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怀念,你不再怀念的》 第1章 她是一棵仙人掌 慕冯樱接到幼儿园韩老师的电话时,正和公司下属在市郊一间酒店大厅布置婚宴会场。 这是一场主题为“星月童话,地久天长”的婚礼,慕冯樱赤着脚、挽着袖子坐在高高的梯子上,面前是一片深色丝绒幕布,幕布上缀着一个黄色弯月和无数星星。和韩老师通完电话,慕冯樱板着脸爬下梯子,把手里一个没贴的星星交给助手周晨。周晨问:“小樱姐,怎么了?” “臭丫头又闯祸了,我一个小时内要赶去幼儿园。”慕冯樱穿上高跟鞋,说,“这儿你自己搞定吧,拜托了。” 慕冯樱一路飙车,四十分钟后把车停在了望苗幼儿园门口,她去了韩老师的办公室,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出小孩子的哭声。 慕冯樱叹一口气,调整情绪后敲门进去,见到屋里的几个人立刻堆起了笑:“抱歉抱歉,我来晚了。” 那个叫毛毛的小男孩正赖在妈妈怀里哭,他的爸爸站在身后,见到慕冯樱后神色就变了一下。 慕冯樱也没工夫去看自己女儿,走到毛毛面前,对毛毛妈妈说:“对不起啊,我正在市郊工作,让你们久等了。毛毛没事吧?” “谁没有工作啊,小桃妈妈真是忙哦,说到底受伤的不是你的孩子。”因为儿子脸被抓破了,毛毛妈妈心情本就不好,看到慕冯樱的样子就更不爽了,语气便带了些尖刻。 慕冯樱这一天穿得很漂亮,哦,不对,应该这么说,慕冯樱本就是个大美人,穿什么都漂亮。她看看腕上手表:“我和韩老师说了一小时内赶到,也没迟到啊。” 说罢,她终于看向韩老师身边的慕小桃,小丫头背着双手站着,头发很乱,低着头怯怯的模样,看到慕冯樱后表情就委屈起来,嘴一瘪带着哭腔喊:“妈妈……” 慕冯樱瞪她一眼,小桃立刻收回了眼泪。慕冯樱在她身边蹲下,把她揽到怀里耐着性子说:“小桃,妈妈不是教过你么,小朋友是要相亲相爱一起玩的,你们是同班同学,不可以打架。” “是毛毛先打我的!”慕小桃嘴巴一撅,大声说。 在妈妈怀里的毛毛立刻也叫起来:“是你先打我的!” 慕小桃冲着他喊:“我没有!” “就是有!” “没有!” “行啦!”慕冯樱站起来,头都疼了,“小桃,你赶紧向毛毛道歉。” 慕小桃仰着头看妈妈:“妈妈,是毛毛先……” “你把毛毛的脸抓破了,对不对?”慕冯樱牵着小桃的手走到毛毛面前,让她看毛毛脸上的伤,“毛毛的脸都出血了,很痛的,你难道不应该向他道歉吗?” 慕小桃别开头去,慕冯樱甩了下她的手:“慕小桃!” 小家伙这才扭扭捏捏地转过头来,似乎做了许久的思想斗争,慕冯樱一直鼓励地看着她,终于,慕小桃张了嘴:“毛毛,对……” “行了行了。”毛毛妈妈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冷冷地看着她们,“道歉就不用了,只是我儿子脸破了,医药费总要赔吧。” 慕小桃还太小,不懂毛毛妈妈在说什么,眨巴着眼睛抬头看妈妈。 毛毛的脸的确被抓破了,但只是很浅显的口子,并不严重,不会留疤。慕冯樱打开钱包,抽出两百元递给毛毛妈妈:“小孩子太小不懂事,我代她向你们道歉,这两百块给毛毛买点零食吃吧。” 毛毛妈妈低头看着她手里的钱:“两百?两百怎么够,我儿子以后万一留疤怎么办?最少五百!” 慕冯樱也不多说,又抽出三百元一起递给她。 毛毛妈妈这才满意,一边伸手来拿钱,一边说:“小桃妈妈,我劝你一句,小桃这么野,你真的应该多管管她,一个小女孩成天打架,说出去就会被人骂一句没教养,到底家里缺个大人对小孩是有影响的。” 她正要把钱塞进钱包,慕冯樱突然拽住了她的手腕,毛毛妈妈惊愕地看着她,尖声说:“你干吗哪?” 慕冯樱从她手里抽回了四张钱,冷冷地说:“一百块给你儿子买创可贴,不用找了。” 她整理好自己的包,拉起小桃的手就要走,毛毛妈妈哪里肯答应,放下毛毛就追了过来,拦在慕冯樱面前:“你什么意思?啊?你给我说清楚!” “我没什么意思,事情解决完了,对不起我还有工作,赶时间,麻烦让让。”慕冯樱穿着高跟鞋超过了一米七,此时就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毛毛妈妈,毛毛妈妈扬起手里的一百块:“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当我们是要饭的呀!你女儿弄破我儿子的脸你还那么嚣张!说你一句没教养真是没说错!这钱还给你!也不知道干不干净呢!” 她把一百块钱丢到了慕冯樱脸上,慕冯樱闭了闭眼睛,那张红色的纸钞就轻飘飘地掉到了地上。慕小桃站在妈妈身边,眼睛一直盯着那张纸钞,蹲下身捡起钱,小手折了折就塞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毛毛妈妈傻眼了。慕冯樱冲她笑笑:“是你说不要的,那我们走了。”她低头喊,“小桃,走吧,和韩老师说再见。” 慕小桃乖乖地和韩老师挥手说再见,慕冯樱拉起她刚要迈步,毛毛妈妈突然扬起手甩了她一个耳光。 “啪。” “啪!” 韩老师和毛毛爸爸都还没反应过来,毛毛妈妈就已经往边上跌去了,她捂着自己的脸,几乎没站稳脚。 两个小朋友都惊呆了。 毛毛妈妈打慕冯樱的那巴掌并不太用力,只是想挫挫她的嚣张气焰。小班妈妈们都不喜欢慕冯樱,因为她太年轻漂亮,身材又好,还有钱!最最关键的是,她居然是个单亲妈妈。 第一次的幼儿园亲子活动,有好几个男家长绕在慕冯樱身边与她说话,当时毛毛妈妈就对毛毛爸爸说,慕冯樱这种女人一定是个二奶或小三,和哪个老板生了见不得人的私生女,却活得那么张扬,完全不知廉耻。 毛毛妈妈认为理在自己这边,慕冯樱侮辱了她,于是站在道德制高点给了她一个耳光。没想到,她那巴掌才打完,手都还没放下来,慕冯樱已经重重一个巴掌甩到了她的脸上,那力道!打得她头晕眼花几乎要辨不清方向。 那个年轻美丽的女人扬着下巴看着她,眼神鄙夷:“我最讨厌别人打我脸了,还是当着我女儿的面。” 毛毛妈妈大声地哭了起来,眼泪立刻糊满了脸,喊着自己的老公帮忙。一直沉默的毛毛爸爸一头冷汗,走去妻子身边安慰她,毛毛妈妈有了老公的保护胆子又大起来,冲着慕冯樱吼:“你凭什么打人!你算什么东西!我看你就是个不干不净的婊子!年纪轻轻没有老公还养个孩子你要不要脸!小野种也不知哪里来的!你这么下贱怎么不为你女儿积积德啊!” 慕冯樱哭笑不得,从包里拿出手机对着毛毛妈妈一晃:“毛太太,要不要我把你老公发给我的短信给你看看?看看我们到底谁下贱,谁不要脸,谁要给孩子积积德。” 毛毛爸爸瞬间就僵住了,脸都变得通红。毛毛妈妈呆滞地看着他们:“什、什么短信?” “哦……你还不知道啊,上次亲子活动,吃午饭的时候,毛先生问我要了手机号码,说他有好多朋友要找婚庆呢。”慕冯樱柔媚地笑着,“后来他给我发了好多短信,总是约我‘面谈’,还说自己压力很大,又特别寂寞,想要找我聊聊天。真不好意思,发短信的时间都是深更半夜,我都没有回哦,事后我想想,大概毛先生真的压力很大,毛太太你也不关心关心他,要不然怎么别人都睡觉了,他还躲在洗手间找我这么个陌生人聊天呢。” 慕冯樱对着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的毛毛爸爸微笑,“啊,毛先生,以后二婚了可以联系我,樱桃婚庆,幸福到底,我给你打九折哦。”说完,她就拉着小桃的手走出了办公室,一会儿后就听到身后屋里传来女人歇斯底里的叫骂声、男人的解释声、韩老师的劝架声和毛毛哇哇大哭的声音。 慕冯樱抱起小桃,不屑地“哼”了一声,扭着腰去了车上。 挡风玻璃上夹着一张违停罚款单,慕冯樱咒了句脏话,把小桃“绑”在了车后座的儿童座椅上。慕小桃眼巴巴地看着她:“妈妈,我想坐前面。” “不行。” “妈妈,真的是毛毛先打我的。” “妈妈知道。” “妈妈……”慕小桃小心翼翼地问,“你脸疼不疼?” 慕冯樱一呆,摇头:“不疼。” 系完安全带,慕冯樱突然从女儿衣服口袋里掏出了那一百块钱,慕小桃一下子就变了脸,绝望地叫:“妈妈那是我捡的!” “这是我的。”慕冯樱坐上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瞪了小桃一眼,“你一小屁孩儿你要钱做什么?” 慕小桃郁闷地低下头去。慕冯樱踢掉高跟鞋,换上球鞋启动了车子,慕小桃问:“妈妈,我们去哪儿?” “去妈妈工作的地方。” “吃喜酒?” “嗯。” “哦……”慕小桃有些失望,“今天动画片放茉莉花公主打豌豆妖怪。” “妈妈礼拜天去给你买碟片。” “明天小朋友会问我的。” “明天礼拜六,不上幼儿园。” 慕小桃闷了一会儿,问:“妈妈,什么叫做婊子?” 慕冯樱有点头疼,还是认真回答:“那是一种骂人的话,小桃不可以学。”她戴上墨镜,握着方向盘注视前方,“只有最没有礼貌的人才会用这种话骂人,记住了吗?” 慕小桃懵懂地点头,车子驶上高架桥,一路往市郊而去。 慕小桃小朋友三周岁零六个月大,这一年多来,她已经吃过好多场陌生人的喜酒了。 她的妈妈慕冯樱大学毕业后与好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婚庆公司,公司初起步,两个年轻的老板凡事都亲力亲为,连轴转地布置婚宴会场是家常便饭。慕冯樱忙的时候,慕小桃都是由外公外婆照看,但偶尔,慕冯樱也会带小桃去会场工作,小尾巴一样的慕小桃跟着妈妈蹦蹦跳跳,成了“樱桃婚庆”很特别的一道风景。 这一次承接的婚礼办在j市郊区的悦榕庄酒店,婚宴规格相当豪华。慕冯樱赶时间,来不及把女儿送去父母家,干脆就带着小家伙到了酒店。 下午五点,一对新人已经站在门口迎宾。慕冯樱观察了一下“樱桃”员工布置的合影区、签到区以及厅外布满整整一面墙的婚纱照,发现一切正常后才悄悄地进了厅。 无柱的长方形宴会厅大气开阔,新人席开五十桌,此时已有一些来宾到了会场。厅中华光溢彩,金碧辉煌,慕冯樱抱着小桃四处转了转,和员工们交代着注意事项,最后才走到舞台边。 离开时还未布置完毕的舞台此时已一切就绪,舞台边的led大屏幕循环播放着新人的婚纱照,还伴着浪漫优美的歌曲,四周鲜花绽放,罗马亭、鲜花拱门、欧式花柱都布置妥当。 周晨还在台边做收尾工作,硕大的幕布上缀满了亮闪闪的星星,簇拥着中间的一弯月亮——星月童话,这是新娘子心心念念的婚礼梦想。 慕冯樱抱着小桃静静地看着台上,她爱极了自己从事的这份工作,为每一对心存爱的新人完成梦想中的婚礼,想一想就让人觉得开心。 慕冯樱并没有对爱情失望,相反,她是一个特别相信爱的人,所以才会在花一样的年纪倾尽全力去爱一个男人,哪怕最后粉身碎骨都不后悔。属于她的幸福总会来的,只是晚了一点而已,她这样想。 耳边突然响起慕小桃嗲嗲的声音:“妈妈,好多好多星星啊!” “是啊,漂亮吗?” 慕小桃点点头,这时,邓柔蹑手蹑脚地走过来,突然蒙住了小桃的眼睛:“咿——这是哪家的小姑娘又来吃霸王餐呀!” 慕小桃回过头,叫了一声“柔柔阿姨”就叽叽咯咯地笑起来,这时夏莉莉过来喊慕冯樱:“小樱姐,那个抽奖的系统出了点问题,你赶紧来看看!” 慕冯樱大学里学的是计算机,虽然后来转了行,但是碰到婚礼上客户需要抽个奖做个片头什么的,她还是可以胜任。邓柔从慕冯樱手里接下小桃,说:“你去吧,我的事儿已经完了,我来管小桃。” 宴会厅另一边,林维维上完洗手间回到座位旁,看到那个男人正在低头看手机。他穿一身剪裁合身的黑色休闲西服,内衬藏青色衬衫,没有系领带。从林维维的角度望去,能看到他挺秀的眉峰、精致的鼻梁和尖削的下巴。 林维维心中怦怦一跳,在桌边坐下。男人抬起头来,面容白净俊雅,生着一双好看又特别的眼睛,眼型狭长,眼尾挑起,只是眼神冷漠,拒人于千里。 他放下手机,客气地问:“要喝点什么?” 林维维优雅地笑:“茶就行了,谢谢。” 许洛枫招手叫来服务员,让他倒两杯绿茶。 这一桌是新郎的大学同学桌,目前只到了许洛枫和林维维两人,许洛枫给好友路云帆和程旭各打了一个电话,对方都说路上有些堵,大概要六点才到。 许洛枫话很少,林维维找了个话题:“洛枫,刚才我过来的时候在舞台那儿看到一个小姑娘,和你长得很像哦!” 许洛枫抬起细长双目,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和你一样皮肤白,丹凤眼,特别漂亮。”林维维掩着嘴笑,“你看到就知道了,我一点没夸张。” 许洛枫盯着她看了片刻,又低下头玩起了手机。 林维维无趣地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这个圈子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许洛枫从美国留学回国还不到半年,收到大学同学的婚礼请柬,无意中对父亲许平川说起,刚巧许平川与那同学的父母也有点交情,就叫许洛枫一定要去。 “带上维维一起去,也是时候让大家认识她了。”这是许平川的原话。 许平川经营着一家公路工程公司,许洛枫是他唯一的儿子。而林维维的父母是许平川的老朋友,在j市发展餐饮二十年,拥有几个连锁品牌的餐饮店,家底甚是丰厚。林维维是他们的独女,美丽大方,备受宠爱。林维维的父母听许平川说许洛枫还是单身,又见小伙子样貌英俊,学历出众,就起了撮合双方子女的念头。 许洛枫二十七岁,面对父亲的相亲要求,并没有拒绝,和林维维吃过一顿饭后就开始了交往。许平川对此很满意,总的来说,许洛枫虽然话不多,脾气有些冷,但他从小到大的发展轨迹还是比较靠谱的,没有让许平川过多操心。 许平川并不知道,对待感情问题,许洛枫心中有自己的宗旨。 人们常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许洛枫大概是这句话最忠实的执行者。对他来说,这世上不管是怎样的女人,美的丑的,聪明的笨的,胖的瘦的,有钱的没钱的……那种不停叫嚣着爱情至上、浪漫第一的生物,在面对男人的时候,考虑最多的无非就是长相、身高、家境、工作之类的肤浅东西。 他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许洛枫身高超一米八,身材清瘦,皮肤白皙,从小就被夸长得俊美无方,他家里有钱,学习成绩又好,意味着在成长过程中有数不清的少女像飞蛾扑火一般地扑向他。 可问题是,许洛枫知道自己性格糟糕得近乎负数,他很难相处,与人交往时从不主动,更不会哄人,有时说话甚至有些刻薄。对着那些女孩子,他甚至连敷衍的劲头都没有。但就是这样,还是有大把大把的女人说爱他。 她们究竟爱他什么?许洛枫心知肚明。 对于林维维——这个父亲满意的“未来儿媳”,许洛枫的想法是,只要她不那么讨厌,差不多时候就结婚吧。 和自己最好的朋友路云帆完全不同,在许洛枫的眼里,女人都是一样的,娶这个和娶那个,并没有太大的差别。所以他很不能理解路云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心理。 天完全黑了,宾客们基本到齐。六点十八分,司仪上台宣布婚礼开始。 慕冯樱守在电脑旁,和周晨一起控制着声像进程。慕小桃在边上自顾自地玩着,一会儿后就无聊了,拉拉慕冯樱的衣摆:“妈妈,我想出去玩一会儿。” “不可以。”慕冯樱眼睛一直盯着笔记本屏幕,“妈妈很快就好了。” 慕小桃又乖乖地坐了下来,五分钟后,她回头看了妈妈一眼,见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慕小桃悄悄地溜了出来。 妈妈每次工作都很专心,小桃已经习惯了,虽然妈妈不允许小桃一个人出去玩,可是小桃每一回都会溜开去,最后再溜回来,妈妈几乎不会发现。 慕小桃的胆子挺大,这一次也是这样,小小的一个人沿着墙边走过了宽敞的大厅,想要去外面找签到台的漂亮姐姐拿好看的花。 台上的叔叔还在拿着话筒说话,慕小桃一个人快快乐乐地走着,就在这时,大宴会厅里原本明亮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慕小桃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顶上的灯全灭了,舞台上的光线都很幽暗,有无数射灯在场内照来照去,最终集中在了宴会厅的大门上。 慕小桃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她看不清脚下的路了。 舞台上青黑幕布上的星星月亮这时候格外耀眼,一闪一闪的就像童话仙境一样,慕小桃呆呆地走了几步,觉得那个夜空好漂亮。 这时候她还没有害怕,依旧穿梭在桌子中间好奇地张望着。没想到,台上司仪突然大声宣布了什么,音乐骤然响起,那极为巨大的声响着着实实地把小桃吓得原地跳了起来。 她终于感到恐慌,想要回头去找妈妈,却听身边的人都鼓起了掌。追光全部打在新人身上,其余空间黑压压一片,慕小桃迈开小脚在桌子间穿来穿去,有人小声地说“怎么有个孩子在跑”,但并没有人来管她。 慕小桃跑了好一会儿,完全失了方向,这空间变成了一个暗夜迷宫,她仰起头只能看到无数陌生的人,不知道妈妈在哪里。 慕小桃哭了,跌跌撞撞地跑进了一个角落里,咧着嘴喊“妈妈,妈妈”,但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宾客们的掌声瞬间将她渺小的喊声吞没。 身边都是黑漆漆的大人,慕小桃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跑到一个灯光师跟前时,她被脚下粗大的电线绊了一下,一下子就趴到了地上。 “呜呜呜……妈妈,妈妈……”慕小桃很努力地爬了起来,跪在了地上,她揉着自己的脚踝,突然之间,有一双大手抄到了她的腋下,慕小桃眼看着地面越来越远,她的身体越来越高,这才惊慌地发现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那人抱着她去了一张桌子边,终于将她放下。 慕小桃眼泪鼻涕糊满脸,害怕地回头去看那个人,对上的就是一双狭长又深邃的眼睛。 许洛枫之所以注意到那个小女孩,是因为她在哭。 站在离他五、六米开外的黑暗角落里,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一直呜呜咽咽地哭着。她的小手抹着自己的眼睛,走两步就转着脑袋四处张望一下,然后又迈开小短腿跑了起来。 不知怎么的,绕了一圈后她竟又跑了回来,灯光师指挥着一台像大炮似的舞台灯照射着红毯,灯下的空间反而变得更黑,那小姑娘跑过时一不小心就被电线绊倒了。 林维维正专心致志地欣赏着新人进场的仪式,身边的男人却突然离席而去。林维维回过神来时,许洛枫已经回来了,还抱回了一个小小的女孩子。 许洛枫坐在椅子上,小姑娘站在他面前,依旧哭得稀里哗啦,许洛枫盯着她看了半天,拿起桌上的热毛巾往她脸上擦去。 小姑娘也没有躲,眼泪被擦掉后,她还就着许洛枫的手重重地擤了擤鼻涕。 许洛枫默了一下,问:“有没有摔伤?” 被初步弄干净的慕小桃摇摇头,仰着脑袋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想起慕冯樱曾经教过她,如果找不到妈妈了,就对那些在吃喜酒的叔叔阿姨说出妈妈的公司名。 “叔叔,我要找妈妈。”慕小桃轻声说。 许洛枫一直在看着慕小桃,这小丫头不再哭得张牙舞爪、涕泪横流,这时候终于能仔仔细细看清她的脸了。只是看着看着,他渐渐皱起了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偏偏隔着两个座位的路云帆还要捣乱:“呵,洛枫,这小姑娘是谁啊?和你长得好像啊!” 宴会厅里的光线已经亮了一些。林维维听到路云帆的话也仔细地去看慕小桃,慕小桃穿一件粉紫色的连衣裙,底下是白色的薄裤袜和黑色的小皮鞋,只是裤袜上都是灰灰黑黑的印记,看着有那么点儿邋遢。 她的脸却是非常可爱的,圆嘟嘟的脸蛋,皮肤又白又嫩,小巧的鼻子,红殷殷的嘴巴,最特别就是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睫毛长长翘翘,眼珠子黑白分明,看着很是机灵。 一桌子人都能看出来,这小姑娘的眉眼五官和许洛枫真是要了命的像!尤其是那双妩媚妖娆的眼睛,在一个男人脸上见到已属稀奇,可在他们面前,那小女孩分明有着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只不过小孩子眼神纯净,不似许洛枫那般深沉阴郁。 林维维兴奋地说:“洛枫,这就是我刚才和你说的那个小姑娘啊,是不是和你很像?我没有骗你哦!” 许洛枫:“……” 路云帆对着程旭笑道:“我觉得吧,许大少以后结婚生个亲生女儿,都不见得有这么像的。” 程旭赞同地点头:“是哎,这小丫头说不定就是许大少失散多年的女儿呀!” 一桌子人都是许洛枫的大学同学,知道当年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听到这话都促狭地笑了起来,甚至还有人捏着嗓子喊:“皇上!皇上你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吗?” 哄堂大笑。 只有许洛枫没有笑,他原本就不是个爱笑的人,也不和这些老同学计较,只是弯腰问面前的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慕小桃听不懂这一桌的叔叔阿姨都在笑什么,也不敢随便回答许洛枫的问题,这叔叔一直板着一张脸,看起来好凶。慕小桃眼睛往边上瞅瞅,答非所问地说:“我要找妈妈。” “你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要找妈妈!” “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带你去找妈妈!” 许洛枫一本正经的样子真是很帅,可是帅帅的许大少对慕小桃却没有丝毫诱惑力。妈妈教过她不能随便说出自己的名字,她见这个叔叔凶巴巴地对着自己,心里只觉得越来越害怕,转身就要跑,没想到许洛枫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 慕小桃又哭了起来:“我要找妈妈!我要找妈妈!我要找妈妈……” 她开始踢他,哭得伤心欲绝。见许洛枫野蛮地捉着小姑娘的手腕,林维维看不下去了,说:“洛枫,你就放她走吧。” 许洛枫正在和努力要咬他手背的小丫头搏斗,一个不小心,他的袖口沾上了她的鼻涕。他近乎崩溃,冷冷地说:“我一定要知道她的名字。” 路云帆也看不过眼了:“洛枫,你别对她那么凶,小孩子都吓坏了。” 许洛枫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尽量亲切地说:“好了,我带你去找妈妈,你告诉我,你妈妈在哪里?” “我妈妈在、在……”听说可以去找妈妈,慕小桃停止了哭闹,眼泪汪汪地说着,无意中扭过头看到那缀满星星月亮的舞台,兴奋地指着说,“那是妈妈装的!樱桃婚庆,幸福到底!” 许洛枫:“……” 在见到这小女孩后,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在听到“樱桃婚庆”这四个字后,他心中的不安越扩越大。许洛枫直勾勾地盯着慕小桃,问:“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小小的女孩子眨巴眨巴眼睛,眼角还挂着泪珠儿。她约摸觉得这个问题对找妈妈很有利,咧开嘴嗲嗲地说:“她叫,慕冯樱。” 许洛枫彻底愣住了,路云帆和程旭也吃了一惊,他们对视一眼,发现席上其他大学同学也都惊呆了,只有林维维等女伴一脸迷茫。 许洛枫有些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你妈妈叫,慕冯樱?” “嗯。”慕小桃开心地点点头,又低头去扳许洛枫的手指,语气很委屈,“叔叔你抓得我好痛啊……叔叔,我要找妈妈!” 仪式结束,司仪宣布开席,慕冯樱摘下耳机,松了一口气。 厅内灯光大亮,新娘去换礼服了,慕冯樱和音效师一起准备起了第二轮仪式需要的声像文件。忙了一会儿后,她觉得不会再有问题,终于想起小桃来。转身一看,身后除了几张椅子,一大堆仪器,哪里还有慕小桃的身影。 这样的情况时常发生,慕冯樱并不慌张,小桃有些淘气,不是那种会乖乖坐住的小孩。 慕冯樱起身去找小桃,艰难地从一堆电线中跨了出来,才抬起头,犹如晴天霹雳般,她就看到了那幅她曾经在梦中设想过无数遍、却又万分不愿意在现实中看到的情景。 许洛枫牵着慕小桃的手站在不远处,两个人都在望着她,小的那个在咯咯地笑,大的那个……当然,他没有哭。 这一天,是2009年九月二十五日,星期五,天气晴。 原本,这天该是由慕冯樱的父亲慕洋去接慕小桃放学的。他会带小桃回家,顺路买点儿菜和水果,要是小桃嘴巴馋,就偷偷给她买个冰淇淋吃。 回家后,慕洋做饭,老伴冯云秀陪小丫头看动画片《茉莉花公主奇遇记》,看完以后吃饭,再陪小桃玩一会儿,晚上八点半,小桃喝一杯奶,洗澡刷牙,就可以上床睡觉了。 慕冯樱收工时起码十点,她会疲惫地回到父母家,洗个澡陪小桃一起睡觉。 如果慕小桃没有和毛毛打架,这一切都会按照原定的轨迹发生。慕冯樱不会被毛毛妈妈打一巴掌,也不会因违停罚款一百五十元,更不会带着小桃来到婚宴会场!最后,她也不会遇见那个连念到他的名字都让她难以呼吸的男人。 他,回来了。 许洛枫的样子还是那么优雅,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牵着小小个子的慕小桃,整个人身姿挺拔、气质出尘,干净清透得近乎让人感到神圣。 慕冯樱发现岁月很是眷顾他,四年多了,他仿佛一点都没有变。其实这样说也不准确,这男人不那么青涩了,身上的孤傲之气也消减了许多。如今的许洛枫就像一个典型的名门贵胄,英俊倜傥,气度非凡,还多了一些成熟稳重的气息。 慕冯樱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这样一个场合与他重逢。 她呆呆立在一堆电脑仪器、电子琴合成器旁,片刻之间有些惊慌失措,甚至想要落荒而逃。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这一天迟早会来。他与她都是本地人,两人之间有着一些共同的朋友。虽然慕冯樱知道自己的好朋友不会出卖自己,可这个城市并不大,她没有办法做到带着女儿背井离乡,那么,只要许洛枫回来,他迟早会将她的近况听到耳里。 而她的小桃,又与他长得那么相像。 许洛枫注视着那个女人,身边有音乐环绕,服务员们正热火朝天地上着菜,每一桌的来宾们都高举着酒杯,欢笑不断。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个舞台边小小的角落,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长久地对视,两个人心中都是巨浪滔天。 慕小桃挣脱了许洛枫的手,哒哒哒地奔向了自己的妈妈,慕冯樱蹲下身展开双臂抱住了她,说:“你怎么又跑开去了,不怕走丢吗?”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慕小桃摇着头笑,回头指着许洛枫说:“叔叔带我找妈妈。” “哦……你有没有谢过他?” “有啊。”小桃突然舔舔嘴巴说,“妈妈,我肚子饿了。” 慕冯樱站起来:“妈妈让柔柔阿姨带你去吃东西,好不好?” “好。”小桃点点头,又说,“妈妈,叔叔刚才给我吃鸡腿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许洛枫,慕冯樱才发现她的嘴边有一些酱油的印渍。她的心越来越慌,却还在强自镇定。 许洛枫一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看她还能憋到什么时候,看她要如何对他解释这一切。这时候,他的心情已经不知该怎么形容了。 面对从天而降的慕小桃,他知道自己与这小姑娘之间只缺了一纸dna鉴定。 许洛枫觉得老天爷大概是在和他开玩笑,他完全无法想象这种狗血荒诞的剧情会发生在他的身上。这半个小时里发生的事对他形成了巨大的冲击,许洛枫觉得自己还能这么冷静地站在这里真是一个奇迹,而那个女人,那个自以为是、自说自话的女人!她居然都能这么冷静!这也真是一个奇迹! 慕冯樱牵着小桃走过许洛枫身边,没有看他,更没有对他说话。 许洛枫忍无可忍,终于叫住了她:“慕冯樱。” 她站住了脚步。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他冷冷地问,觉得自己真是绅士。 慕冯樱静静立了片刻,做了个深呼吸,转头看他。 一瞬间她有些恍惚,呈现在面前的,竟然真的是他的那张脸。精致又完美的五官,冷淡又不屑的表情,令她……令她恨不得脱下高跟鞋丢在他脸上! “我没有什么话要对你说。”慕冯樱开了口,声音清脆,已经不再颤抖,“如果你非要听的话,我可以先给你一个数据。” 许洛枫剑眉微颦。 “一米等于一百万微米。而一个精子,它的头只有五微米长,三微米宽,整个长度也不过是六十微米。” 许洛枫脸色越来越难看。 慕冯樱扬着下巴微微一笑:“你与小桃,也只有这六十微米的关系,听明白了吗?许先生。” 许洛枫的目光变得深沉而阴鸷,嘴唇抿得极紧,插在裤子口袋里的手都已紧握成拳。慕冯樱却优雅地牵起了小桃的手:“小桃,妈妈带你去吃饭,和‘叔叔’说再见。” 许洛枫作为花花公子游戏花丛的那些年,在某个程度上做到了“情圣”的极致,那就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但是情圣如他,也碰到了一个意外,这个意外便是慕冯樱。 于许洛枫来说,慕冯樱不是那些肆意盛开的鲜花,也不是害羞陪衬的绿叶。慕冯樱是一棵仙人掌,她走进了许洛枫的生活,又离开,没留下花瓣更没留下叶片,却在他心上扎下了许许多多的刺。 每一根刺都是属于他们的一个小故事,许洛枫曾经想要拔掉它们,却发现每试一次都会彻骨地疼。时间久了他便刻意选择遗忘,遗忘掉这个人,遗忘掉他们之间发生的事。那一根根小刺就让它们留在心上,渐渐被血肉包裹,从外面再也看不见一丁点的伤疤,至于疼不疼,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慕冯樱收工的时候,慕小桃早已经睡着了。慕冯樱用毯子裹住女儿,抱在怀里往停车场走去。 悦榕庄地处城郊景区,周围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霓虹灯光,显得空旷又荒凉。夜里十点半,风吹在脸上有点凉,慕冯樱拉了拉毯子,紧紧地裹住小桃匆匆而行。 走到半路时,突然一个人站在了她面前。慕冯樱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许洛枫。 “有没有时间,我有话和你说。”他说话时有淡淡的烟草味飘来,显然是刚抽过烟。夜色中慕冯樱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眼底暗沉的光。 慕小桃有三十斤重,慕冯樱抱着稍显吃力,这时候实在没心情与他说什么,敷衍道:“我没什么和你说的,你就当什么都没有看到吧。” 许洛枫眼神一凛,语气重了起来:“慕冯樱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你脑子才有问题!”慕冯樱生气了,懒得和他再说,抱着小桃绕过他就要走。 许洛枫又一次拦住她:“给我十分钟,我们谈谈。” “谈什么?”慕冯樱爆发了,“许洛枫!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你知不知道这里几度?你没看到小桃睡着了吗?你以为我还和你一样可以通宵鬼混不回家啊?!” 许洛枫语塞了。但是他不是那种会服软的人,片刻后说:“你也知道现在很晚、气温很低么?那你又为什么要把小孩子带到这种地方来?刚才厅里那么乱,还有人抽烟,你就不怕小孩走丢或吸到二手烟?你这样做妈妈不觉得对小孩子很不负责吗!” 他的语气义正词严,还带着一丝嘲讽鄙夷,慕冯樱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你管得着吗你!我不负责!你负责?”慕冯樱原本一直压着嗓子在说话,这时候再也忍不住升了音调。她怀里的小桃不安地扭了扭身子,喊了声“妈妈”后,小脑袋就要探出毯子看个究竟。慕冯樱赶紧低头哄她,轻轻地拍了起来。 “不是……”看到吵醒了慕小桃,许洛枫不自觉地放软了语气,“那你把手机号给我,我明天给你打电话。” “你想干吗?”慕冯樱戒备地盯着他,“我不要你付抚养费。” 许洛枫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了。 慕冯樱突然一瞪眼:“你想要小桃?别做梦了!我死了都不会给你的!” 许洛枫:“……” 他发现,他与她无法再沟通下去了。 许洛枫终于妥协,这地方实在太偏僻太阴冷,他怕慕小桃会冻到,只得放慕冯樱走。“樱桃婚庆”,他记得她公司的名字,这样子她也跑不掉。 慕冯樱继续往停车场走,许洛枫跟在她身后,说:“我送你。” “不用。” “慕冯樱……” 慕冯樱再也不理他,连头都不回,抱着小桃小跑着就溜去了自己车边。 许洛枫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慕冯樱开车回到了自己家,这个小区叫桃花苑,慕冯樱住在四楼,一套八十七方的南北向两室两厅,慕洋付的全款。这几年房价飞涨,慕洋一直庆幸在楼市低迷时,下手为慕冯樱母女买了房。女儿没结婚,却带着个孩子,有一套自己的房比什么都重要。 慕冯樱从儿童座椅上抱下慕小桃时,小家伙还睡得很熟。慕冯樱把包甩到肩上,抬腿垫了她一下,咬咬牙一口气抱着小桃到了四楼家门口。 跌跌撞撞地开门进屋,她连鞋都没脱,直接把小桃抱进了儿童房,将她放在了床上。慕小桃没有醒,慕冯樱松了口气,打来一盆热水,脱起了小桃的衣裤鞋袜。小姑娘迷迷糊糊醒了一下,被打搅了睡眠不太高兴的样子,慕冯樱温柔地哄着她,绞了热毛巾帮她擦了手和脚,又换上睡裙盖上被子,小桃哼哼着翻了个身,睡着了。 慕冯樱抹了把额头的汗,赤着脚走去了洗手间,这时已近凌晨,她站在盥洗台前洗掉了小桃换下来的衣服裤子,洗着洗着,她抬头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慕冯樱有一头酒红色的长卷发,这一天为了工作方便,她将两鬓的头发拢去了脑后,扎了一个小发髻。她面上化着淡妆,只是一天下来已经有些败了,但这并不影响她给人的印象——慕冯樱很漂亮。 她长着一张明媚柔和的脸庞,身形优美,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属于那种十个人见到她,有九个会说她是个美女的类型。 慕冯樱不仅漂亮,还很年轻,虽然她是一个三岁半小孩的妈妈,一张脸却是光洁细腻的,丝毫不见皱纹和雀斑。毕竟,她还没满二十五岁呢。 洗过澡,换上舒适的睡衣,慕冯樱又一次走进慕小桃的房间,打开床头的卡通台灯,坐在女儿床沿上静静地看她。 慕小桃睡得很沉,发着均匀细腻的呼吸声,慕冯樱低头亲吻她的额头,抬起头后看着她紧闭着的长长眼线,还有那根根分明的睫毛,心中感叹遗传基因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 这是她怀胎数月、千辛万苦生下的女儿,她与父母含辛茹苦地养育了小家伙三年半,慕小桃的脸型五官却一点也不像她,尤其是那双丹凤眼。 经常有人说小桃和她不像,慕冯樱都只是笑笑不答,她没有办法和那些人说,小桃的长相完完全全是随了她的爸爸。 正因为如此,当发现许洛枫见到了慕小桃后,慕冯樱根本就没想过要矢口否认。许洛枫不是傻子,其他人也一样。 许洛枫当然不是傻子,相反的,他还很理智。 第二天早上,常志彬毕恭毕敬地站在许洛枫宽大的办公桌前,一脸扭曲地看着许洛枫递到他面前的东西。 “你去问一下,一个人咬过的鸡腿骨,能不能验出人的dna。” 许洛枫语气严肃,两根手指夹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是一根被啃得乱七八糟的鸡腿骨。常志彬接过袋子,点头道:“我知道了,许经理。” 他心中默默流泪,难得的一个周末,大清早的,许大少把他这个助理叫到公司,就为了这么一根莫名其妙的鸡腿骨啊! 常志彬出去以后,许洛枫坐在转椅上发起了呆。他无意中看到了自己的手,便想起了前一晚牵在手里的小手。 白白的,肉肉的,软软的……那么小的一只手,剪着短短的指甲,指甲盖儿都是粉红色的。那双小手抓着鸡腿肆无忌惮地咬着时,似乎一点也不怕鸡腿的油腻脏污,她很饿了,大口大口地吃着,还不忘和他说谢谢。 整整一个晚上,许洛枫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时地记起那张小小的脸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张红润润的小嘴,还有小姑娘生气时酷似那个女人的神情。 许洛枫在办公室里久久出神,有些不能想象慕小桃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这几年来她过得怎样,她健康吗?开心快乐吗?她有没有要好的朋友?最重要的是……她有没有爸爸? 想到这里,许洛枫心中就有些燥闷了。他打开了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j市樱桃婚庆”这几个字。 周末天气好,慕冯樱和女儿美美地睡着懒觉,却被一个电话吵醒。 是个陌生号码,慕冯樱接起来:“你好,请问哪位。” “……” “你好?……喂?” “是我,许洛枫。” 男人干净清冽的声音通过手机传到慕冯樱耳中,她躺在床上呆了片刻,冷静地问:“什么事?” “你现在有没有空?我想见你。” “我没空。” “你在哪里?我来找你好了,给我十分钟。” “我一点空都没有。” 许洛枫几乎没有这么憋屈过,还是在慕冯樱面前,他脾气有些上来了:“慕冯樱,你要逃避问题到什么时候?!” 慕冯樱眨眨眼睛:“你打我电话,我接了,你说我在逃避问题。那时候,我打你电话,一天打无数个你都不接,我发你短信,一天发无数条你也不回。你有什么资格说我逃避问题?” 许洛枫要疯了,他已经有好几次被这个女人呛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曾经哭着抱住他求他不要离开、一个电话便能巴巴地跑到楼下见他、愿意不声不响陪着他一整天、面对他的不耐烦永远都不会生气、看着他与女友手牵手走过还能微笑着打招呼的——慕冯樱! 许洛枫人生中最最神奇的慕冯樱。 慕冯樱板着脸挂掉手机,手一甩丢在身边,心里懊恼得要命。 其实,慕冯樱骨子里是个骄傲的女人,只是骄傲如她,也曾碰到一个意外,那个意外,就是许洛枫。 在许洛枫面前,慕冯樱的骄傲荡然无存,她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变得温柔卑微,小心翼翼,亦步亦趋。慕洋和冯云秀对慕冯樱的所有宠爱,都被她依样画葫芦地付诸在许洛枫身上,她发了疯般地爱他、宠他、体谅他、理解他、事事都为他着想……可是最后却只换来一个糟糕的结局。 “妈妈……”慕小桃嗲嗲的声音唤回了慕冯樱的思绪,她转头看女儿,刚睡醒的小桃蓬头垢面地坐在床上,说,“妈妈,不要不开心。”说罢整个人就扑到了慕冯樱身上。 慕冯樱心中软了一片,摸摸小桃的脑袋,笑道:“小桃乖,妈妈没有不开心。” 起床后,慕冯樱又接到了尤新阳的电话,说要接她们母女去吃火锅。 尤新阳是个典型的富二代,家里是开鞋厂的,拥有一个在国内颇有名气的皮鞋品牌。慕冯樱和尤新阳相识于四个月前,那时是五月结婚季,慕冯樱操作了一场婚礼,尤新阳去喝喜酒,对她一见钟情。认识慕冯樱后,尤新阳打听到她的公司,拼命介绍朋友选择樱桃婚庆办婚礼。 那两个月,慕冯樱手里接到的客户比她之前半年接到的都多,但她却一点也不开心。后来,尤新阳正式展开了追求,成天追着慕冯樱约吃饭喝茶看电影,慕冯樱拒绝尤新阳的方式却简单粗暴,她直接把小桃带到尤新阳面前,慕小桃奶声奶气的一句“妈妈”轻易地就叫尤新阳傻了眼。 不过慕冯樱没有想到,尤新阳竟然没有退缩,在确定她单身以后,他的攻势居然比之前更疯狂了,攻击面还扩大到了慕小桃身上,他用层出不穷的玩具和零食成功地将小桃招进了自己麾下。 尤新阳赶到慕冯樱家里时,手里抓着一只软软的长颈鹿玩偶。 慕冯樱皱起眉:“你怎么又给小桃买玩具啊,太浪费了,她的玩具都快把客厅堆满了。” “浪费什么,咱们小桃子的玩具永远不嫌多。”尤新阳蹲在地上拿着长颈鹿逗小桃,“喜欢吗?喜欢的话,你亲叔叔一下,叔叔就送给你。” 慕小桃眼神变得纠结,小身子扭了一下后,小声说:“老师说了,女孩子不可以和陌生叔叔亲亲。” 慕冯樱“噗”一下笑出声来。尤新阳哭笑不得,夸张地瞪大眼睛:“我是陌生叔叔吗?” 慕小桃不吭声了,眼睛却依旧在瞟尤新阳脑袋后面露出来的那个长颈鹿脑袋,这是她没有的小动物玩具,她很喜欢。 尤新阳又问:“你告诉叔叔,是哪个老师说的?” “韩老师。” “那韩老师有没有说,女孩子可以和爸爸亲亲?” 听到“爸爸”这个词,小桃和慕冯樱都愣住了,几秒钟后小桃点了点头,还补充道:“外公也可以亲亲。” “那不就行了。”尤新阳得意地晃着脑袋,“新阳叔叔以后是要做你新阳爸爸的,咱们当然可以亲亲。” 慕冯樱一头黑线,拍了他肩膀一下:“你胡说八道什么呀!” 慕小桃迷茫地抬头看妈妈,又去看笑得灿烂无比的尤新阳,怯怯地问:“真的吗?” 慕冯樱还没来得及答,尤新阳已经眯着眼睛笑起来:“当然,新阳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你。” 慕小桃眨眨眼睛,突然嘟起小嘴在尤新阳脸上“吧嗒”亲了一口。 “啊哈哈哈哈!”尤新阳把长颈鹿交给小桃后,一把把她抱了起来,举得高高的转了两圈,“我们家小桃子最贴心最乖巧最可爱了!” 慕小桃飞在半空中,咯咯咯地笑个不停,慕冯樱在边上抿着唇微笑,玩了好一会儿尤新阳才把小桃放下来。 “叔叔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他捏捏小桃胖胖的小脸蛋,问道。 慕小桃原地跳着:“好!” 下楼的时候,尤新阳牵着小桃的手,小丫头一路上都连蹦带跳,慕冯樱走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背影,心情很是微妙。 阳光下,尤新阳穿一身短袖t恤、做旧款牛仔裤,裸露在外的手臂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臂上肌肉结实,整个人宽肩细腰,身材高大而健美。与一般的纨绔子弟不同,二十六岁的尤新阳热爱户外运动,是个健身狂人,他威武阳刚,五官硬朗,浑身上下散发着浓浓的雄性气息。 所以,不怪慕小桃会接受并喜欢尤新阳。在慕小桃三年半的人生中,尤新阳是第一个完完全全走进她生活的年轻男性。他对待小桃亲切和蔼、笑容满面,再加上平时的玩具零食诱惑,对慕小桃来说,梦里完美的爸爸大概就是这个模样。 这一天,尤新阳带着慕冯樱、慕小桃玩了一个下午,小桃累坏了,晚上洗完澡,吵着要和妈妈一起睡。慕冯樱拥着小桃靠躺在被窝里,翻着大开本图画书给女儿讲故事。讲着讲着,小桃的眼皮打起了架,慕冯樱亲吻她的额头,说:“宝贝,晚安。” 没想到,慕小桃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又睁开了眼睛。 “妈妈……”她撅起小嘴,有些犹豫地问,“新阳叔叔真的会做我爸爸吗?” 慕冯樱没想到女儿临睡前都还记着这件事,不知该怎么回答。慕小桃是个容易较真的小孩,慕冯樱不能承认,也不能一口否认。她已经过了很傻很天真的年纪,对于尤新阳,她知道两人之间存在着很现实的矛盾,但他的确是个不错的男人,慕冯樱没有把话说得太绝,她还在观望中。 很“贱”,是吗?不过她要保护慕小桃,只有“贱”一些才能看清男人的真面目。慕冯樱问女儿:“你喜欢新阳叔叔吗?” 慕小桃想了想,回答:“喜欢。” “如果新阳叔叔做你的新爸爸,你愿意吗?” 这一次,小桃不吭声了,一会儿以后,她轻轻说:“妈妈,我还是想要旧爸爸。” 半小时后,慕小桃睡着了,慕冯樱走出房间,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慕冯樱的思绪渐渐飘远,她想起那个深埋在记忆深处的人,哪怕慕小桃问起自己的爸爸究竟是谁,她都咬紧牙关没有回答。 “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慕冯樱这样告诉小桃,“不会再回来了。” 慕小桃问:“为什么?爸爸不喜欢我吗?” “不,爸爸很喜欢你。” “我不信。”小桃伤心极了,“爸爸要是喜欢我,为什么不回来看我?” “因为爸爸有其他事要做啊,不能和我们在一起。” “妈妈,我想看爸爸的照片。” 慕冯樱抱歉地说:“对不起,宝贝,妈妈没有爸爸的照片。” 慕冯樱撒了谎,她当然有许洛枫的照片,只是她将它们藏在了柜子的最深处,连同自己那颗死掉的心。 窗外传来吧嗒吧嗒的声音,慕冯樱拢着睡衣走去阳台,才发现天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雨丝划破夜幕打在窗玻璃上,慕冯樱更加清晰地记起了他。 她第一次见到许洛枫,就是在一个雨天。 第2章 我不爱你了 2003年的秋天,慕冯樱还是一个未满十九岁的大一新生,留一头披肩长发,喜欢穿大宽领的针织衫配小喇叭牛仔裤,正处在尽管素面朝天、依旧美得张扬跋扈的年纪。 那天下午,慕冯樱上完课后去z大二号行政楼办事,一小时后她下楼时,发现天下雨了。雨势有些大,慕冯樱抬头看了看天,给室友钱语珊打了个电话,对方答应给她送伞来。 慕冯樱站在行政楼入口处的屋檐下静静地等待着,不远处的学校主干道上,一把把伞像是流动着的花,在模糊的水幕中五颜六色地绽放着。慕冯樱身边人来人往,她退让了几步,站在角落里翻起了手机短信。 几分钟后,她感到了一丝异样,抬起头来才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在那之前,慕冯樱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这个词,可是在看到这个人的一瞬间,她信了。 身边所有的景物似乎都虚化了,其他人都变得透明,慕冯樱仰着脑袋呆呆地看着他,微风吹起了她肩头的发丝,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坠进了仙境,见到了一只幻化成人形的狐妖。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身材修长,体型清瘦,穿一身简单的白衣黑裤,闲适地站在那里。他有一头乌黑的发,刘海碎碎地垂在眼前,皮肤苍白如雪。 作为一个理科生,慕冯樱的语文水平一直都不够好,以至于她竟寻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男人的脸,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他一切的一切!慕冯樱脑中一会儿电闪雷鸣,一会儿风和日丽,她张着嘴呆滞地站在那里,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强烈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 恍恍惚惚中,那男人似乎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慕冯樱心里大喊不妙,这狐妖好大的胆啊!光天化日下竟敢施行妖术,慕冯樱的魂魄仿佛被吸到他那双妖媚的眼睛里去了,她觉得,她完蛋了。 钱语珊撑着伞来到慕冯樱身边时,屋檐下只剩下她一个人了。钱语珊把伞递给慕冯樱,拉了拉她的袖子:“发什么呆呀,走吧。” 慕冯樱像被雷劈了似的回过神来,双脚发软,拽着钱语珊的胳膊语无伦次:“你你你,你刚才有没有看、看到一个男的,穿穿穿,穿白衣服的?” “没有呀。”钱语珊奇怪地看她,“干吗?你被人非礼了?” “我也想啊。”慕冯樱重重地喘着气,调整了一会儿呼吸才撑起了伞,懊恼地说,“唉……我都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还有电话。” 慕冯樱语气遗憾,撑着伞走进了雨中,雨水打湿了她的肩,她抬起头茫然四顾,竟然有些害怕会再也见不到他。 那一天,是十月十五日,慕冯樱觉得这一定是月老为她牵起的红线,这学校有成千上万的人,却偏偏让她与他相遇。 因为国庆长假的缘故,这一周的周日是工作日。下了一夜的雨在清晨停歇,慕冯樱起了个大早,如往常一样兵荒马乱地弄醒慕小桃,帮她洗脸刷牙扎辫子做早饭,最后母女两个手牵手地出了门。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连着路都不堵了,慕冯樱心情愉悦地把小桃送到幼儿园,又开车去了公司,樱桃婚庆位于j市老城区的一条小道上。邓柔租了一套三层楼的商铺,一楼会客,二楼办公,三楼则是婚纱照拍摄影棚,足有五百个平方大,装修得精致而时尚; 马上就是国庆长假,对邓柔和慕冯樱来说,那是秋季结婚的高峰期,她们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迎接那一天两、三场婚庆任务的考验。 早会开完后,慕冯樱和夏莉莉去三楼看服装。店里最近新到了一批婚纱,其中还有一件四千多块的精品,是优质的欧根纱,细腻轻盈,看起来优雅而浪漫。夏莉莉拿给慕冯樱看时,她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一会儿后,夏莉莉先下楼了,慕冯樱继续整理,全部做完后,她的视线又瞄到了那件婚纱上。 婚纱对于女人来说意义非凡,即便是受过感情重创的慕冯樱,在面对这样一袭神圣又美丽的婚纱时,心里依旧会蠢蠢欲动。 真漂亮啊……这件婚纱是吊脖款,后背近乎全裸,深v领上缀着水晶和珍珠,那裙摆大得像是一片泡沫海洋,慕冯樱盯着它看了好久,心念一动。 服装区只有她一个人在,慕冯樱没有迟疑,拎起婚纱进了试衣间。 许洛枫跟着夏莉莉上三楼时,完全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个情景。 宽敞干净的空间里,四周是白色的宫廷式墙饰,日光从落地窗外洒到米色的地板上,似乎还能看到空气里漂浮着的微小颗粒。 那个女人静静地站在宽大的穿衣镜前,穿着一件大露背的白色婚纱,红色长发挽起在后脑勺上,露出了她白皙修长的颈项和优美的肩膀。她背上的皮肤细腻光洁,腰身纤细,完全看不出是生过孩子的体型。 光线晕染在她的身上,她的手轻提裙摆,蓬松的白纱便摇曳起来。许洛枫有些怔神,停下脚步站在她的身后,眼神深邃地注视着镜子里的她。 慕冯樱终于发现了身后的人,震惊地转过了身,夏莉莉尴尬地想要解释,许洛枫却拦住了她,说:“我想单独和慕经理谈一会儿。” 夏莉莉看了慕冯樱一眼,自觉地下了楼,慕冯樱两只手护着自己的胸,一脸愤怒地瞪着许洛枫,咬牙切齿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肯和我见面,我只有自己来找你了。”许洛枫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眼神又变得冷淡无情,“慕冯樱,换衣服,我有话和你说。” 慕冯樱刷一下拉上更衣室的布帘,背脊贴在墙上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因为试穿这件大露背婚纱,她脱下了文胸,又因为婚纱胸围太大使她容易走光,她真恨不得冲到许洛枫面前叉着腰问他一句:你以为你是谁啊! 冷静了一会儿后,慕冯樱知道自己躲不过,许洛枫都找上门来了,有些话两个人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她认命般地脱起了婚纱,心里又开始觉得懊恼。被员工看到自己试穿婚纱已经很没面子了,偏偏还被许洛枫看到,这是有多讽刺的一件事啊!慕冯樱觉得自己真是耻辱极了,然后,她就发现她碰到了一件更悲催的事。 许洛枫站在落地窗边等待着,正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风景,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干巴巴的声音:“喂……许洛枫。” 他回过头去,慕冯樱人还在更衣室里,脑袋却伸在布帘外,一张脸红得古怪。 “干吗?”许洛枫往她面前走了几步,问。 慕冯樱双手紧紧揪着布帘,小声说:“你帮我去楼下找个女同事上来。” 他皱起眉:“做什么?” “你别管。” “拉链坏了?”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慕冯樱的眼睛,慕冯樱绷了一会儿,无奈地说:“我脖子后面的扣解不开了。” 她稍稍拉开了一些布帘,背过身站在许洛枫面前,男人抬手去解她吊脖后的暗扣,发现是有布料钻了进去,卡住了金属扣。 他专心地帮她解扣,慕冯樱则低着头继续双手抱胸。 他与她站得很近,呼吸均匀,热气一阵一阵地呼在她的脖子上,叫慕冯樱心中一阵慌乱。他温热的手指在她光裸微凉的皮肤上轻轻擦过,也许只是无意,慕冯樱的心却像被一根羽毛撩拨着似的,不着边际地痒了起来。 许洛枫眼眸低垂,他能看到这女人肌肤上细小的绒毛,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她背上的皮肤白得耀眼,那么大一片展露在他面前,没有一颗痘痘,甚至没有一颗痣,整片皮肤像白玉一般细腻无暇。许洛枫镇定心神,“喀”的一声,不动声色地将她脖子上的暗扣解开了。 “谢谢。”慕冯樱没有回头,帘子一拉就躲进了更衣间。 换好衣服后,慕冯樱和许洛枫一起下楼,在二楼碰到了周晨和小美,这两个人不在办公室里做事,却在楼梯口东张西望,直到他们看清了许洛枫的脸,才礼貌地喊了一声“小樱姐”,一脸满足地回了办公室。 许洛枫如平时一样板着一张脸,慕冯樱的神色比他还要冷,说:“边上有家咖啡馆,去那里谈吧。” 咖啡馆才开门,店员们还在打扫卫生,临窗的卡座上相对而坐的两个人是店里唯一一桌客人。 许洛枫穿着藏青色衬衫、黑色长裤和黑色皮鞋,他细致地扣紧了衬衫所有的衣扣,包括领口和袖口。这是他一贯的穿衣风格,干净、精致、纯色,并且规范。 慕冯樱抬头看许洛枫,多看一眼就觉得心跳又乱了一些,她不想再拖,开门见山地问:“你想说什么?” 许洛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慕冯樱的视线随着他的手而移动着,他手指修长白净,执杯柄时突出的指节抵着杯身,特别好看。想到刚才就是这双手流连在她脖子上,慕冯樱的心神就不由地一晃。这时,许洛枫放下咖啡杯,言简意赅地开了口:“慕小桃是不是我女儿?” 四目相对,许洛枫面容沉静,眼神犀利,慕冯樱薄唇紧抿,处变不惊。 片刻后,她答:“是。” 许洛枫面色不变,又问:“她什么时候出生的?” “2006年三月二十五日。” 许洛枫回忆了一下,心中一震,问:“你当时怀孕了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有找过你,但是你已经去了美国。”慕冯樱看着他,冷静地答,“你不接我电话,也没回我短信。我短信里都和你说了,但是你从来没有回过。” 该死。 许洛枫咬了咬牙,他记得那时候的事,这的确是他的问题,但是他觉得这不是慕冯樱瞒着他生下一个小孩子的理由,他说:“你有我家的地址,也有我爸爸公司的电话,你找不到我,可以去找我父亲,或者找程旭,这么重要的事他们一定会通知到我,你为什么不去?” “我为什么要去?”慕冯樱哼了一声,不屑地反问,“我去找他们,然后让他们架着我去堕胎吗?” 许洛枫的眉终于深深地拧了起来,连着语气也加重了:“你不堕胎,我理解,但你生了孩子就应该通知到我!你怎么能这么自私!让小桃从小过单亲生活?你有没有为她想过?你没考虑过她成长过程中要经历的各种困难为什么要把她生下来?慕冯樱!你当初怎么说的?你说你会把我忘掉,会开始过新的生活,会找一个好男人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你现在这样算什么?你是在报复我吗?” 许洛枫噼里啪啦说了一通,显然很生气,却还要硬生生地控制语气。慕冯樱听懂了他的意思,许洛枫认为当年她应该堕胎,如果不堕胎,就应该通知到他,而不是一个人偷偷摸摸地把孩子生下来。 他还是老样子,性格脾气真是一点都没有变,他还说她在报复他,哈,韩剧看多了吗? 不过有一点慕冯樱觉得挺欣慰,当年她对他说的话,他竟然都记得。 慕冯樱原本忐忑的心反而平静下来,说:“许洛枫,你别激动,咱俩好歹好过一场,我也做过你几个月的女朋友,这么多年没见了,咱们难得见到真不要搞得像仇人似的。这样子,我简单和你说一下我的想法,你听着就好。” 慕冯樱的声音清脆悦耳,她拿着小银匙搅拌着咖啡,语调缓慢,“当初联系不到你之后,我的确想过不要这个孩子,但是后来没舍得,稀里糊涂就生了下来。自从你不接我电话,我就发誓这辈子不会再来找你,所以,慕小桃‘只’是我的女儿,我不想让你知道她的存在,我也不希望她知道,你是她的爸爸。” 看着许洛枫震怒的眼神,慕冯樱笑起来,“你别生气,先听我说完。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因为小桃而打扰到你的生活,我也不想让你来打扰我和小桃的生活。许洛枫,当年我很明白,你不会和我结婚的。我们不结婚,对小桃来说认不认你有什么两样?你该知道,女人的嫉妒心猜疑心都是很重的,你未来的太太要是知道你在外面有个亲生女儿,对你们的婚姻绝对是非常不利的,所以我权衡以后,决定把这件事瞒下来。不知道我这么说,你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并且理解我的苦心?” 苦心?那还得谢谢她了。 许洛枫一张脸冷如冰山,半晌后,他做了个深呼吸,说:“可是我现在已经知道了,怎么办?” “你可以当做没这回事。”慕冯樱淡淡地答,“就像我上次说的那样,我会继续带着小桃好好过日子,我有足够的经济能力照顾她,我爸爸妈妈也会帮忙,所以不需要你的抚养费,你要做的只是忘掉这件事,像之前四年那样过自己的生活。” “忘掉这件事?”许洛枫难以置信,“慕小桃是我女儿!” 慕冯樱挑起了眉,语带嘲讽:“许洛枫,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感情用事了?你以前可是绝情寡意的许大少呀!” 许洛枫死死地盯着她,脸色十分难看,眼底弥漫着恼羞成怒的气息。慕冯樱却是毫不退缩地回瞪着他,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客户来电,有紧急的事要请她去面谈。 慕冯樱站了起来,看着沙发上冰山般的男人,很郑重地对他说:“我希望你不要再出现在小桃面前,许洛枫,我没和你开玩笑,你会伤害她的。” “如果我说,不行呢?”许洛枫也站了起来,近乎是咬着牙地反问。 “我会搬家的,离开j市,叫你一辈子都找不到我们。”慕冯樱微微一笑,眼神坚定,“如果你想看到小桃那么小就要背井离乡,你尽可以试试。我说到,做到。” 慕冯樱见完客户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一点半,她泡了一碗方便面当午餐,吃到一半的时候,邓柔进了办公室见慕冯樱低着头稀哩呼噜地吸着面条,问:“没吃饭?” “嗯。” “许大少这么小气,饭都不请你吃?” 慕冯樱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下来,抬头看邓柔:“你知道了?” “我猜的。”邓柔面色阴沉,“还真是他。吃午饭的时候周晨说你和一个长得很像小桃的男人出去了,我还在想不会是那个王八蛋吧。” 慕冯樱嗤嗤一笑,端起面碗大口大口地喝起了汤。 她额头出了汗,眼角都辣出了泪花,心想这麻辣牛肉面就是爽! 这一天,许洛枫的心怎么都静不下来。傍晚时分,他起身走到窗边,从二十五楼的窗口看着这个城市华灯初上,默默地点起一支烟。 许洛枫原本以为没有什么事可以影响到他的心情,像路云帆那样高兴时会大笑大闹,郁闷时就大哭大醉,许洛枫从来都没有过。从小到大他都是冷静、清醒又理智的,不管是面对学业、感情亦或是工作,他都能处理得游刃有余,从不拖泥带水。他实在没有想到,那个叫慕冯樱的女人居然会在他完全不知情的状态下,给他制造出这么大的一坨泥,一滩水。 慕小桃——那个三岁半的小丫头,居然是他的女儿,是他血浓于水的女儿。 而那个该死的女人居然还不打算让他知道这一切!许洛枫都不知道慕冯樱究竟是中了什么邪,她以前就是疯狂和不可理喻的,真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她的疯狂劲儿依旧不减。 许洛枫想起自己和慕冯樱的第一次见面,他交过很多女朋友,但是他忘记了其中大多数人的名字和认识方式,可是他记得慕冯樱,记得很清楚。 那是2003年十月底的一天,z大举行一年一度的校园十佳歌手比赛,程旭脑子抽风报名参加,许洛枫、路云帆等一众好友自然要去为他打气。 初赛阶段,比赛的大礼堂也不设关卡,大家可以随意进出。许洛枫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坐在那里玩手机游戏,然后就听到边上有个女孩说:“你好……” 他抬头看她,接触到一双溢满了兴奋激动和难以置信的眼睛,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子脸红红地看着他,与他隔了一个位子坐下,小声说:“我叫慕冯樱,是计算机03级的,我和室友打了个赌,如果我要不到你的电话,我就要请她们吃一个星期的食堂哦。” 真是老土的招。 许洛枫心中觉得好笑,转头看去,还真见到三个女孩在远处跳着脚看向这里。他又看向身边的女孩,她很漂亮,脸型柔滑,没有突起的颧骨也没有凌厉的下颚,有着一双莹莹润润的大眼睛,眼珠子又大又黑,看起来很温柔无害的模样。 许洛枫拿起手机,问:“你的号码。” 慕冯樱眨眨眼睛,反应过来后开始报自己的手机号,竟然还报错了两遍。 许洛枫唇角勾了起来,慕冯樱难为情地说:“我号码买来还不到一个月,没记熟……”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响了起来,低头一看,是陌生的号码。 “许洛枫。”他悠闲地翘着二郎腿,淡淡地说。 慕冯樱哒哒哒地按起手机,问:“哪个luo,哪个fēng?” 许洛枫有些不悦,这小姑娘居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过他还是回答了她:“洛阳的洛,枫叶的枫。” 慕冯樱一怔,抬头看他,有些犹豫地问:“你妈妈不会姓洛吧?” 许洛枫凝了眉:“为什么这么问?” “是不是呀?” 许洛枫见她一脸兴奋,吐出两个字:“不是。” 慕冯樱失望地垮下了肩膀,撅起嘴说:“不是啊……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呢,名字是爸爸的姓加妈妈的姓,再加上出生时的一种植物。我妈妈姓冯,我是三月生的,所以叫慕冯樱,樱花的樱。” 许洛枫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慕冯樱说完以后吐吐舌头,灿烂地笑了起来,说:“谢谢你给我电话,我走啦,嗯……有空我给你发短信哦。” 说完以后她转身跑了,跑到那三个女生身边,几个人围在一起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手挽手地离开了。 许洛枫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鬼使神差地,他打算存下她的号码。 嗯,冯樱,他知道。可是mu是哪个mu呢?穆念慈的穆,还是沐剑屏的沐,或者是木头的木? 许洛枫不允许自己打下错别字,思考许久,他给这个号码存了一个名字:樱樱。 他之所以一直都记得自己和慕冯樱的初次见面,就是因为这一番谈话。慕冯樱没有猜错,许洛枫的母亲的确姓洛,而他出生在十一月初,正是枫叶红了的季节。 这一天慕冯樱直到七点才下班,她下午一直和客户在酒店商量婚礼布置的事,客户很难缠,她说得嘴都干了,疲惫地开车回了父母家所在的小区嘉兰名居,还没进门就听到了小桃的哭声。 慕洋告诉慕冯樱,这一天慕小桃在幼儿园又和小朋友打架了,他回来以后批评她,小桃居然闹了脾气。慕冯樱又累又饿,听了以后气不打一处来,冲着小桃就训斥了几句,慕小桃也是倔,小手一挥就把桌上的玩具都扫到了地上。 慕冯樱一把抓起小桃打屁股,小家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声喊外婆救命,冯云秀心疼地把她抱下来,慕洋拉着气急败坏的慕冯樱去了阳台。 “你别不分青红皂白就骂小桃,我知道你工作忙,很累,但是刚回来就吼她也实在说不过去啊。刚才我问了小桃为什么会和小朋友打架了,其实也是有原因的,不能全怪小桃。”慕洋点起一支烟,他年过半百,两鬓已经发了白。 慕冯樱抱着手臂说:“小屁孩儿,能有什么原因啊!” 慕洋叹一口气:“小桃说,那小孩说她是没有爸爸的野小孩。” 慕冯樱愣住了。 “小桃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虽然她在家不太吵爸爸的事,但是在外面,她是一点儿也不允许别人说她爸爸坏话的。” 慕冯樱心中堵得要死,气都要喘不上来。 慕洋拍拍她胳膊:“女儿啊,小桃现在上幼儿园了,我和你妈也不开店了,你自己的事业又上了正轨,你是不是应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你不要担心小桃,现在双独子女可以生二胎,你就找个独生子再生个孩子,有了自己的孩子,男人对小桃也不会差,他要是真不喜欢小桃,我和你妈也能帮你带。” 慕冯樱心烦意乱地挥手:“爸,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慕洋一瞪眼:“怎么不是呢,你再找个对象,对小桃来说也是爸爸呀。她现在还小,性格还没长好,我的确有点担心没有爸爸会对她产生影响,小丫头挺敏感的,你要是早些结婚,说不定对大家都好。” 慕冯樱刚要开口,裤兜里的手机响了,她一看就头大了,屏幕上三个大字闪啊闪:许混蛋 慕洋一直盯着慕冯樱,她没法,只得接起电话,语气差得要死:“干吗?!” 许洛枫被她吃了火药般的语气吼得一愣,他倚靠在车边,抬头看看身边的几幢高楼,说:“我想问问你有没有搬家,我现在在嘉兰名居,我记得你住这里。” 慕冯樱傻眼了,问:“你要干吗?” 许洛枫轻轻咳嗽一下,看着不远处慕冯樱的车,第一次服了软:“樱樱,对不起,你现在能不能下楼来,我想和你谈谈。” 谈谈!谈谈!谈你个大头鬼啊!一天到晚谈谈谈!你到底要谈什么啊! 慕冯樱又一次暴躁起来,问:“谈什么?!我和你还有什么好谈的?难道你想和我结婚吗?!” 一句话脱口而出后,慕冯樱就后悔了。慕洋瞪着眼睛看着她,连指尖的烟灰都忘记弾落。 许洛枫在电话那边沉默着,慕冯樱说一句“我现在下来”,就挂掉了手机。 她往门口走,慕洋跟在她身后:“谁来找你?” “一个客户。” 慕洋不依:“客户怎么还说到结婚呢?” 慕冯樱挑挑眉毛:“我是做婚庆的,我和客户不说结婚还能说什么呀。” 好像也是哦,可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慕冯樱已经出了门,慕洋回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跑去冯云秀身边说:“樱樱是不是有对象了?” “少见多怪,咱们樱樱那么漂亮,追她的男孩儿会少么。”冯云秀一边拍着怀里安静下来的小桃,一边说,“前段儿她还和我说,有个开皮鞋店的小伙子在追她呢。” “皮鞋店?”慕洋嫌弃地摇摇头,“这个不好,个体户太不稳定了。” 慕冯樱下了楼,走出楼道,远远就看见了许洛枫。 小区里光线很暗,许洛枫依旧是上午那一身衬衫、西裤,双手插袋站在车旁,看着慕冯樱向他走近。她走到他面前,距离他两米远时停下了脚步。 慕冯樱一直都没有说话,能说的她都已经说完了,现在就是要听听他究竟要说些什么。许洛枫也沉默着,他记起慕冯樱曾经住在嘉兰名居后,没有多想就来到了这里,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找慕冯樱做什么,只是潜意识里觉得想要见她。 这整件事都不在他的掌控中,意识到这一点,许洛枫有些烦躁。 上午才见过面的两个人因为之前那句“结婚”的问话而有些尴尬,就在许洛枫沉不住气想要开口时,慕冯樱的脸色变了一下,她捂着自己的胃部微微欠身,看到边上有花坛就走过去坐在了花坛边沿。 许洛枫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她,见她坐在花坛边细眉微皱,他走去她身边,问:“胃又不舒服了?” 女人纤细的身体弓了起来,长卷发扎成了马尾垂在她右边的肩膀上,许洛枫能看到她后颈格外白皙的皮肤。慕冯樱没有回答,许洛枫抬起手刚要按上她的肩,她抬头格开了他的手:“我没事,大概是中午吃的面太辣了。” “你吃辣就会胃疼,自己为什么不多注意。”许洛枫收回手,又插回裤子口袋里,“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 慕冯樱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摆摆手:“不用,一会儿上去煮点东西吃就好了。” “你还没吃饭?”许洛枫有些惊讶,“已经八点了。” 慕冯樱低头看着自己脚尖,手紧紧地捂着胃部:“我刚下班。” 许洛枫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慕冯樱始终没有抬起头来,许洛枫轻声说:“我也没吃晚饭,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 在慕冯樱的印象中,许洛枫很少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温柔又耐心。她站起了身,摇头道:“你自己去吧,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就上去了。” 见许洛枫目光冰冷地看着她,她转身往回走,他却追上了两步,拉住了她的手腕。 “慕冯樱。”许洛枫叫着她,语气浅淡而凉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慕冯樱一直都没有回头看他,可是眼睛酸了起来,是眼泪么?一定是胃太疼了,她想。 太不争气了,过了这些年,她以为自己已经忘掉他了,最起码也应该在面对他时表现得天衣无缝才对。可是事实上,她发现自己还是修炼得不够,要不然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许洛枫面前失态。 每多看他一眼,就会想起她与他的曾经,那些青涩、疯狂、甜蜜却又苦涩的日日夜夜,小傻瓜慕冯樱痴痴地爱着冷冰冰的许洛枫,不求回报,无怨无悔,那份傻气几乎成为了同学间的笑柄。 许洛枫是个什么样的人,慕冯樱曾经给过自己无数解释,她在心中为他开脱,为他辩护,但是在他走了以后,她才真真正正地意识到,许洛枫就是一个混蛋。 现在过了四年,这个混蛋又站在了她的面前,慕冯樱想,她不可以再被他蛊惑,不可以再为他痴迷,慕冯樱告诉自己一定要硬气一点,为了慕小桃,也为了自己。她手臂一挣,从许洛枫手中挣脱,再一次回过头来时,眼中已经没有了眼泪,眼神清淡如这凉凉秋夜。 “许洛枫。”她盯着面前的男人,缓缓开口,“我当然和以前不同了。那是因为,我不爱你了。” 我不爱你了,许洛枫。 慕冯樱转身上了楼,把许洛枫独自留在那里,任凭浓浓夜色将他笼罩。他的身边是数幢十几层高的住宅楼,窗口亮起万家灯火,闪闪烁烁。许洛枫点燃一支烟,背脊靠着车身站在那里,路灯从侧面照着他,在地上拖出长长的阴影。许洛枫看着那影子发呆,最后竟笑了起来,他摇着头,觉得自己这样子实在是有些滑稽。 他给路云帆打了一个电话:“阿路,有空吗?找个地方喝一杯?……好,老地方见。” 慕小桃睡着了,慕冯樱喝了一碗粥,洗过澡回到小卧室,坐在了小桃身边。 小丫头撅着小嘴拧着眉,睡得很熟。冯云秀敲门进来,见慕冯樱面色不太好,就劝她早一点休息。 “我知道了,妈妈。”慕冯樱笑了一下,在冯云秀眼里就是典型的强颜欢笑。 她关心地问:“樱樱,你爸爸说你有对象了?” “啊?没有啊。”慕冯樱摇头,“的确有人在追我,但我没答应。” 冯云秀挨着她坐下,问:“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小伙子?开皮鞋店的,你说他能接受小桃,对你也上心,你为什么不答应呢?” 慕冯樱苦笑:“妈,他不是开皮鞋店的,他家是开皮鞋厂的。他条件太好了,我和他之间差距太大,不合适的。” 冯云秀点点头:“倒也是,条件太好了,就算他不嫌弃小桃,他家里也说不准啊。” “是啊。”慕冯樱拍拍母亲的肩,“妈,别急啊,我还很年轻呢,肯定能找到一个好的。” 冯云秀盯着慕冯樱看了一会儿,说:“你最好记得你刚说的这句话。只要你真的想找,爸爸妈妈都不会来催你。妈妈怕的就是你嘴里和我们说要找,心里却还是放不下那个人。樱樱,虽然妈妈不知道那人是谁,但是妈妈知道他伤你伤得很深,这样子的男人千万不要去记挂。你那么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就算在他手里栽过跟斗,爬起来照样是我和你爸爸眼里漂亮又优秀的樱樱,你明白吗?” 慕冯樱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拥抱住母亲,连连点头:“我明白的,妈妈。” 冯云秀离开房间后,慕冯樱钻进被窝和小桃贴在一起。她关了台灯,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机,半小时前她洗澡时,“许混蛋”发来了一条短信。 他说:【樱樱,其实这些年,我很想你。】 慕冯樱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她打开手机,看着屏幕上这行字,十一个汉字,三个标点,凑起来简单的一句话,却是几年前她费尽心机也无法从他口中得来的话语。 屏保时间到了,手机变暗,屋子里顿时漆黑一片。慕冯樱睁着眼睛发呆,片刻后又按亮了手机。 这一刻,仿佛时光倒转—— 也是一个晚上,慕冯樱睡在z大十七号楼407室的上铺上,卷着被子怎么都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声音吵得下铺的钱语珊差点发飙。她用脚踢踢上铺床板,说:“慕冯樱,知道你今天见到梦中情人了,但是请你矜持一点可以吗!” 听到“梦中情人”四个字,慕冯樱的脸红成了大苹果,嘴巴却不知不觉地笑了起来,她趴在床上回忆下午的事,每想一遍都觉得心里甜得发了腻。 邓柔参加了十佳歌手比赛,三个室友都去给她加油打气,到了人头攒动的礼堂,邓柔看了一圈就激动地凑到钱语珊耳边说:“看看看看看,土木三棵树!” 钱语珊立刻变得兴奋:“哇!真的是哎!好帅哦!” 建材店老板的女儿慕冯樱奇怪地问:“三棵树?三棵树不是一个油漆牌子么?” 邓柔和钱语珊一脸嫌弃地看她,钱语珊还揶揄道:“总之三棵树一定没有你在二号行政楼门口见到的梦中情人来得帅,对吧?” 慕冯樱骄傲地抬起下巴:“那当然!” 邓柔摇头叹气:“狂想症真可怕。” 慕冯樱作势要打她:“你才狂想症呢!哎,你还没告诉我,到底什么是三棵树啊?” 丁露在边上咯咯笑:“那是咱们学校工学院02级土木工程专业的三个大帅哥,可有名了,喏,就是那三个。” 慕冯樱随着她的指点望去,看到两个男孩子正站在一起说话,其中一个个子很高,长得阳光帅气,另一个也是眉清目秀,斯斯文文的。 “一般啊,哪有那么夸……”慕冯樱话没说完就看到了“第三棵树”,那个男生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穿一件白色毛衣,慕冯樱能看到他干净浓密的头发和优美的耳廓。只是一个侧面,她的心跳就不规律了。 “神啊。”她自言自语地说,“我找到他了。” 三个女孩瞬间傻眼。 晚上,慕冯樱躺在床上,手里是一只小小的诺基亚直板机,半天工夫,她早已把许洛枫的手机号背下来了,还存下了他的校园网虚拟号码。晚上十点半,她一点睡意都没有,整颗心里装的都是他,最后,慕冯樱实在熬不住,大着胆子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许洛枫在打游戏,桌上的手机亮了起来,他摘下耳机接起电话,是女朋友丽丽打来的:“洛枫,你在干吗?” “打cs。” “嗷,好无聊啊,你陪我聊聊天好不好呀?” 许洛枫忍住不耐烦,说:“马上要断网了,我现在没有时间,明天再说。” 说完也不顾丽丽在那边叫,许洛枫已经挂了电话,把手机往身后床上一丢,继续打游戏。 十一点,断网了,寝室里只有小台灯能用。另几个男生意犹未尽,继续讨论着之前的战况。许洛枫没有参与讨论,他洗完澡后爬到床上,打开手机一看,除了有丽丽的三条短信和两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樱樱”发来的短信。 【嗨,你睡了吗?】 许洛枫记起下午时看到的那个女孩的模样,白里透红的脸颊,清清亮亮的眼睛,还有笑起来时翘得很好看的嘴角。他突然想要逗逗这个大一新生,便回了一条短信过去。 【你是谁?】 手机灯光在被窝里骤然亮起,伴随着振动声,慕冯樱浑身一激灵,拿起手机一看果然是许洛枫的短信。她心中小鹿乱撞,想要看信息又舍不得,还有一丝紧张害怕。终于,她手捂着眼睛按开了短信,从指缝里悄悄看他说了些什么。 咦?慕冯樱心中有些失望,仔细一想又觉得情有可原。她给他回信息: 【嘿嘿嘿,你不记得我啦?今天下午我们还说过话呀,我叫慕冯樱。】 不好不好,搞得好像很熟一样,删掉删掉。 【我是慕冯樱,下午在礼堂,你给了我号码。】 呃……好像也不好,太正儿八经了,删掉。 【你猜猜我是谁?给你个提示,下午我们才见过哦。】 万一人家觉得你很无聊怎么办?删掉。 最后,她只发出了三个字:【慕冯樱】 许洛枫仰面躺在床上,左臂枕在后脑勺下,右手拿着手机举在面前。 他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仿佛一个思考许久的难题终于得到了答案。 哦……原来是这个“慕”啊。 自从许洛枫回过慕冯樱短信,407寝室的几个女孩都知道,慕冯樱喜欢上许洛枫了。 邓柔对此表示不屑:“许洛枫有什么好的呀,三棵树里数他风评最差了,仗着自己长得帅又有钱,不停地换漂亮女孩做女朋友。最夸张是去年他生日的时候,有人看到有两个喜欢他的女孩和他一起去吃饭,吃到后来都吵起来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吃得下的。” 丁露惊讶地说:“这也太极品了吧,难道他还要左拥右抱玩3p?” 慕冯樱茫然地插嘴:“3p是什么?” 钱语珊扶额:“你甭管3p是什么,你只要知道许洛枫不是个好男人就是了。樱樱,我劝你不要做傻事,那家伙身边莺莺燕燕那么多,女朋友一个赛一个得漂亮,你干吗要把心思放在这种花花公子身上呀。” 慕冯樱不以为意,撅着嘴说:“难道我不漂亮么?” 钱语珊:“这不是重点好不好!” 慕冯樱问:“那重点是什么?” 钱语珊:“重点是许洛枫人品不好!” 慕冯樱有些生气了:“你认识他吗?你怎么知道他人品不好?你之前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突然心思一转:“珊珊,你不是也喜欢他吧?” 钱语珊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气呼呼地说:“我怎么可能喜欢一个只见过两次的人!” “可是我见他的第一次,就知道自己喜欢他了,绝对错不了。”慕冯樱笑起来,“好啦,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不过我对自己有信心,我会努力叫许洛枫爱上我的。” 每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爱上一个多情公子时,都认为自己会是他漫长情路的终结者。她们告诉自己,他之前流连花丛只是因为他还没有遇到正确的那个人,而自己,就是他命中注定的女孩。 很多年后的慕冯樱回想起当时的自己,只想骂一句笨蛋。那时候的她怎么就有那么大的信心可以追到许洛枫,并且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可以完全地驾驭住他呢? 钱语珊还想劝慕冯樱,却被邓柔拉住了。邓柔和钱语珊去食堂吃饭时,说:“随她去吧,撞了南墙她就明白了。” 钱语珊着急地说:“那要是樱樱被他欺负了呢?” 邓柔哼哼一笑,问:“你是她妈还是她姐呀,她都成年了,做什么都得自己负责,咱们几个也就是室友,还能管得住彼此的私生活?” 钱语珊想想也是,从此不再多嘴。 慕冯樱的校园网包月套餐是这样的:校园网虚拟号随便打,没时间限制,短信每月两千条。她开始给许洛枫发短信,每天平均要发二、三十条。 起床时发一句:【早安,我起床喽!】 睡觉前发一句:【我要睡了,晚安,好梦。】 上课时发一句:【今天毛概课我本来想翘的,后来想想还是去上了,没想到从来不点名的老师点名了哦,我运气很好吧,嘿嘿!】 吃饭时发一句:【我在第二食堂吃饭哦,我最喜欢这里的糖醋排骨了。】 连着周末回家都要发一句:【我回家了,明天要和高中好朋友去逛街,好开心耶,你周末通常做点什么呢?】 一般来说,许洛枫不会回她的短信,但也有例外的时候。慕冯樱不知道他的回短信标准是什么,偶尔他会简单地回说【晚安】,或者是【逃课不好】,又或者是【周末愉快】…… 他从来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从来不会说“慕冯樱,你不要给我发短信了”之类的话。短信里的许洛枫很有礼貌,绅士味十足,慕冯樱可以自动屏蔽掉他略显疏离的语气,她想到他坐在课堂上,漂亮的手指按着手机按键给她回短信,一颗心就飞了起来。 她买了一本硬皮笔记本,封面上是片火一般的枫林,慕冯樱躲在被窝里,在扉页写下这样几个字: 落枫逢樱,命中注定。 她的诺基亚手机只能存储一百条短信,慕冯樱很担心时间久了,许洛枫回她的信息会存不下。她又舍不得删,于是,她就把许洛枫回给她的每一条短信都抄在了这本硬皮本子上,并清楚地注明时间和事由。 每一次收到他回过来的新短信,她都欣喜若狂,偷偷地看上一遍又一遍,回到寝室后第一件事就是将之抄在本子上。翻开本子,她总是会回味一下他之前发来的所有短信,虽然只有少少的几十条,也都是很简单的话语,慕冯樱却是百看不厌。 邓柔、丁露和钱语珊对于慕冯樱的执着狂热感到匪夷所思。在她们眼里,好相貌、好身材、好家境的慕冯樱是矜持而高傲的,入学几个月,有不少男生对慕冯樱示过好,但她统统拒绝,连个备胎都不留。 就是这么高傲的慕冯樱,面对许洛枫时却收起了自己所有的棱角,她甚至都不敢给他打电话,只是日复一日地与他发着短信,细细碎碎地说些小事。而他则无关痛痒地回着,她却已经心满意足,像是一个最虔诚的臣民面对着至高无上的王。 慕冯樱第一次给许洛枫打电话是在他生日那天,打听到他的生日后,她缠着丁露学起了织围巾,用了一个星期时间织成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她在流苏处细心地绣上了一片暗红色的枫叶,又用纸盒子认真地装起来,扎上了粉蓝色的缎带。 那天晚上,慕冯樱忍着剧烈的心跳,给许洛枫打电话。 许洛枫接起电话:“喂。” “是我呀。”慕冯樱听到他明晰清澈的声音便红了脸,“慕冯樱。” “嗯,我知道。”他清清淡淡地问,“有事吗?” “那个……今天是你生日,我想祝你新年快乐。” 他提了音调:“新年快乐?” 慕冯樱恨不得打自己嘴巴:“不不不,生日快乐……”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谢谢。” “你在寝室吗?现在有没有空……”慕冯樱大着胆子问,“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我现在不在,你不用破费的。” 慕冯樱轻声说:“我特地准备的礼物,就是送给你的。你什么时候会在寝室呀?” “嗯……”许洛枫犹豫了下,说,“四十分钟后我会回寝室。” “到时我给你拿过来,可以吗?在你寝室楼下见面?” 他应了:“好吧,谢谢你,我住……” “五号楼!我知道。”慕冯樱咧着嘴傻笑,“一会儿见。” “嗯。” 挂掉电话后,慕冯樱跳了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洗头化妆,她描眉、刷睫毛膏,又涂了点唇彩,打开衣柜手忙脚乱地选起了衣服,最后穿上一件驼色格子风衣,配上紧身牛仔裤和小靴子。 慕冯樱站在盥洗台前照镜子,叉着腰摆了个性感姿势问在玩电脑的另三只:“嘿,怎么样怎么样?” 三个女孩头都没回,纷纷说:“很漂亮。一级棒。美翻了。” 慕冯樱:“……” 自从礼堂一别后,慕冯樱没有再见过许洛枫,连在路上偶遇都没有过。慕冯樱早已经打听到许洛枫的课程表,但是她不想刻意去接近他,她总觉得如果他们足够有缘,一定会相见。可事实是,快要三个星期了,她一眼都没见过他。 慕冯樱非常非常地想念他,她提着装围巾的礼物盒早早去许洛枫楼下等他。忐忑不安中,看见他远远地走了过来。 慕冯樱隐在了一棵大树粗壮的树干后,手心里出了汗,因为许洛枫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的身边有个个子高挑的女孩子,慕冯樱看不清她的长相,但是光看个轮廓就知道长得不差。 许洛枫与她手牵着手,离慕冯樱躲藏的大树还有十来米时,他停下了脚步,对着那女孩说了些什么。然后,他吻了她。 慕冯樱心里狠狠扎进了一根刺,她从来不知道眼睛竟然会如此酸涩,胸腔里会这么得疼。 许洛枫不是单身吗?他不是刚刚和女朋友分手吗? 慕冯樱知道许洛枫的前女友叫吴丽丽,之前的那个暑假,许洛枫还带着吴丽丽去厦门玩了一趟。慕冯樱在校园网论坛上见过吴丽丽的照片,知道她的长相,可是现在,慕冯樱躲在树后,很分明地看到与许洛枫亲吻的女孩,并不是丽丽。 那个女孩转身走了,许洛枫慢慢地走到了寝室楼下,他抬腕看表,又四处看了一下。慕冯樱躲在树后悄悄地打量着他,心想他要是打她电话或发她短信,她要不要出去见他? 可是,许洛枫并没有给她打电话或发短信,到了他们约定的时间,他转身就进了寝室楼,步伐潇洒,甚至都没有回头。 慕冯樱带着礼物盒失魂落魄地回了寝室,一直到夜里十二点,她都没有等到许洛枫任何的信息。 第二天,便有消息传来,许洛枫又交新的女朋友了,是新闻专业的大一新生向瑶,一个来自苏州的大美女。 第3章 我们结婚吧 国庆长假,慕冯樱每天就像个陀螺一样从这个婚礼会场转到那个婚礼会场。她无瑕顾及小桃,只能拜托父母照顾她。 慕洋和冯云秀每天带着小桃下楼买菜,去社区公园玩,他们从来没发现,身后多了一个隐蔽的人影。 许洛枫觉得自己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已经在慕洋家楼下蹲点好几天了,甚至摸清了慕家两老带小桃的生活规律,然后,他就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跟踪狂。 在污水横流、气味复杂的菜场里,慕洋在和摊贩讨价还价,小桃一会儿和装在笼子里的鸡鸭说着话,一会儿偷偷地把小手插在摊贩剥出来的甜豆里,一颗一颗地搅着玩,一会儿又站在转烤鸭的机器前,一边闻着烤鸭的香气,一边踮着脚尖流口水。 许洛枫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穿一身范思哲休闲西装,脚下是一双爱马仕皮鞋,可是这时候,他的裤脚和鞋面都已被菜场里的污水弄脏。 有马大嫂拎着滴水的塑料袋擦过他身边,袋子碰到了许洛枫的大腿,他低头一看,小小的一片污渍。马大嫂浑然未觉地走开了,许洛枫麻木地看着她的背影,片刻后又转头去看慕小桃,突然发现,小家伙不见了。 许洛枫四下里一看,发现小桃跑到了卖鸽子的摊位前,正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看笼子里的鸽子跳来跳去。 许洛枫慢慢走到她身后,听到她自言自语的声音。 “小灰灰,我来看你了,你这几天乖不乖呀?” “小灰灰你吃东西呀,饭饭很好吃的,妈妈说不可以挑食。” “小黑黑你不要抢小灰灰的饭饭。” “小黑黑你好凶啊,小灰灰你不要和小黑黑玩了。” 许洛枫看着她蹲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两个小辫子上绕着小西瓜发圈。她的小手小心翼翼地伸到笼子边缘,短短胖胖的手指想去戳笼子里的鸽子。那鸽子喙虽然不锋利,对年幼的孩子来说还是很危险的。许洛枫原本不想惊扰慕小桃,但是看到这一幕后,他手上的动作已经快于脑中的反应了。 慕小桃正和鸽子们聊得高兴时,一双大手突然揽住了她的身体,将她整个人拉开了许多。她回头去看,却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人。 这个看起来很凶的叔叔好像在哪里见过呢,慕小桃挣了挣身子,许洛枫说:“你怎么可以乱跑,就不怕走丢吗?” 这个男人用平时对待下属的口气对着一个三岁半的小姑娘说话,声音平缓清晰,语气冰冷淡漠,再配合上他一贯的严肃表情。 嗯,慕小桃很成功地又一次被他吓哭了。 不远处的慕洋听到外孙女的哭声赶过来时,看到一个卖鸡的大妈正蹲在地上安慰慕小桃,边上一个卖甲鱼的中年男人指着十几米开外一个匆匆离开的西装男背影对慕洋说:“大伯,小孩子要看住啊,现在的人贩子都穿得人模狗样的啦,要不是小孩子机灵会叫,我们又警惕,说不定她就被人拐走啦。” 慕洋连连对他们道谢,赶紧把小桃抱起来哄,小姑娘躲在外公怀里呜呜地哭着,直到慕洋给她买了一支棒棒糖,她才破涕为笑。 长假后第一天上班,许洛枫问常志彬:“常助理,你有个女儿是吗,今年多大?” 常志彬吓一跳,老实回答:“是有个女儿,刚满六岁,念幼儿园大班了。” 常志彬原本是公司市场部的一个市场专员,许洛枫回国后到公司任职,老实本分的常志彬就被选出来去给许洛枫做助理。许洛枫可是董事长的独子啊,这一次换岗等于是升职,常志彬一开始很高兴,可是真的和许洛枫接触后,就觉得这差事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美妙了。 许洛枫这个上司有点儿难相处,常志彬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许大少这个人,很没有人情味儿。 许洛枫与许平川的关系很淡,与其他人就更疏远了。常志彬每天跟着许洛枫进出,除了听他说公事,就没听他聊过别的,所以突然被他问到女儿,常志彬有点发懵。他忐忑地问:“许经理,有事吗?” 许洛枫清清嗓子,问:“你还记不记得你女儿三岁多的时候,有什么兴趣爱好?” 常志彬脑门开始发汗,不过还是很认真地回忆并回答:“女孩子嘛,就是喜欢玩些玩具啊,吃点儿零食,还喜欢大人带着出去玩。” 许洛枫问:“一般比较喜欢什么玩具?” “洋、洋娃娃……毛绒玩具啊,积木啊,还有一些过家家的小东西,小锅子小盘子小勺子什么的,我家丫头小时候还喜欢让我趴地上,给她当马骑……” 许洛枫一头黑线,面无表情地回了办公室。 常志彬很委屈,领导同志……这是生气了吗? 许洛枫不是生气,他是有点羡慕、有点嫉妒了。 下午,他开车去了商场,第一次上到七楼的婴童用品区,营业员热情地接待他,问:“先生,您孩子多大呀?男孩女孩,要买衣服还是玩具?” 许洛枫原本是想自己逛逛看看的,但是看到整层楼的儿童服装、文具和玩具,就有些傻眼了。拎起一顶帽子看了看,口气纯熟地说:“女孩,三岁半,想给她买个玩具。” 营业员给他推荐了一款洋娃娃,两百多块钱,许洛枫有些不满意,说:“有没有贵一点的?” 营业员又给他推荐了一款积木,五百多块钱,许洛枫问:“有再贵的吗?” 这下子营业员来精神了,打鸡血一样地给他推荐起了各种进口玩具,最后,许洛枫看中了一台适合三岁以上小孩用的学习机,说起来是进口的,要两千块钱,营业员天花乱坠地说着,许洛枫手一挥:“开票。” 幼儿园放学后,慕洋带着小桃去了小区边上的社区公园,那里有滑梯、跷跷板等设施。许洛枫站在远处,视线一直跟随着慕小桃。 慕小桃很喜欢玩滑梯,兴致勃勃地爬上去、滑下来,再爬上去、滑下来。这样无聊的游戏,她玩得乐此不疲,许洛枫也看得津津有味。 但是他没有机会接近小桃,一直到慕洋去边上看别人下象棋,许洛枫才向着小桃走去。 慕小桃一开始没有注意到他,依旧玩得开心,直到有一次她从滑梯上滑下去,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接住了她,她才仰起小脸朝他看。 呃……这一次,慕小桃认得他了。 小丫头咧咧嘴一副准备开哭的架势,许洛枫头很痛,情急之下扯了扯嘴角,算是扯出了一个笑。慕小桃呆呆地看着他,硬生生地把眼泪忍住了。她从滑梯上下来,拍拍自己的裤子想要跑开,许洛枫蹲下来喊住了她:“慕小桃。” 慕小桃回头狐疑地看他,许洛枫说:“你不记得叔叔了?上次喝喜酒,叔叔还给你吃鸡腿。” 那都是两个星期前的事了,慕小桃不太记得清,不过大太阳底下,边上又有很多小朋友,这个叔叔看起来就没有那么凶了。慕小桃不吭声,却也没跑开,许洛枫把礼品袋拿给她,尽量亲切:“拿着,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慕小桃摇头拒绝:“妈妈说不可以拿陌生人东西。” “我不是陌生人。”许洛枫盯着小桃,“我……很喜欢你。” 他把礼品袋塞给小桃,小桃还是不肯接,推推送送中她又要哭了,许洛枫眼角余光发现慕洋正在往这里走来,迅速起身戴上墨镜,转身离开了。 慕洋走到慕小桃身边,看到那个礼品袋,有点慌,打开一看是个学习机,就问外孙女:“小桃,刚才那是谁啊?你认识吗?” 慕小桃摇头:“不认识。” “他和你说了什么?”慕洋紧张极了,问。 慕小桃想了想,大声回答:“他说他很喜欢我!” “……” 慕洋有些后怕地把这事儿说给了周围陪孩子玩的家长听,那个学习机就变成了最好的证据。很快,家长们都知道了,这附近最近出现了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特别喜欢接近小女孩,估计是个变态的恋童癖。 许洛枫找路云帆去喝酒。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深锁着眉,一直都没有说话。路云帆在上一次与他喝酒时就听他说了事情的经过,对于许洛枫突然之间有了个亲生女儿的事实,他很惊讶,却也帮不上忙。 那一次,许洛枫喝多了,模模糊糊中给慕冯樱发出了一条短信,然后开始等待她的回音。等了许久许久后,许洛枫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待他清醒过来已是第二天早上,他拿过手机看短信,令他难以接受的是,慕冯樱根本就没有回他。 原来,等待一个人回信息的滋味是这么难受的,等待许久还是等不到任何信息的感觉更加糟糕。看着空空的收件箱,许洛枫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嘴边泛起了自嘲的笑。 许洛枫问路云帆:“阿路,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路云帆手执酒杯不停地晃着,笑道:“你要听实话吗?” “嗯。” “如果我是你啊,当年就不会和慕冯樱分手。”路云帆的手指叩着玻璃酒杯,发着清脆的声响,“更不要提现在碰到她,发现她还给你生了个孩子。是我的话,一定是立马向她解释道歉,然后第一时间把她娶回家,告诉小孩我是你爸爸,从此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就这么简单。” 许洛枫挑眉瞥他一眼:“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 路云帆拍拍他的肩:“我知道你现在烦得很,哪里会来和你开玩笑。” 许洛枫陷入了沉思。良久,他说:“阿路,你应该知道,我能接受结婚,但一直都是不打算要孩子的。” “我知道啊。”路云帆笑起来,“可现在小孩儿都能打酱油了,那可是你如假包换的女儿,事情都到这份上了,你还能怎么办呢?难道你不打算负责吗?” 许洛枫捏了捏眉心,有些疲惫地叹气:“慕冯樱的意思就是叫我当做没这回事。她似乎很讨厌看到我,现在的情况是,就算我想负责,她也不给我机会。” “她不给你机会,你就自己去争取机会嘛。女人都是要靠哄靠追的呀,许大少。”路云帆喝了一口酒,突然正色道,“在我看来,现在的关键问题是,你爱慕冯樱吗?” 许洛枫猛地抬头看他,路云帆眼神明澈,注视着许洛枫漆黑深邃的眼眸,继续问,“或者,应该这样说,你有没有爱过慕冯樱?” 整个国庆长假,慕冯樱一天都没有休息过,每天天没亮就起床,夜深人静才回家,几乎要把婚宴会场当成家。加上国庆之前的工作日,慕冯樱已经高强度地工作了两个星期。长假结束,她终于撑不住,病倒了。 慕冯樱恹恹地发了两天烧,去医院看病。医生说她是因为疲劳而引起扁桃体发炎,继而发高烧,最后就叫她输液。 尤新阳知道慕冯樱在长假里会很忙,一直都没来打搅她,等到假期结束,他按捺不住给她打了电话,却听到了电话那端传来系统呼叫输液的叫号声。 “樱樱,你在医院?”尤新阳担心地问,“你哪里不舒服吗?” “扁桃体发炎,小问题。”慕冯樱声音沙哑,“我挂完点滴就回去了。” 尤新阳哪里肯依,问明医院后,就说要去陪她。 慕冯樱头晕脑胀,没有力气拒绝,她也知道尤新阳的脾气,就算拒绝了他也不会听。这些日子慕冯樱都是一个人住在桃花苑,不想让父母知道她生了病,而一个人在医院输液的确有些凄凉,慕冯樱承认,这时候能有个人陪在身边,感觉的确会好许多。 输液室里人满为患,有些喧闹,慕冯樱独自坐在角落里,歪着脑袋靠在输液椅的靠背上打盹儿,也不知过了多久,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喊她:“慕冯樱。”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男士皮鞋,再往上是笔挺的黑色西裤,熨得挺括的灰色衬衣,系一根深蓝色领带,臂间还挽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 尤新阳从没有穿这么正式过,慕冯樱脑子里糊糊的,笑道:“你来了,尤新阳你今天怎么穿这样啊,跟新郎官似的。” 一边说,她一边抬眼看他,待看清了面前男人的脸,慕冯樱愣住了。 许洛枫站在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无表情,眼神深沉得要命。 慕冯樱茫然地张了张嘴,还没问出“你怎么会在这里”,另一道男声已经响起:“樱樱,我给你买粥了,你还没吃午……” 穿一身潮服的尤新阳拎着打包盒大步走到他们面前,许洛枫转头去看他,身姿挺拔优雅,眼神倨傲。尤新阳原本亮闪闪的眼眸在看清他的脸后骤然一黯,随即就带上了有点痞气的笑。 他放下打包盒后挺直了腰背,看似随意地往慕冯樱身边一站,并脱掉了自己的外套,露出了里面的短袖t恤,还有那一身强劲健美的肌肉。 尤新阳身高将近一米九,身材又劲爆,看起来就比许洛枫高大了一圈,他看一眼许洛枫,俯身摸摸慕冯樱的额头:“樱樱,烧退了没有?啊,还是很烫啊。” 此时的慕冯樱欲哭无泪,“嗯”了一声后,干脆闭上眼睛装死了。 许洛枫冷眼看着输液椅上的慕冯樱和细心照顾着她的尤新阳。 那男人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慕冯樱身上,又给她打开了外卖粥的盒盖,说:“我就给你买了白粥,配肉松吃比较开胃。”慕冯樱接下纸碗,说声“谢谢”,尤新阳一笑,又给她拿出一袋肉松和一个保温壶:“这是红枣汤,现煮的,你趁热喝。” 他蹲在慕冯樱身边嘘寒问暖,高大的一个人就像一座小山,边上的大妈对慕冯樱说:“啧啧,小姑娘,你男朋友对你真好啊。” 慕冯樱抽着嘴角笑了两下,感受到右边有一阵阵的冷空气来袭,根本不想、也不敢抬头去看另一个男人。 尤新阳忙了一阵后总算把慕冯樱的午饭搞定了,有粥,有肉松,有红枣汤,还有一个大苹果。他问慕冯樱:“你右手插着针呢,要不要我喂你喝?” 慕冯樱囧了,忙说:“不用不用,我左手可以吃,谢谢你。” 她左手拿勺舀着粥喝起来,尤新阳拍拍手站起身,转过来面向着许洛枫,像是才看到他似的说:“哎,樱樱,这是你的朋友吗?” 许洛枫紧抿着唇,挽着外套站得笔直,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慕冯樱哑着嗓子干巴巴地说:“这是我大学校友,姓许,刚碰巧见到的。” 大学校友?许洛枫低头看她一眼,这女人甚至都不愿意说出他的名字!慕冯樱介绍到尤新阳时,不得不抬头看许洛枫,刚好与他冷冽的目光相对。 她心口有点堵,干脆喝下一大口粥,说:“这是……尤新阳。” 她没有说出尤新阳的身份,因为觉得用“朋友”这个词会比较暧昧,可是尤新阳显然不满意她的介绍方式,向着许洛枫大方地伸出右手:“你好,我是樱樱的男朋友。” 男,朋友? 许洛枫又低头去看慕冯樱,她眼观鼻,鼻观心,正在专心致志地喝粥,完全没有要反驳的意思。许洛枫皱起眉看向尤新阳,他还是存着绅士风度的,伸出右手与他相握,说:“你好。” 尤新阳唇角带笑,右手用力一握,许洛枫的面色就变了。 他们相握的手与慕冯樱的视线在同一平面,她看到了一切,却恨不得什么都没看到。 尤新阳松开了手,问许洛枫:“许先生也来输液?” “我来看病人。”许洛枫不动声色地把右手插到了裤子口袋里,一双狭长的眼睛眯了一下,说,“正巧碰到慕冯樱,顺便和她聊几句。” “哦,这样啊。”尤新阳笑得灿烂,低头看慕冯樱脸色很差,说,“樱樱,你是不是很难受?要不你睡一会儿吧,我帮你看着,这袋挂完了我会去叫护士换的。” 慕冯樱顺水推舟地“唔”了一声,对许洛枫说:“抱歉啊,我先眯一会儿,头太疼了。” 说完她就把粥碗递给了尤新阳,一点不客气地闭上眼睛睡觉了。尤新阳掖了掖盖在她身上的外套,直至遮住她小半张脸,完了以后他像个保镖似的站在慕冯樱身边,还对着许洛枫笑了一下。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许先生,你有没有一点眼力见儿?可以滚蛋啦。 许洛枫抬腕看看手表,对尤新阳说:“时间不早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尤新阳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慢走啊,我就不送了。” 许洛枫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对椅子上的慕冯樱说:“我走了,你身体当心,过几天电话联系。” 慕冯樱的脸埋在外套下,只露出一双闭得紧紧的眼睛,她长而翘的睫毛一动不动,看起来似乎已经睡着了,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许洛枫等了片刻,转身离开。 停车场里,许洛枫启动车子时,右手握上方向盘,虎口剧痛。 他看向自己的手掌,他的手较一般男人来得白皙、秀气,刚才被尤新阳用力一握,手掌上的皮肤居然发了红。许洛枫一张脸几乎冷到了零下三十度,他点起一支烟,一边抽着一边将车开出了医院。 他之所以来医院,是因为想起了路云帆的问题。 许洛枫想,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慕冯樱? 这是一个难解的问题,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他记得自己和慕冯樱在一起时的很多小事,却有些忘记当时的自己是怎样的心情。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慕冯樱的爱,从来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其实,就算他记得当时的心情,他也无法分辨那是不是爱。 “爱”这个字眼,对许洛枫来说奢侈而虚幻。是的,他交过许多女朋友,她们来自五湖四海,叫着不同的名字,有着不同的性格,会说各式各样的方言,她们都是骄傲的美女,与他在一起时都信誓旦旦地说爱着他,可是,许洛枫却从没有对她们说过爱。 爱究竟是什么?许洛枫从来都答不上来。 他去樱桃婚庆找慕冯樱,想要和她讨论下他的计划。 许洛枫打算和慕冯樱结婚,他觉得路云帆说得很有道理。不管怎么说,慕小桃是他的亲生女儿,他希望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庭,所以,他应该负责任,把慕冯樱娶回家。 他想,慕冯樱说不爱他一定只是说气话,走进樱桃婚庆时,许洛枫想到慕冯樱听他说到结婚后的反应。她一定会很高兴吧,这不是她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事么。 结果,慕冯樱不在店里,许洛枫碰到了邓柔,邓柔看他的眼神仿佛是见了鬼,她态度很差,就差要破口大骂了。 许洛枫问不到慕冯樱的行踪,只得离开,却在店门口碰到了办事回来的夏莉莉。夏莉莉当然记得英俊的许洛枫,她开心地向他打招呼,许洛枫随口问她知不知道慕冯樱在哪里,夏莉莉说:“小樱姐发烧了,去三院看病了。” 许洛枫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去了三院找慕冯樱。 开车回家时,许洛枫心里郁闷极了。他想起了尤新阳给慕冯樱带的那些东西,什么粥,什么肉松,什么保温壶装的红枣汤,什么水果,还有那个浓眉大眼、身材高大的男人替慕冯樱盖衣服、摸额头的行为…… 许洛枫又想起自己两手空空、无所事事般站在边上的情景。 他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又引得右手剧痛。 许洛枫深深地皱起了眉,心想,明明是他先到的! 【尤新阳教给许洛枫的第一件事:看望病人(尤其是女朋友)时不仅不能空手,还要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女人就吃这一套。】 许洛枫离开输液室后三分钟,尤新阳在慕冯樱耳边轻轻吹了声口哨。慕冯樱没动静,尤新阳摸摸她头发:“好啦,别装了,他真走了。” 慕冯樱的眼睫一动,眼睛便睁开了。她掀开尤新阳的外套坐起身来,脸色晦暗,神情失落。尤新阳坐在她身边的输液椅上,直截了当地问:“他是小桃的爸爸?” 慕冯樱知道遗传基因骗不了人,点了点头。尤新阳虽然已经猜到这个答案,但真的得到确切回答时,还是有些震惊,问:“你不是说你们早就不来往了吗?” “他回国了。”慕冯樱扭头看他,“前些天偶然碰到的。” “他见到小桃了吗?” 慕冯樱又点头。 尤新阳想连自己都能一眼看出这男人和小桃长得像,许洛枫本人就更容易确定了。他脸色沉下来:“他来找你是想干吗?难道他要抢小桃?” “不,不可能。”慕冯樱手扶额角摇摇头,“他很讨厌小孩子的。” 气氛沉默。 尤新阳拿出一把瑞士军刀给慕冯樱削苹果,说:“樱樱,你说过你已经忘记他了。” “我是忘记他了。”慕冯樱靠在椅背上,目光放空,“我和他早就完蛋了。” 尤新阳抬眸看她一眼,没有说话。之前慕冯樱看许洛枫的眼神都落在他的眼里,他从未见过慕冯樱眼中露出那样的神情,即便她对他态度疏离,语气冷淡,但是她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尤新阳心中很不痛快,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慕冯樱:“完蛋了最好,要不然我会吃醋哦。” 慕冯樱瞪他一眼。尤新阳眼珠一转:“说起来啊,我真没想到,你以前挑男人的眼光居然是这样的。” 慕冯樱不懂,咬一口苹果,问:“什么意思?” 尤新阳一脸难以置信:“刚才那家伙就是一只白斩鸡,我一只手就能撂倒他,你居然喜欢这样的小白脸?” “噗——”慕冯樱差点被苹果呛到,被尤新阳逗得直笑,“是啊是啊,我以前就是喜欢白斩鸡啊,不行吗?” “眼光太差。”尤新阳伸手捏捏她脸颊,也笑,“事实证明,白斩鸡就是不靠谱的。” “噢,你靠谱哦。”慕冯樱揶揄地看他,“他是白斩鸡,那你是什么?五花肉吗?” “哈哈哈哈哈……”尤新阳大笑起来,弯起自己手臂,给慕冯樱秀一秀那结实坚硬的肌肉,“我是——红烧蹄髈!” 输完液回到家,慕冯樱又一次想到了尤新阳的话,关于白斩鸡和红烧蹄髈,她脑中渐渐浮出许洛枫清瘦白皙的身形和尤新阳健康强壮的身板儿,忍不住就“噗”一声笑了出来。 慕冯樱知道,当年,她喜欢上许洛枫并不是完全的偶然,大约在每个女生心中,都有一个白马王子的模板,而慕冯樱喜欢的男人类型,从外形来说,恰恰就是许洛枫这样子的白斩鸡。 念中学的时候,香港演员古天乐在《圆月弯刀》里扮演丁鹏,把这个角色孤傲冷漠又不失霸气的性格演得入木三分,简直叫慕冯樱痴狂。 可是后来古天乐变黑了、变壮了,头发也剪成了短寸,慕冯樱看到变得翻天覆地的古天乐,一颗心碎成了渣渣。 是的,慕冯樱只喜欢那样子的男人——他有着乌黑的头发、消瘦的脸颊、白净的皮肤、精致的眉眼五官。他个子高挑,身材清瘦,气质干净纯粹,眼神忧郁温柔,他站在素白月光下,着一身白衣,回眸看她,一眼万年。 从初中到大学,慕冯樱从一个懵懂女孩长成一个青涩少女,她身边从来不缺追求者,但她一直都没遇见让她心动的那一个人。 直到她认识许洛枫。 时间回到2003年深秋,自从慕冯樱知道许洛枫和向瑶开始交往,她就再也不给他发短信了。人家单身时,她有勇气去追,但人家有了新女朋友,慕冯樱的尊严就告诉她不可以再去打扰许洛枫。 很奇怪的是,以往在学校里一次都没有遇到的两个人,在慕冯樱偃旗息鼓之后,竟一次又一次在校园里偶遇。在图书馆,在自习室,在篮球场,在食堂,在西门美食街……慕冯樱总是会看到许洛枫出现在她身边不远处。 有时候,他和向瑶手牵着手走在一起,俊男美女,格外亮眼。他从未移开目光看慕冯樱一眼,神情始终冷漠。 这样子的见面对慕冯樱来说很是难熬,但她避不过也躲不开。慕冯樱眼睁睁看着许洛枫和向瑶的爱情故事从深秋进入寒冬。2004年一月上旬,j市的气温已经降到零度以下。许洛枫和向瑶交往了两个月,慕冯樱也伤心了两个月。 一天晚上,慕冯樱和三个室友去美食街吃饭,在店里坐下不久,坐在慕冯樱对面、面向店门的邓柔就对她使起了眼色。慕冯樱回头一看,就看到许洛枫和向瑶走了进来。 向瑶穿一件红色羽绒服,整个人娇俏靓丽。许洛枫则是一身黑衣黑裤黑鞋,高贵妖魅得似一位暗夜王子。 许洛枫也看到了慕冯樱,视线相对,慕冯樱脸一红,刷一下就回了头。她感觉全身肌肉都绷紧了,一颗心跳得七零八落的。向瑶拉着许洛枫坐在了慕冯樱身后,小饭店桌间距很窄,慕冯樱几乎和许洛枫背贴着背,她低头大口大口地吃饭,只想赶紧吃完滚蛋。 身后传来许洛枫淡漠的声音:“吃点什么?” “啊……我看看。”向瑶似乎看起了菜单,说,“水煮鱼,辣子肉丁。” 许洛枫叫来服务员:“水煮鱼,辣子肉丁,香菇菜心,再一个清蒸鲈鱼。” 向瑶语气很奇怪:“已经有水煮鱼了,为什么还要点一个鲈鱼?” 许洛枫回答她四个字:“我不吃辣。” “啊……对不起嘛,我又忘记了。”向瑶软软地说,“不如水煮鱼不要点了,我可以和你一起吃鲈鱼。” “不用。”他说,随后又补充一句,“吃过辣的筷子别来夹鲈鱼,真要吃就用公筷。” 向瑶默了一会儿,说:“我吃水煮鱼就够了。” 等菜的间隙,向瑶问许洛枫:“这个周末你有空吗?” “我要复习。”他说,“马上要期末考了。” 向瑶笑着说:“电影院里在放《玉观音》,谢霆锋演的呢,不如我们去看啊。” “我要复习。” “只要半天就可以了嘛,反正你又不回家。”向瑶说,“我去买票好了,好不好呀?” “……” “我看过《玉观音》的连续剧,可好看了,一直都想看电影版。” 许洛枫始终没有说话,但是慕冯樱那么肯定地知道,他一定是在盯着向瑶看,眼神冷如冰霜。果然,一会儿后,向瑶悻悻地说:“好啦,我随便说说的,我周末也要复习的。” 面向着许洛枫那桌的丁露没憋住,一口饭呛到了气管里,咳嗽起来。邓柔拍着她的背,钱语珊和慕冯樱则继续埋头吃饭。 回寝室的路上,三个女孩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丁露说:“樱樱,你是没看到向瑶刚才的脸色啊,一阵儿白一阵儿红的,她可是新闻一枝花啊,在许洛枫面前整个人都蔫了。” 邓柔附和着:“是啊是啊,换我是向瑶真要生气啦,你不吃辣,我点菜的时候你就说嘛,你又不说,我点了鱼后你再点个鱼,这是什么意思啊。” 钱语珊嗤之以鼻:“早说了许洛枫这个人很难相处,你们看着吧,他和向瑶长不了,那样儿哪像情侣啊。” 慕冯樱忍不住发表自己的看法:“可是我觉得许洛枫也没什么错啊,分明就是向瑶忘记了他不吃辣嘛,许洛枫很尊重女生啊,向瑶说要吃水煮鱼和辣子肉丁,哪怕他不吃辣也愿意给她点,这样对女朋友还不够好吗?” “我擦!”邓柔跳起来,丁露和钱语珊也都傻了眼。 邓柔摸摸慕冯樱的额头:“樱樱,你是中邪了吗?” 慕冯樱拂开她的手:“说什么鬼话。” “我说鬼话?你才是见鬼了呢。”邓柔拉过丁露和钱语珊,“走走走,再和慕大小姐说下去,我一定会被她搞疯的。” 慕冯樱一个人落在后面,撅起嘴,觉得自己并没有说错。 在医院里输液三天,慕冯樱终于退了烧,恢复了精神。最后一次输液结束,她赶到嘉兰名居,和父母女儿一起吃过晚饭,准备把小桃接回家。 临走前,慕洋拿出一台学习机给慕冯樱看:“樱樱啊,你之前工作忙,电话里我没敢和你讲,你这些天带小桃出门记得多上点心,咱们家附近最近出了个变态,专门接近小姑娘,小桃都碰到两次了。喏,这东西就是那变态用来骗小桃的。” 慕冯樱心怦怦一跳,拿过学习机一看,是个挺贵的牌子,问:“爸爸你看到那人了吗?长什么样儿?” “我就是远远看了眼,个儿挺高一男的,瞅着很年轻,穿一身西装,样子看着还不差,要是不说根本想不到会是个变态。”慕洋还是心有余悸,“哎呀总之你当心点就是了,千万不要叫小桃离开你的视线。” 慕冯樱心中有数了,点头道:“爸爸,我会小心的。” 慕冯樱给许洛枫打电话的时候,他正陪着许平川,和林维维一家人一起吃饭。 热菜上桌,林父和许平川把酒言欢,林维维优雅地吃着菜,偶尔和母亲聊几句。在座的几个人都是在生意场上折腾了好些年的,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小,许洛枫从进包厢后就有些心不在焉,哪怕是林母和他说话都爱理不理,一直板着一张脸,林父林母便有些生气了。 许平川十分尴尬,林维维见气氛太僵,有心想帮许洛枫说说话:“洛枫,这些天你好像很忙哦,国庆节都在加班吗?” 许洛枫还没回答,手机突然响了,他一看屏幕——慕冯樱,想都没想就站了起来,丢下一句“抱歉,我去接个电话”,就快速地出了包厢,把林维维闹了个面红耳赤。 许洛枫走到走廊尽头接起电话,那里有一扇窗,他推开玻璃,顺便还点起了一支烟,听到慕冯樱清脆的声音:“许洛枫,算我求你了行吗,别再接近小桃了。” 窗外灌进了冷嗖嗖的风,让许洛枫的脑袋变得清醒,他听到自己在冷笑:“呵,凭什么?” “我和你说得很清楚了啊。”慕冯樱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气急败坏,她语气温婉,显然是想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这样子扰乱小桃的生活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我不和你开玩笑,小桃虽然还小,但她很聪明,很容易胡思乱想,我一直和她说她爸爸很喜欢她,但有很重要的工作去了外地,才不能和我们在一起。你……你这样子接近她,要是叫她知道了当年是因为你不要她,小桃一定会很失望的。” 许洛枫生气了:“什么叫做我不要她!我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你就算知道了也会叫我堕胎的,你别不承认。”慕冯樱顿了顿,又说,“总之就当我求你了,让我和小桃平平静静地过吧,别再来找她了,更别给她送东西……” 许洛枫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那把学习机还给我。” 慕冯樱愣住了:“啊?” “我说,把我送她的学习机还给我。” “没问题,你给我个地址,我明天给你寄快递。” 许洛枫冷冷的语气:“我现在就要。” 慕冯樱难以置信:“现在?” “对,现在。” 他这是在耍无赖了,慕冯樱的口气也差了起来:“现在不行,都快八点了,小桃马上要睡觉了。” “这就是你求我的诚意?那不用说了。”许洛枫竟然笑起来,“慕冯樱,你没权利阻止我去探望小桃,我是她爸爸,如果我愿意,我甚至可以拿回小桃的抚养权。” 慕冯樱真不想把他这话当真,她太了解许洛枫了,叫他养孩子?还不如叫狗熊去跳芭蕾呢。不过在这个当口她不敢刺激他,许大少不缺钱不缺律师,慕冯樱却没有精力财力和他斗。 她语气变软了:“那我怎么还给你呢?小桃在家呢,我走不出来啊……” “你住哪里?我来拿。”许洛枫面不改色地打断她的话。 慕冯樱默了几秒钟后妥协了:“桃花苑,你到了给我打电话吧。” 这时,林维维走出包厢找许洛枫,看到他正收了电话往回走。 她问:“打完了?” 许洛枫点头,进包厢后突然拿起外套,毫无预兆地说:“叔叔阿姨,抱歉,我有急事要先走了,再见。” 说罢,他都没看林维维一眼,大步离开了包厢。林维维懵了,都起了追出去的念头,但一抬头看到三个长辈或愤怒或愧疚的目光,她终是稳了下来,笑着说:“洛枫刚和我说了,工作上有些要紧事急着去处理。” 慕小桃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时,许洛枫已经站在慕冯樱家门外按起了门铃,慕冯樱拿着装学习机的礼品袋去开门。门一开,她把东西往许洛枫怀里一塞,就想把门带上。许洛枫哪里会让她如愿,他手掌扒住门,慕冯樱拉不动,只得停下了动作。 “不请我进去坐坐?”许洛枫眯着眼睛,透过门缝看着门里亮堂的空间,嘴角一扯,“是不是,不方便?” 这话说的……慕冯樱从没发现许洛枫居然也会厚脸皮,她“嚯”地开了门,抱着手臂让到一边,淡淡地说:“没什么不方便的,小桃快睡了,我怕吵到她。” 许洛枫进了门,慢悠悠地打量了一下客厅和餐厅,发现这房子布置得很温馨,餐桌边的墙上还挂着一幅慕冯樱和慕小桃的合影,年轻漂亮的女人和天真可爱的小孩子脸贴着脸,在阳光下笑得格外灿烂。 许洛枫盯着照片看了许久,问:“这时候小桃多大?” 照片上的小桃还留着蘑菇头,慕冯樱一边给他拿拖鞋,一边说:“两岁,她生日那天拍的。” “哦……”许洛枫转头看看四周,问,“还有其他照片吗?” 慕冯樱下巴都要掉了,干脆给他拿来一本厚相册,让他坐在餐桌边慢慢看,又问:“喝什么?咖啡,茶,白水?” 许洛枫答:“茶,谢谢。” 慕冯樱给他泡了一杯普洱,出了厨房就看到许洛枫坐在桌边,一页一页地翻着相册,看得异常专注。 他穿一身英伦风的卡其色风衣,里面是惯常的衬衣、西裤,慕冯樱能看到他垂挂在额前的发,长度还不及眉。以前,他习惯留碎发,刘海会盖住眉,鬓边和颈后也有点长,现在的他把头发留短了许多,后颈干干净净的,能看到雪白的衬衫衣领。 慕冯樱走到他身边,把茶放到他手边。他似乎没有察觉,顾自在翻着相册。相册上是三年多来小桃和慕冯樱、慕洋、冯云秀的合影,有儿童写真馆里拍的,有公园拍的,也有家里拍的。小女孩子从一个抱在怀里的小婴儿逐渐长成了一个能跑会跳的小娃娃,许洛枫贪婪地看着每一张照片,偶尔见到小桃做鬼脸,他会情不自禁地笑起来。看完相册,他忍不住说:“明年,小桃四岁生日,我们一起带她去拍照吧。” 慕冯樱眉间神情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说:“这个不用你操心。” 重逢以来,她总是用这样的口气对他说话,令许洛枫心中无比烦躁。见慕冯樱转身要往卧室走,他蹭一下站起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慕冯樱惊讶地回头看他,一双眼睛瞪得滚圆,被餐厅柔和的光线一照,眼底分外水润。 许洛枫打量着面前的女人,她酒红色的长卷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斜斜的刘海顺着脸颊垂挂下来,添了一丝妩媚的气息。她穿一身浅米色的宽松家居服,隐隐约约地遮住了玲珑的身体线条,衣领很大,能看到她雪白的脖子和精致的锁骨。 许洛枫紧紧地拉着慕冯樱的手,喉结滚了一下,听到自己说:“樱樱,我们结婚吧。” 慕冯樱完全石化。 她能想象许洛枫说出其他的话,比如“凭什么不用我操心,我是小桃的爸爸”,又比如“慕冯樱你什么态度和我说话”,再比如“慕冯樱,你总是这样逃避问题”…… 但是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许洛枫会说出这么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他说什么来着?结婚?谁和谁结婚?她慕冯樱和许洛枫结婚?! 慕冯樱怒了,用力甩了下许洛枫的手,却没有甩开。她狠狠地盯着他,说:“你喝多了?脑子坏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点儿幽默细胞啊。” 她的态度是许洛枫始料未及的,在他的印象中,慕冯樱哪怕不会当场答应,多少也该露出些羞涩、尴尬,甚至感动的表情。她那天晚上不是还冲着他吼过么,说难道你想要和我结婚?这就说明,慕冯樱的确是有想过结婚这件事的。 那她现在这样的反应究竟是什么意思?女人特有的口是心非?许洛枫眯起眼睛,依旧没有松手,只是清了清嗓子说:“我没和你开玩笑,你也不用立刻答应,我会给你时间考虑。只是……小桃快四岁了,我觉得小孩子应该生活在一个有父有母的家庭里,对她的成长会比较有利。” 慕冯樱听着他一本正经地说完,差点要笑出声来,说:“有父有母?许洛枫,你懂什么叫做有父有母的家庭吗?” 说到这里,她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小桃紧闭的房门,才又扭过头来,压低声音说:“许洛枫,你别以为你和小桃有点儿血缘关系,你就真是她爸爸了。我以前是不懂事,看不透你这个人,现在养了几年孩子,我要是还看不透你那我就是傻子了!许洛枫,你根本就不适合做人丈夫你知道吗?更别提做人爸爸了!你就适合做你的花花大少一辈子,千万别谈结婚,你会玷污这个词。” 慕冯樱的话彻底地让许洛枫愤怒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子生气,许洛枫用力扣着女人的手腕将她拉至身前,迫使她抬头看他,他几乎是从牙缝里吐出一个个字:“我不适合做人丈夫?做人爸爸?我谈结婚是玷污这个词?哈,慕冯樱……” 慕冯樱被他寒气逼人的眼神压迫住,忍不住伸出空余的手去推他,却被他另一只手捉住。他伏低身体看她,她被迫后仰,两个人的脸只隔了三四厘米的距离。慕冯樱清楚地看到许洛枫黑洞一样的眼眸,根根睫毛都那么分明,她还听到他阴测测的语气:“你告诉我,谁适合做你的丈夫?谁又适合做小桃的爸爸?谁?尤新阳吗?!” “你神经病啊!”慕冯樱忍无可忍,“许洛枫我警告你!这是我家,我今天请你进来喝杯茶是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没错,我是爱过你,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我是单身,我和谁谈恋爱和谁结婚都和你没关系!很晚了,我要休息了,请你,离……” 她气势汹汹地说着,还没说完,身前的男人已经倾身而下,慕冯樱的心剧烈地一跳,他已经吻住了她。 她自然是要挣扎的,但是两只手都在他手里,然后她想到了脚,穿着拖鞋拼命去踩他,他仿佛没有痛觉,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许洛枫吻得专注,他的唇已经游走在她颈间,慕冯樱却突然清醒过来,她睁开了眼睛,越过许洛枫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震惊地看到慕小桃正站在房间门口。也不知她站了多久,一双乌黑闪亮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们看。 慕冯樱差点疯了,开始拼命推许洛枫,男人还乐在其中,一时不愿意放手,慕冯樱发起狠来,重重踩了他一脚,趁着男人的身体离开她,她终于叫起来:“小桃!” 慕小桃飞快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嗖一下就钻到了餐桌底下。许洛枫身子有些僵,回过身来,就看到慕冯樱把藏在桌下的小桃抱了出来。 慕小桃赖在妈妈怀里,悄悄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嫌弃和厌恶。接触到许洛枫的目光,她小眉头一皱,又回头把脑袋钻进了妈妈怀里。慕冯樱平复了一下呼吸,对许洛枫说:“我先带小桃进去。”然后就抱着小桃进了房。 重回被窝的小桃明显情绪不佳,嘴巴翘得老高,都可以挂油瓶了。慕冯樱叫了她几声,她才嘟着嘴说:“妈妈,我不喜欢这个叔叔。” 慕冯樱很无语:“那个……小桃啊,刚才……叔叔和妈妈是在做游戏。” “你们是在亲亲。”小桃不吃她这一套,只是重复,“妈妈,我不喜欢这个叔叔。” 慕冯樱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了。 慕小桃睡着以后,许洛枫要走了,在门口换鞋时,慕冯樱把学习机递给他。 他看着她手里的东西,说:“留着吧,给小桃玩的。” “她不喜欢这些,她喜欢玩具。”慕冯樱笑笑,笑着笑着又低下了头,“许洛枫,咱们别再见面了,好吗?” 许洛枫的身子一滞,回身看她低着头,只看到她微微泛红的鼻尖和低垂的眼睫。他突然问:“你身体好了吗?” 他的声音难得温柔,慕冯樱的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坠在地上。以前的许洛枫是不会这样关心人的,慕冯樱心中有些恍惚,莫名地就想起了自己过的这些年,她抹抹眼睛点头说:“已经好了。” “那就好,天要冷了,你要注意身体。” 慕冯樱“嗯”了一声。 一会儿后,许洛枫叫她:“慕冯樱。” 慕冯樱抬起头来,眼圈红红的。 她想,他要对她说什么呢,他的眼神居然会这么明澈,还带了点暖意,整个脸部线条都柔和了许多。她等待着,许洛枫双手插在风衣衣兜里,挺拔地站在玄关处,开了口:“我不会允许小桃管其他男人叫‘爸爸’,谁都不行。” 他淡淡地看着慕冯樱,又说,“这不是和你讨论,而是通知,如果你不愿意和我结婚,打算嫁给其他人,那么……我会要回小桃的。” 慕冯樱听着他的话,犹如在听天书。 这男人又回复了冷漠的神情,好像在颁布一道圣旨。 慕冯樱愣了片刻后,笑了。 她仰着脸看他,说:“放心,我不会让小桃管其他男人叫‘爸爸’的。” 许洛枫眉毛一动,嘴角有些往上翘,正当他似笑非笑时,慕冯樱兜头泼了他一盆冷水:“你说的没错,我不会一直单身的,我会谈恋爱,会结婚。”她的眼里盈满笑意,“我会找一个待小桃视如己出的男人,他必须忠诚、上进、认真、宽厚,有责任心,有爱心,有孝心,他长得什么样都没关系,我会让小桃管他叫叔叔。如果小桃愿意叫他爸爸,我也没意见,谁都不能有意见。” 许洛枫的眼神几乎可以杀人。 “但这个人不会是你。许洛枫,我也通知你。”慕冯樱毫不畏惧地看他,“你想要回小桃,除非我死。” 第4章 那一年的珍珠奶茶 望苗幼儿园的小朋友们每天早上要在园区空地上做广播操。小班的孩子还太小,做操自然是做得不标准的,小短手小短腿甩起来的模样怎么看怎么滑稽。 有好些家长送孩子入园后暂时不会离开,等在幼儿园的栏杆外看孩子们出了早操再走,大多数都是孩子的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许洛枫夹在这些年过半百的中老年男女中间,实在是有些醒目。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慕冯樱为什么会变得这么陌生。这本应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啊,慕冯樱曾经那么喜欢他,喜欢到都愿意生下他的孩子,那现在他回来了,男未婚女未嫁的,他主动提出和她结婚,她理应觉得感动才对啊,小桃有了完整的家庭不是应该皆大欢喜吗?她怎么会不答应呢?还有,小桃为什么那么不喜欢他?每每都用嫌弃的眼神看他,他明明已经很和蔼地对她了呀! 仔细思考后,许洛枫想,他应该多多和小桃接触,培养一下感情。 他的视线一直都跟随着小桃,做完操,老师让孩子们排队回教室,慕小桃一点都不文静,走路都是用跳的,边走还边和另一个小女孩说着什么,说到后来她笑了起来,胖嘟嘟的脸颊上印出了两个小肉坑,嘴里则露出一排小白牙,脑后的小辫子还一甩一甩的。 许洛枫被她的笑容感染,仿佛看到小桃回头望向了他,对着他甜甜一笑,然后蹦蹦跳跳地回了教室。 栏杆外的家长们渐渐散去,回家的回家,买菜的买菜,到后来只剩下了许洛枫一个人。他静静地站了很久,才戴起墨镜上车离开。 慕洋来接小桃放学时,和幼儿园朱保安打了个招呼,还递了一支烟。 朱保安拉过慕洋,压低声音说:“大哥,你上次不是说这附近有个变态常接近小桃么,我好像知道是怎么个人了。” 慕洋大为紧张:“怎么个人?” “穿西装,要么穿风衣,一个挺年轻的男的,个儿不矮,长得白白嫩嫩俊得很。”朱保安指指路对面,“还有车呢,好像是奥迪,每次都停在那里。” 慕洋大吃一惊:“每次?!他还常来啊!” “是啊。”朱保安说,“以前我没注意,你和我说过后我就留心了,是有这么个人老在附近晃,人嘛就站在马路对面朝着幼儿园看。今天早上他还来看小孩们做操呢,那眼睛直勾勾盯着,我都觉得瘆的慌。” 慕洋问:“他看的谁?” “不就是你们家小桃嘛!” 慕洋怒了。 几天后,慕洋牵着小桃的手回家。 小家伙什么都不知道,一路上蹦来跳去,缠着外公吃这个吃那个,还唱起了幼儿园学的儿歌,慕洋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朱保安不说还好,说了以后他就开始注意,前几天都是风平浪静,这一天,他就感觉不妙了。 有人在跟踪他们。 慕洋年轻时当过兵,现在虽然年过半百,气力不如当年,但事关慕小桃,他却是一点都不怕的。 慕小桃是慕洋、慕冯樱和冯云秀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他在小桃身上花的心血不亚于花在慕冯樱身上的,几乎是当小女儿看。这时候知道有人不怀好心地跟踪着小桃,也许还在用恶心的心理觊觎、意淫着那么年幼的女孩子,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心说你个狗杂种不要栽在老子手里,捉到了不打断你一条狗腿老子就不姓慕! 这么一想,慕洋就冷静下来了,他没有表现出异常,带着小桃去了菜场,又去了社区公园,到家后,慕洋把孩子交给冯云秀,跟做侦察兵似的去窗边往楼下看,一看就来气了,果然有个穿灰色西装的墨镜男站在楼底下。 上了年纪的人一身正气,对待这样的恶势力是绝对不会低头的。慕洋当即就去厨房操家伙了,拣了根手腕粗的擀面杖怒气冲冲地下了楼。 许洛枫目送着一老一小回了家,像往常一样站了片刻后,转身往回走。还没走到小区大门,他心中突然生出怪异的感觉,都没来得及回头,只觉脑后一阵风声,情急之下他转身抬起右臂一挡,“砰”的一声,小臂上结结实实吃了一棍子。 慕洋这一下子也是试探,不至于打断了骨头,但也叫许洛枫钻心地疼。许洛枫毕竟年轻,见慕洋的擀面杖第二下又过来,探出左手就抓住了。 “住手!”他厉声大喝。 慕洋挣出擀面杖,一边打一边骂:“你个下作胚!臭流氓!你要脸不要脸的!对这么小的孩子都能起念头你还是个人吗!” 许洛枫知道他误会了,也不知该怎么辩解,只是一味地挡着他,但身上还是挨了好几下子,脱口而出:“叔叔!不是这样的……” 一声“叔叔”把慕洋叫懵了,气急败坏地连连跺脚:“谁是你叔叔!老子没你这样王八蛋的侄子!” 一个打,一个躲,引来了不少过路的住户,连保安都来了。慕洋心里松了一口气,想要看清这男人的脸,右手和他争夺着擀面杖,左手一把就抓下了许洛枫脸上的墨镜。 “总算被我逮到你个变态龟孙子了!今天就叫你曝曝光!叫你再打我们小桃的主……”他一边大吼,一边怒视着许洛枫的脸,看清他的五官后,他彻彻底底地傻眼了。 嘉兰名居小花园的长木椅上,两个男人隔得老远坐着,指尖都夹着一支烟。 慕洋左手还攥着那根擀面杖,扭头看看长椅那头的许洛枫,越看越是心惊肉跳。 像,真像,实在是太像了!那双狭长的眼睛,那张薄薄的嘴唇,那个尖尖的下巴……真真是和小桃一模一样。 许洛枫沉着一张脸,右小臂还在隐隐作痛,身上挨到打的地方也有痛感传来,他可以断定,回家洗澡时,一定会看到身上有多处淤青。 这样子被人当街打了一顿,还被冠上变态的头衔,又引得保安路人围观打量,对许洛枫来说根本就是不能接受的事。换做平时,他非废了这袭击者不可。可是现在,他只能生生受下,还得平心静气地和人家坐着谈话,只因对方是慕冯樱的爸爸。 许洛枫已经做过自我介绍,姓名、年龄、籍贯、学历、工作单位、家庭住址都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慕洋听是听见了,但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记不住。 他只是问:“你、你真的是小桃的爸爸?亲爸爸?” “是。”许洛枫冷静地点头,“慕冯樱亲口和我承认的,我自己心里……也有数。” “你和小桃做过亲子鉴定吗?” “我有想过去做,但如果没有慕冯樱的同意,我就没办法拿到小桃的血样。再说……”他扯扯嘴角,“我觉得已经没有去做鉴定的必要了,叔叔,你说呢?” 慕洋无言以对,心里突然掠过一个可怕的想法,急问:“那你现在是想要干什么?你这样接近小桃是什么目的?我告诉你啊!你要是想抢小桃,我死都不会答应的!” 许洛枫无语,心想这果然是父女,连说的话都一样。多么简单一件事,到了他们嘴上,怎么总是会和生死挂钩呢。许洛枫决定长话短说:“叔叔,不瞒你说,我是想和慕冯樱结婚的。” “结婚?”慕洋惊呆了。 许洛枫看着他,掸掸指上的烟灰:“是,结婚。但是慕冯樱拒绝了。” 慕洋愣了半天,随即又生气起来:“樱樱当然要拒绝了!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说结婚就结婚啊!早几年需要你的时候你干吗去了?!” “我在国外读书。”许洛枫语调依旧平静,“叔叔,我一直都不知道小桃的存在,要不是上个月偶然碰到慕冯樱和小桃,我想永远不会有人主动来告诉我,我已经有一个三岁半的女儿了。” 听他的话,好像还是慕冯樱不对了。慕洋看着他,冷笑了一声,说:“你别想忽悠我,我年纪大了,脑子可没坏。樱樱当年都和我说了,她有给孩子爸爸打电话、发短信,但是你一点回应都没有。你摸摸良心说,有没有这回事?” 许洛枫沉默了。 良久,他说:“叔叔,过去的事是我不对,可是现在,我想弥补,我不想让小桃生活在单亲家庭,我想和慕冯樱结婚,和她一起抚养小桃。” 慕洋死死地盯着许洛枫,牙关咬得紧紧的,突然问:“你心疼小桃了?” 许洛枫抬头看他,两个人对视片刻后,慕洋又问了一遍:“小桃没有爸爸,你是不是心疼她了?” 许洛枫终于点头回答:“是,我心疼她。” “你也晓得心疼你女儿啊……”慕洋的声音渐渐哽咽,许洛枫惊讶地发现,这两鬓斑白的男人眼圈已经红了,连着脸上的肌肉都抖动起来。他的眼泪漫过粗糙的皮肤和细密的皱纹,手指则紧紧攥着那根擀面杖,几乎泣不成声,“你居然也晓得心疼你女儿啊,那你有没有想过,樱樱是我的女儿啊!当年,我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心疼?!” 他哆嗦着手又点起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说,“我家樱樱从小被我当公主一样养大的,从那么小一个婴儿把她养那么大,二十多年来她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啊,我一个没看住,她就被你欺负成这样!小兔崽子,算你走运啊,当年我找不到你,我要是能找到你,不把你打废了我都不配做人爸爸!” 他们坐的地方很僻静,无人经过,许洛枫就这么看着这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地哭泣,他的哭声压抑而深沉,戳到许洛枫的心里,就像戳破了一片冰湖,冰冻的湖面喀拉拉地碎成了片。 郭彦约慕冯樱吃午饭,慕冯樱赶到餐厅时,郭彦已经到了。 郭彦三十岁,留一头蓬蓬短短的头发,戴副大眼镜,永远都是笑眯眯。看到慕冯樱,她笑不出来了:“怎么这么不小心碰到了呢?章晖和我说的时候我都傻了!你也知道,章晖这些年和他们几个都有联系的,我千叮咛万嘱咐不准透露小桃的事。上个月那场喜酒,刚好章晖出差没去,我一个人也懒得去,我要是早知道婚庆是你搞的一定会通知你,也不会搞的吃一顿喜酒,大家都知道了。” 慕冯樱叹口气:“彦彦姐,别说了,反正他都知道了。” 郭彦问:“那小许后来有没有来找你?” “有。”慕冯樱想到许洛枫就觉得心烦,“彦彦姐,我都快被他弄疯了。” 郭彦和慕冯樱的关系有点儿复杂,每次说到当年的事,慕冯樱总是想笑。 那是2004年,这年春节来得早,寒假也就放得早,一月中旬时,慕冯樱已经在家做米虫了。 正月里,慕冯樱每天吃吃睡睡,有时和爸爸妈妈一起外出走亲戚,年初六,一个高中好友约她去逛街,慕冯樱兴冲冲赶在半路上时,却接到她的电话,说临时要去亲戚家,来不了了。 慕冯樱说没关系,半道上就下了车,想要坐车回去,突然看到边上是电影院,想着自己出都出来了,干脆就看场电影吧。 想到就做,慕冯樱在电影院楼下的影讯海报处看介绍,看到《玉观音》的海报时,就想起了不久前向瑶和许洛枫在小饭店里的对话,想着想着就“噗”一下笑了出来。没想到,身后竟传来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笑什么呢?” “没笑什么。”慕冯樱还以为是陌生人在和她说话,仔细一回味才觉得不对劲。她浑身发僵,还以为自己是幻听了,回头一看吓得跳了起来,那手插口袋、闲闲站在那里的男生,分明就是许洛枫。 他穿一件白色羽绒衣,黑裤子,黑皮鞋,给人感觉简单干净又不乏精致时尚,他的脸清俊无方,狭长的黑眼睛就那么深地看着她。慕冯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许洛枫看着她瞪着眼睛傻兮兮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 几个大学同学约着唱歌,许洛枫虽然不喜欢唱歌,但闲着也是闲着,也就过来了。ktv在影院楼上,他走到电梯口时,就看到慕冯樱站在那里看电影海报。 她穿得圆滚滚的,似乎很怕冷,耳朵上还戴着个毛茸茸的白色护耳,就像一只冻坏了的小兔子。 他没想和她打招呼的,从她身后走过时,却听她“噗”一下笑了起来,两只手掩着嘴,似乎很开心的样子。许洛枫抬头看海报,没发现什么笑点,不知怎么的就问了一句:“笑什么呢?” 慕冯樱意外地碰到许洛枫,心里既开心又紧张。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之前也只是发过一段时间的短信。许洛枫记得她,很奇怪的,他一直都不反感慕冯樱的短信,尽管都是些乱糟糟的琐事,他有时还会回几句。 生日那天这女孩说要送他礼物,结果却没有出现,许洛枫起初没有在意,后来他就发现,慕冯樱再也不给他发短信了。他有一段时间不太习惯,后来也就放下了。 慕冯樱看着许洛枫,一张脸红通通的,扭捏了半天才问:“你怎么在这里?” “去楼上ktv,你呢?”他问。 慕冯樱说:“我同学放我鸽子了,我就打算一个人看场电影。” “一个人?” 慕冯樱点点头。许洛枫长身玉立,食指指指楼上:“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唱歌?” 慕冯樱:“……” 许洛枫真的把她带去了ktv,慕冯樱像只乖猫似的跟在他身后,小声说:“你们同学聚会……我去会不会不好?” 许洛枫看她一眼,说:“要是待得不习惯,就早点走好了。” 慕冯樱不知该怎么回,许洛枫又说,“我不喜欢唱歌,就是来坐坐。你要是想走就和我说,我送你。” 慕冯樱的小心脏剧烈地跳了起来,意识到自己这样和他在一起似乎有点不好,毕竟许洛枫是有女朋友的,但是,这样子的意外遇见实在令慕冯樱激动不已,她红着脸点点头,跟着许洛枫去了包厢。 那是个中包厢,里面光线昏暗,有人开了满天星灯光模式,一片白色光影在包厢四壁和天花板晃来晃去,慕冯樱躲在许洛枫身后,看到里面有男男女女五个人。她还没看清他们的脸,就见一个女生“啊”地叫了一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快速地藏到一个男生背后。 男生又将她拉了出来,那女生脸色难看得要死,许洛枫给慕冯樱介绍,包厢里是他的发小程旭,室友李英磊和女友小戚,室友章晖和他的女朋友——郭彦。 慕冯樱满头冷汗,给郭彦深深地鞠了个躬,说:“郭老师好。” 那一年郭彦二十五岁,研究生毕业才半年,留校做了辅导员,慕冯樱恰恰是她带的第一拨学生。 包厢里歌声不断,但是慕冯樱却一首都没有唱。 在许洛枫身边,慕冯樱本就拘谨,又因为郭彦在,她更加不敢说话,只是端端正正坐在许洛枫身旁,几乎连动都不动一下。 慕冯樱悄悄看许洛枫,他悠闲地玩着手机游戏,用的是一款摩托罗拉的彩屏手机,很新的款式,屏幕要比慕冯樱的手机屏幕大许多,还带着拍照功能。慕冯樱偶尔听别人唱歌,绝大多数时间就是偷偷盯着许洛枫看,正看得起劲时,程旭突然坐到她身边,问:“你怎么不唱啊?” “我不大会唱。”对着其他人,慕冯樱讲话不结巴了,笑着说,“听你们唱就好啦。” “来都来了,总要唱一首的。”程旭把话筒塞给她,“要是一个人不敢唱,我可以和你合唱。” 李英磊在边上笑:“阿旭,你干吗呢,这可是洛枫带进来的人。” “洛枫带进来的怎么了?”程旭抓起桌上水果盘里的一颗小桔子冲着李英磊丢去,“他自个儿玩手机,把人小姑娘晾一边,我总得帮着招呼人家。” 慕冯樱听得不对劲,忙说:“没有没有,我坐坐就好,不用招呼。” 说着就看了许洛枫一眼,正巧许洛枫也抬头看她,接触到她的目光,说:“你去点歌唱吧,别听他们胡说八道,放松一些。” 许洛枫这样讲,慕冯樱胆子就大了一点,她想自己的确是太放不开了,许洛枫应该不喜欢这样小家子气的女孩,于是就大大方方地去点了一首歌,程旭献殷勤,直接帮她把歌切了上来,是刘若英的《很爱很爱你》。 唱的时候,慕冯樱腰板绷得很直,眼睛一直盯着屏幕,完全不敢错开眼神去看其他人一眼,尤其是许洛枫。 “很爱很爱你 所以愿意,舍得让你 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 很爱很爱你 只有让你,拥有爱情 我才安心……” 慕冯樱的歌声不算特别动听,高音有点儿飚不上去,但她声音甜美,感情真挚,又因为是唱的第一首歌,其他人就都安静下来倾听了。 小戚看看许洛枫,他不再玩游戏,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放mv的屏幕,闪烁的光影扫过他的脸,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和深幽的眼神。 小戚又去看慕冯樱,她还在专注地唱着,没有回头。小戚是个心思敏锐的女孩子,悄悄地摸出手机发出了一条短信,不一会儿,许洛枫的手机短信音就响了,他低头一看,是向瑶的信息。 慕冯樱唱完了歌,也不知是不是包厢里太热,她感觉出了一身汗。程旭带头鼓起了掌,李英磊和章晖都大声叫好,慕冯樱红着脸坐回许洛枫身边,他低着头在发短信,没有看她。 慕冯樱心中一阵失落,就在这时,许洛枫把手机塞进裤袋,看了不远处的小戚一眼,突然左手挽起了自己和慕冯樱的外套,右手又一把拉住慕冯樱的手,将她拉得站了起来。慕冯樱吃了一惊,就听许洛枫说:“走了。” “啊?”什么话都没来得及问出口,慕冯樱已经被许洛枫拉出了包厢,仓皇间她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程旭等男生诧异的眼神,小戚尴尬的脸色,还有郭彦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离开包厢后,许洛枫就松开了牵住慕冯樱的手,慕冯樱拎着包不知所措地跟在他身后下楼,到了街上,日光大亮,寒冷的风呼呼一吹,慕冯樱终于清醒过来。 许洛枫把外套递给她,慕冯樱默默穿上,许洛枫站在她身边,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问:“时间还早,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慕冯樱茫然地看着他,摇摇头。 许洛枫手挽外套,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毛衣,令慕冯樱感受到他周身清冷的气息,他问:“你原本是要去哪里?” 被他那么一看,慕冯樱好像被催眠了似的老实:“原本是和同学约了去体育场路那边的服装街逛街的,拿了压岁钱,想买新衣服。” 许洛枫唇边隐隐约约带起了笑意,往路边走去,慕冯樱情不自禁地跟了几步,又停住了。他什么都没有说,她还跟着他做什么呀,是时候该回家了。 她想和他打个招呼离开,却见许洛枫走到一辆黑色轿车边,拿出车钥匙遥控开锁,拉开驾驶室车门,回头见慕冯樱站在那里没动,说:“走,我们去体育场路逛一圈。” 慕冯樱:“……” 慕冯樱没想到许洛枫是开车来的,虽然她爸爸也有车,但在十九岁的慕冯樱眼里,一个大二男生开车,还是挺稀奇的事。 她有些难以置信,自己居然坐在许洛枫的车上,还是副驾驶的位子。慕冯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脑子里止不住地胡思乱想:这个位子有几个女生坐过?吴丽丽坐过吗?向瑶坐过吗?要是向瑶知道现在她坐在这里,会不会很生气啊? 如果是自己,一定会生气的。慕冯樱这样想着就有点难为情了,悄悄转头看许洛枫专注地开着车,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向瑶。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体育场路的服装街口子上,许洛枫停好车,和慕冯樱一起往街上逛。 慕冯樱虽说是想买新衣服的,但有许洛枫在身边,她哪里还有心思逛街,走马观花地看过街上的橱窗,连推门进去的欲望都没有。许洛枫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慢悠悠地走在她身边,不说话,抽着烟。 慕冯樱原本是不喜欢男生抽烟的,但是对着许洛枫,慕冯樱居然一点都不反感,她突然觉得好看的男人连抽烟的样子都好看,那烟草的气息变得很好闻,一点都不输给香水味。 两个人并肩走着,这样的气氛很美妙,唯一的不和谐是许洛枫的手机时常会响,他也不接电话,连看都不看一眼,慕冯樱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呀?” 许洛枫没吭声。 慕冯樱听着铃音又一次响起,说:“会不会是向瑶来找你?” “你知道向瑶?”许洛枫看着她,笑了一下,慕冯樱立刻就闭嘴了。 没想到,许洛枫轻飘飘地丢给她一句话:“我和向瑶分手了。” 慕冯樱震惊极了,问:“分手了?什么时候啊?” “就是刚才,在包厢里。”许洛枫平静地答完,拿出手机,懒懒地摁下了关机键。 餐厅里,郭彦听完慕冯樱的讲述,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啥?许洛枫向你求婚了?!那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慕冯樱毫无胃口,筷子拨着碗里的鱼肉,闷声说,“他说的话哪里能当真的,我才不会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呢。” 郭彦说:“这也不一定啊,小许之前是交过几个女朋友,但是谁都看得出来他没上心,这说到结婚还真是头一回,没准儿他是认真的呢?” 慕冯樱眯起眼睛看她,看着看着,郭彦就被她看毛了,摆摆手说:“好吧好吧,当我没说。” “你自己都不相信,对吧?”慕冯樱笑起来,“许洛枫这个人,我比你们了解。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哪个女人和他结婚,都注定了是一场悲剧。” 郭彦嘟起嘴:“可是,小桃是他的女儿啊,他说的也有道理,你和他结婚,小桃的家庭就完整了,这对她的成长很有好处啊。” “那只是表面啊,彦彦姐。”慕冯樱轻轻叹气,“如果父母成天争吵、打架、冷战,父亲在外沾花惹草,母亲在家以泪洗面,这样子的家庭会对小孩的成长有好处?” 郭彦皱眉看她:“樱樱,你是不是太悲观了?” “你是不了解许洛枫,他这个人自我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了,心里一个不高兴,就立马和人分手,完全没有商量余地的。”慕冯樱苦笑着摇头,“我当年也是傻,就那么死心塌地地喜欢他。” 郭彦闷了一会儿,犹豫着开口:“樱樱,你实话和我讲,你拒绝小许的原因,只是怕他故态复萌,是不是?其实你心里……还是有他的吧?” 慕冯樱没有回答郭彦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实在太残忍了。 与郭彦分开后,她开车回公司,半道上要经过体育场路。到了路口时,慕冯樱鬼使神差地把车停在路边,向着车窗外看了很久,终于下了车。 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许洛枫和慕冯樱在这条七百米长的服装街上走了一个来回。他们几乎没有说话,慕冯樱没买任何东西,许洛枫也没表示出不耐烦。 走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家奶茶店,许洛枫看看慕冯樱,走了好久了,她似乎冷得很,一张脸被寒风吹得红通通的,缩着脖子有些发抖。 “慕冯樱。”许洛枫叫住她,“等我一会儿。” 他去那家奶茶店买了一杯珍珠奶茶,拿回来递给慕冯樱。 慕冯樱捧着烫手的奶茶,抬起一双晶亮晶亮的眼眸看他,继而就笑了起来。 很多年后的这个下午,慕冯樱又找到了这家奶茶店,店铺早已面目全非,连着招牌都换过了,奶茶的价格也从两块五一杯涨到了五块一杯。慕冯樱买了一杯热奶茶,捧在手里慢慢地吸着喝。 记忆中的奶茶并不是这样的味道,慕冯樱很努力地回想,想到那个下午,似乎只剩下了甜。 奶茶很甜,心也很甜,笑也很甜,十九岁的她轻快地跟在许洛枫身边,希望时间能够停止,不要回家,不要开学,只想一直一直和他在一起。 十月下旬是重阳节,望苗幼儿园组织了亲子登山活动,慕冯樱报了名,准备带小桃去参加。尤新阳给她打电话时知道了这个事,死皮赖脸要一起去。慕冯樱没办法,只得答应了他。 挂电话前,尤新阳问:“哎,你那个ex后来有没有再来找你?” 慕冯樱没听懂:“什么ex?” “ex-boyfriend呀。”尤新阳英语很标准,舌头还打着卷儿,“你不看美剧的?” “我哪有时间看美剧!”慕冯樱闷声回答,“他来过。” “他现在怎么个意思?”尤新阳语气不屑,“樱樱,你要是不想让他再纠缠你,你就和我说,我帮你解决。” 慕冯樱好奇地问:“你怎么解决?” “你说呢?自然是用男人的方式了。”尤新阳双手互捏,慕冯樱隔着电话都能听到他骨头格格作响,“这种孙子和他讲道理讲不通的,揍一顿丫就老实了。” 慕冯樱很无语:“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挂了,礼拜天见。” j市市郊有一座猫爪山,因其山巅某处有三个半圆形起伏形似猫爪而得名。猫爪山不高,风景秀美,因此到了九九重阳这样登高望远的季节,老百姓都喜欢去那里登山。 这一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尤新阳载着慕冯樱和慕小桃驶到市郊的国道上,两边是连绵的农田、茶山,浓郁的绿色在视线里快速地倒退着,慕冯樱心情舒畅,忍不住降下了车窗,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 疾风吹乱了她的发,慕冯樱心想自己的确是很久没带小桃到外面来走走了。 尤新阳的车准时到达了集合地,猫爪山山脚下有许多农家乐,家委会选了一家带烧烤院子的农家做据点,大家把车停在附近,等到所有人集合,便开始登山了。 猫爪山不用门票,上山下山只有一条道,他们这支队伍浩浩荡荡三十几人,大人带着孩子热闹得不得了。慕冯樱和尤新阳走在人群最末,一左一右牵着小桃的手,小家伙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间,身上斜背着一个很小的小包,兴奋地唱起歌来。 这个样子,多么像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周末时开开心心地出来游玩。 周围景色鲜活,慕冯樱扭头看看尤新阳,又低头看看兴奋的小桃,心情越来越好。他们享受着湛蓝的天,轻柔的风,和小桃一起快乐地唱歌,带她认识道旁的植物,还追逐起一只漂亮的蝴蝶。 尤新阳在身后笑声爽朗,一切都宣示着这一天的出游会开心且顺利。可是慕冯樱完全没想到,走了十几分钟石阶后,出现在山道边凉亭里的一个人,彻底浇熄了她的热情。 慕冯樱觉得自己见了鬼,大白天的,许洛枫怎么会在这里? 定睛看去,许洛枫也是一身休闲运动打扮,白色的运动套装加白色运动鞋,抱着双臂站在凉亭里,似乎是在等人。在看到慕冯樱三人后,他走了出来。 许洛枫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尤新阳,视线在尤新阳脸上转了一圈,那个高大的男人一脸的漠然和不屑,还轻轻地“哼”了一声。 许洛枫依旧沉着脸,接着看向了尤新阳的右手,那只手紧紧地牵着慕小桃的左手,大手包小手,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又看向了慕小桃的脸,小家伙也在瞪着眼睛看他。显然,她是记得他的,但是看到他,小桃没有丝毫的开心雀跃,反而是嘟起了小嘴,眼里露出了提防戒备的神情。她甚至还往尤新阳身边靠了一下,小手晃晃他的手,轻声说:“新阳叔叔,快走,快走。” 许洛枫暗暗咬牙,牙都快被咬碎了。 只有慕冯樱是面容平静地看着他的,许洛枫的视线回到了慕冯樱身上,两个人静静对视片刻后,小桃又不安分地叫起来:“妈妈,走了,走了,我都看不见黄萌萌了。” 他们的确是落在后面的,慕冯樱往山道上张望,同行的那些人只剩下了小小的背影,她转头对尤新阳说:“走吧,得加快速度了。” 尤新阳浅浅一笑:“我就等你这句话呢。”说罢,他俯身抱起了小桃,“新阳叔叔抱你上去好不好?” 慕小桃的小手很自然地环住尤新阳的脖子,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尤新阳看向许洛枫,又笑了一下,他肩上背着双肩包,右手抱着小桃,左手牵着慕冯樱,三个人就这么拾阶而上,无声地走过了许洛枫身旁。 慕小桃趴在尤新阳的肩膀上,一直在悄悄地往他身后看。 从刚才开始,那个穿白衣服的叔叔就跟在他们身后了,妈妈和新阳叔叔走得快,那个叔叔也走得快,他们若走得慢,那个叔叔也放慢了脚步,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板着一张扑克脸。 慕小桃记得这个叔叔,他来过家里,和妈妈抱在一起亲亲。他还送给她一个学习机,那天回到家,慕小桃好奇地去拆盒子,却被外公把盒子抢了去。后来,她看到那个礼品袋被放在高高的柜子上,她踮着脚也拿不到,只能在心里对自己说:“那是我的。” 慕小桃心里对这个叔叔的感觉很微妙,妈妈和他亲亲耶,是想让他做她的新爸爸吗?那新阳叔叔怎么办?上一次妈妈还说要让新阳叔叔做她的新爸爸呢。 为此,慕小桃很苦恼。 其实,这个叔叔长得挺好看的,皮肤那么白,头发那么黑,嘴唇那么红,眼睛又那么亮,好像动画片里的茉莉花公主。 咦咦,茉莉花公主是女的呀!小桃有些想不明白了,看着许洛枫的身影,心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凶呢?他为什么不笑一下呢?茉莉花公主笑起来是很好看的,这个叔叔笑起来应该也会很好看吧。 啊!他又在看她了! 慕小桃往尤新阳怀里缩了缩,又慢慢地探出了脑袋,露出两只眼睛盯着许洛枫看。 许洛枫心里闪过一丝奇怪的感觉,远远地望着小桃,他轻轻地笑了一下,慕小桃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愣了一会儿后,她眨眨眼睛,也对着他笑了起来。 妈妈教过她,要对人有礼貌。 尤新阳抱着小桃赶上了大部队,因为孩子多,不可能一口气走到顶,大家在一个平台处休整时,慕小桃找到了黄萌萌,两个小女孩开心地玩了起来。 慕冯樱和尤新阳坐在一起,喝过水,她往来路看了一眼,依稀可见那个白色人影,站在石阶转角处倚着围栏看远方。 因为碰到了许洛枫,慕冯樱和尤新阳之间似乎就找不到先前欢快的相处模式了,尤新阳见慕冯樱郁郁寡欢,问:“不开心?” “啊,没有。”慕冯樱又喝一口水,“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尤新阳也往来路望了下,说:“樱樱,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得和他说清楚啊。” 慕冯樱很无奈:“我已经和他说了很多遍很多遍了,但是他不听,我有什么办法。” 这时,许洛枫也走到了这个平台,看了慕冯樱和尤新阳一眼,他转身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水,走到一张石凳前准备坐下。 坐都要坐下了,他突然又站直了身子,弯腰伸手摸了下凳面,看了看指尖后便皱起了眉,继而从裤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使劲儿擦了擦石凳才又坐下。 慕冯樱含在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一直在注意许洛枫的一举一动。她做贼心虚地扭头去看尤新阳,他正在仰脖子喝饮料,似乎并没有注意她。 慕冯樱放下心来,又不着痕迹地往许洛枫那里瞄了过去,他也在喝水,放下瓶子时,突然向她这里望来,冷冷的视线打得慕冯樱措手不及,她赶紧低下头,装作在看蚂蚁搬家。 许洛枫心里是郁结的。在看到尤新阳后,依照他原本的脾气,他是绝对不会上山的了,但是他记起了慕洋说的话。慕洋把慕冯樱要带小桃去登山的消息告诉他时,说:“男人追老婆,就是要胆大心细脸皮厚,你不花工夫,难道还希望樱樱主动来找你?她要是肯去找你,早就去找了!也不会一直躲着你。所以你要想把樱樱娶回家,你得主动呀!” 许洛枫知道慕洋说的是事实,虽然这个“主动”实在是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许大少这辈子就没有主动追过女生,可是现在不一样啊,慕冯樱身边多了一个慕小桃! 许洛枫咬咬牙,平生第一次这样低声下气,跟着他们上了山。 慕小桃和几个小朋友在空地上玩游戏,小孩子拣什么玩什么,树枝、小石头、可乐瓶到了手里,都是一样好玩具。几个小孩子拿着小树枝追来打去,小桃一扭头突然看到了坐在那里的许洛枫。 咦?又是那个叔叔耶。 她觉得手里的小树枝失去了吸引力,索性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他。许洛枫自然也看到了她,但是没有叫她,他不想吓到小桃,所以只是对着小姑娘微微一笑。 慕小桃愣了愣,转身跑去了黄萌萌身边,装模作样地与她说了两句话后,又一次转过头来悄悄地看许洛枫。 许洛枫向着她招了招手,小桃眨眨眼睛,转头去看慕冯樱,发现妈妈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她胆子大了些,磨磨蹭蹭地挪到了许洛枫身边不远处。 慕冯樱和尤新阳都看到小桃走近了许洛枫,尤新阳问她:“要不要我去把小桃抱回来?” 慕冯樱想了想,摇头:“算了,让他们说说话吧。” “你不怕他把真相告诉小桃?” “小桃那么小,他知道那会吓到她的。”慕冯樱笑笑,“许洛枫不傻。” 尤新阳看着她,不再出声。 那一边,慕小桃已经挪到了许洛枫身旁,身子趴在石凳上,撅着小屁股仰头看他。小桃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一张小脸因为奔跑了一阵而白里透红,像颗水灵灵的水蜜桃一样。许洛枫从来就没有笑这么久过,但这时他一直保持着微笑,努力做到和蔼可亲,开口叫她:“小桃。” 慕小桃眼珠子转转,小嘴嘟嘟,问:“你是谁啊?” “我是……你妈妈的朋友。”许洛枫轻声说,“我们见过好几次的,你忘了吗?” 慕小桃摇头:“没忘。” 她挨到了许洛枫身边,低着头玩手里的小树枝,一片一片地将树叶扯下来,时不时抬头偷瞄许洛枫一眼。许洛枫和孩子沟通交流的经验值几乎为零,这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倒是小桃顾自玩了一阵子后,找了个话题。 她问:“你会做我的新爸爸吗?” 许洛枫不知这孩子怎么突然会问到这个,仔细一想大概是她记起了上次他与慕冯樱亲吻的事,反问:“你想要我做你的新爸爸吗?” 慕小桃很干脆地回答:“不想。” 许大少那个郁闷啊,面上却不好发作,问:“为什么?” 慕小桃支支吾吾地说:“因为,因为,我有新爸爸了。” 许洛枫不动声色地问:“就是刚才抱你的那个叔叔?你喜欢他吗?” 慕小桃点点头:“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慕小桃迷惑了,抬头看许洛枫,憋了半天后又扯起了手中的树叶,有些赌气地说:“我就是喜欢新阳叔叔!” 许洛枫默了好久,问出了他一直都想问的一个问题:“小桃,你的爸爸呢?” 慕小桃茫然地看着他。 “我是说,你的亲爸爸。” “亲爸爸……”小桃重复着,“是旧爸爸吗?” “对,旧爸爸。”许洛枫耐心地问,“你妈妈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不在你们身边?” 慕小桃的头低得更深了,树枝上的树叶已经被她扯光,她举着光秃秃的树枝挥了一阵子,说:“妈妈说,旧爸爸在,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上班……”说到这儿,慕小桃回头望了一眼慕冯樱,突然凑到许洛枫耳边小声说,“我知道妈妈骗我的。” “哦?她怎么骗你了?” 慕小桃抿着唇笑了一下,轻快地给了许洛枫一个答案:“旧爸爸死了,在天堂了。”说完以后,她跑回了慕冯樱身边,依旧是一张天真无邪的脸,露着无比灿烂的笑,只留下一个全身僵硬的许洛枫。 许洛枫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坐在那里久久不动,遥遥地看着不远处慕冯樱和小桃的身影。他记起了慕冯樱对他说的话,她说她告诉小桃,爸爸是因为工作而去了远方,所以不能和她们在一起。 估计慕冯樱还不知道,她给女儿的一个善意谎言,早已被她“识破”。小小的孩子甚至已经有了发散思维,许洛枫不知道小桃到底明不明白“死”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知道,在慕小桃的心里,他已经死了。 慕小桃三岁生日时,慕洋送她的生日礼物是一只白色小兔子。 慕小桃特别喜欢这只兔子,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毛茸茸。那时候小桃还没上幼儿园,白天时就和兔子粘在一起玩,给它喂菜叶和胡萝卜,晚上被妈妈接回家时,她会对着兔子挥手说:“毛茸茸啊,你要乖乖听外公外婆的话,我明天再来和你玩,再见。” 毛茸茸被养了一个多月后,有一天,小桃发现它睡着了,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怎么叫都叫不醒。 慕小桃去叫来了外公,慕洋看了看兔子,拎着耳朵把它提了起来,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带去了屋外。 慕小桃等了好久好久,毛茸茸都没有回来。她问外公毛茸茸到哪里去了,什么时候回来,慕洋告诉她,毛茸茸死了,去了天堂,永远不会回来了。 三岁的慕小桃当然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在她的小脑袋瓜里,永远不回来就等于死亡。 猫爪山上,一行人休整了二十分钟后,开始向着山顶进发,小孩儿们大多都走不动了,幸好他们都还小,被爸爸妈妈轮流抱着、背着,也都上了顶。 尤新阳从头到尾没让慕冯樱累着,揽下了背小桃的活。到了山顶后,尤新阳甚至让小桃坐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张开双臂抓着她的两只小手让她“骑马”。 他个子高,站在山边栏杆旁时,把坐在他肩上的小桃吓得哇哇大叫,尤新阳哈哈哈地笑起来,转而又把小桃放下,圈着她的小身子让她站在栏杆上,指着远方的城市景象对她说话。 “那是哪儿?” 慕小桃摇摇头。 尤新阳笑:“那是小桃的家。” 慕小桃咯咯咯地笑起来,小手臂挥着说:“我的家好大好大!” 慕冯樱一直都陪在他们身边,而许洛枫,则始终站在不远处。 下山时,慕小桃吵着要自己走,石阶挺高,她走得有些吃力,慕冯樱就牵着她走得很慢。到了一处比较平缓的山路时,慕冯樱放开了小桃让她自己走。 这段路上种着几棵银杏树,此时正长出了银杏果,慕小桃就像出笼的鸟儿一样欢乐,一会儿蹲在路边看野花,一会儿又蹦蹦跳跳地在地上捡掉落的银杏果,结果一不小心就摔了一跤,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许洛枫一直都盯着他们,慕小桃这一摔,他忍不住了,急匆匆地走了上来。 慕冯樱正把小桃从地上拉起来,帮她拍着衣服上、裤子上的泥土,小家伙倒也没哭,手里还兀自抓着几个银杏果,乖乖地让妈妈收拾。 慕冯樱站起身时吓了一跳,许洛枫已经站在她身边了,见他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尤新阳开了口:“小孩子摔跤难免的,别那么紧张。” 许洛枫知道自己的确有些过了,幸好话还没出口,也就不吭声了。 慕小桃仰着小脑袋好奇地看着三个大人,尤新阳拍拍慕冯樱的肩:“你带小桃先走,我抽支烟。” 慕冯樱点点头,看了许洛枫一眼后抱起了小桃往山下走,慕小桃一直看着尤新阳和许洛枫,直到走远了看不见,她才问慕冯樱:“妈妈,新阳叔叔,和那个叔叔,谁会是我的新爸爸?” 慕冯樱张口结舌答不上来,干脆问:“你喜欢新阳叔叔还是那个叔叔呀?” 小桃很认真地回答:“我喜欢新阳叔叔。” 慕冯樱乐了,问:“为什么呀?” “因为,因为新阳叔叔帅帅的,像四叶草王子!” 四叶草王子是茉莉花公主的男朋友,一个变身后会穿着盔甲的勇猛骑士,有着大眼睛、高鼻梁和一身强健的肌肉,笑起来时特别温暖阳光。 哭笑不得的慕冯樱刮刮女儿的小鼻子:“你就那么想要新爸爸呀!害不害臊!” 慕小桃委屈地扁起了小嘴,决定不理妈妈了。 等到慕冯樱走远,尤新阳走到许洛枫身边,掏出烟盒递给他一支烟。 许洛枫接下了。两个男人慢悠悠地下山,许洛枫始终沉默,尤新阳先开了口:“樱樱和你在大学里的事,我并不清楚。”山上有风,尤新阳拢着手点着了烟,又把打火机丢给许洛枫,“我以前有问过她,她完全不想提,我也就不问了。许先生,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我不知道你现在缠着她们是因为樱樱还是因为小桃。如果是因为樱樱,我要和你说声对不起了,我正在追她,我觉得她是个好姑娘,为人善良,工作努力,又很有个性,当然,她还很漂亮,我是真的挺喜欢她,想要把她娶回家的。如果……你是因为小桃,那我只能说……呵呵,我真替樱樱感到不值。” 许洛枫站定在台阶上,扭头看尤新阳,冷冷地说:“你好像没有立场来对我说这些话吧。” 尤新阳耸耸肩:“的确,我不否认我还没有追到樱樱。但是许先生,感情这种东西,过了就是过了。樱樱以前可能是喜欢你,但是她现在对你已经死心了,你要是真想为小桃好,就不要再缠着她们母女了。说句实话,在我看来你现在对樱樱也没有太多喜欢,你的行为反而对她们的生活造成了不小的困扰。许先生,放下真的有那么难吗?我觉得不会呀,你……应该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樱樱吧。” 许洛枫的眼神已经冰寒一片,他冷笑一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喜欢过她?” 尤新阳笑起来:“如果你喜欢过她,这些年来你一定会去打听她的消息,你会忍不住思念她,猜想她现在过得怎样,你甚至会控制不住自己回来看她,而不会……”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许洛枫一眼,“而不会直到过去了这么多年,才因为一次意外遇见,才知道慕冯樱生下了你的女儿。” 说完以后,尤新阳嘴角挂起了嘲讽的笑,长腿一迈,三步并作两步地下山追慕冯樱去了。苍凉山道上,冷风吹过,只余下许洛枫一个人站在那里。 一行人回到农家乐院子时已是中午十一点半,家委会的头儿联系老板租了几架炉子分给大家,慕冯樱和尤新阳单要了一个炉。 大家伙儿热热闹闹地搬东西选地方的时候,许洛枫姗姗来迟。他闲庭信步地走进了院子,四下一看,就看到慕小桃等几个小孩儿在院子里玩。 许洛枫舍不得走,也租了一个炉子,并问老板买了一些食材。然后,面对着一个烟熏火燎的炉子和一堆生肉,他发现了一个大问题——他许大少,不会烧烤。 尤新阳时常自驾游,野外生存都不在话下,这种景区里的烧烤对他来说简直是小儿科。他从车上搬下两大包食材,都串了棍子并且腌渍过,鸡翅、鸡腿上还漂亮地切了几刀保证入味。 围着炉子整理东西时,他发现慕冯樱有些心不在焉,回头一看才看到许洛枫正在看老板生火。生火会起烟,烟随风向飘开,许洛枫深深地皱起眉,烟往哪里飘,他就往反方向退。尤新阳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公子哥儿啊。”他手脚麻利地给烧烤炉加炭,“慕冯樱小姐,我再一次对你萝莉时期的审美眼光表示质疑,哈哈哈哈哈……” 慕冯樱脸红了:“他有洁癖。” “啊哈?”尤新阳真是乐坏了,“那他还留下来做什么,这炉子脏得不像话,烤的东西他能吃?” “不知道。”慕冯樱再往许洛枫那里看,发现慕小桃和黄萌萌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他身边了,小桃倒是不怕烟熏,看那老板生炉子看得津津有味。 慕冯樱真想过去把小桃抱回来,又觉得自己这样子太小气了,想着尤新阳这儿还没收拾好,就先让小孩儿在外面玩吧。 老板帮许洛枫把烧烤炉生起了火,告诉他什么时候加炭,什么时候刷油,什么时候翻面,什么时候洒调料,许洛枫头都痛了。老板走开后,他盯着那烧得旺旺的炉子看了半天,小桃和其他几个小孩也在边上巴巴地看着他,许洛枫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坐了下来,手指拎起几串肉丢在了炉网上,又拿起烧烤叉串鸡翅膀。 湿答答、黏糊糊的生鸡翅……许大少频临崩溃。 老板的东西都很粗糙,许洛枫也没有经验,串了三个鸡翅后,他一个不小心,手指让烧烤叉弄破了。几个小孩儿一直在认真地看他做事,这时看到他食指上溢出了鲜血,慕小桃“啊”一声叫了起来。 “流血了!”黄萌萌尖叫。 王睿瞪大了眼睛:“手指头断掉了!” 慕小桃生气:“才不会断掉!” 毛毛拖着鼻涕:“叔叔你痛不痛?” 黄萌萌捂住了眼睛,吓得哭了起来:“呜呜呜……一定很痛的……” 许洛枫:“……” 几个小孩都吓跑了,只剩下了一个慕小桃站在他身边,她凑着小脑袋看许洛枫的指尖:“叔叔,还在流血。” 许洛枫倒是不疼,只是担心会破伤风,他“嗯”了一声,拿出纸巾摁住伤口,想去问老板买创可贴。这时,小桃突然抓住了他的手,把他受伤的食指伸到自己嘴边,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 那温温润润的触感叫许洛枫整个人都震住了,慕小桃舔了舔后,仰起小脸对着许洛枫笑起来,说:“妈妈说了,舔一舔就不疼了。” 许洛枫呆住了,直到那炉网上的肉串发出了焦味才让他回过神来。慕小桃已经撒开小短腿跑去了慕冯樱身边,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还回头指了指许洛枫。 许洛枫看到尤新阳站起来离开了院子,一会儿后拿回了一袋子东西交给慕冯樱,慕冯樱起身向着许洛枫走来。 走到他面前,她低声说:“小桃说你受伤了,新阳有碘酒,你先处理一下,看看回去要不要打破伤风针吧。” 【尤新阳教给许洛枫的第二件事:出来游玩,男人要带上常用药物及急救物品,尤其是在有女人和小孩的前提下。】 第5章 三月樱花雨 许洛枫伤口不小,他挤出了一些血,用水冲洗后,又抹了点碘酒。翻了下尤新阳的简易医药包,里面东西很全,许洛枫扯了点绷带缠在手上,走出洗手间后将医药包还给了慕冯樱。 “谢谢。”他说。 慕冯樱有些不放心,说:“叉子很脏的,上面都有锈,你最好还是去打破伤风针。” 许洛枫望一眼正在尤新阳身边玩闹的小桃,说:“不急,等下回市里再说。” 慕冯樱不解地看着他:“那现在……” 许洛枫拿着纸巾擦了擦自己衣服上的污渍,淡淡地说:“来都来了,先烤点东西吃。” 慕冯樱:“……” 尤新阳的炉子烧得很旺,他一边哼着歌,一边给鸡腿、鸡翅、肉串刷油,刷完后整整齐齐地将食物摆在炉网上,隔一段时间翻个面,补充上烧烤酱,在他的烹制下,那些肉食刺啦刺啦地溢出油水、变了颜色,慢慢地散发出叫人垂涎欲滴的肉香。 鸡腿终于烤好了,慕小桃对慕冯樱说:“妈妈,我答应请那个叔叔吃大鸡腿的!”她屁颠屁颠地拿着一个一次性纸碗跑到许洛枫身边,碗里装着一只烤得金黄发亮的鸡腿。她把碗往许洛枫面前一送,“叔叔,给你吃大鸡腿。” 这是尤新阳烤的鸡腿——许洛枫真不想吃。但是看着面前小桃闪亮闪亮的眼睛,他不忍心拒绝,也就接了过来。慕小桃哪里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眼巴巴地站在他面前,说:“你吃啊,吃啊!” 许洛枫没办法,只能就着碗小小地咬了一口。明明是他在吃,慕小桃却流了口水,一张小脸五官都皱在一起了,连声问:“好吃吗好吃吗?” 鸡腿是烤得很不赖的,但许洛枫吃在嘴里味同嚼蜡,很勉强地说:“唔……好吃,谢谢你,小桃。” 慕小桃却没有说“不客气”,她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盯着许洛枫的脸看,继而就哈哈哈地大笑起来。许洛枫被她笑得莫名其妙,慕冯樱听到了小桃的笑声,循声走了过来,一看许洛枫的脸,也“噗”一声笑了出来。 许洛枫有些反应过来了,拿出纸巾抹了把脸,纸巾上黑漆漆一片…… 慕冯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在她的印象里,许洛枫还从没这么狼狈过。大学时候的他高贵典雅,举手投足优雅得像个绅士一样。无论何时见到他都是干净清俊、甚至是飘逸出尘的。 许洛枫喜欢纯色的服饰,其中又最爱白色,他不会容忍自己身上出现一丁点的污渍,衣服要是脏了,立刻就会换下。慕冯樱曾经笑着说他有洁癖,许洛枫并不否认,他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这只是一种生活态度而已。 可是这一天,许洛枫坐在慕冯樱面前,几乎算是灰头土脸。油烟已经脏了他的发,衣服上也早已染上了乱七八糟的污渍,手上缠着绷带,手指又油又脏,连着脸上都没有幸免。 看着慕冯樱和小桃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许洛枫整张脸都绷住了,冷冷地说:“笑够了吗。” “没有,哈!哈!哈!”慕冯樱故意大笑三声气他,见许洛枫一张脸都青了,她牵起小桃的手,说,“小桃,咱们回去,新阳叔叔把香肠烤好了。” 慕小桃欢呼起来:“哇!好棒!我要吃烤香肠!” 面对着炉网上一堆烤焦的肉,许洛枫有些颓丧地坐在椅子上,觉得自己留在这里简直像个小丑,这一整天发生的事在别人眼里可能比春晚赵本山的小品都要好笑。 那他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呢?为什么要看着那三个人玩得开心、吃得高兴呢?为什么慕小桃明明是他的女儿,却和尤新阳那么亲昵呢?为什么慕冯樱曾经那么爱他,现在却可以当着他的面肆无忌惮地取笑他呢? 烧烤炉上的烟雾又熏到了许洛枫的眼睛,他抽了一支烟,静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幼儿园搞活动,来了好多小家庭,爸爸妈妈带着自己的宝宝围着一个个烧烤炉忙碌着,小孩子们在边上嬉笑打闹,食物出炉后,大人们吆喝一声,孩子就都围了上去。 尤新阳在帮小桃抹嘴,慕冯樱给尤新阳递了一瓶水,他忙得满头大汗,拧开瓶盖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干,慕冯樱接过空瓶子后又给了他一张纸巾擦脸。尤新阳眼角笑意满满,慕冯樱的神情也是温柔而妩媚。 许洛枫渐渐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一些事。那时候他还住在爷爷奶奶家里,爷爷身体不好,几乎不出门,奶奶要照顾爷爷,很多时候就把许洛枫锁在家里。 他时常趴在阳台上看楼下的风景,从早上看到中午,从中午看到晚上。 幼儿园放学时,都是奶奶来接的他,他的父母几乎没来过。许洛枫从来不知道儿童公园是什么样子的,也不知道动物园的大门往哪里开,在他的记忆里,爸爸妈妈带着他三人出游的情景,从来都没有过。 思绪回转,他置身在一片欢声笑语里,觉得自己是那么得格格不入。 难道,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许洛枫在心中苦笑,是不是真的要如尤新阳所说,放下这一切? 【尤新阳教给许洛枫的第三件事:要想搞定老婆和女儿的心,就要先搞定她们的胃。】 活动结束时已是下午两点,尤新阳开车先把小桃送去嘉兰名居,再把慕冯樱送到她要工作的婚宴会场。 慕冯樱很累,却一直坚持工作到晚上的婚礼仪式举行。她站在舞台边上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新郎新娘入场,举行结婚典礼。 对慕冯樱来说,这是沉淀心灵的时刻。不管在现实生活中碰到怎样的糟心事,只要看过一场结婚仪式,她就能把那些烦恼忘得精光。 你看,他们多幸福啊,有情人终成眷属,约定从青丝到白头,不管未来会有怎样的变故,至少在这一刻,那些男女都是这世上最幸福甜蜜的人。 坐出租车回家时,慕冯樱额角抵着车窗陷入沉思,记起下午在烧烤时尤新阳说的一句话。那时,慕冯樱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表现得和尤新阳特别亲密,她笑得很好看,温柔地对他嘘寒问暖,对小桃也照顾得格外细致。 尤新阳开玩笑说:“樱樱,你是在表演给他看吗?” 大概,是吧。 慕冯樱缩了缩脖子,无声地笑了起来,她只是想让许洛枫知道,她过得很好。 到了桃花苑,慕冯樱刚走到单元门前,突然有人走到她身边,从身后圈住了她的身子。 她吓得回过身来,浓重夜色下,只见一个黑沉沉的身影已经覆上了她的身体,在她尖叫以前,用一个吻堵住了她的唇。 很熟悉的吻,还有记忆中男人清越的体香,夹着一丝烟草味,叫慕冯樱瞬间清醒过来。她恼羞成怒地开始挣扎,疯狂地推他咬他,他却只是用力地箍住她的身体,双手捉住她的两只手,让她的背脊抵在单元门上,无法移动分毫。 单元门前的路灯很暗,男人逆着光,令慕冯樱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隐约看到他的脸部轮廓。 住户又问了几声,骂了一句“有病”把对讲机关了。 四周又回归寂静,慕冯樱一颗心怦怦直跳,神志清醒一些后,她伸手去推男人的胸,却推不动。 良久,他咬上了她的耳朵,那么轻的声音,撩拨着她的心。 他说:“樱樱,对不起,对不起……” 慕冯樱的视线变得空洞悠远,许洛枫的声音飘荡在耳边,一点都不真实。 这些年经历的事像放电影似的一幕幕从脑中掠过,单元楼的铁门前,慕冯樱低着头,双手抵着他的胸,好像做了长长的一个梦。 “洛枫。”她轻声叫他,就像以前那样去掉了他的姓,第一个音卷一下舌头,第二个音平平推出,很简单的名字,却那么好听。 许洛枫低头看她,双臂撑在铁门上,依旧将她圈在身前。他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她会说什么呢?许洛枫心中有些不安,害怕她再次说出那番讽刺的话。 慕冯樱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这时候她最想的就是回到家,放一缸热水好好泡个澡,然后吃一碗速冻水饺,美美地睡一觉。 许洛枫却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她身边,慕冯樱浑身都没了力气,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洛枫,你究竟想怎么样啊。” “我想娶你。”他压着声音在她耳边呢喃,然后就从裤袋里掏出了一个首饰盒,打开后展现在慕冯樱面前,温柔地说,“樱樱,以前都是我不好,我知道我错了,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好吗?我们重新开始,和小桃一起,好好地过日子。” 慕冯樱看着那枚闪着光亮的钻戒,简直要崩溃了。 她就着他的手盖上了盒盖,抬起头冷眼看许洛枫:“谁教你的,路云帆?还是程旭、章晖?” 许洛枫隐在黑暗中的眼睛瞬间冷了下来。他没有再说话,紧紧地咬着牙,神情甚至有些愤怒。 “洛枫。”见他如此,慕冯樱反倒放柔了语气,“我远比你想象的,要更了解你。” 她轻轻推了他一下,许洛枫倒退了一步,松开了她。慕冯樱吸了吸鼻子,突然笑了起来:“不过,刚才听到你说那样的话,我心里竟然有点儿高兴。真的,我大概是这世界上,第一个听到你说这样一番话的女人了。明明知道你说的都是假的,心里却觉得,啊,原来许洛枫道歉和求婚,是这样的啊。” 许洛枫咬紧牙关没有吭声。 慕冯樱笑得凄凉,语声也带上了哽咽:“洛枫,我告诉你一些事,是我这两年做婚庆得出来的经验。一个男人向一个女人示爱、求婚,他的眼神是不一样的,语气也是不一样的,他身上会有一种光彩,哪怕他长得一点都不帅,也能让人体会到他满满的幸福感。还有,一个男人爱不爱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是一定感受的到的。比如刚才,路云帆可以教给你求爱要说的话,却教不会你求爱时的心情,当然,这世上也没人能教会你。所以,许洛枫,我很明确地告诉你,我绝对不会,嫁给一个不爱我的男人,哪怕,他是我女儿的父亲。” 慕冯樱上楼已经半个多小时了,许洛枫还留在楼下,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抬头往上看,能看到她家的窗口,厨房的灯亮过,又熄了,接着洗手间的灯光亮了起来。 路云帆的电话拨了过来:“怎么样?有没有打动她?” 许洛枫苦笑一声,答:“没有。” “啧啧,怎么回事?”路云帆很不解,“你一定是板着脸说的,对不对?我告诉你要温柔,一定要很温柔,女人要靠哄的啊……” “阿路。”许洛枫打断他的话,问,“你还记不记得大二那年春天的事?” “有印象,怎么说?” “你记不记得,那时候你曾经问过我,是不是喜欢上慕冯樱了。” 2004年春季开学很早,慕冯樱回到寝室时心情非常好。室友们陆陆续续地到了,整理东西时,邓柔神秘兮兮地对慕冯樱说:“哎,我听我老乡讲,寒假里许洛枫和向瑶分手了。” 慕冯樱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哦。” 邓柔不满意她的反应:“你不高兴吗?他单身了呀。” 慕冯樱失笑:“他单身我为什么要高兴啊?” “因为,你又可以追他了呀。”邓柔瞪大眼,“她们都说许洛枫很好追的,只要女孩儿够漂亮够主动,他一般都会答应交往的。樱樱,现在可是大好机会呀!” 邓柔的话提醒了慕冯樱,她没有和室友说,她已经和许洛枫恢复联系了。她有时会给他发个短信,许洛枫也会简短地回她几句。 开学后一个多星期就是情人节,慕冯樱计划在这天向许洛枫表白。 她去商场买了一盒进口巧克力,又亲手做了一张贺卡,贺卡左上角有枫枝蔓延,红色枫叶一片一片地缀在枝头,是慕冯樱用水彩一笔笔画上去的。 她很认真地写:许洛枫,我喜欢你。 可是,还没到情人节,慕冯樱的表白大业就被迫胎死腹中。 z大校园网论坛上出现了一个新帖子,有人开始八卦许洛枫和向瑶的分手经过,其中涉及到一个神秘的“计算机系大一某女生”。 那人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还原了一遍:寒假里,某女生趁着向瑶回家过年,缠着许洛枫见面,还在ktv包厢当着众人的面对他唱《很爱很爱你》,最后两个人手牵着手出了门。就是那天,许洛枫对向瑶提了分手。 邓柔看完帖子后八卦细胞大动,拉着慕冯樱讨论:“原来咱们系还有其他女生垂涎许洛枫啊,樱樱,人家可比你胆子大,直接就唱情歌表白了呀!我可真好奇这是哪号人物。” 慕冯樱心里郁闷得不得了,又不好和邓柔说什么。短短两天那个帖子已经被顶成了大热帖,许洛枫和向瑶都有点知名度,二女争男的话题又狗血得要命,自然引人关注。校友们一面倒地支持向瑶,谴责许洛枫,骂的最厉害的就是那个不知身份的第三者。 慕冯樱忍无可忍,在一天下课后,等在了向瑶所在的教学楼楼下。 向瑶下楼时,慕冯樱叫住了她。她显然知道慕冯樱,冷冷地问:“什么事?” 慕冯樱上前两步,说:“你和许洛枫分手的事,与我无关,我不知道网上的帖子是谁发的,所以来和你解释一下,那天我和许洛枫碰到纯属偶然,根本不是帖子上说的那样。” 向瑶面无表情地听她说完,径直走到慕冯樱跟前,上下打量了慕冯樱一番,随即就冷笑了几声,说:“你什么意思?勾引人家男朋友很有成就感吗?是,你是挺漂亮的,许洛枫会看上你也正常,但你有本事做就别没本事承认。你来找我是什么意思?告诉我你只是偶然碰到许洛枫,就能让他对你神魂颠倒?然后就把我甩了?” 慕冯樱无语,眉头皱了起来:“你想多了,我和他没什么的。” “你难道不喜欢他?别骗人了。”向瑶摇着头睨她,“慕冯樱,帖子上没留你的名是给你留点面子,事情公开,正好让大家评判一下谁对谁错。告诉你,那天上午我和许洛枫打电话时还好端端的,下午他就和我提了分手,你现在告诉我这事与你无关?你和他没什么?你会不会太可笑了点!” 慕冯樱生气了:“那个帖子是你发的?!你有病吧!还谁对谁错!我做错什么了?我再和你说一遍,许洛枫和你分手与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要和你分手啊!” “哈。”向瑶冷笑,“那还是我不对了?慕冯樱,我想我们已经没有谈的必要了。对了,我好心提醒你一下,你拴不住许洛枫的,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你和他长不了,不用多久他就会厌了,然后把你一脚踢开。所以,你现在真不用那么嚣张地来向我示威。” 慕冯樱冷冷地看着向瑶的脸,那张两个月前还光鲜亮丽的脸,现在却像失了水分的树叶一样,消沉晦暗。 向瑶的眼神满含怨忿,慕冯樱并没有回避她的视线,清晰地说:“我最后和你说一遍,向瑶,许洛枫和你分手与我无关。还有,接下来,我和不和他在一起,又能和他在一起多久,也与你无关。奉劝你少点儿被迫害妄想症,我爸爸从小就教我,碰到问题先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别急着去怪别人,拉不出屎怪茅坑这种事真的挺丢人的,你知道么。” 她语调平静,向瑶气得眼圈都红了,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唇:“慕冯樱,事到如今你还要嘴硬,好,算你行!” 慕冯樱没有再回应,转过身,昂首挺胸地离开了,像一只斗胜了的小母鸡。 当天晚上,论坛上又出现了一个帖子,帖子详细公布了“计算机系大一某女生”的信息,名字、班级、年龄、籍贯无不详尽,连着慕冯樱的照片也被贴了上去,甚至还有她这天刚发表的言论:慕姓女生狡辩,许洛枫和向瑶分手的事与她无关,她还为此特地去当面羞辱向瑶。 底下的回帖清一色是:这不是做了xx还要立牌坊么! 407寝室的另三只在看到慕冯樱被人扒出来后,都惊呆了。寝室里的气氛变得极其沉闷,大家都不敢和慕冯樱开这方面的玩笑了。 这件事最后是被学校压下去的,帖子被删了,郭彦以辅导员的身份找了慕冯樱,告诉她别净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好好念书才要紧。 “你想要谈恋爱,这学校里好男孩一大把,干吗非要找许洛枫啊。”郭彦语重心长地说,“章晖说许洛枫大一时交过三个女朋友,大二上交过两个,你要是凑上去你就是第六个,第六个啊!这样子你还不清醒吗?” 慕冯樱低垂着头,始终撅着嘴不说话。 怕慕冯樱死脑筋,郭彦又以朋友的身份去找了许洛枫。许洛枫比较晚才看到那个帖子,心里本就不爽,听着郭彦对着他分析来分析去就更烦躁了,没等她说完,就开了口:“你放心,我不会动她的。” 郭彦惊讶:“啊?” 他重复一遍:“我答应你,我不会去动慕冯樱的。” 情人节那天,是个周六。丁露穿上漂亮衣服去和男朋友约会了,慕冯樱找了个借口没回家,从衣柜角落里找出那个装围巾的盒子,把表白贺卡放了进去,手指摸了摸那条柔软的围巾,她盖上盒盖,又把盒子塞进了衣柜。 然后,她拆开了那盒巧克力,分给邓柔和钱语珊吃:“过年时亲戚从国外带来的,大家一起吃。” 二十四颗巧克力,每一颗都很漂亮,有些是贝壳样,有些是花朵样,慕冯樱一颗一颗地吃着,吃了十来颗后再也忍不住,嘴巴一咧嚎啕大哭起来。 邓柔和钱语珊吓坏了,赶紧安慰她,慕冯樱一嘴的巧克力,眼泪哗哗地流,含含糊糊地说:“凭什么呀!凭什么我不能喜欢他呀!做第六个女朋友又怎么了!又怎么了!呜呜呜呜……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他啊!” 因为那个“小三帖”,慕冯樱足足消沉了一个月,不仅没有再和许洛枫联系,连进出寝室都低调了许多。一开始,的确有些不认识的人会在背后指指点点,慕冯樱一概不理,只管自己吃饭睡觉上课考试,一到周五就奔回家过周末。后来约摸是看她并没有和许洛枫在一起,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也就渐渐熄火了。 开学后的这一个月,许洛枫一直单身,慕冯樱有时候会在路上碰到他,两个人互相看一眼,招呼也不打就擦肩而过了。慕冯樱心里很不是滋味,晚上躲在被窝里,她会悄悄地想,如果没有那个帖子,她是不是已经向许洛枫表白了,他会接受她吗?如果他接受了,他们现在是不是已经开始交往了。 想着想着慕冯樱就觉得委屈了,明明那么喜欢他的,为什么非要在意旁人的眼光而无视自己的心情呢? 事情发生变化是在三月的一个周五。傍晚时分,慕冯樱整理了一些冬季的厚衣服装进双肩大包,准备背回家去,走到体育馆门口时包的背带突然断了。慕冯樱蹲在地上研究背包时,一群打完篮球的男生正巧经过。 路云帆又和女朋友安宏吵架了,心情很不好,狠狠打了一场篮球发泄后,他搭着许洛枫的肩膀,边走边向他抱怨。 许洛枫听着他说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心中只觉得好笑,视线无意中飘到路边,就看到了那个蹲在地上的女孩。 “我对她够好了吧!她还不满意,还要给我甩脸色看,我知道她外婆生病她心里担心,但是也不能……哎,洛枫,你去哪?” 路云帆看着许洛枫慢悠悠地走到路边,停在了一个女孩跟前。 “呦,是慕冯樱。”程旭凑到路云帆耳边小声说,“寒假里和洛枫一起来唱歌的那个女孩,前段儿帖子上说的那个。” “啊……她就是慕冯樱啊。”路云帆和程旭八卦起来,“本人要比照片上好看啊,长得像林嘉欣,挺清纯的。” 程旭发表着不同的意见:“那要比林嘉欣瘦啊,我觉得像林熙蕾,特甜的劲儿,身材也不错。” “你个色鬼!”路云帆拍了下程旭的脑袋,又说,“但我没听洛枫说过她呀。帖子出来后我问了他,他就给我摆臭脸,哎,阿旭,他俩到底有没有什么?” “不知道。”程旭摇头,转着篮球和路云帆一起离开了,“有没有什么,只有许大少自己心里清楚了。” 慕冯樱抬起头来,有些失神地看着身边的人。 他应该是刚刚做过运动吧,头发湿答答的都是汗,穿一身白色运动服,脸色也微微泛着红,一双狭长的眼睛里似乎还透着水汽,眼底光影闪烁,叩动着慕冯樱的心。 许洛枫弯腰看了看慕冯樱的包,问:“你要去哪儿?” “回家。”慕冯樱站起来,拎着背包的拉环,问,“周末了,你不回家吗?” 许洛枫一怔,下意识地想说“不回”,却鬼使神差地止住了,他接过了慕冯樱手里的包,说:“我送你回去吧,我有车。” 慕冯樱惊呆了。z大地处j市市郊一个镇上,回市里需要坐中巴转公车,不堵车都需要一个半小时。这么远的路,她哪里敢要许洛枫送她回家,急忙拉着自己的包说:“不用不用,我自己坐车就好了。” 许洛枫敛眉看了她一会儿,说:“我也刚巧要回家,顺路的。” 慕冯樱不知该怎么拒绝了。 许洛枫抬头望望寝室的方向,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回寝室拿点东西,等一下到这里来接你。” 还没等慕冯樱答应,他就大踏步地离开了。 慕冯樱愣在那里许久,心里纠结得半死。等许洛枫吧,万一被别人看到她坐他的车,那不就是坐实了帖子上的事么。到时候自己被人说坏话就算了,连着许洛枫也会被人抨击;但要是不等许洛枫,管自己走了的话,他会不会生气啊,而且……自己也会后悔的吧。 思来想去五分钟,慕冯樱看着学校大路上来来往往的学生,心里终于下定了决心,还是自己去坐车吧。她给许洛枫发了一条短信:谢谢你,我自己坐车回去了,你慢慢来吧。 发完以后她都不敢去看手机,有些吃力地拎起那个背包往校门走,好不容易到了校门口,却迟迟等不到中巴。慕冯樱有些焦急,正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她面前。许洛枫降下车窗,慕冯樱看见他冷冰冰的脸:“上车。” 她好像离家出走的孩子被大人抓了包,垂着脑袋战战兢兢地上了车。 慕冯樱抱着大包坐在副驾驶座上,许洛枫一言不发地开着车,一会儿后,慕冯樱觉得实在太不好意思了,开口说:“对不起……” “我已经很抓紧时间洗澡了,你连十分钟都等不了?”许洛枫眼睛注视着前方,慕冯樱才发现他居然已经洗过澡了,还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车窗紧闭,空间狭小,她隐约闻到他身上的清香,想到自己居然还有机会与他靠得那么近,心里有些甜,又有些酸楚。 “我是怕耽误你时间。”慕冯樱小声说,“太麻烦你了。” 他没吭声。 慕冯樱满脑袋浆糊搅来搅去,想和他说话,却又怕他会烦。 车子开出了小镇,沿着国道往j市市区方向开,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路灯盏盏亮起,散着冷白的光。车厢里太过安静,许洛枫腾出右手打开两个座位间储物箱的盖子,对慕冯樱说:“想听什么歌,自己挑。” 慕冯樱看见储物箱里一叠cd,便低头挑了起来,很多都是英文歌,她随便选了一张,递给他说:“这个吧。” “唔。”许洛枫伸手过来接,一不小心两个人的手指就碰到了。 好像一丝电流从指尖颤到了心脏,慕冯樱的脸顿时红透,手指一下子就弹了开去。许洛枫感受到了她的尴尬,过了一会儿才伸手问她要来光盘。 车厢里响起慵懒的女声,是很有异域风情的bossa nova,柔和又浪漫。慕冯樱心中小鹿乱撞,强迫自己不去想,却还是止不住地悄悄转头,趁着夜色的掩映看向许洛枫的侧脸,那张令她魂牵梦萦的脸。 飘渺的音乐声中,慕冯樱痴痴看了许久,冷不防的,许洛枫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开学时那个帖子的事,你不要在意。” 慕冯樱心中一跳,应了一声:“哦。” “无聊的人很多,不要让他们影响到自己。” “哦。” 她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却发现许洛枫闭了嘴。慕冯樱有些纳闷,忍不住问:“老师找你谈了吗?” “没有。”许洛枫答,“不过我知道郭彦找你了。” “嗯。”慕冯樱点点头。 “那天的事,郭彦也是目击者,你本可以找她帮忙,第一时间把帖子删了的。” 慕冯樱笑起来:“那哪儿行啊,郭老师和你室友谈恋爱呢,我连我室友都没告诉,怎么能出卖她。” 许洛枫一笑,又一次止住了话题。 车子到了嘉兰名居,慕冯樱向许洛枫道过谢,准备下车。许洛枫突然问她:“周日你几点回学校,我来接你。” 慕冯樱感觉头顶好像放了几朵大烟花,砰!砰!砰! 她一下子就语无伦次起来:“那个,周日,呃……下午三点。” 许洛枫奇怪:“你不吃了晚饭再走吗?” 慕冯樱红着脸低下头:“后天是我生日,在家和爸爸妈妈吃午饭,晚上和室友约了去唱歌吃饭的。” 许洛枫眯起眼睛:“生日?” 慕冯樱娇羞得不行:“嗯,十九岁的生日。” 他淡淡地说:“哦,那我三点在这里等你。” 周日下午,慕冯樱吃过午饭就开始挑选穿什么衣服,整整选了两个小时才选定。每换一套衣服,她就穿出去问爸妈好不好看,趁她换衣服的空挡,慕洋问冯云秀:“樱樱是不是谈恋爱了?” 冯云秀在沙发上织毛衣:“怎么会啊,她才多大呀,小孩儿一个,晚上要和室友出去玩,想要穿漂亮点吧。” 慕冯樱画了眉,刷了睫毛膏,又涂了点唇蜜,临出门前,她抱着慕洋的脖子亲吻他的脸颊,在他颊上留下了一个粉色的唇印:“爸爸,我走啦,拜拜。”然后她便像只蝴蝶一样地出门了。 许洛枫没有食言,三点整时,他的车已经等在了慕冯樱家楼下。他坐在车里抽烟,看着慕冯樱走出了单元门。 这一天天气很好,天蓝云白,小区里的花都已盛开,火红的茶花、粉色的桃花,还有那几株美得炫目的白樱。春风吹起,小小的白色花瓣就飘了下来。 樱花雨中,慕冯樱俏生生地向他走来。她穿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底下配着白色长裤,一头秀发披在肩上,脸色白里透红,眼神清亮,看起来很是甜美可爱。 她坐上许洛枫的车,眼里是止不住的笑意,许洛枫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递给她一个盒子:“生日礼物。” 慕冯樱又惊又喜,手都不敢往外伸。许洛枫又往她面前一送,她才抖着手接下,说:“谢谢。” 他“嗯”了一声,直接启动了车子。 到了学校后,慕冯樱鼓足勇气对许洛枫说:“那个……晚上,你有没有空,我想请你吃饭,谢谢你来回送我。” 许洛枫神色淡然:“不用了,你和你室友去玩吧。” 见她还要开口,他又说,“我晚上有图要画,明天要交。” “哦,好吧。那我下车了,拜拜。”慕冯樱拿着礼物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嫣然一笑,“谢谢你的礼物,许洛枫。” 他只是双手扶着方向盘,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这天晚上,慕冯樱请室友们去美食街吃火锅,吃完后又去学校附近的一家ktv唱歌。她们在小超市买了几罐啤酒、几包薯片、鸡爪,藏在大包里带进了包厢,包厢门一关,四个女孩就疯了起来。 几个人争着吵着点歌,不管放什么歌都抢着唱,慕冯樱喝了一罐啤酒,脱了鞋子踩在了沙发上,拿着麦克风声嘶力竭地吼: “十个男人七个傻!八个呆!九个坏! 还有一个人人爱!姐妹们!跳出来! 就算甜言蜜语把他骗过来! 好好爱! 不再让他离开!” 有那么一阵子,她感觉自己喝多了,懒懒地倚在沙发上,拆着室友们送的生日礼物。在拆一个长长的盒子时,邓柔一屁股在她身边坐下,问:“这谁送的?是什么呀?” 慕冯樱只是笑。 礼物拆了出来,是一块swatch手表,粉红色的皮质表带,白色的表盘,很梦幻,很公主,很……幼稚。 邓柔哈哈大笑:“这是送小孩儿的吧。” “你懂什么呀!多好看!”慕冯樱笑得甜甜的,把手表戴在腕上。 离开ktv前,慕冯樱酒劲上了头,脸颊绯红,眼神迷乱,抱着麦克风站在沙发上狂喊:“我!一!定!要!追!到!许!洛!枫!” 邓柔、丁露:“……” 钱语珊目瞪口呆:“我的妈呀,这是疯了吗?” 慕冯樱心中充满了勇气,似乎再也不害怕那些流言蜚语。 那什么帖子,那什么向瑶,都见鬼去吧! 2004年三月二十一日,十九岁的慕冯樱觉得自己像是凤凰涅槃,她做好了准备,要打一场持久战。 章晖告诉郭彦,她手底下的那个小姑娘又开始给许洛枫发短信、打电话了,他们还互相加了qq,平时经常聊天。 郭彦大伤脑筋,找了个理由把慕冯樱叫去了办公室,苦口婆心劝了半天,慕冯樱只是歪着脖子不吭声。 “慕冯樱啊,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咱们好歹一起唱过一回歌,你别把我当老师,把我当朋友、姐姐,听我一句好不好?”郭彦喝一口水,开始打亲情牌,“你就不怕人家再说你坏话吗?你就不担心和许洛枫处不长吗?年轻漂亮不是你挥霍的资本啊,女孩子找对象不能随便,就算你觉得大学里谈恋爱也许没有结果,只是想找个男朋友体会体会恋爱的感觉,你也得找个靠谱的男孩儿呀。” 慕冯樱不服气了,问:“郭老师你什么意思呀,许洛枫哪点儿不好了?” 郭彦一时语塞,倒也说不出许洛枫哪里不好。他长得英俊,个子高,成绩优异,家境也优越,性子虽然有些凉薄,但也不算太怪异,和室友、同学都处得不错。要说他的大毛病,也就是他换了好几个女朋友的事了。 “如果有一天,许洛枫和你分手了。”郭彦盯着慕冯樱的眼睛,认真地问她,“你难道不会伤心吗?” 慕冯樱撅起嘴:“我都还没和他怎么样呢。” 郭彦不说话了。 是啊,这小姑娘都还没和许洛枫在一起呢,又怎么会去想分手的事。可是,那是大家都能预见的事啊,郭彦作为章晖的女朋友,和许洛枫认识也有一年半了,亲眼见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女友,那些女孩有些文静内敛,有些外向开朗,共同点是长得都很漂亮。许洛枫和她们交往的时候,还挺有男朋友样儿的,他很大方,出去约会都是他买单,女朋友想要什么礼物,他从来不拒绝。他对女朋友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听话、不闹腾。 郭彦亲眼见过许洛枫因为一个女孩耍脾气而当着一群人的面和她分手,丝毫不留情面。后来,那女孩等在许洛枫寝室楼下,哭着求他原谅,许洛枫却只是挣开了她的手,决然离去。 可是,二十岁左右的小女生,有哪一个在谈恋爱时不会耍点小性子的?郭彦看着慕冯樱,皮肤白净细腻,身上穿着考究的衣裤皮鞋,用的手机也不差,有时还会化点妆,怎么看都是温室里长大的花朵儿。像她这样娇滴滴的姑娘和许洛枫交往,怎么可能受得了他的臭脾气,怎么可能一点儿也不闹腾? 所以,他们在一起一定不会长久的。 但是慕冯樱听不进去呀!郭彦知道她不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了,也就不再多说。慕冯樱离开办公室后,郭彦给许洛枫打了一个电话。 她对他说了来龙去脉,最后说:“许洛枫,你要是个男人的话,上回你答应我的事,可要说到做到啊。” 对这一切,慕冯樱毫不知情。 她踏上了追求许洛枫的新征程,除了和他在通讯上全面恢复邦交,还学会了一项新技能,那就是——送礼物。 出去逛街给他带一块小蛋糕,买水果时给他捎几个大苹果,逛超市时给他买点儿蜜饯饼干……东西都不值钱,但是慕冯樱乐此不疲,时常提着一堆东西屁颠屁颠地跑到许洛枫寝室楼下,给他打个电话:“我给你带了点儿吃的,你下楼来拿好吗?” 一开始,许洛枫会下来,慕冯樱把东西塞给他,他也会收。几次以后他就发现不对劲了,开始拒绝她。慕冯樱却振振有词,给他看她腕上的手表:“你送我生日礼物了,这是礼尚往来呀,我就给你带了点儿吃的,可便宜了。” 换做平时,许洛枫是有可能把那些东西丢掉的,可是不知为什么,当着慕冯樱的面,他总是做不到。最后只得妥协,带着东西上了楼。 后来,慕冯樱再送东西来,许洛枫就叫室友下楼来拿了。李英磊提着一袋子水果上楼对许洛枫说:“小姑娘看到是我明显很失望,不过立刻就笑了,挺开心地把东西交给我,让我转交给你就回去了。” 章晖说:“这下她总该明白了吧,下回应该不会再送了。” 许洛枫沉吟不语。 可是,才过了没几天,慕冯樱就把一盒蛋挞送来了,她看到下楼的是章晖,一点都没意外,乐呵呵地说:“一盒六个,刚出炉的,你们赶紧趁热吃。” 看着她兴冲冲的眼神,章晖犹豫了好久还是开了口:“慕冯樱,你别这样了。你送来的那些东西都是我们吃掉了,洛枫吃得很少的。” 慕冯樱笑起来:“没关系的,他不吃就不吃好了,你们吃一样的。” 许洛枫终于发现事情有些失控了。那一天,慕冯樱给他买了一件新衣服,阿迪达斯三叶草的新款t恤衫,纯白色,胸前印着简单的图案。 “嗯……逛街的时候,看到这件衣服,觉得你穿起来会很好看,所以就买了。大小应该合适的,你可以打球时穿。”她把袋子递到许洛枫面前,羞红着脸,眼睛亮如繁星,唇边挂着喜悦的笑。 许洛枫冷冷地看着她,双手始终插在裤子口袋里不伸出来,说:“你不要再给我买东西了,我不需要这些东西。” 慕冯樱的笑渐渐敛了下来,有些无措,一会儿以后突然鼓足勇气说:“许洛枫,我喜欢你。” “我不喜欢你。”他似乎想都没想,快速地作了答。 慕冯樱愣住了,伸出的手臂渐渐收了回来,手指绞着礼品袋的绳子,撅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洛枫心底一阵烦躁,冷冰冰地开了口:“没事的话我上去了。” “……” 慕冯樱一直低着头不吭声,许洛枫转过身走了两步,突然又回到她面前,叹了口气后,问:“慕冯樱,你喜欢我什么?” 慕冯樱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许洛枫就看到了她眼眶里的泪。 她吸了吸鼻子,赌气似的说:“你什么我都喜欢。” “不,你并不喜欢我。”许洛枫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竟变得温柔,“听我的话,回寝室去吧,以后别给我送东西了。” 慕冯樱居然点点头,乖乖地擦干眼泪离开了。许洛枫觉得自己把话说得够清楚了,没想到过了几天,那个女孩居然又给他送来了一袋子零食。 没有人愿意下楼去拿,第二天上课回来,宿管阿姨拎出一袋东西叫住了他们:“311的同学,这是一个女同学给你们的东西。” 许洛枫看都没看一眼:“不要。” 阿姨有点恼火:“同学你这是什么态度啊!” 章晖赶紧把袋子接下来:“谢谢阿姨,阿姨别生气。” 回到寝室,章晖翻拣着袋子里的东西,突然说:“咦,还有一件衣服哎。” 许洛枫觉得头疼,从章晖手里夺下那件白色t恤,手一甩就丢到了自己的床上。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把话说得多绝情。事实上,他自己都没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和慕冯樱有了纠葛。好像是突然之间,这个女孩子就以一种强势的姿态闯入了他的生活。许洛枫的室友、同学都知道了计算机大一有个漂亮女孩儿在疯狂地追他,三天两头给他送吃的来。郭彦还告诉他,慕冯樱的同学们也都知道了她喜欢他。 其实,知道慕冯樱在追许洛枫的人远远不止这些,学校的论坛里也有人讲到了这件事。 ——风头过去了嘛,慕mm终于按捺不住露出狐狸尾巴啦。 ——以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许洛枫和向瑶分手与她无关呢,实在是太虚伪了。 ——你们猜许洛枫会和她在一起吗? ——当然会,慕mm那么漂亮,许洛枫眼睛又不是瞎的,他从不会放过送上门来的漂亮妹子的。 五月初的一天晚上,311寝室发生的一件事,让许洛枫下定决心,结束这一切。 那天晚上,许洛枫在洗澡,李英磊和另一个室友葛琦在打游戏,章晖在看书。 李英磊和葛琦肚子饿了想吃夜宵,两人又都不愿下楼,打电话去店里问外卖,店家说太晚了已经没人送。李英磊灵机一动就想到了慕冯樱。 他偷偷拿来许洛枫的手机,给慕冯樱发了一条信息:【我和室友饿了,能不能帮我们打包两份蛋炒饭来。】 很快的,慕冯樱回:【好的!我现在就去!】 李英磊和葛琦击掌庆祝,章晖看不过去:“你也太缺德了,这样欺负人家女孩子。” 李英磊一边删掉手机里的发送信息,一边说:“反正那傻姑娘也老是给我们送吃的,多一次少一次又有什么区别。” 他把许洛枫的手机依原样放回床上,等到许洛枫洗澡出来,没一会儿,他电话响了。许洛枫一边擦头发一边看手机,看到来显,眉头就皱了起来。不过,他还是接了电话。李英磊眼睁睁看着许洛枫离开寝室,却也不能阻止他。 许洛枫走出寝室楼,一眼就看到慕冯樱笑嘻嘻地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两个泡沫饭盒,还有两瓶柠檬茶。 这天并不热,她鼻尖上却有小汗珠,显然是跑着过来的。她调皮地说:“樱樱外卖很快吧,给你送宵夜来了。蛋炒饭两份,再赠送两瓶柠檬茶!” 许洛枫奇怪地看着她:“谁要宵夜了?” “咦?”慕冯樱眨眨眼睛,“不是你说饿了的么?” 许洛枫沉着脸拎着饭盒上楼时,刚巧碰到路云帆来他们寝室串门。 路云帆和他打招呼:“大晚上的你到哪儿去了?” 许洛枫看都不看他,拿起一盒蛋炒饭就哗啦啦地倒在了李英磊的键盘上。 路云帆、章晖和葛琦都惊呆了,李英磊直接跳了起来,梗着脖子破口大骂:“许洛枫他妈的你疯了啊……” 话没说完,许洛枫已经重重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那天晚上,路云帆陪着许洛枫到校外网吧通宵。 许洛枫眉骨处贴着创可贴,嘴角破皮出血,他冷着一张脸,对着游戏界面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还把鼠标键盘摁得啪啪响,响得老板都心疼了。 路云帆在边上看着他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势,不怕死地问了一句:“喂,洛枫,你是不是喜欢上慕冯樱了?” 第6章 带她走,不要回头 路云帆说:你有没有爱过慕冯樱? 尤新阳说:你应该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樱樱吧。 慕冯樱说:我绝对不会,嫁给一个不爱我的男人。 许洛枫坐在吧台边的高脚椅上,左手边是一杯威士忌加冰,右手边是一叠绿色卡纸和几只折好的青蛙。 他专心地折着青蛙,客厅里安静得没有其他声响,只有纸张折动的擦擦声。一会儿后,许洛枫停了下来,手指按下纸青蛙的屁股,忽地松开后,青蛙就往前跳了一步,再按,它再跳,许洛枫盯着青蛙看了一会儿,站起了身。 他拿着酒杯走到了阳台上,倚在了栏杆边。玻璃杯里的冰块相互碰撞着,叮咚作响,许洛枫呷一口酒,醇厚的酒香充斥着他的口腔,令他神思都变得清晰。 他一个人住在这套位于二十八楼的三居室里,小区的名字叫丰泰铭城,地处j市主城区的边缘地带,入夜以后相比市中心要安静许多。 深秋的夜里风特别大,呼呼地响在许洛枫耳边,肆意地吹鼓了他的衣衫,吹乱了他的发。 楼下的马路车灯汇成长龙,远远近近的高楼里,无数灯光从窗口透出,温暖而静谧。许洛枫面向着慕冯樱的家所在的方向,又抿了一口酒。他眯起眼睛想她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这样一扇亮着暖灯的窗户后面忙碌着。 这个点儿,小桃应该睡觉了吧,许洛枫想起那一晚在慕冯樱家看到的小桃,小家伙穿着长及脚踝的睡裙,软软的头发散在肩上,配着齐刘海和黑黑亮亮的眼睛,可爱得像一个小天使。 慕冯樱去哄小桃睡觉时,许洛枫等在客厅里,隐约听到房间里传来慕冯樱的歌声,她给小桃唱着舒缓的儿歌,声音温柔得叫人心底都发软了。 在阳台上站得久了,许洛枫觉得有些冷,回到客厅,抬目望向这一套房子。 他突然想,如果这房子里多了一个女人,再多一个小孩,会变得怎样?客厅里是不是会堆满小孩子的玩具,五颜六色的叫人眼花;角落里是不是会有一个画架,边上散落着蜡笔和水彩笔;墙上是不是会有一组照片墙,是大人带着孩子出游的照片,记录着小孩子一点一滴的成长;连着那些日常用品,杯子、花瓶、抱枕等等,都是颜色鲜艳的卡通图案…… 想着想着,许洛枫不禁微笑起来,好像这一切都已经实现。吧台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瞬间令许洛枫清醒。仔细一看,眼前的客厅依旧是清冷的模样,黑色、白色、原木色……连一点点暖色调都没有。 许洛枫觉得,自己大概是喝多了。 许洛枫接到父亲许平川的电话,哈尔滨那里的一个工地出了点状况,需要他立刻赶过去处理问题。许洛枫定下了第二天傍晚的机票,出发前,他去了嘉兰名居边的社区公园,和慕洋见了一面。 慕小桃在和小朋友玩滑梯,慕洋和许洛枫坐在边上的休息椅上,一边聊天,一边看着小桃在那里爬上爬下。一会儿后,小家伙玩累了,跑回来赖在慕洋身边撒娇,慕洋帮她抚平因为玩滑梯而弄皱的外套,指着边上的许洛枫说:“这个叔叔你认不认识?” 慕小桃羞涩地点点头,躲到了慕洋身后。慕洋又把她拽出来:“去,去和叔叔说说话。” “嗯……”慕小桃有些难为情,却还是被慕洋推了过去,许洛枫向她伸出了手,小桃有些不情不愿地被他拉进了怀里。 许洛枫浅浅地拢着小桃的小身子,看到她的额头因为玩耍而出了一层薄汗,细细软软的碎发粘在了鬓边,肉嘟嘟的脸颊细腻如瓷,白里透红,还能看到脸上极微小的绒毛。她的神情天真烂漫,会令许洛枫记起多年前的那个她。 慕冯樱从小顺风顺水地长大,无忧无虑,开开心心,她笑,便是爽朗地笑,哭,就是肆意地哭。 她是个温暖的女孩子,许洛枫曾经疑惑她怎么会这样温暖,直到多年后见到慕洋,见到小桃,许洛枫才知道,那是因为慕冯樱生长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里。 慕洋在边上看着这大男人和小丫头无言的相处,有些无语:“我说小许,你和小桃说说话呀,你都要出差一个多礼拜了,到时可见不到啦。” 许洛枫是很想和小桃说话的,但是……他实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这时,有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带着自己的孙子走了过来,大家时常在公园碰见,见到了都会打招呼,但并不知道彼此的家庭情况。这一次,大姐看到搂着小桃的许洛枫,惊喜地说:“呦,这是小桃的爸爸吧,第一次见到呢,小桃长得可真像爸爸啊,那双眼睛真是一模一样。” 许洛枫一怔,慕洋尴尬起来,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没想到反应最大的却是慕小桃,她突然挣出了许洛枫的怀抱,尖叫起来:“他不是我爸爸!” 大姐咯咯直笑,弯腰摸摸小桃的脑袋,说:“怎么不是你爸爸呀?” 慕小桃嗓门很大:“他就不是我爸爸!” 大姐见她拧着小眉头很是生气的模样,心里也有点奇怪了,转头去看慕洋,问:“怎么了这是……” “没事没事,小孩儿不懂事,瞎闹呢。”慕洋赶紧把小桃抱过去,“小桃,怎么能这么和奶奶说话,外公平时不是教你,和长辈说话要有礼貌么,你赶紧给奶奶道歉。” 大姐忙说:“不用不用,小孩子都这样的,脾气来了才不管你。她大概是和爸爸闹别扭了吧。” 慕小桃在听到她最后那句话时,又扭动着身子尖叫起来,一边叫还一边掉了眼泪:“他不是我爸爸!不是我爸爸!他不是我爸爸!” 从头到尾,许洛枫一直都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被震住了。 大姐带着孙子走了,慕小桃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哭晕在慕洋怀里。 眼泪哗哗流的时候,她还不忘死死地盯着许洛枫,眼神凄凉而委屈。她的小手揪着慕洋的衣领,偶尔还啪啪地拍着他的肩,嘴里只是重复着一句话:“他不是我爸爸,他不是我爸爸,呜呜呜……他不是我爸爸!” 登上去哈尔滨的飞机后,空姐提醒大家关闭手机。许洛枫思考了一会儿,给慕冯樱发了一条短信。 慕冯樱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等绿灯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拿起一看,居然是“许混蛋”发来的短信。 他说:【我想要看着小桃长大,想要与你一起看着她幸福地出嫁,你可不可以再给我一个机会。】 慕冯樱盯着手机屏幕发呆,身后传来汽车喇叭催促的声音,她手忙脚乱地启动车子,却没注意与前车的车距,等她发现时已经来不及刹车,小小的一声“砰”,她的车与前车屁股擦了一下。 慕冯樱气死了,哆嗦着手给许洛枫回短信:【做梦!做梦!!】 许洛枫在哈尔滨待了几天,每天除了到合作单位谈事,就是去工地督工。北方入冬早,气温特别低,为了赶在土地冻住以前完工,许洛枫和合作单位的负责人几乎是泡在工地上商量施工方案,不知不觉就一个星期过去了。 这一天中午吃盒饭的时候,许洛枫听到常志彬在给老婆打电话。 “我看气象啦,有强冷空气南下,你注意给小薇添衣服,千万别着凉,幼儿园里交叉感染很厉害的,只要有小孩子感冒,抵抗力不好的孩子就容易中招……” 许洛枫打开手机搜了下j市的气象,果然有北方强冷空气来袭,最高温度从前一天的十八度一下子跌到了八度。 他放下盒饭走出简易工棚,给慕冯樱拨了一个电话。 慕冯樱正在小吃店里吃午饭,一片嘈杂中,听到许洛枫在电话里说:“j市降温了,你和小桃注意保暖。还有,我听同事说,幼儿园里交叉感染很厉害,有孩子感冒了,抵抗力不好的小孩都容易传染,所以你要注意给小桃添衣……” 他那里传来很强劲的风声,呼啦呼啦的,就像在海边一样。慕冯樱问:“你在哪儿呢?风那么大。” 许洛枫站在一片空旷地带,身后是简易工棚,面前是一条长长的公路工地。哈尔滨温度很低,他穿着黑色短大衣,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也是刺刺地疼。 “我在哈尔滨出差。”他顿了一下,又说,“还有你自己,前些日子刚生过病,不要马虎。” 呼呼的风声始终裹着他的声音,也不知为什么,他的语气温柔得令慕冯樱觉得,自己是不是生了幻觉。 许洛枫等了一会儿,叫她:“樱樱,你在听吗?” 慕冯樱呆滞地开口:“啊……” “你在干吗?” “吃面条。” 他突然觉得尴尬了,语气又回复了冰冷:“没其他事,我挂了。” 说挂,却没有挂,他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总觉得她会说些什么。 慕冯樱一直在等他挂电话,却没听到“嘟嘟”声,她知道他还在,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了,我会给小桃加衣服的。你在哈尔滨应该也挺冷的,你自己也注意保暖。” 许洛枫:“……” 慕冯樱说不下去了:“我挂了,拜拜。” 又是几秒钟的对峙,她最终败退,在他之前摁下了结束通话键。 慕冯樱心慌意乱地丢开手机,餐桌对面的邓柔揶揄地看着她:“你现在和他到底怎么个情况?” 慕冯樱目光闪烁:“没什么情况。” “少来了,没情况你会那么好声好气地对他说‘你也注意保暖’么!” “谁好声好气了……”慕冯樱埋头吃起面来,她懊恼地发现,她的底气的确有些不足了。 许洛枫二十七岁的生日在哈尔滨度过,他没有告诉这边的人,一整天就是像平时一样忙碌。傍晚时工地上正好出了点事,他和常志彬陪同合作单位的人一起去处理,一通忙下来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 回到宾馆房间时已经晚上九点半,许洛枫手机上有好几个祝福短信,路云帆、程旭、林维维……许洛枫一一回了“谢谢”,洗完澡,他感到肚子饿,翻了下房间里可吃的东西,只有方便面和火腿肠。他打电话去前台订餐,对方告诉他宾馆的餐厅已经打烊,厨师都下班了。 入夜的哈尔滨室外已经是零下十几度的气温,许洛枫终究没有勇气外出觅食,烧了开水泡起了方便面。吃面条时,他接到了洛玉群的电话。 那是他的母亲,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 “洛枫。”洛玉群轻声地叫着他,语气有些忐忑,“有没有打扰你?” 许洛枫没有回答,只是问:“什么事?” “没什么,今天是你生日,妈妈祝你生日快乐。” 许洛枫怔了片刻,冷冷地回了一句:“没其他事的话我挂了。” 挂掉手机,面对着一碗方便面,许洛枫一点胃口都没有了。他打开电视机放出声响,随手拿了一罐啤酒,起开了拉环。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往外看,突然发现——下雪了。 北方的雪和南方可不一样,大片大片的干燥雪花飞扬在空中,在夜色的映衬下竟是格外显眼。 许洛枫突然记起很多年前那个初雪的早晨,那个女孩穿着他的睡衣站在窗边,回头看到他就笑了起来,眼里满是欣喜:“洛枫洛枫,你看,下雪了!” 她甚至伸出双手到窗外去接雪花,可是j市的雪通常都夹着雨,落在手上一下子就化成了水,她什么都没接到,嘴巴就翘了起来。但只懊恼了一小会儿,她又高兴了。 “不知道这个雪能不能下大,我好想打雪仗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得特别可爱。 五年了。 许洛枫想着,“刷”一下又拉上了窗帘。 一直到十一月中旬,许洛枫才搞定了哈尔滨的事,和常志彬一起回到了j市。 回来之后没几天,是林维维父亲五十五岁的生日。林家在自家餐厅为林父办了个小型的生日宴,许平川作为林父的多年好友自然要参加,许洛枫又是林维维名义上的男朋友,当然也躲不过。 他很久没和林维维见面了,两个人平时几乎没有联系,林维维也感受到了许洛枫的冷淡,她主动找他沟通过,无果。 许洛枫想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找林维维把话说清楚。 他给林父买了生日礼物,一支上好的长白山人参,生日宴那天,他带着礼物去了林家餐厅。许洛枫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会在林父的生日宴上,见到与尤新阳结伴而来的——慕冯樱。 慕冯樱和尤新阳也很惊讶,尤其是还看到了挽着许洛枫手臂的林维维。 这一天,许洛枫穿一身深色西服,身姿清逸挺拔,面容俊美至极,林维维漂漂亮亮地站在他身边,热情地招待着客人们。尤新阳的脸色变得十分有趣,嘴角漫起了难以置信的笑,眼睛里的嘲讽奚落一览无遗。 慕冯樱面容则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她的情绪。她与尤新阳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见到许洛枫后甚至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含着她对他的理解,还含着一丝俏皮,好像在说:你瞧,我就知道结果是这样。 许洛枫的心突然变得非常非常难受。 其实,慕冯樱是被尤新阳“骗”过来的。快下班的时候,尤新阳到樱桃婚庆去找她,说让她陪着一起去吃个晚饭,慕冯樱没想到,他竟是带她来到了这样一个类似家宴的场所。 慕冯樱没怎么打扮,身上是一件藏青色的长风衣,底下配着牛仔裤小皮靴,长卷发松松扎了一把,脸上都没来得及补妆。她有些尴尬地站在尤新阳身边,林维维看到他们就开心地笑了:“咦,新阳,你怎么没和叔叔阿姨一块儿来呀?”一边说,她的眼睛一边往慕冯樱身上瞟,意思就是要尤新阳给介绍一下。 尤新阳也不含糊,大喇喇地揽住了慕冯樱的肩,说:“这是慕冯樱,我的‘准’女朋友。樱樱,这是林维维,她爸妈和我爸妈是很多年的好朋友,我俩也算是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了。” “虽然是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却一直看彼此不顺眼。”林维维咯咯直笑,“好啦,不开玩笑了,欢迎你们来参加我爸爸的生日宴。” 被圈在尤新阳怀里,慕冯樱浑身僵硬,尤其是面前还站着一脸铁青的许洛枫,她好不容易才对着林维维挤出了一个笑。 尤新阳却没有离开的意思,眼珠子一转,坏笑着说:“维维,你身边这位帅哥,还没给我们介绍呢。” 林维维娇笑着拉过沉默的男人:“真是不好意思,这是我男朋友许洛枫,洛枫,这是我的好朋友尤新阳,和他的……‘准’女朋友慕小姐。” “幸会,许先生。”尤新阳心情大好,笑容灿烂地向着许洛枫伸出了手,许洛枫也不躲,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尤新阳掌下果然又用了力,许洛枫有了准备,也暗暗使出了劲,尤新阳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就松开了手,笑着说:“很高兴认识你。” 许洛枫淡淡地答:“我也是,很高兴认识你,尤先生。” 尤新阳带着慕冯樱去见寿星林父,并送了礼物,然后就被安排入席。他们在一张圆桌边坐下,慕冯樱情绪不太好,尤新阳给她倒了一杯茶:“樱樱,这下子你总该死心了吧。” 慕冯樱抬头看他一眼:“我什么时候动过心?” “没有吗?”尤新阳耸耸肩,“没有最好。” 因为见到了许洛枫,慕冯樱都没有多余的时间想其他问题,在桌边坐定,她才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拉拉尤新阳的手臂:“你爸爸妈妈也会来吗?” “嗯。”尤新阳笑着应她,“樱樱,你不要紧张,我爸妈人很随和的。” 慕冯樱颓丧地垮下了肩膀,觉得这个晚上实在是太糟糕了。 十分钟后,尤新阳的父母到了,那是一对个子高挑、气质出众的中年夫妻,在尤新阳身边坐下,尤母看到慕冯樱,眼神里透出疑惑。 尤新阳笑容满面地对父母说:“爸,妈,我给你们介绍下,这是慕冯樱,我之前就和妈说起过的。” 慕冯樱硬着头皮起身向尤父尤母鞠了一躬:“叔叔阿姨好,今天来得匆忙,都没有带礼物,真是不好意思。” 尤母淡淡一笑:“慕小姐客气了。”说着她又慢条斯理地对尤新阳说,“新阳,妈妈昨天和你说,今天要给你介绍苏伯伯的女儿认识,你忘记了吗?” 尤新阳瞪大眼睛,表情无辜:“我没忘记啊,等一下打个招呼不就行了。” 尤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苏伯伯今天会和我们一桌。他说他家苏悦性格很内向,不大爱说话,你和苏悦年纪相仿,一会儿记得多和她聊聊,别让她受冷落。” 尤新阳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语气有点硬:“我知道了。” 慕冯樱在边上听着他们母子对话,心中了然,原来,她是被尤新阳抓来挡枪的呀。 又过了一会儿,苏家一家三口到了,这一桌都是林父生意上的朋友,慕冯樱见到那个被叫做苏悦的女孩,她留一头黑色中分长发,脸很小,长得的确是挺文静内敛,不算特别漂亮,眼睛里却有一种特别的神韵。 尤父尤母热情地和苏父苏母聊起天来,还拉着两个年轻人互相介绍,尤母看着苏悦时眼底笑意盈盈,再也没看尤新阳身边的慕冯樱一眼。 慕冯樱乐得清静,苏悦倒是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做声。 慕冯樱右手边的三个位子一直空着,快要开席了,这一桌才迎来了最后的两个人——许平川和许洛枫。 许洛枫板着一张脸在慕冯樱右手边坐下,慕冯樱觉得老天一定是在和她开玩笑,她如坐针毡,只想离开。 尤新阳看着桌子上已摆好的冷盘,突然指着一盘菜对慕冯樱说:“樱樱,你看,你最喜欢的白斩鸡哎!” 慕冯樱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心虚地炸毛,狠狠瞪了尤新阳一眼。 尤新阳只是笑,许洛枫眯起狭长双目,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们。一会儿后,他漫不经心地开口,语声低沉,不易引起别人注意:“你很喜欢吃白斩鸡吗?” 慕冯樱:“……” 林父向大家致感谢词后,晚宴便开始了。服务员陆续上菜,一时间厅里都是杯盏碰撞、宾客交谈的声响。 慕冯樱所在的这一桌,几个长辈相谈甚欢,大家都知道了许洛枫是林维维的男朋友,对着许平川,他们纷纷给予许洛枫赞美之辞,尤母笑着说:“洛枫看着就是个稳重的孩子,维维也特别优秀,将来他俩结婚了,也真是一桩好姻缘。这样一比我们家新阳就太不懂事了,他虽然只比洛枫小一岁,却一点儿也不成熟,整天就知道在外面野。” 许平川摆摆手:“男孩子嘛,年轻时爱玩很正常,慢慢就会懂事了。” 尤母说:“这样想来,真是生女儿好呢,我还真想有个像悦悦这样可爱的女儿。” 许平川早已看出端倪,大笑着说:“这还不简单,你和老苏做了亲家,苏悦不就是你女儿啦。” 几个长辈一起哈哈大笑,苏悦默默吃菜,尤新阳始终在装隐身,尤母找了几个话题想让他和苏悦聊聊,尤新阳就是不接话茬。他顾自细心地给慕冯樱夹菜,偶尔低声与她说话,对面的苏母看在眼里,就不太高兴了。 “这位小姐是新阳的女朋友吗?”她问。 尤母面色一凛,尤新阳倒是没撒谎,大大方方地说:“阿姨,暂时还不是。” 这话虽是否认,但和承认也差不多了,苏母一张脸立刻沉了下来,苏悦面色倒是没变,饶有兴致地看着尤新阳和慕冯樱。 尤母一见这情景,便说:“我们新阳开玩笑呢,他和慕小姐只是普通朋友,今天正巧碰到了就一起来吃饭。” 苏母自然是不相信的,尤新阳看了母亲一眼,咬着牙没出声。 一桌人又说了会儿闲话,林维维过来了,她很自然地坐在了许洛枫身边的空位上,与几位长辈问过好后,她招呼大家吃菜,见慕冯樱几乎不动筷,她对尤新阳说:“新阳,给你女朋友夹菜呀。” 本来已经沉下去的话题瞬间又被带了起来,一桌子人一时间都沉默了,林维维发现不对劲,刚想问是怎么回事,就听尤母开了口:“慕小姐,我上次听新阳说,你有一个女儿,是吗?” 慕冯樱抬头看她,眼神很淡很淡,答:“是。” “你女儿多大啦?”尤母笑眯眯地问着。 慕冯樱说:“快四岁了。” “一定很可爱吧。”尤母转头对苏母说,“我怀我们新阳时,就想着能有一个女儿,结果却是个男孩儿,心里一直遗憾呢,有女儿多好啊,和妈妈贴心啊,不会在外面闯祸惹事,让父母操心。” 说着,她还嗔怪地瞪了尤新阳一眼。尤新阳沉沉开口:“妈……” 尤母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孩子大了,总要单过的,我知道。可是呢,我和老尤奋斗了这么一辈子,为了什么呢?不就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儿子。孩子不懂事,大人就要教,不能任着他们往歪路上走。没走远,还有救;走远了,那可就后悔都来不及了。这一点我相信慕小姐是深有体会的。”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慕冯樱一眼,“慕小姐看着像是才二十出头啊,女儿都快四岁了,那要孩子要得很早啊,慕小姐是没念大学,还是在念大学时就要了孩子?” 慕冯樱右手死死地捏着筷子,指节都发白了。尤新阳的右手探去桌下,想拉住她的左手,却被她躲开了。 尤母还在笑,笑得那么温柔:“慕小姐,我这个人比较直接,说话不好听你可别介意。我是觉得,小孩子那么小,你还是要多陪陪她比较好。我知道我们新阳爱玩,那是他年轻不懂事,你不一样啊,你都是做妈妈的人了,不能和我们新阳一样在外面瞎胡闹啊。你瞧这个点儿,小孩子差不多都要准备睡觉了,你却还没回家,这样真的不大好。” 没有人打圆场,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慕冯樱终于松开了筷子,把身后的包移到面前,站起身说:“阿姨说得对,我的确挺不放心家里的孩子的,这就先走了,很高兴认识大家,再见。” 她移开了椅子,想要迈步,尤新阳“嚯”地站了起来,挡在了她面前。 “要走,我们一起走。”他的眼睛闪着火苗,灼灼地烧着慕冯樱。 她无力地想要绕过他高大的身躯,尤新阳伸手想去拉她,却被另一只手挡住。 这真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那个始终坐在慕冯樱身边沉默不语的许洛枫,已经起身格开了尤新阳的手,继而一把扣住慕冯樱的手腕,在她惊讶的目光中,带着她大步地离开了宴会厅。 他只知道,要带她走,带她走,不要回头。 许洛枫和慕冯樱手牵着手,在街上跑了好久,冷风刺着脸颊,慕冯樱终于回过神来,停下脚步甩开了许洛枫的手。许洛枫回头看她,慕冯樱低头喘气:“你回去吧,你这样子跑出来不好,怎么和你爸、还有女朋友交代,会叫他们误会的。” “误会什么?”许洛枫冷冷地说,“有人当面说我女人和小孩的坏话,难道我还要无动于衷吗?” 慕冯樱头疼:“谁是你女人了!” “我们随时可以登记,明天都可以。”许洛枫没容慕冯樱反驳,再一次牵住了她的手,“樱樱,我现在就可以和林维维说清楚。” 慕冯樱大力挣扎:“神经病!放开我!” 边上路过一对小情侣,见到他们拉拉扯扯的样子,不禁多看了几眼。 许洛枫接触到他们惊疑的目光,甚至听到女孩子说:“这个男的好凶啊。”他心中就有些烦躁了,索性一把抱住了慕冯樱,让她紧紧贴在了他的怀里。 这一招很有效,慕冯樱呆住了,手脚也停下了动作。小情侣走远了,还忍不住回头看他们,许洛枫抱着慕冯樱站在路边,闻着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谁都没有说话。 一会儿后,慕冯樱甩着手里的包去打许洛枫的身体:“喂,我要闷死了……” 许洛枫牵着慕冯樱的手在街上走。 深秋的夜晚,街上车水马龙,下班的路人行色匆匆,冷风吹起,大家都不由地加快了脚步。许洛枫却与众不同地走得很慢,冷飕飕的秋风刮过耳畔,他都浑然不觉,步态反而更加悠闲。 他的心很静、很静。胸腔里有一种安心、温暖的感觉……这样的感觉已经多年不曾有过了。他悄悄扭头看身边的女人,她低着头,任由他把她的手牢牢握在手中,走过两条大街。 慕冯樱这一天穿的皮靴恰好是高跟,走了半个小时后,她熬不住了,甩一甩许洛枫的手:“喂,你要走到什么时候去啊?” 许洛枫停下脚步看她,慕冯樱跺了跺脚:“你放开我,我脚疼,要回家。” 许洛枫愣了愣,看看四周,有一家小饭店,说:“一起吃个饭吧,吃完了我送你回去。” 小饭店很小,只有六张桌子,生意却挺好。刚好有一桌客人结账离开,慕冯樱也顾不得桌子脏,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许洛枫对着盘子、骨头堆积的桌面看了许久,还是坐不下去,慕冯樱揉了揉脚后跟,招手叫来了服务员:“麻烦帮我们收一下。” 盘子收掉了,桌子也擦过了,许洛枫才坐了下来。慕冯樱抽了几张纸又擦了擦桌面的油污,说:“过度的洁癖是病,你去看过心理医生没?” 许洛枫:“……” 服务员过来点菜,慕冯樱说:“你随便点吧,我没胃口,赶着回家呢。” 许洛枫看她一眼,点了几个菜:“干锅花菜,鲫鱼豆腐汤,甜豆炒虾仁,再一个宫保鸡丁。” 慕冯樱插嘴:“不要宫保鸡丁,要辣子肉丁。” 许洛枫皱眉:“你吃辣的会胃疼。” “就这么一点儿辣没关系。” “樱樱。” 他板起脸,慕冯樱却不怕他了:“我自己付钱行不行啊!老板,给他一个宫保鸡丁,再给我一个辣子肉丁,多放点辣!” 老板嘿嘿笑着看许洛枫,许洛枫盯着慕冯樱看了一会儿,妥协了:“辣子肉丁吧,老板,少放点辣。” 没一会儿,菜陆续上桌了。 慕冯樱嘴里说没胃口,其实是饿极了,她中午吃得不多,之前在酒店里又基本没动筷,这时候看到小饭店的家常小炒,胃口一下子就开了。许洛枫要了两碗米饭,慕冯樱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也懒得和许洛枫说话。 许洛枫始终慢条斯理地吃着,慕冯樱吃完一碗后,又要来了一碗饭,这时候她的速度放慢下来,挑着辣子肉丁里的辣椒和肉沫儿,吃得不亦乐乎。 许洛枫看着她一副餍足的表情,心里觉得有趣。见慕冯樱的心情有了好转,他轻轻咳嗽一声,说:“樱樱,我上次和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什么事?”慕冯樱抬头,奇怪地看着他。 许洛枫认真地说:“结婚。” 慕冯樱愣了一会儿,笑起来:“许洛枫,你明白‘结婚’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怎样才能叫做‘夫妻’吗?” 与他们隔着过道坐着一对男女,男人黝黑壮实,穿着某空调品牌的安装工作服,浑身上下都灰扑扑的,一双手又黑又粗糙;女人则穿着朴素的衣服,身材极为瘦小,五官也不漂亮。 他们在吃晚饭,一人一盘鸡蛋炒粉干,外加一盆青菜肉丝汤。男人的炒粉干很快就见了底,女人吃了一半,对他说:“我吃不下了。” 男人说:“你再多吃点。” 女人笑笑:“吃饱了,真吃不下了。” 男人给她舀了一碗汤,把青菜和肉丝都舀给她:“那你多吃点菜。” 女人“嗯”了一声,把面前的盘子递给了男人,男人很自然地接过,继续吃她吃剩下的半盘炒粉干。 这一切都落在许洛枫和慕冯樱眼里,慕冯樱小声说:“你看到了吧,这样子才是夫妻,你……” 话没说完,她的面前已经多了一只手,无声地拿过了她的饭碗。那是慕冯樱吃剩下的半碗饭,饭上有几颗辣椒、肉丁,还有菜汁的痕迹,慕冯樱目瞪口呆地看着许洛枫,他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着筷子,就那么从容不迫地吃起了这半碗饭。 不可否认,许洛枫吃饭的样子很优雅,一点儿也看不出他有丝毫的勉强,他就像平时吃饭那样夹一筷子菜,又往嘴里扒一些米饭,再夹一筷子菜……一口,一口,没用多久,他就吃完了慕冯樱的半碗饭,吃得一粒米都不剩,还抽了纸巾擦了擦嘴,最后对着她笑了一下。 “你觉得我永远都做不到的,是不是?”他说,“可是没有事情是绝对的,樱樱。” 他说:“我只希望你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他说:“我今晚就会和林维维说清楚,我和她本就没什么的。” 他说:“我究竟能不能做一个丈夫,做一个父亲,究竟会不会玷污结婚这个词,我希望自己能证明给你看。” 在离开许洛枫以后,慕冯樱经常会哭,可是当小桃出生后,她就告诉自己不要再哭了,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可是现在,在这么一个简陋的小饭店里,在许洛枫面前,慕冯樱却又一次不争气地湿了眼眶。 将近凌晨时,慕冯樱收到了许洛枫发来的一条短信,很简单的一句话:【我和林维维说清楚了。】 慕冯樱想起了林维维的样子,那是个精致而优雅的女孩子,一看就是受过良好的教育,有着殷实的家境,谈吐举止落落大方,很讨人喜欢。 慕冯樱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林维维,如果她没有和许洛枫重遇,许洛枫大概会和林维维继续交往下去吧。他现在似乎比念大学时成熟稳重许多,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慕冯樱觉得许洛枫真的褪去了一些游戏情场的浪子气息。 她明白他隐藏在心底的一些渴望,他说,没有事情是绝对的,也许,他现在是真的想把这些渴望变成现实了。 慕冯樱心乱如麻,干脆起床出了房间,客厅里电视开着,慕洋却歪着头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慕冯樱关掉电视机,拍拍慕洋的肩,慕洋惊醒过来,慕冯樱说:“爸,回房去睡吧。” 慕洋抹抹眼睛,拍了拍身边的沙发:“樱樱,来,这里坐,爸爸有话和你说。” 他重又打开了电视机,慕冯樱在他身边坐下,慕洋沉默了好一会儿,掏出了烟盒:“让爸爸抽支烟吧,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起了。” 他缓缓地对慕冯樱讲了他和许洛枫的认识经过,还有他们之间的几次联系。 “樱樱啊,你这么多年不联系他,不想让他知道你生了孩子,爸爸晓得你肯定有自己的道理,小许当年一定是伤过你。但是……那时候你毕竟才二十出头,小许也才二十二、三,你们都太年轻了。人在年轻时总是容易做傻事,在爸爸看来,如果小许那时候犯的错不算特别严重,他现在又很诚心想要求你原谅,和你结婚,你是不是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慕冯樱一直不吭声。 慕洋吸着烟,叹口气,说:“如果你现在一个人,小许回来找你,爸爸是肯定不会帮他的,过去了的事就过去了,爸爸懂的。但是樱樱啊,你要为小桃想想啊,小许是小桃的亲生爸爸,我看他是真的挺喜欢小桃的,那种喜欢是装也装不出来的,爸爸相信,你给小许一个机会,他也许会变成一个好爸爸。” 慕冯樱转过头看慕洋,说:“爸,我相信他有可能会变成一个好爸爸,但是,你真的觉得只因为这样,我就应该接受他吗?” “为什么不呢?”慕洋不懂,“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你不知道他的家庭情况,还有他的成长环境。”慕冯樱微微一笑,“我觉得,那才是他想要变成一个好爸爸的根本原因。” “啊?”慕洋越发迷惑了,“女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慕冯樱依旧笑着,却笑得越来越凄凉:“他喜欢小桃,接近小桃,想要成为小桃的爸爸,这都是事实,只是……他做这些的理由,与我无关。” 这注定是一个失眠的夜晚,不仅仅是慕冯樱,还有独自住在丰泰铭城的许洛枫。 整个城市已陷入沉睡,比起夜晚的黄金时段,街道楼房的灯光黯灭了许多,甚至可以看到夜空中几颗稀疏的星。许洛枫异常清醒,在阳台上吹着冷风抽着烟,结束了和林维维的“恋人”关系,他的心不知为何竟变得踏实,想到之前给慕冯樱发消息的那个时刻,他居然兴奋又期待,兴冲冲地等着她的回音时,他突然失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十几岁的傻小子。 她一直都没有回短信,到了后来,许洛枫觉得,这已经不重要了。他记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他一个人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手机发出了“叮叮当当”的短信音,许洛枫心里一动,摁开屏幕,就看到了那个女孩发来的信息。 彼时,自“李英磊蛋炒饭”事件后,慕冯樱已经很久很久没和许洛枫联系过了,原因是:慕冯樱对许洛枫死缠烂打、穷追不舍的“英雄事迹”已经在系里广为人知,几乎变成了师生间的一个笑话,被领导训过话的郭彦只得给许洛枫施压,而许洛枫真的摆出了解决问题的姿态,那就是——他闪电般地交了一个叫万芹的新女朋友。 在学校的大道上,看到许洛枫和万芹牵着的手,慕冯樱被狠狠地打击到了,在寝室里哭了好几天才缓过劲来。。 她情场失意,却考场得意,学期最后,她把全部精力投在了学业上,连续一个月的高强度复习后,期末考成绩是寝室第一,还捞了一个小小的奖学金,着实令人大吃一惊。 期末离校前,许洛枫和万芹分手的消息骤然传来,据说他们分得并不低调,在女生寝室楼下,万芹流着眼泪声嘶力竭地冲许洛枫吼:“我从来都没见过像你这么自私冷血的男人!不仅自私冷血,你还是个疯子!神经病!你们都是疯子!你是!慕冯樱也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只不过是个幌子!是你挡慕冯樱的幌子!我不和你们这样的疯子玩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受够了!” 许洛枫一身白衣站在原地,眼神冰冷,不做反驳也没有发怒,只是任由万芹控诉他的罪状。那一幕被围观同学加油添醋地传播开来,场景、人物、台词、动作无一不说得惟妙惟肖,慕冯樱细细地听室友说着这件事,最后只是苦涩地笑笑。 暑假里,慕洋奖励女儿,一家三口去内蒙古玩了一趟。呼伦贝尔草原上天蓝草绿,空气清新,慕冯樱骑着温顺的母马在一望无垠的草原上悠闲地逛着,微风吹过她的发,脚下牧草轻轻飘动,她回头看着并肩骑行的父母亲,突然觉得生活是如此美好,自己实在不该为许洛枫失了神智,迷了心窍。 回到j市以后,慕冯樱把自己从内蒙古带来的特产送给了一些同学朋友,在qq上联系他们时,她时常瞄到许洛枫的那个头像——隐身状态的一只小狗。慕冯樱犹豫了很久,终究没勇气点下去。 晚上十一点,她关了电脑爬到床上,脑子里都是那个人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神情,他冷冰冰的眼神,却会在突然之间流泻出一丝温柔。慕冯樱浑浑噩噩地拿出手机,翻看着他之前回给她的短信,到了后来,鬼使神差地就发了一条过去。 【我刚去内蒙古玩了几天。】 发出以后她反倒不紧张了,对于许洛枫回短信已经不抱期望。事实上,他的确已经很久很久没回过她的短信。慕冯樱拿出cd机,塞上耳塞、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听起歌来。 她闭着眼睛听一个女歌手唱温暖的情歌,听着听着,耳塞里突然出现了“刺啦刺啦”的声音,慕冯樱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盯着自己搁在cd机边上的手机,果然,两秒钟后,屏幕亮起,手机振动起来。 慕冯樱扯掉了耳塞,抓着手机扑到床上,一颗心怦怦乱跳,她屏着呼吸点开了短信,就看到了许洛枫的名字。 【那里好玩吗?】 慕冯樱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笑,抿着唇快速地回过去:【好玩极了,我爸爸有战友在那里,包我们吃住,我还去草原上骑了马。】 五分钟后,许洛枫回:【挺不错的,有机会我也想去那里走走。】 慕冯樱打字时,心想自己会不会太不矜持,回得那么快,又一想,这么晚了,万一他等不到她的短信,睡着了怎么办。能够和他聊天已经够幸福了,矜持能当饭吃吗? 她乐呵呵地回了自己发短信的真正意图:【嗯!那里真的很漂亮,东西也很好吃。对了,我给你带了些内蒙特产,都是吃的。】 这一次,他回得很快:【不用客气,你真的不要再给我送东西了。】 慕冯樱撅起了嘴,哒哒哒地打着字:【有份礼物,是特地为你买的。】 几分钟后,许洛枫回:【谢谢,那等开学再给我吧。】 慕冯樱:【这几天你有空没?我可以给你送过去。】 发送以后,慕冯樱又追加一条:【我想见你。】 地老天荒的等待过后,他回了过来:【我这几天生病了,不太方便。】 慕冯樱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了。 人在生病的时候,身体机能会降低很多,大脑神经受到疾病的影响也会变得低迷迟钝,表现出的症状就是身体无力、没有食欲、情绪低落、嗜睡……外加头脑发懵、智力降低。 许洛枫觉得,他一定是烧坏了脑袋,才会对慕冯樱说出自己家里的地址。 慕冯樱提着一大袋水果和内蒙特产站在门外,看着替她打开门的许洛枫,一张脸红了红,马上又恢复了镇静,关心地问:“你好点了吗?” “好一些了。”许洛枫让她进门,给她拿了拖鞋。慕冯樱在玄关处换鞋时悄悄打量这间房子,如她想象的那般大而豪华。她的视线又转回许洛枫身上,他穿着一件白色圆领衫,底下是一条深色家居裤,面容依旧俊美,只是脸色看起来真的不太好,眼神也分外黯淡。 慕冯樱好心疼,又因为自己来到许洛枫家里而感到窃喜。 她想,她终于走近他一点了,这可是他平时生活的地方呢,许洛枫愿意让她来做客,是不是说明他已经有些接受她了? 慕冯樱跟着许洛枫走到客厅,把带来的水果礼物放在茶几上,四处张望了一下,说:“你家房子好大好漂亮啊,嗯……我这样子过来,你爸爸妈妈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许洛枫摇头,“他们不住这里。” 慕冯樱觉得他的回答很奇怪,但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她不好多问,就说:“你怎么会发烧的呀,有没有去看医生?” 许洛枫掩着嘴咳嗽了几声,拿了一罐冰饮料递给慕冯樱,摇头说:“没去医院,大概是晚上睡觉空调开太低了,休息几天就好。” 慕冯樱接过饮料看他一眼,就去理带来的东西:“喏,这是我从内蒙古给你带的礼物,有奶片、牛肉干、羊皮手套,还有这个……”她手上拿着一个木头盒子,里面装着一把牛角梳,密齿、长柄,柄上有一个圆润的小缺口,梳子通体黝黑,泛着牛角特有的温润光泽。慕冯樱把盒子递给许洛枫,“这是我爸爸的战友带我们去买的,所以不会被骗,是真的牛角梳,据说用牛角梳梳头对人的健康挺好的,我……我就给你买了一把。” 见许洛枫眼神沉沉地看着她,慕冯樱连忙说:“不贵的,可便宜了!那边就是牛多羊多,所以牛角也多。” 许洛枫被她急吼吼的解释逗得嘴角一弯,接下盒子,说:“谢谢。” “不客气。”慕冯樱看着许洛枫拿出梳子来看了一下,又放回盒子,盖上了盒盖,心里感觉特别甜。 许洛枫不知道,这把梳子的柄上之所以会有一个小缺口,是因为这是一把情侣梳。他拿着的是一把男梳,而慕冯樱手里则有一把女梳,两把梳子拼在一起后,那个空出来的小缺口,就会拼成一个桃心。 送完礼物,一时无话,气氛便有些尴尬了。两人一起看着电视。客厅里除了电视机发出的声响,便只剩下许洛枫时不时传出的咳嗽声。 “你咳嗽好厉害。”慕冯樱担心极了,“如果不去看医生,你也得自己吃点药,还要多喝水。” 许洛枫压着嗓子又咳了几声:“我知道。” 慕冯樱环视了一下偌大的客厅,问:“你家就你一个人吗?” “唔。” “晚上呢?” “也是我一个人。”他转过头来看她,转移了话题,“你和你爸爸去的内蒙古?” “还有我妈妈,我们三个人去的。”慕冯樱笑着说,“那边真的很好玩,你有机会一定要去。这次去过内蒙,我爸爸对少数民族地区上了瘾,说明年暑假带我和妈妈去西藏,叫我这一年要好好锻炼身体。” 许洛枫问:“你和你爸爸妈妈时常一起出去玩吗?” 慕冯樱点头:“是啊,每一年短途会去两三回,我放暑假时做一次长途旅行,从我念小学五年级开始每年都会去。” 许洛枫眼神有些飘,漫不经心地问:“都去过哪儿?” “北京,西安,黄山,张家界,青岛济南蓬莱,九寨沟,海南,云南昆大丽……”慕冯樱吐吐舌头,“就是还没出过国,我爸爸说明年去西藏,后年春节去新马泰。” “每一次都是一家人一起去吗?” “嗯,有时候我姨妈一家,或者我叔叔一家会和我们一起。去海南那次人最多,有四个家庭,一共十二个人,我爸爸还吃海鲜吃得拉肚子,在三亚送了医院急诊呢……”慕冯樱一边喝着冰饮料,一边兴致勃勃地回答着,说了一会儿后就发现许洛枫有些不对劲。他懒洋洋地赖在沙发上,一张脸灰扑扑的,额头上满是小汗珠,嘴唇都发了白。 慕冯樱赶紧过去摸他的额头:“许洛枫,你额头好烫啊!你知不知道你烧到几度呀?” “不知道。”才说完,他又咳了起来。 慕冯樱急坏了:“你家有体温计吗?” “有,在那个抽屉里。”他指指客厅边柜上的一个抽屉,慕冯樱找出体温计,洗净后吩咐许洛枫压在了舌下。 几分钟后她看了度数,吓了一大跳:“三十九点四度!要去医院啊!” 许洛枫蜷着身子往沙发上缩了缩,摇头道:“不想去。” “许洛枫,不去不行的。”慕冯樱蹲在他面前,拉拉他的手臂,“你爸爸妈妈呢?他们知不知道你生病了?” 许洛枫不吭声,显然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慕冯樱说:“我陪你去医院吧,好不好?你烧得太厉害了,这样下去很容易得肺炎的,去年非典那么厉害……” “你别咒我。”许洛枫又咳嗽了几下,晃了晃脑袋坐起身来,“我去换件衣服,附近就有一家医院。” 许洛枫和慕冯樱打了一辆出租车去了附近的医院,慕冯樱替他挂了发热急诊,医生看过许洛枫的症状后,让他去抽血。 在抽血窗口排队时,许洛枫突然对慕冯樱说:“抽血时,你陪我一下。” “呃?”慕冯樱没懂,许洛枫已经抿着嘴唇转开了头。 轮到他时,他在凳子上坐下,把左臂伸给医生,慕冯樱站在他身边,医生在拿橡皮筋绑他的手臂时,许洛枫的右手突然握住了慕冯樱的手。 慕冯樱吃了一惊,看医生已经在给他肘弯涂碘酒,轻声安慰他:“不疼的,你别怕。” 许洛枫转着头不看医生,他的脸颊几乎贴在了慕冯樱的小腹上,右手也是紧紧地牵着她,慕冯樱不由自主地抬起另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肩,医生把针头插进许洛枫的静脉时,他皱着眉头闭上了眼睛,牙关都咬得很紧。 慕冯樱低头看着他浓密的黑发,突然反应过来,原来许洛枫怕打针啊! 化验结果出来,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因为许洛枫烧的温度特别高,医生给他开了输液的药。 许洛枫输液时已经是下午一点,慕冯樱陪在他身边,问他想吃些什么,他说没胃口,慕冯樱问:“你吃了早饭吗?” 许洛枫摇头。 “午饭也没吃!那等一下晚饭呢?” 他答:“不想吃,要是饿了就叫外卖。” “这怎么行啊!” 慕冯樱去医院小卖部给许洛枫买水时,给冯云秀打了一个电话:“妈妈,我晚上不回家吃饭了,有一个同学身体不太好,他家里人都不在,我想多陪陪他。” 挂电话前,慕冯樱突然问,“对了妈妈,我想问问你,白粥是怎么煮的呀?” 许洛枫输液时基本都在昏睡,慕冯樱时不时地去摸摸他的额头,一袋挂完了立刻去叫护士来换。空下来的时候,慕冯樱就托着下巴看着他,生病的许洛枫身上少了平时惯有的凌厉气息,连着睡着了的面庞都显得青涩稚嫩,甚至还带着点儿脆弱。 慕冯樱伸手去探他额头时,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他的睫毛。他皱了皱眉,眼睫一动,慕冯樱急忙把手缩了回来。她探着身子趴在他身旁,仔细地看着他俊秀的脸,只觉得陪在他身边的时光实在是太过静谧美好,每一分每一秒于她来说,都是一分恩赐。 两个小时后,许洛枫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到输液椅边的慕冯樱,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你有没有好一点?”慕冯樱温柔地问,“头还疼吗?” 许洛枫摇摇头。 慕冯樱笑起来:“马上就挂完了,再坚持一下。” 许洛枫哑着嗓子说:“今天谢谢你,耽误你太久了,等一下打辆车,我先送你回去。” “你生病呢,我送你回去才对。”慕冯樱笑嘻嘻地说,“我刚才还向我妈妈学习了怎么煮粥,晚上你不用担心会饿肚子了。” 慕冯樱真的陪许洛枫回了家,许洛枫没有力气去赶她走,也知道她执意留下,他根本就赶不动她。 何况,在心底最最深处,他一点都不想让她走。 第7章 我想和你们一起回家 输完液回到家,许洛枫洗了个热水澡,耐不住头晕去床上睡觉了,他把厨房留给慕冯樱,说:“只要不把房子烧了,你要怎么弄都没关系。” 许洛枫睡了一个多小时,再次醒来时,他觉得自己精神好了许多。下床走出房间,就听到厨房里传来慕冯樱的声音。 他家的厨房是半开放式的,朝西,有着几面大玻璃窗。此时是下午五点,太阳西斜,金色的夕阳通过玻璃洒进厨房,披在了那个女孩的肩上、发上。 这一天的慕冯樱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无袖,裙摆及膝,她的头发已经留得很长,扎了一把高高的马尾,欢快地甩在脑后。 许洛枫看到她白皙光洁的脖颈和修长的手臂,慕冯樱身材曼妙纤细,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条围裙穿在身上,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捏着汤勺,整个人浸在朦胧的光影里。许洛枫从来不知道,他家的厨房会因为多了这个女孩,而构成这样一幅唯美的画面。 慕冯樱没有发现许洛枫已经起来,她背对着他,一边打电话一边探头看着锅里熬着的东西:“第一锅我尝了一下,觉得米好像没熟,这一锅米倒是熟了,可是好粘啊。” “我加了很多水了!” “菜叶子都发了黄,第一锅我给倒了,这一锅看起来黏黏糊糊的,实在很恶心。” “妈妈,我都是按着你的步骤做的呀,好了好了,不说了,我再自己研究一下。” 挂下电话,她站在那里发了会呆,转身从碗柜里拿碗时,眼角余光瞥到了抱着双臂好整以暇的许洛枫,吓得叫了一声:“啊!” 她的马尾辫甩了起来,许洛枫忍不住就笑了,问:“你在做什么?” “我想给你煮青菜粥啊。”慕冯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煮得很不好,也不知能不能吃。” “煮粥,用电饭煲就行了。” 许洛枫向她走去,慕冯樱脸红了:“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他看了看燃气灶上的锅,青菜粥正在里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许洛枫关了火,说,“可以吃的。” “你怎么知道?”慕冯樱好奇地问。 许洛枫又笑了:“熟了就可以吃,我都饿了。” 他似乎变得爱笑,慕冯樱一颗心怦怦乱跳,她盛出两碗青菜粥,与许洛枫坐在桌边一起吃。 她的粥煮得太烂了,其实一点都不好吃,但是许洛枫却一口一口吃得很香。慕冯樱难为情死了,说:“挺难吃的,要不你别吃了吧。” 许洛枫摇头:“还行。” 慕冯樱红着脸偷偷地笑了。 快要吃完时,许洛枫家的大门突然传来开锁声,慕冯樱紧张起来,门一打开,就看到一个打扮时髦的中年女人拖着一个行李箱走了进来。 她一边走一边打电话:“你做梦!我告诉你许平川,你做的那些脏事儿我都有证据的,你少给我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我现在已经在洛枫这里了……我没空和你讲了!你放心!我会把我的东西都拿光的,我可不想丢在这里,一条内裤都不会落下的……” 那女人似乎没想到家里会有其他人在,电话讲了一半后看到餐桌边的慕冯樱,整个人都呆住了。慕冯樱也吓傻了,慌张地转头去看许洛枫,发现他一张脸已经变得铁青。 洛玉群挂掉手机,看看餐桌边的儿子和那个陌生的女孩,有些尴尬地说:“呃……你们吃饭呢。” 许洛枫碗筷一推,人已经站了起来,板着脸往房间走去了。 慕冯樱也跟着站了起来,跟也不是留也不是,眼看着许洛枫关上了房门,她转过头局促不安地看着洛玉群。 如果她猜得没错,这个中年女人应该是许洛枫的母亲,因为她有着和许洛枫极为相似的眉眼五官,并且皮肤白皙,身材高瘦,穿着得体的夏装,戴着精致的首饰,一头短发染成深咖色,一看就是个都市贵妇的模样。 慕冯樱可以感受到,洛玉群年轻时一定是个妖娆妩媚的大美女,只是现在,再名贵的化妆品和服饰也难以掩盖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她看起来神色憔悴,加之许洛枫的莫名离席,她的眉间又多了一抹懊恼与无奈。 “阿姨你好,我叫慕冯樱,是许洛枫的大学师妹。”慕冯樱向着洛玉群鞠了个躬,这样介绍自己。 洛玉群“嗯”了一声,很随意地说:“你好,你随便坐,我马上就走。” 说完她就拖着行李箱进了一个房间,慕冯樱听到房里传来一些声音,像是洛玉群在收拾整理东西。 慕冯樱默默地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并洗净,二十分钟后,洛玉群拖着箱子出了房间,看了慕冯樱一眼,说:“你等会帮我和洛枫说一下,我走了。” “好。”慕冯樱点点头,多嘴地加了一句,“阿姨,许洛枫生病了,下午还在医院输液呢。” 洛玉群一呆,说:“哦,那你多照顾他一下,让他多喝点水。” 慕冯樱:“……” 洛玉群到了大门边,回头见慕冯樱一脸迷茫,有些疲惫地说:“有车子在下面等我,我要来不及了。你和洛枫说,他要是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慕冯樱:“哦……” 洛玉群已经换上了鞋:“我走了,再见。” “砰”的一声,大门关上了,慕冯樱呆了一会儿,走到许洛枫房门口敲门。 “许洛枫,阿姨走了。” 许洛枫终于开门出来,不知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心情不好,他的脸色看起来比之前要差许多。 他走到客厅,看到慕冯樱已经把餐桌和茶几都收拾干净了,有些怔神,一会儿后他叹了口气,说:“抱歉。” “啊……”慕冯樱不知道他是为何而道歉,许洛枫已经拿起了车钥匙,说:“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不用送,你还发烧呢,我自己回家就好,有公交车的。”慕冯樱拿起自己的包劝着他,许洛枫似乎没听见似的,已经在往门口走。 “许洛枫!”慕冯樱叫他。 他没有回头,答:“走吧,我想出去透透气。” 盛夏的j市,入夜以后暑气降了不少,许洛枫上车后打开空调,又降下了一半车窗,载着慕冯樱上了路。 他的车汇在密集的车流中,热扑扑的风吹进车厢,还夹着一股城市特有的浮躁气息。在十字路口等绿灯时,许洛枫突然趴在了方向盘上,慕冯樱吓坏了,扒着他的肩膀问:“许洛枫!许洛枫!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许洛枫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透过挡风玻璃望向前方,眼眸漆黑,眼神深不见底,几乎没有光彩。他低低地开了口:“刚才那是我妈。” 慕冯樱一愣:“哦……” “她是在给我爸打电话。” 慕冯樱心说她猜到了,因为洛玉群对着电话说到的那个人姓“许”。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许洛枫突然诡异地一笑,转过头盯着慕冯樱,说:“你听她打电话,是不是觉得是我爸在外面有了女人,背叛了她?” 慕冯樱的确是这么想的,她也听说过一些类似的事,但她不能这么答,干脆就闭嘴不接腔,还摇了摇头。 许洛枫没在意,很快就给了她回答:“我爸的确是在外面有了女人,大概有六、七年了。” 慕冯樱没说话,潜意识里觉得,他会来一个转折。 果然,许洛枫说:“但是,是我妈先出轨的。在我还没念幼儿园时,她就出轨了,一直到现在。” 忙碌的结婚季暂时告一段落,慕冯樱终于空了一些,圣诞节的周末,她带着慕小桃去郭彦家做客,很“意外”的,她们见到了许洛枫。 章晖把事做得非常漂亮,他不仅叫了许洛枫,还叫了路云帆,加上邓柔和男友小廖,美其名曰变成了一个迟到的圣诞party兼z大校友会。 郭彦和研究生毕业的章晖工作地点都在z大,结婚后就在校旁的楼盘买了一套三居室新房。他们的儿子小名叫点点,比小桃小五个月,这一天也不知是谁教的他,见到慕冯樱后就狗腿地喊:“樱樱丈母娘!” 见到许洛枫后又开心地叫:“老丈人!” 路云帆大笑,拉过点点问:“点点小帅哥,你知道老丈人是什么意思吗?” 点点摇摇头,转头问慕小桃:“小桃,你知道吗?” 慕小桃也摇头,抬头看看许洛枫,心里有些奇怪,她又和这个叔叔见面了呢。 郭彦家里的圣诞树缠满了五颜六色的彩灯和铃铛,圣诞树下摆着几个大人们送给两个孩子的礼物。邓柔给他们各准备了一盒积木,路云帆给小桃准备了一个娃娃,给点点准备了一辆玩具汽车,许洛枫则送给他们一人一套幼儿连环画册,是他去商场里精心挑选的,印刷很精美,价格昂贵,营业员说最适合三周岁多的小孩学习。 小桃和点点拿到那么多礼物高兴坏了,一样一样地拆了以后,他们很快就选定了自己最喜欢的礼物。 路云帆给小桃准备的是茉莉花公主玩偶,足有六十公分高,娃娃穿着白色渐变绿色的蓬松裙子,有一头香槟色的长发和精致的面庞,慕小桃将她抱在怀里,几乎是爱不释手。 许洛枫心里有些不服气,拿过被小桃丢在一边的连环画册,蹲在她身边说:“小桃,我们一起来看书好不好?” 慕小桃专心地在给茉莉花公主梳头,摇头拒绝:“不要,等一下再看。” “现在看吧,叔叔讲故事给你听。”许洛枫皱眉,“洋娃娃有什么好玩的。” “她不是洋娃娃,她是茉莉花公主!很厉害的!她有魔法!我最喜欢她了!”慕小桃嘟着嘴把茉莉花公主抱得紧紧的,有些不满地看着许洛枫。 许洛枫把气撒到路云帆身上:“谁叫你买娃娃的?!” 路云帆大冤:“我就问现在三、四岁的小孩最喜欢什么玩具,营业员就推荐了这个!关我什么事啊!” 邓柔在边上冷哼一声:“许大少,连我都知道现在幼儿园小女孩都喜欢茉莉花公主,你自己不做功课,怪别人做什么。” 听着他们的对话,慕冯樱无语极了,这时正是午后,她见窗外阳光不错,对正在准备晚餐的郭彦说:“你们忙,我带小桃和点点去外面玩会儿吧,一会儿回来他俩该午睡了。” 郭彦拉过她的手,想了想,语重心长地说:“樱樱,你别总是躲着他,我今天把他叫过来,其实就是想给你俩做做工作,我觉得,你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就把许洛枫当成个陌生男人,从头开始谈一场新的恋爱。” 慕冯樱扶额:“哪有这么简单,我看到他,总是会想到以前的事,开心的不开心的,回头再看到小桃,整个人都要疯了。” 郭彦说:“那你就把记忆放空嘛,人会变的,你好好地认识认识现在的许洛枫,说不定就会感觉到他的变化了。男人原本就成熟得比女人晚,以前我看我们家章晖,都是把他当小孩儿看的,这几年他工作了,我明显就感觉到他成熟起来了。” 慕冯樱狐疑地看着她:“真的吗?” “当然!”说罢,郭彦突然喊来许洛枫,“小许,家里没红酒了,你帮我们去买两瓶回来行不?” 慕冯樱插嘴:“我帮你买好了。” 郭彦摇头:“不行不行,你不懂酒,这个男人比较在行。” 许洛枫点头,郭彦微笑:“刚好樱樱要带孩子出去玩,你俩一块儿去吧。樱樱啊,你去z大教师楼那边,有一个供孩子游戏的地方,可好玩儿了,从这里走过去才十分钟。哎哎,许洛枫,你很久没回学校了吧,刚好一起去走走看看,学校这几年变化很大,可漂亮了。” 邓柔在边上呵呵地笑:“郭老师您可真操心。” 路云帆插嘴:“说起来我也很久没回z大了,要不我和你们一起……” 郭彦、章晖和邓柔异口同声地冲着他喊:“没你的事!” 路云帆:“……” 于是,慕冯樱带着点点和小桃,几乎是被郭彦赶出了门,身边则跟着一个一身黑衣、面色沉沉的许洛枫。 这大半个月来,慕冯樱和许洛枫并不是全无联系,虽然他们没有见面,但许洛枫偶尔会给慕冯樱打个电话,提醒她注意保暖,上班不要太辛苦,要记得吃饭。 慕冯樱知道他如此殷勤,无非就是想知道小桃的情况,仔细想想实在有些凄凉,但她还是决定满足他。 从郭彦家出来后,慕冯樱左手牵着点点,右手拉着小桃,走出小区后又走了五、六分钟,便看到了z大的西门。 这里原本是美食街所在的位置,白天时人烟稀少,入夜以后则灯火辉煌、油污满地,街上尽是三三两两觅食的学生和挥之不去的各色食物香味。 可是现在,这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了,房地产公司早已入侵了这个小镇,几年时间便拆光了学校附近的低矮平房,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街道也变得宽阔平整,慕冯樱已经寻不到当初的一点点印记。 许洛枫一直安静地陪在她身边,慕冯樱一人带着两个孩子其实很累,因为小孩子走路非常不老实,爱跳爱闹,一不小心,慕小桃松开了慕冯樱的手往前冲,许洛枫一见,立刻快步上前抓住了小桃,牵着她走回了慕冯樱身边。 他与她甚至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看了一眼,接下来的路,便是一人带着一个孩子慢悠悠地走了。 z大这几年的确有了些变化,操场翻修过了,造了有顶棚的看台,还铺设了更高级的塑胶跑道;原先的体育馆也做了外墙翻新,看起来时尚了许多;第三食堂被拆掉了,原址改造成一个小小的人工湖,湖上有九曲廊桥,四周种满了绿色植物……慕冯樱沿途望去,很多小店都换了招牌和老板,印象中有着最好吃的纸杯蛋糕的蛋糕房没有了,出租漫画小说的书店没有了,以前时常和许洛枫一起光顾的台湾饭团店也没了踪影。 慕冯樱转头看许洛枫,他也在打量四周,慕冯樱问:“你觉得学校变化大吗?” 许洛枫点点头:“嗯。” “所以说,什么都会变的。”慕冯樱笑笑,带着两个孩子往距离西门不远的教师住宅楼走去。 教师楼区域有一个小公园,公园里有一个小型的游艺场所,很多老师的孩子都喜欢来这里玩。点点对这里轻车熟路,拉着小桃的手就冲向了旋转滑梯,两个小人儿像猴子一样蹭蹭蹭地往上爬,又你追我赶地从滑梯上滑了下来。 因为是周末,老师们都放假,有不少年轻的爸爸妈妈带着孩子来游戏,甚至还有抱着小婴儿的家长来这里晒太阳遛弯儿。慕冯樱的注意力被边上几个正抱着孩子在聊天的年轻父母吸引过去,她看到一个六、七个月大的小娃娃趴在爸爸肩上,身上穿得棉鼓鼓,正瞪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朝着她看,慕冯樱冲着娃娃皱鼻子做鬼脸,小娃娃嘴一咧就笑了,口水挂了下来。 娃娃的妈妈拿出小毛巾给孩子擦口水,见娃娃一直在朝着慕冯樱笑,便也投来友善的目光。慕冯樱走过去,说:“你家宝宝好可爱啊,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年轻妈妈身材还有些发福,笑容温和,“你们呢?” 慕冯樱一愣,转头看身边,许洛枫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边了。她说:“也是女儿。” 抱着娃娃的年轻爸爸指着远处滑梯边上的慕小桃说:“那个穿蓝色衣服的就是你们女儿吧?” 慕冯樱笑着点头:“是啊。” 年轻爸爸得意地笑了:“一眼就看得出来,和爸爸长得太像了。” 许洛枫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微微有些刺痛。 年轻妈妈和慕冯樱聊起了天,问到了一些养育孩子时会碰到的问题,吐奶怎么办、辅食怎么加、晚上哭闹怎么哄……慕冯樱耐心地回答着她,许洛枫像是在听天书,完全插不上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们身边。 “我们是人工喂养的,每天半夜里要起来两次泡奶粉,都是她爸爸做的,宝宝要是哭闹不肯睡,也是爸爸哄。”年轻妈妈吐吐舌头,“这一点我真是比不上他耐心,现在天气这么冷,他半夜里起来,一点怨言都没有的。” 因为有许洛枫在,慕冯樱不知该怎么接腔,只能笑笑说:“那你先生真是个模范奶爸。” 许洛枫别开头去,装作没听见。 一会儿后,小夫妻带着孩子离开了,慕冯樱又把视线投到玩得开心的慕小桃身上,许洛枫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问:“小桃小时候,也会碰到这些问题吗?” 慕冯樱淡淡地回答:“每个小孩都会碰到这些问题的,吃喝拉撒,日夜颠倒,生病上医院,谁都是这么过来的。” 许洛枫转头看她:“你一定很辛苦。” 慕冯樱笑了:“还好,小孩子长大了,你只会注意到她带给你的欢乐,早就忘了养育她的辛苦。何况,我还有爸妈帮我,经济上也没有问题。” 许洛枫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樱樱,小桃还没长大呢。她现在还不太懂事,等她再大一些,念书了,有更多朋友了,你有没有想过她该怎么面对别人问起‘她没有爸爸’这个问题。你自己家庭和睦,也许很难体会到小桃心里的感觉。” 这一番话,他说得很是用心,慕冯樱自然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却固执地不想回答。就在这时,慕小桃不小心被一个稍大些的小孩撞了一下,摔在了地上,许洛枫双目一凛,急着要上前,被慕冯樱拦住了。 她说:“你先别急。” 慕小桃在地上趴了一会儿,咧咧嘴想哭却一直忍着,点点已经跑到了她身边,蹲在地上拉她。慕小桃抬头朝慕冯樱这里望来,慕冯樱冲着她露出鼓励的微笑,慕小桃眨眨眼睛,终于自己爬了起来,还像模像样地拍了拍裤子。 那个撞她的男孩也走到了她身边,似乎对她说了句什么,小桃摇摇头挥挥手,然后就笑了起来,转过身像没事人似的又和点点一起去玩了。 许洛枫看着这一切,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问慕冯樱:“你不怕她摔坏吗?” 慕冯樱摇头:“你养过小孩就会有经验,她摔得不重,也不太疼。” 许洛枫诚恳地说:“樱樱,你把小桃教得很好。” “不算特别好,她还是很任性的,有时候特别不听话,哭起来没完没了。她很馋,也很懒,还调皮,在幼儿园里时常和小朋友打架,凶得很。”慕冯樱说着说着,就笑了,“但是我尽力了。” 她转头看他,这男人站得笔挺,挺括的黑色大衣穿在他身上,衬着他白净的皮肤,更显得他俊美清逸,尊贵无比。 慕冯樱眼睛里浮起一层朦胧的水汽,“许洛枫,我真的尽力了。” 暖暖的太阳晒着大地,漫长的冬天还未过去,枯萎的枝条在冷风中微微摇曳。 慕小桃和点点正在逗一只白色小狗玩,点点偶然间转过了头,突然看到了令他费解的一幕——许洛枫把慕冯樱拥进了怀里,揽着她的脑袋,让她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 点点拉拉慕小桃的衣袖让她往边上看,慕小桃看了一眼就傻了,接下来迅速地捂住了点点的眼睛,不顾他的挣扎,不让他继续看过去。 等到点点挣脱了慕小桃的魔爪,许洛枫和慕冯樱已经分开了彼此,点点问:“小桃小桃,那个叔叔是你的爸爸吗?” 他从未见过许洛枫,但是知道慕小桃没有爸爸,这是他一直都想不明白的一个问题。慕小桃撅着嘴说:“才不是呢!” “可是他们在抱抱。”点点很小声地说着,仿佛窥见了一个惊天秘密,“我妈妈说,只有爸爸和妈妈才可以抱抱。” 慕小桃记起一件事——这个叔叔和妈妈何止抱抱,他们还亲亲过呢! 她低下头,纠结了很久后,说:“他……他大概是我的新爸爸。” 去超市买红酒的时候,慕冯樱和许洛枫一人推了一辆购物车,每辆车里装一个孩子。 慕冯樱推着点点,许洛枫推着慕小桃,两辆车并肩而行时,慕冯樱的注意力在边上的货架上,突然感到了异样——许洛枫的手牵住了她的手。 重逢以来,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牵手,但是这一次牵手却和之前几次截然不同。慕冯樱知道这代表的意义,也知道这是他的试探。 她可以甩开的。 她心乱如麻,连着身体都发了僵,一张脸已经变得通红,也不敢转头去看他。 慕冯樱最终没有甩开许洛枫的手,她的指关节僵硬得要命,许洛枫温柔地牵住了她,手指轻抚着她的手指,一下,一下,渐渐的,她放松下来,许洛枫的手便完全地包住了她。 他们掌心互抵,十指交缠,彼此传递着身体的热量。 回到郭彦家,小孩子们玩累了,钻进被窝就睡了过去。 在其他人看来,慕冯樱和许洛枫之间的相处并无异样,只是在吃晚饭时,许洛枫似乎心情很好,他喝了一杯红酒,引起了路云帆的不满。 “洛枫,你开车来的,等会儿还要做司机送我回去呢!” 邓柔说:“大家难得聚聚,想喝就喝。我不喝酒,等下我送你们回去好了。” 郭彦说:“樱樱也不喝酒,许洛枫住丰泰铭城,和樱樱顺路,等会儿由樱樱送他;路云帆你住广和公寓是吧,邓柔送比较方便。” 许洛枫和慕冯樱都不接话,路云帆呵呵干笑几声,筷子挑了颗花生米送进嘴里,说:“我记得慕冯樱好像是住城西吧,洛枫家在城东,原来现在一东一西隔了十多公里,也叫做顺路了啊。” 章晖给他倒了半杯红酒,拍拍他的肩:“你知道得太多了,兄弟。” 吃过晚饭,时间已经不早了,小桃搓起了眼睛,打起了哈欠,一群人便告辞离开。 几辆车子陆续离去,到最后,只剩下许洛枫和抱着孩子的慕冯樱。慕小桃已经很困了,蔫蔫地挂在妈妈身上,偶尔转头瞄一眼许洛枫。 “上车吧。”慕冯樱对许洛枫说,“我先送你回家。” 慕小桃坐在了她的专座上,许洛枫坐在她身边,慕冯樱启动车子上了路。车厢里太过安静,她放起了音乐,许洛枫歪着头靠在座椅靠背上,眼睛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 慕小桃手里抱着娃娃,一会儿梳梳它的头发,一会儿又抚抚它的裙子,独自一人在那里念念有词。许洛枫转头看着她,问:“小桃,你为什么喜欢茉莉花公主?” 小姑娘抬头看他,许洛枫面色有些红,身上隐隐散着酒气,慕小桃说:“因为她很漂亮。” 许洛枫笑了,问:“还有呢?” “还有,她有魔法,会和豌豆妖怪打架!” “嗯,还有呢?” “她很聪明,有许多小伙伴!” “还有呢?” “还有,还有……她有四叶草王子!” 许洛枫皱眉:“四叶草王子是谁?” “四叶草王子是、是茉莉花公主的好朋友,他很厉害的!”慕小桃兴奋地说,“我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四叶草王子!在家里!是新阳叔叔送给我的!” 一直在听他们对话的慕冯樱窘了,许洛枫的语气倒是没怎么变:“啊,叔叔都没见过四叶草王子,等一下叔叔可不可以去小桃家里看一下啊?” 慕冯樱:“……” 慕小桃奇怪地看着他,不知该答应还是拒绝,实在想不明白后她向慕冯樱求助:“妈妈……”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大晚上的,慕冯樱自然知道许洛枫的意图。她专心开车,说:“算了吧,很晚了,到家后小桃就要睡觉了。” 许洛枫低声说:“我就上去坐一下,一会儿就走。” 慕冯樱决定不理他了。 四十分钟后车子进了j市市区,慕冯樱通过后视镜看了眼后排,不知什么时候,许洛枫脱下了自己的大衣盖在小桃身上,一大一小两个人都已经歪着头睡着了。 慕冯樱忍不住笑了一下,车子去丰泰铭城前会先经过桃花苑,慕冯樱正心无旁骛地开着车,后排突然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去你家。”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在下命令,慕冯樱明明没有喝酒,这时候却像是被酒精麻痹了神经。眼看着就要过十字路口,她脑子里乱成一团,这时许洛枫又沉沉地开了口: “樱樱,我想和你们一起回家。” 这句话就像是雷霆一击,重重地击在慕冯樱心上,她所有的防备瞬间土崩瓦解。慕冯樱上齿咬紧下唇,拉了一把方向盘就变了道,车子在十字路口一百八十度调头,转了个弯后就驶进了桃花苑。 上楼的时候,许洛枫打横抱着小桃,慕冯樱默默地跟在他后面。 开门进屋,客厅灯光亮起,慕小桃醒了过来,抬头看到许洛枫的脸,还不忘和他说:“叔叔,四叶草王子在、在沙发那里……” 慕冯樱接过了小桃,替她洗脸刷牙擦屁股洗脚。许洛枫一直等在客厅里,慕小桃似乎清醒了许多,洗手间里时不时传来她嘻嘻哈哈的声音,许洛枫一边听着,一边在客厅里随意地逛。 慕冯樱替小桃洗漱完毕后,抱起她往房间走,慕小桃看到许洛枫还在家里,心里就有些闹别扭了。躺在床上,她对慕冯樱说:“妈妈,你把四叶草王子拿给叔叔玩。” 慕冯樱点头:“好,妈妈知道,小桃乖乖睡觉。” 慕小桃不依:“妈妈你现在就拿给他玩!” “为什么这么着急呀?”慕冯樱问。 “玩好了,他就可以回家了。”慕小桃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我家,他要回自己的家。” 慕冯樱抚着女儿的刘海,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上次还说你喜欢这个叔叔的。” “我没说过!我忘记了!”慕小桃生气地拉过被子盖住了脑袋,整个人在床上滚来滚去。 慕冯樱叹口气,一边拍着小桃的身子,一边给她唱起儿歌,十分钟后,小桃安静了下来,慕冯樱小心地掀开被子让她露出脑袋,又拍了一会儿确定她睡熟以后,才走出房间。 许洛枫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在玩茶几上的钓鱼玩具,钓鱼台旋转着,所有的小鱼嘴巴都在一张一合,许洛枫拿着只有十几公分长的钓竿在那里勾小鱼嘴巴,慕冯樱走过去的时候,他刚把一条红色小鱼钓起来。 慕冯樱忍不住笑出了声,许洛枫抬头看她,他脱掉了大衣,身上穿着深色衬衫,衬衫的衣扣如往常一样系到领口,干净、精致、刻板,明明什么都没露,却让慕冯樱觉得分外性感。 他喝了酒,白皙的脸上透出不一般的红,一双狭长的眼睛迷离深邃,直直望进慕冯樱心底,慕冯樱觉得自己几乎要无法呼吸,许洛枫伸手去拉她的手,她躲了一下,说:“你喝多了,我去给你泡杯茶。” 她在厨房烧水,顺便平复自己的呼吸,许洛枫走了过来,倚在厨房门上抱臂看她,问:“小桃睡了?” 慕冯樱低低地应:“嗯。” 她拿了一个玻璃杯,取出茶罐抓取绿茶,许洛枫已经走到她身后,伸出双臂抱住了她的腰。他低下头,脑袋搁在了她的右边肩颈处,身上散着淡淡的酒气,柔声说:“樱樱,我们现在这样,像不像夫妻?” “……” “就像下午在z大碰到的那对小夫妻,过着柴米油盐的日子,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 “今天,你说,什么都会变的。”许洛枫将她抱得很紧,咬着她的耳朵说,“但是我想问问你,我的樱樱,你真的变了吗?” 慕冯樱根本就答不出话,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已经溢出了眼眶。 这个男人用这么温柔魅惑的声音对她说话,叫她樱樱,说着她爱听的话,一次又一次,好像是做梦一样。 慕冯樱有时候想,她之所以一直都不接受他,会不会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接受了他以后,这场梦就会醒了,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一切的美好就像泡沫一样消失不见,最后她会发现她依旧站在原地,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是现在,她还是为他的话而掉眼泪了,她还是会因为他而心生希望,甚至于她还是会想要去相信他!她明明知道他说的都是假的!她曾经口口声声对别人说她不会回他身边,说她已经对他绝望,说她已经彻底地忘了他,说自己会好好地找一个男人恋爱结婚……她说了那么多信誓旦旦的话,语气坚定得几乎连自己都要相信。 可到了这一刻,她却只是软在他的怀里,没有丝毫力气去挣开他。 她的眼泪簌簌地落下,心中蓦地升起一股巨大的悲凉,觉得自己怎么会如此耻辱,最可悲的是,她发现自己竟说出了这样的话:“许洛枫,我和你说过,我不会嫁给一个不爱我的男人。” 许洛枫将她抱得更紧,紧到慕冯樱觉得自己身上的骨头都被他箍疼了。 他回答她:“我也不会娶一个,我不爱的女人。” 这就够了。 慕冯樱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唇已经游移在她的颈上,家里没有开空调,室温很低,许洛枫的身体却渐渐发烫。他拉着她的手将她转了个身,慕冯樱被他圈在怀里,抬起头注视着他,毫不掩饰眼眶里晶莹的泪水,只是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眼神里满是倔强。 许洛枫也低头看着她,缓缓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然后就倾身吻住了她的唇。 从此时起,他们便没有分开过彼此,从洗手间淋漓的花洒下,到主卧宽大柔软的床上。 他们的衣服丢了一地,两个人迫不及待地纠缠在一起,抓扯着对方的头发,抚弄着彼此的身体——他们的身体都是那么得美,许洛枫虽然清瘦,却并不羸弱,慕冯樱爱极了他修长的四肢、宽宽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许洛枫也贪恋慕冯樱纤细柔软的身体,直到——他看到了她腹上的手术刀疤。 一道暗红色的刀疤,从脐下一寸开始,蜿蜒扭动着往下,有六、七厘米长。 丑陋、狰狞,嵌在她白嫩的肌肤中,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们相拥着站在花洒下,热水打在身上,浇湿了他们的发。许洛枫长久没有言语,只是伸出手指抚上了那道疤,抚了片刻后,他突然将她狠狠拥进怀里,低下头疯狂地吻她。 卧室里始终没有开灯,漆黑一片中,她茫然地睁大了眼睛,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到他的身体轮廓,但是她就是咬着牙不移开视线。 “许洛枫。” 她轻声叫他。 男人还沉浸在那未逝的快感中,懒懒地应了一声:“唔。” “许洛枫。” “唔?” “我再信你一次。”慕冯樱说,“你不要骗我。” 许洛枫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睡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回忆了一下才想起这是慕冯樱家。 房里只有他一个人,许洛枫转过头,发现他的衣服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边,拿过一闻,有着洗衣粉的香气,是慕冯樱连夜洗掉、烘干的。 他穿上衣服下床,撩起窗帘看窗外,陌生的小区,晴好的天气,许洛枫怔了一会儿,出了房门。 他闻到一阵食物的香气,转头一看,慕冯樱和慕小桃正在餐桌边吃早餐。慕冯樱帮小桃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到许洛枫,笑道:“起来了,去刷牙洗脸吧,我给你准备了新牙刷和新毛巾,不过剃须刀没有。你洗完了一起来吃早餐,我做了煎饺,再给你煮一碗馄饨吧。” 她说话的时候,小桃一直转头看着许洛枫,眼神充满了敌意,一张小嘴翘得老高老高,都可以挂油瓶了。 慕冯樱:“小桃,不可以没礼貌,和叔叔说早上好。” 慕小桃头一甩:“哼!” 许洛枫:“……” 走进洗手间,许洛枫看到盥洗台上摆着两大一小三个杯子,每个杯子里都竖着一支牙刷,其中一个大杯子里的牙刷是连着包装未开封的。 许洛枫拿起牙刷看看,白色软毛的高露洁,和慕冯樱用的是同款,只是一个是蓝色柄,一个是黄色柄。他将之放回牙杯,又拿起小桃的小杯子看,杯子上印着草莓和小兔子图案,连着牙刷都是卡通造型,小小的,qq的,令许洛枫想到了慕小桃细细白白的小牙齿。 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睡了一夜,再是洁净优雅的人也难免邋遢,他的头发被压乱了一些,有一簇甚至翘了起来,脸上皮肤有些干燥,眼神带着迷茫,伸手摸摸下巴,是一片青青的胡茬子,有点刺手。 这个样子的许洛枫和平时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许洛枫截然不同,他看着镜子里极具烟火气息的自己,眼睛一眯,突然笑了起来。 洗漱完毕,许洛枫已经变得神清气爽,他用了慕冯樱的洗面奶和润肤霜,头发上还抹了点啫喱膏,身上的衬衫熨帖挺括,算是恢复了一副贵公子的形象。只是他下巴上的胡茬子还在,慕冯樱看在眼里,觉得这个样子的他反而更有男人味。 她给许洛枫煮了一碗馄饨,又从平底锅里铲出八个煎饺,给他备了醋,许洛枫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吃着,感觉到慕小桃一直在偷偷看他。 慕冯樱已经吃完了,慕小桃拿着小勺吃得慢,馄饨还有小半碗,在她又一次偷偷打量许洛枫时,男人对着她微笑起来,慕小桃吓得“倏”地低下头,三口两口地就把馄饨吃完了,许洛枫眉一皱,说:“慢一点吃,小心呛到。” 慕冯樱一边帮小桃擦脸擦手,一边问许洛枫:“好吃吗?饺子是我妈妈包的,馄饨是我包的。” “很好吃。”许洛枫回答。 慕冯樱抿着唇笑了,许洛枫看看墙上挂钟,又看看窗外阳光,说:“今天礼拜天,你有安排吗?” 慕冯樱摇头:“没有,本来是打算今天在家好好陪陪小桃,顺便打扫卫生的。”她有些羞涩地笑,“再过几天就是新年了,你也看到了,家里还一团乱呢。” 许洛枫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语声清淡:“唔……不如带小桃出去走走?” “啊?” 许洛枫注视着她:“我和你,带上小桃,三个人一起出去走走,好不好?” 慕冯樱愣住了,慕小桃已经举起了手:“我想去动物园!” 许洛枫弯起了嘴角,眼角带笑:“好,就去动物园。” 许洛枫开慕冯樱的车,带着她和小桃去了j市动物园,一路上是靠慕冯樱指的路。他只来过一次动物园,还是小学四年级学校春游的时候。 到了目的地,慕冯樱和许洛枫带着小桃下车,还没进大门,小桃就被动物园门口小摊上的东西吸引住了。 “妈妈我想要那个!”她拉着慕冯樱的衣角,指着小摊老板头上戴着的兔子耳朵不停地撒娇。 要是换成平时,慕冯樱肯定是不会给她买的。可是,这天有许洛枫在,慕冯樱知道,他绝对会满足慕小桃的一切需求。果然,许洛枫毫不犹豫地走到了小摊边,问小桃:“你喜欢哪个?” 他这么问,慕小桃又纠结了,拿起毛绒绒的兔子耳朵觉得喜欢,拿起小鹿角也觉得好看,许洛枫掏出钱递给老板:“两个都要了。” 慕小桃高高兴兴地戴上了发箍,上面有两只棕色的鹿角,她吵着要慕冯樱给她拍照,对着照相机,她歪着脑袋笑得特别假,还比了个无敌剪刀手。 小孩儿越是矫情,拍起来就越有喜感,慕冯樱拿着数码相机笑个不停,拍完后她把相机递给许洛枫:“哎,你帮我和小桃合个影。” 许洛枫点点头,慕冯樱走到小桃身边蹲下,搂住了她的身子,许洛枫拿着相机取了会景,突然走到慕冯樱身边,拿过了她手上的兔子耳朵发箍。 慕冯樱依旧蹲在地上,许洛枫弯腰在她面前,漂亮的手指小心地把发箍戴在了她的头上,最后还将她的刘海夹到耳后。 慕冯樱一颗心怦怦乱跳,许洛枫戴完后端详了一下,说:“好了,很可爱。” 他又退到三米远外,继续拿起了相机,“卡擦卡擦”地给她们拍了几张照。 慕冯樱毕竟才是个二十五岁的年轻女人,有着柔和的面庞和明媚的眼神,长卷发在脑后扎了个小发髻,还因为偷懒绑上了小桃的西瓜发圈。她背一个休闲双肩包,身上穿着咖啡色格子的短款棉衣,领子上有一圈白色的毛,正好配着她脑袋上的兔子耳朵,整个人显得十分青春靓丽。 对着镜头,慕冯樱和慕小桃笑得格外灿烂,许洛枫被她们的笑容感染,心情也越发愉悦起来。 和小桃合过影,慕冯樱问许洛枫:“你要不要和小桃一起拍?” 许洛枫一怔,慕冯樱已经把他推到小桃身边:“小桃,和叔叔一起拍个照。” 慕小桃提意见:“叔叔也要戴兔子耳朵!” 许洛枫:“……” 慕冯樱咯咯直笑:“叔叔就不要戴啦。” 慕小桃不答应:“不行!叔叔一定要戴的!” 许洛枫当然是不想戴的,但是……他无法抗拒和慕小桃合影这件事。慕冯樱拿下脑袋上的兔子耳朵发箍,忍着笑将之戴到许洛枫头上。他依旧穿着前一天的黑色大衣,清俊的脸上神色古怪,头顶上竖着两个兔耳朵,怎么看都很搞笑。 “忍一下,忍一下,其实也没那么糟,还挺可爱的。”慕冯樱戴完以后还捏了捏他的脸颊,许洛枫嘴角抽搐,一把把小桃抱了起来:“快拍。” 慕冯樱给他们拍了许多合影,一拍完,许洛枫就把发箍摘了下来,慕冯樱接过,笑嘻嘻地说:“你不戴我戴,挺好玩儿的。” 她真的戴在了头上,和小桃手牵手往动物园大门走去。许洛枫在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慕小桃走三步跳一跳,连慕冯樱走路都有点儿跳跃,许洛枫静静地看了许久,直到慕冯樱在售票窗口挥手叫他,他才反应过来。 许洛枫走到慕冯樱身边,慕冯樱说:“小桃是免票的,大人二十块一个,但是,如果买家庭套票,可以免费看里面的马戏表演,还能玩三个游艺设施……” “那就买家庭套票。”许洛枫说。 慕冯樱笑眯眯:“那得六十。” 见她一副开心的样子,许洛枫也忍不住笑起来:“一百也买。” “那两百呢?” “也买。” “三百呢?” “多少钱都买。” 慕冯樱就一直笑,一直笑。 许洛枫买来家庭套票,检票进园后,见许洛枫随手要把票塞进大衣口袋里,慕冯樱抢了过来,说:“别折,我要留着做纪念的。” 许洛枫不解:“这有什么好纪念的。” “我每次带小桃出来玩,公园的票都留着的,回去夹在成长手册里,小桃长大了可以给她看。”慕冯樱仔细看着手里的长方形门票,“原来家庭套票是长这样子的啊,以前都没买过呢。” 许洛枫有些出神地看她,慕冯樱低着头站在温暖的阳光下,头上还戴着那个兔子耳朵,脸上漾着甜甜的笑,眼神柔和得叫人心醉,许洛枫忍不住就伸出了手,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肩。 他一手牵着小桃,一手拥着慕冯樱,说:“别看了,去玩吧。” 慕冯樱抬头看他,漂亮的眼睛里溢满光彩,脸颊微红,开心地点了点头。 虽然是冬天,因是周日,动物园里人还是挺多,大多数都是家长带着孩子来玩。对喜欢小动物的慕小桃来说,动物园是百玩不厌的。 他们看过猴山、熊山、鸵鸟园、斑马园、大熊猫馆、虎山……慕小桃看得格外仔细专注,她会问出许多稀奇古怪的问题,慕冯樱答不出,就全部推给许洛枫。 经过了半天的相处,慕小桃不那么排斥许洛枫了,愿意让他牵她的手、抱她,也愿意和他聊天说话。 从虎山往马戏场走的时候,许洛枫牵着小桃走在前面,慕冯樱要买水,就落在了后面。 等她追上去的时候,她听到小桃和许洛枫的对话。 “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我啊?我叫许洛枫。” “那我叫你什么?” “嗯?” “以前,我叫新阳叔叔,就是新阳叔叔,那你呢?” “唔……你可以叫我爸爸。” 慕冯樱在喝水,一口水都差点喷出来,小桃已经傻了,许洛枫摸摸她的脑袋,说:“叔叔逗你呢,你叫我洛枫叔叔吧。” 慕小桃这才笑起来,嗲嗲地叫了一声:“洛枫叔叔。” “乖。” 看完马戏表演,在动物园简单地吃了午饭,三个人玩掉了三样免费的游艺设施,碰碰车、旋转木马和高空自行车。 许洛枫不愿意玩,慕冯樱带着小桃开了碰碰车,坐了旋转木马,轮到高空自行车时,慕冯樱拖着许洛枫上去了:“要两个大人一起踩的,我一个人踩不动的!” 高空自行车踩一圈需要二十分钟,许洛枫觉得一个人等在下面也很无聊,就跟着慕冯樱上去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慕小桃,她从来没坐过高空自行车,因为妈妈总是以自己踩不动为由拒绝她。她绑着安全带坐在许洛枫和慕冯樱中间,手舞足蹈地看着脚下的景色,他们在数米高处,沿着轨道慢慢行进,时而笔直,时而转弯,时而还会碰到伸出的树枝。 慕小桃激动地说个不停,还给许洛枫和慕冯樱加油鼓劲,让他们快点儿踩。 慕冯樱也很高兴,转头看许洛枫,他面色倒是挺淡然的,但是眸中却有隐隐的光彩在闪耀。 她们都不知道,这也是许洛枫第一次玩高空自行车,这种需要大人带着小孩一块儿玩的游艺设施,他从来没有机会享受过。 离开动物园前,慕小桃吵着要骑骆驼。 慕冯樱不答应,许洛枫说:“她要骑就让她骑嘛。” 慕冯樱坏笑:“你说的哦,等一下归你管哦。” 许洛枫挑挑眉,不明白她的意思。 到了骑骆驼的地方,骆驼养育员对许洛枫说:“这么小的孩子,不能一个人骑,要一个大人带着一起骑。” 许洛枫转头看慕冯樱,慕冯樱哼着小曲儿看起了天。 慕小桃抓着他的手不停地吵,小孩子很聪明,已经发现这个洛枫叔叔什么都会答应她,提要求只要对着他准错不了。 许洛枫没办法,只能带着小桃走到高大的骆驼边,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熏人的臭味,汹涌地直冲他的鼻腔。 许洛枫脸色都变了,又一次转头看慕冯樱,她已经在那儿大笑了,眼神里分明是在说: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许洛枫抱着小桃坐在骆驼背上时,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发神经,这么臭的动物、这么恶心的坐鞍、这么脏的毛发……慕小桃却似乎丝毫未觉,还要好奇地去摸骆驼的驼峰,许洛枫两只手都不知要往哪里放,只能牢牢地护住小桃的身体。 从骆驼上下来后,许洛枫胃中翻江倒海,都有些作呕了。慕小桃却特别高兴,摸摸骆驼的毛,脆生生地说:“驼驼,我下一次再来看你。” 慕冯樱在边上掩着鼻子,笑道:“嗯嗯,下一次再叫洛枫叔叔带你来看驼驼。” 许洛枫:“……” 愉快的动物园一日游结束了,回家的路上,慕小桃睡觉了,慕冯樱将许洛枫送到丰泰铭城,说:“晚上就不要一起吃饭了,我带小桃去我爸妈家吃饭,我……得先和我爸妈讲一下,下次你和我们一起去他们那,好吗?” 许洛枫点点头,下了车。 慕冯樱带着小桃去了嘉兰名居,意外地碰到了来吃饭的小姨一家,她没有机会对慕洋、冯云秀说她和许洛枫的事,饭后就带着小桃回了家。 到家后,慕冯樱让小桃去玩玩具,自己则简单地打扫起卫生,正在擦地板时,门铃响了,慕冯樱心想这么晚会有谁来,就趴到猫眼上往外一看。 她是真的惊呆了,打开门,许洛枫站在门外。他换了一身衣服,还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包。 看着慕冯樱呆滞了的脸,许洛枫清了清嗓子:“家里燃气灶坏了,客服说元旦才有人来修,所以……” 慕冯樱奇怪地看着他:“呵呵,你还是说空调坏了,或电视坏了吧。燃气灶……你会用吗?” 第8章 初雪,初恋 许洛枫没有吃晚饭,慕冯樱翻了冰箱,只有一盒速冻水饺。 “早上吃饺子,晚上也吃饺子。”她在厨房里煮水时,忍不住向许洛枫抱怨,“你回家这么长时间,就不能自己弄点儿东西吃,真懒。” 许洛枫在客厅没接话,慕冯樱想了想,突然笑着说:“也对,燃气灶坏了嘛。” 慕小桃整个人趴在沙发上,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打量许洛枫。 慕冯樱煮好饺子,收拾了玩具,喊小桃去洗澡,许洛枫抬头看她,慕冯樱穿着棉睡衣,一张脸素面朝天,头发也乱乱地绑在脑后,很居家的样子,却十分温暖。 慕小桃从热气腾腾的浴室里出来时,巴掌上透着两坨红晕,湿答答的头发披在肩上,穿着一身卡通睡衣,在慕冯樱的大床上裹着毯子滚来滚去。 她要求在妈妈的床上听故事,并且要求这一晚和妈妈一起睡。 慕冯樱很头疼,试着和女儿商量,她不听,批评她几句,她就委委屈屈地要哭了。许洛枫和慕冯樱都知道,这是慕小桃在向许洛枫“宣战”。 最后——许洛枫落败。 夜深了,慕小桃终于睡着,家里缺了小家伙叽叽喳喳的声音,越来越安静,许洛枫在客厅里看电视,不知何时,慕冯樱从房里走了出来,对着许洛枫耸耸肩,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许洛枫向她伸出手,慕冯樱走到他身边,偎着他在沙发上坐下,许洛枫将她揽到自己怀里,在她额上吻了一下。他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小桃,我是她爸爸?” 慕冯樱缩在他胸前,伸手玩弄着他衬衫上的衣扣,想了想说:“我是想,让你和她再多接触一些时间,让她更好地接纳你、喜欢你,再和她讲。” 她抬头看他,眼神清亮柔和,“洛枫,小桃还太小,我怕突然之间说给她听,她会接受不了,反而会对你产生抵触的情绪。我……我实在无法和她解释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我明白。”许洛枫点点头,揉揉她的头发,“这段时间,我会多和她接触,多带她出去玩。” 慕冯樱抿着唇微笑:“嗯。” “我们三个人一起去。”许洛枫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低沉得似乎都有些沙哑了,“去游乐场,去野生动物园,去看儿童剧,去采水果……” 说着说着,他的眼神黯了下来,漆黑的眼眸中,有微微的光亮透出。慕冯樱几乎要被他的声音催眠,整个人已经像水一样化在了他的怀里。 许洛枫埋头在慕冯樱颈间,舌尖掠过她精致的锁骨,让她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这天晚上,j市有冷空气过境,气象预报说,从夜里起会有中雪。 半夜里,慕冯樱睡不着,点亮床头灯,看了一会儿身边睡得香甜的小桃,就披上衣服出了房门。 许洛枫睡在慕小桃的房里,床倒是不小,但却是儿童床款式,这么一个高大的男人睡在床上,实在是有些搞笑。 慕冯樱走到许洛枫身边坐下,借着客厅里散进来的一些光,静静地打量着他。 她记起许洛枫之前说的话。他说,再过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到时,他会带着慕冯樱和小桃去见许平川,再安排两家大人见个面、吃个饭,接下来就是准备结婚了。 至于婚礼要怎么办,则完全依慕冯樱的意见,毕竟她是专业人士。 “我会再买一套房子,作为我们的家。”他对慕冯樱说,“放心,会写上你的名字。” 他似乎把一切都想好了,甚至连婚后住哪里、小桃去哪里上小学都有考虑到,但不知为什么,慕冯樱心里总是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了。 她在许洛枫床边坐了许久,他睡得很沉,似乎完全没有发现。最后,慕冯樱叹了口气,起身走了出去。 她走到了阳台上,刺骨的风吹上她的脸颊,令她瞬间就清醒了。慕冯樱仔细看着暗沉沉的天空,突然发现了异样——有细细小小的颗粒从天上飘了下来,真的下雪了呢! 她拢拢外套,惊喜地看着天,也不觉得冷。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慕冯樱没有转身,却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她笑着说:“下雪了。” “嗯。”许洛枫走到她身后,抱住了她的腰,“外面很冷,会感冒的。” “洛枫,你还记得那一天吗?” “唔?” “你把我带回家的那一天,第二天早上,也下了雪。” “唔。” “你还记得吗?” “记得。” 慕冯樱满足地笑了:“你还记得,真好。” 那是五年前,暑假结束,慕冯樱升上了大二,许洛枫大三。 自从暑假里许洛枫生病以后,慕冯樱和他的联系就又频繁起来,后来的几天他去医院输液,都是慕冯樱陪在他身边。 开学以后,许洛枫的好友们惊讶地发现,他和慕冯樱又走近了,路云帆问许洛枫:“你这是……打算和慕mm交往了?” 许洛枫一时间竟答不上来,冷冰冰地反问一句:“不行吗?” “当然行。”路云帆拍拍许洛枫的肩,“我知道你和以前那些女孩儿都不是来真的,不过,和慕mm在一起后可别这样了。” 许洛枫挑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动了心,将来又不在一起,会特别特别难受。”路云帆悠悠地叹气,“我不想看你伤了慕冯樱的心,我也不想看到你伤心。” “我会伤心?” 许洛枫难以置信,路云帆看他一眼,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洛枫,我劝你一句话,你想要不伤心,就不要动心。” 这是路云帆的肺腑之言,经验之谈,因为,他暑假里刚被女朋友甩了。 慕冯樱在寝室里把自己和许洛枫在暑假里发生的事讲给三个室友听,当然,她隐瞒了许洛枫的家庭情况。 “后来他病好了,我都去他家里玩过哦,打游戏机。我还给他做过一顿饭呢,我妈教我的,不过烧得不好。”慕冯樱笑得像个傻子一样,抱着一个兔子玩偶在床上扭啊扭,“我们天天都发短信,有时候还打电话。他还和我说,开学了打算一个人在校外租房子住,更清静。” 说完这些,慕冯樱羞得满面通红,丁露托着下巴等了半天,问:“还有呢?” “还有什么?” “没了?” “没了。” 邓柔晕倒:“樱樱,你和我们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啊?” 慕冯樱撅着嘴说:“我、我是觉得,你们说……许洛枫是不是喜欢我啊?” “屁!”钱语珊跳起来,“他这样子就是喜欢你?!那喜欢我的人不是满学院都是了!” “那他为什么会把要租房子这种事都和我说啊。”慕冯樱不服气,接着就捂住了自己的脸,“嗷嗷,柔柔,你说他是不是暗示要我和他同居啊!” 邓柔傻眼了:“你想太多了吧。” 事实证明,慕冯樱就是想太多了,开学才半个月,许洛枫就交了一个新女朋友,还是一个隔壁服装学校模特专业的美女小模特。 慕冯樱还没开始恋爱,就又一次失恋了。 每一年春去秋来,随着毕业生们的离校,年轻又富有朝气的大一新生又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一所学校就像一个生生不息的小社会,树在长高,墙在变旧,连看似冥顽不化的老教授也学会了使用电脑。 慕冯樱变成了师弟师妹嘴里的“师姐”,走在学校路上,她能很轻易地从来往的学生中分辨出大一新生。他们就像前一年的她一样,单纯懵懂,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对大学生活抱着无比美好的幻想与希望。 工学院土木三棵树的传说早已渗透到04级新生中间,十八、九岁的女孩子们私底下议论纷纷,讨论着哪一个最帅,甚至有人偷拍他们的照片,传到学校论坛。 程旭被人表白,路云帆被甩,许洛枫又交了个模特女朋友……各种花边新闻小道消息时不时地刮到慕冯樱耳朵里,她躲不掉,逃不开,对着外人还得强颜欢笑。 系里的同学对她的评价已经从“笑话”演变到了“悲剧”,众人看她的眼神都充满了同情。大家都想不明白,慕冯樱并没有任何配不上许洛枫的地方,她很漂亮,家境也不错,对许洛枫的一份心真是天地可鉴,日月可表,都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当初路云帆追安宏追了一年,最后好歹追上了,那慕冯樱追许洛枫追了这么久,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呢? 私底下,慕冯樱情绪十分低落,偶尔会在寝室哭,丁露见她实在太过消沉,遂向室友提议,和她男朋友的寝室结个对子,四男四女一块儿出去玩。 慕冯樱并没有反对,四个女孩去参加了联谊寝室活动,吃饭加唱歌。慕冯樱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但谁都没想到,因为这次活动,她被丁露男友寝室的一个男生看上了。 男生叫薛涛,念国际贸易专业,大三。薛涛是个很斯文的男孩子,为人有些清高,据丁露男友说,他入学两年多从没谈过恋爱,可是这一次,他对慕冯樱一见钟情。 这一个多月来慕冯樱消瘦了许多,原本润润的脸蛋、清亮的眼睛,这时候看来都黯淡晦涩了一些,整个人透出一股楚楚可怜的味道,几个室友都劝慕冯樱,对许洛枫死了这条心吧,这都折腾一年了,他女朋友都换过三个了,也没轮到慕冯樱上位。 钱语珊说话最不客气:“他要是真对你有意思,现在就不会轮到那个鹭鸶精了,你怎么就钻了牛角尖呢?” “鹭鸶精”就是许洛枫的现任女友,大名叫卢心蕾,一个有着一双修长美腿的漂亮小模特。钱语珊在路上见过她以后就给她取了“鹭鸶精”的外号,说:“这么冷的天,还穿个热裤露一双大腿,活像捕鱼的长脚鹭鸶。” 薛涛开始给慕冯樱打电话、发短信、聊qq,慕冯樱始终提不起劲,表现得爱理不理。丁露实在看不过去,劝了她几句,慕冯樱知道自己这样会让丁露很没面子,终于,她答应薛涛一起去图书馆自习。 自习结束,慕冯樱想回寝室,薛涛却约她去美食街走走。慕冯樱想要拒绝,又想到了丁露,只能硬着头皮和他前往。 没想到,在西门美食街走了一段后,她就看到了迎面走来的许洛枫和卢心蕾。 他们并没有手牵手,许洛枫走在前,卢心蕾走在后,她左手拿一杯可乐,右手拿着手机低头发短信,一七三左右的身高还穿一双高跟鞋,身材实在是很火爆。 许洛枫也看到了慕冯樱。 边上学生熙熙攘攘,那个小女生眼神躲闪、委委屈屈地走在一个中等个子的男生身边,男生戴一副眼镜,相貌清秀,对着慕冯樱说话时面带微笑,对她的好感溢于言表。 许洛枫心里突然没来由地烦躁了。 这时,卢心蕾收起手机走到了他身边,她是外校生,不知道许洛枫和慕冯樱的瓜葛,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说:“我想吃烤串,我们去吃烤串吧。” 许洛枫本能地想要拒绝,眼神触到慕冯樱的视线后,他改变了主意,点头道:“嗯。” 卢心蕾开心地笑了,发现许洛枫的视线一直在看对面的一个女孩子,有些不高兴地问:“那是谁啊,你同学吗?” 许洛枫沉默。 薛涛早已注意到了许洛枫,他们同届,薛涛自然知道土木三棵树,也隐约听说过慕冯樱“勇敢、伟大却挫败的感情史”,这时候看到许洛枫,心里就有些鄙夷。 薛涛无视许洛枫,温柔地对慕冯樱说:“你想喝奶茶吗?那边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听说挺不错的。” 慕冯樱有些迷茫,薛涛叫了她几声,她才应道:“啊……好的。” 悄悄地转过头,发现许洛枫和卢心蕾已经走远了一些,慕冯樱心口钝钝地疼,正在这时,薛涛的手牵住了她的手。 “你想干吗?!”慕冯樱一瞬间就挣开了他的手,手还拍在他手背上,清脆的一声“啪”。她急速退开几步,皱着眉头嫌恶地瞪着薛涛,也不顾是在人来人往的街上。 边上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异样,薛涛又尴尬又生气,但他风度不错,向着慕冯樱摊开手,低声说:“对不起。” 慕冯樱这时候兴致全无,又走了一段儿后,找了个借口回了寝室,薛涛也没有挽留她。 从此以后,薛涛再没有联系过慕冯樱。有了他的例子在先,其他对慕冯樱蠢蠢欲动的男生们也都收起了那份心。 大家都说,慕冯樱这个人看起来玉洁冰清,连手都不让人牵,但对着许洛枫,指不定会奔放成什么样呢。 所以啊,她就是个肤浅的女人,认钱,还认脸。 许洛枫真的在校外租了一个房子,二居室,高档装修,家电家具齐全。 他有时住寝室,有时住出租屋,连着周末都不回市区的家。 许洛枫二十二岁生日那天,和路云帆、程旭等好友在外面吃饭,没有叫卢心蕾。晚上他独自一人回出租房,客厅灯亮起时,他突然发现地上有一个薄薄的信封。 他捡起信封,打开一看,竟是一张生日卡。 卡片内页是娟秀的七个字——许洛枫,生日快乐。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他又翻看了一下卡片和信封,没有发现其他任何的信息。 但他知道这是谁送来的。 天气越来越冷,冬天终于到了。这一年的j市常有寒流过境,气温特别得低,气象预报总是说这些天会有降雪,在校的学生都很兴奋,每天早上起床都要期待地往窗外看,期望能看到银装素裹的画面,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钱语珊过生日,按着老规矩请室友们去吃饭唱歌,她嫌学校边上的ktv太差,四个人就打车到了镇子上,找了家新开的量贩ktv,用学生证还能打折。 这家ktv装修得很高档,消费并不低,四个女生在包厢里玩了一会儿后,慕冯樱喝了两罐啤酒,内急出来上厕所。 洗手间门口有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打电话,慕冯樱听到他说:“老婆,我说了我在陪客户啊,今晚要晚点儿回来,你先睡,唔……别忘记给儿子检查作业,好了我要挂了,拜拜。” 慕冯樱没当回事,走进洗手间,发现盥洗台前有一个高挑的年轻女孩正在补妆,慕冯樱无意中瞄了她一眼,心一下子就绷住了——是卢心蕾。 卢心蕾在这里,难道许洛枫也在吗? 慕冯樱不动声色地上了厕所,走到卢心蕾身边洗手时,她正在收拾化妆包。卢心蕾一头褐色长发长到腰际,身上穿着紧身的连衣裙,一双长腿包着黑色丝袜,配上鲜红的嘴唇和迷离的烟熏眼妆,真是说不出的妖娆性感。 慕冯樱看着镜子里卢心蕾深v领上露出的深深乳沟,再低头看看自己的胸,有些郁闷地翘起了嘴巴。 卢心蕾早就忘了她,也通过镜子打量了一下慕冯樱,笑了笑就走了出去。 慕冯樱看着她扭着腰肢踩着猫步的背影,脑袋一下子就发了懵,鬼使神差地就跟了出去。她其实是想看看许洛枫在不在的,真的,慕冯樱发誓,她只想看他一眼,看一眼就走。 她怎么都不会想到,卢心蕾走出洗手间后,竟走到了那个中年男人身边。 那个男人个子比卢心蕾都要矮,穿得倒还体面,他的手揽住了她水蛇一般的腰,无名指上的大金戒指叫慕冯樱心里重重地一跳。 她知道许洛枫和卢心蕾并没有分手,两天前,她还远远看到他们一起在学校里走。 天哪!卢心蕾怎么可以这样!她和许洛枫在交往,怎么可以和其他男人这样不清不楚搞七捻三呢!还是个已婚的男人!她怎么可以背叛许洛枫! 慕冯樱简直是怒火中烧,根本就压抑不住她的愤怒,她为许洛枫委屈,为许洛枫抱不平,为许洛枫咽不下这口气!她像是正义使者的化身,是新时代的女超人,她全身充满了勇气和力量,酒气壮了胆,她不管不顾地冲到了他们的面前…… 男人是一个广告圈的小老板,卢心蕾想从他手里拿到一个广告演出机会,在这个行业,女人没点儿牺牲精神,怎么可能出头? 卢心蕾眼看着到手的广告就这么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女疯子给搅黄了。 慕冯樱叉着腰站在他们面前大声地斥责着,用词之犀利,把那位金主儿的脸都给说红了。卢心蕾拉着他想走,又被慕冯樱拦住,卢心蕾一急之下,直接甩了慕冯樱一个耳光。 慕冯樱被她打懵了,反应过来后也一个耳光甩了过去,金主儿转身就走了,卢心蕾捂着脸气得不行,指着慕冯樱说:“你给我等着!你有种不要走!” 慕冯樱昂着脖子嘴硬:“不走就不走!谁怕谁啊!” 一小时后,慕冯樱就后悔了。 她又一次出来上洗手间时,直接被人捂住了嘴钳住了身子,从安全通道下楼,通过后门来到了ktv背后的巷子里。 对方是三个年轻男人,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五分钟,慕冯樱想叫却叫不出,她拼命挣扎,却抵不过他们六只强劲的手,最后,等她能叫时,她已经不敢叫了。 他们脱掉了她的上衣——她的外套留在包厢,身上是毛衣和保暖内衣,现在已经全部被他们脱掉,只余下了一件文胸。 三个男人笑嘻嘻地看着她,好像在看一只会发抖的玩具,其中一个还摸了把她的脸,说:“真挺好看的,不来一炮多可惜。” “算了,除非你打算把她弄死,要不然她非把你弄进局子,不值当。” 另一个男人把慕冯樱的上衣卷成一团装进了一个袋子里,掐住了她的脖子说:“这次是个警告,不准报警,以后没事儿别多管闲事。” 从始至终,慕冯樱都双臂抱胸蹲在地上,脸色早已吓得发白,眼神惊恐地看着他们。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遭遇这样恐怖的事,从小到大她都顺风顺水,被父母护在保护伞下,宠得有些任性。慕冯樱知道这社会有许多阴暗面,有许多恶势力,有许多不法分子和负能量,但她从没想过这些事会降临到她的头上。 她吓坏了,是真的吓坏了,那三个人走了,把她丢在漆黑肮脏的巷子里。 巷子里连路灯都没有,只有边上建筑的窗内灯光打在地上,慕冯樱都不敢到这光影下去,也不敢叫,她没穿衣服,身上只有一件文胸,她害怕碰到其他的人,然后遭遇更糟糕的事。 天气那么冷,气温大概到了零下,慕冯樱一个人靠着墙蹲在黑暗的角落里,她没有带手机,不知道邓柔她们会不会出来找她,她们怎么也不会找到这后巷来吧!她们会不会报警呢?才这么几分钟,警察会受理吗? 慕冯樱就蹲在那里胡思乱想,想啊想啊,想到后来,她终于哭了起来,她冷极了,怕极了,心想自己大概会冻死吧,《泰坦尼克号》里那些乘客掉进冰海,没几分钟就冻死了,他们也是像她现在这样冷吗? 慕冯樱瑟瑟发抖,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自己的意识有些模糊了,眼泪早已迷离了她的眼睛,她茫然地看着黑巷的一头,那里通往街道,通往光明,慕冯樱想,再坚持一下子,实在坚持不住了,她就走出去求救。 就在这个时候,巷子的那头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是个高个子的男人,慕冯樱头皮炸开,浑身发毛,惊慌地瞪大了眼睛,她的身体贴着墙壁往深处移去,背上的皮肤都被粗糙的墙擦破了,她眼睁睁看着那人向她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他一身白衣,明亮的白色在黑暗的巷子里是那么明显,慕冯樱发现自己出现了幻觉,她又哭了起来,心想自己一定是快死了。 要不然,她怎么会看到他呢? 那个男人终于发现了她,他快步走到她面前,向她伸出手,说:“樱樱,是我。” 在许洛枫的人生中,有过两次在夜里出门救人的经历。第一次是在他念高三那年,他接到了安宏的求救电话,去背回了被打成骨折的路云帆;第二次就是现在,他一个人在出租房里对着电脑做作业,然后就接到了卢心蕾的电话。 卢心蕾是个怎样的女孩,许洛枫心里是有数的,他听着她平静地讲了当晚发生的事,两个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已经断了。 卢心蕾终究还是担心慕冯樱会出事,冲动地报复过后,她实在不想在第二天的报纸上看到有女孩被强奸或冻伤的新闻,她也不想因此而担上责任,赔上前途,所以最后,她决定给许洛枫打电话。 在记下慕冯樱所处的位置时,许洛枫只是冷冷地对卢心蕾说了一句:“你最好祈祷她没事。” 他用最快的速度出了门,开车到了那家ktv门口。下车时,一阵冷风刮过,许洛枫心里有强烈的不安,虽然卢心蕾告诉他,她并没有把慕冯樱怎么样,但是一个女孩会独自困在暗巷难以离开,许洛枫心中隐隐明白是什么原因。 卢心蕾告诉过他,她们学校里那群漂亮女生是如何勾心斗角,为了一个小广告,为了一次走秀,为了一场模特比赛,她们什么都做的出来。 许洛枫快步地跑向ktv后面的巷子,站在巷口,他往里望,只看到黑漆漆的一片,呼呼的寒风迎面吹在他脸上,刺得皮肤都有些疼。许洛枫大步向着巷子里走去,一边走一边仔细地观察周围,寻找着那个小女生的踪影。 天上没有月亮,更没有星星,浓重的乌云沉沉地压在天际,预示着第二日不会是晴天。 一只猫受了惊扰,“喵”地叫了一声,迅疾地从许洛枫脚边掠过。许洛枫停下脚步,突然听到了一点细微的声音,从前方某个角落传来。 那里黑沉沉的一片,没有任何光亮,许洛枫想都没想就向那里冲去,借着边上建筑一点点的灯光,他终于看到了那个隐在黑暗中的小小人影。 她竟然没有穿衣服! 许洛枫走到她面前,气得牙齿紧紧咬在一起,又生怕吓到她,只能小心地向她伸出手,轻声说:“樱樱,是我。” 慕冯樱披头散发地蹲在那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双臂交叠抱着胸,一双蓄满眼泪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瞪着他,眼神里刻满了惊慌恐惧,还带了点儿迷茫。 她的脸上布满泪痕,嘴唇紧紧地抿着,看着许洛枫竟像是不认识似的。对于他伸到她面前的手,也毫无反应。 许洛枫看到她苍白的双肩正在剧烈地颤抖,快速地脱下了自己的羽绒衣,一展就披到了慕冯樱身上。他蹲在她面前,用自己的衣服将她牢牢裹紧,见她还是抖个不停,他心中一震,揽过她的肩便将她拥进了怀里。 他的手触到了她的脖子,脸也蹭到了她的额头,冰冷冰冷的一片,几乎不像是活人的皮肤了。许洛枫担心极了,怕她冻伤,只能用尽力气将她箍在怀里,在她身边低声说:“没事了,樱樱,已经没事了……” 他的外套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他身上的气息,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对慕冯樱来说还有些奇妙的陌生感,她静静地躲在他的怀里,神思恍惚,心中甚至希望时间就此停住,这样一个惊险却美好的梦,最好永远都不要醒来。 几分钟后,慕冯樱的身体终于暖了起来,神智也渐渐恢复,她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做梦,哆哆嗦嗦地开了口:“洛……枫。”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连自己去掉了他的姓都不自知,许洛枫又将她抱紧一些,应了一声:“嗯。” “真的是你,洛枫,真的是你?” “是我。” 冷风中,两个人的嘴里呵出阵阵白气,慕冯樱仰起脸,抬起手去触摸许洛枫的脸,冰一样的指尖碰到他温热的肌肤,她的眼泪再一次滚滚而下:“洛枫,许洛枫……” 她开始大声地哭,在他的怀里,哭得不能自已,“我好害怕啊!我刚才真是怕死了,呜呜呜呜……” 他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能用下巴磨磨她的头顶,叹了口气后,干巴巴地说:“没事了,没事了,你不要哭。” 许洛枫搂着慕冯樱往街上走,她穿着他的羽绒衣,宽大的衣服,整个儿地罩住了她的身体,而他只穿着一件高领毛衣,在寒风中更显身姿修长清俊。 上了车,慕冯樱傻呆呆地都没动作,许洛枫倾身过去替她系上安全带,车窗外路灯很亮,再加上街边的霓虹招牌,终于令他清晰地看到了慕冯樱的样子。 她长长的头发乱成一团,发梢还沾上了一些泥迹,一张脸已经白得像纸一样了,鼻尖红通通的,嘴唇都发了紫。许洛枫拳头都攥紧了,一下子把车上热空调打到最大,犹豫了一会后,伸手抚了下慕冯樱的脸颊,问:“你感觉怎样?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慕冯樱摇摇头:“我没事了,我不要去医院。” 许洛枫眼瞳一缩,问:“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慕冯樱咬着嘴唇摇头。 许洛枫盯着她的眼睛,又说:“你和我说实话,不要怕。” 慕冯樱低下头,又摇摇头。 见她不像撒谎,许洛枫心里松了口气。他启动车子,问:“想报警吗?” 慕冯樱猛地抬头看他,想了想后,再次摇头。 许洛枫冷冷地开口:“我知道你不会愿意报警,其实,就算报了也没什么用。不过你放心……” 慕冯樱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再说下去,她忍不住问:“放心什么?” “没什么。”他说。 慕冯樱用许洛枫的手机给邓柔打电话,说自己这一晚不回寝室了,请她帮忙把她的东西带回去。邓柔那边找她已经找疯了,得知她平安无事,三个女生都松了一口气。 邓柔问慕冯樱晚上要去哪儿,慕冯樱编了个理由糊弄了过去。邓柔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我们刚才找你的时候,见到鹭鸶精了。樱樱,我也不来问你现在在哪儿,和谁在一起,我就是希望你能注意安全,要懂得保护自己,你明白吗?” 慕冯樱眼泪就掉下来了,点头说:“嗯,我明白的。” 她把手机还给许洛枫,又拽着袖口抹了抹眼睛,放下手时才想起这是许洛枫的衣服,抽抽噎噎地说:“对、对不起,把你衣服弄脏了。” “没事。”他注视着前方,听着她在边上低声地哭,没有再说话。 许洛枫把慕冯樱带到了他的出租屋。 他牵着她的手上楼,慕冯樱的手依旧很冰,楼层越往上,她的心跳得越快,脚步也渐渐重了起来。 许洛枫感受到了她的紧张,停下脚步回身看她,说:“我送你回寝室吧。” 慕冯樱身子一抖,低着头看着脚尖,最后摇了摇头。 许洛枫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牵着她往上走。 打开房门,两人进屋,许洛枫第一时间打开房间空调,又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 他给慕冯樱拿来一套厚一些的睡衣裤,说:“先换上这个,去房间被窝里待一会儿再洗个热水澡,房间里有穿衣镜,自己看看身上有没有冻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如果有,我马上带你去医院。” 慕冯樱接过睡衣裤,点了点头。 她进了房间,许洛枫守着厨房里的水,想了一下后,他给程旭的父亲程医生打电话,询问喝什么吃什么可以驱寒。 程医生说:“最简单就是姜汤啊。” “姜汤?” “生姜切片煮汤,最好加点儿红糖。” “我这里……”许洛枫打量了一下厨房,“没有生姜,更没有红糖。” 程医生不以为然:“那就葱白汤,葱白和蒜白一起熬汤。” 许洛枫又上下翻了一遍:“没有葱,也没有蒜。” 程医生很无语:“那就蛋花汤,鸡蛋你总有吧!” 许洛枫打开冰箱门:“没有。” “你告诉我你那儿有什么?” “有……米。”许洛枫问,“白粥有用吗?” “大晚上的你小子逗我玩儿吧!”程医生生气了,吧嗒一声搁了电话。 许洛枫郁闷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慕冯樱走出房间时,许洛枫正在给她泡麦片。他垂着眼眸倚在餐桌边,还是穿着那件高领毛衣,纯黑色,配着一头乌黑的头发和白皙消瘦的脸颊,轮廓清晰地像一幅黑白剪影。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头看她,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慕冯樱羞涩地摇头:“没有。” “唔,那把这个喝了。”他把杯子递给她,“可以暖一点。” “谢谢。”慕冯樱接过麦片,有些局促地站在许洛枫面前,她穿着他的睡衣裤,藏青色格子图案,宽松的衣裤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的身上,袖子、裤脚都太长,被她卷起了一些,露出了白玉一般的手腕和脚踝,令许洛枫的眼神滞了一下。 他说:“如果身体没事,你洗个澡就早点睡。” 慕冯樱小口小口地喝着麦片,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四周,许洛枫的房子很干净,摆在台面上的东西特别少,慕冯樱瞅来瞅去,都没找到她想找却又万分不想看到的东西。 许洛枫淡淡地说:“别找了,这里没女人来过。” 慕冯樱被他说破心事,脸一下子就红了。 许洛枫帮慕冯樱换了干净的床上用品,慕冯樱看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最后把原本搁在床边写字台上的笔记本电脑搬了出去,忍不住问:“你去哪儿?” 许洛枫回头看她,冷淡的眼神略略泛出一丝暖意,连着嘴角都弯了一些:“你睡我床,我去隔壁房间。” 慕冯樱说:“那多不好意思!而且,隔壁房间……连床都没有。” 许洛枫眼睛一眯:“那我睡这里,你去隔壁?” 慕冯樱绞着手指:“也、也可以。” 许洛枫失笑:“早点睡吧,我今天要通宵做作业。” “啊……”慕冯樱有些迷茫。 许洛枫笑得更明显了:“好好洗个澡,明天见。” “……”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神色严肃了一些:“要是身体有不舒服就来叫我,千万不要忍着,知道吗?” “哦。”慕冯樱撅着嘴点点头,见他快走出房门,她情不自禁地叫他,“洛枫!” 他回过头来,眼神带着疑问。 慕冯樱呵呵傻笑,挥了一下手:“没事,晚安。” “晚安。”他深深看她一眼,终于走了出去。 慕冯樱受了惊吓,但是这天晚上,她竟然睡得特别好。 床单、被套和枕套虽然都是新换的,依旧能闻到许洛枫的味道。 但是这一晚的许洛枫却过得很糟糕,他所在的房间虽然有空调,却没有床和沙发,他的作业到凌晨一点就做完了,后面的几个小时,他只能玩游戏、看电影。 他喝了两杯咖啡,一杯麦片,抽了半包烟,有时还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个脸。实在困极了的时候,他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就这么醒醒睡睡地熬到天亮,他浑身酸痛,好像骨头都散了架。 天亮以后,许洛枫拉开窗帘看外面,眼睛突然一亮。 气象预报中迟迟不来的初雪,终于下起来了。 他推开了窗子,冷风拂面,雪粒翻飞,树梢、草坪、轿车车顶和路面上都已经积起了一层雪,白茫茫的世界,清透、干净,空气特别清新,令通宵未眠的许洛枫心情都舒畅了一些。 他不知道慕冯樱有没有起床,看到时间到了七点,忍不住去敲她的房门。许洛枫想洗澡洗头,可是换洗衣裤都在慕冯樱房里。 房里没人应。 许洛枫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他紧张起来,一拧把手就打开了门。 床上被褥凌乱,没有人影,许洛枫吃了一惊,随即便看到阳台门开着,那女孩正站在阳台上。 她似乎没有听到敲门声,连着许洛枫向她走去,也没有听见。 她穿着他的睡衣站在窗边,柔顺的长发散在肩上,被风吹得轻轻飘起来。她打开窗子向外张望,有时还伸出手去接雪。 许洛枫看着她孩子一样的动作,不知为何心里竟觉得有些温暖,说:“你不怕感冒吗?” 慕冯樱回头看到他,立刻就笑了,她似乎完全忘记了前一天的不快,一双眼睛亮如晨星,高兴地说:“洛枫洛枫,你看,下雪了!” “嗯。”他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看雪,低头间见她穿得单薄,想也没想就伸手将她拉进了怀里。 这女孩子个子虽然不矮,但挺瘦的,抱在怀里感觉特别单薄可怜。 慕冯樱被许洛枫的动作吓傻了,脸红到了耳根,身子扭了扭,可他并没有放手,她也就渐渐安静下来。 两个人好一会儿都没说话,最后还是慕冯樱打破沉默,轻声说:“不知道这个雪能不能下大,我好想打雪仗呀。” 那一天雪下得很大,许洛枫送慕冯樱回寝室,她穿着他的毛衣,裹着他的羽绒服,虽然一看就是男装,但并没有太过怪异。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勾伞,伞下,慕冯樱躲在他的怀里,他将她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几乎遮住她小半张脸,她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外面,雪花被风卷着飘落,沾到了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起初还是薄薄一层白色,一会儿后就被体温融化了。 她偶尔会抬头看他,能看到他清晰流畅的脸部线条,还有英挺的鼻梁和轮廓鲜明的薄唇。他的脸上很少会出现表情,这样走在路上,眼神更是淡漠至极,但是慕冯樱心里却一点都不害怕。事实上,她从来都没有怕过他,她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那种紧张羞涩、局促不安、诚惶诚恐,只是因为她对他的向往与崇拜。 尽管在旁人看来,这是一种盲目的、病态的崇拜,可是慕冯樱甘之如饴。 将慕冯樱送到寝室楼下后,许洛枫准备离开。刚要转身,慕冯樱就拉住了他的衣袖。许洛枫撑着伞静静地看着她,慕冯樱红着脸说:“衣服……什么时候还给你?” “不急。”他答。看着女孩子期待的眼神,他轻声说,“晚上一起吃饭,到时我给你打电话。”说完,他抬手掸了掸慕冯樱的头发,替她掸落了一些雪粒子,又微微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寝室楼门口有女生来往,很多人都看到了这一幕,她们大多是和慕冯樱一个学院的,几乎都听过慕冯樱追许洛枫的故事,这时候看到他们如此亲密地在一起,一个个都显得惊讶不已。 慕冯樱痴痴地看着许洛枫远去的背影,片刻后便感受到了边上女生投到她身上的探究目光。她毕竟只是一个未满二十岁的年轻女孩,一点也不擅长控制情绪,欢喜之情显而易见地就从脸上露了出来。往楼梯上走时,慕冯樱连蹦带跳,眉眼含笑,差点都要唱起歌来了。 虽然许洛枫并没有对她说什么暧昧的话,但是他抱了她啦!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还不明显吗?他还约她一起吃晚饭,嗷嗷!慕冯樱!慕冯樱!你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啦! 下午,许洛枫在教室里睡着了。 路云帆和程旭惊讶极了,因为许洛枫这个人在学习上向来自律,他会旷一些无关紧要的课,但是在专业课上一直都很认真,从未发生过上课睡觉这样的事情。 这是小班授课,教室里每个人在做什么一目了然,教课的老教授眼看着许洛枫从迷迷糊糊小鸡啄米的状态渐渐演变到趴在了桌上,并且二十分钟都没起来,终于忍无可忍地点了他的名。 许洛枫被路云帆一肘子捅醒,猛地站了起来,然后就看到教室里连教授带同学都在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看。 高贵优雅的许大少丢了面子,重新坐下时眼神已经冷如冰霜。 路云帆忍着笑问他:“你干吗,昨晚上做贼去了?” 许洛枫闷闷地没理他。 他转头看窗外,雪一直在下,早已积了厚厚一层,许洛枫突然想到了慕冯樱灿烂又温暖的笑容,看到那么厚的雪,她一定会很开心吧,因为终于可以打雪仗了。 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转头却看到路云帆和程旭都像见了鬼似的斜眼看着他。程旭小声问:“洛枫,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路云帆哼哼冷笑:“笨,各个症状都说明,许大少动心了。就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姑娘啊,我们认识吗?” 许洛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心中微震。他突然想到了路云帆说过的话。 他说,要想不伤心,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动心。 爱情是一种最容易变质的东西,曾经的山盟海誓甜言蜜语,根本就经不起时间的考验、生活的磨砺,相看两相厌,许洛枫对此深信不疑。 他觉得自己永远没有办法像路云帆那样全身心地投入一段感情,爱上一个女人,那简直是用生命、用灵魂在恋爱。 但是,像路云帆这样的傻子,世上能有几个呢?慕冯樱也会是这样的人吗? 许洛枫不能肯定,在他心中,慕冯樱之所以会喜欢他,无非就是因为他的外表和家境,还有那份求而不得的感觉。 大家都说,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许洛枫想,当慕冯樱和他在一起,两个人真正地了解对方以后,那个傻姑娘还会像以前那样坚持吗? 许洛枫很了解自己,他并没有慕冯樱想象得那么好,如果有一天,她发现他根本就不是她心目中所期望的那个人,一切又会变得如何? 许洛枫不敢像路云帆那样疯狂地去爱一个人,作为反馈,他也不想像路云帆那样,失恋以后,仿佛魂魄都离了身。 傍晚时,许洛枫约慕冯樱见面,他想了整整一个下午,决定当面与她说清楚,之前他说的话做的事,希望她不要放在心上。 反正,他在女生中的风评早已定格在了花花大少上,那么再背上一个玩弄纯情小女生的恶名,也没什么关系。 许洛枫想是这么想,可真见到了慕冯樱,他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漫天飞舞的雪花下,校园里放眼望去都是一片白色,那个年轻的女孩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拎着一个袋子欢快地向他走来,远远看到他,她就挥了挥手,然后干脆小跑起来。 彼时的慕冯樱格外美丽,浑身洋溢着青春气息。她围着白色围巾,戴着一副毛绒绒的白色护耳,似乎是一年前许洛枫在电影院里偶遇她时见过的那一副,戴起来很像一只小兔子。 白色和大红色衬得慕冯樱肌肤细腻,白里透红,她的笑容甜美而鲜活,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长睫毛翘翘的,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欢喜。 慕冯樱跑到了许洛枫的伞下,见他面色严肃,她害羞地笑了,说:“你的衣服我洗掉了,这几天有雨雪,晒不干,等出太阳了我再还给你。” 许洛枫:“……” “哦,还有,我刚听室友说,学校里有同学在路上滑倒摔骨折了,所以你走路要小心哦,开车也要小心,我爸爸说,路面结冰轮胎很容易打滑的。” 许洛枫:“……” 慕冯樱见他一直不说话,有些不安地问:“洛枫,你怎么啦?” 许洛枫错开眼神:“没什么。” “啊,对了。”慕冯樱低头从袋子里拿出一条烟灰色的围巾,羞涩地说,“这是我给你织的,送给你。” 许洛枫接过围巾,看到流苏上方有一片暗红色的枫叶,沉声说:“谢谢。” 慕冯樱笑了:“不客气,其实……这是去年就织了的,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许洛枫有些惊讶:“去年?” “嗯。”慕冯樱搓了搓手说,“啊,好冷啊,我们去哪里吃饭呀?” 许洛枫反应过来,他是约了慕冯樱吃饭的,把围巾装进袋子,他转过身,与她同撑一把伞向着西门走去。 他没有揽住她的肩,慕冯樱心里有些失落,但也没有多想。毕竟,有哪个女孩会想到,早上还给了她一个温暖拥抱的男生,到了下午竟然会考虑该怎么拒绝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依旧开开心心地走,开开心心地笑。许洛枫一手撑伞,另一只手始终插在大衣口袋里,走过一排灌木丛时,慕冯樱悄无声息地从灌木丛上的积雪中抓起了一团雪花,趁着许洛枫不注意时,“噗”一下就投到了他的前胸上。 他木然地立在了那里,眼神冷冽。慕冯樱拍着手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阵儿后她发现不对,赶紧去拍掉他大衣上的雪块。 她撅着嘴小声说:“你生气啦,对不起嘛……我只是觉得打雪仗挺有意……” 她没有来得及说完。 因为她已经被他拉进了怀里。 他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后半句话,丝毫不容她反抗。 许洛枫和慕冯樱的恋情开始于2004年的冬季,初雪降落的那一天。 第9章 我是慕小桃的爸爸 周一,j市有降雪,是2009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秘书小刘从许洛枫办公室出来后,神秘兮兮地凑到了常志彬身边,问:“常助理,今天许经理是碰到什么好事了吗,这么开心!” 常志彬摇头:“我不知道啊。” 小刘咯咯地笑:“我们办公室都在说,许经理今天整个人气场都和平时不一样,特别和蔼可亲,刚才我去交文件他还对着我笑呢,哎呦他笑起来好好看啊,我都看傻眼了。” 常志彬是真的摸不透这位上司,只能说:“他开心还不好啊,难道你还希望他像平时那样冷冰冰的吗?” 办公室里,许洛枫的心情的确很好,一想到下班后回到桃花苑能看到慕冯樱和小桃,他心情就更加好。 这时,慕冯樱给他打电话,许洛枫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了一张来电头像——慕冯樱和小桃脸贴脸的大头照,是许洛枫在动物园里拍下来的。 他对着照片看了两秒钟才接起电话,原来是慕冯樱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你看着办。”许洛枫说。 “我下班后得去我爸妈那里接小桃,平时都是在他们那儿吃饭的,今天我告诉我爸我晚上带小桃有饭局。”慕冯樱说,“所以,你得晚一点儿回来,要不然进不了门,我还得买菜,大概六点半才到家。” “没事。”许洛枫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心里竟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感,“我也要加会儿班,大概七点到家。”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用了“家”这个字眼,但是慕冯樱注意到了,笑着说:“好,那……晚上我们等你回来。” 挂掉电话,许洛枫想了想后起身出门,常志彬从办公桌后站起来,问:“许经理,要出去吗?” “不,我去楼上许董那里。”许洛枫淡淡地答着,眼里有光彩闪过。 他觉得是时候和父亲聊一下慕冯樱和慕小桃的事了。 常志彬坐了下来,惊讶地看着许洛枫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面带微笑、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心想,今天的许大少,真的和平时很不一样啊! 这一天的慕冯樱也和平时不一样。整整一天,她脸上几乎都带着笑,邓柔被她笑得发了毛,直接问:“你和许洛枫上床了?” “喂!”慕冯樱跳了起来,“少儿不宜!” “你都是孩儿她妈了,还怕少儿不宜?”邓柔笑着往她桌上丢一颗巧克力,“我跟你说,前天我是看在郭老师面子上才不骂那姓许的,要换平时,我早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了。” “明白。”慕冯樱嘻嘻地笑,“那天你真太给面子了。” 邓柔撇嘴:“哼,但是你还是得多长双眼睛,多留点心,知道么?” “知道!” “啊,对了,差点忘记一件事。”邓柔说着翻起了桌子,找出了一张名片递给慕冯樱,“这个客户姓白,那天打电话来说想找我们做一场婚礼,只是婚礼地点很远,在西安。” “西安?这么远啊!”慕冯樱很奇怪,“那为什么要找我们做婚礼?” 邓柔摇头:“我不知道,但他说费用不成问题,到时你和他联系看看吧,我记得你奶奶好像是西安人,你家在那边还有不少亲戚是不是?” “没错。”慕冯樱看清名片上的名字和头衔——白谨, j市一个知名箱包公司的总经理。 下班后,慕冯樱先去了一趟菜场,买了一条多宝鱼、一只鸡、一些排骨,又挑了点小青菜和白萝卜。到嘉兰名居接小桃时,慕洋问她:“樱樱,你现在和小许怎么样了?” 慕小桃在边上一脸单纯,慕冯樱瞪眼:“小桃在呢,别说这个。” 她带着小桃回了家,看时间刚好六点半,进了屋,慕冯樱挽起衣袖开始准备晚餐,慕小桃则在客厅画画,七点差五分时,门铃响了。 慕小桃跳起来:“我来开门我来开门!” 她哒哒哒地跑到门口,大声问:“请问是谁啊!” 门外先是一阵沉默,接着就传来许洛枫的声音:“小桃,是我。” 慕小桃愣了一下,踮着脚尖把门打开了,她从门缝里往外张望,看到许洛枫后就咧着小嘴笑了起来:“洛枫叔叔。” 慕冯樱脑袋探出厨房:“回来啦,再等一会儿就可以吃饭咯。小桃,给叔叔拿拖鞋。” 许洛枫提着公文包和一袋子水果进屋,发现餐厅和客厅都灯光大亮,厨房里有阵阵香气飘出,慕小桃已经乖乖从鞋柜里拿了拖鞋,撅着小屁股整整齐齐地把两只鞋放在地上,然后仰着小脸对许洛枫微笑。 许洛枫换好鞋,洗过手,捏捏小桃的脸蛋后,提着水果走进厨房。厨房里也是灯光明亮,抽油烟机开得大声,一个灶上在炖排骨萝卜汤,另一个灶上在蒸多宝鱼。烟气袅袅而起,慕冯樱穿着围裙在切青菜,回头看到他就笑起来:“呀,还买水果了。” “嗯,买了一箱车厘子,还有猕猴桃。”他说。 “太好了,小桃很喜欢吃车厘子的。”慕冯樱正说着,就看到小桃小小的身子扒在厨房门上,有些害羞地看着许洛枫。 “对了,小桃,刚才在回来车上你和妈妈说的事,现在可以自己和叔叔说了。”慕冯樱洗了几颗车厘子递到小桃手里,慕小桃拣了一颗最大的塞到嘴里,听到妈妈的话后更加害羞了,埋头扑进了慕冯樱怀里。 许洛枫问:“小桃要和我说什么?” 慕冯樱笑:“叫她自己说。” 许洛枫在小桃面前蹲下,拉过她的小手,问:“小桃,你有话对我说吗?” 慕小桃脸红红地看着他,又抬头看慕冯樱,慕冯樱对着她鼓励地笑,小桃终于大胆地说了出来:“洛枫叔叔,我要在幼儿园表演一个小雪花,你、你、你能来看吗?”说完以后,她难为情地钻进了慕冯樱怀里。 慕冯樱笑着帮她补充解释:“下个月寒假前,小桃幼儿园有迎新年晚会,每个班级都有节目,小桃参加一个舞蹈,演一个小雪花,家长可以去看表演,小桃刚才在车上和我说想让你和我一起去,我就让她自己来邀请你。” 慕冯樱眼睛亮晶晶的,慕小桃的眼睛也亮晶晶的,两个人一起期待地看着许洛枫。许洛枫伸手摸摸小家伙的脑袋,恍然大悟地说:“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慕小桃嗲嗲地问:“那……你会来吗?” 许洛枫笑起来:“当然会啊。” 饭后,慕小桃吵着要堆雪人,三个人穿起外套出了门。慕小桃被慕冯樱裹成了一个小棉球,围着围巾,戴着帽子和手套,一手牵着许洛枫,一手牵着慕冯樱,高高兴兴地下了楼。 许洛枫带着小桃小心地走着,地上有积雪,有些地方还结了冰,慕小桃走着走着就滑了一下,幸亏许洛枫反应快,拉住了她没让她摔跤。 他干脆把她抱起来,来到一块光线充足的草坪上,草坪上积雪又厚又干净,许洛枫把小桃放下地,小丫头就欢呼着去玩雪了。 不远处的草坪上有几个别人堆的雪人,慕小桃跑过去围观了一下,又跑回来拉着许洛枫的袖子说:“叔叔,我要堆一个,比他们都大的!” 这样一个小小的诉求,却令许洛枫心中豪情万丈,他挽了挽自己的大衣衣袖,对着小桃微笑:“没问题。” 许洛枫和慕冯樱开始一起堆雪人,他们弯腰捧来雪块,慢慢地砌起雪人的身体,慕小桃在边上又蹦又跳,不停地给他们加油打气。没一会儿工夫,慕冯樱的双手就被冻得冰冷,许洛枫见她把手凑到嘴边呵气,说:“你别弄了,去和小桃玩,我一个人来就行。” 慕冯樱眨眨眼睛笑着看他:“你行不行啊?” 他反问:“你说呢?” “你以前堆过雪人吗?” “没有。” “哈,那就看你的了。”慕冯樱笑呵呵地搓了搓手,突然捡了个小雪团往小桃身上丢去。 “啊!”慕小桃被她丢个正着,立刻也学着慕冯樱的样子捧起雪团向她丢去,可是她力气小,雪团还没碰到慕冯樱就落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慕冯樱看着小桃气呼呼的样子乐坏了,又捡了个小雪团丢她,慕小桃被丢到以后奋起反抗,团了个大雪团就向着妈妈冲过来,打算近距离作战,没想到地上雪厚,她一脚踩进雪堆里拔不出来,整个人就“噗”地趴在了地上。 慕冯樱赶紧过去把她抱起来,慕小桃倒是没摔疼,她还记挂着复仇,慕冯樱竖起食指在嘴边“嘘”了一下,搂着小桃指指不远处的许洛枫——他还在认认真真地堆雪人,大手一捧一捧地将雪块堆积起来,还尽量将之拍得圆滑。 许大少做过漂亮精致的建筑模型,也画过完美无缺的施工图,可是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堆过雪人。他只能模仿着堆出最简单的样子,下面一个大球,上面一个小球,他原本以为这是很简单的事,可是真的做起来后却发现自己堆得很丑。 正在许洛枫琢磨着怎么能把雪人身体弄得更圆一些时,一个雪块“噗”的一声击在了他的后颈上,冰凉的雪水顺着脖子流下,激的许洛枫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回过头,只听到慕冯樱喊了一声:“小桃,发射!” 慕小桃小手一甩,又是“噗”的一声,他不得不闭上了眼睛,因为雪块直接打中了他的脸。 “哈哈哈哈哈!十环!”慕冯樱抱着小桃笑得前俯后合,许洛枫抹了把脸,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已经变得犀利而深沉。 “十环,嗯?”许洛枫大手一捞就捞起了一大堆雪团,直直地往慕冯樱身上丢去,慕冯樱身体灵巧地一躲,堪堪避过,她跳起来哈哈大笑:“零环!” 许洛枫郁闷极了,偏偏慕小桃还要煽风点火:“哦哦!妈妈好棒!叔叔好笨啊!” 接下来,许洛枫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打雪仗,他在积雪的草坪上追着慕冯樱跑,两个人不停地掬起雪团向着对方丢去,各自都有命中。到了最后,慕冯樱干脆躲去了小桃身后,许洛枫不敢向小桃开火,跑到她们身边毫不犹豫地抱住了慕冯樱的腰,甚至把她抱得双脚都离了地。 “几环?”他问。 “喂!放我下来!”慕冯樱两脚乱颠,许洛枫不松手,又问:“几环?” “六环!” “六环?”他冷笑一声,突然放她下地,一手圈着她的身体,一手去呵她的痒。慕冯樱痒得身子都发软了,连声哀求:“八环!八环!” “八环?” “嗷嗷!九环!不不!十环!哈哈哈哈……你放开我!好痒啊!” 她挣扎得太厉害,地上又滑,许洛枫一个不小心,带着慕冯樱一起倒在了雪地上。 他们都累得气喘吁吁,嘴里不停地呵出白气,慕冯樱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深邃幽蓝的夜空,没有云层的遮掩,圆圆的月亮挂在天边,稀疏的星星向着大地眨着眼睛。 几棵枯树在寒风中微微摇曳,四周很是安静,慕冯樱能听到自己和身后男人的呼吸声,还有——他低低的笑声。 慕小桃好奇地跑到他们身边,蹲下,问:“妈妈,叔叔,你们疼吗?” “不疼。”许洛枫和慕冯樱坐起来,他依旧紧紧地搂着她,腾出手摸摸小桃的脑袋,“我们继续堆雪人,堆个大大的雪人,好吗?” “好!”慕小桃举双手赞成。 雪人最终堆成了,和慕冯樱差不多高,叶片做了眼睛,树枝做了鼻子,慕小桃还把自己的帽子和围巾借给它戴。 “喜欢吗?”许洛枫掸掸手上的雪,问身边小小的人儿,心中有些得意。 慕小桃扭捏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喜……欢。” 不过她又加了一句,“要是,它不那么难看,就更喜欢了。” 许洛枫:“……”慕冯樱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因为许洛枫帮小桃堆了个比别人大的雪人,这天晚上,小桃恩准了许洛枫与慕冯樱一起睡。 夜里,许洛枫锁上了房间门,一番激烈的运动后,他又一次问慕冯樱:“这一次,是几环?” 他深深地喘着气,慕冯樱伏在他的身下,头发湿湿地粘在脸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樱樱。”他温柔地吻着她的耳垂、脖颈,问,“告诉我,几环?” 慕冯樱咬着嘴唇哑哑地答:“九点九环。” “九点九环……”许洛枫一口咬在了她的肩膀上,“看来,今天晚上你是不想睡觉了。” 许洛枫就这么在桃花苑住了下来,就连元旦三天小长假,慕冯樱把小桃送去了嘉兰名居,许洛枫都没有回自己家。 慕冯樱每天都工作到很晚,许洛枫会开车送她去喜宴场所,晚上再去接她回家。他并不下车,只是坐在车上玩游戏、抽烟,等到慕冯樱收了工,上车回家。 “你和小桃的事,我和我父亲谈过了。”许洛枫一边开车,一边对慕冯樱说,“等你这段儿忙完,我们选个时间,带上小桃和我父亲见个面,吃顿饭。” 慕冯樱:“……” “放心,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你知道,我的事可以自己做主的。” 慕冯樱:“我没担心。” 他又说:“什么时候,我也和你父母见个面。” “等我忙完吧,这几天真累死了。”慕冯樱揉揉额头,“而且,我爸爸虽然接受你了,我妈还不知道这回事呢,她可讨厌你了,还是让我爸去和她说吧。” 小长假的最后一天,慕冯樱又去了喜宴会场,许洛枫一个人在她桃花苑的房子里加班工作。 傍晚时分,他肚子饿了,翻了下慕冯樱的冰箱,找出一包骨汤拉面,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坐在餐桌边吃面时,家里的门锁突然响了起来,许洛枫猛地抬起头,门已经打开了。 “咦,樱樱出门时忘记关灯了。”慕洋的声音传来,他牵着小桃进了屋,后面还跟着提着一大袋菜蔬水果的冯云秀。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餐桌边的许洛枫。 三个人视线相交,那年轻的男人穿着一套家居睡衣,脚踏毛绒拖鞋,俊美的脸上神情淡然,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手还搁在筷子上。 慕洋是认得许洛枫的,但还是被吓了一跳,冯云秀是第一次见到他,骇得大声叫了起来:“你你你……你是谁啊!” 慕小桃是三个人里最镇静的那一个,她拉着冯云秀的手,很热情地帮她介绍:“外婆,这是洛枫叔叔,他很可怜的,妈妈说他没有地方去,所以才住在我家里,是妈妈叫我不要告诉你们的。” 慕冯樱接到了慕洋躲在洗手间里给她打来的电话,只能安排好工作,赶紧打车回了家。一进家门,她就发现气氛很微妙,冯云秀陪着小桃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慕洋在厨房做菜,许洛枫则不见人影。 慕冯樱溜进厨房找爸爸:“爸,许洛枫呢?” “出去买东西了。”慕洋懊恼地瞪着慕冯樱说,“你个臭丫头是怎么回事啊,你要和他和好你得和我说一声啊,我能早点儿给你妈妈打个预防针,哎你都不知道你妈刚才差点崩溃,当着小桃的面就冲着小许喊起来了。” 慕冯樱胆战心惊:“喊什么了?” “喊他滚啊!” 冯云秀气得半死,根本就不搭理慕冯樱,直到许洛枫回来,依旧板着一张脸。许洛枫两只手提满了东西,慕冯樱过去一看——两瓶茅台,两条中华,四大盒的保健品,一箱车厘子,外加一礼盒的阳澄湖大闸蟹。 她动了动嘴唇,看着他把东西拎去客厅,一一放在茶几上,又对着冯云秀略略点头,叫了一声:“阿姨……” “担不起。”冯云秀翻了个白眼,看都不看他。 她实在是气坏了,如果不是慕小桃在,她早就拿个扫帚把许洛枫赶出去了。更令她生气的是,不光是慕冯樱,连着慕洋都早已认识许洛枫,还与他串通一气说服了自己的女儿。 冯云秀自己是女人,明白慕冯樱生养孩子的艰辛,想到自己那么宝贝的女儿前些年受过的苦、流过的泪,她对于丈夫的倒戈真是万分失望,对于许洛枫更是恨得牙痒痒。 面对这样的情况,慕冯樱心里是十分理解的,前几个月,她对许洛枫又何尝不怪不怨呢?但是基于她对他的了解,她知道许洛枫对于复合这件事的确是表示出了很大的诚意。他是真的喜欢小桃,想要融入小桃的生活,在她的成长道路上给她呵护与陪伴,而不是只挂上一个父亲的虚名,承担一份道义上的责任。 许洛枫没有用钱来解决问题,比如送房送车送珠宝送抚养费,因为他知道,这样做只会换来慕冯樱的反感。 她向来不缺这些,她缺的东西,是多少钱都换不回来的。 许洛枫做的许多事,看似滑稽,实则用心,完全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打破了他的生活习惯,甚至颠覆了他二十多年来形成的人生观。 慕冯樱就是看到了这一切,才决定给他一个机会。 所以现在,面对生气的母亲,慕冯樱打算做一回不孝女,她要想尽办法让母亲接受许洛枫,她想要让小桃能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冯云秀生气地去了厨房,许洛枫站在那里没动。低声下气实在不是许大少的风格,不过为了慕冯樱和小桃,他还是忍了。 慕冯樱眼珠子一转,大声地问小桃:“小桃,过几天你要表演小雪花,穿的裙子有没有给外公外婆看过呀?” “没有!”慕小桃一下子就兴奋了,“妈妈妈妈,我又想穿小雪花裙子了!” 慕冯樱弯唇一笑,去衣柜里拿来了小桃的表演服,那是幼儿园统一定制的服装,纯白色的吊带短裙,裙摆是蓬蓬的白纱,还缀着许多亮闪闪的小珠珠。 换上白纱裙的慕小桃就像一个小公主一样,头上扎了一个小发髻,还戴上了一朵白色的绒毛花,脚上蹬着一双黑色小皮鞋,小脸蛋儿唇红齿白,肌肤粉嫩,纯真可爱得叫人移不开视线。 许洛枫已经看呆了,慕小桃蹦到他面前,臭美地给他展示自己美美的新造型,慕冯樱说:“小桃,把雪花舞跳给叔叔看。” 慕小桃起先还害羞,慕冯樱鼓励了几句后,她就跳了起来。 慕冯樱在边上哼着曲子,慕小桃踮着脚尖转了个圈,莲藕似的白嫩手臂缓缓举起,然后就轻快地踢起腿来。 她满脸带笑,快乐地跳着舞,不知什么时候,慕洋和冯云秀已经出了厨房,站在客厅墙边看着小桃了。 冯云秀眼眶红红的,慕洋揽着她的肩,不时地安慰她几句。 “小桃和小许真的很像啊……” “你闭嘴!” 一会儿后,冯云秀又伤感了:“老慕,你还记不记得,樱樱小时候也穿过这样的裙子,跳过这样的舞。” 慕洋微笑:“怎么会不记得,那时她念幼儿园大班,参加六一儿童节的演出,我还给她拍了照呢。” 慕冯樱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悄悄地去卧室取来了自己小时候的相册,翻到那一页,冯云秀看到了那张五寸的泛黄照片。照片上的慕冯樱只有五、六岁,穿着一条白纱裙,头上戴一个大大的蝴蝶结,粉糯糯的脸颊上涂着腮红,小嘴也红艳艳的,额头上还用口红点了个红心。 慕洋和冯云秀站在她的身后,从照片里就能看出,他们的感情非常好,两个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搂着身前的慕冯樱。 慕冯樱从小到大都爱笑,这一点,慕小桃是像了她。对着镜头时,她们都会笑得眉眼弯弯,露着亮晶晶的小白牙,显得特别开心。 冯云秀眼圈又红了,眼泪也滑了下来,慕洋拢拢她的肩,突然回身对着许洛枫说:“照片,你看到了吗?” 许洛枫点点头。 慕洋语气严肃:“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好,樱樱从小就是我们家的宝贝,如果你再敢欺负她,我和她妈妈绝对不会饶过你,你听明白了吗?” 慕冯樱站在许洛枫身边,仰着脸心情忐忑地看着他,许洛枫的手突然伸了过来,紧紧地牵住了她的手,他点头,眼神诚恳:“明白。” “那就好。”慕洋“啪”一下盖上相册,冯云秀还想再说什么,慕洋眼睛一瞪,“都几点了,菜都要凉了,吃饭!” 元旦过后,新年伊始,一切都是新气象,慕冯樱神清气爽,春节前的一个月,公司的业务淡了一些,她抽了个时间和白谨取得了联系。 电话里,白谨态度谦和,一点都没有老板的架子,他的声音悦耳动听,极富有磁性,慕冯樱潜意识里把他想象成一个风度翩翩的绅士。在咖啡馆见到他本人后,慕冯樱一点都没有失望,因为白谨的确是个斯文儒雅的中年男人。 他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穿一身灰色西服,五官轮廓鲜明,面上戴一副金边眼镜,笑容温和,眼神里充满了智慧。 这样的人很容易给人好感,慕冯樱坐在他对面,点过咖啡后,礼貌地递上名片,白谨看到她名片上的名字,有些惊喜地说:“慕,冯,樱。啊……贵公司叫樱桃婚庆,是和慕经理的名字有关吗?” “是的,白先生,公司名的确是源自我的名字。”慕冯樱微笑。 白谨点点头,又问:“恕我冒昧,我想请问一下,樱桃婚庆的‘樱’源自于你,那‘桃’呢?” 慕冯樱答:“是因为我的女儿,她叫小桃。” 白谨打量着慕冯樱,她看起来像是刚大学毕业似的,不禁说:“慕经理这么年轻,已经有孩子了?” “是啊,我女儿快四岁了。” “有女儿真好,我有个儿子,八岁,太调皮了。”白谨摇头苦笑,沉吟片刻后,说:“其实,我之所以会找你们,就是因为你们公司的名字。” 慕冯樱疑惑地看着他,白谨微微一笑,说:“樱桃婚庆,幸福到底。我在网上看到你们的公司名,就知道自己必定要找你们帮忙了。” 慕冯樱更好奇了:“怎么说?” 白谨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唔……慕小姐,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我先给你讲一个故事,好吗?” “您请说,白先生。” 白谨垂下眼眸,一会儿后缓缓开口:“故事里有个女主角,她的名字叫做陶樱,陶瓷的陶,樱桃的樱。” 晚上,慕冯樱哄小桃睡下后,洗过澡轻手轻脚地回了主卧,许洛枫正坐在写字台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加班,慕冯樱爬到床上,往自己脸上拍了一张面膜。 她没有开电视机,一直坐在那里发呆。一会儿后,许洛枫回头看她,问:“你怎么了?” “嗯?” “你不是一直在看那个连续剧么,《蜗居》,已经开始了。” “不想看。”慕冯樱撅起嘴,声音闷闷的。 许洛枫起身过来看看她,又问了一遍:“怎么了,你今天回来后就情绪不对。” 慕冯樱抬头看着他,面膜只露出她的眼睛和嘴巴,她说:“洛枫,我今天白天见了一个客户,他找我们做一场婚礼,婚礼的地点很远,在西安。” “嗯?”许洛枫在慕冯樱身边坐下,问,“然后呢?” “他好奇怪啊,不仅没和我讨价还价,还在我说出大概的费用后,主动往上加了三成。” “哦?” 慕冯樱继续说:“而且,还要出差,大概需要一个星期。” 许洛枫皱起了眉:“谁出差?” “我。” “为什么是你?” “不知道,反正他说一定要我去。”慕冯樱看着许洛枫有些阴下来的面孔,说,“我很犹豫啊,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他。” “推掉他。”许洛枫冷冷地说,“马上要过年了,不要出差。” “哎!现在不是出不出差的问题。”慕冯樱有些懊恼,突然坐直了身子,很认真地对许洛枫说,“这个人实在太奇怪了,你知道吗?他有老婆的,还有个八岁的儿子,但是他要我帮他在西安做一场婚礼。而婚礼的新郎,就是他。” ——在白谨的故事里,男主角是个没有名字的人,他称之为“一个男孩”。 故事很简单,男孩与陶樱共同生活在一个西北地区的小城市,他们相识于高中,陶樱漂亮活泼,家境优越。男孩家里却是一贫如洗。男孩成绩好,时常辅导陶樱学习,慢慢的,便有一棵小苗在他们心中萌芽了。 陷入初恋的陶樱对男孩特别好,他们的恋情进行得很顺利,高考时,男孩原本可以上首都最优秀的大学,但出于对学费、生活费的考虑,他只能选择一所学费减免的师范院校,男孩很沮丧,陶樱却很开心,因为她考上了一所大专,可以和男孩一起去西安了。 他们陷入了热恋,甜蜜浪漫,刻骨铭心。但是在陶樱毕业后,他们的恋情就碰到了波折。陶樱的父母坚决反对女儿和男孩交往,百般阻挠下,陶樱断了与他们的联系,在西安与男孩正式同居。 男孩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西安市区的一所初中任教,陶樱找了一份工作,工资不高,两个人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生活清苦,他们却依旧相爱。陶樱天天都很快乐,两年后,她的工作有了起色,收入越来越多,年底一算,年收入竟远远超过了做老师的男孩。 在这个过程中,陶樱的父母终究惦记女儿,试着接纳男孩,但是面对他们的婚姻,父母还是提出了要求,男孩要在西安有一套房子。可是,当时刚工作不久的男孩,还享受不到福利分房。 非常老套的故事,也有着非常老套的结局。 他们终于开始争吵、冷战,甚至打架。这样的糟糕状态持续了一年多,他们分分合合,陶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有一天,她对男孩说:“不如,你辞职吧。我相信你的能力,你一定会出人头地。” 男孩就真的辞了职,他本就心高气傲,哪里甘心一直窝在学校做老师,陶樱把自己几年攒下的钱都给了他,把他送上了南下的火车,他与她约定,用三年的时间,一定会为她拼下一切。 那一年,他们二十七岁,恋爱十年。 白谨的咖啡已经冷了,他摘下眼镜,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又睁眼看向慕冯樱。 慕冯樱已经听得入了迷,她基本可以猜到这个故事有一个坏结局,内心却还是幻想着有奇迹发生,所以,她问:“后来呢?” “后来,在我三十岁那年,我的确发了财,赚到了我承诺给她的一切。” 白谨没有再隐瞒那个男孩的身份,只是他的笑容满是苦涩:“可是,我结了婚,与另一个女人。” 晚上,躲在许洛枫的怀里,慕冯樱脑海里一直回想着白谨对她的请求。他的眼神很诚恳,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祈求的意味,令慕冯樱心里十分难过。 “慕经理,前几天我得到消息,陶樱生了重病,她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她后来没有再谈恋爱,我知道,她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天,我能回去娶她。” “慕经理,我知道这样的要求很荒谬,对于我现在的妻子非常不尊重,但是我实在放不下陶樱。我真心诚意地请你帮忙,我无法亲自过去准备一切,而陶樱的身体也不允许她做这些,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专业人士,帮我们举行一场婚礼。” “慕经理,这场婚礼,是我欠她的,欠了十年了。” 慕冯樱没有当场给白谨答复,她考虑得很多,于情于理都觉得这件事违背常理。她同情陶樱,但是白谨毕竟有现任妻子,慕冯樱从没有忘记自己涉足婚庆行业的初衷——她希望能为每一对相爱的新人送上一场铭记终身的婚礼。 如果新郎本就是个已婚人士,光想想就够膈应人了。 慕冯樱把白谨和陶樱的故事说给许洛枫听,最后问他:“洛枫,你觉得这场婚礼,我该接吗?” “不接。”他干脆利落地给了她回答。 望苗幼儿园的迎新年表演定在一月下旬的一个周日下午,地点在区剧院。 许洛枫原本是要和慕冯樱一起赶去剧院的,但这天中午,恰好有外省的重要客户来到j市,许平川叫上许洛枫一起请人吃午饭。许洛枫计划吃完饭立刻赶去剧院,应该还来得及。 只是他没想到许平川会把饭局定在林维维家的餐厅,更没想到,他会在走廊里碰到林维维。当时许洛枫已经提前离席,准备赶去剧院,林维维走到他面前大方一笑,说:“好久不见了,来吃饭?” “唔。和我父亲一起,陪客户。”许洛枫淡淡地答。 林维维说:“有时间吗,找个地方聊聊。” 许洛枫看着她:“抱歉,我现在有急事。” 林维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摇头冷笑:“许洛枫,我们认识一场,我林维维自问没有任何地方做得不好,对你够意思了吧,你现在会不会太过分?你知道我爸妈有多生气吗?我这个前女友虽然有名无实,但是想当面问问你究竟是怎么回事的资格,应该还是有的吧。” 对于林维维,许洛枫知道完全是自己不对,低声说:“对不起,这些事的确是我没有处理好,我会找个时间,登门向叔叔阿姨道歉。” 有服务员推着餐车走过他们身边,林维维让了一下,说:“别在这儿说了,找个地方坐坐吧。” 这一次许洛枫没有拒绝,他跟着林维维到了她的办公室,林维维给他倒了一杯茶,坐到了办公桌后,说:“登门道歉就不用了,许洛枫,你还是和我说说清楚吧。那天你在电话里说的都是真的吗?尤新阳的女朋友,是你的前女友,她给你生了一个孩子,就是我们上次参加婚礼时见到的那个迷路小女孩?” 许洛枫端端正正地坐在林维维对面,双手交握:“没错,都是真的。” “哈!”林维维觉得不可思议,“那小姑娘都有三、四岁了吧,你之前都不知道你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吗?” “从来都不知道。” “你和她妈妈现在在交往吗?”林维维说,“我是说你的前女友。” “是的。” “她和尤新阳分手了?” 许洛枫语气冷了一些:“据我所知,他们并没有在一起过。” 林维维不太信:“可是尤新阳看起来非常喜欢她。” 许洛枫眼神一黯:“那是尤新阳的事。” “许洛枫。”林维维身体突然前倾,盯着他的眼睛,说,“你会和慕小姐结婚吗?” 许洛枫一怔,浓眉敛起一些,答:“会。” “是因为什么?”林维维笑着看他,“因为孩子,还是因为——爱?” 许洛枫没有回答,林维维又说,“你和我分手以后,我妈妈曾经和我谈过心,告诉了我你爸妈的事。她说,当初他们想介绍我和你认识的时候,你爸爸曾经委婉地表示过,你并不是一个适合结婚的对象,只是当时我爸妈没有放在心上。后来接触多了,他们才发现,你的确是一个冷面、又冷心的人。” 林维维面上神情充满好奇,“你根本就不相信爱情,不相信婚姻,是不是?许洛枫,我一直在想,你有了一个那么大的女儿,你会为她做些什么,你会因为她而娶她的妈妈吗?你是不是想要把自己小时候得不到的东西,还有前些年亏欠你女儿的一切,都慢慢地补偿给她?” 她问得那么直白,许洛枫一时间竟然无法回答。他不明白林维维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抬腕看表,发现已经一点十五分,他喝了一口茶,站起来说:“抱歉,我现在真的有急事,必须要走了。” 林维维没有生气,只是笑着看他:“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没什么好答的。” “你不要生气,请你理解一下一个被人横刀夺爱的女生的心情嘛。”林维维也站起来,唇角带笑,“我真的只是好奇。如果,我是说如果,慕小姐没有生下你的女儿,你还会和她在一起吗?” “……” “不会,对不对?”林维维咄咄逼人,“所以,就是说,现在你和慕小姐在一起,打算和她结婚,只是因为小孩子喽?” “……” “许洛枫,给我一个答案,你就可以走了。”林维维的视线直逼着他,“你要和慕小姐结婚,并不是因为你爱她,只是因为你们有了一个孩子,是这样吗?” 许洛枫沉默了许久、许久,他神情严肃,眼神冰冷,终于,他开了口:“可以这么理解。” “ok。”林维维如释重负,摊开双手,“输给你的亲生女儿,我无话可说。好了,你可以走了,祝你好运。” 慕小桃在幼儿园已经吹了许多天的牛皮了。 她对小朋友们说:“我有新爸爸了!表演节目那天,新爸爸会和我妈妈一起来的。” 下午一点五十分,区剧院里,小班的孩子们准备去后台换演出服了,慕小桃不停地东张西望,黄萌萌问她:“你的新爸爸还没来吗?” 慕小桃着急地看看不远处的妈妈,慕冯樱在打电话,慕小桃眼圈泛红了:“还没有来。” 黄萌萌拉着她的小手说:“小桃你不要哭。” 毛毛在边上大声说:“慕小桃,你在吹牛!你没有新爸爸,我妈妈说你就是个没爸爸的野小孩!” 小朋友们的视线都落在了慕小桃身上。 慕小桃气坏了,冲着毛毛大声嚷:“你才是没爸爸的野小孩!” 毛毛指着身后说:“我有爸爸,也有妈妈,你看,他们在那儿。你只有妈妈,你没有爸爸!” 慕小桃眼泪下来了,狠狠推了一下毛毛:“我有爸爸的!他说他会来看我表演的!” 毛毛也毫不示弱地推了回去:“你吹牛!你才没有爸爸呢!” 家长们注意到了孩子们的冲突,慕冯樱赶紧过去:“小桃,怎么了?” 慕小桃抬起头,满脸的泪:“妈妈妈妈,你给洛枫叔叔打电话!你给他打电话嘛!” 慕冯樱叹气:“他在路上了,今天高架桥堵车,他马上就到了。” 慕小桃哭得更厉害了:“他答应我会来的!呜呜呜……” 慕冯樱连忙安慰她:“小桃不要急,他一定会来的。” 毛毛妈妈搂着自己的儿子,在边上冷笑一声:“还真是有本事,搞一次活动换一个爸爸,哈哈。” 萌萌妈妈拉了她一下:“别说了。” 另几个女家长在边上看好戏,掩着嘴交头接耳不停。 慕冯樱冷眼看毛毛妈妈:“有那么多小孩子在,麻烦你说话前过过脑子。” 毛毛妈妈眉毛一挑:“怎么,敢做不敢当啊,我有说错吗?” 见慕冯樱眼中漫上了怒意,毛毛妈妈冷哼一声:“小桃妈妈,你是不是又想打我了?哦呦,今天这里这么多人呢,小桃的‘爸爸’又不在,我劝你动手前也过过脑子。”慕冯樱没吭声,毛毛妈妈凑到她面前,在她耳边轻轻吐出三个字,“小婊子。” 慕小桃慌张地抬头看着她们,正在这时,她瞪大眼睛惊喜地叫起来:“洛枫叔叔!” 许洛枫大步行来,拨开人群,三步两步地就到了慕冯樱身边。 他穿一身黑色大衣,面容俊朗,呼吸急促,显然是跑了一段路,他揽过慕冯樱的肩膀,又摸了摸小桃的脑袋,慕小桃已经自动粘到他身边去了,脸上挂着得意又满足的笑。 慕冯樱惨白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捏紧了的拳头也放松下来,她依偎在许洛枫怀里,感受着他身上的气息,听到他说:“抱歉,我来晚了,没有错过小桃的表演吧?” 慕冯樱摇摇头,许洛枫抬眸看着面前其他人,小桃班里小朋友的家长们都在好奇地打量着他,眼神最惊讶的莫过于面前那个搂着一个小男孩的女人了。 许洛枫静下心来,向着他们点头致意,沉着地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慕小桃的爸爸。” 慕小桃的演出开始了。 小女孩们都穿着漂亮的白纱裙,头发绑在头顶,系一朵亮闪闪的绒毛花,小男孩们则穿着白色的小t恤和长裤,脸上一律化着大浓妆。 许洛枫微微眯起眼睛,一眼就看到了人堆里的慕小桃。她撅着小屁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两只小手五指张开在脸颊两边,隔了那么远其实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能知道她笑得很夸张。 前奏响了一会儿后,有个小女孩踮着小碎步往前走了几步,抬起小手做了个眺望的姿势,稚气的旁白音响起:“啊!下雪了!小雪花小雪花,你是多么得纯洁美丽啊!” 柔美的音乐突然变得欢快,一瞬间,所有的小孩儿都动了起来,他们蹦蹦跳跳地迅速站成了两排,然后就跳起了雪花舞。 三、四岁的孩子跳舞非常可爱,动作一点都不整齐,但是个个都很认真。慕冯樱看着一个个小人儿在台上蹦来跳去,像模像样地挥动着小胖手,踢着小短腿,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她一边拍视频一边对许洛枫说:“你看小桃你看小桃,怎么那么搞笑啊,哈哈哈哈……” 许洛枫的嘴角一直微微翘起,看得十分专注,不管小桃跳到了哪个位置,他的视线都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白色的“雪花”从舞台上慢慢飘下,许洛枫觉得自己是在看这世上最优美的一支舞蹈,那个小小的人影就像一个天使一样,在漫天的飞雪中快乐地旋转着,她的脸上挂着纯真无邪的笑,会令他觉得,这一生,他都与她牵绊在一起了。 还有——身边的女人。 他的目光依旧定格在小桃身上,手臂却揽过了慕冯樱的肩,说:“我觉得,我们小桃跳得最好了。” 演出结束,慕小桃班里的小朋友和家长们去了预定好的自助餐厅。 慕冯樱一家和黄萌萌一家坐在一起,边上几桌也都是他们这拨人。小孩子们窜来窜去,不少家长则悄悄地打量许洛枫,甚至窃窃私语。 许洛枫言行从容,慕冯樱因为有他在身边,也不觉得紧张,两个人一起照顾着小桃,吃得十分开心。 别的家长、韩老师都称呼许洛枫为“小桃爸爸”,慕小桃奇怪地看着他们,又悄悄地去看许洛枫,没有像平时那样反驳,而是低下头默默地吃起了东西。 慕冯樱去取食物了,慕小桃想吃牛排却不会切,想找许洛枫帮忙,拉了拉他的袖子后,却不知该叫他什么。她心里很纠结,他明明不是她的爸爸呀!他只是个假爸爸、新爸爸,是她的“洛枫叔叔”,但是……她心里竟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满足感,似乎这个叔叔做她的爸爸,也是件不错的事呢。 慕小桃太小了,自然不懂得“虚荣心”这个词,这时候的她心里有些紧张,有些害怕,有些难为情,又有些高兴。她揪着许洛枫的衣袖晃了晃,想叫他“洛枫叔叔”吧,觉得会被别人识破真相,叫“爸爸”又实在叫不出口,许洛枫见她拧着小眉头纠结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开了口:“嗯嗯……我想吃这个肉。” 她的小手指指盘子里的牛排,许洛枫心中了然,帮她切成了小块推到她面前。慕小桃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牛排塞进嘴里,边嚼边说:“谢谢……嗯嗯。” 许洛枫:“……” 黄萌萌的爸爸和许洛枫聊起天来:“小桃爸爸现在从事什么行业?” 许洛枫一边留心着小桃用叉子,一边说:“我是做公路工程的。” “哦,很不错啊。”趁着慕冯樱不在,萌萌爸爸好奇地问,“小桃爸爸之前几年是在外地工作吗?” 萌萌妈妈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慕小桃也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许洛枫淡淡地说:“我之前是在国外留学,去年才回国。” “噢!怪不得,之前搞活动都没见过你啊。”萌萌爸爸问,“是读研吗?去了哪个国家?” “读研,美国。” “真不错啊,小桃爸爸本科是哪里念的?”萌萌爸爸笑眯眯,“说起来我和我老婆,还有小桃妈妈都是校友呢,我们是z大96级的。” 许洛枫说:“我也是z大的,02级,我和慕冯樱大学里就认识了。” 萌萌爸爸直点头:“我就说嘛,你们两个都特别年轻,肯定是念书时就谈了恋爱,我和我老婆在你们现在这岁数时,才刚结婚呢。” 许洛枫微微一笑,没有接腔。 萌萌爸爸没有注意到端着盘子走到他身后的慕冯樱,继续说:“这样说起来,小桃出生的时候,你们还没有大学毕业啊,那时候能拿结婚证和准生证吗?” 慕冯樱走过去,在许洛枫身边坐下,萌萌爸爸尴尬地张了张嘴,却听到许洛枫平静地说:“那个时候大学生已经可以结婚了,我们是登记了的,也拿了准生证,要不然小桃也不会有户口。” 慕冯樱瞥了他一眼,慕小桃继续默默吃牛排,她虽然听不太懂许洛枫的话,但耳朵里还是刮进了一个关键词——结婚。 萌萌爸爸:“原来如此。” 许洛枫又说:“前几年我在国外,我知道我妻子和我岳父母带着小桃很辛苦,也受了很多委屈,大家都以为她是单亲妈妈,小桃没有爸爸,其实这都是个误会。”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恰能让左右两桌的人听见。说完以后,他还拿过纸巾给吃完牛排的小桃擦了擦嘴。许洛枫穿着考究的深色衬衣,面容俊美,姿态优雅,低头注视着小桃,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狭长的眼睛略微眯起,眼尾轻挑,薄薄的唇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一张脸好看得叫萌萌妈妈都要脸红了。 她又去看小桃,小丫头眼神古怪地看着许洛枫,萌萌妈妈和周围的家长完全信了许洛枫的话,他们多像啊!慕小桃是许洛枫的亲生女儿,根本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