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罪(全集)》 第1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1) 自序 命运光轮 2006年,你在做什么? 七忆凉:爸妈闹离婚,爸爸又是刑警得罪人,那一阵天天有恐吓电话打来家里,后来整天拔电话线,严重时半夜有人按门铃骂人。我快中考又开始叛逆,其实心里看这种状况着急,无力解决,又不好意思表达出对父母的爱。2006年是我从小到大最不开心的一年。 云之不哭死神:那一年大二升大三。考德语四级。看世界杯。电话门爆发,国米从此翻身。向大学里爱过的一个女人表白。 依帆乐乐:在谈这辈子最刻骨铭心的一场恋爱。 文保保:马上要参加工作了,平安夜坐在开往深圳的火车上。 kirara610:2006年……母亲重病,辗转在上海各大医院;我严重耽搁了学习,甚至还挂了科;和男友也感情不顺分手。那时我常常低烧不断,每天觉得天空都是灰的。 aliceayres7:大一,复读之后的第二志愿。失眠,焦虑症确认第三年。跟朋友去了云南和四川,人生第一次意义重大的自助游。 莫洛molo:还在读高一,刚分的文理科。在最顶楼的教室,落地的窗户,每天漫长得很的晚自习和隔几天就换的偷偷在语文课上看的课外书。 我真的是刘冬:初三。因为搬家了,而我留在那里等初中毕业,没有父母管教,我变得爱对老师撒谎。那一年的自己懦弱,没有主见。 j45per:大二,《心理罪之画像》里的大学,刚刚交了女朋友,每天晚上骑自行车从南校到白医大和她一起看星星。 翩竹:大二,母亲住院中,尝试兼职&写作,风格最黑暗期。 虫xx:从高二到高三。参加艺术高考。看很多电影和书。 2006年6月,我在一份空白文档上敲下几个字:第七个读者。 7年前,我并不知道这几个字对我意味着什么。那时候,没有雷米,没有《心理罪》系列,有的只是一个在脑海中萦绕了几年的故事。1999年,我在师大的图书馆里借书,填写借书卡的时候,看到此前借书者的名字,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原本毫无交集的几个人,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因为一本书,出现在同一张卡片上。 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念头:如果用一件事把这些人缠绕在一起,会怎样? 方木这个名字和《第七个读者》的故事第一次出现在脑海中,始终盘桓,不停缠绕,直到2006年6月。 它像一个魔咒,不断地霸占我的生活。2001年在吉林大学的图书馆看到《疑嫌画像》这本书,于是有了《画像》的故事;2004年去本溪水洞,于是有了《暗河》的构想。写出这个故事,然后让方木在纸上站起来,似乎成为我必须做到的一件事情。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我做到了。 它是那么粗糙、简单、不加修饰地呈现出来,带着某种狂妄和鲁莽的质感。更让人意外的是,它让我的生活从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比如说,我有了你们——我始终对之充满感激的读者。 感谢你们能喜欢这样一个粗鄙的故事。 感谢你们能期待这样一个神经质的主人公。 感谢你们能宽容这样一个拖沓、顽固的作者。 感谢你们能在漫长的7年中,始终关注我和方木的故事。 感谢你们肯让《心理罪》系列小说成为你们记忆的一部分。 感谢你们能相信勇气,相信善良,相信责任,相信牺牲的价值。 感谢你们,能让我拥有你们。 所以,我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为了你们。因为我始终觉得,人和人的相遇一定是有原因的。就像我问你们的那样:2006年,你在做什么? 也许,我们在同一时间,做一件足可以改变人生的事情。 于是,我要把它呈现给你们——《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 它是方木和《心理罪》系列小说的源起,也会牢牢咬住《城市之光》渐渐拉长的背影。正因为如此,《心理罪》会形成一个环,宛若笼罩在我们身上的命运光轮,踏上它,可以毫无顾忌地奔跑下去。 循环往复,一直生长,永无止境。一如我和你们。 说说这本书吧。完成初稿那天是2013年11月中旬,阳光明媚,空气寒冽。我仿佛放下了一个背负已久的重担,出门,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走。其实,已经有某种东西悄然离开,只是在此后几天,我对之毫无觉察。直到某天清晨,我步行去上班,路过一座桥,桥下是一条横贯城市的河流。 我走着,看着尚未冰封的河面,以及在水中摇曳的水草。 突然,巨大的伤感猝然袭来。 如同《城市之光》的尾声:我想你要走了。 你要告别了 故事都说完了 你要告别了 你会快乐 你会快乐 你会…… 我意识到,该对他说再见了。it's time to say goodbye. 这个陪伴了我7年的人,这个孤独、倔强的人,这个燃起你们的热血,又为之痛哭的人,挥起残缺的右手,对我说再见。 在燃烧生命至绚烂的顶点时落幕,未尝不是最好的选择。更何况,我和他都不是喜欢告别的人。 再见。好吧。至少有再见的可能。 在或远或近的未来。 在这本书里,我对《第七个读者》进行了修改和补充。也许会有老读者觉得陌生,那么,请原谅我这个固执和苛刻至病态的作者。 此外,还有独立成章的四个故事,分别是《毒树之果》《斯金纳之箱》《月光的谎言》《两生花》。它们是《心理罪》系列作品的补齐。因为,有些人,有些事,有些因果让我耿耿于怀,更不愿让它们消弭于前作的某些文字中。同时,它们也是送给你们的礼物。我相信,你们会从中得到启示,获取答案。 如果你第一次知道方木和雷米,第一次翻开《心理罪》系列小说的话,如果你想阅读一个完整的故事,那么,最佳序列是:《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毒树之果》《心理罪之画像》《斯金纳之箱》《心理罪之教化场》《月光的谎言》《心理罪之暗河》《心理罪之城市之光》《两生花》。 如果你早已熟知方木的种种,并且一直在等待这本书的话,相信你会和我一样,感慨命运的心血来潮和反复无常。 一定会有人问我,这本书是不是《心理罪》系列的终结,抑或,还会不会有方木的故事?我只能说,到目前为止,关于方木,关于《心理罪》,想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至于未来,我说不清楚,也无法掌控。方木已经从纸上站了起来,游离于空气与阳光下。我是他的创作者,但再也无法决定他的命运。我期待着,有一天,他会回来,对我说,嗨,雷米,想听我的故事么? 其实,我很想念他。 对于你们而言,请不要纠结。我永远不会是一个甘愿沉默的人。只要我依旧同情、哀伤或者愤怒,就总会有话要说。如果你们曾坐在老式电影院里,就会有这样的经历:影片戛然而止,放映师慢条斯理地更换下一卷胶片…… 倘若如此,你们一定会和我一样,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凝视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光明。 他沉沦,他跌倒。你们一再嘲笑,须知,他跌倒在高于你们的上方。他乐极生悲,可他的强光紧接你们的黑暗。 ——尼采 引子 回忆 我睡了多久? 现在探讨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立刻感到鼻腔里充满了各种可疑的气味。我吸吸鼻子,分辨出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大葱、肯德基新奥尔良烤翅、劣质白酒、豆瓣酱以及一些刚刚脱掉的鞋子的味道。 中国的火车永远是这样,像一个营业到很晚的食堂。而这个食堂出售的总是隔夜的食物,不管你是否喜欢或者接受,都不得不咽下去。在闷热、潮湿的车厢里,那味道就像有质感的雾一样,厚厚的,黏黏的,蒙住你的眼睛。 我拧开一瓶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小半瓶,然后慢慢地从口袋里拿出眼镜戴上——眼前的事物也清晰起来。 坐在对面的,是一个表情麻木的中年男人。他穿着厚实的大衣,手里紧紧抓着一只黑色革制皮包(双手布满皱纹,粗糙不堪)。脚上的皮鞋布满灰尘,且裂了口子,而它的主人,正用一种近乎呆滞的目光,茫然地盯着行李架上的包裹。他旁边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普通,长相平平,闭着眼睛听mp3(国产货,用了很久了)。我左边是一个和我一样伏案入睡的老妇,一丝涎水顺着嘴角流下,在桌子上留下闪闪发光的一摊。这一切很快让我兴味索然。我收回目光,扭头看着窗外。 这是一个初春的日子,天气阴霾。火车刚刚经过的地方是一片荒凉的土地,没有想象中的勤劳的农民在春播,连头牛都看不见。窗外偶尔晃过几间低矮的平房,能看见一些穿着厚厚的棉袄的孩子在门前玩耍。我无从知晓他们的游戏,却能感受到在春日里蓬勃迸发的快乐。 那是与我无关的情绪,尽管我很想投身其中。 “对不起,”我拉住一个费力地穿过人群的乘务员,“什么时候能补卧铺票?” “等会儿吧,没看见现在这么忙么?”长着宽阔脸庞的女乘务员不耐烦地说道,“真烦人,春运都过去了,还这么多人。”她看着车厢里攒动的人头,眉头紧锁。 那些人挤在一起,都带着嫉妒与怨恨的表情看着那些安坐在座椅上的人。在更多的时候,他们会像鹰隼寻找猎物一样四处寻找着,试图找到一个即将下车的旅客,然后迅速挤过去,把那几十厘米宽的空间据为己有。 我的目光落在我斜前方的两个人身上。 那是一男一女。女的坐在靠窗的位置,男的坐在她身边,趴在桌子上,似乎在睡觉。女的年纪不大,看样子像是个在校学生,脸上带着惶恐和羞愤的表情,不时轻推一下身边的男人。那男人每每被推开一点,又顽固地重新贴过去。 我注意到男人的肩膀在微微地动。 我皱皱眉头,开始感到身上发热。 女孩尽力躲避着,同时不住地向四处张望,似乎期盼能有人前来解围。然而,周围的乘客只是扫了一眼就别过头去,没有人回应女孩的目光,更没有人出手阻止男人的动作。大家都沉默着,好像保守着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男人的肩膀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女孩的眼里开始有泪光闪烁。 我站起来,走到那个男人身边。马上就有人坐到我的位置上,还舒服地吁了口气。 “哎,哥们儿,”我拍拍那个男人的肩膀,“换个位置。” 我指指我的座位。 男人立刻抬起头来,脸上是狼狈的表情:“什么?” “我说换个位置。”我平静地看着他。 男人的表情迅速由狼狈变为凶狠。他卷起嘴唇,低声说道:“别管闲事。” “过去。”我向身后摆摆头,“现在。” 男人怔怔地看着我,周围的人也看着我。我微笑着看着他。 几秒钟后,他站了起来,我注意到他比我高点,大概180cm的样子。我把背包扔在桌子上,坐了下去。 周围的人也活动起来,大家好像都松了口气。男人则气哼哼地抱着肩膀,不时恶狠狠地瞪我一眼。有人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女孩,也有人盯着我。我对那些目光没有兴趣,低下头,向后靠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感觉有人在轻轻拉我的胳膊。我睁开眼睛,身边的女孩冲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谢。 我笑笑,算是回答,重新闭上眼睛。 我又睡着了,直到有一个人粗暴地把我摇醒。我费力地睁开眼睛,是那个乘务员。 “九号车厢补卧铺,快点。” 我应了一句,同时感觉到车速在减慢,应该快到下一站了。 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拿起我的背包。 那女孩看着我,恐惧似乎又回到了她的眼睛里。 我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到那个男人身边。那家伙正低着头闭目养神。我俯下身,轻声说道:“你到站了,下车吧。” 男人似乎吓了一跳,本能地答道:“没有啊,我去a市。” 我懒得再说,冲他挥挥手:“到了,下车吧。” 男人的脸由红变白,终于被彻底激怒了。他跳起来,伸手去拽我的衣领。 我挡开他的手,另一只手径直卡住他的脖子,把他牢牢地按在座椅上。 “要么自己下车,”我盯着他的眼睛,“要么我把你扔下去。”男人的双眼圆睁,因为窒息而微微充血。旁边的旅客纷纷起立避让,很快,在我和他的周围空出一片不小的空间。 我知道,此刻的我一定面目狰狞。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扭曲起来,让我宛若几欲食人的恶鬼。 男人害怕了。因为脖子还被我卡着,他说不出话来,只能连连点头。 我松开手,撤下压在他腿上的膝盖。男人瘫软下来,连连咳嗽。随即,他看也不敢看我,勉强站起来,一边揉着喉咙,一边伸手从行李架上拽下一个拉杆箱。 此时列车已经驶入车站。男人飞快地挤进急着下车的人群,直至走到站台上,才回头给我怨恨的一瞥。 夜深了。 我睡不着。整个卧铺车厢的人都在此起彼伏地打着鼾,而我独自坐在车窗边,看着漆黑一片的窗外。列车平稳而快速地前行,不时有规律地震动。车厢里暗暗的,只有车厢连接处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窗外的夜色浓黑如墨,似乎隐藏着未知的命运,只是它对我的诱惑已不在。此时此刻,我最不愿意去想的,就是未来。 右手的中指又有些痒痛,这也许意味着列车经过的地方春雨将至。我轻轻抚摸着仅剩半截的手指,能清晰地感觉到断指末端虬结的伤疤。它似乎是一个印记,将我和过去分割开来。 列车门开了,两个模糊的身影走了进来,一个是列车员,另一个看不清,但能分辨出是个女孩——大概是刚刚补票的乘客。列车员把那女孩带进一个包厢,嘱咐了几句就打着哈欠离开了。那女孩窸窸窣窣地把行李安置在铺上,拿着一个杯子,走出来张望了一下,就向我走了过来。 “是你啊。” 我抬起头,是白天那个女孩。 “哦。”我不想说话,随口应付道。 女孩从我脚下的保温瓶里倒了杯水,拉下座椅,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你在看什么?”女孩向窗外望了望,扭头问我。 第2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2) “没什么。”我垂下眼皮。 长时间的沉默。但是我知道,女孩一直在盯着我。 “对不起,”良久,女孩又开口了,声音低缓,“能问问你的职业么?”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我抬起头。女孩的脸隐藏在昏暗的光线中,只能看见她的双眼闪闪发光。 “我只是……很好奇。”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如果你不愿意说的话……” “我曾经是警察,曾经。” “哦,怪不得。”女孩兴奋起来,上身向我倾斜,“那你一定……” 她在自己的右手和脸上比画了几下,随即就觉得不妥,略显窘迫地看着我。 我无声地笑了笑。 “没关系。” 女孩放松下来,好奇心也被重新点燃。 “反正也睡不着,”女孩手握着杯子,双眼紧紧地盯着我,“你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的眼睛很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单纯、懵懂、清澈见底。 故事?我拿出一根烟,却没有急着点燃。好吧。 在这个深夜的车厢里,我将把那些故事讲给一个陌生的少女听,也许这不是故事,而是一段回忆。然而,回忆往事并不总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如果可以,我宁愿它们没有发生。也许,吴涵、孙普、杨锦程、肖望、江亚,以及那些牢牢占据着我的记忆的人,你们都希望它们没有发生。 可是,该从哪里讲起呢? 第一章 夜行者 1999年,方木21岁,c市师范大学三年级学生。 9月的夜晚,天气已经很凉了。 这座北方城市正展现出一派肃杀景象。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刮着,遍地可见飘落的枯叶,踏上去,有轻微的粉碎的声音。校园里零星点缀的路灯也仿佛比往日暗了许多,无力地在脚下投射出昏黄的光圈。一个卖茶叶蛋的小贩靠在灯柱上,守着一个行将熄灭的火炉,脚尖无聊地在地上来回蹭着。除了几对散步的情侣,校园内罕有人迹。相对于白天的喧嚣,此刻的师大显得安静无比。 铃声在各个教学楼内骤然响起。下晚自习了。小贩也直起身来,手忙脚乱地把炉火捅旺。几分钟后,成群的学生从自习室里涌出。他们缩着脖子,迎着秋风,大声谈笑着向各自的宿舍楼走去。不时有人互相追逐、打闹,偶尔还传来一阵阵善意的口哨声。女孩子们微红着脸从成群的男同学中穿过,个别胆大的,还回头望望吹得最响的男孩子,这马上就会引来一阵更大的哄笑声。校园里正呈现出一天里最后的热闹景象。 二舍是一所男生宿舍,也是这所大学里最破旧的一所。根据校史的记载,二舍建于抗战时期,是日本人所建。不得不承认,鬼子的东西质量比较过硬,五十多年来,这座老楼始终矗立于校园,除了有点潮湿,仍然很坚固。而潮湿也不见得是件坏事情,前几届毕业的学生笑谈,这座楼永远不可能发生火灾,人为去放火都点不着。旧虽旧,在住这宿舍的男生眼里,二舍却是个金不换的地方,因为上面来检查卫生的时候,学校永远不会把检查团领到这个楼里,男生们也乐得清闲。在这个到处是垃圾、啤酒瓶子、老鼠的楼里,一群没心没肺的男生快快乐乐地生活着。 晚上11点半熄灯之前,是二舍最热闹的时候。大家趿着拖鞋,搭着毛巾,端着脸盆,穿梭于公共盥洗室和宿舍之间。走廊里是淡淡的烟味和随处可闻的爽朗的脏话,不时有人趁着对方埋头洗脸的时候在裆里抓一把,引来一阵大声的笑骂。 352寝室里,一个男孩正用一块毛巾用力地擦干头发。擦着擦着,他吸吸鼻子,忽然把毛巾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靠,我的毛巾怎么有股咸菜味?” 另一个正坐在桌前吃方便面的男生笑了起来:“哈哈,今天下午老四好像用你毛巾擦脚来着,”他咽下一口面,“这厮当时刚踢完球。” 男孩啪的一声把毛巾摔回盆里,拉开门,冲着卫生间的方向大喊:“祝老四,你他妈是猪啊?”寝室里的几个人哄然大笑。 几秒钟之后,一个嘴含着牙刷的胖子冲了进来:“谁啊,靠!”男孩抖着毛巾不说话。胖子尴尬地笑笑:“呵呵,六弟啊,不好意思啊。” 男孩说道:“不好意思就完了?我的头发白洗了,一股咸菜味。”“那正好啊,老二不在吃方便面么,你把毛巾在他碗里涮涮,省得他就咸菜了。” “死胖子!”男孩冲上去作势要揍他,祝老四笑着躲出去:“不能怪我啊,谁让你那毛巾跟我的毛巾颜色这么像。” “你去死,我的毛巾是蓝色的,你那毛巾原来是白的!”寝室里哄地又笑开了。 老六抓抓头发,把手凑到鼻子前闻闻:“靠,这么着吧,明天再说。” 他飞快地脱掉身上的衣服,随手拿起枕旁的一份《体坛周报》,钻进被窝里翻了起来。寝室里几个人看书的看书,听歌的听歌,静等着熄灯。 忽然,门被推开了,一个小个子男生钻了进来。他的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盆,直奔摆在窗下的暖水瓶。拿起一个,摇了摇,空的,拿起另一个,还是空的。 “靠,你们寝室怎么这么懒啊,开水都没有,赶快下去给我打一壶,不,两壶,我吃完面还要泡脚!” 众男生异口同声:“去死——” 老六放下报纸,笑着对他说:“我这儿有开水。” 小个子马上凑过来。老六掀起被子:“就是不太热,三十六度八,你要不要?” 小个子冲过来猛掐老六的脖子。老六嬉笑着躲开,一个反手把小个子摁在床上。 “非礼啊!”小个子夸张地大喊。寝室里另外几个人见势也来凑热闹,冲过来压在小个子身上。 小个子连连求饶:“停,停,再按屎就出来了!”老六急忙说:“别闹了,我今晚还得在这床上睡呢。”几个人笑着松开了他。小个子哎哟哎哟地爬起来:“娘的,面吃不成了,朕去出恭——方木,给点卫生纸用用。” 老六笑骂道:“靠,周军你他妈连卫生纸都没有啊?”说罢,他伸手从枕头边拿起半卷纸扔给他。周军接过纸,却不走,坐在方木床边和另外几个人闲扯。 方木不耐烦地踹踹他:“你还不赶紧去,待会儿熄灯了!”周军一本正经地说道:“等会儿的,现在感觉不强烈。”正在上铺看书的老五说:“周军你这厮就是怪,别人都是早上起来上大号,你偏偏晚上去,晚饭能完全消化么?” 周军马上来了精神:“这你就不懂了,晚上临睡前大号是最健康的,你想啊,那么多污秽之物在你肚子里焐一宿,对身体有多大危害啊?” 方木撇撇嘴:“胡说八道。每次都熄灯后去厕所,黑灯瞎火的,也不怕遇见鬼。” “嘿嘿,怕什么?遇见男鬼就跟他干,遇见女鬼就跟她睡!” “睡你个头啊,小心精尽人亡!” 男生们正在打闹,灯刷的一下熄灭了,寝室里顿时陷入黑暗之中。正在看书的人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随即就听见窸窸窣窣的钻进被窝的声音。 周军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说道:“朕回宫了。喝点水,到厕所找女鬼去。” “呵呵,滚吧。” 周军摸黑捶了方木一下,大笑着拉开门走了。 老大拧亮手电,在寝室里晃了晃:“都回来了吧?老六,插门去。” “靠,又让我去!” “少废话,谁让你小子离门最近,快去!”老大笑骂道。 方木不情愿地离开温暖的被窝,跳下床,跑到门旁把门插好,又飞快地跑回床上。 钻进被窝的时候,他扫了对面的床铺一眼,上铺空空的。 “哎?吴涵还没回来呢。” “老三今天值班。”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有人轻声问道:“三哥今年还考基地班么?”“不知道。”老大闷声闷气地说道,“老三也真够倒霉的,明明上了分数线,莫名其妙地就被拿下来了。” “估计他还要考,”祝老四翻了个身,“我刚才回来的时候,还看见他在值班室背单词呢。” 方木想了想,问道:“老三的学费还没交齐么?” 祝老四说:“早着呢,好像还差4000多块钱。” 方木不作声了,缩在被窝里想事。 法学院有一个比较特殊的班级,对外称为基地班,说穿了,就是本硕连读班。在这个班里就读的学生,修满本科学分后,可以直接攻读硕士研究生。高考录取时,这个班级的录取线要比法学院的其他班级高很多。当然,班级内竞争也是很残酷的,按照法学院的要求,每年期末都要通过考试淘汰百分之十的学生。被淘汰的学生分到其他普通班级。相应的,普通班级的学生也可以通过考试进入这个基地班。吴涵参加了这学期的考试,从成绩上看,进入基地班十拿九稳,然而,最终的结果仍是名落孙山。更让人不解的是,几个成绩远逊于他的同学却顺利就读。学院的解释是吴涵的外语口语不够好。这显然只是个借口。寝室里的哥们儿都撺掇吴涵去找学院讨个说法,奇怪的是,吴涵似乎对此并无过多怨言,消沉了几天之后,就开始全力准备下次考试。 吴涵来自北方的一个山区,出身农户,家境贫寒。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就是读书。和他同处一室的三年中,方木明显感觉到吴涵的要强性格,以及比其他同学坚韧得多的意志。 也许,三哥想让过硬的成绩证明一切吧。 想着想着,方木感到眼皮越来越沉…… 蒙眬中,对门351寝室的门响了,有个人哼着歌走了出来。听到他的声音,方木却一下子精神了,他半坐起来,冲着门外大喊一声:“精尽人亡!” 歌声戛然而止,随后就听见周军的声音:“呵呵,傻x。” 寝室里还没睡着的人嘎嘎地笑起来。 周军在门上踢了一脚,随后,踢踢踏踏的拖鞋声渐渐消失了。 一切重新归于安静。 寝室里的人慢慢地进入了梦乡,此起彼伏的鼾声渐渐响起。窗外的风还在刮着,不时有枯叶旋转着撞在玻璃上,然而没有人听到这细微的声音,六个人,不,五个人,如往常一样,在这个零乱破旧的寝室里沉睡着。 整栋宿舍楼都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在门外,狭窄潮湿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老鼠跑跑停停,溜着墙根寻找着可吃的东西。走廊两侧紧闭的一扇扇木门默默无语,仿佛一只只独眼在窥视着这小小的夜行者。 忽然,这夜行者停下了脚步,小小的耳朵警觉地竖起来。很快,它就掉转身子跑掉了。 你听到角落里沉重的呼吸声了么? 方木惊醒了,确切地说,是被吵醒了。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发现寝室里空无一人,只剩下颜色统一的被子凌乱地堆在床上。 咦,今天这帮懒鬼怎么如此勤快? 方木正在奇怪,就听见走廊里已是喧嚣一片。他戴上眼镜,坐起来伸个懒腰,穿上拖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呵,好壮观。 好像整个二舍的人都集中到这条走廊之中。大家的穿着各异,有的穿着晨跑的运动服,有的披着被子,还有的干脆只穿着内裤。但是每个人的表情都是一致的——看着厕所的方向,一脸恐怖。 方木也向厕所望去。宿舍管理员孙姨正手扶门框,探头探脑地向里面张望着。在她旁边,351寝室的老大靠墙站着,浑身筛糠,眼神发直,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瘫软在地。 方木在人群中看到了祝老四,他拉拉祝老四的胳膊:“怎么了?”祝老四回过头,瞪着方木,却说不出话。 “到底怎么了,厕所又堵了?”方木看看四周的人群,“又不是第一次,不至于这么激动吧。” 351寝室的老六扭过头,轻声说:“好像是周军,死在厕所里了。” 第二章 调查 在师大保卫处混了这么多年,处长陈斌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 自从被副校长的电话从被窝里拎出来之后,陈斌已经马不停蹄地忙活了大半个上午,接待公安局勘查现场,安抚学生,向校领导汇报。好不容易喘口气,正想去食堂弄个馒头啃啃,保卫处就打电话让他快回去,说是市局经文保处来人了。 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男子坐在桌旁,一脸疲惫。之前赶到的市局刑警正在向他汇报刚才现场勘查的情况。男子垂着眼睛,面无表情地听着。看到陈斌进来,男子抬起头,上下打量着他。一旁的保卫处干部忙不迭地介绍:“这是我们处长陈斌。这位是市局经文保处的处长邢至森。” 陈斌矜持地点点头。邢至森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先期赶到的干警很快就把初步调查的情况介绍完毕,邢至森听后,半晌没有说话。一时间,保卫处办公室内一片静默。陈斌有点尴尬,清清嗓子说道:“发生这样不幸的事情,我们校方感到十分痛心,这说明我们的校园保卫工作做得还很不够,校长已经责成我们积极配合公安部门工作,争取早日破案……” 没等他说完,邢至森就站了起来:“去现场看看吧。” 五分钟后,邢至森站在男生二舍门前,上下打量着这座年代久远的建筑。 木质窗户。红色的砖墙。上面还能隐约看见斑驳的“无产”“革命”之类的字样。邢至森看着一楼窗户上的铁护栏,想了想,抬腿走进了二舍。 一进门,面前是一段五级台阶。正对着楼梯的一面小黑板前,一个身材瘦削、高挑的中年妇女正在黑板上写着“221某某某领取邮包”之类的告示,字迹娟秀,邢至森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那个中年妇女也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刚要开口发问,就看见了陈斌。 陈斌朝她挥挥手:“他们是公安局的,来看看现场。” 中年妇女“哦”了一声,回过头在黑板上继续写着。 “这是二舍的管理员孙梅,”陈斌回头对邢至森说,“昨晚值班的就是她。” 邢至森立刻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孙梅。 “你现在有时间么?” 孙梅显得有点紧张,点点头:“进去说吧。” 一行人进了值班室,本来就不大的空间显得更加狭窄。 邢至森似乎并不急于提问,而是来回打量着值班室。 值班室是一个长方形的房间,大约有7平米。左侧墙角放着一张床,右侧的墙上开着一个小窗户,窗下摆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空间虽小,可是收拾得干干净净。 第3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3) 邢至森注意到左面的墙上开着一道门。“那里是?”他指指那道门。 “哦,那是学生值班员休息的地方。”孙梅说。 邢至森走过去,推开那道门,里面是一个狭小、细长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 邢至森把门带好,转过身,这才发现孙梅还一直站着,他做了个向下的手势:“你坐你坐。我们就是来了解点情况。” 孙梅看了陈斌一眼,退到床边坐下。 邢至森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在这里工作几年了?” “五年。” “一直在这里?” “嗯。” “学生好管理么?” “还行。这楼里都是男学生,平时也有个别淘气的,不过总体上还算老实。” “宿舍楼几点锁门?” “10点半。” “锁门后,还有可能进人么?” “绝不可能。”孙梅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同时不安地看看陈斌。 邢至森微微笑了笑:“你别紧张。那么,学生如果回来晚了怎么办?” 陈斌在一旁插话说:“如果学生在关寝后才回来,需要向保卫处说明情况,然后由我们的夜间值班干部带回宿舍楼。” 邢至森点点头:“也就是说,凶手只能是昨晚在楼里的人?” 陈斌一时语塞。 这时,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瘦瘦的男生大步闯了进来,边走边说: “孙姨,二楼有几个窗户……” 话没说完,男生就发现屋子里站满了人,吓得赶快闭上嘴。 “二楼的窗户怎么了?”邢至森望向他,目光一下子变得专注,“你别怕,慢慢说。” 男生看看邢至森,又看看陈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陈斌不耐烦地说:“让你说你就说嘛。” 男生低声说:“孙姨说,也许是外面的人干的,让我上去看看二楼的窗户是不是都关好了。我刚才上去看了一下,二楼两侧的厕所里,有几个窗户是坏的,关不上。” 陈斌急了,扭头瞪着孙梅:“我不是说过了么,什么都不要动!”孙梅满脸通红,不敢抬头。 邢至森朝旁边努努嘴:“小丁,去看看。” 姓丁的警察应了一声,和两个保卫处的干部拉开门走了。 邢至森看看手足无措的男生,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男生的脸色有点发白:“吴涵。” 陈斌忙介绍说:“这是勤工俭学的学生,昨晚负责值班。” 邢至森“哦”了一声,继续问道:“昨晚熄灯后,你在哪儿?”“就在这里,”他指指孙梅,“跟孙姨聊天,后来,就进去睡觉了。” “嗯,我可以做证。”孙梅抬起头来,看到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她,吓得又埋下头去。 “那你呢?” “我?打毛线,听广播,一直到5点。” 邢至森点点头,眉头微微蹙起。 这时姓丁的警察回来了,他边拍打着身上的灰,边说:“没错。二楼厕所的确有几扇窗户坏了,关不上。我已经让局里来人勘验了。” 陈斌的脸色很不好看。“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他指着孙梅,嗓门很高,“门窗坏了要及时修理,不要给坏分子可乘之机。你看看,现在出事了……” “算了,”邢至森站起来,“去案发现场看看吧。” 现场位于男生二宿舍三楼走廊左侧尽头的厕所。这是一个公共卫生间,分里外两间,外间为水房,里间是厕所。厕所总面积在20平方米左右。左侧是小便池。右侧是大便池,一共四个蹲位,中间用三个高约1.5米的水泥墙隔开。一个警察用手指了指最里侧的隔间:“死者是在第一个蹲位被发现的。” 邢至森走上前,这是一个1平米左右的半封闭空间,潮湿污浊,没看见明显的血迹。 “现场勘查完了?” “是的,死者的死因为机械性窒息,初步推断为他杀。现场勘查报告和尸检报告下午就能出来。” 邢至森点点头,看了看水泥墙,转身出了厕所。 回到走廊里,邢至森看了看两边排列的寝室,转头问陈斌:“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学生在哪儿?” 陈斌说:“那个学生还在寝室里。他有点吓着了,请了假在宿舍休息。” 邢至森摆摆手,示意他带路。 一行人来到351寝室门前。陈斌敲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男声:“谁啊?” “保卫处的,开门。” “哦,等等。” 门很快打开,一个脸色煞白的男生站在门口:“请进吧。” 几个人鱼贯而入,几乎每个人走过男生身边都会上下打量他一番,男生看起来更加紧张了。 邢至森走到寝室里唯一一张桌子前,伸手拉了把椅子坐下,看见男生还站在原地,微笑了一下,挥挥手:“你也坐啊。” 男生答应了一声,走到一张床前,小心翼翼地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 “孙庆东。” “是你第一个发现死者的?” “是的。” “讲讲当时的情形吧。” 孙庆东咽了咽唾沫,皱皱眉头,似乎很不愿意回忆起那一幕。 昨晚11点半左右,室友周军去了厕所。之后不久,孙庆东就睡着了。今天凌晨1时许,孙庆东起床上厕所,睡眼惺忪的他似乎看见周军还蹲在厕所里。孙庆东随口说了句“你还没拉完啊,不怕脱肛啊”,也不记得周军是否回应,就回寝室睡觉了。早晨5点半,孙庆东起来晨跑,上厕所的时候看见周军居然还蹲在原处。孙庆东既惊讶又疑惑,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结果周军以蹲着的姿势僵硬地向前倒下。孙庆东被吓得不轻,连滚带爬地跑到楼下通知管理员孙梅。孙梅直接报了警。 邢至森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临走的时候,孙庆东不时偷瞄着他,似乎有话要说。邢至森察觉出来,问他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孙庆东支吾了半天,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周军昨晚出去上厕所的时候,好像在走廊里跟别人说话,而且还骂了那个人。邢至森问是谁,孙庆东犹豫了一下,说听声音好像是对门的方木。随后又赶紧补充说他只是隐隐约约地听到,不一定准确。邢至森想了想,对陈斌说:“把那个方木叫来吧。” 今天上午的课是西方法律思想史。尽管还有几分钟就要上课了,可教室里仍然热闹得像一锅滚开的粥。 在绝大多数学生的人生经历中,死亡似乎一直是一个十分遥远的名词。当它如此真切地降临在身边的同学身上,对这些20岁出头的年轻人而言,其震撼可想而知。 351寝室的男生们成了全班的焦点,几乎每个人的身边都围着一大群同学,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追问早上的情形。女同学们既好奇又恐惧地向男生打听当时的情况,有几个平时和周军关系不错的女生还掉了泪。课堂里弥漫着兴奋而诡异的气氛,每个人都偷偷打量着其他人,不时地大声议论着,彼此交换迷惑不解或恍然大悟的眼神。 上课铃响了,几乎是同时,讲授西方法律思想史的陈老师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教室里丝毫没有因为授课老师的到场而安静下来,陈老师耐心地站了几秒钟,发现自己并没有如往日一样成为课堂的焦点,不由得心生怒气。 他把手里的教案啪的一声摔在讲台上:“干什么,上不上课?”学生们这才发现陈老师已经来了,离座的慌慌张张地跑回去,没打开书包的手忙脚乱地掏出书本。教室里很快恢复了安静。 陈老师板着脸左右扫视,发现本应座无虚席的教室里出现了几处刺眼的空白。余怒未消的他掏出教学手册,开始点名。 “卢琳。” “到。” “陈晶。” “到。” …… “周军。” 教室里鸦雀无声。 “周军。”陈老师抬起头,“没来么?” 他用红笔在周军的名字旁边狠狠地写上“缺勤”:“告诉周军,让他下课后来找我!” 下面的学生们面面相觑。有人轻声说了一句:“老师,他死了。”声音虽小,陈老师还是听到了。他一瞪眼睛:“什么?” 没有人回答。 过了几秒钟,班长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老师,周军不是缺勤,他……他死了。” “死了?”陈老师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什么时候死的?” “今天早上。” 陈老师愣了一会儿:“那就不用来找我了。” 教室里传来轻轻的笑声。 方木没有笑。 他始终趴在桌子上,不时抬眼瞄瞄自己左前方的位置,那是周军的座位。 周军死了。那个平时爱说爱笑、口无遮拦的小个子男生死了。 这种感觉很不真实。因为在不到10个小时之前,他还曾经跟自己笑骂过,打闹过,那时他的身体柔软,温热,充满生机。而现在,他冰冷、僵硬地躺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被一群陌生的法医无情地切割着。周军这个名字不再有任何意义,他现在被叫作“死者”。 一个人,就这样毫无征兆地从你的生活里突然消失。不管他对你重要与否,或多或少,都会让人心感唏嘘。 方木的眼眶有些潮湿,那家伙的种种好处,瞬间就涌入脑海,挥之不去。 人死不能复生,生者还得按部就班地生活。陈老师稳定了一下情绪,开始上课。课讲到一半,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保卫处的干部走进来,对陈老师点点头。 “我是保卫处的,找个学生。”然后,他在教室里扫视一圈,开口问道,“方木,方木在哪儿?” 方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旁边的人推推他,他才站起来:“我在这儿。” “你出来一下。”保卫干部表情严肃,挥手向门旁示意。 “我?”方木用手指指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对,快点。” 方木懵头懵脑地收拾好书包,在其他人诧异的目光中走了出去,门一关上,就听见教室里又是一片喧嚣。 一路上,方木好几次想问问那个保卫干部的来意,可是看到他那张铁青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方木被径直带到了保卫处。一进门,屋里的几个人就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处长陈斌表情不善,指着一把椅子说道:“坐下吧。” 随即,他指指另外几个便装男子:“这几位是公安局的同志,想找你了解点情况。” 方木点头,顺从地坐下,脑子里却依旧是一串问号。 “你叫方木?”一个看起来比较年轻的警察问道。 “是。” “哪个系的?” “法学院的。” “籍贯?” “本市的。” “昨晚11点半到今天凌晨1点之间,你在哪里?” “哪儿也没去,在寝室里睡觉。”方木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寝室的人可以做证。” 年轻的警察笑了笑:“你别紧张,就是了解点情况。” 方木觉得有点尴尬,低下头嘟哝着:“我没紧张。” “你昨晚和死者接触了么?” “嗯?” “就是说,交谈过么?” “哦,说了。” 方木已经猜出对方的意图,就把昨晚周军过来要开水和卫生纸的情景大致描述了一下。 “熄灯之后呢?” 方木想了想,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算是……接触过吧。” “什么叫‘算是接触过’?”年轻警察立刻追问道。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盯着他。 “我听到他出门去厕所,”方木的脸红了,嗫嚅了半天才说道,“我隔着门,对他喊了一句话。” “你喊了什么?” “精尽人亡——就是开句玩笑。”方木急忙补充道,“他说要去厕所会女鬼,我才说的。” 几个年轻人笑了笑。40多岁的陈斌仍然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 “他说什么了?” 方木为难地看看警察,不作声。 “说话啊,他说什么了?” “一句……一句脏话。” “什么脏话?” “……傻x。” 没有人笑。 方木感觉到,在他接受询问的时候,那个坐在桌旁的年长警察一直在盯着自己。方木把目光移向他,那是一张警察特有的冷漠且不动声色的脸。接触到方木的目光,对方没有回避,但是方木感觉到那目光中并没有敌意或者质疑。这让方木平静了许多。 年轻的警察又问了几个问题后,就让方木离开了。在他拉开门的一刹那,那个年长警察突然开口问道:“你觉得周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木握着门把手,想了想:“挺好的一个人,喜欢开玩笑,就是有的时候……有点闹人。” 年长的警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挥挥手让方木离开。 第三章 动机 第二天一早,当邢至森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验尸报告和现场勘查报告已经放在了桌子上。 死者名叫周军,男,21岁,广西人,师范大学法学院三年级学生。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在当晚11点半至次日凌晨1点半之间。从死者脖颈上呈环绕状,宽8mm的勒痕以及皮肤上残留的少许纤维看,初步推断作案工具为一根麻绳。从死者的衣着来看,他应该是在如厕时被人从后面突然勒住的。处在第一个蹲位和第二个蹲位之间的水泥墙上留下了死者的少许皮肤组织,这与死者脖颈后面的擦伤吻合,这说明死者曾站起来挣扎过,但是由于死者身材矮小(身高1.65m),加之水泥墙的高度(1.48m),死者最终还是没有逃脱被勒死的厄运。凶手作案后,将死者膝盖弯下,后背靠着水泥墙,看起来仍然像大解的姿势,直至早晨被发现。 在死者所穿的运动裤上无法提取有价值的指纹,从第二个蹲位上提取到一枚很模糊的鞋印,无勘验价值。而且,经调查从当晚11点半至清晨尸体被发现,共有11个人进入厕所,现场基本被破坏。 第4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4) 丁树成汇报了昨天调查走访的情况。案发地点为师范大学男生二宿舍三楼左侧卫生间。全楼分六层,共325个房间,其中宿舍306个,卫生间12个,图书室1间(位于一楼),仓库5间(位于六楼),值班室1间(位于一楼)。宿舍楼每晚10点半关门,次日凌晨5点开门。住宿男生为数学系、外语学院、物理系、法学院、艺术学院共计1744人。案发当晚不在寝者共83人,其中在校外租房者17人(尚在逐一核实行踪)。22人在校外录像厅看通宵录像,已经查实无作案时间,因为经调查该录像厅11点后放映黄色录像,因此11点左右就把大门锁上。当晚有20个家在本市的学生回家看凌晨欧洲冠军杯柏林赫塔对ac米兰的比赛(正在核查中)。1人(法学院三年级学生吴涵,住352寝室)在值班室值班,据值班员孙梅所讲,吴涵当晚11点和她在值班室聊天至凌晨3点,后吴涵进入里间的休息室睡觉,再也没出来,孙梅在值班室里打毛线听广播直至早上5点。5点整,孙梅打开宿舍大门。5点半左右,孙庆东跑下来说三楼死了人。另外23个不在寝的人员正在调查中。 邢至森看看一脸疲惫的丁树成:“辛苦了。” 丁树成笑笑,继续他的汇报。 从案发现场看,除了其他尚未查实的人有作案嫌疑外,也不能排除校外人员作案的可能。师范大学位于本市繁华地段,往来人员比较复杂。师范大学的院墙高仅1.9米,一个成年人可以轻松翻越,而且与二舍相邻的院墙外即本市一条主要街道。从二舍来看,由于年代久远,虽然楼下大门紧锁,但是窗户多残破不堪。一楼的窗户都装有铁护栏,但是正门两侧有自行车棚,完全有可能踩在车棚的雨搭上攀上二楼窗台,打开窗户后潜入楼内。从勘验结果来看,二楼两侧厕所里,有几扇窗户已经损坏,根本关不上,在雨搭和二楼厕所的窗台上都有攀爬痕迹,但是不能确认是在案发当晚形成的。因为通过对学生的调查走访发现,很多学生都知道那几扇窗户是坏的,还把那里叫作“绿色通道”。校保卫处有规定,如果学生晚归,必须到保卫处说明原因,然后由值班干部送回宿舍楼,而且第二天还要通报院系。所以很多晚归的学生都选择从那里悄悄地爬上楼去。那些攀爬痕迹很可能是之前的晚归学生留下的。 从死者的社会关系来看,死者周军是外地人,在本地没有亲属。其父母均为工人,社会关系简单,基本可排除由于上一代的仇怨而导致杀身之祸的可能。从调查走访的情况来看,死者周军平时为人比较随和,喜欢开玩笑。虽然有些玩笑比较过火,但没听说与人结过仇怨,也没有证据显示他与校外人员有瓜葛。死者身亡时所穿衣物中无贵重财物,上衣口袋中有人民币32元8角,考虑到没有哪个人会蠢到去厕所抢劫杀人,所以基本可以排除图财害命的可能。从死者遗物的查找情况来看,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基本的情况就是这样。”丁树成合上记事本。 邢至森点点头,抽出一支香烟点燃,又把烟盒扔给丁树成。丁树成也点燃一根烟,两个人相对无言,默默地抽着烟。 “你怎么看?”吸了大半根烟后,邢至森问道。 “比较麻烦。”丁树成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排查范围太大。而且从现有的线索来看,无法推测凶手的作案动机,没法进行下一步侦查工作。” 邢至森没作声,眉头紧蹙。 他已经在经文保处干了五年了,处理过的案子也不算少。可是性质最恶劣的也不过是故意伤害、盗窃什么的,这样的命案还是头一次遇到。刑警出身的邢至森很清楚,按照惯有的侦查思路,推测作案动机是侦破凶杀案的首要步骤,可是这个凶手为什么要杀死周军呢? 死者背景单纯,社会关系简单,仇杀、情杀和谋财害命跟他都贴不上边。这就使得侦查活动无从下手。 “实在不行,就用老法子——摸排查。先从外围查查,看看有没有线索。” 丁树成有点提不起精神,这是一项非常挠头的工作。 邢至森看出丁树成有点情绪,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鼓励。 在这个总人口600多万人的城市里,一个人的消失实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因为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里,同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即使对于警察而言,周军的死,也不过是案头上一堆等待分析的、冷冰冰的数据和资料。然而,在宁静的师大,尤其在破旧陈腐的二舍,却是一个极具轰动性的事件。 方木从保卫处出来之后,想了想决定翘课去附近的书店看书。这一看就是一整天,看完了一本厚厚的王朔文集。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被保卫处叫去问话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整个法学院,而且越传越玄,仅仅一天的时间,最终的版本就是他在课堂里被当场抓获,方木奋起拒捕,后来被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察当场拿下。而他自从去了保卫处之后就无影无踪,这让谣言显得更加真实可信。 方木晚上回到寝室的时候,一推门,就感觉寝室里的气氛异样。大家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尤其是祝老四,一口面条垂在嘴边,好像京剧里的老生似的。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啊?”方木踢掉两只鞋,一头躺倒在床上。 “你……你怎么回来了?”老大结结巴巴地问,“取保候审?我们正商量给你送饭呢。” “靠,你说什么呢?”方木翻身坐起,看着大家好奇又恐惧的目光,一下子明白了。 他又好气又好笑:“保卫处只不过把我叫去问问情况,你们想到哪儿去了?” 寝室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下来,几个人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打听情况。方木想了想,觉得既然警察没嘱咐他保密,就把上午保卫处询问的过程讲了一遍。大家听完后,反而沉默了大半天。 老大缓缓地说:“这个案子……” 几个人眼巴巴地看着他,等待老大发表高论。 “……明显不是自杀!” “靠!”几个声音异口同声地说。 “呵呵,”老大作躲闪状,“不过也真够吓人的,348的老二说他昨晚还去过厕所呢,没准当时周军就已经死在那儿了。” “哎,你们说,”老五一脸神秘地说,“会不会……不是人干的?” “你去死吧,鬼故事看多了吧!”老二说。 “不是我说的啊,”老五委屈地指指方木,“他说的。” 方木看大家都盯着自己,也慌了神:“靠,就是一句玩笑话,你们还受过高等教育呢,这个也信?” 大家哄地笑开了,随即,似乎觉得不妥,又都自觉地闭嘴了。 忽然,门开了。吴涵一脸疲惫地走进来,袖子挽得高高的,胸前还有不少水渍。 “你们都在啊。”说完,吴涵一屁股坐在桌前,端起一杯水来一饮而尽,“‘绿色通道’被封了。以后都早点回来吧。” “被封了?为什么?”经常出去打游戏的老二问道。 “警察怀疑昨晚有人从那里钻了进来,保卫处下午就把那几扇窗户封死了。” “唉,希望是校外人员干的,如果是这栋楼里的人杀了周军,多可怕啊。”老大阴沉着脸说。 大家一阵沉默。是啊,谁会想到朝夕相处的同学会突然痛下杀手。 “我觉得不是这栋楼里的人干的,”方木摇摇头,“谁能下得去手啊?” “是啊,”吴涵放下袖子,“我今天打扫那个卫生间的时候也在想这个问题。周军这小子平时是比较烦人,可是要杀死一个人,那得多大的仇恨啊。” “哦?你还去打扫那个卫生间?”老五问。 “是啊,孙姨死活不敢进那个卫生间,是我打扫的。靠,累死了。” “你不怕啊?”老大钦佩地说。 “怕什么,”吴涵爬上自己的床,把两条腿搭在床边,“真看见那小子我就跟他好好唠唠,没准就把案子破了,立一功呢。” 他把头低下来:“对了,方木,你小子今天跑哪儿去了?我们还以为你被抓了呢。” “靠,三哥,你不是也怀疑我吧?” “呵呵,你肯定不是凶手。” “还是三哥了解我!”方木作感动状。 “你没那胆子!” 大家再笑。吴涵收回腿,把被子铺好:“杀人哪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方木想反驳几句,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快熄灯了,大家拿出洗漱用具,相继去了卫生间。 也许是刚刚发生过命案的缘故,水房里冷冷清清的,没有了往日的喧嚣。很多人宁可多走一点路,去走廊另一头的水房洗漱。 方木看着门框上残留的一条警戒带,叹了口气。 头顶那盏15瓦的小灯泡仿佛比平日暗了许多,几个人站在水池边默默地洗漱,动作很快,似乎巴不得早点离开这里。老大最先洗完离开,然后是老五、老二,就连平时最能磨蹭的祝老四也比方木快。 水房里只剩下方木一个人,他有点慌,急急忙忙地抹了几把脸,端起脸盆就走。可是走到厕所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了脚步。 厕所里似乎比水房里还要暗,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往日湿迹斑斑的小便池台阶上,已经干涸的污渍横七竖八,看起来这一整天都没有用过。四扇隔间的门虚掩着,里面的情形若隐若现。方木把视线投向最里面那个隔间。 周军就是在那里被杀死的。 方木的心脏“嗵嗵”地跳起来。他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又一步,直到站在第一个隔间的前面。 里面肮脏依旧,丝毫没有因为一个失去生命的身体曾在这里蹲了五六个小时而有所不同。 不知道为什么,方木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这样一幅场景:周军蹲在那里,自得其乐地哼着小曲,丝毫没有注意到头顶越来越低的绳套。忽然,绳子套在了周军的脖子上,又被狠狠地提起、勒紧。周军小小地惊呼了一声。随即,他的脖子就被死死地抵在身后的水泥墙上。他顾不得提起裤子,拼命地想站起来。可是自己的身高太矮,头部又动弹不得,只能绝望地来回蹬着双腿。然而,他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这一切如此逼真地出现在方木的眼前,他几乎要顺着那紧攥着绳套的双手望上去…… 忽然,水管里传来一阵轰鸣声,那声音仿佛一个被勒住脖子的人在垂死挣扎时的呻吟。停水了。 方木被这轰鸣声吓了一跳,他飞快地走出水房,小跑着回到了寝室。 你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他狠狠地骂自己。 夜里,每个人都睡得不安稳,床板吱呀的声音此起彼伏。大约凌晨1点的时候,方木听见老五小声地说:“我要去厕所,有人去么?”半天没有回音,老五讪讪地说:“那我也不去了。” 方木更加睡不着。他闭着眼睛,脑子却在不停地转动。他意识到,也许这栋宿舍楼的平静将就此失去。 他不知道的是,整个师大,即将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第四章 天台 年轻是一个中性词,它代表着很多缺点:经验不足、少不更事、容易冲动。同时,它也意味着很多优点,其中之一,就是有大把的时间去遗忘那些不该记住的事情。 一个多月过去了,再没有关于这件凶杀案的更多的消息。周军这个名字和那个恐怖的早晨,在人们头脑里渐渐地由具体到模糊,最后完全被抛到记忆的角落中。日子如流水般平静地过去,曾经因为一个人的死而喧嚣的校园慢慢恢复往日的安详,就好像一粒石子扔进池塘,波纹过后,便再无记载。也许,生活本当如此。 一个周四的下午,国际经济法课刚刚结束。方木收拾好书包,正要离开教室,就被任课的高教授叫住了。他让方木、祝老四、吴涵和孙庆东到他办公室去一趟,说是帮忙搬点东西。方木虽然有点不情愿,但还是跟着去了。 “东西”不少,两大纸箱的资料和一大摞书,而且都很重。从教工宿舍楼抬到行政楼,的确不是什么好差事。方木四人龇牙咧嘴地把东西抬进高老师的办公室,发现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 呵呵,不虚此行。方木想。 那是高老师带的研究生,叫佟倩,法学院公认的美人。美人对高老师充满阳光地笑笑,并不对师弟们过多寒暄,就蹲在地上翻看那些资料。 “哎呀,您有这本书啊?我还在图书馆找了好久呢。早知道就向您借了,没准不用还呢。” “那你印完了拿走吧,记得写借条。”高老师看来并不买账。 美人夸张地撇撇嘴:“你们几个,把这些东西帮我搬到复印室去。” 复印室可是在24楼!四个人面面相觑。 “有电梯,怕什么,大小伙子干这点活儿还为难啊?”说着,美人用手里的书拍了拍祝老四的肩膀。看祝老四的表情,别说有电梯,就是让他扛着箱子跑到24楼也情愿。 方木突然想起一首歌: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方木和祝老四抬着一只箱子,吴涵抬着另一只,孙庆东抱着一大摞摇摇欲坠的书在前面走。美人空着手走在最后面,边走边打电话:“你今晚自己去吧,我不去了……哎呀,你别问了……加班……什么啊,帮我导师复印材料。好,就这样吧。” 好不容易把东西搬进了复印室,祝老四擦擦汗,满脸堆笑地问:“师姐,今晚加班啊?” “是啊。”师姐的声音并不热情。 “需要我们来帮忙么?” “不用了,你们快回去吃饭吧。”美人挥挥手,像轰小鸡似的把他们推出了门。 靠,连句谢谢也不说。四个人走进电梯,方木不满地嘟哝着。 祝老四似乎还在恍惚中。到了一楼,电梯一震,祝老四咂咂嘴:“真是美女啊。” “瞅你那一脸口水,你看谁不是美女啊?”吴涵一把将祝老四推出了电梯。四个人嬉笑着走出了行政楼。 第二天,星期五。阴。暴雨将至。 整个天空都被翻滚的乌云笼罩着,不时有沉闷的雷声从远处传来。在三楼人事处工作的朴雅丽把提包扔在桌上,拿出几块饼干,准备出去给自己泡一杯咖啡。 第5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5) 现在还不到8点半,楼里静悄悄的,大多数办公室都紧锁着房门。由于天色的缘故,走廊里的光线很暗。平时看起来淡雅清新的灰色墙漆,此刻显得分外黯淡。朴雅丽端着几乎溢满的咖啡杯,小心翼翼地走着。快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天空突然亮起一道闪电。朴雅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朝窗外看去。 “咣当!” 咖啡杯落在了地上。在四分五裂的瓷片中,泛着泡沫的棕色液体在地上无声地流淌。 在电梯里徐徐上升的人们都听到了三楼那惨绝人寰的叫声。 丁树成赶到现场的时候,雨已经越下越大了。 尸体位于行政楼三层外的平台上。技术部门的同事们已经在现场忙碌了。两个正在拍照,一个穿着雨衣的技术人员四肢伏在地上勘查。死者为女性。尸体呈俯卧状,头南脚北。从身形及裸露在外的皮肤看,死者年龄不大。几个法医正在收拾工具,丁树成拍了拍一个相熟的老法医:“怎么样?” “典型的高坠。初步估计,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9点至今日凌晨3点之间。死亡原因为颅脑损伤以及大面积内脏破裂导致的内出血。其他的需要解剖后才能确定。” 法医看丁树成微微皱起眉头,解释道:“昨晚突然降温了,只能暂时估计一个大致的死亡时间范围。回去我们抓紧干,争取尽快出结果。” 丁树成不好意思地笑笑:“辛苦了。” “不行,没用了。”伏在地上勘查的警察突然站起身来,他抬起头来看着铁灰色的天空,密集的雨点正如幕布般落下,“雨太大,基本上没什么勘查价值了。” 丁树成也抬起头,这座高24层的办公楼在雨中静静地伫立着。几乎每个窗口都闪烁着或疑惑或恐惧或兴奋的目光。丁树成扫视着在窗口张望的人群,不由得有些眩晕了。 当这个女孩从楼上坠下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感觉眩晕呢? 丁树成扭过头,对自己带来的人说道:“干活吧。” 死者名叫佟倩,女,24岁,师大法学院国际经济法专业二年级研究生,四川人,现住在研究生楼a座407房间。验尸报告显示,死者的死亡时间大约在当晚10点至次日凌晨1点之间,死亡原因是颅脑损伤和大面积内脏破裂导致的内出血。 据死者的室友讲,死者当晚曾说过受导师委托,帮忙复印资料,可能会很晚回来。结果她一夜未归。由于死者生前有一个家在本市的男友,偶尔会到男友家里过夜,因此,死者的彻夜未归并没有让室友感到意外。 复印资料的事得到了死者的导师——高强教授的证实。高强教授准备申报一个国家级课题,需要复印大量的资料。案发当晚,高强要为自己的岳母过生日,抽不开身,就委托自己的研究生佟倩代劳。经调查,案发当晚,高强在本市某酒店为岳母举办生日宴,次日凌晨4点返家。经多名赴宴者证实,在这一时间段内,高强始终没有离开酒店,可排除作案嫌疑。 佟倩的男友是本市另一所大学的在读博士生,案发当晚,他本来与死者约好为一个即将结婚的朋友举办一个告别单身的party,后来死者打电话通知说晚上要加班,不能赴约。死者的男友独自参加了party,他和几个朋友在本市一家酒吧饮酒至次日凌晨2点,之后在一家洗浴中心过夜,直至早8点半。以上情况均有证人提供证明,可排除作案嫌疑。 案发地点在师大行政楼,这座行政楼高24层,法学院办公室位于第17层,复印室在顶楼24层。三楼窗外是一个大约200平米的平台。死者就是在平台上被发现的。据当晚行政楼的值班员唐德厚讲,佟倩大约在当晚5点40分进入行政楼,之后又陆陆续续有几个人进入该楼。至于佟倩是否离开过行政楼,唐德厚表示没有注意。当晚10点以后至次日清晨,唐德厚曾四次巡视过行政楼,没有发现异常情况。 通过对死者生前社会关系的调查发现,死者是外地人,在本市无亲属,社会关系相对简单。据死者生前的同学及朋友反映,死者性格开朗,待人热情,只是有点爱慕虚荣,比较向往高层次的生活水准,但是生活作风比较正派,没有与不良人员交往的纪录。基本可以排除仇杀的可能。通过对其男友的调查访问获知,佟倩虽然容貌俏丽,在校园中不乏追求者,但是两人感情很好,并商定佟倩毕业后两人即举行婚礼。因此,情杀的可能性也不大。 从现场勘查的情况来看,死者衣袋里的155元人民币和留在复印室内的手包里的600元人民币也完好无损。同时,死者被发现时衣物完整。尸体检验结果表明,死者的处女膜陈旧性破裂,但没有当晚发生过性行为的痕迹。由此可见,抢劫杀人和强奸杀人的可能性也不大。 看起来,似乎只有自杀或者意外坠楼这两种可能性了。 丁树成沉吟了半晌,起身来到邢至森的办公室。 听完丁树成的汇报,邢至森半天没有说话,开始一根一根地抽烟。虽然对案件的具体情况还不了解,但是在邢至森心中已经排除了自杀的可能性。一个人,甘愿结束自己的生命,总是有原因的。而一个风华正茂的女研究生,前途光明,爱情幸福,实在没有自杀的理由。如果说佟倩是由于失足而导致意外坠楼,更是疑点重重。因为从尸体的检验结果看,佟倩应该是从19层以上的高度坠下的。那么最有可能案发的地点就是复印室外的天台。她一个人深夜跑到天台上干什么? 丁树成和邢至森有着同样的疑惑,似乎所有的可能性都无法说明死者身亡的真正原因。 回到办公室,丁树成一遍遍翻看着手里的资料,吸完第三根烟后,他起身去了停尸房。 死者覆盖着白布,静静地躺在解剖台上。丁树成掀开白布,一个白皙却毫无生机的身体露了出来。它曾经让主人无比自豪,也让那个深爱自己的男人万分陶醉吧。如今,它被粗暴地从楼上抛下,又被无情地剖开。丁树成看着死者的头部。那是一张曾经秀丽,此刻却破碎不堪的脸,口和眼半张着,一副微微惊讶又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要告诉我什么呢? 下午送来的现场勘验报告彻底排除了自杀和意外坠楼的可能性。 因为现场太干净了。 死者生前曾经去过24楼的复印室,现场保护得还算完好。门是虚掩的,没有上锁(钥匙在死者的手包里)。复印室是一个5平方米左右,呈正方形的房间。室内有一台夏普复印机,一张桌子(死者的手包置于其上),两把椅子和三箱半打印纸。复印机呈开启状态,复印好的资料整齐地码放在一旁。上述情形显示,案发时,死者正在工作。 然而,令现场勘查人员惊讶的是,在室内,包括复印机、桌椅和门把手上都没有发现任何指纹。 此外,根据现有情况,可以推断最有可能的案发地点就是复印室外的天台。天台位于复印室对面,中间是24楼的走廊。如果要上天台的话,需要打开窗户,攀上窗台,才能进入天台。而在复印室对面的窗台上也没有发现任何足迹,窗户紧闭,铝合金的窗框上也没有留下任何指纹。 就好像有人把现场彻底打扫了一遍。 邢至森对此显得很有兴趣,安排了手头的工作后,就和丁树成去了师大。 他们直接到了24楼的复印室。现场的情况和报告中描述的基本一致,只是缺少了那些原版资料及复印件。丁树成告诉邢至森,现场勘查完毕后,高教授曾提出要取回那些资料。警方经查验后,认为资料中并无有价值的线索,遂同意了他的要求。 邢至森和丁树成转了一圈后,就上了复印室对面的天台。 接连两天的降雨终于告一段落。气温骤降,北风猛烈。邢至森和丁树成竖起衣领,打量着这个呈长方形,大约有100平方米的天台。 天台上很干净,空荡荡的,只在墙角处堆着少许细沙和几块残破的红砖,应该是以前做防水工程的时候留下的。 丁树成走到天台边缘,这里没有任何护栏,只有一个大约16公分高的水泥外沿。 佟倩是不是从这里坠下的呢? 丁树成小心地踩在水泥沿上,试探着向下张望,顿时感到头晕目眩。他急忙退回来,向远处望去。这是师大校园里最高的建筑,整个校园和附近的建筑尽收眼底。大概快到了晚饭的时间,校园里很热闹,成群的人在校园里走动,几台车在人群中小心地穿梭着。 忽然,他感到有人来到自己的身后。丁树成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到邢至森正蹲在地上,盯着自己的脚下。 丁树成低头一看,自己脚边的水泥沿上放着半块砖头。一米开外,也有一块。 丁树成也蹲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他想问邢至森,可是看着他全神贯注的样子,又不敢作声。 邢至森突然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从窗户跳进走廊,邢至森径直走向复印室。丁树成尾随而至,看见他正趴在复印室的地上仔细找着什么。 “老邢,你这是……” 邢至森不说话,鼻子几乎贴到了地上,一寸一寸地搜索着。 几分钟后,邢至森面露失望的神色。他站起身来,想了想,在室内来回扫视着。很快,他的目光集中在东南侧的墙面上。 丁树成循着他的视线望去。那是几块水渍,还没有完全干透,颜色比其他的墙面略深。不仔细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从形状上来看,似乎是水泼到地面,又溅上去的。 丁树成看看邢至森,后者正盯着那几块水渍出神,慢慢地,嘴边显出一丝笑意。 “小丁,你去问问高教授,他拿回去的那些资料有没有什么问题?” 第五章 挚爱 两个月前。盛夏。 强烈的阳光笼罩着整个城市,干燥的风缓缓吹着,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让人听了感到莫名的烦躁。现在是下午1点半,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尽量躲在阴凉的地方,被晒得发软的柏油马路上空空荡荡的,偶尔有几辆车飞驰而过,也像怕烫似的很快消失了。 男孩在路边走着,脚步匆匆。在炽热的阳光下,他的脸上汗水淋漓,身上那件不合季节的厚布衬衫也早已湿透。 走到一个住宅小区的门口,男孩停下来,摘下眼镜,用手指揩揩鼻子两侧,又重新戴上眼镜,四处环视了一下。周围寂静无比,一台卖冷饮的小车停在路边,白发苍苍的老妇坐在车后打着瞌睡。一条小狗无精打采地趴在她的脚下,不时呼哧呼哧地伸出舌头喘息着。 男孩确信无人注意自己之后,飞快地跑进小区,直奔其中一栋楼房而去。小狗被男孩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着男孩消失的楼门。很快,它又低下头,静静地伏在主人脚下的阴影里。 楼道里的凉爽让男孩舒服了很多。他小心地攀上三楼,在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待呼吸稍稍平复之后,他却不急着敲门,而是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许久,男孩才轻轻地在门上叩动了几下。 室内传出一个女声:“谁啊?” 男孩没有吭声。 过了几秒钟,女声再次响起:“自己开门吧。” 男孩从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左右看了看,打开门锁,飞快地闪了进去。 这是一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陈设简陋,但是收拾得还算整洁。虽然时值正午,室内却门窗紧闭,闷热幽暗。一个半躺在床上的女人费力地坐起身来,向男孩疲惫地笑笑。 “就知道是你。” 男孩不作声,四处张望着。 “别找了,亚凡去参加夏令营了,今晚不回来。” 男孩明显松了口气。随即,他感觉到室内的温度,汗也一下子渗了出来。他看着紧闭的窗户与窗帘,皱了皱眉头。 女人笑笑,指了指放在角落里的老式电风扇:“打开吹一会儿吧,凉快凉快。” 男孩走过去打开风扇,扇叶吱吱嘎嘎地转动起来,清风徐来。 风吹到女人身上的时候,她打了个寒噤,把身上盖着的棉被向上拉了拉。 “别冲着我吹——受不了。” 男孩把风扇转过来,按下一个按钮,风扇立刻停止了摆头,朝着男孩的方向旋转着叶片。男孩解开衬衫,露出干瘦但是很结实的胸膛,畅快地吹着。 女人默默地看着男孩,面带笑意。良久,女人再次开口:“别吹太长时间,小心感冒。” 男孩看着女人,开口说道:“你怎么样,还好吧?” 女人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收敛。她幽幽地瞪了男孩一眼,转身面向墙壁躺下去。 男孩有些疑惑,更感到尴尬,只好原地垂着手站着。 一时间,除了扇叶转动的涩滞声音,室内再无半点响动。男孩站了一会儿,自己也觉得无趣。想了想,他低声说道:“那……你好好休息……” 女人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却轻柔:“你过来。” 男孩犹豫了一下,慢慢地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手放在女人的肩膀上。 女人不说话,也不回头,只是向床里挪动了几下,腾出一个不大不小的位置。 男孩的脸色也柔和起来。他脱掉鞋,想了想,把鞋尖冲着门口,小心地摆好。 随即,他躺在女人身边,把手从女人脖子下伸过去,温柔地搂住女人的肩膀。女人没有拒绝,向后挪挪身子,闭着眼睛,舒舒服服地躺在男孩的怀里。 女人的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男孩用另一只手抚弄着女人的头发,手掌不时摩挲过她的额头。女人枕在男孩的手臂上,轻轻地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一言不发地躺着,只听见风扇吱吱地朝着一个无人的角落吹着。 女人的手布满皱纹,干燥,粗糙,手指轻轻滑过男孩健康黝黑的皮肤,麻酥酥的很舒服。男孩闭上眼睛享受着,午后的倦意渐渐袭来,不知不觉中,竟睡着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夕阳西下。傍晚的时候,男孩突然醒了。他猛地坐起身来,惶恐无比地四处张望着。女人被男孩突如其来的动作掀到一边,又是惊讶又是好笑。 “你怕什么,家里只有我们两个。” 男孩松了口气,喘息着重重躺下,感觉全身瞬间就布满汗水。 第6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6) 女人把下巴搁在男孩胸口,手指在男孩不停起伏的胸膛上轻轻画着。男孩低下头,在女人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女人仿佛受了鼓励一般,立刻紧紧地抱住男孩,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抱了一会儿,女人听到男孩的肚子里“咕咕”地响了两声,不由得笑了。 “饿了吧?” 男孩点点头。 “我也有点饿了,厨房里有一只鸡,今早杀的,你会做鸡汤么?”男孩又点点头。 女人噘起嘴,眯起眼睛:“我要你做给我吃。” 男孩又吻了女人的额头一下,光着上身跳下床,不一会儿,厨房里就飘来阵阵香味。 女人半躺在床上,侧耳倾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不时抽动一下鼻子,眼睛里满是笑意。 晚上7点多的时候,男孩和女人一起吃了晚餐。女人始终赖在床上,让男孩一口口把鸡汤喂进她的嘴里。 也许有他的陪伴,女人的胃口很好。一碗鸡汤下肚,女人的脸色红润了许多。 男孩狼吞虎咽地把剩下的汤和鸡肉一扫而光。然后,两个人拥在一起看电视,男孩目不转睛地看着一部枪战片。女人对电视节目不感兴趣,乖乖地依偎在男孩怀里,不时抬头看看他的脸。 转眼间,时钟已经指向夜里10点。男孩拍拍女人的肩膀,起身穿好衣服。女人拥着被子躺在床上,默默地看着他。男孩系好鞋子,坐到床边,俯下身亲了女人的嘴一下。女人一下子把男孩抱住。 “留下来吧,今晚只有我们两个人。” 男孩犹豫着。 “明早你再走,好么?陪陪我。” 也许是被女人充满祈求的目光打动,男孩点点头,重新脱掉鞋子和上衣,想了想,又脱掉了外裤,身上只剩一条褪色的蓝色内裤。他飞快地钻进了女人的被窝,顺手关掉了电灯。 黑暗中,男孩抱住女人,手伸进了女人的衣服里。女人没戴胸罩,皮肤凉滑细腻。男孩的手在女人的肚子上轻轻抚摸了一阵,随即,就在她的身上游走起来。 两个人如胶似漆地缠绵着。男孩的呼吸逐渐粗重,女人的呻吟声也越来越大。男孩腾出一只手拽掉自己的内裤,急不可耐地去拉女人的裤子。女人却突然清醒过来,用力推开他。 “今天不行!” 满脸通红、气喘如牛的男孩一言不发地拨开女人的手,用力撕扯着女人的裤子,女人急得乱踢乱蹬,口中不时小声哀求着。木床随着两个人的挣扎吱呀作响,突然,女人挥起手,在男孩的脸上打了一记耳光。 男孩被打得目瞪口呆,手上也停止了动作。女人有些后悔,忙起身抚向男孩的脸庞。男孩见她心软,再次把手伸向女人的裤子。女人急忙又拉住。 “没良心的,你还想让我遭罪啊?”女人恨恨地说。 男孩一下子愣住了。半晌,他猛地坐起,按下电灯开关。眩目的灯光在室内亮起,女人忙用手遮住眼睛。男孩一下拉下女人的裤子。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女人的下体满是暗红色的血,身下的棉垫也被洇红了一片。体毛被已经干涸的血粘在一起,硬硬地纠结成几簇。 男孩怔怔地看着。女人幽幽地瞪了男孩一眼,慢慢拉上裤子,抬手关掉电灯,又拽着男孩躺倒在自己身边。 男孩全身僵硬地躺了许久,忽然叹息一声,伸手把女人搂进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怎么不告诉我?” 女人抬起头,满心诧异地看着他。 “我告诉你了——你没看到那封信么?” 男孩的动作一下子停下来。 第六章 回魂夜 方木看得出来,祝老四这几天心情不好。 上课的时候,祝老四常常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发愣。回到寝室里,他也不太爱搭理人,不是躺在床上望着床板出神,就是坐在桌前乱涂乱画着。即使去网吧,他也不再大呼小叫地打游戏,而是登陆某个网站默默地浏览。方木偷瞄过那个网页几眼,发现那是一个关于灵异方面的网站。方木心里明白了几分。祝老四的异样,大概是因为佟倩。 佟倩的死,在这个刚刚恢复平静的学校里再次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在任何地方——食堂、教室,甚至厕所,都能够听到对这件事的种种猜测。流传的版本甚多,有的是佟倩和导师私通,师母当晚来找她谈判,话不投机动起手来,师母把她推下了楼;有的是佟倩脚踩两只船,和第三者假借加班的名义在24楼幽会,正在苟合之时被男友捉奸在场,男友羞愤难当,把她从楼上扔了下去;有的说是精神病发作意外坠楼;更离谱的是,有人猜测24楼里有鬼,附上了佟倩的身,把她弄死后做替身。 对于佟倩的死,方木是有一点可惜的。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竟然会以这种惨不忍睹的方式离开人间。生性爱打扮的师姐,知道自己死后是这样一副面目全非的样子,大概也会觉得不甘。不过佟倩毕竟和自己接触甚少,方木更关心的是周军。毕竟这家伙和自己在一个教室里坐了三年。可惜的是,关于第一起命案的消息再无下文。 连续死了两个学生,学校也感到压力巨大,为此还专门开了一个会,让各系负责人回去传达学校的态度。所谓“态度”,无外是学校正在配合公安机关积极破案,不要听信谣言,要相信公安机关的能力云云。在铿锵有力,却空无一物的会议精神里,方木格外反感“亡羊补牢”这个词。 佟倩死后的第七天傍晚,方木打完篮球回到寝室,发现宿舍里只有祝老四一个人。祝老四躺在床上发呆,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裤脚上有些泥,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方木拿着脸盆出去洗脸,回来时看到祝老四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桌旁摆弄着什么。 方木知道他这几天情绪不高,没敢跟他多说话。简单整理了书包之后,就准备出去上自习。刚走到门旁,祝老四叫住了他。 方木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到祝老四怔怔地看着自己,灰白色的嘴唇哆嗦着。还没等方木开口,两行泪水已经从他脸上滚落下来。 方木乱了手脚,这胖厮平时没心没肺的,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哭。 方木急忙走过去,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象征性地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祝老四低下头伏在桌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哭了一会儿,祝老四站起身,一边擦眼泪,一边扯了张卫生纸擤擤鼻子。之后,他转头看着方木,低声问道:“你相信有鬼么?” 方木一愣,这才注意到桌上摆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堆奇怪的玩意儿。似乎是一叠写着弯曲字符的黄纸,一根缠着布条的竹竿,还有一摞纸钱。 “你不会吧,四哥?”方木竭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惊讶,“你这是……” “我真的很喜欢她!”祝老四的眼睛里又溢满了泪水。 方木无语。他看着桌上的字符和纸钱,心里默默地算了算,开口问道:“今天……” “对,今天是佟倩的头七,按我们老家的说法,死者在今晚应该回到她死的地方,就是回魂。我在网上找到了一个本市的大仙,向他买了——不,请了这些东西,今晚给她招魂,也许能知道谁害了她。” 方木想了想:“头七好像是回家看亲人吧?” 祝老四被问得愣了一下:“也许……也许会顺路回行政楼吧,毕竟是最后去过的地方。” 他起身拉住方木的手,表情恳切:“寝室里我和你关系最好。而且,你胆子最大——今晚,你陪我一起去吧。” 方木心说我他妈连那个厕所都不敢去。他看看祝老四,斟酌着自己的词句:“四哥,我们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祝老四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知道自己挺傻的。不过,我今晚一定要去。”顿了一下,他又说道:“是兄弟的,今晚就陪我一起去。” 方木心软了。他看着祝老四泪流满面的脸,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 商量了半天,两个人的计划如下:9点钟左右,祝老四先进入行政楼,打开一楼卫生间的窗户,让方木带着东西爬进去。10点左右,祝老四在关寝前出行政楼(最好让值班员看见他出去)。而后,他从一楼卫生间的窗户处折返。搞定一切之后,他们再从这里溜出行政楼,让今晚值班的吴涵打开宿舍门,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寝室。(这个猪脑子最初的计划是:两个人拿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大摇大摆地走进行政楼。方木认为行政楼里出事以后,肯定会对进出人员格外注意,所以最好谨慎点。祝老四认为方木的意见很重要,并表示自己没有选错人,方木心里说:靠!) 可是,计划实施的时候还是出了点小岔子。行政楼一楼卫生间的窗户被铁护栏牢牢封住了(这大概是学校亡羊补牢的措施之一)。方木没了法子,只好把东西交给祝老四之后,硬着头皮,在值班员的注视下走进行政楼。 两个人在17楼的卫生间里躲到午夜时分,大气也不敢喘。祝老四这神经病一进楼就想去三楼的平台烧纸。方木提醒他,回魂一般要等到午夜之后。再说,9点多就在三楼平台上点火,不被发现才怪。 等到值班员巡查过之后,两个人拎着塑料袋,悄悄地钻出了卫生间。祝老四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径直奔向电梯。方木又惊又怒地阻止了他。死胖子不解,说坐电梯多快啊。方木咬牙切齿地小声提醒他:坐电梯肯定会被值班员发现。 祝老四恍然大悟,再次表示感激。方木则开始怀疑和这个家伙一起行事是否理智。 楼梯间里一片漆黑。在狭窄的空间里,任何声响仿佛都被放大了好几倍,就连塑料袋摩擦的声音都让他们觉得刺耳。方木和祝老四扶着墙,一边默数着楼层,一边战战兢兢地下楼。行进中,方木突然有一种错觉,似乎他们正前往深深的地底世界。 好不容易挨到三楼,两个人打开走廊里的窗户。寒风立刻倒灌进来,直蹿肺管。方木哆嗦了一下,跟着祝老四爬过窗户,来到外面的平台上。气温很低,狂风又起。方木感觉身上的体温一下子就被冷风带得无影无踪。祝老四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蹲下身子忙活起来。连怕带冷,方木全身打着寒战,不住地催祝老四快点。祝老四的动作却越来越慢,最后竟大声抽泣起来。方木无语,知道劝了也是白劝,只能暗自祈祷一切快点结束。 祝老四哭了一会儿,仰起泪迹斑斑的脸,冲着浓黑如墨的天空喃喃自语:“佟倩,我来看你了……” 方木也朝上方望去,24层的行政楼在夜色中显得高不可攀。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方木不由得一阵眩晕,觉得这栋楼仿佛一座立于天地间的墓碑,随时有可能向自己倒下来。 佟倩从上面跌落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是刹那间失去支撑的慌乱?是高速坠落的绝望?还是预感到那致命撞击的恐惧? 把一个人从那么高的地方推下来,又是什么感觉? 看她在跌落的一瞬间狂乱地伸出双手,或许还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尖叫,目睹她消失在脚下茫茫的夜色中,等待那沉闷的“嘭”的一声…… 他,会是什么感觉? 祝老四哆哆嗦嗦地点燃了纸钱。很快,平台上亮起了一个小小的火堆。他一边拨弄着,一边抹着脸上的泪水。纸灰被风卷起来,又散落在平台上。有几块落在祝老四的脸上,被他胡乱抹去,顿时成了黑白脸,在火光的映衬下,甚是吓人。 纸钱烧得差不多了,祝老四拿出那根竹竿,一边摇晃,一边念念有词。方木听了半天,一句也听不懂,估计是招魂的咒语之类。可是,折腾到凌晨1点多,并没有美人的香魂如约而至。祝老四很失望,方木却觉得大为庆幸。正当两人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方木才意识到,已经出不去了。 方木和祝老四商量了一下,决定在卫生间里挨一宿。第二天早上行政楼开门后,再偷偷地溜出去。 卫生间的大理石地面冰冷无比。折腾了大半夜的方木背靠着暖气,埋怨了祝老四几句,慢慢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站在天台上,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奇怪的是,方木能清晰地看到楼下有人在抬头望向自己。他甚至可以分辨出那些人的脸。 周军、佟倩、祝老四…… 更奇怪的是,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其中两个人已经死去。而他们,只是仰着苍白的脸,默默地看着自己。 方木感到有些尴尬,毕竟他很不习惯这种被关注的目光。于是,他急着要走下天台。突然,一个念头从他的脑海中闪过:跳下去,是最快的办法。 他真的这么做了。随即,他就发现自己从暖气片旁滑落,侧躺在卫生间的地面上。 方木爬起来,立刻感到肩膀酸得要命。他一边揉着脖子,一边茫然四顾。思维渐渐清晰之后,他忽然意识到,祝老四不见了。 方木一下子紧张起来。他翻身跳起,睁大眼睛在四周张望着。然而,卫生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老四,你在哪里?”方木壮着胆子小声喊道,发现自己的声音也颤抖起来,“你他妈的别吓唬我啊!” 无人回应。 冷汗立刻从他的额头上沁出来。方木定定神,抬脚走到卫生间的门旁,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一片漆黑,寂静无比。方木舔舔已经干裂的嘴唇,竭力平息着急促的呼吸,一步步向前走着。 走过一个转角,前方就是连接着室外平台的另一条走廊。眼前有了微弱的光线,方木也发现在某扇窗户前,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方木先是一惊,随即就恼火起来。从身形看,那分明就是祝老四。 “你他娘的!”方木快步走过去,同时低声喝道,“不说一声就跑了!” 祝老四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方木,松了口气。 “我还在等她。”祝老四重新把视线投向窗外的平台,语气消沉,“可惜她没来。” “算了吧。”方木没好气地说道,“佟倩要是真来了,非把你吓个半死不可。” “怎么会,我那么喜欢她。”祝老四看看方木,“不过,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祝老四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你说,我们是不是弄错了地方?” “嗯?” “佟倩是从24楼的天台上摔下来的,虽然死在平台上,但她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啊。” 第7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7) 方木一怔,想了想:“嗯,也对。” 祝老四来了精神:“你记不记得我们学刑法的时候学过,犯罪行为发生地和结果发生地都属于犯罪地,以此类推,佟倩掉下来的地方也应该算啊。” 方木心说你个死胖子,刑法考试差点没及格,这里倒是记得挺清楚。不过,他实在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和祝老四讨论刑法问题,他也不认为佟倩死了之后还这么有科研精神。犹豫再三,他还是同意和祝老四上24楼看看。 两个人爬上24楼,已是满头大汗。走廊里黑洞洞的,似乎将长度无限延展。两个人走了好一阵,才看见复印室的门在走廊尽头若隐若现。越接近它,方木就越感到那黑暗更增加了一分,不由得寒噤连连,脚步也慢了下来。祝老四倒是蛮有情绪,他拉了拉踌躇不前的方木,疾步向复印室走去。 眼看着复印室的轮廓逐渐清晰,突然,方木的心脏狂跳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伸出手,想拉住祝老四,可是还没来得及碰到他,祝老四就猛地站住了。方木下意识地向前望去,一瞥之下,顿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复印室的门缓缓打开,两个模糊不清的影子出现在门前。 真的有鬼。 方木和祝老四呆立在走廊里。方木死死地盯着对面那两个影子,大脑一片空白。忽然,仿佛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方木突然想到了什么。 两个?难道周军也来了? 对面的两个人影一动不动地站着。方木清晰地感觉到,他们在“看着”自己和祝老四。 笼罩在四周的黑暗,悄然挤压过来。走廊里一片寂静。两个人和两个影子,默默地对峙。 祝老四终于回过神来,颤巍巍地轻声说:“佟倩,是你么?” 对面的黑影之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随即悄无声息地瘫倒了。 方木被这声尖叫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拉起祝老四,转身就跑。刚跑到楼梯口,方木就被一阵刺目的白光晃得睁不开眼睛。随即,他就看见几束手电光从下面直射上来,伴随着几声大喝:“谁,干什么呢?” 方木和祝老四被辅导员从保卫处带回寝室,已经是上午9点了。 昨夜,保卫处的干部和行政楼的值班员在楼内例行巡视。巡到23楼的时候,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尖叫,几个保卫处的工作人员跑到楼上,正好遇见了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的方木和祝老四。他们被吓得不轻,指着复印室的方向连说有鬼。几个保卫干部壮着胆子来到复印室门口,发现一对男女瘫在地上。女的已经昏了过去,男的虽然神志尚存,可是裤子已经全湿了。 经调查,这对男女分别是学生食堂的大师傅和服务员,一直保持着男女关系。昨天晚上,为了省下开房的钱,他们跑到行政楼里来亲热。为了避人耳目,他们特意到了大家纷纷回避的24楼(靠,方木想,这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正好复印室的门没锁,他们就跑到里面一番云雨。事毕,拉开门回到走廊里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两个黑影。其中一个拿着一根竹竿,颇像传说中无常二鬼所持的哭丧棒,特别是持棒者鬼声鬼气地喊了一句曾在这里坠楼身亡的佟倩的名字,两人的理智霎时崩溃。女服务员被当场吓昏过去,至今还在医院里躺着。 这两个人的事虽然龌龊,但是毕竟可信。而方木和祝老四就显得比较可疑了。 祝老四坚持说两个人是来给敬爱的师姐烧点纸,以寄托哀思。保卫处的人问那根竹竿是怎么回事。祝老四支支吾吾地说那是买纸钱的时候送的——买一送一。保卫处的人当然不信,旁敲侧击地说犯罪者一般都会回现场看看,还通知了公安局。公安局来了一老一少两个警察,问了几句,就把他们放了回去。临走时,年长的警察笑问他们是不是打算给死者招魂,好给佟倩报仇什么的。祝老四刚要发表意见,就被方木连拖带拽地弄走了。 方木和祝老四回到寝室里,辅导员骂了他们几句就离开了,临走前,责令他们每人写一份检查。经过这一夜的奔波与惊吓,方木已经筋疲力尽。他拉开被子,衣服都没脱就钻了进去。可是他躺了好久,却睡不着,感觉脑子里仍然被乱七八糟的画面塞得满满的。 祝老四也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着。足足半小时后,方木听到他冲自己“嘘、嘘”了两声。方木闭着眼睛不搭理他。祝老四觉得无趣,就一个人坐在床上自言自语。 “我知道连累你了,实在对不住。可是……唉。” 祝老四叹了口气:“实话告诉你,佟倩死的那天晚上……我去行政楼了。” 方木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清醒过来。 “我本来想借这个机会多和她接触接触。刚拐进走廊,我就看见复印室亮着灯,佟倩在和一个人说话。我以为是她男朋友,就回去了。现在想想,也许就是那个人害了她。” 祝老四擤擤鼻子:“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进去了,也许佟倩就不会死。所以,我总觉着自己对不起她。所以……” 方木腾地一下坐起来。 “老四,你应该去找警察!” 第七章 雪雕 高教授拿回去的资料果真有问题。 接到丁树成的通知后,高教授检查了从复印室里拿回来的资料。结果,他发现一年前所做的一个课题的结题报告不见了。技术部门对现场进行了二次勘查。勘查结论显示,墙上的水渍的形成时间为案发当晚。从水渍的形状和位置看,应该是从高处泼洒至地面后,又溅到墙上的。经检验,水渍中含有茶多酚和儿茶素的成分,怀疑形成水渍的液体是茶水。从现场摆放的物品推断,茶水倾倒的位置很可能是那张桌子。虽然桌子上的痕迹经过人为擦拭,但是从木质桌面的裂缝中,也发现了含有同样物质的水渍。据死者的室友反映,佟倩生前因为怕牙齿变黄,所以从不喝茶。由此可见,当天带茶水进入复印室的肯定不是佟倩,而是另外一个人。 同时,法学院三年级学生祝城强也提供了重要线索。根据他的说法,案发当晚,的确有人和佟倩在复印室里共处。祝城强无法提供那个人的体貌特征,但可以肯定是男性。至于那个人的口音,因相隔距离较远,且祝城强只听到两人交谈时的只字片语,因此无法确定。 邢至森对案发过程做了大致还原:一个带着茶水的人,在案发当晚进入了复印室。他将水打翻在资料上,然后和死者把弄湿的资料带上24楼天台晾晒。他故意把资料晾在天台边缘,然后引诱死者来到天台边缘,将死者推了下去。 之所以有这样的推断,出发点是摆在24楼的天台的水泥沿上的两块砖头。在那个位置上摆放砖头,看起来似乎是为了晾晒某种较轻、会被风吹走的东西。邢至森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纸。由此,邢至森有了这样的设想:会不会是因为正在复印的资料被水弄湿了,佟倩在天台上晾晒资料时发生坠楼?复印室墙面上的水渍初步验证了邢至森的假设。结合现场极有可能被人清理过这一情况,邢至森几乎可以肯定佟倩是被人谋杀的。鉴于凶手是个极其谨慎、小心的人,作案后,为了干扰警方的视线,他一定会把被水弄湿的资料拿走。所以邢至森要高教授检查一下拿回去的资料,而结果也证实了邢至森的思路是正确的。 本案的诸多疑点让市公安局决定把本案定性为凶杀案件。而且,凶手很可能是死者认识的人,特别是在校学生。因为邢至森注意到,穿梭于校园中的大学生们,随身的标准配备就是书包、坐垫和茶杯。有鉴于此,警方决定把调查的重点放在学生之中。 毫无疑问,在c市师范大学这样一所万人高校中,查找一个可能是凶手的学生,实在是既费时又费力的工作。丁树成决定去一趟师大,一来向学校通报一下案件侦破的情况,二来和保卫处商量一下配合调查的事。 临动身前,邢至森说他想去师大附近的区政府,问能不能载他一程。丁树成还有很多问题想听听他的意见,当然求之不得。然而,邢至森在路上不怎么说话,始终盯着窗外,似乎心有所思。 路过师大的时候,邢至森突然问道:“上次那个案子查得怎么样了?那个叫周……周什么来着?” 丁树成答道:“周军——暂时没什么头绪。怎么?” 他看看邢至森的脸色,想了想,又问道:“你觉得这两件案子有关系?” 邢至森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丁树成目视前方,边整理思路边说道:“这种可能性我也考虑过。毕竟,在几十天内,同一个学校里死了两个人,实在是蹊跷。不过,死者一个是男的,一个是女的;一个是本科生,一个是研究生;一个是摔死,一个是被勒死。而且这两个死者的社会关系几乎没有交叉点。至少从现在来看,还找不到这两件案子的关联之处。” 邢至森沉吟了一下,说:“先查这个吧,周军的案子也别放松。” 车开到区政府门口,邢至森下车,目送丁树成掉头离去。他看看面前的区政府大楼,却不急着进去,站在台阶下点燃了一支烟。 诚如丁树成所言,发生在师大的两起命案,从表面上看来毫无关联。但是邢至森心里总是不自觉地把它们放在一起比较。尽管从被害人属性、犯罪手法、案发地点来看,这两起命案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邢至森却始终隐隐觉得它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只不过,这种感觉是相当模糊的,缺乏依据。虽然邢至森相信直觉的存在,但现在就进行并案调查,显然为时尚早。 邢至森不知道,有这种感觉的,不止他一个人。 方木和祝老四给佟倩招魂的事情,很快在法学院传开了。有的人佩服他们的胆量,有的人感动于祝老四的执着,不过大多数人还是对这两个20世纪的大学生抱着讥笑的态度。方木被大家接连嘲笑,臊得不想出门。死胖子倒是赢了个痴情男的形象,赚了许多女生赞许的目光。 缩头缩脑地过了几天之后,方木意识到,尽管自己不愿意回忆他们的荒唐举动,但是,在他的脑海中,当晚的各个场景仍在反复回放——好像一部悬疑电影中,那些暗藏玄机的镜头。 其中,一幅画面在方木的头脑中盘桓了很久。在某天午夜,方木突然从沉睡中醒来,而那幅画面也定格在他的脑海中,清晰无比。 复印室门前,并肩而立的两个沉默的影子。 方木记得,当他在黑暗中分辨出那是两个人的时候,心头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周军也在。 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方木很难解释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他宁愿相信那是在极度惊恐的状况下的胡思乱想。可是他很快发现,不管他如何痛骂自己的幼稚与荒唐,这个念头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幽灵,始终在头脑中萦绕,不时小声地提醒方木,迫使他在不知不觉中反复审视那个镜头。 周军和佟倩,会不会死在同一个人手里? 在一片黑暗中,方木躺在床上,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无奈地任由这个恐怖的念头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当它完全占据方木的思维的时候,他已经毫无睡意。同时,感到既迷惑又恐慌。 迷惑的是,究竟是什么样的冤仇,让凶手对这两个几乎毫不相干的人痛下毒手?就好像用一条鲜血铸就的链条将两人捆在一起,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恐慌的是,如果真的是同一人所为,那么这两个人的死是不是最后的结局? 幸福的憧憬似乎总是遥不可及,而不祥的预兆却总是随后就敲响你的房门。 进入十二月,地处东北的c市已经很冷了。到了晚上,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几摄氏度。 今天,灰黑色的云层覆盖着天空,月亮和星星都不见了踪影。根据气象部门的预告,今夜将有本市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每个走在校园里的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衣,抱怨着越来越冷的天气,讨论着哪个自习室最暖和。 再暖和的地方,也比不上恋人的怀抱。 即使在如此的低温之下,在被称为恋爱角的体育场,依然流连着一对对青年男女。这些热恋中的年轻人,要么手拉着手在操场上一圈圈地漫步;要么在背风的地方,依偎在一起说些悄悄话;胆子大一点的,就在更黑暗的角落里,忘情地拥抱、热吻。 晚上10点,在外自习的学生们开始陆续返回寝室,校园里呈现出一天中最后的喧闹。很多人大声说笑着穿过体育场,不时向情侣们吹起善意的口哨。受到打扰的男女们不无留恋地站起身,随着返寝的人流消失在各个宿舍楼中。很快,体育场上一片寂静,只听到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地吹着。 没有人留意到,在体育场东北角的台阶上,依然有一对男女在难舍难分地纠缠着。 许久,女孩轻轻推开男孩:“该回去了,太晚了。” 男孩显然还意犹未尽,重新把女孩搂进怀里。女孩正要出言嗔怪,就被他的双唇封住了嘴。 又亲热了好一会儿,男孩柔声问道:“冷么?” “不冷。”女孩温柔地看着他。黑暗中,彼此的眼睛闪闪发光。 “估计关寝了。反正也回不去了,我们去看通宵电影吧。” 女孩想了想:“行,不过你到时候不准做坏事啊。” 女孩的话与其说是告诫,不如说是提醒。男孩兴奋得满脸通红,猛地站起来。大概是因为坐的时间太长,加之气温过低,脚都麻了,男孩没有站稳,摇晃着打了个趔趄。 女孩笑骂道:“傻瓜,慢点,你……” 随后她的眼神中就充满了惊恐。 因为她看到男友的身后陡然升起一个黑影! 黑影挥起一根木棒似的东西,猛地砸在男孩的头上,男孩哼了一声就一头栽倒在地上。女孩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尖叫一声之后,她顾不得被打倒的男友,转身就跑。 黑影轻盈地跳过台阶,一把抓住了女孩的头发。女孩被拉倒在地,挣扎着要爬起来。刚抬起半个身子,女孩就感到一块湿冷的毛巾捂在自己的口鼻上。刹那间,一股怪异的味道直窜鼻腔。女孩拼命撕扯着,想把那块毛巾从脸上拽下去。然而,她只是勉强挥动了几下手臂,就悄无声息地瘫倒了。 第8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8) 黑影把毛巾收好,低头查看瘫软在自己脚下的女孩。确认她已经失去意识后,黑影又扭头看看那个男孩。后者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黑影弯下腰,把女孩扛在身上,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此时,灰黑色的天空中,已经有大片的雪花缓缓飘落下来。 半小时之后,黑影一个人急匆匆地返回。令他吃惊的是,原处已是空空如也。他急忙向四处张望,没有那个男孩的影子。 覆盖了一层积雪的地上,一行浅浅的脚印指向体育场的南出口。 黑影没有犹豫,他飞快地穿过体育场,跑到南出口,左右张望了一下,依旧不见人影。他的心狂跳了起来,转身跑进体育场,翻过栏杆,疾步登上二十多层的台阶。最后,他站在看台顶端,睁大眼睛,透过越来越密的雪花向下搜寻着。 来回扫视了几圈之后,他终于看到了那个提前苏醒的人。男孩捂着头,手扶着体育场的外墙蹒跚前行。 他估算了一下距离,随即就沿着台阶跑起来。十几米外的台阶下还有一个小门,从那里出去,应该来得及拦住男孩。 必须拦住他,否则一切就会败露。他全力跑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台阶上已经满是积雪。突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撞在了台阶顶端的围栏上。 顿时,肋骨处传来一阵剧痛。几乎是同时,他听到了几声清脆的断裂声和下面一声短促的惨叫。 他顾不得察看伤势,咬着牙冲下台阶,拉开小门,冲了出去。 男孩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跪伏着,头顶着地面,两只手软软地垂在身侧。在他的头部和身上到处都是碎冰块,脖颈后面插着一支晶莹透亮的冰凌。 男孩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这样的场景大概也是黑影没有想到的。呆立了半天,他走过去探探男孩的鼻息。随即,他站起身来,眼睛熠熠生光,满脸都是遮掩不住的兴奋。他倒退几步,最后看了一眼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场景,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雪,越下越大了。 体育学院的金超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晨跑。早晨5点,宿舍的门刚刚打开,金超就穿好跑鞋和运动装,慢慢地向体育场跑去。 大雪已经下了一夜,现在还没有停。奔跑中,不时有大片的雪花拍打在脸上。金超一边小声咒骂这该死的天气,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此刻,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校园里静悄悄的。金超摸着黑跑进体育场,简单做了热身活动之后,就沿着空无一人的跑道徐徐奔跑起来。 跑了一圈之后,金超的眼睛开始逐渐适应体育场内的光线。跑着跑着,他隐隐约约地看到旗杆边站着一个人。 这么早就来读英语了?这么黑的天,能看见么? 金超的脚步慢下来。 难道是出来听英语广播?现在可下着雪啊。 金超盯着旗杆边的人,越跑越近了。 距离旗杆大约几米的时候,金超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个满身都被白雪覆盖的人。 第八章 无力悲伤 丁树成筋疲力尽地坐在桌前,面前的烟灰缸里插满了长长短短的烟头。 昨晚是他值班,他把两起案件的所有资料都仔细地看了一遍。可是直到天色泛白,还是毫无头绪。 丁树成揉揉发胀的太阳穴,觉得嗓子里又干又涩。他端起茶杯,起身去卫生间把早已冷透的残茶倒掉。 还没等他走回办公室,就听到手机在桌子上尖锐地鸣叫着。丁树成不敢怠慢,疾步走上前去,打开翻盖一看,不由得心里一沉,是师大保卫处的电话号码。 难道又出事了? 他来不及多想,按下了接听键。对方刚刚说了几句话,他的脸色就变了,失声叫道:“什么,又死了一个?” 几分钟后,一辆拉响警笛的警车开出市局大院。刚上马路,丁树成的电话又响了,他听完电话后,反而一言不发地坐在车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车窗外纷飞的雪花。良久,他回过头,对身边一直用探询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同事说道:“不是一个,是两个。” 邢至森赶到师大的时候,现场已经被提前赶到的同事们封锁了起来。蓝白相间的警戒线外,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邢至森费力地挤过人群,看见丁树成蹲在地上,盯着面前的积雪发愣。几个法医在已经被平放在地上的女尸前忙碌着。 邢至森走过去拍拍丁树成的肩膀。后者像被火烫了似的一下子跳了起来。邢至森注意到丁树成的目光中充满了少见的惊恐。他愣愣地看着邢至森,几秒钟之后才喃喃说道:“又死人了,而且是两个。” 邢至森移开目光。他为自己的下属在此刻表现出的软弱感到恼火。稍稍平复一下情绪后,他转头问另一个在场的警察:“情况怎么样?” 那个警察简单介绍了尸体被发现的过程。一个早上来操场晨跑的学生发现了被绑在旗杆上的女尸,马上跑回保卫处报告。值班的保卫干部给丁树成打完电话后,立刻赶到操场准备封锁和保护现场。经过体育场小门的时候,一个细心的干部觉得墙边的一个雪堆看起来很可疑,走过去一看,发现了另一具被埋在雪下、成跪伏状的男尸。 邢至森皱着眉头听完他的汇报,思索了一下,又问道:“现场勘查的情况怎么样?” 那个警察很快地回答:“正在进行中。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估计不会有什么线索,雪太大了,几乎把一切都盖住了。” 邢至森的眉毛拧得更紧了。他看看依旧失魂落魄的丁树成,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走,去那边看看。” 发现男尸的现场和这边差不多,同样有大量学生在围观。法医们已经开始收拾工具。一个和邢至森相熟的法医走过来向他要了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邢至森问他有什么线索。法医说了一句“脊髓损伤导致死亡”就不作声了。吸了大半根烟后,法医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抬起头来说道:“很多年没遇到过这么邪门的事情了。不到三个月,死了四个人……” 正想继续大放厥词,法医看看邢至森难看的脸色,知趣地闭了嘴,转身帮助其他人把尸体装进了尸袋里。 警察们抬起尸袋走向停在一旁的警车。由于尸体呈跪伏状,又被冻得硬邦邦的,尸袋显得奇形怪状。走到车前,警察们挥手让围观的学生们让开。学生们却不说话,也没有人动。 邢至森扫视着人群,感到无数透着敌意和不信任的目光投射在自己脸上。他回过头来看着保卫处的陈斌处长,示意他帮助维持一下秩序。陈斌却把头扭了过去,脸色也很难看。 忽然,人群中传出一个声音:“都死了几个人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话音未落,抗议声和咒骂声就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地响起。刚才还一片静默的操场瞬间就沸腾起来。 警察们不知所措地看着邢至森。邢至森又回头看看陈斌。陈斌看着别处,不说话,也不动。 邢至森咬咬牙,走过去,抬起尸袋的一角,大步向前走去。走到人群前,人墙还是纹丝不动。一个体格健壮的男生挡在他的身前。 邢至森抬起头,那是一张朝气蓬勃,却满是无礼神色的脸。男生毫不示弱地迎着邢至森的目光,脸上的肌肉轻微地颤动着。 邢至森一言不发地盯着男生的眼睛。男生的脸越来越红,目光由坚定渐渐变为躲闪,呼吸也越来越重。最后,他垂下眼睛,默默地让开了。仿佛是防线被打开一个缺口,身后的人群也自动让开一条路。 邢至森目不斜视地把尸袋抬上车,自己也拉开车门坐了上去。刚要关车门,一只手突然拦住了他。随即,陈斌的脸出现在车窗外。他看看后座上一言不发的丁树成,又看看邢至森,不客气地问道:“已经死了四个人——你们什么时候能破案?” 邢至森没有回答他,而是拨开他的手,重重地关上了车门。 陈斌在原地呆立半晌,眼看着警车一辆辆开走,感觉脑子里竟然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来,第一个念头是:怎么向学校交代? 他颓然转过身,发现身后的学生们依然没有走,还吵吵闹闹地聚在一起。陈斌不由得勃然大怒。 “都别围着了!该吃饭吃饭!该上课上课去!” 其他的保卫干部们也开始动手疏散人群。学生们却始终拖拖拉拉地不肯走。撕扯了半天,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去行政楼!”顿时,学生们一呼百应。人群撤出了体育场,直奔行政楼而去。 陈斌愣了一下,心中暗暗叫苦,这下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好招呼上保卫干部跟着人群跑。 当大批群情激愤的学生吵吵嚷嚷地赶往行政楼的时候,方木一个人回到了宿舍。 宿舍里的暖气很足,可是方木坐在床上的时候,仍然在全身发抖。 他感到恐惧。 今天早上的每个人都会感到恐惧。恐惧这校园里还会不会死人,恐惧下一个会轮到谁。 而方木恐惧的,是他自己。 当方木挤在人群中,极力向旗杆望去的时候,法医们正设法把女尸从旗杆上解下来。厚厚的雪披在早已失去体温的女尸身上,但是仍然能看出死者曼妙的身姿。 围观者在窃窃私语。有低声的惊呼,有哀婉的叹息,也有人紧紧盯住尸体,久久不能言语。 方木也被女尸完全吸引住。仿佛连接了天地的一片苍茫白色中,女尸露出的黑发默默垂落,眼角还有些许小小的冰珠,在清晨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女尸被慢慢地平放在积满白雪的地面上,身上的积雪开始剥脱,苍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方木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太美了。 这个念头只是在他的脑海中如电光石火般一闪而过,方木却被自己吓了一跳。 我为什么会这样想? 他用力摇摇头,竭力想把这个怪异的念头赶出脑海。可是他越努力,这三个字却越发清晰。 当死亡像艺术品一样被展示的时候,你会忘记心跳的停滞、呼吸的消失、瞳孔的扩散——那种种令人恐惧、令人生厌的特征都会忘掉。你甚至会欣赏那黑衣使者挥起长镰刀时的锋芒毕露。 方木的手渐渐攥紧。 从容掌握他人生命的感觉。 也许,这就是他感受到的。 “散开散开,别围着了,没什么好看的!” 警察粗暴的吆喝声让方木回过神来。重新站在冰冷的雪地上,他竟有一点怅然若失的感觉。而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深切的恐惧。 我这是怎么了? 不知在寝室里坐了多久,方木才感到自己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脚底有湿冷的感觉。方木低头看看,鞋子上的雪已经化开了,混着鞋底的泥,在地面上留下污浊不堪的脚印。 方木站起身来,走到窗台下,拎起一个暖水瓶,晃了晃,给自己倒了一杯隔夜的热水。 喝了几口温吞吞的水,方木盯着水泥地面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脚印。看了一会儿,他又把视线投向前后左右的事物。 不知为什么,眼前的一切似乎有些陌生。那油漆斑驳的双层床、凌乱不堪的被褥、墙上体育明星的海报、床下乱七八糟的鞋子,仿佛都在不知不觉间,悄悄地发生了变化。 或者,改变的,只是我自己而已? 方木感到全身僵硬,刚刚回到身上的热气,仿佛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为什么能感受到——他? 尸检报告和现场勘验报告很快送到了丁树成的办公桌上。 女性死者名叫宋飞飞,师大经济系三年级学生,甘肃人。死者被发现的时候,全身一丝不挂,被捆在操场西南角的旗杆上,嘴里还塞着死者的内裤。在现场没有发现死者的其他衣物。尸检结果表明,死者的处女膜呈陈旧性破裂,但没有发现当晚行房的痕迹。死者身上无明显外伤,但是在血液中发现了经黏膜渗入的乙醚成分。由此,可初步推断死者曾被人麻醉。之后,她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被剥光衣服,捆在旗杆上。从死者身上的勒痕来看,死者曾有过短暂的意识恢复,并有过挣扎。当晚气温大约为零下24c,死因不言而喻——死者是被活活冻死的。 男性死者的情况就比较特殊了。死者叫贾连博,与女性死者同为经济系三年级学生,河南人。经调查,他与女性死者生前为情侣关系。从尸检结果看,死者头部有大约3厘米的头皮裂伤,疑为钝器击打所致,但是不足以致命。最终置他于死地的是插在死者后脖颈上的冰凌导致的脊髓损伤。根据现场的情况,尸体被发现的位置上方是体育场的外墙,顶端的水泥外沿还残留着断裂的冰凌。看起来,他的死似乎是一宗意外。但是,由于当晚的气温较低,死者头上的冰凌如果要落下的话,应该是受到过外力撞击的结果。勘验人员曾登上死者上方的体育场台阶进行勘验。可是,由于当晚曾有超过11厘米的降雪,所以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从调查走访的结果来看,两名死者都不是本地人,社会关系比较简单。而且,他们在系里人缘颇好,没有与人结怨的传闻,也没有男女关系方面的纠葛。根据两名死者的室友反映,贾连博和宋飞飞正处在热恋期,几乎整天都黏在一起,偶尔还会去校外的通宵录像厅过夜。 据此,警方对案发过程作了初步还原:两名死者在案发当晚曾在操场上约会,被凶手分别以钝器敲击及乙醚麻醉的方式制服。而后,凶手将女性死者带至体育场西南角,剥掉衣服后,将其捆绑在旗杆上。男性死者在苏醒后曾试图逃离体育场,后被未知原因导致的冰凌坠落刺死。 之所以将第一现场认定在体育场内,原因在于,这里是师大的情侣们约会的主要场所。再者,凶手不太可能在校园内的其他场所将两名死者同时制服。由此得出的另一个结论是,案发时间极有可能是晚10点半,也就是学生宿舍关闭之后。因为此时校园里人迹寥寥,正是凶手作案的最佳时机。 然而,警方目前掌握的情况也仅限于此,仍有大量疑点无法证实。 第一,凶手是否是校内人员? 第二,凶手为何要置二人于死地? 第三,将二人制服后,凶手为何要费时费力地将女性死者绑在旗杆上,任其活活冻死?男性死者的致死原因究竟是意外还是有意为之? 第9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9) 权衡再三,警方决定先从第一个疑点查起。鉴于案发时段,警方将排查重点放在当晚没有归寝的学生身上。如果这个思路行不通,再调查学校附近的校外人员。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和前两起案子一样,又是毫无头绪。 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内,师大已经死了四个人。这不仅在师大再次掀起了轩然大波,c市的市民也开始关注师大的这几起命案。一时间,街头巷尾到处充满了流言蜚语。案件引起了市委和市政府的重视,市局的主要领导还专门去市里汇报了情况。据传,市委书记发了脾气。局里的头头们挨了顿批后,决定把师大的命案列为一号公案,集中全局力量进行侦破。邢至森被任命为直接负责人。 刑警支队全员取消休假,邢至森和丁树成每天也是忙得昏天黑地。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还是一点进展也没有。 最大的问题在于:作案动机究竟是什么? 这是最最困扰警方的问题。对于一般命案,如果能够推断出凶手的作案动机,那么侦查工作就有一个大致的方向。可是师大这四起命案的被害人之间毫无瓜葛。除了集中在法学院和经济系之外,死者的背景和社会关系也毫无相似之处和交叉点。这使得侦破工作无从下手,只能把重点放在外围,希望能有一点蛛丝马迹可寻。然而,这是一个非常浩繁复杂的任务,短期内找出线索的可能性很小。 另一个问题是:还会不会死人了? 这是师大校方更为关注的问题。警方的目标是破案,而学校的目标则是不要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案发之后,学校召开了紧急会议。会议决定保卫处和学生会联合组成校园治安联防队。抽调一台面包车当作巡逻车,二十四小时在校园内巡逻。同时严格各宿舍楼和教学楼的管理制度:宿舍楼的关门时间提前到晚10点,出入各教学楼须持学生证,并必须在晚上9点半之前离开教学楼。每个教学楼和宿舍楼的管理员都增派了人手,并配发了塑胶警棍。 一夜之间,曾经安逸祥和的师大校园内充满了不安的气氛。 一到傍晚,往日喧闹的校园里就变得死气沉沉。去自习室的学生越来越少。偶尔有几对耐不住寂寞出来约会的情侣,也在天黑后就匆匆告别。恋爱似乎成了一场冒险。寝室里的人也不多。许多本市的学生都受不了学校压抑的气氛,上完课后就直接回家了。 尤其在发生了命案的男生二舍,曾经爱说爱闹的男孩们好像一下子都长大了,变得沉默寡言,心事重重。关寝之后,走廊里不再有嘻嘻哈哈的说笑和善意的打闹,每个人都轻手轻脚的,似乎怕打扰某个在楼里游荡的魂灵。偶尔有人在洗漱时失手掉落脸盆或者牙杯,总会引起一片惊叫和无数惊恐的回眸。 管理员孙梅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学校考虑到男生二舍只有一个管理员,还是个女的,就把原来在行政楼值班的唐德厚调到了二舍。孙梅和唐德厚相处了几天,就向学校打报告要求更换。她的理由是,一个寡妇,一个鳏夫,整天对着脸,怕别人说闲话。学校人手正紧,没有同意,就提出给孙梅换个宿舍楼。孙梅不干,说是学生比较熟悉,便于管理,也就不再提更换管理员的事了。可是她好像余怒未消似的,整天阴着脸,对学生的态度也越来越差。过去学生们违反纪律,只要说上几句好话,孙梅还是挺给面子的。可是现在稍有不慎,就会引得孙梅大动肝火。学生们当面叫她孙姨,背后都叫她孙更年。 唐师傅倒是和男生们相处得不错,时常能看见他和男生们聚在一起叼着烟卷聊天。相比之下,男生们更讨厌孙梅了。 某天晚上,方木在自习室里复习英语,准备六级考试。抬头看表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快10点了。他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书包,向宿舍楼快速跑去。 因为提前关寝的原因,校园里已经变得空空荡荡。方木奔跑在毫无人迹的小路上,不由得回想起往日的喧嚣时光。那些和室友勾肩搭背、高歌而行的日子仿佛遥不可及。这让方木觉得,某些曾经在生命中习以为常的东西,已经不可挽回地失去了。 这种感觉令人悲伤,甚至超过了独自夜行的恐惧。 二舍就在不远的前方。快走到楼下的时候,方木看见孙梅正准备关门。他加快了脚步,边跑边喊“等等”。可是,孙梅看了他一眼,还是“砰”的一声关上宿舍门,还“咔嗒”一声上了锁。 方木慌了,几步跑到门前,用力拍打着大门。 “孙姨,我是352寝室的,开门啊。” 孙梅在里面不紧不慢地说:“几点关门你不知道啊?” “知道,今天有点事耽误了,孙姨你快开门,我保证下不为例。”“你说几点回来就几点回来?学校有规定你不知道么,我给你开门了,保卫处扣我工资你给我补啊?” 方木哀求道:“孙姨我错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孙梅干脆不说话了。 方木又叫了几声,里面还是没有反应。他有点火了,正想骂人,门开了,吴涵的脸露了出来。他冲方木招招手,示意他赶快进来。 方木急忙挤进去,小声问道:“今天值班?” “嗯,快上楼吧。” “谢谢三哥。”方木看看一旁沉着脸的孙梅,不敢多说,几步跑上了楼梯。 走廊里静悄悄的。方木一口气爬上三楼,走到352寝室门口,推推门,里面上锁了。 “老三?”室内传来老大的声音。 “开门,我是老六。” “你等着啊。” 室内传来下床和穿拖鞋的声音。几秒钟后,门开了。老大只穿着内裤,抱着肩膀跑回床上。 方木没好气地问道:“干吗这么早锁门?” 老大边往被窝里钻边说:“安全点呗——怎么才回来,我们以为你回家了呢。” 方木把书包扔在床上,声音里还带着微微的气喘。 “看书看过点了。妈的,孙梅这老家伙,差点把我关在外面。” 几个人嘿嘿地笑了起来:“孙更年骂你了?” “那倒没有,不过她就是不开门,好在三哥今天值班。” “老三今天还说呢,让大家以后早点回来。晚归的话,可能要挨处分。” “靠!”老五把手里的书重重地甩在床上,“这他妈哪像学校啊,简直像集中营一样!” 一时间怨声四起。方木跟着骂了几句,低头一看表,熄灯时间快到了。他赶紧闭嘴,拿着洗漱用具去了水房。 走廊里光线昏暗,一片寂静。方木看着不远处的水房,心里有点发怵。也许是水房里透出的微弱灯光给了他些许勇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走进水房,他才发现自己的胆怯没有必要。因为水房里还有一个男生。 他斜靠在墙上,拿着一本英语教材在低声念着。听到有人走进来,男生抬起头。 方木认得他是这学期的新同学王建。 之所以说他是新同学,是因为王建原来是基地班的学生,在上学期的考试中被淘汰下来,分到了方木所在的班级。虽然在同一个教室里坐了几个月,可是王建仍然住在原来的宿舍里,平时独来独往的,跟班里的同学也不怎么接触。每次看见他,他都在埋头苦读。 “怎么到这边来了?”方木记得他住在走廊的另一头,那边也有一个水房。 王建抬头看他一眼,并不说话。 方木讨了个没趣,撇撇嘴,开始刷牙。 王建大概是想开个夜车。熄灯后,只有卫生间里还亮着灯。方木抬头看看头上的15瓦灯泡,心想这里也太暗了。再说,水房里潮湿得厉害,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想到这里,方木看看王建,忍不住问道:“这里条件这么差,你受得了么?” 王建啪的一声合上书,看都不看方木一眼,转身走出了水房。 靠,好心没好报!方木嘀咕了一句,扭过头继续刷牙。可是刷着刷着,身上竟然冷起来。 虽然王建不理他,可是好歹还能壮壮胆。现在水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方木不由得有些害怕。他三下两下刷完牙,胡乱擦了把脸,快步走出了水房。 一直走到352寝室门口,方木的脚步才稍稍放慢。他看看对门的351寝室。还没到熄灯的时间,里面却漆黑一片。351寝室里有六个人,除了老大孙庆东和死了的周军,另外四个都是本市人,最近上完课就都回家住了。孙庆东不敢一个人睡,就搬到其他寝室住。 方木看看紧锁的房门。那个有点闹人的小个子在这里住了三年,每天到这个时候,他都会在各个寝室乱串,要开水,吹牛皮,跟大家开着粗鲁的玩笑。可是现在,他化作一把轻飘飘的灰,躺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小匣子里。 方木回过身,走回自己的寝室。 死了这么多人,他已经无力悲伤了。 寝室里也是一片死寂。几乎所有人都不出声,不是闭着眼睛,就是在看书,就连翻书的动作都是小心翼翼的。 压抑的气氛也感染了方木。他轻手轻脚地脱掉衣服,钻进了被窝。努力了半天,却仍旧毫无睡意。 他看看表,离熄灯还有十几分钟。于是翻身下床,从床下拿起两个哑铃,费力地做着扩胸运动。 校园里加强管理之后,男生们每天早早地回到寝室,都闲得无聊。于是,健身运动在二舍悄悄流行起来,一来解闷,二来万一某天遭遇不测,也好保护自己。方木也买了两个哑铃,可是自己实在不擅长这个,没做几下,就有点体力不支了。 正在气喘吁吁的时候,吴涵推门走了进来。看到方木吃力的样子,吴涵笑了起来。 “呵,你也玩这个呢?” 他的语调轻松,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寝室里的压抑气氛。这稍稍激活了一潭死水般的宿舍,大家好像都恢复了活力,纷纷从被窝里探出脑袋。 吴涵从方木手里抢过哑铃。“呵呵,不轻啊。”他用手掂掂,“5公斤的?” “是啊。”方木抹抹头上的汗水,“三哥,来几下?” “方木你和老三可比不了。老三做农活长大的,要说力气,宿舍里谁也不是他的对手。”祝老四在一旁插嘴。 吴涵嘿嘿笑了笑,把哑铃在手里抛了两下,又递还给方木:“今天给你留点面子,改天三哥让你开开眼。” 方木抡起哑铃作欲打状,吴涵在他胸前一推,方木就被哑铃坠得连连后退。在大家的哄笑声中,吴涵从床上拿起一本书,笑着拉开门跑出去。临走时扔下一句话:“就你那小样,还想跟我比画?” 方木追赶不及,笑骂道:“你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动物!” 寥寥几句嬉笑,让方木的心情好了许多。 第九章 冬夜 收音机里放着张信哲的《爱就一个字》,女人边打着毛线,边轻声跟着哼唱,有几处明显跑了调。女人摇头笑笑,继续努力跟唱。 一曲终了,主持人絮絮叨叨地啰唆了一会儿,又接听了一个观众的点歌电话。一阵言不由衷的祝福后,张学友的《你好毒》响起。 这首歌的节奏太快,女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唱了几句后终于放弃。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揩嘴角的时候,她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0点20分了。 女人犹豫了一下,起身拉开门,来到外面的走廊里。 走廊里的寒气让女人打了个冷战。她不由得抱紧双肩,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走到一扇小门前,她抬手敲了敲门。 “谁?” “我。”女人低声说。 里面的人好像在犹豫,半天没有回应。 女人耐心地等着,身子在刺骨的寒气中微微颤抖。足足一分钟后,女人终于按捺不住,抬手又要敲门,可是她看看四周,举到半空的手又落了下来。 这时,门开了。 女人飞快地闪身进去。一直站在门后的男孩同样迅速地把门关好。 屋子里的温度和走廊里相差无几。女人看着身披草绿色军大衣,鼻尖冻得通红的男孩,刚刚涌上心头的幽怨一下子无影无踪。她伸出手去轻抚男孩的脸,尽管她自己的手已经冻得冰凉,可是仍然感觉到男孩的脸比她的手还要凉。 女人低低地惊呼一声:“别在这儿待着了,你会冻坏的。” 男孩慢慢地把脸扭向一边。女人的手一下子僵在半空中。 男孩走回墙角,那里有一套破旧的桌椅。男孩用手扶着腰,费力地坐下,继续不出声地诵读着面前的书本。 女人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男孩的一举一动,眼前渐渐模糊。 “你……你就那么讨厌我么?”良久,女人开口问道。 男孩翻书的手停下了。他低着头,紧咬着嘴唇,轻声说道:“不是。你的手太凉了,不舒服。” 女人又默立半晌,走过去拿起男孩的水杯,转身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是满满一大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还有一个灌满热水的热水袋。她把牛奶放在桌上,又把热水袋塞在男孩怀里,然后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门,走了。 男孩目送着女人消失在门的另一侧。他的目光仍然没有移开,怔怔地看着那扇门。 手里的杯子烫得快握不住了,男孩却更加用力地将掌心贴过去。一阵暖流伴着刺痛很快传遍了全身。男孩弯下身子,把脸贴在同样滚烫的热水袋上,慢慢闭上眼睛…… 收音机里的节目已经变成了午夜性知识热线。一个声音苍老的女性耐心地回答着各种猥琐不堪的问题。女人胡乱调着波段。收音机不时发出令人厌烦的沙沙声。最后,她终于失去了耐心,赌气般啪的一声关掉了收音机。 室内一下子变得格外安静,好像一部快节奏的电影被按下了定格键。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中,女人显得有点紧张。她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凌晨1点了。 望望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映衬出女人的倒影。她似乎对玻璃上这个头发蓬乱、神色沮丧的女人很不满意。 她皱着眉头,挑剔地打量着对方。 拢头发,挑眉,噘嘴,扭动腰肢。 模糊的玻璃窗上,女人的脸庞显得出乎意料的光洁。她有些窃喜地伸手抚摸自己的脸庞,神色却越来越黯淡。终于,她挣脱出不切实际的幻想,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女人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呆呆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门被推开了。女人猛地回过头,看见披着草绿色军大衣的男孩正站在门旁。 第10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10) 他的手里捧着书本、钢笔、热水袋、水杯,看上去狼狈不堪。男孩察觉到女人的目光,低下头,站在门旁不动了。 女人在心里轻叹一声,慢慢站起身来,走上前接过男孩手中的东西。男孩脱下身上的军大衣搭在椅背上,弯腰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只脸盆,拣出毛巾搭在肩膀上,转身拉开门要走。女人叫住了他。她从地上提起一只暖水瓶,把男孩的牙杯、香皂从脸盆里拿出来,先向牙杯里倒了半杯热水,然后就把剩下的热水倒进脸盆里。 男孩连声说够了够了,女人还是固执地倒着。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起来。男孩看见女人的睫毛上凝了些水珠,在电灯下闪闪发亮。 直到暖水瓶被倒得干干净净,女人才满意地住手。男孩看着手里的大半盆热水,表情复杂地笑了一下,转身出门。 男孩的微笑鼓励了女人。她提着空空的暖水瓶,脚步轻盈地跟着出门。片刻,她提着一瓶冷水回来了。 从抽屉里拿出电热棒,插进暖水瓶,接通电源。然后,女人就坐在椅子上,看着电热棒上的指示灯出神。 过了一会儿,男孩也回来了。也许是刚刚用热水洗脸的缘故,男孩的脸红扑扑的。女人抿嘴笑着,拿起毛巾,帮男孩擦干后脑勺上的头发。男孩垂着手,任由女人摆布。 擦干了头发,女人细心地帮男孩把头发抚平。忽然,她伸手搂住了男孩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男孩的身子抖了一下,有些紧张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似乎给了他勇气。他闭上眼睛,把手放在女人的胳膊上,慢慢地摩挲起来。 女人似乎很享受这种抚摸。她闭上眼睛,在男孩的背上露出微笑,把脸贴得更紧了。 良久,墙角的暖水瓶颤抖起来。断断续续的“呜呜”声悄然响起,滚开的水从瓶口“噗噗”地冒出来。 男孩拍拍女人的手背,示意她放开。 女人已经进入了半蒙眬状态,撒娇般地扭动着身子,嘴里“嗯”了一声,抱得更紧了。 “水开了。” 女人这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急忙走过去拔掉插头。一瓶滚开的水恢复了平静。 室内的两个人也恢复了常态。男孩有些窘,走到桌旁拿起一本倒扣着的书,随便翻了翻。 “《东京塔》,好看么?” “挺好看的。”女人把电热棒放进柜子里,“我很喜欢。” “没想到你居然看这种小说,呵呵。” 女人撇了撇嘴。“你又小瞧我。如果当年我家里条件好一些,我也不至于考上了大学却读不起。”她走到桌旁坐下,表情怅然,“也许现在我也是个大学教师呢。” 男孩似乎并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他笑了笑,把书按原样扣在桌子上。 “我去睡了。” 女人的目光一下子柔和起来,两朵红晕浮现在脸颊上。 女人的表情都被男孩看在眼里。他移开目光,语气若无其事:“你也早点休息。”说完,他就拎起书包进了里间。 女人眼中的光一下子黯淡下来。 良久,她没精打采地站起来,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张望了一圈,又重新坐下去,拿起那本《东京塔》,一页页翻看着。 女人的眼睛虽然盯着书页,心思却不在上面。连翻几页,却不知道究竟看了些什么。她意识到自己的失神,轻叹一声,放下小说,双手掩面。 夜似乎漫长得无边无际。女人放下手,把目光投向时钟,发现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打量着四周,似乎想给自己找点事做。来回扫视了几圈之后,最后望向里间那扇紧闭的门。 女人慢慢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屏息倾听着。 里面一片寂静,没有男孩往日轻轻的鼾声。 女人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推了推门。 门无声地开了。 女人在门口站了几秒钟,随即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黑暗中,男孩背对着女人,侧身躺着。女人坐在床边,低头凝视着男孩沉睡的脸。看了一会儿,女人忍不住伸出手去,在男孩的脸上轻轻抚摸着。 男孩一直平稳的呼吸骤然沉重,女人吓了一跳。 他没有睡。 女人抿嘴笑了,胆子也大了起来。她半眯着眼睛,咬着嘴唇,手从男孩的脸上一路向下…… 忽然,男孩翻身而起,一把将女人搂在床上。 女人只来得及小小地惊叫一声,就被男孩的热吻堵住了嘴。 “门锁好了么?”男孩含混不清地问。 “嗯……”女人只能发出这种声音了。 撕扯。纠缠。扭动。战栗。 一切恢复平静。女人慢慢地坐起身来,顶着蓬乱的头发,默默地看着已经熟睡的男孩。他的脸上还有一丝尚未消退的潮红。这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贪玩的、筋疲力尽的孩子。女人的手指轻轻掠过男孩干瘦的胸膛,忽然感觉到,和男孩光滑的皮肤相比,自己的手竟粗糙得像一块砂纸。男孩也仿佛在睡梦中感受到了胸前的麻痒,伸手抓了抓,翻个身,鼾声再起。 女人缩回手,借着门口那一点微弱的光反复端详着自己的双手。看着看着,神色渐渐黯淡。 她俯身在男孩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轻手轻脚地下床,穿好衣服后,关上门出去了。 室内静得可怕。挂钟单调的“嘀嗒”是唯一的声音。激情之后的女人感到有些疲惫,她呆呆地坐在桌前,眼睛盯着墙上的挂钟,一动不动。 心中的洞似乎没有填满,反而越来越大了。 良久,她微微地叹了口气,拿起那本《东京塔》,一页页看下去。 第十章 死亡借书卡 方木并不是一个侦探迷,但是他自己很清楚,他比这个校园里的任何人都关注这几起杀人案。 因为,他知道自己能够感受到那个人。 是的,那个人。 没有人告诉方木这三起案件系一人所为,但是他一直都相信,杀死周军他们的,是同一个人。 有一个恶魔就无声地游走在这个校园里。在每一个角落里,不管是光明还是黑暗,似乎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这校园里的鲜活的生命,冷笑着按照恶魔的法则选择下一个羔羊。没有人是安全的,这就是恐怖。 而方木常常被自己的想法弄得浑身冰冷。 因为他觉得自己就是这个恶魔。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难道我梦游? 难道我是另外一个我? 难道我心中的恶,真的能幻化成一个具体的肉体? 他开始强迫自己不要入睡。 实在挺不住了,就把手偷偷地绑在床头。 他开始假装随意地问宿舍里的每一个人自己是否说梦话。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精神分裂者。 当种种试验最终肯定了每天夜晚他都或清醒或沉睡在自己的床上之后,他略略感到释然。 而那个答案也在那些翻转、扭曲、疯狂的念头里渐渐清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感受着他。 就好像在阳光灿烂的正午,你看见洒满日光的地面上,忽然出现一个若有若无的黑影。那黑影模糊不清,又仿佛充满着实实在在的质感,你能听见他的呼吸,感受到他的目光,甚至能嗅到他那带着淡淡腥气的味道。你和他,隔着大声谈笑的人们默默地对望着。你知道他的窥视、他的焦虑、他的悠然自得,然而你不知道结局。而当你试探着迈出一步,他又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隐约的窃笑。 在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方木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他满身大汗地喘着粗气,死死地揪住被子,竭力倾听着寝室里的每一丝动静。直到听到黑暗的宿舍里每个室友规律起伏的鼾声,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刚才的梦中,他感到由衷的喜悦和满足。 然而,这感觉不是方木的,而是,他的。 方木摸索着戴上眼镜,慢慢理顺自己的思路。 他,那个恶魔,开始在这个游戏中找到了乐趣。 第一个死者被勒死在厕所里。 第二个死者被推下楼摔死。 第三个死者被绑在旗杆上活活冻死,风雪让那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变成一具雕塑,逼真却毫无生机。 第四个死者被墙上落下的冰凌插死。那需要多么精确的计算和判断。 这些死者,一个比一个死得诡异。 他,开始在杀人中找到乐趣。 那么,这个游戏就不会完结。 方木开始有意识地寻找一些犯罪学和犯罪心理学方面的书籍来看。那天的晚归,就是由于在图书馆里逗留的时间太长。 方木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似乎不能仅仅用好奇心来形容。复仇?似乎也没有必要。除了对周军还略有好感外,其他的死者对于方木而言,都只是一些曾经存在的生命而已。 也许,他更想解释的,是他自己。 还有什么比忽然发现自己的异常更可怕的事情么?那不是清晨洗脸时无意间发现的小痘痘,也不是屁股上让自己坐立难安的火疖子,而是一种全然的陌生感,就好像你在镜子面前伫立良久,离开后镜子里的人仍然微笑着看着你的背影。 是的,那是另一个自己。 图书馆的肇老师对方木很不错,每次方木来借书都大开绿灯,有一些规定不得带出图书馆的书,也允许方木带走,不过次日一定要还。 这天下午方木来还书的时候,肇老师正忙着整理图书,地上堆满了书和凌乱的借书卡。方木办完了还书手续后,看到肇老师累得满脸是汗,就主动提出来帮忙,肇老师很乐意地答应了。 工作量很大,但是很简单,就是换借书卡。 师大图书馆的借书规则是:读者选好要借的书后,把插在封底的借书卡拿出来,在指定的位置填好自己的姓名、院系和学生证号码,然后把借书卡交给管理员,就可以把书拿走了。还书的时候,管理员做好登记后,再把借书卡插回书里。如果一本书被借阅的次数很多的话,借书卡很快就被写满了,因此需要定时更换。 方木的任务就是翻开两个书架上的每一本书,如果借书卡被写满了,或者只剩下一两个空格的话,就把借书卡换成一张空白的。 方木一边忙碌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肇老师闲扯。大约一个小时后,一个书架的书整理完了。方木直直腰,走向下一个书架。 这个书架上的书主要是英文原版书,来借的人不多,方木很快就整理了大半架。这时候,正在处理借书卡的肇老师看看表:“呦,快4点了,方木你先回去吧,马上开饭了。” 方木看看书架:“没关系,还剩下小半架,很快能做完。” 肇老师笑笑:“也行,一会儿我请你去教工食堂吃饭。” 方木随口答应着,伸手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 这本书看起来有点眼熟,借书卡还留有大片空白,不必更换借书卡。方木把书合上,准备插回书架,就在他合上书的瞬间,几个名字从眼前隐约闪过。 方木心念一动,却没有在意。 接连查看了几本书之后,方木发现自己有些心不在焉,注意力似乎仍然集中在刚才的那本书上。仿佛刚才的匆匆一瞥,已经将几个字牢牢地镌刻在他的脑海中。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扭过头,静静地看着刚刚经过的地方。犹豫了一下,方木抬脚走过去,取下那本书。 他把书翻至封底,径直望向借书卡的姓名栏。 方木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在一大串名字中,佟倩这两个字赫然在列。在她的名字下面,就是周军的名字。 方木急忙把借书卡翻过来,心脏开始狂跳。 他在另一面的借书人姓名中,看到了宋飞飞。 方木把书合上。这是一本英文原版书,书名叫《international economics and international economic policy》。 呆立良久,方木看看正在低头忙碌的肇老师,悄悄地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开始逐行抄写借书卡上的每一项内容。 抄完后,方木飞快地查看着余下的书架。整理完毕后,他拿起那本英文书走向门口。 “肇老师,我想借这本书。” “可以。”肇老师抬起头,“怎么,你要走?我请你吃饭吧。” “不用了。”方木飞快地填好借书卡,在肇老师诧异的目光中离开了图书馆。 走在校园里喧闹的人群中,眼前的日光有些眩目。直至走到一片松林旁,方木才意识到自己的大脑竟是一片空白。 回过神来,方木茫然地打量着四周,似乎对一切都感到陌生。视线中出现一张长椅,他走过去坐下,慢慢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三个死者的名字都出现在一张借书卡上,而这本书现在就躺在自己的书包里。 这是巧合么? 如果不是,那么这意味着什么? 身边走过一群群敲打着饭盆,大声谈笑的男女。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人那么关心吃饭。 如果那个游戏真的没有完结,那么,是不是这张借书卡上的每一个人都要死? 方木开始浑身发抖。 因为,那张借书卡上也有他的名字。 良久,方木艰难地站起身来,书包显得沉重无比。他紧紧地按住那本书,仿佛它会突然扑出来,一口咬住方木的咽喉。 他需要找人谈一谈,尤其是那张借书卡上的人。 方木、吴涵、祝老四围坐在寝室里的书桌前,桌子上放着那本书和记载着借书卡内容的笔记本。 空气仿佛沉甸甸的,从四面八方压迫着三个人,就连寝室里微微浮动的灰尘也仿佛有了质感,幸灾乐祸地来回翻转、飞舞。 三个人都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却惊人的一致。 惶恐。 良久,祝老四缓缓地开口了:“这么说,死者都曾经借过这本书?” “是的。”方木指指自己的笔记本。 “这能说明什么?”吴涵问,声音有点发颤。 “我不知道,但是我感觉这本书和杀人案一定有关系。”方木舔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鼓足勇气说,“也许,这本书的读者就是凶手的目标。” “你是说,凡是借过这本书的人,都要死,包括我们两个——不,我们三个?”祝老四的脸色白得吓人。 方木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不知道。” 吴涵低头看着笔记本,小声查着:“11、12……一共14个人。”他抬头看着方木,眼神中满是惊恐,“这么说,还要死10个人?哎,不对。”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又低下头查看名单:“少了一个。” 方木和祝老四同时问道:“什么?” “经济系的那个男的,就是被插死那个。他叫贾什么来着?这上面没有他。” 第11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11) “贾连博。”方木拿过笔记本,反复看了两遍。的确,他在图书馆里看到周军、佟倩和宋飞飞的名字的时候,已经被完全吓住,竟没有注意到贾连博的名字不在上面。 “的确没有。”方木放下笔记本。 祝老四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些。 “我看,只是巧合吧?”他看看吴涵和方木。 吴涵耸耸肩,转头看着方木。 方木的心中也感到轻松不少。贾连博并没有借过这本书,但是同样也死了。这也许真的只是巧合。借书卡并不是所谓的死亡名单。这多少让他略略感到心安。 同时,一点沮丧又袭上心头。他刚刚感觉到自己又离那个恶魔近了一步,仿佛是窥见了他黑色衣袍的一角,刚要伸手抓住,却又脱手而去。 祝老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重重地躺在床上。 “你们两个别胡思乱想了。这就是巧合,有时间你们去图书馆看看,肯定还有其他书是他们都借过的。” 吴涵又低下头看着笔记本,看了一会儿,拿起那本书,翻了翻。 “我觉得没那么简单。”他抬起头看着方木,“老六,我看还是交给警察吧。” 第十一章 wpo小组 一个胖胖的女内勤把方木、吴涵和祝老四带到了邢至森的办公室。邢至森正在午休,刚刚和衣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儿。看他们三个进来,邢至森急忙起身让他们坐下。 方木简单说明了来意,从书包里拿出了那本英文书和笔记本交给了邢至森。邢至森显得很感兴趣,认真地看了半天。最后,他也提出了和吴涵一样的问题:作为死者之一的贾连博并不在名单上。他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方木、吴涵和祝老四:“你们觉得这能说明什么问题?” 三个人有点尴尬地互相看了看。吴涵鼓足勇气说道:“我们也不能肯定这是不是有价值的线索。只是觉得有点可疑,所以就给你们拿过来。” 邢至森看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吴涵。” 邢至森低头看看笔记本上的名单,又抬起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叫方木,你叫祝城强,对吧?” 方木和祝老四点点头。 邢至森说:“你们三个都在这个名单上。你们是不是觉得,下一个被害者可能就是你们?” 三个人的脸都红了。 “你们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用不着过分紧张。目前还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这三起案子是同一人所为。所以,这本书和这张借书卡也许只是一个巧合。” 邢至森注意到方木欲言又止的样子,就冲他努努嘴,示意他有话就说。 “我觉得,”方木犹豫了一下,“这几起杀人案是同一个人干的。” “哦,理由是?”邢至森扬起眉毛,“有证据么?” “没有。这是一种感觉,一种……”方木斟酌着词句,发现很难找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这种感觉。他心一横,说出了那句一直憋在心里的话,“我觉得,我能感受到他!” 祝老四和吴涵吃惊地看着方木。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就是那个人!”话已出口,方木索性和盘托出。 邢至森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个激动的男孩,缓缓地说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但我不是凶手——这一点你们很清楚。” 邢至森盯着方木看了一会儿,慢慢地点燃一根烟。 “那就谈谈你的感受吧。”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方木向邢至森讲述了自己对这几起凶杀案的看法。尤其是操场双尸案之后,他所感觉到的凶手在杀人中找到的乐趣。 邢至森始终不动声色地听着,内心却不由得对这个男孩刮目相看。尽管这个男孩的描述毫无事实依据,甚至可以称之为主观猜想,但是,他把凶手的内心世界作为推论的出发点,这种思路是十分大胆的。尽管邢至森尚未决定把三起凶杀案并案处理,但是他的推测与方木基本一致:凶手是同一个人。 然而,目前还没有证据能证实这个推测。不过,方木的思路对邢至森而言,倒是一个不小的启发。既然现在毫无有价值的线索,那么,探求凶手的内心世界,也许可以另辟蹊径。 邢至森决定把书和笔记本留下,作为一条线索好好调查一番。送他们出去的时候,邢至森特意把方木叫住,递给他一张自己的名片,嘱咐他再发现什么线索就及时通知他。方木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在回去的车上,吴涵用半是惊讶半是钦佩的口气说道:“方木,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祝老四也捶捶方木的肩膀:“以后再有什么想法,别掖着藏着,说出来,大家一起分析分析。” 方木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口袋里紧紧地攥住那张名片,眼望着车窗外渐渐深沉的暮色。 那个人,究竟是谁? 专案组对那本英文原版书和借书卡上的名单展开了仔细的调查,结果却颇让人失望。这本书的中文译名叫《国际经济学与国际经济政策》,作者是一个叫菲利普·金的外国人。由于是英文原版书,借阅的人不是很多。从那张借书卡上的名单来看,读者分别来自法学院和经济系。原因不言而喻,除了这两个系的学生之外,很少有人会对这本英文书感兴趣。其中,死者周军、佟倩、宋飞飞分别借过这本书。但是从三人借书的先后顺序来看,佟倩最早,其次为周军,最后是宋飞飞。第四个死者,就是宋飞飞的男朋友贾连博,并没有出现在这个名单上。 技术组的勘查人员仔细地检查了这本书,试图寻找密码或者暗语之类的东西,结果一无所获。整本书就跟新的一样,只有几处被读者用笔进行了标注。 专案组内认为借书卡只是巧合的声音越来越多,经过研究,专案组决定把图书馆现有的藏书彻底检查一遍,如果能够找出其他同时记载三个被害人,甚至四个被害人名字的借书卡,就说明这只是巧合。 然而,从师大图书馆反馈的消息是:图书馆刚刚整理完借书卡,并且已经销毁了一大批。尽管没能最终证明借书卡只是巧合,也没有人愿意再查下去了。 警方偃旗息鼓,“死亡借书卡”的传闻却在校园里不胫而走,而且越传越玄乎。最流行的版本是图书馆里有一本杀人书,所有借过这本书的人都要死。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找方木,让他看看自己是否在那张读者名单上,得到答案后,面如死灰者有之,当场昏厥者有之,欢呼雀跃者有之。 某天下午,吴涵回到宿舍,恰好看到又一批人带着劫后逢生的表情离开。方木和祝老四也在,面色不善。 “这样下去可不行。”吴涵皱着眉头,“咱们宿舍成他妈问询处了。” “我有什么办法?”方木疲惫不堪地说道,“那个经济系二年级的白痴已经来了三趟了,我第一次就告诉他名单里没有他,他不信,好像我要害他似的。” 吴涵笑笑,又问道:“公安局那边有消息么?” “没有,”方木有点沮丧,“大概人家觉得,这就是巧合。” “你觉得呢?” 方木犹豫了一下:“我觉得不是,这张借书卡肯定有问题。” 一直没说话的祝老四突然开口了。 “你们想没想过?”祝老四抬起头,一丝恐惧在眼中闪过,“也许……” 他说不下去了,似乎接下来的词句让他自己都觉得可怕。 “你的意思是——凶手也许就在这个名单里?”方木哆嗦了一下,“我早就想到了。” 三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我建议,咱们开个会吧。”良久,吴涵缓缓说道,“所有人。” 聚会安排在下午4点半,恰好是食堂开饭的时段。学校里的大多数人都在食堂,被人打扰的可能性比较小。地点安排在法学院六楼的阶梯教室。方木、吴涵和祝老四分别通知了名单上其余的人。 差不多4点40分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到齐了。 他们是:法学院四年级学生张国栋、齐远,三年级学生方木、吴涵、祝城强、王建;经济系三年级学生陈希(女)、王培(女)、廖闯,二年级学生邹奇、刘柏松。 11个人零零散散地坐在教室里。每个人都偷偷地互相打量着。相熟的人不时交头接耳一番。整间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 方木感到很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感到有些不自在,可是想到自己是这次聚会的发起人,又不得不打起精神。 方木清清嗓子,拿起笔记本:“既然都到齐了,我点一下名。念到名字的同学请站起来,大家也好互相认识一下。” 方木先从法学院的同学点起,张国栋和齐远都是上届的师兄,平时总在一起打球,算是比较熟了。至于吴涵和祝老四就更不用说。点到王建的时候,没有人吭声,点了第二遍,角落里那个面色阴郁的男生才懒懒地应了一声。 念完名单后,方木长长地吁了口气,仿佛这是一个很艰难的任务。的确,在这11个人之中,也许就有下一个牺牲者。 这张名单,好像地狱的邀请函一样让人感到恐惧。 “大家都知道,最近三个月,校园里发生了一连串命案,先后有四个同学被杀死。而我,在图书馆里发现了一本书和一张借书卡。其中,有三个遇难的同学都在这张借书卡上。” 尽管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件事情,可是听到方木亲口说出来,大家还是纷纷变了脸色。 “我不知道这张借书卡与这些命案有什么联系,但是我个人感觉这不是巧合。当然,我非常希望这是巧合。因此,我想提醒诸位,”方木扫视着每一个人的脸,“性命攸关,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是我们要警惕的。” 角落里传来一声冷笑。方木循声望去,王建正在摇头,表情很不耐烦。 方木收回目光:“我知道你们都在怀疑我的想法。我告诉你们,我不是警察,破案不是我的任务,我也不需要什么证据。毫不掩饰地说,这一切仅仅是我的直觉。我并不指望你们都能够信任我,但是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够提高警惕,因为下一个受害者很有可能就在我们之中。” 他停顿了一下。教室里一片死寂。 “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所以我希望大家能够互相帮助,互相保护,无论何时都尽量不要单独行动。而且,如果你们发现身边有可疑的事或者可疑的人,请马上互相通报。简而言之,我们需要抱成一个团。也许,只有这样,我们……”方木舔舔有点发干的嘴唇,“才能保住我们的命。” 方木的发言完毕。大家面面相觑。很快,一个经济系的女生举手发问,方木记得她叫王培。 “可是,为什么不能让警察来保护我们呢?” “警察只会对有根据的线索采取行动。目前,他们并不认为借书卡与这些命案有什么联系。”吴涵平静地说,“换句话来讲,我们今天在这里讨论的事情,在他们看来是无稽之谈。” “那,我们要怎么做?”经济系二年级的邹奇问道。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尽量不要单独行动。尤其是晚上,无论去哪里,都尽量找个人做伴。如果有什么异常情况马上通报一声。”方木停了一下,“我们可以分成两个组。经济系的同学一个组,法学院的同学一个组。如果不麻烦的话,除了上课和睡觉,每个组的人尽量在一起。如果你们不反对的话,法学院这个组暂时由我负责,经济系的同学最好也有个带头的,联系起来方便一些。” “我不干。”经济系的廖闯站起来,“我住在本市,每天上完课我就回家。另外,这太荒唐了。” “那你可以走了。”方木板着脸,“如果你们有谁觉得我在胡言乱语的话,可以离开。” 他把视线投向王建。四目相接。王建垂下眼皮,一动不动地坐着。 廖闯大步走了出去,把门摔得山响。其他的人互相看看,都没有动。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方木和余下的人讨论了今后的计划和联络方式。大家决定按照方木的建议,分成两个组。法学院的小组由方木负责。经济系的陈希主动请缨担任另一个小组的负责人。大家商定,除了上课和睡觉,其余时间尽量聚在一起。每天下午5点在b食堂碰头,一来清点人数,二来交流一下当天的情况。方木和陈希互相留了寝室电话和呼机号码。 最后,有人建议给这个小小的集体起个名字。刘柏松脱口而出:“就叫wpo小组吧。” 看见大家迷惑不解的样子,他又补充道:“we protect ourselves的意思。” 一致通过。 散会后,方木和吴涵、祝老四最后离开阶梯教室。三个人慢慢地走在越来越黑的校园里,肩并着肩,很有一种生死与共的味道。 “这下好了,大家团结在一起,互相有了照应。”祝老四望着天,语气颇为感慨,“凶手想下手,就没那么容易了。” “是啊,而且……”方木欲言又止。 “你是想说,如果凶手真的在这个名单中,也好牵制他对么?”吴涵看看方木。 方木不好意思地笑笑,算是承认。 “老实说,”吴涵停下脚步,面向方木,正色问道,“你有没有怀疑过我和老四?” 方木毫不犹豫:“没有。你们呢?” 吴涵和祝老四相视一笑:“也没有——还是那句话,你没那胆子!哈哈。” 头上的月光似乎一下子明亮起来。 第十二章 三人舞台 女人阴沉着脸坐在桌前,面前是一本摊开的小说。她的目光已经在某一行上停留很久了,可是一点也没看进去。 坐在屋角的男人捏着烟卷,吸溜吸溜地喝着茶水,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台小小的电视。屏幕上是一部无聊透顶的喜剧片。那些粗俗不堪的笑料让男人乐不可支。 “太他妈的逗了!”男人扔掉烟头,又咳出一口浓痰吐在地上,用鞋底来回蹭着。 女人不用回头就知道他在干什么,立刻感觉一阵恶心。她摸摸喉咙,竭力平复着自己不断痉挛的食道。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干呕。 屋角的男人扭过头来:“咋的了,妹子,身子不舒服?” 女人手抚胸口,皱着眉头站起来。她从柜子里拿出扫帚,又从一个塑料口袋里舀出一些锯末。 “想吐?你该不是有喜了吧?”男人似乎觉得自己很幽默,挑挑眉毛,冲着女人嘿嘿地笑起来。 女人没有看他那张淫亵的脸,几步走过去:“抬脚!” 第12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12) 男人夸张地做了个双脚离地的动作。女人把锯末倒在痰迹上,忍着恶心用扫帚蹭了几下,又扫进撮子里,转身朝门口走去。 “以后吐痰到厕所去!” 男人讪笑着,看着女人砰的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女人再回来的时候,扫帚和撮子都清洗了一遍。她把东西放好,看都不看男人一眼,依旧坐在桌前看小说。 男人有些尴尬,摸出一根烟来抽。烟雾飘到女人身边,她皱起眉头,挥手轻扇着。 男人见状,大呼小叫起来:“我妹子烦烟味?不抽了不抽了。”他站起来,弓着背一溜小跑到门前,狠嘬了两口之后,把烟头扔了出去。 他讨好地看看女人,发现女人还是冷冰冰的,看也不看他一眼,不过脸色似乎缓和了一点。 男人的胆子大了些。他站在女人身后,盯着她白皙的脖子看了一会儿,咽了口唾沫,忽然上前一步,把手从女人的肩头直伸下去。 “看啥书呢?” 男人的手掌紧贴着女人的胸口按在书上。女人一惊,本能地向后躲去,男人的手竟跟过来,一把握住那软软的地方。 女人猛地站起来,打掉男人的手。她气得满脸通红,嘴唇翕动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男人的脸上写满得意,手指还在不住地捻着,似乎刚才的触觉让他回味悠长。 “咋了?哥就是瞅瞅你在看啥书。” 女人火了,低声骂了一句“流氓”,抬手向男人脸上打去。 男人一把攥住女人的手腕,稍一用力,女人就被拉进了他的怀抱。他一边在女人身上乱摸着,一边小声嘀咕:“你就别装了,哥知道你心里其实想得很……” 女人不敢大声呼救,只能拼命挣扎着。两人正在撕扯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男孩走进来,看见眼前的一幕,立刻停下了脚步。 三个人仿佛被定格的电影镜头一样,静静地站在这块并不算大的舞台上。 男人先反应过来:“我去睡觉了。”说罢,就向门口走去。 男孩垂着眼皮,一动不动地站着。但是,他仍然能感觉到,男人在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块舞台上只剩下男孩和女人。女人看着男孩的脸,有些紧张,更多的是委屈。然而,男孩的眼睛始终盯着脚下的地面。女人的脸色由红变白,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哭起来。 女人的哭声在夜里显得分外凄凉。男孩面无表情地听着,终于抬起头来。 女人斜靠在椅子上,头埋在双臂之间。随着身体的耸动,一声声压抑的抽泣隐约可闻。男孩走过去,把手放在女人的肩头。女人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脸上。男孩马上感觉到了掌心的湿润。 女人哭了一会儿,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她伸手从柜子里拿出毛巾,仔细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把男孩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摩挲着。 “怎么回事?”男孩低声问道。 女人不说话,眼圈又红了,只是一个劲儿地摸着男孩的手。 男孩把手抽回来:“到底怎么回事?” 良久,女人才发出一声叹息。 “也不知道我是做什么孽了。这老东西一开始就对我动手动脚的,总想占我的便宜。刚才,他又……” 女人说不下去了,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男孩腾地一下站起来,疾步走到柜子前,伸手从里面掏出一把锤子,转身向门口奔去。 女人慌忙从后面拉住他:“别……求你……” 男孩无声地挣扎着,倔强又愤怒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直投向那张呼呼大睡的脸上。 一番纠缠后,女人终于拽不住他。男孩挣脱开来,抬脚欲走。女人被带倒在地,顺势抱住了男孩的腿。 “你还让不让我活了?” 男孩犹豫了一下,再次发力想甩掉女人。 “你不考虑我,难道也不考虑你自己么?”女人小声哀求着。 听到这句话,男孩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原地站着,胸口剧烈地起伏。 女人稍稍松了一口气。她把脸贴在男孩的腿上,低声说道:“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是,为了那个老畜生,不值得……” 男孩没有搭腔,只是死死地盯着走廊对面的一扇门。良久,他收回目光,身体也软了下来。最后,他垂下手,轻轻地关上了门。 女人从地上爬起来,一边看着他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抽掉男孩手中的锤子。男孩没了刚才的锐气,表情消沉。 女人把锤子收好,又把身上的灰尘清理干净。 男孩还是背对着她,面朝门口,一动不动地站着。女人心里不忍,上前拉拉他的袖子。 “算了。睡吧,不早了。” 男孩没有回应。女人叹了口气,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别想了,他也没把我怎么样。我一个单身女人,没办法……”突然,女人感到手背上落下滚烫的一滴。她吃了一惊,转到男孩身前一看,他已经泪流满面。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男孩哭泣。不管多难,不管多苦,都没见他流过一滴泪。可是此刻的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垂手而立,默默地哭泣着。 女人的眼睛也湿润了,徒劳地在男孩脸上擦拭着那些不停滚落的泪水。 “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没办法啊,谁让我们……” “不!” 男孩忽然抓住她的手。尽管双眼盈满泪水,女人依然能看见男孩骤然变冷的目光。 这是那天晚上,男孩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当女人在熟睡的男孩额头留下一吻,悄声走出门外的时候,她依然在回味着那简单的一个字。 男孩让她感到疑惑,又让她感到慰藉。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手背,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些泪水的温度。 他还是在乎我的。她这样想。 她知道他的倔强,也能体会他的愤怒。可是她无能为力,只能祈求老天保佑,不要让他去做什么傻事。 整整一夜。她坐着,想着,看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第十三章 如果下一个是我 经常去b食堂吃饭的学生们发现了一群奇怪的人。他们端着饭盆,聚在食堂的一个角落里,彼此打量,小声地清点人数。每每有人缺席的时候,总会引起一番窃窃私语和惴惴不安的对视。 wpo小组成立四天了,每天下午5点在b食堂的聚会都如期举行。还好,大家都平安无事。 偶尔有小组成员汇报可疑人员和事情,也很快被大家纷纷否定。比较离谱的是,有一天邹奇提出国际贸易学的孙老师看他的眼神非常凶狠。陈希揭发说,邹奇经常色眯眯地盯着年轻的会计学女老师,而她的丈夫正是孙老师。 方木每天都尽量安排法学院小组的人在一起,包括王建。 这家伙对所有的人都冷冰冰的。不过看得出,他并不反对和大家在一起。尽管在大多数时间,他都宁可一个人独处。特别是在晚上回寝室的时候,他总是走在最后,好像一个孤独的影子。 这种状态让大家觉得尴尬。小组继续下去的重要因素之一,就是相互间的团结与信任。倘若有人若即若离地游走在圈子之外,总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和慌乱。 于是,这天晚上,当方木看到王建又是独自一人走出自习室的时候,他决定和王建谈一谈。 王建去了卫生间。方木跟到门口,耐心地等着。 几分钟后,王建甩着手上的水珠走了出来。他看见守在门口的方木,怔了一下。 “你……有事么?” 方木坦率地说:“我想找你谈谈。” 王建皱起眉头:“谈什么?” 方木看看他的脸色,心想还是先缓和一下气氛。他挤出一个笑脸,耸耸肩:“随便聊聊。” 王建毫不客气地说道:“我没兴趣。”说罢转身就走。 “等等。”方木几步追上他,“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在胡言乱语?”王建回过头看着方木,脸色有所缓和:“如果我不信任你,我根本不会每天跟你们在一起。” 方木笑了:“那就聊聊吧——权当休息了。” 方木的坚持让王建有些无奈。他皱皱眉头,从衣袋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方木。方木不会吸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刚吸了一口,他就呛得连连咳嗽。 王建叼着烟,敲了敲方木的后背:“你不会吸烟?” “不会,第一次抽烟。” “呵呵,早知道不给你了,浪费烟草。” 方木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他擦擦眼角溢出的泪水,看着王建嘴角忽明忽暗的烟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住在哪儿?我今早去找你,你们宿舍的人说你已经换寝室了。” “哦,我换了个地方。就在你对门,351。” 方木愣了一下。那是周军的寝室,已经好久没有人住了。 “你一个人住?” “是啊,很安静,正好学习。” “你不害怕么?” “害怕?害怕什么?就因为死过人?他又不是死在寝室里,有什么好怕的。” 王建很快吸完了一支烟,又拿出一支点燃。吸了几口烟,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斜起眼睛看着方木。 “怎么,你怀疑我?” “不。”方木赶紧解释,“随便问问。” 两个人相对无语,沉默着吸烟。眼见他的第二根烟也要吸完,方木试探着问道: “为什么要搬出来呢?” 王建没有作声。过了一会儿,他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住得不爽,就搬出来了呗。” 他把烟头在地上蹍碎,抬起头问道:“你在查这几件案子?” “没有。”方木笑着摇摇头,“我又不是警察——我只是不想死而已。” “你真的觉得那张借书卡上的人都要死?” “我不知道,只是直觉。” “直觉?” “对。我觉得那张借书卡一定和杀人案有关系。至于是什么关系,我也不清楚。” 王建撇撇嘴,冷笑道:“哼,再死几个人,也许就清楚了。” 方木被噎得说不出话,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问道: “你怎么看这几件案子?” “我?我没兴趣。” “那你为什么和我们在一起呢?” 王建低着头,用脚蹍着地上的烟末。 “无聊呗。”他抬起头看着方木,“你们,至少比那里的人有趣。” 他朝斜前方的一间教室努努嘴,眼中充满了不屑与轻蔑。那是基地班的专用教室,里面灯火通明。 “我要回去了。”王建用手捋捋头发,“你呢?” 方木想了想:“既然是这个小组的人,以后尽量和大家多联系,别老是一个人待着。” “哦。” “另外,一个人住,小心点。” 王建看看方木,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他背对着方木挥挥手。 “知道了。谢谢。” 方木一个人站在黑暗的走廊里。他看看手中即将燃尽的香烟,把它扔在地上。 蹍灭烟头之后,方木向自习室走去。路过基地班专用教室的时候,他向里面看了一眼。 教室里坐满了人,却连半点声响都没有。虽然神色各异,但是每个人都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书本上。似乎在他们看来,世界上只有学习这件事值得关注。 方木想起王建的眼神。他感觉到,那眼神中除了不屑与轻蔑,还有深深的嫉妒。 他突然有点同情王建。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他们的注意力很难长时间地集中在某件事上,即使这件事关乎他们的性命。 经过了平安无事的一个星期后,似乎每个人都开始慢慢放松下来。有恋人的开始恢复约会,即将毕业的开始忙于制作简历。单独行动的人越来越多。 有一天,张国栋突然失踪了,他家里人也不知道他的下落。方木急了,安排wpo小组的人满校寻找。两天后,张国栋依然不见踪影。正当心急如焚的方木准备报警的时候,这小子又突然出现了。经过询问,才知道他去见了一个相邻城市的网友。 方木几欲发火。张国栋却满不在乎。 “这种事情,总不能带着你们去吧?” 惯例已被打破。渐渐地,“死亡借书卡”的阴霾在他们心中慢慢散去。每晚5点,坐在b食堂那个固定的餐桌前的人日渐稀少。 一天傍晚,参加聚会的只有五个人:方木、吴涵、王建、齐远,经济系只来了陈希。陈希向方木一一汇报了小组其他成员的去向。之后,她看看方木阴沉的脸色,不敢多说话,闷头吃着饭。 没有新线索,也没有人被害。方木搞不清自己究竟该庆幸,还是该焦虑。 吃完饭,吴涵回二舍值班。齐远要去打篮球。王建自然直接去了自习室。很快,餐桌前只剩下方木和陈希。 陈希看看方木,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一会儿要出去买东西。你……” 方木点点头:“我陪你去吧。” 长这么大,方木还是第一次单独和女孩在一起。 陈希在他身边步履轻盈地走着,不时和相熟的同学打着招呼,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方木却显得有点不自在,他能感觉到陈希的同学们异样的眼光。 靠,他们该不会认为我们在谈恋爱吧。 陈希察觉到方木的情绪,笑着问道:“怎么,不愿意陪我?” 方木急忙说道:“没有。” 陈希撇撇嘴:“还说没有?你看你的脸拉得那么长,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她歪着头看着方木:“怎么?觉得我这个丑女配不上你这样的帅哥?” “不是不是。”方木有些慌了,“你……你挺漂亮的。” 陈希咯咯地笑起来:“谢谢夸奖。” 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超市。陈希很有兴趣地浏览着货架上的物品。方木没什么想买的,就耐着性子陪着她逛来逛去。 “哎,你调查得怎么样了?” “什么?” “杀人案啊,你不是在查么?”陈希的语气轻松,好像在说着一件好玩的事情。 “调查什么啊,我又不是侦探。”方木悻悻地说。 陈希正在低头看一瓶爽肤水,长长的马尾辫下露出白皙、细长的脖子。 她是挺好看的。 “怎么,还在生那几个人的气啊?”陈希看方木不说话,回过头来问道。 方木急忙收回目光。 “没有没有。”他搔搔脑袋,“也许……也许大家都觉得我神经过敏。” “呵呵,你别多想。他们真的有要紧的事。而且,我这个组长当得也不怎么样。”她调皮地冲方木笑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自己也偷偷地逛了几次商场。” “你不害怕么?” “害怕啊。”陈希漫不经心地回答。她又开始看一包面膜,小声读着使用说明:“可是害怕有什么用。如果一定要死,躲是躲不掉的。” 方木无语。 “我们第一次聚会的时候,我很好奇,想看看名单上都是些什么人。结果让我很失望。都是很普通的人啊,看不出哪个像该死的样子。” 方木开始苦笑。 第13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13) “所以我决定加入,我想知道结局是什么样子。另外,”她转过头看着方木,“我相信你的话。那张借书卡一定有问题。” “你为什么相信我?” “不知道。”陈希耸耸肩膀,“也许是女人的直觉吧,就像你的敏感一样,呵呵。” 陈希在货架间走来走去。 “方木,你害怕么?” 方木想了一下,决定老老实实地承认。 “害怕。” “呵呵,有勇气承认自己的脆弱,这是优点。比廖闯那种人强——他都不敢来上课了。” 方木想起那个拂袖而去的经济系男生。 “如果下一个人是我,我希望他能一下子杀死我。最好在背后,在我毫无知觉的情况下。”陈希把手交叉在身前,歪着头,似乎在描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方木默默地看着她。女孩的身影沐浴在超市里强烈的灯光下,竟有些模糊。 她收回目光,微笑着面向方木。 “你说,那样该多好。” 第十四章 人莫予毒 不知不觉中,快到年末了。 每天在校园里徜徉的人越来越少。一方面是因为天气越发寒冷,另一方面是因为种种禁令的限制。不过,最重要的原因是,期末考试就要到了。在大多数人看来,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学期之后,没有什么比期末考试更重要。而对于法学院的学生来讲,一场更加残酷的竞争即将开始。 在宿舍楼里几乎看不到基地班的学生。每天宿舍门一开启,他们就争先恐后地去图书馆占座位,然后就在这里待上一整天,甚至连吃饭也是。直到关寝的前几分钟,他们才陆续回到寝室,个个面色疲惫。悄无声息地洗漱后,他们又各自猫在床上看书,熄灯后,还三三两两地聚在走廊里,借着昏暗的灯光继续苦读。 352寝室的老大参加了这次基地班的入学考试,还硬着头皮到基地班的专用教室上了两次自习。可是,他每次都被对方无声却充满敌意的目光逼走。 这让老大深受刺激,他在寝室里指天画地地发誓,一定要考进基地班。于是,每天披星戴月的人群中多了老大。基地班的学生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半夜时分,也学着人家的样子去走廊里苦读。寝室里的同学不胜其烦,动员他去王建原来的宿舍住,学习环境好,而且正好空着一个床位。这个神经病居然真去了,结果垂头丧气地回来,说早有人占了。 wpo小组的活动也变得名存实亡。长时间的平静让大多数人开始相信,借书卡只是一个巧合。b食堂那张餐桌前的人也越来越少。几乎没有人再向方木汇报他人的动向,方木也懒得听。对他而言,每天来这里吃饭,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 也许,是因为可以看见陈希。 自从那天和陈希一起去超市之后,他们再没有单独相处过。生活平淡如昔,方木却越来越期盼b食堂的例行聚会。 她总是稍晚一点到。 她总是先在人群里寻找其他组员的身影。每每与方木视线交接,她会微笑一下,洁白的牙齿熠熠生辉。 她喜欢吃辣一点的食物。 她喜欢用“心相印”牌的纸巾。 一个周末的傍晚,来到餐桌前的只有三个人:方木、陈希和王建。 方木注意到陈希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着书包和水杯,而是拿着一个小小的旅行袋,好像要出门的样子。他想开口问问,又觉得唐突。 倒是陈希主动开口了:“今晚我去本市的姑姑家过周末。”她歪着头看着方木:“组长,准假否?” 方木有些慌乱地挥挥手,算是同意。 陈希咯咯地笑起来。她的笑很有感染力,连一旁闷头吃饭的王建也抬起头来咧了咧嘴。 吃过饭,王建又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匆匆离去。方木和陈希坐在桌旁,都不作声。 陈希拿出一张面巾纸慢慢地擦着勺子,直到把正反面都擦得铮亮才停手。方木默默地看着她。 “那,我要走了。”陈希头也不抬地说。 “唔。” “我在校门口的车站坐公交车。” 方木又“唔”了一声,突然反应过来。 “我送送你吧。” “好!”陈希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里。刚刚下过一场雪,周围的一切都被覆盖在厚厚的白色之下,呈现出充满质感的宁静。校园里人迹寥寥,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两个人谈着一些无聊的闲话。车站越来越近了。 “你坐几路车?”方木张望着远处一辆慢慢开来的公交车。 “25路。”陈希的脸冻得通红,不时跺着脚,把手凑到嘴边哈着气。 夜色中,公交车渐渐接近车站,车头上的数字开始变得清晰。 “这辆就是。” 陈希看了一眼:“不行。人太多了,我等下一趟吧。” 方木没有作声,看着公交车停靠在眼前,上下若干乘客后,又缓缓驶离。 车站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彼此像陌生人一样沉默着。身边飞驰而过的汽车把他们映在路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渐渐地,一个影子小心地靠近另一个。 方木感到陈希的肩膀紧靠着自己,身体在轻轻发抖。 她好高啊,能有一米六八左右吧。 方木僵直着身体不敢动弹,好久,才开口问道:“你冷了吧?”陈希点点头。 方木看着陈希瘦削的肩膀,突然有一种抱紧她的冲动。 突然,一辆25路公共汽车仿佛从天而降一般停在了车站旁。 方木脱口而出:“车来了。”随即就后悔不迭。 陈希看了方木一眼,表情颇为无奈。 她挥挥手,默默地上车。公交车很快开走。方木感到车上始终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他也一直盯着公交车开走的方向,直到它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回寝室的路上,方木经过了体育场。这个庞大的环形建筑伫立在夜色中,看起来沉默又危险。他站在贾连博被杀死的那个小门旁边,犹豫了一会儿,走了进去。 覆盖着积雪的操场显得空旷无比。方木小心地呼吸,沿着空无一人的跑道,在黑暗中慢慢走着。脚底的积雪咯吱作响,在一片寂静中显得分外清晰。方木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然后吁一口气,继续向前走。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黑暗,而在那黑暗的尽头,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方木渴望揭示那谜底。虽然这秘密是否与己有关尚不可知,然而,他近乎本能般地一步步向它靠近。 究竟是好奇,还是自保?方木的心中没有答案。唯一能确定的是,发现那个秘密,就是发现他自己。 离旗杆越来越近了。方木的心跳开始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似乎渴望看到什么,又害怕看到什么。 旗杆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并没有女鬼在一旁哀怨地哭诉。 它就站在原处,和往常一样平淡无奇。 方木走上前,抚摸着冰冷光滑的旗杆。 它不会记得,它曾经记载了一个女孩越来越低的体温。 它也不会记得,那个女孩曾在临终前短暂的清醒中,竭尽全力地挣扎,想要摆脱它冰冷的束缚。 它什么也不会记得。 而那个人记得。他全部都记得。 你应该在黑暗中暗自冷笑吧。你应该陶醉于我们的恐惧与无所适从吧。你应该在轻松愉快地选择下一个牺牲品吧。 方木抬头看着同样漆黑一片的天。你究竟是谁? 在这样一个夜晚,方木的内心有一种冒险的冲动。他的全身似乎充满了即将喷薄而出的力量,甚至希望此时此刻,那个凶手正在黑暗中窥视自己,伺机而动。而他,机警灵动,随时准备给凶手致命一击。 他在黑暗中兴奋地四处张望,手在微微发抖。不,不需要什么武器,只要这双手就够了,像扼住命运一样扼住凶手的咽喉! 良久,方木终于平静下来。他垂下手,低着头,匆匆离开了体育场。 他知道,自己的冲动来自于那个乘着公交车离去的女孩。 他为自己的幼稚稍感羞愧。 寝室里只有祝老四和吴涵,让人稍感意外的是,王建也在。 “其他人呢?”方木把书包扔在床上,伸手从床下拿出脸盆。 “老二和老五去网吧包宿了。”祝老四回答。 “老大呢?” “呵呵,老大去对门了,说是要搬过去和王建一起认真复习。”王建在鼻子里“哼”了一声。 “可是王建觉得和他一起住,还不如和我们一起住。”吴涵笑着说。 “这个叛徒。”方木也笑了,冲王建挤挤眼睛,“欢迎投诚。”方木正在刷牙的时候,听见走廊里传来喧闹的声音。他含着牙刷跑出去,远远地看到走廊的那一边有两个人正在厮打。 方木认得他们。这两个家伙都是基地班的,曾经是王建的室友。 两个人一边撕扯,一边断断续续地对骂着。听起来,好像是一个偷看了另一个的复习资料。后者大动肝火,出言斥责。对方则反唇相讥,说他是靠给老师送礼才留在基地班的。双方越吵越凶,最后升级为斗殴。 很多人跑出来看热闹。王建也一脸幸灾乐祸地挤在人群里。奇怪的是,同为室友和同学,基地班的学生只是冷漠地看着,既不劝架,也不阻止。最后,几个普通班的学生看不下去了,上前分开了他们。 一场闹剧终于平息。回到宿舍,方木把床铺整理好,刚准备躺上去,却看见王建从包里拿出几包花生米、火腿肠、咸蛋之类的零食堆到桌上。 “周末,不学了,喝点酒!”王建轻松地招呼大家。 祝老四马上积极响应,主动要求下去买酒。方木犹豫了一下,但是考虑到这段时间太过紧张,自己也想放松一下,于是也欣然应邀。 吴涵看看大家,突然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祝老四。 “今天我请,老四,多买点好吃的。” 祝老四大感意外。昨天举行的一个助学仪式中,一个企业家亲手把那个信封交到吴涵手里。老三家庭条件不好,这事大家都清楚。再说,助学金也不能拿来喝酒。于是,祝老四连连推托。 吴涵看他们坚持不要,索性自己拉了祝老四下去买东西了。 方木看看王建,笑着说:“今天这么有兴致?” 王建点燃一根烟:“呵呵,没什么,就是想喝酒。” 他叼着烟,饶有兴致地在寝室里东张西望,还拿起老五的吉他拨了几下。 “你们寝室不错,这才是男生宿舍的样子。” “呵呵,这还不错?”方木看着扔了一地的球鞋和袜子,“我们宿舍怕是二舍里最乱的了。” “比我原来的宿舍强,干净得跟医院似的。”王建含着烟,含混不清地说道,“你刚才也看到了。那帮傻逼,一点人情味也没有。” 方木忽然明白了王建离群索居的原因。作为一个被淘汰者,还生活在过去的集体里,的确让人难受。尤其是这个集体里缺少友谊与温情,更多的是竞争与敌意。 不一会儿,吴涵和祝老四就拿着大包小包上来了。看来让吴涵破费不少,不仅有啤酒、腊肉、罐头、香肠、咸菜,还有一包香烟。估计是特意给王建准备的。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东西摆在桌子上。吴涵拿出两支蜡烛,以备不时之需。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闹起来。各人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王建很兴奋,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不过他的话题基本都是关于基地班的,几乎骂了整整一个晚上。 吴涵也是一副兴致很高的样子,不停地给大家倒酒,殷勤地劝菜,好像主人家似的。方木看着满桌的酒菜,心里默默算了算,对吴涵说:“三哥,花了不少钱吧?” 吴涵挥挥手:“无所谓,大家高兴!” “你经济不宽裕,我也出点。”方木伸手去拿钱包。 “干什么,瞧不起我?”吴涵沉下脸,按住方木的手,“我说了我请客,你少来。” 方木觉得吴涵似乎真的动气了,就没再坚持。 快11点的时候,老大探头探脑地进来了。祝老四招呼他也喝点,老大摇头拒绝了。然后,他就在寝室里来回踱着方步,不时瞅瞅方木他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方木让他有话就说。老大吞吞吐吐了半天,说自己不敢一个人在351宿舍睡,想回自己的寝室。王建大笑着把自己的东西从老大床上挪开,还不忘奚落他几句。 “怎么样,我说你不是那块料吧。” 其他人也纷纷挖苦他。老大臊眉搭眼地钻进被子,不再搭理他们。 几分钟后,熄灯了。一片叫骂声后,吴涵点上蜡烛。 昏暗的烛火让宿舍里有了一些亮度。在摇曳的光线中,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似乎在不断变换着表情。 王建已经喝多了,脸红得像煮熟的对虾。他一边眯缝着眼睛,努力把花生米扔进嘴里,一边像个老人家似的絮絮叨叨。 “你以为基地班是那么好进的?不光要有天分,还得有毅力才行!” 方木踢踢他的脚,暗示他老大可能还没睡着。可是王建毫不在乎,像着了魔似的说个不停。 “靠,最他妈看不起这种人。你以为大三了,考进去坚持一年多就能读硕士?我们他妈的要拼四年!你们玩游戏、泡妞的时候那么开心,我们在干什么?学习!一个盯着一个地学习!你们挂科了觉得无所谓,大不了明年重修呗,我们敢么?我他妈科科及格,还不是被赶出来了?” 他突然睁大通红的眼睛,环视着众人的脸。 “把我赶走?靠,把我赶走!做梦!我早晚会回去!我要让他们瞧瞧,我王建是个什么样的——” 他突然顿住了,好像要选择一个最能形容自己的伟大的名词。可是怔了几秒钟,他才有气无力地吐出一个甚无个性的词。 “人才!” 老大在床上很响地翻了个身。 王建呵呵地傻笑起来。他用手指指窝在被子里的老大,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看见两行泪从脸颊上滚落。随即,他就向后一歪,倒在床上不动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他安顿到方木的床上。王建无力地挣扎着,嘟哝了几句,就发出了阵阵鼾声。 三个人重新围坐在桌子旁,谁也不说话,盯着蜡烛出神。良久,祝老四长叹一声:“这厮,喝多了。” 吴涵摇摇头:“为了个好听的名声,值得么?这些人真是想不开。” 祝老四像想起什么似的,看看熟睡的王建和蒙着被子的老大,小声问道:“三哥,今年你还考基地班么?” 方木向祝老四努努嘴,示意他别提这么扫兴的话题。 “不考了。”吴涵倒是不在意,面色平静,“大四的时候我直接考研究生,我不信我考不上。” 第14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14) “其实你那次挺可惜的,”祝老四根本没有注意到方木的眼色,“听说进基地班除了成绩要好,还要给导师送礼——你大概是因为这个才落榜的。” “我不知道。”吴涵苦笑着摇摇头,“我也不去想。再说,有钱我也不会给他们送礼。” 他的语气突然活泼起来:“还不如请你们喝酒呢。” 方木和祝老四都笑了,三个人拿起酒瓶,齐齐地撞了一下。 “让你破费,我们怪不好意思的。”祝老四擦擦嘴角的啤酒沫,“你的钱来得太不容易了。” 吴涵看看自己的枕头,那下面有一个还剩1900元钱的信封。 “这种钱……哼,我不稀罕。” 他回过头来看着方木和祝老四:“你们以为他是在帮助我么?不,他在帮助他自己。” 捐款仪式上,满面红光的企业家紧紧搂着吴涵的肩膀,把信封塞进他的手中,自己却死死地拽着信封的另一端,眼睛盯着四处闪光的照相机。如此一来,他们的动作显得非常可笑,仿佛在争抢信封似的,在四周的掌声与镁光灯的闪耀中僵持了很久。 末了,企业家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还不忘语重心长地加上一句:“小同学,要拿着这笔钱好好读书哦。” 吴涵始终低垂着眼睛,表情木然,看不到感激的神色和泪水。这让企业家很不满,刚要再说几句,吴涵就拿着信封下台了。 “他只不过拿我当成一个表演的工具,以显示他的善心与大度,呵呵。” 吴涵盯着蜡烛上跳动的火焰。“我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的。这不是捐赠,这是我配合演出应得的报酬。”他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没有人可以羞辱我,哪怕一丝一毫。” 气氛开始变得沉闷。酒,也喝不下去了。 祝老四表情尴尬,佯装打了个哈欠:“睡觉睡觉,靠,都快1点了。” 吴涵也恢复了往日平静的神色。他一边附和着祝老四,一边手脚麻利地把桌子上的残羹冷炙收拾好,也脱掉衣服上床了。 方木看看在自己床上呼呼大睡的王建,叹了口气,起身爬上老五的床。 把老五凌乱的床铺收拾得勉强可以睡觉之后,此起彼伏的鼾声已经在室内响起。方木轻手轻脚地脱掉衣服,吹熄快要燃尽的蜡烛,刚钻进被窝,就听见宿舍里的电话响了。 这么晚了,谁会打电话过来呢? 方木一边纳闷,一边飞快地跳下床,拿起听筒。 “喂?” 没有回音。 “喂?”方木有些恼火了,肯定是某个无聊的家伙在打骚扰电话。正要挂断的时候,听筒里传来陈希软软的声音。 “还没睡么?” 方木的心一下子加快了跳动。 愣了一下,他才结结巴巴地回答:“没……没有。你怎么也没睡?” “睡不着。” 长时间的沉默。方木手握着听筒,倾听着陈希的呼吸声。 “刚看了一部恐怖片,连环杀人的。”还是陈希先开口了,“嘻嘻,有点害怕了。” “呵呵。”方木的心底涌起一股暖流,微笑起来,“别自己吓唬自己。” “是啊,我知道。”陈希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这么晚了,你在干什么?还在破案啊?” 方木仿佛能看见陈希偷笑的样子。 “没有,和宿舍的几个哥们儿喝了点酒。” “喝多了么?” “没有。” “那就好。” 又是沉默。 方木弯着腰,手拄在桌子上,竭力捕捉着听筒里的任何一丝声响,似乎一时一刻都不想错过。 “如果……”陈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如果下一个是我,你会难过么?” “别胡说。”方木腾地一下直起身子,“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我是说如果——你会难过么?” 方木沉默了几秒钟:“会。” 话一出口,他慌忙又加上一句: “你别怕,我会……”他急得结结巴巴,“我会保护你的。” 陈希小声笑起来。 “我知道。”她愉快地说道,“我知道。” “你别胡思乱想。” “呵呵,放心吧,我可没那么容易就被干掉。” 大大咧咧的样子。 “快睡吧,要不你们宿舍的同学该有意见了。” “好,”方木说,又想了想,“在你姑妈家住几天?” “两天,周日晚上就回来,学校见。” “好的。” “那,我先挂了。” “好的。”方木握着听筒。陈希沉默了几秒钟,笑了起来:“你怎么不挂电话啊?” “等着你呢。” “你先挂。” “你先挂。” “不,就要你先挂!” 她应该睁大眼睛,嘟起好看的嘴巴吧。 “好,我先挂。” 方木放下听筒,过了几秒钟,又仿佛不甘心似的拿起来。可是,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白痴。方木在心里暗笑自己。 他爬到床上,感到手心里湿湿的。他想起刚才紧握话筒的样子,于黑暗中再次微笑起来。 在室友们平缓的呼吸声中,方木静听着自己的心跳从急促逐渐恢复平静。他回味着刚才和陈希的对话,嘴里慢慢涌出一股香甜。 他渐渐睡着了。睡梦中,他紧握双拳,口中喃喃自语。 我会保护你。 第十五章 恶魔的盛宴 每到年底的时候,校园里的各个社团都会很忙碌。尽管期末考试在即,社团的干部和会员们还是会挤出时间举办一些活动。例如辞旧迎新诗歌朗诵会、告别某某年演唱会等等。今年的元旦似乎格外重要。因为,在12月31日午夜的钟声敲响之后,整个人类社会将进入下一个千年。 2000年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见证人类历史进入一个全新的时期。尤其是那些出生于70年代末的大学生们。在读小学的时候,大多数人都用过这样的作业本:封面上印着一个小男孩,正乘坐飞船奔向2000年。21世纪,究竟是什么样?几天后,一切将真相大白。 在所有的社团活动中,最让人期待的就是星光戏剧社的话剧。 星光戏剧社是师大历史最久的学生社团之一,成立于80年代中期,现有会员一百多人。最初,星光戏剧社只是由几个热爱戏剧的学生组成的小社团,平时在课余时间排练一些小话剧,偶尔也参加一些学校组织的文艺演出。后来,一个出身于数学系的会员毕业后,阴差阳错地成了电影演员。他在接受一次采访时谈到了星光戏剧社。于是,这个小社团一夜之间名声大噪。不仅规模一再扩大,而且是校园里少有的几个由学校提供经费的学生社团。每年的重大节日、校庆或者其他大型活动都少不了星光戏剧社的参与。在这个极具历史意义的千禧元旦,星光戏剧社当然不会置身事外。一场即将在元旦当晚上演的话剧正在紧张的排练中。 自从那晚通过电话之后,方木和陈希开始了正式交往。尽管只是一起吃饭,一起上自习,偶尔在校园的人工湖旁散散步,可是对于方木这个感情经历为零的人来说,已是莫大的幸福。 寝室里的几个家伙也很关心方木的爱情进展。每当方木带着一脸微笑回到寝室的时候,这几个光棍就像苍蝇一样围上来,不怀好意地问这问那。 方木被这群色狼问得不胜其烦,心里巴不得他们都快找到女朋友。 这天晚上,当祝老四第三次问方木亲没亲陈希的时候,方木忍无可忍了。 “你他妈当我是你啊,满脑子都是这种事情!有时间洗洗枕巾,都黄成什么样了!” 大家哄地笑开了。祝老四红着脸扑上来掐方木的脖子。 好不容易打退祝老四,老五又在上铺探下脑袋问道: “说真的,老六,你们俩谁先表白的?” “表白?”方木有点发懵,“表白什么?” “说喜欢对方啊,或者其他类似的话。” 方木想了想:“没说啊。我们都没说过。” “靠,不会吧。跟人家约会好几次了,连句‘我喜欢你’都没说?”老大在一旁插嘴。 方木又仔细想了想。的确,跟陈希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可是无论自己还是陈希,都没说过“我喜欢你”“我爱你”之类的话。“这很重要么?” “当然,”老大一副恋爱达人的嘴脸,“你不开口表白,人家凭什么跟你在一起啊?” “女孩子是需要承诺的。你给了她承诺,哪怕言不由衷,她也会以此为理由奋不顾身。”老二也是高深莫测的样子,“所以说,女人是需要哄骗的动物。” “靠,大爷的事情,不用你们管。” 方木不屑一顾地笑骂道,脑子里却在思考他们的话。 最近两天,陈希总是很早就离开自习室,问她去哪儿也不说,也不让方木陪着她。 难道因为自己没有表白,让她觉得不快? 我爱你。多么简单的三个字。说还是不说,这真的是个问题。 这时候,门开了。 刚才还喧闹不已的宿舍瞬间就变得死一般寂静。 走进来的,是一只鬼。 脑袋光秃秃的,头皮是漆黑的颜色。 它抬起头。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应该长着眼睛的地方是两个血红的深洞。没有鼻子,只有两条细长的、不断翕动的细缝。脸颊上是冷酷的线条,嘴唇是薄薄的两片,露出森森的白牙。 它是谁? 男生们都被吓呆了,直勾勾地看着它。它傲慢地环视四周,缓缓开口。 “当树叶旋转着飘落,当海棠花在风中散尽;”它优雅地抬起一只手,仿佛在空气中轻挽一丝薄纱,“当海洋不再蔚蓝,当天空失去晴朗;当日月都沉没,当孩子离开家园——” 它的手慢慢放下:“我亲爱的,那是我在爱着你。” 它把手捧在胸口,又向前伸出。 “只有你,只有你知道我的苦痛;只有你在地狱的烈火中把我挽救;只有你在丑恶、虚伪的芸芸众生中让我解脱!” 它急速转身,双手按在污渍斑斑的墙壁上,又把头抵了上去。 “我的神,我的爱人!你看到了,你全看到了!他沉沦,他跌倒。你们一再嘲笑,须知,他跌倒在高于你们的上方……” “你去死吧。”方木把一只拖鞋扔过去,大笑起来。 鬼的屁股上挨了一击,居然也嘿嘿地笑了起来。它转过身,伸手在头上一拉,吴涵笑嘻嘻的脸露了出来。 “怎么样,精彩吧?” 寝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笑骂声。 “靠,吓死我了。”老五脸色煞白地用手抚着胸口,大口喘着气,“真以为见鬼了呢。” “这是什么?”祝老四抢过吴涵手里拎着的头套,端详了几下,就要往头上套。 吴涵一把夺回来:“少来,你那张肥脸,别给撑坏了。” 他转过头,笑着问方木:“你怎么不害怕?” 方木笑着说:“刚开始我也吓了一跳,可是我认出你穿的衣服了。” “没有艺术鉴赏力。”吴涵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人家都听台词,你看衣服。” “你戴这玩意儿干吗?”方木指指吴涵手里的头套,“吓唬人?这玩意儿好像挺贵的。” 吴涵神秘地一笑:“不告诉你。” 方木白了他一眼,随即就醒悟过来。 “话剧!对了,三哥你是星光戏剧社的。这是道具么?” 吴涵还是笑笑,不作声。 大家都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问吴涵。 “什么内容啊?” “现代的还是古装的?” “是鬼片么?” “你演什么角色啊?” 吴涵脸上带着满足的笑,似乎对大家的关注很满意。 “你们别问了,暂时保密。元旦那天你们就都知道了。” “别这么不讲义气啊。”祝老四不依不饶的,“自家兄弟,有什么好保密的。透露一点,我们肯定不说出去。” “你?”吴涵笑着指指祝老四的鼻子,“就你那张嘴,我今晚告诉你,明天就全校都知道了。” 说完,他就拿起脸盆,拉开门走了。 祝老四表情讪讪:“这厮,还挺神秘。” 几分钟后,方木去刷牙的时候看到了吴涵。他嘴里含着牙刷,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 方木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还背台词呢,大明星?” 吴涵回过头笑笑。 “演什么啊,给咱透露透露。” 吴涵看看四周,卫生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主角。” “行啊,三哥!”方木的好奇心大起,“什么剧情啊?” “嘿嘿,那可不能说。” “那你刚才念的是什么,台词么?” “是啊。砍掉一个女孩的头之前说的。” “砍头?”方木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呵呵,假的。塑料模特。”吴涵冲方木挤挤眼睛,“你猜我要砍谁?” “我怎么知道。”方木有点懵了,随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陈希?” “呵呵,是啊,她是女主角。你不会吃醋吧?” 原来如此。方木在心里说,怪不得她这几天神神秘秘的。 回到宿舍里,方木一边整理床铺,一边思考明天要怎么对陈希诱供。 这丫头,对我还保密。 吴涵隔了好久才回到宿舍,也不急着脱衣上床,在镜子前照来照去的。大家取笑他自恋,他也不理会。 11点刚过,熄灯了。 蒙眬中,方木隐隐约约地看到吴涵把头套重新戴在头上,他面目狰狞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默立了很久。 神经病。方木小声骂了一句,闭上眼睛准备睡觉。刚有点睡意,就听见吴涵开口了。 “他沉沦,他跌倒。你们一再嘲笑……” 方木睁开眼睛,吴涵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镜子前。 “须知,他跌倒在高于你们的上方。他乐极生悲……” 他猛地转过身来。黑暗中,吴涵的眼睛闪闪发亮。 他的手缓缓抬起,指向寝室中央,声音变得低沉、凶狠: “可他的强光紧接你们的黑暗!” 对陈希的诱供没费什么事。她扭捏了几下,就承认自己在排演话剧,而且还向方木透露了大致剧情。 这是一部魔幻题材的话剧,讲的是一个皇家园圃的花匠爱上了公主。可是碍于地位的悬殊,他一直没有向公主表白。后来外敌入侵,国家岌岌可危。花匠在恶魔的引诱下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变身成法力高强的英雄,并大破敌军,挽救国家于危难中。公主与花匠喜结连理,可是恶魔引诱花匠的目的是要公主的血来使自己获得永生。花匠在恶魔的操纵下杀死了公主。清醒后,他追悔莫及。好在有神灵发出启示,花匠挖出自己的心脏来使公主复活。恶魔的计划最终破产。吴涵和陈希分饰花匠与公主。 剧情有够烂。方木在心里说。 “听说还要砍头?” “是啊。怎么样,刺激吧?” “刺激个头啊。这编剧怎么想的,非要弄成限制级的?” “那才是前卫艺术嘛。”陈希笑嘻嘻地问,“我被别人把头砍下来,你心不心疼啊?” 第15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15) 还没等方木回答,她自己的脸先红了。 方木拎着装满饮料和食品的塑料袋,小心地迈上覆满冰雪的台阶,向学生俱乐部的入口走去。俱乐部的门廊里一片昏暗。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门口,警惕地看着方木。 入口处挂着厚厚的门帘,隐约听见里面有音乐和高昂的朗诵声。 方木闷着头向前走,突然被一只手拦住了去路——是那个高个子男生。 “对不起,同学。里面正在排练,你不能进去。” “我是来找陈希的。”方木举起手中的塑料袋,“她让我……”男生看了看塑料袋,又看看方木,笑了。 “是你啊,家属来探班?” 方木脸红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进去吧。”男生挥挥手。 靠,还“探班”,以为自己在拍电影啊。方木嘟哝着,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剧场里光线昏暗,只有前排和舞台上的几盏灯还亮着。台上大概在排练一个战争场面。一个头领模样的人物正在夸张地舞蹈,身后是几个身着古代盔甲,手持长矛的战士。头领的手变换出花样复杂的造型。随着他的动作,对方的士兵东倒西歪,不断地向后败退,一副溃不成军的模样。 从那个头领的身形来看,应该是吴涵。 方木挑了一个角落坐下,静静地看排练。 接下来的一个场景大概是欢迎英雄凯旋。公主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出场了。 陈希头戴花冠,穿着一件洁白的长袍,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身上,十分醒目。吴涵昂首挺胸地走在军队的前列。行至舞台中央,他急步上前,跪倒在陈希脚下,捧起公主的手贴向自己的额头。 公主轻抚英雄的肩膀。两人念着台词,几句话之后,吴涵将公主托起,来了一段难度颇高的双人舞。悠扬的乐曲响起,舞台上空落下纷纷扬扬的彩色纸屑。 一个导演模样的家伙喊了一声:“停。”舞台下的工作人员纷纷鼓起掌来。 “不错不错,休息一下,然后排婚礼那场。” 陈希轻快地跳下舞台,向观众席张望着。 方木挥了挥手。陈希的眼睛一亮,连蹦带跳地跑过来。 “真听话啊,让你来你就来了。” “要不你老有意见。”方木笑笑,把塑料袋朝她推了推。 陈希眉开眼笑地翻了翻,拣出一袋话梅,打开,拿出一颗小心地扔进涂着口红的嘴里。 她嚼着话梅,瞥见方木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笑了。 “我漂亮么?” “漂亮。”方木由衷地说。 陈希皱着鼻子做了个鬼脸,转过头去望着舞台。 “那个吴涵是你们宿舍的吧?” “是啊。” “他可真有劲儿,毫不费力就把我托起来了。乍一看他挺不起眼的,还挺有艺术细胞。” 陈希用赞赏的目光看着吴涵。他正在和导演说着什么。半分钟后,导演回过头冲这边喊道:“陈希,来一下。” “来了。”陈希丢下话梅,“等我一会儿。” 吴涵也望过来,看到方木,点了点头。 导演对吴涵和陈希谈了几句之后,陈希跟着另一个工作人员走了。吴涵则向方木走了过来。 “来慰问演员啊?”吴涵毫不客气地翻了翻塑料袋,“切,全是女孩子爱吃的——重色轻友。” 方木没有理会他的谐谑,冲他竖起了大拇指:“三哥,好棒。”吴涵笑了笑:“陈希也不错。” 陈希正在试穿一件戏服,好像是晚礼服之类的,光彩照人。旁边几个男演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你小子多留神。”吴涵用肩膀挤挤方木,“不少人都在打她的主意呢。” 方木看着舞台上的男演员,个个高大魁梧、气宇不凡。 他低头看看自己:穿了好几年的羽绒服,磨得发白的牛仔裤,沾满泥水的运动鞋。 方木皱皱眉头,第一次感到有些自惭形秽。 这时,导演喊了一声:“各单位注意,排练了。” 吴涵站起身来,拍拍方木的肩膀:“伙计,用点心。陈希是个好女孩。” 陈希也急忙回到舞台上,远远地冲方木耸耸肩。 方木挥挥手,表示不介意。 可是,没等彩排结束,他还是提前走了。 穿过俱乐部的门廊,方木注意到墙边立着一面大镜子。他想了想,走过去,挑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是一个剪着平头,脸色有点苍白,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男孩。 方木离开俱乐部的时候,已经作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很俗,很言情剧,很不像平时的自己。但是,面对陈希这样的女孩,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要向陈希表白自己的心意。 千禧夜,演出结束后,他要对陈希说:我爱你。 那一天很快就到了。 1999年12月31日晚上,学校举办了一场元旦晚会。内容无外乎合唱、相声、小品、舞蹈之类的节目。晚会在8点钟结束,之后的时间,留给了各个学生社团自己组织活动。午夜12点,将在行政楼前燃放焰火。 晚上10点,备受关注的话剧《恶魔的盛宴》在俱乐部剧场里拉开帷幕。 能容纳3000人的剧场里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挤满了人。方木尽管早早就来了,也没抢到前排的座位,只能在剧场中央和宿舍里的同学们挤在一起。 话剧开始了。尽管这是由学生自己排演的话剧,可是灯光、服装以及道具都很到位,演员的表演也很精彩。开演一个小时后,魔幻主义和浪漫色彩很浓的剧情紧紧抓住了观众的心,气氛十分热烈。 外敌已被击退,英雄凯旋。他的英勇赢得了公主的芳心。国王为他们举办了盛大的婚礼。然而,在婚礼当晚,恶魔悄然出现。他完全控制了英雄的身心。英雄在他的蛊惑下变成了恶魔的傀儡,英俊的面庞也变得丑恶。 他将杀死公主作为献给恶魔的盛宴。 临近午夜,全剧的高潮即将来临。 舞台上是诡异的蓝光,配乐是单调的钢琴。面目狰狞的恶魔推着一辆小车缓缓步入舞台。小车上平躺着被白布覆盖的公主。缓慢而恐怖的音乐回荡在剧场里,令人悸动的鼓点悄然奏响。 全场观众屏气凝息。 英雄开始了在公主身边的独舞,表达内心痛苦的纠结。 随着英雄疯狂的舞蹈,台下的观众也紧张万分,情侣们不由自主地紧紧拉住彼此的手。 方木却感到异样。 台上那个舞蹈的人看起来有点奇怪。 从身高上来看,这个人和吴涵相差无几。可是,他明显要比吴涵强壮。从他身上的紧身衣来看,胳膊与大腿都很结实,胸脯也要厚实得多。 没听三哥说要临时换角啊。 而且,他的独舞也和彩排时大不一样。方木虽然不懂舞蹈,但是也看得出他简直是在胡乱动作,完全没有美感和韵律可言。 台上的英雄结束了舞蹈,从小车下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斧头。 全场发出不约而同的惊呼。 方木瞪大了眼睛。 不对。这里明明还有大段的台词啊。 方木回忆起自己和吴涵在卫生间里的对话,心头竟有一丝不祥的预感。他竭力抬起头,向台上张望着。 英雄掀起小车上的白布,熟睡的公主露了出来。 方木已经顾不上身后观众的小声斥责,站了起来。 他所处的位置距离舞台很远,只能看见塑料模特头上罩着长长的黑色发套。 英雄用斧头在公主的脖子上比画了一下,随即高高举起,用力砍下! 全场观众发出尖叫,随即是热烈的掌声。 方木的心却狂跳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袭上心头。 那只是塑料模特。一定是! 他在心里不住地安慰自己,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台上那一动不动的、只剩下躯干的“公主”。 英雄砍掉公主的头后,扔掉斧头,转身从舞台的另一侧消失了。 诡异的音乐继续,舞台上却出现了空白。观众们不明就里,开始窃窃私语。隔了好一会儿,一群演员才跌跌撞撞地从后台跑上,排好队形后,动作凌乱的舞蹈开始。 “公主”的尸体摆在舞台中央,地上的鲜血已经汇聚成很大一摊。 一个舞蹈演员跳着跳着,旋转到血泊上,一不小心滑倒了。他狼狈地爬起身子,却发现自己的脸正对着落在舞台上的头颅。 他愣了一下,随即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 几分钟后,路过俱乐部的学生目睹了师大历史上最令人恐惧的一幕:潮水般的人群从俱乐部中涌出,脸上都是惊魂未定的神色。大门无力承受撞击与挤压,门框变形,玻璃爆裂,最后轰然倒塌。在遍地的玻璃碎片中,有人摔倒,立刻就被身后的人踩了过去。尖叫声、哭泣声、呼救声不绝于耳。 此时,午夜的钟声刚刚响起,行政楼前陡然升起无数绚烂夺目的焰火。 2000年到了。 第十六章 所谓天赋 21世纪的第一个案子。丁树成坐在车里想。 车窗外是如潮的人群和随处可见的、高高升起的焰火。警笛尖锐地鸣叫着,在车流中费力地穿梭。偶尔有人投来诧异的一瞥,很快又被眼前的喜庆气氛转移了注意力。在这样的历史性时刻,死亡,似乎是遥不可及的事情。 2000年1月1日0时19分。c市师范大学。 剧场里的人已经跑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地的矿泉水瓶、食品包装袋、踩烂的鲜花和几只跑丢的鞋子。 空旷的舞台显得硕大无比。一具无头女尸静静地躺在小车上,身边是几个警察和一群神色紧张的校保卫处干事。 丁树成跳上舞台,差点踩到一大摊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血泊旁边是一颗人头,长发被血水纠结在脸上,看不清五官,不过可以肯定是个年轻的女孩。距离尸体大约3米处扔着一把斧头。 “我们什么都没有动。”一个警察走过来说道,“还有几个人在楼上搜索。” 丁树成点点头,他小心地躲开血泊,绕着小车观察着女尸。 没有头颅的身体显得异常矮小,断离处的血液已经凝结,失去血色的肌肉组织和断裂的颈骨清晰可辨。 这时,剧场门口传来一阵喧嚣。丁树成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男孩正沿着过道踉跄着跑来,身后是两个试图抓住他的警察。 “是不是她?”男孩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喊着,眼中是无以名状的恐惧。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是不是她?”男孩冲到舞台前,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着,却被身后赶到的警察一把拽了下去。 警察们七手八脚地按住他。男孩却不肯就范,一边拼命挣扎,一边竭力向舞台上望着。 “让我……让我看看她……” 然而,一切只是徒劳。男孩很快被反剪双手,拖了出去。 “他妈的。”一个警察摘下大檐帽,擦着满头的汗水,“一下子就冲进来了——三个人都没拦住他。” 丁树成苦笑一下,正要开口,就听到一个警察身上的无线电响了起来: “三楼,三楼有人!” 尽管考虑到凶手很可能已经趁乱跑掉,但是,先期赶到的警察还是对俱乐部进行了仔细的搜查。搜查到三楼的时候,在东侧卫生间里发现了一个昏倒的男孩。 丁树成带着几个人快速赶到。男孩已经被扶了起来,却依旧昏迷不醒。 看到他的脸,一个保卫处干事脱口而出:“这不是吴涵么?” 吴涵全身只穿着内裤,皮肤已经被冻成了青白色。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脚也被束缚。后脑有一处头皮裂伤,脖子和肩膀上都有凝结的血迹。 两个警察把吴涵送往医院,其他人就地进行了现场勘查。 卫生间大约15平方米,左面是小便池,上方是一个关闭的小窗子。右面是一排四个隔间。发现吴涵时,他就躺在里侧的隔间中。地上散着两只鞋,应该属于伤者吴涵。 经过初步勘查,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丁树成回到剧场的时候,邢至森和法医组的同事已经赶到了。 法医们正在舞台上对死者进行初步尸检。邢至森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若有所思地看着小车上的女尸。 舞台上方的聚光灯仍然向下投射着诡异的蓝光,似乎那场话剧还在上演中。只不过,主角换成了一群身着白大褂,面色肃穆的法医。 以及一个没有头颅的女孩。 丁树成想起俱乐部门前的海报。《恶魔的盛宴》。 他走到邢至森身边坐下。邢至森没有回头,仍然盯着台上的人们。 良久,他艰难地开口。 “就在这里,”邢至森的声音嘶哑,“当着3000多人的面,杀死了她?” 死者名叫陈希,女,21岁,经济系三年级学生。死亡原因是头颈离断,死亡时间不用法医们劳神。她的头被砍下的时候,全场3000多个目击者的手表都指向23点55分。死者的血液内发现经黏膜渗入的乙醚成分。凶器是落在舞台上的那把斧头,和邢至森预料的一样,上面没有指纹。 死者是当晚上演的话剧——《恶魔的盛宴》的女主角。按照剧情的安排,死者扮演的公主将被男主角砍掉头颅。当然,被砍掉的应该是一个塑料模特的头颅。据负责道具的学生讲,她在这一幕戏之前,就把覆盖了白布的模特(塑料模特后来在化妆室门外的一个角落里被发现)放在小车上,交给了扮演主角的法学院三年级学生吴涵。女主角陈希暂时留在后台,在公主复活那一场戏中才会重新出场,所以,她一个人去了化妆室补装。因此,当那个戴着面具,穿着戏服的人推着小车走上舞台的时候,没有人想到白布下面躺着的是一个活人——女主角陈希。 扮演男主角的吴涵已经在医院苏醒过来。根据他的说法,当晚,由于在砍头之前有一大段台词,因此,他把放着模特的小车停在了后台入口处之后,就一个人跑到二楼的走廊里做最后的排演。他正在默诵台词的时候,突然感到头部遭到重击,随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经医院检查,吴涵后脑有一处长约5公分,宽约0.5公分的头皮裂伤,疑为带棱角的钝器所致。警方随后搜查了作为第一现场的二楼走廊,没有发现与凶器相吻合的物品,怀疑已被凶手带离现场。此外,在走廊里也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足迹或者指印。 吴涵被发现的时候,手脚都被一种塑料扣绳捆住。那是在商场常见的捆扎工具,呈长条状,只需把尖细的一端插入另一端的小孔,稍用力拉就能收紧。在某些地区,这种扣绳已经被警方当作塑料手铐来用。 第16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16) 警方对案发过程作了大致还原:凶手先在二楼的走廊里袭击了吴涵,脱下他的戏服和头套,然后把他拖至三楼的卫生间,将其束缚后塞进厕所的隔间里。然后,他回到化妆室,将陈希麻醉,并把她放在了小车上,用白布盖好,推上众目睽睽之下的舞台。当众砍掉陈希的头后,凶手从舞台的另一端逃出了剧场。 如果警方的推测符合案件事实,那么,凶手一定非常熟悉俱乐部的环境,而且对话剧的剧情有一定的了解。 根据对死者生前社会关系的走访调查,警方了解到,死者是湖南人,在本市只有一个亲属即死者的姑妈。死者生前性情开朗,随和,不曾与人结怨。据死者室友反映,死者最近与一群人交往甚密,他们都是一张借书卡上的读者,还成立了一个什么小组。这个小组的召集人,就是法学院三年级学生方木。 邢至森和丁树成走进二舍352寝室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有两个人。 那个叫方木的男孩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上铺的床板。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妇女,体态偏胖,头发花白。听到有人走进宿舍,她回过头来,充满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方木也循声望过来,眼神复杂,说不清里面是怨恨、气愤还是期盼。 中年妇女站起身来:“你们是……?” “我们是来找他的。”邢至森朝方木努努嘴,“不用介绍了吧,方木。” 中年妇女显然对方木与这两个警察如此熟络感到惊讶。 “我是方木的母亲。你们有什么事么?”中年妇女紧张起来,不住地在他们脸上扫视着,“这孩子身体不太好,有什么事情跟我说吧。” “大姐,你别害怕,我们就是来找方木了解点情况。” 说罢,邢至森把目光投向方木。方木盯着邢至森的眼睛看了几秒钟,转头对母亲说:“妈,你去给我买点水果吧。” 方妈妈面色犹豫。方木勉强笑了笑,补充道:“没事,我和他们聊聊。” 方妈妈点了点头,抓起床边的一个皮包,给方木掖掖被子,拉开门走了。 屋里只剩下邢至森、丁树成和方木三个人。 邢至森走到方木对面的床边坐下,看着方木,却不说话。 方木还是刚才的姿势,仰着头,盯着上铺的床板。 三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邢至森清清嗓子:“我们……”“我知道你来问什么。”方木突然扭过头来,“wpo小组是么?不错,陈希是小组的成员,我们都是那张借书卡上的人。” wpo?邢至森琢磨了一会儿,应该是we protect ourselves吧。 这群孩子。他苦笑了一下。 这笑容激怒了方木。 “很好笑是么?很幼稚是么?” 他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赤着脚跳下床,径直冲到邢至森面前。 “我告诉过你们,那张借书卡一定有问题!”他用一只手指着邢至森的鼻子,声音哽咽起来,“现在……现在,陈希死了,你们相信了?” “我们今天来是想问问……” “问什么?又是什么样的废话?我和陈希的关系?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没有来得及!” 突然,方木毫无征兆地蹲下身子痛哭起来。 到底,没来得及对她说那句话。 丁树成手足无措地看着方木,又看看邢至森。 邢至森冲他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打扰方木。 足足几分钟后,方木的哭声渐渐平息。他从床边拿起一条毛巾擦去泪水,默默地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邢至森叹了口气,开口说道:“我很理解你此刻的心情。而且,我也丝毫没有觉得wpo小组很幼稚。陈希死了,我很难过,和你一样,我也很想抓住凶手。” 他顿了一下:“我今天来,就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丁树成扭过头,吃惊地看着邢至森。 “我知道,关于这个案子,你有很多自己的……感觉。” 邢至森看看方木,发现对方也回望着自己,目光中的敌意已稍有减轻。 “我记得我曾经给了你一张名片,让你一有发现就给我打电话。但是,这几天来,你并没有主动来找我。” 悔恨的表情出现在方木的脸上。他点了点头。 元旦的午夜,当那个舞蹈演员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后,方木马上意识到出事了。他拼命地向舞台方向挤去,却被惊慌的人群裹挟着退出了俱乐部的大门,自己还扭伤了脚。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脱身,方木一边祈祷陈希不要出事,一边奋力冲进俱乐部。突破了三个警察的阻拦,就要跑到舞台上的时候,他被警察制服了。 最终,方木也没能看到舞台上的情况。可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那个躺在小车上,身首异处的人,就是陈希。 整整两天,方木始终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也没有去医院找吴涵问个究竟。他的大脑似乎完全停止了运转,甚至连心跳都没有了。 还要有多少苦难降临到他身上? 还要有多少恐惧让他战栗不止? 仿佛在一夜间,方木失去了所有。 他不想说话,不想思考,只想时间停止,万物沉寂,让所有的一切都定格在此刻。 直到邢至森和丁树成出现在宿舍里。 我会保护你。 方木,你应该还记得。 “那个人,应该在174公分左右,”方木艰难地开口了,“比吴涵要壮一点。” 丁树成点点头,这和其他目击者的描述基本一致。 “这个人,应该很熟悉现场的环境,大致了解剧情,但是并不是详细了解。” “为什么?”邢至森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你的理由是?” “因为按照剧情的安排,砍掉公主的头之前,应该有大段的台词。但是他在台上一言不发,而且,他跳的舞蹈也和我看过的完全不同。不过,凶手一定是这个学校的人,而且他一定看过彩排。”方木顿了一下,“很可能就是戏剧社的人。” 丁树成微微点头。案发第二天,当他们询问话剧的导演的时候,这个艺术学院大四的学生说,戏剧社最初计划在塑料模特上安装血袋,后来考虑到太血腥,而且容易喷溅到前排的观众身上,就取消了这个安排。 案发当晚,当死者的头颅被砍下,血溅舞台的时候,导演还以为是吴涵擅自加了血袋。更让他意外的是,原剧本中的大段台词并没有被朗诵,男主角的舞蹈也一塌糊涂。由于这个突发情况,后来的舞蹈演员还没有准备好就匆匆上台了。 然而,警方对戏剧社的成员进行了逐一排查,并没有发现可疑人员。而且,从调查的结果来看,虽然话剧的排演一直处于保密状态,但是,仍有很多学生偷偷溜进来观看彩排。因此,不能排除凶手为戏剧社以外人员的可能。 方木注意到邢至森始终面无表情。显然,这并不是他想听的。 方木咬咬嘴唇,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的杀人,我想用一个词来形容:完美。” 邢至森立刻坐直身体,口中喃喃自语,似乎在品味这两个字。 “完美?” “对。如果这是一场演出的话,我想,再没有比这更令人激动的了——在全场3000多名观众的面前,砍下受害人的头颅……”方木忽然颤抖了一下,似乎那是他不愿回想的场景,“……还得到了全场的掌声。” 邢至森点燃一支烟,视线始终集中在方木的脸上。 “你接着说。” 方木却摇摇头。 “在我继续陈述之前,你必须要接受一个假设。” 邢至森不动声色地盯着他,几秒钟后,他开口问道:“是什么?”“这个假设是——”方木回望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射出咄咄逼人的光芒,“这四起案件是同一人所为。” “然后呢?” “相对于前三起案件而言,第四起杀人案是一次犯罪升级。”方木的表情开始变得专注,语速也越来越快,“从毫无创意的勒杀,把被害人从楼顶推下去,再到把人塑成雪雕,用墙上落下的冰凌插死对方,直至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杀人,不得不承认,他的犯罪一次比一次精彩。他内心的自我认同感也越来越强烈。当然,犯罪的风险也越来越大。可是,对于他来讲,风险越大,成功的快感就越强。” 方木停下来喘了口气:“他应该是一个内心充满矛盾,沉醉于自我满足的人。我想,他在现实中也许是个失败者。所以,他需要一个与众不同的途径来表达自己的强悍与睿智。比方说杀人,比方说让你们——警察,陷入不可破解的谜团。而且,”方木舔舔发干的嘴唇,“下一次,他的手法会更精彩。” “还会有人死?”一直在屏息凝听的邢至森突然发问。 “当然,那张名单上还有10个人。” 邢至森微微皱起眉头:“你还是坚持认为借书卡就是被害人名单?” “是的,证据就在眼前——又一个名单上的人死了。” “不,那张借书卡一定不是。”邢至森摇摇头。 “为什么?” 邢至森刚要开口,一个声音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我。” 门开了,头上缠着纱布,面色苍白的吴涵在祝老四和老大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我没有死,这就是证据。” 方木一下子明白了。 吴涵也在那张借书卡上。如果凶手是以借书卡上的名单来杀人的话,那么他在打昏吴涵之后,完全可以要了他的命。然而,吴涵仅仅被捆住手脚扔在了厕所里。这意味着凶手的目标只有陈希一个人。 更不用说与借书卡完全无关的贾连博。 没有比这更充分的理由了,借书卡的确是巧合。 方木的心情重新归于沮丧,同时不断埋怨自己的愚蠢。 我真是太笨了,这么明显的破绽都没看出来。 难道自己所谓的“感觉”,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送邢至森和丁树成出去的时候,方木始终看着邢至森,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邢至森注意到他的表情,开口问道:“还有什么事么?” 方木想了想,垂下眼睛。 “我知道自己很无能,但是……我希望能帮助你们破案。” 他抬起头,眼眶中盈满泪水。 “我答应过陈希……会保护她。” 邢至森默默地看着方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需要什么?” “一切!”方木精神一振,急切地说道,“这几起案子的所有情况。” 邢至森认真地看着方木的脸。方木有些发窘,却毫不退缩地回望着他。 “好吧。”半晌,邢至森终于开口了,“明天到我办公室来。” 回去的车上,丁树成好奇地问邢至森:“你为什么要让他参与这个案子?他的那些所谓‘分析’,你相信么?” 邢至森笑笑,反问道:“你知道罗纳尔多为什么是世界第一前锋么?” 丁树成有点懵了,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为什么郝海东不能成为世界第一前锋?” 丁树成更加摸不着头脑。 “不是因为训练是否刻苦,而是因为——”邢至森转过头来看着丁树成,“天赋。” 他重新面向窗外:“有的人就有这样的天赋。察觉犯罪的天赋。” 第十七章 耻辱之夜 女人伏在桌前,任由男人在她身后撞击着。她的表情痛苦却漠然,嘴里轻轻念叨着,似乎在查数——这是唯一一件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事情。 男人终于发出怪异的低吼,抽搐了几下后,不动了。 女人立刻抽身站直。意犹未尽的男人发出了不满的声音,伸出手想抓住她。女人却已提起裤子,快步走进里间,哗啦一声锁上了门。 黑暗中,女人把额头抵在门板上,双眼闭合,牙关紧咬,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似乎刚才的事情让她感到既屈辱又愤怒。情绪稍稍平复后,她打起精神,手脚麻利地擦换。几分钟的工夫,女人已经衣着完整。她把手放在门锁上,犹豫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男人瘫坐在椅子上,一脸心满意足的表情。他的裤子依然敞开着,松松垮垮地堆在腰间。看见女人出来,他冲女人挤挤眼睛,意味深长地笑笑。 “咋样,哥还行吧?” 女人板着脸:“把裤子穿上!” 也许是刚刚和女人发生了关系的缘故,男人显得十分温顺。他答应了一声,马马虎虎地把裤子整理好。 女人四下扫视了一圈,确定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忽然觉得全身有些酸软。她勉强挪到桌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男人打开电视,边用遥控器搜索着节目,边摸出一根烟来吸。烟雾飘到女人身边,她似乎懒得回头,只是用手扇了扇,仍旧目光散乱地看着窗外。 男人的烟吸了一半,扭过头来看着女人。烟雾中,女人慵懒地坐着,以手托腮,表情迷茫,扭转的腰身有种别样的韵味。 男人看了一会儿,身上又有些躁动。他扔掉烟头,拖着椅子走到女人身边,把手伸向她怀里。 女人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胸口已经被男人的手覆盖住。她又急又气,急忙推开他。 “干什么!” 男人腆着脸,不依不饶地缠过来,直接把女人按在了桌子上,同时腾出另一只手去解她的裤带。 “好妹子,再来一次……” 女人被压得动弹不得,只能死命挣扎着。慌乱中,她摸到一只杯子,顺手挥了过去。 不锈钢保温杯“哐”地一下砸在男人的额角。男人“哎哟”一声松开她,倒退两步,捂着额头气哼哼地站着。 女人急忙站好,整整身上的衣服,手里依然攥着保温杯,恼怒地看着男人。 男人使劲揉着额角,不时把手凑到眼前看看。 “你个臭娘们,真敢下手啊。怪不得有胆子杀人……” 听到这句话,女人紧绷的身体一下子软下来,手中的杯子也仿佛忽然重若千斤,几乎拿不住了。 “你别胡说……” “我胡说?”男人注意到了女人的变化,语气更加嚣张,“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女人再也站不住了,跌坐在椅子上,手中的保温杯也砰然落下。她木然地看着在地上打转的杯子,忽然掩面抽泣起来。 女人突如其来的哭泣让男人有些不知所措,他讪讪地站在原地揉着额头。过了一会儿,看女人的哭声越来越大,他忍不住小声劝道:“别哭了,让人听到……” 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来,抹了两把眼泪,腾地站起来,疾步走到男人面前,一言不发地蹲下身子,撕扯着男人的裤带。 男人被女人的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躲避着:“你……你干啥?” 女人几乎是咬牙切齿般说道:“你不是要么?我给你!” 第17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17) 男人已经彻底没了兴致,跟女人撕扯了几个回合之后,终于失去了耐心,猛地把女人推倒在地。 女人坐在地上,既不站起,也不说话,只是狠狠地盯着男人。 男人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衣服,看看坐在地上的女人,想伸手拉她起来。可是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又不敢贸然上前。犹豫了一会儿,他讷讷地说:“我走了。”说罢,就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旁,女人突然开口了。 “那东西……什么时候还给我?” 男人的手握在门把手上,一丝得意的笑容浮上嘴角。 “那,要看你的表现了。” 第十八章 仇恨 邢至森没有食言。第二天,方木来到公安局的时候,邢至森径直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指指桌子上一大堆卷宗:“你就在这里看吧,可以用我的杯子喝水,暖水瓶在桌子下面。” 他转身走到门旁,想了想,又补充道:“有人敲门,你不要理会,也不要接电话。”说完,他就把门锁好,走了。 方木明白他的意思——让无关人员查看公安卷宗是严重违反纪律的事情。 他怎么不想想,万一我就是凶手呢? 方木苦笑一下。不管怎样,他很感激邢至森的这份信任。 他打量着这间办公室。面积不大,只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靠墙放着一张三人沙发。其余的空间都被几个书柜占据了,方木试着拉拉书柜的把手,都锁着。 方木坐到桌子前。在他面前,是厚厚的、用牛皮纸装订好的卷宗。封皮上写着案由、案发时间、地点及被害人姓名。方木抽出最下面的那本。 故意杀人。1999年12月31日。师大俱乐部。陈希。 看到她的名字的瞬间,方木突然感到窒息,仿佛被死死地捏住了喉咙。 他擦擦骤然模糊的双眼,定定神,艰难地翻开这本卷宗。 询问笔录。现场勘查报告。尸体检验报告。接下来是现场照片。方木的手开始颤抖。 躺在小车上的陈希。脖子白皙修长,末端呈现出可怕的空白。除了领子上的几个血点,长袍洁白无瑕。 落在舞台上的头颅。长发被血水纠结在脸上,隐约可见宽阔白净的额头,曲线美妙的脸颊。 头部近照。长发被分开,表情从容安详。只是眉头微微蹙起,眼睛紧闭,嘴角似乎还带着隐隐的微笑。下面是整齐平滑的创口,肌肉呈现出毫无生机的苍白。 落在舞台上的斧头。长柄,铁制,平淡无奇。斧刃上看不到明显的血迹。 方木发出不可遏止的抽泣,泪水大滴大滴地落在照片上。 良久,方木咬住自己的手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会保护你。 方木把它塞回下面,深呼吸,然后打开了第一本卷宗。 故意杀人。1999年9月17日。师大男生二宿舍三楼卫生间(西侧)。周军。 看完全部卷宗,已经是下午5点了。邢至森悄无声息地返回办公室。他点燃一支烟,坐在方木的对面。 方木低着头,不想让自己仍然红肿的眼睛被邢至森看到。 “有什么想谈谈的么?” 方木摇摇头。 邢至森的脸上看不出失望的表情。他站起身,拍拍方木的肩膀:“走,我们一起吃饭吧。公安局食堂的饭菜还不错。” 方木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不了,我想早点回去。” 方木坐在64路公共汽车上,眼望着窗外。现在是下班的高峰期,人声、汽笛声响成一片。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急切的表情,也许在盼望家中或简单或丰盛的晚餐吧。那些匆匆的脚步、转动的车轮,带着他们奔向干燥的拖鞋、温软的米饭、亲切的埋怨、孩子的呢喃。 生活,就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流,时而平静,时而狂暴,时而浪花起伏,时而波涛汹涌。 方木眼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感到全身无力。 对面开来一辆25路公共汽车。方木看着它与自己交错而过。车厢里面是拥挤的人群,或坐,或站,表情麻木或者大声谈笑。每个人的生活互不相干。命运平淡如斯。 只是,再没有那个人了。 “如果下一个人是我,我希望他能一下子杀死我。最好在背后,在我毫无知觉的情况下。” 尸检报告上说,陈希曾经被乙醚麻醉过。她是在深度昏迷中被砍下头颅。 想不到,一语成谶。 汽车驶过师大,方木却不想动。他呆呆地坐着,一直到终点。 下车之后,他慢慢地走在回校的路上。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街边的路灯依次亮起。他的身影一次次被拉长,又缩短。 他越走越快,最后全力奔跑起来。路人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看着这个莫名狂奔的男孩。 在奔跑中,他再次爆发不可遏止的痛哭。 两天后,方木参加了陈希的葬礼。 葬礼在朝阳沟火葬场举行。参加的多是陈希的同学,wpo小组的人也来了。 陈希的父母被她的姑妈和姑父搀扶着,向前来对陈希作最后告别的人一一点头答礼。 陈希的长相酷肖其父。 大堂里回响的不是哀乐,而是莫文蔚的《爱情》,据说是陈希生前最爱的一首歌。 若不是因为爱着你,怎么会夜深还没睡意…… 方木绕过摆放在灵堂中央的棺材,陈希静静地躺在里面,脖子上缠着一条淡紫色的纱巾。感谢殡仪馆的化妆师,她看起来安详无比。 爱是折磨人的东西,却又舍不得这样放弃。不停揣测你的心里,可有我姓名…… 她的双手交叉在胸前,微微紧握,似乎收藏着一个深埋心底的秘密。 爱是我唯一的秘密,让人心碎却又着迷,无论是用什么言语,只会,只会思念你。 追悼会结束。当悲痛欲绝的陈希父母被亲属和同学扶出灵堂,当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将陈希的尸体抬起,准备放上那个冰冷的推车。方木回过头。 我爱你。 周军被勒死在厕所里。死后被凶手摆成了大解的姿势,应该是害怕被别人过早发现尸体吧。 佟倩被推下楼,摔死在平台上。凶手把现场打扫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宋飞飞被绑在旗杆上活活冻死。凶手剥光了她的衣服,却没有性侵犯的痕迹,他只是想杀人,仅此而已。一尊雪中的雕塑。 贾连博被落下的冰凌插死。从现场来看,应该是意外。没有人可以计算得那么准确。然而,凶手为什么不像前两次那样,隐藏尸体或者清理现场呢? 他完全可以把宋飞飞和贾连博的尸体塞进体育场的看台下面。倘若如此,十天半月都可能不被发现。 把她绑在旗杆上,是想展示他的残忍与睿智吧。每个艺术家都希望自己的作品被摆在展厅里最显眼的地方。 对于凶手而言,贾连博的死,与其说是个意外,不如说是一个惊喜。冰凌从天而降,死者瞬间毙命——还有什么死法比这个更让人感到诡异和惊叹? 比起旗杆上的宋飞飞,他应该更希望人们看到跪伏在体育场外,脖子上插着冰凌的贾连博吧。 至于陈希——当着3000多个观众的面,砍下她的头颅,然后从容逃走。 在大庭广众之下上演完美谋杀,丝毫不留痕迹。然后在一旁欣赏观众的恐惧与逃亡,警察的慌乱与困惑。 《恶魔的盛宴》。 那晚的话剧,是他一个人的表演。他的盛宴。 聪明。谨慎。强壮。残忍。傲慢。喜欢戏剧性的冒险。 更重要的是,在他心里埋藏着深深的——仇恨。 什么样的仇恨,需要用杀戮去平息? 什么样的仇恨,需要用生命来偿还? 什么样的仇恨,能让凡人异化为魔? 什么样的仇恨,能让死亡变成艺术? 凶手,男性,身体强健,智商高,性情谨慎、冷静、残忍、内向,渴望万众瞩目。 而且,他就在我的身边。 “你是说,凶手就是这个学校的人,而且,很有可能就是你认识的人?” 邢至森和方木坐在校园旁边的一个小饭店里。面前的饭菜早已凉透了。邢至森透过香烟燃起的薄雾看着方木。 “是的。” “为什么?” “第一,杀死周军的人,一定是一个熟悉他的生活习惯的人。在宿舍楼里杀人有很大的风险,弄不好会被其他人撞见。但是周军有在深夜大解的习惯,那恰恰是宿舍楼里最安静的时候。所以他一定非常了解周军。第二,佟倩在复印室里被骗到天台,然后被凶手推下楼摔死。那么他一定知道佟倩当晚需要加班,而且佟倩不可能被一个陌生人在深夜带到天台上。第三,陈希被杀死在舞台上,而且杀人手法与剧情一致。这说明凶手一定事先知道剧情的发展,他应该至少看过彩排。所以,他一定是这个学校的人。” 邢至森默不作声地吐着烟圈。方木的分析与他的推断基本一致。他看着小饭店里进进出出的大学生,衣着或华贵或朴素,脸上却都是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他想象不出这些年轻人中的一个会有如此残忍的性格,如此谨密的心思。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方木想了想,轻轻吐出两个字。 “仇恨。” 仇恨?邢至森皱皱眉头,一个涉世未深的学生,会有什么样的仇恨? “仇恨并不都是杀父之仇或者夺妻之恨之类。”方木仿佛看透了邢至森的心思,“仇恨往往会在不经意间悄悄滋生。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玩笑话,都可能是仇恨的源头。当一个人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他就有理由仇恨。” 方木抬起头:“那天,在我的宿舍里,你的一个微笑,就让我恨不得当场掐死你。” 邢至森看着方木。在这个男孩的眼睛里,已经找不到初次见面时的紧张,以及与年龄相称的单纯。他的眼神沧桑、落寞,带着深深的倦意却又炯炯有神。 “你仇恨过谁么?” “当然。”方木低声说,“高中时欺负我的高年级学生、抓住我作弊的老师、出言不逊的售票员。”他长出一口气,“可那些都是转瞬即逝的仇恨,我现在最恨的,只有他。” 方木看着邢至森的眼睛:“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如果你抓住他,请让我……” “让你干什么?” 方木没有作声,再次低下头去。 方木来到俱乐部门前。发生命案之后,这里冷清了许多。即使警方已经撤掉了警戒线,也没有人愿意再来这里逗留。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进去。 二楼的走廊里空空荡荡,方木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四周回响。 他站在靠近楼梯的地方。 吴涵就是在这里被凶手打倒。 他站了一会儿,抬起手,在空气中挥动了一下,击打着某个看不见的物体。 吴涵脑后的伤口基本上与肩膀垂直。凶手大概是在吴涵正后方用钝器击中了他的头部。 恶魔之夜,凶手双手举起斧头的时候,能看出他的惯用手是右手。 方木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想捕捉到那个人的气息。 四周安静无比,偶尔听见风从窗户的缝隙中吹入。卫生间的水龙头滴答作响。 良久,他慢慢地转身走开,心情沮丧。 走到楼下大厅的时候,方木看到剧场的门敞开着,仿佛一只诡异的独眼,不怀好意地窥视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它目睹了一切,却无法说出真相。 方木走过剧场门口,投去怨怒的一瞥。随即,他就停下了脚步。 剧场内坐着一个人。 光线很暗。在大片空白的座椅中间,那个人背对着方木,一动不动地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 方木按捺住骤然剧烈的心跳,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走进剧场,慢慢向他靠近。 渐渐地,方木的眼睛适应了剧场里的亮度。在与他相距几米左右的时候,方木看到那个人的后脑贴着纱布。 是吴涵。 方木呼出一口气,脚步也不再刻意放轻。 他走到吴涵身边坐下。吴涵显然已经发觉他的到来,却并不转头,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 舞台上空空如也,各种装饰彩带黯然无光地垂着。地板被草草擦洗过,一层薄薄的灰尘覆盖其上。 方木看着那摊依稀可辨的暗红色,以及粉笔勾勒出的几个轮廓,清晰地记得那是头颅及斧头陈列的位置。 他的心脏猛烈地疼痛起来。 吴涵重重地叹出一口气:“就在这里……众目睽睽之下?” 方木无语。 吴涵低下头,小声说道:“对不起。” 方木苦笑了一下:“跟你没有关系。” “我知道。”吴涵重新望向舞台,“可是……陈希是个好女孩。” “别再说了!”方木的声音变得嘶哑。 吴涵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话地闭上嘴。 两个人在越来越黑的剧场里并肩坐着,彼此一言不发,直到四周被浓稠如墨的黑暗彻底包围。 良久,方木站起身来。 “走吧。” 吴涵应了一声,拎起书包。方木摸索着探出脚,却感到手臂被吴涵一把抓住。 黑暗中,吴涵的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芒。 “方木,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一定要抓住他!” 第十九章 你是谁? 陈希葬礼的第二天,学校党委召开了紧急会议。 短短一个学期之内,五个学生被杀。元旦头天晚上,另有几十个学生在俱乐部的拥挤与踩踏中受伤。 已经没有人安心读书了,籍贯为本市的学生几乎全部返家。留在校园里的外地学生也惶惶不可终日,生怕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为了自保,每个人都警惕起来。雪片一样的举报信塞满了校长的信箱。仿佛在一夜之间,无数个凶手从校园里冒了出来。每天,教师们面对空了一半的教室,只剩下摇头叹息的份。 好在寒假将至。老天保佑,千万不要再死人了。 期末仍然需要考试的消息反而让师大的学生们平静下来。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讲,挂科的威胁要比被连环杀手干掉的风险现实得多。自习室里重新挤满了人,学校的教学秩序开始慢慢恢复。就像每一个学期末那样,夜间在走廊里复习的学生越来越多。一切平淡如初。 没有人再去注意那五个空空的座位。别人的生死,终归是别人的。 只有方木除外。 每天,方木和其他人一样,拿着水杯和书包来到教室。中午11点半去吃午饭。下午5点去吃晚饭。晚上10点钟回到宿舍。尽管妈妈一再要求他回家住,他还是以复习考试为由住在了学校。 不一样的是,方木的举止开始变得怪异。他常常会盯住一个人不放,直到对方有所察觉,用目光或者言语进行了回击之后,他才会重新低下头,看着面前的书本。然而,几秒钟后,他又把目光投向下一个人。 第18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18) 他穿梭于各个自习室、图书馆的阅览室、食堂,不厌其烦地盯住每一个在他视线范围之内的人,暗自揣测他们的性格、身份、生活习惯以及兴趣爱好。 偶尔,他会跑到行政楼的24层或者体育场,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在深夜里,即使毫无便意,他也会蹲在三楼西侧厕所中第一个隔间里。 只是,他再没有去过俱乐部。 你到底是谁? 夜深人静的时候,方木常常圆睁双眼,死死地盯着上铺的床板。睡意和那个问题的答案一样,没有归宿。 黑暗中,沉寂了一整天的宿舍楼开始悄悄苏醒。在每个人梦呓呢喃的时候,那些死气沉沉的物件统统活了过来,躲在各自的角落里窃窃私语。 树干被吹动时干燥、枯裂的声音。 积雪簌簌落地的声音。 夜行者孤独的汽笛声。 老鼠在水房里啃啮食物的声音。 走廊里踢踢踏踏的拖鞋声。 如果你们看见了,告诉我,他是谁? 这天晚上,王建来找方木。 王建没有在教室里苦读,这让方木深感意外。因此,当他探头探脑地在门口出现的时候,方木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王建的视线集中在方木的脸上,有些生硬地“嗨”了一声。 方木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前,点了点头。 寝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今天晚饭的时候,方木被一个体育系的学生打了一顿。挨打的原因是,方木盯着他那对粗壮的上肢,看了整整20分钟。当方木抹去嘴角的血,带着满身米饭和菜汤站起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说话,只是擦干净眼镜,在众目睽睽之下重新坐在桌子前,把饭盆里剩下的饭菜一口口咽下。 性格冲动。粗鲁。头脑简单。而且,在谈恋爱。 不是他。 方木的无动于衷让那个体育系的学生有些懵了。他呆呆地站了很久,才拎着印有hello kitty的饭盆袋走了。 等到室友们都去了自习室,方木才回到宿舍。他不想被他们看到自己鼻青脸肿的样子。不是怕丢人,而是不习惯他们同情的目光和义愤填膺的言语。 王建小心地看看方木仍然青肿的嘴角,假装在方木的床上拿了几本书,随便翻了翻。 见方木始终不说话,王建讪讪地坐在桌前,拿出一盒烟,自己叼上一支,又抽出一支递给方木。 方木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 两个人相对而坐,沉默着喷云吐雾。一支烟吸完,王建尴尬地清清嗓子。 “方木,你……你还好么?” 方木抬起头,有点诧异地看着他。 王建的脸红了。他又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飞快地点燃。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作为……作为朋友,”王建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希望能帮你分担一些。” “谢谢。”方木盯着王建,悄悄坐直了身体,“不过,不用了。” 王建的表情稍微轻松了一些,他吸了口烟,望着袅袅升起的烟雾。 “这段日子,和你们在一起,大概是我这三年多来最快乐的日子。我在心里……”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是把你……你们当作朋友的。” 方木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上下打量着他,神色渐渐变得专注。 “陈希死了,我很难过。她是那么活泼、善良的女孩子。而且……” 他站起身来,双手插在裤袋里,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低声说道:“而且,她居然死得那么惨烈。” 方木伸出手,悄悄地把桌子上的打火机捏在手里。 王建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连连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的。” 方木笑笑,摇了摇头。 王建看着他,目光变得诚恳、柔和。 “哥们儿,听我一句话——放过自己吧。” “哦?” “今天晚上,我也在那个食堂。”王建顿了一下,“我知道,为了找出那个凶手,你已经豁出去了。可是,哥们儿,你不要这样。” 王建吸了一口烟,手中的香烟只剩下短短一截:“保重自己,你才能查出真相。” 他把烟头扔出窗外,转过头对方木挤挤眼睛。 “万一我挂了,还指望你给我报仇雪恨呢。”说着,他自己嘿嘿地笑起来。 方木没有笑,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他的表情让王建有些紧张。很快,王建也收敛了笑容。他尴尬地挠挠头,又摸出一根烟,伸手在身上摸索着。 方木眯起眼睛,突然叫了他一声。 “哎!” 王建下意识地抬头,看见方木的手一挥——打火机向自己面前飞来。 王建伸手去接。在那一瞬间,方木看得很清楚。 左手。 他接过打火机,点燃香烟,吸了一大口,看见方木还怔怔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 “哦,没什么。”方木回过神来,“你……你好像是左撇子?”“是啊。”王建叼着烟,把左手放在眼前端详着,“打乒乓球、打篮球,都用左手。踢球用左脚。” 方木放松下来。 当他体会到凶手心中埋藏着深深的仇恨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王建。尽管这有点说不通,因为死者无一来自于基地班,更不用提经济系的陈希、宋飞飞和贾连博。可是,他还是想找个机会验证一下王建的惯用手。 当王建用左手接过打火机的时候,方木甚至感到欣慰。毕竟,他不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王建就是那个凶手。 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重的迷惘:他究竟是谁? 王建看着他,表情却渐渐由真诚变为了疑惑。 “你在怀疑我?”王建皱着眉头,“凶手用右手对么?” 不等方木回答,他就疾步冲到桌前,一把拎起书包,转身就走。 “等等!”方木忙站起来。 王建手把着门框,冷冷地看着他,脸上是混合着屈辱和愤怒的复杂表情。 “干什么?” 方木看了他几秒钟,充满歉意地笑笑。 “哥们儿,我想喝点酒,一起去?” 王建的脸上仍然写满敌意。方木就那样微笑着,看着他眼中的冰雪渐渐融化。终于,王建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好!” 方木和王建相互搀扶着回到二舍的时候,已经是凌晨1点半了。好在今晚值班的是吴涵,他们才得以回到寝室。 王建在厕所里狂吐一番,之后趴在床上呼呼大睡。方木虽然也喝了不少酒,头脑却出奇的清醒。他站在352宿舍门前,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敲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方木向两边看看,感觉走廊似乎也在回望着他。一种无以名状的寂寞感缓缓包围了他,沉甸甸的,很有质感。方木忽然感觉脚下有点发软。他费力地走到楼梯前,沉重地坐下。 台阶坚硬且冰凉,方木却不想起来,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他无力地斜靠在楼梯扶手上,张望着窗外一片晴朗的夜空。 没有云彩,也没有月亮,只看见满天繁星在不停地闪烁,既像窥视,又似嘲弄。 你一定很开心吧? 此时此刻,你一定躲在某个未知的角落里,心满意足地回味着自己的精彩演出。然而,方木却已经疲倦到无力去仇恨。他甚至希望凶手此刻就现身,就算被他干掉也在所不惜。 只要让我知道你是谁,就够了。 让这一切结束吧。 方木把头倚在楼梯扶手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咦,你怎么睡在这里?” 方木抬起头,眼前是一片眩目的光。他抬起手遮住眼睛,身子却沉重得不能挪动分毫。 眼前的光熄灭了。吴涵拎着手电,几步跨上楼梯,伸手去拉方木。 “快起来,你会着凉的。” 方木推开他的手:“没事,三哥。我挺好的。” “不行。这里太冷了。”吴涵的语气坚决,“你是不是进不去了?我有钥匙,快起来。” “三哥,你要是真为我好,就让我在这儿坐一会儿。”方木朝寝室的方向扬扬下巴,“回去了我也睡不着。” 吴涵看看他,叹了口气:“好吧,你等我一会儿。” 说罢,他就跑下楼去。再回来的时候,吴涵的手里拿着两个坐垫和一个保温杯。 他把坐垫塞在方木身下,又把水杯拧开,递到方木手里。 “你小子喝了多少酒啊?来点茶水,热的。” 方木点头道谢,抿了口茶水,依旧靠在楼梯扶手上,呆呆地看着窗外。 吴涵也坐下来,静静地陪着方木。 良久,方木忽然轻声说道:“三哥,听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吴涵扭头看看窗外璀璨的星空:“是啊,是有这种说法。” “你说,哪一颗是陈希?” 吴涵没有作声,只是把手放在方木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 终于,方木发出一声啜泣,两行眼泪从脸颊上缓缓滑落。随即,他把头抵在膝盖上,无声地痛哭起来。 他哭了很久。再次抬头的时候,面前是吴涵递来的手绢。 “不用。”方木吸吸鼻子,“我自己有。” 他在身上摸索着,翻出一包面巾纸,看着上面心相印的商标,泪水又溢满眼眶。 不要想了。方木狠狠地告诫自己,强忍着擦干眼泪。 把面巾纸揣回去的时候,他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王建留下的半盒香烟。 方木抽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大口。 吴涵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方木肿着眼睛笑笑:“刚刚学会的。” 吴涵盯着黑暗中忽明忽亮的烟头,伸出手来:“给我一支。” 两个人坐在楼梯上沉默着吸烟。一支之后又是一支。很快,脚下就堆满了长长短短的烟头。 吸完最后一支烟,方木低着头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道:“谢谢,三哥。” 吴涵笑笑,盯着脚下的楼梯出神。须臾,他扭过头来:“方木,那件事有进展么?” 方木的神情骤然消沉,默默地摇了摇头。 吴涵也不作声。几分钟后,他突然开口:“方木?” “嗯?” “老实说,你有没有怀疑过我?” 方木苦笑了一下:“我说过了,跟你没有关系。” 吴涵摇了摇头:“我不这样想。” 方木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吴涵的表情变得凝重。 “他冒充我杀了陈希,这就跟我有关系。”他的手渐渐捏成拳头,“你不觉得,大家最近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么?” 方木拍拍他的肩膀:“别乱想,你太多心了。” 吴涵哼了一声。 “乱想也好,多心也好……”他顿了一下,“总之,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在星光下,竟隐隐有了金属的光泽。 第二十章 夜祭 丁树成走进邢至森办公室的时候,看见坐在椅子上的方木,不由得有些惊讶。这孩子比前几天看见他的时候又瘦了一圈,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白得吓人。如果手上多一副手铐,他和刚从看守所里提出来的犯罪嫌疑人没什么区别。 “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生病了?” 方木挤出一丝勉强的微笑:“没什么。” 邢至森挥挥手让丁树成坐下。 “怎么样?” 丁树成叹了口气,伸出两根手指向他晃了晃。邢至森把桌上的一盒烟扔过去。丁树成点上一支,闷闷地说:“没什么进展。” 邢至森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变化。方木却一下子变得沮丧无比,头也低下去了。 邢至森掸掸烟灰:“说说吧。” 丁树成刚刚从师大外调回来。此前,在邢至森的建议下,专案组决定将师大的四起杀人案进行并案调查。在他看来,虽然四起案件的共同之处仅是案发地点,但是,他认可方木的推断——凶手是同一个人,并且就是师大校内人员。 专案组决定从俱乐部杀人案开始查起。丁树成带着几个人来到经济系,除了调查陈希的档案之外,还把可能与陈希结怨的所有社会关系彻查了一遍。结果是令人失望的。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会有人仇恨这个温柔善良的女孩,以至于要用残忍至极的手段杀死她。 “所以,凶手的动机……”丁树成合上笔记本,“至今仍是个谜。” 邢至森听完,半天没有作声,只是摩挲着下巴吸烟。连吸两支后,他突然开口问道:“你怎么看?” 丁树成正在想事,一下子被问得猝不及防。 “什么?”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这才发现邢至森正面向方木。 方木没有急于回答,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我觉得单独调查陈希不会有什么结果,还是要把这几个案子放在一起来看。” 邢至森直起身子,显然来了兴致:“你的意思是……” “我跟你说过,虽然搞不清凶手的动机,但是我能感到他心中深深的仇恨。特别是在前两起案件中。不过,”方木顿了一下,“他的情绪已经发生了变化。” “变化?”丁树成忍不住问道。 “是的。如果说杀死周军和佟倩是一种仇恨的宣泄的话,那么,杀死宋飞飞、贾连博和陈希,更像是一种……炫耀。” “炫耀什么?” “控制。一种随意操纵别人的快感。”方木把头转向丁树成,“丁警官,你刚穿上制服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喜欢挎着枪到处转悠,碰到什么事都想管?” 丁树成想了想,脸色一红。 方木笑了笑,继续说道:“控制别人,的确是一件让人沉醉的事情。而且,他也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 方木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特别是在他杀人的时候。” “这么说来,”邢至森吐出一个烟圈,“这个人在现实生活中,恰恰应该是一个失去控制力的人。” 方木点了点头。 邢至森略略沉吟了一下,抬起头说道:“小丁,按照这个思路查查吧。重点放在师大的底层人员上。” 底层。这是个让方木反感的词汇。除了蔑视之外,还带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所以当吴涵问及案件进展的时候,他在这个词上犹豫再三。 “无所谓啊。”吴涵倒是显得毫不在乎,“底层——这个范围可不小,够他们查一阵子的。” 方木赶紧解释:“你别误会。我想,调查范围不包括学生……”“呵呵。”吴涵按住方木的肩膀,轻快地跳上楼梯,“你想得太多了。底层就是底层,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就是。喏,他也是。” 他指指正在走廊里扫地的唐师傅。 唐师傅最近在穿着上比较讲究,今天穿了件挺漂亮的呢子短外套,看起来年轻了几岁。看见吴涵的动作,他直起腰来问道:“啥事啊,小吴?” “没事,说你今天比较帅。”吴涵笑着,大步走开。 唐师傅嘿嘿地笑了,抻抻身上的外套。 第19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19) 正如吴涵所言,调查比设想的要困难得多。一方面,调查范围太大,经过初步统计,经济状况不佳的校内人员足有上千人;另一方面,调查对象对警方的工作表现出强烈的抵触态度。这并不奇怪。经济环境已经让他们活得自卑又压抑,现在又被当作系列杀人案的调查对象,难免会爆发出不满情绪。 排查工作不顺利,这让丁树成整日满腹怨气。方木好几次给他打电话,都是说了几句就被粗暴地挂断。无奈,方木只好尽可能地打听调查的情况,以期获得一些线索。 吴涵给方木帮了不少忙。和其他人相比,他对于所谓的底层人员更加熟悉,特别是贫困学生和校工。方木很感激他,吴涵却认为这是在帮助自己。 “只有抓住他,才能彻底证明我是清白的。再说,”吴涵摸摸后脑勺,“他妈的,我也要报这一棍之仇。” 这天下午,方木和吴涵又跑出去打听消息,回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9点半了。两人在校外的小饭店吃了点面条,筋疲力尽地回到宿舍。寝室里只有祝老四一个人。看见他们进来,祝老四从桌边站起。 “你们回来了?” “你在啊,老四。”吴涵把书包扔到上铺,毫不客气地躺在祝老四床上。 祝老四嗯了一声,把头扭向方木:“老六,晚上有事么?” 方木端起桌上的半杯冷水一饮而尽,边擦嘴边说道:“没事,干吗?” 祝老四朝桌子上努努嘴:“今天,是陈希的……二七。” 方木这才注意到那个大大的黑色塑料袋,里面塞满了东西。敞开的袋口里,几沓纸钱隐约可见。 一股暖流涌上方木的心头。他慢慢地转过身来,冲祝老四笑笑。 “谢谢你,四哥。” 祝老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种事,我多少知道一些——可以帮帮你。” 吴涵闻言,也坐了起来:“老四,你还挺细心的。” 祝老四冲吴涵咧咧嘴,扭头对方木说:“老六,我陪你去吧。”方木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 祝老四拎起塑料袋,又从桌子里摸出一支打火机,转身对吴涵说道:“三哥,你去么?” 吴涵摇摇头。 “我不去了。”他看看方木,压低声音说道,“别让他太激动。”祝老四答应了一声,跟着方木走出了寝室。 走出宿舍楼的大门,方木有些不知所措。去哪里呢? 祝老四看出他的犹豫,轻声说:“去体育场吧,人比较少。”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覆盖着白雪的体育场上,却泛着清冷的微光。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苍茫,四周寂静一片。老四说得对,这实在是一个很好的祭奠场所。 两人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方木不想动,也不想说话,脑子里似乎一片空白,只是垂着手站着。祝老四没有计较这些,他麻利地从塑料袋里往外掏着东西,一样样摆好。 方木看着祝老四的动作,忍不住说道:“四哥,看不出你对这些还挺在行的。” 祝老四笑笑:“本来是为了佟倩才学的,没想到能帮上你……”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妥。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祝老四干咳两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东西很快就准备好了。祝老四站起身来,小心地看着方木:“开始吧?” 方木沉默着,点了点头。 火烧了起来,很快就变成一个小小的火堆。方木蹲下身子,感到扑面而来的,是丝丝缕缕的温暖,一如陈希的长发掠过自己的脸庞。 祝老四递给他一沓纸钱,方木接过来,投入火中。 火焰跳动起来,调皮得宛如不听话的孩子。方木看着纸钱在火中慢慢卷曲,化作一张张通红、闪烁的薄片,慢慢地粉碎,消散,仿佛去往不知名的远方。 陈希,你还好么? 远在千里之外的湖南,某个安静的宅落,你正沉睡在一个小小的木匣子里。也许刚刚被父亲的大手抚摸过,也许刚刚被母亲的泪水浸湿过。你一如既往地恬静、温柔,默默地游荡在那个第一次睁开双眼的地方,第一次开口说话的地方,第一次蹒跚学步的地方,第一次写下心事的地方…… 那么,请你回来吧,这个令你第一次心动的地方。 方木的眼中已经盈满泪水,跳动的火光弥漫成耀眼的一团,模糊却真切。陈希的笑脸在那团光晕中渐渐清晰。 淡淡细细的眉毛,清澈见底的眼睛,挺直俊秀的鼻梁,可爱俏皮的兔牙…… 你会保护我么? 对不起,对不起。 方木终于发出了不可遏止的抽泣。对不起…… 脸上温暖的触觉渐渐真切,仿佛一只手在缓缓轻抚。 要挺住啊。别让我担心…… 你微侧着头,眼中是无尽的眷恋与不舍…… 方木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刹那间,指尖的刺痛让眼前的一切消失得无影无踪。 耳边传来祝老四低沉的声音: 我将我身,交与至亲。我将我魂,交与天地…… 空旷的操场上充满了不可名状的混响,仿佛延伸至地平线尽头的清冷白色中,一个淡淡的身影正缓缓离去。 我将我思,交与尘世。我将我心,交与爱人…… 祝老四将最后一沓纸钱投入火中,随即垂首而立,低声诵读着,直到那一团火渐渐微弱,直至熄灭。 当最后一丝火星旋转着消失在北风里,体育场再次沉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方木依然半跪在那一片留有余温的雪地上,直到祝老四伸手把他拉起来。 “老六,我们走吧。”祝老四帮他拍掉膝盖上的残雪,“陈希一定能感受到你。她在那边,会很快乐的。” 方木仿佛失去了思考和行动的能力,任由祝老四拉着,慢慢地向体育场的出口走去。来到围墙之外,他忽然挣脱了祝老四的手。 “四哥,你先回去吧。”方木用袖子擦擦脸上的眼泪,“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祝老四有些犹豫:“老六,还是回去吧。马上就要关寝了。再说,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 “我没事,四哥。”方木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让三哥帮我留个门。” 祝老四迟疑了一下:“那……那好吧,你自己小心点。” 方木目送祝老四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回头看看一片漆黑的体育场,忽然觉得自己的内心如同这里一样空旷。他用手在脸上使劲揉搓了几下,感到稍微清醒了一些,就走到看台上,坐了下来。 今天是个阴天,夜空被厚厚的云层遮着,既看不见星星,也没有月亮。黑暗中,体育场仿佛一个巨大无比的舞台,呈现出谢幕后的一片死寂。 这个舞台上,上演了太多的故事。 贾连博和宋飞飞诡异无比又充满美感的死状。 在喧嚣的人群中,感受到死神的莫名恐惧。 当然,还有和陈希并肩漫步的那些美好夜晚。 它不动声色地见证了一幕又一幕戏剧。或恐怖,或迷惘,或幼稚,或甜蜜。有的角色死去,有的角色还在挣扎,有的角色始终在黑暗的角落里掩嘴偷笑。它依旧默默地卧在这个发生了太多事情的校园里,坚守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告诉我,他是谁。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方木警觉地回过头去,心下有些诧异:这么晚了,谁会来体育场? “谁?” 脚步声有所停顿,随即,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你么,方木?” 是吴涵。方木松了口气。 吴涵快步走过来。 “你没事吧?” “没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老四告诉我的。”吴涵坐在方木身边,“这么晚了,你还在外面,我有点不放心。” 自从陈希被杀,而吴涵仅仅被打昏后,关于死亡借书卡的说法不攻自破。wpo小组也失去了继续存在的理由。曾经承诺要彼此照应的小组成员们,在确保自身的安全后,似乎都不愿再提及这件事。渐渐的,大家又回到各自的生活中,继续扮演着原有的角色。 始终在追查凶手的,只剩下方木和吴涵。 想到这里,方木默默地把手搭在吴涵的肩膀上。 这家伙瘦瘦的。可是,在他身上似乎有一种说不清的力量,让人感到踏实,可以仰仗。 “回去吧。”吴涵始终向四处张望着,“现在这种情况,还是小心点为好。” 方木点点头。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脚,跟着吴涵走出了体育场。 校园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有气无力地闪烁着。方木和吴涵并肩走过那些光影交错的地方。方木注意到,吴涵的右手一直在衣袋里揣着,神色警惕。 有这样一个人同行,真的没什么可怕的。 走到宿舍楼下,方木试探着拉了一下大门。不出所料,门已经上锁了。他刚要伸手拍门,吴涵就拉住了他。 “别叫孙姨了,否则免不了挨一顿骂——我有钥匙。” 说罢,吴涵把大门拉开一条缝隙,手里捏着钥匙探进去。几秒钟后,他已经打开门锁,抽出了铁质门闩。 “走吧,动作轻点。”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走进宿舍楼,迈上台阶。刚要上楼,走在后面的吴涵忽然停住了脚步。 “嗯?” 方木站在楼梯上,回过身来,“怎么了,三哥?” 吴涵扭着头,盯着走廊另一端的楼梯。 “方木,你刚才没看见么?” 第二十一章 真凶 方木朝走廊另一端看看,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啊。”方木转身问吴涵,“你看见什么了?” “唔。”吴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许是我看花眼了。” 他耸耸肩膀:“走吧。” 方木应了一声,抬脚上楼。走到二楼缓台,他忽然意识到吴涵并没有跟在身后。扭头一看,吴涵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三哥?” 吴涵眉头紧锁,依旧盯着走廊尽头。几秒钟后,他仿佛下定决心似的对方木说道:“老六,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方木看到他紧张的样子,急忙跳下楼梯,小声问道:“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上楼的时候,我好像在楼梯那里看到一个人——突然就不见了。” “嗯?”方木看看手表,“都快12点了,还会有谁出来啊?” “所以我觉得不对劲。”吴涵看看方木,“会不会……”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不约而同地迈开脚步,悄悄地向走廊另一头走去。 吴涵紧贴着墙壁,迅速却毫无声息地向楼梯靠近,方木紧跟在他身后,同时倾听着前后左右的动静。 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吴涵的右手从衣袋里抽了出来。一把大号折叠军刀赫然出现在他的手心里。 方木一愣:“三哥,你这是……” 吴涵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我出院之后买的。”他低声说道,“再遇到他,我可不会像上次那样被轻易放倒。” 吴涵把军刀打开。昏暗的灯光下,寒光闪闪的刀刃显得分外夺目。看见刀子,方木忽然感到莫名的紧张,手心里一下子沁出了汗水。 楼梯上没有人。吴涵朝身后的方木努努嘴,示意他跟着自己上楼。 刚刚爬到二楼,吴涵突然脸色一变,快速蹲下身来。方木见状,也急忙蹲下来,大气也不敢出。 几秒钟后,周围依旧是一片寂静。方木小心地探出身子,向楼梯上方张望了一下。 毫无异常。他转头看看吴涵。吴涵显然已经有所发现,紧锁眉头,双眼微眯,似乎在捕捉着某种声响。方木也侧耳去听,却什么也听不到。 眼看着吴涵的表情越来越严峻,方木暗暗着急起来。 你到底听到什么了? 终于,吴涵扭过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六楼。 六楼? 据方木所知,六楼只有一半房间住着学生,另一半暂时闲置。其中几间寝室用来当仓库,主要堆放杂物和清洁用品。为了便于管理,居住区和仓库被一道水泥墙分隔开来。而且,仓库这一侧的楼梯和走廊之间有一道铁门,平时上锁。方木和吴涵所处的楼梯,正是通往仓库的那一条。 这一侧并不住着学生啊,怎么会有人深夜上去? 方木正觉得奇怪,吴涵已经站了起来,猫着腰迅速向楼上跑去。方木来不及多想,起身跟上。 区区四层楼的高度,此刻却漫长得难以想象。运动鞋和楼梯发出的摩擦声仿佛比平时响了好几倍。方木向上跑着,眼前只有吴涵不断跳跃的背影。踏上五楼与六楼之间的缓台的时候,方木感到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随即,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平时紧锁的铁门,此刻,被打开了。 一瞬间,方木感到大脑一片混乱,似乎有无数个问号涌了进来。 谁打开了这扇门? 谁在半夜里悄悄地来到六楼? 他要干什么?或者…… 他已经干了什么? 这些问题让方木暂时失去了思考和行动的能力,只是站在原地发愣。吴涵倒是很快回过神来,他轻手轻脚地登上六楼,仔细看了看门锁,又轻轻地推开,挥手示意方木上来。 方木小心翼翼地走进铁门,看见吴涵正蹲在走廊的拐角处,把头探出去,马上又缩回来。 方木背靠着墙壁蹭过去,刚要开口询问情况,就被吴涵脸上的表情吓了一跳。 吴涵的脸色发白,五官也紧张得有些扭曲。他慢慢地站起身,一边留神倾听着走廊里的动静,一边示意方木附耳过来。 “有一个人……进了最里面那个房间。” 方木一惊:“看清是谁了么?” “没有,只看到个背影,不过,”吴涵似乎在拼命思索着,“好像很眼熟。” 方木忽然感到嘴里干得厉害。 “怎么办,三哥,报警?” 吴涵想了想,小声说道:“别急,也许不是坏人。看看再说。”说罢,他探出头去观察了一下,确认无人后,他走出拐角,冲方木摆摆手,小心翼翼地向走廊尽头走去。 吴涵在前,方木在后,悄悄走到那个房间门口。门关着,但是从门缝中能看见里面有些许微弱的光。吴涵把耳朵贴在门上,片刻,他直起腰来,冲方木无声地说道:“里面有人。” 方木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扑通扑通的声音冲击着他的鼓膜,仿佛一把大锤在走廊里敲击着。 吴涵看看方木,喉结上下滚动着。他把军刀死死地捏在手里,伸手在门上猛推了一下。 门被锁住了。但是推门的声音却让里面一片慌乱。有桌椅被撞翻的声音。 对方的慌乱似乎给了吴涵莫大的勇气。他一边拍门,一边大声吼道:“保卫处的,开门!” 拍门声与呼喝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十分响亮。方木捏着拳头,全身颤抖着,似乎跃跃欲试,又似乎手足无措。 第20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20) 吴涵扭过头低声说道:“方木,我在这里守着,你快去找点家伙来!”他指指斜对面的一扇门,“那里有废旧的桌椅,快去!” 方木应了一声,飞快地向那扇门跑去。 那是一间仓库,里面堆满了杂七杂八的旧物。方木找到一张旧桌子,连扭带踹,卸下两条桌腿,转身跑了出去。 吴涵接过桌腿,示意方木摆好姿势。 “听我指挥,冲进去!” 方木点点头,举起仿若千斤的桌腿,一边原地运气,一边紧张地看着吴涵的口型。 “一——二——三!” 话音未落,两人就一起发力,向门上猛踹过去! 随着哗啦啦一阵巨响,整扇门都被踹得翻倒在地。两人迎着扑面而来的大团灰尘,先后冲了进去。 还没等方木看清室内的情况,就听见吴涵大骂一声:“我靠,不好!” 说罢,他就看见吴涵直奔窗边而去。 方木的心一惊,跟着跑过去。他发现木制的窗框已经变了形,一扇窗户也不见了。窗台上到处是木屑和破碎的水泥块。吴涵趴在窗台上向下张望着,片刻,他把身子收回来,脸上是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 “他……他摔下去了……” “什么?”方木感到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急忙推开吴涵,把头探出窗外,只看了一眼,大张的嘴巴就合不上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月亮已经钻出了云层,向地面抛洒着清冷的光。 楼下不再是漆黑一片。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躺着一个四肢摊开的人! 方木吓呆了,怎么会这样? “你们干什么呢?这是怎么回事?” 突然,一阵愤怒的叫骂声从背后响起。正在发愣的方木吓了一跳,急忙回过头来。 披着外套,头发蓬乱的孙梅站在几乎被踹碎的门旁,怒气冲冲地喊道:“你们俩想干什么,造反呐?” 吴涵指指窗台,结结巴巴地说:“孙……孙姨,有个人……我们……” 孙梅不耐烦地挥挥手,大步走过来:“怎么了?” 刚把头探出窗外,她就发出一声惊呼:“我的天啊!” 孙梅猛地转过身来,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指着方木。 “那……那是谁啊?” 这句话提醒了方木。他回过神来,起身向楼下跑去。 有些学生已经被巨大的声响吵醒,三三两两地聚在走廊里互相询问着。当方木飞快地从他们身边跑过的时候,诧异的目光纷纷投射在他身上。然而,方木已经察觉不到这些了,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那个从六楼坠落的人,是谁? 狂奔到楼下,方木才想起铁门刚刚被吴涵锁住。他急得乱跳,徒劳地拽着那扇铁门,恨不得从门缝里钻出去。 好在吴涵随后就跑了下来。刚刚打开大门,方木就冲了出去,直奔那个人的坠落地点。 离那个模糊的人影越来越近,方木的脚步反而慢了下来。他感到脚有些软,身子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是谁? 他还活着么? 在距离那个人三米左右的地方,方木站住了。他死死地盯着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双脚仿佛被钉在原地一般。 吴涵从身后赶上来,看见方木的样子,也犹豫了一下。紧接着,他跺跺脚,一步步走过去。 方木仿佛梦游似的,看着吴涵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人,低下头察看着。 “嗯?” 突然,他听见吴涵惊讶地叫了一声:“方木,快过来!” 方木抖了一下,鼓足勇气走了过去。 刚刚走近那个躺在地上的人,方木就发觉他的身形很奇怪。仔细一看,他身上似乎穿着连体的紧身衣。 方木忽然想起了什么,心脏开始猛烈地跳动。 他在身上疯狂地摸索着,终于在裤袋里发现了打火机。 方木急不可耐地连连拨动着。终于,一束小小的火苗出现在他手里。 眼前的一切被随之照亮。 周围满是玻璃碎片和木屑。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头南脚北,四肢张开,呈仰卧状,被一扇断裂的窗户和散乱的绳索压着。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连体紧身衣,头上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头套。 那正是吴涵在《恶魔的盛宴》中的戏服! 方木的手颤抖起来,手中的火苗也随之不停摇晃。忽明忽暗的光线中,狰狞的头套显得更加阴森可怖。 方木看看吴涵,发现对方也在回望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之后,吴涵点了点头。 方木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子,抓住头套猛地掀开。 火光下,是唐德厚口眼大张的脸。 第二十二章 断线 今日凌晨0点11分,c市师范大学发生一起坠楼事件,坠楼者当场死亡。 死者唐德厚,男,汉族,现年51岁,生前系c市师范大学后勤处工作人员,负责管理男生二宿舍。经法医检验,死因为颅脑损伤和大面积内脏破裂导致的内出血,死亡时间为凌晨0点07分左右。 坠楼地点为男生二宿舍楼下东侧的一片空地上。现场所见:死者头南脚北,四肢张开,呈仰卧状。死者身穿黑色带金黄色条纹紧身衣,戴着一副头套,体表无明显血迹及伤痕。死者周围散落着一扇摔碎的木质窗户,窗户上绑有一根尼龙绳,另一头拴在死者的腰上。 经查,死者是从男生二宿舍六楼东侧的一间贮藏室的窗台上坠落的。该贮藏室缺损的一扇窗户与死者身边的窗户吻合,窗台上亦发现死者的足迹。通过以上证据,可初步判断死者当时意欲将绳子系在窗户上,从六楼攀爬而下。然而,早已腐朽的木质窗户无法承受死者的体重,发生断裂,死者遂坠楼身亡。 现场的目击者一共有三人,分别是法学院三年级学生吴涵(住男生二宿舍352室)、法学院三年级学生方木(住男生二宿舍352室)和男生二宿舍的另一个管理员孙梅。 据目击者吴涵讲,当晚,他和同宿舍的室友方木晚归。上楼的时候,无意中发现在走廊右侧有人影闪过。由于近期校内发生多起命案,两人遂前往察看。跟踪可疑人员登上六楼后,发现该人不仅打开了六楼的门,而且进入了东侧的一间贮藏室。两人合力将门撞开后,吴涵恰好目睹了窗户断裂的一幕,并发现该人已坠落楼底。上述证言与另一个目击者方木的描述基本一致。 据目击者孙梅讲,当晚,她和死者唐德厚在男生二宿舍值班。晚10时左右,唐德厚说自己头有点疼,要回宿舍休息,之后就再没有出现过。临近午夜的时候,孙梅听到有人进入宿舍楼。由于吴涵提前打了招呼,所以她也没有在意。大约5分钟之后,孙梅出门上厕所的时候,听到楼上有叫喊声和砸门的声音。她以为有学生闹事,遂前往制止。登上六楼后,孙梅发现楼梯间的铁门呈敞开状态,并发现东侧仓库内有人在活动。孙梅赶到现场时,发现仓库的门已经被破坏,吴涵和方木手持桌腿,正站在窗前向下张望。发现有人坠楼后,孙梅立即通知了校保卫处和警方。 本案值得关注的地方有两处: 其一,死者唐德厚为什么要在深夜从六楼攀爬而下? 经过调查,死者所穿的黑色紧身衣和头套系话剧《恶魔的盛宴》中的戏服。俱乐部杀人案后,凶手连同这套戏服一并失踪。通过这一点,可初步确定唐德厚有重大作案嫌疑。 经查,唐德厚居住在本市。其妻五年前去世,所育一女远嫁南方,平时往来较少。唐德厚原系行政楼的值班人员(调查结果显示,佟倩在行政楼坠楼身亡当晚,值班人员正是唐德厚),后调至男生二宿舍担任管理员。由于学校在操场双尸案后加强了校园安全保卫工作,所以唐德厚就吃住在男生二宿舍四楼的一间空闲宿舍里。警方对唐德厚的住处进行了搜查,发现室内物品摆放凌乱不堪。同时发现大量暴力、色情书刊及女性穿过的内衣裤。如果这些证据显示唐德厚的性心理异常的话,那么在六楼仓库的搜查结果就颇耐人寻味了。 案发的六楼仓库共分为里外两间,均堆放了不少废旧床铺和桌椅。在里间的一张旧桌子里,警方发现了一个玻璃罐头瓶和一卷绳子。罐头瓶里残留约200毫升液体,经化验为乙醚。警方在罐头瓶上提取到了唐德厚的指纹数枚。同时,警方经过比对,发现那卷绳子和第一起杀人案中的死者周军脖子上的勒痕基本吻合,而且,与操场双尸案中捆绑女性死者宋飞飞的绳子可做同一认定。从上述证据来看,可初步断定唐德厚与师大的连环命案有关。 警方对唐德厚坠落当晚的案情还原如下:唐德厚在深夜穿上紧身衣并登上六楼贮藏室,应该是去取犯罪工具,并打算于当晚实施犯罪(因案发时校园内并无其他异常情况,可推断唐德厚的犯罪行为仍处于预备阶段)。被吴涵和方木发现后,唐德厚急于离开现场,在慌不择路中,他将绳子的一端拴在窗户上,另一端环绕于腰间,准备从六楼攀爬而下。然而,早已腐朽的窗户发生了断裂,唐德厚遂坠楼身亡。 其二,目击者吴涵和方木当晚做了什么? 调查中,警方除了认定唐德厚为系列杀人案的重大犯罪嫌疑人以外,曾质疑过他的真实死因。原因在于,死者陈希是目击者方木的女友,唐德厚也曾在俱乐部将另一名目击者吴涵打伤。案发当晚,最后与唐德厚接触的正是这两人。而且,根据第三名目击者孙梅讲,当她在案发现场看见吴、方两人时,两人均手持桌腿。 会不会是方木和吴涵在发现了唐德厚是凶手后,为报私仇,将其打死或打伤,然后伪造了唐德厚坠楼身亡的假象呢? 警方再次对现场和死者的尸体进行了详细的勘验和检验,随后排除了二人的嫌疑。因为在案发现场没有发现搏斗的痕迹。吴、方二人所持的桌腿上也没有发现血迹、毛发和击打所致的裂痕。此外,死者唐德厚的尸体表面没有钝器击打伤,其颅脑损伤系高空跌落所致。根据孙梅的证言,从听到呼喊和撞门声,一直到她发现唐德厚坠楼,期间不过短短的2分钟左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杀人(或伤人)及伪造现场实属不可能。住在一楼的学生被坠楼声惊醒后,其提供的时间与孙梅所述可相互印证。 综上,可认定唐德厚系本学期内发生的一系列命案的嫌疑人。在其准备再次犯罪的时候,因被人发现,逃跑时坠楼身亡。 鉴于犯罪嫌疑人已死亡,案件撤销。 方木和吴涵坐在邢至森的办公室里,听他告知案件的最后结论。听完,二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吴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没想到,居然是他。” 方木却始终盯着脚下的一块地面出神。良久,他抬起头来,看着邢至森。 “我能看看唐德厚的尸体么?” 邢至森想了想,点点头。 “可以。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那家伙被解剖过了,并不好看。” 法医室位于市公安局一楼。邢至森跟值班的法医打了声招呼,就带着方木走进了殓房。 “喏,那就是。”邢至森指指墙角的一张解剖台。 殓房里的温度很低,方木走向那张覆盖着白布的解剖台,身上越来越冷。 横躺着的唐德厚看起来比平时要长一些。方木的目光从裸露在外面的脚趾依次向上,最终停留在脸的位置。 方木伸手掀开白布,唐德厚被打开颅腔的头部露了出来。方木凝视着那张脸,似乎要从那早已失去光泽的双目中看出些什么。 突然,他猛地一扬手,那块白布被掀得飞到半空中,又缓缓飘落在殓房的地面上。 唐德厚丑陋的尸体展现在方木眼前。 青白色的躯干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标记,胸腹部已被剖开,切口被黑线胡乱地缝合好,摔断的胳膊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 方木反复打量着唐德厚的尸体,表情复杂。有解脱,有悲愤,有讶异,有恐惧。 更多的,似乎是疑惑。 邢至森始终看着方木,忽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如果你抓住他,请让我……” 一瞬间,邢至森似乎已经猜到了方木的目的。他悄悄地走到方木身后,刚要开口,就看见方木的手向唐德厚脸上伸去。 邢至森急忙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方木,你干什么?” 方木一愣:“我……”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这家伙已经完蛋了。”邢至森压低声音说道,“再说,侮辱尸体是犯法的。” 方木立刻明白邢至森误会了他的意思。可是,这句话又仿佛提醒了他一样,一种巨大的悲哀猛然袭上心头,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 走出公安局的大门,方木和吴涵一路沉默着,慢慢走向公共汽车站。 还没走到站点,吴涵就看见一辆公交车开过来。他小跑了几步,登上车扭头一看,方木还站在车下。 “还愣着干吗啊,快上来。” 方木犹豫了几秒钟,说道:“三哥,帮我请两天假。” 吴涵急忙问道:“你去哪儿啊?” 方木没有回答,只是向他挥了挥手,就向马路对面跑去。 j市。j大学的教室里。 “当然,我们并不否认,如果把更多的时间用于帮助健康人而不是变态人格者,将会在较短的时间内取得更大的犯罪预防的收益。但是,对于变态人格者的研究与纠治,同样是犯罪预防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部分……” 一个腰板挺直、眼神严厉的老人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教室里坐得满满的,学生们聚精会神地听讲,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旁听生。 方木一脸疲惫,眼睛却始终盯着讲台上的乔允平教授——省内最有名的犯罪学专家。 下课后,乔教授回答了几个学生的问题,收拾好讲义准备离开。这时,他发现还有个学生在旁边等着。 “你有什么问题么?”乔教授把讲义放回桌上,点燃了一支烟。 方木有点紧张,定了定神后,开口问道:“乔老师,如果一个人,男的,收集了一些女性的内衣裤,这能说明他有什么心理问题么?” “有这种可能。这是恋物癖的一种表现。” 乔教授上下打量着方木。 这大概是一个有些性心理异常的学生。尽力帮帮他吧,别让这孩子越陷越深。 乔教授刚要谈谈恋物癖的心理纠治问题,这个学生又开口了: “那么,这种心理会导致暴力行为么?比如杀人。” 乔教授吃了一惊:“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第21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21) 方木看乔教授的表情骤然变得严厉,心里有点害怕,小声说道:“就是随便问问。” 乔教授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有这种可能,但是很少见。如果伴随暴力行为的话,往往意味着他同时具有其他心理问题。不过,”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对方的表情,“这种心理问题是可以纠正和治疗的。所以,也不必太过焦虑。” 方木点点头:“嗯,我懂了。” “你不是我的学生。”乔教授打算问个究竟,“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哪个系的?” 方木犹豫了一下:“我不是这个学校的。我是c市师大的。” 乔教授更吃惊了:“c市?你跑了一百多里地就是为了问这个?”方木没有回答,鞠了一躬之后就匆匆地跑掉了。 坐在返回c市的长途客车上,方木倚着车窗,感觉额头一片冰凉。这凉意让他的头脑清醒无比。 虽然所有证据都把作案嫌疑集中在唐德厚身上,可是始终有一个问题没能搞清楚:他的作案动机究竟是什么? 这也是几天来一直萦绕在方木脑海里的问号。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究竟是什么驱使唐德厚连续杀死了五个人? 仇恨?抑或性欲?还是某种无法言明的疯狂的内在冲动? 警方在唐德厚的住处搜出了大量的女性内衣裤,这说明唐德厚的性心理的确存在问题。但是,方木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些和连环杀人案联系在一起。他总觉得,在一切表象背后,还存在着某些尚不为人知的事实。 也许乔教授说得对,唐德厚可能还有其他心理问题。只不过,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方木的目光依次扫过那些陌生的街道与建筑,一种身在异乡的强烈孤独感涌上心头。他忽然有些想念那个百里之外的寝室了。 傍晚时分,方木才回到师大。他一边揉着饿得发疼的肚子,一边疾步迈上二舍门前的台阶。 正低着头往楼里走,方木的余光中突然出现了一团跳动的红色。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看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站在走廊里。 小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方木顺着她的视线向下看去,发现地面上有几个用粉笔画出的方格。 小女孩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水,在格子上跳来跳去,玩得不亦乐乎。方木的心里有些纳闷。这是男生宿舍,哪里来的小女孩呢? 不过,她活泼的样子倒是挺可爱的。方木笑笑,走过去,佯装严肃地问道:“你是谁呀?” 小女孩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被方木的问话吓得哎呀一声,跳到了格子外面。 “都怪你!”小女孩气鼓鼓地嘟起嘴,“我就差这一格了。” “小家伙,这里是男生宿舍。”方木忍住笑,板起面孔,“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我还没问你是谁呢!”小女孩不甘示弱,叉着腰质问方木,“我妈妈不在,我现在是二舍的管理员。” 哦。方木明白了,这是孙梅的女儿。 他蹲下身子,笑眯眯地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啊?” “你先说你叫什么。”小女孩一副尽职尽责的样子,“我妈妈说了,陌生人不许进来。” “我叫方木。” “哦,我叫廖亚凡。”小女孩的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芒,“你是大学生么?” “是呀。” “上大学好玩么?” 方木的笑容有所收敛。大学校园的生活的确丰富多彩,然而,这仅仅是对那些活着的人而言。 “好玩。” “哦,那我也想上大学。”小女孩打量着门廊,“这里可真大,怪不得叫大学,比我们红旗街小学大多了。” “那你就好好学习,将来考到这里来。” “行!”小女孩用力点点头,随即又愁容满面,“还得过好久才能上大学呢。” 她扳起指头,认真地数着:“一年、两年、三年……” 方木笑起来:“差不多十年吧。” “要那么久啊。”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那时我还会再遇见你么?” “可能吧。” “嗯。”小女孩看着方木,“到时候我就认识你了,你可不许再吓唬我啊。” “好。”方木拍拍小女孩的头,“你继续玩吧,叔叔要回寝室了。” “嗯,叔叔再见。”小女孩乖巧地应道。 方木转身走上楼梯,迈过两级台阶,忍不住又回头望去。 昏暗的走廊里,小女孩仰头看着方木,脸上是纯真无邪的笑容。 寝室里热闹非常。一进门,方木就看见大家围在桌前忙活着。王建也在,正连撕带咬地扯开一袋烧鸡的包装。 “呵呵,你回来了?”祝老四挥挥手里正在切片的半根香肠。 “你们……这是干什么?”方木吃惊地问道。 “给你和老三庆功啊。”老大一边搅拌着手里的凉菜,一边打量着方木,“等你好半天了。” 吴涵把一包花生米倒进饭盒盖里,轻声问道:“去哪儿了,没事吧?” 方木笑着摇摇头。 吴涵冲他挤挤眼睛:“没事就好。估计你今天能回来,大家准备了不少好吃的呢。” 门忽然被撞开,老五踉踉跄跄地走进来,军大衣胸前鼓鼓囊囊的。 “快……快接我一把。” 老二急忙走过去,从他怀里掏出一个大塑料袋,里面是几瓶啤酒。 “王建,小卖部里没有白酒,你就凑合着喝点啤酒吧。还有这个,接着。” 老五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盒烟,甩给王建。 王建接过来,笑着问道:“没遇上孙更年吧?” “在楼下碰到了——幸亏我灵活机警。”老五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妈的,赶上八路军通过鬼子的封锁线了。” “千万别让她知道我们在寝室里喝酒,否则就麻烦了。” “没事!”老大搂住吴涵的肩膀,“有老三在,我们怕什么!”“咳,你一说我想起来了。”吴涵一拍脑门,“我今天晚上值班,差点忘了。” 祝老四赶忙说:“那快点开饭吧,让三哥吃点再去值班。” 酒菜很快就摆好了。352寝室的所有男生加上王建围坐在桌前。大家你推我,我推你,最后决定让老大先讲两句。 “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集会。”老大拿腔拿调地说着,下面的兄弟们开始发笑。 “一是为了给两位勇擒凶手的——不对,不能算勇擒——应该怎么说呢?”老大端着酒杯,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 “应该说勇逼凶手跳楼!”祝老四脱口而出。 “切!”好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反驳道。 吴涵笑呵呵地看着大家:“就算勇斗吧。” “嗯,对——勇斗。”老大清清嗓子,“为我们寝室两位勇斗凶手的英雄庆功;二来,也为这个倒霉的学期终于画上句号。来,大家干杯。” 一阵玻璃酒瓶碰撞的清脆声音后,老大抹抹嘴,发现方木还坐着发愣。 “老六,怎么了?” 方木仿佛从沉思中惊醒过来,看大家都盯着自己,急忙笑了笑。 “我?没事啊。” 王建看看方木:“你脸色不太好。如果身体不舒服,就别喝了。”“哦,没关系。大家喝酒。”方木举起啤酒瓶,咕嘟嘟喝了一大口。 酒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他们似乎要在今晚把所有的阴影都一扫而空。大家推杯换盏,互相拍打,大声谈笑着。 祝老四似乎特别兴奋,这会儿拉着老大讲笑话,转眼又要跟王建划拳。 “你小子,怎么像吃了兴奋剂似的?”王建烦他不过,抱怨道。 “呵呵,我知道。”吴涵向嘴里丢了一颗花生米,“他也在死亡借书卡上。老唐完蛋了,他自然就安全了。” “切!”祝老四脸一红,忙申辩道,“我压根就不相信有什么死亡借书卡!” “你怎么知道没有?” “那不明摆着么,陈希死了,你却没事……” 老五在桌子下狠狠地踢了祝老四一脚,同时向低着头喝酒的方木努努嘴。 祝老四心知失言,马上住了嘴。可是方木始终盯着桌面,一口口灌着酒,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们在说什么。 老大见状,急忙出来打圆场。 “老三,给兄弟们讲讲那天晚上的情形。” “好。”吴涵似乎很喜欢这个话题,把当晚发生的事情又详述了一遍。 大家听了,感慨不已:“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咳,”吴涵喝了一口酒,“当我知道是老唐的时候,我倒不意外。这老东西表面上看起来挺老实的,手狠着呢。有一次宿舍楼组织灭鼠,我亲眼看见他用铁锹把一窝老鼠拍了个稀烂。我心想拍死就完了呗,他好像中了邪似的拍个没完。那血和肉,溅得到处都是。” “我靠!”大家都作恶心欲吐状。老大又故作高深地说道:“暴力倾向。这就是暴力倾向啊。” 祝老四忽地站起来,咬开一瓶啤酒,举起来说道:“三哥,方木,我敬你们一杯。” 他顿了一下:“老六,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我还是要说,谢谢你们替佟倩报了仇!”说完,祝老四一仰脖,小半瓶啤酒转眼下了肚。 一直沉默不语的方木见状,急忙也站起来。可是刚端起酒瓶,他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整个人向后倒去。 方木在厕所里吐得撕心裂肺。祝老四和王建搀扶着他,其他人忙前忙后地端水、拿毛巾。 剧烈的呕吐之后,方木感觉头晕得厉害,眼睛都睁不开。天旋地转中,他听到吴涵说“好好照顾他,我去值班了”,随即,就感到一只手在他的肩膀上重重地按了两下。 他迷迷糊糊地去抓那只手,却抓了个空。 祝老四和王建搀扶着方木慢慢地往回走。走到楼梯口,方木却忽然来了力气,挣脱了他们的手。 “你们回去吧。我想……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两个人面面相觑。王建正要出言相劝,就被祝老四拉住了。 “早点回来,兄弟们等着你。”说罢,祝老四冲王建使了个眼色,转身走开了。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方木扶着楼梯,勉强站直身子。 头还是晕晕的,不过他还能辨清方向。方木看着走廊尽头,昏暗的灯光下,那里显得深不可测。方木打起精神,摇晃着向前走去。 方木爬上六楼的时候,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楼梯上还围着蓝白相间的警戒带,门依然没有上锁。现在这种情况,是不会有学生跑到这里来的。 方木拉开门,六楼黑暗的走廊呈现在眼前。他把手按在墙壁上,向前走了几步,很快摸到了电灯的开关。 “啪”的一声,走廊里洒满了昏黄的光。方木看看那间门户大开的仓库,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唐德厚坠楼身亡之后,方木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他站在门口,环视着堆满杂物的室内。良久,他迈动脚步,走到里间又走出来,最后站在仓库的中央。 他凝视着面前那扇依然洞开的窗户,不时感到有寒风扑面而来。脸上的汗水被风吹干,冷得发疼。 方木已经彻底清醒过来,眼前的事物既清晰又稳定。 凶手的身份已经查清。虽然他没有受到法律的制裁,但是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唐德厚在半空中忽然失重,眼睁睁地看着那扇窗户扭曲、断裂,最后呼啸而出的时候,是否感到了背后越来越近的大地? 就像佟倩感受到的那样。 如果把这话说给祝老四听,他一定会感到复仇的莫大快意。 可是,我为什么感受不到? 方木觉得有些累。他弓下腰,坐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眼睛依然盯着那扇窗户。 在此之前,方木曾经无数次幻想跟凶手狭路相逢。他甚至设想过置对方于死地的种种残忍手段。似乎只有如此,才能排遣他对凶手刻骨铭心的仇恨。 那天晚上,当他和吴涵冲进仓库的时候,如果唐德厚还没来得及翻出窗外,他会毫不犹豫地用手中的桌腿打死他。然而,当方木在公安局看到唐德厚的尸体,心中除了疑惑,还是疑惑。他甚至无法把眼前这具支离破碎的尸体和那个在舞台上高举斧头的人联系在一起。 方木无法解释这种感觉。一直维系在他和凶手之间的那条线索似乎消失得无影无踪,以至于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想在唐德厚的尸体上验证自己长期以来的猜测。可是他也明白,即使邢至森不阻止他,他也不会得到那个答案。 方木闭上眼睛,竭力想在空气中捕捉到任何一丝残存的信息。然而,无论他多么努力,心中仍是一片虚空。 人死如灯灭。难道那条线索,也随着唐德厚的死而断裂? 凌晨2点,方木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寝室。 他轻手轻脚地拧开门,却发现大家都围坐在桌前。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插在啤酒瓶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摇曳着忽明忽暗的光。 “你这厮,总算回来了。”老二打着哈欠说。 “你们这是干吗?”方木莫名其妙地问道。 “都等你呢。你没事吧?”老大问。 方木心头一热,咧咧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睡吧,老六。早点休息,别再胡思乱想了。”老五说。 方木点点头,坐在床边,慢慢脱下外套。 “你们……也都睡吧,别跟我熬着了。”方木把身子调转过去,眼圈开始发红。 没有人动。 王建点燃了一根烟,吸了一口,走过去递给方木。 方木头也不回地接过来,深深地吸了一口。 “哥们儿,一切都过去了。” 王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无论是对谁,你都算有个交代了。别老是跟自己过不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想……” 王建顿了一下:“陈希也希望你好好地生活下去。” 方木躲在阴影里,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床单上。 是啊,都结束了,你又何必苦苦纠缠呢? 普通人的生活多美好。无忧,无虑。干吗要让那些虚无缥缈的感觉改变自己? “老六,挺住。”是祝老四的声音。 老五摘下随身听的耳机,外放的音乐顿时响彻整个宿舍。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怀着冷却了的心窝飘远方…… 让一切重新开始吧。好的,坏的。开心的,悲伤的。感激的,憎恨的。统统都消失在这夜空中。 风雨里追赶,雾里分不清影踪,天空海阔你与我,可会变…… 方木抬起头,突然大声唱起来: 一刹那恍惚,若有所失的感觉,不知不觉已变淡,心里爱…… 仿佛有人指挥一般,在他的身后骤然响起一片歌声:谁明白我—— 凌晨2点,六个男孩在破旧安静的男生二宿舍声音嘶哑地齐声高唱: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方木不用回头,就知道在他的背后—— 第22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22) 脸涨得通红的老大、脖子上青筋鼓起的老二、嘴巴大张的祝老四、只穿着内裤在床上乱蹦的老五、一脸凝重的王建。 你们,所有人,谢谢。 第二十三章 水箱 校园里又恢复了平静。 历经数场劫难后,这平静显得弥足珍贵。学校专门召开了一次会议,并邀请警方派员到场说明情况。吴涵和方木自然也在参会之列。 会议当天,方木以生病为由,在寝室里躲了一下午。他并不是害羞,只是不愿意一遍遍回忆那些事而已。 吴涵在会上的发言相当精彩,给本学期狼狈不堪的学校或多或少地挽回了一点面子。校方很满意,大大地表扬了吴涵一番,并许下一个保送研究生的名额。 室友们都替方木失去这个机会感到可惜,否则他也能免试读研。王建则始终处于沉思状态。方木估计他是在感叹当晚自己为什么没有在场。 其实方木很想告诉他,那种经历,还是一辈子都不要有才好。 保研,的确是一件很有诱惑力的事情。可是方木宁愿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尽管如此,吴涵能够保研,方木还是为他感到由衷的高兴。三哥得偿所愿。况且,这一切是用他的勇气和坚持换来的。如果不是他的机警,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死在唐德厚手里。 方木和吴涵不可避免地成为校园里的焦点人物。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吴涵保持着一贯的从容淡定,方木却显得有些尴尬。他并不喜欢这种被关注的感觉,特别是当他想到这种荣誉的代价的时候。 他开始无比怀念过去无忧无虑的生活。那时候多好。不用担心丧命,不用时刻去观察身边的人物,可以冲对面的漂亮女孩吹口哨。 自然,也不必在深夜里,因为想到她的名字而让自己痛彻心扉。 也许王建说得对,陈希也希望我好好地生活下去。 我爱你,但是我会忘记你,忘记一切。像半年前那个没心没肺的男生那样,简简单单地活下去。 几天后,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相对于这学期的种种遭遇,考试这个词似乎陌生了许多。当方木再次拿起书本的时候,竟有一丝恍如隔世的感觉。 在最后的几天里,方木终于让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下来。连开了几天夜车,他总算把前几科考试对付下来。高分是不可能的了,及格估计没什么问题。 今天是最后一科考试,环境法。 教室里坐着脸色或从容或忐忑的学生。有的人还在临阵磨枪,嘴里念念有词,反复翻看着手里的复习资料。胆子稍大些的,已经开始在桌面上偷偷地留下记号。 方木本来就抱着及格即可的态度,心里还算轻松。他看看手表,离开考还有10分钟。方木决定去一下卫生间,也好轻装上阵。 一进厕所的门,就看见祝老四站在一个隔间里,踮着脚往水箱上放东西。 “干什么呢?”方木大喝一声。 祝老四被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东西也扑通一声掉进了水箱里。 他回过头来,一看是方木,立刻小声咒骂道: “靠!你他妈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辅导员呢。” “你这个死胖子,鬼鬼祟祟地干吗呢?” 祝老四踩着水管把掉进水箱里的东西拿出来。那是一本环境法教材,已经被水浸湿了。 “你这厮!看看,搞成这样。”祝老四抖抖书上的水珠,“妈的,凑合着用吧。” 他把书小心地放在水箱沿上,跳下来,走到隔间门口,上下打量一番,又上前调整了一下摆放位置。 祝老四拍拍手上的灰尘,看见方木正莫名其妙地盯着自己,嘿嘿地笑了。 “怎么样,看不懂了吧?”他指指放在水箱上的书,“没有人会注意那个地方。考试的时候,我把不会的题记下来,然后就说自己要上厕所,趁机……高明吧?” “真服了你。”方木扣好裤子,“我要是你,干脆找个塑料袋,把书装在里面扎好,直接扔水箱里,那不是更保险?” “对啊!”祝老四恍然,“还是你比较狡猾——老六,有塑料袋么?” “靠,你个死胖子还能不能有点出息了?”方木捶了祝老四一拳,“快走吧,要考试了。” “好办法,下次一定听你的。”祝老四一脸惋惜的表情。 环境法是方木最不喜欢的一门课程,平时也学得马马虎虎的。尽管试题并不难,方木还是直挠头。所幸王建就坐在他身边,这家伙倒是下笔如有神,写得飞快。方木一边搜肠刮肚地答题,一边寻找机会偷瞄王建的试卷。 开考不到半个小时,祝老四就举手申请去卫生间。获得批准后,这厮居然去了十分钟还不回来。监考老师不耐烦了,边嘀咕边走出教室。 “这小子是不是掉厕所里了?” 352宿舍的男生们相互看看,乐了。 不到一分钟,祝老四就被押解回来。走到方木桌前,他做了个无可奈何的鬼脸,小声说道:“妈的,未遂。” 方木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今天还算幸运。两个监考老师都是系里出了名的好脾气。尽管学生们小动作不断,两位好好先生始终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在王建的帮助下,方木很快答完了大半张试题。他在心里盘算一番,及格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就索性放下了笔。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20分钟的时候,祝老四又举手说要上厕所。监考老师撇撇嘴,挥手放行。这厮就像得了赦令似的一溜烟跑出去。几分钟后,祝老四面带微笑,欣欣然归来,冲方木打了个v字手势。 考试结束后,彻底解放的男生们一路打闹着回宿舍。作弊得手的祝老四更是神采飞扬。方木踢了他一脚,笑着问道:“死胖子,你怎么搞的,第一次去翻书未遂?” “咳,别提了。我兴冲冲地跑进厕所,没想到那个隔间里居然有人。等啊等啊,好不容易出来了,靠,居然是辅导员。要不是监考老师来找我回去,我还真说不清楚呢。” 大家哄的一下笑开了,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考试完毕,归心似箭的室友们开始忙碌起来。方木没什么事做,就坐在床上看大家收拾行李。每个人都是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马马虎虎地往行李箱里塞着东西。 一方面是因为思乡心切;另一方面,恐怕是因为本学期发生的数桩惨案。每个人似乎都急于逃离这个不祥的地方。 老大收拾好行李,打声招呼就匆匆奔向火车站。随后,老二和老五也先后告辞。祝老四和王建去买火车票。吴涵也不在——寝室里就剩下方木一个人。 突然安静下来,方木感到有点不知所措。 这个学期到此结束,接下来的就是无所事事的寒假。然而,方木却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到轻松。 他站起身来,在寝室里来回踱着步子,走到镜子前,站住了。 里面是一个头发蓬乱、面色苍白的人。 你什么时候学会深锁眉头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握紧双拳了? 你的眼睛什么时候开始放射冰冷的光芒? 你的肩膀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负载累累? 我叫方木,你呢? 电话铃响了,方木接起电话,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好的,妈妈,我这就回家。” 家永远是最让人放松的地方,家宴永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饭菜。 也许是由于方木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妈妈准备了很多好吃的。方木吃得很香。这段时间以来,他似乎已经失去了品辨食物的能力,上次有这么好的胃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正吃着饭,电话响了,是祝老四打来的,问方木寝室里煮面的小锅放在哪里。方木告诉他在自己的床下,又问:“你们在干什么?” “呵呵,我和王建明天回家,今晚准备涮火锅吃。” “在寝室涮火锅?小心被人举报。” “没事,楼里只剩我们几个了,再说三哥今晚值班,有他罩着,没问题。” 电话那边传来王建的声音:“方木,一起来啊?” 方木呵呵地笑了:“不了,你们吃吧。注意点安全,明天一路顺风。” “好,过年的时候给你打电话拜年。” 吃完晚饭,妈妈在厨房洗碗,老爸在录像机里塞了一盘成龙的《我是谁》,热情地招呼方木一起看。这部片子方木早就看过了,看老爸兴致这么高,就坐在沙发上陪着他。 好像所有的男人都有点暴力情结。老爸盯着那些飞车、爆炸、枪战镜头,看得津津有味。看到成龙和几个特工在办公室里打成一团的时候,妈妈在厨房喊老爸帮忙灌开水。 “小木去。”老爸眼盯着屏幕说。 妈妈挽着袖子从厨房探出头来:“小木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别折腾孩子——老东西你来。” 老爸不满地嘟哝一句,起身去了厨房。 灌完开水回来,那段打斗场面已经结束了。老爸连说遗憾,方木就拿起遥控器,按了倒带键。 画面滑稽地倒退起来,成龙戴着手铐,漂亮地从双手间跳过。 老爸目不转睛地看着,不时赞叹成龙的身手矫健,却没有注意到方木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老爸正看得开心,冷不防方木一把抓起遥控器,按下了倒带键。 “你干什么?” 方木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屏幕。 那一场戏中,成龙的双手被手铐反剪在身后,他在连续踢倒几个特工后,纵身从自己的双手间跳过——双手回到了身前。 画面倒退。成龙重复着刚才的动作,只不过完全相反——纵身一跳后,身前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 方木反复看了几遍,直到被大声抗议的老爸抢走了遥控器。 原来,自己反剪双手并不是很难,只要你够矫健。 那双脚呢? 怎么又想起这些事了?不想了不想了。方木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录像带上。 天台上,成龙大战两个打手,场面精彩无比。 塑料扣绳。 只要把尖细的一端插入另一端的小孔,稍用力拉就可以把手脚绑住。 现场报告中提到,这是一种非常简易却能够把人牢牢捆住的方法。 捆别人容易,捆自己同样容易。 方木的心开始狂跳。 不可能。绝不可能。 我怎么可能去怀疑他?凶手是唐德厚。没错,是唐德厚。 可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真的是我曾经“看到”和“听到”的那样么? 方木坐在沙发上,记忆中的片段开始一幕幕出现在脑海中。 他对方木说走廊里有人一闪而过…… 他和方木蹲在楼梯上,他说听到那个人上了六楼…… 破门而入后,他说看见有扇窗户被拉断了…… 一切都是他“看见”和“听见”,而我,也以为自己同样“看见”和“听见”了。 其实,当晚发生的一切,我一无所知。 难道…… 一瞬间,方木身边的所有事物仿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他和身下的沙发。眼前仿佛是一片苍茫的雪白,紧接着,一个个模糊的影子在浓雾般的白色中若隐若现。 如果他与这些命案有关,那么,他要置唐德厚于死地的原因只有两个:其一,他和唐德厚是同伙。元旦头天,唐德厚杀死了陈希,而他则躲在厕所里伪造自己被袭击的现场。后来,他为了灭口杀死唐德厚。问题是:他用什么方法逼唐德厚越窗而逃? 其二,凶手就是他一个人。他了解周军的生活习惯,而且,佟倩在行政楼加班的事情他也知道。可是,演出那天,他在厕所被发现的时候,全身只穿着内裤。现场没有发现紧身衣和头套。他把它们藏到哪里了呢? “……没有人会注意到那个地方……”祝老四得意扬扬地向方木炫耀。 厕所的水箱。 方木的手心开始出汗。 这么说,他完全可以把紧身衣和头套藏在水箱里,那的确是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那么,他为什么要杀死唐德厚,唐德厚摔死的时候为什么会穿着那套紧身衣? 一个又一个问号跳跃在方木的脑海里,方木感到自己的大脑一片混乱。 是他!他一定与这一切有关! 不,不是他!你当时也在俱乐部里,那个高举斧头的人不是他。 老爸注意到方木的脸色,关切地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方木冲老爸摇摇头,勉强笑笑。 不,我在胡思乱想。停止这些疯狂的念头。马上停止! 老爸大为紧张起来:“不舒服就赶快说,严重了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当我察觉到舞台上的人的真实意图的时候,我没有立刻采取行动。 来不及了。陈希死了。 今晚只有他和老四、王建在宿舍楼里…… 不,即使一切只是错觉,即使失去他的友谊,也不要“来不及”! 方木一跃而起,手忙脚乱地翻出邢至森的名片,随即扑到电话机前。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您稍后再拨……” 他连拨几遍,仍然无法接通邢至森的手机。他再拨邢至森办公室的电话,却无人接听。 方木摔下话筒,焦躁不安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突然,他想到某件事,又拨打了宿舍的电话。 话筒里是单调的等待音,也没有人接听。 他们去哪里了? 还是……出事了? 要不要报警? 方木的手已经伸向了按键,犹豫良久,还是放下了话筒。 也许,只是我的胡思乱想。 方木回到沙发上重新坐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电视节目上。可是,几分钟过去,他的眼前仍然是一片虚空。 脑子里好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是他! 不,不是他! 墙上的时钟忽然当当地响起来,方木仿佛受了惊吓一般跳起来,他转身看过去,已经夜里10点了。 回过头来,方木看见父母惊讶的目光。 “小木,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妈妈开口问道。 方木犹豫了一下,起身拿起外套。 “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他必须要去学校看看,否则自己今晚不会平静。 在人影寥寥的大街上,方木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坐在后座上,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希望,这只是我的胡思乱想。 第二十四章 谢幕 两个小时前。 女人看看墙上的时钟,8点了。她放下手里的毛线活,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气温很低,隐约能听到寒风呼号。女人微微地哆嗦着。锁好门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抱着肩膀转身迈上楼梯。 刚抬起头,她就看见男孩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半分钟之前,那里还是空空如也,男孩仿佛从天而降。 他的眼神专注且温柔,一如曾经。 第23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23) 女人的心境却有很大的不同。最近,女人对他总有点怕。这样的夜,这样的目光,女人感到有些心慌意乱。一丝红晕悄悄爬上脸颊。她用手拢拢头发,垂着眼睛走上楼梯。 走到男孩面前的时候,他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即使低着头,女人也能感觉那目光在自己脸上的温度,好像一只只小蚂蚁缓缓爬过,痒酥酥的。女人想绕过去,刚踏上一节台阶,就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揽进怀里。 “啊——”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你干什么?别让人看见。” 男孩固执地拥紧了怀里的女人。女人挣扎了几下,却始终无法脱离他的怀抱。 这蛮横的举动反而让她的心底涌起一丝温存,绷紧的身子渐渐放松,两只手也抚上了男孩的肩膀。 男孩把头埋在女人的怀里,闭上眼睛,用力嗅着女人的气息。女人低着头,能看见男孩的睫毛和不断翕动的鼻翼。 就像一个不愿离开妈妈身边的小动物。 胸前被男孩的呼吸弄得热热的,女人的心彻底软下来。她把手放在男孩的头上,一遍遍抚摸着。 我知道你还是舍不得我。 倘若如此,我为你所做的一切,就值得。 两个人,一上一下,依次站在台阶上,仿佛雕塑般紧紧相拥,一动不动。昏暗的灯光下,两个几乎嵌进对方的身体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黄色光芒。 紧闭的铁门外,夜色阑珊,狂风再起。 352寝室里,一个煤气罐摆在宿舍中央。桌子上摆着羊肉、鱿鱼、粉丝、牡蛎肉和几瓶啤酒。一口小铝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祝老四蹲在地上忙活着,身边是择好的生菜、油菜和香菜。 有人敲门。祝老四一跃而起,手放在煤气罐的开关上。 “谁?” “我。” 祝老四松了口气,上前扭开门锁。吴涵拎着一个塑料桶走了进来。 “靠,我以为是孙更年呢。” “没事,她在楼下看电视剧呢,《无悔追踪》,看得正来劲,不会上来的。不过你们小点声啊。” “放心吧,有事还有你罩着呢。”祝老四指指吴涵手里的塑料桶,“这是什么啊?” “汽油。”吴涵弯下腰,把塑料桶塞进床底,“明天我擦擦自行车的零件,油垢太厚,都骑不动了。” 他拍拍手上的灰尘,起身打量着桌子上的盆盆罐罐:“呵,好吃的不少啊。” 门忽然被撞开,王建龇牙咧嘴地走进来,手里是一盆还在滴水的青菜。 “妈的,水太凉了。”他把饭盆扔在桌上,凑到小铝锅前取暖,“今天真冷啊。” 吴涵说:“天这么冷还喝啤酒?等着。”说罢,他打开自己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两瓶白酒。 “一个老乡给的。喝这个吃火锅,多过瘾。” “呵呵,好。”王建眉开眼笑地接过来,“呵,度数挺高的,我喜欢我喜欢。” 他迫不及待地拧开瓶盖:“吴涵,你也别走了,一起吃点。” “我……”吴涵看着桌上翻腾的火锅,似乎有点动心。 “哈哈,你装什么矜持啊。”祝老四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按倒在椅子上。 吴涵的脸上露出笑容:“好!” 在寒冷的冬夜里,关起门来吃火锅的确是一件惬意的事情。尤其当你想到一顿饱餐、一场宿醉、一夜美梦后就能奔赴阔别已久的家,那铝锅里就更翻腾得让人愉快,让人渴望,让人迫不及待了。 一瓶白酒很快见了底。祝老四的舌头变得像煮得太久的鱿鱼一样硬。王建比祝老四强不了多少,兴致却依旧很高。推杯换盏中,第二瓶白酒也被消灭了大半。 “下学期,我就能回基地班了……”王建眼神发直,哆嗦着在锅里捞了半天,什么也没夹住,咂了一下筷子头,又灌下去一口白酒。 “呵呵,那要恭喜你啊。”吴涵也喝得脸色发白,重重地和王建碰了一下杯子。 “恭喜!”一直傻笑的祝老四冷不丁喊了一句,举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哈哈!”王建一把揽过祝老四的肩膀,“这学期,最高兴的事情就是认识了你们!我想好了,我不会搬回原来的寝室,还住在你们对门!” “那就对了。我们永远都是……好兄弟……” 祝老四趴在桌子上,伸出一只手去拿酒瓶。然而,这个动作他只做了一半就停下来。几秒钟之后,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居然睡着了。 “哈哈,你也不行啊,老四。”王建嚼着花生米,用力推搡着他。祝老四嘟囔了两声,鼾声再起。 “别说他了,我也不行了。”吴涵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得去趟厕所。” 他脚步踉跄地走到门外,只留下王建在背后叨咕着:“你怎么回事啊,去了三趟了。” 吴涵冲到卫生间,边走边用手指在喉咙里挖着。还没走到便池边,刚刚喝下去的酒和食物残渣就从嘴里喷涌而出。 吐完,他不等呼吸平复,再次把手指伸进喉咙。反复几次,胃里已经是空空如也。 吴涵把头抵在卫生间的墙壁上,感觉冷汗一点点从额头上冒出来,食道仿佛被折断了似的疼,胃里也火烧火燎的。 片刻,他直起身来,走到水池边,撩起冰冷的水,在脸上足足洗了五分钟。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惨白如纸的脸上已经毫无醉意。 他慢慢地走回352寝室,在门口的时候,又变得脚步踉跄。 一进门,吴涵就知道装醉已经毫无必要。祝老四趴在桌边,早已鼾声如雷。王建躺在下铺的床上,即使悄无声息,也看得出醉得不轻。 吴涵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从王建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 吸完了大半根烟后,吴涵把烟头凑在煤气灶上,直到它化作一堆灰烬。 他站起身来,看着祝老四和王建,表情复杂。然而,他的眼睛里投射出一束光,渐渐变得决绝。 突然,他麻利地行动起来。 先关掉煤气,然后从床下把那只塑料桶拖出来。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汽油味弥漫在宿舍里。 “唔……”祝老四忽然艰难地抬起头来,向吴涵伸出一只手。 吴涵面无表情地把那只手打开。祝老四的手重新跌落在桌子上,很快一动不动了。 吴涵关掉了电灯,然后在黑暗中拖过一只凳子,踩在上面拧下了灯泡。他在桌子上小心地把灯泡打碎,又重新拧上去。 做完这一切,他在宿舍里环视一圈,然后伸手拔掉了煤气罐的导气管,把煤气罐的开关拧开至最大。 最后,他把门带好,走了出去。 吴涵背靠墙壁,站在黑暗的走廊里,静静地等待着。 大约半小时后,他看看手表,随即打开352寝室的门。几乎是同时,一股浓烈的煤气味扑面而来。他轻声笑笑,把门虚掩好,转身迅速下楼。 女人盯着电视,手里忙活着毛线活,心思却在时钟上。都10点多了,他怎么还不下来? 一不留神,手里的毛衣织串了行。女人不无懊恼地拆开重织。 过几天他就要回家过年了,一定要赶在他离开之前织好这件毛衣。想到他穿着自己亲手织的毛衣,一丝微笑浮现在女人的嘴角。 终于,一切都过去了。希望好日子快点来吧。 门忽然被推开了,男孩走了进来,一声不吭地进了里屋。 女人忙把毛衣放在桌上,心里却在偷偷地笑。这么久了,一直都提心吊胆的。今天晚上可以好好温存一下了。瞧,他都等不及了。 女人捋捋头发,脸上开始发烧,对即将发生的一切充满渴望。 真不害臊。女人笑骂了自己一句,定定神,拉开了里屋的门。 男孩坐在床边,面色阴沉。看到他的样子,女人一怔,急忙问道:“你怎么了?” 男孩叹了口气:“咳,别提了,我们宿舍那两个人,在寝室里用煤气罐吃火锅。” “这还了得!”女人一下子跳起来,“要是让保卫处知道,要扣我奖金的!” 男孩无奈地摊开手:“没办法,我们是一个寝室的,我说了他们也不听。” “我去看看!”女人快步走了出去,心里咒骂着那两个搅和了一个美好的夜晚的臭小子,“这帮小兔崽子,太不像话了!” 女人疾步跑上三楼,气冲冲地直奔352寝室。一推开门,室内漆黑一片,刺鼻的煤气味差点让女人窒息。 “你们干什么呢?” 女人捂住鼻子,伸手按下了电灯开关。 方木刚刚走进校门,就听见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他一怔,马上意识到爆炸声正是来自二舍的方向。 方木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沿着空无一人的校园小路发足狂奔。还没跑到楼下,他就已经看见了…… 传说中永远不会失火的二舍,此刻被包围在一片火焰与浓烟中。 看得出,起火点在三楼左侧。 方木开始全身颤抖。那正是352寝室的位置。 他来不及多想,径直向楼门跑去。 门被锁死。方木一边用力捶打着铁门,一边大声叫喊着。然而,门内依旧死一般沉寂,毫无声息。 方木急得乱转,四下张望着。突然,他看到了楼下的自行车棚,立刻疾奔过去。 他跑到自行车棚前,估测了一下高度,然后倒退了几步,助跑,跃起,伸手抓住了棚顶,用力一撑翻了上去。脚下的塑料棚顶发出危险的咔嚓声。可是方木顾不得这些,几步跨过去,登上二楼窗台。用手推推,窗户从里面闩住了。方木没有犹豫,用手肘敲破玻璃,打开窗户,终于跳进了二舍。 二楼走廊里的烟雾尚薄,能隐隐看见三楼的火光。方木用袖子捂住嘴,快步向二楼左侧跑去。 踏上三楼的缓台,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之中还夹杂着皮肉燃烧的焦臭味。楼梯上四处散落着燃烧的木屑和破碎的物件。 熟悉的三楼此刻宛如地狱。 转入三楼走廊,眼前是一片熊熊火光。灼热的空气混杂着烟尘,呛得方木几乎喘不过气来。 有人受伤么,还是……已经死了? 方木用手遮挡在额前,顾不得身边乱窜的火苗,快步向前走去。 352寝室的门已经被炸得粉碎,烈火伴随着浓烟从室内翻卷而出,周围几间寝室的门都在燃烧。一片火海。 眼前的惨景让方木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的双腿开始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勉强挤出几个字:“有人么……” 这三个字刚刚出口就戛然而止,方木停下脚步,瞳孔在瞬间猛然收缩。 透过火光与烟雾,他看到352寝室门口蹲着一个人,正小心地向里面张望着。 跳跃的光线中,那个人的脸忽明忽暗,线条硬冷,脸颊的肌肉似乎在突突跳动。 是吴涵。 尽管在心中早有准备,可是,当方木真的面对他的时候,还是失声叫了出来: “是你!” 吴涵猛地回过头来,看到是方木,面色反而变得沉静。他皱起眉头打量着方木,仿佛他是一个打扰了晚宴的不受欢迎的客人。 “你真是越来越让人讨厌了,方木。”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可是那表情和眼睛里放射出的异样光芒,让吴涵看起来完全是个陌生人。 他缓缓地站起身,用一个夸张的邀请动作指向仍在燃烧的352寝室:“怎么样?壮观么?” 方木这才注意到,在被火光映亮的宿舍里,躺着两个已经被烧得蜷曲起来的人。 方木的嘴唇颤抖起来,心脏猛地抽紧。 “他们……他们……” 吴涵面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是老四和王建——还有她。”他朝对面的墙角努努嘴。 那里躺着一个浑身焦黑的人,从还没完全烧掉的毛衣和身形看,是孙梅。 方木突然感到眼前发黑。他背靠着楼梯扶手,勉强让自己站直。 “为……为什么?” 吴涵耸耸肩:“为什么?那要问这个蠢女人了。” 他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一般轻巧地走到墙角,用脚踢了踢孙梅的身体,声音却骤然低了下来。 “那是上学期的事情了。她要告诉我一件不该被别人知道的事情,就写了封信给我,还自作聪明地塞进了我的书包。后来,我没看到那封信。而且,当天我去图书馆还了一本书。我想,那封信就夹在书里了。” “《国际经济学与国际经济政策》?”方木脱口而出。 “是的。”吴涵笑笑,“其实你猜对了,那就是死亡借书卡。” 方木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借书卡上的人名一一出现在眼前。 张国栋、王培、齐远、刘柏松、廖闯、邹奇、吴涵。然后是佟倩、周军、宋飞飞、陈希、方木、王建、祝城强。 “第七个,”方木声音嘶哑地说,“你是第七个读者——之后的人都要死对么?” 吴涵摇摇头:“你别傻了,当我去图书馆查那本书的时候,并没有发现那封信。我想,那封信一定被某个读者拿走了。当时,在我之后的读者只有佟倩、周军和宋飞飞。” 他微微侧过头去,表情阴冷,似乎在回忆一件让他至今不寒而栗的事情。 “此后不久,我就莫名其妙地落选基地班。我知道,一定有人用这封信在背后捅了我一刀。而且,”吴涵的声音骤然提高,五官也变得扭曲,“他打算让我继续蒙羞!” “所以……你就杀死了他们?”方木看着他,感到极度恐惧与震惊,“就为了这个?” “有什么不可以!”吴涵吼起来,“我曾经告诉过你,没有人可以羞辱我,一丝一毫都不行!” “那其他人呢,陈希、老四,还有王建。”方木的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声嘶力竭地喊道:“你知道他们不可能看到那封信,为什么要杀死他们?还是因为仇恨?” 吴涵笑着摇摇头,似乎方木的问题让他觉得既无奈又可笑。 “我的天,方木,以你的智商,我真的很难与你沟通。我曾经以为你比其他人要聪明。你让我失望了,亲爱的朋友。” 他慢慢地向方木走近,最后,在相距几米的地方站定。 “当然不是因为仇恨,”吴涵的目光既高傲又怜悯,“因为我后来找到那封信了。” “什么?”方木睁大了眼睛,“什么时候?” “杀死佟倩之后,无意中在我的床底下发现了。” “我不明白。”方木被彻底搞糊涂了,眼前这个共处三年的室友有着魔鬼一般的思维。 吴涵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一句愚蠢至极的话——他甚至笑得咳嗽起来。 “因为你啊,我亲爱的朋友。” “我?” “对,因为你发现了那张借书卡,而我在那个时候,刚刚从这个游戏中找到了乐趣。” 吴涵宛若演戏一般优雅地伸出双手,好像在迎接一个久违的好友。 第24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24) “你,我亲爱的朋友,给我这场戏添加了无比精彩的一幕,当我对这个游戏意犹未尽的时候,是你给了我继续下去的理由。”他轻声念叨着,表情有些陶醉,“死亡借书卡,还有比这更刺激的么?相信我,方木,我会成为这个学校的一段传奇。每个人都会记住我。直到若干年后,只要人们想起死亡借书卡,他们都会战栗!战栗!!” 最后几个字仿佛从吴涵的胸腔中喷薄而出。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微闭双眼,下颚稍稍抬起,居高临下地看着方木。 方木看着他,心底一片冰凉。 死亡借书卡。 是因为我。 陈希、祝老四、王建——他们的死,是因为我。 方木怔怔地看着吴涵,忽然意识到,那个长期以来一直跟他灵魂相系的人,就站在自己眼前。火光与浓烟缭绕在吴涵的周围,让他的全身散发出某种令人心畏的气息。 仇恨。 方木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寻找某种自己不愿相信却又毋庸置疑的信息。 “你的心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怨恨?为什么?” 吴涵反而沉默下来,眼睛缓缓睁开。 “你当然不会明白。”吴涵的脸色变得凝重,“你是永远不会了解的。” 他把目光从方木的脸上移开,扫视着两边的走廊。 “从迈进这所学校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不再是村里人眼里那个聪明绝顶,前途无量的吴涵。跟你们相比,我是那么的平庸——没有出众的外貌,没有充裕的金钱,没有过人的成绩。我唯一比你们强的地方,就是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座楼。”他轻声笑笑,摇摇头,“你们在这座楼里睡觉、学习、嬉笑打闹的时候,我在清理你们留下的垃圾,我在用双手去凑齐那遥不可及的学费。” 吴涵扭头看看火光一片的352宿舍。王建的尸体还在默默地燃烧着。 “当时我唯一的念头就是考进基地班。这是我挽回自尊的唯一机会。然而,这个机会,也失去了。” 他抬起头,望着被熏黑的天棚,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轻声说道:“当一个人被剥夺得一无所有的时候,他就危险了。” 吴涵转头看着方木,笑了一下:“不是么?” 方木刚要开口,吴涵却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他。 “不,你不用回答,也不用说那些可笑的废话。”吴涵的眼中放射出咄咄逼人的光芒,“我并不感到悲哀。因为我并不是真的一无所有——我发现了我的力量!” 吴涵的目光移向走廊另一侧的卫生间,声音低沉。 “你知道杀死周军之后我有多害怕么?”他耸耸肩膀,“可是,我发现杀死一个人并不比杀死一只老鼠困难。他们平时趾高气扬,他们平时蔑视我,嘲笑我,把我视为微不足道的垃圾。可是当他们在我手里的时候,你看看他们的样子!” 吴涵低哑地笑起来:“我现在真后悔,应该让周军看看是谁要了他的命。他一定很惊讶,非常惊讶!” 方木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大脑也停止了运转。 “你疯了……” “我没疯!”吴涵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方木,“当你们察觉到别人更强大的时候,你们就会摆出一副道德家的嘴脸说他疯了。可是你们呢,你们不害怕么?” 他的脸上满是戏谑的表情:“你们在拼命掩饰心中的恐惧。呵呵,死亡借书卡,一张小小的借书卡就把你们吓成那样!而我,就站在这里,站在你们的身边。无论是你们还是警察,都丝毫没有察觉。” 吴涵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双眼放出冰冷无比的光芒。 “我是你们的神,方木。掌控一切的神。我可以随时给予,随时剥夺。” 他一步步走过来。 “现在,你没有问题了吧?” 方木醒过神来,不由得倒退两步,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水箱里有什么?” 吴涵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惊诧,他的眉头重新皱起来,脚步也停下了。 “砍死陈希的人,真的是你么?” 让方木没有料到的是,第二个问题却让吴涵的嘴角重新浮现一丝嘲讽的微笑。 “你终究无法让我另眼相看。呵呵。” 他歪着头,仿佛猎手在欣赏自己的猎物。 “说来话长,我的朋友,如果你真的想听的话。” 第二十五章 火 周军哼着小曲,拿着一卷手纸走出寝室,对面的352寝室传来方木的声音:“精尽人亡!” 周军笑骂道:“呵呵,傻x。”随即,他一摇三晃地走进了卫生间。 吴涵出现在楼梯拐角处,紧张地向两边张望着。 这栋楼已经陷入沉睡之中,走廊里静悄悄的,半个人影都没有。吴涵闪出身来,快速却悄无声息地走进卫生间。 里面除了正在用力的周军,空无一人。 他悄悄来到周军身后的蹲位,小心地探过头去。周军背对着他,毫无察觉。 吴涵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根绳子,用手拽住两端,瞄准周军的脑袋,猛地套了过去。周军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就被吴涵把整个人拉了起来。 一击得手,吴涵迅速半蹲下身子,双手交叉,死死地拽住绳子。周军的头被迫后仰,喉咙里发出干哑的嘶叫,双手在脖子上胡乱抓挠着。 吴涵咬着牙,双手越发收紧。隔壁不时传来双脚蹬蹭地面的声音。吴涵死死地盯着隔墙上方那团不停抖动的头发,直至它彻底静止下来。 一墙之隔的周军已经毫无声息。吴涵却不敢大意,继续保持着紧勒的姿势。几分钟后,已是筋疲力尽的他松开手,立刻感到对方的身体顺着隔墙软绵绵地瘫软下去。 吴涵半跪在隔间里,头抵在墙壁上,粗重地喘息着。片刻,他勉强站起身来,哆哆嗦嗦地向门口走去。刚迈出几步,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折返回来。 吴涵走进第一个隔间,看到周军半靠在墙壁上,身体微侧,裤子堆在膝盖处,已经失禁了。 吴涵看着他,突然发出一声啜泣,似乎既恐惧又后悔。几秒钟后,他定定神,呼出一口气,拉出内衣的袖子,裹住双手。随即,他弯下腰,不敢抬头正视死者的脸,费力地把周军的尸体扳正,让他看上去仍像大解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吴涵转身走出卫生间,迅速下楼。刚刚走到缓台上,就听见三楼某个寝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紧接着,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来。吴涵的脸色大变,急忙背靠在二楼的楼梯上,屏气凝神地听着。 大约一分钟后,那个脚步声又从厕所里出来,丝毫没有慌乱的迹象。很快,关门声传来,一切恢复平静。满头冷汗的吴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身踉跄着下楼。 吴涵背着书包,拿着水杯,踩过一片已显枯黄的草地,小心地绕到行政楼背后。他推推一楼卫生间的窗户,一扇窗子无声地打开。吴涵向四周看看,动作敏捷地跳了进去。 24楼的复印室里,佟倩打着哈欠,无精打采地摆弄着复印机。 有人敲门。 “谁?” “师姐,是我。” 佟倩打开复印室的门,吴涵站在门口。 “是你啊。”佟倩认得他是下午帮忙搬材料的师弟。 “我刚才路过楼下,看见这里还亮着灯。”吴涵的脸上是谦卑的笑,“需要帮忙么,师姐?” 佟倩看看复印机旁堆积如山的材料。 “好啊,谢谢你。” 两个人边忙着手里的工作,边聊着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突然,吴涵的手停下来。 “怎么了?” 吴涵指指门外:“好像有人来了。” 走廊里确实有脚步声,可是那脚步声却渐渐远去,最后消失了。 “没事,可能是保安员。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吴涵走到门前向外张望,走廊里光线昏暗,空荡且寂静。 他松了一口气。 吴涵回到桌前,看看正背对着自己的佟倩。他伸手拿过水杯,悄悄拧开杯盖,又把杯子推翻在桌子上。 “哎呀,糟糕。” “怎么了?”佟倩闻声回头,立刻看到浅褐色的茶水正顺着桌面流淌,一本结题报告书浸泡在水中。 她惊叫一声,扑过去抓起那本报告书。 “怎么搞的?” 佟倩用力甩动着报告书上的水珠。桌上的茶水泼洒下来,又飞溅在墙面上,留下浅浅的印迹。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师姐。”吴涵怯怯地说。 “怎么办?高老师要批评我的。”佟倩一脸焦急的神色,“他那个人最爱干净了。” 吴涵尴尬地绞着手,忽然,建议道:“这样吧师姐,咱们把它拿到天台上晾晾,应该很快就会干。” 佟倩连连点头,急忙拆开报告书,跟着吴涵上了复印室对面的天台。 天台上风势强劲。吴涵从墙角捡了几块砖头,把散开的报告书压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沿上。 佟倩挪到天台边缘,看着脚下变小的校园,脸色有些发白。 吴涵说:“别害怕,这里风比较大,报告书干得快。” 佟倩点点头,学着吴涵的样子,拿起一块砖头把湿透的散页压在旁边的水泥沿上。 两人正在忙活着,吴涵忽然哎呀一声。 “师姐,”吴涵盯着自己手中的报告书,“好像缺了一页。” “不会吧?”佟倩慌了,急忙凑过来,伸手去接报告书,“我看看。” 吴涵却将手一缩,另一只手猛推她的肩膀。 惊叫声。佟倩身子一歪,徒劳地挥舞着手臂,整个人向天台外摔去。双脚离开天台的一瞬间,她扭过头,看着吴涵,眼中满是恐惧和惊诧的光芒。 犹如夜色中稍纵即逝的流星,那点光很快消失在身下的巨大虚空之中。几秒钟后,沉闷的撞击声传来。 吴涵站在天台上,胸口不住地起伏。须臾,他探身向楼下望去。视线可及之处,只是宛若深渊般的黑暗。 吴涵定定神,把砖块下压着的报告书一一捡起,转身下了天台。 翻出窗台,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块抹布,仔细地擦拭着窗台和窗框。之后,他返回复印室,把报告书塞进书包,又把桌面、复印机和地面依次清理干净。 最后,他拎起书包和水杯,把抹布撕成两片,缠在脚上,慢慢地向门外退去。 此刻,窗外已是狂风大作,雷声阵阵。吴涵站在走廊里,看着黑云翻滚的夜空,笑了笑。 自习室。宋飞飞和贾连博坐在角落里亲昵地拥抱着,不时发出轻声低语和吃吃的笑声。突然,前座的一个女生猛地站起,把手里的英语教材摔在桌面上,大步走出了自习室。 宋飞飞急忙坐好,整整衣服,不安地四处看看。贾连博凑过去,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宋飞飞的脸红了,伸手扭了他的胳膊一把。不过,她很快收拾好书包,拉着贾连博的手离开了。 另一个角落里,吴涵摘下耳机塞进书包里,面若平湖。 体育场。东北角的台阶上,两个年轻的身体紧紧地依偎在一起,用彼此的激情对抗着凛冽的寒风。整个世界似乎都消失不见,只剩下眼前的爱侣和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话。 他们没有听到,在台阶下的空洞里,一个人在平静地呼吸。 吴涵坐在枯草和破碎的水泥块中,能感到出来觅食的老鼠在脚边爬来爬去。他的手里握着一根木棒,双眼紧闭,耳朵却在留意上面的每一丝动静。 几个小时后,寂静的操场上突然热闹起来。成群的学生大声谈笑着穿过体育场。吴涵看看手表,10点多了,正是学生们返回寝室的时间。 他抬起头,在嘈杂声中竭力捕捉着那对男女的声音。所幸,他们没有离开。吴涵稍稍放松下来。他看着洞口被风卷起的枯草,轻声嗅了嗅。 潮湿的味道。天气预报还算准确。暴雪将至。 忽然,头顶传来声音。 “估计关寝了。反正也回不去了,我们去看通宵电影吧。” 吴涵立刻紧张起来。他全身绷紧,悄悄地爬出洞口,站到台阶下的阴影里。 “行,不过你到时候不准做坏事啊。” 是时候了。吴涵猛地一步跳上台阶。 他看见贾连博剃着短发的脑袋和宋飞飞瞬间变得惊恐的表情。 木棒划破空气,呼啸而至。 学生俱乐部。化妆间。陈希对着镜子小心地补妆。片刻,一个神采奕奕的女孩出现在镜子里。她满心欢喜地打量着自己,眼睛亮起来。 忽然,敲门声响起。 陈希急忙收好镜子,转头问道:“谁啊?” “是我,吴涵。能进来么?” 陈希打开门锁。穿着紧身戏服的吴涵闪了进来。 “帮个忙。”吴涵伸着手,手心向下,“袖子这里开线了,快帮我补两针。” “哪里啊?”陈希忙凑过去,“怎么会开线呢?” 她低头在吴涵手腕处寻觅着,眼前却突然一暗。 吴涵的手掌一翻,手心里赫然出现一块纱布,径直捂上了陈希的嘴。 陈希很快瘫软下来。 吴涵把陈希扛在肩上,拉开门,左右张望了一下,把陈希放在停在门口的小车上,用白布盖好。 几分钟后。在全场的惊呼与掌声中,吴涵迅速从舞台的右侧冲入走廊,疾步跑上三楼,径直冲进卫生间。正如他预料到的那样,所有人都在楼下欣赏全剧的高潮,卫生间内空无一人。 吴涵脱下紧身戏服和头套。他的胸口、双臂和大腿上都用胶带粘着厚厚的棉花。他走进一个隔间,踩在水管上,从水箱里拿出一只塑料袋。他把紧身衣和头套塞进塑料袋里,扎好后重新踩上水管,把它放在水箱的角落里——一个不会影响上水和排水的位置。 紧接着,他撕下粘在身上的棉花,扯成小块,又拧开水龙头把所有棉花打湿,只留下一块放在手心里。一阵揉搓后,厚厚的棉花变成了几个小团,他把这些棉花团和胶带扔进了另一个隔间的便池内,放水冲进了下水道。 看着最后一团棉花消失在便池里,吴涵从暖气片后拿出两条早已准备好的塑料扣绳,走进最里面的一个隔间。他先把自己的双脚捆好,然后在膝盖和嘴的配合下,又把自己的双手捆住。 准备停当后,他费力地站起来,慢慢移到门口的位置,将后脑紧贴木质的隔间门框。当他感到门框的棱角顶在自己的后脑的时候,他向前探出头,然后猛地向后撞去。 头皮裂开的剧痛让吴涵颤抖起来。几乎是同时,他感到一股湿热的液体流到脖子上。 吴涵咬着牙转过身去,用手心里的棉花团将门框和地上的血迹擦掉。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他把棉花团扔进便池里,放水冲掉。 第25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25) 头晕一阵紧似一阵地袭来。吴涵慢慢地坐下,小心地避开墙壁,生怕任何一点血迹沾在上面。然后,他蜷起双脚从双手间穿过,将双手反剪在身后。 做完这一切,吴涵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侧倒在隔间冰冷的地面上,闭上双眼。 讲述完毕。走廊里暂时恢复了安静。 吴涵看看面前的方木,表情轻松,神色中甚至有些揶揄的成分。 “怎么样,精彩么?” 尽管周围烈火熊熊,方木却感到全身冰冷。 “真的是你……” 那天在俱乐部看见吴涵,并不是因为他痛惜陈希或者感到内疚,而是在回味当天精彩的演出。 “还有问题么?” 吴涵的笑容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冰冷无比。 方木倒退两步,大脑在急速转动着——消防队应该很快就会赶到,必须尽量拖延时间,此外,还有个疑问没有解开。 “那唐德厚又是怎么回事?那套戏服为什么会在他手里?”方木顿了一下,咬着牙说,“你可以杀了我,但我必须知道真相。” 让他没想到的是,吴涵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那,是另外一段故事了。” 元旦前夜。 孙梅坐在俱乐部的角落里,目不转睛地看着聚光灯下的吴涵。她看得专注、投入,却又无比安静。周围的人不时发出赞叹和掌声,她仅仅是抿着嘴微笑。 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想大声宣布:舞台上这个光芒四射的男人,是我的爱人! 然而,她不能这么做,她只能坐在宛如他们的爱情一般的黑暗中,吞下苦涩,品味甜蜜。 公主与英雄的婚礼一幕已经完结,吴涵和陈希双双退场。那个身影消失在帷幕中,孙梅的目光才移向别处。 回过神来,孙梅突然发现身体有些异样。 身下热热的。孙梅下意识地摸了摸,立刻感觉不对劲——手指上湿湿黏黏的。 她偷偷地低下头一看,是血。 倒霉,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好事。 她站起来,用自带的坐垫挡在身后,急切地向剧场外挤去。 今天穿的是蓝色牛仔裤,估计裤子都被血湿透了。丢脸丢大发了。 孙梅看看一楼走廊里的人群,想了想,向三楼走去。 三楼的卫生间里果然没人。孙梅钻进最里面的隔间,用纸巾清理完毕后,她正在犹豫要不要回去继续看话剧,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隔壁男厕的门被咣当一声推开。有人进去了。 来人呼吸急促,还伴随着一阵撕扯的声音。 呵呵,够急的。孙梅暗暗好笑。她推开隔间的门,正要出去,却忽然心念一动。 这呼吸声——好像非常熟悉。 她想了想,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薄薄的木质隔板上倾听着。 隔壁的动静十分奇怪。有撕扯声,有脚踏在水管上的咯吱声,有落地的扑通声,有窸窸窣窣摆弄塑料袋的声音,还有哗啦啦的冲水声。 他在干什么? 孙梅站直身子,心下一片疑惑。这时,她瞥见眼前的隔板上有一片被白纸糊住的地方。 有些男生会故意在男女厕所之间的隔板上抠出小洞,方便偷窥。一旦发现这样的窟窿,管理员就会在女厕这一侧用白纸糊上。 孙梅想了想,把手指放在嘴里濡湿,把白纸捅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又把眼睛凑上去。 眼前是一片狭小的空间,能看出是男厕最里面的隔间。一个身影在隔间的门口一晃而过,看起来十分忙碌。 孙梅的眼睛一下子睁大,差点叫出声来。 是吴涵。 他不是应该在下面演戏么?没记错的话,刚才应该上演全剧高潮的那一幕,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无数个问号瞬间涌入孙梅的大脑,还没容她多想,全身只着内裤的吴涵拿着两条塑料扣绳走进了隔间。 接下来的一幕让孙梅目瞪口呆。 几分钟后,吴涵闭上眼睛躺在隔间里。一墙之隔的孙梅双手掩口,背靠在墙壁上,全身战栗。 直到楼下的喧嚣声响起,孙梅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她战战兢兢地拉开门,蹑手蹑脚地走出卫生间,然后快步向另一侧的楼梯跑去。 第二天,孙梅得知女主角陈希被冒充吴涵的人砍死,吴涵被打伤,进了医院。 只有她知道,砍死陈希的,其实是吴涵。 尽管如此,她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恐惧,而是深深的担心。 爱情这东西很奇怪。只要爱了,他就是天使。即使从天使变成魔鬼,也会心甘情愿地跟着他下地狱。 既然爱了,就得为他做点什么。 孙梅走进俱乐部,一个老头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来。孙梅挥挥手:“找个人。” 值班员认得她是二舍的管理员,点点头又缩了回去。 孙梅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爬上了三楼。 三楼走廊里空无一人,不远处有人在大声吆喝着,听起来好像是几个男人在打牌。 孙梅没有迟疑,快步走向三楼的厕所。她必须抓紧时间。 孙梅仔细回忆了吴涵当晚的动作,他似乎登上高处用塑料袋放置了什么东西。最后出现在第四个隔间里的时候,他几乎是一丝不挂。 那么他藏起来的应该是那套紧身的戏服。 而且就在某一个隔间的水箱里。 孙梅站在男厕的门口,屏气凝神,侧耳倾听,确定里面没有人之后,迅速进入第一个隔间。 吴涵还在医院里,她必须尽快把那套戏服转移走。转移得越早,吴涵越安全。 第一个隔间的水箱里没有。第二个也没有。 只剩下第三个隔间了。孙梅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在踏上水管的时候,感到双腿已经开始酸软。这并不完全是因为紧张和劳累,如果在第三个隔间还找不到戏服,就意味着末日来临。 手伸进冰冷的水里,却抓了个空。孙梅的心一沉,又四处摸了摸,心脏狂跳起来。 她把手拿出来,掌心里死死地攥着一个塑料袋。 孙梅跳下水管,顾不得身上的水渍,解开塑料袋——那个狰狞的头套赫然在目。 一时间,孙梅的心里说不上是喜是怕。喜的是终于找到了这个最要命的证据,怕的是吴涵——他真的是杀人犯。 正在心神恍惚的时候,走廊里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男人边走边嚷嚷:“你们先洗牌,老子去撒泡尿,憋不住啦。” 孙梅一惊,顾不得扎紧塑料袋就急忙冲出去。刚跑到门口,却和一个男人撞了个满怀,手中的塑料袋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来人竟是唐德厚。 唐德厚也吃惊不小:“妹子,你咋在这儿呢?” 孙梅咬着嘴唇不答话,弯下腰去拿塑料袋,却被唐德厚先抓在了手里。 “看看弄脏了没有……”唐德厚拍打着头套上的灰尘,动作却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他怔怔地看着那面目狰狞的图案,几秒钟后,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紧接着倒退了两步,脸色变得煞白:“你……原来你……” 孙梅急得一把捂住他的嘴,连拖带拽地把他拉进女厕。 唐德厚缩在隔间的墙角,一手遮在额前,另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塑料袋。 孙梅咬咬牙:“大哥,把东西还我。” 唐德厚战战兢兢地看着孙梅的手脚:“那小姑娘……是你杀的?”孙梅不语,突然跪了下去:“大哥,求求你,把东西还我。” 唐德厚有些手足无措,可是他很快就意识到目前所处的优势地位,高度戒备的姿态也放松下来。 “是你干的?” 孙梅闭上眼睛。 “是。” 唐德厚想了想:“那……其他人,也是你杀的?” “……是。” 唐德厚啧啧两声:“你这娘们,还真看不出……” “大哥,把东西还给我,求求你了。” 孙梅跪着上前一步,抱住唐德厚的腿。 这时,走廊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叫嚷声:“老唐,你他妈的顺着尿道溜了?别赢了钱就想跑啊!” 唐德厚回头喊了一声:“马上就来,等着我。” 说完,他看看仍然跪着的孙梅,嘿嘿笑了两声,肆无忌惮地解开裤子,掏出家伙尿了起来。 孙梅跪在地上,把头扭到一旁,感到有细密的水珠溅在脸上。 唐德厚系好裤子,在孙梅脸上摸了一把。 “东西嘛,晚上值班的时候再说吧。”说罢,他把塑料袋揣进怀里,拉开隔间的门走了。 孙梅呆呆地跪在隔间里,周围是强烈的尿骚味。顺着地面流淌的尿液已经浸湿了她的膝盖,可是一贯整洁的她好像察觉不到似的,就那么跪着,直到两行眼泪从脸颊上滚落下来。 东西找到了,却仍然是末日。 深夜,男生二舍的值班室。 “你是说那姓陈的丫头看上了小吴,所以你就砍了她的脑袋?” “是。” 完全是审问和被审问的语气。可是审问者此刻把被审问者抱在腿上,上下其手。 “你那么喜欢那小子?” “是。”孙梅咬着牙,心里是吴涵的脸。 值得。值得。她告诉自己。 “那你给了他一棒子,真下得去手?” “……如果我不这么做,警察就会怀疑他。” 唐德厚半天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手却没闲着。 “那其他人呢?” “姓周的小子欺负过小吴;那女研究生靠她导师的关系,抢了本该属于小吴的助学金……”孙梅竭力躲避着,继续编造着杀人的动机,“操场上那两个人,是因为有一次在图书馆占座,打了小吴……别弄了,我很疼!” 孙梅猛地挣脱开来。唐德厚坐在椅子上,脸上是讪讪的表情。 “那东西……什么时候还我?”孙梅背对着唐德厚,低声问道。 唐德厚马上换了一副得意的表情,他站起身来,拍拍孙梅的肩膀,走进了里屋。 孙梅听到他在里屋边哼着小曲边脱衣服,两只皮鞋咣当咣当地扔在地上,禁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唐德厚敲敲铁床的栏杆。等了一会儿,见孙梅没有反应,又敲了两下。 该来的终归躲不过去,孙梅闭上眼睛,咬咬牙,转身走进了里屋。 “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他知道么?”黑暗中,唐德厚气喘吁吁地问。 “……不知道!”孙梅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咳,傻妹子,你这么做,值得么?” 唐德厚瘫软在孙梅身上,他没有注意到,孙梅脸侧的枕头已经湿透。 “值得,为他做什么都值得……” 这是她今晚说过的唯一一句真话。 入夜。孙梅枯坐在值班室里,双眼呆呆地望着墙上的挂钟。那嘀嗒嘀嗒的单调声音似乎成了她唯一的寄托,然而,随着时针的缓缓移动,她的目光变得越发绝望。 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她有一肚子的委屈要告诉吴涵,可是又不敢去医院探望他。今天好不容易盼到他回来,在走廊里见了面,却客气又冷漠:“孙姨,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孙姨。他叫我孙姨。 桌子上摆着一件刚刚起头的毛衣,每到夜深人静,孙梅就会把它拿出来,偷偷地织上一会儿。此刻,它悄无声息地趴在那里,身上乱七八糟地插着毛衣针,好像一具刚刚毙命的尸体。 想到这里,孙梅打了个寒噤。她勉强打起精神,伸手拿过毛衣,一针一线地织起来。 宿舍的铁皮门响了,有人进来。 孙梅稍稍平复的心跳再次剧烈。这么晚回来的,只能是吴涵。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门口,胸口不断地起伏。 然而,她没有等到吴涵走进来,走廊对面的图书室的门响了一声,又咣当一声关上。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孙梅小声哭了一会儿,胸口仍然憋闷得厉害,好像有个气球塞在里面,越涨越大。她腾地一下站起来,冲出门去,拉开图书室的门。 吴涵坐在黑暗里,脑后的白色纱布显得格外刺眼。尽管他没有回头,孙梅仍然可以感觉到他在发抖。 她的心一下子软了。 “你怎么了?” 没有回答。只听见牙齿上下撞击的声音。 孙梅绕到吴涵的身前。他低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好像一个受惊的动物。 她把他抱在怀里,感到他全身僵直,似乎从里到外透着寒气。孙梅伸出手去,刚碰到他的脸颊,手心里就是一片湿冷。 “我完了。”他的声音嘶哑。 明白了,他一定是去了俱乐部,想拿回藏在水箱里的戏服。 吴涵抖得越来越厉害,边抖边往孙梅怀里钻,似乎想躲藏起来。 孙梅不得不按住他的双肩,可是双手的剧烈震感几乎让她站立不住。吴涵的手在她身上胡乱抓着,似乎在寻找任何一点可以把握的东西。 孙梅感到喘不过气来。她竭力抓住吴涵的肩膀,小声说:“你别这样……东西被我拿走了。” 如秋叶般颤抖不止的吴涵一下子安静下来。几秒钟后,他缓缓地从孙梅的怀抱里挣脱开来,动作虽小,却很坚决。 吴涵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很响地吸了一下鼻子。 “你是怎么知道的?” 孙梅忽然觉得全身没有力气。似乎刚才那个脆弱、无助的男孩才是她最熟悉的,而眼前这个硬冷的他,让她感到恐惧。 “那天,你在卫生间里的时候,我就在隔壁……我全看到了。”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了,不让你去看我的演出。”吴涵恢复了平静,语调冷冷的,“把东西给我。” 孙梅从背后把门关上,图书室里顿时漆黑一片。 黑暗中,她咬咬嘴唇,轻声问道:“为什么要杀人?” 吴涵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因为你。” “我?”孙梅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因为我?” “是。因为你夹在书里的那封信。” 孙梅的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上:“你是说,他们看到了那封信?” 吴涵轻轻地笑了一下:“我曾经以为是这样。” “什么叫曾经?”孙梅急了,几乎是扑到吴涵的脚下,拼命摇晃着他的大腿,“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快告诉我!” 吴涵摇摇头:“你不会明白的。” 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敛了:“把东西给我。” 孙梅身子一颤,似乎全身的力气在一瞬间都被抽走。她跌坐在吴涵的脚下,嘴唇翕动了半天:“东西在……唐德厚手里。” 深夜,值班室小小的里间。 两具滚烫的躯体纠缠在一起,撕扯,啃咬,喘息,战栗。 吴涵发狠般动作着,丝毫不顾忌床板越来越明显的吱呀声。他很清楚,就在一个小时前,另一个男人刚刚离开身下这个躯体。 这让他感到羞辱。 一切恢复平静。孙梅手脚利落地整理好床铺和自己,吴涵却赤着身子坐在床上吸烟。孙梅催了他几次,他却始终看着眼前的烟雾出神。 一支烟吸完,吴涵盯着斑驳的墙壁,忽然开口说道:“杀了他吧。” 正在梳头的孙梅回过头来:“什么?” 第26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26) 吴涵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缓缓说道:“咱们……杀了他吧。” 唐德厚压在孙梅身上挥汗如雨。孙梅却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无论唐德厚怎样卖力,孙梅都像个木头人一样毫无反应。 唐德厚有些泄气,更有些恼火,勉强动了几下之后,终于按捺不住,伸手给了孙梅一记耳光。 孙梅的脸颊上慢慢凸现出一个暗红色的掌印,她既没有哭,也看不出愤恨的表情,仍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躺着。 唐德厚气咻咻地穿衣服,边穿边嘟囔着:“跟他妈死人似的……老子还不如去打手枪!” 孙梅冷不防开口了:“老唐。” 唐德厚头也不回地说道:“干吗?” “你娶了我吧。” 唐德厚的动作停下来,几秒钟后,他嘟囔了一句,继续穿衣服。 孙梅赤身坐起来,声音出奇的冷静:“你不敢娶我,是么?” 唐德厚不敢转身,默不作声地往脚上套着鞋子。 “你不敢娶我,只想跟我睡觉对么?” 唐德厚还是没有作声,神态却专注了许多。 孙梅重重地躺回床上。 “跟我睡觉可以,不过你得让我高兴。” 唐德厚终于转过身来:“让你高兴?” “对!”孙梅霍地一下爬起来,伸手拿过挂在床头的一件军大衣甩给唐德厚,“穿上!” 唐德厚看看手中的军大衣,认得那是吴涵值夜班的时候披在身上的。 “你想让我扮成……他的样子?” “对!” 唐德厚拧起眉毛:“凭什么?” “小吴不可能看上我,这点我很清楚。”孙梅看着唐德厚,“但是我心里有他。你想跟我睡,就得听我的。” 唐德厚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把衣服披在身上。 “站起来。”孙梅一改往日柔弱、无助的模样,躺在床上指挥着唐德厚。 他老老实实地照做。 孙梅以手托腮,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上下打量着唐德厚。 “老唐,身材不错啊。” 唐德厚竟有些腼腆,嘿嘿地笑了两声。 “转过去。” 唐德厚再次顺从,身体开始莫名其妙地兴奋。 过了几分钟,唐德厚听到身后的女人慢慢走下床来。须臾,一双手从身后抱住了自己。 那双手在他的身上慢慢游走,依次掠过肩膀、胸脯、小腹……唐德厚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刺激,心脏不由得狂跳起来。 片刻,身后的孙梅沙哑着嗓子说:“来吧。” 已如发情公兽般的唐德厚低吼一声,将身后的女人推倒在床上。 走廊对面的图书室里,吴涵用颤抖的手点燃一支烟。 脚下,是一只被戳得稀烂的枕头。 中午,孙梅坐在值班室的窗前吃饭,眼睛却盯着面前的走廊。 终于,吴涵和几个同学端着饭盆走过来,路过值班室的时候,他仿佛漫不经心地向值班室一瞥,看见孙梅,微微地点了点头。 孙梅的心里一热,似乎这一天中最值得期待的,就是这饱含深意的一瞥。 她转过头,看看身后狼吞虎咽的唐德厚,起身到柜子里拿出一件男式呢子短外套。 “老唐。” “嗯?”唐德厚把视线转向她。 “接着。” 外套扔进他的怀里。唐德厚展开衣服,表情莫名其妙:“给我的?” 孙梅笑笑:“还不试试?” 唐德厚有些受宠若惊,答应了一声,就手忙脚乱地把衣服套在身上。 “挺合身的……”唐德厚一脸又惊又喜的表情,“想不到你还挺会疼人的。” 孙梅意味深长地笑笑,拿起饭盆走出了值班室。刚掩上门,她的眉头就紧紧地皱起来。 六楼的仓库。吴涵站在废旧桌椅中间,四处打量着。最后,他走向窗台,仰起头,仔细查看着窗户。很快,他选择了其中一扇,打开来,轻轻开合了几次。 随即,他就抓住窗框,用力摇晃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窗户的折页开始变形,渐渐脱离了窗框。 一个胖胖的男孩拎着一只大号的塑料袋走下楼梯,他身后是一个神色疲惫,表情悲戚的男生。孙梅坐在值班室的窗子后面,静静地看着他们走出宿舍的大门。她认得后面的男孩是吴涵的室友,也是那个被砍了脑袋的女孩的男朋友。 等这件事完结之后,我一定不会再对你们那么凶。 电话铃忽然响起来,孙梅被吓了一跳,急忙拿起话筒。 “喂?” “是我。说话方便么?” 孙梅忽然感到紧张:“方便。你说吧。” “就在今晚。” 孙梅的手颤抖起来:“今晚?” “对。一切按照计划行事。” “……我害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别怕。过了今晚,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你再也不用忍受他的侮辱——你不希望这样么?” 孙梅咬咬嘴唇。那些不堪回首的夜晚,正让她的内心一点点被仇恨填满。 “好吧。” “11点半你再上去,记住,11点半。” “嗯……你确定他肯跟我走么?” “嘿嘿。”吴涵轻轻地笑笑,“我昨天刚给了他几本色情杂志,估计这会儿正欲火焚身呢。放心吧,他肯定上钩。” 孙梅皱皱眉头,深吸一口气:“好吧。” 四楼,唐德厚的小屋里。 唐德厚半躺在床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手里的色情杂志,另一只手不停地在下体抚弄着。 门被轻轻地叩响了。唐德厚把手里的杂志塞进枕头下,问道:“谁?” “我。” 声音虽低,唐德厚还是马上分辨出那是孙梅。 他大喜过望,光着脚跳下床把门拉开。孙梅马上闪了进来。 她的头发好像刚刚洗过,还没干透,一股洗发水混合着女人体香的诱人味道,在狭小凌乱的宿舍里隐隐浮动。 孙梅靠在门上,看着唐德厚不说话。 正看得热血沸腾,就有女人送上门来。看到孙梅的撩人模样,唐德厚马上感到口干舌燥。他一把将孙梅拉倒在床上,手向她的扣子伸过去。 孙梅轻轻地笑着,翻滚着,就是不让唐德厚解她的衣服。 唐德厚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干啥啊,妹子。快点,哥急死了。” 孙梅缩在床头,眼睛盯着唐德厚:“我不。我要玩点刺激的。” “你想咋玩?” “你穿上那套衣服!” 唐德厚愣了一下:“为啥?” “因为……”孙梅沙哑着嗓子,“你穿着它我会兴奋。” 唐德厚有些犹豫。孙梅见他那副样子,脸沉了下来,起身要走。唐德厚赶紧拦住她,心一横,从床底拽出一只纸箱,在里面掏摸了半天,翻出一只塑料袋来。 孙梅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那套要命的戏服! 那一瞬间,孙梅很想抢过它转身就跑。可是她竭力克制住了自己,强作微笑地看着唐德厚把戏服套在身上。 唐德厚套好衣服,又急不可待地过来撕扯孙梅。孙梅却把身子一侧,滚到了床的另一边。 她松开手,几件揉成一团的内衣落在地上。 “你又干啥啊?”唐德厚的脑袋上戴着头套,瓮声瓮气地说。 “别在这儿,一会儿声音太大,会让人听见,”孙梅目光灼灼地看着唐德厚,“跟我上六楼。” 这句话显然刺激了唐德厚。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六楼的仓库里,孙梅一面应付着在她身上乱拱乱摸的唐德厚,一面焦急地聆听着门外的动静。 唐德厚的手已经伸向她的裤带。撕扯中,孙梅突然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她再也无法忍受面前这个男人的侮辱,几乎是踢打着抗拒唐德厚的侵犯。 不明就里的唐德厚却觉得刺激,他在面目狰狞的头套下发出兴奋的“唔唔”声,手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大。 忽然,紧锁的门响了。 对于正在撕扯的两人而言,敲门声无异于惊雷一般。唐德厚吓得倒退两步,一把椅子被他哗啦一声撞翻在地。 “保卫处的,开门!”有人在门外大喝。 唐德厚顿时乱了手脚。孙梅却一下子冷静下来,她听出那是吴涵的声音。 计划开始了。 她冲唐德厚做出了一个“嘘”的手势,疾步走到门前,侧耳倾听着。 “方木,我在这里守着,你快去找点家伙来!” 声音虽小,可是孙梅却听得真切。 方木应了一声,随后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向走廊另一侧跑去。 孙梅咬咬牙,转过身来,对站在原地筛糠的唐德厚说:“快跑,要不我们就都完了。” 唐德厚一脸惊惧:“往哪跑啊?再不就承认了吧……” “你少放屁,不想要工作了?”孙梅低声喝道,“听我的,保管你没事!” 她的话宛如一棵救命稻草,唐德厚忙不迭地点头。 孙梅疾步走进里间,少顷,她捧着一卷绳子走出来。还没等唐德厚开口问这绳子的来历,她已经把绳子系在了窗户上:“快点,顺着绳子爬下去!” 唐德厚把绳子围在腰间,有些犹豫。孙梅在他后背上推了一把:“快点!再不跑就晚了。” 正在这时,拍门声又响成一片。唐德厚来不及多想,跳上窗台,顺着绳子战战兢兢地爬了下去。 唐德厚的头刚刚消失在窗台上,木质窗框就发出了危险的呻吟声。折页一点点扭曲起来,与窗框渐渐分离,却始终不肯断开。 孙梅的心一横,闭上眼睛,冲着窗框猛推一掌。 “哗啦啦……” 一阵令人心悸的断裂声后,就听见楼下“嘭”的一声闷响。 孙梅感到心脏都快跳出喉咙了,她顾不得察看楼下的唐德厚是死是活,就快步走进了里间,躲在门旁的角落里。 还没等她把气喘匀,仓库的大门就被哗啦一声踢开了。 “我靠,不好!”她听见吴涵大骂一声,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直奔窗户而去。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方木果真被吴涵的动作吸引到窗前,压根没有注意到里间。 孙梅却不敢放松,她探出头去,看见方木正把头伸出窗外,向楼下张望着。吴涵看着她这边,眼神焦急却坚决。 快! 孙梅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到仓库的门口,边走边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披在身上。走到门口,她转过身,摆出刚刚走进来的姿势,用手把头发弄乱,忽然大吼一声:“你们干什么呢?这是怎么回事?” 听完吴涵的陈述,方木有好一阵子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么说,你那天晚上让我相信这一切都是我‘看’到和‘听’到的,就是为了让我做证?” 吴涵笑笑:“是。你得承认我很高明。” 方木沉默了几秒钟,不得不点点头:“你的胆子太大了。” “是啊,是有点冒险。”吴涵挺直了身子,“不过的确很有效。” 这时,远处传来消防车尖锐的警笛声,吴涵看看窗外,转过头,平静地说道:“方木,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方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嗯,什么?” 吴涵的脸上挂着微笑:“我本来想把你留在最后的,看你挖空心思去揣摩我的心理却不得要领——这的确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可是你愚蠢地破坏了这个游戏。” 突然,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只能今天说再见了。” 一种莫大的恐惧袭上方木的心头。在火光和浓烟中,死亡的气息越发浓烈。 他一边留意着吴涵的动作,一边慢慢地向后退。孰料,刚刚退后了几步,方木就踩到了一只饭盆,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 火光耀眼。吴涵的脸隐藏在阴影中,只看见两道寒光从他的双眼中投射出来,血色隐隐。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还在燃烧的桌腿,一步步向方木逼近。 方木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着,手里抓到什么就狂乱地向吴涵扔去。吴涵并不躲避,任由那些东西砸在自己身上,脚步却一刻不停。 吴涵毫不躲闪的决绝更让方木感到恐惧。一分钟前,他还想亲手干掉这个杀害陈希的凶手。然而,在这一刻,他只想逃走。 是的,逃走。 眼前的吴涵有着死神一般令人绝望的力量,而自己却宛若不堪一击的破酒瓶。 方木的牙齿“嘚嘚”地上下撞击着,泪水渐渐盈满眼眶。面前的黑影在一片模糊中显得越来越厚重。方木不顾一切地把随手抓到的东西向他扔去,不管是墨水瓶、鞋子,甚至是一片木屑。 忽然,手心里抓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方木来不及多想,死命扔了过去。 那东西“邦”的一声砸中吴涵的额角,又落在地上。是一把锁头。 吴涵疼得啊呀一声,停住了脚步。 方木趁机站了起来,手里也摸到了一根短短的断木。 吴涵把手放在额头上抹了一下,看到手指上的血后,他的眼神由得意变为狂暴。 他的五官扭曲起来,大吼一声,抡起桌腿向方木头上砸去。 方木急忙抬手去挡。孰料吴涵只是虚晃一枪,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桌腿已经向方木的脚踝打去。 “咔嚓!”方木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踝骨折断的声音,身子一歪,扑倒在地上。 先是麻木,继而是剧痛,仿佛整个左脚都脱离了身体。方木痛苦地翻滚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吴涵笑起来。在他身后,是仍然在燃烧的走廊,烟气与火光萦绕在他周身,仿佛一对若隐若现的翅膀。 吴涵的笑声激发了方木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他翻转过身子,艰难地一点点向前爬去。 快点,快点,求求你,救命…… 方木的狂乱与张皇失措让吴涵很满意。但是,他很清楚,自己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欣赏。他上前一步,抡起桌腿,狠狠地砸向方木的头。 随着重击,方木的头撞向地面,抽搐了一下,就伏在地上不动了。 吴涵扔掉桌腿,伸手揪起方木的衣领,艰难地向352寝室的方向拖去。 走廊里散落的杂物不时刺扎着方木的身体,可是他毫无知觉。直到一片碎玻璃扎进了他的手心,那突如其来的刺痛才让方木稍稍恢复了神志。 刚刚睁开眼睛,身体就被重重地扔在了地上。方木勉强抬起头来,发现自己正在352寝室的门口。 室内仍然是一片火海,两具尸体还在默默地燃烧着。胖胖的祝老四已经快被烤成焦炭,王建只剩下短短的一截。 方木转过头,刚想撑起身子,就被吴涵一脚踏在胸口,紧接着,一把刀子抵在了脖子上。 吴涵一只手握着军刀,另一只手在衣袋里摸索着。 “别再反抗了,否则只会带来更大的痛苦。”吴涵仿佛劝慰般轻声说道,手上多了一只矿泉水瓶,“还好我留了一瓶,足够了。” 瓶子里的液体泛着淡淡的红色,是汽油。 方木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拼命想爬起来,却丝毫动弹不得。 泪水终于不争气地流下来。我要死了。 事已至此,除了哭泣,似乎再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方木的眼前一片模糊。不甘心,可是又能怎样? 第27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27) “你逃不了的,你逃不了的……” “别傻了,你们都死了,我想怎么说都可以。”吴涵拧开瓶盖,居然叹了一口气,“说真的,我也不想这么早杀死你。你的确是个很不错的伙伴。有时候,我甚至认为我遇到了另一个自己。” 吴涵凝视着他的眼睛:“其实,你跟我是一样的。” 方木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吴涵。 “别这么看着我,伙计。难道我感受到的一切,你不曾体会到么?”吴涵笑笑,“那天从公安局回来,我发现你能感受到我的恐惧、我的喜悦。这让我既紧张又惊喜,你让我的冒险充满了乐趣。你可以说我有恶魔一样的思维,可是,在这里,”他敲敲方木的太阳穴,“难道你没有么?” 他直起身子:“所以,别怨恨我,你不是被我杀死,而是被另一个自己杀死而已。” 吴涵举起矿泉水瓶,瓶口缓缓倾斜:“不要动,不会太久的,很快就会好。” 方木看着那淡红色的液体在瓶子里流动,慢慢汇聚在瓶口…… “不要……” 一声低哑的呻吟突然在身后响起。 方木和吴涵同时向墙角望去。在那一瞬间,方木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可是孙梅真的动了一下。 随后,她就慢慢地站了起来。 “不……不要……再杀人……” 孙梅全身的衣服只剩下丝丝缕缕,有的还在冒烟,而头发已经被全部烧光,脸上除了焦黑,就是翻开的皮肉,早已辨不清五官。 她弓着腰,摇摇晃晃地站着,一副快散架了的模样。忽然,孙梅向前迈了一步,紧接着,就一步步走过来。 吴涵大张着嘴巴,却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脸上的肌肉突突地跳动着。 已经被烧得不成人形、宛如厉鬼般的孙梅张开双臂,步履蹒跚,仿佛随时会倒下去,可是她却一步步走近了。 “不要……再……杀人……” 孙梅猛地抬起头来,血肉模糊的脸上,曾经是双眼的地方陡然放出两束逼人的光芒。 吴涵颤抖起来,他直勾勾地看着孙梅,眼睛瞪得几乎要突出眼眶。手中的矿泉水瓶被他攥得变了形。 “你……你别过来……”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我们……” “啊——” 孙梅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向吴涵猛扑了过去。 吴涵躲闪不及,短促的惊叫后,就被孙梅扑进了燃烧的352寝室。 方木被眼前的一幕吓傻了。可是,当他感到胸口的压力松弛下来时,本能地转身滚到了门外。 几乎是同时,352寝室里的火焰骤然猛烈。 方木躺在地上大口喘息着。呼吸稍稍平复,他就不顾扑面而来的灼人热浪,拼命向寝室爬过去。然而,火势太大,他还没爬到门口,就已经无法前行了。 352寝室。熊熊火光中,两个身影纠缠在一起。 吴涵一边高声惨呼一边拼命挣扎,孙梅却死死地抱着他。矿泉水瓶里的汽油已经全泼洒在他们身上。越来越多的火苗从两个人周身蹿起。 他们在地上翻滚着,厮打着。吴涵在孙梅的脸上乱抓乱挠,被烧焦的皮肉一块块剥脱,她的手却始终紧紧箍着吴涵。 燃烧了很久的门框终于倒塌下来,砸落在他们身上。吴涵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身上的火焰却越来越大。 “啊——啊——” 短短几分钟过后,孙梅已经不动了,双手却依然缠绕在吴涵身上。她的头抵在吴涵的胸口,如同曾经甜蜜的依偎。 吴涵的头发已经被烧光,脸上也早已辨不清模样,他的喉咙里发出类似啜泣的呻吟声,身体只剩下偶尔的抽搐。 “出来……出来啊……”方木的喉咙里全是滚烫的烟尘,他尽量躲避着炽烈的火苗,声嘶力竭地喊着。 寝室中央的一团焦黑中,一只眼睛缓缓睁开,即使在耀眼的烈火中,那只眼中的光芒依旧清晰可辨。 一只还在燃烧的手慢慢地从火中伸出来,似乎想向前抓住什么。可是,还没等它完全伸直,就垂落在地面上,不动了。 那点光,渐渐微弱,直至熄灭。 “出来啊……出来……” 越来越多的烟尘被方木吸进肺里,他的脑子渐渐麻木,仅存的意识正一点点抽离身体。 眼前的火光蔓延开来,最后,幻化成一片温暖的白色,将他彻底包裹进去。 第二十六章 孙梅的日记 方木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 闭合性颅脑损伤。踝骨骨折。呼吸道轻度灼伤,身上还有部分地方被烧伤。 入院的第二天,方木在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的情况下,向邢至森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当晚发生的所有事情。 结果是:从早到晚,都有两个面色阴沉的警察在病房门口来回巡视。 邢至森对此直言不讳:警方已经把方木列为重大犯罪嫌疑人。方木提到的那把军刀,在现场没有找到。 所有的人都死了,只有你还活着。原因不言而喻。 某天深夜,方木突然惊醒了。 病房里满是呛人的烟雾,门外隐隐可见闪动的火光。 着火了。 方木想大声呼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身体仿佛被捆住一般动弹不得。 万分焦急中,方木突然认出头顶是熟悉的老五的床板。 他一下子停止了挣扎。 我在352寝室中……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先是一只被烧得皮开肉绽的手,然后是一个焦黑的身体,已辨不清五官的脸。 胖胖的,是祝老四。 他走到方木的床前,默默地站住。 接下来是被烧得只剩下短短一截的王建、面庞破碎不堪的孙梅。 然后是一个穿着白袍的女孩,手里捧着一颗长发飘飘的头颅。 方木瞪大了眼睛。 你们…… 死去的人们安静地站成一排,默默地看着床上的方木。 那些目光仿佛一张网,悄悄地箍在方木的身上,渐渐收紧。 方木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突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其实,你跟我是一样的。 方木猛地扭过头去,吴涵躺在自己身边,眼睛只剩下两个空空的血洞,嘴唇已经消失,粘连着血肉的牙齿蠕动着。 其实,你跟我是一样的。 “不——” 方木的身体在床上痛苦地弓起,双手死死地抓住床单,口中模糊不清地呻吟着。 坐在床边的妈妈一跃而起,拼命按住方木的身体。 “别怕别怕,没事的,妈妈在这里。” 方木的眼睛猛地睁开,午后的阳光一下子刺进眼球。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眩目的白光,直到意识一点点回到身上。 是梦。 他一下子放松下来,立刻感到全身瘫软。 门忽然被撞开了,听到动静的两个警察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邢至森。 警察高度戒备的样子彻底激怒了妈妈,她扑向邢至森,当胸猛推了他一把。 “你们要干什么!还怕他逃跑么?你们把孩子抓走吧,判他死刑吧!” 其中一个警察尴尬地抓住她的手,轻轻地推开她。 妈妈挣扎了几下,感觉实在无力抗衡,就放开手,趴在床边大声抽泣起来。 邢至森看看方木,转身对两个警察耳语几句。那两个警察连连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 邢至森走到床边,俯身拍拍妈妈的肩膀。 “大姐,您别这样。方木没事,我们已经排除对他的怀疑了。”“真的?”妈妈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先是惊喜,后是委屈,“我都说了,不是我们小木干的,你们就是不相信……” 说着说着,她又呜咽起来。 “是啊,大姐。已经搞清楚了,跟方木没关系。”邢至森抓起搭在床头的毛巾,“快擦擦脸吧,瞧您,都成什么样了。” 妈妈吸着鼻子,不好意思地抓过毛巾,在脸上抹了两下。 “我去洗洗脸。”她有些不放心地看看方木。 “没事,您去吧,我在这里照看他。再说,”邢至森转过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方木,“您的儿子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 妈妈的眼睛里浮现出骄傲的神色,仿佛在说“那当然”。接着,她拢拢头发,转身出去了。 邢至森在床边坐下,手搭在被子上。 “怎么样?” 方木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落寞。仔细看去,似乎还有一丝尚未消散的恐惧。 良久,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邢至森暗自叹息。他把脸埋在手掌里,用力地搓了几下。 “我们已经排除了你的嫌疑。” “唔。” 方木的无动于衷让邢至森有些尴尬。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想了想,又插回烟盒中。 “你是不是还在埋怨我?” 方木毫无反应。 “对不起。那晚我在郊区……” “我没有埋怨你!”方木突然开口了,“我没有埋怨任何人。” 是的,我没有理由埋怨任何人。 是我发现了借书卡。是我没有及时赶回学校。而我,是和他极为相似的人。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他是凶手,我也是。 邢至森低下头。片刻,他发出一声长叹,开始在随身带来的提包里摸索。须臾,他把几样东西放在床头。 “我们在孙梅家里发现了这个。” 方木第一次扭过头来。那是三个硬皮的笔记本。其中一个质地精良,价格不菲,另外两个是十分普通的便宜货。 “这是什么?” “孙梅的日记。在这里,我们发现了一些重要的证据。所以,排除了你的嫌疑。” 邢至森看到方木目不转睛地盯着日记本,不由得笑了笑。 “想看看么?” 方木的目光从日记本转移到邢至森的脸上。虽然他没有说话,然而,邢至森在他脸上看到了曾经熟悉的东西。 坚强与狂热。 “你看看吧,不过要保管好。”邢至森站起身来,冲他挤挤眼睛,“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违犯纪律了。” 他顿了一下,脸色变得凝重:“而且,你有权知道真相。” 邢至森把手放在方木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方木,”他盯着方木的眼睛,“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你始终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别让我失望。” 说罢,他就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一本日记。 1998年7月14日。晴。 今天是克俭的忌日。心情不好。 上午请了假,带着凡凡给她爸爸扫墓。给她穿上了孩子爸爸最喜欢的那件小花格裙子。当时好贵呦,要一百多块钱,可是克俭毫不犹豫地买下来了。 这一幕,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似的。 凡凡已经9岁了,裙子有点小,撑在身上紧绷绷的。 孩子长大了,不像前两年,扫墓的时候像春游一样,只顾自己东跑西跑地玩。今天不仅很安静,还给爸爸磕了两个头。 …… 1998年7月29日。小雨。 后勤处带来了一个男孩,叫吴涵,说是勤工俭学的大学生。 人长得瘦瘦的,营养不良的样子。 我不太高兴,说是帮助我管理舍务,却分给我一个这么瘦小的,能干什么? 吴涵怯生生的,说话的时候,眼睛也是低垂着,不敢看人。 可我却注意到他的眼睛始终在乱转。搞不好又是一个心眼很多的小子。 总之,我不喜欢他。 …… 1998年8月3日。多云转小雨。 邱大姐给我介绍了个男人。 实在拗不过她,就去见面了。很久不穿高跟鞋了,脚磨得很疼。 对方是个退休的中学教师,和我一样,丧偶。 人倒是长得很精神,体体面面的。最初,我说我在师大后勤处工作的时候,他还挺客气。后来知道我是宿舍管理员,马上就是一副盛气凌人的嘴脸。 吃饭的时候,我要了清蒸鳜鱼,他居然心疼得要死,最后给我换了锅包肉。 后来下雨了,他极力邀请我去他家坐坐。哼,以为我不知道他打什么鬼主意么? …… 1998年8月4日。大雨。 昨天心情不好,吴涵下午来干活的时候,就把一肚子火都撒在了他的身上。 外面明明下着大雨,我偏偏让他去擦厕所的玻璃。他却一声不吭地拎着水桶走了。他可真有劲,满满一大桶水,很轻松地拎起来了。“别看我瘦,骨头里面全是肉”,这句话是谁说的来着? 傍晚的时候,他满头大汗地回来了,怯怯地说外面雨太大,窗户外面怎么也擦不干净。我的心一下子软了。 …… 1998年9月17日。晴。 今天早上洗脸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眼角的鱼尾纹也更深了。 我老了么? …… 1998年10月22日。晴。 小吴今天情绪不高。我问他怎么了,他吞吞吐吐地说自己丢了300块钱。 我吓了一跳,300块钱,这相当于他一个月的生活费啊。 我问他怎么办,这孩子倔强得很,强笑着说没关系,大不了吃一个月的馒头蘸酱油。 一个月啊,他正在长身体,每天还要干那么多活,怎么受得了。 下班的时候,我在他的书包里偷偷地塞了100块钱。不为别的,只是可怜他。 …… 1998年10月23日。晴。 一整天小吴都没说什么,我怀疑他到底看没看到那100块钱。 下午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在我的包里看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孙姨,谢谢你。我会把钱还给你的。 这孩子,还挺客气。 第二本日记。 1998年11月2日。小雨。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小吴带了一饭盒排骨炖土豆,我自己做的。他吃得很香,吃完后把饭盒刷得干干净净。 邓姐看到了,取笑我找小情人。这老不正经的。我和她打闹了半天,回过头才发现小吴的脸都快红到脖子根了。这孩子,还当真了。呵呵。 …… 1998年12月11日。大雪。 昨天看见小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扫雪的时候,冻得直打哆嗦。这么冷的天,只穿着那件衣服可不行。 我回家找出了一件克俭的棉衣,款式老了一点,可是很暖和。 小吴接过棉衣的时候显得很害羞。我让他穿上试试,他很听话地照做了。衣服有点大,可是从背后看,竟有点像克俭。 …… 小凡睡了之后,我在卫生间里用手满足了自己。之后我哭得很厉害。 克俭,我好想你。 …… 1999年1月27日。晴。 明天就正式放假了,学生们走了一大半。满楼都是学生们扔掉的垃圾,好在有小吴帮我。 干活的时候,小吴说他要回家过年,我问他要电话号码,过年时给他打电话拜年。他说没有。也难怪,他家住在那么偏僻的地方,连用电都很费劲,更别提电话了。 我给了他一个酱肘子,让他在路上吃。他说孙姨谢谢你。 孙姨孙姨,我真的有那么老么?突然有点生他的气。 …… 1999年2月15日。阴。 第28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28) 今天是年三十,小凡在看春节晚会。我不想看。千篇一律的节目,没意思透了。 不知道农村怎么过年,应该比城里热闹吧。杀猪、放鞭炮、包饺子、请财神、串门。 突然对现在的生活有点厌烦。 …… 1999年2月16日。小雪。 今天说好要去凡凡老师家的,临出门的时候,意外地接到了小吴的电话。 他气喘吁吁的,先跟我说了一句过年好。我吃惊极了,问他在哪里。他说在乡里的邮局。我又问邮局离他家有多远,他说要走10多里的山路。 大年初一的早晨,跑了10多里的山路,就为了向我说一声过年好。 …… 1999年3月2日。晴。 开学的第一天,看到了小涵,人胖了点,看见我不好意思地笑。 …… 1999年3月9日。晴。 昨天发现了小涵的一个秘密。 值夜班的时候,我看他困得厉害,就叫他去里屋睡觉。过了一会儿,我进去拿东西,却看见他缩在被子里,抱着一件我的衣服,闭着眼睛,手在下面一动一动的。 我吓坏了,赶快退出来。 知道他在干什么,却不太生气。 他该不会喜欢我吧?嘻嘻,自己的脸都红了。 …… 1999年3月22日。小雨。 今天好倒霉,好端端地在楼梯上摔了一跤。脚当时就动弹不得了。 小涵背起我就往医院跑,气喘吁吁的,挥汗如雨。 他的后背好宽啊,让人趴在上面不想下来。 他说明天要来看我,要不要好好打扮一下呢? 第二本日记就写到这里,后面的半本都是空白。 第三本日记,质地精良,价格不菲。 1999年3月23日。阴。 从今天开始,从这一刻开始,这本日记就只为你写,我的涵。我要记下我们所有的点点滴滴,我要把这本日记本的每一页都写满。在此之前,我要向你保守这个小小的秘密。我的涵,我要看见你脸上惊喜的样子。 你是老天赐予我的礼物。是的,我的爱人。我应该从一开始就知道。当那天下午你第一次站到我的面前,我怎么就没看出,你是我命中注定的男人?我的天,我太笨了。 今天是美妙的一天。可是,当我一个人躺在床上静静回味的时候,怎么也想不起是如何把头埋在你的怀里,你又何时开始亲吻我的嘴唇。亲爱的,现在的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失眠,也在回忆那一切呢? 当你进入我的时候,我几乎忍不住要叫喊。是的,我的身体就像一片荒芜已久的土地,在一把春犁的耕耘下,豁然觉醒。我多么渴望你年轻的身体。当它赤裸着在我身上跃动的时候,我感觉年轻了十几岁,和你一样,有着无比敏感的触觉。你的手、你的唇,它们经过的地方仿佛在燃烧一般。那一刻,我相信我是美丽的。 我忍不住想再见到你,明天还来看我好么,亲爱的涵。 …… 1999年4月1日。晴。 终于能上班了。虽然脚还是有点疼,可是能看见你,亲爱的涵,我还是很高兴。 奇怪的是,你有点躲着我。好不容易等到晚上值班,我问你为什么,你支支吾吾的。可是当我靠近你的时候,你的眼神又变得炽热。 …… 1999年5月22日。阴。 其实我心里清楚,你并不爱我。或者说,只是爱我的身体。 可是你不能阻止我爱你。 我们今天吵架了。是的,第一次吵架。我很伤心。可是,到了晚上,我还是没有拒绝你的要求。你拥抱我的时候,我几乎忘了一切不开心的事情。 我不再要求你爱我。毕竟,我和你之间相隔着十二年的岁月。 …… 1999年6月28日,晴。 怎么办,我发现我怀孕了。 已经两个月没来月经了。今早我用试纸测了一下,阳性。我吓坏了,又偷偷地去医院做了检查,结果还是一样。 要不要告诉他? …… 1999年7月2日。阴。 决定还是告诉他。 本来想晚上告诉他的,可是他兴致很高的样子,考基地班的事情大概没有问题了。不忍心搞坏他的心情。 于是决定写一封信给他,趁他睡觉的时候塞进他书包里。呵呵,还记得他给我塞的那张纸条呢。 孙姨,谢谢你。 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 1999年7月6日。阴。 为什么? 几天过去了,涵还是没有反应。是没看到那封信,还是觉得难以面对? 明天就要放暑假了,我不敢问他,可是又要一个多月不能联系。 我该怎么办? …… 1999年8月22日。晴。 我要独自去面对,我不要我的男人为我担忧。 可是,真的很疼。 …… 1999年8月29日。晴。 我闯祸了。 涵没看到那封信,不知道那封信到哪里去了。 我的天,如果被别人看到,我们就都完了。 我是个蠢女人,为什么要把信放在书包里呢? 真想扇自己的耳光。 …… 1999年9月3日。阴。 我的心情跟今天的天气一样。 涵好久不肯理我了。晚上值班的时候,他宁可站在走廊里,也不愿意靠近我。 我自作自受,我知道。 …… 1999年9月16日。小雨。 祸不单行。 下午凡凡来学校找我,我要她管学生叫叔叔。那个叫周军的小子居然让凡凡对涵叫爸爸。我当时吓坏了,涵的脸色也一下子变得比身后的墙壁还要白。 傍晚的时候传来了另一个坏消息:涵没有进基地班。一定有人看到了那封信!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 1999年9月17日。晴。 出大事了。 351寝室的周军死了。警察在到处调查。早上的时候,涵偷偷来找我,央求我对警察说昨晚他一直在值班室和我聊天。他说昨晚在二楼的水房看书。当时没有人看见,怕说不清楚。我看他吓成那个样子,就答应了。涵,为了你,我什么都肯做。你呢? …… 1999年10月29日。大雨。 真可怕,又死人了。听说死的是个女研究生,就是法学院的,很漂亮。晚上我向涵打听情况,他的表情很可怕。难道他也吓坏了?…… 1999年11月6日。晴。 涵昨晚和我在值班室过了一夜。好温馨,他很久没对我这么温柔了。 …… 1999年12月2日。大雪。 涵受伤了。11点多的时候,他在外面敲门。我急忙给他打开,看到他捂住肋骨的位置。我忙问他怎么了,他说跑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他没有回答我,只是嘱咐我不要告诉别人,然后就匆匆地上楼了。 好担心。 …… 1999年12月3日。大雪。 这个学校太可怕了,又死了两个学生。我很害怕。 可是,昨晚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 1999年12月17日。晴。 学校里在风传一张叫什么死亡借书卡的东西。我很好奇地问涵,他居然说他也在那上面。我吓坏了,他却一脸不在乎的样子。 他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为他求菩萨保佑。 …… 1999年12月23日。晴。 俱乐部的宋姐说,涵在排演一部话剧,说涵演得挺不错的。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晚上我问他,他说演男主角。我说到时候我去看你演出。他拒绝了。我不高兴。 …… 2000年1月1日。晴。 我一直没睡,也不想睡。我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我爱上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上午传来消息,那个女主角被砍了脑袋。涵进了医院。只有我知道,杀人的是他。 这一整天,我的脑子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却终于让我想清楚了一件事:那些人,都是他杀的。 …… 2000年1月3日。多云转阴。 这是个耻辱的夜晚。 刚才,我不敢看唐德厚的脸,可是我知道他在得意地笑。他走了之后,我发疯似的用整整两个暖水瓶的水来清洗自己。热水用完了,我就用冷水。可是无论我怎样洗,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就是洗不掉。 我无法面对涵,无法面对那个禽兽,我甚至无法面对自己。 你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为什么? 我恨他,也恨自己。要是早一天去就好了,甚至早一点去都行,就能顺利地把戏服从水箱里拿走。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 2000年1月10日。小雪。 我每天期待的,就是他的目光。 我觉得我快撑不下去了。每次对那个禽兽曲意逢迎后,我都绝望得想大哭大叫。我觉得我和涵就像两条摆在砧板上的鱼。屠刀,就是那套要命的戏服。 不过有他在,我就踏实了许多。他虽然不跟我说话,可是他的眼神告诉我:坚持住,就要过去了。 那个计划,真的能成功么? …… 2000年1月15日。晴。 刚才我站在镜子前,问自己:你是谁? 如果一个月前有人问我:你会不会杀人?我肯定会害怕地跑掉。可是昨天,我做到了。 其实,人的生死,仅仅是一掌的差别。 计划很成功。 …… 2000年1月19日。晴。 下午的时候,涵偷偷告诉我,公安局那边传来消息,所有的事情都被推到了唐德厚身上,案件撤销了。悬了多日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 好日子,就要来了。 …… 尾声 时间的彼岸 方木申请了病休半年。 每天读书,发呆,做简单的运动。 想念那些人。情愿或者不情愿。 伤势在慢慢好转。断骨重新复位。头发长出来,覆盖住头顶的疤痕。春天如约而至。 一切按部就班,周而复始。只有方木自己知道,不一样。 有种东西,从心底生长出来,渐渐进入每根血管、每个细胞,替换掉原有的一切。 无法阻止。方木常常半躺在床上,从日出看到日落,揣测明天的自己将会是什么样子。 开学后第二个月的某个下午,阳光很好。方木接到了老大的电话。 “二舍已经被拆掉了。” “是么,为什么?” “那还用说么?” “……”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来?” “过段时间吧,我也不清楚。” “只剩下我们四个了。” “……” “我们都挺想你的,有时间回来看看吧。” “好。” 挂断电话,方木拿起拐杖,打电话叫了一辆出租车。 二舍已经变成了一堆断墙碎瓦。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建筑机械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忙碌着。很多人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拄着双拐,面色苍白的男孩。 方木挑了一块石头坐下,眯起眼睛看着这个曾经发生了太多事情的宿舍楼。 有人在走廊里大声地骂着脏话。 有人趁其他人洗脸的时候,在对方裆里猛抓一把。 有人在楼道里响亮地唱着跑调的情歌。 也有人,被杀死在这座楼里。 一切都被埋葬了。好的坏的,悲的喜的,都消失在这一堆瓦砾之下。 是不是唯有如此,方可遗忘? 不远处,有某件东西在闪闪发亮。 方木费力地挪过去,蹲下身子,翻开一大块水泥。 那是一把烟迹斑驳的大号军刀,塑料刀柄已经被火熔掉了一部分。 看到这把刀,方木立刻回忆起被它顶在脖子上的尖锐痛感。 其实,你跟我是一样的。 方木把刀捡起来,合拢,揣进自己怀里。 他拄起双拐,转身离开工地。 回到二舍对面的马路上,方木慢慢地走着。几个热心的学生过来搀扶他,都被他冰冷的目光逐一逼退。他并非逞强,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然而,方木很快就感到力不从心。脚踝开始隐隐作痛,双臂酸软,腋窝也许已经被拐杖磨破了。 在一个路口,方木犹豫了片刻,转了进去。 这条叫静湖的校园人工湖已经解冻,湖面上飘荡着轻纱般的蒸汽。偶尔会看到小鱼从湖底游上来,掀起几朵水花就不见了。 方木在湖边坐下,看着波光粼粼的湖水,身上有微微的暖意。不时有学生从他身边经过。他们大声谈笑着,脚步匆匆。偶尔有人留意到湖边这个奇怪的男孩,也只是在随意的一瞥之后,即刻离开。 方木感到有点疲惫。他抬起头,漫无目的地向远方张望。湖的对岸是一排柳树,已经泛出些许绿意。清风拂过,树枝轻柔地摇摆起来,远远望去,仿佛一个人在招手。 方木的眼睛渐渐迷离,他竭力想看清对面到底有什么。一大团水雾从湖中升起,在空中扩展、旋转、消散,对面摇摆的手也愈加模糊,最后竟分不清究竟在眼前,还是在遥远的彼岸。 番外一 毒树之果 天蒙蒙亮,老田头就起身了。 夏末秋初,清晨的空气还是有些凉。八道村里一片寂静,偶尔从远方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倒显得这里更加安宁。 老田头轻轻地关好院门,披着外衣,背着手,出门了。 人上了年纪,睡眠就少。好在早上空气清新,出来遛遛弯也不错。老田头侍弄了一辈子庄稼地,虽然在城里工作的儿子一再提出要接他去城里享福,可是,老田头还是喜欢这里。听听鸟叫,闻闻稻田的香气,再看看金灿灿的苞米地,比城里的高楼大厦强多了。 太阳渐渐升起来,老田头在村中小路上慢慢地走,偶尔遇到几个早起的农人,就停下来打个招呼,聊几句。走着走着,老田头感觉小腹胀起来。他加快了脚步,直奔自家田地而去。 解大手要在自家的地里,这是祖祖辈辈传下的老规矩,老田头不能忘。 一路小跑。经过村东头老董家的时候,老田头做好了打招呼的准备。一抬头,却看见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并不见每天准时起来打扫的胡月娥。老田头一边嘀咕着,一边低头前行。刚迈出几步,他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刚才他看到的某件东西,似乎牢牢地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老田头转过身,手扶着篱笆院墙,探头向院子里看去。一瞥之下,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他揉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那一对昏花老眼。 几秒钟后,老田头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走到院门前,试着用手轻轻地推了一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 没锁。老田头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向左右看看,整整身上披着的衣服,一步步向院子里的瓦房走去。 短短十几步,老田头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瓦房那两扇紧闭的铁门。 因为那两扇门的把手上,横贯着一根木棍。 老田头凑近铁门,眯起眼睛看着那根木棍,刚要伸手去拽,突然想到了什么,手又缩了回来。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转身向窗口走去。 第29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29) 窗台有点高,老田头踮起脚,仰着头,竭力向室内望去。 一瞬间,老田头就感到喉咙被人攥住了一样,同时,裤裆里一片湿热。 1998年。j大。 “至此,一切真相大白。”孙普扶扶眼镜,扫视了一下鸦雀无声的课堂,“a女士在心里觉得,如果母亲不到英国就不会遭遇车祸,而母亲之所以会去英国,完全是因为a女士的肺结核病需要到欧洲治疗。a女士同时还认为,自己的肺结核病,恰恰是因为没有听从母亲的劝告,少穿了衣服因而着凉的结果。” 有学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开始彼此交头接耳。 “所以说,a女士表面上所有的畏惧,”孙普抬腕看看手表,“其实都源自于她内心对母亲的内疚感。” 下课铃响。恰到好处。 “下周同一时间,再见。” 有学生笑起来,孙普挥挥手,学生们开始收拾课本和书包。他低头整理讲义和教案。讲台前,还围着几个不肯离去的学生。 “孙老师,之前您说过,”一个女孩热切地看着孙普发问,“畏惧是对性和攻击等冲动的抑制,这似乎解释不了a女士的案例啊。” 孙普笑笑,把讲义放进皮包里,微俯下身子,从眼镜上方看着女孩子。 “所以这个案例证明,与本能无关的心理创伤事件,也可能在心理防卫下产生对某种物体、情境或活动的畏惧。” “这么说的话,”女孩面露疑惑,“心理学岂不是完全无规律可循?” “那不正是心理学的迷人之处吗?”孙普微笑着反问。 女孩也笑了:“孙老师我懂了,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孙普挥挥手:“快去吃饭吧,要不排骨要被抢光了。” 学生们一哄而散。孙普拿下腰间一直在震动的寻呼机,只看了一眼,他的眉头就皱起来。 八道村昔日的宁静已经被完全打破,村子里到处都是走访的警察,闪烁的警灯随处可见。虽已日上三竿,但在田地里操持农活的人寥寥无几,几乎全村的人都聚在了村东头老董家门口。这里已经被警方完全封锁起来,本就不大的院子里,村主任和当地治保委员会主任陪着几个现场勘查人员四处查看着。他们有热情,有同情,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被隔离带拦在院外的人们却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要么叼着烟,要么拄着锄头,大声议论着,小声嘀咕着。眼前的一幕,与其说让他们感到震惊,不如说让他们感到兴奋。 每个人都尽力踮起脚,仰着头,望向院子里的那间瓦房。 那里,发生了什么? 孙普也想知道。 在一个年轻警察的带领下,他费力地穿过拥挤的人群,直奔那间瓦房而去。在院子里工作的警察纷纷和孙普打招呼。孙普无心一一寒暄,遂点头致意了事。这个身着便装,却得到警察们尊重的人,再次引起门口围观的人群的一番窃窃私语。 “这肯定是领导啊……” “看来出大事了……” “这人少说也得是个局长吧?” 赵永贵站在门前,正在反复端详手里的一段木棍。看到孙普走来,他放下木棍,语气中颇有些埋怨。 “呼了你那么多遍,怎么才回电话?” “我当时在上课。”孙普注意到他手里的木棍,“这是什么,凶器?” “不是。”赵永贵苦笑一下,把木棍凑到孙普面前,“我们到现场的时候,这玩意儿就横插在门把手中间。” 木棍长约70厘米,直径4厘米左右,表面光滑,一端带着断裂的茬口,从断面上看,似乎是刚刚形成的。 “这好像是……” “对。”赵永贵冲旁边努努嘴。一个痕迹勘查人员正拿着一把被折断的铁锨往物证袋里装。 “铁锨把。”赵永贵继续说道,“看样子是踹断的。” 孙普嗯了一声,看了看敞开的入户门。 “凶手不想让她逃出来自行呼救。” “不是她,”赵永贵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是她们。” 入户门是两扇漆成绿色的铁门。门上有铁质网格覆盖的玻璃,其中,右侧铁门的玻璃有破损,网格后由一张挂历纸临时遮挡。进入铁门后是门厅,物品简单,摆放有序。门厅右侧墙面上有一扇门,门后是仓库。门厅左侧,靠近门旁的位置是炉灶,上有一口黑色铁锅,锅内有尚未吃完的猪肉炖酸菜。炉灶旁是一扇木门,通往卧室,亦即主现场。 孙普刚刚推开主卧室的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他本能地侧过头去,而眼前的一幕却让他瞪大了眼睛。 被褥凌乱的火炕上血迹斑斑。一大一小,两具女性死者的尸体躺卧在凝固的血泊中。 年长女性死者尸长约160cm,头北脚南,呈俯卧状,下身赤裸,头部低垂于炕沿之下。看不到面部,但后脑部已是血肉模糊的一团,浓密凌乱的长发被凝固的血液纠缠在一起,地面上也形成一片血迹。 年幼女性死者尸长约130cm,头南脚北,呈仰卧状,头向右侧,眼微睁,左侧额角严重塌陷,有开放性创口。死者双腿分开,两腿间覆盖着一张报纸。 孙普的眉头紧紧地皱起来,他扭头看看赵永贵。后者点头:“现场物证都已经固定、提取完毕。” “死因是颅脑损伤?” “重型颅脑损伤。”站在一旁的法医老杨开口了,“凶器应该是一把锤子。” “遗留在现场了?” “没有。”赵永贵摇摇头,“我们把这里都找遍了,也没发现相符的凶器。” 孙普点点头,目光从尸体上移开,开始在室内来回巡视。很快,他注意到火炕右侧墙上的电灯线盒。线盒下,只有短短的一根细绳。 赵永贵捕捉到他的目光,也凑过去看。 “哦,灯绳。” “我知道。”孙普走到火炕旁,“可是,你不觉得它太短了吗?”赵永贵略思索了一下:“也是,如果人躺着,压根够不到这根灯绳。” 孙普抿起嘴,把左膝盖放在炕沿上,先低头看看枕头的位置,又调整了一下姿势,上身前倾,伸手在灯绳的末端做了一个切割的动作,然后向左后方一甩手。随即,他回头向左侧墙角看看,那里正是一排老旧的木质地柜,地面上空空如也。孙普又把目光投向右侧。 半截灯绳静静地躺在地面上。 孙普站直身体,指着那半截灯绳说道:“把那个提取一下。” 赵永贵冲手下挥挥手,脸色有些尴尬,似乎在暗恼自己居然忽略了这个细节。 “他大概是个左撇子。”孙普完全没注意到赵永贵的表情,四下扫视一番,“而且他在作案时还带着刀。” 赵永贵扭头面向身边的一个年轻侦查员,低声说道:“记下来。”孙普的目光重新投射在两具尸体上,几分钟后,他突然问道:“这家的男主人呢?” 赵永贵翻出记事本,查看了一下,说道:“户主叫董双平,在黑龙江鹤岗打工。死者是他的妻子胡月娥和女儿董月。” 赵永贵顿了一下:“已经通知董双平了,他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孙普点点头,上前一步,蹲在炕沿边,看着覆盖在年幼死者双腿间的报纸,嘴里喃喃自语: “他为什么要用这张报纸呢?” “哦?”法医老杨冷不防插话,“那是我给这孩子盖上的。” “你?”孙普猛地回头,“你还动什么了?” “没有啊,”老杨急忙解释,“我就盖了这张报纸,别的什么都没动。” “老杨,”孙普站起身来,似乎在勉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原始现场才能有助于我分析凶手的心理,任何一点改动,都可能会影响我的判断。” “我知道,孙老师。虽然我是法医,但我实在是看不下去。”老杨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嘶哑,“我也有个差不多大的女儿。” 孙普盯着老杨看了几秒钟,脸色变得柔和许多。他上前一步,掀起那张报纸。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从分局出来,已是深夜。 远远地,孙普就看到“普巍心理康复中心”还亮着灯,他的心头一暖,加快了脚步。 魏巍还在等他,一见他进门,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 “吃过饭没有?” “在分局吃了一点。”孙普脱掉外套,把皮包甩在沙发上,一转身,就看到桌子上原封不动的饭菜。 “你还没吃?” “嗯。”魏巍把手里的书插回书架,“等你来着。” 孙普看着她,笑笑。 “我陪你吃饭吧。” “好。”魏巍去桌子上端盘子,想了想,又说道,“要不,你先休息一下吧。” “不用。”孙普接过她手中的盘子,向沙发努努嘴,“你放着别动,我来。” 时至午夜,万籁俱寂。在一片黑暗中,只有这家位于居民区内的心理诊所还亮着一盏小小的灯。如果此刻有人路过那扇窗户,会看到一对男女对坐在桌前,吃着简单的饭菜,聊着平常的心事。 生活如斯,岁月静好。 他和她都在想,若能一直如此,岂不美妙? 吃过饭,孙普洗了个苹果给魏巍,自己扎着围裙去刷碗。魏巍一边咬着苹果,一边斜靠在厨房的门旁,看着孙普手脚麻利地洗刷着。 孙普偶尔回过头来,四目相对,又是一笑。 “今天有人来过吗?”孙普甩干盘子上的水珠,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架子上。 “朱志超来过。”魏巍扔掉苹果核,“见你没在,和我聊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也难为他了,两地跑,来回要三个小时。”孙普擦干手,摘下围裙,拥着魏巍走出厨房。 “是啊,我今天也建议他去找c市的杨锦程教授,可是他不同意,坚决要在你这里治疗。” “杨教授的水平也很高。”孙普笑笑,“可能是朱志超比较信任我吧——他的状态怎么样?” “还可以吧,比上次要好一些。”魏巍犹豫了一下,“不过,狂躁状态还是挺明显的。” “嗯,他需要长时间辅导。”孙普打了个哈欠,“下次他再来的时候,如果我不在,你就替我给他作辅导。” “我可不敢,孙老师。”魏巍依偎过去,把头靠在孙普的胸口上,“你是专家,我可不是。” “什么专家啊?”孙普笑笑,摸摸魏巍的头,“你就当毕业实习了。” “你最近怎么这么忙?”魏巍轻抚着孙普的胸口,“又有案子吗?” “嗯。”魏巍的抚弄让孙普觉得很舒服,眼睛半睁半闭,“我怀疑和前几起案件是同一个人干的。” “那你会不会有危险?”魏巍半仰起头,看着孙普。 “傻瓜,我不会的。”孙普抚摸魏巍头发的动作越来越慢,“我又不去抓人。” “自己小心点。” “我会的,你放心。”孙普的声音低沉下去,“乔老师交给我的事情,不能办砸了。” “你也是的,都破格提拔副教授了,就安心教书呗。”魏巍微嘟起嘴,“还有个诊所——干吗去参与那么吓人的事情?” 孙普没有回答。魏巍轻轻地离开他的怀抱,看到孙普歪倒在沙发上,已经发出轻轻的鼾声。 自1998年3月底,j市郊区接连发生四起入室强奸杀人案。第一起案件发生于3月28日凌晨2时许,案发地点在j市丰水区五龙镇榆树村。被害人袁洁,女,41岁,寡居。凶手从窗口入室,强奸被害人后,用疑似锤子的钝器将被害人击打致死。室内有翻找痕迹,现金有丢失。 第二起案件发生于5月17日凌晨1时至4时许,案发地点在j市丰水区江密镇鹿场村。被害人杨茂根,男,53岁;被害人于双华,女,50岁;被害人杨枝英,女,22岁,系杨茂根和于双华之女。凶手破坏纱门后入室。从现场痕迹来看,凶手入室后先割断灯绳及电话线,随即用疑似锤子的钝器击打杨茂根和于双华的头部致死。在强奸了被害人杨枝英之后,用同样手段将杨枝英杀死。于双华尸体亦有遭侮辱的迹象。室内有翻找痕迹,现金有丢失。 第三起案件发生于8月9日凌晨3时至5时许,案发地点在j市天港区金珠乡亮门村。被害人王晓慧,女,37岁,独居,经营一家小卖店。凶手和平入室,室内有厮打痕迹,怀疑凶手将被害人拖至后室强奸后,用疑似锤子的钝器击打被害人头部致死。在死者阴道内及外裤上都发现精斑,经检验遗留者为a型血男性。小卖店内有翻找痕迹,当日营业款丢失。 第四起案件发生于9月3日凌晨2时至4时许,案发地点在j市南港区三台镇八道村。被害人胡月娥,女,35岁;被害人董月,女,9岁。凶手翻墙入院,从铁门破损处开门入室,割断灯绳,强奸被害人胡月娥后,用疑似锤子的钝器将被害人击打致死;而后强奸被害人董月,并用同样手段将被害人杀死。室内有翻找痕迹,现金有丢失。 从现场勘查的情况来看,这四起案件的作案手法相似,现场均发现足迹若干枚,且都为39码胶鞋底,足迹特征相似;从被害人致死伤来看,疑为同一短柄铁锤所致;除“8·9”案件外,凶手行奸时都使用了避孕套,没有留下体液物证,但在现场提取到不属于被害人的毛发若干,经鉴定,均为a型血者遗留。 据此,警方决定将四起案件进行并案侦查,并成立专案组,由丰水区公安分局局长担任组长,赵永贵任副组长。此前,j大法学院乔允平教授曾受托对前两起案件进行分析。7月中旬,乔教授受邀出国访问,遂将系列案件交由他的得意门生孙普继续跟进。 清晨,j市丰水区公安分局。 孙普一脸疲惫,几步跳上水磨石台阶。刚穿过旋转门,就看到赵永贵坐在门旁的长椅上抽烟,看样子,也是心事重重。 看到孙普进来,赵永贵站起身,用力搓搓脸,迎过去。 “我们该派车去接你的,孙老师。” “不用客气,这里离我家也不远。”孙普笑笑,“8点半开会?” “嗯。”赵永贵看看身后的会议室,“人还没到齐呢。” 赵永贵递给孙普一根烟,又替他点燃。 “有什么新点子?”赵永贵看看孙普肩上挎着的皮包。 “我整理了一份嫌疑人的心理画像报告。”孙普吸了一口烟,脸上疲态尽显,“等会儿开会的时候再讲。” “哦,”赵永贵顿了一下,“乔教授什么时候回来?” 孙普看了赵永贵一眼,笑笑:“下个月吧——怎么,信不过我?”赵永贵急忙否认:“那不会,您和乔教授都是专家。” “你怀疑我,怀疑心理画像技术都很正常。”孙普的表情轻松,“让结果说话吧。” 第30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30) 会上汇总了前三起案件的相关物证材料,并对新发生的“9·3”强奸杀人案的侦破进展进行通报。 相关人员汇报完毕后,与会者的目光都落在孙普身上。 那目光中有好奇,有猜疑,更有莫名的敌意。 孙普已经对这样的目光习以为常。一来,作为一个30岁出头的副教授已经很受人瞩目;二来,在“摸排查”的人海战术依然是侦查员固定思维模式的此时,犯罪心理痕迹还是一个新名词,甚至有相当多的人对犯罪心理画像闻所未闻。仅靠犯罪现场就能推测出犯罪嫌疑人的职业背景、家庭情况、幼年经历、性格习惯甚至体貌特征与穿着打扮?这未免太离谱了。 孙普抽出一支烟,点燃,慢慢地吸了一口,又拿出皮包里的一沓材料。此时,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的视线都紧紧地盯在他的动作上。 孙普笑笑。 在孙普看来,这四起强奸杀人案基本可以肯定为同一人所为。从生理属性来看,凶手为男性,年龄在35岁至45岁之间。身高在160—165cm之间,体重在50—60公斤之间。身材矮小,偏瘦。体表特征不详。惯用手为左手,肢体无残疾。a型血。 之所以得出上述结论,一方面是依据现场取得的足迹、体毛及精斑等物证,经分析得出;另一方面,凶手的作案时间多集中于深夜至凌晨时段,此时是人的睡眠最深沉的阶段。从四个案发现场的情况来看,多数被害人是在睡梦中被铁锤击打头部致死,几乎没有反抗。由此可推断,凶手对自身体格所具有的犯罪能力并不自信,故而采用在被害人无知觉状态下杀人的手段来排除反抗。此外,“8·9”案件现场的情况反映出,凶手行奸时曾与被害人有过较激烈的撕扯,而被害人身高161cm,体重46公斤。由此可推断凶手身材矮小且不甚强壮。 从社会属性来看,凶手未婚或已离异,结合凶手的年龄,后者的可能性较大。独居或无固定住所。经济状况不好,个人卫生习惯较差,居所处物品摆放杂乱,生活习惯不良。反映在凶手的外貌上,应该衣着邋遢,长发脏且乱,可能蓄须。 从地域属性来看,四起案件均无现场感知人。因此,凶手的口音等信息无从推断。但是,四起案件均发生在j市周边农村地区。据此,可推断凶手为本地人,农村户口的可能性较大。平日里的主要活动场所应该在城乡结合部。 从心理属性来看,凶手明显有异于常人。四起案件的被害人主要为女性,且无一例外,均遭遇性侵。从他侮辱被害人尸体及性侵不足10岁女童的行为来看,凶手的性行为高度反常,由此可推断,凶手存在高度人格障碍。 首先,凶手的作案手法具有高度破坏性和攻击性。从现场情况来看,凶手入室后,先切断电源或电话线,随即立刻对被害人进行攻击。排除男性被害人反抗后,对女性被害人实施奸淫。满足性欲后,立刻对被害人毫不留情地进行杀害甚至灭门。在“9·3”案件中,凶手作案后,离开现场时用折断的铁锨把将门从外锁住,以此断送被害人求生的最后可能,置其于死地的意图非常明显。 其次,凶手存在异常的性欲亢进状态。在“5·17”案件中,凶手在强奸并杀死被害人杨枝英之后,似乎并未完全满足性欲,又对已死亡的于双华的尸体进行侮辱。从现场情况来看,凶手在侮辱尸体时并未对于双华血肉模糊的头部进行遮盖。在凶手眼里,这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并不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仅仅是可供奸入的女性器官而已。在“9·3”案件中,凶手同样在强奸杀人后,又性侵9岁的被害人董月。尸检情况表明,因董月年龄尚小,发育不成熟,凶手为了能够行奸,用刀割裂被害人的外阴。上述案情都显示出凶手对性的高度渴望,以及对他人生命的极度漠视。 最后,四起案件的现场情况都表明,凶手在强奸杀人后,都对现场进行翻找并窃得现金若干后离开。由此可以推断,凶手的作案动机有两个,通俗地讲,一是性,二是钱。孙普认为,凶手的内心需要只剩下起码的本能,那么他的自我认同感一定较低,与外界的沟通能力较差。因此,凶手的社会地位不高,并不能从事技能性工作。 从既往犯罪属性来看,“3·28”强奸杀人案并非是凶手初次作案,他应该有犯罪前科,并极有可能与性犯罪有关。同时,凶手应该曾受过刑罚处罚,并具有一定的犯罪能力及反侦查能力。这一点,从他在作案时割断灯绳、电线及电话线,以及行奸时使用避孕套可见一斑。 综上,孙普建议专案组在案发地附近村庄及城乡结合部排查具有上述特征的男性。同时,孙普认为,因凶手异常的性欲亢进状态,他很可能会经常流连于低档洗头房、按摩院、个体旅店等隐蔽色情场所。他在四个案发现场所取得的财物,除了必要的生活支出外,会在此类场所中挥霍。以此为线索进行排查,应该会有收获。 最后,孙普提出,以凶手的作案规律来看,当他无法从别的渠道满足性欲的时候,就很可能会再次强奸杀人。因此,针对他的侦查活动,必须讲求效率。 尽快结案。这也是专案组的迫切愿望。接连发生四起命案,已经引起省公安厅的高度重视,并责令市局立下军令状,限期破案。 压力之下,专案组的成员们都紧张起来,各项调查工作也已经迅速展开。然而,丰水区是j市最大的区域,下辖多个村镇。虽然孙普的分析已经将排查范围大大缩小,可是,这种类似天方夜谭般的“画像”,靠得住么? 对孙普最有信心的,还是赵永贵。这位已经从警近20年的老警察,一直苦于自己的文化水平不高。所以,他对知识权威抱有近乎虔诚的崇拜。在此前发生的几起恶性案件中,j大的乔允平教授为案件的侦破提供了很大的帮助,这更让赵永贵对犯罪心理画像技术深信不疑。 乔教授虽然不在,他亲自推荐的高徒,应该也不会差。 孙普表面上安之若素,内心却比专案组的任何人都焦虑。此前乔教授曾交由他办过几个案子,虽然都顺利结案,但案件的代表性都不强,也缺少典型意义。对孙普而言,参与侦办的这几起案件,只是积累资料而已,换句话来说,权当练练手。在他心里,有一个更加宏伟的梦想。 犯罪心理画像技术源自于西方,最早的特征数据库建立于20世纪70年代末的美国fbi行为科学部。这种技术传入中国后,国内的研究者们对此也展开了深入研究。然而,犯罪心理画像技术不像dna检测技术那样有现成的结论加以利用。除了基本理论之外,心理指标和特征数据都基本没有参考价值。主要原因在于,东西方人在历史、文化、宗教、人种、价值观念上存在着巨大差异,这将直接影响到个体的行为模式。 孙普的梦想就是,尽快建立中国人的心理指标体系和行为特征数据库。这势必会非常艰难并耗时费力。然而,中国犯罪心理画像技术的奠基人——这个头衔太有诱惑力了。 这四起连环杀人案,无论从典型意义还是从案例价值上,都绝不能错过。 所以,他不能,也不允许自己失败。 让孙普始料未及的是,仅仅几天后,案件侦破就有了重大进展。 专案组按照孙普提供的嫌疑人特征在指定范围内进行排查,同时对附近居民进行走访,双管齐下,一个嫌疑人渐渐进入专案组的视野。 王永利,男,41岁,汉族,离异,小学文化,户籍所在地为金珠乡亮门村,亦即8·9强奸杀人案的案发地。王永利小学毕业后就在家务农,农闲时随有木匠手艺的父亲在附近村镇打零工。1985年10月,王永利和同村妇女董某登记结婚,婚后育有一女。因王永利好吃懒做,又有流氓习气,夫妻感情不佳。王永利的父母在1989年和1992年相继离世。1993年,王永利因猥亵妇女,被以流氓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同年,董某与王永利协议离婚,王永利只分得瓦房两间,女儿归女方抚养。1996年,王永利经减刑半年后刑满释放。他回到原籍后,因生活无着,只能重操旧业,在附近村镇做木匠零活维生,据熟悉王永利的村民讲,王永利是个左撇子。 走访结果显示,王永利出狱后,不仅没有接受改造,反而劣性更甚。即使受雇干木匠活,也因多次对雇主家的女性出言调戏或动手动脚,被雇主责打。因此,王永利的收入情况不佳,勉力维持生计。“8·9”强奸杀人案案发后,有村民看见王永利曾去现场围观,表情紧张,第二天就带着木匠工具进城。至今未归。后公安机关在五龙镇一家个体小旅店里将王永利抓获。 这个消息让孙普兴奋莫名。他在王永利归案后立即调取了全部资料,彻夜研读,同时敦促专案组尽快将王永利的个人特征与现场提取到的物证痕迹进行比对。 经查,王永利身高163cm,被抓捕时脚穿一双39码的解放牌胶鞋,并随身携带木匠工具包,内有锤子、凿子、锯子、刀具等木匠工具。警方对王永利的住宅进行搜查,发现大量内容低俗的书刊、杂志及裸体扑克、海报等。室内物品摆放杂乱,脏污不堪。经鉴定,王永利为a型血,在“8·9”强奸杀人案中提取到的精斑为王永利所留。 无论是孙普对嫌疑人的画像,还是警方掌握的物证,都将目标指向王永利。 王永利的作案嫌疑迅速上升。 “可是,还有问题啊。”赵永贵皱着眉头,叼着香烟,翻看着手边的一沓材料,“足迹鉴定那边说虽然鞋码、鞋底花纹都对得上,但是磨损形态不同,行走习惯也不一样。” “那个问题不大。”孙普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足迹上,“任何鉴定都是有一定误差的,让他们再重新做一次——你看这个。” 那是一份访谈笔录,赵永贵翻看完毕,脸上是疑惑的表情。 “这有什么用?”赵永贵把笔录递还给孙普,“不就是说这小子从小就不咋样么?” “这份笔录是王永利的邻居提供的。”孙普笑笑,“老头今年六十多了,按他的话来讲,王永利是他看着长大的。这份笔录对证明王永利犯罪没什么作用,但至少验证了我的推测。” 笔录显示:王永利从小就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上小学的时候,他就因为父母和村民的争执,半夜去点燃了对方家里的草垛。幸亏被人发现,扑救及时,否则会酿成大祸。后来念及他只是个孩子,由家里赔钱道歉了事。按照这位老邻居的话来讲,王永利是个挺“顾弄”(东北方言,意指个性孤僻,阴险)的人。一般的孩子看到野猫野狗,心眼好的,就弄点吃的给它们。王永利恰恰相反,一旦被他逮到这些小动物,就会慢慢把它们折磨到死。老邻居曾见过王永利往老鼠身上淋灯油,然后点燃。看着浑身着火的老鼠在地上疯窜,王永利比过年放鞭炮都兴奋。此外,王永利从小就有尿床的毛病,邻居们经常看到王永利的母亲骂骂咧咧地把尿湿的褥子挂在院子里晾晒。这个毛病,直到王永利成年后才慢慢克服。 看到赵永贵依旧是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孙普继续解释道: “你应该已经从这份笔录里提取到三个关键词:幼年时期的纵火、尿床和虐待小动物。” 赵永贵略一思索,点点头。 “西方犯罪学已经证明,幼年时期有这三种劣迹合一的人,在成年后从事犯罪——特别是性犯罪的可能性很高。”孙普的表情渐渐归于凝重,“1976年,连环杀人犯‘先知撒母耳之子’大卫·伯科威茨承认,他在幼年时曾有一千多次纵火的记录,同时,他也虐待动物。” 赵永贵大张着嘴,愣了半天,又看看手里的资料。 “流氓罪……前科……”赵永贵自言自语,抬头看着孙普,“这么说,这小子还真对得上号啊。” “我觉得就是他。”孙普的语气坚决,他抬手看看手表,“你们不是常说,‘口供是证据之王’么,怎么撬开他的嘴,就看你们的了。” 说罢,孙普又补充了一句:“时间有限,越快越好。” 然而,对王永利的讯问却不甚顺利。王永利被抓捕时,连称“王晓慧不是我杀的”,这句话显示出王永利是案件的知情人,作案嫌疑陡然上升。在预审时,王永利辩称自己虽然认识王晓慧,但并未杀人。在警方拿出精斑鉴定结论后,王永利只得承认8月9日凌晨0时许,他曾和王晓慧发生了性关系,但依旧否认杀人。 据王永利供称,自从他刑满释放后,虽然回到村里,但是已然妻离子散。因他的经济条件和刑事前科,再婚的难度很大。为解决生理需要,王永利频繁往来于村中和城里,把做木匠零活赚取的微薄收入都挥霍在那些洗头房、足疗店里。今年春季,王永利听说本村开小卖店的王晓慧生活作风不好,遂主动勾引,并很快苟合在一起。 据查,王晓慧,女,37岁,读中学时曾和某男教师有染,怀孕后被迫退学并做了人工流产。手术的后果可谓祸及一生,因医生操作不当,王晓慧从此失去了生育的能力。同时,年少时的这桩丑闻,让王晓慧直到28岁才与本村的外来户卢某结婚。婚后,王晓慧仍旧不够安分,先后与本村多名男子有染,加之不能生育,1996年,忍无可忍的卢某与王晓慧离婚,并返回山东老家。王晓慧离异后,独自经营一家小卖店。据村民反映,王晓慧明里开店,私下里却从事一些不可告人的勾当。和男性发生关系后,王晓慧会收取20元至50元不等的费用。案发时,王永利和王晓慧已经保持了一段时间的不正当男女关系。 第31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31) 据王永利供称,当晚凌晨,王永利怀揣刚刚赚得的40元钱前往王晓慧家,并发生了性关系。事后,王永利留下30元钱后离开。第二天一早,他得知王晓慧被害,前往现场围观。考虑到自己可能被列为嫌疑对象,王永利于当天进城躲避。由于王永利系独居,且凌晨时分前往王晓慧家,因此,王永利的以上供述无人证实。 不过,鉴定部门对王永利携带的木匠工具进行检查,没发现残留物证,王永利所持铁锤也无法与死者的伤口做同一认定。 虽然所有人都坚信凶手就是王永利,但依旧缺乏证据。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王永利的口供。 孙普匆匆推开“普巍心理康复中心”的门,正在沙发上对聊的魏巍和朱志超见他进来,都站了起来。 朱志超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伸出手来:“孙医生,你回来了?”“抱歉抱歉。”孙普一边解下背包,一边伸出手来和朱志超握了握,“刚下课。” “没事。”朱志超笑笑,“我也是刚到不久,和魏医生聊得挺好。” 孙普甩掉外套,从衣架上取下白大褂披在身上,又吩咐魏巍倒两杯茶来。 “怎么样,老朱,”孙普的声音中还有些微微的气喘,“看你气色不错。” “还好。”朱志超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脑袋,“最近不那么心烦了。” “看来治疗还是有作用的,要坚持下去,直到治愈为止。” “嗯。” 魏巍端出两杯热茶来,一杯放在朱志超面前,另一杯放在孙普面前,然后,她把手臂搭在孙普肩膀上,笑吟吟地看着朱志超。 朱志超对她报以一笑。 孙普拍拍魏巍的手背,又向身后努努嘴,示意她回避一下。魏巍心领神会,冲朱志超微微颔首,转身进了内室。 孙普微向前探身,压低声音问道:“性需求还那么强烈吗?” 朱志超的脸红了,顾不得烫嘴,举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嗫嚅了半天才答道:“还是挺想那事儿的。” “你这个年纪,需求强烈也算正常。”孙普扶扶眼镜,“不过,性,应该是给双方都带来愉悦的事情——你要考虑对方的感受。” “可傅华是我老婆啊。”朱志超瞪大眼睛,“她陪我睡觉,不是天经地义吗?” “她的确是你的老婆。什么叫老婆,是生活伴侣,不仅仅意味着那件事。”孙普耐心地开导着,“你要多尊重她,多关心她,让她感受到你的爱,她自然就不会反感夫妻生活。” “孙医生你不知道,”朱志超表情颓唐,“她拒绝我,我就烦躁得要命,浑身像着了火似的。” 这时,孙普的腰间突然鸣叫起来,他取下寻呼机,对朱志超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对不起——你接着说。” 朱志超点点头,自顾自地说下去。 “有时候,去阳台连抽几根烟也平静不下来,脑子里就是那件事……” 朱志超没注意到,孙普在看完寻呼机后脸色变得很难看,随即从皮包里拿出一沓材料,不住地翻看着。 “……我也觉得对不起老婆,但是看她挣扎反抗的样子,我自己挺兴奋的,更来劲了……孙医生,你说我是不是还有别的毛病?” 孙普毫无回应,依旧不停地翻看着手里的材料,表情焦虑。 “孙医生?” 孙普猛地回过神来,怔怔地看了朱志超几秒钟,随即连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孙普的额角闪闪发光,似乎已经沁出了汗水,“你刚才……说什么?” 朱志超不再回答,而是皱起眉头,定定地看着孙普。 在j市第二看守所的会见室里,孙普和赵永贵相对而坐,彼此无言,都在狠命地抽着烟。 王永利已归案数日,预审方面却进展缓慢,原以为会顺利拿下的口供却极其艰难。王永利始终对杀人一事矢口否认。目前,警方除了能证明王永利在8月9日凌晨与王晓慧发生过性关系以外,其他案件事实均无法证实。这条本应严丝合缝的证据链条,缺少的岂止是一环。 孙普感到不解,更感到焦虑。无论从早期经历、人格特征还是行为模式上,王永利都是他“画”出来的那个人。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家伙,一口咬定自己没有杀人。难道是自己的判断出现了错误? 不,不会的。孙普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我是不会犯错的。 “现在想想,这案子的疑点不少。”赵永贵又点燃一支烟,“如果王永利是凶手,为什么在其他三起案件中都使用了避孕套,偏偏在‘8·9’案件中没有用?他既然懂得逃避侦查,为什么又会留下体液物证呢?” 孙普略想了一下,慢慢说道:“可能有个细节你没有注意到,王永利只有在这起案件中是和平入室。他也许知道王晓慧生活作风不好,临时起意作案的可能性很大,身上没带避孕套也属正常。至于杀人……”孙普顿了一下,“也许是完事后,王永利试图取财,和王晓慧起了争执才下手杀人。” “那凶器呢?”赵永贵马上反问道:“如果王永利临时起意作案,会带着锤子?” “一个木匠,随身带着工具包很正常。” “深更半夜还背着那么重的工具包四处游荡?” “他刚从城里回来也说不定。”孙普的声音高起来,“老赵,这不是重点!” “这就是重点!”赵永贵从嘴边取下香烟,“王永利的锤子和死者的伤口对不上——凶器都无法做同一认定,我们怎么说服检察院起诉他?” “他是一个木匠,”孙普似乎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一个木匠有几把锤子,不行么?” “孙老师,你是想说服我,”赵永贵眯起眼睛,“还是想说服你自己?” “我说的是事实!”孙普的脸沉下来,“你可以质疑我,但你不能否认这种可能性的存在!” “那他作案时的锤子哪里去了?” “被他丢弃的可能性很大。”孙普的语气很坚决,“王永利是有前科的人,他懂得如何逃避侦查,作案几次后,就更换犯罪工具,这一点都不奇怪。” 赵永贵没说话,思考了一会儿,语气缓和了许多。 “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赵永贵吸了口烟,“不过我们必须找到这个凶器,否则没法对检察院交代。” “这个就得靠你们了,我再神,也猜不出他把凶器丢弃在哪里。”赵永贵摇摇头,表情颓唐:“这王八蛋死也不松口,上哪里去找?” 孙普无话,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烟盒,盯着屋角出神。几分钟后,他长出了一口气,手上暗暗用力,捏扁了烟盒,似乎下定了决心。 “老赵,”孙普俯身靠近赵永贵,压低声音,“我参与的案子不多,但是我知道你们公安有办案的手段……” 赵永贵慢慢坐直身体,看着孙普仰视的脸。 “不肯如实供述的犯罪嫌疑人,绝对不止王永利一个。”孙普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相信,你们肯定有办法让他开口。” 赵永贵四处张望了一下,又回过头来看着孙普,几秒钟后,冷冷地问道:“孙老师,你想干什么?” 孙普没有回答他,而是同样坐直身体,平视着赵永贵。 “老赵,”孙普慢慢地说道,“你结婚多久了?” 赵永贵想了想:“15年。” “孩子多大了?” “13岁,怎么?” “13岁。”孙普笑笑,“初二,对吧,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 “你喜欢她么?” 赵永贵调整了坐姿,面对孙普:“你到底想说什么?” 孙普却转过头去,看似漫无目的地在室内打量着。 “13岁,花一样的年纪。”孙普点燃一支烟,“老赵,我相信,不管你多晚回家,都会去看看女儿吧?即使她睡了,你也会亲亲她。” 赵永贵没回答,目光却渐渐变得柔和。 “我虽然还没结婚,但是我知道,”孙普的声音很低,似乎带着不可抗拒的魔力,“有了孩子之后,我们就是为了孩子活着了。” 赵永贵笑笑,轻轻地点了点头:“孙老师,你将来就能体会到了。” 孙普转过头来,盯着赵永贵看了几秒钟,张开夹着香烟的右手,用中指和拇指比画出大概十几公分的距离。 赵永贵不解地看着他。 “这么长。”孙普定定地看着赵永贵,脸色变得凝重,“王永利为了强奸9岁的董月,用刀在她的下体割开了这么长一条口子——就为了把他那玩意儿塞进去。” 孙普的声音开始嘶哑:“法医老杨告诉我,王永利用刀割的时候,那孩子还活着。” 赵永贵怔怔地看着孙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可能像你女儿那样上学、放学,去游乐场玩,在梦中接受爸爸的亲吻。”孙普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微笑,“永远不可能了。” 赵永贵依旧一言不发地看着孙普,呼吸却急促起来,嘴唇开始翕动,眼中渐渐盈满泪水。 足有半分钟后,赵永贵猛地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孙普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疲惫不堪,他丢掉烟头,向后靠坐在沙发上,左臂挡在额前,闭上了眼睛。 第三天,王永利终于开口,承认是他连续四次强奸杀人,并交代作案细节,同时供称将作案时使用的锤子丢弃在亮门村村口的一口枯井里。警方派人前往此处进行提取,未果。当天下午,王永利改口称他把锤子扔在鹿场村一间废弃的民房里。警方再次前往鹿场村提取凶器,不仅没有找到那把锤子,连所谓的废弃民房也没找到。 至于警方如何获取上述证言,孙普没有细问。 对王永利的审讯只能继续下去。 第四天,j市第二看守所。 一个睡眼惺忪的管教拿着提审单,摇摇晃晃地走到一间单人监房门口,敲敲铁栏,喊道:“王永利,提审!” 监房里静悄悄的,毫无回应。 管教打了个哈欠,不耐烦地再次敲敲铁栏,咣啷咣啷的声音在走廊里显得分外刺耳。 “王永利,别他妈睡了,起来!” 监房里仍是一片寂静。 管教骂了一声,从腰间抽出警棍,拿出钥匙打开了监房。 “你他妈……” 这句脏话只骂了一半,就被他生生憋在喉咙里。管教目瞪口呆地看着监房右侧的小气窗,手中的警棍砰然坠地。 王永利低着头,垂着手,呈半蹲姿势靠在墙壁上,在他的脑后,一根细长的布条紧绷着。布条的另一端,系在气窗的铁栏杆上。 讲台下的学生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在各个角落里蔓延开来。更多的学生放下课本,疑惑地盯着讲台上木雕泥塑般的孙普。 孙老师从不在课堂上看寻呼机,这一次例外,不仅中断讲课,而且已经保持低头查看的姿势足有两分钟了。 教师安静,课堂内必定喧嚣。当这种喧嚣形成一定规模的时候,孙普终于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立刻感到汗水流进脖子里,一片湿凉。看着骤然寂静的学生们,孙普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动作僵硬地挥了挥手。 “先下课吧。” 对学生而言,无论多精彩的教学,其吸引力都敌不过提前下课。转眼间,教室里就空无一人。 孙普终于坚持不住,向后跌坐在椅子上。 丰水区公安分局,法医解剖室。 赵永贵拉开白布单,王永利的尸体露了出来。他看起来比生前还要矮小,躺在解剖台上,似乎只剩下短短的一截。 孙普怔怔地看着王永利身上骇人的切口和七扭八歪的缝合线。以及那些还未消退的瘀青,遍布全身的瘀青。 孙普扭过脸,尽量不去看那些生前形成的伤痕,更不愿去想那些伤痕形成的原因。 “他怎么拿到的绳子?” “不是绳子。”赵永贵的脸色铁青,“他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坐姿自缢。” “嗯,畏罪自杀。”孙普拉好白布单,“可以理解,要不他逃不了一颗子弹。” “畏罪自杀,”赵永贵的表情不像孙普那么轻松,“前提是得有罪!” “这不难。”孙普想了想,“我们已经拿到了他的口供。” “别的什么都没拿到!”赵永贵突然爆发,“除了他妈的那几点精斑!” 孙普没有立刻反驳他,而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缓缓说道: “结果已然是这样了,我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让这个结果合情合理。” 赵永贵瞪着眼睛回望着孙普,足有半分钟后,突然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孙老师,我一直在想,”赵永贵看着白布单下的王永利,“我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没有,绝对没有。”孙普断然否定,“肯定是他,不会错。”赵永贵不再说话,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脸埋在手掌中。 孙普走过去,把手放在赵永贵的肩膀上,语气低缓。 “老赵,这件事怪不得任何人,他是畏罪自杀。他很清楚自己逃不了一死。有的人就是想来个痛快的——这不罕见。”孙普四下张望一下,压低声音,“其实他一死,事情反而简单了。主动权还在我们手里。” 赵永贵抬起头,看着孙普。 “王永利没有家属,没有任何人会追究他的自杀。”孙普继续说道,“至于你说的所谓‘有罪’,那并不难。指纹、铁锤、毛发——这不用我教你吧?” 赵永贵移开目光,表情犹疑。片刻,他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 “你没有做错!”孙普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王永利是罪有应得!我们只是把事情做得更完美一点而已!” 孙普顿了一下,搭在赵永贵肩头的手暗暗用力:“我们没必要为了这样一个人,赔上你,还有你的兄弟。” 赵永贵重新低下头去,良久,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三天后,专案组向市局做出汇报:犯罪嫌疑人王永利对自己犯下的连环强奸杀人案供认不讳,现场提取到的精液、毛发、足迹等可与王犯做同一认定,亦有铁锤等其他物证与王犯的供述一一对应,已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案件告破。鉴于犯罪嫌疑人王永利已畏罪自杀,案件做撤销处理。 皆大欢喜。完美收官。 各人返回各自的生活,该办案的继续办案,该上课的继续上课。 然而,意外总是比人们预想的要来得早一些。 撤案后第五天,j市公安局突然接到来自w市公安局的电话。致电者自称w市公安局刑警邰伟,目的是询问j市郊区在近半年内是否发生数起强奸杀人案。值班民警如实回答,并告知案件已破获。 “案子破了?”叫邰伟的刑警很惊讶,“不可能吧,凶手在我们手里呢。” 第32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32) 据w市公安局介绍的情况,9月17日凌晨3时许,w市110报警中心接到报警电话,称双湖区桃仙镇北坝村发生入室强奸杀人案。桃仙镇派出所接到警情后,迅速出警。报案人是一名刘姓中年男子。据报案人讲,案发前一天晚上,他在朋友家打麻将,至凌晨方才散局。3点左右,他回家时,发现邻居林某家院门敞开,室内虽无光亮,但传出打斗及呼救声。因刘某与林某素来交好,林某进城打工前,曾特意嘱托刘某多帮衬家里。刘某遂拎起一根木柴入室查看情况。刘某入室后即遇袭,头部及右肩膀被钝器击伤,黑暗中,刘某以手中的木柴回击。缠斗持续了约半分钟后,袭击者夺路而逃。刘某只借着月光看到对方是个小个子男人。警方到达现场后,对现场进行了初步勘探,并对三名被害人进行询问。经查,当晚被害人姚某和7岁的儿子在家中睡觉。凌晨时分,姚某突然感到有人在撕扯自己的衣服,遂与对方厮打并呼救。同时,姚某的儿子被惊醒并大声号哭,入室者用铁锤击打孩子(致轻伤)。姚某见状,拼死护住孩子,并被铁锤击伤头部与左前臂。正在厮打时,刘某前来相助。姚某趁刘某与对方搏斗时,从厨房取出菜刀将后者砍伤。 到场民警分析案情后,认为凶手应该不会跑远,遂沿着凶手留下的足迹及血迹一路追踪,并于凌晨5时许在一片玉米地中将凶手抓获,并缴获凶手作案时使用的铁锤和刀具。 经突审,凶手供称,他叫杨久山,今年42岁,无业,离异,无固定住处,1991年曾因强奸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半,并于1996年底刑满释放。犯罪嫌疑人对当晚实施的罪行供认不讳。经深挖案情,杨久山又陆续供述自己在j市先后四次强奸、杀人、盗窃的罪行。本起案件,是杨久山流窜至w市之后的第一次作案。按照他的供述,杨久山的基本犯罪模式是,有钱就在城市里嫖娼,没钱了,就到农村强奸杀人。杨久山在服刑期间获取了不少犯罪方法,具备一定的反侦查能力。因此,他懂得在作案时切断电源、电话线来削弱被害人的获救能力,以及戴手套及避孕套来逃避侦查。 而且,杨久山的惯用手为左手。 在省公安厅的协调下,w市公安局将犯罪嫌疑人杨久山及全部证据材料移交给主要案件所在地——j市公安局处理。系列特大强奸、杀人案的侦查程序被重启。经鉴定,犯罪嫌疑人杨久山为a型血,与现场所遗留的毛发可做同一认定。杨久山归案时所穿的解放牌胶鞋与四个案发现场所留足迹可做同一认定。其归案时所持铁锤与被害人的伤势可做同一认定。亦有其他证据可与杨久山的供述一一对应。 至于“8·9”强奸杀人案,经犯罪嫌疑人杨久山供述,警方将案情还原如下:当晚,王永利与王晓慧发生性关系后自行离开。此后不久,流窜至此的杨久山路过还未打烊的小卖店,遂以买烟为名入室,经攀谈后,得知店内只有王晓慧一个人,遂将王晓慧拖至后室强奸(使用了避孕套)并杀害。也就是说,在案发当晚,与王晓慧发生性关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鉴于证据链条完整,全案宣布告破。j市公安局遂将本案向j市人民检察院移送审查起诉。 同时,专案组此前侦办的王永利强奸、杀人案被认定为错案。 纸终究有包不住火的那一天。 随即启动的,是错案追究机制。为了不造成更坏的影响,j市公安局没有向外界透露过多的消息。要知道,在媒体并不发达的年代,压制舆论并不是一件难事。不过,涉案人员都受到了相应处分。被追究刑事责任者有之,被辞退者有之,被降职降级者有之。 乔允平教授得知消息后,提前结束访学,迅速赶回国内。 孙普已经是第四次来到乔教授家里,乔教授也是第四次拒绝见他。 “你别怪他。”师母递给枯坐在沙发一角的孙普一杯茶,“老乔昨晚半夜才回来,还喝了不少酒,让他休息休息吧。” 孙普苦笑了一下,随即就看到门旁的一个大塑料袋,上面还粘着些许灰尘。那是他上一次来送给乔老师的芙蓉王香烟和茶叶。 “这老东西给扔了,我偷偷捡回来的。”师母注意到孙普的目光,“等他气消了,我再给他。” “谢谢师母。”孙普低着头,声音嘶哑。 “听说,你把心理诊所关了?” 孙普点点头。事情败露后,他已经被取消了二级心理咨询师资格,诊所关门大吉是早晚的事。让孙普稍感意外的是,作为刑讯逼供导致错案的教唆者,他至今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 他把茶杯放好,站起身来,走到乔老师的卧室门前,在紧闭的房门上敲了几下。 卧室内一片寂静,毫无回应。 “乔老师,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孙普哽咽起来,“我承认我太心急,也许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但是,老师,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请你原谅我……” 孙普说不下去了,匆匆向房门鞠了一躬之后,低着头离开了。 卧室内的乔允平教授长叹一声,放下手里的书,闭上了眼睛。 孙普是他教过的学生里最有天赋的一个,也是最有发展前途的一个。孙普的野心,他不是不知道,也支持他投身于这个研究方向。也许,唯一的分歧在于,乔教授认为建立中国人的心理指标体系和行为特征数据库,绝非一两代人可以完成。孙普可以做奠基者,但不会是完成者。然而,孙普显然并不满足,也不甘心于为后来者铺路这一角色。 孙普想要的太多,这既是优点,也是致命的缺陷。 乔教授并非不给他机会。孙普不知道的是,乔教授几乎是从下飞机开始就为他四处奔走。j市公安局念及与j大和乔教授长期、良好的合作关系,默许不再追究孙普的法律责任。最让乔教授感动的是,赵永贵并没有咬出孙普。按他自己的话来讲,一人做事一人当,主要责任还是在自己。他听信孙普的唆使,是自己蠢,怪不得别人。 法律责任可免,行政处分却是少不了的。昨晚的酒局,就是乔教授打通关节的一次宴请。在他几乎喝到吐血的代价下,j大终于做出让步:不辞退孙普,但必须调离教师岗位,转岗至校图书馆任管理员。 一切终于有了结论。j大从此少了一个优秀的心理学副教授,多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图书管理员。只是,这管理员最喜欢做的事情,不是站在书架前翻翻捡捡,而是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倾听各个教室里传出的授课声。 他的表情中有羡慕,有不屑,有渴望,更多的,是深深的嫉妒。 1998年10月底的一天,一个拎着旅行包的蓄须男子来到曾经的“普巍心理康复中心”门前。这里已经人去屋空,连招牌都摘下来了。蓄须男子跑到街角的公共电话亭,反复拨打着一个号码,却一直无人接听。男子又尝试着向一个寻呼机号码发送信息,在电话亭边耐心地等待着。几个小时过去了,在抽掉了一整包香烟之后,男子终于放弃。他拎起背包,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小小的门市房,脸上有疑惑,焦躁的表情更甚。 男子把旅行包甩在背上,转身消失在交通高峰期的滚滚人流中。 他只是不知道,这次别离,并非永别。 时光不紧不慢地溜走,转眼间,已经到了2002年。 孙普渐渐习惯了图书管理员的工作,也很少再去教学楼里徘徊。他开始和图书馆的工作人员融洽相处,耐心地听那些八卦新闻并参与讨论,热衷于逛菜市场,琢磨怎样把锅包肉做得外焦里嫩。 这一切,让魏巍感到欣慰,他杰出也罢,平庸也好,只要他在,一切都好。 而且,魏巍心里清楚,孙普并不是自我放弃,而是在等待一个机会。 初春的一个下午,魏巍匆匆走进j大图书馆第三借阅室,远远地看见孙普坐在借书台后,正在全神贯注地读着一份报纸,手边还放着几本摊开的书。 “这么急找我,出什么事了?”魏巍有些气喘,“打你电话也不接。” “没听到啊。”孙普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件事上,“你回一趟老房子,帮我找一份病历。” “什么病历?” “一个叫马凯的病人,妄想症加重度抑郁。” “很急吗?”魏巍看看手表,“我得先回家拿钥匙。” “很急,我今晚就要看。”孙普笑笑,隔着桌子伸过手去,在魏巍的手背上拍了拍,“辛苦你一趟。” 在他的眼睛里,呈现出已然消失四年的强光,似乎正有什么事情,点燃了他心底那一片灰烬下掩埋的火种。 魏巍盯着那闪闪发亮的两点,点了点头。 “好。” 说罢,魏巍转身欲走。孙普又叫住她。 “把这个拎回去。”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黑色塑胶袋,“上等牛肉。回去用海盐抹在上面,再来点红酒——晚上给你煎牛排吃。” 笑容在魏巍脸上绽放开来,她接过塑胶袋,冲他做了个馋嘴的表情,转身步履轻快地走开。 走到门口,魏巍和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擦肩而过。男孩并没有留意她,而是直奔借书台后的孙普而去。 如果时间在这一刻停滞。如果世界在这一刻终止。 那么,这将是造物主最希望看到的画面。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以及走在他们中间的男孩。 他总是乐于让人们感觉到他的强大与神秘莫测,在人们满怀无知与好奇地奔向未来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告诉他们,一切,只是他设计好的游戏。 孙普看着直奔他而来的男孩。他认识这个常来借书的男孩,更知道他的导师就是乔允平教授。男孩还有些气喘,直接递过来一张书单。 孙普浏览着书单上的书目,下意识地看了看桌子上摊开的那些书。刹那间,孙普眼中的光亮更炽烈。 他抬起头。 男孩在孙普的眼镜片上看到两个变形的自己,虽然依旧苍白消瘦,但看起来非常滑稽。 男孩冲自己笑笑。 死是什么感觉? 和生差不多。 能看到他们吗? 他们? 我惦念的那些人。 当然,比如说我现在就能看到你。 这么说,你心里惦念着我? 别说得这么肉麻。 哈哈。 好吧,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我头上开个洞的。 我没打算道歉。 我知道你不会,而且现在我已经完全不介意这件事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 你错了,我并不在那里。 那你在什么地方?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我不明白。 那颗子弹穿透的不仅是我,还有你。 就像对着镜子开枪? 对。 你是说,我们其实是一个人? 对。很惊讶吧? 不惊讶,而且我清楚是你错了——镜子里的影像是完全相反的。 嗯? 简单地说,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你向左还是向右?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完全不同。 哪里不同? 现在轮到你问我了么? 对,我一直想知道。 我拥有你不曾拥有的——不可撤销的某种东西。 爱?你在开玩笑。 没开玩笑,她强大到让你无法直视。 也许……也许你说得对。 想到她了对么? 可以不回答么? 当然可以。 那,就到这里吧。 好的。 再见。 再见。 番外二 斯金纳之箱 1993年。哈佛大学,威廉詹姆斯楼。十五楼。 某间办公室的门忽然打开,一个亚洲男子先走出来,身后跟着另一个高高瘦瘦的美国人。 “好吧,周教授,既然你坚持的话。”美国人随手关好门,耸耸肩膀,“不过,你也许会发现,那些箱子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神秘。” “给你添麻烦了,库伯教授。”周教授的表情诚恳,“非常感谢。” 库伯教授露出一丝苦笑:“没关系。说老实话,我已经习惯了——每个到访的外国学者都想看看那些玩意儿。” 两个人一前一后,边聊边沿着走廊一路向前。刚走到电梯门口,从对面的一间研究室里走出一个抱着文件夹的女人。随着脚步的迈动,在她两脚之间,突然钻出一只黑色的小狗,径直冲到库伯教授面前,仰头大叫。 库伯教授被吓了一跳,跳着脚躲开。 女人急忙俯身抱起小黑狗,连声道歉:“上帝啊,非常抱歉,库伯教授——别这样,库里!” 小黑狗在女人怀里挣扎着,兀自冲库伯教授狂吠。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梅里斯。”库伯教授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如果你一定要把它留在这里,请你务必看好它。” 电梯升至十五层,随着“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徐徐打开。 库伯教授几乎是逃进电梯里,连连按动关门键,直到电梯关闭,开始下行,他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一些。 周教授笑笑:“你不喜欢小狗,库伯教授?” “何止是不喜欢!”库伯教授擦擦额角沁出的汗水,“我简直恨死这些长毛魔鬼了。” “哦?抱歉。” “没关系。”库伯教授耸耸肩膀,“9岁的时候,我被邻居家的狗咬伤过,在这里……”他指指自己小腿的位置,“所以,我一直躲着这些家伙。” 说到这里,库伯教授突然想到了什么,冲周教授挤挤眼睛:“按照他的理论,我刚才受到了负强化。” “哈哈。”周教授也笑起来,“你也可以把这当作一次脱敏治疗。” “上帝!”库伯教授做出一个夸张的痛苦表情,“别闹了,亲爱的周。” 又是“叮”的一声轻响,电梯停止运行,缓缓开门。 地下室到了。 沿着楼梯缓缓而下,周教授渐渐适应了地下室里的昏暗光线。一些摆放其中的物品在黑暗里慢慢地凸显出来。靠在墙边的是一些体积硕大的玻璃展示柜,某种白色的东西若隐若现,似乎还带着尖锐的棱角。周教授走近那些柜子,发现那是某种鸟类的骨骼标本,被固定成飞行的姿态。周教授默默地看着那布满小洞的头骨和凹陷的眼窝,心想,如果这样的鸟在空中飞翔,不知道该是一种怎样的景象。 “周,”库伯教授指指地下室中的某个地方,“在那里。” 周教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几个箱子靠在一起,静静地矗立在角落里。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之后,慢慢地走过去。 那些箱子看起来平淡无奇,似乎也不甚牢固,有随时可能解体的迹象。更让他惊讶的是,这些箱子竟然是毫不起眼的灰色。 第33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33) 周教授喃喃自语道:“不是斯金纳黑箱么?” “哈哈,很多人都这么问。”库伯教授笑起来,“天知道,他们怎么认为斯金纳之箱是黑色的——也许这增加了神秘感。” 在昏暗的光线下,无法分辨这些箱子的材质。它们的表面并不平滑,附有绘图仪器的把手和转轴,以及各种小型控制杆。周教授围着这些箱子,俯身仔细观察着。他屏住呼吸,似乎担心附着于其上的灰尘被自己的气息吹散——在他看来,连这细微的尘埃也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没关系的,周。”库伯教授看出他的顾虑,“你可以摸摸它们。” 周教授冲他感激地笑笑,然后重新面对那些箱子。他深吸一口气,试探着伸出手指,碰了碰其中一个箱子的箱体。之后,周教授似乎勇敢起来,轻轻地转动着指轴,压下控制杆。指尖传来的感觉有些涩滞,似乎在斯金纳离开的日子里,这些箱子并没有得到良好的维护与保养。 这让他感到难过,甚至有些愤愤不平。 周教授站直身体,慢慢地把手伸向箱子侧面的小门,同时,转身向库伯教授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库伯教授耸耸肩膀,做出一个请便的手势。 周教授拉开那扇小门,犹豫了一下,探头进去。 顿时,一股奇怪的混合味道扑面而来,似乎有鸟类的粪便、饲料以及正在衰败的羽毛。那味道如此真切,鼻腔中甚至有被细微的绒毛拂过的刺痒感觉。周教授的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整个人也微微战栗起来。他看着那造型可爱的迷你小踏板、平淡无奇的铬制喂食盘,突然有一种既想逃离,又想深入进去一探究竟的奇怪感觉。 是的,斯金纳就是在这里证实了间歇强化的力量。虽然他的理论饱受诟病,但是他的确指明了哪些人类的行为可以被塑造、强化、消除。 在那一瞬间,周教授有一种正在参与历史的自豪感。他甚至渴望自己就是一只鸽子或者老鼠,心甘情愿地接受斯金纳的调教——奖励或者惩罚。 就在此时,地下室里的灯泡闪了几下,最后,熄灭了。 “上帝!”库伯教授叫起来,“周,需要我为你拿一个手电筒来么?” 突如其来的黑暗中,库伯教授完全看不清眼前的一切,而面前的中国男人对他的问话毫无回应。 “周?”耐心地等待了几秒钟之后,库伯教授终于忍不住了,“你还在么?” 地下室中的物品渐渐在黑暗中凸显出各自的轮廓,库伯教授看到了那个一直伫立在箱子旁边的黑影。 “不用了。谢谢你,库伯教授。”黑影的语气仿佛梦呓,“我想,这样就好。” 走出地下室,回到温暖的人世间。库伯教授似乎一时难以抵御强烈的日光,他掏出手帕擦擦眼睛,回头看看周教授。后者仿佛还有些魂不守舍,看着不远处的一片绿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库伯教授感到有些奇怪,凡是看过斯金纳之箱的人,兴奋者有之,失望者有之,释然者有之,不过,像周教授这样的神情,还是第一次看到。 “周,你还好吧?” “哦,”周教授回过神来,“是的,我很好。”想了想,周教授又低声问道:“关于他女儿的事情,是真的吗?” “不是,只是谣言而已——我在斯金纳教授的葬礼上还看到过他的女儿。”库伯教授转过身来,面对周教授,“周,在中国,也有很多人信奉斯金纳么?” “是的。”周教授的语气坚决,“我就是其中一个。” “这么说,你也认为人类是没有自由意志的么?” 周教授点点头:“所谓自由意志,也许是对外界某种暗示的反应。” 库伯教授默默地看了他几秒钟,突然说道:“周,请你给我一支烟好么?” 周教授有些惊讶,但还是从衣袋里拿出香烟,抽出一支递过去,并替他点燃。 “库伯教授,我不知道你吸烟。” 库伯教授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立刻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周,我从不吸烟。”库伯教授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声音还带着微微的气喘,“但我现在这么做了——难道这不是出于自由意志么?” 周教授笑起来,然而,那笑容渐渐被一丝哀伤代替。 “库伯教授,你了解中国么?” “一点点。”库伯教授用两根手指捏着渐燃渐短的烟头,尽量让它离自己的身体更远些。 “在1966年至1976年这十年间,在中国大陆发生了一系列运动。”周教授专注地看着库伯教授,“当时,它被称为‘文化大革命’。” “哦,这个我知道。”库伯教授的表情也变得凝重,“那是一场灾难,是么?” “对。所以我们后来把它称之为‘十年浩劫’。”周教授移开目光,“在那十年,我受到了很大的伤害——身体和精神上。” “哦,真抱歉,周。”库伯教授一脸歉意,“我不该提起这个。” “没关系。”周教授笑笑,“那是一场全民性质的集体失常,每个人都无比狂热地投身进去。中国人被几千年的历史与文化塑造的行为,似乎在一夜之间统统被翻转过来——所以,我一直想知道原因。” 他回头看看身后的白色大楼,低声说道:“也许,斯金纳能回答这个问题。” “可是,”库伯教授耸肩撇嘴,“他已经不在了。” “但是他的理论还在。”周教授转身看着库伯教授,嘴角闪过一丝神秘莫测的微笑,“甚至,我们可以让他复活——在中国。” 1999年,春季。c市师范大学。 早课已经结束。随着下课铃声,大学生们从教室里鱼贯而出,奔赴下一个教室、图书馆或者回宿舍睡个回笼觉。周振邦教授兀自站在讲台上整理着教案。他的动作很慢,余光一直在盯着角落里的一个男生。那个男生则一直在左顾右盼,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 很快,教室里的人走得一干二净。男生有些紧张地小跑至讲台旁,伸手从书包里掏出几张纸递给周振邦。 周振邦接过来,粗略地翻看了一遍。 “这是他们这一周的表现?” “是的。自从你表扬了杨立之后,他对这门课特别感兴趣,跑了几次图书馆,回来就跟我们聊社会暗示作用、旁观者作用什么的。”男生刻意压低声音,同时不停地四处张望,“余乐平恰好相反,他在您的课上再不敢看小说了,连带都不敢带。前几天,他还向舍友借了一百块钱,赔偿图书馆的书——您撕掉的那两本书,都挺贵的。” “好,我知道了。”周振邦把那几页纸仔细地收好,“谢谢你。”“周老师,您可一定要替我保密啊。”男生上身前倾,“要是他们知道我告密,肯定跟我翻脸。” “这不是告密。”周振邦笑笑,“这是科学研究——心理学实验的一部分。” 男生点点头,似乎心中稍感安慰。他想了想,脸色微微泛红。 “周老师,我今年想入党,您也知道的……”男生有些难为情地笑,“我的期末考试成绩,请务必高一些。” “我不是答应你了么?”周振邦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不过,对这两位同学的观察,还要你多帮忙。” “一定,一定。”男生连连点头。 周振邦刚走出教学楼,一个靠在路边停放的奥迪车旁的男子就快步迎上来,接过周振邦手里的提包。 “锦程?你怎么来了?”周振邦有些惊讶,“你不是在医院里照顾小顾吗?” “老毛病了,没事。”杨锦程拉开车门,等周振邦坐进后座后,他关好车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直接回研究所吗?”杨锦程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道。 “回所里。”周振邦半靠在后座上,“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一下。” 汽车驶离师大校园,进入市区的一条公路。这个城市正呈现出从冬季逐步复苏的迹象,街头处处可见隐隐萌发的绿意。被黑白灰主宰了几个月的城市,也慢慢地变得丰富多彩。周振邦看着街边行走的各色人群,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周老师,下学期,师大的课您就别上了。”杨锦程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您那么忙,还得抽出时间去给本科生上课,未免太累了。” “师大的心理学专业这几年发展得不好,人才流失严重。”周振邦微叹口气,“我毕竟是从师大出来的,老领导们出面请我,怎么好推托?慢慢帮助他们把教学团队建立起来再说吧。” 绿灯亮起。杨锦程发动了汽车。 “我实在是心疼您。”杨锦程从后视镜看看周振邦,“这两年您老得很快。” “自然规律。”周振邦摸摸头发,笑起来,“逃是逃不掉的。”“您可别!”杨锦程夸张地叫起来,“说句不好听的话——您得活到教化场计划完成的那一天。” 提到这个,周振邦变得严肃起来,他上身前倾,低声问道:“第二阶段第一期的跟踪报告整理完没有?” “整理完了。”杨锦程干脆地回答,“您看什么时候合适,我去您办公室做汇报。” “志愿者呢?” “上半程志愿者的报酬已经发放完毕,保密协议也都签好了。下半程的志愿者正在招募中,还差几个。” “抓紧时间。”杨锦程的工作效率让周振邦很满意。他又靠向后座,漫无目的地扫视着熙熙攘攘的街道。这一望,目光就聚焦在某个地方,无法移开了。 “锦程,停车!” 这个突如其来的指令让杨锦程有些猝不及防,他急忙减速,把车停在了路边。不等汽车停稳,周振邦就跳下车,直奔后方的一个街口而去。 街口有一老一少两个男人,正站在斑马线上等对面的绿灯亮起。老人坐在轮椅上,年轻人手扶轮椅的把手,另一只手插兜,一脸不耐烦。 周振邦小跑过去。此刻红灯开始闪烁,年轻男子推起轮椅欲走。周振邦几乎是扑上去,一把拽住轮椅,喊道:“老王大哥!” 这个举动让两个人都吓了一跳。老人瞪着周振邦,愣了半晌,忽然激动地叫起来。 “老周,你是老周!” 杨锦程锁好车,匆匆走过来。周振邦已经和老人抱在一起,亲热地拍打着。年轻人一脸无所谓地站在旁边,无聊地盯着红绿灯。 也许是老友叙旧。杨锦程礼貌地冲年轻人笑笑,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等着。看得出,周振邦和老人都很高兴,不住地询问对方的情况,介绍自己的生活。从他们的交谈中,杨锦程已经听出一些端倪:老人的生活条件一般,丧偶,唯一的儿子至今待业。周振邦此时的地位与身份让老人羡慕不已,不住地叫儿子过来“认识一下周叔叔”。年轻人大概也猜出这个“周叔叔”非等闲之辈,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 远远地,杨锦程看见一个交警走过来。他转身看看自己停在路边的奥迪车,不得不上前提醒周振邦,这条路边是不能随便停车的。 周振邦还有些依依不舍,要了老人的电话号码后,才和王姓父子握手告别。 重新坐回车内,杨锦程好奇地看看一直在路边冲奥迪车挥手的老人,问道:“这位王先生是您什么人啊?” 周振邦也始终在挥手,直到他们消失在视线中,才坐正身体。 “老王大哥是我下放到劳改农场时的老朋友,当时他是自来水厂的工人,被打成了右派。”周振邦仿佛还沉浸在旧友重逢的喜悦和回忆往事的伤感中,“我那时身体不好,如果没有老王大哥的照顾,恐怕活不到今天。” 随后,两人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周振邦一直望着窗外出神。杨锦程知道,在这个时候,最好的陪伴就是:不打扰。 汽车渐渐接近c市社会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周振邦也把思绪拉回现实。 “锦程,中午我休息一下,下午你向我汇报第一期的跟踪报告情况。” “周老师,我看您今天就别工作了。”杨锦程把车驶入社科院的大院,“您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么?” 周振邦有些不解:“什么日子?” “您的生日。” 周振邦的生日晚宴安排在省宾馆宴会厅。心理研究所的全体成员都出席。周振邦并不是很喜欢这样的庆祝方式,又不忍辜负员工们的一片好意。特别是杨锦程拿出托朋友买来的几瓶五粮液时,周振邦也觉得,不妨就让自己放松一下。 于是,大家都玩得很尽兴。几瓶五粮液也喝得干干净净。临近午夜的时候,曲终人散。大家纷纷告辞,送周振邦回去的任务自然落到杨锦程身上。 上了车,杨锦程看看微醺的周振邦,笑着问道:“周老师,怎么样?” 周振邦摆摆手:“没事。” “那就好。”杨锦程转身发动汽车,“再带您去个喜欢的地方。” 周振邦一生有两大嗜好,一是五粮液,二是洗桑拿浴。所以,当汽车停在一家浴宫门口的时候,周振邦不由得笑骂道:“你这个臭小子,老师也是你的研究对象了?” 大概是因为周末的缘故,浴宫里的人很多。周振邦和杨锦程脱掉衣服后,杨锦程看看浴宫里攒动的人头,取了一条长浴巾围在腰间,把另一条递给了周振邦。周振邦看看浴巾,却没有接过来。 “来洗澡,围这玩意儿干吗?” 杨锦程的表情有些尴尬,想了想,把自己身上那条浴巾也扯掉了。 这样两个人,原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然而,当周振邦在莲蓬头下冲洗了几分钟之后,窃窃私语开始在四周渐渐响起。越来越多的人把目光投向他的下体。周振邦只当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地享受着热水的冲刷。杨锦程起初还有些难堪,然而,当他看到老师泰然自若的模样,心中竟莫名地多了几分底气。于是,他抬起头,勇敢地向那些目光回望过去,直到那些眼睛纷纷避开。 老师曾经说过,那只是一个器官而已,如果不考虑生育,那么它和阑尾没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杨锦程不由得向周振邦望去。这个至今不曾婚娶的老头,此刻正仰面站在水柱中清洗着自己的身体。他并不强健,甚至可以形容为孱弱。飞溅的水珠在他的轮廓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上去竟有几分圣洁的味道。 不要小瞧这个失去了性器官的人。杨锦程默默地对自己说,他可能会构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类社会,并成为这个社会的领袖。 而杨锦程本人,这个领袖的助手,正在参与到这个伟大的构想之中。 他微微地战栗起来。 第34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34) 一个小时后,通体舒坦的两个人走进一个包间。茶几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小菜。杨锦程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瓶五粮液,冲周振邦挤挤眼睛。 “我留了一瓶。” 周振邦笑起来,愉快地坐下。 很快,五粮液被喝掉大半瓶。周振邦感到身体微微出汗,汗水形成细细的盐粒,附着在身体上,滑滑的很舒服。周振邦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看着为自己夹菜的杨锦程,由衷地说了句:“谢谢你,锦程。” 杨锦程笑笑:“周老师您客气了。您一直单身,我是您的学生,自然要多照顾一些。而且,您那么信任我,把那么重要的工作交给我。” “你是我教过的学生中,最优秀的一个。”周振邦认真地说道,“所以我让你协助我完成教化场计划。” 这是两个人之间的一个秘密。整个计划的内情,除了周振邦和杨锦程之外,再无旁人知晓。然而,在和平时期,任何一个秘密,似乎都有不可告人的味道。 杨锦程的动作慢了下来,仿佛在斟酌着词句。 “只是,周老师,我一直在想,我们到底该不该进行这个计划。” “哦?”周振邦扬起眉毛,“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最近在重读斯金纳的书,《沃登第二》和《超越自由与尊严》,感触又和十年前不同。”杨锦程摆弄着盘子里的几颗花生米,“有的部分依旧让我兴奋,比如以‘行为工程学’构建人类社会;而有的部分却让我感到担忧。” “说说看。”周振邦放下酒杯,坐直身体,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学生。 “有一篇书评说道,斯金纳其实是在用驯服狗的方式来驯服人类。”杨锦程咬咬嘴唇,“这实在让我没有任何一丝从事高尚事业的感觉。” “巴甫洛夫的经典条件反射理论就是把狗作为实验对象的,”周振邦笑笑,“当年,这一发现,不亚于太阳位置恒定这样的科学突破。”“这个我知道。”杨锦程搔搔脑袋,似乎有些难为情,“可是,我 心里始终有一道坎儿,无论如何也迈不过去——您还记得姜德先么?”“记得,怎么?” “当时我们安排马春培和夏黎黎以父女的身份在他面前发生性关系。如您所说,他真的被我们‘塑造’了。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年,他依旧没有戒除自慰的习惯,而且,他一直对身边的小女孩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心。” “嗯。有关姜德先的实验数据,对我们而言,非常有价值。” “是的,我还记得这让我们兴奋莫名。”杨锦程抬头看着周振邦,“然而,我始终在想,如果不是因为受过良好的教育,特别是法学教育,姜德先会不会变成一个奸淫幼女的罪犯?” 周振邦沉默了。他抽出一支香烟,杨锦程上前帮他点燃。 吸了半支烟,周振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锦程,你一直都知道我的身体有缺陷。”周振邦低声说道,“你知道我是怎样失去这个器官的么?” “不知道。”杨锦程的表情变得凝重,“我没敢问,您也从未提起过。” “那是在1969年,我刚在师大任教不久。4月19号那天,我去重庆路的新华书店,恰好赶上两个派系武斗。我想找个地方躲躲,刚跑了几步,就感到下身一热。后来我才知道,一颗子弹从这里打入,从大腿后侧穿出。”周振邦在自己的下体比画了一下,“躺在病床上,我一直在想,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个城市里的人都变成了这个样子?我感到我在大学里学过的所有理论,都无法解释这场灾难。他们不能用野兽来形容,因为野兽不可能保持这种行为的高度一致性——但他们又失去了人性。” “所以,您开始研究斯金纳?” “对。因为他的理想是构建这样的社会:统治阶层由心理学家组成,负责制定法律和政策来制约或者教化公众,使他们既具有人性,又服从指令。”周振邦站起来,指着窗外,“锦程,你可以设想一下,如果这个社会中的全体公众都能够保有高尚的人性,同时接受正强化——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世界。” “您的意思是……”杨锦程慢慢地说道,“彻底消除类似灾难重演的可能性?” “对!”周振邦的语气肯定,“即使有大的社会运动,也会让这个世界大踏步地前进!” “如果是那样……”杨锦程的目光变得游离,表情如梦似幻,“那就是完美世界。” “是的。”周振邦也激动起来,“科技已经改造了世界太多,是时候改造人类自身了——如果鸽子都能够学会打台球的话,人类,人类能学会的技能是不可想象的!” “也就是说,我们所做的,是改变人类发展史的事情?” “锦程,斯金纳证实了奖赏有利于人们建立良好的行为,而我们要做的,是证明惩罚具有同样的塑造作用。”周振邦把手按在杨锦程的肩膀上,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我们,你和我,可以让心理学变得前所未有的伟大!” 杨锦程怔怔地看着周振邦,忽然热泪盈眶。 凌晨4点,一辆奥迪车缓缓停在c市社会科学院家属区的一栋楼下。杨锦程拉开后车门,随即又打开后备厢,拎出一个大大的纸箱,然后扶着脚步虚浮的周振邦上楼。 把周振邦扶进室内,杨锦程又为他倒了一杯热水后,就起身告辞。周振邦已经有些不胜酒力,身体变得不受控制,头脑却异乎寻常的清醒。也许是和爱徒畅聊的结果,他依旧很兴奋。喝干热水后,周振邦还是没有丝毫睡意。他在餐桌旁坐了一会儿,起身寻找香烟。刚站起来,却无意中看到了杨锦程放在门厅里的纸箱。 周振邦皱皱眉头,心想这小子又玩什么鬼花样。他把纸箱拎起来,发现它很重。周振邦好奇心大起,用裁纸刀剥开外包装后,却一下子愣住了。 这是杨锦程送他的生日礼物——一个近乎完美的斯金纳箱复制品。 翌日下午,周振邦的办公室。 杨锦程锁好门,确认不会有人来打扰之后,拿出一个密封好的文件夹,开始对周振邦汇报。 庞大的“教化场”计划已经秘密进行了十二年。虽然参与者众多,但是除了周振邦和杨锦程,没有人知道这个计划的全貌。他们用很长时间挑选了一些人作为实验对象。这些人来自于不同的家庭背景和成长环境,基本可以代表最普遍的社会阶层。然后,以心理研究所的名义,安排实习生对实验对象进行跟踪观察,要求他们客观记录实验对象的日常生活。在掌握了实验对象的基本行为规律和心理特征之后,就安排志愿者介入他们的日常生活。对志愿者的选择是极其严格的,除了要进行身份、有无前科及品行的多重审查外,还要确认彼此间没有交叉的社会关系。志愿者的介入是多种模式的,而且实验内容都是一些人为的突发事件,因此,必须一次完成,例如目睹性行为、被陌生人拥抱等等。介入之后,志愿者会获取一定经济报酬,并签署保密承诺书。同时,再由一批新的实习生继续跟踪观察各实验对象,记录他们在介入情境发生后的行为变化。每隔一段时间,实习生就会重新更换,以此确保可以全程关注实验对象,又不会有人因此逐渐洞悉实验的内容和终极目标。 教化场计划的第一阶段用时十年,实验对象共有五人。虽然耗费了巨大的人力和物力,然而,除了目睹性行为的姜德先之外,其他的实验对象并没有出现行为规律的明显变化和剧烈的情绪反应。但这并没有影响到周振邦的信心,他和杨锦程又精心挑选了十名实验对象,并对其中一部分人进行了人为情境介入。 杨锦程要汇报的,就是对这些人的跟踪报告。 报告可谓事无巨细,从研究对象的生活起居、作息时间、行为规律,到情绪变化、人际关系及工作和学习情况,几乎可以说无所不包。报告的最后,是杨锦程对实验对象在情境介入前后的对比及分析意见,也是此次汇报的重点。 “您看看这个。”杨锦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周振邦。照片上是一个男孩,十一二岁的样子,穿着肥大、宽松的校服,边咬着冰淇淋边走,脸上是轻松、愉悦的笑容。 “他叫谭纪,十二岁,就读于c市红园区第六小学六年级三班。”杨锦程翻看着手里的资料,“性格单纯、开朗,父母皆有正当职业,收入尚可,家庭关系良好。” “嗯,我记得这个人,介入情境是突然带入黑暗场所,对么?” “对。志愿者叫蒋沛尧,他冒充谭纪的父亲的同事,把他带到电影院看电影,并让他喝下掺有麻醉剂的汽水。谭纪昏迷后,蒋沛尧把他放进座位下方。电影散场后,没有人发现谭纪还留在电影院里,直到电影院关闭。我们后来得到的情况是:谭纪苏醒后,在漆黑一片的电影院里哭泣、四处奔走,最终再次昏迷。后来,是一个值班员发现了他。” 杨锦程合上文件夹,嘴角浮现一丝神秘的微笑:“我们原来的预想是,谭纪会因此对黑暗场所产生恐惧心理,进而影响他的行为规律。然而,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哦?”周振邦顿时来了兴趣,“是什么?” “您再看看这个。”杨锦程又拿出一张照片。照片的主角依然是谭纪,只不过,此时的他站在原地,正在茫然四顾,表情既焦虑又恐惧。 “他好像……”周振邦看着照片,皱起眉头,“迷路了?” “对。”杨锦程笑笑,“他失去了一样东西——方向感。” “方向感?” “是的。谭纪再也分不清左右或者东南西北,即使是回家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路,他也会迷失方向。在此后的一年多时间里,他上学和放学都不得不由父母来接送。第二批实习生的报告显示,谭纪从此不爱出门,人际关系变得疏离,交往的圈子也迅速缩小。可以预见的是,今后任何与方向感有关的技能,他都难以学习。” “我们希望他产生对黑暗的恐惧,他却失去了方向感……”周振邦仿佛失神般自言自语,“人类的大脑太复杂了——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们没有搞清楚的?” “而且,还有件事情,我觉得应该提醒您。”杨锦程顿了一下,“在第一批实验对象中,谭纪的反应最强烈,也最明显。同时,我发现,针对谭纪的介入情景的强度,是最大的。” 周振邦没有说话,起身在办公室内来回踱了几圈。杨锦程合上文件夹,静静地坐着,等待老师的进一步指示。 终于,周振邦停住了脚步,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准备第二批实验,同时,修改介入情境计划。”周振邦的神色严峻,眼镜片后射出难以遏制的光芒,“提高介入情景的强度。” 夜幕降临的时间越来越晚,种种迹象表明,夏天即将到来了。 c市玻璃纤维厂附属子弟小学的操场上人迹寥寥,这空旷的场地显得比平时更为巨大。跑道上,是几个正在慢慢散步的老人。他们或独身一人,或两两成对,要么听着随身携带的收音机,要么彼此闲聊。火红的太阳正在这个城市的西侧缓缓降落。此刻,落日的余晖所及的地方都被勾勒出淡淡的金边。下班晚高峰即将过去,沉寂了一整天的各色楼群正呈现出傍晚时分最热闹的景象。几乎每个窗口都传出炒勺与铁锅碰撞的声音,伴随着煎炒食物的混合味道,飘散在依旧温热的空气中。 在操场的西北角,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水泥乒乓球台前忙碌着,球与墙壁碰撞的清脆声响依稀可辨。 那是个八岁左右的小男孩,正对着墙壁全神贯注地打乒乓球。虽然对手只是一面墙,小男孩依旧玩得不亦乐乎,汗水从头上流下来,濡湿了通红的脸蛋。每次对手“回球”出界,小男孩还会捏紧拳头喊一声好。 在乒乓球台旁边,是一个巨大的水杯,里面还有四分之一左右的存水。 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中,校园内呈现出一片肃杀的氛围。当教学楼上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后,它变得沉默而硕大,仿佛一只蹲在黑暗中,伺机而动的巨兽。 在教学楼顶,一个男子默默地站着,目光始终盯着西北角上的小男孩。良久,他看看手表,拎起脚边的一个塑胶袋,转身离开。 此时,落日终于消失在校园围墙以外更远的地方。瞬间,夜色就吞噬了寂静的操场。 小男孩对此一无所知,他甚至不知道太阳是何时落下的,他只知道,乒乓球在空中的轨迹已经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看不清了。 在一次精彩的扣杀后,小男孩喘着粗气,放下了球拍。他很满意,因为“对手”完败。 他把球拍和球放进书包里,又拿起水杯,一口气把水喝光,然后,一边擦汗,一边向教学楼走去。 在教学楼门口,小男孩遇到了正拎着钥匙出来锁门的值班大爷。老头一看是他,不由得笑骂道:“又是你这个臭小子,天天这个时候来撒尿!” 小男孩冲他吐吐舌头,笑嘻嘻地跑向走廊尽头的厕所。 黑暗的走廊显得无比漫长。这座历史悠久,年久失修的小学校处处透出破败的模样。肮脏的墙围、掉落的墙皮、粗糙不平的水泥地面。小男孩跑到厕所门口,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径直走向小便池。 天花板上是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正在发出嘶嘶的异样声响,同时忽明忽暗,仿佛是一只在不断眨动的独眼。小男孩顾不上这些,一心想排空鼓胀的膀胱,拉开裤子就尿起来。 有力的水流冲刷在瓷砖便池中,发出哗哗的声音。 突然,在他身后,传来一声粗重的叹息。仿佛一个伤重的人在垂死呻吟。 小男孩抖了一下,从身体里喷涌而出的水流也瞬间中断。他微微侧过身子,仔细倾听着,可是,耳畔除了灯泡的嘶嘶声外,再无异响。 他撇撇嘴,转过身,继续痛快淋漓。就在水流渐小的时候,又一阵奇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啊——” 这次的声音更加清晰、悠长。小男孩猛地转过身来,任由残余的一点尿液滴在自己的鞋子上。他来回扫视着面前的四扇木质隔断门,最终确认那声音来自左起第二扇门内。 第35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35) 小男孩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裤子,左右望望,又把视线投向那扇漆面斑驳的木门。此时,电灯的嘶嘶异响让厕所内显得更加寂静,小男孩有些紧张,更有些好奇。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竭力把耳朵凑向那扇木门,却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声音。 小男孩突然觉得嘴巴很干,他舔舔嘴唇,清清嗓子,大声问道:“有人么?” 话一出口,小男孩也被自己颤抖的声音吓了一跳,不由得后撤了半步。 木门里一片死寂。 小男孩的表情变得疑惑,他又向左右看看,最后,整整肩头的书包带,咽了口唾沫,慢慢地伸出手去,试探着推了推木门。 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露出一条缝。 小男孩的手上稍稍用力,木门被推开了大半。 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小男孩倒吸了一口冷气。 木门里,一个全身黑衣的人背对着自己,面向墙壁,两脚跨立在便池上。 小男孩还来不及询问,黑衣人就慢慢地转过身来。 在频繁更替的光明与黑暗中。 小男孩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眼睛瞬间睁大,知道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也知道自己的嘴巴完全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看到了黑衣人的脸——不,那不是一张脸。 那是一个光滑、惨白,没有五官的平面。 值班大爷蹲在教学楼门口,跟着脚边的收音机,摇头晃脑地哼唱着二人转。一根烟吸完,他突然意识到,那个天天晚上来撒尿的乒乓小子还没有出来。 老头儿有些生气,甩着手里的钥匙走向长廊尽头的那间厕所。 气冲冲地推开木门,他大声骂道:“你这个臭小子,掉坑里……” 这句诅咒他只说了一半,就目瞪口呆地愣在了原地。 小男孩侧着身子,躺在厕所中间的一摊污水中。 c市社会科学院心理研究所。杨锦程办公室。 杨锦程看着面前的男子在保密协议书上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确认无误后,他把那份协议书锁进保险柜里。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男子。 男子伸手去接,却发现信封另一端的杨锦程并没有松手。 “从现在开始,你和我们再无瓜葛。”杨锦程目光炯炯地看着男子,“我说清楚了么?” 男子点点头。杨锦程松开了手。男子从信封里取出一沓钞票,数了数,冲杨锦程微微颔首,起身欲走,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那孩子……”男子似乎欲言又止,“后来怎么样了?” “那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杨锦程垂下眼皮,自顾自点燃一支烟,“拿到报酬,这件事和你就没有关系了。” 男子有些尴尬,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杨锦程静静地吸完一根烟,看看手表,拿起一个文件夹,出门去了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里已经有一个人在等他。见杨锦程进来,那个人有些紧张地站起来。 杨锦程锁好门,转身对他笑笑,招呼他坐下。 “王增祥先生,对吧?”杨锦程坐到他对面,翻开手里的文件夹问道。 “对。”王增祥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们的周主任,是我爸的老朋友。” “我知道,我们见过面的。”杨锦程笑笑,“我们有一个科研项目,正在招募志愿者,周主任向我推荐了你。” “对。我爸身体不好,所以我想挣点外快。”王增祥很痛快地承认,“而且,我也快结婚了——需要钱。” “嗯,我明白了。”杨锦程放下手里的文件夹,“我们获取了一些关于你的资料,包括家庭背景、学历、成长经历等等,算是……基本符合我们的要求……” “你们在调查我?”王增祥打断了他的话,眉头皱起来,表情明显不快,“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 “请你理解。”杨锦程耐心地解释,“这个科研项目是保密的,所以我们要对志愿者进行一些必要的了解。” “什么样的项目?”王增祥的眉头皱得更紧,“该不是违法的吧?” “我刚才已经说了,这是个保密的项目,所以,恕我不能透露项目的内情。”杨锦程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有些内容,也许会稍稍高出一般民众可以接受的程度,但是我向你保证,绝不至于构成刑事犯罪。” 王增祥想了想,又问道:“你们算是官办的吧?” “对。” “也就是说,这是政府支持的?” 杨锦程笑起来:“你可以这么认为。” “那就行。”王增祥松了口气,“那我应该怎么做?” “到时候我们会通知你。”杨锦程站起身来,打算结束这次谈话。 王增祥却坐着没动:“我总得知道该干什么——好提前做点准备。” “你不需要做任何准备。我们让你做的,都是常人可以完成的事情。”杨锦程提高了音量,“完成后,你可以拿到五千元的报酬。” “五千?”王增祥的好奇心显然被这个数字彻底打消,“每一次?” “只有一次。”杨锦程竖起一根手指,“之后我们就不会再联络了。” 说罢,杨锦程走到门旁,拉开房门,静静地等着王增祥。 王增祥无奈,只好起身告辞,走出门口的时候,他突然问道:“周叔叔在么?” “他不在。”杨锦程并不看他,转身关好房门,“去市里开会了。” “我没别的意思。”王增祥的脸色微红,“我就是想当面谢谢他,多亏了他的关照,我接了我爸的班,去自来水公司上班了。” “我会如实转达。”杨锦程笑着伸出手去,“你放心。” 送走王增祥,杨锦程径直去了周振邦的办公室。一进门,他就看见那个斯金纳箱的复制品摆在书架的醒目位置上。 “见到小王了?”周振邦放下手里的资料,“怎么样?” “还可以。”杨锦程犹豫了一下,“基本合格。” 周振邦捕捉到他的表情,笑了笑:“有问题?” “嗯。”杨锦程也决定不再隐瞒,“他的顾虑很多,而且,我觉得这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 “不该告诉他的,一律不要说。”周振邦嘱咐道,“而且,他更关心的是那五千块钱。所以,问题不大——他的介入情境不算难吧?” “不难。”杨锦程笑笑,“比针对唐维的简单得多。” “对了,那孩子怎么样?” “后续报告还没有形成,不过,从这几天的情况来看,唐维的行为模式有所变化。”杨锦程边回忆边说道,“昨天,他一整天都没去学校的厕所。” 周振邦“哦”了一声,脸上看不出更多的表情。 “下一个实验对象是谁?” “是这个人。”杨锦程在文件夹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周振邦。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正在一家街边小店挑选发卡。不知道是不是拍摄者有心为之,女孩被拍得很美,白皙细嫩的脸庞在五颜六色的发卡的映衬下,宛若天使一般。周振邦对着照片看了很久,最后递还给杨锦程。 “她叫什么?” “沈湘,14岁,就读于c市第四中学,二年级。” “介入主题是?” “味道。我们的计划是……” 突然,杨锦程腰间的bp机响起来。他对周振邦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低头查看屏幕上显示的汉字。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杨锦程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 “对不起,周老师。”杨锦程冲周振邦勉强笑笑,“我能请几天假么?” c市中心医院。住院部。 杨锦程拎着一个塑料袋,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梯,转入走廊,推开某扇病房的门。 一个面容蜡黄的女人躺在床上,胸口上坐着一个两岁左右的男孩。女人笑容满面地看着男孩,把着他的两只小手挥舞着,男孩则兴奋地啊啊大叫,不断在女人身上扭动着小屁股。 杨锦程的眉头皱起来,把塑料袋放在旁边的空床上,过去把孩子抱起来。 “展展,不能压着妈妈!” 小男孩在杨锦程怀里踢打起来,转身向女人张开双手,似乎还想继续刚才的游戏。眼见不能得逞,小男孩把嘴一撇,呜呜地哭出声来。 坐在床边的一个老妇急忙从杨锦程手里接过孩子,边摇晃着,边轻抚他的后背。 “哦哦哦,展展不哭,展展乖啊……” 杨锦程既无奈又气恼地对老妇说道:“妈!你怎么把孩子带到医院里来了?这里乱糟糟的,展展这么小……” “让小顾看看孩子怎么了?”老妇不满地嘀咕道,“孩子快半个月没见到妈妈了,天天在家里问我妈妈去哪里了,你让我怎么回答?” “是啊,你别怪咱妈。”女人也急忙打圆场,“是我让咱妈把儿子带来的。” 杨锦程白了母亲一眼,又看看不停哭闹的儿子,脸上的烦躁表情更甚。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拎起那个塑料袋,问女人:“要不要吃点东西,我买了粥。” 女人勉强坐起身体,冲杨锦程笑笑:“吃一点吧。” 杨锦程打开塑料袋,转头问老妇:“那你们呢?” 老妇显然还没消气,板着脸说:“我们回家吃饭。”说罢,就开始给小男孩穿鞋戴帽。女人又和儿子亲热了一会儿之后,老妇抱着孩子走出病房。临出门的时候,老妇对杨锦程低声说道:“有空的时候多来陪陪小顾,忙忙忙,天天忙,也不知道你在忙些什么!” 病房里只剩下杨锦程和女人,一下子安静下来。杨锦程把一堆资料摊开在床上,仔细阅读着。女人则靠在床头,一边小口啜着粥,一边看着电视。看了一会儿,她看看全神贯注的杨锦程,抬手关掉了电视,转而静静地翻着手边的杂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女人始终保持着安静,不时抬头看看埋头阅读的杨锦程。杨锦程的表情却越来越难看,最后烦躁地丢下几页纸,伸手去衣袋里摸烟。刚抽出一支,他似乎意识到不妥,起身向门口走去。 女人一直在关注着他,开口说道:“你就在屋里吸吧。”女人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羞涩的笑,“我想让你在我身边。” 杨锦程的心里暖了一下,挥挥手里的香烟:“我很快就回来。” 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杨锦程闷闷地吸着烟,看淡蓝色的烟雾在眼前升起,又缓缓消散。 让他焦虑的是,针对前五个实验对象的情景介入已经完成了四个,从后续跟踪报告来看,除了唐维之外,其他的实验对象均反应平平。如果缺乏更丰富、更典型的数据,教化场计划不可能顺利完成。周振邦的设想是,用25年左右的时间来完成这个计划。可是,如果最终只能获得如此可怜的数据,教化场很可能最后以失败告终。 25年。杨锦程暗自计算着。届时,自己也已年近花甲了。难道,要用大半生的时间去为一个失败的计划拼搏么? 增加实验对象,还是……继续增强介入情境的强度? 正想着,杨锦程腰间的bp机又鸣叫起来。 女人趁杨锦程出去吸烟的工夫,又打开电视机看起来。刚看了一会儿,杨锦程就匆匆推门而入,边收拾床上的资料,边对她说:“我得回所里一趟。” 女人有些失望,想了想,嘱咐道:“晚上你就别再来了,在医院守了四天了,回去换换衣服。” “嗯。” “早点回家,好好睡一觉。”女人似乎有些难为情,“不忙的话,就来陪陪我。” 杨锦程报以一个微笑,拎着提包急匆匆地出门了。 黑色奥迪车在同样浓重的夜色中飞驰。杨锦程手握方向盘,表情凝重,不时瞟一眼副驾驶座下的玻璃瓶子。那是个罐头瓶,标签已经被撕掉,瓶口被封得严严实实。然而,杨锦程还是觉得恶臭的味道在车内萦绕。他打开车窗,竭力不去想排泄物与水混合在一起的龌龊模样。 嗅觉记忆是在人脑中留存时间最长的记忆。希望这次可以获取实验所需的有力数据。 杨锦程用力踩下油门。 当杨锦程赶到c市第四中学附近的一条小巷里的时候,王增祥已经等候多时。杨锦程刚刚下车,王增祥就不耐烦地走过来,同时连珠炮似的抛出一堆问题。 “怎么这么晚还叫我出来?为什么在这儿啊?是不是今晚就要做那个什么实验?我什么都没带……” 杨锦程倚在敞开的车门上,默默地看着王增祥,突然觉得,自己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似乎眼前这个人比那些街道、路灯、垃圾桶更加枯燥乏味。 他不配出现在这里,不配参与到这样一个伟大的计划之中。当有一天,他意识到身边的世界越来越美好的时候,他不应该感到自己是那个悄然构筑起来的体系中的一颗螺丝钉。不,他甚至都不配作为附着其上的灰尘! 平凡。愚蠢。市侩。狡诈。 他不知道有人在冒着风险去尝试改造人类自身,他不知道有人在苦苦思索如何让数据更加丰富,论据更加充分。他只关心那点蝇头小利。区区的、可笑的五千块钱! 杨锦程突然笑了笑,感到自己是一个造物主,正在低头审视一只可怜的蚂蚁。 “今晚,我们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难度大么?”王增祥立刻追问道,“有没有风险——你总得让我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否则……” “不难。”杨锦程左右看看,随手指向一家已经关门的文具店,“你去打破那扇玻璃窗。” 王增祥满腹狐疑地看看那扇窗户,又看看杨锦程,凑过去趴在玻璃上向店里张望。 “佳乐文具店……这里面有什么?不会有什么贵重物品吧?如果损坏了,是不是要由我来赔偿?” “不用。”杨锦程垂下眼皮,已经懒得再和他说下去,“里面最值钱的大概就是修正液和卷笔刀。” “哦。”王增祥稍稍放下心来,开始在四周踅摸,“用什么砸?” “随便。” 最后,王增祥捡起一块砖头,在窗前摆好姿势,回头对杨锦程问道:“那我砸了?” 杨锦程点燃一支烟,冲他挥挥手。 “哗啦啦”一声,随后就是沉重的“扑通”声。 杨锦程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王增祥倒是显得既紧张又兴奋,小跑着过来,激动地问道:“然后呢,我们干什么?” 杨锦程叼着香烟,用手指指小巷的出口,说道:“跑。” 王增祥“嗖”地一下拔腿就跑,跑出几十米后,还不忘回头喊道:“明天我来拿钱啊,你别忘了,提前准备好……” 杨锦程靠在车边,既不答话,也不回头。 吸完一支烟,杨锦程看看围墙后的教学楼,刚好看到那间唯一明亮的办公室内熄掉电灯。 杨锦程蹍灭烟头,抬头看看同样黑暗的小巷两端,抬脚向其中一侧走去。 第36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36) 总有人要做点什么。 为了教化场。 为了新世界。 半小时后,杨锦程匆匆从一条更黑暗的小巷中跑出,他的样子,比身后那个女中学生更狼狈、恐惧。 连滚带爬地跳上奥迪车,杨锦程迅速发动汽车,踩下油门。撞翻了一个垃圾桶之后,汽车才歪歪扭扭地冲出小巷。 直到开出近两公里,杨锦程才发现对面驶来的每一辆车都在对他愤怒地闪着大灯。他意识到,自己连车灯都忘记打开了。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一直在下意识地念叨着同一句话: “你的身体里从此就留下了我的东西,你一辈子都会带着它的味道。” 杨锦程立刻紧张起来。 不要。不要。我才是主宰。主动权应该在我的手里! 他伸手去衣袋里拿烟,发现抖抖索索的手指压根捏不住任何东西,连手里方向盘都开始打滑,以至于汽车也在路上开始左右蛇行。 杨锦程骂了一句,左手捏紧方向盘,把右手的手指塞进嘴里狠命地咬着。这似乎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然而,更加清晰的感觉渐渐遍布全身。 是的,是那个女孩柔软却战栗的身体。 他的下体甚至还能感受到女孩湿润的口腔和牙齿掠过的疼痛。 杨锦程狠狠地抓捏着自己的裤裆,似乎想消除那种可怖的幻觉,然而,他立刻感到指尖一片滑腻。 他把手指凑到眼前。是血。 杨锦程怔怔地看着那片血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随即,狠狠地一脚踩下刹车。 奥迪车晃了一下,以危险的角度停在路边。杨锦程伏在方向盘上,放声大哭。 箱子稳稳地摆在讲台上,方方正正。如果不是那些摇杆和控制轴,它很容易被想象成某种化学制剂的容器。然而,周教授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讲台上,又介绍了它承载的历史与价值后,再平凡的器物,也会显得神圣无比。 教室里有些骚动,坐在后排的学生站起来,竭尽全力伸长脖子,想一睹这心理学历史上最重要的一件实验工具。 忽然,有一个男生举起手,大声问道:“周老师,我可以摸摸它么?” 周振邦点点头。男生显得很激动,快步跑到讲台旁,将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小心翼翼地摸向箱体,又尝试着操作那些摇杆和控制轴。 很快,越来越多的学生要求摸摸斯金纳箱。最后,几乎整个班级的学生都排着队,带着或好奇或敬畏的神情,触碰了那个传奇般的箱子。 “就在这个箱子里,斯金纳总结出人类行为的定律,至今仍在沿用。”教室里安静下来后,周振邦手扶箱子一角,“它让兔子把钱币投进储钱罐,让小猪学会了如何使用吸尘器,甚至让老鼠懂得了惩罚与奖励的关系。” 教室内鸦雀无声。 “它证实了人类的行为可以被塑造、修正。它告诉我们,人类原本可以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人,可以无限接近于神。”周振邦环视一张张全神贯注的脸,“现在,你们告诉我,有人愿意钻进这个箱子么?” 学生们开始面面相觑。也许,大多数人都想成为神,但是,他们能忍受这种教化与驯服么? 良久,一个男声在角落里响起:“我愿意!” 周振邦循声望去,是刚才那个第一个要求触摸斯金纳箱的男生。 “为什么?” “我想改造这个世界。”男生大声回答道,“就像斯金纳说的那样,若想让心理学产生实质重大的影响,必须采取行动!” 周振邦久久地凝视着他,最后,问道:“你叫什么?” 男生挺起胸膛,完全无视身边的窃窃私语和惊异的眼神。 “我叫陈哲。” 今天来接周振邦的是所里的一个年轻司机。周振邦看着他粗手重脚地把斯金纳箱放在后座上,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杨主任呢?” “他今天没来。”年轻司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这是什么东西啊,这么重?” 周振邦垂下眼皮,坐进车里。 习惯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它能让人每天面对,却察觉不到它的存在。而一旦它被改变,随之而来的,是骤然面目全非的生活。 周振邦已经习惯于让杨锦程去打理研究所里的日常事务,包括那个秘密的计划。所以,当杨锦程不在所里的时候,周振邦发现,自己的工作量一下子多了好几倍。 他不由得感慨,这12年,杨锦程是怎样度过的。 针对实验对象的跟踪报告已经在案头堆积如山。以往,都是由杨锦程阅读后,把分析意见汇报给周振邦。不过,现在只能由周振邦从基础性工作开始做起了。 周振邦沏上一杯绿茶,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报告开始看起来。 这个实验对象是一个中学教师,介入情境是被发现在超市里有偷窃行为。东西价值不大,一包口香糖而已,由志愿者偷偷地塞进他的衣袋里。不过,后续的跟踪报告显示他在经历了一番委屈与争辩之后,并没有明显的情绪反应,行为规律也没有剧烈变化。 周振邦简单翻看后,并没有感到太多失望。毕竟个体存在差异,针对不同情境产生不同程度的教化反应也实属正常。他很清楚,所谓25年的实验时限只是一个保守估计。他也没打算在有生之年完成这个实验,毕竟还有后继者杨锦程。 也许,今天那个叫陈哲的学生也不错。 周振邦想着,拿起第二份跟踪报告。只看了几眼,他的眉头就皱起来。他坐直身体,擦擦眼镜,逐字逐行地仔细研读起来。 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里,某栋老式住宅楼。 房间阴暗狭窄,物品摆放凌乱,唯一的窗户被报纸遮挡住了。除了天花板上的灯泡,屋子里再无其他光源。 杨锦程抱着头坐在床边,裤子褪至膝盖。在床边,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正在懒洋洋地穿内衣。 杨锦程面色阴沉,盯着地板上的一处裂痕,一动不动。 女人穿好衣服,看看杨锦程,撇撇嘴,露出一丝不屑的笑。 “我说大哥,做不成,也得掏钱的——我努力了,是你自己不行。” 杨锦程慢慢地抬起头,起身提好裤子,从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扔在床上,一言不发地拉开门出去。 刚走到楼梯拐角,杨锦程腰间的bp机就响起来。 杨锦程刚刚走进办公室,周振邦就急切地迎上来。可是,当他看到杨锦程一脸萎靡的样子,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小顾怎么样?” “哦,还好。”杨锦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周老师,您找我?”“是啊。”周振邦拿起一份报告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杨锦程接过报告,只看了一眼开头就把它放在桌子上。周振邦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无动于衷,激动地在原地来回踱着。 “这个叫沈湘的女孩子表现出非常强烈的情绪反应,行为规律也有明显的变化——你看第7页。”周振邦的语速很快,配合着激烈的手势,“她洗了将近4个小时的澡!而且第二天在学校刷了11次牙。你注意到了么,她离同桌的距离越来越远,几乎要坐到过道里了……” 杨锦程颤抖了一下,表情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们都知道,不同感官记忆调用的先后顺序不同,人在回忆的时候,最先调用的是嗅觉。所以,为了强化介入效果,我觉得,可以考虑在介入情境中,加入一些气味元素——锦程?” “哦,那个报告我看过了。”杨锦程如梦初醒,“您接着说。”“你看过了?”周振邦大为惊讶,“那你为什么不向我汇报?如果我们据此调整计划,就会获得更翔实有力的数据。” “这个……未必吧。”杨锦程回避着周振邦的目光,“个体差异是存在的,沈湘是一个……单纯的中学生,对介入情境有强烈反应也属于正常……” “没那么简单,这绝对具有典型意义。”周振邦认真地看着杨锦程,“伦敦大学的神经生物学家们提出了一个构想,与气味相关的记忆在大脑海马体不能起协调作用后仍然能够继续保存,如果这种构想成立,那么……” 周振邦突然不说话了,只是怔怔地看着杨锦程,眉头越皱越紧。 办公室内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杨锦程意识到周振邦的异常,扫了他一眼,又迅速避开。 “周老师,”杨锦程费力地笑笑,“您又有什么灵感了?” “锦程,”良久,周振邦终于开口,几乎是一字一顿,“对沈湘的介入情境是怎样的?” “按照计划做的。”杨锦程的脸色变得惨白,“往她身上泼洒有异味的污物。” “泼在哪里了?”周振邦立刻追问道。 “身上啊。”杨锦程的嘴唇哆嗦起来,“外套……裤子什么的。”周振邦上前一步,紧紧地盯着杨锦程:“那她为什么会刷牙?”“也许,溅到嘴里了吧?”杨锦程缩着身子,目光躲闪,“当时事发突然……” “杨锦程!”周振邦低声喝道,“我们都是心理学家,你知道你瞒不了我!”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室内安静得只听见两个人剧烈的心跳声。 良久,杨锦程脸上的表情突然松懈下来。 “王增祥……没有按照原计划进行情境介入。”杨锦程垂下头,低声说道,“事实上,他强奸了那女孩。” 这句话说完,室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足有半分钟后,杨锦程意识到周振邦并没有如预想般暴跳如雷,心下感到奇怪,更感到恐慌。 他抬起头来,看见周振邦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瞪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 杨锦程急忙站起来,伸手去扶周振邦。 周振邦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阻止他的手势,同时,急转身,直奔办公桌而去。他的脚步踉跄,以至于在桌角上狠狠地撞了一下腰。来不及揉搓痛处,周振邦操起电话机,把手伸向数字键。 刚刚按下两个数字,周振邦手中的听筒就被杨锦程劈手夺过,按在电话机上。周振邦伸手去抢,又被杨锦程牢牢按住。 “周老师,您不能打这个电话,无论是报警,还是打给王增祥。”杨锦程一字一顿地说道,“一来,王增祥是您老朋友的儿子;二来,如果王增祥被抓,难免会说出‘教化场’,那我们12年来的努力就统统白费了。” “她是个孩子!”周振邦低声吼着,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沈湘只是个孩子!” “我知道!”杨锦程的手上越发用力,语气也坚定了许多,“斯金纳为了验证自己的推论,不惜把自己的孩子关进箱子里……” “那只是不实的传闻!” “我知道!”杨锦程凑近周振邦的耳朵,“但是我相信,如果有必要的话,斯金纳一定会这么做的——周老师,构建一个新世界,不可能一点代价都没有。” 周振邦定定地看着杨锦程,突然,他的身体一软,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你先出去吧。”周振邦仿佛在一瞬间就苍老了许多,“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一个孩子躲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他蜷缩着身子,竭力忍受着膀胱的鼓胀,同时抵抗着越来越深重的睡意。他不敢合上眼睛,因为只要陷入黑暗,就会看到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男人靠在窗边,看自己嘴里呼出的烟消散在深蓝色的夜空中。偶尔回头看看身后沉睡的女人,他再一次问自己:我,要不要去死? 少女赤身裸体地站在卫生间里,用冰冷的水反复冲洗着自己的身体,直到她的皮肤已经感知不到任何温度。少女抬起胳膊,仔细地嗅着。最后,她捂住脸,蹲在喷洒而下的水流中呜呜地哭起来。 老人孤独地坐在桌前,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台灯发出微弱的光。在似乎遥不可及的些许光明中,老人一遍遍地摩挲着手边的一个箱子。 杨锦程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响了房门。办公室内一片寂静,毫无回音。杨锦程咬咬牙,抬手推开。 几天没见,周振邦可怕地瘦了下去,头发似乎也稀疏了不少。他坐在清晨的日光中,宛若一个坐化的老僧。 杨锦程走到办公桌前,向他投去一个探询的眼神。 周振邦的肩膀动了动,仿佛一个破败失修的机器在缓缓启动,甚至连锈涩的轴承转动的吱嘎声都隐约可辨。 他向杨锦程推过来一张纸。一张支票。 “补偿给沈湘。”周振邦的声音喑哑,“无论你用什么理由,用什么方式。” 杨锦程无言以对,点点头,伸手拿过支票。 此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撞开,一个年轻的实习生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周主任、杨主任……”大概是因为恐惧的缘故,实习生剧烈地喘息着,“出……出事了!” “谁让你不敲门就进来的!”杨锦程厉声呵斥道,“出什么事了?” “那孩子……唐维,”实习生扑到周振邦的办公桌前,双眼圆睁,“今天凌晨在医院……自杀了!” 杨锦程一下子愣住,下意识地向周振邦望去。出乎意料的是,周振邦的脸上丝毫看不出表情变化,只是漠然地盯着实习生。只有杨锦程发现,周振邦扶着椅子的手背骨节上,已经渐渐泛起白色。 “你先出去!”杨锦程拉住实习生,把他推出门外,“写一份详细的报告给我。”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周振邦依旧如木雕泥塑般坐着。 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落在他的身上。 良久,杨锦程试探地小声问道:“周老师?” 周振邦突然竖起一根手指,冲杨锦程晃了晃,示意他不要说话。随即,老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茫然地四下张望着,最后,他拿起桌上的玻璃烟灰缸,摇晃着向书架走去。 杨锦程突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刚要冲上去阻止,周振邦就已经挥起烟灰缸,狠狠地向那个斯金纳箱砸去。 这是个近乎完美的仿制品,薄钢板所制,既结实又美观。周振邦砸了几下之后,烟灰缸已经碎成几瓣。然而,除了砸掉几个转轴及摇杆之外,箱体只是微微凹陷。 周振邦的手上已经流出血来,然而,他依旧捏着一块碎玻璃,固执地一下下砸着斯金纳箱,似乎那是他唯一可做的事情。 杨锦程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老师。他没有阻止周振邦,也不想阻止他。 因为他知道,那个新世界,已经彻底坍塌了。 三天后,周振邦辞去了c市社会科学院心理研究室主任的职务。因为事发突然,院党委经过研究,决定任命杨锦程为代理主任。 第37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37) 任职文件下发当天,周振邦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了半天,销毁了大量文件和自己辛苦写就的论文。临行时,他只带走了几本书,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就悄然离开了。 如此巨大的人事变动让研究所内的工作人员无所适从,好在新任领导杨锦程很快就走马上任。没过多久,这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就平息下来,研究所内的工作秩序迅速得到恢复。大家很快发现,这位新主任似乎比前任更加喜欢独自留在办公室里,默默地一个人思考着什么。 大家不知道的是,杨锦程做得最多的,就是坐在办公桌后,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手里的一个u盘。 夏天在无声无息中悄然过去,秋天很快到来。 深秋的一个傍晚,城北的某栋居民楼里,一扇房门被敲响。很快,一个面容憔悴,眼睛浮肿的女人打开房门,疑惑地看着眼前的白发老人。 “你找谁?” 白发老人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向她身后望去。 狭窄的居室里,正对门口的五斗柜上摆着一张照片。两侧的香烛正燃起浓烈的烟气,萦绕在那张充满童稚的笑脸周围。 老人晃了一下,似乎站立不稳。 “你姓赵吧?”老人的表情与其说亲切,不如说是悲戚,“我是社区介绍来的,听说你正在找工作?” 在每年秋季,心理研究所都要招聘一些实习生,既满足应届毕业生的实习需要,又能帮助所里处理一些日常事务。 因为高校扩招的缘故,今年的毕业生数额猛增。研究所比往年更早结束了招聘工作。然而,前来联系实习的学生仍然络绎不绝。 这天下午,又有一个男生在前台和接待人员就实习问题纠缠不清。 “可是,我半年前就已经联系好了。”男生涨红着脸分辩着,“周振邦教授亲口答应我的。” 刚刚外出归来的杨锦程听到“周振邦”这三个字,心里一动,停下了脚步。 他看看这个执着的男生,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哪个学校的?”“师大的。”男生挺挺胸膛,大声回复道,“我叫陈哲。” 四目相对。他们不知道,看似毫无瓜葛的两个人,中间连接着一个人、一个名字、一个箱子。 他们不知道,如此陌生的对视,即将发生在不远的未来。 番外三 月光的谎言 老灶台火锅店里热闹非常,本就不大的店面里,几张桌子旁都围坐着不停吃喝的顾客。初秋的夜里,乍暖还寒,几口滚开的铜锅里冒出浓烈的热气,在木框玻璃窗上凝结成一层水雾。街上的路灯正向地面洒下昏暗的黄色光芒,透过玻璃窗上的水雾,向四周辐射开来。 老板站在柜台后,看着拥挤的店堂,表情并不喜悦。 食客们清一色的男性,都是平头,体形粗壮。 5号桌旁,一个穿着黑色夹克衫的男子擦擦额头的汗水,起身把一整盘牛肉片倒进锅里,用筷子搅和了几下,又敲敲锅边。他身旁的几个平头男子纷纷伸出筷子夹肉到各自的盘子里,埋头大吃。其中一个穿套头运动衫的男子吃得心急,刚把滚烫的肉片塞进嘴里就哇哇叫着吐了出来。一桌人都大笑。套头运动衫也尴尬地笑笑,端起啤酒就喝。刚一抬手,从他的怀里就掉出一样东西。 老板循声望去,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尽管那东西外面包着报纸,但仍能看出是一把砍刀。 套头运动衫弯腰捡起砍刀,又塞进怀里,面不改色地继续吃喝。老板摇摇头,面色更加难看,心想妈的今天晚上的生意又白做了。 此时,火锅店的门被推开,坐在门口的女服务员本能地起身迎客,刚挪了一下屁股,又坐下了。 一个略秃顶的中年男子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的平头年轻男子。年轻男子一进门,立刻在就近的桌子旁坐下,操起筷子在锅里夹起肉片吃起来,边吃边往5号桌这边看着。 秃顶站在原地,头上是细密的汗珠。他有些紧张地环视着拥挤的店内,似乎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和他说话,似乎秃顶的出现,远没有面前的鱼丸更让人关注。 黑色夹克衫懒洋洋地挥起手里的筷子,喊了一声:“老顾,过来坐。” 秃顶急忙堆起笑容,一边点头,一边猫着腰向5号桌走过去。走到桌旁,老顾才发现已经没有空闲的凳子,闷头吃喝的平头男子们也丝毫没有让出座位的意思,只好原地站着。 “浩青哥,你找我?” 赵浩青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着老顾,转头拍拍身边的套头运动衫。后者把嘴里的菠菜咽进去,放下筷子起身离开。 老顾勉强笑了一下,挨着赵浩青坐了下来。 赵浩青又吸了一口烟,转头向柜台处喊了一句:“再来一箱啤酒。”说罢,他伸出筷子在火锅里挑拣着,嘴里说着话,眼睛却不看老顾。 “你那家货运站,我们要了。” 老顾的脸刷地一下白了,似乎担心已久的事情变成了现实。 “合作还是收购?”老顾擦擦汗,结结巴巴地说道,“浩青哥,这个……有点太突然了。” “随便,你怎么理解都行。”赵浩青的注意力一直在火锅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明天我们去接收,货车都留下。”老顾小心翼翼地打开纸袋,里面是成捆的百元钞票。他拿出一 捆,数了数,脸色突然一变,立刻又查了查捆数。 清点之后,老顾的脸色已经变得灰白,他看看赵浩青,舔了舔嘴唇,仿佛还心存一丝侥幸。 “这是……定金?” “就这么多。”赵浩青终于面向老顾,“连房带车。” “你开玩笑吧!”老顾一下子控制不住了,“20万?我一个月的营业额都不止这个数!” 赵浩青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仿佛根本没听到老顾的话。 “你把要带走的东西收拾一下,明天上午10点我们来收店。” “浩青哥,买卖不是这么做的!”老顾紧张地看着店外,“这不是小事,我们得坐下来好好谈谈……” “谁说要跟你做买卖了?”赵浩青打断他,似乎老顾说了一句非常可笑的话。 “我一家老小都靠这个货运站养活呢!”老顾不停地向店外张望,语气软了许多,“20万……浩青哥,我真的不行……” “明天上午10点,别忘了。”赵浩青垂下眼皮,“我们准时到。”这时,火锅店外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闪耀的车灯让玻璃窗明亮起来,随即,就听到杂乱的脚步声。 老顾似乎一下子精神起来,语气变得强硬。 “欺负人是吧?”老顾把牛皮纸袋扔在赵浩青面前,“你以为我好欺负?” 店门突然被推开,一个20岁出头的年轻人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年龄相仿的小伙子。 为首的年轻人拎着铁管,表情凶狠,看到满满一屋子人后,脸色迅速变得尴尬,犹豫了几秒钟之后,转身退了出去。 老顾急得离座而起,连连叫道:“哎……哎,梁子……” 赵浩青眼皮也不抬,说道:“肖望,去看看。” 陪老顾进来的高大平头男子应了一声,起身走出店外。另外两张桌子旁的人也纷纷起身,转眼间,店内空了一半。 被水汽覆盖的玻璃窗上还贴着“开业大吉”四个红字,在路灯的映衬下,街面上的人在窗户上影影绰绰。很快,这些人影相互纠缠起来,厮打声、喝骂声和惨叫声接连传来。 混乱只持续了几分钟,店外的街面上再次恢复平静。赵浩青一口喝干杯子里的啤酒,拿起牛皮纸袋,拍拍一直在筛糠的老顾。 “走吧,出去看看。” 本就不宽的街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有的还在翻滚呻吟,有的已经毫无声息。肖望站在路边,一只脚踏在那个叫梁子的年轻人脸上,另一只手拎着砍刀,刀尖戳在对方的脖子上。 赵浩青走过去,拍拍肖望的肩膀。肖望把脚从年轻人的脸上撤下,摸摸脸上的瘀青,退到一旁。 “你叫梁子?”赵浩青面无表情地看着喘息的年轻人,“梁四海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爸!”年轻人吐出一口血沫,“你们等着吧……” 正在此时,两辆出租车急停在路边,六七个人鱼贯而出,看到眼前的阵势,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都选择站在路边观望,只有一个中年人疾冲过来。 老顾看到他,像看到救星一样扑上去。 “四海哥,你快帮我说说。他们……” 梁四海没理会他,径直走到赵浩青面前,低声问道:“浩青,这是干吗?” “原来老顾的靠山是你。”赵浩青笑笑,“没什么,谢闯想要老顾的货运站,让我找老顾谈谈——不知道那是你儿子,手重了些。”赵浩青向一直躺在地上的年轻人努努嘴,“抱歉了。” 梁四海看看梁子,低声喝道:“泽昊,站起来!” 梁泽昊爬起来,站到父亲身边,一脸的不服气。 梁四海重新面对赵浩青,表情凝重,“浩青,谢哥想扩大地盘,跟我无关。但是你们不能动老顾,我收了他的钱,这事儿就不能不管。”“这事儿你管不了。”赵浩青点燃一支烟,“带上你的人走吧, 各看各伤——我不追究。” 梁四海没有动,而是微侧过头,冲着路边喊道:“你们几个,过来!” 他带来的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慢慢地围拢过来。 赵浩青皱了皱眉头,向后退了两步。肖望立刻挡在他的身前。 这场打斗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很快,梁四海带来的人已经没有一个能站起来的了。赵浩青吸完这支烟,把牛皮纸袋塞进满脸惨白的老顾手里。 “明天上午10点。别忘了。”赵浩青指指身后的火锅店,“你找人来,我不怪你,不过,去把账结了。”说罢,他就带着平头男子们钻进路边的几辆汽车,相继离去。 老顾拿着纸袋,一脸沮丧。看到正在勉强爬起的梁四海,气冲冲地走过去问道:“梁四海,你收了保护费,现在……现在怎么办?” 梁四海无力地挪到路边坐下,一边擦着满头满脸的血,一边说道:“老顾,这事儿我真的管不了。你也看到了,明知打不过,我还是动了手——就是为了给你一个交代。” 老顾无奈地站起身,跺了跺脚,转身走进了火锅店。 肖望最后一个上车。他看看梁四海,最后,从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扔在梁四海的脚下。 深夜。c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硕大的办公桌上是一张c市地图,上面插满了红、绿、蓝、黄四色小旗。四色小旗的数量差不多,分布在c市的各个区域,看起来颇有些耀武扬威的味道。 “过去五年来,谢闯团伙开始逐渐从过去的色情业和赌博业向房地产、餐饮娱乐及公路运输业渗透。所以,他们的势力扩展得很快。” c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郑霖站起身,拔掉地图上的几个绿、蓝、黄色小旗,在原来的位置插上红色小旗。这样一来,原本数量相当的四色小旗瞬间失衡,居多的红色小旗分外显眼。 “这么说,谢闯这混蛋有一家独大的意思。”局长点燃一支烟,若有所思地看着地图,“老邢,你怎么看?” “c市有谢闯、陈庆刚、衣洪达和王革四个黑社会性质组织,老百姓把他们称之为‘四大家族’。”c市公安局副局长邢至森慢慢地说道,“过去他们各自有自己的势力范围,彼此能形成一定的牵制。所以,局势还在我们掌控之下。但是,谢闯这几年发展得很快,如果按照这样的势头下去,恐怕不妙。” “难不成他想一统c市的黑道,”郑霖皱紧了眉头,“做整个c市的大哥?” “未必不可能。”邢至森的表情凝重,“如果c市的黑恶势力拧成一股,那我们就被动了。” “所以,我们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局长把烟头摁熄在烟灰缸里,“五道口的事影响很坏。省厅领导已经下了指示,一定要在年底前清除掉这几股黑恶势力。” 邢至森和郑霖对视了一下,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两天前,五道口建材市场发生一起恶性暴力袭警事件。一家建材公司将大批货物堆放在马路上。区城管执法局多次通知该公司将货物挪走,但对方置若罔闻。当天下午,五名执法人员前往该公司下达限期整改通知书,却被该公司员工围殴。报警后,两名当地派出所民警前往处理,事态不仅没有得到平息,反而又遭殴打。其中一名民警伤势严重,警车亦被砸坏。案发后,几名涉案人员被警方先后控制,皆一口咬定无人指使。当警方前往城管执法局调查取证时,被围殴的五名执法人员均避而不见,给案件的侦破造成极大阻碍。事后查明,涉案的建材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谢闯的一名手下。此事一出,舆论哗然,一名市委领导更是拍了桌子: “这c市到底是谁的天下?” c市警方面临巨大的压力。 “那小伙子怎么样了?”邢至森低声问道,“听说他只有23岁,刚入警。” “重型颅脑损伤。”郑霖骂了一句,“还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 “老邢,你和郑霖尽快拿出个方案。必要的时候,该用的手段都用上。”局长把手指捏得嘎巴作响,“这群王八蛋,到了收拾他们的时候了。” 说罢,局长站起身来,凝视着c市地图上的各色小旗,突然统统拔起,狠狠地摔在桌面上。 重庆路是c市最热闹的商业街之一,街边商铺林立,除了打折的夏装之外,刚上市的秋装也引来了大量的爱美女性。时值中午,这条街上迎来一天中最喧嚣的时光。 街边的一家牛肉面店里,肖望喝光了最后一口面汤,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后,坐着慢慢地吸。 透过眼前的烟雾,肖望静静地看着店外的街面。 一支烟要吸完的时候,邢至森从门口进来,略扫视一圈后,径直坐到肖望的面前。服务员抱着餐牌走过来,问道:“先生请问您要点什么?” “一碗牛肉面,一盘蒜泥黄瓜。” 服务员点头,顺便收走了肖望面前的空碗。肖望垂着眼皮,看也不看邢至森,起身离开,很快消失在店外的人流中。 邢至森没有回头,而是拿起肖望留在桌上的烟盒,拿出一支烟点燃,边吸烟,边若有所思地看着烟盒里一个香烟粗细的纸卷。 第38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38) 深夜。c市的一条偏僻小路上,一辆小型货车悄然行驶着。货车司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被黑暗包裹的氛围,双目圆睁,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路面。在他的身边,坐着一个昏昏欲睡的年轻人,手里的铁棍已经滑落到两腿之间。 突然,货车司机从倒车镜里看到两道由远及近的光柱。随着一阵轰鸣声,一辆黑色捷达车从后方车道疾驶上来。转眼间,已经超过了货车。 货车司机没有在意,以为这辆捷达车会一路飞驰而去。然而,捷达车转入货车前方的车道后,却骤然降低车速,几乎拦在了货车的前面。 货车司机一惊,急忙减速。两车的距离不过十几米。突然的减速让旁边的年轻人醒了过来,咂咂嘴巴,茫然地问道:“怎么了?” “妈的,碰到个不会开车的傻逼!”货车司机骂道,“估计是喝多了!” 他转过方向盘,想从左侧超车过去。令人意外的是,捷达车几乎在同时靠左行驶,车速再次降低。 货车司机不得不用力踩下刹车。两辆车都停在路边,相互间有轻微的碰撞。货车司机把头探出车窗,破口大骂:“你他妈找死啊?” 黑色捷达车上很快下来一个男子,摇摇晃晃地冲货车走来。 “对……对不起,大哥,”男子大着舌头,似乎醉意不浅,“喝大了……对不住啊。” 货车司机骂骂咧咧地挂上倒车挡,打算离开。货物要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料,男子上前拍拍车门,同时,一股浓烈的酒气钻进司机的鼻子里。 “大哥,咱就别报官了。”男子掏出钱包,“你看看撞得咋样,我赔你钱……你开个价。” 货车司机心里一动,看看旁边的年轻人,后者冲他挤挤眼睛,诡秘地一笑。 货车司机将车熄火,跳下来,佯装低头查看车头被撞的部位,起身说道: “我也不跟你多要,两千……” 话音未落,他就说不下去了,身体可笑地半弓着,动也不敢动。 因为他感到有一支枪顶在自己的后脑上。 几乎是同时,捷达车上又跳下两个人,直扑已经吓傻的年轻人。 翌日上午。俪宫娱乐城门前热闹非凡,一座巨大的红色充气拱形门摆在门前,各式花篮沿着红毯铺至路边。一辆接一辆的豪车陆续停在门口,众多衣着华贵,却面色不善的人先后下车,踩着红毯走进娱乐城。西装革履的赵浩青站在红毯尽头,笑容满面地招呼着来宾。时间到了8点18分,路边的绿色礼炮先后鸣响。各色纸屑纷纷飘落在红毯上,一派喜庆的景象。 二楼的vip包房里,一胖一瘦两个男子坐在宽大的沙发上闲聊。茶几上一片狼藉,果核和松子皮到处都是。一个身穿旗袍的女服务生走进来,跪在地上把桌上的垃圾收走。胖子上下打量着女服务生,在她起身离去的时候,突然伸出手去在女服务生的屁股上拍了一把。瘦子见状,嘿嘿地笑起来。女服务生红着脸,匆匆出门,恰好和刚进来的赵浩青撞了个满怀。女服务生急忙道歉。赵浩青掸掸衣服,皱着眉头示意她出去,随即,对室内的两个男子露出笑脸,侧身让出一个位置。 一个穿着黑色唐装的平头男子走进来,挥手示意正欲起身的胖瘦两个男子坐下。 “都坐,都坐。”平头男子在沙发上坐下,“庆刚、王革,谢谢两位兄弟来捧场啊。” “闯王,你的买卖是越做越大了。”陈庆刚点燃一支烟,似笑非笑地看着谢闯,“看来,以后我们几个都得跟着你混了。” “你又开玩笑,都是兄弟们捧场。”谢闯松开唐装的领口,“对了,老衣呢,他怎么没来?” “老衣让我跟你说一声,他晚点到。”王革懒洋洋地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谢闯,“昨晚他那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谢闯接过信封,掂了掂,随手递给在一旁站着的赵浩青。 “昨晚有一批货被劫了。”王革哼了一声,“老衣正火大呢。” “什么货?”谢闯皱起眉头,“被警察截了?” “听说是这个。”王革伸出拇指和食指,做出一个枪的手势,“应该不是警察干的,因为只劫走了货,没抓人。” “那能是谁呢?”谢闯想了想,“在c市,还有人敢动‘四大家族’?” 谢闯看看陈庆刚,又看看王革。 室内的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 这时,赵浩青看看手表,俯身低声说道:“闯哥,该你出去致辞了。” 谢闯点点头,站起身,对二人说道:“我先出去忙活一下,待会儿两位兄弟多喝几杯。如果老衣到了,告诉他先别走,宴会之后,我有点事想跟大家谈谈。” 说罢,谢闯在赵浩青的陪同下,离开了包房。门口,一身簇新西装的肖望正在活动着脖子,似乎扎紧的领带让他很不舒服。赵浩青笑了笑,对他做了一个松一松的手势。肖望点点头,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随即就双脚跨立,正色站在门口。 宴会行将结束的时候,衣洪达终于赶到俪宫娱乐城。在生硬地向谢闯道贺后,一脸阴沉的衣洪达就不停地吸烟、喝酒,面前的佳肴碰也不碰。 酒足饭饱之后,陈庆刚等三人被安排到vip房休息,还安排了几个女公关陪他们打麻将、唱歌。傍晚时分,谢闯终于带着赵浩青回来了。 一进门,王革就嚷起来:“闯王,你干吗去了?留我们在这里打麻将,妈的我输给庆刚好几万了。” 衣洪达也推开眼前的麻将牌,阴着脸说道:“闯王,有话快说,我今天很忙。” 谢闯倒不着急,脱掉外套扔在沙发上,坐到衣洪达旁边,问道:“老衣,货的事儿怎么样了?” 衣洪达看了看谢闯,又看看另外两人,脸色更加难看。 “怎么,你们都知道了?” “在c市,动‘四大家族’的货,不是小事。”谢闯笑笑,“瞒不住的。” 衣洪达骂了一句,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听罢,四个人都陷入短暂的沉默。片刻,王革看看谢闯,问道:“闯王,你怎么看?” 谢闯略沉吟了一下:“老衣的货车司机说,这几个人都是生面孔,车是套牌,手法也挺利落,恐怕不是一般的小毛贼。”他顿了一下,面向衣洪达,“而且,老衣,我觉得你的人里有内鬼。” “我也在查。”衣洪达拈起一张麻将牌,又狠狠地拍在桌面上,“一百多万的货,吞下去也得给我吐出来!” “老衣,货的事不算大。”谢闯笑笑,“你想过没有,对方吞了这么大一笔货,目的是什么?” 衣洪达愣住了,和陈庆刚、王革对视了一下。 “闯王,你的意思是?” 谢闯环视其他三人,慢慢地说道:“这批货,到了任何帮派手里,都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王革顿时紧张起来,急忙说道:“闯王,你别开玩笑!” 谢闯笑起来:“我当然不是说你们,大家认识了这么多年,不会对自己人下手。” 衣洪达哼了一声。谢闯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说道:“c市这么大,能捞钱的领域也越来越多,我们混了十几年,有了这样的身家,有人眼红,也算正常。有人想取我们而代之,更正常。” 陈庆刚看看谢闯,慢慢地说:“也就是说,又有新人要冒头?” “有这个可能。”谢闯垂着眼皮,点燃一支烟,“除了我们四个,c市的大小帮派还有十几个。看着别人碗里有肉,能不眼馋?” “会不会是梁四海?”王革想了想,“这小子最近挺活跃。” “不会,他是小虾米。”谢闯摇摇头,“前几天刚被我干了一下,成不了气候。” “哼,是呀,被你干了,”衣洪达的表情依旧不善,“所以劫了我的枪,回头找机会再来干你!” “哈哈,老衣,别赌气。”谢闯笑笑,拍拍衣洪达的肩膀,“其实被谁劫走都不重要。如果我们够强大,照样能干掉他!” 其余三人互相看看,又把视线齐齐地投向谢闯。 “一直以来,c市人都把我们称作‘四大家族’,大家各有各的地盘,平时井水不犯河水,各发各的财。”谢闯慢慢地说道,“不过,大家想过没有,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王革讪笑道:“闯王,你想得够远的。” “c市的经济发展越来越快,这块蛋糕也会越来越大。再让那些小虾米们捡蛋糕渣吃,他们肯定不干。”谢闯的目光一一扫过其余三人,“他们吃不饱,就要起来造反——到时,我们四个能应付过来么?” “闯王,你别绕圈子了。”陈庆刚沉吟半晌,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个世界很现实,干掉你,我就能做大哥。”谢闯伸出一只手,攥成拳头,“要想不被人干掉,我们就得团结起来,形成任何人都撼动不了的力量。” “你的意思是……”王革向左右看看,“我们要……合并?” “是合作。”谢闯目光炯炯,“更有力、更深入、更彻底的——合作。” 衣洪达面无表情地看着谢闯,最后站起来,整整身上的衣服。 “闯王,你说完了吧?”衣洪达转身向门口走去,“我还有事,恕不奉陪了。” 谢闯看着衣洪达走出包房,脸上看不出表情变化,转而面向陈庆刚和王革。 “你们二位呢?”谢闯问道,“有什么想法,不妨说说。” 陈庆刚和王革对视一下。随即,陈庆刚笑了一下:“闯王,这事儿……有点太突然了,容我们哥俩想想。” “行。”谢闯倒也爽快,“有什么意见,随时联络我。” 送走陈庆刚和王革,赵浩青返回包房,见谢闯还坐在沙发上,表情从热情洋溢变得若有所思。 赵浩青替谢闯点燃一支烟,静静地站在他的身边。 谢闯吸了半支烟,转身看看赵浩青,问道:“浩青,你怎么看?” “陈庆刚和王革那边问题不大。”赵浩青斟酌着词句,“比较棘手的是衣洪达。‘四大家族’里,除了我们,衣洪达的实力最强,硬来,恐怕只能两败俱伤。” 谢闯点了点头:“老衣和王革最要好,搞定了老衣,王革那边就水到渠成——到时陈庆刚想不答应都不行。” “闯哥,接下来怎么办?” 谢闯想了想:“我奇怪的是老衣的货那件事,早不劫,晚不劫,偏偏在这个当口出事。” “我去查一下。”赵浩青立刻说道,“老衣的人肯定有问题。”“嗯。”谢闯皱起眉头,双眼在烟雾中若隐若现,“重点查查那个货车司机。” 经过一阵喧闹之后,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渐渐停止。刚刚还在舞池里疯狂扭动的男女们纷纷回到座位上,端着冰凉的啤酒消解身上的热气。大鱼酒吧里暂时恢复了安静。光线依旧幽暗,氛围依旧暧昧。酒吧一角的小小舞台上,一个长发及肩的年轻女孩抱着吉他走上来。稍稍调试后,她就坐在高脚椅上,拨动琴弦,轻声吟唱《月光の云海》。 肖望走进酒吧,在角落里找到一张空桌子,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唱歌的女孩。 每当疲惫不堪的时候,肖望就会到大鱼酒吧来坐坐,听那个女孩唱日文歌。据酒吧里的人说,女孩叫裴岚,是c市艺术学院的学生,课余就来酒吧驻唱,赚点零花钱。这女孩很怪,从不接受客人点歌,只唱自己喜欢的歌,而且只唱久石让的歌。久而久之,自然不会有太多人来捧她的场。女孩也不挑剔,唱完几首歌,拿到几张可怜的钞票就走人。 肖望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听裴岚唱歌,只是觉得看到她的时候,整个人会安静下来。似乎刚刚经历的打杀,以及宛若迷雾的未来,都是与己无关的事情。他听不懂她在唱什么,却痴迷于她笔直垂下的长发、拨动琴弦的手指、微闭的双眼和瘦削的肩膀。 他坐着,脸的一侧隐藏在黑暗中。连同那一大片瘀伤。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能以另一种身份,带着骄傲的神情坐在这里听她唱歌。他这样想。 一首歌唱完,酒吧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裴岚略欠欠身,开始唱另一首歌:《迷路的孩子》。 相同的姿势,相同的神情。女孩唱得很投入,偶尔抬起头来,会看到一直默默凝望着她的肖望。四目对接。女孩报以温暖的微笑。肖望同样还以微笑,手指在桌边轻轻地打着拍子。 歌唱到一半,酒吧里突然传出一声叫骂:“什么他妈破玩意儿啊,磨磨叽叽的,老子就不爱听日本歌——给我唱个《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肖望皱起眉头,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平头圆脸的胖子正靠在沙发上,冲着舞台上指指点点。 裴岚仿佛没听见一般,依旧轻声吟唱着。刚唱了几句,一个啤酒瓶就扔了过来,“哗啦”一声摔碎在裴岚的脚下。裴岚吓得尖叫一声,歌声也戛然而止。 几乎是同时,另一张桌子前站起几个人,为首的一个冲胖子骂道:“土鳖,不爱听就滚!再他妈闹事就打折你的腿!” 胖子抬起头,脸上不怒反笑:“我靠,在这儿还有敢跟我叫嚣的?你谁啊?” 肖望看看双方,暗自冷笑。胖子是王革的弟弟王宝,另一伙应该是梁四海的人,为首的正是梁泽昊。 这酒吧在陈庆刚的地盘上,梁泽昊肯定会吃亏。 正想着,梁泽昊已经带着几个人走到王宝面前,阴着脸说道:“要么滚,要么挨打,你选吧。” 王宝跷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支烟,斜着眼睛看看梁泽昊。 “要是我都不选呢?” 话音未落,酒吧里已经站起二十几人,迅速围拢过来。 梁泽昊看看对方超过自己近三倍的人数,脸色有些发白,嘴上也软了许多。 “你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孩子,太没风度了吧?” “哈哈,我就欺负了,怎么着?你不认识我吧,我是王革的亲弟弟——王宝!”王宝笑起来,扭头看看舞台上手足无措的裴岚,“那是你马子?” 听到这个名字,梁泽昊的脸色更白了。他舔了舔嘴唇,说道:“王宝,咱们出去谈,别妨碍人家做生意。” “哈哈哈!”王宝笑得更欢了,“这是陈哥的地盘,我想怎样,就怎样。” 王宝扔掉烟头,站起身来,指指梁泽昊:“把他们几个给我带回去。”说罢,他又朝舞台方向挥挥手,“还有那个女的。今天宝爷要来个双打——打人加打炮!” 第39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39) 梁泽昊几人只反抗了几下,就被王宝的手下牢牢按住,陆续拖了出去。另外几个人冲上舞台去拽裴岚。裴岚一边挣扎,一边呼救。然而,无论是服务员还是顾客,都无动于衷地看着她,更没人上前伸出援手。撕扯间,裴岚望向那个一直来听她唱歌的男子。让她感到绝望的是,那张桌子前已经空无一人。 大鱼酒吧外。王宝一脸骄横地走在前面,身后是被手下牢牢钳制,还在不断挣扎叫骂的梁泽昊等人。披头散发、不住地哀求哭泣的裴岚走在最后。 一行人走向路边停放的几辆商务车,完全没注意到,在他们身后,肖望正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制购物袋快步跑来。 一个穿着蓝色衬衫的胖大男子一手拽着裴岚,另一只手去拉车门。刚拉开一半,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阵风声。紧接着,剧烈的痛感从头上传来,还伴随着清脆的玻璃碎响。 胖大男子惨叫一声扑在汽车上,本能地护头躲避。肖望又甩起布袋,狠狠地砸向另一个抓住裴岚的男子。 布袋里的啤酒瓶已经碎裂,锋利的茬口刺穿布袋,宛若一个微型的狼牙棒。男子伸手去挡,顿时血花四溅。 正被推搡上车的梁泽昊等人一见局势有变,也开始趁乱反击。一时间,几十个人在街头混战起来。 肖望挥舞着布袋,接连打倒了几个人。其他人知道碎啤酒瓶的厉害,一时也不敢上前。然而,布袋耐不住摔打和切割,很快就四分五裂。见他手里没了武器,几个人又一拥而上,抡起砍刀和铁管,劈头盖脸地向肖望打来。 肖望的头上见了血,后背也挨了一刀。他红着眼,咬着牙,忍受着雨点般的殴击,揪住一个瘦子猛打,很快抢到了一根铁管,在身前胡乱挥舞着。转眼间,又有两个人倒地。 此时,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不远处,几辆警车正闪耀着蓝红相间的警灯,疾驶而来。 肖望急忙四处张望,看见裴岚背靠在墙壁上,已经被眼前的恶斗吓得几近瘫软。 肖望冲她吼道:“跑啊!” 话音未落,满头是血的梁泽昊就冲过来,拽起裴岚就跑。 肖望心里一松,顿时觉得身上没了力气。又挨了几下重击之后,肖望忽然觉得四周的人影骤然密集起来,还伴随着“不许动”“把刀放下”之类的呵斥。 来不及多想,肖望就被反剪双手,脸朝下按在了冰冷的路面上。 入夜。c市公安局讯问室。 肖望的双手被铐在暖气管子上,整个人半躺在墙角,满脸都是血痕,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突然,一杯冷水泼在他的脸上。肖望打了个激灵,随即就开始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扭动着身体,大口呼吸着,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大量血沫混合着痰液喷射在地上。 郑霖蹲在他的身边,衬衫的袖子高高挽起,领扣已经打开了两个。他揪起肖望的头发,看着那张完全湿透、一片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问道:“狗杂种,我再问你一遍,谁让你去干王宝的?” 肖望无力地仰着头,双眼因为头发被拽而泛起大片眼白。他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道:“没人……我自己愿意……” 郑霖的脸颊鼓起来,死死地盯着肖望的眼睛,手向后伸,默立在一旁的同事递过一张湿透的牛皮纸信封。 郑霖把信封拆开,又扳过肖望的脸,把信封死死地贴在肖望的口鼻处。肖望恐惧地睁大眼睛,拼命扭动起来。郑霖站起身,一脚踏在他的肚子上。肖望痛苦地蜷起身子,虽然下身受制,但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迫使他依旧挣扎着。他死命地扭动着脖子,试图让肩膀把那张信封蹭掉,哪怕只是掀起一个小小的缝隙! 郑霖再次揪住他的头发,把肖望的头牢牢地按死在水泥地面上。 突然,讯问室的门打开了,邢至森探进半个身子,目光一下子就集中在肖望脸上。 肖望的眼睛瞪大了,挣扎得更加猛烈,嘴里呜呜地叫着,眼神中露出愤怒和祈求。 邢至森的脸上没有表情,视线只在肖望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就迅速离开。 “小声点!” 说罢,邢至森就关上门,转身离去。 肖望突然不再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关闭的门,脸色涨红,双眼圆睁。 第二天下午,鉴于双方都未造成严重后果,且都同意协商解决,肖望和王宝等人先后离开了公安局。 肖望离开的时候,只能扶着墙勉强走动。满身的伤让他举步维艰。好不容易走出公安局的院子,肖望远远地看见赵浩青的车停在路边。赵浩青戴着墨镜,脸色铁青,冲他挥挥手。 肖望弓着腰,慢慢地走过去。刚迈出几步,就感到有人扶住了他的肩膀。肖望回头一看,居然是梁四海。 梁四海冲他笑笑,抬头对已经拉开车门下来的赵浩青喊道:“浩青哥,我不是来找事的,跟肖望聊几句就走。” 赵浩青看看肖望,又看看他,点点头,靠在车门上吸烟。他带来的人都坐在车上,警惕地向这边看着。 梁四海扶住肖望,抽出一支烟递给他,又帮肖望点燃。 “兄弟,泽昊昨晚跟我说了这件事。”梁四海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肖望,“就不说谢谢了。一点小意思,回去好好养伤。” 肖望垂下眼皮,把信封推了回去:“我不要。你也别多心,我不是为了你儿子才动手的。” 梁四海怔了一下,随即笑笑:“为了谁都不要紧。如果不是你,泽昊不可能手脚完整地回来。” “四海哥,我知道你做事讲义气。”肖望的态度坚决,“但我是闯哥的人,你的钱我不能要。” “也好。”梁四海倒也不纠缠,把信封揣进怀里,“用得到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咱们别再打起来就好。”肖望想了想,低声说道,“最近不太平,别让你儿子出去惹事。” “嗯。我知道。”梁四海的表情变得凝重,用力地按了按肖望的肩膀。 “还有……”肖望犹豫了一下,脸色微红,“昨天那女孩……怎样了?” “嗯?”梁四海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就答道,“你说那个艺校的女孩是吧?她吓坏了,泽昊在陪她。” “哦。”肖望点点头,笑了笑,扔掉烟头,“那我走了,四海哥。” 说罢,肖望和梁四海握握手,转身向赵浩青的车走去。 赵浩青一直在盯着梁四海,待肖望走近,才把视线集中在他的身上。上下打量一番之后,冷冷地问道:“没事吧?” “没事。”肖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浩青哥。” 赵浩青面无表情地转身上车:“走吧,闯哥要见你。” 俪宫娱乐城的地下室里,灯光昏暗,粗糙的水泥墙壁无法反射任何光线,因此,谢闯头顶的那盏灯只能照亮他身前的一小块地面。 谢闯坐在光柱中,自上而下的光让他的眼睛和嘴巴都隐藏在阴影中,看上去,只是三个黑黑的窟窿。在他身前的黑暗中,肖望跪在地上,双臂被人牢牢抓住,头发被揪起,脸部上扬。赵浩青拿着一个竹片,用力地抽打着肖望的脸。 肖望的嘴角淌着血,脸已经完全肿起来,像一个红色的气球,双眼只剩下两道缝隙。 赵浩青打几下,就要停下来,活动一下脖子,擦擦汗水,稍微平复一下呼吸后,挥手再打。终于,他也累了,摇晃着靠在墙边,一边用竹片扇风,一边喘着粗气。 当赵浩青重新站在肖望面前,调整姿势,扬起竹片的时候,谢闯开口了。 “行了。” 赵浩青转过身,冲谢闯点点头,扔下了手里的竹片。 肖望垂着头,无力地跪在地上,如果不是有人抓住他的手臂,肖望肯定会瘫软下来。血混合着涎水从肿胀的嘴里流下来,长长地拖挂着,仿佛一条红丝带般垂在他的嘴角。 “在这段时间,都给我老老实实的。”谢闯环视着手下,“在合并之前,如果再有人去找其余三大家族的麻烦,他就是榜样。” 谢闯指指还跪在地上的肖望:“把他带下去!” 两天后。大鱼酒吧。 肖望戴着墨镜和棒球帽,坐在一个角落里,默默地注视着舞台上那个穿着吊带背心和短裙的女人。后者正应客人的要求,甜声腻气地唱着一首《求佛》。 肖望一口喝干杯子里的啤酒,起身离去。 深夜。c市师范大学田径场。 肖望坐在水泥台阶上,边吸烟边凝视着面前的操场。没有光。这漆黑一片的场地显得空旷无比。偶尔有夜跑的学生经过跑道,只听见球鞋踩在地上的沙沙声。 肖望的脚边已经丢了几个烟头。他不想动,也不想思考,只是看着眼前漫无边际的黑暗,忽然有一种投身进去的冲动。 突然,肖望的余光中出现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向他身边走来。肖望没有回头,因为他不危险,虽然肖望此时并不想看到他。 邢至森挨着肖望坐下来,并没有急于开口,而是打量着棒球帽下的那张脸。 “没事吧?” 肖望扔掉烟头,用脚踩灭,又点上一支烟,低声说:“没事。” 邢至森拍拍他的肩膀:“老郑不知道你的身份,别往心里去。” 肖望笑笑:“不光是老郑打的,还有谢闯。” “哦?”邢至森挑起眉毛,“为什么?” “我打了王宝。”肖望低下头,“所以谢闯要惩罚我。” “这么说,谢闯还真打算合并‘四大家族’。”邢至森摸摸下巴,“而且他还挺重视这件事。” “看起来是。”肖望看看漆黑一片的天幕,“他嘱咐我们,最近不要去找另外三伙人的麻烦。” 邢至森点燃一支烟,沉思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这是好事。他越重视,我们就越有机会。” “接下来怎么办?”肖望转头看看邢至森,“赵浩青已经在查那批枪的事儿。” “问题不大。你不是老衣的人,查不到你头上。”邢至森想了想,慢慢地说道,“那天他们讨论运货路线的时候,你不是没露面么?” “没有。”肖望很快回答,“我在隔壁包间。” “嗯。”邢至森点点头,“你继续潜伏,如果有情报,马上联系我。” 肖望没作声,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问道:“你为什么只劫了货,没抓人?” 邢至森没有回答,而是从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肖望。 “一点补偿。” 肖望没有接信封,而是定定地看着邢至森,继续问道:“你到底有什么计划?”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邢至森径直把信封塞进肖望的衣袋,“我先走,你半小时后再离开。” “我总得知道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肖望提高了声音,“总不能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吧?” “该干的,不该干的,你都没少干。”邢至森低声说道,“这次如果不是我们施压,你以为王宝会轻易放过你?” “这怪我么?”肖望站了起来,“你让我去做黑社会啊,大哥!不是他妈的教书匠!” “你他妈是警察!”邢至森板起脸,“为了一个女人就去搞事——你给我坐下!” 肖望一下子松懈下来,沉默片刻,他低声说:“你别把裴岚扯进来。”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邢至森冷冷地说道,“她已经跟了梁泽昊了。” 肖望瞪大了眼睛:“谁说的?”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邢至森的表情很不耐烦,“听说你被抓进来我就觉得奇怪——没想到是为了一个女人!” “不可能!”肖望似乎完全没在意邢至森的指责,“她不可能喜欢梁泽昊这种人!” “有什么不可能,她去卖唱为了什么?不就是钱!”邢至森冷笑一下,“梁泽昊有钱、有人、有势力。你有什么?一个打手、喽啰、小混混——你能给她什么?” 肖望不说话了,只是原地站着,狠狠地咬着牙。 “往好处想吧,那姑娘也不适合你。”邢至森幽幽地说道,“等你恢复了身份,什么样的好女人找不到……” “我先走了。”肖望突然打断他,“有事再找我吧。” 说罢,肖望就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沿着跑道走出了田径场。 邢至森不动声色地看着肖望消失在黑暗中,微叹口气,又点燃一支烟。 吸了半支烟,邢至森的脑海中浮现出肖望和梁四海在公安局门口握手的画面。 他的嘴边露出一丝微笑。 时至午夜,空无一人的校园里,只有路灯寂寥地站在阴影中,默默地把昏黄的光投射在地面上。风起。月暗。没有期待的云海。 一切只是幻觉,或者谎言。 高尚的。卑劣的。勇敢的。怯懦的。甜蜜的。苦涩的。此前,之后,概莫能外。 肖望表情僵硬,目不斜视地走在路上,双拳握得咯吱作响。 突然,他加快了脚步,最后,飞跑起来。 空荡荡的校园里传来一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吼声,惊起一群晚归的乌鸦。 浴池中水雾蒸腾,乳白色的池水中,一个木制托盘静静地漂浮着。谢闯坐在水中,双目半闭,皮肤因热水的浸泡而微微泛红,胸口处文刺的一只猛虎显得越发凶恶。一个全身赤裸的女子依偎在他的身边,从托盘里拈起一颗葡萄,塞进谢闯的嘴里。 谢闯闭目咀嚼,突然感到有人进来。他睁开眼睛,看见赵浩青站在浴池边上,冲他微微颔首。 谢闯拍拍身边的女人。女人识趣地站起来,湿漉漉地从浴池中爬出,走出门去。 “怎么样?”谢闯依旧半靠在池壁上,懒洋洋地问道。 “那货车司机没什么问题。”赵浩青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告密的应该另有其人。不过,最近梁四海那边动静挺大,连吃了两次亏,最近急着招兵买马。有人说,他手里有真家伙。” 谢闯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变化,只是点头“嗯”了一声。赵浩青看看他,说道:“那我先走了,闯哥。” 谢闯闭上眼睛,似乎就快要睡着的样子。赵浩青转身欲走,刚迈出两步,谢闯又开口了。 “浩青,肖望跟你多久了?” “三年多。”赵浩青想了想,“怎么?” “没事。”谢闯挥挥手,“你去吧。” s市,聚源钢厂。 几辆黑色轿车停在钢厂的伸缩门前,连按了几声喇叭。一个保安模样的男子走出来,看看车牌,然后按动遥控器,打开大门。 同时,肖望从保安室里走出来,引导这几辆黑色轿车向厂区里面开去,自己则一路小跑跟在车边。 在一间厂房门口,几辆轿车依次停好。王革从车里下来,伸了一个懒腰,见肖望一路跑过来,劈头问道:“闯王搞什么鬼?大老远地把我们叫到这个鬼地方。” 第40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40) 肖望有些微微气喘,赔着笑说道:“我也是奉命行事,王哥,这边请。” 王宝随即下车,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肖望。肖望只是点头致意,对王宝脸上的敌意视而不见。 几个人走进厂房。一进车间,跟在王革身后的王宝就大叫受不了。的确,厂房外还有些秋季的凉意,而车间里则是足有四十几摄氏度的高温。特别是轨道上停放的一个钢包,里面是满满的一炉钢水,还在散发着令人生畏的热气。 王革皱起眉头,还没等他发问,头顶就传来谢闯的声音。 “王革,上来。” 王革循声望去,只见谢闯站在二楼控制室的窗口前,冲自己挥着手。 进入控制室,王革不由得一愣。狭小的房间里挤满了人,除了谢闯,还有陈庆刚和衣洪达。另外一个倒是陌生人,不过,也是让王革感到更加意外的人。 这是个男子,双手被几条长长的绳索缚在身前,抖抖索索地坐在控制室的窗口。从脸上和身上的伤痕来看,他曾经被打得不轻。 “闯王,这是演的哪一出啊?”王革感到控制室里闷热难当,额头上立刻沁出细密的汗珠。 “没什么。”谢闯慢条斯理地擦着汗,身上的衬衫已经几乎湿透,“请你看场好戏。” 王革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扭头看看陈庆刚,后者耸耸肩膀,也是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王革又把视线投向衣洪达,衣洪达却并不看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被缚的男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谢闯笑笑,冲男子努努嘴巴,对王革说道:“这是老衣的人,上次运货的司机——就是他吞了那批货。” 货车司机听到谢闯的话,抖得更加厉害。他勉强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带着哭腔说道:“衣哥……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衣洪达跳起来,一把揪住货车司机的头发,吼道:“我的货呢?”“我不知道……真的不是我……”货车司机一脸绝望,“我没那个胆子……衣哥……” “老衣,你的人嘴够硬的。”谢闯笑笑,从身后的椅子上拿起一个黑色塑胶袋,扔在衣洪达脚下,“不过,我在他家里发现了这个。” 黑色塑胶袋的袋口松开,露出几捆百元大钞。 “那不是我的……”货车司机又恐惧地分辩道,“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我的货呢!”衣洪达看到塑胶袋里的钱,表情扭曲起来,揪住货车司机的头发连连摇动,“你卖给谁了?快说!” 谢闯拉开衣洪达:“老衣,别费劲了,他不会说的。”衣洪达不依不饶地抬脚又踹,嘴里还骂着:“妈的,吞了你也得给我吐出来!” “我知道你的货在哪里。”谢闯看着瞪大眼睛的衣洪达,“回头我会告诉你。” 衣洪达盯着谢闯看了几秒钟,问道:“你怎么查到的?” “我自有我的办法。”谢闯回头看看不停哀号、哭泣的货车司机,“不过,有件事必须要做——否则以后人人都敢劫我们的货。” 说罢,谢闯上前一步,猛推了货车司机一把,后者惊叫一声,从窗口跌了出去。 众人皆受惊不小,此时,控制室的窗框发出难听的吱呀声。四根细绳拴在窗框上,另一端笔直地挂在窗外。 陈庆刚趴在窗口向下看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货车司机被悬吊在窗口下,四根细绳的另一端绑在他的双手手腕上。在他的下方,就是那个盛满钢水的钢包。 见陈庆刚神色异常,其余三人也趴到窗口,一瞥之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变了颜色。 谢闯倒是一副淡定的样子,搬过一把椅子坐在窗边。然后,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看似漫不经心地在那四根绷得紧紧的细绳上刮着。 “上次我跟大家谈的那件事,不知道你们考虑得怎么样。”谢闯并不看其余四人,“大家有顾虑,我能理解。你们一定觉得,我想一家独大,吞了你们三个。” 王革和衣洪达彼此看看,没有说话。陈庆刚则一直盯着谢闯手里的刀子。 “但是你们想过没有,我吞了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呢?”谢闯慢慢地说道,“如果打你们,我不可能毫发无损。拼到最后,就算我赢了,‘四大家族’变成我一个光杆司令,随便一个什么小帮派就能灭了我。” 说罢,谢闯笑笑,手上猛然发力,一根细绳被挑断。 吊在空中的货车司机猛地摇晃了一下。他似乎感到那四根救命的绳子已经少了一根,分辩和求饶变成了恐惧的号叫。 肖望站在车间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吊在钢包上的货车司机。看着他脚上已经开始融化的皮鞋和蹿起火苗的裤脚。 控制室里,谢闯依旧在慢条斯理地讲着: “在我们之中,王革手下的洗浴和娱乐场所最多;庆刚最年轻,脑子最灵活;老衣和俄罗斯那边联系最密切——如果我没猜错,那批货就是从俄罗斯弄进来的。”谢闯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至于我,我的地盘最大,人最多,所以,你们办不到的事情,也许我能办到,对吧,老衣?” 衣洪达勉强笑笑:“谢了,闯王。” “我吞了你们,这些优势我统统都得不到,还拼了个两败俱伤,何苦呢?”谢闯又用刀子挑起一根细绳,“相反,如果我们大家能合并到一起,我有你的优势,你分享我的资源,那会是什么局面?” 话音未落,又一根细绳被挑断。 货车司机大概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不可逆转,一边号哭,一边大骂起来:“谢闯!我干你娘!衣洪达,你他妈瞎了眼!干你娘……” 谢闯对窗外的骂声充耳不闻,依旧意味深长地看着其余四人。 “我们是黑社会,没错,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但是我们自己都清楚,警方最喜欢看到的局面,就是我们各自为战,彼此牵制。因为他们想收拾我们的时候,可以各个击破。”谢闯朝窗外努努嘴巴,“说穿了,我们和他一样,有四根绳子吊着,也许还能保一条命。如果这些绳子一根根断掉……” 谢闯拿起刀子,锋利的刀刃缓缓伸向第三根绳子。 “你们猜会怎么样?” 话音未落,第三根绳子齐刷刷地断开。 第四根绳子瞬间绷直,只坚持了一下,就再也承受不住货车司机的体重,拉断了。 窗外传来一声绝望的惨呼,瞬间,又消失了。 肖望眼睁睁地看着货车司机在空中绝望地挥舞着手脚,转眼间就落入钢包中。沸腾的钢水飞溅出来,落在地上冒起青烟。 车间里陷入一片死寂。片刻,肖望听到一声轻微的打火机按动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赵浩青倚在门旁,若有所思地看着钢包,缓缓地吐出一口烟。 控制室里。同样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那几根断裂的绳子上。谢闯收好刀子,平静地说道:“要想活命,绳子,不能断。要想保住地位和身家,我们几个,必须牢牢地捏在一起。” 依旧是沉默。良久,衣洪达突然站起来,走到控制室中央,环视众人之后,伸出一只手。王革犹豫了一下,也走过去,伸出手压在衣洪达的手上。谢闯笑笑,上前握住两人的手,同时把目光投向陈庆刚。 陈庆刚耸耸肩膀:“既然大家都表态了——算我一个。” 四只手搭在一起。每个人都意识到,c市的黑道格局,将就此改变。 “很好。”谢闯显得非常满意,“至于合作的细节,下周我们开会讨论。” 说罢,谢闯突然向衣洪达挤挤眼睛:“老衣,你的那批货,下家是梁四海。”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王宝突然抬起头来。 深夜。一辆箱式货车在公路上飞驰。此刻秋风渐起,公路两旁的树木随风摇摆着,枯黄的树叶不停地飘落在路面上,而后,被疾驰而过的车轮卷起、粉碎。 货车的驾驶室里,肖望沉默地坐着。鼻子里渐渐嗅到咸腥的气息。他向右侧望去,在交替掩映的树影中,一条灰白色的长桥若隐若现。 很快,货车驶到桥面上。开到桥中段的时候,货车开始减速,最后,慢慢地停了下来。 肖望跳下货车,站在空无一人的桥上,向左右望望。视线所及之处,都是一片黑暗。肖望敲敲车门。 货车又发动起来,在桥面上转过方向,调整位置,最后,车尾顶在长桥的栏杆上。 深夜的大海不像白天那样沉静,幽蓝的海水此刻变得漆黑一团,不怀好意地翻涌着。在看不到边际的黑暗中,肖望的头发被海风吹起,耳边是刷刷的声音,那是海浪在贪婪地舔舐着桥墩。这片海,仿佛是一只硕大无朋的巨兽。 车厢的后门打开,一块木板伸出,搭在桥栏上。很快,车厢里有了动静。某个沉重的东西正在里面缓缓滚出,最后落在木板上,越过桥栏,扑通一声掉进了黑色大海中。 肖望向桥下望去,看见几团白色的浪花正重新融入那浓黑如墨的海水中。没有想象中的波澜,刚刚吞噬了那么一大坨钢锭的大海依旧不动声色,冷冷地仰视着这座桥、这辆车、这些人。 肖望离开桥栏,向正在缓缓掉头的货车走去,刚迈出几步,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丰羽茶室”312包间里,梁四海定定地看着玻璃茶壶里上下翻转的龙井茶叶,不停地吸着烟。 谢闯昨天打电话来,却只字未提上次动手的事情,而是询问他是否有兴趣带着人过来。其实,连吃了两次亏之后,梁四海元气大损。自己的地盘,也被“四大家族”陆续蚕食得差不多了。梁四海甚至动了转入正行的念头。谢闯的电话让他的心思有些活动——也许,背靠谢闯这棵大树,还有一丝转机? 正想着,包间的门被推开了。梁四海下意识地站起来,脸上刚露出笑容,就变成了惊讶的表情。 走进来的,是肖望。 “兄弟,”梁四海一边伸出手去,一边向肖望身后看去,“怎么……是你来了?” “是啊。”肖望看到包间里只有梁四海一个人,也很奇怪,“浩青哥还没到么?” “呵呵,没事。”梁四海招呼肖望坐下,“你来也挺好。跟你更熟一些,谈起来更方便。” 说罢,梁四海起身给肖望倒了一杯茶。肖望一边谦让,一边摸出手机拨通了赵浩青的号码。片刻,听筒里传来冷冰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肖望挂断电话,皱起了眉头。梁四海注意到他的表情,问道:“浩青哥怎么说?” “没事。”肖望耸耸肩膀,“也许他就快到了。” “肖望,咱们也算熟人了,我不妨开门见山。”梁四海的表情恳切,“谢闯提出要我带人过去,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而且,我最近听说,‘四大家族’要合并?” “详细情况我也不知道。”肖望略沉吟了一下,“不过,看起来是有这个趋势。” “嗯,我感觉得到。”梁四海点点头,“谢闯约我出来谈,却安排在陈庆刚的地盘上,估计他们俩已经合作了。” 时至下午4点,“丰羽茶室”的大门却已经悄然关闭。一个服务员在门外竖起“闭店”的牌子,回身锁死了大门。 路边停着一辆商务车。茶色玻璃后面,一架望远镜正对着茶室所在的三层小楼。霓虹招牌已经熄灭,几个服务员正忙着关闭窗户,拉紧窗帘。 望远镜放下,在它后面,是邢至森铁青的脸。 包间内。梁四海起身给肖望的茶杯里续水。 “我想问问,合并之后,我是把现有的地盘交给谢闯,然后重新分配,”梁四海看着肖望,“还是保留现有的地盘,按月给谢闯交钱?” “这个我不清楚,也不是我这个层次该知道的。”肖望摇摇头,“还是等浩青哥来了……” 忽然,肖望的手机响起来。他看了一眼,立刻接听。 “喂,闯哥。” “你到了么?” “到了,我和梁四海在一起。” “他一个人?” “对。” “桌面下用胶布粘着一把枪,干掉他。” “嗯?”肖望睁大了眼睛,“闯哥?” “马上。” 说罢,谢闯就挂断了电话。 肖望愣了几秒钟,把手机揣回衣袋,重新坐到桌子旁。梁四海看看他,问道:“怎么了?闯哥怎么说?” “哦,没事。”肖望勉强笑笑,“浩青哥那边有点事,稍晚点到。” “嗯,那就等等吧。”梁四海拍拍手上的瓜子皮,“饿不饿?要不先叫点东西吃?” “不用了。”肖望拿出烟,刚抽出一支,突然手一松,烟掉在了地上。肖望俯身去捡烟,迅速看了一眼桌底。 一支手枪被胶布粘在桌底。 肖望咬了咬牙,刚刚抬起头,就感到脖子上传来一阵冰凉,随即,就是一阵刺痛。 面前多了两条腿,肖望慢慢地抬起头,看见梁四海已是一脸凶相,手里的匕首正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谢闯想干掉我,对吧?”梁四海揪住肖望的衣领,手上稍稍用力,“为什么?我又没碍他的事儿!” “对。”肖望感到已经有血顺着脖子淌下来,“我不知道为什么!” “给谢闯打电话!”梁四海的表情越加凶狠,“马上!快点!” 肖望还来不及回话,就听到包间门的玻璃窗哗啦一声碎掉,紧接着,一支乌黑发亮的霰弹枪口伸了进来。 “操!”梁四海怒骂一声,推开肖望,一把掀翻桌子,矮身躲在桌面后。肖望无处可躲,情急之下,也挤了过去。 几乎是同时,枪声响起。 几十颗弹丸打进室内。一时间,木质桌面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弹洞,木屑四溅,杯盘粉碎,沙发上的羽绒靠垫被打裂,室内一片狼藉。 连放数枪后,走廊里暂时恢复了平静。 弹雨之下,两人只能紧紧地靠在一起。听到枪声停止,一直双手抱头的肖望放下手臂,立刻发现那支手枪就在眼前。刚伸出手去,就被梁四海伸过来的匕首逼退。梁四海撕下胶带,把枪握在手里,另一只手仍然用匕首抵住肖望,从桌面后探出头去,刚露出半个脑袋,枪声又起,十几颗弹丸打在他身后的墙壁上。 梁四海缩回脑袋,不停地喘着粗气。 “我靠,还没死?”王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们俩的命还挺大啊。” “王宝?”梁四海的眼睛瞪大了,“你他妈讲不讲信用?我赔了钱,也道了歉,你他妈还想怎么样?” “哈哈,梁四海,不是我要干你。”王宝得意地笑着,“是老衣——吞了他的货,你以为‘四大家族’是好惹的?” “货?什么货?”梁四海又惊又怒,“我没有!” 第41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41) 肖望的脑子一片混乱。那批货并不是被梁四海劫走,谢闯栽赃给梁四海,并出手杀他,显然是为了拉拢衣洪达。 可是,王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从王宝刚才的举动来看,他的目标显然不只是梁四海一个人! 正想着,梁四海却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提了起来。 “王宝,谢闯的人在我手里,你别乱来!”梁四海把枪顶在肖望的头上,“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我要当面向谢闯问个清楚!” 走廊里传来踩踏碎玻璃的声音,王宝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支霰弹枪,身后是两个提着手枪的男子。 “开枪吧,还省得我动手了。”王宝叼着烟,脸上的肌肉因兴奋而抽搐着,“反正你们两个我都要弄死。” “宝爷,我们的恩怨可以再说。”肖望死死地盯着王宝手里的霰弹枪,“我是闯哥的人,你杀了我……” “少他妈演戏了,你他妈跟梁四海是一伙的。”王宝慢慢抬起枪口,“闯王告诉我,一分钟内听不到枪响就进来把你们都干死。” 肖望还要分辩,就听见梁四海在他耳边低声说道:“窗户。” 几乎是同时,肖望感到自己头发上的力道一松,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弯腰捡起手边的一把椅子,朝窗户扔了过去。 随着哗啦啦一阵脆响,木质雕花玻璃窗被砸开。 梁四海手里的枪随即对准王宝。枪响。空仓挂机。 只有一颗子弹! 王宝本能地一躲,手里的霰弹枪失去了准头,十几颗弹丸都打在墙上。 梁四海还在徒劳地扣动着扳机,肖望已经捞起地上的破茶壶扔了过去,而后,拉了梁四海一把,转身向窗口扑去。 转眼间,两个人已经先后从破裂的窗户中跳了出去。 王宝骂了一声,冲到窗口向下望去。楼下是一个自行车棚,棚顶已经被砸出一个大洞,灰尘弥漫,看不到跳下去的人是死是活。 王宝拉动霰弹枪的护木,向那个大洞里连连射击,另外两个手下也把枪里的子弹一股脑儿地打过去。这时,路边一辆商务车的车门突然拉开,几个人从车里冲出,边向茶楼跑来,边从腰里摸枪。 “妈的!有警察。”王宝急忙收回枪,“快,从后门撤!” 墙壁上悬挂的巨大的液晶电视里正在播放足球赛。谢闯半躺在沙发上,手捧着一杯香槟酒,漫不经心地观看着。 赵浩青匆匆地走进来,弯腰附在谢闯耳边说道:“事情办完了。可是……” “可是什么?”谢闯抬起头来,皱起眉头看着赵浩青。 “办得不利索,后来把警察引来了。”赵浩青低声说道,“不过,我打探到的消息是:两个都死了。” “王宝呢?” “我尽快安排他出去躲躲。”赵浩青犹豫了一下,“闯哥,肖望……真的是内鬼么?” “他是不是内鬼不重要。”谢闯仰头喝干杯子里的酒,“只有让老衣相信我帮他出了这口气,他才会死心塌地跟我合作。” 他看看赵浩青:“怎么,你心里不痛快?” “没有。”赵浩青急忙说道,“如果肖望出了问题,我也有监管不力的责任。” “跟你没关系。”谢闯拍拍赵浩青的手臂,“通知他们,过几天开会。” 师大体育场。深夜。 邢至森独自坐在看台上,一根接一根地吸烟,不停地向四周张望着。突然,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喂?北郊……杨二堡村……苹果树……11点半……知道了。”邢至森挂断电话,又收好记事本,扭头看看仍然空无一人的操场。最后,他咬咬牙,扔掉烟头,起身离开。 走出体育场,邢至森穿过一排单杠和秋千,来到停放在路边的一辆黑色捷达车旁。上车,发动,邢至森却没有踩下油门,而是点燃了一支烟,说道:“出来吧。” 后座上突然坐起一个人。 邢至森吸了一口烟,从后视镜看着他。 “梁四海在哪里?” “邢局,”戴着棒球帽的肖望慢慢地抬头,露出满脸伤痕,“你是不是应该先问问我怎么样了?” 看到他的样子,邢至森一怔,随即垂下眼皮,吸了半支烟之后,低声说道:“辛苦了。” “你知道我当时在茶楼,对吧?” 邢至森呼出一口气:“对。” “那你为什么不上来救我?”肖望激动起来,“我差点就死在那里!” “我不知道王宝要杀你!”邢至森低声吼道,“我以为他只是要干掉梁四海!” “操!”肖望骂了一句,重重地靠向后座,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我也很担心你,一直在找你。” 肖望哼了一声,没回话。 邢至森看看他,抿抿嘴,又问道:“梁四海呢?” “不知道。”良久,肖望才有所回应,“当时分头跑了。” “你为什么不跟着他?” “当时差点连命都丢了,领导!”肖望瞪起眼睛吼道,“你当我是什么,兰博?” “你是警察,要随时做好牺牲的准备!”邢至森板起脸,“入警的时候没学过?” “死可以!但我不能稀里糊涂地去死!”肖望扑到前座,“你必须告诉我,谢闯为什么要杀梁四海,为什么要杀我!” “不该知道的,就别问!”邢至森目视前方,“你暂时别出来,我给你安排个地方。” “你不说我也知道。”肖望回到后座上,望着窗外漆黑一片的校园,慢慢说道,“你劫了老衣的货,然后放出消息说是梁四海干的。但你的目标应该不是梁四海那么小的帮派,对吧?” 邢至森沉默良久,最后吐出一个字:“对。” “谢闯干掉梁四海是为了拉拢老衣,”肖望回过头来,“那他为什么要干掉我?” “因为你自己。”邢至森冷冷地说道,“如果你不帮梁泽昊打王宝,谢闯不会认为你是梁四海的人。” “这对你来讲是机会吧?”肖望若有所思地看着后视镜里的邢至森,“王宝和梁四海有了过节,干他的时候,王宝肯定很主动——你那天是想去抓王宝,对吧?” “对。”邢至森轻叹口气,“现行犯。拿下他,王革那边就问题不大。但是我真的没想到他也想杀你。” 肖望没有在意这个,而是想到了另一件事。 “除了我……你还有别的卧底,对吧?否则你不可能知道这么多。” “这个你用不着知道!”邢至森打断他,“我们准备抓王宝,如果你有梁四海的消息,一定要通知我——他是重要的证人。” 肖望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道:“梁四海的人呢?谢闯不可能只对他本人下手。” “梁四海去茶楼那天,‘四大家族’突袭了他的地盘,梁四海的手下基本被打散了。”邢至森撇撇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梁泽昊带着裴岚去韩国玩了,恰好躲过一劫。” 肖望没说话,扭头看着窗外。 “我给你找个地方躲一躲。”邢至森拿出一个信封,甩到后座上,“尽量别露面。” “躲到什么时候?” “恐怕得一段时间。”邢至森低声说,“扳倒谢闯和老衣,你就能恢复身份了。” “要多久?”肖望追问道。 “这个我也不能确定。”邢至森沉吟了一下,“总之你自己小心……” “那我就像老鼠一样躲着?”肖望终于按捺不住,“等到猴年马月?” “不管你的身份有没有暴露,你现在都不能出来!”邢至森的语气坚决,“你不能再回谢闯那边,和暴露也他妈没什么分别了!” “所以我没有利用价值了是吧?”肖望摘下帽子摔在座位上,“可以一脚踢开了是吧?” 邢至森在后视镜里盯着肖望看了几秒钟,突然锁上车门,踩下油门。 “戴上帽子,坐低点!”邢至森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这件事了结之前,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着!” 肖望乖乖地照做。此刻,他不想争辩。 因为他已经知道邢至森要做什么了。 郊区一栋尚未竣工的楼房里,几个人围坐在十一楼的一个房间里,沉默地吃着盒饭。梁四海坐在角落里吸烟,面前的盒饭已经凉透,却丝毫未动。 夜色渐深,寒风又起。梁四海看看身边的几个人,个个抱着肩膀,冻得哆哆嗦嗦。他扔掉烟头,挥手叫来一个手下。 “去找点树枝什么的,生堆火,大家暖和暖和。” 那个手下的脸上还带着尚未消退的瘀痕,点点头,瘸着腿离去。 梁四海翻出手机,再次拨打梁泽昊的号码,还是关机。他想了想,编写了一条短信发送过去。 c市有变,不要出机场,立刻离开。随后联系。 梁四海合上手机,心中暗暗祈祷梁泽昊能在从韩国回来后马上打开手机。 他站起身,看看其他几栋同样一片漆黑的楼房。再往远看,就是c市的市区。此刻,市区里依旧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梁四海默默地注视着那一片灯火,似乎在分辨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建筑。 现在的局势已经很明朗,翻身再无可能,唯一的活路就是离开这里,越远越好。身上的银行卡里还有十几万块钱,自己留一点,其余分给这几个不离不弃的兄弟做遣散费。然后,带着儿子离开c市,至于以后……慢慢再打算吧。 只是…… 梁四海突然暴起,一拳打在粗糙的水泥墙壁上。 他不甘心,太不甘心。混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打下的地盘,就这样因为一批莫名其妙的货,统统都丢掉了。昨天还是威风八面的大哥,一夜之间就变成东躲西藏的倒霉蛋。 只是,不甘心又怎样? 梁四海看看已经流血的拳头,只感到那股恶气在胸中翻涌,几乎要鼓破胸腔了。 一间街边随处可见的小旅店里,水泥走廊坑坑洼洼。年轻人不知道那沙沙声是来自手里的塑料袋,还是脚底的沙粒。走到尽头,他看见上午送来的盒饭还在门口。年轻人皱皱眉头,抬手轻敲房门。门上的猫眼暗了一下之后,房门拉开一道缝,随即,一股浓重的烟雾涌了出来。 年轻人看看门上挂着的防盗链,简单地说了句“吃饭”。 “放那儿吧。”室内的人躲在门后,“烟。” 年轻人一愣,随即掏出衣袋里的烟盒塞了进去。一只手迅速伸出,拿过烟盒后就砰的一声关死了房门。 年轻人摇摇头,拎起那盒冷饭,转身离去。 肖望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单人床上,面向窗户,点燃了一支烟。 他已经坐了一整天,不吃不喝,只是在不停地吸烟。他不知道现在外界的情况如何,也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躲多久。唯一肯定的就是,只要“四大家族”不垮台,自己就得一直在这里躲下去。 他多想冲出去,面对谢闯或者王宝,痛痛快快地干一场! 然而,每当他奔到门口,抬手去拉防盗链的时候,另一个声音就会在心底响起: 你,现在是一只老鼠。 一只既不能公开身份,又被黑帮当作内鬼的老鼠。 这声音让他瞬间委顿下来。 当肖望又一次颓然坐在床边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黑下来。窗外,各色灯火依次亮起。忙碌了一天的城市开始呈现出平静又温馨的景象。还残留着一丝暗橘的天边,一架通体闪烁的飞机正缓缓掠过。 她在干什么? 肖望被这个突然闪现在脑海中的问题吓了一跳。随即他就意识到,当梁泽昊和裴岚走出机场,迎接他们的,不是早已熟悉的江湖秩序,而是斩草除根的杀戮。 他坐不住了。 从肖望洞悉邢至森的全盘计划的那一刻起,他就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只是这盘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卒。 卧底数年,肖望所提供的情报,仅仅是一些旁支脉络而已。所谓小卒,就是该挺进的时候义无反顾,该牺牲的时候毫不留情。 难道那些提心吊胆、夜不能寐的代价,就是做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么?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肖望一惊,随手操起桌上的烟灰缸,迅速闪到门旁,凑近猫眼向外望去。 光线昏暗的走廊里,半个人影都没有。 肖望心下疑惑,可是,那声音分明还在。 他想了想,轻轻地扭开门锁,把房门打开一条缝,向外望去。 一瞥之下,肖望不由得失笑。 一只硕大的老鼠正趴在门口的饭盒上,从一个撕开的小口里,埋头扒食里面的饭菜。 肖望不心疼那盒饭,只是觉得那声音令人生厌,就抬脚去驱赶它。 老鼠却不怕,依旧趴在饭盒上,冲他露出满是油腻的尖牙。 肖望有些哭笑不得,妈的,什么世道,老鼠都不怕人了! 突然,肖望脸上的笑容开始收敛。他静静地看着这只老鼠,看它旁若无人地享用着晚餐。 是啊,谁说老鼠就得东躲西藏?谁说老鼠就不能反咬一口呢? 肖望关好房门,转身走到窗前,摸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 电话很久才接通,对方却不说话,沉默了几秒钟之后,才传来梁四海犹疑的声音。 “肖望?” “梁四海,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肖望深吸了一口气,“我是警察。” 夜半时分,杨二堡村的村口悄然集结了几辆警车。凌晨1点28分,在村主任的带领下,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特警沿着村中的小路,悄悄地围向村西侧的一个小院。 郑霖身着防弹衣,提着手枪,拿起对讲机低声说道:“邢局,抓捕行动已经准备就绪。” “行动,要生擒王宝。” 郑霖挥挥手,一名特警上前剪断院门上的铁锁。随即,特警们悄无声息地冲进院子,绕过院子中央的一棵苹果树,聚拢在一间瓦房前。两名特警将七九微型冲锋枪对准漆黑一片的窗户。两名特警靠在门的两侧,另外一名特警手持破门锤,对准门锁的位置,先尝试着推了一下房门…… 门居然开了! 郑霖一愣,随即回过神来,挥手喝道:“行动!” 守在门两侧的特警立刻突入,穿过门厅,直扑里间。身后的特警们随之鱼贯而入,随着一声声“安全”,现场已经被完全控制。 郑霖快步走进里间,才发现这现场压根就不用控制。 在狭窄的里间,床上除了凌乱的被褥外,空空如也。 5分钟后,正在市局布置讯问任务的邢至森接到了郑霖的电话。对方刚刚开口,邢至森就失声叫道:“什么?” “确实没有人,房前屋后我都搜遍了。”郑霖的声音很急切,“不过,在现场有打斗痕迹,血迹还没干。” “你马上在村子附近搜一搜。”邢至森的脸色很难看,“有情况立刻向我汇报。” 翌日,俪宫娱乐城门口挂起了停业装修的牌子。不过,门前却停着几辆豪车,两个黑衣黑裤的男子把守在门前,一副高度戒备的样子。 第42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42) 一辆冷柜车开过来,缓缓停在门前。车厢门打开,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工人跳下来,扛着白色冷藏箱向娱乐城的门口走去。 门口的男子拦住走在前面的工人,问道:“是什么?” “龙虾、鲍鱼,”工人扛着冷藏箱,“还有帝王蟹,昨天订的。”男子挥挥手放行。工人们从门口鱼贯而入,被服务员引向后厨。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队尾的两个工人突然一转身,钻进了卫生间。 肖望和梁四海七手八脚地脱下身上的工作服,露出里面的黑色西装。随即,梁四海把衣服塞进垃圾桶,肖望则打开一个白色冷藏箱,从中取出两支手枪。一支递给梁四海,另一支掖进了自己的腰间。 整理停当,肖望抱起另一只冷藏箱,起身向门口走去,刚要拉门,就听到梁四海在身后说道:“肖望。” “嗯?”肖望下意识地回头,看见梁四海一脸凝重地看着自己。 “待会儿打起来……”梁四海看上去有些紧张,“自己小心点。” “知道了。”肖望垂下眼皮,伸手去拉门。 他把头探出去,想看看走廊里是否有人。然而,刚刚转动一下脖子,肖望的身体就僵住了。 在他的眼前,是一只黑洞洞的枪口。 会议室里,谢闯、陈庆刚、衣洪达和王革围坐在一张长条桌前。谢闯正在念着手里的一份协议。 “……如任何一方的首脑亡故,或者因故不宜再承担首脑职责,比方说,被抓或者跑路,”谢闯看看其他三人,“则由本方推举继位人,本协议继续有效……” “操!”衣洪达骂了一句,向后靠坐在沙发上。 “怎么,老衣?”谢闯看看衣洪达,“你对这一条有想法?” “想法倒是没有。”衣洪达撇撇嘴,“就是听着晦气。” “既然要长期合作,自然要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我觉得还可以。”陈庆刚剥了颗松子扔进嘴里,“闯王你继续念。” 20分钟后,这份长长的合作协议终于念完。口干舌燥的谢闯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然后,边抹嘴边询问其他三人:“怎么样,各位兄弟,有什么想法?” 王革想了想,开口说道:“既然是深度合作,我觉得应该加上一条:守望相助——任何一方出事,不管是不是官非,其余三方都得伸把手。” “我同意。”衣洪达也开口了,“再有,总首脑一当就是五年,有点太长了,三年吧。” “组织上合作是一方面,”陈庆刚看看其余三人,“生意上,大家应该互相让让步,别老是把着自己那一块不放。” “哈哈,我知道。庆刚,你一直想搞地产吧?”谢闯笑起来,“这都好商量。” 他上身前倾,把手掌按在协议书上。 “只要我们能合作在一起,”谢闯扫视着其余三人,目光炯炯,“c市就是我们的!” “他妈的,简直是胡来!”邢至森一手举着电话,另一只手把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稍稍平静一下之后,邢至森仔细聆听着对方的话,犹豫了几秒钟,最后点头:“按你说的办吧。”紧接着,他又加了一句:“如果局势不利,你马上撤——尽量把那小子带出来。” 刚刚挂断电话,郑霖就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粉碎的茶杯。 “我听到声音……”郑霖看看邢至森,“你这是怎么了?” “马上让特警支队集合,15分钟后出发。”邢至森顿了一下,“叫救护车。” 大哥们在开会,各自带来的手下就聚在大厅里打牌。吆五喝六的,十分热闹。虽说大哥们在谈合作,底下的小弟们却一时习惯不了,一张牌桌前基本都是自己人。 衣洪达带来的人最多,占了好几张牌桌,也最热闹。一个身穿灰西装的男子懊恼地推开眼前的麻将牌,伸手去衣袋里拿钱。 “小武,赢了多少?” “赢个屁啊。”叫小武的男子回头,见是赵浩青,慌忙站起来,“浩青哥……” “继续继续。”赵浩青拎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箱子,笑容可掬地拍拍小武的肩膀,“兄弟们先玩着,马上就开饭。有澳洲龙虾和帝王蟹——敞开了吃!” 小武乐了,见赵浩青还站着,忙不迭地去接赵浩青手里的箱子:“浩青哥,这是啥啊?” “酒。”赵浩青一闪,把箱子藏在身后,“你继续玩吧。” “我帮你拎。”小武急于讨好赵浩青,又伸手去拎箱子,“送到后厨么?” “不用不用。”赵浩青连连躲闪。正撕扯间,箱子哗啦一声打开了。 十几只用油纸包好的手枪掉了出来。 桌前的人噌地一下都站起身来。 刹那间,大厅里鸦雀无声。 会议室内,一场讨论刚刚结束。谢闯看上去很满意。他低头看看手表,笑着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既然大家对协议基本同意,细节问题再慢慢落实吧。” 说罢,谢闯环视其余三人,表情渐渐严肃起来,“那么,咱们就来选举第一任总首脑吧。” 其余三人互相看看,最后,陈庆刚开口了。 “我看也甭选了。”陈庆刚扭头望向谢闯,“这里闯王实力最强,也是你提出合作的——你来当吧。” “那不好吧。”谢闯嘴上推托,却把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向衣洪达和王革,“还是投票吧。” “我没什么意见。”王革懒洋洋地靠在沙发背上,“反正大家轮流坐庄,早晚会轮到我头上。” 于是,所有人都把视线集中在衣洪达身上。 衣洪达撇撇嘴,刚要开口,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接通了电话。 “喂,小武?” “大哥,你说话方便吗?”小武的声音很急。 “方便。”衣洪达有些莫名其妙,“你说吧,什么事?” “大哥,赵浩青手里有一批枪。”小武的声音骤然降低,似乎在躲避什么,“我觉得是咱们上次被劫走的货。” “哦?”衣洪达皱起眉头,坐直了身体,“你没看错?” “我也说不准。”小武停顿了一下,低声说,“不过,肯定是老毛子的马卡洛夫手枪。” “我知道了。”衣洪达的眼球迅速转动着,“去看看,别轻举妄动。” 见衣洪达挂断电话,陈庆刚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老衣,等你的意见呢——就让闯王当了,行不行?” 衣洪达没回话,而是低着头思考着什么。片刻,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闯王,你说是梁四海劫了我的货……”衣洪达盯着谢闯,“那我的货呢?” 谢闯一怔,随即就恢复了常态:“还没找到,怎么了?” “如果梁四海劫了我的货,”衣洪达的语速很慢,却字字透着寒意,“我们扫他的地盘的时候,怎么没见他的人拿枪反抗?” “老衣!”陈庆刚皱起眉头,“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你闭嘴!”衣洪达猛地伸出一只手,直指陈庆刚,“我没问你!” 陈庆刚正要发作,谢闯挥手阻止了他,转头望着衣洪达。 “钱已经追回来了,货找不找回来,有什么要紧?”谢闯的脸色很不好看,“也许梁四海把货转手卖掉了。” “有枪就有钱!”衣洪达的声音高起来,“梁四海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老衣你到底想干什么?”谢闯不耐烦了,“你不同意我当大哥就直说!” “我现在不关心这个!”衣洪达突然嘿嘿地笑了笑,“我的人发现那批货在你手里。” 刹那间,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谢闯怔怔地看着衣洪达,片刻,他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反问道:“老衣,你他妈说什么呢?” 不等衣洪达说话,王革慢悠悠地开口了:“闯王,老衣说的是真的?” “什么他妈真的假的!”谢闯彻底火了,“谁看见的?让他上来对质!”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就被推开了,两个人走了进来。 看到他们,室内四人统统瞪大了眼睛。 因为这是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肖望和梁四海一前一后,径直走向谢闯,把一个白色保温箱放在茶几上。随即,梁四海向谢闯微微颔首。 “大哥,你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说罢,两人就并肩站在谢闯旁边,盯着其余三人。 谢闯看着他们,脑海中一片混乱。 他们为什么叫我大哥?什么事情办妥了?白色保温箱里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他们不是已经死了吗? 好几个问号接连涌入谢闯的脑海中,让他一时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衣洪达已经拿起了那个保温箱。 不祥的预感瞬间就涌上他的心头,谢闯本能地去拉衣洪达,却被他抢先一步掀开了保温箱的盒盖。 衣洪达的眼睛瞬间就瞪大了,随即惊叫一声,把保温箱扔在了茶几上。 一颗人头从保温箱里滚出来,在茶几上打了个转,恰好停在王革面前。 王革也受惊不小,急忙向后靠去。然而,这个动作他只做了一半,目光就再也无法离开那张肿胀不堪的脸。 “王宝?” 一瞬间,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散发着恶臭,已经开始腐烂的恐怖球体,正是王宝的人头。 王革的视线随即投向目瞪口呆的谢闯。 “谢闯!”王革腾地一下站起来,从腰里拔出一把手枪,直指谢闯的额头,“我干你娘!” “有事好商量!”陈庆刚急忙打圆场,“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误你妈个会!”王革已经彻底失去理智,又把枪口指向陈庆刚,“王宝两次出事,都是在你的地盘!” 王革话音未落,衣洪达也拔出枪来,直指谢闯。 “你他妈口口声声说要合作,其实是想吞了我们!”衣洪达目眦欲裂,又转向陈庆刚,“怪不得你那么支持谢闯——你们他妈是一伙的!” “不关我的事!”陈庆刚的手已经摸向腰间,“你们他妈的都疯了!” 一时间,会议室内的气氛紧张到极致! “都冷静点!”谢闯大吼一声,猛地转头面向肖望和梁四海。 “你们……你们……”谢闯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双眼爆射出狂怒的光芒。突然,他跳起来,伸手去抓梁四海的衣领。 就在此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乒乒乓乓的枪声就在俪宫娱乐城里响起。 突然响起来的枪声让王革全身一震,他骂了一句“我操”,就对谢闯扣动了扳机。 谢闯被击倒在沙发上,挣扎着拔枪还击。衣洪达同时开枪,陈庆刚肩部中弹,也拔出枪来向衣洪达和王革乱射。 枪声大作。 混战只持续了几秒钟,之后,会议室里硝烟弥漫,一片死寂。 肖望和梁四海抱头蹲在沙发后面,等枪声停止后,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王革仰面躺在对面的沙发上,胸前的几个弹孔里还在汩汩地流着鲜血。衣洪达躺在他的身边,也已经气绝身亡。 陈庆刚的头部中弹,整个脑袋像被打碎的西瓜。他俯卧在地板上,左腿还在微微地抽搐着。 梁四海慢慢地站起身来,被眼前的一幕吓呆了。等他回过神来,急忙在身上疯狂地摸索着。当他意识到自己安然无恙的时候,双腿一下子就软了。 肖望也是满头冷汗,脸色惨白。他拉起梁四海,急切地说道:“走,快走!” 刚迈出一步,肖望就感到自己的衣袖被人死死地拽住。他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扭头看去,只见仰躺在沙发上的谢闯双眼圆睁,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你们……”谢闯歪着头,刚一开口,就有大股鲜血从嘴里涌出。紧接着,谢闯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随即,他眼中的光芒骤然黯淡,抓住肖望的右手颓然滑落。 肖望咬咬牙,拽着梁四海疾步走出会议室。 楼下大厅内已经是人间地狱。 到处是撞翻的桌椅、打碎的水杯、打空的手枪和弹壳。二十几个人躺卧在地面上,大多数已经悄无声息,只有几个垂死的男子还在痛苦地呻吟着。 血。到处是血。就连空气中也弥漫着浓重的甜腥味。 肖望和梁四海对视了一下,彼此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极大的恐惧。他们扶着栏杆,战战兢兢地走下楼梯。刚下了几阶,就看到一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子俯卧在台阶上。 肖望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甩开梁四海,几步跳过去,把男子翻转过来。 赵浩青的双眼微闭,白衬衫的胸前已经被血浸透,几个还在冒血的弹孔触目惊心。 肖望连连摇晃着他的身体:“浩青哥!赵浩青!” 赵浩青突然咳嗽了几声,口中喷出几滴鲜血,眼睛慢慢睁开。他的视线茫然地在肖望脸上来回游移,最后聚焦于肖望的双眼。 “谢……谢闯……” 肖望知道他想问什么。 “死了。”肖望凝视着那张越来越苍白的脸,“四个人,都死了。” 赵浩青艰难地笑了笑,目光散漫开来。 “没想到……‘四大家族’,就这样……”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紧紧地卡在赵浩青的脖子上。肖望一惊,抬头看到了梁四海铁青的脸。 “你干什么?”肖望急了,伸手去掰梁四海的手。 “他必须死。”梁四海的手竟如铁钳一般无法撼动,“这样,就没有人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梁四海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肖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和我,都能做回原来的自己!” 肖望怔怔地看着梁四海,突然松开了自己的手。 赵浩青的脸抽搐着,已经变成了青紫色,随着梁四海越来越用力的卡压,他的双眼慢慢闭合,嘴边不时有大股的血沫涌出。最后一丝求生的意志让他抬起手,软绵绵地在梁四海身上抓挠着。 终于,那只手无力地垂下。赵浩青歪过头,再无气息。 肖望呆呆地看着赵浩青,脑海中似乎一片空白,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等他听到由远及近的警笛声时,才发现身边的梁四海已经不见踪影。 三天后,c市公安局宣布,经过详细调查及周密部署,警方一举打掉了长期盘踞于c市的谢闯、陈庆刚、衣洪达及王革四个犯罪团伙,共抓捕涉黑成员上百人。一夜之间,“四大家族”全部覆灭。c市市民无不欢欣鼓舞。 c市公安局。 肖望静静地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盯着墙角出神。忽然,耳畔传来一阵脚步声,肖望扭过头,看见郑霖正大步走过来。 “兄弟,辛苦了。”郑霖在他身边坐下,递过一根烟,脸上是充满歉意的笑容,“当时我不知道你是自己人,所以……” “没关系,郑支队。”肖望接过烟,冲他笑笑,“我没怪过你。”郑霖帮他把烟点上:“有什么打算?去我那里吧,我需要几个能干的伙计。” 第43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43) “听组织安排吧。”肖望吸了一口烟,“我服从分配。” 此时,对面的办公室里走出一个中年人。 郑霖和肖望同时站起:“邢局。” 邢至森点了点头,把视线投向肖望。郑霖识趣地说了句“你们聊”,就快步离开了。 邢至森看了肖望几秒钟,把手里的一个文件袋递过去。 “手续都办好了。”邢至森慢慢地说道,“你先去s市分局。谢闯还有几个手下没到案,怕他们报复你——将来有机会再把你调回来。” “行。”肖望丢掉烟头,“我尽快去报到。”说罢,他向邢至森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刚迈出几步,邢至森突然叫住他。 “肖望。” “是。”肖望向后转,面无表情地看着邢至森,“您还有什么指示?” 邢至森盯着他,神色复杂。 “你应该知道,我有很多话想问你。” “您说。” “但是,你未必会对我说实话。”邢至森眯起眼睛,“对么?”“邢局,我曾经是一个卧底,说谎是一个卧底的基本素质。”肖望忽然笑笑,“我还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 肖望顿了顿,又说道:“案子已经结了,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真相,有那么重要么?” 邢至森默默地看着他,良久,吐出几个字:“你好自为之。” “我会的。我是一个警察。”肖望突然立正,向邢至森敬礼,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一个好警察。” 丰羽茶室。 梁四海稳稳地坐在店堂中央的一把椅子上,神色淡定。在他身边,是昂首挺胸的梁泽昊。 梁四海端起一杯茶,吹开茶叶,小口呷着茶水。在他面前,是黑压压的一大群平头男子。梁四海在他们脸上来回扫视着,发现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曾经是“四大家族”的手下。 随着梁泽昊一声令下,平头男子们齐刷刷地向梁四海鞠躬。梁四海纹丝不动地坐着,表情从容。 你死,我活。你垮台,我上位。游戏规则就这么简单。 其实,这个世界是公平的。 深夜。c市公安局。邢至森办公室。 昏暗的室内,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台灯。邢至森靠在椅子上,默默地吸烟。在被光线分割的阴影中,邢至森的脸半明半暗,仿佛是两张面孔。 吸完最后一支烟,邢至森打开抽屉,取出一个文件夹。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无声地看着那棕黄色的封面。良久,他仿佛鼓足了勇气一般,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份加盖着“绝密”印章的个人简历,右上角贴着一张半身彩色照片。赵浩青身着警服,略带腼腆地冲他笑着。 邢至森久久地凝视着那张不变的笑脸,忽然,他捂住眼睛,呜呜地哭起来。 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时刻,邢至森认为自己有理由悲伤,有理由怀念。他知道这个职业意味着危机,他知道胜利终将付出代价。他知道这次别离不是终点,他知道一切都远没有结束。 邢至森不知道的是,他一生中最后一个对手,已经在黑暗中露出森森的獠牙。 番外四 两生花 门外传来抖钥匙的声音,紧接着,门锁发出咔嗒的声响。女人没有回头,依旧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视。 屏幕上是星巴克咖啡厅的店堂。一个瘦削的男子站在店堂中央,手里是刚刚击发过的九二式转轮手枪,枪口还在冒着烟。在他面前,是另一个仰面躺倒的男子。顾客四散奔逃。 在高清摄像头下,瘦削男子的脸清晰可辨。 女主播的语速急促,声音中似乎毫无感情色彩。 “据悉,开枪杀人的男子叫方木,曾就职于省公安厅犯罪心理研究室,至于他的作案动机尚不知晓。目前,警方拒绝就此事做出回应……” 开门进来的男子把手里的蔬菜和鱼放在餐桌上,走到客厅中央,看着电视屏幕。 此时,屏幕上是方木的面部截图。短发,棱角分明的脸颊,黑框眼镜下,是决绝的目光。 “我认识他。”男子突然说道。 女人没有回话,起身走向客厅的角落,抬手打开了电脑。 十几分钟后,这小小的居室里响起锅勺的碰撞声。很快,煎鱼的香味在室内弥漫开来。女人似乎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只是坐在电脑前浏览着网页。渐渐地,她的脸色从苍白转为蜡黄,眼睛也半眯起来。同时,左手在太阳穴附近轻轻地按揉着。 男子从厨房里走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拭着。 “魏大夫,家里还有黄瓜么?要不要……” 话未说完,男子就疾步向电脑前冲过去,因为他看到女人的身体已经前后摇晃起来。还没等他碰到女人,她就咕咚一声仰面摔在了地上。 男子把女人抱起来,横放在沙发上,随即奔到餐桌上的购物袋里翻翻找找。女人尚有意识,抱着头在沙发上痛苦地翻滚着,呻吟声伴随着牙关紧咬的咯吱声,她似乎已经痛彻入骨。 很快,男子拿着一只针筒过来。他抓住女人的胳膊,捋起她的袖子,露出枯瘦的手臂,将针头刺入女人肘窝处的静脉里。女人的额头已经冒出豆大的汗珠,头发也被濡湿,散乱地粘在腮边。随着针筒里的液体一点点注射进体内,女人稍稍安静了一些,随即就瘫软在男子的怀里,粗重地喘息着。 良久,女人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最后,她蜷着身子,窝在男子怀里睡着了。男子微微摇晃着身体,一只手在她肩膀上轻轻地拍打着,嘴里还哼唱着不成曲调的歌。 这一睡,就睡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当客厅里已经完全黑下来之后,女人终于醒过来。她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慢慢地爬起来。男人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身体,静静地看着她。 女人坐在沙发边上,扭过头看着窗外,与透进来的光形成剪影般的画面,仿佛还有粗糙的颗粒感。女人的脸微侧,被汗水濡湿的头发半干,面颊皎洁如月光。片刻,她转身面向男子,双眼中尚有一点光。 “我饿了。” 半小时后,迟到的晚饭被端上餐桌。一对男女坐在桌前,沉默地吃饭。男子捏着一小杯白酒,不时啜上一口。女人吃得缓慢且专心,似乎全部注意力都在这些碗碟上。吃过半碗饭之后,女人已经饱腹。然而,她稍歇一会儿后,又顽强地把其余的米饭一点点扒进嘴里。最后,所有的饭菜都被吃得一干二净。男人的脸上露出些许笑容,仿佛自己的努力受到了肯定一般。 吃过饭,女人拿起桌上的香烟,默默地吸了半根,然后把碗筷收进厨房。 厨房里狭窄且凌乱,屋角积攒着经年累月未曾擦洗的油泥。女人低着头,在水槽边冲洗碗筷。 “魏大夫。” 女人回过头,看见男人穿戴整齐,站在厨房门口。 “我出去一下。” 女人把洗碗布扔在水槽里,背靠在橱柜上,冷冷地上下打量着他。 “朱志超,如果你现在出去惹事,会死得很惨。”女人的目光如炬,“我帮得了你一次,帮不了第二次。” “我……就是出去转转。”男人有些慌乱,垂下眼皮,“半小时就回来——需要帮你买点什么?” “止疼片。”女人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继续刷碗。男人看了她一会儿,见她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只能悻悻地离去。 收拾停当,女人回到客厅。来回踱了几次之后,女人又点燃一支烟,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眼前的一片灯火。 这段时间中,女人一直住在这套两居室里。而她能看到的,也只有窗外这片楼群。白天,它们或身披阳光,或一片灰暗。只有在万籁俱寂的夜晚,这些冰冷的建筑才恢复些许生机。那一扇扇亮起灯火的窗户,仿佛一只只炫耀的眼睛。 平凡,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女人掐灭香烟,扭头看着电脑显示器上的那张照片。 今天,这段视频和那个警察的模样在网络上铺天盖地。无数人在惊呼“城市之光”终于现身。赞美其强悍者有之,诅咒其暴虐者有之,还有些人,在揣测他何时能落网,以及在失去这缕光之后,c市是否会重堕黑暗。 呵呵。女人笑起来。她可以想象,江亚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失去了一生中唯一爱过的女人,又被剥夺了最珍视的名号——他会变成更危险的野兽。 只是,你…… 你让孙普最终灰飞烟灭,你让我的胸中空无一物,你在生死边缘把我从地狱拽回人间,你在墓碑环绕之处宽恕要置你于死地的我…… 可是,应该万般皆放下的你——为什么要去挑战那最危险的野兽?方木,我曾经最痛恨的人。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是,你一定是疯了。 一小时后,朱志超回家了。他进门的那一刻,魏巍瞟向他的裤裆,随即就扭过头去继续上网。朱志超有些尴尬地挠挠头,从衣袋里掏出一盒芬必得放在茶几上。 夜色渐渐深沉。对面的居民楼上,灯光逐一熄灭。临近午夜的时候,魏巍关掉电脑,回头看看在沙发上已经睡熟的朱志超,起身去了卫生间。一阵细微的水声之后,魏巍用湿漉漉的手拢着头发,走进卧室,咔嗒一声锁死了房门。 几乎是同时,朱志超睁开了眼睛。 他侧躺在沙发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里还捏着电视遥控器。漆黑一片的客厅里,只有卧室的门缝下透出一道光线。朱志超纹丝不动地盯着那道光线,直到它悄然熄灭。 朱志超的眼前仍然留有闪烁的光斑,他把手伸向自己的下体。 黑暗,以及重重落下的寂静,让每一丝声响都被无限放大。朱志超圆睁着双眼,倾听着卧室里的动静。 床铺的吱呀声,掀动被褥的扑扑声,女人偶尔的叹息和按摩头部时,手指与头发摩擦的沙沙声。 终于,种种声响渐渐平息,女人越来越低缓的呼吸声透过门缝,穿到客厅里。 朱志超的呼吸却粗重起来。 他从沙发上慢慢地爬起,蹑手蹑脚地走到茶几旁,拿起外套,从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而后,他悄无声息地摸到卧室门前,轻轻地把钥匙插进门锁里。 厚重的窗帘挡住了窗外的月光,好在朱志超已经习惯了眼前的黑暗。他站在门口,能依稀辨清床上静卧的人体。 朱志超静静地看着熟睡的魏巍,竭力平复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随即,他脱下身上所有的衣物,慢慢地走过去。 掀开被子,一股混合着体香的热气扑面而来。朱志超的呼吸骤然粗重。他看看蜷着身子的魏巍,俯下腰去,小心地拽住她的裤子,慢慢地向下褪去。 突然,朱志超感到一个冰凉的物件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随即,一阵刺痛感传遍全身。紧接着,一只脚顶在他的小腹上,猛地踹出。 朱志超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板上。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又欲扑上,却被骤然亮起的强光刺得两眼一片模糊,本能地掩面退下。 等他适应了房间里明亮的光线后,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地站在门口,男性器官可笑地坠在两腿之间晃荡着。他睁开泪水涟涟的双眼,看到魏巍围着被子,一脸冰冷地缩在床头,手里捏着一把螺丝刀。 “我警告过你,朱志超。”魏巍的声音低沉,却寒意十足,“如果你敢碰我,我会杀了你。” “你帮帮我,魏大夫。”朱志超的五官扭曲起来,脸上是混合着乞求和焦虑的怪异表情,“我快憋疯了!” “出去!”魏巍指指门口,“我帮不了你!” “孙普没有治好我!”朱志超挥舞着双臂,歇斯底里地吼起来,“你又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如果不是我帮你弄来了精神鉴定,你已经被枪毙了!” “是你让我吃了那玩意儿!”朱志超向魏巍逼近一步,眼球可怕地凸起,“然后我的脑子里就只剩下这个!” 他猛地拍向自己赤裸的下身。男性器官晃荡起来,又颓然垂下。 就是这个女人,在那个夏日凭空出现。然后拉着他亲切地交谈,一如那些在j市的日子。后来,他是怎样被她带到那家麻辣烫店里,朱志超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在他还在回味唇齿间的热辣鲜香的时候,下体却莫名其妙地膨胀起来。在炎炎烈日下,泉涌般的汗水丝毫不能带走哪怕一丝一毫的欲望。他像一只饿极了的野兽一样,茫然地在酷热如荒漠般的城市里左突右闯。直到他的大脑被兽欲燃至彻底沸腾,直到他在新竹小区里遇到那个出来扔垃圾的女人。 事后想想,那个女人并不漂亮,甚至还带着令人厌恶的体臭。然而,这些都不重要,只要她是一个可供发泄的异性,对于一个脑子里只剩下性欲的公兽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但是,他还是害怕了。特别是看到女人因为窒息而凸起的双眼之后,他意识到,自己杀了人。 他飞也似的逃走了,带着欲望被满足后的巨大惬意与空虚,以及深深的恐惧。 这份恐惧,既来自于杀人的后果,也来自于对自己居然如此疯狂的震惊。 朱志超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但他从未想到自己会去强奸一个女人并杀死了她。 然而,几天之后,当那诅咒般的焦虑与不可名状的躁动再次涨满他身体的每个角落的时候,朱志超突然想起那碗麻辣烫的诱惑味道。 于是,他再次奔向那条街,那家狭窄肮脏的小店,带着难以遏制的渴望与冲动。 朱志超不知道的是,当他急匆匆地走进“渝都麻辣烫”的时候,魏巍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摘下墨镜,扬起嘴角,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 他成了这里的常客,也成为在那个全球瞩目的夏天里,让整个c市谈之色变的变态色魔。 那个女人却消失了。 直到朱志超以“痊愈患者”的身份出院,直到那个百无聊赖的夜晚,他带着满身的疲惫和难以消解的躁动,听到墙角传来的轻声呼唤。 朱志超不知道魏巍住在哪里,也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只是察觉到她的虚弱,以及对某件事情近乎病态的狂热。在她断断续续地出现的那些日子里,魏巍总会要求他带她去吃一些廉价却热量丰富的食物,似乎她在平时并没有机会获取更多的营养。然后,就在朱志超去结账或者去卫生间的时候,魏巍会突然消失,只留下一些空空如也的盘子。 在农历大雪那天晚上,魏巍再次凭空出现,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斑斑血迹。她没有对朱志超的追问做任何回应,简单地清洗和包扎了伤口之后,她就在床上昏睡了整整两天。 从此,魏巍在朱志超的家里住了下来。 第44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44) “我帮不了你!”魏巍始终握着那把螺丝刀,警惕地盯着朱志超,“你可以自慰,但不要在我面前!” 朱志超抬起头,泪水充盈的双眼露出混合着屈辱与怨毒的神色。他迈动双脚,慢慢逼近魏巍。 “魏大夫,你可以杀了我。”朱志超死死地盯着魏巍,“但我无论如何也要做,你不知道那种滋味——比死还要难受!” 魏巍举起螺丝刀,竭力向后缩着身体。 “你别过来!” 话音未落,朱志超已经扑过来,一把拽掉魏巍身上的被子。魏巍尖叫一声,本能地抬脚去踢,却被朱志超抓住脚腕,用力一拉。随着一声闷响,魏巍仰面摔倒在床上。 还没等她爬起来,朱志超已经重重地压上,一只手卡住魏巍的脖子,另一只手拼命地撕扯着她的裤子。 魏巍挣扎起来,挥动手里的螺丝刀,在朱志超身上连连戳刺。很快,鲜血从朱志超的手臂和肩膀上冒出来。然而,他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依旧拉着魏巍的裤子,咬牙切齿地向下撕拽着。 突然,魏巍停止了反抗。朱志超三下两下扯掉魏巍的裤子,又去脱她的内裤。刚把内裤褪到臀部以下,朱志超就愣住了。 魏巍仰躺着,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在剧烈地起伏。 她手里的螺丝刀,正深深地顶在自己枯瘦的脖子上,顶在不停跳动的颈动脉上。 “来吧。”魏巍低声说道,声调中带有艰难的哽咽,“如果你有兴趣奸淫一个死人的话。” 一个全身赤裸的男人跪在半裸的女人双腿间,手里还拽着这个女人的内裤。四目对接,震惊与决绝,欲望与杀意,在午夜的空气中对击。 良久,朱志超松开双手,颓然向后跌坐到地板上。随即,在女人粗重的呼吸中,一阵男人的哭泣声在室内响起。 朱志超坐在地板上,双腿蜷起,把脸顶在膝盖上,呜呜地哭起来。 “不,不要死。不要让我一个人。”朱志超的哭声由低变高,“我不想一个人,我太寂寞了……” 魏巍穿好衣服,坐在床上,默默地看着这个一丝不挂,哭到全身颤抖的男人。 翌日一早,朱志超就出门了。听到入户门关闭的声音,魏巍才从卧室里走出,面无表情地看着沙发上凌乱的被褥和扔了满地的纸巾。她走到门前,反锁了房门后,随手拿起餐桌上的香烟吸了起来。 吸了一支烟,魏巍看看桌上摆好的饭菜,坐下来默默地吃着。 昨夜激烈的撕扯和严重睡眠不足让她的头又疼起来。简单打扫了房间后,魏巍吃了一片芬必得,坐在沙发上发愣。 在朱志超外出做工的时候,除了发愣,魏巍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在这间只有四十几平米的房子里来回游荡。她无事可做,只能静静地等待天黑和不知何时而至的死亡。她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如果可以将其称之为“日子”的话——然后在随便什么时间,自己会因为脑瘤破裂突然死去。当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朱志超可能在她身边,也可能不会。然而,这对魏巍而言,实在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 她现在能做的,仅仅是呼吸,以及为了维持呼吸而不得不做的其他事情。 不过,昨天发生的枪杀案,让魏巍已经涣散的神经重新紧张起来。毕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方木和江亚是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两个人。墓地一夜后,事情向不可预期的方向发展。然而,让魏巍没想到的是,方木会选择这样的方式和江亚做个了断。 他肯定会死在江亚手里,而“城市之光”也就此消失。 江亚是魏巍养成的杀手,最初的目的就是创造出一个比方木更聪明、更强悍的对手。 然而,事已至此,魏巍已经不能确定,方木和江亚,究竟哪个更勇敢一些。 魏巍站起身来,走到衣柜前,开始翻翻找找。从医院里穿出的衣服,早就被当作垃圾丢掉了。她没有出门的打算,因此,在朱志超家的这段时间,她一直只穿着睡衣。 挑选了半天,最终,魏巍选了一套看上去不那么肥大的衣服和一顶棒球帽。穿戴好之后,魏巍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足不出户十几天,一下子踏入阴暗狭窄的楼梯间,魏巍竟有些紧张与眩晕感,似乎腿也软了下来。她扶住栏杆,定定神,一步步走下去。 很快,魏巍来到了干冷晴朗的室外。这栋楼位于同发热力公司的家属区内。时值上午,园区内显得非常冷清。只有几个目光呆滞,脚步踟蹰的老人在散步。魏巍在门旁站了一会儿,紧了紧领口,低头走了出去。迈开脚步的一瞬间,她突然察觉到异样。 魏巍下意识地扭过头去,看见一楼的阳台上,一个10岁左右的女孩正趴在玻璃窗上默默地看着自己。 阳台上的温度很低,铁质栏杆后的玻璃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那些层次分明、结构精美的霜花中,有一小块被热气熏开的空白。女孩红苹果般的脸蛋就镶嵌在那里。她注意到魏巍的目光,微笑了一下。 魏巍却迅速移开视线,逃也似的走开了。 走到大街上,周围一下子热闹起来。在川流不息的车辆与人流中,魏巍却感到寒意刺骨。不仅仅是因为她只穿着单衣单裤,更多的,是因为刚才那个站在阳台上的女孩。 魏巍注意到,女孩脸蛋上的红润,来自于一个清晰的五指掌印。 她不能,也无暇去关注女孩的悲伤。 市公安医院。 三楼尽头的病房门口,把守在门前的警察略侧过身子,让这个推着小车的清洁女工走进病房。 女工穿着天蓝色的护工制服,袖口高高地挽起。帽子和口罩把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已经被宣布脑死亡的邰伟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女工拿起抹布,在病床周围来回擦拭起来。她擦得很细心,目光却始终集中在病人的身上。擦拭完毕,女工拎起水桶就往外走。守卫的警察问道:“不擦擦地面吗?” 女工头也不回地回答:“换水。” 走到卫生间门口,女工把水桶放在地上,自己闪身进了一个隔间。几分钟后,魏巍从隔间里走出,压低帽子,沿着走廊向医院外走去。 来到院子里,魏巍和各色人等擦肩而过,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邰伟并没有脑死亡,甚至连植物人都不是。对于这一点,没有人会比魏巍更加确定。 魏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方木就是方木。他不肯以别人的性命作为代价来实现自己的目的。但是,他敢于牺牲自己。 也许,这就是方木和孙普以及江亚的区别? 魏巍不愿再想,双手插在衣袋里,慢慢地向医院外走去。刚走到院子门口,魏巍突然一个急转身,面向一个卖煮玉米的小摊。 在医院对面的马路边,一辆白色捷达车缓缓驶过。在驾驶室里的,正是朝院子里不断张望的江亚。 魏巍假装在挑选玉米,余光却始终盯着那辆捷达车。直到它渐渐开远,魏巍绷紧的身子才放松下来。 同时,她的心情却慢慢沉重下来——江亚已经有所行动了。 魏巍买了一根玉米,边吃边向医院对面的小巷里走去。走出几百米,魏巍发现自己只吃掉了一小块玉米粒,之后一直在啃玉米芯。 她丢掉玉米,不无自嘲地笑笑。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担心那个曾经切齿痛恨的人了。 回到同发热力公司家属区已经是下午。好久没有过户外活动,魏巍感到有些疲惫,更多的是兴奋。宛若一潭死水般的生活似乎有了一些生机。走到楼门口,魏巍看了看一楼的阳台。此时,玻璃窗已经被冰霜完全覆盖,曾映出小女孩的脸蛋的那一小块窗户上是厚厚的霜花,其中镶嵌着一些扭曲的花纹,看上去好像是数字“482”。整个阳台仿佛是关在铁笼里的大冰块。魏巍走进楼道,在一楼那扇紧闭的铁门前停留片刻,慢慢地沿着楼梯上了楼。 走到朱志超家门前,魏巍刚要抬手敲门,铁门就被猛地推开,紧接着,一脸油汗、表情紧张的朱志超就冲了出来,几乎和魏巍撞个满怀。当他看清面前的人是魏巍的时候,脸上迅速出现焦急、欣慰、怨恨的复杂神色。 朱志超一把将魏巍拉进室内,回手锁死了房门。 “你去哪里了?”朱志超盯着魏巍,嘴唇颤抖着质问,“我以为……” “出去转了转。”魏巍垂下眼皮,“待在家里太闷了。”说罢,她就摘下帽子,转身走进卧室。再出来的时候,魏巍已经换好了睡衣,抱着上午穿过的衣服去了卫生间。不多时,洗衣机转动的声音就响起来。 朱志超还站在原地,半晌,讷讷地对卫生间里说道:“我给你买点衣服吧。” 良久,卫生间里传来魏巍的声音:“谢谢。” 很快,到了准备晚饭的时候。朱志超煮上米饭,正在切肉的时候,魏巍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解下他身上的围裙,指指客厅。 “你去看电视吧。”魏巍低着头,把围裙扎在身上,“我来。”炒菜的香味很快从厨房里传出来。客厅里的朱志超却有些坐立不安,不时凑到厨房门口张望着。 十几分钟后,两菜一汤端了上来。和往常一样,两个人围坐在桌前默默地吃饭。不过,朱志超显得要更兴奋一些,不时夸赞菜香汤鲜。魏巍没有理会他,吃到一半,突然问道:“一楼的住户你认识吗?” “一楼?”朱志超有些糊涂,“101还是102?” “101。” 让魏巍没想到的是,朱志超大为紧张起来,立刻把饭碗放下,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魏巍皱起眉头,“我今天出门的时候,看到他家有个小女孩。” 朱志超立刻追问道:“孩子他爸爸看到你了?” “没有。” 朱志超略松了口气,重新端起碗:“没事,别招惹他家。” 魏巍盯着他,语气加重:“你说清楚。” “他家就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孩子妈妈跟别人跑了……”朱志超欲言又止,“总之别搭理他们——都不是正常人。” “哼!”魏巍冷笑一声,“还能比你更不正常么?” 朱志超停止咀嚼,把一口饭含在嘴里,怔怔地看着魏巍。 餐桌旁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朱志超现在做力工。这个工作虽然辛苦,但是不需要学历或者技能,而且可以当天结算工钱。在魏巍看来,另一个好处是,朱志超可以通过繁重的体力劳动去压制体内蠢蠢欲动的兽性。 从前朱志超只需要养活自己,现在多了一个魏巍,经济上很快就捉襟见肘。于是,他只能尽力去招揽更多的活计。加之欲火升腾时,朱志超毫无节制地自慰,所以,他很快消瘦下去。 魏巍对此无动于衷。在她眼中,自己和朱志超都是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生存,只是一种本能,尽管她和他的呼吸都是毫无意义的。只是活着,仅此而已。 对朱志超而言,魏巍更像一个符号。而这个符号是多重含义的。它能唤起朱志超对以往生活的残存记忆;它能让朱志超暂时拥有与女人相关的种种美好感觉,例如长发、体味、小一码的拖鞋、两副碗筷等等。更重要的是,魏巍是可以在这间屋子里行走的另一个人,一个可以让这间屋子变得狭窄拥挤的人,一个可以让这里的温度略微升高的人,一个能与之交流的人,尽管彼此之间更多的是沉默及恶语相向。 他太寂寞了,甚至在怀念那些被他杀死的女人——当时,也许该和她们好好聊聊。 所以,当魏巍再次突然消失的时候,朱志超先是诧异,随后就是深深的焦虑与绝望。他不能——或者说不敢重新面对孤独的生活。然而,他疯狂的寻找尚未开始,魏巍却回来了,如同她的消失一般突然。 她觉得闷,她想出去走走。这让朱志超感到些许欣慰,这个女人终于不再像一具行尸走肉。仿佛从一个抽象的符号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同时,作为一个女人的特质,也开始越发鲜明地显现出来。 比方说,她开始需要衣服。 第二天傍晚,朱志超带回一件羽绒服、一条女裤、一双雪地靴和成套的绒衣绒裤。这些衣裤都是便宜货,但是也花光了他当天的所有工钱。魏巍并没有表现出惊喜,只是淡淡地打量着这些衣服,随后提出再要一套房门的钥匙。 朱志超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并立刻下楼去配钥匙。因为她的这个要求更具有某种象征意味:即使她走了,还会回来。 “lost in paradise”咖啡吧的门前是一条宽敞平坦的马路,平时摊贩云集,热闹非凡。咖啡吧的背后,则是一大片荒草丛生的空地。那里曾经是一片棚户区,两年前被某地产公司买下后,准备建成商住两用的楼盘。拆迁基本完毕后,后期开发却因资金问题暂时搁置,从而形成和几十米开外的街道截然不同的景象。宛若一只孔雀开屏时,绚丽多姿的羽毛和丑陋不堪的屁股。 此刻,夜幕渐渐降临。魏巍默默地站在半人多高的荒草中,凝视着不远处的那栋二层小楼。忽然,小楼门前的路面暗了一下,魏巍略抬起头,意识到“lost in paradise”咖啡吧的霓虹灯招牌已经熄灭。 几分钟后,一辆白色捷达车出现在路面上,向市区的方向快速驶去。看着它消失在视域之外,魏巍挪动已经几乎被冻僵的双脚,慢慢地向小楼的后门走去。 走到门前,魏巍试着推了推,果然,这扇门是锁死的。魏巍站在门前,略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向右转,迈开步子,边走边默数。数到十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从衣袋里掏出一把螺丝刀,在地上挖掘起来。土地被冻得很硬实,只挖了几下,魏巍就感到手已经开始发麻。她抿起嘴,把螺丝刀换到左手,继续用力挖着。挖到5公分左右深度的时候,她感到螺丝刀触到了一个金属物件。魏巍加快了速度,很快,一把黄铜钥匙出现在泥土之间。 魏巍拿起钥匙,在衣服上擦拭了几下,随即快步向学子路上走去。 第45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45) 学子路上依旧热闹。背着书包、提着水杯的大学生们流连于各色摊贩之间,忙着购买零食、手机链和充值卡。魏巍贴着墙边,慢慢地向“lost in paradise”咖啡吧门前靠近。最后,她站在卷帘门前,四下张望了一下,迅速蹲下身子,把黄铜钥匙插进锁眼里,转动一下后,拉起大约半米的高度,一闪身钻进了门里。 整个过程只用了几秒钟,魏巍却因为紧张而气喘吁吁。她站在漆黑一片的店堂里,立刻闻到了那熟悉的咖啡香味。 一瞬间,魏巍感到喉咙发紧,鼻孔也仿佛被堵塞了一般。在黑暗中,恍若隔世的往昔扑面而来。 她在这里度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光。尽管每时每刻她都在费尽心机,竭力让江亚变成她想要的样子,然而,当夜幕降临,万籁俱寂,她躺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的时候,仍然有时光倒流的些许幻觉。仿佛这里不是“lost in paradise”咖啡吧,而是“普巍心理康复中心”里间的狭窄卧室。在很多时候,魏巍宁愿闭上眼睛,期盼这幻觉能长久一些。 每当她睁开眼睛,彻底从幻想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对方木的憎恨就会增加一分,复仇的信念就会坚定一分。而眼前这个微笑的男人,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 魏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从衣袋里拿出手电筒,首先照向店堂墙壁上的挂钟。6点50分。江亚比平时提前了几个小时闭店。他去干什么,不言而喻。 魏巍把手电筒的亮度调低,脱下雪地靴,慢慢地在咖啡吧里四处走动。 黑胡桃木吧台。挂在架子上的咖啡杯。烤箱。微波炉。阁楼上的小厨房。木纹地板。柔软宽大的双人床。 一切都熟悉如初。但是,魏巍很清楚自己已经不属于这里,如同自己已经不属于曾经刻骨铭心的记忆一样。 最后,魏巍把手电筒的光线射向东北角的那张桌子。犹豫片刻后,她移步过去,坐下来。 抬起头,吧台后的一切尽收眼底。尽管面前依旧是浓重的黑暗,然而,魏巍仅仅凭借记忆就能分辨出那里的一丝一毫。 这张桌子,是一切的源起,是“城市之光”从微弱到炽热炫目的开始。 只是,当初他的目光是多么的羞涩和腼腆。 魏巍关掉电筒,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中,仿佛看到年轻的店主带着紧张的微笑向她走来。 她意识到,也许自己该做个选择。 在江亚和方木之间。 101室的女孩姓吕,10岁,名字不清楚。朱志超将她称为“老吕的女儿”。据说,邻居们也如此称呼她。 “那孩子有自闭症。”朱志超看着电视里的拳击比赛,心不在焉地说道,“所以,她5岁多的时候,孩子她妈就跑了。” “自闭症可以通过强化训练改善症状的。”魏巍瞟了一眼朱志超,“老吕没想想办法?” “想个屁办法。生出这样的孩子只能自认倒霉。”朱志超调整了一下坐姿,视线始终集中在比赛上,“老吕跟我一样,也没什么正经工作,没钱没地位,能养活两口人就不错了。不过他比我强点,起码那是个女孩。” “你什么意思?”魏巍立刻追问道。 “你说我是什么意思?”朱志超笑笑,“老吕一直娶不上媳妇——他和他女儿的事大家都知道。” 魏巍瞪大了眼睛,感到胸口一阵憋闷。 “你们就这么看着?连报警都不肯么?” “哼。”朱志超摇摇头,“关我们什么事儿?自己家都顾不过来呢!” 魏巍怔怔地看着他,最后,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都是该死的王八蛋!” 第二天一早,朱志超出门后,魏巍简单整理了一下房间,拎起满满的垃圾袋下楼。 丢完垃圾,魏巍搓搓冻红的双手,小跑着返回楼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看看101室的阳台。 铁栏杆依旧。玻璃窗依旧。厚厚的霜花依旧。只是,在那宛若冰块的混沌惨白后面,有一个小小的人影,直挺挺地站着。 魏巍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走上前,敲了敲玻璃窗。 人影毫无反应。 魏巍想了想,把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良久,人影终于有了动作,随即,一只模糊的手掌贴在了玻璃窗对面。 纹路分明的霜花渐渐融化,最后,宛若小兽般的粉嫩掌心出现在玻璃上。掌纹散乱。 魏巍的手换了一个位置,那小小的手掌也随之移动。慢慢地,霜花融化的面积越来越大。女孩的脸露了出来。 肮脏的脸上面无表情。嘴边还带着食物残渣。女孩披散着枯黄的头发,直勾勾地盯着魏巍。 魏巍对她报以微笑。女孩却毫无反应,似乎眼前并不是一个和她同样的生物。 一个女人,一个女孩,隔着玻璃窗默默地对视。良久,女孩突然伸出手来,在已经开始凝结水汽的玻璃窗上写下一串数字。 笔画歪歪扭扭,又是反向。魏巍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484”。 这是什么?魏巍指指那串数字,对女孩做了个疑惑的表情。女孩却转过身去,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霜花,不再理会她了。 回到房间里,魏巍的情绪有些低落。女孩寂寞、寒冷,备受摧残却毫不自知的样子在眼前挥之不去。没有人把她当作另一个人来看待,女孩本人也没有。 魏巍进而想到自己。躺在床上伪装植物人的那段日子里,魏巍丝毫不敢有半点放松,于是,她竭力把自己想象成一截毫无生机的木头。不会萌发新绿,不会悄然成长,只会在一片寂静中慢慢腐朽,直至化成一堆轻飘飘的粉末。 做一个人,做一个正常的人,是件很艰难的事情。 魏巍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起身打开电脑,上网浏览本地新闻。 她一直在等待那一天的到来,却又害怕面对一切结束的时刻。 因为,方木肯定会死去。 所以,魏巍希望在网络上看到“持枪杀人犯方某在某地落网”的字样。也许他会经历漫长的审判和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甚至可能会接受刑法处罚。但是,他会活着。至少会在监狱里活下去。 但是,魏巍也清楚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能杀掉孙普并全身而退的人,是不会轻易被警方找到的。而且,方木似乎已经和警方达成了某种默契,让江亚误以为邰伟已经被杀死。 他想激怒江亚,进而让自己成为“城市之光”猎杀的目标。然而,方木早已放弃了抵抗。否则他会一直带着那支枪,而不是把它留在现场。 死,不是方木的最终目标。他一定会给江亚留下一个圈套。魏巍不知道这个圈套的种种细节,但已经可以预见到结局。 方木会死。江亚会被绳之以法。 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请不要死,不要死。如果这件事一定会发生,请在我死去之后。 魏巍坐着,想着,直到太阳开始向西方倾斜。她站起身,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只有干瘪的洋葱。她想了想,披上外衣出门。 枪击案发生后,开始慢慢复苏的不仅是魏巍的思维,还有她的身体。久违的本能似乎在一点点地回来。当她在菜市场精心挑选了一堆蔬菜之后,魏巍察觉到自己的内心有了小小的满足感。这感觉让她觉得可笑,更觉得悲哀。而悲哀之后,魏巍竟有一丝欣慰。 难道,可以开始活得像一个人了么——即使随时有可能死去? 这念头让她不由得产生了些许幻觉,仿佛自己是一个普通至极、忙忙碌碌的主妇。随即她就连连警告自己,就像她在这些年来一直做的那样:你是一个失去爱侣的女人,你是一个复仇的女人。在你的余生里,除了要置那个人于死地之外,没有别的事情要做。 尽管如此,当魏巍路过一家专售童装的小店的时候,她还是停下了脚步。 最廉价的一套绒衣绒裤花掉了魏巍所有的钱。然而,她还是觉得喜悦,回去的脚步也变得越来越快。 她不能为那女孩做什么,连玻璃窗外的陪伴都不能。但是,她至少可以让那衣着单薄的孩子保有些许温暖——在她细数霜花的时候。更重要的是,魏巍希望借此向女孩的父亲传达这样的信息:有人在关注她。你必须收敛。 魏巍几乎是气喘吁吁地走进楼道,抬手敲响了101室的房门。然而,足足敲了两分钟之后,室内仍然毫无回应。魏巍有些失望,却并不觉得奇怪。自闭症患者本来就对外界的信息缺乏认知和自然反应。看起来,孩子的父亲也不在家。 该如何向那姓吕的畜生解释这套绒衣呢?送绒衣的时候,该怎样让他领会自己的用意?如果这样做,会不会招致他对女儿变本加厉的凌辱? 魏巍一边想,一边打开朱志超家的房门。 客厅里亮着灯,却空无一人。魏巍看到了朱志超的鞋子,随后,她的眼睛就瞪大了。 在朱志超的鞋子旁边,还有另一双陌生的鞋子,以及一双小小的拖鞋。 魏巍愣了几秒钟,手里的东西扑通一声掉在地上。她来不及脱掉外衣就冲进室内,直奔卧室。推门,门被锁死。同时,室内传来慌乱的声音。 魏巍像一头发怒的母狮一般,后退几步,然后狠狠地向门锁上踹去。 随着咣当一声巨响,卧室的门被魏巍生生踹开。室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一个陌生的男子赤裸着身体站在床边。在床的另一侧,同样赤裸的朱志超正在手忙脚乱地套着内裤。在他脚边,散落着几张钞票。 在床上,一丝不挂的女孩慢慢地爬起来,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苍白无光。她跪在床垫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魏巍。突然,女孩一字一顿地说道:“487。” 仿佛有一声炸雷在魏巍的脑袋里轰响。 铁栏杆里的大冰块。布满霜花的玻璃窗。写在水汽中的数字。482。484。现在是487。 那些数字扭曲起来,和周围的冰霜齐齐地放出耀眼的白光,瞬间就将魏巍眼前的一切吞没……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在恢复意识的一刻,魏巍希望自己已经死掉。 然而,眼前依然是熟悉的景物。她艰难地爬起,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沉重的毛毯。 “你醒了?”一个声音突然传来。魏巍下意识地扭过头去,看到朱志超一脸尴尬地坐在餐桌旁,手里还夹着半截尚未燃尽的香烟。 “我……”朱志超勉强笑笑,“憋不住了……所以……” 魏巍仿佛没听到一般,只是直直地看着朱志超。后者很快移开目光,闷闷地吸着烟。足足十几分钟后,朱志超突然听到沙发旁传来响动。他抬起头,看到魏巍两眼盯着餐桌上的碗盘,僵硬地一步步走来。 几乎是扑到餐桌旁,魏巍拿起筷子,飞快地吃起来。饭菜很快塞满了她的嘴巴,菜汤顺着嘴角淌到胸口上。朱志超想帮她擦拭,又不敢上前,只能不住地劝着:“慢点,慢点吃。” 魏巍没有理会他,似乎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的饭菜上。同时,她仿佛感到食物中的热量正一点点地盈满她的每一条神经、每一丝肌肉、每一根骨头。她喜欢,并近乎渴望般地追求这种感觉。 因为,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吃过晚饭,这对男女如往常一样,各自回房休息。仿佛傍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朱志超不敢再造次,也没有必要。所以,他看了一会儿电视之后,就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凌晨时分,卧室的门突然开启,披头散发的魏巍如同幽灵一般走了出来。她悄无声息地走到沙发旁,静静地注视着熟睡中的朱志超,从头到脚,从面庞到四肢,似乎想把这个男人的所有细节都牢牢地记在脑海里。 窗外的月光清冷。在室内仅有的一点光线中,魏巍的双眼宛若利刃般投射出凛凛寒光。 第二天一早,朱志超在饭菜的香味中醒来。他揉揉眼睛,爬起身子,看到魏巍端着一个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 “你起来了?”魏巍突然笑笑,“去洗脸刷牙吧,很快就开饭。”这笑容让朱志超感到莫名其妙,随后就是一阵惊喜。他忙不迭地答应着,掀起被子跳下沙发。 走进卫生间,朱志超发现牙膏已经挤好,牙刷横放在装满温水的牙杯上。他疑惑地向厨房的方向看看,耸耸肩,开始洗漱。 刷好牙,又草草地洗了脸之后,朱志超拿起毛巾在脸上胡乱地擦拭着。刚睁开眼睛,就从面前的镜子里看到魏巍站在自己身后。 朱志超吓了一跳,本能地回过身来,发现魏巍的手上还握着一把剪刀。 “你……你干什么?”朱志超背靠着水池,神色慌张。 “你的头发太长了。”魏巍伸出一只手,在他的头发之间拨拉着,“难看。” “我……我出去剪吧……”朱志超躲避着,视线须臾不敢离开那把剪刀。 “别动!”魏巍似笑非笑地命令道,随即就把剪刀凑过来。 几剪子下去,朱志超看着缕缕落下的头发,放下心来,老老实实地站着任由魏巍在他头上忙活着。 十几分钟后,朱志超的发型变成了干净利落的短发。魏巍替他扫去肩膀上的碎发,上下端详着他,说道:“这样多精神。” 早餐很快端上桌来。魏巍的胃口显得很好,还不时夹菜到朱志超的碗里。朱志超虽然纳闷,心下却十分受用。吃到一半,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昨天,你昏倒之后……我没碰你……老吕也没有。” 魏巍垂着眼皮,筷子在饭碗里戳来戳去。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低声说道:“别去糟蹋那女孩了。如果你实在想要,我给你。” 朱志超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愣了半天之后,他结结巴巴地说道:“魏大夫,你……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魏巍打断他,“我也想过几天正常女人的日子。另外,你肯收留我,我很感激。” “我……魏大夫,你在这里一天,我就会照顾你一天。”朱志超激动得语无伦次,“像亲媳妇儿那样……你放心!” 魏巍没有理会他,只是伸出筷子敲敲碗边:“吃饭吧。” 吃完饭后,朱志超仿佛打了鸡血一般躁动不安。一会儿要帮魏巍刷碗,一会儿要打扫房间,最后又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嚷嚷着要去挣钱。魏巍把他送到门口,帮他扎好围巾。突如其来的温柔与亲昵让朱志超有些难以自持,双眼几乎都要冒出光来。 第46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46) “你去吧,中午吃点好的。”魏巍低着头,语气轻柔,“还有,再找你的朋友弄点杜冷丁吧,如果可以的话,再给我弄几支肾上腺素。” “肾上腺素?”朱志超一愣,“你要那玩意儿干吗?” “最近我的心脏不舒服。如果不行了,肾上腺素可以救我一命。”魏巍抬起头,嘴边露出一丝微笑,“你不希望我很快死掉吧?” 朱志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说罢,他用力抱抱魏巍,转身出门。 魏巍关好房门,听到朱志超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似乎还带着满满的兴奋。 她站在门厅里,默默地看着面前这扇墨绿色的铁门,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 整整一个上午,魏巍都在吃东西,直到把冰箱一扫而空。到了下午,她乘车来到大学城,径直去了c市师范大学化学系。在实验室里,魏巍轻易拿到了一件白大褂。随即,她就在教学楼里静静地等待着。3点半,一班上课的学生叽叽喳喳地出现在走廊里。很快,两名学生被指定去拿试验药剂。魏巍跟着他们进入仓库。当两个学生抱着大堆器材和药剂走出仓库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实验员模样的女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没有人注意到,仓库里摆放凌乱的瓶瓶罐罐中,少了一瓶乙醚。 做完这一切,魏巍把白大褂丢在走廊的长椅上,戴好帽子和口罩,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师大的校园。 时间尚早。魏巍步行至学子路上。在街道两旁的摊贩的掩护下,魏巍闪进“lost in paradise”咖啡吧对面的一家汉堡店,要了一份薯条和可乐,坐下来慢慢地吃着。除了偶尔抬起头来看看马路对面的咖啡吧,大多数时间,魏巍都压低帽檐,盯着桌面出神。 天色渐黑,学子路上却越发热闹起来。各色摊贩之前都围着大群学生。“lost in paradise”咖啡吧却不合时宜地一一关掉了电灯。几个顾客面带不悦之色,先后从咖啡吧里鱼贯而出。几分钟后,江亚走出来,拉下卷帘门,上锁。左右观察了一番之后,他径直走向路边停好的一辆白色捷达车,迅速驶离了这条街。 魏巍看看汉堡店里的时钟。6点30分。她不动声色地坐着,吃掉所有的薯条之后,又把可乐一口喝干。此刻,已是6点40分。魏巍起身离座,刚迈出几步,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随即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侧过脸去,佯装在看墙上悬挂的电视机。几秒钟后,她微微抬起头,向对面张望着。 在“lost in paradise”咖啡吧门前,出现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 方木瘦了一些,脸色显得更加苍白。他上下打量着那扇紧闭的卷帘门,看看手表,嘴里默念着什么,脸上是盘算的神情,似乎在计算时间。随即,他就双手插兜,似乎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周围的摊贩。几分钟后,他突然低下头去,从衣袋里拿出手机。在夜色中,手机屏幕上闪亮的光斑分外鲜明。更加引人注意的是,手机的提示音似乎十分怪异,就连旁边卖炸鸡的小贩都忍不住抬头看向他。 魏巍侧过耳朵,听到一阵类似敲击铁门的“砰砰”声。 不过,这应该不是来电或者短信。方木看也不看手机屏幕,只是环顾四周,最后连连按动手机一侧的音量键。于是,那怪异的提示音越发响亮。 魏巍突然笑了笑。她已经知道方木的圈套是什么了。 调试几次后,方木似乎对效果感到满意,他把手机揣进衣袋,转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魏巍小心地走到门旁,四处张望了一下,快步走到“lost in paradise”咖啡吧的卷帘门前。按照那天的办法,半分钟后,魏巍已经站到了店堂内。 和上次不同的是,魏巍没有怀旧的心情。她脱掉雪地靴,来回扫视着空荡荡的店堂,眉头微蹙,脸上是紧张思考的表情。转身看看卷帘门,魏巍摇了摇头,随即就把视线投向卫生间。犹豫了几秒钟之后,魏巍就直奔那里而去。 拉开右侧隔间的小门,魏巍的视线直接投向便池后面的狭窄木门。她拨开插销,径直走了进去,穿过一条几米长的过道后,魏巍停在一扇木门前面。她向前后看看,略思考了一下之后,打开了木门。 顿时,一阵寒风卷了进来,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双脚瞬间就失去了温度。魏巍眯起眼睛,凝视着咖啡吧后面的荒地。 片刻,魏巍咬了咬嘴唇。就是这里了。 她小心地关好后门,弯下腰去,做出拖拽的姿势,一边转身向后走,一边低声默念着:“一、二、三……” 数到三十七的时候,魏巍已经站在了店堂里。她直起身子,再次扫视四周,最后,把视线投向吧台。 魏巍重新做出拖拽的姿势,向吧台后面绕去,嘴里继续默念着:“三十八、三十九……” 来到吧台后面,她没有犹豫,直接掀起地毯,拉开下面的活板木门,一步步探身下去。 当她站在储藏间里,面对四周的铁质货架的时候,刚好念到六十二。魏巍看看货架上的深蓝色布帘,上前掀开。里面的东西不多,特别是东侧的货架上,只摆了几个纸箱,留下大片空白。看来咖啡吧最近不是生意不佳,就是江亚无心经营。魏巍看看货架,心中暗自计算着铁架的长度和深度,最后用手捻捻布帘。厚重的手感让她微微点头,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一些。 随即,她把视线投向北侧的货架。 挪开货架,打开铁门。一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味道扑面而来。魏巍打开电灯,室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还是熟悉的水池与铁床,只是比以往多了几只大塑料桶。魏巍走过去,轻轻翕动鼻翼,立刻知道福尔马林味道的来源了。同时,她转过头,看着隔间北侧的水池。 “原来他想这样。”魏巍点点头,自言自语道。 她知道这里的秘密,也知道江亚喜欢独自待在这里。在他们相识之后,曾一起在这里度过了许多不眠之夜。在这里,江亚将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也正是在这里,魏巍知道自己终于选中了对付方木的利器。 在不可知的某日,这里终将埋葬那个曾让她切齿痛恨的人。 然而,魏巍已经做出了相反的决定。 选择一束光,在江亚和方木之间。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也知道成功的可能性极小。可是,她仍然决心要这么做。因为她有一个决定性的优势。那就是,她对这两个男人都足够了解,甚至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当晚,如魏巍预料到的那样,朱志超在晚饭后就迫不及待地把她拽进了卧室。魏巍没有反抗,只是闭上双眼,咬紧牙关,默默地承受着朱志超在她身上挥汗如雨。 足足折腾了大半夜后,心满意足,同时也疲惫不堪的朱志超才翻倒在魏巍身边,沉沉地睡去。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肆意发泄的时候,魏巍在暗自计算着他的体重。 待朱志超睡熟,魏巍才翻身爬起,到卫生间擦洗。 她没有受辱的感觉,内心的平静让她觉得既惊讶又熟悉。类似的事情在几年前就做过,只不过,那把刀子从江亚变成朱志超。 而且,刀子挥向的头颅,已经不再是方木的了。 值得。魏巍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中倒映出的自己,默默地露出微笑。 为一束光。这一切,都值得。 肉体交合能让男女之间的关系瞬间就变得亲密。对于满脑子只剩下性欲的朱志超而言,尤其是这样。第二天一早,他已经把这个家统统交给魏巍来管理。同时,朱志超渴望魏巍对他有更多的要求,从而以满足她来表明自己有多么关爱她。于是,当魏巍提出“借一辆车,出去兜兜风”的时候,朱志超只是犹豫了一下,就满口答应。 那是一辆临近报废期的桑塔纳轿车。对魏巍而言,已经足够。当天晚饭后,魏巍就开着车和朱志超出去“兜风”。一路上,朱志超不住地夸赞车宽敞,开起来稳当,还对魏巍的驾驶技术大加赞赏。同时,不住地观察着魏巍的神色。魏巍始终面露微笑,对朱志超的问话一律不予回应。 开到“lost in paradise”咖啡吧后面的荒地上,魏巍下车抽了一支烟。看似无所事事,其实她在观察桑塔纳车在荒草中的隐蔽程度。朱志超一直在看着她,等魏巍掐灭烟头,回到车上的时候,朱志超问道:“为什么要来这里?” “这里安静些。”魏巍抬手将汽车熄火,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咖啡吧门前的马路。 朱志超显然误解了魏巍的意思,忙不迭地把座椅放平,解开裤子。 “想不到……”朱志超伸手去拉魏巍,“魏大夫你喜欢这个。”魏巍甩开他的手,目光须臾不敢离开那条马路。 “回去再说。” 朱志超讨了个没趣,只能躺在座椅上闷闷地听收音机。半小时不到,他已经鼾声如雷。 夜色渐深,气温也越来越低。魏巍的脸色由白转青,鼻尖也冻得通红。车窗上雾气蒙蒙。她不得不时常用一条抹布擦出一块足够观察外面的干净玻璃。 熟睡中的朱志超翻了个身,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魏巍不希望他此刻醒来。然而,她不能打开空调,因为在这片荒地上,发动机的轰鸣声会变得非常刺耳。 她要躲避好,连同这个熟睡的人,等待那一刻的来临。 午夜时分,那辆白色捷达车从远处疾驰而来,径直开到咖啡吧门前。魏巍立刻紧张起来,屏住呼吸,把鼻子凑到车窗前,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辆车。然而,从车上下来的只有江亚一个人。他看起来并不愉快,重重地关上车门后,就打开卷帘门,钻进了咖啡吧里。 魏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面前的玻璃窗瞬间就模糊起来。她悄悄地松开一直捏在手里的小瓶子,抬手发动了汽车。 桑塔纳车慢慢地驶离荒地。轻微的震动让朱志超有了短暂的清醒,他揉着眼睛,半爬起来,四处张望了一下之后,倒头再睡。 魏巍面无表情地驾车开上马路,在飞速倒退的路灯照映下,一路驶往市区。 看来,不是今天。 可是,会是哪一天呢? 魏巍别无选择,只有等待。 入夜。朱志超再次理直气壮地索取魏巍。魏巍没有抗拒,甚至还有些迎合。完事后,朱志超气喘如牛地翻身躺平。魏巍的双臂却再次缠绕过来。很快,朱志超的欲火被重新点燃,随即就是另一场暴风骤雨。 折腾到凌晨时分,已经筋疲力尽的朱志超终于沉沉睡去。在他的身边,魏巍睁大双眼,盯着天花板。 她并非毫无睡意,只是在脑海里一遍遍勾勒那个已经渐渐清晰的计划。身边这个瘫软如泥的男人,正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 他每虚弱一分,自己就离成功更近一分。 第二天。阴。北风三到四级。暴雪将至。 再次来到这片荒地上,朱志超感到十分奇怪。他看看正襟危坐,始终看着车窗外的魏巍,犹豫了半天,才开口问道:“你为什么喜欢到这里待着?” 魏巍没有回头,也没有答复他。 “这算什么兜风啊?”朱志超不满地嘀咕道,“太冷了。还不如回家看电视呢。” 说罢,他就拧动钥匙,拍拍魏巍,催促她开车回去。 让他没想到的是,魏巍立刻将车熄火,脸上的表情既恐惧又愤怒。 朱志超先是惊讶,随即就恼火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 他的话音未落,魏巍就换了一副温柔的面孔。 “怎么?”她看着朱志超,语气中似乎有些幽怨,“你不愿意陪我么?” “愿意倒是愿意。”朱志超的火气瞬间就消失了大半,“可是……” “我曾在这里生活过。”魏巍打断他,“每逢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会来这里,吹吹风,想想心事。” 朱志超眨眨眼睛,似乎还不能理解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情调。不过,他很快就安静下来,靠坐在副驾驶位上,闷闷地吸烟。 “你坐着就好,如果困了就睡一会儿。”魏巍的语气依旧轻柔,“等我情绪好些了,就会和你好好过日子。” 朱志超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半眯着眼睛听收音机,左手还不老实地在魏巍的大腿上摸来摸去。 魏巍扭过头去,继续看着窗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等那只手渐渐静止下来之后,深蓝色的天空已经变成一片铅黑。风声大了起来,细碎的雪花缓缓飘落。 寂静无声的荒野中,桑塔纳轿车宛若一只静候猎物的猛兽,默默地蹲踞在一米多高的枯草之间。 魏巍感到有些疲惫。她把头抵在玻璃窗上,一阵刺骨的凉意瞬间就从额头上传遍全身。她打了个哆嗦,觉得清醒了许多。随之而来的,就是隐隐的头痛。 魏巍把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徐徐地摩挲着。 身旁的朱志超已经发出鼾声。魏巍听着,心情一点点低落下来。 这个熟睡的男人无条件地信任自己。尽管她知道,朱志超的顺从,更多的是为了索取她的肉体。然而,对于他即将面对的结局,魏巍还是不愿去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魏巍开始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在谋划复仇的9年里,她始终如同一把上膛的手枪,随时准备击发。对于死在朱志超和江亚手里的那些人,她从不同情,也不犹豫。然而,墓地一夜之后,她却对那个叫廖亚凡的小姑娘有了些许动摇。她提醒了方木,却来不及阻止江亚。尽管在某种意义上报复了方木,但是魏巍并不因此感到一丝一毫的快意。 她开始像一个正常的人。也许,这是方木能在洞悉一切后,仍然肯放过她的原因? 现在,为了他,魏巍不得不再次让自己变成凶器。 对不起。方木。江亚。朱志超。以及被复仇之火吞噬的所有人。 我必须这么做。 为了一束光。 突然,两道光柱由远及近,在越来越大的雪花中,渐渐接近这片荒地。 魏巍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在黑暗中,她只能看到从马路漂移到荒地上的两盏车灯——上下颠簸、左右摇晃。但是,她似乎能感受到那辆车里的狂躁、兴奋以及浓浓的杀意。 就是今天。 就是这里。 就是他。 魏巍的全身如强弓般绷起。她紧紧地盯着窗外,同时从衣袋里拿出一个小塑料盒,取出里面的注射器。 第47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47) 静脉推注后,魏巍来不及体会肾上腺素带来的身体反应,又把那个小玻璃瓶掏出来,拧开瓶盖,把一个小方巾按在瓶口。 那辆车停在几十米开外的荒地上。魏巍看着那熟悉的白色车身,感到手心里沁出了汗水。 车门打开,江亚钻了出来。他向四处看看,随即绕到车后,打开了后备厢。很快,他从后备厢里拖出一个人,扔在了荒草中。 几乎是同时,魏巍把手中的小瓶子倒转过来,立刻感到了小方巾在手心中的湿度。她转过身,把手中的方巾伸向旁边熟睡的朱志超。随着她的动作,车身晃动了几下。朱志超“唔”了一声,刚刚睁开眼睛,就感到一团湿冷的东西捂在了自己的口鼻上。他本能地抬手去抵挡,然而,一阵刺鼻的气味直冲颅腔。他的手也随之无力地垂落下来。 魏巍手里的小方巾仍然死死地按在朱志超的脸上,同时紧张地回头望向窗外。江亚的白色捷达车已经发动,调转方向,驶向荒地外面的马路。 魏巍从驾驶座下掏出一个小布包,跳下车,转到副驾驶一侧,把昏迷的朱志超拖下车来。此刻,肾上腺素的作用已经在她身上显现出来。她感到自己的呼吸加快,心脏有力地收缩着,似乎体能一下子充沛了许多。 不过短短几十秒钟,魏巍已经把朱志超拖到了刚才江亚停车的地方。在荒草中,一个头罩黑色塑胶袋的人静静地躺卧着。魏巍蹲下身子,小心地揭开塑胶袋。一张血流满面的脸露了出来。从耳朵上挂着的残破眼镜和依稀可辨的五官轮廓来看,这是方木无疑。魏巍伸出手指放在方木鼻下,仍能感到一丝呼出的热气。魏巍略微放下心来。紧接着,她仔细地查看了一下方木脸上的伤势。随即,她从小布包里掏出半块砖头,转身瞄准朱志超的脸,狠狠地砸了下去。 剧痛让朱志超恢复了一些意识。他含混不清地呻吟着,双臂也开始抽搐。魏巍没有分心,全神贯注地行动着。砸了几下之后,她又回身看看方木,对比了一下两人脸上的伤口和位置。紧接着,她把方木头上的塑胶袋依原样扎好,拽起瘫软的朱志超向咖啡吧的后门拖去。 刚刚把自己和朱志超隐藏在后门旁边的荒草中,魏巍就听到咖啡吧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此时,朱志超又“嗯嗯”地呻吟起来,魏巍掏出那个小玻璃瓶,用里面的液体浸湿方巾,再次捂在朱志超的脸上。男人很快安静下来。几乎是同时,咖啡吧的后门被打开了。魏巍趴在荒草中,目不转睛地盯着几米开外的江亚。 江亚站在门口,先是四处观察了一下,随即就快步走开,转眼间就消失在荒草中。 魏巍深吸了一口气,拽起朱志超,打开虚掩的后门,钻进了咖啡吧。 短短的过道虽然只有几米长,魏巍却走得无比艰难。她用双手拽住朱志超的衣领,一边向后退,一边留心观察是否有痕迹留在地面上。让她感到庆幸的是,虽然有几滴血落下,但很快被朱志超的身体擦拭掉。 魏巍在心里默数着,同时使出全身的力气拖拽着昏迷的朱志超。走出过道,进入卫生间,又穿过店堂,直到把朱志超拖入活板木门的下面。魏巍意识到自己的行动比计划中迟了五秒钟。她来不及喘口气,从布袋里拿出手电筒,调至最低亮度后,径直把朱志超拖到东侧的货架前,把他塞进了货架底层。随即,她转身奔到木梯前,在微弱的手电光下,倒退着,迅速查看着楼梯踏板和地面。擦去几处拖拽痕迹后,魏巍已经听到了头顶的喘息声和重物坠地的撞击声。她转身走到货架前,侧身挤入朱志超旁边的铁质隔板上,伸手拽平还在抖动的深蓝色布帘,关掉手电筒。 她竭力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心里默默地祷念着:方木,挺住,千万不要先死去。 因为,这场好戏才刚刚开场。 江亚和方木在店堂里停留的时间比自己想象的要久一些。魏巍一动不动地蜷伏在深蓝色布帘后,留神倾听着头顶的每一丝动静。 有江亚说话的声音,还有踢打肉体的钝响。几分钟后,是活板木门打开的声音。透过厚实的布帘,魏巍隐约看到木梯上方有光线倾泻下来。随即,她就听到脚在木梯上踩踏的吱呀声,紧接着,一阵噼里扑通的声音传来,似乎有人从木梯上滚落下来。 魏巍屏住呼吸,同时伸手罩在朱志超的口鼻上,生怕任何一丝异响从布帘后传出。因为她知道,死神就在几米开外。 随着一声按动开关的脆响,魏巍的眼前一下子明亮起来。隔着布帘,她看到一个人影奔向北侧的货架。一阵铁器与水泥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后,就是铁门开启的锈涩声。之后,那个人影走到木梯前,弯腰,慢慢地向后退移着。 沉重的拖拽声再起,直到那个人影消失在北侧墙壁后。 魏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松开了罩在朱志超口鼻上的手,立刻感到指间的滑腻。 他还在流血,希望那些伤口看上去和方木脸上的没有明显区别。 让魏巍略感欣慰的是,到目前为止,江亚还没有察觉到异样。她很清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她必须等待那个机会的到来。因此,她要从现在开始保持高度的警觉和决断。 百分之三十。 江亚没有关闭铁门,加之那个隔间的回音良好,因此,尽管魏巍看不到,但是通过声音就可以推测出隔间里发生的一切。 听上去,江亚的动作急促且有序。魏巍分辨出解开塑胶袋的声音,随即就是窸窸窣窣的响动。她立刻意识到,江亚在脱掉方木的衣服。 一丝微笑展露在魏巍的嘴角。这是她最担心的部分。因为她不能确定方木当天的穿着,所以无从提前准备。但是,当她看到隔间里的塑料桶时,就推断出江亚打算把方木像玩具一样保存在水池里——就像对那个医生一样。因此,他很可能会把方木的衣服脱光。这也是魏巍敢于有所计划的原因。虽然两具赤裸的男体还是会有些许区别,但是以魏巍对江亚的了解,他会把注意力集中在对方的脸和眼睛上。所以,值得冒一下险。 魏巍来不及多想,她立刻动手除去朱志超身上的衣服。和江亚一墙之隔,不用担心动作被他看见,只要别发出太大的声音即可。因此,朱志超很快变得一丝不挂。魏巍把所有衣服团成一团,塞到朱志超的身后,继续留神倾听着隔间里的声音。 百分之五十。 脱掉方木的衣服后,江亚开始在隔间里走动。随即,就是一阵液体倾倒的声音。福尔马林的刺激味道从铁门里传出来,开始在储藏间里蔓延。 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哗哗的水响。江亚开始说话。 从江亚开口的那一刻起,魏巍就紧张起来。 方木是否还活着? 魏巍侧过耳朵,竭力捕捉着隔间里的任何一丝声响。 终于,方木有所回应了。尽管那声音微弱又模糊,但魏巍可以肯定,他还活着。 江亚和方木的对话一句句传来。一个兴奋又躁怒,一个低沉却平静。一个杀意渐起,一个坦然求死。 魏巍听着,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方木。你太傻。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但你的勇敢,的确远远超过我的想象。 魏巍擦擦眼睛,连连警告自己要冷静。因为她必须要准确判断——甚至是预判出江亚的举动,特别是他接下来要对方木的所为。 她必须要准确地辨认出,方木的哪一句话会激怒江亚。 而与她一墙之隔的那个男人,已经快要失去理智。 魏巍悄悄地把手伸进布袋,抽出一把短柄铁锤。 终于,在江亚歇斯底里的吼声中,击打肉体的声音再次传来。 是用脚,击打部位是头部!正面! 对这个男人无以复加的了解让魏巍于瞬间就做出了决断。几乎是同时,她挥起铁锤,向朱志超的面部砸去! 隔间里的回音掩盖了储藏间里的声响,加之江亚暴怒的情绪,两个空间里几乎同步的击打声并没有引起江亚的注意。 突然,随着一阵鞋底和地面的摩擦声,江亚的踢打戛然而止。魏巍手里的铁锤已然挥出,刚刚接触到朱志超的头部就生生停住。 粗重的喘息声传来。看来,江亚打累了。魏巍竭力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借助布帘外透入的一丝光线,看着朱志超的脸。 那张昏迷的脸已经变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鲜血正从各处伤口中涌出。 魏巍感到既欣慰又恶心。朱志超越是面目全非,被识破的可能性越小。然而,暴力,的确不是一件让人感到舒服的事情。 百分之七十。 魏巍勉力忍住喉咙翻涌的感觉,用衣袖擦拭着已经流淌到隔板上的血液,生怕会流淌到布帘之外的地面上。 同时,她在焦急地倾听着隔间里的动静。 方木还活着吗? 良久,期待中的呻吟再次传来,而后,就是嘶哑的笑声。 魏巍却并不感到轻松。她不知道方木能坚持多久,更不知道那个机会何时能到来。 而随着方木和江亚之间的对话,魏巍能清晰地感觉到,江亚的杀意已经越来越浓。 耳边传来工具箱被打开的声音。铁器摩擦。 魏巍的眼前仿佛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江亚掰正方木的头部,死死地盯着对方的眼睛。 “看着我。对,就这样。” 江亚冰冷的声音。魏巍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我得承认,你是很棒的对手。和其他人相比,我真的不想杀死你——不过,该说再见了。” 江亚全神贯注的脸。方木肿胀、半睁的眼睛。举在半空中的铁锤…… 凌乱的片段在魏巍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全身绷紧,握着铁锤的手几乎要痉挛。 方木,你的计划呢?为什么还没有启动? 结局。结局终于要到了。 魏巍半坐起身子,一只脚已经探出了布帘之外。 计划失败。现在是鱼死网破的时候了。这是魏巍最后,也是最坏的选择。 冲出去,在江亚杀死方木之前,用这把铁锤狠狠地砸在他头上。魏巍没有必胜的把握,但是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方木死去。 就在她准备奋力站起的一刹那,一阵“砰砰”的巨响从头顶的店堂内传来,似乎有人在拼命敲打咖啡吧的卷帘门。 魏巍迅速收回脚,同时拉平已经掀起的布帘。 她几乎要喊出来,似乎只有如此,才能将那跳到喉咙口的心脏安放回去。 那声音,那等待了许久的怪异的手机提示音,终于响了。 魏巍心里很清楚,并没有所谓的后援来到。在咖啡吧门前看到方木的那个傍晚,魏巍就知道这是他的圈套中的重要一环。 方木设置了手机闹铃,铃声正是敲打卷帘门的声音。然后,他会在合适的时机开启这个倒数计时的闹铃。在进入咖啡吧之后,方木会伺机把手机放在某处——现在看起来,他把手机留在了店堂内——待闹铃响起后,江亚会误以为有人在敲门。他会暂时离开方木的身边。就在这个时间段内,方木肯定会有所作为——比如留下证据之类。 对于魏巍而言,这也是完成计划的机会。唯一的机会。 在一阵紧似一阵的敲门声中,隔间里一片寂静。几秒钟后,布帘上映出一个人影,沿着木梯爬了上去。 人影消失在活板木门之上后,魏巍立刻掀开布帘,拽着依旧昏迷的朱志超,冲进了隔间里。 以江亚的性格,他一定会预先留好自己的退路,确认无人前来后,才会重返地下隔间。因此,自己有一两分钟的时间来完成计划。然而,魏巍丝毫不敢耽搁。 她穿过铁门,一眼就看到方木半仰着头,正拿着一个打结的安全套往嘴边送。安全套上血迹斑斑,而方木右手的中指只剩下一半。 看到拖着一个人的魏巍,方木明显一愣,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魏巍喘着粗气把朱志超拖到方木身边,俯身下去,拿过方木手上的安全套,看到里面是半截中指。 原来你要保留的证据是这个。 魏巍把安全套塞进朱志超嘴里,并一直顶到喉咙。这个昏迷的男人依旧保持着吞咽的本能,喉结上下蠕动着。很快,那个安全套就消失在他的口腔里。 奄奄一息的方木立刻明白了魏巍的意图,本能地抬起一只手去阻止她。 “不……”方木脸上模糊的血肉中吐出几个微弱的音节,“我不能……” 魏巍轻而易举地按住了他,随即就把那块小方巾蒙在方木的口鼻上。 方木一下子瘫软下去。 魏巍把方木挪开,然后把朱志超移到他的位置上,仔细对比了二人的脸部之后,魏巍抬脚在朱志超脸上猛跺了几下。如此,两个人的脸都变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魏巍摆好朱志超的手脚,拖着方木向隔间外走去。 把方木塞进东侧货架的底层隔板上,魏巍随即钻进去,蜷起身子。刚刚拉平布帘,魏巍就听到活板木门被拉开了。紧接着,就是江亚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进了隔间。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魏巍屏住呼吸,闭上双眼,仿佛整个身体都消失了,只留下一对耳朵在倾听着隔间里的动静。 隐约的喃喃自语声。难以觉察的呼吸声。 突然,一声钝响在隔间中响起,伴随着颅骨碎裂的声音。 魏巍一下子睁开双眼,消失的知觉瞬间就回到身体上。然而,她只撑了几秒钟就瘫软下去,无力地抱着一动不动的方木。 调换成功。 百分之九十。 在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魏巍悄无声息地躲在布帘后。身体已经疲惫至极点,意识却不敢有半点放松。她听到江亚在默默地哭泣,把“方木”的尸体扔进水池里的福尔马林溶液中,冲洗地面。最后,他关上铁门,摆好货架,关闭电灯,沿着木梯钻出了活板木门。 在寂静却相对安全的黑暗中,魏巍慢慢地把朱志超的衣服套在方木身上。期间,方木曾有过短暂的意识恢复。魏巍用那个小玻璃瓶和方巾再次让他昏迷过去。 凌晨4点左右,魏巍确信江亚已经睡熟之后,钻出货架,一点点把方木拖出活板木门,穿过漆黑一片的店堂,来到卫生间里。 第48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48) 打开便池后的木门,魏巍把方木放在过道里,然后从布袋里掏出一卷细细的铁丝。一端在插销的锁杆上绕了一圈,然后把铁丝的另一端拉到木门的另一侧。随即,她关上木门,在门缝里拉动铁丝,在难以觉察的滑动声中,锁杆慢慢插进锁套里。魏巍轻轻推动木门,确认已经锁好后,她用力拉动铁丝,绕在锁杆上的铁丝脱落下来,顺着门缝回到魏巍手里。 魏巍重新拽起方木,艰难地沿着过道一路走到尽头的铁门处。 几秒钟后,魏巍和方木已经回到了那片荒地上。魏巍关好后门,看看漫天飘落的大雪,心下有小小的喜悦。看起来,掩盖足迹的工作可以省去了。尽管如此,她还是拽着方木,尽量贴着墙边,一直走到荒草丛中,才直奔那辆桑塔纳车而去。 把方木放倒在后座上之后,魏巍已经耗尽了全身所有气力。她勉强爬进驾驶室,略休息了一下,就发动汽车,悄无声息地向荒地外开去。 驶上马路,桑塔纳车骤然提速,向市区的方向飞驰。魏巍从后视镜里看看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后座上的方木,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百分之一百。计划成功。 回到朱志超家楼下,天色已微明。此刻,肾上腺素带来的身体亢奋已经消失殆尽。整整一晚的奔忙让魏巍感到全身酸痛。她足足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才把方木弄进房间里。 脱掉他身上的衣服,魏巍拿出酒精和药棉,细致地擦拭着方木的伤口。他的躯干处无大碍,伤势主要集中在头部和右手上。 酒精擦拭伤口的刺痛让方木恢复了些许意识。然而,肿胀的双眼只能开启一条细细的缝隙。看到那缝隙中透出的一点光,魏巍略放下心来。 清理好伤口,魏巍小心地按动着方木的头面部,能清晰地感觉到颧骨及牙床骨处的骨折,其他位置有开放性创口和血肿,但似乎性命无虞。 魏巍把他的右手中指包扎好,又在伤口上涂抹了药膏。然后,她撬开方木的嘴,喂了一些糖水和消炎药。方木再次昏睡过去。魏巍在他身边守护了一会儿,天亮的时候,她再也坚持不住,趴在方木的身边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中午。魏巍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方木。他还在昏睡,气息平缓悠长,只是体温有些升高。 魏巍清点了一下朱志超家里剩下的现金,起身去卫生间洗漱。站在镜子前,魏巍看到朱志超的牙刷还插在牙杯里,身体不由得晃了晃。默立良久,魏巍吸吸鼻子,平静地洗脸。 出门后,她先去药店购买了一大堆药品和营养液。随即,魏巍来到附近的一家大型超市门前,径直去了某银行的信用卡代办点。为了追求信用卡市场占有率,工作人员并没有对魏巍提供的信息做详细核实。几十分钟后,魏巍顺利地用朱志超的身份证办理了一张信用卡。 最后,魏巍去了农贸市场,买了足够几天用的食物和日用品。回到热力公司家属区,魏巍在进入楼道之前,在101室的阳台前默默地站了一会儿,随即转身上楼。 做饭,炖汤。为方木清洗伤口、输液、换药。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去。最初的几天,方木还是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不过,随着伤口的慢慢愈合,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只是还虚弱到不能完整地说话。 现金很快用完,好在那张信用卡已经开通。魏巍精打细算,维持两个人的生活,外加治疗,还可以勉强应付。 让她感到欣慰的是,方木正在一点点好起来。 一天早晨,魏巍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吃了两片止痛药后,痛感仍然没有减轻。魏巍抱着似乎要裂开的头,踉踉跄跄地冲到卫生间,拿出仅存的两支杜冷丁,敲开一支做静脉推注。 几分钟后,痛感有所缓解。她呼出一口气,似乎眼前和耳边都清晰了许多。紧接着,她就听到卧室里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 来不及多想,魏巍迅速返回卧室,看到方木躺在地板上,正在勉力挣扎着。 魏巍上前扶起他,把他平放在床上,刚要去拉动被子,就感到自己的手臂被拽住了。 魏巍下意识地回过头,看见方木圆睁着双眼,尚未完全消肿的脸上布满了青瘀和结痂的伤口。 “为什么?” 这是几天来,方木第一次说出完整的句子。虽然简短,但也足以让魏巍放下心来。 她没有回答,而是从床头柜里取出一卷胶带,不顾方木的挣扎与撕扯,把他的两只手都牢牢地绑在床头上。 做完这一切,魏巍按捺住微微的气喘,俯身在方木耳边,缓慢且清晰地说道:“你不应该死,该死的是江亚、朱志超,还有我。” 他的确不应该死。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101室的女孩,还有老吕和朱志超这样的人。 当魏巍听到那个女孩面无表情地吐出“487”这个数字的时候,她一下子被击垮了。女孩对外界毫无感知,却唯独记得自己被性侵的次数。写在阳台玻璃上的,不是三个简单的数字,而是“救救我”。 救她。救救孩子。救救善良。救救直面黑暗的勇气。 这个罪孽深重的城市,需要一缕真正温暖的强光。 方木始终保持着时断时续的挣扎,无声,沉默。魏巍没有理会他,只是对他挣扎的幅度和气力略感欣喜。到了晚上,方木突然不再反抗。当魏巍把一碗鸡汤端到床边的时候,他低声说道:“你放开我,我保证不逃走。” 魏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上前撕开了他手腕上的胶带。 拒绝了魏巍的搀扶,方木颤抖着站起来,然后,一步一步地挪到客厅里。似乎在卧床的日子里,他已经对行走感到陌生。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方木身上的睡衣已然被汗水湿透。魏巍把鸡汤放在他的面前,然后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他身边。 方木一动不动地看着汤碗上冒出的热气,脸上是纵横交错的伤疤。看上去,既狰狞,又有深深的落寞。良久,他抬起头,环视着四周。最后,方木面向魏巍,轻声问道: “朱志超——就是你在墓地对我说的那个人?” 魏巍没有作声,只是把汤碗向他推了推。 “他死了,对么?” 魏巍依旧没有回应,起身离去。 方木低下头,轻叹一声,小口喝起汤来。 他喝得很慢,很专心,之后把汤碗里的鸡肉吃得一干二净。 等他吃完,魏巍把汤碗收起,送到厨房里。刚刚迈进厨房,她就听见方木在身后低声说道:“谢谢。” 魏巍的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 如是几天。方木的康复似乎迈过了一道坎,速度开始加快。又过了两周之后,他已经可以下床随意走动。在大多数时间里,他都默默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一小块天空,从日出到日落。 魏巍常常凝视着他,看他和窗口的光线构成一幅剪影。她不知道方木在想些什么,也不想知道。只要他活着,这就足够了。 尽管她很清楚,离别的时间就要到了。 一个上午,他们吃过早饭后,魏巍照例坐在电脑前浏览网页,方木却和往日有些不同。他没有呆坐着望天,而是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的焦躁被魏巍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最后,方木走到她身边,低声说道:“我得出去。” 魏巍看看他,平静地问道:“干吗?” “找点事情做——随便什么都行。”方木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脑袋,“我总不能让你一直养着我。” “你哪儿也去不了。”魏巍把电脑显示器转向他,“因为你已经死了。” 那是国内某知名网站的专题网页:“城市之光”出庭受审。 方木却显得无动于衷,只是扫了一眼标题,就移开了目光。 这是注定的结局,或早或晚,它都一定会来到。 “警方知道福尔马林溶液里的人不是我。”方木想了想,“用dna技术,很容易就能查明这件事。” “要回去么?”魏巍面向他,“重新做警察?” “不。”方木摇摇头,“我不会回去的。” “为什么?” 方木看着魏巍,突然笑了笑:“因为你。” 魏巍一愣,随即心下一片豁然。 江亚已然伏法,死刑的判决也是可以预见的结果。然而,方木不能再以一个生者的身份重返人间。因为一旦搞清了“无名氏”是朱志超,魏巍就难逃干系。 “无所谓。”魏巍重新面对显示器,因为她不想让方木看到自己的泪水正在眼眶里打转,“我能活到什么时候都说不定——在哪里都一样。” 方木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就起身回房间了。 直到夜幕降临,方木也没有出来。魏巍一个人吃完晚饭,平静地洗漱完毕,就关掉电灯,躺在沙发上。 黑暗中,一间屋子,两个男女,在一墙之隔的空间里各自想着心事。 她在想着他,却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第49章 心理罪之第七个读者(49) 虽然不知道,但魏巍不希望方木想到她自己,宁可他在想父母、同事、那个叫廖亚凡的女孩,甚至是江亚。 你应该好好的,继续用你的智慧和勇气,化作一缕光,照亮这个城市。不要像我,用心机与仇恨折损了一生。 你已经惯于放弃与牺牲,我也能。 凌晨时分,魏巍翻身坐起,直奔卫生间而去。在浴柜里,她找出一枚剃须刀片。然后,魏巍拧开水龙头,让温水流进浴缸。随即,她拉上浴帘,抬脚跨了进去。 水流很小。魏巍不想让方木听到水声。她坐在浴缸里,渐渐感到了温水浸湿睡衣的热度,一边盯着水龙头,一边把左手腕轻轻地按在浴缸底。她暗暗祈祷水流得快一些,因为时间每过一秒,她的决心就会减少一分。终于,温水已经漫过她的手腕。魏巍捏起刀片,将刀锋按在左腕动脉上,轻轻地闭合双眼。 正在她准备用力切下去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浴帘被拉开的哗啦声。魏巍下意识地睁开双眼,只看到一个人影猛扑过来。紧接着,手里的刀片被夺走,那个人收力不及,整个身体也失去了平衡。 水花四溅。方木跌进浴缸,在水中紧紧地抱住了魏巍。 “不要死。”方木在魏巍的耳边低声说道,还带着微微的气喘,“要好好活着。” 一瞬间,仿佛有一道壁垒轰然坍塌。 魏巍的十指紧紧地扣在方木的后背上,在哗哗的水流中,放声大哭。 第二天一早,魏巍在温暖的床上醒来。一夜好眠。舒适且慵懒。魏巍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地披衣下床,走到客厅里。 屋子里寂静无声。魏巍从客厅走到厨房,又到卫生间,依旧不见方木的人影。她站在浴缸前,看着早已冷透的半缸水,渐渐地清醒过来。 餐桌上摆着做好的饭菜。还有一张折好的纸。 魏巍坐在桌旁,默默地看着那张纸,良久,才慢慢地打开来。 我走了。离开这个城市。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不管还有多长时间,请不要死,活下去。也许在未来的某日,我们还会再见。 方木 寥寥几行字,魏巍却看了很久。之后,她把那张纸依原样折好,小心地放进衣袋里。 冬天很快过去。魏巍渐渐习惯了在这里的生活。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朱志超的消失,魏巍也乐得其所。她一个人散步,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除夕夜做了年夜饭,又一个人慢慢地吃光。在鞭炮齐鸣、漫天花火的午夜,魏巍静静地看着亮如白昼的窗外,告诉自己,又活过了一年。 方木离开一段时间后,魏巍突然收到了一张来自沈阳的汇款单。金额并不大,但足以让她支付生活开销。此后的每个月,她都会收到一笔钱。尽管每张单据上都没有汇款人的名字,但魏巍知道那是谁。 他的名字已经在c市成为一个传奇。江亚被执行死刑后,警方公布了本案的全部细节,包括那个断掉了手指的警察。随着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笼罩在c市上空的阴霾似乎也在慢慢散去。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戒备,展露笑颜。温暖的阳光,重新开始眷顾这片土地。 唯一知道秘密的人,在不起眼的城市角落里,悄悄地生活着。 偶尔还是会想起他,猜测他在另一个城市做些什么,如何生活。是否还在果断坚决的同时,保有善良、温暖的眼神。 在更多的时间里,魏巍会回顾自己的一生。尽管这听上去是人之将死的不祥征兆,然而她并不在意这些。在这漫长又短暂的十年中,魏巍早已学会平静地接受生活给予的一切。甚至当她拎出记忆中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时,她仍然感受不到丝毫的悔意或痛惜。在恰如其分的时间里遇到恰如其分的人,实在不必惊喜,或者遗憾。 活下去。只要活下去。让每一次呼吸,都不辜负那个警察的隐姓埋名和背井离乡。 春天之后是夏天,偶有枯叶飘落的时候,秋天来了。 在本该收获满满的季节,魏巍的身体却越来越差。头疼的频率开始加快,每一次从昏迷中醒来,都仿佛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方木寄来的钱,除了必要的生活费用之外,几乎都被魏巍用来购买止痛药了。然而,即使吞下整盒药片,除了眩晕与剧烈的呕吐外,痛感已经不肯再减轻半分。魏巍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肿瘤在一点点膨胀,不动声色地侵蚀着她本就剩余不多的生机。 一天中午,魏巍在厨房准备简单的午饭。当她把油烧热,准备去磕开一个鸡蛋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剧痛从头部传至全身。仿佛一枚炸弹在脑中爆开,又好像数根烧红的钻头直插颅腔。 魏巍的身体抽搐起来,手中的鸡蛋砰然坠地,散开一片黄白相间。眼睛痛得睁不开,她摸索着关闭了煤气,然后,手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挪到卫生间。 本想用冷水洗洗脸,然而,当她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整个人都愣住了。 两行鲜血顺着她的鼻孔流淌下来。魏巍用手抹了一下,苍白的面庞立刻变成了大花脸。她拧开水龙头,撩起冷水洗着鼻子。然而,血越流越多。很快,一盆冷水都被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同时,越来越明显的眩晕感和沉重感渐渐袭来。魏巍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变成了几百斤重的铅块。 她停止擦洗,双手扶在洗手盆上,看着鲜血一滴滴地落在池水中,消散,融入越发浓重的红色中。 突然,魏巍笑了笑。 终于来了。 终于没能撑过这一年。 她忍着剧痛,迅速行动起来。先是伸手取下毛巾,捂在鼻子上,然后,魏巍用另一只手在浴柜里快速翻找着。几秒钟后,最后一支杜冷丁被她捏在手里。 在那些疼到生不如死的漫漫长夜里,魏巍都没有用到它。因为,她需要它帮助自己支撑到最后一刻。 因为,还有一件事需要去做。 静脉推注后,魏巍取下脸上的毛巾。血还在流,但已经不像刚才那般汹涌。魏巍洗了把脸,扎好头发。本想再略化一下妆,然而,她的身体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于是,魏巍放下粉饼,拿出口红在灰白的嘴唇上涂抹了几下。 做完这一切,魏巍扶着墙,走到厨房,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细长的水果刀,藏在袖子里。随即,开门下楼。 101室的男人打开门,疑惑地上下打量着楼上这个深居简出的女人。 “你找谁?” “吕哥,我是朱志超的女朋友。”女人脸色苍白,唯独嘴唇红艳夺目。 “你有事么?” “朱志超撇下我跑了。我病了,头疼得厉害。你能不能借我点钱?”女人眉头紧锁,眼睛半眯着,似乎被疼痛折磨得不轻。 “这个……”男人有些犹豫,脸也慢慢拉长。 “我只借二百块钱。而且,”女人突然解开了睡衣的两颗扣子,“你想怎样都行。” 男人盯着她敞开的胸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即让开身子。 “进来吧。” 这是一间老式格局的一室一厅,阴暗,脏乱。客厅里只摆放着沙发和一张当作电视柜的桌子。褪色的木质地板上到处丢满了衣服和酒瓶,仿佛一个垃圾堆。在垃圾堆的中间,小女孩只穿着背心和内裤,光着两条腿,呆呆地看着电视屏幕上的乒乓球比赛。 她是如此专注,似乎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即使是父亲拽着一个陌生的女人进了卧室。 撕扯声。解皮带的声音。床铺咯吱作响。最后,是一声短促的尖叫。 小女孩毫无反应,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几分钟后,那个陌生的女人走了出来,还带着粗重的喘息。 女人径直走向沙发旁的电话机,颤抖着拿起话筒,按下三个数字。 小女孩慢慢地转过头来,看到女人握着话筒的手沾满了红色的黏稠液体。 “喂?同发热力公司家属区6号楼101室,杀人了。” 说完这句话,女人就挂断电话,转身看着小女孩,笑了笑。 “别进卧室。好好活下去。” 随即,女人就踉踉跄跄地走到门旁,打开门,走了出去。 室内一片死寂。小女孩慢慢地站起来,仿佛第一次来到这里似的环视四周。当她的目光投射到卧室门口蔓延出来的一摊红色液体时,女孩的视线稍稍停留了片刻。 最后,她转头面向女人消失的地方,嘴角微微上扬。 秋意盎然,阳光正好。 魏巍走在街上,脚步蹒跚,满眼都是眩目的白光。 路人们惊恐地躲避着,看着这个面露微笑,目光散乱,浑身上下都沾满了血迹的女人。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摸出电话报警,还有的人打算上前搀扶,又踌躇万分。 越来越明显的麻痹感渐渐传遍魏巍的全身。她已经不能思考,却觉得身体轻飘飘的,似乎随时可以飞跃起来。这让她有一种平静又喜悦的感受,仿佛迎接她的不是冰冷的死亡,而是温暖祥和的彼岸。 走吧。走吧。 穿过秋日与冬季。穿过仇恨与纠缠。穿过杀戮与拯救。穿过无尽的轮回,直达那绿草遍地,颂歌吟唱的所在。 与你此世永别,与你两生相望。 春天的花,将开在何处? (全文完) 第50章 心理罪之画像(1) 序 怪物 昨天晚上,他们又来找我了。 他们还是照例不说话,默默地站在我的床前。而我,照例还是僵在床上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些烧焦的、无头的躯体围在我的周围。而他,依然在我的耳边轻轻说出:其实,你跟我是一样的。 我已经习惯了和他们在夜里相遇,可是,仍然大汗淋漓。 直到他们一言不发地离去,我才重新听见杜宇在对面那张床上平静的呼吸。 窗外清冷的月光静静地泼洒进来,宿舍里的火焰早就消失不见了,有点冷。 我费力地翻了个身,手摸到枕头下那把军刀,感觉到粗糙、略有起伏的刀柄,呼吸慢慢平静。 我又重新沉沉睡去。 偶尔我也会回到师大看看。我会坐在男生二宿舍门前的花坛上,那里曾经有一株很老的槐树,现在是各种五颜六色、叫不出名字的鲜花,在微风中轻薄无知地搔首弄姿。我常常凝望着眼前这栋七层高的现代化学生公寓,竭力回想它曾经的样子。颜色褪尽的红砖,摇摇欲坠的木质窗户,油漆斑驳的铁皮大门。 以及那些曾经在这栋楼里进出的年轻面孔。 突然间,我感到深深的伤感,就好像被一种脆弱的情绪猛然击中。而记忆的闸门,也在不经意间悄悄打开,绵绵不绝,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你认识我,你会感到我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大多数时候,我都尽可能独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连听课,都避免跟其他人坐在一起。 不要靠近我。我常常用眼神阻止那些试图了解我的人。所有人都对我敬而远之,而我,却熟悉身边所有人的脾气、秉性、生活习惯。如果你在教室里、食堂里、校园的路上,看到一个面色苍白,看似漫不经心,却在不住打量别人的人,那个人,就是我。 我住在j大南苑五舍b座313房间。我的室友叫杜宇,法理学专业的硕士研究生。大概是因为同住一室的原因,在法学院里,他是为数不多经常跟我说话的人。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看得出他处心积虑地想和我搞好关系,也让我在法学院里显得不那么孤独——尽管我并不在乎这一点——不过,我并不拒绝和他偶尔聊聊天,包括他那个娇气得有点夸张的女朋友陈瑶。 “喏,一起吃吧。” 我正端着饭盆,一边吃着拌着辣酱的刀削面,一边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上的一张图片和下面的文字说明,没有留意杜宇和他女朋友是什么时候走进宿舍的。 那是一串刚刚烤好的羊肉串,上面洒着辣椒面和孜然粉,黄色的油流淌下来,散发出一股焦煳味。 我想当时我的脸一定比身后的墙还要白,我直愣愣地看着伸到我面前的这串烤羊肉,喉咙里咕噜噜地响了几声后,就把刚刚吃了一半的午饭,吐回了手中的饭盆里。 我捂着嘴,端着盛满还在冒着热气的呕吐物的饭盆夺门而出,身后是陈瑶诧异的声音:“他怎么了?” 我无力地斜靠在卫生间的水池边,草草地用水洗了把脸。抬起头,墙上污渍斑驳的镜子里映出一张被水和冷汗浸湿的、苍白的脸,眼神呆滞,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有洗去的呕吐物。 我弯下身子又干呕了几声,感到胃里空荡荡的,实在没有什么可吐的了,就颤抖着勉强站起来,凑近水龙头喝了几口凉水,在口腔里转了转,吐了出去。 把饭盆扔进垃圾桶,我摇摇晃晃地走回了寝室。 寝室里一片慌乱。陈瑶弓着腰坐在杜宇的床上,地上是一大摊呕吐物,屋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味道。杜宇正捏着鼻子,把一只脸盆扔在她的面前。 看到我进来,陈瑶抬起满是冷汗和泪水的脸,用手指指我,想说什么,却被又一阵剧烈的呕吐把话压了回去。 杜宇尴尬地看着我:“刚才瑶瑶也不知你怎么了,看到你正在电脑上看什么东西,很好奇,就过去看了一眼,结果就……” 我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电脑桌前。那是我正在浏览的一个网页,上面有几张图片。其中一张是一个已经腐败的头颅,头面部及脖子上的皮肤已经被剥掉。另外三张分别是被害人被砍掉四肢的躯干和左右臂。这是2000年美国威斯康星州发生的一起杀人案的现场图片。我把这几张图片下载到硬盘上的“过度损毁”文件夹中。 我站起身,走到陈瑶身边,弯下腰说:“你没事吧。” 陈瑶已经吐得虚弱不堪,看见我,惊恐地挣扎着往后缩,“你别靠近我!”她抖抖索索地抬起一只手,指指电脑,又指指我,嘴唇颤抖了几下,终于从牙缝中蹦出两个字:“怪物!” “瑶瑶!”杜宇大声呵斥道,一边不安地看了看我。 我对他笑笑,表示不介意。 我真的不介意。我是怪物,我知道。 我叫方木,在两年前的一场灾难中,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第一章 强奸城市 j城的春天闷热不堪。尽管树枝上仍旧空空荡荡的,连点绿芽都看不见,可是气温已经上升到了十七八度。邰伟坐在飞驰的吉普车中,不耐烦地又解开了一个扣子。 他很烦躁,却并不仅仅是为了这个过分热烈的春日。作为一个警察,邰伟遇到了从警十年来最棘手的案子。 2002年3月14日,j市红园区台北大街83号明珠小区32号楼402号居民陈某(女性,汉族,31周岁)被杀死在家中。根据尸检的结果,死亡时间为14时至15时之间,死因为机械性窒息。从现场勘查的情况来看,室内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财物也没有丢失,初步排除了入室抢劫杀人的可能。死者上身赤裸,下身衣物完整,没有性侵犯的痕迹,也不像是入室强奸杀人。不过让人感到意外的是,死者在死后被凶手开膛,所用的刀具遗留在现场,经被害人丈夫辨认,是死者家中的一把菜刀。警方在厨房里发现一个杯子,里面的物质经检验后认定为是死者的血液和牛奶的混合物。 这不能不让人联想到一种传说中的怪物——吸血鬼。 之后一个多月的时间,j市又连续发生两起入室杀人案,被害人都为25岁至35岁之间的女性。死者都被开膛,并且在现场都发现了被害人的血液和其他物质的混合物。 市局成立了专案组负责侦破此案,可是将近一个星期过去了,案件侦破毫无进展。正在专案组焦头烂额之际,一个从c市出差来j市的刑警丁树成却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建议:去找一个j大在读的犯罪学研究生。作为专案组负责人之一的邰伟最初以为他在开玩笑,可是丁树成却极其认真地向他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2001年夏天,c市连续发生四起强奸杀人案。四个被害人都是25-30岁之间的白领,凶手将被害人强奸后再用绳子将被害人勒死。案发地点分别发生在c市正在兴建的四座高层建筑的顶楼天台上。当时,丁树成的顶头上司,市局经文保处处长邢至森刚刚被提升为c市公安局副局长。新官上任三把火,邢副局长向新闻媒体透露了案件的部分情况,并在电视上向市民保证半个月之内破案。两天后,一封观众来信摆在了专案组的办公桌上,信中说凶手是一个性心理扭曲的变态者,因为无法与女性建立正常的关系,所以通过强奸杀人来发泄自己的欲望,并断定凶手的年龄不会超过30岁。专案组的干警最初以为这只是一个侦探小说爱好者的突发奇想,并没有当回事。邢副局长听说此事后却显得很有兴趣,指派专人去调查发信人的资料。当他得知这名观众是一个叫方木的c市师大应届毕业生的时候,邢副局长显得十分兴奋,马上把他找到了市局。两个人在办公室里谈了半个小时后,邢副局长亲自开车送他到四个案发现场去了一趟。回来后又把案件的全部资料搬到办公室里,方木在仔细看过了所有资料之后,又在某天深夜(尸检结果显示,案发时间应该在夜间10点至11点左右)去了一趟案发现场,这一次丁树成也陪同前往。这个男孩在其中一个楼顶上(同时也是所有案发现场中最高的一个建筑)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丁树成印象颇深的话。 “他不是在强奸那个女人,他是在强奸这座城市!” 回到局里后,他向专案组提出了如下建议:第一,调查全市范围内的低档录像厅,特别是附近有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的录像厅,寻找一个年龄在20-25岁之间,偏瘦,短发,身高在165-170厘米,习惯手为右手,并且左手带着一块手表,左手手腕处有一条抓痕,具有高中左右文化的戴眼镜的男子;第二,在全市正在作业的施工队中,寻找具有上述特征的人;第三,在c市周边的乡镇寻找一个高考落榜,进城打工且具有上述特征的人,尤其是那些家中只有男性长辈的独生子或者只有男性兄长的人。他甚至说凶手被捕时应该穿着一件白衬衫。 专案组的成员对这种近乎异想天开的猜测半信半疑,邢副局长却指示下属按照方木提供的犯罪嫌疑人特征进行搜索。两天后,一个位于火车站附近的小录像厅老板说她认识一个这样的人,他就在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建筑工地上打工。这个工地上的工人经常结伴来录像厅看录像,而这个人每次都是一个人来,而且专挑后半夜放黄色录像的时候来。有一次看黄色录像的时候,遇到了同一个工地的工友,他竟满面通红地偷偷溜走了,因此给老板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警方来到了那家工地,并且在老板的指认下在工棚里找到了这个人。这个人叫黄永孝,是这个工地的测量员。当干警出示证件并要求查看他左手手腕的时候,黄永孝突然跳起逃跑,但是很快被干警制服。带回局里突审后,黄永孝对他实施的四起强奸杀人案供认不讳。 黄永孝,男,21岁,高中学历,c市八台镇前进乡人。2000年高考落榜后,黄永孝选择复读一年再次参加高考,结果还是名落孙山。之后黄永孝就随其叔父进城,曾经在多个建筑工地打工,但每次从业时间都不长。后经其叔父介绍,在该建筑工地打工,因其有一定文化,被安排做测量员。 黄永孝被捕的时候的确穿着一件很旧,但是洗得很干净的白色衬衫。 方木对犯罪嫌疑人的外貌、家庭背景、工作环境、生活习惯的描述与黄永孝惊人的一致,唯一的出入就是黄永孝父母离异多年,黄没有男性兄弟,只有一个姐姐,并随着母亲嫁到了外地,已经断绝了来往。但这已足以让干警们对这个貌不惊人的男孩刮目相看。他们甚至怀疑黄永孝作案的时候,方木就在现场看着,否则不可能做出如此准确的描述。 方木的解释是:从现场来看,被害妇女的裤子被脱到膝盖以下,膝盖处都有擦伤,并且在天台的围栏上发现了被害人的少许皮肤组织,这与被害人胸乳处的擦伤吻合。这意味着凶手进行强奸的时候是采取后入式的体位。 这是一个颇有意味的姿势。 首先,女性在采取后入式进行性交的时候,如果被男性从身后按住上身或者抓住双手的话,挣扎的幅度是最小的,加之裤子被脱到膝盖处,双腿的活动空间受限,因此,是最不可能遭到激烈反抗的姿势。其次,从性心理学的角度来讲,后入式的性交是最为原始的性交体位,由于在性交时会使男性产生强烈的征服感和满足感,因此,后入式带给男性的心理刺激要远远超过其他体位。 那一晚,方木站在夜色深沉的天台上,整个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他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脚下光影摇曳的车流。 粗暴的前后耸动,身下服饰高贵的女人在无力地挣扎。在视野开阔的高处痛快地一泻而出…… 方木闭上眼睛。 这个城市某个高档住宅中,那个焦急地等待自己妻子的男人,你没有想到你的老婆正在我的胯下像狗一样地被我凌辱吧? 也许在他眼里,整个城市就是一个巨大的女性生殖器。他一定在那一瞬间感到了征服这座城市的快感吧。 那么,在现实中,他就一定是一个失败者。 将不正常的性虐杀行为作为发泄对社会仇恨的方式,这意味着性行为对他而言具有特殊的意义:既让他感到超乎常人的好奇、神秘、兴奋,又让他感到羞耻。如果男性能够在早期与女性建立起正常关系的话,那么这种对性过分强烈的感觉会随着社会阅历的增加而慢慢消除。因此,凶手很可能是一个与女性无法建立正常联系的人,而这种人,往往在一个缺乏女性关怀的环境中生活。同时,具有这种性心理的人年龄不会太大。一来,如果年纪较大,就可能通过其他正常的社会经历及时消除这种心理;二来,这种心理往往在青春期出现。如果他年龄较大的话,早就会犯案,而近年来并没有类似案件发生。 因此,凶手,男性,年龄不会超过25岁,家中没有女性长辈,或者只有兄弟,具有挫败的人生经历。 关于案发地点。建筑工地的顶层,诚然是满足凶手征服城市心理的好地点,同时也意味着他对于这类场所的熟悉。因此,凶手应该是一个在建筑工地有从业经验的人。而这样一个性心理异常的低收入者,可能去过某些色情场所。嫖娼?应该不会,即使有,次数也不会太多,因为他的经济条件不允许。 比较合适的地方是那些低档的、常常在午夜之后放黄色录像的录像厅。 第51章 心理罪之画像(2) 尸检表明,其中一个女性被害人左手的指甲断裂,而断离的指甲就落在尸体仰卧的位置附近。奇怪的是,在所有被害人中,这名死者身上的伤痕最少。这说明死者对于强奸并没有进行过分激烈的反抗,结合指甲就在尸体不远处找到的情况,指甲可能是在凶手强暴被害人之后,在动手勒杀她的过程中,由于被害人的拼命挣扎造成的。在断离的指甲中发现了不属于被害人的皮肤组织(血型为a型),那么死者的指甲很可能是在和凶手的身体接触后被撕裂的。由于凶手采用的是背后勒杀的方式,所以被害人的双手能够接触到的部位有限,最大的可能就是凶手的双手。方木注意到指甲是被撕裂而不是折断。这就意味着指甲在划破凶手皮肤的时候,肯定与某种物品接触后发生撕裂。手上的什么东西能够把指甲撕裂呢?方木首先想到的就是手表,而且极有可能是金属质地。一个在建筑工地从业的人,戴一块金属质地的手表,这本身就有点不同寻常。那么这个人一定是想表现出他的与众不同。 那他就应该是一个具备一定文化水平的人。 在建筑工地打工——具有一定文化——有人生挫败的经历——年龄不超过25岁。 最贴切的答案是:一个来自农村的高考落榜生。 如果是这样一个人,那他一定还有其他的方式来表现他与其他在工地打工的农民工的差别。例如,与农民工们油腻的长发不同的干净利落的短发,表明他“知识分子”身份的眼镜,也有可能是一件区别于沾满水泥的工作服的白衬衫。 那么,他就是一个短发、偏瘦、戴眼镜、有一件白衬衫、左手腕戴块金属手表的人(左手腕应该有被害人留下的抓痕。而把表戴在左手上的人,习惯手通常是右手)。 方木陈述完自己的理由之后,专案组的干警们一片沉默,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复杂的表情。的确,当推理的过程被一步步抽丝剥茧般再现以后,破案似乎是一件水到渠成、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而这个过程,又有几人能准确地迈出第一步呢? 还是邢至森打破了沉默:“嗨,你当初把黄永孝的名字告诉我们不就完了,也省得我们费事了。” 大家哄的一声笑开了。 方木没有笑,始终盯着自己脚下的那块地板出神。 案件顺利送交检察院起诉。c市市民也纷纷交口称赞警方破案神速。邢至森想给方木一定的物质奖励(之前邢至森委婉地向方木解释,警方不可能向公众宣布本案是在一个22岁的大学生帮助下破获的,方木表示理解),方木拒绝了。邢至森问方木有什么要求,方木的回答很简单:在黄永孝上法庭之前和他单独面谈一次。 尽管很多人对这次面谈充满好奇,不过在方木的坚持下,局里还是安排方木和黄永孝进行了一次不受打扰的面谈。整个谈话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方木整整记了半个笔记本和两盘录音带。丁树成曾经听过一段录音,从谈话的内容来看,涉及本案的很少,方木似乎更关心的是黄永孝从记事起到21岁之间的人生经历。 黄永孝5岁的时候,父母离异,妈妈带着比他大一岁的姐姐改嫁到外地。从此,黄永孝就跟父亲生活在一起。黄从小就性格内向,不爱与人交谈,但是学习刻苦,一直被所有人认为是本村最有可能考上大学的人。8岁的时候,黄永孝无意间撞见父亲与本村的一个有夫之妇偷情,还因为这件事被父亲暴打一顿。14岁的时候,当时在读初中的黄永孝被一个高年级的女生带到山上。当那个女生将黄永孝的手直接按到自己的乳房上的时候,他被吓坏了,连滚带爬地跑下了山。可是两年后,16岁的黄永孝在一次下田劳动的时候,突然把身边一个一直与他关系不错的女生(与黄永孝是同班同学)按倒在田地里,在她身上乱摸乱亲。那个女孩吓得大声哭叫,引来了村人,才将女孩解救下来。后来在父亲赔了一头驴以及村里长辈的调解下,此事才算平息。黄永孝的学习成绩却自此一落千丈。两次高考失利后,黄永孝就随叔父进城打工。一年多里,黄永孝一共辗转了五个工地,历尽城里人的白眼和排斥。由于性格内向,又比较孤傲,所以在每个工地待的时间都不长。闲极无聊的时候,黄永孝就去街边的录像厅看武打片。也正是在这里,黄永孝第一次看到了a片。自此一发不可收拾,整日脑子里都是a片里女性充满诱惑的胴体,直到他在一天深夜跟上了一个晚归的白领女性…… 之后方木几乎成了c市公安局的“顾问”。在他的协助下,一共破获了一起绑架案、一起敲诈勒索案、两起杀人案。在上述案件中,方木对犯罪嫌疑人特征的描述对案件的侦破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第二章 有记号的人 听完方木离奇得近乎荒谬的故事,邰伟有些将信将疑。 “他,那个叫方木的学生,”邰伟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词句,“他在给犯罪嫌疑人画像?” 丁树成点点头。 “真的有这么厉害么?” 丁树成笑笑,他凑过来,表情神秘地问:“你知道罗纳尔多为什么是世界第一前锋么?” “唔?你说什么?”邰伟有点莫名其妙。 “为什么郝海东不能成为世界第一前锋?” 邰伟目瞪口呆地看着丁树成。 “天赋。这家伙有察觉犯罪的天赋。” 邰伟在j大研究生处查得方木住在南苑五舍b座313寝室,可是到宿舍楼却扑了个空,同他住一个寝室的男生说方木去打篮球了。邰伟问方木长什么样。男生笑笑说:“你不用问他的长相。你只要看见一个独自在球场上练罚球的人,那就肯定是方木。” 天气很好。到处是微微吹过的暖风和好闻的花粉味道。人们大多脱下了厚重的冬装,穿着轻便地在校园内穿梭,偶尔还能看见几个急不可待地穿上短裙的女孩子。邰伟拉住一个抱着篮球的小个子男生,问他篮球场怎么走,小个子男生非常热心地给他带路。 篮球场位于校园的西南角,是一大块用铁丝网围成的水泥场地,一共有八块完整的篮球场。邰伟依次走过这些聚集着生龙活虎的小伙子的场地,留心寻找着那个独自练习罚球的男孩。 他并不难找。在场地最边缘的一块球场上,有一个男孩站在罚球线上,扬起手,篮球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准确地落在篮圈中。 邰伟走到场地边,看着男孩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扬手、投篮、入筐、捡球、走回罚球线、扬手、投篮、入筐……男孩的动作标准、优美,出手的篮球几乎无一落空。 “有事么?”突然,男孩目不斜视地冷冷抛过来一句。 “哦?”邰伟有些猝不及防。他尴尬地清清嗓子,“咳咳,你叫方木吧?”男孩扬起的手略略停顿了一下,然后手指一拨,篮球飞出后没有直落篮圈,而是撞在篮圈上,又弹回他的手中。 男孩捧着篮球,转过身。他的脸色潮红,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脸颊凹陷,下巴显得尖尖的,浓密的眉毛此刻紧锁在一起,而他的眼神—— 冷漠、疲倦,却又锐利无比,仿佛能够刺破午后强烈的光线直钻进对方的身体里。 邰伟在这样的目光下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他躲开对方的视线,刚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并没有为与方木的初次见面准备一个合适的开场白。 “你……你认识丁树成吧?” 方木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盯着邰伟说:“你是警察?” 说完,不等邰伟回答,就径自走向球场边的长椅。邰伟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走过去坐下。 长椅上放着一个很旧的书包,方木从里面拿出一包面巾纸,抽出一张擦擦脸,又掏出眼镜戴上。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脸上仍然毫无表情。 邰伟感到一丝不快,但是想想此行的目的,还是从皮包里拿出一沓资料,递给了方木。 “我是市局刑警队的,我叫邰伟。今年三月份以来,我市连续发生了三起入室杀人案。这是这三起案子的一些资料。我听说你……”说到这里,邰伟发现方木并没有听他说话,而是全神贯注地看手中的资料,就悻悻地闭上嘴,拿出来准备表明身份的警官证也悄悄地塞回了口袋。 没有比和这样的家伙坐一下午更让人厌烦的事了。方木始终一言不发地坐着看资料。邰伟最初还耐心地摆出随时准备倾听的姿势,时间久了,肩膀酸得厉害,也开始不耐烦起来。他伸展开四肢,向后舒服地靠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着。 刚才方木投篮的那块场地已经被几个男生占据了。这些二十出头的男孩子在球场上不惜体力地奔跑着,争抢着,不时发出兴奋的尖叫,时而为一个动作是否犯规、一次得分是否有效大声争论着。邰伟看着这些精力充沛的男孩子,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在警校读书时的日子,嘴边渐渐浮现出一丝微笑。 猛地,他意识到身边的这个人其实就是这些男孩子中的一员,而他,和这些没心没肺的男生多么不同!仿佛有什么记号,使他与周围的人物泾渭分明。他不由得再次转过头来看着方木。 方木看得很慢。他低垂着脑袋,眼睛始终盯着手中的图片和现场报告及尸检报告。有几次抬起头来,邰伟以为他要说什么,忙凑过头去。可是方木只是凝望着远处的风景,并不说话,少顷,又低下头仔细地看资料。邰伟注意到他对几张现场图片格外关注。 终于,他站起身来,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把资料递给一直盯着他的邰伟。 “这个人,男性,年龄在25岁至35岁之间,身高不会超过175厘米,应该比较瘦。” 邰伟盯着方木,几秒钟后,他忍不住开口问:“就这些?” “对,就这些。”方木干脆地回答。 邰伟感到大失所望。他原以为方木会像丁树成所讲述的那样,具体、详细地描述出凶手的外貌、生活环境、家庭背景。可是方木只给出了这样一点模棱两可的结论。老实说,方木所判断的,并不是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采用如此残忍手段的,多是男性,而且,大多数连环杀人犯的年龄都不会超过40岁。至于身高和体重,根据现场发现的犯罪嫌疑人的脚印,也能够推断得出来。另外,现场遗留的痕迹表明凶手曾和被害妇女有过激烈的搏斗,这意味着凶手不会太强壮。 “根据这些资料和现场照片,我只能看出这些。”方木好像看穿了邰伟的心思。不过他随后又补充道:“另外,我感觉这个人精神上有点问题,至于什么问题,我不能肯定。” 哼,邰伟在心里说,傻子也能看出这凶手是个变态! “变态和精神障碍是两回事。” 邰伟不由得一惊,他意识到方木已经在几秒钟之内两次窥破他的心事。为了掩饰自己的惊讶,他站起身来,向方木伸出手去。 “好吧,谢谢你,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向你请教的,我们会再联系你。再见。” 方木握住邰伟的手。邰伟感觉到那只手冷冷的,没有一丝热度。 “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再见。” “哦?”邰伟扬起眉毛。 “我们再见面的时候,就意味着又有人死了。” 邰伟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好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篮球场的时候,邰伟忍不住回过头来,却发现方木已经不在长椅边了。向旁边一看,方木正背对着他孤独地投篮。此时已暮色深沉,篮球场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个人,方木的身影在越来越黑的天色中愈发模糊,只能辨别他不断扬起的手和篮球在空中断续的轨迹。 第三章 恐惧 今天是刑事诉讼法学的第一次课。这门课的主讲教师宋耀杨教授刚从日本交流访问归来,所以一直拖到现在才开课。 方木照旧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宋教授虽然耽误了一个多月的课,可是他并不着急讲课,而是大谈特谈了日本的经济发达和生活舒适,以及他和几个日本刑事诉讼法学专家“不得不说的故事”。正吹得起劲,一个学生敲敲门走了进来。宋老师正志得意满之时,也就大度地挥挥手让这个男生进去了。 男生脚步轻快地走到最后一排,一屁股坐在了方木的旁边,还友好地向他点了点头。方木认得他,他叫孟凡哲,民法学专业研究生。 大学课堂上,迟到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而大多数,都会得到教师的原谅。让方木感到略略疑惑的是:孟凡哲的脸上,似乎有着过分的如释重负的表情。就好像—— 就好像逃过了一次严峻的考验。 宋老师终于完成了他的“日本之旅感想报告会”。他拿起点名册,故作亲热地向学生们眨眨眼睛:“讲课之前,先让我们互相认识一下吧。” 刚才还昏昏欲睡的学生们此刻都打起精神来,这是必修课,谁也不想拿不到学分。随着宋老师的嘴里念出一个个人名,教室的各个角落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到”。方木无意间瞥了孟凡哲一眼,却吃了一惊。 刚才还轻松无比的他此刻却紧张得如临大敌:双手死死地抓住桌角,关节处都已经发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宋教授,紧咬着嘴唇,好像宋教授嘴里吐出的不是人名,而是一颗颗子弹似的。 “孟凡哲。” 大颗的汗珠从孟哲脸上流下来,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宋老师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又念了一遍:“孟凡哲。” 许多相识的同学小声叫他,孟凡哲却像听不到一样,死死地盯着宋老师,上身前倾,嘴唇半张,好像急于说话却又无能为力。 “没来么?第一次就旷课?”宋老师一脸怒气地掏出钢笔,准备在点名册上做标记。孟凡哲此时一跃而起,虽然仍然说不出话,却把手高高地举起来。 “哦,你是孟凡哲?” “是我。”终于有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蹦出来。 “坐下吧,下次注意力集中点。” 好像刚才那两个字耗尽了他的全部体力一般,孟凡哲无力地“扑通”一声坐下。教室里有几个人在掩嘴偷笑,更多的人向他投来诧异的目光。 孟凡哲仿佛在躲避那些目光,整整一堂课都在闷头记笔记。不过看得出他已经不那么紧张了。 他究竟在害怕什么? 第52章 心理罪之画像(3) 实事求是地说,宋老师的课讲得实在很一般。课间休息的时候,趁他出去抽烟的工夫,好几个学生偷偷地溜走了。宋老师回来后发觉人少了几个,大为光火,拿起点名册又点了一遍。 方木注意到刚刚恢复平静的孟凡哲又仿佛坠入了深渊一般,脸上是绝望、紧张和怨恨交织在一起的复杂表情。离他的名字越来越近,孟凡哲竟发起抖来。 方木一直在静静地观察孟凡哲,同时留意着点名册的顺序。 “陈亮。” “到。” “初小旭。” “到。” 下一个就是孟凡哲了。 “孟凡哲。” 宋老师嘴里的“孟”字刚刚出口,方木就猛地拍了一下孟凡哲。 孟凡哲一惊,下意识地回过头来,而此时,“凡哲”二字刚刚落音,他想也不想地说:“到。” 宋老师没有停顿,继续点下去。孟凡哲愣了一会儿,表情却迅速恢复为轻松。他伸手抹抹额头上的汗水,有点尴尬地扭过头来问:“什么事?” 方木想了一下问:“几点了?” 孟凡哲看了一眼手表:“九点零五分。哦,三十八秒。”他急切地补了一句。 方木笑了,孟凡哲也像被人窥破了秘密似的霎时红了脸。 午饭的时候方木吃得很饱,有点犯困。看看表,距离下午上课的时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跑到顶楼天台上吹风。爬到天台上,方木才发现那里已经有一个人了。正是孟凡哲。 他坐在天台边的水泥沿上,双脚随意地垂下,眺望着远处,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方木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正想悄悄地离去,却发现孟凡哲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小心地站在水泥沿上,那水泥沿不足20厘米宽,他的脚尖和鞋跟都悬在外面。孟凡哲摇摇晃晃地站在水泥沿上,双臂张开,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低下头去。 方木屏住呼吸。这可是七楼!向下会看到什么? 扣子大小的人头?儿童玩具般的汽车?还是仿佛随时准备扑过来的大地?不,不能大声喊他,否则他一定会受到惊吓,弄不好会摔下去。 方木小心地迈出第一步,鞋底和沙粒摩擦的声音此刻仿佛雷声一般。 孟凡哲的身体摇晃得愈加厉害,他就要失去平衡了!方木来不及多想,几步冲上去,瞄准他皮带的位置牢牢地抓住,一把把他拖了回来。孟凡哲短促地惊叫一声,就向后和方木一起摔倒在天台上。 “你在干什么?想死么?”方木恼怒地看着手肘被擦破的地方。 “对,对不起。”孟凡哲惊魂未定地坐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语。方木看看他那张惨白的脸,伸手把他拉了起来。孟凡哲的腿有些发软,他抖抖索索地勉强站定,拍拍身上的灰尘,身子又摇晃起来,一幅随时可能跌倒的样子。 方木叹了口气,把他扶到天台上的一个石凳上,又从书包里拿出水杯递给他。孟凡哲连喝了几大口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谢谢。”他掏出一张面巾纸,仔细地擦了擦杯口,递还给方木。 方木也在他身边坐下,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拿出一支递给孟凡哲。孟凡哲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刚抽了一口,就呛得咳嗽起来。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方木不停地大口吸着烟,孟凡哲只是盯着手中越来越短的香烟出神。 “你一定觉得我是个疯子吧?”良久,孟凡哲开口了。 “哦,什么?” 孟凡哲用力把烟头扔出去,“你一定觉得我不正常。”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要不你为什么不问我刚才在干什么?” “嗯,好吧,你刚才在干什么?”方木觉得有点好笑。 “我嘛,呵呵,其实没什么,我只不过想体验一下恐惧的感觉。”他扭过头来着看着方木,脸上是故作轻松的微笑,似乎希望方木觉得自己很酷。 方木笑笑,又给自己点燃一支烟。孟凡哲满怀期待地看了方木半天,似乎等着他说点诸如“原来如此”、“你可真够无聊”之类的话。可是方木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抬起头问他: “你在害怕什么?” 孟凡哲大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方木。那目光似乎在问:你怎么知道?我当然知道。否则我也不会在点名的时候推你一下。 一个人,当他对某种事物感到恐惧的时候,会对这个事物表现出超乎常人的关注与敏感,在这个时候,如果突然打断他的注意力,会让他在瞬间消除对这种事物的恐惧感。当然,也仅仅是这一瞬间。 孟凡哲大概害怕点名,所以在点名的时候会表现出“全神贯注”式的恐惧,越是害怕,就越不能应答。方木在点到他名字的一瞬间推他一下,让他的注意力一下子从“点名”上转移到方木身上,自然就能够应答。 孟凡哲的表情从惊讶转为颓唐,他低下头,不做声了。 “你在害怕什么?” 孟凡哲抬起头,方木看到了他虚弱的眼神,他盯着方木看了好半天。方木微笑着,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地回望着他。 那眼神中渐渐多了信任与友善。 “我,”他抓抓脑袋,“有点害怕点名,呵呵,很奇怪吧。” “为什么?” “不知道。”孟凡哲眼望着远处,“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是害怕点名。一点名我就紧张,越紧张我就越不能答出那个‘到’字,经常是脸红脖子粗地站起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教室的人都在看我。”他低下头,声音也骤然降低,“很多人笑话我。” “你口吃么?” “不,你觉得我说话有问题么?” “不。” “我也很奇怪,为什么这个‘到’字就是说不出口。有的时候自己偷偷练。自己点名自己答‘到’,完全没有问题,可是上课的时候,还是说不出来。”他语气低沉地说,“给我根烟。” 方木递给他一支烟,帮他点着。他小心地吸了一口。 “四年大学,你怎么熬过来的?” “自己想办法呗。呵呵。”他淡淡地笑了笑,“一般都是上课前点名,我就假装迟到,等点了名再进去,然后下课再向老师说明情况。那时候我有个外号叫‘迟到王’。很多老师都对我印象很差,不过好在我成绩还不错。” “没想过去看看心理医生么?” 孟凡哲犹豫了一下,“算是看过吧。怎么,你觉得我精神有问题?” “不,你只是有点心理障碍。几乎每个人都有心理障碍,只不过程度不同而已。你怕点名,还有很多人怕高、怕电梯、怕尖锐的物体什么的。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是么?”孟凡哲将信将疑地听着,不过表情轻松多了。“那,”他好奇地看着方木,“你有什么害怕的么?” 方木没有回答他,他沉默着吸完一根烟,看了看手表,“我该上课去了,下次再聊吧。”说完,就撇下略感失望的孟凡哲,离开了天台。 恐惧。其实,你不知道什么叫恐惧。 第四章 吸血者 秦大爷拎着两条草鱼,不紧不慢地迈进楼道。到底是岁数大了,才爬到四楼,就已经气喘吁吁了。手扶着栏杆,想歇口气再往上爬,却无意间瞥见401的房门微微开着。秦大爷走到门口,好奇地往里看了一眼,随后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两条被开了膛、摘了腮的草鱼落在地上,不死心地努力挣扎着,其中一条居然蹦进了401。它在一摊暗红色的黏稠液体上蹦跳着,瞪着眼睛,大张着嘴,丝毫没有注意到在那摊液体的尽头,一个同样被开膛破肚的物体静静地躺着。 巡警很快赶到了现场。带头的警察只看了现场一眼,就让同事打电话给市局。 “那个吸血鬼,又出现了。” 邰伟在赶往现场的途中改变了主意。他让其他同事先去现场,自己驱车去了j大。 尽管上次和方木的谈话并没有给案件侦破带来新的启发和思路,不过邰伟还是决定再听听他的想法。感受案情,没有比亲临现场更好的了。 方木从日语课上被邰伟叫走。一路上,邰伟没有说话,方木也一直沉默着。 果真,再见之时就是有人送命之日。这样的相见让邰伟很难找到合适的开场白。更奇怪的是身边这个男孩。发生什么事?要去哪里?他统统不问,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车窗外。 “那里是明珠小区吧?”冷不防,奇怪的男孩开口了。 邰伟侧过头去看了看,“是,没错。”他猛地意识到,那里就是第一起杀人案的现场。 几分钟后,吉普车停在了j市机车制造厂职工宿舍——光明园里。 光明园兴建于上个世纪80年代。当时机车制造厂是全国闻名的大型国有企业,职工待遇优厚。在福利分房的年代,机车厂职工的宿舍就是当时少有的七层高楼。只不过时过境迁,城市里的高楼大厦越来越多,越来越高,这几栋耸立了二十年的老楼显得残破不堪。 案发现场位于3号楼2单元401室。现场已经被先期赶到的干警们封锁起来。方木和邰伟跨过警戒线,疾步登上四楼。身边是匆匆地上楼或者下楼的警察,很多人都对邰伟身边这个戴着眼镜、背着书包的男孩投以疑惑的目光。 邰伟走进401室。这是一间老式的一室一厅的住宅,大约有四十多平方米。几个技术人员和法医在忙着拍照、验尸、勘验现场,室内显得拥挤不堪。一个在场的警察告诉邰伟,这是一间出租屋,死者刚刚租下这房子,是一个单身女性。房主正赶往现场。 死者看起来不会超过35岁。尸体头南脚北,呈仰卧状,上身赤裸,咽喉到胸腹部被人用利器剖开一个口子,能看见里面的肋骨和脏器。 “怎么样?”邰伟拍拍一个法医的肩膀。 “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凶器是一条尼龙绳,已经被勘验组的人收起来了。死亡时间距现在不会超过两个小时。” 邰伟看看表,“也就是说,死亡时间大概在两点到两点半之间?” “对。” 大白天就作案,这家伙也太猖狂了。邰伟一面嘟哝着,一面回身寻找方木,却发现他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地盯着尸体。 “过来啊。”邰伟招呼他。 方木仿佛受到惊吓一般抖了一下。他点点头,却不动。 “你害怕了?”邰伟皱起眉头。方木看看邰伟,深吸一口气,走了进来。 法医们正在仔细勘验女尸胸腹部的创口,小心地扯动着被剖开的皮肤和肌肉组织。方木盯着伤口看了一会儿,又扫视着地上已经凝结的血泊,突然几步蹿到走廊里,一个拿着物证袋的警察差点被撞倒,不满地骂了一句。 邰伟急忙跟出去,看见方木手扶着墙,弓着腰在走廊的角落里干呕。 邰伟心中暗骂了一句“废物”,对身边的一个警察说给他拿点水,就返回现场继续工作。 方木知道总有一天自己会亲临吸血者的犯案现场,可是他也没料到自己居然会这么丢脸。尽管平时可以边吃饭边看那些令人作呕的现场图片,可是当他迈进这栋楼,那昏暗肮脏的走廊,身边匆匆而过的面色凝重的警员,醒目的警戒线,法医们冰冷的器械,躺在血泊中的尸体,以及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都让他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图片终究是图片,它永远不会像现场那样用视觉、触觉和气味传达这样的信息:这里,一个生命刚刚消失。这信息让他战栗,仿佛记忆深处某个不愿触及的部位被猛击了一下。 要冷静,不要影响自己的判断。他边呕吐,边狠狠地提醒自己。 “你没事吧?”耳边是邰伟不耐烦的声音。 方木大口喘着气,虚弱地靠在墙上,把刚才一个警察递给他的半瓶水咕嘟嘟地喝光。他用袖口擦擦嘴,艰难地说:“可能还有一个人。” “什么?”邰伟惊讶地睁大眼睛。 方木没有理会他,摇晃着走进401室,在门旁蹲了下来,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纽扣,上面印着米老鼠的头像。这是他刚才跑到走廊里呕吐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的。方木把纽扣捡起来,递给邰伟,然后绕过尸体,走进卧室。室内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写字台,墙角处有一个老式的木质衣柜。地上是一堆凌乱的衣服,床上有四个鼓鼓囊囊的大号整理袋,分别是红色、蓝色、绿色、橙色的格子花纹。其中一个已经打开了,几件叠好的女式衬衫摆在一旁。方木看了看那堆衣服,又看了看那些整理袋,转身问正在摄影的警察:“拍完了么?”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方木立刻动手打开了那几个整理袋。挂着相机的警察急忙阻止他,却被邰伟拦住了。方木在成堆的衣服里翻了一阵之后,起身疾步去了厨房。 厨房的煤气灶边摆着一个木质刀架,上面插着水果刀、大号菜刀、斩骨刀,唯独缺少一把中号菜刀,从插刀的位置来看,应该是一把长15厘米、刀身细长的木柄菜刀。方木问正在提取指纹的勘验人员:“找到那把刀了么?” 那个警察被问得一愣,上下打量着方木。 “找到没有?”方木的语气很急。 “没有。”那警察迟疑了一下说。 这时邰伟追了过来,他举着那颗纽扣问:“你说还有一个人,什么意思?”方木没有回答他,继续问那个警察:“你们发没发现一个盛着血液和其他物质的杯子或者其他容器?” 那个警察看了看邰伟,“没有。” 方木紧闭了一下眼睛,小声咒骂了一句,然后转过头对邰伟说:“还有一个被害人,而且可能是个孩子。” “还有一个?还是个孩子?”邰伟皱起眉头,“你根据什么判断出来的?”“你要我现在解释给你听么?”方木已经开始往外走,“那孩子有可能还活着!叫上你的人跟我走!” 邰伟、方木和几个警察跳上车,刚开到小区门口,邰伟一个急刹车。 “去哪里找?” “以这里为中心,一圈一圈地在外围寻找一个年龄在25到30岁之间,身高在170公分左右,身材较瘦,头发长且脏乱,手提着一个格子花纹的大号整理袋,目光呆滞的男性。”方木顿了一下,“也许他穿着一件较厚实的衣服。” 几个警察面面相觑。 邰伟沉吟了一下,对身后的警察说:“听到没有?注意这样的人!” 刚刚围着光明园转了两圈,邰伟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四通八达的十字路口上。他放慢车速,转头问方木:“怎么走?” 方木盯着一个路口看了几秒钟,果断地用手一指:“这边!” 第53章 心理罪之画像(4) 此时天色突然阴沉下来,大朵铅块般的乌云在天边翻滚着,云层深处,隐隐听到雷声轰隆。 这是一条通往郊区的新修的路。路上行人很少,道路两边随处可见低矮的平房和卖水果的小摊。风越来越大了,夹杂着路上的沙粒和石子“噼噼啪啪”地打在车窗上。行人们或快步奔跑或用力蹬车,一场暴雨似乎就要来临。 车内的人都把鼻尖贴在车窗上努力向车外张望着。邰伟的手心里全是汗,好几次差点握不住方向盘。他不时看着手表,距离案发已经快三个小时了,那孩子还活着么? 几分钟后,大颗大颗的雨点终于落了下来,路上立时出现了无数冒着白烟的小坑。车窗外一片模糊,不过已经没有人再向外张望了,视力可及的范围内已经看不到任何人。 谁也不说话,吉普车在这条似乎没有尽头的路上飞快地开着。天空低得仿佛要塌下来,不时有闪电不甘心似的撕开铅黑色的天幕,耀眼的闪烁之后,就是撕裂般的炸响。 “停车!”方木突然大喊。 邰伟急忙踩住刹车,吉普车在路面上摇晃着滑行了好长一段距离才停下。车还没停稳,方木就跳出车,向后跑去。 路边是一排残垣断瓦,看起来似乎是一个废弃很久的厂房。也许这里也曾经机器轰鸣,人来人往,而此刻都淹没在齐腰高的野草中。大雨很快将方木淋得全身湿透,他望着那一片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的草地,全身竟在微微地颤抖。 邰伟把衣服罩在头上,跑到方木身边。还没等他开口,就听见方木说:“找。就在这里!” 没有犹豫,几个人立刻散开在齐腰高的草丛中仔细搜索。 几分钟后,西边的一个警察惊呼一声,随即高喊:“找到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几双眼睛齐刷刷地向他望去。他知道那目光的含义。咽了口吐沫,他艰难地说:“死了。” 是个小女孩。尸体被塞在一段水泥管里,胸腹部被剖开。尸体旁边是一个矿泉水瓶,里面是红色的黏稠物质,看起来很像血。旁边的草丛里发现了一个黄色格子花纹的大号针织整理袋和一把木柄尖刀。 邰伟指示几个警察封锁现场,同时向局里请求援助。忙完这一切后,他感到深深的疲惫。拉开车门,看见方木坐在副驾驶位上,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着水。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车窗,手中的香烟只剩下短短的一截。 邰伟也没有说话,尽管他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方木,不过他还是先点燃一根烟,慢慢整理自己的思绪。 “男性,”方木突然开口说道,声音嘶哑,“年龄不超过30岁,很瘦,不修边幅,家就住在附近,父母可能原为国有企业职工,已经去世或者不跟他住在一起。他有严重的精神障碍,血液对他而言具有非常特殊的意义。”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摇下车窗,把烟头扔了出去。 “我有两个建议:第一,在全市范围内,查找在近五年之内因患血液类疾病去医院救治的人,在这些人之中寻找具有上述特征的人;第二,在全市的医院中寻找近三年来接受过输血的人,尤其是那些非必要的,却主动要求输血的人。” 邰伟把这几点记在笔记本上,想了想,小心地问:“你怎么知道还有一个被害人?” “那个扣子。现场那个死者年龄在30岁左右,是不可能用印有卡通图案的扣子的。而且,我在现场也没发现与这个扣子相配的衣服。” “那个扣子完全可能是以前的房客落在那里的啊。” “不会。扣子上一点灰尘也没有。另外,”方木眼望着窗外,“死者应该刚刚搬进这间房子,整理袋还没来得及打开,可是地上有一堆散落的衣服,却找不到装衣服的袋子。厨房里少了一把刀,应该就是给死者开膛的那把。死者虽然被开膛剖肚,但是现场没有发现死者被凶手喝下血液的迹象。这说明,凶手一定找到了更加有吸引力的血液,然后用一个整理袋将被害人带走。” 方木把头转向邰伟:“更年轻的血液。你想到什么?” 邰伟被问得一愣,“不,不知道。” 方木似乎也并没有期望他回答,扭过头去盯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出神。 邰伟想了想,又开口问道:“那,你怎么知道凶手就在这里杀死了那个孩子?” 方木没有立刻回答他,隔了很久才缓缓地说道:“对他来讲,这就是最合适的地方。” 第五章 医生 一个星期前。 现在是午休时间,图书馆的走廊里静悄悄的。一个男孩小心地走上楼梯,靠在栏杆上,稍稍平复一下自己的呼吸。 走廊显得无比漫长。男孩整整书包,仿佛下定决心似的疾步走到一扇门前,左右看看,没人。他抬头看看门上的标示:心理咨询室。男孩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敲门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十分刺耳,男孩不由得颤抖一下。没有回应。男孩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回应。他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男孩吁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很难说究竟是失望还是轻松。他转身要走,斜对面的一扇门却突然开了,一个男人把头探出来。 “你找谁?” 男孩显然被吓了一跳,他指指那扇紧锁的门,却说不出话来。 男人走了过来,看看那扇门,“找乔老师?他不在。”他看看男孩,“你找他有事么?” “我……没事。” 男人笑了。“有事就要说出来,否则,憋在心里会憋出病的。” 男孩抬头看着他。整齐的分头,和善的眼睛,洁白的牙齿,微笑时略略上翘的嘴角。“我,我有的时候会感到害怕。” 男人轻声笑笑,“每个人都会感到害怕。能不能告诉我你害怕什么?” 男孩低下头,双唇紧闭。他见男孩并不想开口,也不勉强。 “你可以克服这种感觉的。”他把手轻轻放在男孩的肩膀上,“比方说,你可以想象种种可能的危险情景,让最差的情景首先出现,并重复出现,你慢慢便会感到任何危险情景中你都不会感到害怕。自然,你就不会再害怕你怕的那件事。” 男孩抬起头,他向男孩友善地眨眨眼睛,仿佛在说:相信我。 这时上班的铃声骤然在走廊里响了起来。男孩吃了一惊,他匆匆地向男人说了句谢谢,就转身离去了。 死者共有两人。一号死者叫姚晓阳,女,32岁,离异,j市师范学院教师。案发前两天,她刚刚租住了光明园3号楼2单元401室。从现场的情况来看,死者姚晓阳在案发当天应该刚刚搬进来,而且案发时她正在整理东西。现场的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专案组曾考虑过熟人作案的可能,但是将现场提取的指纹与房东和其他与死者关系密切的人进行了比对,已排除了这种可能性。初步推断,凶手进入室内后曾与姚晓阳有过搏斗,最后凶手用放在客厅桌上的一根尼龙绳(该尼龙绳为姚晓阳捆扎行李所用)将其勒死。之后,凶手用厨房里的一把菜刀将死者胸腹部剖开,这与前几起案件的作案手法基本相似。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凶手没有像前几起案件中那样喝下被害人的血。经分析,凶手之所以没有这样做,是因为这个时候发现了二号死者。 二号死者叫佟卉,女,6岁,家住光明园3号楼2单元402室。案发当天,佟卉的父母都在工厂上班,家中只有佟卉70多岁的外祖母于惠芬在照看她。据于惠芬讲,案发当天她和佟卉吃过午饭后就睡了个午觉,朦胧中感到佟卉自己跑出去玩了,于惠芬说了句“别跑太远”就又睡着了。警察勘验隔壁的犯罪现场的时候她才醒来,也正是这个时候,她发现佟卉不见了。至于在这段时间内隔壁有什么动静,于惠芬老人表示没有听到。据分析,很可能是佟卉在出去玩或者回家的时候意外地与凶手相遇,而凶手临时改变了犯罪计划,决定选择她作为吸血的对象。从第一现场(光明园3号楼2单元401室)和第二现场(原大明玻璃纤维厂的旧址)的情况,以及对死者尸体的检验报告分析,凶手应该用绳子将佟卉勒昏后(在此过程中,佟卉所穿的连衣裙上的一个扣子落在了门口),将卧室内的一个整理袋(大号,黄色格子花纹)清空,然后将佟卉装在整理袋里带离第一现场。凶手向东南方向步行了约四十分钟后,在路边的原大明玻璃纤维厂的旧址内将佟卉杀害,然后剖开佟卉的胸腹部,并喝下了被害人大约200cc的血。 对光明园附近群众的访问没有得到有价值的线索,因为案发时,园区里的绝大多数居民都在工厂上班。所以凶手虽然在大白天堂而皇之地将被害人带走,却并没有人留意。在对从第一现场到第二现场之间路段的群众走访中得到重要线索:据宏远路路边的一家小食杂店(该食杂店与第二现场相距大约3000米)的老板讲,当天曾有一个男子在他的食杂店内买过一瓶矿泉水。该男子身高大约172公分,很瘦,随身携带着一个大号针织整理袋。目前,已经根据食杂店老板的描述做了模拟画像,并对该名男子进行通缉。 散会后,邰伟正要走,局长叫住了他:“小邰,你留一下。” 已经严重发福的局长在皮转椅里费力地换了个姿势,看见邰伟还在站着,就挥挥手让他坐下。他手里转着茶杯,沉吟了一下问:“听说,你让一个j大的学生帮助破案?” “是的。c市市局的丁树成向我推荐了这个人,据说很神。” “那你感觉呢?” 邰伟斟酌了一下词句:“这个人有点意思。我们就是在他的指引下发现了第二个死者。另外,他对犯罪嫌疑人的描述与食杂店老板所说的基本一致。他说这几天要联系我,我也想听听他对这些案子的看法。” “不!”局长竖起食指摇了摇,语气坚决。“不要再让这个所谓的天才参与这个案子了。不仅这个案子,类似的做法以后都不要再用了。” “为什么?”邰伟很惊讶。 “那件事让我们吃得亏还不够么!”局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声音也一下子提高了。 邰伟更加摸不着头脑,他直愣愣地看着局长。局长一拍脑门,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他:“你调来多久了?” “四年。” “难怪,”局长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不知者无罪。不过,我说的话你一定要牢牢记住,这是命令。”说完,就挥挥手让邰伟走了。 邰伟莫名其妙地回到办公室,刚想找个年长点的同事问问清楚,电话就响了。是方木打来的。 通过第一次与邰伟相见时所看的资料以及亲临第四起杀人案的现场,方木已经对这一系列杀人吸血案件形成了初步的结论。如果说连环杀人犯大多都在杀人现场留下自己的“标记”的话,那么,这个吸血者的标记是什么呢? 毫无疑问,之所以将其命名为吸血者,是因为他的标志性行为就是在杀死被害人后将其开膛剖腹,然后将其血液喝下。很显然,这种过度损毁尸体的做法并不是为了泄愤或者隐瞒被害人身份,而是出于一种特殊需要。 喝掉被害人的血液,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对自身血液的“补充”,这意味着凶手一定对自身血液时常怀有一种“缺乏”的恐惧与焦虑。这种心理的源头目前不得而知,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种恐惧与焦虑已经到了十分强烈的地步,否则他不会通过杀人之后吸人血的方式来缓和这种情绪。 现场的情况也可以证明这一结论。 第一个被害人被杀死的时候她刚刚下夜班。警察赶到现场的时候,钥匙还插在门上。凶手可能是尾随被害人进入楼道内,然后趁其开门的时候突然下手,将被害人撞进房门后将其掐死,随后剖腹,将被害人的血液和牛奶混合后喝掉。 第二个被害人是一个在读的女博士生,案发当天她应该去学校上课。邻居出来扔垃圾的时候发现房门大开,她被杀死在客厅里,凶器是摆放在鞋柜上的一个花瓶。 第三个被害人是一个刚刚从早市卖完早点回来的下岗女工。她被杀死在自己居住的平房里。凶手先抓住她的头发往灶台上猛撞,然后用灯绳勒死了她,最后把她的血和没有卖完的豆浆混在一起喝掉。 第四个被害人是刚刚搬进来的一个离异女教师。凶手用一条被害人用来捆扎行李的绳子勒死了她。正当他准备喝掉被害人的血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了走廊里的小女孩。于是,小女孩成了牺牲品。 如果没有标志性的“吸血”行为,那么这四起案件很难想象是同一个人所为。被害人的身份、年龄各异;案发地点有的在楼房里,有的在平房里;杀人手法分别是绳子勒杀、掐死和用花瓶砸死;剖腹工具倒是一致:都是在犯罪现场找到的利器,使用后都随意地遗留在现场。而且,这个人似乎并没有刻意去毁灭犯罪证据:现场到处都是他的指纹,甚至没有关好房门就离开现场。 对这样的现场,方木能想到的词只有一个:混乱。 没有刻意选择的被害人;没有随身携带的犯罪工具;没有作案后仔细清理现场。 这样的凶手,不是一个超级粗心的马大哈,就是一个时常处于精神恍惚状态的人。那么,导致他精神恍惚的这种心理障碍,究竟与血液有什么样的内在联系呢? 方木在图书馆的电脑里输入了“血液”、“精神障碍”这两个关键词。搜索结果显示图书馆第三借阅室里有几本这方面的书。方木抄下这些书名,径直去了第三借阅室。 “哦?”当班的孙老师看着书单上的书名,“你不是法学院的么,这都是医学院的人看的书,你研究这个干吗?” “没事看着玩。” 孙老师在眼镜后面仔细地看了他一眼,笑笑,“在z1和z3书架上,就在那个角落里。” 方木按照孙老师的指示找到了那几本书。办理借阅手续的时候,方木随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张报纸,其中一版介绍了刚刚发生的这起入室杀人案,上面还附了凶手的模拟画像。 “你说,报纸上一报道,再加上通缉令,这吸血鬼还不赶快跑了啊?”一个老师看方木也在看报纸,抖着手中的报纸感慨道。 第54章 心理罪之画像(5) “不会。”方木没抬眼睛,随口说道,“这种人通常不会关心新闻媒体的。”“哦,真的么?”那个老师突然来了兴致,“你怎么知道?老师教过?” “呵呵,我也是瞎猜。”方木不愿多说,从孙老师手里接过那几本书,快步离开了图书馆。 关在宿舍里整整一天后,方木给邰伟打了电话。他首先问了去医院调查的情况,邰伟回答他由于排查量太大,所以需要一点时间,目前还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至于对犯罪现场周边的查访还在进行中。方木告诉邰伟自己看了一些血液疾病与精神障碍方面的书,他觉得这个人有可能去过精神病院治疗或者咨询。 “所以,有时间的话,我们一起去精神病院调查一下。”方木停顿了一下,“不过最好要快,因为,那个人,很快还会作案。” “你来了?” “很忙么?不打扰你么?” “呵呵,无所谓的,进来坐。” “在看书?” “瞎看。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咖啡吧。” “我只有速溶咖啡,行么?” “行。” “哦,算了,我看我还是给你喝水吧,你本来就睡眠不好。” “呵呵,也行。” “喏,小心点,有点烫。” “谢谢。哇,你看的书好复杂啊。《血液疾病与精神障碍》、《心因性精神障碍》,这个是,the study on……” “《the study on agoraphobia》,惧旷症研究。” “惧旷症,什么叫惧旷症?” “简单地说,惧旷症是指一个人对足以让他产生无助与惶恐的任何情景的畏惧。比方说恐高症。” “哦,就是恐惧症对吧?” “呵呵,差不多吧。” “你可真厉害,懂得这么多。” “也是没事看着玩。对了,上次教给你的方法,怎么样,有效么?” “嗯,还好。”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害怕什么?” “……没什么。” “呵呵,放松点。对于很多事情,只要你换个角度去看,也许你对它的看法就不一样了。比方说……” 点击鼠标的声音。 “这些动物中,你害怕哪个?” “嗯,老鼠。” “老鼠,好的。瞧,这是一张老鼠的图片。呵呵,别紧张,看着屏幕,你害怕么?” “当……当然。” “好的,别紧张。你小的时候被老鼠咬过么?” “没有。” “那么,你的家里人,有谁害怕老鼠么?” “我妈妈。” “妈妈在你小的时候经常带着你出去玩,对么?” “是的。” “你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见过老鼠么?” “见过。” “当时怎么样?” “有一次,我妈妈抱着我去幼儿园。路过一个花园的时候,一只老鼠飞快地从她面前跑过。我妈妈当时就吓得尖叫一声,急忙跑开了,还差点把我甩出去。还有一次,我家门口有一只死老鼠,妈妈吓得不敢靠近,牵着我的手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邻居把那只死老鼠拿走,我们才回家。” “呵呵,明白了。你爱你妈妈么?” “当然。” “如果你妈妈遇到危险,你愿意保护她么?” “当然。” “你妈妈多大了?” “嗯,51岁。” “好,你想象这样一幅场景:头发花白的妈妈——你妈妈头发白了么?” “两鬓的头发都白了。” “好,我们继续。现在是冬天,外面刮着大风,头发花白的妈妈站在风里瑟瑟发抖,面前是一只老鼠挡住她的去路,那只老鼠很大,黑色的毛,红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妈妈。你不要发抖,勇敢一点。” “好……好的。” “妈妈左绕右绕,怎么也过不去,又着急又害怕,脸上淌着泪,嘴里嘟哝着‘怎么办,怎么办’,你愿意保护妈妈么?” “我愿意!” “坐下。你看它,还不足一尺长,只需要一脚就能把它踩个粉身碎骨,它就不会再吓唬妈妈了。” “是的。” “好,去保护妈妈!上前,踩死它。” 椅子被突然撞倒,室内响起了“砰”、“砰”的踩踏声。 “好了,好了,平静一点。要喝点水么?” “不,不用,谢谢。” “深呼吸。很好,很好。喏,你现在再来看看这张图片。还会觉得害怕么?”“好一点了。” “它并不值得你害怕,只是个可恶的小东西。为了妈妈,勇敢一点。”“是。嗯,好多了。” “擦擦汗。” “谢谢。你应该做个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不,我只是喜欢探求人的心理而已。” “真的,老师。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很放松,很愉快。” “那就好,很愿意帮助你。” “你知道么,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第六章 血之魅 邰伟已经是第二次在课堂上把方木叫走了。 这堂课是刑事诉讼法学。方木和孟凡哲坐在最后一排。孟凡哲一副轻松自得的样子,因为他与方木做了个约定:如果点名,就由方木捂着半边嘴帮他应答。方木倒不反对帮他这个忙,只是每次课都要和他在一起,这让习惯独处的方木感到很别扭,另外,这也不是一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办法。 方木走出去的时候,感到身后的孟凡哲又变得焦虑、沮丧。可是他来不及顾及孟凡哲的感受,因为邰伟的目光更让他感到紧张。 来到走廊里,方木小声问邰伟:“怎么,又出事了?” “嗯,没有死人,不过有一个女孩失踪了。” “那女孩年龄不大,对吧?”方木脱口而出。 不用回答,邰伟的眼神已经给了肯定的答案。 昨天22点左右,红园区八间房派出所接到报案,一名在市第八中学就读的初一女生徐杰失踪。调查走访中,一个路边的烧烤摊老板提供了重要情况:大约16∶40的时候,他曾经看到一个貌似徐杰的女孩和一个外表邋遢、身材消瘦的年轻男子讲话。派出所的干警觉得这名男子的体貌特征与通缉令上的“吸血鬼”很像,就直接上报了市局专案组。 方木和邰伟来到证人所说的看到徐杰和那名男子的地点。方木看看四周,邰伟问他:“你觉得是他干的么?”方木没有回答他,而是问邰伟:“有这一区的地图么?” 邰伟说:“早准备好了。”说着,伸手从车里拿出一张地图。 想到一块了。方木笑笑。 “相信你也发现了,凶手作案的地区非常集中。”邰伟用手指在地图上点着,“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在这一区里,包括这个女孩失踪的地点,也在这附近。”他抬起头来问方木:“按照我们平时的侦察思路,如果犯罪嫌疑人把多次犯罪的地点都选在一处的话,通常认定他不熟悉犯罪地点,也就是说外地人作案的可能性比较大。你为什么认为他就住在附近呢?” “他不一样,”方木摇摇头,“这个人下手的随机性比较强,也就是说,他并没有刻意地去选择被害人,不过也许这次有点例外,”他抬起头来看着邰伟,“他开始选择一些年轻人。” 邰伟想了想,“那,你觉得这女孩还活着么?” “有可能。”方木看看手表上的日历,默默地在心里算了算,“凶手有20天左右作一次案的规律,而这一次,距离上次作案不过一星期的时间。他大概想‘饲养’一些血源,等他需要的时候随时取用。” 尽管是阳光明媚的上午,听了这段话,邰伟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把活生生的人“饲养”起来,需要的时候,就像宰猪宰羊那样杀掉、吸血。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去精神病院吧。”方木跳上车,“如果我没猜错,那我们还有点时间,一定要在他感到需要之前抓住他。” c市的大部分医院都设有精神科,不过专业的精神病医院只有两家。邰伟安排手下的同事去其他医院,并特意强调不要让局长知道,自己和方木去了那两家专科医院。 方木要查找的是近五年来因妄想症前来咨询或者入院治疗的人,尤其是那些妄想内容与血液有关的人。第一家医院倒是很配合,可惜一无所获。在第二家医院调查的时候,邰伟刚刚说明来意,院长就想起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冯凯,男,两年前,当他26岁的时候,曾因父亲和哥哥在一年内相继去世而患上严重的抑郁症。入院后,冯凯还算配合治疗,看起来抑郁症也在逐步的好转中。可是有一次护士发现他在室外散步的时候抓住了一只小鸟,并生饮其血。随后,他向医院要求输血治疗,因为他认为自己患有严重的贫血症。医院对他进行了详细体检后发现他的血液完全正常。但冯凯不接受这个事实,坚持认为自己严重贫血。由此,医院发现他同时还患有妄想症。针对妄想症治疗了一段时间后,冯凯突然不辞而别。 在医生和护士的印象中,冯凯身高173厘米,很瘦,不修边幅,他的病房总是乱七八糟的。冯凯不爱与人交往,也没有人来探视过他。他突然消失后,医院曾经去找过他,结果发现他在医院登记的地址是假的。 这条线索让方木和邰伟兴奋不已。考虑到冯凯很有可能也是个假名字,方木建议邰伟马上调查两年前因血液疾病相继去世的父子,并且在全市范围内,尤其是红园区内寻找这个叫冯凯的人。 两天后,调查结果终于出来了。c市共有1244个叫冯凯的人,没有一个符合查找条件。而在两年前相继死于血液疾病的父子也没有姓冯的,不过却有一对姓马的父子因患再生障碍性贫血分别于1998年和1999年相继去世。父亲马向文早年丧偶,1998年因再生障碍性贫血去世。马向文生前育有两子。长子马涛在父亲去世一年后因患急性再生障碍性贫血去世。次子马凯继承了父亲马向文留下的房产一套,而这套房子就在红园区常青北街83号。此处距离五个案发地点都没有超过5公里。 “就是他!” 在红园区常青北街派出所的户籍室里,方木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一张照片斩钉截铁地说。 尽管照片里的马凯头发整齐,表情安详。可是方木还是在那双略显呆滞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焦虑与绝望。 邰伟在此时显得很谨慎,他把姚晓阳、佟卉被杀案和徐杰失踪案的两个目击证人找到了派出所。徐杰失踪案的证人不能肯定马凯就是当天他看到的人。而姚晓阳、佟卉被杀案的目击证人非常肯定地说马凯就是当天去他的食杂店买矿泉水的人。 “错不了,比照片上瘦点,不过肯定是他!” 20∶22。 这是一栋房龄至少在二十年以上的老楼。经调查,这是红光拖拉机制造厂的职工家属楼。邰伟仰头看着三楼的窗户,深蓝色的窗帘把窗户挡得严严实实,隐约可见里面透出橘黄色的灯光。 参加行动的警察一共有9个人,邰伟简单划分了攻击组、支援组和封锁组。攻击组负责入室后制服犯罪嫌疑人,支援组负责营救被害人(当然,如果被害人还活着的话),封锁组负责封锁楼道和窗外,防止犯罪嫌疑人脱逃。 为了确保行动成功,下午邰伟和另一名干警化装成煤气公司的工作人员进入一楼住户家进行了勘察。该住户的房型与三楼马凯家的房型一致,都是两居室。邰伟分析被害人很有可能被拘禁在北面的小卧室里。他要求支援组只要进入室内,不管犯罪嫌疑人是否被马上制服,都必须立即寻找机会进入北卧室营救被害人。 20∶25,营救行动准时开始。邰伟带着攻击组和支援组悄悄摸上三楼,在右侧那扇门前停下。门上没有装猫眼。等攻击组在门两侧埋伏好,邰伟抬手敲门。 没有回应。可是邰伟注意到里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门下透出的光线也被遮住了。邰伟又敲了三下门,还是没有回应。 邰伟大声说:“这家没人,到对面去吧。” 邰伟转身敲响了对面住户的门,一个女声很快响起:“谁啊?” 邰伟大声说:“我们是制药三厂的,我们厂最近研制了一种新产品,叫补血乐,专门治疗各种血虚、贫血。为了回报广大消费者,特意开展百万药品大赠送活动。今天我们给您登门送药,不收取任何费用。” “是么,等等。”门开了,一个头发蓬松的中年女性探出头来,“是免费的么?” 几乎是同时,对面的门也忽然打开了。 攻击组的警察一跃而起,突然冲着开门的人猛撞过去,他猝不及防,被仰面撞倒在地。 邰伟丢下被吓得目瞪口呆的中年妇女,疾步冲入302房间。 那个人被几个警察死死地按在地上,一个警察揪起他的头发,“说,叫什么名字?” 邰伟从他身边经过,只瞥了一眼,就肯定这个人就是马凯。他没有停顿,跟着支援组径直来到北卧室门前。 门关着,一个支援组的同事一脚把房门踹开,邰伟举枪向室内瞄准。屋里没开灯,隐约可见一张大床上躺着一个人。其他干警进入室内搜索,邰伟直接来到床前,用手电一照,一个女孩呈“大”字形被捆在床上,双手和双脚分别被绑在床头和床尾的栏杆上。女孩头发散乱,双目紧闭,嘴被胶带封住。邰伟认出她就是失踪的徐杰。 她还活着么? 邰伟把手放在女孩的鼻子下面,感到仍有热气,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同事们确认室内别无他人,邰伟让他们给昏迷的女孩松绑,同时通知楼下的封锁组叫救护车。事先停在小区门口的救护车很快就开到了楼下,迅速把女孩送往医院进行检查。 犯罪嫌疑人已经被戴上手铐,脸朝下趴在客厅里,支援组的两个同事用枪指着他的头。 邰伟揪起他的头发,感到手上油腻腻的很不舒服。他看着马凯的脸,苍白,消瘦,嘴边满是黄痂,眼角糊着眼屎,鼻子大概是刚才被撞破了,流着暗红色的血。马凯的身子不住扭动着,嘴里喃喃自语:“血……” “你叫马凯?”邰伟大声问。 马凯微微睁开眼睛,看了邰伟一眼,又闭上眼睛,嘴里还是念叨着:“血……血……快帮我止住。” 邰伟突然很想用枪柄在他的脸上狠狠地来一下,可是他及时克制住了自己。他站起身,厌恶地一挥手:“带走!” 常青北街派出所的值班警察不时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奇怪的男孩。 整整一个晚上,他都没有说话,不是吸烟,就是瞅着前方出神,面前的盒饭一口也没动。 第55章 心理罪之画像(6) 电话响了,值班民警拿起来说了几句,就转头问:“你叫方木么?” 男孩猛地扭过头来,眼睛里霎时放出咄咄逼人的光芒。 “找你的。” 方木站起身来,可能是由于坐的时间太长,他的双脚有些僵硬,在他疾步走过来的这几米距离中,桌椅被撞得乒乓作响。 “喂?” 话筒里一片嘈杂,能听见大声的吆喝和警笛尖利的呼啸,邰伟的声音急促,但是很兴奋: “抓到了,就是他!” “那女孩呢?” “没事,现在在医院呢。我刚才打电话问过了,医生说除了受到惊吓和营养不良之外,没什么大碍。” 方木闭上双眼。 放下电话,方木才感到刚才被桌椅磕碰的地方疼得钻心。 他回到桌前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打开面前的盒饭。 “对不起。” 值班民警看见方木的脸上露出虚弱的,却如释重负般的微笑。 “能给我一杯水么?” 第七章 为了忘却 邰伟一直忙到晚上10点多才想起送方木回去。在车上,他告诉方木技术科已经确定马凯的指纹与现场遗留的大量指纹完全符合,虽然马凯现在还不开口,但是起诉他完全没有问题。方木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你回去好好休息,过几天我找你。”邰伟注意到方木疲惫的神色。 在门口,方木下了车,向邰伟道别后,转身要走,邰伟“哎”了一声。 方木回过头。 邰伟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手肘拄在车窗上,盯着方木看了几秒钟,脸上露出笑容。 “小子,你很棒。” 方木笑了一下,挥挥手,转身走了。 现在已经接近午夜,大多数楼房都是漆黑一片。路灯稀稀落落地点缀着,前方是一个个昏黄的光圈,能看见不知名的小虫在灯泡下飞舞。方木慢慢地走着,仿佛夜游的魂灵般没有一丝声响。 胸腔里是微微带着凉意的新鲜空气。抬起头,深蓝色的天空中繁星闪烁。有一种浪漫的说法:人死后,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照亮亲人,也照亮仇敌。 你们,可以安息了。 313寝室里关着灯,方木拿出钥匙插进锁孔里,却发现门被反锁了。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声音,有人颤巍巍地问:“谁?” “是我,方木。” “哦,”杜宇明显松了一口气,“你等一会儿啊。”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小声抱怨内衣找不到了。 方木笑笑,斜靠在对面的墙上,点燃了一支烟。 走廊里黑洞洞的,只有楼梯间里亮着一个15瓦的小灯泡。卫生间的灯大概又坏了,从门口望进去漆黑一片,仿佛一张洞开的大嘴。 有人在低声梦呓。 有人在磨牙。 卫生间里的水龙头滴答作响。 楼上仿佛有人穿着拖鞋在轻轻走动。 方木感到头上霎时布满了细细的汗珠,叼着烟的嘴唇也颤抖起来。他惶恐地向两边张望。 走廊两侧,一扇扇门紧锁着,沉默不语,又仿佛不怀好意。 方木不由自主地向走廊的另一侧走去。 两侧的门渐渐向后退去。方木紧盯着前方,那一团漆黑中隐藏着什么呢? 他不敢向左右看。那一扇扇平凡无奇的门在深夜的走廊里仿佛都有了生命,偷笑着目送这个战栗的独行者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命运。它们其中的某一扇门好像会随时打开,把他引向那诱人却又致命的歧途。 鼻子里突然有焦煳的味道。 方木几乎要叫出声来,走廊两侧的门突然燃烧起来。一个模糊的人影在不远处的浓烟中若隐若现。方木把手伸进书包,一边向后退,一边狂乱地摸索着那把军刀。当他终于握住那略有起伏的刀柄的时候,心里却更加紧张。 那个模糊的人影慢慢向他走来。 方木突然知道他是谁了。 不,不要。 这时,方木身后的一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睡眼惺忪的大个子揉着眼睛走了出来,看到方木,吓了一跳:“你在干什么?” 方木认得他是刑法专业的刘建军。他几乎要狂喊出来:“快跑!”可是这两个字硬生生地憋在了喉咙里。 走廊里的浓烟和火焰在一刹那消失了。另一侧,依旧漆黑一团,看不到任何东西。 “没,没什么。” 方木把手从书包里慢慢抽出来。 刘建军皱着眉头看了看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踢踢踏踏地向卫生间走去。 此时,313寝室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杜宇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回过头来小声说了一句什么,随后就看见陈瑶披散着头发快步跑了出来。 “对不起。”方木坐在床上喘了半天气后,抬头对杜宇说。 “你小子,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呢。”杜宇抓抓头说,“我还以为是保卫处的人,差点把我吓成阳痿。” 方木无力地笑笑。 “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方木摇摇头,“你睡觉吧,打扰了你的好事,抱歉了。”杜宇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上床拉开被子,不久便传出了鼾声。 方木关掉灯,在黑暗里静静地坐了好久,等呼吸完全平静下来,才脱掉衣服钻进被子里。 你们又来了? 床前的人默默无语地站着。一双手在身后轻轻搭上我的肩膀。 “其实,你跟我是一样的。” 不用回头,我就知道那是已经面目全非的他。 不,我跟你不一样! 马凯在归案后的第四天终于开口,很痛快地承认了这四起杀人案是自己所为。不过他坚持认为自己杀人吸血是为了自救,因为他和他父亲、哥哥一样患有严重的贫血症。看守所特意找了医生给他做身体检查,结果证明他的血液完全正常。由于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市局决定尽快移送检察院起诉。 邰伟在电话里向方木简单告知了案件的进展情况。方木提出要跟马凯面谈一次,邰伟有些犹豫,不过最后还是答应下来。 这次面谈被安排在看守所的一间会客室里。邰伟提出要和方木一起,方木坚持独自和马凯面谈,邰伟拗不过他,只好同意。送方木进去的时候,邰伟再三嘱咐他一定要小心。 “在看守所里给这个家伙安排了一间单人监所。为什么?他进去的第一天夜里就袭击其他犯人,咬住人家的喉咙不松口。没办法,只好把他安排到单人监所。” 会客室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都被固定在地上。四周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邰伟指着铁门上的一个红色按钮说:“我们就在隔壁。等谈话结束,你就按这个,我们就会接你出去。”他停顿一下,“如果有什么危险,也按这个,懂了么?”方木点点头。 邰伟上下打量了一下方木,“还有,你没带什么武器吧?” 方木想了想,伸手从书包里把军刀拿出来,递给了邰伟。 “你带着这玩意干吗?”邰伟接过军刀,皱着眉头打量着,“暂时没收,完事再还给你。”他举起一根指头,脸上做出威胁的表情说:“按理说,你这个是管制刀具,明白么?” 方木笑笑,没有做声。 邰伟把刀揣进衣兜里,“你坐一会儿,我去提人。” 几分钟后,门外响起了脚镣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音。 马凯步履蹒跚地被两个看守带进会客室。他一直低垂着头,能看见被剃光的脑袋上还有几处伤口。看守们把他按在方木对面的椅子上,刚要把他的手脚铐在桌椅上,方木说:“不要铐他。” “不行。”邰伟非常干脆地拒绝了。 方木把邰伟拉到一边,小声对他说:“我需要他完全放松,才能得到我要的东西。” 现有资料显示,尽管幼年丧母,但马凯在26岁之前一直是正常成长的人。高中毕业后直接升入大学,大学期间除了一次考试不及格之外没有任何人生瑕疵。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任业务员。平时虽然与人交往甚少,不过也没表现出精神错乱的征兆。谈过一次恋爱,后来无疾而终。如果说马凯一直在一条普通却平坦的人生之路上按照固有的轨迹匀速前行的话,那么他26岁之后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并就此改变了他的一生,也让很多无辜的人命丧黄泉。方木要探求的,就是他两年来的心路历程,这也是全案中所有谜题的答案。 “不行,这家伙很危险,我要为你的安全负责。” “我不会有事的。万一有情况,我就按铃。” 邰伟看看方木,犹豫了一下,示意两个看守不必铐住马凯。随后,他走到马凯面前,厉声说道:“你老实点,听到没有!” 等邰伟和两个看守出了铁门,方木才重新回到桌前坐下。他摊开笔记本,按下录音机的录音键。 “你叫马凯?你好,我是市局行为科学处的。”方木临时编造了一个身份。 对方毫无反应,依旧低垂着头。 “你听到我的话了么?马凯,请你抬起头来。”方木提高了声音,同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马凯慢慢抬起头来。方木屏住呼吸。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在头顶刺眼的白炽灯下,马凯的双眼一片灰白,就像两块墓碑镶在脸上,看不到一丝生气。 雾霭中死寂的坟场;随风摇摆的枯枝;远处若隐若现的残砖断瓦,一瞬间,方木仿佛置身于无法自拔的梦魇,耳边竟传来隐隐的丧钟和乌鸦的哀叫。 方木和他对视了几秒钟,直到他重新低下头去,方木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今天来,”方木竭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是因为我对你很有兴趣。不介意的话,我想和你谈谈你和你所做的这一切。” 马凯依旧不做声,双手夹在腿中间,方木注意到他在前后摇晃着身体,轻微,但是很有节奏。 “你受过高等教育,也许你也清楚,我个人的意见不会对法院的判决产生任何影响。”方木慢慢地说,“但是我能感觉到,你的心中有不为人知的痛苦,如果你不想让这痛苦一直折磨你到死,如果你想让那些误解你的人了解事实的真相,那么,请你相信我,告诉我。” 马凯似乎无动于衷,几秒钟后,他重新抬起头来,“很多人都觉得我是杀人恶魔,对么?” 方木点点头。 马凯似乎惨笑了一下,摇摇头,“你们不知道,我不想杀人的。” “为什么这么说?” 马凯没有做声,呆呆地望着方木身后的白墙,身子又开始有节奏的前后摇晃。 方木想了想,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过去:“要不要来一支?” 马凯抬起头,凝视着递到眼前的香烟,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神中掠过一丝轻蔑。 方木自顾自地点燃一根香烟,用力地吸了几口,大团的烟雾在他和马凯之间弥漫。方木能感觉到马凯的目光随着烟雾慢慢流转,最后落在他嘴边的香烟上。 “吸烟有害健康。”他突然干巴巴地说。 “哦,那你觉得你的健康状况如何?”方木马上抓住这个话题。 马凯盯着方木看了几秒钟,摇了摇头:“不好。” “哪里不好呢?” 马凯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把目光从方木脸上移开,轻声说:“我有严重的贫血症。” “可是已经有医生给你做过身体检查了,你的血液完全正常。” “他们知道什么!”马凯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上身挺直,手也猛地从两腿间抽了出来,“我自己的病我自己最清楚!我爸爸死于白血病,我哥哥也是,我,我早晚也会全身血液枯干,像一具干得掉渣似的木乃伊一样死掉。我知道的。” “你不相信医生的诊断?” “他们都是骗子,他们都希望我死掉。他们不肯帮助我。我给你钱,给我输血!他们居然说不行。这是什么道理?为什么不行?我爸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越来越白,我知道那是血液在慢慢干涸,输血之后呢,他就能走路了,能吃饭了,能跟我说话了。为什么不给我输血?他们就是希望我死,我知道。” “那你怎么办?” “我不会死,我不会像我爸爸和哥哥那样,躺在床上一直到灯枯油尽,我不会的,我要自己救我自己!” “所以你就吸血?” “.……对。” “为什么选择女人?” “因为女人的血干净、柔软,好吸收。男人的血硬邦邦的,太粗糙。”“是么,你怎么知道?” “哦?我自己这么觉得。” “那,为什么单单是她?” 马凯愣了一下,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想了半天,他挠挠头:“没什么啊,走在街上,看到她,就跟着她走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她家里有人呢?” “那就走开呗,我遇到过一次,那女的丈夫在家,还好我跑得快!”马凯咧开嘴,嘎嘎地笑起来。 “吸血,”方木盯着马凯的眼睛,“有用么?” 马凯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郑重,“当然。我还活着,否则我早死了。” “那为什么还要把血跟其他东西掺合在一起?光喝血,不是吸收得更多?”“不,我不是变态杀人狂,我是为了治病。另外,”马凯搔搔脑袋,“那玩意的味道也不怎么样。” “吸血就吸血,为什么要剖开她们的肚子?割开腕动脉不是更省事?”“你不懂,”马凯微笑着摇摇头,“我喜欢那感觉,哗地一下涌出来,那么多,泛着泡沫,如果我的血能一下子这样涌出来,让我用什么换都行。” 马凯闭上眼睛,脸上是回味无穷的表情。 他在想什么?在一望无际的血的海洋中畅游?来吧,都是你的,苍茫无际。俯身下去,喝得饱饱的,不必擦嘴,不必担心会枯竭。永生多好,哪怕一辈子受到诅咒。 “说说那次吧,那个小女孩。” “哪个?”马凯一脸莫名其妙。 “被你杀死的那个。”方木突然想吐。 “哦。”马凯若无其事地向后靠在椅子上,“说什么?” “你已经杀死了那个女人,为什么没有吸她的血,而是选择了那个小女孩?” “呵呵,那个小丫头。”马凯咂咂嘴,“长得很漂亮,小胳膊圆滚滚的,皮肤很嫩,仿佛能掐出水来,脖子好细,我只稍微用了一点劲,她就昏过去了。” “为什么要杀死她呢,你那个时候已经有可以饮用的血。” 马凯轻声笑笑:“老弟,给你一个土豆和一颗樱桃,你会吃哪个?” 方木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土豆?樱桃?那是活生生的两个人!他想起佟卉那双至死仍圆睁的双眼。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方木竭力让语气平淡:“为什么还要把那女孩带走呢?直接在屋子里喝掉那女孩的血就得了,干吗要冒那么大的风险?” 第56章 心理罪之画像(7) “你不是有毛病吧?”马凯皱起眉头看着方木,仿佛眼前坐着一个不可理喻的人,“那种场面,怎么能让孩子看见?她还那么小。” 刚刚恢复正常流速的血液又在方木的血管中奔腾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马凯,而后者正用一种嗔怪的目光看着方木,好像在教训一个不谙世事的小青年。 要冷静,不要破坏这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 “这么说,”方木勉强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你还是很尊重……那些女人的?” “当然,”马凯郑重其事地说,“我说过了,我杀死她们纯粹是迫不得已,没必要让她们再遭到不必要的伤害。” “吸了那小女孩的血,你感觉怎么样?” “很好。清澈、纯净,充满活力,到底是小孩子,”马凯带着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说,“当天晚上睡了个好觉,好几天都精神十足的。年轻,到底不一样。” “所以你就开始选择年轻女孩?” “对。”马凯非常痛快地承认,“她们的血更理想。” 方木盯着他的眼睛,他很想知道面前这个人把惊恐万状的徐杰绑到那张床上的时候,究竟是什么心情?喜悦?憧憬?还是欣慰? 马凯注意到了方木的表情,他急切地说:“你以为我只考虑我自己么?这样的话,我能多挺几天,”他重新低下头,“也能少祸害几个人。” “你不可能再祸害任何人了!” 这句话说出口,方木感到了一阵报复的快感。没什么要问的了,送这个家伙下地狱吧。 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方木看也不看马凯一眼,伸手按下了门上的红色按钮。 没有任何反应。 在方木和马凯面对面交谈的时候,邰伟一直在隔壁的监察室通过摄像头注视着室内的一举一动。另外一个看守手握着电警棍,眼盯着屏幕,心却在斜对门的值班室里。那里不时传出同事们的喝彩声和咒骂声。 世界杯热身赛,法国对韩国。场上比分2∶2平,齐达内已经受伤下场。 邰伟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喂,邰警官么?我是红园区分局小陈。” 邰伟刚想问“是哪个小陈”,电话里出现了另一个急切的声音。 “邰警官么?我是徐连生啊。”邰伟更加摸不着头脑,这个徐连生又是谁?“谢谢你啊,你救了我姑娘,就是救了我们全家啊,我谢谢你啊邰警官!”声音带点哽咽。 邰伟想起来了,徐连生是被解救的女孩徐杰的父亲。在接下来的将近十分钟时间里,邰伟使尽浑身解数才说服徐连生不要来局里给他送锦旗,手机信号时断时续,邰伟不得不走到外面的走廊里才勉强完成通话。 “这家伙,真要命。”邰伟一边嘟囔着,一边快步走回监察室。路过值班室的时候,看见那个看守提着警棍,大张着嘴巴,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邰伟无奈地摇摇头,推门进了监察室,只看了屏幕一眼,就大吼一声:“快来人,把门打开!” 方木屏住呼吸,又一次按下了红色按钮。还是没有反应。 他感到额头上一下子布满汗水。要不要转身?身后是自己面对过的最危险的吸血恶魔。 方木还是转过身来。不要让他看出自己的慌乱,否则就会相当被动。 “看守去上厕所了吧。”方木假装漫不经心地回到桌前坐下。他故作镇静地抬头看看马凯,却吃了一惊。 马凯的眼中已没有了刚才的信任和恳切,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敌意。 “你不可能再祸害任何人了!” 笨蛋,我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必须转移他的注意力。 “你头上的伤怎么搞的?”方木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连按了几次打火机才点燃香烟。马凯没有做声,只是死死地盯着方木。 方木突然想起,马凯在进看守所的第一天夜里袭击过其他犯人,这些伤大概是拜看守和其他犯人所赐。 “你袭击了其他人?” 马凯还是不说话,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方木注意到他的变化,心里紧张得无以复加,可是嘴里还是说个不停: “怎么,吸他们的血?你不是说过,男人的血粗糙,不好吸收么?” 马凯的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必要的时候,也只好凑合了,比方说你。”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饥渴,仿佛一只蝙蝠看见猎物。 方木的大脑一片空白。 “呵呵。”他干笑了两声,“你以为我会什么都不带就来么?” “哦?”正要站起身的马凯犹豫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变得释然,“不可能,他们不会让你带武器进来的。” “是么?”方木努力让自己的脸上保持微笑,可是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 马凯站起身,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向方木的脖子上抓来。 方木一直绷紧的神经彻底崩溃。他大叫一声从椅子上滚落,又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隔着桌子和马凯对峙。两个人像在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一样围着桌子转圈。马凯瞪着血红的眼睛,呼呼地喘着粗气,嘴角是随着呼吸喷出的泡沫。好几次,马凯试图跳上桌子,都被方木抡着书包打退。书包里的东西四散飞舞着落在地上。 “救命!”方木想大声喊,声音却被憋在喉咙里出不来。 马凯终于失去了耐心,又一次跳上桌子,方木抡起书包死命地猛打,由于书包里的东西基本上都甩空了,软绵绵地打在马凯身上,一点力度都没有。马凯用手护着脸,向方木猛扑过来。方木往后退了一步,不料踩在了一根圆珠笔上,仰面摔了一跤。马凯趁势压在方木身上,双手摸索着方木的脖子。方木一边阻挡他的手,一边奋力曲起右腿,猛地一脚蹬出去,把马凯踹出好远。趁他在地上翻滚呻吟的时候,方木爬起来,跑到铁门前,拼命地敲打着,大叫救命。还没敲几下,就感到马凯从后面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倒在地。 刚才的搏斗已经把方木的力气消耗殆尽,他的挣扎越来越无力,而急欲吸血的马凯虽然看起来瘦弱不堪,可是在血液的诱惑下却越来越疯狂。方木看着马凯大张的嘴离自己越来越近,本能地扭过头去躲避,却把自己的颈动脉暴露给了对方。马凯粗重的呼吸喷在方木的脖子上,方木仿佛能想象到那一排尖利的牙齿咬进皮肤的剧痛。 救命…… 方木听到铁门被重重地打开,有人冲进来,紧接着,马凯按住自己肩膀的手松了下来,他的整个人也软绵绵地从方木身上滚落下来。睁开眼睛,上方是邰伟紧张的脸,手中还握着警棍。 “你没事吧?” 邰伟伸手把方木拉起来,方木摇晃了一下,忙伸手扶住桌子。喘了几口气后,他伸手摸摸自己的脖子,骤然感到一阵恶心,弯下腰干呕了几声。 方木待双腿颤抖得不那么厉害了,就蹲下身,艰难地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收拾进书包。 马凯已经被几个看守七手八脚地按在地上,可是他始终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安详的眼神望着方木。方木不敢与他对视,尽力回避着他的目光,收拾好东西就摇晃着向门口走去。邰伟忙要去扶他,却被方木用力打开手。 “走开!” 一个小时后,j大校门外的一间小饭店里,邰伟隔着桌子看着对面低头不停喝水的方木。 “好了吧,还在生我的气?”邰伟递过去一支烟。 方木本不想接,瞥了一眼烟嘴上的“中华”,还是接了过来。邰伟忙不迭地帮他点上,“这就对了嘛,别生我的气了。” 方木叼着烟嘟囔了一句,好像是“我没生气”。 “我已经狠狠地批评了那个看守,还好你没出什么事,否则我饶不了他!”邰伟边看着方木的脸色,边恶狠狠地说。 方木的脸色有所缓和。其实下午的事情,自己也有责任,如果不是那句激怒马凯的“你不可能再祸害任何人了”,他是可以控制住局面的。只是想到邰伟擅离职守险些害自己丢掉性命,方木的心里还是有些耿耿于怀。 “好好吃一顿,我请客!”邰伟点了一大堆菜,还要了几瓶啤酒。几杯酒下肚,两个人的话渐渐多起来,似乎忘掉了下午惊心动魄的一幕。 “老弟,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要是没有你,这案子指不定什么时候能破了呢。”邰伟的脸有些红,“可是,我还是有些不明白的地方。” “哦,你说。” “比方说,你是怎么判断出马凯的长相的?还有他的住址、家庭背景什么的?” 方木把酒杯放在桌子上,“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给了我一些现场图片和分析检验报告。之后,我们又一起去了一次现场,就是姚晓阳和佟卉被杀的现场。这些信息带给我这样一种印象:混乱。没有明确的犯罪对象,没有精心策划的犯罪计划,没有打扫犯罪现场,甚至剖腹用的刀子都是在现场找到的,使用后就随意地丢弃在现场。这些让我觉得凶手可能是行为证据学中所说的‘无组织力的连环杀人犯’。” “无组织力的连环杀人犯?” “对,与之相对应的是‘有组织力的连环杀人犯’,这是美国联邦调查局在上个世纪80年代期间提出的分类方法。所谓无组织力的连环杀人犯,通常是指那些病态的、存在严重精神障碍的人。由于他们的理智和社会性功能都已丧失或者相当迟钝,而且已经部分或者全部地脱离了现实世界,因此,他们实施犯罪的现场往往具有一些显著的特征:例如犯罪往往是一时冲动;以熟悉的地点为目标;犯罪现场随意而且凌乱;现场到处可见大量的物证等等。而在这一系列杀人吸血案件中,现场都明显体现出上述特征。” “哦?”邰伟专心地听着,“可是单凭这些好像也不足以判断出凶手的长相和其他资料啊。” “当然不能。不过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看到某个人之后,马上会对他产生一种好恶的态度,例如立刻会感觉喜欢他或者讨厌他。而且经过交往后,又发现自己当初的直觉是完全正确的?” “嗯,有过。”邰伟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么?” “不知道。”邰伟老老实实地说。 方木笑笑,“那是因为你过去曾经遇见过一个和这个人在外貌和性格上都很相似的人,而且那个人给你的印象一定很深刻。所以,当你遇到一个相似的人之后,你的潜意识就会把过去那个人的性格‘加’到这个人身上,于是就会马上对这个人产生好感或者恶感。而有些时候我们会发现这种貌似唯心的直觉是准确的。这就很说明问题。” “什么问题?” “有的时候,同样性格的人,会有同样的长相。” 邰伟皱起眉头,“你说的是龙勃罗梭的‘天生犯罪人’理论?” “不错,龙勃罗梭在《犯罪人论》里大胆地总结出各类犯罪人的相貌:比方说杀人犯往往目光冷漠,长着鹰钩鼻子,下颌骨强健,耳朵长;再比如说盗窃犯往往头发稀少,前额狭窄,眉毛浓密且靠得很近等等。很多人都批判他的学说是唯心主义,不过别忘了龙勃罗梭是一个典型的实证主义学者,他的所有结论都是建立在严密的实证研究基础上的。尽管有经验主义之嫌,不过我觉得‘天生犯罪人’理论还是有相当的科学性的。比方说气候、种族、文化、饮食对犯罪产生的影响。” “比方说呢?” “举个简单的例子吧,夫妻相你听说过吧?一男一女,结婚前相貌各异,结婚后却越长越像。为什么?原因在于两个人由于共同生活,饮食结构和作息习惯都大致相当,所以面部色素沉着的位置也基本相同,所以就会给人一种‘越长越像’的感觉。” “哦。”邰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再回过头来说说马凯。我之所以判断他长得很瘦,一方面是因为凶手曾和有些被害妇女有过激烈的搏斗,另一方面是因为我感觉到这个人在犯罪时表现出一种极为焦虑的情绪,而且这种焦虑应该与血液的缺乏或者不良状态有关。试想,如果一个人在这种长期存在的焦虑情绪下生活,他的饮食肯定不好,会表现出营养不良的征兆,所以他可能是个瘦弱的人。而一个连基本的饮食起居都照顾不好的人,对个人卫生肯定也无暇顾及,头发长且脏乱就是一个最显著的表现。而且他极有可能是独居,因为如果有同居的亲属或者长辈,那么他人的开导与劝解也会减轻他的焦虑,不至于最后恶化成妄想症。他发病也应该就是最近几年,因为如果他早就有这种病态心理的话,他早就下手了,而最近几年并没有类似的案件发生。” 方木低头喝了口水,又点燃一支烟。 “无组织力的连环杀人犯有一些比较典型的人格特征。例如社交能力差;情绪焦虑;无法从事技能性工作;出生排序多为家中幼子;独居,并且往往生活在犯罪现场附近;对新闻媒体不感兴趣等等。所以我判断凶手可能就住在现场附近,而红园区是本市的旧城区,商品房很少。再说,以他的精神状态,不可能从事高收入的职业,所以他的经济能力也不允许他购买商品房。因此他很可能住在父母留给他的房子里,而他的父母原为国有企业的职工,因为过去只有国有企业才会有福利分房的待遇。所以,综上所述,”方木掸掸烟灰,“凶手是一个年龄不超过30岁,很瘦,不修边幅,家住在案发现场附近,国有企业职工子弟,存在严重精神障碍的人。” 邰伟目瞪口呆地看着方木,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老天爷,全被你说中了。” “哪有啊,”方木淡淡地笑笑,“最初,关于犯罪与血液的关系我就判断错了,我以为他对血液的焦虑缘自天气。” “是。”邰伟思索了一下,“我记得那天你说凶手可能穿着一件比较厚实的衣服。” “是啊,第一次案发的时候冬天刚过去,我以为他大概是害怕血液被冻结,所以他可能会采用一些额外的保暖措施,例如穿上厚实的衣服。后来看了佟卉被杀的现场才感觉到那可能是来自于对自身血液的‘缺乏’的妄想。” 看到邰伟仍然是一脸敬畏的表情,方木笑笑说:“我没那么神的,这个案子我有很多地方都搞不清楚呢,比方说怎么选择被害人,为什么要剖腹,为什么要把血液和其他物质混合,为什么要把佟卉带离第一现场,很多呢。” 第57章 心理罪之画像(8) “哦,”邰伟恍然大悟,“所以你在和马凯面谈的时候,问了他那些问题?”“是啊。” “实证主义研究。”邰伟若有所思地看着方木,“老弟,将来想当个犯罪学家么?” 方木愣了一下,“没有。我可没想那么多。” “那你为什么……”邰伟终于把憋在心里许久的疑问说了出来,“对这些东西这么感兴趣?” 方木脸色一沉,许久才缓缓开口说道:“我不知道。” 从小饭店里出来,喝得有点醉的邰伟拍拍方木的肩膀:“老弟,你帮了我大忙,想要什么奖励,尽管说!” 方木笑着摇摇头,“不用了。” “不!一定要!”邰伟粗声粗气地说,“物质奖励?还是给你们学校写一封表扬信?哦,”他若有所思地摇摇头,“恐怕不用我写了,呵呵。” 方木正要问为什么,邰伟又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妈的,局里不给你奖励,我给!你们做学生的需要什么呢?”他搔着后脑勺,一副绞尽脑汁的样子。 “算了,算了,我真的不要。”方木连连摆手,看见邰伟拿出钱夹,他把脸一沉,“邰伟,我们算是朋友吧?” 邰伟使劲点点头。 “如果真拿我当朋友,就不要来这一套。” 邰伟想了半天,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把手伸向腰间,从枪套里拿出一支64式手枪的备用弹夹,取出一颗子弹,递给方木。 “这是干什么?”方木惊讶地问。 “对于我们警察,最好的朋友就是自己的枪。”他郑重其事地把子弹放在方木手里,又把方木的手握住,“枪我不能给你,送你一颗子弹吧。留个纪念。” 方木心想:靠,大哥,你不觉得不吉利啊?这话怎么听都感觉是“送你一粒花生米尝尝!” 不过他还是把子弹小心地放在衣袋里,“我回去了,你自己开车小心点。”邰伟的手却没放开,他仿佛审视般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郑重其事地说:“方木,考没考虑过将来要做个警察?” “没有!”方木坚决地说道,随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邰伟讨了个没趣,悻悻地打开车门,上车,发动,看见车内镜上挂着的“五条禁令”,心里祈祷着千万别遇到警务纠察。 方木没有回寝室,而是走到校门口的公共汽车站。他躲在站牌后面,看见邰伟的吉普车开远,才跳上一辆315路公共汽车。车开到长生路的时候,方木下了车。向北走了不远,就到了j城专门经营殡葬物品的延寿街。20分钟后,方木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胶袋登上了返校的公共汽车。 凌晨1点。天台。 夜色很好,有微微的风,沙沙的,好像有人在低声絮语。天台的东北角有一堆沙子,掺杂着不少黑色的纸灰。方木蹲下身子,打开塑胶袋,抓出一捆捆的烧纸,拆开,用打火机点燃。一个小小的火堆就在午夜的天台默默地燃烧起来。 午夜的校园显得寂静异常,大多数人都在甜蜜或恐怖的梦中徜徉,夜游的,无论是人是鬼,都没有看见j大南苑五舍b座天台上的奇怪祭奠,尽管它并不是第一次。 方木点燃一支烟,吸了几口,把它放在身边的一块砖头上。接着又点燃了一支叼在自己嘴里,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烟雾在火光中袅袅升起,好像柔婉的轻纱,摇曳几下就消失在夜空中。 老四、王建,你们好么? 还有你,陈希。 方木的眼中涌出泪水。 我又抓住了一个恶魔。你们该为我高兴吧?这是第几个了?第六个了吧。他很残忍,杀死女人之后吸血。我做得很好,在他对最后一个女孩下手之前就抓住了他。我不会再“来不及”了。那场噩梦,已经足够。 方木边拨弄着火堆,边轻声低语。火光照亮他苍白的脸,表情如梦如幻。不时有大颗的泪珠滚落到嘴边,他也不去擦拭,任由它们一颗颗落在地上。一阵风吹来,卷起几片纸灰,轻轻附着在方木的脸上。方木伸手拂去,却弄得满手黑迹,想必脸上也好不到哪去。他轻声笑笑。 是你么,陈希? 回到寝室,方木感到说不出的疲惫,可是心情又无比轻松。每一次祭奠完死去的人,方木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好像身上背负的重担又减轻了一点。 方木眼神散漫地坐在桌前,窗外是清冷的月光。那光线仿佛有质感一般,轻轻地、软软地覆盖在方木的身上。有清凉的风吹进来,轻拂在脸上很舒服,连身体也好像被这风穿透,变得透明、清澈。方木把头倚在栏杆上,眼皮越来越重…… 几分钟后,方木猛然惊醒。对面床上的杜宇正说着梦话。 方木揉揉太阳穴,俯身打开电脑。机箱沉闷地响起来,几十秒钟后,他打开硬盘里一个命名为“马凯”的文件夹。 方木的脸在显示器的照射下显得有些发蓝,眼神也重新变得冷漠、疲倦、锐利无比。 第八章 快乐不快乐 “哦,是你啊,进来坐。” “不打扰吧?” “哪里话。还要水?” “好的。” “那几本书看完了?” “是的,我今天就是来还书的。” “怎么样,看得懂么?” “呵呵,不大懂。很多东西都看不明白。” “呵呵,没关系,这很正常,对你来讲,这些书也的确是深了点。最近怎么样?” “还好。” “可你的脸色可不太好啊。还是因为那件事么?你感到害怕的那件?”“嗯……是的。”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害怕什么?” “……” “我希望你能信任我。看着我。也许,我能帮助你。” “唔,好吧。我,害怕点名。” “点名?” “很奇怪是么?” “不,我一点也不奇怪。我曾经认识一个人,他不敢一个人过桥。” “哦?不敢一个人过桥?” “是啊,后来发展到连独自通过比较狭窄的街道他都做不到,需要太太陪着才行。” “可是,为什么呢?这也是一种恐惧症么?” “是的,这也是惧旷症的一种表现。这个人从小娇生惯养,事事有人替他安排,结婚后对自己的太太也是百般依赖。所以他在潜意识里就对太太有一种孩子般的缠附需求,但是在意识层面上,他还不肯承认这种幼稚的需求,于是,就凭借‘惧旷症’的惊恐表现来强加给太太必须陪伴他的义务。” “后来他治好了么?” “当然。药物治疗结合行为治疗,他很快就痊愈了。” “哦,看来也不是无药可救。” “呵呵,那当然了。怎么样,愿不愿意说说你为什么害怕点名?” “说老实话,我也不知道。” “哦?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害怕点名的?” “嗯——我也不记得了。抱歉。” “呵呵,没什么。来,躺到这张椅子上来。怎么样,舒服么?” “哦,很舒服。” “想听点音乐么?” “好的。” “先听听这个。” 莫扎特的《催眠曲》在室内响起,然后是门德尔松的《仲夏之歌》,接下来是蔡琴的《那一段逝去的时光》。 “哪一段让你觉得放松?” “最后一个吧,前两个听不懂。” “那好,你就当自己在休息。下面请按我说的做。首先,把你的身体调整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然后放松身体,慢慢地做深呼吸。” “像这样么?” “对,很好。慢慢地呼出来,就这样做,很好。再来一次,深深地吸气,呼气。很好。你喜欢什么样的环境。” “嗯,海边吧。” “好,现在你想象自己正躺在海边。海风清凉、舒适。海浪在有节奏地拍打着礁石,刷啦、刷啦,一声又一声。能感到你的心灵么?很好,用心灵去感受你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当你感觉到你的头部的时候,头部就放松了;当你感觉到你的胸部、背部的时候,身体就放松了;放松你的腹部,呼吸越来越顺畅;当你感觉到双臂的时候,双臂就放松了;当你感觉到双腿的时候,腿也放松了。你的整个身体越来越放松,越来越放松……好,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舒服,心里很——轻松。身上——好像有——白色的光。”声音低沉,好像说出每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很好,静静地享受吧。” 五分钟过去了。 “好,现在我会慢慢从一数到十。当我数到十的时候,你的潜意识会带着你回到过去某一段时光,你会看到一个对你来说具有巨大影响力的事件。当我数到十的时候,无论你看到什么,想到什么,都请把它说出来。说出来以后,快乐的,你会记住,不快乐的,就会把它抛弃掉。好么?” 缓缓地点头。 “好,那我们开始。1—2—3—4—5—6—7—8—9—10。” 突然可以看见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 (很好,这说明潜意识已经开始提供信息了。) “我们在院子里……烤蚱蜢的香味……爸爸用自行车带我回来……要先写完作业才能出去玩……木头枪……比大猛的好。” (他在回到的这段记忆中,应该不超过10岁。) “我在和小朋友玩冲锋打仗的游戏(声音变得稚嫩、活泼),在沙坑里……二胖真赖,每次死了都不躺下……那边有解放军叔叔在练队列(声音变得羡慕、憧憬),真威风啊……一二一、一二一……点名……王立波,到。孟凡哲,到。嘻嘻……咦,那个叔叔怎么了?怎么一到他那里就卡住?哎呀,当官的叔叔好生气(声音变得恐惧)……重新点名……怎么又卡住……还重新点名……叔叔加油……口吃?……哎呀,不要打人(身体开始颤抖)……好多血……叔叔被罚,一个人在操场上跑步……” 呼吸猛然变得急促,身体剧烈痉挛。 “你看到什么了?” “倒下了(开始哭泣)……额头……血一直在流……体育老师……点名……打我耳光……不要……” “好了好了,现在我们结束这次经历。刚刚你所看到的一切,已经深深地印在你的脑海中,无论到什么时候,你都能轻易地回想起来。是么?” “是……是吧。” “还能感到白色的光么?” “……能。” “很好,现在白色的光慢慢散去,你的身体和精神在慢慢苏醒。我从十倒数到一的时候,你就会完全醒来。懂了么?” “……懂了。” “好,十,白光越来越淡,你觉得身心都很放松;九,你现在越来越清醒;八,慢慢恢复身体的正常感觉;七,手指开始有感觉了;六,你的内心平静安详,感到很愉快;五,越来越清醒;四,脖子慢慢转动;三,你感到浑身都蕴藏着巨大的能量;二,就要醒来了,前面就是出口;一,你已经完全清醒了,睁开眼睛!” 深呼吸。 “天哪,我刚才……被催眠了么?” “呵呵,就算是吧。” “我想起来了。9岁那年,看见一个口吃的解放军叔叔被体罚。” “嗯,听起来应该是这么回事。” “可是我为什么一直都想不起来?” “这叫‘心因性记忆丧失’,这种记忆丧失带有一种选择性。也就是说,你会有选择地去忘记那些带给你痛苦的经历。说穿了,就是一种逃避。” “我回忆起来的这些事,有帮助么?” “当然,解决任何问题都要找到关键,尤其是心病。找到原因就好办了。” “你愿意帮助我么,老师?” “你信任我么?” “当然,你愿意么?” “呵呵,难道我不是一直在帮助你么?” “谢谢。” “别那么客气。我只有一个要求,要为我保密,好么?” “好的。” 睡觉。看书。上课。偶尔打打篮球。不用考虑有谁会被杀。不用面对吸血的疯子。连噩梦都很少做。 这就是幸福的生活。 方木每天都像其他人一样在校园里或忙碌或悠闲地来来往往,踏踏实实地过了一个星期的安静生活。周末抽空回了一次家,饱饱地吃了几顿妈妈做的饭,人也胖了两斤。 天气越来越热,莫名其妙的,心情也好起来。坐在返校的公共汽车里,轻柔的风吹在脸上,痒酥酥的,很舒服。窗外是炽热的阳光,鼻子里有青草的味道。摸摸包里的瓶瓶罐罐,是妈妈塞进来的肉酱和泡菜。懒懒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打盹。 这种感觉,多久没有了? 杜宇正在寝室里玩cs,听见方木推门进来,头也不回地问候了一句:“回来了?” 方木应了一声,从包里拿出一瓶肉酱,放到杜宇的桌子上。“给,我妈做的,尝尝。” “呵呵?”杜宇有点诧异地回过头,“谢谢。”他退出游戏,从抽屉里拿出一双筷子,打开肉酱瓶盖,把筷子伸进去搅和了几下,又拿出来放进嘴里。 “嗬!好香啊,你妈妈手艺真不错。” “那就多吃点,我这里还有。” “今天晚上我吃面条好了,拌上肉酱,味道一定不错。”杜宇又挑起一大块,放进嘴里。 “你也不怕咸。”方木笑笑。 “老兄,看得出你最近心情不错啊。”杜宇一边嚼着一边说。 “是么?”方木一边整理东西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你这样就对了,多和大家聊聊,别老是谁也不搭理。” “呵呵,好。” “前段时间,总觉得你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刘建军跟我说有一次看见你深更半夜在走廊里转悠。有什么心事,不妨跟我说说。我们是好朋友,不是么?” 方木看着杜宇,他一脸诚恳的表情。 “对。”方木重重地点了点头。 吃过晚饭,方木和杜宇坐在各自的电脑桌前。杜宇又在cs里不知疲倦地厮杀。方木本想好好整理一下马凯一案的档案,可是在这个下午,实在不想让那些阴暗、血腥的东西占据自己的头脑,就随便打开一个网页漫无目的地浏览着。 门被推开。刘建军拿着篮球和几个同学嘻嘻哈哈地闯了进来。看见方木也在,几个人的声音不约而同地都降低了。 刘建军扔下球,一把拽下杜宇头上的耳麦,“别玩了,打球去。” 篮球蹦跳着落在方木脚下,蹭在牛仔裤上,留下一块灰迹。刘建军见弄脏了方木的裤子,有点尴尬地说:“对不起啊。” “没关系。”方木摆摆手,回过头去继续浏览网页。 杜宇弯腰从床下拿出球鞋,蹬在脚上,转头对方木说:“一起去吧。” “哦,不了。” “走吧,一起去吧。”刘建军也客气地邀请。 “你这家伙,当自己是大牌球星啊,要不要出场费啊?”杜宇笑着说。方木犹豫了一下,从衣柜里拿出一条运动短裤。 第58章 心理罪之画像(9) 半场四对四的比赛开始了。八个人在球场上跳跃着、争抢着,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七个人。球赛的头几分钟里,方木一直手足无措地站着不动。既不上去争抢,也没有人给他传球。 有多久没有参加过这样的集体活动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方木都是一个人在篮球场上孤独地练习罚球。参加这样的球赛,他感到非常不适应。 杜宇费力地向篮下突破,起跳后,看见大个子刘建军正扬着手准备给他一个结结实实的大帽。情急之下,余光瞥到方木正站在罚球线附近,一扬手把球传给了方木。方木一愣,本能地接过球。这时一个同伴已经钻进了篮下,周围无人防守,方木想也不想,飞快地把球传给了他。同伴非常轻松地投篮得分。 “漂亮!”好几个人大声地赞叹。 刚刚得分的同伴兴奋地跑过来,冲方木高高地扬起一只手,方木不知所措地也扬起手。“啪”两只手掌响亮地拍在一起。 这一声,让方木的心陡然热了一下,他感到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正悄悄地回到他身上。 那些炎热的下午,那些赤裸的、淌着汗水的脊梁,那些大声笑骂和友善的喝彩。 那些在无忧无虑的生活中悄然逝去的青春。 球又传过来,接住球,拍两下,胯下运球,右肩探出,体前变相…… 对,当时我就是这么做的。 疾停,起跳,出手。熟悉的感觉。 “唰”,篮球直落网心。 “好球!”刘建军大声喝彩。 “我都说了吧,他很厉害的。”杜宇得意地说。 “我来防守他。”刘建军跑到方木身边,紧紧贴住他。 气氛越来越热烈,激烈的身体对抗,加速跑动,接球,传球,抢篮板球,投篮,善意的拍打。 “靠,太准了。” “这小子,真看不出来啊。” “重新分伙吧,我们要方木!” 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方木闭上眼睛。 是的,当时,我就是这么快乐。 直到天黑得完全看不清球了,他们才意犹未尽地离开球场。路过校园商店的时候,方木去买了一个冰镇西瓜。 回到寝室里,大家切开还带着冰碴的西瓜,抢着往嘴里塞,不时有人被西瓜子呛得直咳嗽,引来一阵嘲弄。 “我说方木,”刘建军抹抹嘴边的西瓜汁,“加入法学院篮球队吧,下次打‘硕士杯’,你来打得分后卫。” “我?”方木扔掉一块瓜皮,突然笑着说,“我可是要出场费的哦。” 大家“轰”地笑开了,刘建军拿起一块瓜皮作势要扔过来,方木笑着做被击中状。 大家正闹做一团,孟凡哲推门进来了,一进屋就差点被一块西瓜皮滑倒。 “我靠,你们干什么呢?” “是你啊,来一块西瓜?”杜宇招呼他。 “不了,”孟凡哲摆摆手,“我来找汤姆。” “汤姆?什么汤姆?”方木不解地问。 “呵呵,你不知道,”刘建军说,“这小子这几天养了只猫,起名叫汤姆。”他对方木挤挤眼睛,“所以我们现在都管孟凡哲叫杰瑞。” 再次爆发大笑,孟凡哲上去猛掐刘建军的脖子。 “哈哈,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猫在哪里。”杜宇举起饭盆,“还剩个尾巴,你要不要尝尝?” “不会吧。”孟凡哲顿时脸色大变。 “真香啊。”杜宇装作意犹未尽的样子咂咂嘴巴。 “好了,他逗你呢。”方木看见孟凡哲的眼睛都要突出来了,忙开口说道。 “你这家伙。”孟凡哲恢复了常态,悻悻地说。 “你也太单纯了吧,这也相信?”杜宇大笑着。 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喊声:“孟凡哲,快来,你的死猫在我床上拉屎了!” “来了来了。”孟凡哲急忙转身跑出去,几个人也跟了出去,“呵呵,哪个傻帽这么倒霉。” “好,我也走了,方木,哪天我们好好较量一下,一对一。”刘建军站起身来。 “好。”方木笑着说。 “至于这些瓜皮……”刘建军装作沉思状,伸手去拉门,“你们自己收拾吧。”说完就笑着拉开门溜了。 杜宇捡起一只拖鞋扔过去,结果“啪”的一声打在门上。 临睡前,方木去洗澡间冲了个凉。站在喷头下,冰冷的水淋满全身,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方木仰起头,让水流尽情地冲刷着自己的脸庞。 身边是两个数学系的男生,边洗边讨论今天在图书馆里遇到的“身材超棒”的美眉。 隔着窗户上的花纹贴膜,能隐约看到对面宿舍楼中的点点灯光,模糊又温暖。 其实生活中有很多快乐,只是我一直觉得自己不配去享受。 回到宿舍里,方木感到很疲惫,很久不运动了,膝盖和肩膀酸疼得要命。不等头发干透,他就躺在床上。 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把手伸进枕头里,是那把军刀。墨绿色的刀柄,粗糙,曾被火烤化的部分略有起伏。打开来,刀锋在灯光的映衬下寒冷无比。 方木翻身下床,把军刀塞进衣柜里的一堆衣服下面。关灯,睡觉。 梦中的杜宇隐隐地听到自己的室友在床上翻来覆去。 “这家伙,不会又做噩梦了吧?”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又沉沉睡去。 凌晨1点,方木猛地翻身下床,打开衣柜拿出那把军刀。面无表情地把它塞进枕头下,扯开被子蒙在头上。 终于,睡意如沉重的黑幕般扑面而来。 第九章 曝光 星期三下午,全校大会。会议的主题是贯彻省教委关于“学以致用,用科技推动伟大事业”的纲领。全校的教职工都参加了大会,礼堂里挤得满满的。当然,一大半的人都在睡觉。 校长讲话。校党委书记讲话。分管教学与科研的副校长讲话。 “邓小平同志就曾经说过:‘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这既说明了科学技术在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中的重要地位,也给我们这些科研工作者们提出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究竟为什么要搞科研?”齐副校长故意停顿了一下,不过台下的听众们睡觉的睡觉,醒着的也是眼神散漫,并没有起到引发深刻思考的效果,只好自答自问:“为了服务实践。”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拿起茶杯,喝了口水,吐掉茶叶,打起精神说:“过去,我们在这一点上做得很不够。教授们为了评职称,为了出成果,就是闷头搞课题,很少去考虑自己研究的东西究竟对社会实践有没有指导意义。这就造成科研和实践的严重脱节。你搞出来的东西没有人用,也没有用,那你整天闷在屋子里还有什么意义?”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动作夸张地扬了扬:“这里有一封表扬信,虽然是写给我们的一个学生的,但是,我觉得,这个学生可以成为在座每一个人的榜样!”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很多假寐的人都睁开了眼睛。 齐副校长显然很满意这种效果,他打开信封,抽出几页纸:“相信大家都知道,前段时间,j市连续发生了几起杀人案,作案手段非常残忍。公安机关也很头痛啊,案子迟迟破不了。而我们的一个学生,把他在学校里学到的知识,应用到司法实践中,协助公安机关成功地破获了系列杀人案……” 方木的眼睛瞪大了。 “……有一个被成功解救的被害人,她的父亲送来了这封感谢信。我看了很受感动,一个在读的学生,能够不畏艰险,积极进取,发扬理论联系实际的优良作风,这种精神,就值得我们大力提倡和赞扬!” 台下的人群开始兴奋地交头接耳,互相打量着。 “静一静!静一静。”齐副校长满面红光地伸出双手作安抚状,“现在,我们就请法学院2001级犯罪学专业研究生方木上来谈谈自己的感想。”他把麦克风凑到嘴边,“方木同学,方木同学,你在哪里?” 方木的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杜宇推了他几下,他才回过神来,呆呆地举起手。聚光灯啪地照在他身上,一个大大的光圈笼罩在他周围。 “快上来,到这里来。”齐副校长热情洋溢地站起身来。 方木的眼睛被灯光照得生疼,他茫然地看着周围,坐在同一排的同学已经自动站起来,给他留出了空当。他只好站起来,费力地从同学们身边挤过,沿着过道向台上走去。那个光圈一直跟着他移动,身边有照相机在不停地噼啪作响。 这段路有多远,为什么总也走不到头?方木的眼前全是白光,眩晕感接连袭来,他感到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早就等不及的齐副校长站在台边,一把把正在拾阶而上的方木拉了上去,顺势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扶在他的肩膀上,半推半拉地把他拽到话筒前。 “来来来,方木同学,谈谈你的感想。” 方木身体僵直地站在话筒前,茫然地打量着台下的人群。每个人都紧盯着他,眼神中的含义各异:好奇、猜测、不屑、羡慕,还有嫉妒。 足足过了半分钟,方木嚅动着嘴唇,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我……” 在一旁早已不耐烦的副校长提醒道:“说说你协助公安机关破案的过程吧。”聚光灯下,方木的脸惨白如纸,汗水从额头上成绺地往下淌,牙齿仿佛痉挛般紧紧咬合在一起。全场的听众都屏气凝息,静静地看着台上这个一言不发的男孩。 “好了。”齐副校长终于失去了耐心,他凑到麦克风前,勉强笑着,“此时无声胜有声。方木同学一定有很多话要讲,不过看得出他太紧张了。请你先下去吧,方木同学。” 这时,力气才仿佛回到了自己身上,方木迈着两条僵硬的腿,走下台。他没有回座位,而是穿过过道,迎着两边的窃窃私语和无数目光径直出了礼堂。 “喂?” “是你把我的名字告诉那女孩的家长的?” “呵呵,原来是你啊。怎么样,收到表扬信了?”邰伟的语气欢快起来。“你……” “呵呵,学校表扬你了么?” “你怎么想的?”方木不想骂脏话,忍住气问。 “我怎么了?是想给你个惊喜嘛,怎么,你怕引来报复?不会的,放心吧,马凯已经一个亲人都没有了。”邰伟有点诧异。 “砰”,电话被狠狠地挂断。 回寝室的路上,方木一直低着头,尽量溜着墙根走。好不容易回到寝室,方木暗暗松了口气,一推门,却满满当当地挤了一屋子人。 他们好像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方木一进门,大家安静了几秒钟,随后就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方木,校长说的事是真的么?” “那家伙长什么样?” “听说他还吸血,是么?” “公安局给你奖金了么?” 方木奋力拨开人群,站到自己的电脑桌前,转身,扫视了一眼满怀期待的人群,突然冷冷地说:“出去。” 有人还要开口。方木大喊一声:“出去!” 大家被吓了一跳,有人不满地嘟囔着:“有什么啊?不就是破了个案么?”方木转身坐下,把后背对着他们。 他们尴尬地站着,杜宇出来小声地打着圆场:“他心情不好,你们先走吧。” 终于,寝室里只剩下方木和杜宇两个人。方木拿出一根烟,颤抖着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头向后,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杜宇小心翼翼地看着方木的脸色,想了想,开口说道:“校长也真是的,让人家上台发言,好歹也得给点心理准备啊。就那么上去,多尴尬。” “我谢谢你了,”方木有气无力地说,“不过请你闭嘴,否则你也给我出去。” 杜宇满不高兴地撇撇嘴,不过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杜宇看方木没有动弹的意思,就走过去拿起话筒,说了几句,就把话筒递过来,“方木,乔老师找你。” 方木打起精神,接过电话。 “喂,乔老师您好。” “方木?你现在忙么?”话筒里是乔老师底气十足的声音,可是语气冰冷,全没有往日的亲切。 “不,不忙。” “好,那你来我家一趟。”说完,不等方木回答,乔老师就挂断了电话。 乔允平教授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时间不长就觉得胸口发闷。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尽力向远处眺望着。铅灰色的空中飘着大朵的乌云,看起来并不让人感到舒畅。低下头,看见满头大汗的方木正向这边跑来。 乔允平看着方木急切的样子,心中的火气消了大半。 在所有的学生中,乔允平最喜欢方木。记得在研究生入学复试中,这个笔试成绩很一般的学生在口试中表现出了相当的天赋。乔允平连问了几个问题,方木都对答如流,不仅基本理论扎实,见解也颇为独到。乔允平当时就决定收他做弟子。而且和那些入学后就无所事事地混日子的学生相比,方木要勤奋得多,除了必要的功课之外,还经常去司法机关收集资料。乔允平很赞同这种做法,他始终认为犯罪学研究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事实说话。但是今天,这个自己一直宠爱有加的弟子却让他大动肝火。 门铃响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老伴看看阴沉着脸的乔允平,叹了口气,起身去开门。 “是方木啊。快进来。” “师母您好。” 师母递给方木一双拖鞋,小声说:“老头在书房呢,又犯倔脾气了,顺着他点,无论说你什么你都别反驳。”方木点点头。 乔教授眉头紧锁,坐在转椅上一言不发地喷云吐雾。方木不敢坐下,只能垂着手站着。乔教授吸完一根烟后,指指旁边的一把椅子,又把眼前的烟盒推过去。方木小心翼翼地坐下,犹豫了一下,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 两个人沉默着吸烟,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最后还是乔教授打破了沉寂: “下午,齐校长说的事,是真的?” 方木心里咯噔一下。其实在他来这里之前,就预料到乔教授可能是为了这件事找他。邰伟擅自把自己的名字透露给徐杰的家属,以及齐副校长在全校师生面前让他上台讲话,这些都让方木很恼火。其实平心而论,帮助公安机关侦破刑事案件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但是方木并不想因此受到很多人的关注,所以对他的恼火来讲,究其原因,主要还是方木的个性所致。不过乔教授对这件事的强烈反感,倒是出乎方木的意料。 “嗯,这个……”方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就说是,还是不是!”乔教授的音量很高。 “是真的。”方木老老实实地承认。 “你详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59章 心理罪之画像(10) 方木只好一五一十地把马凯一案的前后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乔教授。听完,乔教授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是第一次这么做么?” 方木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说:“不是。”乔教授“哼”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方木想开口问问,又不敢说话,只能手足无措地坐着。 “方木,”乔教授突然开口了,“犯罪心理画像的本质是什么?” “哦?”方木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犯罪心理画像是一种经过专业训练后对犯罪进行的推断或推测,”他顿了一下,“这种意见并不是科学的结论。” “那你觉得你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犯罪心理画像者么?” “……不是。”方木低下头,小声说。 “那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向司法机关提供所谓的意见,去影响案件的侦破和对犯罪嫌疑人的认定?”乔教授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 方木没有做声,不过他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乔教授为什么发火了。 “一个好的犯罪学研究者,要对自己的专业和研究对象充满敬畏。”乔教授表情激动地说,“尤其当他用科学知识去指导司法实践的时候,他首先需要坚实的学术基础,其次需要严谨、认真的态度。你要知道,我们的意见可能会影响一个人的权利、自由,甚至生命。这不是儿戏,”他用手指敲敲桌面,“衡量一个犯罪学研究者的真正价值并不是看他发表了多少论文,主持了多少课题,而是要看他的学术良知,看他能否用扎实的理论、丰富的经验去真正为司法实践提供科学的帮助,”他把脸转向方木,“而不是依靠看过几本书,依靠所谓的天赋,依靠小聪明去碰运气!” 方木面红耳赤地听着,一声也不敢吭。 “马凯的案子,看起来你大获全胜。可是在我看来,完全是你走运!” 方木抬起头。 “不服气是么?”乔教授板着脸,“第一,马凯作为‘无组织力的连环杀人犯’的特征太明显了,将来没有人把他当做典型案例我都会感到奇怪;第二,你在判断佟卉被杀的现场的时候,依据是什么?直觉?你虽然侥幸碰对了,可是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判断错了,可能会延误解救被害人的时间!佟卉可能那个时候还没有死!第三,徐杰被绑架后,你明明感到不符合凶手的作案规律,为什么没有考虑可能是其他人模仿他作案,而是坚持认为那是凶手在储存血源?”方木的额头冒出冷汗,脑子在飞快地回忆马凯一案的整个过程。 的确,是我自己太走运了。 我太自信了,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疏漏的话,都有可能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 乔教授说累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就凉掉的龙井,抬头看看满头大汗的方木,心有些软了,语气也平和了好多。 “你的实证主义研究精神值得肯定,不过小伙子,你心急了点。要想在刑事司法领域发挥作用,你还要扎扎实实地学上二十年。” 方木拼命点头。 这时师母推门进来,“我包了饺子,方木留下来吃晚饭吧。”方木连忙推辞,乔教授一瞪眼睛:“怎么,批评了你几句,你就有意见了?”说完,就推着方木去了饭厅。 临走的时候,乔教授塞给方木一条芙蓉王。站在阳台上看着他消失在夜幕中,乔教授叹了口气:多好的学生。尽管对方木的画像和推理百般挑剔,可是乔教授不得不承认,心中更多的是对他的赞赏。 只是,希望同样的错误不会出现两次。 进了校园,方木却不想回寝室。犹豫了一下,绕道去了体育场。 体育场的台阶上还有白天阳光照射后的余温,暖暖的,坐上去很舒服。 突然很想吸烟。方木拆开那条芙蓉王,拿了一支点燃。 其实很长时间以来,方木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似乎一直在追求某种生活,而让他去描述一下那种生活究竟是怎样的情形,他却常常感到茫然。无休止的思索;瞬间的判断;冰冷的现场;电脑里让人不寒而栗的资料;没有尽头的噩梦。这些在两年来如影相随的“伙伴”,此刻,却让他感到疲惫无比。 我究竟要什么? 快关寝的时候,方木回到了宿舍。一进门,杜宇就告诉他,他妈妈已经打过好多遍电话了。 打回去。电话只响了一声,就听到妈妈的声音。可能她一直在电话边守着吧。 “怎么才回来?” “哦,出去了。”方木不想多说话,“找我有事么?” “没什么事,你上次回来的时候瘦了很多,我和你爸爸都很担心你,本来想找你好好谈谈。可是你那么快就回去了。” “哦,我没事,别担心我。你和爸爸怎么样?” “我们都很好。”妈妈顿了一下,“小木,能不能告诉妈妈你最近究竟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啊,上课,看书。” “你是不是还在帮公安局办案子?” “没有。”对自己的亲人撒谎是最难的,方木自己都感到声音的异样。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孩子,妈妈岁数大了,别再让妈妈操心了好么?你整天搞那些东西,跟那些人打交道,你知道妈妈多担心么?” 方木无语。 “这几天我老是做噩梦,梦见你被那个人杀了,每次都吓醒,你爸爸问我怎么了,我也不敢跟他说。” “妈,你别乱想,那件事都已经过去了。”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小木,能不能答应妈妈,永远不要再做那些危险的事情了,就做个本本分分的普通人,好不好?” “好。” “你保证?” “我保证。” 放下电话,方木坐在椅子上出了一会儿神,随后就拿起洗漱用具,起身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墙上的大镜子里,映出一个年轻人略显消瘦的身躯。上身赤裸,肤色发白,胸膛干瘪。方木凑近了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硬硬的短发,宽阔的额头,苍白、凹陷的脸颊,眼睛里有红红的血丝,下巴上黑黑的胡楂,拧拧眉毛,眼角的皱纹很深。 这是只有24岁的自己么? 生活中,不是只有连环杀人犯。 第十章 门上的五角星 2002年6月30日,日本横滨,世界杯决赛,巴西vs德国。 方木和几个同学坐在一家叫“广源”的川味饭馆里,面前是几瓶啤酒,桌子上堆满了花生壳和毛豆皮,几盘廉价的炒菜已经被一扫而空。其他几张饭桌的情况也都差不多。每个人都仰头盯着挂在墙上的电视。老板在吧台后面噼里啪啦地按着计算器,美滋滋地想,他妈的世界杯要是一个月一届多好。 方木是被杜宇、邹团结和刘建军他们硬拉来的,本来不想去,可是想想实在没有什么事,不如来凑个热闹,条件只有一个:不去烧烤店。 饭馆里的人自然分成两派:一派支持巴西队,另一派是德国队的拥趸。方木不太懂足球,场上的队员除了罗纳尔多,其他的都叫不上名字。看看杜宇他们都支持巴西队,也就毫无原则地临时做了巴西队球迷。 巴西队前场反抢成功,罗纳尔多把球传给10号(杜宇告诉他10号叫里瓦尔多),里瓦尔多在禁区外起脚远射,球的力量并不大,德国队门将卡恩很轻松地倒地准备把球搂在怀里,没承想球在胸口弹了一下之后,脱手了。 “别放松啊!”旁边饭桌上的一个大个子男生大叫一声。话音未落,罗纳尔多闪电般杀到,脚弓一推,球钻入大门左下角。巴西队1∶0领先! 小饭店里响起一阵惊呼,随后就是喝彩声和骂娘声。 “卡恩太放松了,”大个子男生摇着头说,“这个球贴着草皮打过来,应该用身子压住,用手搂很容易脱手的。卡恩太自信了。” “呵呵,好专业啊。”邹团结笑着说。 “唉,偶像啊,你能不能别让我失望。”大个子男生盯着屏幕,表情和卡恩一样沮丧。 “曲伟强,物理系的。”刘建军小声对方木说,“校足球队的守门员。” “哦,怪不得。” 德国队开始拼命反扑,却总与进球失之交臂。第79分钟,里瓦尔多在禁区前沿巧妙的一漏,罗纳尔多右脚低射打入球门左下角,彻底锁定胜局。 德国队的拥趸们骂声不绝。曲伟强长叹一声说:“巴西队肯定事先研究了卡恩的技术特点,他最怕这种低平球。” 球赛一结束,大学生们或振臂高呼或垂头丧气地纷纷结账走人。曲伟强大声喊着:“老板,再给我拿四瓶啤酒。我要带走。”旁边一直陪着他看球的小巧女孩小声阻止他:“别喝了,今天都喝了那么多了。” “你管我?”曲伟强瞪起眼睛,“这球看得这么郁闷,喝点酒还不行?” 小巧女孩嘟起嘴巴,不做声了。 方木倒不怎么关心球赛的结果,只是啤酒喝得太多,膀胱涨得难受,急匆匆地回到宿舍,先去厕所好好爽了一下。一身轻松地回到寝室,却看见杜宇站在门口,正拿着一块抹布在门上使劲地蹭着。 “怎么了?”方木边甩着手上的水珠边问,“你在擦什么?” “不知道是谁画的,”杜宇指指门,“可能是有人恶作剧吧。” 方木抬眼望去,门上还留有几道没有擦去的痕迹,大概是用大号签字笔画上去的,横七竖八的。 “画的是什么?” “好像是个五角星,”杜宇皱皱眉头,“他妈的,谁这么无聊。” “五角星?”方木向走廊两边看看,周围几个宿舍的门上都干干净净的。 “还没擦掉?”刘建军从斜对门探出头来。 “快了。”杜宇使劲蹭着,门上的痕迹终于消失了。 “靠,真够瘆人的,有点像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刘建军做了个鬼脸。 方木笑了,“那待会我就把全楼的门上都画个五角星。” 夜里,方木突然醒了。 寝室里有什么东西在簌簌作响。方木努力睁开眼睛,借着窗外的月光在这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寝室里一点一点地扫视着。忽然,他屏住了呼吸。 有个人站在紧闭的寝室门前。 方木想伸手到枕头底下去摸军刀,可是全身仿佛被冻住一样,丝毫动弹不得。他想张口叫醒杜宇,声音却憋在嗓子里,怎么也喊不出声。 那个人仿佛没有注意到方木已经醒来,他背对着方木,手在寝室的门上慢慢地比划着。随着他的动作,划过的地方都燃烧起来。鼻子里满是焦煳的味道。 门上,一个燃烧的五角星。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借着火光,方木看到了他面目全非的脸。 不—— 眼前突然是刺眼的白光。耳边响起杜宇的声音:“方木,方木,你怎么了?” 方木终于睁开眼睛,朦胧中,看见杜宇惊恐万状的脸。 “怎么,又做噩梦了?” 方木挣扎着坐起来,推开杜宇,向门上望去。 门上干干净净的,除了两张课表,什么都没有。是个梦。 方木无力地躺下来,感到身下湿漉漉的,伸手一摸,冷汗把床单都湿透了。 “你没事吧?”杜宇递过来一条毛巾。 “谢谢,我没事,你快睡吧。”方木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杜宇拉灭了灯,寝室里重新寂静下来。 方木却睡不着。很显然,这个梦和以往那个几乎千篇一律的噩梦完全不同。 五角星?代表什么呢? 五角星是世界上最早的一个有关自然崇拜的符号,也是几何学中最完美、简洁的一种。五角星起初代表女性,后来被歪曲成异教徒的象征,到了近代,更是成为战争符号。 该不会是有人要找我单挑吧?方木想想都觉得好笑。 不要想了,不是刚刚答应自己,要做个简单的普通人么? 之后方木睡得很沉,要不是杜宇叫他起来吃早饭,不知道他要睡到几点。 两个人慢慢地往食堂走,边走边闲聊。身边不时有人匆匆跑过,起初方木没有在意,可是很快他就发现有点不对劲,校园里的人似乎都朝着一个方向跑:体育场。 “怎么了?”杜宇拉住一个外语学院的男生。 “不太清楚,听说操场上死人了。” 体育场位于校园的西北角,中间的足球场上覆盖着当时少有的塑料草。此刻,体育场外停着好几辆警灯闪烁的警车。走进体育场,北侧球门那里围着几百人。周围的看台上也挤满了兴奋而恐惧的学生。没等走到跟前,方木就看到了大个子刘建军正挤在人群里,踮起脚拼命张望着。他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出什么事了?” 刘建军仿佛吓了一跳,回过头来一看是方木,笑笑说:“呵呵,神探来了?”方木没理会他,也踮起脚来向里面张望,“怎么了,听说死人了?” “是啊,不过不知道是谁,人太多了。” 挤在前面的几个学生被后面的人推搡得难受,回过头来刚要抱怨,看见方木,竟自觉地让出一条路来,脸上满是敬畏的表情。方木有点尴尬,刚想转身离去,却被身后的刘建军和杜宇推着钻进了人群。 现场已经被警方用警戒线隔离开来,相比外面的拥挤不堪,警戒线里面显得无比宽敞。球门下俯卧着一具尸体,看身形应该是一个男性。他的脸埋在塑料草里,看不清面容,但是向两侧伸出的短小双臂却显得十分怪异。 几个穿白大褂的法医正在尸体旁边忙碌着,一个法医从左侧门柱那里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发白的物体,细细端详着。围观的学生发出一阵恐惧的惊呼,那是一只手。 过了一会儿,法医们把尸体从俯卧姿势掀翻过来,尸体僵硬地露出面容,对面的围观学生中有几个发出惊呼。 “是谁?”刘建军伸长脖子,使劲看着,“怎么有点眼熟?” 方木也觉得死者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很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去那边瞧瞧。”刘建军猫着腰,沿着警戒线向死者对面的位置挤过去。几分钟后,他脸色煞白地回到方木和杜宇身边。 “是曲伟强,手都被砍下来了,真惨。” 整整一天,人们都在谈论着凶杀案。不时有人来找方木打探消息。 方木被搞得烦透了,在对第n个来访者翻起白眼后,终于忍无可忍,离开寝室出去躲清静。他不想往人多的地方去,刻意地在那些黑暗的角落里走,不知不觉中,竟来到了体育场。 第60章 心理罪之画像(11) 平时,这里是恋人们约会的最佳场所,而今天却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人。大概是早上的一幕惨剧吓坏了大家,风月场变成了杀人地,谁还有心情到这里谈情说爱呢?方木沿着台阶一步步走到足球场上,踏着软绵绵的塑料草皮慢慢走向北侧的球门。 球门附近的草皮被压得东倒西歪。一个白粉画就的人形静静地躺在那里,向两侧伸出的短小双臂指向左右门柱。方木站在原地盯着人形看了一会儿,就慢慢踱到左侧门柱那里。今早,曲伟强的一只手就是在那里发现的。那另一只手则被凶手放在右侧门柱那里。 方木蹲下身来,天色很黑,看不清草叶上的血迹有多少,不过看起来不是很多。手应该是曲伟强死后才被砍下来的。 方木又回到人形的位置,学着它的样子慢慢展开双臂,一瞬间,竟有通体轻泰的感觉,几乎要眩晕过去。他赶快站直身子,迅速向后退了两步。 面前的球门默默地站着,曲伟强的轮廓静静地伏卧在门线上,眼前的一切让这个平淡无奇、白漆斑驳的球门显得凶险异常,仿佛那是一道生死之门,而死者以最简单的线条留下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痕迹。 方木小心翼翼地向前迈出一步,又一步,跨过门线的同时屏住了呼吸。 什么也没有发生,眼前并不是地狱的熊熊烈火,依然是空荡荡的足球场。抬起头,繁星点点的夜空,深呼吸,干燥的空气中并没有刺鼻的血腥味。 方木快步离开了足球场,边走边对自己说:方木,你真他妈的有病。 2002年7月1日,j大体育场发生一起杀人案。有人在体育场内的球门附近发现一具俯卧的男尸。市局经文保处的干警立即赶赴现场进行了现场勘查和初步调查走访。 经查,死者名叫曲伟强,男,19岁,吉林省临江市人,死因为颅脑损伤,致其死地的应该是一把锤子之类的凶器。尸体被放置于j大田径场北侧的球门里,头南脚北,双手被斩断,后在左右门柱处各发现了死者的左右手。经初步勘验,足球场不是杀人的第一现场,死者是在别处被杀害后移至此处。 经过初步调查走访,警方找到了死者居住的民房,敲了很久的门也没有人回应。后来找到房东打开门后,发现了意想不到,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曲伟强的女友王倩被杀死在房中。当干警们进入房间后,扑鼻而来的是浓重的血腥味,随后就在卧室里发现了一具一丝不挂的女尸。尸体头北(卧室门的方向)脚南(窗户的方向),四肢摊开呈“大”字形仰卧在卧室的地板上。干警上前仔细察看时,才发现死者已经被肢解成六个部分(头、躯干、四肢)后重新拼成一个人形。经法医检验,尽管死者的左侧乳房下方插着一支医用注射器,不过其真正死因是机械性窒息,从死者脖子上的扼痕来看,应该是被人掐死的。从尸检结果上来看,死者的处女膜陈旧性破裂,死前也有被强行发生过性行为的迹象,但是在死者的阴道中没有发现精液,怀疑凶手在强暴死者时使用了避孕套。 现场位于j大附近居民区的一栋三层小楼的二楼左侧的一间。两名死者租住的房间的窗外(纱窗已被破坏)是自行车棚的雨搭。由于时值盛夏,房间里的窗户都开着,怀疑凶手是从自行车棚攀爬而上,破坏了纱窗后潜入室内实施杀人。在卧室的床上发现了大量血迹、头发和头骨碎片,经检验属于第一个死者曲伟强,因此,可以初步认定该民房为曲伟强被杀的第一现场。尽管凶手先后在室内杀人、分尸,可是现场并非血迹斑斑,惨不忍睹。可以肯定案发现场曾被人打扫过,没发现可提取的指纹和脚印。 案发四天后,校足球队为曲伟强搞了一个球衣退役仪式。 仪式在足球场举行。足球队全体成员列为两队,球队正副队长和两名队员在队前各扯着一件球衣的四角,缓慢而庄严地步向足球场北侧球门。那里摆着一张桌子,曲伟强的大幅遗像摆在上面。遗像前面是一个足球和曲伟强的球鞋。队员们走到桌子旁边,分列在桌子两旁,背手而立。队长向曲伟强的遗像三鞠躬,然后从衣袋里拿出一张纸,开始致悼词。 悼词的内容大致是回忆了曲伟强加入球队的过程以及在球队中做出的“杰出贡献”,辞藻华丽,措辞煽情,不过未免有夸张的嫌疑,例如“未来中国足坛的希望”、“不可攻破的门神”等等,让人误会死的不是曲伟强而是某位明星球员。不过这篇讲稿的效果还是不错的,两侧肃立的球员几乎人人落泪,围观的同学也大多红了眼圈。 致词完毕,队长拿过球衣在上面淋了点什么液体,然后用打火机点燃了球衣,j大校队的1号球衣腾地烧起来,很快就成了一团火球。队长大概被烧了手,急忙把球衣扔在地上,针织物和塑料燃烧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接着,就看见体育场管理员大呼小叫地跑过来,在尚未烧尽的球衣上一通乱踩。足球队员们顿时急了,把管理员围起来大声质问。管理员也火了:“搞什么仪式可以,可是你们不能放火啊,这塑料草皮烧坏了你们赔得起么?”双方推推搡搡地出了体育场,说是要去校长那里说清楚。球衣退役仪式就这样草草结束,只剩下烧了一半的曲伟强的球衣在被烧焦了一片的草皮上闷闷地冒着烟。方木看看桌子上被碰翻的曲伟强的遗像,苦笑一下,随着散去的人群走出了体育场。 回到寝室,却意外地看见邰伟坐在自己的床上翻书。方木因为上次的事还有点记恨邰伟,沉着脸没有搭理他。倒是邰伟嬉皮笑脸地先开口了:“干吗去了,我等你半天了。” “找我有事么?”方木冷冷地问,不过随后心头一凛:难道又出事了? “没什么大事,局里正好到你们学校查案,我就顺便来看看你。” “你来干什么?”方木想了想,“为了那件杀人案?不归你们刑警队管吧?” “呵呵,你小子知道得还挺多,”邰伟笑呵呵地说,“那是经文保处的事,我听说他们来你们学校调查,顺便就跟过来了。怎么样,你还好么?” “挺好。劳您费心了。”方木坐在椅子上,没好气地说。 “呵呵,还在生我的气啊?”邰伟毫不在意,“我承认我做得有点欠妥,不过我想你不要物质奖励,让学校表扬表扬你也好。” 方木的白眼刚翻了一半,就看见邰伟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说正事吧,这里有一封信要给你。”邰伟把信封递过来,盯着方木的眼睛,表情严肃了很多,“是马凯给你的。” 方木正要伸手去接,听说是马凯给自己的,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是最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写明收信人,里面的信不是很厚,捏在手里轻飘飘的,方木把信封翻过来看看,信口没有封。 “我没看啊,向毛主席保证。”邰伟见方木抬头看向自己,忙申辩道,“他是直接交到我手上的,我就直接交给你了。” 邰伟见方木瞅着自己手里的信封发愣,“怎么,你不看看么?” 方木没有回答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信封。 马凯,你要告诉我什么呢? 邰伟见他不说话,也觉得无趣,就起身告辞。方木没有挽留他,邰伟走到门口,忽然转身说: “马凯一审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他顿了一下,“他没有提出上诉。没什么意外的话,周四凌晨就执行死刑。”说完,冲方木点了点头,就拉开门走了。 午夜的天台一片静霭。头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黑黑的天幕。风很大,天台上的沙子被吹得在地上乱滚,好像轻轻的脚步声。 方木站在天台边上,默默地看着漆黑一片的校园,仿佛置身于无尽的深渊。低下头看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 他极力向远处张望着,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可能听到的声音。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那个人被押下警车,可能有同伴,也可能独自一人,走完人生中最后几步路。面前是一个浅浅的土坑,跪下来,能感到砂石硌在膝盖上的刺痛。脑后是子弹上膛的56式全自动步枪,法警们把手放在打开保险的54手枪上,静等着执法武警扣动扳机。只消一下,从此人世间的种种,好的,坏的,欠你的,欠我的,一笔勾销。 明知道自己听不到那一声枪响,方木还是全身绷紧地等候着。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想不想听到那一声枪响。 的确,方木忽然感到自己也不知道马凯在他心中究竟是一个该千刀万剐的杀人狂,还是一个可怜可悲的病人。 毫无疑问,马凯有严重的精神障碍,但是,按照中国刑法的规定,马凯的精神障碍并没有影响他的辨认和控制能力,因此,他在法律上仍然是一个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的人,必须为自己的犯罪行为承担法律后果。 然而,此刻在方木眼前的,是马凯那双毫无生气的,写满了焦虑与绝望的眼睛。他像一个在迷宫里乱闯乱撞的可怜的动物,头破血流,害怕地哭泣,然而,没有出路,没有救赎。血液是甜美的诅咒,喝下去,看起来是获得,其实是永远的失去。在红园区常青北街83号那个日夜拉着窗帘的小屋里,每次在梦中疲惫不堪地醒来,马凯是该庆幸又活了一天,还是该提醒自己前方不远就是死期? 方木叹了口气,弯腰拎起一个黑色塑胶袋,像往常一样,向天台东北角的小沙堆走去。 不一会儿,火烧起来,黑色的纸灰漫天飞舞,落下来,又不甘心地拼命飘起来,然而,终于旋转着四散到天台的各个角落,轻轻地粉碎,没有声音。 方木掏出那封未曾看过的信,想对那堆火说些什么,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只是把那封信投入火堆,看着它翻卷着烧成灰烬,和其他纸灰混在一起,被风卷着飘走。 从此,你的一切,一了百了,在这世上,再无痕迹。 7点35分,方木被邰伟的电话吵醒。邰伟告诉他,马凯已于今晨2点50分被执行枪决。一枪毙命,没有痛苦。 第十一章 回忆之城 暑假的师大显得空空荡荡。方木顶着太阳走着,两边是熟悉的食堂、体育场,也有陌生的、崭新的宿舍楼。方木像一个初来者一样东张西望,心中的感觉与其说是倍感亲切,不如说是怅然若失。 暑假已经过去三周了,方木回到c市的家里后,每天都努力做一个听话的好孩子。今天在家里帮助妈妈打扫卫生,方木意外地发现了很多小时候的衣服、玩具。坐在地上兴致勃勃地摆弄了半天,还费尽力气穿上了一件小学时的校服给妈妈看,逗得妈妈哈哈大笑。收拾到最后,看见了自己两年前用过的拐杖,想了想,坐车去了师大。 二舍如今已是一座现代化的七层公寓。方木依然坐在门前的花坛上,凝视着面前这座高楼。身边是不知名的鲜花的淡淡香气,偶尔有蜻蜓飞过来,大胆一点的,还会落在方木的身上。太阳很亮,方木不得不眯缝着眼睛看着贴着瓷砖、闪闪发光的二舍。左上方,三楼左侧已经不再是那两扇摇摇欲坠的木质窗户,宿舍里的人大概都回家了,塑钢窗紧紧地关着。方木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向二舍的大门。 油漆斑驳的铁皮门已经被两扇钢化玻璃门取代,地上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走进去,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值班室里,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拎着织了一半的毛衣探出头来。方木冲她点点头,径直上了台阶。她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方木,缩了回去。 左转,上三楼。面前的走廊已是十分陌生。352寝室原来的位置现在是一个楼梯间。两侧的宿舍都被坚实的防盗门关得严严实实。方木站在走廊里有些手足无措。忽然,身后的一个宿舍开了门,一个赤裸上身,只穿着短裤、拖鞋的男生端着脸盆钻了出来,看见方木,好像吓了一跳,接着就皱着眉头问:“同学,你找谁?” 方木看了看他钻出来的那间宿舍,349。 “352寝室在哪里?” 一个寝室,一串数字,六个人,统统湮没在这栋冷硬坚固的楼里。只要推倒了,重建,就能永远封存一段记忆。 如果真能这样,该多好。 回去的路上,方木和一个行色匆匆的中年女子擦肩而过,那女子瞥了方木一眼,叫出声来:“方木,是你么?”方木回过头,认得她是图书馆的肇老师。 “真的是你啊,”肇老师笑着打量着方木,“有点瘦了,不过没怎么变样子。” 整整一个下午,肇老师是方木碰到的唯一一个熟人,不由得也微笑起来。 “肇老师,你还好么?” “还好,还好。”肇老师把手放在方木的肩膀上,“听说你在j大读研究生,怎么样,还不错吧。” “还可以。” 肇老师看着方木消瘦的脸颊,语气轻柔了很多,“毕业之后就再没见过你。哎,出了那么大的事,你能挺过来,也怪不容易的。” 方木低下头,没有说话,只感到肩膀上的那只手很暖。 “你们的那件事,都快成师大的传奇了。老有人来打听,前段日子还有人打听你的情况呢。”肇老师没有注意到方木的表情,“说来也好笑。现在的大学生也太迷信了,那本书都没有人敢借了……” 方木打断肇老师的话,“有人来打听我?” “是啊,一个男的,三十多岁,很干练的样子,还拿着那本谁也不敢借的书看了半天。” 大概是邰伟吧,这小子。 看着方木若有所思的样子,肇老师也感到自己不该提这件事,于是换了欢快的语气说:“我请你吃饭吧,我记得我还欠你一顿饭呢。” 方木正要推辞,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这是妈妈送给自己的,摩托罗拉v998,花了不少钱,看得出妈妈很心疼,不过她想随时都联系到方木,方木毕竟是年轻人,也觉得这玩意挺不错,就接受了。 电话里传来妈妈的声音:“你又跑哪去了?” “哦,我去买几张游戏碟,很快就回家。”方木撒了个谎。 又在家里住了一个星期后,方木提前回了j大。推开门,看见陈瑶和杜宇慌慌张张地分开。 第61章 心理罪之画像(12) 方木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从包里掏出一瓶肉酱递给杜宇:“喏,我妈妈特意给你带的。” 陈瑶抢先接过来,“呵呵,我没收了,我也很爱吃你妈妈做的肉酱。” “你早说啊,我让我妈妈多做点。” 陈瑶冲他做了个鬼脸,“呵呵,其实你笑的样子很帅的,有时间给你介绍个女朋友。” 方木笑着摆了摆手。 去卫生间洗脸的时候遇到了刘建军,他嘴里叼着一本篮球杂志,边系裤子便含混不清的说:“回来了?” “嗯。” “案子破了么?” “什么案子?” “曲伟强和他女朋友那件案子啊。” “我哪知道。” “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破案啊。娘的,太惨了。”说完,刘建军就摇摇晃晃地出去了。 案子的确没破,方木在家里闲得难受的时候,市局经文保处却忙得焦头烂额。 立案已经一个多月,警方先后去了两个死者的户籍所在地几次,前后排查了近千人,可是案件侦破还是毫无进展。最困扰警方的是:作案动机是什么? 现场表明,死者的财物并没有丢失的迹象,抽屉里的几百元现金和死者的手机、首饰等贵重物品都没动过。基本上可以排除入室抢劫杀人的可能。而从凶手的残忍手段来看,仇杀的可能性似乎很大,可是经过反复排查,两名死者都是在校的大学生,社会关系简单,没听说过与人结怨。曲伟强的父母都是工人,王倩的父母分别是医生和教师,也可以基本上排除由于上一代人的恩怨而招致杀身之祸的可能。 如果是入室强奸杀人,疑问就更多了。首先,为什么要将死者王倩肢解?如果是为了掩盖罪行的话,为什么又要将其重新拼成人形?王倩左胸上插着的医用注射器是从哪里来的?又意味着什么? 其次,为什么还要将死者曲伟强带到校园内的体育场,然后斩下他的双手?弃尸现场和案发现场相距足有1000米,凶手费这么大的力气,究竟是为什么?如果将这种行为理解为向警方挑战的话,为什么不选择体重要轻得多的王倩? 尽管这个案子中有这么多的问号,但是,警方非常肯定的是:凶手是一个相当冷静、聪明的人。破坏纱窗进入室内,先用钝器打死醉酒后沉睡的曲伟强,然后强暴王倩。之后将其掐死,肢解后又拼成人形,打扫现场,将曲伟强的尸体带到体育场,砍断双手。从现场的情况来看,凶手有条不紊地做完了这一切,甚至连肢解尸体的卫生间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没给警方留下。 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凶手作案的手法非常严谨,而且,似乎他对这种严谨非常满意,这就意味着,他再次犯案的可能性很大。 这是一个让警方高度紧张的预感。 第十二章 夺命医院 三伏天得伤风是一件让人感到极不舒服的事情。一大清早,唐玉娥边擦着鼻子便走进了j大校医院。这家医院还不错,离家近,环境好,最关键的是费用也不高。 只是医生的态度就不像挂在门诊大厅墙上的医院承诺中说的那样好了。姓曹的医生草草地问了几句,就开了几支药让唐玉娥去处置室找护士打吊瓶。 小护士的手法干脆利落,也很疼。唐玉娥一手高举着输液瓶,一边撇着嘴找观察室。还没走几米手就酸了,正为难的时候,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男医生走了过来,一手接过唐玉娥高擎着的输液瓶,一手扶着她,“大姐,这边走。”声音浑厚温和,很好听。 男医生带着唐玉娥去了第二观察室,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男医生帮她把输液瓶挂在钩子上,还从其他座位上给唐玉娥拿了个软垫子,塞在她身下。 “谢谢你了,老弟。” 男医生摆摆手,能看得出眼镜后面的双眼露出笑意。他把唐玉娥安顿好,就拉开门走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他的手里拿着一杯水,塞进唐玉娥手里,冰凉冰凉的。 “喝杯水吧,大姐,这屋里没有空调,天太热了,凉快凉快。” “真谢谢你了,老弟,你叫什么名字,我让你们院长表扬你。”唐玉娥从来没在医院里享受过这种待遇,有点受宠若惊。男医生还是笑着摆摆手,转身走了。 回去跟老头子说说,医生也有好人。唐玉娥喝了口水,嗯,一直凉到胃里,真舒服,只是有股淡淡的药味。也许医院的水都这个味吧。唐玉娥没有多想,都四十多岁了,还有小伙子给自己献殷勤,她心里美滋滋的。 十五分钟后,男医生悄悄地推开观察室的门,唐玉娥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他把她手中喝光的纸杯慢慢抽出来,塞进白大褂的衣袋里,然后从另一侧口袋里拿出一只注射器,顺着输液管把里面的液体打进了输液瓶里,接着,又把一本书塞进了唐玉娥拎来的布包。做完这一切,他像来时那样,迅速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观察室。 9点钟以后,校医院里的病人渐渐多起来。第二观察室里也陆陆续续地来了几个输液的患者,没有人注意那个一直坐着打盹的中年妇女。直到一个陪着男朋友输液的女孩子推了推身边捂着肚子的男孩。 “哎,你看那女的,这么半天了,她好像一点都没动。” “睡着了吧。” 女孩正正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凝神盯着对面的中年妇女,脸色越来越白,“不对,她好像……根本不呼吸!” 女孩壮着胆子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大姐。” 毫无反应。 女孩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地推了她一把,好像推在木头上一般,硬硬的。 还没等女孩反应过来,唐玉娥就僵直地向另一侧倒去。 邰伟拿到分局移送过来的案卷的时候心头一凛,怎么又是j大? 2002年8月10日,一名女患者在j大校医院接受输液治疗时突然死亡。分局接到报警后,最初当做医疗责任事故罪进行立案。经检验,主治医生开的药方和药房付的药品以及护士的配制都毫无问题。尸体检验的结果表明,死者的血液里发现了镇静剂的成分,但其死亡原因是海洛因中毒引发的脑水肿和呼吸衰竭。这个结果让警方大吃一惊,在仔细检验了现场提取的物证后,终于在输液管上发现了一个细细的针孔,怀疑有人用注射器将海洛因溶液注射进输液管后毒死了死者。分局感到事关重大,将案件移交给了市局。 市局重新立案侦查后,发现了更让人感到疑惑的情况。在整理死者唐玉娥随身携带的物品的时候,警方发现了一本日文原版色情漫画,内容涉及同性恋、性虐待,画面不堪入目。一个40多岁的中年妇女,即使对这类东西有偏好,也应该在家里偷偷地欣赏,不至于连上医院都带在身边。如果不是她的,又会是谁的呢? 通过对死者家属及相关人员的调查走访,警方得知:死者唐玉娥,女,43岁,原为本市某国有企业职工,1999年至今一直下岗在家。其夫庞广才是j大后勤处的一名电工。两人婚后育有一女,正在读高中。 唐玉娥生前是一个老实本分,热心勤快的女人,没听说与人结怨。而且生活作风正派,对自己唯一的女儿的管教也是严厉有加,就连电视上偶尔出现接吻拥抱的镜头也会马上调换频道。警方曾考虑那本日文色情漫画是其丈夫庞广才的,可是庞广才对此矢口否认,而且庞广才只有小学文化,看日文漫画恐怕难度较大,再说满大街都有卖a片的,要想看那种题材的片子并不费力,何必要看这本天书般的漫画。 疑点逐渐归结为两个:第一,为什么要用昂贵的海洛因作为杀人工具?物美价廉的毒药比比皆是。第二,那本色情漫画书是从哪来的呢?又意味着什么呢? 邰伟隐隐感到色情漫画是一个切入点。考虑再三后,他驱车去了j大。 这一次的会面还是在篮球场,不过和上次不同,方木是在激烈的三对三斗牛的时候被邰伟硬拉下来的。看得出他有些不情愿。 邰伟没有带案卷材料,只是口头简单地把案情陈述了一遍。方木一直低着头擦汗,尽管脸拉得很长,不过看得出他听得很专心。说完,邰伟直截了当地问方木:“你怎么看?” 方木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皱着眉头望着远处发呆。隔了好久,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说道: “这关我什么事?” “嗯?”邰伟一愣,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邰警官,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是警察,那些事搞得我很烦,我想我帮不了你。”方木低下头,小声说。 邰伟直直地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开口说道:“你该不会还是因为那件事在记恨我吧?” “没有。”方木抬起头,“我只是觉得很累了,我只想做个普普通通的学生。” 邰伟无语,枯坐了一会儿,拍了拍方木的肩膀,强笑着说: “我能理解,毕竟你还太小,不该成天和这种事情打交道的。”他呼出一口气,耸耸肩膀,“很奇怪,我一直都没觉得你是个学生,反而觉得是我的战友。呵呵。”他拍拍方木,“多保重。”说完,就起身要走。 “我觉得……”方木突然开口了。 “什么?”邰伟马上坐下,全神贯注地盯着方木。 “那本色情漫画,可能带有羞辱死者的含义。”方木低着头,自顾自地说着,“尤其像死者这样老实本分的女人,在其尸体旁放上淫秽之极的东西,大概是想羞辱她。” “那动机呢?为什么要这么羞辱她?”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大概跟性有关系。” “你是说……情杀?” “我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至于海洛因,用这么特殊的工具杀人,凶手应该是有所准备的,而且应该和凶手的某种特殊需要有关,至于这种需要是什么,我也想不出来。” 邰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这些?” “就这些。”方木又急切地加上一句,“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仅供参考吧。另外,”他的脸沉了下来,“不用去调查我的过去,也不要试着说服我去做警察,我不会的。” 说完,不等邰伟开口,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警方重新对死者及其丈夫进行了调查,重点放在了男女关系上。结果发现死者社会关系简单,与之相熟的异性少之又少,而且其亲戚、同事也说死者生前对不正当男女关系深恶痛绝。而对其丈夫庞广才的调查却有所发现:有群众反映庞广才与j大后勤处一名30多岁的清洁女工有染。警方集中力量对此线索进行了侦查,结果却让人大失所望,那名女工的确与庞广才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当时她刚刚离婚,寂寞之余就与庞广才勾搭成奸。但是三个月前,这名女工已经再婚,男方是一个做批发小食品生意的小老板,生活还算美满,实在没有必要杀死唐玉娥取而代之。 案件侦破再次陷入僵局。 这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杜宇破天荒地没有和陈瑶腻在一起,而是拉着方木坐在了食堂里一个显眼的地方。 “怎么了,你和陈瑶吵架了?”方木边把冬瓜排骨汤舀到碗里,边奇怪地问。 “没有没有。”杜宇显然没有心思和方木闲聊,边往嘴里送饭,边伸长了脖子四处望着。不一会儿,他冲排队打饭的人群中挥了挥手,陈瑶眉开眼笑地也向这边招了招手。 三人行,必有灯泡。方木悻悻地端起托盘,“你们吃吧,我去那边坐。”“哎,你别走啊。”杜宇一把将方木按在座位上,“她不过来,我们一起吃。” 陈瑶端着托盘和一个女孩子走到附近的一个座位坐下,冲杜宇挤挤眼睛,开始吃饭。 “搞什么鬼?”方木嘟囔着,埋头吃饭。 杜宇这顿饭吃得很不专心,不时地跟陈瑶眉来眼去,有时还夹着手势。过了一会儿,他笑嘻嘻地对方木说:“哎,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方木有点摸不着头脑。 “那女孩啊,坐在陈瑶旁边那个。”杜宇努努嘴。 方木转头扫了一眼,“还行。”那女孩也在往这边看,遇到方木的目光,飞快地躲开了。 “瞅你那一脸淫笑,当着陈瑶的面也敢这样。”方木瞪了杜宇一眼,“等会被她修理了你可别哭啊。” “靠,哪儿跟哪儿啊?我是问你对那女孩感觉怎么样?” “我?”方木一下子明白了,陈瑶曾说过给他介绍女朋友,看来是来真的了。 陈瑶打了个过来的手势。杜宇心领神会,站起来说:“走,过去一起吃。”“别闹啊。”方木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边的女孩倒是落落大方的样子,端起盘子把对面的两个位子空出来。 “你总不至于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吧?”见方木坐着不动,杜宇小声怂恿着。方木迟疑了一下,心一横,站了起来。 “这是我的同学方木,和我一个寝室的。这是瑶瑶的同学,邓琳玥。”“你好,神探。”邓琳玥的声音有点沙哑,很性感。 听到“神探”二字,方木更加不知所措了,头也不抬地“唔”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就埋头吃饭。 餐桌上一下静下来,过了几秒钟,方木感到杜宇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干吗?”方木抬起头,才看见邓琳玥的手伸在半空,举也不是,落也不是,表情十分尴尬。方木忙伸过手去,却忘了手里正握着勺子,结果弄了邓琳玥一手菜汤。 “对不起。”方木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找面巾纸,好不容易翻出一包,邓琳玥已经用从包里拿出的一包面巾纸把手擦干净了。 这下轮到方木尴尬了,呆坐了几秒钟,索性不再做声,拉过托盘大口吃饭。 整个午饭时间,都是杜宇和陈瑶在不咸不淡地找话题活跃气氛,两位真正的主角都闷头吃饭,一声不吭。方木先吃完了,很想马上离开,一想不太礼貌,就摸出一根烟慢慢地吸。邓琳玥一直在斯文地吃喝,烟雾飘过来,微蹙着眉头用手轻轻扇走。 方木没有掐灭香烟的意思,趁邓琳玥不抬头,仔细打量着她。 第62章 心理罪之画像(13) 身材高挑,长发被随意地绾在脑后,几绺挑染成黄色的头发垂在脸旁,鹅蛋脸,皮肤白皙,眉毛精心修饰过,涂了睫毛膏,口红不是便宜货,耳朵上戴着钻石耳钉,和项链搭配成完美的一套。鹅黄色吊带背心,肩膀上有穿过泳装的痕迹。她看起来皮肤细腻,应该不是生活在海边,估计刚刚从海边度假回来。白色短裙,双腿修长,彩色凉拖鞋,脚趾甲涂成淡淡的珠光紫色。 这是一个家境优越的娇小姐,从她待人接物的态度来看,父母不是高级知识分子,就是政府官员。 邓琳玥大概感觉到方木一直在观察她,脸色有些微红。吃完饭,她拿出纸巾轻轻揩揩嘴角,站起身,礼貌地告辞:“我有点事,先走了。”说完,冲每个人点点头,端起托盘步履轻盈地走了。 看她走远,陈瑶失望地嘟起嘴:“你怎么搞的嘛,方木。” 方木叼着烟,眼瞅着天花板没有理会她。 “你这家伙!”午休的时候,杜宇还满怀遗憾地说个没完,“人长得漂亮,家境也好,她爸爸是当地的工商局局长呢。很多人追求她,陈瑶可是费了不少口舌,她才答应跟你聊聊的。” “你喜欢你去追!我没兴趣。”方木脱得只剩下短裤,拉过毛巾被盖在身上,“告诉陈瑶,我谢谢她,不过别为我费心了。” “靠,好心没好报。”杜宇也准备午睡了,脱掉衣服后发了一会儿呆,“呵呵,腿真长。”他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贱人!”骂完,方木忍不住笑了。 杜宇的鼾声很快在寝室内响起,方木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我需要一个女朋友么? 靠,我怎么跟阿q似的。 长期以来,尽管方木在学院里独来独往,很少跟别人交流,不过也能感觉到几个女孩子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异样。只是自己习惯性地回避所有人,所以那些眼神渐渐投向了其他开朗、热情的男孩子。 陈希。 这个名字让方木的心情骤然低落。他翻转身,让自己的脸紧贴着凉凉的床沿。 不要说亲吻、牵手,连那最简单的三个字,都没有来得及向陈希说出口。有些事情,一旦错过,就是一生。有些人,一旦错过,一切就不再。 至尊宝面对抵在咽喉的剑,说了一句真实的谎言:“如果上天能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会对她说我爱她,如果说非要给这份爱加一个期限的话,我希望是一万年。” 如果上天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倒希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甚至是认识陈希。 不要想了,方木眨眨已经有点潮湿的双眼,既然选择要和过去说再见,就要选择一切都忘记。 朦胧中,方木竟想起邓琳玥,中午明明仔细打量了她半天,现在却一点也想不起她的模样。只记得她用“心相印”的纸巾,纸巾袋上印着几米的漫画:向左走,向右走。 第十三章 本能 下班之前,邰伟在走廊里遇见了经文保处副处长赵永贵。老赵倚着窗台闷闷地抽烟,脚边已经有好几个烟头。邰伟走过去打了个招呼。老赵回过头来,深陷的双眼中布满血丝。 “你们那个案子怎么样了?”邰伟递过去一支烟。 老赵扔下手中的烟头,接过邰伟递过来的烟,点燃后深吸了一大口。 “没头绪。”他用手使劲按着太阳穴,“排查了快600人了,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你们那个案子呢?” “一样。”邰伟有些丧气地说。两个人相视苦笑了一下,默默地吸烟。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玻璃窗很快就模糊一片。邰伟看着玻璃上不断流下的雨水,忽然想起和方木在大雨中寻找佟卉时的情形,不由得微笑了一下。 那个脸色苍白,沉默寡言,略带点神经质的男孩子,上次见面的时候,感觉气色好了很多,眼神中也多了些年轻人应有的活泼。 是啊,让这样一个年轻人整天面对那些血淋淋的凶杀案,的确残忍了点。他应该像其他同龄的男孩子一样,平静、快乐、没心没肺地生活。毕业、就业、娶妻、生子,享受一个普通人应有的平凡的快乐。 丁树成说他有察觉犯罪的天赋。然而,邰伟感觉不到这种天赋能带给方木快乐。记得上次邰伟试探着问他为什么会对行为证据学感兴趣,他回答说不知道。这显然不是实话,他好像始终在某种回忆中挣扎却无力自拔。而这段回忆的尽头,又是一段怎样惊心动魄的经历呢? 这样一个人选择普通人的生活,邰伟不知道该为他高兴还是感觉可惜。就像手里的这件案子,如果他在,也许就不会这么毫无头绪。可是上次方木的态度让他有点发憷,尽管事实证明情杀的侦破思路暂时行不通,邰伟仍然没有再次拜访方木的打算。 “邰伟。”老赵冷不防开口了。 “嗯?”邰伟赶快回过神来。 “上次马凯那个案子你们干得不错。”老赵用手使劲捋着头发,“我总觉得7·1案件的凶手不正常,可能是个心理变态,可是又找不到什么线索。你帮我分析分析?” “我?”邰伟指指自己的鼻子,“别逗了,我哪有那两下子。找个心理专家帮帮忙吧。” 老赵明显犹豫了一下,他把吸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灭,“再说吧。”说完,转身离去。 邰伟目送着有点驼背的老赵消失在走廊尽头,一个50多岁的人了,才混上副处长,压力可想而知。 此时,方木正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发呆。下雨总能引起人的无限遐思,至少,也能让人无法关注眼前的事。 这堂课仍然是宋老师的课,这老先生在校外兼职做律师,无法在学校安排的上课时间给研究生上课,只好用课外时间。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了,他还没有下课的意思,只是说“休息一会儿”。暗暗叫苦的学生们冒着雨跑到附近的小超市买了点面包什么的充饥。胆子大一点的,收拾好书包悄悄溜了。宋老师在办公室里喝了茶,吸了烟,精神抖擞地回到教室,发现教室里少了不少人,脸顿时拉下来,从皮包里摸出点名册。 此起彼伏的答“到”声让方木回过神来,他不由得把目光投向孟凡哲。已经很久没有老师点名了,方木也就一直没和孟凡哲坐在一起。现在挪过去已经来不及了,方木有点替孟凡哲担心,也不愿意看到孟凡哲尴尬万分的一幕。 看得出孟凡哲有点紧张,硬邦邦地直着腰坐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宋老师手里的点名册。 “陈亮。” “到。” “初小旭。” “到。” 方木把头扭过去。不在餐桌上碰掉餐具是良好的教养,在别人把餐具碰掉时装作没看见是更好的教养。 “孟凡哲。” 孟凡哲大概迟疑了一秒钟,之后就半站起身清晰地答了一声“到。” 方木惊讶极了,扭过头去,正好遇到孟凡哲的目光。孟凡哲冲他笑笑,愉快地眨了眨眼睛。 晚上临睡前,方木在洗漱间遇到了孟凡哲,他手里拎着满满两大壶刚刚烧好的开水。 “你这是干吗啊?”方木边擦脸,边指着水壶问他。 “呵呵,给汤姆洗澡。”孟凡哲笑着说。 “那也用不了这么多吧,真浪费。” “你不知道,汤姆很淘气的,总是弄得浑身脏兮兮。”孟凡哲幸福得像汤姆它妈,方木记得刘建军叫孟凡哲杰瑞,忍不住要笑。他看看左右,洗漱间里只有他和孟凡哲两个人。 “你,”方木看着孟凡哲,小声说:“好像不怕点名了。” “嗯!”孟凡哲使劲点点头,“应该是的。”他把手里的水壶放在地上,郑重其事地伸过手来:“方木,非常感谢你那时对我的帮助。” 方木笑着把手伸过去握了握,“别客气。” “有空去我那里玩。”说完,孟凡哲冲方木挥挥手,拎起水壶走了。 看着轻松的孟凡哲,方木感到由衷的愉快。他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微笑渐渐爬上脸庞。 方木,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一连下了两天的雨,9月初的天气,竟有些微微的凉意。方木撑着伞,小心地踏上图书馆的台阶,墙上贴着一张纸,方木扫了一眼,好像是什么寻人启事。一片飘在水上的落叶险些让他滑倒。他抬起头,仿佛昨日还郁郁葱葱的大树已经略显金黄,一阵风吹来,又有几片树叶飘然落下。 五分钟前,乔老师打电话让他到心理咨询室去,电话里没说什么事,只说让他速来。 心理咨询室在图书馆的二楼。这是全市第一个设在大学校内的心理咨询室,负责人是乔允平教授。2000年的时候,省教委开了个关于关注大学生心理健康的会,号召全省高校设立专门的心理咨询机构,建立大学生心理干预机制。j大选择了法学院和教育学院的几个教师组成了j大心理咨询室。乔允平教授的年龄最大,被推举为负责人。成立两年多来,前来咨询的人寥寥无几。这并不意味着j大所有人都没有心理问题,只是大多数人都不肯直面自己的问题而已。乔允平教授平时琐事缠身,慢慢地也就很少来这里。所以,今天乔教授让方木来这里找他,方木感到很纳闷。 敲敲门,里面传来乔允平教授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 方木推门进去,才发现咨询室里不仅仅是乔教授一个人。靠墙的沙发上,坐着两个来访者,都穿着警服,其中一个佩戴着一级警督的警衔。见方木进来,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上下打量着。 乔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是厚厚的几本卷宗,其中一本摊开在他的手里。他从老花镜上方看了方木一眼,示意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同时递过去一本卷宗。 两个警察互相看了一眼。 乔教授头也不抬地说:“我的学生。” 方木有点尴尬,只好坐下来翻开那本卷宗。只翻了一页,方木就知道这是什么了:曲伟强和王倩被杀一案的卷宗。 曲伟强俯卧在草皮上,双臂展开,手腕处的断骨清晰可见。 摆放在门柱旁边的双手,苍白,毫无血色,仿佛从塑料模特上截下的假手。 颅骨塌陷,双目微睁。 一瞬间,方木仿佛回到了他只身站在球门前的那个夜晚。身边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下来。四周摆满了书的书架,乔教授和那两个端坐在沙发上的警察,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墙上弗洛伊德的大幅油画都似乎是遥不可及的景象。 一个人仿佛在他胸口慢慢浮现,伸出长长的,如藤蔓般的双手,慢慢将方木的全身紧紧缠绕,之后便悄悄嵌入方木的皮肤,不留一丝痕迹。只是那刺痛般的触觉开始在全身蔓延,有种感觉在体内渐渐苏醒,冷静而清晰。 草皮。门柱。断手。利器。 “砰砰砰!”有人敲门。方木也一下子惊醒过来。 “进来。” 走进来的是图书馆的孙老师,手里捧着一摞书。 “乔老师,这是你要的书。” “放这吧。”乔教授面无表情地指指桌子。孙老师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在桌子上仅有的一块空地上。转头冲方木笑笑,拉开门走了。 乔教授又看了一会儿卷宗,之后在那摞书里抽出几本翻了翻,就点燃一根烟,靠在椅子上沉思。两个警察毕恭毕敬地坐在沙发上,一声也不敢出。 良久,乔教授突然坐起身,开口问道:“你怎么看?” 方木愣了一下,一瞬间竟没有意识到乔教授是在问他。 “我?” “对。” “我还没考虑好,要不老师还是你先……” “让你说你就说,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 乔教授指指那个一级警督:“这是公安厅犯罪心理研究室的边平处长,也是我的学生,就是你的师兄。你有什么好怕的?” 边平冲方木点点头。 “看完这本卷宗,哪里引起了你的注意?”乔教授盯着方木的眼睛问。 方木略略沉吟了一下,简单地回答道:“手。” 乔教授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继续问道:“凶手在杀死被害人以后砍掉了他的双手,并丢弃在球场上。你的感觉是什么?” 这一次方木考虑的时间要长一点。 “剥夺。” “哦?”乔教授扬起眉毛,“怎么讲?” “死者生前是一个足球爱好者,也是校足球队的守门员。我不太懂足球。但是我知道,足球场上唯一一个可以用手触球的人就是守门员。而对于守门员来讲,双手是他在球场上守护球门的武器。砍掉一个足球守门员的双手,就意味着剥夺他最宝贵的东西。而在这种剥夺背后,我感到一种……”方木顿了一下,“嫉妒。” 乔教授把目光转向沙发上的两个警察。 “本案中的第二个死者王倩,在被凶手强暴后,掐死,然后肢解。不过他最后又把王倩拼成了一个人形。这就是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如果说凶手在现场留下的标记都代表着他的某种特殊需要的话,第一个死者身上的标记——砍断双手——意味着一种源自于嫉妒的剥夺,那么,肢解被害人后又把她拼成人形,又意味着什么呢?” 方木和那两个警察都像听课般屏气凝神地看着乔教授。 “我觉得,凶手对死者王倩有一种重新塑造的渴望。他好像既对王倩的肉体充满爱欲,又对它满怀鄙弃。这种矛盾的心理支配他强暴了死者后,又将其掐死、肢解。而在他内心深处的一种渴望拥有‘全新的’王倩的情感,又支配他将死者重新拼成人形。我想,凶手在将死者的尸块重新拼接的时候,一定处于一种极其复杂的心理状态下。有报复的狂热,有征服的快感,也有对一切无法挽回的伤感和悔意。” 乔教授指指卷宗,“我看到公安机关并没有对王倩的背景和她与曲伟强的相恋过程做详细的调查。我觉得,这是一个突破口。我的设想是:这大概是一个王倩的追求者,眼看着心爱的女人与其他的男人出双入对,双宿双飞。当他想象到自己心目中纯洁、高贵的女神和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男人在租住的小屋里疯狂做爱的时候,这种情感就会如火山般爆发。从而做出一些疯狂的行径。不过,”乔教授顿了一下,“这只是我的一些设想,因为有些问题我也想不通,比方说那只注射器。它也许是属于被害人的,可是为什么会被插在王倩的胸上呢?” “也许是凶手为了宣泄他对死者肉体的那种复杂情感,随手拿起来插在王倩胸上的?”边平插了一句。 第63章 心理罪之画像(14) “现在还不清楚。”乔教授摇摇头,“如果觉得我的设想能成立,你就按照这个思路查查看吧。最好从王倩初中时期查起,这种感情的形成时间不是一天两天,应该有很长时间的压抑期。” 两位警察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警察回过身来问乔教授:“他也是你的学生?”他用手指指方木。 “是啊。”乔教授扬起眉毛,语气中带着一丝倨傲。 那个警察没有再说话,看了方木一眼,拉开门跟着边平走了。 回到宿舍里,方木呆呆地在桌前坐了很久,除了一根接一根地吸烟,几乎没有别的动作。 杜宇笑嘻嘻地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呛得直咳嗽。 “我靠,你这样吸烟,小心得cancer,”他边打开门放烟,边看着方木嘴边还在冒烟的香烟,“老兄,用这个法子自杀,似乎慢了点吧。” 方木没有说话,苦笑着捏了捏眉心。 杜宇的出现让方木察觉到自己其实一直在思考乔教授给自己看的案子。下午的那种感觉仍然清晰,好像体内的另一个方木在不经意间又悄悄地冒了出来,一下子控制住他的整个身心。他的全部思维都随着这个方木的出现而被调动起来,就好像一辆插入钥匙的汽车,一旦启动,就不肯轻易停下来。 这感觉让他惶恐。 第十四章 葛瑞森·派瑞的花瓶 金家已经乱作一团。 金炳山手里捏着无绳电话,烦躁不堪地在客厅里踱来踱去。身后的沙发上,他的妻子杨芹哭得双眼通红,几个女同事搀扶着几乎瘫软的她,七嘴八舌地说着一些毫无用处的宽慰话。 金炳山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晚上10点了。他低下头啪啪啪地按动着电话。随着他的动作,杨芹也停止了哭泣,勉强挺起身子,满怀期待地看着老公手里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金炳山和对方说了几句之后,就挂断了电话。他回过身,不敢正视妻子的眼睛,摇了摇头。 杨芹重新瘫倒在沙发上,一声近乎母兽受伤般的悲号在她的喉咙里尖锐地响起,到了嗓子眼,又硬生生地憋住,霎时憋得满脸通红。金炳山忙走过去,在妻子背后用力敲打着,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杨芹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她猛地一把推开了金炳山。 “我不管,金炳山,你把孩子给我找回来!”杨芹头发纷乱,瘦得像鸡爪似的手指指着金炳山,“就为了那个什么狗屁客户,你连孩子都不管了,你算什么父亲!”她抓起一个靠垫用力丢过去。靠垫在金炳山身上弹了一下之后落在地上,金炳山看着平日里贤淑端庄的副教授妻子此刻如同一个泼妇一般,心里又酸又苦。他环视了一下客厅,大声喊道:“小陈呢?” 司机小陈从厨房里钻出来,边抹着嘴边的方便面汤,边说:“金总,我在这里。” “寻人启事还有么?” “还有几张。” “走,出去复印100张,跟我去贴。” 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2点了。金炳山悄悄地打开房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亮着灯。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一脸泪痕的妻子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抓着女儿的衣服。 金炳山的心里一阵酸楚。他小心地带上门,回到客厅里发了一阵呆,就和衣躺在了沙发上。 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了几个小时之后,金炳山又起来了,打算把剩下的寻人启事找个远点的地方贴上。他边揉着眼睛边推开房门,却发现门外有什么东西挡着,他用力一推,房门开了,一个大纸箱摆在门口。 金炳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撕掉纸箱上的胶带,掀开纸箱,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金巧一丝不挂,伤痕累累地蜷缩在纸箱里。 邰伟和队里的同事们在院子里拉响警笛,准备出警的时候,看见了同样行色匆匆的赵永贵。他忙摇下车窗,问了一句:“老赵,去哪?” “鹤岗。”老赵没有多说,很快加大油门开出了公安局的院子。 看着老赵踌躇满志的样子,大概他那个案子有了线索吧。邰伟想想那个棘手的医院杀人案,再想想出警的目的地,无精打采地挥挥手:“出发。” 又是j大校区。这该死的学校不知道怎么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死了两个学生,一个职工家属。据说这次是一个老师的小孩被杀了。 飞驰的警车很快就接近了j大校区,远远望去,高楼林立,很有些现代化高校的气派。只是在邰伟眼里,这座安静祥和的象牙塔,此刻却好像被一团浓重的阴霾笼罩一样。尽管是阳光普照的早晨,邰伟还是感到了那团阴霾散发的阵阵阴冷。 邰伟知道,由于职业的关系,很多同事都在身上带着什么护身符之类的东西。平日里,他也没少嘲笑这些迷信的同事。可是此刻,他坐在驶向j大的警车上,却感到莫名的心慌,很想用手去触摸到什么以求心安。 警车驶进了j大家属区,派出所的干警正在小区门口等候他们。其实用不着指引,其中一栋楼前已经挤满了人。 邰伟摸摸腰里的手枪,打起精神,响亮地喊了一声:“好了,干活!” 晚饭的时候,哲学系副教授杨芹的女儿被杀的消息就传遍了校园。噩耗传来,食堂里似乎都比往日安静了许多。 “听说那女孩才7岁,妈的,太狠了。”邹团结摇摇头。 杜宇正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推推方木,“你看。” 邓琳玥端着托盘在四下里张望,寻找着空座。 “走,团结,我们先撤。”杜宇手忙脚乱地端起盘子,“我们一走,你就赶紧招呼她啊。” “你神经病啊,坐下吃饭。”方木的脸有点红。 “靠,不会吧。”杜宇的动作忽然停下来。 方木回头一看,邓琳玥已经找到了空位,对面坐着刘建军,两个人正交谈着,看得出不是初次认识。 “你小子,下手晚了吧。”杜宇悻悻地缩回了脖子。 “有一种人,千方百计帮助别人追求女孩子,其实在他的潜意识里,是他自己想追求人家。”方木翻着白眼说。 邹团结嘴里含着饭,闷声闷气地笑起来。 “变态!”杜宇的脸红了。 死者金巧,女,7岁,生前就读于j大附属子弟小学二年级三班。其父金炳山,42岁,大都文化有限公司总经理。其母杨芹,41岁,j大哲学系副教授。 案发时,死者金巧已经失踪了50多个小时。据死者的父母讲,死者失踪当晚,本来应该由其父金炳山去学校接孩子,但是由于金炳山临时有客户来访,所以,没能在放学时去学校接死者回家。死者于当晚失踪,死者父母报警后,又四处张贴寻人启事,然而,两天来始终没有消息,直到死者的尸体在家门口被发现。 死者的遗体被发现时一丝不挂,伤痕累累。据法医鉴定,金巧的死因为大面积软组织挫伤导致的疼痛性休克。换句话来说,金巧是被活活虐杀的。经检验还发现,金巧死后曾遭到过性侵犯。但是在死者体内没有发现男性体液,怀疑使用了避孕套。 死者的遗体被放在一个大纸箱内,经检验,这个纸箱是一个废弃的adidas货箱。纸箱内,除了死者的遗体之外,还有两样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东西:一盒录像带和一块碎陶片。 录像带为普通家用录像机的带子,上面没有可供提取的指纹。整个录像画面只有15秒。内容是一个女孩的下体特写。女孩躺在一块黑色的布上(估计是为了掩盖其他物品的颜色和特征),大张开双腿,镜头始终停留在女孩的下体。女孩在15秒的拍摄过程中始终没有动,结合女孩皮肤的颜色,她当时应该已经死了。从录像带中的女孩的生理特征来分析,她应该不超过14岁。后来死者父母从女孩大腿根处的一颗痣认出录像带中的女孩就是死者金巧。 死者的右手里握着一块面积为19.77平方厘米的碎陶片。它应该是某个破碎的容器的一部分,从陶片上不完整的花纹来看,该容器上应该绘有裸体的男女形象。警方专门请教了市陶艺家协会的主席。反馈的消息是:从陶片上描绘的图案来看,很像是英国陶艺家葛瑞森·派瑞的作品之一——一个花瓶。这块陶片应该来自于它的仿制品。 结合以上情况,警方初步决定采取下列措施: 第一,走访死者生前就读的小学。尤其是失踪当晚与死者有过接触的同学和老师; 第二,本案的作案手段残忍至极,仇杀的可能性很大。因此立即全面调查死者父母的社会关系; 第三,装有死者遗体的纸箱体积较大,凶手应该借助交通工具才能将其运至死者家门口,应尽快走访周围群众,寻找当晚出现的可疑车辆。同时到本市各大出租车公司调查,寻找可疑的租车人; 第四,装有死者遗体的纸箱应该属于本市某个adidas专卖店或者专柜所有,凶手已经将纸箱上标明发货地和送货地的标签撕去。这显然是为了隐藏纸箱的来源,因此,需要在全市范围内寻找这个纸箱的出处; 第五,死者生前曾遭受过非常剧烈的虐待,因此,她可能在被虐杀的过程中进行过躲避和反抗。怀疑死者手中的陶片为躲避和反抗中被死者攥在手里的。那么,那个被认为是陶片出处的花瓶,就应该是凶手家中的物品。因此,需要在全市范围内寻找出售此种花瓶的商场,希望能得到有关购买者的线索。 咳嗽。压抑不住地咳嗽。 随后就是无休止的呕吐。 手扶着马桶边缘,右手狂乱地去抓放在旁边的纸卷。狠狠地撕下一大块,胡乱地在嘴边抹了抹。扔进马桶里,按下开关,污秽的纸旋转着消失在下水道里。 有些眩晕。 勉强站起身来,浴室的镜子里是头发纷乱,脸色苍白的自己。 冲自己笑笑吧。 牵动嘴角的同时,却闭上了眼睛。 不,不要看到那魔鬼般的笑容。 摇摇晃晃地走回客厅,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房间里门窗紧闭,厚厚的窗帘挡住了窗外的阳光。墙角的一盏地灯亮着昏黄的光。空气闷热无比。可是,为什么还是觉得冷。 被冷汗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黏黏的很不舒服。用力把它们拢向脑后,手心里也湿漉漉的。抽抽鼻子,屋子里有腐烂的味道。疾步走到窗前,哗啦一声拉开窗帘,却仿佛被阳光刺伤一般又匆忙拉拢。急切地走向写字台,拉开下面的柜门,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地都划拉出来,终于找到了一瓶空气清新剂。喷。喷。喷。直到再也喷不出一丝雾气才停手。 浓重的柠檬味有点刺鼻,不过,舒服多了。重新跌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本书,随便翻了几页。大幅的人体解剖图插页。 滚开! 书被狠狠地扔向墙壁,沉闷的撞击后,哗啦啦地落在地上,无辜地摊开着。 身子一软,从沙发上滑到了地上。冰冷的瓷砖一下将刺骨的寒意带向全身。 手撑着地面,极力想要站起来,却感到一个湿滑冷腻的东西按在掌心。 从沙发边缘的地上捡起来一看,是一小块肉。 喉咙猛地发紧。捂住嘴连滚带爬地扑向浴室,还没等掀开马桶盖,可怕的干呕声就在浴室里回响。 尽管身子弯成了弓形,尽管胃在剧烈地抽搐,却只吐出几口泛黄的液体。两眼被泪水蒙住,但是能感到鼻涕已经淌到了唇边。 再次面对镜中的自己。无力地抹去嘴角拖着的长长的涎水。定睛去看,站在对面的却是同样面色苍白的另外一个人。 笑!笑出来。 镜子里的陌生人也嘿嘿地笑起来。 回头望望客厅里那台电脑屏幕上贴着的照片。 你赢不了我的。 第十五章 迷途 方木几步跨过草坪,顺着小路急匆匆地往寝室走。宿舍楼下,西装革履的刘建军正在和邓琳玥说话。看见方木过来,热情洋溢地打着招呼,邓琳玥也非常礼貌地冲方木笑笑。方木心不在焉地挥挥手,快步走进了宿舍楼。 大约五分钟前,杜宇在寝室里给方木打来电话,说有大学同学找他。 从师大毕业后,方木和大学同学几乎都断了来往。有人造访,让他感到非常意外。 推开门,一个人从方木的床上坐起来,操着浓重的大连口音笑着说:“老六,你回来了。” 方木愣了几秒钟,一言不发地走过去,用力抱紧了那个人,“老大。” 老大被方木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他在方木后背上用力敲了敲:“你小子,没怎么变样嘛。” 方木不好意思地放开手,偷偷用手揩揩有点湿润的眼角。 “老大,你怎么来了?” “我正好来这里出差,就顺便来看看你。我靠,没想到你们j大的门卫这么严,我登记了身份证才放我进来。” “呵呵,前段日子学校里出了不少事,所以对外来人员管得比较严。”“哦,什么事?” “有两个学生被杀了。”杜宇在一旁插嘴。 “靠,怎么到处都有这种事啊。”老大皱皱眉头,看看方木脸色一变,忙把话题岔开。 “你们宿舍的条件不错啊,研究生标准么?” “是。老大你怎么样?” “呵呵,混日子呗。你也知道,现在大学生找工作有多困难。我在大连一家国有企业做法务,单位也不景气,所以我们既要替单位打官司,还要替单位讨债,这次来,就是到你们这里的一家公司要钱来了。” 方木笑笑,“和其他兄弟们还有联系吗?” “老二去部队了,跟他一起去的351的老大说他现在是连级干部。老五毕业后就去了广州做律师,听说混得也不错。不过,和他们联系得比较少了。”老大的声音低下来,“你也知道,老三那件事出了之后,老四死了,你好不容易才捡条命。好好的六个兄弟,就剩下我们四个。大家都心照不宣似的回避这件事,巴不得早点忘记它,自然就慢慢断了联系。” 方木注意到杜宇正竖着耳朵听,就拉起老大说:“走,老大,你好不容易来一次,我请你吃饭。” 第64章 心理罪之画像(15) 校门口的小饭馆里,方木和老大喝得面红耳赤。毕竟曾经是亲如手足的兄弟,两年多没见,想说的话自然很多。一开始,两个人都抢着说话,就像两个风烛残年,较量记忆力的老人一样。只是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回避着那场惨剧,竭力回忆着当时某天某位强人的高论和种种让人开怀大笑的荒唐事。没话说了,就傻笑着往嘴里倒酒。 酒喝得差不多的时候,老大突然一拍脑门,“对了,还有件事呢,那个记者后来找你没有?” “记者?”方木有点糊涂,“什么记者?” “不是有个记者要采访你么?”老大看起来更糊涂。 “采访我?采访我什么?” “唉,还能有什么。老三那件事呗。” 方木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到底怎么回事?” “呵呵,你急什么。大约三个月之前吧,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是c市晚报的记者。他问我是不是你的同学,我说是,然后我问他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的,他说在我们班的校友录上查的。他说想调查一下当年老三那件事,说是要写一篇有关大学生心理健康方面的报道。” “你都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啊,就是我所知道的那些。不过我感觉那个人倒不是很关心老三的事,相反,比较关注你。” “关注我?” “是啊,比方说你的性格啊,之后的表现啊什么的。我想可能是因为你是唯一的幸存者的缘故吧。” 方木想了一会儿,开口问道:“那个人什么样?” “具体的不知道,不过听声音岁数不大,也就30多岁,挺有礼貌的。”老大注意到方木的眉头越拧越紧,“怎么了?他没来采访你么?” “没有。”方木摇了摇头。 “那就怪了,这个人想干什么呢?”老大一幅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方木心中的问号和老大一样。他想起了暑假时肇老师跟他提过的那个人。 赵永贵的鹤岗之行毫无价值。外调的时候,当地民警曾提供这样一条信息:死者王倩在鹤岗上高中的时候,曾经有一个叫阎洪兵的男同学苦苦追求过她。只不过这小子表达爱的方式十分霸道:任何和王倩有接触的男性都免不了挨他和他那些社会上的小哥们的一顿拳脚。有一次,一个教物理的男老师在给王倩做课外辅导的时候,恰巧被阎洪兵遇见,结果这个男老师被打成脾破裂。高考之后,王倩去了j大,阎洪兵成了无业游民,还两次去j大纠缠王倩。第二次去的时候,被曲伟强领着足球队的同学暴打一顿。当时阎洪兵说了一句“你等着,早晚收拾你。”在7·1案件发案前,阎洪兵离开鹤岗,不知去向。 这条信息非常符合乔教授建议的侦察思路,也让赵永贵十分兴奋。当鹤岗方面传来阎洪兵突然返回鹤岗的消息的时候,赵永贵一边请求对方控制住阎洪兵,一边连夜赶往鹤岗对阎洪兵进行询问。 结果让赵永贵大失所望。阎洪兵去j大纠缠王倩等情况属实,但是他回鹤岗后不久就去了广州,在一个地下赌场做看场子的打手。2002年6月中旬,阎洪兵在一次械斗中被打成重伤。案发时他还在广州当地一家医院就医,而且处于警方的严密监控之下。 所以当赵永贵再一次闷闷不乐地站在走廊的窗边抽烟的时候,刚从局长办公室回来的邰伟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什么叫同病相怜了。因为邰伟的情绪同样不高。 且不说医院杀人案已经陷入僵局,刚刚发生的女童虐杀案也是毫无线索。警方按照原有的侦察思路进行的各项调查均无功而返。 案发当天,死者金巧班里的同学大多被各自的父母接走了,只有一个小女孩回忆说她回家的时候,看见金巧站在校门口,好像在等人。班主任当天要给岳父庆祝生日,也是一下班就走了。没有人注意金巧在放学后,究竟跟着谁,又去了哪里。 金炳山和杨芹夫妇原来都是j大的教师,后来金炳山辞去教职,和朋友开了一家文化公司,妻子杨芹继续留在j大教书。无论在学校还是在社会上,两口子的口碑都不错,没有与人结过怨。而金炳山虽然身处商海,但是洁身自好,从未听说过与其他女人有暧昧关系。仇杀与情杀的可能基本可以排除。 对案发现场周围群众的调查走访也是收效甚微。按照金炳山的说法,他在发现尸体当天的凌晨2点钟左右回家,而当时,门前并没有纸箱,直到七点钟左右他推开房门。因此,凶手应该是在凌晨2点至7点这段时间把装有金巧尸体的纸箱送到金家门口。在这个季节里,6点钟左右,天就已经开始亮了。因此,凶手最有可能是在凌晨2点至凌晨5点之间将纸箱送至金家。而这段时间,这是人的睡眠最为深沉的时候。所以,当干警们调查周围的群众是否听到拖拽物品的声音,是否目击到可疑车辆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摇头。只有一个患有前列腺炎的中年男子说他4点多左右起床上厕所的时候,隐隐听到楼下有汽车发动的声音。至于车型、牌照、驾车人特征,都无从考证。 关于装尸体的纸箱,警方调查了本市各adidas专卖店和专柜。得到的信息是:这种纸箱是装运动服的货箱。店里把货取出来之后,就把纸箱卖到废品收购站,偶尔有店员需要纸箱,也会拿一两个回家。全市共有大大小小的废品收购站上千个,逐一调查的话,需要费些时日。 至于那片陶片,警方在调查中发现,它来自于一件英国陶艺家葛瑞森·派瑞的作品的仿制品。而出售这种仿制品的工艺品销售点不计其数,调查购买者无异于大海捞针。 和走廊里郁闷的老赵简单打个招呼后,邰伟一头钻进办公室,一边死命揉着太阳穴,一边翻开案卷,一页一页地逐字看下去。 邰伟疲惫不堪地离开市局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了。在一家路边的馄饨店里,邰伟一边喝着加了胡椒粉的热汤,一边看着笔记本上潦草的几行字。 就在下午邰伟头昏脑涨地看案卷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方木。记得这个小子说过什么“标记”、“需要”的理论,实在没有头绪的话,不妨按照他的说法试试。 命案侦查的重要突破口是弄清凶手作案的动机,这样可以把犯罪嫌疑人的调查范围缩小。而犯罪现场的痕迹,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说明凶手的作案动机。 女童虐杀案的疑点可以归结为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虐杀手段。作为一个成年人,杀死一个7岁的女孩,可以说易如反掌。凶手为什么要费时费力地活活将金巧虐杀致死,并且在死后奸尸呢?如果说是要表达出凶手的某种特殊需要的话,那么这应该是一个性心理变态者。 第二,录像带。凶手拍摄了死者金巧的下体特写。这又是出于一种什么需要呢?如果说是为了将来进行性行为时刺激性欲或者收藏的话,为什么仅仅拍摄了15秒,又为什么要将其送至被害人家中呢? 第三,将尸体送至受害者家中。从以往类似的案例来看,这种行为多是凶手要表达一种挑战或者炫耀的情绪。那么他在挑战谁?警方还是被害人的父母? 邰伟一边吞咽着滚烫的馄饨,一边竭力模仿着方木的思路,试图分析凶手的心理特征。馄饨吃完,他也不得不承认,除了皱眉头的模样,其他的,是学不来的。 站在午夜清冷的空气中,邰伟做了一个决定:不管面对多么难看的脸色,他明天都要去找方木谈谈。 事情比邰伟想象的要简单得多。方木并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嘴脸,只是小心地把寝室的门锁好,就拿过案卷安静地看。 “它的来源找到了么?”几分钟后,他指指一张照片,邰伟凑过去一看,是那块陶片。 “这个比较麻烦,全市很多工艺品销售点都有卖,很难查出购买者是谁。”“这块陶片,什么意思呢?”方木看着天花板,仿佛在自言自语一般。 “会不会是死者在现场与凶手搏斗的时候无意中撞碎了那个花瓶,然后抓在手里的?” “不会,”方木摇了摇头,“肯定是凶手在杀死了被害人之后,塞进她手里的。” “为什么?” “你不觉得它太大了么?”方木用手比划着,“凶手杀死被害人,奸尸,拍摄录像,这一系列行动中,他不可能没发现死者手里抓着那块陶片。” “你的意思是,”邰伟想了一会儿,慢慢地说,“凶手把它放进被害人手里,是为了传递某种信息?” “是啊,可是我不知道这信息究竟是什么。不过我觉得可以从两个方面去分析,一是陶瓷本身,二是这个作品的寓意。后者需要查找资料,至于前者……”方木边思索边说,“我觉得可能与被害人的身份有关。陶瓷,有什么特点?” “嗯,比较硬,也比较脆。”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觉得这可能意味着女性。” “哦,为什么?” “这个问题一会儿再回答你,我们先谈谈凶手本人。我觉得这个人应该在25到35岁之间,有一定的文化基础及艺术修养,经济条件尚可。外表整洁,待人接物彬彬有礼。这个人存在一定的性心理障碍,这来自于失败的性经历。” “依据?” “首先,这个人赋予了陶片一定的含义,我们姑且认为它的寓意就在于女性。那么这个人就应该受过良好的教育,具有一定的艺术修养。而这种人往往比较在意自己的仪表。其次,这个人在犯罪手段中表现出一种性心理变态的迹象。比方说虐待,比方说奸尸,比方说拍摄死者下体的特写。通常,奸尸者往往是一种无法与女性正常发生性行为的人,且大多曾经受到过女性在性方面的拒绝和侮辱,而这种人往往支配欲极强,并具有施虐的倾向。在他们看来,死去的女性更能满足他们支配女性身体的欲望。这也是我猜那陶片代表女性的原因,坚硬而脆弱。既代表拒绝,也代表不堪一击。这就是凶手心目中的女性。不过……”方木犹豫了一下,“对于这些判断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因为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选择只有7岁的死者。大多数具有这种心理状态的人都会选择成年被害人来平衡内心的挫折感。而征服一个只有7岁的小女孩,我不觉得他能获得满足。” “也许这是凶手的第一次尝试?所以选择相对比较容易的小孩子下手?或者干脆就是一种偶然。” “现在还不清楚。最好别下结论。”方木摇了摇头,“还有,卷宗里说车辆来源的调查正在进行,有消息么?” “目前还没有,对当晚营运的出租车司机的调查没有结果,初步考虑这个人可能是租借车辆或者自己有车。” “哦。”方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觉得你们不妨考虑一下死者父母的熟人作案的可能。” “为什么?” “如果是暴力劫持的话,学校门口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肯定有目击者。而死者在那样的家庭环境中,家长应该多少教给她一些简单的自保常识。另外,她虽然只有7岁,但不会像我们小时候那样,给块糖就能领走。所以,我觉得很有可能是熟悉其父母情况的人,让死者丧失了警惕,最终被劫持。” 邰伟临走的时候,方木问他医院杀人案的进展如何。邰伟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告知方木他最初提出的侦破思路被证明是错误的。方木的脸上看不出失望,而是皱着眉头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7月1号那个案子呢?”良久,方木开口问道。 “不太清楚。你也知道,那是经文保处负责的,我也不好过问。不过,估计也没什么头绪。”邰伟看看方木越皱越紧的眉头,“怎么?” 方木没有做声。 “难道……”邰伟沉吟了一下,“你觉得是同一个人干的?” 隔了很久,方木才慢慢地摇了摇头。一丝苦笑浮现在嘴角。 “我很难说清我的感觉。从理智上来讲,我觉得这些案子不像是一个人做的。因为这三起案件从手法、被害人、现场特征、凶手心理特征上来看,差别太大了。可是,我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总觉得似乎有某种联系在里面。”看到邰伟屏气凝神地看着自己,方木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也许是我自己胡思乱想。你也别太当真。” 送邰伟走到门口的时候,邰伟忽然想起一件事:“马凯给你的信,你看了么?” 方木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承认:“没有,被我烧了。” 邰伟惊讶极了,“烧了?”在他看来,这是再好不过的探询犯罪人心理的资料,却被这样一个对行为证据具有浓厚兴趣的人看也不看就烧掉,这真有点不可思议。想追问原因,却看见方木满脸都写着“不要问”的表情。 妈的,有句话怎么说的?天才都是怪胎。 第十六章 数字杀手? 清洁工张宝华拖着扫帚和撮子费力地爬上综合教学楼四楼。草草地扫了几间教室之后,她低头看看手表,已经快7点了。按照规定,8点之前必须要把教学楼清扫干净。想想剩下的三层教学楼,张宝华伸手捶捶自己的腰,推门进了404教室。 教室里并排坐着两个人。借着清晨微微的曙光,张宝华依稀辨得其中一个人穿着红色的衣服。 上自习的话,怎么不开灯?哼,大概是昨晚偷偷留在教室里亲热的吧。张宝华撇撇嘴,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方木和杜宇边大口咬着面包边赶到教学楼下的时候,才发现他们今天完全不必要担心迟到。几百名学生和教师聚在楼下,热闹得像个菜市场。虽然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地说话,可是脸上的表情却惊人的一致:恐慌。 出什么事了?方木刚想问问身边的同学,却一扭头看见了楼边警灯闪烁的警车。方木的心一沉。该不会又死人了吧? 他撇下杜宇,奋力向人群中挤去,好不容易挤到前排,却被一个警察毫不留情地伸手拦住了。 蓝白相间的警戒线把综合教学楼前的一片空地与人群彻底隔绝开来。从敞开的大门里,能看见警察们在楼上楼下地忙碌。透过值班室的窗户,方木看到值班员正在结结巴巴地跟一个面色凝重的老警察解释着什么。旁边的椅子上,一个清洁女工双手捧着一杯水,眼神发直,浑身筛糠。 第65章 心理罪之画像(16) 果真出事了。方木的心一沉,刚想问问那个警察,就看到邰伟那辆白色吉普车停在楼旁。他想了想,掏出手机,拨通了邰伟的电话。 “哪位?” “是我。出什么事了?” “是你啊,你怎么知道我在你们学校?” “看到你的车了。你怎么会在这,到底怎么了?” “局里人手不够,我是临时来协助的。又他妈出人命了。” “谁?怎么回事?”方木急切地问道。 “别问了。我现在忙得很,过几天我再联系你。”说完,邰伟就挂断了电话。 邰伟的粗口显示出他现在焦躁的心态。的确,作为警察,命案接二连三地发生,换了谁都要骂人。 邰伟此刻的确想骂人。赵永贵已经跑到四楼的卫生间里去吐了。邰伟也很想吐,可是总得留一个人在现场。他鼓起勇气,转过身面对着前所未见的景象。 这是一个可以容纳八十多人的教室。第四排,端坐着一个被剥掉了全身皮肤的人。 照相机在教室里咔嚓咔嚓地闪着,邰伟一阵眼花,呕吐感更加强烈。 “好了没有?”邰伟粗声大气地问图像组的同事。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挥挥手,“其他部门,干活!”法医和勘验组的同事麻利地行动起来。 几个人默不作声地忙碌着,忽然,一个法医发出了大声的惊叹,“咦?邰伟,你来看!” 邰伟回过神来,疾步走过去,“发现什么了?” “你瞧。”法医满脸惊异地指着女尸的头部。邰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一条细细的黑线正顺着女尸的头部向下,一端在课桌的抽屉里,另一端塞在女尸的耳朵里,邰伟看看女尸头部的另一侧,另一只耳朵里也有。 是一幅耳机。邰伟缓缓拉开抽屉,一部cd机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抽屉里。 邰伟戴上手套,慢慢地把cd机拿出来。隔着机盖,能清楚地看见一张碟片在里面飞快地转动着。 邰伟示意法医把耳机从死者耳中拿出来。这诡异的气氛让法医的手有些发抖,他定定神,伸手从死者的耳朵里拿出了一只耳机。在取另一只的时候,第一下没有拉出来,法医一用力,却拉动了邰伟手中的cd机,邰伟忙用力按住,耳机插头从cd机上被拔了出来。 震耳欲聋的音乐在教室里猛然炸响,好像一把沉重的大锤轰然敲击在每一个在场警察的心上。一个在教室后面仔细勘验的警察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却没有人笑他。所有人都惊恐万状地盯着邰伟手中的cd机。 邰伟也差点扔掉手里这台凄厉号叫的cd机,不过他很快就定住神,飞快地按下了停止键。 低垂着头的女尸仿佛在偷笑邰伟他们的惊慌失措,而身边穿着人皮外衣,直着腰板坐着的塑料模特,简直笑得前仰后合了。 那天早上的事情在校园里传得沸沸扬扬。方木在等待邰伟带给他真实的情况,而在这等待的日子中,他也在尽其所能地搜集有关线索。消息有真有假,有官方消息,也有小道谣传。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当天综合教学楼里的确出了命案,死者是个化学系的女生,据说死状甚惨。 三天后,邰伟果真来访。一进门,他看宿舍里只有方木一个人,就一头躺在方木的床上。 “有没有吃的,我饿死了。” “只有方便面。”方木看看邰伟通红的双眼和凌乱不堪的头发,心想这哥们一点也不像个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倒像个好几天没吃饭的讨薪民工。 “行。要是有榨菜什么的最好也来点。” 方木给他泡上方便面,又翻出不知何年何月的半包榨菜。邰伟不等面条泡软就狼吞虎咽起来,边吃边用手指着自己带来的黑色皮包,“在里面,自己看。” 死者叫辛婷婷,女,20岁,四川自贡人。案发时,死者已失踪36个小时,只不过死者生前结交过数个网友,以前也有过突然赴外地与网友见面的事情,所以死者的室友并没有对死者的失踪感到意外。 “另一个人是谁?”方木边向后翻,边问。邰伟突然停止咀嚼嘴里的面条,好像回忆起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不是人,一个塑料模特。”他勉强咽下嘴里的面条。 “塑料模特?”方木皱皱眉头,刚要问个究竟,却看见邰伟已经开始干呕了,忙指指桌子上的水杯。 邰伟觉得有点尴尬,喝了几大口水后,清清嗓子,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妈的,吃急了。”见方木没有搭理他,眼神中有点揶揄的成分,邰伟有点不服气。 方木笑笑,继续问道:“塑料模特?什么样的,哪一本是现场图片——你刚才说什么?”毫无征兆地,方木一下子跳起来。 邰伟被问个猝不及防,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方木一边用力地敲打着他的后背,一边大声追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我说什么了,”邰伟好不容易喘过气来,“你他妈想吓死我啊?” “快想,你刚才说什么,什么4……”方木急切地说。 “嗯,我刚才说……4楼404。怎么?” 方木没有回答邰伟,而是直愣愣地看着屋角出神,嘴里轻轻地念叨着:“1、2、3、4……” 邰伟正想问他,方木却缓缓地开口了:“邰伟,并案调查吧,”他转过身来,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是数字。” “什么数字?”邰伟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我可以肯定是一个人干的,因为每一次,凶手都在现场留下了编号。只不过他不是以受害者的个数,而是以犯案的次数为顺序。到目前为止,从1到4。” “我不明白。” “7·1案件,那个被砍断双手的男生,你还记得他是干什么的么?” “那个案子我了解得不多,不过我记得好像是校足球队的守门员吧。” “守门员一般穿几号球衣?” “……不知道,法国的巴特斯穿16号。”就这点信息,还是方木差点被马凯咬死那天,邰伟从走廊里路过值班室,无意间在电视里看到的。 “1号。而且曲伟强肯定穿1号球衣,因为我参加过他的球衣退役仪式。”“1。我明白了,医院杀人案发生在第二候诊室,这是2。那么3呢?” “那个送尸体的货箱。”方木慢慢地说,“你还记得那个货箱的样子么?”“那个adidas货箱?”邰伟不解地问,“有什么特殊的?” “三叶草。”方木苦笑了一下,“我早该注意到的。” 感到懊恼的不止他一个人,还有邰伟。此刻,他清楚地回忆起,那个adidas货箱的侧面印有adidas特有的logo——三叶草。那个货箱不知道看了几百遍了,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突然间,313寝室里的两个人好像被某种沉重的、黏黏的,甚至带点腥臭味的恐惧死死罩住。一时间,两个人都不说话,方木看着地面,邰伟看着方木,任由那恐惧如不停偷笑的大蛇,在他们之间来回游走,不时吐出信子,露出毒牙,高傲地欣赏两个人的惊恐与无助。 良久,邰伟艰难地说:“还有几个?” 方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摇摇头,“不知道。” 寝室里重新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邰伟试探着问方木:“会不会是一种巧合?” 他猛地站起来,拿起那几本材料,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我建议警方并案调查。”他盯着邰伟,目光炯炯,“而我要做的,就是继续了解这几起案件。希望——”方木舔舔发干的嘴唇,“到4为止!” 死者辛婷婷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凶器应该是一条绳子。在死者的血液内发现了甲基三唑氯安定的成分,怀疑死者是被麻醉后勒死的。死者的全身皮肤被剥掉。被剥掉的人皮像一件衣服一样被“穿”在了摆放在死者身边的塑料模特身上。从剥皮的手法来看,凶手的技巧并不高明。但是给模特“缝制”人皮衣服的针脚细密整齐,看得出凶手是个细心且耐心的人。 现场发现了一部还在转动的cd机,从cd机记录的播放时间来看,是在案发当日凌晨1∶45启动的。可以肯定,那也是凶手将尸体和塑料模特摆放进教室的时间。 死者正在“听”的音乐是一张老唱片,上个世纪70年代非常流行的披头士乐队的一张专辑:《revolution 9》。这是让警方和方木最感到头疼的事情。相对于杀人、剥皮而言,这明显是一个意味深长的附加行为。而让死者听音乐,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尽管不少人觉得并案调查的理由有点牵强,不过最终还是得到了市局的批准,并专门成立了专案组,邰伟、赵永贵是专案组的负责人。前三起案件中已经中断的线索被重新捡起,彻底追查。其中两条线索是目前侦查工作的重点:一是医院杀人案中毒品的来源。海洛因并不是可以轻易取得的犯罪工具。所以警方认为,如果能够在全市范围内找到海洛因的买家,也许可以确定凶手的身份,至少可以得到凶手的部分特征。 二是车辆。方木曾经向邰伟提出,凶手应该是一个有车的人。这一点与警方不谋而合。因为第一起、第三起和第四起案件的发案现场都不是第一现场。 一个星期后,两路人马分别将信息反馈回专案组。负责查找毒品来源的一队人动用了特情,在全市范围内的吸毒人员范围内进行排查,没有发现可疑的毒品买家。但是,却得到了一条重要情报:7月下旬,一个吸毒者在深夜外出购买毒品后,在回家路上被人袭击,刚刚购买的海洛因被抢走。该吸毒者虽然被打伤,但是由于心虚没有报案。警方对该人进行了询问,但是当时被毒瘾折磨得几乎丧失理智的他对当晚的袭击者毫无印象。最后警方也只好对他处以劳动教养了事。 查找车辆的一队人对经常停放的车辆进行了彻底排查,毫无结果。不过警方随后对校园周边与外界沟通的各个可能的出入口进行了勘察,结果在北侧的栅栏处发现了一个缺口。原本竖立的铁条栅栏被人锯断了一根,又将锯断的铁条虚装在原处,可以随意将其拆卸下来。留下的缺口可以容许一个人通过。而从这个缺口进入后,步行1分钟后可以到达综合楼(第四起案件的发案现场),步行5分钟后可以到达体育场(第一起案件的发案现场)。缺口外残留车辙的痕迹,但已无鉴定价值。初步认定,凶手就是从这里出入作案现场的。 通过以上线索及公安厅犯罪心理研究室的分析,凶手是一个经济条件较好、聪明健壮、熟悉周边环境的人。 这个结论和方木的设想大致相同。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深秋的中午,方木和邰伟坐在篮球场的长椅上。邰伟把刚刚得到的消息告诉了方木:那个披着人皮外衣的塑料模特的生产厂家已经找到了。但是本市销售这种塑料模特的专营店有上百家,很难找出那个购买者。邰伟说“还在排查中”,可是方木也听出他对此并不抱太大希望。 沐浴在深秋的阳光里,方木感到通体酸软,眼皮发沉。几天来,方木一直在夜以继日地研究四起案件的案卷。查资料,做笔记,还要躲着好奇心空前高涨的杜宇。严重缺乏睡眠的他此刻只想好好地睡一觉。然而,尽管在这暖如春日的阳光下,舒舒服服地闭上双眼,他的脑海里还是一遍遍闪现案卷里的文字和图片,就好像有人用刻刀把它们深深地刻在了大脑里一样。 警方分析得不错,这是个相当聪明的家伙,如果指望他自己疏忽大意而留下蛛丝马迹的话,几乎不可能。要想抓住他,只能从他的行为里逐步分析、归纳他的特征。然而,在这四起让人越来越感到困惑的案子里,究竟能告诉方木什么呢? 这也是几天来让方木最感头疼的事情。从以往的经验以及现有案例来看,连环杀手在连续犯案的过程中,总会为了满足心理或情感方面的某种需要而实施某一种特殊行为。这种行为,往往被称为犯罪人的“标记行为”。辨别并分析标记行为对侦破连环杀人案件极为重要。一来,这是并案分析的依据,二来,也是探求凶手作案动机的重要信息。因为它总能很好地反映凶手潜在的人格、生活类型和经历,能够在犯罪人、被害人、现场三者的互动中找到相应的证据。 毫无疑问,凶手在作案的过程中,对于犯案数字的精心安排,显然不是一种巧合的结果。在没有掌握更多的事实情况之前,对于数字,只能将其理解为一种挑衅。而凶手在四起案件中的其他一些特殊行为,能否被视为是一种标记行为呢? 从表面上来看,这些行为似乎具备标记行为的特征:第一起案件中将被害人王倩肢解,将曲伟强双手斩断并移尸体育场;第三起案件中将手中塞有陶片的被害人金巧送回,并附上拍摄了死者下体的录像带;第四起案件中将被害人辛婷婷的皮剥掉。这些行为显然都需要凶手付出额外的时间、耐心、技能以及风险,这已经远远超出了逃避侦查的需要,而是为了使凶手自己获得某种满足。 然而,这正是最让方木感到困惑的部分。因为上述看起来特征明显的标记行为,既无法表明犯罪人持续性幻想的升级或变化,也并没有在持续性的案件中保持稳定。换句话来说,现有的所谓“标记行为”无法充分反映凶手的人格和心理特征。 “我有个想法,”一直在一旁懒洋洋地坐着的邰伟开口了,“相信你也察觉到了,每一起案件中都有无法解释的特征,似乎都与当起案件毫无关联。第一起案件中插在死者胸口的注射器;第二起案件的色情漫画书;第四起案件的cd。这似乎都在暗示下一个死者特征和作案手法。” “哦,你说说看。” 邰伟来了精神,“其实当我得知在第一个现场发现注射器之后,我就有这种感觉。”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方木,“第二个案件中,死者死于医院。这是巧合么?而且,在死者的包里发现的色情漫画书中,有大量的性虐待描写。而第三起案件中的死者,恰恰被性虐待致死。” 邰伟做了个劈开的手势。 “我觉得,每一起案件都可以一分为二来看待。每一个看似与案件无关的物证,其实是在提示下一起案件的特征。” 第66章 心理罪之画像(17) 方木没有搭腔,其实,这种想法他也有。邰伟没有提及第三起案件中的陶片。而对于陶片及其作者的背景资料,方木已经掌握了不少。那个陶制花瓶的作者葛瑞森·派瑞是个异装癖者。而在第四起案件中,凶手将死者的皮披在男塑料模特身上,正是表达了凶手变成另一种性别的渴望。 如果这种假设成立,摆在面前的就有两个问题:一,凶手的动机?二,第四起案件中的cd又在暗示什么? 方木疲惫地按按太阳穴,对于这样一个精神极度混乱的人,猜测他脑子里的想法,难度可想而知。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下一个被害人还会在这一带,而且……” “而且会和5有关。”邰伟阴沉着脸替他把话说完。 要不要告诫所有人远离与5有关的事物?两个人茫然地环顾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那些脸上带着甜蜜微笑,对生活充满美好憧憬的人。 尽管阳光依旧灿烂,方木和邰伟仍然感到了阵阵阴冷。 第十七章 猪 今天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天。 乔老师上午把方木叫到了心理咨询室。他先是问方木是否插手了几起案子,方木心里嘀咕着上次是你让我参与分析的呀,嘴里吞吞吐吐地支吾着。乔老师一瞪眼睛,方木就老老实实地把他所了解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乔老师。乔老师听完皱着眉头连吸了两根烟,接着莫名其妙地嘱咐了方木几句诸如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就挥挥手让他走了。 尽管感觉到乔老师对自己的不满,可是想到如果乔老师肯参与案件的话,抓获凶手的可能性将大大增加,方木多少感到一点心安。可是下午发生在自习室里的事则让方木感到尴尬万分。 邰伟复印了一些材料给方木,希望他能在其中再找出一些蛛丝马迹。于是下午方木就在自习室里找了个不太引人注意的角落里看材料。当邓琳玥向他走过来的时候,方木正在看那几本色情漫画的复印件,根本没注意到她。 “你好。”她笑吟吟地打了个招呼,“你也看漫画啊,哪一部?” 邓琳玥好奇地俯下身子,方木想盖住那些捆绑着的、一丝不挂的肉体,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邓琳玥怔怔地看了几秒钟,脸红到了耳根。 “嗯……品位很独特啊。”说完,她连看都不敢看方木一眼,飞快地走开了。 方木忙要解释,可是邓琳玥已经走出了教室。 “靠!”方木把材料摔在桌子上,心想他妈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仿佛还嫌不够乱似的,傍晚的时候,邰伟突然打来电话。 “我在蔡家屯,你马上来,打车来!”邰伟的语气很急。 “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这次事情大了,你快来吧,快到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说完,邰伟就挂断了电话。 蔡家屯位于城郊,居民属于城镇居民。虽然无地可耕,但是,这里的居民仍然保持着农民的习惯,天黑了之后,只要吃过了饭,就纷纷关了灯睡觉。尽管不到19点,村子里已经是漆黑一片了。只有一个地方,灯火通明,还能看见警灯在无声地闪烁。 看到站在路边吸烟的邰伟的时候,方木的心不由得一沉。远远望去,邰伟佝偻着身子,竖起衣领,头发被秋风吹得东倒西歪,借助身边吉普车的车灯,能看见邰伟脸色阴沉。认识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样子。 几分钟后,邰伟和方木一前一后地走进一户农家小院。 院子里被足有100瓦的大灯泡照得雪亮,头顶上的光直照下来,院子里的人一个个显得面色苍白,形同鬼魅。 “嗬,终于来了。”一个蹲在墙角的人突然开口了。 方木寻声望去,是一个法医,以前在马凯那个案子里见过。旁边蹲着另一个人,抬头看了方木一眼之后,就把头低下去,一声不吭地吸烟。 这个人也认识,方木知道他叫赵永贵,曾经在乔老师的心理咨询室里和他见过面。 整整一个院子的人都在看他,方木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 “这边。”邰伟在院子角落里招呼他。还没等走近,方木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这是一个用碎砖、木板和树皮搭成的一个猪圈。借着那盏大灯泡的光,猪圈里的情形一览无遗。 里面的烂泥足有半尺厚,到处散落着猪食,猪食槽倒扣着,一半都陷进了烂泥里。这是一个邋遢无比的养猪户。 猪圈里一只猪都没有。尽管看起来卧在烂泥里的那个纹丝不动、浑身黑乎乎的家伙很像,不过方木还是肯定那是一个人。 “那是……谁?”方木抬起手,声音低哑地问。 邰伟没有回答他,而是递给方木一个物证袋,里面有一个沾满污泥的,打开的证件。右上角,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人男性没心没肺地咧着嘴笑着。托马斯·吉尔,美国国籍,j大公共外语部。死的是个外国人,就像邰伟说的,事情大了。 方木猛地抬起头,四处环视,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东西。邰伟知道他在找什么,又递过一个物证袋,里面是一块手表,同样污秽不堪,但是能看见时针、分针、秒针都停在“5”上。 第五起杀人案。 “邰伟,怎么样了,可以开始了么?”那个法医大声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邰伟转身做了一个“开始”的手势,回过头来对方木解释说:“我让他们等你来看过现场之后再进行勘查,虽然派出所的人破坏了一些痕迹。我知道,现场的原始记录对心理画像很重要。”说完,颇为自得地冲方木挤了挤眼睛。 两个穿着雨靴的警察跳进猪圈,费力地把尸体抬出来,放在院子中央的一块塑料布上。死者身材不高,170公分左右,在美国人里应该算个矮子。尽管全身糊满烂泥,但是仍然能看见几处露了骨头的伤口。 “靠,估计被猪啃了很久了。”法医一边戴上手套,一边皱着眉头说,“邰伟,你先忙你的,这个样子,”他指指尸体,“估计得验一阵子。” 邰伟点点头,带着方木走进了屋子。 里屋同样灯火通明。一个干瘦的农民模样的人老老实实地坐在屋角的小板凳上,估计是报案人。两个警察坐在炕沿上,中间的小炕桌上摆着询问笔录。 见邰伟进来,两个警察停止了询问,站了起来,屋角的农民也赶忙站了起来。 邰伟挥挥手示意他坐下,伸手拿起了询问笔录,翻了几页,对仍然紧张地站着的报案人说:“把你刚才所说的话,再说一遍。” 报案人一脸苦相,但是陈述流利,估计同样的话已经重复好几遍了: “我那个败家媳妇昨天下午跟我干了一仗,回了娘家。我在小卖店打了一下午扑克,下晚5点多钟的时候,就回来了。一进院子,我还寻思这猪一天没喂了,不得嗷嗷叫唤哪?还挺好,一声都没吭。我热了一锅猪食,就去喂猪了。喂猪的时候,我寻思省点电,就没开灯,可是我查来查去觉得不对,我家只有四口猪啊,圈里怎么有五口?我还以为是隔壁吴老二家的猪跳到我家来了,我正高兴呢,发现这口猪卧在那不吃食,我拿棍子捅捅它,也不动弹。后来我拿手电一照,我的妈啊,那是个人啊!我就报警了,派出所的人来了之后,从他身上翻出个工作证,就给你们打电话了。” 这时法医进来了,在堂屋里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着手上的泥。 邰伟在屋里喊了一嗓子:“怎么样?” “失血性休克。”法医边甩着手上的水边走进来,“有些被猪啃掉的地方还得仔细验验,不过至少被捅了14刀。” 他朝报案人努努嘴,“也不怪他把死者看成猪,那家伙挺胖的,足有个180来斤,呵呵,你的猪可是饱了口福了。”说完,看着所有人皱眉欲呕的模样,嘎嘎地笑起来。 邰伟小声嘀咕了一句“变态”,扭头去看方木,却发现他正盯着屋角出神,嘴里喃喃自语:“猪……猪……” 邰伟刚要开口询问,方木却先开口问报案人: “你刚才说,你把死者看成了猪?” 报案人吓了一跳,“是啊。天那么黑,这几个家伙一个个都是黑乎乎的。再说,在猪圈里趴着,还能是什么?” 方木转头面向邰伟,邰伟看到方木脸色苍白,唯独目光咄咄逼人。 “那张cd呢?” “什么cd?”一时间,邰伟有点转不过神来。 “上一起案件,404教室!那个被剥了皮的女生正在听的那个!”方木急得有点语无伦次。 “在局里。怎么了?” 邰伟话音未落,方木已经抬脚往外走了。 “回去,拿那张cd! 半个小时后,那台cd机摆在了方木和邰伟面前。方木戴好耳机,一声不吭地听音乐。 邰伟不知道方木究竟想干什么,不过他猜也许方木已经知道了那张cd与第五起案件的关系,所以就点燃一根烟,坐在方木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方木一首一首地听,不时在纸上记录着。有的歌从头听到尾,有的歌只听了几句就跳过去。终于,他在一首歌上停了很长时间,反复听了几遍后,他在纸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然后在那行字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helter skelter。 “惊慌失措?什么意思?”邰伟不解地问。方木画圈的力量很大,纸都被戳破了,倒是很符合这个词代表的心境。 “查理·梅森。”方木的声音低哑。 这个名字邰伟似乎听过,而且隐约记得是个什么邪教组织的头领。他与这起杀人案有什么关系呢? “查理·梅森是美国上个世纪60年代末著名的邪教组织‘梅森之家’的头子,他宣称自己受到一首披头士的歌曲的启发,发动了名为‘helter skelter’的末日战争。目的是杀死白人,然后引发黑人与白人之间的战争。第一批受害者就是犹太裔导演波兰斯基的家人。除了波兰斯基之外,他的老婆和另外四个人都被杀了。第二批受害者是一个开超市的老板一家。犯罪现场的墙上写着‘杀死猪猡’。而那首歌,”方木指指那台cd机,“就是专辑《revolution 9》中的一首单曲《helter skelter》。” 邰伟目瞪口呆地听着,好半天才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凶手在模仿查理·梅森的犯罪?” “是的。”方木低声说,“刚才我一直奇怪为什么要把尸体扔进猪圈。后来当那个报案人说他把死者看成了猪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想起了梅森。因为历史上有很多连环杀手都曾经在杀死被害人后,采取某种方式来羞辱被害人。比方说把死者故意弃置在‘不许倾倒垃圾’的广告牌下。不过把受害者称为猪的,最典型的就是查理·梅森。而且我隐约记得他的罪行缘于一首摇滚乐。所以,我推测第四起案件中的cd里一定有这首歌。”方木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果真没错。” 邰伟沉吟了一下,“那前几起案件,会不会也是模仿其他人的作案手法呢?”“有这种可能。不过我不能确定,需要查查资料。”方木站了起来,“我得回去了,要抓紧时间。” 邰伟也站了起来:“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方木摆了摆手,“你赶快回现场。所有的异常特征都要记录下来,也许……”方木舔了舔早已干裂的嘴唇,“会有第六起案件的预示。” 6,这个平常的数字瞬间让两个人的心情沉重得无以复加。 整整一夜,方木都在电脑前查找资料,天亮前,他才疲惫不堪地和衣倒在床上。这一睡,直到中午才被杜宇叫醒。在食堂胡乱吃了点东西,方木就直奔图书馆。 午休时间的图书馆里安静无比。方木看看手表,还不到下午1点,距离开馆还有半个多小时。他径直来到三楼的资料室,把书包放在水磨石地面上,然后背靠着墙坐在上面,打算在开馆前再打个盹。 闭着眼睛,半梦半醒地眯了十几分钟后,方木听到一阵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还夹杂着一个男子的小声细语。 “嗯……我知道……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下周吧……”来人看到走廊里坐着一个人,脚步骤然停了下来,手中的电话也随之挂断了,“一会儿再打给你。” 方木费劲地睁开眼睛,是图书馆的孙老师。 孙老师惊讶地俯下身子,“你怎么在这睡觉啊?也不怕着凉。”他把方木拉起来,指指冰冷的水磨石地面,“别老觉着自己年轻,这么凉,得了痔疮有你受的。” “呵呵,谢谢您。”方木不好意思地搔着头。 孙老师看看表,“嗬,来得这么早。还没到开馆时间,不过你先进来吧。”说完,他就打开资料室的大门。 进门后,方木直奔书架,接连抽下《美国犯罪百科全书》、《犯罪学大百科全书》、《疑嫌画像》几本书,捧着一大摞书歪歪斜斜地走向座位。坐在椅子上,方木习惯地抽出烟盒,想想又塞了回去。 孙老师走过来,笑笑说:“开馆之前,可以吸烟。”他看看方木手中的烟盒,“嗬!芙蓉王,档次挺高的。” 方木不好意思地说:“我老师给的。孙老师,你来一支?”说着,就抽出一根烟递过去。 孙老师也从衣袋里拿出一盒芙蓉王烟,晃了晃,“一样的。别把烟灰掸得到处都是。” 整整一个下午,方木都在埋头查资料,记笔记。除了去书架拿书、还书,他几乎没动过地方。 资料室里人来人往,时而嘈杂时而宁静。然而,这一切似乎都与方木无关,他的全部身心都沉浸在面前这些书卷里。在人类犯罪史的漫漫长河中,那些或高大、强健或矮小、猥琐的刽子手们与方木擦肩而过。在一跃数载的匆匆一瞥中,在那些仿佛能将记录它们的纸张浸透血污的案件中,在那些十几年前、几十年前甚至一百多年前的罪犯的内心里,方木感到自己正一步步地接近真相。 当他疲惫不堪地放下笔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方木疲惫不堪地边揉着太阳穴,边去饮水机边接了一杯冷水一饮而尽。 资料室里已经没有人了,看看手表,已经接近下班的时间。方木慢慢地整理着书包,突然感到倦意一阵紧似一阵地袭来。 怎么会这么困呢?手脚都仿佛灌了铅一般的沉重,眼皮不住地打架,椅子前所未有的舒服…… 第67章 心理罪之画像(18) 骄阳似火。被晒得滚烫的篮球场上,和寝室里的同学们穿着短裤,赤裸着上身打篮球。三哥太要强了,非得赢不可,输了就不让我们走。 走廊里。越过那些披着毯子、抱着肩膀的沉默的男生,能看见351寝室的孙庆东坐在厕所门前,浑身发抖。有人轻声告诉我,周军死在厕所里了。 图书馆里。手中的书如同树上的枯叶般簌簌发抖,借书卡上的名单里赫然是一连串熟悉的名字。 小超市里。长发纷飞的陈希笑着说,你说,那样该多好。 25路车站。陈希紧靠着我的肩膀。 俱乐部里。面目狰狞的恶魔高高举起斧头。鲜血喷涌。陈希苍白平静的脸。 352寝室门前,火光中,王建和祝老四被烧得卷曲的身体。空气中是刺鼻的焦臭味。肃立在门前的他缓缓转身。我张皇失措地说,你,你是第七个读者。他微笑着默认,手握着军刀向我慢慢走来,嘴里轻轻地说,其实,你跟我是一样的…… 不—— 方木一下子猛跳起来,面前有一个黑影被方木吓得倒退两步。 “你怎么了?”是孙老师。 “哦,没什么。”方木感到冷汗正顺着脸颊流淌。 “马上下班了,我看你还趴在桌子上睡觉,就想把你叫醒,没想到你‘啊’的一声就跳起来了。”孙老师惊魂未定地说,“吓死我了。” “对不起,做噩梦了。”方木勉强笑笑。 “没事。”孙老师拍拍方木的肩膀,“年轻人,也要注意休息啊。” “嗯。”方木没有多说,收拾好书包就离开了资料室。 死者名叫托马斯·吉尔,41岁,白人男性,美国国籍。死者生前系j大公共外语部聘请的外籍教师。案发前一天晚上,死者曾在校门口乘出租车来到市内“晚风jazz”酒吧消费,但是没有人注意到他什么时间离开酒吧。 从尸检情况来看,发现尸体的时候,他至少已经死了15个小时。死因为失血性休克。他的胸腹部一共被刺了21刀,凶器为一把长约14-18厘米,宽约4厘米的单刃尖刀。从伤口的部位和形状来看,凶手应该是一个身高在170公分—178公分,习惯手为右手的成年男性。 死者身上的财物完好无损,除了手表被调至5点25分25秒之外,死者携带的现金和信用卡、银行卡都没有动过。 经现场勘查,发现尸体的猪圈并非第一现场。考虑到死者体态较胖,因此,凶手应该使用机动车辆将尸体带至抛尸现场。根据抛尸现场户主的陈述以及尸体检验的情况,凶手弃尸时间大约在10时至16时之间。警方调查走访了抛尸现场附近的群众,试图寻找可疑车辆的目击者,但是没有得到有价值的线索。耐人寻味的是,死者生前的同事提及死者有同性恋倾向,怀疑凶手同样有同性恋倾向或者扮作同性恋者将死者骗至第一现场并实施杀人行为。 去年年末和今年年初,中美两国国家元首进行了互访,新上任的美国总统更是首次来华访问。年底,美国军方高级将领还将来华,全世界都在关注中美两国军事关系的回暖。因此,j市的美国领事馆对此案表示了极大的关注,多次与市政府和市公安局进行交涉,希望尽快破案。专案组感到了极大的压力。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还是在篮球场,邰伟和方木坐在长椅上,身边堆着厚薄不等的案卷。邰伟先向方木简单介绍了刚刚得到的调查结果,方木很用心地听着,极少插嘴。最后,邰伟不无沮丧地说暂时没有发现提示下一起案件的不寻常的特征。方木想了想,拿过案卷材料,慢慢地看。看到物证图片的时候,一张照片让方木看了很久。照片上,死者的钱夹和钱夹内的现金、信用卡、银行卡等物摆在桌子上。从照片上看,除了中国工商银行的信用卡和银行卡之外,现金有人民币和美金若干,还有一张钞票的颜色比较特殊,由于被其他物品遮挡着,方木看不清它的币种和面值。 “这是什么?夹在中间那张。”方木指指照片。 邰伟凑过来,“哦,那个啊,是一张英镑,5英镑。” 方木的眉头皱起来,“他身上为什么会有英镑呢?” “老外嘛,身上有外币很正常啊。”邰伟满不在乎地说。 “问题是他是美国人,身上有美金和人民币就已经可以进行日常消费了。为什么还要带英镑?而且只带了5英镑?” 这个问题把邰伟问住了,他搔搔头,“也许……也许有什么纪念意义吧。怎么?”他看看方木,“你觉得这是下一起案件的线索?” “我不能确定。”方木摇摇头,“只是觉得有点不同寻常。再找找资料吧。”“也好。你那边呢,怎么样了?”邰伟看看方木带来的案卷,迫不及待地问道。方木点点头,目光变得坚定、冷静。 “基本上有点眉目了。” “是吗,怎么回事?” “你别急,一本一本看。”方木把四起案件的材料一字排开,邰伟注意到每一摞材料上都有一叠打印纸。 “我们先从第二起案件来看。在第一起案件的现场,女性死者的胸部上被插了一个注射器。我认为这是在提示下一起案件的案发地点在医院,至少也是与医生这个职业有关。结果,第二起案件就发生在校医院,死者是一个43岁的中年妇女,死因为海洛因中毒。”方木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拿起那叠打印纸,“你再看看这个。” 邰伟伸手接了过去。那是一些期刊和书籍的复印件,上面还有方木勾画过的痕迹。 “可能有点乱,你边看,我边讲。”方木慢慢地说,“这些是英国著名的连环杀人犯哈罗德·希普曼的资料。1963年,17岁的哈罗德·希普曼目睹年仅43岁的母亲撒手人寰。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很大,也成为他人生的重大转折点。母亲的死激发了他学习医学的兴趣,但是他的母亲由于病痛的折磨,长期以来只能依靠海洛因和吗啡来减缓发病时剧烈的疼痛。所以,他也同时产生了用海洛因和吗啡杀人的欲望。他不能容忍那么多与自己的母亲年龄相仿的妇女平安幸福地生活下去。” 邰伟忘了看手中的材料,目瞪口呆地看着方木。方木平静地继续讲述:“1970年,他从医学院毕业,成了一名医术高超、医德良好的家庭医生。但是他从未真正摆脱童年的遭遇。1984年,希普曼开始用海洛因杀死自己的病人,受害者多为与母亲年龄相仿的女性。直到1998年底他被捕时为止,他一共毒杀了215个人。” 邰伟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你的意思是,凶手在模仿哈罗德·希普曼的作案手法?” “是的。在第二起案件的现场,死者的手提袋里被凶手塞进了一本日文原版色情漫画。内容涉及性虐待和同性恋。这也是凶手在提示下一起案件的线索。因为第三起案件中,年仅7岁的死者就是死于性虐待。”方木又拿起一摞材料递到邰伟手里。 “这是日本著名连环杀手宫崎勤的资料。宫崎勤是一个早产儿,双手腕骨略有畸形,也造就了他自卑的性格。这个人不喜欢与他人交往,但是非常喜欢看色情漫画。他被捕的时候,警方在他的寓所里搜出了大量描写性虐待的色情动漫作品,光是色情卡通片就有六千多盒。宫崎勤第一次犯罪是在1988年,他勒死了一个4岁的小女孩并奸尸,还拍摄了死者的下体特写,用作日后自慰的时候用。之后在1988年10月、12月,1989年6月,他又三次作案,死者都是不超过7岁的小女孩,作案手法都是虐杀死者后奸尸。宫崎勤在1989年1月重返第一起案件的弃尸现场,把第一个死者的遗骸装在纸箱里送回了被害人的家中。纸箱里放有类似犯罪声明的字条。后来,他还把字条邮寄到几家比较大的报馆。1989年7月,宫崎勤被捕。1997年,东京地方法院判处宫崎勤死刑。不过他至今还在为自己的死刑上诉。” 听罢,邰伟喃喃地说:“这,这简直和金巧那件案子一模一样啊。”他急切地拿过第四起案件的材料,“这个呢?又是谁?” “爱德华·盖恩,美国著名的连环杀人犯。第三起案件中,死者金巧手中握有一块陶片。这块陶片来自英国著名陶艺家葛瑞森·派瑞的一个作品。而葛瑞森·派瑞是一个异装癖者。历史上最有名的异装癖连环杀人犯当属爱德华·盖恩了。他的一生都在他母亲的管教和虐待之下。他把他母亲的尸体留在家里,把放置母亲尸体的房间钉死,当做神殿一样供奉。最初,他为了排遣寂寞,只是到附近的坟墓里,把女性的尸体挖出来,然后触摸、观赏她们。后来,他开始剥掉尸体的皮缝制人偶。最后,这种变态行径开始变本加厉,他在三年内杀死了三个中年女性,并用她们的器官制作‘人类手工制品’,包括人皮外衣、人骨汤碗等等。他被捕之后,承认自己非常渴望知道拥有阴道和乳房的感觉。当爱德华·盖恩穿上那些人皮外衣,就会幻想他是自己的母亲。你看过《沉默的羔羊》吧?” 邰伟点点头。 “那部电影就是根据爱德华·盖恩的案子改编的。”方木拿起邰伟带给他的材料,“第四起案件中,被剥掉皮的死者在‘听’一张cd,这是提示第五起案件的线索。他模仿的是查理·梅森。查理·梅森宣称自己受到一首披头士的歌曲《helter skelter》的启示,要发动对白人的末世种族战争,其屠杀对象是中产阶级的白人。我上次也对你说过了,梅森不仅在两个案发现场都留有称呼死者为猪猡的字迹,而且他一直把杀人称做‘宰猪’。这就是我这两天搜集得来的资料。我认为他在模仿历史上著名的连环杀人犯,并在每一次作案后都会留下下一个模仿对象的线索。第六起案件,我想应该与那张5英镑的钞票有关。” 邰伟沉思了一阵,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第一起案件呢?你刚才没提第一起是模仿谁。” 方木皱皱眉头,“我也在为第一起案件伤脑筋。历史上的连环杀人犯,杀死被害人之后肢解死者的太多了。从第一起案件的手法上来看,很难判断出他在模仿谁。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凶手的动机之一是嫉妒,这一点我坚信不疑。他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把曲伟强的尸体从家属区运到体育场,绝对不是毫无意义的。” 邰伟想了想,“那乔老师所说的‘重新塑造’死者王倩的思路,会不会是个线索呢?” 方木没有回答他,随手拿起第一起案件的材料,径直翻到现场图片。 被砍成六块的王倩被重新拼成了人形,成“大”字形躺在地上。 方木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文字说明。突然,他的目光变得极其专注,眉头猛地拧紧了。 “头北脚南……头北脚南……”他喃喃自语着,突然开口问道:“现场的门窗位置是怎么样的?” 邰伟略略思考了一下,“应该是南北朝向的。门北窗南。我记得老赵跟我说过,当时死者的头冲着门,脚对着窗户。” “也就是说,当警察进入现场的时候,他看到的,应该是这样一幅景象。”方木若有所思地说,把手中的照片调换了一下角度。王倩的尸体被倒转过来,变成了一个倒立的“大”字。方木的目光依次经过死者的头、双手、双脚,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飞快地掏出手机,颤抖着按下几个数字。 几秒钟后,耳边传来杜宇的声音:“喂?” “我是方木。杜宇,你还记不记得,门上的那个五角星是什么样子的?” “五角星?什么五角星?” 方木急得站了起来,“世界杯决赛那天!我们一起去看球,回来的时候,我先去了厕所,回来的时候,你说门上被人画了个五角星,你当时还用抹布擦来着,你想起来没有?” “哦,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 “你别管!你快想想,那个五角星是什么样的?” “五个角呗,还能什么样,我就记得画得挺难看的。” “你再想想,还有什么特殊的?是不是……” “哦,我想起来了,那个五角星,好像是倒着的。” “……倒着的……”方木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灰暗起来。 “是啊,就是一个角在下面,两个角在上面。你问这个干吗啊?喂,方木,你在听我说话么?喂,喂……” 方木没有理会他的召唤,慢慢地挂断了电话。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方木斜靠在长椅上,眼神空洞。邰伟从他和杜宇的对话中,隐隐知道曲伟强和王倩被杀案发生的前一天,有人在方木的宿舍门上画了一个倒转的五角星。可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倒转的五角星,什么意思?” 方木仿佛被惊吓到似的颤抖了一下,好半天才颤抖着嘴唇说:“理查德·拉米雷兹,美国的连环杀人犯。1984年至1985年间,他多次在夜晚潜入居民家中,杀死家里的成年男性,强暴家中的女性和小孩,再将他们肢解。作案完毕后,他会在现场留下他的标志——一个倒转的五角星。”方木指指那张照片,“王倩的头冲着门,脚冲着窗户,呈‘大’字形,当警察进入现场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一个倒转的五角星。”“这家伙的犯案手段和其他的连环杀手不同:他既没有特定的杀人手段,射杀、钝器击杀、割喉、扼杀都试过;也没有特定类型的受害者,死者小到几岁,大到七十多岁,各行各业的人都有。所以警方在抓捕他的时候,很费了一些力气。理查德·拉米雷兹1985年被捕,1989年被判死刑。”说罢,方木就低下头不做声了。 方木若有所思地说:“这个家伙看来真的在模仿这些人,还在你的门上留下预示第一起案件的线索——倒转的五角星……”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邰伟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手中的香烟也忘了吸。愣了几秒钟,他把头转向方木,后者正在努力点燃一根烟,颤抖的双手怎么也打不着火。 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邰伟慢慢地说: “方木,我觉得这个人是冲你来的。” 第68章 心理罪之画像(19) 邰伟小心地看着他,方木的脸正呈现出死灰一般的颜色。 “他在考你,看你能不能猜出他下一个要模仿谁。在这个校园里,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这些。”邰伟的话很轻、很慢,而在听者的耳朵里,却像一颗颗射入心脏的子弹。 “是么?不会吧。”方木终于点燃了香烟,深吸了一口,转头对邰伟勉强笑笑。 那是什么样的笑?恐惧、绝望、愤怒、沮丧。 不知不觉中,天色暗了下来。方木感到周围那些轮廓逐渐模糊的事物一件件围拢过来,篮球架、铁丝栅栏、树木,甚至是宿舍楼都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越来越浓重的夜色中不怀好意地偷笑着,一步步向他逼近。 方木感到喉头发干,嘴发苦,头发晕,终于,他弯下身子,不可遏止地呕吐起来。 邰伟一动不动地坐在长椅上,看着面前身体几乎折成两半的方木,心中充满了同情与哀伤。 第十八章 约克郡屠夫 整整一天,方木就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言不语,眼盯着天花板,不理会任何人。杜宇虽然已经对他这副德行习以为常,不过也隐隐感到这一次,他有点不一样。 邰伟推门进来的时候,杜宇正试图劝方木吃掉自己为他买来的晚饭。邰伟看见桌子上还摆着早已冷透的午餐。 仅仅一天工夫,方木就瘦了很多,下巴更尖了,那两只死死盯着天花板的眼睛也显得大得惊人。 邰伟坐在方木的床边,盯着方木看了几秒钟,“绝食?”方木毫无反应,眼珠动也不动。 邰伟“嘿嘿”地笑起来,他拿过饭盆,使劲嗅了嗅。 “嗬,很丰盛啊,看你哥们给你考虑得多周到!还不快起来吃了。” 方木垂下眼睛,轻声说了句:“谢谢。”就把头转向床里侧。杜宇无奈地冲邰伟耸耸肩,邰伟笑着摆摆手表示不介意。三个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杜宇就拿起书包和水杯,向邰伟做了个“我出去了”的手势,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走了。 宿舍里只剩下方木和邰伟两个人。邰伟看看仍然脸冲着墙、一动不动地躺着的方木,叹了口气,掏出烟来闷闷地抽。 一支烟吸完,看看方木仍然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邰伟开口说道:“伙计,我很理解你此刻的心情。别说是你,我是个警察,如果有个这样的对手,我一样会感到害怕。可是害怕归害怕,每天躲在寝室里并不是个办法。如果他想干掉你,他早晚会下手,不管你如何逃避,他都会找上门来。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先下手为强,先把他揪出来!” 方木猛地坐起来,“你能不能闭上嘴,别像个老太太似的唠叨个没完!” 邰伟尽力压住火,“我很理解你现在的心情……” “你理解个屁!”方木粗鲁地说,“我并不害怕,就算他现在躲在床底下,拿着刀子我也不害怕。我不是第一次面对想要我命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的声音猛地哽咽起来,“为什么要杀那么多的人!想干掉我?来啊,直接来杀我!为什么要白白搭上那么多人?” 他猛地把书架上的书全推到地上,随后就颓然倒了下去。 邰伟看看凌乱地散落在地上的书,又看看眼前这个虚弱不堪的年轻人。他终于知道让方木感到痛苦不堪的真正原因,心中不免对这个倔强的家伙产生了一丝敬意。 爱与责任,是人类最宝贵的情感。 他弯下身子,慢慢地把书捡起来,拍掉灰尘,再一本本地排列在书架上。做完这一切,邰伟坐在床边,紧盯着方木说:“小子,起来吃饭!” 邰伟的口气强硬而坚决,刚才好言宽慰的态度已经荡然无存。 方木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睁开眼睛。 就像把手枪交给生死与共的搭档一样,邰伟用力把勺子塞进方木手里。 “伙计,我们得干下去。接下来还有几个被害人我不知道,但是我们一定要尽可能地在他杀死更多人之前阻止他。不要去想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死了就是死了,他们谁也不会因为你的内疚而起死回生。这就是你的命运,方木,拥有比别人更多的天赋,就有比别人更大的责任。逃避是没有用的,抓住那个凶手,就是对这些死者最好的安慰。而在此之前,”他把饭盆往方木面前一推,“你最起码要保证自己不被饿死!” 方木看着自己面前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饭盆,又看看表情严肃的邰伟。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钟,方木终于接过饭盆,大口地吃起来。 吃完饭,方木跳下床做了几下扩胸运动,感觉胸中的闷气都随着呼吸一泻而出,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方木向邰伟简单谈了自己的想法——尽管躺在床上被内疚和愤怒整整折磨了一天一夜,方木的脑子还是在围绕着案情紧张地转动着。在他看来,凶手之所以把矛头指向自己,肯定与自己参与过的案件有关。 “关于数字,我想应该是有特殊意义的。” “哦?你指什么?”邰伟来了精神。 “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到目前为止,已经发生了5起杀人案,而受害者却有6个。”方木扳着手指,“而凶手在现场留下的数字密码,是按照从1到5的顺序排列的。当初我留意到这一点的时候,觉得很奇怪,因为如果数字与死者的数目相符的话,可以表达一种炫耀或者挑衅的心态。而与作案次数相符,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凶手在意的并不是受害者的人数,而是作案的次数,或者说是模仿的人数。所以,这数字应该是一个固定的数字,或者说,凶手早就考虑好了要模仿的人数。因为,”方木顿了一下,“如果是考试的话,这考试总会有结束的时候,那时,就可以考察我究竟有没有通过考试。”说完,他平静地看着邰伟,笑了笑。 邰伟看见方木嘴角的微笑,却感到彻骨的寒冷。 从小到大,邰伟也经历过大大小小的考试,却没有一次考试让他感到这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就好像在你面前放一张试卷,要求你用笔蘸着鲜血判断对错。判断对了,考试结束,皆大欢喜。判断错了,就会又有一个人(也可能不止一个人)在这世界上消失。 还没等他们意识到这是考试,前五道题已经永远不可挽回地被打上了鲜血淋漓的x。 “那,这数字到底是几呢?” “7、9、11。”方木沉吟了一下,“应该是个单数。不过11的可能性不大,因为那样犯罪周期就太长了,他应该急于跟我分个高下,等不了太长时间。7。”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7的可能性大一些。” “为什么是7?” “我是个心理画像者。大概他想跟我来一次心理上的较量。而在心理学上,7被认为是一个具有魔力的数字。” “魔力?” “是啊。一般情况下,人对数字的记忆范围大多在7的前两位和后两位之间。也就是说在5位和9位之间。超过9位,大多数人就会对数字记忆模糊。所以大多数人在记忆一些比较长的数字的时候,都倾向于把它们分段记忆。比方说圆周率。此外,人类历史上很多奇妙的事物都与7有关,例如一周有7天,音乐有7声,颜色有7色,七宗罪、第七个……”方木的话突然停下来,脸色也变得很差。 “第七个什么?” “哦,没什么。”方木的脸色很快就恢复如常。 邰伟低下头,仿佛在考虑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试探着问: “方木,你会是第七个么?” 方木盯着邰伟看了几秒钟,笑笑说:“我不知道。如果我是这考试的一部分,那我就是最后一个。如果我不是这考试的一部分,那我就是考试结束之后的下一个。总之,我躲不掉的。” 看着平静的方木,邰伟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面对面地和另一个人谈论自己会是第几个死者,就好像在讨论天气、足球这样无关痛痒的话题。这实在太可笑了。 邰伟摸摸腰里的手枪,慢慢地说:“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方木还是无所谓地笑笑:“希望如此吧。不过就像你说的,这是我的命,如果真的要我死,躲是躲不掉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透过已经结了霜的玻璃,能隐隐看见楼下亮着的路灯和不时走过的、大声谈笑着的学生们。 “死。”方木轻声说,“其实,老天已经很照顾我了。” 窗外透进来的模糊灯光给方木的侧影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邰伟站起身来和方木并排站在窗前。 “如果你没猜错的话,还有两个。”邰伟看着夜色中仍然喧闹的校园,慢慢地说。 良久,方木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 “还有两个。” 天气越来越凉了。女孩子们也不得不放弃尽显曼妙身姿的时尚衣装,衣着厚重起来。校园里缺少了绵延一夏的色彩斑斓,不动声色中,多了一份苍凉和落寞。每时每刻,都会有大片的落叶随着一阵紧似一阵的秋风徐徐飘落,踏上去,仿佛还有不甘心的轻轻的“咔嚓”声。昨天薄薄地下了一场小雪。满地的泥泞加之慢慢腐烂的秋叶,仿佛在一夜之间,曾经生机勃勃的校园,竟透出一丝死亡的气息。 真正让人们心头沉重的,并不是这让人倍感悲凉的秋景,而是时时在校园里匆匆而过的、面色凝重的警察。 相对于其他人的抵触和漠不关心,方木是最关心调查进展的人。按照邰伟的主张,暂时不对外公布案件与方木的联系,所有以方木为背景的调查都是秘密进行的。这也让方木能够不受打扰地继续对“6”的线索进行追查,当然,除非迫不得已,邰伟几乎每天都跟在方木身边,以防不测。 又是一个忙碌的下午。方木正在资料室里,对着面前的一本厚书全神贯注,邰伟趴在旁边的桌子上呼呼大睡,一丝涎水忽长忽短地挂在嘴角。 资料室里有不少人,快期末了,大家都忙着写论文,来查找资料的人络绎不绝。邰伟不雅的睡姿让不少人纷纷侧目,管理员孙老师更是不时担忧地看着邰伟枕在脸下的崭新的《西方犯罪200年(1800-1993)》。 方木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将手中的书翻到下一页,在阅读其中一段的时候,呼吸猛然急促起来。他目不转睛地快速阅读了两遍,脸色因兴奋而涨得通红。随后,他一步绕过桌子,跑到邰伟身边,猛推了他一把。 “喂,快看。” 邰伟一下子跳了起来,顾不上擦掉嘴边的涎水,手伸向了腰间:“怎么了?” 整个资料室的人都被他这一声大吼吓了一跳,一个正踩着梯子到书架顶层拿书的男生更是被吓得稀里哗啦地摔了下来。 方木顾不上周围不满的目光,只是抱歉地向一脸惊愕的孙老师笑笑,迫不及待地把书摊开在邰伟面前。邰伟扣上枪套,臊眉搭眼地低头看着。只扫了一眼,他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看罢,他伸手从衣袋里拿出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方木见状,急忙把他拉到走廊里。 两个人在楼梯间里默默地吸烟,抽了大半根之后,邰伟看看方木,问道: “约克郡屠夫?你觉得凶手要在下一起案件中模仿他?” “我觉得有可能。”方木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慢慢地碾碎,“你刚才也看了那一段。那五英镑的线索跟他非常符合。” 邰伟点点头,慢慢回忆刚才看过的资料。 彼得·萨特克里夫,英国人,在1975年至1980年间杀死了13个女人,被称为“约克郡屠夫”。其杀人手法的特点是先用铁锤猛击被害人头部,然后用螺丝刀猛刺被害人的胸腹部。犯案后,还喜欢在尸体手中塞入一张5英镑的钞票。 “这么说来,下一个受害者是个女性?” “如果他真的要模仿约克郡屠夫,那就肯定要杀死个女的。”方木眼望着走廊另一端,那里,一群女学生正叽叽喳喳地从瑜伽训练室走出来。 “靠。”邰伟狠狠地把烟头扔在地上,“我先回去了,召集人手采取一些有针对性的措施。你们学校有多少女生?” “四千多人吧。” “他妈的!” 一个周三的下午,方木独自在院子里溜达,走到体育馆附近,向身后一瞄,果真看见邰伟就在不远处晃悠,不由得叹了口气。 和一个警察整天形影不离,已经让很多人心生疑惑,所以方木建议邰伟多去关注一下保卫工作,没必要整天跟着自己。“我是最后一个,他不会现在就对我下手的。”邰伟表面上答应了,可是总能在自己附近看见这家伙。 有人正在体育馆外的布告栏那里贴海报,刘建军也在。海报很大,一个篮球运动员正持球上篮,方木认得那是本省著名的篮球运动员苏军。布告栏的铝合金边框有些翘起,海报无法平整地贴在布告栏上。一个学生干部踩着梯子,拎起一把锤子“咣咣”地敲着。 一个便衣警察在下面冷眼瞧着,冷不防开口了:“你的领取登记单呢?” 正砸得起劲的学生干部瞄了他一眼,撇撇嘴说:“没有。” 拎着海报的刘建军赶紧解释:“不是从后勤处拿的,是我们寝室的。” 便衣警察一听,走上去拉拉那个学生干部的裤脚,“下来。把你的学生证拿出来!” “没带!”那个学生干部抖抖腿,甩开便衣警察的手。 便衣警察阴沉着脸,踢了梯子一脚。 “下来!” 便衣警察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伸手把那个学生干部拉了下来。 方木急忙上前打圆场,还没等他开口,疾步跑过来的邰伟就一把抓住那个撸胳膊挽袖子的警察。 “怎么回事?你的学生证呢?”邰伟大声问道。 那个学生干部也有点怕了,小声说:“没带。” 刘建军赶快说:“他是化学系的,叫秦大海,我可以证明。” “你又是谁?” “我是法学院的,我叫刘建军。”他一指方木,“他可以证明。” 方木赶紧点点头。邰伟看了方木一眼,“这锤子是谁的?” “我们宿舍的。” 邰伟拿过锤子,在手里掂了掂,又递还回去。 “保管好。别外借,也别丢了,希望你支持我们的工作。” 刘建军赶紧点头称是,又用力拉拉那个学生干部,他也不情愿地小声说了句:“是。” 邰伟拍拍那个脸色依旧铁青的便衣警察:“好了,你去忙吧。” “这帮小兔崽子,起早贪黑地保护你们,你们还他妈……”便衣警察余怒未消地嘟囔着。 “行了!”邰伟大声打断他,“巡逻去吧。” 第69章 心理罪之画像(20) “是!”便衣警察瞪了那个学生干部一眼,转身走了。 看着他走远,邰伟叹了口气,“也别怪他们。这段时间一直不分昼夜地执勤,累坏了,脾气难免躁一点。” 方木笑笑,表示理解。回头看见刘建军和那几个学生干部尴尬地站着,忙打圆场道: “忙什么呢,有什么活动?” 刘建军也露出了笑脸,“明天晚上,省篮球队要和我们校队打一场友谊赛。”他指指海报,“苏军也来。人家可是现役国家队队员啊。” “嗬!太棒了。”方木不免有些羡慕。 转头看邰伟,这家伙却紧皱着眉头。方木心想也是,这种大型文体活动的安全保卫工作难度最大。观众多,人员复杂,场面不好控制,搞不好那个凶手就会趁机下手。 “到时候来给我加油啊!”刘建军可考虑不到这些,热情洋溢地邀请方木。 邰伟已经拔腿就走了,方木只来得及和刘建军说了句“一定到”,就转身追邰伟去了。 “妈的,这么大的事,学校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看得出邰伟的心情极糟,他冲方木挥挥手,“你先回去吧,我去安排一下保卫工作。哦,注意安全。” 方木无奈地点点头,“好。” 第二天晚上,篮球赛在校体育馆如期举行。尽管比赛在19∶30分才正式开始,可是不到6点,体育馆里就已经坐满了学生,连过道里都挤得满满当当的。 邹团结等一群铁杆球迷已经早早地赶到体育馆占座去了,其中就有两个留给杜宇和方木。所以,他们直到快19∶00点了,才慢悠悠地向体育馆走去。刚走上台阶,就看见邓琳玥和一群女孩子叽叽喳喳地走过来,一个老师不耐烦地大声喊着:“快点快点!怎么才到,赶快去换衣服。” “拉拉队。”杜宇盯着这群花枝招展的女孩子,笑嘻嘻地说,“呵呵,有美女加油,刘建军这小子肯定要大出风头了。” 穿过密不透风的人群,踩了无数人的脚之后,方木和杜宇好不容易才在座位上坐定。还没等喘口气,就听见掌声在体育馆内响起,还夹杂着一阵阵兴奋的口哨声,随后就是震耳欲聋的音乐。方木抬头一看,一群穿得很“节约”的女孩子正跳跃着来到场地中央,打头的正是邓琳玥。 几分钟后,拉拉队的舞蹈表演结束。随后,比赛开始了。 不用说,即使省篮球队的队员们只是以练习的态度来打球,场面也呈一边倒的局面。在平均身高在1.93米的职业球员们面前,几乎矮了一头的学生们显得笨拙而胆怯。第一节结束后,省篮球队以35∶6领先。 第二节开始后,省篮球队开始放松,校队的进攻也开始有点起色了,司职前锋的刘建军表现得尤其勇猛。方木注意到刘建军每次得分后,都要对着挥舞花球、大声喝彩的拉拉队那里猛捶自己的左胸。仔细看去,刘建军的比赛服左胸上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大写的“d”,看上去好像是用签字笔画上去的。 d——邓,呵呵,这小子。方木微微地笑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省篮球队依然保持着大比分领先。学生们似乎并不在意比赛的输赢,能看见心仪的球星才是最重要的。让他们感到兴奋的是,休息时穿插了扣篮表演,当然表演者主要是省篮球队的队员。不过让j大的学生们感到光荣的是,j大校队也有一个队员参加了表演,那就是身高1.86米、弹跳力惊人的刘建军。 刘建军一共扣篮三次,其中一次失败,另外两个都非常精彩。每次成功,他都会冲着拉拉队方向猛捶左胸,还要大吼一声。拉拉队员们也回应一阵尖叫,不时有拉拉队员用肘推推邓琳玥,还抱以羡慕的目光和微笑。邓琳玥的反应倒是比较平淡,并没有做过分幸福状,但是目光也始终没有离开刘建军。 下半场比赛开始了。也许是刘建军在上半场表现得过于积极,第三节刚开始的时候,他显得有点体力不支,教练就把他替换下来暂时休息。刘建军下场的时候,并没有直接走回替补席,而是走到拉拉队那里,跟邓琳玥说了一句话,邓琳玥的表情显得有点惊讶,不过还是微红着脸点了点头。 杜宇看在眼里,撇撇嘴对方木说:“这下子你彻底没有希望了。这小子今天真是风头出尽了。” 方木笑骂道:“你这个家伙,根本就是没影的事,你整天瞎说什么!让一让。”他站了起来。 “干吗去?” “去厕所啊,难道找个没人的地方去为我的失恋痛哭一场啊?” 相对于比赛馆里的热火朝天,走廊里显得冷清异常。方木急匆匆地往厕所走,心里惦记着早点回去欣赏比赛。在拐角处,差点和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察撞个满怀。看着表情严肃的他们,方木的心一下子沉下来。 很不情愿地,他告诉自己:还远没到彻底放松的时候,那个凶手,还在自己的身边。 一瞬间,体育馆内的一切仿佛已都和自己无关。方木甚至忘了自己要去厕所,他站在原地,木然地看着两个警察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扭头向窗外望去,外面黑漆漆的,但是仍然能看见一辆警车停在馆外,红蓝相间的警灯在无声地闪烁着。 方木仿佛失魂落魄般慢慢回到座位坐下,他的心思却再也不能集中在比赛上。他在场地边、看台上搜索着,果真看到了一个个目光警惕的便衣警察。他们仿佛漫不经心似的在人群中游弋,却时时如绷紧弓弦的箭,一旦有意外发生,随时都可以射出。回过头,不出所料,邰伟就在自己后面的看台上,还冲他轻轻地摆了摆手。 方木面无表情地回过头,不知为什么,心情一下子低落起来。 比赛结束了,刘建军和苏军一同被评为本场比赛的mvp。刘建军手握着奖杯,满面红光地冲全场观众挥手致意。接下来就是双方球员互相合影留念,闪光灯在场地中不时闪烁。 观众已经开始退场,只有少部分铁杆球迷留下来等着苏军的签名,其中就包括杜宇。方木想早点离开体育馆,和杜宇打了招呼就走了。 馆外的空气很冷,刚从气氛热烈的体育馆里出来,方木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随后,他就看见了馆外背着手站着的邰伟。 邰伟也看见了他,挥手叫他过来。 “有烟么?来一支,也给他一支。”邰伟指指身边的一个便衣警察。 方木抽出两根烟,递给他们,自己也点燃了一支。 邰伟和那个警察都大口吸着烟不说话,大半根烟吸完,邰伟说:“妈的,给我憋坏了,我们俩都没有烟了,这会刚散场,也不敢跑去买。”邰伟指指如潮的人流。 方木想了想,把手里的大半包烟递过去。邰伟毫不客气地接过来。 “你要干吗去?” “回寝室。” “一个人?” “嗯,一个人。” 邰伟想了一下,“你先别回去了,跟着我。一会儿完事了,我送你回去。”方木刚想拒绝,邰伟就不容辩驳地挥了挥手,意思是“就这么定了”。 等到人群散尽,方木又跟着邰伟在校园里转了一圈,重点巡逻了几栋女生宿舍和恋人们经常约会的地方。到那些地方巡逻的时候,方木感到极其尴尬,觉得自己像个偷窥者。邰伟打着哈欠说送方木回去的时候,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 两个人边聊边走,路过体育馆的时候,方木无意中瞥了一眼,马上停下了脚步。 “你看!” 邰伟按照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隐隐看见体育馆的蓝色玻璃窗内,透出一丝灯光。 “好像是篮球馆里。”邰伟看看手表,“早就应该清场了,怎么还有人?” 两个人对望了一下,同时拔脚向体育馆跑去。 邓琳玥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边看着更衣箱上的“9”发呆。 刚才刘建军跟她说,要她比赛结束后在体育馆里等他,一个人。 有什么事呢?邓琳玥觉得有点紧张。 说老实话,对刘建军,邓琳玥有一点好感,但是谈不上有多喜欢。很多人都误会自己是刘建军的女朋友,可是刘建军至今都没对自己表白过。 也许,今天晚上,他要对自己说那三个字了吧。 更衣室外,带队老师在收更衣箱钥匙。 “3号、4号……8号、10号、11号……9号呢?谁拿了9号?” “邓琳玥。”一个声音回答道,随后就听见敲门的声音。 “琳玥,你还没洗完么?” “我再等会,你们先走吧。”邓琳玥冲门口大声喊道。 “真磨蹭,明天你自己把钥匙交到学生会吧。”随后,就听见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地离开了更衣室。 邓琳玥穿戴整齐,锁好更衣箱,随手把钥匙牌套在手腕上。这时手机叮叮当当地响起来,是刘建军发来的短信:“我在篮球馆里等你。” 篮球馆里已经空无一人,偌大的球场显得空旷无比。邓琳玥向四面看台上张望,没看见刘建军的影子。 这家伙在哪呢?邓琳玥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信步向篮球场中央走去。 突然,一阵有节奏的“嘭嘭”声在空旷的体育馆内响起,邓琳玥被吓了一跳,寻声望去,只见一只篮球从看台上蹦跳着滚落下来。球滚到邓琳玥脚边,她把球踩住,捧起来一看,是一只崭新的“斯伯丁”篮球,八块球皮上都相向印着邓琳玥和刘建军的名字,金灿灿的,很漂亮。 邓琳玥微笑了,这家伙,还挺费心思的。 这时,体育馆内响起了齐秦的《月亮代表我的心》。空旷的体育馆内,齐秦富有磁性的嗓音在萦绕回荡: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深,月亮代表我的心……” 邓琳玥抬头望向看台顶端的广播室,那里亮着灯,能看见一个人在向自己挥手。是刘建军。 一曲放罢,几秒钟的沉寂后,就听见刘建军的声音在体育馆内回响: “琳玥,今天对我而言,是一个很特殊的日子。不仅仅是因为我和我的偶像同场竞技,更重要的是,今天,我要向我最爱的女孩,表达自己的心意……”好听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竟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魔力。 邓琳玥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感觉自己的全部身心正在被幸福感一点点填满。 有哪个女孩子不虚荣,有哪个女孩子不希望自己的男朋友帅气、高大,有哪个女孩子能抵抗这浪漫的攻势呢? “琳玥,我……” 突然,整个体育馆内“啪”的一声漆黑一片,刘建军深情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一下子堕入黑暗中,邓琳玥懵了。手足无措地站了几秒钟后,她颤巍巍地喊道:“刘建军……” 广播室里同样是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声音回应。 邓琳玥又喊了几声,在空旷的体育馆里,自己的声音被墙壁撞来撞去,响亮得可怕。 “你别吓我,我生气了!”邓琳玥感觉都要哭出来了。 突然,一盏射灯亮了,一道惨白的光束从顶棚直射下来,罩在邓琳玥身上。 邓琳玥被刺眼的灯光晃得眼前发花,她用手遮住额头,紧盯着射灯的方向。 隐隐地,她感觉到有人从看台上走下来。没错,能听见慢慢走下台阶的脚步声。 “是你吗,刘建军?” 来人没有回答,仍然不紧不慢地向下走,他的全身都笼罩在背后的射灯光下,邓琳玥看不清他的脸,只是感到那是个男人。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邓琳玥终于可以肯定那不是刘建军,因为他比刘建军要矮半头。 “你……你是谁?”邓琳玥想跑,可是双腿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这个人终于走进了篮球场,邓琳玥隐隐约约地看见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手里好像还拎着一样东西。 7米、6米、4米……陌生人离自己越来越近,邓琳玥浑身颤抖着向后退。 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黑色的风衣兜帽遮住了他的脸的上半部分,鼻子以下也被一副口罩挡得严严实实。口罩下的嘴巴动了动,不过不是在说话,看起来,是在笑! 邓琳玥终于崩溃了,她大叫一声,把手里的篮球朝对方一丢,转身就逃。 陌生人疾步上前,一把揪住邓琳玥的头发,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又猛地挥下。刚刚洗过的湿滑头发在他的手里猛地抽了出去,本该落在头上的锤子狠狠地砸在了邓琳玥的肩膀上。 邓琳玥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脚下一软,摔倒在地板上。 陌生人“嘿嘿”地笑起来,慢慢地一步步逼近。 她恐惧地向后挪着,手脚并用。 “求求你,别……” 陌生人丝毫不为所动,他上前一步,一脚踏在邓琳玥的腿上,又扬起了锤子…… “住手!”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猛然在入口处响起。随即,“砰”的一声,一颗子弹擦着陌生人飞了过去。 陌生人一惊,抬头向对面的入口望去,两个身影正飞快地向这边跑。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就逃。 两个人赶到邓琳玥身边,其中一个说道:“你留下!”就提着枪向陌生人追去。 邓琳玥感到有人把自己扶坐起来,全身都在疼,一点劲也用不上,只能软软地靠在这个人身上。 “是你?”她听到一个惊讶的声音,扭过头去一看,是方木紧张万分的脸,“伤到哪里了?” “肩……肩膀那里痛……” 方木暗暗松了一口气,他费力地换成跪姿,让邓琳玥靠在自己怀里,同时腾出一只手抽出军刀。 得救了。邓琳玥半闭着眼睛,感到全身的力气仿佛都在一瞬间远离自己,彻底瘫软在方木的怀里。 “砰!”外面又传来一声枪响。方木和邓琳玥不约而同地全身一震,可是很快周围又恢复了安静。 怎么样了? 那一声枪响是怎么回事? 打中凶手了么? 他紧张地向四周张望着,除了不远处那个光圈,什么也看不到。黑暗的看台上,仿佛有无数的生物在跳跃、舞动。他竭力捕捉着黑暗中每一丝可疑的声音,可是,除了自己和邓琳玥的呼吸,周围一片死寂。等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体育馆内的光线后,方木发现前方静静地躺着一个篮球。 “只有你一个人么?”他摇摇怀里的邓琳玥。 邓琳玥虚弱地睁开眼睛,“不,还有刘建军。” “他在哪儿?”方木急切地问道。邓琳玥的手无力地向上面挥了一下,“广播室。” 方木急忙要把邓琳玥放在地板上,想上去看看。邓琳玥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死死抓住方木的衣服:“别走,别走,别把我留在这里,求求你!” 第70章 心理罪之画像(21) 方木挣了几下,竟无法摆脱她。正要发火,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方木忙攥紧军刀,刚一转身,几束手电光就照在自己脸上。 “谁在那儿,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方木听到了拉动枪栓的声音,急忙举起手,“是我,方木。” 几个人疾步跑过来,方木认得打头的正是昨天和学生干部发生口角的便衣警察。他用手电照照方木和邓琳玥。 “是你?怎么回事?邰伟呢?” 方木来不及回答他,手指向广播室:“快,那里还有一个人。” 便衣警察朝身边的另一个警察一挥手,“你,跟我来!”两个人提着枪,迅速跑上看台。 方木看着他们猫着腰走进广播室,心里暗暗祈祷着:不要死,千万不要死。 手电光在广播室里摇曳着,好一会儿没有动静。方木再也忍不住了,大喊一声:“怎么样?” 便衣警察从门口探出头来:“没事,还活着。” 方木松了口气,转头对另外两个警察说:“邰伟去追凶手了,那个方向,你们快去支援他!” “不用了。” 邰伟捂着脸,手里端着什么东西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开灯!”他冲上面的警察喊道。几秒钟后,体育馆里轰的一声灯火通明。 方木这才看清邰伟,他的脸上流着血,手里拿着一件用面巾纸包着的东西,看起来形状细长。 抓到他了么? 你的脸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东西? 问题太多,方木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邰伟也没有要马上向他解释的意思,他皱着眉头看着那两个便衣警察费劲地把刘建军抬下来。 “怎么样?” “没事,就是昏过去了。” 邰伟低下头查看半昏迷状态的邓琳玥,脸上的表情放松了许多。他安排那四个警察赶快把两名伤者送到医院,然后,转身把手里的东西展示给方木看。是一把螺丝刀。 两个人无言地对望。 果真是约克郡屠夫。 “妈的,这小子跑得挺快,而且肯定很熟悉体育馆的环境。追到一个拐弯的时候,我隐隐约约看到他把什么东西朝我这边扔了过来,我偏了下脑袋,还是没躲开。”他指指自己的脸,颧骨部位被划开了一条口子,还在不停地渗血,“情急之下,我也开了一枪,估计没打中。就慢了这一步,他拐过去,就不见了。我就返回去把这个捡了回来。”他指指那把螺丝刀。 方木若有所思地看着螺丝刀,突然指着邰伟的脚边:“那是什么?” 邰伟弯腰把那个东西捡起来,是一把钥匙,用橡皮筋拴在一个小铁片上,铁片的一面写着“女”,邰伟翻到另一面。 “6?”邰伟说。 “9?”站在对面的方木说。 两个人对望了一下,是9还是6? “这个……”方木反复看着钥匙,“好像是更衣室的钥匙。” “女更衣室?”邰伟马上说,“那就应该是9,女更衣室的6号更衣箱已经被锁死了。” 方木想了想,拿起钥匙转身就走。 邰伟跟着方木来到女更衣室。方木上上下下地搜寻着,找到6号更衣箱,方木用钥匙试了试,打不开。 “咦,这边,也有一个6号。”邰伟诧异地指着一个更衣箱说道。 方木走过去,看了看钉在铁柜门上的“6”号铁牌,顺利地插入钥匙,稍稍用力一拧,开了。 他用手轻轻拨弄着号码牌,它滑稽地围着铆钉转起来,不断变换着:6、9、6、9…… 邰伟凑过去仔细查看,发现用来固定号码牌的两个铆钉,上面那个已经被撬掉了。 “这个更衣箱,原来是9号。”他看看方木,“被人动过手脚后,就变成6号了。” 方木的嘴角却渐渐露出一丝笑容。 总算没有让他得逞。 第十九章 爱情是什么 “嗯……好,我知道了,先这样吧。再见。”方木挂断电话,指指摊床上的橘子问,“这个多少钱一斤?” 邰伟刚刚打来电话,语气低沉。他告诉方木,当晚警方组织了大批警力在校园内进行搜索,但是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因此,蹲守行动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方木很理解邰伟的心情,这是和凶手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眼睁睁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凶手从自己手中逃脱,这是任何一个警察都接受不了的。这家伙应该在脑海中一遍一遍地回忆当时的情形:要是当时再快一点就好了……要是当时出枪再果断一点就好了……要是当时瞄得准一点就好了…… 方木的心情要比邰伟轻松得多。也许是立场不同,邰伟比较关心什么时候能破案,而方木虽然也渴望早日抓获凶手,但是对他而言,能阻止犯罪更加重要。当晚做完笔录后,方木回到寝室里踏踏实实地睡了一大觉。第二天早上,方木和几个同学决定去医院看望刘建军。 拎着在医院门口以近乎被讹诈的价格买来的水果,方木和杜宇几个人上了省医院住院部的三楼。杜宇正眯缝着眼睛寻找312病房的时候,方木却径直走向了走廊尽头那间被两个警察严密把守的病房。其中一个警察认得方木,没加盘问就放他们进去了。 靠近窗户的那张病床被围得严严实实。见有人进来,所有人都回头看,方木认得其中两个是当晚赶到体育馆的警察。 他们冲方木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过头接着对医生说:“你的意思是,他现在的状况不适合接受询问?” “那还用说?”医生没好气地说,“人都还在半昏迷状态,怎么问?” 两个警察无奈地对望了一下,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 方木把水果放在窗台上,凝视着躺在病床上的刘建军。他的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半闭着眼睛,嘴上戴着氧气面罩,看起来虚弱无比。方木的心不由得一沉,昨晚警察把刘建军抬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没事”。看来这句“没事”仅仅是指刘建军还活着。他的伤势比方木设想的要严重得多。 杜宇推醒正趴在床边睡觉的邹团结,“他怎么样?” 邹团结打着哈欠说:“昨晚就做完手术了。医生说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不过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门口忽然一阵喧嚣,能听到一个男人在和门口的警察争吵,还夹杂着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我是他妈妈,我看看还不行么?” 门被推开了,一对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女直奔刘建军的病床而来。还没等走到床前,女人就大声哭起来。 邹团结赶快站起来扶住她,“阿姨你来了,快坐下,建军他没事。” 刘建军的妈妈坐在床边,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脸上滑落下来,她用一只手堵住自己的嘴,似乎怕吵醒仍然在昏迷中的儿子,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刘建军的脸。 刘建军的爸爸轻声读着病历卡上的文字:“颅骨凹陷性骨折?”脸上满是痛惜和恐惧的表情。 杜宇赶快说:“叔叔别担心,已经做完手术了,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他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稍微轻松了些。他看看几个年轻人,“你们是建军的同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宇看看方木,“具体的我们也不知道。不过,”他推推方木,“是他救了刘建军。” 刘建军的父母把目光都投向了方木,刘建军的妈妈更是一把抓住方木的手。 “孩子,快告诉阿姨,到底怎么回事,谁打的?” “阿姨,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了解。我也只是凑巧去了出事的地方。”刘建军的妈妈突然双膝跪下,哽咽着说道:“好孩子,阿姨谢谢你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谢谢你啊。” 方木急忙扶住她,窘得满脸通红,“阿姨……阿姨您别这样……我应该的……” 好不容易把刘建军的妈妈劝起来,方木却感到再也无法在病房里待下去了。他尤其不能面对刘建军妈妈感激不尽的目光。 归根结底,刘建军的遇袭是因为自己。 他不想让杜宇他们看出自己的异样,悄悄地走出了病房。刚来到走廊里,就看见邰伟匆匆忙忙地沿着楼梯跑上来。 “咦,你也在这儿?”邰伟也看见了方木。 “嗯,我来看我的同学。” “那个男生?他怎么样?” “没有生命危险,不过还在昏迷中。你来干什么?” “来找那个女的了解点情况。她也在这里住院,五楼。你来么?” 方木想了想,点点头。 警方在邓琳玥那边的守卫要比刘建军那里严密得多,门口就有四个全副武装的警察把守。邓琳玥住一个宽敞的单人病房,看起来很像一个功能齐全的两室一厅的住宅,各种生活设施应有尽有。 方木和邰伟走进病房的时候,一个仪态雍容、保养得很好的女人正在和两个警察说话:“还是过几天再说吧,玥玥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接受你们的询问?” 两个警察显得很为难:“我们也很清楚您女儿的情况。可是她是唯一一个和凶手近距离接触的人。如果她能及早为我们提供一些有价值的线索,我们也能早点破案。” “不行!”女人斩钉截铁地说,“我女儿需要充分的休息。你是哪位?”她对刚刚走进门的邰伟毫不客气地问道。 两个警察回过头,点点头说:“邰队长。” “你是他们的头儿?正好,我问你,门口那些把门的什么时候能撤走?把我们当犯人么?” “暂时还不行。”邰伟看看空无一人的病床,“你女儿呢?” 邓琳玥的妈妈没有回答邰伟,沉下脸说:“怎么,还需要我们家老邓给你们局长打电话么?” 邰伟看了她一眼,冷冷地说:“具体情况我不能向你透露。不过,凶手很可能还会对你女儿下手。”他顿了一下,“怎么样?要不我们先撤走?” 邓琳玥的妈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那就先这样吧。” 这时,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随后,两个护士搀扶着邓琳玥走了出来。她面色苍白,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肩膀上打着石膏,手被一条绷带吊在胸前。 看见方木,邓琳玥虚弱地笑了笑:“是你啊。”她歪歪头,“这是我妈妈。妈妈,就是他们救了我。” 邓琳玥的妈妈显得有点尴尬,好像是为了弥补自己刚才不敬的言行,她勉强笑着招呼邰伟和方木坐下。 两个护士扶着邓琳玥躺到病床上,盖好被子,又把床摇高,让邓琳玥能够舒服地和来访者谈话。 “谢谢你来看我。”邓琳玥缩在雪白的被子里,笑着对方木说。 “我是来看刘建军的。”话一出口,方木觉得有点不妥,“也来看看你。”邓琳玥有点窘,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哦,他怎么样了?” “做完手术了,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 邓琳玥的妈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邰伟打开公文包,拿出笔记本和笔。 “邓同学,能不能请你讲述一下当晚的情形。” 邓琳玥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呼吸也急促起来,眼睛里霎时充满了泪水。很显然,她还没从那晚的遭遇中完全解脱出来。 邓琳玥的妈妈见状,急忙开口说道:“都说让你们别问了。你们能不能体谅一下受害者啊,过几天再说吧。”说着,就站了起来,一副下逐客令的样子。邰伟无奈,把刚刚拿出来的纸笔又塞了回去,起身告辞。 方木也站起来,刚要迈步,邓琳玥喊了一声:“方木,”她费力地坐起身来,“刘建军在哪个病房?我想去看看他。” 邓琳玥的妈妈连忙拦住她,“不许去!你这个样子,怎么去看他?” 邰伟阴沉着脸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 方木只好冲邓琳玥摆摆手,紧跟着邰伟走了,出门的时候,还能听见邓琳玥在和妈妈小声争辩。 “他妈的!”邰伟烦躁地点燃一根烟,大口吸着,对走廊里的禁烟标志视而不见,“这娘们,太矫情了!” 方木不知道他指的是邓琳玥还是邓琳玥的妈妈,也含含糊糊地劝慰道:“算了,人家也有特殊情况。” “妈的,仗着是当官的家属,一点也不配合警方工作。”邰伟把烟头一丢,“就这么两个目击证人。一个昏迷不醒,一个不说话,这还怎么查?” 他朝一个警察挥挥手:“你!去问问大夫,那个男的什么时候能醒?”那个警察不敢多说,应了一声就一路小跑下楼去了。 邰伟叉着腰,气呼呼地站了半天,突然开口道:“接下来,你怎么看?” 方木被问得猝不及防,“什么?什么我怎么看?” “接下来凶手会怎么样啊?”邰伟不耐烦地说,“他会不会继续寻找机会干掉这个女的?还是另外选一个,完成第六次杀人,他会模仿谁?” “我怎么知道!”方木没好气地说。 凶手这一次没能完成犯罪,也没有在现场留下下一次犯案的线索。接下来的防护工作怎么进行?他会选择一个什么样的被害人?是邓琳玥,还是其他人?一切都是未知数。 就好像一张考卷上突然出现了空白。接下来的试题究竟是什么?无人知晓。 “哦,你来了?” “嗯,你在打电话?不打扰你吧。” “哦,没关系。正好打完了。” “你叫我来,有什么事么?” “呵呵,没什么事。你很久不来了,想问问你的情况。” “嗯,我还好。你的脸色可不太好啊,生病了?” “哦,没事,有点感冒。” “发烧么?” “没有。没关系的。” “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不用。嗯,对了,你还好么?” “嗯,还不错。” “还怕点名么?” “应该不怕了,要多谢你啊。呵呵,基本上都能应付过去了。” “是么?你确定么?” 几天之后,刘建军终于能开口说话,他向警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当天的经过。依照他的说法,当天他打算在体育馆内向邓琳玥表白爱意。为此,他在前一天午饭的时候,向负责管理体育馆的老师借来了钥匙,并详细咨询了广播室的麦克风及射灯的开关位置和使用方法。在篮球比赛期间,他约邓琳玥晚上一个人在体育馆内等他。然而,当他那浪漫的表白仪式进行到最关键部分的时候,突然有人在背后袭击了他,之后发生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 邓琳玥也终于能够平静地回忆当晚的情形,并向警方作了详细的描述。然而,由于当时光线很暗,再加上邓琳玥处于极度恐惧的心理状态之下,她只能向警方证实凶手是一个身高在170公分以上的男性。 第71章 心理罪之画像(22) 方木和邰伟当晚虽然也看到了凶手,邰伟还曾经追捕过他,但是由于光线和距离的原因,凶手并没有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另一个让警方关注的问题是:凶手是如何知道邓琳玥会一个人留在体育馆的? 凶手曾有意将邓琳玥当晚使用的更衣箱破坏,将9号变成6号。这说明凶手是将邓琳玥作为确定的犯罪目标的。他这么做,肯定事先知道邓琳玥将使用9号更衣箱,而且会一个人留在体育馆内。 那么这个人就应当在上述情形的知情人之中。这是一个让警方兴奋不已的推论,因为这将大大缩小排查范围。 然而调查结果却让人泄气。刘建军说他没有将当晚的计划告诉任何人。那么,邓琳玥当晚将留在体育馆的消息,只可能在两个场合下被其他人知晓:其一,在食堂与管理体育馆的老师借钥匙和咨询的时候;其二,在篮球赛过程中向邓琳玥发出约请的时候。而刘建军表示吃午饭的时候根本不记得周围有什么人,而对管理体育馆的老师的调查也证实与之无关。至于第二种可能,警方详细调查了当时处在邓琳玥身边的拉拉队员以及坐在附近的学生,也排除了其中有人作案的可能。 而对于更衣箱号码的调查也陷入了同样的困境。据拉拉队的带队老师和其他队员回忆,当天在体育馆走廊里分发更衣箱钥匙的时候,周围是成群的涌入球场的观众,根本无法判断有谁可能知悉邓琳玥的更衣箱号码。 总之,当晚的意外遭遇,并没有给侦破工作带来实质性的进展。而在邰伟的心中,还有一个问号:下一个,是6还是7? 方木的看法是:凶手是一个极其残忍的人,而且意志极为坚定。他应该不会轻易罢手,所以下一个被害人还应该是6。至于是继续以邓琳玥作为目标,还是选择另一个人作为被害人,目前不得而知,因此无论是警方还是方木都认为既要继续严密保护邓琳玥,也要在校内其他带有“6”的地方坚持蹲守。 方木又去看了刘建军几次,至于动机,与其说是同学或朋友之间的交情,还不如说是他内心的愧疚。 刘建军的伤势为颅骨凹陷性骨折,伴颅内血肿及硬膜外血肿。尽管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可能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有好几次,方木看着刘建军捧着碗喝粥,手和头都剧烈地颤抖着,常常弄得满脸满身都是,他都会产生一种跪在他面前请求刘建军原谅的冲动。然而,每次他都默默地走出病房,躲到卫生间里死命地抽烟。 邹团结偷偷地告诉方木,邓琳玥只来看过刘建军一次,之后就再没有露过面。刘建军苏醒后就让人把他推到五楼去看望邓琳玥。当时,邓家的人把刘建军挡在了门外,说是邓琳玥睡了。刘建军坐在轮椅上,流着口水,含混不清地对着紧闭的病房大门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方木听了,心如刀割。 j大校方的人来过几次,问清了刘建军的伤势之后,建议让刘建军休学一年,好好休养。刘建军的父母对学校非常感激。而刘建军的导师却私下里建议说在这件事上学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刘建军的父母应该起诉学校,获得相关赔偿。工人出身的他们却没有接受,他们觉得,自己的孩子几乎被打成了废人,学校还肯保留他的学籍,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怎么能恩将仇报?刘建军的导师也只剩下了摇头叹息的分。 半个月后,邓琳玥奇迹般地出现在校园里。 尽管凶手的目标是她,但是她的伤势要比刘建军轻得多。当天晚上她穿的那件短棉夹克让凶手仅给她造成了肩胛骨轻微骨裂。加之营养得当,悉心治疗,所以很快就回到了学校。 杜宇把这个消息告诉方木的时候,他并不怎么在意,只是奇怪邓琳玥怎么不回自己的家乡去。邰伟当时说得很明白:凶手很可能还要以她作为下手目标。如果暂时休学回家,恐怕是最保险的方法。 让他更意外的是:下午的时候,居然接到了邓琳玥的电话。内容很简单,她要请方木吃饭。方木推辞不掉,只得答应下来。 下午5点的时候,方木如约来到了校门口,远远就看见身材高挑的邓琳玥站在那里。 “对不起,我迟到了。” “没有啊,是我来得太早了。我还担心你不来呢。” 方木笑笑,算是回答。 “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们去哪里?”邓琳玥问道。 “随便,我什么都吃。”方木指指校门外那一排小饭店,“找个地方吃点什么都行,不用太破费。” “那怎么行,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呢,”邓琳玥笑着歪歪头,“去市区吧,找个好点的地方吃饭。” 两个人上了出租车,邓琳玥提出要请他去香格里拉饭店吃饭,方木吓了一跳,那是家五星级酒店。一顿饭,两个人,最少也要上千元,所以坚决拒绝了。 邓琳玥也没坚持:“呵呵,不去也罢。我吃过的三千元以上的饭,没有一顿是好吃的。” 最后,两个人决定去一家专供韩餐的papa’s餐厅。 来这家餐厅就餐的多是年轻的恋人,暖色的基调,昏暗的灯光,歌手低沉抒情的吟唱,都给这家餐厅平添了许多温馨的味道。侍应生极力向方木和邓琳玥推荐情侣套餐,方木很直接地拒绝了,最后点了皇室牛排套餐。 菜上好后,方木一直都在闷头吃喝。而邓琳玥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一点,也默不做声。 倒是方木觉得始终这样沉默有点尴尬,而且不太礼貌。一直没有抬头的他,终于看了看邓琳玥,她正在喝汤,看得出手臂的活动还有点僵硬。 “你的伤……怎么样了?” 邓琳玥没有回答他,放下勺子,扑哧一声笑了,“呵呵,我还以为你整个晚上都不打算搭理我呢。” 方木有点窘,“哪里,我这个人,不太爱说话。” “呵呵,这个我早就领教过了。”方木知道她是指那次在食堂的午餐,更加不好意思了。 邓琳玥看出了方木的尴尬,轻松地转换了话题: “我的伤基本上没有问题了,”她小幅度地摆摆手臂,“就是有的时候还感觉有点疼,不过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你怎么不回家养伤?家里条件多好,也安全。” “我家里人也是这么劝我的,可是我不想。哦,对了,”邓琳玥稍稍向前倾斜身子,“上次那个警察说凶手也许还会对我下手,是怎么回事?” 方木斟酌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告诉她真相,免得她过分害怕。 “就是一个疯子。而且,也不一定会对你下手。不用担心。” “唉,今年我们学校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发生了这么多事。”邓琳玥咬着吸管,突然表情神秘地凑过来,“你在帮助警察查案是么,神探?” 方木愣了一下,“没有。我哪有那个本事。” “哼,你别瞒我了。上次开全校大会的时候,校长还表扬你了呢。”邓琳玥孩子气地嘟起嘴巴,“再说,如果你没有帮助警察查案的话,那天晚上你怎么会和警察一起来救我?” “我都跟你说过了,只是凑巧而已。” “骗人,我都听你们法学院的人说了,所有犯罪学专业的学生里,你学习最棒。哦,我明白了,”她瞪圆眼睛,小声说,“是不是需要保密啊?还有,我听有的同学说,你是公安局派到我们学校的卧底,是这样么?就像《逃学威龙》里的周星驰那样?” 方木有些哭笑不得了。一个男人面对像小女孩一样的女人往往无计可施,何况像他这种本来就对女性毫无经验的人。 “我不是什么卧底。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学生而已,只不过,我对犯罪学的某些领域……很感兴趣而已。” “哦,这么说你承认你帮助警察查案子了?”邓琳玥一脸的兴奋,“能不能跟我讲讲啊,我从小就喜欢看侦探小说呢。” 方木有点为难,他并不喜欢谈论这些事情。 “算了吧,都很可怕的,不适合女孩子听。” “你不要小瞧我哦,我胆子很大的。”邓琳玥瞪圆眼睛说。 方木无奈,“好吧。”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方木向她讲了马凯的“吸血鬼案”。在最初的讲述中,他刻意地淡化自己在案件侦破中的作用,可是当他看到邓琳玥双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口中不时地发出“哎呀”、“天哪”这样的感叹,心中竟有一丝隐隐的自豪感和表现欲。讲到后来,尤其是他在和马凯单独会面,险些命丧其手的时候,他看到邓琳玥的手掩在嘴边,眉头微蹙,眼中满是关切和焦急,不由得生出几分骄傲来。 故事讲完,邓琳玥手按着胸口,眼睛却盯着方木,仍是一幅难以置信的样子。 “你太厉害了,我的天,没想到我会有这样的朋友。” 方木不置可否地笑笑,扭过头,却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眉飞色舞的脸,心中大窘。 为了掩饰自己心中的尴尬,方木提出结账走人,邓琳玥显然有些恋恋不舍,但是也没有反对。 走出温馨的餐厅,外面的空气显得格外的寒冷。方木正在马路上寻找出租车的时候,邓琳玥拉拉他:“我今天吃得有点饱,陪我走走好么?”方木想了想,答应了。 两个人并排在人行道上慢慢走着,方木为自己刚才的得意忘形有些汗颜,本来就少言的他此刻更不想说话。邓琳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一言不发。两个人一时无话,只是默默地向前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时而会交叠在一起,看起来,像是在拥抱。 不知走了多久,邓琳玥突然开口了:“刘建军怎么样了?” “前几天我去看过他。情况不太好,会有后遗症。”方木转过头看看她,“你……为什么……”方木正在斟酌着自己的词句,邓琳玥却早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 “我知道,你们大概都觉得我太无情了。其实说实话,我很想去看望他,可是我妈妈不同意,她觉得要不是刘建军约我去了体育馆,我就不会出事。有一次我偷偷跑去看他,他的父母对我也很不友好,似乎认为他受伤是因为我。我很委屈,可是又不能对他们发火,毕竟他们已经很悲痛了。” “那,你爱他么?” 邓琳玥淡淡地笑笑,耸耸肩膀。 “我不知道。你大概也知道,他追求了我很久,陈瑶介绍你给我认识之前,他就在追求我。说老实话,我挺喜欢他的,无论是学历、长相还是对我的态度,我都无可挑剔。虽说我们的家庭条件不是很相称,但是我并不在乎这一点。我身边的朋友也都觉得我们俩应该是一对。但是我对他就是找不到那种感觉,那种让我感到可以依靠,可以完全放松的感觉。本来那天晚上,我几乎就要被他感动了,可是……”她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方木无语,不知该安慰她,还是该为刘建军感到悲哀。 “说说你吧。有女朋友么?好像从来都没看见你跟女孩子在一起过。”邓琳玥又恢复了快乐、开朗的样子,歪着头问方木。 “我?没有。” “呵呵,这么乖啊,一心扑在和犯罪分子作斗争的事业上?”邓琳玥跑到方木面前,倒退着向后走,“还是你的品位比较独特啊?”她调皮地向方木眨眨眼睛,自己的脸却先红了。 方木大窘,“那是查案的需要……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反正……” 方木语无伦次的模样似乎让邓琳玥很开心,她毫无顾忌地大声笑起来。 前面不远的路灯下摆着一个小摊,摊主双手各执一支烟花,不时向路人们挥舞着招揽生意,不过问津者甚少,在夜色中噼啪燃烧的烟花显得格外寂寞。 “嗬,这么早就有卖烟花的了,我们去看看吧。”邓琳玥的兴致很高,几步跑了过去。几分钟后,她捧着一大盒子烟花笑呵呵地走过来。 “怎么买了这么多?” “呵呵,我从小就喜欢这个。那个卖烟花的说不卖光他也不能回家,索性就全买下来了。” “问题是你去哪里放啊?”方木看看盒子里,里面至少有五十来支烟花。 “就在这里啊。”邓琳玥向方木一伸手,“打火机借我用用。” “你疯了?你在大马路上燃放烟花爆竹,被巡警发现了,要给你行政处罚的。” “呵呵,跟神探在一起,警察会网开一面吧?” 方木没有办法,看看四周,记得前面好像有一所小学。 “去前面吧。”说完,他一哈腰抱起箱子。邓琳玥一溜小跑跟在身后,脸上是兴奋不已的表情。 在空荡荡的操场上,一束束烟花噼噼啪啪地烧起来,邓琳玥跳着脚,小幅度地挥动着手臂,烟花在她身侧划出一个个闪亮的光圈。 方木边吸烟,边看着纸箱里的烟花发愁,这要放到什么时候啊? “一起来啊。”邓琳玥看着方木在一旁站着不动,热情地邀请他一起玩。 方木没什么兴趣,碍于情面,也随便拿起一只,点燃了在手里乱晃。 摇曳的光影中,方木竟有些恍惚。那个全身笼罩在光圈里的女孩,看起来,竟然很像记忆深处的那个人。 鼻子突然很酸。 见方木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邓琳玥有些脸红,她慢慢走过来。 “你怎么了?”她柔声问道。 “没事。”方木低下头。 邓琳玥看着手中越燃越短的烟花,轻声说:“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你是个有故事的人,只是你不愿意向别人敞开心扉。所以,你今天晚上跟我说了很多,我很高兴,因为,我……我很想了解你。” 邓琳玥的头低下来,声音也越来越低:“还记得么,我跟你说,刘建军不能给我那种可以依靠、可以放松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她停顿了几秒钟,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起头看着方木说,“那天晚上,我竟然在你怀里感到了。” 方木没有做声,手却开始颤抖。 邓琳玥梦呓般自顾自地说下去:“当时,我很害怕。我过去也以为自己害怕过,看见蟑螂的时候,做噩梦的时候,可是那天不一样。那是一种让人想吐的恐惧。我满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我要死了,我就要死了’,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我和那个人,没有人能够帮助我。而你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躺在你怀里的时候,我能感到你的呼吸,你的心跳,我知道我得救了,我安全了。没有人能伤害我,因为你在我身边。” 方木低垂着头,大颗的泪水落在他的脚边。 第72章 心理罪之画像(23) 陈希,我最爱的人,却没有来得及。 邓琳玥慢慢地靠过来,几乎把头贴在方木的肩膀上。 “你说过,那个人很可能还要对我下手。如果是真的,”邓琳玥看着方木,“你会保护我么?” 你会保护我么? 超市里背光而立的女孩;路灯下两个依偎的影子;25路公共汽车站;深夜里软软的声音:还没睡么?一袭白衣,长发飘飘的陈希;现场图片里表情安详的头颅…… 我会保护你的。 方木终于发出大声的抽泣,他转过头,眼前是邓琳玥充满怜惜的目光。 这些年,好累。 他情不自禁地向前伸出手去,一个温软的身体落在怀里,随后就感到滚烫的嘴唇压在自己的双唇上。 第二十章 猫与鼠(一) 送邓琳玥回到寝室之后,方木突然很想一个人走走。 他来到体育场,围着跑道一圈圈地走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的大脑竟然一片空白。直到无所不在的冷空气让他打起寒战,方木才恢复了意识。 今天,我吻了一个女孩? 接吻的整个过程都模糊不清,并不像想象中的初吻那样令人刻骨铭心。方木从回忆的漩涡中挣扎出来,看到邓琳玥娇羞地依偎在自己怀里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天,我做了什么? 刚才在楼下的时候,邓琳玥的眼睛里分明写着深深的不舍,而方木却不敢再与她多待一秒钟。 我怎么会这样? 是因为寂寞么?还是别的什么?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脆弱? 方木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闭寝了,杜宇正在玩cs,听见方木进来,匆匆回过头来问候一声:“回来了?” 方木很怕他细问,应了一声之后,就拿起脸盆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灯又坏了。黑暗中,方木把脸浸在装满冷水的脸盆里,虽然冷得全身发抖,却感到一阵畅快的清醒。 突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从脚背上飞快地跳过。方木吓了一跳,一口水呛在喉咙里。他猛地把头从脸盆里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定睛一看,一只黄黑花纹的小猫正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是孟凡哲的“汤姆”。 方木又好气又好笑,手捧着一把水作势要泼它,谁知它并不怕,歪着小脑袋看着方木。方木侧侧手,在手心里留下一小汪水,挥了过去。 汤姆飞快地蹿了出去,那些水全洒在了一个刚刚踏入卫生间的人脚上。 “哎呀,对不起。”方木赶忙道歉,抬起头一看,是孟凡哲。 “是你啊,sorry。” 孟凡哲笑笑,表示不介意。 汤姆逃到卫生间外,并不跑远,坐在地上看着他们。孟凡哲看着汤姆,眼中满是怜爱。 “它真可爱,是么?”孟凡哲梦呓般喃喃自语。 “是啊,”方木突然来了兴致,笑着说,“杰瑞。” 孟凡哲扭过头来看着方木:“杰瑞?”他笑了笑,低下头,仿佛在思量着什么,“杰瑞……杰瑞……” 毫无征兆地,孟凡哲突然转身离去,汤姆见状,也竖着尾巴,跟在主人身后悄无声息地走了。 方木自感无趣,伸手去拿香皂,想了想,又向孟凡哲消失的方向望了望。 刚才孟凡哲看着汤姆的眼神中,除了怜爱,似乎还有——惋惜。 回到寝室,杜宇还在不知疲倦地鏖战。 “喂,怎么样?”他头也不回地问。 “什么怎么样?” “你的浪漫约会啊?” “还能怎么样,吃饭呗。”方木突然有点心虚,他飞快地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装睡。不知道过了多久,杜宇终于关掉电脑,爬上床,没过几分钟就打起了鼾。 方木却一直没有睡着,他紧闭着眼睛,努力把三个字驱逐出脑海。 刘建军,这是一个让方木想都不敢想的名字。 早晨六点半,方木就被手机的提示音吵醒,睡眼蒙眬地打开一看,是一条短信:“一起吃早饭吧。” 号码很陌生,方木想了想,看看通话记录,是邓琳玥的手机号码。他一下子睡意全无,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考虑了半天,决定不去。又过了半个小时,杜宇起床了,方木也装作刚刚睡醒的样子,和他一起洗漱,一起走下楼去食堂。刚刚出了宿舍楼的大门,就看见邓琳玥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双手插在衣袋里,双脚不停地跺着。 看见方木,邓琳玥没有埋怨,笑笑说:“你总算出来了。” 杜宇非常惊讶,不过看看满脸通红的方木,识趣地说:“我先走了。” 见杜宇走远,邓琳玥小声说:“怎么这么晚,没收到我的短信么?” “哦……没听到。” “睡得太晚了吧?”邓琳玥脸色微红,“还是根本没睡着啊?嘻嘻!” 方木躲开她的视线,“还是……先去吃饭吧。” 方木像做贼似的和邓琳玥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吃早饭。他这么做并不多余,许多熟识他们的人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尤其是几个篮球队的队员,不仅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方木如坐针毡。邓琳玥倒显得十分大方,碰到意味深长的目光的时候,还会回望过去直到对方移开视线。 漫长的早饭终于吃完了。方木简单地和邓琳玥打了个招呼,就急匆匆地走出了食堂。还没等走出门口,就听见邓琳玥在身后叫他。 她疾步走过来,脸色因为走得过急而略显潮红,目光严厉。 “方木,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很丢人?”语气比目光还要咄咄逼人。 “……没有。”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个态度?” “我……” “觉得对不起刘建军是么?”邓琳玥的语气稍微和缓了一些,“我跟你说过了,我跟刘建军从来就没有开始过,不能因为他追求过我,现在受伤了,我就不能去爱我爱的人。” 方木一言不发。 邓琳玥等了一会儿,看方木还是不开口,叹了口气,小声说:“如果你不喜欢我,请直接告诉我。”她顿了一下,“如果你觉得吻过我,就要对我负责,那么你千万不要有这种想法。大家都是成年人,别做可笑的事情。” 她看看手表:“你有课?” “嗯。” “快去吧,你要迟到了。” 方木犹豫了一下,觉得这样转身就走似乎太残酷了点,含含糊糊地说: “你别胡思乱想,稍晚点我再联系你。” 听到这句话,邓琳玥的脸色好了很多,目光也柔和起来。 “晚上,我们能见面么?”她小声问。 “没什么事的话,应该,可以吧。” “好。”邓琳玥笑了。 方木气喘吁吁地跑上教学楼的二楼,迎面看见邹团结正站在走廊里打电话,见方木过来,劈头就问:“你看见孟凡哲了么?” “没有啊,怎么了?” “这家伙缺了好几次课了,偏偏老师好点名,已经被擒了n次了。”邹团结瞥了一眼教室,“老头放出话来,孟凡哲再不来上课,毕业答辩就不让他过。” “给孟凡哲打电话了么?” “打了,不接。”邹团结晃晃手里的电话,无奈地说。方木看看手表,马上要上课了,他来不及和邹团结多说,转身就往教室跑,边跑边想,孟凡哲不是已经不怕点名了么,怎么还不去上课? 晚上,自习室里。方木心不在焉地翻着面前的一本书,邓琳玥安静地坐在一边,她正在翻译一篇英文文章,速度很快,偶尔按动面前的电子词典,小声诵读着句子。 实在是看不进去。方木抬起头,漫无目的地在教室内扫视着,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向门口望望。没人。 哼,这小子还算讲信用。 下午邰伟来找方木,先是笑嘻嘻地开了方木一通玩笑,什么桃花运啊,英雄救美之类的。方木知道他是指邓琳玥的事情,心想他和邓琳玥的行踪果真逃不过这家伙的眼睛,搞不好那天吃晚饭的时候邰伟就在身后跟着。 邰伟奚落够了,就正色说方木和邓琳玥在一起,两个人都可能是凶手的目标,所以要寸步不离地保护他们。方木急了,说如果邰伟这样做的话,别怪他翻脸。邰伟先是晓以大义,后是动之以情,无奈方木就是不同意,也只好作罢。不过他仍然坚持在“不影响方木和邓琳玥正常生活”的前提下,加以保护。方木注意到他在用“正常生活”这个词的时候,眼中满是揶揄,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 方木站起身来,邓琳玥抬起头,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方木晃晃手里的烟盒,邓琳玥无奈地点点头,眼中带着一丝嗔怪。 站在走廊里,方木点燃一根烟,向两边望望,有个人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飞快地露了一下头就不见了。尽管只是匆匆一瞥,方木还是马上就认出那是邰伟手下的一个警察。 靠,这家伙,还是找人来跟踪我。方木无奈地摇摇头,靠在墙上默默地吸烟。吸了大半根,突然来了兴致,他看看手表,7点26分,第十节课马上要下课了。 不远处灯火通明,能隐隐听见有人在上课。 他打定主意,转身进了自习室,快步走到邓琳玥身边,小声说:“收拾东西。” 邓琳玥不解地看着他。方木的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有警察在跟着我们,跟他们开个玩笑。” 邓琳玥一下子兴奋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书包,穿上外套,紧张又期待地小声问方木:“我们该怎么做?” 方木示意她先坐在座位上,把手机调到振动。几分钟后,下课铃骤然响起。方木在心中默数十秒后,一把拉起邓琳玥,“走。” 两个人迅速走出自习室,出门的一瞬间,方木用余光瞥了一眼走廊另一端,那个警察果真就站在那里。 他拉着邓琳玥走向那间刚刚下课的教室。 方木和邓琳玥混入人群,他边拉着邓琳玥往后排走,边用手机拨打邓琳玥的电话。 邓琳玥拉拉方木,举起手中不断震动的电话,小声问:“怎么办?” “接听,然后一直保持通话状态。”说完,方木看了看警察和人群前进的方向,那是通往教学楼后门的方向。 他转过头对邓琳玥说:“走,两个人目标太大,分开走,你往这边走。”他指指警察前进的相反方向,“先下到一楼,随时听我的命令。” “好。”邓琳玥激动得浑身发抖,捏着电话转身走了。 方木快步朝警察的方向走去,那个警察不时向前张望着,根本没想到目标就在自己身后。方木小心地躲在其他学生身后,始终和他保持5米左右的距离。 警察边走边拿出电话,方木悄悄接近,极力倾听着。 “……不见了……你在几楼……六楼?我去后门……对,你在前门守着,快点。” 果然。方木笑了笑,放慢脚步,把手机放到耳边。 “你到哪儿了?” “一楼。你呢?”邓琳玥气喘吁吁的,不过听起来又紧张又兴奋。 “快去正门,赶在警察之前离开教学楼。” “好的,然后呢?” 方木沉吟了一下,“去地下室那边集合,保持通话。” 方木跟着那个警察下到一楼。那个警察跑到门口,四下张望了一下,又返回楼里,直奔传达室,向值班员询问着什么,值班员一脸茫然地连连摇头。警察又跑到门口,站在原地,紧紧盯住每一个从身边走过的人。 方木躲在角落里,想了想,拿起电话小声说:“先挂断,一会儿打给你。”“嗯,你要小心。嘿嘿。” 方木挂断电话,拨通了j大的总机,查到教学楼后门传达室的电话号码后,又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传达室么?我是专案组的,后门那里有一个警察,对,就是他,让他接电话。” 方木看见值班员匆匆地从传达室里走出来,向门口的警察挥挥手。 “同志,你的电话。” 那个警察一脸疑惑,不过还是快步走进了传达室。方木暗暗好笑,挂断电话,疾步走过去,猫着腰从传达室的窗户底下出了教学楼。 地下室位于东北角。施工队无意中发现了这座地下建筑。后来找来专家做了现场考察,鉴定得知这是一个国民党时期的地下监狱。监狱一共分两层,全部由水泥灌制而成,上层有八个大监房,有半层露出地面;下层是两个大水泥池子,专家说那是水牢。因为是历史遗迹,所以j大校方没有动它,和市里商量后决定原样保留,现在地下室主要用来堆放一些废旧桌椅。前段日子,警方还考虑要不要在六号监房处布控,后来为了节省警力,干脆锁死了地下室。 方木气喘吁吁地赶到地下室附近,却看不见邓琳玥的影子。他心一沉,赶快拿出电话。 很快就接通了,邓琳玥同样呼吸急促,能听见话筒里呼呼的风声。 “你也脱身了?” “是,你在哪呢?” “马上就到地下室了,你已经到了么?” “嗯,你怎么这么久还没到?” “呵呵,我老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我,我就先去了超市,又去了食堂,还绕着宿舍楼转了两圈,反跟踪嘛。哦,我看见你了,先挂了。” 方木觉得有些好笑,还反跟踪呢,他收起电话,看着邓琳玥蹦蹦跳跳地冲自己跑来。 邓琳玥一下子跳到方木面前,脸色红润,眼睛在夜色里闪闪发亮。 “好刺激啊,像动作电影一样。” 看她那兴奋不已的样子,方木倒觉得有些后怕。他看看四周,一个人也没有,不远处,那个破旧的建筑悄然默立,好像一个全身绷紧、随时准备捕食的怪兽。 一阵冷风吹来,方木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走吧,这地方太偏僻了。” “怎么,你害怕?”邓琳玥调皮地眨眨眼睛。 “你不怕么?” “不怕,有你在我身边呢。”邓琳玥的语气坚决而热烈。 方木无语,冒险的激情过去,反而不知如何面对这个女孩子。 电话突然响起来,方木按下接听键,邰伟焦急的声音马上传进耳朵:“方木,你在哪儿?在什么位置,邓琳玥跟你在一起么?” “是的,别担心,我们很安全。” “到底在哪?我带人过去接你。” “不用了,一会儿再打给你。”方木生怕邰伟骂他,匆匆关了手机。 “走吧,我们也回去吧。”他拉拉邓琳玥,“要不邰伟要骂人了。” 邓琳玥停下脚步,低着头,似乎在等着方木开口。方木站了半天,才冒出几个字:“你……快上去吧。” 邓琳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头盯着方木看了几秒钟,轻声说:“不亲我一下再走么?” 方木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这里……人太多了吧?” 邓琳玥不说话了,眼睛望向别处,隔了好久才轻声说: “方木,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嗯?” 第73章 心理罪之画像(24) “那天晚上,我们接吻的时候,你哭得很厉害,能告诉我为什么吗?”见方木不说话,她又问道:“你的心里是不是曾经有过一段非常难忘的感情?” 方木转过身,背对着她,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红了眼眶。 “能跟我说说么?”邓琳玥柔声问道。良久,她才听到方木颤抖的声音: “我曾经认识一个女孩,我很……很爱她,可是我一直没有向她说过‘我爱你’这三个字,直到她死去……” 邓琳玥轻呼了一声:“啊?怎么死的?生病么?” “不是。”方木闭上眼睛,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说道,“她是被人杀死的。凶手,是跟我同一个宿舍的同学。” “什么?可是,为什么?”邓琳玥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震惊。 方木已经无法回答了,他甚至无法站稳。 蹲下身子,方木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后背突然被一个身子紧紧贴附着,邓琳玥的双手紧紧抱住方木的肩膀,几滴热热的液体落在方木的脖子上。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你心里苦,我知道,对不起,对不起。”邓琳玥用力抱着方木,仿佛想尽力平息他的颤抖。 这个男人,也需要保护。 方木手举着电话,慢慢地走上楼梯。电话那头,邰伟正在大声咆哮,不用放在耳边也能听见他的吼声: “……我告诉你,再有一次,我他妈饶不了你!” 方木此刻也为自己的鲁莽举动深感悔意,所以很能体会邰伟的心情。如果邓琳玥或是他在分头离开的过程中被凶手抓住机会下手的话,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方木耐着性子一再地向邰伟保证下不为例,说尽好话之后,邰伟方才作罢。 打开宿舍的门,杜宇却不在寝室里,一张留在电脑桌上的便条告诉方木:他和陈瑶去看通宵电影,今晚不回来了。方木暗自庆幸,否则杜宇看见自己两眼通红的样子,一定要问的。刚挨了邰伟一顿臭骂,他可不想再被别人纠缠着问个不停了。 正在刷牙的时候,听见走廊另一端传来大声的叫骂,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被叮哩咣啷地扔在走廊里。 方木含着牙刷走出卫生间,看见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对着寝室里的另一个人破口大骂,寝室里的人一言不发,只是一件件地向外扔东西。衣服、书籍、球鞋、被褥,那个人身边很快就堆了一大堆东西。 方木认得那是孟凡哲的寝室,站在走廊里叫骂的是他的室友王长斌,那么站在寝室里向外扔东西的肯定就是孟凡哲了。 这是怎么了?平日里老老实实的孟凡哲怎么会发这么大的火? 方木匆忙地漱口,收拾好洗漱用品后,就向孟凡哲的寝室走去。 走廊里站了很多人看热闹,而王长斌也不再骂人了,只是插着腰,气鼓鼓地看着孟凡哲一件件向外扔东西,看起来与其说是气愤,不如说是无奈。 方木走到跟前的时候,大概孟凡哲刚刚把王长斌的最后一件东西扔出来,门“砰”的一声在方木面前关紧了。 方木看看扔了一地的东西,问王长斌:“怎么回事,怎么搞成这样?” 王长斌阴沉着脸说:“这sb有病!” 邹团结围拢过来帮助他收拾东西,方木说:“要不去我那里先对付一宿吧,杜宇晚上不回来。” “不用。”王长斌颇为生硬地拒绝了,他指指邹团结,“我去他们寝室,正好刘建军也不在。” 方木点点头,转身望着眼前这道紧闭的门,伸手推了推,里面锁住了。他在门上轻叩了两下,里面毫无反应。方木又敲了几下,“孟凡哲,是我,开门好么?” 什么东西“砰”的一声砸在门上,又落在地上,哗啦一声碎了,大概是瓶子之类的东西。 方木吓了一跳,不由得倒退两步。其他人也气愤起来,邹团结更是拉住方木:“别管他,这也太过分了。”方木无奈,也蹲下身子帮助王长斌收拾东西。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帮王长斌在邹团结的寝室安顿好,王长斌拿出一盒烟来分给大家。抽烟的工夫,有人问王长斌到底怎么回事。 “咳,别提了,孟凡哲养了只猫你们都知道吧?平时他对待这猫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似的。可那死猫也太烦人了,好几次在我床上撒尿不说,有一次还在我的书上拉了泡屎。第二天我拿着书去上课的时候,那股味,熏得我周围的人都直捂鼻子。” 好几个人嘿嘿地笑起来。邹团结插嘴道:“你们平时关系不错,你提醒他一下啊。” “是啊,其实要是这点事我也不能跟他发这么大的火,”王长斌不耐烦地抓抓头发,“你们不知道,最近这家伙不知道怎么了,变化特别大,每天不是在寝室里发呆,就是玩失踪,课也不去上,好心提醒他几次,他连理都不理我。有一天晚上,大概是后半夜吧,我被尿憋醒了,迷迷糊糊地一睁眼睛,好家伙,他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嘴里叨叨咕咕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我当时还纳闷呢,背单词怎么不开灯啊,结果仔细一听,你们猜怎么着?他在念自己的名字!孟凡哲、孟凡哲、孟凡哲,翻来覆去就是这三个字。我当时就吓醒了,寻思他是不是梦游啊,就没敢叫他。” “后来呢?”有人开口问道。 “他念叨了一阵自己的名字之后,突然就开始揪自己的头发,用脑袋砰砰地撞墙,撞得那叫一个狠。我当时都吓傻了,直到他睡觉了我都没敢动地方,一直挺到天亮。”王长斌的声音里还有一丝颤抖,可见提起当晚的情形他至今还心有余悸,“跟他共处一室太可怕了,就像今天,我跟他说老师点了好几次名他都不在,老师发火了。这神经病居然什么也不说就往外扔我的东西,你冲他喊,他就跟没听见一样。” 屋子里其他的人也听得心惊肉跳,不咸不淡地扯了几句之后就纷纷散去了。 方木回到寝室里,关掉电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好久却睡不着。 孟凡哲在夜里像着了魔似的反复念自己的名字,应该跟他曾经怕点名的心理障碍有关。可是他已经不怕点名了,现在做出这么反常的举动,究竟是为什么呢? 以方木对孟凡哲的了解,他是个个性软弱的人,仅仅凭借他自己,恐怕没那么顺利克服这种心理障碍。他应该找了专业人士做心理治疗,可是突然出现这种反复,难道在治疗中发生了什么事? 方木想来想去,百思不得其解,决定第二天找机会和孟凡哲谈谈。 噩梦又如约而至。 燃烧的寝室。死去的人们。面目全非的他。 其实,你跟我是一样的。 方木挣扎着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仍然是紧紧抓住枕头下的军刀,等到呼吸渐渐平静下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内衣都被汗湿透了。汗水顺着额头淌到脖子上,黏黏的,很不舒服。方木费力地坐起身来,拿着毛巾和香皂,准备到卫生间洗把脸。 走廊里只亮着一盏吸顶灯,光线很暗,可是方木还是一下子就发现了地上的几个暗红的小点。他蹲下身子,用手指在那些红点上抹了一下。红点的表面已经干涸。方木捻捻手指,有些湿黏的感觉,凑到鼻子下闻闻,甜腥的味道。 是血。 方木顿时感到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张皇失措地向四周张望。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扇扇紧闭的门。低头看,前方还有几个血点,一路指向前方的卫生间。 方木慢慢地站起来,踮着脚朝卫生间走去。 有人受伤了? 还是仅仅有人流鼻血? 卫生间那黑洞洞的大门越来越近,方木的心也越跳越快,那怦怦的声音仿佛在走廊里回响,方木甚至觉得,如果卫生间里有人的话,自己的心跳声早就被他听到了。 终于看到了。 在一片漆黑的卫生间里,空气中满是血腥味,有一个人站在水池前,不知在撕扯着什么,黑暗中只能看见他的头和肩膀在晃动,口中似乎还有吧唧吧唧的咀嚼声。 方木悄悄地把手伸向电灯开关。 日光灯的镇流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卫生间里亮如白昼。那个人也被吓了一跳,霍然转身。 是孟凡哲。 强烈的灯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孟凡哲眼眶发青,眼睛里黑漆漆的一片,竟然看不到眼白。 他的嘴边一片鲜红,还不时有黏稠的红色液体从嘴角滴落下来,仔细看去,唇边还黏着几撮黄黑相间的毛。 方木心中大骇,和孟凡哲愣愣地对视了几秒钟之后,颤巍巍地问道: “孟凡哲,你在干什么?” 在那一瞬间,方木可以肯定在孟凡哲的眼睛里有一丝凶狠的表情闪过,但随之就是几乎要漫出眼眶的无助与绝望。 “我……”他突然咧嘴笑了一下,但是那笑容马上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眼角和嘴角都耷拉下来,声音里也带了哭腔,“我不知道……” 方木这才注意到他手里还拎着什么东西,定睛看去,是一条毛乎乎的,沾满鲜血的动物的腿,看起来,很像是猫腿。他向孟凡哲的身后望去,水池里一片狼藉,血肉、内脏和皮毛乱糟糟地堆在那里,似乎还在冒着热气。 方木绕过孟凡哲,小心地走过去。没错,水池里七零八落的动物正是孟凡哲的猫——汤姆。 四周没有刀之类的利器。看来汤姆是被孟凡哲用手生生扯成几块的。 方木转身看看孟凡哲,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的方向,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方木扯起他的袖子,从他手中把那只猫腿拽下来,扔在水池里。孟凡哲呆呆地任由方木摆布,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 方木站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凡哲,你能听见我的话么?” 过了好久,孟凡哲的眼珠才慢慢地移向方木的方向,微微地点了点头。 “你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孟凡哲的嘴角咧了咧,他好像一个中风后遗症患者一样慢慢半转过身子,伸手指了指水池里的猫。 “汤姆……他们都讨厌它。我也不能……再……依靠它……” 方木盯着孟凡哲呆滞的双眼,竭力去搞清楚他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意思,依靠谁?”他摇晃着孟凡哲的肩膀,“你说话啊!” 孟凡哲的身体在方木的动作下剧烈地摇摆着,人却好像清醒了很多。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抬起手在嘴边胡乱抹着,当他看到手上全是血和猫毛的时候,吓得又去脸上乱抹,结果满脸都是横纵交错的血迹。 “到底怎么了?”方木用力捉住他的手,低声喝问道。 “是你?方木?”孟凡哲好像刚刚意识到面前的人是方木,身子一下子瘫软了,眼泪和鼻涕刷地流下来,“帮帮我,帮帮我,求求你,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好像做梦一样……” 方木把手插在孟凡哲的腋下,竭力撑住他的身子。 “我会的,我会帮助你,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孟凡哲的视线落在水池里,好像一下子来了力气。他惊恐万状地指着汤姆的尸骸:“这不是我干的,这不是我干的……我不是有意的……” 他向方木猛扑过来,一把拉住方木的衣领,眼中是深深的恐惧与祈求:“别告诉别人,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不是疯子,我不是有意那么做的,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疯子……” 他放开方木,又一个箭步冲到水池前,用手捧起那些皮毛和血肉,四处张望着,嘴里兀自说个不停:“快收拾好,快,别让别人看见……快!”他原地转着,似乎在疯狂地思考应该把这些东西扔在哪里。 方木被他搅得心烦意乱,一时间也没了主意,只好拎着门口用来倒剩饭的大塑料桶走过去,示意他扔在这里。孟凡哲用力把汤姆的尸骸按进桶内的泔水里,又飞快地跑进里间的厕所,拿出一只纸篓,把里面用过的手纸统统倒进桶里。接着又跑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洗着水池里的血迹。把所有的水龙头都拧开了,他还嫌慢,用手不住地在水池里擦着。 当最后一根猫毛旋转着消失在下水道里,孟凡哲又从门后拿出拖把,用力蹭着地上的血迹。方木手足无措地看着孟凡哲飞快地清理着卫生间,感觉脑子里乱极了。好不容易等他停下手,疲惫不堪地靠在墙上喘着粗气,方木小心地问他: “到底怎么回事,你能跟我说说么?” 孟凡哲无力地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最近很不对劲。我常常忘记自己做过些什么,寝室里很多东西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方木想了想,“你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孟凡哲连连摇头:“不用不用不用。”又仿佛自言自语般说:“我会好起来的,嗯,我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不要指望任何人……”他反反复复地念叨着,看起来毫无信心。方木默默地看着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孟凡哲突然站直身子,勉强冲着方木笑笑:“我,我回去了,你,”他垂下眼睛,“替我保密好么?” “好的。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去看看医生。” “呃,好的,如果我觉得需要的话,我会去的,再见。”说完,他就脚步虚浮地走出卫生间,摇晃着向寝室走去。 卫生间里一下子恢复了安静,只能听见水管里汩汩的流水声和日光灯镇流器的鸣叫。方木站在原地,好一阵子没有动。他看看干干净净的水池,又看看那只大塑料桶,突然感到今晚的孟凡哲是那样的陌生。 比第一次见到他还要陌生。 第二十一章 3+1+3 第二天一大早,方木就去敲孟凡哲的门。连敲了十几下,一点回应都没有。 整整一天,方木的脑子里都是孟凡哲。他那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仿佛深渊一般的眼睛不停地在方木眼前浮现。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虐待动物的行为,往往来自于对现实的无能为力和失去控制的焦虑感。 孟凡哲究竟对什么感到无能为力,又对什么感到失去控制呢? 他是个个性软弱的人,但是性情温和、善良。生生扯碎一只猫,再把它吞下肚去,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他这种人能做得出来的。而从昨晚的情形来看,孟凡哲在残害汤姆的时候,很明显处于一种意识模糊的状态之下。 究竟是什么让孟凡哲陷入了如此深刻的精神障碍中? “汤姆……他们都讨厌它……我也不能……再……依靠它……” 依靠? 第74章 心理罪之画像(25) 如果说孟凡哲在依靠汤姆的话,一个人能从一只猫身上得到什么保护或者慰藉呢? 老鼠? 方木知道孟凡哲害怕点名,也许他还害怕老鼠。养一只猫,使自己在潜意识里感觉到被保护,的确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消除对老鼠的恐惧。 问题是,这种做法的直接后果是使自己对这种“保护”产生明显的依赖,一旦这种“保护”消失的话,他不但不会消除对老鼠的恐惧心理,反而有可能加剧。 如果上述推论成立的话,那么孟凡哲将自己视若珍宝(也可能是当做保护者)的汤姆杀死,就有了一点孤注一掷、破釜沉舟的味道。 如果一个人这样想,那他就危险了。 方木这种若有所思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上晚自习的时候。邓琳玥在被方木冷落了大半个晚上之后终于开口发问: “在想什么?” “唔,没什么。”方木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朝邓琳玥抱歉地笑笑。 邓琳玥没有笑。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又过了好一会儿,小声说: “在想她,对么?” “谁?”方木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心里很纳闷她怎么会认识孟凡哲。 “就是……一直在你心里的那个女孩。” 方木怔了一下,无奈地摇摇头,“没有,你别多想。” 邓琳玥抬起头看着方木的眼睛,很明显她并不相信方木的话。 “跟我说说她,好么?” “不!”方木断然拒绝了。 余下的时间里,邓琳玥始终没有跟方木说话。方木送她回寝室的时候,她也没有像平时那样要求方木抱抱她或者亲她一下再走,只是简单地说了句“我上楼了”,就把方木一个人撇在女生宿舍楼下,转身上楼了。 方木很无奈,只好转身离去,走出去几十米后,回头望了一下,却看见邓琳玥站在女生宿舍的门口,朝这边望着。方木转身向邓琳玥走去,刚迈了几步,邓琳玥却又一个转身,蹬蹬蹬上楼了。 方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等了十几分钟,见邓琳玥这次没有去而复返的意思,摇摇头回去了。 恋爱,就是这个样子么? 回到宿舍楼,方木还是先去了孟凡哲的寝室。尽管从门上的窗户里看到寝室里没有开灯,方木还是敲了敲门。不出所料,没有回音。 今天方木问过邹团结,孟凡哲还是没有去上课,也没有任何人看见过他。 杜宇在寝室里,出人意料的是他没有在电脑前玩cs,而是正襟危坐在书桌前,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你干吗?”方木习惯了杜宇嬉皮笑脸的样子,他这副德行让方木觉得有点好笑。 “你有时间么?”杜宇绷着脸,“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方木有点莫名其妙。 “谈谈你跟邓琳玥。” 方木盯着杜宇看了几秒钟,“好奇?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不是。”杜宇顿了一下,“是出于朋友的立场。” 方木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点燃一根烟。 “你想知道什么?” “你跟邓琳玥,真的在谈恋爱?” 方木犹豫了一下,“……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杜宇把椅子向方木拉近,“你喜欢她么?” 方木吸了几口烟,沉默了一会儿说:“说老实话,我不知道。” 他的确不知道,几天前邓琳玥这个名字仅仅意味着“被害人”,而现在,她是自己的“女朋友”。而这个过程,就好像一个缺乏现实感的梦一样,让人身陷其中却浑然不知。方木觉得,自己并不是刚刚意识到这个问题,只是这几天来他一直在逃避这件事。 因为,他已经有点习惯了。 习惯异性温柔又带点崇拜的目光。 习惯有人细致地关心自己的饮食起居。 习惯身边有一个温软馥郁的身体。 习惯让人战栗的拥抱与亲吻。 杜宇看看方木,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其实,作为哥们,我是很支持你和邓琳玥在一起的。而且,我和瑶瑶都觉得你们俩挺合适的。只是,你们都转变得似乎太快了,尤其在这个时候,真让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他顿了一下,“你知道大家都怎么议论这件事么?” 方木突然知道杜宇如此郑重其事地跟他讨论这件事的原因了:是因为刘建军。 杜宇见方木不吭声,自顾自地说下去:“很多人都说你是借刘建军被打伤的机会,抢了他的女朋友。” 方木干笑了两声,自己被别人误会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刚入学的时候,不是还有人把自己当做怪物么?他并不介意。 “你也这样想么?”沉默了一会儿,方木问道。 “我当然不会!我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杜宇马上说,“不过,我还是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木非常不愿意和杜宇继续这个话题,不过看着杜宇坚决又信任的目光,他想了想,还是把邓琳玥和刘建军之间的事一五一十地对杜宇讲了。 杜宇听了之后,好半天没说话。当方木点燃了第五根烟的时候,杜宇突然站起来,把手重重地放在方木的肩膀上。 “我支持你,哥们。”杜宇大声说,“你没有错,邓琳玥也没有错。如果再有人这样议论你们的话,我会帮你解释!” 方木刚想说“那倒不必”,可是看到这家伙一副两肋插刀的架势,笑着点了点头。 深夜,心事已了的杜宇呼呼大睡,方木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刚才的一番话,对于杜宇来讲也许是一个理由充分的解释,可是对于方木来讲,去丝毫不能减轻心中对自己的疑问。 我真的爱上邓琳玥了么? 邓琳玥毫无疑问是喜欢自己的,而方木自己呢? 也许,只是需要吧。 老天为每个人都安排了一条路。有的路平坦,有的路坎坷。而我的路,是一条布满荆棘、险象环生的路。这一路上,有鲜血,有怪兽,有回忆,有感伤。陪伴我的,却只有那些死去的人们和梦魇般的诅咒。 我已经一个人走得太远,太累。 朦胧中,方木渐渐睡着了。心中的疑问,依然没有答案。其实,有没有答案,又有什么要紧? 他只知道,在邓琳玥的怀抱里的时候,真的,很温暖。 邰伟来找方木。一进门,他就歪着头看着方木:“呵呵,气色不错啊。”方木知道他在拿邓琳玥的事情调侃,没有搭理他。不过这家伙最近瘦得厉害,眼眶发青,一幅睡眠不足的样子。 “今天怎么没陪邓大小姐去上自习?” 邓琳玥的父母来学校看她,晚上一起出去吃饭。一整天,邓琳玥都在暗示方木和她一起去,希望自己的父母能见见方木。方木没有答应,也许是邓琳玥的妈妈那天给他留下的印象太坏。另外,如果去了,很明显有未来女婿拜见丈母娘的意思,这更是方木不情愿的。 “怎么样?有什么新发现么?” “没有。一点进展都没有。”邰伟毫不客气地躺在方木的床上,“我们现在只能干等着。妈的,这样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方木这几天思考的都是邓琳玥和孟凡哲的事情,没有对系列杀人案过多关注。看见邰伟疲惫不堪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些愧疚。他翻出一包芙蓉王扔给邰伟,又给他冲了一大杯浓茶。 邰伟闷头抽烟喝茶,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 “方木,你觉得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木一愣,“他的心理和生理特征我不是都跟你大致描述过么?” “嗯。”邰伟点点头,“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他试探着看看方木,“我老觉着这个人……跟你很像。” 方木没有做声。其实这种感觉他也有。凶手设计的几起命案,都是在向方木进行挑战。那么这个人应该在犯罪心理学上颇有见地(至少凶手自己是这样认为的),而在这个校园里,方木所知道的心理画像者只有两个。想到这里,方木不由得心一沉。 难道是乔教授? 不会不会。方木马上否认了自己的想法。无论从职业操守还是从为人品德上来看,乔教授都堪称典范。再说,自己的水平和乔教授相差甚远,他没有必要来对自己挑战。而且,这几起案件中,凶手不仅仅需要技巧,还需要体力,这显然是年近六旬的乔教授所不具备的。 距离上次作案已经快二十天了,凶手还没有丝毫动作。这种等待,实在是一种折磨。 沉闷的气氛渐渐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就好像那袅袅升起的烟雾一样,隔着它,你看不清我,我看不清你。 同样,也看不清那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邰伟一跃而起,伸了个懒腰后,低头看看手表。 “快九点了,我去各个监察点看看。你去么?” 方木心想反正自己也没什么事,就点点头。 警方重点监视的地点仍然是女生宿舍和带有数字“6”的地段。监察点不同,可是在各个监察点蹲守的警察却是一样的状态:疲惫不堪,情绪暴躁。 这样不分昼夜的连续作战已经持续一个多月了,换了谁都受不了。 连转了几个点,都是“一切正常”。看着手下的兄弟们一个个脸色发青,却都在坚守岗位,邰伟也有些不忍。他和方木一起去了校门口的小饭店,订了一些盒饭给大家加餐。方木看着他钱包里那几张可怜巴巴的纸币,自己去超市买了两条香烟。 发盒饭的时候,警察们都显得很高兴,拿到盒饭后都迫不及待地或靠墙而立,或蹲在墙角,埋头大嚼起来。男警察们吃相粗鲁,大口吞咽着已经有点变凉的饭菜,偶尔有人咬到了沙子也囫囵咽下。女警察们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饭菜的味道,彼此你夹一块肉段,我夹一块带鱼,吃完了,还不忘拿出带香味的面巾纸塞给那些准备用袖子抹嘴的男同事们。 只是每个人都边吃边紧盯着每个从身边走过的人,即使闲聊,也竖起耳朵倾听着每一丝可疑的声音。 看着这群邋遢憔悴,却如同猎手般时刻保持警惕的人,方木的心中不由得陡生敬意。在分香烟的时候,特意多给了那个被他捉弄过的警察两盒。他显然并不在意方木曾经的戏谑之举,还感激地冲他笑了笑。 吃过饭,邰伟又带着方木在其他的监视点转了一圈。结束的时候已经快11点半了,校园里已经看不到人影,各栋宿舍楼的灯光也一盏盏熄灭。校园在经历了一天的喧嚣后重归安静,只是阵阵冷风刮得更紧。 方木和邰伟匆匆地走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邰伟突然停下了脚步,向后望了望。 “怎么了?”方木看着他望去的方向,不远处,只有光线惨淡的路灯孤零零地站着,下面的马路被照亮了一块,除此之外的一切都被黑夜笼罩着,寂静无声。 “没什么。”邰伟皱着眉头,又四下扫视了一圈,“可能是我听错了。”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宿舍楼,走过一楼卫生间的时候,邰伟突然捂着肚子说:“你先上楼吧,刚才盒饭里的带鱼不新鲜,我好像要拉肚子。” 方木点点头,“我那有黄连素,你一会儿上来拿吧。”说完,就抬腿上了楼梯。 走廊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隐隐的水声。走了大半个晚上,方木感到腿有些酸,他慢慢地拾阶而上,无聊地听着自己的脚步声。 突然,他听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就在自己附近,不徐不疾,听起来似乎漫不经心。方木在二楼缓台上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着。那脚步声也在那一瞬间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方木屏气凝神地站着,胸口剧烈地起伏,几秒钟后,他重新迈动双脚,慢慢地走上台阶。 果真,那脚步声又出现了。 方木边走,边顺着楼梯扶手向下看。在一楼和二楼之间,一个细长的人影正摇晃着慢慢上来。 方木感到全身的汗毛渐渐竖起,他来不及多想,踮着脚尖,疾步登上三楼。走到313寝室门前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开门,而是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320寝室旁边有一个墙垛,刚好可以藏下一个人。路过318寝室的时候,几块镜子的碎片堆在门口,大概是寝室里的镜子碎了,扔在门口等着清洁工来收拾。方木顺手拎起一块稍大一点的,快步走到墙垛旁,把镜子抵在321寝室的门旁,让反光面正对着走廊另一侧,自己则躲在墙垛后面,既可以通过镜子的反光观察走廊里的情况,又不必露头。 几秒钟之后,镜子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走得不紧不慢,看身高应该在175公分左右,很瘦,一只手插在上衣兜里,另一只手在体侧摆动着。不知为什么,方木忽然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很眼熟。 那个人越走越近,突然站定了,方木估测了一下,他站立的位置正是313寝室。 那个人面对着寝室门站了几秒钟,忽然伸出手来在寝室门上抚摸着。 他在干什么?模糊的镜子让方木不得不竭力睁大双眼,却怎么也看不清。趁着他在门上抚摸的时候,方木飞快地把头探出去。 是孟凡哲。 方木松了口气,从墙垛后走出来。 “喂,是你啊。” 孟凡哲猛地扭过头来,怔怔地看着他。方木吓了一跳,仅仅几天不见,孟凡哲又憔悴了很多。脸色苍白,眼眶发黑,双颊凹陷,看起来好久没洗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竖在头上。 方木的目光落在他刚才在门上抚摸的手上,细长的手指里捏着一支签字笔。 “你在干什么?” 孟凡哲好像没听见似的,两眼呆滞地看着方木。方木小心地向前走了一步,“孟凡哲,你在干什么?” 一瞬间,方木看到孟凡哲黯淡无光的双眼霎时变得狂暴凶狠,脸上所剩无几的肌肉也扭曲起来,他张开嘴,露出白得瘆人的牙齿,同时发出一声只有野兽才会有的低吼: “啊——” 方木吓得倒退两步,还没等他开口,就看见孟凡哲一直插在衣兜里的手拿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大号的裁纸刀。大拇指一推,寒光闪闪的刀片从裁纸刀上端露了出来。他握着刀,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一步步向方木逼近,突然,一挥手,裁纸刀在灯光下划出一道耀眼的光辉,直奔方木而来。 方木向后一跳,感觉刀片贴着自己的鼻尖划了下去,“嘶啦”一声,外套被割开了一条口子。 第75章 心理罪之画像(26) “你疯了么,孟凡哲!”方木一边后退,一边大吼,“看清楚,我是方木!”方木的话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孟凡哲一击未中,又是一刀挥过来,这一次直奔方木的脖子而去。方木慌忙一哈腰,躲过刀片的同时,一个箭步蹿到孟凡哲身后,朝着他的膝盖弯猛踢一脚。 孟凡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方木想冲上去按住他,可是孟凡哲的动作更快,不等起身,又是一刀挥过来,方木急忙抽身躲避,可是晚了一步,手指被刀锋掠过,鲜血马上流了出来。 孟凡哲站起来,嘴里“呜呜”地低吼着,一步步向方木逼近。头顶的灯光直射下来,方木清楚地看见孟凡哲紧咬牙关,嘴边满是白沫,同一只发狂的野兽毫无分别。方木捏着流血的手指,疾步向后退,却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方木急忙转身,看见邰伟正从黑暗的走廊一端跑过来,边跑边在腰间摸索着。 转眼,邰伟就跑到了方木身边,他紧绷着脸,一把把方木拉到自己身后,同时举起了手里的枪。 “你没事吧?”不等他回答,邰伟就对着孟凡哲大喝:“把刀放下,我是警察!” 孟凡哲仍然不为所动,他好像没看见邰伟一样,死死盯着方木,一步步逼近。 邰伟咔嚓一声扳下击锤,“放下刀,否则我要开枪了。”方木急忙拉住邰伟:“别开枪,他是我的同学。” 邰伟紧盯着孟凡哲,把击锤复位,枪塞进枪套里,同时拉开架势,严阵以待。 几扇寝室的门相继打开了,听到动静的学生穿着内衣探出头来,看到走廊里这令人窒息的一幕,惊呼一声就缩回头去,趴在门缝上观察着走廊。杜宇也出来了,手足无措地站了几秒钟,就返回去拿了一根拖把跑出来,战战兢兢地站在方木身后,颤巍巍地说:“孟凡哲你别胡来啊。” 孟凡哲又发出一声低吼,扬起刀直劈下来。邰伟一个箭步上前,看准孟凡哲持刀的手牢牢抓住,手腕一翻,本以为孟凡哲会痛得把刀丢掉,没想到孟凡哲却不松手,又在膝盖上一磕,裁纸刀才应声落地。邰伟把手向后一探,揪住孟凡哲的衣领,用力向前一甩,孟凡哲撞到墙上,又重重地摔在地上,痛苦地蜷起身子。 邰伟疾步上前,把孟凡哲翻转过来,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同时掏出手铐,把孟凡哲的双手铐在身后。随后,他掏出手机,接通后,简单地说了句:“南苑五舍313,快点过来。” 挂断电话后,他转头问方木:“怎么回事,这是谁?他为什么要杀你?”方木对邰伟的问话毫无反应,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在地上喘息、呻吟的孟凡哲,脑子里只有三个字: 为什么? 突然,方木冲过去,跪在孟凡哲面前,大声喊道:“你听得到我说话么?你到底怎么了?” 孟凡哲闭着眼睛,除了喘息,毫无反应。 方木松开一直捏着伤处的手,用力摇晃着孟凡哲的肩膀:“你说话啊,孟凡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杀我?” 孟凡哲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那狂乱凶狠的眼神再次回到了他的眼中。他使劲扭动着身子,拼命抬起头,一口向方木咬去。 方木向后跌坐在地上,邰伟上前对着孟凡哲的脸就是一脚,“你老实点!”方木顾不得爬起来,一把抱住邰伟的腿,“别打他,这件事肯定有问题!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孟凡哲的嘴被踢破了,鲜血流出来,和着脸上的灰,看起来面目全非。 方木刚刚捏住的伤口也迸裂开来,血顺着手指滴到地上,很快就积了一小摊。杜宇看见方木的手在流血,赶忙拉住他,“快回寝室,我给你找创可贴。” 方木的脑子一片空白,任由杜宇拉着往313寝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方木猛然想起孟凡哲刚才在门上画了什么,连忙挣脱杜宇,在门上仔细寻找着。突然,他的视线定在了门牌上。 门牌上,“3”、“1”、“3”这三个数字中间,被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加上了两个“+”。 “3+1+3……”方木喃喃自语,感觉刹那间全身都凉透了。 邰伟见方木脸色大变,就走过去循着他的目光向门上看去。几秒钟后,方木听到邰伟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扭头望去,邰伟盯着门牌,脸上是遏制不住的兴奋。 这时,其他警察已经赶到了,有个警察大声问邰伟:“队长,怎么办,在这里审还是拉回局里?” 邰伟挥挥手:“都过来,都过来!” 警察们围拢过来,邰伟指着门牌,声音中竟有一丝颤抖:“兄弟们,抓到了。就是他!” 警察们都把目光投向门牌,沉寂了几秒钟之后,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警察们跳着脚,互相推搡着,一个女警更是冲上去抱住了邰伟。 方木夹在这些狂喜的警察中间,被他们撞得摇来晃去。可是他的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只是怔怔地看着门牌,脑海里还是那三个字: 为什么? “好了好了。”邰伟挥挥手让大家安静,底气十足地说,“各就各位,大家开工!” 警察们响亮地应了一声后,默契地各司其职。请求支援、封锁现场、核对嫌疑人身份……走廊里的人群被劝散,只剩下还在地上躺着的孟凡哲和一直在门口呆立的方木。 两个警察把孟凡哲提起来,一人架着一只胳膊往楼下拖去,方木急忙追过去,却被邰伟拦住了。 “你先去医院吧,你的伤口好像很深。” “不用。”方木急切地说,“我得跟他谈谈,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邰伟好像有点不高兴,“有什么不对劲的,我们回去一审就清楚了。小张,”他朝一个警察喊道,“送方木去医院。” 那个警察应声而来,方木没有办法,只好跟着他走下楼去。 门口停着几辆闪着警灯的警车,方木看到孟凡哲就在其中一辆车里,耷拉着头,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边,牢牢地抓住他的双臂。 送方木去医院的那个警察示意他上旁边的一辆车。在走过去的时候,方木一直看着孟凡哲,似乎希望能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而此时,孟凡哲也看见了方木。他一下子扑到车窗上,眼中的狂暴凶狠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与绝望。他拼命地敲打着车窗,嘴里无声地呼喊着,眼泪成串地从脸上滑落下来。 旁边的两个警察使劲按住他,在他的脸上、身上死命地抽打着。方木跑过去,想拉开车门,可是在他踏上后保险杠的一瞬间,那辆警车突然启动了,方木摔倒在地上,等他爬起来的时候,那辆警车已经转了一个弯,开远了,只剩下刺耳的警笛声还在校园里慢慢回荡。 第二十二章 猫与鼠(二) 伤口不长,但是很深。一个睡眼惺忪的值班医生把方木的伤口简单清创之后,缝了两针。方木捏着手走出处置室,那个警察正在走廊里打电话,一见方木出来,匆忙挂断电话。简单问了几句伤口的情况,就提出要送方木回学校。 方木摇摇头,“送我去市局。” “不行。”那个警察非常干脆地拒绝了,“邰队长命令我必须送你回学校。”“我是案件的被害人,你们难道不给我做笔录么?”那个警察被问住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坚持要送方木回去。 “用不着你送!我自己走!”说完,方木就大步走出了医院。 出了医院的门口,方木迅速跑到楼角躲藏起来。几秒钟之后,就看见那个警察追出来,四下里扫视了一圈,骂了两句,就上车,发动,很快开走了。方木等他开远,就从楼角里走出来,径直走向医院门口排成一列的出租车。 市局门口灯火通明,院子里满满当当地停满了车。方木跳下出租车,对门口执勤的武警战士说:“邰伟警官叫我来做笔录。”武警战士返回值班岗亭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就看见那个送方木去医院的警察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 “我就知道你自己会跟着来!”那个警察一脸阴沉,“别多说话,做完笔录赶紧走。邰队长说了,过几天会跟你联系。” 他把方木带到留置室,叮嘱他等一会儿,不要乱跑,就拉开门出去了。他前脚走,方木就后脚溜了出去。走廊里人很多,那些或着警服或穿便装的警察匆匆地往返于各个科室之间,偶尔有人疑惑地看看方木,却没有人停下来发问。在他们之间的只言片语中,能听到“快把这些材料送到三楼”、“审讯室”之类的字样。 似乎每个人都很关注三楼的事情。方木尽量躲避着那些警察,快步登上三楼。 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现在正敞开着,里面似乎还有一个房间,墙壁是一面大玻璃。此刻,十几个警察正静静地站在那扇玻璃前,人群中,能听见邰伟的声音。 “……我当时就假装拉肚子,躲在一楼的卫生间里听动静,过了一会儿,果真听到有人上楼。我悄悄跟在他后面,转入三楼走廊后,我发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接着又向前走,最后站在了313房间门口,像是在敲门,又像是在写什么。后来被害人跟他聊了几句,我当时以为是相识的同学,就准备撤,结果还没等我走几步,就传来了厮打的声音,后来,我就把他制服了,带回局里……” 方木悄悄地走过去,所有的人都在屏气凝神地听邰伟说话,居然谁都没有发现方木。 “你能肯定他就是凶手么?”一个挺着将军肚,表情威严的人说。 “能!”邰伟的语气和表情都很坚决,“首先,在被害人的门上发现了‘7’的标记;其次,专案组的同事正在勘查现场,包括检查犯罪嫌疑人的寝室。刚才他们给我打来电话,据说有重大发现。” 有几个女警匆匆地跑过来,把厚厚一叠材料递给邰伟,邰伟简单翻看了一下,抬头对那个胖子说:“局长,可以开始了。” 局长点点头:“开始吧。” 所有人都围向那面玻璃,方木不敢挤得太靠前,只能在人群的缝隙中竭力捕捉玻璃那面的情形。 这是一个安装了单向玻璃的审讯室。里面陈设简单,靠左侧的位置摆放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有一盏台灯。两个警察正坐在桌前,一个翻看着刚刚递进来的材料,一个在纸上写画着什么。对面是一把固定在地上的椅子,看起来冰冷无比,很不舒服。墙角装有摄像头,头上悬挂着话筒,审讯室里面的声音可以通过扩音器传到外面。 审讯室右侧的小门开了,戴着手铐和脚镣的孟凡哲被两个警察架了出来。他看起来虚弱不堪,头始终低着,嘴角的血已经干涸,脸上横七竖八地分布着暗红的印记。 那两个警察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一个年长一点的警察开口了:“姓名?” 孟凡哲低着头,毫无反应。 另一个警察把台灯扭向孟凡哲的方向,孟凡哲的全身笼罩在强烈的灯光下,在身后的墙壁上留下扭曲的影子。 “姓名?” 孟凡哲还是不开口,仿佛睡着了一般一动不动。年长的警察不紧不慢地点燃一根烟,翻开桌上的卷宗。 “2002年7月1日凌晨1点至3点之间,你在哪里?” 没有反应。 “2002年8月10日上午8点至9点之间,你在哪里?” 还是没有反应。 另一个警察看看墙上的镜子,他知道局长和其他同事都在外面盯着他们。他转头看看像块木头一样呆坐在那里的孟凡哲,不由得恼羞成怒。 他一拍桌子,大喝道:“孟凡哲!你别以为不开口就没事了,根据刑事诉讼法的规定……” 孟凡哲猛地抬起头,面对强光,他的眼睛仍然圆睁着,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面前的两个警察恐怕早就万箭穿身了。 “啊——”方木又听见了在走廊里那声野兽般的低吼。 孟凡哲的手脚都被固定在椅子上,他却拼命地向前挣扎着,看起来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摆脱束缚,向面前的两个警察猛扑过去,那个稍年轻点的警察被吓了一跳,不由得向后挺了一下身子。站在孟凡哲身后的两个警察急忙上去用力按住他,可是看起来虚弱无比的孟凡哲竟好像得了神力一般,两个人高马大的警察都按他不住,其中一个还险些被咬了一口。一个警察抽出了警棍,高高扬起…… “不——”一个身影猛扑到玻璃上,用力捶打着。所有人都愣住了,邰伟在呆了两秒钟之后,脱口而出:“方木?” 方木转过身,急切地拉住邰伟,“别打他……” “你是谁?”局长打断方木的话。 “哦,他是本案的被害人,是我把他叫来做笔录的。”邰伟赶紧解释,然后转身小声对方木说,“你先下去,我一会儿就去找你。” “邰伟,”方木拉住邰伟的胳膊,几乎是在哀求他,“让我跟他谈谈,我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凶手肯定不是他。” “不行!”邰伟用力扒拉着方木的手,小声警告他,“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快点下去。” 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局长突然开口了:“邰伟,他就是你所说的那个所谓的‘天才’,对吧?” 邰伟一看已经瞒不下去了,只能老老实实地承认:“是。” 局长“哼”了一声,转头望向审讯室。孟凡哲仍然在拼命挣扎着,两个警察被他撞得摇摇晃晃,其中一个警察抽出了电警棍,打开开关,对自己的同事大喊一声“闪开”,就朝孟凡哲的肩膀捅了过去。孟凡哲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身体猛地一下弓起,那个警察又在他的身上连捅几下,每捅一下,孟凡哲都会发出大声的惨叫,像砧板上垂死挣扎的活鱼一样拼命扭动。几下之后,孟凡哲终于不再挣扎了,跌坐在椅子上,耷拉着头,身体不住地痉挛着。 局长脸色铁青,对身边的人说:“今晚别审了,先关起来,明天叫司法鉴定中心的人来给他做精神鉴定。”说完就转身走了,经过邰伟身边的时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邰伟想要解释,可是局长已经走远了。他无奈地摇摇头,转身看着审讯室里,警察们正像拖死狗一样把孟凡哲拖出去。他叉着腰站了一会儿,头也不回地说:“把他送回去。” 那个警察像押解犯人一样抓着方木的胳膊,一口气把他带到南苑五舍三楼。方木全身酸软,早已没了反抗的力气。 第76章 心理罪之画像(27) 走廊里一片喧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披着被子、只着内衣的学生,也有刚刚闻讯而来的校保卫处干事。透过人群,能看见孟凡哲的寝室里灯火通明,不时有不耐烦的警察告诫围观者躲远点。 313的门牌已经被取走当做物证,那个警察推推门,锁住了,就冲着围观的人群大喊道:“313寝室的人呢?开门!”杜宇也在看热闹,听到呼喊赶快跑回来,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警察一把把方木推进寝室,“别再乱跑了。”他指指方木对杜宇说:“看着他点。”说完,重重地拉上了门。方木垂着手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慢慢地走向自己的床,一头栽倒在上面。 杜宇忧心忡忡地看着方木,小心地问:“你要不要喝点水?”方木没有回答,慢慢地摇了摇头。 突然,他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床上一跃而起,拉开门,直奔孟凡哲的寝室而去。挤过人群,方木来到寝室门前,一把掀起警戒线就往里冲。寝室里有好几个警察正在进行现场勘验,刚刚送方木回来的那个警察也在帮忙,他看见方木冲进来,急忙阻止道:“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方木急切地问:“你们发现什么了?” 正在勘验的警察面面相觑。 那个警察急了,扳住他的肩膀往后推,“快走,这没你的事,有发现邰伟会跟你说的。” 方木用力扒拉着他的手,跳着脚冲寝室里喊:“你们到底发现什么了?” “方木!”那个警察大喊一声,同时从腰上“唰”的一声掏出手铐,“你在妨碍公务!别让我为难!” 杜宇挤进来,用力把方木拉出去,边拉边小声劝他:“哥们,先回去吧,明天再说。” 余怒未消的警察对身边的一个保卫干部大吼:“让所有的学生都回寝室,别妨碍我们工作!” 方木被杜宇连拉带拽地带回了寝室,他站在地上喘了半天粗气,突然打开柜子,拿出几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啪”的一声摔在桌子上,从里面抽出几大摞打印纸,一声不吭地看起来。杜宇站得远远的,小心地张望着,能隐约看见几张血肉模糊的照片,还能听见方木的嘴里在小声嘟哝着: “不可能,不是他,不可能……” 我这是在哪儿? 头好疼,像要炸开一样…… 我做了什么? …… “你有幸运数字么?” “没有,我也不太信这个。老师,我这次来,是因为……” “呵呵,别急。你知道大多数人喜欢什么数字么?” “不知道。可能是……8?” “呵呵,只有中国人才会那么想。而且多是那些暴发户、土财主什么的。你看,你笑了。我跟你说过了,别紧张。” “我没紧张,我只是觉得有点……有点退步。因为我这几天上课的时候,又开始害怕点名了。” “哦,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次……上次我们见面以后。” “别担心,这很正常。有些事情需要反复强化,才能达到最佳效果。”“老师,我希望你能帮助我。” “好的,只是你一定要按我说的做,懂了么?” “嗯。” …… 我的天,我想起来了…… 方木,他死了么…… …… “我怎么办?老师,我怎么办?” “你别急,让我想想。” “今天我好丢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硬是说不出那个‘到’。” “也许我们该换个方法了,不过这种方式可能会比较残酷一点,你确定你能承受么?” “我……” “如果能成功的话,你将会永远摆脱这个心病。” “……” “如果你觉得你是个脆弱的人的话,那就算了。我也帮不了你。” “我,我愿意试试。” “很好。现在你躺到那张椅子上。放松点,让我们开始。” …… “你现在在课堂上,能感觉到么,周围都是你的同学,人很多……老师拿出点名册,开始一个个点名……孟凡哲!” “……” “孟凡哲!” 无意识地扭动,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 “孟凡哲!” “孟凡哲!” “孟凡哲!” “孟凡哲!” “啊——” …… 好冷啊…… 手脚都动不了,想抱住肩膀都不行…… 帮帮我,帮帮我…… …… “你怕死么?” “嗯,当然,谁不怕死?” “呵呵,其实,死并不可怕。你觉得不开心的时候,会做什么?” “嗯,玩玩游戏,或者闷头睡上一大觉。” “呵呵,是啊。其实死亡就是一段更长的睡眠而已,可以把所有的麻烦事统统抛掉。很多人都宁可去死也要保全自己的尊严。你知道海明威么?” “知道。《老人与海》。” “他面对绝症的时候,为了保全最后的自尊,就选择了自杀。呵呵,说实话,有的时候我很羡慕他呢。” “……” …… 我该怎么办? 我杀了人么? 我完了…… …… “7是个很有意思的数字,你发现了么?” “哦,是么?” “你看,一周有7天,颜色分7色,音乐有7声。所以,7意味着圆满。” “哦,是这样。” “一旦圆满了,我们就什么都不必担心了,不是么?” …… 我是个杀人犯…… 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是杀人犯…… 我的妈妈会因此蒙上一辈子的耻辱…… 我24岁…… 我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 “把这个带上,回到寝室去。在你的周围,找到7,你会完成所有的心愿……” …… 没有办法了…… 没有办法了…… …… 快到凌晨4点的时候,方木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手指很疼,纱布外能看见已经干硬的血迹。可能是昨晚的纠缠中,伤口又迸开了。方木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出门。他今天必须要见到孟凡哲,从所有的线索来看,孟凡哲都不可能是那个凶手。一切谜题的答案,只能从孟凡哲那里得到。 一拉开门,却和一个从外面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是邰伟。 “你来得正好。带我去见孟凡哲。”方木不由分说,一把拉住邰伟就往外走。 邰伟却没动,“不用去了。” “嗯?”方木停下脚步,转过身紧盯着邰伟。 “孟凡哲死了。”邰伟轻声说。 方木盯着邰伟足足有半分钟,直到邰伟把他拉进寝室,“进去说吧。” 方木呆呆地站在寝室中央,面对着窗户,既不转身,也不说话。 “今天凌晨……” 方木突然举起一只手,阻止邰伟继续说下去,接着,慢慢蹲下身子,把头顶在膝盖上,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着。 邰伟等他稍微平静了些,慢慢把他扶坐到床上,递给他一支烟,又帮他点燃。吸完一支烟,方木声音粗哑地问道:“怎么死的?” “撞墙。颅脑损伤。”邰伟简单地说。 “为什么没有人阻止他?”方木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 “我们已经做了必要的预防措施。把他关在留置室的时候,手脚都铐在了椅子上。最初,值班人员听见他在哭,后来就听见“砰砰”的声音,冲进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手脚都铐住了,那怎么会……” 邰伟苦笑了一下,“你恐怕不会相信。孟凡哲硬是把自己的手和脚都从手铐和脚镣里抽出来了。这么多年,我从来就没遇见过这样的事情。”他摇摇头,“手、脚的表皮都撕脱了,双手第一掌骨骨折。”他比划着自己的双手,“难以置信,他居然会有这么坚定的求死决心。” 又沉默了半晌,方木面无表情地问:“你们是什么结论?” 邰伟犹豫了一下,“初步结论是畏罪自杀。” “理由呢?总不至于因为昨晚的事就认定他是凶手吧?” 邰伟竭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方木,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我们不会没有证据就随便怀疑一个人的。孟凡哲昨晚虽然没有开口,可是我们在他的寝室里发现了这些东西。”他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摞材料,递给方木。 “这是一块黑色的布。我们把它和金巧被杀一案中那盘录像带里的黑布进行了比对,感觉很像,而且在上面发现了怀疑是血迹的物质,物证科正在化验,估计下午就能出结果。这是一把锤子。刘建军被打伤之后,我们曾就伤口的形状进行了分析,大致推断出凶器的形状,这把锤子和我们的推测十分吻合。还有这个,你看,”他指指一张照片,上面是十几本书,“这些也都是在孟凡哲的寝室里发现的,全部都是关于人体解剖学、西方犯罪史和连环杀人犯的书。你还记得我们在图书馆里查找的那些资料么,全都在孟凡哲的寝室里发现了。我们正派人去图书馆查找孟凡哲借书的记录。还有这个,这是在孟凡哲的一件衣服里发现的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残留了少量粉末,经化验,是海洛因……” 方木打断邰伟的话,“车辆呢?凶手应该有一辆车来帮助犯罪,孟凡哲有么?还有,孟凡哲总不至于在自己的寝室里杀死金巧,也不会在自己的寝室里剥掉辛婷婷的皮吧?” “租车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再说,孟凡哲完全有可能在校外租一间民房来完成犯罪啊。” “租一间房子?那他有必要把这些东西都带回寝室里么?放在租的房子里岂不是更保险?” 邰伟一时语塞。这时,门被推开了,邓琳玥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后面跟着杜宇,手里还端着一个饭盆。 邓琳玥看见邰伟,愣了一下,顾不上和他打招呼,就问方木:“你怎么样?没事吧?” 看到方木手指上的纱布,她惊呼一声,扑过来拿起方木的手:“天哪!你受伤了,怎么还在流血,去医院吧。”她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上下打量着方木,“别的地方没受伤吧,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听到消息,我来晚了。” 邓琳玥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可是方木却甩开她的手,仍然紧盯着邰伟,似乎还要他解释刚才的问题。邰伟没有理会方木质问的目光,而是把材料翻到那张锤子的照片上。 “你来得正好。”他对邓琳玥说,“你看看,这是不是那天晚上凶手手里拎的那把?” 邓琳玥看了看那张图片,“好像……是吧,有点像,”她看看方木可怕的脸色,连忙改口道:“我也不知道,锤子不都是一个样么?哎呀,我不知道不知道!” 邰伟恼怒地瞪了方木一眼,“啪”的一声把材料合上,站了起来。 “我先走了。你这几天别乱跑,开着手机,一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说完,就拎起皮包,转身走了出去。 寝室里一下子静下来,杜宇看看邓琳玥,又看看方木,指指桌上的饭盆:“方木,吃点东西吧,我帮你买了早饭。” 方木没有说话,邓琳玥对杜宇抱歉地笑笑:“谢谢你,杜宇。” “那,我先出去了,”杜宇拎起书包,小声对邓琳玥说:“你多陪陪他。”杜宇走后,寝室里陷入了更加难以忍受的沉默中。邓琳玥陪方木坐了一会儿,见他不做声,就端起饭盆,递过去说:“吃点东西吧。” 见方木不接,她就用勺子舀起粥,送到方木嘴边。 方木把头扭到一边,“我不想吃,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邓琳玥无奈,把饭盆放到桌子上,小声对方木说:“我陪陪你。” 方木摇摇头,“不用,你先回去吧。” 邓琳玥咬着嘴唇,忍不住大声说:“你真的……那么讨厌我么?” 方木看看邓琳玥,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不过,你帮不了我。” “我帮不了你?这种时候,我能离开你么,难道你不需要我么?”邓琳玥一下子站起来,“我知道你心里很难受,虽然事情的前因后果我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杀你我也不知道,可是我很想安慰你,你就不能对我温柔点么?” “不能!”方木的声音也一下子大起来,“你很了解我么,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么?你知不知道跟我在一起会承担什么?你做不到!” “你凭什么认为我不能?那么危险的事情我都经历过了,我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 方木不想跟邓琳玥争论下去了,他拉开门,“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 邓琳玥的眼泪刷地流下来,她站在原地看了方木几秒钟,飞快地跑了出去。 一天后,邰伟告诉方木,黑布上的血迹经证实是金巧留下的。而在学校图书馆的调查也得知孟凡哲是在2002年5月份在图书馆借阅了那些书,与这一系列案件的作案时间吻合。就在同一天,孟凡哲的亲人来到了学校。 孟凡哲自幼丧父,唯一的亲人就是他的妈妈。在校长室里,她已经因为心脏病昏厥过去两次。当天下午,方木看到了她。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在两个警察的陪同下去孟凡哲的寝室拿他的遗物。她一看到寝室门口横拉着的警戒线,就开始哽咽起来。 十几个法学院的学生,包括方木都围在寝室门口,看着孟凡哲的妈妈颤巍巍地走进寝室。一进门,她就四处张望着,好像还指望能在某个地方看到孟凡哲对她说“妈,你来了”。扫视一圈后,她趴在孟凡哲的床上,揪起孟凡哲的被子在鼻子底下使劲嗅着,终于“呜呜”地哭了起来。她哭了很久,后来在警察的提醒下,才慢慢整理孟凡哲的遗物。 孟凡哲的绝大多数东西都被警方带走当做物证了,所以他的遗物只有区区一个旅行袋那么多。孟凡哲的妈妈提着自己的儿子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痕迹离开寝室后,突然对警察说:“我能不能见见那个小伙子,就是你们说我儿子要杀的那个。我始终不相信我儿子会杀人。” 警察的视线飞快地在方木脸上停留了一下,简短地说:“不能。” 其他人的目光却一下子都集中在方木身上。方木对这些目光毫不在意,他只是久久地看着孟凡哲的妈妈,直到她步履蹒跚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邹团结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走过来问道:“方木,孟凡哲为什么要杀你?” 方木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我不知道。” 方木的确不知道。这两天,他反复回忆了自己与孟凡哲的每一次交往,却找不到孟凡哲要杀死自己的任何动机。而且,孟凡哲和他设想的那个凶手的形象实在是差别太大了,尽管他一再提醒自己画像肯定会与犯罪嫌疑人之间存在误差,可是这个误差未免也太离谱了。 第77章 心理罪之画像(28) 然而,不容辩驳的事实是:是孟凡哲在自己的门上做了“7”的记号,也是他当晚要致自己于死地,而且,大量的物证在他的寝室里被发现。可是,方木仍然不能把孟凡哲和那个凶残狡猾至极的人联系在一起,尤其当他回想起孟凡哲趴在警车的车窗上向自己无声地呼喊那一幕,他都会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是他,不是他。 那个时候,孟凡哲明显是在向自己求救。 哪个凶手会这么做? 专案组已经决定撤离j大校园。临走之前,邰伟来找了一次方木,向他透露了最新的调查进展情况:在孟凡哲的遗物中,没有发现有关租车或者租房的票据,也没有其他可以证明孟凡哲从事过类似活动的证据。但是,依据现有的证据,可以肯定这一系列杀人案乃孟凡哲所为。鉴于犯罪嫌疑人已经死亡,警方决定撤销案件。 方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这么说,你们的结论是:孟凡哲就是凶手?” 邰伟点点头:“是。” “你们是真的相信他是凶手?还是情愿相信他是凶手?” 邰伟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你什么意思?” “孟凡哲不是凶手!” “你的依据呢?” “……” “直觉?直觉可靠还是证据可靠?”邰伟气呼呼地说,“你是不是把我们都当成是白痴啊?的确,这个案子你出了不少力,可是我们也不是吃干饭的!” “那动机呢?孟凡哲作案的动机是什么?” “靠!你看不出那家伙是疯子么?疯子杀人还需要理由么?” “疯子能设计出那么精密的杀人计划?能那么成功地模仿连环杀人犯?” “……他也许是一步步变疯的呢……” “靠!”方木一扬手,把手里的烟头扔得远远的。 邰伟不耐烦地抽着烟,忽然,斜着眼望着方木:“我说,你是不是觉得孟凡哲跟你画出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啊,而且,”他嘿嘿笑了两声,“还是在你那个女朋友面前。” “去你妈的!”方木腾的一声站起来,大步走了。 方木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图书馆。这几天,他一直泡在这里,把在孟凡哲寝室里发现的书统统搬下来,一本一本地看。他希望能从这里发现孟凡哲心理变化的轨迹,尽管知道这可能是徒劳无功,但是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突然,电话响了。周围的读者都把视线投向他。管理员孙老师冲着他皱着眉头,努努嘴,示意他出去接电话。方木朝他抱歉地挥挥手,攥着手机跑到门口。翻开手机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外地电话号码,看到区号,方木不由得心中一动,这不是孟凡哲的家乡s市么? “喂,你好?”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请问,你是方木同学么?” “是的,您是?” “我是孟凡哲的妈妈。” 方木心中一惊,她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的? “阿姨您好,您找我有什么事么?” “是这样的,孟凡哲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昨天刚料理完他的后事……”孟凡哲的妈妈的声音哽咽起来,“……今天上午刚刚到家。休息了半天之后,忽然发现我们家信箱里有一封信,我一看,是凡哲几天前寄出来的,寄信那天,就是他出事的前一天。” 方木感到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孟凡哲……给家里寄了一封信?” “是的。信写得很乱,里面提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跟他前段时间认识的一个什么医生有关。在信里,他嘱咐我,如果他出事了,就把这封信交给你,还把你的电话号码写在了信里,说只有你能帮助他……”说到这里,电话那边突然传来了痛苦的呻吟声。 “阿姨,阿姨,您还在么?怎么了?”方木急忙说。 “我在,我的心脏不太好,刚才……有点激动了……” “您身边有药么?” “有,你等等,我去吃药。” 电话那头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拉开抽屉的声音,哗啦啦摇动药瓶的声音,倒水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孟凡哲的妈妈又拿起电话:“喂。” “阿姨,我在。” “我怎么把信交给你呢?” “阿姨,把您家的地址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拿。” “好吧,你记一下,s市白塔区水湾北街83号,金座小区6号楼3单元401。”方木把地址记下来,跟孟凡哲的妈妈确认了一遍,又叮嘱了一句: “阿姨,你千万别离开家,等我到了再说。” “嗯,好的。” 挂断电话之后,方木返回阅览室,把书塞回书架,匆忙地收拾好东西后,直奔寝室而去。 现在是15点50分,去s市大概要3个小时,今晚估计赶不回来了。方木回到寝室,拉开抽屉一看,里面只有一百多元钱。方木简单收拾了一下背包,给杜宇留了一个纸条,告诉他今晚自己不回来住,随后就拿着银行卡直奔校门口的储蓄所而去。 储蓄所里挤满了来领退休金的老人,门口的自动取款机前也排着长长的队伍。方木看着那些戴着老花镜,一遍遍核对存折上金额的老人,权衡了一下,无奈地排在了取款机前的队伍里。取款的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着,方木一边看着手表,一边焦急地向前面张望着。好不容易轮到自己了,方木取出1000元钱,飞快地向校门口的出租车乘降站跑去。 赶到高速客运站已经是下午4点半了,在售票口,方木沮丧地得知最后一班前往s市的客车刚刚开走。他没有停留,又打车去了火车站。还好,下午5点10分还有一趟去s市的火车。方木买了一张站票,又去火车站的超市里买了几个面包,一瓶水,在候车室里静静地等候上车。 那天晚上在卫生间里目睹孟凡哲杀掉并活吞汤姆的时候,方木就隐隐地感到一定是有人在给孟凡哲做心理治疗,并且这心理治疗出了差错,导致孟凡哲的精神接近崩溃的边缘。而那天晚上孟凡哲狂性大发,差点杀死方木那件事,更让方木怀疑有人在控制着孟凡哲。 孟凡哲的妈妈刚才说信里提到了一个医生,这初步证实了方木的猜想。而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人的话,那他一定跟这一系列连环杀人案有关! 方木感到自己正越来越接近事实的真相。这感觉让他心急如焚,时间也仿佛比平时慢了好多。 车上的人比方木想象的要少得多,而且居然还找到了空座。列车员告诉方木,这是一趟慢车,到达s市的时间是4小时40分钟之后。这是一段并不算长的旅程,只是当你知道前方是你渴求已久的答案的时候,它就漫长得让人难以想象。 方木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一点点黑下来的天空。偶尔停靠在一些小站的时候,会有零零散散的人拎着大包小包挤上来。旅客们穿着、身份各异,然而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写着即将回家的急切表情。 家是什么?冒着热气的饭菜,暖和的拖鞋,熟悉的床铺,还有父母亲昵的嗔怪。 也许,孟凡哲坐这趟车回家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境,这样的表情吧。 方木把头顶在冰凉的车窗上,脑海中又浮现出孟凡哲印在警车车窗上那张哭泣、恐惧的脸。 救救我,救救我,方木。 方木闭上眼睛。 方木走出s市火车站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10点,他直接上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要去的地址后,忽然想起应该给孟凡哲家里打个电话。接通后却很久不见有人来接。方木越想越不对劲,急忙催促司机快点开。 穿过那些人迹渐少的大街小巷,出租车最后停在了一个住宅小区前。 “17块。”司机指着计价器说,方木边向小区里张望,边拿出一张50元的纸币递给他。 “这么大?有没有零的?” “没有,你就收20元好了。”方木不想跟他过多纠缠,急切地说。 “好嘞。”司机眉开眼笑地说,“你等着,我给你开发票。”车载打印机叽叽嘎嘎地响了几下之后,发票和30元钱递到了方木手里。 方木走进金座小区,这明显是一个已经有些年头的住宅小区。楼都是老样式,带户外走廊的那种。方木睁大眼睛,竭力辨认着楼体上已经斑驳不清的楼号,好在小区并不大,方木很快就找到了6号楼。来到三单元,方木小心地拾阶而上,上到四楼,向左右望望,左边是402,右边是403。他向左边最靠里的那扇门走去。 门是老式的木门,外面包着铁皮,门上还贴着去年的福字。方木轻叩了几下,没有回音,他侧身看看旁边的窗户,里面也没有灯光泻出来。 也许阿姨已经睡下了? 方木又敲了几下门,还是没有反应。他轻轻拉了一下门把手,门竟然无声地开了。 “有人在家么?”方木把头探进去喊道。 没有人回答。 一种不祥的预感猛然袭上方木的心头,他伸手从衣袋里拿出军刀,打开来,慢慢地走进屋子。 屋子里黑黑的,一点光也没有,方木在门口站了几秒钟,隐约看见面前是一条走廊,左手边有一扇打开的门,能依稀看到里面有灶台和排油烟机的形状,应该是厨房。右手边是一扇小小的窗户,窗台上摆着几盆花。 方木小心翼翼地向前走,走廊大约有4米长,走到尽头,尽管眼前仍然是黑乎乎的一片,不过能感到视线豁然开朗,前方应该是一个客厅。方木在客厅的入口处停下,努力使自己能够尽快适应这里的光线,同时倾听着客厅里的每一丝动静。 渐渐的,他发现客厅里有一些奇怪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翻动纸张,又好像是一些细小的爪子掠过棉布发出的声音。他正待凝神细听,却突然感到什么东西猛地从他的脚面上蹿过去。方木吓得大叫一声,倒退一步,后背撞到墙上,只感到心脏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忽然,他想起衣袋里装着打火机,急忙掏出来,掀动几下,一束小小的火苗在手中亮起来,眼前的事物也终于看清了。 这里的确是客厅,前方是一排地柜,上面摆放着电视机。地柜的正前方是一排沙发。方木站的位置,正对着沙发的后面。借着打火机微弱的光芒,方木隐约看见几缕花白的头发在沙发背上露出来。 “阿姨?”方木颤声问道。 那几缕头发动也不动。 打火机已经有些烫手了,可是方木顾不得许多,他攥紧手里的军刀,慢慢向沙发走去。 离沙发越近,方木的心跳得越快,他的牙齿“咯咯”地上下撞击着,感到手已经抖得快捏不住打火机了。就要走到沙发跟前的时候,打火机突然熄灭了,方木的眼前又堕入一片黑暗之中。他边掀动着滚烫的打火机,边摸黑向前挪动着脚步,感到膝盖顶到沙发的时候,打火机也砰的一声蹿起一条长长的火苗。 一张毫无血色、口眼大张的脸猝然闯入方木的视线中! 孟凡哲的妈妈半躺在沙发上,头仰在沙发靠背上,一只手紧抓着胸口,另一只手揪着沙发罩。她双眼圆睁,嘴也张得大大的,脸上是惊魂未定的表情。 她死了! 一只全身黑毛的老鼠趴在她的腿上,在火光的刺激下,居然毫不躲避,两只红色的眼睛死盯着方木。 直到打火机烧疼了手,方木才从极度的惊惧中回过神来,他张皇失措地举着军刀朝四处比划着,边在口袋里疯狂地摸索着手机。 终于找到了,他翻开手机,刚按下“1”,就听见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突然,几束手电光从门口的窗户上照进来。方木的眼前全是炫目的光,他不得不用手挡住眼睛。就在那一瞬间,方木突然看到在手电光的照映下,门口那扇小窗户上,布满水汽的玻璃上画着两个奇怪的符号! “是谁?把刀扔下!不然开枪了。” 方木急忙把刀扔在地上,举手投降。几个警察朝他猛扑过来,把他按倒在地上,方木挣扎着抬起头,竭力想看清玻璃上究竟画了什么。 “他妈的,还不老实?”脸上狠狠地挨了一下,顿时嘴角一片腥甜。 头昏眼花的方木无力地扭动着,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 “玻璃,玻璃上是什么……” 第二十三章 平安夜 凌晨3点,刚睡下没多久的邰伟被手机铃声吵醒。 “喂?” “邰警官么?” “是我,你是哪位?” “对不起,打扰你休息了。我是s市白塔分局的李维东,你还记得我么?” 李维东?想起来了,以前去s市抓一个携枪在逃犯的时候,跟白塔分局打过交道,挺能喝的一个小伙子。 “维东,是你啊,你好你好。” “呵呵,这么晚了,真是不好意思。有这么个事,你认识方木么?” 邰伟一下子精神了。 “方木?我认识这个人。怎么了?” “他现在在我们这儿。” “在你们那儿?怎么回事?” “我们这个区里死了个老太太,他当时就在现场。” “你的意思是……” “不,你别误会。我们的法医刚回来,目前没有证据显示是他干的。不过我们问他为什么出现在现场,他说在查一起案子,还让我们打电话联系你。” “呃,我知道了。”邰伟全明白了,s市正是孟凡哲的原籍所在地,死的老太太估计是孟凡哲的妈妈。“维东,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们先别审了,我敢拿脑袋担保,这件事肯定跟他无关。我现在就过去,等我到了再说。” “行。”李维东很痛快地答应了。 邰伟赶到s市白塔分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6点半了。李维东正站在院子里等他。来不及寒暄,邰伟径直问道:“方木呢?” 李维东把邰伟带到留置室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户,能看见方木蜷缩着身子睡在长椅上,身上披着一件警用多功能服,脸上有一块青肿。 “你们打他了?”邰伟皱着眉头问。 “嗯,”李维东不好意思地笑笑,“昨晚在现场的时候,这小子拼命反抗,可能挨了几下子。” 回到办公室,李维东给邰伟敬了支烟,邰伟把烟夹在手里,迫不及待地问: “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78章 心理罪之画像(29) “是这样:昨晚有一个住在水湾北街金座小区的居民报警,他说在阳台上打电话的时候,无意中看到对面四楼的室外走廊里站着一个人。他边打电话边看着那个人,发现那个人在401的门上敲了几下,后来就推门进去了。当时这个人还奇怪,这家怎么不开灯,后来发现室内有火光,而且看到进去那个人手里还拿着刀,吓得他赶快报警了。正好我们分局的人正在附近抓赌,结果抓个正着。”李维东顿了一下,“我们的人进入现场一看,死人了,感觉到事关重大,就把他带回来了。” “死的那个老太太是不是叫董桂枝?” “是啊,你怎么知道?”李维东惊讶地问。 “嗯,她是我们最近在查的一个案子的犯罪嫌疑人家属。”邰伟简单地说。果真,方木去s市是为了孟凡哲。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会出现在案发现场?” “开始不说,反复要求我们返回现场去看一扇窗户上的痕迹,还说事关重大。我们一边审他,一边通知现场勘查的同志留意一下窗户上的痕迹。” “痕迹?什么痕迹?” “哪有什么痕迹?我们的同志察看了他说的那扇小窗户,玻璃里面全是化开的水珠,玻璃外面被那些扒在窗台上看热闹的邻居蹭得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发现。” “那,后来呢?” “后来他就要求我们在现场寻找一封信,还把发信的日期告诉了我们。我们在现场倒是搜出了一大摞信,不过没有他说的那个日子的。再后来,他就把你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我们,让我们联系你。” 邰伟不说话了,静静地吸烟,吸完一根烟,他看看手表,差不多7点了。 “现在能带他走么?” “恐怕不能。”李维东说,“从目前来看,方木还脱不了关系。不过我们的同志正在抓紧时间勘验,顺利的话,上午就能拿出初步结论来。” 一个年轻民警走进来,手里拎着好几个大塑料袋,能看出里面装着豆浆、油条、包子。 “放这儿吧。”李维东起身拿了几个不锈钢饭盆,招呼着邰伟,“对付吃一口吧,估计你也饿了。” 他对那个民警说:“给方木拿几个包子,再给他倒点开水。” 吃早饭的工夫,李维东问邰伟他说的那个案子是怎么回事。邰伟心想反正案子已经撤销了,就把基本案情给他简单介绍了一遍。 正说着话,一个眼眶发青的警察推门进来,对李维东说:“维东,出来一下。” 李维东擦擦嘴,对邰伟说:“你先吃着,我去去就来。” 他这一去就是一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方木。进屋的时候,方木还在不停地问李维东:“信找到了么?玻璃上写着什么?” 李维东没有理他,对邰伟说:“问题基本搞清楚了,等一会儿再签几个字,你就可以带他走了。” 方木还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邰伟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开口说话。方木看看李维东,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在椅子上。 “没事了?”邰伟问李维东。 “嗯,昨晚法医连夜对尸体进行了检验,证实死者的死因是心脏病突发。这老太太有严重的心脏病。我们在现场发现了几只老鼠,估计这老太太是被老鼠吓死的。另外,我们在他的身上发现了一张车票和出租车的发票,”他指指方木,“那个出租车司机对你印象很深,因为你多给了他3块钱。他也证实了你到达现场的时间,那时候董桂枝已经死了快一个小时了。” 方木似乎并不太关心自己是否被排除了嫌疑,仍然急切地问道:“信呢?玻璃上写着什么?” 李维东看看方木,“你所说的那封信我们没找到,另外,在你所说的那扇窗户上,也没发现什么字迹。你要是不相信的话,可以看看这张照片。”说着,从手中的案卷中,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方木。方木接过来,颠来倒去地看了很久,最后默默地把照片放在桌子上,失魂落魄地盯着地面。 “虽然我们还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案发现场,不过我们初步认定这是一起意外。所以,再办完几个手续之后,你就可以走了。” “这不是意外!”方木突然激动地说。 “你给我闭嘴!”邰伟大声喝止道,转头对李维东说,“那就赶快办吧,一会儿我就带他走。” 李维东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邰伟回过身对方木说:“你他妈是不是还想被扣在这儿?如果不是的话,你最好少说话!”方木没有回嘴,只是狠命地抽着烟。 返还个人物品的时候,方木发现那把军刀不见了,负责办理返还手续的民警说军刀已经被没收了。方木坚持要求把刀还给他,否则就不走。邰伟没有办法,又找了李维东一趟,总算把刀要回来了。 谢绝了李维东留邰伟吃饭的邀请,邰伟带着方木开车回j市。一上车,方木就躺到后座上闷头睡觉。邰伟看看他那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叹了口气,把车里的暖风开大。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之后,邰伟从倒车镜上看到方木已经爬起来了,睡眼惺忪地舔着干裂的嘴唇。 “你醒了?”邰伟拿出半瓶水,递到后面。方木一口气把水喝干,默默地靠在后座上,望着窗外出神。 “说说吧,你为什么去孟凡哲家里?” 方木没有马上回答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孟凡哲的妈妈给我打电话,说孟凡哲在出事的前一天给她写了一封信,信中提到了我,说他万一出事的话,就把这封信交给我。” “哦?信里说什么了?” “不知道,你刚才不是也听到了么,现场没有找到那封信。” “那你刚才说的什么痕迹是怎么回事?” “警察抓我的时候,我在窗户上好像看到了什么符号,现在,也没了。” “符号?大致是什么样子?” 方木想了想,“不知道,不像是汉字,好像……唉,”他用力捶捶脑袋,“记不清了。” “算了,你也别多想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邰伟超过一辆卡车,“这老太太死得也真是时候,幸好是个意外,否则你别想这么快就出来。” “肯定不是意外!” “心脏病突发,不是意外是什么?难道是谋杀啊?” “我进入现场的时候,门没有锁,这正常么?” “也许是老太太疏忽了呢,正好溜进去几只老鼠,结果老太太被吓着了,心脏病发作。” “不仅门没有锁,灯也没开……” “也许她准备睡觉了呢?” “你会还穿着白天的衣服就关灯睡觉么?” 邰伟一时语塞,想了半天之后说:“老太太可能刚从外面回来,忘记关门了。也许她觉得很累,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睡着睡着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爬到了身上,她用手一摸,发现是老鼠,心脏病突发,死了。”他在倒车镜里瞄了方木一眼,“你觉得怎么样?” 方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不相信我的话可以,但是请别把我当白痴!” 邰伟讨了个没趣,悻悻地瞪了方木一眼,一言不发地开车。沉默了一会儿,方木突然问道:“孟凡哲的遗物里,有没有去医院就诊的发票和病历本之类的东西?” “没有。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妈妈说孟凡哲的信里,提到了一个医生。” “医生?”邰伟的手一下子捏紧了方向盘,“怎么又出来个医生?” “什么叫‘又’出来个医生?”方木马上问道。 “唔……你还记得马凯给你的那封信么?”邰伟躲闪着方木的目光,“里面也提到了一个医生。” 方木一下子扑到前面,“那封信你看了?” “就扫了一眼。真的,”邰伟赶快解释,“信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忍不住看了点,结果刚看了几眼,就被叫走忙别的事去了。” “那封信里说什么了?” “我也没看几句,不过大意是自己并不是坏人,曾经有个医生为他提供过帮助,可惜也不能克服他的心病之类的。” 方木半天没有说话,邰伟看看他:“怎么,你觉得这两个医生,是一个人?” 方木摇摇头,“不知道。” 邰伟沉思了一会儿,“你就别多想了。孟凡哲的案子已经撤销了,回去踏踏实实睡个好觉。” “可是那封信不见了,你不觉得可疑么?” 邰伟略略沉吟了一下,“方木,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这老太太失去了唯一的儿子,悲痛得难以自持是难免的。而且我想她也始终不肯相信自己的儿子居然会那么凶残,所以,把一点点她觉得可疑的事情都看成是帮儿子翻案的证据,这也是可能的。至于那封信,我真的怀疑它是否存在。也许只是老太太希望你能去一趟,才编造出这个理由来。” “翻案?那她干吗不直接给你们打电话?” “你是这个案子的被害人啊,也许老太太最想知道的,是孟凡哲为什么要杀你。” 方木又哼了一声,转身躺在后座上,不说话了。邰伟看看他,想了想,问道:“饿不饿?到前面服务区给你买点吃的吧。”好半天,才听到方木闷声闷气地说:“不用。谢谢。”邰伟无奈地摇摇头,加大了油门。 快到中午的时候,邰伟把车开到了j大校门口。他提出请方木在门口的小饭店吃中午饭,方木非常冷淡地拒绝了,提着书包径直走进了学校的大门。邰伟目送他消失在校门口的人群中,小声嘀咕了一句“犟种”,就拉开车门,发动了汽车。 发动机的轰鸣声中,邰伟却握着方向盘沉思起来。沉吟了半晌,他掏出手机,按下了几个号码。 “喂,邰哥?”电话那头传来李维东的声音。 “嗯,是我。维东,现场真的没发现那封信么?” “呵呵,怎么,你还不相信我们啊?” “不是不是,我就是随便问问。” “真的没发现。要不,我再叫人去找找?” “嗯,你多费心了。”邰伟赶紧说,“另外,麻烦你们再查查,现场有没有其他人出入的痕迹。” “行。不过我们最近的工作重点是聚众赌博和盗抢机动车辆,人手比较紧。得空了我肯定帮你查,有消息了就通知你。” “谢谢了哥们,有时间就过来,我请你喝酒。” “谢什么啊,就这样吧,我还有点事。先挂了。” 合上电话,邰伟又抬头看看人群如织的j大校门口,大声谈笑着的学生们进进出出,脸上是无忧无虑的表情。 难道,我们真的错了? 这是一个邰伟难以接受的猜想。 杜宇不在。还好,要不这家伙又要问个没完。方木把书包扔在椅子上,重重地躺在床上。浑身都疼得要命,脸上的淤伤还没有消肿,刚挨到枕头的时候,方木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他费力地翻了个身,很想睡一觉,可是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总是有两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玻璃上的符号! 方木翻身而起,坐到桌前,拿出纸和笔,一边竭力回忆当晚自己看到的情景,一边在纸上涂涂写写。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那究竟是水汽散开,水珠流淌下来的痕迹,还是有人刻意为之。随着记忆里的影子一点点清晰,笔下的痕迹也渐渐显出轮廓。 那符号一共有两个:左边这个有点像个“9”(中间还有一个短短的横),右边那个有点像字母“a”。方木拿起纸,颠来倒去地看,可是无论怎样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索性扔在桌上,掏出烟来闷闷地吸。 有人赶在自己前面去了孟凡哲家,不仅取走了那封信,还杀死了孟凡哲的妈妈。那么就可以推断出两件事:第一,他知道这封信,而且知道方木要去孟凡哲家;第二,他知道孟凡哲的妈妈心脏不好,而且害怕老鼠。 方木回忆着自己当天在图书馆里接听电话的情景,身边有没有人,有什么人,却完全记不得了。当时自己完全被电话里的消息吸引了,根本没有注意到身边的情形。 当时要是让孟凡哲的妈妈在电话里把信的内容复述一遍就好了,只是担心老太太别过分激动,免得犯了心脏病,到头来却害得她丢了性命。 方木疲惫地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孟凡哲曾经养过猫,那么他大概害怕老鼠。其实,人对任何事物的恐惧,都来自于后天的生活经验。孟凡哲对老鼠的恐惧,大概来自于他妈妈。也许在他小的时候,曾亲眼目睹他妈妈畏惧老鼠的情形,于是他也会慢慢形成对老鼠的恐惧心理。 那么,知道孟凡哲妈妈害怕老鼠的人,应该是非常了解孟凡哲的人。而能够让孟凡哲吐露心声的人,也许就是那个医生! 如果真的有这个人,那么方木最初的推断就没有错:起初,这个医生给孟凡哲做了一定的心理治疗,帮助他初步克服了害怕点名的心理障碍,也许还试图帮助他克服害怕老鼠的心理障碍(建议他养一只猫)。就这样,孟凡哲对那个医生表现出极大的信任和依赖,甚至可以说言听计从。 那么,从今年7月1日以来发生的一系列杀人案,是否是孟凡哲在他的操纵下进行的呢? 应该不会。方木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想。首先,即使孟凡哲性格再软弱,他也是个法学研究生,让他去杀人,他是不可能同意的。其次,假定孟凡哲被那个医生催眠,那么这种可能性也不大。尽管有的影视作品把催眠描写得神乎其神,但是从司法实践中的个案来看,还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可以催眠他人去实施杀人这样的行为。而且,从已经发生的六起案件来看,仅靠催眠,不可能完成那样计划周详、行事缜密的犯罪。 那么,会不会所有的案件都是那个医生做的呢?方木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要针对我? 有人敲门。方木拉开门一看,是邓琳玥。一见是她,方木下意识地扭过头去,可是邓琳玥还是一眼就发现了他脸上的伤痕。 “我的天哪,你这是怎么搞的?” “没事没事。”方木一边含糊其辞地应付着,一边把她让进屋里。邓琳玥却问个不停,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方木拗不过她,只好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听完,邓琳玥反而好半天没有出声,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边。 沉默了半晌,邓琳玥开口说道:“你……一定要这么做下去么?” “唔,什么?” 第79章 心理罪之画像(30) 邓琳玥抬起头,把手放在方木的膝盖上,盯着他的眼睛说:“做个普通人不好吗?踏踏实实地读书,顺顺利利地毕业,然后我们一起去国外,这样不好么?” 方木低着头不说话,把邓琳玥的手轻轻地拿开,摇了摇头。 “为什么?”邓琳玥的眼中有了泪光,“你觉得你的生活正常么?你觉得你这样快乐么?” 方木轻轻地说:“不。”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下去!”邓琳玥腾地一下站起来,“你是警察么?你有这样的职责么?还是有人逼着你这么做?” 见方木低着头不说话,她咬着嘴唇,竭力平缓自己的语气:“方木,我承认,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一个有过很多经历的男人。你身上有一种不可言喻的力量,让我好奇,也让我感到着迷。可是当我爱上你之后,我发现那种力量让我害怕。为什么你的身边总是围绕着这么多死亡,为什么你总要让自己陷入那么危险的境地中?那个姓孟的人死了,那是罪有应得,这关你什么事?你为什么还要纠缠不清?为什么还要惹上那么多无谓的麻烦?”她顿了一下,“你这么做的时候,想过我么?” 方木抬起头,“孟凡哲不是凶手,凶手另有其人。” “那又怎么样?不去理他好不好?让警察去做好不好?你就老老实实地当一个平凡的学生好不好?” 方木苦笑了一下,摇摇头,“不可能。”他看看邓琳玥,“很多事情……你不会明白的。” “有什么是我不明白的,你说给我听!”邓琳玥坐在方木身边,擦擦眼泪,目不转睛地看着方木。 方木看着她光洁无瑕的脸,张了张嘴,吐出的却是这样几个字:“你……没必要知道。” 邓琳玥盯着方木的眼睛,直到他低下头去。 不知过了多久,邓琳玥擦擦脸上的泪水,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到门边,轻轻地说:“无论怎样,我希望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说完,她就拉开门走了。 几天后,邰伟打来电话,告知李维东已经在s市对现场重新进行了勘察,由于现场被破坏得比较厉害,因此无法证明在方木到达之前,是否曾有人进入过现场。此外,对周围邻居的调查走访也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警方在屋里屋外仔细搜查了几遍后,证实方木所说的那封信并不在现场。 邰伟在电话里并没有下结论的意思,不过他的立场已经很清楚了:那封信并不存在。有个人在撒谎,至于这个人是方木还是董桂枝,那就不得而知了。 方木懒得跟他较真,匆匆说了几句之后就挂断了电话。他感到身边的邓琳玥一直在倾听电话里的内容,头也不回地解释了一句:“邰伟。s市的调查情况。” 邓琳玥果真说到做到,几天来,除了睡觉,她都寸步不离方木。无论方木什么时候走出宿舍楼,都能看到邓琳玥等在楼下。 只是她的话越来越少,即使是吃饭的时候,她也常常是一言不发。很多时候,方木偶尔抬起头来看她,会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看。 这种注视,已经不是最初相处时那种温柔的凝望,而是带着审视的味道。这种目光常常让方木感到心慌意乱,往往和她对视几秒钟后就败下阵来。 晚上回寝室的时候,邓琳玥总会在女生宿舍楼下默默地站几分钟,方木站在她的身边,或吸烟,或默立,同样也是一言不发。邓琳玥常常会毫无征兆地转身上楼,方木等了她几次,都没见她像那天晚上那样去而复返。 陈瑶曾经找方木谈过一次。她告诉方木,最近几天邓琳玥的情绪很反常,常常是一天都看不到人影,回寝室后也是直接上床睡觉。有一次,陈瑶发现邓琳玥在半夜偷偷地躲在被子里哭,问她怎么回事,她只是回答说做噩梦了,别的闭口不提。 陈瑶不无威胁地对方木说,邓琳玥曾问她自己的选择究竟对不对。“如果你再不表现得好一点的话,小心邓琳玥蹬了你!” 蹬与不蹬,方木倒不是十分在意。只是他听到邓琳玥伤心的表现时有些心疼。所以,当邓琳玥试探着邀请他参加圣诞party的时候,他很痛快地答应了。 大学里,圣诞节绝对是一个最受重视的节日。尽管是洋鬼子的节日,可是这些黄皮肤、黑头发的年轻人却过得比春节还积极。12月中旬开始,学校周围的饭店、鲜花礼品店就开始了宣传活动,校园里随处可见措辞夸张的海报和广告,还有那个红衣红帽的白胡子老头的形象。女孩子们开始憧憬会收到什么礼物,男孩子们开始攒钱,只为了博女友一笑,或者追到心仪的女孩。 方木对这种气氛毫不感冒,以前单身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圣诞节的概念。现在也是一样,杜宇约他一起去买礼物的时候,他还直犯迷糊。 杜宇像个女人似的在国贸商厦里耐心地逛来逛去,不时问问方木觉得这个怎样,那个如何。方木一律耸耸肩说“还行”。这家伙也觉得带方木来帮他挑礼物相当的不明智,索性不再理他。方木倒也落得清闲,插着兜跟着他四处乱走。 无聊归无聊,难能可贵的是这份轻松的心情。紧张得太久了,也发生了太多不愿回首的事,这样脑子空空地闲逛,实在是惬意得很。 路过一个摆满了小物件的柜台的时候,方木无意间看到了一个带着玻璃球的玩意,明晃晃的,很是显眼,就多看了两眼。售货员小姐马上热情地招呼他,方木心想闲着也是闲着,就走上前去细看。这是一个音乐盒,下面是一个方形的塑料盒子,上面罩着一个大大的玻璃球,玻璃球里是一个小小的景观: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并肩站在一盏路灯下,女孩甜蜜地依偎在男孩的怀里。玻璃球里还有一些小小的白色颗粒,看起来大概是雪的意思。 售货员小姐按动底座上的一个开关,那盏小小的路灯一下子亮起来,而那些白色颗粒也开始在玻璃球内旋转飞舞,随着叮叮咚咚的音乐声,玻璃球内的景观霎时鲜活起来,一对小小的情侣在漫天的雪花里紧紧依偎。 方木的嘴边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下雪了。 让人想起空气中干燥的枯枝的味道。 让人想起那踏在雪地上的“吱吱”的声音。 让人想起长长的马尾辫扫过脸庞的麻痒。 让人想起路灯下两个不断试探,时而分开时而靠紧的身体。 “晚上看的时候,效果会更好。”售货员小姐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个多少钱?”方木拿出钱包。 付完钱,杜宇也从购物的人群中挤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 “呵呵,你也买了,这是什么?”他一把抢过方木手里的纸盒,“音乐盒?你也太没创意了吧?这玩意几年前就不流行了。” 方木笑笑,“你呢,买什么了?” “嘿嘿,我这个嘛,就比较厉害了。”他小心翼翼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看起来颇为精美的小盒子,“cd的毒药香水,450块呢。” “嗬,你小子挺有钱啊。” “这个陈瑶一定喜欢。”杜宇眉开眼笑地说。 12月24日,平安夜。 有人在市内的一家宾馆里包了一个大厅举办圣诞party,活动费aa制,而且要求有情侣的,一定要带来一起参加。 晚餐是自助餐,大家边吃边参加一些自己编排的娱乐节目。方木没什么兴趣,吃了点水果沙拉和炸鸡块,就坐在窗边的一张桌子旁,静静地看着窗外依旧车水马龙的街道。 大厅里很热,玻璃上布满了水珠,方木百无聊赖地用手在玻璃上划来划去。划着划着他才发现自己画的正是当晚在孟凡哲家里看到的那两个奇怪的符号。 方木始终坚信孟凡哲并不是凶手。如果先他一步赶到孟凡哲家里的,真的是那个医生的话,那么画在玻璃窗上的这两个符号就应该是留给方木看的。 难道这是凶手对下一起案件的提示么? 他看着左边那个腰上带着短短一横的“9”,摇了摇头。如果邓琳玥是“6”,自己是“7”的话,那么下一个无论如何也轮不到“9”,所以,这个符号不应该是“9”。而且,这个“9”写得有点奇怪,腰上多了一横不说,大多数人写“9”的时候,下面的部分多少会有些倾斜,而这个人在一笔写下这个“9”的时候,是与地面几乎垂直的。 不是9,难道是字母“q”? 至于右面那个,怎么看都像是a。如果是字母的话,为什么一个大写,一个小写? 正在方木冥思苦想的时候,玻璃窗里忽然映出了邓琳玥的身影。 “想什么呢?”邓琳玥刚刚跳了一会儿舞回来,热得满脸通红,不时揪起衣领呼扇着。 “哦,没什么。” “你怎么不去玩啊?” “呵呵,我不会跳舞。你去玩吧,不用管我。” 邓琳玥把手放在方木的手上,柔声说:“那我也不去了,陪着你。” 正在这时,主持party的一个小伙子高声说道:“下面,是交换礼物的时间。请把你们对另一位的浓浓爱意,尽情表现出来吧……” 邓琳玥把手抽回来,迫不及待地在包里翻着,一转眼的工夫,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她把手向前一递:“送给你!圣诞快乐!” “嗯,谢谢。”方木接过来,看见做工精美的盒子上写着“zippo”的字样,他明白了,是打火机。 “打开看看啊。”邓琳玥双手托腮,一脸期待地看着他。方木打开盒子,是限量版的永恒星,市场价绝不会低于1200元。掀开机盖,拨一下,一束火苗噌地蹿起来。 “喜欢么?”邓琳玥眨着大大的眼睛,“可是你要知道,不能抽太多的烟哦。那,我的呢?” 方木犹豫了一下,伸手拿出了那个音乐盒。 “哇,好漂亮啊。开关在哪儿?哦,不要告诉我,我自己找。”邓琳玥在底座上拨弄了几下,音乐盒叮叮咚咚地响起来。 路灯亮了。雪花飞舞。 邓琳玥把下巴垫在胳膊上,看着玻璃球里那两个紧紧依偎的小人,直到一曲终了。 “我很喜欢。”她把音乐盒小心地包好,抬起头冲方木嫣然一笑,“谢谢你。” 杜宇搂着陈瑶走过来。他收到的礼物是一双nike篮球鞋,这家伙当时就套在了脚上。 “怎么样?斯科特·皮蓬的大‘air’复古版,帅吧?”他得意扬扬地说。 “得了吧你,看把你美的。”陈瑶笑着点点他的头,“琳玥,一会儿我们要去唱歌,一起去吧。”邓琳玥看看方木,似乎想听听他的意见。杜宇见状,一把把方木拉起来,“不用问了,他肯定去!” 三辆出租车拉着十几个年轻人去了“夜飞行”ktv,方木刚下车,就看见杜宇从前一辆车上下来,正举着手机说着什么。可是几秒钟后,电话似乎就被对方挂断了,杜宇看着手机屏幕,脸上是莫名其妙的表情。陈瑶走到他身边,刚想问个究竟,电话又响了,杜宇翻开手机,“喂”了几声后,对方似乎没有应答。杜宇挂断电话,冲陈瑶耸耸肩,陈瑶站在一边,一脸狐疑。 大家陆陆续续走进了ktv,门外只剩下方木、邓琳玥、杜宇和陈瑶。杜宇正在指天画地地跟陈瑶解释着什么,陈瑶不住地冷笑,似乎并不相信杜宇的解释。邓琳玥走过去,跟陈瑶说了几句话,回来挽着方木进了ktv。 “怎么了?”方木问她。 “不知道,可能是闹了点误会,我们先进去吧,别妨碍他们。陈瑶说过一会儿就进来。” 大家一共要了两个包房,点了啤酒和零食后,就开始闹哄哄地k歌。方木禁不住大家起哄,也跟邓琳玥合唱了一首《我不够爱你》。 可是,杜宇和陈瑶始终没有回来。 期间,方木给杜宇打了个电话,他没有接。邓琳玥给陈瑶打电话,同样没有回音。方木有些着急,拿起衣服说要去找找他们。另外几个男生七手八脚地把他按到沙发上,“呵呵,人家两个都在一起好久了,平安夜,你去搅和什么啊。”方木心想也是,如果两个人去了宾馆,那自己毫无疑问是大煞风景了。 玩到凌晨3点的时候,大家都累了,有几个挺不住的,就歪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还没玩够的几个人,也没力气唱歌了,围坐在桌前喝啤酒聊天。有人提议讲恐怖故事,马上得到了其他人的赞同。于是,你一个,我一个,什么山村僵尸啊,办公室闹鬼啊,几个胆小的女生吓得躲在男生背后,只露出两只眼睛,胆战心惊地听着。 “咳,你们说的这些,都是瞎扯淡。要说恐怖啊,还得听他的。”一个男生一把拍在正在打盹的方木肩上,“人家那才叫真材实料呢。” 大家一下子来了精神。 “对啊。方木,你不是帮警察查过案么?说几个听听。” “听说那个法学院研究生干的系列杀人案,你也参与破案了,快讲讲吧。” “嗯,听说你差点被那个凶手杀死,快给我们讲讲。” 方木看着周围一张张好奇的脸,突然想起自己被副校长叫上台去讲话的那一幕。 他们并不关心死者的痛苦,也不在意孟凡哲的命运。别人的生死,对他们而言,只不过是寻求刺激的谈资而已。 方木冷冷地说:“没什么好讲的。” 准备听到内幕消息的听众们失望地发出“切”的一声,几个刚才还躲在男朋友身后的女孩子不甘心地怂恿着方木:“别这么小气嘛,说来听听啊。”一个女孩子更是不顾男朋友的白眼,一把搂住方木的胳膊来回晃着,“说嘛说嘛,帅哥。我最喜欢听破案的故事了,多刺激啊。” 方木脸色阴沉,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直到她的动作慢慢停下来。 “刺激?呵呵,”方木的嘴角牵出一丝微笑,“有人把你的全身皮肤都剥下来,再做成衣服穿到塑料模特身上,你会不会觉得很刺激?” 那个女孩子用手掩住嘴,吓得脸色煞白。她的男朋友不满地嚷了一句:“你怎么回事?不讲就不讲,你吓唬她干吗?” 其他人赶忙打圆场,方木拿起外套和书包,大步走出了包房。还没走几步,就听见邓琳玥在身后叫他。 “你别生气了,他们没有恶意的。”她拉住方木的胳膊,眼中闪动着祈求,“留下来,好不好?” 方木轻轻抽出手,“不了,你们好好玩,早点回去。”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十四章 六号泳道 第80章 心理罪之画像(31) 杜宇居然在寝室里。方木开门进去的时候,他正斜靠在椅子上打电话,脚上还是那双扎眼的崭新的nike鞋,桌子上摆着半瓶啤酒。 “咦,你怎么在寝室里?”方木朝门后看看,“陈瑶呢?” 杜宇冲他摆摆手,注意聆听着电话那边的动静。几秒钟后,他把电话“啪”的一声摔在桌子上,抓起酒瓶大口灌起来。 “你怎么了?” 杜宇放下酒瓶,打着嗝说:“没……没事。” 方木看看他通红的眼睛,“到底怎么了?” “操,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杜宇仿佛憋了很久似的,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咱们刚到ktv的时候,有人给我打电话,接通了,对方却不说话。刚刚挂断,又打了一遍过来,还是不说话。我正纳闷呢,陈瑶就起疑心了,非让我说清楚。” “呵呵,也难怪,那么晚了还给你打电话,再说又是平安夜,我要是陈瑶也得问清楚。再说,你小子平时也不老实。” “我指天发誓,我绝没做过对不起陈瑶的事情。” “呵呵,好,我相信你。后来呢?” “后来她就生气了,转身就走,我追过去想拉住她,这娘们,劈头就是一个耳光。”杜宇摸摸脸颊,好像还在疼似的,“后来我他妈也急眼了,没管她,自己打车回来了。” 方木看看手表,快凌晨4点了,“她呢?回宿舍了么?” “不知道,她宿舍的电话没人接。我打了她的手机几次,每次都是刚接通她就挂断。” “呵呵,估计还生你气呢。明天,哦,今天好好哄哄她吧。” 杜宇没有搭腔,盯着自己的手机念叨着:“这娘们,脾气太他妈坏了,都是平时惯的。”一伸脚,一只球鞋飞向了屋角。 “靠,别拿礼物撒气啊。” 方木趿着拖鞋从屋角把鞋捡回来,正要扔在杜宇脚边,却看着它愣住了。 这是斯科特·皮蓬的大“air”球鞋复古版,鞋身两侧是两个大大的英文字母“air”,设计者非常巧妙地利用了a和r两个字母的变形。鞋身外侧,字母“r”在鞋跟的部位,鞋身内侧,字母“r”稍稍变形后,缝制在鞋尖的位置,看起来十分协调。 也就是说,字母“r”稍作变形后是跟“a”很像的。那么,当晚写在右侧的那个符号,会不会是“r”呢? qr?是什么呢? 杜宇看方木盯着他的鞋发愣,奇怪地问:“怎么了?”方木回过神来,“哦,没什么。” 杜宇似乎也无心追问下去,斜靠在椅子上发呆。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口说道:“方木。”声音中竟有一丝颤抖。 “嗯?” “瑶瑶……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应该不会。”方木顿了一下,“今天晚上到处都有人活动,不会出什么事的。” 杜宇站了起来,在寝室里烦躁不堪地走了几圈,又抓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你跑哪儿……哦,邓琳玥啊,瑶瑶回来了么……哦,知道了。嗯,他回来了。要跟他说话么?哦,好的,再见。” 杜宇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头也不回地说:“邓琳玥问你回来没有。” “陈瑶呢?” 杜宇没有回答。 “要不,我们出去找找吧。”方木伸手去拿裤子。 “不找!”杜宇突然爆发了,“不惯她这臭毛病!”他腾地站起来,大步走到门边,狠狠地按灭了电灯,“睡觉!” 早上6点半的时候,方木被手机的闹铃吵醒,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找手机,却看见杜宇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电话。 “你一直没睡?” 胡子拉碴的杜宇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他眯缝着眼睛,冲方木点了点头。方木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捂在肚子上。“怎么了?” “胃有点疼,大概是昨晚喝酒喝多了。” 方木披衣下床,“走吧,我们去食堂喝点粥,然后我帮你去找找陈瑶。” 也许昨天夜里大家都玩得比较晚,食堂里人不多。方木让杜宇先找个座位坐下,自己去窗口那里买早饭。 身边是两个女生,边挑茶蛋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昨晚舞会上的情形。 方木端着一个大大的托盘,路过这两个女生身边的时候,无意中听到其中一个女孩说:“……真奇怪,这么冷的天,游泳池里干吗还注水啊……” 方木的脚步骤然慢了下来,他一边向杜宇那边走,一边回头看了看那两个女孩。突然,他把托盘往身边的桌子上一放,撒腿就向食堂外面跑。 “r”是river的意思! 左边那个不是什么“q”,而是大写的“g”!水珠顺着笔画的方向流下来,所以看起来像中间带了一横的“q”! gr!green river! 绿河杀手! 冲出食堂大门的时候,把一个男生撞倒在地,可是,方木已经顾不得了!跑!跑!!跑!!! 穿过枯黄的草坪,绕过网球场……看见游泳池了,灰色的池水微微荡漾。 不管你是谁,不要死! 方木沿着铁丝网拉就的墙飞快地跑,墙边的松树枝打在脸上,竟然感觉不到疼。到入口处的时候,看见锁门的铁链已经被撬掉,像一条死蛇一样蜷曲在地上。方木拉开门,冲了进去。 面前是一个大大的游泳池,已经注满了水。方木沿着池边向池水里紧张地搜寻着,没走几步,就看见深水区那边似乎有东西在飘动。 水底有人! 方木来不及多想,疾跑几步后飞身跃入了泳池。冰冷的触觉从指尖迅速蔓延到脚底,一瞬间,方木几乎要窒息。他感觉踩到了池底,用力一蹬,浮出水面,然后看准方向,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 池水虽然污浊不堪,可是方木还是看见了:一个身着黄色毛衣,皮短裙,黑色高筒皮靴女孩正“站”在池底,双手微抬,低垂着头,染成黄色的头发随着池水漂来荡去。 方木游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衣服,用力向上一提,却提不动。他向她的脚下看去,一条粗粗的绳子把她的脚腕和排水口的塞子绑在了一起。方木向上浮出水面,在口袋里疯狂地摸索着,找到军刀,打开来,咬在嘴里,又深吸一口气,潜下水去。 他一口气潜到女孩的脚下,用力割断了绳子,女孩的双脚离开了池底,他抓住她的衣服,奋力向水面游去。 方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女孩拖到池边,女孩紧闭双眼,躺在池边一动不动。方木顾不得歇口气,用手在女孩脸上噼噼啪啪地打着,女孩的头被打得摆来摆去。 醒醒啊,醒醒,求求你! 他把女孩的上身拉起来,拼命摇晃着,一些水从女孩嘴里冒出来。方木见状,急忙把女孩扛在肩膀上,沿着池边来回拼命地跑。有些过路的学生看到了泳池边这骇人的一幕,都跑进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肩扛着一具尸体,行为几近疯狂的人。 方木头上的水已经结成了冰,裤腿和袖子也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了。他浑身发抖,步履僵硬地扛着那个女孩来回奔跑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打电话报警,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发出小声地哭泣,有人发出尖叫。 方木对这一切都浑然不觉,脑子一片空白,只是机械地来回奔跑着,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 醒醒,醒一醒,求求你…… 终于,他没力气了,脚下一软,跌倒在地上,女孩手脚摊开地躺在他身边。 方木喘了几口气,又扑过去,双手交叠在女孩的胸口,用力压下去,压了几下后,捏住女孩的鼻子,把嘴贴在她的嘴上用力吹气。几个来回后,女孩还是软塌塌的一点反应也没有。方木咬牙切齿地重复着动作,感到脸上有热热的液体流进嘴里。 醒一醒啊,我求求你! 一双手扳住了方木的肩膀,是杜宇。 “算了,方木,别这样,她死了。” 方木甩开他的手,又要把嘴凑过去。杜宇用力向后扳着他的身子,方木的手不甘心地向前伸去,一把抓住了女孩的头发。 两个人都跌坐在地上。方木手里攥着一个黄色的假发套。 地上的女尸露出黑色的头发。杜宇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盯着女尸,几秒钟后,失声叫道:“瑶瑶?” 方木的心陡然沉了下去,他几步爬到女尸身边,朝她的脸上看过去。的确,虽然脸上曾经画了很浓的妆,可是方木还是认出她是陈瑶。 一瞬间,方木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看见杜宇扑在陈瑶身上,拼命摇晃着她,大声呼喊着。 他看见围观的人群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他看见泳池外有警灯闪烁的警车。 他看见警察们匆匆走进来,向人群大声呼喝着。 可是他什么也听不到,周围的事物仿佛都变成了混沌的一团。 有甜腥的东西在胸口翻涌,胸膛憋闷得仿佛要爆炸了一样! “啊——” 一声振聋发聩的嘶吼从方木的胸腔里喷涌而出:“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我,就直接来杀死我!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来呀,杀我!杀我!” 一张张脸在方木眼前飞速旋转着,他面容扭曲,目眦欲裂,耳边是难以辨明的混响。 杜宇愣愣地看着方木,接着从地上爬起来,揪住方木的衣领,大声质问着什么。方木的目光从他的脸上茫然地滑落,看见人群中邓琳玥正盯着自己惊恐万状的脸。 两个警察把杜宇从方木身边拉开,一只手臂搂在方木肩膀上,推着他往前走。 穿过人群自动闪开的通道,迎着无数或惊恐、或怀疑的目光,方木表情呆滞、脚步僵硬地被那个人推着走出了游泳池。走了很远,他挣扎着向后望去,仿佛辨认了很久,才认出那个人是邰伟。 “先回去吧。”邰伟紧紧搂住方木的肩膀,语气少有的低沉,温和。 回到宿舍里,浑身湿透,不住发抖的方木被邰伟按倒在床上,邰伟先用被子把他包住,又扔给他一条毛巾,方木没有伸手去接,任由毛巾掉在地上。邰伟暗暗叹了口气,打开方木的衣柜。 “你的衣服都放在哪儿了?” 话音未落,就看到方木一把掀起身上的被子,浑身哆嗦着又要向外跑。邰伟忙拦住他,“你干什么去?” “我要回去……回去……”方木一边扒拉着邰伟的胳膊,一边喃喃自语。 “回去干什么?” “看看现场!”方木突然爆发了,他双眼通红,眼眶潮湿,两片灰白的嘴唇哆嗦着,“王八蛋!王八蛋!!我要抓住他!” 邰伟抓住他的双手,“这些事情,我们来做。” 方木用力挣脱,狠狠地把邰伟推开,拉开门,却迎面撞见了杜宇。杜宇什么也没有说,当胸猛推了方木一把。 方木被推得猝不及防,仰面摔倒在寝室中央。还没等他爬起来,杜宇已经扑过来,一把揪住方木的衣领。 “方木,你到底是什么人?”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杜宇此刻像一只要吃人的狮子,遍布泪痕的脸抽搐着。 “你说什么?” “我问你是什么人?”杜宇拼命摇晃着方木的脖子,“你刚才说那个人是要杀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上次你那个同学来的时候,他说你们寝室以前死过很多人。这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什么人,快说!” 杜宇的手越来越紧,方木感到呼吸困难,脸都憋成了猪肝色。邰伟见状,急忙把杜宇从方木身上拉起来,杜宇拼命地挣扎着,咬牙切齿地冲方木吼道:“说啊,你到底是什么人?” 方木瘫坐在地上,撕心裂肺般咳嗽着,咳到最后变成了干呕,一丝涎水从嘴角一直拖到胸前。 邰伟用力拉住不断挣扎的杜宇,大声喝道:“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否则我不客气了!” “好!”杜宇示威似的高举起双手,“好!我不动手,让他说!” 方木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擦擦嘴角,喘息了几下说:“对。凶手的确是冲着我来的……他在考我……对不起……” 杜宇紧抿着嘴角看着方木,“这么说,那些人被杀死,还有瑶瑶,”他哽咽了一下,“都是因为你。” 方木没有说话,抬头看了杜宇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点了点头。 杜宇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方木,嘴唇颤抖着,“也就是说,你早就知道他会杀人对么,而且,还可能会杀你身边的人?” 方木的眼泪涌了出来,“对不起……”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出来?”杜宇突然爆发了,“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所有的人?为什么要害死这么多人!” 方木浑身颤抖着,口中喃喃自语:“对不起……对不起……” 突然,杜宇猛冲过去,一把揪住方木的头发,拼命抽打着他的脸。“说话!为什么,你说啊……” 邰伟忙上前阻止他,还没等他靠近,就看见杜宇的身子往后一缩。 方木的手上赫然多了一把军刀。 杜宇的外套胸前被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他目瞪口呆地看看胸前,又看了看面前手握军刀、嘴角淌血的方木。 杜宇惨然一笑,“也想杀了我,对么?来吧,省得那个凶手动手了,来啊!” “不是!”方木声嘶力竭地大喊,“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有意隐瞒你们。我……” “你把刀给我收起来。”邰伟跳到两人中间,“你,给我出去!”他指着杜宇喝道。 杜宇狠狠地瞪了方木一眼,转身拉开门走了。 寝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见方木急促的呼吸声。忽然,方木手里的军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他蹲下身子,揪着头发,“啊——啊——”地大声号哭起来。 邰伟从未见过方木哭泣,更别说这种撕心裂肺般的痛哭。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手足无措地站着。方木哭了很久。等他稍微平静下来,邰伟把他扶坐到床上,披上被子,又倒了杯热水给他,想了想,点了根烟递过去。 满脸泪痕的方木表情木然地坐着,偶尔抽一口烟,手里的水杯只是端着,一口都没喝。 邰伟在衣柜里一阵乱翻,找出了几件干净的衣服,又费了好大力气,才帮方木把衣服换好。换上干燥衣服的方木精神好了点,也不颤抖得那么厉害了。 “我说,”邰伟拉了把椅子坐在方木床前,试探着问,“刚才杜宇说,你的寝室过去死过人,是怎么回事?” 方木沉默了半晌,深吸了几口烟,慢慢说道:“1999年,我读本科的时候,学校里发生了一些很离奇的命案。后来我很偶然地找到了一张借书卡,发现死者都曾经借过这本书。我找到借书卡上的其他读者组成了一个自救小组,其中包括我、我的同学和我第一次爱上的女孩。” “后来呢?” 第81章 心理罪之画像(32) “我们的自救没有任何效果。先是我爱上的女孩被砍了头,后来我的两个同学也死掉了。直到最后一刻我才知道凶手原来就是读者之一。他告诉我,他最初杀人是为了报复,而之后,是因为我发现的借书卡给了他杀人的灵感……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你说的是发生在c市师大的那起案件么?听说凶手最后也死了。” “对。”方木颤抖了一下,“他被烧死了。当时……我也在场。” 邰伟沉默了一会儿,“你后来对行为证据分析这么感兴趣,包括你办的那些案子,都是因为这段经历?” 方木扔掉烟头,双手抓住头发,用力向后捋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两年多来,我一直在做噩梦。害怕走廊,害怕烧烤的味道,不敢跟其他人接触。我只有不断地查案,不断地帮助死者讨回公道,我才能让自己平静一点。因为,”方木顿了一下,声音骤然低了下去,“那些人的死,归根结底是因为我。” 邰伟点了点头。嗅觉记忆是所有记忆中保留时间最长的一种。他终于明白方木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有着诸多怪癖的人,也能够体会到,这一次,凶手为了向他挑战而杀了这么多人,他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 “死者是杜宇的女朋友?” 方木点了点头。 “你确定还是那个凶手干的么?” 方木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还是不相信我。”他盯着脚下的地面,“肯定是他。他非常了解我,他知道杜宇的友谊对我来讲有多么重要。现在是第六个,无论第七个是不是我,他都希望一步步摧垮我的心理。” 邰伟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告诉方木,“我刚才在现场的时候,发现死者被拴住的位置就在6号泳道里。” 方木盯着邰伟看了几秒钟,掀开被子下床,“走吧,去现场。” 尸体已经被移走,围观的人群却久久不愿散去。方木意外地看见乔教授也在人群中,正对着游泳池蹙眉思索。看见方木走过来,他却连招呼也不打,转身离开了。 警察们弄了一个大网罩放在排水口上,搜寻着每一点可疑的东西。赵永贵站在池边,抱着肩膀,盯着一点点降下去的池水,脸色很难看。 邰伟走过去拍拍他,“老赵,有什么发现么?” 赵永贵摇了摇头,“没有。”他又看看方木,“是你第一个发现尸体的?” “嗯。” “当时你发现什么异常情况没有?” 方木想了想,“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泳池里有人?” “我听到两个女生在议论说泳池里注满了水。而且,我去孟凡哲家里的时候,看见窗户上有两个……” “行了!”赵永贵打断了方木的话,“你还坚持认为我们抓错人了,对么?” 方木一时语塞,刚要开口争辩,就看见邰伟在冲他使眼色。 “一会儿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吧。”说完,赵永贵就走到泳池的另一边,不再理他了。 去市局的路上,方木忍不住开口问邰伟:“赵永贵怎么老是对我这种态度?” 邰伟沉吟了一会儿说:“你也得理解他。孟凡哲那个案子虽然最后被撤销了,可是局里还是表扬了老赵和我。你现在跟他说那是个错案,他肯定接受不了。另外,他好像也不太相信你那一套。” 方木想了想,“那,你相信我的话么?” 邰伟半天没有回答,“查查看吧。” 从市局回来已经是下午了,方木拿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显得很犹豫,他不知道杜宇如果在宿舍里的话,该如何面对他。 门开了,室内空无一人。那双nike鞋还静静地躺在杜宇的床边,方木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寝室里静得可怕,方木突然非常迫切地希望杜宇能出现在眼前,他感到有很多话要对杜宇说。然而,如果他真的出现的话,该对他说些什么呢? 道歉?显得多余而且苍白无力。 带着这样矛盾的心情,方木静静地坐在寝室里。从阳光普照一直到夜幕降临,再到曙光初现,就这样毫无声息地坐着。不断地有人敲门,方木一概不予理会,他只希望能有人拿着钥匙拧开房门,又担心自己在那一瞬间会怕得躲起来。 整整一夜,杜宇都没有回来。 直到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的他被胃痛折磨得难以忍受,方木才站起身来,去了食堂。 窗口前排着长队,方木低着头排到队尾。前面的人回头扫了方木一眼,竟然“啊呀”一声跳到一旁。他惊恐万状地看着方木,伸手拉拉前面的人,“快走,是他!快走!” 两个人急急忙忙地跑到别的窗口去。整个队伍的人都回过头来,看着排在后面的方木。好像是约好了似的,队伍自动分开,把窗口的位置留给了他。窗口的卖饭师傅也愣住了,他盯着方木看了几秒钟,粗声大嗓地开口问道:“喂,你打不打饭?” 方木咬咬牙,一步步走向窗口,感到周围有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刺在自己身上。 方木坐在角落里吃早饭。尽管他一直低着头,但是他仍然能够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所有人都坐得远远的,在他的座位四周,形成了一个奇怪的无人区。就好像方木是一株长满了有毒触角的植物,稍稍接近,就性命不保。 方木吃了一半就吃不下去了,快步离开了食堂。 刚刚转入三楼走廊,方木就看见自己的寝室门前一片狼藉。电脑的显示器和主机被扔在地上,上面覆盖着方木的几件衣服。宿舍门口围着很多人,都盯着屋里的人的动作。 杜宇回来了? 他快步走过去,刚好看见杜宇把自己的被子扔出门来。杜宇看见方木,手上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即弯下腰去,从床底拽出方木的脸盆,扬手扔了出来。 方木一闪,塑料盆撞在走廊的墙上,里面的香皂盒、牙具稀里哗啦地摔出来。 “你干什么?” 杜宇并不回答,从方木的书架上一把将所有的书都划拉下来,然后一本本地向外扔。很快,方木的东西被扔得一干二净。杜宇拍拍手上的灰,走出来盯着方木看了几秒钟,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 “滚!” 方木看了他一眼,蹲下身子拾捡着被扔出来的东西。 “滚!”杜宇提高了声音。方木却好像没听到一样,他整理得很耐心,一支钢笔的笔帽不见了,他在一堆衣服里仔细地翻找着。 “你离开这儿吧,”杜宇的声音小了点,可是冷冰冰的,“我们还都不想死!” 方木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站起来,转过身,感到杜宇和其他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脸上。他挨个扫视着所有的人,几乎每个人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都垂下眼睛,只有杜宇死死地盯住他。方木跟杜宇对视了几秒钟,缓缓开口说道: “我不会离开这里,直到我抓住他为止!” 说完,他就一把捧起被子和几件衣服,走到孟凡哲那间已经被锁住的寝室门前,飞起一脚踹过去。木门应声而开,他把手里的东西扔进去,又返回走廊里一样样搬运自己的东西。没有人阻止他,也没有人帮助他。方木在众目睽睽之下捡起了自己的最后一样东西,走回那间原本属于孟凡哲的寝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在沉寂了一段日子后终于有了新的住宿者。方木直接把东西都放在了左边的床、写字台和衣柜里。把所有的东西都摆放整齐后,他才想到那张床是属于孟凡哲的。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动手把东西移到另一张床上,但是后来,他还是脱掉鞋子,直接躺了上去。 方木打量着自己的新窝。孟凡哲死后,这个寝室就再没住过人,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一副残败不堪的景象。墙上还有喷溅状的水渍,看起来似乎是有人把水杯扔到了墙上。 看着,想着,一夜没有合眼的方木感到眼皮越来越沉……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尽管肚子饿得咕咕叫,方木却躺在床上不想起来。对面宿舍楼的点点灯光照进这间没有开灯的寝室,有些东西的影子被投射在墙上,隐隐约约地晃动。 方木感到有点冷,不由自主地缩紧了身体。他习惯性地向旁边那张床上望去,却只看见一张干瘪的草垫。和以前那个摆满了他和杜宇的东西,拥挤不堪的313宿舍相比,304宿舍显得宽敞无比。 宽敞得让人心慌意乱。 方木突然想起,孟凡哲独居的那段日子里,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躺在黑暗的寝室里,默默地品尝孤独的滋味? 直到他彻底疯掉。 …… 我会不会发疯? 方木从床上一跃而起,首先,你得弄点吃的。他对自己说。 食堂是无论如何不想去了。方木伸手打开电灯,又翻出一包方便面,摇摇水壶(还好,杜宇没有把它摔碎),空的。 方木拎着水壶在门口站了几秒钟,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一般,拉开门走了出去。 一样东西飘落在脚下,方木捡起来一看,是一个信封。方木向两边望望,走廊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方木坐到床上,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邓琳玥的字迹。 亲爱的方木: 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也请你相信我在这样称呼你的时候,我是爱你的。也许这种爱情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消失,但是我确信,至少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依然是爱你的。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别试着去找我(或许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妄想,你也许从来就不曾想过在我离开后去寻找我)。我在短时间内不会回到这所学校来,申请休学的手续我会委托我的家人办好。 你也许会怨恨我吧?怨恨我的不辞而别,怨恨我的胆小与懦弱。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孩,渴望被保护,向往宁静浪漫的日子。当你在体育馆里救了我的一瞬间,我就像所有被王子拯救的公主一样,毫无选择地爱上了你。 然而我知道,你并不是我的王子。而我,也不如我想象的那般勇敢与坚强。 昨天早上,我目睹了泳池边的一切。当你终于说出那个秘密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害怕,我甚至没有勇气上去抱住你,安慰你,而是一个人逃回了寝室。是的,我害怕了,比那天晚上在体育馆里还要害怕。凶手已经杀死了你最好朋友的女朋友,下一个也许就是我。等死比死亡本身更可怕,我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他为什么要杀你,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这些问题你不肯告诉我,对我来讲,也已经不重要了。我选择逃离。尽管我曾经认为自己有勇气陪你面对一切考验,然而,当死亡如此真切地降临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还是选择了任何一个正常的女孩都会做的事情。 原谅我吧,原谅这样一个普通的、曾经自视甚高的女孩。也许你不曾爱过我,我现在真的希望你不曾爱过我,这样,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会好受一点。 我会为你祈祷。 邓琳玥 2002年12月25日 信很短,方木却整整看了半个多小时。 心如止水。 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冷,方木却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好,很好。 终于,又是我一个人了。 也许,从来就只是我一个人。 第二十五章 304寝室 死者名叫陈瑶,女,23岁,原籍河南省开封市,死因为机械性窒息,凶器应该是一根麻绳。死者处女膜陈旧性破裂,没有当晚行房的痕迹。结合尸检结果与有关证言,死者的死亡时间应该在12月25日凌晨1点至5点之间。凶手将死者勒死后,再饰以浓妆,然后将尸体移至j大游泳池,将其脚腕用一根麻绳与排水口相连,后将池水注满。 经死者同学及男友辨认,案发时死者所穿的黄色毛衣、黑色短皮裙、黑色长筒皮靴及染成黄色的假发并非其本人所有。死者原有的衣物在现场没有发现。 此外,在死者所穿的长筒皮靴内发现一张纸。由于浸泡时间过长,字迹已模糊不清,后经鉴定,确认是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六年制小学四年级下学期语文课本中的一篇课文《火烧云》的一页。 据死者男友称,案发当晚自己曾接到两个奇怪的电话,之后死者与男友为此发生口角,遂负气独自离去。警方在电信部门查找到了该号码。该号码的通话记录显示除了当晚的两次通话外,再没有使用过。继续对该号码进行追查后,发现该号码是在个体销售商处购得,购买时并不需要出示身份证件。因此,该号码的真正使用者身份无法查明。 “目前就查到这些情况。这案子由老赵他们负责,我也是托了关系才了解到这些的。”邰伟把文件夹递给方木,“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前段日子我去市里的几家医院做了调查,包括马凯曾经就医的那家医院,重点调查了那些心理医生。你知道,我现在只能以个人身份调查这些事,所以力度有限。暂时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方木冲他笑笑,“谢谢。”邰伟大大咧咧地挥挥手。 你还是相信我的,个中情谊,尽在不言中。 “你这边怎么样,有什么进展么?” 方木低头看着一张照片,一身妖艳打扮的陈瑶躺在冰冷的泳池边上。 “这种打扮,你想到什么?”他指着照片问邰伟。 “妓女。”邰伟直言不讳地说:“这是性工作者的典型装束。” “那就对了。”方木点点头,“这一次他模仿的是绿河杀手。” “绿河杀手?” “是的。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两个符号么?就是画在孟凡哲家窗户上的。”方木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勾画着,“我当时觉得好像是小写的q和大写的a。现在看起来,我理解错了,其实是g和r,当时他在布满水珠的窗户上写下这两个字母,水珠滴下来,看起来就像是q和a。” “gr?green river?绿河?” 第82章 心理罪之画像(33) “是的。这是1982年发生在美国西雅图的系列杀人案。凶手名叫加里·里奇韦,他从1982年开始杀人,被害者高达49人,多是妓女或者离家出走的少女。他把最初几次犯案的被害人尸体都弃置在西雅图南郊一条名叫绿河的河中。由于其中一个死者被夹在了河底的石缝中,所以第一个报案人看到的是死者‘站’在河水里。”方木抖了一下,“和我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样。1987年开始,加里·里奇韦就被警方列为重点怀疑对象,但是由于没有证据,而且他两次通过了测谎器测验,所以他一直逍遥法外。去年,警方将他的唾液中的dna样本和被害人体内的精液的dna样本进行了比对,结果吻合。但是他被捕后一直拒不认罪。由于前几个被害人的尸体都是在绿河发现的,而且加里·里奇韦的姓名缩写也是g.r,所以他被称为绿河杀手。” 邰伟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被害人多是妓女,所以他把陈瑶打扮成那个样子?” 方木点点头。他翻看着手里的材料,“刚才你说死者没有当晚行房的痕迹?” “是啊,怎么?” “哼,这就有点意思了。”方木若有所思地说,“加里·里奇韦的习惯是与被害人发生关系后,再勒死她们。凶手如果想完美地模仿加里·里奇韦犯罪的话,为什么不跟陈瑶发生性关系呢?” “这个,可能原因有很多种吧。时间、场合,呵呵,也许还有心情。”说完,邰伟嘿嘿地笑起来,可是他马上觉得不合时宜,于是收敛了笑容。 “心情?”方木冷笑了一下,“他想摧垮我的心理,也许,他自己也快到极限了。” 他伸手拿过另一张照片,上面是那篇课文。 “《火烧云》?”方木翻来覆去地看着,“我记得我小学的时候还学过。作者好像是萧红。” 邰伟凑过来,“你说,这会不会是凶手下一次犯案的提示?” 方木略略沉吟了一下,“如果没有其他异常特征的话,姑且先把它当做一个线索吧。你们对这篇课文是什么意见?” “老赵认为这张纸是无意间落到靴子里的。所以,他推测凶手家里应该有一个正在读小学的孩子。其他的,我就不太清楚了。”他叹了口气,“老赵不太想让我参与这个案子。不过这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这本来就是经文保处的案子。我只能通过私人关系来打听一些情况。” “嗯,我上网查查吧。”说完,方木就坐到电脑前,搜索到《火烧云》这篇课文,逐字逐句地看起来。 邰伟显得有点无所事事,他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又站到窗前,拿出一根烟抽起来。 “今天校园里没多少人啊。” “嗯,快考试了,估计都在复习吧。”方木眼盯着屏幕,心不在焉地说。 “那你也快考试了吧?” “哦?研究生没有考试。”他苦笑了一下,敲敲显示器,“我有这个考试。”邰伟撇撇嘴,耸耸肩。方木的视线重新回到屏幕上,可是上面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了。考试? “邰伟……” “嗯?”邰伟回过头,方木正盯着他,脸上是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我觉得,我们忽视了一个最明显的线索。” “哦?你说说看。”邰伟顿时来了精神。 “你说,什么人会出题考别人?” “那还用说,当然是老师了。”邰伟脱口而出,随即他就睁大了双眼,“你的意思是,这个人是学校的老师?” “有这种可能。”方木点点头。 “等等,”邰伟紧锁眉头,看得出他在紧张地思考着,“你上次说,这个人应该是一个年龄在30岁到40岁之间,受过高等教育,经济条件良好,外表干净整洁,嫉妒心强,好胜的一个人?” “是啊,我说过。” “问题是这样的人在你们学校太多了。我看大学老师基本上都是你说的那个样子。” “你和我可能不知道,但是我想有一个人应该知道。”方木抓起衣服,“跟我走!” 开门的是乔教授。看起来他对方木的突然造访并不意外,只是看到跟在方木身后的邰伟,脸色稍稍变了变。他指指摆在门口的拖鞋,自己转身去了书房。 方木和邰伟换好拖鞋,走进书房的时候,乔教授已经点燃了一根烟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看他这个样子,方木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倒是邰伟先来了个自我介绍:“乔老师,哦,乔教授您好,我是市局的邰伟,这是我的工作证。” 乔教授头也不抬地“哦”了一声,既不看邰伟,也不伸手去接邰伟递过来的工作证。邰伟的手在空中尴尬地停了几秒钟,悻悻地缩了回来。他看方木不说话,在他腰上狠狠地捅了一下。方木只好硬着头皮开口说道:“乔老师,我有点事想请教你一下。” “唔。” 方木看看邰伟,鼓足勇气问道:“乔老师,在学校里,你知不知道谁比较擅长心理分析?” 乔教授掸掸烟灰,“知道。” “谁?”方木和邰伟一下子竖起耳朵。 “我。”乔教授顿了一下,“还有你。”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我……我的意思是……”方木结结巴巴地说。 “我就知道这些。”乔教授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伸手拿起一本书翻起来。两人见状,只好起身告辞。 邰伟的脸色很差,气哼哼地蹬上皮鞋,连句招呼也不打就噔噔噔走下楼去。方木穿好鞋,刚直起腰来,就看见乔教授站在面前,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老师……那我先走了。”方木讷讷地说。 乔教授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在方木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你保重自己。”他低声说,“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说完,就把方木推出门去,重重地关上了门。 邰伟坐在车里等方木,见他上来,赌气似的一踩油门,吉普车噌地一下子蹿了出去。 “这老家伙,明显是耍我们呢,”邰伟不耐烦地冲着前面骑自行车的人按着喇叭,“你说凶手会不会就是他?” “别胡说。” 方木心里捉摸着乔教授的那句话:“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 难道他知道凶手是谁,而且有十足的把握能将凶手绳之于法? 过去当方木得知乔教授参与这个案子的时候,他感到很心安。然而此刻他却丝毫感觉不到轻松,反而多了一丝隐隐的忧虑。 车子开到方木的宿舍楼下。下车之前,邰伟对方木说:“看来咱们得自己查查了。妈的,本来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可是我没法公开调查,只能以个人身份查了。” “嗯。你最好查查有没有老师在医院兼职做咨询医生的。” “嗯,知道了。还有,你自己小心点。”说完,邰伟就发动汽车,开走了。 方木目送着邰伟的车消失在拐角处。抬头看看天,大朵铅黑色的乌云正在头顶翻滚,似乎预示着一场暴风雪正在悄悄逼近。 刚刚转入三楼走廊,方木就看见几个男生站在313寝室门前,探头探脑地向里面张望着。方木心里一惊,难道杜宇出事了? 他快步走过去,几个围观的男生看见方木,不约而同地把门口的位置让出来。 胡子拉碴的杜宇低着头坐在椅子上,裤子上沾着泥。一个法学院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正站在他面前,指手画脚地训斥他。 “你要是再深更半夜地揣着这玩意到处转悠,就不是校保卫处那么简单了,直接把你送到派出所去!”他“啪”的一声把一把裁纸刀拍在桌子上,“报仇?就凭你,能抓住凶手么?亏你还是个法学研究生!你要是能报仇的话还要警察干什么?” 杜宇抬起头来想要争辩,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方木,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只是紧紧地盯着他。方木看着他脸上青紫的几块淤伤,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了。 半夜的时候,雪终于飘飘而至。 正在电脑前埋头钻研那篇课文的方木偶尔抬起头来,看见窗户外面的窗台上,已经积起了厚厚一层雪花。方木端起一杯早已冷透的水,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不停飞舞、旋转的雪花,心头却突然暖了一下。 不知道人死了之后,是不是真的有灵魂。 如果有的话,陈希、老四、王建…… 帮帮我…… 有人敲门。这么晚了,会是谁? 方木从枕头底下拿出军刀,踮着脚走到门前,侧耳倾听着。门外有粗重的呼吸声。 “谁?” 门外的人沉默了许久才回答道:“我。”是杜宇的声音。 方木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杜宇头发蓬乱,面容憔悴地站在门口,脸上的淤伤显得格外刺目。方木侧了侧身子,示意他进来。杜宇一迈步,却踉跄着撞到了门框上。方木急忙扶住他,杜宇一把打开他的手,摇晃着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方木对面那张床上。 看着他直喘粗气,不停打着酒嗝的样子,方木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毫不客气地接过来一饮而尽,方木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那可是将近七十度的热水,杜宇却好像没有感觉似的。 喝过水,两个人沉默着面对面坐在两张床上,他们之间不足三米的距离好像万丈深渊般难以逾越。不知道过了多久,杜宇哑着嗓子开口问道:“找到他了么?” 方木缓缓地摇了摇头,“别做蠢事。” 杜宇重新陷入沉默,之后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他把头埋在两腿间,不停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手上青筋毕露,还有几处没有愈合的伤口。哭声从“呜呜”到“啊啊”,听起来,仿佛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方木站起身来,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杜宇却一抡胳膊,挡开了他的手,“走开!” 杜宇足足哭了十分钟。结束的时候,和开始一样突然。 他伸手拿起方木的卫生纸,扯下几块擦掉眼泪,响亮地擤着鼻子,又重重地把废纸扔在地上,起身离去。走到门旁,杜宇转身低声说道:“找到他的时候,第一个告诉我。”他顿了一下,“如果你还活着的话。”说完,拉开门走了。 寝室里一下子静下来,好像刚才的拜访者从未出现过一样。方木突然觉得有些憋闷,起身拉开了窗户。 一股强风卷着雪花猛然从窗户拉开的缝隙中冲进寝室,桌子上的纸哗啦一声被吹起来,旋转着落在寝室的各个角落里。方木急忙又把窗户关死,雪粒噼噼啪啪地打在玻璃上,似乎在为刚才的突袭暗自得意。 原来摆放在桌子上的资料被吹得乱七八糟,床上、地上,到处都是。方木一张张捡着,整理后发现少了一张。再一找,原来飘到了床底下。方木蹲下身子,手尽量向床底伸去,够不着。他环顾一下寝室,没有什么长杆之类的东西,叹口气,向床底爬去。 床底的地面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满是灰尘,手摸上去,只有一层薄薄的浮灰。方木心里一动,伸手把那张纸掏出来之后,又从桌上把打火机拿过来,重新爬入床底。 打火机上跳出的小小火苗让床底狭窄的空间一览无遗。方木来回照着,发现床底内侧的角落里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而床底正中的地面却相对干净许多,好像有人曾经仰卧其上。 方木仔细看着那片只覆盖着浮灰的地面,想了想,慢慢翻转过身子,躺在了上面。手上的打火机将上方的床板照亮,一些凹凸不平的地方在火光下显出阴影。方木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他的脸正对着的床板上,密密麻麻地刻着一个人的名字:孟凡哲! 有些字迹边缘整齐,好像是用刀刻的痕迹,而有的字迹则粗糙得多,似乎是用钥匙之类的东西硬划上去的。看起来,孟凡哲并不是一次刻上去的。 方木在床下来回扭动着,不断调整位置,结果发现在床头、床尾的位置上都有孟凡哲的名字。 方木突然想到,在那些独居的日子里,孟凡哲也许就像自己一样缩在床底,颤抖着一下下地在床板上反复刻下自己的名字。 过了好一会儿,方木才失魂落魄地从床底爬出来,带着一身的灰尘,坐在椅子上发呆。突然,他好像想到什么似的,起身向门口跑去。拉开门,方木跳到走廊里,向门上的门牌看去。 果真,在“3”“0”“4”三个数字中间,也有两个淡淡的印记,看起来,非常像“+”。 有人特意来清除这两个加号,只是不知什么原因,没有完全擦掉。但是不仔细看的话,根本不会发现。 孟凡哲果真是被人控制的。 七个小时后,304寝室里。邰伟在脸盆里洗过手,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催眠?” “是的,我觉得有这种可能。” “你是说,孟凡哲那天晚上所做的一切都是被催眠的结果?包括在‘3’、‘1’、‘3’三个数字之间写上加号,还有杀你。有这么神么?” “催眠术能控制人做一些简单的动作,但是有目标地杀人恐怕很难。”看见邰伟一脸困惑的表情,方木解释说,“孟凡哲在我的门牌上写加号,包括后来对我进行攻击,都不是有意为之的。你还记不记得孟凡哲跟我上楼的时候,曾经有过短暂的停顿。” 邰伟皱着眉头回忆着,“嗯,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记得他当时曾经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对,好像就是这个寝室的位置。” “好,你来看。” 方木把邰伟拉到走廊里,指给他看门牌上的浅浅痕迹。邰伟目瞪口呆地看着,嘴里喃喃自语:“天啊,当时,光顾着看你们寝室了,没注意到这里。” “这说明孟凡哲并不是有意选择我作为目标,他只是在心理暗示下,在这个走廊里寻找‘7’这个数字。”他指指走廊两侧,“这一层,从301到320,321是卫生间,322以后的寝室和我们这边是有铁门隔开的,他过不去。所以,能形成‘7’这个数字的,只有304和313。” “那他要杀你,这难道也是催眠的结果?” “过去我也很奇怪,因为催眠一个人,让他去有目标地杀死另一个人,这个几乎是不可能的。直到我看见了床底下的那些名字。” “唔?什么意思?” 第83章 心理罪之画像(34) “你别着急,我先跟你简单解释一下什么叫催眠。催眠主要是通过心理暗示来导致神经活动和生物学改变,并且产生生理等方面的变化。比方说通过催眠来改善焦虑、抑郁的情绪或者消除紧张恐惧的情绪等等。催眠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心理、生理和神经的活动过程,往往需要催眠者对被催眠者施加各种暗示信号来帮助被催眠者进入催眠状态。” “哦,这个我知道。有一部日本电影《催眠》,里面的暗示信号好像是金属撞击的声音。” “对。有一种暗示叫后催眠性暗示,是指催眠者给予被催眠者的某种信号,在催眠状态之后的觉醒状态中,被催眠者仍然可以对这种信号做出反应。这种后催眠性暗示的持续有效,需要被催眠者对催眠者表现出极大的信任,并且在潜意识里建立对这种暗示的权威性认识。而据我所知,孟凡哲是一个个性软弱的人,很容易对其他人形成心理依赖,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后催眠性暗示的对象。那天晚上开始,我一直怀疑孟凡哲受到了这种后催眠性暗示的操纵,但是我一直不知道那个暗示信号究竟是什么。直到我发现这些名字。” “你是说,那些名字就是暗示信号?” “对。孟凡哲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害怕点名。对他来讲,最具深刻印象的大概就是他的名字。而他很有可能曾经找凶手——也就是那个所谓的医生——进行过治疗。凶手大概就是利用这一点,将孟凡哲的名字当做后催眠性暗示的信号。我在那天晚上之前,曾经和孟凡哲在卫生间里有过一次对话,我发现当我喊他的名字的时候,他会发生非常奇怪的情绪波动。而他要杀我的那天晚上,我也曾跟他说过几句话,他都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而当我喊他的名字的时候,他就突然向我发动袭击。” “哦,我想起来了。”邰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在市局,我们审问孟凡哲的时候,最初几句问话他都毫无反应,当我们的预审人员叫出他的名字的时候,他就一下子变得像疯子一样。” “是的。我想,凶手对他的暗示就是当他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就会对发出信号的人发动攻击。” 邰伟沉思了一会儿,指指床下问:“那他在床板上刻下自己的名字,究竟是为什么?” 方木想了想,“孟凡哲在案发前几天,大概已经察觉到自己精神状态的异常。他跟我说过,经常忘记自己做过什么,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拿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回寝室——就是你们在他的寝室里发现的那些所谓的物证,我判断那也是凶手控制他带回来的——他对自己,尤其是自己的名字产生了一种恐惧。人在害怕的时候,可能会选择躲起来。这张床的床底,”他拍拍自己身下的床板,“大概就是他当时的避难所。而他,也许对这一切又感到不甘心。因为他毕竟在那个所谓医生的帮助下,曾经差点克服了自己的心理障碍。所以强迫自己一遍遍地在床板上刻下名字,希望能够说服自己并不惧怕孟凡哲这个名字。” 方木顿了一下,低声说:“他那个时候,也许对那个医生抱着一种既怀疑,又依赖的复杂心态。所以,才会给他妈妈写那封信。” 在那一瞬间,方木仿佛听到了床下有一个人在急促地喘息,小声地哭泣,床板也发出了硬物划过的“咯吱咯吱”的声音,还伴随着含混不清的反复念叨:“孟凡哲、孟凡哲、孟凡哲……” 邰伟皱着眉头抽烟,一言不发。方木看看他,问道:“怎么样?现有的证据能不能说服你们重新调查?” “恐怕很难。”邰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第一,那封信和窗户上写着的‘gr’只有你才知道;第二,‘6’、‘7’两宗案件表面上都已经完成了,要说服局里第6泳道其实是凶手完成第6次犯罪,恐怕他们很难接受。另外,你也知道,局里的意见是坚决不让你参与这些案件。所以,你的话不见得有人相信。” 方木的神色有些黯然,低下了头。邰伟见他那副样子,心中有些不忍,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了,那篇课文你查得怎么样了?” “没什么头绪。”方木摇摇头,“我把那篇课文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找不到一点线索和提示。”他起身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递给邰伟,“我把这篇课文的出处——《呼兰河传》也借来了,希望能找到些线索。” 邰伟掂掂手里的《呼兰河传》,不是很厚,翻开来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却不由得泄气,“靠,这要看多长时间啊。” “我再去找找登载这篇课文的那本教材吧,仔细研究研究。” “哎,方木,你说凶手会不会在那篇课文上用什么隐形墨水之类的东西写了提示和线索?” 方木显然对这种设想早就考虑过,很快回答道:“应该不会。他应该知道那张纸会在水里浸泡一段时间,如果不能复原的话,写了也是白写。所以我觉得提示可能还是这篇课文本身。” “靠,小学教材里居然会有杀人的线索,说出去谁会相信?”邰伟伸了个懒腰,伸到一半突然停住了,“难道下个死者是一个四年级的小学生?” 方木苦笑了一下,“谁知道呢,也有可能。” 他看了看电脑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我记得从前考试的时候,最后一道题往往是最难的,老师经常告诫我们,先做前面那些简单的,有时间了,再集中精力解答最后一道难题。” 第七道题,答案究竟是什么? 又是一个寒冷、干燥的冬日清晨。 今天的一、二节课是乔教授给本科生上的犯罪学。由于在师大的时候没怎么系统地听过犯罪学,所以方木一直在跟班听课。此外,从那天开始,方木就没见过乔教授。乔教授那句“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一直让方木心绪不宁。他很想找乔教授谈谈,哪怕不说话,给自己一个暗示的眼神也好。 方木挑了一个角落里的座位坐下,有些认识方木的人在对他指指点点,他一概装作看不见。 已经过了八点,乔教授却还没有出现。 本来在静候上课的教室里开始有些喧闹。过了8∶15,乔教授还是没来。 方木掏出手机,按下乔教授的手机号码,关机。再拨他家里的电话,占线。连拨了好多次,都是占线。 方木的心中陡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下午的时候,这个预感终于变成了现实。 一个马上要毕业的师兄跑来找方木,问他知不知道乔教授的去向。方木摇头说不知道,他显得焦急万分:“妈的,论文还没写完呢。该不会临时要我换导师吧。” 方木听了这话,突然很想骂人。可是还没等他开口,那个师兄已经拉开门,一溜烟跑了。方木压压火气,拿出手机拨打乔教授家的电话,还是占线。连拨了好几次,终于通了。 师母急切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喂,谁啊?” “师母您好,我是方木,乔老师在家么?” 师母开始小声抽泣,“老乔已经一天一夜没回家了……” “什么?”方木感到自己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乔教授失踪了。 第二十六章 师兄 乔教授家里满满当当地挤了一屋子人,本来就不大的客厅显得拥挤无比。有同届的同学,也有师兄师姐,省公安厅的边平也在,看见方木进来,微微颔首。方木冲他点点头,急不可待地问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的师母:“师母,怎么回事?” 师母擦擦早已哭红的双眼,哽咽着说:“这老头,前天晚上说出去见个朋友,也没说见谁就走了。我一直等他到11点多,他还没回来。打他手机,关机。我心想可能出去吃饭,然后洗澡去了。我就自己先睡了。昨天一整天也没回来,手机还是关机。我以为他直接去学校了,谁知一直到现在,还是没消息……” 电话突然响起来,刚才还似乎全身无力的师母一跃而起,几乎是扑到电话机旁,一把抓起话筒:“喂?嗯……”她的声音骤然低落下来,“订到机票了?晚上?嗯,回来吧,帮妈找找你爸,嗯,好,好。” 挂断电话,师母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呜呜地哭起来。边平站起身来,把师母扶坐到沙发上,好言劝慰着。师母拉住边平的手,“小边,师母拜托你,一定要帮忙找找乔老师,他年纪这么大了,真要是出了什么事……” “师母,您别想得太多。”边平急忙说,“乔老师也不见得是出了什么事。也许是到什么地方搞调查去了也说不定。”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话缺乏说服力,他忙补充道,“我已经把人派下去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旁边的人也随声附和着,师母却显得更加六神无主。 来探访的人越来越多,法学院院长和学校领导也到了乔教授家。电话铃再次响起,师母又是满怀希望地接起电话,听到对方的声音后依旧是失望。 “嗯,那你来吧,小孙。嗯,好的。” 估计又有人来家里探视。边平看看屋子里的人,对学生们说:“要不你们先回去吧,有消息再通知你们。” 学生们纷纷起身告辞,方木走到门旁的时候,突然想起乔教授那天站在这里跟自己说过的那句话,扭头对边平说:“边处长,乔老师有消息的话,请尽快通知我。” 边平一边跟校长说话,一边冲他挥挥手,“知道了。” 回到寝室里,方木一直坐在床边发呆,直到夜幕降临。 他没法不把乔教授的那句话和他的失踪联系在一起。 “你保重自己。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 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乔教授应该认识凶手。难道他单枪匹马地去找凶手,结果…… 这是一个方木不愿深想下去的“结果”。 到警方正式立案时为止,乔允平教授已经失踪了48小时。警方在乔允平教授的工作单位和居住地进行了大量的调查走访,并去电信部门调取了乔允平教授的手机及住宅电话的通话记录,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市内各医院在乔允平教授失踪后,共送来无主尸体4具。经失踪人家属辨认,均不是本人。在市内各救助站也没有发现乔允平教授的踪影。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正当警方寻找乔教授的时候,方木也行走在j市的大街小巷中。没有目标,没有线索。方木茫然地穿行在那些或灯红酒绿或污浊不堪的角落里,心中却一直期望能在下一秒看见乔教授从街对面走过来,从某一扇门里走出来,或是坐在临街的某一扇橱窗里。有好几次,他几乎肯定那就是乔教授,拼尽全力追过去,才发现那只不过是年龄、体态相仿的另一个人而已。 每当临近午夜,疲惫不堪的方木才会黯然返回学校,胡乱吃点东西,就和衣躺在床上。有时候能睡一会儿,有时候就一直睁着眼睛到天明。天亮之后,他就像昨天一样,再次融入城市的车水马龙之中,寻找着那个生死未卜的人。 方木自己也清楚这样夜以继日地寻找其实是没什么意义的。然而他不能停下来,他不能忍受自己在寝室里静静地等候消息,他必须做点什么。为了乔教授,也为了他自己。 乔教授是方木最敬重的人,这种感情与刘建军、陈瑶都不同。尽管在这个案子里,方木从未主动向乔教授求助过,唯一的一次咨询也被他生硬地回绝了。然而,方木的心中一直抱有这样的想法:如果有一天他被杀死了,乔教授决不会袖手旁观,他一定会将凶手找出来,将其绳之以法。因为他深信乔教授是强大的,经验丰富的,是最后的希望。可是,乔教授现在生死未卜。这让方木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与绝望。 在街边的一家小饭馆里,邰伟边吸着烟,边看着眼前蓬头垢面的方木。 “再吃几口。”方木面前的碗里还剩下大半碗面条,听了邰伟的话,他又端起碗来喝了几口汤。 邰伟是在市百货大楼门前找到方木的。当时他正捏着一块面包,边扫视着眼前的人群,边咬着面包,合着冷风吞进肚去。 邰伟注视着眼前这个形容憔悴的年轻人。几天不见,他瘦了很多,穿在身上的羽绒服显得肥肥大大的。见他在身上摸索,邰伟把摆在桌上的烟盒推了过去。方木抽出一支,点燃,默默地吸着。 邰伟叹了口气。 “我说哥们,你这么找下去也不是办法,弄不好乔教授没找到,你先垮了。” 方木沉默了一会儿,“你们那边怎么样?” “还是没有消息。”邰伟摇摇头,“这事主要是分局在查,公安厅的边平处长倒是动用了不少个人关系,已经派人去外地找了,不过到现在也没什么结果。” 他看看方木愈加阴沉的脸色,忙补充了一句:“不过你也别胡思乱想。如果遭遇什么不测的话,肯定就有人报案了。所以我觉得可能乔教授生了急病什么的,再说,他那个年龄,突然得了老年痴呆症也说不定。” 方木犹豫了一下,把那天乔教授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邰伟听了之后,好半天没有说话。猛吸几口香烟后,他把烟头狠狠地按灭在烟灰缸里。 “这老头肯定认识那个凶手!他想包庇凶手,结果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乔老师不是那种人!” “好好好。”邰伟不想此刻在这个问题上跟他过多纠缠,“这个线索很重要。我去找老赵谈谈,就算得罪他我也不怕。” 他站起身来,“方木,你忘了你最擅长什么吗?” “嗯?” “找人不是你的强项,画像才是。”邰伟伏下身子盯着他,几乎和方木鼻子碰鼻子。 “我们去找乔老师,你,回去好好睡一觉。睡醒之后,把这个人给我画出来。”他拍拍方木的肩膀,“你现在是最后的指望了。” 最后的指望? 方木回到寝室里,看着几乎铺满桌子的资料,心情陡然沉重。下午邰伟的话与其说是劝慰,不如说是压力。他的潜台词很清楚:如果乔教授真的去找那个凶手,那么他很可能凶多吉少。 第84章 心理罪之画像(35) 不过他倒是很赞同邰伟的观点:尽快把凶手找出来。问题的关键不在乔教授而在凶手身上。只有找到他,无论乔教授是生是死,才会有最后的答案。拯救也好,报仇也好,这是方木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可是,面对着堆积如山的资料,方木枯坐了半个多小时,竟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这段时间以来,悲痛、愤怒、内疚、绝望,这种种极端的情绪已经把方木的神经折磨到迟钝。那种察觉犯罪人心理的敏感能力仿佛已经在自己身上消失很久了。 要冷静,要冷静。方木点燃一支烟,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资料上。 目光却停留在手中的zippo打火机上。 他反复掀动着打火机的机盖,单调的“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寝室里回响。这是邓琳玥送给他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礼物。无论是价格还是意义,都应该是弥足珍贵的。 可是,方木却一直只把它当做点烟的工具,也许,还可以用来照明。 很多事情,说它重要,只是因为我们赋予了它特殊的意义与感情。如果超脱其外,你会发现限量版的zippo永恒星并不比一块钱一个的塑料打火机更好用。 人也是这样。 被害人。刘建军、孟凡哲、陈瑶,也许还有乔允平,都只是被害人。而我,是一个心理画像者。 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照片上是陈瑶永远不会醒来的脸。 方木夹着香烟,一页页看下去。 凶手,男性。年龄在30岁至40岁之间,身高在170-175公分之间。身体壮硕,动作敏捷,习惯手为右手。头脑聪明,心计颇深,知识面广,接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童年时父母管教严厉但有节制,早期事业顺利,养成了自负和争强好胜的性格。性情自律、严谨。家境富裕,平日衣着整洁,注意仪表,社交能力强,可能与他人同居。熟练掌握驾驶技术,自己也许有车,并且车况良好。从事过教育业或者相关行业,熟悉j大周边环境,也许曾在j大任教。精通犯罪学和犯罪心理学,但对于生理医学方面的知识,例如解剖学可能一知半解。 案发后,凶手的心理随着案情发展产生了变化。也许他的最初动机只是证明自己在某方面的能力与天赋。那么,一方面,由于警方的无能为力,甚至是错误的判断使他的自负心理得到了进一步深化;另一方面,他也许对自身的心理变化有所察觉,甚至是抗拒。例如可能会改变同居状态。对自己的犯罪行为产生厌恶感,由此可能导致某些行为不能,例如正常的性交行为(这一点,从他没有对陈瑶进行性侵害就能够洞悉一二)。 另外,凶手与乔允平教授相识,并且对方木极为熟悉与了解。 方木是偶然在走廊里看到通知的。最初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走上前细看,才知道犯罪学的确复课了,而且就安排在当天8点。 方木的心脏一阵狂跳:难道乔教授回来了?他看看手表,还有5分钟就要8点了。来不及多想,方木直奔教室而去。跑到门口,方木的脚步却慢下来。他太希望拉开教室的门后,能看见乔教授站在讲台上。在门口足足站了三秒钟后,方木鼓足勇气,拉开了教室的门。 讲台上空荡荡的,并没有那个腰板挺直、眼神严厉的老头。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站在门口的方木,当学生们认出那只是经常来听课的师兄的时候,教室里又热闹得像菜市场一样。 方木低着头走向教室最后一排座位,心中虽然失望到极点,可还是希望乔教授只是迟到了。 时间突然慢得让人难以忍受。方木坐在那些打着哈欠,吃着从食堂带来的早餐,不停谈笑打闹的学生中间,紧紧盯着手中的手表,看分针一点点接近“12”。 突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也许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去听,但是方木听到了,即使在一片喧嚣的教室里,方木仍然听到那徐徐走向教室的脚步声。那声音不急不缓,充满自信,步伐有力又有弹性。 脚步声越来越近。方木屏住呼吸。门开了。 走进来的,是图书馆的孙老师。 孙老师走进教室,回身轻轻带上门,同时迅速在教室里扫视一圈。紧接着,他步履轻盈地踏上讲台,把手中的文件夹放在讲台上。 “好了,现在上课。”他微笑着看着台下鸦雀无声的学生,“主讲犯罪学的乔老师由于一些个人原因,不能来上课。所以,这学期剩下的时间,大概还有三次课吧,由我来跟大家一起来研究犯罪学这门科学。” 他拿起粉笔,“首先来个自我介绍吧,我叫孙普。”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潇洒中不乏稳健,“大家可以叫我孙老师,老孙也行。”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 孙普拍拍手上的粉笔灰,抬起头,刚好和教室后排目瞪口呆的方木目光相对。他笑了笑,冲方木微微颔首。 孙老师开始上课了。应该说他走进教室后就博得了大多数人的好感。相对于乔教授规范、严谨但是不免呆板的讲授,他的授课方式别具一格,幽默、轻松的气氛中不乏精辟的见解。孙老师很轻松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然而他讲的内容,方木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为什么是他? 下课后,学生们好像对犯罪学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围在孙老师身边不停地问这问那,孙老师面带微笑,耐心解答着。等到他返回讲台前收拾讲义的时候,才发现方木一直在教室门口等着他。 他看看方木,笑了一下:“师弟,你也有什么问题么?” 方木本来有很多话想问他,此刻却愣住了,“师弟?” “是啊。乔教授没跟你说起过么?” “没有。我从来就不知道你也是……” “呵呵,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呢。”孙老师亲热地揽住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又猛推了他一把,“快走吧,我没记错的话,你还有两节刑事诉讼法呢,别迟到啊。”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方木还站在原地发愣。 整整两节刑事诉讼法课,方木一直处于魂不守舍的状态中。 长期以来,方木好像一直站在深渊边,尽力俯视着下面那不可知的怪物,随着案情的一步步发展,那怪物也从深渊里慢慢浮现,黑色渐渐褪去,轮廓一点点清晰。然而,方木与那怪物之间总有一层浓雾,看不清他,却能感觉到他在浓雾中暗笑着窥视自己。那是触手可及的距离,方木甚至能闻见他唇齿间的血腥味,却不能触摸到他分毫。 然而,这浓雾似乎越来越淡了。 中午,食堂。吃饭对最近的方木而言,纯属负担。他好像失去了味觉。对所有食物,爱吃的,不爱吃的,只要是能迅速吃完的,就是他的选择。 偶尔抬起头,看见几个人正走进食堂的大门,向包间走去。方木认得其中有赵永贵和边平。边平也看见了方木,他对身边的赵永贵说了几句话就向方木走来。 “吃着呢?”边平在方木对面坐下来,向他碗里打量着,“鸡块炖土豆?呵呵。” 方木没有心思跟他寒暄,“乔老师有消息么?” 边平的脸色沉了下来,“没有。我今天也是为这事来的,到法学院了解点情况。” 方木无语,也没有胃口继续吃下去了。 “你什么时候毕业?” “04年,怎么?” “哼!”边平点燃一根烟,“那你恐怕是乔老师最有良心的弟子了。” “嗯?为什么这么说?” “你的那些同学,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着急的。你的师兄、师姐们倒是急得够呛,不过我看他们是担心没有人指导论文,毕不了业。法学院的头头们要我回来帮忙带一段时间学生,我哪有时间?后来还是师母推荐了一个人。” “孙普?” “你怎么知道?”边平惊讶地睁大眼睛。 “上午我刚刚去听过犯罪学。听说,他是我的师兄?” “是啊。他是91届的研究生,我是86届的。” “那他怎么……去图书馆工作了?” “咳,那说来可就话长了……”边平苦笑着摇摇头,这时赵永贵从包间里钻出来,冲边平挥挥手。 “好,我一会儿就过去。”边平转过头对方木说:“师弟,说点正经事。乔老师很赏识你,不止一次跟我提过你很有天赋,我也觉得你是个人才。怎么样,毕业后来帮我?” 方木摇摇头,“我没想过要做警察。” 边平显得有点失望,“嗯,人各有志。不过,如果你能做个好警察的话,也许,能了乔老师一桩心愿。”他站起身来,拍拍方木的肩膀,“你慢慢吃吧,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方木走出食堂,在外面的空地上站了几分钟,决定去乔老师家一趟。 家里只有师母一个人。一进门,方木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中药味。 “师母,您病了?”方木向厨房望去,一只小小的砂锅正在煤气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唉,能不病么?”几日不见,师母看起来消瘦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正好你来了,一会儿帮我把药渣滤一滤。唉,小羽又跑出去找他爸了,家里也没什么招待你的,你自己倒水喝吧。” 方木忙说不客气,把师母扶到卧室里躺好,又跑到厨房把汤药过滤到碗里,端到师母身边。 “学校里怎么样?”师母让方木坐在床边,开口问道。 “还好。犯罪学也复课了。” 师母轻叹了一口气,“老头最怕耽误学生的课,即使他不在,我也不能让学生们缺课。研究生的课就没办法了,好歹给本科生先安排好。” 方木沉默了一会儿,鼓足勇气开口问道:“师母,孙普老师……也是乔老师的学生么?” “是啊。我想想,”师母用指节轻叩着太阳穴,“他是91届的研究生。” “那,他怎么没有搞教学,而是去了图书馆呢?” “咳,这孩子,走过不少弯路啊。”师母放下送到嘴边的药碗,“孙普当时是他那届学生中最出色的一个。老乔这个人,轻易不夸奖自己的学生。可是他常常在家里提到孙普,看得出,他很赏识孙普。孙普毕业后,老乔向学校推荐他留校,安排在自己身边做助教。孙普也挺争气的,工作搞得很出色,还不到30岁,就破格提了副教授。当时算得上是省内有名的青年才俊。可是后来,唉……”师母摇摇头,叹了口气。 “后来怎么了?”方木急切地问。 “你也知道,法学院有的时候会参与地方公安机关办案。当时老乔带着孙普破了几个案子。带了一段时间之后,老乔就试着让孙普独立办案。孙普在这方面似乎有特殊的天赋,几个案子都办得漂漂亮亮的。当时,各种荣誉啊,赞扬啊,铺天盖地的。这孩子当时还年轻,就有点把握不住自己了。1998年,郊区那边连续发生了几起强奸杀人案。当时乔老师出国考察,市局就请孙普协助侦破。孙普运用你们那个什么犯罪心理画像技术,把凶手的特征大致描述了出来。警察按照他的描述,还真的抓到了一个各方面特征都很吻合的人。结果那个人死也不招供。由于当时找不到其他的证据,所以一直定不了案。那件案子的影响很大,上头也追得很紧。警察和孙普都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我想,孙普这孩子当时也是急昏了头了,竟然怂恿警方刑讯逼供。结果,那个人挨不住打,死掉了。更糟糕的是,没过几天,真正的凶手在外地被抓住了。很多人因为这件事都受到了牵连,有被判刑的,有被撤职的。好一点的,当时市局刑警队的一个队长,我记得姓赵,叫赵永贵,被调到经文保处了。孙普当时差点被抓起来,后来由于证据不足,再加上老乔做了很多工作,才算保住他。不过教学岗位肯定是回不去了,老乔又找了校领导几次,最后在图书馆给他安排了一个职位。” 原来是这样。方木喃喃自语,一低头,却看见了几乎凉透的汤药,急忙端给师母。 “这件事,我怎么从来就没听说过?” 师母皱着眉头把汤药喝光,接过方木递过来的纸巾,擦擦嘴角,喘息了几下后,继续说道:“当时你还没入学呢。再说,这种事情,学校拼命压住还来不及,怎么会大肆宣扬呢。不过说真的,这件事给老乔的刺激很大。从那以后,他的脾气变得很坏。孙普有好几次来看望他,都被他连人带东西推出来。在家里,这件事绝对是个忌讳。”她拍拍身边的另一个枕头,“今天是老头不在家,否则,我是万万不敢跟你说这些的。唉,那段时间,他在家里绝口不提任何学生。不过这几年,他经常在家里提到你,看得出,孙普和你,算是老乔最赏识的两个学生了。最初,我打算向学校推荐你给本科生代课的,后来考虑到你年龄太小。再说,孙普这几年工作勤勤恳恳,各方面对他的评价都不错,学校也考虑让他回到教学岗位。唉,说到这件事,孙普可能不知道。老乔表面上始终不肯原谅孙普,可是一直在暗地里尽力维护他。要不是他忽然失踪了,他还打算下学期就建议学校重新聘任孙普呢……” 后面的话,方木已经听不进去了,他觉得自己必须马上找一个人谈谈。 第二十七章 呼兰大侠 “你说什么?”邰伟一下子从方木的床上跳起来,“图书馆的那个人?就是戴个眼镜那个?” 方木点点头。 “原来老赵是因为这件事被撸下来的,怪不得他一提到犯罪心理画像就火冒三丈。”邰伟皱着眉头,“可是他看起来挺斯文啊,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也没说凶手就一定是他。只是我们曾经分析过,凶手应该是一个精通心理画像的人。现在看起来,这个学校里,除了我和乔老师,就只有孙普了。”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从目前来看,好像没有证据能证明他是凶手。”方木想了想,“我们都见过凶手,你还追过他一段。怎么样,能不能跟孙普对上号?” 邰伟冥思苦想了一阵,“身高好像差不多。可是那天晚上凶手穿着一件长风衣,而且光线很暗。我也确定不了他们是不是一个人。” 第85章 心理罪之画像(36) 方木有点泄气,不吭声了。邰伟见他表情颓然,忙换个话题问道:“那篇课文你研究得怎么样了?” 方木的脸色更加阴沉,摇了摇头。 “你说乔老师的失踪会不会跟那篇课文有关系呢?我有个想法,那是从教材上撕下来了,而乔老师的身份恰恰是教师。这是不是意味着第七个被害人是个教师呢?” “应该不是。”方木想了想,“那篇课文出现的时候,乔老师还没有失踪。我想,对于凶手而言,乔老师的来访应该是个意外。第七个被害人应该另有其人。” “那我们岂不是什么也做不了!”邰伟有些不耐烦了。 “也不是。邰伟,搞侦查什么的你很在行,你先查查孙普。假设凶手真的是孙普,那么如果乔老师还活着的话……”方木顿了一下,提高了声音,尽量显得不是那么底气不足,“.孙普应该把他藏到了什么地方。查探孙普的行踪,也许能找到乔老师的下落。” “嗯,我现在就去准备。”邰伟站起身来,突然砰地一拳捶在桌子上,“不管是乔老师还是谁,这一次再也不能让他得手了!” 说完,他大步走向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小子,你自己也当心点。” 方木瞥了一眼扔在床上里面装着那把军刀的书包,点了点头。 噩梦又如期而至。 那些残缺不全的躯体默默地围在方木的床边,无言地看着床上拼命挣扎却丝毫动弹不得的方木。尽管眼睛睁不开,方木却感到围在身边的那些逝去的人中间,多了一些似曾相识的面孔。 曲伟强、王倩、唐玉娥、金巧、辛婷婷、吉尔、孟凡哲、董桂枝、陈瑶……一只手按上肩膀。“其实,你和我是一样的。” 突然,方木感到自己的脖子能动了。他猛地回过头去。 是孙普那微笑着的脸。 这张脸,是方木几天来在脑海里出现最多的形象。他熟悉它甚至胜于熟悉自己的脸。 讲到精彩处的眼波流转,微笑时嘴角的牵动,思索时紧蹙的眉头,还有目光扫过方木时隐隐的笑意。 此刻,这张脸的主人正站在讲台上,享受着台下崇拜的目光。 “好了,这堂课的内容就是这些。”孙老师把粉笔扔进黑板槽,拍拍手上的粉笔灰,“离下课还有十几分钟,做个小游戏吧。” 正准备收拾书包的学生们停下了动作,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孙老师身上。 “我这里有几道智力测试题。据说是美国联邦调查局对几十名心理异常的犯罪人所做的心理测试,结果测试的结果惊人的一致,也证明了这些人的心理的确异于常人。你们看看能答对几道,也许,在座的各位,你们中间就有具有犯罪天赋的人哦。”孙普微笑着挤挤眼睛。 学生们兴奋起来,似乎每个人都觉得具有异常心理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第一题:某天,一位曾去过南极站参与太阳能设备调试工作的工程师在家里吃了妻子端给他的肉食后,觉得味道很怪,就问妻子这是什么肉。妻子回答说这是企鹅肉。那个工程师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将餐叉刺进了自己的喉咙。(学生们发出惊呼)我的问题是:为什么?” 原来是这个。方木在心里说。 一年前,方木曾经偶尔发现了这几道题,出于好奇,他也尝试着寻找答案。一共7道题,方木答对了5道,测评结果是:方木具有高度心理异常的倾向。 学生们却大多没有看过这些题,纷纷讨论着,教室里热闹得像菜市场,却没有一个人得出正确的答案。后来还是孙老师揭开了谜底:工程师在南极曾经遇险,一个同事死掉了。后来他和其他人依靠吃一种据说是企鹅肉的东西才维持到营救人员赶到。他在尝到了企鹅肉的真正味道之后,才知道他当时吃的其实是死去同事的肉。 学生们恍然大悟,有几个人做出恶心欲吐的表情,不过大多数人还是对接下来的题充满兴趣。 第二题:一名身患宿疾的男子四处求医,最终在一家医院内彻底治愈了。可是在返乡的火车上,他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哭大叫,狂乱中打伤了几名乘客后,撞碎车窗,跳出了车外。结果被卷入车轮,粉身碎骨。为什么? 学生们热烈地讨论着。孙老师背着双手,悠然自得地在教室里走来走去,不时否定着学生们的答案。后来一个男生答对了这道题:男子的宿疾是失明。痊愈后,本以为自己可以重见光明,结果列车经过了一个隧道,黑暗中男子以为自己旧疾复发,绝望之余跳车自尽。 “非常好,平时成绩加10分!”孙老师带头鼓掌。这下将学生们的积极性彻底调动起来。那个获得奖励的学生红着脸坐下,其他人又是羡慕又是嫉妒,都眼巴巴地等着第三道题。 第三题:有个男子和女友在河边散步,女友失足落入水中,挣扎了几下就沉没了。男子慌忙跳入水中,可是却没有将女友救上来。几年后,男子重游伤心地,看见一个老者在钓鱼。男子发现老者钓上的鱼身上都干干净净的,就问老者鱼身上为什么没有水草。老者回答说:这条河里从来就没有水草。男子听后,一言不发,跳入河中自杀了。为什么? 答案是:当时男子跳入河中挽救女友的时候,曾抓住类似水草的东西,男子就放手了。后来从老者的回答中,他终于知道他当时抓住的并不是水草,而是女友的头发。没有人答对。 第四题:一个人头朝下死在沙漠里,身边是几个大大小小的行李箱。死者手中紧紧捏着半根火柴。这个人是怎么死的? 答案是:这个人乘坐的飞机发生了故障,所有人需要跳伞逃生,结果发现降落伞少了一个。于是大家决定抽签决定生死,抽到半根火柴的人只能自己跳下去。结果死者不幸抽到了半根火柴。没有人答对。 第五题:姐妹二人去参加母亲的葬礼。妹妹在葬礼上看到了一个非常英俊的小伙子,一见倾心。可惜那个小伙子在葬礼结束后就消失了。几天后,妹妹在厨房里用刀子杀死了姐姐。为什么? 答案是:妹妹爱上了那个男子,非常渴望跟他再次见面。但是她知道只有在葬礼上才能再次看见他,于是她制造了一个葬礼。一个女同学答对了这道题。 第六题:马戏团有两个侏儒,其中一个是瞎子。某天,马戏团的经理告诉他们,马戏团只需要一个侏儒。这两个侏儒都非常需要这份赖以谋生的工作。结果,第二天一早那个瞎子侏儒在自己的房间里自杀了。房间里有木制家具和满地的木屑。瞎子侏儒为什么要自杀? 答案是:另一个侏儒趁瞎子侏儒睡觉的时候,偷偷溜进他的房间,将所有的木制家具的腿都锯短。瞎子侏儒醒来后,发现他摸到的每样东西都变矮了,以为自己一夜之间长高,绝望地自杀了。没有人答对。 不知不觉中,窗外的天色越来越阴沉。 “最后一题,”孙老师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上,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也许是最难的一道。所以你们每个人都要认真听,认真想,别轻易下结论。” 每个人都屏气凝神,静静地听孙老师念出最后一道题。 “有个人住在山顶的小屋里。”孙老师的声音低沉,“某天深夜,大雨滂沱。这个人在小屋里准备上床睡觉,突然……”他一下子提高了声音,几个女生发出了低低的惊呼,“他听到了敲门声。他推开门一瞧……”孙老师停止了讲述,扫视着鸦雀无声的教室,“却一个人也没有。(有人发出笑声)他就关好门,上床睡觉了。谁知几十分钟后,神秘的敲门声再次响起。那个人战战兢兢地打开门,还是一个人都没有。这一夜,敲门声反反复复地响了好几次,可是每次推开门,门外都是空无一人。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在山脚下,躺着一具遍体鳞伤的尸体。” 孙老师停了几秒钟,满意地看着每个人脸上的恐惧表情,缓缓说道:“我的问题是,这个人,是怎么死的?” 学生们的表现比刚才严肃了许多,小声讨论着各种可能性,不时有人急赤白脸地争论着。孙老师似乎对学生们的投入非常自得,他慢慢地穿行在教室里,大声说:“一定要慎重,答案可能超乎你们所有人的想象。” 方木早就知道这道题的答案,不免对孙老师的故弄玄虚不以为然。他收拾好书包,准备下课铃响后就离开教室。忽然,方木感到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他一抬头,正好碰上孙老师的目光。 那目光中的笑意依然,只是隐藏在镜片背后的双眼中骤然放出一阵阴冷的光,凌厉无比,连那微笑都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肩膀上的手忽然加大了力度,微笑着的孙老师微微俯下身子,耳语般轻声说道: “第七题,最后一题,不知道你猜不猜得到呢?” 仿佛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响。一瞬间,身边的人好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世界只剩下方木和眼前的这个人。 六道题,九个死者,一个也许永远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的人。血色的回忆在方木的脑海里电光石火般闪过…… 方木感到全身的血液“呼”地一下都蹿到了头顶,他猛地站起身来。 身边的几个学生都被吓了一跳,转过头来诧异地看着方木。孙老师毫不退让,依旧微笑着看着方木的眼睛,“怎么,你要告诉我答案么?” 方木的双手死死地抓住桌沿,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孙老师移开目光,低头看看手表,“好了,快下课了。我来公布答案吧。”学生们的注意力又从举止怪异的方木身上回到了孙老师那里。 “答案是:死者来找那个住在山顶的人——注意,这个人住在山顶——敲门之后,那个人一推门,可怜的死者就被推了下去。(教室里开始有人发笑)这个倒霉的家伙不死心,又爬了上来,结果又被那个人一开门给推了下去。(笑声变大)如此反复几次,这个倒霉蛋终于熬不住,挂了。(哄堂大笑,伴随着掌声)” 下课铃在笑声中响起,孙老师一挥手,“下课!” 人很快就走得干干净净。方木回过神来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下他还在一动不动地站着。讲台上空空荡荡的,孙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离开了。 方木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孙普曾经站过的位置。 第七题,我一定要答出来! 摆在方木面前的,是陈瑶被杀一案的全部资料。其中摆在最上面的,是那篇课文的照片复印件,向下依次是刊载那篇课文的小学教材、《呼兰河传》。 方木拿起那份复印件,这份复印件他再熟悉不过了,连每一个标点符号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是无论他怎么看,也无法从中找出凶手下一次犯案的提示。如果这提示不是来自于这篇课文本身,那么就应该来自于它的出处。 直接出处是那本教材。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六年制小学四年级下学期语文课本。它平平地躺在桌面上,看起来相当无辜。方木对其中的每篇课文,每一道习题都反复研究过,仍然没有任何线索。 间接出处是《呼兰河传》。《火烧云》出自《呼兰河传》第一章。《呼兰河传》并不算一本很厚的书,可是如果把它当做一个线索来查的话,却是最麻烦的,所以方木把它放在了最后。现在看起来,这本书大概是唯一的希望了。 方木转动着手里的钢笔——那是乔老师送给他的——耐着性子,一页页翻下去。 按照凶手作案的习惯,他应该模仿历史上有名的连环杀人犯的作案手法。可是在这部上个世纪40年代写就的,描写一个东北小镇的风土人情的作品中,要找到连环杀人犯的线索无异于在菜谱中寻找武功秘籍。方木一页页翻着,在字里行间中寻找着诸如“杀”、“打”、“死”之类的字眼,每每发现,就仔细研读一番,希望能觅得蛛丝马迹。 …… “那大水泡子又淹死了一匹马。”太敏感了,只是一匹马。 …… “母亲实在难为情起来,就拾起门旁的烧火的叉子,向着那孩子的肩膀就打了过去。于是孩子一边哭着一边跑回家里去了。”烧火的叉子?曾有人以之作为凶器么? …… “她在大缸里边,叫着、跳着,好像她要逃命似的狂喊。她的旁边站着三四个人从缸里搅起热水来往她的头上浇。不一会儿,浇得满脸通红,她再也不能够挣扎了,她安稳地在大缸里边站着,她再不往外边跳了,大概她觉得跳也跳不出来了。那大缸是很大的,她站在里边仅仅露着一个头。”难道下一次案件的现场在锅炉房之类的地方? …… “那桥下有些冤魂枉鬼,每当阴天下雨,从那桥上经过的人,往往听到鬼哭的声音。” …… 方木忽然一把将面前的东西全都扫到地上。 纸张、书本噼里啪啦地散落在地上。一瓶墨水被打翻在床上,顷刻间染黑了一大片床单。一只玻璃杯子直接飞到墙上,破碎的声音凄厉无比。 方木用力揪住自己的头发,感到太阳穴在“突突”地剧烈跳动着。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乔老师生死未卜,下一个被害人危在旦夕。而我却在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胡乱猜想。方木猛地站起身来,透过窗户,竟看见窗外已是大雪纷飞。 临近午夜的天台上空无一人,这正是方木想要的。 天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光滑的雪层上泛着清冷的光,看上去完美无瑕。方木犹豫了许久,竟不忍心踏上去。 终于还是迈出了第一步,那“咯吱咯吱”的声音,熟悉得令人心酸。 有些微微的风,不时有大片的雪花飘落在方木滚烫的脸上,一瞬间就融化了,顺着脸颊缓缓流淌,从冰冷到微温。抬起头,本该漆黑一片的天空竟有隐隐的光,雪花无边无际,飘飘洒洒地落在每个角落里。轻微的“簌簌”声,是在感叹离别天空,还是庆幸重归大地? 雪花渐渐披满方木的全身,轻飘飘地感觉不到一点重量,也感觉不到冷。方木回过头,身后的脚印深刻却扭曲,清楚地提醒他的来路。 向前看。去处却依然白茫茫一片,毫无踪迹可循。 暗夜。大雪。微风。 精灵般飞舞、缠绕在方木身边,絮语。轻抚。真切而温暖。一如那些熟悉的身影和话语。 你们,无论你们在哪里,我知道你们一定在看着我…… 第86章 心理罪之画像(37) 方木缓缓地跪向雪地。 请给我多一点时间。 请给我多一点启示。 请给我多一点勇气。 食堂里。方木一边向嘴里塞着饭菜,一边紧盯着手里的《呼兰河传》。他不时用钢笔在书上标注着,书上布满了长长短短的记号。这样的书在归还的时候,肯定要挨骂的,可是方木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一只餐盘放在对面。方木抬起头,面前是赵永贵形容憔悴的脸。 “这么用功?”调侃的语气,却丝毫听不出友好的意味。 方木不愿跟他多说话,本想起身离开,可是想到他的身份,还是开口问道:“案子怎么样了?” 赵永贵无精打采地舀起一勺米饭塞进嘴里,边嚼边摇摇头。方木无言,埋头吃饭,只想快点吃完。赵永贵倒是不急,他看着方木,慢慢地嚼着嘴里的米饭。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道: “邰伟前几天找我谈过一次。他说你对这个案子有不同的看法。” 方木抬起头看看他,赵永贵皱着眉头,仿佛审视般打量着他。方木从那目光中看不出任何信任。他重新低下头,赌气般大口吃饭。 赵永贵看方木没有任何反应,又开口问道:“你是不是还坚持认为我们那个案子办错了?” 方木没有做声。 “你还是认为我们冤枉了那个变态杀人狂?” 方木“啪”的一下将勺子扔进餐盘,饭菜溅到桌面上,还有几粒米饭落在了赵永贵身上。 方木压住火气,竭力用平静的语气说:“赵警官,你不信任我,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我的意见不会变:孟凡哲是无辜的,凶手另有其人。你有你的路子,我有我的方法……” “你的方法?”赵永贵打断方木的话,“还是那一套?虚无缥缈的画像?”他用两根手指拈起那本《呼兰河传》,好像那是什么脏东西,“就凭这个?就凭看小说就能抓到凶手?” 方木一把夺过《呼兰河传》,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信不信由你,第七起案件的线索就在这里面!” “《呼兰河传》里有连环杀手?哧!”赵永贵向后一靠,发出大声的嘲笑,可是那嘲笑声非常短促,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竟然微微一变。 方木不想再说下去了,否则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要骂粗话。他把钢笔塞进裤兜,书朝腋下一夹,端起餐盘就要走。可是他刚迈出一步,就被赵永贵拉住了。 “你他妈放开……”方木终于按捺不住了。可是话刚一出口,他就惊奇地发现赵永贵跟几秒钟前判若两人。他紧蹙着眉头,表情惊异,似乎在思考某件他不敢相信的事情。 “坐下!”赵永贵一指对面的椅子,语气不容辩驳,同时一把抽出方木腋下的《呼兰河传》,放在手中反复端详着。 “呼兰河……呼兰河……”赵永贵的嘴里喃喃自语,眉头越皱越紧,“你刚才说,这本书跟连环杀人犯有关?” 方木对他的表现充满疑惑,不由得点了点头。赵永贵沉思了几秒钟,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头问道:“你听说过呼兰大侠么?” “呼兰大侠?没听说过。”方木急切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上世纪80年代的时候,黑龙江省呼兰县的一个悍匪,当时制造了不少惊天血案。” “可是,好像从来就没听过这个人啊。” “你当然没听说过,因为这案子当时没破,上头把消息封锁了。只有我们这样的老家伙才知道一点。” “那这个呼兰大侠究竟犯了什么案子?为什么叫大侠呢?” “说他是‘大侠’,只是他自己给自己的封号而已,一个心狠手辣的犯罪分子,什么大侠?当年,他大概是对社会制度不满,几年内连续枪杀了数人。而且他作案有一个特点,就是专挑警察下手……” 赵永贵的话还没讲完,就看见方木疯狂地在身上乱摸,然后他就把手伸过来:“电话,快!” 赵永贵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手机掏出来。方木几乎是把手机抢了过来,飞快地按下几个数字。几秒钟后,赵永贵隐隐地听到自己的手机传来“你所呼叫的用户已关机”的声音。 方木小声咒骂着,按下重播键。仍然提示关机。 方木把手机扔还给赵永贵,“快去找邰伟!”说完,他就转身跑了出去。 他必须立刻找到邰伟。 因为下一个被害人,就是他! 狂奔出几百米,方木忽然停了下来,他蹲下身子,感觉肺像要炸开一样。他清楚在这么大的城市里,盲目寻找一个人是毫无意义的。要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邰伟,就要先弄清楚他可能在什么地方。 方木用力揪住自己的头发,感到头皮传来的刺痛。这痛感让他清醒,也促使他冷静。现有的线索有三个:孙普、数字7、枪杀。寻找孙普毫无疑问是最省事的,但是因为缺少证据,也有可能是最没有用处的,弄不好还要害得邰伟提前送命。 “7、枪杀……7、枪杀……”方木轻轻地念叨着,目光逐一扫过身边的事物,脑子飞快地转动。以孙普的性格,他既要完成枪杀,又要全身而退,那么他打算杀死邰伟的地方一定是一个相对封闭,人迹较少,同时隔音效果好的地方,并且杀人现场或弃尸现场一定与7有关。 突然,方木的目光投向校园的东北角。 地下室宛若一个钢筋水泥的怪物般卧在泥土里,似乎在这人迹罕至的角落里静静地向四处窥视。那两扇布满锈迹的铁门虚掩着,平时加在上面的铁锁不见了踪影。方木小心翼翼地走近铁门,握住同样锈迹斑斑的把手,用力一拉。也许是年代太久的缘故,铁门仅能拉开勉强可容一人进去的空隙。一股寒气混着霉味扑面而来,里面黑洞洞的,只有门口的事物勉强可辨。 方木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第二十八章 上一层,地狱 借着门口透进的阳光,方木看到脚下是一段通往地下的水泥台阶,大约有三十多级。方木小心地一级级走下去,才走了几步,脚下的路就完全看不清了。回过头,铁门那里的光线只剩下窄窄的一条。他犹豫了几秒钟,咬咬牙,用脚尖慢慢试探着,继续走下去,足足一分钟后,终于踏上了一片平坦的水泥地。 周围漆黑一片,静得可怕。方木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竭力向四处张望着,无奈视力所及之处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这黑暗仿佛有质感一般,层层包裹住这个孤独的闯入者,方木很快就感到这黑暗的分量,身子越来越重,双腿竟有些发软。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地下室里太冷,方木的全身都在战栗着,他甚至都能听见自己的牙齿在上下打架。忽然,他想起自己身上带着打火机,急忙在身上摸着。 找到了,掀开机盖,一拨打火轮,一束小小的火苗在方木手中跳了出来。方木的眼前不再是一片黑暗,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四十平方米左右的大厅里。 大厅全部由水泥浇筑而成,呈长方形,除了墙角处堆了几张破桌子之外,什么都没有。正前方的墙壁似乎跟周围灰黑色的水泥墙不太一样,摇曳的火光中,看起来似乎是一道门。方木抽出军刀,深吸一口气,慢慢向前走去。 果真是一道门,两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合拢在一起。方木把手放在冰冷、粗糙的把手上,感觉没有什么灰尘。看来不久前还有人来过。他尝试着用力一拉,铁门发出难听的“嘎吱嘎吱”的声音,打开了。 一股更加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方木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站在原地,借着打火机的微弱火光,观察着自己前方的景象。 面前似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摇曳不停的火光中,走廊的墙壁似乎也在晃动。方木突然感到难以遏止的心慌,手中的打火机也颤抖起来。 掌心感到军刀那粗糙的握把,心绪才稍稍平静了些。方木定定神,竭力不去看那黑洞洞的走廊尽头,用打火机四处照着。 前方几米处,左右两边各有两扇打开的铁栅栏门,里面是大约二十多平方米的空间,能隐约看见里面堆着破破烂烂的桌椅。右侧的拱形门上有一块发白的地方,仔细看去,是污渍斑斑的中华民国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图案,下面有一个破损不堪的“1”。方木把打火机照向左侧,拱形门上有同样的图案,只是下面的数字变成了“2”。 明白了,这里就是监房。如果没猜错的话,邰伟应该就在右侧第四间监房里。也就是7号监房。想到这些,方木心急起来。他举着已经烧得有点烫手的打火机,一步步向前走去。 脚下的地面已经不是水泥的了,踩上去会有轻微的颤动,鞋底的砂石蹭在上面,有刺耳的金属磨砺的声音。方木借着火光,隐约看见脚下是细密的铁网。这大概是当年为了能够让看守同时警戒上下两层而设计的。 方木边想着,边盯着前面越来越近的3号监房,脚步不停。突然,他感到踩上了一片与铁网的质地完全不同的地面。当他意识到那可能是一块腐朽的木板的时候,整个身子突然往下一沉。 “哗啦啦”一阵巨响,方木连同那块被踩断的木板跌落到地下室的底层,重重地摔在水泥地面上。 这一下可把方木摔得够呛,足足有几秒钟的时间,方木感到胸口疼得几乎要窒息了。他痛苦地在地上翻转着身子,终于勉强吐出一口气,随之而来的就是剧烈的咳嗽。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方木喘息着爬起来。眼镜不知道摔到什么地方去了,眼睛也被灰尘迷住了。方木用一只手拼命地揉着眼睛,另一只手在地上胡乱划拉着,还好,他很快就摸到了军刀。把它握在手里,方木稍稍心安了些。很快,打火机也摸到了。 方木拨亮打火机,向上照照,才发现三米左右的上方有一个正方形的大洞,下面连着一架金属梯子。这大概是上下两层之间的通道,原来应该有一个可以活动的金属盖子。后来的人大概怕一不小心掉下去,就在上面加盖了几块木板。估计是时间长了,加之这里阴暗潮湿,木板早就朽坏了。 方木活动一下手脚,感觉没什么大碍,就拿着打火机四处照着。 这里应该是水牢。方木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块水泥平台上,下面是一个巨大的水泥池子,足有将近两米深。池中空无一物,能隐约看见池壁上排列着一些铁环,大概是当年为了拴住囚犯用的。前面还有一个水泥池子。方木沿着平台慢慢走过去,在微弱的火光的映照下,另一个水泥池子的轮廓一点点清晰。突然,方木发现池底似乎有什么东西。 那东西黑乎乎的,看起来像个柜子。方木捏紧军刀,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过去。走到正对着它的位置,方木把握着打火机的手臂尽量伸长,同时睁大眼睛,竭力张望着。 一瞬间,方木感到呼吸停止了,而心脏却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是一个铁笼,而笼子里,似乎有一个人! 方木定定神,颤巍巍地小声喊道:“喂——” 喊声在空荡荡的水牢里被无限放大,来回撞击在墙壁间,响亮得可怕。可是那个人却一动不动。 他是谁?还活着么? 方木用打火机照照四周,火光所及的地方没看见可以下到池子里的台阶。他犹豫了一下,蹲下身子照照脚下的池底,一咬牙,跳了下去。 “嘭!” 池子比自己想象的要深些,方木感到两脚被震得生疼。落地后,他没敢马上走过去,而是蹲在那里倾听着周围的动静,同时迅速用打火机把周围照了一圈。确认身边再无他物后,他才慢慢站起身来,握着军刀,一步步向铁笼走去。 不错,那笼子里的确有一个人。火光太微弱,方木无法肯定那个人的性别。他一边紧紧盯着那个人,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近。 距离铁笼越来越近,那个人的轮廓也渐渐清晰。是个男人,蜷曲着侧卧在铁笼里,背对着方木。那件铁灰色的毛衣看起来很眼熟…… 摇曳的火光一下子照亮了男人花白的头发。方木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难道是…… 他不顾一切地绕到铁笼另一侧,蹲下身子,把打火机向男人的脸上照去。 是乔老师! 一时间,方木不知道到底是惊是喜,是悲是怒。他急忙跪下来,用力摇晃着铁笼,大声呼喊着:“乔老师,乔老师……” 头发蓬乱,已经瘦脱了相的乔教授在方木的动作下前后摇晃着,紧闭的双眼却始终没有睁开。 他死了么?方木把手伸进去,探在乔老师的鼻子底下。幸好,还能感到微热的气息。他把军刀揣进兜里,一只手抓住铁笼,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住乔老师的人中,死命地掐着。 “乔老师,你醒醒,乔老师……” 不知过了多久,乔老师的手忽然动了一下,嘴里也发出了“唔唔”的声音。方木欣喜若狂,急忙用手托住乔老师的头,尽力把他扶坐起来。乔老师咳嗽着,绵软无力地靠在铁笼上。 几分钟后,乔老师的呼吸稍稍平复了一些,眼睛也慢慢睁开了。曾经明亮睿智的双眼此刻浑浊不堪,乔老师缓缓转动眼球,呆呆地看了方木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 “是你?” “是我,乔老师,我是方木。”方木急切地问道,“您怎么会在这儿?” 乔老师摇摇头,嘴角牵出一丝苦笑,“唉,别提了。”他叹了口气,“我老了,老糊涂了。我以为我能劝说他去自首,我以为他还是当年那个听话、上进的学生。” “别说这么多了,乔老师,我带您离开这儿!”方木扶着乔老师靠在铁笼上,起身反复打量着这个铁家伙。 铁笼加上乔老师,足有两百多斤重,移动起来很困难,更别提把它移上水池,再弄到上一层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锁打开,先把乔老师救出来再说。方木掂掂铁锁,很有分量。他掏出军刀,把刀刃插进锁臂里,稍稍用力就知道行不通,不仅撬不开锁,而且很有可能把刀折断。方木想了想,上层堆放破旧桌椅的监房里,也许能找到铁条之类的东西。他蹲下身子对乔老师说:“您等我一会儿,我找点东西想办法把锁弄开。” 话音未落,就听见头顶上传来轰隆轰隆的声音。 一道光线直射下来,正照在蹲在铁笼边的方木脸上。方木被晃得一阵眩晕,他忙用手遮住眼睛,向上望去。头顶的天棚出现了一个正方形的大洞,一只手电正向下照着。 第87章 心理罪之画像(38) 地下室里还有另一个人! 尽管被手电光晃得头昏眼花,方木还是依稀能够辨得那是个男人。 “你是谁?” 那人并不回答,而是“嘿嘿”地笑了两声。方木的心底霎时一片冰凉。他知道那是谁了。 没容他多想,那男人的手中多了一件东西,顷刻间,一股带着刺鼻气味的液体从上面淋了下来。方木本能地一闪,还是有一只袖子被淋上了那种液体。而笼子里无处躲藏的乔老师则被淋了个透。 方木抽抽鼻子,顿时感觉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是汽油。 头顶上的男人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四四方方的洞口。那洞口透着细微的光线,仿佛一只独眼,不怀好意地看着下面的两个人。 方木吓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连滚带爬地扑向铁笼。 “乔老师……” “你别过来!”乔老师厉声喝道。 方木站在原地不敢动了,也不敢去碰那个打火机。 黑暗中,方木全身僵直地看着只有几步之遥的铁笼,隐隐看到乔老师慢慢坐起来,双眼竟熠熠生辉,就像他在思考什么疑难问题一样。 “方木,”沉默了几秒钟后,乔老师敲敲铁笼,“你曾经亲眼目睹有人被烧死,对么?” 方木一愣,不由自主地回答道:“嗯。” “哼哼,原来如此。”乔老师喃喃自语,“怪不得他一直没有杀我。方木,”他提高了声音,“你能听到我说话么?” “能。” “好,他随时可能会回来。你站在原地不要动,听我说,”乔老师的声音缓慢,“过去,我曾经因为你帮助公安机关办案严厉批评过你,还记得么?” “嗯,记得。” “我老了,老到不敢让我最赏识的学生去面对考验,生怕同样的错误在你身上重演。”乔老师顿了一下,“我得承认我错了,你跟他不一样。所以,你今天一定要活着出去。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阻止他。” “乔老师……” “听到了么?”乔老师忽然厉声喝道。 “听到了!”方木一震,不由得大声答道。 “好,好孩子。”乔老师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声音越来越低,“快走,离开这儿。” 泪水盈出方木的眼眶,他预感到这是和乔老师最后一次对话。他向后退了两步,泪眼婆娑地看着铁笼里摇摇欲坠的乔老师。 进退两难。 忽然,他疾步跑上前去,跪倒在铁笼前。 “乔老师,乔老师……”方木终于哭出声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你这孩子。”乔老师的声音少有的温柔,“哭了么?真没出息。” 一只粗糙的、骨节毕现的手抚上方木的脸。 “死并不可怕。”乔老师轻声说,“可怕的是一个人没有灵魂。孙普就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这也是你和他最大的不同点。做你应该做的事吧,用你自己的方式。” “嘿嘿。”一阵冷笑在头顶响起。 方木抬起头,洞口再次被那个黑影占据。他的手里,是一团燃烧的纸!“不——” 话音未落,那团纸已经从那黑影的手中飘然而落。方木眼睁睁地看着那团纸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旋转、燃烧,不时有零碎的火星从纸团上散落,仿佛死神绚丽的舞蹈。 忽然,胸腹间被一只手猛地一推,这力量如此之大,方木一下子被推到两米开外。 而那团火也在那一瞬间落到了铁笼里。 “轰”的一声,原本黑暗的水牢里一下子腾起一个大大的火球。 乔老师发出短促的一声“啊”,就再无声息,只看见他蜷曲在熊熊的烈火中,伸出双手死死抓住铁笼,一下下摇晃着。 方木跌坐在地上,大张着嘴,眼睁睁地看着乔老师在火焰中无声地挣扎。空气中充满了焦煳的味道,那熟悉的味道。死亡的味道。 忽然,方木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水牢、铁笼、乔老师,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燃烧的走廊。 两边是火光熊熊的一扇扇门,352寝室里,能看见被烧得蜷缩扭曲的祝老四和王建。 我在哪儿? 墙角里慢慢站起一个人,那是已经不成人形的孙梅。她张开露出骨头的双臂,任凭丝丝缕缕的衣服沾着血肉,冒着青烟,一块块往下掉。 “不要再杀人……” 孙梅摇晃着,一步步向方木走来。 “不要再杀人……” 为什么要带我回来? 拥抱我吧,一个不知是谁的声音说,孙梅也好,他也好,只要够温暖。即使那是死亡的感觉。这些年,这些事,我已经太累了。 请允许我放弃吧。 “听到了么?”那厉声的呼喝,却分明是乔老师。 “啊——” 一声振聋发聩的呐喊从方木的胸腔中喷涌而出,眼前的一切也在这呐喊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木又回到了水牢那冰冷的地面上。 铁笼里的烈火已经渐渐小下去,乔老师的身体只剩下短短的一截,还在不屈不挠地燃烧着。方木艰难地爬起来,默默地看着眼前燃烧的铁笼。 再看你一眼,我的老师。 从衣袋里掏出军刀,方木甩下累赘的外套,竟丝毫不感觉冷。借着火光,方木看见不远处,他跌下来的那个位置,冰冷的铁梯默默伫立。 手扶在锈迹斑斑的铁镫上,方木向上看着那黑洞洞的走廊。 上去,方木对自己说。 哪怕那里是地狱。 几秒钟后,方木又回到了上层的走廊里。水牢里还在燃烧的火光让走廊不再那么黑暗。方木没有犹豫,大步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3号监房……5号监房…… 走廊在5号监房那里到了尽头。面前又是一道铁门。7号监房,在门的那一边么? 方木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拉,铁门轰隆隆地打开,眼前再次一片黑暗。拨亮手中的打火机,方木发现自己似乎来到了地下室的尽头。 面前是一堵水泥墙,墙的两侧各有一扇铁门。与之前的监房不同的是,这两扇铁门并不是铁栅栏,而是两块实心的铁板。两扇门中间的地面也不是走廊里那样的铁网,而是水泥浇筑而成,中间有一块一平方米见方的可以拉开的铁板。旁边的地上扔着一只塑料桶,里面还有少许泛红的液体。 方木的手有些颤抖。刚才的汽油,就是从这里倒下去的。他定定神,举起打火机,朝右面的铁门上照去。不错,7。 方木走过去,在“7”的下面站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了铁门。眼前豁然明亮,早已习惯黑暗的方木不由得用手遮住了眼睛。 “欢迎光临。”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对面响起。方木放下遮住眼睛的手,寻声望去。 孙普背靠着墙壁,面带微笑看着他,他的手中是一支64式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方木。 “你正来到这个地下室的核心部分:7号监房,”他朝旁边努努嘴。“兼刑讯室。” 旁边是一个铁质十字架,邰伟的双手被铐在横架上,嘴上贴着一块黄色胶带。此刻,他正盯着方木拼命扭动,嘴里却呜呜地说不出话来。 “怎么?想跟你的朋友打个招呼?”孙普嘿嘿地笑起来,“还是想恳求他救你出去?” 他故作惋惜地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是我们的英雄恐怕也自身难保呢。你说呢,师弟?” 他把头转向方木,“刚才的见面礼怎么样,喜欢么?” 方木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而视线只在他脸上停了几秒钟后,就仿佛若无其事一般打量着这里。7号监房的面积和其他监房毫无二致,只是多了一些奇形怪状的铁架和铁椅。头顶的水泥天棚上有两个排气孔,阳光从排气孔上直射下来,所以7号监房里并不暗。 方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之后,才把目光投向孙普,“还不错,从1到7,费了不少心思吧?” 孙普似乎对方木既不愤怒也不恐惧的表现感到有些疑惑。他看着好像观光客一般的方木,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勉强,“是啊,只是希望你对得起我这一番心血。” 方木竟然也笑了笑,“是么?那你想让我怎样呢?” 孙普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想让你怎样?”他咔嚓一声扳下击锤,“你说呢?” 邰伟又拼命扭动起来,呜呜地低吼着,手腕处已经勒出了一道道血痕。 方木扫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依旧,“死?呵呵,你不是第一个要杀我的人,”他顿了一下,“恐怕也不是最后一个。” “哦?”孙普夸张地做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以为还会有谁来救你么?”他跺跺脚,“下面的那个老东西么?” 他举起手臂,把枪口对准方木,“事实证明,你只是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笨蛋而已。” “是么?”方木紧盯着枪口,“这也是你要杀我的原因,对么?” 他把目光从枪口转移到孙普的脸上,轻声说道:“你在嫉妒我,师兄。”孙普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从你杀死曲伟强的时候,我就已经感觉到了你的这种情绪。砍掉守门员的双手,就像你想剥夺我的思考能力一样。你嫉妒我的思维,对么?” “闭嘴!” 方木就像没听到一样,自顾自地说下去,“是从那次全校大会开始的么?你看到我像个英雄一样被请上台讲话,而你,一个卑微的图书馆管理员,只能缩在角落里看着我。即使你自欺欺人地认为这一切本应属于你!” “闭嘴!” 邰伟又呜呜地叫起来,方木看看他,邰伟的眼神里充满了焦虑与乞求,似乎在求方木不要再说下去了。 “所以你就处心积虑地想跟我较量一番。”方木咬着牙,缓缓向后挪动脚步,“你杀了一个又一个人,目的就是想证明我在心理画像上不如你。可是你真的赢我了么?你晚上不会做噩梦么?你还能跟女朋友做爱么?还是托马斯·吉尔真的把你……”他意味深长地笑笑,忽然加重了语气,“嗯?师兄。” 孙普的脸忽然抽搐了一下,持枪的手臂向前猛地一伸。方木急忙向旁边闪去,几乎是同时,“砰”的一声,一颗子弹擦着脸颊飞了过去,响亮地撞击在8号监房的铁门上。来不及多想,方木几步奔到铁门前,拉开门,冲到了走廊里。 “当!”又一颗弹头撞在铁门上。 方木的心似乎都要跳出来了,他在走廊里跑了几步,一头钻进5号监房里,背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急促的脚步声从铁门那边传了出来,跑到门边的时候又戛然而止。方木竭力屏住呼吸,倾听着那边的动静。 孙普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几秒钟后,他竟然嘿嘿地笑起来。 “你让我失控了,师弟。”他顿了一下,“这真丢人,不是么,大师兄应该比小师弟更沉得住气才对。” 他最多还有五发子弹。 黑暗是最好的屏障。在漆黑一片的走廊里,孙普也不敢贸然行动,他举着手枪,侧耳倾听着。 “你在哪儿,师弟?”他喊了一声,“别像个老鼠一样躲着。” 回声渐渐消失,孙普屏气凝神,而黑暗中并无半点声息。 “嘿嘿,说到老鼠。”孙普小心地向前迈出一步,“喜欢我在孟凡哲家里给你留下的那几只老鼠么?” 他眯缝着眼睛,一边留意观察周围的情况,一边说道:“那原本是为了帮助孟凡哲克服心理障碍准备的,没想到用在了他妈妈身上。师弟,是你害死了她。”孙普的语气中充满了揶揄,“如果你不是在走廊里那么大声讲电话的话,你早就根据那封信抓到我了。嘿嘿,那陈瑶和乔老师也就不用死了。不是么?” 方木感到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冲上了头顶,在那一瞬间,他恨不得冲出去一刀捅死孙普。 孙普似乎听到了那骤然急促的呼吸声,他竭力捕捉着那声音的方向。 “生气了?那就出来啊。看看你能不能给他们报仇。” 这句话反而让方木冷静下来。他强迫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缓,背靠着墙壁一动不动。孙普听了一阵,仍然不能辨别方木的位置,又开口说道: “还记得孟凡哲么?”他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他可真是个倒霉鬼。你知道么,我很喜欢他,我是真心想帮助他。不过很遗憾,你和邰伟那天晚上把我吓坏了。”他顿了一下,“是啊,我不得不承认,你让我害怕了。我真的有点慌了,只好把他扔出来。不过,你也得承认我这招很管用,孟凡哲是个很听话的孩子。嘿嘿。你有没有佩服我呢,师弟?” 方木慢慢蹲下身子,轻轻地在身边摸索着,很快,他摸到了一根类似于桌腿的东西。 “什么时候猜到是我的?”孙普一点点向前挪着,“从我替乔老师上课开始?呵呵,我知道这有点冒险,可是你知道么,讲台对我的诱惑太大了。你能理解么?”他走走停停,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方木轻轻拉动那根木棍,感觉并不是很重,就悄悄地拎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监房门口。 一、二、三。 方木突然从监房中跑出,同时把手中的桌腿朝铁门的方向扔过去,随后钻进对面的6号监房里。 孙普听到动静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桌腿重重地打在他的鼻子上,顿时眼前一片金星乱冒。他一只手护着脸,连退几步,朝着前方连扣两下扳机。 “砰、砰!” 借着枪口喷出的火光,孙普才发现面前空无一人。他不由得恼羞成怒,向前疾走两步,又似乎觉得不妥,急忙蹲下身子。 鼻子又酸又疼,有热热的液体顺着鼻孔流下来,伸手一抹,满掌的黏稠与甜腥。 “做得好啊……”孙普强抑住怒火,勉强笑着说,“你比我想得要机灵些,师弟。” 他呸地吐出一口血痰,“你让我流血了,小子。还好我不是马凯,否则我一定要把你的血吸个一干二净!” 方木心里一惊,不由得失声说道:“马凯?” 这一声暴露了方木的位置,孙普马上意识到方木就在他右侧前方的6号监房里。他握着手枪,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过去。 “你很惊讶么?不错,马凯曾经是我的病人,就像孟凡哲一样。他是个很值得研究的素材,可惜,他不信任我,咨询了几次就跑掉了。后来,”孙普靠在墙上,伸出一只手放在墙壁上,慢慢向前摸索着,“当我听说那些杀人吸血案的时候,我马上就意识到是马凯做的。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惊喜么?我以为我终于有了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没想到,被你抢先了一步……”孙普终于感到自己摸到了门边,也隐隐听到了方木急促的呼吸声。 他就在跟自己一墙之隔的地方,门口边。 第88章 心理罪之画像(39) “所以,你知道我有多恨你么!”孙普一个箭步跳上前,同时向右侧急转身,瞄准监房里靠近门口的地方就是一枪。 “砰!” 枪口喷出一道火光,借着这道光,孙普发现子弹飞去的方向竟空空如也。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蹲在墙根的方木就猛扑上去,一头撞在孙普的胸口。孙普顿时失去了平衡,食指一紧,手中的枪“砰、砰”射出两颗子弹,随即,就向后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这一撞,方木自己也头昏眼花,脚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对面发出咔擦咔擦扣动空枪的声音。方木心里一松。他握紧军刀,慢慢站起身来,同时掏出打火机,拨下打火轮。 “噗”,一束火苗从方木手中跳出,火焰虽小,可是已把周围的环境照得清清楚楚。孙普坐在几步开外的地上,满脸油汗,正在身上疯狂地摸索着。 方木握着刀,一步步逼近。 孙普一点点向后挪着,“别……别……” 看见他眼中的惊惧与绝望,方木的心中感到一阵畅快。 “你害怕了?”他放慢脚步,“那些人有没有求过你放过他们?有没有!”“求求你……别杀我……”孙普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中似乎充满了泪水。 那看似悔悟的泪光中却闪过了一丝狡黠。 孙普突然停止了挪动,握着空枪的手按动了弹夹扣,而另一只手上,赫然多了一只弹夹! 方木愣住了,他还有子弹! 扑过去已经来不及,方木本能地把手里的打火机向他扔过去,转身就跑。而孙普也以最快的速度插入弹夹、拉动套筒,对准方木就是两枪。 方木感到两颗子弹从他的身边嗖嗖地飞过,撞在对面的走廊那头的铁门上,发出“当、当”两声脆响。 “砰”,又是一枪打在方木脚边。方木拼命跑到铁门旁,用力一推,却纹丝不动,向下一摸,一把铁锁挂在门闩上。 “当”,又一颗子弹打在铁门上,火花四溅。方木急忙一闪,顺势滚进了旁边的1号监房。 孙普眼见他逃进了1号监房,慢慢站起身来,在地上摸索了一阵,找到打火机,拨亮,一步步走过去。 站在1号监房门口,孙普小心地探头看看,监房里一侧堆满了破旧的书桌,另一侧空空如也。 “嘿嘿。”孙普按捺不住满心的得意,“没想到吧。邰伟还有一只备用弹夹。”方木趴在桌椅后面,心中又怕又恨。妈的,太大意了。 “还要较量下去么?师弟,”孙普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难道你还不认输么?”方木握刀的手禁不住微微颤抖。对方还有三颗子弹,而且知道自己的藏身之处,被他杀死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就这样完了么? “还是这么顽固?”孙普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你怎么跟老头一样?” 乔老师…… “做你应该做的事吧,用你自己的方式。” 方木的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是啊,我和乔老师一样。”方木慢慢跪伏起来,小心地贴着墙壁坐下,“可是你知道我们和你的差别么?” “嗯?”孙普显然有些意外,“差别?” “你的确是一个优秀的心理画像专家,”方木贴着墙壁慢慢站起来,紧盯着门口那一小片火光,“可是你没有灵魂。你对你的专业没有应有的敬畏与责任。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己。而我们,随时可以为了保护别人而牺牲自己。” 此刻,方木终于明白为什么乔老师深陷烈火却一声不吭。乔老师是孙普击溃方木心理的最后一张牌,他知道烈火、焦煳味和惨叫声会唤醒方木心中最惨痛的回忆。而乔老师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竭尽所能不发出惨叫,就是为了能减轻自己被活活烧死的场面对方木的心理冲击。 “住口!你在胡说!”孙普的声音颤抖着,向前迈出一步。 方木小心地挪动着脚步。 “你知道乔老师为什么会瞧不起你而器重我么?” “他是个瞎了眼的老糊涂虫!”孙普声嘶力竭地大吼,“我比你强一万倍,一百万倍!” 方木在桌椅间的空隙中慢慢移动着,距离门口越来越近了。 “因为你是一个自大兼无知,只会用刑讯逼供这样的手段来保住自己面子的可怜虫!” “住口!”孙普终于失去了理智,他疯狂地冲进来,对准方木的方向就是一枪。 时机到了! 方木使出浑身力气用力撞过去,堆得高高的桌椅轰隆隆地塌下来。站在下面的孙普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就被砸在了下面。 方木也摔倒在一张翻倒的桌子上,他顾不得小腿钻心的疼痛,连滚带爬地扑向孙普摔倒的位置。孙普正用力拉开身上的一张桌子,竭力去拿被甩到一边的枪。方木顺手抄起一把椅子,狠狠地向他头上砸过去。椅子被砸得四分五裂,孙普的头上顿时出现一个大口子,鲜血飞溅。 方木一脚踏在孙普胸口,飞快地抽出军刀,顶在孙普脖子上。 “再动我就宰了你!”孙普张了张嘴,头一歪,不动了。 方木捡起手枪,看着昏死过去的孙普,忽然举枪瞄准。他的胸口急速起伏着,牙咬得咯吱咯吱响,几秒钟后,他慢慢垂下枪口,弯下腰,一把揪住孙普的衣领,艰难地把他拖出了1号监房。 脚下的路似乎漫长得难以想象。失去知觉的孙普显得沉重无比,方木把他拖进7号监房的时候,已经累得筋疲力尽。 邰伟半闭着眼睛,全身无力地吊在十字架上,手腕处已经血肉模糊。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睛,看见方木拖着头破血流、昏迷不醒的孙普走进来,眼神中先是惊讶后是狂喜,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又呜呜叫着,拼命扭动起来。 方木把孙普拖到监房中央,喘了几口粗气就上前一把撕掉邰伟嘴上的胶带。邰伟顾不得被扯得生疼的嘴角,急忙问道:“怎么样?他死了么?” “还没有。”方木有气无力地回答。他蹲下身子,用刀子割断捆在邰伟脚上的绳子,又勉强站起身来,看看邰伟血肉模糊的手腕。 “钥匙呢?” “应该在他身上,你找找看。” 方木点点头,摇晃着走到孙普身边,在他身上摸索着。钥匙被他放在外套胸前的口袋里,上面的拉锁也许是刚才搏斗的时候被弄坏了,怎么也拉不开。方木掏出军刀,准备割开他的衣服。 忽然,一动不动的孙普“嘿嘿”地笑起来。 方木被吓了一跳,腾地一下从他身上跳起来,拔出手枪向他瞄准。满脸血污的孙普睁开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看看方木,又看看邰伟,越笑越得意。那干哑的笑声在空荡荡的监房里回荡,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让人忍不住要发狂。 “别笑了!”方木握枪的手微微颤抖着,感觉那笑声在一下下猛击自己的心脏,“我叫你别笑了!” “你……你以为你真的战胜我了么?”孙普边笑边咳嗽。 “呸!”邰伟咬牙切齿地吐了他一口,看样子恨不得冲过去狠踹他一脚,“还不认输么?你他妈就等着挨枪子吧!” “挨枪子?”孙普忽然不笑了,而是换了一副咧嘴皱眉的滑稽面孔,“我是精神病啊!我是疯子!你能拿我怎么样?” 方木的心一沉。要说精神鉴定的要领,不会有人比孙普更清楚了。如果他装疯卖傻,逃脱刑事制裁也不是不可能。他转头看看邰伟,他也目瞪口呆地看着孙普,似乎也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 “你别做梦了!你以为司法鉴定中心的人都是傻子么?”邰伟大声驳斥着,可是听上去明显底气不足。 孙普毫不理会,真的像个疯子一样自言自语:“一个性情敏感的犯罪学专家,由于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心中的抑郁无处宣泄,终于精神失常,铸成大错。哈哈!”他简直是眉飞色舞了,“二位,你们觉得怎么样啊?” 方木铁青着脸,死死地盯住孙普。 “欢迎你们来精神病院看我啊,”孙普兀自喃喃不休地说着,“我请你们吃饭。吃什么呢,烧烤怎么样?嗯,师弟?”他撑起脑袋,笑容满面地看着方木,“烧烤。嘿嘿,我太喜欢那个味道了……” 方木低吼一声,猛地扑过去骑在孙普身上。他丢下刀子,一只手掐住孙普的脸颊,另一只手把枪顶在他的脑门上。方木愤怒得浑身发抖,泪水也慢慢溢出眼眶。 蜷缩在纸箱里的金巧…… 绝望求救的孟凡哲…… 至死仍然沉默的乔老师…… 不能放过他…… 绝不能! 方木咔嚓一声扳下击锤。这个动作似乎刺激了孙普,他拼命嚅动被捏得变了形的嘴,含混不清地嘶喊着: “开枪啊……来啊……杀了我……” 方木脸上的肌肉剧烈地颤抖着,他死死盯住孙普那张挑衅的脸…… 只要一下,只要轻轻扣动一下…… 就能让这个恶魔下地狱…… “方木,别开枪!”邰伟急忙大吼,“他在引你上当,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方木全身一震,食指却依然扣动了扳机。 “砰”、“砰”。 邰伟绝望地扭过头去。完了,方木赔上了自己。这代价太大了。 耳边突然传来了几声清脆的撞击,接着,什么东西骨碌碌地滚到了自己脚下。 邰伟低头一看,是一颗弹头。他急忙抬起头。 孙普的脑袋完好无损,他紧闭着眼睛,似乎有一口气憋在胸腔里,满脸涨得通红。在他头顶不到五公分的水泥地面上,有两个灰白色的浅浅的小坑。 第89章 心理罪之画像(40) 方木仍然保持着射击的姿势,仿佛定格一般一动不动。手中的枪已经空仓挂机,枪膛里冒着青烟。良久,他猛地一把扯开孙普的衣兜,把手铐钥匙捏在手里。而此时,孙普胸中的一口气才缓缓吐出。 方木盯着孙普惊魂未定的脸,忽然微笑了一下,他俯下身子,缓慢而又清晰地说:“想死?没那么便宜。你等着上刑场吧。” 他直起身子,从裤兜里掏出一支钢笔,在孙普眼前晃了晃,“你看这是什么?”说罢,他就站起来,转身朝邰伟走去。 邰伟松了口气,正要夸赞两句,却看见向自己走来的方木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把手从毛衣领口伸了进去,拿出来的时候,手上似乎多了一样东西。 孙普仍然躺在原地,盯着天棚愣了两秒钟,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录音笔?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手却一下子摸到了方木丢在一旁的军刀。一瞬间,他仿佛得了神力一般,一骨碌爬起来,抓起军刀,向背对着自己的方木冲去! 邰伟看到了孙普的动作,心一下子揪紧了,他刚要大声提醒方木小心,却被方木脸上的表情惊呆了。 方木漫不经心地看着邰伟,脸上似笑非笑。 是的,我知道孙普在我身后干什么。 我也知道他手里正举着那把军刀。 方木从容不迫地把手里的子弹塞进枪膛,退出弹夹,然后轻轻拉动套筒,“咔嚓”,套筒复位。 他甚至有时间向邰伟挑挑眉毛。还记得这颗子弹么? 然后,转身,举枪。 面前目瞪口呆,脚步戛然而止的,是谁? 同样是高举军刀的吴涵和孙普,在方木的眼中合二为一。 不管你是谁。我想,做个了断吧。 方木扣动了扳机。 孙普的额头上霎时出现了一个小洞,他的头仿佛被猛击一掌似的向后仰去,几乎是同时,一股红白相间的东西从脑后喷涌而出。 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叮”,一只黄铜弹壳轻轻地落在地上。 直到枪声的回响在7号监房里慢慢消失,邰伟大张的嘴依旧没有合上。 方木缓缓放下枪,感觉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一样。他看看仍在地上抽搐的孙普,转身打开手铐,扶住全身僵直的邰伟。他尽量躲开邰伟疑惑、惊惧的眼神,轻声说: “走吧,我们离开这儿。” 尾声 在j市看守所里,方木踏踏实实地睡了几天好觉。无梦。 在他的要求下,邰伟给他安排了一个单人监房。每天的吃食都从外面的饭店送进来,方木能看到当天的报纸,每天还有一盒中华烟。闲暇的时候,方木就坐在铁床上,透过墙上的小窗,静静地看着白云流转,日月更替。 偶尔会想起那些人,那些事。只是方木的心情平静了许多,似乎再难有什么事在他的心中掀起波澜。 原来杀人,也不过如此。 几天后,公安机关在孙普的家里发现大量物证,证实孙普是系列杀人案的凶手,并派专人去j大通报了案件情况,孟凡哲的冤情得以洗清。同时认定方木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案件撤销。邰伟的证词起了关键作用。 方木唯一遗憾的,就是没能参加乔老师的追悼会。 邰伟来接方木出看守所。那是一个大晴天。方木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太阳刚好照在头顶。沐浴在正午的阳光下,浑身麻酥酥的,很舒服,方木忍不住像其他人那样美美地伸了个懒腰。 在车上,邰伟一言不发地帮助方木清理个人物品,包括那支钢笔。方木把钢笔拿在手里反复端详了好久,最后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邰伟看着他,忽然问道:“你是故意那么做的,对么?”他指指那支钢笔,“那只是支普通的钢笔。” 方木没有回答他,他知道邰伟作证的时候没有提钢笔的事情。邰伟见他不回答,也没有多问,沉默着发动了汽车。开到校门口的时候,邰伟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 “哦,对了。”他在身上摸索了一阵子,“我把这个给你要回来了。” 他把手伸过来,掌心里平躺着那把军刀。方木没有马上去接,默默地看了它几秒钟之后,伸手抓了过来。 “我走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就跳下汽车。走了几步,邰伟在身后“哎”了一声。 方木转过身,看见邰伟正皱着眉头盯着他的眼睛。良久,他开口问道:“你记不记得我曾经建议你做个警察?” “嗯。” 邰伟低下头,好像在思考着什么,几秒钟后,他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起头。 “我收回我的话。”说完,他就发动汽车,开走了。 方木看着吉普车消失在远处,笑了笑,转身走进了校门。今天是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已经考完试的学生迫不及待地拉着大小的包裹,直奔火车站。方木在归心似箭的人群中,慢慢走向南苑五舍。 回到304寝室里,方木坐在床上,看见桌子上依然放着成堆的资料,伸手摸过去,满手的灰尘。方木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开始动手收拾东西。 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也就没必要再在这里待下去。下午就去研究生处申请去别的宿舍楼。 方木的行李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他拍拍满手的灰尘,拿着脸盆和毛巾,拉开门。 嗯? 走廊里站着很多人,杜宇也在。大家都看着从寝室里走出来的方木。 方木不由得愣了。 杜宇走过来,站到方木面前,默默地看了他几秒钟,又扭过头看看304寝室。 “你在收拾东西?”他转过脸看着方木,“要离开这里么?” “嗯。”方木不想多说,侧身绕过杜宇。 “喂!”杜宇在身后说,“你答应过我的事情呢?” 方木转过身,“什么?” 杜宇冷着脸,“你答应过我,找到凶手的时候第一个告诉我。” 方木愣了一下,苦笑着摇摇头,转身就走。 “你想就这么一走了之么?” 方木忍不住想问“你还想怎么样”,可是转过身,看见杜宇正盯着他,笑了。 “如果,又出现一个像孙普那样的人,我们该怎么办?”他拍拍身边的邹团结,邹团结心领神会地冲方木做了个鬼脸,招呼身边的几个同学钻进了304寝室。 杜宇还是那样看着方木,“所以,留下来吧。” 他慢慢走向方木,身边是忙碌着把方木的行李搬进313寝室的同学们。 杜宇站在方木面前,忽然一拳砸向方木的肩窝。 “还有一个好消息。我上午接到了刘建军的电话,他恢复得很好,估计很快就能回来了。” 两个月后。 今年的冬天结束得很早。还穿着棉衣的方木走在院子里,很快就满身是汗。 刚刚接到刘建军的短信,他快乐地告诉方木自己已经能慢慢地走了。方木嗅着空气中好闻的花粉味道,感觉心情像今天的天气一样。 静湖已经解冻了,能看见轻纱般的水雾在湖面上旋转、飘荡。方木看看湖对岸,那里原来栽种着一排柳树,现在是一间学生商店,门口的大喇叭正放着一首熟悉的歌:《海阔天空》。 “风雨里追赶,雾里分不清影踪,天空海阔你与我,可会变……” 方木在岸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想起两年前自己拄着拐杖的样子,不觉失笑。 “一刹那恍惚,若有所失的感觉,不知不觉已变淡,心里爱——谁共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军刀,细细地端详着它。墨绿色的刀柄,底端曾被烧化的地方略有起伏,现在已经被摩挲得光滑锃亮。打开来,锋利的刀刃在正午的日光下闪出猎猎寒光。方木的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地来回刮着,沙沙的感觉。 它曾经跟着它的两任主人,见证了太多的事情。当年在那条简陋的生产线里渐渐成型的时候,它恐怕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丰富的阅历。而此时,它默契地躺在方木的手里,愉快地接受着主人的把玩,似乎已经忘了它在另两个人手里的时候,是多么的凶相毕现。 刀,始终是刀。为什么要让它承载这么多东西呢? 方木轻轻地笑了笑,懂得承载的,只是我们自己而已。 方木站起身,掂掂手里的军刀,忽然一扬手。 军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扑通一声落入湖水中。湖水激起小小的涟漪,可是很快,又平静如初。 再见,吴涵。 (完) “心理罪”系列小说预告: 《心理罪》结束了,但是方木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烈火与走廊,噩梦与诅咒,恍若前世的遭遇,是怎样的惊心动魄、不堪回首? ——神秘的军刀,究竟从何而来? ——“其实,你跟我是一样的。” 那个在方木心中宛若镜中倒影的人,到底是谁? ——乔教授的遗愿,邰伟曾经的期许,方木会选择做警察,还是继续做一只反抗的羔羊? ——向左走?向右走? 方木,这个倔强且忧伤的男人,他会不会幸福?他的前传、后续如何?…… 请继续关注“心理罪”系列小说,所有真相都将在你的眼前展开。 重要启事: 为促进和读者朋友的互动,使读者除了阅读,还能参与到图书出版的各个环节中来,本社决定开展“写书评,得好书”活动,有奖征集《心理罪》的优秀书评。 本次活动设入围奖300名,奖品为作者亲笔签名的“心理罪”系列小说之二《教化场》(暂定名)或本社已出版惊悚系列(书目见本书后勒口)任选一本。编委会将根据提交书评的时间和书评质量来评定奖项,获奖名单将在“心理罪”系列小说之二《教化场》(暂定名)中公布。 书评提交办法:在豆瓣网(http://www.douban.com)搜索《心理罪》后在该页面发表,并同时将书评、有效通讯地址、联系方式等资料发送至邮箱。 “心理罪”系列小说编委会 第90章 心理罪之暗河(1) 序 圈套 他把车停在路边,看看右边这条狭窄的小巷,锁好车门下车。 小巷本来就不宽,又挤着十几家占道经营的摊贩。他一边费力地穿过那些廉价的手机链和毛绒公仔摊位,一边向两侧的店面张望着。终于,他在小巷中段一家名叫巴蜀烤鱼王的小店门口停下,仔细查看了招牌后,抬手推开了油渍斑斑的玻璃门。 现在是下午三点半,店里生意冷清。老板娘坐在柜台后昏昏欲睡。挂在门框上的电子感应器随着玻璃门的开启发出一声“欢迎光临”。老板娘精神起来,一边推醒在旁边打盹的女服务员,一边揉着眼睛招呼来客。 客人站在门口,扫视了一下空空荡荡的餐厅,说道:“我订了桌子。”“哦。”老板娘翻看着手里的小本子,“邢先生对吧?” 客人微微颔首,算是答应。 “七号桌。” 女服务员引领客人来到桌前坐下,摊开菜单说:“先生您是现在点菜还是等一会儿?” “等一会儿再说。”客人的注意力似乎不在菜单上,而是上下打量着桌子上的一个圆形物件。 “本店的特色有巴蜀烤鱼、酸果白梨……” “等一会儿再说。”客人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先给我来一杯酸梅汁。” 女服务员撇撇嘴,收起菜单走了。 客人拿起桌子上的物件,那是一个推测星座运势的小玩具,粗劣的塑料外壳上印着十二个星座,每个星座下有一个投币口,投入一元硬币,就会从下面的小孔里跳出一个纸卷,上面写着本月的运势、幸运数字、幸运颜色等等。 客人笑笑,自言自语:“这臭小子,还挺会玩。”说罢,他掏出一元硬币塞进狮子座的投币口,拉动摇杆。“噗”的一声,一个小小的纸卷从小孔里跳了出来。 客人捏起纸卷,凑到眼前细细看着。纸卷被塞在一个细细的塑料管里,顶端塞着另一个更小的纸卷。客人把那卷小纸条挑出来,展开,上面是一行细小的字:城湾宾馆,624。 右下角有一个红色的十字,细细的,如果不仔细分辨,几乎会被忽视掉,他一下子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上。 女服务员端着酸梅汁走回七号桌,客人却已不知去向。桌上留着十块钱和塑料管里那个没有打开的纸卷。女服务员嘟囔了一句“怪人”,把钞票放进托盘里,想了想,好奇地拿起那个纸卷,抽出,展开。 本月灾煞星动,大杀入命 城湾宾馆位于城郊,不是星级,投宿者甚少,在这个季节更是显得冷清。他把车开到这里的时候,距离见面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就坐在车里抽了根烟。 后视镜下的小挂件随风摇摆,一个女孩的照片镶嵌其中,笑靥如花。 腰里的铁家伙硬硬的,他轻轻地把它拔出来,放在手里细细查看。保养良好的六四手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出幽蓝的色泽。他卸下弹夹,逐一检查子弹后,又推弹上膛。做完这一切,他觉得手心微微出汗。 是紧张么?不,不要,你应该感到畅快才对。他这样对自己说,然后,起身下车。 进门,穿过大堂,上电梯,一切正常。越接近624房间,他的心情就越发放松。然而走到门前抬手欲敲时,他却发现房门虚掩着。太不小心了。他皱皱眉头,心想待会儿一定要狠狠批评这小子。 房间里没人,洗手间里却传来哗哗的水声。他愈发不满,伸手在洗手间的门上重重地拍了两下之后,坐在靠墙的一张床上,随手打开电视。 几个胖孩子在屏幕上冲一堆花花绿绿的乳酸饮料傻笑着。他的目光落在电视上,却完全没看进去,脑子里是关于即将要做的这件事的细节:先确认对方的位置、人数……用枪还是不用……事后怎么解释动机?正当防卫或者…… 他突然发现,竟有如此多的环节尚未确定———看来这件事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哗哗的水声渐渐低下来,最后完全消失了。一条广告还没看完,洗手间的门就开了。 他板着脸抬眼望去,这一望,手里的遥控器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走出来的是一个女人,赤身裸体的女人。 他愣了两秒钟,接下来的反应却不是闭眼,而是起身拔枪。 因为他看见女人的脖子正被一条毛巾死死勒住,毛巾的另一端,紧紧攥在她身后的一个男人手里。男人矮身躲在女人的身后,既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到他另一只手上的动作。但是很明显,男人并不是他要等的人。 女人满脸是泪,脑袋后仰,上身极不协调地向前挺着,显然,她的背正被什么东西顶着。 “求你……”她哽咽着开口了,“……救我。” 女人的脸已经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痛苦而变形,被男人看见裸体的羞耻让她想伸手掩住胸部和下体,后背传来的更加剧烈的刺痛感却让她不得不拼命向前挺胸,双手无力地上下遮挡着。 “放开她!”这意外的一幕让他乱了方寸,咔嚓一声扳下击锤,“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只听见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你放开她。”他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小心地挪动着脚步,试图瞄准那个男人,“有事好商量。” 男人始终沉默。没有讨价还价,就无法得知他的意图。 “救我……”女人的脸已经被勒得发紫,刚吐出这两个字,眼睛却突然睁大了。她的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咯咯声,身体也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见一段闪亮的金属物体从女人的左乳下破皮而出。 几乎是同时,男人推开那女人,转身拉开门跑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被捅穿的女人张开双手向自己蹒跚走来。女人已经说不出话,满眼都是深深的绝望和祈求。刚迈出一步,她就一头栽倒在地。 这一刀捅得干净利索,女人甚至没有来得及流血。但是他清楚,女人的心脏已经被捅穿了。 来不及多思考,他咬咬牙,跨过女人还在痉挛的身体,提着枪追了出去。 杀人者并没有试图逃出宾馆,反而沿着楼梯一路向上飞奔。 他紧随其后。突如其来的杀戮让他的大脑一片混乱。为什么会有个女人在房间里?持刀的男人是谁?为什么要杀死她?无数个问号让他一时失去了思考和辨别的能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凶手逃掉! 在每个转角,他都要举枪四下扫视,确认没有埋伏后才继续大步追赶。这本来应该逐渐拉开他和凶手之间的距离,然而凶手似乎也没有继续逃跑的想法。当他猛然意识到头顶急促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的时候,抬头一望,看到凶手正气喘吁吁地站在上面的缓台上。 在那一瞬间,他可以肯定凶手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悲伤,然而,那神情很快就淹没在一心求死的决绝中。 紧接着,凶手张开双臂,完全暴露出胸腹,双手高举过头———用一种极其愚蠢的姿势,向他猛扑下来。 他只看到男人的手中寒光一闪,就本能地扣动了扳机。 弹头的巨大冲击力让凶手的身体在空中歪斜过来,没等扑到他面前,就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他持枪上前,踢开男人手边的凶器,刚一出脚,却愣住了。 那不是什么凶器,只是一把普通的钢勺。 他急忙把目光转向仰躺在地上的凶手,后者的胸前正涌出大股鲜血,目光涣散,呼吸急促。 他心中暗叫不好,蹲下身子,把枪顶在凶手的下巴上,大声喝问道:“你到底是谁?谁让你这么做的?” 凶手糊满血沫的嘴角突然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费力地把眼球转过来,眼中竟满是嘲弄。 “你……完了。” 声音虽轻,他却听得清清楚楚。刹那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濒死的脸。 楼上突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他急忙站起身来,警惕地盯着上方的楼梯。转眼间,几个人已经冲到了缓台上。在双方不约而同的大喝(不要动,放下枪!)和拉动套筒的声音中,为首的一个人诧异地问道:“邢局,是你么?” “小宋?”辨清来者后,被叫做邢局的人放下枪,“你们怎么会在这儿?”小宋一脸尴尬地示意同伴放下枪,“我们接到线报,十二楼有人聚众淫乱,所以……” 刚迈下几阶楼梯,小宋就看到了地上仰躺着的凶手。他立刻停下了脚步,疑惑不解地看看凶手,又看看邢局长。 “刚才那一枪是您开的?” “对。”邢局长有些不耐烦,“他刚才在624号房杀了人。你带几个人过去封锁现场,然后通知局里马上来人。你,还有你,”他点点另外两个警察,“看看他还有没有救。” 小宋应了一声,掏出手机边按动号码边奔下楼去。留在现场的两个警察立刻俯身在凶手身上,一个翻眼皮,一个摸脉搏。几秒钟后,两个人直起身来,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给他做心肺复苏!”邢局长显然不死心,“能说话就行。” 接到命令,二人立刻蹲下身子忙碌起来。按压胸部,嘴对嘴呼气。忙活了几分钟后,凶手的身体始终瘫软着,一动不动。邢局长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看到一个警察抹去嘴边的血沫,再次打算给凶手做人工呼吸的时候,邢局长把手一挥:“算了。” 他叉着腰,盯着死者看了几秒钟,低声说道:“你们在这里封锁现场,我去那边看看。” 刚走进六楼走廊,他就迎面遇到了正在打电话的小宋,看见邢局长,小宋立刻挂断了电话。 “怎么样?”邢局长惦记着624房里的女人,边问边走,却被小宋抬手拦住了。 “邢局,请交出你的配枪。” “什么?”邢局长大为诧异,“你说什么?” “请交出你的配枪!”小宋把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这是局里的决定!” 邢局长愣住了,回过神来时,发现已经有四个警察把自己团团围住。他想了想,忍住怒气,顺从地把枪拔出来,递了过去。几乎是同时,身后的一个警察麻利地掏出手铐,咔嚓一声铐在了邢局长的一只手上。 钢铁的冰冷质感和勒痛让邢局长本能地有些抗拒,但是很快,另一只手也被铐住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邢局长发火了,“到底怎么回事?” 小宋小心翼翼地把枪放进一个物证袋里,看看怒不可遏的老领导,想了想,低声说道:“我们刚才搜查了624房间。” 他顿了顿,“里面什么都没有。” 第一章 绑架 方木看着窗外广袤无垠的麦田,又点燃了一根烟。 他还是喜欢一个人独处,所以边平派他独自前往s市出差的时候,他很爽快地答应了。站在车厢连接处,感受初秋的风从车门的缝隙中呼啸着涌入,那种脑中空空的感觉,很舒服。 这种感觉让人慵懒,又有种似曾相识的伤感。方木看看车窗里的自己,已经完全不记得那张脸在无忧无虑的岁月里究竟是什么模样。在经历了那些人、那些事之后,细嫩的地方变得粗粝,柔软的地方变得坚硬。随着岁月不断改变的,也许不仅仅是面容。 方木移开目光,轻轻地吐出一口烟。 悠闲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一个多小时后,列车在s市火车站停下了。 前来接站的是一个年轻人,方木看着他高举的写着“c市方木”的纸牌,径直走到他面前。 “你好。” 年轻人有些诧异地看了方木一眼,又往他身后瞧瞧,似乎指望还会有其他人出现。 “你是……方警官?” “嗯,你是市局的?” 年轻人脸上的诧异表情转眼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把纸牌夹在腋下,腾出一只手来跟方木握了握。 “肖望,刑警队的。”方木感觉到了那只手的力度,热情又不失分寸。 坐在肖望开来的桑塔纳轿车里,方木漫无目的地扫视着窗外的街景,不时将目光停留在某个一闪而过的人脸上。那些人的生活与他无关,这让方木感到安全,也让他有足够的空间去揣测对方的一切。 从余光里,方木感到肖望正从后视镜里偷偷地观察自己。方木笑了笑,他很清楚肖望从见面开始就一直在怀疑他的犯罪心理专家的身份。不过无所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方哥,结婚了没有?” “没有。”方木回过头来,“别叫我方哥,我不见得比你大呢。” “哦,那你今年多大?”肖望马上抓住了这个机会。 “二十八。”方木冲后视镜里的肖望笑笑,“你呢?” “二十九。”肖望移开目光,“了不得了不得。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前途无量啊。” “哪里哪里。”方木有些脸红。 “呵呵,错不了的。”肖望大笑起来,“边处长亲自推荐的人,肯定是专家。”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家宾馆门前。方木看看“绿洲宾馆”的牌子,心里有些奇怪。 “不去局里么?” “不去。”肖望带着他走进宾馆大堂,边走边解释,“我们局里的招待所条件不好。你是专家,我们得搞好接待工作啊。” 方木想说没必要,可是一想既然来了,还是客随主便。于是他跟着肖望走进电梯,一路上升,最后走进1212号房。房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见方木进来,都站了起来。 “这是省厅派来的犯罪心理专家方木。这位是我们副局长王克勤,这位是支队长邓小森,这是副支队长徐桐。”肖望为双方分别作了介绍。 这几个人,包括肖望都年长于方木,可是却对他异常客气。王副局长更是握着方木的手保证:“今后几天,我们几个就听你调遣了。” 方木不太习惯这种官场上的客套,只能频频点头称是。可是当王副局长粗声大嗓地让肖望去安排饭局的时候,方木不得不开口了。 “我不太饿,再说现在吃饭也太早了。”方木戴上眼镜,“先说说案子吧。” 提到案子,刚才还热情万分的几个人霎时安静下来。王副局长扫视了一下其他几个人,指指邓支队长,“小邓,你来讲讲吧。” 第91章 心理罪之暗河(2) 四日前,一名叫裴岚的二十六岁女子在本市离奇失踪。据报案人也就是裴岚的男朋友讲,当日二人在某餐厅吃晚饭,结账后,裴岚去了一次卫生间。等待了二十多分钟后,裴岚仍没有回来。男朋友觉得蹊跷,就让一名女服务员去卫生间查看,结果发现卫生间里空无一人。男朋友拨打了裴岚的手机,却发现手机被丢弃在卫生间的纸篓里。裴岚的男朋友立即报警。警方查验现场后,初步推断裴岚被暴力劫持了。第二天出现在裴岚家门口的一盒录像带证明了警方的推断,裴岚被绑架了。然而奇怪的是,绑匪并没有在录像带中提出勒索赎金的要求,而是在第三天晚上才通过手机通知裴岚的父母,勒索赎金二百万元。警方通过技术手段,确定绑匪是在某闹市区打出的电话,但持机者已不知所终。警方在电信部门的协助下,查明绑匪所用的手机卡系从个体经营者处购得,而此次通话为该号码的首次通话,估计也是最后一次通话。警方汇总了全部线索后,认为案件的突破口在两个点上:一是绑匪如何从酒店将被害人绑走;二是那盒录像带。尤其是后者。警方反复观看录像带,仍无法从中找出有价值的线索。无奈之下,只能向省公安厅求助。 方木听完案情介绍,半晌没有吭声,盯着屋角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问道:“被害人———是干什么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肖望开了口:“影视明星,演过不少戏———你不看电视剧吧?”他笑着补充了一句。 怪不得。绑架普通人家的子女顶多勒索个二三十万,绑匪开口就要二百万,想必被害人不是寻常百姓。 “打电话勒索的人,是男是女,声音有什么特征么?” 肖望刚要回答,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接通后,只说了几句,他的脸色就变了。房间里一下子静下来,所有的人都盯着肖望和他手里的电话。几分钟后,肖望挂断了电话,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很勉强。 “绑匪又打电话来了。”他顿了一下,“赎金提高到了四百万。” 气氛顿时变得凝重。四百万,不是小数目。而且按照这个速度提高下去,警方和被害人家属都会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每个人都沉默不语,空气也仿佛被冻结了一般。 片刻,方木突然笑了笑,“有点意思。” 按照方木的要求,肖望先带他回局里看那盒录像带。在一间会议室里,肖望连接好设备,又把遥控器塞进方木手里,转身走到门边说:“你看吧,我在门口,保证没有人打扰你。看完了就叫我。” 方木有些莫名其妙,绑匪寄来的录像而已,怎么搞得如此神秘呢? 肖望看出了他的疑问,笑了笑。“我们都看过了,也没分析出个所以然来。而且,”他指指录像机,“越少人看到越好———拍得像a片似的。” 肖望说得没错。录像一共8分47秒,足有4分钟以上是被害人赤裸的胸部和下体特写。乍一看,方木也有些脸红耳热。他定定神,抽出一根烟慢慢地吸。渐渐地,他完全沉浸在思考和判断中,手中的遥控器不断地快进快退。当他最终定格在某一帧画面上时,听到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方木刚要起身,门就被咣当一声踢开了。一个满面通红的男子闯了进来,身后是一脸紧张的肖望。 “梁子,你别闹事……” 男子甩开肖望的手,看清方木后,不开口,却瞄了方木的裤裆一眼。 “好看么?”男子眯起眼睛问道,声音虽轻却毫无善意,“开眼界了吧?” 方木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他皱皱眉头,把目光转向肖望。 肖望冲方木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梁泽昊,受害人的男朋友。”说罢,他用力向外拉拽梁泽昊。 “你先出去,我们在办案……” “办个鸟案!”梁泽昊不依不饶地向前挣扎着,指着电视机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别他妈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看爽了吧?过瘾了吧?” “梁先生!”方木突然冷冷地开口了,“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们正在想办法解救你女朋友。如果你继续闹下去,耽误的是你女朋友的时间。” “你是谁?”梁泽昊的脸色由红变青,抬脚踢开面前的一只凳子,“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梁子!”肖望死死拖住梁泽昊的胳膊,低声喝道,“你还觉得不够乱是么?” “你少他妈吓唬我!”梁泽昊用力搡开肖望,似乎仍怒不可遏,但是,看得出那句话已经起了作用。他站在原地喘了半天粗气,又斜眼看看面前的方木,突然用力点了点头,“看吧,继续看,好好看!”说罢,他一脚踢开房门,扬长而去。 肖望冲方木无奈地苦笑一下,冲录像机努努嘴,小声问道:“怎么样,有什么发现么?” 方木点点头:“我想去案发现场看看。” 荣福天地是本市刚开张的一家大型购物中心,一至六层为卖场,七层是电影院和ktv,八层是餐厅。案发当晚,梁泽昊带着裴岚到刚开业的芭堤雅泰国风味餐厅吃饭,结账后,裴岚在卫生间里失踪。 方木在餐厅里转了一圈,就提出去卫生间瞧瞧。肖望却带着他出了餐厅,边走边解释说餐厅并未设立单独的卫生间,如厕的顾客只能用大厦的公共卫生间。说着话,竟七拐八拐地走出了好几十米,直奔大厦幽静的纵深处。眼见身边的光线越来越暗,顾客也越来越少,方木忍不住嘀咕道:“真是个没脑子的设计师,把卫生间安排在这里,增加了多少安全隐患!” “谁说不是呢。”肖望指指天花板,“为了节约成本,这里也没安装监控器。害得我们在现场一无所获。” 现场的女卫生间已经被封闭,楼层管理员把门打开后,不足十五平方米的卫生间尽收眼底。四个隔断,两个洗手台,没有窗户。和外面富丽堂皇的商场相比,这里显得昏暗逼仄。 现场勘验报告显示,这里没有搏斗的痕迹,裴岚应该是被迅速制伏后带走的。这也是警方觉得疑惑不解的地方。其一,裴岚身高1.65米,体重45公斤,能够在短时间内制伏她,并不被人发觉,犯罪嫌疑人应该是一个男性。然而男性进出女卫生间是相当可疑的。案发时隔壁的男卫生间不停有人进出,犯罪嫌疑人是如何做到来去自如的呢?其二,虽然案发地没有视频监控器,但要掳劫一个女性走出大厦,并完全避开所有视频监控器是不可能的。犯罪嫌疑人如何离开犯罪现场的也是一个谜。 方木边看现场边听肖望的介绍,始终默不作声。良久,他转身对肖望说:“查看过监控录像么?” “查看过,没什么可疑的。”肖望挠挠脑袋,“犯罪嫌疑人想把裴岚弄出去,最起码得弄个大旅行袋什么的———没发现这样的目标。” 方木笑笑:“重新看看。” 监控室里,方木要求保安调取案发后一小时内的八楼监控录像,自己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看了不到五分钟,他就离座而起,指着屏幕喊停。 肖望也凑过去看,却看不出个所以然。屏幕上的确有几个静止的男人,但大多两手空空,顶多拎个小小的手包。 “这里,”方木指指屏幕的一角,“这个女人。” 那是个清洁女工,穿着商场统一配发的工作服,正推着一辆清洁车向一条通道走去。 “这条通道通向哪里?”方木问值班经理。后者想了一会儿答道:“八楼西侧……有一家港式茶餐厅、西点屋……还有货梯。” “好。”方木立刻吩咐道,“货梯出口的录像,快!” 果然,1分33秒后,女工又出现在一楼货梯的出口处,像刚才一样,沿着墙边慢慢地推着清洁车走,最后消失在屏幕上方。 从她吃力的姿势来看,清洁车里似乎装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肖望犹疑地看着方木:“你的意思是?” “对。”方木看着屏幕若有所思,“裴岚也许就在那辆清洁车里。” 肖望立刻扑到屏幕前,指示保安员放大图像。看过之后,在场的人却有些失望,女工脸上戴着口罩,完全看不清模样。肖望不死心,死死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后,转向值班经理。 “十七号。”他的脸上平静如初,语气里却有按捺不住的激动,“查查当天谁领取了十七号清洁车。” 值班经理手忙脚乱地查记录,很快就抬起头来说:“陈娟。对了,她今天还来上班了。” 肖望和方木面面相觑,一时竟无言以对。最后方木挥挥手:“把她叫来,然后你们先出去。” 两个人重新回到桌边坐下,肖望甩给方木一根烟,自己也抽出一根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大口后说:“娘的,还敢来上班,肯定不是她了。” “问问再说。”方木点点头,“也许会有些发现。” 陈娟很快就被带到了监控室。一看到她本人,方木和肖望就知道录像中的女人肯定不是她。陈娟身高不足1.6米,体态上已经显现出中年人的臃肿。而那个女人足有1.65米,即使穿着肥大的工作服也能看出体型纤细。 她很紧张,一进屋就绞着衣角,怯怯地站在墙边。 肖望上下打量着她,开口问道:“九月十七号,你在哪里?” “在大厦上班。” “你领取的是十七号清洁车?” “对。” “当天你一直用这辆车干活么?” “……是。”陈娟的回答有些勉强,同时偷偷地抬头看看他们。 肖望眯起眼睛,冷冷地说:“你要清楚,撒谎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我……没有……”陈娟的脸顿时白了,“……本来就是……” “你别害怕。”方木温和地说道,“我们不会冤枉你,但是你必须说清楚当天的事情。” 陈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按照她的说法,当晚她负责清理四楼的卫生间,清扫完毕后,却发现停在门口的清洁车不见了。她怕受到追究,就没有声张,找了一个多小时后,才在一楼西门的垃圾停放点找到了。 方木听了之后,想了想,又问道:“员工里有没有丢工作服的?” “有啊。七楼的小苏就丢过一套,自己赔了一百二十块钱。”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那天。” 方木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她出去。陈娟吞吞吐吐地说能不能为她保密,否则工作就可能保不住了。方木笑笑,答应了。陈娟如释重负地拉开门,却被门外黑压压一片的保安吓了一跳。值班经理摩拳擦掌,大有将绑架犯当场拿下的架势。方木觉得好笑,急忙解释:“我们已经查清楚了,这事儿跟她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回去的路上,肖望手握方向盘问道,“陈娟会不会是同案犯?” “不会。”方木盯着窗外若有所思,“我感觉她不是。” “呵呵,感觉。”肖望笑笑,“你在监控录像里发现那女人,也是凭感觉?” “那倒不是。”方木稍稍坐正了身子,“能自由进出女卫生间而不被人怀疑的,自然是女人。” “哦?我们当初的思路是:只有男人才能在瞬间制伏裴岚而不被人发现。” “未必。撂倒一个人,一块浸透乙醚的布就够了。”方木转向肖望,“如果是你在卫生间里,看到什么人拿着一块布向你靠近,而你却不会怀疑?” 肖望不笑了,想了一下,正色道:“清洁工。” “是啊。犯罪嫌疑人应该是趁裴岚在洗手的时候,从背后捂住她的口鼻,然后塞进清洁车里拉走的。” “可是录像里出现了好几个清洁工,你怎么就认定是那个女人呢?” “因为她戴了口罩。”方木用手在自己嘴边比划了一下,“商场里并没有太多的灰尘,她完全没必要戴口罩———这么做的目的只能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外貌。” 肖望不由得扭头看看方木,心想这貌不惊人的家伙果真有两下子。 “打电话勒索的是个男人,所以我们一开始就把绑匪的性别定为男性。”肖望说道,“不过你似乎一开始就认定有个女人参与了绑架。” “对。” “你的根据是什么?” 方木把目光移向窗外,“那盘录像带。” 市局的会议室里,方木、肖望、王克勤、邓小森、徐桐围桌而坐。电视屏幕上是已经定格的一帧画面。裴岚痛苦不堪地躲避着摄像机的镜头,按住她肩膀的,是一双粗糙的大手。 “从录像里记录的环境来看,这里应该是一个简陋的出租房,也许是犯罪嫌疑人为了实施绑架而临时租住的。录像中出现了一个男性,而拍摄者,应该是一个女性。”方木发现,除了肖望,每个听众的脸上都流露出惊异的神色。“你们看这里。”方木指向画面的右上角,那里呈现的是床头柜的一角,几个大大小小、造型各异的玻璃瓶摆在上面,瓶子上的logo清晰可辨。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些应该是dior的化妆品。”方木解释道,“在暂住地仍使用化妆品的,只能是女人。下午我们去现场调查时,也证实了这一推断。” “一男一女。”邓小森皱着眉头,“这倒是可以帮助我们缩小排查范围,可是……” 潜台词是:实际帮助并不大。 方木笑笑:“大家看了这段录像之后,有什么想法?” 几个人互相看看,最后王副局长说道:“手段很残忍,性质很恶劣!”这是典型的官话,邓小森和徐桐的脸色都有些尴尬。肖望却一直目光炯炯地盯着方木,等着他发言。 “其实是肖望的话提醒了我。”方木友善地迎着肖望的目光,“这录像很不寻常。” “嗯?”肖望坐直了身子,“哪句?” “你说这录像拍得像a片。”方木按下播放键,“的确,拍摄者的手法专业而且熟练,镜头主要集中在裴岚的面部,重点记录裴岚痛苦的表情和哭泣。不得不说,女嫌疑人还是很有些艺术天分的,这段录像甚至有点像电影。而那个男人几次干扰了她的拍摄,把镜头拉向裴岚的胸部和下体等隐私部位。这说明了一个问题:这对男女绑架的初衷是不同的。” “你的意思是,他们之间有矛盾?”徐桐脱口而出。 第92章 心理罪之暗河(3) “对。”方木肯定地说,“女嫌疑人的目的是羞辱并毁掉裴岚,而男嫌疑人的目的是钱。绑匪最初勒索二百万元,几天后暴涨为四百万元。这本身就很不正常———哪有这么个涨法?所以,我推测这起绑架案的主犯应该是女嫌疑人,无论是二百万还是四百万,大概都是女嫌疑人随口决定的金额,目的是安抚男嫌疑人,确保他协助自己绑架裴岚。” “如果说女嫌疑人的目的是羞辱并毁掉裴岚,那么她应该尽快把裴岚受辱的录像公之于众。”邓小森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们的网警天天蹲守在网上,没发现类似信息啊。” “是的。”方木笑笑,“我觉得他们也在闹内讧。双方对绑架的主导权也许正在慢慢发生倾斜。男嫌疑人可能不同意把录像公之于众,因为那样势必会让赎金大打折扣。所以,裴岚暂时是安全的。不过,我们在抓捕的时候要提防这件事。” “抓捕?”徐桐有些泄气,“我们连这两个人的身份都搞不清楚啊。” “我们可以从绑匪的动机入手,尤其是那个女嫌疑人。”方木点燃一根烟,“从这段录像里,我能感到女嫌疑人对裴岚有一种极度的憎恨,恨不得毁之而后快。是什么会让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如此仇恨呢?” 不待方木说下去,肖望就脱口而出:“嫉妒。” “我也是这么想的。”方木面向众人,“结合裴岚艺人的身份,女嫌疑人大概也是演艺圈里的人。我觉得可以从裴岚在圈里的社会关系查起,当然,也查查梁泽昊,特别是男女关系方面。” 侦查方向一旦确定,接下来的工作就好办多了。专案组立刻行动起来。方木把录像带交给王副局长,让技术部门尽快提取录像带里的背景声音,并彻底检查所有物证,看能否找到录像地点的线索。邓小森和徐桐则安排人手马上展开调查。 肖望是侦查工作当仁不让的主力军,他刚奔到走廊里,就被方木一把拉住了。 “怎么?”肖望看看面露难色的方木,“还有事?” “嗯。”方木不好意思地笑笑,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你调查的时候,能不能帮我顺便找找这个人。” 肖望看看手里的照片,一个穿着蓝白相间的运动服的少女羞涩地笑着。 “这是?” “我亲戚家的孩子,叫廖亚凡,一年前离家出走了。”方木不愿道明他和廖亚凡之间的关系,“在本市的可能性也不大,权当碰碰运气吧。” “包在我身上了。”肖望揣好照片,爽快地说,“找人是哥们儿的强项。”“多谢了。”方木的脸有些红,和刚才自信冷静的样子判若两人,“如果太麻烦,案子破了以后再说也行。” “都是自己人,你就别客气了。”肖望拔腿就走,“你先去吃饭,有情况我找你汇报。” 肖望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走廊尽头。身边的人都在忙碌,依旧站在原地的方木显得有些无所事事。这短暂的闲暇让他有些走神。他看看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忽然想起照片上的女孩子。 此刻,你会不会就跟我站在同一片天空下呢? 第二章 抢劫者 在那个男人出现之前,她已经捏着一块三角形的玻璃片目送三个女孩、两位老人先后离去。 每次她都用自认为十分迅猛的姿势冲上去,然后在距离对方三米左右的位置停下来,无比尴尬地看着他们或惊恐或莫名其妙地走掉。最后对自己的软弱切齿痛恨。 抢劫,这个号称最没有技术含量的活计,也不是那么容易做的。 可怕的烧灼感再次从空荡荡的胃扩散到全身,她很快就感到头昏眼花,不得不背靠在人行道旁的一棵树上喘息。而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似乎还觉得她不够痛苦,又不安分地躁动起来。 你,是不是也饿了? 天色一点点黑下来,随着最后一丝光亮被大地吞没,隧道里的灯光亮了起来。这恐怕是本市最荒凉的一条隧道,只能偶尔看见货车从中疾驰而过,行人却不见半个。 她渐渐感到绝望,而这绝望又在她身体里催生出一丝勇气。她已经一天两夜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如果再不抢到钱的话,她恐怕就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在隧道中响起,这声音在她听来就是馒头、面条或者其他吃的东西。美妙无比。不管他是谁,这次一定要下手。 她按按不停鼓胀的肚皮,似乎在安慰那个饥饿的小家伙,然后捏紧玻璃片,摇摇晃晃地迎上去。 那是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子。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看着脚下的路,似乎也疲惫不堪。然而这都不重要,只要他有钱,只要他肯把钱交出来,什么都不重要。 “钱!”她亮出玻璃片,竭力用一种恶狠狠的语气喝道,“把钱掏出来。”男子被吓了一跳,脸上随即出现了一种迷惑的表情。他向四周看看,似乎觉得她在跟别人说话。“你……”他终于把头转向这个蓬头垢面、浑身颤抖的女人,“……你刚才说什么?” “钱!”她歇斯底里地吼道,“我要钱!” 男子并不害怕,也没有显得紧张,而是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她,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哭笑不得的神情,很快,他的目光变得冰冷起来。 他把手伸进衣袋,再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小小皮夹。 女人的呼吸因喜悦而变得粗重起来,随即,她就感到再也无法呼吸了。 那不是钱包,而是一张警官证。 在那一瞬间,女人突然想笑,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几个月之前,实在是一个让人很开心的笑话。 她真的捂着眼睛笑起来。 好吧,好吧。我还能再倒霉一点么———抢劫都抢到警察头上。 透过指缝,她看见那警察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也笑了。 这笑容却让她一下子大哭起来。几个月以来的委屈,猝然爆发在一个陌生的警察面前。 如果此时有人路过渝宁隧道,他会目睹一副奇异的景象:一个身穿破烂风衣的女人,站在一个西装男子面前,像个小女孩一样放声大哭,手里还滑稽地握着一块三角形的玻璃片。 她哭了很久,等她的抽泣不再那么厉害之后,那个警察低声说道:“扔了它吧,你会割伤你自己的。” 十分钟后,她顺从地跟着他走进一家牛肉面馆。 警察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透过袅袅上升的烟雾看着对面的女人。她刚刚以惊人的速度吞下了一碗牛肉面。随着最后一口肉汤消失在碗底,女人的眼神从狂热和专注变成冷漠,甚至有些无所事事的样子。 “再来点吃的?” 女人将目光从窗外转回到警察的脸上,随即又垂下来,点点头。 一盘酱牛肉,一盘口水鸡。女人又风卷残云般将它们一扫而空。 警察结完账,起身说道:“走吧。” 女人乖乖地跟着他出门,上了一辆出租车。她丝毫没有想到逃跑,至于他会把她带到哪里,是公安局还是收容站,她统统不关心。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吃饱饭,怎样都可以。但是当警察把她带进一家宾馆,直接开了一间房之后,她的心里还是有一丝小小的失望。她甚至冷笑了一下: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她清楚他要干什么,但是看到房间里柔软的大床,她还是觉得亲切。几日来积攒的疲惫似乎一下子席卷而来,加之刚才那一顿饱餐,她几乎立刻感到了眼皮发沉。来不及脱掉衣服,她就一头栽倒在床上。 你要做什么,请自便吧。什么都阻止不了我睡觉。 尽管睡眼蒙眬,但她还是意识到身后的警察并不像她设想的那样脱掉衣服,然后理直气壮地索要她的肉体。相反,他轻轻地关掉了灯,然后小心地退了出去,锁好房门。 门锁发出的“咔嗒”声让她有了短暂的清醒,在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莫名其妙地出现了那张警官证上的名字。 方木。 不到一天,各种信息就陆续汇集到专案组。按照方木的要求,排查的重点是在演艺事业和男女关系上可能与裴岚发生矛盾的女性。随着排查的逐步展开,裴岚的社会关系被逐一捋清。最初专案组将裴岚所属公司的几名女艺人列为嫌疑对象,但方木建议把排查的时间段前移,即裴岚在某省属文艺院校求学的时期。他解释说,如果是裴岚的同事为求上位而绑架她的话,引火烧身的可能性很大。即使是雇凶为之,也难免受到牵连,最后的结局只能是同归于尽。在方木看来,女嫌疑人应该与裴岚熟识,她要毁灭的并不是裴岚的肉体,而是裴岚的前途。至于她和男嫌疑人之间在绑架目的上的分歧,则是本案最特殊的地方。也许,在警方紧锣密鼓进行侦破活动的同时,此二人也在暗暗相互角力。 事实证明方木的推测是正确的,先前确定的犯罪嫌疑人很快都被排除。而前往裴岚曾就读学校的调查小组则迅速获取了一些线索,并整理出一份嫌疑人名单。就在专案组彻夜研究嫌疑人名单的时候,裴岚家里传来消息:男性绑匪再次打来电话,要求家属明天备好四百万元人民币,交钱地点另行通知。按照先前的布置,裴岚的家属以短期内无法凑齐这四百万元为由,要求对方再宽限两天,并要求和裴岚通话。绑匪说了句再联络,就挂断了电话。蹲守在裴岚家里的技术人员迅速锁定了绑匪打电话的位置,但是对方似乎对通话时间把握得很准,等警方赶到该地点的时候,绑匪已无影无踪。 肖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混蛋还挺内行,估计没少看美国大片。” 邓小森有些忧虑:“绑匪拒绝家属和人质通话……裴岚会不会已经遇害了?” “应该不会。”方木摇摇头,“绑匪很聪明,他总不能带着裴岚在闹市区打电话。如果在暂住地让裴岚和家属通话,用不了十分钟我们就上门了。而且,”他瞄瞄角落里的电视机,“那女人的目的不是让裴岚痛苦地死去,而是让裴岚痛苦地活着。” 这句话让大家陷入一片静默。的确,对在场的大多数人而言,这么纠结复杂的绑架案还是第一次遇到。不过所有人都清楚,他们没有时间去感慨。绑匪也许还能给警方和家属两天的宽限期,在这四十八小时里,也许还有更多、更复杂的变数在等着他们。 时间。此刻,时间是最宝贵的。 方木走出会议室时已经天光大亮。经过一夜讨论,嫌疑人名单已经被圈定为四人。肖望要开车送方木回宾馆,方木却问附近有没有商场。 “熬了一夜你还有精神头儿逛商场?”肖望有些难以置信,“缺什么?我叫人给你送过去。” “不用了。”方木问清了商场的位置,“我自己去转转。” 方木拎着几个纸袋,费力地掏出房卡插进读卡器里。“嘀”的一声过后,他刚要转动门把手,想了想,抬手按响了门铃。没有回音。又按了一次之后,房间里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请进。” 推开房门的一刹那,方木还以为走错了房间。床边坐着一个穿着浴袍的女人,她垂着头,透过湿漉漉的头发,能看到脖子上白皙的皮肤。眼前这个安静羞涩的女人,和昨晚那个邋遢凶狠的抢劫犯判若两人。 方木把手里的纸袋放在床上,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足有半分钟后,才开口问道:“睡得好么?” 又是半分钟后,才听到依稀可辨的回答:“嗯。” 方木看看手表,指着那些纸袋低声说道:“换上吧。我去餐厅等你。” 自助餐厅里人不多,方木拿了几样东西,很快就吃饱了。他边按着隐隐胀痛的太阳穴,边小口啜着橙汁。回想起昨天的所为,自己也不由得哑然失笑。 方木很清楚,自己本应把那个女子就近带到公安局,然后依照法定程序追诉她的犯罪行为。无论性别如何,无论境遇如何,她的行为都已经触犯了刑法,而查处犯罪,是警察的天职。方木当时差一点就这么做了。究竟是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他自己也不清楚。 在那女子痛哭的时候,方木忽然想到,就在此刻,廖亚凡会不会也是如此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胆怯而绝望地握着玻璃片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伺机而动? 方木知道他给自己找了一件麻烦事,但是他必须这么做。也许邰伟说得对,他骨子里的某些东西,是不适合做警察的。 正在胡思乱想间,她走进了餐厅。 穿着崭新的套头运动衫和牛仔裤、运动鞋,她看起来和正在就读的女大学生没有任何区别。刚迈进餐厅,她的眼睛就开始四处巡视。方木知道她正在寻找自己,然而目光相遇的一刻,她却红了脸,低下头,直奔那些餐盘而去。挑选了几样食物之后,她端着托盘有些犹豫,几秒钟后,终于鼓足勇气坐在了方木对面。 她没有和方木说话,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坐着静静地吃饭。方木点燃了一根烟,透过袅袅上升的烟雾打量着面前的女孩。她的年龄不会超过二十五岁,皮肤白皙,双手却有些粗糙晦暗,上面还有几处没有愈合的伤口。也许是感受到了方木投射过来的目光,她的脸渐渐红了起来,吃饭的速度也骤然加快。尽管如此,她的举手投足间已全然没有了那晚狼吞虎咽的窘相。 吃完饭,她见方木没有动,便也坐着在桌子底下摆弄手指。方木看看空空如也的盘子,低声问道:“吃饱了么?” 女孩没有说话,点点头算是回答。 方木摁熄烟头,起身说道:“回房间休息吧。午饭就在餐厅吃,账单记在1226号房。” 刚一转身,就听见女孩在背后低声问道:“为什么帮我?” “嗯?”方木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想了一下说道,“我是警察。” “呵,你要真当自己是警察就应该抓我。”女孩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乌黑的发丝中隐约可见不屑的神情,“虽然你帮了我,但是别指望我为你做任何事情。” 方木皱了皱眉头,重新坐在女孩的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有必要知道这个么?” “是没必要。”方木轻笑了一下,“但出于礼貌,我也应该知道怎么称呼你———我总不能叫你抢劫犯小姐吧?” “抢劫犯”这三个字让她的脸色由白变红,咬了一下嘴唇后,她低声说:“米楠。” 第93章 心理罪之暗河(4) “好,米楠。”方木压低声音,“你为什么会去抢劫,我没兴趣知道。但是一个女人肯去抢劫,应该是遇到了大的麻烦。” 米楠扭过头去,长长的睫毛上刹那间布满泪珠。 “你的手臂上没有针眼,所以你应该不是急着筹措毒资。”方木直视着米楠,“你在宾馆安安静静地睡了那么久,应该也不是抢钱救急……” “没那么复杂!”米楠的声音低哑,“我只是想吃饱肚子而已。” 方木沉默了,片刻,他开口问道:“听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从哪儿来的?” “与你无关!”米楠终于抽泣起来。方木轻叹口气,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面巾纸递了过去。米楠一把抓过来,在眼睛上胡乱擦着。过了一会,哭声渐轻。“哈尔滨。”她嘟囔地说。 “嗯。我忙完手头的事情,就送你回去。”方木的声音柔和下来,“你再安心休息几天。” “不必了。”米楠断然拒绝,“我没有可去的地方。” “嗯?”方木有些诧异,“你没有家么?” “有跟没有毫无区别。我回家了也会被赶到学校去。”米楠呆呆地看着杯子,“回到学校,也迟早被开除。” “开除?为什么?” “哈哈。”米楠突然笑起来,转回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方木,看似挑衅却充满绝望,“我怀孕了。” 方木愣住了,随即默默地掐灭了香烟。“有什么打算?” 米楠似乎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沉默了良久才低声回答道:“不知道。” 方木一时无话,倒了杯水放在米楠面前,想了想,问道:“孩子的父亲呢?” 米楠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水杯。 “同学?” “不,网友。”米楠轻轻地说道,“我们在网上聊了半年……后来,他来学校看我,我们……两个月之前,我发现我怀孕了。我都吓死了,就跑来找他。可是我发现他一点也不在意。还让我……” “让你做什么?”方木皱着眉头,拳头也不由得攥紧了。 “让我和他的朋友睡觉。”米楠咬紧嘴唇,“我不干,他就打我,还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抢走了。后来,我就找个机会跑了出来。” “你把他的地址给我。”方木竭力装出平静的样子,脸颊上却可怕地鼓起一块,“别的你就不用管了。” “不不不。”米楠惊恐万状地叫起来,“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我只想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方木咬咬牙,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伸手去拿烟,刚抽出一根,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方木看看对面依旧瑟瑟发抖的米楠,开口问道:“你大几了?” “应该大四了。”米楠的目光空洞,“已经开学快一个月了,可是我……” 方木点点头,拿起两根筷子,在桌面上摆成两条平行线。 “如果这是你的人生之路的话,现在的确发生了一点问题。”他把两根筷子交叉在一起,“看起来好像是条死路。” 米楠看着桌子上形成锐角的两根筷子,“你想说什么?” 方木笑笑,“但是还没那么糟。”他把两根筷子重新摆好,“让它恢复原状就好了———回到正常的生活中。” 米楠盯着筷子看了一会儿,颤声问道:“我……还来得及么?” “当然。” “可是……”米楠把手按在肚子上,“我已经……” “这也是我想要跟你说的。”方木的脸色严肃起来,“别的事情我可以帮你,但这个孩子,你得自己做决定。” 米楠把脸扭向窗外,片刻,大颗的泪珠从脸上滚落下来。 “我想回去。我想做几个月前的自己。”她拼命压抑自己的抽泣,“无忧无虑,快乐健康……” “你回去慢慢考虑一下。”方木站起身来,“我等你的消息。” “不必了。”米楠突然停止了抽泣,她擦擦眼睛,斩钉截铁地说:“我去做手术。” 方木凝视着眼前的女孩,忽然觉得她的眉眼间真的和廖亚凡有几分相似,尤其是柔弱底下透出的那股子执拗劲儿。 只是,如果她遭遇到同样的事情,会有人帮助她么? 方木暗自叹了口气,低声说:“也好。”他做了个劈开的动作,又向旁边一挥,“彻底摆脱这段回忆,重新开始生活。” 米楠用力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会的。” 方木看看表,“如果你真的考虑好了,我现在就带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米楠整整头发,看起来既勇敢又果断,“我不能总依靠别人。我自己走错的路,要自己走回来。” 方木愣了一下,随即舒展开眉头,轻轻地点了点头。 “拿着这个。”他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百元钞票,“手术费应该够了。鸡汤什么的就让餐厅送到你房间里。” 米楠接过钱,却不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 米楠咬着嘴唇,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起头来说:“还有件事,能帮帮我么?” “哦?”方木坐下来,“你说。” “他叫骆华,经常在城北邮政大厦对面的一家游戏厅里。”米楠低声说,“我的身份证在他那儿。还有……我父亲留给我的一支派克钢笔。”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语调恳切,“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能……能帮我拿回来么?” “没问题。”方木立刻说道,“你放心吧。” 这时,餐厅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方木”,方木转头去看,肖望正大步走过来。见到桌子对面的米楠,肖望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点点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毫不客气地拿起米楠面前的那杯水一饮而尽。 “睡一会儿没有?”他抹抹嘴巴,摊开手里的文件夹。 “没有。”方木实话实说,“有消息?” “那你就别睡了。”肖望看看米楠,欲言又止。 米楠识趣地站起来,冲方木说了声“我去了”,就快步离开了餐厅。 方木以为肖望也许会打听米楠的情况,可是他什么都没有问,直截了当地谈案子。 “今天上午兄弟们对那四个嫌疑对象进行了排查,果真有所收获。其中这个女的嫌疑最大。”肖望拿出一张照片,“她叫汤小美,和裴岚是艺校同学,当时还是一个宿舍的室友。临近毕业时,裴岚和汤小美一起去某剧组试镜,结果裴岚被选中,并一炮走红。而汤小美在影视圈辗转几年后,始终半红不紫,后来转行做导演,但也只能去拍点mv、广告片什么的。” “嗯,这么说,犯罪动机倒是对得上。” “是啊。”肖望很兴奋,“而且我们把汤小美的照片和商场里的视频监控录像做了对比,两个人的身形很相似。” “现在能控制住她么?” “问题就在这儿。”肖望的脸色稍稍凝重了些,“半年前,汤小美返回了本市。一个月前,她忽然和所有人都断绝了联系,手机也打不通了。”“看起来……”方木若有所思,“汤小美还真是挺可疑。” “是的,我们已经把汤小美列为重点嫌疑人。”肖望往后一靠,“现在的问题就是,汤小美究竟在哪里?” 方木想了想,开口问道:“送到省厅检验的物证出结果没有?” “还没有,不过估计快了。”肖望一脸倦色,“你觉得还会有什么线索么?” “录像里有两处很有意思的地方。”方木笑笑,“也许物证检验部门能帮我们分析出绑匪和人质的藏身处。” “哦?”肖望一下子精神起来,“什么地方?” 方木刚要回答,肖望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第三章 夜行 市局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与会者个个脸色凝重,眉头紧锁。半小时前,绑匪再次联系了受害人家属,要求他们明天在火车站交付四百万元赎金,语气强硬,没有回旋余地。专案组经过讨论,决定在火车站设伏,在绑匪领取赎金时进行抓捕。这一决定遭到了受害人家属的强烈反对。因为一旦抓捕行动失败,绑匪很可能选择杀死裴岚。梁泽昊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又跑到专案组来大吵大闹,扬言如果裴岚出事,就让整个市局的人都下岗。方木很反感梁泽昊的所为,但是也不得不承认,专案组的计划确实不妥。在交付赎金现场抓捕绑匪的确是侦破此类案件的惯常手段,但本案与一般的绑架案件不同:首先,绑匪经过了周密的策划,并非临时起意;其次,绑架的目的并非单纯求财,还纠缠着其他的恩怨;最后,警方的任务目标并不仅是解救人质,抓捕嫌犯,还包括防止录像外流。而要达成这三个目标,最关键的一点是要查明绑匪和人质的藏匿地。 徐桐建议在火车站抓捕嫌犯后,逼问出人质的所在地。肖望摇摇头,连说几个不行。 “火车站人多,拥挤,抓捕行动很容易导致突发情况。再说,这对男女很可能是情侣,万一为了保护对方死活不开口,我们就太被动了。这三个目标只要有一个没达成,我们就算失败了。” “那你说怎么办?”徐桐看看手表,“时间不多了。” 肖望没回答,而是扭头看看方木。 不止是他,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方木。方木没有抬头,但是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期待、怀疑和冷眼旁观。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姿势。 方木在等,在等待验证自己的推断。尽管这在别人看来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态度,但是他必须等,因为那就是钥匙。 门突然被推开了,邓小森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页纸和一个u盘。 “省厅有回音了。” 方木一跃而起,几乎是从邓小森手里夺下了那几页纸。 那是一份检验报告和一张照片,省厅的物证鉴识部门从录像带表面和装录像带的信封里提取出了一些粉尘,经检验后确认是氧化铁粉和二氧化硅。 “氧化铁粉……二氧化硅……”方木喃喃自语,“这就对了。” 肖望好奇地拿过那张照片,上面是室内近景,稍加分辨,他就认出那是录像里的一幅截图。通过技术手段还原后,清晰了很多。“这是什么?” 方木回过神来,指指照片上的某处,“你看这里。” 那是窗帘的一角。所谓窗帘,大概只是一根铁丝串起的两片花布而已。缝隙间,露出一片蓝天。奇怪的是,窗外不远的地方似乎正有一阵红色的烟雾飘过。 方木把检验报告和照片放在一起,抬头问肖望:“想到什么了?” 肖望有些莫名其妙,“你想到什么了?” “钢厂。”方木轻轻地说,“这里有钢厂么?” 肖望还是一脸迷惑不解,“你怎么会想到钢厂呢?” 方木把u盘连接在电脑上,里面有一个音频文件。 “这是从录像带里提取出来的声音。” 文件打开后,是一阵嘈杂的声音。方木把进度条拖到某个时间点,音箱里顿时传来“当当”的钟声。肖望想了想,忽然瞪大了眼睛,“这是出钢的钟声!!”肖望激动得语无伦次,“本市只有一个钢厂———聚源钢厂!” “那就对了。”方木点点头,“粉尘、红色烟雾、钟声———我等的就是这个。” 肖望盯着照片,眼珠不住转动,看得出正在紧张地整理思路。很快,他就把照片和检验报告塞进邓小森手里。 “打电话给气象局,查查当时的风向。”肖望拔腿就往外走,“再找人根据烟雾推测一下楼房与钢厂的距离和高度。” 他拽起方木,“走,你跟我去钢厂。” 聚源钢厂位于城郊,坑坑洼洼的路面让方木一行人浪费了不少时间。刚到钢厂,市局就打电话来,从当时的风向看,绑匪和人质藏匿的楼房应该位于钢厂的北面,直线距离在两千米左右,而拍摄地点应该在三楼以上。 肖望站在钢厂高耸的烟囱下,向北望去,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楼房说道:“就是那里了。” 钢花小区是城郊较早建设的一批楼房,样式陈旧,楼体上的瓷砖也大多斑驳不堪。肖望看看那四排各有五个单元的楼房,低声骂了一句:“靠,够咱们找的了。” 方木却不着急,拿出那张照片说道:“犯罪的人,总会想方设法阻止别人窥视到他的罪行———他应该整天挡着窗帘的。” 肖望一拍脑门:“我怎么没想到呢!”仔细看了照片后,他拿出望远镜,躲在车里逐栋、逐层观察。可是连看了四栋楼后,都没有发现悬挂同样窗帘的住户。肖望不死心,又反复查找了几遍,还是一无所获。 “妈的,怪了。”肖望有些泄气,“难道我们找错了?” “不会的。”方木向车窗外张望了一圈,“他们肯定就躲在这里。” “难道他们也意识到窗帘被拍进了录像里……”肖望咬着指甲,“所以换了窗帘?” 方木点点头说有可能。对方既然有了防范,确定他们的藏身处就更难了。四栋楼,二十个单元,二百四十个住户,不可能逐一搜查。一旦打草惊蛇,随之而来的后果也许就是人质被害或者录像被上传至网络。 一时间,车里的人都有些沉默。方木连吸了两根烟后,突然开口问道:“我记得在荣福天地调查的时候,那个叫陈娟的女工说清洁车是在一楼西门发现的?” “对。怎么?”肖望闷闷地回答道。 “一楼西门……前行几十米就是一条主干道,对么?” “崇智大街。”肖望扭过头看着方木,“怎么想起问这些?” “叫几个兄弟过来。”方木盯着车窗外,嘴边是一丝胸有成竹的笑容,“一个便装,两个着装的,再带一台警车来。” “嗯?”肖望有些诧异,“你想干吗?” “嘿嘿,”方木眯起眼睛,“咱们来演一场戏。” 半小时后,小区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醉醺醺的年轻人,一手拎着啤酒瓶,另一只手捏着半块砖头。 “陈璐!陈璐!!”他连灌了几口酒后,扯开嗓子叫起来,“你出来!我是真心爱你的……” 肖望用望远镜窥视着小区里的动静,嘿嘿直乐。 方木也忍不住笑:“陈璐是谁?” “这小子的女朋友。”肖望放下望远镜,“如果让陈璐知道他用这个名字办案,非挠他不可。” 年轻人喊了半天,自然不会有人出来,倒是有几家人从窗户里探出脑袋来看热闹。年轻人似乎失去了理智,把酒瓶一摔,操起砖头就砸向身边的一辆车,边砸边喊:“你出不出来,出不出来?”转眼间,楼下停放的几辆车被他砸了个遍,在一片刺耳的警报声中,年轻人把砖头一扔,撒腿就跑。 第94章 心理罪之暗河(5) 方木操起对讲机:“兄弟们,三分钟后开车进小区。”刚放下对讲机,年轻人就钻上车来,还没坐稳,就急不可待地问道:“怎么样,我表演得到位么?” “不错不错。”肖望拍拍他的肩膀,“你小子手轻点啊,别砸得太重了,将来我们赔不起啊。” “放心吧,我收着劲儿呢。”年轻人急忙又补充了一句,“肖哥给我保密啊,别回头我女朋友跟我翻脸。” 一车人都笑了起来。 此时,小区里已经聚集了几个车主,纷纷查看自家车的受损情况。有义愤填膺的,也有破口大骂的。很快,一辆警车就开进了小区。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下了车,其中一个翻开手里的记事本,“刚才是谁报警啊,听说这里有人砸车?” 车主们一下子聚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要求警方严肃处理。两个警察一边逐一查看车辆受损情况,一边核对车主。 “一、二、三……六、七。”肖望又确认了一遍,回头对方木说,“八辆车被砸,只出现了七个车主———果真有一个没敢下来。” “嗯。”方木操起对讲机,“兄弟,查查是哪辆车的车主没来,把车号报过来。” 方木的想法是:女性绑匪将裴岚带到了荣福天地一楼西门后迅速离开了现场,那么肯定有人驾车接应她们。而这台车也许就停在小区里。方木安排这场砸车戏,一方面不至于让对方产生怀疑;另一方面,绑匪出于对警方的本能恐惧,即使是与绑架毫不相干的调查,也会刻意回避的。所以,那个没有出现的车主,也许就是绑匪中的一个。 车号被迅速查清了,但是所属车型为蓝色奥拓,而小区里停放的是银灰色马自达。肖望有些失望:“有可能是套牌车。”方木点点头,又要求查询是否有以汤小美的名字登记的车辆。结合她的身份证号码,要查清这个并不难。查询结果显示,汤小美在2006年底以个人名义购置了一辆车,车型就是银灰色马自达。方木立刻要局里调取裴岚被劫持时崇智大街上的视频监控录像。信息很快反馈回来,当时,那辆银灰色马自达的确出现在了大街上,而从它驶出的方向看,恰恰就是荣福天地大厦西门! 这一情况让大家都兴奋不已。方木指示那两个制服警察撤出小区,其他人留守在车上继续监视。大约四十分钟后,一名男子忽然从三号楼二单元走出来。他站在小区的空地上,先是四处张望了一下,随后就点燃一根烟慢慢地吸着,看似悠闲自在,但显然是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动静。一根烟吸完,男子又朝前后左右看了看,疾步走向那些被砸的汽车。他站在那辆银灰色马自达前,迅速查看了一下车辆受损的情况,又摸摸车前盖上的凹陷处,确认四下无人后,钻进去发动了汽车。 肖望立刻松开手刹,“准备动手!” 方木一把拽住他,“先别急,裴岚很可能还在汤小美控制之下。” “不抓就来不及了。”肖望一脸焦急,“万一他跑了怎么办?” “不会!”方木断然说道,“谁也不要动!” 果真,男子只是把汽车开到了二号楼楼下,锁好,然后就一路小跑回到了三号楼二单元。 “要不要跟他上楼?”肖望似乎已经开始信任方木的判断,“也许能查清他住哪个房间。” “那会惊着他。”方木摇摇头,“这小子挺谨慎的———现在没准正蹲在二楼缓台上听动静呢。” “那怎么办?”肖望看看窗外,“已经快天黑了。” 方木想了想,“去居委会瞧瞧。” 在居委会的调查一无所获。胖胖的居委会主任对本区的住户情况以及房屋出租情况一问三不知。从方木的脸上看不出失望,似乎他对一切早有预料。就在肖望劈头盖脸地批评居委会主任对治保工作不负责时,方木却提出了一个出乎大家意料的要求:他要一套小区垃圾清运员的制服。 肖望最先反应过来,操起电话就要局里派个年龄大的女警过来协助调查。人员到位后,方木指示她假扮垃圾清运员,把三号楼二单元三楼以上门口的垃圾袋都拎下来,并再三嘱咐每个垃圾袋都要标清门牌号。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不到一个小时,女警就气喘吁吁地推了一大车垃圾回到了埋伏点。 “这么多?”肖望看看几乎满载的垃圾车,“辛苦你了。” “没事。”女警擦擦脸上的汗水,“我怕嫌疑人在楼上偷偷观察,谨慎起见,我把这几栋楼的垃圾都收了。” “那我们要的东西呢?”肖望急切地问道。 “在这儿呢。”女警弯腰从垃圾车里拽出一个纸箱,“我特意分开装的———袋子上的胶布标清了门牌号。” 方木顾不上道谢,立刻倒空一个垃圾袋仔细查看起来。翻查到第四个垃圾袋的时候,方木放慢了速度。在仔细查看了每样物品后,方木小心地封好它,又拿过其他垃圾袋进行比对,最后撕下第四个垃圾袋上的标签,递给肖望。 “502?”肖望看看方木,“能确定么?” “应该就是这里。”方木指指垃圾袋,“你瞧,垃圾袋里大多是快餐盒、方便食品的包装袋和啤酒罐。” “嗯。”肖望看着标签若有所思,“他们应该无心、也没必要开伙做饭。” “对。”方木擦擦手上的污渍,“把这袋垃圾带回去,如果能验出裴岚的dna,基本可以肯定他们就在502房里。” 大家立刻行动起来。肖望留下一组人继续监视,然后和方木驱车回分局。 向专案组领导简单汇报了案件进展后,垃圾袋里的物品被加急送检dna。等待结果的过程中,两天一夜没有合眼的方木感到倦意一下子扑面而来。连抽了几根烟后,眼皮还是不住地打架,方木索性和衣躺在会议室的长椅上,刚一闭眼,就沉沉地睡去了。 朦胧中,他似乎又回到了天使堂的小院子里。艳阳高照,遍地绿色。二宝和其他孩子们在院子里奔跑、打闹。耳边似乎还隐隐传来赵大姐的呼喝声。在那片草莓地里,红红的果实装点着大片绿叶。廖亚凡半蹲在其中,笑靥如花。方木的整个身心都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包围着,甚至有些慵懒。突然,太阳隐没于越来越厚重的乌云中,天使堂的二层小楼正在缓缓坍塌。随着石块不断掉落,那片草莓地也开始逐渐下陷。廖亚凡身上的白裙刹那间变得污浊不堪,她表情悲切,一只手捂住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向方木伸来……方木拼命想拉住那只手,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眼看着廖亚凡的手距离自己越来越远,大半个身子都已经陷入那无尽的深渊中,方木又焦急又绝望,忍不住大叫起来。 “啊……” 手脚忽然能动了!方木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噌地一下坐起身来,倒把眼前的人吓了一跳。 “靠!”肖望的手里还拽着一件警用多功能服的一角,他盯着正做出一个向前拉拽动作的方木,“你干什么?” 方木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空气,足有五秒钟后才回过神来。他悻悻地放下手,声音嘶哑地喃喃说道:“没事。” “做噩梦了?” “嗯。”方木不愿多讲,“结果出来没有?” “还没有。”肖望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看样子一直没睡,“你再睡会儿吧,有情况我叫你。” “不睡了。”方木掀开身上的多功能服,向肖望要了根烟。吸了大半根后,他觉得清醒了一些,就站起来舒展手脚,感觉全身都酸疼得要命。 肖望看他龇牙咧嘴的样子,嘿嘿直乐,“妈的,真不是人干的活啊。”“没办法。”方木随手操起桌上的半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谁让咱是干这一行的———监视点那边怎么样?” “没消息。502房一直把窗帘拉得死死的,也没见那男的再出来过。” “这么说,现在只能等dna的检测结果了。” “是啊。”肖望疲惫地揉揉太阳穴,“不过邓支队他们已经基本制订好抓捕方案了。只等结果出来,再落实一些细节就好了。” 正说着话,徐桐推开门大步走进来,看见方木喝剩的矿泉水,他二话不说抓过来就喝了个底朝天。 “他妈的,这个孙子。”徐桐抹抹淌出嘴角的水,“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肖望不动声色地看看徐桐,“走了?” “劝了半天,好不容易让他滚蛋了!”徐桐的脸色很差,“下次跟王局说说,这操蛋差事以后少让我去!” 方木听得莫名其妙,“你们在说谁啊?” “梁泽昊。”肖望苦笑一下,“刚才这小子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说我们已经找到了绑匪的藏身处,非要我们告诉他,他要带几十个人去把裴岚抢回来。” 方木皱起眉头,想了想,忍不住问道:“梁泽昊究竟是什么人?” 肖望和徐桐对望了一下,都没有答话。最后肖望说道:“能把女明星搞到手的,你说他是什么人?你也别问了,就当他是臭狗屎就行。” 方木耸耸肩膀,转头问徐桐:“dna检测结果还得多久能出来?” “刚打电话问过,”徐桐看看手表,“估计得后半夜了———你们俩赶紧找地方睡一觉,有消息就告诉你们。” 方木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低声对肖望说:“现在有没有空?” “嗯?” “带我去个地方。” 临近午夜的s市一片静谧。空气清冷,路面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偶尔有几辆车从那些孤零零的路灯下一闪而过。肖望把车停在邮政大厦门前,又在后备箱里翻出一根警棍拎在手里。 “走吧。”他指指马路对面一栋还亮着灯的二层小楼,“你要找的就是那里。” 还没走近,就听到小楼里传来纷乱的噪声。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乐,还有烟草和汗水混合的奇怪味道。游戏厅里塞满了人,每台游戏机前都围着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年。陌生人的突然闯入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依旧在各自的幻想世界里搏斗、射击、飞速奔驰,倒是墙角里立刻站起几个人,一脸敌意地看着方木和肖望。这时,其中一个光头男人瞥见了肖望手里的警棍,立刻把手伸向柜台下面。 肖望扫了他一眼,并不理会,径直走向楼梯。马上就有几个人冲过来想阻拦他们。肖望毫不客气地当胸搡开挡在最前面的一个大个子,一脚踏在楼梯上,举起警棍指向蠢蠢欲动的几个人,一边示意方木上楼。 方木快步登上二楼,相对于楼下的灯火通明,楼上要昏暗得多,不明的气味也浓烈得多。这是跟楼下面积相等的一个大厅,南北两侧用木板做成了几个隔断,透过半掩的门,能看到里面是破旧的沙发和茶几。大厅中央也横七竖八地摆着几个沙发,依稀辨得几个面目模糊的人沉默地坐在上面。距离方木最近的沙发上,躺着一个只穿着内衣的长发女人,她在刺耳狂暴的音乐中依然昏睡不醒。方木知道在这大厅里,隔断后面,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冷冷地逐一扫视着那些沉默的人,想到怀孕的米楠在这里心惊胆战地度过了许多日子,心中充满了愤怒。 肖望很快走上楼来,高喊了一声:“大斌,出来!”一个细高的男人应声而出,肖望用警棍指指他,“开灯。还有,把音响给我关了!” 转眼间,大厅里一片光明,让人烦躁无比的音乐也消失了。 肖望看看一片狼藉的大厅,冷冷地对那个大斌说道:“动作挺快啊,东西都藏起来了?” 大斌长着一双狡猾的眼睛,让人联想起某种毒蛇,尽管满脸堆笑,眼神中却一点热度都没有。 “说哪里话啊,肖哥。”足有四十岁的大斌开口就管肖望叫哥,“我这里既没有冰也没有粉儿。即使有,也是客人带来的,跟我无关啊。” 肖望哼了一声:“告诉你的伙计,下次再敢按铃给你报信,我就打断他的手。” “不敢了,不敢了。”大斌连连点头,“肖哥,你今天是来……” “我找骆华。” “骆华?”大斌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我不认识啊。” 肖望眯起眼睛,“你再说一遍?” “我确实不认识啊。”大斌摊开双手做委屈状,向坐在沙发上的几个人努努嘴,“不信你问问他们。” 肖望嘿嘿地笑起来,突然一把揪住瘫软在沙发上的女人的长发,把她摔在地上。他指指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女人,冷冷地问道:“她吸了多少?” “她没吸粉儿,喝多了。” “是么?”肖望笑笑,“是喝多了还是吸多了,找人来验验血就知道了。” 大斌的脸色立刻变了,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咬咬牙,无奈地低声说道:“肖哥,不用这样吧?大家……” “骆华在哪儿?”肖望立刻打断他的话,“叫他出来。” 大斌瞪着肖望看了几秒钟,怒气冲冲地指了指北侧的一间隔断。肖望走过去,一脚踹开木门,一个染着红头发的女人立刻尖叫着跑出来。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光着上身,目光呆滞,对突然闯入的两人视而不见,嘴里兀自喃喃自语着,不时无力地挥动着双手。 “哼哼。”肖望冷笑几声,“还看画片呢?”(吸食毒品后,有的吸毒者眼前会出现幻觉,被称为看画片。) 方木俯下身去,紧盯着年轻人的眼睛问道:“骆华?” 骆华对问话毫无反应,依旧保持着刚才的神态和姿势。 肖望骂了一句,四处看看,最后拎起墙角的一只冰桶。“闪开!”话音未落,一大桶冰水已经劈头淋在了骆华头上。 骆华打了个激灵,眼神也活泛了一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晃晃脑袋,似乎刚刚看到面前的两个人。“你们……” “你认识米楠吧?”方木面无表情地说道,“把她的东西还给我。” 骆华没回答,却从脖子后面掏出一大把冰块,他疑惑不解地看看手里正在融化的冰块,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脸上的表情迅速变为暴怒。 “你妈……”骆华跳起来,甩掉手里的冰块,一句脏话刚吐出口就被憋在喉咙里———肖望当胸一脚把他踹翻在沙发上。 骆华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边在沙发上翻滚边嘶声高喊:“斌哥!斌哥!” 没有人搭理他,甚至没有人过来看看。骆华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连滚带爬地缩到沙发的角落里,战战兢兢地看着方木和肖望。 第95章 心理罪之暗河(6) 方木上前一步,简短却清晰地说道:“把米楠的东西还给我。” “你……你们是米楠什么人?”骆华惊恐万状地看看方木,又看看肖望,最后把目光停留在肖望手里的警棍上。 方木没说话,而是长时间地盯着骆华。骆华只坚持了几秒钟就放弃了,抓起沙发上的一件外套扔过来。方木把外套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只找到了米楠的身份证。 “钢笔呢?”方木的眉头皱起来,肖望见状,把警棍直直地指向骆华的鼻子。 “大鑫典当行!”骆华拼命向后缩着,死死地盯着肖望手里的警棍,“我卖给老肥了。” 肖望看看方木,方木略沉吟下,点了点头。肖望把外套摔在骆华身上。 “跟我们走!” 押着骆华下楼时,方木回过头,对一直阴着脸的大斌说道:“送她去医院吧。”他冲依然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长发内衣女人扬扬下巴,“会出人命的。” 大鑫典当行位于城西,赶过去要走二十多分钟。三个人坐在飞驰的吉普车里,全都沉默不语。骆华偶尔吸吸鼻子或者呻吟一声,眼珠却不断在方木和肖望身上打转。出于厌恶,方木懒得再看他,一直默默地看着窗外。 夜晚的城市看起来和白天大相径庭。所有的街道和楼宇都陌生无比,似乎是凭空出现的一样。方木忽然有一种行走于地下的错觉。没错,这就是沉睡于地下的另一个世界,在这里,无论是行走的人还是行事规则,统统翻转。 忽然,肖望的手机响了,他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接通了电话。嗯嗯了几声后,他说了一声我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方木感觉吉普车骤然提升了速度,抬起头来,恰好迎上后视镜里肖望的目光。 “确定无疑了。”肖望简单地说,“502。” 方木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先回去?” “不。”肖望把油门一踩到底,“先办你这件事。” 大鑫典当行早已打烊。肖望用警棍在卷帘门上当当地敲了半天,周围的数家住户都亮起了灯,老肥才骂骂咧咧地披衣来开门。看到肖望手里的警棍,老肥有些哆嗦,结结巴巴地说自己一直奉公守法云云。肖望不耐烦地表明了来意,他才恢复了生意人的嘴脸,开口就要五千元。 “我日你妈!”骆华瞪大了眼睛,“我卖给你才一千!” “我又没强迫你卖。”老肥慢条斯理地说,“那是老标派克笔,原厂的。” 肖望说:“少废话,把笔拿出来。”验明正身后,肖望从骆华身上掏出钱包,扔在柜台上,拿起笔塞进方木手里,转身就走。 “等等!”老肥在身后大叫,“这才八百块钱啊。” “那就是你们俩的事儿了。”肖望头也不回地说道,挥手招呼方木上车。开出去好远,方木还能从倒车镜里看到老肥和骆华正在拉拉扯扯。 检验部门从垃圾袋里的一把塑料勺上发现了一些口腔粘膜组织,经dna鉴定确属裴岚无疑。专案组迅速制订了抓捕方案,将参加行动的人员编为两组,一组由徐桐带队,负责在火车站抓捕,另一组由肖望带队,负责在钢花小区里抓捕兼解救人质。在肖望的强烈要求下,方木被编入这一组。 一切安排妥当后,王副局长命令所有参与行动人员原地休息,随时待命。方木想了想,要求把自己送回宾馆,并保证早7点前肯定归队。王副局长同意了,安排肖望送方木回去。 回宾馆的路上,方木缩在后座,一遍遍地在心中核对抓捕计划。正想着,右手不经意间碰到了衣袋里的钢笔。他伸出手去拍拍肖望的肩膀。 “今天多谢了。” 肖望没回头,却甩了一根烟过来。“客气什么,都是自己人。” 方木点燃香烟,吸了一大口,想了想,笑着问道:“你怎么也不问问那个米楠是我什么人?” “你要是想告诉我,早就说了。”肖望也点着一根烟,“再说,我帮的是你,那女孩是谁跟我没有关系。” 方木笑笑,默不作声地继续抽烟。的确,如果肖望问起他和米楠的关系,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在适当的时候保持沉默,这也许是肖望的优点。 也许不是。 房间里还亮着一盏小灯,米楠却已经睡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方木看看床头柜,一只大汤碗已经见了底,旁边的一张纸巾上散落着几根鸡骨头。 米楠的脸颊上还隐约可见泪痕,表情却安详了许多。方木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掏出钢笔放在她的枕边。 她今天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拿回了这支钢笔,也许会觉得安慰一些吧。 关上房门的一刻,方木轻轻地说道,晚安,米楠。 晚安,亚凡。 第四章 本源 第二天,晴,万里无云。 这样的天气似乎和犯罪毫无瓜葛,花儿依旧开放,鸟儿依旧欢唱。在钢花小区进出的人们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早已布满了警惕的眼睛。在二号楼的楼顶,一架高倍望远镜被隐藏在太阳能热水器后面,镜头直指三号楼。 方木坐在被晒得滚烫的沥青楼面上,大汗淋漓。肖望蹲在他身边,眼睛凑在望远镜上,身上的衬衫也已经被汗水完全湿透。 这时,手里的对讲机传来徐桐的声音:“怎么样了?有动静么?” “没有。”肖望头也不回地说,“妈的,够沉得住气的。” “你那边怎么样了?”方木边擦汗边问道。 “都准备好了。”徐桐的声音透着一丝紧张,“就等你这边的消息了。” 徐桐的情绪可以理解,火车站人多、情况复杂,抓捕行动难度极大。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所以专案组决定在交付赎金时同时展开抓捕和解救人质工作,以避免犯罪嫌疑人狗急跳墙,伤害人质。 突然,肖望半直起身子,小声喊道:“出来了出来了!” 方木精神一振,探出半个脑袋向楼下看去。果真,男性犯罪嫌疑人正走出楼门,四下张望了一圈之后,转身向楼后走去。那里,正是银灰色马自达车的停放处。 肖望操起对讲机,通报了犯罪嫌疑人的衣着特征。半分钟后,银灰色马自达车驶出了小区,绝尘而去。在它身后不远,一辆貌不惊人的旧桑塔纳轿车悄然跟上。 一张大网,在不动声色间徐徐拉开。 肖望留下一个同事在楼顶继续监视,然后和方木下楼,直奔楼角的指挥车。按照计划,这一组的任务是坐等另一组的行动进展,如果时机成熟,两边同时动手。 肖望上车后,先询问器材的准备情况,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关好车门,命令全体人员做好准备,随时候命。 等待是一件最难熬的事情。虽然大家都默不作声,但相信每一个人的心里都不平静。肖望更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隔几分钟就看看手上的腕表。侦破此案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大家的神经都已经绷紧到了极限,唯有希望一切顺利,大获全胜。 然而,意外还是不期而至。 正当肖望皱着眉头,再一次抬起手腕看表的时候,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了徐桐焦急的声音:“肖望,肖望!” 肖望扑到对讲机前,“我是肖望,什么情况?” “我们正在跟踪犯罪嫌疑人,可是他的行进路线并不是去火车站,而是……”徐桐似乎在查看地图,“……而是城外啊。” “城外?”肖望吃了一惊,回头看看方木。 方木皱皱眉头,开口问道:“他现在什么位置?” “我们在高家屯以西的一条国道上……等等,有重要情况!” 徐桐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遥远起来,似乎在和什么人通电话。片刻,他又回到对讲机前,“裴岚的家属刚刚接到电话,绑匪要求他立刻登上十点零五分发车的5301次火车!” 方木看看手表,现在是九点五十五分,火车十分钟后就要开动了。 “怎么办?”徐桐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继续跟么?” “继续跟!”方木斩钉截铁地说,“保持适当距离。” 说完,他转头对电脑前的同事说:“给我查查5301次列车的路线!” 5301是由本市开往z市的一趟列车,途经不少小站,属于一列慢车。方木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站点,嘴里喃喃自语:“火车……火车……” 忽然,他问肖望:“这是辆旧车,对吧?” “嗯。” “不是空调车?” “不是。”肖望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 方木笑笑,操起对讲机对徐桐说:“徐支队,让裴岚的家属上车后,一切按照绑匪嘱咐的做。” “要不要派人搜查车厢呢?” “不用。”方木肯定地说,“领取赎金的人,就在车下!” 放下对讲机,方木立刻察觉到肖望正疑惑地盯着自己。 “你的意思是……” “犯罪嫌疑人肯定知道我们已经在准备抓人了,所以他确信会有警察一直跟在裴岚的家属身边。他也想造成会在车上跟他交接的假象。”方木想了一下,“但是他没料到我们早就摸清他的藏身处了。所以,他应该会在半路要求裴岚的家属拉开车窗,把赎金丢出去。” “靠,怎么听着像电影情节似的?” “这就是电影情节!”方木笑笑,“还记得你曾说过绑匪‘估计没少看美国大片’么?汤小美是学电影专业的,而摩根·弗里曼主演的一部电影中,绑匪也是要求在火车上交付赎金———跟本案一模一样。” “那怎么办?”肖望有些急,“现在只有一组人跟着绑匪,其余的人还在火车站呢。” “让徐支队他们离开火车站吧,在那儿守着已经没有意义了。”方木顿了一下,“还有,给我弄张地图。” 按照方木的想法,如果要人赃并获,最好的抓捕时机就是绑匪取得赎金的时候,但是如果一路紧随,绑匪很可能有所警觉而放弃取得赎金,那裴岚就很危险了。如果跟得不紧,又很可能使绑匪脱控。如果能搞清绑匪要求把钱箱扔出车窗的大致位置,并事先埋伏的话,应该是最佳的方案。 5301次列车的详细线路图很快就出现在电脑屏幕上,方木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抽象的道路与田野,大脑在快速转动着。 装有四百万元人民币的钱箱应该很重,即使绑匪能够顺利拿到钱箱,如果不能及时带离现场的话,对他而言仍然是很危险的。因此,他要求投掷钱箱的地点应该紧靠公路,至少也是一片便于离开的开阔地。很快,方木就确定了最有可能的三个地点,分别是一座铁路桥下、104公路旁和107公路旁。 随后,方木要求留在火车上的警察随时通报列车行进情况,一旦绑匪打来电话,马上通报。同时,徐桐带领其他抓捕人员火速赶往以上三个地点集结待命,务必要在绑匪赶到前做好抓捕的准备工作。负责跟踪银灰色马自达车的小组保持适当距离,随时通报马自达车的行进方向。而且,方木也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绑匪在以上三个埋伏点都没有要求投掷钱箱的话,由负责跟踪的小组立即进行抓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狭窄的指挥车里已经烟雾弥漫,每个人都在严密地关注列车和钢花小区的动静。对讲机里不时传来各方的通报:绑匪的车辆已经通过铁路桥……三个埋伏点都已经布置完毕……列车上一切正常,绑匪尚未打电话…… 相对于另一个抓捕小组的高度紧张,钢花小区内显得格外平静。502房间始终紧紧地拉着窗帘,从外面根本无法窥视里面的情况。 肖望已经吸光了整整一盒烟,尽管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如初,但是从他不停看表和向外张望的动作来看,他也很焦躁。 “要不,”他又拆开一包烟,“我们先搞定这边?” “不。”方木轻轻地摇了摇头,“汤小美和那男的很可能一直保持通讯,如果我们这边先动手,徐支队那边就被动了。” 肖望骂了一句,闷头吸烟。 “耐心点。”方木看看手表,“应该就快有结果了。” 二十分钟后,对讲机里再次传来案情通报:绑匪的车辆已经通过第二个埋伏点,依然没有要求投掷钱箱。 所有的目光再次集中在方木身上。他没做声,沉默着吸完手里的烟,然后,扶扶眼镜,平静地说道:“走吧。” 十五分钟后列车将经过第三个埋伏点,到时无论绑匪是否要求投掷钱箱,抓捕行动都必须实施。 方木、肖望和另三个警察沿着墙角小心翼翼地进入三号楼二单元,又蹑手蹑脚地登上四层和五层之间的缓台。悄无声息间,子弹上膛,破门槌和网络信号屏蔽器也已经准备就绪。五双眼睛都紧紧地盯着斜上方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木门,只等待最后的一声命令。突然,肖望按住了耳机,眉头紧锁,随即,表情就变得坚定起来。 “绑匪把车停在107公路旁了,停车点距离铁路路基不超过150米。”他附在方木耳边低声说道。 “我们的人呢?”方木急切地问。 “跟踪的小组为防绑匪怀疑,已经开过去了。不过你放心,附近就有我们的人。”肖望看看手表,“大概三分钟后,列车就要经过那个地点了。” 这个消息让大家都打起了精神,每个人都像一把拉满的弓一样,蓄势待发。肖望仔细地倾听着耳机里的动静,突然,他的眼睛瞪大了。方木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没说话,只投以探询的目光。肖望的脸色很奇怪,似乎难以置信又早有预料。忽然,他在方木肩膀上轻轻地捣了一拳。 “真让你小子说中了!”肖望的声音虽低,却掩饰不住兴奋,“绑匪要求把钱箱从车窗扔出去!” 几个人顿时产生了小小的骚动,有一个警察甚至摩拳擦掌地问道:“怎么样,现在动手么?” 肖望急忙用手势示意大家安静,眯起眼睛听着对讲机里的情况通报,边听边小声传达:“扔下去了……绑匪已经拿到钱了……正在朝车的方向走……我们的人已经上去了……靠!” 话音未落,肖望拽下耳机,拔腿就冲了上去! “动手!”转眼间,肖望已经站在了门前,“他一直在跟汤小美通话!”几乎是同时,一个警察打开了网络信号屏蔽器。另一个警察拎起破门槌向门锁的位置用力撞过去。巨大的冲击力使木门瞬间就被撞开,在一声尖叫中,几个人已经冲进了502房间! 第96章 心理罪之暗河(7) 尖叫声来自于一个女人,破门的时候她恰好站在门后,结果被撞翻在地。对于突然闯入的五个人,女人似乎并没有感到惊讶,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向客厅北侧的一个房间冲去。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每个人都看到她的手里寒光一闪。 那是一把菜刀。 肖望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她的衣领,右手麻利地夺下菜刀,左手一翻,把女人按倒在地上。 “去那里看看!” 另外两个警察应声冲进了北侧的房间,立刻就传来一声高喊:“人质在这里!” 方木急忙走进去,那是卫生间,两个警察正把裴岚从浴缸里抬出来,不明就里的裴岚拼命挣扎着,眼睛圆睁,被胶带封死的嘴里传出“呜呜”的声音。 “你别紧张,别紧张。”方木伸出手来安慰她,“我们是警察,是来救你的。” “警察”两个字让裴岚彻底放松下来,她停止挣扎,头一歪,昏了过去。 方木操起对讲机说道:“现场已经控制住,让救援组上来。” 走出卫生间,女人脸朝下趴在地板上,双手已经被上了背铐。肖望站在她身边打电话,见方木出来,满脸带笑地说道:“那边也完事了,人赃并获。” 方木点点头,又向地上的女人努努嘴:“确认是她么?” “没错。”肖望合上电话,“就是汤小美。” 大功告成。方木突然感到说不出的疲惫。他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静静地看着成批的现场勘验人员和医生进入房间。 证据提取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各种物证被依次编号,装进物证袋里。现场一共发现了两台电脑,技术人员正在电脑里仔细检查,防止录像外泄。裴岚在注射了强心剂后,已经慢慢醒转。肖望大声指挥着,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突然,一个技术人员大喊一声,“坏了”。现场所有的人都愣住了,肖望第一个反应过来,疾步走过去问怎么了。那个技术人员把显示器转向他,“你看!” 这是国内一个著名网络论坛的页面,一个名为“影视明星裴岚遭强暴录像”的压缩文件正处在待上传的状态。屏幕的右下角是一个计时器,时间正由2分39秒开始逐渐归零。 “这是什么意思?” “汤小美设置了这个软件,也许是重复计时,如果时间到了,系统将默认……” “简单说!”肖望大吼。 “两分多钟后,系统将自动把这个文件上传到网络上!” “关掉它!”肖望急了,“快点!” “关不掉。”那个技术人员无奈地敲敲键盘,一个对话框立刻弹了出来,提示输入六位密码,“我们需要密码。” “能破解么?”肖望目不转睛地盯着计时器,2分20秒。 “时间不够了。”那个技术人员脸色煞白,“即使现在通知网站也来不及了,网络传播的速度是不可想象的。” 肖望骂了一句,转身走向汤小美,一把揪起她的头发,狠狠地问道:“我不跟你废话,密码!” 汤小美的头被揪得仰起来,脸上还带着灰土,一副狼狈不堪的惨相,可是她似乎很开心,甚至嘿嘿地笑起来。 “你们以为屏蔽了网络信号就能阻止我么?哈哈……” “录像如果传出去,你应该知道会给你自己带来什么后果!” “都这个时候了,我还会在乎这个么?”汤小美声音凄厉地尖声叫着,“要死大家就一起死!” 墙角突然传来一声绝望的尖叫,裴岚已经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扑过来,揪住汤小美又撕又打。 “我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为什么这么恨我?”裴岚看上去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两个警察都按不住她,“你为什么要毁了我,我杀了你!啊……” 场面彻底失控了,六神无主的警察,几近崩溃的裴岚,得意洋洋的汤小美。各种劝阻声、叫骂声和冷笑声充斥在狭窄的客厅里。突然,一声怒喝在众人头顶炸响。 “都给我安静点!” 刹那间,客厅里变得一片静默。就连披头散发的裴岚也停止了撕扯,呆呆地看着方木。 方木坐在电脑前,平静地说:“关掉屏蔽器。” 网络很快接通了,而计时器上的数字已经变成了1分20秒。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静静地看着方木。而方木眼里,只有那些不断减少的数字。 渐渐地,那些数字幻化成一些模糊的场景,那是几天来发生的事情:从502房的客厅到对面的楼顶,到荣福大厦,到那个位于曲折走廊里的女卫生间,到裴岚惊恐的面容和慢慢逼近的汤小美…… 宛如一部倒放的电影。 “本源。”方木喃喃自语,“回到本源。答案就在那里。” 人头攒动的片场外挤满了心急如焚的试镜者,一个少女欢呼着挤出人群,抱着另一个女孩又叫又跳,那女孩只是被动地随着她的动作扭来扭去,脸上写满了失望和嫉妒…… 街边的拉面馆里,汤小美小口啜着杯装可乐,墙上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一部电视剧。店里的食客们大多抬头看着屏幕上光彩照人的裴岚,没有人注意到汤小美手里的易拉罐已经被捏出了手印…… 某颁奖典礼上,在一片闪光灯和粉丝的尖叫声中,裴岚身着华贵的长裙,款款走上红地毯。在她身后,汤小美夹在某剧组人员里沉默地走来,现场工作人员礼貌地拦住了他们,示意不要影响媒体为裴岚拍照…… 方木慢慢地转过头来,盯着汤小美的脸。汤小美用充满挑衅的目光回望着他,似乎打算欣赏他狼狈不堪的表情。 57秒。 “裴岚。”方木稍稍偏过头,轻声说道。 一脸泪痕的裴岚觉得有些突然,本能地应了一声:“嗯?” “你第一次演戏的时候,”方木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汤小美的脸,“饰演的角色叫什么名字?” 45秒。 “欧海棠。”裴岚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了?” 汤小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她动作极小地挣扎了一下,似乎要做一个挺身跃起的动作。尽管她立刻移开了目光,竭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这一切已经被方木尽收眼底。 40秒。 “呵呵。”方木笑了,“汤小美,你出生于1980年5月27号吧?” 汤小美再也按捺不住,拼命地挣扎起来,似乎想扑过去阻止方木继续说话。她已经说不出话来,满眼含泪,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既像愤恨,又像乞求。 32秒。 “你一直认为欧海棠这个角色应该属于你,对吧?”方木把手伸向键盘,轻轻地按下字母o。 27秒。 “欧海棠这个角色造就了裴岚,所以你就想让欧海棠这个名字毁了裴岚。”说完他按下了字母h。 22秒。 汤小美已经泪流满面,死命地摇着头。 方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内心却愈发坚定,又按下了字母t。 15秒。 “但是这个欧海棠,并不是裴岚扮演的那个,而是你心目中的欧海棠,1980年5月27号出生的欧海棠。所以……” 11秒。 方木眯起眼睛,目光却如利刃般刺向汤小美。 “……所以最后三位密码是527,对吧?” “你不是人!你不是人!!”汤小美疯狂地号叫起来,满脸恐惧,眼前的这个年轻警察宛若鬼魅。 方木心下一片宁静,他轻叹一声,垂下眼睛。 “嫉妒可以产生仇恨,更可以产生勇气。”他低声说,“你选错了路。” 5秒。 方木在键盘上按下527这三个数字,又敲了一下回车。 计时器上的数字停在了3秒上,随即,“嘀”的一声长鸣后,又变成了5分钟,4分59秒,4分58秒…… “哦,看来是每5分钟要输入一次密码。”方木站起身来,拍拍傻站着的那个技术人员,“密码是oht527。至于怎么彻底关掉它,我就不懂了———还是你来吧。” 汤小美彻底瘫软在地上,歇斯底里地痛哭起来。而其他人,包括裴岚,依旧呆呆地看着方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 不可思议。 方木有些难为情,脸也红了,刚才的自信和从容一下子荡然无存。 “都看着我干吗?”方木动作僵硬地一挥手,“干活吧。” 在107公路旁落网的男子叫孙伟,33岁,和汤小美是恋人关系,经汤小美唆使后参与了绑架裴岚。由于证据确凿,即使没有二人的口供,起诉他们也没什么问题。方木自知此时已经不用他再参与工作了,就一个人去收拾东西。 下楼的时候,迎头遇到了梁泽昊。方木本想绕过去,却被梁泽昊一把拽住。方木以为他要表达谢意,刚要推辞,梁泽昊却神秘兮兮地问道:“裴岚被那个没有?” “哪个?”方木有些糊涂。 “咳,你装什么傻啊?”梁泽昊一脸急切,“就是被人玩过没有?” 一股强烈的厌恶感涌上方木的心头,他一言不发地推开梁泽昊,快步走下楼去。 会议室里空无一人,估计专案组的成员都在忙着进行预审。方木拖过一把椅子坐了一会儿,突然感觉饿得厉害。他在桌子上成堆的文件里翻了几下,发现不知谁剩下的半袋饼干,便抓起几块塞进嘴里,边嚼边整理自己的东西。 这时,有人敲响了会议室的门。方木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请进,随即,门被推开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几秒钟后,埋头整理东西的方木意识到来者并没有说话,就抬起头来看。 是裴岚。她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怯怯地看着方木。 “是你啊。”方木有些诧异,“怎么没去医院?” “我没事。”裴岚有些紧张地捋捋头发,“我是来……向你道谢的。” “呵呵,别客气。”方木笑笑,“我是警察,应该的。”说罢,他把一摞文件粗略地浏览一遍后,塞进了自己的皮包。再抬起头,裴岚还站在原地。 “你……还有事么?” 裴岚咬咬下唇,声音颤抖:“方警官,我知道,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已经完了。可是……”她的眼睛里一下子盈满泪水,“你能不能为我守住这个秘密,永远不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即使……即使这件事能让你升职……” “裴小姐,不泄露被害人的个人隐私是我的工作职责之一。”方木打断了她的话,“所以在这件事上,请你大可放心。” 裴岚有些尴尬,张了张嘴,却只说了一声谢谢,深鞠一躬后转身就走。方木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有些不忍,想了想,又叫住她。 “裴小姐,你能不能……”话说了一半,方木的脸已经有些微红,“……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嗯?”裴岚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签名?现在?” “是的。”方木轻声说道,“我希望,也相信这件事不会给你带来长期的影响———忘记它吧。” 他咧咧嘴,很难为情地又加了一句:“我是你的影迷。在我心目中,你是最好的演员。” 泪水终于从裴岚的眼眶里滚滚落下,她看着面前这个忽然显得笨拙的警察,对他的善意,已经了然于心。 “影迷?你连我的成名作是什么都不知道。” 尽管如此,她还是接过方木随手递来的记事本,刷刷地签好了自己的名字。在递还笔记本的同时,裴岚在方木见到她后的几个小时里,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第五章 再见,警察 案件顺利完成,方木也提出告辞。肖望和s市局领导一再挽留,让他无论如何也要留下来玩几天。最后,肖望不顾方木再三推辞,硬把他推上了车。 “市郊有个自然景区,有山有水,还有个大溶洞,挺有名的,凡是到我们这里的,那个大溶洞是必看的。” 龙尾洞是s市久负盛名的自然景区,是四五百万年前形成的大型充水溶洞,一条蜿蜒六千米的地下暗河贯穿全洞。其中三千五百米左右的暗河已对游人开放,其余的则有待开发。洞内空气流畅,常年保持十度左右的恒温,平均水深一点五米,最深处约八米。 虽然现在不是旅游旺季,但是洞内依旧游人如织。方木和肖望坐在游船上,沿着暗河逆流而上。洞内钟乳林立,石笋如画,难得一见的美景让周围的游客啧啧称奇,不时举起相机拍照留念。方木却无心观赏眼前的奇异景观,只想快点结束在s市的行程,尽早离开。 他这么做,主要是为了米楠。 米楠做了手术,原以为还要休息个把月,可是这女孩的生命力旺盛得惊人,就像墙边的小草一样,顽强地自我修复着。当方木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哈尔滨时,她想都不想就回答道:“马上。” 尽管方木一心想早点回去,可是当游船在暗河中掉头,返回入口的码头时,他还是意识到在洞内的旅程有些过于短暂了。 “地下暗河的全长不是足有六千多米么?”方木翻翻手里的景区简介,“这么快就结束了?” “你小子刚才听没听导游的介绍啊?心不在焉的。”肖望笑道,“这条暗河只开发了三千多米。” 方木“哦”了一声,转头望向暗河的上游。那里是尚未开发的河段,一片漆黑幽静,同样的钟乳、石笋,隐藏在黑暗中,不像美景,却似险境。相对于下游的绚烂与繁华,这条暗河的上游宛若另一个世界。 走出龙尾洞,兴致勃勃的肖望又提出带方木去看枫叶,这回方木坚决拒绝了。 “也好。”肖望想了想,一挥手,“安排个饭局,为你饯行。” 警察聚在一起吃饭,有一个不可缺少的环节就是喝酒。方木很不善于此道,但是面对着一张张真诚的脸,似乎不喝下这杯酒,就会觉得心中有愧。而席间那些不无夸张的溢美之词,更是让他觉得浑身不舒服。很快,方木就感觉头重脚轻,膀胱也憋得厉害,逃也似的奔到卫生间里,好好释放了一下。正在他用冷水洗脸的时候,卫生间的镜子上出现了肖望的脸。 “没事吧。” “你们也太能喝了。”方木勉强挤出个笑脸,“我可坚持不了了。” “嘿嘿。”肖望也挤过来洗手,“大家都紧张了好几天了,好不容易放松下。” 洗完后,他把手在裤子上马马虎虎地擦几下,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方木。 “这是什么?”方木有些莫名其妙。 “辛苦费。”肖望笑着说,“也不能让你白白辛苦啊。” “嗨!”方木抬手挡了回去,“我们有规定的,这钱我不能拿———你直接汇到公安厅吧。” 第97章 心理罪之暗河(8) “也好。”肖望把信封揣回衣兜,转眼间,又拿出一个更厚的,“这个你得收下。” “这又是什么啊?” “这是梁泽昊个人给你的一点意思。”肖望压低声音,“算是感谢吧。”“不要!”方木皱起眉头,“你还给他吧。” “呵呵,别犯傻。”肖望笑着把信封往方木怀里塞,“这王八蛋有的是钱,不花白不花。” “我不要!”方木几乎是推开了肖望,“你转告梁泽昊,我是有工资拿的———救裴岚不是为了钱。” 肖望嘿嘿干笑了几声,脸色十分尴尬,方木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那个……我委托你那件事怎么样了?” “嗯?什么事?” “就是那个女孩,我亲戚家的……” “哦。”肖望的脸色迅速恢复了正常,“还没消息。你别急,有情况了我马上会通知你。” “嗯。”方木点点头,心下有小小的失望。其实他心里也清楚,茫茫人海,找到廖亚凡谈何容易? 每当想到这些,他都为自己能吃饱饭、有床睡而感到惭愧。 临近午夜时,方木才摇摇晃晃地回到宾馆。一进房间,他就冲进卫生间大呕起来。直到胃都吐空了,他才勉强站起来,挪到洗手盆边,放了满满一盆凉水,一头扎了进去。 瞬间的冰冷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下,随即,就是针扎般的裂痛。良久,他把头从洗手盆里拔出来,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他闭着眼睛,细细地感受那些水流钻进衣领,浸透前胸和后背…… “你怎么了?”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诧异的问候。 方木睁开眼睛,感觉视线模糊。面前的镜子里,一个女孩若隐若现。 “我看门开着……”女孩怯怯地开口了,“……你没事吧?” 方木没有答话,也没有回头,而是直直地盯着镜子里的女孩。良久,他突然开口了:“为什么要走?” “嗯?” “你究竟去哪里了?”方木的声音低哑,“如果大家都在,天使堂就不会散……” 镜子里的女孩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方木。 “回来吧。赵大姐很想你,二宝很想你……”方木缓缓地转过身来,“我也很想你……” 这个动作他只做了一半,就悄无声息地瘫倒在了卫生间的地面上。 第二天肖望来接他们的时候,方木还是迷迷糊糊的。肖望对同车的米楠只字不问,还帮她提行李,只是在上车时,叮嘱米楠好好照顾一下方木。 找到铺位后,方木一头栽倒在上面熟睡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他费劲地爬起来,一时间竟分辨不出身在何处。 “水。”他舔舔干裂的嘴唇,茫然地在身边划拉着。窗边的一个人马上站起来,递过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方木一口气喝掉了大半瓶,然后就坐在床上打嗝。使劲晃了几下脑袋后,他总算清醒了点。 窗边坐着的是米楠,她把长长的头发扎了起来,运动衣牛仔裤,看上去很清新。 “饿么?”米楠轻声问,“我给你弄点吃的?” “不。”方木咕哝了一声,从衣兜里掏出香烟,起身向包厢外走去。 列车正经过一片麦田。初秋让这片麦田染上了淡淡的黄色,在夕阳的照耀下,更显灿烂、炽热。方木斜靠在车窗边,边抽烟边看着麦田里晚归的农妇,心想这样的日子也不错,无所期待,也不必逃避。 前方总是未知,而背后又总是不堪回首。列车的终点是哈尔滨,但有些事情却无休无止。 比如,寻找。 回到包厢里,米楠已经泡好了一碗方便面,旁边是一袋撕开的榨菜和两枚卤蛋。方木本来没有胃口,看到这些却不觉咽了下口水,低声说了句谢谢,就坐下来埋头大嚼。吃完后,在一旁安静地看书的米楠立刻起身收拾干净,方木举着塑料叉子无所适从,直到米楠又把一瓶矿泉水递到他手边的时候,才抹抹嘴巴,心里嘀咕着我怎么跟个财主似的。 门外始终声响不绝,包厢内却一片安静。这对男女似乎都没有交谈的想法,一个看书,一个看着窗外。夜色一点点降临,窗外的景物从模糊不清变成漆黑一片。方木扭过头来,恰好遇到米楠从书上抬起的目光。四目相对,又飞快地躲闪开来。良久,米楠伸了个懒腰:“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嗯。”方木接过话头,“的确慢了点。s市没有机场,否则就送你坐飞机回去了。” “这就很好了。”米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还是第一次坐软卧。” “以前很少出远门?” “嗯。即使出去,也是坐硬座。”米楠移开目光,“我妈妈给我的钱,勉强够生活。” “上次跟你聊天……”方木斟酌着词句,“……似乎母女关系很紧张?” 米楠轻轻地笑了一下,拨弄着桌上的烟盒,“是的。” 她的眉头微蹙,声音低沉,仿佛梦呓般自言自语。“我的家庭很奇怪,在我看来,我父母的结合是个错误。我父亲是个中学教师,而我妈妈是个商店的营业员。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妈妈跟别的男人有染。我父亲心里清楚,又无可奈何,只能忍着。对一个男人而言,这算是奇耻大辱了吧。”米楠的手指渐渐攥成拳头,“后来他抑郁而终,家里只剩下我和妈妈。妈妈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很多时候,我放学后却进不了家门,因为她和那些男人反锁了房门。我只能蹲在门口,无聊地看那些男人的鞋子,猜测他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米楠忽然笑起来,“那时候,我有了一项特殊的本领:等那些男人出来之后,我发现跟我的猜测居然八九不离十,呵呵。” 方木也笑起来,尽管心里觉得很苦,“你毕业后,可以考虑去做警察了———搞足迹鉴定。” 这似乎是一句荒唐可笑的话,米楠哈哈大笑起来,几乎笑出了眼泪。 “说说你吧。”她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我还几乎不了解你呢。” “没什么可了解的。”方木淡淡地说,“我叫方木,是个警察,你知道这些就够了。” “那,我可以问你一件事么?” “你问吧。” “廖亚凡是谁?” “嗯?”方木瞪大了眼睛,“为什么问这个?” “昨晚,你喝多了,一直在叫这个人的名字。”米楠紧紧地盯着方木的眼睛,“她是对你很重要的人么?” 方木扭过头去,片刻,艰难地说:“是的。” “她失踪了?”米楠想了想,“从一个叫……天使堂的地方离开的?” “是的。” “她……是你的女朋友么?” 话音未落,包厢里就陷入一片黑暗。熄灯了。 两个人相对而坐,也许都在庆幸黑暗掩盖了自己的表情。长时间的沉默后,方木低声说:“睡一会儿吧。”说罢,他就躺在铺位上,再无声息。 凌晨五点半,方木和米楠走出哈尔滨市火车站,决定先去附近的一家餐厅吃早餐。 整个早餐时间都是在沉默中进行的,米楠吃得很不专心,常常会捏着勺子愣在那里。方木抬头去看她,发现她的眼神中有一丝忧虑和恐惧。 “怎么了?” “哦,没事没事。”米楠回过神来,慌乱地舀起粥来往嘴里送。可是几分钟后,那复杂的表情又回到了脸上。 “到底怎么了?”方木皱起眉头,“说来听听。” “我在想……”米楠低着头,“……我到底该不该回去。” “哦?” “孩子的事……虽然解决了。可是,”米楠不安地搅着杯子里的咖啡,“我旷了太久的课,我怕学校会给我很重的处分。” “呵呵。”方木笑起来,“原来你在担心这件事啊。”他在包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纸递给米楠。 米楠有些莫名其妙,伸手接了过来,那是一份加盖了s市公安局公章的实习鉴定。 “你在暑期去s市公安局实习,结束前参与了一起重大案件的侦破活动。由于事关重大,所以必须予以保密。换句话来说,任何人问你实习的细节,你都可以不回答。下面那个电话号码是s市公安局组织人事处的电话,如果学校不相信,可以让他们打电话核实,你放心,我已经交代清楚了,肯定不会穿帮。还有……”方木从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三千块钱,省着点花的话,应该足够你半年的生活费了。” 米楠接过信封,嘴唇颤抖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 方木微笑着伸出一只手摆了摆,示意她不必再说了。 “就这样吧,到此结束。”方木起身拿起背包,刚迈出一步,就被米楠拉住了手腕。 “我……”米楠已经满脸是泪,“我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你?” “呵呵,你恐怕再也见不到我了。”方木轻轻地拉开她的手,“见到我,也许就会想起这个多灾多难的夏天。所以,忘了我吧,连同这个夏天一起忘记———好好生活。祝你好运。”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方木走过站前广场,穿过两条街后才放慢了脚步。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办完了,如释重负的同时,一种隐隐的空虚感渐渐将他包裹起来。他站在路边,漫无目的地看着身边的行人和建筑,盘算着是找个地方住一天还是立刻动身返回c市。 这时,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方木拿出来一看,是边平。 方木咧咧嘴,暗叫不好,该怎么跟老先生解释自己的晚归呢?想着,手指按下了接听键。 “你在哪儿呢?”边平的声音很急,“怎么还不归队?” “嗯……还有点事……” “快点回来!老邢出事了!” “啊?”方木瞪大了眼睛,“出什么事了?” “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你快回来吧。”边平顿了一下,“而且,老邢指名要见你!” 第六章 动机 9月22日,城湾宾馆发生一起命案。被害人名叫胡英博,男,39岁,无业人员。案发当天,胡英博被枪杀于九楼至十楼之间的缓台上。当时,市局一队刑警接到举报,称宾馆里有人组织聚众淫乱,正在查处时听到枪声。赶到现场后,警方迅速控制住犯罪嫌疑人,并带回市局继续调查。经查,犯罪嫌疑人名叫邢至森,男,53岁,c市公安局副局长。 邢至森声称,被害人胡英博在624房间里杀害了一个女人,在他追捕时,胡英博拿着疑似刀具的东西向其扑来,出于自卫,邢至森才向他开枪。但警方经过现场勘察,并未在624房间内发现尸体和其他可疑迹象,而胡英博所持的所谓刀具,不过是一把不锈钢勺子而已。警方问及邢至森出现在现场的原因,邢至森拒绝回答。 随着调查工作的逐步展开,一些线索浮出水面:被害人胡英博曾是某水泥厂工人,因赌博被单位除名后,一直没有重新就业,并有多次前科劣迹。从社会关系来看,他与邢至森并无交叉;而案发现场———城湾宾馆的前台服务人员也证明,当天中午,被害人胡英博独自开了一个房间并嘱咐服务人员不要打扰他。五个小时后,邢至森驾车前来,直奔624房间。鉴于案情重大,涉案人员位高权重,社会影响极坏,纪委已开始介入调查。由于邢至森对与案件有关的重大情节三缄其口,因此,现有证据对邢至森极为不利。 方木听完边平对案情的介绍,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局里什么意见?” “妥善处理。”边平向后一靠,疲倦地捋捋头发,“你也知道,五条禁令颁布后,对涉枪的事儿很敏感。而且这件事影响很大———公安局长开枪杀人———新闻媒体都紧盯着呢。” 方木骂了一句,腾地一下子站起来,手扶桌面,目光炯炯地看着边平,“你相信老邢会杀人么?” “信。”边平丝毫没有回避方木的目光,“如果事实真如老邢所说,在那种情况下,别说是老邢,换作是我也会开枪。但是现在的问题就是:没有证据能够证明老邢的话。” 方木无言以对,吸了一根烟后,问道:“案子现在到什么阶段了?” “还在调查。老邢这家伙,死活不开口,也不知他想干什么。不过,”边平意味深长地看着方木,“老邢的老婆去探视时,给我带回来一句话———他要见你。” 方木听罢,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边平在后面问道:“你干吗去?” “我去见老邢!” 由于邢至森被捕前官居要职,所以警方采取了异地关押的措施。六个小时后,方木赶到了看守所。办理完探视手续后,方木坐在会见室里,忽然想起一路上只想着尽快看到老邢,也没给他买点东西。在包里乱翻一通后,只找到了大半包香烟。方木无奈地叹了口气,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小心地封好烟盒,把余下的留给老邢。 刚刚打着打火机,门外就传来脚镣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音。方木抬起头,视线就再也无法移开,手中的打火机蹿出了火苗,却忘记去点燃香烟。 老邢穿着囚服,身形佝偻,满脸都是淤伤,几乎是一步一挪地挨到桌前坐下。看到目瞪口呆的方木,老邢居然在累累的伤痕中挤出一丝微笑。 “邢局……”方木直勾勾地看着老邢,嘴里的香烟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你……” “没事,呵呵,小意思。”老邢摸摸自己脸上的淤伤,疼得直皱眉头,“有几个小子是我亲手抓进来的,呵呵,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操!”方木骂了一句,腾地一下站起来,冲老邢身后的看守大吼,“把所长给我叫来!” “方木!”老邢沉下脸来,“我让你来不是为了这个,坐下!” 方木咬咬牙,狠狠地瞪着那两个看守,他们没有回应,而是无动于衷地扭过头去。方木强压住火,重重地坐下。 “给我根烟。”老邢伸出手,方木急忙拿烟,点燃。老邢重重地吸了一口,“可把我憋坏了。” “邢局,到底怎么回事?”方木上身前倾,压低声音问道。 老邢抬头看了方木一眼,又缓缓吐出一口烟,一字一句地问道:“方木,你相信我么?” “当然!”方木急切地说道,“绝对相信!” “很好。”老邢笑了,随即又严肃起来,“找到那女人的遗体没有?” “没有。” 老邢的眉头皱起来,紧接着,居然笑了一下。“妈的,这帮王八蛋,还真有两下子。” “当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邢叹口气,“我中了圈套。”然后,他就把当天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讲给方木听。 第98章 心理罪之暗河(9) 方木想了一会儿,开口问道:“624房间里……连血迹都没有发现么?”“嗯。”老邢低下头,“当时刀子从那女人身上穿胸而过,短时间内没有流血倒也说得通,但是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发现———肯定有人清理了现场。” 方木在心里推算了一下,从老邢出门追赶胡英博到警方进入624房间搜索,前后不会超过4分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能迅速清理好现场,对方一定是做了周密的准备。忽然,他心里一动。“调取宾馆的监控录像了么?” “事后去问过了,宾馆的答复是当天恰好在调试系统,关闭了监控设备。” 方木在心里暗骂一句,低声问道:“你相信这个答复么?” “不。”老邢的回答干脆利落。 两人对视一下,彼此心里都明白,这个阴谋如此之大,恐怕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还有件事。”方木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当天你为什么要去城湾宾馆?” 老邢认真地看了他几秒钟,在桌子上伸出手去,同时示意方木也伸手。 他把手放在方木的手下面,在方木的手心里轻轻地划下一横一竖又一提,然后,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方木。 丁。方木在心里默念道,同时对老邢点了点头。 老邢笑笑,“还记不记得你在师大时,第七个读者那个案子?” “嗯?”方木不解地扬起眉毛,“记得。可是……” “当时我的搭档……”老邢紧紧地盯着方木的眼睛,“那个人,还记得么?” “啊?”方木不由得失声叫起来,“你是说……” 丁树成。这个名字被老邢骤然严厉的眼神生生地拦在了方木的喉咙里。 “帮我找到他。”老邢简短地说,“越快越好。” 方木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丁树成曾经是老邢的部下,一直得到老邢的赏识和重用。可是大半年前,丁树成因为涉嫌徇私枉法被开除出公安队伍,此后不知所终,据说曾持有的枪支也未交出。当时有不少人在背后说老邢看错了人,方木得知这个消息后也觉得极为震惊。可是,眼下这件事情,和丁树成有什么关系么? 老邢察觉到方木的惊讶,示意他靠过来。“他是我安插在一个组织里的卧底。”老邢用耳语般的声音说道,“当天他通知我去城湾宾馆见面。” “嗯?”方木吃惊地扬起眉毛,“变节?” “未必。”老邢的面色凝重,“我最初也是这种推测,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反倒觉得应该慎重了。如果他变节,那么整个圈套就很可能是他安排的;如果不是,那……” “那就说明他已经暴露了。”方木立刻说道,“而且他也很危险。” “所以尽快找到他是关键。”老邢点点头,“如果他变节了,找到他,一切就水落石出。如果没有,就要把他保护起来,恢复身份。” “那你怎么办?” “再想办法吧。”老邢沉吟了一下,“先找到小丁。当初是我派他去的,出了事情,不能扔下他不管。” 方木知道,老邢在心里还是不相信丁树成变节的。他想了想,低声问道:“那个组织……涉嫌什么犯罪?” “跨境拐卖儿童。”老邢简单地说,“这几年在国外出现多起中国儿童失踪的案件,当地警方怀疑这些儿童已经被秘密送往色情场所。而这些儿童的籍贯,以我们周边的几个省份和地区居多。” 方木点点头,“这次行动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和小丁。”老邢皱皱眉头,“他费了不少力气才渗透进去,刚刚开始的潜伏阶段,只查出组织的幕后还有更高层次的人物———没想到出了这样一个意外。” 方木的心情愈加沉重。老邢摆明了被人陷害,而能够证明其清白的人现在也正邪莫辨。老邢目前的处境极其艰险,要么从此蒙受不白之冤,要么和丁树成一起身处险境。然而即使如此,他仍然首先考虑到丁树成的安危。想到这里,方木不由得又看看满脸伤痕的老邢,感到勇气渐渐充满全身,“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这件事事关重大,不仅涉及我自己,还事关整个行动的成败。所以我必须要找一个有勇气,又有头脑的人。”邢至森深深地看了方木一眼,“小子,我不会看错人。” 方木暗自捏紧了拳头,“找到他之后,我该怎么做?” 老邢刚要回答,一直沉默不语的看守突然说道:“时间到了。”说罢,他就走到桌前,伸手拽老邢起来。老邢不能再说什么,只好紧紧地盯着方木,一字一顿地说:“拜托了。” 方木紧咬牙关,看着老邢踉踉跄跄地被拽到门口。忽然,他跳起来,一把拉住走在后面的看守,低声下气地说:“帮帮忙……他也是自己人……照顾他一下。” “自己人?”那看守毫不留情地甩开方木的手,“杀了人就不再是自己人了。” 走出看守所的大门,一下子身处于初秋灿烂的阳光下,方木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脑子也混乱得厉害。 到哪里去找丁树成?无论他是否变节,现在找到他都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城湾宾馆里肯定有问题,对手把那里选作陷阱绝非偶然。要不要去追查一下是否真的没有监控录像? 被杀的女人是谁,跟丁树成、胡英博是什么关系?胡英博是这次自杀式陷害的工具,他甘愿一死,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在他那里会不会有突破口? 问号太多,方木一时也无法理出头绪,只好发动汽车,打算先回去再说。 方木的车刚刚离开,停在路边的一辆深蓝色桑塔纳轿车就悄然跟上。它小心地保持着距离,宛若一匹正在跟踪猎物的独狼,不动声色,伺机而发。 第七章 局外人 梁四海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请示什么事情,梁四海摆弄着手里的一件纯金镇纸,心不在焉地说道:“既然那女的处理完了,男的留着也没什么用,也解决了吧……你看着处理,程序方面你比我明白……嗯,我会让财务去办的。” 这时,桌上的呼叫器里传出一个甜美的女声:“金先生来了。”梁四海对电话里说了句“就这样吧”,随即挂断了电话。他按下呼叫器上的开关:“让他进来。” 几分钟后,一个高大健硕的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娇小的女孩。男子在梁四海面前站定,深鞠一躬。梁四海并不看他,而是打量着那个女孩。女孩年龄不大,带着未脱的稚嫩和乡土气息。感觉到梁四海的目光,女孩显得十分紧张,低着头不敢看人,两只手绞在一起,双腿也瑟瑟发抖。 梁四海笑了一下,“多大了?” 女孩正嚅嗫着,金先生抢先答道:“十五岁,错不了的。” 梁四海慢慢地把目光移向金先生,“保证是雏儿?” “保证保证。”金先生连连说道,“这次绝不会出问题!” 梁四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如果再有哪个王八蛋先玩了,我就连你的命根儿一起割掉!” “是,是。”金先生的汗都下来了,双腿也不由自主地夹了一下。 “带她去吧,把衣服换了。”梁四海指指女孩身上不合体的套裙,“有个学生样儿!” 女孩此刻已经抬起头来,疑惑不解地听着他们的对话。金先生推着她的肩膀示意她离开的时候,女孩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挣脱了。 “不是……不是做打字员么?” “就是做打字员。”金先生随口应付着,“走吧走吧。” “你们骗我!”女孩挣扎起来,“我不干了,我要回家!” 梁四海的脸色阴沉下来。金先生见状,急忙向外拽那个女孩,小声威胁:“都收了钱,你说不干?” “你放了我吧,叔叔,求你了。”女孩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我回去就还钱……” 女孩还在挣扎,却感觉头顶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抬头去看,发现梁四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面前。 他眯起眼睛看着女孩,一言不发,可是那目光却像一盆兜头而下的冰水,刹那间让女孩感到从心底里发寒。女孩感觉四肢在慢慢变冷、僵硬,最后,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了。 良久,梁四海低声说道:“别闹。听话。” 这四个字仿佛魔咒一般,女孩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是圆睁着恐惧的双眼,任由金先生把她拖出门外。 梁四海转过身去,从衣袋里摸出电话,拨通一个号码后,换了一种轻松的语调。 “领导,货已经送过去了。”他的脸上挂满笑容,“现在谈谈我的事?” 方木穿过那些如同蛛网般错综复杂的胡同,边看着墙上斑驳不堪的门牌,边慢慢向前寻找。转过一条小巷,眼前是一条略宽些的街道。一张麻将桌摆在道路中间,可以通行的空隙变得更加狭窄。方木费力地从一个全神贯注打牌的胖老太太身边挤过去,再抬头看门牌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走过了头。这时,一个推着自行车的男子从前面的一扇门里走出来,方木急忙问道:“请问胡英博家住在哪里?” 男子上下打量着方木,向斜对面的一间平房努努嘴:“那里就是———你找他干什么?” “哦,了解点情况。”方木含含糊糊地说。 “那你恐怕只能找他弟弟了。”男子冲麻将桌那边喊道,“英伟,英伟。” 一个蹲在桌边的男子懒懒地应了一声。他光着上身,披着一件西服,右手上着夹板,用一条脏兮兮的绷带吊在胸前,左手捏着半包软中华,正费力地叼起一根。 “有人找你。” 胡英伟的手抖了一下,香烟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抬起头,惊恐万状地看着方木,对视了两秒钟后,转身就跑。 方木本能地拔腿追上去,好在胡英伟的腿脚不太灵便,跑起来也是一瘸一拐的,还没跑出胡同,就被方木拽住了衣领。 “你跑什么?”方木把他按在墙上,大声喝问道。 “手,手……”胡英伟捧着右手,痛苦不堪地呻吟着。 方木松开他的衣领,胡英伟顺势蹲了下去,左手抱头,一副随时准备挨打的模样。 这时,麻将桌边的几个老太太一窝蜂地挤过来。前面的一个老太太上前查看胡英伟的手,确认无恙后,却一把将胡英伟推到方木面前。 “打,打呀,往死里打!”老太太一脸悲愤,“反正已经死了一个了,把这个儿子也打死吧。” 另外几个老太太也七嘴八舌地附和着:“就是呀,还让不让人活了?” “让人家过几天消停日子吧……” “就算是再大的仇也不至于这样啊……” 方木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只好掏出警官证说道:“我是警察,我问他几个问题就走,绝对不会打他。” 没想到表明身份换来的是更加激烈的指责:“警察怎么了?警察打人更狠!” “英博就是被警察打死的……” 方木忍无可忍:“都给我闭嘴!现在是警察办案,你们必须配合!还有你……”他指向胡母,“如果你想让你儿子的事情尽快查清楚,就给我老实点!” 这句话起了作用,胡母撇撇嘴,招呼其他几个老太太回到麻将桌前,又哗啦哗啦搓起来。 方木暗暗松了一口气,抬手把胡英伟拽了起来。胡英伟一边龇牙咧嘴地捂着右手,一边偷偷地瞄着方木。 “胡英博是你哥哥?” “嗯。”胡英伟干脆利落地说道,“你要是问我哥的事,那你可找错人了———他的事我一律不知道。” “是么?”方木眯起眼睛,伸手拽过胡英伟的衣领,“这件西服是名牌,你自己买得起么?还有这个……”他踢踢脚边的软包中华香烟,“你哥哥给你留下多少钱?” 胡英伟的眼光开始躲闪,“没有……都是我的……彩票……” 方木的手上暗暗用力,“你最好说实话,否则我会常常来找你。” “好吧好吧。”胡英伟无奈,狠狠地骂了句粗话,“我告诉你,以后别来烦我了。” 胡英博与胡英伟还有其母生活在一起,但他长期在社会上游荡,很少回家。胡英伟靠在外面打零工维持生计。一周前,已多日不见踪影的胡英博突然回家,留下一口袋钱,又叮嘱弟弟好好照顾母亲,然后就匆匆离开了。以前胡英博也曾有过外出躲避风头的经历,所以胡英伟母子并未在意,谁知几天后,就传来了胡英博的死讯。 方木听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他留下多少钱?” “五万。” 方木盯着胡英伟的眼睛,胡英伟的呼吸急促起来,硬撑了几秒钟后不得不承认:“二十五万。” 方木看着他,他眉眼间和胡英博极其相似。而另一张脸,此刻正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方木想了想,忍不住问道:“你们想没想过,这究竟是什么钱?” 良久,胡英伟才迟钝地摇摇头:“人都死了,还是钱最实在。” 身后的麻将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和牌了。胡母一边懊恼地嘟囔着,一边从衣袋里掏出一把钱扔在桌子上。 她输掉的是什么?胡英博的一只手,还是一条腿? 方木忽然感到一阵悲凉,他松开一直揪在胡英伟衣领上的手,低声说:“好好活着吧,你和你妈妈都是。” “我倒是想。”胡英伟苦笑一下,抬起戴着夹板的右手,“别再挨打就行了。” “哦?” “前天有人来问我哥的事,我也是这么回答的,结果莫名其妙地挨了一顿打。” “什么人?”方木立刻问道。 “不知道。”胡英伟似乎仍心有余悸,“反正下手挺狠的。” 方木看了他一会儿,轻叹口气,“我不会再来找你了,放心吧。” 说罢,他转身向巷子口走去,刚迈出几步,就听见胡英伟在身后“哎”了一声。 方木回头看他,胡英伟站在原地,肥大的西服罩在身上,显得他更加羸弱。 “我哥哥……我哥哥他……”胡英伟似乎哽咽了一下,“他不是个太坏的人。” 方木没有答话,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后,转身走了。 果真不出所料,胡英博是对方重金聘下的“死士”。而老邢所说的那个女人,应该是为了诱使老邢开枪的另一个牺牲品。 二十五万,两条人命。 尽管天气并不冷,方木还是打了一个寒战。对方欲置老邢于死地的目的十分明显,如果不能证明胡英博的确在房间里杀了人,老邢开枪的动机就无法解释。那么,他在法律上,就真的犯了故意杀人罪。 老邢最后可能倒在他捍卫终生的法律上,这太讽刺了。 第99章 心理罪之暗河(10) 方木咬咬牙,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老家伙,等着我,我一定还你一个清白。 千万别放弃,我和你都是。 回到厅里,方木先打了几个电话,询问有没有新发现的无名女尸。结果令人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对手的能量强大,想让一个活人消失都不是难事,更何况是一个死人。刚放下电话,边平就推门走了进来。看到方木坐在办公桌后,边平一愣。 “嗬,你回来了。” “嗯,”方木急忙起身,“你找我?” 边平并不急着说事,先甩给方木一根烟,吸了大半根后,低声问道:“老邢怎么样?” “不好。”方木把会见老邢的情况简单描述了一下,边平的脸色越发阴沉。沉默了一会儿,边平起身关好门,小声问道:“老邢找你做什么?” 方木没有回答,抬头看着边平,一脸歉疚。边平笑笑,伸手拍拍方木的肩膀,表示理解。随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言辞中,方木知道对方正是关押老邢那个看守所的所长。边平语气恳切,甚至有些放低姿态的味道。所长保证“适当照顾”老邢后,他才再三道谢,挂断了电话。 方木感激地笑笑:“多谢了。” “别那么说,老邢也是我的朋友。”边平叹了口气,“再说,我也只能为他做这点事。” 方木也不免有些黯然,想了想,又开口问道:“调查组那边怎么样?”“还在查,不过暂时也没什么好消息。”边平扬扬手里捏着的一张纸,“老邢始终坚持自己的说法,别的一句都不肯说。所以调查组决定对他进行测谎。” “哦。”方木一下子坐直了,“我们……” “你想都别想。”边平立刻猜出了方木的意图,“省内的一律回避———调查组从沈阳请来了专家。” “妈的。”方木有些泄气,“那要我们做什么?” “接待,外加学习经验。”边平苦笑一下,“咱俩去吧,争取发挥点作用。” “专家什么时候到?” “就这几天。”边平的眉头紧蹙,“希望老邢可以挺过这一关。” 测谎技术对于方木来讲是个陌生的领域。他坐在车里翻看着刚买回来的几本相关书籍,希望能找出些对老邢有用的对策。看了一会儿,感觉越发头大。他看看手表,皱了皱眉头,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鬼,怎么还没到?” “就快到了……哦,我看到你的车了。” 片刻,一个男子气喘吁吁地拉开车门钻了进来,刚坐定就毫不客气地拿起方木的烟,抽出一根吸了起来。 “怎么这么晚?”方木边发动汽车边问道。 “去西关那边了,一个傻娘们把钥匙落家里了,锅里还炖着甲鱼呢。”老鬼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你找我什么事?” “去了你就知道了。” 老鬼耸耸肩膀,不再说话。 丁树成的家在湖东路43号四单元四楼三号。方木在这里蹲守了两天,始终没有人回来,所以他决定把老鬼叫来帮忙。老鬼过去曾是惯窃,出狱后转行做开锁。此人在黑白两道都有些关系,所以,有时警方也找他打探消息。 “听说老邢的事了?”方木在楼下停好车,边四处观察动静边问道。 “嗨,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老鬼一脸无所谓的表情,“邢局长脾气也太暴了,无论如何也不能杀人啊。” “帮我打探一下这件事。”方木打断他的话,“有消息就通知我。” “哦?我很忙啊,方警官。” 方木没有搭话,拿出钱包,抽出五张百元大钞递给他。见到钱,老鬼立刻眉开眼笑。 “好好,有消息就给你打电话。”他把钱揣进怀里,拉开车门就要走。方木一把拽住他,“别走,还有事。”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登上四楼,方木在三号门上轻轻叩了几下,又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确定室内没有动静后,他低声对老鬼说:“把门打开。” “嗯?”老鬼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地方啊?” “别问那么多了,打开。” “这我可不敢。”老鬼抽身要走,“犯法的事儿我不干。” “你少废话。”方木低声喝道,“你干的还少啊?” 老鬼看着方木的脸色,小声嘀咕道:“我要冒很大风险的……” 方木哼了一声,又掏出三百元钱递给他。老鬼飞快地把钱揣进兜里,满脸堆笑:“这可是警察同志让我干的啊。” 说罢,他蹲下身子,先看了看锁眼,然后掏出一个小小的工具袋,从中挑出两根细细的铁条,捅进锁眼里鼓捣了几下,“咔嗒”一声,门开了。 “我先走了啊。”老鬼迅速收拾好工具,“接下来就是你的事儿了,与我无关。”说罢,他向方木挥挥手,疾步走下楼去。 方木四下看了一圈,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住宅,客厅在北面,所以光线很暗,从卫生间的气窗射进一缕阳光,能看见灰尘在隐隐浮动。空气中飘荡着一股霉味。方木把门关好,戴上手套,摸了一把门口的鞋柜,满手灰尘。看来屋主有日子没回来了。 客厅里陈设简单,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还有一台冰箱伫立在墙角。方木在茶几上成摞的杂志里翻翻找找,一无所获。拉开电视柜的抽屉,里面只有一些碟片和茶叶。方木站起身来,向卧室走去。推开卧室虚掩的门,面前是一张双人大床。床上的被褥凌乱地卷在一起,床头柜的几个抽屉都被拉开了。方木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刚要转身,就感到背后被人猛推了一把! 眨眼间,他已经被人双手反剪,面朝下死死地按在床上。一双手迅速在他身上来回搜寻着。方木挣扎着想扭过头来,却难以动弹。随即,一根冰凉的管状物顶在了他的头上。方木的心一惊,随即就停止了挣扎。 那是一支手枪。 “你他妈终于回来了。”持枪者的声音凶狠,“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嗯?”另一个声音响起,“放开他。他不是丁树成。” 方木立刻知道那是谁了。 背后的重压很快就减轻了。方木正要挣扎着爬起来,突然眼前一黑,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被蒙在了被子里,随后,他被人推倒在卧室的地板上。 方木急了,连蹬带踹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发现卧室里已经空无一人。他奔出门去,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从楼下传来。方木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去,刚一冲出门口,就看到一辆深蓝色的桑塔纳轿车发动起来。他顾不得许多,一步跳到车头前,张开双臂…… 一阵橡胶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后,桑塔纳轿车紧急刹车,紧贴着方木停了下来。 方木感觉后背一下子沁出了冷汗,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拉开车门,把正要破口大骂的驾驶员拽了出来,又伸手拔下车钥匙,一扬手扔了出去。 驾驶员傻了,忙不迭地跑到路边的草丛里寻找钥匙。方木手指后座:“郑霖,下来!” c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副支队长郑霖铁青着脸,拉开车门走了下来。 “你干什么?”郑霖重重地甩上车门,“闹够了没有?” “这是我要问你的问题!”方木逼视着郑霖,“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郑霖没有回答方木的问题,而是上前一步,低声问道:“老邢跟你说什么了?” 方木一愣,随后就明白了。 “你跟踪我?”方木的手指几乎要碰到郑霖的鼻子,“胡英伟也是你们打伤的?” 驾驶员已经找回了钥匙,怒不可遏地冲到方木面前挥拳欲打。郑霖喝止了他,之后有些无奈地对方木介绍说:“小海。”随后,又朝从副驾驶的位置下来的另一个男人努努嘴,“阿展———都是我们队里的。” 方木冷冷地打量着他们三个,小海和阿展也充满敌意地回望着他。 “恐吓被害人家属、非法搜查。”方木低声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这与你无关。”郑霖简单干脆地回答道,“你先告诉我,老邢跟你说什么了?” “这与你无关!”方木毫不退让。 “这事儿你管不了。”郑霖皱起眉头,“你最好告诉我们。” “你先说你想干什么?” 郑霖脸上的肌肉可怕地鼓起来,他盯着方木看了几秒钟,也许是意识到方木不可能告诉他实情,脸上的表情由愤怒渐渐变成无奈。他挥挥手示意小海和阿展上车,这次方木没有阻拦他,侧身闪到了一边。汽车即将发动时,郑霖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强硬地指着方木说道:“我警告你,别乱来。” 方木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本来事情已经够复杂了,又冒出这三个人。坐在车里,方木突然感到筋疲力尽。郑霖是他的老相识了,在教化场一案中,他们还曾有过默契的合作。换作别的时期,方木一定会对他寄予极大的信任。可是在老邢的事情之后,他突然觉得所有的人都黑白莫辨。郑霖在做的事情,显然和老邢有关。而方木的一举一动,也都在郑霖的监控之下,所以他才能在胡英伟和丁树成家里抢先一步。郑霖想干什么,方木无从知晓,但能够肯定的是,调查老邢的事的人,已经不止方木一个。 该信任谁,又该提防谁,已经完全乱套了。 第八章 重逢 城湾宾馆杀人案的调查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邢至森还是坚持自己的说法。从法律上来讲,如果胡英博的确杀了人,并在楼梯间里手持疑似凶器的东西向邢至森进行攻击,那么邢至森开枪将其击毙的行为就属于意外事件,不能按照犯罪处理。相反,如果不能证明胡英博的确杀了人,那么老邢就必须承担刑事责任。依据现有证据来看,老邢的话无法得到证实。本着谨慎从事的原则,调查组决定对老邢进行测谎,如果老邢通过测谎,案件将继续调查,如果不能通过测谎,则将本案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为此,调查组专门召开了一个内部会议。作为公安厅派出的协助人员,边平和方木也参加了会议。 政法委书记出席了会议并作了重要发言,措辞严厉,其中不乏警告的味道。他要求调查组必须排除一切外来干扰,秉公处理此事。为了杜绝包庇与袒护,除了邀请沈阳的专家来给老邢测谎,还征调了异地干警参与调查。从市局局长到下面的干警,不少人面露愠色,但事关重大,不好提出异议,也只能接受命令。整个会议都在极度压抑的气氛中进行,除了义正词严的书记,其他人的发言都惜字如金,极其谨慎。所以,当政法委书记宣布暂时休会的时候,立刻有一大半人跑到会议室外面去透气。 方木和边平站在走廊里抽烟,一时无语。身边的人或高谈阔论,或展腰扩胸,方木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因为他不可能把自己和那个“犯罪嫌疑人”对立起来,即使是冷眼旁观也做不到。正当几个人在低声讨论如果老邢入狱,最有可能提拔谁做副局长的时候,方木再也忍不住了,大声插了一句:“老邢会回来的。” 那几个人一愣,随即就讪笑着散开。方木感到有人在拉他的肩膀,是边平。 边平示意他闭嘴,却并不看他,而是盯着院子里的落叶出神。已经是深秋了,又刚下过一场雨,天地间一片肃杀景象。 “天凉了。”边平蹍熄烟头,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也不知老邢那边冷不冷。” 方木还有些余怒未消,“老邢还他妈在呢,这帮王八蛋就开始打算要接替他了!” “你老实点吧。”边平不客气地说,“低调些,否则把你踢出调查组,你还给老邢帮个屁忙!” 他看看那些依旧在窃窃私语的人,“官场就是这样,有人下去,才会有人上来———那些有可能做副局长的自然就希望他翻不过身来。” 方木不说话了,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郑霖。 也许他就是那些渴望取代老邢的人中的一个。 复会的时候,书记身边多了几个人,应该就是各地抽调上来的干警。方木心里有事,瞥了一眼,就回到座位上闷头抽烟。书记逐一介绍这些干警时,一个名字忽然让方木醒过神来。 “肖望,s市局的。” 肖望站起身来向众人致意,迎面遇到了方木诧异的目光。他冲方木笑笑,亲切地挤挤眼睛。 方木的心情略好了些。肖望算是自己人,通过他,方木也好掌握调查动向。 散会后,不待方木过去,肖望立刻就凑了过来,先跟边平打了声招呼,就一把揽住方木的肩膀。 “我就觉得能遇到你小子!”肖望嘻嘻哈哈地说,“果不其然!” “我可没想到。”方木扫视了一下四周,低声问道,“你分管哪些工作?” “先不谈工作。”肖望挑挑眉毛,“我到了你的地盘了,也不请我喝顿酒?” 晚餐安排在一家炭火生烤羊腿店。肖望张罗着吃本地特色菜,方木对吃吃喝喝的事情不在行,就近找了一家新开的店面。好在肖望也不怎么挑剔,喝着啤酒,吃着羊腿,忙得不亦乐乎。 边平没有参加这个饭局,方木很了解他的想法:肖望算是方木的熟人,没有旁人在场,更容易沟通些。 酒过三巡,羊腿也吃了大半只。肖望心满意足地抹抹嘴巴,似乎意犹未尽。 “真香,到底是省会啊,s市那种小地方可找不到这样的店……哎呀!”肖望一拍脑门,“王局和邓支队,还有徐桐,托我给你带了东西呢,喝点酒,我差点给忘了。” “嗯?” “软枣。”肖望从包里掏出一个大塑料盒子,“我们s市山里的特产,你肯定没吃过。” “太客气了。”方木接过盒子,“回去替我多谢他们。” “这是小意思。”肖望一挥手,“你可是帮了我们大忙。” “应该的。”方木笑笑,“案子怎样了?” “进行得挺顺利。”肖望点燃一根烟,又递给方木一根,“不过据说梁泽昊和裴岚之间弄得挺紧张。” “哦?” “裴岚被人拍了那样的录像,梁泽昊心里能痛快么?”肖望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听说裴岚刚被救出来,梁泽昊就私下里委托医院给她做妇科检查。” 方木想起那天梁泽昊在楼梯上的神秘样子,心里一阵恶心。 “做男朋友的,那时候应该多安慰裴岚才是。”方木摇摇头,“这小子太不男人了。” “咳!”肖望弹弹烟灰,“这种人的心态,我们是理解不了的。” 方木耸耸肩膀,“在c市能工作多久?” 第100章 心理罪之暗河(11) “现在还不知道,我估计案件送到法院之后,我们也就该回原单位了。”肖望凑过来,低声问道,“据说出事的是个副局长?” “嗯。” “他杀了人?” “涉嫌杀人。”方木忍不住纠正道,“给你安排什么任务了?” “估计是外线调查。”肖望略略严肃了一些,“看起来,这次上头很重视,调查组的人大多是c市市局之外的人———外人调查,大概能放开些手脚。” “嗯。”方木无奈地点点头,“这样的局面,恐怕在本市还是第一次。” “我也奇怪了,”肖望突然笑笑,“高官落马,多数是因为受贿、徇私枉法什么的。动手杀人,倒是第一次听说。” “是啊。”方木盯着眼前依旧红亮的炭火若有所思,“这就是需要我们去查清的事情了。” “不管怎么说,能再次跟你合作我很高兴。”肖望郑重其事地伸过手来,“我相信,咱们俩在一起,能干成大事。” 方木笑了,在那团滚热的火焰上方握住了肖望的手。 红灯。 梁四海规规矩矩地把车停在等候线以外。此刻的他看起来和那个坐在宽大老板台后面的梁总判若两人———一身工装,头戴棒球帽,宛若一个普普通通的货车司机。 这个红灯持续的时间比较长。他伸手打开工具箱,里面塞着几盒香烟。梁四海犹豫了一下,挑选了最便宜的云烟,抽出一支点燃。很快,烟雾在完全密闭的驾驶室里弥漫开来。他并不喜欢烟草的味道,只是在特别需要保持清醒的时候才会抽上一根。 此刻就是。 红灯变绿。梁四海立刻掐灭香烟,心想找到机会就把那几盒软包中华和苏烟扔掉———一个货车司机抽如此高档的烟,会让人起疑心的。 他亲力亲为,就是不允许这一过程有任何纰漏。 发动汽车的那一刻,他似乎听到后面的车厢里传出某种声响。他立刻紧张起来,仔细去听,那声响似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后面的车已经不耐烦地按起喇叭,梁四海迅速调整表情,发动汽车疾驰而去。 经过收费站,上了高速路之后,梁四海略略放松了一些。关注路面的同时,他不时听听车厢里的动静,确认再无声响后,他才彻底放下心来。进口麻醉剂的效果还是令人满意的,下次要多买些。 即使是在下午,晚秋的空气中仍有丝丝凉意。高速路两边是刚刚被收割过的麦田,一些被遗弃的麦秸堆在田边闷闷地烧着。没有风,那些或浓或淡的烟雾垂直升向天空,好似古代报警的狼烟。想到这里,梁四海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两边的麦田不就像刚刚经历过生死相搏的战场么?那些燃烧的,就是死难者的骸骨吧。 生活就是战场。 梁四海踩下油门,货车的速度陡然提升起来,把那些荒芜的麦田和浓烟都甩在身后。 幸存者就是胜利者。 大约四十分钟后,高速路边上的指示牌显示前方就是s市。梁四海在距离收费站最近的一个路口下了高速,驶上一条国道。道路两边的景色大致相同,梁四海也不再加以关注,脸上的表情显得越发严肃。半小时后,一座山在前方渐渐显出轮廓,梁四海的车再次转入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一路颠簸着向前驶去。在田里劳作的农人对梁四海的车熟视无睹,顶多抬起头来麻木地瞥上一眼,就又低下头继续摆弄着脚下的土地。 快接近山脚时,一条更为隐蔽的小路出现了。说是路,其实只是两块巨大山石之间的空隙而已。虽然已是深秋,但山脚下的树丛还没有完全枯败,依旧顶着一点点绿垂死挣扎着。在草木的遮掩下,这条小路若隐若现,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无从发现。 梁四海把车停好,又拿出一根烟慢慢地吸着,同时拉开车窗,仔细观察和倾听周围的动静。确认无人后,梁四海起身下车,沿着齐腰的草丛向右边的山石背后走去。刚刚转过那块山石,他就看到一辆和自己开来那辆完全相同的货车停放在那里。梁四海并不急着上车,而是围着车转了一圈,重点查看车牌,确认连车牌也一模一样后,这才拉开车门跳了上去。驾驶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草味道。梁四海看看污渍斑斑的仪表盘,皱紧了眉头。这些人蛮可靠,就是素质太差。他掏出一张湿巾草草地擦拭了方向盘,随即发动了汽车。 于是,梁四海开着一辆完全相同的车原路返回。唯一不同的,是这辆车的车厢里空空如也。至于另一辆车以及车厢里的“货”,梁四海并不担心,因为他知道,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把车开走。 夜幕渐渐降临,山脚下的小路也越发模糊。在田里劳作的农人三三两两地散去,那些零星散布在山脚下的房子冒出股股炊烟。树林里一片寂静,偶尔能听到晚归的乌鸦在枝头鸣叫。货车静静地伫立着,好像在极力配合这幽静的环境,又宛若一个忠实的倾听者。 突然,一声拍击小心翼翼地在车厢后门响起,紧接着,又归于寂静。然而,如果仔细倾听的话,你会听到有人在门里边急促地喘息、哭泣。同时,有几只手在门上惶恐地寻找着可能破门而出的地方。然而,除了用指甲徒劳地抓挠外,一切都无济于事。在那些微弱的窸窣声中,拍击声再次响起。最初,只是断续的一两声,随即就逐渐密集起来,响动也越来越大,最后,一声声细微的呼喊在树林中变得越发清晰。 “救命……救救我……” 几只乌鸦受到了惊吓,在林中某处腾空而起,充满怨恨地在货车上空盘旋了一阵后,哀叫着向夜空深处飞去。 这是这片树林给那些人的唯一反应。在那些拍击和呼喊中,山沉默,树沉默。 天沉默,地沉默。 所有的一切,都保持沉默。 第九章 谎言 第二天,肖望打电话来说被安排调查城湾宾馆那条线。方木问清时间后,决定和肖望一起去。 老邢说当日那女人被钢刀刺穿,而现场却没有发现任何痕迹。如果说被害人因伤口被凶器堵住,暂时没有流血———这的确有可能,但是如果一点血迹都没有留下来,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有人在案发后用极快的速度清理了现场。按常理,楼道里的监控设备应该将整个过程摄录下来,但宾馆的答复是当天恰好在调试设备,因此,关闭了视频监控系统。 真的有那么巧合么? 方木赶到宾馆的时候,肖望已经在大厅里等着了。他的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夹,正在皱着眉头仔细看。见方木走过来,肖望似乎按捺不住惊讶的心情,劈头说道:“这案子也太他妈离谱了。” “是啊。”方木挨着他坐下,“疑点很多。” 肖望却站了起来,“那咱们还等什么?开始查吧。” 按照警方的要求,624房间自案发后就再没有接待过任何客人。楼层经理打开房间后,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肖望走进房间,来回踱了一圈,边走边用手比划着。 “邢局长站在这里……胡英博和那个女人站在这里……杀人……女人扑倒……” 肖望单膝跪在地面上,轻轻地抚摸着地毯,“……那么这里就应该是女人的伤口接触的地方。” 他抬起头来问楼层经理:“这是案发当日那块地毯么?” “对。我们什么都没有动。” 肖望看看方木,方木无奈地耸耸肩膀,“在地毯上一点血迹也没发现。” “这就怪了。”肖望皱紧了眉头,“如果邢局长说的是真的,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啊。” 方木无言以对,转身进了卫生间。根据老邢的说法,胡英博是从卫生间里挟持着女人质走出来的。虽然勘验部门在这里同样一无所获,方木还是不死心。然而上上下下查看了半天后,他也不得不承认,现场的确没有留下有价值的线索。 “有发现么?”肖望靠在门边,翻看着手里的材料,“报告里说这里什么都没发现———连根头发都没有。” “这就是最大的疑点。”方木扫视着卫生间里的物件,“打扫得这么干净,反倒像有意为之———这种级别的宾馆可能把卫生间搞得一尘不染么?”“先生!”楼层经理插话了,“请不要质疑我们宾馆的素质!” “拉倒吧。”肖望不屑地撇撇嘴,“连星级都没有,能好到哪儿去?” “对不起!”年轻的楼层经理涨红了脸,“我们宾馆的有些房间,即使跟五星级酒店相比也不会逊色!如果您不相信,我可以带您去参观,您看看是不是一尘不染!” 肖望摆摆手,“算了,我没那个时间。你去忙你的吧,有事我再叫你。” 楼层经理欠欠身子,气冲冲地走了。 “集体荣誉感还挺强。”肖望无奈地说。他转身看看一脸阴沉的方木,“怎么样?要不要再看看?” “算了。”方木有些心灰意冷,“这地方估计查不出什么来,去监控室吧。” 监控室位于二楼,方木和肖望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保安员在值班。看到有人进来,他急忙放下搁在椅背上的双脚,同时关掉了正在看的手机视频。尽管如此,方木仍然听到了男女欢爱的声音。 肖望显然也听到了。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面带调侃之色。“没打扰你吧?” “没有。”保安整整衣服,“你们是……” “警察。” 肖望询问的时候,方木打量着小小的视频监控室。左面的墙上是一面大大的监视器,十几个画面在显示屏上依次排开。方木很快就找到了624房间附近的视频画面。他看了一会儿,发现这宾馆虽然不怎么样,视频设备却不错,画面清晰流畅,被摄录下来的人,很容易分辨出长相。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果案发当日的整个过程都被录下来的话,一切就迎刃而解了。方木暗自骂了一句,收回心思,留神倾听肖望和保安员的对话。 “景旭,你干这个多久了?” “不到一年。” 看来这个保安员叫景旭,方木斜靠在监视台前,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案发当日的监控录像还有么?” “没有,当天在进行系统调试,所有的视频监控设备都关了。” “这么巧?” “嗯。” “谁指使你这么做的?”方木突然插了一句。 景旭转过头来,略显诧异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方木。“什么叫谁指使的?”他冷冷地说道,“系统需要调试,我们有什么办法———谁也不能预测到那天会出事。” “关了视频设备,你们怎么掌握宾馆里的治安情况?” “咳,我们这破宾馆,平时都没有人来,没必要紧盯着。” “没必要?那为什么安装这么好的视频监控设备?” “这个……”景旭轻笑一声,“你恐怕得去问老板。” 方木不说话了,眯起眼睛盯着景旭,几秒钟后,轻声问道:“当天,真的没有视频监控么?” “没有。”景旭不耐烦地咂着嘴,同时用力揉揉脖子,似乎觉得疲惫不堪,“还要我说几遍?” 方木微微颔首,“好。”他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景旭,“如果你又想起什么,就打电话给我。” 景旭接过名片,看也不看就放在监视台上。 “好的。” 方木和肖望转身朝门口走去,刚拉开门,景旭就在身后“哎”了一声。 “嗯?”方木立刻回过头去。 “前几天你们有几个人过来调查,拿走了一些旧的监控录像带。”景旭懒洋洋地说,“如果用完了,叫他们还回来。” “几个人?”方木马上问道。 “三个吧,对,三个。” 回去的路上,肖望一直盯着窗外不说话,方木也无心闲聊。等候一个红灯的时候,肖望忽然扭过头来看着方木,问道:“谁拿走了录像带?” 方木愣了一下,随即缓缓地摇摇头。 其实他很清楚,拿走录像带的是郑霖那伙人。至于他们想干什么,却不得而知。但是有一件事很清楚,那就是调取这些录像带,并不是郑霖职务范围之内的事情。他隐隐觉得,郑霖如此关注老邢的案子,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升职。 肖望“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道:“你相信景旭的话么?” “不。”方木收回心思,目视前方,干脆地答道,“他在说谎。” “哦?”肖望不由得坐正了身子,“哪句?” 红灯变绿。方木发动汽车,“关于监控录像的事。” “你的意思是……”肖望皱起眉头回忆着,“确实有人指使他关掉了视频监控设备?” “对。” “理由呢?”肖望试探着看看方木,“又是感觉?” “不是。”方木笑笑,“当时我问他是否有人指使,他表现得十分不屑,这往往意味着质问是真实的。另外,不知你注意没有,当我问他当天是否真的没有监控录像的时候,他用力地揉了揉脖子。” “嗯,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肖望想想,“这又代表什么呢?” “人撒谎的时候会去摸脖子。”方木哼了一声,“这是最典型的表现。” “呵呵。”肖望笑起来,“你小子够厉害!对了,据说要给老邢测谎,干脆你去算了。” “我倒是想!”方木苦笑一下,情绪却骤然低落下来。测谎专家就要到了,也不知老邢能不能挺过这一关。 沈阳来的专家叫韩卫明,四十多岁,花白的头发,脸上沟壑纵横。与其说他像测谎专家,还不如说像混迹职场多年的老推销员。一下车,他就和前来迎接的边平来了个熊抱,又拍又打,显得十分亲热。 边平朝他身后望望,“一个人来的?助手呢?” “甭提了,那小子回老家结婚去了。”韩卫明笑呵呵地说,“你们给我指派个人当助手得了。 “没问题。”边平急忙拉过方木,“这是我们处里最棒的小伙子,就把他派给你吧。” 韩卫明笑着打量了一下方木,在那一瞬间,方木突然感到这貌似平庸的中年人一下子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双眼里,而那目光宛如x光一般,刹那间就将自己看了个通通透透。 “不错不错。”韩卫明拍了拍方木的肩膀,“挺机灵的———这几天就辛苦你了啊。” 方木回过神来,急忙回了句客套话:“我是跟着韩老师学习。” 韩卫明哈哈一笑,转身对边平说:“走吧,老伙计,请我吃顿好的。” 第101章 心理罪之暗河(12) 边平请客,方木作陪。所谓“吃顿好的”,原来是一顿四川火锅。按照韩卫明的话来讲,他就好这一口。席间,韩卫明兴致很高,拉着边平大声谈笑。无心吃喝的方木几次想谈谈案子的事,都不知如何开口。这顿饭直吃到晚上十点半,不胜酒力的韩卫明才提出回宾馆休息。回去的路上,方木埋怨边平为何不趁这个单独相处的机会说说案子,边平撇撇嘴说:“你真以为老韩喝多了?他心里清楚着呢。”他解开领口的扣子,呼吸中酒气很浓,“这老小子压根就不想给咱们机会,所以才一个劲儿地灌酒。” 方木不做声了,半晌,闷闷地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吧。”边平看着窗外的夜景若有所思,“省里的专家也不少,你知道为什么请韩卫明来么?” “嗯?” “老韩为人耿直是出了名的。给老邢测谎,必须找一个不肯徇私的人。”边平看看一脸阴沉的方木,“不过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事实就是事实,而且,方木……”边平的语调骤然严肃起来,方木不由得转头看着他。“……作为警察,伸张正义是必要的,但我们也不能丧失立场。” 良久,方木才点点头,看似接受了边平的指点,其实他的内心更加纷乱。 老邢分明是被人陷害的,而在没有有利证据的情况下,法律却要给他严厉的制裁。 警察要保持忠诚,然而,要忠诚以对的是法律,还是良心? 果真如边平所说,韩卫明第二天闭门谢客,谁也不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案卷,选定测试房间和安装测试设备的工作统统交给边平和方木去做。第三天,方木早早去宾馆的餐厅等韩卫明,刚一进门,就看到韩卫明坐在桌前喝粥。韩卫明也立刻发现了方木,远远地挥手招呼他过来。 “吃了么?”韩卫明拿出一张餐巾纸擦擦嘴,“这粥不错,尝尝?” “我吃过了。”方木无心寒暄,“韩老师,测试方案怎么样了?” “嗬,老边推荐的人果真有两下子。”韩卫明打着哈哈,“看不出你还挺内行。” 方木不禁苦笑。哪里是什么内行,都是这段时间恶补测谎技术的结果。他知道,测谎程序可以分为测试方案的制订、测试方案的实施和测试数据的整理三个子程序。其中,测试方案包括测试目标、测试对象和测试格式等内容,其中最关键的,就是编制诱发被测人员心理生理反应的问题,以及这些问题的排列组合方式。表面上看起来,韩卫明很信任边平和方木,把一些工作交给他们去做,但是测谎的决定性部分,他是绝不会让外人插手的。方木对此心知肚明,也就打消了提前窥视测试方案的念头。再说,即使他能够提前预知测试问题,也很难为老邢做什么。 吃过早饭,韩卫明又东拉西扯聊了半天,眼看时间已经过了八点半,才起身说道:“走吧,去局里看看。” 虽然此刻已经过了交通高峰期,路面上仍然不够顺畅。吉普车在密集的车流中走走停停,行进缓慢。方木不时从后视镜里观察韩卫明,韩卫明一脸闲散的表情,半靠在后座上,似乎对窗外的景致饶有兴趣。 方木很清楚,韩卫明的放松,其实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不过,他还是想试试。 又是红灯。方木看看前方长长的车队,挂空挡,拉起手刹。 “韩老师,搞测谎多少年了?”方木递过去一根香烟。 “呵呵,谢谢。”韩卫明接过香烟,“快十五年了。” “那您一定经验丰富,见多识广啊。”方木目视前方,尽量不与韩卫明有目光接触,“遇到过棘手的案件么?也让我长长见识。” “呵呵,你指什么?”韩卫明扫了方木一眼。 “就是那种……”方木斟酌着词句,“提前做了准备,试图干扰……” “反测谎是吧?”韩卫明笑起来,“当然有。测谎技术出现的同时,反测谎技术就出现了。前苏联在训练克格勃特务的时候,反测谎能力是必须掌握的技能之一。” “哦?真的可以反测谎啊?”方木尽量显得漫不经心,“采用什么手段啊?” “呵呵,可以干扰自己的生理心理反应的手段有很多啊。”韩卫明谈了几种方法,都足以使测谎无法进行,或者严重影响测谎结论。 方木不再插嘴,而是用心默记。韩卫明说完了,方木正在心里梳理总结,却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他抬起头,恰好看见韩卫明正在后视镜里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呵呵,韩老师,你太信任我了。”方木垂下眼睛,感觉有些心慌意乱,“你就不怕我向老邢通风报信啊?” “哈哈,我觉得你会有自己的职业操守的。我们的对话仅仅是学术探讨。”韩卫明笑容满面,目光却如刀锋般锐利,“而且,我知道这些反测谎措施,自然就有反‘反测谎’的办法。” 红灯变绿。方木一言不发地重新发动汽车。刚刚汇聚起来的一点小小喜悦,已经完全消失了。 测试房间安排在市局四楼的会议室,环境整洁安静,撤除了多余的桌椅后,也足够宽敞,方便安排人员备勤,以防出现意外情况。韩卫明背着手溜达了一圈,又仔细感受了一下室内温度后,对边平和方木的工作成果表示满意。 “还需要什么,你就尽管说。”边平言辞恳切,“我们全力配合。” “呵呵,已经够全面的了。”韩卫明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一些,“那么,见见被测人吧。” 因为要接受测谎,邢至森已经被押回本市的看守所。一个小时后,在另一个会议室闲聊的他们被告知:被测人邢至森已经在测试房间等候。 韩卫明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支烟,起身说道:“走吧,瞧瞧去。” 边平拍拍方木的肩膀,示意他跟上。 为了保证测前谈话不受打扰,四楼除了保留必要警力外,已经被彻底封闭。周围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二人的脚步声。不徐不疾的属于韩卫明,而略显忐忑的,则属于方木。刚转入四楼的走廊,一直低头想心事的方木忽然觉得眼前一暗,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原本空旷的走廊里出现了一个人。 是郑霖。 韩卫明扫了他一眼,想绕过他继续向前走。郑霖却横跨一步,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韩卫明面前。 韩卫明的脸上迅速闪过一丝讶异的表情,很快,就被嘴边淡淡的微笑取代了。 “干什么?”他轻声问道,似乎在询问一个淘气的孩童。 “你就是那个专家?”郑霖冷冷地打量着韩卫明,语调低沉,却有着明显的敌意。 “老郑!”方木抢前一步挡在韩卫明身前,“你干什么?” 郑霖看都不看方木一眼,依旧死死地盯着韩卫明,片刻,他缓缓地开口说道:“好好测。”他顿了一下,“如果你乱来,我不会放过你。” 韩卫明眯起眼睛,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了。 “什么叫乱来?袒护、包庇,还是置他于死地?”韩卫明的语气冰冷,“你和邢至森是什么关系,我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只相信我看到的,以及我认为可信的事实。” 说罢,他就绕过郑霖,头也不回地大踏步向前走去。方木急忙跟上,经过郑霖身边的时候,冷不防被他一把拉住手腕。方木扭过头去,面前的郑霖表情复杂,似乎又焦虑又憎恶。 方木不说话,冷冷地看着他。对视几秒后,郑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然而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方木默默地拉开他的手,转身走了。 拉开会议室的门,韩卫明和邢至森相对而坐,前者正给后者点燃一支烟。方木急忙介绍道:“邢局,这位是……” “呵呵,不用介绍了。韩卫明韩老师,以前我们见过。”老邢笑呵呵地看着韩卫明,“韩老师,这次辛苦你了。” “谈不上辛苦,工作而已。”韩卫明弹弹烟灰,“最近怎么样,老邢?” “挺好。” 他一点儿也不好。脸上的伤口不见减少,反而增多,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旧伤未愈,又添新痕。韩卫明也注意到了这些,表情渐渐严肃。 “能测么?”他低声问道。 “没问题。”老邢哈哈一笑,“这点小事,我扛得住。” 韩卫明笑笑,把桌上的烟盒推过去。 “说点正事吧———最近有没有服用药物?” “没有。” “有没有心脏、呼吸道疾病?还有……”韩卫明忽然换了揶揄的口气,“你没有精神疾病吧?” 邢至森大笑起来,“没有,都没有———我要是有精神病,就不用麻烦你老兄出马了。” 测前谈话的任务之一是测试人员和被测人员之间建立专业、客观和信任的气氛,看起来,老邢和韩卫明已经轻易地达成了这一目标。 “按照惯例,我应当向你展示一下测试原理。”韩卫明依旧笑容满面,“怎么样,用口头的方式还是演示的方式?” “你就别费那个工夫了。”老邢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过滤嘴,仍旧恋恋不舍地吸着,“我也干了这么多年公安了,什么心理生理检测过程的科学性、测试指标的客观性、测试结果不受被测人员的主观控制———这些我都懂。” “行。”韩卫明打开笔记本电脑,“那就谈谈案子吧。” 测前谈话是整个测谎过程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测前谈话甚至比正式测试更为重要。被测者在测试中能否出现应有的反应,取决于他在测试前是否处于测试所需要的心理状态,而这种状态正是需要测谎员通过测前谈话来引导和调控的。 老邢先详细描述了案发当天的情景。韩卫明很少插话,更多的时候都在倾听,偶尔在笔记本上敲几个字。方木知道,韩卫明在老邢谈案情的同时,也在修正自己对本案的观点和测谎中的问题。随即,韩卫明和老邢讨论了测谎的相关问题,重点讲解了准绳问题。方木注意到,韩卫明为测谎准备的相关问题大多集中在是否有被害女性出现,以及枪击胡英博的细节上。对此,老邢的回答与之前录取的口供完全一致。 把测试问题写入电脑,并让老邢核对之后,测前谈话结束。 “那就这样吧。”韩卫明站起身来,“咱们明天见?” “明天见。”老邢平静地说道。 走到门口,韩卫明忽然想起了什么,掏出衣袋里的大半包香烟扔给了老邢。“好好睡一觉。明天精神点。” 邢至森没有答话,举起烟盒致谢。韩卫明笑笑,拉开门走了出去。方木没有急着离开,凑到桌前低声问道:“邢局,还有什么可以帮你做的?” 邢至森瞄瞄屋顶的监视器,忽然咧嘴一笑:“来个肘子吧,越大越好。” 回到走廊里,方木追上缓步前行的韩卫明,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觉得……现在邢局的状态适合接受测谎么?” “他没事的。”韩卫明正在想心事,目视前方,若有所思,“邢至森比你想象得要顽强得多。” 会议室里,肖望正在和一个中年妇女谈着什么。看方木和韩卫明走进来,两个人都站了起来。方木认出那中年妇女是邢至森的妻子,市医院儿科的杨敏护士长,急忙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嫂子……” “小方,我能见见他么?”杨敏消瘦了不少,整个人也苍老了许多,“一面就行。” 方木有些为难,看看韩卫明和肖望。韩卫明立刻表了态:“我没意见。”肖望拔腿就走,“我去请示一下领导。” 几分钟后他就回来了,一脸无奈。 “领导的意思是……不应该让邢局长在测谎前有大的情绪波动。” “送点吃的也不行么?”杨敏的情绪有些失控了,“关了这么久了……一点消息也没有……就是杀头,也得吃顿断头饭啊……”话到此处,杨敏自知失言,又悔又气,整个人颤抖起来。 方木咬着牙,一言不发地拽起杨敏,又拿起杨敏带来的手提袋。“嫂子,我带你去。” “方木!”边平和肖望同时站起来。 “让他去吧。”一直默不作声的韩卫明开口了,“以被测人目前的精神状况来看,家属的探视可以起到情绪稳定作用———就说是我说的。” 方木感激地看了韩卫明一眼,拉起杨敏向留置室走去。一路上,看到杨敏的人无不回避,只有少数几个年长的警察简单地打声招呼,就匆匆而过。方木想起以往杨敏来局里时,大家围过来攀谈的情形,心中五味杂陈。 来到留置室门口,向警卫说明来意后,对方一口回绝:“不行。他是重犯,只能吃局里提供的东西。” 方木忍住气,耐心地解释道:“这是邢局的爱人,总不会下毒吧?” “那也不行。”警卫毫不让步,“我必须遵守规定,除非送去化验……” “化你妈的验!”郑霖从走廊那头大踏步走过来,脸色铁青,“要不要我吃给你看?” 警卫非常尴尬,“郑支队……” “开门!” “我……” “我让你开门!”郑霖咆哮起来,“快点!” 警卫无奈地四处张望了一下,伸手掏出了钥匙。杨敏只来得及向郑霖笑笑,伸手抿了抿头发,跟着警卫走进了留置室。 走廊里只剩下方木和郑霖,一时相对无语。片刻之后,郑霖递给方木一支烟,方木犹豫了一下,接过来,默不作声地抽着。 一根烟抽完,郑霖低声问道:“明天……你在场?” 方木不想多说,简单地回了句:“对。” “有结果了,告诉我一声。”说罢,郑霖就蹍灭烟头,转身走了。 测试时间:11月3日 测试地点:c市公安局第三会议室 案由:故意杀人案 测试人:主测官韩卫明;助手方木。 被测人:邢至森,56岁,男,汉民族,大学文化,捕前系c市公安局副局长。 被测人与案件的关系:犯罪嫌疑人。 主测官告知被测人:今天为侦查城湾宾馆杀人案,用心理测试仪对你进行有关心理测试。心理测试能客观测出案件的真实情况。如果你陈述的是事实,则测试结果就会对你有利,如果你说谎,则测试结果就会对你不利。进行心理测试完全是自愿的,你有权拒绝接受心理测试或者在测试过程中随时终止心理测试。 第102章 心理罪之暗河(13) 被测人声明:主测官已对测谎过程做过技术性解释,并没有对我采取任何威胁和强迫手段。本人邢至森完全信任测谎程序,明白自己的权利,完全自愿接受这次心理测试,并保证积极配合。本人承认测试结果,并愿以其作为将来的认定依据。 邢至森和韩卫明先后在文件上签好字后,心理测试正式开始。首先进行的是刺激测试。 韩卫明递给老邢一张纸,让他从4至8中随意挑选一个数字写在纸上,然后将纸对折,按在自己的手掌下,保证不被别人看到。 “不用了吧。”老邢笑道,“我绝对相信测试的科学性。” “要的。”韩卫明正色道,“我需要检测你说谎时生理反应图谱的模式。” 老邢摇摇头,随手写下一个数字,然后把纸对折,按在手掌下。韩卫明向方木摆摆手,方木马上拿起呼吸传感器给邢至森戴好,又把血压袖套套在邢至森左臂上,最后,把手指电极夹在他左手无名指指尖上。在那一瞬间,方木突然感到老邢的身体发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抽搐。 “呵呵,老伙计,这么快就有反应了?”韩卫明扫了一眼图谱仪,“你的皮肤电上升了。” “第一次戴这玩意嘛。”老邢的笑容有些勉强,“换作你也会紧张啊。” 韩卫明笑笑:“好,现在我要问你刚才所写的数字,无论我问到哪个,都要回答‘不’,明白么?” 邢至森点头称是。然后,韩卫明从4问到8,邢至森都摇头否认。 韩卫明目不转睛地看着图谱仪,几分钟后,开口问道:“是5,对吧?” 邢至森没回答,而是展开了手里的纸,一个潦草的“5”赫然在目。 “你这玩意儿还真灵。”他面朝方木,捅捅那张纸,好像在做一个好玩的游戏。 “好了。”韩卫明靠坐在椅子上,面带微笑,“我还要提醒你,每个问题你都要如实作答,在任何一个问题上撒谎都会对你不利,明白么?” “明白。”邢至森稍稍坐正。 “嗯,那咱们开始。” 问:你叫邢至森么? 答:是的。(略显诧异,但立刻答复) 问:你在案发当天下午去了城湾宾馆对么? 答:对。 问:你去了624房间? 答:对。 问:你在624房间里遇到一个人,对么? 答:不,是两个人。(调整坐姿,上身坐直) 问:是两个男人么? 答:不,是一男一女。 问:你是否愿意说实话呢? 答:我愿意。(点头,表情平淡) 问:你的职业是警察,对吧? 答:对。 问:你进入房间的时候,那个女人就在房间里么? 答:不是。 问:她从门口进入房间的么? 答:不是。 问:她从卫生间里出来的么? 答:是的。(点头,立刻答复) 问:你是否曾对公安机关说过谎? 答:没说过谎。 问:你出生于1953年,是么? 答:是的。 问:你以前见过那个女人么? 答:没有。 问:她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答:她没穿衣服。 问:她身上有什么特征么? 答:小腹那里有一个文身。 问:文身的图案是鸟么? 答:不是。 问:文身的图案是鱼么? 答:不是。(略低头,眼球向左下方转动) 问:文身的图案是动物么? 答:不是,是一朵花。(立刻答复) 问:那朵花是黄色的么? 答:不是。 问:那朵花是蓝色的么? 答:不是。 问:那朵花是红色的么? 答:不是。 问:那朵花是紫色的么? 答:是的。淡紫色。 问:你愿意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么? 答:愿意。 问:你是c市人,对么? 答:是的。 问:在你进入房间之前,那个男人就已经在房间里了,对么? 答:是的。 问:你以前见过那个男人么? 答:没有。(摇头,表情平淡) 问:你进入房间的时候,他在床上坐着? 答:不是。 问:他在椅子上坐着? 答:不是。 问:他是从卫生间里出来的? 答:是的。 问:他是一个人出来的? 答:不是。 问:他是和另一个人一起出来的? 答:是的。(点头) 问:是个男人么? 答:不是。 问:是个女人么? 答:是的。(用力点头,上身前倾) 问:你清楚说谎可能带来的后果么? 答:清楚。 问:你于1973年参加工作? 答:我想想……嗯,是的。 问:那个男人和你说话了么? 答:没有。 问:他就是你要见的人么? 答:不是。 问:他劫持了那个女人,是么? 答:是的。 问:他用斧子劫持那个女人? 答:不是。 问:他用枪劫持那个女人? 答:不是。 问:他用刀劫持那个女人? 答:是的。 问:担心我问别的问题么? 答:不。没什么可担心的,呵呵。(微笑,右手紧握,拇指在食指第二关节处反复磨蹭) 问:你在案发前是c市公安局副局长,对么? 答:是的。 问:你愿意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么? 答:愿意。 问:那个男人在你面前杀死了那个女人? 答:是的。(点头,立刻答复) 问:用刀子杀的? 答:是的。 问:刺了三刀么? 答:不是。 问:刺了两刀么? b答:不是。 问:刺了一刀么? 答:是的。 问:你隐瞒了其他情况么? 答:没有。 问:你已经结婚了,对么? 答:是的。(立刻答复,眉头微皱) 问:杀人后,男子继续停留在房间里? 答:没有。 问:他逃跑了么? 答:是的。 问:他向门外的左侧逃跑么? 答:是的。 问:他向门外的右侧逃跑么? 答:不是。 问:他向楼下逃跑么? 答:不是。 问:他向楼上逃跑么? 答:是的。 问:你当时知道他的姓名么? 答:不知道。 问:你熟悉枪械的使用么? 答:是的。 问:你对男子开枪了,是么? 答:是的。(上身坐直) 问:你开枪时,男子在逃跑么? 答:不是。 问:你开枪时,男子在站立么? 答:没有。 问:你开枪时,男子处于躺卧姿势么? 答:不是。 问:你开枪时,男子向你扑来么? 答:是的。(立刻答复) 问:你是否曾在非必要的时候,使用过枪支? 答:没有。(答复有迟缓) 问:你是否对我有所隐瞒? 答:没有。 问:你于1973年毕业于中国刑事警察学院? 答:是的。 问:你愿意诚实地回答每个问题么? 答:愿意。 问:你觉得男子向你扑来时,手里拿着的是棍棒么? 答:不是。 问:你觉得男子向你扑来时,手里拿着的是枪支么? 答:不是。 问:你觉得男子向你扑来时,手里拿着的是刀具么? 答:是的。 问:实际上那是把勺子,对么? 答:是的。 问:你开枪前就知道那是勺子,对么? 答:不是。(摇头,立刻答复) 问:你开枪后知道那是勺子,对么? 答:是的。 问:你以前见过那把勺子么? 答:没有。 问:担心我问别的问题么? 答:不,我知无不言。(右肩扭动,微笑,目光平视韩卫明) 问:你从警26年了,是么? 答:我算算……嗯,是的。 问:你是否触犯过刑法? 答:没有。 问:是否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担心败露? 答:没有。 问:你是否清楚,如果你撒谎,会在测谎仪上有所反应? 答:清楚。 韩卫明的语速很慢,语气和缓,每隔15秒左右才进入下一个问题。方木始终紧张地看着皮电、呼吸和血压、脉搏图谱。韩卫明只是偶尔扫一眼,把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邢至森的脸上。邢至森始终平静地面对韩卫明,而从测试图谱来看,他的生理反应变化并不明显。方木渐渐放松下来,心想老邢没有说谎,通过测试应该不成问题。 接近中午的时候,韩卫明宣布第一次测试结束。在征得邢至森同意后,下午进行第二次测试。 邢至森刚刚被带走,方木就迫不及待地问韩卫明:“韩老师,你觉得这次测试怎么样?”此刻的韩卫明却显得有些疲惫,摘下眼镜揉了半天太阳穴,嘴里敷衍着:“一会儿再说,一会儿再说。”戴好眼镜后,他也不急着回答方木的问题,而是拿起测试图谱细细地看着。这时,门被敲响了,边平探进头来,冲韩卫明说道:“韩老师,先吃饭?” “吃饭吃饭。”韩卫明立刻扔下手里的图谱,“我都要饿死了。”转过头,看见方木还是一脸期盼的样子,韩卫明笑笑,拍了拍方木的肩膀。“我怎么觉得你比老邢还紧张测试结果啊。”他指指测试图谱,“要不待会儿给你戴上设备,你的反应肯定比老邢大,哈哈。” 午餐安排在食堂的一个小包厢里,几位市局的领导作陪。也许是为了避嫌,大家对测谎的结果都只字未提,只是聊些官场上的套话,吃饱喝足后,就各自离去。走出包厢的时候,方木注意到最近的一张桌子边围坐着郑霖、小海和阿展。桌上的餐盘里是早已冷透的饭菜,看得出他们已经在门口坐了很久了。见他们走出来,郑霖马上向方木投以询问的目光,方木垂下眼睛,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 距离下午测试开始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边平建议去休息室喝茶,韩卫明很爽快地同意了。喝了一会儿茶水,又不着边际地扯了一阵闲话后,边平试探地问道:“上午的测试怎么样?” 韩卫明笑笑。“挺顺利,但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看看下午的情况再说。”也许是注意到边平略显失望的表情,他又补充道,“不过,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老邢应该没有说谎。” 边平立刻来了精神,“也就是说,老邢的确是被人陷害?” “呵呵,这我就不知道了。”韩卫明捋捋头发,“我只是认为他没有说谎而已。不信,你可以问问他。”他用手指指方木,“小方一直死死地盯着测试图谱呢。” 方木和边平交换了一下眼神,感觉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老邢被证明没有说谎,侦查必将重启,也许离帮他洗清冤屈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下午的测试还是在那间会议室里。老邢的精神状态不错,据说中午好好吃了一顿,还睡了一觉。测试前,他还要了根烟,跟韩卫明开了几句玩笑。 下午两点,第二次测试正式开始。 最初,方木还有些紧张,可是很快他就发现韩卫明只是调整了中性问题和相关问题的顺序,准绳问题并没有多大变化。老邢的回答也很从容,测试图谱显示,他并没有明显的生理心理变化。 测试只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就结束了。无论是测试者还是被测试者,对测试结果都心知肚明。于是,大家都放松下来。韩卫明示意方木把老邢身上的各种传感器都摘下来。方木应了一声,伸手去摘老邢手指上的皮电传感器,老邢急忙指指呼吸传感器:“先把这玩意给我拿下去吧———太勒得慌了。” 韩卫明呵呵地笑起来,甩给老邢一根烟。“你这老家伙,减肥吧。” 胸呼吸传感器很快解了下来,腹呼吸传感器的搭扣却出了点小毛病,方木仔细地解着,老邢一边配合方木的动作,一边和韩卫明聊天。 “老邢,快退休了吧?” “嗯,没几年了。” “早点儿退了得了,干了一辈子了,回家享享清福,含饴弄孙,多自在啊。” “呵呵,是啊。” 腹呼吸传感器终于解下来了,方木又摘掉了老邢左臂上的血压套袖。 “你女儿是叫邢娜吧?结婚了么?” “还没有呢。” “还在做教师么?” “不,出国了。” 突然,屋角的图谱仪传来了吱吱的绘图声,方木循声望去,皮肤电曲线正呈现大幅度的上升。 老邢在说谎! 刹那间,方木的大脑一片空白,手却依然伸向了老邢手指上的电极———摘掉这该死的玩意! “别动!” 是韩卫明。此刻,他和刚才那个温和的老朋友判若两人,脸上的笑容也无影无踪。他盯着老邢看了几秒钟,老刑似乎无所畏惧地回望着他,脸色却一点点变白了。 韩卫明:你那天去城湾宾馆是应约而去,对么? 邢至森:是的。 韩卫明:你事先准备好了枪支,对么? 邢至森:我是警察,身上带着枪很正常。 韩卫明:带着枪,就打算使用它,对么? 邢至森:不是。(摇头,但之前有瞬间的点头动作,皮肤电反应异常)韩卫明:不是为了对那个男子开枪,而是别人,对吧? 邢至森:这是重新测试么?(微笑,瞳孔急剧放大) 韩卫明:回答我的问题,老邢。 邢至森:不是。(移开视线,右手食指在右侧鼻翼轻搔,皮肤电反应异常) 方木突然明白了,刚才韩卫明在盯着邢至森的几秒钟内,已经在心里迅速编制出一套测试问题。 韩卫明:被你击中的男子认识娜娜么? 邢至森:不认识。 韩卫明:那你要枪击的人认识娜娜,对么? 邢至森:请不要提起我的女儿,她跟本案无关!(上身前倾,下巴上扬,皮肤电反应异常) 韩卫明:你要枪击的人是个男人,对么? 邢至森:我没打算杀任何人!(皮肤电反应异常) 韩卫明默默地盯着老邢,低声问道:“娜娜出事了?” 邢至森:没有!(向后靠坐,移开视线,皮肤电反应异常) 韩卫明:所以你要对他开枪,对么? 邢至森:不是!(右手握拳,皮肤电反应异常) 韩卫明:你要枪击的人伤害了娜娜,所以你要报复,对么? 邢至森:不是!(嘴角紧抿,皮肤电反应异常) 韩卫明:老邢,你带着枪去,就是打算对某人开枪,对么? 邢至森:不是!(重新对视,语调升高,皮肤电反应异常) 韩卫明:现场出现了令你始料未及的情况,你要枪击的人并未出现,对么? 邢至森:不是,我没打算杀任何人!(坐直,上身前倾,皮肤电反应异常) 韩卫明:娜娜到底怎么了? 老邢突然跳起来,五官扭成一团,眼珠也似乎要从眼眶里暴出来,“不要提到我女儿!” 在那一瞬间,方木几乎认为老邢想当场掐死韩卫明。身后负责保卫的两名警察迅速扑过来,把邢至森死死地按在椅子上。 韩卫明没有躲闪,眉头紧蹙,半晌,他低声对老邢说:“你要说实话,我们才能帮你。” 邢至森突然安静下来,似乎刚才的挣扎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喘了一阵后,他用耳语般的声音说道:“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韩卫明看了他几秒钟,叹了口气,抬头对着屋角的监控器说道:“测试结束。” 第103章 心理罪之暗河(14) 方木宛若木雕泥塑般,感觉全身都动弹不得,只能怔怔地看着老邢。他知道,在监控器另一端的人们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惊得目瞪口呆。然而这一切对方木而言都不重要,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问号: 你为什么要骗我? 老邢没有看方木,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垂着头,整个人似乎小了一圈。良久,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天意,天意。” 第十章 佛与地狱 般若寺地处市中心,原本只是个破败萧条的小寺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城市里的善男信女一下子多了起来,作为本市唯一一个佛教场所,般若寺的香火也日益兴盛。寺院里整日烟雾缭绕,吃得红光满面的僧人随处可见。 不知道为什么,物质生活越来越富足,人们的心灵却越来越没有着落。 人头攒动的法物流通处,金先生捧着一大捆香烛,骂骂咧咧地挤出人群。“他妈的,怎么这么多人?” 梁四海眉头一皱,嘴边立刻显露出硬冷的纹路。金先生赶紧闭上嘴,小心翼翼地把香烛递到梁四海手里。 “一千八百八十八元。”金先生注意到梁四海探询的眼神,又加了一句,“最贵的。” 梁四海的表情有所缓和,淡淡地说:“最贵,未必最诚心———关键在心。”金先生眨眨眼睛,听得似懂非懂。梁四海笑笑,转身向庭院中央那尊巨大的香炉走去。 燃香的时候,梁四海周围的香客有一些小小的骚动。毕竟,在般若寺里能有如此排场的香客并不多见。梁四海对此视若无睹,双手合十,默立了一会儿后,抬脚去了大雄宝殿。 进殿后,梁四海先对佛像旁执钟的僧人合十致意。那昏昏欲睡的僧人显然很熟悉梁四海,一见到他,立马精神起来,还礼后,重重地敲了一下手中的钟。浑厚的钟声在大殿里久久回响,正在参拜的其他香客不由得向这边看来。梁四海依旧目不斜视,缓步走近拜垫,肃立合掌,两足呈外八字形,脚跟相距约二寸,脚尖距离约八寸,目光注视两手中指尖。随后,他的右手先下伸,左手仍做合掌状,徐徐下蹲,右臂向前下伸,右掌向下按在拜垫的中央,左掌仍举着不动,两膝随即跪下。跪下后,左掌随之伸下,按在拜垫中央左方超过右手半掌处。随后,右掌由拜垫中央右方向前移动半掌,与左掌齐,两掌相距约六寸,额头平贴于地面。 旁边一对参拜的夫妻看得啧啧称奇,妻子更是伸手捅捅马马虎虎磕头的丈夫:“你看看人家,多专业,多有诚心———咱也跟着学学。” 金先生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梁四海。梁四海每次叩拜时,嘴里似乎喃喃地说着什么,金先生稍稍侧过耳朵,竭力想去听清那些词句,却丝毫不得要领。 如是几次后,梁四海两手握拳翻转,手掌打开,掌心向下贴地,头离拜垫,右手移回拜垫中央,左掌举回胸前,右掌着地将身撑起,直腰起立,双手合掌立直。 拜完,梁四海才转向早已静候一旁的一位老僧,“静能大师。” 静能主持躬身还礼,满面笑容地说道:“梁施主,你又来了。” “是。” “上次你为本寺义捐了三十万元,贫僧还没来得及向你道一声谢呢。” “大师别客气。”梁四海急忙说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一心向佛,佛祖一定会保佑你的。” 梁四海连称“阿弥陀佛”,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转身离去时,金先生却在他脸上看到了进寺以来第一次露出的舒心的笑容。 市公安局会议室里气氛凝重,下午出现的突发情况让本来就扑朔迷离的案情更加复杂。韩卫明做出了两份完全相反的测试结论。一份为真阴性(与案件无关的人通过测试),另一份为真阳性(与案件有牵连的人没有通过测试)。在他看来,邢至森关于在城湾宾馆的供述没有说谎,而他去城湾宾馆的真正目的却显然不是与某人见面那样简单。虽然韩卫明对此没有做出明确的说明,但是看过测试图谱以及相关问题的人都明白,老邢去城湾宾馆的目的就是杀人,只不过他杀错了人而已。 除了陈述时语调低沉的韩卫明,似乎每个人都在沉思,就连市局领导也无心评述。听完韩卫明的汇报,领导掐灭烟头,想了想,说了句鉴于案情重大,研究再做决定,就宣布散会。大家纷纷起身离座,转眼间,偌大的会议室里就只剩下韩卫明、边平和方木三人。边平看看始终盯着面前的桌子出神的方木,叹了口气,低声对韩卫明说:“走吧,韩老师,先找个地方吃饭。” “算了,没胃口。”韩卫明的脸色也很难看,“任务完成了,我想早点回去。” 把韩卫明送回宾馆后,方木把车停在路边,和边平默默地抽着烟,彼此一言不发。良久,边平把烟头扔出车窗,长出了一口气。 “我回去了。” “我送你吧。”方木发动汽车。 “不用了。我脑子很乱,想一个人静静。”边平跳下车,“明天见吧。”方木无心坚持,低着头坐了一会儿之后,忽然很想喝酒。不远处,有一家小火锅店的霓虹招牌在不停闪亮。方木踩下油门,径直开了过去。 四瓶啤酒转眼间就被消灭得干干净净,桌上的菜却丝毫未动。方木很快就喝醉了,眯缝着眼睛盯着滚开的火锅,感觉自己的大脑也像那锅里的肉片和青菜一样,被搅和在一起,翻转沸腾。 老邢欺骗了自己,这是方木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这些日子付出的辛苦倒是次要的,来自最信赖的人的欺骗,却让方木难以接受。他越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之前的追查是有价值的么?谁是无辜者?丁树成去卧底的目的究竟是查案还是老邢的帮凶? “这么浪费啊?” 面前的雾气中突然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方木费力地抬起头来,分辨了半天才认出那是韩卫明。 韩卫明径自在对面坐下,扫视了一下桌子上的菜和空空的酒瓶,笑笑说:“没少喝啊,小方。”说完,不待他回话,就扬手叫服务员过来。“再来四瓶啤酒,两盘上脑。” 酒菜上齐,韩卫明吃喝起来,看也不看方木一眼。方木盯着他,心情复杂。毋庸置疑,这是个敬业的好警察。但也正是他,揭穿了老邢的真实意图,也让方木感受到被欺骗的痛楚。 也许是感觉到了方木的目光,韩卫明头也不抬地说道:“吃点东西吧,再讨厌我,也得吃饭。” 方木一怔,本能地拿起筷子在锅里夹了几块羊肉,放在盘子里,想了想,开口说道:“不,我不讨厌你。” “呵呵。”韩卫明抬头扫了方木一眼,“你我都是研究人的,就别瞒着了———都在你脸上写着呢。” 方木无语,几秒钟后突然把杯子重重一顿,大吼一声:“为什么不肯放过老邢!” 几位被惊动的食客扭过头来,诧异地看着面红耳赤的方木和表情始终淡定的韩卫明,很快,又回头各自推杯换盏。 韩卫明看看方木手中裂开的杯子,皱皱眉头,转身示意服务员再拿个杯子。 这一声吼似乎消耗了方木全部的力气,他垂下头,感觉浑身酸软。直到战战兢兢的服务员把杯子从他手里抽走,他才感觉到手心传来的痛感。 掌心处已经被碎裂的玻璃杯划破了,伤口不深,但血珠很快渗了出来。 面前突然出现一张洁白的面巾纸,韩卫明没说话,只是示意他把手包好。 方木顺从地把纸攥在手心,再抬头看时,韩卫明已经放下了筷子,掏出一根烟慢慢地吸着。 “不是我不放过他,而是他自己不放过自己。”韩卫明缓缓地说,“身为警察,他做了最不该做的事情。” “老邢不会无缘无故去杀人……” “无论什么缘由都不能杀人!”韩卫明提高了声音,“什么罪行都可以原谅,唯有杀人,绝不能原谅!” 一字一顿地说完这段话后,韩卫明紧紧地盯着方木,眉头深锁,似乎要把自己的目光刻在方木的脸上。与他对视了半分钟后,方木败下阵来。 “老邢是被人陷害的……”他嗫嚅道。 “这很显然。”韩卫明又点燃一根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关于这件事你比我们谁知道得都多———不,我没有打探的意思。”他看到方木骤然警惕的表情,“如果老邢信任你,而你又真的值得他信任的话,就把这件事查清楚吧。如果能找出幕后指使者,老邢身上的大部分罪责就会被洗清。然后……” “然后怎样?” “然后老邢仍然要承担他应该付出的代价。”韩卫明低声说,“这是你我都清楚的事实,但是无论如何,我认为不应该让他蒙冤———祝你好运。” 方木沉默了几分钟,起身便走,留下韩卫明在身后不满地嘟囔着:“这小子,还没结账呢。” 深夜里,气温骤降。方木站在漆黑的楼道里,借着对面楼里传来的微弱光芒,能看见自己嘴边冒出的一团团白气。他定定神,抬手按下了402室的门铃。 半分钟后,防盗门上的门镜暗了下去。方木知道门后正有人窥探着自己。 “谁?” “我是方木。”方木尽量压低声音,“嫂子,开门。” 杨敏松了一口气。“咔嗒”一声,门开了。 “你怎么……” 不等她说完,方木就闪进屋内,然后转身面对杨敏,一字一顿地说道:“嫂子,我需要跟你谈谈。” “谈什么?”杨敏忽然吸吸鼻子,皱起了眉头,“你喝酒了?” “是的。”方木无心纠缠这个问题,直截了当地问道,“邢娜在哪里?”杨敏的脸一下子白了,嘴也哆嗦起来。几秒钟后,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似乎一下子想通了某件事。 “邢娜……” “老邢怎么了?”杨敏一下子抓住方木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方木感觉她的指甲几乎已经嵌进了自己手腕的皮肤里,“他是不是……” “邢娜在哪里?” “你先告诉我老邢怎么了?”杨敏忽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否则我什么都不会说!” 方木盯着她看了几秒钟,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背后,有某种东西,坚不可摧。 “老邢在下午的测谎中……”方木艰难地选择着词句,“测试结果显示,老邢那天下午想去杀人。” 抓在方木手臂上的那只手刹那间失去了劲道,杨敏死死地看着方木,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双脚却不住地向后退着,最后颓然跌坐在沙发上。 “这个老傻瓜……”杨敏哭出声来,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这个老傻瓜……” 方木垂着手站在杨敏身边,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等她的哭声小了一些,才低声问道:“邢娜到底在哪里?” 杨敏立刻停止了哭泣,抬手抹抹脸上的泪痕,语气坚决:“你走吧,我没什么想跟你说的。” 方木蹲下身子,“嫂子,我想帮老邢……” “如果老邢觉得可以告诉你,那他早就对你说了。”杨敏站起身来,“我要睡觉了,请你离开。” 方木咬咬牙,迅速扫视了一下客厅,然后出人意料地朝北侧的卧室冲过去。杨敏一愣,急忙阻止他,却仅仅拉住了方木的衣袖。方木甩开她,伸手推开了卧室的门。 一股浓重的香烛味扑面而来,伴随着沉闷的“嗡嗡”声。室内的光线很暗,还有种沁入骨髓的寒意。方木立刻觉得不对劲,而且马上察觉到原因所在。 这根本不像一个少女的卧室。床、衣柜、梳妆台、电脑桌什么的统统没有,只是在房间左侧摆着一个小小的祭台。而最怪异的,是房间里停放着一个大大的柜状物,定睛望去,是一台巨大的冰柜。 看到这一切,方木愣住了,随即就不由自主地向那台冰柜走去。他刚迈出两步,就感觉有人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胳膊。 是杨敏。她已经泪流满面,花白的头发被泪水打湿,粘在脸上,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祈求。 “别打扰她……就让她安静地睡吧……求求你……她受的罪够多了。” 一阵巨大的寒意刹那间贯穿了方木的全身,他突然意识到了冰柜里面装的是什么。 “那是……那是……”方木颤抖着抬起一根手指指向冰柜,却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 杨敏拼命地点头,身体却彻底瘫软下去,只有一双手还努力拽着方木,阻止他去碰那个冰柜。 “到底怎么回事?” “8月7号……下了班,娜娜却没回来……手机也关机……”杨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后半夜,有人敲门……没看到人,却看到一个大纸箱……”杨敏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号,仿佛眼前又出现了那可怖的一幕。“孩子……手脚都没了……乳房都被割掉了……下身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方木感觉整个脑袋都麻木了,似乎有两把重锤在反复敲击太阳穴,过了半天,他才意识到自己几乎要把牙咬碎了。 “谁干的?”那低哑、凶狠的声音似乎不属于自己,“谁干的!!” “不知道……”不知何时,杨敏已经放开了方木,把额头死命地抵在地上,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一般,“呜呜……不知道……” “为什么不报警?”方木难以置信地大吼,“老邢是警察!我们是警察!” “他什么都不跟我说……只让我买了个冰柜把孩子放进去……呜呜……他说他会处理的……” “可是……为什么要把娜娜放在家里?” “孩子死得太惨了……呜呜……她那么爱美……一定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她这副样子……我们什么都不能给她……只能让她保留最后的尊严了……” 方木转头看着那台冰柜。它就那样无动于衷地站着,对俯卧在地上的母亲的痛哭充耳不闻。方木缓缓地走过去,把手放在柜门上,停了几秒钟后,鼓足全身的勇气拉开了。 这一幕只应该出现于地狱。 女孩静静地躺在满是冰霜的冰柜里,头微微向左侧,头发和脸上都是霜花。然而,即使如此,也无法掩盖她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由于严重脱水,女孩的皮肤已经萎缩发黑,再也看不出曾经秀丽的模样。也许是怕她觉得寒冷吧,父母给她穿上了色彩艳丽的羽绒服,然而失去四肢的身体让那些衣物显得干瘪不堪,也让她看上去像一个比例失调,又遭遇恶意损坏的玩具娃娃。 第104章 心理罪之暗河(15) 杨敏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方木已经拉开了冰柜,哭得神志不清的她仍然沉浸在梦魇般的回忆中。 “她那时一定很害怕……怕死了……” 这些话方木都听不到,当他轻轻地合上冰柜的时候,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 老邢仍将被送回原看守所继续羁押。尽管局里下令暂时封锁消息,老邢曾意图杀人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他离开c市那天,场面冷清。在这个敏感的时期,没有人愿意跟他扯上哪怕一星半点的关系。 警车驶离市局大院,很快融入城市的车水马龙中。半小时后,警车开出c市,一个小时后,在高速公路上的一个服务区停下了。 一直在闭目养神的邢至森睁开眼睛,随口问道:“到哪儿了?”随行的两名负责押解的警察没有回答,而是起身跳下了车。邢至森微叹口气,刚刚闭上眼睛,就听见车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多谢了。” “嗯,别太久。” “好的,不会叫你为难。” 老邢心头微微一震,刚睁开眼睛,就看到方木拉开车门跳了上来。他小心地关好车门,又在驾驶室后窗上敲了两下,驾驶员回过头来,方木用两根食指冲他摆出一个“十”字造型,嘴里无声地说道:“十分钟。”驾驶员点点头,跳下车。 然后,他坐在老邢的对面,先点了一支烟塞进老邢戴着钢铐的手里。老邢满是愧疚,几乎不敢抬头看他,只是机械地任方木摆布。 “好了,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我。”方木微微躬下身子,“我昨天去过你家了。” 那只夹着香烟的手立刻停在了半空,随即就颤抖起来。 方木看着那只不停哆嗦的手,面无表情地问道:“谁干的?” 老邢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烟塞进嘴里,狠狠地吸了一大口后,声音低哑地说道:“忘了我委托你的事吧———我是罪有应得。” 方木默默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又开口问道:“谁干的?” “别问了。不要为我做任何事,不值得。”老邢用力摇摇头,“我不能再连累别人了……” “我并不仅仅是为了你。”方木打断了他的话,“如果我知道了这些,却什么也不做的话,那就不是我了———你说呢?” 老邢抬起头,恰好遇见方木的目光,两人对视了几秒钟,同时嘿嘿地笑起来。 “你想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的一切。”方木目光炯炯,“一切。” “那要从今年年初说起了。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的跨境拐卖儿童的案件么?最初,我们在外围做了一些工作,但是进展非常缓慢,遭遇的阻力也非常大。后来,我决定采用秘密侦查手段。同时,我也收到了一些恐吓信和恐吓电话。你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这些玩意儿都是家常便饭,我也没当回事。8月初的时候,宽田区发生了一起绑架小学女生未遂案,那个差点被绑走的女孩,就是邢娜班上的一个学生……” 老邢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来回捋着,锃亮的手铐显得分外刺眼。 “……学校要求家长接送学生。8月7号那天,有三个学生没有家长来接,邢娜就挨个送他们回家。可是她自己却再也回不来了……” 老邢说不下去了,捋头发的动作变成了死命的撕扯,喉咙里也传来野兽负伤般的“呜呜”声。 方木按住他的手,低声问道:“为什么不询问那三个家长,也许会有线索?” “我找过他们,他们什么都不肯说,而且都迅速离开了本市。”老邢的脸色惨白,“这摆明了就是对我的警告。” “所以你就……” “对。我派丁树成去卧底,除了查案,还给他一个任务,就是找出幕后元凶后,让我亲手杀了他。” “这么说……”方木慢慢地说道,“你派丁树成去帮你杀人?” “对。”老邢惨笑一下,“对我很失望,对么?” “为什么不让法律制裁他?” “呵呵。”老邢笑着摇摇头,“的确,如果我当时报警了,也许很快会抓到一个或者两个人。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像胡英博这样为了钱甘愿背黑锅的人有很多。即使真的抓住幕后元凶,证据确凿,又能怎么样?死刑?把他绑在执行台上,先注射巴比妥,等他睡着了再注射氯化钾?让他舒舒服服地、像他妈睡着了一样去死?” 老邢突然吼起来:“邢娜的手脚都没了!” 方木默默地看着老邢,忽然很想帮助眼前这个人离开这辆车,然后给他一支枪,让他朝幕后主使者的脑门上痛痛快快地放一枪。 他竭力遏制心中澎湃的情感,努力用平静的语调问道:“后来呢?” 老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粗重地呼吸着,等那双几乎要暴出眼眶的眼睛疲惫地合上后,才声音粗哑地回应道:“小丁给了我消息,我们约定,在纸条上画上十字,就意味着可以动手了。结果……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丁树成告诉你幕后元凶的名字了么?” “没有———这本身就不正常。”老邢垂下眼睛,“仇恨让我失去了理智,我一看到那十字就什么都忘了。” 方木想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就这些?” “嗯。”老邢抬起头来,语气恳切,“如果我还能求你做事的话,能帮我两个忙么?” “你说吧。” “第一,我不知道我是否已经连累了丁树成,如果是,请务必帮我打听到他的消息。”老邢顿了一下,“第二,如果丁树成已经遭遇不测,那么,你就彻底不要管这件事了。对方的强大也许是我们无法想象的,无论结局如何,我都自认倒霉,我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了。” 方木看着老邢那张尽显软弱的脸,这表情让他感觉陌生,也让他不忍再看下去。方木默默地起身,跳下警车,挥手示意负责押解的警员们可以过来了。在这个过程中,方木知道老邢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自己。关上车门的一刹那,他忍不住抬起头来,面对那张骤然苍老的脸认真地说道:“好好活着。”方木眯起眼睛,“一定要好好活着。” 第十一章 录像带 几天后,局里正式作出决定:根据韩卫明作出的测谎结论,专案组继续工作,查清案件事实。邢至森故意杀人案(预备)另案处理。 调查的重点依然是邢至森所说的被杀的女子以及她与本案的关系,首要的任务,是找到她的尸体。专案组在外围做了大量工作,一旦在本市及周边几个县市发现无名女尸即前往辨认,但无一符合邢至森所描述的特征。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么做无异于大海捞针。 肖望继续对城湾宾馆这条线展开调查,并随时向方木透露调查进展。据他介绍,城湾宾馆成立于2001年,经理叫金永裕,从税务机关及工商行政管理机关调取的资料显示,该宾馆并无可疑之处及违法乱纪行为。期间,肖望又带领技术人员反复勘察了案发现场及周围几个房间,均一无所获。 与此同时,方木也在私底下进行调查,首要的目标是丁树成。这个已经失踪很久的人也许就是解开所有谜题的钥匙。方木尽量不去想他可能已经被害或者离开了这个城市,只是发动所有他能够发动的力量,全力追查丁树成的下落。 他无法忘记邢至森家里那个房间,无法忘记那个冰柜,无法忘记蜷缩在冰柜里的邢娜。 方木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否正确,甚至不知道是否有价值。 然而,做事之前,一定要考虑它是否有价值么? 周三下午,调查组第三次例会。 对邢至森的羁押即将超过法定期限,而新闻媒体也始终紧盯着这件案子。如果再不尽快找到邢至森无罪的证据,市局只能以故意杀人罪向检察院移送审查起诉,而案件一旦到了法院,再为邢至森翻案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调查组面临的压力很大,而案件调查偏偏又毫无进展。所以与会者大多阴沉着脸,空气也非常凝重,似乎随时都会结成硬块,砸在每个人的头上。 正在大家听取肖望的外调情况汇报时,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人大踏步闯进来,直奔长桌一端的局长而去。 是郑霖。 局长皱皱眉头:“郑霖,我们在开会,你先出去。” “我知道,我就是为了这个案子来的。”郑霖脚步不停,径直走到局长面前,“我们有重大发现。” 询问室的面积不到十平方米,一下子涌进十几个人,立刻显得拥挤不堪。走在前面的局长感到了背后的压力,回身指指方木、肖望和郑霖等几个人:“你,你,你,还有你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室内显得稍稍宽敞一点之后,他转身面向桌前的年轻人,心平气和地问道:“你是谁?” 年轻人抬起头来,方木马上和肖望交换了一下目光。 是景旭。 面对这么多警察,景旭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目光也游移不定。郑霖开口了:“他叫景旭,是城湾宾馆的保安员,案发当天就是他值班。” “哦?”局长转向郑霖,“你说的重大发现是什么?” “录像带。”郑霖扬扬手里的一个档案袋,“这里清晰地记录了案发当天走廊里的情形。” 方木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随即死死盯住郑霖手里的档案袋。他突然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郑霖从城湾宾馆拿走的那些录像带的用途。但是方木还心存一丝侥幸…… “录像带?”局长诧异地转过头来,面向景旭,“不是因为监控系统调试,当天没有录像么?” 景旭看看局长,又看看郑霖,嘴唇嗫嚅着,似乎不知该怎么回答。 “是这样,当时有几个摄像头已经调试完毕了。”郑霖替他回答道,“其中就包括六楼南侧的一台———恰好正对着那条走廊。” 局长扫了郑霖一眼,又面向景旭:“当时你为什么不交出来?” “我……”景旭低下头,“我……” “他害怕受到报复,也不想让宾馆受到牵连。”开口的又是郑霖。 局长再次回头看了看郑霖,眉头皱了起来。 方木的心跳骤然加速,之前不祥的预感正一点点变成现实。 局长收回目光,挥挥手,“先看看录像带吧。” 录像带一共一小时四十分。开头的一小时二十分钟毫无特别之处,只是一条空荡荡的走廊,偶尔有穿着宾馆制服的服务员走过。下午四点十三分的时候,一个高大的男子忽然出现在走廊里,虽然是背影,但从穿着的衣物来看,应该是老邢。 每个人都兴奋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男子进入624房间后,屏幕上暂时恢复了平静。然而这平静仅仅维持了二分十二秒,624房间的门忽然打开,一个男子从里面疾奔而出,随即,老邢也追了出去。从房间里倾泻而出的阳光照亮了门口的地毯,方木看着那一块光斑,竭力想从那些起伏变化中分析出室内的情况。与此同时,他心中的疑团也越来越大。忽然,他的眼睛睁大了…… 郑霖,你这个蠢货! 大约十秒后,画面的下方突然出现了三个人,所穿衣物混杂,但毫无例外地都戴着口罩。他们迅速进入624房间,又把门关上。一分二十秒后,先是两人合抱着一个长条物从房间里出来,从外观看,应该是被毯子包裹的一个人。后面的人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胶袋。三人脚步不停,迅速从画面下方消失。 局长直起腰来,并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用手托着下巴,沉思了半分钟。随后,他挥挥手让其他人出去,唯独把郑霖留了下来。 方木和肖望回到走廊里,肖望一脸兴奋:“这下问题就简单了,有了这个证据,就能证明老邢的话了。” 方木苦笑了一下,没有答话,转身面向窗外。 天气已经很冷了,街头的树木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行人们都衣着臃肿,抱着肩膀匆匆而过。他们都觉得很冷了吧,可是方木的心里,却比这初冬的空气更冷。 忽然,室内的声调高了起来,能隐隐听到局长在大吼:“……你长着脑子是干吗的……你觉得现在还不够乱么?” 郑霖的声音夹杂在局长的吼声中,低沉却急促,似乎在解释什么,却越来越失去耐心。 方木回过头来,恰好遇到肖望的目光,后者显然也听到了争吵声,点烟的动作做了一半就停下了。两个人面面相觑。正在此时,会议室的门被猛然拉开了,一脸怒色的局长探出头来,在方木和肖望的脸上来回扫视了几遍后,指着方木喝道:“你,进来!” 方木急忙走进会议室,听到局长在身后重重地摔上房门。面色同样阴沉的郑霖手叉着腰,扫了方木一眼就把头扭向另一边。 “好,小方,你来说说看,”局长没有面朝方木,而是咄咄逼人地看着郑霖,“你怎么看这录像带?” 方木心里明白,一切已经无法再隐瞒了,可是仍然忍不住看了看郑霖。郑霖终于回过头来,目光不再强硬,甚至有一丝祈求。 “你不用看他!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局长冷冷地说道。 方木垂下眼睛,却清楚地感觉到局长和郑霖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甚至锐利得刺痛了自己的皮肤。 “那录像带是假的。” “看看!看看!”局长夸张地举起双手,然后狠狠地拍在桌子上,“小方不是专业的技术人员,都能看出问题———你以为物证科的人都是傻子?”郑霖没有理会局长,依旧死死地盯着方木,“你凭什么说是假的?” 方木抬起头,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道:“案发时间是下午四点左右,太阳应该在西南方,而624房间在正南方,所以,阳光不可能从房间的窗户一直照射到走廊里———你的录像带,应该是下午一点左右拍的。” 郑霖怔了几秒钟,整个人忽然晃了晃,最后倚着桌子勉强站住了。 “中午十二点半拍的。”郑霖莫名其妙地笑笑,“好不容易找到的时间。” 说完,他的目光就散开来,盯着脚下的一块地砖,一动不动了。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开来,渐渐浓稠,最后竟像有了沉沉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局长开口了:“那几个演员是谁啊?依我看,有小海还有阿展吧?还有谁?” 面如死灰的郑霖抬起头来,刚要开口,局长就猛地一挥手,“行了,我不想知道———你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把那小子打发走。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了。” 第105章 心理罪之暗河(16) 郑霖的语气软了下来:“只要我们相信这录像带是真的,不就行了么?” “操!”局长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椅子,“你他妈疯了吧?这是伪造证据!徇私枉法!你也想像老邢那样进去啃窝头是吧?” 正在这时,门被敲响了,随即,肖望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小声对局长说:“谈完了么?” “有事?”局长毫不客气地问道,“有就快说!” “刚才……那个……”肖望一脸尴尬,“您最好下楼去看看。” 局长低声骂了一句,大步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方木和郑霖,气氛却更加凝重。方木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低声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郑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我跟老邢干了十几年,他出了事,我不能不管。” “可是你做的这一切毫无意义!”方木忍不住低声吼道,“搞不好把自己都牵连进去!” “我不怕!”郑霖猛地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瞪着方木,“只要老邢没事,我做什么都行!” “局长说的没错,”方木咬着牙,“你他妈果真疯了!”说罢,他转身欲走。郑霖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方木用力甩了两下,竟然挣不脱。 “你告诉我,老邢到底对你说什么了?”郑霖的眼睛里是一种失去理智的狂热,“我们可以帮你!” “我不会告诉你。”方木停止挣扎,低声说道,“因为我不相信你。” “什么?你居然……”郑霖的脸扭曲起来,似乎有把自己的心肝挖出来给他看的冲动,“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短了……我们还共过事……” “事情发展到现在……”方木用力掰开郑霖的手,一字一顿地地说道,“我谁也不相信!” 说罢,方木转身向门口走去,刚拉开门,却被当胸推了一把,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住。 两个人闪了进来,回手关上了门。方木看看他们,也是熟人。 高个子、皮衣黑裤的是阿展,个子略矮、藏青色风衣的是小海。 “回答郑支队的问题,”阿展冷冷地说道,“否则就别走。” 方木看看他,又扭头看看郑霖,后者正抱着肩膀,皱着眉头回望着他。 方木笑笑,嘴边却立刻现出硬冷的纹路,“我要是不回答呢?”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小海从身后抽出一样东西,啪地甩开,是一把asp警棍。 郑霖的眉头皱得更紧,却没有阻止小海。 “别让我们为难,方木。”他轻声说道。 “那就试试吧。” 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响起,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迅速闪进了房间,站在了方木身边。 是肖望。 “新来的,这不关你的事,”郑霖冷冷地说道,“别自找麻烦。” “关他的事,就关我的事。”肖望面无表情,手一直放在后腰里,“你可以试试看。” 郑霖的脸色变得铁青,他一步步走到肖望面前,几乎碰到了他的鼻子。 “我再跟你说一遍,这不关你的事。别自找麻烦。” “呵呵,”肖望瞟了小海手中的警棍一眼,毫不退让地回望着郑霖,“在你们局里动手打架,我无所谓,但是你最好先解决你自己的麻烦吧。” “哦?”郑霖脸上的凶狠一下子变成了诧异,“你什么意思?” “局长让我叫你下去。”肖望的眼神中满是揶揄,“景旭在询问室里闹呢。” 一进询问室,方木就愣住了。 景旭赤裸着上身,胸口和手臂遍是淤伤。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个敞开的信封,里面是厚厚的一沓钱。 眼前这一幕显然也出乎郑霖的意料,足足半分钟后,他才回过神来。 “你干吗?”郑霖的声音虽低,却寒意十足,“脱衣秀?” “他举报你暴力取证。”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局长开口了,“还有……” “还有徇私枉法。” 方木循声望去,一个西装革履的高大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夹着公文包,戴黑框眼镜的小个子。 “金永裕,城湾宾馆的经理。”肖望凑到方木耳边小声说道。 “你是谁?”局长上下打量着他,冷冷地问道。 金永裕做了自我介绍,又指指身边的小个子,“这是我的律师。” “你有什么事?”局长扫了一眼金永裕递过来的名片,随手放在桌子上。 “景旭是我宾馆的员工,我代他举报你们的警察有暴力取证、收买证人、伪造证据和徇私枉法的行为,并要求追究相关责任人的法律责任……”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郑霖打断了他的话,“你凭什么替他出头?” “呵呵,那就要问你了。”金永裕慢条斯理地开口了,“你伪造了这份证据,接下来肯定要进行子虚乌有的调查,那将会对我宾馆的声誉和正常经营带来极坏的影响———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郑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双手也捏成了拳头。他扭头看看景旭,后者冻得直哆嗦,看也不看郑霖一眼,脸上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我小看你了,是么?”郑霖轻声问道,“你早就计划算计我了,对么?” 景旭盯着桌面,慢慢地说:“你不用威胁我,我是个守法公民。” “行了!”局长眼见郑霖又要发火,急忙息事宁人,他转向金永裕,低声问道,“你想怎么样?” “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金永裕依旧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如果您处断不公,我会向检察院和政法委反映这件事情。” 局长默默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大声说道:“郑霖、阿展、小海,现在立刻交出你们的配枪和证件,从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 说罢,他面无表情地转向金永裕:“有结果了我会通知你。” “好。”金永裕笑笑,站起身来,“我们会保留继续追究这件事的权利。” 景旭穿好衣服,跟着金永裕离开了询问室,走过郑霖身边的时候,他特意停了一下,看着郑霖那张木雕泥塑般的脸,嘿嘿笑了几声,扬长而去。 第十二章 百鑫浴宫 某电视连续剧拍摄现场。 一身时髦打扮的裴岚拖着一只拉杆箱,边走边擦拭着眼角,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住裴岚的胳膊,激动地说着什么。裴岚摇头、哭泣,最后把头埋在男子的胸前,双手环绕住他的腰…… “停!这一条过!”一个导演模样的家伙从监视器前站起身来,从脸上的表情来看,似乎并不满意。 “准备下一场。”导演转向裴岚,“裴岚,情绪再饱满点,ok?” “嗯。”裴岚懒懒地应道。化妆师急忙上去给她补妆,裴岚的视线却被片场外缓缓驶来的一辆黑色奔驰轿车吸引住了,脸上也有了一丝亮色。 车上下来一男一女两个人,女人手里还拎着一个大号的保温壶。男人是梁泽昊,他一边熟稔地和剧组工作人员打招呼,一边指示保姆把保温壶送到裴岚的化妆车里。走到裴岚面前,梁泽昊笑嘻嘻地问道:“宝贝,今天好么?” 不等裴岚回答,旁边的一个女演员插了一句:“梁哥,又来送汤了?对裴姐真好呀。” “是啊。”梁泽昊上下打量着她,最后把目光停留在对方高耸的胸部上,“紫嫣最近又漂亮了啊。” 女演员咯咯地笑起来,故作媚态地瞟了梁泽昊一眼。裴岚面露愠色,把脸扭向另一边。 女演员不无得意地撇撇嘴,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不妨碍你们聊天了”,就扭着腰肢款款离去,走出几步,不忘又意味深长地回头抛个媚眼。 梁泽昊一直色迷迷地看着女演员的臀部,直到忍无可忍的裴岚干咳了一声,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见裴岚的脸色很难看,梁泽昊低声说了几句好话。哄了一会儿,看裴岚的脸上丝毫没有放晴的迹象,梁泽昊也没了耐心,说了句“记得过来喝汤”,就一头钻进化妆车里。 裴岚不用猜就知道梁泽昊去干什么了,想到他又和那些急于攀上高枝的女演员们打情骂俏,心中越发妒恨。草草打发走化妆师,感到胸闷气短的裴岚站起身来,想出去走走,刚迈出几步,就听到周围一片尖叫和按动快门的咔嚓声。 是围在片场外的影迷。裴岚的脸上迅速更换为自信、欢快的笑容,步履轻盈地走过去。 此刻,也许只有这些狂热的人才能慰藉自己的心灵,裴岚耐心地接过一个个本子,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忽然,她想起曾在另一个简陋无比的本子上签下的名字,还有那个有着锐利却温暖的眼神的警察。 那一瞬间,她的心也跟着暖了一下。 虽然还没到放学的时间,第六小学门口却已经挤满了等候的学生家长,各式各样的汽车、电动车、自行车满满当当地排列在马路两侧。路过的行人们无不侧目,了解原委后,却都报以宽容的一笑。 儿童频频失踪的事情已经传到了c市,谁也不想让厄运降临到自家宝贝的头上。 街边的一家快餐店里,方木一边盯着人头攒动的第六小学门前,一边小口啜着已经冰冷的杯装豆浆。收银的女孩子不时好奇地看看这个奇怪的客人,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小时,除了吸烟,就是喝那杯似乎永远也喝不完的豆浆。天气已经很冷了,快餐店的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他不时用手擦出一块儿干净的玻璃,似乎是在外面寻找着什么人。女孩子低头看看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心想一定有人欠他的钱。 时针慢慢走向下午五点,女孩子有点急了,再过一会,第六小学就该放学了,有不少家长都会带着孩子来这里吃点东西,这家伙在这里占着座位,要影响生意的。她正在犹豫该怎么让他离开的时候,客人忽然起身,一路小跑冲出了门外。 方木在等候的家长中挤来挤去,瞄准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子,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老鬼回过头来,看到是方木,脸上立刻露出一副刚撞了墙似的表情。不等方木开口,他就连连小声告饶:“别在这儿,别在这儿———我儿子就快放学了。” 女孩子刚刚收走那讨厌的客人留下的豆浆,就看见他又拽着一个满脸苦相的男子走了进来。女孩子本能地问了一句“先生来点什么”,却被他毫不客气地一句“等会儿再说”草草打发掉。女孩子撅撅嘴,一脸不高兴地回到收银台前。 方木把老鬼按坐在椅子上,直截了当地问道:“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没听到啊。”老鬼目光游移,“我每天也挺忙的……” “我让你打听的事情,有消息么?” “没有。”这个问题老鬼回答得倒干脆利落,说罢就欲起身,“对不起啊———我得接孩子去了。” 方木不由分说,又把他按在座位上。老鬼有些急了,看到方木冰冷的眼神,又软了下来。 “你放我走吧,老大。”老鬼冲方木连连作揖,“我那前妻的脾气你也知道,一个月啊,我只有今天能看看孩子……” “好啊。”方木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根烟,“那就跟我说实话。” 老鬼小声骂了一句,看看手表,又换上了一副无赖的嘴脸,“你先给我买杯水———我要喝珍珠奶茶。” “行。”方木站起身来,一只手指着老鬼的鼻子,“你要是敢跑……” “哎呀,我不敢啊。”老鬼不耐烦地挥挥手,眼睛始终盯着校门口,“你就快点吧。” 付钱的时候,收银的女孩冲他翻了个很大的白眼,方木有些莫名其妙。当他看到女孩把所谓的“珍珠”倒进塑料杯子时,心中不由得一动。奶茶冲好后,方木向女孩要了一根最粗的吸管,回到了座位上。 老鬼好像真的渴坏了,也不顾烫嘴,连喝了几大口,边嚼着“珍珠”边嘀咕:“你别说,这玩意儿还真好喝。” “说吧,你都打听到什么了?” “那个姓丁的没下落,最近谁也没看到过他。估计是跑了。”老鬼压低声音,“至于老邢的事儿,道上的人都知道他被摆了一道,听说跟老邢正在查的案子有关。” “什么案子?” “具体的不知道,据说跟丢小孩的事有关系。” 方木想了一下,又问道:“庄家是谁?” “具体的不清楚,只知道是本地的。”老鬼看看四周,低声说道,“方警官,你这人不错,我好心提醒你一句……” “嗯?” “那伙人不好惹,据说根子很深。老邢那样的人物都能被扳倒,更何况你了。”老鬼颇有些苦口婆心的味道,“我看你就别蹚这趟浑水了,别把自己也撂进去。” “哦?”方木挑起眉毛,“这么说,你还是知道些内情啊。” “没有没有。”老鬼慌忙移开目光,“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跟我说实话。”方木眯起眼睛,慢慢地说道,“你应该清楚你骗不了我。” 老鬼干笑几声,表情却更加紧张。为了掩饰,他端起奶茶大口吸着,忽然,他被一口奶茶呛住了,紧接着就两眼圆睁,用手在喉咙上抓挠起来。 方木扫了一眼堵在吸管里的“珍珠”,一动不动地看着老鬼在面前挣扎。 老鬼的脸已经憋成了紫色,眼珠几乎要爆出眼眶。他站起身来,不顾一切地用手指在嘴里胡乱抠着,下巴和胸前全是黏糊糊的口水,可是那粒要命的“珍珠”依旧卡在气管里。收银的女孩子想过来帮忙,却被方木做出的严厉手势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弹。老鬼狂怒地瞪着方木,想跑出去找人。刚站起来,方木就一脚把桌子踹过去,正顶在老鬼的胸口。方木死死地踹住桌子,老鬼被顶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又说不出话,连连对方木合十作揖。方木从衣袋里掏出记事本和笔,扔在他面前。老鬼飞快地抓住笔,在记事本上草草写了几个字后,抬头冲方木疯狂地比划着自己的喉咙。 方木松开脚,绕到老鬼身后,双手环绕他的腰,然后左手握拳,拇指顶住老鬼的胸廓和上腹,用右手抓住左拳,快速向上压迫老鬼的腹部,如是几次后,老鬼终于剧烈地咳嗽起来,一颗“珍珠”也被他吐到桌面上,弹跳了几下后,滚到墙角处。 等到他的咳嗽声稍微减缓些,方木拿起那杯奶茶示意他漱漱口,老鬼连连摆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敢了,不敢了。”方木笑笑,让看傻了的女孩子端一杯清水上来。 老鬼喝了几口水,脸色也恢复了一些。方木递过去一根烟,问道:“没事吧?” “没事。”老鬼仍然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妈的,差点把我憋死。” 第106章 心理罪之暗河(17) 方木拍拍他的肩膀,翻开记事本,指着歪歪扭扭的“百鑫”两个字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老鬼闭上眼睛,向后一靠,“瞎写的。” 方木没有做声,而是一直盯着老鬼的脸。 “你盯着我也没用。”老鬼把脸转向另一侧,“我可不想死得太早。” 这时,一大群小学生涌进了快餐店,叽叽喳喳地买鸡翅、酸奶、冰淇淋,其中一个小学生无意中向这边扫了一眼,迟疑地叫了一声:“爸爸?” 老鬼的身子一震,立刻睁开眼睛,满脸堆笑:“洋洋!” 洋洋满脸狐疑地走过来,很不友善地盯着方木。老鬼眉开眼笑地蹲下,一把抱住儿子。 “想吃什么?爸爸请客!”忽然,老鬼脸色一变,“就是不许喝珍珠奶茶。” 洋洋挣脱了老鬼的怀抱,又看了看方木,皱起眉头,“他是警察吧,你又犯什么事了?” “没有啊。爸爸一直在……你知道的……”老鬼急得语无伦次,“爸爸跟你发过誓的……” “你爸爸没做坏事。”方木开口了,他也蹲下身子,拍拍洋洋的头,“他在帮警察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什么任务?”洋洋还是半信半疑。 “我不能告诉你,因为这是秘密任务。” “行,其实我爸挺能干的。”孩子还显得挺大度,“那我要不要装作不认识你们?” “那倒不用。”方木笑笑,“你去买吃的吧,叔叔请客。” 洋洋兴冲冲地跑了。老鬼松了口气,臊眉搭眼地说了句“谢了”。方木没回话,伸手从钱包里掏出五张百元大钞递给他。“线人费。” 老鬼没客气,大大咧咧地揣进兜里,转身要走,方木又叫住他,“等等。”老鬼摆出一脸苦相,“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方……” “拿着。” 老鬼愣住了,递到眼前的是两百元钱。 “天冷了,给你儿子买双鞋。”方木向不远处的洋洋努努嘴,“你看看,都露脚指头了。” 老鬼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表情却更复杂,似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走吧。”方木移开目光,挥挥手,“你儿子等你呢。” 老鬼又站了几秒钟,然后咂咂嘴,把钱紧紧地捏在手里,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低声说道:“方警官?” “嗯?” “前段日子,有人看见姓丁的去了百鑫浴宫,之后就再没见他出来过。” 方木猛地扭过头来,盯着老鬼看了几秒钟,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谢了。” 老鬼耸耸肩膀,似乎挺难为情地嘟囔了一句“你自己多保重”,就拉着儿子走出了快餐店。 百鑫浴宫位于二环外,地处城乡结合部,法定代表人叫李守庆,男,47岁。从税务机关调取的资料来看,百鑫浴宫每个月都按时申报纳税,而且缴税额都不小,似乎经营得红红火火。可是方木第一次来到百鑫浴宫的时候,却吃了一惊。 所谓百鑫浴宫,只是一个二层小楼,从外表看,似乎曾装修得富丽堂皇,但是由于长期缺乏修葺,那些浮雕精饰已经变得斑驳破旧。方木绕着百鑫浴宫走了一圈,发现所有的窗户都被厚实的窗帘遮挡着,里面的情况无从得知。正门处贴着一张已经发黄、变脆的白纸,上面写着“停业装修”。 方木想了想,转身去了马路对面。那里有一个修自行车的摊位。方木给修车的老人点了一根烟,攀谈了几句后,就问他百鑫浴宫的情况。老人说,他在这里修车已经有几个年头了,百鑫浴宫开始建设的时候,他就在场。可奇怪的是,外墙装修好之后,施工人员就撤离了,此后再没有人来过这里,也就是说,这家浴宫从来没有开张营业过。 方木心里有了数,回局里后,他查了一下李守庆的资料,果不出所料。李守庆确有其人,身份证号码也对得上,但他是河北省固安县的普通农民,一生都未曾踏出固安县半步。 很显然,在法律上正常营业且照章纳税的百鑫浴宫只是一个空壳,其存在的价值肯定是违法的,最大的可能是洗钱,还有…… 方木不愿再想下去了,因为丁树成很可能就在百鑫浴宫里。 夜晚之所以是夜晚,是因为没有阳光普照大地。然而光还是有的,只不过是从各式各样的灯具中倾泻而出。有的温馨幽暗,比如床头的小小光亮;有的狂暴躁动,充满戾气,比如夜色中的各种霓虹招牌。它们好似这深夜里的城市,蠢蠢欲动,只顾瞬间的绽放,全然不想明天的太阳何时升起。 这样的夜里,总有些人睡不着,有些人不想睡。 他躺在看守所冰冷的床板上,仰望小小的气窗透进的微微月光。 她悄悄离开身边鼾声如雷的男人,在黑暗的客厅里点燃一支烟,思念那个只相处了几个小时的警察。 他坐在吉普车的驾驶室里,疲惫地盯着不远处的二层小楼。 而她们,紧紧地簇拥在一起相互取暖,在已沉默地耸立了千年的石林中,倾听潺潺流水。 每个人都是孤魂野鬼,游荡在葬送一切的时间里。 景旭也没有睡。他想睡,又不甘心去睡。每一秒都是新生,每一秒都是末日。他厌倦身边每一个女人的大腿和乳房,又不停地抚摸,似乎下一刻就会永远失去,实际上却从未真正占有。 在面对最终的宿命之前,他要及时行乐。 金永裕推开包房的门,面前的淫靡景象让他微微蹙眉,又觉得好笑。四个一丝不挂的女人围坐在景旭身边,而包房里唯一一个衣着完整的人也正是他。见有人进来,已经被酒精和k粉彻底麻醉的景旭显得有些迟钝,看清来者后,他只是微微点头,并没有起身。 金永裕挥挥手,女人们识趣地各自寻找自己的衣物,草草穿好后,依次离开了包房。 金永裕坐在景旭身边,看看他面无表情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把目光投向包房里不停闪烁的液晶电视上。白种女人在黑人男子身下歇斯底里地叫喊着,虽然刺激,但也很快就让人索然无味。 “爽么?”金永裕点燃一根烟。 景旭依旧呆呆地看着屏幕,隔了好久才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好玩。”金永裕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酒桌上,“老板给你的。” 景旭的眼珠缓缓地转向那个信封,停留了几秒钟后,又扭过头去,几乎难以觉察地点了点头。 金永裕笑笑,按熄了烟头,站起身来说道:“开心点。老板还是赏罚分明的。”说完,他就拉开包房的门走了出去。 这时,一直只用点头表达意愿的景旭突然开口了。 “我要女人。”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再换四个。” 金永裕站在门口愣住了,随即就简短地回答道:“好。” 然后,他关上包房的门,转身对门口的服务生说:“再给他找四个小姐,不要刚才那四个。” “啊?”服务生面露难色,“金哥,小姐们说景哥玩得太狠了……都抠出血了……” 金永裕没说话,抿起嘴看着服务生。后者在金永裕的目光下慌张起来,最后倒退几步,垂下眼睛说道:“我现在就去安排。”说罢,就沿着走廊一路小跑而去。 金永裕哼了一声,刚要走,衣袋里的手机就振动起来。他按下通话键,只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挂断电话后,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老板,”刚一接通,他就急不可待地说道,“‘笼子’那边有情况!” 时间已经过了午夜两点,这条本来就人迹罕至的路显得更加幽静。方木捏扁空烟盒,拎起背包,起身下了吉普车。 百鑫浴宫周围已经长起了密密麻麻的荒草,脚踩上去,刷拉刷拉的声音在午夜里显得更加清晰。偶尔响起清脆的碎裂声,估计是踩到了废旧的玻璃碴。每到这时,方木就会驻足四顾,仔细倾听周围的声音。然而周围一片寂静,除了远处隐隐的犬吠之外,再听不到半点声息。 方木缓步来到一面窗户前,伸手从背包里掏出破窗器。他把吸盘固定在玻璃上后,用玻璃刀割出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圆形,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玻璃取下。刚拨开那厚重的窗帘,方木的手就停了下来。 穿过那布满灰尘的绒布,方木摸到了冰冷的铁条。不出所料,窗子里还有护栏。 方木把破窗器卸下来装好,起身绕到楼后。那里有一座一米多高的室外平台,平台南侧是一扇铁门,估计是后厨的位置。 方木拧亮手电,只见一根粗粗的铁条横贯在铁门中间,一把大铁锁加于其上。方木掂掂铁锁,感觉满手的锈蚀与冰冷。方木从背包里取出撬棍,插进两条锁臂里,用力扭了两下,铁锁应声而开。 方木立刻蹲在原地,确认四周无人后,才轻轻地拉开铁门,走了进去。 进入室内,方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十平方米左右的水泥房间里。没有窗户,四处散落着一些食品包装袋、鸡蛋壳和酒瓶。从地上摆放的煤气炉灶来看,这里的确曾是个厨房,但显然不是为了浴宫的经营所用的。 房间对面是一扇木门。方木走过去,试探着拉了一下,木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一阵寒气扑面而来,前方似乎是更大的一片空间。 方木边走边用手电四处照射,脚下是一段四阶楼梯,下面则是一个二百平方米左右的大厅,从地面中间的两个方形大坑来看,这里应该是浴池。方木一边走,一边留心脚下的水泥块和木条。室内仍然是一副刚刚竣工的样子,甚至都没有清理一下。 走到大坑边,方木随手向坑里照射了一下。所谓的“浴池”,里面甚至连瓷砖都没有贴,只是用水泥草草地抹平了事。借助手电筒的光芒,方木看见浴池底部胡乱堆放着一些草垫和被子似的东西,他的心里一动,抬脚跳了下去。 刚一落地,方木就感觉自己踩到了一堆软绵绵的东西,仔细一看,是卷在一起的,脏得分不出本色的被子。方木蹲下身子细细翻看,又拽出草垫中的几根草,用手指捻了捻。 略有潮湿,但并未腐烂。 方木站起身来,皱了皱眉头。这里显然曾经有人住过,但肯定不是当时建设房屋的工人,否则在这么潮湿的环境下,几年时光过去,那些草垫早就腐烂了。方木看看废墟般的大厅,无论是谁住在这里,境遇肯定都凄惨无比。 方木从坑边随手拽过一根木条,翻动着那些破烂的棉絮。因为潮湿,草垫和被子都沉甸甸的,即使在如此的低温下,仍能闻到一阵阵刺鼻的味道。几分钟后,方木挑起一块破烂不堪的布片,在手电光下,破布上仍有些桃红色依稀可辨。这应该是一件衬衫,从尺寸上来看,它的主人似乎身形娇小。 方木扔下木条,咬了咬牙。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里曾经住过的就是那些被拐卖的女孩。 浴池北侧是一段未封闭的楼梯,方木跳出大坑,沿着楼梯上了二楼。二楼的情形和一楼差不多,遍地是建筑垃圾。中厅的位置是一大片空地,貌似休息大厅。四周则是一圈小房间,估计是做包房所用。方木逐一查看过去,除了一个简易的卫生间之外,其他的房间都大同小异。转入东侧走廊时,眼前的情景却大不一样。 相对于其他地方,这里要乱得多。破碎的桌椅、酒瓶随处可见。一段钢架从开裂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泛着幽幽的寒光。手电光从墙面扫过,只见上面布满了痕迹。方木凑过去,能看出有些是砍刀、铁棍之类砍砸出的痕迹。而其中一个圆洞,显然是弹孔。在一面墙上,方木发现了一片干涸的褐色液体,看上去仍有黏稠的质感。从高度分析,应该是头面部遭重创后,血液喷溅上去形成的。 方木在四周扫视了一圈,又发现了不少血迹。他的手有些抖。很显然,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恶斗。而喷洒出如此多血液的,无论是一人还是数人,必有伤亡。 至于伤亡者可能会是谁,方木不愿去想,他强迫自己迈开脚步,继续查看下一个房间。 刚刚把手电光投射到房间里,方木的眼前却突然一暗,一个人影出现在面前,双手平端,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 中埋伏了! 方木立刻关掉手电筒,转身避开门口,后背死死地贴在墙壁上,同时在背包里疯狂地翻找着。当他把撬棍握在手里的时候,才意识到手心里已经攥满了冷汗。 他同时也发现,对方并没有开枪,甚至都没有移动。 眼镜顺着汗湿的鼻梁滑下来,方木用手扶扶眼镜,拼命让自己骤然急促的呼吸平复下来,同时竭力倾听对方的动静。然而对方似乎很有耐心,始终默默地站在房间里。 方木忍不住了,大喝一声:“谁在里面?放下武器出来,我是警察!”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在墙壁间弹来弹去,最后渐渐微弱。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或者更久。 对方始终没有回应。 方木渐渐感觉蹊跷,如果对方设伏,应该不止一人,耽搁了这么久,同伙应该早就过来了。而且对方刚才明明有机会开枪,为什么却不动手呢? 方木心一横,蹲下身子,悄悄地挪到门口,转身,猛地按亮手电筒向斜上方照去。 对方的脸被罩在强光下,方木本打算趁此机会把撬棍甩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然而当他看清那张脸后,却忘记了所有的计划,只发出一声惊呼。 那是一张死人的脸,尽管他半睁的双眼已暗淡无光,尽管整个面部已经肿胀变形,尽管一道横贯脸颊的伤口已经像小孩的嘴唇一样外翻开来,方木还是认出那就是丁树成。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谁杀死了他? 是杀人灭口还是因为身份暴露而牺牲? 太多的问题一下子涌入方木的脑子里,他愣在原地,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后,急忙收好撬棍,疾步走到丁树成的尸体旁,用手电筒上下照射着。 丁树成应该已经死了很久了,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只不过近期的低温延缓了腐烂的速度,从他的尸体上,仍然能看出死前的惨状。 第107章 心理罪之暗河(18) 他的头发纠缠在一起,布满干涸的血块,头皮上的裂伤已经被黑褐色的血痂糊住,看不清具体的大小和深度。他的双眼微睁,眉毛上扬,似乎在生命逝去的前一刻还在努力看清前方。他的脸上有一道被利器砍劈过的伤口,深可见骨,在被劈裂的上唇的缝隙中,牙齿隐约可见。由于尸体已经腐烂,体内充盈的气体让他身上的衣服被绷得紧紧的,也让至少三处贯穿而过的枪伤一览无余。其中任何一处都足以让一个强壮的男人彻底失去反抗能力,而丁树成却始终站着,依托在身前的一个铁架子上,双手握着一支五四手枪,直直地瞄准前方。 这个人,在生命离他而去的瞬间还在战斗。 方木顺着丁树成手中的枪所指的方向望去,那里空无一物。然而方木却想起走廊里的一片狼藉和大摊的血迹。 他最后还是死了,不过他的对手肯定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方木叹了口气,伸手去拿他手里的枪。拽了两下,竟拽不动,心中更是欷歔。再用力时,丁树成的尸体动了动,尸体脚下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方木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只见丁树成的脚边散落着一大堆空方便面袋,还有一些被撕开的调料包,能看出里面的肉酱被舔舐得干干净净。方木的心中陡生疑惑,难道…… 这时,方木眼角的余光中突然出现了异常:墙角处的一堆破棉絮忽然动了动! 方木急忙用手电筒照射过去,那堆破棉絮下的东西在强光的刺激下停止了蠕动,但是很快又动了起来。几秒钟后,一张脸露了出来。 方木震惊得无以复加,竟忘了拿出撬棍自卫。而那个人似乎也对方木没有敌意,甚至对方木的存在毫不在乎,径自从破棉絮中爬起来,蹒跚着走到丁树成的尸体脚下,蹲下身子在那堆包装袋中翻翻找找。 这是个孩子,而且是个女孩。方木看着她不足一米五的身高和一头脏乱的长发,越发惊讶。 女孩从那堆垃圾中翻出一个矿泉水瓶,里面还有小半瓶水,颜色污浊。女孩拧开瓶盖就喝,方木连忙想阻止她,可是女孩只喝了一小口就放下了瓶子。不过从她脸上的表情看,不是因为嫌水肮脏,而是不想浪费。喝过水后,女孩继续全神贯注地在垃圾堆里翻找,最后捡起一个方便面袋,用舌尖舔食着里面的一点碎渣。 方木蹲下身子,想了想,低声问道:“你是谁?” 女孩对方木的提问毫无反应,一心一意地嚼着嘴里的食物。方木连问了几遍,女孩都没有回应。 方木皱皱眉头,伸出手去,试图把女孩拉起来。指尖刚刚碰到女孩的手臂,女孩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跳起来,连滚带爬地躲在丁树成的尸体后,死死地拽住他的衣角,惊恐万状地看着方木。 方木急忙缩回手,低声解释道:“别怕,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你叫什么?” 女孩不说话,竭尽所能地把身子缩在丁树成的尸体后面。仿佛那就是自己的保护神。 忽然,方木觉得自己理清了事实的真相。 丁树成站在一楼的大厅里,满脸警惕地看着正在往自己身边聚拢的几个人。他们面目模糊,然而充满杀机。在那个大坑边,女孩正在被另一个男人拽出来,她连踢带打,却丝毫没有作用。 丁树成不住地看向女孩,手慢慢伸向腰间。这时,面前的一个男人动手了,丁树成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同时向女孩跑去。抓住女孩的男子急忙松开她,伸手去腰里摸枪。丁树成开枪了,男子仰面翻倒。刹那间,大厅里子弹翻飞,女孩失声尖叫。丁树成一把拽住她,却发现入口已经被拦住,只能向楼上跑去。 二楼曲折的走廊里,丁树成且战且退,弹雨中,身边的墙壁上不时飞溅起火花。女孩跌跌撞撞地跑着,大哭,尖叫。丁树成边护着她边开枪。有人惨叫着倒下去。突然,从一个包房里蹿出几个人,丁树成举枪,却发现子弹已经打光了。寒光闪闪的砍刀迎面劈在他的脸上。丁树成痛极狂呼,随手捡起一根铁条胡乱地抡开来,有人的头被砸中,鲜血四溅。好不容易冲出包围,丁树成拽着女孩躲进了一间包房,又拉过几个铁架堵在门口。他把女孩藏在自己身后,换上弹夹后,推弹上膛。女孩的手拽着他的衣角,在剧烈地颤抖。丁树成回过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让女孩不要害怕。然而那笑容只是从破裂的嘴唇中,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有人在包房门口露头,丁树成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没打中,子弹撞进对面的墙壁里,发出沉闷的钝响。这一声枪响后,战场上出现了暂时的平静。有人的手机在响。有人在小声却急促地解释着什么。随即,丁树成听见拖拽尸体的声音,搬动重物的声音,以及楼下铁门发出的沉重的撞击声。 他什么都听得到,却渐渐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觉得冷,从身上的几个洞流淌出去的,是一点点流逝的生命。他只知道要靠在这个铁架上才站得住,只知道端着枪,自己和身后的女孩就暂时没事。他只知道必须得说点什么,才能让自己和女孩有信心撑下去。 “我是警察。没事。别害怕。” 他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尽管在女孩听来,那只是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 当这些音节越来越低,最后渐渐消失之后,女孩发现挡在她身前的人已经变得冰冷僵硬。她站起身来,在寂静无声的小楼里寻找出口。然而,她摸到的每一扇窗都带着铁条,每一扇门都被紧紧锁住。饥饿和干渴让她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哭泣,转而拼命地搜寻可吃的东西。 她不知道几乎所有的食物和饮用水都被带走了,自来水管也被切断,她不知道日夜都有几只眼睛在监视着这栋小楼,她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把他们活活困死在小楼里,她不知道对方要直到认为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时,才会重新打开大门,处理掉已经毫无威胁的他和她的尸体。 她每天只是竭尽所能地寻找任何一点可能残存的食物,去卫生间接一点水管里残留的锈水。然后,她会回到那间包房,躲在一堆破棉絮里,看着眼前那个依旧站着的人。尽管他始终一动不动,尽管他已经开始发臭,但是只要有他在,她就会觉得安全。 直到一支手电筒把光线投射到她的脸上。 方木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丁树成那张支离破碎的脸,强忍住内心的汹涌澎湃,竭力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对女孩说:“走吧,我带你出去。我是警察。” 女孩似乎已经失去了对语言的理解能力,然而,仍然有些词语让她感觉熟悉。她的眼神渐渐活泛起来,肮脏的小脸也从丁树成的腿后缓缓露出。 然而方木的表情却一下子僵住了! 他在女孩明亮的双眼里看到两团飞舞的火! 方木急忙转身,刚好看到一个燃烧瓶撞在门口的墙壁上,在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的同时,大火腾地在房间里烧起来。 方木来不及多想,几步跳到门口,刚迈入走廊,迎面就看见一个燃烧瓶飞过来。方木急忙一闪身,燃烧瓶摔在身后几米处,瞬间就烧开一片大火。 方木向燃烧瓶飞过来的方向望去,浓烟和烈火中,一个人影若隐若现。方木大声喝问道:“谁?” 对方没有回应,转身跑下楼去。同时,碎裂声在一楼不断响起,每响一声,就会有一片火光亮起。 方木有些慌了,急忙奔回房间,拎起背包,又拽起女孩的手。女孩却挣脱开来,拼命往丁树成的尸体后面挤。 方木看看丁树成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咬咬牙,弯下腰,把他的尸体扛在了肩膀上。 兄弟,我带你回去。 走廊里已经烈焰熊熊,刚走几步,方木就感到热浪袭人。走廊两侧的包房里也许有人埋伏,也许没有。方木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对他而言,被活活烧死在这里或者被一记冷枪放倒,也许后者更痛快些。 刚踏上楼梯,方木就看到几个人影在入口的铁门处晃动。情急之下,方木大喝一声“别走”,对方听到后,却齐齐地跑出铁门,随即把门关严。 方木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梯,他失去平衡,刚踏上地面就摔倒在地,左膝一阵剧痛。他顾不得查看伤势,连拖带拽地拉着丁树成的尸体和女孩挪到门前,伸手猛推几下,铁门却纹丝不动。方木知道对方已经把自己锁死在小楼里,不禁心头大乱。他揪起丁树成的手,试图把枪拽出来。努力了几次,枪却始终死死地被那只僵硬的手握住。方木只好抬起丁树成的胳膊,尽量瞄准可能悬挂着门锁的位置,连开两枪。“当当”两声脆响后,弹头被反弹了回来,差点打中方木。 看来破门而出已经不可能,方木摸出手机,却发现一点信号都没有,连紧急呼叫都拨不出去。 “操!”方木大声骂了一句,半蹲下身子,紧张地在浓烟中四处张望着。辨清方向后,他扛起丁树成的尸体,扯着始终紧紧拽着丁树成衣角的女孩,跌跌撞撞地向后厨跑去。 那里是唯一可能的出口。方木一边气喘吁吁地跑着,一边暗暗祈祷自己撬开的那扇铁门不要被人发现。 充斥在小楼内的浓烟越来越厚重,方木渐渐感到呼吸困难,喉咙里仿佛被人塞了一大把稻草一样。丁树成的尸体似乎有一吨重,从创口中渗出的体液流淌进方木的脖子里,又被火焰烤干,硬硬的像结了一层痂。前方的路已经完全看不清了,浓烟熏得方木睁不开眼睛,只能靠摸索墙壁来寻找后厨的木门。当他终于摸到那个被火焰烤得滚烫的门把手时,几乎要欢呼出声。 方木猛地拉开那扇门,后厨的烟雾相对要稀薄一些,对面墙上的铁门依稀可辨。方木扑到铁门前,用力一拽,心下却立刻一片冰凉。 它也被锁死了。 方木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完了。 丁树成的尸体侧躺在地上,右臂被压在身下,头微微偏着,看上去很不舒服。可是他感觉不到,不知这是不是该算种幸运。浓烟不停地从敞开的门里灌进厨房,方木看着丁树成的尸体,视线越来越模糊,内心却越发地安详。 到此为止吧,我尽力了。 对不起,老邢。 对不起,邢娜。 对不起,丁树成…… 忽然,方木从浓烟中看到了两点光亮,渐渐模糊的意识竟有所醒转。 是那女孩的眼睛。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方木,目光中有信任,有期盼,还有鼓励。 在那些漆黑的夜里,你也是这样看着丁树成吧。 方木的双脚暗暗用力,一点一点,终于站了起来。 他已经死了,我还没有! 最后的希望在窗户那里———方木勉强理清了思路———如果把那条窗帘拉开,就可以得到新鲜的空气,也许可以撑到救援人员到来。 然而,在浓烟滚滚的小楼里,从后厨走到窗前,已经是一个无比艰巨的任务。 方木费尽全力才把丁树成的尸体弄到肩膀上,女孩依旧拽着丁树成的衣角,乖乖地跟在方木身后。 方木蹒跚着走出门口,摸着墙一步步向外走去。沿着墙走,就一定能找到窗户。浓烟已经让他完全睁不开眼睛,索性就紧紧闭上。谁知刚走出几米却一脚踩空,当他猛地回忆起这是那段四阶楼梯时,已经连人带尸滚落下去。 这下把方木摔得不轻,一时间,体力完全透支的他甚至没有力气爬起来。足有半分钟后,他才慢慢坐起,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方向。前后左右都是浓烟和跳动的火光,严重缺氧也让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只能徒劳地在原地向四面胡乱摸索着。 唯有身下的地面坚实无比,双手可达之处皆空空如也。 方木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恐惧。 这是真正的无能为力。 这是真正的无路可逃。 突然,一阵金属弯折的吱嘎声和大块玻璃的碎裂声在斜前方响起。几近绝望的方木循声望去,只见满屋的浓烟正朝一个方向席卷而去,仿佛那里凭空出现了一个大吸油烟机。方木立刻觉得眼前清爽了不少,等他看清那里的情形时,精神更是为之一振。 那扇窗户被拽开了! 来不及多想,他拽起丁树成的尸体,连滚带爬地向那里奔去。 窗帘已经被拽掉,窗户里加装的铁制护栏也已经被拽得变了形,却仍未脱落,可见初装时有多么坚固。护栏上有一个铁钩,上面还连着一段已经断掉的绳子。方木抬头向窗外望去,刚好看见一辆闪着尾灯的车拐过街角。 看来是有人开着车,从方木割开的那个洞里把铁钩钩在护栏上,然后拽开了它。至于这个人是谁,他的动机和目的如何,方木已经无心去想。他看向已经变形的护栏,虽然还固定在墙面上,但是已经被拉开了一条缝隙,应该可以容许一个人挤过去。方木心想,必须快点出去,身后的火已经越烧越近了,而且,一旦被外面守候的人察觉到这个出口,不被烧死也会被打死。 他把手伸向女孩,示意她赶快出去。女孩不说话,却拼命地摇头,死死地拽住丁树成的衣角。方木顾不得许多,硬是把女孩的手掰开,抱起她顺着护栏间的缝隙塞了出去。女孩刚一落地就急得直跳,竟想爬回来。方木失去了耐心,做了一个噤声下蹲的手势。也许是方木脸上凶狠的表情吓到了女孩,女孩乖乖地照做了。 方木喘了几口粗气,伸手去抱丁树成的尸体,可是,已经精疲力竭的他试了几次,都无法把硬邦邦的尸体搬上窗台。方木想了想,自己先跳到窗台上,挤出护栏后,伸手把丁树成的尸体拽起来,试图把它从护栏中拖出去。那道缝隙对方木来讲要挤出去已经非常勉强,对于已经膨胀的丁树成的尸体来说,更是难上加难。方木费尽全力,也只把丁树成上半身的一小部分拽了出来。眼看火已经烧到了墙角,丁树成的裤子已经开始冒烟了,方木焦急万分,却无法再拽动他分毫。 突然,方木的耳边传来“嗖”的一声,紧接着,头顶的瓷砖就被打得粉碎。 被发现了! 第108章 心理罪之暗河(19) 几道手电光交替照射过来,很快就把方木的全身牢牢罩住。随即,几颗子弹“噗噗”地连续打进身边的墙壁里。方木急了,疯了似的猛拽丁树成的手臂,尸体却在护栏里越卡越紧。方木再用力时,却脚下一滑,仰面从窗台上摔了下去。情急之下,方木的手向前一伸,一把拽住了丁树成手里的五四手枪的枪管…… 那支一直被丁树成死死握在手里的手枪,奇迹般地被方木拽出来了。 方木来不及多想,抬手对手电光射来的方向连开两枪。对方的火力一下子弱了下去,方木趁机返回窗前,试图把丁树成的尸体拽出来。可是对方的枪声再次响起,而且比刚才还要猛烈。方木按住女孩的头,几乎要贴在地面上了,只感觉子弹在头顶嗖嗖地飞过。 没办法了,只能放弃,否则自己和女孩都会死在这里。方木抬头看看丁树成的尸体,它依旧被卡在护栏里,已经开始燃烧了。 原谅我,兄弟。方木咬咬牙,猛地直起上身,连开两枪,然后拽起女孩就弯腰猛跑。刚跑出十几米,对方密集的火力就迫使他们不得不再次卧倒。方木检查了一下枪膛,只有一颗子弹了,无论如何不能再浪费。对方似乎也意识到方木的弹药所剩无几,不再猛烈开火,而是慢慢围拢过来,不时零星地放上几枪。 方木拽过女孩,低声说道:“一会儿我开枪的时候,你就往外跑,有多快就跑多快,哪里有灯就往哪里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停下来,听懂了么?” 女孩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怔怔地看着方木。 没有时间再嘱咐第二遍了,方木拍拍女孩的头,既是安慰,也是鼓励。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起身开枪,正在这时,一阵尖利的警笛声在不远处突然响起。 那声音单调、刺耳,听在此刻的方木耳朵里,却如一针强心剂一般。后援赶到了! 警笛声显然也让对方吃了一惊,他们停止了包围,继而迅速四散而逃。方木趁机拽起女孩向警笛声响起的方向跑去,边跑边鸣枪示警。然而,枪声过后,并没有警察赶过来支援。方木正在疑惑,却看见自己开来的吉普车就停在前方,警灯闪烁,而警笛声正是由此而发。 原来,并没有什么后援。 方木放慢了脚步,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后,才拉开车门让女孩上去。同时,他也注意到自己的车后还拴着半截拉断的绳子。方木捏着那段绳子发了一会儿愣,又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信号满格。他的手指在“1”键上停了几秒钟,最后合上手机。 他不能报警,也不能再回去抢出丁树成的尸体,他甚至不能把发生的一切对任何人透露。 显然,现在不止一人知道他今晚的行动。有人想把他烧死在小楼里。而另外有人开着他的车拽开了护栏,又拉响警笛吓走了那些人。 原本就复杂的案情,现在更复杂了。 方木跳进驾驶室,发动了汽车,在踩下油门的一瞬间,他远远地望向火光熊熊的小楼,似乎还能看见那具燃烧的躯体。心底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紧紧地咬住下唇,几秒钟后,他强迫自己硬起心肠,迅速消失在夜幕中。 第十三章 比枪 市局会议室。早会。 局长的脸色极差。邢至森的案件已经搞得全局上下焦头烂额,郑霖伪造证据的事情又让警方极为被动。省厅领导已经过问此事,被他以“个别干警工作手段单一,作风粗暴,法制观念淡薄”搪塞过去,加之涉案的三名警察均已被停职,假录像带这件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可是偏偏案件调查毫无进展,如果再找不到证明邢至森所言为实的有力证据,就只能把案件移送给检察院审查起诉。否则,他和市局都要蒙受包庇杀人凶手的责难。重压之下,平日里沉稳果敢的局长也显得心浮气躁,一个调查组成员刚刚结结巴巴地汇报了几句,就被他挥挥手叫停了。 一时间,会议室里的气氛尴尬无比,大家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喘。局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勉强笑笑:“大家再加把劲儿,工作做到家了,也就没什么可遗憾的。”他顿了一下,低声加了一句,“尽人事听天命吧。”说罢,他刚要宣布散会,身旁的秘书凑过来低语了几句。局长点点头,又开口说道:“今天下午统一配发九二式手枪,在局里的都去试试枪。” 这个消息总算让大家兴奋了一些,会场里也出现了小小的骚动。局长刚要起身,却发现会议室里有几把椅子是空的。他皱皱眉头,转身问秘书:“有人缺席?” 边平急忙说道:“方木没来———今早请假了。” “谁准他假了?”局长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发火的理由,“把他给我叫回来———现在还有比案子更重要的事情么?” 方木坐在儿童医院走廊里的长椅上,快速翻看着一份早报。在社会新闻版里提到了百鑫浴宫“失火”的事情,却只有寥寥百余字。方木逐字读完全文,没有发现“不明尸体”之类的字眼。对这一结果,方木并不感到意外,他已经不止一次领教到对方能量之强大了。至于丁树成的遗体会遭遇怎样的处理,方木不愿去想。 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方木循声望去,杨敏穿过那些面色忧虑的家长和患儿,匆匆地向自己走来。 方木刚要站起来,却被杨敏一把按坐在长椅上。 “那女孩是谁?”杨敏神色严峻,“你从哪里把她带来的?” “怎么了?”方木眯起眼睛,“体检结果是?” “严重营养不良,多处软组织挫伤———这都不是最严重的。”杨敏打开手里的几页纸,“你看看这个!” 方木只看了几眼,脸上的肌肉就僵硬起来,那几页纸也几乎被他捏成了一团。 “处女膜陈旧性破裂、急性盆腔炎、外生殖器感染———到底怎么回事?”杨敏目光炯炯,“她最多不超过十四岁!” “你别问了。”方木低声说道,“也别让其他人知道。” 杨敏看着方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双眼渐渐盈满泪水。方木知道,她从女孩的境遇想到邢娜了。 “不用报警么?” “不用。”方木摇摇头,“帮我给这孩子开点药吧。” 杨敏点点头,“身体上的伤害倒在其次,这孩子现在肯定有严重的心理问题。” “我知道了。”方木叹了口气,“谢谢嫂子。” 杨敏擦擦眼睛,起身去药房,刚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方木。” 方木抬起头来,只见杨敏已是泪流满面。 “无论是谁糟蹋了这孩子,”杨敏的声音因哽咽而变得嘶哑,“绝对、绝对不要放过他!” 方木赶回局里时已经是下午两点,早已不耐烦的边平刚要问他的去向,就被他狼狈不堪的样子惊呆了。 “你这是……跟别人打架了?”边平看着方木脸上的几处伤口,尤其是被火烧伤的地方,“你到底干吗去了?” “没事没事。”方木不想细说,转身去了局长办公室。 局长的火已经发出去了,也无意再批评方木,草草问了几句之后,就让方木走了。出门之后,方木直接去档案室查失踪人口。 从昨天到现在,女孩始终一言不发,唯一能引起她兴趣的,只有食物。每次有食物出现在她身边,她总会奇迹般地从昏睡中醒来,狼吞虎咽之后,又爬到床上沉沉入睡。除此之外,她并不和方木说话,甚至连眼神交流都不曾有过。方木无从确定她的身份,只能寄希望于失踪人口登记。然而查遍了三个月内上报的全省失踪人口信息,也没发现与那女孩相符的。 是因为没有别的亲属,还是因为亲属压根不知道她的境遇? 心事重重的方木走出档案室,刚转入走廊就迎面遇到了肖望,他也被方木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哥们儿?”他惊讶地看着方木,“怎么好像刚从战场上下来似的。” 方木笑笑,并不回答。 肖望的优点就是,对于别人不想说的事情,绝不多问。他一把揽住方木的肩膀,“走吧,去枪房。”他眉飞色舞地说道,“市局配发了一批九二式手枪,九二式啊。” 枪房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同事,有的在兴致勃勃地摆弄着新枪,有的双手各持一支五四式和一支九二式,正仔细对比着。枪房的老秦是个枪迷,正口若悬河地向大家讲解九二式手枪的各项技术参数。省厅来的技术员倒落得个清闲,坐在一旁吸烟喝茶。 “……瞄准基线长152毫米,初速350米每秒,弹匣容量15发……”肖望挤进去,伸手就从桌子上拿枪,老秦急忙按住他,笑骂道:“看你小子猴急的,又不是抢媳妇,没轮到你们部门呢,出去出去。” 肖望嬉皮笑脸的,手上却没松劲,直到把枪拽到手里。“您继续讲,我就是看看,看看……” 方木笑笑,转头问那个正在对比两支枪的同事,“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吧。”他把两支枪都平端到眼前,“九二式不错,不过大概是因为习惯了,还是觉得五四更顺手些。” “呵呵,是啊。”方木顺手接过他手里的五四式,轻轻抚摸那已经磨得露出原色的套筒,“老家伙可靠些。” “这就是你不懂了。”正在摆弄新枪的肖望插嘴道,“还是九二式好。设计合理,科技含量高。”他举枪瞄准,扣动扳机,听到清脆的击锤撞击声后,满意地咂咂嘴,“有了这家伙,咱们的战斗力可就突飞猛进喽。” 几个同事也随声附和。方木笑着摇摇头,“决定战斗力的关键还是人,不是武器。” “手里的家伙不行,再好的射手也发挥不出能力。”肖望立刻反驳道。 “操作武器的毕竟是人。”方木稍稍提高了声音,“武器性能的发挥程度也取决于人。” “得了吧。”肖望撇撇嘴,“同等级别的射手,武器不同,战斗力肯定高低有别。” “未必。” “不信?”肖望目光炯炯地盯着方木,“要不咱俩比比?” 方木苦笑一下,刚要拒绝,周围的同事就哄起来:“比一下,比一下……” “对嘛,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还有更心急的,已经拉住老秦要子弹了。于是,几分钟后,吵吵闹闹的一群人簇拥着方木和肖望到了地下靶场。 方木看看面前摆放的一支五四手枪和一只装满子弹的弹匣,感觉有些骑虎难下。“真要比?” “怎么,你怕?”肖望把装满子弹的弹匣插进九二式手枪里,哗啦一声推弹上膛。 这句话激起了方木的好胜心,他推推眼镜,拿起了手枪,屏气凝神瞄准。几秒钟后,清脆的枪声在地下靶场依次响起。 第一枪,方木九环,肖望九环。 第二枪,方木十环,肖望九环。 第三枪,方木九环,肖望十环。 第四枪,方木十环,肖望八环。 …… 八枪打完,方木在总成绩上领先肖望两环。方木手里的五四式手枪已经空仓挂机,他刚要把枪放下,好事的同事们早把另一只装满子弹的弹匣摆在了他的面前。方木看看身旁依旧持枪瞄准的肖望,心想肖望的九二式手枪里还有七发子弹,再打一轮也好。于是,他取下了空弹匣,刚要伸手去拿新弹匣,却听到周围的同事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呼。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肖望手里的九二式手枪正指着自己的脑袋。 老秦最先反应过来,他的脸一沉,伸手去抓肖望手里的枪。“你小子想干吗?射击训练时枪口不能对人,你不知道规矩么?” 肖望一挥胳膊把老秦的手挡开,目光始终停留在方木的脸上,足有五秒钟后,他才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已经没有子弹了,而我还有———这就是优势。” 一时间,整个地下靶场鸦雀无声。良久,一个年长的警察才若有所思地说道:“小肖说得有道理,这就是优势。”随即,附和声四起。 肖望缓缓地放下枪,忽然笑了笑,“旧的必将被新的取代,这是规律。”说罢,他滑稽地做了一个举手投降的姿势,“开个玩笑啊,别介意。” 方木看了他一眼,放下枪,转身走出了靶场。 傍晚。方木开车回家,一路上,他不停地从倒车镜里观察后面,直到确定没有跟踪者后,才把车停在了一片住宅小区前。他从小区的南门进入,在密集的楼群间曲线行进,最后从西门走出了小区。他又穿过两条街,然后站在了一栋老式住宅楼前,左右张望一番后,他掏出钥匙开锁进门。 这是一处五十六平方米的房子,一室一厅。一年前,方木的姨妈举家迁往杭州,这处房产就由方木的父母买下,打算将来给方木用作婚房。老两口的意图很明显,想用这套房子促使方木尽早成家。方木对此颇不以为然,也极少过来住。想不到,如今这套房子派上了用场。 房间里静悄悄的。方木打开客厅的灯,柔白的光顿时盈满客厅,也让四下的凌乱一览无遗。方木看看餐桌,碗筷胡乱地摆放在上面,里面的食物却被吃得干干净净。他轻手轻脚地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在厨房里,转身去了卧室。 不出所料,女孩依旧裹着被子沉沉地睡着,似乎对方木的归来毫无察觉。可是当方木伸手去帮她拽好被子的时候,女孩的身体却骤然蜷缩起来。方木缩回手,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一会儿过来吃饭吧。”说完,就起身去了厨房。 方木不经常做饭,只会用电饭锅煮米饭,炒个西红柿炒鸡蛋,所以,下班回来的路上还买了点熟食。他把洗好的米放进电饭锅,又把熟食切好,放在笼屉里,接通电源。随后又把西红柿洗净,放在菜板上切成小块。手上忙活着,脑子里也一刻没停。 毋庸置疑,女孩现在成了方木的一个沉重负担。然而他别无选择。女孩的身份不明,也就无法找到她的监护人。如果将情况汇报到局里,一来自己无法解释当晚为什么会出现在百鑫浴宫,搞不好会影响到以后的调查;更重要的是,女孩一旦现身,也许会遭到灭口之祸。把她留在这里,肯定不是长久之计,但也只能暂时如此。 饭菜的香味渐渐从厨房传出来,方木听到客厅里有动静,一回头,只见女孩低垂着头坐在餐桌前,手里早就拿好了筷子。方木的心一软,微笑着说道:“别急,饭马上就好。” 第109章 心理罪之暗河(20) 女孩吃饭时快且专注,似乎眼前除了食物以外,再没有值得关注的东西。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方木不由得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米楠时的情景。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想到这些,方木心下一片怅然。回过神来的时候,盘子里的菜已经被女孩消灭了一大半。方木看看手里的大半碗米饭,赶紧夹了点菜。正准备往嘴里扒饭时,却听见女孩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方木抬起头,只见女孩的脸被憋得通红,满嘴的饭菜正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喷射出来。方木急忙起身在她后背拍击几下,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之后,女孩干呕几声,最后“哇”的一下把刚刚吃下的食物都吐在了桌子上。 小小的客厅里顿时弥漫起一股酸腐的味道。方木在女孩的手里塞了一杯水,又捏着鼻子把女孩的呕吐物清理干净。手忙脚乱之余,心里不由得怨气丛生。他忍不住回头低喝道:“吃那么急干吗?又没有人跟你抢!” 女孩吐得无精打采,握着那杯水,垂着头坐在桌前。听到方木的斥责声,整个人似乎缩了缩。她的身上裹着方木的旧毛衣,看上去越发瘦小。看到她的样子,方木为自己的粗暴感到有些后悔,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闷闷地陪她坐在桌旁。几分钟后,呕吐物的酸腐味道渐渐散去,另一股难闻的味道却不住地钻进方木的鼻孔。他意识到这种味道是从女孩的身上散发出来的。他想了想,起身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有一只浴缸,方木粗略地检查了一下,还能用。他放了满满一缸热水,然后把女孩拉进来,挨个指点道:“这是浴液……这是洗发水……毛巾就用这条好了……干净的衣服在这里。你好好地洗个澡。还有……”他掏出一管杨敏拿来的外用膏剂,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洗完澡之后,抹在那里……”他用手大致比划了一下,“……明白了么?” 女孩毫无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浴缸里袅袅升起的热气。 方木轻叹口气,转身走出了卫生间。 他坐在客厅里吸烟喝茶,不时侧耳听听卫生间里的动静。最初,卫生间里一片寂静。十几分钟后,轻微的撩动水花的声音渐渐响起,似乎在小心翼翼地试探。随后,水声越来越响,听上去她已经放心大胆地泡进浴缸里嬉戏起来。方木笑了笑,心里刚觉得宽慰些,目光却落在杨敏拿来的那些药上,情绪又骤然低落。 这个女孩不是第一个受害者,肯定也不是最后一个。不知有多少女孩子从百鑫浴宫被卖到境外。如果不尽快打掉这个团伙,受害者将会越来越多。可是老邢身陷囹圄,丁树成也牺牲了。郑霖他们也曾想查出真相,可惜因为太莽撞而失去了继续调查的机会。方木意识到自己再次陷入了孤军奋战的境地。他苦笑了一下,这样也好,反正自己也习惯了。 一个人,自己似乎一直是一个人。身旁的战友换了又换,也许能陪方木走到最后的,只有自己而已。 卫生间的门开了,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后,女孩擦着头发走了出来。她穿着方木新买给她的一套运动服,衣服有些大,袖口处高高挽起。曾经肮脏纠结的头发,如今湿漉漉地披散在肩膀上,看上去和普通中学女生没什么区别。也许是注意到方木的目光,女孩白净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眼神也活泼了许多。 方木把桌上的药瓶推过去,示意她吃药。女孩顺从地坐下,把一直捏在手里的药膏放在一边。方木注意到药膏的封口已经被打开,铝管的上部也瘪了一块,不禁悄悄地松了口气。 吃完药,女孩机械地擦着头发,并不迎合方木的目光。方木想了想,低声问道:“你叫什么?” 女孩的动作不停,没有回答方木的话。 “你从哪里来?” 依旧没有回应。 “谁把你带到百鑫浴宫的?” 女孩的身子突然抖了一下,呼吸也骤然加剧,目光却重新变得迷茫,似乎无法聚焦一样。 方木轻叹一声,起身去卫生间的浴柜里拿出吹风机,又把女孩叫过来。女孩站在镜子前的时候显得很紧张,抬头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后,就马上低下头来。方木拢起女孩的头发,打开热风徐徐吹着,女孩的身体却在顷刻间变得僵硬,脖子后面立刻暴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的心里还刻着深深的恐惧,对任何身体接触都有着本能的抗拒。 方木想起杨敏曾告诉他,在对女孩进行妇科检查的时候,女孩突然开始反抗,三个医生几乎都按不住她,那近乎绝望的嘶声高喊,让人心惊不已。 也许对于此刻的女孩而言,被一个陌生男子从身后拢住头发,与其说是善意的关照,不如说是令人极度不安的折磨。那遍布全身的战栗,甚至顺着头发清晰地传送到方木的手里。方木下意识地松开手,几乎是同时,女孩快步跑开,紧接着,就听见卧室的门被“咔嚓”一声锁死了。 入夜后,方木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辗转反侧。倒不是因为身下的旧沙发硬得难受,而是因为对接下来的行动感到茫然。丁树成的牺牲让这条唯一的线索被彻底切断了。今后的调查对象是谁,该从哪里入手统统未知,而留给老邢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城湾宾馆那条线也许尚有一些突破口,但对手对警方的调查行动已经高度警觉,从景旭和金永裕身上拿到直接证据几乎不可能。而案发至今已经多日,找到那女人尸体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方木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替老邢翻案俨然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然而就此放弃却实在让人不甘心,尤其是目睹了邢娜的惨状之后,即使不是为了给老邢脱罪,也不能让那群禽兽逍遥法外。 朦胧中,方木的意识渐渐模糊。这半睡半醒的状态持续了几小时,也许只有几分钟,眼前突然闪现的一点光亮却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他警觉地半坐起来,发现客厅里的冰箱已经被打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冰箱前,正在吧唧吧唧地吃东西。 晚饭时她虽然吃了不少东西,可是都吐出去了,这会儿应该觉得饿了。方木披衣下床,想给这孩子煮两个鸡蛋,同时也觉得奇怪,因为冰箱里并没有什么可吃的东西,她在吃什么呢?走到冰箱前,方木才看到女孩捧着一个大塑料盒子,正把里面的绿色果子往嘴里塞。 方木想起那是肖望带来的s市特产———软枣,自己一直放在冰箱里,都忘记吃了。他皱皱眉头,空腹吃这种东西,肯定会闹肚子的。方木试图从女孩手里拿开盒子,女孩却紧抓不放,往嘴里塞的动作也骤然加快。方木无奈地笑笑,从冰箱里拿出两枚鸡蛋,转身向厨房走去。刚迈出几步,心里却一动,他想了想,转身蹲在女孩面前。 “好吃么?” 女孩神态专注地吃着软枣,并不理睬方木。方木默默地看着她去蒂吐籽的熟练动作,呼吸有些急促起来。 “以前吃过这个?” 女孩还是不说话,然而方木已经肯定了自己的推测———女孩肯定曾在这软枣的产地停留过。 他忽然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寻找答案了。 第十四章 陆家村 这一年多来,赵大姐老了很多。方木看着她笑吟吟地把女孩从车上拉下来,虽然满面慈祥,却遮盖不住日益增加的皱纹。让方木感到吃惊的是,女孩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激烈反应,只是在赵大姐轻抚她的后背时有些颤抖。很快,她就顺从地牵着赵大姐的手,去厨房拿吃的了。 周老师死后不久,天使堂就整体迁到了这家位于远郊的福利院里。赵大姐成为这里的一名护工,继续照看着天使堂的孤儿们。在这段时间里,有些孤儿被领养,有的被分到外地的福利院,天使堂的规模已经大不如前。然而即使如此,赵大姐依然给方木一种疲惫不堪的感觉。每次看见她,都似乎比上一次要苍老许多。 方木把带来的米面和油拎进厨房,洗手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到女孩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条餐桌旁咬着包子,不时瞧瞧身边追逐打闹的孩子们,脸上的神情似乎生动了一些。 赵大姐走出来,递给方木一条旧毛巾,示意他擦擦脖子上的汗珠。 “陆璐好像不太爱说话。” “陆璐?谁是陆璐啊?” “你带来的女孩啊。”赵大姐吃惊地睁大眼睛,“你不会不知道她的名字吧?” “啊?”方木比赵大姐更惊讶,“她跟你说话了?” “是啊。我刚才问她叫什么名字,开始不说,后来含含混混吐出两个字,好像是陆璐。” “好嘛,我跟她相处几天了,一个字都不跟我说。这才认识你几分钟,名字都告诉你了。”方木悻悻地说,“早知道就直接领到你这儿了。” 赵大姐有些得意:“跟孩子打交道,你肯定不如我。” “那我就彻底放心了。”方木告诉赵大姐,他打算外出几天,陆璐就暂时由她照顾。赵大姐爽快地答应了。不过,方木另外提出的要求却让她有些疑惑:不要让陆璐外出,最好别让任何人看到她。 “这孩子到底从哪儿来的?”赵大姐不会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别问了。”方木看着赵大姐的眼睛,“你相信我的为人么?” “那还用说。”赵大姐毫不犹豫地点头,“你放心吧,这孩子就交给我了。” 从福利院出来,方木打电话去局里请了一个星期的假,随即就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去s市的火车票。 软枣是s市山区的特产,从陆璐对它的熟悉程度来看,她要么是s市周边地区的居民,要么曾经在那里停留过。也许,那里会有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火车上人不多,大都靠在坐椅上闭目养神。方木对面坐着一个肤色黝黑的小伙子,一直在埋头摆弄手机。火车开动后,方木一直入神地看着窗外。初冬时节,阴霾的天气笼罩着醒来不久的城市。太阳被遮挡在厚厚的云层之外,也许一场大雪即将到来。方木倒更希望是一场大雨,把这城市里的污垢涤荡一清。 火车开出城市,在田野间飞驰,视野开阔了许多,天色也似乎晴朗了一些。方木觉得有些饿,便从包里拿出一包炸鸡翅和汉堡,慢慢吃起来。 食物的香味让对面的小伙子抬起头来,他看看方木手里的塑料袋,吞了一下口水。方木友善地笑笑。小伙子有些不好意思了,小声说:“肯德基,我吃过。” 方木这才注意起这个小伙子。他看上去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粗糙,双手粗短,指甲剪得马马虎虎,有些地方还藏着黑垢。头发粗硬,染成俗气的黄色,其中几绺又染成红色。整个人显得单纯热情,却又粗鲁无知。显然,这是一个进城游玩的农村青年。可是让方木感到奇怪的是,小伙子的衣着打扮却与他的身份不符,且不说名牌的运动服和球鞋,一直在摆弄的手机也是诺基亚的最新款式。 小伙子注意到了方木的目光,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方木意识到自己已经让小伙子不舒服了,心下有些歉然,也怪自己职业病发作。这大概只是一个偷拿了家里钱的小孩,何必大惊小怪。 方木低下头继续吃东西,刚吃几口,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方木急忙把手里的食物塞进嘴里,掏出手机一看,原来是肖望发来的短信。 “怎么没来上班?不会是还在生我的气吧?” 方木笑笑,回复道:“我哪会那么小气,感冒了,在家休息几天。” 肖望很快就回了短信:“没事吧?我去看看你。” 方木急忙回复:“不用,有事打电话就好。” 抬起头,方木发现小伙子一直在盯着自己的手机看,觉得有些奇怪,就晃晃手机,“怎么了?” 小伙子一笑,指指自己的手机,又指指方木的,“咱俩的手机是一个牌子的。” 方木觉得有些好笑,“嗯,不过你的比我的要贵多了。” “那是。”小伙子有些得意了,“我让他们给我拿一个最贵的———日本货。” “诺基亚不是日本的品牌。”方木忍不住纠正道,“是芬兰的。” “哦?”小伙子似乎很疑惑,“日本的东西不是最好的么?” “可能吧。不过诺基亚是芬兰产的。” “管他是什么兰,反正最贵就行。”小伙子大大咧咧地一挥手,又兴致勃勃地摆弄起手机来,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这时,火车上卖食品的小车推过来,小伙子叫住售货员,买了几罐啤酒和一大堆猪蹄烧鸡什么的,摆了满满一桌子,还盛情邀请方木对饮。方木婉言谢绝了,小伙子也不再坚持,一个人大快朵颐。也许是因为食物不新鲜,小伙子吃了没一会儿就眉头紧皱,接着就连放几个响屁,惹得周围的旅客纷纷蹙眉掩鼻。小伙子臊得满脸通红,在身上翻了又翻却一无所获,只能捂着肚子坐在椅子上连连哎哟。方木看不下去,掏出一包面巾纸递给他,小伙子感激地说声谢谢,一溜烟跑到卫生间去了。 小伙子虽然离开了座位,难闻的气味仍在,方木起身去车厢连接处抽烟。一根烟抽了一大半,就看见小伙子一脸轻松地从卫生间里走出来。见方木在抽烟,小伙子忙不迭地从衣袋里掏出一盒中华香烟,抽出一根递给方木。方木看看他明显没洗过的手,坚决拒绝了。见小伙子的脸上有些挂不住,方木又打了个圆场:“我习惯抽这个了,太好的烟消受不起。” 得意的神色又回到小伙子的脸上,他点燃一根烟,拍拍方木的肩膀,“大哥,人生在世,就要活得潇洒一些,别舍不得,抽点好烟。” 方木连连称是,假装弹烟灰,把肩膀上那只手甩掉。 小伙子人虽粗鲁,却也单纯。言谈间,把自己的底细交代得清清楚楚。他叫陆海涛,二十岁,家住s市龙尾坳乡陆家村。 方木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目光扫过窗外那些收割完毕的麦田,随口问了一句:“今年你们家收成不错吧?” “咳,我家不种地,种地有啥出息啊?” “哦。”方木瞧瞧陆海涛一身的名牌,心想这小子的爹不是村长就是个暴发户。 回到车厢里,陆海涛又拿起手机把玩起来。玩着玩着,他“咦”了一声,随即拿出手机的说明书,来回比对着。看了半天,还是不知所以,他就把手机递到方木面前,小声问道:“大哥,这东西是啥意思?” 第110章 心理罪之暗河(21) 方木接过手机,“哦,这是蓝牙开启的标志。” “什么牙?” “蓝牙。”方木耐心地解释道,“两个开启蓝牙的手机可以互相传送文件。” 陆海涛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就像发报机一样?” 方木笑了笑,“差不多。” 陆海涛兴奋起来,“大哥,你给我发点东西,我看看好玩不。” 方木有些为难,自己的手机里既没有音乐也没有电影,给他发点什么好呢?忽然,他心里一动,立刻在手机上操作起来。 半分钟后,陆海涛的手机“叮”的一响,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嘴里念道:“来自方木的信息,是否接收?” “嗯,按接收。” 很快,一个文件传到了陆海涛的手机上,小伙子兴奋得大呼小叫。打开一瞧,是一张女孩子的照片。 “这是谁啊?大哥,是你女儿么?” “不是。”方木凑过去问道,“她也姓陆,是不是你们村的?” “你这么一说,我瞅着倒是挺眼熟的。”陆海涛仔细看了看照片,“不过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哦?你再好好看看。”方木一下子急了,“能不能想起来?” 小伙子又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对不住啊,大哥,实在想不起来。” 方木有些失望,小伙子却热情不减,非要给方木传首歌听听。方木接收了,打开一看,是《两只蝴蝶》,随手就删掉了。 一个多小时后,火车驶入s市火车站。方木和陆海涛一起下车。小伙子还兀自说个不停。方木无心和他闲聊,只好加快步伐,希望能快点甩开他。刚走到出站口,方木却忽然发现一直在身边萦绕的噪音消失了。回头看时,陆海涛已经不见了踪影。方木正在奇怪,就看见几个农民打扮的人从身边匆匆跑过。来不及多想,方木就被出站口汹涌的人流挟裹着走出了火车站。 方木径直去了距离火车站最近的公安分局,在户籍科查询陆璐的户籍资料,可惜一无所获。看来陆璐并不是s市的常住人口。方木有些失望,但并不灰心,转身去了长途汽车站。 陆海涛曾说对陆璐有点印象,而且两人姓氏相同,这也许不是巧合。方木决定去陆家村碰碰运气。 他在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s市地图,却找不到陆家村的位置。方木捏着手机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别给s市局的人打电话。虽说和王副局长以及徐桐他们仅仅相处几天,但相信他们是很乐意帮忙的。不过方木觉得,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越来越不信任别人了。 权衡再三,方木还是上了去龙尾坳乡的长途车。颠簸了一个多小时后,他在山脚下的一条公路边下了车。路边一个卖山货的老者告诉了方木陆家村的大致方位,方木看看行将落山的太阳,拔腿便走。 走出半里多地,方木才发现,其实刚才下车的地方已经接近公路的尽头。再往前,都是曲折不平的山路。而有些“路”,根本不能称之为路,只是隐藏在山石间的狭窄小径而已。老者告诉方木,这座山叫龙尾山,相传在上古时期,有一条龙被上苍贬斥下凡,一头扎进大地,只剩下尾巴露在地面以上,就成了龙尾山。而方木要去的陆家村,就在龙尾山的另一侧。方木无心欣赏龙尾山的苍凉山景,只顾埋头赶路。最初,他还能在那些乱石间的小路上依稀辨得方向。然而,随着天色渐暗,周围的景物显得惊人地一致。方木有些慌了,乱冲乱闯一阵之后,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迷路了。 方木摘下沉重的背包,靠在一块大山石上喘气,待呼吸平稳一些,就掏出烟来默默地吸。看来今晚恐怕要在野外过夜了,方木爬上山石四处张望,心里嘀咕着,也不知这鬼地方有没有狼什么的。正在忐忑之际,却看见不远处的前方似乎有手电光在闪动。方木心头大喜,那里有人! 方木来不及多想,拎起背包就向前跑去。穿过一片密林后,终于在前方的一片开阔地上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大家伙,仔细一看,原来是一辆厢式货车。两个人影蹲在货车旁,不知在忙些什么。 方木走过去,大声打了个招呼:“嗨!” 这两个人的反应却大大出乎方木的意料,其中一个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另一个显然也受惊不小,随手从地上抓起一件东西,直指方木。 方木也觉得自己有点太冒失了,毕竟这是在荒郊野外,急忙放慢脚步,“别怕别怕,我没有恶意。” “你谁啊?”坐在地上的人是个小个子,摸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另一个人始终死死地盯着方木,并没有放松警惕。 “我迷路了。”方木慢慢走近货车,“你们在干什么?”他看看货车敞开的机盖和满地的修车工具,“车坏了?” “是啊。”小个子一脸懊恼地站起来,“倒霉。” 方木放下背包,挽起袖子,“我瞧瞧。” 方木略懂些汽车修理,捣鼓了一阵后,货车又能发动了。小个子颇为惊喜,忙不迭地掏出烟来道谢。方木接过烟,发现是软包的中华,他转头看看另一个人手里始终捏着的大号扳手,笑笑说:“干吗啊,兄弟,还当我是坏人呢?” 对方尴尬地笑笑,也凑过来吸烟。 小个子很健谈,聊了一会儿,方木已经知道他叫陆三强,拿扳手的叫陆大春,都是陆家村的。陆三强看看方木脚边的背包,问道:“方大哥,你到这儿干吗啊?” “哦,我是省摄影家协会的,到这儿来拍一些旅游宣传方面的照片,结果三转两转就迷路了。” “这地方有啥好旅游的?”陆三强最初有些疑惑,随后一拍脑门,“我知道了,你要去的是龙尾洞吧?” “是啊是啊。”方木忽然想起上次和肖望去过的那个天然溶洞,就随口附和。 “那你可走错了。”陆三强哈哈大笑起来,“在山的另一侧呢。” “哦?那怎么办?”方木装模作样地向远处看看,“前面……离你们陆家村不远了吧?” 陆三强听出了方木的意思,显得有些为难,和陆大春交流了几次眼神后,勉强说道:“这样吧,我带你回我们村,明天一早再送你去龙尾洞———明天一早就走啊。” 方木连连答应,拎起背包就上了货车。 货车行驶在逶迤的山路间,陆三强开车,方木坐在中间,陆大春坐在最外侧。刚才还说个没完的陆三强此刻却出奇地沉默,握着方向盘一言不发。方木有心引他们开口,可是回应寥寥,也只好作罢。 夜色越发深沉,除了前方被车灯照得一片惨白之外,四周皆是不见五指的黑暗。穿过成片的密林后,偶尔能在微弱的月光下看到龙尾山的峥嵘面貌。货车驶近山体的时候,仿佛整座山都以不可阻挡之势猛压下来。方木感到莫名的心慌,似乎置身于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里。不知不觉中,冷汗已经悄悄地布满了方木的额头。他定定神,一边暗自嘲笑自己的胆小,一边伸手去衣袋里拿烟。刚一动作,陆大春就开口了:“干吗?” “哦?”方木抬起头,“找烟。” “抽这个吧。”陆大春掏出一盒没启封的软包中华。 方木抽出一根,点燃,忽然笑了。“你们村是不是挺富裕啊,怎么都抽这么好的烟?” 陆大春笑笑,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还认识我们村的其他人么?” 方木正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自己认识陆海涛,就听见身后的货厢里传来“咚”的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滚动起来,又撞在了货厢壁上。 “三强抽的也是软包中华啊。”方木看着陆大春明显放松的表情,又问了一句,“后面装的是什么货啊?” 没有人回答他。几秒钟后,陆大春淡淡地说:“猪肉。” 说罢,他伸手拧开了收音机,震耳欲聋的舞曲在驾驶室里猛然响起。 夜里九点多的时候,颠簸了一路的货车终于驶进了陆家村。没有月光,方木只能凭借车灯扫过的光线来分辨房屋和街路。这似乎是个不大的村子,而且家家都黑着灯。几分钟后,货车在一间祠堂门口停下了。 陆大春让方木在驾驶室里等着,自己跳下车去打了个电话。挂断电话后,他上车对陆三强简单地说了句:“崔寡妇家。” 陆三强应了一声,重新发动了货车。 崔寡妇家离祠堂不远,有两间瓦房和一个小院子,面积不大,可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崔寡妇是一个瘦小干枯的中年女人,面色蜡黄。她听陆大春说明来意后,上下打量了方木几眼,开口说道:“在这儿对付一宿吧,委屈你了,小伙子。” 方木赶紧说些麻烦了之类的客套话。崔寡妇面无表情地问道:“吃点啥不?我去给你做。” 方木真有些饿了,点点头。 崔寡妇转身去了厨房,陆大春也起身说道:“明天一早我就送你去龙尾洞,你早点起来。”说罢,就出门上了货车,轰鸣而去。 方木独自坐在堂屋里吸了根烟,觉得有些无聊,就漫无目的地四处打量着。 看得出,这两间瓦房是最近盖起的,处处透着一股新劲儿。室内的陈设也大都比较考究,虽然搭配起来不伦不类,但仍能看出价值不菲。 这是个家底殷实的富裕之家。 正想着,崔寡妇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出来,七碟八碗的,甚是丰富。方木有些惊讶,更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崔寡妇倒是不以为然,从柜子里拿出一瓶五粮液,问方木喝不喝。方木连连摆手,心想此地待客之道怎么如此豪放。 崔寡妇也不再坚持,自己坐在一旁看用影碟机播放的《还珠格格》。方木看看那台45英寸的索尼液晶电视,不禁皱了皱眉头。 正吃着,院门外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紧接着,就看见一个披着棉衣的男人推门走进来。 崔寡妇站起来,“村长。” 方木也急忙站起来,被称作村长的男人伸出手来和方木握了握。 “听大春说,村里来了客人,我就过来看看。”村长掏出烟来,递给方木一根,“我叫陆天长,你怎么称呼?” 方木做了自我介绍,所用身份当然还是摄影师。陆天长边听边点头,一直在大口吸烟。透过袅袅上升的烟气,方木知道他在不停地打量着自己。 对这样的目光,方木早已习以为常,谈笑间,他也在暗暗观察对方。 陆天长的年龄在五十到六十岁之间,头发短且粗硬,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睛不大,却很有神,双手粗糙,腰板很直。 看得出,这是个阅历丰富、意志坚定的人。 陆天长也注意到方木正在观察自己,又聊了几句之后,便起身告辞。 “我们这里是农村,条件不好,小方你就委屈一下。” “很不错了。”方木指指托盘,“崔大妈很热情,弄了这么多菜。” 陆天长看看崔寡妇,笑道:“她家生活条件好,我们可比不了,呵呵。” 崔寡妇低下头,身体似乎抖了一下。 “早点歇着吧。”陆天长整整身上的棉衣,“明天一早我就叫大春来接你。”说罢,就转身走出门去。 崔寡妇送他出门,方木也回到桌前坐下,盯着手里的“红梅”烟头若有所思。忽然,眼角的余光中,里屋的门动了一下。 方木下意识地扭头看去,只看见一根长长的辫子一甩,紧接着,里屋的门就被“嘭”的一声关死了。 足有十分钟后,崔寡妇才面无表情地回来了。方木问道:“崔大妈,你家里还有别人啊?” “嗯?”崔寡妇似乎有心事,“哦,我女儿。你吃完了么?” “吃完了。”方木连忙说,“谢谢款待啊。” 崔寡妇似乎无心客套,手脚麻利地收拾起饭桌。“你早点歇着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入夜后,陆家村的一切都归于平静,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更给这个夜晚平添几分乡村的宁静。 方木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虽然一整天的奔波已让他身心俱疲,然而似乎总有个疑团在胸中越来越大。 从表面上看,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子,而且地处偏僻,从常理上讲,物质生活水平应该不会太高。可是到目前为止,方木接触到的所有陆家村人,从陆海涛到崔寡妇,每个人的吃穿住用都不错。相反,作为一村之长的陆天长却看起来最寒酸。 这样的村庄,靠什么维系如此高的生活水平? 陆天长的寒酸,是实情如此,还是有意隐瞒? 如果是后者,那么他想隐瞒什么呢? 这小小的村庄,诡异之处越来越多了。 凌晨时分,方木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没有听到窗外不时传来的细微的窸窣声,也没有听到隔壁有人在低声饮泣。 在这样的夜里,失眠的,不止他一个人。 第十五章 盲鱼 第二天一早,方木在睡梦中猛然醒来,眼前似乎有朦胧的白光。稍稍清醒点之后,方木意识到那道白光来自于窗外,他起身下床,拉开薄薄的窗帘,看到漫天大雪正从铅灰色的天空中徐徐落下。 半个小时后,陆大春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到崔寡妇家。他告诉方木,出山的路已经被大雪封死了。“看来你得多待几天了。”他不无遗憾地说。 方木倒暗自庆幸———这下有机会调查陆家村了。 崔寡妇热情地留陆大春吃早饭,陆大春摆手拒绝了,说还得赶回去。方木看看陆大春脚上几乎被雪水浸透的鞋子,随口问道:“还麻烦你跑一趟,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她家没电话。”陆大春冲崔寡妇努努嘴,“村里就一部电话,在我爹家。” “你爹是?” “呵呵,我忘记告诉你了,我爹就是村长陆天长。”陆大春笑笑,“有事就去我爹那儿打电话吧。” “那倒不必,我有手机。” 陆大春又笑了,“那玩意儿在咱这儿没用的,不信你看看。” “哦?”方木掏出手机一看,果真一点信号都接收不到。 “你就安心待着吧,路一通了,我就送你出去。”陆大春顿了顿,又强调道,“我爹让我告诉你,没事别出去瞎转悠。封山了,山里的狼找不到吃食,有时会跑到村子里来。” 方木连连答应,陆大春又扭过脸去嘱咐崔寡妇好好招待方木,说罢,就起身走了。方木送他到院子外,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雪幕中。也许是大雪的原因,村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看不见。方木看看左右的民居,惊奇地发现除了崔寡妇家之外,周围的几间房子都是新盖的,连样式都几乎一模一样。 第111章 心理罪之暗河(22) 大雪很快就在方木身上覆盖了薄薄的一层,越来越重的寒意也透过衣物沁入方木的体内,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随后,恐惧感也油然而生。 大雪封山。 没有手机信号的村庄。 这就是与世隔绝。 吃早饭的时候,餐桌上多了一个女孩,不用说,这一定是崔寡妇的女儿。 崔寡妇只是简单地说了句“这是我女儿,陆海燕”,就不再说话了。陆海燕的话也不多,一直在闷头扒饭,不时偷偷地从眼角瞟方木一眼。 早餐很丰盛,有鱼有肉,方木却食不甘味。母女二人的沉默让他觉得有些尴尬,没话找话地说了几句,却回应寥寥,最后干脆放弃,专心吃饭。吃过饭,又无事可做。陆海燕放下碗筷就躲进自己的房间里,崔寡妇收拾好碗筷后,又在看《还珠格格》。方木觉得无聊,就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看雪。 漫天的雪幕给人一种视线无限延伸的错觉,似乎所有的事物都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方木看着不断落下的雪花,心情也渐渐低落。 帮老邢脱罪的事至今也没什么进展,而原本看似简单的案情却越来越复杂。城湾宾馆里的女尸下落不明,景旭的证词一下子废掉了郑霖三人,丁树成被害,百鑫浴宫被焚毁……似乎每一处疑点都有一个线索,又统统无法追查下去。陆璐的凭空出现让这一切有了转机,而一切谜团的答案,也许就在这个小山村里。 想到这些,方木略略提起些精神,刚一抬头,却发现陆海燕正站在自己身边,神情寂寥地看着大雪。 她看起来不会超过二十五岁,穿着打扮有着农村姑娘特有的乡土气息,身上的衣物虽然时髦,却并不合身。看得出她在不久前刚刚哭过,眼睛周围尚未消肿。 也许是注意到方木正在观察她,陆海燕显得有些不安,似乎随时打算抽身离去。方木不想放过这个攀谈的机会,开口问道:“你叫陆海燕吧?”姑娘低下头,“嗯。” “多大了?” “二十三。” “我比你大,你叫我方哥吧。” “嗯。”陆海燕抬起头,充满好奇地看着方木,“你是从城里来的?” “嗯,c市。” “c市……”陆海燕低声念叨着,似乎是一个很陌生的词汇,“比s市还大吧?” “是的,去过c市么?” “没有。”姑娘的神情更加寂寥,“我连s市都没去过。” “哦?”方木扭头看看堂屋里的液晶电视,“你家的条件并不差啊,怎么会连这么近的城市都没去过?” 陆海燕撇撇嘴,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有钱有什么用?待在这里,跟坐牢似的。” 方木一愣,“坐牢?” 陆海燕笑笑,并不作答,而是开口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哦,我是摄影家协会的,来拍几张照片。” “这破地方有什么好拍的。” “当然有,今天的雪景就不错。”方木想了想,“要不,你带我四处走走?” 陆海燕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她让方木在院子里等一会儿,自己去披件衣服。再出来的时候,陆海燕身上多了一件貂皮大衣,同其他的衣物一样,奢华,却并不适合她。也许是方木眼中的诧异被她误解为惊艳,陆海燕最初还有些小小的自得,竭力想让自己看上去富贵典雅,然而越这样做,反而越显得无知俗气。 大雪仍在纷纷扬扬地下着,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陆海燕和方木在村子里并肩缓行,所到之处,只留下他们的足迹。已经接近晌午了,村子里依然静悄悄的,如果不是那些房顶飘出的炊烟,几乎让人认为这是一个无人居住的村庄。陆海燕目不斜视地走着,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方木为了展示自己所谓摄影师的身份,不得不时常拍几张照片来充数。 即使在镜头中,方木也意识到了这个村庄的不同寻常。不仅所有的房屋都大致相同,而且在农村很常见的猪圈鸡舍在这里都看不到。从各家门前丢弃的垃圾来看,日常消费品中不乏高档烟酒。 他们靠什么获得如此富裕的生活? 村子很小,方木和陆海燕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一遍。站在村口,陆海燕转过身对方木耸耸肩膀。“我说吧,这地方很没意思的。” 方木不这么想,他觉得恰恰相反———陆家村很有意思。 这时,临街的一栋房子开了门,一个头发蓬乱的矮胖女人拎着一只塑料桶踉跄而出,刚走到门口,就把满满一桶脏水泼在街面上。方木连忙拉着陆海燕向后躲,还是被溅到了几滴。 “哎呀呀,对不住对不住。”女人抬头一看,语气立刻变得满不在乎,“是燕子啊,这丫头,走路也不看着点儿。” 陆海燕看着矮胖女人,一脸怨气,而当她看到女人身上穿着跟她一模一样的貂皮大衣时,神情中又多了一丝不屑。 矮胖女人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着方木,嘎嘎地笑起来:“你家姑爷啊,燕子?” “说什么呢?”陆海燕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人家是城里来的摄影师!”矮胖女人倒不关心方木的身份,凑过来问陆海燕:“燕子,不是今天发东西么?咋还不送来?” 陆海燕没好气地答道:“我哪知道?” “你去问问大春嘛。”矮胖女人促狭地挤挤眼睛,“你开口,大春肯定听。” 陆海燕的脸色一变,拉起方木就走。 一直走出百余米,陆海燕才放开方木,一个人晃晃悠悠地在前面走。方木追上去,看看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带我到地里看看?” “哦?”陆海燕似乎在想心事,有些心不在焉,“啥也没种,有啥好看的?”说罢,她就像下了决心似的,在一个路口右转,疾步而去。 方木不明就里,只能快步跟上。 几分钟后,陆海燕径直走进一个大院子,还没走到门口,就大喊“陆大春,陆大春”。 很快,陆大春披着外套,趿拉着鞋奔了出来,看见陆海燕,顿时满面喜色。“燕子……”忽然,他看到了尾随而至的方木,笑容顿时僵在嘴角,“你……你怎么也来了?” 陆海燕走到陆大春面前,劈头就问:“大春,我弟弟……” “进屋说,进屋说。”陆大春立刻打断了她的话,转头对方木说,“你要打电话是吧?右边第三家就是我爹家,你去那里打电话吧。”说罢,就把陆海燕拽进屋里,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方木四下看看,躲在旁边房子的屋檐下,点燃了一根烟。 第二根烟刚吸完,就看见陆海燕从陆大春家里大步走出,边走边抹眼泪。方木见陆大春没有出来,急忙跟过去。“你怎么了?” 陆海燕没有回答他,几乎是一溜小跑地回了家。 此后的整整一个下午,陆海燕都躲在房间里没有出来。崔寡妇依旧木雕泥塑般坐在堂屋里看《还珠格格》。方木试着问她为什么不看别的节目,崔寡妇答这里根本没有卫星信号,只能看影碟。 “哦?”方木吃惊地扬起眉毛,“这日子岂不是……太单调了。” 崔寡妇移开目光,表情木然地看着那台液晶电视的屏幕。 “我岁数大了,习惯了。” 晚饭依旧丰盛但沉闷,不过大家似乎都习惯了这种气氛,方木也不觉得那么别扭了。吃过晚饭,方木回到自己的房间,掏出手机一看,还是没有信号。他扭头看看窗外,大雪似乎小了点,一直灰暗的天空中,隐隐有了些亮色。再仔细去分辨,方木才意识到那些光其实来自于村子里的某个角落,而且不时有嘈杂的人声传来。 方木想了想,穿过堂屋走到院子里,看到陆海燕正面向那片亮光,若有所思。“这是干吗呢?好热闹。”方木问道。 “哦,今天是分东西的日子。”陆海燕淡淡地说,“瞧着吧,今晚男人们又会闹大半宿。” “分东西?”方木想起上午那矮胖女人的话,“难道你们村是按需分配啊———共产主义?” “呵呵。”陆海燕笑笑,“每个月的今天,村里都会把吃穿用的东西分给我们。” “哦。”方木点点头。他扭头看看堂屋里的液晶电视,又看看陆海燕身上的貂皮大衣,疑惑仍在。 “那……购置这些东西的钱,从哪里来呢?” “不知道。”陆海燕耸耸肩膀,“有吃有喝就行了,谁在乎这个?” 方木无语。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们家不去领东西么?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陆海燕的表情变得有些无奈,“一会就会有人送来的。” 果然,十几分钟后,陆大春和陆三强就抬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走了进来。看见方木站在院子里,陆大春一怔,随即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陆三强倒是挺热情,递根烟过来,又攀谈了几句。 “这么多东西啊?”方木指指编织袋。 “是啊。你住在崔寡妇家里,我爹特意让我拿过来的———不能委屈了你啊。” 方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陆海燕。陆海燕并没有回应方木,而是表情复杂地看着陆大春。陆大春的目光有些躲闪,和陆三强一起把东西抬进堂屋里,和崔寡妇打了声招呼就走了。路过陆海燕身边时,陆大春抬起头来,看着她欲言又止,方木正要转身回避,他已经大步走出了院子。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陆海燕才收回自己的目光,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崔寡妇坐在堂屋里整理着送来的东西,大多是些吃食和日常用品。翻着翻着,崔寡妇拎出一个黑色的提包,上下端详着,一脸不解。 “这是个啥东西,这么沉?” “笔记本电脑。”方木随手接过来,看了一眼牌子,“索尼的,好东西。”“哦,那是给我的。”陆海燕懒洋洋地拎起电脑,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不一会儿,陆海燕又半打开门,脸色微红。“方哥,有空么?” 陆海燕的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单身少女的特有味道。房间里摆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还有一个很大的衣柜。床上有一台索尼随身听,旁边散落着几盘磁带,都是九十年代初的流行歌手专辑。书桌上有一个小小的书架,几本全日制初中教材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一切都显得整洁却刻板。唯一给这个房间带来些生机的,是书桌上的一个鱼缸。 方木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些鱼,是因为它们体型细长,呈淡淡的粉红色,细细看去,这些鱼的身体都是透明的,能清楚地看到它们的脊椎和内脏,宛如一条条玻璃鱼一般在水中畅游。 陆海燕注意到方木在观察那些鱼,莞尔一笑:“好看么?” “哦,好看。”方木回过神来,“你找我有什么事?” 陆海燕有些难为情地指指电脑包,“麻烦你了,方哥。” 电脑的包装已经打开,电源线、说明书什么的摊了一桌子,陆海燕却一脸茫然。方木帮她连接好电脑,开机,屏幕亮起的时候,陆海燕的脸上有一点兴奋的神色,却依旧手足无措。追问之下,方木才知道陆海燕几乎对电脑一无所知。 方木教了她几样简单的电脑操作,帮她在屏幕上打出了“陆海燕”三个字。陆海燕高兴得像个孩子,由衷地说道:“方哥,你实在是太厉害了。” 方木却感到一丝悲哀,陆海燕的物质生活不可谓不丰富,精神生活却贫瘠得可怜。 “可惜不能上网,否则你的电脑就可以物尽其用了。” “上网?什么是上网?”正在兴致勃勃地玩自带小游戏的陆海燕一脸茫然。 方木微叹口气,详细地给她解释了互联网。陆海燕听得一脸神往,不时发出轻轻的惊叹。“坐在家里就能知道全天下的事……还能和各地的人交往……”陆海燕眼神迷离,仿佛喃喃自语般说道。忽然,她起身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定格在方木身上,苦笑了一下。“我像个古代人,是吧?” 方木只能笑笑,不置可否。 “再给我讲讲外面的故事吧。”陆海燕转身面对方木,规规矩矩地坐好,“我很想知道。” 所谓“外面的故事”,相对于方木而言只是日常生活,而对陆海燕而言则是难以企及的梦境。方木讲的每一件事,都让陆海燕如醉如痴,哪怕只是地铁、atm机、超级市场这样的寻常事物。她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似乎依旧停留在十几年前,按她自己的话来说———就像个古代人。 方木的心中却疑窦丛生,陆家村虽然地处偏僻,但也不至于完全与世隔绝。从陆海燕的年龄来看,正是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心的阶段,是什么让她十几年都不肯踏出这个小山村一步呢? 想到这里,方木再次上下打量着陆海燕。她的受教育程度不高,然而依旧对知识有所渴求,这一点从她细心保存初中时的课本就能看得出来;她的面部和手部皮肤都白皙细腻,显然不曾从事过长期的体力劳动;大号的衣柜显示出她对物质生活的追求,而那些磁带和这台笔记本电脑又意味着她并不仅仅满足于现有的富足生活。 问题是:既然陆海燕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不肯出去见见世面呢? 陆海燕没有注意到方木的目光,依旧沉浸在对那个世界的美好畅想中,嘴里还喃喃自语:“怪不得,他一定要出去看看……” “哦?谁要出去看看?” “哦,没什么。”陆海燕回过神来,急忙岔开话题,“方哥,你简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哪里。”方木没有追问,随手指指那个鱼缸,“这种鱼我就没见过。”“呵呵,这叫盲鱼。”也许是发现自己知道方木不了解的东西,陆海燕显得有些得意。 “盲鱼?” “是啊。”陆海燕把鱼缸捧到方木面前,“你瞧,这种鱼是没有眼睛的。” “嗬,那这种鱼可够稀有的。”方木也来了兴趣,“你在哪里弄到的?” “大春送我的。”陆海燕的脸有些微红,“他是在龙尾洞里捞的。老一辈人讲,龙尾洞里有一条地下暗河,那里的鱼因为永远都看不到光,眼睛就慢慢退化了。” “那……你把它们养在有光的环境里,它们的眼睛会不会恢复功能呢?” “我不知道。”陆海燕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但是我希望可以。” 两个人一直聊到十点多钟,最后崔寡妇来敲了门,陆海燕才恋恋不舍地送方木回房间。方木关好房门,把两天来的所见所闻写在了记事本上,最后在陆家村三个字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第112章 心理罪之暗河(23) 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肯定隐藏着某些秘密,而这个秘密,也许就与陆璐,与老邢有关。 可是,破解这个秘密的时间,也许不多了。 方木走到窗前,雪更小了,看上去很快就会停下来。透过越来越稀薄的雪幕,村子里的灯光显得更加耀眼。和方木初到时不同,今晚的陆家村显得十分热闹。到处都有光亮和男人们大声的谈笑,似乎狂欢在村子里随处可见。如果在晚风中仔细分辨,还会嗅到酒肉的香气和女人身上的脂粉味道。 也许,这注定是一个不寻常的夜晚。 第十六章 缄默条约 面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方木站在一端踌躇不前,那种久违的心悸感觉仿佛又回到了身上。然而,前方似乎有某种声音在召唤着他,他不得不打起精神,强迫自己一步步向前走去。 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雾,一切都影影绰绰,触手可及又似乎远在天边。两侧的墙壁上遍布砍痕、弹洞和血渍。方木仿佛又回到了百鑫浴宫那个可怖的杀场。他尽力不去看那些紧闭的房门,假装听不到那些门后的细微声音,也不去想那后面可能隐藏的东西。然而那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每扇门后都有几十双手在抓挠着门板,同时发出凄厉的呼救声。 方木再也忍受不住,他奔向最近的一扇门,用力拉拽,然而门却纹丝不动。几乎是同时,所有的抓挠声和呼救声都集中在了这扇门上。随着那恐怖声响的骤然增大,整扇门都剧烈地颤抖起来,方木几乎能分辨出指甲断裂和木屑扑簌而下的声音。他清楚地知道,门背后的人正遭遇着难以想象的苦难,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打开那扇门。冷汗渐渐浸湿了方木的衣服,他疯狂地环顾四周,希望能有人相助,或者找到一件称手的破门工具。然而除了那些冰冷的墙壁之外,走廊里一无所有。正在方木几近绝望之时,走廊的尽头忽然出现一道光,而所有的声响也在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道光柔和、明亮,驱散了一直笼罩在走廊里的迷雾,眼前的一切变得清晰起来。方木不由自主地向那道光走过去,越接近,内心越觉得平静安详,仿佛卸下了承担已久的重负,又好像在长途跋涉后终于找到了理想的归宿。 那道光的尽头,是一扇打开的门。 穿过那扇门,眼前是一间硕大无比的厅堂,从天花板到墙壁,再到地板,都是白色,散发着淡淡的白光。厅堂中央摆放着一张餐桌,十几个人默默地围坐在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方木小心翼翼地走到桌前,赫然发现那些人中,有几张熟悉的面孔。 廖亚凡,裴岚,陆璐。 方木惊讶得无以复加,正要开口询问,身后却传来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你来了?坐下吧。” 方木下意识地回身,眼睛顿时瞪大了。 是米楠。 她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里面的物体不明,直觉告诉方木那应该是某种食物。 米楠步履轻盈地把食物分发给餐桌边的人,扭头发现方木还愣愣地站着,笑笑说:“坐下啊,还愣着干吗?” 方木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顺从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很快,一份冒着热气的食物就摆在了他的面前,虽然看不清是什么,但闻上去香气扑鼻。 方木正在犹豫要不要拿起勺子尝尝,就听到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脑子立刻清醒过来。 门口站着的,是老邢。 他的怀里横抱着手脚尽断的邢娜。 老邢的表情悲戚,步伐踉跄,直勾勾地看着方木,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救救……救救……” 方木离席而起,直奔老邢而去,刚迈出几步,猛然发现一个黑影站在老邢身后,在他手里,一支手枪正缓缓指向老邢的后脑…… 这身影…… 方木已无暇多想,因为他看见那支枪的枪口正如慢镜头一般迸出火光…… “嘭!” 方木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仿佛脱水的鱼一般大口呼吸着。那声沉闷的枪响似乎还在耳边萦绕,眼前的火光也仍在兀自跳动着。 足有半分钟后,方木才确认自己已经脱离了梦境重返现实,他舔舔几近干裂的嘴唇,费劲地翻身下床,想去厨房拿一杯水。刚走到堂屋,方木突然发现院子里火光隐隐闪动,还伴随着嘈杂的人声。 方木立刻明白了,刚才的声响和火光都不是梦! 他推开堂屋的门,立刻被眼前的火光晃得头晕目眩。足有几秒钟后,他才看清陆天长带着几个村民正在院子里寻找着什么。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火把和木棒,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陆天长更是半蹲在地上,像条猎犬似的仔细搜寻着。 崔寡妇和陆海燕站在雪地里,只穿着单衣和拖鞋,似乎没来得及披件衣服就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可是她们好像都感觉不到寒冷,只是哀哀地看着陆天长,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方木刚要走过去,立刻就被两个村民挡在了身前。方木看看他们满脸的敌意,大声朝陆天长问道:“陆村长,出什么事了?” 陆天长没有回答他,继续聚精会神地在地上查看着。片刻,他抬起头,招呼院子里的几个村民离开。 “走吧。”陆天长指指不远处的龙尾山,“他的确回来过,估计往那面跑了。” 村民们鱼贯而出,方木赶上去一把抓住陆天长的胳膊,“到底出什么事了?” 陆天长甩掉方木的手,精明客气的表情已经荡然无存,在火把摇曳的光亮中,一脸凶狠决绝。 “没你的事儿!回去睡觉。”他冷冰冰地说道,“明天一早就送你出去。” 说罢,他就转身大步离去。 方木正在疑惑,就听见背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哭声。他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只见崔寡妇和陆海燕已经双双瘫倒在雪地上。他急忙上前扶起她们,好不容易拖拽到房间里,崔寡妇已经不省人事。 陆海燕彻底慌了神,一边哭一边原地乱转。方木把她按坐在椅子上,又把崔寡妇拖到沙发上,掐了几下人中,崔寡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大哭起来。 方木扭头问陆海燕:“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弟弟……”陆海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弟弟……他杀人了。” “什么?”方木皱紧了眉头,“杀人?” 这个词刺激了崔寡妇,她哀号一声,第二次昏厥过去。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崔寡妇再次苏醒后,已经全身瘫软,只剩下低低啜泣的力气。方木给她拿了一杯水,转身低声问陆海燕:“你详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弟弟……前几天进城了,村长带人四处找他……”由于不断地哽咽,陆海燕的话变得断断续续,“刚才,村长来砸门,说我弟弟……我弟弟杀人了……” 方木听得一头雾水。进城而已,有必要带人去抓么?再说,怎么又出了人命呢? 突然,方木的眼睛瞪大了,似乎有一道闪电在脑中闪过! 他一把抓住陆海燕的胳膊,急切地问道:“你弟弟是不是叫陆海涛?”“对啊。”陆海燕的眼神先是迷惑,随即就变得疯狂,“你认识我弟弟?你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 方木没有回答她,而是连连责怪自己的愚蠢。陆海燕,陆海涛,自己怎么早没想到呢? 陆海涛杀人的事,一定与陆家村的秘密有关! 方木奔回自己的房间,飞快地穿好衣服,刚迈出门口,就被陆海燕堵了个正着。 “你去哪里?”陆海燕的目光炯炯。 “我去找你弟弟。”方木无心和她纠缠,“你和阿姨在家里等我。” “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方木直截了当地说道,推开她,疾步走出院子。 刚转到街上,方木就看到村子西南角有一处亮光,隐隐还有人声传来,他想了想,快步跑了过去。 那里有一棵老树,虽然高大,但在这个季节里也早已枝叶尽枯。几个人站在树下,手中的火把照亮了周围的一片雪地,反射出奇异的黄色光芒。在他们脚下,一个横卧的人影若隐若现。方木已经猜到那是什么,可是跑到树下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 被陆海涛杀死的,是陆三强。 尸体头东脚西,呈仰卧状,双臂展开,右腿蜷曲,头部左侧血肉模糊,可见颅骨塌陷。尸体四周遍布脚印和烟蒂,现场已遭严重破坏。 方木刚要蹲下身子仔细查验尸体,就有一个村民拽住他的胳膊。“你干吗?” 方木甩开他的手,毫不客气地问道:“谁第一个发现尸体?什么时间发现的?” 那个村民被方木严厉的语气吓住了,犹豫了一下说道:“俺们也不知道,村长叫俺们来看着死人,俺们就来了。” 方木捏捏陆三强的尸体,由于无法查看尸斑,加之温度的影响,现在还不好推断陆三强被害的具体时间,只能从尸体的僵硬程度上做个粗略的判断。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皱起了眉头。随后,方木仔细查看了死者头部的伤口,眉头锁得更紧。 他拿过旁边村民手里的火把,在尸体周边数米的范围内来回查看了一会儿,抬头问那个村民:“村长他们往哪个方向去追了?” 那个村民指指龙尾山的方向,“那边。” 方木随手捡起一根树枝,绕着尸体画了一个圈,然后盯着那个村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走进这个圈,也不许任何人碰尸体,你听懂没有?” 那个村民已经彻底被方木的气场镇住,连连点头。 方木看看不远处黝黑的龙尾山,咬咬牙,举起火把跑了过去。 连日的暴雪让方木举步维艰,每前进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本以为很容易就可以穿越山脚下那片密林,可是走到一半,方木就筋疲力尽了。他背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息着,一边擦汗,一边留心观察四周的动静。 从尸体的僵硬程度来看,陆三强至少已经死了六个小时以上。但是今晚村里彻夜狂欢,如果陆海涛在那棵树下杀人,尸体应该早就被发现了。而且,从陆三强头上的创口来看,致其死地的凶器应该是一把锤子之类的东西。陆三强从城里回来之后,一直在外面躲着,不可能也没必要带着锤子在身边。再者,如果陆三强确系钝器击打头部致死,那么尸体附近应该有大量的喷溅型血迹,可是方木在现场并没有发现这些。 因此,村子西南角未必是第一案发现场,即使陆三强真的是被陆海涛所杀,那么尸体也应该是由别处运至此处的。 问题是:谁运的尸体?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忽然,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踏雪声,还伴随着细微却急促的喘息。方木警觉地回过头去,看见不远处正有一个人影蹒跚而来。 “谁在那儿?”方木大喝一声,俯身拾起一根树枝。 “方……方哥,是你么?” 是陆海燕。 她走得满头大汗,脸色绯红,看到方木的一瞬间,似乎有些高兴。 “总算追上你了。” “你来干什么?”方木很惊讶,“我不是让你在家里等着么?” “不。”陆海燕的眼神坚毅,“我得去救我弟弟。” “救他?”方木眯起眼睛,“你弟弟杀了人。” “那他也是我弟弟!”陆海燕的声音带了哭腔,“我怕……我怕他们会伤害我弟弟。” “不会的,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方木安慰她,“村长找到他后,会移交给司法机关处理,到时,一切就会水落石出了。不过……”方木想了想,“有件事我想不清楚,你弟弟只不过是出去玩玩而已,村长有必要带人去抓他么?” 陆海燕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起身说道:“快走吧,一会儿天就要亮了。” 说罢,她就踏着积雪向龙尾山走去,方木不再追问,举起火把跟在她的身后。 艰难跋涉了半个小时后,龙尾山终于在方木二人面前露出了全貌,在铁灰色的天幕下,龙尾山显得巍峨险峻,高不可攀。方木一边擦汗,一边竭力睁大双眼扫视着大山。忽然,他拉拉陆海燕的胳膊。 “你看。”他指指山腰东侧的林地,在那里,一串亮点正在缓缓移动。 陆海燕一下子就急了,转身就往山上跑。 “我弟弟一定在那儿!” 话音未落,她已经消失在前方的山林里。方木来不及多想,快步跟了上去。 山路并不好走,不仅路径隐蔽,而且松软的积雪下到处都是石子。方木紧盯着前方陆海燕若隐若现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才走出几十米,就听到陆海燕哎呀一声,方木暗叫不好,一边加快速度,一边尽力让火把照亮更远的地方。 陆海燕站在几米开外的前方,身子怪异地倾斜着,走到她附近,方木却松了口气。 她跑得太快,又看不清路,头发缠绕在路边的树枝上了。 陆海燕急得要命,歪着头,揪着那根树枝连掰带拽,可是除了疼得直吸冷气外,丝毫也脱不了身。 方木急忙把火把插在旁边的一棵树上,试图帮她把头发解下来。四只手纠结在一起,头发反而越缠越紧。陆海燕又急又气,干脆把那根树枝一把折断,不顾头发里还缠着断枝,转身就走,不料,脚下又绊着一块山石,“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这一下似乎抽走了陆海燕全身的力气,挣扎了几次竟爬不起来,情急之下,她放声大哭。 方木急忙去搀扶她,手指刚刚触碰到她的肩膀,她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缠绕过来,死死地抱住了方木。 方木大窘,推了几下竟推不开,只能半蹲在地上任由她抱着。 陆海燕哭得撕心裂肺,边哭边含混不清地说:“我怎么办啊……我弟弟怎么办啊……” 即使穿着厚重的棉衣,方木也能感觉到陆海燕手上超乎寻常的力度,她的绝望与无助,似乎通过这几乎嵌入方木体内的手指传导了过来。在这寂静的山林里,唯一可以寄托希望的,居然是这个仅仅相处几天的陌生人。不知这是她的幸运,还是不幸? 方木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双手合拢,轻轻地放在她的肩膀上。 几分钟后,陆海燕的哭声渐轻,彻底恢复平静后,她推开方木,一言不发地清理被断枝缠住的头发。方木也觉得有些尴尬,取回火把后,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地看着陆海燕。 第113章 心理罪之暗河(24) 在火光的映照下,陆海燕的样子狼狈不堪。不仅披头散发,貂皮大衣被树枝挂破了好几处,脸上的灰尘也被泪水混合成大片的污渍。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窘态,一直低着头,头发整理好之后,就飞快地爬起来,擦擦脸,小声说:“走吧。” “你认识路么?”方木问道。 陆海燕点点头。方木把火把递到她手上,“你在前面。”想了想,方木又加上一句,“小心看路。” 陆海燕的脸一红,默默地接过火把。 越往山上走,山林越茂密,加之到处是一片苍茫的白,方木很快就失去了方向。好在陆海燕一直在前面带路,渐渐地,终于接近了半山腰。 那串亮点越发分明,几乎能看出火焰的跳动。方木注意到他们仍在缓缓地向上移动,这说明追击者们还没有抓到陆海涛,否则早就下山了。 这让他勇气大增,如果能找到陆海涛,也许就能揭开这里的秘密。 陆海燕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一边死死盯住那些亮点,一边在那些密林中的小路上快速前进。然而让方木感到奇怪的是,那些追击者明明在山的东侧,陆海燕选择的路径却是一直向西。 “等等!”方木气喘吁吁地说,“方向搞错了吧?” “没错。”陆海燕头也不回,“这里有条近路。” 说是近路,方木却意识到他们离那些追击者越来越远。陆海燕似乎并不想追赶上他们,而是要前往另一个地点。 方木不由得心生疑惑,正打算问个究竟,就听见自己的衣袋里传来“滴滴”两声。 有短信。方木下意识地去摸手机,刚把手伸进衣袋里,整个人就僵住了。 这地方是没有手机信号的。 谁发来的短信? 方木掏出手机,立刻注意到自己始终没有关闭蓝牙。这是一条来自诺基亚手机的短信,方木急忙选择接收,几秒钟后,一张图片出现在方木的手机屏幕上。 这似乎是一张用手机拍摄的图片,拍摄者的技术很差,图片不仅暗,而且非常模糊,根本看不清拍摄的对象。方木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也不明就里。 忽然,方木的眼前一亮,仿佛有一道闪电在脑海中亮起! 他知道这是谁发来的短信了! 他编辑了一条短信:你在哪里?然后用蓝牙搜索,果真,搜到了一部诺基亚手机。他把短信发送过去,一边留意倾听附近是否有短信提示音。 陆海燕见方木盯着自己的手机,也凑过来看。“怎么了?” “有人给我发了条短信。” “用手机?”陆海燕好奇地拿过方木的手机,“这地方没有手机信号啊。” “嗯。他用蓝牙发过来的。”方木看着陆海燕的眼睛,“据我所知,在这山里带着手机,而且懂得用蓝牙传输文件的,只有一个人。” “谁?” “你弟弟,陆海涛。” 陆海燕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愣了几秒钟后,疯狂地在手机上乱按着。 “他跟你说什么了?他在哪里?他安全么?” 方木替她把图片翻找出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陆海燕看了半天,摇摇头。“不知道。” 在手机屏幕微弱的灯光下,陆海燕的脸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眼中的光芒隐约一闪。 这时,方木的手机又滴滴地鸣叫起来,几秒钟后,又一张图片发了过来。陆海燕抢先一步打开来看,图片仍然是用手机拍摄的,虽然这次陆海涛打开了闪光灯,但拍摄对象仍然是模糊一团。 “怎么回事?”陆海燕一脸迷惘,“怎么拍成这样?” “只有一个解释。”方木缓缓地说,“拍照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啊?”陆海燕失声叫道,“你的意思是……” “不会的。”方木朝还在移动的那串亮点努努嘴,“你弟弟肯定还没落到他们手里,不过他应该离咱们不远。” 陆海燕的表情骤然松懈下来,整个人也无力地靠在一棵枫树上,嘴里喃喃自语:“那就好……那就好……” 方木看看四周,嘱咐陆海燕拿着手机别动,然后试探着向密林深处走去。十几米后,脚下就没有路了。方木把手放在嘴边,小声喊道:“陆海涛,陆海涛。” 密林里毫无回应。 方木不死心,矮下身子又向前走了几米,几乎是半蹲在地上呼喊着他的名字,可是四周依旧一片寂静。 方木皱起眉头,蓝牙传输的距离不过十几米,陆海涛应该就在附近,可是为什么没有回应呢? 忽然,身后的陆海燕传来一声小小的尖叫。方木急忙回过头去,低声问道:“怎么了?” 陆海燕举起手机,“你的手机……不亮了。” 方木快步跑过去,拿起手机一看,电池已经用光了。 “你弟弟又发来图片没有?” “没有。”陆海燕怯怯地回答,似乎手机没电完全是她的责任。 方木暗骂一声,低声嘱咐道:“咱们俩分头找找,你弟弟应该就在附近。” “别找了。” “嗯?”转身欲走的方木惊讶地停下脚步,“不找了?” 陆海燕变得异常平静,她指指手里的火把:“火把就快烧尽了———附近到处是悬崖和断壁,不等找到我弟弟,我们就摔死了。” 继续搜寻已经不可能,摸黑下山同样危险。借助火把的最后一点光,陆海燕带着方木找到一个避风的小山洞,决定等天亮再下山。 两个人都不说话,默默地看着火把上随时可能熄灭的小小火苗。它摇曳、跳动,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陆海燕蜷起身子,抱着双膝,把下巴放在膝盖上,一脸忧戚。火焰在她的双眸里燃起两个亮点,眼波流转间,隐隐有泪光闪动。 方木也在想心事。陆海涛应该不知道自己就在附近,而用蓝牙传输图片,也许是他当时唯一想到的对外联络方式。 是什么让他如此急切地想让外面的人了解呢? 陆海涛一定是看到了让他无比震惊的东西。 “你是怎么认识我弟弟的?”忽然,陆海燕开口了。 方木想了想,把他和陆海涛在火车上的相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陆海燕。陆海燕沉默了一会儿,眼中又有了泪光。 “这个傻小子……这个傻小子……” 方木想了想,开口问道:“你弟弟仅仅是进了一次城,为什么引来这么多麻烦?” “村长不让我们进城,平时采购什么的,都是由大春他们负责。” “为什么?” “你也看到了,这是个小村子,就那么十几户人家。过去这里穷得厉害,只能在地里刨食吃。大概几年前吧,村长忽然召集我们开了个会……”陆海燕把身子蜷得更紧了,“……说从此由村里负责大家的吃喝穿用,任何要求都能满足,但是有一个条件……” “所有人不许外出?” “对。”陆海燕轻叹了口气,“当时大家都答应了。果真,各种见过的、没见过的好东西源源不断地送到各家各户。我们再也不用下地干活,愁吃愁喝了。但是,代价是———没有电视,没有电话,与世隔绝。” 方木沉默了,对于一直挣扎在贫困线上的人而言,自由与富足的生活相比,真的一钱不值。 “最初一段时间还好,大家都安安分分地过着日子。可是,对有些人来讲,吃喝并不是生活的全部。” “比方说你弟弟?” “对。”陆海燕痛苦地闭上眼睛,许久才重新睁开,“有一次,大春送东西来的时候,落下了一本从城里带来的画报。海涛把它偷偷藏起来,反复看了好多遍,然后就跟我和我娘说,要进城里去看看。我娘吓坏了,急忙阻止他。可是这小子第二天留了张纸条就走了。” “后来呢?” “我和我娘拼命捂着这件事,可是你也知道,这么小的地方,一个大活人不见了,哪能瞒得住?第二天下午村长就上门了,问清我弟弟的去向后,二话不说就走了。后来大春告诉我,村长要杀一儆百,狠狠收拾我弟弟一顿。” 陆海燕把额头顶在膝盖上,又小声抽泣起来。方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她,只能拍拍她的肩膀。等她的情绪稍稍平静些了,方木低声问道:“村里的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陆海燕抬起头,却并不望向方木,而是出神地看着黝黑的山林,良久,才缓缓答道:“我不知道。” 几乎是同时,那拼命挣扎的小小火苗终于熄灭了。 同时熄灭的,还有陆海燕瞳仁里的最后两点光。 一切归于黑暗。黑暗宛若幕布般扑来,刹那间铺天盖地。陆海燕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就把手伸过来。 “你在哪儿?”终于,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方木的衣袖,随后就不肯放开,似乎那是唯一能抵抗黑暗的神器。 方木挪过去,尽可能靠近她,同时又尽力不使她产生不安感。 女孩不停战栗的身体最初有些躲闪,几秒钟后,完全贴附了过来。 亲密的身体接触让两个人都觉得有些尴尬,体温也随之升高,既温暖了自己,也温暖了对方。这微妙的变化让他们本能地靠得更紧,宛如两只露宿雪地的小兽。 许久,方木打破了沉默:“天快亮了吧?” “嗯。” “你休息一下吧。” “嗯。” 又是长久的沉默,四周的山林里,种种异动却更加明显。 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有积雪扑簌簌落下的声音。 有踩裂断枝的脆响。 有野兽粗重的鼻息。 方木一直警觉地看着周围,试图在那些异响中辨别出来自陆海涛的信息。有几次,他几乎相信陆海涛就躲在不远处的某片树丛中,然而,轻声呼唤他的名字后,却总是毫无回应。 每次听到弟弟的名字,陆海燕都会紧张地抬起头来四处张望,如是几次之后,她重新蜷起身子,轻轻地对方木说道:“你别费劲了,他不在这儿。” 方木不甘心地又张望了一阵,最后悻悻地坐好。黑暗中,他仍能感到陆海燕在看着自己。 “你怎么……这么关心我弟弟?” “哦?”方木被问得猝不及防,“好歹有一面之缘。” “是么?”陆海燕显然并不相信这个理由,“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摄影师,我不是告诉过你么?” “是么?”陆海燕的眼神突然变得咄咄逼人,“那你手机里为什么会有陆璐的照片?” “嗯?”方木猛地扭过头来,“你认识她?” 陆海燕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嗯。” “她是你们村的?”方木一把抓住陆海燕的胳膊,“她的父母在哪里?” “曾经是我们村的……哎呀你松开我!”陆海燕惊恐万状地向后躲着,拼命想甩掉方木的手。 方木急忙安抚道:“好,好,你别怕,你告诉我,陆璐的家人在哪里?”“你先告诉我照片的事!” “好。”方木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我是在城里一家孤儿院认识陆璐的,院长告诉我,陆璐是救助站送来的,委托我们帮助她寻找家人。所以我把她的照片存在手机里,出差的时候就在当地查找一下———就是这样。”“哦。”陆海燕将信将疑地看看方木,“原来如此。” “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你别找她的父母了。”陆海燕揉揉胳膊,“陆璐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一直跟着她爷爷生活,几年前老爷子也走了。后来陆璐也不见了踪影,原来是跑城里去了。” 黑暗掩盖了方木的表情。他既兴奋又愤怒。陆家村果真和跨境拐卖儿童有关,而他们居然连同村的孩子都不放过! 陆海燕感到方木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有些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了?” “哦?”方木竭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有点冷。” “那……”陆海燕低下头,“你靠过来点儿吧,挤一挤,会暖和些。” 见方木坐着没动,几秒钟后,陆海燕轻轻依偎过来。 “天快亮了。”她盯着微微泛白的东方,喃喃说道。 “嗯。” “天一亮,我们就得回去了。” “嗯。” 陆海燕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以后,你会经常来看我么?” 不等方木回答,她又无比幽怨地答道:“不会,肯定不会。他们一直不让外人进来。” “不。”方木缓缓地答道,“我一定会再回来的。” “真的?”陆海燕有些惊喜,“那可太好了。” 她试探着把头靠在方木的肩膀上,几分钟后,睡着了。 方木毫无睡意,他一直盯着前方的山林,看着山脚下的村庄一点点露出轮廓。 我一定会回来。一定。 下山的时候,方木才知道昨晚走了多么远的路。从天色微明,一直走到天光大亮,两个人才回到陆家村。方木让陆海燕先回家,自己直奔村子西南角。刚走到那棵树下,方木就愣了。 树下空空如也。 方木急忙环顾四周,没错,就是这里。可是,尸体呢? 他蹲下身子,仔细查看着地面,雪地上明显有被清扫和翻铲过的痕迹,一点可供固定和提取的证据都没留下。 方木咬咬牙,拔腿就向村子里走去。 没走多远,就看见一个村民提着裤子,哈欠连天地从自家院子里走出来。方木认得他就是昨晚在树下看守尸体的其中一个,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抓住他。 “尸体呢?” 那村民吓了一跳,使劲揉揉眼睛,看清方木后,猛地甩开他的手。 “什么尸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方木逼上一步,“昨晚在树下的尸体,陆三强的尸体!” “没有什么尸体。”那村民忽然怪异地笑笑,“根本没有陆三强这个人。” 趁方木目瞪口呆的时候,那村民小跑回院子,咣当一声锁上了院门。 方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回过神后,转身向陆天长家走去。走了一半,他改了主意,转道去陆海燕家。 他本想去陆天长家打电话报警,但是,显然是陆天长指使村民们转移了陆三强的尸体,完全破坏了现场,而且意图彻底掩盖这件事———让陆三强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到他家去打电话报警,无异于与虎谋皮。 陆海燕家的院子里一片狼藉,到处是脚印和燃尽的火把。方木奔回自己的房间,翻出手机充电器,接上电源后,按下开机键,手机却毫无反应。方木连换了几个插座,都是如此。方木想了想,起身按下电灯开关,电灯也不亮。 方木骂了一句,疾步走出房间,在堂屋里迎面遇到了崔寡妇。 “阿姨,家里怎么停电了?” “别说停电了,”崔寡妇一脸苦相,“连水都没了。” 断水断电。 方木明白了,陆天长要“教训”的,不仅是陆海涛,还有他的家人。 “海燕呢?”方木问道。 第114章 心理罪之暗河(25) “出去了。”崔寡妇忽然压低声音,“她让我告诉你,一会儿去祠堂见她。” 祠堂地处村子东北角的一片空地,是一座高约六米的仿古建筑,黑瓦白墙,木门木窗,占地大概二百多平方米,历史不长,却因缺乏定期修缮而显得破败不堪。方木推开因潮湿而变形的木门,立刻被扑面而来的大团灰尘呛得喘不上气来。他不敢大声咳嗽,用手捂住嘴,细细打量着面前的空旷厅堂。 祠堂里面石砖铺地,堆了厚厚一层灰尘。一些破旧的桌椅横七竖八地摆放在地上。偶尔有冷风从窗户的缝隙吹进来,四面墙上悬挂着已辨不清颜色的族谱、画像,摇摇欲坠。纵使外面阳光明媚,祠堂里却仍然幽暗阴森,似乎推开那扇门,就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方木蹲下身子,立刻在那厚重的灰尘上辨别出一些脚印。他抬头向前看看,祠堂的北侧是一个简易的木台子,似乎是临时搭建的戏台。木台子尽头是一面夹墙,出口处挂着一面脏兮兮的棉布帘子。方木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轻轻爬上木台子,立刻听到棉布帘子后面有人在说话。 “姐……我们在作孽啊……我都看见了……太惨了……” 方木听出那是陆海涛的声音,带着哭腔,似乎无比恐惧。 另一个声音是陆海燕的,她也在哭,边哭边小声劝解着陆海涛。 “我不管……我不能再花这样的钱了……姐,我得去报官……我们一定会遭报应的……” 突然,方木脚下的一根木条发出断裂的脆响,声音虽小,但在幽静的祠堂里,无异于一声惊雷。棉布帘子后面的对话戛然而止,紧接着,就听到陆海燕颤巍巍地问道:“谁?” 方木心知已经无法再继续偷听了,就大步走过去,一把掀起棉布帘子,钻进了夹墙里。 “是我。” 满脸恐惧的陆海燕直愣愣地看了方木几秒钟,松了一口气,似乎又活过来一样。一直躲在姐姐身后的陆海涛探出脑袋,惊魂未定的他仿佛看到了救星。 “大哥,大哥,我就知道是你。”陆海涛激动得语无伦次,“我用那什么牙……大哥,我看到了……我一定得告诉你……那些女孩子……” “海涛!”陆海燕突然一把将弟弟的头抱在怀里,用手死死地捂住他的嘴,“别说,别说,姐求你……” 方木急忙去掰陆海燕的手,“放开!你让他说,到底看到什么了?” 撕扯中,陆海燕忽然松开手,当胸猛推了方木一把。这一下的力度如此之大,让方木瞬间就失去了平衡,仰面摔倒在地上。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却看见陆海燕直挺挺地跪在自己面前。 “方哥,我相信你是老天派下来救我们的。”陆海燕已是泪流满面,“我求你一件事,你务必要答应我。” 说完,不等方木回答,她就“咚咚”地磕起头来。 方木急忙阻止她,陆海燕却固执地磕个不停,一时间,方木心头大乱,只能先答应她。 “好吧。”方木尽力拉住她的肩膀,“你先说什么事。” “你带我弟弟走吧,随便帮他找一个工作,让他自己能养活自己就行。”陆海燕依旧跪在地上,“我只有一个要求,什么都不要问他,什么都别问!” “嗯?”方木慢慢直起身子,眯起眼睛盯着陆海燕,“你弟弟杀了人……” “我没有!”陆海涛急得几乎要跳起来,“我和我姐小时候常去那里玩……我就想去那里躲躲……” “海涛!别说,别说!”陆海燕又扑过去堵陆海涛的嘴。 陆海涛急于还自己一个清白,拼命拉开姐姐的手,大声说道:“是大春!我拍照的时候,被三强和大春看到了。我和三强从小玩到大,他拦住大春,让我快跑,大春就抄起锤子把三强打倒了……” 陆海涛说的不像假话。方木逐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陆天长诬陷陆海涛杀人,其目的之一是为陆大春开脱,之二就是要除掉陆海涛。如果不尽快把陆海涛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他就很危险了。 何况,陆海涛是很重要的证人,有了他,也许能使案件有很大进展。 方木转头对陆海燕说:“你快起来,我答应你。” “真的?”陆海燕一脸惊喜,她一骨碌爬起来,“你们先在这里躲躲,我回家给你拿东西。” “不用了。”方木拦住她,“我现在就带他走。还有……”他顿了一下,“你和阿姨最好也一起走。” “我们?”陆海燕苦笑一下,“出去了都养不活自己。” “我养啊。”陆海涛一梗脖子,“姐,我一定行的。” “傻弟弟,他们不会难为我们的。”陆海燕摸摸弟弟的脸,“只要你没事就好。” 陆海涛叫了一声“姐”,就搂住陆海燕大哭起来。 方木皱皱眉头,拉拉陆海燕的衣角,“别哭了,得抓紧时间离开这里。” 陆海燕连连答应,擦擦眼泪,一把推开了弟弟。 三个人快步走下木台子,穿过厅堂,来到门口,陆海燕让他们先别动,自己出门查看一下动静。 刚推开那扇木门,陆海燕就愣住了。 方木心知不好,把身边的窗户推开一道缝隙,刚瞄了一眼,心底就一片冰凉。 祠堂的院子里,挤满了手拿锄头、铁叉和棍棒的村民。 躲藏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方木咬咬牙,拉着陆海涛走出了祠堂。 陆天长站在所有村民的前面,歪着头,眯着眼,饶有兴味地看着方木,好像一个猎手在欣赏掉进陷阱的猎物。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踉踉跄跄地冲上来,一把揪住陆海涛连咬带挠。 “没良心啊……三强跟你光屁股一起长大……你咋忍心下手啊……” 陆海涛连连抵挡,一边哭丧着脸辩白:“不是我啊……婶子……哎哟……” 陆天长丢掉烟头,挥挥手,立刻有几个村民冲上来架走了老妇,同时把方木和陆海涛拉到院子里。 转眼间,方木和陆海涛身上的东西就被搜罗一空,扔在雪地里。陆天长拣出陆海涛的手机,嘿嘿冷笑了几声。 “你小子长见识了,还会用手机拍照了。”他不紧不慢地踱到陆海涛面前,忽然压低声音,“说出去了?” “没……没有。”陆海涛已经脸色煞白,“我不敢……叔……你饶了我……” 陆天长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转头望向方木,“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海燕让我把她弟弟带走,就这么简单。”方木知道这件事根本瞒不住,“别的我不知道。” 陆天长打量了方木一会儿,转身面向村民。 “还记得我们讲好的约定吧?” 村民们互相看看,“记得”的答复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地响起。 “要想过好日子,就得信守约定。”陆天长提高了声音,“如果有谁违反了约定,那就是把全村老小往死路上逼。” 人群有些骚动,能看见锋利的铁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陆天长转身看看陆海涛,似笑非笑地说:“海涛,你差点毁了咱们的好日子。” 陆海涛的脚一软,如果不是有两个村民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恐怕就会瘫在地上。 “叔,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吧……” 陆天长笑笑,从一个村民手里拿过一把斧子,递给陆海涛,又朝地上的两部手机努努嘴。 陆海涛哆哆嗦嗦地接过斧子,看看陆天长,又看看方木,一步步蹭过去,跪在雪地上,举起了斧子。 “啪!”手机的屏幕上立刻出现了裂痕。 “用点劲儿!”陆天长喝了一声。 陆海涛抖了一下,又挥起斧子。 “啪!”这一下,陆海涛和方木的手机都四分五裂了,几个零件散落在一旁。陆海涛用手把破碎的手机拢在一起,一下又一下地拼命砸着,似乎越用力,活命的机会就越大。 方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堆几成齑粉的电子零件,感觉每一下都敲在自己的心上。 最后的线索也没了。 直到两部手机的残片几乎都被砸进了泥地里,陆天长才心满意足地让陆海涛停手。他在那片泥地上跺跺脚,低头看着依旧跪着的陆海涛。 “嗯,总算挽回点过错。” 陆海涛的眼睛亮起来,半是乞求半是感激的目光中,似乎生机重现。 陆海燕呜咽着,走过去想把弟弟扶起来,却被陆大春一把拽住。 “但是,还有一件事没完。”陆天长眯起眼睛,“三强的命。” 刚刚在陆海涛眼中闪现的亮光又熄灭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几个村民按倒在地上。 “不是我……我没有!”陆海涛的脸埋在雪地里,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嘶喊。 陆天长的声音远远高过他的。 “大家说,怎么办?”他转身面对村民们,“三强的命,怎么办?” 人群一片沉默。突然,那老妇尖厉的声音在众人头顶炸响:“弄死他!” 就像是一滴水落入烧滚的油锅一样,村民们立刻骚动起来。 “这王八犊子,差点让我们过以前的穷日子……” “谁能保证他以后不跑,不杀人?” “弄死他……” 陆天长扭头看看已经瘫作一团的陆海涛,居然笑了笑,“海涛,没办法,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不!” 一声凄厉的呼喊后,崔寡妇踉踉跄跄地从人群中挤出来,扑倒在陆天长的脚下,死死地抱住他的腿,连声哀求:“村长,村长,你饶了他吧……你不是说,只要我把海涛交出来,你要了他两条腿就完事么……” 一直在试图挣脱束缚的陆海燕猛地瞪大了眼睛,几秒钟后,失声叫道:“妈!你为什么出卖我们?那是你儿子,那是我弟弟啊!” 陆海涛仿佛失去了思考和行动的能力,只是呆呆地看着母亲,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 崔寡妇已经哭得趴在了地上,“妈没办法啊……咱们得活命啊……妈不能连你都失去啊……” 陆天长慢慢扶起崔寡妇,表情柔和,语气却冰冷:“老嫂子,孩子犯了错,就得自己承担,他杀了人,又差点毁了咱们村,我不惩罚他,今后就没有这样的好日子过了。” 村民们也七嘴八舌地附和道:“是啊,村长说的没错。” “老子可不想再去地里刨食吃……” “一人做事一人当……” 陆天长细细地帮崔寡妇掸去身上的泥土,“老嫂子,规矩就是规矩,坏了规矩,咱们就都得过以前的穷日子。乡亲们都得活命,你得活命,海燕也得活命。” 最后两句话让崔寡妇浑身一颤,她看看已宛若木雕泥塑般的陆海涛,慢慢转过身去。 陆天长抬起头,扬扬眉毛,村民们立刻围拢过来。 陆海涛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极度的恐慌和绝望让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大张着嘴,手脚并用地向后挪着。 陆海燕疯了似的又踢又咬,却被陆大春死死抱住,半点也动弹不得。陆天长皱皱眉头,用手指着陆海燕,缓缓说道:“你想让你妈活命,你想活命,就老实点。” “叔啊,我求你放了海涛吧。”陆海燕已经双脚离地,放声大哭,“我和大春……我什么都答应你……” “燕子!这是两回事!”陆天长暴喝一声,“你弟弟犯了死罪!他不死,我们全村都得完蛋!” “对!不能因为你们一家,害了我们大伙!”一个拎着木棍的村民大声喊道。 附和声再起。 “大江,你先来!”陆天长的手一挥,“以后,陆海涛那份儿就归你!” 叫大江的村民却犹豫起来,猫着腰,盯着陆海涛,捏着木棍原地转圈。“法不责众,你怕什么!”陆天长大吼道,“每个人都得打,谁先打,2000块钱!” 大江彻底红了眼,“啊啊”大叫着举起棍子猛击过去。 陆海涛的头挨了重重的一棍,整个人都侧翻过去。鲜血猛地喷溅出来,泼洒在雪地上,触目惊心的红。 也许是这红色,也许是那2000块钱,也许是那句“法不责众”,似乎所有人的兽性都在那一刹那间被激发出来,在大江身后,密林般的棍棒、铁叉和锄头举起来,直奔地上的陆海涛而去…… “住手!”方木再也忍不住了,拼命挣脱身后的两个村民,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拽起陆海涛就向后拖。尽管冲在前面的村民匆忙停了手,方木的身上还是重重地挨了几下。 “你们疯了么?”方木难以相信眼前的一切,尽管他知道陆天长想置陆海涛于死地,但万万想不到他会选择在光天化日之下,由全体村民来执行。 “你别多事!”陆天长沉下脸,“这是我们村里的事!” 方木本想揭穿陆三强为陆大春所杀的真相,但是现在看起来,不会有人相信他。村民们要杀掉陆海涛,不是为了替陆三强报仇,而是为了维持不劳而获的生活。 物质能让人变成野兽,无论在繁华都市,还是穷乡僻壤。 和野兽讲道理,绝不是好方法,但是方木也只能一试。 “大家冷静点,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盟约,也不能杀人。”方木一边尽力护住陆海涛,一边张开双手,以示自己没有敌意,“三强已经死了,这事再也无法挽回,你们应该……哎呀!” 方木突然感到小腿一阵剧痛,低头一看,陆海涛的双手伸进自己的裤管,指甲已经深深地嵌进了自己小腿的皮肤里。 “啊———”满脸都被血糊住的陆海涛毫无意义地低吼着,在血污下面,一双眼睛正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死死地盯着方木。 方木疼得脚一软,几乎摔在地上。 “他已经疯了!打死他,打死他!”人群中传出一声怪叫,刚刚后退的村民们又重新逼上前来。 “大家别冲动!”方木急忙站稳脚跟,“杀人是要偿命的!你们杀了陆海涛,谁也跑不了!” “放屁,还能把我们都抓走?”有人大声喊道。 “你们要相信我!”方木满头大汗,“千万冷静点,现在的社会是讲法律的……” “什么法律,法律能管我们吃喝么,能管我们钱花么?” “钱和命哪个重要?”方木吼起来,“为了你们自己有吃有住,有钱花,就要杀人吗?” “他不死,我们就都得死!”陆天长大喊,“别听他的,上,上!” 这句话刺激了所有的村民,无数的棍棒和铁叉又在方木面前挥舞起来。很快,方木的头上和身上又挨了重重的几下。 剧痛之后,就是麻木。恍惚中,方木意识到,面前已经不是人类的面孔。 他们没有眼睛。 脸颊上本该闪烁光芒的地方,只有一团黑雾萦绕。 盲鱼。方木忽然想到那些因为见不到阳光而失去眼睛的鱼。 当人的心灵被欲望彻底蒙蔽,和盲鱼又有什么分别? 第115章 心理罪之暗河(26) 方木突然从心底感到弥漫至全身的绝望,这绝望又催生起无边的愤怒!一根棍子打在方木的肩膀上,方木就势抓住它,奋力夺了下来,随即就在身前挥舞起来。 突如其来的反抗让人群稍稍退却,也为方木争得了一点空间。血从头上流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方木一边用手擦拭,一边举起棍子指向蠢蠢欲动的村民。 “都给我老实点儿!”无论如何也得把陆海涛带出去,方木横下心,“我是……” “咚!”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方木面前的村民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呼,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立刻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半坐着的陆海涛正软绵绵地倒下去,脑浆混合着血液从头顶的窟窿里咕嘟嘟地冒出来。他的嘴巴大张,双眼圆睁,似乎对面前的那个人充满疑惑。 那个人,是握着一把斧头的陆海燕。 陆海燕依旧保持着击打的姿势,上身前倾,牙关紧咬,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还在抽搐的弟弟。 不,那不是眼睛。 那也是一团黑雾。 院子里彻底静了下来,静得连风声都清晰可辨。 每个人都像雕像一般,默默地看着不住喘息的陆海燕,以及地上那具支离破碎的躯体。 直到陆海涛呼出最后一口气,陆海燕才晃了晃身子,低着头慢慢走到陆天长面前。 陆天长显然也受惊不小,看到陆海燕向自己走来,竟做出要逃跑的姿势。 陆海燕却万分顺从地把斧子交到陆天长手里,陆天长下意识地接过来,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几个字:“好……好孩子。” 陆海燕猛地抬起头来,遮挡脸庞的长发后面,骤然射出两道寒光。紧接着,她的嘴唇就像野兽一样翻卷起来,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啊———”她尖叫起来。 这叫声仿佛一把利剑,刺进每个人的鼓膜里。不远处,一片密林中的乌鸦也被惊扰起来,嘎嘎叫着飞向远方。 直到胸腔里的空气似乎全被呼了出去,陆海燕的尖叫才渐渐停止。她的牙齿还露在干裂的嘴唇外面,一丝涎水从嘴角流淌下来。 她低下头,俯身背起已经昏死过去的崔寡妇,看也不看方木一眼,缓缓离去。 直到她们消失在村庄里,人群才开始慢慢活动起来。没有人说话,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很快,院子里就只剩下陆天长、陆大春、方木和几个村民。 还有已经僵硬的陆海涛。 陆天长对陆大春耳语了几句,随即,陆大春就指挥两个村民把陆海涛的尸体拖走了。另外几个则走过来围住了方木。 方木从极度震惊中渐渐回过神来,他呼出一口气,看看陆天长,笑了笑。“轮到我了,是么?” “不。”陆天长居然摇摇头,“我不想杀你———你走吧。” “嗯?”方木瞪大了眼睛,“你为什么不杀我?” “是啊,我为什么不杀你?”陆天长一脸轻松地点燃一根烟,“如果你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别人也会这么问。” “哦。”方木想了想,点点头,“没有人会相信我,对么?” “我可以让这个村子里从来就没有陆海涛和陆三强这两个人。”陆天长吐出一口烟,“但是你不同,你如果失踪了,你的家人或者朋友会四处寻找你,也许会找到这里来———我不想这样。” “所以……” “所以你忘了这里吧。”陆天长打断方木的话,“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如果你不想给自己找麻烦的话。不过我要警告你,如果你再到这里来,我就不会再客气了。” 方木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垂下眼睛,“好。” “把你所有的东西都留下。”陆天长扬手招呼陆大春过来,“我安排车送你出去。” 说罢,他就踩过地上那一摊已经冻住的血液和脑浆,转身走了。 第十七章 谢谢,警察 这个烛台造价不菲。底座是一团祥云,朵朵缭绕,丰盈又不显厚重,台柱是一尊飞天神女,眉眼安详,体态俏丽,衣裙飘曳,巾带飞舞。神女左手置于胸前,右手高举一尊莲花,亦即台座。整个烛台由纯金打造,专为某领导夫人生日所制。 只是这件生日礼物上沾满了鲜血,不知那位夫人在点燃香烛时,会不会闻到隐隐的血腥气? 鲜血来自地上横躺着的一个男人,他四肢摊开,一动不动,不知是装昏还是真的昏死过去。不过对他而言,此刻的姿势才是最安全的。 因为梁四海在发脾气。 “笼子”出事后,梁四海白白损失了一栋楼,又花了一大笔钱安抚各方。可是,夜探百鑫浴宫的人到底是谁,至今没有查清。 最让他恼火的是,上次做掉丁树成的时候,居然还留下了一个活口。尽管手下拼命解释当时丁树成的火力太猛,他们早晚会死掉云云,梁四海还是动了手。 做错事,就要接受惩罚。 梁四海丢掉那个烛台,指指站在一旁不住筛糠的金永裕,“拿去冲洗干净,重新打好包装。还有,”他踢了躺在地上的那个男人一脚,“把他给我拖走,一周之内查出那个女孩的下落,否则就不会像今天这么客气了———都给我出去!” 房间里转眼只剩下梁四海一个人。他回到桌前重新坐好,觉得指间依稀有黏稠的感觉,低头一看,原来是血。 梁四海骂了一句,揪出一块湿巾反复擦拭着。擦干净后,他用力把湿巾丢进垃圾桶。做完这一切,他觉得微微有些气喘,就从抽屉里拿出一串念珠,低声背诵般若波罗密多心经。 良久,梁四海意识到自己依旧无法心安。 他在想,帮助闯入者逃脱的那个人是谁? 护士有些紧张地看着这个患者,刚才换药时动作有些重,要是别的患者,早就大叫起来,可是他依旧一动不动,若有所思地盯着前方的空气。 自从那天深夜被一辆过路的客车送来之后,他似乎一直是这副模样。当时他身上只穿着一套衬衣衬裤,头皮多处裂伤,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下肢也有开放性创口。给他做缝合术时,他似乎没有痛感,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地面。清理完所有创口后,医院本打算把他当做走失的精神病患者送往救助站,没想到他突然要求打电话,随后就躺在病床上,不吃,不喝,不睡。 换完药,护士收拾好托盘,想了想,又替他掖好被子,转身向门口走去。刚拉开门,一个青年男子就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差点和她撞个满怀。 “对不起。”男子连忙道歉,目光却始终落在病床上的那个人身上。 “我靠!”他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皱起来,“方木,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那个安静的患者笑笑,“肖望,给我带套衣服没有?” 肖望的优点是,不该问的绝对不会问。这也是方木叫他来接自己的原因。可是再沉默的人,看到方木的惨相都会忍不住好奇。回c市的路上,方木注意到肖望一再从后视镜里看自己。他笑笑,立刻感到头皮缝合处传来的痛感。 “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方木摇摇头,没有作答。 “遇到麻烦了,怎么不去市局找人?”肖望甩了根烟过去,“这是我们的地盘。” 方木点燃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不想麻烦大家。” 肖望看出方木敷衍的态度,不再多问,把油门一踩到底。 回到c市已经是中午时分,方木拒绝了肖望的午饭邀请,让他直接送自己回家。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床铺,这一切让方木身上积攒的疲惫再也无法隐藏。他一头栽倒在床上,转眼间就酣然入睡。 被伤口疼醒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方木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煮了吃掉。又在屋子里翻了半天,才找到半包受潮的香烟。 没有开灯,他点燃一支烟,坐在客厅里细细体味伤口传来的刺痛。 明天应该去上班了,可是他不想见任何人。如果可能,他宁愿一直这样坐在黑暗里。 从在燃烧的宿舍楼里面对吴涵开始,一直到在百鑫浴宫身陷烈焰与浓烟,身处生死关头,似乎对方木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是他从未在对手面前退缩过,即使是再凶残的人,也要与之血战到底。 可是在陆家村的祠堂前面,他退缩了。 他不知道一群人可以那样公然地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 他不知道物欲可以让人集体变成野兽! 他不知道亲情可以转眼就变成杀机! 他不知道难以证实的罪恶可以这样肆无忌惮! 是的,方木被这些难以置信的事实震慑住了,以至于当陆大春剥掉他的外衣,饱以老拳,最后把他从飞驰的货车上推下去的时候,他连一点反抗的意识都没有。 他甚至相信,这就是人间———弱肉强食,这就是规则———金钱加暴力。 就好像那个沉睡于地底的世界在一瞬间翻转于地上,从此黑白颠倒,魑魅魍魉招摇过市。 如果真的如此,拯救老邢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真的如此,丁树成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真的如此,警察这两个字还有什么意义? 的确没有意义,面对陆天长的挑衅,方木选择了活下去。在他做出这个选择的几分钟前,陆海涛就在他这个警察的面前被杀死。 一个良知尚存,把全部生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身上的年轻人,就这样无助地死去。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半包烟很快就只剩下一堆凌乱的烟蒂,方木却依然无法停止对自己灵魂的鞭挞。也许邰伟对自己的评价只是一种客气的说法。方木并不是不适合做警察,而是不配做警察。 也许很多事在冥冥中早已注定。老邢注定要身陷囹圄,丁树成注定要死于非命,陆海涛注定要在目睹真相后惨遭毒手,陆海燕注定要在集体的癫狂中蜕变成野兽。 那么,我为什么还要抗争? 方木突然想喝酒。 他本来就不善饮,家中自然没有藏酒的习惯。考虑再三,方木决定去一趟杂货店。在漆黑一片的走廊里艰难地行走时,方木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懦弱到连门都不想出了。 拎了两瓶白酒,扔给老板一把零钱,不想与任何人有目光交流的方木低着头快步离开,快要出门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却瞥到柜台上的电话机。 他想了想,拿起话筒,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赵大姐疲惫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似乎还能听到哗哗的水声。 方木的鼻腔刹那间就被泪水堵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谁呀?” 足足十秒后,方木才艰难地应道:“大姐,是我。” “是你啊,回来了?”赵大姐的声音快乐起来,“你在哪儿呢?怎么没用你的手机打啊?” “大姐,那孩子怎么样?”方木竭力不让赵大姐听出自己的哽咽。 “挺好的,怎么,放在大姐这里还不放心啊?” “放心放心。”方木擦擦眼泪,“你多费心,千万别让别人看到她。” “嗯,忘不了。”赵大姐顿了顿,语气越加柔和,“方木,你在做什么,大姐不知道。你不想说,大姐就不问。只要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不过,无论你在做什么,都要多加小心,知道了么?” “嗯嗯。”方木连连点头,任凭泪水滴落在柜台上。 “那好———你等会儿啊,陆璐过来了……”赵大姐的声音变得遥远,“是方叔叔,跟他说几句话吧。” 一阵沙沙的杂音后,听筒里传来细微而急促的呼吸声。 方木屏气凝神,仔细捕捉着电话那边的动静。 “这孩子,怎么不说话呢?”赵大姐似乎在催促她。 “陆璐,你好么?”方木尽力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明知对方看不到,还是毫无意义地挤出了笑脸。 女孩依旧毫无回应。 “听赵阿姨的话……叔叔很快就去接你……”方木完全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让你去上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谢谢。” 声音虽小,却很清晰,随后,电话就挂断了。 谢谢? 方木捏着听筒愣住了。 良久,他才茫然地环顾四周,目光漫无目的地从那些食品、饮料、笔记本和剪刀上依次滑过,最后定格在一脸诧异的杂货店老板身上。 方木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想向他求证:刚才,这孩子是不是对我说了一句谢谢? 一头雾水的老板一伸手:“电话费,一块钱。” 出了门,方木依旧神情恍惚,全然不知自己正朝回家的反方向走去。他越走越快,最后,奔跑起来。 他跑过灯火辉煌的街道,跑过阴暗潮湿的小巷,跑过人头攒动的闹市,跑过空无一人的荒地。 直到喉头发甜,直到精疲力竭,直到发现手里还可笑地拎着那两瓶白酒。 方木手扶着一根电线杆不住喘息,呼吸稍稍平复后,他后退两步,把那两瓶酒狠狠地砸向电线杆。 在一片骤然升起的浓郁酒香中,方木仰起头,冲着乌云密布的城市上空发出振聋发聩的呼喊: “啊———” 我要把一切错误统统纠正! 我要把颠倒的世界再次翻转! 我要让那些恶魔重返地狱! 因为——— 我是坚持。 我是责任。 我是方木。 第二天一大早,方木就去上班了。他直奔边平的办公室,询问老邢案子的进展。边平看了他的模样也是一脸惊讶,方木简单解释说自己出了车祸,边平半信半疑地看了他几眼,也就不再追问。 案子几乎停滞不前。在知道老邢曾意图杀人后,尤其是郑霖等人被停职的事情,让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生怕给自己惹上麻烦。在政法委的压力下,市局已经将案卷材料整理完毕,准备近期就报送检察院。 情况和方木估计的差不多,听边平介绍之后,却依旧觉得压抑。事不关己的时候,每个人都保持沉默和回避,相比之下,鲁莽的郑霖等人似乎更值得尊敬。 从边平那里出来,方木径直去了户籍部门。果真,陆家村的人几乎都没有户籍资料。陆天长所说的,让陆海涛和陆三强从未存在过,的确不是虚妄之言。 方木忽然想笑,救了自己的,居然是一张身份证。 想到身份证,方木才想起应该清点一下自己的损失。相机和财物都是小事,身份证必须补办一个,还有,应该去买一部手机。 左腿被陆海涛抓伤的地方缝合了三针,因为没拆线,走路还有些费劲儿。方木考虑了一下,决定还是不开车。刚走出市局大门,迎面遇到肖望驾车归来。他摇下车窗,挥手招呼方木。 “去哪儿?” “分局。”方木凑过去,“身份证丢了。” 第116章 心理罪之暗河(27) 肖望二话不说,拉开车门,“上车。” 前来办理身份证的人还不少。方木排了半天,彻底没了耐心,就找到一个熟人,很快就拍完照片,填好表格。拍照的女警看着方木头上的伤疤直皱眉头,最后在那熟人的授意下,把照片修改了好几遍。 从分局出来,肖望又问:“回市局么,还是回家?” “都不回。”方木从衣袋里掏出现钞,数了数,“我去买个手机。” “原来的手机呢?” “丢了。”方木不想多说。 “靠,我说呢。”肖望一踩油门,“今早就开始打你电话,一直关机。” 买手机之前,方木先去移动公司补了张手机卡,然后和肖望一起去商场。选好手机后,方木去交款,拿着交款凭证回来,看见肖望正摆弄着新手机,直皱眉头。 “怎么买了个和旧手机一模一样的?”肖望撇撇嘴,“差钱?我这儿有。” “的确差钱,呵呵。”方木把手机卡插进手机,“再说,用惯了,不爱换。” “你小子,用旧手机,用五四枪。”肖望笑笑,“一点也不与时俱进。” 从商场出来,时间已是傍晚。方木在车上端详着新手机,不住地发愣。 陆海涛发给自己的两张照片虽然模糊,但是如果能带回来,让技术部门处理一下,也许能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只不过,现在想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 肖望见方木神色黯然,想了想,低声说道:“一起喝点?” 方木也想摆脱阴郁的情绪,笑笑,“好。” 肖望找了个颇有档次的酒店,方木看着酒水单直咋舌,不过,环境确实挺安静。 酒菜上齐,方木闷头吃喝,感觉肖望一直在看着自己。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直到喝掉了七八瓶啤酒,话才渐渐多起来。 “你最近在忙什么?”肖望甩给方木一支烟,自己也点燃一支,“还在查老邢的案子?” 方木“唔”了一声,算是回答。 “你可真执著。”肖望笑笑,“现在像你这样的人可不多。” “也不是。”方木费力地挪挪双脚,感觉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大家不都在查这件事么?” “你说调查组?”肖望哼了一声,“名存实亡。” “哦?” “看现在的形势,谁还敢惹祸上身?郑霖他们最积极,怎么样?全折了。”肖望倒了一杯酒,自顾自喝下,“你查这案子,就有人查你。干咱们这一行的,有几个敢保证一点毛病没有?所以,自保还来不及,哪有心思干活了?” 方木无语。肖望说的没错。一边是切身利益,另一边是希望极小,风险极大的工作,无论是谁,恐怕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所以说,”肖望给方木倒满酒,“该放下的就放下吧———我知道你和老邢关系好,但是有这样一句话,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咱们都尽力了。” “也就是说,”方木看着酒杯里缓缓上升的气泡,“你也不肯帮我?” “我劝你放手就是在帮你。”肖望提高了声音,“再说,你什么都不肯跟我说,我怎么帮你?” 方木半天没有说话,最后举起酒杯,“喝酒吧。” 结账之后,肖望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我调到市局来了。” “哦?”方木有些惊讶,“什么时候的事儿?” “前段日子,还差几个手续没办完。”肖望笑笑,“人往高处走———领导对我的工作能力也挺认可。” “恭喜你了。”方木也挺高兴,“在这儿你可以大展拳脚了。” “嘿嘿。”看得出,肖望有点兴奋,“其实我选择调到市局,有一部分原因是你。” “我?”方木瞪圆了眼睛。 “嗯。”肖望坐正了身子,语气变得郑重其事,“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咱俩并肩作战,肯定能干一番大事。” 方木不由失笑:“哥们儿,你也太抬举我了。” “不是抬举你。”肖望严肃地摇摇头,“我不会看错人。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求你保重自己,别浪费自己的才华。” 方木的脸微微泛红,起身说道:“自己人,就别忽悠我了。” 刚走到酒店门口,就听到楼上传来一阵喧嚣。方木抬头望去,刚好看到一个人从楼梯上滚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大堂的地面上。 几个年轻男子从楼梯上疾步而下,为首的是一个又高又壮的男子,理着平头,左前臂文着一条鱼。几个人冲到刚刚跌落的那个人身边,围着他又踢又打,文身的男子边踢边骂:“死变态,踢死你……” 方木皱皱眉头,抬脚上前准备制止,却被肖望一把拉住。 “你看。”肖望冲地上那个鼻青脸肿的人努努嘴。 方木定睛一看,心中竟涌上一股快意。 是城湾宾馆的保安员景旭。 “这种人渣,打死一个少一个。”肖望惬意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掏出一根烟来慢慢地吸,“就当给郑霖他们报仇了。” 方木虽然无心制止,但也不想看着景旭被打得满地乱滚、连连惨呼的样子。他扭过头,低声对肖望说:“走吧。” “再等会儿再等会儿。”肖望却看得挺起劲,“多解气啊。” 这时,一个穿短裙的年轻女孩也从楼梯上跑下来,抡起手里的提包,对着景旭一顿乱砸。 “操你妈的,死变态,看你还敢不敢往死里抠老娘了……”砸了一阵,女孩累得直喘气,嘴里依然不依不饶,“老公,给我狠狠地打!” 文身男子应了一声,下手愈加凶狠。 酒店的经理和几个保安很快赶过来,好不容易才拽住几个施暴的男子。余恨未消的文身男子指着经理的鼻子说:“没你事儿啊,给我滚远点!” 经理倒是很镇静:“大哥,要打你们出去打。打死人了,我们倒无所谓,你们哥几个可就麻烦了。” 文身男子看着几近昏迷的景旭,也有些犹豫起来。女孩显然还觉得不解气,她一把拽过文身男子,低声耳语了几句。文身男子的表情先是诧异,随后露出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 “好,我不打这孙子了。”他满脸坏笑地看看四周,“不过,大家想不想看看太监是什么样?” 几个男子先是一愣,随后立刻哄笑起来:“看,看!”“扒了他!” 见他们不再打人,酒店的经理松开了文身男子,抱着肩膀,饶有兴致地看着景旭。就连女服务员们也不像刚才那样惊恐万状,而是聚在一起,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偷笑着瞄着景旭的下体。 景旭此刻却突然清醒过来,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外爬,一边苦苦哀求:“不……别……我不敢了……” 文身男子拽住他的双腿,像拖一条狗一样把他拖回来,转身招呼那几个男子:“兄弟们,把他给我扒了!” 几个男子一拥而上,按腿,解腰带,扒裤子,很快,景旭的下身就只剩下一条平角内裤。景旭死死地抓住内裤,先是哀求,然后哭骂,最后只能像野兽一样高声嘶叫。 文身男子见景旭不松手,干脆用力扯开他的内裤,随着“哧啦”一声,景旭下体旺盛的体毛露了出来,只差一点,就彻底曝光了…… 没有人阻止他们,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刺激,每个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丑陋的部位上,都希望那最后一块遮羞布被快点撕掉。 方木却再也忍受不住了,他快步走上前去,一脚踹在正努力撕扯内裤的文身男子后背上。 文身男子猝不及防,一头栽倒在景旭身上。等他爬起来,转身欲骂时,顶在他鼻子上的是一张警官证。 文身男子立刻愣住,几个想要冲上来助拳的男子也傻在原地。 “要么现在离开,要么跟我去公安局。”方木冷着脸说道,“告你故意伤害……”他瞄了景旭一眼,“相信他也愿意告你侮辱罪。” 文身男子气鼓鼓地看了方木几秒钟,转身又踢了景旭一脚,对同伙喝道:“走!” 肖望看着他们走出酒店,转头对方木半是埋怨半是无奈地耸耸肩。围观的人们似乎也很失望,三三两两地散开了。酒店经理毫不客气地踢踢景旭:“喂,你也赶紧走吧,别耽误我们做生意了。” 景旭慢慢地爬起来,低着头,把裤子穿好,一摇三晃地向门口走去。经过方木身边时,他抬起头,已经破裂肿胀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 方木看着他面目全非的脸,冷冷地问道:“你没事吧?” 话音未落,景旭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一头栽倒在方木脚下。 市第二人民医院的走廊里,方木坐在长椅上,远远地看着肖望捏着几张纸向自己走来。 “他怎么样?” “一根肋骨骨折,一根肋骨骨裂,肺挫伤,嘴唇破裂。”肖望懒洋洋地说,“没事,死不了。” 方木草草看了看诊断书,“通知他家人了么?” “问他了,在本市没有亲属。”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送他回去呗。”肖望撇撇嘴,“这王八蛋身上还有不到三百块钱,住不起医院———你该不会想帮他掏住院费吧?” “呵呵,那不会。”方木笑笑,“走吧。” 景旭的家住在原机床厂职工家属楼,估计是父母留给他的。这几栋楼房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没有物业管理,处处显得破败不堪。 肖望绕过那些杂草丛生的花坛,把车停在景旭家楼下,回身对景旭喝道:“下车!” 一路上时而昏睡时而清醒的景旭勉强睁开眼睛,先是茫然地环顾四周,认出是自家后,费力地抬脚下车,刚踏上地面,整个人就瘫软了下去。方木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才没让他摔个狗啃泥。 “快点!”肖望不耐烦地喝道,“别他妈磨磨蹭蹭的。” “算了。”方木看看不住呻吟的景旭,“我送他上去吧。” 景旭住在三楼。短短几十级台阶,却足足用了五分钟。与其说是扶他上去,还不如说是方木背他上去。把景旭放在沙发上躺好,方木也累出了一身大汗,一屁股坐在景旭对面喘粗气。 景旭的家是那种老格局的房子,客厅昏暗狭窄。满地乱丢的内衣裤、啤酒罐、烟蒂和黄色杂志,显示出主人的颓废生活和低级趣味。方木把目光落在如死狗般瘫在沙发上的景旭,感到说不出的厌恶。 忽然,景旭动了动,随即就在身上乱摸。 看他摸得急切,方木问道:“你找什么?” “烟……烟……” 方木想了想,掏出烟盒,自己点燃一根,又甩给他一根。 “你不该抽烟。”方木补充了一句,“小心咳血。” 景旭急不可耐地点燃烟,狠狠地吸了一大口,果真剧烈地咳嗽起来。方木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佝偻着身子抽搐,等他的呼吸稍稍平复些了,就把脚边的一卷卫生纸踢过去,示意他擦擦嘴边的血。 “别作践自己了,”方木看着他揪下一块纸,在脸上马马虎虎地蹭着,“如果你不想早死的话。” “嘿嘿。”景旭忽然笑起来,随即把卫生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摔在地上,“我现在和死了有什么分别么?” 方木沉默了一会,问道:“那些人为什么打你?” “哈哈。”景旭仰面靠在沙发背上,似乎很陶醉,“那骚娘们是个小姐,我用手指头把她抠惨了,这臭婊子就找她男朋友……你不知道……”他忽然来了精神,直起身子盯着方木,双眼闪光,“……我把她捆起来抠的,那骚货喊得那叫一个惨,哈哈,像个大肉虫子似的……扭来扭去……” 性虐者,多是性无能者。方木冷冷地开口:“你果真是个死变态。” “死变态?”景旭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目光变得阴冷绝望,忽然,他站起身来,飞快地解开裤带,脱掉裤子。 他的阴茎被齐根斩去,只留下两个睾丸在可笑地晃荡着。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景旭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如果我有家伙,我会用手抠她们?” 方木移开目光,低声问道:“谁干的?” “我老板。”景旭颓然跌坐在沙发上,裤子还堆在脚踝处,丝毫没有遮羞的想法。 “姓金的那个?” “他?他算个屁!” 割去阴茎,还保留睾丸。这让景旭的身体还能继续分泌雄性激素,继续产生性欲,却无从发泄。 比宫刑还要残忍。 “你老板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景旭没吭声,似乎也不愿回想起往事,半晌,才艰难地开口: “有个雏儿,老板本来留着有用的,被我先玩了。”景旭的目光空洞,语调也毫无起伏,“一个s市的农村丫头,平时我是根本看不上的……那天看了a片,憋坏了……” “那女孩叫什么?”方木打断了他的话,上身突然挺直,拳头也攥得紧紧的。 “好像姓陆吧。”景旭伸出两根手指,摆出一个要烟的动作,“玩了就玩了,我哪记得。” 方木猛地把整盒烟都甩过去,然而烟盒只是轻飘飘地落在景旭的怀里。景旭又抽出一根烟点上,丝毫没有注意到方木全身绷紧,脸上的肌肉在不住地跳动,更不知道他正在懊悔手里为什么是一盒烟,而不是一块砖头。 杨敏曾嘱咐他,一旦找到糟蹋陆璐的人,绝对、绝对不要放过他。 我为什么要阻止那些人? 我为什么要送他去医院? 我为什么要背他上楼,还他妈的给他烟抽? 但是,现在不是报复的时候。 方木紧紧地闭上眼睛,几秒钟后,低声问道:“你老板是谁?” 听到这句话,景旭半闭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上下打量了方木几眼,旋即又仰头闭目。 方木知道他的想法,上次丢了命根子,如果这次再多说,丢掉的恐怕就是脑袋。 怎么能撬开他的嘴? 方木正在想办法,景旭却突然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 方木被问得猝不及防,仓促中只能回答:“我是警察。” “警察,呵呵。”景旭干笑几声,“那个姓郑的也是警察———你比他们好点。” “他们也是好警察。”方木冷冷地回答,“当然,假录像带那件事除外。” “那件事他们没做错。”景旭突然上身前倾,目光咄咄逼人,“那些录像带其实是真的。” 方木盯着景旭足足看了半分钟,低声问道:“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那些录像带的内容其实是真的。”景旭的表情变得很严肃,“那三个警察很聪明,他们几乎完完整整地复制了案发当天的情形。” “你怎么知道当天的情形?”方木的呼吸急促起来,“当天的视频监控系统并没有关闭,对么?” 第117章 心理罪之暗河(28) “老板让我关闭,但是我没有。”景旭忽然笑了,“我不仅有那天的录像,还有好多别人的录像。” “嗯?”方木更加惊讶,“还有谁的?” “城湾宾馆其实是一个点儿,好多房间都是为老板的客人准备的。”景旭的表情渐渐硬冷,“那些房间里都装了摄像头,把那些客人干的好事录下来,将来就是捏在手里的好牌。”他嘿嘿地笑起来,“我私下又复制了一份———必要的时候,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方木想起那个楼层经理曾提到的那些“跟五星级酒店相比也不会逊色”的房间。 他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景旭,景旭也不说话,歪头看着方木。 接下来的肯定是一个交易,谁先开口,谁就被动了。 但是方木不想,也不可能坚持太久,他是买家,这是不可否认的。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第一,你让我免于当众受辱;第二,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景旭用手在裤裆那里比划了一下,“第三,我需要一笔钱离开这里。” “你要多少?” “五十万。” “不可能。” “嗤!”景旭冷笑一声,“公安局不差钱……” “这不是公安局的事儿!”方木猛地提高了声音,“是我的!” 景旭惊讶地看着双眼圆睁的方木,几秒钟后,语气软了下来,“三十万,不能再少了。” “好。”方木站起身来,“我尽快筹钱,这几天你哪也不要去,等我电话。” 走到楼下,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肖望劈头就问:“你他妈干吗去了?跟他谈理想呢?” 方木没回答,他在想,到哪里弄三十万块钱呢? 第十八章 逼供 梁四海的货车刚刚转入那条山间小路,就看见那辆一模一样的车停在一块巨石旁边。梁四海停车、熄火。几乎是同时,那辆车的车门也开了,几个人跳下车,向这边走来。梁四海没有下车,静静地看着他们慢慢靠近,一边留神周围的动静,一边伸手打开了腰间手枪的枪机。 他们来得比平时要早几个小时,因为今天车上还装了特殊的货物。 陆天长拉开车门,跳上副驾驶座,伸出手来。“梁老板你好。” 梁四海也伸出手去,迅速和他握了握。 其他几个人直奔货厢,清点梁四海带来的各种货物。梁四海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皱了皱眉头。“怎么换人了?”他想了想说,“那个叫陆三强的呢?” “病了。”陆天长指指那个正急不可待地拧开一瓶五粮液的新面孔,“他叫陆大江,也很可靠。” 梁四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说话。陆天长在驾驶室里上下打量了一遍,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一无所获后,低声问道:“带来了么?” 梁四海看了陆天长一眼,伸手从座位下掏出一个黑色塑胶袋,递给他。 陆天长撕开塑胶袋,拆开报纸,里面是四支五四式手枪,还有几盒子弹。 陆天长双眼放光,手指一一拂过那四支枪,嘴里啧啧有声。 “这才是好玩意儿。”他拿起一支枪,哗啦一声拉动套筒,取下弹夹,又插回去,然后按下复位卡笋,套筒复位。 梁四海冷眼旁观陆天长兴致勃勃地把玩,心中暗自好笑,没文化就是没文化,不认识“隆化制造”这几个字,想了想,他开口问道:“怎么忽然想起要这个?” “以防万一嘛。”陆天长的眼睛始终离不开那几支枪,“老是靠棒子、铁叉,也不是个办法。” “万一,什么万一?”梁四海警惕起来,“你那里出事了?” “没有,你放心。”陆天长急忙解释,“合作这么多年了,还信不过我么?” 梁四海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语气也缓和了许多,“会用么?” “会。”陆天长把枪收好,“我以前当过兵的。多谢了。” “不客气。”梁四海缓缓地说,“把活儿干好最重要。” “这个你放心。”说罢,陆天长把头探出车窗,喊道,“大春,货怎么样?” “清点完了,没问题。” 陆天长嗯了一声,转头对梁四海说道:“那,梁老板,去我那里坐坐?”“不了,我这就回去。”梁四海拉开车门,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不管出了什么问题,一定要第一个通知我。” 陆天长点点头。梁四海跳下车,对站在车旁讪笑的几个村民视而不见,径直上了另一辆货车。 直到那辆货车的尾灯消失在山石间,陆天长才挥手让其他人上车。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塑胶袋,他的眉头舒展开来。 无论是陆海涛私自进城,还是那个姓方的摄影师的事,陆天长都对梁四海隐瞒了。一旦梁四海对自己失去了信任,陆家村就会一夜之间重返贫困———他可不想失去这个财神爷。不过,前几天发生的事让陆天长感到自己的威信有所动摇,他必须让自己更加强有力。对付那些村民,只靠钱显然是不够了,恩威并施才是硬道理。陆天长捏捏塑胶袋,能感到枪支的轮廓,顿时感到腰杆硬了不少。 货车上了高速公路,一路畅通,梁四海却感到胸口有些发闷。他扯扯领口,突然很想抽支烟。他打开储存箱,翻出来的仍然是软包中华。 “操!”梁四海骂了一句,反复提醒这群土包子好几次了,还这么嚣张。 当初选定这里,就是因为陆家村环境闭塞,而且靠近国境线,方便转移那些“货”。不过这群人的确不像当初那么简单了,现在要枪,将来指不定还会要什么。 犹豫了一下,梁四海还是抽出一支软中华点燃,吐出几口烟,思路也渐渐清晰。 也许是时候考虑换个地方了。 钱。 方木是个从不把钱财放在心上的人。但是,此刻他却不得不面临这个问题。三十万,不是小数目,他到哪里去弄这笔钱呢? 不能指望市局的办案经费,能否审批成功且不论,如果走漏了消息,后果不堪设想。方木只能自己想办法。可是他从警几年来,积蓄甚少,每月的工资除了必要的生活开支外,都交给了孤儿院。找边平借?那老家伙也是穷光蛋。 方木坐在桌前愁眉不展,面前的烟灰缸里插满了长长短短的烟蒂。电话本翻了好几遍,他发现自己的朋友没有一个有钱的。郁闷之余,方木急得在客厅里来回乱转。刚走了几步,方木站住了。他环视了一下斑驳陈旧的墙壁,轻叹了一口气。 为了老邢,只能这样了。 第三天下午,方木坐在一家餐馆里,不时焦急地向窗外望去。直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快步走过来,他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拿来了么?”不等那男子坐稳,方木就急切地问道。 “靠!”男子拿起桌上早已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你好歹让我先喘口气嘛。” 方木笑笑。杜宇没变,虽然银行职员的制服让他少了些几年前的青涩,但是一开口,仍然是那个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家伙。 “事情办得还顺利吧?” “顺利个屁!”杜宇没好气地说,“就你那破房子还想抵押三十万?再说,房产证上是你妈的名字,怎么?偷出来的?” 说到这个,方木有些黯然。前天晚上,久未归家的他给了父母一个惊喜。在他们手忙脚乱地张罗饭菜的时候,方木却把那套房子的房产证偷偷拿走了。 “那怎么办?” “靠,幸亏信贷处那小姑娘一直对我有点想法。”杜宇从提包里拿出两个现金袋,“我都快出卖色相了!” “好,好。”方木转忧为喜,忙抢过现金袋,粗略数了一下后,伸手在杜宇肩膀上捣了一拳,“多谢了。” “你这衰人。”杜宇笑笑,“几年没见了,开口就是找我办事,没义气。” “跟你还客气什么?”方木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有所收敛,“成家了么?” 在j大的时候,一个连环杀手为了逼方木精神崩溃,杀害了杜宇的女朋友。两人也几乎为这件事反目。虽然时过境迁,杜宇也早已原谅了方木,可是每每想到这些,方木总是觉得对杜宇有说不出的愧疚。 “没呢。”杜宇冲方木挤挤眼睛,“我结婚时会告诉你的———你小子必须给我封个大红包。” “那没问题!” “你呢,几年不见,还好么?”杜宇的表情稍稍正经了些,“到底做警察去了。” “还不错。”方木摸出电话,拨通了景旭的号码。 “不错个头!是不是遇到麻烦了,要不怎么会这么急着用钱?” 方木没有回答,眉头却越皱越紧。 景旭的电话无人接听。最后,方木挂断电话,沉吟了一下,开口说道:“我说兄弟……” “走吧走吧。”杜宇悻悻地一挥手,“记得欠我一顿饭啊。” 方木不再多说,用力在杜宇肩膀上拍拍,起身就走。 来到街上,方木挥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坐在后座上,他沉吟再三,拨通了肖望的电话。 赶到景旭家楼下的时候,肖望已经在等候了。方木跑过去,低声问道:“没告诉别人吧?” “没有,你特意嘱咐的,我怎么能忘。”肖望一脸疑惑不解的表情,“到这儿来干吗?” 方木没回答,示意他跟自己上楼。 今天交易情报,方木本想让边平来做个见证。景旭没有接听电话,这让方木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于是临时决定把边平换成肖望。如果遇到紧急情况,肖望显然要比边平更管用。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登上三楼。方木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动静,抬手敲门。 毫无回应。 冷汗一下子从方木的额头上沁了出来。他几乎是哆嗦着摸出电话,再次拨通了景旭的号码。 千万别出事,千万,千万! 忽然,一阵隐隐约约的手机铃声从门那边响起。方木立刻如被雷击般呆住。肖望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看看方木,用手试着推了一下房门。 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肖望一言不发地拔出枪,扳下击锤,快步冲入室内。方木急忙挂断电话,尾随其后。 现在虽然是下午,但是房间里门窗紧闭,还拉着厚厚的窗帘,除了被门口的光照亮的地方外,客厅里的大部分事物都隐藏在黑暗中。肖望吸了吸鼻子,和方木交换了一下眼神。 是血腥味。 方木的手抖了起来。他快步走向右侧的卧室,一把推开紧闭的房门,眼前的一切依旧只是一些模糊的轮廓。方木在墙上疯狂地摸索着,终于摸到了电灯开关。刹那间,卧室里一片明亮。方木顾不得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痛的眼睛,急切地搜寻着。 卧室和客厅里一样凌乱不堪,方木掀起床上胡乱卷在一起的被子,没人。他跪在地上向床下看看,还是没人。 他暗骂了一句,刚走出卧室,就听见肖望叫了一声“方木”。 方木循声过去,看见肖望站在卫生间门口,直愣愣地向里面看着。 方木的心底一片冰凉,他快步走过去,感觉双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和肖望并肩站在卫生间门口,方木终于知道肖望为什么发愣了。 景旭蜷缩在浴缸里,头南脚北,左手握拳置于胸前,头向右侧,双眼半闭,嘴巴微张。一截晾衣绳勒在他的脖子上,缢痕已经发黑。 方木的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要上前查看,却被肖望一把拽住了胳膊。 肖望把方木拖到沙发前坐下,然后半蹲在他身前,目光炯炯。 “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木知道已经瞒不住了,就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肖望。肖望越听脸色越阴沉,最后站起身,把枪插回枪套。叉着腰站了半分钟后,肖望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方木无言以对,把脸埋在手掌里,长叹一声。 “不信任我,对吧?”肖望越说越气,“如果你当时告诉我,我们可以一个人去筹钱,另一个人保护景旭。可是现在呢?”他一脚踢飞了地上的一本黄色杂志,“差一步就能破案了!” “别说了!”方木腾地站起来,推开他向卫生间走去。 “你别添乱了!”肖望低声喝道,“咱们快走,否则真的说不清了!” 方木没有理他,径自来到景旭的尸体旁。从尸体的表征来看,景旭至少已经死了二十四小时以上,死因应该是机械性窒息。方木看看景旭衣服上已经干涸的血迹,眉头皱了起来。 置其于死地的应该是脖子上的晾衣绳,那他身上的血迹是从何而来呢? 方木想了想,从墙角拎起一根马桶搋子,把木柄插进尸体身下,用力撬动。景旭的尸体僵硬地翻转了过来…… 方木倒吸了一口凉气。 景旭的右手除拇指和食指外,全被斩断。断指处血肉模糊,残骨隐约可见。仔细看去,每根被斩断的指骨旁边的肌肉层里,似乎还有东西。方木用一只手撑住尸体,另一只手掏出钥匙,打开钥匙圈上的指甲钳,凑过去夹住其中一个不明物体,慢慢拔了出来。 是一根牙签。 凶手斩断了景旭的手指,又把牙签一根根插进去。 “逼供。”肖望不知何时站到了方木身后。他小心地拈起那根牙签看了看,又照原样插了回去,“那天的事,你还对别人讲起过么?” “没有。”方木摇摇头。 “凶手在找什么东西。”肖望若有所思地看着景旭的尸体,“也许就是他对你提到的那些录像带。” 方木面如死灰,放下景旭的尸体就要进屋去寻找。 “别费劲了。”肖望朝景旭的尸体努努嘴,“他这种人,挺不了多久的———三根手指肯定就招了,否则也不会给他留下两根。” 方木停下了脚步,斜靠在门框上,觉得全身无力。肖望说得对,那些录像带肯定已经不在了。 “来帮忙吧。”肖望捡起一条毛巾,反复擦拭着那根马桶搋子,“把我们碰过的东西都擦干净,还有地面———别留下我们来过现场的痕迹。” 十五分钟后,肖望和方木驾车来到了一个僻静无人之地。肖望看看四周,把用过的那条毛巾在油箱里浸透,然后点燃烧掉。 方木静静地坐在车里,看着那条毛巾变成一堆黑灰,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也像它一样,灰飞烟灭了。 肖望回到车里,甩给方木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盯着前方出神。几分钟后,他开口问道:“这小子应该已经死了二十四小时以上,案发当天,你没给他打电话吧?” “没有。”方木的声音喑哑。 “今天呢,打了几遍?” “两遍。” “嗯,咱们的人会查他的电话单。”肖望发动了汽车,“今天下午我和你在搞外调,打电话给景旭,想再核实一下监控录像的事———记住了么?” 第118章 心理罪之暗河(29) 方木点点头。 开出去几公里,肖望看方木仍然是一副极度消沉的样子,笑笑说道:“往好处想吧,至少你省了三十万———对了,说到这笔钱,我想问问你,你从哪里弄来的?” 方木舔舔干裂的嘴唇,“我抵押了房子。” “哦?”肖望惊讶地挑起了眉毛,“你真他妈义气———不,不是讽刺你。”他看到方木望向自己,急忙补充道,“我这是真心话———老邢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福气。” 他顿了一下,低声说:“我也希望有你这样的朋友……” “别说了!”方木打断了肖望的话。现在想到老邢,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受。 邢至森把白菜豆腐汤倒进餐盘里,和米饭混合在一起,搅拌了几下,一口口吃起来。有时咀嚼的动作过大,脸颊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 昨天在浴室洗澡的时候,几个犯人故意把肥皂扔在他的脚下,邢至森一头撞在了水管上,顿时满脸是血。被送到医务室简单包扎后,管教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只能回答是自己不小心摔倒了。 说实话,只能招致更猛烈的报复。 现在必须要忍,直到那小子查出个水落石出。 几个人端着餐盘坐在邢至森对面的桌子上,边吃边看着他。邢至森没抬头,但是也注意到了对方的目光。这几个犯人没见过,应该是新来的。虽然不可能与他们有什么过节,但是前公安局长的身份,总会在这里引起大多数人的敌意。邢至森不想多惹麻烦,就背过身去继续吃饭。 这时,一个管教走过来,敲敲邢至森面前的桌子。 “老邢,有人来探视。” 一到看守所,杨敏就想哭,看着邢至森从玻璃幕墙那边走过来,刚刚擦干的眼眶又湿润了。 “老婆子,哭什么啊?”邢至森拿起送话器,“我正吃饭呢。” “吃得好么?”杨敏勉强挤出笑脸,邢至森脸上的伤赫然在目,她不想问,也不敢问。 “不错啊。”邢至森装出意犹未尽的样子,“有鱼有肉。” 杨敏擦擦眼睛,起身费力地拎起一个大塑胶袋,对邢至森说道:“我给你带了些东西,有吃的、烟和茶。”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别自己用,也给别人分点。” 她很清楚丈夫的性格,让他主动讨好那些人是绝不可能的。以“分享”的名义让他们占点便宜,邢至森能少遭点罪。 邢至森当然明白妻子的心意,笑着点点头。 一时间,两个人拿着送话器相对无语,彼此在对方的脸上寻找着最熟悉的表情。夜那么深,夜那么长,高墙内外,只有这些回忆才是支撑彼此熬到天明的信念。 杨敏先落泪了,“老头子,你什么时候能回家啊?” 一只曾经白皙光滑,如今皱纹丛生的手抚在玻璃幕墙上,似乎能抚平对面那张脸上的累累伤痕。 邢至森也伸出手,隔着玻璃按在妻子的手上。 “别担心,会还我一个清白的。”邢至森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最近见过方木么?” “见过。”杨敏眼泪汪汪地点点头,“前段日子他还带了一个女孩去医院,那女孩被欺负得很惨。” “嗯?”邢至森的心里燃起一丝希望,看来这小子还真查出一些东西了。 “不过,他好像也受伤了。”杨敏的声音充满忧戚,“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要不,我让他来看你?” “算了。现在只能让家属探视,不会批准他来的。”邢至森皱紧了眉头。方木显然为查清此案冒了很大的风险,这是他不想看到的。可是,除了方木,他想不出还能信任谁。而且,他正隐隐地感到更大的不安。 “过段日子,找个机会把孩子安葬了吧。”邢至森缓缓地说,“这么久了,也该让娜娜入土为安了。” “嗯。”杨敏答应道,想了想,眼睛突然瞪大了,“你干什么?临终遗言么?” “不是,你想到哪里去了……” “你可不许胡来!”杨敏彻底急了,“我们不是约好了么,娜娜是我们一起带来的,也应该由我们一起送走———你可得好好的。” “好好好,你放心吧。”邢至森急忙安慰妻子,心中的不安感却越发强烈。 他突然想起了食堂里那几张陌生的面孔。 第十九章 暗河 本月二十七日下午,c市红园区原机床厂职工宿舍1号楼二单元303室发现一具成年男尸。报案人为302室居民焦某,因死者家中传来臭味,焦某在敲门询问时发现房门未锁,入室后发现臭味更加浓烈,遂报警。警方到达现场后,在卫生间的浴缸里发现一具成年男性尸体,经焦某辨认后,为303室屋主。经初步现场勘查,303室内凌乱不堪,有翻动过的痕迹,但未留下有价值的足迹及指纹,疑案发后被人为清扫过。 死者景旭,男,29岁,未婚。生前系城湾宾馆保安员。尸体全长172厘米。尸斑颜色浓重,呈暗红色,主要分布于右腰背部、右臀部、右大腿外侧、左大腿上段内侧等处,并有密集的点状出血,指压不褪;全身尸僵缓解。颜面部青紫。双眼结膜片状出血,角膜浑浊。头皮多处陈旧裂伤,颅骨、颅内无异常。舌骨、甲状软骨无骨折。一条晾衣绳环绕于颈部,颈部深层软组织出血。气管腔内有血性泡沫状液体,双肺部明显淤血,心、肺表面有出血点。第七肋骨骨折,第八肋骨骨裂。食道内有乳糜状液体,胃内容物约八十克,可见成形的桔梗及乳糜状液体。膀胱空虚。阴茎缺失,创面凹凸,瘢痕形成。右手腕关节处小片状皮下出血,小指、无名指、中指离断,肌肉层内发现木质牙签。 分析意见: 死因:死者系被晾衣绳环绕颈部致机械性窒息死亡。 损伤成因:头皮陈旧裂伤符合硬物作用所致;第七肋骨骨折,第八肋骨骨裂符合硬物作用所致;阴茎缺失符合硬物作用所致;颈部损伤符合扼压所致;右手腕关节处小片状皮下出血属挣扎抵抗时形成;小指、无名指、中指离断属锐器切割所致。 死亡时间:根据尸检发现尸斑已经固定、尸僵缓解、角膜浑浊等情况,死亡时间在首次检验尸体前二十四小时以上。胃内有成形的桔梗及乳糜状液体,推断死者在餐后两小时左右死亡。 被害状态:从头皮多处陈旧裂伤及骨折和骨裂情况来看,死者在被害前七十二小时左右曾遭暴力殴打;手指离断伤为被害当天所留,从浴缸及墙壁上多处喷溅血点来看,作案地点就在卫生间的浴缸内。 被害场所:死者家中。 犯罪分子人数、特征及与被害人的关系:犯罪分子人数不明;从手段的残忍程度看应属男性作案,且与被害人相识。 犯罪动机:死者系宾馆的保安员,接触人员层次复杂。根据调查走访,死者生前生活作风糜烂,有多次前科劣迹,结合死者在案发前曾遭暴力殴打,以及断指及插牙签等虐待手段,报复杀人的可能性很大。 案件上报到市局后,警方迅速锁定几名犯罪嫌疑人并一一展开调查。其中,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郑霖(已停职)、队员冯若海(已停职)、展鸿(已停职)嫌疑最大。经调查,三人均有不在场证明,嫌疑被排除。 警方从电信部门调取死者的通讯记录后,发现公安厅犯罪心理研究室的方木曾与死者联系过,经调查,方木在案发当天与同属“9.22”专案组的组员肖望外出查案,嫌疑被排除。后经群众反映,死者景旭曾在案发前几天在丽华酒店与人冲突并遭殴打。经调查,打人的是徐合喜(男,二十六岁,无业,曾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六个月)、徐合喜的女友程艳波(女,二十二岁,牵牛花歌城的陪侍人员)及徐合喜的几个朋友。据查,死者在牵牛花歌城消费时曾与程艳波发生过摩擦。至此,徐合喜等人的作案嫌疑上升。 这么长时间以来,方木还是第一次在市局看到郑霖。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皮衣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看到方木走过来,郑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顿时放出鹰隼般的光芒。 “你好。”郑霖的语气冷冰冰的,问候中丝毫没有善意。 “你在这儿干吗?”方木停下脚步,站在距离郑霖一米左右的地方。 “讯问。”郑霖简短地回答,向旁边的第二讯问室努努嘴,“小海在里面。” “哦。”方木低下头,准备绕过他走开。 “你为什么会被当做嫌疑人?”郑霖横过身子,拦住方木的去路,“你给那小子打过电话?” “这与你无关。”方木直盯着郑霖的眼睛,“别忘了你也是嫌疑人。” “嘿嘿。”郑霖咧咧嘴,“我倒真希望是我干的。断指、牙签———真过瘾。” 方木苦笑了一下,垂下眼睛,“你他妈是疯子。” “哈哈哈。”郑霖大笑起来,连连在方木肩膀上拍打着。路过的人无论是警察还是办事的群众,无不侧目。 忽然,郑霖的笑声戛然而止,那只拍打的手转而死死抓住了方木的肩膀。“他们在找什么?”郑霖微眯着双眼,语调中透出刺骨的寒意,“断指、牙签,那是逼供———你也在找,对吧?” 方木并不觉得诧异。一般刑侦人员会把景旭被杀的现场解读为报复杀人,但是绝对骗不了郑霖。方木曾想过把实情告诉郑霖,可是以他现在的心态,搞不好又要出事。拯救老邢已经是难上加难,不能再失去郑霖了。 “我不知道。”方木面无表情地拉开他的手,转身就走,刚迈出几步,就看见一个大个子从卫生间里甩着湿漉漉的手走出来。是阿展。 阿展只瞄了郑霖一眼,就挡住了方木的去路。 这时,郑霖的声音从方木的身后响起,和刚才的冷酷不同,他的语调中充满了感伤。 “九五年,我和老邢在杨家店抓毒贩子,我刚冲进院子就被撂倒了。对方有三支五六式全自动,还有两支五连发。我趴在地上,身边的子弹就跟下雨似的。我心想完了,这下交待在这里了。”他呆呆地看着墙壁,“是老邢把我拖出了院子,他那件防弹衣里嵌着的子弹,抠都抠不出来……” 方木转过身,看着喃喃自语的郑霖。 “所以,我这条命是老邢的。”郑霖收回目光,转而盯着方木,“无论怎样,我也要救老邢!” 方木默默地看了他几秒钟,低声说道:“现在,你还是先保住你自己吧。” “方木!”郑霖暴喝一声,目光渐渐阴冷下来,“你不要逼我。为了老邢,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方木毫不退让,“这就是我不信任你的原因!” 景旭被害实在出乎方木的预料。当时只有他和景旭在场,不存在泄密的可能。究竟是谁抢先一步?看到景旭的惨状时,方木第一个想到的的确是郑霖,正如他所说,为了老邢,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是这种想法很快就被方木排除了,郑霖虽然几乎失去理智,但是还不至于下这么狠的手。而且,郑霖刚才的问话,也证明他的确不知道录像带的事。徐合喜那些人虽然凶狠,但是不会有杀人的胆量。干掉景旭的,应该是那个组织里的人。方木心里清楚,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交易录像带的事情已经暴露,自己在暗中调查的事肯定也已经被对方知晓。现在最危险的,就是方木自己。 三个人僵持在走廊里,谁都一言不发,气氛却越来越紧张。这时,一间办公室的门开了,边平探出脑袋,看到垂手肃立的三人,不由得愣了一下。“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方木把目光从郑霖脸上移开,问道:“有事?” “有事。”边平招手让方木过去,等他走近,小声说,“有人打电话去公安厅找你。” “嗯?”方木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谁啊?” “不知道,只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边平递给方木一张纸,“你小子的电话怎么关机了?” 方木摸出手机,原来是没电了。 “在这儿打吧。”边平把桌上的电话机推过去。 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方木自报身份,对方却有些慌乱起来。 “嗯……我是s市第二人民医院普外科的护士,你……你有东西落在这里了。” “哦?”方木感到奇怪,当时自己被陆大春暴殴一顿后,又被扒掉衣服推下车。那个好心的货车司机把他送到医院时,身上已经再无他物了,“是什么?” “从你左腿里取出来的……一张手机存储卡。” 沉默而危险的男人似乎总是容易引起那些情窦初开的少女的青睐。s市第二人民医院普外科的丁燕护士很想再见那个安静的患者一面。他的突然离去,让那张本来应该归还给他的存储卡被当做了医疗垃圾处理。可是,丁燕却把它悄悄留了下来,还通过医保系统查到了这个患者的姓名和工作单位———一个年轻的警察。 受伤的警察,清纯的护士,一次邂逅,一个小小的信物———多么像爱情电影里的情节啊。 丁燕护士的美好幻想在几个小时后被击得粉碎。那个警察用近乎粗暴的动作从她手里夺过那张手机存储卡,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精心修饰的指甲。丁护士有些委屈,可是看到他望着手心里的存储卡发愣的样子,丁护士又心软了。 “怎么了?”她好奇地问道,“这是你的东西么?” 那不是方木的手机存储卡,它和方木的手机完全不能匹配。 那么,它就一定是陆海涛的! 方木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当天陆海涛曾经毫无缘由地抓伤了自己的小腿,这也被那些村民当做他已经发疯的证据。 事实上,陆海涛在用手拢那些手机碎片的时候,一定把存储卡捏在了手里,然后,他撕开了方木小腿上的皮肤,把它塞了进去。 储存卡里到底有什么? 方木急切地四处张望着,丁护士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 “哪里能找一台电脑用用?” 丁护士犹豫了一下,“我有一台小上网本。不知道……” “好。”方木又想起一件事,“你有读卡器么?” “值班护士那里也许有,你等等。”丁护士拔腿就走,心里充满了美女助英雄的甜蜜感觉———越来越像电影了。 显示器右下方弹出“新硬件已经安装并可以使用”时,方木感觉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他急不可待地点开存储卡,挨个文件夹查看。看到“图片”时,方木的手都有些抖了。 第119章 心理罪之暗河(30) 文件夹里有十一张图片,前几张都是陆海涛在s市的商场、街道和餐馆里的自拍,看到那张兴奋的脸,再想到他几天后的可怕命运,方木的心里不免黯然。 第八张是方木传给他的陆璐的照片。第九和第十张分别是陆海涛用蓝牙传输给方木的照片。方木将图片放到最大,也看不出他究竟拍的是什么。那么,第十一张呢? 方木把鼠标放在第十一张照片上,双击。几乎是同时,他感觉完全无法呼吸了。这状态持续了足足半分钟,以至于丁护士好奇地凑过来想看个究竟。 方木回过神来,“啪”的一声合上电脑,拔掉读卡器,抽出存储卡。 他转身面对吓了一跳的丁护士,一字一顿地问道:“这张卡你看过没有?” 丁护士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方木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确认她没有说谎后,语气缓和下来:“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就当你从来没有见过我,好么?” 丁护士的脸白了,一腔热情,换来的就是这句话。“我们……不能认识一下么?” “你还是不要认识我为好。”方木笑笑,真诚地说,“谢谢你。” 对有些人而言,相遇即是告别。就像流星划过天际,发出耀眼光芒的同时,也燃烧殆尽。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那道划痕尽可能地浅。丁护士目送那个神秘的警察消失在走廊尽头,年轻的心已经在悄悄愈合。她把手插在衣兜里,耸耸肩膀,心想儿科的小张医生也不错。 方木回到车上,并没有急着发动,而是点燃一根烟,默默地注视着窗外的街景与人群。 宽容博大的城市,你目睹了多少罪恶在地底暗暗滋生? 善良无知的人们,为什么对与己无关的事情选择麻木不仁? 你们不知道,当静静的暗河从地下喷涌而出时,就是日月陨落,黑暗永驻的时刻! 这个城市对他而言已经不算陌生了。第一次来的时候,带着胜利和一份意外的善举离去;第二次来的时候,带着怯懦和绝望惨败而归;这次来呢? 方木扔掉烟头,紧紧地握住方向盘。 要给陆海涛一个交代。 他在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用当时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保存了最后的线索。 要给他的勇气和良知一个交代。 方木发动汽车,直奔商业区而去,他要找一间户外用品店。 再回龙尾洞。 方木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尽管身份仍然是游客,此时彼时,心境已大不一样。 虽然已经入冬,洞内的游客仍然络绎不绝。方木坐在一条游览船上,一边默记船只行进的路线,一边用gps校对位置。 暗河沿洞体一路蜿蜒,时而开阔,时而狭窄,迂回曲折。洞内的景象光怪陆离,千姿百态,极具观赏性。游客们不时对那些惟妙惟肖的“雪山”、“玉象”发出赞叹之声。在铺设的灯光的映射下,洞顶钟乳高悬,晶莹斑斓,水面上还有淡淡的雾气飘荡,当真宛若人间仙境。 方木俯下身去,掬一捧清澈见底的水在手心,又任由它在指间滑落,被安置在水底的射灯碎成点点繁星。 美。即使是心事重重的方木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少见的美景。 游船已经驶到开发完毕的暗河尽头,开始掉转船身,向码头驶去。与一路所见的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不同,余下的河段一片漆黑,目光可及之处不过十几米。方木在手里绘制的草图上标清位置,再次抬头看看那黑暗幽静的所在,表情渐渐凝重。 仙境。炼狱。就在同一条河中。 从龙尾洞里出来,已经夕阳西下。方木驾车绕到龙尾山的另一侧,在上次进山的地方停下。简单吃了点东西后,他检查了一遍背囊里的物品,然后放倒坐椅,躺在上面闭目养神。 几分钟后,方木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平静心绪。在他的脑子里,一直萦绕着存储卡里的第十一张照片。 在龙尾山上的那一夜,最让方木百思不得其解的就是陆海涛的藏身之处。以蓝牙的传输距离来看,陆海涛的位置离自己不会超过二十米,然而周围就是不见人影。 是第十一张照片揭晓了答案。 照片里,几个蓬头垢面的女孩紧紧地挤在一起,惊恐地看着镜头,闪光灯让她们的双眼变成暗红色的亮点,看上去宛若困兽。在她们背后,倒挂的钟乳石清晰可辨。 当时,陆海涛就在方木脚下的暗河里。 毫无疑问,陆海燕骗了方木。陆海涛一定也将这张照片发到了方木的手机上,而陆海燕趁方木四下寻找陆海涛的时候,将这张关键的照片删除,并谎称陆海涛只传来两张照片。 此外,在祠堂见她们姐弟的时候,陆海涛曾经提及自己和姐姐小时候常去“那里”玩,而当晚陆海燕引领方木上山的时候,也显然是有确定的目的地。陆海燕一定知道弟弟可能会藏身的地点,然而当她洞悉其中的秘密后,决定要保守这个秘密。她阻止方木继续搜寻,也是这个原因。 也就是说,还有别的入口可以进入龙尾洞,这也是陆海燕姐弟俩小时候经常去的地方。 这个入口,一定就在他们过夜的地方附近! 午夜刚过,方木的手机就振动起来。他关掉闹铃,拎起背囊,悄悄地下车。此时已是零下二十几度,寒风掠过面前的密林,呜呜的声音似乎在警告这个外来入侵者。方木扶扶眼镜,大踏步走去。 今晚没有星星,月亮却不错。借着月光,方木穿过那些山间小径,凭借记忆寻找和陆海燕一起走过的那条上山的路。穿过这片密林,前面应该还有一片。而那里,就是上山的地方。 这里罕有人迹,林中的积雪仍然很厚。方木在雪地里艰难地跋涉,很快就觉得精疲力竭。他不得不时常靠在某棵树上喘息一阵,待体力稍稍恢复后,才继续向前走。每到这时,他就特别想抽根烟,可又唯恐火光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只能作罢。 好不容易走出这片密林,面前是一段长长的低洼坡路。方木回忆起当初坐在陆三强的货车里时,的确曾经过一条下坡路。这证实自己并没有走错路,心中不由得一阵兴奋。 下坡路虽然同样不好走,但行进速度毕竟要快了许多。只是由于天黑路滑,加之方木心急,摔跟头是不可避免的。每当他在雪地里气喘如牛地爬起,感到手肘和腰背处钻心的剧痛时,内心的勇气就会减弱一分。 我能找到那个入口么? 我能坚持到最后么? 为什么要一再孤身闯入险境? 为什么要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扛在肩膀上? 只是,人在做出选择的时候,一定要考虑是否有意义么? 如果都这样想,那就没意义了。 方木笑笑,用力擦去睫毛上已经凝结的冰霜,伸手从背囊里掏出折叠手杖,奋力站起。 走吧,走下去,因为这才是你。 连摔带走地下到坡路的最底端,第二片密林就在面前。方木看看手表,默默地估算了一下时间,这里应该就是那晚和陆海燕上山的地方。他一边看着那片密林,一边向龙尾山走去。越接近山脚,方木的脚步越慢,同时留意着身边的动静。确认山脚下无人把守后,他才躲到一块巨石后边,稍作休整。 站在这个位置,眼前的大山显得高不可攀。方木回头看看一路走来的低洼坡道,如果减去这个高度,暗河贯穿山体的位置应该就在半山腰。这也再次验证了方木的推断。他擦擦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水,戴好帽子和手套,起身爬山。 方木努力回忆着当时和陆海燕上山的路径,一边向上走,一边四处查看。终于,在走出几十米后,他看到了那根带着一大片树皮的断枝。方木把手电筒放进帽子里,拧亮,上下查看着树枝。陆海燕的头发还缠绕在上面,丝丝可辨。这让方木信心大增。他想起当晚陆海燕是一路向西走的,便掏出指南针,一边看方向,一边奋力向山上走。 山路大同小异,好在月光够足,映照在雪地上,让山上的亮度增加了不少。攀登了近一个小时后,方木目测了一下高度,已经接近山腰了。他停下脚步,一边擦汗,一边向四周张望着。 如果能找到当晚过夜的山洞,就能找到那个入口。 环视一周,方木却有些失望,目光可及之处,并没有发现那个小山洞。他想了想,决定横向找找看。 向西走了十几米,方木忽然发现,被月光镀上清冷银边的山体出现了一块缺口。他掏出夜视望远镜,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山洞。 方木急忙奔过去,踏入山洞的一刻,他松了口气。 洞口处,那根燃尽的火把还在。是这里了。 方木稍稍休息了一下,就开始着手在山洞附近寻找那个入口。按照他的预想,当时是在这里收到了陆海涛发来的照片,那么入口就应该离这里不远。可是,他在方圆几十米的范围内反复搜索,几乎掀开了每一块石头,扫荡了每一片树丛,那个入口还是丝毫不见踪影。方木看看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一刻,再过五个小时左右,天就要亮了。 难道自己找错了地方? 方木有些气馁,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立刻感到冷风钻进了衣领,被汗湿的内衣刹那间变得冰凉。他打了个激灵,急忙起身向那个山洞走去。 山洞把呼啸的寒风挡在了外面。方木看看洞外的山林,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动静。他拿出烟,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大口,又缓缓地吐出,然后,闭上眼睛,细细地品味疲惫从全身的毛孔里一点点沁出来。 蓝色的烟雾从方木的口鼻里漫出,在他眼前打了一个旋,然后撞碎在他的脸庞上,丝丝缕缕地飘向他的身后。 方木想象自己周身缠绕着烟雾的样子,不免觉得好笑:如果此刻有人看见他,会不会把他当做修炼的仙人? 忽然,他的心里一动。 方木掏出打火机,掀亮,小小的火苗喷出,随即就摇摆起来。山洞里应该是没有风的啊。方木下意识地看看手里的烟头,烟雾虽然微薄,却固执地飘向同一个方向。方木看看自己的身后,心跳开始加速。 他掏出手电筒,向山洞深处照射过去。这个洞不大,纵深不过几米,上下左右都是光秃秃的崖壁,只有右下方堆着一丛枯草。 方木走过去,蹲下身子,同时用力地吸了一口烟喷出去。 烟雾丝毫没做停留,很快就渗入枯草中。 方木用力扯开那些枯草,没有想象中的根茎相连,显然是人为放上去的。 在枯草下面,一个洞口赫然在目。 方木看着这个洞口,愣了足有半分钟。他万万没有想到,入口就在他和陆海燕曾经栖身的小山洞里。也许当晚方木苦苦寻找陆海涛的时候,陆海涛就躲在他身后几米处,大气都不敢出。 方木回过神来,用手电筒仔细照射着洞口。洞口直径大约一米,洞壁上的青苔明显有近期剐蹭的痕迹,但并不太多。距离洞口大约两米处有一个弯,再往下深度不明。 方木丢掉烟头,直起身来,抬头望望洞外的月光。 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月亮了吧。 方木深吸一口气,钻进了洞口。 青苔的滑腻程度超过了方木的想象,刚一踏上去,他就摔倒了,整个人就势滑了下去。跌落到弯道处,方木顾不得被擦伤的脸,伸手去抓甩脱的电筒。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方木面前展现出一条长长的黑色山洞,高约1.5米,长度不明。方木把手电筒的光调至最弱,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山洞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味,脚下也有黏腻湿滑的感觉,偶尔还传来几声“咔吧”的脆响。方木用电筒照照脚下,只看见乌黑杂乱的一团,其间混杂着些许细小的白色物体,看上去像动物骨骼。正要看个究竟,方木却觉得眼前一黑。随着一阵扑腾腾的响声,洞内忽然飞起了一大群不明生物。方木急忙用手护住头面,却仍然感觉有几双翅膀拍打在脸上,还有尖利的脚爪在身上抓挠。这群不明生物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就消失在山洞的另一侧。 方木惊魂未定地靠在洞壁上,心似乎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后,他意识到那些会飞的动物应该是蝙蝠。更大的忧虑随后袭上心头:不知这山洞究竟有多长,也不知这群被惊起的蝙蝠会不会让洞里的人有所察觉? 方木蹲下身子,关掉电筒,屏气凝神。几分钟后,山洞里依旧一片寂静。他这才拧亮电筒,重新上路。 又走出大约几百米后,面前出现了岔路。除了向前的洞体,还有一左一右两条分支。方木犹豫了一下,拿出笔记本,咬着电筒画了一张草图,然后选择中间的路继续向前。 前行了几十米后,方木发现这是一条死路,面前除了粗糙的崖壁外,再无别的出口。方木原路退出,又选择左边的路前行,行进一段后,发现同样是一条死路。只不过在山洞的尽头是一汪水潭。方木捧了点水看看,水质清澈,应该是活水,用折叠手杖探探,不可见底。 方木再次折返,从右面洞口进入。洞内依旧漆黑一片,情形与之前并无二致。因为左边山洞里出现了水潭,为了避免失足落水,方木着意留神脚下。走了十几分钟后,耳边忽然传来了隐隐的水声。方木的心一凉,前方莫非又是一个水潭,那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方木举起电筒向前照去,光线所及之处却不是那些粗糙的崖壁,似乎前方是一个更广阔的空间。方木立刻把电筒的光调至最弱,同时放慢脚步,一点点挪过去。 终于,方木站到了一个洞口的边缘,凭借水声和电筒的微光,方木意识到,下面不足三米的地方,就是那条贯穿龙尾山的暗河。 方木照照脚下,洞口的青苔仍有剐蹭的痕迹,顺着这些痕迹望去,几块凸起的岩石从洞口一路延伸至脚下的暗河边,只要稍加小心,就能下去。 方木不由得一阵兴奋,终于到了。 他并没有急于下到暗河边,而是蹲在原地仔细观察周围的动静,确认无人后,才慢慢地踩着那几块岩石,小心地走下去。 第120章 心理罪之暗河(31) 说是河边,其实距离水面足有半米的距离。方木看看gps,自己所在的位置就在暗河的上游,也就是那些尚未开发的河段。方木打量了一下四周,没有了那些流光溢彩的射灯,眼前的溶洞显得阴森可怖。那些历经数百万年的钟乳石,宛若一只只从天而降的巨爪,而那条静静流淌的暗河,则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方木注视着面前的一切,忽然感到不寒而栗。相对于这片史前就已形成的景致而言,还不到三十岁的方木实在是太渺小了。几千年前,或者更久以前,也许有人类曾踏入这条暗河,展现在他眼前的,和方木此刻看到的,一模一样。它们就这样默默地伫立,默默地流淌。不管外面如何岁月更迭,改朝换代,一茬茬自称万岁的人都灰飞烟灭,它们却依然还在,数百万年如一日地证明自己的亘古不变。 所谓不朽,都是扯淡。没有人知道,永恒,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方木看看手表,已经快凌晨三点了。他必须抓紧时间。方木再次拿出gps,推算了一下距离。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离已开发的河段更近一些,相信藏匿那些女孩的地方应该不会在下游,否则会很容易被发现。 方木转身向上游走去,才迈出几步,就发现路并不好走,因为根本就没有可以称之为路的地方。山洞里虽然黑暗,但脚下还算平坦。而在河边,可供下脚的地方只是那些高低错落的岩石,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入暗河里。方木把电筒装在帽子上,手脚并用地一路上行。很快,他就出了一身大汗。也难怪,这里的温度大约有10度,和外面足足差了几十度。方木在一块略显平坦的岩石上脱下外套,塞进背囊里。再出发时,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考虑到对方的藏身处也许就在前方不远,方木不敢让手电筒的光过亮。因此,光柱所及之处,都是一片灰黑。在爬过一块较矮的岩石时,余光里突然出现的一抹亮白色让他觉得有些意外。他取下电筒,朝那里照射过去,看见水中一块凸起的岩石后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方木想了想,从背囊里取出折叠手杖,左手扳住一根垂下的钟乳石,左脚勾在岩石的石缝里,上身尽量向暗河里倾斜过去,尝试了几次后,终于用手杖把那件东西挑了过来。 站稳脚跟后,方木看看手里的东西,原来是一片矿泉水的包装膜。从它所处的位置来看,应该是从上游漂下来,又卡在那块岩石后面的。 上游一定有人! 这让方木信心大增,看来自己选择的方向并没有错。同时,也让他产生了一个想法。 方木从背囊里掏出半瓶矿泉水,喝干,然后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匆匆写下:如果有人捡到这张纸,就证明我遇到了危险,请拨打:1351428****,谢谢。 那是肖望的电话号码。上次没有把和景旭交易情报的事情通知肖望,结果自己无暇顾及景旭的安全,导致棋输一招。而且,肖望曾供职于s市公安局,调动人手比较方便。如果这次自己遭遇不测,肖望一定可以沿着这条线索查下去。 方木把纸条折好,塞进矿泉水瓶里,又小心地放入背囊。这张宛若遗言的纸条反而让方木卸下了包袱。他整整行装,继续前行。 一路攀登,下坡,瞭望,倾听。方木渐渐忘记了时间的概念,只知道一直向前。直到手里的gps显示自己即将走到暗河的尽头时,他才意识到,已经快走了一个小时了。 方木放慢速度,把注意力放在监控附近的动静上。前方不远,也许就是目的地。果真,在转过一个河弯后,眼前的河水忽然泛起了粼粼波光。前方有火光! 方木立刻关掉电筒,放低身子,一步步悄悄地走过去。 越接近那里,河水越亮,还隐隐有人声传来。方木看看前面,一块足有十几吨重的巨大岩石横在河道里。他躲在岩石后面,上下打量了一下,靠近岩壁的地方,有几块凸起,似乎可以攀爬上去。他想了想,轻手轻脚地踏上去,左手扶住岩石,一用力,整个人就贴附在岩石上。他的左脚在岩石上触碰了几下,找到一个浅浅的石窝,踩住后,右脚又踏上一块凸起的岩石。方木深吸一口气,猛地向上用力,双眼就看到了岩石后面的情景。 不远处,崖壁下有一大片空地,几处火光散落其中,隐隐有人影闪动。 方木不敢多看,快速缩回头来。刚才一瞥之下,除了前方的情景,方木也看清了岩石上的状况,上面很平坦,最理想的是靠近岩壁一侧,还有个凹洞,容纳一人应该没问题。 方木双手扒住岩石的边缘,暗暗用力,同时右脚又踏上一块更高的岩石,用力一蹬,大半个身子就趴在了那块岩石上。他全身伏地,慢慢匍匐到那个凹洞前,侧身一滚,将自己隐藏在那个洞里。 做完这一切,方木已经气喘如牛,他不敢大声呼吸,只能慢慢调整。待气息平复了一些,他掏出夜视望远镜,向那一片火光望去。 这里应该是暗河的尽头,崖壁下的空地足有上百平方米,就像一个大厅。那些火光来自于散落四处的蜡烛。两个男子围坐在河边,正在喝酒吃东西。在他们身后,靠近崖壁的地方有一块巨大的岩石,一条铁链缠绕其上,铁链的另一头是一堆蓬乱的枯草,四个女孩子或躺或卧,蜷缩其中。从她们脚上的铁环来看,应该都被锁在了那条铁链上。 方木脸上的肌肉渐渐绷紧,牙齿咬得咯咯直响。这时,视野的右上角忽然又出现了动静。 他把望远镜移过去,视野中出现了一男一女两个人。 方木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男的是陆大春,女的,是陆海燕。 陆大春脸色潮红,脚步虚浮,似乎喝多了酒。他把陆海燕拖到另一堆干净些的枯草上,一阵没头没脑的狂吻乱啃后,就开始上下其手。 陆海燕的表情麻木,一动不动地任他凌辱,似乎早已习惯。 那两个男人却坐不住了,开始哄笑起来。 “大春,你小子不好好干活,把燕子弄到这里来玩,小心我告诉你爹!” 这声音方木认得,是那个叫陆大江的村民。 另一个村民也随声附和,“是啊,你他妈自己玩得痛快,让俺哥俩在这里干靠!” “干你们娘的,你们敢!”陆大春推开陆海燕,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从身后拔出一支五四式手枪,“老子崩了你们俩!” 话说得半真半假,手里的枪却是真的。陆大江和那个村民讪笑着继续吃喝,不再回嘴。 陆大春似乎也被自己的“英雄气概”感染,一把拽起陆海燕,向一块岩石后走去。 陆海燕丝毫没有反抗的表示,依旧呆呆地目视前方,胸口敞开的衣襟也无意扣好,一对乳房半露半掩,惹得陆大江和那个村民不住地偷看。 那块岩石遮挡了旁人的视线,却依旧处在方木的视野中。陆大春粗鲁地把陆海燕的身子掉转过去,让她双手扶在岩石上,弯下腰,然后把她的裤子褪到膝盖下,自己也解开裤子,贴了过去…… 方木放下望远镜,闭上了双眼。 救她?陆海燕已然是一具行尸走肉,甚至很难说不是自愿的。何况,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不救她?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曾有过单纯幻想的女孩遭到这样的凌辱? 偏偏那空旷的溶洞又将男人禽兽般的喘息和肉体交合的撞击声无限放大! 方木紧紧地捂住耳朵,心中感到比陆海燕还要强烈的屈辱。 终于,一切归于平静。陆大春心满意足地提起裤子,晃到那堆枯草前,四仰八叉地躺下。陆海燕全身颤抖着,无力地滑跪下去,过了片刻才哆嗦着提起裤子,扣好裤带。 方木的牙都要咬碎了。他掏出gps,标注好现在的位置。尽管心中的怒火几乎让血液沸腾,但是方木明白,此刻必须保持克制和冷静。在这里是没有手机信号的,要想办法离开,争取在天亮前组织警力包围这里。届时,将把一切偿还! 方木四肢伏地,打算顺原路爬下岩石。这时,陆大春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过来:“现在几点了?” 陆大江看看手表,“四点一刻。” “哦。货车五点半就到。”陆大春翻身坐起,“不睡了。” 货车?方木停下动作,想了想,又退回洞口。 陆大春招招手,陆海燕顺从地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陆大春把她搂在怀里,又肆意摸弄起来。 陆大江看着他们,显然受了不小的刺激,他一口喝干瓶子里的酒,揉揉裤裆,起身向那几个女孩子走去。 他站在枯草旁,俯身看了一会儿,选定一个女孩后,不由分说,扑上去就撕扯她的衣服。女孩被惊醒了,拼命地挣扎。脚上的铁链被牵动,其他五个女孩也被惊醒,霎时间,哭喊声在溶洞内响成一片。 陆大春骂了一声,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扔了过去,正中陆大江的后背。陆大江哎哟一声,气急败坏地回过头来:“娘的,你干啥?” “给我滚下来!” “老子又不动你的女人,玩玩她们怕啥?” “放屁!梁老板特意嘱咐过,不能动她们!” “反正都已经不是雏儿了,玩一下谁知道?”陆大江的双眼被欲火烧得通红,俯下身子继续撕扯那女孩的衣服。 这时,只听“哗啦”一声,陆大江不禁打了个激灵,慢慢回头———陆大春手里的枪机头大张,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 “给我下来!别逼老子翻脸!” 陆大江蔫了,小声骂了一句,悻悻地爬起来。“行行行,算你狠。” 陆大春大概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火,语气也稍稍缓和:“你个喂不饱的驴货,等把这几个小妮子送走,回去让你老婆陪你弄个痛快。你要是觉得不过瘾,下次拉货我带你去,让你尝尝城里女人的滋味。” 陆大江的脸色好了些,可是看着陆大春手里的枪,仍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让你爹跟梁老板说说,也给咱哥几个弄几支真家伙。” 陆大春一笑,表情倨傲。 “这东西还能随便给?”他合上枪机,反复端详着手里泛着幽蓝光泽的枪。“老人家说得好,谁有枪,谁就是爷!” 方木的眉头越皱越紧。看来五点半的时候,将有货车把这些女孩送走。龙尾山靠近边境线,她们被送往境外做性奴前的最后一站,应该就是这里。 方木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山时,就坐着陆三强驾驶的一辆货车。当时他听到货厢里有动静,问及是什么东西,陆大春回答说是猪肉。 所谓“猪肉”,就是那四个被锁住的女孩。 想到自己曾和这些可怜的女孩近在咫尺,方木在心里连骂自己迟钝。随即,一个更大的疑问在脑海中浮现。 梁老板是谁? 从他们的交谈来看,梁老板应该就是跨境拐卖儿童的幕后主使,也正是他,向陆家村的村民们提供了钱物。至于其他的,方木无从去推断,一来所获信息太少,二来,他也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了。 方木很清楚现在的局势———不得不修改计划了。如果他现在离开,那么不等他带着警察到这里,这四个女孩就已经被带上货车,运往境外了。以后再解救她们,也许会难于登天。 是救人,还是抓人,必须要立刻做出决断。 方木暗自苦笑了一下,以自己的性格,还有得选么? 救人,难度同样很大。首先,对方是三个人(方木只能寄希望于陆海燕不要和自己作对),己方只有一个;其次,陆大春手里有枪,自己最有力的武器不过是那根折叠手杖。最后,四个女孩的脚都锁在岩石上,除非有钥匙,否则,不可能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把这些女孩带走。 可是,有得选么? 方木慢慢地挪出洞口,悄无声息地滑下那块岩石。走了几十米后,他掏出那个装着纸条的空塑料瓶,扔进了暗河里。看着它随着水流向下游漂去,方木暗自祈祷这个瓶子能快点被人看到。 回到那块岩石上,方木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把折叠手杖放在方便抽出的地方,然后,就静静地躲在山洞里,间或看看那片空地上的动静。他只有等待时机,如果实在没有机会,就只能硬来了。 只是,胜算微乎其微。如果真能全身而退,那才是奇迹了。方木尽力不去想失败后可能招致的后果,反正漂流瓶已经放出去了,无论如何,总能留下一些线索。想到这些,方木渐渐平静下来,甚至还有一丝轻松。 起初,还能听到那三个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后来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就是一片寂静了。 方木悄悄地探出头去。陆大春搂着陆海燕,躺倒在枯草里呼呼大睡。陆大江和那个村民大概因为多喝了酒,也靠在一起打盹。 方木屏住了呼吸,也许现在就是个机会。他悄悄地向岩石的另一端爬去,心里不由得一阵惊喜:那里有一个和空地相连的斜坡。方木掉转身子,一点一点地滑下斜坡,终于踏上了那块空地。 方木没有马上行动,而是躲在暗处观察那四个人的动静,确定他们还在酣睡后,才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距离那些女孩所在的位置不过十几米远,方木却感觉走了好几个世纪一样。好不容易走到那些女孩身边,方木正要俯身查看那些铁链,其中一个女孩就被惊醒了。她看见弯着腰的方木,刚要失声发出尖叫,就被方木紧紧地捂住了嘴。 “别叫,我是警察。”方木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来带你们离开这里,听懂了么?” 也许是被关久了,女孩的反应有些迟钝,几秒钟后,才圆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连连点头。 “叫醒其他女孩,小声点。”方木松开手,指指正在打盹的陆大江和那个村民,“别惊动他们。” 趁女孩推醒同伴的时候,方木看了看她们脚上的铁链。每个人的脚腕上都有一个合二为一的铁环,接口处是一个直径三厘米左右的圆孔,一根单头弯曲的铁条插在里面,另一头被一把锁头锁在铁链上。如果要抽出铁条,必须打开这把锁。虽然不用连开四把锁,方木还是懊恼当时为什么不和老鬼学几招开锁的技术。 硬撬肯定会惊动那三个看守,唯一的办法是找到钥匙。方木想了想,钥匙应该在陆大春身上。他冲那几个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女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身悄悄向陆大春身边走去。 第121章 心理罪之暗河(32) 陆大春仰面朝天,呼吸均匀,正睡得香甜。陆海燕侧身蜷在他的左臂弯里,双眼紧闭。方木上下打量了一阵陆大春,他穿了一件羽绒服,牛仔裤,全身足有六七个衣袋。钥匙会藏在哪里呢?方木想了想,俯身悄悄摸向羽绒服右侧的下衣袋。没有。方木暗骂一句,正要去掏他的左下衣袋,陆海燕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刹那间,四目相对,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停止了。 陆海燕的眼神依旧是呆滞的,仿佛眼前的方木只是一块石头或者其他没有生命的东西。几秒钟后,她似乎认出了他,瞳孔猛地缩小,两道逼人的光芒瞬间投射在方木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只要有这短暂的目光相接就够了。 有多悔恨,就有多惊喜;有多愤怒,就有多慰藉。 方木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做出一个开锁的手势。陆海燕似乎不舍得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手却伸向了陆大春身上的牛仔裤。当她的手从右侧前方的裤袋里拿出来的时候,手心里已经多了一把钥匙。 方木接过钥匙,只来得及给了她一个感激的眼神,就匆匆走向那几个女孩。 开锁。轻轻地抽出铁条。逐一打开那些铁环。每做完一样,方木心中的狂喜就会多增加一分。终于,四个女孩都脱离了铁链,战战兢兢地挤在一起发抖,眼中却多了一份劫后余生的期盼。方木看着她们身后空旷的溶洞和依旧不动声色的暗河,却猛然意识到一个大问题:该往哪里走? 方木看看自己的来路,让这四个女孩爬上那个斜坡也许不是难事,可是不被察觉地从那块岩石下去却绝非易事。再者,从这里到那个洞口,一路高坡险崖,自己还能勉力应付,这几个女孩能做到么?天就快亮了,这些看守又能给他们多少时间从容逃离呢? 冷汗布满了方木的额头,没时间责怪自己的考虑不周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冷静和思考。 从刚刚进入的洞口的痕迹来看,这条路应该不是陆家村的人经常使用的,也许只有陆海燕姐弟俩才知道。那么,陆家村的人是从哪里进入溶洞的呢? 一定还有别的出口! 方木把询问的目光投向陆海燕。她一直默默地注视着方木的动作,四目相对时,彼此的想法早已了然于心。 陆海燕抬起一只手,指向身后的某处。 方木望过去,一个洞口在崖壁间若隐若现。顿时,他感觉全身都充满了力量。他转过身,示意几个女孩跟自己走,然后——— 他再次转过身,看着陆海燕,伸出一只手。 我说过,我一定会回来。现在,我要带你走。 别顾虑过去,也别担心未来。这无关男女之情,甚至无关曾经的一面之缘。 仅仅是,责任。陆海燕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只手,几秒钟之后,她浑浊的双眼明亮起来。 我已经死了。是的,在挥起斧头砸向我弟弟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死了。 可是,你来了。 也许,我能继续活? 陆海燕慢慢地坐起身,双眼片刻也不愿离开那只手。它能带我去哪儿? 哪里都可以,只要那里没有回忆,没有耻辱,没有麻木的欢愉,没有痛苦的呼喊。哪里都可以。 自己所在的仍是可怖的地狱,但是向前一步,就是天堂。 陆海燕站起来,伸出一只手。 随后,她就感到自己的脚腕被死死地抓住了。 陆大春打了个哈欠,坐起来,不耐烦地问道:“你去哪儿?” 随即,他就看到了方木和那四个女孩。 陆大春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直勾勾地看着方木,似乎难以置信。 “你……” 看到陆大春醒来的一瞬间,方木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住了,然而此刻已容不得犹豫。他大吼一声:“我是警察,放下武器!” 这是法律上的必经程序,他知道这根本吓不住对方。话音未落,他已疾步冲到陆大春面前,抽出折叠手杖狠狠地砸了过去。 陆大春下意识地抬起左手去挡,嘭的一声闷响后,铝合金材质的手杖弯成了l型,陆大春一声惨叫,手脚并用地滚向一旁。 方木甩下折叠手杖,不用看,他就知道身后的两个看守已经被惊醒了。他冲那四个被吓傻的女孩大吼一声:“跑!”随即就转身向那堆铁链奔去。刚迈出一步,就看见陆大江手足无措地挡在自己面前,似乎还没有完全搞清状况。于是方木飞起一脚,踹在他的胸口。趁他大叫倒地之时,方木已经冲到了那堆铁链前,伸手抄起那根铁条。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砰”的一声枪响,几乎是同时,一颗弹头撞在他身边的岩石上,火星四溅。 方木把心一横,转过身来。 陆大春的左手半悬着,右手握着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指着自己。 “我跟你说过吧,再来就整死你!”陆大春的表情凶狠狂暴,扳机上的手指猛地用力,“你给我死……” 话音未落,陆大春就感到身上的重量突然增加,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那颗子弹射到了溶洞顶上。紧接着,他的脸颊和脖子传来一阵剧痛。 是陆海燕。她像一头发疯的母豹一样扑在陆大春身上,连抓带咬。 方木正要上前夺枪,陆大江捡起一块石头丢了过来。趁方木侧身闪开,他拎起一根木棍,在原地跳来跳去。看上去,他比方木还要紧张,那双死死盯着方木的眼睛里满是恐慌。 方木不想长时间纠缠,拎起铁条就冲过去,陆大江连抵挡的勇气都没有,连连后退。方木只用了一下就把他手里的木棍打掉,第二下直接砸在了他的头上,霎时鲜血飞溅。 必须先解决掉一个!方木上前正要再砸时,却被另一个村民从后面死死地抱住了腰。方木用力甩了几下,竟无法摆脱。眼看陆大春已经把陆海燕从身上扯开,摔在了地上。方木咬咬牙,突然向后猛退了几步,那个村民被撞得猝不及防,也只得向后退。 忽然,身后的村民发出一声惊呼,方木感到自己腰上的力量一松,紧接着,一脚踏空! 两人都摔进了暗河里。 被河水漫过口鼻时,方木只来得及深吸一口气,眼前就一片黑暗了。他屏住气,一边划水,一边用脚尖向下面探,很快就碰到了坚实的河底。方木用力一蹬,头部露出了水面。正要向岸边游时,他感觉身上的背囊被人死死拽住,正用力向水里拖。方木再次被拉进了水下,他慌忙打开搭扣,把背囊甩脱下去,可是衣领又被那个村民拽住。 两个人在水里缠斗,对方的水性显然比方木要好,一心想把方木淹死在水中。撕扯中,方木感到气息越来越不够用,情急之下,杀心顿起。他一把揪住那个村民的头发,向上提起,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对着他暴露出来的咽喉处猛戳了一下。对方的喉咙吃痛,气息一松,大股河水立刻灌进肺里,瞬间就瘫软在河水里。 方木摆脱了束缚,心脏也仿佛要憋炸了。他用仅存的一点力气浮上水面,还来不及喘口气,就感到眼前一黑。他抹掉脸上不住向下流淌的水,定睛去看面前的黑影,立刻感到心底一片冰凉。 岸边,陆大春直挺挺地站着,手里的枪正对着方木的脑门。在他身后,是捂着脑袋不住咒骂的陆大江,以及满脸是血,不省人事的陆海燕。 陆大春扭曲的脸上血痕遍布,一只眼睛被血糊住,另一只眼睛里正放射出野兽般的光芒。 “你真行啊,连我的女人都帮你。”陆大春脸上的肌肉不住地跳动着,“现在,你他妈的去死吧!” 结束了。 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 不,不要闭上眼睛。不要露出任何一丝软弱给他们看。祠堂前的怯懦,只有一次。 像丁树成那样去死,像陆海涛那样去死。 方木死死地盯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等待那一颗子弹射穿自己的头颅。 “砰!” 方木的眼前爆出一团火光,他的心底一片安详。 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他知道那颗弹头已经旋转着飞出了枪管,它将穿透自己的颅骨,空腔效应会把自己的脑组织搅得稀烂,然后再从后脑穿出,射入身后这条静静的暗河中。届时,自己的头部将变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可是,这一切并没有发生。 方木从那炫目的火光中恢复视觉的时候,发现自己依旧浮在河水中。脑袋完好无损。而在他上方,是目瞪口呆的陆大春。 陆大春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巨响中清醒过来,只是定定地看着残缺不全的手掌,在他脚下,已经破裂变形的手枪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方木明白了,这一定是一支非法自制的黑枪,在连续射击后发生了炸膛。 冥冥中,难道真的有神佛庇佑? 方木扒住岸边的岩石,一用力,爬上了河岸。 陆大春的右手掌几乎被完全炸飞,只有丝丝缕缕的筋肉和手腕相连。他完全无视从身边走过的方木,只是直勾勾地看着瞬间就消失的右手。 方木用警告的眼神看了一眼完全吓傻的陆大江,疾步跑到陆海燕身边,蹲下身子,用力摇晃着她。“海燕,海燕,你醒醒。” 陆海燕的头随着方木的动作来回摇摆着,双眼却始终紧闭。 “啊———啊———” 方木下意识地回过头去。是陆大春。他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右手,发出了两声绝望的哀号后,扑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方木移开目光,转向正在筛糠的陆大江。 “你去把他捞上来,”他指指那条暗河,“也许他还有救。” 陆大江答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跳下了河。 这时,方木怀里的柔软身体动了一下。 再看陆海燕,她已经悠悠醒转,浑浊的眼球转动了几下后,就定定地盯在方木的脸上。 “你……你真的回来了。”陆海燕破裂青肿的嘴角荡起一丝笑意,似乎身处的不是生死相搏的杀场,而是春意盎然的帷帐。 “能走么?我带你离开这里。”方木用力扳起陆海燕的上身,试图把她扶起来。 “不,我动不了。”陆海燕摇摇头,“你快走吧,去找那些孩子……这里很快就会来人了。” “不行。”方木竭尽全力地搬动陆海燕的身体,“我不能把你留在这儿。” “你快走!”陆海燕固执地推开了方木,“大春不会把我怎么样的……毕竟我是他的人……” 进退维谷。方木手足无措地蹲在陆海燕身边,心如刀割。 陆海燕闭上眼睛,抬起一只手,轻轻地做了一个“快走”的手势。 方木咬咬牙,低声说道:“你多保重。” 说罢,他起身向那个洞口跑去。刚跑出几步,就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声呼唤。“方木。” 方木急忙停下,回过头去。 陆海燕的眼睛又睁开了,清亮无比,宛若初见。 “这一次,我做对了……”她轻轻地问道,“是么?” 方木盯着她看了几秒钟,视线渐渐模糊。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陆海燕笑了,双眼重新闭合,一滴眼泪在脸上轻轻滑落。 方木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第二十章 血战 刮了一夜的风,快天亮时,天上飘起了雪花。赵大姐拉开窗帘,想起院子里还晒着过冬吃的白菜,急忙披衣下床。 刚推开门,赵大姐就看到院子外停着一辆深蓝色的桑塔纳轿车。车没熄火,隐约可见车上还坐着几个人。 赵大姐没在意,抖开手里的一块塑料膜,盖在白菜堆上,又找来几块砖头仔细地压好。 她不知道,车里的几个人正在看着她。 “是她么?” “没错。” “好,你们……” “等等,我接个电话……喂,南哥……嗯……还在移动?知道了……保持联系……多谢,回去请你吃饭。” “怎么样?” “找到他了。” “好,动手吧。” 干完活,赵大姐感到腰有些酸,她费力地直起身来,忽然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看见三个男人向自己走来。 “你们是?”赵大姐的问话刚出口,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是怎么打开院门上的铁锁的? 为首的男子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她一句:“你姓赵,对吧?” “嗯。”赵大姐有些糊涂了,“你们……” 男子微微俯下身,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认识方木么?” 洞口不大,只可供一人勉强通过。走进去不远,方木的眼前就一片漆黑了。他伸手去掏电筒,这才意识到背囊已经留在了暗河里。幸好打火机还在,方木用力甩甩上面的水珠,暗暗祈祷它还能用。按动了几次后,小小的火苗终于蹿了出来。 面前是一条长长的山洞,深度不明。方木看看手表,已经五点四十分了。他既不知道那几个女孩跑出去多远了,也不知道洞口是否还有人把守,只能硬着头皮一路前行。 每隔一会儿,方木就不得不灭掉已经滚烫的打火机,向前摸索一段之后,重新点亮。走出百余米后,那几个女孩依旧毫无踪影。想到现在已经不存在暴露与否的问题了,方木索性喊起来。 就这样边走边喊,前行一段后,面前出现了岔路。方木暗骂一句,选择了右面的路。刚转过一个弯之后,他忽然听到了一个细小的声音。 “警察叔叔。” 方木又惊又喜,急忙用打火机照亮周围。 “你们在哪里?” “在这儿。” 声音来自岔路那里。方木急忙跑回去,沿着左边的路钻进山洞,刚走出十几米远,就看见一个小小的凹洞,四个女孩子紧紧地挤在一起,看见方木,其中一个哇地哭了出来。 方木松了口气,挥手示意她们出来。“怎么躲在这里?” “我们跑到这里,前面没路了。”一个看起来稍大的女孩回答道,“我们不敢走了,就躲在这里。” 方木点点头,看来自己选择右路是对的。 “你叫什么?” “我叫田笑。” “好,田笑,你带着其他小朋友,紧紧地跟着我,好么?” “嗯。”叫田笑的女孩伸手拉住方木的衣襟,用力点了点头。 四个小女孩,一个大人。前进的姿势宛如躲避老鹰的母鸡和小鸡。虽然还没有完全脱离险境,方木的心里却踏实了不少。可惜这轻松的心态并没有维持多久,拐了无数个弯,碰了几次头后,眼前又出现了岔路。 方木想了想,转身问田笑:“你们记得被带进洞里时的路线么?” “不记得了。”田笑摇摇头,“我们都是被蒙住眼睛的。” “嗯。”方木咬咬牙,只能一条条试了。 “叔叔,你看!”忽然,刚才哭鼻子的女孩叫了起来,“你看那边!” 方木循声望去,在一条山洞的尽头,似乎有光亮在隐隐闪动。 第122章 心理罪之暗河(33) 方木的心狂跳起来,他随手拉起一个女孩,朝那光亮跑去。 离那里越近,方木就越肯定那是日光。 日光,意味着太阳,意味着人间。 那是一个距离洞底半米左右的洞口,上面覆盖着枯草和树枝,方木急不可待地把它们捅开,温暖的阳光一下子倾泻下来。 方木把四个女孩挨个举上去,每个女孩爬出洞口后,都会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这让方木也充满了期待。在太阳下行走,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等他费力地从洞口钻了出来,立刻被眼前的阳光晃得头晕眼花。 太阳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终于走出那条暗河了! 方木突然感到筋疲力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喘了几口粗气,方木意识到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他勉强站起来,观察四周的环境。 他们所处的位置应该在龙尾山的东侧,半山腰处。方木向山下望去,刚好看到一辆货车的尾部在山石间一闪而过。 也许那就是所谓“买家”的车。方木看看手表,六点半了。久候不来,“买家”大概会意识到出事了。也许,追击者很快就会赶到。 方木掏出手机,心立刻凉了半截。由于刚才在暗河里的搏斗,手机已经进水关机了。必须尽快和警方联系上,否则,即使走出暗河,自己和这四个女孩仍然是不安全的。 方木看看山下,山脚下没有村庄,也没有公路,再往远处看,就看到了一根正在冒出红色烟雾的烟囱以及貌似厂区的一片建筑。 方木突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聚源钢厂。 钢厂里一定有电话。方木打起精神,带着四个女孩向山下走去。尽管太阳已经升起,但是山上的温度仍然在零下二十度左右。溶洞里虽然黑暗,却比外面暖和得多。乍一出来,全身湿透的方木很快就感到刺骨的寒冷,外衣也冻得硬邦邦的。为了不至于被冻坏,他不得不加快步伐,可那几个女孩却跟不上他的速度,只好时常停下来等候她们。就这样走走停停,下了龙尾山,穿过一大片荒地,方木一行五人来到聚源钢厂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钢厂门口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方木觉得奇怪,现在虽然还没到上班时间,但是也不应该如此安静啊。 正想着,面前的电控铁门缓缓打开了。一个保安员模样的男子从值班室里走出来,上下打量着方木。“你有事么?” “能让我用一下电话么?”方木掏出警官证,“我是警察。” “哦。”保安员淡淡地应了一声,指指值班室,“去那里打吧。” “谢谢。” 方木带着四个女孩走进院子,向十几米外的值班室走去。忽然,他的目光被地上的几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几个散落在地的包子和一杯打翻的豆浆,还在冒着热气。 似乎这里刚刚有人匆匆离开。 方木皱皱眉头,对田笑说:“你们待在这里,我很快就回来。”说罢,就走进了值班室。 值班室面积不大,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保安员跟进来,冲桌子上的电话机扬了扬下巴。 方木看了看一直在他手里握着的塑胶棍,转身拿起话筒,眼睛却始终盯着电话机旁边的一只不锈钢水杯。 光滑的杯壁上,清晰地倒映出方木身后的情形。 方木的手指伸向按键———1,1…… 还没等他按下“0”,就看见杯壁上的人影一晃,紧接着,耳边传来“呼”的一声。 方木向旁边一闪,刚好看到塑胶棍从身后擦过自己的肩膀,狠狠地砸在了电话机上,霎时就把它砸得四分五裂。 方木来不及多想,用力向后挥肘,只听“哎哟”一声,再回头时,那个保安员已经捂着眼睛倒在了地上。方木冲出值班室,随手抱起一个女孩就向门口跑去。刚跑出几步,就看到电控铁门已经关闭,几个人正向这边跑来。 中埋伏了! 方木转头对另外三个女孩狂喊一声:“快跑!” 跑出大门已经不可能,当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先躲进工厂里,再寻找机会突围。 方木带着几个女孩冲进一间厂房,刚一进去,就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方木看看厂房顶棚上并列的几道钢铁滑道以及两个巨大的电解熔化炉,意识到这里应该是铸型车间。他一边示意女孩们找地方躲起来,一边环顾四周,大声喊道:“有人么?” 刚一开口,就感觉灼热的气流冲进咽喉,呛得方木剧烈地咳嗽起来。然而,除了机器的轰鸣声外,厂房里没有半点回应。 方木明白了,这是一个仍在生产,工人却被全部驱散的钢厂。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方木和四个女孩毙命于此。 来不及多想,方木转身关上车间的大门,随手捡起一把铁锨插进门闩里。刚做完这一切,铁门就被猛然撞响,接着,撞击声越来越猛烈。 方木环视四周,这是一间四百平方米左右的厂房,被一条宽约四米的水泥铸锭平台一分为二。厂房里到处是散落的钢渣,几个闲置的钢包和巨大的模具凌乱地堆放着。几个女孩已经不见踪影,估计各自寻找僻静处躲起来了。 车间里温度极高,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灼烧自己的肺。方木很快就感到口干舌燥。被河水浸湿的衣服还没来得及干燥,就被汗水重新湿透。方木索性甩掉外套,只留一件绒衣。他擦擦脸上不断滑落的汗珠,看到那把插在门闩里的铁锨已经可怕地弯曲起来,门缝也越来越大,追击者们凶狠的面孔清晰可辨。 他们是什么人? 上次在祠堂门口,方木已经见过陆家村的大部分村民。这些人并不是陆家村的。那么,也许就是那个“梁老板”派来的手下。 可是,他们怎么知道我会来聚源钢厂呢? 容不得方木多想,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后,木柄铁锨断成了两截,大门洞开。 追击者闯了进来。 方木急忙闪到一个钢包后面,屏住呼吸。 追击者们并不急于搜索,在门口静立了几秒钟后才迈开脚步。在鞋底与地面摩擦的沙沙声中,拉动手枪套筒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对方有枪,而且还不止一支。 方木暗骂了一声,四下寻觅着可以抵抗的武器。可是手边除了钢渣,什么都没有。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截软塌塌的水管上。 这应该是给熔炉降温的高压水管。方木想了想,悄悄地走过去。 追击者共有六人,装束各异,表情却个个警惕而冷酷。两个人把守门口,另外四个握着枪,小心地向前搜寻。车间的面积并不大,可供藏身的地方更是屈指可数。追击者们的目标很快就集中在那些闲置的钢包和巨大的模具周围。一个追击者捡起一块钢渣,用力向其中一个钢包砸去。“当”的一声之后,立刻传来一声尖叫。 一个女孩捂着耳朵从钢包里跳出来,看到那个追击者,吓得几乎瘫倒在地。 追击者毫无表情地举起手里的枪,瞄准了女孩的头部。 突然,他眼角的余光中出现了另一个身影,是那个老板交代务必要除掉的人。看到对方平端着的水管,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怎么,要打水仗么? 随即,他就看到对方打开了水管上的开关。 几乎是同时,他的脸上感到了一阵剧痛。这是水么?不,分明是无数根冰冷的钢针! 喷涌而出的高压水流霎时就把追击者冲了个满脸开花,他大叫一声,捂着脸躺倒在地上,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淌。方木丢下水管,俯身捡起他丢下的手枪,再起身时,一个闻声而来的追击者恰好探出半个身子。方木没有犹豫,抬手就是两枪,其中一颗子弹射穿了对方的大腿。追击者栽倒在地,抱着自己的大腿高声惨呼。 顷刻间,数发子弹打在方木的身边,他半蹲下身子,一把拽起那个女孩,连滚带爬地躲到一个模具后面。 短暂的弹雨冲击后,对方再无声息。厂房里只有两个伤者痛苦的呻吟声。几分钟后,呻吟声变得断断续续,伴随着重物拖拽的声音。估计是同伴把他们拖到了其他地方。方木卸下弹夹,还有五颗子弹,加上枪膛里的一颗,只有六颗子弹了。但是想到放倒了对方两个人,方木的心里宽慰了不少。从声音上判断,其余四个人应该在门口附近。双方都忌惮对方手里的枪,都不敢轻举妄动。虽然现在处于相持局面,但是方木知道,优势并不在自己这一方。 尽管踩下了急刹车,桑塔纳轿车仍在路面上滑行了几米才停住。郑霖看着不远处的厂房,愣了几秒钟,转头问阿展:“是这里没错么?” 阿展也看着厂房。“没错。南哥说方木的手机就在这里,一直没离开过。”郑霖沉吟了一下,低声说:“小海,去看看。” 小海应了一声,拉开车门下车,四处观察了一下后,快步向厂区跑去。 那里刚刚传来了枪声,想必是出事了。 郑霖的目光须臾不敢离开那片厂房,他伸手去衣袋里拿烟,刚伸进去,就感觉手背上的挠伤传来阵阵刺痛。 妈的,姓赵的那个娘们够狠的。 想到这些,他转头看看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女孩。她呆呆地看着窗外,似乎其他人的紧张情绪丝毫也没有影响到她。 郑霖想了想,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已经问了她无数遍。此外,诸如“你多大了?”“你从哪里来?”“你和方木是什么关系?”之类的问题也问了一路。可是,女孩始终一言不发。甚至那些稍稍温和的问话,例如“你读几年级了?”“你将来想做什么?”之类的问题,也丝毫没有引起女孩的回应。 这一路上,女孩的表情甚至都没有变化,始终目光散漫地看着窗外。 不管这女孩和老邢的案子有没有关系,她始终不说话,能做证人么?但是方木负伤把她带回来,又将其秘密藏身于孤儿院,肯定是有原因的。 郑霖点燃香烟,狠狠地吞吐着。也不知这女孩救不救得了老邢。 忽然,仪表盘上的手机振动起来,郑霖急忙按下免提键,“喂?” “头儿,我看到了。”小海的声音虽然低,却很清晰,“方木和几个女孩在里面,对方有六个人,有一个是金永裕,两个挂彩了,但是手里都有家伙。怎么办?” “你在哪里?” “我在后窗,没人发现我,放心。”小海顿了一下,“头儿,怎么办?” 郑霖却犹豫起来,他转头看看阿展,阿展也回望着他,几秒钟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郑霖的眼睛微眯了一下,却始终没有离开阿展的脸。阿展知道自己需要给出一个解释。 “头儿,我们三个都在停职。如果再捅娄子,就真的完了。”他轻声说道,“再说,方木和对方是什么关系,我们也不清楚。如果和邢局的事无关,我们冒这个险就太不值得了。”想了想,阿展又补充了一句,“你们是我的兄弟,方木不是。” 郑霖扭过头去。阿展的话有道理,再说,对方有六个人,手里有枪,己方只有四个,那几个女孩只能是累赘,胜算并不大。 郑霖俯身对手机说道:“小海,你隐蔽好,待命。” “可是,头儿……”小海显得很为难,“……里面还有几个孩子。” “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让方木先拼一下。”郑霖打断了他的话,“等打完了,我们去收拾残局。” 手机里一阵沉默,几秒钟后,传来小海迟疑的声音:“头儿?” 郑霖垂下眼睛,缓缓说道:“就这样吧,隐蔽,待命。” 说罢,他就向后靠坐在椅子上,闭上了双眼。 等到双方火拼完毕,也许各有死伤(郑霖尽量不去想方木或者那几个女孩会被打死),到时再出手,是最安全的做法。即使不能因此救出老邢,至少也能告金永裕故意杀人罪。 不是不采取行动,而是等待时机。 也许,这么想能让自己心安理得些? 车厢里是令人难堪的沉默,郑霖和阿展都回避和对方交流目光,各自倾听着那部手机里的动静,竭力从那嘈杂的“沙沙”声中捕捉厂房里的情况。 突然,一个细微却清晰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当警察,抓坏人。” 郑霖愣住了。他猛地扭过头去,盯着女孩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女孩依旧是那副茫然的表情,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郑霖死死地盯着女孩的眼睛,脑子里却沸腾起来,似乎被点燃了一样。 他完全搞不懂女孩究竟在想些什么,却知道她已经回答了自己的一个问题。一个无关紧要到近乎可笑的问题。 “你将来想做什么?” 片刻,郑霖扭过头,全身放松下来,似乎卸下了一个重重的包袱。 “当警察,抓坏人。”他轻声念着这句话,笑了笑。 郑霖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看阿展,阿展也回望着他,眼中满是坚毅和决绝。 郑霖俯身面向仪表盘上的手机,简短地说道:“小海,救人。” 蒸笼一般的铸型车间里暂时陷入死寂。双方都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推断着对方的位置和可能采取的行动。方木最担心的却不是追击者们何时发动攻击,而是另外三个女孩的安全。 他低声问那个女孩:“其他人呢?” 女孩满脸都是汗水和泪水,持续一整夜的惊吓似乎让她失去了思考和表达的能力,哆嗦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不知道……一进来,大家就跑散了……” 方木咬咬牙,这么拖下去肯定对己方不利。但是除了大门,仅有的出口就是那些离地足有两米高的窗户,让这些女孩爬上去显然不可能。现在,只有暗自祈祷另外几个女孩不要被发现。 仅仅几分钟后,方木的担心就变成了现实。几发子弹毫无征兆地打在方木身旁,方木一惊,本能地缩到模具后面。随后,他就意识到对方的目的并不是杀伤,而是压制他的火力。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个追击者已经离开门口,躲开他的射击范围,直扑那些女孩的藏身处。 方木急了,拼命想跑过去,可是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一阵更猛烈的射击压得抬不起头来。 就在此时,那堆钢铁中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接着,一个让方木感觉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给我滚出来,快点儿,否则我杀了这丫头!” 方木暗骂一声,心里却在激烈斗争:出去,还是不出去? 出去,肯定是死路一条;不出去———难道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孩被杀? “快点!”话音未落,枪声又响。那女孩的尖叫已经变成了大声号哭。 第123章 心理罪之暗河(34) 方木心一横,起身走出了藏身处。 是金永裕,他的左手揪着田笑的头发,右手握着枪指着女孩的头。 “是你?”看到方木的瞬间,金永裕吃了一惊。那天在市公安局看到的文弱警察居然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不管他是谁,都必须要干掉他。 “把枪扔掉。”金永裕揪起田笑的头,枪口紧紧地顶在女孩的太阳穴上,“快点!” 方木看看几乎瘫软的田笑,叹了口气,扬手把枪扔在了地上。 看到方木已经解除了武器,另外三个追击者都站起身,慢慢围拢过来。 金永裕笑笑,把手里的枪对准了方木。 警察就是警察。正义感就是这些所谓主持正义者的致命软肋。那天在百鑫浴宫,如果不是为了救那个叫陆璐的丫头,丁树成就不会死。 同样,如果你能看着我们杀了这几个丫头,我们也没有能干掉你的把握。 金永裕不知道,善良不是怯懦,而是力量! “警察!把枪放下!”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在门口响起。金永裕打了个激灵,本能地循声望去。只见两个男子正从门口冲进来,为首的正是那个曾经被自己整得狼狈不堪的警察。 大惊之下,金永裕把枪口转向那个警察,却没有注意到方木已经一头撞了过去。 刹那间,三个人翻滚在一起。方木一边和金永裕撕扯,一边猛推了田笑一把,“快躲起来!” 扭打中,金永裕的枪脱手而出。方木眼角的余光瞥见郑霖正和一个追击者厮打,对方握枪的手被他死死拽住。 方木掉转身子,大喊一声:“郑霖!”飞起一脚把地上的枪踢了过去。郑霖推开那个追击者,一个侧滚翻,捡起手枪,对着身后正欲扑过来的追击者连开两枪,后者应声而倒。 阿展在另一侧以一敌二,一个追击者脱开纠缠,抬手就是一枪。阿展的身子一抖,向后跌坐在地。对方抬手正要再打,就听见身后的玻璃窗传来哗啦啦一阵脆响。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刚好看到一个男子从天而降,扑倒在他身上。 是小海。 这边,金永裕还在与方木缠斗。已经奔逃了一夜的方木很快体力不支,手上的力道一松,就被金永裕一脚踹开。金永裕并不与方木继续纠缠,而是转身向门口跑去。就在这时,厂房里枪声大作,那个曾被方木击伤大腿的追击者躺在门口,向这边连连开枪。 方木急忙蹲下身子,和郑霖一起跑到阿展身边,把他拖到一堆模具后。 再看另一侧,那个追击者已经被小海制伏,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呻吟。小海缴了他的枪,伏地躲在一辆手推车后面。 方木略松口气,转头问不住喘息的郑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郑霖没理他,脸色铁青地看着阿展。阿展平躺在地上,右手捂住的下腹部一片殷红,鲜血还不停地从指缝间流出。 “你怎么样?”郑霖问。 “没事。”阿展费力地半坐起来,伸手摸摸后腰,“子弹穿过去了,死不了。” 方木看着阿展惨白的脸,心中一阵愧疚,“真对不起,多亏你们……” “少他妈说这些屁话!”郑霖不耐烦地打断方木的话,“那几个孩子呢?” 方木把头探出去,四下张望了一下。右前方的一个钢包里,能看见几只瑟瑟发抖的小脚。 钢壁很厚,抵挡住子弹没问题。 “在那边。”方木缩回身子,指指那个钢包,“暂时安全。” “她们是什么人?”郑霖点点头,扯开自己的绒衣下摆,堵在阿展的伤口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邢的案子和跨境拐卖儿童有关。这几个孩子就是被害者,被关在龙尾山的溶洞里。”方木尽量说得简短,“幕后主使是一个姓梁的人。” “哦。”郑霖突然和阿展对视了一下,“这一仗还真打对了。” 郑霖好像被注入兴奋剂一样,刹那间精神抖擞。他检查了一下手枪,转头对方木说:“我已经报警了。对方有战斗力的,应该还有三个。你、我,加上小海,咱们三个,对付他们问题应该不大———一定得把这几个女孩带出去。———你就躺在这里,不要动。”他挥手制止正欲挣扎起来的阿展。 这时,躲在另一侧的小海突然叫起来:“头儿!” 郑霖循声望去,看见小海的手正指向斜上方。方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四个女孩藏身的钢包正在移动! 那钢包在吊轨上! 方木正要起身看个究竟,几颗子弹飞了过来,打在头顶的模具上当当作响。 方木急忙伏低身子,和同样趴在地上的郑霖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他们想干什么? 藏身于钢包里的女孩们也意识到自己正在移动,不时发出小声的尖叫。几秒钟后,尖叫声陡然提高! 方木咬咬牙,再次冒险探出头去。 那个钢包已经倾斜过来,开口端正缓缓向下,四个女孩手刨脚蹬,却只能一一落在下方的一个巨大模具中。 方木的心一惊,下意识地向上面看去,巨大的电解熔化炉正在发出轰鸣声。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刹那间贯穿了方木的全身。 他知道对方的意图了! 郑霖见方木发愣,急忙把他拽下来,劈头问道:“怎么回事?” 方木像打摆子一样全身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她们在模具里……钢水……他们要……” 尽管方木的话断断续续,郑霖还是听懂了,他也犹如遭到电击般愣住。几秒钟后,郑霖先回过神来,眼中却仍是难以逐散的恐惧。 “这群畜生!”郑霖拎起枪就要冲出去,刚一起身,就有几颗子弹嗖嗖地飞过来。他不得不再次伏低身子。 怎么办? 方木焦急地思索着,必须尽快把那几个女孩从模具里救出来,否则,再过一会儿她们就会被铸在摄氏1500度的钢水里! 那个钢包继续上升,咣当一声停在电解熔化炉下面。熔化炉开启,沸腾火红的钢水缓缓注入钢包里。 郑霖靠坐在地上,看着那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钢水,胸口不住地起伏。突然,他大吼一声:“小海,开枪!” 随即,他站起身来,对着门口连连扣动扳机。几乎是同时,小海也从隐藏处跳出,举枪射击。 一阵疾风骤雨般的对射后,枪声终于平息下来。门口的两个追击者已经身中数弹,倒毙在地。郑霖的脸颊被擦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小海右臂中弹。他们扔下已经打空的手枪,疾步向水泥铸锭平台跑去。 枪声一停,方木就跑到了那个模具旁。他跳上铸锭平台,探头向模具里望去。这一望,心里立刻凉了半截。 这个模具呈圆柱形,底部是半圆,内径大约三米,却足有四米多深。几个女孩挤在一起,八只手都高高地伸向自己,却怎么也爬不出来。 方木看看头顶,钢包已经被注满钢水,正沿着滑道缓缓逼近。 没时间犹豫了,方木纵身跳进模具,背靠钢壁蹲下,让一个女孩踩在自己肩膀上,奋力起身。 “不够!”头顶传来郑霖的喊声,“再高点!” 方木感到两腿的肌肉都在打战,他勉力又挺了挺身子,感觉肩上的女孩又高了一点。 还是不够! 郑霖俯身趴在模具边上,几乎把上半身都探了进去,可是,他的手距离女孩的手还是有很大一段距离。 方木还在咬牙坚持着,他看不到头顶的情况,但是肩膀上丝毫没有减轻的重量让他明白,郑霖他们依旧无法把女孩拽上去。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突然,方木的眼前一暗,一个身影重重地落在了自己身前。紧接着,“嗵”、“嗵”两声,又有两个人跳了进来。 是郑霖、小海,还有负伤的阿展。 八个人挤在模具里,显得拥挤不堪。郑霖推开一个已经完全吓傻的女孩,一言不发地蹲下身子,拍拍自己的肩膀,“方木,上来!” 方木犹豫了一下,“你……行么?” “别他妈废话了!”郑霖破口大骂,“要不还能怎么样?快点!” 方木咬咬牙,踏上了郑霖的肩膀。郑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然后抱起那个女孩,尽量举过头顶。方木接过女孩,再奋力举起,让她踩在自己的肩膀上。陡然增加的重量让郑霖的腿一软,他的脸憋得发紫,勉力站稳。 女孩的小半个身子终于探出了模具,求生的本能让她用力向上攀爬着……终于,跳出去了! 方木来不及高兴。他看看头顶上渐渐逼近的钢包,向下喝道:“老郑,快点!” 小海和阿展组成了另外一个人梯。小海在下,阿展在上,如法炮制,第二个女孩也逃出去了。 每升高一厘米,身上的力气都会被抽走一分。每过去一秒钟,年轻的生命就远离死神一步。 只是,头顶上那灼热的钢水,越来越近了。 第三个,第四个。 终于,最后一个女孩也逃出了模具。 方木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踏在郑霖肩膀上的双腿不住地颤抖着。他勉强靠在模具的钢壁上,把手伸向已经瘫软在模具底部的阿展。 “你的伤重,你先来!” 阿展半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方木的手,又看看郑霖和小海。 三个人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嘿嘿地笑了笑。 “快点!”方木看看头顶,钢包已经停在模具上方,逼人的热浪正一波接一波袭来。 阿展却并不理会他,而是挪过去,搬起郑霖的一只脚,用力向上举。小海受伤的手臂已经使不上力气,他沉下肩膀,用另一只手竭力把郑霖往自己的身上抬。 郑霖失去了平衡,方木也跟着摇晃起来,却感到自己的身体向上升了一些。 方木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意图,急得大叫起来:“不行!你们……” “闭嘴!”郑霖的吼声也变得有气无力,“我们已经没劲了,大家不可能全逃出去。”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我和我这两个兄弟死在一起,也值了。”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慢慢倾斜的钢包,也在视线里渐渐模糊。 “老郑……” “别说了。”郑霖的声音越来越低,“老邢的事……拜托了!” 方木已经说不出话来,也看不到郑霖的脸,眼前只有小海和阿展涨红的脸和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郑霖低声喝道:“一、二,啊———” 难以相信这巨大的吼声居然是从三个濒死的人胸中发出,也难以相信这最后一举居然有如此大的力量。方木顿时感到整个人飞了起来。 在那令人振聋发聩的吼声中,方木被郑霖三人生生抛出了模具。 几乎是同时,钢包完全倾斜过来,摄氏1500度的钢水倾注在模具里。 方木跌落在水泥铸锭平台上,立刻感到了后背上的灼痛。周围的温度霎时升高了几百度。方木不敢耽搁,翻下平台,踉踉跄跄地向门口跑去。 他不能回头,也不敢回头。 在钢水翻滚,引燃空气的瞬间,那响彻云霄的吼声,戛然而止。 第二十一章 沉默的证人 边平抱着肩膀,静静地看着窗户里面的方木。他趴在病床上,上身赤裸,两个护士正在帮他换药。后背上被烧伤的地方露出红肉,看上去触目惊心。 “边处长。” 边平循声望去,看见肖望带着两个人从走廊另一端向自己走来。 “这位是我们副局长王克勤,这是副支队长徐桐———这位是省厅的边处长。”肖望为边平一一介绍,双方握手寒暄后,边平直接询问目前的情况。徐桐递给边平一个文件夹,让他边看边听。 “今早我们接到报警,称聚源钢厂发生枪战。我们的干警赶到现场后,发现三具男性尸体,还有一名男子和四个女孩。”徐桐朝病房里的方木努努嘴,“我们也没想到是他。此外,在现场附近还发现了一辆桑塔纳轿车,车上有一个女孩。其他的情况还在调查中。” 边平点点头。这时,方木已经穿好上衣,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他顾不得和边平打招呼,直接向徐桐问道:“那几个孩子呢?” “都在我们局里,你放心。我们从户籍部门调取到了四个孩子的信息,已经分别通知了她们的家长。你也知道,询问未成年证人必须要通知监护人到场。所以,暂时还不能对她们进行询问。不过,”徐桐看看手里的笔记本,“我们查不到那个在桑塔纳轿车里的女孩的任何信息资料,也不知她的监护人是谁。” 看到方木紧锁的眉头,边平插了一句:“按照你的要求,我把赵大姐也带来了,那个叫陆璐的女孩和她在一起———你的伤怎么样?” “我没事。”方木转头面向徐桐,“龙尾坳乡陆家村的几个村民涉嫌故意杀人和跨境拐卖儿童,首要分子叫陆天长,其他主犯分别是陆大春和陆大江,尽快把他们控制起来。还有,”他补充了一句,“有个村民叫陆海燕,对她要妥善保护。” 虽然gps已经和那个背囊一起沉入了暗河,但是方木稍稍回忆了一下,还是把那个地方的大致位置告知了徐桐。 “那里曾是关押被拐卖的女孩的地方,必要的时候,带那几个女孩去指认一下。” 事不宜迟,徐桐和王副局长匆匆告别,肖望也自告奋勇前去协助。刚走出几步,又被方木叫住。 “今天……有人给你打电话没有?”方木仔细观察肖望的表情。 “有。”肖望回答得干脆利落。 “谁?”方木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你呀。”肖望看上去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你打电话让我和边处长来的么?” “哦。”方木想了想,心中既宽慰又疑惑,冲肖望挥挥手,“没事。辛苦你了。” 看来没有人捞到那个漂流瓶。那么,金永裕等人又是如何知道自己的行踪呢? 走廊里,只剩下方木和边平。 “金永裕抓到没有?” “已经在c市和s市两地展开搜捕。”边平说道,“逮住他是早晚的事。”想了想,他又问道,“今早是你报的警?” “不是我。我的手机报废了。”方木神色黯然地摇摇头,“是老郑他们。” “老郑他们?你是说,还有郑霖、冯若海和展鸿?”边平四下里看看,“他们在哪里?” “你在现场,有没有看到一个注满钢水的模具?”方木的声音骤然低哑。 “嗯?”边平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其中一张现场图片上,一炉尚未冷却的钢水仍在兀自散发着热气。 “老郑、小海和阿展……”方木看了一眼图片,旋即紧紧闭上双眼,“……就在里面。” 边平手里的文件夹“啪嗒”一声落在地上,他的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方木,似乎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话。 第124章 心理罪之暗河(35) 良久,他才俯身捡起文件夹,目光却依旧不肯离开方木的脸,一字一顿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方木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边平。边平是一个心地纯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然而,随着方木的讲述,惊惧、宽慰、愤怒、哀伤的表情却清晰地在他的脸上依次呈现。 听罢,边平默默地坐了许久,然后,霍然而起。 “你还需要休息多久?” “嗯?”方木惊讶地看着老好人边平,此刻的他却宛若一尊怒目金刚,“不,不需要休息。” “走吧。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边平转身就走,步伐有力,“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侦查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不到一天的时间,一部分调查结论和物证检验的结果就已经出来了。在现场发现的三具尸体已经分别核实了身份,都是s市的无业人员,且素有前科劣迹。现场一共发现了五支手枪,共发射子弹若干。在其中一支手枪上,发现了方木的指纹,另外两支手枪上的指纹与三名死者中的两名吻合。而其他两支手枪上的指纹不明,且相互覆盖。根据方木的说法,其中有一支枪上的指纹,一定是金永裕的。对比资料正在c市提取中。 只有方木知道,另两个指纹,是郑霖和小海的。 那炉钢水终于彻底冷却。钢锭被工人从模具里取出,摆放在聚源钢厂的院子里。粗糙巨大的钢锭看起来敦厚朴实,似乎完全忘记自己曾经在瞬间就吞噬掉三个警察。方木围着钢锭走了一圈,伸手去抚摸那粗糙的表面。触感冰凉。他把耳朵贴在钢锭上,似乎想从里面分辨出他们剧烈的心跳声。然而,一切只是徒劳,它就那样沉默地站着,一如它所禁锢的生命。 “真难以相信。”不知何时,边平站在了方木身边,“三个大活人,就这样……” 良久,方木长出一口气,低声问道:“这边的情况怎么样?” “钢厂的老板叫彭忠才,44岁,据钢厂的工人讲,当天就是他驱散了工厂的所有工人。”边平递给方木一张照片,方木看了看,认得是那个被自己射穿大腿的追击者。 “人呢?” “在逃。”边平的话虽简短,语气却前所未有地坚决,“但是和金永裕一样,肯定跑不了。” 到了晚上,各路消息陆续反馈回来。有好有坏。四名女孩的家长已经陆续赶到s市,市局安排他们和各自的女儿入住了一家宾馆,并派有专人看护。预计第二天就可以对她们进行询问。抓捕组已经将陆天长等人控制起来,但他们都有当地村民出具的不在场证明。陆海燕受了一些外伤,性命无碍。至于位于溶洞里的关押处,警方虽已找到,但现场已被人为清扫得干干净净,无可供提取的证据。 郑霖三人的遗骸是最大的问题。尽管他们处在停职期,方木还是决心要给牺牲的战友们一个说法。但是边平不无遗憾地告诉方木,以现有的技术能力,很难证明郑霖三人被铸在钢锭里,因为高达1500度的高温很可能已经切断了dna的基因排序,无法进行重组。 没关系,没关系。方木咬着牙安慰自己。 只要提取了四个女孩的证言,一切都不是问题。 第二天一大早,方木和边平、肖望就赶到了s市公安局。奇怪的是,平日里人来人往的市局显得格外冷清,只有少数几个留守的干警。方木耐着性子等到八点半,实在坐不住了,起身去了刑警队。徐桐不在。转去局长办公室,正副两个局长都不在。方木有些毛了,急忙拨打徐桐和王副局长的电话,结果统统关机。 边平觉得不对劲,让方木和肖望马上去那些女孩和家长入住的宾馆,自己在市局等消息。 一路上,方木内心的不祥预感越发强烈,不住地催促肖望再快点。赶到宾馆后,方木径直冲上四楼,刚转入走廊,心里就一沉。原本应该在这里把守的警察已经毫无踪影。 方木暗叫不好,疾步冲到其中一个房间门前,赫然发现门居然是虚掩的。他迅速和肖望交换了一下眼神,肖望拔出手枪,方木用力一推房门,肖望立刻闯了进去。 只听见“妈呀”一声,一个客房服务员扔掉手里的吸尘器,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方木愣住了,再看房间里,除了服务员,别无他人。 “这个房间里的客人呢?” 女服务员依旧惊魂未定,方木连问了两遍之后,才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已经……已经退房了。” “什么?”方木瞪大了眼睛。 肖望收起枪,接连报出三个房号,“这些房间的人呢?” “也都退房了,我刚刚打扫完房间。”女服务员站起身来,“具体情况我也不了解,你问前台吧。” 宾馆前台的答复是:今天早晨六点左右,一直在宾馆里把守的警察匆匆离去。随即,住在那四个房间里的家长和孩子分别办理了退房手续,去向不明。 方木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双手按在柜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肖望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打电话给边平,让他询问负责把守的警察为什么撤离。 一个服务员上下打量了方木几眼,开口问道:“请问,你是不是姓方?” 方木一怔,急忙点头。 “你是警察?” “对,怎么?” 那个服务员从柜台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方木,“今天早上,有一个女孩交给我的,让我务必转交给一个姓方的警察,应该就是你吧。” 方木接过那张纸,展开。那是一张宾馆里的便笺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却很潦草,一看就知道是匆匆写就的。 方木只看了几眼,浑身就颤抖起来。他弯下腰,头抵在柜台上,喉咙里挤出似吼非吼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气管里似的。 所有的人都吓呆了,肖望急忙扶住他,连声问道:“你怎么了,没事吧?” 方木一把推开他,脸色煞白地往宾馆外走,“走,回市局!” 吉普车风驰电掣般冲进s市公安局的院子,不等车停稳,方木就跳下车,冲上三楼,转入走廊,直奔走廊尽头的会议室。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有边平、赵大姐和陆璐。看见方木突然冲进来,三个人都吓了一跳,急忙站起来。方木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夺过边平手里的文件夹,然后像拎小鸡一样把陆璐拽起来,不顾她的踢打挣扎,径直把她拖到了询问室。 不明就里的赵大姐急忙阻止他,可是根本拦不住已经接近疯狂的方木。他把赵大姐和边平关在询问室外,把陆璐按坐在一把椅子上,然后从柜子里翻出询问笔录,摔在桌子上。 “谁把你带到c市的,陆天长还是陆大春?” 陆璐吓得浑身发抖,蜷缩在椅子上,惊恐地看着方木。 “谁把你关在百鑫浴宫的?” 方木似乎没有听到赵大姐和边平猛烈的敲门声,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陆璐根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在询问笔录上疯狂地写着,像着了魔一样兀自不停发问。 “除了景旭,还有谁强暴过你?” “和你关在一起的,还有哪些人,知道名字么?” “他们有没有提过要把你们卖到哪里?” “你见过的人里面,有没有姓梁的?” …… 突然,方木毫无征兆地把询问笔录扔在墙上,厚厚的询问笔录哗啦一下散了架,七零八落地飘落在地上。他揪住自己的头发,双肘拄在桌子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似乎在告诫自己:“别这样,冷静点……别这样……” 可是,这根本没有用。几秒钟后,方木把从边平手里抢来的文件夹拍在桌子上。他的眼神迷乱,手指痉挛般快速翻开文件夹,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好,你不想说是吧?好……” 他举起一张嫌疑人的照片,虽然望向陆璐,眼睛里却一片空洞。 “认得这个人么?” 陆璐的身子尽力向后仰着,几乎要嵌进椅子里,不住地哆嗦着。 “不认得?好。”方木把照片扔在一旁,仿佛无法控制般自言自语着,“没关系,没关系……”他又拿起一张照片,表情狂乱,“这个呢?不认得?好……这个呢?” 每张照片在方木手里停留的时间都没有超过一秒钟,他似乎急于从女孩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供词,却根本不给陆璐任何思考的时间。 边平和赵大姐已经打开了询问室的门,目瞪口呆地看着疯魔一般的方木。 很快,所有的照片都“辨认”完了,桌上、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照片和文件。方木死死地盯着面前惊恐万分的女孩,胸口急剧地起伏。 突然,他大吼一声:“你为什么不说话?” 话音未落,方木就跳起来,伸手去抓女孩的脖子! 还没等他的手碰到女孩,就听见“啪”的一声———赵大姐的手重重地落在方木的脸上。 “你要干什么?”她一把搂住陆璐,愤怒地质问方木。 方木的脸被打得歪向一侧,那声嘶吼的尾音也变成了一声哽咽。 边平觉得难过,伸手去拉他的肩膀,“方木,冷静点……” 方木猛地回身,甩掉了边平的手。 “冷静?我怎么冷静?所有的证人都没了,如果她再不开口……”泪流满面的方木大声质问边平,似乎后者是一切错误的缔造者。 “那你也不能这样对陆璐!”赵大姐大声说道,把陆璐抱得更紧,“这孩子已经够可怜的了……” “我死了三个兄弟!三个!”方木的眼睛可怕地凸起来,歇斯底里地大吼,“他们连一点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吼声过后,询问室里一片死寂。赵大姐惊讶地看着方木,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吼声似乎用尽了方木所有的力气,他摇晃了几下,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一个纸团,从他手心里滚落到地上。 边平俯身捡起纸团,展开来,轻声念道:“方叔叔,有人给了爸爸很多钱。我们要搬到很远的地方去住。马上就要走了。谢谢那三个不知名的警察叔叔。” 听到最后一句话,方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放声大哭。 第二十二章 警殇 s市局的解释是:今天凌晨五点半,聚源钢厂门口聚集了大约二百多名工人,抗议关闭钢厂,要求政府发放生活补贴。省里有关领导对此事极为重视,要求s市局出动所有警力维持现场秩序,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 其中就包括宾馆里负责看护的那些警察。 徐桐说完,就和王副局长交换了一下眼神,不再开口了。 方木和边平、肖望三人坐在沙发上,同样一言不发。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办公室里陷入了令人难堪的沉默。良久,王副局长清清嗓子,开口说道:“给你们的工作带来一些麻烦,这是我们不想看到的。不过,服从命令是警察的天职……下次我们一定尽力配合。” 也许是觉得这些不痛不痒的官话难以平复对方的怒气,徐桐想了想,掏出烟来分给大家,只有肖望接了过来,边平铁青着脸,摆手挡了回去,方木直勾勾地看着墙角,压根没有理睬他。 徐桐有些尴尬,自己点燃香烟,抽了半根后,开口说道:“几位弟兄,这案子的具体情况我虽然不了解,但是你们说的话,我百分之百相信。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省里领导的命令,我们知道有问题,但是也不敢不服从。” 说着,他走到方木面前,半蹲下身子,把手放在方木的肩膀上,诚恳地说:“兄弟,别怪哥哥,我们哥几个还得在这行混,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跟上面对着干,我们废了不要紧,全家就完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已经算掏心窝子了。边平的脸色稍有缓和,拉着方木和肖望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方木突然转过身来:“我有个要求。” 王副局长和徐桐异口同声:“你说。” 方木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把我的兄弟带回去。” 四个关键证人“失踪”,最后一个证人陆璐始终不肯开口,整个侦查工作陷入僵局。唯一可做的,就是继续追捕从现场逃走的金永裕等三人。两天后,被方木用高压水枪喷伤的那个人在某医院被抓获,犯罪嫌疑人的左眼完全失明,右眼视力仅余0.05。该人仍在住院治疗,且一言不发,尚无法取得口供。但根据现有证据,起诉其本人没有问题。至于陆天长等三人,由于有村民的不在场证明,且没有相反的证人证言,羁押期限届满后,只能变更强制措施,改为取保候审或者监视居住。如果再找不到证据,只能任其逍遥法外。 而身为当事人之一的方木,却没有受到任何调查和人身限制。这是最让人费解,同时也是最好解释的问题。对上面的有些人来讲,案件事实再清楚不过。对方木既打压,又安抚,其目的只有一个:让方木就此罢手! 但是事已至此,方木怎么可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几天来,郑霖和小海、阿展的吼声始终在方木耳边回响。每当他因为极度疲劳而有所懈怠时,那吼声就会分外清晰,仿佛在提醒自己:一切尚未终结,还得战斗下去。 只是,现在方木真的是孤军奋战了。 对于在聚源钢厂和暗河里发生的事情,有的人心知肚明,有的人一知半解,态度却惊人地一致:回避。对方的能量之强大,方木已经有深刻体会,其他人也暗暗领教了。调查组已经名存实亡,虽然嘴上不说,但是每个人都希望老邢的案子尽快终结,把这一页彻底翻过去,然后,各人都回归各自平静的生活。 世界上的倒霉蛋何止千万,只不过这一次轮到邢至森而已。 更何况,已经搭上了郑霖、小海和阿展。谁都不愿意再旁生错节,引火烧身。 所有的人对罪恶都保持沉默,就像那沉默的溶洞,沉默的暗河。即使知道那平静的水面下有暗流涌动,也视而不见。 方木的调查工作,进行得艰难无比。 在暗河边,陆大春曾提到过所谓的“梁老板”。这个人应该就是整个组织的首要分子,金永裕顶多是二号人物。而且,城湾宾馆和聚源钢厂肯定都与他有关系。一般情况下,犯罪组织的头目的相关信息都在警方的掌控之下,而对这个人,居然一无所知。其隐藏的深度可想而知。 既然如此,就只能从金永裕和彭忠才的社会关系查起,也许可以从中查到这个人的身份。 第125章 心理罪之暗河(36) 方木动用了所有可以利用的社会关系,黑道白道都有。虽然有边平的帮助,但是大多数人都对此事讳莫如深,所以,从官方获取的信息少之又少。 金永裕和彭忠才表面上都是当地的商人,各有自己的业务活动。但是,从警方掌握的情况来看,二人都有涉黑背景,且都为头面人物。聚源钢厂一战后,以金永裕和彭忠才为首要分子的组织基本瓦解。但是,所有的线索到这里都戛然而止,两人背后的老板仍然无从知晓。 老鬼提供的消息虽然未经证实,但是仍然比警方的资料更有价值。根据他的说法,金永裕和彭忠才虽然分别在c市和s市,但是有一个共同的大老板。此人手眼通天,在黑白两道皆有极深的根基。而且,两人在本地的势力,也都是在这个大老板的扶植下建立起来的。但是此人行事与其说低调,不如说神秘,能和其直接联络的不过寥寥数人,大多数组织成员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更不曾亲眼见过他。不过老鬼的多方打听还是有点效果,据称,这个幕后大老板的确姓梁,自己开了一家公司,具体营业项目不明,只知道和运输有关。 “运输”这两个字提醒了方木。无论是把被害人送到龙尾洞还是转移到境外,都需要大型并且安全的交通工具。他第一次到陆家村的时候,就遇到过陆大春和陆三强驾驶的一辆货车,当时,车厢里正是那几个被拐卖的女孩。 从拐卖儿童的整个流程来看,大致可分为拐骗、绑架、收买、贩卖、接送、中转几个步骤。其中,运输是最关键,也是最容易发生意外情况的环节。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梁老板”是个极其谨慎小心的人,所以,他一定会对运输最为关注,甚至可能亲力亲为。 省高速公路管理局信息处的魏处长挂断电话,看着面前这个脸红脖子粗的年轻人,心中不免好笑。 “你就是边处长的外甥?” “嗯。”方木从包里翻出两条软包中华香烟,放在办公桌上。魏处长假意推辞了一下,就塞进抽屉里。 “哎呀不用客气,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怎么不算大事?”方木的表情显得羞愤难当,“魏处长,咱们都是爷们儿,什么帽子都能戴,就是绿帽子不能戴!” “别生气,别生气。”事不关己,魏处长的语气轻描淡写,“说吧,我怎么帮你?” “我就想知道那贱货是不是开车带着野男人去s市了。”方木咬牙切齿地说,“还跟我撒谎说回娘家了。” “这好办。”魏处长摁灭烟头,起身带着方木去了监控室。 他一边指示工作人员调取视频监控记录,一边问方木:“你老婆的车号是多少啊?我们帮你查。” 方木面露难色,“魏处长,我自己查行不?” “也行。”魏处长暗笑,都当活王八了,还挺要面子。 方木找到自己第一次去陆家村那天的监控录像,又推算了一下那辆货车经过收费站的大致时间,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看起来。 由于当时并没有留意货车的牌照,出山时更是被陆大春用外套蒙住了脑袋,所以方木只能根据货车的外形加以筛选。在前后四个小时的时间段内,共有三十六台外形相同的货车经过收费站前往s市。方木逐一记下车号,心情稍有好转。虽然排查范围仍然不小,但是最起码有了一些线索。 就在他即将关闭监控录像时,忽然觉得一台从s市折返的货车看上去很眼熟。方木急忙记下这台车的车号,再去翻看手里的车号记录,果真是不久前经过收费站的一辆货车。 方木皱皱眉头,从时间上推断,这辆货车不可能抵达s市后折返。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中途转入国道,而那条国道,就是通往龙尾山的必经之路。如果这辆货车就是方木当时乘坐那辆,仍然有疑问。货车上了国道,开进龙尾山直至陆家村,再把被拐卖的女孩送往龙尾洞———这一过程所需的时间远远超过视频监控所记录的时间。 也许,这是两辆牌照完全相同的车,在中途的某一地点换车?只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什么它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折返。 方木在那个号码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这段日子里,梁四海仿佛老了十岁。不仅身心倍感疲惫,似乎思维能力也差了很多。彭忠才在他面前激动地说着什么,梁四海却时不时地走神。 这半年究竟是怎么了?各种麻烦一股脑地找上门来。先是被警方安插进一个卧底,幸亏有内应,但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摆平他;原以为废掉那个姓邢的老警察易如反掌,可是花了一大笔银子,至今仍没有彻底了断;百鑫浴宫不能再用了,城湾宾馆也不能再用了,现在,就连最隐秘的龙尾洞也暴露了…… 想到这里,梁四海瞄了自己的手机一眼。就在刚才,陆天长气急败坏地打电话过来:他儿子的手已经完全残废了,罪魁祸首就是梁四海送来的枪。梁四海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对这件事的确考虑欠妥。他原本以为陆天长他们根本用不上枪支,也不想冒风险去买走私入境的军用手枪,于是,就在黑市上买了几支隆化制造的黑枪。没想到,就是这支枪在关键时刻炸了膛,既彻底毁掉了他和陆天长之间的信任和合作,也让那个一直搅局的人侥幸逃生。 对,就是那个叫方木的警察。他的出现,不仅让梁四海蒙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而且损兵折将。尤其是聚源钢厂一战,死伤数人姑且不论,梁四海不得不拿出一大笔钱来上下疏通,方才令自己脱身。这一下让梁四海元气大伤。然而,这还不是最让梁四海恼火的事情。钱可以再赚,人也可以再找。发财的路一旦被阻断,可就不能轻易再打通了。梁四海和陆天长之间的裂痕已经无法修补,必须再找一个可以当做“笼子”的地方;境外的买家对这次事故也极为不满,大有在境内重新寻找代理人的趋势。 现实就是这样。平安无事,大家发财。一旦出事,境外的买家抛弃自己,自己抛弃陆天长。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警察! 梁四海的表情骤然阴冷起来。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金永裕急忙起身阻止仍旧喋喋不休的彭忠才。他自认为很了解梁四海,在这个当口儿,还是别惹怒老板为好。 其实对于彭忠才的抱怨,梁四海压根就没听进去。不过即使不听,他也知道对方纠缠的主题是什么。 一个是钱,另一个是对将来的许诺。 梁四海拉开抽屉,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两个信封,扔在桌面上。 “这里有两张卡,每张五十万,过几天我安排你们出去躲躲,等风声过去了,再回来。” 彭忠才看了看金永裕,瘸着一条腿抢上前来,抓起一个信封揣进衣袋里。 金永裕犹豫了一下,也跟着拿了一个信封。小小的一张银行卡,却重似千斤一般。 等风声过去,也许是一年两年,也许是十年八年。到时,即使能回来,曾经风光无限的大哥,也只能看着别人的脸色混饭吃。 彭忠才没想那么多,开口问道:“老板,我这一走,我的儿子,还有我那几个老婆———怎么办?” “这你放心。”梁四海笑笑,“我负责照顾他们。” 说是照顾,其实是人质。如果二人做出任何不利于梁四海的事,都会祸及自己的家人。 金永裕和彭忠才也清楚这一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既然入了这一行,该忍的就得忍,该放手的就得放手。可是金永裕还是有点不甘心,想了想,低声问道:“老板,将来如果能回来,我们哥俩……怎么安排?” “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梁四海立刻回答道,“只要人在,别的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亏待你们。” 这是一句空话,但是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金永裕也不好再要求梁四海作什么许诺,只好起身告辞。 其实梁四海不是没考虑过这件事。最得力的两员干将都不得不跑路,组织却不能散,必须再扶植起一个人。 梁四海心中轻叹一声,那个人其实最合适,但是让他留在现有的位置上,作用更大。自己的儿子虽然不争气,但是现在也只能对家人委以重任了。 主意已定,梁四海却不急着安排。因为,有一件事,必须现在就做。 方木把收集来的三十六个车号拿到交管部门去排查。很快,这三十六辆货车的车主和所属单位都查清了。让方木感到兴奋的是,其中有一家货运公司的法人代表姓梁,而这家公司所有的车辆之一,就是那辆疑似套牌的货车。 梁四海,男,四十九岁,c市人,捷发货运公司的法人代表。捷发货运公司规模不大,只有六辆货车,员工若干,注册资本也不过区区几十万元。从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的记录来看,公司手续齐全,按时照章纳税,无违法违纪行为。 尽管从表面上来看,这家公司毫无瑕疵,方木还是决定要去探探虚实。 捷发货运公司位于旧城区,门脸不大,只有一栋二层办公楼和后院的一片停车场,湮没在周围的杂货店和汽车修配厂之中。方木假装在对面的熟食店买东西,悄悄地瞟了一眼紧闭的公司大门。一个保安模样的人坐在玻璃门后,看似闲散,实则高度戒备。方木想了想,起身绕到停车场后面。那里有一栋五层的居民楼。方木爬到楼顶,把缓台上的窗户打开,摸出望远镜观察公司的办公楼和停车场。 办公楼里人不多,偶尔能看到走廊里出现零星的人影。每扇窗户上都挂了百叶窗,且都拉得严严实实。方木看了一会儿,一无所获,就把视线投向停车场。 停车场上停放着几辆货车,那辆套牌货车赫然在列。此外,还停着一台很旧的面包车。车牌照很脏,布满灰尘和油垢。方木调整望远镜的倍数,正打算仔细看看车辆号码,这时,办公楼的后门忽然开了,一个保安模样的人走出来,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后,向门里招招手,随即,几个人鱼贯而出。 方木立刻屏住了呼吸。 尽管那个人戴着棒球帽和墨镜,方木还是肯定他就是金永裕。再看旁边那个人,虽然也像金永裕那样捂得严严实实,但是从他拖着一条腿走路的姿势来看,正是被自己打伤的彭忠才。 转眼间,几个人就钻进了面包车。那个保安员则跑到停车场的入口处,为他们拉开铁门。 方木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他把望远镜往包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楼下跑。等他冲到马路上,面包车已经无影无踪。方木刚向前冲了两步,突然意识到停车场门前的保安员正诧异地看着自己。他狠狠地咬着牙,跑向不远处的一个公共汽车站,假装去追赶一辆刚刚启动的公共汽车。 车上的人惊讶地看着这个气喘吁吁的年轻人,不是因为他的匆忙,而是因为他脸上的泪水。方木对周围的窃窃私语毫无察觉,他的耳边依旧回荡着那骤然响起的吼声。 方木几乎整整一晚没睡。他把这段日子收集起来的情报汇总在一起,并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虽然现在全市的各个出口高度戒备,暂时不用担心金永裕和彭忠才逃往外地,但是时间一久,难免会有疏漏。因此,必须尽快针对梁四海展开侦查活动,只要集中精力,不愁找不到突破口。 第二天一早,方木就赶到了市局。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边平正在和局长说着什么。 方木无心搭讪,冲边平点点头后,就把背包放在办公桌上,伸手去掏材料,“局长,我有事向你汇报……” 他没有注意到,边平和局长都是一脸阴霾。 “老邢的案子和一个跨境拐卖儿童的组织有关,这个组织……” “方木,”边平突然开口了,他盯着方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老邢死了。” 方木全身一震,手上的动作也停住了。几秒钟后,他低着头把文件一份份拿出来,摆在桌面上。 “这个组织的幕后老板是一个叫梁四海的人,他注册了一家货运公司,地址就在……” “方木,老邢死了。”边平脸上的肌肉颤抖着,也在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方木没有抬头看他,手里摆弄着文件,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声调却越来越高,似乎想盖过边平的声音。 “地址就在珠江路184号,捷发货运公司……” “方木,别这样。”边平按住方木的手,“你别这样。” 方木一把甩开边平的手,几乎是在叫喊:“梁四海从境内诱拐未成年少女,然后……” 是不是盖过你的声音,是不是假装没听到,你所说的一切,就不曾发生过? “够了!”局长霍地站起身来,“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考虑一下老邢的后事吧。” 方木安静了,怔怔地看着局长,又看看边平,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别开玩笑……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他的目光在边平和局长脸上来回扫着,充满祈求,似乎期待对方在下一秒展开笑颜,拍拍自己的肩膀说:“傻小子,闹着玩的,看给你吓的。” 终于,他的目光彻底黯淡下来,垂着头,茫然无措地摆弄着桌上的文件,嘴里仿佛自言自语般念叨着:“怎么可能……他还等着我……就快要有结果了……” 突然,方木抬起头,求证般看着边平,颤颤巍巍地问道:“对吧?” 边平扭过头去,不忍再与他目光相接。 “这件事到此为止吧。”局长把散落一桌的文件叠起来,“老邢死了,一切都结束了。再查下去已经毫无意义。我已经死了三个手下,我输不起了———你你你没事吧?” 最后一句话是对方木说的,因为局长看到他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整个人也摇晃起来。 话音未落,方木一头栽倒在地上。 今日凌晨,d市看守所发生一起恶性案件。五名在押人员因口角引发互殴,最终导致一人死亡,两人轻伤。 死者是原c市公安局副局长邢至森。 第126章 心理罪之暗河(37) 据称,几名在押人员目睹了斗殴的整个过程。根据他们的说法,邢至森因同监房的死刑犯康某睡觉时磨牙而对其恶语相向,最后演变为肢体冲突。另三名在押人员上前拉架,却被邢至森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伤。在一片混战中,邢至森被康某刺伤倒地,监管人员平息事态后,迅速将邢至森送往医院抢救,但他最终因颈动脉被刺破,大出血导致失血性休克而死亡。 置邢至森于死地的是一把磨尖了握柄的牙刷。康某对自己刺死邢至森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问及动机,康某只回答了四个字:“一时冲动。” 因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警方已将案件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至于城湾宾馆杀人案,因犯罪嫌疑人邢至森已经死亡,案件撤销。经死者家属同意后,邢至森的遗体在案发两天后被送往龙峰殡仪馆火化。 出殡当天场面冷清,前来吊唁者寥寥无几。除了边平和特意从沈阳赶来的韩卫明一直陪伴在杨敏身边之外,其他吊唁者都是鞠几个躬,说几句话后就匆匆离去。如果不是肖望在吊唁后主动留了下来,恐怕杨敏心中的悲痛又要增加几分。 由于邢至森死前的身份仍然是犯罪嫌疑人,因此,有关部门拒绝了邢至森的遗体着警服的要求。邢至森只能穿着一套西装,静静地躺在水晶棺里。杨敏不甘心,始终手捧着一套警服,即使老邢不能穿着制服走,也要把它和老邢一起焚化。遗体告别仪式快要结束的时候,局长来了。他站在合作多年的老搭档面前,郑重其事地鞠了三个躬。随后,局长走到杨敏面前,一言不发地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快步离去。 杨敏再张开手心时,眼泪刷地流下来。 手里是老邢被捕时交出去的警官证。 从遗体告别仪式开始,边平就一直向外张望着,然而,那个最应该出现的人却始终没来。偶尔转过头去,他会看见杨敏和韩卫明同样疑惑的目光。终于,边平忍不住了,把肖望拉到一边问道:“你看见方木了么?” “没有。”肖望无奈地咧咧嘴,“我已经好几天都联系不上他了。” 边平皱皱眉头。自从那天昏倒在局长办公室后,方木就不见了踪影,手机也始终处于关机状态。他的悲痛和愤怒可以理解,但是今天是送老邢最后一程,无论如何,方木也该出现。 租用告别厅的时间已经到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也来催促了好几次,杨敏却迟迟不肯点头,不为别的,只想在老邢化作一捧青灰之前能多看他一眼。 然而,告别的时刻总是要来临。 早已不耐烦的工作人员把老邢的遗体移到推车上,准备送往火化间。杨敏急忙把警服和警官证摆在老邢的胸前。刚想最后拉拉他的手,车子就推开了。杨敏突然意识到,这次是真的永别。那个高高大大,不爱笑,说话总皱着眉头的男人,再也看不到了。 恐慌、绝望、不舍、内疚、痛惜…… 种种情绪瞬间一起袭上杨敏的心头,又爆裂开来,把每一丝清清楚楚的痛感传递到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这发自心底的剧痛让她试图去抓住老邢的手刚刚伸出去,眼前就一片漆黑。 杨敏一头向前栽倒。 在边平等人的惊呼声中,一个身影迅速闪过。紧接着,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杨敏,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抓住了那辆推车。 边平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的人,真的是方木么? 他从未想过,一个人会在两天时间内消瘦得这么厉害,他也从未想过,一个和善,甚至有些腼腆的年轻人,浑身会散发出如此暴戾的气息。 方木一言不发,只是用眼神示意边平和肖望扶住已经昏死过去的杨敏。然后,他转过身来,定定地盯着推车上的老邢。 那个坐在师大保卫处里,用疲惫却锐利的眼神盯着自己的老邢。 那个和自己站在午夜的天台上,俯视脚下这个城市的老邢。 那个倚着一车棉被,掏出钱来硬要自己带给廖亚凡的老邢。 那个戴着手铐,一脸伤痕却依旧对自己微笑着要烟的老邢。 我要为你做一件事,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边平和肖望把杨敏扶出告别厅,韩卫明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忽然,身后传来铁车推动的声音。边平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刚才还站在推车旁边的方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第二十三章 真相 鼎元大酒店的vip包房里灯火通明,偌大的空间里陈设极少,除了一张餐台外,就是房间北侧的一个小小的舞台。几个年轻女子在狂野迷乱的音乐中夸张地扭动着身体,隐私部位在少得可怜的布片下若隐若现。 这香艳刺激的场景却丝毫也引不起餐台旁边的人的兴趣,他们用刻板得近乎可笑的态度默默注视着台上扭动的女子。不时有人假借喝酒或者点烟。偷偷窥视坐在主宾席上的梁四海。 梁四海用十分放松,甚至是慵懒的姿势坐着,眼睛盯着那些女子,却清清楚楚地知道周围的人都在观察自己。他了解他们的疑惑。前段日子的数桩意外让自己元气大伤,的确不是该庆贺的时候。只是自己的儿子坚称要在一个正式的场合宣布上位,而且,梁四海也希望能有个合适的机会聚一聚,提升一下士气。 更何况,那个带来所有麻烦的老警察,已经被彻底摆平了。 这时,门开了,一个高大壮实的年轻人挽着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大步走进来,一边走,一边志得意满地向众人挥手示意。 餐台旁边的人纷纷起身招呼,唯有梁四海坐着一动不动。他从心底里反感儿子这种张扬的做法,并将其归咎于儿子身边那个女人。 找个什么女人不好,非找个女明星。这套排场,估计也是跟她学来的。 不过他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而且,也正是他策划了在看守所里干掉那个老警察,于情于理,梁四海都必须捧他上位。 梁四海欠欠身子,招呼大家落座,然后挥挥手,示意停止音乐,让舞女出去。 大厅里恢复了安静,几双眼睛都盯在梁四海的脸上。梁四海垂下眼皮,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扫视了一下周围的人,笑笑。 “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我不说,大家心里也清楚。”梁四海顿了一下,“我们遇到了一点麻烦,损失了几个人。” 大厅里鸦雀无声。梁四海稍稍坐正,继续说道:“不过不要紧。这点事,还不足以扳倒我们。大家该干活还得干活,该发财还要发财。不过,老金和老彭暂时得去外地躲躲。他们的位置,必须得有人接替。” 梁四海抬起头,左右看看,确信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之后,指指已经跃跃欲试的年轻人。 “给大家介绍个新人,也是我儿子。”他略略提高了声音,“梁泽昊。” 梁泽昊活了快三十年,今天也许是他最光荣的时刻。且不说周围的人都点头哈腰地叫他大哥,就连一向瞧不上自己的父亲也频频投来期许的目光。 从今天起,天下就是我的了。我再也不是那个让人表面敬畏,背地里取笑的废物公子哥儿,我将成为这个城市里的带头大哥,将来,我还要成为全省,不,全国的大哥! 梁泽昊的脑子里全都是这些关于未来的宏伟蓝图,加之别人的刻意奉承,整个人几乎要飘起来。频频举杯中,梁泽昊很快就醉眼蒙眬。 但是,这丝毫不妨碍他留意到那个领舞女孩的暧昧眼神。 尽管裴岚就在身边,音乐一停,梁泽昊还是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掏出一叠百元大钞塞进女孩的胸衣里。女孩咯咯地笑着,报以妩媚的眼神。梁泽昊低声说:“休息室。”女孩心领神会,又朝梁泽昊抛了个飞眼,转身轻盈地离去。 梁泽昊回到桌前,又喝了两杯酒,忽然瞥见裴岚幽怨的眼神。他佯装不见,无奈对方却始终盯着自己,只得做出些回应。 “怎么了?”梁泽昊把手放在裴岚的腿上,“心情不好?” 裴岚把他的手拿开,低声说道:“泽昊,平时你胡来我不管,今天你多少得给我留点面子。” “我又怎么了?”梁泽昊一脸委屈,“你别小肚鸡肠的,像个大嫂的样子行不行?” 裴岚气得扭过头去,梁泽昊也不再理她,招呼大家继续喝酒。 酒过三巡,梁泽昊觉得有些头重脚轻,胃里的东西也不停地上涌。他惦记着休息室里的“美餐”,心想得先精神一下,否则一会儿在床上力不从心,岂不大煞风景。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强忍住不停翻涌上来的酒意,对大家示意要去方便一下。为了不至于第一天当大哥就丢了面子,他没有用包房里的卫生间,也拒绝了手下的跟随,一个人出了包房。 梁泽昊踉踉跄跄地晃到卫生间,推开门,一头扑倒在马桶边,大呕起来。胃里的鼓胀感减轻了一些,却眩晕得更加厉害。他不得不半跪在地上,闭着眼睛,大口地喘着粗气。 梁泽昊没有意识到,刚刚被他推开的门,此刻正慢慢合拢。 一个身影从门后缓缓浮现出来。 方木头戴棒球帽,大半张脸都被隐藏在阴影中,但突突跳动的脸部肌肉仍然清晰可见。他盯着瘫软在马桶旁的梁泽昊,一边缓步上前,一边徐徐展开手里的钢丝。 突然,他听到身后传来“咔嚓”一声,尽管轻微,方木还是立刻分辨出那是扳动手枪击锤的声音。 他回过头去,看见一支九二式手枪直直地指向自己的额头。 方木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握着这支枪的,是肖望。 方木死死地盯着肖望,感到全身上下都被冻结了。颅腔似乎完全被掏空,只剩下几个字在里面疯狂地撞来撞去。 是你? 为什么会是你? 肖望把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同时摆摆手里的枪,示意方木跟自己出来。方木已经彻底失去思考的能力,只能跟着他一步步走出门外。 肖望倒退着来到走廊里,反手打开卫生间对面的一间包房,示意方木进去。在这十几秒钟内,他手里的枪须臾也没离开方木的额头。 方木也一直盯着肖望,目光却茫然、空洞。他的双手还紧紧地攥着那条钢丝,似乎那是唯一可以确信的东西。肖望坐在他对面,眉头紧锁。 “把它丢掉!” 这句话似乎叫醒了方木,他的眼神活泛了一些。低头瞧瞧手里的钢丝,又抬头看看面前的枪口,方木把钢丝扔在桌子上,忽然笑了笑:“你是不是该对我说点什么?” 肖望没做声,上下打量着方木。 方木知道他的想法,伸手从衣袋里掏出手机,拔下电池,又把外套甩在桌上。 “我没带任何录音设备。”方木冷冷地说,“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肖望的脸色稍有缓和。他合上枪机,把手枪插回枪套,想了想,又起身关上门,熄掉电灯。 包房里陷入彻底的黑暗。两个人坐在餐桌的两侧,倾听着对方的呼吸和心跳,既无从揣摩,也无法信任。 良久,方木打破了沉默:“多久了?” “一直是。” “这么说,从丁树成去卧底的时候,你就已经是梁四海的人了?” “对。”也许是因为隐藏在黑暗中,肖望的回答很干脆,“他自以为做得很巧妙,可是丁树成一出现,我就知道他是卧底,连他和邢至森通信的方式我都了如指掌。”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就曾经做过卧底!”肖望的声音陡然升高,“这也是我痛恨邢至森的原因!” 即使在黑暗中,方木仍然能感受到肖望身上散发出的仇恨气息,宛若一条缠绕在他身上的巨蛇,随时打算吞噬周围的一切。 “你别以为邢至森是什么好人。”肖望已经完全不打算再掩饰自己的情绪,“为了他的目的,他可以牺牲别人,甚至是同僚的生命———郑霖他们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郑霖他们不是为了老邢而死,而是为了救那几个孩子!” “那就只能算他们找死。”肖望哼了一声,“我也没想到他们会出现在钢厂。” 方木一怔,紧接着,就感到全身都紧绷起来。 “有人捡到那个漂流瓶了,对么?” “嗯。当天一早,就有个溶洞的清洁工给我打电话。”肖望轻轻地笑了一声,“我立刻就想到是你了。” “是你通知梁四海来追杀我们的?” “不是你们,而是那四个女孩。”肖望坐正了身子,“我不想杀你。否则我也不会在百鑫浴宫把你救出来。” “嗯?”方木扬起眉毛,“那天拉开护栏,又把他们吓走的,是你? “对。”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很简单,手机定位。你当时都去了哪里,我全都知道。”肖望的语气稍稍平缓,“方木,我曾经对你说过,你是个人才。我也曾想拉你入伙,好好地做一番大事。既然是人才,就要体现出你的价值。什么正义,什么忠诚,都只是忽悠你去慷慨赴死的托词。这个社会很现实,它的游戏规则绝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已经置身其中,就根本没有全身而退的机会。你想生存下去,并且想活得好,就得遵守这个规则,否则……” “否则就杀了我?” “不,那会有很多麻烦。我们可以让你消失得无影无踪,成为永远的失踪人口。”肖望的声音渐渐阴冷,“比如,把你熔在一块钢锭里,再沉入海底。” 方木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个模糊不清的轮廓,忽然开口说道:“胡英博在城湾宾馆里杀死的那个女人,就是这么处理的吧?” 肖望轻轻地笑了笑,“你很聪明。这是最彻底的处理方法———连dna都验不出来。” “她是谁?” “你不会想知道的,真的,相信我。”肖望站起身来,“事已至此,我想,你我已经不可能再成为朋友了。该死的,不该死的,现在都死了。你心里也清楚,没有证据,你拿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回公安厅,老老实实地做个文职吧。我也是警察,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在我的掌控中,如果你再找麻烦,我会亲手干掉你。” 说罢,肖望就拉开房门,走了。 在黑暗中。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方木一动不动地坐着,静静地感受那有质感的黑暗,将自己层层包裹。 输了。嗯。一败涂地。 梁泽昊是否还在对面的卫生间里,方木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只想躲在这黑暗中,一分一秒也好,一生一世也好。 除了黑暗,这世界上还有别的么? 可是,门忽然开了。 第127章 心理罪之暗河(38) 走廊里的灯光倾泻在方木的身上,像一把利剑一般劈开那厚厚的、黑色的茧。方木下意识地向门口望去,在炫目的灯光映衬下,只看到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子的身影。 对方显然没有意识到这黑暗的包房里居然还有人,惊吓之余,刚要抽身离去,却愣在了门口,“是你?” 不等方木做出反应,她不由分说地拉起他,向外跑去。 穿过走廊,冲进电梯。直到电梯门缓缓合拢,方木才认出这女子是裴岚。很明显,她刚刚哭过,而且喝了很多酒。尽管今晚已经遭遇了很多意外,裴岚的举动还是让方木感到迷惑。 “你这是……干什么?” 裴岚没有回答。她背对着方木,专心致志地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死死地攥住方木的手腕不松开。 电梯门一开,她就拉着方木冲进走廊,快步走到一间客房门前,开门,拽方木进门,然后把方木推靠在门上。 房门被方木撞得砰的一声,锁死了。紧接着,裴岚的身体如同蛇一般缠绕上来。 方木感到裴岚的嘴唇雨点般落在自己的脸颊、脖子和耳朵上,呛人的酒气和丝丝发香不停地钻入鼻孔。对于连遭打击的方木而言,这突如其来的柔软与温暖,犹如让人暂时忘却一切的幻境。他情不自禁地搂住了裴岚的腰。纠缠了几秒钟后,方木感觉一双手正伸向自己的腰间,试图拽开他的皮带。方木一下子清醒过来,用力推开了裴岚。 裴岚被推到几米开外。她的头发散乱,脸色潮红,双眼中流露出的不是情欲,而是深深的绝望。 “你要我么?我给你……”裴岚伸手去解扣子,黑色的衬衫很快就敞开了大半,雪白的肌肤显得更加炫目。 方木闭上眼睛,转身开门。 “别走……”裴岚抢上一步,伸手去拽方木。刚碰到他的衣角,整个人就瘫软下去。 方木急忙拉她起来,裴岚却像被抽掉筋骨一般,全身无力。方木无奈,只得把她抱到床上。裴岚紧闭双眼,呼吸急促,浑身的毛孔像开了闸的水库一样,不停地冒出汗来。方木起身要去卫生间拿毛巾,却被她一把拉住手腕。 “不要走……”她喃喃地说道,“别把我丢在这里……别走……” 方木无奈,只能任由她拉着自己,默默地看着她喘息、流泪。 良久,裴岚的呼吸平复了下来,接着,她长出一口气,慢慢地坐起身子,曲起腿,把头顶在膝盖上。 “好些了?”方木低声问道。 “嗯。”裴岚的脸色由潮红变得惨白,长发粘在汗湿的脸颊上,看起来虚弱无比。她艰难地挪到床边,又解开了衬衫上余下的两个扣子。 方木皱皱眉头,转身走到沙发旁坐下。 “你别怕。”也许是注意到方木的尴尬,裴岚疲惫地笑笑,“我不会再冒犯你了———衣服被汗水湿透了,穿着难受。” 说着话,她又脱掉了牛仔裤,只穿着内衣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水,咕嘟嘟地喝起来。 “你病了?”方木看着她白皙的身体上依旧亮晶晶的汗水,开口问道。 裴岚苦笑了一下,“不是病了,梁泽昊给我下了药,想再找个女人玩三人行。我不干,就跑出来了,没想到会遇见你———刚才把你吓坏了吧?” 方木默默地注视着她。裴岚的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转过身子,毫不掩饰地展示自己的身体。 其实,她从心底是希望这个警察有所动作的。 方木的视线从上到下,最后停在裴岚的小腹左侧,那里文着一朵花。 裴岚捕捉到他的目光,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腹,神情却黯淡下来。 “欧洲浦菊,象征友情。”裴岚轻轻地抚摸着那朵淡紫色的花,“在电影学院读书的时候,我和小美是最要好的朋友。大二那年,我们俩一起去文了身,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花。我们发誓,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可是,后来……” “等等!” 裴岚吓了一跳,她抬起头,吃惊地发现方木双目圆睁,整个人似乎要扑上来。 “你刚才说什么?”方木真的冲了过来,一把抓住裴岚的胳膊,“汤小美的小腹上也文了一朵花?” 裴岚不知所措地点点头。 “淡紫色的?” “对。”裴岚反问道,“怎么了?” 方木没有回答她,慢慢摇着头,倒退几步,颓然跌坐在床边。 老邢在接受测谎的时候,曾提及被胡英博杀死的女人小腹上文了一朵花。 那个女人是汤小美。 肖望说得没错,这的确是方木不想知道的事实:他在抓住汤小美的同时,就把她推上了死路。 不明就里的裴岚小心翼翼地看着方木的脸色,“那件事之后,你见过小美么?不知道她被判了几年,关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她。” 方木摇摇头,“你看不到她了。” 梁四海敢这么做,说明肖望在侦办此案的时候,压根就没有履行任何立案程序,更不用说批捕、起诉和审判了。从时间上来看,汤小美被抓当晚就被送往c市了,同行的也许还有她的男友孙伟。然后———正如肖望所说———就成为永远的失踪人口。 裴岚有些莫名其妙,想了想,开口问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小美不是在监狱里么?” “她没那么幸运。”方木决定告诉裴岚实情,“汤小美被梁泽昊的人杀了,死后被浇铸在钢锭里,沉入大海。” 裴岚“啊”了一声,随即抬手捂住了嘴,双眼中尽是惊惧和难以置信,身体也颤抖起来。足有半分钟后,她才喃喃说道:“我……我没让他这么干……他怎么可以……” “他杀汤小美不是为了你。”方木咬咬牙,“而是为了陷害别人。” 他转向裴岚,语气更加冷酷无情:“你现在知道,你是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了吧?” 这句话击垮了裴岚,她瘫倒在地毯上,双手捂脸,无声地痛哭起来。 方木静静地看着裴岚不住抽动的肩膀,不知道该为自己感到愤怒,还是该为她感到悲伤。 整整一夜,方木和裴岚就待在房间里,彼此没有交谈。一个默默地吸烟,一个哭泣着睡着,又哭泣着醒来。天快亮的时候,裴岚终于暂时恢复平静,摇晃着走进浴室,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方木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凝望着即将从睡梦中醒来的城市。这其实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月亮西落,星光暗淡。应该升起的太阳,却迟迟不来。 方木向东方望去,那里是更加密集的一片楼群,冷漠地耸立着。它们遮挡住地平线,即使太阳升起,也要挣扎一番,才能从那些棱角后面露出温暖灿烂的本相。它们如此高大沉默,若无零星的灯光点缀,几乎会让人以为是又一座龙尾山。 只是不知道,在那下面是不是也有一条暗流汹涌的河。 方木突然意识到,自己始终没有走出那条暗河。 时时被它包裹,时时被它吞没。 浴室里的水声渐渐稀落下来,最后完全停止了。过了一会儿,裴岚围着浴巾走出卫生间。她看看站在窗边的方木,缓步走过去。 “给我一支烟。”因为哭了一整夜的缘故,裴岚的声音低沉嘶哑。方木抽出一支烟递给她,又帮她点燃。 裴岚站在方木身边,凝望着脚下的城市,默默地吸着烟。烟头的明暗之间,被湿漉漉的长发遮挡的脸庞若隐若现。 一根烟吸完,裴岚低声问道:“你说,人死了之后,会不会有灵魂?” “我不知道。”方木也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然后看着淡蓝色的烟雾在眼前袅袅上升,“但是我希望有。” 裴岚咧嘴笑了一下,“我也是。” 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抚摸着玻璃窗上自己的身影。 “小美死的时候……是什么样?” “在一家酒店里。”方木顿了一下,“一丝不挂。” 裴岚“哦”了一声,抬起头,在漆黑一片的夜空中四处张望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希望小美的灵魂还在。”裴岚的声音低沉轻柔,宛若梦呓,“希望她现在正看着我。” 裴岚伸手在胸前拉了一下,浴巾无声地滑落在脚边。 她闭上眼睛,双臂展开。 “小美,把我的身体偿还给你吧,连同那朵欧洲浦菊。一切,都偿还给你……” 她的表情安详虔诚,似乎一心想让那个游荡在阴阳之间的孤魂把自己的身体占据。 昏暗的灯光下,裴岚赤裸的身体宛若雕塑,她一动不动地等待着那个时刻的降临,希望从此摆脱烦恼,消解仇恨。 窗外的城市,正一点点亮起来。 良久,裴岚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看着玻璃窗上依旧属于自己的躯体,眼泪又掉下来。 “方木,我想为小美做点什么。” 没有回应。裴岚转过头去,那个警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木睡到下午,在极度口干和头疼中醒来。他发了一会儿呆,起身查看手机。有十几个来自边平的未接电话。方木关掉手机,拔掉手机卡,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一个小小的背囊,却收拾了足有几个小时。很多东西拿出来又放进去,再拿出来,周而复始。最后方木彻底没了耐心,除了必需品,统统从背囊里扔了出去。 他想离开这个城市,去一个无人相识的地方,重新生活。 没有回忆,没有罪恶,没有牺牲,没有背叛。 没有遮天蔽日的猖狂,没有无能为力的绝望。 我认输。以最耻辱的方式认输。 只为了逃离那条暗河。 东西收拾完毕,方木开始写辞职报告。连开了几遍头,却无论如何也写不下去,最后索性几把扯碎了稿纸。反正连续旷工超过十五天,就应该被辞退。 辞职和辞退,又有什么分别? 做完这一切,巨大的空虚感席卷而来。方木忽然觉得饿得厉害。他看看手表,街角那家馄饨店应该还没有打烊。 也许是意识到这将是自己在c市所吃的最后一顿饭,方木吃得专心致志。似乎咀嚼的是悲伤,咽下去的是回忆。 他没有注意到那个刚刚坐在桌前的女人。 女人点了一碗虾肉馄饨,等餐的间隙,无聊地四下张望,目光就此难以从方木身上移开。犹豫了一下之后,女人鼓足勇气叫道:“方木。” 方木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立刻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是邓琳玥。 邓琳玥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与方木正式相处过的女友。在j大的时候,方木曾从一个杀人狂的铁锤下救出了邓琳玥,也由此展开了一段莫名其妙的恋情。然而,当那个杀人狂如鬼魅般再次出现的时候,邓琳玥在恐惧中离开了方木。从j大毕业以后,二人再没有见过面。 方木没有想到,自己在离开c市之前,遇到的最后一个熟人居然是她。 看到方木虽然惊讶,却没有敌意,邓琳玥稍稍放松了一点。 “好久不见了。” “是啊。”方木讷讷地说,“你……你还好么?” “挺好的。我在旅游局工作。”邓琳玥歪歪头,“听说你还是做警察了,神探?” 眉眼之间,又是当年那个开朗、活泼的女孩。 “嗯。”方木点点头,目光扫过她的手指,无名指那里有淡淡的戒痕,“怎么?” “哦?”邓琳玥有些莫名其妙,她循着方木的目光看看自己的手指,很快明白了,咯咯地笑起来。 “眼睛还是那么毒啊,呵呵。”邓琳玥揉揉手指,“别误会,不是婚变。这几天手指有些肿,就把戒指拿下来了。” 她侧过身子,微微隆起的腹部从桌子后面展示出来。 “我快要当妈妈了。”邓琳玥半是羞涩半是幸福地说道。 “哦,恭喜你了。”方木的眉头舒展开来,旋即又蹙紧,“这么晚了,怎么还一个人出来?” “也不知怎么了,怀孕后,我的嘴特别刁。”邓琳玥不好意思地笑笑,“今晚非常馋虾肉馄饨,就偷着跑出来了。” 方木看看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起身说道:“我送你回去。” 走在夜晚清冷的空气中,重逢时的兴奋似乎在慢慢降温。两个人各怀心事,却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 在岁月的磨砺下,有些东西已经像那碗馄饨散发出的热气一般,慢慢消散了。 走到一个小区门口,邓琳玥停下脚步,转过身,“我到了,谢谢你。” 方木笑笑,“下次别这么晚出来了,外面不安全。” “没事。有你这样的神探保护我们,还有什么可怕的?”她低下头,轻抚自己的腹部,“你说对不对呀,宝宝?” 说罢,她冲方木摆摆手,转身走进了小区。 方木目送她进了楼才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又站住,回头看看这片住宅。那些尚未入睡的人家还亮着灯,错落有致地点缀着那些黑糊糊的楼房,模糊却温暖。 不知道那些窗户里究竟在发生些什么。但是亮着灯,就意味着生活,意味着希望。 老邢也好,丁树成也好,郑霖也好,小海和阿展也好…… 所有的牺牲,不都是为了能在黑暗中点亮这一盏灯么? 而我,却要放弃么? 时至午夜,方木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做出最后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是为了所有的母亲。 为了所有的孩子。 为了所有点亮的灯。 为了所有宁静祥和的夜晚。 第二十四章 设局 鉴于近期局势比较紧张,梁四海决定暂时停止一切活动,等风声不那么紧了再说。梁泽昊有点郁闷,干掉那个老警察之后,原以为可以大展拳脚,没想到父亲交代下来的第一件事,是给陆天长送钱。 五十万,对梁四海来讲只是九牛一毛,但梁泽昊还是觉得太多。他觉得陆天长已经惹出那么多麻烦,不找他算账已经不错了,何必还对他那么客气。梁四海则想得比较长远。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事态,虽然已经绝无可能和陆天长继续合作,但是一旦翻脸,恐怕陆天长会破釜沉舟。先给他一点钱,一来安抚,二来也算是对陆大春那只废掉的手有所补偿。 梁泽昊还是有点不服气,拿着那张写着账号的纸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给那老头子,还不如给我。”梁四海不说话,而是一直盯着他。梁泽昊不敢再多嘴,乖乖地出了门,拉着一直等在外面的裴岚,驱车离去。 第128章 心理罪之暗河(39) 邢至森已经死了,调查组也就没有必要继续存在。市政法委主持召开了一个总结会。会上气氛沉闷,相关领导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发言者寥寥。有的外地调查组成员甚至把收拾好的个人物品都带到了会场,似乎每个人都急于逃离这里。方木也是与会者之一,始终吸烟,发呆,不和任何人说话,连目光交集都没有。肖望一直在默默地看着他,心情复杂。 会后,从各地抽调的干警陆续返回各自单位。肖望调至c市市局的手续已经基本落实,直接留了下来。不过,还没等他和同事们完全熟悉,就接到了任务。 任务内容不明,只是要求全体待命。晚上十点多的时候,肖望和同事们按照命令领取了枪支和防弹衣。肖望觉得不对劲儿,悄悄打探了一下,却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凌晨一点十五分,全体上缴手机,上车。在车上透露了行动的集合地点:市郊万宝街。 肖望彻底明白了行动的目标:抓捕金永裕和彭忠才。 不能再耽搁了。他假装闭目养神,右手在衣服的暗兜里按动另一部手机。无声无息间,三个字的短信已经发了出去。 金彭逃 老邢的案子结束了,聚源钢厂的案子不能结束。局长和边平心里都憋着一股火。所以当方木把金永裕和彭忠才的藏身处告知他们的时候,局长当即就做出决定:实施抓捕。 让边平略感惊奇的是,方木并没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甚至都没有主动要求参加行动。他看着方木明显凹陷下去的双颊,低声问道:“从哪里得到的情报?” “自己找的。”方木淡淡地说,“我跟了捷发货运的人四天,他们隔一天就给金永裕和彭忠才送生活用品。” 万宝街地处市郊,属于城乡结合部。三层以上的建筑很少,大多是待拆的棚户区,地形复杂。金永裕和彭忠才藏身的万宝街117号更是处在那蛛网般的街道最细密的地方。根据方木提供的情报,对方大概有三到四个人,可能持有武器。因此,抓捕人员分成几组,分别在指定地点集结,然后同时从四个方向向万宝街117号合围,务求将对方一网打尽。 可是,还没等抓捕人员赶到集结地点,监视组就传来消息:万宝街117号的人已经开始有所异动,似乎有脱控的趋势。经请示指挥中心后,亲自布置抓捕行动的局长下令不再集结,直接展开抓捕,同时抽调出三个组对万宝街117号周边进行封锁。 命令刚刚传达下去,万宝街上就传来了枪声。 金永裕沿着黑暗曲折的街道没命地跑着,身后还跟着一个手下。两个人早已辨不清方向,只知道向前猛跑,不时朝身后放几枪。在他们后面,几个警察紧追不舍。 就在刚才,拖着一条伤腿的彭忠才再也跑不动了,狂呼乱喊着朝警察连开数枪,结果被打成了筛子。金永裕不想当筛子,可是,四周都是警笛的呼啸和手电的光芒,该往哪里逃? 很快,两个人的枪都打空了。身后的警察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追赶的速度加快。金永裕用力把空仓挂机的枪朝他们扔过去,却只能稍稍拖住他们的脚步。又狂奔出几百米,金永裕感到双腿越来越沉,嗓子眼发甜,眼前直冒金星。 投降,还是索性拼了? 还没等他考虑清楚,前方几米处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昏暗的月光下,那人头戴兜帽,两腿跨立,双手平端…… 金永裕看清了他手里的枪,却来不及停下脚步,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这下完了。 “砰”、“砰”两声枪响过后,金永裕惊讶地发现,并没有子弹贯穿自己的身体。相反,身后的警察则紧张地各自寻找隐蔽处。 “怎么才来?这边。”黑暗中,那个人指向一条小巷,被白纱布包裹严实的右手分外刺眼。 老板派人来了。金永裕的心一宽,扭身跑进巷子里。 那个手下也要跟着逃命,却被白纱布手里的枪顶住了脑门。他正在大感疑惑,对方已经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上。身后那些警察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他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刚跑出几步,就被几双手按倒在地上。挣扎间,他扭头望向那条小巷,白纱布和金永裕已经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中。 天降救兵,金永裕仿佛又增添了几分力气。然而沿着小巷一路狂奔到底,金永裕脸上的表情却由狂喜变为愕然。 眼前是一面光秃秃的墙壁。死路。 正在疑惑间,白纱布从身后不声不响地跑过来,拉开旁边的一扇木门,摆头示意他进去。金永裕来不及多想,急忙闪身躲了进去。 这是一间废弃的平房,到处是杂乱的破旧家具。白纱布挪开墙角的一个破衣柜,地面赫然出现了一个大洞。 白纱布指指那个大洞。金永裕咬咬牙,跳了进去。 一跳进洞里,金永裕立刻明白了,这是建国初期分布于城市地下的防空洞。虽然狭窄,一个人通过还是绰绰有余。跟着跳下来的白纱布打开一把手电筒,推推他的背,示意他向前走。金永裕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依此行事。 向前走了十几分钟,白纱布忽然拽住金永裕的衣角,同时把手电筒向上方照了照。金永裕抬起头,看见一架铁梯通往头顶上方的地面,隐约还有月光倾泻下来。 金永裕想看看对方的长相,转头的瞬间,却立刻感到眼前一片漆黑。白纱布关掉了电筒。 他只得说声谢谢,抬脚上了铁梯,刚爬到顶端,头顶的铸铁井盖就咣当一声打开了。 几束光柱同时投射到他脸上,金永裕立刻感到头晕目眩。 随即,几只手把他拽出洞口,他还没醒过神来,眼前的强光就消失了。 金永裕被从头到脚罩进一条麻袋里。 陆大江西装笔挺,皮鞋铮亮,却依旧掩饰不住满脸的粗俗与无知。他抬头看看c市商业银行一尘不染的玻璃门,清清嗓子,捋捋头发,动作僵硬地走了进去。 营业厅里人头攒动。今天是发退休金的日子,每个窗口前都排满了一脸安详的老头和老太太。陆大江捏着银行卡,挤在人群里无所适从。 银行的保安员疑惑地打量着他,上前问道:“先生,请问你要办什么业务?” 陆大江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取……取钱。” “取多少?” “五十万。”这个数字让陆大江有了些许自信,腰板也挺直了。 “请问您预约了么?” “嗯?”陆大江想了想,“哦,约了。” 保安员把陆大江径直带到vip窗口。陆大江把银行卡递进去,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办完这件事,先去吃一顿呢,还是找个妞来玩玩? vip窗口的出纳员却打断了他的幻想:“对不起先生,您这张卡里只有十元钱。” “你说什么?”陆大江脸上的痴笑仍在,眼睛却瞪大了,“不可能———你再看看!” 出纳员又试了一次,答复的声音礼貌却冷漠,结果也一样,卡里只有十元钱。 陆大江彻底蒙了,晕头转向地走出银行。他站在街头愣了半天,直到被一个行人撞了一下,才醒悟过来,急忙钻进一个电话亭给陆天长打电话。 陆天长同样吃惊不小,气急败坏地挂断陆大江的电话后,转头就想找梁四海兴师问罪。按下几个数字后,手却停下来。 梁四海这么做,摆明了是翻脸加羞辱。他敢这么猖狂,想必是有猖狂的理由。 在搞清楚这个理由之前,还不能轻举妄动。 被弄糊涂的,不止他一个。 c市公安局在当晚的行动之后,立刻封锁消息,开始内部彻查。虽然行动有所斩获,抓捕两人,击毙一人,但金永裕成功脱逃。警方怀疑有人事先将行动部署泄露给对方,导致彭忠才等人闻风出逃,金永裕还被半路截走。 也就是说,警方内部出了内鬼。 正在高层绞尽脑汁想查出内鬼的身份时,真正的内鬼却更加疑惑。 肖望最初也以为是梁四海的人截走了金永裕。他和梁四海秘密接触后,才知道对方只通知金永裕等人出逃,根本没来得及派人去接应。梁四海大为吃惊之余,感到极度紧张。这个半路杀出的人显然不是出于什么善意。他一边要求肖望尽快查清那个人的身份,一边静观其变。 肖望亲自参与了对那两个喽啰的讯问。根据其中一人的口供,半路截走金永裕的人是个男性,中等身材,头戴兜帽,看不清脸,最明显的特征是用左手开枪,右手完全被白纱布包裹住。 而且,他似乎和金永裕事先有约———因为他只带走了金永裕。 肖望把上述信息反馈给梁四海。梁四海不动声色地“唔”了一声,让肖望继续留意事态的发展。 他的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因为把金永裕截走的人,是陆大春。 毫无疑问,是陆天长策划了这件事。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肯定都对自己不利。 五十万都不能满足他们,还在警察眼皮底下截走了金永裕,看来,当初真小瞧了这些乡下人。 知道金永裕藏身处的不过寥寥几人,陆天长能找到他,答案只有一个:金永裕已经和陆天长结成了联盟。那么,金永裕对陆天长而言,有什么价值呢? 梁四海忽然发现,所有尚存的手下中,金永裕跟自己最久,也对自己的情况掌握最多。 他感到了极大的恐慌。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慌。 门又响了。 陆天长已经懒得动弹,挥手示意一直在喂陆大春喝粥的陆海燕去开门。陆海燕一言不发地放下碗,走到院子里。 随即就听到一阵心不在焉的寒暄,无外乎是“在家呢?”“海燕好点没有”“脸上的伤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之类的话。 来者是村西头的陆聚宝家媳妇,按照辈分,陆天长还得叫她一声二嫂。所以当这个二嫂满脸堆笑地走进来时,陆天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招呼她坐下。 二嫂先是感慨一下“今年冬天咋这么冷”,然后又说“屋里挺暖和啊”,最后说“来看看大春大侄子”。 陆天长垂着眼皮,随口敷衍几句。二嫂的目的和前几个探视者一样,他唯一的儿子那只完全残废的手,只是个幌子而已。 果真,东拉西扯一阵之后,二嫂把话头引向正题。 “村长,昨天是发东西的日子,咋还没动静呢?”二嫂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你也知道,你二哥每天都得喝点,现在还非好酒不喝了,这一断,天天在家闹人呢。” 陆天长已经有点不耐烦,板着脸说道:“这段日子生意不好,让二哥忍几天吧,没准以后又得靠种地过日子呢,别养那么多富贵毛病。” “那可不行!”二嫂一下子急了,“都自在这么多年了,哪个还拿得起锄头啊?再说,你当初让咱们待在山里过好日子,咱们也听你话了。不能说断就断啊———谁也不能答应!” “这不是我一个人就能说了算的事儿!”陆天长忍住气,“人家不干了,我有什么办法?” “谁断咱的活路,咱就跟他干啊!”二嫂一拍大腿,“反正,你当村长的,必须得给咱们一个交代。好日子过惯了,让俺再去地里刨食吃,俺可不干。” “行行行。”陆天长彻底失去了耐心,下了逐客令,“我想想办法。” “嗯。”二嫂也不客气,“发东西的时候,就别让我大侄子挨家送了,让他好好养伤,我自己来取就行———别忘了你二哥要的酒。” 说罢,二嫂就拍拍屁股走了。陆天长听着院子里的铁门咣当一声关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扭头看看一直躺着的陆大春,心里的烦躁感再起。 自从陆大春的手废掉以后,他就一直是这副模样。除了要求陆天长不要难为陆海燕之外,几乎不跟父亲说话。偶尔起床活动,也是用左手捏捏筷子,握握菜刀,大多数结果是:砸烂所有他能用左手拿起的东西。 那个健壮、充满活力,甚至有些粗野的儿子,现在成了这副样子。 这一切,都是那个梁老板造成的。 而他,不仅用一张只有十元钱的银行卡羞辱了自己,还要让全村人回到过去的苦日子里。 梁四海,你到底凭什么这么做? 般若寺。 梁四海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虔诚跪拜。似乎每多跪伏在地一次,佛祖就会多庇佑他一分。他把自己想象得无限地小,小到可以逃避一切惩罚;他把面前的佛像想象得无限地大,大到可以遮挡一切罪恶。 拜完,梁四海合掌起身,心中的烦恼丝毫没有消除。执钟僧人不识趣地又重重敲了一下,那嗡嗡的钟声听起来不再像是嘉许,反而像无数根细密的钢针一样,嗖嗖地钻入他的脑袋。 后堂传来一阵布鞋底与青砖地面摩擦的沙沙声,静能主持捻着一串佛珠,缓步走了出来。 梁四海急忙躬身合十,“大师。” 静能主持微笑着还礼,“梁施主,好久不见了。” “是啊,俗务缠身。”梁四海朝站在一旁的手下努努嘴,手下立刻把手里一直拎着的黑色皮箱递给静能主持,“五十万元,算是对佛祖的一点心意。” 静能主持合十施礼,口念阿弥陀佛,随即唤来一名弟子,把皮箱拿进后堂。然后,他转头端详着梁四海,微笑着说:“梁施主面色倦怠,心神不宁,似乎有烦恼?” “大师明鉴。”梁四海苦笑一下,“最近在生意上遇到点麻烦,和合作伙伴有一些龃龉。不知大师可否为我指点迷津?” 静能主持呵呵地笑起来,“贫僧不会相面解签,但是有几句话,倒想说与梁施主听听。” 梁四海再次躬身合十,急切地说:“大师请讲。” “《法华经》上说,三界统苦。也就是说,在六道轮回里,并没有真正的快乐。人生在世,就是报恩、报怨、讨债、还债这四种缘分,生生世世,无休无止。此一世,彼一世,缘分会越结越深,而且恩情会变成怨恨,怨恨却不会变成恩情;乐的事会变成苦,苦事永远不会变乐。所以,不要跟人结冤仇,也不必刻意结善缘。因为,善缘好过头,就会变成恶缘。能媚我者必能害我。所以,凡事要顺其自然,随缘不攀缘。佛法中所称‘广结法缘’就是这个道理。” 静能主持的语气和缓,梁四海却听得越发心凉,尤其是那句“能媚我者必能害我”。踌躇再三,梁四海又低声问道:“大师,那我该怎么办呢?” 第129章 心理罪之暗河(40) 静能主持把捻着佛珠的手举回胸前,笑道:“随缘不变,不变随缘。”梁四海若有所思地走出般若寺,跨出山门的时候险些绊了一跤,仿佛失魂落魄一般。 善缘。恶缘。 随缘不变,不变随缘。 能媚我者必能害我…… 陆天长让陆大江尽快回来,陆大江却不着急。好不容易进城一次,一定要好好玩个够。再说,陆大春答应带他进城尝尝城里女人的味道。这小子现在成了废人,自己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只是,他一大早就坐车过来,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原打算拿到钱就大吃一顿,可是事情没办成,吃大餐就得自己掏腰包,不划算。陆大江看看马路对面的一家酱骨头馆,吞吞口水,快步走了过去。 一盆酱脊骨,一盆酱棒骨,一份炒面,四两白酒。陆大江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酒足饭饱后,陆大江一边感慨城里的饭就是好吃,一边招呼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很快拿来账单,78元整。陆大江叼着牙签,伸手去掏钱包,脸色却立刻一变。随即,他又把全身的口袋都摸了个遍,冷汗就冒了出来。 钱包不见了。 “我……我的钱丢了。”陆大江一脸惶恐地看着服务员,似乎指望他能帮自己把钱包找回来。 服务员一撇嘴,上下打量着陆大江,满脸鄙夷。 “真丢了。”陆大江急忙把西装口袋翻出来,“不信你看……” “少废话!快点拿钱!”服务员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想吃白食……” 忽然,一张百元大钞被人拍在桌子上。陆大江下意识地抬起头,一个中年男子站在桌前,挥手示意服务员赶快拿钱走人。 服务员瞪了陆大江一眼,拿起钱走了。 陆大江稍松口气,看着中年男子却疑惑起来,“大哥,你是……” 中年男子一屁股坐在陆大江对面,把一个黑色皮包和手机随手放在桌子上。 “你是陆先生吧———陆大江?” “是啊。”陆大江更惊讶了,“你认识我?” “嗯。”男子点点头,压低了声音,“我是梁老板的人。” “哦。”陆大江看看四周,疑惑不减,“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刚才去了银行。”男子指指马路对面的商业银行,“保安告诉我,你来这里吃饭了。” “银行?”陆大江马上喊起来,“对了,那五十万块钱怎么回事?” “你小点声!”男子皱起眉头,“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公司里出了点意外,那笔钱没及时打到你的卡上。老板特意嘱咐我把钱给你送过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陆大江心一松,心想这下可以找几个妞玩玩了,“钱呢?给我吧。” “我没带在身上,你跟我去取一趟吧。” “走,走!”陆大江急不可待地站起来,面前的男子也站起身,可是刚把腰直起来,就“哎哟”一声。 陆大江吓了一跳,“你这是咋了?” “突然肚子疼。”男子一脸苦相,“你先坐会儿,我去趟卫生间。”说罢,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陆大江悻悻地坐下,倒了杯茶水慢慢喝。等了几分钟,男子还不回来。这时,男子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陆大江起初没有理会,可是手机一直响个不停,引得周围的食客不停地向这边看。 陆大江不堪其扰,拿过手机,胡乱按了几下,没想到一下子接通了。 “喂?”一阵模糊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事情办好没有?” 陆大江把手机小心翼翼地贴在耳朵上,“喂?” “你还磨蹭什么呢?”对方似乎很不耐烦,“见到那个姓陆的没有?赶快找机会干掉他!老板催了好几次了!” 陆大江的头发一下子竖了起来。 “你听到没有?老板交代了,一定要除掉他……” 陆大江慌忙把手机扔在桌面上,似乎那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干掉……姓陆的? 他惊恐地四处看看,感觉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抽出砍刀向自己扑来。 快跑,趁那男子还没回来,快跑! 陆大江站起身来,感觉腿软得像面条。刚迈出一步,他又返回来抄起那男子放在桌子上的黑色皮包。 必须得拿上它,否则身无分文的自己无法从c市逃走。 陆大江慌慌张张地夹着皮包,飞也似的跑了。 梁四海靠坐在皮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插满了长长短短的烟头。他盯着面前那杯早已冷透的绿茶,又深深地吸了口烟。 静能主持的话让他思量了好几天。梁四海并非一个完全相信命运的人,但是一直对善恶有报这四个字颇为忌惮。这些年的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即使有些小波澜,也是有惊无险,不由得他不信真的有神在保佑他。只是,这善缘真的到头了么? 陆天长和梁四海结交的那些高官不一样。他们有身份,有地位,除非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轻易不会撕破脸皮。特别是,大家心里都清楚,彼此都有把柄在对方手里,算是互相上了个保险。即使不再往来,也是好聚好散。陆天长则不同,他是个贪婪的小人。贪婪之人的优点是只认钱,缺点也是只认钱。 如果这个贪婪之人颇有头脑,再有几分狠辣的手腕,就危险了。 他一直在等待陆天长主动联系他。一来金永裕在陆天长手里,二来他也不想让对方看出自己心里没底。五十万肯定满足不了陆天长的胃口,但是他究竟要什么,以及凭什么要,却不得而知。所以,梁四海只能等。 等待的滋味是最难受的,尤其当你知道前方是不可知的命运时。 梁四海把烟头狠狠地摁熄在烟灰缸里。能彻底了断自然最好,如果不能…… 桌子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打电话的是个女人,用的却是梁泽昊的手机。梁四海只听到几声“呜呜”的闷叫,好像对方的嘴被堵住了一样。随即,电话就挂断了。 梁四海再拨回去,就无人接听了。他急忙拨通梁泽昊的保镖的电话。 “你大哥呢?”梁四海劈头就问。 “哦,老板,”保镖听出是梁四海的声音,“大哥他……和嫂子在……在放松呢。” “在哪里?” “丽晶酒店……1408号房。” “你们快上去看看!” 梁四海赶到1408号房的时候,梁泽昊已经被保镖送到医院去了。据说,梁泽昊伤得很重,尤其是右手。梁四海脸色铁青,看着大床上的斑斑血迹,半天也没说话。 房间里并非只有裴岚,还有另一个年轻女子。两个人都战战兢兢地缩在屋角,大气也不敢出。 梁四海看看那女子,又看看裴岚,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裴岚看上去受惊不小,满眼都是挥之不去的恐惧。 “泽昊约我到这里……还有她……玩三人行。”裴岚低下头,脸一阵红一阵白,“泽昊让我们两个去洗澡。在浴室里,听到有人进来了……然后就听到打架的声音。我们两个没穿衣服,也不敢出去看……然后……” “行了。”梁四海打断了裴岚的话,挥手叫过一个手下,又指指那个一直筛糠的年轻女子,“给她点钱,让她走。” 女子哆哆嗦嗦地接过钱,转身刚要走,又被梁四海叫住了,“今天的事,跟谁都不要说,听明白了么?” 女子忙不迭地点头,逃也似的离开了。 梁四海重新面对裴岚,“你接着说。” “我和她在浴室里吓得不行,突然,有个人冲了进来,揪住我的头发就往外拽。然后,然后……” “快说!” “他……就在泽昊旁边,侮辱了我。”裴岚以手掩面,呜呜地哭了起来。 梁四海骂了一句,又开口问道:“那个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他戴着帽子和口罩。但是,手粗糙得要命,身上很臭,好像很长时间都没洗过澡。”裴岚边说边哭,忽然,她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他还要我带给你一样东西。” “嗯?”梁四海瞪大了眼睛,“是什么?” 裴岚怯怯地展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里是一团揉皱的纸。 梁四海把它展开,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良久,他挥挥手,示意裴岚先走。接着,他又把所有人都赶出房间,自己坐在沙发上,盯着大床上的血迹出神。 一个卫生习惯很差的人,单单打残了梁泽昊的右手。始作俑者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能媚我者必能害我。 他也终于明白对于陆天长而言,金永裕的价值何在了。 在那张纸上,是一幅城湾宾馆监控录像的画面。几个人抱着用地毯包裹的汤小美的尸体,正从624号房里出来。 当时梁四海曾下令让金永裕关掉监控设备,看来他并没有这么做。如果他有当天的录像,那么就可能有以前那些录像。 那些录像,足可以让梁四海万劫不复。 这就是陆天长和金永裕合作的目的。 梁四海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危机之中。 第二十五章 以你之名 陆天长看着依旧筛糠不止的陆大江,脸色铁青。陆大江被吓得不轻,从他连滚带爬地冲进屋子开始,他的手就一直在抖。捧在手里的一杯热水,有一半都洒在了身上。 “叔啊,”陆大江结结巴巴地把事情经过说完,哭丧着脸加了一句,“我差点就把命丢在城里了。” 陆天长咬着牙没说话。大春已经废了,梁四海还要干掉大江———斩断你陆天长的左膀右臂! 看来,现在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陆天长看看放在炕桌上的黑色皮包,那是陆大江带回来的。他打开皮包,把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炕上。 东西不多,一个黑色牛皮钱包、一个咖色牛皮钥匙包、一把弹簧刀、两支圆珠笔、几张发票,还有一个灰黄相间的塑料小玩意。 “这是个啥东西?”陆天长拈起它,陆大江也凑过来看,同样不明就里。 “哦,这玩意我见过。我给海燕买电脑时,商场里也卖这东西。”陆大春阴沉着脸走过来,从父亲手里拿过那个塑料玩意,“好像叫什么盘。” 这个“什么盘”两寸多长,一端还盖着塑料帽,拔下来,露出一截扁扁的长方形铁头。陆天长翻来覆去地端详着,转头问陆大春:“这东西是干啥用的?” “好像是录东西的吧,就跟磁带似的。”陆大春兴趣不大,懒懒地回答道。 “哦。”陆天长想了想,这东西是从梁四海那里拿来的,也许里面会有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那……咋能知道这里面存了啥?”陆天长看看“什么盘”,似乎想找个螺丝刀拆开它。 “甭费劲了。”陆大春看出父亲的意图,冷笑一声,“得用电脑看。” 话音未落,他就和陆天长对视了一眼。电脑? 十几分钟后,陆天长和陆大春、陆大江齐齐地围坐在陆海燕房间里的书桌旁,紧紧地盯着亮起来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电脑是找到了,可是这玩意该放在哪里呢?陆天长看看那个扁扁的长方形铁头,又看看电脑侧面的若干接口,挨个试了起来。终于,在一个画着三尖叉子的接口里插了进去。 电脑发出咚的一声,随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框框。 陆天长把脸凑过去,鼻尖几乎都要碰到了屏幕上。眼前是一个奇怪的小玩意,似乎是三本被皮带捆在一起的书。 “录像。”他低声念着那三本书下面的文字,想了想,转头问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海燕,“啥意思?” “意思是这里面有录像。”陆海燕手握鼠标,垂着眼皮。 “那打开看看。”陆天长紧张起来。录像,什么录像? 陆海燕在电脑上敲了几下,一个对话框弹了出来。 “请输入密码。”陆海燕低声念道,“看不了———需要输入密码。” 陆天长“哦”了一声,眉头紧锁,他直起腰来,看看陆海燕,又看看陆大春。 加了密码的东西,一定是不可告人的东西。只是,不知道这录像究竟会要了梁四海的命,还是陆天长的命。 不管它会要谁的命,现在这东西在我陆天长手里。 陆天长把塑料玩意拔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贴身衣袋里,感觉腰板硬了许多。他挥手示意陆大春和陆大江离开,想了想,转头对陆海燕说道:“熬点鸡汤拿过来,给大春补补。” 陆海燕低着头,嗯了一声。 陆天长三人一同离去。陆海燕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外,转身坐回电脑前,一手按住狂跳的心口,另一只手在电脑桌面上点击了几下。 那个压缩文件又出现在屏幕上。 陆海燕盯着那个要求输入密码的对话框,笨拙地按动着键盘。 梁泽昊的右手已经彻底保不住了,医院在和梁四海反复沟通之后,最终决定实施截肢手术。 梁泽昊在手术前大闹了一场,连打了几个医生和护士,最后跪在梁四海面前,泪流满面地苦苦哀求:“爸,爸,想想办法,我不想当废人,爸,求求你……” 梁四海硬起心肠,让保镖把梁泽昊拖进手术室。一阵乒乒乓乓的打砸声音,夹杂着梁泽昊绝望的嘶吼在走廊里回荡。渐渐地,那声响越来越轻微,最后,手术室里恢复了平静。 手术进行得很快,看来切掉一只手,远比修复一只手要容易得多。还在麻醉中的梁泽昊被送入特护病房。主刀医生拿来一个医用托盘,上面是被切下来的那只手。梁四海看看那几乎被砸扁的手指,破碎不堪的手掌,浑身颤抖起来。 那是儿子的手,用自己的骨血凝聚而成的手。现在,这只手要被当做医疗废物,扔进焚烧炉里。 他挥手示意医生把那只手拿走,转身对保镖问道:“带家伙没有?” 保镖愣了一下,梁四海脸上出现如此凶狠的表情,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带了。”他想了想,“车里还有一把。” “嗯。”梁四海伸手从保镖腰间拔出枪,插进自己后腰,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对方没有接听,而是直接挂掉。 梁四海没有等待,连续按下重拨键。对方挂断四次后,终于接听了。 “我在局里。”听筒里传来肖望压低的声音,“有事?” “跟我去一趟陆家村。” 肖望沉默了几秒钟,低声说道:“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 “你去不去?”梁四海语调平静,却不容辩驳。 足有半分钟后,肖望说道:“半小时后,高速公路入口集合。” “好!”梁四海挂断电话,走到特护病房前,隔着房门看着依旧昏睡的儿子。 睡吧。等你醒来,爸爸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第130章 心理罪之暗河(41) 陆海燕蹲在灶坑前,面前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鸡肉。她不时看看腕上的手表,一边心不在焉地向灶坑里添着柴火。 鸡肉炖好后,她盛出两碗,伺候陆天长父子吃完。默默地刷洗完毕后,她又盛出一碗鸡肉,拿了一瓶酒,放在一个提篮里。 陆天长看着她披好棉袄,戴上头巾,开口问道:“你要干吗去?” 陆海燕把提篮捏在手里,低着头说道:“去拜拜海涛。” 陆天长嗯了一声,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给他烧点纸。” 陆海燕没有答话,抬脚出了门。 两辆车停在陆家村村口。肖望关好车门,几步追上一直在前面大步行走的梁四海,“老板,你到底想干什么?” “了断这件事呗。”梁四海说得轻描淡写,脸上的肌肉却一直在突突跳动。肖望看看他后腰处时隐时现的枪柄,拉住了他的胳膊。 “你想了断这件事,我没意见。”肖望四处看看,“但是先干哪样,后干哪样,怎么干———总得计划一下。” “是啊。”保镖在一旁随声附和,“贸然行事,恐怕不妥。” 梁四海的脚步慢下来,最后停住了。他看看肖望,又看看保镖。肖望抽出一根烟递过去,又替他点燃。梁四海默不作声地抽着烟,叹了口气。 “陆大春的手残废了,我承认,这是我的责任。但这是个意外。泽昊的手可是被他们活活打残的。”梁四海声音喑哑,“就算他们想报复,行,我认了。但是联合老金整我,这无论如何不能忍……” “他怎么联合老金整你?”肖望打断了梁四海的话。梁泽昊的手是否残废,肖望并不关心。他在乎的是这个。陆天长和金永裕联合整倒梁四海,自己也许会受到牵连。 “老金那里……”梁四海斟酌着词句,“有一些他不该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肖望立刻追问道。梁四海撇撇嘴,扭过脸,不再说话了。 肖望默默地盯着他,眉头越皱越紧。老金手里的东西,是针对梁四海的,还是针对自己的? 三个人站在雪地里,全都一言不发。最后,肖望扔掉烟头,笑了笑,很快又板起面孔。 “先找找老金吧。”说罢,他就自顾自地向村里走去。 金永裕应该就躲在村里。陆家村虽然只有十几户人家,但是也不可能挨家挨户去搜,一来会打草惊蛇,二来如果这些村民撒起野来,他们手里的三支枪也应付不了。最好先确定金永裕的确切位置,直接按住他。 梁四海和肖望都认为,金永裕藏在陆天长家里的可能性很大。他们三个人之中,只有梁四海去过陆天长家,于是就由他来带路。 村子里静悄悄的,虽然天还没黑,路上却一个行人都看不见。梁四海只去过陆天长家一次,而且是几年前的事了。面对那些外观相似的瓦房,梁四海有些拿不准。走到一个岔路口,三个人彻底迷路了。正在东张西望时,远远地看见一个穿着碎花棉袄,戴着头巾的女人走过来。 梁四海三人迎上去,保镖上前问道:“大嫂,去村长家怎么走?” 女人一直低头走路,突然有人问话,似乎被吓了一跳。她扯扯头巾,大半张脸都藏在头巾里,“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找村长有点事……”保镖的话还没说完,肖望挥手拦住了他。 “大嫂,你这是干什么去?”肖望看看女人手里的提篮,目光灼灼地盯着女人问道。 “送饭。”女人脱口而出。 “送饭?”肖望伸手去掀提篮上的盖布,“给谁送饭?” 盖布被掀掉一半,一碗鸡肉和一瓶白酒露了出来。女人吓得向后一躲,再不敢和他们说话,急匆匆地走了。 肖望等她走出一段距离,才快步跟上。女人似乎意识到他们在身后跟踪,脚步越发急促,又拐了一个弯之后,女人忽然不见了。 肖望看看女人刚才前往的方向,那应该是村子的东北角,不远处,有一座高约六米的建筑,看起来像是个祠堂。 肖望和梁四海对视了一眼。 金永裕就在那里。 陆大江刚坐到桌旁,就听见院外的铁门哗啦一声响了。陆天长挥挥手,示意陆大江出去看看。陆大江刚拉开堂屋的门,就和冲进来的陆海燕撞了个满怀。陆海燕手里的提篮落在地上,白酒瓶碎裂开来,溅出一屋酒香。 “海燕你干吗?”陆天长皱起眉头,“撞到鬼了?” “叔!”陆海燕气喘吁吁,“村子里来生人了。” “嗯?”陆天长立刻站起身来,“几个人,什么样?” “三个男的,都像城里人。”陆海燕顿了一下,“他们……要找你和大江。” 陆天长和陆大江对视了一下,陆大江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他们现在在哪里?”陆天长沉吟了一下,又问道。 “我把他们引到祠堂了。” 陆海燕的话音未落,一直在床上躺着的陆大春翻身而起,直奔墙角处摆放的一排瓦罐而去。 他似乎等不及揭开封泥,直接把瓦罐砸碎,从里面掏出两个油纸包,紧接着,又从墙上摘下一把土铳。 他把两个油纸包塞进父亲和陆大江手里,自己用左手拎起土铳,深吸一口气,说道:“走吧。” 梁四海三人小心翼翼地向祠堂靠拢。保镖蹲在墙根下,伸手去推木窗,纹丝不动。肖望弯着腰挪到门前,透过门缝向祠堂里张望了一下,又试着伸手推了推,门开了。 他向梁四海和保镖挥挥手,“这边。”说罢,他拔出手枪,率先走了进去。 三个人站在祠堂空旷的大厅里,四下打量着这残破陈旧的地方。祠堂里光线很暗,视线所及之处虽然模糊,却也一览无余。三个人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慢慢地向祠堂深处走去。 整个祠堂里似乎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肖望把视线投向大厅北侧那个木台子,用手向那里指了指,同时示意梁四海和保镖拔枪。 三个人蹑手蹑脚地走到距离戏台十米左右的地方,屏气凝神,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然而,大厅里一片死寂。 梁四海忽然喊了一声:“老金。” 空旷的祠堂把梁四海的喊声放大,在墙壁间撞来弹去。一阵寒风不合时宜地从窗缝间灌进大厅,墙上的族谱和字画哗啦啦地抖动起来,大团的灰尘扑簌簌落下,又随着寒风卷动,弥漫在三人身前。 没有人回应。 梁四海又要开口,就听到身后的木门被人哗啦一声推开了。 梁四海三人急忙回身,只见三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门口。 是陆天长、陆大春和陆大江。 他们并不急于走过来,而是站在门口默默地盯着梁四海三人看了十几秒钟,然后才缓步走近,最后停在梁四海身前三米左右的地方。 梁四海注意到陆天长和陆大江的手始终揣在衣袋里,陆大春的左手则一直背在身后。 六个人,十二双眼睛,彼此上下打量着。没有言语,却各自握紧了手里的枪。 陆天长打破了沉默,“你来这里干什么?” 梁四海盯着陆天长看了足有五秒钟,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心里清楚。”陆天长哼了一声:“我不清楚。” 梁四海的眼睛几乎要凸出眼眶,刚要脱口而出的话却生生地憋了回去。 不能再小看他们了,这乡巴佬在引我说出不该说的话,他的衣袋里不是枪就是录音机。 梁四海欲言又止的表情让陆天长骤生警惕:难道对方又要录音或者录像? 沉默在双方之间竖起一道屏障,彼此隔着这道屏障小心翼翼地窥视着,试图从对方脸上捕捉到最危险的信号。 梁四海的目光落在陆大春的手腕上,本该长着一只健壮的手的地方空空如也。他盯着那里看了很久,脑子里是依旧躺在床上昏睡的儿子。 陆大春意识到梁四海的目光所在,呼吸急促起来。 你看什么?很得意是么? 他上前一步,左手要从身后抽出。陆天长一把拉住儿子,视线始终不离梁四海的脸。 梁四海沉着脸,低声说道:“老陆,谈谈?” “谈吧。”陆天长同样压低声音,“你到底想怎么样?” “把人交给我。”梁四海斟酌着词句,“还有,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陆大江听到这句话,浑身抖了一下,整个人向陆天长身后缩了缩。陆天长咬咬牙,不由得心头火起。 上门来要人———欺负到家了。 “想赶尽杀绝?”陆天长的嘴角紧抿,“把他交出去?你别做梦了。” 梁四海的脸扭曲起来,正要开口,肖望拽住了他的胳膊。 “老陆,人我们可以不要,你自己留着好了。”肖望盯着陆天长一直不肯拿出来的手,“但是,我们的东西必须交出来。” “你们的东西?”陆天长想起那个“什么盘”,冷笑一声,“在我手里,就是我的东西。” 你当我是傻子么?无论那录像对你还是对我不利,我都不会随便交给你。 “好,痛快点。”梁四海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你要多少钱?” “钱?”提到钱,陆天长几乎失控,“十块钱吧。” 梁四海和肖望面面相觑,都愣住了。足有半分钟后,肖望才勉强笑笑:“老陆,别开玩笑。” 陆天长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他的脸色已经变成可怕的灰黑色。 “十块钱。少么?已经不少了。”陆天长咆哮起来,“一只手,也就值十块钱!” 梁四海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床单上的斑斑血迹。梁泽昊跪在地上的苦苦哀求。托盘里那只毫无血色的手…… 他一把推开肖望,举起手里的枪指向陆天长。 “交出来!把我的东西交出来!”梁四海从胸腔里发出狂吼,“把录像带交出来!” 刹那间,大厅里响起一阵铁器撞击的声音。每个人都亮出了武器,直指对方。 除了肖望。 他正在发愣。 录像带? 突然,肖望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举起双手高声喊道:“大家别动手,有误会……” 话音未落,祠堂里就爆出一声枪响。 梁四海心想坏了,自己中了埋伏。 陆天长心想坏了,对方不止三人。 于是,子弹横飞。 陆家村宁静的傍晚被这一阵密集的枪声打破。随后,受惊的犬吠就在村子的各个角落里响了起来。每个村民都在疑惑,不过年,不过节,为什么要在祠堂里放鞭炮呢?只有陆海燕死死地盯着祠堂的方向,泪流满面地念叨着一个人的名字。 枪声只持续了几秒钟,随即就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祠堂里硝烟弥漫,空旷的大厅里再没有任何一个站立着的人。 那么,那沙沙的脚步声,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木台子尽头的夹墙处,一支还在冒烟的枪管轻轻地掀起脏兮兮的棉布门帘。 方木把警官证仔细地别在胸前,慢慢地走了出来。 站在戏台中央,方木看着台下横躺竖卧的几个人,忽然觉得自己正在上演一场即将落幕的戏。 是的,这是一场好戏。 银行里。梁泽昊不耐烦地填写着汇款单,裴岚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默记着账号。 万宝街。方木摘下口罩和兜帽,一边从右手上解下白纱布,一边看着在麻袋里不住扭动的金永裕。邰伟冷冷地注视着方木的动作,突然开口问道:“枪是从哪里来的?” “一个朋友留给我的。”方木看看夜空,月光如洗。同样的一个夜晚,丁树成的尸体卡在百鑫浴宫的窗户里默默燃烧。 “你真敢开枪?”邰伟眯起眼睛,“你就不怕伤到自己人?” “呵呵,空包弹。”方木卸下弹夹给邰伟看。 邰伟的目光始终集中在方木的脸上,几秒钟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觉得我越来越搞不懂你了。” “这不是坏事。”方木垂下眼睛,抽出一根烟递给邰伟。 邰伟没有接,依旧皱着眉头看着方木,“你……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方木低下头,把那根烟塞进嘴里点燃,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后,转头面向邰伟,笑笑,“你相信我么?” 邰伟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就辛苦你和你的兄弟了。”方木拍拍邰伟的肩膀,“找个地方关他几天,时机到了,我会给你打电话。” 邰伟没做声,转身示意手下把金永裕抬上车。想了想,他向已经走进黑暗深处的方木说道:“自己保重。” 方木没有回头,举起手来挥了挥,手中的烟头在夜色中摇曳出一串光点。 “喂?”手机里传来杜宇的声音,“那个账号有人预约提款了。明天,南京街支行。” “好的。”方木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多谢。” “老兄,你可得快点。”杜宇压低了声音,“擅自把客户账户里的资金转走,我要丢饭碗的。” “你放心,明天对方查询账户后,就把钱再存回去。如果出了问题,就推到我身上。” “靠,那多没义气。”杜宇笑骂道,“我尽力而为。” 般若寺。 心事重重的梁四海躬身告别静能主持。静能主持还礼,然后目送梁四海出了大殿,微叹口气,转身去了内堂。 内堂的茶桌旁,方木静静地坐着,盯着那个黑色皮箱出神。静能主持把方木面前的茶碗倒满,又在他对面坐下,“方施主久等了。” “大师不必客气。我只是在想,我对您说了梁四海的事情之后———”方木把目光从黑色皮箱转移到静能主持的脸上,“———你为什么还要接受这些不义之财呢?” 静能主持含笑不语,示意方木喝茶。看他呷了一口之后,静能主持问道:“茶还不错吧?” “哦,还不错。”方木有些莫名其妙。 “你知道这茶是由何人采摘的么?” 方木皱起眉头,“大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们谁也不会在意这茶究竟是由好人还是坏人采摘的,因为茶就是茶。”静能主持缓缓说道,“钱财也是一样。贫僧以前不知道梁施主的取财之道,现在虽然知道了,可是又有什么分别呢?所谓不义之财,乃是俗世的说法。梁施主把钱财捐于本寺,本寺又把这些钱财拿去给那些需要的人。几番流转之中,谁又能辨清它是善财还是恶财呢?” 方木默默地想了一会儿,起身鞠了个躬。 “我不是佛家弟子,但是大师的话,我也听懂了几分。”方木一脸诚恳地说道:“刚才我在后堂听了大师和梁四海的对话。无论如何,我要感谢大师帮了我的忙,还害大师为我犯了不妄语戒,打了诳语。” 第131章 心理罪之暗河(42) “梁施主是什么样的人,是你们的看法。在我看来,如果他一心皈依我佛,原本是善是恶,没有分别。贫僧对他讲的那番话,是希望他明辨是非,早日洗心革面,给他一个向善的机会。”静能主持笑道,“而且,贫僧并没有打诳语。” 方木一怔。 陆大江晕头转向地走出银行,望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发愣。老鬼竖起衣领,不动声色地走过去。 一撞之后,陆大江的钱包已经到了老鬼手里。 转弯处,方木坐在吉普车里,一边吸烟,一边看着陆大江慌慌张张地打电话。老鬼拉开车门钻上来,把钱包甩到方木身边,然后爬到后座去换衣服。 方木打开钱包检查了一下,又甩到后座上。“给你了。” 老鬼也不客气,拿出现钞揣进衣袋里。换好衣服后,他拿着那个黑色皮包爬到前座,盯着正走进那家酱骨头馆的陆大江。 “什么时候行动?” “再等会儿。”方木发动汽车,开到饭馆的窗户附近。透过车窗,能清晰地看到陆大江在大吃大喝。 半小时后,陆大江一脸惊慌地摸着身上的衣袋。 “干活吧。然后等我电话。”方木拍拍老鬼。 方木捏着手机,眯起眼睛看着老鬼和陆大江交谈,然后起身去卫生间。他不时瞄瞄手腕上的表,随即,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窗户里,陆大江四处看看,犹豫再三,终于拿起了桌面上的手机。 丽晶酒店十四楼。 方木静静地站在楼梯间里,眼睛半闭,面色安详。这时,老鬼拉开楼梯间的铁门走进来,递给方木一张门卡。“在楼层服务员那里拿来的。” “你先走吧。”方木掏出钱包,却被老鬼按住了手。 “那次,我带我儿子去买了双鞋,很暖和。”老鬼说罢,冲方木挤挤眼睛,转身下楼了。 方木愣了一会儿,冲着空无一人的楼梯间笑笑。 1408号房里。方木喘着粗气,把沾满鲜血的铁锤塞进背包里,转身向卫生间走去。一阵女人的尖叫声后,一丝不挂的裴岚被拖了出来。 一关上卫生间的门,方木就松开了揪住裴岚头发的手,同时扭过脸去。裴岚倒丝毫不在意自己正赤身裸体,看到昏迷在床上的梁泽昊,表情复杂。 方木掏出一张打印纸递给裴岚,想了想,又问道:“你自己可以么?” “没问题,你要相信我的演技。”裴岚把目光转到方木的脸上,前所未有的坚毅表情取代了之前的柔弱无力,“我说过,我要为小美做点事。” 陆海燕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压缩文件,心口仍在剧烈跳动。 他又回来了。 昨天晚上,当方木的脸从黑暗中慢慢浮现,轻声呼唤她的名字的时候,陆海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真的回来了,带着生的希望。 陆海燕定定神,在对话框里笨拙地键入陆海涛三个字。 弟弟,你的名字,就是密码。 名为“录像”的文件夹,里面却只有一个word文档。陆海燕默默地读着,心里先是恐惧,又从恐惧里慢慢地滋生出无限的勇气。 硝烟混合着灰尘,在祠堂里暗暗浮动。方木拎着五四手枪,慢慢地走下戏台,走向那些躺卧的人体。 保镖胸口中弹,已经悄无声息。 陆大春身中四枪,其中一枪打断了颈动脉,人断了气,鲜血仍在不断喷涌。 陆天长眉心中弹,整个头部已经像碎裂的西瓜。 陆大江身中两枪,腿中两枪,最重的伤在右胸,靠坐在一根柱子上不住呻吟着,看到方木走过来,惊恐地大叫起来。 方木踢走陆大江旁边的枪,不再理会他,转身蹲在梁四海身边。 梁四海仰躺在地上,左半张脸已经被轰飞———想必是陆大春手里的土铳所为。 除了头部的重伤,梁四海的左胸和右腹部都有弹孔,身下是一摊越来越大的血泊。他的呼吸急剧而短促,嘴里不时有泛着气泡的血沫涌出。 方木盯着那张筋肉骨骼毕现的脸,直到梁四海仅存的一只眼球缓缓地转向自己。 “你……”梁四海被血堵住的咽喉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 “不是我,是他们。”方木用丁树成的枪指指自己胸口的警官证,持证人的照片上,邢至森的脸栩栩如生。 “哦,哦哦……”梁四海明白了,浑浊的眼球中暴出一道光芒。他似乎心有不甘,挣扎着抬起一只手去抓方木胸前的警官证。可是,这个动作只做了一半,那只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梁四海唯一的眼球定住不动了,那道光也彻底消失。 方木的心底一片平静,缓缓站起身来。 突然,余光中却有异动。 一个人从地上翻滚而起,几乎是同时,两颗弹头从方木身边呼啸而过。方木转身还击,那个人却已经滚到一根柱子后面了。 方木急忙躲到陆大江靠着的那根柱子后面,心里已经知道那是谁了。 两人相距不过五米左右,彼此的心跳和呼吸都清晰可辨。 “心理战,对吧?”肖望大声说道,紧接着,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聪明,让他们自相残杀。” 方木没有做声,绕着柱子寻找射击角度,可是肖望全身都躲在柱子后面,毫无破绽。 陆大江意识到自己处在两个对射的人中间,却无法动弹,大为惊骇之余,哭喊起来。 “闭嘴!”肖望歇斯底里地喊起来,“让他闭嘴!” 吼声似乎消耗了肖望的大部分体力,他大口喘息着,过了半分钟才重新开口。 “我不该与你为敌———我应该一早就杀了你。”肖望每说一句话,都要喘上好一阵,“梁四海提到录像带,我就知道是你在搞鬼———那一枪也是你开的,对吧?” 方木笑笑,伸手去拽陆大江,想把他转移到一个安全点儿的位置。方木的动作牵动了陆大江的伤口,他又鬼哭狼嚎起来。 “让他闭嘴!”肖望吼道,“我要和你安安静静地说话!” 肖望一字一顿地吼完,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喘息。 “你为什么不说话?”肖望的声音越发古怪,似乎在拼命提升行将耗尽的底气,“你手里的所谓录像带不可能是真的———是郑霖做的那些假带子,对吧?” 方木突然笑了,“对。” 郑霖和小海、阿展的工作没有白做,方木从那些假录像带里截取了一张图片,让裴岚交给了梁四海。 肖望也呵呵地笑起来,似乎很得意:“知道我怎么猜到的么?因为景旭的录像带在我手里。” 方木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失声叫道:“你说什么?” “哈哈。”肖望更加得意,“还记得那天我陪你去买手机么?你去交款的时候,我在你手机里装了一个很管用的小玩意———你和景旭在他家里的对话,我听得清清楚楚。可惜你的手机进水后,又换了部新的,否则……”方木打断了他的话,“你杀了景旭,然后拿走了录像带?” “对。”肖望干脆利落地承认,“还要感谢你事后帮我打扫现场呢,哈哈。” 方木的牙齿几乎要咬碎,他狠狠地闭了一下眼睛,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出乎意料的是,肖望沉默了。 方木耐心地等了几分钟,肖望还是毫无声息。 难道他逃走了?方木小心地挪动脚步,刚探出半个身子,就听见“砰”、“砰”两声枪响。 方木急忙缩回身子,却突然意识到脚下的陆大江已经瘫软下去。 两颗子弹分别打中陆大江的左侧太阳穴和脸颊,脑浆和鲜血喷洒在柱子上,还在冒着热气。 这时,又是哗啦一声响。方木循声望去,一支九二式手枪被扔在大厅中央。 “现在只有你和我了。”肖望的声音微弱,“你过来———我没有武器了。”方木想了想,举着枪走了过去。 肖望伸着两条腿,靠坐在柱子旁,上身所穿的黑色皮衣上有两个弹孔,里面的咖色毛衣已经完全被血染红。 “你那么紧张干吗?”肖望歪着头,看着方木手里指向自己的枪,有气无力地笑笑,“有烟么?” 方木想了想,从衣袋里拿出烟盒,扔在他身上。 肖望勉强抬起一只手,抽出一支烟叼在毫无血色的双唇间,连打了几次火才点燃。只吸了两口,肖望就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伴随着咳嗽声喷射到柱子上,缓缓流淌下来。 在那一瞬间,方木几乎要上前扶他起来,可是,他只是晃了晃身子,没有动。 肖望看出了方木的意图,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我真他妈喜欢你,可惜……可惜没法一起共事。”肖望竭力坐正身子,又喘了几口气,“好歹相识一场,我是要死的人了,帮我个忙好么?” 方木默默地盯着他,点了点头。 “我把那些录像带交给你。本来我打算将来万一和梁四海翻脸,留作后手的,现在没用了。”肖望苦笑了一下,“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方木点点头,“你说。” 肖望艰难地从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方木。 “北凯健身俱乐部,663号更衣箱。”肖望的脸色越来越白,他看看一片狼藉的祠堂,转头对方木说,“帮我想个理由,随便什么都行。只要把我的死解释成殉职,让我以一个警察的身份进火葬场就行。” 方木看看手里的钥匙,又看看肖望,缓慢却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 肖望半垂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整个人似乎要扑上来。 “为什么?” “老邢、丁树成、郑霖、小海和阿展,”方木的眼中渐渐盈满泪水,“他们都是为拯救他人而死———而你不是。” 方木缓缓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肖望。 “你不配像他们那样,以一个警察的名义死去。” 说罢,方木就把钥匙捏在手里,转身离去。 “不,方木,求求你……方木……求求你!” 肖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方木身后歇斯底里地喊着。 方木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下脚步,一步步向门外走去。 那呼喊声渐渐微弱,当他推开祠堂大门的瞬间,身后的呼喊声完全消失了。 祠堂门口站满了村民,看到方木走出来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呼。 方木看着他们,这些曾经凶狠如群狼的人,此刻却像一群惊恐万状的绵羊。 是原谅,还是惩罚?方木的心中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十几个小时后,重升的太阳会再次照亮这片土地。 他只希望,那阳光会照进远山中的龙尾洞,让盲鱼睁开双眼,让那条暗河平静如初,再无波澜。 方木疲惫地笑笑。 尾声 且听风吟 十二月二十八日,s市龙尾坳乡陆家村发生命案。现场共发现六具尸体,均有多处枪弹伤。经查,六名死者的身份被一一核实。让警方感到意外的是,死者之一是c市公安局刑警肖望。而且,经鉴定,其中三名死者身上的枪伤是肖望所持的九二式手枪所发射的枪弹造成。现场共提取弹头若干,经弹道测试,除一枚弹头外,均与现场发现的枪支匹配。通过对现场附近居民的走访调查,警方获得重要信息:一方姓男子曾在案发现场出现。根据村民的描述,警方针对方姓男子做了模拟画像,拟申请通缉。 第132章 心理罪之暗河(43) 十二月二十九日凌晨四时许,一辆无牌照的面包车在驶经c市公安局门前时,突然从车上抛下一条麻袋,随即,面包车迅速离开。c市公安局的值班武警上前查验时,赫然发现麻袋里是一名昏迷不醒的中年男子。核对身份后,确认该男子正是在逃多日的a级通缉犯金永裕。金永裕归案后,多次提及自己在万宝街被一伙不明身份的人绑走并拘禁。但警方问及他们的相貌及拘禁地点时,金永裕称自己始终被蒙住双眼,无法提供有价值的线索。 十二月三十日,c市人民检察院和纪委都收到了一个u盘。据知情者称,里面的内容触目惊心,涉及多位省市高官,但举报者身份不详。 十二月三十一日,机场。 身材高挑的裴岚在机场大厅里甚是抢眼,但是在假发和墨镜的遮掩下,没有人能认出她。她拎着一只小巧的拉杆箱,不时焦急地看看手表,向入口处如潮的人流中张望着。 当机场的广播再次催促一架前往日本的航班的旅客尽快登机时,裴岚终于放弃了等候。她低着头,拎着拉杆箱慢慢地走向安检口,刚迈出几步,突然感觉拉杆箱被一只手接了过去。 她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扭过头去,一瞥之下,笑容立刻浮现在嘴边。 “还以为你不来了。” “路上遇到点小麻烦。”方木笑笑,“还好来得及。”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竟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只是面对面站着,目光交接,似乎想把对方的一切都深深铭记。 嘈杂的机场大厅里,一首熟悉的英文歌曲依稀可辨。 “happy new year,happy new year,happy new year to you all……” 方木忽然想到了什么,笑着说道:“新年快乐。” 裴岚的表情生动起来,“新年快乐。” 短暂的祝福后,又是彼此无声的凝望。 良久,方木打破了沉默,“有什么打算?” “先去日本。”裴岚低声说道,“过段日子去美国学习表演。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还会回来么?” “不知道。”裴岚有些黯然,但是,语气很快就活泼起来,“将来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呢?” 方木点点头,想了想,忽然笑起来:“你再给我签个名吧,将来你成了大明星,这签名就值钱了。” 说罢,他真的在身上拿出了记事本和笔,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裴岚已经是泪流满面。 还没等方木反应过来,裴岚已经紧紧地抱住了他。方木犹豫了一下,手中的记事本和笔悄然坠地。 他张开双臂,抱住了裴岚不住抖动的肩膀。 安检口前穿梭往来的人群并没有为这对紧紧相拥的男女感到惊讶。这样的场景,每天都会无数次上演。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一抱,无关爱情,甚至无关友情。 只是为了从此两不相忘。 良久,裴岚在方木耳边轻轻地说道:“你要保重,一定要保重。” 说罢,裴岚松开双臂,拎起拉杆箱,头也不回地向安检口走去。 方木一动不动地站着,目送她消失在安检台的另一侧,回味着那骤然消散的体温,然后,转身,慢慢向机场大厅外走去。 穿过自动门,方木的眼前是蓝红闪烁的海洋。十几辆警车围堵在门前,边平站在一辆警车打开的车门后面,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方木举起双手,慢慢地向他们走去,表情安详,步履坚定。 对于自己会出现在陆家村祠堂的原因,方木解释成去查案。警方问及那颗7.62毫米口径的弹头,方木坚称自己不知情。鉴于无法验证方木供述内容的真实性,警方决定对方木进行测谎。 这次测谎的主测官,仍然是韩卫明。 测前谈话被安排在市局第三会议室。方木想起几个月前,也是在这里,邢至森曾和韩卫明谈笑风生,不由得有些黯然。随之而来的,就是深深的不安。 对韩卫明而言,戳穿自己的谎言,简直是易如反掌。 门开了,韩卫明大步走了进来,依旧是一副轻松淡然的模样。他坐在方木对面,看了方木几秒钟,笑了笑,“咱俩还真有缘分。” 方木报以一笑,没有回答。 “你小子也算半个测谎专家了。”韩卫明点燃一根烟,然后把烟盒推向方木,“怎么样?还用我说一遍测试原理么?” “不用了。”方木摇摇头。 韩卫明细细打量着方木,目光在那些尚未痊愈的伤疤上停留良久,表情渐渐凝重。 随即,就是长时间的沉默。韩卫明移开视线,似乎在专心致志地吸烟。然后,他在烟灰缸里摁熄烟头,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转头面向方木。 “谈点正事吧。”韩卫明把手肘拄在桌面上,双眼又变得炯炯有神,“你觉得你现在适合接受心理测试么?” 方木轻轻地点了点头,“没问题。” 该来的,早晚要来,拖延是没有意义的。 韩卫明忽然笑了笑,似乎很欣慰:“你小子,够能折腾的。” 他的目光又投向方木额角处的伤疤。“千锤百炼啊。”韩卫明的语速突然变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你都可以去当克格勃了。” 方木苦笑了一下,伸手去弹烟灰。这个动作做了一半,心里却一动。 第二次见面。拥挤的车流。吉普车。驾驶室里各怀心事,彼此试探的两个人。 他抬起头,恰好遇到韩卫明意味深长的目光。韩卫明与方木对视了几秒钟,慢慢站起身来。 “下午两点开始测试。”韩卫明看看手表,“哦,还有几个小时。” 说罢,他看也不看方木一眼,拉开门走了。 当天下午,被测人方木的测试结论为真阴性,即与案件无关的人通过测试。 这个冬天,发生了很多事情。 不明身份者的举报,让c市乃至全省官场发生地震。多位省市级高官因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犯罪以及受贿被查处,其中一些锒铛入狱。 举报材料中,有一段视频重现了当日在城湾宾馆发生的一切。金永裕的供述也证实了邢至森所言非虚以及丁树成的卧底身份。鉴于对老邢的测谎结果不能作为定案依据,邢至森曾欲杀人一事不了了之。省里很快做出决定,为邢至森和丁树成恢复名誉及身份。但市局提出的追授二人一等功及追认为烈士的请求,未获批准。 金永裕被指控犯有拐卖儿童罪、故意杀人罪、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一审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绝望中的金永裕提出上诉,并咬出了肖望,称其是梁四海安插在警方内部的内鬼,试图以立功换取死缓。经调查,肖望的个人存款达百万之巨,疑点颇多,在此次风暴中落马的数位s市公安局警务人员的供述也显示肖望早已变节。但是由于肖望已在陆家村枪战中身亡,省高级人民法院没有认定金永裕的立功表现,在二审中维持了原判。 梁四海的死让c市黑道的格局重组,梁泽昊接手的组织元气大伤,日渐式微。梁泽昊本人在一次帮派火拼中身中数刀,横死街头。整个组织也随之土崩瓦解。正是由于这样的结果,曾逃往外省的四个被害女孩及她们的家人在警方的规劝下,证实了当日在聚源钢厂发生的一切。长眠于钢锭内的郑霖、小海和阿展三人,终得瞑目。 陆家村永远失去了往日富足、悠闲的生活。村里的大多数人都外流谋生,且都流连于山外的多彩世界,重返故土者寥寥。陆海燕和其母也在外流谋生者之列,现供职于c市郊区某福利院。 邢娜得以入土为安。而后,邢至森的遗孀杨敏收养了陆璐,女孩现就读于c市第二中学。根据她和其他受害人提供的线索以及警方掌握的大量证据,在国际刑警组织的协助下,被卖往境外的受害人陆续得到解救,当地中国使领馆将安排她们分批返回国内。 最后一件事是:c市在初冬的寒潮过后,反常地出现了回暖的天气。气象专家对此无法做出合理的解释,只是预测明年的春天会比往年来得早些。 今日多云,东南风四到五级。 即使坐在吉普车里,方木也能感到外面暖暖的春意。他打开车窗,夹杂着泥土芬芳的潮湿气息一下子灌进车里,让人顿时萌生出阵阵微醺般的惬意。 方木的心情很放松,甚至对这早来的春日有小小的感激。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出窗外,感受那微凉带暖的风穿过指缝。 该感谢谁呢? 吉普车驶近市中心广场,方木把手收回来,表情渐渐凝重,整个人也端正地坐在驾驶室里,似乎要赶赴一个庄严的仪式。 市中心广场最近新立起一座塑像,正面向全市市民征集塑像的名字,据称,市中心广场将更名为英雄广场。 这些,都不是方木关心的。 他把车停在广场外,徒步穿过川流不息的外环车道,沿着中间的水泥路进入广场。今天虽然不是休息日,广场上却很热闹,迫不及待地换上春装的男女随处可见。一些孩子在父母的陪伴下,举着五颜六色的风筝,迎着春风嬉笑着奔跑。 他们在那里。 广场正中有一处方形的水泥台,周围被四季常青的松柏环绕。同样是方形的大理石基座上,一个直径三米,高五米的巨大圆柱形钢锭巍然肃立。钢锭顶端呈半圆形,未经打磨的表面粗粝黝黑,看上去既厚重,又凌厉。宛若一颗待发的子弹,随时可能撕破乌云,直击苍穹。 方木围着塑像转了一圈,然后站在钢锭前方,俯身默念着大理石基座上镌刻的三个熟悉的名字。 郑霖。冯若海。展鸿。 视线渐渐模糊。突如其来的巨大悲伤让方木摇晃起来,他转过身,背靠着钢锭慢慢坐下。 身后的钢锭粗糙、厚实,一如他们撑在自己身下的双手。 一阵风吹来,周围的松柏无声地摆动,巨大的钢锭却奇迹般地发出隐隐轰鸣。 眼泪终于滴落下来,方木微侧过身,把耳朵贴在钢锭上。没有想象中的冰冷,相反,却有灼人的温度。 听,他们在呼喊。 “警察,把枪放下!” “子弹穿过去了,死不了。” “小海,开枪!” “一、二,啊———” 方木靠坐在钢锭旁边,在如泣的风吟与隐隐的呼喊声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方木一大早就来到公安厅。算起来,自己已经有几个月没来厅里了,可是办公桌上一丝灰尘也没有。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桌面上,摆着一张纸条。 是边平的字迹。今日凌晨三点四十分,金永裕被执行死刑。 寥寥数字,方木却看了好半天,最后,他把纸条撕碎,扔进了纸篓里。 刚回到桌前坐定,人事处长推门走了进来。 “小方,你回来得正好。”他的手里捏着几个档案袋,“出来一下。” 方木跟着他来到走廊里,一个年轻同事拎着开水壶,兴冲冲地从身边跑过。 “有任务?”方木看着那个洒了一路热水的同事,“好像还很紧急?” “有个屁任务!”人事处长不满地看着地上的水渍,“分来一批新警,今天来厅里搞座谈。新警里有几个美女,你看给这帮臭小子兴奋的!” “哦。”方木停下脚步,“我不去了———还有活儿要干呢。” “去吧去吧。”人事处长在方木后背推了几下,“厅长让你们这些年轻同志出席———有共同语言。” 方木无奈,推门进了会议室。长条会议桌旁,十几个穿着簇新警服的年轻人局促不安地坐着。 方木冲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刚想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重新抬起头,在那排新警中间,一双熟悉的眼睛正回望着自己。 方木愣了半晌,忽然笑了。 “是你?” 全文完 第133章 心理罪之教化场(1) 序 教师节 午后的城市依然雾气蒙蒙。空中似乎飘浮着不明质地的尘埃,轻浮,却很有质感。将城市分割得七零八落的公路上,宛如钢铁洪流般的车队缓缓前行,仿佛也被这沉重的空气压得不堪重负。这个被工业重度污染的城市正呈现出一天中最懒散的景况。 此时,洪流中的一滴水偏离了原有的方向,沿着立交桥陡然急转而下。穿越了如蛛网般错综复杂的街道后,停在了一座老式三层建筑前。 写有“c市电视台‘圆梦’栏目组”的车门被猛然拉开,几个人跳下面包车,手脚利索地忙碌起来。 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边用手拢着头发,边问司机:“是这里没错吧?”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回头问导播:“跟秦老师约的是几点?” “两点。”导播翻看着手里的录制计划,“老太太说要先收拾一下屋子,免得乱七八糟的太难看。” 女子看看手表,“嗯,差不多了。咦,小罗呢?”她四下张望着,随后走到车前,敲敲车窗。 “下来啊,你还愣着干吗?” 一个面色阴郁的年轻人坐在车里,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这座三层建筑。听到女子的呼唤,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放在后座上的一束黄菊花走下了面包车。 女子已经握着话筒在楼前摆好了姿势,嘴里叨叨咕咕地练习着台词。看见小罗还是站在原地不动,她不耐烦地挥手示意他站在自己身边。 导播示意开始录制后,女子的脸上迅速出现了职业化的笑容。 “观众朋友们,我是圆梦栏目组的主持人关丽。我们现在就在小罗的初中班主任老师———秦老师家的楼下。过一会,我们就要带着小罗去看望他一直想见到的秦老师。”她把话筒递到小罗面前,“小罗,今天是教师节,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里,你即将看到曾改变你命运的恩师,请问你现在激动么?” 小罗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激动。”关丽对小罗的表现很不满意,脸上却依然是一片笑容:“嗬嗬,小罗同学大概是太激动了。即将看到多年未见的恩师,我想无论是谁都无法用语言来描述这种心情。那么好,就请观众朋友们跟随我们的镜头,一起去拜访这位可亲、可敬的好老师吧。” 随着导播的一声“停”,关丽脸上的笑容也无影无踪,她皱着眉头对小罗说:“小罗,你刚才的表情太硬了,你得表现出那种迫不及待、兴奋无比的心情。别紧张,放开点。” 小罗没有搭话,全身僵直地握住那束花,一动不动地盯着楼上。 “还有这花,黄菊花……”关丽撇撇嘴,“算了,现在也没时间换了。” 她挥挥手,“好了,上楼吧。” 穿过狭窄、肮脏的楼道,一行人停在了三楼左侧的一扇铁皮门前。导播示意要拍一组进门的画面。一切准备停当后,关丽的脸上又恢复了笑容,抬手敲门,摄像机也随之运转起来。 “谁啊?”一个苍老的女声在门的另一边响起。 “我们是电视台的,请问秦老师在家么?” 门开了。一个瘦小枯干的女人出现在门旁,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眼角的余光不时偷瞄着镜头。 “快请进,快请进。”瘦小枯干的女人说。 这是一套老式的两居室,室内的物件虽旧,但是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大家都站在客厅里,本来就狭窄不堪的客厅显得更加拥挤。秦老师看着一脸堆笑的关丽和闪动着红光的摄像机,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关丽拉起秦老师的一只手,声音甜美:“秦老师,首先祝您节日快乐。今天我们还给您带来了一份特殊的节日礼物———”她朝人群中一指,“就是特意来看望您的学生。” 小罗从摄像师身后走了出来,手里还捧着那束黄菊花。他站在秦老师的面前,默不作声地上下打量着秦老师。 不是事先说好了首先来一个热烈的拥抱么?关丽使劲瞪着小罗,作出一个“上去”的手势。 小罗没有理会她,忽然开口问道:“你是秦玉梅老师?” 秦老师被小罗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是啊,你……” “造纸厂子弟初中的?” “是啊,你是哪一届的学生?” 小罗的表情忽然放松下来,他甚至笑了笑,“我不是你的学生。你认识沈湘么?” 秦老师眉头微蹙,好像在记忆深处竭力寻找一个遗忘已久的名字,“沈湘……沈湘……”忽然,她脸色大变,“你……你是……” 小罗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上的花束向前一送,秦老师下意识地伸手去接,还没等她碰到那束鲜花,就看见小罗从花束后面抽出了一把刀。 紧接着,她就感到一个冰凉的物件插进了自己的腹部。 第一章 孤儿院 方木从银行的柜台里接过一张凭条,上面清楚地记录着800元已经汇入了这个账户。方木草草地浏览了一下,随手把它撕得粉碎,丢进了垃圾桶。 走出银行的大门,方木看看手表,已经快3点了。他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回厅里。与其坐在办公室喝茶水到5点,还不如在外面转转。 上了车,方木才发现这忽然多出来的两个小时让自己有些茫然,该去哪里呢?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投向远处林立的高楼大厦。那些硬冷、色泽暗哑的建筑此刻在一片黏稠的灰色雾霭中若隐若现,天空显得比往日更低,似乎在缓缓压榨这城市所剩无几的汁水。 没来由地,方木想起了某种果实,甜美,鲜艳,又脆弱易碎。他收回目光,发动了汽车。 半小时后,汽车停在了城郊的一条小路边。方木跳下车,走到路边的一个院子前。 这是一个占地面积约800平方米的院落,透过铁栅栏,能看见一栋二层楼房矗立在院子中央。院子里被细心地分割成几个区域,正对着楼房的是一大片空地,摆放着两架秋千和几排水泥长凳。几个五六岁的孩子在互相追逐奔跑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抱着一个只有几个月大的孩子,一边晒着并不存在的太阳,一边提心吊胆地看着在她脚边绕来绕去的孩子。 空地两边是划分整齐的菜地和花圃。绿叶配以鲜花与果实,一派生机盎然的样子。即使在这昏黄的天色下,仍然让人感到由衷的愉快。方木手扶着栅栏,脸上不由得露出微笑。 眼角的余光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方木转过头,看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正以和他毫无二致的姿势,手扶着栅栏朝里面张望着。 孩子注意到方木正在观察他,也回过头来。那是个小男孩,头发有些卷,脸上的肤色白皙,但是脏得厉害。身上穿着拖拖拉拉的校服,一个大大的书包歪歪扭扭地挂在肩膀上。方木冲他友善地笑了笑,“放学了?” 男孩慌慌张张地躲开方木的目光,过了一会,又偷偷地瞄着方木。方木觉得好笑,索性转过脸来认认真真地看他。男孩显得更加不知所措,他红着脸扭过头去,小小的鼻尖上开始渗出汗水。 小男孩紧张的样子让方木觉得亲切,他决定逗逗这个孩子。方木扫了他的书包一眼,忽然板起面孔喝道:“贺京,你的作业写完了么?” 男孩吃了一惊,他退后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方木,眼中满是疑问,“你……你怎么知道……” 方木笑了,“我当然知道。” 男孩一脸惊惧地看着方木,忽然恍然大悟般从肩上卸下书包,书包的侧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贺京”两个字。 “原来你看到了这个。”男孩咧开嘴笑了,然而,那笑容却宛如一个孩童捉弄了自己的同伴,“其实我不是贺京。” 说完,男孩就一转身,跑掉了。 方木一愣,刚要开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方警官,你来了?” 方木回过身,是那个抱着小孩的中年妇女,她朝男孩消失的方向看了看,“怎么,你认识那小孩?” “嗯?”方木很吃惊,“赵大姐,那孩子不是这里的么?” 赵大姐摇摇头,“不是。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没事就到我们这儿来转悠,也不进来,就站在外面看。我一出去跟他打招呼,这小孩就跑了。” “哦。”方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周老师在么?” “在。”赵大姐一指身后的院子,“在菜地里干活呢,我去叫他?”“不用。”方木忙说:“我过去就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挽着裤脚,蹲在菜地里忙活着,双手沾满了泥土。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随即就有丝丝笑意爬上脸庞。 “你来了?” “嗯,周老师你好。”方木在他身边蹲下,“忙什么呢?” “嗬嗬,给果苗松松土。” “这是什么苗?” “草莓。自己种的,味道不一样。你上次不是也尝过了么,不错吧?” 方木的嘴里立刻泛起一阵酸甜的味道,他咽了一口唾沫,“还行,就是稍微有点酸。” “哈哈哈。”周老师大笑起来,“你吃到的已经算好的了。这帮小兔崽子,等不及熟就往下摘。” 他费力地站起来,看得出由于蹲的时间过长,脚有些麻。方木急忙扶住他。 “哎呀,没事。我手上有泥,别弄脏你的衣服。” 方木没松手,一直把他扶坐在水泥长凳上。周老师伸直双腿,右手在大腿上不停地揉搓,发出一阵哼哼哈哈的呻吟。 “周老师,腿不舒服?” “‘文革’时这里受过枪伤,天气一变就会酸痛。哦,谢谢。”周老师接过方木递过来的香烟,点燃了深吸一口,美美地吐出来。 方木也点燃一根烟,边吸边看着空地上的孩子们不知疲倦地奔跑、追逐。 “今天下午没上班啊?”周老师问道。 “哦,去银行给你们汇款了。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就过来看看。” “嗯。”周老师扔掉烟头,转过头来很认真地对方木说:“我替亚凡谢谢你。” “应该的,周老师。”方木忙说,“你一个人撑起这么大个孤儿院,也够为难你的。” 周老师笑笑,又问道:“还是要替你保密?” “对。”方木点点头,“一直到她读完书,找到工作为止。我现在工资不高,每个月暂时只能拿出这些。不过如果亚凡需要钱,你可以随时通知我。” “我能不能知道……”周老师斟酌了一下词句,“你为什么要资助廖亚凡?为什么单单是她?” 方木盯着眼前袅袅升起的烟雾,半晌,他低下头,“对不起,周老师。” “嗬嗬,这没什么。”周老师拍拍他的肩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帮助廖亚凡,总不会出于恶意。嗬嗬,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朝门口望去,一个背着书包的女孩子正走进来。方木有些慌乱,起身要走,却被周老师按住了,“她又没见过你,怕什么?” 他朝女孩挥挥手,“廖亚凡!” 廖亚凡仿佛受到惊吓一般猛然停下了脚步,看清是周老师在叫她,顺从地走了过来。 “周爷爷好。”廖亚凡向周老师微微鞠躬,又把目光投向方木,不知道怎么称呼,就冲他点了点头。方木眯起眼睛,微微颔首。 “放学了?”周老师笑眯眯地打量着廖亚凡,“作业写完了么?” “在学校就写完了。”廖亚凡笔直地站在周老师面前,一只手反复地摸着书包带。 “嗯,好孩子。晚上记得帮一楼的小勇补习一下数学。哦,对了,喜欢这个新书包么?” 廖亚凡的脸上露出了羞涩的笑容,“喜欢。” “哈哈,那就好。快回去休息吧。” 廖亚凡红着脸答应了一声,转身轻快地跑掉了。可是她并没有像周老师嘱咐那样回去休息,5分钟后,廖亚凡就把一个盛满土豆的大铝盆端到院子里,一个接一个地削起皮来。 算起来,廖亚凡应该16岁了。她的五官酷似其母,不用仔细分辨,方木就能从她的眉眼中看出孙梅当年的模样。只是她的表情沉静淡然,带着同龄少女脸上罕有的忧戚。别的女孩都在家里吃零食、看电视、上网聊天的时候,她却在守着一盆土豆准备几十个人的晚饭。从她熟练的动作来看,廖亚凡经常参与这种繁重的劳动。想到这里,方木的心里有些微微的疼痛。毕竟,他和廖亚凡被剥夺的童年有关。 有时,廖亚凡的动作会忽然停下来,就那么拿着刀子和土豆,呆呆地盯着前方几米的地方,几秒钟后,又埋头奋力削皮。而后再次发呆。偶尔抬头的时候,会遇见方木一直盯着自己的目光。方木冲她笑笑,廖亚凡并无回应,而是心慌意乱地低下头去。 放学的孩子们陆陆续续地回到孤儿院,院子里逐渐热闹起来,各种年龄段的,健康的、残疾的孩子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大声嚷嚷着。有的在高声谈论学校里发生的事情,有的在追讨白天被抢走的糖果,还有的拖着鼻涕蹲在墙根下傻笑。 廖亚凡已经削好了所有的土豆,端着盆子走进了小楼。而楼顶的烟囱,正冒着越来越浓重的黑烟。很快,院子里开始飘出土豆熬白菜的香味。周老师拍拍手上的泥,“小方,留下吃饭吧,虽然简单,但是也别有风味。” 方木摇摇头,他不能想象跟廖亚凡同桌进餐该是多么尴尬的事情。虽然她完全不知道她妈妈救了两次的人的模样,也不会记得她宛若公主般站在男生二舍的走廊里的时候,身边匆匆而过的某个无动于衷的男生,但是方木仍然无法说服自己以一个资助者的心态去面对这个女孩。 正当他要给自己的婉拒寻找借口的时候,手机很合时宜地响了。 “方木,你在哪儿?”边平的声音很急。 “外面。怎么了?” “15分钟之内赶到宽田区造纸厂宿舍!” 方木刚想问问具体情况,电话就被挂断了。他不敢耽搁,匆匆跟周老师告别后,就跳上吉普车,拉响警笛,疾驰而去。 宽田区是本市的旧城区,曾经是重工业企业的集中地。在环保意识还没有在城市中盛行之前,这里曾经一片繁荣。随着城市的不断扩大、工厂的迁出,宽田区逐渐变成了被高度城市文明遗忘的角落。随处可见的平房和三层小楼已经显得和城市格格不入。但是无论在新城区还是旧城区,人们的好奇心都是一样的。 此刻,一栋三层老式楼房前已经被围观者围得水泄不通。加之周围横七竖八地停放着警车,想开车靠近实在是很难。方木把车停在了很远的地方,小跑过去。 第134章 心理罪之教化场(2) 楼前被警戒线圈出了一片空地,或身穿便装,或着警服的人们在空地上不停忙碌,表情凝重。方木把警官证别在胸前,掀起警戒线钻了进去。边平正在和一个身穿武警制服的警官交谈,看见方木,挥挥手示意他过来。 “这是我们处里的方警官,”边平给两人介绍,“这是特勤支队的段警官。” 方木向段警官伸出手去,感到对方的手粗糙、强硬,很有力度。 “我简单介绍一下案情,”边平指指三楼,“今天下午,市电视台带着一名观众来到三楼301室录制节目。这名观众自称叫罗家海,据说想要在今天———也就是教师节———看望自己的老师。结果他进入室内后就动刀刺了自己的老师,这女的目前伤势不明,不过根据现场目击证人的描述,估计已经死了。麻烦的是家里还有一个女孩,9岁左右,初步推断已经被劫持———这也是迟迟没有展开强攻的原因。” 此刻,一个警察拿着高音喇叭开始喊话:“屋里的犯罪分子你听着,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凶器,释放人质,立刻投降,这是你唯一的出路。我再重复一遍……” 方木看看楼上,窗户紧闭,没有任何回应。 “劫匪提什么要求了么?”方木问边平。 “没有,什么要求都没提。所以我们打算派个人上去跟他谈谈,要搞清楚他的目的,同时寻找机会制服他。”边平看看方木,“我准备派你去。” 方木一下子愣住了,忽然感觉嘴里很干,他直直地看了边平几秒钟,“我?” “对。”边平的回答简短,但是很坚决。 方木把目光转向他身边的段警官,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确切的答复。可是段警官的表情同样迷惑,还夹杂着一丝不信任。 边平也察觉到了段警官的惊讶,转过头对他说:“老段,这是我们处里最棒的小伙子。”他朝方木挥挥手,“去吧,去那边准备一下。” 方木像个木偶一样被带到一台指挥车前,一个女警手脚麻利地把无线耳机装在他身上,另一个警察挽起他的裤脚,把枪套扎在他的脚踝上。方木茫然无措地任由他们摆布着,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边平身上。他正在跟段警官说着什么,段警官微蹙着眉头,不住点着头,等他回头再看方木的时候,目光中已经有了几分期许。 “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问在方木身边忙碌的警察们,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段警官从腰里拔出一支六四式手枪。 “会用么?” 方木点点头,接过手枪,动作熟练地开保险、拉套筒,把子弹上膛后,插进了脚腕上的枪套里。 边平也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方木后,说道:“现在咱们说说计划。计划一共有三个。计划一:你尽量说服他投降;计划二:寻找机会制服他,如果时机允许,你可以开枪击毙他;计划三:对面的楼上埋伏了狙击手,但是无法锁定他,怀疑他和人质躲在里面的房间里。如果你觉得没有把握说服他或者制服他,就想办法把他引到南侧房间的门口,距离窗户越近越好。剩下的事交给特勤队来处理。”边平顿了一下,“有什么问题么?” 方木想了想,觉得脑子里有一万个问号,可是又不知道问什么,就摇了摇头。 “好,去吧。”边平在他肩膀上用力捏了捏,“谈判的要领我就不跟你再啰嗦了,你自己小心。” 方木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刚要转身,段警官又叫住了他。 段警官蹲下身子,拔出方木的手枪,又把子弹全退出来,摊在手心里细细挑拣着,最后选出三颗装入弹夹,然后拉套筒推弹上膛。 “三颗足够了,多余的子弹也没用,万一遇上臭弹更麻烦。另外,枪一响,我们的人就会冲进去。” 段警官的话并没让方木感到踏实,相反,他把只有三发子弹的手枪插进枪套里的时候更加紧张,尽管他知道段警官的话非常有道理,还是觉得腿有些发软。 走廊里埋伏着十多名特警,方木脚步僵硬地从这些荷枪实弹的壮汉中间穿过,能感到一束束诧异的目光投射在自己脸上。的确,他看起来并不像气定神闲的谈判专家,完全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的模样。 2004年,某市发生一起人质劫持事件,由于处理失当,犯罪嫌疑人在被击毙前割断了人质的颈动脉和气管。有鉴于此,其他城市的公安机关也开始重视突发性预案的制定。但是目前仍然缺乏专业的谈判人才。所以,今天这个场合只能让公安厅犯罪心理研究室的人来试试。 脚下的楼梯覆盖着积攒了多年的油泥,踩上去有些粘脚。走廊里光线昏暗,方木仿佛穿行于一个模糊不清的梦境一般,在完全不真实的场景中一步步走向301室。他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前站了几秒钟,在这段时间里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既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身旁两个手握79微冲的特警彼此望了望,这个细小的动作被方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他感到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伸手去推门。 铁门伴随着一阵难听的吱嘎声缓缓打开,面前是一个狭长的客厅,客厅中央俯卧着一个女人,身下是早已凝结的一摊血。她的身边扔着一架摄像机,似乎还在转动。方木站在门口,缓缓将门开至最大,确认门后无人后,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走到那个女人身前,方木蹲下身子,一边观察周围的动静,一边把手指放在女人的脖子上。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和毫无振动的僵硬让方木肯定了自己的判断,这个女人已经死了。既然死了,就没必要再为她浪费过多的关注。方木站起身,环视了一下周围,开口说道:“朋友,你在哪儿?” 话音刚落,方木就听到正前方一扇紧闭的门里传来一阵“呜呜”的声音,似乎是从被塞住的嘴里发出来的。方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劫匪和人质就在那个房间里。 方木定定神,冲着紧闭的房门高声说道:“出来谈谈好么,有事好商量。”说完,他就屏气凝神,死死盯着房门,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后,房门慢慢地打开了。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双手被捆在身后的女孩,看年龄应该不超过10岁。女孩头发散乱,脸上布满泪痕,一双因恐惧而圆睁的眼睛充满泪水。看见地上的女尸,女孩拼命扭动起来,被枕巾塞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男人,一只手勒着女孩的脖子,另一只手放在女孩背后,无法判断手上的凶器种类。方木目测了一下对方的身高,大约1.75米左右,短发,看起来很年轻。男子脸颊瘦削,双眼布满血丝。方木本以为会看到一双狂暴、焦虑的眼睛,可是他的眼神平静,却毫无光泽,这让方木感到不安,因为那眼神背后是一种求死的决绝。 一个人,如果连死都不怕,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罗家海?” 罗家海没有回答,而是上下打量着方木。 方木发现罗家海也在观察自己,他稍稍挺直了身子,叉开双腿,同时举起双手,五指张开:“你看,我没带武器。谈谈好么?” 罗家海的视线回到方木的脸上,默默地看了几秒钟之后,开口问道:“你是警察?” 方木放下手,点点头,“是。” 罗家海的表情有些放松下来,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些好奇。方木忽然明白边平为什么让他来跟罗家海谈判,报案人说罗家海是一个尚未毕业的大学生,如果找一个年龄较大的警察来跟他谈,罗家海会感到压力和不信任感。而方木看起来和罗家海年龄相当,这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消除对方的戒备心理。 而“警察”这个词却让那个9岁的女孩在绝境中看到了莫大的希望,她又拼命扭动起来,盯着方木的眼神中饱含乞求,这目光的含义很明显:救救我! 方木注意到女孩身上被撕破的白色t恤衫上有纵横交错的血迹,他急忙上下打量了一下女孩,想弄清女孩是否受伤以及伤势如何。罗家海注意到了方木的目光,他慢慢地摇摇头,低声说:“她没事,那是她妈妈的血。我没碰她。”他顿了一下,嘴角牵出一丝苦笑,“她不会有那种味道。” 方木一下子愣住了。味道,什么味道? 罗家海没有理会方木的错愕,而是低下头,耳语般轻声对女孩说:“别挣了,你妈妈已经死了。你现在对她做什么都没有用。” 女孩惊恐地偏过头去,似乎想远远地躲开他,同时又把征询的目光投向方木。 方木点点头,“照他说的去做。” 女孩终于停止了挣扎,但是却没有停止哭泣,泪水成串地从脸上滑落下来。 方木看了女孩几秒钟,抬起头对罗家海说道:“我有个建议,你把她嘴里的东西拿出来好么?” 罗家海似乎感到意外,“什么?” 方木指指自己的鼻子,“人哭泣的时候,鼻粘膜会出现水肿,形成鼻塞。你又塞住了她的嘴……”他又指指因为不断抽噎而脸色涨红的女孩,“……她会憋死的。” 罗家海低头看看女孩,表情复杂,似乎在反复权衡,最后对女孩说:“我把它拿出来,你不要叫,好么?” 女孩拼命点头。罗家海把另一只手从女孩的身后拿出来,方木看到了那只手上攥着一把血迹斑斑的刀子。罗家海用拿刀的手拽掉了她嘴上的枕巾,另一只勒着女孩脖子的手也松了一下。 之前女孩其实一直靠着罗家海的挟持才能站立,突如其来的顺畅呼吸和松弛却让她的身子彻底瘫软下来。罗家海急忙撑住女孩的双臂才不至于让她滑落在地,而此时,一直顶在女孩背后的刀子也离开了她的身体。 方木耳朵里的无线耳机忽然传来段警官清晰的声音:“兄弟,动手!” 突然的指令让方木的大脑在一瞬间一片混乱:冲上去夺刀?还是拔枪直接击毙他?犹豫的时候,罗家海已经扶起了女孩,刀子也重新顶在了她的脖子上。 “靠!”耳机里,段警官懊恼地骂道。 方木却不感到后悔,相反,他很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贸然行动。罗家海肯听从自己的建议,那么说服他投降也是有可能的。 想到这些,方木的心里略感轻松。他冲罗家海笑笑:“谢谢。谈谈吧,你有什么要求?” “要求?”罗家海似乎对这个问题没有准备,他愣了几秒钟,摇了摇头:“我没有要求。” 这个回答同样出乎方木的意料,两个人的谈判由于缺少筹码似乎已经无法进行下去。方木想了想,决定冒一下险。 “那,现在跟我出去好么?”方木尽量作出漫不经心的表情,试探着问道。 罗家海盯着方木看了几秒钟,眼神却渐渐迷离,“出去?” 他略低下头,目光茫然地在周围扫过,“就这样结束么?” 方木决定再冒一个险,“彻底了结这个麻烦,不好么?” 罗家海忽然笑了,“了结?怎么了结?”他顿了一下,“就是我去死,对么?” 方木的心猛然揪紧了。谈判中最忌讳让对方出现这种破罐破摔的心理,这很可能导致劫匪孤注一掷,与人质同归于尽。 “这不一定。你想得太多了。” 罗家海苦笑着摇摇头,“我学过点法律。你姓什么?” 方木被问得猝不及防,“什么?” “你大概是最后一个跟我交谈的人,我总得知道如何称呼你吧。” “哦,我姓方。”方木的脸色平静,手心里却开始渐渐出汗。罗家海的话语中已经透露了他求死的决心,必须想办法让他平静下来,让他觉得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方警官,你也许没带武器,但是我知道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肯定有一支狙击步枪在瞄准我的脑袋。也许下一秒钟,我就会脑浆迸裂。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坏人。的确,我杀了人。那是她该死。但是我没祸害这个女孩,她也不会有那种味道。我希望这一点可以证明:我不算坏人。” 味道。他第二次提到了味道。 方木看着罗家海的眼睛,“你所说的味道,究竟是什么?” 罗家海摇摇头,“算了,你不必知道,我也没时间去讲故事。我杀了人,我也没打算活着离开这里。哦,你不必紧张。”他看到方木的脸色大变,甚至笑了笑,“我不会伤害这个女孩。但是她在我手里,你们就暂时不会开枪打死我,不是么?” 罗家海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郑重其事:“请给我最后一点时间,允许我在被打死之前,还有思念的权利。” 说完,他就把视线从方木脸上挪开,盯着面前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迷离,涣散。 方木眯起眼睛,忽然,他开口问道:“红色衣服的女孩,有什么味道?” 罗家海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惊惧而惶恐。 方木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提高了声音:“她是谁?” 罗家海的刀子一下子指向了方木,“你认识我?你到底是什么人?”方木刚要开口,耳机里忽然传来了段警官的声音:“兄弟,引他往前走两步。” 方木心头一凛,他知道对面楼上就有一支85式狙击步枪瞄准了这里。他偷偷抬起右手,掌心朝向窗户(战术手语,意为停止)。 段警官的声音很严厉:“不行!人质看起来很虚弱,不能再拖下去了。上面下达了命令,立刻击毙劫匪!” 罗家海完全没有注意到方木的手势,他死死盯着方木的眼睛,“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方木举起一只手示意他冷静,“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相信你不是个坏人,你所做的一切,是情有可原的。如果你愿意,我非常想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罗家海的眼中盈满泪水,手里的刀子也剧烈颤抖起来,“他们毁了她的一生,她才22岁啊……” “方木,执行命令!”耳机里传来边平的声音。 方木分寸大乱,如果现在就击毙罗家海,那么关于那个女孩和某种味道的秘密就会永远封存,而这可能涉及到另一个人———也许就是那个女孩的生命安全。 罗家海已是泪流满面,这个全身血迹斑斑的杀人凶手此刻哭得像一个委屈的孩子:“为什么要毁掉我们……我们不奢求什么……我们只想平平静静地生活……” 第135章 心理罪之教化场(3) 他哭得几乎全身瘫软,身子前后晃动着。在对面楼顶的狙击枪瞄具里,罗家海青筋毕露的脖子时而进入射击范围,时而隐藏在墙壁后。 “兄弟,引他向前走一步就行。”段警官的语速缓慢,似乎在全神贯注瞄准。 方木明白罗家海此刻的状态会让对面楼顶的人认为他已经情绪失控,他顾不得引起罗家海的怀疑,扭过头对着窗户拼命摆手。 “方警官,我投降。我只求给我一个说出真相的机会,我和沈湘,不想背负这样一个罪名离开这个世界……”罗家海终于停止哭泣,他放下刀子,“孩子给你,我跟你走。” 接着,他把手插在女孩的腋下,扶着她向方木走了过来。 方木本能地迎着他伸出手去,突然,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在脑海里闪现:罗家海已经处在了射击范围内! 不!方木已经来不及作任何手势阻止狙击手,心一横,他一个箭步挡在了窗户前! “靠!”耳机里传来一声又惊又怒的喝骂。 方木闭上眼睛,一瞬间,似乎已经听到了7.62毫米口径的子弹撕破空气的呼啸声、击穿玻璃的碎裂声、打进肉体的钝响,他甚至感到了子弹穿透自己身体的灼热…… 什么都没有发生。5秒钟后,方木睁开眼睛,感到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 他冲罗家海勉强笑笑:“走吧,我们离开这儿。” 刚走出门口,埋伏的特警就一拥而上,罗家海被迅速架到楼下,押上警车。方木只来得及说一句“别打他”。女孩被紧急送往附近的医院,随即,大批刑侦人员进入现场开始勘查。 方木忽然感到全身酸软,不得不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地拾阶而下。身边有忙碌的警察匆匆跑过,不时有人在他身上拍打一下,“好样的!” 忽如其来的放松让方木彻底没了力气,他几乎是一步步挪出了楼门。大门外,面色凝重的边平和段警官正等着他。 边平既没有表扬他,也没有苛责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辛苦了,上车休息一会吧。” 方木不敢多说话,答应了一声就蹲下身子,解下枪套递给段警官。 段警官接过枪套,盯着方木看了几秒钟,忽然伸出拇指和食指,中间留了不到2毫米的空隙。 “0.2秒。”他顿了一下,“0.2秒。如果我的反应慢了0.2秒的话,你就被我打死了。” 方木虚弱地笑笑,低声说:“谢谢。” 第二章 重逢 睡足了一个好觉之后,方木第二天很早就来到了公安厅。可是还有比他更早到的人,刚进办公室,方木就被告知去边平处长的办公室。 边平一脸疲惫,双眼布满血丝,看起来昨晚熬了一夜。方木看看烟灰缸里塞得满满的烟头,正捉摸是什么案子让见多识广的边平挠头的时候,无意间瞥见了桌上的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正是昨天下午横卧在客厅里的那具女尸。方木一下子明白了,是罗家海那件案子。 边平捕捉到方木的目光,知道他已经猜到了自己的意图,索性开门见山:“这小子有点意思。” 方木抽出一支烟递给边平,帮他点燃后又给自己点了一根。 “案子在分局?” “是啊。” “罗家海交代了么?” “没呢。”边平揉着脖子,“昨晚分局连夜突审他。可是这小子只承认杀人,犯罪动机什么的一概不说。不过分局把他的底细摸得差不多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身上也许还有命案。” “什么?”方木吃了一惊,“是不是那个穿红衣服的女孩?” 边平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专注地看着方木:“这也是我想问你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有个穿红衣服的女孩?” “我也是猜的。”方木顿了一下,“通过罗家海眼球的运动。” “哦,说来听听。” “一般情况下,如果一个人的右手为习惯手,那么当他沉思的时候,视线朝向左上方,是想起了经历过的事物,如果朝向右上方,是在想象未曾见过的事物。如果眼球转向左下方,意味着他在想象声音,如果眼球转向右下方,意味着他在回忆某种视觉片断或者其他身体的感受。”“红色呢,怎么猜出来的?” “通过罗家海的表情肌。通常,人们在回忆红色事物的时候,由于会唤起他的紧张情绪,从而会导致表情肌僵硬。另外,如果回忆起黄色的事物,除了表情肌僵硬,他的脸上还会出现厌恶、不安的表情。”方木说得有些快,略略喘了口气,“昨天,罗家海似乎陷入沉思之中。而我事先看到他把刀子拿在右手。他的视线先是朝向左上方,接着眼球转动到右下方,表情肌僵硬,但是面色平和。我估计他在想一个女性,所以就冒了一个险,推断他在想一个身穿红色衣服的女孩。” “嗯,”边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想他当时思念的的确是个女孩,不过穿的不是红衣服。” “什么?”方木瞪大了眼睛。 “一周前,j市工业大学有三名学生失踪,是罗家海和两个分别叫沈湘和桑楠楠的女生。”边平顿了一下,“沈湘当时穿一套白色的连衣裙,桑楠楠穿黄色t恤衫,黑色短裤。” 方木想起罗家海当日所说的话: “……我和沈湘,不想背负这样一个罪名离开这个世界……” 他当时想的,应该是这个叫沈湘的女孩子。 白色连衣裙……红色…… 方木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他抬起头,面对边平征询般的目光,缓缓说道:“被血染红的白色连衣裙。” “我也是这么想的。”边平的脸色变得凝重,“这两个女孩,至少有一个可能已经死了。” 方木想了想,问道:“我们能做什么?” “你先别急。”边平把桌上的液晶显示器转向方木,“看看这个。” 正在播放的是一段视频,从内容上来看是某个电视节目,方木想起曾经在现场看见一部还在转动的摄像机。 “这是现场那部摄像机录下来的?” “是啊,”边平舒舒服服地躺在沙发上,“你先看,我眯一会,昨晚熬了一夜了。” 前十几分钟的录像内容都很正常,和平常电视里看到的节目并无两样,只是方木发现罗家海的脸色始终阴沉,想来是为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感到忐忑不安吧。播放到罗家海忽然拔刀刺向秦老师的时候,场面十分混乱,摄像机的镜头变得摇摆不定,音箱里也传来秦老师的惨呼和电视台工作人员的惊叫声。始终晃动的画面让凝神观看的方木感到头晕目眩,好在这种晃动只持续了十几秒钟,随后画面里的事物就陡然上升,然后翻转,静止不动了。 应该是摄像师逃跑前将摄像机扔在了地上,方木不得不歪着脖子看着显示器,想到刚才边平揉脖子的样子,不由失笑。 画面上出现了一双穿着水绿色短裤的腿,随后就是一阵尖叫,同时还隐约可辨罗家海粗重的喘息声,那双腿的主人转身跑进了正对着镜头的一扇门,哐的一声关上了。罗家海的下半身出现在镜头里,他几步奔到门前,飞起一脚,木门应声而开。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床,女孩正拿起几本书,边歇斯底里地尖叫,边向罗家海身上扔去。罗家海很轻易地把女孩按倒在床上,粗暴地撕扯着女孩的衣服。 女孩很快就没了力气,软弱无力的两只手轻飘飘地拍打在罗家海的身上。罗家海把女孩的t恤衫拉到胸部以上,又去撕扯女孩的短裤,很快,短裤就被拉到了膝盖处。罗家海半跪起身子,压住女孩的双腿,开始解自己的裤带,解到一半,他的目光似乎落在了女孩尚未发育的胸部上,动作停了下来。 罗家海低垂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全身都在颤抖,女孩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抽出了双腿,仿佛失去知觉的罗家海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到床边,又跌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垫,忽然用手揪住自己的头发,号啕大哭起来。 方木眯起眼睛,盯着哭得全身颤抖的罗家海。 忽然,罗家海伸出一只脚踢向房门,房门重重地关上了。镜头里只剩下昏暗的客厅和那扇紧闭的门。 接下来的一小时内,画面上始终没有出现新的事物,只能隐约听见警笛声和警方的喊话,直到方木看见自己出现在画面里。 看完这段视频,方木向后靠在宽大的座椅上,点燃了一根烟。 显然,罗家海要强奸那个女孩,可是后来又放弃了。从他突如其来的痛哭来看,这种放弃似乎出于一种真心的悔悟。 “我没碰她……她不会有那种味道……” 从这句话来看,罗家海的强奸行为带有明显的报复意味,而那种味道,肯定与性行为有关。 方木正在冥思苦想,桌上的电话机刺耳地响起来。他正在犹豫要不要接听的时候,边平一跃而起,疾步走到桌旁接起了电话。 “喂,是我……嗯……知道了。” 边平放下电话,转头对方木说:“分局打来的,要你过去一趟,据说罗家海指名要见你。”他顿了一下,“也许,你还能看见自己的故交。” 来到分局后,方木被直接领到了审讯室。一扇大单向玻璃前坐着几个人,都在观察审讯室里的动静。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一个高个子转过头来。 方木停下了脚步,一丝微笑浮上面庞。 是邰伟。 邰伟却不如方木那般热情,只是紧锁的眉头稍稍松动。他上下打量了方木几眼,开口问道:“来了?” 邰伟的冷淡让方木有些不知所措,他点点头,随便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长话短说。”邰伟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一周前,j市工业大学有三名学生失踪。分别是罗家海、他的女朋友沈湘和比他们低两级的桑楠楠。经我们调查,桑楠楠曾和沈湘发生过口角,所以我们初步断定,罗家海和沈湘劫持了桑楠楠。而罗家海只身来到这里杀人作案,更让我们肯定之前桑楠楠的失踪属于暴力劫持。” 方木想了想,“我能做什么?” “罗家海归案后始终一言不发,今天早上被我们逼急了,说只跟你一个人谈。我们想知道沈湘和桑楠楠在哪里,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也是我们从j市跑来这里的目的。”邰伟顿了一下,“这案子由我负责。” 方木没有作声,扭头看着审讯室墙上的单向玻璃。罗家海低垂着头,手脚都被铐在椅子上,整个人看起来似乎缩短了不少。 方木站起身来,“打开他的手铐和脚镣。” 分局的警察看看邰伟,邰伟挥挥手,意思是“照他说的做”。 警察掏出钥匙,边跟方木往审讯室走边说:“兄弟,你自己当心点。” “放心吧,没事。”方木走到审讯室门口,忽然转身,手指着邰伟说:“不过,你这次,可别再溜号了。” 大家都莫名其妙地看着邰伟,邰伟的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目光变得柔和。 方木也笑笑,拉开审讯室的门。 罗家海耷拉着脑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方木以为他睡着了,警察给他解开手铐和脚镣时,罗家海忽然伸手抚摸另一只被勒出红印的手腕,才知道他一直醒着。方木想了想,叫人送一瓶矿泉水进来。 把水递到他手里的时候,罗家海低低地说了声谢谢。拧开瓶盖后,只抿了一口,就把瓶盖拧好,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方木点燃一根烟,隔着桌子凝望着他,几分钟后,又把眼前的烟盒推过去。 罗家海抬起眼睛,摇了摇头,“谢谢,我不吸烟。” 方木微微颔首,默不作声地继续吸烟。 两个人对坐在桌子的两端,中间是慢慢旋转、消散的烟气。一个盯着眼前的矿泉水,另一个透过烟雾盯着对方。沉默,既像等待,也像较量。 方木知道,单向玻璃的另一侧,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罗家海开口。其实他很想告诉邰伟少安毋躁。从目前的情况分析,结合罗家海的言行,沈湘和桑楠楠很可能都死了。找到她们的时间无论早晚,都已无力再挽回些什么。 方木更感兴趣的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味道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杀死秦老师?沈湘和桑楠楠究竟与这件杀人案有什么关系…… 吸完一支烟,方木缓缓问道:“你要见我,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罗家海没有马上回应,隔了几秒钟才抬起眼睛,方木没有躲闪,迎着他的目光回望过去。罗家海的眼神疲惫,带着深深的绝望与哀伤。 “方警官,如果我说我不是坏人,你相信么?”过了好一会,罗家海低声问道。 “我无意评价你的人品,不过我宁愿相信你是好人。”方木略略提高声调,“但是你杀了人。每个人犯错后都会给自己寻找借口。你如果想让我相信你是好人,就要说服我。” 说完,方木屏气凝神地看着罗家海,等待他剖白心迹。可是罗家海又垂下头去,不动了。 方木原以为能顺利让罗家海开口,可是罗家海的再次沉默让方木有些意外。他定定神,决定换个方式。 “沈湘很漂亮吧?”方木重新点燃一支烟。 透过面前袅袅上升的烟雾,方木清楚地看到罗家海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很爱她对么?”方木决定趁热打铁,“我想,她也很爱你。” 罗家海的肩膀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整个人仿佛是一片在秋风中瑟瑟颤栗的叶子。 方木移开目光,盯着审讯室的角落,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喜欢白色的人往往内心向往着纯洁。他们生活井然有序,喜欢干净整洁。”方木掸掸烟灰,“沈湘一定帮你洗过衣服,整理过宿舍吧?” 罗家海猛地一挥胳膊,面前的矿泉水瓶被扫到单向玻璃上,又扑通一声落在地上。 “你别说了!”他冲方木歇斯底里地大吼。 方木平静地看着他,罗家海的双眼盈满泪水,灰白色的嘴唇哆嗦着。 方木缓缓,却清晰无比地说道:“沈湘,已经死了,对么?” 眼泪刷的一下从罗家海的脸上流下,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中,无声地痛哭起来。 方木静静地等待。几分钟后,罗家海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他又开口说道:“这样一个向往纯洁、喜欢干净整洁的女孩子,现在只能躺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慢慢地肿胀变形,腐烂、发臭,也许身上还覆盖着大团的蛆虫。” 罗家海的嚎哭刚刚转为小声的抽泣,听到方木的话,哭声又骤然猛烈。 第136章 心理罪之教化场(4) 方木的声音平淡,却有一种残忍的力量:“你曾经说过,不想和沈湘背负着杀人犯的罪名离开这个世界。我想,沈湘也同样不想以那么令人作呕的模样说再见。所以,”他顿了一下,“告诉我,她在哪儿?我保证,我们会善待她的遗体。” 罗家海拼命点头,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来。方木捏着行将熄灭的烟头,屏气凝神地盯着罗家海,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依然平静如初,可方木却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像急促的鼓点一般。 罗家海终于停止了哭泣,他一边喘息,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j市红园区,钢材市场附近,有一个废弃的厂房,沈湘,还有桑楠楠,就在二楼的一个工具房里。” 方木暗暗吐出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单向玻璃。他知道,在另一边,邰伟正在跟j市的同事联系,火速赶往那个地点。 这几句话好像耗尽了罗家海全身的力气,他彻底瘫软在椅子里,用手捂着脸,任由泪水顺着指缝缓缓流淌。 方木也觉得疲倦,他清楚眼前这个人很可能杀死了两个人,可是他看起来跟那些涉世不深、敏感脆弱的大学男生没什么两样。尽管对这两起案件还有很多疑问,方木也不忍心继续追问下去了。 他朝单向玻璃打了个手势,很快,审讯室的门开了,两个警察走了进来。 “带他回看守所吧。改天再审。” 两个警察应了一声,给罗家海戴好手铐,几乎是拖着他走向门口。快出门的时候,罗家海忽然挣扎着喊了一声:“方警官!” 方木示意那两个警察先等等。罗家海哑着嗓子,脸上是乞求的表情,“等你们找到沈湘了,我……我能再看看她么?” 方木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慢慢点了点头。 目送罗家海被押走,方木却忽然没了力气,他坐在椅子上,又抽出一根香烟,正伸手去拿打火机,肩膀后伸出一只手,“啪哒”一声打着了手里的打火机。 方木凑过去点燃了烟,回头一看,是邰伟。 邰伟拉过椅子在方木身边坐下,看看方木,忽然笑了。 “你小子,果真有两下子。” 方木吐出一口烟,不置可否地笑笑。 “你觉得那两个女孩还有可能活着么?” 方木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几乎不可能。罗家海完全是一副破釜沉舟的架势。” 邰伟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不着急回去么?” “不着急。”邰伟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人都死了。早回去一天半天的也没什么意义。” 方木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走吧,我请你吃饭。” 分局附近的一家小饭店里,方木和邰伟相对而坐。等待上菜的时候,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地抽烟,似乎无话可说。 还是方木打破了沉默,“结婚了?” 邰伟一口茶水呛在了嗓子里,他一边用餐巾纸胡乱地抹着下巴,一边问道:“你怎么知道?” 方木笑着指指邰伟左手的无名指,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环状戒痕。邰伟的脸有些红,用力在戒痕上蹭了几下,似乎想把它蹭掉。 “呵呵,你媳妇一定挺厉害,不过很依赖你。” 邰伟来了兴趣,“何以见得?” “我估计你上班的时候就把戒指摘掉,下班回家的时候再戴上,可见你还是挺怕你媳妇。以你的性格,能让你这么老实的,当然是个厉害媳妇。”方木笑笑,“不过这说明你媳妇很在乎你们的婚姻,她很依赖你。恭喜你了。” 邰伟的眼中弥漫起少见的温情,“嘿嘿,就是跟小孩似的,连睡觉都得拉着手。” 似乎因为和方木分享了隐私,邰伟的话也多了起来。这个叼着香烟,大口喝酒的人看起来又是那个郑重其事地把一颗子弹送给方木的警察。 这让方木感到熟悉而亲切。 推杯换盏间,方木知道邰伟结了婚,升了职;赵永贵调到分局做了局长;当年参办孙普一案的警察有的升职,有的调任,也有的牺牲。 方木告诉邰伟自己毕业前参加了公务员考试,现在在省公安厅犯罪心理研究室工作,顶头上司正是乔教授的学生边平。 熟人碰面,话题多围绕着共同的回忆,而回忆往事,并不都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方木和邰伟之间,似乎除了孙普的案子,也没有更多的共同语言。 “我有的时候会开车去j大,去南苑五舍,去篮球场,去体育馆,也去那个地下室。”邰伟有些喝多了,微眯着眼睛看着窗外,一侧面孔在唇边升起的烟雾中若隐若现,“什么也不干,就是坐着。有时会觉得那年发生的事情都是一场梦。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很难想象会有那么凶残的人。”他轻声笑笑,“你救了我的命,说起来,我还没好好感谢你呢。” 方木低着头,良久,轻轻地说:“不用。” 邰伟也似乎无意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过头,“你怎么样,干得不错吧?” “还行,就是有时候闲得无聊。其实当初想去市局的,后来是边平处长硬把我要过去的。” 邰伟嘿嘿地笑起来,“你还嫌清闲?你要是去了市局你就知道了,累得你喘不过气来。”他转头看着窗外,脸色慢慢阴沉下来,“你到底还是做了警察。是为了乔教授么?” 方木低头喝了一口酒,没有回答。 邰伟轻轻地叹了口气,“其实我还是那个想法,你不适合做警察。” 方木不置可否地笑笑,又为自己点燃一根烟。 “考没考虑过换个职业?” “没有!”这次方木回答得斩钉截铁。 “没有!”邰伟清楚地记得当初他问方木是否打算做警察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回答自己的。同样的答案,结果却截然相反。说不清犯错的是自己,还是眼前这个依然面色苍白,目光锐利的人。 邰伟试着缓和自己的语气,“将来有机会,还是换个工作吧。” 方木好一阵没有说话,忽然抬起头问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不适合做警察?” 邰伟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从地下室那件事开始。” “哦?”方木一扬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邰伟,“会告发我么?” 邰伟收敛了笑容,“我不会。永远不会。我也同样永远不会认为你会是一个好警察。” “什么是好警察?”方木反问道。 邰伟被问住了,愣了好久才说:“我不知道。但是你肯定不是。你是一个无法对案件置身事外的人,你对它总是倾注了太多的个人情感。如果某一个案件无法用法律来解决,或者你不想用法律的方式解决的时候,你就会用你自己的方式。”他顿了一下,“我知道,就在昨天,你差点用自己为罗家海挡住一颗子弹。” 方木始终低着头,良久,他掸掸烟灰,“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邰伟摇摇头,“你会害死你自己。” 方木忽然嘿嘿地笑起来,“我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么。”不等邰伟开口,他就举起杯子,“不说了,喝酒!” 旧友聚会在心照不宣的回避中以一场大醉结束。两个人摇摇晃晃地回到分局的时候,j市那边的信息也反馈回来。在罗家海指示的地点发现了沈湘和桑楠楠的尸体,初步确定两人的死因都是失血性休克。不同的是沈湘的致命创口在腕动脉,而桑楠楠则是身中二十余刀。具体情况需要法医作进一步检验方可确定。分局和j市的刑警在案件的管辖权上发生了小小的争执,双方都认为本地才是主要罪行发生的地点。协商的结果是:邰伟一行人先行返回j市,待主要证据搜集完毕后再确定由谁来管辖罗家海一案。 告别的时候,方木冲已经醉眼蒙眬的邰伟指指左手的无名指,这家伙迷迷糊糊地一挥手,也不知是否明白了方木的意思。 目送吉普车消失在街角,方木看着那团扬起的灰尘发了一阵呆。回过身,分局门上的警徽在正午的日光下耀眼无比。方木把手遮在额前,静静地看着警徽,感觉它在一点点变大,最后竟有了铺天盖地的架势。 我真的不适合做警察么? 第三章 悲悯 杨锦程疲惫地从办公桌前抬起头来,感到脖颈后面一阵酸痛,一个原本舒筋展骨的懒腰伸了一半就不得不放弃。他弓着背,盯着显示器发了一会呆,端起一杯早已冷透的茶一饮而尽。 喝干茶水的杯子拎在手里仍然沉甸甸的,杨锦程反复端详着它,想到它不菲的身价和在研究所里独一无二的地位,不由得笑了笑。 他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走到门边的时候,顺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一出门,杨锦程脸上的疲态就荡然无存,他看起来又是那个永远精力充沛,宽厚又不失精明,风趣又不失威严的杨主任。 杨锦程沿着装饰考究的走廊慢慢地走,之所以慢,不是因为年纪,而是想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他的从容淡定。身边不时有人停下来鞠躬,又匆匆走掉。杨锦程看着两侧的落地玻璃窗,虽然已经快晚上八点半了,可是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依旧有不少研究员在忙碌着。眼前的繁忙景象让杨锦程感到心满意足,他像一个正在检阅军队的元帅一样,在井然肃立的队伍前信步前行,独自享受着超脱其外的优越感。 巡查了几个工作室,拍了若干人的肩膀,也接受了若干恭维后,杨锦程慢慢踱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坐到那张全研究所最宽大、最舒服的椅子上,刚才还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疲惫又一点一点地回到了他的身上。杨锦程用一种几乎是蜷缩的姿势坐了很久,直到他把一只有些酸麻的手臂无力地放在桌面上。 手指碰到了鼠标,显示器啪的一声自动开启。杨锦程的脸渐渐被青白色的光照亮。他目光散漫地盯着越来越亮的显示器,忽然,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坐正身子,点击“我的电脑”,进入硬盘分区,轻车熟路地连续的点击后,一个位置很深的文件夹被打开了。杨锦程毫无必要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扫视了一圈,飞快地输入一串密码。接着,他就把脸凑近显示器,目不转睛地看着。渐渐,杨锦程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那微笑从嘴角到双颊,在杨锦程的脸上一点点蔓延,最后,似乎每一根眉毛上都跳动着喜悦。 他挨个察看着这些文件,每次读取一个新的文件的时候,杨锦程的脸上就会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好像迫不及待看到一件自己早已熟悉的东西。他似乎在跟自己玩着捉迷藏。一边问自己:这个很精彩吧?一边拼命遗忘那些早就烂熟于心的图片和文字,以使自己在打开下一个文件的时候发出自欺欺人的惊呼:哇,这个更精彩! 杨锦程乐此不疲地玩着这个游戏。似乎这是他的命,他的魂,似乎杨锦程的后半辈子,就指望它了。 晚上十点半,杨锦程的银灰色本田车缓缓驶入“智·苑”小区。这是本市的一片高档住宅小区,就像它的名字一样,业主们也以高级知识分子居多。杨锦程停好车,匆匆地向自家单元走去。还没走到楼下,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楼前的台阶上,杨锦程正嘀咕着这是谁家孩子,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单元门前的声控灯就亮了。 杨锦程愣住了,这不是自己的儿子杨展么? 他疾步走过去,推推杨展的肩膀,“哎,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杨展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盯着杨锦程看了半天,似乎没认出这是自己的爸爸。杨锦程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拎起来,边掏钥匙边问:“你的钥匙呢?又丢了?” 杨展“嗯”了一声,伸手去揉眼睛。他的书包带勒在手肘处,胳膊抬不起来,不得不侧着头。杨锦程抓起书包用力一拎,把书包带马马虎虎地提到儿子的肩膀上。迷迷瞪瞪的杨展被父亲的动作弄了一个趔趄。他很快站直了身子,乖乖地跟着父亲走进电梯。 十八楼的寓所里,杨锦程脱掉鞋子,把西装扔在沙发上,刚要舒舒服服地休息一会,就听见电话铃骤然响起。 他小声咒骂了一句,起身拿起了听筒。 “你好……对,我是杨展的爸爸……哦,贺先生您好……什么?不会吧……您儿子的书包多少钱……嗯,好的,我会搞清楚……嗯,对不起,改日我会登门向您道歉。再见。” 杨锦程扔下听筒,转身大吼一声:“杨展!” 杨展在门口慢慢站起身来,他还是刚进门时的样子,既没有放下书包,也没有脱鞋,但是也没有丝毫逃跑的意思。 杨锦程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儿子拎到客厅中央,几下把书包拉下来,拿在手里细细端详着。 这是一个普通至极的书包,上面印着色彩俗艳的奥特曼。质量很差的针织物表面已经磨起了毛,到处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墨水渍。 “这是你的书包么?”杨锦程抖着手里的书包,里面的书本和文具盒稀里哗啦地摔出来。 杨展低着头不说话。 “说话!是不是?”杨锦程在儿子的肩窝上用力搡了一下。 杨展小声说:“不是。” “为什么逼着人家跟你换书包?嗯?你知道你的书包值多少钱么?这个呢?”杨锦程狂怒地把书包往地上一摔,“你是不是有病啊?” 杨展忽然抬起头来,表情平静,他甚至笑了一下:“你认识我的书包么?” 杨锦程被问住了,随后他的五官就扭曲在一起。 “啪!”一记重重的耳光甩在杨展的脸上。 杨展小小的身子被打得横飞出去,又扑通一声摔在地板上。余怒未消的杨锦程冲过去,一把拎起杨展又要开打。 杨展的鼻子和嘴里淌着血,他在父亲的手里无力地挣扎着,拼命扭过头去,冲着客厅的墙上喊着:“妈妈……妈妈……” 凄厉的喊声让杨锦程的手停在了半空,他不由自主地看向那面墙。妻子在黑像框里盯着他和儿子,那双温柔的眼睛里似乎带着祈求。 杨锦程松开手,杨展扑倒在地板上,蜷缩起身子小声哭泣,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妈妈……妈妈……” 杨锦程垂着手站在原地,大口喘息着,等到呼吸渐渐平复了,他用手一指:“回房间去!今晚别吃饭了!” 杨展一骨碌爬起来,飞快地向自己的房间跑去,“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第137章 心理罪之教化场(5) 孩子没有开灯,就在黑暗的房间里静静地坐着,不时吸吸鼻子。他早就不哭了,脸上的泪水干了,脸蛋紧绷绷的。坐了一会,他小心地抚摸着肿胀的脸,能清晰地感到几个隆起的指印。 孩子的表情平静,既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恨,只是慢慢地摸着自己的脸,同时认真地倾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终于,他听到沙发嘎吱一声,好像有人站了起来,接着,就听见父亲沉重的脚步声。那声音一直延续到父亲的房间里,随着关门声彻底消失了。 孩子没动,还是警惕地听着,直到他确信父亲已经睡下了。他顺着床沿滑到地板上,爬进床底,不一会,就抱着一个小铁盒钻了出来。 孩子打开盒子,背靠着床坐在地板上。盒子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食物,大多是吃剩下的。有几块干面包,碎成小块的米饼,半截香肠,拆开的饼干,还有几个果冻。孩子借着窗外的月光在盒子里挑挑拣拣,选出几样塞进嘴里咀嚼。他吃得不急不缓,十分从容,目光始终盯着房间的某个角落。 吃完之后,孩子又把小铁盒塞进床底,拍拍身上的灰尘,准备睡觉。脱衣服的时候,他的手在衣袋里摸到了一串硬硬的东西。孩子把它掏出来,那是两把拴在一起的钥匙。孩子把钥匙摊在手心里摆弄着,忽然站起来拉开窗户。 午夜清冷的空气让孩子清爽无比,他做了一个深呼吸,一扬手,把手里的东西抛向了夜空。随即,他就把头探出窗外,可是楼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叮”。孩子有些失望。他漫无目的地打量着面前的黑夜。对面那栋楼里,有几家还亮着灯,透过薄薄的窗帘,能看见还有人在走来走去。 一丝微笑展现在孩子的脸上,他爬上窗台,只穿着内裤的小小身体只能蜷缩着。他抱起肩膀,静静地看着对面楼上的点点灯光。 案件管辖权的争议很快得到了解决。j市警方放弃了对案件的管辖,将由c市警方负责本案的预审和移送起诉。方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跟边平说自己想跟进这个案子。边平同意了。 在方木看来,罗家海的动机十分奇怪。从本案来看,一共有三个被害人。其中,沈湘的死因极像自杀,而桑楠楠和秦玉梅的死毫无疑问是由罗家海造成的。桑楠楠身中二十余刀,而秦玉梅也死状甚惨。从表面上来看,这两起案件的起因似乎都是仇恨。而驱动罗家海跨越两地的两起杀人行为的内在动因究竟是什么?此外,罗家海一再强调的“味道”究竟是什么,如果这味道的源头是性,那么,那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方木从分局调阅了本案的部分预审材料。材料显示,罗家海归案后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但是拒绝交代自己的作案动机。这也意味着罗家海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他的刑罚后果虽然是死刑无疑,但是根据中国刑法的规定,如果是由于被害人的过错而导致行为人激愤犯罪的话,有可能被判处死缓。假设罗家海的杀人行为确实情有可原,那么他实际上放弃了自己免于一死的最后一个机会。 从一个一心求死的人嘴里,想得到真相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可是方木还是打算试试,而且罗家海跟他也确实有约在先。 所有与案件有关的物证都被移送至本市,其中包括两个死者的尸体。要求罗家海指认尸体那天,方木也在市局。他站在殓房门口,远远地看着罗家海从走廊尽头被两个警察押了过来。 罗家海脚步踉跄,之所以跌跌撞撞,是因为他脚步过急,而脚上又带着沉重的脚镣。他一路伸着脖子,神态焦急,走到殓房门口的时候,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他看着方木,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点什么感激的话。 方木有些尴尬,其实他并没有履行让罗家海再见沈湘一面的承诺,今天只是例行公事,让他指认尸体而已。眼看着他被两个警察推进殓房,方木想了想,拉住其中一个说:“一会指认完了之后,在保证不破坏尸体的前提下,让他多待一会。” 很快,殓房里传出了沉闷,却撕心裂肺的哭声。那个警察很给面子,足足15分钟后,两眼通红的罗家海才被带出来,脸上是一副混合着痛惜和如释重负的表情。 罗家海用衣袖擦擦鼻子,径直冲方木走来,直截了当地说:“我们谈谈吧。” 方木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好吧。” “但是我有个条件。” 方木点点头,“你说。” “我们谈话的时候,不许有第三人在场,也不能进行录音或者录像。而且我们谈话的内容,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好的,这不难做到。” 为了排除罗家海不必要的担心,方木没有去审讯室,而是把谈话安排在三楼一间小会议室里。在一楼大厅里等电梯的时候,电梯门刚刚打开,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 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子匆匆跑过来,方木以为他也要搭乘电梯,就伸手按住了电梯按钮。 “请问你是罗家海先生么?”中年男子并不急着进入电梯,而是面对罗家海急切地问道。 “我是。你……”罗家海看起来有些莫名其妙。 中年男子松了口气,他一边用手背抹去额头上的汗水,一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律师证:“我是恒大律师事务所的姜德先律师,我听说了你的案子,希望能做你的辩护律师。” 原来是来拉业务的律师,方木又好气又好笑,同时也有点纳闷。这个人他听说过,姜德先是本市赫赫有名的律师,案源多得应接不暇,怎么会为这样一件发挥空间极小的案子主动找上门来呢? 律师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律:刚刚出道的律师往往会接受一些刑事案件,尤其是死刑案件的委托,希望通过成功的辩护来打出自己的名号。而姜德先早就不需要这种成名的方式了。 罗家海苦笑了一下,“谢谢你,不用了。我不需要律师。” “你需要。”姜德先的语气坚决,“按照刑事诉讼法的规定,死刑案件必须有律师介入……” “死刑”这两个字似乎刺激了罗家海,他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对不起,我不需要。我也没有钱支付给你。” “不。完全不需要任何费用,”姜德先急忙说:“我免费给你辩护。相信我,我能保住你一条命。” “不用!” “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小伙子。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的女……”方木不得不怀疑姜德先的职业素养,跟一个几乎必死的人探讨家人与亲情,毫无疑问是在他的伤口上撒盐。而罗家海也在这种刺激下丧失了理智。 “滚!” 他向姜德先猛扑过去,却忘记自己的脚上还戴着脚镣,刚迈开一步就跌倒在地上。姜德先吓得倒退了两步,脸色煞白。 负责看管的两个警察急忙七手八脚地把罗家海按住,罗家海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滚,滚开!别想用我们来为你自己沽名钓誉……滚!”看那架势,似乎要从姜德先腿上咬下一块肉才罢休。 好几个警察闻声上来帮忙,看见一个警察抽出了警棍,姜德先又跳过来大声说:“我警告你们,不要对我的当事人使用暴力。否则……” 方木一边让那个警察把警棍收起来,一边毫不客气地推开姜德先:“他还不是你的当事人呢,你先闭嘴!” 罗家海很快就被制服了,一个警察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抬起头来对方木说:“对不起,方警官,我看我们得把他带回去了。” 其实不用他说,方木也知道今天的谈话是不可能的了,他无奈地点点头,示意他们先把罗家海送回看守所去。 目送罗家海被两个警察架出了正厅,方木转过身来,却看见姜德先也向门口的方向张望着。大概是感到方木正在看着他,他回过头来。四目相对,方木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来不及消退的神情。须臾,他的眼神又重新恢复了职业性的冷漠。 姜德先律师冲方木点点头,转身走了。 方木想了想,继续留在分局也没什么意思,也起身向门口走去。 刚刚走出正门,就看见一辆黑色的奥迪a6汽车从面前疾驰而过,坐在驾驶室里的,正是姜德先。他看着它像一条矫健的鲨鱼一般迅速融入了城市的车水马龙之中,微叹口气,走向自己那台吉普车。 上车,发动,方木却迟迟没有踩下油门。很快,他发现自己在回忆姜德先的眼神。那是一种在很多律师的脸上很少出现的神情。 那就是,悲悯。 第四章 天使堂 周老师笑眯眯地翻拣着方木拎来的几个纸袋,“嗬,还真没少买!” 方木的脸有些红:“我不太会买东西……”他看着周老师展开一条牛仔裤,“……希望亚凡能够喜欢。” “嗯,你想得比我周到。”周老师把衣服叠好,放进纸袋里,“亚凡也的确到了爱美的年龄了。不过以后还是少给她送这些东西,这里的孩子,最好别染上虚荣的毛病。” 方木点点头,“一定。” “那,一会亚凡回来了,你亲自交给她?” 方木急忙摆手,“还是你给她吧。” “我?恐怕也不合适。”周老师掂掂手里的纸袋,“这丫头鬼着呢,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我给她买的。小赵,小赵。” 赵大姐举着两只满是泡沫的手走进来,“什么事?” “把这个交给廖亚凡,就说是你买给她的。不过别一次给她,分几次给。” 赵大姐凑过去在纸袋里瞄了几眼,抬头冲方木笑笑:“呵呵,还挺时髦的。”她指指斜对门的一个房间,“小方,现在我倒不出手来,你帮大姐拿到房间里去。” 方木应了一声,拎起几个纸袋走了出去。 赵大姐的房间不大,又是阴面,所以光线很暗。方木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强烈的烟气。他环顾一下四周,把纸袋放在了一张小小的单人床上。 房间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只五斗柜,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五斗柜上点着两盏长明灯,中间是一只香炉,厚厚的香灰中,几炷香忽明忽暗,烟雾缭绕。香炉后面,一张男孩子的脸在黑相框里冲方木咧嘴笑着。 方木凑到五斗柜前,凝神注视着男孩的照片。他看起来不会超过10岁,眼神里有一丝羞涩和故作老成的神态。从嘴角略带些许调皮的笑容来看,拍照者应该是他的亲人,也许就是赵大姐本人。 “那是赵大姐的儿子。”不知什么时候,周老师也走了进来。他站在方木身边,凝视着面前这张照片。 方木朝门口看看,低声问道:“这孩子……多大?” “8岁。” “因病?” “不,自杀。” 方木吃了一惊,“自杀?” 周老师点了点头,眼睛始终盯着照片,良久,他长叹一声,从五斗柜上拿起几根香,在长明灯上点燃,插进了香炉里。刚刚有些淡薄的烟气一下子又浓烈起来。 傍晚的时候,周老师再次挽留方木吃晚饭,这次他没有拒绝,而且自告奋勇帮助赵大姐削土豆皮。赵大姐最初觉得过意不去,说什么也不让方木动手,在方木的再三坚持下才同意。不过方木削了三只土豆后,赵大姐就说什么也不让他干了。 “你削的皮也太厚了,浪费的都够炒盘菜了。” 方木无奈,只能去干最没有技术含量的活———洗土豆。 “怎么老吃土豆啊?”方木把一个个洗好的土豆泡在水里,面前的水盆里很快就摞起了两层。 “没办法,这东西便宜啊。”赵大姐拢拢头发,“老周买下这么一大片地做孤儿院,手里的钱已经不多了。再说,社会捐助也少,像你这样定期捐助的,更是少之又少了。那么多孩子的生活费、学杂费、医疗费,不省着点怎么行?” “嗯,也是。”方木点点头,“周老师太不容易了。”说到这里,方木四下看看,小声问赵大姐:“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周老师的夫人呢?” “嗐,我问过他,这老头没结过婚,单身大半辈子了。” “嗬!”方木不由得心生敬佩,“看来这老先生把一生都给了这群孩子了。” “是啊,那是个了不起的人。”赵大姐向院子里望去,周老师正坐在花坛上,面前是一个正在抹眼泪的小女孩,周老师摸着她的头,和颜悦色地说着什么,小女孩不住地点头。 “他特别会开导人,不管遇到什么烦心事,只要跟老周聊上一会,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赵大姐回过头来,轻轻地说道:“这辈子能遇上这么个人,还能一起共事,不知道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方木笑笑,不由得又转过头去,太阳的大半已经沉落至地平线以下,周老师背对夕阳,整个人的侧面被镀上一层金色的细边,在愈加深沉的暮色中,竟透着隐隐的光。小女孩已经不哭了,泪痕交错的脸蛋上正呈现出甜甜的微笑。 一个少女忽然从门口跳进来,调皮的表情在脸上刚刚绽开,就因为厨房里的陌生人而瞬间收敛了。 是廖亚凡,身上穿着新牛仔裤。她看清正在洗土豆的是方木,“呀”的一声就转身跑掉了。 赵大姐笑骂道:“这孩子,毛毛愣愣的。” 毛毛愣愣的廖亚凡很快就回来了,新牛仔裤已经被一条旧运动裤取代。她一言不发地把装满土豆的水盆拖到自己身前,埋头清洗起来。 方木有些尴尬,就起身走到水池边洗了洗手,又在原地站了一会,转身去了院子里。转身之前,听见廖亚凡低声对赵大姐说:“赵姨,谢谢你。” 院子里似乎一下子多了很多孩子,他们大多瘦弱,衣着简陋,可是脸上无忧无虑的表情和那些依偎在父母怀里的孩子们毫无二致。这大概是一天中,孤儿院里最热闹的时候。刚刚放学的孩子们毫不吝啬地挥霍着今天最后一点精力。而那些有残障,只能留在院里的孩子们则毫无保留地向归来的伙伴们表达自己积攒了一整天的热情。到处都是欢笑、吵闹和来来回回的追打。 方木坐在花坛上慢慢地吸烟,感到说不出的放松。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在身边飞奔而过的孩子们,鼻子里是扬起的细细尘埃。他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是在这样粗粝的土地上享受那些莫名其妙的快乐。没想到,在游戏室、网吧遍地都是的今天,奔跑同样会给孩子们带来如此的狂喜。 第138章 心理罪之教化场(6) 方木注意到在花坛的另一侧,一个小小的孩子正透过鲜花与青草注视着他。从他痴肥的脸庞和歪斜的眼睛来看,这是一个智障儿童。 孩子发现方木也在看着他,呵呵笑起来,同时伸出一只手向他用力地一挥。 方木笑笑,也冲他摆摆手。那孩子仿佛受了鼓励一般,又是一挥手。 如是几次,方木意识到这孩子其实在跟他玩猜拳游戏,同时发现他只有两根手指。方木想了想,每次都张开五指,做出“布”的手势。 于是“剪刀”的主人就很开心,连续的胜利让他兴高采烈,甚至跑到花坛里打个滚再迫不及待地爬起来,继续跟对面那个永远只会出“布”的家伙玩下去。 天色一点点黑下来,花丛中,孩子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方木渐渐看不清他的手了,只听见对面兴奋不已的“咯咯”的笑声。 忽然,方木意识到有人在自己旁边。转过头去,黑暗中,廖亚凡站在几米开外,静静地看着他。 “吃饭了。”几秒钟后,她轻轻地说。 晚餐很简单,白菜熬豆腐、土豆丝、辣椒酱和白米饭。方木被安排在周老师的身边,他的对面就是廖亚凡。 廖亚凡自己并没有急着吃饭,而是怀抱着一个1岁左右的残障儿童,一口一口地喂他吃饭。她让孩子靠在自己的怀里,右手拿着勺子,左手捏着一块手绢,随时准备擦拭孩子嘴角流下来的菜汤。趁他咀嚼的功夫,廖亚凡就舀上几口饭菜塞进自己嘴里。 看得出来,方木肯留下来吃饭,周老师还是挺高兴的。也许是对饭菜的过于简单感到抱歉,周老师特地倒了两杯白酒,算是补偿。 酒是好酒,就连方木这样不懂品酒的人,也能感到入口之后的绵软醇厚。周老师见方木意犹未尽地咂嘴,笑了笑说:“五粮液。” “嗬,我还真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那我再给你倒点。” “不用不用。”方木急忙摆手,“我一会还得开车。再说,这么好的酒,你留着招待贵客吧,给我这样的门外汉喝了也是白喝。” 周老师端起酒杯,细细地抿了一口,在嘴里含了好一会才咽下去。 “唉,那时候,喝五粮液就跟喝水似的,根本尝不出味来。”他转动着手里的杯子,“现在喝酒的机会少了,反而喝出它的香醇来。看来回味一件事情的最好时机,恰恰是失去它的时候。” “呵呵,”赵大姐嘴里含着饭,闷声闷气地笑起来,“你老先生有钱的时候,恐怕没把这玩意放在眼里吧?” “嘿嘿,是啊。”周老师放下酒杯,眼盯着天花板,“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真是糟蹋钱啊。” “周爷爷,”一个小男孩眼疾手快地从汤盆里挑出一块肥肉片塞进嘴里,边嚼边说,“你过去很有钱么?” “是啊。” “有多少钱?” “哈哈。”周老师笑眯眯地用手在空气中划拉一把,“很多很多钱。”“那你坐过飞机么?”另一个小女孩问。 “坐过啊。” “好玩么?” “好玩啊。可是爷爷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可把我吓坏了。那么大的铁家伙,忽地一下子就飞起来了。我心想,它要是掉下来,我可就完蛋了。” 孩子们笑起来。 “那你去过外国么?”有一个小女孩问道。 “去过啊。” “去过美国么?” “去过。” “美国什么样?我们老师说,美国可好了。” “是挺好。不过我还是喜欢咱们国家。” “为什么啊?” “因为美国没有我的这些小宝贝啊。”周老师伸手刮刮小女孩的鼻子。小女孩皱着鼻子笑了。 “给我们讲讲外国吧,周爷爷。” “外国有什么好讲的。” “讲讲吧,讲讲吧……”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央求着。周老师看着十几双期盼的眼睛,也来了兴致。 “好。那我就来说说我去过的一所大学吧。这所学校叫哈佛大学,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学之一。那时候,我每天都去一座最高的白色楼房里听课……” 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其中,廖亚凡听得最认真,甚至忘记给怀里的孩子继续喂饭了。她的脸色微红,眼神中有一种如梦如幻的憧憬,似乎既向往,又嫉妒。 她已经完全具备一个成年人所具有的思考能力了。方木想。 廖亚凡不可能不把自己目前的生活处境和周老师嘴里天堂般的描述进行对照,而她又恰恰处于最容易产生幻想的年龄。然而,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方木的目光落在廖亚凡身上那条旧运动裤上,心里一阵刺痛。 怀里的孩子因为长时间受到冷落,不满地哇哇大叫起来。如梦初醒的廖亚凡急忙舀起饭菜往他嘴里塞,一不小心呛到了孩子。那孩子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周老师也停止了讲述,急忙指示赵大姐快去照料一下那孩子。廖亚凡把孩子交给赵大姐的时候,双眼还在紧盯着周老师,似乎希望他继续讲下去。 然而周老师此刻更关心的是那个孩子,等那孩子吐出了一块土豆,停止咳嗽之后,他也忘记刚才讲到了什么地方,只是挥挥手让大家快点吃饭。廖亚凡有点失望,慢慢地把饭碗里剩余不多的饭菜一点点扒进嘴里。 吃过晚饭后,周老师又泡了一壶茶,拉着方木坐下来聊天。孩子们各自找地方写作业、做游戏。廖亚凡端起一大盆用过的碗筷,跟着赵大姐走进了厨房。 茶也是好茶。方木一边细细品尝,一边暗自揣摩周老师过去的身份和职业。也许是因为晚饭喝了点酒的缘故,周老师谈兴甚浓。 “如果将来条件好点了,我就在这里建一个图书室……那里专门修一个女生宿舍……” 周老师边说,边用手在院子里比划着,似乎眼前已经是一片整齐明亮的楼房。 方木笑着听他说,并不插嘴。周老师说着说着,忽然自己也扑哧一声笑了。 “说得跟真的似的,”他摇摇头,“也就是想想罢了。能让眼前这帮孩子接受教育,健康地踏入社会,我就烧高香了。” 方木想了想,“你办这个孤儿院,花了很多钱吧?” “嗯,”周老师点点头,“我这大半辈子的积蓄,都在这里了。” 方木在心里暗暗算了算。800多平米的院子,加上这栋二层小楼,已经是一笔很大的数目,再加上所有人的吃穿住用和其他费用,即使有万贯家财,估计也所剩无几了。 “怎么不寻求一些社会捐助?” “呵呵,有好多人要给我投资,捐助这些孩子们。”周老师笑了笑,“我没答应。因为他们无一例外地要求我们要配合他们搞一些宣传。常常是一只手拿着钱,另一只手端着摄像机。” “如果……”方木斟酌着心里的词句,“……能解决一些实际困难,大不了就配合他们表演一下。” “不。”周老师声音低沉,但是语气坚决,“他们要孩子们摆出一副受人恩惠的谦恭模样。的确,他们出了钱,但是我不能让我的孩子们从小就有低人一等的感觉。” 周老师把头转向方木,“你应该知道,一个人的童年境遇,将会对他的一生产生巨大的影响。” 他的目光移向那些小小的、亮着灯光的窗户,“他们已经被人遗弃,我要做的,是尽量减少这种经历可能带来的伤害。希望在他们走入社会之后,能够忘记这段遭遇。” 方木明白了,周老师创办这家孤儿院,看来并不仅仅是为了让那些被遗弃的儿童能活下去,他的目标是让孩子们以一个完整、健全的人格重返社会。这不由得让方木对身边这个貌似平庸的老头充满敬意。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哈哈哈……”周老师大笑起来,重重地在方木肩膀上拍了几下,“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我没做什么。”方木木讷地说,脸有些红。 “不。你是唯一一个给我资助却不求回报的人。”周老师看着方木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我曾经对所有人都失去了信心。而你,帮助我重新找回了它。” 方木的脸更红了。其实,他的回报在数年前就已经得到,那是一个人的生命。相比之下,自己现在的资助是多么微不足道。 他把目光投向那栋二层小楼,它已经完全被夜色包裹起来,那些从小小的窗户里流出的微弱灯光,仿佛一双双温暖的眼睛,有些调皮地看着方木和周老师。 方木的心里一动,“周老师,我有个建议。” “嗯,你说。” “你得考虑给这个孤儿院起个名字。” “起名字?为什么?我又不想大肆宣传这里。” “不是为了宣传这里。”方木认真地说,“是为了那些孩子。如果它叫孤儿院,那么恐怕这些孩子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是从孤儿院里走出来的。” “有道理!”周老师很兴奋,“你接着说。” “这些孩子要么有残障,要么被遗弃,还有父母双亡的。他们对自己的出身肯定充满自卑,”方木顿了一下,“要让他们长大成人后,仍然对在这里的生活保有一份愉快的回忆的话,我们就需要给这里起一个温馨、有归属感的名字。” 周老师站了起来,“呵呵,小方,没想到你的心思这么细密。”他把双手拢在嘴边:“集合了,集合了,大家都出来。” 片刻的沉寂之后,小楼里开始轰轰隆隆地热闹起来。 几分钟后,成群的孩子们从楼里跑出来,赵大姐和廖亚凡也跟在后面,边走边在围裙上擦着手。 周老师站在花坛上,示意大家都围拢过来。 “刚才,我跟方叔叔商量了一下。”他指指方木,“我们要给我们的家起一个名字,大家说好不好?” 孩子们高兴起来,七嘴八舌地说好。赵大姐也抿着嘴笑,看来无论周老师要做什么,她都会支持。 “那大家说,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每个孩子都皱着小眉头冥思苦想着,就连那些智障儿童也学着其他孩子,做出一副绞尽脑汁的样子。片刻的沉寂后,各种名号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爱心小学!” “希望孤儿院!” “明天会更好福利院!” “周爷爷慈善院!” 孩子们彼此讨论着,争执着,坚称自己起的名字是最好的。周老师笑呵呵地看着大家,时而鼓励那些胆怯的孩子发言,时而抬头看着夜空沉思。 “我看就别争论了,老周,这孤儿院是你一手建立起来的,就以你的名字命名好了!”赵大姐一挥手,“就叫周国清福利院。” 孩子们噼噼啪啪地鼓起掌来。 “不。”周老师的目光从夜空中缓缓收回,他的脸上是一种郑重而温和的表情,嘴角微笑依旧。 “天使堂。”他轻轻地说。 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似乎都被这三个字迷住了。赵大姐的双手举在胸前,仿佛是一个鼓掌的动作被定格了。 “天使堂……”赵大姐喃喃地说,脸色竟微微红了起来,“天使堂……” 一个个稚嫩的声音在各个角落里越来越响亮: “天使堂……” “天使堂……” 似乎每个人都在认真地反复咀嚼、回味这三个字,享受它们在唇齿间吐露的快感,更享受它们深深蕴含的美好意味。 一个小小的女孩拉拉周老师的裤脚:“周爷爷,你的意思是说,我们都是天使么?” 周老师蹲下身子把她抱起来,“是的。”他环视那些期盼的脸庞,“你们,每个人,都是天使。” 方木忽然觉得眼前非常明亮,似乎真的看见无数可爱的小天使,他们正拍打着洁白的翅膀,歪着头,对他露出世界上最纯洁的微笑。 第五章 罗家海的故事 我和沈湘是大学同学。最初认识她的时候,她并没有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因为她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子,上课的时候也总是坐在最后一排,和其他人离得远远的。说来很好笑,整个大学一年级,我都没有注意过她。有时在路上遇见了,竟然会想不起她究竟是不是我的同班同学。第一次接触是在大一下学期,经济学原理期末考试的时候。我对这门课没什么兴趣,也没怎么复习。正急得抓耳挠腮的时候,沈湘提前交卷了,走到我桌前的时候,她的手在桌子上按了一下,手抬起来之后,桌面上留下一个小纸团。我急忙攥在手里,偷偷打开一看,是两道论述题的答案。由于她的帮忙,我这门课勉强通过了考试。男子汉大丈夫,受人恩惠自然要知恩图报。所以我去约她,想请她吃饭,结果请了两次,她都拒绝了。有一次,我回校的时候,看见沈湘一个人拎着一个大大的塑料袋在路上走。我就上去帮忙,心想总得还她一个人情才好。谁知我接过她手中的袋子的时候,沈湘显得非常紧张,几乎是向后跳了一步,似乎想躲开我一样。我有些奇怪,但是也没多问,和她边聊边往女生宿舍走。沈湘不肯跟我并排走在一起,在我身后两米开外的地方跟着———你可以想象那是一幅多么尴尬的景象。我想早点送她回宿舍,就加快了脚步。谁知道那塑料袋不结实,哗啦一声破了,滚出至少五十块香皂和大大小小的几十瓶浴液。我吃惊极了,问沈湘你是不是想开小卖店啊?沈湘一声不吭,但是能看见眼泪在她眼眶里转来转去。那副焦急的模样,就好像我破坏了她的什么珍贵的东西。她蹲在地上,用手把那些香皂啊浴液啊什么的拢到怀里。你想想,她那么瘦,能拿起几瓶?于是我把书包里的东西都掏出来,好歹算是装上了大部分,另一些用破裂的塑料袋兜起来,总算帮她带回了寝室。第二天,沈湘把洗得干干净净的书包还给了我,书包上还带着淡淡的薰衣草的香气。我背着这样的书包,忽然感到这个女孩很特别。从此我就开始注意她。而且我知道,她也在注意我。有时候回过头去,会看见她的目光飞快地躲开。慢慢的,我开始得到一些关于她的信息:沈湘是个不爱与人交往的女孩子,在学校里没有朋友,每天都是独来独往的。她的长相普通,也不爱出风头,所以在学校里,属于很不起眼的那种类型。唯一与众不同的,就是她非常爱洗澡,每天都要洗一次,即使学校的锅炉房坏了,没有热水,她也会用冷水洗澡。而且,她的生活费除了必要的日常开支外,几乎都用来买洗涤用品了,女同学们都说她有洁癖。 第139章 心理罪之教化场(7) 这样的一个女孩子,自然引起了我的兴趣。而且,我总也忘不掉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样子。我断定她是一个孤独的、需要关爱的女孩子。于是我决定追求她。你可能觉得她仅仅帮助我作过一次弊,我就要拿爱情回报她,这是不是太傻了。可是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而且我得承认,她的确吸引了我。尽管这种爱情有些同情和好奇的成分,但是我不后悔,甚至现在,我也不曾后悔过。 有一天上课的时候,我故意迟到了,走进教室以后,径直向后面走去。果真,她就坐在最后一排,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到现在也忘不了她当时的样子,紧张得好像随时准备跳起来逃跑一样。我冲她点点头,好像还笑了一下,就坐下来了。可是沈湘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僵硬地坐着,一动都不敢动。其实我也紧张,就拿出书本,假装听课。可是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气往我鼻子里钻,我朝她那边看看,同时吸了吸鼻子。沈湘的脸上马上呈现出一种死灰一般的颜色,真的,我毫不夸张,青里透黑那种。我吓了一跳,嘴里脱口而出:好香啊。可是她一听到这话,面若死灰的脸立马晴朗起来了。她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好像有些怀疑,可是一遇到我的目光,又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她的脸上竟透出些红晕来。我胆子也大了一些,没话找话:你用什么香水,怎么这么香啊?沈湘没有回答我,而是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真的很香?我用力点点头,沈湘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笑了。 从那天开始,沈湘成了我的女朋友。我很快发现,她真的很爱洗澡。而且自从我们相恋以后,她经常要我陪她去洗澡。可是每次去浴室的时候,她都左顾右盼,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我追问了她好几次,她才告诉我,每次去洗澡,或者去购物的时候,都会感觉有人在跟着她。我留神观察过几次,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物。可是既然是她的男朋友,保护她就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所以别的恋人们在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时候,我却百无聊赖地坐在浴池的门口等着她。而且每次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的时候,总要先问我一句:香不香?她对这个问题似乎有着一种无法遏制的狂热,每天都要问我好几遍。我有一次被问烦了,随口开了一句玩笑:不香,很臭。结果她的脸一下子变得像纸一样白,二话不说,扭头就回了寝室。结果半夜的时候,我接到她室友的电话,说沈湘发高烧了。我赶忙送她去医院。路上,她的室友告诉我,沈湘回到宿舍后就一头扎进卫生间洗澡,那时已经没有热水了,就用凉水哗哗冲洗。那可是11月份啊。结果折腾到半夜就发起了高烧。这件事以后,我就再不敢提半个臭字,她再问那个问题,我就说香。不过说实话,她身上的确经常是香喷喷的。 你也知道,现在的大学生谈恋爱,往往谈不了几天就直接上床了。我和沈湘也发生过性关系,但那是一年以后的事情了。你也许觉得有些奇怪,的确,我们从接吻,一直到实质性的关系,经历了长期的,甚至是艰苦的拉锯战。在别人看来顺理成章的亲昵,在我们之间似乎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我到现在仍然清楚地记得我第一次把手伸进沈湘衣服里时的情形,她几乎昏了过去。即使她的头拼命地向后仰,我还是清楚地听到她的牙齿在咯吱作响。我当时真傻,误以为那是一个少女情欲勃发的表现。第一次做爱是我生日的时候,在同学的出租房里。我们喝了很多红酒,吃了一块大蛋糕。夜幕降临的时候,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情,我们都心照不宣。我先洗了澡,她走进浴室的时候,脸色有些发白。我赤条条地在床上等了她好久,还不见她出来。我担心她煤气中毒,急忙拉开浴室的门,结果发现她蹲在花洒下呜呜地哭,我急忙把她抱出来。她几乎哭得不省人事,完全没顾及自己身上一丝不挂,只是蜷缩着身子躲在被子下痛哭。我以为她不同意,一边哄她,一边要帮她穿好衣服。忽然,她一把扯掉我刚刚给她穿上的内衣,翻转过身子抱紧我,拼命地亲吻我。我哪经受得住这个,也气喘吁吁地把她压在了身子底下。就在我要进入的时候,她忽然睁开泪水涟涟的眼睛,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那是一个关于味道的故事。 沈湘上初中的时候,一直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子。她像一朵盛开的小花一样,骄傲地,健康地成长,对未来充满幻想,对爱情怀着憧憬。直到有一天,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毁掉了这一切。那天,沈湘的班主任秦老师让沈湘留下来帮助她整理学生的成绩单。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秦老师为了照顾她刚出生不久的女儿,没有送沈湘回家。结果,沈湘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坏人。那个人殴打她,还强迫沈湘亲吻他的生殖器。最后,他强奸了沈湘。最变态的是,他一边残害沈湘,一边对她说:你的身体里从此就留下了我的东西,你一辈子都会带着它的味道。第二天,遍体鳞伤的沈湘没有去上学,秦老师来家访的时候,知道了这件事。她极力劝阻沈湘的父母去报警,说这样沈湘的名声就完了。本来就犹豫不决的他们最后听从了秦老师的意见。其实她当时并不是为了沈湘,而是怕这件事影响她评选当年的优秀教师。就这样,这件事被当做一个秘密封存了下来。可是,身体上的伤痛可以愈合,心理上的伤痛却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平复的。自那以后,沈湘就开始时常闻到身上有一股怪味,类似于那个男人生殖器上的腥臭味道。她开始拼命地洗澡,躲避所有人,生怕别人会闻到她身上的怪味。后来她全家搬到了外地,以为换个环境就会摆脱这种味道。可是没有用,那股怪味始终在她身边如影相随。这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讲,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啊。直到那个她一直暗暗喜欢的男孩子坐在她的身边,对她说:好香啊…… 听完她的故事后,我已经是泪流满面,我们抱在一起痛哭一场。后来,她接纳了我,有些惊慌,有些痛苦,更多的,是甜蜜。事后,我吻遍了她的全身,告诉她,她身上丝毫异味都没有,有的,只是淡淡的幽香。她的表情依然是将信将疑,可是,看得出,她已经不那么在意所谓的味道了。从那以后,沈湘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强迫自己去洗澡,也开始慢慢和大家交往。很快,她就像所有快乐的女大学生一样,开朗,活泼。同学们戏称,这都是爱情的力量。那时候我们多好,一起谋划共同的未来,一起憧憬那平凡却幸福的生活。直到,那个人出现。 那个人就是桑楠楠。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欢迎大一新生的同乡会上。大家轮流作自我介绍,轮到沈湘介绍自己的时候,我们听见一个女孩子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当时我们都没在意。后来在整个聚会的过程中,我们发现那女孩子始终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沈湘,有点鄙夷,又有点同情。但是很快,她就把目光转移到我的身上。我看得出来,这个叫桑楠楠的女孩喜欢我。沈湘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说。每次桑楠楠在路上“偶遇”到我,并缠着我说个不停的时候,沈湘都非常安静地在一边站着。有一次,我们系和外系打篮球比赛,我是篮球队的队员,而桑楠楠是拉拉队员。中场休息的时候,她拿了一条大毛巾硬要给我擦汗。这次沈湘没有客气,把她的毛巾扔了回去。桑楠楠当时的脸色很难看,把毛巾扔在了地上,而且很大声地说了一句:“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一个破烂货!”之后不久,沈湘曾经被强奸的事情就在校园里流传开来。我和沈湘成了校园里最受关注的一对。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各种各样的目光包围。沈湘又变得疯狂,她会在任何时候突然在自己身上狂嗅,然后一遍遍问我她身上是不是有一种臭味。我反复告诉她,没有,没有,根本没有。可是她不相信,她又开始频繁地洗澡。最可怕的一次,她足足在浴室里待了六个小时。等她出来的时候,脖子上,胳膊上还清晰可见搓破的伤痕。后来,我们得知所有的传言都是从桑楠楠那里来的。我们去质问她,她满不在乎地说自己说的都是事实。沈湘问她是如何知道的,桑楠楠告诉沈湘,她曾经就读于那所中学,秦老师也曾经是她的班主任。桑楠楠考上大学后,她去看望自己的初中班主任,秦老师告诉她在学校里还有一个师姐,还把当年那件事情告诉了桑楠楠。 我们原以为传言会随着时间慢慢平息,谁知它却愈演愈烈,还衍生出各种龌龊不堪的版本。那段时间,我们真的要疯了。沈湘一次次哭着求我离开她,可是我怎么能做到呢?有一次,我们在校外的小旅馆里躲了三天三夜,我们不停地哭泣、亲吻、做爱,觉得真的没有出路了。沈湘把长长的指甲都抠进了我的后背,边哭边说,杀了她吧,杀了她吧,我恨死她了。这似乎是我们当时唯一一件能做的事情。 我把桑楠楠约了出来,假意离开沈湘,要跟她处朋友。我很轻松地就把她骗到了钢材市场附近的厂房里。下手之前我们以为还有回旋的余地,告诉她只要在学校里澄清这件事,我们就放过她。结果这女人骂沈湘是贱货,还说要去告发我们。这下没退路了,真的没有退路了。我捅了她很多刀,还记得她挨第一刀的时候眼睛里的诧异。杀了桑楠楠之后,我们一下子都平静了,开始商量是逃跑还是一起自杀。快天亮的时候,我们搂在一起睡着了,旁边就是桑楠楠的尸体。说实话,那时候也不害怕了。结果我一觉醒来,发现沈湘躺在我身边,手腕已经割开了,流出了好多血,她的血似乎都流干了。我在她手里发现一张纸,上面写着是她杀了桑楠楠,一切与我无关。她好傻,我怎么还能继续活下去?不过在我死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宰了秦老师。我要让所有伤害我们的人都付出代价,所有! 听完罗家海的故事,方木点燃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又重重地吐了出去。 味道———性———杀人之间的内在联系终于搞清了。可是方木的心中一点也感觉不到轻松。他盯着眼前这个人,心情复杂。 如果说方木在同情连伤两命的罗家海,这毫无疑问是跟他的职业天性相互背离的;如果说方木对其犯罪动机的探求完全是业务上的需要,那也是自欺欺人。 罗家海必须要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但是,方木不希望他死。 最后,他选了一个既不背离职业操守,又能表达出同情的做法。 “罗家海,我恐怕要违背我的承诺了。”方木慢慢地说。 “嗯?什么?” “不仅是我,我希望你也不要坚持。”方木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我希望你把刚才对我说的话,讲给法官听。” “为什么?” 方木站起身来,双手支撑在桌面上,上身前倾,“你想死么?” 罗家海跟方木对视了足足有半分钟,最后,他移开了自己的目光。“不,不想。”他的声音中透着一丝软弱与慌乱。 “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法官,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对了,找一个好律师。”方木想了想,“如果需要我帮忙,就告诉我。” “不用了。”罗家海抬起头,“姜德先已经被法院指定为我的律师了。” “他?”方木有些吃惊,这家伙果真很有些能量,能说服法院指定他为辩护律师。不过他没说什么,拍了拍罗家海的肩膀,“他也是一个优秀的律师。”方木顿了一下,“祝你好运。” 第六章 方向 我在哪儿? 男子无力地抬起头,眼前一片漆黑。那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黑暗,连一点可以辨清轮廓的物件都没有。 男子动动手脚,不出所料,他被牢牢地捆在一把椅子上。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 黑暗无边无际。它给人一种不断延展的错觉。男子没来由地觉得自己正处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他尝试着叫了一声:“救命啊……” 他很快发现有些不对劲。因为,这地方连回音都没有。 他越发恐慌起来,声音也越提越高:“救命……来人……救命啊!” 黑暗仿佛张开的巨口一般,他的叫声刚刚出口,就被它毫不留情地吞噬。 男人拼命扭动着手脚,然而恐惧早已过快地消耗了他的体能,他很快就无力地瘫坐在那把椅子上。 忽然,一个沉闷的声音响起:“动动你的左手。” 男子惶然四顾,那声音好像就在耳边,又好像环绕在周围。 “你……你是谁?” “动动你的左手。” “你……你到底是谁?” 话音未落,一阵刺痛刹那间贯穿了男子,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上弓起,感觉仿佛有无数根小针同时在体内游走。 男子的惨叫让那个声音的主人很开心,依旧冰冷的语调中隐隐透出一丝快意: “动动你的左手。” 男子不敢怠慢,被铐在椅子扶手上的左手费力地挪动了几下,很快,他发现自己的左手可以摸到四个呈十字状排列的按键。 “摸到那个按键了么?” “摸……摸到了。” “好,现在回答我的问题。每个问题我给你三秒钟的思考时间,如果你答对了,我就放你走。” “等等……” “东是哪个方向?” “你到底是……” “三、二……” 男子不想再尝一次电击的滋味,不假思索地按下了向右的按键。 “答错了。” 突如其来的剧痛再次贯穿了男子的身体,他痛苦地蜷起身子,可是四肢却被牢牢地固定在椅子上,除了再次感受到来自手腕和脚踝处的痛感外,他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功。 冷酷的声音再次响起:“北是哪个方向?三、二……” 男子慌忙按下向上的按键。 “答错了。”那声音中有一丝隐藏不住的狂喜,仿佛一个顽皮的孩子发现了有趣的游戏。 男子痉挛的身体还没等恢复平静,又一轮猛烈的电击猝然袭来。 如是几次。 第140章 心理罪之教化场(8) 提问者的问题很简单,只是东南西北的方向问题。可是无论男子如何选择,答案都是错的。男子已经神志不清,一丝涎水从嘴角一直拖到胸前。每次恍恍惚惚地听到提问,总是疯狂地乱按一气,然后,在全身剧烈的抽搐中高声惨呼。 “南是哪个方向?三、二……” “求求你……放了我吧……”男子终于哭出声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最后一秒早已过去,电击却没有发生。 良久,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却又重新变得低沉: “你什么都给不了我。我只是让你知道,方向……是多么重要。” 男子急促的呼吸骤然停止,他抬起头,周围虽然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但是他的眼前似乎浮现起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他失声叫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 突如其来的痉挛把余下的几个字生生地憋在了他的喉咙里,奇怪的是,这一次他感受到的并不是疼痛,而是贯穿全身的巨大快感。在剧烈的抽搐中,他看到眼前不断迸发的火花,如果他能多坚持一会,他会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封闭的房间中,四周都被厚厚的隔音板包围着。可惜他没有。火花是他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他的心底似乎回忆起某件事情。可是很快,那点残存的意识就彻底淹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良久,四面墙上的扩音器里同时传来一丝奇怪的声音,既像哭泣,又像叹息。 第七章 审判 方木注视着眼前的杯子,碧绿的茶叶在水中慢慢地旋转、伸展,看似自由自在,其实无依无靠。 就像人的命运。 一个小时之前,姜德先给方木打来电话,请求跟他面谈一次。方木考虑了一下,没有拒绝。 面谈地点选在这家茶室,这是个谈事的好地方,安静,不受打扰。 方木看看手表,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5分钟。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姜德先沿着过道匆匆走了过来。 “让你久等了。”姜德先疾步走到桌前,伸出手来。 方木站起来,伸出手来跟他握了握。 “龙井。”姜德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也没看服务员拿过来的茶单。他走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满是亮晶晶的汗水。 “我叫姜德先,恒大律师所的执业律师,这是我的律师证……”姜德先伸手在公文包里摸索着。 “不用了,我们见过面的。” “那好,我们就开门见山吧。”姜德先扶扶眼镜,它在汗湿的鼻梁上一次次滑下来,“我是罗家海的辩护律师。我约您出来,是有几件事想向您求证一下。您反对我录音么?” “不。”方木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反对。” “那太好了。”姜德先拿出一支录音笔,打开后,小心地放在桌面上。 整个谈话都围绕着9月10日那起故意杀人案展开,从姜德先所提的问题来看,他想证明罗家海属于自动投降,并且确有悔罪表现。在几个问题上,姜德先问得尤为详细,例如“您是否觉得罗家海当时已不具备侵害他人的想法”、“罗家海当时是否主动放下武器”等等。方木在回答问题的时候,始终在观察姜德先。他看起来比上次要憔悴得多,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疲态。 会谈即将结束的时候,姜德先试探地问道:“方警官,如果您方便的话,您是否愿意出庭作证,并且从您的专业角度,证明罗家海再犯的可能性很小?” 方木考虑了一会,点了点头,“可以。” “太好了。”姜德先顿时喜形于色,“非常感谢您的帮助。”他站起身来,弓着身子握住方木的手,不住地摇晃着。 方木感到那只手的力度,忍不住开口说道:“其实你作为律师,应该很清楚这些证据……”他斟酌了一下说,“……作用非常有限。” “我知道。”姜德先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一些,“可是任何可能帮助我的当事人减轻刑事责任的证据,我都要收集啊。” 方木看了他几秒钟,“我能知道你为什么对罗家海的案子这么认真么?” 姜德先稍稍站直了一些,“这是一个律师应尽的职责。”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着,彼此心里都清楚,这不是一句真话。 星期四,上午九点,c市中级人民法院,罗家海故意杀人案一审。 方木赶到法院的时候,已经快要开庭了。审判庭里座无虚席,本市几家媒体的记者早早占据了有利的地形,各种型号的相机长枪短炮一般对着被告席。方木可以想象罗家海面对耀眼的闪光灯时的心态,苦笑了一下,转身去了证人休息室。 路过楼梯口的时候,方木看到一个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靠在楼梯扶手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楼上,身边有几个人扶着她的左右臂,似乎怕她瘫倒。其实这毫无必要,中年妇女的目光中有一种可怕的东西,这让她的整个身体都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 方木在休息室里坐了5分钟,忽然非常想吸烟,就起身来到走廊里。一根烟还没吸完,就听见二楼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其中还混杂着脚镣拖在地面上的刺耳的摩擦声。方木抬头看去,却看见一个身影在楼梯口一闪就不见了,身后是几个目瞪口呆,作搀扶状的人。 方木扔下烟头,疾步走过去。还没走到楼梯口,就听见一阵哭喊伴随着噼噼啪啪的抽打声: “王八蛋……你还我女儿……打死你……” 罗家海用手护着脑袋,竭力躲避着那中年妇女劈头盖脸的抽打。四个负责押送的法警倒是不着急,抓着罗家海的肩膀慢慢地下楼,没有人去阻止中年妇女。 方木跑上前去,一把拉住那中年妇女的手腕,没想到她竟一下子挣脱了,扑到罗家海身上张口就咬。此时审判庭里的记者们听到动静,纷纷跑出来拍照,四个负责押送的法警看见照相机的闪光,才伸手把中年妇女拉到一边。在一片哭喊声、快门声中,罗家海嘴角淌着血,踉踉跄跄地撞进了审判庭。 隔着审判庭厚重的大门,方木仍然能听到里面一片嘈杂,法槌连续敲击后,审判庭里才渐渐恢复了正常的秩序。 开庭。法庭调查阶段。 分局的几个同事今天也被要求出庭作证,陆续有人被传进法庭证明抓捕过程和取证程序。有认识方木的,就凑过来抽烟、聊天。 有人好奇地问公诉方让方木证明什么,方木想了想,说自己是辩方的证人。大家听了面面相觑,言辞间骤然冷淡了许多,有几个人还特意坐远些,似乎要跟他划清界限。 方木虽然能理解同事们的反应,但是仍然感到尴尬。好在法庭很快传唤自己出庭,算是摆脱窘境。 作为辩方证人,方木报出自己的身份和职业后,旁听席上还是引起了小小的骚动。不用看,方木就知道桑楠楠的妈妈正用仇恨的目光盯着自己。 交叉询问开始。作为辩护人,姜德先首先对方木提问: “方警官,你是否参与了对被告人罗家海的抓捕?” “是。” “你的任务是什么?” “谈判。” “谈判持续了多久?” “大约15分钟。” “也就是说,整个谈判时间很短,对么?” 方木犹豫了一下,“可以这么说。” “被告人曾提及,你要求他不要捂住女孩的嘴,他照做了么?” “是的。” “你为什么这么要求他呢?” “因为那女孩当时在哭泣,捂住她的嘴会造成窒息。” “你向被告人说明这一点了?” “是的。” “被告人立刻照做了?” “是的。” “你觉得他当时是否还打算侵害那个女孩?” “我觉得没有。” “后来他是自愿放下凶器、释放人质,并向警方投降么?” “是的。” “我可不可以这么理解,由于被告人的积极配合,这次谈判是非常成功的?” 方木想了想,“可以。” “很好。我刚才向法庭讲述了被告人罗家海的作案动机,我相信这件事你也知道,对么?” “对。” “那么请你告诉我,以一个普通公民的身份,你对被告人罗家海是否同情?” 整个审判庭忽然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方木身上。 方木盯着姜德先看了几秒钟,又看了罗家海一眼,“是的。” 旁听席突然开始骚动。 “我再问一句———从你的专业角度来看,被告人罗家海是否具备再犯的可能性?” “我认为罗家海的行为属于激情杀人。”方木顿了一下,“从心理学角度来讲,再犯的可能性很小。” 话音未落,审判庭里已是一片哗然,方木强令自己保持镇定,不要回头。可是眼前的姜德先忽然脸色一变,方木心知不好,可是已经来不及躲避了———一只皮鞋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后脑上。 桑楠楠的妈妈操起另一只鞋,跳着脚哭骂:“你有没有良心啊?帮坏人说话……你算什么警察!” 旁听者也群情激奋,几十只手指向方木的鼻尖: “你对得起死者么?” “你他妈还是不是人?” “说,你收了多少黑钱!” 审判长拼命敲击着法槌,“肃静!肃静!” 庭内法警开始制止情绪激动的旁听者,几分钟后,法庭终于恢复了平静。 审判长提示公诉人可以询问,一脸幸灾乐祸的公诉人摆摆手,表示没有问题。 审判长想了想,开口问道: “证人,你是否觉得被告人没有再犯的可能性?” 方木响亮而清晰地答道:“是的。” 审判长凝视了方木几秒钟,说道:“证人,你可以下去了。” 方木刚走出审判庭,还没等喘口气,就感觉衣袋里的手机在振动。 “喂,边处?” “你在哪儿?” “中法。” “去万岩山嘉年华,那出了一桩命案。现场很有意思,你去看看。” 很有意思?方木挂断电话,边往停车场走边琢磨,什么叫很有意思? 第八章 地下迷宫 万岩山地处本市市郊,说是万岩,其实只是一座小小的石头山而已。几年前,一家公司承包了山脚下的一大片空地,建起了一座大型户外游乐城,取名为万岩山嘉年华,里面跳楼机、过山车、摩天轮等等惊险刺激的游戏应有尽有。开业至今,生意火暴,每日游客如织,似乎每个人都想尝试一下平时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比如跳楼,比如撞车。 娱乐城门前停放着几辆警车,红蓝相间的警灯在无声地闪烁。售票处门前,一大群游客围着一名满脸油汗的工作人员大声责问着,他苦着脸,有气无力地解释着什么。 方木把警官证别在胸前,一名打算拦住他的警察放下了手。 方木冲他点点头,“你好,现场在哪里?” “里面不远。”他用手往园区里指了指,“看见那堵红砖墙了么,就在那后面。” 方木抬腿要走,又被那警察叫住了:“等等,我还是找个人带着你去吧。” 方木刚要问为什么,他就朝售票处那边一挥手,“哎,你,过来。”那个工作人员应了一声,如获赦令一般挤出人群,跑了过来。 “有什么事?” “你带这位警官去一下现场。”那警察的语气不容回绝。 他忙不迭地点头,“好的好的。”看起来,跑腿比跟无法进园的游客解释要轻松得多。 方木有些纳闷,现场并不算远,为什么还要人带着去呢? 嘴里客气了一句:“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还是我领你去吧。”那个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往园区里走了,“要不你一时半会也找不着。” 方木见状,只能跟着他往里走。绕过那堵红墙,眼前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门洞,还没等走到门前,就能感到洞口里扑面而来的阵阵凉气。走进门洞,脚下是一段延伸至地下的水泥阶梯,越往下走,光线越暗,好在墙壁上有一些红色的小灯,能让周围的事物依稀可辨。 向下走了十几米后,眼前又是一堵墙,一扇漆成黑色的铁门半开半闭,工作人员扭过脸来小声说:“跟着我。” 说罢,他就拉开那扇铁门,走了进去。 方木穿过那扇门,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四方形的小房间里,四面墙上各有一扇铁门,看起来诡异无比。 方木立刻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了。地下迷宫。 工作人员已经拉开左面那扇门,回过头来说:“跟紧点,刚才就有一个警察跟丢了,半个小时都没走出去。” 迷宫里的路都是窄窄的通道,在红色灯泡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十分危险,似乎两边的墙随时都可能挤压过来。方木和那个工作人员一前一后地走着,不时拐上一条岔路或者掉头向回走。最初方木还想拼命记住路线,可是很快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只能紧紧地跟着那个工作人员,心里盘算着回来怎么办。 六七分钟后,前方渐渐传来了声响,拐了一个弯后,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堵墙,墙上同样是一扇漆成黑色的铁门。那工作人员停下了脚步。 “你去吧,拉开那扇门就是。”他心有余悸地盯着那扇门看了一眼,“我可不想再看一遍了。” 方木点点头,“方便的话,给我一份迷宫的地图。” “我请示一下领导吧,”他犹豫了一下,“你知道,这属于商业秘密。”说完,他就转身匆匆走掉了。 方木站在那堵墙前,忽然感到莫名地心慌,他看看周围的红色灯泡,皱皱眉头,伸手拉开了门。 这是一个跟刚才那间一模一样的小房间,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味道。房间的正中央,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俯卧在地。周围站着几个戴着透明头套和手套、脚套的人,他们在昏暗的红光中显得面容模糊,似乎眼白都是淡淡的红色。听到开门的声音,他们都扭过头来看着方木。在这样一群怪异的人的注视下,方木感到很不舒服,好在马上就有人打了招呼:“你来了?” 方木认得他是市局刑警队的郑霖副支队长,点点头,“照完了?” “照完了。”郑霖递过一套头套、手套和脚套,示意方木穿戴好,“痕迹组已经开始干活了。我觉得这现场有点意思,就给老边打了电话。” 方木看看房间里几个四肢着地,小心勘验的警察,又把目光投向地上的尸体。 “死因是什么?” “现在还不能肯定,法医的初步结论是电击。” “电击?”方木环视四周,“这么说第一现场不是这里?” “是啊。他是死后被人带到这里的。” “那就有点奇怪了。”方木若有所思地说。 郑霖呵呵地笑起来,“就是因为奇怪,才把你们叫来啊。” 第141章 心理罪之教化场(9) 方木点点头,起身来到死者面前蹲下。死者身高1.70米左右,俯卧,头部稍左倾,能看见微张的眼睛,只是那半开半合的眼皮里面,已经看不到任何光泽。 几个法医喊着“一二三”,一起把尸体翻了过来。死者僵硬的面容朝着天花板,嘴巴大张。方木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容,那是一副很奇怪的表情,似乎混杂着痛苦、恐惧和恍然大悟。他想到了什么,或者听到、看到了什么? “靠,这家伙死前没少遭罪啊。”一个法医边嘟囔,边摆弄着死者的小腿。 “什么?”方木凑过去。 “你瞧。”法医用手指着死者的小腿,脚腕处有一处很深的焦黑色创口。 “好像是……烧的?” “电击伤。”法医淡淡地说,“身上的其他部位也有,腿上,手腕上,而且是对称的。” “对称?”方木皱紧眉头,“这么说他死前曾被束缚过?” “而且被电击多次。”法医撇撇嘴,“这得多大的仇啊。” 这时门又开了,刚才送方木进来的那个工作人员探出头来,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赶快别过脸去,一只手从门后伸出来,手指里捏着一张纸,“哗哗”地摇晃着。 “警察同志,地图。” 方木走过去把地图接过来,工作人员的脑袋马上缩回门后,瓮声瓮气地说:“地图给你们了,一会你们自己出来吧。” 地图不大,方木却看了很长时间。郑霖见他看得入神,也凑过来,“我们现在在哪儿,是不是快到那边了?” 方木过了好一会才回答:“不是。” 他放下地图,环视着这个小房间。 “我们就在这个迷宫最深的地方。” 9月28日,c市万岩山嘉年华游乐场发生一桩命案。案发当时,数名游客在地下迷宫游玩,行至迷宫中段时,发现一具男尸。游客受惊后四散奔逃,结果均被困在迷宫中,后来有游客按动了墙壁上的求助装置,方被工作人员带离迷宫,其时,已有数名游客精神几近崩溃。 死者蒋沛尧,男,39岁,生前系c市商业高等专科学校教师。9月27日晚,死者没有按时下班返家。死者的妻子给他打了一个电话,死者告知在写一个科研课题的结题报告。当晚22时许,死者的妻子再次给死者打电话,却发现手机已无法接通。死者的妻子当即来到学校寻找丈夫。值班人员告知蒋老师已于当晚21时许离开了学校。寻找一夜未果后,死者的亲属于次日凌晨报警。6个小时后,蒋沛尧的尸体被发现。 根据尸体表面形成的电流斑、皮肤金属化及骨珍珠等现象推断,死因为电击导致的休克,死亡时间大约在9月27日晚22时至次日2时之间。因此抛尸现场并不是第一现场。游乐场方面证实,地下迷宫的两个出口都不封闭,白天有专人看管,夜间闭园后就无人把守了。怀疑凶手是夜间将尸体带至围墙外,将尸体抛入园内后,再翻墙而入,将尸体运至地下迷宫。由于抛尸现场乃经营性场所,所以发案时现场已遭到破坏,现场勘验没有获得有价值的线索。但是警方初步推断凶手可能不止一人,而且作案时应该驾驶车辆。 尸检报告表明,死者生前曾遭遇酷刑折磨,因此警方初步断定这是一起报复杀人案,并以此为切入点展开了一系列调查走访。然而,对其亲友及邻里的调查显示,死者为人谦和热情,不曾听说与人结怨。而从死者单位反馈的信息来看,死者的同事普遍认为蒋老师是一个埋头钻研学问,工作勤奋认真的人。而且,死者还曾经担任本校志愿者协会的负责人,对社会公益活动十分热心。从以上调查结果来看,仇杀的结论几乎不可能成立。一位同事甚至开玩笑说:“如果说有人恨老蒋的话,那也只能是因为他年年都能成功申报科研课题,把科研经费都弄到他那里去了。” 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人,会与什么人结怨呢? 尽管所有的调查走访结果都与警方的推测大相径庭,方木还是坚信仇杀的侦查思路是正确的。首先,一般的杀人案件都谋求迅速结束,拖延的时间越长,越容易被发现。而本案中,死者被劫持后曾遭遇长时间的酷刑折磨,这种冒着极大风险的附加行为显然是为了宣泄凶手的某种特殊情绪,而这种情绪,应该与仇恨有关。其次,凶手选择了电击作为折磨死者和置其于死地的手段。毫无疑问,这是一种很麻烦的手段。如果想让死者感受痛苦,一把小刀就够了,何必费时费力地采用电击呢?方木曾考虑过酷刑的目的也许在于逼供。然而,通过对死者背景的调查,基本可以排除死者掌握重要机密及情报的可能。而且,可以想象的是,死者在遭遇连续的电击后,高声的惨呼、剧烈的痉挛、扭曲的五官,以及空气中皮肉烧焦的味道,都会给凶手带来极大的满足感。很显然,这也与凶手的某种特殊需要有关。 然而,让警方迷惑不解的是:凶手为什么选择迷宫这样一个抛尸地点? 一般情况下,命案发生后,凶手会想方设法掩盖犯罪事实,其中之一就是处理尸体使之不易被发现。而本案的凶手反其道而行之,将尸体摆放在一个经营性的娱乐场所中。如果将其理解为向社会公众的炫耀及向警方的挑战的话,那么他的行为毫无疑问是没有必要的,甚至可以说是愚蠢的。其一,凶手完全可以将尸体遗弃在更加开放的场合,例如广场或者政府机关的门前,这样的场合更有利于产生轰动效应;其二,弃尸务求迅速、隐蔽,而错综复杂的迷宫,绝非一个能让凶手迅速完成弃尸并离开的场所。 除非凶手想用迷宫表达某种情感,而且十分熟悉迷宫的路径。 警方将游乐场的工作人员列为怀疑对象并逐一排查,结果一无所获。方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并不意外,自己开车又去了游乐场。 迷宫已经重新对外开放,而且生意出奇的好。看来迷宫里发现死人反而让这里更加吸引人。方木看看售票处的长队,苦笑了一下,转身去了游乐场问讯处。 一个游乐场的副经理搬来了一大堆文件,重重地扔在方木面前的桌子上,边擦汗边说:“方警官你慢慢看,我那边还忙着呢。”他指指争先恐后奔向迷宫的游客们,脸上是遏制不住的笑意,“有事就叫我。” 文件里包括设计图纸、施工过程、游客求助记录和一些照片。方木点燃一支烟,耐心地一张张看下去。他心里隐隐觉得迷宫应该是本案的关键,至少也与凶手的动机有关。所以,方木特意调取了迷宫的所有资料,希望能有所发现。 从资料上看,迷宫全长450米,大部分都处于地下。迷宫的东西两个方向各有一个出口,但是无论从哪个出口进入迷宫,到达对面出口的正确路线都只有一条。发现尸体的房间处于迷宫的中段,算是一个中途休息站。能进入这个房间的游客仍然要面临选择,只有选对了路线,才能走出迷宫。所以,那里才是迷宫最深的地方。 由于迷宫里的路线错综复杂,很容易让人失去方向感,加之灯光昏暗,气氛压抑,所以能走出迷宫的游客寥寥无几,大多数人还没有到达中途休息站就放弃了。迷宫里的每条通道里都设有呼救装置,选择离开的游客一旦按动开关,监控室就可以锁定游客的位置,由工作人员将其带离迷宫。 忽然,一张照片吸引了方木的目光。照片里,一个满面笑容的年轻人手捧着一个小盒子,冲镜头做着v字形手势。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谭纪,2004年6月25日,第一个走出迷宫的游客。 “谭纪?”方木皱起眉头,这个名字曾经见过。他翻了翻刚刚看过的资料,果真在一份最快通过迷宫的排行榜上看到了谭纪的名字。他通过迷宫只用了57分钟,而排名第二的人足足用了2小时47分钟。 那个副经理推门进来,把一瓶矿泉水放在方木面前。 “还看着呢?”他俯身看看方木手里的照片,“嗬!是这小子啊。” “据说他是最快通过迷宫的人?” “是啊。”副经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目前还没有人比他更快呢。这小子也挺有意思,经常来,算是我们的老主顾了。” “哦?”方木一怔,急忙翻开刚刚合上的相册,仔细端详着谭纪的照片。 “你说他经常来———这是他创造纪录之前还是之后的事情?” “之后。”副经理笑起来,“估计是想打破自己的纪录吧?” 方木又盯着照片看了半天,最后问道:“他手里拿的是奖品么?”“是啊。” “是什么?” “一个指南针。” 谭纪在领取奖品的时候留下了身份证号码,所以他并不难找。第二天,方木在一家广告公司的会客室里见到了他。 这是一个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的23岁的年轻人,他嚼着口香糖晃进会议室,拎起一把椅子墩在地上,椅背朝前。他跨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椅背上,又把下巴搁了上去。 “有事?” 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让方木有些意外,他决定也开门见山。 “我叫方木,公安厅的,想找你了解点情况。这是我的工作证。” 谭纪看也没看方木递过来的警官证,搔着脑袋说:“嘉年华迷宫里的杀人案吧?” 方木看了看他,不动声色地说:“对。” 谭纪在鼻子里哼了一声,晃了晃脑袋,忽然笑了起来:“我这么问,是不是对我很不利啊?” 方木掸了掸烟灰,没有回答。 “我以为你会反问我:‘你怎么知道?’嘿嘿!” 看到方木还是没有丝毫回应,谭纪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又恢复了一副懒洋洋的表情。 “想知道什么,你问吧。” 方木把烟头按熄在烟灰缸里,开口问道: “你经常去嘉年华的迷宫玩?” “是。通过迷宫的最快纪录就是我的。” “通过之后还去过么?” “去过。” “既然走出去了,干吗还要再去?” “不断超越嘛。”谭纪打了个哈欠,“我想看看能不能更快。” “结果呢?” “嗯?”谭纪怔了一下,“没有,没超过那个纪录。” “差多少?” “没差多少。” 方木盯着他看了几秒钟,“9月27日晚上9点以后,你在哪里?”谭纪没有抬头,盯着地板,过了好一会才说:“我———好像是在网吧打游戏。对,就在我家楼下的鸿运网吧打游戏。” “什么游戏?” “cs。” “家里不能上网?” “能啊。” “那为什么去网吧?” “在网吧打cs多过瘾啊,再说网速也快。” “几点离开网吧?” “好像是凌晨3点吧,记不清了。” “你是一个人去的?” “对。” “那谁能证实你的话呢?” 谭纪抬起头来,眼睛转了转,“没有。”他看到方木在盯着他,一脸不耐烦地说:“咳,谁知道你们会调查我啊。我总不能做任何事都得找个证人吧。” 方木笑笑,站起身来说:“今天就到这儿吧。如果有事,我还会来找你的。” “随便。”谭纪把手插在裤兜里,嚼着口香糖扬长而去。 方木很清楚谭纪对自己的来访早有准备。接受询问时的满不在乎,回答问题时刻意回避与方木的目光接触,还有嘴里不停嚼着的口香糖,都是谭纪有意为之。他在抗拒方木通过他的面部表情来窥视他的内心。 然而市局通报的调查结果却让方木大失所望。谭纪当晚的确在那个网吧打游戏,而且网吧的服务员对他印象很深。谭纪要了一个包间后,就让服务员送一瓶矿泉水进来,服务员送了一瓶娃哈哈矿泉水进去,他却说要农夫山泉的。服务员又送了一瓶农夫山泉,他又说要冰的不要常温的。凌晨3点他结账下机的时候又因为费用的问题跟网吧的服务员发生了口角。 也就是说,谭纪在案发时不可能出现在现场。 “这么说,这小子没问题?”边平吹开杯口的茶叶,细细地抿了一口。 “我看不一定。”方木摇摇头,“他肯定对我说了谎。” 谭纪多次进入迷宫的目的肯定不是所谓的超越自我,否则他不可能不作纪录。一个人,身处压抑、昏暗的地下迷宫,能满足自己的何种需要呢? “你考虑一下,会不会有共同犯罪的可能。”边平点燃一支烟,“这小子反复进入迷宫的目的也许是要画地图。” “我已经提醒市局了,”方木懒懒地靠在沙发上,“查查最近与谭纪交往密切的人。” “看你累得那样,早点回家睡觉吧。” 方木嘿嘿一笑,勉强站起身来,伸手从边平的烟盒里抽出一支中华烟点燃,“那我走了。” “呵呵,快走吧。”电话铃响起来,边平边拿听筒边冲方木挥挥手。 方木点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刚关上门,就听见边平在屋里大叫他的名字。他急忙转身拉开门。 “怎么了?” 话一出口,方木就被边平的脸色吓了一跳,刚才还慈眉善目的边平此刻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他轻轻地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略略沉吟了一下,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 “罗家海越狱了。” 第九章 越狱 c市中级人民法院,二楼缓台。 姜德先斜靠在楼梯扶手上,表情严肃地听着面前一个法官说着什么。法官的脸上是一种职业性的冷漠,很多让当事者心惊肉跳的词从他嘴里毫不费力地吐出来,例如,死刑。 谈话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很快,法官就离开了。姜德先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面前的墙壁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良久,这尊雕像忽然活了起来,急转身,匆匆奔下楼去。 半小时后,姜德先的黑色奥迪车驶进了c市第一看守所。 看守所的工作人员们显然都比较熟悉这位名律师,简单填写了几张表格后,就把姜德先带到了会见室。姜德先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瞅着屋角出神。几分钟后,罗家海被一个看守带了进来。 他神色疲惫,被剃光的头上刚刚长起了硬硬的短发,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委靡不振的仙人掌。 那个看守把他按坐在姜德先对面,然后姿势夸张地叉腿跨立在罗家海身后,姜德先看看他那张毫无必要地紧绷着的脸,又扫了一眼看守肩上二级警员的肩章,不易察觉地笑了笑。 第142章 心理罪之教化场(10) 他扭过头来面对罗家海,后者也在看着他,正试图挤出一个微笑。“有什么消息么?”罗家海看似漫不经心,但是声音发颤,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姜德先。 “判决书还没下来。不过……”姜德先深吸了一口气,“我从内部得到的消息———不太理想。” “不太理想是什么意思?”罗家海马上问道。 姜德先垂下眼睛,没有回答他。 罗家海移开目光,盯着旁边一堵空白的墙,眼神变得空洞。 良久,他开口问道:“死缓还是死刑立即执行?”声音干哑。 “立即执行。” 罗家海忽然嘿嘿地笑起来,边笑边摇晃着脑袋。 “意料之中,意料之中……” “我们还可以上诉。” 罗家海止住了笑,盯着自己手上的手铐,“算了,没用。还是给我来个痛快的吧。这样等死,太难受了。我只有一个请求,”他抬起头看着姜德先,“能不能把我和沈湘的骨灰放在一起?” 姜德先没有回答他,而是专注地盯着罗家海的脸,眉头越锁越紧,目光也渐渐变得决绝。 “看来,只能如此了。” 姜德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盒烟,另一只手在身上摸索着,几秒钟后,他把脸转向那个看守,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漫不经心。 “老弟,去给我拿个打火机,你们田队长在吧?就是田秃子,就说是姜律师要的。” 年轻看守有些不情愿,可是姜德先嘴里随意冒出的顶头上司的绰号让他觉得不好拒绝,犹豫了一下,他转身走出了会见室。看得出来,由于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腿都有点麻了。 看守刚刚出门,姜德先就一跃而起,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迅速从里面抽出两张打印的照片扔在罗家海面前。 罗家海有些莫名其妙,下意识地低头看照片,只扫了一眼,他的脸就白了。 “你……你是……” “什么都别问。”姜德先打断了罗家海的话,金丝眼镜后面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放着咄咄逼人的光芒,“从现在开始,一切听我的!” 年轻看守边用手摩挲着打火机边想着队长的秃头,不由得笑出声来。刚转入走廊,那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 会见室门前,罗家海用戴着手铐的左手勒住姜德先,右手捏着一支拧掉笔帽的钢笔,笔尖已经扎进了姜德先的脖子。 “退后!”罗家海咬牙切齿地大喊。 “别……千万别乱来啊。”姜德先的眼镜已经歪到了鼻梁上,上身被罗家海牢牢挟持,两条腿软弱无力地挪着。 年轻看守从腰上抽出警棍,又拿出一个哨子含在嘴里死命地吹。 少顷,从楼道里涌出几十个警察,看到这架势,都慌了手脚,只能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喧闹无比的走廊里,罗家海的咆哮仍然尖厉刺耳: “都让开,不然我杀了他!” “都……都别乱来啊。”姜德先无力地摆着手,“你们要担责任的。”几个年轻警察原本摩拳擦掌要往上冲,一听这话,也犹豫了。罗家海拖着踉踉跄跄的姜德先,穿过层层高度紧张却无能为力的警察,很快就走到了院子里。 一进院子,罗家海就把姜德先挡在身前,倒退着往停车场走。不远处的瞭望塔上,一个武警战士无奈地垂下枪口,冲对讲机里说:“不行,人质把这小子挡得严严实实的。” 罗家海挟持着姜德先渐渐接近了那辆黑色的奥迪车,停车场的出口却被几辆警车堵得严严实实。 “把车挪开!” “罗家海,立刻投降是你唯一的……” “把车挪开!”罗家海手上一用力,钢笔尖扎得更深,血顺着脖子流下来,姜德先顿时哎呀哎呀地叫唤起来。 田队长咬着牙,“把车开走!” 罗家海和姜德先终于蹭到车前,罗家海大吼一声:“开车门!”姜德先哆哆嗦嗦地掏出电子车匙打开车门,罗家海按住姜德先的脑袋把他塞进车里,几秒钟后,黑色的奥迪a6冲出了看守所的大门,几辆拉响警笛的警车紧随其后。 手握方向盘的姜德先一下子变得机警干练,已经全无刚才狼狈不堪的样子。汽车宛如一条矫健的鲨鱼般穿梭在车流中,后面的警车虽然一直紧跟,却无法缩短与奥迪车之间的距离。 姜德先不时观察着倒车镜,扭过头来的时候却感到脖子上一阵刺痛。浑身湿透的罗家海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神发直,手里的钢笔一直哆嗦着。 “我说,你可以稍微放松些了。” “哦,对不起……”罗家海如梦初醒,赶快把钢笔从姜德先的脖子上拿下来。姜德先疼得“咝哈”一声,一股鲜血从脖子上流淌下来。罗家海顿时慌了,急忙要找东西给姜德先止血。姜德先目视前方,挥手阻止了他。 “你别管我,打开那个抽屉!” 小抽屉里有一部手机和一把小钥匙,姜德先把手机拿出来,开机,又朝那把小钥匙努努嘴:“自己把手铐打开。”说完,就在手机上按下一串数字。 电话很快接通了。对方显然一直在等这个电话,姜德先没有跟对方过多寒暄,直接报告了自己的位置:“我在前卫大街上,2分钟后经过长庆路。”对方应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罗家海已经打开了手铐,眼盯着姜德先,等待他下一步指示。他的脑子很乱,乱到无法独立思考,只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眼前这个让人摸不透底细的律师身上。 姜德先感到了他的注视,扭过头来,居然还笑了笑:“你放松点,很快我们就安全了。” 奥迪车后50米的地方,几辆警车尖叫着拼命追赶。最前面的一辆车里,满脸油汗的田队长紧紧盯着前方的奥迪车,不停地冲着手中的步话机吼着:“快点……马上通知……封锁前卫大街西出口……” 几辆警用摩托车从车边呼啸而过,灵巧地穿行在前方的车流中。田队长看着他们渐渐逼近奥迪车,心里稍稍放松了一些。他擦擦汗湿的脑门,一屁股跌坐在座椅上。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扭头问旁边一个年长的同事:“c市历史上从未发生过在押犯脱逃的事情吧?” 那同事结巴了半天,小声说:“好像没有。” 田队长刚刚恢复点血色的脸又白了,他猛地一拍司机的肩膀:“再快点!” c市半数以上的警力都被调动起来,消防、交通、预备队和特勤中队已经各就各位,一个大大的包围圈正慢慢合拢,最多再有5分钟,罗家海就插翅难逃。 而此刻,几辆警用摩托车距离奥迪车已经不到10米,姜德先甚至可以在倒车镜里看清骑警们头盔上的警徽。 “靠!”姜德先小声咒骂了一句,“小罗,用钢笔顶在我的脖子上!” “啊?”罗家海茫然无措地拿起钢笔。 “快点!”姜德先的语气不容辩驳,“咱们还得把戏演下去呢。” 前方就是长庆路与前卫大街的交汇路口,姜德先眯起眼睛,心里暗暗数着1、2、3,眨眼间,已经飞一般地冲过了十字路口。 几乎是同时,一辆加长载货车忽然出现在长庆路口,它一路鸣着喇叭,由北向南,径直闯过红灯,冲向路中央! 一辆警用摩托车来不及刹车,骑警急忙扭转车把,想从车尾处绕过去,可是没提防后面急速驶来的一辆吉普车。两车狠狠地撞在一起,摩托车翻滚着飞到半空,骑警被抛出20多米,重重地跌落在人行道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后,“砰”的一声撞在一个路口的灯柱上,不动了。 货车司机已经拉下了手刹,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中,轮胎在沥青地面上留下了长长一道黑迹,伴随着浓烈的橡胶烧焦的味道,满载着沙土的货车在路面上歪歪扭扭地停了下来。随后,就有一台来不及刹车的捷达车侧滑着撞在了车厢上。惊魂未定的司机刚把头探出车窗,马上又缩了回去———一辆出租车“砰”的一声撞在驾驶室一侧的车门上。紧接着,又是一辆…… 紧急刹车让田队长的额头被撞出了乒乓球大的一个血包,他揉着脑袋,晕头转向地走下车,眼前的一幕却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前方十多辆车撞作一团,马路上到处散落着破碎的车灯和保险杠,呻吟声和咒骂声此起彼伏。一名骑警躺在前面10多米的路面上,摩托车压在他的身上,他半仰起身子,有气无力地挥着手。 田队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很清楚,眼前发生的是c市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起交通事故;他更清楚,c市有史以来第一个脱逃的在押犯罗家海已经在路口的那一侧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靠!”田队长喃喃自语,“老子创造历史了。” 冲过路口的一刹那,罗家海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身后巨大的刹车声。还没等他回过头看清楚,奥迪车一个急转弯,沿着路边的一条小巷急冲进去。拐了几道弯后,奥迪车驶上了一条稍宽些的马路。路上只有寥寥几个行人,对身边呼啸而过的奥迪车视而不见。开了大约100多米后,右前方路口处出现了一个戴黑色棒球帽、穿灰色套头衫的男子。 姜德先把车开到男子身旁,简短地对罗家海说:“下车,跟他走!” 棒球帽拉开车门,四处张望着,手上对罗家海做出“出来”的手势。 罗家海把目光投向姜德先,姜德先平静地说:“相信我。” 罗家海不再犹豫,转身下了车。姜德先把刚才通话用的手机递给棒球帽,后者把手机揣进怀里,又抓起座位上的手铐和钥匙,转身带着罗家海匆匆奔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面包车。 姜德先马上发动汽车,径直向前开去,边开边四处观察着。终于,在一个无人的小巷里,他突然伸手打开了右侧的车门,加大油门驶上人行道,紧接着,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街边一个花坛上。 奥迪车的前车盖被撞得变了形,大股水蒸气从隙缝里冒出来。驾驶室里,姜德先趴在弹出的气囊上,疲惫不堪地闭上了眼睛。 此时,长庆路口已是一片混乱。清障车正试图拉开撞毁的车辆,尽快恢复道路交通。消防车和救护车先后赶到。身着各式制服的工作人员挤在围观的群众中,来来回回地忙碌着。此起彼伏的鸣笛声混杂着金属切割机的巨大轰鸣,再加上每个人比平时放大了好几倍的音量,一首末日奏鸣曲正在长庆路上空不怀好意地奏响。在汽油、烧焦的橡胶与皮革混合的奇异味道中,一个个或清醒或昏迷的伤者被抬到救护车上,迅速送往附近的医院。 撞车现场西北方20多米的地方,那个昏迷的骑警正被十几个人团团围住。 “这儿还有一个呢,快来人啊。” 两个救护人员抬着担架,翻过护栏匆匆而至,简单处置了一下之后,就组织围观者帮忙把他抬上担架。几个人拽腿的拽腿,抬肩膀的抬肩膀,没有人注意一个小小的身影也挤了进来。 挪动带来伤口剧烈的疼痛,骑警短暂地恢复了意识,他感觉有人正在他的腰间摸索———一只手打开了枪套。 骑警说不出话来,想伸手阻止,这小小的动作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随后他就再次昏迷过去。搬动的人没有注意到手上的骑警正悄然失去约900克的重量。一个沉甸甸的铁家伙在人们的腿间被一双小手慢慢抽离。 随后,一枪,一人,消失在喧闹的小巷中。 第十章 巧合 方木坐在桌前,表情淡漠,始终盯着对面出神。那里是一把翻倒的椅子。两个小时前,罗家海就从他身下的这把椅子上跳起来,劫持了坐在对面的姜德先。 边平在会见室里来回踱着,似乎想在这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屋子里觅得蛛丝马迹。看守所的政委斜靠在门边,脸上是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 “怎么没给他上脚镣?”边平终于抬起头来,“罗家海是重刑事犯。” “如果是下判决书,我们肯定就给他上了。”政委擦擦头上的汗,“谁知道那呆瓜律师提前告诉罗家海了?再说,这小子一直表现得挺不错。” 边平苦笑了一下,“他把我们都骗了。” “是啊。”政委不无恶意地看了方木一眼,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背黑锅的对象,“尤其是这位方警官。” 边平有点尴尬,不由得扭头看了看方木。 方木仿佛没听到一样,依然盯着对面。 政委讨了个没趣,整整衣服说:“市局可能来人了,你们慢慢看,我先过去了。” 会客室里只剩下方木和边平两个人。边平踱到方木对面,看着木雕泥塑般的方木,叹了口气,抽出一支烟扔了过去。 方木没有伸手,任由那支烟在胸口弹了一下,又落在地上。良久,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双肘拄在桌面上,把脸深深地埋进手掌中。 边平默不作声地吸完一支烟,“别想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主要责任也不在你。” “不。”方木终于开口了,“的确是我判断错了。” 错了,全错了。罗家海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也不是自己眼中那个单纯、冲动的青年。原以为审判是一个终结,其实是另一个起点。 “有那个律师的消息么?” “暂时还没有。我觉得罗家海不会杀他。” “我觉得也不会。” “那他很快就会有消息。全城搜捕就要开始了。我去撞车现场看看,你去么?” 方木摇了摇头,“我再坐一会。” “也行。哦,对了,”边平俯下身子,“任何人问你对这件事的态度,都不要开口,尤其是新闻媒体,懂么?” “懂。”方木低下头,“对不起,处长。” 边平没有说话,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 桌面上还散落着姜德先被劫持时落下的东西。一个质地精良的公文包,一个摊开的皮面记事本。方木翻翻记事本,又打开公文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翻检出来。 看得出,这是个生活质量较高的人,所用之物都比较高档。包里的东西都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姜德先是一个心思缜密、追求效率的人。 那他这次犯下的错误,就比较可笑了。 一个这样的职业律师,怎么会在判决书未下达之前就向当事人透露内情,而且是死刑立即执行的判决? 一个这样的职业律师,怎么会让一个戴着手铐的、即将面临死亡的重刑事犯拿到可能威胁自己的器具? 方木拿起姜德先上次给自己录音用的那支录音笔,反复端详着。 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143章 心理罪之教化场(11) 当天下午,警方在距出事地点约三公里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了姜德先。他和犯罪嫌疑人罗家海乘坐的奥迪车撞在路边的一个花坛上。警方赶到现场的时候,副驾驶位置的车门大开,罗家海已不知去向,姜德先被弹开的气囊挤在驾驶室里,已陷入昏迷。随后,警方将其紧急送入附近的医院抢救,所幸并无大碍。 方木和另一名同事见到姜德先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正半躺在病床上喝汤。看起来,他对方木的来访并不意外。简单的寒暄后,询问就直奔主题。 按照姜德先的说法,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姜德先从法院的一个熟人那里得到了判决结果———死刑立即执行。姜德先觉得应该跟罗家海通个气,也好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就开车去了看守所。罗家海得知判决结果后,开始显得很平静,谁知后来他趁警卫不在的机会,劫持了姜德先。接着全看守所的人都目睹了他被罗家海挟持上车,并逃离了看守所。车行至某小巷中时,姜德先和罗家海在驾驶室里展开了搏斗,车也失去了控制,一头撞在了路边的花坛上。随后,姜德先昏迷不醒,估计罗家海也趁此机会逃之夭夭。 姜德先讲完,病房里一时陷入了安静,只听到笔尖在询问笔录上的沙沙声。方木抽出一支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没事。这是单人病房。”姜德先忙说,“给我也来一根儿。” “你能抽烟么?” “没问题。”姜德先指指敷着纱布的脖子,“只是表皮裂伤,没伤到气管。” 两个人对坐着喷云吐雾,一时无话。负责记录的警察起身关上了病房的门。 “警卫为什么会突然离开?”方木问道。 “咳,还不是因为这个!”姜德先举举手里的烟,表情懊恼,“辩护失败,心情郁闷。偏偏忘记带打火机了,就委托那个警卫找田秃子借个打火机,谁知罗家海就动手了。” 方木笑笑,“那罗家海是怎么拿到钢笔的?” “是这样,”姜德先深吸了一口烟,“这小子说要给沈湘的家人留几句话。我心想,上诉改判的几率不大,就把钢笔递给了他,还给他一个记事本,让他写在上面。” “当时罗家海跟你之间隔着一张桌子,他是怎么抓到你的?” “他说钢笔帽打不开,我过去帮他拧开笔帽。” 方木盯着姜德先看了几秒钟,“为什么不用录音笔?” “嗯?”姜德先一怔,“没想到。” 方木眯起眼睛,姜德先没有躲避方木的目光,脸上是无可奈何的表情。 “说老实话,我用不太惯那玩意。” 回去的路上,方木一直在回忆跟姜德先的对话。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对询问和回答技巧了如指掌的人,而且,他的回答天衣无缝。除了可以对他的职业素养略有指摘外,实在挑不出别的毛病。 问题是,以方木对罗家海的了解,他能够成功劫持人质,并能在警方的包围圈中顺利逃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有看似巧合的事情———比方说警卫脱岗、钢笔、突如其来的车祸———都巧合得过了头。如果真是巧合,罗家海简直可以去买彩票了。 如果这是一起精心谋划的脱逃,那么一个更大的问题就摆在眼前。 姜德先为什么要这么做? 方木想起姜德先当日在法院的眼神。 任何人都可能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内心的真实情感,即使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律师也不例外。 方木的吉普车驶上南京北街,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边的小店,忽然,一个流连在橱窗前的女孩子吸引了他。 是廖亚凡。 方木减慢了速度,最后停在路边。 廖亚凡斜背着那个新书包,上身是一件蓝白相间的运动服,估计是学校的校服,下身是方木买给她的牛仔裤。 橱窗里的模特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点缀着零星的紫色小花。那是一个表情活泼的女孩子,上身略倾,左手抬至嘴边,右手自然挥至身后,小指还略略翘起,仿佛一个呼唤自己恋人的动作被永远地凝固。廖亚凡咬着嘴唇,上下打量着连衣裙,目光最后定格在模特的脸上。那张恒久的笑脸恰好与廖亚凡映在橱窗中的面容重叠在一起,她紧抿的嘴角渐渐翘起来。 廖亚凡冲橱窗中的自己嫣然一笑。 方木按了一下喇叭,笛声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显得微不足道。廖亚凡没有回头,显然,她很清楚身后繁华的街道跟自己毫无关系,也不会有人按汽笛召唤自己。方木跳下车,几步穿过绿化带,又在人行道上跑了十几米,终于追上了廖亚凡。 她正经过一家肯德基,目光在落地窗上的海报停留了片刻就移开了。路过门口的时候,她稍稍停顿了一下脚步,转头向里面望了望,随即就像下定决心似的加快了步伐。 “廖亚凡!” 她吓了一跳,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熟人,扭过头来一看,是方木。 廖亚凡的表情更加局促,一抹红晕从她的脸颊上转瞬即逝,很快,那张脸又苍白如初。 “方叔叔好。”她微鞠了一躬,眼睛始终盯着自己的鞋尖。 “放学了?”方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 “是。” “怎么没回……回家?” “一会就回去。” “哦。”方木看看旁边的肯德基,“我请你喝杯饮料吧。” “不用了,我还得回去做饭呢。” “来吧。”方木转身推开餐厅的门,“正好我也渴了,想喝点水。一会我送你回去。” 廖亚凡犹豫了一下,顺从地跟着方木进了肯德基。 找到座位后,廖亚凡始终低头坐着,不停地抚摸着书包带。方木想了想,笑着说:“你先坐着,我很快就回来。” 点餐的时候,方木回头看了一眼廖亚凡,她正好奇地东张西望。方木的心紧了一下,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方木手中的托盘里像一座小山。廖亚凡终于抬起头来,表情很惊讶。 “来,别客气。” 廖亚凡还是坐着不动,脸红得很厉害。方木见她不动手,就拆开一个汉堡,一口咬下去,又把一袋新奥尔良烤翅打开,硬塞到她手里。 汉堡很难吃。方木始终搞不清为什么会有人爱吃这东西。勉强吃完一个汉堡后,就开始喝一杯九珍果汁。 廖亚凡吃得很慢,刚刚吃完一个鸡翅。邻桌有一个小女孩,正大口咬着一个汉堡,嘴边糊满了沙拉酱。她妈妈手里攥着一根蘸好番茄酱的薯条,正等着女儿。小女孩咽下一口食物,迫不及待地张开小嘴,妈妈赶快把薯条塞进女儿嘴里。小女孩大口嚼着,冲妈妈“嘻嘻”地笑。 廖亚凡边啃着鸡骨头,边看着那对母女。伸手去拿另一只鸡翅的时候,恰好遇见了方木的目光,她的手马上缩了回来。 “你吃你吃,别管我。”方木急忙说。 “饱了。”廖亚凡垂下眼皮,轻轻地说。 “再吃点吧,”方木指指托盘,“还有这么多呢。” “饱了。”廖亚凡用餐巾纸慢慢地擦拭手指。 “那……”方木在小山里挑挑拣拣,最后拿出一杯草莓圣代,“你得把这个吃了,否则就化了。” 廖亚凡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用小勺子慢慢地吃起来。 她始终低着头,方木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看看她。半个月不见,廖亚凡似乎又长高了些,运动服的袖子有些短了,露出长长一截手腕,手背上淡青的血管清晰可见。她的手不像同龄少女那般白皙细嫩,不仅粗糙,而且还有几处裂口。方木想起那个装满土豆的铝盆和小刀,轻轻地叹了口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廖亚凡注意到了这一点,匆匆把最后一点圣代塞进嘴里。揩净嘴角后,她站起身来说:“我得回去了。” 方木看看大堆还没拆开的食物,苦笑了一下说:“我看你也别回去做饭了,这些足够了。” 他向服务员要了一个塑料袋,把剩下的食物打包,带着廖亚凡上了吉普车。 给廖亚凡系好安全带,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以前我妈妈也经常带我来吃肯德基。” 方木愣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才木讷地应了一句:“哦。” 由于是下班的高峰期,路上车很多。廖亚凡始终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扫一眼车上的电子表。方木知道她担心回去晚了,无奈道路上拥挤得很,提不起速度,只能走走停停。这大概是这个城市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汽笛声在身边此起彼伏,空气似乎也闷热了许多。廖亚凡坐在车里,面对窗外的一片嘈杂显得局促不安,她的脸色潮红,右手紧紧地拉着门把手,腰板挺直。 穿过主干道,上了去往郊区的路面后,车辆渐少,视野也显得开阔了许多。来到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里,廖亚凡也放松了一些。她松开门把手,整个人也半靠在椅背上。 方木看看她脸上尚未褪去的潮红,开口问道:“热不热?” “不热。”女孩的鼻尖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方木笑了笑,“打开窗户吧,我有点热了。” 廖亚凡稍稍坐正,打量着车门,似乎不知道该按哪个钮。方木急忙打开车窗,一股清凉的空气立刻从外面涌进驾驶室,廖亚凡的头发被吹得“呼”地飘扬起来。 她没有去拢住头发,任由它们飞扬、缠绕,似乎觉得很惬意。她眯起眼睛,右手托腮,嘴角带着一丝隐隐的笑意,静静地看着平房、绿地从身边飞速掠过。 十几分钟后,吉普车开进了天使堂的院子。一群在院子里玩耍的孩子先是一愣,接着就围拢过来。廖亚凡轻巧地跳下车,冲刚刚从菜地里直起腰来的周老师挥挥手: “周爷爷我回来了。” “呵呵,我还说呢,你这丫头怎么还不回来?”他冲方木点点头,“原来是跟你在一起。” “也是偶遇,呵呵。” 一个小男孩爬进了车里,不停地翕动着鼻子。方木见状,急忙从车座上拿起那个塑料袋递给廖亚凡。 “拿到厨房去吧,给大家晚饭时吃。” “嗯,”廖亚凡点点头,拎起来冲周老师晃了晃,“方叔叔买的。”“又要你花钱了。”周老师笑眯眯地说,“亚凡快去帮赵阿姨做饭,她一个人都快忙飞了。” 廖亚凡答应了一声,拎起袋子往厨房走,身边围着一大群孩子,眼巴巴地盯着袋子。 周老师拍拍身上的土,招呼方木一起坐在花坛上。 “肯德基?”他接过方木递过来的烟,“这玩意你可别买了。别把这帮孩子的嘴吃馋了。” “呵呵,偶尔一次。” “怎么遇见亚凡的?” “哦,下午我去市医院了,回来的时候路过南京北街,在那里遇见亚凡的。” “医院?你病了?” “不是。是去询问一个被害人,就是前几天引发撞车的那个。” “哦?听说是个越狱的在逃犯?” “是啊。”方木叹了口气,脸色阴沉。 周老师看看方木,问道:“怎么了?” 方木想了想,把罗家海一案原原本本地讲给周老师听。周老师听得很认真,始终没有插话,眉头却越皱越紧。 “所以我就比较麻烦了,”方木以为周老师在为他担心,“必须尽快抓住他,否则影响就太坏了。” 周老师点燃一根烟,若有所思地吸了半根,开口问道:“你刚才说那个女孩叫什么?” “哪个女孩?” “就是总觉得自己身上有味道的那个。” “哦,沈湘。” 周老师不说话了,夹着香烟凝神静思。 方木有些奇怪,“周老师?” “嗯?”周老师回过神来,扔掉手里的烟头,脸上挤出一个微笑,“没事。一起吃饭吧。” 晚饭的气氛很热烈,孩子们对方木带来的肯德基很感兴趣,刚端上桌来就被他们一扫而空。大概是因为自己做的饭菜第一次受到冷遇,赵大姐有些不高兴,廖亚凡送到她嘴边的一个炸鸡腿也被她拒绝了。不开心的不止她一个人,方木注意到周老师在整个晚餐的过程中都紧锁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吃完饭,帮忙收拾桌子的时候,方木偷偷地问赵大姐:“周老师怎么了?” “不知道啊,刚才还好好的。” 临走的时候,方木去找周老师告别,他却不在自己房里。方木满心纳闷地退到走廊里,却看到另一个房间里亮着灯。 周老师在赵大姐的房间里,手里捏着几根刚刚点燃的香,轻轻地插进香炉里。烟气缭绕上升,似乎是一层轻柔的薄纱,隔着它,镜框里的少年和供桌前须发斑白的老人默默对望。 方木没有打扰周老师,悄悄地离开了。 第十一章 教化场 事情正变得越来越糟:几天后,一份内部通报下发到各单位。除了已查明的损失外,那名受伤骑警的警枪宣告丢失。警方在事发现场反复搜查,并排查附近居民上百人次,那支编号为c00863726的警用转轮手枪仍然毫无踪影。 一支枪,六发子弹,无论持有者出于什么动机,都不可能是善意的。 方木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每天早上打开手机,都会接到几十个要求采访的电话。边平替他挡了不少。方木很清楚,说是采访,只不过想让他重复承认自己的错误而已。厅里的许多同事都对这个年轻而颇受领导重视的人表现出了幸灾乐祸的态度,方木每天都要在各种暧昧不清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中奔波于公安厅和各分局之间。 罗家海,你他妈的在哪儿? 案发后,警方立刻对本市的客运站、火车站、飞机场等场所进行了控制,从目前的抓捕进展来看,罗家海很有可能还在本市。很快,印有罗家海照片的通缉令就贴满了大街小巷,全市警员的休假一律取消,巡逻的人数也比平时多了一倍。一个身着囚服的人,不可能不吃饭,不睡觉,也不可能把自己完全隐藏起来。罗家海落网似乎是迟早的事。 然而一个星期过去了,抓捕工作却丝毫没有进展。警方多次接到群众的举报电话,荷枪实弹地围捕后,才发现是搞错了人。罗家海似乎从空气中彻底蒸发了。 “你别太上火。”边平上下揉搓着自己的脸,疲态尽显。 “嗯。”方木看着边平青筋毕现的手背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的愧疚越发强烈。 “迷宫那个案子先放放吧,全力以赴抓住罗家海再说。” “嗯。”方木低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你干吗去?” “出去……看看。” “坐下。”边平指指沙发,“找人不是你的强项,让分局的人去做就好。” 方木站着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