟着跑了出去。 外殿的异动很快就惊醒了内殿凤榻上的聂清河,新妇第一日总是要早起伺候夫君洗漱的,更何况她的夫君是君王,但是谢泓怜她是初次承宠,便下了旨让她今日好好的休息,即便聂清河从不行差踏错,今日也是在宫人们的数次阻拦之下才没有起身。 “逐水,外面出什么事情了?” 逐水慢慢的掀开凤榻前的红纱帐,先是看见纤纤的玉臂,然后是美人半肩微露,上面还可以看见星星点点的淤痕,已经变成了红色,就好像是外面凌霜傲雪的红梅一样,美人初承欢之后的蜕变,自然是风情万种,让人移不开眼。 “回娘娘的话,陛下知道了绮兰殿的消息,就……” 逐水和随风是聂清河的贴身大丫鬟,也是怀王府的家生子,所以自小就是跟着聂清河长大的一起教养的,无论是才学还是理家就算是嫁到长安城的二等世家去做个正室夫人也是绰绰有余的,看到陛下为了贵妃如此,自然是为自家的小姐抱不平,陛下今日连声招呼不打就……就不怕寒了他们怀王府和北上的十万神御军的心吗、 聂清河倒是伸了个懒腰,依旧是睡意阑珊,昨夜她初次承欢陛下看着身子虽然是孱弱,但是却也是孔武有力,她今日能起身已经是自己身子骨强健了,却全然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随陛下去吧,他今日不回再来栖凤宫了。所幸陛下开恩,今日任何宫妃来请安本宫都不见。”这还是她第一次不按规矩办事。 逐水服侍聂清河重新躺下,便落了纱帐离去,躺在那张凤榻之上的聂清河却全然没有了睡意,自言自语道:“人道得帝王之爱是身为女子的第一幸运事,但是这样的帝王之爱真的是幸运事吗?” 不知为何她眼角轻轻落下了一滴泪,慢慢的滑落到龙凤枕上,甚至连她自己都看不见,就这样闭上眼睛,但是却不知道外面已经是彻底换了一番天地。 *** 有一句诗是“两脚踏翻尘世路,以天为盖地为庐”,在长安街道上游荡的梁吟此刻确实是将这句诗体会到了极致。 若不是从绕梁楼临走之前拿走了她的那些男装,恐怕昨晚上她那一番的狼狈不堪的样子,会被人当成叫花子今早就会被巡逻的巡防营给赶出城去,绕梁楼的姑娘都已经南下,她算是彻底没了后顾之忧,想来也真是悲哀,她在绕梁楼住了那么久,竟然是半点幸运带来,反而连累她们无家可归。 梁吟是一身的伤,若不是强撑着一口气行走,恐怕此刻已经是瘫倒在地,走投无路的她不得不再去做一回梁上君子,只是任谁都不知道她的去处。 城西林大夫的济仁堂。 林大夫看见她的时候也是吓了一大跳,梁吟所幸明言:“大夫想必先前为我诊治的时候也知道我脉象有异,所以还是莫要再多问,如今我被仇家追杀,还请林大夫搭救。”她捂着胸口,说句话都是费力的很。 梁吟之所以会有胆子来这济仁堂,就是看长安疫症的时候,林大夫那番大义凛然的模样,无论如何都不放弃那些病患,他诊病不分高低贵贱不看出身,这让梁吟很是敬佩。 林大夫一边为她包扎着身上的伤口,一边感慨道:“你这个女娃娃怎么能这么糟蹋自己呢,你看着一身的伤真是让人心疼。”这不用仔细说,单看这伤痕好几种兵器所致,虽然是避开了要害,但是要愈合起来确实要花上一番功夫了。 第325章 原因 第七十一章原因 “一个姑娘家身上却要留下这么多的伤疤……”任谁看到都会觉得无比的可惜。 但是梁吟伤口的愈合速度却超过了林大夫的想象,以前她来这济仁堂的时候总是匆匆忙忙,如今却有大把的时间和林大夫闲话家常,甚至可以再精进一些她那漏洞百出的医术。 她一直留心着外面的动静,但是这长安城却好像根本就没有动静一样,帝后大婚的喜悦依旧,北苑的碧落宫也一直在修建,甚至连街道上的侍卫都没有增加,也许谢泓真的以为她已经命丧绮兰殿,连通缉和寻找的必要都没有了吧。 梁吟可笑自己事到如今她竟然还是放不下她,真真正正的可笑至极,她全族二百余口人,就这样命丧蠡河…… “你这个女娃娃养伤就好好的养伤,整日里胡思乱想些什么,多思多虑可是要损阳寿的!”林大夫进来为她换药的时候,好心的提醒她。 她笑言:“若是现在能一命呜呼了,那还是一件好事呢~最起码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她本就有大把的阳寿,若是多思多虑真的能折一折的话。 林大夫最不耐的就是有人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便吹胡子瞪眼的开始教训她:“你这个招人烦的女娃娃,当初醉酒把老夫连夜背去绕梁楼的是你,这半夜三更求着老夫救你伤病的也是你,眼下这寻死觅活的又是你,若是你真的想寻死就离老夫这济仁堂远远地,免得让我心烦……” 虽然林大夫这样说着,但是手上的活依旧是停不下来忙着为她换药,是不是这些上了年纪的杏林圣手,都是面冷心热的老顽童,只是相比李炳秋而言,林大夫要活得更洒脱一些,毕竟是伴君如伴虎。 梁吟暗自呢喃:“但是我现在却不知道到哪去了……”阕宫如今是要她命的坟墓,已经不再是她的家了。 林大夫看着她手臂上的伤口,短短三日的时间愈合结痂不说,他确实还记得那些已经凝结成块的墨绿色液体,透着一股血腥味,那就是她的血吧,“你这伤口愈合得真是快……”他看似无心的说了一句。 “从小就这样已经习惯了。”说着她把袖子轻轻地放了下来,挨过了那三日的伤痛她的精力恢复了不少,“您放心吧,绕梁楼的姑娘都没事……” 她这一句话宽了林大夫悬着的一颗心,那天早上绕梁楼神乎其神的空空如何,没过多久穿着铠甲的御林军就去了,也不知道是找什么,除了封了绕梁楼之外是一无所获,原本名噪一时的绕梁楼就这样被查封了,很多年之后这件事情一直被人当成奇闻异事说起,有些人说绕梁楼的那些妓子们都是得了大恩典,飞天成仙去了,要不然怎么会在一夕之间全没了踪影。 光怪陆离,种种传闻都有。 林大夫一直为绕梁楼的姑娘们诊治,自然是有些许感情的,听到梁吟的那句话算是彻底安心了。 这座长安城看起来是风平浪静,但是实际是已经成为了一座囚笼,只要她还在这长安城一日,这一颗心总是放不下来的,他们两人之间就从未信任过彼此,他在她身边一直派人盯着美其名曰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但是实际上都是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但是她呢虽然是安安分分的待在了绕梁楼,私底下的动作确实是不少,她埋下了好几根线,安排了无数的后路,不然绕梁楼的人也不可能一夕之间撤出长安城,但是她最至关紧要的族人,她却是百密一疏,以至今日孤家寡人。 蠡河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但是却好歹是来信了,这也是她为什么这几日一直留在长安城的原因。 蠡河的丘明山大火,确实将山上的一切都焚毁的干干净净,听说神御军不是烧了一遍,而是驻军在蠡河近月余,所以丘明山的火也是蔓延了整整一月的时间,鸟儿奔命,鱼儿翻肚,就连那荒草都被烧成了灰烬,好好的一座名山就被毁之一旦。 而神御军则和深入北境的一只北翟骑兵交了手,双方都没有讨到什么便宜。 再向林大夫辞行之后,梁吟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了长安城,等出了城门再往回看那么一眼的时候,她知道这次只是暂时的离开,她自己造成的错误只能由她自己弥补。 西南的苍崖山,齐悦还是如那次一样纵身一跳,便来到了悬崖峭壁上的姌烬处,姌烬对于她的突然造访并没有觉得多么吃惊,而是收拾了一下屋中,让她住了下来。 就好像她自己说的天下之大,无处为家,此时的北境之上已经是一片银装素裹和冰天雪地,她身子本就欠佳往北是自寻死路,而且谢泓知道她逃出来之后,也一定以为她去了蠡河或者是永宁,任谁都不会想到她竟然去了西南。 原本经过云岭之时她想再去看看小栖雀的,但是寒正可能不会那么的欢迎她,所以便来叨扰姌烬了。 “之前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会千方百计的逃出那座宫城,明明你与元钦是那样的相爱,但是我想我已经明白了……”她嘴角的笑已经再也找不回以往的灵动与俏丽了。 姌烬端给她一杯花茶,原本合拢的花苞慢慢就这样舒展开,姌烬却是一脸的平和,即便是美人迟暮已经美得让人艳羡:“看起来这段日子你过的很是凄苦和伤情。” “凄苦和伤情原本就不应该是我所有,这情字着实是伤人太狠……”她轻饮了一口花茶润喉。 “你们走了之后,很快他便来了……”姌烬就好像是在讲诉别人的故事一样,“他来了,但是我却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 梁吟知道她说的那个他便是北翟的上皇元钦,果然什么都是瞒不了这些大人物的,只是她不曾想到的是元钦竟然亲自上了苍崖山,而姌烬却连一面都不愿再见他。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出了口。 第326章 重返 第七十二章重返 姌烬还是给了她原因,但是原因却是那样的简单。 “因为不是不爱了,而是爱累了,我不愿意再回到那深宫,任何的荣华富贵都换不回我心中的这份宁静。”即便心中再有不舍,即便他那自登位之后再也没有弯曲的过的双腿,恳求她回头看他一眼,但是她还是下了逐客令。 原先不懂的梁吟想她现在都懂了,因为她也刚刚从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当中逃离出来,赔上了她所有的族人,换得了此时的自由。 她很是平静的看着姌烬,虽然她总是说自己已经年老,但是这样的姿容,但是她的发间还是乌油油的,找不到一根白发,“既然元钦已经退位了,为什么他不留下来陪你?”世人皆知北翟上皇元钦痴迷起死回生之术已经痴狂近二十年,所为的不过就是再造她的骨血。 姌烬粲然一笑:“我属于这片山林,而他是属于那片繁华,他有那么多的放不下,我自然是要成全的。”若是可以留下来,当初他就不会带着她出了西南。 原来如此,阳关道和独木桥从来都是道不同,她又何必过分的执念呢。 很显然姌烬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看着她身上的那些伤疤,她想为她医治,“你正是最好的年华,带着这些伤痕让人看了惋惜……” 梁吟却不放在心上,倒是坦言:“几个月之后就会换上一身新皮,不打紧的。” “我看你身上的子母蛊似乎是要复发,可要再让它进入休眠期?”如果梁吟身上的母蛊醒了,那么坤儿身上的子蛊不久也就开始活跃,她之所以如此的尽心竭力,除了很喜欢眼前这个眼神通透的姑娘之外,不过是为了自己的骨肉少受一些痛楚罢了。 梁吟却也是摆了摆手,“我知道你的良苦用心,但是不用了……”如今那母蛊虽然尚在休眠,但是她与蛊虫本就是同出一源,她身上的那数百年修为也不全然都是摆设,她已经尽量试着去控制心房中的母蛊,如今他们两者几乎是融为了一体,只要梁吟保持心情平静,不过分的大喜大悲的话,元坤体内的子蛊是不会受到任何影响的。 尽管外面已经是乱成了一锅粥,但是她在这苍崖山却是得了此生从未有过的宁静和平缓,每日什么都不许多想,跟着姌烬采药草育蛊虫,听山涧鸟鸣,闻草清花香,物喜和己悲仿佛都已经抛去了脑后。 姌烬从来都不是个多言的,看她精神欠佳身子虚乏,便想方设法的为梁吟滋补,这一些她都看在了眼中,除了相谢同姌烬说的话也甚少,她甚至只想留在了苍崖山,只留在这里度过这以后数千年的须臾岁月似乎也是不错的打算。 但是外面的那些纷扰都是因她而起,她必须去亲自解决,不然的话此心终究是难安,而且司命星君也不会放过她,估计此番寒蛩族之变,司命星君府已经乱了吧,就让她和蠡河那二百一十八口的族人死在一起吧。 从此之后,世间再无寒蛩族,也再无梁吟,有的只是定鸿公子吴垠,由她开始的错误终于还是要她了结的。 西南前往永宁长路漫漫不是那么好走,姌烬将她的身子已经调养的很好,所以她日夜兼程终于在某日的日落之前达到了北翟的都城永宁。 北境之上,两国之间的对峙并没有因为漫长的雪季而结束,看元坤的打算他对松山杏山和塔山已经是势在必得,但是却迟迟的未工程,怎么看都觉得奇怪,手底下的将士已经熙熙扰扰吵着要攻城了,但是元坤却按兵不动了。 因为他知道他要等的人还没有来…… 原本以为再来到这繁华的永宁城的时候,是他们全族的老老少少,而天下那时真的是海晏河清,但是眼前天下烽火狼烟起,是比预想之中更要糟糕的情况,却只还剩下她一个人罢了。 手里牵着的那匹小红马是过了成江的时候,才从一个商队里买下来的,她喜欢得很一路上和她作伴,她梁上君子做惯了,钱这些东西自然是不求多只求够用,但是眼前就是永宁城了,她便把那一批通灵的小红马送给了过路的一个孩子。 永宁城门口的盘查,似乎和长安一样的严苛,只是从城郊走来这一路上都没有看见什么乞丐,城门口的盘查也只是报上籍贯和住址罢了,幸好她一身男装,而且狡兔三窟早就已经在北翟置好了宅子,就是她同栖雀说的。 就是漓山山脚下那个三进落的小院子,她买地只会在自己需要的地方买。 梁吟一身男装,俊逸潇洒,因为她身量高挑加上平时无拘无束惯了,而且北翟民风粗旷豪爽,那三从四德的做派眼下只是在那世家之中,进了永宁之后还是会发现很多身上穿着皮草的牧民,他们赶着牛羊也是自得其乐。 很久都没有听到这样好听的笑声了,因为北翟严寒,所以现在她也是将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大氅里面穿着好几层,鼓鼓囊囊倒是装的很像是达官贵人的样子。 熟悉的红尘巷,熟悉的香罗院和翠袖楼,还有香罗院中的销魂殿,既然要和之前一刀两断,所以从今之后她就只是吴垠了。 看着天上的那些烟花,她竟然是有些恍惚的,算了算日子今日正是上元佳节,只是北翟从未有过这个节日,所以街上看不到长灯十里人来人往的盛景,但是这红尘巷什么时候来都是灯火熠熠,人流不息。 去年今日此门中,后来一想这句到了嘴边的诗却是这么的不合时宜,香罗院和翠袖楼一如往昔,繁华依旧。 销魂殿里重开盛宴,她确实不想去打扰的,想来段旭尧等人也会借着这南朝的佳节附庸风雅一把,小屋之下的一二层似乎不只是几个王孙公子在嬉闹,都是元坤的肱骨之臣,青年才俊,欢笑声舞乐之声交织在一起,响彻耳际。 第327章 首夜 第七十三章首夜 想来此刻正是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欢乐时刻。北翟向来开化得很,从来都是不管不顾的,说不定她此刻进去搅扰了风月的话,还能看见些旖旎之景。 三楼的小屋在那一片喧嚣之中却是安静非常,倒也不至于格格不入,她进去之后还是悄默声的化成了人形,因为今晚的盛宴,所以销魂殿的外殿高手格外多,她已经是好几日没有吃过东西了,暗自懊悔自己应该先去膳房拿些吃的。 但是没想到这里竟然会有点心之物,她借着外面的烛火之光看着条案上放着一盘美人指,一盘鸳鸯酥,还有一盘里放着的裹了糖浆的山楂果,其他更是放置了很多形形色色的糕点,让梁吟有些眼花缭乱。 看这些应该是今夜新上的,但是环顾四周却不见一个人影,难不成这些都是给元坤准备的,那家伙其实用膳挑剔的很,过午不食甚是严苛,她可不觉得元坤会用这些甜腻腻的小女儿家喜欢的。 却也不会自作多情误以为这是给她准备的,这次北上她谨慎的很,不然也不会经常乔装变老变丑,直到这永宁城外才在小溪边卸下了自己的那些伪装,换成了青袍大氅。 既来之则安之,她已经是饥肠辘辘,惑魊蛊检查过这些东西没毒之后她便开始不顾形象的往嘴里塞,任何都好吃,只是那美人指和鸳鸯酥,她却是一块都没有动。 吃饱之后她还煞有其事的跑到了元坤的笔洗之中,舒舒服服的在冷水之中打了个滚,笔洗之中的水自然都是当天从漓山运来的冷泉,只是自从她在里面洗过一次澡之后,永宁城的达官贵人便再也没有用漓山的水熬汤烹茶~ 倒也是他们的损失了。 吃饱喝足之后,亮银还悄悄的从那一盘未动的山楂果里面拿了一颗,塞到嘴里之后只觉得先甜后酸很是爽口,因为已经是相熟之地,只要她小心一些便不会被人轻易的发现,几个哈欠之后便非常安然的化了原形躲在了那锦榻之下睡大觉了。 不得不说销魂殿里真是暖和,她身上的那些大氅和青袍因为嫌弃累赘便被她扔了一地。 销魂殿的盛宴直到深夜还未曾散去,顾崇平日里还会有几个佳人侍奉,但是今日是上元之夜,所以在场所有伺候的姑娘、乐奴舞奴包括那些婢子们都是知道顾相此夜独宿,而已经喝到一定程度的公子和重臣怀里带着一个两个的美人都回了自己的房间。 元坤和今日有些失魂落魄的顾崇有些不同,他一个人在那高位上自然是高不胜寒,除了段旭尧这出身望族的敢上前敬酒和交谈之外,元坤可以说是将孤清和高寒演绎的淋漓尽致。 他甚少穿朝服,所有的便服都是玄衣暗龙纹,灯火熠熠的时候晃到他的衣袖之上,会看到那黑底的金龙纹,霸气十足,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殿中人的狂欢,一直静静的喝着自己的酒,即便是因为烦闷而扯开了一带,除了侍酒的宫婢敢上前倒酒之外,其他的佳人胆小的甚至连往那高位之上瞥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更不用说承欢侍宴无闲暇了,这销魂殿本就是徐家为了讨好君上所建,但是君上却从未在销魂殿招幸过一人。 伺候在元坤身边的内侍阮海看着君上酒意已浓,便开口问:“君上今日是回宫还是歇在此处?” 看着殿中东倒西歪的旭尧等人,乐工没得吩咐那些乐曲还是要这样一遍一遍的演奏下去,便挥了挥手,“让他们都散了,今日宴饮孤会进宫不合适……” 他便有阮海伺候着上了楼,但是宫人们将屋中点亮之时,伺候的那几个小黄门却傻了眼,看着那散落一地的男人衣服,销魂殿何时进了此刻,阮海正想高呼护驾,却被元坤拦了下来。 虽然还没有十足十的把握,但是他仔细探查了一番,这地上的衣服,那锦袍大氅之下是一身的青衣,桌上的点心似乎也被人动过了,最重要的是那一盘山楂果,以往都是放十二颗摆三层,但是那最上面的一颗不见了…… 定是她来过了? 这个想法涌上元坤心头的时候,他欣喜不已,她来过了,是真的来了永宁,不然没有人有胆子敢动这桌上的东西。 看着这一地的衣裳,和外面的寒冷,她又来他这销魂殿折腾了一番,但是此刻却又不见了踪影,元坤不由得心急,便呵退了所有的宫人。 明明销魂殿有更好的坊间,更软更大的床榻,但是他寻常都是歇在顶楼这件小屋之中的软榻上。 得了元坤旨意的阮海带着他手底下那几个小黄门都退了出去,君上今日反常的很,所以他们连床榻都未曾铺陈就这样出去,但是却一直守在门外,不敢有所懈怠,所以一个不慎就是杀头之祸。 他先是将那些衣物轻轻的拾了起来,仔细检查过之后没有发现什么便随手搭在了旁边的架子上,思虑她如今的寒冬腊月里自然是不会跑到别出去多闲愁,多半是在下面偷了一些酒此刻正在某处酩酊大醉。 便开始在屋中细细的寻找,几番之后还以为一无所获,却不曾料想她就在歇在他脚下的那块锦榻之中,看着那将自己团了好几团裹在锦毯之中,不过拇指大小全身黝黑但是却背生六翼斑点翅膀的小虫,他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不怕在这里被人一脚踩到……”脸上的笑意很是明显,尤其是夜色中那双深眸泛起的似乎是某种叫温柔的东西,驱散了这寒夜里的冰冷。 梁吟连着赶路着实是人困马乏了些,睡得太过昏死却也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变化。 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竟然从地上去到了榻上,而且只是一只玄色绣龙纹的锦缎枕,看这繁复的手工就知道定然是价值不凡,出自宫中。 然后他就看见在躺在一旁的元坤,梁吟吓得直接从踏上滚了下去现出了人形。 第328章 细数 第七十四章细数 “你什么时候……”梁吟的脑子迷糊的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问什么。 元坤倒是一脸的闲适:“这是孤的销魂殿,孤自然是想去何处就去何处。” 其实她想问的是她为什么会睡在了榻上,明明昨晚上合眼的时候周围还是丝竹声不断,原以为他们是要酣饮到天明时分,那筵席才撤去,没想到他竟然早早的上来歇息了。 忽然相见,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相顾无言。 还是元坤率先起身,上面这间小屋面积不大,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衣食住行都和锦宫里一样,都是早早就为他打点好的。 “你不起来?”元坤问。 梁吟身上只穿着那一身的黑纱,还那样四仰八叉的趴在地上,着实是有些不雅,她先是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那些衣物竟然都在那一角上斜搭着,从大氅到里面的袍衣。 她急忙道:“我这就起来,你先不要唤人~”看元坤刚才似乎是要叫外面的宫人进来伺候,但是她却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现在的这般窘迫,尤其是他的视线可以说是将她从头看到尾,然后落到了她那双不着一物的玉足上,她的身量高,但是脚却生得小巧可爱,脚指头蜷缩在一起,就好像是那似开未开的花蕾一般。 梁吟随手扯了一件外衣丢了过去,抗议道:“别看了,快回过头去!”然后她一溜烟就滚到那边的书案之后。 元坤的笑声爽朗,看着她那样窘迫不堪含羞带怒的样子,似乎很久都没有这样开怀一笑过了,元坤的笑声自然是震动了外面守夜的人。 因为昨晚上的宴饮,所以销魂殿除了日常当差,那些王孙重臣多是拥美难归,说不定此刻还在睡梦之中呢。 屋中有异动,他们没得吩咐自然是不敢进去的,只能是小心翼翼的在外面候着,不过连阮海都讶异,他是自小就伺候在君上身边的,从未听过君上有这样开怀的笑声。 那边元坤已经穿好了衣裳,而梁吟已经收拾妥当,她才不得已露了个头,却暗自纳罕她何时又这样不安分的上了元坤的榻。 销魂殿的早膳样样都精致的不得了,她因为难得的好眠而胃口十足,但是元坤用的很少,大多数的时间都是他静静的看着她用。 “何时来了永宁?” 等嘴里的东西入了喉,她才答他的话:“也就是昨日罢了。” “昨日到了就来我这销魂殿白吃白喝?” 梁吟忍不住的瞥了元坤一眼:“当日岂止是白吃白喝,就算是白拿君上眼睛也都不曾眨一下,怎么几日不见君上就变得这样小气了。” 元坤却没有和她争辩什么,“好好好,这些可还够?” 从住进玉明殿之后,她就很少再看见这样精巧又可口的膳食了,所以难免一顿吃的多了些,但是她来永宁却不是为了这一口吃的,便急忙擦了擦嘴,“已经足够了。” 待到一切都安置妥当之后,梁吟才同元坤说了这些时日的是是非非。 “当日的蠡河之战究竟发生了什么?”原本经过蠡河到达北翟是妥当的一条路,却不曾想到成了她全族人的黄泉路,想起这些梁吟的心中除了麻木已经找不到任何的感觉了,但是她却必须要知道事情的经过,完完整整的经过。 元坤的神色一暗,似乎这件事情他也不愿意提起:“孤的人赶到蠡河的时候,已经晚了……整座丘明山已经被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下,孤的人想要进去搜寻的时候还惊动了神御军。” 这才有了后面神御军同北翟军在蠡河的一场大战…… 她的睫毛轻轻地颤抖,虽然是难以置信,但是如今却已经成了既定的事实,她没有办法不认:“当初他就一心一意要将那十万的神御军全部调到北境之上,当年若是不是我……”而今已经再也提不得当年。 元坤那一只温热的大掌伸过来包裹住她的手,深情款款:“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如今你已经是身在永宁……” 她站起来,手从元坤的掌心中抽出来,“没有办法过去……”她摇着头,脸上的表情悲痛万分:“那道圣旨上面加盖了玺印,是我亲眼看见的,他竟然真的听信谗言,以为我的族人会动摇他的江山,才下旨诛杀寒蛩族在蠡河的丘明山。” 但是事实却不是那样的,是她因为一己之私耽误了全族的北迁之路,迁族这样的大事她身为一族之长本应该和他们一起同生死共患难,但是却因为自己的放不下割不断执迷不悟的留在阕宫里,这一切的悲剧的发生都是因为她的自私。 是她动了谢泓的命格,动了南雍的气数,才会有这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她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我寒蛩族代天巡狩,习稷倾之术,察先机知天命,无一不是矜矜业业,为何今日偏偏落了一个亡族灭种的下场?” “当年若不是我为了报那个救命之恩,在长安城郊救了谢泓一命,也许小墨虹此刻就可以在锦宫之中学习稷倾之术,纵跃玩耍了……” 临行之前她对着族人说了那么多的溢美之词,将永宁城将锦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描绘了一幅无与伦比的图景,但是他们命丧丘明山的时候,她却还在阕宫,却还被蒙在鼓里。 元坤安抚她:“这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她已经将这一切都归咎为自己的过失,容不得别人说一句,即便在常人眼中她已经是好吃好喝,但是却只有梁吟自己的知道,她现在就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一般,甚至找不到能寄托的东西来打发这无尽的岁月。 “寒蛩族没了,寒蛩族的梁吟怎么还在?”自然是随着北苑的那一场大火一起灰飞烟灭了。 一说到这些她就好像没了神智一样的癫狂,元坤自然是不能让她再继续下去,命人撤了桌上的早膳,他抱着梁吟去了别处,目睹一切的阮海却已经是目瞪口呆。 第329章 恍然 第七十五章恍然 家住层城临汉苑,心随明月到胡天。机中锦字论长恨,楼上花枝笑独眠。 看到梁吟眼角的那滴泪,日后这蠡河还是少提的好,她的族人全都命丧蠡河这样悲痛,就算是乐观如她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自愈,早膳之时她还是活奔乱跳的,但是一提起长安一提起谢泓,她便想顿时没了理智,若非真的是痛彻心扉…… 梁吟昏昏沉沉,也不知道是何时睡着了,但是即便是入眠也是常做恶梦,她手里握着元坤的手紧紧地握着,一声声的喊着“救他,救他们~”救救火场里的他们。 他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然后看到她脖子和手臂上那么多的伤疤之时,心中更是不忍,眼前的她已经是被他记在了心中,那一颦一笑仿佛比那春日里的花朵还更加让人入迷,但是来了销魂殿这几日除了那日清早她同他玩笑之外,便很难再看到她眼中的神彩。 阮海在外面轻声道:“君上……” “嘘~”她难得安眠,元坤不想让任何人惊扰她。 “君上,顾相他们还在等您……”阮海很是为难,不知道这销魂殿的顶楼上何时多了这么一个女子,没错他可以确定是女子,虽然君上让他收拾的那些衣裳多是些男子的外袍,但是他偶尔瞥见过那是女子的纤纤玉臂以及那一头如瀑的青丝是女子无异。 没错,梁吟来了销魂殿三日了,这三日的时间她不是醉酒当歌,就是人生几何,抱着一个酒坛子使劲折腾也折腾不出这销魂殿,元坤也不拦着她,反正下面就是酒窖,她熟悉的很,酒没了就自己下去搬,甚至元坤无事的时候还会陪着她一起喝,直到喝得尽兴,喝得酩酊大醉,黑白颠倒。 元坤虽然常来这销魂殿,但是三日不回宫中却是罕见之事,那间只能君上进去的小屋不仅时常传来谈话声,碰杯声,甚至是一个女子凄婉飘渺的歌声,或者尖叫声和欢笑声,有些时候巡逻的侍卫还会在楼下的桃花林里发现被扔下来的酒坛子酒壶。 这件事情闹得销魂殿也是不得安生,但是阮海确实知道这一切的症结所在,便是因为那个突然出现在君上身边的姑娘,被君上藏得严严实实,到现在都三日了他如此近身伺候也只看到了一双玉臂而已。 元坤看着她在睡梦之中不在挣扎,便把攥在他掌心中的那只手轻轻地放到锦被之中,还吩咐了阮海好好守着,若是人醒了即刻来报。 梁吟的嘤哼之中,不小心翻了个身子,原本朝里侧卧变成了平躺,然后她的脸蛋就这样被人看了仔仔细细,倒是位清秀佳人,黛眉樱唇,秀美清丽,只是这脸上那一道道浅浅的疤痕,就好像是玉璧上的黑点一样,着实让人可惜的很,阮海虽然跟在元坤身边,但是销魂殿的姑娘都是认识的,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女子看起来确实是来历非凡。 作为大内总管阮海心中即便有万千的疑问,此刻也就只能小心的伺候着里面的那位。其实在这锦宫里一直流传着那么一句话,他自从进宫就听过,不过是权当笑话听的,如今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 他也是北迁的汉人,北翟建国虽不久,但是称王也有百年的光阴,元氏本姓拓拔,上皇元钦多年前整顿朝纲全面汉化之后,永宁城才渐渐有了今日的繁荣。拓拔氏是草原上的雄鹰,世世代代皆出枭雄不假,但是世世代代也出情种。 上皇便是如此,看着眼前这个从天降的姑娘他有一丝丝的隐忧。 销魂殿的议事厅,顾崇他们等了已经不下一个时辰,像段旭尧这种放浪形骸之外的早就没了个正形,此处是销魂殿便是逍遥之处,若是在销魂殿里还端着板着,便没有地方可以真正的销魂了。 “君上究竟藏了个何等的美人,连见一面都这么难……” 顾崇提醒他:“旭尧你莫不是三日前的那场酒还未醒?” 段旭尧向来就怕冷冽严正的顾崇,便很快的肃容敛衣等着君上驾临。 这三日阮海得了吩咐,就算是十万火急的大事也不能去打扰他,所以顾崇也是数日都未见到元坤。 元坤坐上那把龙椅的时候,顿时扑面的帝王威严,“可是有什么急事?” 徐鸿逸上前禀报:“君上大军兵围三城已经数月之久,若是……” 他出兵为了松山杏山和塔山,却一直按兵不动,这段时日满朝文武都在议论此事,尽管有些老臣觉得觉得不妥,但却不敢轻易的妄议,当然上面还有上皇,但是却无人敢去惊扰。 元坤没有回答徐鸿逸,却是眉上喜色的对顾崇说:“她睡熟了……” 顾崇道:“这是好事。” 议事厅的人当然知道君上嘴里的这个“她”,就是那位已经如雷贯耳的梁吟姑娘,但是却一直闻其人未见其人,难免让人心中纳罕不已。 元坤继续说:“这是好事,是好事不假。”那份喜悦溢于言表,他的手掌上似乎还有她的温度。 顾崇问:“君上可是要梁姑娘醒了之后再做定夺?” “此事不急,全凭她的心思。” 这个时候总管阮海进来回禀:“君上,姑娘醒了……” 然后元坤扔下这几位青年才俊,抽身而去,段旭尧和徐鸿逸已经看傻了眼,这样的君上他们从未见过。 梁吟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周围已经是黑蒙蒙的一片了,恍惚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此刻身在销魂殿,恍恍惚惚醉了几日,闹够了闹罢了眼下算是彻底清醒了,她知道元坤一直在等她,等着她清醒。 元坤来了之后,这间小屋里顿时就灯火通明,梁吟的神情还有些慵懒,全然已经是霸占了元坤的这一张榻。 元坤问的第一句是:“醒了?” 她点了点头,静静的往他那边瞧了一眼,似乎还和昨日一般并没有什么变化,一样的晃人眼的英俊挺拔。 问的第二句便是:“要不要和孤一起回锦宫?” 第330章 锦宫 第七十六章锦宫 十二楼上尽晓妆,望仙楼上网帝王。锁衔金兽连环冷,水滴铜龙昼漏长。 元钦称帝虽然不过才数十载,但是这锦宫却比之百年辉煌的阕宫有过之而无不及,同样的都是庄重肃穆,红墙绿瓦,金碧辉煌,又是一曲深宫怨,望着锦宫那高耸的宫墙,她心中生出一阵的荒凉。 寒蛩族虽然有无尽的岁月,可以逃脱了那道天门的钳制,但是却是生生世世都将自己锁在了这深宫大院之中,除却她这极不安分的,族中甚少有人见过外面的天,但是谁能料想自由的代价却是这样的大。 梁吟是随着元坤的马车进宫的,在英武门前她轻轻地掀开帘子,白雪红墙是那样的壮观,厚厚的一层足有好几尺深。 如今她是个翩翩的青衣公子,外面到底严寒,她看了不多时候,元坤就顺着她的手慢慢的把帘子放了下来,“外面冷,小心身子着凉。” “若是我真的住到了这锦宫当中,恐怕一年之中有一半的时间是不能出来的。”她怕冷,虽然北国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是盛景,但是她是没有这样赏美景的福气的。 元坤却不以为意:“那又如何,孤说容得下就容得下。” “许久不见,还是这样的脾气~”梁吟笑言,她知道元坤是有雄才大略的,但是深交之后才知道是这样的性子,让人觉得舒服得很。 既然都已经决定了,所以这次她入锦宫是以谋士的身份,唯恐他人猜忌所以才一直男装,自称吴垠。 但是元坤似乎却不是这样认为的,锦宫里早已经准备了好一切,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欠她这东风,早已经收拾妥当的正吟宫所有都是新置的,甚至她走进去的之后才发觉整个地面都是热的,上面铺上了厚厚的绒毯,就算是赤脚行走都不觉得寒冷,内殿之中一应俱全,甚至连衣饰都为她提前准备好,都是往常她最常穿的颜色。 一张偌大尺寸明显和这里不相符合的美人榻就横卧在那边,梁吟看了一眼元坤:“这是?” 不言而喻,很显然这张美人榻是为她准备的,梁吟不是不知道感恩图报的人,看着元坤挥退了宫人,轻轻施礼:“君上有心了。” 她这样的拘束,元坤神色有些黯然:“其实你不必这样的见外。” 她没有办法不见外,因为天大地大,此时想要找到她的容身之处却是那样的艰难,因为寒蛩族没了,她这个族长自然是难辞其咎,在未解决所有事情之前她不能被司命星君府的人逮到,她不怕死但是眼下却不是时候。 “其实只要给我方寸之地便好,君上如此的尽心我真的是受宠若惊。”她的言行举止都变得有分寸起来。 但是元坤却不想让她这个样子,“不过就是些小事,你不必放在心上,这座正吟宫可还喜欢?” 梁吟道:“想必那座破败不堪的绮兰殿,这里已经足够了。只是这名字……”正吟宫,让她不得不多想。 “原本就是这个名字,孤觉得你住这座正吟宫正好~”这样一切才是对的,他心中补充。 “从此以后我是吴垠,因为寒蛩族的梁吟已经不在了……”她怔怔的看着正吟宫中的一切,恍然之间有些出神。 元坤答应着,其实在他心中什么梁吟吴垠都只是她一个人罢了,如今她已经来了永宁,甚至还跟着他入了锦宫,仿佛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 但是这座精心准备的正吟宫,梁吟只住了一个晚上,后来便直接在元坤的宇寰殿歇了脚,不同于销魂殿那座小屋的小巧,整座宇寰殿可以说是锦宫后苑当中最恢弘富丽的一座殿阁,而她在这样大的地方找到一个睡觉的地方着实是简单的很。 只是让她有些惊讶的是,不同于南朝御书房和正阳宫的齐整,宇寰殿的内殿地面上镶嵌的竟然一整幅的疆域图,包括北翟、南雍、西南和云岭,每一处的山川每一处的河流在这样被他踩在脚下,真是气势恢宏,你甚至还可以看见那些明黄的奏折和玺印就这样散落在地上,看起来不像是别人扔的,只能眼前这位。 梁吟不得不感慨一句:“君上果然是好手笔~”这样随便一眼望过去,看到的便是天下之间的壮丽山河,也能看出他的雄心壮志。 元坤轻笑一句:“是有些乱了,不过是随时提醒自己罢了。”为君者身处高位,旁人自然是虎视眈眈,数不清的眼睛都盯着那把龙椅,所以他必须要时刻清醒,居安思危才能成竹在胸,防患于未然。 元坤顺着她的视线去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奏本都捡了起来,堆在了手里,其中当然有些纸页就不小心漏了出来,而梁吟眼是最尖的,自然能看见北境战报的字样。 “还是瞒不住你……” “原本我来这北翟就是为了北境的战事,既然是担了个谋士的名头,在其位谋其职成其事也是理所应该。”她将话讲明。 就在两人谈笑间,下面人回禀说是顾相等人请见。 梁吟原本还想回避一下,毕竟他们君臣谈话,但是元坤却让她留了下来:“你都见过,只是和顾崇更相熟一些。” 这些人梁吟是都见过,见过他们醉拥美人销魂蚀骨无限狷狂的时候,却没有见过他们这样子衣冠楚楚,神态自若的正经样。 顾崇为首跟元坤请安之后,便静候在一旁,见了梁吟这一身男装之后,顾崇率先问候,但是却礼节周到,“梁姑娘安。” 梁吟确实是有些受宠若惊,顾崇顾巍然,窗含西岭千秋雪的西岭君竟然问她的安,这个姿容不绝于世的男子,仿若秋高之时清冷的千秋月,清冽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她虽然与他打过几次交道,便已知这人名副其实,深不可测,智计无双。 群臣以顾崇为首,看着顾崇向眼前这个唇红齿白的青衣小公子问好,便也随着“梁姑娘安”。 第331章 无归 第七十七章无归 看着这几位青年才俊,着实是赏心悦目的很,若是按梁吟以前的心性,定是要好好托着下巴欣赏一番的,但是眼下她只能是非常有礼节的回了个半礼,算是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段旭尧从来都是不安分的,即便身上还穿着朝服当着元坤的面,还是肆无忌惮:“原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梁姑娘~” “段世子。”寒蛩族从来都是一副好嗓子,自然在这里身份不用遮掩,她自然也不会矫揉造作装男子,听起来自然是娇柔婉转。 他们其实是见过面的,只是当时她还只是一个香罗院被派到销魂殿伺候的那个丫头,却也不想有朝一日这个丫头竟然又这样大招旗鼓的跑到了他们的面前。 “段世子还是诗酒风流的妙人~” 到时徐鸿逸因为觉得她眼熟,很快便认出了她:“这位姑娘不是……?” 既然都已经自认家门了,当初在人家地盘上造的孽自然也是没有办法抵赖的,她认了:“正是,徐少主好眼力~” 当初她销魂殿惹出来的祸,不仅是让数百的亲卫一并受罚,就算是他们也是罚过俸,虽然那一点点是杯水车薪,但是他们都是君上的心腹,那样子的处罚多多少少都会引起群臣的非议,尤其是当时徐家正处在多事之秋,她那样子一搞的直接结果就是徐家彻底分了家。 “原来是你……”段旭尧恍然大悟,他对眼前这个清秀的小公子,应该是小姑娘倒是很有兴趣,容貌不是一等一的出挑,这脸上这坑坑洼洼,但是那双眸子生得倒是极好,水灵得很,想他段旭尧也是阅美无数,但是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美的一双眸。 而且这小姑娘穿着这青袍扮这个小公子,倒是雌雄莫辨像得很,他知道虽然眼前的这个姑娘是一个弱质女流,但是却能在守卫森严如同铁通一般的销魂殿来去自如,他似乎好像有些明白了,明白君上为何会对她念念不忘,这样灵犀的人儿,像火又像水,着实让人移不开眼呢。 以后是有的时间寒暄,但是梁吟千里迢迢来到永宁不是为了找寻新天地,正好顾崇等人也是为了要事进宫请旨。 如今南朝因为江南战事正在胶着,所以此事正是他们成事的好机会,北翟围困三山已经有数月的时间,可以说松山杏山和塔山早晚都是他们的囊中物,但是君上迟迟未曾决断,底下的将士便一直苦守,前日松山的城主竟然悄悄的派出哨兵前往北境防线上求援,看起来松山已经是弹尽粮绝,眼下正好是攻城的好机会。 一提到北境防线,梁吟的眼光顿时就放到了地面上那幅偌大的疆域图上,那上面西起嘉定东至湖明关的防线,是南雍好几朝的帝王倾国之力打造的,蜿蜒缠绵,而且依托成江附近的天险和峻岭可以说是固若金汤,北境防线上是北翟想要逐鹿中原最大的阻碍,虽然说北翟现在国力强盛,兵力雄厚,但北境却不是那么轻而易举可以拿下,若非如此当年元钦手底下有虎狼之师,又何必在北境之北的越麓签下盟约。 “松山杏山和塔山同气连枝,你们的意见是先打哪一座城池?” 三山之中是松山先外出求援,证明其内耗严重,虽然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但却可以证明松山城中无论是百姓还是将士都是都是人心浮动,简而言之就是乱得很,所以先打松山是最保险的。 这里的几位都是颇为睿智,对于先拿哪一座城池下手也是各抒己见,梁吟静静的听着,战地军事这些她其实并不是很懂,但是却听得认真,尤其是在听顾崇说松山杏山和塔山首尾相连,各位呼应之后,她突然计上心头,不是什么撒豆成兵的奇谋,但是却是她平时受欺负时最常采用的一招。 “关门打狗?”众人很是惊奇。 “刚才既然顾相说松山杏山和塔山首尾相连,各位呼应,那不如直接断了它的呼应,先攻下杏山,断了松山和塔山之间的联系,这三座城池是依托高山地形而建,城与城之间说不定还有什么相连的秘密通道,先拿下杏山之后,再反过头来攻打塔山,说不定能收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而且拿下杏山之后,也算是对松山和塔山的一个威慑,敲山震虎,振聋发聩估计已经被虚耗多时的松山威风丧胆,草木皆兵,兵不血刃也说不定。” 她喋喋不休的说了很多,但是最后的拿主意的还是元坤,但是没想到元坤非常直接的就采用了她的意见,这倒是让梁吟一时之间觉得自己的在行家面前班门弄斧了。 “其实我刚才可能有些说的不对……”眼下她不能随意的使用稷倾之术,但是也已经看见凤星伴着谢泓的帝星已经入主紫宫,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祥瑞之兆,往往出现这种祥瑞的时候多是盛世的帝皇册封皇后之时,而这皇后也必须是大富大贵的天命凤格,但是为何这样的乱局,竟然会有这样的形象。 乱套了,一切都乱套了~ 凤星旁边的那个帝星越发的黯淡,一切都不符合常理,秦覆雍的孤星隐隐可见紫光,可见冲帝的凌厉之势,而她从南雍传回来的密报中得知了此番孤星冲帝的真相,原来大胤军接连取得了好几场战役的胜利,不仅继续向东推进,而且还有北侵的征兆。 因为长宁地处极北,所以冬季异常的漫长,长安二月末就能看见新芽的时候,永宁要慢上大半个月的时间,而且现在还未过正月,所以即便是元坤的宇寰殿中暖如春日,她身上还是要披着一件薄衫,但是她成髻的发饰除了晚上安寝的时候,便再也没有放下来过。 她既然做了吴垠,便就一直是吴垠。 看着她专心致志的样子,元坤有时候都人不知叹一口气,何必这样不放过自己。 第332章 悔恨 第七十八章悔恨 齐悦每日都在各种战报当中纷扬和忙碌,外面又是天寒地冻,所以元坤的宇寰殿她便呆得久了些,尤其是看见那一整个地面的疆域图,她总是看到一个消息的时候,便赤着脚走到那上面上低头就开始研究,这里不对那里又出了什么样的纰漏。 就算是元坤这宇寰殿铺设着地龙,但是看着她总是赤脚他竟然想如同正吟宫那样铺上厚厚的绒毯,这样便更加方便她的行动了。 但是梁吟却婉拒了元昆的盛情,她觉得那一整幅的的疆域图好用的很,而且她颇喜欢这样无拘无束的感觉。自从对杏山开始用兵之后,好几个昼夜了她眼睛都没有合一下,如今眼白当中满满都是红血色,再加上她因为在缺工中和别人打斗逃跑时留下的伤疤,有时候阮海进来奉茶的时候总是会被她吓一跳,原本以为是个清秀佳人,真是可惜了整张脸。 不得不说梁吟的状况已近疯狂,她无与伦比的想结束眼下这种种的乱局,但是原本的命盘和轨迹已经是分奔离析,想要拨乱反正又岂止是那么容易。 阮海给她奉了一杯茶,她端过来喝一口的同时,手上还拿着一份战报,溃败兵退,“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为什么一切都是这样不尽如人意,她发疯一样的把手里的茶杯给摔了出去,茶叶和水散了一地,而那价值百金的白瓷茶杯就这样摔了个粉身碎骨。 而阮海没想到是这样的状况,毕竟眼前这位姑娘是君上心尖上的人,他也不知道是何处惹了她的不痛快。 “姑娘息怒,姑娘息怒!”宇寰殿内的宫人跟在跪了一地。 这些梁吟都是没看见的,她的心思全都放在了眼前的这份战报上面,似乎她来了永宁之后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这样的不顺利,对于一心一意想要解决眼前这乱局的她来说,似乎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终于还是忍不住爆发了。 若是你仔细看的话,当时梁吟的眼珠是发红的,就好像是喝了妖血一样的癫狂,她的声音不知道是嘶吼还是宣泄,那一声似乎是问到了每个人的心上。 梁吟将手里的那份战报彻底撕了个粉碎,无力的瘫倒在元坤的那一张龙椅上,刚刚抬头想要看热闹的那个小黄门却是吓了个目瞪口呆,再也不敢抬起头来。 她竟然坐在了君上的龙椅上,而衣袍有些散乱的梁吟此时是不在乎这些的,而元坤也没有将这放在心上。 “你们先下去吧。”元坤挥退了跪了一屋子的宫人。 阮海利落的收拾好那一套白瓷的茶具,就赶着他们都出去了,偌大的内殿里只还剩下元坤和梁吟二人。 看到她这样,元坤是无比的心痛的,但是他却没有办法替她痛,因为这些她都必须要自己面对。 他上前从她身后,就这样轻轻的抱住了她,然后强行掰开她攥紧的拳头,将桌上那一堆的战报就这样扫到了地方,那些白纸就好像是纷纷扬扬的雪花一样,铺满了那一幅疆域图,纵横捭阖的山川就这样被掩埋在底下。 元坤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休息一下,不急在这一时。”虽然他夜看不透她为何如此的执迷于与南雍的战事,若是她想要报仇的话,那么凭借她的本事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在阕宫就把人给杀了,但是她却没有,反而来到了他的身边,时时刻刻的关心的便是南北的战事,甚至为此不惜苛责自己。 “时间不多了……”她喃喃自语,真的不能就这样在耽误下去。 元坤宽她的心:“你又何必这样勉强自己,凡事都不能急在一时!” 他不懂,没有人会懂,梁吟的情绪久久都没有办法平静下来:“不应该是这样的,一切都不都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我做什么事情都是这样的,原本以为是那样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到她手中却变得千难万难。 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手上,等他想去看仔细的时候,却发现她突然抬头看着自己,那一双因为一直在苦熬着,所以很是疲累。 “阿吟,你是不是想将一切都拨乱反正?”他似乎能从她的眼中洞悉她此刻的想法,一定是这样的不然她不会这样不眠不休的关注着南北战事。 但是她是寒蛩,未来到底是怎样的只有她才知道,所以原来应该是怎样的,也只有她知道,他不想去强迫她或者是利用她,不察先机他依旧有办法将那万里的河山都收入囊中。 他只是希望她生活的快乐,能够像当初他们把酒言欢的时候,快意恩仇,不惧是非。 梁吟承认:“你还是看出来了……”能够坐稳江山社稷,将顾崇这样智计无双的心悦诚服,心思又怎么不透彻呢。 “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没想到当初只是改变了一点,现在会变得面目全非,而我想要再变回原来那样却已经是比登天还难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无比的懊恼,她是在后悔,后悔当初,否则寒蛩族,整个寒蛩族现在会安然无恙的在这锦宫中冬眠,会看见一个枝茂叶貌,鸟语花香的春天。 这锦宫是那样的美好,每日她听着暮鼓晨钟,眺望这无边的宫城,这锦宫越美好,她便越悔恨,恨此时此刻的自己,她才是罪魁祸首,为什么一切都要她的族人去承担,梁吟想不明白,自然也不愿意去明白。 让人有些意外,元坤不去好奇梁吟口中原来应该是怎样的,原来应该是怎样的天命,这对一个人一个会经历生死轮回的人来说着实是太有诱惑力了,更何况是一个帝王,他原本可以去探知一切,然后趋利除弊,那样会得到多么大的好处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但是元坤没有,他只是紧紧地将梁吟抱在怀中,去轻声而温柔的安抚她:“你只是太累了……” 只是太累了,而已。 第333章 勉强 第七十九章勉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梁吟就变得无比的浅眠,和谢泓的正阳宫不同,元坤的宇寰殿很少用香料,所以这里没有那浓重的龙涎香的味道,自从北翟开始汉化之后,南朝的一切几乎是铺天盖地的涌进了永宁,上层的士族也都开始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但是看元坤这寝殿中却是异常的干净和冷清,虽然这里暖如春日,但是却让梁吟感觉冷清到那些宫人退下之后,这里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冰窖,即便是有阳光可以照耀进来,这里那种寒冷的感觉也让人忍不住的哆嗦。 宇寰殿呆久了,梁吟就明白了元坤为什么总往销魂殿跑,同顾崇和段旭尧他们饮酒作乐也好过守着这座空旷的宇寰殿,不得不说天之骄子也是孤单寂寥得很。 经过元坤的安抚,似乎她的情绪好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一次换皮的时候伤到了自己,她的气海之中多了一些看不清楚的东西,整日让她心烦意乱的很,甚至连坐下来好好喝一杯都需要安抚自己很久。 她最怕冷,而那晚确实是冷到了极致,不只是整个人,还有她的那颗心。 和梁吟的躁动激进不懂,元坤对于战局似乎有他自己的把控,即便是几日前就确定了作战方案,但是元昆并不急着东进,这让梁吟很是不理解。 “既然北翟兵强马壮,为什么这么多年却一直不南下?” 他不利用梁吟,并不代表他不利用别人,尤其是战争的代价太大,即便是他手底下有虎狼之师,贸然的南下也只会得不偿失,上将伐谋,其次伐交,再次伐兵,其下攻城。 他自然是想以最少的代价拿下南雍,最好能兵不血刃,而北境防线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攻破的,南朝的百姓对他北翟向来仇恨敌对,就算是再急,他也不能贸然出兵。 而南朝已经如风中残烛,大厦将倾,积重难返,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收复南朝总是要花费一番功夫的,不若让其内耗,才可加速它的灭亡。 毕竟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谁也不会想到临覃山的那群乌合之众会轻而易举的攻下中都平定。 元坤看着躺在美人榻之上伸着懒腰的梁吟,心中却是无限的满足,“我北翟有今日实属不易,即便是现在国库充足,兵强马壮,但是老天送到嘴边的馅饼该吃还是要吃的。” 梁吟知道元坤的用意之后,忍不住要为其拍案叫绝,“我看不是什么馅饼,而是肥肉,这么一块大肥肉怎么能看着它就这样不翼而飞呢,君上果然高明。”她忍不住惊叹,心思细密到让人害怕,若是他知道他面对是怎么样的对手。 不,不应该这样想,为君者皆是深不可测,从来都是成王败寇,她不能再想他,绝对不能,梁吟这样告诫自己。 看着原本笑脸的梁吟突然出神,元坤突然有些害怕,他不是害怕梁吟,而是怕她害怕自己,便走向前握住了她的手,语气无比的认真:“阿吟,你莫要怕孤……” 梁吟淡然的摇了摇头,却是把被元坤攥在手中的手抽离出来:“君上说笑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虽然知道不能逼她,但是眼前的她既真实又那样的虚幻,虚幻到他怕一觉醒来的时候她又回到了长安,所以这样他不得不整日的提心吊胆,即便知道已经决无可能,但是她就好像是那天上飘渺不定的云,又或是一阵来了就走的风一样,让他抓不住,又放不下。 “阿吟,孤的心意自始至终你都无比的清楚,所以孤不逼你。”若是你在某些空闲的时候,在思念他的时候也能够回头看看他,他也好心安。 这样的风月之事她已经无心在沾染,更何况她现在唯恐避之不及,“初尝情事让我至今心毁神伤,又怎么敢再下这龙潭虎穴呢,君上的一番情意我恐怕是要辜负了……”她和元坤是知己,是好友,但绝对不可能变成了那样。 只是不知道为何她有些决绝的说这番话的时候,她的心间竟然是一阵刺痛,梁吟有些不耐的捂着胸口,看起来她身子一直欠安。 元坤却道:“你也感受到了是不是?” 梁吟抬头:“难道你体内的子蛊也压制不住了?”她记得当初元坤为了能够“一劳永逸”,该是只打入一片冰片即可,但是他却打入了三片,那子蛊应该久久的进入冬眠期才对,为何他竟也是能感受到她心中的悸动…… 悸动,又怎么会是悸动呢! “君上莫要再说笑了……”她是有些慌不择路的。 元坤只能是无可奈何的谈了一口气,“总是要你心甘情愿的,只是阿吟莫要让孤等的久了些……”人生不过百年,相比她的无尽岁月,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蹉跎。 她现在又怎么会有精力去留心这些,更何况他二人本不该有这样的牵绊,错事已经错过一次,便不可以再错第二次。 长乐宫连上苑春,玉楼金殿艳歌新。君门一入无由出,唯有宫莺得见人。 因为元坤至今都未曾册妃纳后,所以锦宫当中没有阕宫那么多的莺莺燕燕,而且就算是上皇元钦也在元坤承袭帝位之后遣散了后宫,所以锦宫当中连位太妃都不曾有,而宇寰殿在元坤的授意和阮海的手腕中,自然也是干干净净的很。 其实无论是元钦和元坤都不是喜好奢侈之人,就连当年修建这锦宫也不过是元钦和谢池当年的攀比,长安叫长安,元钦不仅把当时的淇河城改名为永宁,更是修建了这座富丽堂皇的锦宫,规模无限的宏大,风光也是秀丽得很。 但是锦宫当中除了伺候的宫人之外,并没有那么多的主子,所以从里到外都是清静的很,而梁吟现在最喜欢的就是这清静。 想起阕宫中那些花枝招展的莺莺燕燕,她有时候同元坤笑言他这偌大的宫室倒成了摆设,她记得那些时候来永宁的时候,徐鸿逸还是段旭尧说过他有宫妃的。 第334章 耐心 第八十章耐心 元坤似乎是很有耐心…… 而拿下杏山也并没有想象的那样的容易,元坤的打算是先拿下松山杏山和塔山,然后便是多年前签订盟约的越麓,这几座城池都是硬骨头,而元坤也不打没把握的仗。 因为雪融,所以梁吟难得走出宇寰殿看一看这锦宫当中的景致,元坤自然是乐得陪着。 谁能想到锦宫当中的景致竟然是一派江南山水的秀雅,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点缀其中,再加上的北国的冬雪,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景。 梁吟身上裹了几层,因为北翟特有的紫貂绒比南雍带过来的那件大氅要防寒保暖的多,所以她身上也很快就穿上了,只是她这一身富丽堂皇的紫黑色看起来确实是贵气十足,因为在宇寰殿待了几日,难不成也染上了皇室的清贵,北翟虽然汉化,但是在南朝人眼中北翟人就如同是“暴发户”一般,因为他们总是将金银这些东西挂在身上到处都是。 南朝人则更喜欢玉器宝石这一类的装饰物,其实都是嫌贫爱富,只是北朝人更加的直接,而南朝人更加的沽名钓誉罢了。 想起那日元坤提起的子母蛊,她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君上体内的子蛊可是有了异动?” “那冰片本来就是只让它进入冬眠期,就算是冬眠期再长,也总是有春暖花开日的。”更何况他体内的子蛊一直活跃,打入冰片无非就是抑制它的活跃,让他稍微好受一些罢了。 这是实情,“确实是我欠思量了……”她有些踯躅。 “可是现在你来了北翟,子蛊能呆在母蛊身边它自然不会一直折腾孤。”他这话一语双关,还是在试探。 梁吟道:“当初打入冰片就只是权宜之计罢了,总是还是要找出根治的办法……”这是她从来就没有放弃过的事情,一次不行就是第二次,一百次不行就试一千次,总之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放弃。 子母蛊也属虫族,既然寒蛩可以修炼,就说明在本质上她比这蛊虫的等级要高很多,万万没有让这一个小虫逼着没有了对策,更何况自从她被幽禁之后,每日大半的时间都是静坐在栖鸾宫的门口,旁人都以为她是在看天边的那些云彩,却不知道她一直在和那一只母蛊掣肘。 总是要分出个胜负的,梁吟在这些事情上从不会轻易的认输,而这子母蛊毕竟是姌烬拿心头血养出来的,在人的身体里久了自然也就有了灵性,所以它似乎是知道梁吟不是寻常人,他们之间谁也奈何不得谁,所以很少和梁吟正面交锋。 梁吟在闭目养神的时候,会下意识的去找它,这个有灵性的小东西竟然学会躲,千方百计的不让她找到它,而梁吟在无暇顾及这子母蛊的时候,它又会出来折腾,有时候梁吟觉得心痛难当,都是因为那个小蛊虫在狠狠的咬她的肉。 若是到了最后找不到办法,她也会有办法为他解了这份困扰。 元坤看着那桥上融了一半的冬雪,道:“孤从来都希望找到什么解决之法,阿吟你可知道孤对你用情并不比你对谢泓的少?” 梁吟苦笑:“君上又来了~”她一笑了之,元坤时时刻刻的表明心意似乎已经成了往常。 他也跟着笑,但是却还是走上前将她身上的大氅紧了紧:“孤怕你忘了,只有多说两遍,这样你便能记到心中。”记到心中便不会再将他轻易忘却。 寻常人记住一个人好容易,忘记一个人难得很,但是她却正好相反,记得一个人好难,但是忘记他却是那样的容易。 若是可以忘记,他多么希望他可以忘记长安城中的那些岁月。 看着元坤为她紧衣裳,她说:“都已经活了几百年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元坤顺势握住她的手,却发现她的手冷的可以,心中在懊悔不该带着她出来,“都活了几百岁,但是还是没有办法照顾好自己……” 梁吟从来都是不在乎这些的,稍早有折竹帮她打点这些生活琐事,更早之前有他,还有姥姥和墨蛉,会提醒她少喝酒莫着凉,但是现在只有她自己了,梁吟顿时感慨万千,其实在这冬日里无论是穿再多她身上都是冷得很,若你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其实她那纤细卷翘的睫毛已经因为水汽而凝结成冰晶,一点点的拉长她的睫毛,就这样看着楚楚动人。 “多谢君上关心,以后我会注意。”因为知道就算是她把手从元坤的手中拿出来,他也一定会在跟过来,所以她已经是懒得挣扎了。 眼前的元坤英挺高大,尤其是看着远处无垠的雪景的时候,身上的帝王霸气就会自然而然的这样散发出来,让人不得不折服,而他的那一双眸在看向梁吟的时候却是无限的温柔与寂寥,似乎她眼中在看着他人,而他眼中只有她。 那一眸的深情是那样沉甸甸,那么深那么厚,幽深无垠的绿眸是近黑的,只有她一人的身影,似乎周围的雪景也都黯然失色。 但是这样的神情,她注定是要辜负的,梁吟在心中这样提醒自己。 元坤却说:“以后有孤在你身边,既然这子蛊要开始闹腾了,孤以后要看你看得更紧一些才行。” 其实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是子母蛊最消停的时候,这一点两人都知道,但是却只有元坤说出口,虽然梁吟此刻是站在他身边,但是他总是觉得她离着他那样的遥远,他们之间的隔阂似乎不只是我与你,而是我与时光,你同岁月那样的疏离,无数次他想要去拉近这种疏离,但是她却又是那样的萧瑟,让他不忍去打扰她那一刻的宁静。 她就是这么的让他束手无策,而自己却又一直是这样的进退不前,所以僵局就一直僵在那里,他知道她的忧伤,她的苦闷,她的愤恨,但是她在她心中筑起了厚厚的高墙,任谁都进不去,她也不愿意再走出来。 第335章 大捷 第八十一章大捷 柳色参差掩画楼,晓莺啼送满宫愁,年年花落无人见,空逐春泉出御沟。 因为她身子冷得可以,所以元坤便说:“再待下去你恐怕就会染了风寒,还是早些回宇寰殿吧。” “难得一见的雪景,也许以后就……不妨多看一会吧。”尽管是手脚冰凉,但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她竟然也开始贪恋这份凄冷。 “不能再多看了~”这件事情上元坤并不会依着梁吟的心性。 “看起来有件事情我是说的没错的,锦宫处处都是好风光,以后我要是留在了这恐怕要睡大半年~” “若是你愿意,孤的宇寰殿可以让给你。” “若是你愿意,这正阳宫让给你又怎样……” 他好像也说过相同的话,那一瞬间梁吟有些恍惚,但是还是道:“君上的宇寰殿我可不敢要,还是早些回去吧。”前线的战报应该八百里加急送进来了,她现在是应该多关心这些正事的。 因为天冷路滑,所以就在元坤准备扶着梁吟回去的时候,阮海手里拿着一道折子小跑着过来。 这个时候突然听见了御林军的旌旗之声,齐整而异常雄浑的鼓声,激越而磅礴,一声声的响彻云霄,就好像是千万人在呐喊,震撼强劲,隆隆,隆隆…… 这是? 北翟有胜仗之后旌旗摇动,擂鼓助兴的传统,这是凯旋之音,听到这激越的鼓声,元坤欣喜若狂的转头看着齐悦。 “君上大捷!大……捷!”总管阮海一边喊着,一边跑过来,累的上气不接下气,眼看着最后那一口气的“捷”字倒腾不上来,但是到了之后可能是因为上一次梁吟发作的事情给他留下了阴影,所以见到梁吟之后不免得呆愣了一下,竟然还问了一声“姑娘安”。 “参见君上,前线八百里加急,君上大捷!”恭恭敬敬的双手递上刚刚新鲜出路的前线战报。 就在元坤专心致志的看邸报的时候,阮海的眼睛却一直偷偷的瞥梁吟,被发现之后竟愣在了那里,可能是怕自己一时接受不了再找他的麻烦。 但是梁音看着元坤那满脸的喜色,根本就无暇估计阮海,“可是拿下了杏山?” 元坤“啪”的一声把邸报合了起来,喜上眉梢看起来她真的是猜对了,下一刻梁吟竟然觉得脚下一轻,原来元坤一个激动竟然将她打横抱了起起来转了转,爽朗的笑声弥漫。 阮海也是猝不及防,和其他宫人默默地低头转身,他从小跟在君上的身边,却从未见过君上有这样兴高采烈的时候。 可能是因为笑声真的是感染人,原本沉寂的锦宫,原本沉寂的雪景,原本沉寂的宫人,在那一瞬间竟然变得这样的生动而美好。 回到宇寰殿之时,顾崇段旭尧都已经在那里候着了,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眩晕,还是因为宇寰殿里着实太过于温暖,所以她的脸颊竟然莫名其妙变得红通通的,就好像搽上了最好的胭脂,明艳动人,就连段旭尧这个花花公子看到她之后,也是忍不住惊叹,“梁姑娘这胭脂颜色真好,我倒想给我家夫人少一些了。” 梁吟忍不住道:“听说尊夫人偏爱武装少红装,段世子可能是那刀枪剑戟还没哟尝够,只怕是这胭脂讨了回去,今晚上只能是继续睡书房了……” 她嘴巴上就没饶过人,她是笑着进内殿的自然是没有看见段旭尧脸上吃瘪的表情,不过徐鸿逸等人乐的看笑话。 元坤嘱咐阮海,“还是传御医吧。” 顾崇问:“君上可是身子不适?” “不是孤,阿吟的身子一直不好,还是找御医看看孤才放心。” 吃了瘪的段旭尧这个时候附和道:“宫中不是有些驻颜焕肤的奇方吗?梁姑娘好歹也是个姑娘家,那一脸的伤痕君上一并让御医给她看看吧。” 谁都能看得出君上对这位梁吟姑娘的心思,甚至是后宫之中那为数不多的宫嫔都被遣散了,可以说是守身如玉到了极致,他们也是听说过这位梁姑娘的来历,果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君上得了她的助力只怕更是如虎添翼。 “孤又何尝不曾问过她……”但是当时她说这些伤痕只会让她记住过去荒诞又愚笨的自己,若是可以她愿意这些伤痕一辈子都在她身上,还嫌伤得不够深。 “好了杏山大捷,讨论国事吧。”元坤忍不住捏了一下自己的眉心,没想到国事不曾让他烦忧,而会有一日他竟然也会为一个女人这样费尽心力,这样的感觉真的是让他有些认不清楚自己。 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星汉愈加的璀璨,她如今在躲司命星君府的追踪,毕竟这时局已经是乱得很,甚至是司命都已经是不敢再妄加断言,她只能按照原来一点点去休整,但是会不会矫枉过正甚至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因为担心所以稷倾之术她是不敢妄加使用,南雍南边的战事已经是刻不容缓,听说大胤军在陆擎的带领下竟然兵围鸿都城,如此的蚕食鲸吞整个江南已经有不下半数在大胤的手中,而秦覆雍这个土皇帝却是越坐越名副其实,抛开西南云岭和南境,南雍所谓的中原之地竟然有近三分之一已经属于了大胤,这样的扩张速度不能不让人惊叹。 数个时辰之后元坤回来,看着她倚在美人榻上小憩,难得见她这样长发如水一样的倾泻下来,脸上的神情无比的温柔和平和,淡淡的眉毛若远山一样,精致小巧的鼻子之下是小小的粉唇,脸颊上还有那些旧伤痕一横一撇,而他最痴迷的那一双眸子如今正在闭着入眠,他看的久了些不由得看得痴了,究竟是子母蛊还是他自己的心,此刻已经不重要了。 他轻轻的拿过她身边的外袍轻手轻脚想要给她披上,却不小心惊醒了原本浅眠的她,因为刚醒所以她的深思还有些恍惚,轻轻地唤了他一声:“君上~” 第336章 惧内 第八十二章惧内 “吵醒你了?”他坐在了她身边。 “没有我本来就浅眠,事情都已经处理完了?” 元坤点了点头,却问她:“为何不让御医为你诊治?”然后他的手慢慢地覆上她的脸蛋,上面都是伤疤,旭尧那句话说对了,这么让他痴迷的一张脸怎么能一直就带着伤痕,“宫里有些方子,这伤痕替你去了吧,孤看着心疼。” 梁吟道:“不过就是一张皮罢了,君上知之甚广,看起来却对寒蛩还是知之甚少,这一张旧皮到时候自然会被一张新皮所覆盖,所以劳君上惦记了。” “原来如此,难不成上次你在漓山冷泉是为了?” 想到被她“糟蹋”的那一池的山泉水,梁吟不由得笑了出来:“那冷泉对你们人族来说着实是寒了一些,但是对我确实难得的疗养圣地,只怕我换皮之时还要再问君上再借那冷泉一用。”其实她一直都没有告诉旁人,上一次在阕宫中换皮之时的酷寒确实是伤到了她的身子,所以入了阕宫之后她才觉出这身子有些不对劲。 胸闷不说,还一直咳嗽,“我与人族的体质本就不同,就算是御医来也诊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何必再麻烦一遭呢。”眼下她不想在麻烦任何人、 元坤自然是拗不过她的心思的,所以只能把她身上的外袍再紧了紧,“你呀就是这样的让孤操心,若是你需要去漓山一定要提前告诉孤,孤陪你去。” “君上费心了,顾相他们可都走了?”没想到天气越暖和,她越发懒得动弹了,整日里都是懒洋洋的,怎么睡都睡不够,原本还想去听一下他们商议战事,结果又不小心睡着了。 “巍然他们刚刚才离去,”元坤也发现了她最近的不对劲,“怎么这几日一直都是懒洋洋的?” 她道:“身子重,就好像是腿上绑上了千斤重担一般,不想动弹。” “这越是要春天了,你越发的懒倦了。孤听闻城郊碧霞祠的梅花开得灿烂,要不要孤陪你出去散散心?” “君上日理万机,眼下这杏山刚刚拿下来,转眼便要攻打塔山,哪会有那么多的闲工夫?”外面的风光虽好,但是她还是喜欢窝在这宇寰殿的内殿当中。 元坤笑了笑:“不妨事,能陪你孤愿意,而且战事有巍然盯着。” 梁吟不得不感慨了一句:“顾兄真真是君上的左膀右臂,若是君上有这样的闲情逸致的话,那便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顾崇的才名天下尽知,元坤得这么一位能臣自然是如虎添翼,省心得很。其实有些时候梁吟看着宇寰殿议事厅当中那一屋子的青年才俊,不得不赞叹,元坤真的是治下有方,这一点也是他最欠缺的,所以赤青冥墨对谢泓也是忠心耿耿,但是赤青冥墨是暗影是侍卫,却不是能臣,他那满朝文武当中虽然也有像李子墨,虞明旭那样的才俊,但是他们其中那一个能够比得上,不说是顾崇这位大才,就算是像段旭尧和徐鸿逸这样的连一个都找不出来。 南雍的朝廷之中除了佞臣,便是庸臣,有经世之才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所以谢泓能用的能臣很少,过分的精力用在了平衡党政和朝局,又需要花费一番精力养着一大帮的谏臣,最后才发现自己可以信任和艺考的人寥寥无几。 元坤对他手底下这一群的才俊可是慷慨的很,那一屋子的美人也不是任何可以消受的,自然是德才兼备能做大事的能臣。 既然说了要去城外的碧霞祠看梅花,行动也是利落,过了两日便收拾妥当出了宫,元坤行走之处很少摆他的架子,所以这仪仗侍卫等便是能免则免,最后去了碧霞祠的不过就是元坤和她,以及顾崇顾相,而段旭尧段世子和他的夫人则是个意外。 段旭尧的夫人出身将门,脾气也是虎得很,段旭尧一不小心就只能睡书房,没想到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世子爷得到这将门虎女之后,竟然被管得服服贴贴,不仅是后院中的莺莺燕燕给散了个干净,就算是入销魂殿的时候也只留下了莞昀姑娘一个,庆安公主因为娶了这李家小姐之后,自己这无法无天的儿子终于有了克星,还三番四次的进宫谢恩。 总之在庆安公主府里头,这世子夫人是上得公婆的喜爱,下得下人们的爱戴,夹在中间的段世子自然就变成了永宁城里数一数二的“惧内世子”,要不是寻常人上不得销魂殿的话,恐怕世子夫人能直接冲上岛将段世子扔到那湖中喂了鱼。 见到段旭尧这世子夫人时,姝色秀丽,进退有度,言谈举止,皆是大家风范,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儿手里能拿着一把大刀把眼前这风姿过人的段世子给吓出闺房,最后只落得一个睡书房的悲惨遭遇。 段李氏向前行礼,她本就是有诰命在身的当朝夫人,“见过君上,见过顾相。”她见元坤和顾崇皆是布衣不显身份,便知是微服出行,便没有行大礼。 “世子夫人不必多礼。”顾崇替元坤免了礼,之所以会越俎代庖,却都是因为他们那位日理万机,英俊无双的君上现在恐怕没有精力来顾及段旭尧和他的夫人。 因为天寒,所以梁吟出门的时候尽管穿得再多,但是跋涉到了碧霞祠的时候,全身上下还是凉透了,所以元坤正小心的为她暖手,很是体贴。 梁吟对这位“彪悍”的世子夫人很有兴趣,真不愧为女中豪杰,而殊不知她在打量段李氏的时候,她也在打量她。 她知道今日穿得这一身怪了一些,身上明明穿着的是男袍,但是耳朵上却戴着珍珠的耳饰,头上偏偏又是一根乌木簪,有些不伦不类,甚至可以说是雌雄莫辨,梁吟想若是她的姿色再更加的好一些的话,恐怕眼前的这位世子夫人会将她误以为是元坤的男宠。 毕竟这种传闻在南雍流传甚广,似乎她之前就有所耳闻。 第337章 闲话 第八十三章闲话 因为察觉到三道投射过来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把手从元坤的手心里抽了回来,但是元坤却是不放她的,他似乎知道她在回避什么,“他们看便看,总是孤心疼你~”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只是梁吟,甚是从小跟着元坤一起长大的段旭尧都忍不住的抖了抖,眼前这人该不会是有人带了人皮面具冒充君上吧,段旭尧严重怀疑。 但是梁吟却是没有再给元坤机会的,因为梁吟身上冷得可以,所以他们便借了碧霞祠的一间厢房,又跟这里的姑子要了些炭火点燃了暖身,因为碧霞祠是皇家的庙宇,所以师太自然是知道眼前他们这几位的身份的,所以自然是好生的款待,不敢声张。 梁吟故意的岔开话题:“君上邀我出来赏梅花,不知道这碧霞祠的梅花和寻常的梅花有什么不同?” 段旭尧的夫人听到她的声音之后,便已经断定她是女子,自然是由她答疑解惑最是妥当了,她也是听自己夫君说过了,君上身边有一位梁姑娘,君上甚爱之,所以见到之后必须是要守三分礼的,自然是不敢怠慢的,“姑娘有所不知,这碧霞祠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全都是因为这里的绿萼梅花玉蕊檀心梅,红色梅花见的多了,这绿色的梅花也是罕见了。” “原来如此~”梁吟点了点头,见元坤似乎和顾崇他们有些话要说,她便道:“多谢世子夫人答疑解惑了,君上我与世子夫人一见如故,既然君上和顾相有事需要商议,不如就请世子夫人带着我去看看这难得一见的玉蕊檀心梅。” 虽然元坤答应了,但是却不打算轻易放过她的,先是走近了为她紧了紧身上的衣裳,然后又握着她的手,“莫要贪恋好风景,忘了自己身子受不得寒。” 然后似乎又嘱咐段李氏,“劳烦夫人帮孤看着点,莫要和她走远了。” 忽略不计众人精彩纷呈的眼光,梁吟觉得那一瞬间她似乎就变成了一个不省心的小孩子,而她越与元坤相处越发现他那些与众不同的地方,堂堂北翟的帝王竟然有一种能将人唠叨死的的潜质在,而元坤时不时的撩拨,虽然不算是过分,或者说她渐渐习惯,不予回应,有时候自己会在想她冒冒失失的来了这永宁城到底是对还是错。 不只是宫外,就算是在元坤的宇寰殿也是段旭尧也是这样的随意,而他终于看不下去了,开口道:”君上放心,思涵对这碧霞祠熟悉的很,梁姑娘不会走丢的。” 世子夫人段李氏闺名为思涵。 看起来段旭尧是一个走到哪里哪里嫌弃的人,所以不光是元坤和顾崇,就是他自己的夫人也忍不住瞪了一眼,小声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所以惧内的段世子闭口不言,段李氏回元坤道:“君上放心。” 梁吟离了元坤的身边,“那梅花又不是洪水猛兽,还能将我吃了不成,走了~”说着就跟着段李氏出了门。 北翟是多民族相互融合,所以信仰也多纷杂,随着汉族的北迁和北翟的汉化,在元钦之后才开始修建佛寺,而这一座碧霞祠的庵堂则是永宁城唯一的一座,又因为是皇家的庙堂,所以平时能来这里上香的多是达官贵人的亲眷,而男子更是少见。 不得不说这碧霞祠真的是遍种梅花,虽然天下稍稍转暖,但是旧雪犹在,这些日子里也不会时不时下一些新雪,所以能看见皑皑白雪间,那盛放的玉蕊檀心梅确实是盛景,元坤同她出来不过是为了纾解一下她心中的烦闷,但是他却不知道这郁结已深,几乎已经是深入骨髓之中,所以…… 段李氏闺名叫李思涵,能将段世子在短时间内时收服的如此妥帖,自然不是只知道舞刀弄枪的彪悍妇人,而这李思涵确实知书识礼,又颇通武道,再加上这有些有分寸却不骄矜的性子,最重要的当然是确实是一位美,段旭尧不是个孬种,“惧内”总是他心甘情愿才行,不然谁能奈他何,但是若不是因为这一位好的贤内助,段旭尧又怎么会心甘情愿的放弃他那一院子的莺莺燕燕,还落了个“惧内”的名声。 “这绿梅果然是不同凡响~”既然是除了看梅花的,她总是要赞上两句,也算是全了这世子夫人脸面。 李思涵道:“不同凡响的岂止是这绿梅,而是梁姑娘。” 梁吟纳罕:“不知道夫人此话何解?” 侯门深宫这当中的种种艰辛李思涵不是不知道,她如今在别人的眼中虽然是没了那些后宅当中的是是非非,但是这当中曲折和心酸也只有她清楚,君上的一道圣旨她抵抗不得,这一切绝非她所愿。 “看得出君上很将姑娘放在心上……”她这一句话说的唐突,但确实是刚才在那间厢房之中大家都有目共睹的事情。 那是何人,杀伐决断,让上皇期冀,让满朝文武心悦诚服,畏惧敬重,让百姓敬之爱之的君上,能得那样的垂怜是多少深闺女子梦寐以求的事情,但是君上这不好女色的毛病确实是严重了些,销魂殿的传闻所有的贵妇人都知道,她可以清理掉自己夫君的后院,却没有办法将手伸到销魂殿当中去,更何况听说里面有位叫莞昀的姑娘,不仅是倾国倾城之貌,更是她夫君的救命恩人,所以她即便是知道,也只能装作不知道,那销魂殿中的女子若不是上上之姿,就出身非富即贵,那莞昀姑娘更是丢不得。 原来如此,梁吟只道:“是君上错爱了……”她无福消受这样的爱怜,还是决定将这话题岔开,“我这丑态是不同凡响,夫人清秀雅致,既有将门风范,又进退得宜,才是不同凡响的妙人。”她知道李思涵是有些手段的,这些深闺妇人尤其是掌握中馈的,有的时候出手比男人都很,但是不可否认梁吟很欣赏李思涵。 第338章 赏梅 第八十四章赏梅 “梁姑娘谬赞了~”一时之间李思涵也觉察到自己多话了,“这碧霞祠的梅景可是永宁城的名胜,姑娘难得出来一趟。” “我这个人天生畏寒,到了这永宁城之后便很少再出来了……” 李思涵问:“不知姑娘祖籍?” “长安~”梁吟嘴边提起这个地方的时候,还是无比的惘然,其实不过才过去月余,但是她觉得在长安已经是上一辈的事情了,若梦境一样,是那样的遥远,但是这梦里的人和事纵使已经与她相距甚远,但是到底她却还是逃不开。 李思涵看起来是有些意外的,思虑一番之后才开口:“其实永宁城也有不少的名胜,姑娘方便的时候也可以多出宫来走走。” “多谢世子夫人提醒。” 结果她们出来没有一会,元坤和段旭尧他们便出来寻了,见她两人交谈甚欢,却是站在她们身后的那棵梅树后面没有去打扰,不得不说在一片梅林当中,两位佳人在皑皑白雪中并肩而立,一青一白,背影倩然,让人无限的遐想。 梁吟听到了背后的脚步声,见到三个姿容绝世的英挺男子,不得不说元坤和顾崇最出色,但是段旭尧也不遑多让,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的风采,其中元坤身上的气势最盛,他本就身处高位,当权者身上的威风凛凛和慑人气魄他就算是想要压制,也会在一举一动中不自觉的带出来。 李思涵最先反应过来:“参见君上,参见顾相。”她对元坤和顾崇行的是全礼,又看到了自己的夫君因为要在君上面前全了他的面子,所以也勉勉强强的行了一个半礼,看起来很是敷衍。 梁吟这才意识到她竟然是从未对元坤行过礼的,也许真的是她随性惯了,意识到之后便也轻轻地伏身,“君上,顾相。” 元坤道:“免吧,也算是托世子夫人的福,阿吟对孤可从未这么有礼过。”她对他的不是有礼,而是疏离和漠然,冷淡到让他心殇。 段旭尧看见他自家的娘子,自然是不客气的,能有多黏糊就有多黏糊,两个人很快就贴在了一起,倒是李思涵看起来很是嫌弃不拘小节的段旭尧,“我这夫人可是君上亲自赐婚,要不是君上我都不知道去哪捡这么一个宝贝夫人。” 梁吟不由得笑了出来,很难想象现在这样嬉皮笑脸的段旭尧,和议事厅那样正襟危坐的他想象为一人,但是一想到他在销魂殿的风流荒唐样,她就忍不住想要摇摇头,元坤的身边真的是什么性子的人都有,既有顾崇这样冰雪君子,还有段旭尧这样的花花公子,那徐家少主又是个做生意的奇才,号称天下之中没有什么东西是他徐鸿逸卖不出的,一双手简直是那捞钱的耙子。 想起香罗院和翠袖楼的规模,短短时日就能建起那么恢弘的园林,还有那神秘莫测的销魂殿,让梁吟看向元坤的眼神有些深沉。 元坤手中拿的不是别的,正是她落在厢房中的那件大氅,他轻轻走过来给她披上,“天寒,可要早些回宫?” 梁吟嗅着这清冽又幽然的梅香,觉得心旷神怡,比在宇寰殿的时候心境更加的开阔了些,更何况她也好几日没有看见天色茫茫了,眼前这玉蕊檀心梅绿得可爱,相比那盛放的花瓣,她更喜欢那样含苞待放的,一个个小小的花蕾初时是和雪一样的颜色然后绽放的时候,就会从里到外透出一丝丝的碧色,色泽也会变得好看很多,通透很多,她是喜欢这样的碧色,看着也觉得悦目。 “天色还早,君上的事情可都处置完了?” “本就没有多少事。”他低眉。 “那不如再留一会吧,若是顾相、世子和夫人累了话不用一起陪在此处。”这里冷风吹着,她头脑冷静,“君上辛苦,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她不是想耍弄什么让众人下不了台,而只是想一个人冷静一下。 “难得出宫一趟,这碧霞祠的梅花自然是要好好赏赏的,只是咱们在这里不免得煞风景,西岭君便随我们夫妇去别处吧。”段旭尧他们都是心思透亮的,那里便只还剩下了梁吟和元坤。 梁吟看着眼前的那一个小小的花苞,慢慢的用手去摘了一个放到了嘴里,象征性的嚼了一下,“红梅和绿梅的味道果然是不一样呢,君上可要尝一下?”她转过身,笑着递给他。 在她的手快要接触到他的手掌之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们人族是吃熟食的,所以这个不能给君上。”然后她就收了回来, 没想到元坤道:“就当是尝尝鲜~”他接了过去,然后放在了嘴里,青草的味道有些苦涩,但是再嚼几下梅花那清幽的味道就充盈在嘴中,但是最直接的味觉便是苦涩。 “原来这就是你以前吃的东西……” “若是咽不下,君上还是吐出来的好~”她笑答,难得见她脸上有笑容,不仅是嘴角带笑,甚至是那一双眸中都是笑意。 这让他很欢欣。 但是梁吟递给他的那一个花苞他还是咽下去了,虽然有些艰难,“尝尝鲜也是不错的。” “其实我们寒蛩很少吃花瓣,除非是饿的不行了,最喜欢的还是嫩叶嫩芽,如果有最新鲜的果蔬那便是最好的了。”但是她却在阕宫中吃了好几个月的瓣蕾,眼下说起吃食她最怀念的竟然是御花园中那几树的桃花蜜。 “怪不得你很少用那些熟食,以后孤会让他们按你的喜好准备好。”他一直以为她是心情欠佳不思饮食,没有想到竟然是因为她不喜欢。 “以前是喜欢的,只是上一次换皮的时候伤了身子,熟食不得用多,便只能吃些冷食了。” 元坤面添忧色:“你身上除了那些伤痕究竟还伤在何处?回宫之后让御医仔细帮你诊治一下可好?” 这些梁吟却是无所谓的:“都是些老毛病了,君上不必放在心上,和上次说的那般可能近日要借漓山的冷泉用一用了。” 第339章 瞩目 第八十五章瞩目 “这些都随你!”他对她想来大方,这些东西自然是不会放在心上,近日他也发现她咳嗽的频率越来越多,确实担心她的身子,虽然她总是说没事没事,但是她咳嗽时微颦的眉头已经是让他忧心不已。 “君上好大方,只是我这一用恐怕销魂殿的姑娘便是要另觅水源了。”她不想他一直为她忧心,所以故意找些有趣的岔开他的话题。 元坤自然也是知道她的用意的,便随着她说下去:“别说是下一次,那漓山的冷泉原本是宫中的用水,自从你上一次之后孤便再也没有用过……” “那君上的意思是其他人还在用?” 元坤笑了出来,“你竟然还在幸灾乐祸,你呀你呀~”怎么办他就是拿她没有办法,不过是一口冷泉,水质极好又怎么样,只是要是她愿意,别说是小小的漓山……怎么办他发现自己不仅不引以为戒,竟然还乐在其中,他忽然有点知道为什么周幽王会烽火戏诸侯只为博得褒姒一笑了。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原本晴朗的天突然暗了下来,原来是太阳被一片云朵遮掩起来,而元坤上前握着她的手,贴在脸上,“手永远都是这么凉……” “早就已经习惯了~” 就在两人说这话的时候,突然后面出来几声轻咳,原来是别处赏风景的三人回来了,但还是搅扰了此刻的静谧和旖旎,梁吟把手急忙从元坤的手掌中抽了回来,北翟的这位君上虽然是不好女色,但是动手动脚起来可是和一般的风流公子一样,毫不逊色。 段旭尧自然要出来请罪,却被李思涵一把拉了回去,顾崇自然是其中最稳妥的,便出来缓和气氛:“君上可是要和梁姑娘一起回宫吗?” 梁吟突然问:“回宫吗?不如去销魂殿吧,我想喝酒了~”自从她上次醉酒之后,余音便再也没有让她碰过酒,在阕宫的那几个月更是滴酒未沾,若不是今日出宫闻到了这冽冽梅香的话,也不会把她的酒虫给勾了出来。 只是她提起销魂殿的时候,注意到李思涵的脸色一变,她便想到了什么,北狄族原是草原上的民族,在草原上女人和牲畜一样都是男人财产,父死子继,兄死弟继,弟娶寡嫂,子娶后母这样事情在北翟未定都永宁之间多得数不胜数,只是元钦下旨汉化之后,近年这样的实例才少了许多,在北翟这样的事都不叫事,更何况一个男人三妻四妾。 段旭尧的生母庆安公主就算是再喜欢她这位世子夫人,也没有权力插手君上的内帷,毕竟销魂殿是元坤的。 李思涵排斥销魂殿,但是在听见那位梁姑娘说她约着君上、顾相去销魂殿的时候,对眼前的这位梁姑娘不由得又高看了一眼。 提到销魂殿段旭尧倒是老实了不少,那一双狐狸眼还时不时的看一看自己夫人的神色,这梁姑娘好的不提,非提那坏的~ 顾崇道:“既然君上和梁姑娘想要去销魂殿,那我便让他们早早预备着了。”他先是看了看君上,然后又看了欲言又止的梁吟,心冷深灰道:“会让他们多给梁姑娘备几壶好酒。” “几壶怕是顾相小瞧了阿吟,恐怕要几坛才够。” 没想到再入这销魂殿的时候,是跟着元坤顾崇和段旭尧他们一起正大光明走进来的,不得不说那种感觉真的是爽的很,尤其是看见徐虹这位管事之后,原本她是其貌不扬的奴婢,突然摇身一变就成了这销魂殿的座上宾。 因为顾崇事先的吩咐,所以主殿之内除了有作陪的徐鸿逸,和几个助兴的乐工之外,连一个伺候的姑娘都没有,除了无人的时候,平时盛宴之时的销魂殿何时这样的冷清,就连梁吟都觉得无比的扫兴。 环顾四周之后,梁吟问道:“平时在这里伺候各位爷的姑娘呢?” 徐鸿逸自然知道元坤极为看重梁吟,便出来搭话:“梁姑娘在此,她们自然是不能出来造次的。” 没了夫人在身边的段旭尧顿时是轻松了许多,也有兴致和她玩笑:“鸿逸这句话说对了,她们出来会自惭形愧的。” 能入销魂殿的这几个公子哥哪一个不是诗酒风流的妙人,她自然也是欣赏的很,有了兴致便和段旭尧说笑两句:“怎么刚才令夫人在,段世子不是这样的妙语连珠,这销魂殿的哪一位姑娘都是那沉鱼落雁的主,我这庸脂俗粉又怎敢与明珠争辉呢~” 元坤觉得她身子冷,便扶着她去那处坐下,“若不是你闹着要吃酒,怎么会改道来了此处,酒是好酒,只是你身子未好,小酌即可,莫要贪杯。” 梁吟忍不住心道又来了,又来了,但是口上却应得很好,坐下之后看就算是潇洒如段旭尧也是拘谨得很,平日里他们在这里甚至身上的衣带都系不齐整,今日因为她一个外来的姑娘家,竟然会沦落至此。 梁吟忍不住道:“既然都来了销魂殿,莫要因为我扫大家的兴,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反正我都是见过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喝茶的段旭尧忍不住喷了隔壁的徐鸿逸一身,而元坤也是轻咳几声掩饰尴尬,不过她说的是事情,再荒唐也都是亲眼见过的,她自然见怪不怪,没想到这些公子哥倒是先不好意思起来。 “你呀~”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来了这销魂殿自然是销魂快活,不然岂不白叫了这个名字,只是段世子今夜相同你讨莞昀姑娘,我也想尝尝这红酥手亲自端过来的美酒,是不是真的能让人蚀骨销魂。” 徐鸿逸看了一眼君上,有些进退为难,元坤从来都是拿她没办法的,既然她都是见过的,甚至还在销魂殿伺候了许久的时间,自然是没必要装模作样的。 元坤道:“随意吧~” 既然君上都已经发了话,自然平时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那边编钟起,笙瑟和,未见其人先闻到了一股女儿香。 第340章 应侍 第八十六章应侍 很显然这些姑娘们因为得了提醒,也知道今日不同于寻常,只是不曾想到以前在含裘姑娘身边伺候的那个小丫头,如今摇身一变竟然成了销魂殿的座上宾,这种落差感是一定存在的。 莺莺燕燕,如花美眷,和在阕宫中的烦心不同,在销魂殿里看到这些倾国倾城的佳人才觉得是心旷神怡。 彩袖飘动,衣袂纷飞,酒香四溢,歌舞相和,推杯换盏,欢声笑语,这才是真正的销魂殿呢。只是下面虽然有歌舞助兴,但是因为徐虹姐的提醒,刚刚进主殿的那些姑娘除了得了允准的歌舞伎之外,其他的竟然是非常自然的退到了身后去,手里捧着酒壶和果盘在一旁候着了。 元坤自然还是坐在他的高位上,只是梁吟神思懒倦,原本他是想她同他一起坐下的,但是梁吟却不知觉的滑倒了元坤的脚边,有些懒倦在倚在了底座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之后,就有些迷糊的环顾四周。 含裘弄枕和莞昀姑娘这些都是在的,都是旧面孔什么话便好说多了,她们看见她这样荒诞的行为和举止之时,也是难免的惊愕,但是看到她那样无拘无束的玩笑和饮酒之时,竟然觉得又是那样的自然。 眼下梁吟看到含裘这位自己伺候了一段时间的旧主时,倒是没有多少感慨,她今日懒得想其他,没有旧友重逢闲话家常那样的兴致,她现在眼里看到酒壶最亲,甚是有时候连元坤同她说什么都听不太清楚。 “都说了往常是什么样便是什么样,各位不必太过拘束。”这话的意思竟然她像这销魂殿的主人,都说是客随主便,但是她这客人也太随性无束了些。 一上来梁吟就给自己灌了两壶上好的佳酿,她今日本就着了些寒,所以再加上酒的催化,那脸颊就更加像是搽了胭脂的,但是她脸上的伤痕一道一道的也是更加的明显和触目了,纵横捭阖有些伤疤甚至不平整都是突出来的,这样一张脸上的闲适和自在让人看了除了无比的可惜,便只能感慨一句命途波折了。 梁吟若是知道那些人的想法的话,一定第一时间去将这些伤痕都给祛除。 元坤知道她酒量好,而且最好好酒,而销魂殿里最不缺的就是名酒佳酿,拦不住她便只能劝她喝得慢一些。 因着她在,那些倾国倾城,天姿国色的美人自然是不能近了这些公子哥的身,只能是端着酒壶在一旁候着,然后静静的看着各位爷和那位“梁姑娘”说笑。 梁吟在过足了瘾之后,也知道一个人喝酒未免沉闷了一些,在座的都是诗酒风流的妙人,便由着段旭尧在那边折腾,一会行酒令一会对对子,总之是其乐无穷,梁吟在这些方面自然就不是不学无术,反而屡屡占了上风。 段旭尧这位风流公子也是输了又输,其实梁吟知道段旭尧这无非是给她面子,但她如今也是懂了些人情世故的,自然也不会揭穿,反而顺杆往下爬,主动递台阶:“段世子可是又输了,我记得世子答应过的,莞昀姑娘今晚上归我,君上、顾相可都是见证人。” 段旭尧这样通透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吩咐他身后一身粉衣,柔媚万千的莞昀:“你今夜便去梁姑娘身边伺候。” 其实说是伺候,梁吟又怎么会苛待这样如花似玉的美人呢,不过就是倒倒小酒,摸摸小手,然后再趁机嗅一回美人香便是心满意足了,能在销魂殿伺候这些人,这些姑娘自然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位做俊俏小公子打扮的梁姑娘才是今晚上的主客,就连君上待她也是异常的特别,甚至可以说是肆无忌惮了,这位姑娘之前能混入销魂殿伺候,然后又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再次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飞鸟化凤飞上枝头,连几位爷都要给她几分薄面,称一句梁姑娘的人绝非凡俗。 其实不只是莞昀这样想,但凡是见过梁吟的人,无一不自猜测她的身份,若是君上的宠妃,又怎么会带到这销魂殿中来,还是一身男装打扮,但是若说君上无异于她,但是在座的都是风月场上的老手,君上眼中那快要溢出来的温柔又是怎么回事? 他们这几个聚在一起除了风花雪月之外,能在销魂殿说的正经事自然也就是国事了,能够拿下杏山,虽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是毕竟也是一大捷,自然也是要为此喝上几杯的。 因为这两日他们议事之时,梁吟多在昏睡之中,自然不知道江南究竟如何了,北翟在南雍肯定是有自己的力量在的,不然不会对南雍的江南战局如此的了结,虽然元坤的态度是坐山观虎斗,但是她不相信在这其中北翟没有推波助澜。 这个时候秦覆雍的大胤哪怕只是攻下了南雍一个小镇,对于北翟来说都是助力,他若是可以不费一兵一卒的拿下南雍,哪又何乐而不为呢,只能说秦覆雍这个大胤皇帝对北翟的助力不是一点一滴。 而对于南雍来说,既要应付南边已经成气候的农民军,又要和北翟的虎狼之师对峙,这样两面应敌,腹背受敌可以说是大忌,但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所以南雍朝廷见数月不见动静的北翟军那样轻而易举的拿下了杏山,朝廷之中议和的声音越来越大。 甚至有的大臣已经悄悄的为自己的女儿安排婚事了,因为南雍皇室没有适龄的公主,若是和亲的话,难免总是要在高门大户之中遴选适龄的女子封为公主,嫁往北翟,谁也不希望自己家的闺女嫁到那样的穷山恶水之地,说的好听是公主,但是北狄族粗蛮鄙陋的很,贵女嫁过去便同那侍妾家伎有何分别。 国库空虚,上上下下不得不节衣缩食的过日子,但是就算是北苑之中的碧落宫依旧在如期的修建,所以人都知道那些南帝谢泓送给当今皇后也就是清河郡主的礼物,怀王府势大,满朝文武自然是不敢多说什么。 第341章 话旧 第八十七章话旧 也不知道谁无意当中提起了这位清河郡主,然后又提起了回朝的玲珑公主,梁吟这才想起来来了这永宁城许久,竟然从未去和元贵妃也就是玲珑公主问个安,毕竟也算是旧相识的故人了,想来她的小公主现在正是最好玩的时候。 梁吟端起一杯莞昀姑娘斟的酒,笑道:“到底是美酒美人相得益彰,若不是世子今晚上是刻意让着我,我还没有办法能消受这美人恩呢~” 段旭尧道:“梁姑娘于诗书方面造诣,旭尧是自愧不如。”说完端起一杯酒饮下。 果然是元坤身边的人,元坤的性子对她的脾气,他身边的这一群公子哥,哪怕是顾崇都是难得的和她的脾气,酒梁吟从来都是不嫌够的,自然是多多益善,但是元坤却觉得她今日去碧霞祠看梅花难免的着了凉,不然不会到现在这小手还是如此的冰凉。 酒过三巡之后,自然也都是放开了,含裘等人都到了顾崇的身前伺候,而梁吟自然也是个知冷知热的,虽然说好莞昀姑娘今晚上是伺候她的,但是莞昀的那一双秋眸自始至终都望着段旭尧,实在是不忍心让人拆散这一对苦命的鸳鸯呀。 李思涵那位世子夫人是怎么想的,梁吟是无暇顾及的,只是眼前的佳人就好像是望穿了秋水一样的,梁吟着实是不愿意做这风情不解的大棒,便让莞昀早些回了段旭尧的身边。 公子佳人,诗酒风流,眼下这一幕才是真正的销魂殿。 看着那一双双一对对,梁吟这时候才抬头看了看一晚上酒都没有喝几杯的元坤,“君上今晚可曾尽兴?”她笑了出来,哪怕是有那些伤痕,她的这张脸这双眸,在他眼中也是好看。 元坤忍不住揉了揉她簪起的秀发,看着她头上缺了的那根乌木簪,却难心安:“你只管你自己喝了个痛快……” 是啊,眼下她能顾好自己就已经是万分难得了,又怎么会在乎其他人是不是尽兴,是不是痛快呢,也许是酒喝的多了些,伤春悲秋的眼底总是能看见些许光亮的,但是对酒当歌难得的尽兴,她已经是在尽力的压抑,压抑自己不去想他不去恨他。 但是不知道人族的姑娘是不是也这样,她越压抑那种感觉悦宣泄不出来,她便越难受。 梁吟便拿过酒杯自己给自己满上,对着元坤看着他幽深无垠的眼眸,道:“那便祝君上早日拿下松山和塔山~” 元坤脸上笑意明显,也是难得接过她手里的酒杯喝了下去,但是他更希望自己收获的是另一个祝愿,比如得到她的心,明明他今晚上喝得酣畅淋漓,也和旭尧等人有说有笑,但是他总觉得在她眼中那如浓墨一般化不开的忧伤,她不愿同他讲,她的世界他永远都走不进去,这让他无比的挫败。 已经得了南雍议和的意思,谢泓派了他的一个近臣出使北翟,人已经在路上了,只是这个消息还未公开,若是南雍的百姓知道他们的陛下如此的踯躅,甚至不战而降,长安城是不是还会像现在这样安然祥和。 北翟的军队正在兵围松山杏山和塔山,但是除了这些爷之外,竟然会有一个女子和君上谈论国事,今晚上这位梁姑娘着实给了她们不少的惊吓,就怕君上手中的酒杯落地,在场的这些人头颅也跟着一起落地。 曲终人散之时,时辰已经是不早了,这些公子哥自然携美早早回了房间,顾崇在销魂殿多时未招人了,所以是一个人回的房间。 外面天寒,就算是马车上的锦被再厚,也没有这销魂殿的炭火烧得旺,所以元坤便也歇在了这里,只是梁吟今晚上是有另外的打算的,毕竟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自然她又回了这销魂殿,含裘姑娘当初托她办的事情总是要去好好交代一下的。 而且销魂殿里这些姑娘们的房间,不知道比楼上的那间小屋大了多少,而且知雪也在,她身处含裘姑娘房间的时间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有些想念折竹了…… 知雪虽然一直伺候着含裘姑娘身边,但是只知道折竹被打发出去了,却从来都没有想到折竹是跟着梁吟走了,而且这一走不是去了别处,而是去了只听过名字的长安,但是现在梁吟姑娘回来了,那折竹呢。 梁吟之所以来叨扰含裘姑娘,无非是相处几个月,好歹是主仆一场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总是要过来交代一下的,“姑娘托我办的事情已经办妥了,坟茔都是新修的,无论是寒食还是中元都会有人祭扫。” 含裘已经知道她是贵客,自然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但是她在销魂殿的日子她们很是融洽,所以语气上多了几分客气和恭敬之外,和从前并没有什么分别,这让梁吟心中也是涌上一股暖流。 “多谢了多谢了……”她除了一句谢谢,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身在销魂殿一辈子非死不得出,长安城除了那娘亲那一座孤坟之外已经再也没有让她牵挂的东西。 知雪也是眼含热泪:“折竹呢,不是说折竹跟着姑娘走了吗?为何不见回来?” “不瞒你们说长安我是逃命逃出来的,临走之前什么都安排的不妥当,短笛我还了折竹,她已经是自由身了,自然是天高海阔任逍遥去了。” 知雪是知道销魂殿的规矩的,难免心生担忧:“可是销魂殿……” “放心吧,我早已经同君上说清楚了,折竹是我的人,不会有人为难她的。”只希望那个端秀持重,娴静无双的好折竹真的可以天高海阔任逍遥。 “你和我一样不都是侍婢吗?”知雪按耐不住还是问了出来,倒是被含裘拦下了。 如今君上对她的荣宠深厚,任谁都看得出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到底是拦不住的。 梁吟看着和从前一样一尘不变的含裘姑娘的房间,道:“如今我看着风光,其实也是来永宁城活命的。” 第342章 第八十八章遥望 她来这永宁城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而是为了活命的。能遇故人闲话两句已经是难得,又怎敢再奢望其他呢。 因为含裘托梁吟办的事情如今也有了下落,所以虽然顾相这些时日并没招她,但是能够再见到之前的朋友,含裘和知雪也是喜上眉梢的,在主殿已经酒过三巡之后,在含裘姑娘的房间里又温了一壶酒和几碟小菜,梁吟紧绷了这么久的神经也算是彻彻底底的放松了一回。 但是和永宁城的似锦繁华相比,长安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明明已经快要三月,正是万物复苏的大好时节,甚至是外面的柳树都抽了新芽,但是阕宫却是如三九日那样的冰冷。 岁岁年年花相似,年年岁岁人不同,就好像之前一直得宠的是昭贵妃一样,自从清河郡主进了宫,也就是现在的皇后娘娘,陛下就再也没有进过后宫,不是一个人在正阳宫里独宿,就是歇在皇后娘娘的栖凤宫,她们自认没有淑妃娘娘那样的好运气,一朝有孕往后余生便有了盼头,她们就好像是旱季里等待甘霖一样,望眼欲穿盼着陛下的驾临。 但是往往都盼来的都是失望…… 谢泓今夜难得歇在了栖凤宫,聂清河也是小心翼翼的为他脱去身上的龙袍,伺候他就寝,这些身边事谢泓从来都是亲力亲为的,就算是汜水总管都很少插手,聂清河靠近他的时候,他的身子不由得一僵,随即就不着痕迹的躲开了,“这样的小事,又何须你亲自动手呢。” 操劳宫务辛苦一日的聂清河,早已经卸去了身上的珠翠和脂粉,但是天生丽质难自弃的她,就算是粉黛未施也是姿容甚佳,柳叶眉,樱桃唇,曼妙的身姿任谁看了不动心。 “伺候陛下本就是臣妾的分内事。” 谢泓身上的龙袍尽除,再换上一身的寝衣,少了些帝王的霸气,倒是更加像清俊雅致的贵公子:“皇后辛苦了,天色不早了还是早些歇着吧。”客气十足,这样的神情倒是不像和自己的结发夫妻说话。 “是。”聂清河微微伏身。 按祖制嫔妃侍寝都是睡在外面以便晚上伺候圣驾,但是谢泓确实一直睡在外面的,他动作又轻,有时候聂清河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床榻已经是冰凉一片了。 两人就这样躺在那张偌大的凤榻之上,一个侧身朝东,一个侧身朝西,一句话都不曾说,异常的安静。 谢泓道:“神御军都已经驻扎在北境,请怀王放心。” 聂清河应道:“是,臣妾会告知父亲。” 明明是结发夫妻,但是除了月圆之夜谢泓不得不来这栖凤宫例行公事的走一遭之外,其余时间都是歇在正阳宫的,即便是其他时候来,上半夜入眠之后下半夜还是要回去,不仅是聂清河就算是这栖凤宫伺候的宫人都已经是习以为常,阕宫中的人都道陛下勤政。 不一会儿,聂清河就听见了规律的呼吸声,但是她却久久的不曾入眠,自从新婚之夜的清晨他从栖凤宫跑出去之后,准备的说是自从北苑的绮兰殿付之一炬之后,身边的陛下就好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仅是再也看不见他的笑容,甚至是她都能清楚的感受到他心中的寥落。 便是有那样的爱她吗?那为什她在身边的时候不好好的珍视…… 情之一字,确实是苦的很,聂清河有时竟然在庆幸她从未追逐,也从未参破过。 含裘姑娘的屋中,她们三人倒是东倒西歪,以至于徐虹姐亲自带人来伺候她洗漱的时候,梁吟还瘫在地上怀里还抱着酒壶。 她睡眼惺忪,尤其是看着身后那几个侍婢手中的五彩斑斓各种颜色的曳地长裙,“这是?” 徐虹姐哪怕知道元坤对她恩宠甚重之后,依然还是不卑不亢,这不由得让梁吟高看一眼,心中也对元坤多了一份钦佩,身边的知雪早就退到了一旁,头也不敢抬,她完全是被徐虹的冷脸吓醒的,相比之下除了那几位爷可以在销魂殿横着走的含裘姑娘倒是从容淡定得多,梁吟忍不住在心中叹了一句,果然在何处都是人上人压死人。 “回姑娘的话,君上让我等伺候姑娘。” 梁吟挥了挥手,“不用麻烦徐虹姐了,而且我不穿女裙。”从阕宫逃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穿过长裙和宫装。 徐虹自然是不敢违抗她的话,很快就让那些侍婢出去,她亲自伺候梁吟梳洗,自从折竹离开了她身边,可以说她的这一头青丝就未曾再好好打理过,徐虹手法轻柔,梁吟只觉得从里到外的舒服。 “徐虹姐费心了。” 等到再见到元坤的时候,车马都已经备好了,梁吟洗尽一身的铅华,看起来那水定是漓山的冷泉,不然她不会觉得通身的舒泰。 “要回宫了吗?” 元坤答:“不是要回宫了,而是要去北境了……” “可是昨晚上出了什么事?”梁吟神色慌张的握住了元坤的手腕,他的眼神也从她焦急的神情落到了她的纤纤玉指上。 他安抚她:“南朝那边来了消息,大胤军已经攻占了鸿都。”这对北翟来说是绝无仅有的好消息,但是看着她的脸色他却半点喜悦之情都不曾有,是根本就提不起来。 “这么说君上是要亲自去督战?”她知道他在一直在等待江南的消息,如今秦覆雍拿下了江镜府的鸿都,可以说南朝一半的江山都已经落在了秦覆雍的大胤手中,更何况他手里还有平定,那可是南朝的龙脉所在,而秦覆雍称帝之后的是第一件事情,就是将龙脉所在的嗣重山给从中切断,为此不惜动用了他手中所有的兵力,把蜿蜒不断地嗣重山从中间掏空,那个洞越来越大,直到两边一样宽,自上而下细细长长,纯人工的将嗣重山变成了两段断崖,就好像是一条腾飞伸展的长龙被一道闪电给生生的劈成两半一样。 第343章 第八十九章 越麓以北的松山杏山和塔山是三座相连的山脉,自古便是南朝的天然屏障,北翟尽管兵强马壮,元钦在位时也就只打到了松山杏山和塔山,未再进一步便于越麓签下的越麓之盟,南朝每年向北翟进贡岁币绢帛、粮食等数不胜数。 如今杏山已经是换了天地改姓了元,北翟的将士豪情万丈,正摩拳擦掌准备拿下这中原的大好河山,接下来松山和塔山攻打哪一座城池,原本是想先拿下塔山,毕竟和杏山断了联系的它此刻正好是孤立无援,而松山和越麓城还有联系可得救济,所以怎么看都是先打塔山比较明智。 但是元坤却是反其道而行之,“既然是要关门打狗,一扇门已经关了另一扇门不能这样一直开着。” 所以北翟集中南下的主要兵力摆阵势在了松山前,而龙脉被断,鸿都失守,甚至是北边的杏山都丢了,谢泓不得不在昭始四年三月下了第二道罪己诏,而罪己诏对帝王来说就好像是当着全天下的人自打耳光一般,史书工笔上会如何的着墨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尽管元坤再三的阻拦,说军中条件艰苦,但是她还是随着大军到了杏山,虽然是梁吟自然也是见过一些大场面的,但是当真真实实的千军万马一字排在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那种震撼和气魄竟然是无从可比。 黄沙百战穿金甲,折戟沉沙铁未销,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没有亲眼见过,确实不知道那些视觉中所描述的情怀和震撼,将军觅封侯,战士半死生,但是到最后受苦受难的还是百姓,为何之前她没有这样的慈悲,也许是想到了自己的族人,不愿意更多人卷入到这场天下纷争之中,甚至死难更多的人,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看着梁吟身上披着大氅站在大帐之外眺望远处的山川:“你呀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外面天寒~” “无妨。” 她转身看着元坤,就像他说的外面天寒,但是他还是只身单衣,他身上总是一身玄衣,上面会暗绣着各种各样的龙纹,相比其他北翟人的张扬和喧嚣,他可以说是将低调进行到底,但是这一身玄衣只是看着低调内敛罢了。 “君上已经决定了先打松山?” “嗯。”元坤应道。 “既然是要在君上身边担了个谋士,我思来想去总是要表现一番,这几日我观天象秦覆雍的星象不能说是最盛,但是短时间之内也已经算是到达了巅峰,他能攻下鸿都城,不知君上可曾助力?” “不过是使了些手段予了些方便。”若是不是他的纵容和扶持,那一群手拿锄头和扁担的起义军又怎么会在这么短时间内发展壮大,更谈不上是攻占平定和鸿都。 “我为君上兵不血刃拿下塔山如何?”她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元坤。 他倒是有些惊奇:“从漓山回来之后,果然这身子好利落了,这话怕是巍然都不敢说?” “难不成君上是小看我的本事和手段,若是我晚上悄悄的溜近塔山,放倒十几二十个侍卫,然后再将城门打开迎君上入城,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元坤笑道:“孤自然是不敢小瞧了你的本事的,只是外面天冷莫要再着了凉。”大帐之中日日炭火不息,她的手脚还是冰冷,每每他将她的手放在掌心的时候,就好像是要捂热一块寒冰一样,虽然从漓山回来之后她说她的身子已经没了大碍,但是有几次她偷偷的咳嗽,还是被他发现了。 但是他却没有声张,她不想让他知道,说不定只是不想让别人在为她忧心,元坤的眸色更深,直接将她纤弱的身子带回了大帐。 有时候还是忍不住说一声:“当时就不该让你任性……” 她也总是会辩解上两句:“这杏山可比永宁要暖和多了。”但是现在的长安已经是河边看柳,春暖花开了吧,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啊。 元坤总是会满眼笑意的看着她:“你呀总是有千百种的歪理,孤说不过你。”似乎他同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呀”各种各样的语气,无奈的,欢愉的,忧愁的,他对她的这一种纵容已经到了自己都惊奇的地步。 “顾相心智无双,自然有顾相的本事,不妨君上和我打个赌,算我占君上一个便宜,看看是君上的大军先拿下松山,还是我先拿下塔山?”她在大帐之中只穿了那身青衣,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扎了个高马尾,加上粉黛未施被她可以涂黑和挑高的眉峰,再加上她不用于一般女子的柔柔婉婉的做派,不熟悉她的人第一面见了肯定以为她是一个俊俏的小少爷,尤其她在女子中高挑的身量,在一群魁梧高大的狄族男人中,真的是巨人当中的矬子。 细观她才发现自己和元坤竟差了大半个头的身量。 元坤道:“阿吟,你知道孤留你在身边并不是因为你能占会卜……”不,她的本领更强,若不是谢泓知道些什么的话,也不会如此的忌惮和提防她,以至于最后将她当成了心腹大患。 想到这里,元坤忍不住冷笑,只是他最后竟然没想到谢泓真的能下此毒手,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初初见她的时候,她那满身的伤疤,虽然她已经换下了一身旧皮,现在肤若凝脂,吹弹可破,但是他怎么忍心伤她。 “我来北翟本就是为了助君上早日结束这天下乱局,既然不能撒豆成兵,又或者是攻城之时真的去城墙之上厮杀,整日躲在这大帐之中只会无限期的加重我的负罪感,更何况若是我不成事,君上的大军在拿下松山之后可以调转过来,塔山早已经是君上的囊中之物了。”她将可能会遇到的状况都详尽的摆在了她的面前。 但是这些却都不是元坤所在乎的,“阿吟,孤不是不信任你!”他言辞恳切。 第344章 内讧 第九十章内讧 “那君上就不妨给我一个机会!”南雍江南的战局越发的胶着,她必须在大胤军的气焰达到最盛之前,让北翟拿下三山和越麓,元坤虽然有他的打算,但是她自己也是有计划的。 她本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是很好,但是她已经用光了自己所有的耐心。 元坤执拗不过梁吟,最终还是答应下来,不过他的先决条件是梁吟不能有任何的损伤,不然他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连他自己都无法估计。 就这样梁吟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了北翟的大营,甚至是元坤都不知道她去了何处。 梁吟事先了解过守卫松山杏山和塔山的将士,其中杏山人最少只有不足一万人,而且南雍的朝廷怎么都没有想到北翟会先拿杏山开刀,而松山守卫的人有三万,但是城中却有近五万的百姓,而塔山居中只有两万人,但是百姓却少得可怜两万人都不到。 据她所知朝廷的军粮已经很久都没有运到塔山了,而和自给自足的松山相比塔山能够支撑这几个月,全凭着从守城将领到士兵们的一口气支撑,这股子韧劲是最难攻破的,但是却也是最脆弱的。 梁吟无比的感谢自己以前被姥姥罚抄族规的底子在,也有她能够在一夜之间写出三千张的檄文,然后趁着午夜时分这张檄文不仅贴得塔山城大街小巷都是,而且最后剩下的那些没处贴,她直接从城墙上给散了下去,她轻功极好一边走一边散,没有几刻钟的功夫手里那厚厚一大摞的檄文就已经是一干二净了。 而梁吟看着自己这一身锦缎的青衣着实显眼了些,在附近农家弄了一身不合适的男装,和特意撕开了几个口子,刚刚初春的世界,膝盖都在外面漏了,又刻意弓着身子灰头土脸,再加上手里拿上一块破树枝子再捡一个裂了口子的破碗,她这乞丐是像得不能再像了。 梁吟除了稷倾之术学的好之外,最大的本事可能就是结交朋友了,加上不错的身手惩强扶弱,很快就成了附近乞丐里面的小头头,还很有威信。 如今这个世道,连有地的农民都过不好日子,更何况是乞丐了,那晚上的檄文散的满城都是,上面写的除了一些唬人的废话之外,大致意思就是说朝廷救济的粮食已经运到了官府,但是县令孙大人昧下了这笔钱粮,准备北翟攻城的时候借着这笔钱粮保命呢。 不得不说梁吟的那檄文写得煞有其事,落款还写了个“忠义之士”,将事情说得有理有据,有板有眼,再想起已经饿了几个月的肚皮,和已经快要见底的米缸,偏偏梁吟事先了解过守城的佟将军是忠义之士,但是与之共事的孙县令却不是,而且她做梁上君子做习惯了,孙县令家中却有储粮,而且这些粮食数量相当可观,足可以让塔山的百姓和兵士再支撑一月有余,但是人总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小自私。 所以没有饭吃的乞丐们在梁吟的怂恿下,现在百姓之中散布些什么内情,这说得人多了,假的自然也就变成了真的,俗话说的好什么事情都并非是空穴来风,而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尤其是在非常时候,一堆不起眼的干柴放在那里,但是其实只需要一点火星就是冲天的大火,而已经渐渐熟知了人情世故的梁吟自然也知道,塔山现在就是这样。 矛盾的爆发简直是快极了…… 很快群情激昂的众多百姓就聚到了孙大人的官府前,讨要说法,而梁吟从头到尾都没有出过面,自然有迂腐又激昂的儒生冲在最前面,而身后的众多百姓都在给他们壮声势,气场一度很是壮观,而梁吟甚至只需要远观就足以。 只是如此的轻而易举,只需要将那层窗户纸捅破,不管这位孙县令有没有投降北翟的打算,过了今日之后所有塔山的百姓便知道他有了,之后自然是再往这把火上添点油。 第二日梁吟让她的那些吃饱喝足的小弟们,在塔山城的主要街道开始施粥,甚至还送米给守城的将士,这恐怕是自古闻所未闻之事,那位忠义之士的佟将军见有蹊跷,自然会派人查问这些粮食的来源,那些小弟自然按照梁吟的说法回的。 当然是散檄文的忠义之士半夜交给他们的,只是是她这位忠义之士从孙县令的府邸辛辛苦苦扛出来。 守城的佟将军自然是要去和这位孙大人交谈一番,尤其是在看到府衙之外那么多的百姓之后,更是想得多了些,毕竟他手底下的两万兄弟到了今日可是连稀粥都喝不上了,但是却突然发现城中的乞丐在做善人,这真的是天下奇闻了。 被盗了粮仓的孙县令此时也很是恼火,再加上外面那么多要交代的百姓,不一会儿守城的佟将军竟然也来了,不出梁吟的意料两人大吵一架,共事多年的两人竟然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是这样的人,不欢而散。 看到一切都如计划进行,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梁吟却并不觉得开心,但是却不得不继续做下去,因为无论是拨乱反正还是矫枉过正,她都必须要做下去。 第二日,梁吟便假装北翟方面分别和孙县令、佟将军各自接触了一下,并且表明了北翟方面的诚意十足,当然这一切他们都是互相知道的,孙县令以为佟将军才是那个要献城的人,却将这个骂名强行加到了他的身上,而佟将军那里自然坐实了孙县令通敌卖国的真相,原本的火势越发的高涨。 梁吟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等着塔山的局势越来越乱,而元坤那里攻势顺利,虽然松山杏山和塔山易守难攻,但是到现在都没有看到一兵一卒的援军,便知道南雍的朝廷已经彻底放弃了这里,说不定连越麓他们都不想要了,毕竟只要保住了北境防线,北边自然是高枕无忧。 第345章 为何 第九十一章为何 “难道这便是人性吗?”据她了解,那两位共事多年,在北翟兵围塔山的这几个月里他们是互相扶持的走过来的,但是孙县令家里屯着那么多的粮食,却看着他生死与共的弟兄在喝稀粥,而佟将军也亦然,他们会因为一些莫须有的谣言,和自己亲眼看到的“事实”,就轻而易举的推翻了之前那个人在自己心中的全部认知。 那谢泓呢?她和谢泓之间不也是这样吗?曾经他们那样的亲密无间,梁吟甚至无怨无悔的想把自己给了她,而她就睡在他的枕边,那不是一日两日,而是正阳宫数不清楚的日日夜夜,但是最后呢? 最后竟然还是灭了她的族,想要将她赶尽杀绝,斩草除根,竟也只是因为几句谣言?还是她在他心目中本来就面目可憎,准备随时帮着那些外人图谋他的江山…… 可笑,竟然是如此的可笑~ 对于人性二字,梁吟越试探越觉得灰心和绝望,似乎坐在那把龙椅之上,真的要将一切的喜怒哀乐都埋葬,孤家寡人这句话真是说的一点都不假。 梁吟最后是怎么逃回北翟大帐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既然塔山已经内讧,乱是早晚的事情,她慌不择路,压抑又挣扎,只觉得心口的那块大石头越来越重,她越来越不会呼吸,管他衣襟凌乱,还是披头散发。 她回去的时候,元坤正在和顾崇徐鸿逸他们讨论下一步的攻城计划,而松山的外围已经全部失守,段旭尧也带了一路的大军彻底断了松山和越麓以及和北境的联系,松山不过是在做困兽之斗罢了。 她闯进大帐的时候,守卫森严的将士差点把她当成刺客,梁吟此刻的疯魔也分不清楚敌友,她手中的藏锋剑寒光凌厉,舞得飞快,也看不清楚她手底下是怎么样的招式,这个飞了一个,那边又甩出去一个,庆幸她还有些理智,知道藏锋剑不能轻易伤人,不然一旦沾了血,那人便再也活不成了。 “住手!”情急之下元坤喊了出来。 得了元坤令的兵士自然放下了武器,那里便只剩下梁吟自己挥舞着她的藏锋剑,左挥一下,右挥一下,漫无目的但是看着又是那样的滑稽,那是梁吟自己的挣扎,但凡是心思通透又懂些武功的人自然知道她在克制,这样的她难免看了让人有些心疼。 元坤不顾徐鸿逸的阻拦,执意上前,最后还是顾崇拦住了徐鸿逸,摇了摇头意思是让他不要插手君上和梁吟之间的事情。 徐鸿逸神情有些紧张:“可是……” 顾崇深思缜密,提醒他:“君上的事情,你我都不要插手。” 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彻底的宣泄完了,梁吟的藏锋剑又变回了那个精致无比的玉簪,就那样随意的丢在她的脚边,而她自己就好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把头埋了进去,但是整个身体却一直在发抖,而且她身上穿得破破烂烂,就好像是一个乞丐,难怪负责守卫的兵士第一时间没有认出她。 元坤走上前将梁吟紧紧的抱在了怀里,但是她抬头看着他的时候,却早已经是泪流满面,灰头土脸不说,那泪痕一道一道,有诗云梦啼妆泪红阑干,但是她这阑干不具备任何的美感,灵秀的双眸此刻眼中只映入了元坤。 她抽泣声,“可以抱抱我吗?”她已经是没有任何的亲人了,下令的却是她的心上人,那个朱砂印,他的朱砂印,到现在彷佛已经刻在了她的脑海中一般。 天下的颜色千千万万,但是她最不想看到的便是那一抹明黄,那不是天下至尊,而是她全族人的催命符。 她想有人可以抱抱她,这样可以让她知道,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其实像这两日这样算计人心的事情,她做的出来,真的做的出来,但是她却没有最后的狠绝来下死手,哪怕她已经知道了人心真的不知道考验,当初姥姥说的没错,他们寒蛩族的族规没错。 都是她都是她,都是她的错…… 元坤已经把梁吟紧紧地抱在了怀中,出乎当场所有人的意料,元坤将蹲在地上蹲麻了脚的梁吟打横抱起,小心翼翼的呵护在怀里,嘴里还小声安抚她:“别怕,别怕!” 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中这样进了大帐,而只留下顾崇和徐鸿逸等人。 徐鸿逸不解:“你刚才为何要拦住我?” 顾崇很难得的为他答疑解惑:“销魂殿里虽然有不少的美人,但是情这个字你还是不懂~”然后看着思虑纷纷的徐鸿逸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这个字你还是永远都不懂最好,游戏人间也是一种不错的活法。” 徐鸿逸不知道是真的茅塞顿开,还是在思虑其他:“我看君上这一次是真的逃脱不了了,你说君上会不会如上皇那般?”上皇元钦为了宸妃有多么的疯狂,世人皆知,他身为朝代为此担忧也是在所难免。 顾崇似乎是看破了一切,摇了摇头:“不会,因为君上比上皇更加的坚毅和决绝……”他是绝对不会像上皇那样,放任宸妃就那样离开的。 大帐之内,元坤想要把梁吟放在榻上,但是可能是他刚才的话太具有魔力,还是她真的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梁吟竟然真的在他怀中就这样睡着了,而且神态安然而美好,如果不看她脸上的那些灰的话,她新换上的这张皮正是最好的时候,触手生凉,光滑细腻。 元坤看到她身上没有什么外伤,别放下心来,无可奈何道:“不过才出去几日,便将自己搞得这样狼狈不堪,还同孤提什么赌约~” 她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袍,一刻都不撒手,元坤让人端了一些热水过来想给她擦擦脸,但是因为她一直不肯松手,元坤便让宫人取过他的佩剑,将他身上的这件玄色常服给割了。 在一旁伺候的阮海脸色一变:“君上,这……” 第346章 进言 第九十二章进言 “无妨你下去吧,这里有孤一人便好。”他吩咐。 阮海自然是不敢违逆了元坤的旨意,甚至都没有那些宫人任何看热闹的机会,第一时间带着所有人出了大帐。 “谢泓,谢泓……”她嘴里一直在呼唤的名字,他自然是知道是谁的,尽管心中恼怒,但是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他心里除了心疼,却也是再也找不到其他的感觉了。 他悄悄为她抹去眼角的泪水,“阿吟只要你可以快乐,孤可以放你回到他的身边,但是你如此的将他放到你的心中,但是他却还是对你赶尽杀绝,这让孤怎么放心让你再回去……”这是他的成全,他可以放手,但是这个假设是有前提的,但是谢泓没有却是如此的心狠,看起来在这个方面他输了,而且一败涂地。 等到梁吟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膳时分,头脑迷糊的她自然是有印象自己又干了什么蠢事的,所以难免的自惭形愧,元坤正在忙在四处巡查,清点军务,所以她醒来最先见到的不是元坤,而是窗含西岭千秋雪的西岭君顾崇。 对于顾崇这个冰雪雕就的君子,梁吟打心眼里是一百个佩服,她抬头看着他的时候,发现顾崇的嘴唇其实薄得很,这样薄唇的男子通常薄情得很,但是这一点在顾相的身上却有一点不那么的贴合,因为薄情是顾崇,痴情也是顾崇,他可以狠心到一剑杀死自己的心上人,将那女子的尸骨葬进他顾家的坟茔之中,又可以痴情到励志一生不娶,只当一个鳏夫。 梁吟没注意自己身上那身破烂衣服已经被换下来了,而是强撑着支起身子:“不知道顾相到访,可有什么指教?”她知道自己这次发癫闹得太厉害,如果不是元坤他们出去的及时的话,她可能真的就和兵士们缠斗起来,到时候没有分寸的她被当成了刺客,难免有所损伤,故而顾崇看不下去了,过来提点自己也是有可能的。 “指教不敢,只是有些话想和梁姑娘说清楚。” “顾相有话不妨直言。”她请顾崇坐下,正好元坤离去的时候放在榻边的那圆凳还没有被搬走。 顾崇说话一向直白,不喜欢拐弯抹角:“君上对姑娘的心思想必姑娘看得明白……” 梁吟点了点头,“君上对我确实是恩重如山~”这一点她对元坤自然是无比的感激,但是看顾崇似乎另有话说。 顾崇道:“梁姑娘是一个明白人,自然知道顾某说的‘情意’二字不是指恩情,而是男女之情。”看到梁吟想要辩解什么,顾崇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自顾自的说下去:“君上对姑娘,正如姑娘对那南帝谢泓,却都是难分难舍,难在其中,但是这老天从来都不是天随人愿,南帝如今已经娶了清河郡主为后,而姑娘也已经入了君上的大帐,有些事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梁吟看着顾崇,问:“不知道今天这一番话顾相是以什么身份想要告诫我的?”她并没有敌意,只是想知道这可是元坤的想法。 是臣子,朋友还是其他什么? “顾某不过是忠人之事,早年在情字上又多了些体悟,所以趁着君上不在,多管闲事的来劝姑娘一句。” 梁吟忍不住低头笑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知道姑娘是想让我断了对旁人的心思,还是想请我断了君上的心思,就如顾相所言情这个字伤人颇深,几乎是一击即中,若当真是那么容易拿起和放下的,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伤心人和断肠人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有些话和明白人只需要说一遍就够了。 “虽然现在是战时,有些话说多了显得掣肘和矫情了些,但是姑娘是跟着君上去过西南的,自然知道上皇和宸妃之间的那些往事,虽然说自古成就一番霸业的无一不是断情绝爱,称孤道寡,但是北翟皇室专出情种,看上皇对宸妃,君上对姑娘……” “更何况姑娘和君上都身中子母蛊,此蛊无解,姑娘应该知道顾某此话的意思。”作为臣子他言尽于此,而且他今日本就是僭越,说的话已经够多了。 “顾相今日的这番话想必是想了很久的肺腑之言,我定当谨记于心,只是有些事情不是事在人为,也不是人定胜天,时移世易无论如何,能守住的唯心而已。” 顾崇的话可以说是一个提醒,但是现在她最想做的事情都没有完成,是事成之后再了结这些事情,还是……如今独善其身已经是不可能的,在她决定来北翟的时候,就已经和长安城那座阕宫再也没有了任何关系,而那里面的人如镜中月水中花,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 顾崇出去不久之后,元坤便回来了,他甚是还未曾脱下身上的大氅,一听说她已经清醒便急着进来看她,“这次无论你再说什么,孤都要御医为你好好诊治一番,你莫要再推脱。” 梁吟自然是个欺软怕硬的,很快就伸出皓洁的手腕候着了,但是嘴里还是道:“君上莫要再小题大做了,今日闹出这样的事情我这脸怕是都丢尽了~” 原本北翟太医院的陆太医年事已高本是不用随军的,但是一腔热血着实是让人感动的很,毕竟他的医术最高,元坤考虑到无后顾之忧便轻车简从让他跟了过来,没想到真的派上了大的用场。 陆太医捋着自己的胡子,一脸的高深莫测,若不是梁吟对自己的神情清楚的很,倒真是要被他这一副做派吓得魂飞魄散,一会皱眉,一会叹气,倒是让元坤有些焦急。 陆太医倒是先没有急着给诊断意见,倒是先望闻问切将她问了个透彻,可是畏寒,可是怕热,可是不久前刚刚着了凉,又或者是身子哪里不对。 “陆太医我这身子可是有什么不对劲?”最后还是她自己问了出来。 “姑娘脉象古怪,臣行医数十年竟是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但是姑娘的身子寒极,恐怕是不日前受寒严重,才会有久咳不愈之症。” 这些话无论是李炳秋、陈大夫还是寒正长老都曾经跟她说过,所以并没有什么新奇的地方,但是说起久咳,看起来元坤还是知道了这件事情,不然他不会如此坚持让陆太医为她诊治,但是她从在绮兰殿那次换皮之后,不知道身子里面的热没有发散出来,还是外面的冷侵入了骨子里,却总觉得不对劲,这种感觉尤其是她运功的时候。 元坤问:“可有大碍?” 陆太医据实禀奏:“回君上,老臣学艺不精,恐怕姑娘这脉象老臣还需要回去研究一番。”可能是医者,尤其是医术高明德高望重的医者,都喜欢研究疑难杂症,无论是李炳秋,林大夫还是陈大夫,就连眼前的陆太医也对她表现了极强的兴趣,但是她本就和人族不同,脉象自然也是南辕北辙的很,她辛辛苦苦跟着元坤来了杏山,可不只是为了要了陆太医医治她的咳疾。 看着元坤有些不好的脸色,梁垠及时出来解围:“君上就莫要为难陆太医了,我不过就是前些时日受了一些寒,不妨事的。” 这时候陆太医突然道:“臣想起或许针灸可以祛除姑娘身上的寒气……” 看着很是兴奋的陆太医,梁吟忍不住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她才不要成为陆太医精进医术的垫脚石,毅然决定的否定了他任何的提议。 元坤背手而立,脸上一脸抹不开的凝重,这当中的原因自然不是因为战局难测或者是战事危急,而都是因为这个霸占了他床榻的惹事鬼,看着她一个劲的想把陆太医赶出去,他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看起来陆太医是治你的良药秘方~” 梁吟想把自己埋起来,但是看着元坤俊朗的眉眼,再有些无意的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她的那一身乞丐装呢?还蛮有感情的乞丐装何时换成了这身青色的寝衣? 德高望重的陆太医最后在恋恋不舍中还是被请出了大帐,当时梁吟已经不敢再抬头看元坤了。 他却问:“怎么了?” 梁吟记得元坤身边是没有侍婢伺候的,那这寝衣……她告诉自己镇定,决定这件事情咽回肚子里:“君上前面的事情可都忙完了?” 松山易守难攻,不然也不会南雍只在这里驻扎了五万兵力,但是就算如此也已经是除北境之上最多的城池了,松山占据高地,北翟就算是人数众多也是仰攻,目标着实大了些,松山哪怕是不会未成年的稚子,只要手里能拿弓箭,便可以轻而易举的取北翟人的性命。 元坤自然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只是没有想到在他想要攻城的时候,松山竟然高挂免战牌,免战牌免战三日,虽然不知道松山城的守备在拖延什么,但是这当中必有隐情。 松山现在已经是北翟的掌中物,就好像是已经被猫抓住的老鼠,一下子弄死当然就没有好戏看了,如今段旭尧已经带人断了松山城的后路,除非是有松山城里有人善遁地飞天之术,不然的话松山城已经被围成了一座死城。 元坤点了点头,但是他现在最关心的是梁吟的身子,“刚才巍然来过了?” “顾相心思透彻,跟顾相交谈果真是如醍醐灌底一般。”她避重就轻,元坤肯定是想探知顾崇同她说了些什么,既然顾崇会单独来找她,就已经说明了他们之间交谈的内容,不会让他知道,所以她自然也是守口如瓶,“君上还没有拿下松山,看起来和君上的赌约是我要赢了?” “原来塔山的那些动静是你的杰作?”他自然是知道塔山城如今的乱局。 说到这里梁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到底是功夫只做了一半……”忽然发现她没有办事去算计人心,因为越算计只会把她算计进去,她也是有心的,虽然凉了些,但是真要是算计冷了,恐怕到那时她真的何处都呆不下去了。 梁吟将她在塔山的作为和元坤说了个仔细,元坤道:“原来如此,回来的时候你是那般样子,孤着实担心的很。” “君上忧心了,只是剩下的事情恐怕就要君上的人去完成了……”剩下的事情她有心无力,虽然她告诫自己必须要狠得下心肠,但是这对她来说太难了,只是不是现在她可以完成的事情。 “像今天这样的事情以前发生过吗?”他问的是她那样癫狂的状态,他看了并没有心惊胆战,毕竟为君者已经看过太多光怪陆离胆战心惊的事情,他只是心疼。 梁吟点了点头,她也是仔细的想了想似乎从那次醉酒之后,她便觉得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上次是酒醉,这次她是在清醒的状况下,似乎她的咳疾也是随着一起出现的,这不得不让人忧虑。 “江南可有消息传过来?”当初她之所以没有安排绕梁楼的姑娘北上,除了因为北境防线的封锁和南北两朝的敌对之外,风景秀丽,气候宜人再加上事先的部署,鸿都怎么看都要比永宁要合适。 就如同余音说的那样,生意在哪里做不是做,但是她留下的那些东西也已经足够了。 元坤道:“你的身子一直都没好利索,还像孤打听江南之事,放心吧秦覆雍的入城之后还算是规矩,而且云想集一直有人在,乱不了。” 如此她对于吴念儿、余音姑娘算是放下了心,只是没想到秦覆雍的动作竟然这么快,若说中都平定守卫松懈,但是江镜府的鸿都是江南重镇,而且李子墨和虞明旭等人都驻守在鸿都,如今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江南算是彻底的完了…… 和梁吟所料想的不差,鸿都城的驻军几乎是全军覆没,只不过联军打败,李子墨和虞明旭率领残部往北逃去了,宿老将军以身殉国。 第347章 战和 第九十三章战和 每日早朝之后,谢泓都是带着一肚子的火气回后宫,原本想与北朝议和,但是这件事情不知道是在谁那里走漏了风声,一时之间群情激昂,那一群儒臣和老臣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赞同南雍和亲北翟,哪怕只是嫁过去一个亲贵之女。 自恃天朝上国,但是不能料到竟然被他们视为蛮夷的北翟欺负到了头上,那些人除了朝堂之上各抒己见,为一件小事争论不休,往往到了最后也没有争论出个所以然,但是一问到谁可以领兵出征的时候,每一个人倒成了哑巴。 地动、干旱、洪涝和蝗灾,哪一项都需要钱粮,而如今江南已经全部失去,秦覆雍的大胤就好像是一把横插进来的刀子,让长安和云岭南疆无法首尾相顾,崇阳已经有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消息传进来。 而已经沦陷的江南就不用说了,百姓们不奋起反抗也就罢了,竟然还有一些小的县城伙同外面的大胤军,主动开城门投降,以此避免城中的百姓惨遭屠戮。 北境防线上也是不容人忽视,北翟那边施地,但凡是落户北翟的汉人无论贵贱一律按照家中的人口,分发土地,这一点让无数的汉人北迁,尽管叶秉承已经加强了戒备甚至在戒网上绑了倒刺,但是依旧阻止不了每日偷偷北逃的百姓,而且人数越来越多,都是三五百人聚成一团一起扑网,场面越发的难以控制。 北境防线之外那些城池朝廷的意思是全部放弃,所以无论越麓和松山送出多少封求救信,朝廷也不会派一兵一卒来救援,这个消息一出,越麓的百姓稍微有些手段的都已经北逃了,而剩下来的都是些鳏寡孤独和老弱病残,已经尚有气节的忠义之士。 相比之下松山的情况更糟了,若是之前城中还有粮食,但是也禁不住北翟日复一日的围城,所以城中的权贵纷纷相劝城主上官浦,和塔山的情况不同,松山自古就是上官家的产业,即便是上官家认了南雍的朝廷为主,但是这松山还是上官家说了算的,所以现在守卫松山的不到五万的军队,有一半的朝廷的驻军,另外的两万人是上官家的府兵。 若是南北没有起战事,上官家现在应该还是在盆满钵满的做生意,如今兵围松山,全城的百姓都在等着上官家的家主上官浦拿主意。 “城主免战牌算上今天已经慢三天了,北帝已经给足了面子,如果……恐怕明日就要攻城了!”上官浦的弟弟上官洐激励的劝说他。 但是上官浦素来优柔寡断,他是一个做生意的好手,但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大事上他确实没有魄力,已经是焦头烂额:“你说的我都知道,刚刚探子来报说是红衣大炮已经推出来了,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可是这是要背千古骂名的,我担不起!”说着上官浦沮丧的抱着头。 献城确实要背骂名,那些小县城也许说不上什么,但是这里是松山,边境重镇,若是不战而降轻轻松松的就将城献给了北翟,不知道以后史书工笔上会留下什么样的污名。 到底是上官洐有主意,“既然如此那一切后果便让我来承担吧!” 元坤和齐悦难得出去散心,就看到那一门门的红衣大炮威风的摆在营帐前,然后旁边的竹筐和木车被装的满满当当,弹药充足。 梁吟看着那高大的松山城的城墙,“看起来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这城墙了。” 眼前的这些东西是元坤的宝贝,他当然是无比的爱惜,“孤已经给过上官家脸面和机会了,是战还是降就看着这位刚刚继位的家主是不是有足够的魄力了?” 因为北方寒凉,所以梁吟紧了紧身上的衣裳,手还是紧紧地放在暖手袋当中,“无论是战是降,看起来和君上打得这个赌都是我输了……” 元坤倒是来了兴致,同她说:“之前那个孤恐怕是胜之不武,眼前便有一个不如阿吟再和孤赌上一番如何?” “君上这个时候还有这样的闲情雅致?” 元坤大笑,俊朗的脸上满是喜色:“上一次没有赌注,不若这一次加上赌注,阿吟再和孤开一场赌局?” 生活难免的烦闷,看着北方这苍茫大地总是要找些闷子解的,“君上但说无妨。” “不如咱们就赌这松山城是战还是降?赌注嘛为一个承诺,输家必须要答应赢家一件事情,阿吟以为如何?” 梁吟眼睛一转,细想这松山城的免战牌已经挂了三日,最迟明日午时之前便见分晓,不过就是一个承诺,“那不知道君上是赌战还是降?” 元坤兴致勃勃的看着眼前的佳人上当,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笑:“听这意思阿吟是答应了?既然如此阿吟先选。” 梁吟一想元坤的人早就给松山城递了消息进去,这都已经过了三日,三日还未降……“那我就选战,君上还是厉兵秣马,让将士磨好自己的刀枪……” “阿吟便这么笃定?那孤便选和吧。” 看着那边升起的的一轮明月,玲珑望春夜,却下水晶帘,不过就是一日的光景,她等着,北翟的这些将士也等的,但是看元坤成竹在胸的模样,梁吟砸吧着意思似乎既中了君上的激将法,好像又落入了什么陷阱之中。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还有一刻就是午时,攻城的大炮都已经上了丸药,甚至是顾崇和徐鸿逸都已经换上了战袍,长刀在手,看着徐鸿逸手中的那把长枪寒气凌冽,着实没有想到他们这些在销魂殿里醉生梦死无边逍遥的公子哥,竟然还是有大本事的,跟在元坤身边的自然是文能定国,武能司战。 “顾相这身战袍真的是威风凛凛。”她这话不假,顾崇虽然清寒看起来文弱,但是这战袍一上身顿时就不一样了,武将的威武一下子就出来了。 徐鸿逸听到这话之后,倒是不依了:“梁姑娘倒是偏心了,我这长枪可不会输给巍然的英魂刀。” 第348章 松山 第九十四章松山 梁吟急忙补上了一句:“徐少主也很威风。”但是说到输赢,似乎一切都已成定局,连顾相都披上了战袍,可见胜负已分。 顾崇擦着自己的英魂刀,他虽然出身簪缨世家皆以文墨为通,但是不幸家道中落,为了自保他跟着江湖人习得了一手好刀数,上阵杀敌自然是不在话下。 “不知道梁姑娘一直在打量什么?” 梁吟一直盯着那只铜壶,第一次觉得时间这样长,“君上和我的赌约,我便瞧着这午时怎么还不到……” 再看元坤还是一副逍遥散人的悠闲样,不仅是一身玄色的常服,手里还端着一杯清茶细品,怎么看都觉得这画面应该出现在江南的烟雨楼台中,而不应该出现在这苍茫的北方军帐之中,而且如此淡然喝茶的人,还是几日前下达了攻城命令,制定了详尽计划的元坤。 “君上是非太过悠闲了一些?”她走过去,看着他修长而又骨节分明的三指有规律的敲打着桌面,似乎是在盘算着什么,忍不住道:“君上还是好好想想梁吟想要什么吧,若不如到时候搬空了君上的私库,君上倒是要和我恼了。” 就连徐鸿逸都出来帮腔:“梁姑娘到时候也分我一些东西,毕竟君上的私库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果然是越富越抠门,这要论财富徐家的少主敢认天下第二,恐怕这天下没有人敢认第一了吧,倒还是有人的那便是徐家家主,也就是徐鸿逸的爷爷。 “君上私库里的好东西,想必有一些是从徐少主这里搜刮去的吧。”也有可能是主动献上的。 就在他们三人交谈之时,外面突然有了动静,难不成是点了火信开始攻城了?这个时候一直坐在主位上品茶的元坤突然站了起来,说了一句:“看起来事成了!”便大步相帐外走去,走到梁吟面前的时候停了下来:“阿吟,这次是你输了……” 梁吟不明所以,跟着元坤顾崇等人走了出去,才看见有一个骑着马只带了两个随从的年轻人,被元坤的兵士拦在了远处。 来人正是上官洐! 这人只带了两个人便敢擅闯北翟重兵驻扎之处,想必也是颇有胆识,而出人意料他带来了降表,上面不只有城主上官浦的亲笔签名,还加盖了城主的玺印。 松山举城来降,而上官洐将降表交到元坤手里的时候,离午时只差了豪礼,若是他再晚一会,或者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的,站在红衣大炮旁那些已经点燃了火把,会在午时点燃火信,到时候松山城即便是固如金汤,也会是一片火海,松山就算是有再多人,也抵挡不住北翟的虎狼之师。 隔着重重的兵士看见上官洐的时候,梁吟就知道自己掉进了元坤的小圈套之中,不过也是无伤大雅,只是这上官洐早就是元坤的人了,他虽然年纪不及他的哥哥上官浦,但是眼光却好的不得了,最起码他知道良禽择木而栖,他这些时日一直在上官家,那一封封泣血而表的书信送往北境,但是朝廷已经彻底的放弃了松山,放弃了他们上官家。 上官家和松山如果继续再跟着南雍朝廷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降是早晚的事情,他虽然在君上身边没有顾相和段世子等人亲近,但是也多次的出入销魂殿,梁吟后来才想起来她却是在那日的群臣宴饮中见过他,只是当时多得是青年才俊,她如何能一眼便记下全部。 松山早晚是要降的,只是元坤将所有人都蒙在了鼓里,甚至为了让一切都那么的逼真,顾相也是穿上了战袍之后才知道了,所谓的君心难测便是如此的,但是梁吟却不觉得元坤有何不对之处。 既然是输家,答应了的事情自然不能抵赖的,但是就算是她现在想抵赖的话,恐怕债主也忙的找不到人了。 松山城来降对于北翟来说是一件大事情,其效力甚至比攻城打下来首捷的杏山更大,当然这件事情在南雍也是引起了轩然大波,可以说是朝野动荡。 明明已经暗旨告知了叶秉德不得援兵,但是松山城丢了之后,满朝文武不反思自己的过失,竟然只是口诛笔伐松山的上官家,谢泓被逼着出了一道讨贼的圣旨昭示天下,但是出了长安城之外,这道圣旨连丝毫的作用都没有起到。 松山城在北翟的围困之下已经坚持了数月的时间,虽然献城在读圣贤书的读书人眼中毫无气节,甚至略显窝囊,但是他们对南雍的朝廷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舍掉这些虚名,但是却保全了松山城的百姓,而且北翟并不是如南朝人传闻的那样,屠城之后烧杀抢掠,虽然松山城已经是换了天下,但是却恢复了往常的平静,甚至在北翟军队进入松山之后的第二天松山西城的集市就已经开了。 而且之后一系列的安民政策,让松山的百姓确实受益良多,短期之内算是放心了。 松山投降之后,早已经乱成一团的塔山此刻已经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但是看元坤的意思并不想趁热打铁,倒是想先放两天。 所以当梁吟走到松山已经恢复正常的街道上的时候,看到熙熙攘攘但是有来有序的行人时,她忽然觉得有些神奇,元坤真的是有这样的本事,这座城昨日还是姓谢的,今日却改姓了元。 不知道何时顾崇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身边,梁吟问:“刚刚才拿下了松山,顾相怎么会这么悠闲?” “松山的事情自然有君上亲自料理,不知道梁姑娘刚才想什么想的那么出神?”顾崇虽然看起来文弱,在春寒之时还是一身单衣,身子骨还是强健。 “我只是觉得君上身边有你们这么多的青年才俊,真是君上之福,北翟之福。” 但是顾崇却有着不同的见解:“梁姑娘这话说对也对,说不对也不对,千里马也要有伯乐才能慧眼识珠,更何况是人了。” 第349章 一诺 第九十五章一诺 看得出来顾崇等人对元坤甚是敬仰,甚至可以说是敬畏,否则像顾崇这样的经世之才绝不会因为当初的一些恩惠,而选择出仕。 “是我眼光短浅了……”她看着松山已经恢复正常,甚至可以说有些欣欣向荣的景象,感慨道:“春天了,也许很快就会迎来新的气象,相信松山之后,塔山、越麓甚至是南朝的许多城镇听到松山之事之后,对北翟便不会再也那么的敌意了。” 顾崇道:“这都要仰仗君上的筹谋。” 梁吟在阕宫百年,也在姥姥的教导之下看了不少的史书,,但是南朝她亲眼见识过的帝王就有三位,可是他们和元坤想比,那般勤政的谢泓都比不上元坤,不只是勤政,无论是决断杀伐,还是师谋用忍,单单是慧眼如炬这一点他已经输了,元坤身边有顾崇、段旭尧这样的才俊,老臣又有曲临、谭柘等,甚至是背后的元钦为他坐镇,不只是全心全力的支持于他,甚至还有铁腕的为他平息任何的反对之声,政令和国策很快便得以推行。 而谢泓身边,出了忠心耿耿的赤青冥墨之外,文臣武将何者可用,虽然有新提拔上来的,但是到底成不了多大作用,所以谢泓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论心计还是论城府,谢泓也许不遑多让,但是他输就输在了身边人,这是梁吟在元坤身边这短短的时间,而得出的最直接的体会。 所以说北翟在短短几十年之间便能国富民强,让南朝俯首称臣,不知是因为北狄族是游牧民族,身强体壮,南朝本身已经苟延残喘,就算是谢泓有通天的本事,就算她当初再伸手干涉朝局,命盘还是如时间一般一直向前,从未停歇。 因为松山城的事情,他与梁吟之间的赌约几天之后才被提起来,作为输家梁吟自然是要答应元坤一个承诺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其实她事后有些后悔,她是知道元坤对她的心思,顾崇也已经找她谈过一次,但是她心中尚有未了之事,对情之一字惧怕太过。 但是元坤对她担心的事情一句都未提,这样梁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但是她心房里的母蛊却又开始闹腾,这让她知道元坤其实没有表面上那么的光风霁月。 几日的忙碌他沐浴之后才换了一身常服来见她,梁吟这才想起来她似乎自从挥师南下以来,她甚少见元坤穿战袍,他的那一身九龙战甲就威风凛凛的摆在他的大帐里,哪个人进去之后都会忍不住的多看几眼,因为那盘踞上面的五爪飞龙真的是极其的嚣张和霸气,这才符合他北翟帝皇的身份。 元坤不仅是战甲少穿,似乎连朝服都未见他安过身,更何况是那隆重肃穆又威武的帝王衮冕了,元坤虽然个性自傲且张扬,但是衣服的颜色却多选玄色墨色等,何处张扬,何处低调,她从未见过有人可以将分寸拿捏得这般好。 映入眼帘的先是暗底银龙纹,然后是元坤俊朗的眉眼,此时正是神清气爽:“为何这般看着孤?” 梁吟道:“见君上忙了好几日了,今日好不容易有了闲暇,自然是要上赶着来还债的。”急着上门还债的,天底下恐怕也只有她一人了吧。 “不知道君上这债主,可想好了要讨要什么?”她气定神闲的去那边坐下。 元坤倒是不疾不徐,也随着她过来,“这个机会可是千载难逢,阿吟就不再容孤想想。”他很有兴致的逗她。 她抬眼:“过期不候。” 他忍不住笑出声:“怎么这么没有道理~”却也是轻轻地将一杯茶递给她:“孤也不是趁火打劫之徒,阿吟又何必这么着急呢?” 他一下子就点破了她的心事,她最怕的就是欠人情欠承诺,自然是想要快快兑现的,只不过元坤当时只是一句戏言罢了,她却是不当做儿戏的:“自然是要着急的,不然传出去可是要毁名声的,君上这择日不如撞日……” 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元坤思考了一会:“不若阿吟为孤穿一次女裙可好?” 她自从来了北翟之后,便日日一身青袍作男装打扮,虽然巍然旭尧等都知道她是女儿身,但是私下里闲谈之时也是说过几次,她如今对外是以谋士的身份留在他身边,自然是男装更加的方便些,既掩人耳目也免落得别人口实,但是他在长安和在汴州的时候,是见过她长裙曳地,聘聘袅袅的模样,委实让人心动不已。 其实这不过是一件小事,元坤说这话的时候她心一沉,有些释然又有些挣扎,她怕他趁机让她接受他的一番情意,但是最后还是没有。 梁吟轻轻启唇:“自然是可以的,不过如今是战时,外面还冷得很,恐怕君上要宽限我些时间了。” 听到她这话,元坤自然是喜上眉梢的:“无妨无妨,不若等到孤生辰之日……” 他生辰是在六月,但是从小到大他从未过过生辰,他一出生便被立为储君,但是也是同一天他母妃被赐死,以换得他的前途无量,但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难道他将这当成了她送给他的生辰贺礼?梁吟不由得有些心疼眼前这位北翟至尊,道:“君上生辰之日自然是要送上其他贺礼,其实北翟的女裙形制多厚重,最飘逸出尘的要数江南的襦裙,不日到了越麓采办一身便够了。” “一身何如,当然是要多置办几身。”自从她答应之后,元坤看起来坐都坐不住了。 不知怎么的,梁吟微微红了脸但是这点子变化寻常人是看不出来,她无比淡然的饮下手中的那杯茶,却忽然想起她初入销魂殿被他逮到的时候,不知道是谁老在她耳边嫌弃的说,她裹上那几层的黑纱看起来真正像极了黑寡妇。 不过就是几件衣裳…… “那应了君上的那一诺算是已经还完了?” 元坤是不认账的:“在孤未看到之前,自然是不算还完。” 第350章 当时 第九十六章当时 和松山城的尘埃落定不同,湖明关内却是一片的愁云惨淡,下面人将写好的邸报送到叶秉承的面前:“将军这信真的要送到长安去吗?” 叶秉承也是神伤的很,“陛下派来的人就在府里,就算是这封邸报我不送进京,也是瞒不过陛下的。” 叶秉承这个大将军也是不好当啊,虽然陛下命他总领北境之事,但是怀王的十万大军岁已经是安营扎寨,但是却不归他管辖,而湖明关内盯着他的人也不在少数,可以说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陛下的监管之下,虽然圣人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是陛下的种种总是免不了让人寒心。 松山救不得,如今这塔山也快要丢了,他想要增援越麓,却被那两个御史生生拦下,想他叶秉承领兵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么窝囊的事,舍城不救,弃城不保,那是南雍的城池,城池之中更是南雍的百姓。 “算了!”叶秉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入长安!” 南雍朝廷的官员自然也是不好过的,内阁报上去了一封又一封战报,看着陛下越来越阴郁铁青的脸色,他们也是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这个世道何止是为民不易,为官更是不易,头上的乌纱保不保得住另说,陛下虽然勤政,但是近来越发的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听说前几天正阳宫的一个小黄门不过是动了内殿的那张美人榻,当天伺候的所有宫人,出了汜水总管之外竟都被拖了出去杖杀。 都说伴君如伴虎,他们这些近臣才知道当今陛下到底是先皇的儿子,脾气秉性来得一脉相承,可以说陛下尤甚,都知道国库吃紧,不仅赈灾的银子筹措不起来,甚至是军饷都快发不出了,北苑的那座富丽堂皇的碧落宫却一日接一日的耸立起来,甚至还散养了仙鹤等奇珍异兽,虽然工程进度的日益完成,奇花异草开始移种,好些衣袂飘飘,姿色甚佳的宫女住了进去。 北苑之中时常会传出舞乐之声,若天籁一般的楚歌越舞,灵动飘渺,余音绕梁,当真是回味无穷,有些长安城郊的樵夫猎户上山,见远方云层遮掩之处,时见仙鹤飞舞,白鹭展翅,再闻舞乐之声,还以为是自己酒醉之后到了仙乡。 这碧落宫是送给皇后殿下的,他们任何人都不敢有异议,那些御史谏臣在这件事情上却是看得很开,他们可以上奏谏言陛下的种种,但是却从无一人上奏本挑皇后的不是。 其实聂清河这个皇后很是轻松,怀王的那十万神御军算是彻彻底底的交到了她的手中,就算是聂准再也其他的想法,也不得不顾虑她这位当朝皇后的意思,而谢泓的后宫更是清冷,除了要照顾好淑妃的龙胎之外,宫中琐事自然带进宫的那些掌事嬷嬷替她打理。 但是苏淑妃的胎似乎不是那么的一帆风顺,先是查出有歹人在她的膳食之中动了手脚,不得不五个月就开始保胎,然后又是游湖之时差些船翻一尸两命,受了惊吓的苏丛瑛不得不更加的小心翼翼,甚至还得了谢泓的恩典,可以搬到贞惠皇后苏丛珊的寝殿里与之同住。 阕宫的任何人都可以看出陛下为南北战事烦心,所以心情一直欠佳,自然不会有人去触这个眉头,但是总有一些不开眼的。 深夜密室之中,烛光惶惶,似乎也和这阕宫中的氛围一般,明明是三月的大好春光,但是却是那么的让人胆战心惊。 谢泓穿着一身月白寝衣,神色清冷的看着墙壁上的那两幅画作,原本应该是三幅,但是那一幅被梁吟偷走了,绮兰殿大火之后,他命人几乎是将栖凤宫和玉明殿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那一幅画。 她就这样消失的干干净净,即便是已经开春,连着好几万他枯坐在御花园中,闻得莺鸣,闻得燕啼,闻得蛙叫,但是他最想要听见的那悦耳的声音,却随着她一起消息的干干净净,甚至在那破败颓垣,碎石枯草中连一丝蛐蛐的声音都听不到,似乎这阕宫里的到处再也找不到一只。 他不相信,所以亲自去找过来,他从小就是这方面的好手,自然是找到了的,但是无论是雄还是雌,都是低头搭脑的丧气样,即便是再身强体壮进了那泥罐之中,无论如何的引诱和挑逗,两只蛐蛐就好像是自动服输一般,各自趴在一角动也不动。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泓突然想起她曾与他说过,寒蛩族本就是地位超然,能让所有的蛐蛐都这般,难不成她真的命丧绮兰殿,不然这些好斗的小东西两雄相遇之后不会是这般的萎靡。 其实当日他等了整整一夜,但是她没有出现,而聂清河是他的皇后,后宫那些妃嫔他没有怠慢过,聂清河便更加怠慢不的,这个皇帝做到如此,便也是委曲求全到了极致, 次日他听到绮兰殿大火的时候,抛下了他刚刚迎进栖凤宫的皇后,甚至赤脚就跑了出去,衣带都未曾系好,连仪仗都未传到御马司解了一匹马便冲去了北苑,一路上他的脑海之中竟是一片空白,他想不起聂清河,想不起南北的战事,甚至是想不起她,他只是想早一步再早一步的赶到北苑。 中间有巡逻的御林军甚至没有认出他,差点将当成刺客就地正法,甚至反应不过来,那马和马上的陛下便已经消失在眼前,他们只能是跪地吧那三声的万岁给喊完。 “陛下这是怎么了?”所有人心中都有这个疑问。 等他到了北苑的时候,那一座绮兰殿已经化为了乌有,只有滚滚的浓烟,和一片狼藉。 在太极殿叱咤风云的陛下,刚刚洞房花烛夜的陛下,原本仙人之姿,超然物外的陛下,此时正赤脚跪在地上,头发散落一声怒嚎之后,像孩子一般的啜泣,委屈、悲伤、震惊种种纠缠在一起。 第351章 尽知 第九十七章尽知 “你为什么对朕这么狠心?” 这一句是那天他一直挂在嘴边的话,重复了无数遍,甚至看见任何人都只是这一句,连汜水等都怕陛下得了癔症。 这边绮兰殿的断壁颓垣和那边碧落宫的金碧辉煌,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碧落宫原本就是为她而建的,上穷碧落下黄泉,到头来不过成为了一句空话。 他原想她是那样的介意,他总是会试出她的心意,但是她却用最决绝的一种方式和他说了再见。 当时他是失去理智的,但是却也是抱有一丝希望的清醒,所以不到天亮他就命人将玉明殿和栖鸾宫翻了个底朝天,甚至他让清绝带着他亲掌的御林军去了绕梁楼,但那里也已经是人去楼空。 青绝连相邻的沉鱼苑都仔细搜查过来,毫无所获,而绕梁楼一切如旧,什么都不曾动样,但是除了当晚睡死过去的恩客之外,原来绕梁楼里的众人一个都没有留下,绕梁楼被彻底的查封。 青绝前去复命的时候,忘不了主上那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已经是好几日不曾入睡,若不是那几日休沐,恐怕连早朝都不上了,阕宫之内翻天覆地的在找东西,而找的不过是一只蛐蛐,即便是找到了好些只,但是那些送到陛下面前时,却都不是他心中的那一只,青绝知道主上是想找到梁吟姑娘,但是那天晚上北苑绮兰点的火着的过于蹊跷了些,何时不着偏偏是在主上的大婚之夜。 而且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就算是查恐怕也是无从查起,就这样他奉命前往北翟查证一些事情,历经数月才终于有了些眉目,在他心中梁吟姑娘有数不清的神通,而且来历又是那样的蹊跷,果然在北翟这些时日终于有了些蛛丝马迹。 “查的怎么样了?”谢泓早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任谁一眼望过去还是那个风华凌世,温润如玉的陛下,只是他的那双眼眸似乎失去了往日的某些神彩,变得更加的幽深,就好像是他现在的脾气那般的难测。 “和主上想得差不多,刚开始是没有什么线索,但是锦宫里的人来报,北帝身边确实出现了一个人,只是不是姑娘家,而是一个姓吴的小公子,是以谋士的身份跟在北帝身边,甚是得宠,听说就连顾丞相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 “姓吴的谋士……”谢泓的语气耐人寻问。 看起来他想的真的不错,虽说狡兔尚有三窟,她那样的爱惜自己的性命,又怎么会轻易的舍去自己的族人而选择葬身火海,他寒蛩族自然是来去自如,甚至连绕梁楼中人也是一夕之间人去楼空,看起来她真的是筹谋已久。 谢泓双眼无神,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去去到他的身边吗?” 她明明是那样安分的待在阕宫之中,但是还是想方设法的同北翟联系,杀了信鸽之后有喜鹊,抓了喜鹊之后不知道是不是还有画眉,他们两人之间为了取得联系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甚至那再三筛查出来伺候在她身边的宫人,也有私下里为她传递消息的。 真相是那样的残忍,但是他还是忍不住的想要去揭露,甚是午夜时分他无数次的问自己,究竟到底是何处出了差错,她才不惜一切代价的离开他,去到元坤的身边。 她走了,似乎一切都没有变,什么都不曾带走,但是即便是他坐在太极殿的那把龙椅上,看着下面沾满了一殿的朝臣,却还是觉得身边空空荡荡。 宫中千门复万户,秋风袅袅生枝繁,姑苏台上夕燕罢,相弃恩情中道绝。 虽然是繁花盛开的三月,御花园中那几树的桃花也比往年开得更加的繁簇和娇艳,但是他的一颗心自始至终都没有感受到春日的东风送暖,而是如入秋一般的苦寒和萧条。 青绝犹豫着后面的那些还要不要据实以报,却听见了君上的声音:“身份核实了吗?”他还不曾回答,便转而又道:“其实不用核实也知道那人定是她无疑。” “主上圣明。”青绝暗自忖度着说话的分寸:“后来属下查实那人自称吴垠,长安人氏,时常随时在北帝的身边,多次出入销魂殿。” “销魂殿?”虽然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是多少也有些惊愕。 “据属下了解到,梁吟姑娘之前便曾出入过销魂殿,而且……”青绝犹豫着他最后才得到的那个消息,要不要告知主上。 谢泓是一点耐性都没有的:“何时你也这般吞吞吐吐?” “属下知罪,求主上责罚。”青绝刚才直着的腰彻底弯了下去,结结实实的磕头请罪,再不敢欺瞒:“回主上,据锦宫的暗线来报,那位吴垠公子和北翟元坤举止甚是亲密,而且他是随着北帝住在宇寰殿的寝宫之中,北帝好男色由来已久,所以有传言道这位吴公子是元坤借着谋士名义养在宇寰殿的男宠。” 青绝这一番话说完,谢泓几乎是扶着那美人榻的椅背才能面前的站里,但还是一趔趄:“你说她已经和元坤同居一室?” 青绝是无人心思,除了效忠主上之外可以说是别无二心,心中自然也是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却也是一五一十和他的主子说了,“因为北帝身边都是高手,所以那位吴公子到底是不是梁吟姑娘还需要进一步的查实。” “还需要查吗……吴垠,无垠,此心无垠,她这是要告诉我她已经不再是阕宫里的梁吟了……”这样算不算是他已经彻底的失去她了? “敢问主上还需要继续深查吗?” “让锦宫中的暗线不要动,切勿打草惊蛇,另外通知青组尽快将长安城里北翟的细作和探子铲除!”谢泓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满是狠戾。 真真假假,他不信天命,不认输,自然也是不服输,即便是现在南北战事吃紧,他仍旧不肯认命,他已经娶了聂清河,掌控了西南十万的神御军,未到最后一刻他怎会认输,而且他也不是一直束手就擒。 第352章 局势 第九十八章局势 “君上可曾听说过隐淮之林?” 元坤的寝宫之中那幅巨型的舆图,他可以说将天下的山川河流都了然于心,自然是知道的,“怎么突然谈起来此地?” 因为那里是谢泓最大的秘密,谢泓不信任她,她自然也是不信任她,如今都已经认清了便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了,“如今南雍已经被秦覆雍的大胤拦腰截成两半,宁江以南,云岭以北,云岭以南的崇阳和南疆与长安不能呼应,就好像是如今的塔山和北境一般。” 道理元坤都懂,但是他还是弄明白:“你此话何意?” “君上不觉得长安城过分安静了些吗?”既然是来了北翟,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所幸她将一切都挑明。 看起来南朝首尾不能相照应,已经是一片狼藉,而且北翟先控两城,塔山内讧似有来降之意,而签订盟约的越麓也已经是北翟大军的囊中之物,秦覆雍的大军攻势又如此的猛烈,士气高涨,大有趁着攻下鸿都的尽头一举北上。 但是长安城的反应确实是让人费解的很,虽然前期还有攻城收缴叛军的意思在,但是面对大胤更是束手束脚,多以防守为主,不仅主动放弃了三山和越麓,鸿都如此一座江南重镇,在面对叛军的时候,竟然毫无反抗的能力,几万大军弃下城中百姓奔逃,若是统兵的那些大胤将领还受陆擎的约束,早就纵兵抢掠,无恶不作了。 幸亏陆擎早就立下严令,若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话,那么现在的鸿都早已经是沸反盈天,一片血海了。 在云岭的时候,梁吟偷听到了谢泓和青绝之间的对话,其中就提到了隐淮,那里甚至比云岭更加的可怕,若说云岭是可怕是因为未知的毒物着实过多,而隐淮而是没有任何的生机,不见天日,只有一片死寂,静到让人感觉你到了另外的虚空之中。 但是谢泓却将陵墓修在了隐淮之林的深处,而且墓室主棺椁的后面还有一道天门,那里面似乎是放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所以谢泓当时可以不在乎一切的拼命往崇阳赶。 虽然山地之中也可以练兵,但是效果终究是没有陵墓的隐蔽效果好,所以梁吟一直怀疑谢泓除了崇阳腹地的三万驻军之外,隐淮之林当中一定还有其他的兵士,而且数量绝对不在少数,梁吟知道元坤心思深沉,所以他绝对不会只指望一个虚无缥缈的传闻,将聂清河娶进宫除了更加的名正言顺之外,不过就是为了她背后那十万的神御军。 原本归属于聂准的那十万神御军如今都已经驻扎在北境防线之上,按照谢泓多疑的性格,他一定成功的在神御军当中安插了自己的人,而且并且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掌控了神御军,不然他不会放任神御军就这样奔赴北境防线。 十万神御军加上南雍各地的驻军,北翟估算南帝手中可能存在战斗力能够造成威胁的军队可能在三十万左右,但是他们却没有算上,崇阳、隐淮以及南疆齐平昌的势力,那些加起来绝对不会少于十五万,而且隐淮如此之大,谢泓到底在里面训练了多少兵士根本无从得知。 所以她不得不给元坤提一个醒,她知道他在暗中相助秦覆雍的大胤军,元坤手里的军报明面上的那些他都知道,但是毕竟她没有那么了解北翟的朝局,所以这些不管他知不知道,她总是要说出来让他们明了的。 不曾料想元坤却道:“若是他连这一点实力都没有的话,拿什么来和我逐鹿天下。”口气虽然狂妄,那只是寻常人说出来狂妄,他是北翟之主。 但是梁吟却在他的语气之中,察觉到了一点点欣赏的意思,细想之下竟然还觉得有一些道理,毕竟像他这样的天之骄子,从小便都是别人送到他面前供他拣选的,难得一对手,虽然说不上是惺惺相惜,但是欣赏还是有的。 “君上心中已有筹谋便好。” 元坤看起来确实格外的高兴,虽然他知道她的意图,但是却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她对他的关心,不然如此隐秘之事,她是不会告诉他的:“塔山的降书已签,这都是你的功劳~” “若不是君上的大军威慑,只凭我的那些小伎俩又如何能成事呢?”长安一劫之后,梁吟学会的不只是死心,还有便是收手。 自古为君者没有一个不是心思深沉,心狠手辣,但是转头又苦笑她全族都已经被屠戮殆尽,她这么一个孤家寡人又会威胁到谁的江山社稷呢。 塔山已降,按照元坤原先的部署,军队已经绕过越麓在北境之外驻扎,摆开了阵势,除了一少部分留下来清点和维持松山杏山和塔山的兵士意外,不到三万人围了越麓,其他的都已经到了北境之外。 围城之术元坤手底下的任意一员将领,都已经是身经百战的将军了,所以越麓这座北上礼仪之城,甚至不用顾崇段旭尧等人坐镇,就更不用说是元坤了。 北翟这次南下三十万大军,一字长蛇在北境防线之外摆开,着实是很有气魄,像是奔袭而来的浪潮,似乎有在下一刻将一切都吞没的气魄在,而叶秉承统兵已久,自然是不惧威势,但是底下的人却没有这个胆量在,偷偷议论着朝廷到底要不要和北翟和亲。 “不得不说君上真是好大的阵仗!”她早起找了一处山峦眺望过去,元坤至少把一半的兵力摆在了湖明关前,但是他是一个好猎手,比孤狼更加的有耐心,所以不会贸然出击。 南雍内乱,南雍朝廷和秦覆雍的大胤之间早晚都是最终一战,越往南便越觉得暖和,甚至连北境之上都已经是回了暖,如此大好的时光,他自然有的是时间和南朝慢慢耗。 元坤看着她身上穿得单薄,阮海非常及时的递上了他的外袍,然后就静静的退去,不打扰陛下和姑娘之间的雅兴。 “早起天凉,又忘了多加一件衣裳!” 第353章 越麓 第九十九章越麓 越麓自古圣贤辈出,最是崇尚儒道,所以劝降这一条路在松山杏山和塔山这里走得通,可是在越麓就走不通了,否则当年南北也不会选择在越麓签下盟约,如今这战事一开,当年的那纸盟约便是彻彻底底的废了。 江南战局已经让朝廷自顾不暇,若是元坤一声令下北翟真的开始攻打北境防线的话,南雍可有保全自身的能力?所以元坤私底下已经见过南朝派过来的使臣了,虽然底不是交的很透,但是大致意思已经明白了,南朝愿意嫁过一位公主,并且在原先的盟约之上彻底将三山和越麓割给北翟,岁币绢帛和粮食也在原来的基础上增加数倍。 不得不说南雍新提出的这一方案,既有些投机取巧,又很有吸引力,松山杏山和塔山早已经划归到北翟的版图之中,就连越麓城中留下的也多是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儒子儒生,已经老弱病残,真正能够拿起武器和北翟的虎狼之师一战的,不足万人。 所以说南雍放弃北境之外的这些城池是早有打算,三山和越麓的归属不过是个名份上的问题,但是自古胜者为王败者寇,北翟以武立国,自然也是不在乎这些问题的。 但是那岁币、绢帛和粮食却是最难得的,虽然北翟现在国富民强,疆域虽大但人口缺少,加上冬季过于的漫长,北翟完全可以不用急在这一时,这一纸新的盟约得了不少的好处,然后蚕食鲸吞,过几年之后卷土重来也未可知,南雍朝廷软弱,说不定只靠着割地,北翟便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将三分之一甚至大半的南朝国土吞并过来。 这样的例子前朝比比皆是,只不过要费些时候罢了。 至于那位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的南朝公主,博得了贤名却又不得不嫁,哭哭啼啼吹吹打打的送上花轿,在和亲路上或者是在北翟是生是死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 梁吟与其说是随战,不如说是跟着元坤的数十万大军出来休养生息,踏青游春的,塞上无论是与长安还是与永宁相比,也是难得的好景致,最是一年春好处,杨柳也都发了新芽。 “君上可考虑周详了?”元坤此次南下是不是要直捣黄龙拿下北境,从来都不是她说了算的,即便星象再乱,她心中再急,坐镇军中的是元坤。 但是一向对梁吟坦诚的元坤,这次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她:“想不想随孤去越麓城一游?” 越麓一向被誉为塞上江南,城中地沟暗渠延绵不断,甚为错综复杂,地下水充沛,也许是以为水的存在,所以才让越麓比边塞之上这些粗犷豪迈的城镇,多了一份水的柔情,这里不只是儒道圣地,且城中的百姓人人知孝崇礼,很是难得。 只是学问学得多了些,不仅是规矩多,这脾气和脑子也是死板的厉害,等到北翟拿下了越麓城,梁吟才知道元坤邀她越麓一游的用意,不只是因为那无限的景致,而是越麓城众人着实是出众得很呐。 这可能是骁勇的北翟将士们打过的最奇葩的一仗,因为元坤原本就没有打算劝降,所以剩下的那几万将士,真正的攻城时间只有几个时辰,而且留下的那个解将军也并不是个主意多的,不过就是趁着深夜越麓城换防松懈之时,架了云梯上了器械,几百个人撞城门,撞了不到十下就开了。 而且城墙上守城的士兵见了北翟军,完全就是吓破了胆,连挣扎都不挣扎,扔了刀枪便蹲下投降,弄得北翟军中的好些人还混了头脑,以为越麓城中暗藏重兵,会不会是来一招瓮中捉鳖,但是这纯粹是北翟的将士们多虑了。 天不亮,越麓城就已经换了主人。 解将军是寅时才攻城,那时换了换防的两波守城士兵之外,其余的竟都进入了梦乡,有些人仓皇之间被吵醒之后,不知道是越麓城已经沦陷了,还以为师傅们又临时抽查《景礼》之中的文章有没有背熟,嘴里还嘟囔着:“礼于世,施于人……” 听说北翟军入城之后,缴了刀枪剑戟之后,寻常的百姓都在家中躲避不敢轻易上街,唯恐喝血吃肉的狄族人把他们抓起来食其肉啖其血,城中的将士也是非常自觉的当了俘虏,被暂时的扣押。 一切都是那么的顺风顺水,果然越麓城中反抗最激烈的是那一群的儒生,但是他们不是拿起武器抗争,而是一千多人聚到了越麓的鼎山学堂前,这是前朝大儒陈鼎山的故居和创办的学堂,其中的藏书阁藏书无数,其中不凡传世的孤本,所以他们担心这群不识货的狄族人会拿鼎山先生的手稿去烤羊肉吃…… 而梁吟听到这些的时候,除了很合时宜的笑一笑那些儒生的迂腐之外,竟然只能感慨越麓或者说是南雍本身的封闭和晦涩,越麓在北境之外,位置上离着北翟最近,眼光竟还是停留在数十年前,可想而知除了那些经商时常往来两国的人,南朝竟然还以为北翟已经在放牛牧马。 元坤邀她去越麓一游,为得当然是去鼎山学堂之前看看那些儒生,他们和北翟的将士正在对峙,对峙的方式也极其的简单,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既不舞刀弄枪,也不争辩多言,而是采用了一招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五的做法。 绝食! 一千多人一起绝食,他们就算是饿死也不会让北翟人踏进鼎山学堂一步。 所以在元坤和梁吟到达越麓的时候,两边的对峙还在继续,梁吟看着那些一袭白衣的儒生,很有骨气的坐在鼎山学堂前,虽然一个个饿得头昏眼花,但是背已经挺直,不得不说虽然执拗和迂腐,但是看到这样的场景,梁吟从心中敬佩,并不是任何人都有这样的毅力的,而他们想要守护的不过是心中那份信仰罢了。 这样的执念,让梁吟不由得想起了一个人。 第354章 对比 第一百章对比 和这帮儒生对峙的将士,却在一旁熬好了稀粥,蒸好了馒头,临时架的大锅却是非常的有模有样,掀开笼屉的那一瞬间,连梁吟都觉得香极了,更何况是已经饿了好几日的儒生们了。 梁吟看着那身子不动,但是眼睛却很诚实的众人,忍不住道:“君上这一招可是太毒了,为何非要进这鼎山学堂?” 其实不是这鼎山学堂中藏着什么宝藏,元坤非得到不可,攻占一座城池无比的简单,但是想要收揽民心却不是那么容易的,尽管现在越麓城的大街小巷都已经贴满了安民告示,但是这鼎山学堂在越麓百姓的心中,可是比那衙门更有威严的存在。 “孤不只是要进去,还要光明正大的进去!”他想做的事情自然就没有做不成的。 “这些人的脑子死板的很,都说不为五斗米折腰,君上这……”能行吗?嗟来之食不受,更何况在这群人的眼里,他们生是南朝的人,死是南朝的鬼,又怎么会吃北翟的粮食,虽然这些粮食是北翟将士们的军粮,但是他们好像并不会感念什么恩情,反而会会将这一番好心当成是对他们的侮辱。 元坤却是成竹在胸:“你未免将人心看得太高了些……” 是她看得太高了吗?梁吟心中疑问,但是她知道元坤是不会错的,她却是对人心看得不够通透,所以才会错算了那么多的事。 结果事实证明,元坤真的是对的,粥棚搭得第一天没有人过来,和那些儒生对峙的将士倒是吃了好生的吃了一顿饱饭,粥棚搭得第二天还是没有人过来,但是第三天段旭尧让人杀了一头猪,已经饿了好几日的他们看得出有几个是稍微有些动摇的。 这个时候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客气的过去问一句:“先生可否要用一些?” 这样问到第五日,已经是两眼昏花头重脚轻的儒生,自然有几个扛不住的,这种事情总是要有第一个人敢于挨骂,但是他们坐在鼎山学堂之前也不都是出于自愿,不管是迫于形势,所有人都那样做的时候若你不从之,就会受到谴责,但是一千多人不是每一个一直都那般的坚定。 他们认清楚了活着比但守着一座书堂要重要的多得时候,便会给自己找各种各种的借口和理由,比如只有活下来才能继续抗争。 当第一个人出来的时候,他们义正言辞的声讨他,但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出现的时候,情况却变得越发不同了。 所以元坤和梁吟站在鼎山学堂的藏书阁时,实在忍不住心中的敬佩之情,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君上算计人心真可谓是出神入化。” 但是他的脸色看起来却并不怎么好,没有理会梁吟的夸赞,而是在一排排的书架之间徘徊:“这里确实有不少传世之作。” 梁吟跟过去看到这些保存完好,封页和装线都有些老旧的孤本,“我自认也是背过好些书的,但是这里的有好些我却连听都未曾听过。” 元坤看梁吟兴致勃勃的样子,揶揄她:“难不成阿吟想要留下来,将这些儒家经典记于心中。” 她有那一瞬间神色慌张,急忙摇了摇头:“看起来那些儒生将此地视为宝库也是有一定道理的,但是我小时候被姥姥打怕了,看到这些之乎者心里慌得很。” 她到了北翟之后,便很少再提到长安,提到阕宫中的一切,他唯恐她提起来伤心,但是现在她主动提起了,他观察的细致,她眼角是带笑的,他便彻底的安下心来,刚才的一些小阴郁也一扫而空,但是没有比看见她的笑靥更让他欢愉的了。 当然这些东西,梁吟自然都是不知道的,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与南雍的战事上,她其实也知道元坤会拉着她来越麓,也只是为了让她放松心情而已,不然越麓城的这点小事,他又怎么会放在心上。 北境之上似乎是一片风平浪静,北翟南下的军队摆开阵仗以后,竟然只是安营扎寨在湖明关外,与此同时的长安城却是一片的腥风血雨。 城中的百姓人人自危,官府中人说是在查北翟的细作,但是长安城的人口那么多,一一细查下来究竟是不是细作,甚至连官府的捕快都不知道,但是他们知道如果完不成任务的话,那么被抓进大牢的就是他们了。 甚至上头有些得了命令,并没有什么证据,只是为了铲除异己,但是是得到某些之前想得到却一直都不敢下手的,如今便可以趁着这个时候动手了,富贵人家的使些手段人便保出来了,但是穷苦人家的却只能在牢里受罪。 平日里互相看不顺眼的,也趁着这个机会互相的攀咬,局势已经不能再乱了。 但是这些事情谢泓已经全权交给了赤青冥墨和刑部,所以就算是送到了他的案边,正在被战报和灾祸的折子淹没的他,已经腾不出手来处理长安城的这些小事了。 尤其是从江南送来的那几封万民书,名字都是咬破了手指,拿血写就的,任谁都不忍心去看,字字血泪。 但是他早已经没有了当时画就海晏河清图的那份意气风发,谢泓眼中的血丝让汜水都忍不住的三番四次的劝她歇歇,但是他每日只睡那几个时辰,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章却还是批不完,手底下无人可用的他,不得不重新的启用内侍和宦官,因为那一群老臣着实难对付的很,他如果不加以均衡的话,他刚刚才掌控在手中的权力便又会被那些文臣所架空。 甚至为了选拔可用的将才,吏部已经着手举办了两场规模甚大的比武,往年备受冷落的几位武状元也被重用,可谓是一雪前耻,但是千金易得,良将难求,若说武功高强之人赤青冥墨之中比比皆是,但是能统兵的将才却是屈指可数。 种种的事情堆在一起,难以理出头绪。 第355章 衣裳 第一百零一章衣裳 除了黑纱和青衣,梁吟甚少穿其它颜色的衣裙,一则是因为她的肤色不像世家闺秀那样的白皙宛若凝脂一般,二则她生性活泼跳脱,穿男装更便于行事,而那长长的曳地宫裙总是碍手碍脚,她也是施展不开。 但是既然答应的事情,总是要办到的,越麓城虽然在北境,但是城中却好似江南一般,所以三山的穿衣打扮已经是大混杂在一起,只有越麓这里有江南吴带当风的飘逸。 因为战乱,城中人稍有能力的不是北迁,就是跑到了南下,全家迁往北境以南,所以越麓城中现在还开着的裁缝铺少得很,能裁制得地新衣的老裁缝更少了,但是就算是千难万难,还是让元坤给找到了。 段旭尧还半开玩笑的说,君上想要兼并南雍,不是为了一统天下,而是那裙拖六幅湘江水,云鬓花颜金步摇。 这话很快就传到了元坤的耳朵里,他除了笑笑之外,并没有否认。 元坤费劲千辛万苦找来的这个老裁缝,原是给越麓城的大户的千金小姐裁制嫁衣的,很是周折才把人请过来,其实有这些功夫,永宁城都可以跑个来回了,但是元坤却说胜在这裁缝的好寓意。 元坤的这些话她其实都知道,但是不过就是一身新衣裳,她的心思虽全部在此,但是也没有必要逆了君上的一番好意,他做得已经够多了,若说谢泓的救命之恩她已经拿十年的修为来还,还不算上那几回她的冒冒失失,但是元坤对她的恩又怎么算呢,其实他们几人之间的恩怨,就好像现在的局势一般,纠缠交错难分难舍,谁也不知道谁欠谁,欠了多少,至于谁对谁错,现在再去追究,恐怕为使为时已晚。 既然她什么都做不了,不过是一件曳地宫裙,除了这个时节稍微冷了些,并无任何的不妥。 但是她看到阮海总管捧过来的那件衣裳的时候,有些迟疑的想收回那句话,那不是一件简单的长裙,若是花里胡哨一些的颜色她也就不挑了,但是那是一件大红的嫁衣,看起来手艺很是精湛,虽然是赶工做出来的,但是层层叠叠的绸缎,上面是金线绣成的凤凰,那凤凰的羽毛和眼睛都坠上了熠熠生辉的宝石,流光溢彩看起来栩栩如生。 它的样式比霞帔更加的简洁优美,你既可以把它当成是一件嫁衣,也可以把它当成是寻常的一件曳地长裙,只是这上面的凤凰……恐怕这天底下除了皇后和太后之外,没有哪个女子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把凤凰绣在常服上。 尽管如此,但是这件衣裙真的是无与伦比,想来任何一个姑娘看到它不想占为己有,但是她却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把手伸过去。 跪在地上手里高举着托盘的阮海,小心翼翼的向上瞥了一眼,看着她那万分纠结和犹豫的样子,心里暗道看起来确实和君上交代的一样,便开口:“陛下吩咐过了,如今天冷姑娘的身子刚刚有了起色,这衣裳虽好但姑娘再晚一些时日穿也是无妨的。” 果然他是了解她的,这红色他一定是知道的,但是还是让阮海给她送了过来,他一定也是希望她传给他看的,但是他也知道她内心的纠结和彷徨,所以便又给了她一个台阶,让她知道他的心意,却又不因为那一诺而强迫于她,不得不说他真的是很体贴。 “那就劳烦总管先替我收拾起来吧。”既然给了台阶,她自然是要下来的,只是她往旁边的大帐看了过去,这个时候他恐怕还在和顾相他们在议事,“君上还未用膳吗?不若总管和我去看看吧。” 但是阮海却让她稍安,因为还有一个人等着要见她,她是有些猜不透的,何时她在这北境也有了故人,所以能来这里见她的人只能是…… “折竹!” “姑娘!” 营帐的帐帷掀开之后,就看见折竹那熟悉万分的眉眼,此时洋溢着喜悦,这些时日她除了在忧心南北战事之外,最惦记的一个人便是她的好折竹了,当夜一别匆忙的很,虽然元坤已经答应了她彻底放折竹自由,但是她们毕竟在一起相伴那么久的时间。 她们两人重逢自然是有说不完的话,阮海脸带笑意的退了出去,将这里留给她们,并且吩咐了任何人不准打扰。 “你好吗?余音姐和念姐姐都好吗?”她心里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想问,但是总是要一个一个来。 折竹和她握着手一起去那边坐下,生平手脚冰凉的她第一次竟然嫌弃别人手凉,拿了元坤给她准备的暖手炉放到了折竹的手中,一会倒茶一会拿衣裳,忙得不可开交。 折竹自然是承受不起的,她被梁吟按着坐下,一会又跟着起来,坐下又起来,最后两人相视而笑,才算彻底的静下心来好好的说上两句话,梁吟猜得没错折竹护送绕梁楼的姑娘们去到鸿都之后,自然是要回到北翟复命的,这就不得不感慨销魂殿非死不得出的威慑力了。 “她们都很好,我离开鸿都的时候,秦覆雍的军队刚刚攻进去,虽然城中的百姓多少有些伤亡,但是大胤军没有对云想集下手,只是都是些山野莽夫,小一些的妓馆日子当然是难过了些,但是会青楼的蓉姨是个厉害人物,所以姑娘们都平安。” 听到折竹这样说,梁吟原本还胡思乱想的一颗心算是彻底的放了下来,绕梁楼的地道好几个月前就修好了,直通城外,还有好几十辆马车接应,她们在城郊的别院之中避过风头,再南下却是比北上要安全的多,就像是余音姐说的那样,她们做得就是迎来送往的买卖,手里面有了东西,在何处都可以再建起一座绕梁楼。 她早就知道会青楼的蓉姨是个有本事的,能和北翟做生意,黑白两道上都要给几分面子的女人,拜托她的事情自然是错不了的,如今的云想集走了一个寻天姑娘,却又多了好些色艺双绝的美人。 第356章 要紧 第一百零二章要紧 相较于北境之上这一段时间的沉寂,江南的战局却是热闹不已,在大胤军的召唤之下,南雍各地纷纷揭竿而起,除了偏安一隅,风调雨顺的西南,齐平昌辖制之下的南疆,还有谢泓原先的封地崇阳之外,南雍除了长安城之外,简直是全都乱了套,官不官,民不民,匪不匪。 大胤军拿下鸿都之后士气更是到达了顶峰,梁吟终于按耐不住自己择了一个星空璀璨,万里无云的夜晚,重启稷倾之术,那一晚梁吟看到什么,伺候在一旁的折竹不知道,但是见姑娘神色凝重,便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情。 那天晚上,梁吟临睡之前一直都念叨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到底是怎样的如此,没有人知道。 但是第二日,梁吟便去见了元坤:“秦覆雍本无帝王之命,但是为何那颗孤星会散发帝宸紫气,如今的光芒竟然可以比得上你和谢泓,都是因为中都平定的龙脉,他断了谢氏皇族的龙脉的同时,自己也讨到了便宜,只是这帝宸紫气隐隐发黑,只怕不会长久。” 她既然愿意透露天机,他自然是要听的,“可能看得准确的时机?” 梁吟摇了摇头,她不敢太放纵暴露了自己的形迹:“秦覆雍的孤星光芒还未达到最盛……”听说秦覆雍的大军已经重新整备,准备一鼓作气,沿着宁江逆流而上直捣黄龙,既然他们可以拿下中都断了朝廷的龙脉,便也可以拿下长安,坐稳这半壁的江山。 别看只是绿林悍匪和一些杂牌军组成的大胤军,就是在南雍朝廷眼中这一群不入流的乌合之众,却将开国帝君的陵寝烧了个干干净净,虽然这其中有元坤的纵容和部署,但是不得不说那陆擎却是可以和顾崇一比,是难得的将相之才。 顺着宁江逆流而上,除了汴州之外确实是一路无阻,只要拿下了长安,南雍的江山便尽在他们掌控之中,当初他们被人踩在脚底下没有饭吃的时候,长安的世族温香软玉在怀,美酒佳肴取之不尽,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们那个时候又何曾想过他们的悲哀。 如今风水轮流转了,倒霉也到了他们身上。 阕宫之中看起来是一片清静,太平的很,但是这平静无波的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所有人如今都在看陛下的眼色行事,唯恐一个不慎,走了前人的老路。 夜黑风高,冷宫仪宸殿内是一片的死寂,但是就数这里的杜鹃花长得最好,似乎是前朝某位废妃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枝鲜鲜欲滴的红杜鹃,因为是被一杯牵机赐死的,死相难看,甚至连一张苇席都没有,更不用说是收尸的太监了,所以尸体也没有被处理,而是就腐烂在了仪宸殿里,这里每到春天的时候就开满了红杜鹃,那颜色红得像血一样,分外绮艳。 但是没人知道,那个死去的美人其实就是谢泓的母妃。 这里偏僻,所以连御林军巡逻的时候对这仪宸殿都是草草的略过,自然就更加不会注意到里面的异动了。 “阿耷怎么说?” “主子说请贵人再静候些时日,很快很快主子便可以入主长安了!”来人这么跟那姿容甚佳的女子说。 “这是朝廷最新的消息和兵力部署图,一定要亲手交到阿耷的手中。”那女子强调。 黑衣人很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手拿烛台身披黑袍的女子转过身来,原来她就是沉寂已久的司婉柔,也是阿耷的落雁姑娘,若不是阿耷派人跟她联系,她死都不会想到当初那个人人嫌弃话都说不利落的傻大个阿耷,如今竟已经是定都平定的大胤君主。 父亲身死之后,她一直小心翼翼的保全自己的性命,但是心中却恨着那个已经化为灰烬的女人,恨着凉薄的陛下,恨着这阕宫当中所有的人,所以她愿意帮着阿耷将这里的一切覆灭,她心中除了悔恨便还是悔恨。 秦覆雍绝对不会罢手,而且此时他无论是星象还是势头都未到最盛,所以坐山观虎斗还需要再静候一段时日,但是这段时日究竟有多长,连梁吟都说不准。 但是这个时候,督战的元坤却回了永宁,不仅带着梁吟,顾崇、段旭尧等人都回去了,因为今年是北翟中正定品改为科举考试的第一年,元坤必须亲自回到永宁坐镇。 北翟的汉化是全面而彻底的,如今连最后一项科举制都已经落实到位,可以说北翟逐鹿中原的决心已经是再明显不过了,北迁的人口多了起来,如何安置等等都是问题,但是北翟不同于南雍,何事都是井井有条,不得不说元钦当年血洗朝纲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虽然北翟现在的吏治不能说是完全的清明,但是藏污纳秽之徒可比南雍少了许多。 “今年这主考官定的是谁?”按说北翟以前是中正定品,历年的中正官完全可以担任今年的主考官。 但是元坤似乎觉得新气象若再用以前那些老臣,总是少了那么一份新意,所以…… “君上,定下了顾相?”虽然顾崇已经是北翟的丞相,才名在外,但是毕竟这岁数如何能服的了人心,所以梁吟多少是有些惊讶的。 “阿吟觉得巍然不可?” 科举考试可是北翟今年最要紧的大事,虽然朝廷的体制上已经汉化完成,分出了六部和监察,但是个中细节尚未来得及商榷,所以此时正是选拔人才的好时候,所以很多北迁尚无官位在手的世族,族中无论有才无才的一律都报了名,而且听说今年考试分得细着呢,甚至还靠军事。 这倒不难想得通,北翟是以武立国,如今虽然有文武并重的趋势出现,但是毕竟尚未敲定为国策。 梁吟急忙的摇了摇头,“顾相才名远扬天下,哪用得着我来品评,君上就莫要让我得罪人了。”她还是很有分寸的,北翟的事情她怎会指手画脚呢。 第357章 意外 第一百零三章意外 如今秦覆雍的大胤军,已经沿着宁江向长安进发,汴州城更是在朝不保夕,更何况是其他的小城池。 科举之事是头等的大事,梁吟平日是不会去打扰元坤的,多是和折竹知雪等在销魂殿里安分守己,销魂殿的地宫究竟有多大,她也不想再去探究,反正笙瑟筝乐,美酒相和,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美人在一旁陪着说话,喝到来了兴致便是狂魔乱舞一番,也无伤大雅。 梁吟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古以来会有那么多沉溺酒色,从来不早朝的君王了,因为这样的日子确实是快活的很。 但是…… “君上,我想去长安走一遭。”最后她还是说了出来。 元坤这段时日虽然一直忙碌,但是看到她欲言又止的神情他是知道的,所以明知道她已经有了主意再难撼动,但是他也想出言挽留,因为他不知道这一次放她走了之后,下次再见是何年月? “非去不可吗?” 她明净澄澈的眸子看着他,“永宁虽好,但是南雍确实还有未了之事,我必须亲自去一趟。” 他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她长长的睫毛微微的颤动着,他没有多言,只是一句:“孤等着你早些回来。” 元坤的眼眸就好像是喝了一整坛的桂花蜜一样,看的久了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溺死其中,果然子蛊和母蛊心心相系,她心房中的母蛊在一个劲的闹腾,便可知他平静的神情下,那子蛊也不是那么的安分。 习惯真的是一种很可怕的力量,就好像她当初不知不觉的喜欢上谢泓那种,到北翟已经是半年之久,时移世易一切都早已经不同,不知道是不是和之前的环境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竟然开始对往事有了一种模糊和迷离之感。 很久才会想起长安,想起阕宫,想起里面的人和事情,过分的安逸竟然让她有了以此终年的幻想,但是星象如此的异常,虽然说元坤对南雍是志在必得,但是如果不仔细去查看一番,她终难心安。 这天下究竟还有何变数? 既然决定要南下,梁吟自然是即可就动身的,她从北翟到南雍花费的时间可比寻常人要少多了,这次通关北境之后而是选择了最远的那一条路,不多日便达到了蠡河。 那里自火焚之后彻底变成了孤山一座,什么都化成了灰,俗话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因为回暖,所以已经能看到那些生长旺盛的新枝嫩芽,但是这次已经是面目全非,原本这里是蠡河当地的名胜,但是也因北翟和南雍在这里交战,此地的百姓也是四散飘零,就算留下来能够填饱肚子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谁还会在惦记这座孤山呢。 人在极度悲伤和愤恨的时候,总是会丧失理智,这种情况可能会持续很久完全是因为心中的那份执念,但是她定心之后才察觉出当日的种种不解之处,但是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她全族的安危。 就算是寒蛩一族最怕火,但是墨蛉却已经是修成人形,而且修为不浅,身手矫健,他怎么会眼睁睁的看着全族命丧蠡河。 梁吟化了原形,在此地停留数日且日日长鸣高歌,终于在孤山的北麓发现了蛛丝马迹,这些已经干掉且风吹日晒,很难再看出痕迹的绿痕,也许一般人会认为这不过是些苔藓罢了,但是她看了之后却是无比的心痛,因为这是她族人的血。 “墨蛉,墨虬……你们到底在哪啊?” 当日大火,刚刚迁到蠡河的寒蛩族确实是猝不及防,死得死,伤的伤,不是被火烧死的,就是被烟熏死了,墨蛉一看这火势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山火,被带着为数不多的族人往深处奔命,大火烧了整整的三天三夜,看着族人在他面前撑不住纷纷倒了下去,外围似乎还有兵士在围剿。 最后他能护住的只有怀中的女儿而已,而他的那些兄弟们,族人们,甚至是他的妻都命丧在那熊熊大火之中,他苟延残喘却还担心着梁吟的安危,这场火定与阕宫中人有关,而还留在阕宫中的她也是没了音讯。 梁吟找到墨蛉的时候,他身边跟着的小墨虹竟然已经化成了人形,身量上看不过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而墨蛉则化身成了砍柴的樵夫在蠡河安了家,其实除了保命之外,就是想等到她逃出来之后来蠡河找他们。 “我对不起大家……”梁吟摇着头,在小墨虹面前痛哭流涕,她忍了这半年的世家一直憋在心中,却到底是忍不住了,“我对不起姥姥,对不起大家,若不是因为我寒蛩族何以至此。” 墨蛉除了叫了她一句“老大”,竟然也陪着一起流泪,小墨虹自然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的,看着爹爹和姑姑哭了,她便也跟着嚎啕大哭。 花费很久的时间彼此才平定了心绪,墨蛉带着她回来他们暂时停驻的家中,两间小茅屋遮风避雨,除了床之外屋中什么的都没有,反正他们也不需要锅碗杯盏那些,在此处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族里可还有其他人活了下来?” 墨蛉有些黯然的摇了摇头:“只还剩下我与阿虹了,老大你是什么时候逃出来的?” “我寒蛩族今日之劫都是因为而起,”她违背族规和人族往来,泄漏天机修改命数,今日之劫虽看起来是人祸,但其实是天劫无疑,本该是她承担的一切,“谢泓将我关押在北苑之中,我趁乱逃了出来,是我识人不明……”只是他竟然相信他南雍国运不昌,竟然会是他寒蛩族的缘故,以为没了他们寒蛩族,南雍便会国祚永昌。 “前尘既然已过,就莫要再提起了。”墨蛉哄着怀里啼哭不止的小阿虹问道,“老大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你去哪里我和阿虹都跟着!” 梁吟看着可人的小阿虹摇头,心中却是另一番打算,所以自然是要和墨蛉细细商议的。 如今恐怕天上的司命星君府已经是乱成了一锅粥,想必也司命星君也不知道一切为何会变成这样,寒蛩族又为何突然灭族,但是她在北翟已经使用过一次稷倾之术了,所以司命星君肯定知道她还活着,并且这一番乱局肯定和她有关,说不定已经去北翟寻找她的踪迹,所以这个时候她也不需要离开永宁。 既然上面都以为他寒跫足现在已经灭了族,她便不想让墨蛉他们父女俩再跟着她,好不容易出了阕宫,可以逍遥在在这山水之间,为什么不去过安生日子,置之死地而后生之后才觉得让寒蛩族延续下去,继续代天巡狩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既然是她惹出的麻烦便由她自己结束。 “阿虹还这么小,我不忍心让她跟着我去阕宫,过我之前过过的日子,她应该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被所谓的天命给束缚,若是能享的百载千年自然是好的,但是天下之间还有那么多的精彩她都没有见识过,我又怎么能把她带到锦宫之中,继续守着那深宫大院,半刻不得安歇。” 梁吟让墨蛉带着墨虹走,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回长安或者是去永宁,逍遥山水之间,玩累了便停下来歇歇脚,这些纷争便离得她远远地,若是墨虹跟在她身边,必然要再习稷倾之术,守着锦宫记载着别人的旦夕祸福和江山轮转,而这一切本就与她无关,那太残忍了。 宁愿得飞蝶一时的绚烂,也不想守着这百年孤寂的河山。 墨蛉点了点头,“好,我会带着她离开,可是你呢?” “当年是我一年之错,才有今天这样的乱局,总是要留下一个人来拨乱反正的,你看秦覆雍的大胤军都已经北上,而元坤的大军也已经驻守在北境之外,想来不需要多久我就可以去找你们了……” 她将一切都描述的太过于简单,也将未来描绘的过分美好,似乎江山易主这件事情就好像是她一时的兴起一般,但是那苦果总该是有人尝的,这是她的罪责她逃不了,也躲不掉。 知道他们父女二人平安,梁吟连夜便离开的蠡河,她是个是非之人,留在蠡河多一天,墨蛉他们便会多一份被司命星君府发现的危险,那样便永远都不要想逃脱寒蛩一族的宿命。 如今的鸿都是大胤的疆土,因为刚刚结束战乱,所以城中有些寥落,往来无比繁华的宁江内道之上,如今只是有几艘运兵的官船罢了,原先大胤攻占的都是一些小城池,但是鸿都却是江南重镇,热闹繁华的时候长安城都比不上,从临覃山过来的那些悍匪一入了城便彻底的眼花缭乱。 虽然陆擎有严令,但是那些半路出家的庄稼汉确实不管不顾的,稍微有些势力打家劫舍城中的富户,甚至闯进百姓家里强抢民女,所以有些事后被处置了,但是鸿都城中的百姓却是对这些农民军记恨得很,只是迫于大胤如今的声势不敢多言罢了。 鸿都在多少心中是比长安更加美好的存在,在要攻打鸿都之前所有人的想法这次却是出奇的一致,喝美酒佳酿,吃大鱼大肉,住高屋睡软床,然后再去云想集中逍遥快活一把。 但是实际上并不是什么都能如愿,比如鸿都城真正富甲一方的富商,家中豢养府兵无数,他手中佃户的那些土地却是分毫也动不得,还有云想集,那里面是多少男人梦寐以求的销魂所安乐窝,但是就在他们攻进鸿都城的那一日,才发现想要进到云想集容易得多,但是想要在云想集中欺凌霸市为所欲为,没有银子却是行不通的。 习惯了武力值解决一切的大胤军,在云想集中完全施展不开,在这里有银子的是大爷,没银子除了干看着连口汤都喝不上,曾经有一队人不顾陆擎的禁令,强行闯进了会青楼,占没占到便宜是两说,第二日那十几个人尸体便被送到了陆擎的面前。 看到自己的兄弟惨死,这些嫉恶如仇但又横冲直撞全无半点脑子可言的士兵,当然是叫嚣着要去云想集去替他们的兄弟报仇,说不定还可以再占点什么便宜,毕竟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们恐怕就是做梦都没有见过会青楼里那些姿容绝世的姑娘。 但是那些挑食的刺头,却被陆擎下令赏了五十军棍,并且下了严令再有去云想集闹事者,直接处以极刑。 陆擎盛怒之下,这些人才安分下来,虽然安分但是却不死心,既然明着不行那边暗着来,有几个自恃武功高强的贼心不死,半夜悄悄摸进了会青楼,这采花贼却不是那么好当的。 半夜惊动了蓉姨,直接砍了手脚丢到宁江当中喂鱼去了,身下的那一半的身子,直接拿水缸装了给陆擎送了过去,此事一时传开骇人听闻,那些人确实彻底的安分了,总是要想方设法从哪里折腾一点银子,会青楼是进不去的,但是其他的秦楼楚馆已经够当中的一些人受用不尽了。 秦覆雍已经带人沿着宁江向北挺近,所以鸿都只还剩下陆擎坐镇,他们占领鸿都时间不长,但是其中有些人已经被鸿都的繁华迷晕了眼,所以一些人便不愿意再向北,长安有什么好,长安再好能比得上云想集姑娘的那一双玉臂吗?有这些想法的自然也有一些临覃山如今已经统领兵士的将领,他们图谋江山自然是为了这些,但是如今这些都已经有了,又何必再费心费力去征战杀伐。 “先生劳累了一日,可要去云想集放松一下身心?” 陆擎正在整理公文,突然抬头:“最近有很多人往云想集跑吗?” 侍从忽然觉得自己多言了,但是又不得不答:“马将军、林将军他们日日都去,而且有的已经好几日都不见人影了……” 陆擎若有所思,古来都说这鸿都的云想集是英雄冢,来了便不想走,难不成真的有这样的魔力? 第358章 滑稽 第一百零四章滑稽 鸿都城建成之日,云想集便存在,这里无论是被男人还是被女人,都当成是人间的乐土,真可谓是逍遥快活至极,人生的那些困难进了云想集之后便都成了过眼云烟,在这里只要你有银子边可以买到欢笑,买到极乐。 梁吟匆匆之下在会青楼落了脚,但是还没有和吴念儿、余音等闲话几句,前面便来人回禀说是陆擎到了,梁吟在北翟的时候就曾经听闻陆擎的大名,那可是和顾崇南北齐名的人物。 “只是不知道这陆军师是不是名副其实?”梁吟把玩着余音新得的那把桃花扇。 一向应付这些恩客全凭心情的余音这次却是打了起来精神,“我听说这陆擎治军很是严苛,且自命清高的很,若不是顾及着蓉姨和匀家的势力,哪有现在这安身立命之处。” 不曾料想仅仅几个月不见,原先风流潇洒的余音姑娘竟然是有了忌惮,可能是这一路上从长安过来,那一双眼看过了太多的苦楚,所以难得体会人生。 “放心我又不会轻易的招惹他……”不过就是见识一些,秦覆雍动不得,但是他身边的这个军士却是没什么动不得的,若非元坤临行之前跟她交了底,她说不定会真的出手断了大胤的气焰,她早已经豁出去了。 她手里的那把藏锋剑,可以轻易取了任何一个凡人的性命,但是帝星和如今散发着帝宸紫气的秦覆雍,她却动不得的,都说君权神授,这不是没有道理。 谁手里有势力谁说了算,陆擎不敢轻易的得罪匀家和蓉姨,但是匀家和会青楼也不会主动去招惹麻烦,毕竟这个世道谁手里有兵谁就是大爷,陆擎来了会青楼她们自然是不敢怠慢的,但是来了云想集一切就要按照云想集的规矩来,在云想集银子是大爷。 虽然大胤军明令禁止强取豪夺,但是攻占鸿都也有一段时间了,再加上当地富户们的孝敬,如今的陆擎可已经不是临覃山时的一穷二白,这出手倒也是阔绰。 会青楼在接纳了绕梁楼的姑娘们之后,蓉姨又大手笔的修建了另一座楼阁,双楼并立一时成为了云想集新的一景,这云想集原本四位花魁走了一个寻天,来了一个余音,只是余音现在已经改名丝弦,和原来的名字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除了单独陪匀波的访露姑娘之外,会青楼里有名有姓的姑娘几乎都出来看了个难闹,梁吟也是换了一身曳地的青裙跟在余音的身边,仔细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陆军师。 只是陆擎来会青楼不是来找乐子的,而是来寻他的将领,梁吟这才知道那马将军等人已经在会青楼里歇了三日了,而且流连忘返乐不思蜀,听闻陆擎来是从姑娘房中现穿衣奔出来的,有的只穿了裤子,上半身还是搂着的,有的连鞋都没提上,左脚穿在了右脚上。 陆擎在大胤军中是没有实职,但是却所有人都知道陛下之下便是这位陆军师了,所以人人尊称一声“先生”。 大堂那些平时吆五喝六威风凛凛的将军,衣衫不整,在看到陆擎的时候纷纷都低下了头,然后齐刷刷的跪地请求责罚,那样的场景简直是滑稽极了,会青楼的姑娘那个不是见过大世面的,这样的场景自然是纷纷掩面而笑,满堂都是若春莺婉转一样的银铃笑声,再看着这些将军着实是滑稽。 若非银子是大爷,这些人倒真的是有辱斯文,她们寻常陪侍的都是些风流公子哥,哪像这几个名义上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但是见了漂亮姑娘眼都移不开了,就是不知道这仗还会不会打。 余音的身份高,自然是不用下去抛头露面见她不想见的人,而梁吟也是很久都不曾这样开怀一笑的,扶着栏杆看她的热闹。 陆擎是比不上顾崇的样貌,甚至可以说是平平无奇,但是他身上的气度一看和那些跪着的草莽流寇不一样,绝非凡俗人,若不是他一个个行之有效的计策,秦覆雍能够攻占中都建国大胤,纯属是笑谈。 这人虽看着是个白面书生,但是不怒自威,很有威慑力,陆擎都到了,自然是蓉姨亲自出来迎客的,“什么风把陆先生吹来了会青楼?” 陆擎知道这会青楼势大,做得也是迎来送往的生意,他圣贤书读得多,自然将这青楼楚馆视作污秽之地,若不是手下人走漏了风声,他可能一生都不会屈尊降贵来到此处,见蓉姨也只道一句:“安好。”然后视线便往四周打量一圈,也算是见识了见识会青楼。 那边的茶点美酒都已经备好了,舞台上的乐舞一直在继续,除非天塌下来否则只要会青楼里有客人在,歌舞声是绝对不会停下来的。 “不知道先生可有雅兴?” 陆擎原本是想拿了人之后就走的,但是进了这会青楼才觉得有意思的很,歌一流,舞一流,美人更是一流,他一向视自己为读圣贤书的正人君子,头脑清醒的很,自然是不会为了酒色财气乱了心智。 “看来这陆擎也不过如此~”梁吟把玩着手中的桃花扇。 余音倒是来了兴致:“你都未曾和他说上两句话,怎就断言他不过如此~” 寒蛩族天性如此,向来就喜欢漂亮的东西,自然也就更加青睐俊朗和美艳的皮囊,无论是顾元坤顾崇还是他,都是一等一的好颜色,“此人虽有大才,但到底是跟错了主子,我好一副美艳皮囊,他空有才华和智谋,于我而言当然是不过于此。”梁吟摆弄那扇子都有些心不在焉,各为其主,她又何必对陆擎过分的为难。 落脚鸿都不过只是一时,她亲眼见吴念儿和余音她们情况尚好终于安心,只停留了一夜便又匆匆上路,其实她此行的真正目的地是中都平定,之所以会如此蜿蜒曲折,一为求心安,二而掩人耳目。 第359章 目睹 第一百零五章目睹 中都平定是南朝龙脉所在,也是南雍开国帝君谢济的陵寝所在,如今陵寝已经被烧毁,但是山脉犹在。 那座龙潭山便是南雍的龙脉,自东向西顺势而下,但是秦覆雍不知道从哪窥得天机,竟然知道要将龙潭山拦腰斩断,便是毁了南雍的国祚,看着那人工开凿出来的两悬崖峭壁,她越发的感觉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除了鸿都留君院中的人,凡间竟然还有人可以窥得天机。 这个人很明显不是陆擎,更不是秦覆雍,说不定是某个得道的方士,而秦覆雍的这颗天狼孤星又霸道的很,竟然可以自动的吸取龙潭山中的紫气,若不是她稷倾之术的精进,若是只按观星之术的话,恐怕会将秦覆雍的这一颗天狼孤星当成是帝星,那两帝并尊就会变成三足鼎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看起来跟在秦覆雍身边的这个方士功夫还未修炼到家,只怕是误以为自己扶立了一位新帝,但是天狼孤星就算是再怎么闪耀,再怎么散发紫光,它永远都不会变成帝星,而秦覆雍有王侯将相宁的命格,却永远都别想坐稳那把龙椅,因为他受用不起。 看着这千年难得一遇的奇景,梁吟倒真的是有了一番感慨,人定胜天不过是一时的自我安慰,断了这龙脉又如何,这里本就已经枯竭,剩下的龙气也是寥寥无几,想必秦覆雍身边的那位方士已经发现了。 “就算是布下了五行八卦阵,强行聚敛这里的龙气,但是妄论天机可知下场如何?”她喃喃自语。 不仅是草植,龙潭山的水都在不知不觉的悄然流逝,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一片荒山,直到很久很久之后这里再也找不到任何踪迹。 原来是有人自作聪明,齐悦将一切调查清楚之后便开始北上,到了汴州秦覆雍的大军沿着宁江两岸驻扎已经有半月之久,不知道秦覆雍知不知道,他手底下的人拦江劫船,不交足了银两便扣下满船的货物和人,等着东家来交赎金,甚是明目张胆,这和拦路抢劫的贼匪已经没有了任何区别。 通过宁江来寻送货物的商埠自然是怨声载道,原本秦覆雍的大胤最得人心,如今看清了这些兵士的真正面目,自然是不会那么轻而易举的就范,而首当其冲的便是汴州,果不其然溃逃的李子墨和虞明旭便驻扎在汴州,而且谢泓早已经下令调建安侯府也就是南疆的军队,悄悄的从云岭之中穿过,准备南北围剿秦覆雍的大胤军。 南疆的军队之所以能安然无恙,神不知鬼不觉的经过云岭,当然是全靠高人帮忙,这高人是谁自有分说。 梁吟料想的果然没错,谢泓在隐淮之林确实藏了人,是五万飞羽骑的骑兵,他们也随着齐平昌的军队一起北上,只不过南疆军围剿秦覆雍,而飞羽骑则是一觉绝尘的围了鸿都,就在梁吟刚刚离开鸿都的时候。 梁吟在酒肆茶馆之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点都不意外,她只是有些惊讶飞羽骑这风驰电掣的速度,不知道那些前几日还在云想集里逍遥快活的将士,现在还有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去醉卧美人膝。 元坤果然是将一切都算计的清清楚楚,恐怕在她没有告诉他隐淮之林事情的时候,他早就已经部署妥当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真的是会贪便宜。 不知道为何明明想起来是那样胆战心惊的事情,她此时想起来竟然还能会心一笑,看起来待在元坤身边久了,她也有些不着调。 她觉得很奇妙,竟然能想到这个词来形容他,看起来她真的是被元坤带坏了,别看他人前一板一眼的样子,其实无人之时他总是什么有书真富贵,无事小神仙,自得其乐的很,有好几次她见元坤和顾崇下棋,明明已经是败局,这位君上竟让当着顾相和她的面出老千。 真是啼笑皆非~ 忽然才反应过来,上一次她眉眼俱笑是什么时候,谢泓他的名字多久她多久没有提起来,虽然提起的时候她还是难免的心伤,但是当时却很难想象再提起他的时候会有此刻的平静。 时局如何还未见分晓,梁吟却是亲眼见证了这一场攻城之战,烽火狼烟,血肉横飞,她在城中徘徊,处处可见被焚毁的民居,甚至还可以听见孩童的哭闹声,她甚至不知道应该去哪一边,但是到底是能救一个是一个,但是救回了之后应该如何的安置,这好几个孩子她都送到了郡守府,但是那里也是朝不保夕。 郡守府里突然出现这几个孩子,当然是骇人听闻,但是面对啼哭不止的孩童但凡是有一些良知的都不会放任不管,梁吟躲在暗处觉得无比的心痛,虽然是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是受苦受难的却都是这些寻常的百姓。 她有些感激谢泓教会了她用人的角度看这个世界,但是这样的苦难看得多了她便再也看不下去了。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长安城的平静似乎也因为汴州的开战而被搅扰,谁也不知道汴州到底保不保得住,若是汴州真的保不住了,那叛军就会沿着宁江北上,几乎再无山脉这样的天然屏障来阻挡,那么长安附近的驻军势必就要拼死一战,若是长安城沦陷了,那么南雍就算是彻底晚了,就算西有西南,南有南疆,但是后路已断,远水解不了近渴。 当初她是如何仓皇逃出的长安,如今再这样悄无声息的入了阕宫,一切早已经是物是人非,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现在就是暖春,不久便是盛夏,但是她却早也找不到那一方的桃花水。 谢泓,是他亲手加盖的玺印,是他下令灭了她全族,所以看到他如此的战战兢兢,废寝忘食的为战事烦忧,她应该尚觉不够,必是要南雍彻底的土崩瓦解,看着他辛苦守护的一切都毁于一旦,才肯罢休。 但是为什么此时她的心口处会是这样的疼~ 第360章 夜长 第一百零六章夜长 雨滴长门秋夜长,愁心和雨到昭阳。泪痕不学君恩断,拭却千行更万行。 身在阕宫之中,梁吟不得不小心小心再小心,谨慎谨慎再谨慎,所以她进来之后甚至连人形都未敢露,只是静悄悄的待在正阳宫旁边的那一颗梧桐树上,然后看着正阳宫内殿的烛光彻夜未歇。 困了便歇了,醒了便继续看,就这样过去了三日,她竟然没有勇气再进去看他一眼,直到这夜的正阳宫终于熄了烛火。 她偷偷的潜了进去,然后就看着旁边那张偌大的龙床上空无一人,他就那样伏案睡着了,也许是因为太累了,殿外伺候的人不敢轻易的进来,而今夜竟然没有值夜的赤青冥墨,他呼吸的声音很均匀,手里却还一直都未曾放下那一枝朱笔。 梁吟悄悄的现了人形,然后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不知道何时她往常睡得那一张美人榻竟然回来了,而榻上的小几上放着她往日里最喜欢的美人指和鸳鸯酥,她轻轻地摘了一个放在了嘴里,甘甜美味,轻轻在舌尖一抿就化开了。 纷杂而交错的情感在梁吟的心中激荡,但是最吸引她目光的还是此时在案上睡熟的他,他英俊的侧脸距离她的指尖不过就是几尺的距离,她轻轻地伸出了手想要去触碰,却用了千万分的力量告知自己不能,其实她很想问清楚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之间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身上穿着熟悉的月白寝衣,上面不知道何时多了暗绣的银龙,这是不是聂清河帮他绣上去的,而他的侧脸还是那样的清隽温润,光洁的额头还有挺立的鼻梁,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错觉,似乎一切都不曾改变过一样。 北苑之时,他也时常拿着一本书在案前阅读,直到油尽灯灭,直到读的累了,还手不释卷,有好几次也是这样就伏案而睡,彷佛旁边的那张床就是摆设一样,果然在北苑的日子,可能是她和他最愉悦的时光,因为那个时候她还不谙世事,他还是个温润如玉,暖风拂面的英俊少年郎。 他的手边放着一盅已经冷掉的汤羹,看得出来他一勺都未动过,这想必是聂清河或者是某位宫妃送过来的,听说淑妃苏丛瑛早产生下了一位小公主,阖宫里的妃嫔都羡慕的不得了。 摞了半人高的奏折,还有一半是他未曾批复过的,她跟在他身边的时间很久,自然知道这些不过是昨日的,当然还有明日的,后日的…… 至于他正在批注的那一本,“飞羽骑共计五万余人,已于三月二十八抵达江镜府……” “飞羽骑,江镜府……”看到这几个词让梁吟顿时从回忆当中清醒过来,她猛地往后面推了几步,提醒着自己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她心甘情愿为他挨了一顿鞭子的谢泓,他不是自己的恩人,而是自己的仇人。 是他下旨调兵亡了他寒蛩一族,是他将她囚禁绮兰殿,若不是当时自己的一念之差,他早已经重入轮回,这南雍这江山绝对不会是现在这副样子。 “咳……” 稍微的一点声响让齐悦慌不择路的逃出了正阳宫,化了原形去那棵梧桐树上躲着。 谢泓因为一时的胸闷竟然从睡梦之中醒了过来,然后若有似无的往前面看了一眼,却总觉得除了他之外空无一人的内殿和之前有了些许的不用,是气息和味道,这熟悉的感觉…… 他一下子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却不小心将旁边的那药盅给砸了,但是谢泓却是全然不顾的,嘴里呢喃着:“一定是她回来了,一定是她回来了!” 殿中的动静很快就惊动了外面守夜的宫人,汜水小心翼翼的带着人进来,先是掌灯然后就是让手下人收拾那打翻的汤羹。 “陛下……” 谢泓走到那美人榻那里,借着光看到那一盘美人指被摘了一颗,一看就是有人动过的痕迹,他更加的心潮澎湃,更加的笃定,一定是她回来,她真的平安无恙!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谢泓转眼之间就从正阳宫追了出去,弄得伺候的宫人面面相觑,却不得不跟了过去。 此时的梁吟正伏在那棵梧桐树上,看着正阳宫亮起的烛光,顿觉无限的虚妄,既然决定要断自然是断个干净的,只是她竟然连面对他的勇气都不曾有了。 梁吟是怎么仓皇逃出阕宫返回北翟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然也就不会看见那天晚上谢泓像发了疯一样的在御花园中彻夜不眠的寻找,甚至还去玉明殿和栖鸾宫,这阕宫中她有可能落脚的地方他都去了,都没有找到她的踪迹。 最后他策马去了北苑,在已经烧毁的绮兰殿和装砌的金碧辉煌的碧落宫面前,他最终无力的跪了下来,人人都以为这碧落宫是建给皇后的,但是这是他想要送给她的,元坤能送给她代表兵符的昆仑暖玉、和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乌木簪,他为什么就不能举倾国之力为她修建一座宫殿,而他所求的不过就是她能一直在他的身边。 但是她还是走了…… 既然要走,那又何必要回来,回来是要看他如何的锥心刺骨,求而不得吗? 如今他坐在那把龙椅上,却连一点小小的心愿都实现不了,这一把龙椅坐着又是为何呢?为了海晏河清,还是为了江山一统,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想问一个为什么? 梁吟回到北翟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初了,谢泓的飞羽骑和秦覆雍的大军在汴州城外决一死战,没想到原本以为要被重蹈鸿都覆辙的汴州城竟然是死里逃生,连元坤都觉得这事稀奇的很。 “没想到汴州竟然幸免于难~”梁吟推开窗子往远处望去,锦宫已见春色,只是整整比长安晚了月余,现在才看见那柳树发了新芽。 但是她只是裂开了一个缝,元坤过来之后便给她带上了:“外面天寒……” “可是已经是四月了~”梁吟有些不依饶,“怨只怨这永宁的春天来得着实晚了些,若是这四月在江南的话恐已经是彩裙飘扬,花枝招展了~” 元坤笑道:“如何怨得这天,不过是你自己的身子……”然后又想起了梁吟的问题,“看这飞羽骑战力并不弱,谢泓果然不会让秦覆雍为所欲为。” “这些便是谢泓在隐淮之林中秘密训练的士兵,自然是作为杀手锏来用的,只是秦覆雍的战力也是不容小觑的,汴州之战与其说是旗鼓相当,不如说是两败俱伤。”飞羽骑损失惨重,入主汴州城掌管了城防,而秦覆雍虽然没有拿下汴州,但是伤亡却比飞羽骑要少得多,但是现在宁江的后半段,也就是从鸿都到汴州的水路却是秦覆雍的大胤军掌管的。 一时半刻还可以,但是大胤军掌管宁江之后,这北运的粮食较之往年少了大半,所以长安城内的斗米价格也是一涨再涨,十日之日便涨了五成,在长安银子不是个稀罕物,但是粮食却是。 “对于战事你一向都看的通透。”元坤这句话是赞赏,每次前线有什么异动,她甚至不需要将那些战报看个仔细,便能得知结果,有时还可以推演出经过。 那些兵书什么的当年都是和着那些宫商角徵羽,一起囫囵吞枣咽下去的,知之为知之,她对那些兵法谋略向来都是一知半解,只是跟着看得多了,天下大势又尽在心中。 因为天气转暖,所以梁吟身上也穿得少了些,她看着元坤:“南雍的战事如今正打得轰轰烈烈,君上就这样一直作壁上观吗?”虽然渔翁之利享得,但是北翟的虎狼之师却已经是等不及了。 “不知道阿吟又有何良策?”他兴致冲冲。 “北境防线是南雍几代帝王倾举国之力打造而成,可以说是耗费了无数人的心血,这一点君上想必比我更加的清楚……”她一一道来。 北境防线上易守难攻,不仅是神御军十万大军驻扎,更有大将军叶秉承镇守湖明关,比之三山的地势更加的险峻,西起嘉定东至湖明关,战线之长是非人可以想象,所以想要瓦解北境放心只能找到一个突破口。 历来北翟兵临城下,多是图谋湖明关,因为那里比邻成江,地势相对缓和一样,这也是为什么谢泓会不顾朝廷的反对,以及和聂准反目的风险,孤注一掷的将十万神御军调往北境湖明关。 再加上大将军叶秉承坐镇,湖明关更是固若金汤。 梁吟虽然不知道如何攻打湖明关,也比不上顾崇、段旭尧那般足智多谋,但是她有一个最大的优势是他们都没有的,那就是她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谢泓,毕竟她待在他身边那么久,一千两百多个日日夜夜,虽然对她来说不过是匆匆的一瞥,但就是这几年的光阴去胜过过去的百年。 她虽然为彻底将他看了个通透,但是她如今恐怕是全天下最了解他的人了。 第361章 算计 第一百零七章算计 如今看着聂准被打压,谢泓已经是坐稳了这把龙椅,这话说自然是刨除外边的战事,只看朝廷的内部,司贤良被铲除,谢泓从聂清河的手中得到了十万神御军,而朝中的文臣又被他扶植的宦官势力所打压,最起码长安城内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威胁到他的帝位。 但是谢泓表面上看起来知人善用,用人不疑,不任人唯亲,但是实际上他刚愎又多疑,所以除了他自己之外,他从来都未曾真正的信任过一个人,原本她以为她在他心中会是一个例外,但是他却亲手终结了她的这个幻想。 赤青冥墨当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潜伏在各个重臣的府邸当中,这里面自然就包括怀王府、丞相府、和六部尚书、侍郎府,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赤青冥墨安插不进去的人手,她自然也是看过密室当中整理完成的那些卷宗,亲族、门楣、好友、姻亲……事无巨细,看了只觉得可怕。 青绝一直都跟在她的身边,名义上是保护她的安全,但是她偷偷的进去看过,到最后的时候她每日和余音喝几杯茶,茶的种类是什么都标注的一清二楚。 像叶秉承这样的大将,全线的统管北境,他如何能安心,明面上的那两个御史是监军,但是私底下又有多少人在暗处窥视着一切。 “你是要孤招降叶秉承?”这一句话如果在朝廷之中有人提出来的话,多半人会以为那人疯了,但是有时候越是不可思议的主意,越能够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将一纸招降书送到湖明关内,这样对君上来说只是一件小事吧?”她端起一杯清茶,轻饮了一口只觉得无比的苦涩,茶是好茶但是她到底是没了那风花雪月,寄情山水的心境。 元坤道:“这倒是不难~”就算是让人将招降书送到叶秉德的桌案上,也只是要费一番功夫罢了,但是叶秉承是南雍三朝元老,深受重用,“叶秉承老将军是难得的将帅之才,若是能为我所用自然是极好,但是孤听闻他是两榜进士,熟读圣贤书,最是讲求忠义二字……”恐怕他攻下湖明关,礼贤下士重金相请,他只怕也是不为所动,甚是有可能关在人在,关亡人亡。 在这些人眼中,忠义二字和青史留名恐怕要比他的那条命,更加的看重,否则南朝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撞柱而亡,冒死直谏的御史了。 “忠义?”梁吟嗤笑一声,“君上还记得鼎山书院外的那些儒生吗?” “最后还不是为了一口饱饭而舍弃了中意二字,以前是我看忍心看到不够通透,如今才想明白何时有完人,只要是人便总有欲望,酒色财气四个字多少人是折在这上面的,就算他叶秉承是一个完人又如何呢,他降或者不降,这一纸招降书对君上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她的眼眸无比的深邃,这还是梁吟第一次如此郑重其事的算计人心。 只不过被她算计的,是谢泓…… 第362章 第一百零八章 一封招降书,一个离间计的效力有多大,也许在寻常人眼中这不过是离散君心的小伎俩,但是这一点小伎俩对谢泓来说却是致命的。 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别人。 “听说叶秉承已经被长安连发的七道圣旨给招了回去?”梁吟看着满宫的春色,却毫无一丝的喜悦之情,可能因为是她算计了他的缘故吧。 “孤已经派人扣关了!” 那封招降书就算跟在叶秉承身边的那两个监察御史发现,也会被潜伏在湖明关内的暗哨发现,依照谢泓多疑的性格,如今北翟拿下三山和岳麓之后并不急于南下,所以他一定会千方百计的召回叶秉承,就算回到长安之后找不出什么东西,他也绝对不会让他再领兵了。 这个时候便是北翟的机会,或者元坤还会背地里施一些手段,在叶府之中查出什么虚无飘渺的蛛丝马迹,这些虽然不至于定罪,但是便会让谢泓失去对叶秉承最后为数不多的信任。 元坤是爱才的,他原先还计划攻下南朝之后,可以将叶秉承这位大将为己用,所以下手也不是太过分,那些东西不过是让他丢官去职赋闲在家罢了,也能够让他认清楚现实。 但是后来的一切却出乎他的所料,叶秉承回长安之后便被以“莫须有”的罪名处决了,不仅是罪名荒唐,这证据也是荒唐的很,据说是在叶府搜出了南疆离恨天反雍复澧勾结的证据,当真是荒诞。 湖明关有原来的驻军五万,加上驻扎的十万神御军,总共十五万的兵力,听起来是多得不得了,但是叶秉承已经回了长安,新任的大将魏德润原来不过是担了个兵部尚书的名头,只会纸上谈兵不说,而且这赴任之路却是一波三折,在叶秉承伏法之后竟然还未到湖明关坐镇,所以湖明关一时群龙无首。 神御军的那几个将领到还是有几分能耐,但是湖明关原来的驻军将士却是看不上神御军的,所以北翟突然出手,情况危急之中五六个将军御敌的良策有没有先不说,竟然人心都聚不起来,争执到激烈时,甚至还大打出手。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神御军的将军们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营地,任凭以后关内的人来三催四请,再懒得管这些破烂事,当真是笑话得很。 “君上还要以湖明关为突破口吗?”她懒懒的问,春困秋乏着实是提不起精神。 今年到了四月,宇寰殿已经是没有断了炭火,无论是内殿还是外殿都暖和的很,她在墙脚那边养了一树的海棠,竟然是早早的就开了。 元坤难得换了一件稍微鲜亮一些的蓝袍,看起来倒是比那沉闷的黑色多了几分的精气神:“湖明关虽然是易守难攻,但是孤是势在必得。”只要拿下了湖明关,那中原沃野千里他便可长驱直下直捣长安,和多山的南疆想比,成江腹地连一丝的屏障都没有。 第363章 审视 第一百零九章审视 北翟扣关,虽然湖明关中没了叶秉承坐镇,这仗打得也是异常的艰难,以为地势的劣势,所以北翟只能是消耗人海战术,一片一片的人倒下,有些地方顿时成为火海一片,那场面既壮观又惨烈,若是你站在极远处的高地上,看到那边火光冲天,尽闻哀嚎,说不定有一种错觉,是到了无间炼狱。 “君上是要去亲自督战吗?”她昨日见阮海已经为他打点行装了,如今科举已经顺利落下了帷幕,他似乎不久就要奔赴北境,很显然这次他并没有打算带上她。 元坤点了点头,他知道这都瞒不过她,他自然也实不相瞒的,“最迟后日孤就要出发了……” 在出发之前,有一些事情也终究是要说清楚,他二人之间现在虽然在外人的眼里已经是亲密无间,但是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和她之间却始终是隔着千山万水,她不排斥他的亲近他的关怀,却总是兴致缺缺,让人满心欢喜的时候又顿时跌入了冰霜当中,感受那分外的凄寒。 “早知道锦宫的景色如此之好,也不至于整个冬日都窝在宇寰殿中。”不得不说锦宫的景致分外出众,山水之中,亭台楼阁奇花异草错落有致,春赏桃花夏赏莲,秋看枫叶冬飘雪,若是只喜欢那一瞥绿色的话,那遍植的松柏就算是冬日里,也不会让这里黯然失色。 他是应该高兴的,因为她说喜欢,都说察言观色是侍于君前才要有的本事,但是他对她却是细致得很,她的喜悦,她的失落,她一时一刻的变化他都在看在眼里,自然也是知道她对他并非无意,只是一直放不下过去的那些执念而已。 “阿吟,你看这些日子你和孤在锦宫在永宁过得也很是惬意,孤知道你心中对我并非没有感觉,为何要对自己对孤如此的残忍呢?”他拉着她的手放到了他的心口上 她想要抽离,他却很用力的握着她的手,所以她可以感受到他的心跳,很强烈,像极了元坤给她的感觉,他的情感也是这样的浓烈,和谢泓是全然不同的,谢泓是润物细无声,你会在不知不觉之间沉沦,然后无法自拔。但是元坤的就好像是窖藏多年一朝启封的烈酒,那样充沛又不知疲倦的情感一下子涌了过来,将你紧紧地包围,让你一下不知所措,并且这种感觉不会消散,会一直围绕在你的周围。 不得不承认她被情字伤得很深,但是面对元坤的时候,他总是有办法花样百出的让她捧腹大笑,所以梁吟有时候有一种错觉,就好像是回到了她懵懂无知不谙世事的时候,她在阕宫之中纵跃玩耍,想笑就笑,根本就不知道眼泪和忧愁是何物。 他们在锦宫确实如同他说的那般,很惬意甚至是快活,她找到了那种毫无拘束,山水逍遥,行到水穷,坐看云起的感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可以很舒服的伸着懒腰。 第364章 心意 第一百一十章心意 看飞雪,烹清茶,举杯敬,君子携,或是锦瑟丝竹,铮铮悦耳,醉拥风月,吟赏烟霞,她可以放声痛哭,也可以开怀大笑,不用再去顾及任何人,因为她知道身边除了一个元坤便没有其他人。 若是谢泓让她懂得了什么叫做喜怒哀乐,如何才能做一个人之后,在她尝过了人心难测和世事无常之后,元坤让她又找回来原来的梁吟,那个灵动俏丽,无法无天的那个她,虽然有些时候想到往事难免的黯然神伤,但是那样的时候却越来越少,她甚至开始期待元坤每天会用怎么样的方式来逗她笑。 这些她都清楚,只是不敢承认和面对罢了,毕竟她心中还一直守着一个他,如何能那样轻易的拿起,又云淡风轻的放下。 “君上,您别这样!”她轻轻地别过头去,企图用默然将他们之间重新隔阂,也许这样突然地挑明一切,让她太过于手足无措。 元坤明日便要动身,这次南征不是一日两日,一月两月便可以凯旋,也许是一年也许两年,临走之前他必须将心里话同他说清楚,说他虚妄也好,说他难安也罢,她如果要时间,他可以给足她时间,但是…… “阿吟,不要推开孤!”他握着她的手,任凭她如何的挣扎也不松开,“莫要再用那些借口来搪塞,什么人妖殊途,什么天命难测,你知道孤不在乎这些,孤在乎的只有你!” “孤今年已经二十有五,很快便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但是阿吟你有千百年的时间可以挥霍,但是孤只有这短短的几十年可以同你相守!”这是他心中最大的不安,如果他也可以有她那样的寿数,他便不会在乎她对他的既亲近又疏离,他可以用很多的时间来捂热她的心,但是他不能。 这段时间他甚至打起了父皇那口炼丹炉的主意,父皇已经知道母妃尚在人间,但是却还是相望天涯,各自安好,但是他却不能那样轻易的放手,若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他绝对不会如此的急切,因为他的心上人啊心房已经对他敞开了,只是她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 她更是手足无措,感受着他的心跳,“君上,我……” “你我不是被种下了子母蛊吗?也许这只是子蛊对母蛊的依恋,我知道这些时候那小东西闹腾的很,所以君上和我才有这样的感觉,但是不是这样的!” 元坤直接抓着她的胳膊,今日却是要将他的心意同她一一说清楚:“阿吟,你我之间的心有灵犀不是因为子母蛊,若是当初你对我无意的话,母蛊根本就不可能对你认主,这一切都是你心最真实的选择,你莫要再自欺欺人,也不要再用任何的借口来欺骗孤!” 难道这就是事实吗?她瞪大了双眼,然后就是不住的摇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难道……”她其实再清楚不过,只是一直不愿意面对,她真的对元坤有了别样的情感? 第365章 木条 第一百一十一章木条 元坤拉着她的手自外殿回了内殿,似乎有些什么东西想要给她看,所以梁吟还未曾清醒过来,他却已经将东西放到了她的面前,那是一根木条,顶端被削得尖尖的,一看就是串糖葫芦的。 难道这是?梁吟的心里有了答案,但是终究是觉得难以置信。 他们只有在西南的时候吃过糖葫芦,那是在宜淮还是上蜀道之前的某一个小镇,她好像真的曾经送过她一串糖葫芦,是偷来的吧,她吃了一个山楂果,他也吃了一个,再看那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剩下的似乎他再也没吃一口就这样珍藏起来了。 “在西南?” 他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他那般认真的样子,竟然觉得有些可爱:“从西南带回来的,一直放在孤随手就可以拿到的地方。”甚至比他的御印保存的都要妥贴。 “君上,”她抬眼看着她,略有思量:“能否给我一些时间?”既然逃避不了的话,总是要考虑清楚的,如今她孤身一人,墨蛉那边和余音那边皆已经是安排妥当,她原本只是想当一切都重归旧途,回到原本的样子之后,无论是天罚还是…… 对,还有天罚!看起来日子过得太过于安逸,全然让她忘却了自己现在的处境,天下大势发生了逆变,司命星君府此时定也在找寻她,当日的那道天雷就已经是警示了,她竟然还在执迷于一个情字。 他说的不错,母蛊既然择主便已经证明了她的心意,但是长安阕宫的一切已经是惨痛的教训,她不能连累他,所以她需要时间来想出一个两全的办法,不光是一个情字,就算是一个恩字,早已经是是纠缠不清了。 他听到她的那句话自然是喜出望外:“可以,当然可以!孤明日就要出征了,无论是宇寰殿还是销魂殿都留给了你,你有很多的时间来想清楚!” 他紧紧地将她拥在怀中,她没有抗拒似乎是因为已经习惯,他悦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阿吟,你知道吗?今天真的是孤最开怀的一日!”比他登上皇位,比他拿下湖明关更加的开怀。 而她只是有一些惘然的淡问了一句:“是吗?” 外面的杏花开得正好,那种白里面好像掺杂着一些粉色,第一眼的时候没有桃花那样的妖娆,偏偏是清丽之中带了一些些的妩媚,香气也正好淡淡的很是沁人,不知不觉她看着那几树的杏花神游了许久,当然也想了很多,直到那边的夕阳慢慢的落下,折竹过来为她加了一件衣裳,她才算是彻底的回过神来。 “什么时辰了?” “已经是酉时初刻了……” 她不仅扶额:“我竟然在这里坐了这么久~” 折竹笑道:“看姑娘是难得的好兴致呢,只是莫要贪恋春色烂漫忘了自己的身子。” 梁吟抬头看了折竹一眼,也许是回了永宁吧,折竹更加的自在了些,“倒不是什么好兴致,只是有些事情要思虑几番……”思虑不清楚,自然是什么事情都办不成的。 第366章 烽烟 第一百一十三章烽烟 为什么从漓山回来之后她的身子还一直未好利落,全都是因为她在消融体内的那母蛊,已经耗尽元气将它极度的压制,但是若是想让它彻底的在体内消亡,就必须…… 所以昨天晚上她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之举。 既然元坤都已经奔赴前线,这永宁她自然也是没有再留下的道理,汴州和鸿都之危她必须要去亲自处理,因为时间可能真的来不及了。 元坤若真的能在短时间内就拿下湖明关的话,南下兵围长安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但是江南之患时日已久,她得到的最新消息就是谢泓下旨招安秦覆雍,只要他肯退兵便彻底将中都平定连同周围一起,赐予他为封地,这是朝廷所能做到的最大的让步。 而秦覆雍现在的处境也并如意,他的那一颗天煞孤星帝宸紫气日渐的消散,这说明他的帝王梦彻底到了尽头,也昭示着难用气数将尽,龙脉已断,帝运将尽,这国祚如何还能永昌,但是她到中都查看那龙潭山之时,运用稷倾之术设了法阵将断掉了龙潭山暂时接了起来,不是为了南雍可能继续绵延,只是因为她需要秦覆雍的大胤军来对付飞羽骑。 那是谢泓在崇阳三年亲自训练出来的军队,战斗力自然是无比的强悍,所以她让之前在建安侯府埋下的暗线掣肘齐平昌,原先安定的齐楚兴兵犯境,背上的齐平昌不得不回防南疆,他建安侯府和西南一样已经是占山为王,只是聂准野心勃勃入京之后还是被夺权,不得不在府中颐养天年,但是他齐平昌却是将一切都看的很清楚。 北上助朝廷平乱是不得已之事,他齐家受谢氏皇族大恩,若是公然的抗旨便要遭天下人唾骂,他本就不愿干涉中原王权之争,如今正好借着齐楚兴兵,早日回到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而且水易已经有孕了,他自然是不愿意离开妻子身边的。 江南的战局虽然说是千变万化,但是却从未想过能如此的儿戏,齐平昌撤兵之后陆擎便很快整顿军备,只在鸿都城留下少数驻扎的士兵,大多数人和他一起支援汴州。 但是陆擎不知道的事情是,他手底下的那些将领也就是原来临覃山的那些兄弟,竟然很少有人愿意随着他一起去攻打汴州,甚至还有人私底下明争暗斗,千方百计的想要留在鸿都,甚至有些士兵说军师假仁假义,全然不顾及兄弟情义。 偏偏陆擎就是太顾及兄弟情义,见秦覆雍在汴州遇险才想疾驰支援。 用一个汴州换飞羽骑和大胤军,在任何军事家眼里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尽管理智告诉她让他们自相残杀是最省时省力的举措,但是那不是一个两个人,加起来十几万大军…… 这都是她的错,但是这个时候她不能再动恻隐之心。 为什么会在这么疯狂的争夺汴州,那是因为拿下了汴州,便可剑指长安,距离那把至尊之位又进了一大步,它就在眼前,没有男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梁吟栖身在汴州城的某一次人去楼空的客栈之中,一切都很齐备,但是四周却静得吓人,比听见哭泣声更加的吓人,她让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甚至不惜用数层的旧棉被就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棉花塞耳便听不见外面的兵甲声、脚步声还有那数不清楚的哀嚎声,瑟瑟发抖,甚至连自己何时睡去的都不知道。 等到她醒来之后,外面似乎是已经止战,汴州城几番的易主,也不知道现在究竟是谁当了这里的天下,但是那些声音让她可以想象外面究竟有多惨烈,汴州已经不是她停留过的汴州。 止战之后,一个身着青衣的姑娘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在汴州的大街小巷,那些慌不择路的百姓有些还以为自己看见了鬼魅,吓得魂不附体。 飞羽骑的战力是很强,但是重挫之后再遭重击不得不保存实力,弃城而逃,似乎江南,极其重礼法的江南,这几座重镇的将士没有像塔山那样战斗到最后一刻,往往战败之后逃得飞快,但是留下的只有那些毫无反手之力的百姓而已。 汴州的攻城之战异常的惨烈,所以她走了这么多的街道,看到的都是已经倒塌或者是被火焚烧的民房,惨不忍睹,面目全非。 这场战虽然秦覆雍因为占着人多胜了,但是他手底下的大胤军士气萎靡,亦是死伤无数,尽管陆擎建议秦覆雍暂居汴州休养生息,招兵买马,再图长安,但是秦覆雍却是一意孤行,因为长安城里有着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对他好的人,她就好像是太阳一样给予她温暖,他们之间的信件已经十几封,他知道她在那座深宫之中生活的不快乐。 她在祈求他,她说她恨阕宫当中的每一个人,她在祈求他为她报仇。 所以秦覆雍还未等他手底下的将士喘过气来,便在继续北上,一时怨声载道。 而湖明关战事再起,真可谓是千里江山烽火尽燃,想必她离开锦宫的消息,折竹已经飞鸽传书告诉了元坤,她如今只身自然不知道北境的任何消息,但是她知道元坤听闻她到了江南之后必定会命南雍的暗哨,多方的查找她的踪迹,甚至再疯狂一些还会打乱原本所有的计划,加快速度攻下湖明关。 如果他知道她的想法,她那天晚上的疯狂,若是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对她情根深种的话,那么他会更加的疯狂,但是她还是利用了他。 这个由她引起的乱局已经太久了,她看着天上无比璀璨的星河,那烽烟慢慢的遮挡住她的视线,她也慢慢的消失在烽烟中,不知去向。 她已经是见够了凉薄的人心,长安这座旧城,这座数朝的古都,带给了她欢笑,也带给了她无尽的孤独,还有那长安人,也应该同她一道的覆灭。 第367章 羽化 第一百一十四章羽化 阕宫的杨柳已经枝繁叶茂,参差之中能够看到遮掩在其中的宫室,似乎还能听见黄莺婉转的鸣唱,似乎在将这一宫的哀愁随着太液池的流水一起送去远方。 梁吟其实再也未曾想过此生她还会出现在聂清河面前,当然聂清河也未曾料到,但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郡主,不现在应该称呼皇后娘娘了~” “既然得了大自在为何还要回来?”她虽然身在深宫,但是也是知道外面的情形不乐观的很,“难不成如今这一番乱局是你的手笔?” 她想到这阕宫之中只有她尚算是个旧交,勉强可以说几句话:“娘娘未免太看得起过,既然他想法设法灭了我的全族,我总是要拿出些本事才好不叫他失望,只是如今这一切不过是让它回到它原本的样子罢了。” 聂清河笑着摇头:“我当初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是个心狠的,总是叫他亡了这江山才肯善罢甘休……” “心狠?”她苦笑一声,但是眼角却再也不会因为此滴下一滴泪,“我怎么比得上他心狠,那是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相伴,我几乎是将一整心都掏给了他,可是他要?只恨我不像你是人,我哪怕只是个寻常的人族姑娘,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一副半妖半人,不人不鬼的腌臜样子!” 聂清河身着一身素净的寝衣,尽管是粉黛未施但是依旧可见倾城黛色,她看着他如此的痴狂,却也只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试着探问:“那你这次回来?” “只不过是故地重游罢了,娘娘既然知道我是寒蛩,必然知道寒蛩一族代天巡狩,南雍气数将尽,天命不可违,娘娘还是早做打算的话,不过想来娘娘连自己父亲手中的十万大军都可以轻易的给了他,对他是情意深重。” 她既然将这些话都告诉了聂清河,自然是不怕她都告诉谢泓的,只是眼前的聂清河天姿国色,有着天下间所有女子都艳羡的一切,但是她从头到尾都看不通透她,她永远是那样的淡然超脱,她既能把十万神御军眼睛都不眨的送给谢泓,但是对任何人包括对他都是清清冷冷,你可以说她是一个完美到极致的皇后,却不是一个知冷知热的妻子。 但是不可否认,她这个皇后真的是典范,不仅从不行差踏错,反而将后宫中上下都打点的井井有条,也许谢泓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女人,而她没有一处地方是合时宜的。 聂清河从容不迫,既不心急也不慌张,只道了一句:“多谢。”她来提醒她保重自身,她自然是要感谢的。 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她自然也有,甚至眼前这个因情字而无比凄苦的女子,一切都还被蒙在鼓里,也许真相她永远不知道的好,在这深宫当中谁人不在算计,谁又不曾中过别人的算计呢? “我想问娘娘讨一样东西?” “但说无妨。”她虽然是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是能给的东西毕竟有限。 “娘娘如今掌六宫中馈,这样东西自然只有娘娘有,我想问娘娘讨一味药,名唤‘羽化’。” 聂清河不由得挑眉:“就是那天下第一奇毒,前朝宠妃栗姬吃下过的‘羽化’吗?”她饱读史书,自然知道这“羽化”的功效,“阿吟怎么知道我这里有?” 梁吟道:“这阕宫我可比娘娘熟的多,娘娘是他八抬大轿抬进来的正宫皇后,他自然是已经把栖凤宫的钥匙都给了娘娘,阕宫中奇毒无论是‘离魂’、‘忘忧’、‘牵机’还是‘羽化’只有娘娘手中的钥匙才可以拿到。” “这‘羽化’着实是厉害,因为没了炼药的方子,本宫的手中也只有一丸而已,听栖凤宫的老嬷嬷说那还是前朝留下来的,不知你?”她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梁吟,似乎想知道她到底求药所为何。 梁吟似乎是在回忆什么,神情凄苦:“不过是为了全一个姑娘的心愿罢了,她命不久矣,想要死得风光体面一些。” 不管这个蹩脚的借口聂清河信不信,但是最终她还是把“羽化”交给了她,并且非常细心地嘱咐道:“这药服下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便会发作,殒身毙命。” “多谢了~”除了自句话之外,似乎也再没有能说的,“愿你得偿所愿。”她还记得聂清河同她在宜淮之时说的那些话。 “保重。” 长安已经是岌岌可危,不只是秦覆雍的大胤军顺宁江而上疾驰而来,已经在不足百里之外安营扎寨,而北翟也是针对北境防线全面出击,一改以往不急不躁稳扎稳打的态势,元坤更是急调北翟各地数十万的驻军,增援前线,像是发了疯一样的,这次是来势汹汹。 长安城稍微清醒一些的人,都已经看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但是谁能想到北苑的碧落宫已经在紧锣密鼓的建造,而谢泓也已经将寻常处理政事的地方从御书房和正阳宫,搬到了碧落宫已经修建好的宫室之中,除了苏丞相这些军机要臣之外,外臣一概不见,六百里加急送进长安的万民书,已经在御书房的御案前摞到了一定的高度,但是却再也没有人能看见。 那夜周太后的千秋节,长安城还放起了烟火,流光溢彩,绚丽耀眼,阕宫的上上下下都在庆贺,乐舞声甚至都飘到了宫外去,虽然是觥筹交错,但是有些士大夫却是借酒浇愁,忍不住再三摇头,看着高台之上母慈子孝,欢声笑语的模样,再看底下的歌舞献寿,君臣齐乐的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现在是什么盛世。 但是谁能想到就在这一夜,北翟的虎狼之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了湖明关,南雍举倾国之力打造的北境防线全面溃败,北翟的大军顷刻之间南下,已经从北境全面向中原腹地推进。 而长安城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一早。 将士跑死了三匹马,最后是徒步跑了最后三十里,将战报送到了城门口,“北翟大军打进来了!”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再也没了气息。 第368章 难得 第一百一十五章难得 梁吟回到北翟军营的时候,抬眼便见元坤一身戎装,银甲加身,既威武又潇洒,若是他刚才还是有条不紊的同顾崇他们交代接下来的战略战术,那么看见她的时候眼中便再也看不见其他。 两两相望,相顾无言。梁吟看着众人那有些怪异的眼神,还以为自己脸上多了什么东西,她伸手去摸自然是没有的,却在元坤又一派深情的眼神之中,不由自主的红了脸色。 旁边的段旭尧笑成了一个傻子,徐鸿逸也觉得尴尬,最后还是顾崇轻咳了一下提醒了一下大家,这些才俊才非常有眼里见的撤离了大帐,其实原本是没有什么的,但是他们这煞有其事的退场,倒是变得有了什么,梁吟也觉得不好意思了。 “我还是跟过来了,君上不会怪罪吧?”现在好像只有面对他的时候,她的那颗心才能得到彻底的放松和宁静,而她贪恋这种感觉。 看着她俏皮的样子,他忽然疾步上前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中,那架势就好像怕她再突然不辞而别一样,得知她离开的消息之后,他如坐针毡,再一想到那晚上她那般反常的模样,顿时便陷入无尽的悔恨之中,他早该察觉的她的不一样。 他一面紧锣密鼓的部署着一切,一面担心她那是一世的决绝,谢天谢地她终于回来了……若是可以他真的想要永远的把她留在他的身边,时时刻刻都带着,当然她是可以实现他的愿望,但是这也要她心甘情愿。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孤又怎么会怪罪呢~”他又怎么舍得。 她和他一起去那边的榻上坐下,她努力的让气氛不显得那么的别扭:“既然在君上这里担了谋士的名头,总是要做两件实事的,不然我这公子的名头岂不是名不副实……”定鸿公子这个别人对她的称呼确实是可笑的很。 定鸿公子吴垠,因为她随时都跟在元坤的身边,别人看她唇红齿白,面貌清秀,元坤待她又好得不行,就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她了,所以坊间自然也是有些传闻的,大多数她听过的都是说君上好男色,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她自然是但笑不语,充耳不闻的。 元坤问:“孤就知道你是个不安分的,江南的乱局可是你搅合的?” 这么问梁吟可就不乐意了,“怎的君上能做那个得利的渔翁,就如此的小气不让我发挥一次?”毕竟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样的路子,若是使用得当的话便会受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尽管过程当中有一些挣扎,但是有一句话元坤说得很对,与其是分裂的战火四起,何不付出一些必不可少的代价让天下真正一统,一个盛世的王朝总是要比战火四起的乱世要好得多。 她在史书上见过太多了,北翟正当兴起,虽然不知道国祚会绵延几百年,但是总是要比气数将尽的南雍强太多了。 “你要做什么便做什么,只是莫要这样再一声不吭的离开。”他虽然坐拥北翟江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是最害怕的事情却是她的不告而别。 梁吟主动的把身子靠过去,倚在他的怀里,谢泓以前曾说她像是他的炙阳,但是无论他如何的灿烂,到了最后他还是选择自己再黑夜之中永远的沉沦,但是她呢,长安那一夜之后她全部的热情和光热似乎全都被那一夜的大雪浇熄了,元坤才好像是夏日的炙阳,出现在她的身边,不得不承认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似乎还能感觉到自己活着,而她无比的贪恋这份炙热和温暖。 但是,凡事总是有一个但是,为何当初她不曾对他先动心,那样结局也许就会是现在这般模样、 如今这这点子光和热已经是她求来的,是意想不到的,但是一切都已经是太晚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因为元坤身上的战甲着实是硌得慌,所以梁吟起身仔细的看着他,世人都说北翟的君上仪表奇伟、颜如渥丹,英姿飒爽且严寒不栗,见了谁都是一副冷面孔着实是吓人的很,但是梁吟所见所闻却不是那样的,她拿手轻轻地去描绘他的轮廓,他的眉眼,希望永远的将他记在心中,所以很是轻柔,轻柔而深刻。 “细看才觉得君上的眉眼生得如此好~”她轻笑。 元坤却是一口就咬住了她胡作非为的食指,道:“今日才发现?”他不依。 梁吟笑着改口:“是早早就发现了,之前只是觉得君上气度非凡,太过摄人,才会让我一直忽略君上这一张俊容。”其实她不过是说笑,无论是他、顾崇还是谢泓,都是极其出众的男子,不过她说的实情。 “如今知道了,便要好好珍惜~”他也难得和她玩笑,毕竟这些时日操劳太过,他已经是多日未曾安眠,悬着的一颗心如今才算是踏实下来。 行色匆匆,梁吟只穿了一身青衣,外面罩了一层黑色的大氅,进帐之前便已经脱下,他二人耳鬓厮磨,梁吟身上这刚换上的青衣,被蹂躏得不成样子,尤其是元坤看着她眼神,有一种要将她看化了的错觉。 他看着她若鲜花蓓蕾一样娇嫩欲滴的唇瓣,难免心生情丝,慢慢的靠近,梁吟自然是知道他的意图,所以轻轻地撇开头,所以他只吻到了她的脸颊,却已经将她牢牢地抱在了怀里。 梁吟在他耳边轻声道:“身子有些不舒服……”她不能再前功尽弃。 听到这话元坤自然是不可能再有其他的心思,急忙想传召军医,这是却被梁吟拦下,“只是赶路有些累了,我稍稍歇息一下就好,如今正是战时,军医恐怕躲在医治伤患,莫要再惊动人了。”她现在不想见任何人,只想好好的享受与他在一起的温暖。 元坤倒是觉得尽赖神清气爽,虽然战事操劳,但他却觉得似乎是有使不完的力气,自古情场得意便是如此吧。 第369章 阕宫 第一百一十六章阕宫 北翟若蚕食鲸吞一样,从四周慢慢的向长安包围,而此时正在酣战的大胤军和长安城内外的驻军正在酣战,高下难分,他们全全然不知道此时已经成为了别人的盘中餐。 前线探子几乎不到一个时辰就来回报一次战局,所以梁吟了解的很是透彻。 秦覆雍的大胤军虽然已经拿下了长安城的外围,但是自己却也是没有讨到什么便宜,伤亡惨重,甚至是剩下不到万余人,大胤军最盛之时人数发展到十数万之多,如今竟然落到最后只剩下了一些残兵败甲。 长安城的外围已经是失守,现在只还剩了飞羽骑的残部和城中的禁军在坚守,不只是百姓,几乎所有的权贵都在是闭门不出,躲在家中瑟瑟发抖,已经安享太平如此久的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阵仗。 而南雍所有的皇亲国戚和重臣都已经进了宫,聚集在太极殿中惶惶不可终日,站立难安,有些女眷甚至被御前代刀侍卫的寒刃吓得眼泪几乎是夺眶而出,却又不得不安抚着高堂和幼子。 阕宫现在是被禁军重兵把守,所有的入口不得进出,所以未曾大乱,但是就算是如此稍微有些眼力见,知道一些内情的宫人都在纷纷收拾细软,把最值钱的东西往身上藏,心中还有几分侥幸,盼望着宫倾之日自己能趁乱逃出去,而那样貌美的宫女纷纷往脸上抹土和抹灰,甚至有些心狠为了保命的,已经提前备好匕首,花容月貌在宫败墙倾之日,会让她由天堂一下子跌入地狱。 嗜血杀伐之后,兽性的极致解放和宣泄,她们到那时就会沦为纾解欲望的工具,和那一双玉臂千人枕的妓子并无分别,就算是保住了命,自身也再难活下去。 在大胤军兵退之后,所有人的心稍安,但是突然外面传来的进攻的号角声,现在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 “不是已经退兵了吗?”身历三朝的丞相苏存恐怕是太极殿中,除了禁军之外最淡定沉稳的人了。 这个时候外面一个额上带血的小黄门突然就闯了进来,“是北翟,是狄族人打进来了!”神色慌张,已近疯癫。 守在谢泓身边的青绝手起刀落,人头顿时就好像是蹴鞠一般在在地上滚了三滚,而与头颅分离的身子脚却还在挣扎,伤口处却是潺潺流出的鲜血。 “啊!”有好些人受不了惊吓,顿时昏了过去。 青绝眼睛都不眨一下:“动摇军心者杀无赦!” 谢泓目睹了这一切,神色默然不见喜悲,却突然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苏相这里的一切就交给你了。”然后就从太极殿的侧门一个人落寞的离开了。 “陛下……陛下……”苏存声泪俱下的呼唤着,但是谢泓却未曾回头。 青绝跟了出来,轻声的唤了一句:“主上……” 谢泓轻轻转身,吩咐道:“赤青冥墨皆留下来保护殿中的文武百官,以及他们的家眷,朕累了想要一个人清静一下,你去太极殿安置好之后便来贞惠皇后宫里。” 青绝从未见过这样的主上,形同槁木,心如死灰,不,他想他是见过的,那是主上的大婚之夜,北苑的绮兰殿大火,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梁吟姑娘命丧火场,但是谁能料到梁吟姑娘如今摇身一变竟然成了北翟身边的定鸿公子。 定鸿公子,这个名字他听了都觉得无比的讽刺。 赤青冥墨向来只听命于谢泓,得了主上的吩咐之后自然是不敢再继续跟着,便匆匆的回到了太极殿。 后宫此刻恐怕是最安静的所在之处,所有的嫔妃无论是他宠幸过的还是未曾宠幸过的,都已经聚到了周太后的宫中,因为这里被守的水泄不通,出去探听消息的小黄门又很久没有回来,所以对外面的情况是一无所知。 但是很快得了谢泓的旨意,让各种的妃嫔都回到自己的宫中,莫要惹了太后的清静,所有人有像是受了惊吓四散逃亡的林鸟一样,回到了自己的宫里等消息。 因为小公主啼哭不已,所以苏丛珊和苏丛瑛便没有带着她去周太后那里,但是却突然在宫门口看到了陛下,每个人心中都无比的惊讶,虽然知道陛下除了侍卫之外不喜欢带随从,但是此时陛下不是应该镇守太极殿,为什么会突然来到此处。 “参见陛下。”淑妃苏丛瑛和后面的乳母抱着小公主一起行礼,而贞惠皇后苏丛珊则是得了恩典,可以免除一切不必要的礼节。 “免礼,问皇嫂安。” 苏丛珊和苏丛瑛姐妹两人搬到一出之后,谢泓从未踏进过这里一步,而有女万事足的苏丛瑛也早已经看透了,只想好好把她的小公主抚养长大,所以并不像这后宫中的女人再去期盼雨露甘霖。 其实他一直忙于战事忧心忡忡,才突然想起来他已经是为人父,但是这个小公主他只是满月之时匆匆的见过一眼,抱都没有抱过一下,所以小公主到现在连一个正经的名字和封号都没有,还是贞惠皇后苏丛珊给她起了个小名叫“晚晚”,因为这个小家伙出生的时候是早产,因为早产体弱几次差点活不下来,所以苏丛珊便想了这个以毒攻毒的法子,希望她以后戒骄戒躁,不要是个急性子。 “陛下来看小公主吗?”苏丛瑛问。 也许是为人母对孩子的天生警觉,所以苏丛瑛从陛下进来的那一刻感受大了压迫和威胁,故此一问,明知道他是孩子的父皇,不会做出什么事情,但是她看到陛下那空洞又冷漠的眼神之时,还是忍不住一惊,从乳母的手中抱过孩子,紧紧地抱在怀中不撒手。 “让他们都下去吧。”谢泓挥退了众人,甚至是连小公主的乳母也不让留下。 苏丛珊也意识到了陛下的不对劲,不着痕迹的把她妹妹苏丛瑛护到身后,问:“陛下来我这宫里有何事?” 谢泓那双深眸之中满是红血丝,他已经超过三夜头未沾一下枕头,食之无味味同嚼蜡,不知不觉竟然消瘦了这么多,看起来形销骨立颓丧的很。 第370章 后事 第一百一十七章后事 “朕听说小公主叫‘晚晚’?”谢泓凑近看着襁褓中的女儿,是那般的玉雪可爱。 苏丛珊解释道:“给起了个小名临时先叫着,既然陛下都已经来了,不如给她赐个正式的名字吧。”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再狠心能狠心到哪里去。 “晚晚?‘晚’字,迟也,又是从玉,便作迟玢如何,封号就定为宁怡吧。”他这个生父已经没有什么能留给她的了。 如此苏丛瑛的这个小公主便有了正式的封号和名字。 苏丛瑛抱着小公主谢恩,但是不知道小孩子是不是有特殊的感应力,知道局势甚危,且已经到了朝不保夕的地步了,所以小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谢恩声,在此刻听起来竟然是如此的诡异。 但是苏丛珊见谢泓的脸色并不好,便开口询问:“陛下可是有什么不妥?” 这个时候青绝也已经赶到苏丛珊的寝宫,“主上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皇嫂想必也知道宫外的危局,北翟大军压境这长安城已经是保不住了,朕想安排你们和晚晚离开……”他说这话时,神情严肃而认真。 苏家的两姐妹难免大惊失色,苏丛瑛到底是年纪还小比不上贞惠皇后沉稳:“不是说只要撑住这两三日,就会有援军的吗?” “没有援军,而且再不走便来不及了!”他这话绝对不是危言耸听,局势比他们认为的还要糟糕。 苏丛珊却执意要留下来:“本宫是先帝的皇后,自然是要与阕宫,与长安城生死与共,只是晚晚她还这么小……”说着便要抹眼泪。 谢泓也知道不能违背其心意,自然也是勉强不得的,“所以朕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若是公主在留在宫中的话,必遭毒手。” 苏丛珊转过身来吩咐她妹妹:“瑛儿带着晚晚离宫吧,她是陛下唯一的血脉,只有出宫才能保全她,否则……”否则历代亡国帝姬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她,她们都无比的清楚,既然陛下过来安排她们逃命,便是已经打定了主意坚守到最后一刻。 狄族蛮夷粗暴彪悍的很,士可杀不可辱,难免到最后的时候她们这些后妃是要自己上路的,但是她的妹妹她才只有十七岁,还有晚晚。 苏丛瑛江一切都听了进去,看着怀中多灾多难的女儿,好不容易养得身子强健了一些,竟又要受此奔波苦楚,她还这么小就好像棉花一样的软,这个时候她却犹豫了:“可是姐姐和爹爹……” “答应姐姐,这个时候你就自私一回,除了你怀里的晚晚不要再关心其他,走吧,离阕宫离长安都远远的。” 青绝过来禀奏:“住上一切都已经打点妥当,小公主出长安城之后……” “别说,出了长安城之后随便去哪里都好,西南或者是南疆,或者随便什么地方,只要她们母女平安,你便是对朕尽忠了。” “是!”青绝拄剑跪倒在地,“事不宜迟,娘娘快些走吧。” 苏丛瑛抱着小公主便随青绝离开,出殿门之前,泪眼模糊的看着陛下和她姐姐,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她心中清楚的很,此时一别便是永别了。 “皇嫂请放心,公主离宫走的是密道,有青绝在绝不会有所闪失。” 就是谢氏皇族百年前留下来的那条密道,苏丛珊自然是知道的。青绝为了今日,已经在那密道之中来回了数十趟,熟悉了所有的机关,起初青绝还以为那是主上留给自己的逃命之路,但是不曾想他做得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他为父的有多亏欠。 苏丛珊理襟正衣,神色不见任何的异常:“可是要随陛下一起去太极殿?”从她决定留下来的那一刻,便已经抱着赴死的打算了。 但是谢泓却从袖子中拿出一个密封好的明黄锦匣,将它交给了苏丛珊:“这是朕留下的圣旨,若是北翟大军攻进了太极殿,皇嫂便将这个交给北帝元坤。” “陛下这是?”苏丛珊不解。 “皇嫂莫要多问了,朕手底下的人会护送皇嫂前往太极殿,一切都拜托皇嫂了。”希望这一道圣旨可以保全他南朝的文武百官,交代完这些事情谢泓便不见了踪影。 一切都已经交代完了,一切都算是完了! 苏丛珊早已经看出了陛下眼中的决绝,但是她却没有阻止。 栖凤宫中聂清河还在对镜梳妆,她的眉今日稍淡了一些,所以贴身的丫鬟逐水便细致的为她画着眉,却嫌脂粉污颜色,聂清河本来就是天下间少有的美人,这脂粉除了为她添姿着色之外,有些时候却还是画蛇添足,反而失了那份清新脱俗。 她恐怕是这个阕宫里如今最能静得下来的人了吧,什么样的主子教出什么样的奴才,聂清河手底下的人自然也是稳妥的,进来道:“娘娘,陛下过来了。” “哦?”聂清河有些意外,按照她对陛下的了解,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坐镇太极殿,就算是上阵杀敌她都不吃惊,竟然还会得空了她的栖凤宫。 “北翟军就要打进来了,你也随着你的父亲一起回西南吧。”聂准是一只老狐狸,只是这只狐狸千算万算,竟然没有算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栽到自己女儿手里。 自从神御军降翟之后,他对聂清河便有所怀疑,但是无论如何这个时候再怀疑什么,都已经是为时已晚,到底是夫妻一场。 “没想到陛下这个时候,这般的心善了。”到了此时此刻,她也不必再伪什么装什么,她自然知道这位陛下真正的心性是如何,想什么便也是直说什么。 “为时已晚什么便也都不追究了,朕知道你的本事自然是有办法离开这阕宫的,想必此时北翟军已经入了长安城,早些逃命去吧。”谢泓挥了挥袖子便要离了这栖凤宫。 尚未绾发的聂清河突然站了起来:“她回来过,就在几天前。” 谢泓蓦然回首看着她,但是聂清河知道此时他眼中看到的不是她,而是梁吟。 第371章 只身 第一百一十八章只身 秦覆雍的大胤军甚至都不曾预料到,会遭遇北翟军队得伏击,所以慌乱之下只带着几百人的骑兵仓皇逃命,而顾崇早已经派人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截杀了。 元坤现在对梁吟是如胶似漆,可以说是看得紧,这样的状况甚至有时候连顾崇看了都觉得难以置信,北翟军进攻顺利,攻城三日已经慢慢像宫城开始靠拢,北翟军渐渐掌控了长安城。 梁吟便开始想方设法的游说元坤,因为她已经看到了顾崇操草拟的降书了,她已经将它拿了过来,看得出来元坤很是仁慈,大致意思是只要谢泓签了这一份降书,一切就都好商量,无论是南雍的百官还是后妃都能得到善待。 她将这份降书拿到了元坤的面前,“让我去吧,只有我能够说服他,你也知道他在崇阳还有五万的大军,加上建安侯府,什么都没有这纸降书来得重要,不是吗?”有了它,元坤便可以名正言顺的统一南雍,无论是西南还是南疆,可以省下太多的功夫了。 但是平时杀伐决断的北帝这个时候却闹起来孩子脾气:“说什么孤都不是不会放你,再回到他的身边的。”这几日她在他身边笑靥如花,似乎忘记了所有的烦忧,但是她笑得越是灿烂他心中就越是不安,战事紧张之时甚至还会莫名的出神。 “让我去吧,总是要做一个了结的,回来之后你带我去吃冰糖葫芦好不好?”她拽着他的战甲求他应允。 她的请求她从来就没有拒绝过,所以最终还是极其不情愿的点了点头,“早去早回。” 梁吟看着元坤,她早已经是承受不起这份情意了,秋水凝眸,含情脉脉,他送给她的昆仑暖玉丢了,他亲手雕刻的乌木簪也丢了,最后她把所有的东西都散去,竟然发现没有一样可以留给他的东西,她于无人时轻轻地截了一缕长发放到了折竹亲手绣成的一个荷包当中,荷包是青色的,外面是更深的竹叶,虽然荷包是折竹修成的,但是封口时最后的那几针是她自己动手。 “姑娘这是给君上的?”折竹问她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愉悦的笑容,她是一直守在她身边的,自然知道姑娘经历的到底有多苦。 那个时候梁吟捂着自己的胸口,却把这个精心准备的荷包给了折竹,“你拿着它,我进了阕宫之后便将它交给君上。” 折竹有些迟疑:“姑娘这是……”她为什么觉得姑娘嘴角的那丝笑这样的悲情。 “什么都别问了,拿着它按我说的办。对了我已经和君上说过了,若是赤影愿意归顺的话,他可以放你们走,从此浪迹天下,不要再沾染权势纷争了。” 说完这一句,也算是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完了,她在折竹的目送着,拿着那纸的降书去了阕宫,走的时候是那么的毅然决然。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三日之后的阕宫,除了太极殿之外,似乎都是仓皇逃命的宫人,而太极殿中因为有周太后和苏丞相坐镇,一时半刻还乱不了,虽然知道外面还有御林军在和北翟军打斗,但是终究是敌众我寡,他们已经是束手就擒,准备在太极殿中等着北翟军攻进来的那一刻。 忽然不知道哪个的小儿郎突然无比天真的问了一句:“祖父,陛下呢?不是说带孙儿来宫中见陛下的吗?” 对啊,陛下呢,所有的重臣、权贵和宗亲都已经聚到了太极殿,但是此时应该坐镇太极殿的陛下又去了何处? 周太后劝贞惠皇后:“皇帝是不是给你留下了圣旨?” 此话一出,所有人心中都有了答案,听闻阕宫当中有一条密道,这密道先祖开国之时便修建的,可以直通到长安城外,但是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个传说罢了,如今未见陛下的身影…… 苏丛珊行了一个大礼:“回母后的话,陛下却是留下了一道圣旨,只不过不是留给咱们的,而是留给北帝元坤,这道圣旨陛下说是留下给大家保命的。” 苏丛珊这话一出,所有人便已经明了一切,这个时候回神才发现不仅是陛下不在了,皇后也不在,苏淑妃以及小公主都没有出现在太极殿,所有人都心一沉,已经是心灰意冷了。 不知道是哪一个神色慌张的夫人小声道:“听说那狄族人吃人肉喝人血,我们会不会被他们吃了?” 虽然是小声的说,但是在这样肃静的环境中任何一点轻微的声响,都是格外的明显,本来已经是强弩之末,更是心如死灰,胆子小的脸上更是没了血色。 这道圣旨既然是保命的,所以周太后等人便也不在强迫她拿出这一道圣旨,但是这一道圣旨究竟能不能保下太极殿所有人,却要赌他们的运气了,毕竟北翟是虎狼之师,啃骨食肉,无恶不作。 梁吟走在阕宫之中,出现的那样奇怪,但是仓皇逃窜的宫女和小黄门却没有停下他们的脚步,她看着这里熟悉的一切,但是姥姥不在了,墨蛉不在了,她的族人都已经没了,当初在这阕宫是如何的欢声笑语,但是她现在看到这熟悉的一草一木,除了心痛已经泛不起任何的波澜。 他不在正阳宫,不在玉明殿,这阕宫的上上下下都已经找不到了他的痕迹,有一瞬间梁吟怀疑他可能是从密道悄悄潜出了阕宫,梁吟告诉了元坤所有事,但是只有密道那一件,但是转念一想他不会,他会留下来和阕宫共存亡。 哪还有什么地方?梁吟抬头时看到了北苑之中那拔地而起的碧落宫,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难道此时此刻真的要应验了吗? 她从脖子上轻轻地扯出了那一条项链,上次从阕宫离开之后这条项链她便一直戴着。 第372章 进殿 第一百一十九章进殿 快要竣工的碧落宫,已经是一片的金碧辉煌,只不过如今这里的宫人四散飘零,看着就如同仙境一般,但是太过于寂静,却显得无比的寥落。 谢泓坐在那把至尊之位上,不知道已经喝了多少的酒,身上的那件明黄龙袍已经被蹂躏的不堪,他从栖凤宫离开之后便牵了一匹马,狂奔到了碧落宫,打开了这里的酒窖,然后一坛一坛的搬出来,喝不完了便都浇在了地上,浇在了锦毯上,弄得碧落宫这处的内殿充盈着酒香。 他的神情无比的寂寥,孤独到了尽头的时候,便已尽癫狂,谢泓的眉眼便已经是极致的出色,在北苑之时他是眉目如画的少年郎,若暖风拂得人心醉的春水梨花,但是他却有满腹的心事,也有自己宏图,但是若不是当日的筹谋,他早已经被丢到了北境去自生自灭。 到了崇阳之后,他费劲了千辛万苦才将心中的海晏河清图实现了第一步,继承皇位他平阉党肃朝纲,没有一日不是矜矜业业,夜不安枕,但是到了最后老天还是待他如此的不公,竟让他承受这样亡国之大痛,南雍的半壁江山就这样毁在了他的手中。 但是到了最后,这些都已经是过眼云烟,他都可以不在乎,但是他最在乎的人却弃他而去,甚至她投入了别人的怀抱,他不止是输了江山,甚至在一年半之前和元坤对开了一场赌局,一场风月局,他输了,而且是一败涂地。 到了如今,他竟然却想不明白一切为何至此,他甚至可以将一颗心捧到她面前,当初他们是那样的相爱。 相爱吗?谢泓无比颓丧的灌了自己几大口的酒,窖藏多年的佳酿就这样顺着他的脸颊慢慢的流了下来,他的紫金玉冠也轱辘轱辘的滚到了宝座底下,但是他却没有见,其实他幽深的眼眸皆是一片死寂,此刻唯一的生机便是想到了她。 阿吟,他的阿吟真的是在这个世界上,对他而言最温暖的存在,他脑海中若说有的记忆是甜蜜的,是欢欣的,是愉悦的,便只有和她在正阳宫相守的,那匆匆的几年时光了,那是被铭刻在记忆深处的,是永远都无法抹去的。 “哈哈哈!”他笑出声,人人都说他是天人之姿,说他是南雍难得的明君,明君的下场便是灭族破宫吗?是否老天爷对他太过残忍? 这个时候,其实他的眼角是滑落了一滴清泪,但是因为满脸的酒水这一滴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今朝有酒今朝醉,他已经是亡国之君,自然就没什么在乎的了,俊朗的眉眼此时满是疲惫,当真是曼丽又懒倦。 谢泓一直看着门口的方向,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在等什么,他觉得她会来,但是此时她恐怕是满心欢愉满脸笑容的窝在元坤的怀中,和他一起骑在高头大马上,在北翟军的欢呼声中进城,无限的荣耀和风光。 但是他心中有一种信念,那就是她一定会来! 梁吟看着这座碧落宫,他从温柔小意的贴在她的耳边,说一定会为她新建一座宫室,就好像是前朝废帝修建的引凤台一样,他说他的碧落宫不一定能引来凤凰,但一定是这世间最独一无二的世外桃源,等天下大定之后,他便那里都不去,只和她守在碧落宫中,上穷碧落下黄泉。 最终这碧落宫勉强算是剪成了,富丽堂皇,但是世人却说这是他为聂清河修建的,从始至终史书上都不会出现她的名字,但是这她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她最喜欢的凌霄阁已经没有了,那个时候只有他和她,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但是她每天晚上都在想着新奇的曲调,来给他安眠。 找遍了所有的地方之后,碧落宫有那么多内殿,但是她却跟着直觉走到了这门口,然后把项链当中藏了很久的丸药吃了下去,她甚至换了一身很好看的白衫,是如月光一样倾泄下来的颜色,又像是波光粼粼的水面,这个颜色她从来都未曾尝试过,但是谢泓却是喜欢的很。 她问过他,他说身清才能心正,所以他最喜欢穿的便是一身白袍,后来登位之后换了尊贵的明黄色,但是最贴身的寝衣也是月白色,她想这个颜色他应该会喜欢吧。 一道清丽的身影若惊鸿一样的出现在他眼前,他就好像老友一样的问了一句:“你来了?” 她答:“是,我来了。” 其实她更想问一句你还好吗?但是眼前这个人对她那般的狠心,灭了她的全族,还对她痛下杀手,但是她见了他之后离开阕宫时的万千恨意,果然都已经烟消云散,有的只是造化弄人的慨叹。 “你来可是北帝有何指教?”谢泓一把就把手里拿着的酒坛子扔了出去。 她神色无比的平静,把那一纸的降书摆在了他的面前:“我知道你崇阳还有五万的飞羽骑,但是如今这里都已经被北翟的大军给控制了,你签了它吧,这样便能少一些生灵涂炭。” 谢泓接过去看了看,问:“若是元坤现在是朕这样的处境,你还会这样吗?” “会,但是你是你,他他是他,你不会是他,正如他不会是你。” 谢泓看了一眼她的脸色,然后咬破了自己的食指,写了一个“降”字,“你来便是要替她劝降朕的吗?还是朕降了之后,你会劝他留下朕的一条命……” 梁吟神色淡然,却是如果仔细注意的话会发现她的皮肤比之前白了许多,甚至是有越来越白的趋势,而且她入宫之前刚刚换下了一层旧皮,所以现在她的肌肤真的是吹弹可破,白皙动人,似乎那层新皮外面闪着一个银光。 她说:“什么都不是,只是要让一切都回到原点,或者说让每一个人回到他本来的轨道上去,谢泓我曾经渡了你十年的修为,你可还记得?那是给了你十年的寿命……”她将一切细细道来。 第373章 美丽 第一百二十章美丽 “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所以岂初我只是想要让在所剩不多的时光里,再活得快乐一些……”所以他的愿望她都是千方百计的去帮着他实现,甚至还插手北翟的朝政,但是这是他最忌惮的事情,棋差一招的结果便是她为此付出的惨痛代价。 谢泓支撑起身子,嗔笑道:“原来如此,竟会是如此~” 偏偏到了曲终人散之时,他才知道这些,但是一切都晚了,为时已晚。 “当初在长安城郊救你之时,老天便有一道天雷警示,那是天罚,但是我却忽略了,其实南雍的国祚在你遇刺身亡的那一刻,就已经断了,是我强行扭转了你的命盘,以至于现在生灵涂炭,九州烽烟,所以谢泓我不得不这样做~”她说着一番话的时候眼中噙着泪。 数百年了他是第一个教会她情字何解的男人,也是她曾经心心念念放在心尖上的男人,但是到了这个时候…… “降书朕已经签了,不知道元坤想给朕什么样的处置,是五马分尸还是挫骨扬灰?” “除了贪官污吏和草菅人命者,他不放过之外,其他的……”她说不下去,其实历朝历代的惯例,亡国之君多是封一个闲散的王侯之位,从此严密监管,安分者得享天年,至于那些不安分的或傻或疯,即便是有那么一个渺茫的希望,前赴后继几辈人,但是王朝复辟这件事,历史就未曾重演过。 其实北翟所有的举措都是无比的完整,她早早就已经看过了,全面而详略,甚至顾崇亲自草拟了对于南雍谢氏皇族、亲贵、旧臣的安置措施,元坤很满意,却只改动了一点,那就是将谢泓从“安乐侯”改成了“留命侯”。 她知道这是对元坤是属于胜利者对战败者的显耀和征服,她多言不得,但是这样的侯爵之位对于谢泓却是莫大的耻辱,他是那样高傲的性子。 “留命侯”,留命,留命,只留下了一条命苟且偷生罢了。但是他已经没有多少的寿限可以挥霍,所以她希望他可以好好的活着,想尽了无数的办法,但是他现在本来就是她从老天爷手中抢回来的。 愿望无限的美好,她虽然希望他可以好好的活着,但是却全然忘记了他的性情和秉性,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他还能活的平安喜乐吗? 终于他喝完酒坛里最后一口,无限寥落的问出了口:“阿吟,究竟是为何你会放弃朕而选择了元坤?都已经如此,朕不想在再听到那些搪塞朕的借口,你让朕死个明明白白。” 原本神色一直如常的梁吟最后也爆发了出来,“你知道的你该知道的,我亲眼看到了那道圣旨上你加盖的玺印,绮兰殿外埋伏的杀手,谢泓你真狠,你真的好狠!”说着突然一口血涌了上来,她控制不住的喷了一地,有一些墨绿色的血渍飞溅到他的龙袍上,明黄加墨绿多么的奇妙而诡异,但是到底是比不上那血红来得触目惊心。 看她,她死都不能死得轰轰烈烈……真真是悲哀,梁吟在心底这样嘲笑了自己一句,那血溅三尺白绫是如何的凄艳而悲鸣,但是到了她这样,连有一样学一样都做不到。 终于她支撑不住,身子倒了下去,他却紧紧地将她抱在了怀里,他却全然不知道她说的到底是什么,但是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些事情了,他的神色无比的紧张,“阿吟你怎么了?你在他身边,他应该把你照顾的好好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梁吟虽然吐血,但是脸色却愈发的好看,白里透红,晶莹剔透,眉眼如画,眼眸当中的那些红血丝也在渐渐的闲散,眼眸变得比最初时还有明净和灵动,唇色嫣红无比,整个人甚至比精心装扮过的还要明艳动人,她从未这样过,元坤也惊讶于她此刻的美丽,但心中不安和焦躁让他已经完全忽视了这些惊心动魄的美貌。 “你吃了什么,你进来之前是不是吃了什么?” 梁吟却笑了出来,笑容是那样的美丽,“我吃了‘羽化’,很快就要羽化登仙了,谢泓你应该为我高兴才对~”但是这话让人听了却让人觉得无比的凄凉和心疼。 谢泓呆愣住,“什么?‘羽化’?”他饱读史书,自然是知道那天下第一奇毒的,“那不过是些稗官野史当中记载的奇人怪事罢了,如何能当真,阿吟你撑着我带你去找太医!”说着他想抱起她。 但是梁吟却说:“谢泓你骗所有人都可以,但是却骗不了我,澧朝废帝最宠爱的栗姬死前就是服食了羽化,飘飘然而羽化登仙了。我比不上你后宫中的那些妃妾漂亮,但是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变美了,肌肤是不是变白了?”她费力抬起自己的胳膊,让他看“羽化”让人震惊的神奇效果,那样轻描淡写的语气就好像是,她又告诉他美人指吃完了一样的随意。 他听了却觉得心痛难当,抚着她的脸颊,哽咽道:“你怎么那么傻,那东西如何能吃的,解药呢,解药呢?” “我告诉过你的,这阕宫里就没有我找不出来的东西,你看最后一颗‘羽化’都被我找到了,谢泓,我很快就要死了~”死亡对她来说是万分难得的解脱呀。 “你是寒蛩,你有千百年的寿命,小小的一颗‘羽化’……阿吟,阿吟,你不要吓朕好不好!”他终于还是落了下泪来。 她和元坤的那一夜,并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想要报恩,她只是想给她,想给元坤一个解脱,她已经用所有的修为融了心房中的母蛊,换下最后一层旧皮之后,她体质纤弱到已经和寻常的人族女子无异,又怎么能抵挡住“羽化”的威力。 她贪恋元坤的情深和暖意,自然是要在最后的时候借着最后的疯狂,为他消除所有的后顾之忧,这场因为她一时兴起的闹剧终于是由她亲手落幕了。 第374章 句点 第一百二十一章句点 “我不想像姥姥一样的飘然远去,所以你记住我现在的样子,这也是我最美的样子,一切都该结束了……”她的手想要去抚上他的脸颊,也想将他的样子深深的铭记在脑海中。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妆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色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她轻轻地哼唱这一首乐曲。 这是亡国之音啊,姥姥当年说什么都不教她,但是她早就已经偷偷的学会了,只是没想到亡国之音竟然是一首如此凄艳的乐曲,既然寒蛩族代天巡狩,乱局由她开始,便由她画上这个句点。 “谢泓,你看花开了……”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北翟军攻破了阕宫的正门,延绵数百年的南雍亡了,终是成为了后人眼中的过眼云烟。 但是手还没有碰到他的时候,便仓仓落下,彻底香消玉殒了。 “阿吟!” “阿吟!~” 上一次看见的只是烧毁的绮兰殿,他心中尚有一个念想,但是这次是他亲眼所见,她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怀中,甚至身体还带着余热,那样安详解脱的样子,就好像只是进入了梦乡,做着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甜梦。 但是他知道她没有骗他,她除了换皮的时候,除了在正阳宫的迷离又旖旎的夜晚,她的身子总是冰冰凉凉,什么时候有这样温热的时候。 谢泓的眼神变得绝望而空洞,那种空是万念俱灰,再也流连俗世的任何人和事,似乎她走了,也带走了他的所有。 似乎是用了很长的时间接受她已经离他而去的事实,但其实不过是一瞬,但是在此时,时间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意义,他轻轻地抬手,看着她盛极绝艳的容貌,美得勾魂摄魄,这样的美丽似乎具有特别的魔力,想要人将这全世界所有的美好都献给她,搏她一笑那般,但是她却再也不会对着他笑了。 尽管眼前的她无与伦比的美丽,但是他彷佛好像看见了那天晚上的梁吟,她刚刚幻化了人形,一脸的懵懂满眸的灵动,那样俏皮机灵却又自作聪明的她,也再不会有了。 谢泓的神色慢慢恢复了寻常,他脸上带着笑,就好像也回到了最初她最爱的模样,那个北苑之中最温润如玉,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但是这笑无限的苍白,只身经历了繁华和落寞之后,也许真的应该让一切都回到远点。 他应该死在长安城的郊外,这样说不定她就可以一直欢笑着活下去,这并不是她的错,而是他执念太深,才导致了这最后无法收拾的乱局。 他轻轻地拭去了她嘴角的血迹,然后将她慢慢的抱上了高处的龙椅之上,仔细而细致的为她整理好衣裙,是那样的小心翼翼,唯恐自己一个不慎就惊扰了到了她的美梦一样,虽然手上一直不停,但是他的视线却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她的脸庞,最后的那一丝笑不是来自痛苦,而是来自美好和幸福,而这些都是她带给他的。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遇见过彼此,爱上过彼此,便已经够了。 这碧落宫是他为她修建的世外桃源,这万人之上的宝座是他毕生所追求的,而她却是他一生最珍贵的,如今都已经凑全了,他将自己最在乎的一切都送到了她的脚下,但是她永远都不会再看一眼了。 将她留在这碧落宫,留在这“世外桃源”,便是他能给的最好的结局,至于他…… “阿吟,你稍微等等我~”他稍后便会来追赶她,她都已经不在了,余下几年的光景又有什么意义呢,所幸不如一起陪着她,路上还不会那么的孤单。 但是谢泓却忘记了一点,寒蛩族有着让凡间所有生灵都艳羡的寿限,但是确实没有灵魂的,所以…… 只能是他一个人了,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若是有人知道的话,恐怕也不会将如此残忍的事实告诉他,宁愿保持沉默,成全他最后这一点点的心愿。 谢泓轻轻拍了拍手,一个黑影略过,霎时现身:“参见主上”。 这是跟在他身边最后一个赤青冥墨,也是一直贴身保护谢泓的暗卫,若非得了谢泓的指示,就算是他重伤性命垂危也不得现身。 谢泓捡起地上那一张绢帛,降书便写在上面,那个已经干涩的血字很是触目惊心,他将他交给了暗卫:“将这个交给北帝。” “是。”得了命令之后便去办事了。 他也不知道灌了自己多少酒,甚至是连最后的理智都不曾剩下,从那里拔了无比锋锐的长剑便除了殿门,宫败颓倾之日,帝王总是要有一个帝王的死法,哪怕最后北朝将他的尸首,挫骨扬灰,他却总是要住在自己的生死。 元坤从梁吟进阕宫之后,不只是心中不安,这眼皮更是跳个不停,最后竟然不小心连批阅战报和奏章的朱笔都给折断了,他终于按耐不住,着了一身战甲入宫,但是这个时候折竹却拼死闯了进来。 因为战事紧急,所以元坤下令除了军机大事之外,任何人这段时间不得搅扰,所以折竹在姑娘进宫之后都想方设法的想要闯进大帐,偏偏顾相等人都已经带人入了长安城,因为元坤的严令底下人没有一个胆敢怠慢…… 所以折竹拼死想要闯进大营,为此身上还挨了守帐兵士一刀,因为闹出了些动静,她才拼死将这封信送到了元坤的手中。 但是折竹的这封信,还是送的迟了些…… 元坤拿到的第一时间就拆开了,看了两句之后手便开始颤抖,甚至都不受控制,但是却不得不将它读完。 歌舞送飞球,金觥碧玉筹。管弦桃李月,帘幕凤凰楼,一笑千场醉,浮生任白头。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梁吟此身一去,万般回归根本,纠纠缠缠也已经分不清楚对对错错,他于吾终是难舍难分。 君上深情无以为报,唯有以身为君上烦扰,再无后顾之忧,此后愿君上统江山,得佳人,绵后嗣,生欢喜。 从此世间再无梁吟此人,更无寒蛩族。 第375章 悲伤 第一百二十二章悲伤 北翟军占领阕宫之时,所有人都得了严令,不得动阕宫中的一草一木,所以即便是北翟军见到了那些貌美的在四处逃窜的宫女,除了将其逮捕关押之外,并没有任何越矩的行为,君上的铁令任何人都不敢违背,他们羁押那些宫人无非是短时间之内还阕宫和自己耳边一个清静罢了。 所有有身份的人,此时恐怕都在太极殿中,苏丛珊紧握着手中的那一道圣旨,一个弱女子却和保护他们的赤青冥墨一样,冲在了最前面。 但是等了很久,除了听到外面的兵甲声和脚步声之外,他们并没有等到北翟军攻进来。 那是因为现在北翟统帅的内部已经是一片的混乱,因为就在刚才有人一支冷箭射到了北翟军中,那上面绑着绢帛,竟然是签了“准”字的降书,这绢帛和冷箭很快就送到了元坤的面前。 “她一定是出事了!”种种的一切都已经验证了他心中的不安。 段旭尧开口道:“这不是之前咱们草拟的降书……”他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徐鸿逸拖到一旁去了。 顿时北翟军所有的计划打乱,在每个宫室里开始搜寻一个人,而且还是一个女人,这个时候也瞒不了了,北翟军的将士这才明白原来定鸿公子竟然是一个姑娘! 但是说起来也是奇怪的很,北翟军很快就拿到了名册,君上身边的小公子他们都是见过的,都是搜遍了所有的宫室,竟然连一丝的人影都不曾瞧见。 最后在太极殿中露面的人,竟然是丞相顾崇,而段旭尧等人都被派去处理正事,元坤穿着威风凛凛的战甲亲自带人去找,阕宫这么大,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搜过来…… 仓皇入宫的折竹给了元坤提醒,他们从正阳宫开始,最后凑到了北苑。 北苑那座富丽堂皇的碧落宫,只还剩下最后一点的暗渠没有完工,一直听南来北往的商人说南雍的园林秀丽,但是亲眼见了这碧落宫之后,他们才懂了何谓人间仙境。 将士们闯进主殿的时候,竟然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九龙盘踞的巍峨和金红相应的辉煌,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之上,竟然斜坐着一个女子,一身白衣艳若桃李,精致的眉眼好看的不像话,那肌肤就好像是拿牛乳泡过的一般玉雪晶莹,脸上似乎是带着浅浅的笑意,在沉沉的睡去,每个人都变得蹑手蹑脚,唯恐自己一个不注意就惊扰到了她的好梦。 但是折竹见到之后,顿时就跪在了地上:“姑娘……” 所有人都不敢堵在门边,元坤随后才进来,那边的折竹已经痛哭流涕,他的表情很是复杂,难以置信和着无限的悲伤,那是已经心痛到了极致的悲凉。 元坤一踉跄差点没有站稳,身边人想去扶却被他呵退:“统统退下!” 那一瞬间他得泪倏然而下,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勿让人知,帝王的悲伤和难过从来都是天下间最大的秘密,但是这一刻,他甚至不敢向钱迈步子。 “你真的这么狠心!你竟然是如此的狠心……” 第376章 白裙 第一百二十三章白裙 元坤一瞬间就跪了下来,所有的将士自然也是跟着跪下,虽然不明所以,但是他们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君上的伤心欲绝。 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元坤还是慢慢的撑起了身子,走向那把龙椅,面前的她美得那样的惊心动魄,他难以置信又小心翼翼的把手探到了她的鼻下,却已经没了气息。 他见多识广,自然知道梁吟这副模样一定是吃了某种东西,折竹跟了上去难以置信:“姑娘这是吃了‘羽化’?”梁吟闲暇之下给她提过不少的奇闻趣事,其中前朝宠妃栗姬的传奇自然也是提过的,只是她没有想到姑娘竟然真的找到,并且服下了“羽化”。 “那是何物?”元坤现在让自己保留着最后的理智。 折竹不得不将姑娘告诉她的故事,告诉了君上,却发现君上的脸色却已经是一片煞白,癫笑道:“哈哈哈,她最后竟然还是为了他,只为了他,孤得到了她的人又如何?‘ 折竹清泪已经连成串,但是听到元坤这这几句,却还是忍不住为梁吟辩驳几句:“姑娘说和君上的这一段日子,是她最后最欢愉的时候,只是恨不相逢,为时已晚……”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元坤苦笑,他闭眼之时眼角滑落一滴泪,他算进一切,最终还是输给了天命,她常说要让一切都回到原点,回到它本来的模样,原来他竟是要一个人坐拥这万里江山,只他一人。 眼前的梁吟美得惊人,这就是“羽化”的神奇之处,她可以在最后的一瞬将人一生的美丽都聚在这一刻,永远的留在这一刻,并且能保尸身百年不腐,永远都是这样的美丽。 “你怎么这么傻,孤与他皆是见过数不胜数的美人,但是心中唯一惦念的只有你一人尔。” 眼前不过就是一副皮囊,就算是再美丽动人,也不会哭不会笑,不会依偎在他的怀中,她以身融了那子母蛊,原来那一夜是第一夜,也是最后的一夜,那一夜的温存以后永远都不会再有了。 元坤恢复了些理智,道:“阿吟不想呆着这里,孤要带她走!”就算是死,他们二人也必须相守在一起,无论是心和人他都要。 但是没想到元坤的手一碰到梁吟的脸,他只感受到了一丝丝的温热,然后就看见梁吟的身体突然就分散开来,就好像是四散飘零被风吹乱的花瓣那样,星星点点闪着荧光,甚至都不给人一点点反应的时间,就已经消散不见。 所有人在那一瞬间,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一个人的尸身就在他们眼前,就这样化为乌有…… 不得不说那一瞬间无比的美丽,但是这转瞬即逝的美丽却是那么的猝不及防,那把金碧辉煌的龙椅上,最后剩下的竟然只有那一袭的白裙。 元坤却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那龙椅之上,手里拿着的也就只有那一袭的白裙,他可以坐拥万里江山,指挥千军万马,但是最后竟然连她的尸身都留不下,他却忽然想起来寒蛩是没有灵魂的。 “阿吟,真的没有比你更残忍的人了!” 第377章 落定 第一百二十四章落定 看起来似乎一切大定,阕宫中人除了在争斗之中丧命的两军将士,还有那些疯傻之人以外,几乎没有发生什么流血事件,甚至是苏丛珊将那一张圣旨交给顾崇之时,阖宫里都不曾寻到南帝谢泓的半分踪迹。 天下人议论纷纷,传闻南帝谢泓已经由密道逃出了阕宫,并且辗转去了崇阳,意图东山再起,再度起事。 但是没有过多久,在阕宫北苑清查的士兵就传来了消息,说是在北苑后山上发现了南帝谢泓的尸体,还发现了谢泓留下的血书。 “朕薄德匪躬,上干天怒,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他们发现南帝谢泓尸体是在一棵歪脖树上,既无皇冠,也无龙袍,而是穿着最寻常的月白色的衣袍,甚至只有一只脚上穿着鞋,以发覆面,表示无脸面见列祖列宗,脱下一鞋便是不愿入地面见苍生百姓。 他面朝的方向就是北苑的碧落宫,那是他想给她的“世外桃源”~ 谁能想到当初玉树临风,意气风发的南帝,身死之后竟然是如此的凄凉,士兵发现之后并不敢动,还是先派人回来顾相,等到顾崇来了之后才有所处置。 不只是谢泓,就算是北翟君上元坤在这样重要的时刻,都不曾露面,碧落宫的事情在一传十十传百之下,更是越传越邪乎,有人说元坤之所以会挥师南下,全都是为了阕宫里的昭贵妃,谁人会想到曾经宠冠后宫,猝然崩世的昭贵妃一直被养在碧落宫中。 但是到了最后尘埃落定的时候,元坤却一直在独守在碧落宫中,黯然神伤,但是他到底是北翟君上,如今更是睥睨天下的帝王,所以他以前没有理由悲伤,以后便更加没有。 在太极殿中等候多时的南雍权贵等人,终于等来了北翟君上元坤,这位傲视北境荒原的枭雄,但是连一个笑脸都不曾有,更何况这些人元坤自始至终都未曾将他们放在眼中,他现在心心念念的都是那已经逝去的佳人。 伊人如水,逝者如斯,但是一切都不会再重现了。 这一场风月局到了最后,已经没有了胜者,所有人都是输家,情之一字,入骨相思,又怎么能分得出输赢和对与错…… 天下一统之后,南帝谢泓谥号为“愍”,愍帝,在国遭忧,在国逢难,这个谥号确实是无比的恰当。 所有人都离开了太极殿,元坤就抱着那一袭的白裙坐在谢泓常坐,也是南雍皇帝坐了好几百年的龙椅之上,但是心情却是无限的悲凉,最后除了江山他竟然是什么都没有剩下。 世传北翟一统天下之后,定年号为“正垠”,有人说那是因为北帝帝君身边最常跟着的“定鸿公子”名为“垠”,也有人说北帝之所以一生少近女色,都是因为那一位定鸿公子,勾栏瓦舍之中这一段奇闻异事流传。 只有宇寰殿的人之后,君上的龙床上永远都放着一袭白裙,皎洁如月,晶莹似雪。 《帝王在侧:溺宠暗夜小妖妃》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