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罪》作者:弹弓神警(全3册)》 弹弓神警(全3册) 版权信息 书名:弹弓神警(全3册) 作者:常书欣 出版者:上海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0年7月 isbn:9787532176991 本书由读客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授权咪咕数字传媒有限公司全球范围内电子版制作与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第一章 初见“毒王”蓝精灵 第一章 初见“毒王”蓝精灵 毒王蓝精灵 起风了! 呼啸掠城的秋风挟裹着尘沙和垃圾在城中肆虐,原本整洁干净的街市一片狼藉。 埋伏在角落里的外勤组员马汉卫听到一声巨响,侧头看时,目标地上方的led灯板被吹跑了,那个全市闻名的“晋昊娱乐”变成了“日天女乐”。他哧哧一笑,胳膊肘碰碰抽烟的同伴,示意回头看,随后压低了声音道:“周队,‘日天’这个名字更贴切啊,这家ktv真牛得快日天了。” “我都下课几个月了,别叫周队,让人笑话。”周景万讪然一笑,吸溜下鼻子。周景万是个年届四旬的中年男子,胡子拉碴,头发蓬乱。这造型是外勤蹲坑的结果。外勤人员被这场风虐得那叫一个凄凉。 马汉卫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又看了眼捏在手里的手机,时间快到了。刚要出声,周景万提醒道:“别猴屁股坐锅台,火急火燎。今天行动的主角是特警,目标是扫黑除恶,轮不着你打头阵啊。” “也不尽然,咱们禁毒上的都被打散到各行动组了,我觉得主要还是查毒王的线索。”马汉卫道。 “难哪,因为毒王下课的大队长、中队长,比抓到的毒贩还多,唉……注意,燕子来了。”周景万道。只见一个女人走来,短襟秋装、牛仔长裤显得腿格外长,她且走且打着口哨,朝两人使了个眼色,向门厅踱步,周、马两人随即跟上。三人边走边挂上了身份牌,距门厅数步时,门厅前的三个方向驶来了十数辆警车,警灯闪烁,警笛呜鸣。 ktv看门的眼瞅不对,惊得拿起步话,却不料被一把抢走了。马汉卫一手握住那人手腕,一手亮着身份牌:“别动,警察。”另一位抢走步话的女警反手用步话抵着保安的脖子冷声呵斥道:“别动,老实点!” 声音冷硬,那保安瞬间被这位剑眉怒眼的女警给吓傻了。 时间刚好,成队的特警从警车上跳下,快步走进大厅控制场面。音乐骤停,女人尖叫,夹杂着现场警察维持秩序的声音。 场面控制住了,这时候就该专业的人士进场了。周景万拍拍女警的肩膀,拿开了她抵着保安脖子的步话,示意道:“武燕,一会儿动作文明点啊,今天可是全警种联合行动,一言一行都被执法记录仪盯着。” “周队,我现在已经很文明了。”武燕一笑,明眸皓齿,不过一转眼就变脸了,对着那傻看的保安吼了声,“看什么看?进去!” 武燕一拎肩膀,把保安拎了进去,这彪悍样子逗得马汉卫嗤声一笑,和无奈摇头的周景万一起进了门。 荷枪实弹的特警控制场面很快,几分钟不到,各色人员已经被聚集到门厅的空地或楼层走廊上。大部分人是没什么事的,查验一下证件,询问一下姓名、住址基本就ok。这种临检偶尔会运气爆棚,逮到那么一个两个负案在逃的嫌疑人,更多时候,碰上的是喝高的、吸多的、玩嗨得忘乎所以的,这种乱吵嚷的人有时候比嫌疑人还难对付。 天网,守护这座城市的眼睛,会把所有外勤行动的画面回传到指挥中心。 而就在五分钟前,中心大厅一隅的指挥室里,年轻的保密员打开文件夹,在保密会议记录的扉页上写下这样一段话: 时间:9月29日。 地点:禁毒支队指挥中心。 参会人: 禁毒局局长:徐中元; 支队长:贺炯; 政委:谭嗣亮。 与会仅此三人,徐局长正临窗而立。坐在主座的支队长贺炯,秃头,一脸疙瘩肉坑洼不平,一双谁见到都会不寒而栗的鹰眼。副座政委的样貌不遑多让,短寸头,铜铃眼,观之瞬时能想起两个词:怒发冲冠,怒目而视。 这一对文职武相、武职凶相的搭档在晋阳市禁毒领域已坐镇有十年之久,保密员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坐在两人的面前了,不过每一次凛然敬畏的感觉总是清晰如新,而且他摸索出了规律,每每两人都沉默不语的时候,就是要有大事发生了。 比如今天,现在。 临窗而立的徐局长转过身,长脸,面白无须,一身警服更添儒将观感。他沉声问了句:“时间快到了吧?” 政委谭嗣亮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道:“还差五分钟,天网基本恢复,今天交通事故数量猛增,这场秋风来得不是时候啊。” “风助警威,我倒觉得很是时候。老贺,烟掐喽。”徐中元局长反感地道了声。即便全警最严的戒烟令也没有戒掉这位支队长的烟瘾,每次被斥,贺炯都是讪讪一笑,可今天似乎笑都没有了。 “老贺,今天动用了全城一半警力配合禁毒支队的工作,怎么还忧心忡忡的啊?”徐局长瞥眼问。 支队长贺炯手指揉揉泛红发亮的酒糟鼻子,撇了下嘴像是无可奈何,沙哑的烟嗓开口了:“徐局,您也是禁毒出身,不管哪一次大案要案,都要有精准的线索和嫌疑人,我们才可能顺藤摸瓜抓到那些大大小小的毒贩。像这样声势浩大但漫无目标的大行动,结果只有两个,要么是撒大网捞小鱼,要么是光撒网不捞鱼。” 徐中元被贺炯的态度一噎,瞪眼了。政委谭嗣亮咳了声,圆场道:“也不尽然,配合全市扫黑除恶秋季行动,我们禁毒上可以扫除一批活跃在市面上的吸贩涉毒人员,这对于我们开展下一步工作是非常有利的。” “不对。”贺炯一欠身,粗壮的手指在桌沿上一敲,响如惊堂,只听他沉声反驳道,“毒王走的是一条全新的渠道,而且是一个全新的模式,绝对跳脱出我们的经验和认知范围。” “老贺,这个咱们随后再讨论。”谭政委使着眼色,贺炯悻悻不言了,不过一直在吧唧着嘴,一副气无可泄的样子。 “我同意你的观点,也理解你的难处,但我要强调一点,涉毒犯罪的升级,不能成为禁毒工作滑坡的理由。在人民安危高于一切的宗旨面前,谁都可以叫苦叫难,谁都可以置身事外,但有两种人不能,一种是军人,一种是我们……警察。”徐局道。 “徐局,我明白。”贺炯应了声,牢骚、怨言、委屈,在他挺直腰杆儿的一刻,全部压下去了。 沉默片刻,谭政委提醒道:“时间到了。” 每个行动小组的现场执法记录仪会通过外厅数据处理中心,在第一时间反馈实时查获的毒品、涉毒嫌疑人。 此时屏闪着各警务单位的实时画面,徐局长拿起了指挥麦,定定心神,沉声道: “各警务单位注意,9·29打黑除恶秋季行动即时开始。” 命令直联已经整装待发的各警务队伍。 全市的联合统一行动针对的是ktv、酒吧夜场、洗浴中心、中小旅馆,以及登记在册的吸食人员。诚如支队长所言,这样的临检肯定找不到毒源——但可以看到端倪。 而且不止一处,迪吧的摇头丸,ktv查到的k粉、神仙水、跳跳糖接连出现在执法记录画面里。甚至在一处旅馆查到了扎堆注射杜冷丁的,警察进门时,失去意识的瘾君子胳膊上还扎着针管……每看到一处这种场景,徐局长的脸色就阴沉几分,不过他仿佛在等什么似的,似乎这些形形色色的毒品仍然不是目标。 来了,屏幕毫无征兆地切换时,贺支队长的眼皮跳了跳,一下子认出了画面是晋昊娱乐——此次排查的重点目标。跳出来的屏幕上,是特警在现场作业,被搜查的嫌疑人骤起反抗,数名特警上前控制,接着画面给搜查出的违禁物来了个特写——几颗指肚大小的土黄色药片。 “就是这种?”徐局长略微带着疑问的口吻。 “对,就是它……毒王!” 贺炯沉声道,两眼如炬,神情如怒,政委的目光也肃然了,这才是警方隐藏在打黑除恶大行动里的终极目标。徐局长瞪着眼仔细瞧着那几粒不起眼的药片,很难相信这个能成为本年度禁毒工作的难点——自面世以来五个月,警方都没有找到毒源的产品。 正看着,突然,画面中一群警察奔向楼梯方向,似乎是现场出了乱子,嘈杂的人声、晃动的画面,回传的记录画面一下子黑了…… 晋昊娱乐ktv。 武燕、周景万进去时,两个喝大的正和特警叫嚷,其中一个指着自己的光脑门嚷着:“有枪了不起啊,朝这儿射啊!你不开枪我看不起你呢!”另一个也在吼:“唱歌也管?我唱《社会主义好》呢,咋的不服气?” 不得已连保安也用上了,先把这几位喝高的给带回包厢。那位带队的特警示意周景万,几位缉毒队员踱着步子,走过等待检查的队伍。保安、服务员、穿着妖艳的陪唱,还有各式各样的客人……这是人群成分最复杂的场所,在这种情况下挑涉毒人员,需要警员有一对火眼金睛。 行内叫“望、闻、问、切”,一看表情、体貌。底层涉毒的大多因吸而贩或者以贩养吸,表情不自然,或者体态极瘦者,多数是被毒品摧残过的可怜虫。那些脑满肠肥、油光发亮的基本都不是。二闻体味。长年吸食毒品者大多散发着与常人不同的体味,很多经验丰富的缉毒警能用鼻子辨出来。至于问,就是言语诈了。或者有怀疑的时候一握腕子,满胳膊针眼就是最好的证据,那是最后一招:切。 “你、你,还有你……站墙边。这位大姐,配合一下工作,知道,知道您几位是一家人来玩,好,你们可以离开了。” 周景万、马汉卫挨着过,很快挑出了几位,体态基本都是干巴瘦,还有摇得连话都不能说的,刚一搜身,一位袖口里没藏好,叮叮叮掉了几片小药丸,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特警押着铐上铐子了。 “别紧张,珍爱生命,拒绝毒品,我们抓的是涉毒嫌疑人,您请,对不起,受惊了。” “没事没事……您可以走了。” “理解一下,我们也是给大家净化娱乐环境嘛。” “您稍等……证件……可以走了。” 周景万和马汉卫原本一位是大队长,一位副大队长,好歹还是有群众工作经验的,连解释带查验干得行云流水,一旁的武燕负责二次筛选,在十余步之外,偶尔她会上前拦下一位,脸一拉,眼一瞪,沉声一句:“站住!” 客人总被吓得一怔,紧张地问:“怎么了?” 这时候武燕会粲然一笑,敬礼道:“谢谢您的理解,祝您玩得愉快。” 愉快个鬼呀,都迫不及待地想溜呢。 其实武燕心里更不愉快,常规的望、闻、问、切老办法,揪出来的大部分都是吸食人员,就算贩小包,查到了也会一口咬定是自己吸食。这些连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看往死里吸的还真没治,大部分强戒几个月,出来照样犯。而她心里寻找的目标,和这些吸食人员可能根本没有关联。 又一个胖子经过,马汉卫一个请势让他走时,那胖子暗暗舒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明显舒展了。武燕注意到他的手握了一下,那是心里从紧张到松懈的下意识动作。武燕佯走几步,偷瞄这个胖子,他的走路姿势有点僵硬,步伐紊乱。武燕绕到他身后几步追上,蓦地一拍肩膀:“站住,身上的蓝精灵拿出来。” 这句话仿佛有魔力似的,那人一哆嗦,下意识就要跑,武燕抬脚一踹腿弯,胳膊顺势搂住脖子,一个漂亮的反摔动作,把那胖子直接摞倒在地,跟着一拧胳膊,把摔倒的嫌疑人一翻身,另一只手拎着铐子一铐,单手拖人。临检的队伍看傻了,几个特警上来帮忙时,武燕早铐好了铐子,跪压着嫌疑人,随后起身道:“老地方,藏货了。” “啊?什么老地方?”一位男特警问。 “裤裆里。”武燕随口道,离开了。 这胖子裤带一松,裤子一抖,叮叮掉下几颗来,马汉卫眼一直,奔上前来,硬生生地把那句“卧槽”咽了回去。那位特警问道:“咦,她怎么知道在裤裆里?” “顺手摸了呗!周队,你来看。”马汉卫招手道。 那位特警愕然地瞅着拿着执法记录仪的武燕,知趣地不吭声了。搜查出五粒土黄色的药片,饱满的椭圆形。就这几粒药片却让禁毒支队的人如临大敌,采集指纹、证件,录下了现场,先给此人蒙上头套铐到一边,之后才小心翼翼收起查缴物品。 这时,待检人群里有一位慢慢挪着步子走到了楼梯口,特警无意间看到,呵斥了声:“站住!回队里!” 不喊还好,一喊那人转身就跑,外面肯定跑不了,他直接奔上楼了,几名特警立马追上。周景万抬头看时吓了一跳,那人正往嘴里塞着东西大嚼,他惊声吼着:“快拦下他!他把毒品吞了!” 再一看,又吓一跳,武燕已经攀着环形楼梯的栏杆手脚并用跳上去了。那名嫌疑人嚼着毒品,嘴里嗬嗬有声,直接撞开了一位试图阻拦的特警,向走廊尽头奔去。这时候追得最快的是武燕,她像一阵风掠过,短发飞了起来,且走且吼,状极凌厉,那嫌疑人回头时给吓得大叫一声。武燕一甩胳膊——又是铐子,“嗖”一下飞出,那人疼得一捂脑袋,霎时间被武燕从身后直接扑倒。 “快吐……”武燕捏着那人的下巴,连鼻子也捏住了,“拿水来!” “水来了。”几位特警奔了上来。 “快叫救护车……来不及了,上警车!再吐点!别咽下去。” 周景万、马汉卫也奔了上来,边灌水边给这人催吐,不知道药力发作,还是故意装死,眼见着那人开始翻白眼了。几位警员连抬带架,赶紧扛着此人往医院奔去。 迟走一步的周景万在呕吐的走廊记录下了现场,和着唾沫、矿泉水的秽物,在地上呈现淡淡的蓝色,那现场让他的表情越发凝重。 毒王,遇水或者酒,就是这种淡淡的蓝色,那些毒贩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蓝精灵。 “……它的危害程度是传统毒品的一千倍不止,所以我们称其为‘毒王’。市面吸贩人员一般称这种新型毒品为‘蓝精灵’,遇纯净的水或者酒精,就会呈现淡蓝色。它的特性是混合饮料或者酒水,不会有任何异味,所以大多数时候会被嫌疑人用作下药首选,市面上谣传的‘约会强奸药’‘超级蒙汗药’基本都是毒王调配的。”指挥室里,贺炯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如是道。 汇报回来了,嫌疑人秦寿生已被送往医院。类似毁毒试图逃避打击的事例很多,但像这样自己吞的烂人还真不多见。这些被毒品控制的人根本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比那些穷凶极恶的亡命徒还难对付。 谭政委想想就头大,他看看徐局,仍然在盯着回传的视频出神,仿佛没有听到贺炯的介绍似的,于是他轻声补充道:“这是禁毒领域出现的新情况,根据我们缴获的毒品提取分析,主要成分是氟硝西泮,最大的难点在于,这类物质通过吸食者尿检检测不出来。最大的危害是,不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吸食,都可能引起神经错乱,顺行性遗忘,严重的神经系统损伤,甚至猝死。还有一个特殊情况是,除了吸食,也可能被嫌疑人用作其他犯罪目的。我们队员很多还不认识这些新型毒品,更别说掌握它的原料、生产以及销售渠道了。” “嗯,省厅的会议上对这种新型毒品主要成分有过介绍。”徐中元局长欠欠身子,肃穆道,“我们国家从未生产过这种精神类药物,上世纪八十年代欧美国家就禁止使用氟硝西泮了,据我了解,咱们省内的法医实验室都不具备检测这类药物成分的水平……称其为‘毒王’并没有言过其实,根据统计的案例,从四月份到九月份,我省四地市因为氟硝西泮死亡的人数为三人,吸食致残案例九人,由此关联的强奸、抢劫案十四起。老贺啊,我得给你压担子了。” 贺炯起身要敬礼时被徐局长拉住了,他摆摆手道:“坐下,我了解你的性子,话比本事大。接下来我传达一下本次省厅厅长保密会议的内容:第一,根据兄弟单位的侦破情况,总局判断我省很可能存在生产氟硝西泮的窝点,我们这里有可能是毒源,详细资料随后会给你们。” “啊?!”贺炯、谭嗣亮齐齐惊声,毒王就够头疼了,本市居然还可能是毒王的源头所在。 “很惊讶吧?我同意老贺你刚才的一句话,毒王用的是一个全新的模式,绝对跳脱出我们的经验和认知范围。既然犯罪升级,那我们警务也应该相应升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跳脱出我们的经验和认知,那就在新型毒品的侦破中积累新的经验和认知,这一点,我们缉毒警察责无旁贷。”徐局长道。 贺炯、谭嗣亮咬着牙,点点头。 “第二,根据已知案例及嫌疑人的汇总发现,江浙方面侦破过一例使用虚拟货币结算毒资的案例,邻省侦破的两个抢劫团伙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四岁,他们通过网络寻找侵害目标,而且使用的犯罪工具里,就有这种氟硝西泮,兄弟警方顺着线索只查到了一个网名,叫‘蜜桃小丸子’,他们居然都没见过面就购置到了毒品……妥妥的新生代网络风格啊。综合这些情况局里决定,由你们牵头,现有的人力、物力资源可以跨警种调配,只要对毒王的侦破有利,任何需要,局里都给你们解决。”徐局长道。 对于经费和警力永远捉襟见肘的单位,这不啻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了。可无论是贺炯还是谭嗣亮都高兴不起来,越优厚的待遇,越能体现上级对此案的重视程度,而这种绝无仅有的优待,只能说明这案子的艰难。 徐局长看看两人,缓缓起身道:“第三,破案限期……一个月。” 贺炯和谭嗣亮一脸为难,也跟着站了起来。徐局长道:“我知道这有点不近人情了,可案情逼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退路了。新型毒品的出现和蔓延,到目前为止,已经引发数十起关联恶性案件,死亡数人,很快就会造成社会舆情的恐慌,结果是什么你们不清楚吗?它不仅会摧毁群众对法制环境、对公安机关的信任,而且会抹杀我们禁毒警察用流血牺牲换来的平安和荣誉。省厅领导已经明确表态,拿不下这个案子回去自请处分下课……办案我不如你们,也帮不上忙,那这处分由我来扛吧……” 徐中元局长敬了个礼道:“老伙计,辛苦你们了。你们不用敬礼,也不用送我,开始工作吧。”不待两人回礼,他便忧心忡忡地离座而去了,保密员急急地收拾东西追了出去。 支队长和政委果真没送,不过从大厅出门回头再看时,两人保持着敬礼的姿势一动未动,表情庄严、肃穆,和以往所有大案如山的时候一样。不管是赴汤蹈火还是枪口刀尖,不管是忍辱负重还是身败名裂,作为警察只有一种态度,那就是: 义无反顾! 辅警也是警 初升的太阳渐渐爬上二龙山顶,秋天的萧瑟在阳光下一览无余。 一辆越野车孤独地行驶在坑洼不平的山路上,不紧不慢,貌似赏秋。再近一点,是辆廉价的吉姆尼,改装的轮毂几乎占了车身一半的高度,驾车的男子理着时下流行的锅盖头,表情肃然,目光像在搜寻什么,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里紧紧攥着的一样木红色的东西格外醒目,偶尔他会侧耳,似乎在听什么,或者车速放缓,四处观察。 突然,副驾上的圆脸胖子轻声道:“兔子。” “嘘……准备好。”司机男眼睛一亮,精神亢奋了。 原来不是来听猎猎秋风的,是来偷猎野味的。 两人一露手,木红色的竟是两把弹弓,司机见猎物在车正前方无法出手,便驾车缓缓地向前。十几米外,那只肥硕的兔子仿佛意识到了危险,蹦跳着钻进了路一侧的草丛,恰在司机这一侧,他眼光搜寻着,钻进草丛的兔子已经遁走十几米,尖尖的耳朵刚刚藏好,车停的声音让它骤又要逃。 踩刹车,架弓,拉皮,司机男迎着逆光的方向“嗖”地射出了一枚钢珠。从刹车到射出一气呵成,后座的眼镜男明显看到了反射的光线。 “砰!”钢珠入肉,那蹦起来的兔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一歪头倒地四肢乱蹬。 “帅呆了!”副驾上的胖子开门兴冲冲地奔去捡猎物,一脚刚踏进灌木,突然草丛里扑棱棱飞起来两只野鸡,那胖子兴奋得直拉弹弓,嘴里含混不清地嚷着:“快快,吃鸡……吃鸡……” 司机的反应更快,第二枚钢珠已经压进了弹弓包,开门下车人如飞矢蹿了出去,几步后凌空而射,钢珠弹子准确地击中了飞起来的野鸡,打下一撮毛,那野鸡惨叫着落下。紧追不舍的司机男已经奔向落地的方向,又一枚钢珠射出,叫声没了,只听到翅膀扑棱的声音。 “哎呀我去……我就说啊,猛哥是黄鼠狼投胎的,哈哈!”胖子这才悠悠地去捡兔子。 车座位一移,车里又下来一人,是后座戴眼镜的男子。他解着裤子放水,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边放水边喊着:“嘿,差不多就行了,你们俩值班睡觉了,我可一夜没睡。” “再嚷嚷下回不叫你啊。”胖子拾着兔子回来了,扔在后备厢的塑料箱里,他伸着脖子又加了威胁砝码,“吃也不叫你。” “你敢!等着我举报你俩偷猎,这是自然保护区知道不?”眼镜男笑道。 说话间猛哥已经提着一只野鸡回来了,扔进了塑料箱子笑道:“你也参与了,所以只能叫自首……下午睡起来到我家集合啊,明星给你爸带着,多炖几只。” “唉,好嘞!”叫明星的胖子喜滋滋地应道。那眼镜男不屑地斥道:“你真可以啊,看生兔子都能流出口水来。” 三人上车,看看时间不早了,就往下山的路去了,所谓早鸡晚兔这是有讲究的,打这玩意儿要么趁早,要么摸黑,一般在大太阳下就不好找了。正商量着红烧还是清炖的时候,又生意外了。视线里出现了两辆警车,鸣着警笛上山,距离不到一百米时,停下了,正卡在路中央,把窄窄的山路堵死了。 后座的眼镜男飞快地操纵着全键盘手机,查到警车车牌号归属时,哀叹一声:“猛哥,完了,二龙山自然保护区警务点的,森林警察。” “咱们就打了几只兔子,没啥事吧?”胖子明显心虚道,眼瞅着几位警察朝他们过来了。 “咱们也是警察,怕什么。”叫猛哥的司机男定着心神,思忖着脱身之计,不过这种绝地,实在没机会玩速度与激情。 “猛哥,咱就一辅警,扛不住啊!”后座眼镜男紧张道。 “知道还心虚什么?就个临时工能把你怎么着?开除吧,咱们连编制都没有;拘留吧,又给警察丢脸。顶多把猎物没收,打回特巡警大队教育。”猛哥的分析和玩弹弓一样云淡风轻,一瞧就是个老手。 不过老手今天恐怕要失手了,这四位森林警察果真是冲他们来的,前面俩挡着车的去向,剩下俩像盘问嫌疑人一样查他们的证件。至于赃物就更好查了,后备厢的大塑料盒子里放了一堆,兔子、野鸡五六只,把那些森林警察都惊得目瞪口呆…… 晋阳市青龙区特巡警大队坐落在远郊,周景万、马汉卫、武燕一组到这里时已经是八九点光景了。大队长王铁路正在电话里和人争执,那破锣嗓子比警笛还响,三人在窗外听他嚷着: “刘所我知道。怎么处理你问我,我问谁去?又不是禁猎区,又没打着保护动物,还是几把小弹弓,你上纲上线也得有个理由啊!你还别挑我们的刺,你说,你说有什么违法情节……你拉倒吧,要打人了、打架了处理我没意见,打个兔子你处理个屁……你爱咋咋的……” “咔”一声挂了电话,周景万敲门而入,余怒未消的王队长惊了下,赶紧起身相迎:“哟哟哟,周大队长,什么风把您几位刮来了?坐,坐。” 这两位队长是警校的同届生,老相识了。周景万笑着坐下问道:“怎么了王队?跟谁发火呢?” “哎呀,别提了,我们这儿净出烂事。手下几个兔崽子跑二龙山打兔子让人给逮住了,这不森林警察让我领人去,多大个事啊,拿个鸡毛当令箭……唉,我们这儿不比你们啊,一半交警任务、一半110任务,还要加班干巡警任务,处理不完的烂事啊。牲口跑丢的找我们,摩托、单车丢了找我们,连猫狗走丢的也来找我们,警力资源多半耗在这些事上了。”王铁路倒着水,递着烟,这时候才想起老同学的身份,惊讶地问道,“咦,你禁毒上找我干吗,又设卡查车?” “设什么啊,让你们设卡,就没查住过。”周景万损了句。 王铁路更损:“禁毒上人说话这么毒啊,甭想在我这儿蹭饭了啊!” “去去,说正事。”周景万点着烟,道,“我们来你这儿挑几个人,别说不行,也别糊弄,找几个好苗子,我们禁毒上实在缺人。提前告诉你啊,这调配可是从市局请到了尚方宝剑,不行也得行。” 王铁路大队长听得一愣一愣的,谁被挖人都不大情愿,他仔细问道:“什么样的人?” “警龄够一年的,太短的不要。”周景万道。马汉卫补充道:“身体素质要好,我们外勤蹲坑盯梢身体得扛得住。” 武燕也补充着:“脑子得好使,人机灵。” “就这些?”王铁路瞅着来人,脸上的不悦慢慢舒展了。 “嗯,会开车有驾照更好,年龄不要太大。”周景万又补充道。这是几人商量过的,如果要补充新鲜血液,那得从几人的短板处补。说到这儿,武燕又补充了一条:“有电脑和网络玩得很溜的,也可以考虑。” 马汉卫给武燕使了个眼色,有点难了,对于辅警队伍不能有过高标准和过严要求。本以为要讨价还价,却不料听罢要求的王大队长一龇牙哈哈大笑,郑重道:“我还真有这种人,咱一家人也不说两家话,‘禁毒’这俩字啊,别说对普通人,就算对咱们警察,很多人也怵得慌。人能不能带走,那得看你们的本事了啊。” “哟,没蒙我?”周景万提防道。 “呵呵,我这青龙区缉虎营特巡警大队名字就有虎有龙,不藏龙卧虎都说不过去。” 王大队长翻着厚厚的一摞表格,挑出三张,往茶几上一拍,道:“这个,邢猛志,在我这儿干了一年多了,法学专业毕业,那小身板壮得很!这小子有门绝技,弹弓二十米内打啤酒瓶盖,比你们枪法只高不低。” “嗯?”周景万一愣,看着那张帅帅的小伙子照片,长脸,脸型有棱有角,型男一枚。 “这个,任明星,留过学,学的还是什么西方艺术专业,飙一口漂亮的外国话,瞅见我们大队门口的打黑除恶标语了没?都是他写的,多艺术啊,一毛钱没花。对了,他家就开修理厂的,别说开车,修车都会,我们队服役二十年的桑塔纳,就他能开起来。”王铁路说着,第二张递到了马汉卫手里,是个圆脸的小胖子,天生带笑,怎么看也不会有恶感。 第三张,递给了武燕,武燕凛然问:“这个也很厉害?看样子够呛啊,体重刚过一百斤。” “必须很厉害,你看他学的专业,计算机信息什么的,修电脑老厉害了,我这连网线都是他们布的,自他来了,我们的呼叫器、执法记录仪、步话,包括电话,就没坏过。”王铁路大队长不吝赞美之词。 此人姓丁名灿,不过被夸成这样,武燕反而不敢相信了,不确定地看看周景万。周景万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却说不上来,于是问道:“人呢?我们见见……对了,其他人的资料也拿过来,我们都看看。” “嗯,自己看吧,基本都是些混俩工资就跑的。”王铁路把一摞资料堆到周景万面前,还真如王大队长所讲,有近一半入警不足一年,而一年以上的,那专业就五花八门了:土木工程的、外贸经济的,甚至还有服装设计的。武燕关注的体能测试一栏里,有的甚至就空着,看来王队是已经把最好的给挑出来了。 “王队,那仨呢?我们见见。”马汉卫提醒道。 这会儿,王队长不受控制地看着三人笑了起来。愣了片刻,周景万拍着脑袋明白了,指着王铁路斥道:“老王你坑我是吧?是不是那仨打兔子的,你不想欠人情,扔给我了?” “哈哈,那你到我这临时工队伍里找特工我能咋整?不出格他也不会出众不是?我还告诉你,要不是看他们已经待不住了,这仨人才我都不会给你,你是不知道这几个给我们大队省了多少钱,办了多少事呢……要,你们去领人;不要,你们就去别处找人。”王铁路一摆手,坏笑地看着几人,终于找到最完美的解决方式了。 三人给噎得半晌才悻悻起身,走时周景万的手指点点这位老同学,气得一言未发…… 一个小时后,武燕终于把人和照片对上号了。三人被森林警察拘留了,坐在一个单间里。透过窗户能看到坐在中间的邢猛志,锅盖头,皮肤泛着健康的黑色,和旁边的白胖子任明星形成强烈的反差,而这两个人的大个子和干巴瘦的丁灿也形成了强烈反差,就是这么违和的三人结成了小团伙。 缴车在门外,“赃物”在院子里,周景万蹲着看,武燕笑着踱到了周队身边,好奇地蹲下来。周景万拎着一只野鸡让武燕看,伤处在头部,钢珠准确地穿透了眼睛,这准确度让武燕都惊得多看了两眼,小声道:“这野鸡我小时候跟我爸打过,很难打,除非爆头,气枪子弹打在任何部位都不致命,很可能打中了都捡不回来。” 可这几位用的是弹弓啊,武燕捡起了武器,一根树杈子打磨的弹弓,扁皮,上面居然还刻着字: 刑天舞干戚,猛志故常在。 两人相视一笑,这少年很狂啊。 “周队……您好您好……哎呀,怎么把你们惊动了。”负责人刘所出来了,握手寒暄,把周景万请进了办公室,且走且说道,“二龙山自然保护区有山羊、野猪、红腹锦鸡等保护动物,总有人上山偷猎。您说,这几个好歹也是警察,真要不长眼打了只红腹锦鸡那可得入刑啊。那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和野鸡长得差不多,小年轻都是不知天高地厚,真要入刑,那一辈子不就完了……咳,我跟他们队长说,还跟我置气……我也是为他们着想不是,教育总是没错的对不对?来,请,请……” 两人走进去,开始交涉。屋外等着的马汉卫瞅着武燕玩弹弓,笑着问:“你玩枪行,玩这个不一定行吧?” “赌不赌?”武燕拉着皮,像在找准心。 “我扔个打火机你能打中?赌什么?”马汉卫道。 “什么呀,我是赌这几个人,周队看上了。”武燕道。 马汉卫回头看了看,摇头了:“够呛能带走,生瓜蛋子,支队长让各行动组挑人,一听禁毒,吓跑一多半,再一听是外勤,剩下的一半也跑了。落花有意,未必流水有情啊。” “也是啊,你说咱们队为什么就不招人待见呢,包括自己人,呵呵……”两人正讨论着,周景万已经出来了,背后跟着的刘所边走边道:“只要没有查到气动武器,只要没有伤到保护动物,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周队这头说,要把人领回去严肃批评教育,那头的刘所摆摆手,一脸有苦难言。 问题当然还出在那三位辅警身上,周景万、马汉卫、武燕三人掀帘子进门时,那三人居然伏案而睡了。马汉卫敲敲门嚷着:“嘿,嘿,醒醒,玩得累成这样啊。” “昨晚9·29打黑除恶行动我们值了一夜班,能不累吗?”任明星回了句,是那位小胖子,口气里一点也没有犯错的觉悟。武燕接茬儿道:“哟,值班了?抓到黑恶分子了没有?” “黑恶分子很狡猾,他们睡觉了没出来,抓谁?”胖子任明星道。 “哦,于是趁交接班跑了二十多公里抓兔子来了,跑的时候还不到交接的点吧?”周景万一下子挑到关键了,那小胖子一噎,不说话了。这时候丁灿迷糊着醒了,哼哼唧唧道:“喂,麻利点处理啊,犯了哪条法了,跟我们过不去啊?少吓唬人,这儿根本不是禁猎区。” 一旁坐着的邢猛志捅捅睡迷糊的丁灿,丁灿这才发现问错人了,奇怪道:“咦,你们谁啊?” “猜一猜,猜中放你们走。”周景万拉着椅子坐下了。 那哥仨一换眼神,任明星脱口而出:“警察。” “废话,不是警察能放你们走?我们是什么警察,看出来了吗?”周景万道。 任明星一怔,看向丁灿,丁灿却看向邢猛志,这个细节让三位老警瞬间判断出了,邢猛志肯定是带头的。武燕瞥眼审视着,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王铁路大队长愿意给人了,就邢猛志这样,十有八九是在辅警队伍里混成警油子了。 “你能当得了家?”邢猛志好奇问道。 “当然,你们王铁路大队长都得给我几分面子。”周景万道。 第一次见面,这位辅警倒没有一点怯场,一眼扫过头发稍有蓬乱的周景万、留着寸头的马汉卫,还有在一旁虎视眈眈眼神凌厉的武燕。邢猛志又不信地问一句:“就这么简单?” “嗯,你觉得哪个警种会来处理你们这烂事?”周景万道,有点故意带偏的意思,不过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那是长年和嫌疑人打交道已经僵硬的脸。 “这个不算难吧,看你们的体格,像是特……警……但肯定不是……很容易猜嘛,缉毒警。”邢猛志慢吞吞说着,眼光从几人身上看过,当他的目光收回时,一下子给出了答案。 见那三位一愣,邢猛志起身了,拉着看傻的丁灿和任明星道:“走了,没事了。” 武燕见他如此嚣张,气不过,斜着眼说道:“小伙子弹弓玩得不错啊,可万一伤着人怎么办?有持弓证没有啊?” 邢猛志还未答话,他身边那个小胖子就笑嘻嘻道:“姐姐你这也太夸张了吧?玩个弹弓还要个什么持弓证?” 武燕正想借题发挥呛他们几句,没想到那个叫邢猛志的狡黠一笑,道:“您说得对,可我不光有证,还提前备了案。” 他身边那个叫丁灿的连忙补充道:“可不是嘛,我们虽然只是辅警,但也算半个警察啊,可不会知法犯法。” 说完三个人就嘻嘻笑,武燕气得够呛,瞪眼道:“不会知法犯法?打野生动物不犯法?不犯法怎么把你们仨关了起来?告诉你们,现在打麻雀都犯法!” 小胖子见势连忙点头认错:“是是是,您教育得对,我们已经知错了,以后不敢了!” 三人说完,拿上自己的东西起身出门。刚出门,邢猛志和任明星又奔回来了,把兔子、野鸡捡回筐里端着就走。一旁瞅着的刘所不满意了,气愤道:“嘿,嘿,你们干什么?谁让你们拿走了?” “我们要把这些被残害的小动物挂起来,以提醒我们反省自己的错误。”邢猛志严肃道,胖子任明星也在一旁帮腔:“对,得放家里,时刻警惕。” “不能放家里,得上交给组织。”邢猛志道。 “对对,看我这觉悟,就是不够高。”任明星道。 两人边跑边扯,把刘所噎得一句话没说出来,那俩倒端着猎物奔出去了。跟在后头出门的武燕被逗得扑哧一笑,刘所脸色更是难看了,悻悻回了办公室。周景万几人踱出森林派出所大门,那仨开着那辆吉姆尼已经绝尘而去。 上车启动,憋得受不了的马汉卫开口了,直道:“周队,这啥都没说,什么意思啊?” “混成油条了,不好收拾啊。”驾车的武燕提醒道。 副驾坐着的周景万莫名其妙地笑了笑:“那怎么着?总不能以此为要挟,让他们来禁毒上吧?” “辅警这纪律可真是够呛啊,不来是好事,咱们的条条框框这么多,干不了几天就得出事。”马汉卫道。 “我建议到特警队里挖挖墙脚,要不到市局大案队里挖,人挖到就能上手。”武燕道。 “呵呵,说是一切向禁毒倾斜,但各队的骨干不可能都给禁毒上啊,再说就给也轮不到咱们组啊……我倒觉得这几个小家伙可以试试,这个邢猛志不简单啊,怎么一下就猜到我们是缉毒警了……武燕啊,你侧面了解一下情况,背景没什么大问题咱们再合计一下。”周景万道。 “真别奇怪,辅警队伍里什么人都有,还有妇幼保健专业就不了业来当辅警的。”马汉卫泼着凉水。 武燕笑着应一声,跟着直点刹车,她讶异地放慢速度,然后慢慢停到了路边。原来是那辆吉姆尼停下了,那一脸人畜无害的小胖子任明星喜滋滋迎上来敲车窗了。周景万放下车玻璃,那胖子变戏法似的一提手,拎着只肥硕的大兔子,吓了周景万一跳,周景万哭笑不得地问道:“这是干什么?” “领导,心意啊,您拉了兄弟们一把,我们得表示表示啊!”任明星说着就往里递兔子,直嚷着,“野生纯天然啊,市里大饭店一盘得卖一两百,难得有这口福。” 马汉卫取笑道:“胖子,你们不说上交组织吗?怎么贿赂我们来了?” “没错啊,胃组织也是组织啊……嘿,我说领导,这……”任明星道,东西却被周景万推出去了。此时刚接到电话的武燕附耳说了一句话,周景万的表情一下子变了,急急对任明星道:“小胖子,这是我的名片,随后联系我啊,先走了,有案情……你们记住喽,别没事跑自然保护区去啊,真伤到保护动物我也保不了你们了……回见。” 走得火急火燎,把任明星撂在了原地。而车里气氛陡然凝重了,一个相关案情的消息传来:昨晚吞服毒品的嫌疑人秦寿生醒了! 办案间隙来招人的周景万几人一听这消息,风驰电掣地往医院赶…… 智取嫌疑人 武燕、周景万一行匆匆赶到医院。已然快到午时时分了,路上本来就堵,医院里更堵,脾气不大好的武燕差点撞上救护车。 烦躁,极度烦躁,但凡案情纠结的时候,办案的心态都不怎么样,更何况这个案子已经纠结了数月尚无线索,昨晚逮着的那俩满打满算不过几粒药片,但也算是重大收获了。 两个嫌疑人,被抓的那个胖子叫孔龙,晋阳市无业人员,东西是从另一个嫌疑犯手里购得的,就是吞服毒品被送医院的这人,姓秦名寿生,线索一下子全指向此人了。上楼时武燕拽了周景万一把,指指医院门外的泊车,一瞅那两辆警车,周景万怔了下,脸色难看了几分。 那是支队其他组的,“同行是冤家”这话用在警队也合适。一个支队几个直属行动组可都在找毒王的线索,有这么个现成的人证,恐怕其他组免不了要动心思捷足先登。 “不是鲁大葱就是田鸡。支队长是越来越不信任咱们了。”马汉卫怒道。 那是两位组长,鲁江南、田湘川,一个爱吃大葱,一位眼睛近视,被人私下起了这么对外号。周景万却是斥了句:“少在人背后瞎扯人小话,都是一单位的,乱起什么外号?” “不是我起的,咱们回支队前这外号就有了,外头还叫咱们支队长和政委‘禁毒双凶’呢,凶手的凶,其实也没啥恶意,就是说咱们领导长相砢碜了点。”马汉卫道。 这话听得武燕嗤声一笑,周景万却直接踢了一脚,眼神狠狠一剜,不理会他了。 “人不经念想”,三人上楼,楼梯一拐弯就看到了“双凶”,惊得马汉卫直吐舌头。鲁江南、田湘川看样子是陪着支队长和政委来的,几人正在icu重症室外等着。匆匆而来的三位被支队长贺炯伸手拦下了,他看看表,道了句:“怎么这么慢?” “昨晚不是说各组可以选拔几个人手吗,我们去了趟特巡警大队。”周景万道。 “嗯,招辅警注意背景审核啊,咱们的队伍很敏感。”政委谭嗣亮提醒了句。 周景万应了声,问道:“支队长,这儿……怎么样了?” “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傻了。”贺炯咬着牙道。远处被铐在病床上的嫌疑人两眼呆滞,口水长流,有医生正给他检查着。瞅了几眼贺炯道:“你们稍等等,支队通过局里请了个医学博士,一会儿给你们扫扫盲。” 扫盲,这个词让众缉毒警汗颜了。别说是学校里学的,哪怕是一线的缉毒警,有时候也认不全那些花样迅速翻新的各类毒品,大部分时候认知的速度跟不上毒品换代的速度。目前组里的队员对于毒王一无所知,恐怕得从头开始了解了。 不一会儿电话就响了,支队长和政委亲自去迎,让众人稍稍意外的是,支队长司机接来的是位肤白面嫩、文雅秀气的年轻男生。男生迎着贺炯和谭嗣亮两位老警显得怯生生的样子,一握手介绍才知道这就是那位医学博士,林拓,精神类药物学家,省药检局重点引进的人才,在一所省立戒毒所挂职。 没几句就转到了本行,问题也不算难,就是给这位逃避打击吞服毒品的嫌疑人鉴定一下病症,毕竟是因为警方临检所致,真要整出个精神病或者脑部受损来,怕是支队也难辞其咎。捎带着政委表达了后期需要协助的请求,这位林拓医生笑了笑道:“几位领导别客气,我刚接受了省立戒毒所的聘书,以后打交道的机会还有很多。没问题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没必要谈‘毒’色变,氟硝西泮目前在全球有六十多个国家仍是合法的,在我国是第二类精神管制类药物,它在广谱抗癫痫、抗焦虑、抗惊厥、催眠等效用上,效果非常明显,其医疗价值是大于依赖价值的。” “正用是药,滥用为毒啊,这个我们理解。”谭政委转移话题问道,“林博士啊,我们今天请你来主要是咨询一下,吞服这种药的话,会……产生什么后果?” “啊?吞了多少?”林拓吓了一跳。 支队长和政委看向了武燕,武燕道:“有四五片吧,不过当场就吐了不少,然后马上就被送到这里洗胃了。” “那没什么大问题。”林拓脸上的惊惧表情一闪即去。 专业人士的云淡风轻让支队长放松了,他出声问道:“可清醒后……好像,好像有点不正常了,这种情况……正常吗?” 林拓从支队长难堪的眼神里读懂了潜台词,他笑道:“哦,我懂了,你们是想让我鉴定一下,是药物反应,还是假装的药物反应以逃避法律制裁,对不对?” 贺支队长点点头,无奈道:“如果真是药物反应,我们不逃避责任,但就怕装出来的反应,让嫌疑人逃了,那我们的责任就更大了。” 林拓想了想,出声问道:“验血报告有吗?” “有。”鲁江南递了上来。林拓随手翻着,皱着眉头且走且看,拐进走廊时他停下了,抬头问:“刚才谁进过病房?” 贺炯被问愣了,指指身边几人,道:“我们……都进过。” “那进过的都等在这儿,没进过的……你,你跟我来。”林拓意外地点了武燕。武燕倒无所适从了,贺支队长示意后,她才跟着这位林博士去了。 林拓把武燕带进了值班室,片刻后两人出来了,意外的是,武燕竟换上了护士服。看守的警员诧异地看着这两位,领导示意后才放行。两人推门而入,林拓招招手,把里面的一位护士打发了出去,然后他严肃地看着病床上的嫌疑人。 摸额头试体温,听诊塞进胸口听诊,林医生的表情肃穆更甚。嫌疑人秦寿生一只手被铐在床上,似乎被医生的动作惊醒了,他嘴里嗬嗬有声,面部口眼歪斜。 “药物反应很严重啊,可能伤及了中枢神经导致神志不清,病历给我。”林博士皱着眉头道。戴着大口罩的武燕把床头的本子递给林拓,此时她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位林博士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啊?吞服的是氟硝西泮?”林博士惊声道。 “嗯,吐了一部分。”武燕压着嗓子道。 “这种直接吞服比和着酒精、饮料吞服危害更大,昏迷、嗜睡、顺行性遗忘是初级反应,很快药物的副作用会更大,得赶紧组织专家会诊。”林拓道。 “还会有什么副作用?”武燕配合问道。 “脑部海马体病变,出现头痛、恶心、短期失忆。”林拓背对着病人在观察心律仪器,他不动声色地轻轻拉了武燕一把,武燕也背朝着病人了,只听他继续道,“甚至有可能引起机体某些功能障碍。” “什么功能障碍?”武燕轻声问。 “咱们收治过几例氟硝西泮吸食人员,都留下了性功能丧失的后遗症,唉,年纪轻轻就不能人事了,可怜啊。”林拓好不惋惜地轻声道。 话音未落,床上那位“啊”一声坐起来了,拉得铐子当当响,惊得林拓和武燕侧头。那“病人”口眼不歪斜了,一脸恐惧地问道:“医生,真的假的?” 戴着口罩的武燕没想到是这个结果,“扑哧”一声笑了。林拓笑道:“你醒不了当然不能人事,醒了嘛应该就没事了。” 门突然开了,支队长几人走了进来,此时嫌疑人秦寿生瞬间明白了,“吧唧”一拍额头痛苦地闭眼,难过道:“哎呀我去,这什么医生,比我还下三烂?” “咱们都是演技派,你都能装病人,还不让我装个医生?呵呵……没事,你都被洗胃了,残留的氟硝西泮效用相当于安眠药,送医院很及时,不会有什么副作用。留给你们了。”林拓道,他知趣地退出了icu。几位警察盯着坐在床上的秦寿生,这货表情已经萎了…… 不多会儿,秦寿生经过健康检查,便被铐上了,由鲁江南和田湘川负责带走。秦寿生走时还狠狠地瞪了那医生一眼,林医生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对这个威胁报之一笑。支队长和政委这颗心算是放肚子里了,和林医生作别时千恩万谢,招呼着周景万亲自去送林拓。几人匆忙一走,可把马汉卫、武燕两人给搁闲了。 不过在禁毒行当里你别想闲着,周景万临走还留了个任务,让两人抓紧时间休息,审讯结果出来之前,顺便把那几个辅警的背景调查一下。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是连车都没了。 “哎,你说鲁组长和田组长这两人怎么老这样,但凡有线索来,他们总来插一脚,又把审讯活儿给抢了。”武燕牢骚道。 “支队直属的行动组,队里着重培养嘛!”马汉卫道。 “那周队还是咱们支队长的亲弟子呢!你好歹也是副大队长出身。”武燕像是在责怪两人太软弱,不会争不会抢。 说到这茬儿,马汉卫牙疼了,摆手结束话题:“别提这茬儿,我现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能平稳把这道坎过去比啥都强。” “那事还没了?”武燕同情地问。 “快开庭了,我得站在被告席上体会一下当被告的感觉了,别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啊,要看就看周队,他受我牵连更可怜。”马汉卫咧着嘴,无奈道。 一口能盛两桶水的大锅咕嘟咕嘟小火熬着,翻腾着的沸汤里能看到八角、花椒,还有剁成块的兔肉,几个小时的熬制让屋里飘溢着浓浓的肉香。 隔间的方桌上铺着红的、蓝的、绿的整块扁皮,一张张扁皮规尺量好,滚刀切过,一摞摞不同锥度的弹弓皮就成形了。接下来还有更烦琐的事要干,要用细韧的琥珀线把皮子和弹弓包绑好,这样会让玩家很方便地将扁皮绑到弹弓架上。 邢猛志干得很熟练,等听到敲门声抬头时,才发现不知不觉天已擦黑,他揉了揉酸乏的腰起身开门。胖子任明星挤了进来,径直奔向锅台,放下饭盒,伸着勺子先捞了一块,吸溜吸溜吹着放嘴里了,边吃边含混不清道:“好吃,好吃……这手艺一绝啊!” “食材快绝了,小时候南郊这路边就经常能打到,现在得几十公里……火山咋还没来?”邢猛志问道。火山就是丁灿,丁灿就是火山,缘由是这货写的字堪比乌龟爬,入队时王大队长一点名就喊成了丁火山,到现在喊顺了,都不喊大名了,直接叫火山。 “店里忙呗,咱们先吃。”任明星又捞一块。邢猛志拽着他进外屋了,边拽边道:“才几点,急个屁呀……把这几个快递给我贴好,我炒个素的。” 任明星不情愿地给邢猛志粘着单子,粘几张就无聊地伸出脑袋来问:“猛哥,你那弹弓群多少人了?” “一百多。” “卖装备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千把块吧,不一定,这本身就是穷人的玩具,你指望挣多少钱?而且只能卖给我们那个弹弓群的人,个个都有持弓证,才不容易出乱子。” “挣这么点钱,还这么麻烦!要不跟我爸说说,咱们学汽车改装去,捎带卖汽配。” “甭提这茬儿啊,都是非法改装。你丫这辅警是白当了,法制意识一点都没增强。” “那咱们总不能一直合法地当穷光蛋啊!” “我在想,没准儿咱们真有机会能当上警察。” “那不还是穷光蛋吗?” “得了得了……开门,都说了咱们不能讨论人生,讨论收入,讨论理想,讨论妞,这不戒很久了吗?光想顶屁用。” 邢猛志炒着菜,唤着任明星开门,最后一位来了,丁灿提了两瓶杏花村,一袋子猪头肉。几人利索地装盘,上桌,捞进大盆的兔肉往中间一放,肉香四溢,三人嚼得不亦乐乎。几口肉下肚丁灿想起一事来,边吃边道:“我跟你们说啊,知道今天早上那几个缉毒警为什么找咱们吗?” “为啥,总不能是咱们帅得惊动组织上了吧?”任明星嘿嘿笑着问。 “我觉得有可能。”邢猛志笑道,“咱们也快成特巡警大队资历最老的辅警了。” “对,其他队也有招的,据说是各禁毒大队招募一线辅警,待遇从优,专挑各队从警时间长、表现优秀的辅警入职。我下午问了,北城特巡警大队招走两个,记得网安大队那个邱小妹吗?她也去禁毒上了,说是借调。”丁灿道。 任明星和邢猛志突然停下,两人相视一眼,丰富的临时工经验让两人异口同声脱口而出:“这是个坑。” “禁毒上绝对是有大行动,到各队拉壮丁了。”邢猛志道。 “对,给个临时工待遇,拉来当特工使。”任明星道。 “也不像啊,咱们这内陆省份,不是毒品重灾区啊。”邢猛志纳闷了一句。警务的升级是跟着犯罪的形势走的,哪一类的犯罪率高,哪一类的警种相对就强,要说晋西这个内陆省,毒品犯罪率较沿海还是有相当差距的。 “管他呢,挣这俩小钱卖力不卖命啊,要去你们去,我是不去。”任明星嚼吃着,没当回事。 邢猛志皱了皱眉头,也放弃了,哪怕在警营,他对这个神秘的警种也是一无所知,顶多是有对“毒品”这两个字的怵然,态度自然敬而远之。 丁灿取笑道:“告诉你们多学点文化知识就是不听,毒品早就由单一的植物性扩展到植物加化学合成、纯化学合成的多样化品类了。你们的意识还停留在上世纪贩毒电视剧用洗衣粉袋装海洛因的时代,事实上现在的毒品犯罪已经很简单了,只要有原料供应,稍有点化工知识,在车库里都能做出k粉、摇头丸,甚至冰毒来。咱们省道上跑大车的司机,十个里有七八个会吸两口,那都是粗加工的提神磺胺类化学药物,有些农村都能加工了。” “呀?”邢猛志打趣地说,“这还没隔一日呢,怎么就成专家了?” “呵呵,他在追那个邱小妹,肯定下功夫找话题,省得俩程序员见面尴尬,总不能用编程语言谈情说爱吧?哈哈。”任明星一语道破。 丁灿却是毫不着恼,得意道:“我是在突击恶补毒品知识,说不定能成为我脱单的突破口啊。你们觉得咋样?” “不太现实吧,人家正经八百警官大学毕业,根正苗红,你混个野鸡大学天天干地下社工的活,毒草一根,不搭调啊。别提高中老同学那茬儿啊,那时候没早恋成,现在才后悔?”邢猛志直接否定,一下子把丁灿从头到脚泼凉了。 “别别,火山,我倒觉得可能。”任明星见丁灿表情一好,更重的打击来了,只听他道,“你别光学毒品知识啊,干脆去贩毒,赚上个千把万,一准行。” 这话听得丁灿直翻白眼,邢猛志笑着问:“怎么,你准备为爱去禁毒了?” “这不和你们讨论下吗?我本来想去,但是一查今儿来见咱们那几位,又打退堂鼓了。”丁灿道。 “啥意思?那几个人咋了?”任明星一想到这个,掏口袋拿出张名片放桌上道,“带头的那个叫周景万,人挺不错的。” “这可是个牛逼人物,原第九禁毒大队队长,立功受奖十一次。咱们还没当辅警时,我就听过有个四十七千克的冰毒案,那就是他们侦破的,一案五个极刑,轰动一时啊!那个寸头男叫马汉卫,原第九禁毒大队副大队长,他们是搭档,别看那样普普通通的,那是个卧底出身的传奇警察啊,二等功臣。”丁灿凛然介绍着。实在是那几位看起来太过普通,和他从内网上查到的消息对比过于强烈,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 任明星不说怪话了,身处这个职业环境哪怕有一千句牢骚、一万句怨言,但在真正听到那些枪口刀尖的故事时,总还是让人肃然起敬。邢猛志竖竖大拇指道:“牛人,厉害!” “啧,越是这种牛人,混得越悲催,你看他俩那造型,跟网上追逃人员一个样。”任明星道。 邢猛志笑了笑,却突然抓到一个重点,愣声问道:“嗯?你刚才说‘原大队长’,难道?” “下课了。”丁灿一耸肩,一摊手,好不惋惜。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任明星撇撇嘴。邢猛志好奇地问道:“自己都下课了还来招咱们?他们犯的是什么错误?” “这个故事就长了,很多人都知道。”丁灿介绍着,“是因九大队一次情报失误,破门准备抓捕聚众吸毒人员,却根本没有毒品在现场。那个马汉卫反倒和一群社会闲散人员起了冲突,冲突中摔坏了记录仪,偏偏最后还有一位‘群众’受了伤,经鉴定虽然是轻伤级别,但还是捅了马蜂窝了。事主请了一拨律师起诉,不得已支队只能处理出警的马汉卫以及负领导责任的周景万,两人齐齐下课。” 警队里被革职都叫“下课”,可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叫“下课不下岗”,哪怕革到底你也得从头干起——这两位就是了,回到支队当起了最底层的侦查员。 “这两人是爷们啊,在哪儿跌倒,再在哪儿爬起来!”邢猛志评价道。任明星也竖竖大拇指道:“是。这么说来,咱们临时工也不算苦逼了啊,他们比咱们还值得同情……来来,为同情干一杯啊。” “这干杯理由有点欠揍啊……为好人求个好报干一杯吧。我以茶代酒。”丁灿道。 “火山,你带来的酒,你怎么不喝呢?把酒倒上!”任明星把刚举起的杯子一放,不干了。 “这不带给你们喝的嘛!今个晚上还有活儿,就不喝了。”丁灿摆手道。 “行行行,不挡你财路,咱走起来。”邢猛志道。 三人碰杯,邢猛志随口问道:“不还有女的,那悍妞也是犯错误的?” 那位女警凌厉的眼神给人的印象实在深刻,邢猛志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鬼使神差一下子想起来了。 “可不咋的,你能想象吗?一女警任务中扇了嫌疑人几个耳光,打掉了那家伙两个大牙,直接被革到底了。她叫武燕,原来在七队重案组,全省警务大比武,警体拳和近身格斗两个项目,一帮老爷们儿被这个女的干趴下了,有名着呢。”丁灿笑道。 “哎呀,这么重口味的妞肯定找不着对象,老大,你有机会了,哈哈。”任明星取笑道,邢猛志一听捏着他的脖子灌了一杯,把任明星灌得剧烈咳嗽开了。两人闹着,丁灿像是在下决心,犹豫半天才开口道:“还有件事……嗯,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们……” “什么事?”邢猛志问,他知道这位键盘侠的路子比大多数人都野。任明星瞅瞅丁灿,好奇地问:“咱们仨数你小子有钱,你不会贩毒了吧?心虚什么?” “啧,哥这智商还需要贩毒吗?哪儿赚不到点钱啊。”丁灿不屑道。 “那是什么事?”邢猛志催问道。 “不是什么好事,有人在网上做手脚,估计是针对武燕的。”丁灿说着掏出手机,打开,放了一段视频。那画面看得任明星和邢猛志眼睛一直,只见武燕状似疯狂地追着一个人,手起铐落砸人,捏着一个人腮帮子使劲摁,再然后又拿着矿泉水灌,又摁……那彪悍样子可把任明星和邢猛志看傻了。 “我觉得这事有点过了,嫌疑人也是人啊。”丁灿道。 “不对不对,你懂个屁……往回放,这是被剪辑过的。你猪脑子啊,娱乐场所公开临检,可能这么公然刑讯吗?”邢猛志一下子看出不对了,道,“这是吞了毒让他往外吐呢!那些个不要命的毒贩子,干得出这事来,不但逃避了打击,没准儿还能反咬警察一口……咦?这视频你哪儿得到的?” “网上接的活儿,雇主让扩散。我呢,有这项业务,卖卖微博粉,收点辛苦费啦,只限你们知道啊,别人问起来我是不会承认的。”丁灿含糊道。 知道这货靠网络赚外快,任明星红着眼恨恨骂了句:“狗日的水军说的就是你吧,挣钱了也不给兄弟们分点。” “别扯淡……那扩散开了吗?几点发布的任务?”邢猛志问。 “我来的路上。”看邢猛志皱眉了,他解释道,“别这么看我,我好歹有点底线,这任务我拒了。一般炒作的雇人都是经过几层代理,没法反查的。往高一点的层次他们甚至用国外的代理服务器发信息,信息都是阅后即焚,电子证据也不会留下。” 所以,这就无解了。一个劲爆的消息会勾起一堆吃瓜群众的兴趣,一堆能带动一片,只要足够抢眼球,很快就会席卷网络,所有的网络事件都是这么来的。那些怀着不可告人目的的始作俑者,往往就是通过这种隐秘途径达到目的。 皱着眉头的邢猛志开始在手机上搜索,当他看到微博里已经可以查到关键词时,为难地吧唧着嘴,放下丁灿的手机,拿起了周景万的名片,然后一思忖,掏出了自己的手机。任明星一下子摁住他,凛然道:“猛哥,你可想好啊,事还没出呢,你先预警,解释得清吗?” “见义勇为我没那觉悟,可见死不救也不是我的风格,好歹人家帮过咱们一把呢。兔子吃多了连良心也吃了?平常那些挂警衔的我未必服气,可这几个不一样,绝对是有信仰有本事的,否则就不会有这么多明枪暗箭针对他们。咋?我们也当吃瓜群众,看他们的笑话?”邢猛志问。 那俩归属感没有,正义感还是有的,点点头,不说了,且吃且喝,任明星嘟囔了句:“晚了,来不及了啊猛哥,水军那些王八蛋小手一抖,五毛到手,再快也赶不上他们转发的速度啊。” “做总比不做强啊,好歹咱们是半个警察呢。”邢猛志说着拨通了周景万的电话,急急地道: “周队,我是邢猛志,早上打兔子那个还记得吗……哦,找你是其他事,我给你发几个网址你看下,是有关武燕的,有人可能借此生事,没准儿和你们在查的案子有关……好,我马上发给你……” 信息发过去,良久也没有回音。一桌狼藉,酒去一半,就剩下清醒的丁灿喃喃地说了句话:“猛哥,别怪我觉悟低啊,其实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当警察,而不是辅警这样的半个警察。你看现在,即便你能预见可能出现的烂摊子,可谁把你辅警说的话当回事啊?” 邢猛志眯着醉眼,看着门口挂着的警服和警服上辅警的臂章,幽幽地叹了口气,谈兴尽去,再无言语…… 警队遇骚乱 笃笃笃!几声沉闷的敲桌声,鲁江南淳厚的嗓子又一次发声:“秦寿生,抬头,看着我。” “大哥你帅气逼人啊,实在让小弟不敢直视。”秦寿生有气无力地抬头,一副生无可恋又欠揍的样子。 “不要转移话题,不要回答不相干的……现在第四次讯问你,想好再说啊,你嚼了几粒蓝精灵?”鲁江南问。 “四五颗吧。”秦寿生道。 “到底是四颗还是五颗?”鲁江南问。 “记不……清了,哎,你别瞪眼啊,你让我想好再说,我没想好怎么能胡说,确实是记不清,脑袋现在还昏着呢!哎,我说你太没人道主义精神了啊,水都不给喝?你们这叫虐待。”秦寿生幽幽地道。 “不给你倒上水了吗?”田湘川气不打一处来。 “你给我接的自来水,凉的,喝了拉肚子谁管啊?”秦寿生道。 田湘川没理会这茬。鲁江南继续问道:“毒源从哪儿来的?谁卖给你的?还是自己做的?” “我要能做出来,至于是这鸟样吗?这问题不问了好几遍了吗?”秦寿生道。 “那就再回答一遍,详细点。”鲁江南道。 “网上买的,那人叫机器猫,我给他转钱,他把东西给我送来。就这么简单,你们听不明白啊?别问我他是谁啊,我也没见过。”秦寿生重复道,和前几次如出一辙。 “你是第几次买了?”鲁江南道。 “第一次。”秦寿生道。和警察交代犯罪问题,所有的嫌疑人都会下意识讲这是第一次,没被抓住的当然不能算在内。 “你觉得第一次合适吗?”鲁江南如是道。 和不止一次进局子的嫌疑人打交道,有时候就得用透点黑色幽默的手法,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肯定不是第一次,别给我耍花样。 秦寿生想想,喃喃道:“要不第二次,您看合适吗?” “那上一次的时间、地点、交易数量,详细说清楚。”鲁江南道。 “上一次……好几星期以前了……”秦寿生目光游移着,想想道,“你们可想好啊,光有口供没证据,回头我再不承认咋办?你们自己看哦,脑袋上给你们那手铐砸得现在还有个口,肿着呢……脸上掐的伤还在呢……我就是个吸毒人员,我自己吃了,碍着谁的事了你们跟我过不去……” “老实点!”田湘川烦躁道。 “我怎么就不老实了,我穷得连自己吸货都凑不着银子,你见过有这么穷的毒贩……哎,对了,我还真有个事得给你交代一下。”秦寿生表情一凛,想起什么来了。 “说吧。”鲁江南期待了一下。 “这段时间货源太缺,我扎了几针,你们得给我体检体检,别有艾滋病啥的,真染上了去看守所人家也不给安排住的地方……真的,不信你们看看胳膊……跟你们讲啊,蓝精灵这玩意儿又经济又实惠,没货吸的时候,就这玩意儿能扛过去,我都是自己吃的,没给谁……”秦寿生说着,一脸疲惫的表情,张着大嘴打哈欠。这哈欠足有正常人的两倍时间长,打哈欠时浑身不由自主地哆嗦,一哆嗦,泪和着鼻涕就开始簌簌而下了。他低头在铐着的胳膊上一蹭,一吸溜,哎呀,那场面酸爽得鲁江南浑身起鸡皮疙瘩。 不行了,先叫队医吧。审讯再次中断。 “这个嫌疑人不在吸食人员的名单里啊。”政委谭嗣亮道。 就在支队的留置室隔壁,一行人观摩着审讯过程,贺炯手指点点额头思忖道:“就这德行不会知道太多,他说那‘机器猫’是什么?” “网名,他的手机送技术上分析了。”武燕道。 “网络名……呵呵,比前些年道上相传的江湖绰号还隐蔽啊,可查吗?”贺支队长问。 “恐怕不好查了,昨晚的动静那么大,得缩一段时间了。”武燕道。 但凡绰号都难落实,更何况这种在虚拟世界里用到的名字。这些新兴的玩意儿对于已经年过四旬、电脑和智能机都用不利索的支队长,实在是难如登天啊。 “再审审,沿着他的社会关系从外围再捋一遍。孔龙交代了吗?”贺支队长问。 “交代了,前半截说是秦寿生给他的,可和监控对不上,又改口说网上买的,卖给他的人叫‘机器猫’。和秦寿生这儿一对比,应该没错,孔龙认识秦寿生,奇怪的是秦寿生却不认识孔龙。”谭政委道。 对于具体的案子,支队长和政委除了看结果已经鲜有亲自参与了,但凡他俩参与的都是疑难杂症,看样子一下子解决不了。两人且走且听支队长道:“是块难啃的骨头啊,多来几个网安大队上的同志协助一下,这案子恐怕会很棘手……哦,燕子,你先别搁这儿熬了,回头和周队说一声,明后天咱们开个分析会,让他准备一下。” “好嘞,支队长。”武燕跟着支队长和政委的步伐出了办案区。此时有两部手机同时响起,一部是来信息的声音,一部是未接电话的提示音。贺炯一看消息,眉头皱住了,看向了武燕。而武燕正拨通了马汉卫的电话说着:“我在审讯区,刚才没信号,怎么了?……啊?” “快走!”贺支队长摆头道。 审讯不过半个小时就出情况了,三人几乎小跑着奔向支队的指挥中心。周景万、马汉卫在门口迎着,贺支队长急促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不到一个小时。”周景万答。 “现在有多少了?”支队长问。 “从几百一下子暴涨到几万了,现在遍地都是。”周景万道。他指指一个台席,那台席上坐了位女生,戴着眼镜,脑后梳着很长的大辫子,起身敬礼道:“支队长、政委,网安大队邱小妹前来报到。” “坐,现在什么情况?”贺支队长急切道。 那女警坐在电脑前娴熟地操作着电脑,分屏,分屏,再分屏,瞬间把目标信息分了数个画面在指挥屏幕上,就听她道: “我是十八时四十五分接到周队长给的信息,当时关键词的搜索不到九百。现在是十九时十分,在二十五分钟的时间里,已经飙升到三万四千个帖子,微博、贴吧、门户网站、搜一搜等栏目里,有web、有app,目前闭环式的app,比如微信一类的,我们暂时无法统计……这是传播的不同版本,大致有六个,所有视频都是昨晚晋昊娱乐现场,应该是从他们的监控里提取的。” 整个大厅只有邱小妹一人清清朗朗的声音,一室技术员加上支队长一行都肃穆地看着大屏。 标题党风格的:快看,暴力女警打人视频;悬疑派风格的:警察当地打死人,死者被抬走至今下落不明;新闻类风格的:晋阳警察打人过程曝光;章回体风格的:人民警察打人民,黑恶不除违民心。 每一个新闻都配着大同小异的视频,被剪辑过,比如悬疑派,就配着嫌疑人被抬走的画面;比如暴力女警的,就渲染抓捕、挟着秦寿生吐药的段落,如果不知道真相,单看视频里武燕的彪悍动作,还真能把人看出一肚子怒气来。 此时武燕可傻眼了,气得脸色发青,一句话也说不上来。还是政委冷静,问邱小妹道:“你们网安上民警的惯常处理方式是什么?” “删帖。”邱小妹给了一个简单的处理方式,看到支队长表情不善,又补充道,“舆论伤人有时候更甚于刀枪,如果不加以制止,很快我们就会处在尴尬境地。不解释别人认为你就是黑,可解释往往是越抹越黑的效果。等我们把真相摆出来,恐怕已经无法挽回给我们声誉造成的损失。” “最坏的可能是什么情况?”贺炯问。 “一般这种负面炒作都是趁着下班时间,发酵一夜足够事件失控了。服务器遍布全国,他们甚至不介意使用境外的,只要发动起足够多的网民群众参与,那自然而然就成一次全国性的事件了。幸亏周队发现得早,如果不是及时发现,发酵几个小时后,我们想控制都来不及了。”邱小妹道。 “做吧,尽你所能。”贺炯道。 邱小妹应了声,把请求发给了网安大队。她解释需要上级网安请求权限,这个过程需要一到两个小时,她自顾自说着,一会儿回头那几位都已经不在她背后了。她吐了吐舌头,为自己头天来就遇上这事有点尴尬。 “你……过来过来。”支队长招手叫着周景万,好奇地问道,“你平常也是个大老粗,这次怎么机灵了?” “不是我发现的,是特巡警大队一个辅警打电话告诉我的,我联系武燕联系不到,就直接跑回来了。”周景万道。 “辅警?!”支队长讶异了一声,那是一支纪律性很难让他满意的队伍。 “对,我们今天早上接触了几位,不承想他们主动联系我说了这事儿。”周景万道。 “那再接触接触,要是好苗子可以招进来试试。”支队长的话软了,不过事情出得有点烦心,这会儿局里的电话就会问过来了,他和政委到了指挥室里商量。 别说队里云里雾里,身处其间的周景万现在都没整明白怎么回事,就这个电子指挥室的门他都不常进。看着武燕奔到外面,他叫了声追了上去,马汉卫生怕有事,也跟着出来了。周景万和武燕并排走着,周景万劝着:“别担心,执法记录仪录着,真相大家也都知道,没你的事。” “你看我像怕有事的吗?顶多是烦。”武燕气无可泄地道。 “这不大家都在解决嘛……嘿,那几个小伙不错啊,知道警示咱们一声,没白接他们一回。”马汉卫转移着话题道。 周景万道:“确实不错,警惕性很高啊,我接到电话都没当回事,等回来才发现这么严重……明天,要不咱们再去一趟?对了汉卫,背景有什么问题没有?” “我正要跟你们说这事呢,这几个小家伙,可都不是省油的灯啊。”马汉卫掏出手机,画面上是一个店铺,环境脏乱差的那种,写着“组装电脑”“安装监控”等招牌,就听他介绍着,“丁灿,在坞城路这一带老有名了,卖电脑、修电脑、装监控,给网吧干活是把好手,和片区民警都是熟人。” “小能人啊。”武燕道。 “可不,能着呢,这店里加上丁灿一共三人,其余俩是有前科的,销售赃物被逮过。”马汉卫道。武燕和周景万眉头一皱不吭声。 “第二位,这个小胖子任明星,他爸原先是开奥迪4s店的,家境相当好,高中毕业就把他送荷兰留学了。不过这老子很能作,据说在澳门几晚上把店给输了,一夜赤贫,又打回原形,现在在晋南路头开了个小修理厂。任明星呢,从富二代变成穷二代,回国没地儿去就当辅警了。”马汉卫道。 “这咋就没个正常家庭的,邢猛志呢?”周景万问。 “这位就更厉害了,几年前上过地方台的综艺节目,叫什么《民间有高手》,玩弹弓二十米打蜡烛头,全中。这倒没啥吧,背景得打个问号,老晋钢厂出身的,他爸就是个老上访户,派出所挂号的,去世几年了,现在他和老娘住在南站小店一带,老棚户了……那一带出来的,不是坑蒙拐骗就是打砸抢的主儿。”马汉卫道。 这话许是听得不入耳了,武燕斥道:“什么年代了,你还唯出身地域论?” “不不,那个年代你没经历过,老晋钢厂当年上万职工齐下岗,那可是几千个家庭失去经济来源,当时的治安压力陡然暴增,每天市区抓到结伙偷抢的,十个里有八个是晋钢厂出来的。这里头可出了不少黑恶势力代表人物,二〇〇〇年扫黑被打击的薛君团伙、林大军团伙,还有后来嚣张一时的邢天贵团伙,都是那个混乱时期成长起来的……咦?他和邢天贵不会有关联吧?”周景万队长道。 这倒把武燕听愣了,那些人可都是江湖上的传说,当年的邢天贵团伙几乎把持了半座晋阳城的拆迁生意,光团伙入刑人员就达到一百多人,案子足足审了两年,轰动一时。 马汉卫摇摇头:“这倒没发现,邢天贵被抓时三十出头了,四五年前,邢猛志应该还在上学,直系亲属里没查到关联……哎,对了,我查到了他在参加司法考试。” 手机上的照片是联网查到的报名表格,这是旧表了,成绩单,结果不怎么好,没通过,估计这也是窝在特巡警队伍里的原因。周景万看了看,递了回去,武燕莫名对这几人观感颇好,质疑道:“我说周队,咱们对嫌疑人抱着怀疑一切的态度没错,可不能对自己人也这样啊。人家还没咋呢,这都跟一个判死缓的嫌疑人关联到一块了,合适吗?” 周景万没吭声,摸着手机,在内网上搜索,从电子档案库调出来一张照片,递给了武燕。武燕一看,眼睛都直了——剃着光头的邢天贵,说不出鼻子、眼还是嘴巴和邢猛志有点相似,两人怎么看都是兄弟俩。她愕然道:“这俩不会有血缘关系吧?” “所以我头回见就觉得面熟,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刚才一说晋钢,我一下子想起来了。”周景万收回了手机,莫衷一是地犹豫道,这下可真拿不定主意了。 “我看还是算了吧,咱们已经够倒霉的了,再招几个有问题的进来,没准儿出什么事呢。”武燕倒先打退堂鼓了,这一句似乎也正合周景万和马汉卫的想法,两人“唉”了声,无语。 此时,那位网安大队借调来的邱小妹却奔了出来,站在门口喊着周队,看来又有事了,几人匆匆回返。邱小妹道:“这事还有谁知道?” “现在应该都知道了吧。”马汉卫道。 “不是,你们请谁帮忙了吗?”邱小妹狐疑道。 “没有啊,怎么了?”周景万愣了下。 “那就奇怪了,总不能网上也有雷锋吧。”邱小妹坐了下来,和给支队长展示一样,咔咔分屏。武燕眼睛一直,又见变故了,警察打人的视频链接,有几组变成了一段电影,那电影武燕瞧过,是周星驰的《逃学威龙》,打人的是星爷;有一部分链接直接成了404,网页无法显示;还有的变成了乱码,图片被屏蔽了,能留下来的完整视频寥寥无几。本来这次抹黑就像气势汹汹而来的一股逆流,不知道怎么着又从斜刺里蹿出来一股,那气势就被冲得支离破碎了。 周景万面上见喜,低头时恰看到了邱小妹正看着他,他笑道:“你动手挺快的啊!” “什么呀,我们还没开始呢,权限刚申请下来,已经有人替我们把事办了。”邱小妹提醒着众人,“虽然是好心,可办的不是什么好事啊,任何未经允许的登录计算机终端的行为,都属于非法入侵。” “这是谁呀?你们俩找人了?”周景万严肃地问两位搭档。 “没有,不可能。”武燕、马汉卫齐齐摇头。 问者像刻意,回答像故意,三人莫名地眼中都有笑意。 “别高兴得太早啊,帖子可以删除,负面影响可删除不了,该来的还是会来的。支队肯定得就这事发出公开澄清。”邱小妹提醒道。 “身正不怕影子斜,有真相在,这些假象不堪一击。”周景万说完便同两位搭档急急出去了。一出门,三人驻足,眼神交换,心思相同,毫不迟疑,三人快步下楼,奔向大院的车辆,上车疾驰而去…… 第二章 菜鸟辅警小试牛刀 第二章 菜鸟辅警小试牛刀 往事钩沉起 “就那个,坐路牙子上撸串那货。” 周景万在车里指指,二三十米外的旧街陋巷口,烧烤摊前,一秃瓢男子正就着啤酒大吃肉串——那就是三人此行的目标。 “他叫葛洪,诨号二屁,邢天贵手下的马仔,刚出来没多久。”马汉卫小声道,“周队,有必要费这劲吗?” “闲着也是闲着,找毒王也没线索,还不如出来办点事呢,麻利点摁住。”周景万下令道。 马汉卫和武燕立马下车,一个走过葛洪身边,一个进了巷子。周景万最后下车,悠悠地踱到不远处,站住,出声道:“嘿,二屁,啥时候出来的?” “嗯?”那人抬头,三角眼狠狠一瞪,当他认出眼前的人是周景万后便瞬间萎了,扔下肉串“哎呀妈呀”一声,撒丫子就跑。没料刚跑出几步,正前方马汉卫抱着胳膊“嘘”一声口哨,二屁一瞅不对劲,掉头继续跑,窜巷子比老鼠还快,不过刚进去就听得“哎呀妈呀”两声嚷叫,片刻后就被武燕拎着出来了。 “周大爷,我可是刑满释放啊,不是负案在逃,这算咋回事啦?”葛二屁揉着脖子,恐惧地看着身后虎视眈眈的那女人,看样子吃了个大亏。 “没咋回事啊,你跑什么?越来越没长进了啊,连女人也打不过了?”周景万故意道。 葛二屁却是撇着嘴道:“我们业余打手,打不过你们专业的。我可没犯事啊,别扫黑除恶完不成任务拿我顶数啊,我告你们去。” “哟哟,看看,还是有长进的,都有法制意识了。来来,打听个事,客我们请了……老板,烤二十串羊肉。”马汉卫道。 一听有便宜可占,葛二屁来劲了:“再整俩大腰子,弄两瓶啤酒。” 老板一应,葛二屁的无赖样就暴露了,估摸着不是自己的事了,他嘿嘿笑着:“啥事您说,我可在里头蹲了四年啦,江湖上基本把我淘汰了。” “旧事,坐下……邢天贵还记得吗?”周景万开门见山。 “我大哥,怎么记不得?不判死缓了吗?怎么?越狱了?”葛二屁问。 “你可高看你大哥了,我问点他家里的事,他爸叫什么来着?”周景万问。他知道邢天贵,可惜根本没见过这个人,邢天贵直到被逮了,身世都像谜一样。 这不,连葛二屁也愣了,他摸着光头道:“这可把我问倒了,我真不知道啊。我听说他妈是上吊死的。邢老大呢,年纪小的时候就出来混了,没听说过家里还有人啊……没有,真没有,就没听他说过。” “再想想,一个亲人也没有?”马汉卫问。 “要说有,好像也有一个,不过不是亲的。就逢年过节的,他吩咐我们扛着大包小包给老晋钢大院一家送东西,不过邢老大不叫他爸,叫叔。”葛二屁道。 “亲叔叔?”马汉卫问。 “不亲……那老头根本不给天哥面子,送啥东西都给扔出来。不过也他娘邪了,天哥谁也不怕,就怕这倔老头。后来我听好像是那老头收养过他一段时间,天哥这人呢,知恩图报,发家后就老想着报答一下。我也不知道这家咋整的,天哥不管咋样都热脸贴冷屁股。” 这就难办了,葛二屁口中的两位当事人,一个在外地服刑,一个已经在另一世界,就算曾经有什么纠葛也已被埋没了。想了会儿,周景万直接掏出手机亮出邢猛志的照片问:“认识吗?” “呀,猛子啊!”葛二屁脱口而出。 “认识?”周景万三人立马警惕起来。 葛二屁摇头,周景万瞪着眼。他为难地嗫嚅道:“倔老头那儿子,我见时还是小屁孩呢!咋?犯事啦?” “不是什么大事,打架斗殴了。你说这一对不是兄弟俩吧,咋长这么像?性子还差不多。”周景万故意把方向带偏。 一听是小事,葛二屁放心了,直道:“不是兄弟俩,差十来岁呢,原来就跟我们屁股后面玩弹弓。天哥原来就是一把弹弓起的家,我们当年拆迁队人手一把弹弓,都是天哥教的。哎,周大爷,这孩子犯什么事了?” “你问我呢,还是我问你呢?”周景万反问。 “好好,你问我吧。”葛二屁萎道。 “不问了,啥都不知道,走。”周景万起身,带人走了,武燕掩鼻轻笑。这会儿葛二屁才反应过来,急着招手:“嘿,不是说你们请客吗?” “是啊,我们请,谁吃谁掏钱。”马汉卫回头道,把二屁结结实实涮了一回。三人车走,二屁气呼呼地在车灯前方竖了个醒目的中指。车呼啸而去,气得二屁朝着车影骂骂咧咧直吐口水。 虽然被涮了一把,可总比被抓进去强啊。串儿和腰子递上来时,二屁已经忘了刚才的不快,吃得嗞吧有声,喝得吧唧有味。吃着喝着,他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几双鞋……又有不速之客来了。他慢慢地抬头,看到了几张年轻、陌生的脸。 “你是葛洪,葛二屁?”一男子,看样子二十来岁,比二屁长得还磕碜。 “啊,咋了?”葛二屁不屑道。 “有人让我来找你办点事。”那男子道。 “谁呀,我认识的就没一个好人。”葛二屁不屑地吃着,无动于衷。 “所以找你也不会有什么好事。”那男子道,说得几人都笑了。此男却是拿着一摞钱,手压着钞票道:“毛爷爷让来找你,你总认识吧?” “哦,这可是亲人哪!”葛二屁瞬间眉开眼笑。那男子又递了递,葛二屁一把把钱揣兜里了。那男子笑着问道:“也不问问是什么事?” “那多不懂规矩啊!”葛二屁站起来了。 “呵呵,看看,还是老派江湖人明白,请。”那男子请势一做,带着二屁上了辆商务车,绝尘而去…… “丁零零……”急促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睡得有点迷糊的任明星摸着手机,一看是队里的电话,放在耳边含糊不清地问道:“喂,猴子,怎么了?” “明星,今天来值个夜班,人手实在调配不开了。”队部通信员的声音。 “喂喂,来不了,我喝酒了。” “这不还清醒着,没喝多不是?” “没喝多也差不多了,你们别可着老实人欺负啊,凭啥老让我们值夜班?” “本来是小高和大刘,他们不干了,这不一下子空缺了。” “啊?不干了,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两人事业单位考试过了……我跟邢猛志、丁灿说了,一会儿都来,你别推托,你们晚上值班还不就是换个地方睡觉,就这样啊……” “咳,我……” 通信员机灵地提前挂了,可把任明星给气着了,骂骂咧咧地起身,胡乱套上衣服,不一会儿下楼,已经有队里的车等着了。他上车仰头就睡,旁边喝得有点晕三倒四的邢猛志也是神志不太清,一路颠簸回队里,到更衣室里头还是蒙的。三人里就干巴瘦的丁灿清醒,他幽幽地说:“又走了俩,考上事业编制了。” “别提这茬儿啊,我国外拿的文凭,报名居然不承认。”任明星愤愤道。 “呵呵,你画了几年裸女还好意思拿出来显摆?”邢猛志取笑道。 任明星愤愤道:“那是艺术,给我们上课的可是个大师啊!” “得了,别扯了……哎,猛哥,你想好没?招警考试可快到了啊,下个月下旬报名。”丁灿提醒道。 邢猛志皱着眉头道:“这几年下来我都有考试恐惧症了,一考就砸。” 任明星扑哧笑了,邢猛志追着他打,丁灿摇摇头,跟着出来了。辅警的服装上身,便正式进入警务工作时间。 自队部到高速之间约十公里的路面就是他们巡逻的范围,这里地处南郊靠近郊区农村,事情不会很多,顶多有喝醉的酒鬼找不着家躺路上待送,或者两口子闹打起来偶尔出个有惊无险的小事故。自从前段时间偷大车柴油的团伙被端后,这里便更清净了。 夜猫子丁灿驾车,他开着闪着警灯的小电动,偶尔还瞥瞥平板,那上面的数据流滚动着,外行看不懂,邢猛志也是一头雾水,只能小声问道:“咋样了?” “小网站好黑进去,门户大站进不去,能进我也不敢啊。不过还好已经起效了,队里的同志也屏蔽了大部分帖子。”丁灿道。 “那就好。”邢猛志道。 “好个屁,截得太早,长长一晚上呢,人家有足够时间调整。你等着看吧,明天准给放到热搜、头条上,这些人能量不小啊,这一通操作得花十几万,能就这么算了?”丁灿道。 “还要搞事?他们应该知道警察已经盯上了。”邢猛志道。 “你也是半个警察,你还不清楚咱们内部的效率?往上申请权限、核实,这流程走完基本就耽误了。群众爱看什么?肯定不是看官方澄清,一定是看热闹啊……现在的网民,对于抹黑警察,都乐得火上浇盆油。”丁灿道。 “你在网上待得太久,太消极了。”邢猛志评价道。 “我倒想积极,赌不赌?等明天太阳升起来,还要有一轮攻击,咱们那些按部就班坐办公室的大爷,根本来不及组织抵抗。”丁灿道。 “好,赌就赌……嘿,停车!”邢猛志突然指指前方,一位卧倒在路边的哥们,像是喝高了,吐了一地,就地当床睡了。 干这事就是邢猛志的拿手戏了,这号醉鬼都死沉死沉的,叫不起来,叫起来也拖不走,得讲方法。只见邢猛志踱到此人近左,踢了脚吼道:“嘿,老冯你装什么?酒还没喝完呢!谁不喝完谁是王八蛋啊。” 起效了,一被激,那人便怒道:“谁装了?喝!” “好,起来,换地方,再来两瓶。”邢猛志就势一架,任明星开了车门,把这哥们给塞车里了人一进车,人往椅子上一倒,又鼾声大起,晕了。 这一带的醉鬼都是熟人,警车开着往家送,任明星睡觉的地方被占了,气咻咻道:“我觉得就当了警察也没啥混头啊,看看咱们干的活,一晚上得送七八个醉鬼,110转过来的报案都是些什么呀?老婆劈腿和人开房了找不着地方报警;失恋了心情苦闷报警;超市买了瓶辣酱过期了报警;甚至鸡窝里丢了几个蛋都报警,还不知道他家鸡到底下蛋了没有,唉……” 前头俩乐不可支,丁灿问道:“那你说咋办?” “算了,我报名资格都没有,拉倒。混两年跟我爸学修车去。”任明星道。 “那不白瞎你的艺术天赋了,你画女人多性感啊?自从有你我们俩都不用交女朋友了。”邢猛志道。 “少取笑我啊,梦想戒了啊,谁提谁王八蛋!”任明星苦涩道。 三人驱车送这个酒鬼到家,从敲门开始就是一片骂声,警务有时候是不讨好的,这些女人巴不得酒鬼男人喝死在外头,偏偏每次警察还给送回来。这时候你骂那不省人事的没用,他听不着,所以只能小警们全兜着了。三人在那女人的诅咒声里逃走了…… 今天办的都是闲事,夜里接近零点的时候,周景万的车开到了下一个目的地,却是处在西郊的晋阳看守所,这里可就不那么好进了。电话打了一堆,沿着手机存的联系人找了好几个关系,才联系到一位值班在岗的,让他们仨等着。 “这是关押邢天贵的地方?”武燕突然问。 “嗯。”周景万点头道。 “已经下监狱了吧?”武燕问。看守所是嫌犯被判决以前羁押的地方,现在那个黑道传奇人物应该已经在某个重刑监狱待着。 “嗯。”周景万又应了一声。 武燕瞅瞅后座的马汉卫,见他不吭声,便好奇得憋不住了,问道:“什么意思啊?” “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长江后浪推前浪,而我们找毒王,一直还从旧有的涉毒人员中找,这似乎是不对的。参与犯罪的人物是一茬一茬在换,我们的辉煌年代已经过去了,现在做新型毒品的,为什么不能是全新的、没有任何案底的新人?”周景万道。 “那更不对了,既然是全新的人物,那来查这个过时的就没意义了啊。”武燕道。 “有,我想知道邢猛志是在哪种环境里成长的,是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人,汉卫,你觉得呢?”周景万道。后座的马汉卫却否认了:“邢天贵被抓,往后倒数六年,那差不多是邢猛志刚上大学的时候,再怎么也只是个玩伴,不会有多深的感情吧?” “我明白了,你们是想确认邢猛志来没来探监?那不可能,树倒猢狲散。”武燕道。 “别太相信自己的判断,我们不是觉得毒王线索应该很好找吗?这不涉毒人员都过了几遍了也一无所获。”周景万道。 “那即便像你想象的那样,他在蓝精灵案中又有什么用处?”武燕不信地道。 “我今年四十多了,落伍了,我那代接触的悍匪现在看来都是些不长脑的土炮,也落伍了;汉卫今年三十六七了吧,也不行了,一大半吸毒人员都认识他;燕子你呢,武警、特警、缉毒警都待过,你身上缺一样东西啊。”周景万道,意思是,武燕也不行。 “缺什么?”武燕不服气了。 “匪气、邪气,你没有在市井里待过,是理解不了的。比如我问你,葛二屁说邢天贵是一把弹弓发家的,你知道怎么发家的吗?”周景万问。 这一下子把武燕给问倒了,她好奇道:“这是瞎扯吧?” “还真是事实,最早邢天贵这浑球就是拿把弹弓敲车窗偷车里的东西。后来又结伙敲诈西山矿区一带的大车司机,谁不给钱,噼里啪啦就把车玻璃和后视镜给打了。光因为弹弓伤人、破坏他人财物都被抓了好几次。但还是死不悔改,后来他搞起拆迁了,还专门组织了个弹弓队,专门对付钉子户,不肯搬走?那家里玻璃基本就剩不下全乎的。械斗时候他们弹弓队都上,判他刑时还有两起伤害罪,就是用弹弓把人眼睛打瞎了。”周景万道。 “啊?”武燕轻轻惊了一声,没想到小小的弹弓能惹出这么大的祸端。 “周队,你是想找一个能和地下世界对上火的人物吧?”马汉卫道。 “差不多,我还不太确定,不过像我们这样的老面孔恐怕不行了。我们的思路确实也落伍了,比如昨晚,我们刚动手就有网络上的暗箭过来了,以前坏蛋玩刀玩枪,现在的坏蛋是玩网玩智商,咱们这里不太够用啊。”周景万点点自己的脑袋,这下倒把武燕逗乐了。 说话间,看守所的大门一开,一位值班的管教出来,引着三人进去。武警验过证件,放进监区,那位张管教道:“周队,怎么半夜查旧档啊,都哪个年代的事了?” “辛苦了啊,白天也顾不上啊,送羁押还不都在晚上。”周景万笑道。 三人被带到一间旧的办公室,打开掉漆的旧铁皮柜,一柜子厚厚的记录簿。那张管教一指道:“都在这儿了,你们自己找吧。” “好,谢谢啊。”马汉卫送着人。那管教守在门口,却不关心他们在找什么,这是规定。 数着年份、月份的分类,武燕很快抽了一大摞,是管教、民警记录探视的签字簿,记录着家属送给被羁者的东西、账上存了多少钱等。出于安全考虑,探视者和嫌疑人的关系以及探视人的身份证号都登记在簿。 找到了,武燕手指重重一敲,簿子推到了周景万面前。那上面赫然登记着身份证号,签着一个三人此时已经熟悉的名字:邢猛志。 不止一次来访记录,很快马汉卫也翻到了,武燕又找到一个,一摞记录簿三人找出来十几个邢猛志的名字。细细一算,邢天贵在被羁押的前两年,邢猛志每个月都会来探视,定期送来日用品、方便面,两次存钱,一共九百块。 “一个和有前科的在一块做生意,一个有出国经历,还有一个和涉黑人物有关联……呵呵,特巡警大队确实是‘藏龙卧虎’啊。”武燕哑然失笑了,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她看着若有所思的马汉卫,问,“怎么了,马哥?” “这个人能用。”马汉卫道。 周景万笑了,似乎是认可,评价了句:“没想到还真是这样。” “什么呀?为什么?”武燕没明白,本以为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因为有样只有男人能懂的东西在里头,现在这已经是一种很罕见的品质了,假如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的话。”马汉卫道。 “是什么?”武燕好奇地问。 “义。大处忠义,小处仗义。”周景万难得地心喜道,“英雄和枭雄有时候具备同一种品质。用正了叫勇气,用反了叫匪气。明天一早,我们去挖人,不管用什么手段,挖回来。”他合起了簿子一展臂,铿锵如是道。 马汉卫也眼中放光,像发现了重大线索一般。男人的激情果真是不可理喻,反正武燕是实在看不懂,这几个可能政审都要出问题的人,能有什么让人期待的…… 大破偷猪案 叽叽喳喳的喜鹊叫醒了新的一天,只有郊区还能见着这种薄雾冥冥的宁静清晨。 伏在方向盘上的丁灿是最早醒的,他捅捅副驾上仰着头打呼噜的邢猛志,换班开车,六点半交接班。 两人换着座位,揉着眼睛,倒着矿泉水瓶里剩下的水拍在脸上让昏沉的脑袋清醒几分。一夜烂事,也可以说一夜无事:送了两个酒鬼;110转来了一个报警,出现场是看大棚的两户因浇水纠纷厮打起来了。老娘儿们打架非抓即挠,警察来了也只能当和事佬,劝说一番,双方和解,处理完已经凌晨了。 邢猛志往值班日志上加了几笔,挂在车里,又下车做了几个扩胸动作,踢踢后门嚷着让任明星起床。被吓醒的任明星嘟囔骂着,却是被丁灿硬拽了下来。不是不让他多睡会儿,而是窝在车里这睡法不能太久,一醒就是浑身疼,不活动活动容易落着脖子扭着腿。 “几点了?”任明星放着水。 “快六点了,准备回……嘿,你注意点形象,穿着警服呢就解裤子,好歹多跑几步啊。”丁灿提醒道。 任明星不为所动,咧嘴道:“这离国道还有一截呢,鬼都没有。” 这纯属三人偷懒,后半夜没事就驶离巡逻路段,往进村的小路上靠靠可以眯会儿。还真不能想当然,任明星裤子还没提呢,突突突来了辆三蹦子——农村上山下地的神车。瞅着车前头就坐两人,正朝三人开来,任明星急急提裤,邢猛志一看这两人坐得实在危险,指着吼了句:“嘿,小心点,有这么坐车的吗?” 一人腿就晃在车外,姿势堪比杂技,那两人似乎根本没有听到,突突突加速,黑烟骤起,从三人面前呼啸而过。车斗扣着绳网,里面几头半大的猪,邢猛志下意识地喊了声:“站住!” 那车继续加速,邢猛志一下子急了,一上车扭着电门吼着:“快追!偷猪的!” 丁灿机灵,哧溜钻进去了。任明星裤子还没系好,稍一慢,巡逻车呜呜地走了,急得他提着裤子追着喊着:“嘿……等等……” 来不及了,巡逻车急速追了上去,一前一后隔着几十米,丁灿急急问道:“没认错吧?” “可能错吗?附近这老百姓你吼他一句,他骂你两句,只有心虚才这么使劲跑。挂警笛,呼叫支援。”邢猛志电门踩到底,一溜追着,丁灿鸣响了警笛,呼叫着步话:“喂喂喂,谁在,马上支援,碰见个偷猪的,沿307国道往北跑了。” 步话里嘟囔回着:“不可能吧,偷柴油的刚抓又来偷猪的?” 丁灿吼着:“快起床,上路堵偷猪贼……啊!” 他回头时吓了一跳,邢猛志的脑袋伸出了窗外,架起来了弹弓,用的是平时很少用的短拉,暴力皮筋。丁灿赶紧把着方向,不确定地说:“太远了吧,目测三十米以上。” “嗖!”钢珠飞了出去,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弧线,随即那开车的男子猝不及防一捂脑袋,车打了个趔趄差点翻了。邢猛志扯着嗓子喊道:“马上停车,否则开枪了啊。” 一吓唬,旁边坐的那人跳下车一骨碌沿路滚下,撒丫子没命地跑,巡逻车放过了这个,紧咬着前面的三轮车。隐隐听到了警笛的声音,是队里的赶来了,这下算是插翅难逃了。可那也难不倒这上山下地的飞车群众,就见那人车一扭,直接斜斜地从斜坡上慢慢地往下开。跟上前去的巡逻车傻眼了,几乎是垂直的坡啊,那偷猪的还呵呵朝他们一龇一嘴黄牙。 “小样,还挑衅。”邢猛志推门而下,飞步追着,沿着斜坡急奔,边跑边架弹弓,“嗖”一声……“哎哟哟”,刚准备踩油门的贼脚一疼,缩起来,没油了,那车一哆嗦,不动了……他忍着疼又踩上油门踏板,“嗖!”又是一弹弓,钢珠准确地击在脚踝部位,那贼一声痛呼,直接伸手揉脚,一揉觉得不对,那小警察已经冲他来了,他一咬牙,狠蹬油门,车一下子冲了出去。那贼听到皮筋弹出“啪”的一声,他机械地缩脚,一跃下车往地里跑,那车斜斜地驶进坑里,绳网一脱,三头猪撒欢蹦出来了。 “快追!跑了!”丁灿在路沿上嚷着,指着一瘸一拐跑掉的贼。 “人跑不了,快把猪拦住。”邢猛志紧追其后。 “啊?”丁灿傻眼了,那几头猪可没有被包围的恐惧感,已经嗷嗷叫着乱拱乱跑了。看这情况,好人不当到底也不行了。撵猪,可猪越撵越跑。 另一头,邢猛志已经追得很近了,而那人还一瘸一拐地不放弃。邢猛志在背后悠悠走着,调侃道:“嘿,跑不了了,跟我回去吧。” “哎哟……我日你先人板板。”那人刚骂一句,伤腿又挨一弹弓,他痛呼着一屁股坐下,连哭带骂,“你是不是警察啊?有这么损的吗,紧着一条腿打啊,疼死啦!” “你偷人家猪才真损啊……嘿,自己走还是我再催催你啊?”邢猛志笑着问,那人明显不情愿,邢猛志一架弹弓道,“看你左手边那个塑料瓶,我打瓶盖啊。” “嗖”一声,“啪”一响,那人真真切切看到弹珠打在了瓶盖上,塑料瓶整个弹了起来,他“哎哟哟”吓得一缩,靠在树上。 “裤带解下来,自己把手绑住……哟,表演没看够啊?下一弹弓打你脐下三寸。”邢猛志一拉皮筋,那人吓得直捂:“别别别……我走我走……” 哆嗦着解了裤带,那布裤带比绳子还好使。等这个坏群众自缚住,邢猛志这才上前检查加固,带着这位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没想到抓人这么容易,抓猪就难了。任明星来了,伸着臂老鹰捉小鸡般地堵着一头大花猪,眼看着绳套就上去了,那猪一警惕,“嗷”一哼唧,蓦地冲向任明星两腿间的空当,任明星猝不及防地就骑猪背上了,那猪儿一颠,直接把任明星放翻。丁灿拿着绳网在撵另一头猪,一撒网那猪像有灵性一样加速,网一下扑空,带着丁灿“哎哟哟”摔了个狗吃屎。 还好,支援到了,一瞅这情况个个笑得前仰后翻,边取笑边捋着裤腿往窄河道里奔,满地的小警围着这片来回跑,就干一件事了:逮猪。 周景万、武燕两人到缉虎营特巡警大队时,恰碰上此奇景,一群半大的辅警娃娃,正吆喝着推一辆破三轮车,车上网着三头猪,大队长王铁路笑呵呵地和队员们说着什么,连他也搭上手了。 “呀,过节福利这么好?”武燕怔了下。 “不可能吧?老王这不胡来吗?还自己杀猪。”周景万哭笑不得了,这种级别低、组织远的地方,大部分条例约束都可能无效。 他和武燕匆匆下车,进了大院,追问王铁路道:“老王,这干啥呢?过节发肉,小日子过得可以啊!” “哈哈……什么呀!巡逻逮了个偷猪的,贼好抓,猪难逮呀,这不刚弄回来,车轴都毁了。咦,你咋又来了?”王铁路一下子明白了,马上堵住周景万的话头道,“啥也别说了,昨天说的啥我反悔了啊,这几个人是我们大队的骨干,你都抽走,我们怎么办?” “嘿,耍无赖是吧?”周景万给气着了。可这地方没他说话的份儿,一个大队喜气洋洋的,王大队长招呼着做笔录,把证据留好移交派出所,马上就来人了;另一头电话通知着,去郊区村里瞅瞅谁家猪丢了。这帮大小伙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周景万和武燕倒是听了个七七八八,一多半是赞扬猛哥弹弓打得好,专打踩油门那只脚,偷猪贼想跑都跑不了;另一半是幸灾乐祸,有人嚷了:“呀,你是哪个村的猪啊,身上这么臭!” 被问的是后到一步的任明星,他追着就和那队友掐了起来,熏得那人掉头就跑。还是王大队吼了声,这帮小子才停止了闹腾,队里两位正式民警叫着把嫌疑人提出来。那人出来后腿还是一瘸一拐的,真被逮着了反而不惧了,龇着黄牙大声嚷着:“你们打人了啊,我要告你们……你们警察打人了啊。” “哪儿呢?哪儿呢?”有位小辅警瞪着眼嚷。 “脚跟,你们里头有人用弹弓打的。”嫌疑人伸腿了。 “怎么的?你偷猪了还好意思先嚷嚷?告诉你,我们辅警用弹弓那是备了案的,有持弓证懂不懂?进来,进来,先交代你偷猪的事。哎,你可以啊,这一头猪一百好几十斤呢,怎么抱车上的?”民警把嫌疑人带了进去,审讯开始了,队里难得有审讯嫌疑人的机会,辅警们都在窗外伸长脖子看着。 同缉毒队的抓捕、审讯相比,这就太不讲究了,周景万笑笑看着武燕问道:“追捕中用枪击中目标,和用弹弓打中踩油门的脚,哪个难度大?” “短枪适用于近战和速射,二十米外就很难精准了。弹弓更难,需要两只手操作……呵呵,周队,您不至于想用弹弓对付毒贩吧?”武燕道。 “假如不是亲眼见,你能想象出来这么干吗?”周景万反问。这一问倒把武燕问怔了,她摇了摇头,老实说毫发无伤连猪带人都抓回来,也就这些野路子警察能办到。 两人瞅见王铁路上楼,不说了,直接追了上去,敲门的客气都省了,直接进去。周景万拉着椅子往王铁路办公桌前一坐,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王大队长喜滋滋地反瞅着,幽幽道:“老同学,昨儿个我想了想,虽然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是不能因为同情就坑这些秃小子。要是给编制入警招正式人员,那没说的,我四肢都举起来支持。可你肯定不是,还不是想找些能干的捡现成便宜,禁毒上那可是实打实地掐到你死我活。咱们穿着警服一切服从命令,可这些孩子,我怎么给他们一个去拼命的理由啊?” “总得有成绩摆桌面上再提要求啊!”周景万道。 “拉倒吧,少给我打官腔,辅警问题多少年了都解决不了。我可不想耽误孩子前程,更别说有个三长两短,我王铁路不得愧疚一辈子?”王大队长道。 基层这位老同学也算是饱经风霜了,未想喜先虑忧。周景万愤愤道:“老王不是我说你,你咋这样?还没怎么着呢,你就往最坏处想,多少缉毒警呢,没见成批成片地阵亡吧?我们就招个外勤,还有师父带,你跟我说有什么危险?” “那每年应届考生招聘的多着呢,你咋不去要几个?辅警也好几个大队呢,派出所干十年八年的辅警也不是没有,干吗非盯上我,让我当这恶人呢?”王铁路叫板起来了。 “少来,我还就给你杠上了,还就看上你们大队了,怎么着吧?别说调你手下的人,就调你王铁路也调得动,你信不?”周景万也拍着桌子嚷上了。 “你自己都下课了,装什么大尾巴狼?不是看同学的分上,我都不带搭理你的。”王铁路一提这茬儿,周景万无名火起,一把揪住王铁路的领子提了起来。这架势要坏事,武燕赶紧上去掰周队长的手,着急地说着:“放开放开……周队你失态了。” 确实太失态,周景万一放开,气得颓然而坐。王铁路先怒后惊,然后又觉自己失言了,这是揭了老同学的伤疤,尴尬了。周景万气不打一处来,半晌没吭声。王铁路“唉”了几声,难堪道:“抱歉啊大周,瞧我这张臭嘴。你那事还没定性?” “没有。”周景万撇撇嘴,思忖道,“铁路啊,咱们同届,你比谁都了解我,我这大半辈子拿了多少奖状奖章,我自己都没个准数,那玩意儿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感觉了。你不会觉得我因为想立个功受个奖,就来你这儿挖墙脚吧?” “正因为你不是这种人我才心虚啊。你带队,还不是枪口刀尖上打滚?我不是不支持你,其他大队也有来调人的,大部分人一听是缉毒,直接拒了,要是敢下文强调,我看大部分人连辅警这身制服都扔了跑喽!”王铁路无奈道。 “这样吧,我来说,我跟他们接触一下。有被逼犯罪的,可没有被强迫去打击犯罪的,这总没问题吧?”周景万道,王铁路点点头,默认了,不过立时又泼了盆凉水,提醒道:“昨儿个我们这儿走了俩,他们仨也干不长了。邢猛志和丁灿都报了公考,要集中复习。这俩要是一走,胖明星肯定走,他爸虽然生意倒闭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修理厂小工的工资都比辅警高。” “嗯,我知道了,其实你是知道自己根本办不到,所以才拒绝我,是吧?”周景万道。 “别瞎嘚瑟,你也办不到。呵呵。”王铁路嗤鼻不屑。 两人关系很近,可相互不服,这叫板又要开始。正聊着,大院门外突突响着三轮车声音夹杂着人声乱了起来。王铁路起身一看,是失主来了,他让两人稍坐,急急奔了下来,一下楼吓了一跳,哎呀,来了十几号老百姓呢。打头的三轮车上一位胖妇女跳下来,直接奔向网猪的车头,一瞅就号啕大哭,久别重逢般直摸车里一头猪号着:“哦哟,我的猪娃呀……哦哟,可吓死娘了!” 说着就要抱,还真把猪当亲娃了,围观的一群小警哄笑一地。王铁路板着脸瞪了眼,小警们赶紧憋住了,王大队长这才展着腰板上前道:“谁家的猪,留下来做个笔录啊,偷猪的逮着要凭这个给他定罪呢!这位大姐,你来,给我们说个经过啊。” “嗯……队长,可全靠你了,我都不知道咋谢你呢……你可救了我的命啦!”那胖妇人哭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到动情之处,就势一抱王大队长,千恩万谢的,这眼泪鼻涕流了王队一肩膀。 “就救了几头猪,没救命啊。”王队哭笑不得。 那妇人一抹眼泪道:“全靠猪娃攒钱给孩娶媳妇呢,不是救命是啥……老头,傻站着干啥?” 妇人被推开了,她回头嚷着开三轮的老汉,老汉这才醒悟,回身从车上端下一筐苹果。那妇人往前襟兜里一揣,挨着个给小警们递,特意拣了个大的塞到了王铁路手里,道:“吃啊,我家也没啥送,等过年宰了猪,我老头给你们送肉啊……快吃!不吃我不跟你做啥录啊!” 围观小警们哈哈一笑,王铁路妥协了,一扬手道:“好好,吃吃……一会儿做完笔录,小高,组织人给婶送到家啊。人到家,猪进圈,听明白了吗?” “是,保证完成任务!”一位小警嘻嘻笑着敬礼道。 把闹嚷的人分开去做笔录,又通知派出所的来交接,一切妥当,王队长才注意到站在车边的邢猛志。他上前,顺手从筐里拿了个苹果,递给了邢猛志,拍拍小伙的肩膀,两人相视而笑,这是无声的嘉奖方式。 “吃吧。”王铁路笑道。 “队长,你这收群众东西,违反纪律啊。”邢猛志笑道。 “要守规矩今天这猪可找不回来。”王大队长笑道。邢猛志就着苹果“咔嚓”咬了一口,呱唧呱唧嚼着。 脆甜味道煞是好吃,似乎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苹果,王队早把一个吃完了,他幽幽道:“当警察有成就感的时候不多,现在就是了。猛子啊,有个事我得跟你提个醒。” “昨天那三位缉毒警招人的事吧?”邢猛志直接道。 “啊?你已经知道了?”王大队长惊愕道。 “都不是秘密了,好几个大队都招人了,丁灿有个同学在网安上都被招走了。”邢猛志道,“怎么了,王队?您给点建议?” “建议就俩字:别去。”王铁路道。 “呵呵,我以为您会鼓动我去呢,为什么呀?”邢猛志笑着问。 “沾上赌和毒的都是些比人渣还烂的货,这活儿可比不得你们穿上辅警制服开个小巡逻车溜达。你在这儿干得不错,虽然也干不长了,我宁愿你有个更好的归宿。”王铁路笑笑,又拍拍邢猛志的肩膀,转身走了,边走边说,“来吧,他们要找你谈个话,别头脑发热啊,我当年就是头脑发热从机关下基层,结果到现在都没回到局里。” 邢猛志笑着问:“王队,您不老说扎根基层警务,实践人生信仰吗?” “少扯,有两种话不能信:一种是嫌疑人的谎话,另一种是领导的大饼。一会儿你就当他们是领导画饼。”王大队长今天意外地给了反向教育,此时邢猛志才发现,王队的思想觉悟基本和任明星的一般高。 小警重情义 “支队长……” 周景万匆匆追上贺炯的步伐,快开会了。见他又是这么风风火火地回来,贺炯很不中意地瞄了眼,难得地训了几句:“景万,自从让你下来,你可和以前截然不同了啊,人也看不到点精气神,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的,你知道自己在忙什么吗?” “这,我,我有个事向您汇报一下。”周景万在师父面前,总还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马上案情分析会要开始了,有什么到会上讲,你是我的徒弟,但我可没开小灶的习惯。”贺炯道。 “这么多年,我也没吃过小灶啊。是这么个事,我们组准备招几个辅警。”周景万递上来一摞资料,那是三人的简历。接着资料的贺支队长一皱眉,直道:“现在大队、中队放开口子可以补充警力,但你们现在是支队的直属外勤组,免不了要接触涉密警务,你都考虑清楚了吗?” “几个月都没有查到毒王的线索,我觉得我们要放开思路。抓到的几个蓝精灵涉毒人员,几乎都不在我们涉毒人员数据库里,而且对那些吸食人员常规的尿检都无效。还有9·29行动,我们不过抓了两个小喽啰,网上铺天盖地的负面信息就来了。这和我们以前处理的任何一例涉毒案都没有交叉处。我觉得应该拓展一下我们的视野和侦查触角了,禁毒这个环境封闭,保密性够高,但无形中,把我们自己也封闭起来了。”周景万鼓足勇气道。 “哟嗬,招上仨辅警,就开阔眼界啦?”贺炯支队长不屑道,他随意翻翻三个人的简历,信息翔实,背景清楚,看得支队长一直在咂巴嘴。按理说这样的履历,无论是到哪一级警务部门,都是要被三查五审的。 “任明星,留过洋,家里老子还是个赌鬼;丁灿,这个技术背景得打个问号啊,和两个有前科的人员来往频繁;邢猛志……这个名字不错,家里是个老上访户,呵呵……我说景万,你人下课了,是不是脑袋也下课了,在我们禁毒上,履历上有任何疑点的,就一个字:除名。”贺炯说着直接把简历扔给了周景万。 “是两个字。‘除名’是两个字。”周景万纠正道。 “我只打个叉号就行了,还是一个字。”贺炯抬步要走。 “其实还有没反映出来的情况,邢猛志和几年前的涉黑团伙老大邢天贵有过来往……”周景万小心翼翼地说。 贺炯回头,一副牙疼的表情,说:“你不是脑袋下课了,是根本没脑子!” “您说过,重症得用猛药,而在我们的队伍里,几乎都是纪律和条例约束出来的乖孩子。年纪大点的用不上了,思路落伍,经验化严重;年纪小的,还没有从书本和学习录像中跳出来,而我们要对付的那个地下世界的成员,个个都是上过刀山下过油锅的滚刀肉。即便能找到线索,我实在想不到,怎么让我们的人去和他们打交道?着手培养气质符合的化装侦查员,也来不及啊。”周景万道。 这一下子触动到贺炯了,他反问道:“所以,你就找了个和涉黑分子有过关联的人?准备黑吃黑?” “也不是,两人相差十几岁,我都查清楚了,他并没有参与过。只是在邢天贵入狱羁押的两年间,他去看守所看过十几次。又是老晋钢厂大院出来的会天生带着几分匪气……有段视频您可能会有兴趣。”周景万递上手机。 那是从执法记录仪上截取的视频,放的是抓捕偷猪贼的画面,能看到一位彪悍的小伙拉弓射人,追着一辆三轮车跑。贺炯眼睛一亮,脱口道:“辅警这么拼的,是棵好苗子……但是,你想过可能出现的负面影响没有,万一出了差池,会影响我们全支队的工作和声誉。” “我们在今天之前,有关毒王的侦破全是差池,就没一件事是振奋的,还会比现在更差吗?”周景万梗着脖子道。 “妈的,还是心怀怨气。”贺炯支队长瞪着周景万,爆了句粗口,可并没有吓退这个徒弟,片刻后他道,“有种来禁毒上的辅警不多,来了还敢做小动作的我倒还没见过。老规矩,谁招人谁负全责,出了问题拿你是问……开会。” 周景万兴奋地应了声,跟着支队长走进会议室。 与会的是支队下辖的七个大队、三个中队,各队长已经挺身正襟在座了。贺支队长的作风一贯简洁明了,示意政委发放支队的行文,开门见山拍着桌子吼着: “说是案情分析会,其实根本没有线索。没线索也就罢了,还有人泼了我们几盆脏水。正常的一个现场抓捕,被剪成‘女警打人’的视频在网上疯传,今天又有一拨,说我们野蛮执法,破坏娱乐场所公共设施……不管外界怎么猜测,你们都是和毒贩子打交道的,那帮人,只要稍成点气候,肯定是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枪有枪,现在是要技术都有新技术了……说到这儿我就不服气了啊,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警察!我们是身穿藏蓝、头顶银徽的缉毒警察,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缩头缩脚、畏首畏尾的那什么了?从来没有一种毒品能在我们的辖区肆虐几个月找不到毒源这一说……同志们,这可是细思极恐的事啊!贩毒聚敛非法资金有多快你们很清楚,只要渠道打开,市场认可,每天将要有几万甚至几十万的非法资金聚起来。这些钱可能变成贿赂官员,甚至贿赂警察的赃款;可能变成招募人手、购买武器的资金。发现得晚一天,可能引发的刑事案件就要多上十桩二十桩,可能我们的兄弟、我们的战友,就得用脑袋、用胸膛去挡这些毒贩的枪口……你们说,能让这种事发生吗?” “不能!”十个大队长齐声回应,胸中愤懑瞬间被点燃了。 “现在看文件,这是我们建制以来的第一张悬赏令,针对所有警员。只要找到毒源,警员升队长,中队上大队,大队长进支队。从今天开始,我和政委轮流到各大队、中队当侦查员,机关所有人员除了值班一律上一线,限期一个月找到蓝精灵毒源。我这个位置是最高赏格,换你们把这个毒枭抓回来……能办到吗?” “能!”部下齐齐起身吼道。 贺支队长作风一贯彪悍,不过把支队长职务当赏格还是头一回,明显是急火攻心已经不惜一切代价了,不过没人觉得支队长鲁莽,只是觉得这件案子随着时间的延长,难度已经在无限提升了…… 咚咚咚……敲门进来的是邢猛志,脸上挂着从未有过的严肃。 “能告诉我,你和邢天贵的关系吗?”周景万开门见山道。 “他妈妈自杀后,他爸和一个女人厮混没人管他,我爸收留了他,在我家待过两年。准确地讲,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但我们感情很好,我从小打架打输了,就回去喊他给我报仇。”邢猛志淡定地回答。 “他判了死缓,你去看过他吗?”周景万问。 “去看守所看过,送过点日用品,后来去了监狱服刑,我去过一次。对了,他减刑了,改判无期了。”邢猛志道。 “作为朋友,我有责任提醒你一句,离这样的人远一点,和这样的人有关联,会影响到你。”周景万深沉地道。 邢猛志诧异地看着他回敬道:“说这句提醒的人,不是朋友。” “为什么?”周景万问。 “他在行为上是嫌疑人,可在感情上是普通人,如果人能以好坏区分,那这个世界就没有这么复杂了。以你的论调,所有人都应该离警察远一点,毕竟要说起和坏人的关系,没有人比警察更近了吧?”邢猛志回敬道,表情不卑不亢。 “也是,尊重罪犯,才有机会了解犯罪。有兴趣跟我玩把大的吗?”周景万话锋一转,风格刹那大变,像邀约入伙的江湖人。 邢猛志笑了笑,不以为然,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有兴趣?” “因为从来没有人给过你机会去证明自己。在这个拼背景、拼爹、拼钱,甚至拼颜值的时代,机会不是没个人都能有的。作为警察,我确实很了解罪犯,比如邢天贵,家庭的不幸、亲人的背叛、社会环境压力,最终让他爆发出了惊人的破坏力。你们在某些方面是同一种人,说不定有一天会走到同一条路上,那条路叫……犯罪。”周景万道。 邢猛志痴痴瞪着,不知道是惊讶还是愤怒。 “或者,还有一个途径,去发现和制止正在进行中的犯罪……我没有待遇给你,但有这样一个机会,来了解一下这座城市最危险、最烧脑、最有挑战性的工作:缉毒警察……听说你快走了,辅警队伍混了一年多都不知道真正的警察是个什么样子,会很遗憾的。下午一点,准时接你,或者,把你的小团伙一起接走。” 周景万说完,起身,示意武燕该走了。直到两人离开,邢猛志还痴痴坐着,不知所想…… 时近中午,武燕一个人驾着车,脑子里回放着上午周队和邢猛志这段谈话,就这么几句就结束了,连惯常的客气和允诺都省了。早先回支队的路上周队是这样解释的,不要客气,客气的话,他会高看自己;不要高调,高调他会小看你;更不要撒谎,因为他这种在周围白眼和轻蔑中长大的人,会很敏感,你骗不了他。所以唯一的方式就是告诉他真相,用真相去激发他的好奇,因为这类与众不同的人,不会畏惧未知的危险,他们真正畏惧的是老于市井,死于平庸。 周队肯定看上了这几位年轻人的血气方刚,可武燕总还是怀疑这么干是不是草率了点。她把车泊到近缉虎营四环路边,四下搜寻着电话里邢猛志所说的目标。半晌无果,又一次拨通了电话,扣上电话等了片刻后,方见得三人勾肩搭背从一个巷口出来,巷口挂着招牌:川味小吃馆。 奏效了,果真是一来就是一伙,武燕鸣鸣喇叭,三人朝她的车走来。上车坐下,一股冲鼻的酒味,这仨货中午居然是去喝酒了。武燕皱皱眉头问道:“哟,生活不错啊,这小酒喝的。” “猛哥收了面锦旗,大家高兴就喝了点。”丁灿不好意思地挠头答道。 “哟呵,挺威风呀,群众送的?” “那可不,早上那大婶为了感谢猛哥给她抓到偷猪贼,特意给他定制的锦旗,你猜写的啥?”任明星嘚瑟地问道。 武燕被任明星凑近的酒气熏得不想搭理他,只是皱眉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任明星自问自答道:“弹弓神警!神气吧,果真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一下就看出了猛哥的英雄气概!”见武燕依然不答话,任明星又问道,“哎,这位武姐,这要干吗去,你给说道说道,怎么猛哥说缉毒的看上我们了。” “嗯,你这么帅,别说缉毒的,贩毒的看上你都不意外。”武燕嘲讽了句。 不料引得三人哈哈大笑,任明星把嘲讽当成表扬了。这仨没皮没脸的,笑得老开心了。 车疾驰而去,武燕莫名有点反感,纪律性太差的恐怕适应不了缉毒队伍,以后还像这样小酒喝着,指不定要出什么事呢。这不,三人又争执上了,任明星和丁灿好像在取笑邢猛志心疼输了的饭钱,邢猛志却说,不可能连输两回,下回还没准儿谁心疼呢。 武燕听得云里雾里,好奇地问道:“赌什么呢?” “这事……你要保证公正的话,就告诉你。”邢猛志道。 武燕瞥了眼,邢猛志是郑重的表情,她点头道:“我和你们谁都不熟,不会徇私。” “好,那您告诉我们,这样大规模地招募新人,是为了什么事,或者什么案子?”后座的丁灿说道。 武燕愣了下:“你们就赌这个?” “啊,不赌这个赌什么?”任明星道。 “那说说赌约我听。”武燕道,只当是外行扯淡。 “赌约啊,我觉得是上面强警有政策了,要招募新人,给禁毒队伍输送新鲜的血液,甚至有可能从历年参警的辅警队伍中扶正一部分辅警人员。”丁灿道,说话口吻很官方,像从文件上描的。 “反方呢?”武燕问。 “反方的观点为,支队遇到了棘手的案件,需要大排查,或者还有大的动作,招募辅警人员一是解燃眉之急,二是寻找新的突破,至于上编什么的,应该是画个大饼。”丁灿拍拍副驾椅背补充道,“反方观点是邢猛志同学的,我和明星站一块。” “你少来了,肯定是听邱小妹忽悠了几句。”邢猛志笑道。 “啊?你们认识邱小妹?”武燕诧异了,那是支队从网安支队刚借调的技术骨干。 邢猛志往后一指道:“火山和小妹是高中同学。” “还是梦中情人,哈哈!”任明星补刀。丁灿有点羞,剜了任明星一眼。任明星又补一刀:“仅限于梦中撩妹……单相思啊,人家正规军,都不正眼瞧他这伪军。” “什么跟什么呀!还伪军……净胡扯!”武燕斥道。又瞄邢猛志一眼,出声问道:“反方同学,你凭什么认为支队是在寻找新的突破?” “我是学法学的,先有违法,后有法制,这是规律,所以执法落后于违法的脚步,这是常识。恰恰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呢,新技术、新思维层出不穷,所以违法方式方法也在日新月异,这样的话就形成一个认知落差。在某个时间节点上,如果运用于犯罪的方式、技术、手段等不为人所知,那么就会成为执法的难点。”邢猛志道。 “哎呀我去,跟你打了这么多年兔子,突然发现你比我还有文化。”任明星听得半懂不懂,惊愕道,“你学这么好,咋司法考试老挂?” 丁灿一龇牙,邢猛志一吧唧嘴。后座俩笑得乐不可支,连一贯严肃的武燕也给逗乐了,她提醒道:“你别扯远,就你刚才说的难点,你觉得是什么难点?我给你们裁判一下谁输了。” “禁毒队伍,肯定是毒品上的难点啊,新型毒品这么多,没准儿什么神人倒腾到咱们市了……哎,对了,我看看,值班回来睡觉时我在网上找了找……这个……蓝精灵!应该是蓝精灵,传说中的神药。”邢猛志瞄着手机道。 丁灿脑袋凑上来了:“什么蓝精灵?我看看……哎呀我去,约会强奸药?尿检检测不出来,这就厉害啦!” “那当然,它可以当其他毒品断供时的代用药,这一下市场就面向整个吸毒人群了。”邢猛志说着,见任明星一脸茫然,又补充道,“吸海洛因的和吸冰毒的、打杜冷丁的,不是一码事,而蓝精灵呢,适用于所有吸食人员。更厉害的是,它不仅适用于吸食人员,而且可以用于其他犯罪,约会强奸药、超级蒙汗药就是这么来的。一罐饮料下去直接不省人事,而且醒来会顺行性遗忘,连发生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功课做得不错啊。”武燕哭笑不得地说道,“现在警籍是垂直管理,入警授衔都得省厅批复,支队有用工权限,没有入籍权限。反方同学心理虽然阴暗了点,不过他确实赢了。”武燕道。这等于委婉地告诉丁灿,他错了。 “我说呢,怎么无端端给个甜枣,这是前头有坑等着咱们跳呢。”任明星泄气了。 “这可应了那句‘挣卖白菜的钱,操卖白粉的心’啊。”任明星道,他看看有点失落的丁灿,推了他一把问道,“嘿,还去吗?” “闲也闲着,去看看呗。”丁灿有气无力道。 半路上就把士气给说没了,武燕隐隐地有点不忍。这些由各警务单位自主招聘的临时警务协作人员,严格意义上算不上警察,没有警籍,没有执法权,甚至有些再差点的单位连基本的五险一金都没有,顶多发件上身服装,再塞根橡胶棍推着就上岗了。这样做唯一的好处是:下岗比上岗更方便。 无恒产便无恒心,所以越是规范和涉密的警务单位,越排斥这类辅警人员的存在——禁毒支队无疑属于其中一类。想招人的疑窦重重,想进来的期待满满,恐怕真招进来工作也是两张皮。武燕的心也慢慢凉了,她侧眼看着一点儿也不郁闷的邢猛志,打破了沉默问道:“邢猛志,问你个事。” “什么事?” “头回见我们,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是缉毒警来了?” “这事啊,我没看出来啊。” “这不睁着眼说瞎话吗?周队问了你一句,你直接就说出来了。” “记得我怎么说的?我这是这样说的,你们是特……警……应该不是,是缉毒警。你回味一下,其实我说特……警,你们表情一震惊的话,后面的我就不说了,但你们无动于衷,我就又加了个答案。如果还不对,我继续往后加:缉毒警……嗯,那是不可能的,是刑警……呵呵。” 邢猛志和胖瘦两同伴笑得直哆嗦,武燕可没承想阴沟里翻了船,被这几个辅警捉弄了,周景万还觉得这货眼光毒辣,敢情是蒙呢。 武燕气得不吱声了,那仨笑了半天发现气氛不对,也不敢吭声了。车快驶到目的地禁毒九大队时,武燕回过神来了,拐弯放慢速度,侧头看了眼放浪不羁的邢猛志,语气不善地问道:“我说,你们几个那赌约是不是商量好了,来涮姐姐我呢?” “不能,不能,我就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邢猛志笑道。 后头任明星唯恐天下不乱,又来句:“确实不是涮您,姐,他是撩您呢!” 丁灿没憋住,“扑哧”一声笑喷了,武燕气得脸上白一阵红一阵,一脚油门车漂移着进了队部大门。那仨惊声尖叫,刚回过神来,车又是一个急速漂移,准确地进了车位。那仨叫声方定,武燕已经拍门下车,没好气地吼着:“下车!” 几乎是押解嫌疑人的架势,带着三人直上二层一个大会议厅,马汉卫已经等在门口了。武燕站在门口一指道:“好好学习哦,晚上请你们吃毛血旺,心肝腰肠肺胰随便点。” 她是笑着说的,这话明显不怀好意,不过越挑衅,那仨还越不服气。进去后,是个几十人的大会议室,穿警服的、便装的齐齐坐了五六排,敢情应征的不是他们仨,是几十人呢。三人自忖没有毛遂自荐的勇气,更没有脱颖而出的本事,就悄悄坐到了后排的角落里。 马汉卫轻轻掩上了门,看看武燕,好奇地问:“咋了,气成这样?” “没咋……这几个小孬种不好对付啊。”武燕评价道。 “哦,他们把你气得啊,怪不得你要请毛血旺……呵呵。”马汉卫笑道。 马汉卫和武燕两人在门口站着窃笑,似乎这话里别有深意。他们笑的自然是会议厅的新人,这是缉毒警的第一课,别的警种岗前学习叫洗脑,这里不一样,这里叫:洗眼! 行事先谈利 今天的会议结束得很快,大队长中队长出门都是一脸肃穆,匆匆奔向院内,上车就走,每一个动作都像在争分夺秒。 贺炯支队长几乎是最后出的会议室,会议室里还有个坐着发呆的——周景万。他是贺炯最得意的弟子,贺炯把功勋九队亲手交到这位弟子手里,从荣誉的顶峰跌落,可能比从财富的金字塔上摔下来还惨。出事之后不管什么时候,贺炯这当师父的,看到的都是徒弟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发什么呆啊?等着给你挂个奖章才挪屁股?”贺炯虎声问。 这一吼把周景万惊醒了,他默默起身,贺炯斥责道:“去去,理理发,刮刮胡子,天天把自己整成这么个可怜相给谁看?咱们支队的传统从来就是如此,下课不下岗,哪儿跌倒哪儿爬起来,我看你是不准备爬起来了。” “各队都有具体任务,为什么不给我们?明显不相信我们。但现在唯一一条重要线索秦寿生,都是我们组找到的。”周景万愤愤说道。 “哟嗬,教会徒弟,训上师父了?”贺炯故意道,瞅着拧脖子瞪眼的部下。政委凑了上来,笑了笑出声道:“大周啊,你脑筋真是不会转弯啊,有具体的任务,划定的区域和嫌疑人群,很可能和蓝精灵无关;而没有具体的任务和具体的目标,假如你们能挖到线索,那这案子可就是你们牵头。” “哦,师父你开小灶了。”周景万愕然道,脸上一阵狂喜。 “吃不吃得上,得看你的本事。”贺炯笑了。 “谢谢支队长!”周景万敬礼道。 “走吧,再过几天,没准儿我也得下课了啊……哎,老谭啊,咱们分下工,平均三天跑一个大队,对于在册的吸食人员一定要掌握所有行踪,我就不相信,蓝精灵能从天上掉下来,地里长出来,找不到一点痕迹?对了……培训的辅警今晚到各大队报到,交叉使用警力,接下来,要熬一场疲劳战了。”贺炯且走且说,没出楼道,办公室主任递来一摞纸质文件,他扫了眼,挥手打发走了人,递给了政委看。 一看,却是网络上的第二拨抹黑在发酵了,“女警打人”的事还没过去,又来一拨“野蛮执法、破坏财物”的报道,配图是各娱乐场所电视被砸、音响被扒的照片。资料是市公安局转来的,有四家报警处理了,坚称在临检走后不久就成了这个样子,这下子倒把接警的派出所给难住了。 “难道有人趁火打劫,咱们临检一完,进去打砸抢了?”谭政委惊愕道。 “不可能啊!谁有这么大胆,警察前脚走,他们后脚抄摊子?接到报警是半夜啊,当时为什么没发现?或者,是故意制造事端,给我们施加压力?”贺炯反向思考着。 “也不对啊,那岂不是自己把自己的店砸了,然后再贼喊捉贼?这不但自己损失,而且风险也不小啊。”谭政委分析道,“实在无法确认了,不过能确定的是,这事已经捅到市局,见诸网络报道,有数家媒体联络市局要采访。当然,肯定碰到市局宣传部门的老办法对付了:不清楚,不知道,正在调查中。” “怎么办?市局把皮球踢我们这儿来了。”政委道。 “拖着,不是别有用心就是居心不良。这些经营娱乐场所的,没一个省油的灯,咱们只要收紧,他们就找事。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我就不信有这么多‘热心群众’齐心协力来抹黑我们警察。”贺炯将这事搁在一边,现在是集中精力突破的时候,不能分心。 “好,我走一趟,实在不行咱们做个公开解释。”谭政委道。 两人走回办公室,周景万亦步亦趋跟着,等两位上级发现时,都盯着他,怎么这家伙像做贼的。贺炯问:“怎么了?你准备从我们身上找线索?” “不是,还有事得汇报一下……各队招的辅警和一线警力,今天安排在九队‘洗眼’,一般过这第一关,得折一半人,所以我建议,招人工作不能停,可能得两三拨才能凑够数。”周景万小心翼翼地道。 所谓“洗眼”,是惯常的禁毒知识普及,也是让新人长见识,只不过晋阳禁毒支队的培训更狠一点而已。禁毒这一行要的不仅是体能、技能和忠诚,更需要的是一个超乎常人的心理素质,第一关过不去的,就是再忠诚,人也留不住。 “哎呀,忙着忙着就漏了。”谭政委歉意地道。 “有多少算多少吧,再招人的话别用九队这部《毒祸》了,口味轻点,别把新人都整出心理阴影来。”贺炯边说边和政委一起回办公室。 站在走廊里的周景万怔了许久,其实他想和师父交流一下自己的想法,不过刹那间觉得贺炯已经不再单单是他师父,还是管着上千缉毒警力的支队长,和他之前那种微妙的变化让他意会到: 折了翅膀的鹰,没有再飞起来的希望了…… 飞起来喽…… 一个人影在三十层的楼台上飞奔着,然后张开双臂,像迎接着恋人,拥抱着阳光,直到楼台的尽头,纵身一跃,嘭…… 从手机拍摄的画面切换到监控拍摄的远景,他像破麻包一样摔在楼前的空地上。画面又切换到了法医的实地取景记录:死者的脑袋成了扁扁的椭圆形状,沿着这个中心,一摊触目的污血。 配音:二〇〇x年七月,吸毒人员蒋某胜,从我市最高的大楼晋阳大厦上坠落,后经查实,此系坠楼前吸食过量冰毒,产生幻觉所致。 那个血腥的画面让黑暗中发出一阵嘘声,这里观看的《毒祸》是九队整理的全市涉毒相关的视频和照片资料,全部来自于真实案例。吸嗨了光着屁股裸奔的、嗑晕了驾车撞电线杆的,还有最奇葩的吸食过量找刺激的一对,拿了两瓶农药对瓶吹,结果双双亡命,死相极惨。 没想到观看的是这种影像资料,更没想到觉得离自己很遥远的东西能有这么大的冲击力。死亡、死亡、各种惨象百出的死亡姿势,哪怕透着黑色幽默的死法,都让人觉得心中怵然。 又一幕浴盐吸食者死相呈现出来,被控制在幽闭空间里的人发狂了,死前啃食了自己的胳膊和手指,死后整脸像《生化危机》里的行尸走肉一样起了一层脓疽,黑暗中的观摩者又看得嘘声一片。 “哎呀妈呀……”任明星一捂眼睛,脑袋躲到了邢猛志的背后。 邢猛志欠欠身子,回手拽过他,小声道了句:“有点出息行不?杀兔子不都你下手?” “那宰兔子能和这个一样吗?”任明星凛然道,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差不多,人和动物都是碳水化合物组成的。吸食毒品相当于碳水化合物里增加了某些特殊成分的化学物品,引起了异变……哎呀我去,呃……”邢猛志道。 正说着,放到了对死者的解剖录像上,坏死的肝、肺叶、病变的呼吸道被医生取出来,那法医拎着比污水管子还恶心的人体组织讲解着,一下子把邢猛志看反胃了。 “还说我,你也够呛。”任明星一手捂在额前,悄声对邢猛志说。 邢猛志另一只手捂着前额,侧头道:“那位警姐还要请你吃毛血旺呢,心肝肺肠子胰什么的……” “滚……我明白了,咱们被涮了。”任明星骂了声,一扭头又看见正常人不宜看的画面了,赶紧又捂起了眼睛。 “这是缉毒警要上的第一课,没有良好的心理素质,是干不了这行的。”一旁的丁灿幽幽道。任明星听愣了,小声问邢猛志:“咦,火山怎么一点事没有?” “他摘了眼镜了,近视眼根本看不清。”邢猛志发现问题了,低声怨道。 丁灿得意地笑起来。恰在此时,“啪”一声灯亮,三人惊声坐正,却发现他们仨也并不是异类,一屋子新人有低着头的刚抬起来,有捂眼睛的手刚放下,还有交头接耳的刚刚坐正,实在是这些恶心画面太辣眼睛,正常人都看不下去。 “画面可能引起你们的极度不适,实在不舒服的现在可以出去透透气了。”踱步进来的马汉卫道。话音落时,就有几人站了起来,有位女生几乎是捂着嘴奔出去的。走了十一二个人后,马汉卫头也不回地道:“出去就别进来了啊,回去继续穿辅警服,别上根棍子巡逻……这个点回去赶着值班,还能处理几件广场舞大爷大妈跳舞吵架抢舞伴的纠纷。慢走,不送。” 后出去的几位还没到门口,一下子就近又坐下了。门口跑得快的顿了下,犹豫片刻,回头一看屏幕上定格的画面:一个吸毒女满胳膊满腿针眼的照片,皮肤成片坏死。他们一狠心,扭头就走。 “剩下的先生和女士,欢迎你们迈进一个新世界的大门。都说缉毒警是神秘的——因为要面对的是这些不为人知的阴暗,而且这些阴暗还会继续神秘下去。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你们看到最多的会是记录片里播放的这些,坏疽、脓疮、艾滋、精神失常、发疯……还有各式各样的死亡。从事这个工作用不了几个月,你就可以准确地判断出吸食毒品的人——消瘦、面色灰暗、两眼无神,指甲像竹子一样,全是节和条纹,大部分牙齿松动或者掉了几颗,舌头、口腔有大片大片的溃疡,烂得像地图一样……如果吸的时间再长一点,普通人也能认出这种人来,他们浑身散发着一股异味,背佝、脱发、皮肤组织坏死,就像坟墓走出来的行尸走肉一样……很不幸,我们要打交道的很多毒贩本身也是这种吸毒者。” 马汉卫说着,走到了台前,他面对的是一张张愕然、惊讶,甚至恐惧的脸。这些没有受过系统训练的辅警怕是难过头一关。他叹了口气继续道:“观摩途中,有任何人想退出,随时都可以走。我不想欺骗大家纯洁的感情,万一你们将来进队发现和想象中不一样,反正还是要离开的,对吧?” 话音刚落,又走了几位,包括刚才犹豫不决想离开又悄悄坐下的那两位。 “好,很好,我喜欢诚实表达、用脚说话的人……这就是你们的第一课,来了解一下我们身边这个神秘的阴暗世界。我不是质疑人性本善这个命题,不过一旦被毒品影响了大脑,直接的结果是失控,一失控这人就再不属于自己。大多数吸毒和贩毒的,都会在这个特殊的环境里变成欺诈型人格,不容易靠近,很难交流,谎话张口就来,以算计他人为乐。对于被毒品控制的人,是不可能用情感来沟通的,他们的世界只剩两样东西:钱和毒品。接下来继续,还有要走的吗?”马汉卫问道。 让他失望的是,又有两人起身走了。马汉卫喊住了一位,是位高高壮壮的大小伙,他直问道:“哪个队的?” “平阳特巡警大队的。”那人道。 “害怕了?”马汉卫问。 “我不怕危险,但我怕恶心,对不起。”那人道。 说得马汉卫怔了下,那人已经扭头走了,他讪讪笑了笑,又问:“还有要走的吗?” 没有人走,但跃跃欲试的已经很多了,几乎在临界点上,估计再加点砝码,会有更多的人走。 “我想起件事来,我刚入队的时候,有几次都想走,那时候没有这么好的条件可以提前看到这些资料。我想如果我提前看到这部《毒祸》,肯定跑得比谁都快。”马汉卫道,惹得下面笑了几声,气氛稍稍轻松了点,他像回忆一样叙述着,“我干这一行有一件事对我影响很大。那是我从警第九个月,接手了辖区涉毒人员的监管工作。那时候我认识一个女孩,刚二十三岁,孩子已经五岁了,是个黑户,和教她吸毒的男朋友生的。那孩子真可怜啊,我几次碰到他在垃圾堆里捡剩菜剩饭吃,我给他钱,他不要,你们猜他说什么?他跪在那儿抱着我腿求我救救他妈妈……我答应了,那时候她已经是强戒复吸人员了,我联络了戒毒所,又联络了女孩的父母,还没有来得及办好,第二天就出事了。那女孩不知道又从哪儿搞了包白面自己注射,给打崩了……我们和120赶到时,孩子坐在尸体旁边哭,边哭边推着她,想像以前一样弄醒她……” 马汉卫声音很轻很轻,却让现场一片肃然。那浓浓的悲哀袭来,像给每个人心里堵上了一块大石头。枯坐的邢猛志看着这位不修边幅、显得有点颓废的缉毒警,莫名地生出一股敬意,那些没有被绝望打垮,却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人,是值得尊敬的。 “那次之后我就再没有准备走了。我当不了超人,无法抓完所有的毒贩,不能销毁所有的毒品,可我能当好一个缉毒警,哪怕我只抓到一个毒贩,也有可能挽救一个甚至几个家庭;哪怕我只缴获一克毒品,也有可能挽救一条生命。我想这就是我们缉毒警存在的意义。我们是堵着毒祸的一堵墙,把它死死地拒在墙外,不让它来破坏我们身边的幸福安宁。” 他说完了,整个人如释重负,灯光下他身后的银幕给他全身镀上了一圈光晕,仿佛散发着圣洁的光。 灯灭了,“洗眼”仍然在继续,更有冲击力的画面不停播放着。涉毒的枪战、捣毁的毒巢、缴获的毒品,满地的刀枪,成箱的钱钞,还有更让人怵然的是对于海洛因、冰毒、k粉等每一种毒品的细分、特性的介绍,以及对吸食人员造成的危害。 没有人再走了。灯大亮时,武燕进来了,宣布结束,让参与培训的人回各队报到。这时候能看到很多复杂的表情:沉思着一言不发的,多看了马汉卫几眼、向他致敬的,更多的是忧心忡忡起身离开的。慢慢地,只剩下后座的三位,傻坐着不知道该去哪个大队报到。 “还好,没跑喽!”武燕笑道。马汉卫出声问:“嘿,你们仨……等等,先别发言,给你们看一个支队刚下来的通知,我给你们念念……针对各大队、中队在职辅协警人员进行以下奖励:凡提供或者找到重大线索者,奖励奖金两万元起;找到线索并间接或直接抓获贩毒核心人员的,奖励五万元起;提供线索抓获贩毒主要成员或者找到制毒窝点,奖励十万元起……怎么样?这个总够动心了吧?” “一千万人口的城市找几个目标,比双色球的中奖概率还低啊。”丁灿脱口道。 任明星眼睛骨碌碌一转道:“不对啊,你们老缉毒警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们能有办法?更何况我们根本不懂缉毒。” “说对了,这事好就好在没有专业知识门槛。我们找的是蓝精灵,可能掌握的信息比你们多不了多少。上千警力的大排查,说不定分配区域里的嫌疑人就有有价值的信息哦。警务这一行有时候不是凭本事,而是靠运气……每年一大部分追逃人员是基层派出所逮回来的,甚至在演唱会维护个秩序,都能碰到几个在逃人员。”武燕笑道,她和马汉卫走到了三人近前,靠着椅背站着,像在审视。 “问题是我运气一向不太好啊,我可是从富二代掉回穷二代的,还能有运气比我更差的?”任明星犹豫着,不确定地看看两个同伴。两个同伴是损友,一点也没安慰,痴痴地笑着,明显是耻笑的成分多一点。 “这次用人急,不会派危险的活儿,我们这个组需要一个司机,你是最佳人选了。”武燕道。 “哦,开车啊……哎哟哟,不早说,吓死我了,开个车整这么隆重干吗?”任明星一下子轻松了,要开车的话,哪儿混也一样。这不,又来句神补刀:“其实我最喜欢开队里的车了,不用担心违章。” 可把马汉卫给气结了下,不过这个人的问题解决了,两人看向邢猛志,邢猛志似乎也在观察他们俩。武燕挑衅似的问:“组团不?组团的话我请客,毛血旺。” “呃……”任明星没来由地干呕了一声,把丁灿给逗笑了。邢猛志没有笑,只是好奇地看着武燕,突然问道:“马哥,你和周队是一起下课的一对搭档,武姐呢,也是犯过错的吧?” 马汉卫、武燕脸上的笑容一滞,愣了,没想到他会提这茬儿。 “你什么意思?”武燕问。 “别误会,我没恶意,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们和周队找到我们,肯定知道我们也经常犯错,而且……手脚不那么干净。”邢猛志道。那两人尴尬一笑,邢猛志就直接问,“那问题就来了,你们看上我们,是不是就因为我们不干净啊?” “不干净吗?”马汉卫道。 “这就不坦诚了,火山玩计算机,算得上半个黑帽子,有人抹黑武姐的事是他最早发现的,而且还判断今天要有第二拨,我跟他打赌都输了。我呢,一查户籍稍细点,就能找到我和邢天贵的关系,我也不忌讳这个,老实说我小时候很崇拜他,前呼后拥八面威风的,连我打弹弓都是他教的。我无法选择我的出身,我就生活在那种地方,初高中同学里,混出了好多被警察打击的对象……你们知道为什么我当辅警吗?”邢猛志问。 “为什么?”武燕好奇了。 “我小时候很淘,老闯祸,后来又因为和邢天贵走得很近,被派出所传唤过,因为这些事我爸去世都闭不了眼……其实我就想穿上一身警服,让我妈放心,她倒不期待我打击犯罪抓坏人什么的,只要不成为坏蛋被警察抓,她就放心了。我很想当警察,但我有点反感这种征用的方式。”邢猛志道。 任明星一指邢猛志道:“我猛哥的意思是啊,不会是招我们背锅顶雷吧?” 丁灿下面踩了他一脚,任明星“哎哟”一声,一瞪眼,发现丁灿在瞪眼,才知道场合不对,闭嘴了。气氛很凝重,武燕和马汉卫诧异得倒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任明星转移话题问道:“嘿,咱不说别的了,来点实际的,工资加多少?补助有吗?要还和特巡警大队一样,可说不过去啊。” 武燕叉着臂不屑道:“要真图钱,别来禁毒上,还是直接去贩毒吧。” “那总得让我们图点什么吧?我要是个正式警察,觉悟也不比你们低。”任明星道。丁灿推了他一把,说道:“闭嘴,就你这智商和臭嘴,活不过实习期。” “滚,瘸腿的笑话瞎眼的,都有残疾谁说谁呀?”任明星反驳道。 “都闭嘴!”邢猛志轻吼一声,那两位立马齐齐看向他,见他思忖片刻后问,“我有一个想不通的问题需要个解释,反正在哪儿也是混,好歹也得心气儿顺点啊,对不对?” “什么想不通的?”马汉卫问。 “这不明摆着吗?甭跟我提奖金的事啊,你们知道特巡警大队欠我们多少补助和奖金?两万多……今年春季打击双抢双盗活动,我们在路上抓到偷车轮的、偷柴油的、偷电单车、偷三轮车的,有将近十个,超额完成巡防任务,结果屁都没有拿到,一多半案子不是移交刑警队就是派出所,成他们的功劳了……那我这问题就来了,你们编制没有、待遇没提,就画了个大饼,还不知道能不能兑现。让大家来干这不但危险,还是辛苦的活儿,就一个问题,凭什么呀?” 邢猛志质问的口吻,一点也不客气,那俩倒觉得不妥了。任明星往后看了看,像是发现了什么,拽拽邢猛志的衣角,邢猛志挣脱了不理他,又说道:“不是我们不肯干,也不是我们干不了,而是……我们信不过。对不起。” 武燕和马汉卫一脸尴尬兼失望,邢猛志要起身时,背后传来个声音道:“奖金如果真有其事,我给你解决。” 一回头,看到了表情憔悴的周景万,邢猛志挠挠脑袋,稍有点不好意思了。周景万走上前来,直视着邢猛志,说道:“辅警的身份问题不是我们这个层次能解决的,不过如果有其他要求和问题,我可以帮忙解决。” “您怎么就挑中我们了?”邢猛志好奇地问。 “你刚才都说了,打击双抢双盗的时候下过七八桩案子,我是在案卷里找到你们的名字的,又目睹了你们抓那个偷猪的。说实话你们办事很操蛋啊,如果严格执法,在没有报案、证据不明的情况下,是不能对嫌疑人采取措施的,你们太出格了。”周景万评价道。 “那又怎么样?”邢猛志不服气了。 “呵呵,干得非常漂亮,不出格怎么出众呢?不犯错可以当好一名警察,可未必能当一名好警察,有时候法理和人情是相悖的,我们不得不做选择。给你个简单的理由,以前的奖金我跟王铁路商量解决,万一你们有成绩,支队奖金要兑不了,我拿组里的经费赔给你。”周景万道。 这话让邢猛志大生知己的感觉,他懒洋洋地起身,一摆头道:“好吧,信你一回,我们来待段时间……走了,什么时候来电话通知。” 他一起身,任明星和丁灿跟着起身走。这时候的主角似乎不是禁毒上这几位资深人士,而是这几个外行人。他们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走了,周景万没吭声,武燕和马汉卫要说话,也被周景万的眼神制止了。 听不到脚步声了,马汉卫小心翼翼问道:“周队,那奖金即便有也解决不了,咱们禁毒和治安上不是一码事,总不能去人家那儿要钱去吧?” 武燕纳闷了:“咱们组里什么时候有经费了?” “啧,这不缺人吗,先弄进来再说。”周景万嘟囔着说道。武燕嗤声笑道:“您可想好了,这仨绝对是刺头,我还没见过这么市侩的辅警,伸手要钱,张口谈条件。要解决不了,您瞧着吧,半路绝对跑。” “你们招人得讲策略,这样不行……你们想想,他们好歹得领上一个月工资才跑吧,恰好咱们限期已经不够一个月了,我看他们怎么跑……走,合计一下,开工。”周景万笑道,领着两人离开。 初涉大案险 “当啷……”铁门被敲响了,一监仓的嫌疑人靠墙而立,门开了,管教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看见了,他叫了声:“0241,秦寿生,收拾东西。” 嫌疑人回应了声,管教就看着他收拾。根本没什么东西,秦寿生兴奋地早跑向门口蹲下了,趁着门闭合刹那回头看了眼刚住两天的监仓,兴奋过头地喊了声:“兄弟们,出来找我哦。” “当”一声门关上了,管教瞪了他两眼,叫他快走,穿过两道铁门,在入口验明正身的地方,一张取保候审通知书摊在桌上,上书“x年九月二十九日因非法持有毒品罪被刑事拘留,因健康原因于十月四日取保候审”。秦寿生签字,拿上发还的随身物品,跟着管教出了监所大门。当身后的大门关上,那令人生畏的电网、警察都消失时,他一下子兴奋地踢掉了脚上的鞋,怪叫着奔向看守所外的路面。来接他的是个女人,这货倒是不介意,到了车前兴奋得连衣服裤子都脱了扔了,穿个裤衩钻到了车里,一溜烟跑了。 车号:晋ae3304。 “咔嚓、咔嚓、咔嚓……”一阵轻响,这个画面被拍进了一部电子相机里。距离车走的方向五十米外,一辆面包车里,丁灿准确地拍下了画面递给副驾上的武燕检查。武燕瞄了几眼赞道:“不错,很有当便衣的潜质。角度和时机选得很好,那女人仅仅是露了一面都抓拍到了。” 她递给了驾车的马汉卫,马汉卫看了几眼,竖了个大拇指:“确实不错,上手这么快。” 任明星不屑道:“他属狗,天生就是当狗仔的料。” 丁灿使劲掐任明星,任明星嘿嘿笑着继续道:“你再表现也不行,只能跟我们混,离队里坐办公室的邱小妹还远着呢。” “消停点,别闹……听着啊,我们带你们几天,要尽快进入角色。记住这张脸,这是要跟踪的目标,要查清他去的地方,和什么人接触,包括这个女人。”武燕道。 这时候邢猛志插话了:“这个一时半会儿查不出来啊。取保候审的都是防备满满的,按惯例随叫随到,定时得去辖区派出所报到,这种情况谁还敢犯事?想犯事也得事找上门啊!” “啧,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废什么话啊?我们还烦着呢。”武燕道。 “我明白了。”邢猛志道,“这个人9·29行动被捕,把事情搅大了,支队又没有确凿证据钉死他,那些持有的毒品也被他吞了,关着倒不如放出来看看会不会牵出线索来是吧?” “呵呵,你能当支队长了。”马汉卫发动着车笑道。 “支队长肯定比咱们清楚,这号滚刀肉没抓现行审不出更多东西来,所以就扔给咱们了。看你们这样严重失宠啊,人是你们抓的,审问却是别人办的,怎么处理的你们也不清楚吧?释放秦寿生你们提前两个小时才知道啊?”邢猛志道。 武燕瞪了一眼,捏得拳头咯咯直响,答非所问来了句:“马哥,我揍人的冲动很强烈,这可怎么办?” “妹子,忍无可忍便无须再忍,等你发泄的时候,记得叫上我搭把手。”马汉卫道。 “嗯,谢了。”武燕双手捏得嘎嘎作响,向后睥睨了眼。惊得任明星“咝”的一声倒吸凉气,肉乎乎的小手握拳捂在嘴上了,那受惊的样子简直太惹人同情了。 “你紧张什么?就你还不够被发泄的资格。”丁灿道。 “不是,我突然发现……小姐姐发飙的时候还是挺漂亮的,难道你没发现,她的一笑一颦,充满了阳刚之美。”任明星说道。 这话里带刺的,丁灿不敢接茬儿了,毕竟几人才磨合两天,都擦出几次火花来了。武燕回头要说话时,他赶紧圆场道:“武姐,您千万别跟他俩一般见识,我们在特巡警大队时,周边村老娘们儿撕扯、骂街一般都派他们俩处理,早锻炼出来了。” 开车的马汉卫没想到他们还有这种潜藏技能,“扑哧”一声笑了。武燕气哼哼地坐正了,看来传、帮、带这样简单的任务在这几个身上难度都得升级了。 “都别走神,注意一下,我讲一下追踪要点,一般贴靠上去,要保持在十米之内,以备随时采取行动。正常的尾随在五十米以内,要保证眼线能看到车牌,这期间要对目标车辆的行进路线、方向有个预判,当你发现对方有所察觉时,标准的程序是放弃,而不是一味追着。因为一名警觉的嫌疑人,他的反侦查措施可能比我们的侦查手段还要高明。看,前面丁字路口,目标车辆偏左,方向应该左拐,我们完全可以等下个红绿灯三十秒后再继续追踪……” 秦寿生的车停在红绿灯前,马汉卫放慢了速度,远远地跟着,果真等了一次变灯才又追上去,走走停停跟着嫌疑车辆回市区。不过大多数时候是无用功,嫌疑人是回家了,车进小区,追踪结束,漫长的等待就开始了。 像“贴靠”一样,这等待也有一个专业名词:蹲坑。 “人出来了,支队长啊,这个人身上能有多少料啊?鲁江南和田湘川审了四五回了,还可能有隐藏的东西吗?” 谭政委把手机递给贺支队长,那是支队信息中心的实时汇报,支队下辖的七大三中一共十个大队,所有外勤的信息都是实时传送的,今天值得商榷的消息就是秦寿生取保出看守所。 “没多少啊!以我的经验看,这些卖小包的,一般都是替死鬼,上下都是单线联系,只要一出事,立马切断这条线,哪怕再用这号人贩小包,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贺炯递回了手机,思忖着道。吸毒的是欺诈型人格,贩毒的更甚,根本不会相信任何人,干的都是掉脑袋的活,一开工绝对都是堪比特工。 “那大周坚持要挑这个目标,我就有点不明白了。”谭政委道。 是周景万坚持要对此人采取取保措施,而且要沿着这条线顺藤摸瓜。这操作就有点反经验、反常识了,最起码对于像周景万这样的老缉毒警,不可能不知道这类嫌疑人对于侦破的价值不会很大。 “唉……这孩子自打跟我就一根筋,带了个徒弟出来,也是个一根筋。只听说过警察设伏抓坏蛋的,就没听说坏蛋下套把警察也坑里边去的,这俩算是首开咱们支队的先河啊。”贺炯咂着嘴,对自己的得意弟子有点无语,甚至没反应过来他和政委是答非所问。 又提及下课的旧事了,一位声名赫赫的缉毒大队长被一撸到底,搁谁身上恐怕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出来,政委不说了,一句揭过:“也罢,随他吧,多少有点事干,免得再生其他事。” 车驶进了三大队,大队长鲁江南正恭迎着,带着支队长和政委进队,边走边介绍着:“根据秦寿生和孔龙的手机信息里找到的社会关系,我们传唤了十七人,基本都是无业人员,有四位在涉毒人员信息库里,其中有三个人承认从秦寿生和孔龙手里购买过冰毒和这种蓝精灵,数量不多,三个人承认了七粒。有两人是从孔龙处购买的,一个人是直接从秦寿生手里拿的货。” “什么用途?”政委问。 “自己服食,两年以上吸毒史的,服用安定类安眠药根本无效,蓝精灵和少量酒精吞服,有强效的催眠作用,他们是当安眠药吃。”鲁江南道。 贺炯驻足了,思忖片刻,犹豫道:“秦寿生这个家伙身上肯定还有事,但有多大呢?” “不会很大,现场能抓到的都是小喽啰。支队长,批准秦寿生取保候审,如果我们旨在放长线钓大鱼的话,那时间会不会有点来不及啊?”鲁江南问。 “那你想个来得及的办法啊?”贺炯反问了句,鲁江南尴尬得不敢吱声了。 进办案区,看守严密的审讯室占了半层楼,从窗上看过去,神情萎靡的、精神恍惚的、两眼发直的,还有说话磕巴的,能看到他们的眼神里,对警察都是满满的警惕和敌意。这样的排查能有多大效果,实在是得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下队伊始,支队长就开始发愁了,站在留置室外的过道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苦苦思索着…… 午后,武燕快步踱进晋阳市第三戒毒所的大门时,恰好看到了周景万在楼前的草坪前抽着烟。她快步迎了上去,抱歉道:“没耽误吧?” “没有,那大腕还没来呢。”周景万道,看武燕风尘仆仆的样子笑着问道,“咋样?我给你找的这仨小徒弟带得不错吧?” “哎哟,快别提了,我差点就崩溃了。”武燕诉苦道。 “不会吧?就遇着毒贩也不至于啊。”周景万不解了。 “改天您去试试。”武燕愤愤地道,“你教他一句,他能怼你十句,这还不算,那小胖子还得给你加两句补刀的,能把你活活气死。我今儿才知道,他们不光抓毛贼,还跟农村大妈干嘴仗锻炼口才。” 周景万被一口烟呛住了,扔掉了烟头笑着道:“那敢情好啊,毕竟不是普通人嘛!” “周队,我就纳闷了,您咋就瞅准他们仨了,我实在看不出他们身上有什么闪光点啊……噢,对了,那火山,丁灿还成,就是体能差点。”武燕中肯地道。 “谁说没有闪光点?能把惹不起的燕子气成这样,咱们支队没几个能办到吧?”周景万开了句玩笑。武燕不屑地道:“是架不住跟他们计较,真要怼起来,够我一条胳膊撸吗?” “你可不准动手打我好不容易挖回来的宝贝啊,否则又得咱们仨轮班,这一个月下来全得垮喽。”周景万警示道。 这仨最大的用途就是替班,让周景万三人腾出时间来可以考虑分析更多案情。说到这点武燕又烦上了,龇牙咧嘴难受地道:“周队,一个月啊……这太难了。” “快就是慢,咱们几个月光想着抓票大的,结果一无所获;反过来,慢就是快,我们从头做起,不要考虑时间限制,把从头到尾的线索吃透,只要有一点突破,那这个狗屁蓝精灵就无所遁形了……所有的大案,突破点几乎都是某个被人忽略的细枝末节。”周景万信心满满地道。 武燕方要质疑,周景万却是一眼看到了要等的来人,他招手叫了声,拉着武燕一起去迎。 西装革履的林拓正从门外进来,笑吟吟地迎上来握手:“周队,不好意思,省司法厅有关戒毒场所加强管制类药品的会务刚完,久等了。” “我是个粗人,您可千万别跟我客气,一客气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周景万道。 “您确实比我粗很多,哈哈。”林拓顺手捏捏周景万粗壮的小臂,又比画比画自己的,羡慕道。回头又和武燕握手,他的眼睛亮了亮赞道:“如果没记错,这是我们第二次合作了,还不知道这位警官贵姓呢?” “姓武,名燕,武术的武,燕子的燕。林医生,您上次那两下子我记忆犹新啊。”武燕笑道。她握着的是一只温润、细腻的手,武燕下意识地看了眼,那只手修长、充满美感,很得体地一握而放,放开时却让武燕的心颤了颤,有股子莫名的感觉涌上来。 美女之于帅哥,总有天然的磁性,反之亦然。估计是警队里糙男太多,突然遇到这么精致的一位男生,让武燕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两眼。 “咳……咳……”周景万瞧着两人眼神不对,干咳两声提醒,武燕顿醒,不好意思了。林拓却是大方道:“对不起,我失态了。周警官,给一次机会,我要正式向武警官介绍一下我自己……鄙人林拓,树林的林,拓荒的拓,这是我的名片,可以告诉我您的电话吗?我是以私人名义索要啊,可不想假公济私留下您的联系方式。” “没问题,我的电话是……”武燕说着,干脆地掏出了手机,两人留着电话,看得出都是喜上眉梢。周景万稍有不耐烦的表情,就被武燕瞪了两眼给憋回去了。 三人往回走着,周景万一脸惊愕地瞄了几眼兴趣盎然的武燕,就武燕这彪悍性格加上一瞪眼能把小孩吓哭的凶样,笑起来居然蛮甜蛮好看的。不过知情的对武燕这类型肯定退避三舍,政委给她介绍的几次对象基本都见光死,甚至还没见光,一打听名声就吓跑了。 “我应聘到省戒毒中心不到半年,任第三戒毒所主治大夫不到两个月,戒毒人员的情况我接触不多,主要负责毒品成分分析,两位要了解什么情况?”林拓殷勤地道。 “您别忙……是其他事,我们想了解一下蓝精灵,从你们专业的角度知道更多的相关知识。”周景万拦着要倒水的林拓。林拓一想,又道:“好吧,干脆到实验室吧,那儿有样品,微量的原料,我们受支队委托正要做一部有关氟硝西泮的详细介绍。” 他说完,又对武燕很谦恭地笑了笑,殷勤得武燕都有点得意了,给周景万做了个鬼脸。 这可真好办事了,登记签名进了实验室,一位陪同的戒毒所民警也是熟人,三人聚在实验架前观摩着换了白大褂的林拓取样进试管,是微量的结晶体,就听他介绍着:“主要成分就是这种,别名叫氟硝基安定,淡黄色的晶体,微溶于水,易溶于乙醇,也就是酒精,主要适用于镇静安眠。我们没有批文批量生产,你们看到的,都是实验室提取出来的。” “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批量生产很难吗?或者您可以这样考虑,假如像您这样掌握技术的人员去组织批量生产氟硝西泮,难度大吗?”周景万直接问。 一问,林拓傻眼了,“啊”了声回答不上来了,半晌才愕然着道:“这个问题我没想过啊。” 武燕被他的书生呆样逗乐了,她解释道:“周队是在考虑可能性。” “噢……它的熔点是166摄氏度左右,沸点540摄氏度左右,储存条件,密闭2摄氏度~8摄氏度,在25摄氏度下蒸气压为9.13乘10的-12毫米汞柱,只要有简单的制药设备,基本都能达到这种条件。原料呢,不像麻黄素和甲基苯胺类原料管制那么严,如果有一个掌握专业技术的人去做,那会……”林拓口吻迟疑了。 “怎么样?”周景万好奇地问。 “非常容易。它是因为滥用才被划到新型毒品的范畴,从制作和药理来看,它其实是一类过时的医药产品。西方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就已经淘汰了,而我国的医药领域,因为它的高副作用和依赖性,根本就没有批准生产过。”林拓介绍道。 “哦,这样啊……我还不明白的是,既然是镇静类安眠药,怎么又是兴奋剂?”周景万道。 “世界上有两种奇妙现象,一种是大脑反应,另一种就是化学反应。别说一个人,就一代又一代化学家穷其一生,都摸不清物质的领域会有多少种奇妙的化学反应……这么说吧,静脉注射氟硝西泮粉剂超过五毫克,会引起心脉停搏,猝死;两到三毫克,会引起深度睡眠。但是吸食者呢,身体本身有抗药性,在吸食的时候,会和着神仙水或者k粉一起微量服用。据说……这是据说啊,服用后一个小时左右,会出现嗜睡的症状,但熬过这一个小时呢,又会极度兴奋,而且身体的感知会消失,无论如何摇晃都不会有反应,耳光都扇不醒,甚至捅他一刀都没有痛感。”林拓介绍道。 “连你们也说不清这种反应?”周景万愣了下。 “我们只能提供临床实验的药物症状,不可能调制几种管制类药去做临床实验啊。”林拓道。 这个解释把戒毒所的民警也听乐了,他插了句:“周队啊,这玩意儿不算最新鲜的吧,咱们这儿有吸毒人员直接和着鸦片、甲基苯丙胺一起熬出来,半植物半化学也敢吸,我们所里收治的,戒毒时他把安定当糖豆往嘴里塞都不管用。” “那是身体产生抗药性了……还有问题吗?”林拓问。 “暂时没有了,您要给我们看什么?”周景万问。 “化学反应,它和苯胺类药物中和时,是紫色;和氯分子结合时,是黄色。它的特性是微溶于水,但是结合后就易溶于水了……你们看。” 林拓解释着,在酒精灯上加热,熔化时加入苯胺类药物,黄色变成了深紫,又加氯粉,变成了黄色,稍稍凝固后,加水,一管子灰蒙蒙的颜色,又加入到另一试管的酒精里后,瞬间变成了清澈的蓝色。这眼花缭乱的变化,可把几个人看傻眼了。 这样的毒品开始让武燕细思极恐了,她脱口问道:“每片蓝精灵里氟硝西泮的含量其实是以毫克为单位的,只要有几公斤原料,那可以产出来几百万粒这样的蓝精灵,每粒几十块钱……暴利啊!” “对,做出毒王的这个人,是个罪犯,但不得不承认也是个天才,最起码我们这些科班出身的不具备配制出蓝精灵的能力,我们甚至连它准确的配方都还原不出来。” 林拓解释着“多一分是毒,少一分成药”的原理,而把几种可以致命的管制类药物配比成一种兴奋剂类的毒品,是天才才能办到的事。 他解释着,不时地看着武燕,这位女警似乎吸引了他足够多的注意力,让他甚至都忽略了来访的两位愁眉凝结、心事重重的样子…… 一件事做久了,享受就会变成难受,比如蹲坑。 夕阳渐渐西斜的时候,蹲了一下午的邢猛志、任明星已经到了忍耐极限,吃了两三包瓜子,嘴干得要命;又吮了几根冰棍,结果肚子又开始疼跑厕所了,快到下班时分,邢猛志和任明星嘀咕半天,两人猫回车上了。 “马哥,下班了吧?”邢猛志问。 “对呀,都饿了。”任明星道。 “你俩故意的是吧?不懂什么叫监视居住?7x24小时,全天候,地球不爆炸,我们不下班。”马汉卫道。 “这有用吗?”丁灿举着相机,准备了一下午,就没动过,那货根本没出来。 “没用。”任明星说,“屁用都没有,看守所关了好几天,带了个妞回来,人家现在在家爽着,咱们搁屋外头吭哧吭哧难受呢。” “闭嘴!”马汉卫目光盯着小区门的方向就没离开过,他幽幽道,“能抓到的机会,很多时候就是一个瞬间。手机通信、联系的人、去的地方,只要找到一个有疑点的地方,我们很可能就能找到这个家伙的货源渠道……最难的就是开头,兄弟们,忍忍啊,缉毒上十天半月不回家是正常事,你们不会连这个心理准备都没有吧?” “哎呀妈呀,我真没有,马哥你看我像机器人不?”任明星苦着脸道。 “轮班吧,你们仨留一个在我身边,万一我扛不住眯会儿,得有人盯着。”马汉卫面无表情,目光不移。 这倒把三人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丁灿道:“一会儿我回趟家,晚上我和马哥值班吧,你们俩歇着。” “那总得吃饭啊,马哥。”邢猛志道。 “叫个外卖,周边找个小店凑合一下,分开吃啊。”马汉卫道。 任明星说了:“小店多不干净啊!” “咳,都成穷光蛋了不要还带着富二代的恶习啊。”邢猛志提醒了句。 “什么都可以不讲究,吃不能不讲究啊……哎,对了,那货窝一下午总不会不吃饭吧?这都到点了,哎,兄弟们,咱们赌他出去呢,还是在家吃?赌注呢,谁输了晚饭请客咋样?”任明星提议道。 这扯淡事都能赌一把?马汉卫气得懒得搭理了。丁灿判断,应该在家吃吧,刚出来得低调啊。邢猛志立即反驳了,恰恰相反,看守所的清汤寡水,出来应该先撮一顿才对。赌约一下子达成了,任明星支持邢猛志,他的理由是:坏蛋的生活一般都多姿多彩,和美女爽完了,该去和美食美酒约会了,所以得出去吃。 两方赌约刚达成,马汉卫毫无征兆地说了句:“出来了……你小子天生是当坏蛋的料啊,居然和他想一块了。” 远处,秦寿生和那位接他的美女勾肩搭背出来了,像在路边等车。邢猛志和任明星一下子乐了,丁灿却是悔得直拍额头:“神哪,我一百四的智商,怎么老输给这俩脑残货!” “你才脑残呢,吃和睡需要智商?”邢猛志道。 这下却是连马汉卫都逗笑了,连他也不知不觉喜欢上这种充满着黑色幽默的追踪氛围了,他驾车盯上了辆出租,且走且听三人扯淡。事实证明任明星猜得奇准无比,秦寿生和那女人真的是去海鲜城大快朵颐了一番,然后又到了一家量贩式的ktv喝酒唱歌去了。其间邢猛志扮着客人进去瞄了一回,秦寿生正和约到的一对男女唱得正欢,一直玩到零点都没散场。 追踪的可惨了,北方昼夜温差大,晚上冻得傻呵呵的,碰上这破面包车连空调都坏了,几个人蜷在车里取暖,一直等到后半夜那货都没出来。车里任明星反应最强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话——不是伤心的,是被冻的。 第一天追踪就这么过去了,没有任何发现…… 穷则思变通 一辆奔驰s系轿车缓缓泊在晋昊娱乐门厅前的停车场上,车门洞开,一对男女下车:男的西装、背头,年过四旬;女的风衣、墨镜、长发,美得像p过的图一样,看不出年龄。 两人的表情都不太好,后车里四人下车要跟上来时,被男子一摆手屏退了,他眼里饱含愤懑地看着如同劫掠后的场所,深深地叹了几声。 “晋总,损坏了九台大屏电视、十几部点歌台,吧台破坏得最厉害,估计损失得二十多万。当天我们报警了,派出所说还在调查。”那女人小心翼翼地汇报着,几天前的九月二十九日对他们来说仿佛一场噩梦,不,对于全市的娱乐场所经营者都是一场噩梦。来了那么多警车和警察,一夜之间把鼎盛的生意打到萧条如斯。 “养那么多律师都是吃干饭的?损失这么大没个说法?”晋总沉声道。 “肯定不是警察干的,应该是谁趁火打劫吧……嗯,晋总,股东们的意思是,能开业就不错了,别节外生枝了。起诉也就做个样子,还真去告公安啊?”那女人委婉劝道。 “现在法治社会了,警察也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啊!该反映就向上反映,该起诉就起诉,我还不信他们能一点毛病没有。我们管理不善,整改,没问题;我们场子里有人吸食毒品,我们认罚。他们这又是破门,又是打人的,我就不信这都合理合法了。”晋总踱着步,看着大厅一片凌乱,愤愤地如是道。 那女人似乎有点为难,不过还是顺口应着:“好的,我和郭律师他们碰下,他们网上声势搞得不错,最起码有些声量。” “告还是得告啊,要不那些穿警服的三天两头来骚扰一回,谁受得了啊?他就不骚扰,往你门口停个警车,那还能有生意吗?”厅里是看不下去了,晋总往外且走且道,“核算一下损失,尽快装修,把国庆假期黄金周都错过了,一天损失得十来万……唉……” “好的晋总,已经安排了,下午就可以开始。”那女人亦步亦趋跟着,两人上了车,晋总驾着车,掉头开走,驶离了这个被缉毒支队视为风口的地方。 因为场所里有吸毒人员,晋昊娱乐被停业整顿,直到今天才解封。现实的萧条和网上的热闹恰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些天晋昊娱乐因为场所被封、又无故被人打砸,损失惨重,已经向市工商联、市政府、市公安局多次反映情况。据内部消息讲,这家来头颇大的公司已经准备好了律师和诉讼,要把现场的“暴力”执法人员告上法庭。 那辆s系轿车越走越远,汇进了车流。在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的另一幢商住楼顶,周景万正通过望外镜观察着这一对的一举一动。武燕翻着高倍电子相机里刚刚抓拍的两人镜头,放大画面,仔细观察两人的体貌特征。 男的叫晋昊然,是晋昊娱乐的法人代表及最大股东,据说以前是个煤老板,煤炭下行时及时抽身投向娱乐业,很短的时间内便成为省城此行业的翘楚。女的叫汪冰滢,非本地人氏,查到是个有律师从业资格的高知女,或者是法律顾问,或者秘书,属于霸道总裁身边那种可以引起别人浮想联翩的漂亮女人。 “最难对付的不是穷凶极恶的罪犯,而是这种知法懂法玩弄法律的啊。”武燕对这两位下了一个精准的评价,她感叹道,“我还期待着能就此查封晋昊娱乐,从他们这里刨点消息来着,谁知道这才几天支队就妥协了,解封了……我不负责任地推断下,这场所里能卖货,我就不信他们的员工里、陪唱里、保安里没人知道,说不定根本就是他们自己在出货。” “证据呢?”周景万喷道。 没有证据,说再多也没用,就秦寿生那点证据也被他吞了,连吐的带洗胃洗干净了。武燕悻然递着相机道:“周队,我怎么觉得警察越当越窝囊,几乎是捆着手脚干活啊?” “那就对了,法律赋予我们的权力是凡事依法,而不是仗义行侠……这个女人的背景清楚吗?”周景万看着相机上那位美女问。 “清楚,干净,就不干净也会变得很干净,有四年律师从业经验,专打商业欺诈类案件,在法律圈里也算小有名气。”武燕道。 “什么叫不干净也会干净?我们的出发点要从无罪假设开始,而不是先以有罪开始推论……走吧,这用不了几天就要重新开业了,支队的方针是外松内紧,真把这些场所都封着,搞个高压态势,把人都吓得龟缩回去了,那才叫把我们手脚都捆上了……哎,对了,猛子那几位咋样?”周景万问。 这仨来得不是时候,根本没有岗前培训,几乎是边上岗边培训。好在有马汉卫带着,不过问及此事武燕却是嫣然一笑回着:“您觉得会咋样?” “怎么了?应该可以吧?特巡警大队有两年的经验,人又机灵,应该比生打生进来容易上手啊。”周景万道。 “哎哟,干得可来劲了。”武燕道。 周景万惊喜道:“是吗?” “啊,马哥那么抠的人,被他们仨捉弄掏饭钱请客,绝无仅有啊!他们还献计来着,说支队审不了的秦寿生啊,他们分分钟搞定,您想知道怎么搞定吗?”武燕道。 “怎么?有什么好办法?”周景万惊讶了一下。 “有,邢猛志和任明星商量的,找个没监控的小胡同,把秦寿生逮住揍一顿,保证他一五一十交代。”武燕笑道,那帮半吊子辅警办事,妥妥的黑社会风格。 周景万听得脸唰地黑了,喃喃地骂了句“王铁路带警不用脑子”。不过再想想特巡警大队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辅警也就释然了,估计他们平时对付那些醉酒闹事的地痞流氓也就这法子。 武燕嗤笑着看着周景万。周景万气不打一处来,直斥着:“咋把你笑成这样?” “那仨可真不是省油的灯,我怕再过些天,得他们带着马哥,而不是马哥教他们。”武燕道。 周景万狐疑地看着武燕,略带紧张地问道:“还有什么事?” “没有没有,这才两三天,这么多事还不够啊?那几位确实挺机灵,前天秦寿生约出来的一对男女,第二天他们自己就把对方的资料摸清了,您信不?比咱们的信息指挥中心还快,知道他们怎么办到的?”武燕道。 “不会是堵小胡同里诈的吧?”周景万吓了一跳。 “您这思路确实不如人家,记得那小胖子学什么专业的?”武燕问。 “什么艺术?”周景万道。 “绘画……他瞄了几眼把那一对画下来了,就用普通的中性笔,然后丁灿输到嫌疑人信息库里比对。您猜怎么着?这人跟复印出来的一样,所以他们比信息中心更快。”武燕说着,掏出手机,找出那一对肖像的比对,一组是信息库里的留存,另一组是一幅素描,几乎一模一样,像照了张黑白大头照,不过却真真切切是笔画的。“和秦寿生接触的这位男子叫熊大方,职业是厨师,留案底的原因居然是盗窃就职酒店的食材。” 这可把周景万惊讶得不轻,思忖片刻又是大喜,喃喃道:“哟,有可能捡着宝了,都没看出来有这能耐。” “您是想起肖像描摹了吗?够呛,这家伙心性不稳,屁股坐不住,嘴又贱,想让他安安生生磨几年,可能性太小。”武燕评价道。 “但已经有可能性了,不像咱们,根本不可能……这个熊大方,厨师?有什么疑点吗?”周景万回到了案情上。 “已经在查了,不要抱太大期待,或许就是出狱后一次普通的聚会。那个女的是厨师的女朋友,海外海酒店的服务员,回头我做个外调。”武燕道。 两人下了电梯口,乘梯下楼。已经踱步到厅外上车的时候,周景万看了晋昊娱乐一眼,满眼的不甘。武燕在车上催促道:“走吧周队,别着急上火,现在十个大队中队,就没挖出一条像样的线索。这事情办得颠倒了啊。9·29打黑除恶行动声势那么大,就反应迟钝的也该消停一段时间了,不会这么快有线索的。” “是啊,时机也不对啊,国庆长假都是警务最严的时间段,以往这种假期的发案率是最低的,可惜破案期限不等人啊。” 他忧虑地坐回到车上,两人走走停停,很快到了第二处目的地——丽华水会。这也是9·29打黑除恶行动重点排查的一家娱乐场所,只不过查封之后当天夜里就出了意外,该场所也遭到了打砸。 两人沿着楼梯走着,不时地踮脚往里看,窗户上的玻璃被砸了若干,还能看到扔在地上的板砖。走到门廊口时,门上的雕花玻璃只剩下一半,往里看吧台处一片狼藉。周景万比画着:“肯定是从这儿钻进去噼里啪啦砸了一通走的。”这种娱乐场所一遇临检就放假,偶尔有一两个值班人员,遇上这事除了躲起来恐怕不会再干别的。 “辖区派出所已经查了几次,那天晚上降温特别冷,尚未找到目击者,交通监控上查的还没有结果。如果是蓄意的话恐怕也不会有什么……这类娱乐场所的生意最不缺的就是对手。”武燕轻声介绍着,最难处理的就是这种烂事,往往是同行冤家互黑,然后麻烦全在警察身上。 “我总觉得这些事之间有某种关联,再嚣张的涉黑人物也不至于选择刚临检完当出头鸟,而且……你发现了没有,这些打砸都是象征性的,砸了玻璃、吧台,其实都不值几个钱,正好重新装修。如果是蓄意破坏的话,水路上捅一家伙,就把地全泡喽……别这么看我,有人这么干过,下手越黑,越看不出表面迹象。这不是专业人干的,而且动机值得怀疑。”周景万思忖道。 “动机?有什么怀疑的?”武燕不解。 “你不觉得,这是对警察最好的反击吗?我们查出来,可能需要很久,真找出作案的人也只是替死鬼;在我们查找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就尽情地施展了,又是报案,又是向上头反映我们不作为,又是在网上混淆视听,而且那些幕后的人呢,就可以借此从被动位置跳到主动位置……就像现在,主动权不在我们手里,支队也不得不屈从于舆论、民意,维稳大局。”周景万发散思维判断这事的前因后果。 武燕笑了笑,直接回敬了他一句原话:“证据呢?” 肯定没有,周景万悻悻掉头,一言未发,摆摆手,两人上车离开了…… 桌上的老式台历已经翻到了“7日”,贺炯想找什么似的往前翻了翻。前面数页密密麻麻地写着开什么会、学习或者传达什么会议精神,尽管每天排得都满满的,他却回忆不起来这几天自己具体做过什么的,仿佛脑子被清空了一般,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浑浑噩噩的。 白天要下各大队,只有中午或者晚上才有时间回到他的办公室里,在办公桌前方,视线的正上方悬挂着一幅“除毒务早,除毒务尽”的字,汉隶体,庄重而大气。建制以来,在这个狭小、简陋的办公室里已经历经五任支队长,数不清办过多少震惊全省乃至全国的缉毒大案。每每凝视,从警几十年的风风雨雨总会在心中荡起一阵豪迈心情。 他嘘了声,不知道又想起了曾经哪个案子,手下意识地摸向桌上的烟盒,一捻才发现已经空了。他狠狠地揉了烟盒,四下搜索时,听到了敲门的声音,他喊了声,应声而进的是谭政委,背后还跟了位怯生生的小姑娘。 这是网安支队借调来的邱小妹,实在面嫩,还梳了一条辫子,如果不是穿了警服说她是高中生都有人相信。 “少抽点,这屋里墙都熏黄了。”谭政委上前开了窗户。 贺炯一欠身子道:“这儿坐过的历任支队长都是大烟筒,可不是我一个人熏的……小邱,什么事?” “哦,支队长,我们对嫌疑人的情况做了个初步的分析。”邱小妹递上打印的纸张。 谭政委笑道:“小同志看你长得太凶,都不敢一个人来你办公室,这不先给我了,呵呵。” “外强中干,小邱别害怕哦,有什么重要情况直接向我汇报。”贺炯说着一瞥,发现谭政委在给小邱使眼色,像有什么事。他好奇地看着,这一看端的凶相毕露,还真把邱小妹看得害怕了。谭政委却道:“老贺你别拿瞅嫌疑人的眼光看人,看把人家紧张得。我听小邱分析得很有意思,让她直接说给你听听。” “嗯,好……你说,别紧张。”贺炯客气道。 “没事,我不紧张……是这样,情况汇报里都有了。据我们对这几天网上疯传的帖子进行分析,基本可以确定这是一次有预谋、有策划的、针对警方的抹黑行为。在分析ip时,发现爆发的时间段基本都在午夜以后,也就是说,这些貌似‘群众’的网民,几乎不约而同地都在半夜使劲刷这些帖子,而且,有近百分之十的ip指向是境外手机号接入的网络。” 邱小妹介绍着,这是网络水军收费炒作的惯用手法,在技术上要远远超过“群众”能力,而且使用境外手机号转发唯一的目的是:反侦破。既然没有被警方追查的后顾之忧,那肯定是尽情地胡来了。 贺炯鼻子哼了哼,脸上肉颤着冷笑道:“意料中的事,而且他们达到目的了,现代社会风气可是不好啊,助人为乐的不多,助纣为虐的可是越来越多。” “是的,虚拟世界里自由度相对更高,网络也为这些心怀叵测的人提供了更大的便利,甚至沦为他们的犯罪工具。”邱小妹道,这也是网络安全保卫大队应劫而生的原因。 “辛苦了。”贺炯道。 “等等,别急呀,好戏还在后头。”谭政委拦住了,示意邱小妹。 “还有发现?”贺炯愣了下。 “也没什么,只是我的一个猜测。我统计了几个月来吸食、持有蓝精灵的嫌疑人的口供,发现了很多奇怪的名字,比如,蜜桃小丸子、机器猫、绿鸟人、寡妇姐、联盟贱货、吃鸡佬、美奈野爱等等。” 邱小妹连报了一长串名词,几乎都是审讯笔录里嫌疑人交代的各式各样的上线,这和境外的手机卡一样,不可查。各式各样的网名像一次性不记名的手机卡,用完即扔,谁也没治。 贺炯和谭政委听得很认真,这其中难道有奥妙? 就听邱小妹解释着:“这些名字基本来自于漫画或者游戏,改变了字眼而已,比如有樱桃小丸子、绿巨人、机器猫、寡姐。这些名字我查了下,也咨询过熟悉它的人,有三个方向我提出以供参考:第一,我觉得应该是接触、熟悉,甚至喜欢的人才会随手用这样的名字做网名,这能反映出一个人潜意识形成的行为爱好。假如这个成立的话,那使用这些名字的人,年纪应该不大,顶多三十五岁,再大就有代沟,恐怕听都没听说过,别说理解了。” “对,有道理,我们这个年纪,基本没听说过这些名字。”贺炯说完,眼亮了亮示意着,“继续。” “第二,按自己的想法乱改,能折射出一种叛逆精神来,这是新生代的风格。他们的眼中没有权威,没有英雄,世界是以自我为中心存在的。同样反证了第一条,年龄不大。”邱小妹道。 “哦,还有呢?”贺炯皱着眉,听进去了。 “第三,所有的嫌疑人在被控制后,这些网名马上就弃用了,各大队的反查都没有什么结果。能这么快做出反应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有途径第一时间知道下线被捕的消息。”邱小妹道。 贺炯倒吸口凉气,一挺脊梁脱口而出:“有内鬼?” “这是一种可能,还有一种可能是通过技术达到的,比如控制下线的手机,只要能获取他的定位,那就等于多个电子‘内鬼’,这个很容易办到。假如犯罪团伙里有一个精通计算机的高手,悄悄往下线的手机植入个小木马就可以了……我刚刚想到这种可能,还没有来得及查实。”邱小妹道。 贺炯听得有了点精神,思忖片刻,起身和邱小妹握手,安排了句:“好,辛苦你了,抓紧时间查,需要调配哪个大队直接说。” “谢谢支队长信任。” “去吧。” 邱小妹喜出望外地走了,坐下来的贺炯却是又恢复了无精打采的样子。谭政委笑着问:“支队长,怎么了?这个发现是个进步啊,最起码我们可能快摸着边了,兄弟单位查到的案子就有使用虚拟货币结算毒资的先例,不排除我们市也有这种事啊。” “这是个幽灵啊!我们查到他用的是同城快送,刚开始盘查快递公司就人去楼空了,接着又发现他夹在外卖里送货,结果抓了几个送外卖的,提供外卖的反而提前溜了。还有更神秘的,只给拿货的提供一个藏货地点就完成交易了,咝……犯罪手法太诡异了。现在又出个黑客?”贺炯诧异道,实在不相信犯罪升级到这种水平。 “我觉得完全有可能,和其他毒品相比,蓝精灵的成本极其低廉,就丢一回两回他们也不在乎,但要用着好的话,那回头客可就多了。控制渠道的最好方式肯定是控制下线,不排除他们有这种组织能力。”谭政委道。 “那你说说,我们该怎么办?看,这一摞是各大队、中队掌握的吸食及持有过蓝精灵的名单。”贺支队长拿着厚厚的一摞纸拍在桌上,随手翻几页,人员信息、照片、住址清清楚楚。他一换手又拍一摞道:“这一摞,是各大队的工作日志,询问、走访、排查,还是在原有的信息里打转。这些涉毒人员你还不清楚?前脚指天立誓戒了,后脚一扭头就来两口,不抓到点真凭实据,甭指望有一句真话。” 谭政委听得很是无奈,对付这些欺诈型人格的嫌疑人,常规的警务方式确实太苍白了,特别是一些有深度毒瘾的人,拘留所不收,看守所不要,警察拿他们根本没治。 “还有这一摞,是网络舆情。刚收到几家娱乐场所对咱们的查封涉毒场所行动提出的行政复议,有些人上蹿下跳,又是找纪检,又是找检察,又是向市局和市政府反映……我从来没遇到这么大阻力的案子。”贺炯道。 谭政委吧唧着嘴,无言以对,喃喃道:“我们需要个突破啊,不但案子需要突破,我们自己也要突破常规啊。” “对,任何犯罪组织都不是铁板,只要戳中一个点,撕开一个口,那就容易了。普通案情是缺乏线索和嫌疑目标,而这个案子呢,是线索太多、嫌疑目标太多,反而让我们无所适从了,似乎我们不管从哪儿入手,都是绕圈子。”贺炯道。 一个市的涉毒人员要没有重点地去排查,估计一个月都查不完。涉案的嫌疑人吧,又只能给出上线的一个网名,现在又多了一条疑似有黑客的信息,让两位指挥员想清醒都难了。 案情讨论几个来回,还是在原地打转,就像夜晚中的迷雾森林,不管往哪个方向走,前路都是黑的……两人在办公室枯坐着,直坐到黄昏,又是一天过去了,天渐渐黑沉了下去…… 车“呜”的一声发动,下了停车坪,车后睡着的任明星被惊醒,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他揉揉迷糊的眼睛,又挠挠身上发痒的地方,眼前已经是华灯初上了,然后是惯有的开场白:“几点了?饿了。” “七点了。”副驾上的丁灿道。 “咦,马哥呢?”任明星迷糊地问。 “吃饭去了,这样蹲下去不是个办法,咱们换个角度……嘿,明星,想个法子把马哥支开。”开车的邢猛志道。 “啊?你们真要干啊?”任明星吓了一跳。 丁灿赶紧回身捂他嘴,警示道:“有什么大惊小怪,不告诉你了吗?都准备好几天了。” 邢猛志也道:“这样傻等不得熬死咱们。” “那东西呢?真能做出来?”任明星不信了。 “看,像不?”丁灿掏着兜,惊得任明星眼一直,差点咬了舌头。 一板药片,银色塑封,四粒五排,土黄色,小拇指肚大小,和他们在录像上见过的蓝精灵一模一样。 “老晋钢厂牛着呢,那模具车间里一堆八级工,我就说他们肯定能做出来,一去才知道太他妈容易了,这种不用标志不用生产厂家的玩意儿,人家都没当回事。”邢猛志笑着道。 “猛哥,这么干成不?我怎么觉得咱们活得不耐烦了?万一被发现,那兜不住啊!”任明星担心地道。 邢猛志安慰着:“只要出条线索就是两万起,秦寿生身上如果真有线索被挖出来,组织上再不讲理也不能处理咱们啊,没准儿真给钱呢。” “我不是说组织上,我是说敌对组织……那贩毒组织要知道咱们,不,你们做假毒品扰乱人家市场,最低也杀人灭口啊。就算不杀人灭口,整你个缺胳膊断腿或者生活不能自理,你也受不了啊。”任明星恐惧地道。三人属他胆小,偏偏撞上一对胆儿奇大的,准备直接下手对付秦寿生。 “算了,这货靠不住,咱们自己想办法吧。”邢猛志放弃了。 丁灿愤愤地道:“明星,不是你说的,周队帮过咱们,人不错吗?马哥这么辛苦,我们是实在看不过眼,想帮把手。好容易想的办法咱们也合计过了,顶多诈诈能有多大事?你说万一要真找到重大线索,奖励是其次了,没准儿真能穿上身缉毒臂章的警服呢!” “我就吹吹牛逼,不敢真干啊,撩妹都没成功过,你让我撩毒贩?”任明星哭丧着脸,临阵退缩了。 “没让你撩,你想办法把马哥支走就成,几分钟就搞定了,全程录像,我们有分寸,不胡来。”邢猛志道。 “注意注意……武燕来了。”丁灿后视镜里看到一车驶近,轻声道。 “完啦完啦,今天拉倒了,干不成了。”邢猛志失望道。 三个心怀鬼胎的自然噤声,武燕找了个泊车的地方,没怎么费劲就找到了监视地点。上前敲敲车窗,副驾上的邢猛志摁下了玻璃,武燕好奇瞅瞅惊讶地道:“可以啊,这么忠于职守?” “刚来一会儿,嘿嘿。”邢猛志笑道。 “马哥呢?”武燕问。 “那边,吃面呢……地摊那儿。”丁灿指了个方向。 武燕回看了眼,看到了端着碗的马汉卫,再回头看看这仨,随口问道:“今天有什么发现?” “没有。”丁灿摇摇头。 邢猛志道:“哪能有发现啊。刚取保候审出来,能有动作才见鬼,我觉得咱们就是浪费工夫。” “没浪费啊,这不你们也学会判断了,看好你哦,呵呵……嘿,胖子,今天咋没补刀了?”武燕问。 “拉倒吧,补什么刀,这活干得我自己都想给自己一刀。”任明星在车里道。 “快憋疯了吧?唉……是个人都会憋疯的,这不队里正想辙呢。刚通知要我们回去碰个头,可能有事商量,我和马哥一起回去趟,晚上留个人和我一起值班,其他人休息。现在七点二十,你们仨支应两小时,成不?”武燕询问道。 车里没来由地发出一声“啊”的尖叫,是任明星,紧接着就被丁灿捂住了嘴。武燕惊声问怎么了,邢猛志龇牙笑道:“刚才他说不想和我们一块干了,正好有机会和漂亮小姐姐一起值班啊,这不激动的。” “嗬……小样,觉悟可以啊!哪天真遇上毒贩给你个当英雄的机会。英雄不分出处,你肯定行的。”武燕故意刺激道。 “英雄不分公母,还是你上吧,我们就算了。”邢猛志道。那表情刺激到武燕,武燕一努嘴,不屑地做了个呸的动作,一扭头走了,迎上了马汉卫说了些什么。 后座,“嗯嗯”的声音,任明星吐掉了嘴里的东西,气咻咻地道:“你往我嘴里塞的什么?” “不塞你胡说呢。”丁灿道着。 “到底塞的什么?我去……车上抹布你往老子嘴里塞?”任明星探身发现丁灿手里的东西时,气得掐住了丁灿的脖子,两人推搡着,被邢猛志强行分开了。 这样子落在马汉卫眼里又是好一阵无奈,叮嘱了几句,似乎队里确有事情发生,他安排了几句注意事项,和武燕乘车匆匆离开了。 机会,绝好的机会来了。车里邢猛志和丁灿互视着,小心脏跳得咚咚直响,眼光都兴奋得发颤。这会儿连任明星也没机会临阵脱逃了,他拍着额头悻然道:“哎呀我去,他们可真放心把咱们临时工当特工使啊!” “不是放心,而是对这个人根本没上心,但秦寿生绝对是个重要线索。”邢猛志道。 “把你能的,支队那么多警察没发现,让你捡漏?”任明星不屑道。 “也不是,我觉得周队应该知道,但是没有咱们这么笃定。最大的问题是,他自己都一身事,无暇旁顾啊。”邢猛志道。 “那也轮不着你当家啊……再说,我咋没看出重要来?”任明星问。 “没有以贩养吸,能住大三居?房子虽然在女朋友刘淼淼名下,但刘淼淼连从业经历都没有,这肯定有问题。而且我还没听说过贩毒的敢吞毒品的事,敢这么干,一是铁了心要逃避打击,二是肯定多少了解药性,知道吃不死。这样的人能是个贩小包的?”邢猛志道。 丁灿补充着:“还有,组织这么一次网络攻击成本相当高昂,雇水军也得花不少钱啊,有人花钱把他炒成受害者,你觉得他能是个小喽啰?” “好吧,我被你们说服了,但是我克服不了……万一整不出来,那咱们就得被打击了啊!”任明星说来说去是自己心虚了。 “你说的那是最差的情况,咋不会往好里想想呢?这机会绝无仅有,等所有人看到,也就没咱们的事儿了。而且,万一成了,火山没准儿有机会和梦中情人平起平坐了。咱们呢,说不定有机会拿到点奖金了,老伸手朝你爸要钱,你不脸红啊?”邢猛志边说边回头盯着摇摆不定的任明星问道,“就一个字,干不干?我们俩上,你望风。” 任明星权衡下利弊,不知道心里的天平究竟是倾向兄弟还是倾向奖金,艰难地吐了一个字:“干!” 三人下车,趁着傍晚进出小区的人员繁杂,溜进去了…… 第三章 惹祸的弹弓 第三章 惹祸的弹弓 小诈入江湖 作为一名穿梭在城市各个犄角旮旯的辅警,没有点群众智慧是寸步难行的。而邢猛志是属于混得很好的那种,由此可判断,这肯定是一位群众智慧的集大成者。 这不,进秦寿生这个有门禁的小区他只喊了一嗓子:“开下门!” 标准的晋阳土话,一脸吊儿郎当,那门卫稍迟了点,他又吼了一句:“快点啊,我十三栋的,刚出来没多大会儿。” 门应声而开了,三人大摇大摆地进去了,任明星心虚地问道:“你就不怕吹牛皮吹塌喽?” “你没注意,他们只顾在里头玩手机呢,能记得进出的人才见鬼呢。”邢猛志道。 这就得咋呼,你要畏畏缩缩的,那些个保安肯定怀疑你,这么咋咋呼呼的,他还真就认为你是业主。 十三栋七楼就是秦寿生的住处,停楼下的车是一辆红色的现代。踱到近前,邢猛志一指那车,又指指远处的监控,再一指凉亭柱后的隐蔽位置,下令道:“一会儿猫柱子后面,打那车尾灯,报警响了就别管了;报警不响,你就直接打电话给秦寿生说车蹭了。” 说话间将随身的弹弓钢珠递给任明星。任明星紧张得手有点抖,邢猛志骂着:“你可打准啊,旁边还有辆宝马,打错了你可赔不起!” 可任明星还是磨叽,犹豫道:“我说猛哥,用弹弓打人车灯算故意损害他人财物,搞不好得入刑啊。你别教坏我这个纯真少年!” 邢猛志道:“屁!你纯真?别磨蹭了,这小打小闹的,数额根本不够入刑,回头让队里给他赔钱。要关禁闭的话,到时候哥陪你。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麻利点!” “交友不慎,我好歹一海归呢,你教唆我犯罪?”任明星还是有点心虚,毕竟是半个警察。 “切,你都不懂犯罪,怎么去抓罪犯,笨不死你啊,电话开着联系。”邢猛志道,领着丁灿朝楼门口走去了。 丁灿回头看了眼任明星,已经猫着腰藏柱后了,他笑道:“猛哥,他说得也对啊,人家确实是海归,被咱们拉下水了。” “海龟不下水扑腾会水土不服的。咱们再过一遍,和这种人打交道要霸气,说话不要犹豫,动作一定要谨慎。混社会的眼光都够毒,何况这是个敢口吞毒品的。”邢猛志道。 “秦寿生,二十七岁,上过技校,技校出来后再无上学或者就业记录,这么算混了快十年了,老江湖了吧……你确定这样做不会露馅儿?”丁灿问。 “应该不会,只要被警察提溜住,团伙会自动和他切断关系,就算要联系也会到风平浪静之后。这和警察队伍里卧底归队是一样的,怎么着也得三查五审不是?”邢猛志道。 “但还是有联系的可能,万一他和团伙有联系,咱们可就瞎了。”丁灿道。 “可能性不大,如果办事儿这么粗糙,早该被缉毒警端了。既然这么长时间还没找到突破口,那说明这个团伙非常小心,我们要利用的恰恰是‘非常小心’这个点……开门。”邢猛志站到了单元门口。 没门禁卡,不认识人,怎么开门? 这点难不倒丁灿,他拿着手机调试,随便摁了一个楼层,一有人接起来,他就打开手机扬声器,放出小朋友奶声奶气的声音:“阿姨,能帮我开下门吗?我是十七层的,我抱着狗狗出来没带卡。” “咔……”挂了,没给开,这家警惕性太高,一点爱心也没有。 “火山,你好歹懂黑客呢,不能用个更高级的方式啊,比如,解码?”邢猛志斥道。 “这你就外行了,黑客的最高境界不是代码,而是社会工程学,简单地讲就像这种方式:骗!”他笑着道,又摁一家,一听是位男人的声音,丁灿放出来的话音又变成这样了:“叔叔,可以帮我开下门吗?我抱着狗狗呢……汪汪!” “咔!”门开了。丁灿得意一笑,看着表情惊诧的邢猛志,他一摆头,两人进去了…… 武燕两人赶回支队用了不到十分钟,匆匆奔进会议室时,里面的气氛很凝重,周景万在看着一摞打印纸,贺炯抽着烟看着天花板。意外的是,网安支队的邱小妹在座,她正给谭政委演示着什么,武燕和马汉卫进门,政委指指,两人先行坐下了。 不一会儿,周景万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武燕。武燕翻着,马汉卫伸头瞄着,很快两人的眉毛和周景万一样凝结起来了,看到末尾,贺支队长恰好掐烟开口了:“说说,什么感觉?” “不排除这种可能。”周景万道。 “嗯,同意。”武燕点点头。 这是邱小妹给的报告,怀疑在蓝精灵未知的贩毒团伙里有精通黑客技术的人存在。思忖中的周景万突然想起一事来,直问:“对了,当天抓捕孔龙和秦寿生,似乎没见着两人随身的手机啊。” “当天太乱,特警是直接把人聚集到空场临检,所有的人都是从包厢出来的,如果在包厢就扔下手机,或者毁掉,完全可以办到。”武燕思索道。 “这活干得太糙啊,想找一部嫌疑人的手机让小邱分析下都办不到……政委,你来说吧。”贺支队长道。 谭政委的视线从电脑上移开,笑道:“小邱给我演示了一下黑客软件怎么追踪,这比咱们的gps还灵啊。据她讲,很多手机厂商都会留后门,这样就可以搜集用户的位置信息,形成大数据,应用到很多方面。” “我也是一知半解,不是很精通。”邱小妹谦虚道。 “已经很了不起了……大周啊,今天把你们都叫回来,是有几个问题想让你们回答一下。第一个问题,你们在选择目标的时候,为什么选秦寿生?理论上讲,这种取保候审人员会格外小心,很难追到线索,最起码短期内看不到效果。”谭政委道。 “鲁江南和田湘川都没有审出来的人,我觉得不简单。9·29全市行动,一共抓了三个持有蓝精灵的人,孔龙、秦寿生,还有一个是二队盯着的陈文斌。陈文斌是个二次强戒人员;孔龙交代了一堆下线,等他出来,也就等于废了。”周景万道。 凡警察喜闻乐见的事,对于嫌疑人就不是好事了。周景万的意思是,交代这么多下线,缉毒警沿着线索一查,那些被查的人自然知道怎么回事,直接后果就是,孔龙即便出狱,也不可能再从事这一行了。 武燕和马汉卫笑了笑,周队的话里明显有明褒暗贬鲁江南和田湘川两位队长的意思。贺炯却是不入耳了,直斥道:“一把年纪了,争强好胜的毛病还是改不了,别人都不行,就你行啊?” “是您觉得我不行,别人不敢说我不行。”周景万幽幽地顶撞了一句。 “我看确实不行,就这点理由?”贺炯刺激道。 “秦寿生一抓,铺天盖地的网络水军就来了,如果不是发现得早,应对及时,我们会更被动。第二天又有针对我们支队的谣言,两轮攻击一个是为了抵制我们警方的查封,另一个就是为了洗白秦寿生,比对想象一下,秦寿生的重要性那不就出来了?”周景万道。 贺炯抬抬眼皮,看到的依然是一张疲惫憔悴的脸,他叹了声道:“你这个大队长确实当得不怎么样。” “已经下了,您还打击有意思吗?”周景万道。 “呵呵,有意思……我的下一句是,但案子办得不错。也有大队长当得不错的,案子就办得实在不怎么样啊。这么明显的重点嫌疑人,居然没人挑。”贺炯手指敲敲自己的脑袋,又拍拍心脏位置,“不是这里不够用,就是这里太够用。” 那意思是,有的没有发现,或者有的发现了却畏难,于是都齐齐避过了这颗雷。正如周景万所说,田湘川和鲁江南都没审下来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你不一样,你没脑子,只有案子。”贺炯道。 听不出是夸还是骂,武燕和马汉卫憋着笑,周景万一脸尴尬。警察这个职业,领导有时候会给下属几分面子,可师父不同,从来就不会给你。谭政委岔开话题道:“大周啊,你是老缉毒了,一个案子只要戳破一点,撕开口子就容易多了,在这一点上,你是怎么想的?” “我还没想好。”周景万道。 “等想好,时间也没了。”贺炯嘲讽道。 “师父,您逼问我进度的时候,说明您也没主意。”周景万又幽幽地怼了一句。 武燕、马汉卫笑了,这回连政委都没忍住,看着尴尬的支队长在翻白眼。只有不明所以的邱小妹好奇地看着这一群人,实在和他们网安大队年轻的氛围差得太远。 “好好,你们师徒俩别争了,时间紧迫,一个礼拜马上就过去了,只剩四分之三的时间,我们仍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而且,你们想过没有,如果对方真有黑客,那就跟我们有天眼一样了,对付这样的人,枪和铐子可就用不上了。”谭政委道。 “那我们不也有一位吗?”武燕笑笑,向邱小妹示意。 “其实不一样,我的专业是信息化工程,黑客是一个正常计算机专业之外的领域……对了,我还有件事要汇报。”邱小妹道。 “什么事?”贺炯问,现在明显对小姑娘很客气。 “是这样,这个猜测不是我想到的,是我一位同专业的朋友提醒的,他说能如此高效地使用网络水军就不排除有黑客存在的可能,网上兴风作浪也是黑客的惯用伎俩。根据他的提醒,我才整理出了这个思路。”邱小妹道。 这话一出口可把贺炯和谭政委吓了一跳,两人脸色陡变,保密性对于缉毒是第一要务,这里的案情如果拿出来和别人商量那还保什么密?其他人的表情也怪异起来。 “你来的时候,应该学保密条例了吧?”谭政委愕然问。 “学了啊,他不是外人,就是咱们队里的人,也跟这个案子。”邱小妹道。 贺炯愣了:“不能吧?有这号选手我还至于跟网安大队讨人?谁呀?” “辅警,丁灿。他是我高中同学,家里就是开网吧的,我还没接触电脑的时候,他就已经能焊cpu和主板了,只不过后来因为健康原因没上大学,后来到特巡警大队当辅警去了。我也是前两天刚知道他被周队招进来了。”邱小妹道。 这时候,周景万难得地笑了笑,贺炯和谭政委狐疑地交换眼神,两人都盯着周景万。武燕想起来了,好奇道:“周队您是有预感了吧?挑人的时候专选脑子灵活、玩电脑溜的人。” “嗯,根据我的经验,奇葩不会是一朵,往往会是一窝。没听王大队长讲嘛,队里的步话、电脑、记录仪就没坏过,这种人的动手能力要比科班出来的强多了。”周景万道。 邱小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贺炯悻然道:“哟,学会私下搞小动作了,肯定有想法了,说说呗。” “我在想……”周景万的眼神肃穆了,他轻声道,“用最直接、最直观的方式——送我们的眼线进去。所有的大案都需要一手情报,而要掌握一手情报,人的作用是任何科技和技术手段代替不了的。斩草容易,可要除根,就必须挖到源头,这一点,我们常规侦破的触角是够不着的。” 语罢,武燕的视线从周景万的脸上移开,然后狠狠地瞪了马汉卫一眼,马汉卫羞愧得不敢直视。一直以来武燕都没有明白周景万的用意,今天算是真相大白了,他不是在招辅警,而是在找一位能把触角伸到犯罪团伙内部的眼线。 “不行,这是违反组织原则的,心性不稳,又没警籍,学犯罪可比学打击犯罪要容易得多。”贺炯脸拉长了,直接否决。 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都不吭声了。这是件很严肃的事情,哪怕是在籍警员,要接受这种危险任务都会被反复讨论很久,别说没警籍的辅警了。 这时候,任明星已经拉开了弹弓,他瞄着那辆现代的尾灯,一放手,“啪”,手哆嗦了,打在车壳上,吓得他一缩脑袋,半晌抬头发现没人注意,又拉弓,心里默念着:“我不是坏蛋,我是对付坏蛋正义的使者。” “啪!”放手,一道银色的直线,正中目标,灯碎了。那车突然唧呜唧呜闪着黄灯报警,任明星掉头就跑。 此时七楼的窗口伸出来一个脑袋,一看是自己的车,摁着钥匙没反应,他骂骂咧咧地踩上拖鞋要下去看,一开门,一下子愣在原地了。 门口站着位高个子、锅盖头、眉如墨、脸如削的男子,正平静地看着,他身旁另一位戴着口罩,提着包东西站在一侧。 “你们……” 刚开口,那男子一把推开他,直接进门了。秦寿生要说话,戴口罩的“嘘”一声示意他噤声,然后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而前面进去的那位,却警惕地藏在窗帘后看了窗外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拉上了窗帘。 “嘿,嘿,你们谁啊?……秦哥,这是谁啊?”穿着裙子的女人从内室出来了,指着邢猛志嚷着。 “能让这娘们儿闭嘴吗?”邢猛志瞪着眼嚣张道。 秦寿生见这位眼神睥睨,态度蛮横,赶紧推着女友劝她进里屋。把那女人关进去,这才回头小心翼翼地问道:“您二位是……” “你猜。”邢猛志给了个模糊答案。 “你这人怎么回事?你闯进我家让我猜?”秦寿生不清楚情况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是谁,不告诉你的好……手机拿出来,快点!”邢猛志催道,“这可是为你好啊,别他妈不识抬举!” 秦寿生鬼使神差地掏出了手机,戴口罩的丁灿拿着手机在看,手心里的u片已经插到了手机接口上,问密码,一打开界面,边看边说:“没有拨出号码,信息里也没有……还算老实。” “嘿,问你呢!说了不该说的话吗?”邢猛志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问道。 “没有,要有也出不来。”秦寿生有了些思路,但依然将信将疑。 “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啊,心里没点数……给他看看!”邢猛志怒道。 丁灿把已经备好的手机内容展示给了秦寿生,那是“女警打人”各类信息的汇总。秦寿生翻看着,脸上渐露喜色,而且变得恭敬无比了,客气地还回了丁灿的手机,接过了自己的。他一脸崇拜,千言万语无从说起的表情……这可是组织上来人主动联系啊! “捞你可费了老大劲儿了啊,自己心里得有数啊!”邢猛志幽幽道。 这就没错了,自己人,秦寿生感激地点头道:“是是,我知道,平哥对我绝对够意思,郭律师说了让我消停着点,您放心,我就窝家里,哪儿也不去。” “放你娘的屁,狗能改了吃屎,前儿个还混量贩ktv了吧。”邢猛志骂道。 跟踪确实有效果了,最起码能诈住人。这不,秦寿生表情一怔,然后为自己耽于享乐又一次羞愧地低下头了,喃喃道:“我发小非叫我出去贺贺。” “呵呵,及时行乐不是什么坏事,咱们都是脑袋别裤带上玩的,怕个啥?”邢猛志道,秦寿生诺诺应是,这派头、这口气,越发像组织上来人了。不认识?肯定不能认识的,越不知道底细肯定就越安全嘛。 信任无形中建立起来了,邢猛志借机发挥着:“给你派个活儿,今晚务必搞定。” “好,您说。”秦寿生点头哈腰道。 “嗯,拿出来。”邢猛志道。 丁灿提着的塑料兜直接扔到了茶几上,秦寿生拉开一瞧,一下子惊得嘴唇直哆嗦,结巴着道:“哥,这风头上,哪敢出货啊!” “呵呵,说得好像风头上断过货似的,你脑子不是锈了吧?国庆长假七天,全市流动人口几百万,雷子个个都忙得跟孙子一样。你说,今天假期结束的最后一天,晚上……是不是个最好的时机?”邢猛志循循诱导着。 “好像是啊,但是……”秦寿生被带坑边了。 “你取保着呢,要说你出来两三天就继续出货,鬼都不信……有毛病我也不敢来找你啊。嗯,平哥说了,稳准狠来一把,然后安生窝着,谁也拿你没治。”邢猛志说着起身了。 他走了两步,秦寿生貌似还在纠结,他状似失望,一提兜拿手里:“算了,被雷子吓破胆了。” 一说走,秦寿生一急,拉着兜道:“别别,大哥,大哥,我去我去……只是这么大的量我没出过。” “人有多大胆,地才有多大产,你也该升升级了,还准备一辈子在街上混?”邢猛志一副教育小弟的样子。 也是啊,哪个马仔不梦想着当老板呢,秦寿生看看让他心动又心虚的一袋子货,紧张地问:“那这钱?这么大量,分开走钱一下子回不来,还有这价格?” 这可就难了,涉及团伙的底线了,不过难不倒邢猛志,他一拍秦寿生的肩膀大气地说:“按老规矩办,可以稍缓缓……但是注意,明天天亮之前手里不要存货,安全第一,完事我联系你。” “好……转告平哥,我一定办妥,不留尾巴。”秦寿生凛然点头道,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激动。 邢猛志这才把一袋子货往茶几上一扔,无声地一挥手,走了。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秦寿生的家,很礼貌地给他锁上了门。 一大会儿,屋里的女人才探头出来,上前一看,秦寿生正看着那一袋子货发呆,她紧张地问:“你不想活啦?” “就是想活好才干这个,要不靠什么给你买房买车啊?”秦寿生带着几分怒意道,“要不是人家又搅和又找律师,我能出来?就凭你?” 女人被质问住了,无声地、委屈地、怜爱地坐到了秦寿生的身边,头倚着他,轻声道:“秦哥,我害怕。你被警察抓了那些天,我天天睡不着。” “我也怕警察,可我更怕平哥。上道就是道上人,只有一条道走。我跑一趟,你别出门。” 秦寿生缓过神来了,提着东西,套上了垃圾袋子,在女人依依不舍的眼神中出门了。他很警惕,门口眼巴巴盯着的邢猛志几人,居然没有发现他是怎么离开的…… 而这几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闯下了多大的祸。 此时,在支队的会议室里,气氛几乎凝成冰块了。周景万、武燕、马汉卫低着头,羞愧难当,贺炯怒容满面,仿佛下一刻就要动枪的那种。 桌上放着外勤观察暗哨传来的信息,是十几分钟前抓拍到的画面:一个人正在嫌疑目标秦寿生的窗前拉起帘子阻挡住了观察视线,那张脸正是低头的几人羞愧的原因——邢猛志! 情况一下子复杂起来了,两个得到命令的外勤正乘车奔赴现场,任务很明确,把蹲坑的三位带回来,附加说明是:迅速!马上! 荣辱天两重 “下车。” 车门洞开,三辆车各载一人,比抓捕嫌疑人的规格还高,这看管等同于嫌疑人的待遇,交流对策是不可能了,连人带随身的东西一股脑儿全给带回支队来了。这三个家伙分别被带进不同的办公室,门口居然还有站岗的。那些肃穆冷峻没有一点表情的陌生面孔,让邢猛志几人看得直起鸡皮疙瘩。 政委办公室,周景万匆匆进来,丁灿赶紧站起来。周景万一指道:“坐坐……说说,你干什么了?” “没……没干什么。”丁灿目光不敢直视。 周景万实在不敢相信,这个外表文弱的丁灿胆子竟不比邢猛志的小。周景万坐下一叹气道:“重点嫌疑人的监视,我们是负责路面跟踪盯梢,另外还有观测点记录,一明一暗这是标配。怎么?你非要看看观测镜里你们俩的形象?” “啊?”丁灿傻眼了,没想到迈出头一步,就栽到自己人手里了。 “啊什么啊?光擅自接触嫌疑人这一条,就够开除你了……哦,对,你们辅警把自己当临时工,不怕开除是吧?那按规定把你们隔离起来审查一下?蓝精灵是支队追踪的重案,谁给你这么大胆子,怎么自己就去和秦寿生接触去了?”周景万气不打一处来,这娄子捅得可是补不上了。 “周队,您帮过我们,我们都念着您的好呢。这些天看你们挺为难的,我们其实就是想帮帮忙。”丁灿道。 “就这么帮忙的?在我把你铐起来之前,赶紧讲清楚!”周景万厌烦地道。 “说这话就友尽了啊,我包里有一个微型摄录,你们自己看吧,有过程。”丁灿道。说完,他双手叉胸前,一副嫌疑人准备顽抗到底的表情。 周景万狐疑地起身,奔出了办公室,回到会议室。这里已经看到了审讯的情况,政委在翻包,半天没找到。邱小妹拿起个不起眼的打火机,一拔,里面是个u盘插口,她插进电脑,提取了视频文件道:“有了,放吗?” 贺炯点点头,邱小妹电脑一移,开始了: “嘿,嘿,你们谁啊?……秦哥,这是谁啊?” “能让这娘儿们闭嘴吗?” “您二位是……” “你猜。” …… 整个过程,邢猛志口气嚣张、眼神凌厉,举手投足间霸气侧漏。谭嗣亮政委惊愕道:“我的天哪,他们扮贩毒团伙的人去诈这个毒贩去了,也不怕露馅?” “这也太胆大妄为了!”贺炯道,捎带瞪了周景万一眼。 话音方落,只听视频里一句如晴天霹雳:“是是,我知道,平哥对我绝对够意思,郭律师说了让我消停着点,您放心,我就窝家里,哪儿也不去。” 听到这一句,贺炯、谭政委,包括周景万瞬间石化了,遍寻不着的线索,像精灵一样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冒头了…… 另一边,邢猛志独自坐在支队长的办公室里。 “砰!”武燕把门重重一关,巨大的声音并没有让邢猛志屁股挪动分毫。她坐到了支队长的位置上,盯着表情不善的邢猛志,邢猛志也看着她,一个上火,一个窝火,谁瞅谁也不顺眼。武燕喝了声:“坐好!” “别来这一套,我审的嫌疑人不比你少。”邢猛志没理会。 “哟,那开门见山了啊,干了什么,自己说!”武燕道。 “我知道在月星小区斜对面,鸿润商住楼里有个观测点,所以我做什么,应该能被看到啊。”邢猛志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武燕愣了下,这些细节并不是辅警能够接触的范围。 邢猛志笑了:“刚才。” 肯定是被发现才反应过来,武燕又觉得自己智商被侮辱了,她愤然拿起支队长桌上的一本书“啪”地摔了过去,正中邢猛志的脸。邢猛志根本没躲,保持着直视的姿势,眼睛瞪大了一圈,嘴角慢慢地,浸出一丝血迹。 这一下武燕倒尴尬了,她被瞪得无所适从,能感觉得出这位大男孩并无恶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忍不住要和他置气。 片刻,她一叹气道:“对不起。” “没关系,其实我很同情你,就你这脾气当警察能混到今天实在不容易。”邢猛志道,带着轻蔑的眼神。 武燕一下子又被点着了,但强忍住没再发作咬牙切齿地道:“这是为你好,缉毒这个工作步步凶险,错一步要悔一辈子。” “谢谢,你们反应过度了,恰恰也证明,你们还在错误中徘徊。就像你说过的,这一行不能单凭本事,有时候得靠运气。”邢猛志道。 “你的运气不太好啊,刚做手脚就露馅了。”武燕道。 “相反,今天我运气爆棚,你也会沾光的。很快你会非常尴尬地站到我的面前,原因是,你可能还没学会怎么道歉,不过没关系,我不跟你计较。”邢猛志道。 “哈……”武燕一仰头,气笑了。 这时候,门“嘭”地开了,贺炯在门口喊着:“快来……武燕,快去会议室!” 邢猛志慢慢侧头看了一眼,贺炯一摆手:“撤了,门外警戒都撤了。” 他再准备和邢猛志说句话时,却不料这小子睥睨着,舌尖舔着嘴角的血。贺炯谑笑了一声,不知什么意思,然后“咣”一声关上了门离开。 他快步走向另一间办公室,一开门,那胖子任明星正在胡咧咧,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马哥,我真啥也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吗?除了吃就是睡,除了睡就吃,他俩干啥从来都不告诉我。今天也没干啥呀!” “支队长。”马汉卫发现贺炯进来了,便站起身。支队长这凶相一盯,把任明星吓得惊恐捂脸叫道:“哎呀妈呀,这谁呀这么凶?” “别胡说!”马汉卫急急斥道。 “呵呵,凶吗?还有更凶的,现在准备以贩毒的名义拘捕你们几个,一兜子啊,等进了看守所,你会发现,我这样属于很帅的了。铐上!”贺炯虎着脸道。 “啊?”先把马汉卫吓傻了。任明星终于熬不住了,拍着大腿欲哭无泪道:“天地良心啊,那都是假货,淀粉压的,我们要真有那么多毒品,还至于挣辅警这俩工资吗?” “哦,那你不早说。坐着啊,不许动,冲你这不合作的态度,也得拘留几天。汉卫,跟我来。”贺炯招着手,把马汉卫带走了。一出门任明星可急了,直喊着:“马哥,我要坦白,我要坦白……你别走啊,我们是想帮你,那毒品真是假的!” 贺支队长拉上门,把任明星的哭号全堵屋里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支队长?”马汉卫看支队长笑眯眯的,根本不像有事。 “小兵抵大将,把咱们支队的风头全抢了,快去会议室。”贺炯道。 马汉卫不明所以,匆匆奔去,而这位支队长却思忖着,踱着步,他急切地想和这三位交流一下。不过这事太尴尬了,尴尬得他徘徊了良久都拿不定主意…… 一遍震惊,两遍傻眼,短短的视频看了五六遍,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出,“平哥”“郭律师”这两个极其重要的线索,几乎让案情侦破破冰了,最起码能证明秦寿生涉案,而且在团伙里有一定位置。观摩者的心里都是遗憾不已,如果再多几句,再深点,怕是就能直指案情的核心了。 周景万突然间转向马汉卫,没来由地问了一句:“你干什么吃的?” 是啊,这么大事居然一点都不知道,马汉卫难堪地挠挠后脑勺道:“周队,毒贩都被他们唬得一愣一愣的,我算哪根葱,哄我还不跟玩似的?” “这才几天,他们怎么能做出蓝精灵来?就假的也不容易啊。”武燕道。肯定是假的,可是太逼真了,能骗过秦寿生足以证明它的逼真程度。 “你忘了那胖子,画个人都神似,别说一片药了。”马汉卫说完,又补充道,“对了,他说是淀粉压的。” “哎哟,这几个家伙……”政委喜怒交加,不知该夸还是该罚。 “还有,怎么就进去秦寿生的家了?小区有门禁,单元有门禁,秦寿生家里还有防盗门……奇了怪了,秦寿生也算个老炮了,怎么就被这几个货给唬住了?”马汉卫瞧出这是不完整的录像,秦寿生可是经历数次审讯都能扛过去的人,这回辅警的阴沟里翻船得冤死。 “气质,很纯的江湖味道啊,模仿都模仿不出来。” 周景万答非所问,不过足以答复所有疑问了。录像又在循环放了,那眼神,总在合适的时候瞪一眼;那动作,仿佛踩着节奏点,在秦寿生犹豫的时候动一下;那语言更不用说了,活脱脱的匪气,就自己人看都发现不了哪怕一点警察的影子。 “啧,就是业务水平太差啊,这头唬住人了,那头都没发现秦寿生什么时候溜走的。” 政委评价道,说来说去还是半把刀,第一刀太惊艳,接下来就全成花架子了…… 这时候,贺炯深思已后,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进门时,邢猛志正在抬头看着他墙上那幅字:除毒务早,除毒务尽。 贺炯坐到了办公桌前,邢猛志回过身来,安静地坐下。贺炯笑了笑,不过笑比哭还难看,他自嘲道:“抓你们回来确实反应过度了。你应该早知道我,我呢,是刚知道你,我们直来直去谈几句吧,如何?” “好啊,这不等着呢吗?”邢猛志道。 “还等着礼贤下士?还是等其他警员对此次误解道歉?”贺炯问。 “不然呢?不用拐弯,您直接说怎么处理就行了。”邢猛志道。 “有种,现在的年轻人真有种。”贺炯赞了个,接着道,“警察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哪怕你遇上的是错误的命令、昏庸的指挥员,都不能影响这份天职。你们擅自离岗,未经批准接触重点嫌疑人员,这是严重的违纪,你们组每个人,都要接受组织上的处分。” “我知道,我也不是第一天当辅警了。”邢猛志道。 “辅警怎么了?辅警也是警,有句格言叫‘与恶龙搏杀的人,往往也会变成恶龙’,不受限制的放纵,偶尔得偿所愿,但更多的是适得其反……这是支纪律部队,有优良的传统,也有血的教训,作为支队长,我不可能因为你们找到了重大线索,就姑息你们的违纪行为。”贺炯道。 “还是在拐弯,直接点,怎么处理?”邢猛志道。 “严重警告,你们组全体都要做深刻检讨,过是过,功是功。”贺炯道。 此言一出,邢猛志一下子笑了,所有的队长都会板着脸训人这一招。所有的处分里,严重警告是最不严重的,那意味着,警告完了,你回头还得去干活。 “很可笑吗?”支队长笑着问。 棒子和甜枣一起来,这是警队最常见的驭人之术。一帮糙爷们儿谁在乎你措辞严厉不严厉?最在乎的恐怕是队长警告你时的表情,像现在贺炯笑着的样子,明显是在给这几位违纪的一个合理的开脱。 “不可笑,是不是再出格一点,就够得着打发回家了?”邢猛志作势问,手捻着一点点的形象表达。 “对,很危险啊,支队外勤不照相,不公开露面,不穿警服的纪律你以为没用?那都是教训,万一被毒贩子盯上,出现什么意外都有可能。”贺炯道。 “谢谢您的坦诚,我萌生退意了。所以,就再加上一点点,您把处分再加重点了,我就可以放心走了。”邢猛志道。 “什么意思?”贺炯愣了,这家伙还有事。 “意思是,我们的违纪不止您看到的这么多。”邢猛志道。 “啊?还有什么?”贺炯愣了。 “请跟我来……”邢猛志起身,又客气问,“可以随意活动了吗?”贺炯烦躁地摆摆手,示意可以。邢猛志出门,到了政委的办公室门口,叫着丁灿,问几人的随身物品。贺炯招手让他们来会议室,三人一进门,全场皆静,负罪归来的现在成了全场焦点。邢猛志示意了下,丁灿问了句:“支队,天网接入的联机密码是多少?” 没人回答,也不敢告诉他。丁灿坐下来,在电脑上击着键盘,打开从邮箱里提出来的文件,那是满屏代码的页面,只有邱小妹看得懂。不过她看得张口结舌,如坐针毡。谭政委小声问道:“这是什么?” “实时位置,误差不超过五米,存储在手机根目录里的root文件记载。”邱小妹道。 “谁的手机啊?”谭政委问,此言出口,他惊愕地道,“不会是秦寿生的手机吧?” 一下子都明白了,肯定是,丁灿拿过秦寿生的手机做了手脚。他操作完毕,直接把文件导到了邱小妹的手机上,道:“我设置了自动转发,每隔五分钟会有一个文件传到你的手机邮箱里,里面的位置信息,你标志到天网,就是一条行进路线。至于是谁?去哪儿?有待考证……谢谢。” 说话时,邱小妹已经把位置定位到了天网上,按着时间轴反查着过往车辆,等丁灿话音落时,监控已经定格了。 一辆国产奇瑞经过交通监控,司机位置被拍到了完整的画面,正是消失几个小时的嫌疑人:秦寿生。 “走吧,忙了几天,可以休息了。”邢猛志道。 两人推门而去,脚步渐远,听到了外厅警卫喝令他们站住,有警卫回来请示,贺炯摆摆手,示意让人走。 “支队长,您怎么把人放走了?”谭政委愤愤道,埋怨上了。 “泥人还有个土性呢!你们都会耍脾气、甩脸子,就不兴人家有点脾气啊?景万、汉卫,调配一下警力,全力追踪,看这个家伙把货送到哪儿了。注意,评估一下可能出现的问题,这毕竟是一包假货……小妹归你指挥,让她给你们技术支撑。”贺炯命令道。 几人起身,得令快步出厅。武燕也站起来了,支队长却是吼了句:“站住,你等等,另有任务。” “什么?”武燕愕问。 “去,开上我的车,送人家回家,这都几点了?打个车多难啊。”支队长命令道。 武燕一怔,哭笑不得道:“啊?” “让你手欠,这次打的还是自己的同志,就此事你得做出深刻检讨。还不快去。”支队长虎着脸吼道。武燕不情愿也不敢违令,悻悻跑出去了。 一直板着脸的谭政委忍不住笑了,贺炯却是愤愤道:“这丫头性子要是不改改啊,迟早还得出事。” “没事,来,咱们合计合计,我徒弟的眼真毒啊,这么好的苗子都能被他刨出来。”贺炯道,话里不无得意。谭政委听出来了却不说破,笑吟吟地跟在他背后出了会议室。 一条有价值的线索带来的变化是极其明显的:宿舍休息的警员闻令起身,披着衣服往指挥室奔;周景万、马汉卫各带几位外勤乘车呼啸而去,只有最尴尬的武燕开上了支队长的专车不情不愿地驶出支队大门,沿途寻找那三位的身影。 不知道是故意躲着,还是恰巧错过,驶出几公里都没见人影,武燕愤愤地把车泊到了路边,拨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这让她很生气,一直拨,一直没人接,直到放弃。她坐在车里生着闷气,有点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一见邢猛志就上火,每每他一笑一逗仿佛都是对她的挑衅,总能影响她的心情。 突然间,手机响了,她莫名地惊喜,急急掏着,不过一看屏显却失望了,上面显示着另一位男人的名字:林拓! 她懒得接听,这位殷勤的医生每天总要给她一个问候的信息,嘘寒问暖无微不至,越是这样越让她提不起兴趣来。她说不清自己心里的这种感觉,凌乱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拉下了车上的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因为劳累、因为忧虑、因为烦躁而显得渐失光华的容颜,心里油然而生的是一种落寞。在冰冷、阴暗的罪恶世界里行走,她已经很久没有过温暖、会心、欢笑、畅快等那些普通人最简单的感觉了。 夜幕见峥嵘 前半夜华灯初上,城市像明丽的美人;后半夜灯火阑珊,城市又像慵懒的病人。夜晚的黑色,是所有生活在阴暗里的人心头的最爱。 比如秦寿生。他把车泊到离海外海酒店很远的地方,溜达着往酒店门厅走,快到门厅,却又一拐,到了门外的阴暗处,在那儿抽了支烟才进去,进去也只是晃了一圈,在吧台问了句话,然后溜达着就走了。虽然已经快零点了,酒店里进出的人依然不少,谁也没注意到惊鸿一现的此人,更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已经飘然而去。 他驾车行驶了几分钟,一个相貌平平的男子从酒店停车场外踱回车上,把记录仪递给了周景万。周景万回放着,如果调成慢动作,就会发现这些毒贩的狡猾之处,他在抽烟的时候,把一包东西放到了垃圾桶后面;进去吧台,是去打了个电话,用的是酒店电话;然后一位穿着服务生衣服的女人出来,佯装扔垃圾,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包东西捡起来,塞到腰里,然后进酒店里面去了。 “张莉莉,熊大方的女友,他们在ktv一块唱歌。”周景万道,他持着步话汇报着,“二车跟上,快到你的位置了。” “看到了,二车明白。”步话里传来了马汉卫的声音。 这是简单的替换追踪方式。就秦寿生交易这个细节,周景万想了想直接拨通了支队长电话,开口即道:“支队长,人不照面,货不换手,我们看错他了,是个老把式。” 这是缉毒内的行话,真正的毒贩分销不会像电影电视里那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只有绝对信任、绝对安全才做面对面的交易。而大多数的交易其实就像这貌似画蛇添足的垃圾桶换手,以防交易的时候被抓,即便被抓,不管是送货还是接货,只能抓到其一。 这是经验丰富的毒贩才会追求的细节,电话里传来了贺炯的声音:“你放轻松点,反正也不是毒品,让他折腾吧,明儿就有好戏看了。” “支队长,正因为不是真货,我才担心出事啊!万一这些人发现是假货,报复随即就会来的。秦寿生怕是有危险。”周景万提醒道。 “嗯,支队正在讨论,我们是被经验限制的思维啊,你想过没有,这个市场万一流进假货,那动静就大了。其实我们盯着秦寿生就行了,看谁找上门来,那自己就把嫌疑领走了。这可是一劳永逸的事啊!”贺炯在电话笑道。 “那他们几个怎么办?”周景万问。 “该处分处分,该挽留挽留,你找的这几个比你当年还刺儿头,把我都不当回事。”贺炯在电话里道。 周景万赶紧解释着:“师父,他们年纪太小,又是特巡警大队出来的,顶多见过个大队长,眼里还没权威呢。您不会在意这个吧?” “你想说好话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叫我师父。闭嘴,好好干活,越活越没出息,那几个小辅警都比你强。”贺炯道了句,蛮横地扣了电话。 周景万愣了下,不过旋即又笑了。他也揣摩到支队长的心意了,只要惜才之心一起,怕是就得想办法留人了。 传讯来了,二车已经追到了下一个目标地,意外的是,居然是医院…… 一进入医院,天网的视频信号就中断了,公安天网的触角仅限于医院的公共场所,延伸不到病区。秦寿生是直接进入了住院部,也是几分钟搞定,又匆匆离开,技侦员这时候只能通知外勤,人工提取监控录像。 “第三人民医院可是肿瘤专科医院啊,怎么把毒品分销到这儿啊?而且大半夜的,医院里接货的会是什么人啊?”谭政委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管什么人,一会儿把这个点上出现的人全部捋一遍。”贺炯道。 两人站在技侦的多屏电脑前,各管一片的技侦员们紧张地追踪着时而出现、时而消失的目标,路面监控、交通监控、公共场所的监控,可以实时地还原嫌疑人的行动轨迹。最关键的是还有信箱里的地址邮件,邱小妹隔几分钟就翻看分析,她听着政委和支队长的谈话,突然插了句:“其实有更简单的办法找到他和谁联系。” “嗯?什么办法?”谭政委好奇地问。 “他没用手机,应该是像在酒店一样找内部电话打的,值班那儿就有内线电话。”邱小妹道。 贺炯道:“万一他是在车里,或者在我们没有看到的地方打的电话呢?” 邱小妹笑着道:“我很确定没有。这个邮箱里传来的不只有位置信息,还有通话记录和短信。这个人很小心,根本没用这部手机联系人……或者,他们有其他的联系方式。” “应该没有,毒品转手是最危险的环节,大部分毒贩都会倾向于选择最原始的方式。通知外勤,查住院部的值班电话。”谭政委道。 “好的,信息我发到他们的手机上。”邱小妹道。 这是一次仓促的行动组织,编号都仓促地定为一车、二车、三车。看着屏幕上忙得满城乱窜的秦寿生,贺炯都有点可惜,如果真是毒品交易的话,那这次的收获可就大了。 他掏着一板邢猛志留下来的样品,掰了一颗神似蓝精灵的“药丸”,驴粪蛋蛋外面光,一掰开里头肉眼都能分辨出是淀粉。这事出得让他五味杂陈,不由得幽幽叹了一口气。 “想不到僵局,会这样被几个搅局的给打破。”谭政委拉拉贺支队长,示意着厅外。两人踱步出门,早犯烟瘾的贺炯点上烟悠悠抽了口,谭政委像是等他的思绪进入才开口道:“我在考虑一个问题,他们这是谋划好的,还是瞎猫逮着死耗子了?” “怎么讲?”贺炯问。 “如果是后者,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虽然鲁莽,但勇气可嘉。但如果是前者,那就值得我们合计合计了……您想啊,秦寿生被捕,团伙肯定第一时间切断和他的联系,轻易不会接上这条线。而且团伙内部肯定是单线联系,一旦接线,那肯定也是一个陌生的人物,但这个陌生的人物肯定有某种取得对方信任的方式,这是我们无法接触到的层面,但是这几个小家伙,居然让秦寿生深信不疑,把他诓进坑里了。”谭政委担心道,今晚的惊讶尚未消化。 “悄无声息地出现他家门口,知道他去逛歌厅了,知道网络攻击是为了捞他,再加上这家伙惟妙惟肖的表演,而且还拿着一兜蓝精灵,谁敢怀疑啊?总不至于再嚼两颗试试真假吧?我们当时不也被吓得反应过度?”贺炯道。 奇兵,这是从最不可能的方向出了一招,一下子把局搅乱了。不管是毒贩的地下市场,还是警方的部署。可这样的乱,也恰恰打破了双方都保持谨慎和静默的僵局。 “那就是有预谋了。一位有谋略、能把手里有限的信息和资源充分运用到这种程度的侦查员,那在我们禁毒上的价值,可是要堪比一个大队啊……不,作用还要大,如果有更多的信息和资源支撑,那他能变成什么样子,就让我无比期待了。”谭政委道。 贺支队长浓浓地抽了一口烟,嘴里、鼻孔里喷着烟,像在审视着政委,半晌喷了句:“这是你的事。” “呵呵,外人不知道,但你对咱俩之间的分工应该清楚吧?往上面都是我顶着,往下面都是你兜着,怎么推我身上了?”谭政委笑道。 “我知道啊,脑瓜这么好使的人,你让我用什么拉进队啊?咱们又给不了人家一个正式警籍。”贺支队长道。 “不就是一个臂章的区别吗?部里都发文了,同工同酬,辅警也是警,你自己心里倒分了个三六九等?”谭政委斥道。 贺炯一撇嘴唇:“少来,你给我讲政策?咋不去给辅警大队讲去?” “那你说吧,这几个人咋办?别摆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啊,什么事能没个回旋?”政委道。 “你想把我这张老脸拉出去丢人现眼,你明说,拐这么大弯。”贺炯扔了烟头,往指挥厅去了,谭政委提醒道:“那说定了啊,别拖太久,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切,聒噪!靠你黄花菜都凉了,这几个小家伙就是禁毒支队的人,能去了哪儿?瞎操心。”贺炯背着手,很不爽地撂了句进去了。 谭政委会心地笑了。 深夜零点十分,秦寿生进入学府路上一家商铺,卷闸一起,人钻进去了。过了十分钟,卷闸再一起,人又出来了,出来后马不停蹄地又上路了。 凌晨一点,又追踪到了一个目的地,位于义井街上的月星商务会所,他是进去溜达了一圈,然后扬长而去。这个时间段路上车太少已经没法近距离追踪了,只能几车轮换。几辆外勤车辆跟着秦寿生绕了半座城,等停下时却发现他在绕圈子,几乎又回到了出发点,就在海外海酒店附近的夜市。他在一处卖豆腐脑的摊前坐下来,安生地吃上了。 周景万把监视的任务交给同伴,退出了蹲守,回到了后车上。上车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武燕也跟上来了。 “他们几个呢?”周景万坐车里问。 “路那头守着,咱们和秦寿生照过面,不能露面了。”武燕道。 “不是外勤,我问猛子、明星他们。”周景万问。 “没找着,我闲着没事,这不跟来了。”武燕找到了借口。 “没找着?”周景万愤愤道,“我说燕子,你这脾气得改改,还没问话呢,你就甩人家一家伙,这要是个嫌疑人,又得告你刑讯了。” “哎呀,周队,你不知道他那样子多气人,看着就想揍他一顿!”武燕的气还没消呢。 “那你说咋办吧?咱们缩手缩脚几个月没进一步,这仨来了三天,捅出这么多线索来。你看到了,海外海酒店那个服务员、医院那个很快都查出来了,学府路上这家烟酒店,还有个商务会所,好几窝呀……”周景万惊喜而兴奋地道。 武燕打断了:“那咋?要请人你们去啊,反正我是不去。” “把你美的,敢让你去吗?”周景万刺激了句。 “不就是几个辅警吗?至于吗?”武燕愤愤道。 “不至于,但就你们目前的相处来看,如果支队要给处分,他们几个肯定撂挑子,一点情分都不会讲。我不是埋怨你啊,都这样了,没法挽回咱们就自己硬着头皮上吧。”周景万道。 这一下子把武燕给刺激得爆发了,直嚷着:“什么什么?处分?这功劳给个队长当都亏得慌,真要找出毒源来,那得成缉毒警中的警王……支队长脑子进水了吧?这么有前途的几位,给处分?” “哟,你也不傻啊!”周景万笑道。 “一码归一码,人不咋的但业务能力还是值得肯定的。”武燕掩饰道。 “哟嗬,你意思是当警察人不咋的有能力就行了?”周景万又挑到刺了。 “周队,你怎么就跟我过不去?非得要我夸那臭小子?”武燕回过神来了脱口道,“诈我是吗?根本没有的事,不可能处分。” “没诈,确实要处分,但还要继续用人,专案组可以开始组建了。可惜啊,是以处分开局的……那个,考虑到你和邢猛志老不对眼,要不你别进专案组了,咋样?”周景万道。 武燕给逼到进退维谷了,半晌声如蚊蚋般道:“好吧,你别给我穿小鞋了,我找他道歉还不行吗?” “看来你认识到错误了,不容易啊。道歉是肯定的,不过你以自己名义去,支队方面已经有安排了,你不够格。”周景万道。 “谁呀?”武燕问。 “不知道,估计是你说的脑子进水的那位,我师父。”周景万道。 车动了,跟着吃完夜宵的秦寿生开回小区,今夜的追踪结束。 这时候,他接触的几个地方已经在禁毒支队上了屏。 海外海酒店的女服务员张莉莉、第三医院住院部后勤值班人许立、学府路诚信烟酒批发部的吕大亮,还有一处涉案的月星商务会所待查。 天蒙蒙亮的时候,邱小妹拿着一摞资料敲响了支队长办公室的门。应声而进时,她愣了下,支队长和政委分别从椅子上、沙发上直起身子,看来是凑和了一夜,就等着结果呢。两人兴奋的脸上也掩饰不住疲惫,邱小妹有点感动地给了一人一份资料。 “除了商务会所我们暂时无法知道他是和谁接触,其他三人的关联信息都查到了,三人都有远远超过工资收入的大额进账。张莉莉和许立用的就是自己身份的账户,吕大亮用的是他老婆的账户。我计算了下他们的车贷、房贷还款,信用卡消费还款,还有其他支出,总流水在基础收入十五倍以上。”邱小妹道。现在的大数据已经让资金无所遁形,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在各类联网留下痕迹,而这些就成为大数据分析的来源。虽然不能证明是非法资金,但足够判断嫌疑。 “时间点呢?”贺炯问。 “集中在近五个月,张莉莉和许立都添置了新车。您看第四页的车贷还款的银行信息,是不同的微信账户在给她的车贷还款,一共六个账户,有五个已经弃用了,也就是说,这五个账户关联的手机号,在还款之后停机了。更详细的信息还要从银行和电信运营商的中心机房提取一下。”邱小妹道。 “看来这个方向对了,和蓝精灵出现的时间是吻合的。”谭政委道。 “熬了这么久,万里长征迈出第一步了。政委啊,你准备给徐局长汇报吧,专案组可以成立了……对了,小邱啊,辛苦了,你可是咱们的技术骨干啊,专案组成立后常常需要熬夜通宵,能吃得消吗?”贺炯问。 “没问题,我们网安上的都是“键盘侠”,辛苦和危险的是外勤同志们。”邱小妹不好意思地道。 这一句让贺支队长好感大增,笑道:“好,天亮了,抓紧时间休息,随时可能出现新的案情。” “好的。”邱小妹疲惫地应了声,退出去了。 两人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资料,兴奋过后,狐疑再起,贺炯抚着下巴道:“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我们只是摸清了秦寿生下线的几个点,对于毒王,这只是冰山一角……如果所谓的平哥,有十个八个甚至更多这样的分销下线;如果平哥也是一个大分销商,那毒源还有多远啊?” “走还不利索呢,就想飞呢?人心不足蛇吞象啊,昨晚还在着急怎么打破僵局,今天就在想斩草除根了,呵呵。”谭政委嗤笑道。 贺炯晓得自己操之过急了,讪笑道:“谁不想速战速决啊?敢说你不想?” “想啊,别忘了今天的事啊。哎,我说老贺,你不会拉不下脸吧?”谭政委笑问道。 贺炯不屑地道:“我们是谁啊?禁毒支队的缉毒警啊,关键时刻连命都敢豁出去,何况个脸呢,豁出去了。” “我就不提醒你注意方式方法了,这几个宝贝疙瘩得弄回来。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说不定新型毒品的克星就是他们……别犯你那臭脾气啊,我现在又有点不放心,你不行我去啊。”谭政委起身叮嘱。 “去去,别占着我沙发,我睡会儿……聒噪!我当指导员的时候,你还是小片警呢,以理服人那套我比你熟多了。忙去吧,对付好徐局长啊,别让他上火,一天三趟往支队跑我可受不了。” 贺炯说着已经疲惫地躺下了。谭政委告辞出去后,他又不放心地起身,拿着在手边翻了一夜的资料看了又看。不是嫌疑人的资料,而是那三位的。 第一位任明星,这个好对付,但从履历里实在找不到亮点,真人也见过了,又胖又贱又猥琐,这类人天生是从众心理主导,他翻过去了。 第二位丁灿,他回忆着那个小萝卜头瘦弱的样子,有点和履历不太搭:高中因病中途辍学,卖过手机,经营过网吧,倒腾过电脑散件,还注册成立过电子公司。贺炯惊奇地发现这个小家伙和同龄人相比是个小土豪,账户余额非常可观。 第三位就相反了,穷得叮当响,账户里是三位数。他回味着邢猛志的样子,那睥睨的眼神、那份自信,实在和身家相差太多。资料显示他和母亲相依为命,而母亲是一位环卫工人,去世的父亲本是晋钢厂的老工人,下岗后又是个老上访户。像这样的人不可能不被警察盯着,理论上他应该对社会有仇恨情绪,可偏偏还当了辅警,又是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反差。 他又把一件尘封的旧案翻了出来。有关涉黑人物邢天贵的详细案卷,他从头到尾看过,这位可以用“罪大恶极”形容的人物,光是看案卷都会让人生出一股子凛然:伤害罪、非法交易罪、开设赌场罪、非法持有枪支、非法持有毒品等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团伙一百零六人均获有期、无期徒刑不等。 可以想象这样一个反差强烈的故事:一位晋阳市赫赫有名的涉黑人物,曾经在这座城市里啸众数百,所向披靡,用武力建起了自己的黑金圈子,而对他有过收留之恩的人却过着清贫如旧的日子。有一天这位涉黑人物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只剩下了一位还能去探望的人,却是这位恩人的后人。 一位目睹过罪恶、阴暗,甚至可能参与过的人,遭受着社会冷漠苛刻待遇,生活里满是绝望,却加入了警察的队伍,去回馈这个并没有厚待过他的社会。可能吗? 是走投无路不得已,还是心有不甘,所想更大?如果招进来,他会是恶习难改,酿成大错,抑或是蚌病成珠,大放异彩? 人性,远比案情复杂。贺支队长在思索中往复了几个来回,也拿不定主意,他想不出,能拿什么去说动这类被社会遗弃,可能已经没有向上希望的边缘人…… 匹夫亦心雄 秋日的暖阳悄悄地爬上了老旧的木窗,在绣有鸳鸯戏水的老式被面上留了一组好看的光影。被窝里的邢猛志动了动,实在睡不着了,却也不想起床,当辅警天天忙得骂娘,可要真闲下来,体内的生物钟却还在习惯性地忙碌着。如果值夜班,这个点应该刚到家歇口气;如果没值夜班,这个点应该和队里的兄弟一块聊天打屁。其实说起来忙碌的也不叫什么事,邻里纠纷啦,丢猫丢狗啦,小饭店食客吵闹啦等,每每他们威风凛凛地着一身警服到场,那些事很快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之所以还坚守着这份薪水不高的职业,那是因为它能给予你无法替代的成就感和被尊重的感觉,穿着它,会多一份责任。可脱掉它,并不会因为你去掉责任而轻松,相反的是,会多一份比责任更重的失落。 邢猛志起床了,特意穿上了警服,抚过臂上“辅警”的臂章,心里面五味杂陈,它的含义是“从事警务辅助工作的人员”,严格地讲是介于保安和警察之间的一个职业,所以其实算不上……警察。 一个人最悲催的不是一辈子实现不了理想,而是距理想只有一步之遥,可却被现实隔成了咫尺天涯,永不可及。 比如今天,如果有一个关心,如果有一份问候,如果有一句道歉,哪怕有一个电话,或许他都会考虑待在这个没有其他辅警愿意从事的高危任务里。可惜没有,什么都没有,看来他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分量,还很傻很天真地以为,付出会得到同等的回报。 他决定了,决定穿上这身警服去一趟特巡警大队,然后交了警服,回来好好复习,准备公考,再考不过去就去找家公司应聘、打工。他又收拾了一身换下警服后穿的衣服,装好,在厨房里热饭草草吃罢,背着衣服和保温饭盒出门了。 出行的工具还是那辆高中开始骑的自行车,就近买了份水饺,他快骑着奔向北流路,赶在午时之前要送份饭去。家里还有位更辛苦的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忙到天黑,甚至有时候也要加班。省吃俭用的母亲每天午饭都是凑合,只有儿子想起来的时候,才有机会开开荤吃顿好的。 母亲工作的场地就在路边,渐近北流路的时候邢猛志小心瞅着,这一条路的环卫工会全天候守着一直跑来回,秋天的落叶多,每天不知道要来回多少次才能保持街道的干净。 什么都能给予子女的家庭是什么样子,邢猛志无从知道,可他清楚,如果家庭什么都给不了你,那你就得扛起责任,不要期待别人的同情和怜悯。他记得自己曾经羞于告诉别人自己母亲是个扫地的环卫工,可却是这位环卫工用微薄的工资支付了他高昂的学费。 后来他坦然了,有时候还会拿着大扫帚替老妈干会儿活,在别人或鄙夷、或嘲笑的白眼中坦然处之。长到一定的年龄就会明白有句话叫“儿不嫌母丑”,因为那是亲情,因为不管周围的世界有多么凉薄,亲情永远是热的。 “胖婶,我妈呢?”骑车的邢猛志问一位扫地的环卫婶。 裹着厚围脖的胖婶一指前头回了句:“前头呢,又来给你妈送饭啊?” “啊,我走了啊,婶。”邢猛志笑着道。 “去吧……哎,这孩子孝顺啊!”胖婶羡慕地看了眼大小伙,晒得脱相的黑脸又面朝地开始干活了。 再往前就是龙湖公园了,晌午时分车人如织,在车隙里穿梭的邢猛志蓦地停下了,他像值勤发现追逃人员一样瞪大了眼睛,愣在当地。 视线里,穿着橘黄色环卫工服装的老妈,正和一位黑脸老头坐在路牙子上聊天,那老头怎么和……支队长贺炯有点像?不对,就是啊……换了一身便装,嘴里叼支烟,就那么坐路牙子上,邢猛志一下子都没认出来。 这时候,贺炯也发现邢猛志了,捅了捅邢母的胳膊,示意着她儿子来的方向。老妈一下子站了起来,邢猛志骑车快速驶到近前,愕然问道:“妈……这是?” “这不你们领导吗?哎,不对啊,老贺,他们领导姓王来着?”老妈愕然了,一下子回味过来了。 贺炯笑着道:“老姐姐啊,我能骗你?我是他们领导的领导。” “哎呀呀,那肯定是个大领导……哎呀呀,你看我这?”老妈不好意思地道,一拉邢猛志催着,“猛子,你快带着领导下馆子吃顿好的,跟我说了半天话我都没搞清。” “哎,妈,你先吃啊,我给买了份饺子。”邢猛志把饭盒递给老妈。老妈不好意思地接着,脸上讪笑着道:“老贺……不,领导啊,他爸去得早,我这儿子啊,从小就懂事,我可是拖累他了。” “哪里话嘛,百善孝为先,老姐姐,千金难求孝顺儿呀,有福气啊!”贺炯咧着嘴唇道,哪还有平时不苟言笑、叱咤风云的铁警形象。 邢猛志哭笑不得地看着贺炯,不明白咋个回事了。贺炯一笑道:“你给我个意外,我也给你个意外,收获都非常大啊!” “有意义吗?我都准备……回特巡警大队,交了这身警服了。”邢猛志道。 “啊?咋啦?老贺,我儿子不会又犯错了吧?”老妈吓了一跳。 贺炯笑着问:“为什么用‘又’?以前犯过?” “犯过,没当警察以前,老和人打架,所以刚才跟您说,当年就不该收留天贵那小子,把我儿子给带坏了。”老妈愤愤道。邢猛志难堪地道了句:“妈,老提那事干吗?” “咋,不能提啊?小时候多听话,自从他进咱们家就把你带坏了,要不你爸能再不让他上门了?”老妈道。 这就尴尬了,恐怕支队长刚刚把这些情况都摸了个一清二楚,邢猛志不吭声了。贺炯道:“老姐姐,换季要换警服呢,你生的哪门子气啊?哎……要不一块吃顿饭?” “不行不行,我们这活哪能下馆子,领导盯着呢,这一条路人多少呢,被查着又得扣工资……哎呀,这孩子,你傻站着干什么,快去……老贺,不不,领导领导……” “我是你儿子领导,你不能叫我领导,就叫我老贺。” “好,那老贺,上门了都,得请您一顿啊。” “没问题,正好,坐我的车……哎,老姐姐,抽空我来看您啊。” “哎呀呀,您可折我寿呢,我带儿子改天看您去。” “必须的,做顿老家的筱面啊!哈哈,我都好久没吃过正宗的了。” “没问题,没问题……” 邢猛志找了个停自行车的位置,自然而然地跟着支队长到了停车场。受宠若惊的老妈一直招手送别,不知道两人谈了什么,把老妈给乐得合不拢嘴了。 “面子给得够足了吧?”支队长笑呵呵地坐在驾驶位置。 上车的邢猛志无所谓地道:“谢谢支队长的套路。” “套路?”贺炯纳闷了。 “套路,和亲人帮教差不多,对付嫌疑人我们也常用这招,亲情感化嘛。我们警务辅助人员,没必要这么上心啊。”邢猛志道。 “你个小家伙,还没怎么呢,就恃才傲物是吧?等着我们放下架子,放下脸面来求你?”贺炯瞪眼了。 “不敢,我都说了,准备去特巡警大队交警服,我们辞职很简单。”邢猛志道。 “呵呵,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高高在上,放下架子、放下脸面求人的事我干得多了。我去求过那些心理专家,去求过兄弟单位的同事,求过嫌疑人和他们的家属。只要能求来‘除毒务尽’,别说豁出这张脸,哪怕豁出这条命,我都在所不惜。”贺炯道。 “对您是事业,对我是份职业,还是临时的,对不起,支队长。”邢猛志道。 “哦,看来白来了,那能告诉我,为什么去意已决啊?昨天还干得挺来劲啊?”贺炯疑惑问。 “去意嘛,早就有了,辅警的待遇差一截,这是有目共睹的。如果差一段时间吧,可以忍受,可如果要差一辈子,谁能忍受啊?”邢猛志道。 “也是,对此我无能为力,对你我表示理解……就当这是最后一天当警察,行程我来安排如何?”贺炯不争执也不说教了。邢猛志未置可否,这位支队长已经倒出了车,驶进车道,汇进车流了…… 接下来就沉闷了,吃饭时一言未发,饭后还是支队长买单。回头就去逮丁灿和任明星,那俩货好对付,支队长连车都没下,一伸脖子招招手,虎着脸一吼:“上车!”就毫无阻碍地把两人给收罗进车里了。 三剑客重聚,后面那俩刚使眼色,开车的支队长就说话了:“邢猛志准备撂挑子辞职走人,你们俩怎么想的?” “基本一致。”丁灿道。 任明星犹豫问:“奖金还算数吗?” 支队长哈哈一笑问道:“明星是个实在人啊,那你啥意思?有奖金就不走啦?” “这个……你俩……”任明星正询问,一瞅气氛不对,算了,悻悻然道,“支队长,我们还是走吧,熬得过初一,熬不过十五,迟早的事。无论哪个队的辅警,一年也得换多半茬儿。” “哎……这就对了,实在人。那今天就当你们最后一次当警察啊,今天结束,我们画一个圆满的句号,给你们兑现奖金,然后送回家。好歹也算有始有终怎么样?”支队长道。 “哎呀妈呀,太好了!”任明星一咧嘴,乐了。 “支队长,您这是带我们干什么去?”丁灿疑问道,这不是回支队的方向。 “好歹你们当过缉毒警了,但未必真正了解这个职业,带你们见识一下,将来吹牛别不着调啊……怎么样猛志?”贺炯侧头。邢猛志表情很淡,城府要比年纪看起来深得多,贺炯都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你在欲擒故纵?”邢猛志突然道,他侧视,看到了横肉颤着、凶相一脸的贺炯。贺炯恰恰也和他对视一眼,他笑道:“你总能猜中别人的心理,可为什么总要违背自己内心的想法呢?” 此言一出,邢猛志不说话了,他知道在这位阅人无数和抓人无数的老警面前,掩饰是不起效果的,那双犀利的眼睛总能洞悉你的内心深处。 十几分钟后,车驶到了一个让三人意外的地方:晋阳市第三强制戒毒所。 支队长突然来访,所长仓促应对。这里半数以上的工作人员是编制内警员,吃喝拉撒全在这个堪比监狱的地方,宿舍井井有条,军训的风格;餐厅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外面列队的警员接受巡检。支队长一挥手各忙各的去了,留下了所长,贺炯叫了句:“老齐,新人,过一遍……你们仨跟他过一遍。每一位缉毒警,都要上这一课,补上。” 贺炯交代完,就在院子里抽上烟了,齐所长前行带着三人进强戒区。 任明星嘀咕了:“我说,要不领上钱再说?”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丁灿烦躁地骂了句。 “好像你不想要似的,你那份给我?”任明星斥道。 邢猛志回头道:“闭嘴,瞧你那点出息,昨晚一起干的要是有处分,早把我俩卖了是吧?” 一下把任明星给噎住了,不敢提钱了。 “说什么呢?”齐所长回头,三人表情复杂,没人回答这位脸色晦暗、瞅人有几分凶的所长。这三位在他眼里明显是菜鸟,他背着手进了常年铁门封锁的强戒区,且行且道:“作为缉毒警,我们的信条是什么?” “嗯?”任明星和丁灿一愣,给问住了。邢猛志道:“除毒务早,除毒务尽。” “对。据世界卫生组织统计,每年全世界有十万人死于吸食毒品。因为吸毒而导致丧失正常智力,工作、生活能力的人呢,数字是一千万人。毒品犯罪和恶性犯罪一样,是对整个社会治安危害最大的存在。所以,我们的信条就在于一个‘早’字和一个‘尽’字,越早把一类毒品铲除、铲除得越干净,那可能受到毒害的吸食人员就会越少……我们的使命就是要守住禁毒这条防线,把毒祸拒在防线之外。” 齐所长说着,在门阶的位置,站定了。 他的背有点佝偻了,从后面看,警帽下露出的短发已经花白,邢猛志突然想起了马汉卫说过的那句话,缉毒警是堵着毒祸的一堵墙,要把毒死死地拒在墙外,不让它来破坏我们身边的幸福安宁。 他们是一类人,可在他们的身上,邢猛志看不到哪怕一点朝气,每个人都像颓废到骨子了,面相晦暗,神情难堪,和谁交流似乎都带着警惕。 “缉毒警有一条铁律:不沾毒品,不交毒友。知道为什么吗?”齐所长问,声音凌厉,回头时,三人摇头,他严肃道,“因为任何人的意志力,都无法抗拒毒品的控制力,‘一次吸毒,终身戒毒’不是吓唬谁,只要沾上毒品,一个人就不受自己思想的控制了;一名缉毒警如果沾上毒品,等待他的只有一个结果,知道是什么吗?……开除警籍,永不录用。” 哪怕是辅警,也被这话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跟着齐所长进了监所的强戒区,站在一所大房间窗外,看着里面正一起做操的人,二十余位,从外表来看都不像吸食人员。 “这是轻度的,吸毒时间尚短,自愿来参加强戒的。理论上,戒断毒品十五天之后就完全可以没有生理依赖,但是,毒瘾易戒,心瘾难除,一旦戒毒人员回到社会,再次遇上毒友或者再次有机会尝试,复吸率……几乎是百分之百。”齐所长道。 他边走边走马观花地介绍着。刚到重点看护的病房就让三人心生惧意了。一间病房里,几个医生正摁着一位吸食人员,那人满脸是血,摁都摁不住。护士的汇报听着像天方夜谭,这位犯瘾的抠下块铁皮,把自己的头皮给剐去了一片。 安排好紧急处理,齐所长回头看三人,解释道:“如果佛说的十八层地狱存在,那么吸毒者一定是堕到了第十九层。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只有一个:生不如死。来吧,我们继续……在你准备成为一名缉毒警的时候,我能告诉你们的是:第一,注意安全;第二,注意安全;第三,一定要注意安全。那些穷凶极恶的毒贩尚不是最危险的,因为毕竟是少数,真正的危险,是来自这些吸毒和涉毒的人员。” 他停下,拉开了门上的小窗,示意着三人看。屋里的床上坐着一个女人,头埋在臂弯里,卷起裤子露着的半条小腿溃烂……再细看,她在抠着结成的痂,抠的时候像是发现了有人看她,她一侧头,满是皱纹的脸上,仿佛带着从地狱来的笑容,咧开的嘴里满是缺口,没有几颗好牙,吓得任明星“妈呀”一声。 “你们能想象得出,她才二十四岁吗?”齐所长道,无言地关上了窗,带着几人边走边说,“吸毒的,特别是吸食冰毒的,大多会有精神类疾病,典型的表现是狂躁,出现幻觉,伴有暴力倾向,甚至出现被害妄想症。简单讲就是像疯子一样,会咬人,会砍人,你们身上的缉毒警服可吓不住这些人……还有患艾滋和其他传染病的,他们会以此威胁身边的人,甚至警察。缉毒一行要受到的威胁会来自方方面面,不独是罪案,你们要做好一切心理准备。” 这时候,任明星被刺激得终于憋不住了,喷了句:“所长,我们是辅警,临时的,还不知当不当得成缉毒警呢。” “呵呵,那是你的事,来者自愿,去者自便,没人会强迫你,假如走出这里就吓退,也没人笑话你。对于其他警种,习惯的是训练,而我们缉毒警,要习惯的是炼狱。”齐所长道,声音凄凉,表情肃穆。 “齐所长,您干了多少年了?”邢猛志问。 “二十六年。”齐所长反问道,“你一定在奇怪,我为什么干了这么多年还待在这儿吧?” 三人齐齐点头,眼神变得尊敬了。 “我被问过很多次,但也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我只是觉得,总得有人来扛,如果没人扛着这份责任,你能想象我们身边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吗?现在禁毒已经成为一个全社会关注、参与的事,社会上有很多年轻人成了禁毒志愿者。那些普通人都能做到这些,何况我们警察?谁都可以选择逃避,我不能,因为……我是缉毒警察。”齐所长给了个朴素的答案。 这是一个让人肃然起敬的答案,齐所长却说得云淡风轻。三人跟着这位老所长继续巡视,尚有更震撼的画面,套着头箍把自己脑袋当锤子咚咚往墙上砸的、浑身插满管子已经气息奄奄的、瘦得只剩骨架形同骷髅的,更多的是神情呆滞像行尸走肉的人。一遍看完回到原地,三个人也像变了样子,仿佛沾上了齐所长的气质:面色晦暗,神情肃穆! “走吧!”贺炯再无赘言,带着三人上车,驶离了戒毒所,一路沉闷,沉重的心情让人再难发声。 半小时后到达了下一站,泊停的地方是晋阳市精神病专科医院。先行下车的贺炯隔着铁栅和一位医生交流几句,那位医生指点后楼的方向,贺炯回头招手带着三人沿着围栅往楼后走。 “这是干什么?”三人交换着眼色,却不知道支队长葫芦里卖什么药。 前行的贺炯仿佛背后也有一双眼睛,能看到三人的犹豫和狐疑,他头也不回地道:“带你们见一个人,一位你们这个年龄最喜欢的……美女。” “哎呀!”任明星惊喜一声。 “看,那位,花圃边上那位。”贺炯停下来了,三人齐齐看向花圃,刹那的惊艳,居然把三人看傻了。 一个长发美女,正托腮沉思着,粉红色的裙装勾勒出柔美的曲线,她在花丛的边上,却比丛中的花儿还要美上几分。三人一时间竟看得痴了。 贺炯没有打扰,静静地等着,等着三人从惊艳中回味过来。贺烔的眼神深邃而复杂,时而看向那个花季少女,时而看向这三个懵懂的少年。 “有问题,这么长时间她根本没有动,怎么了?”邢猛志发现不对了,毕竟这里是精神病医院。 此情此景,饶是邢猛志智力过人也没有明白支队长的意思。他好奇地看向支队长,贺炯幽幽道:“她和武燕有关,是武燕受到停职处分的原因,有兴趣知道吗?” 三人点点头,贺炯摸出一支烟,唏嘘抽上,开口道:“她叫陈妍丽,二十一岁,经管院的在校学生,四个月前被朋友诓去酒吧玩,被人盯上后灌了杯加了料的饮料……然后,第二天下午宾馆打扫卫生的保洁在房间里发现了她,根据法医对现场的鉴证,她遭到了五个人的性侵。” 啊?三人看向那位女生,心里猝起一股怒意。 “那还不是悲剧的全部,仅仅是悲剧的开始。她被抢救后晕迷了几天,睁开眼后,就成了这个样子,不会说话,不会表达任何情感,中枢神经损伤后造成了永久性失忆。一个花季少女,就变成了这么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贺炯说着,唏嘘间能感受到那种咬牙切齿的愤怒。 “后来呢?”邢猛志轻声问,目光却不离那个受害人左右。 “武燕负责的这个案子,案情并不复杂,在抓到投毒的嫌疑人证据确凿依然抵赖时,武燕的情绪失控,扇了对方几个耳光。案子办了没功劳,扛了个处分。因为此事,嫌疑人家属仍然在告她……有时候真无法想象人心能险恶到什么程度啊,五个嫌疑人都是陈妍丽的同学,还都认识,就为了图一时之快,把她骗出来给她下药。”贺炯愤愤地道。 “是毒王?”丁灿问。 “对,全省已经发生过不止一例氟硝西泮滥用导致受害人永久大脑损伤的案情了,陈妍丽不是唯一的受害人,也不是最后一个,总还有人躲在阴暗角落里生产、制作、销售这种害人的毒药。每一个嫌疑人的逍遥法外、每一个受害人的悲剧,都是让我们警察头上银徽蒙尘的耻辱。你们能理解,缉毒警要把毒王、把所有毒品除之而后快的心情吗?”贺炯问。 三人点点头,表情凛然。 “走吧,你今天所见就是我们晋阳禁毒支队每一名入队队员都要经历的头一课,我不想用什么信仰、忠诚、职责的大道理给你们说教。事实上,别说辅警同志,就连正式民警每年也有很多承受不了压力而离职的。我们打交道的不仅仅是那些丧心病狂的毒贩,还有那些已经失去人性的涉毒人员,我们的工作仿佛就是每天在经历着情节和人物不同,结局却雷同的悲剧,而我们……却无法逆转。”贺炯道,他驻足,在车旁不远,慢慢地回过头来,复杂而期待地看着三位。 “如果是你们,”过了半晌,贺炯问,眼光里闪着欣赏,“你们会选择面对,还是逃避?” “您食言了,这并不是让我们走。”邢猛志道,他没有注意到,称呼已经不知不觉换上了“您”。 “如果你们被吓到了,我一点也不遗憾。如果你们因为其他个人原因而勉强留下,我会很犹豫,我需要的是自愿加入队伍的人,只有完全的自主和自愿,你的战友、你的同事才能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你。”贺炯道,他慈爱地给邢猛志整了整警容,抚过他臂上的“辅警”臂章,笑着道,“我职责范围能给你们禁毒局直签辅警用工合同的权力,再往上走,得看你们的本事了。” 邢猛志不敢答应,犹豫着。贺炯看向了丁灿,丁灿有点紧张,贺炯诧异问道:“丁灿啊,你自己鼓捣的收入比我和政委加起来都高,要说是待遇问题走了,你自己信吗?” “支队长,我没说走,不是他说的吗?”丁灿不好意思了,直接把邢猛志出卖了。贺炯笑笑又看向了任明星,任明星不好意思道:“支队长,您别说我了,我知道我一无是处。” 那哥俩嗤声笑了,难得见任明星这么有自知之明地说话,却不料贺炯慈爱地抚着任明星的肩膀道:“谁说的?你不学艺术的吗,绘画画得多好啊!” “我老师说过,我根本没有艺术细胞,只会照抄,这辈子没指望了。”任明星道。 “错,明月之珠,蠬之病而我之利;虎爪象牙,禽兽之利而我之害。看你怎么用了。你画的肖像,和真人几乎没有差别,说不定有一天你能凭别人的描述画出嫌疑人的体貌来,这种能力在警中是凤毛麟角,可遇而不可求啊!”贺炯道。 “我行吗?”任明星期待地问。 “不知道,那得你自己去尝试。但我知道,放弃的话你肯定就不行了。”贺炯道。 这一句又挑起了任明星无限的希望之火,他突然觉得这个丑老头一点也不可怕了,反而有点可爱,可爱得像个长辈一样,那么贴心,那么亲近。 这位长辈又回头看向邢猛志,邢猛志笑而不语。贺炯道:“当我看到你今天穿着警服,却说准备去辞职时,就知道你舍不得走……你不是被我左右的,而是被你自己的内心左右的,你们都是……难道你们没认真想过,为什么一直说想走,却迟迟舍不得脱下警服吗?” 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可能都想过,都没有想明白。 “我来告诉你们吧。”贺炯道,“每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汉心里都有一个除暴安良的英雄梦,而警察这个职业,是站在离梦想最近的地方。你们身上的警服,是正义、是勇气、是光明的化身,假如有一天你们和那些先行者一样穿着它站到英雄的神坛上,难道谁还会在意,你臂章上的两个字?” 三人羞赧地笑了,邢猛志道:“我上当了,说来说去,是要骗我们回去。” “那我现在正式问你们,愿意加入我们这支艰苦的队伍吗?前提是,要从零开始对付一个新型毒王。我可能给不了你们更好的待遇,而且还会因为昨天的事给予你们处分,因为这是一支纪律的队伍,任何擅自的行为,不管危及他人还是自己的安全,都是决不允许的。”贺炯朗声道,目光肃穆。 三个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在扑面而来的凛然中,慢慢地举起手来,严肃地、庄重地向支队长敬礼。 “我加入。”丁灿道。 “我加入。”任明星道。 邢猛志最后表态道:“我加入,并接受支队给予的任何处分,做假药是我出的主意。” “那是个绝妙的主意,“药效”应该已经发作了,去吧,即便你们将来真的走了,也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车归你们了,做假药还不够看,找到真毒王才算本事。”贺炯将车钥匙递给邢猛志。三人看了支队长一眼,又看了远处花丛中的受害人一眼,匆匆上车,绝尘而去。 背后,思忖良久的贺炯莫名地抬手,向车去的方向敬礼,哪怕他并未身着警服,哪怕此举显得多余,他依然很郑重地……致敬! 第四章 围剿毒贩现场 第四章 围剿毒贩现场 邪风晚来急 东城角村,在市东郊。因为打黑除恶的原因,市里边有名号的混子,这段时间都窝到远离市区的近郊一带了。 “天杠!天杠!天杠!” 葛二屁声嘶力竭地吆喝着,一个赌客的手里两张牌搓得极其缓慢,面上红八,配个红二那就是天杠了,如果配上其他黑色牌面,那可就天上掉地上了,不是憋十就是其他小点。 “红了……红了……红……” 葛二屁额上沁出来一层细汗,桌上的钱堆了厚厚一摞。他的眼睛瞪得比钞票还红,赌桌上的是他的新老板,对他可是有再造之恩,一夜之间把他从赤贫拉到了准小康水平,他巴不得老板通杀通吃。 “啪!”牌扔到了桌上,老板狂笑着把牌拍到了桌面上,红八配红二,天杠。 老板长相奇丑,牙黑面黄头发绿,狂笑着把桌上的钱全部搂过来。葛二屁兴奋地拿着袋子往里塞,那丑男笑道:“苗叔,一天一夜了啊,差不多就行了,再输您可就得走着回去了。” 那几个赌客悻悻然捏着骰子怀有不甘的样子,当头的一个年过四旬的男子骂了句,起身走了。余下几位看看桌上所剩不多的赌资,再看对方抱着的一大兜钱,知道今天翻本无望,个个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一支烟递上来了,丑男叼着;另一只手“叮”清脆一响,火点上了。 递烟的叫孬九,马脸吊梢眉,样子很恶;点火的叫毒强,光头黑牙,也有人叫他光头强。葛二屁一直怀疑能够重操旧业一定是颜值的原因,老板挑的马仔长得都不如他。 不过这伙人干起活儿来确实帅呆了,葛二屁跟着老板不到五天,砸了三个场子,昏天黑地搁这儿赌了一天一夜,战果就是怀里的钱了。葛二屁兴奋地赞道:“平哥,帅啊!最后这一把吓死我了,要输了咱们就得光着屁股走了。” “哈哈哈……出来混的,哪回不是富贵险中求啊?这算什么,没见过世面。嘿,波姐,你的……” 平哥说着,从葛二屁怀里掏了两摞,扔给了房间里的女人。 这是组织场子的费用,那个叫波姐的胖女人哈哈一笑。传说她出身声色场所,曾经也是一夜千金的价格,不过胖到两百斤以后,身价连两百块也不值了。见葛二屁生得健壮,胖女人一抛媚眼直问道:“这位兄弟眼生啊,平子,谁呀?” “咦呀,二屁可有来头,邢天贵知道不?他手下当年的四大金刚之一。”平哥介绍道,示意着葛二屁问道,“二屁,波姐对你有点意思,要不?” “不不不不。”葛二屁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反应刺激到波姐了,她上前冷不丁一把抓住葛二屁。二屁疼得直叫唤,波姐却是愤愤地道:“啥表情?老娘撩撩你,还吃亏了咋的?” “呀呀呀,姐你放开!”葛二屁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扔下怀里的钱。 女人流氓起来,没男人什么事。有个电话打进来波姐才骂骂咧咧放手了,葛二屁吓得赶紧往门口跑,平哥带的几个刚出门,里面的波姐浑身肉颤地奔出来了,神色慌张地拉着平哥凑上耳朵说了句什么。 “放屁,这两天查得这么紧?谁敢出货?”平哥怒了。 “我知道呀,我说不可能,没有,他们在电话里骂我呢!”波姐怒道。 “有货骂什么?”平哥不解。 “货是假的,吃了没反应。”波姐小声道。 平哥丑脸一黯,思忖片刻恍然醒悟道:“坏了,有人搅浑水了。快走,孬九、毒强,赶紧通知兄弟们,查查是谁捣乱。二屁,你跟我走。波姐,你也打听下。让我知道是谁搅和,非把他脑子挖出来!”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的一行人呼啦啦出了这个聚赌的地方,乘着两辆车飞速往市区里赶。 “……三是戒毒的效果有限,涉毒嫌疑人大多有吸毒史,他们身边的人也多是涉毒人员,这种情况导致他们自己都无法控制远离毒品,再次吸贩机率极大;四是打击难度大,涉毒犯罪的隐蔽性很强,无论是发现还是搜集证据都很困难,大部分案件多靠抓现行或者犯罪人自动投案,这个达不到及时有效的制止和惩处;五是毒品的来源难以掌控,涉毒犯罪大部分都是单线联系,犯罪人往往也不知道上家的详细特征,交易隐蔽,且经常更换交易地点和方式,这个不容易察觉、跟踪,而且有一个特殊的现象是,这些涉毒人员习惯性地使用绰号或者化名相称呼,有时候抓到一个,哪怕有口供和描述也抓不到另一个,原因是同案能提供的信息,实在有限……” 一辆密闭的车里,邢猛志几人正学习着视频资料,这是徐中元局长和支队长的讲课,对于毒品犯罪的综述,泛泛而谈,看着看着就兴味索然了。 周景万观察着他们仨,经过与支队长的谈话,表情变化很明显,不像刚开始那么吊儿郎当了。不过毕竟是初次接触,真要学习那些烦琐的知识,这仨就傻眼了。 “你们这个空子钻得很险,这些组织应该就是常见的单线联系,这是最安全的方式;秦寿生被抓后,上线平哥一定主动切断了所有联系,你们出现在这个信息不对等的时候,让秦寿生误判了……既然误判,那说明他在团伙中位置不会很高,甚至有可能根本不知道所谓的‘平哥’姓甚名谁。涉毒犯罪里经常出现这种情况。有的团伙成员都说不清同伙名字,只知道个外号。”周景万道。 第一个缉毒工作拦路虎出现。支队光对涉毒人员建档时登记的绰号、化名就有上千之多,别说新人,就他们这些老缉毒警有时候都看不透其中的套路。 “周队,您什么意思?”任明星挠着脑袋问了,转不过这弯来。 周景万笑道:“我在和你们讨论,因为这是个不确定的情况,假药冲击毒品市场,能引发什么情况,我们都没有经历过。” 他看向了邢猛志,邢猛志道:“很简单啊,财路都被断了,按道上规矩,怎么着也得挨几下敲骨椎。” 周景万笑了,丁灿问道:“什么是敲骨椎?” “就是拿个小羊角锤敲你后脊梁骨,轻则重伤,重则瘫痪。”邢猛志道。 “啊,这么狠?”丁灿愕然道。 “胡扯吧?”任明星不信了。 邢猛志道:“以前更血腥,叫两断八戳,双手双脚挨刀子,然后还挑断手脚筋。最早晋阳一带是边戍区,民风历来强悍,民间组织原本就多。” “哎呀妈呀,咋越看你越像黑二代!”任明星惊讶道。 “因为他经历的环境和你们不一样,”周景万道,“随着法治进程的推进已经逐渐消灭了这些地下黑恶行为了,不过总有残渣余孽。猛子,专案组之所以接纳你们几位新人,是因为我们历年积累的经验几乎都不起效果了,处处碰壁,你们呢,可能会给专案组提供出全新的思路。” “这个……我没想那么深。”邢猛志不好意思地讲了实话。 任明星补刀:“周队您别太高看他,他经常吹牛把自己吹到天上,然后吧唧掉下来。” “我好歹也吹上去过,像你天天撅着屁股趴着?”邢猛志怒道。 “好好,别争执,说正事,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咱们现在有四个呢。先从简单处来吧,首先解决几个问题,第一个,我们在这儿蹲守,会有结果吗?如果对方不来找秦寿生,我们可就全瞎了。”周景万道。 “不可能不来。”任明星确定道。 “理由呢?”周景万问。 “猛哥挖坑从来都是又狠又准。前段时间偷大车柴油,派出所和刑警队天天排查,加油站的、小作坊的、暂住人口里的,还有监控里的就是找不着,您猜我们怎么抓着了?”任明星问。 周景万正好奇这事呢,又被带偏了,直问道:“咋弄的?” 邢猛志一捂脸不好意思了,丁灿在龇牙笑,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任明星笑道:“缉虎营二级路边上隔着不远就有饭店,里面有男厨师和女服务员,您懂吗?” “我懂什么呀?”周景万愣了。 “啧,那卖饭能挣多少钱,其实全是卖淫的,正好解决大车司机长期不回家的需求。那些油被偷的司机做笔录,也不敢说他把车搁那儿多长时间,生怕查访把他嫖娼的事查出来。其实呢,就是趁司机干那事时偷的,但司机没说完整,民警不知道往哪儿找,然后我们守在小饭店不远处就捡现成了。”任明星贼笑着道。 周景万听得一愣一愣的,丁灿笑着解释道:“其实大道至简,嫌疑人把车后加装塑料袋,直接搞成大油箱了。小车开到油箱跟前,管子一插,电泵一吸,只需要两分钟就能偷走一大箱油。他们还不偷到底,让大车能跑出几十公里才趴窝。民警一直在找运输车辆,方向岔了。” “所以呢?你们认为有人一定会来报复?”周景万牵强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您觉得呢?做出和蓝精灵一模一样的假药卖出去,会是警察干的吗?警察可能这么干吗?”邢猛志问。 “不可能。”周景万哭笑不得道,哪怕嫌疑人也不敢相信警察能干出这号事来吧? “那他们就一定会来找秦寿生,他们只怕牢狱和警察,其他的都不在乎。”邢猛志道。 这算得上一个合理的理由了,周景万想想,勉强接受了,竖着两根手指道:“那解决第二个问题,如果来了,怎么处理?注意啊,除了交易,毒贩身上是不会随身带毒品的,这也是缉毒难点之一。如果抓不到涉毒,为防意外,我们只能保护秦寿生了,因为事情很有可能失控,就像猛子你刚才说的,就这事把秦寿生废了都是轻的。” “哎呀,就是啊,保护吧,好办。那来的人……”任明星开口就卡住了。 “有两个选择,周队您是想往深里挖真相呢,还是想确保万无一失,不冒险呢?”邢猛志问。 “他们上门报复,找的肯定也是社会闲散人员,我们不可能坐视秦寿生被挟持走,以黑制黑有违我们的职业道德。你注意一下,错误不能再犯。”周景万理解邢猛志是想以秦寿生为饵,钓住那些人。 “您错了,秦寿生的价值不够大,我在想价值更大的东西。”邢猛志道,“只有对手摸不准你的目的,才有可能出奇制胜。秦寿生好糊弄,再往高的层次,就不好糊弄了。” “你指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周景万问。 “七队最早查到了同城快递,刚抓了送货人找到线索,送货点就人去楼空了;三大队抓过几个送外卖的,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送的是毒品,外卖提供的小商家也溜了;还有更牛的是,卖家提供给买家个送货点就完成交易了,都不见面……这种种迹象说明什么?”邢猛志问。 “这个队里已经讨论过了,对方有可能存在一个黑客。”周景万道。 “那您说,今天假如有人来,来人里有没有可能也是黑客监视的人……之前,只要被抓就有人第一时间知道消息,抓捕孔龙和秦寿生,这两人身上居然没有手机;他们所在的那个包厢,我刚才看案卷了,在当晚就被人砸了……事出诡异必有其因,如果确定这帮人都上头有人盯着,那算不算价值很大?”邢猛志道。 这个天马行空的思维让周景万眼睛一亮,假如来的人里真有和黑客有关联的,那这个确定的信息最起码可以让专案组少走弯路。 “对呀,毒贩和朋友、敌人是同一个圈子里的,如果没有内鬼,那获取信息的方式只能在这些人身上,可这个工作量就大了。”周景万道。他目光移向邢猛志时,却发现邢猛志正和丁灿相视而笑,他心里暗道:“这俩货肯定提前商量过了。” 答案即时蹦出来了,丁灿道:“用我们特巡警大队处理纠纷的方式怎么样?” “你们用什么方式?”周景万问。 “全部带回去!” 三人异口同声道,互击着掌,一下子把周景万听得牙疼不已。 恰在这时,车上的警灯闪烁起来了,周景万拿起步话,里面传来了马汉卫汇报的声音: “周队,来了一拨人,我看到孬九和黑标了。” “看清了吗?” “错不了,都抓过他四五回了。” “继续监视。” 周景万眉头皱起来了,看看时间已经接近傍晚六点,过一会儿就夜幕降临、月黑风高,不管寻衅滋事还是寻仇报复,都是最合适的时机。 怎么办? 周景万被难住了,缉毒的和涉毒的不能照面,都太过熟悉了,一照面恐怕这些毒友就知道是个圈套了。可要不照面,又怎么达到侦查的目的呢? 守株待兔,终于等到了,可却是一群咬人的兔子,顿觉棘手的周景万急速向家里汇报…… 毒友齐来聚 嫌疑人之一,在小区出入口蹲着抽烟。嫌疑人之二正站在他身后瞄。 抽烟的是高久富,绰号孬九,涉毒案底服刑三年零六个月;站高久富身后的是张强,绰号毒强、光头强,前科为贩卖麻古服刑四年。 车里还有一位,邱小妹从模糊的视频信号里提取着面部特征,很快将这个人和涉毒嫌疑人信息库里的一个对上了号——奉成标,绰号黑标,涉毒前科曾经服刑一年零六个月。 又来一个,马立军,绰号马猴。不一会儿再来一个和马猴接头,朱波,绰号猪皮。这俩打着电话,不一会儿又约来一个,毛世斌,绰号狼毛。 孬九、毒强、黑标、马猴、猪皮、狼毛……这些形象的外号倒比名字更易记。邱小妹迅速梳理着这些人的涉案资料,分类进档,以方便前方外勤电子阅览,她特别根据专案组的指令,把这些人在罪案信息库里打上了标志。 对,专案成立了,唯一的变化是在她的工作台席上标志了一个“9·29新型毒品专案侦破指挥组”。 是用a4打印的,透明胶贴着,要多寒酸就有多寒酸。 不过这个专案在参案人员的心里可一点都不寒酸,今天徐中元局长亲自贴上的,现在两位正副组长就站在台席之前,一动不动地盯着邱小妹检索出来的资料。 “马猴和狼毛是老毒友了,两人同过案;黑标、猪皮、毒强差不多是一拨,溜冰出来的;孬九年纪就小了,应该还不到三十……小邱,多大了?”贺炯问。 “二十六岁。”邱小妹报了个数字,有点惊讶支队长的记忆力。 “注意一下,似乎还有新人,前方怎么说?”政委问道,显示的大屏上,一对高矮个子的男子出现了,像拿着条烟在撒。邱小妹提取两人的面部特征,愕然回报道:“比对不上,似乎不在涉毒嫌疑人信息库里。” “现场谁在盯?透个气。”支队长拿着指挥步话问道。 里面传来了马汉卫的声音:“我,二号,刚出现了两个生面孔,不,一个年轻的是生面孔,一个好像外号叫二屁,姓葛,伤害前科嫌疑人,我们之前见过。” “叫葛洪,钢厂炉前工出身,打架是把好手,邢天贵一案的涉案人,出狱不久。”周景万的声音插进来了。 “小邱,查查这个领头的生面孔。”支队长道。生面孔不奇怪,犯罪也是个行当,总有层出不穷的新面孔加入这支队伍。 邱小妹双手迅速击着键,几次比对都显示不符,不符,无此人信息。她摇头道:“没有,应该没有收录。” “那就不对了,这么大一窝蛇鼠,领头的总不能是籍籍无名之辈吧?这个先放过一边,政委,大周的汇报你怎么看?”支队长问。 谭政委莫名其妙地看了邱小妹一眼,那犀利的眼神看得小姑娘有点发毛,眼光收回后,他直接道:“想抓持毒现行,今天肯定没有,如果缉毒警出面,怕会引起他们的联想啊。” 他的眼光又莫名其妙地看了邱小妹一眼,支队长随着政委的目光看去决定了:“小邱,收拾你的电脑,准备出现场……通知前方,找个由头都摁下。” “要不我联系一下辖区派出所?”谭政委道。 “好,做好保密工作,单辟一间搜身房间……这个由头,让他们自己想,什么都汇报回来让我拿主意,我有几个脑袋?”支队长烦躁地说道,又踱出室外抽烟去了。 邱小妹不知道要干什么,愣着看谭政委。谭政委不悦地瞪了下,她才反应过来,赶紧地收拾电脑,这里的行动简直就是火速,她刚背好包,司机已经在步话里呼叫了…… “什么?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观测点,马汉卫愣着放下步话,看向了窝在这里一天怏怏不乐的武燕,直问道:“咋办?” “这不胡闹吗?这帮烂人好抓难打发,都摁住干吗?总不可能身上还持毒吧?”武燕怒道。 任务是监视,发现熟人后,两人遵照命令已经撤到了观测点,怕的就是暴露,结果现在却要大张旗鼓地抓人。 正郁闷,楼下呼叫,两人拔腿就跑,匆匆下楼钻进了通信车里。狭窄的空间又来两人显得拥挤不堪,周景万迅速布置着:“事情来得很急啊,没想到要对付这么多人,支队刚联系了派出所,一会儿就来人,首先得保证,这个时间点,别秦寿生恰巧出来,那就麻烦了。” “快到饭点了,那货根本不做饭,天天出来吃。”马汉卫道。 “所以,我们干脆直接引出来。”周景万道。 “我们和这头黑标、狼毛都是熟人了,只要一动手,估计他们就明白是什么事。”武燕道。 因为蓝精灵,现在成了投鼠忌器了,生怕打草惊蛇,如果涉案的躲风头跑了,那再落网就不知道到猴年马月了。 “其实这事是我们知道,他们知道,唯一缺的就是证据证明有这档子事,没证据他们根本不惧。”周景万道,他看了看表,又看向了一个人。这个人意外地居然不是邢猛志,而是任明星,他正系着警服上的扣子,那不是他的衣服,明显有点不合身。 “准备好了吗?”周景万问。 “这有啥准备的?”任明星不屑道。 “能把人带下来吧?”周景万又问。 “放心。”任明星系好扣,抬头时,都看着他,他愕然道,“咦,怎么了?” 马汉卫和武燕齐齐愕然,指着这胖子问:“周队,让他去?” “咱们仨,抓的秦寿生。”周景万道,又一指丁灿和邢猛志,“他们俩,诓了秦寿生一把,这没人了啊!” “把秦寿生带下来干什么?”武燕愣了。 “演出好戏,去吧。”周景万笑着道,任明星一点头,整整警服,戴好警帽,大摇大摆朝小区走去。 车厢里气氛就有点尴尬了,马汉卫和武燕一头雾水,看不明白一贯严肃的周队怎么变得吊儿郎当和这些人一起胡来了。而邢猛志和丁灿,因为审讯的事,和武燕、马汉卫稍有疏远,他们不好意思问,那俩也不好意思说。 “准备好,一会儿派出所民警在外围配合,摁了直接带回来,全部,那个生面孔是重点对象。” 周景万安排着,安排抓捕他就专业了,小区门两头路面各守两人,一会儿车堵到对方车前防止逃路。让几人意外的是,这俩辅警不但没有一点紧张,反而很兴奋,那表情瞬间让武燕想起来他们俩昨天还扮“毒贩”,今天肯定不是正常思维的套路,要不周景万也不会这么嘚瑟。 “周队,到底干什么?什么戏?”武燕问。 “一下解释不清,不过可以告诉你,戏名叫……离间。下车。”周景万神神秘秘地笑道。 他和马汉卫已经是自然而然的搭档,两人一前一后佯作路人,武燕回头时,俩搭档一高一矮、一壮一瘦已经站到她背后了。 “抓人用不上你们,一边看着。” 武燕斥道,不理会两人,直奔向自己的站位了。 此时,夜幕已至,华灯初上的街市熙熙攘攘,沿月星小区星罗棋布着饭店、超市、瑜伽馆、小药房,不经意如织的人群里踱来了一位穿着警服的男子。 “坏了,警察。”葛二屁一哆嗦,下意识地侧头、捂脸。 平哥“吧唧”就是一巴掌,直骂着:“你坐牢坐出条件反射来了吧?见了警察就哆嗦?” “哦,也是,这毛病改不了啊,一听着警车响我就心跳,一瞅见警察我就腿抖,平哥我也不知道为啥?”葛二屁老实地道。 一旁的毒强龇牙笑了,一揽葛二屁的肩膀道:“二屁哥,咱们都有这毛病,这跟犯毒瘾了一样,戒不了了。” 孬九瞅着傻了吧唧的葛二屁,好奇问道:“咳,别人咋叫你二屁呢?” “那不乱嚷的嘛!原来跟着天贵哥收债,都叫我二皮脸,后来又叫二皮,咳,不知道后来怎么成二屁了。”葛洪自己都纳闷,诨号就是这么自然而然形成的,什么顺口,什么逗乐,基本就是什么了。 平哥笑道:“二屁好听……嘿,盯牢了,一会儿出来弄上车,这儿人多,别拖拉,弄回去问清楚。” “平哥,这咋回事啊?不太对劲啊,秦寿生什么时候胆肥啦,敢出假货?还取保着呢!”毒强想不明白了。 “所以得弄回去问清楚,这事要出岔,咱们都得玩完。”平哥烦躁地说道。这件事出得实在诡异,把他搞得又气又糊涂,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更想象不到的是,那位“警察”也是去找秦寿生的。他亮着证件进了小区,又等着有人出来进了单元楼,敲响了秦寿生的门,敲了好久才开。 此时站在门口的秦寿生像老了十几岁,蓬头乱发,有气无力地看着任明星。电话快被打爆了,拿到假货的一要退钱,二扬言要放血,他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警察又找上门,他腿一软,任明星赶紧扶住墙,惊声问道:“咋了这是?” “又来抓我?”秦寿生欲哭无泪道。 “站直站直,谁抓你了,你干啥坏事啦?”任明星严肃问。 “没有没有,我什么坏事都没干。”秦寿生矢口否认道。 “没干坏事心虚什么?”任明星吼道。 “哦,我没心虚啊……不,心虚了,见着警察心虚啊,这不没事了嘛!”秦寿生应对着。 “知道就好,我是这区片警,负责取保候审人员的监护。按照规定,你得在一周内向辖区派出所报到,做思想和行动情况汇报,你咋没去啊?”任明星问。 规定虽然如此,但未必真有当回事的,秦寿生道:“还没顾上去呢,我改天去吧。” 说着就要关门,任明星拦着道:“别改天了,多忙呢,谁顾得上等你?走走走,我路过这儿顺便带你回去做个思想汇报,大致意思就是安生等着,别找事啊。” “我知道,是是……那这……天都黑啦!”秦寿生为难道。 “白天要找得着你,我至于晚上来吗?走吧走吧,麻利点,赶着回去吃饭呢。”任明星把烦躁的片警演绎得惟妙惟肖,而心虚的秦寿生却也不敢忤逆,披了件衣服匆匆跟着任明星出门了。 这路上秦寿生忧心忡忡的,偏偏配了个嘴碎的,任明星找着话题问:“嘿,你多大了?” “二十七岁。”秦寿生道。 “如花年龄啊,犯啥事进去的?”任明星问。 “非法藏匿管制药品。”秦寿生有气无力道。 “简单点回答,藏毒,对吧?”任明星道。 “啊,您说得都对。”秦寿生道。 “咋出来的?上面有人还是家里有矿啊?”任明星问。 这却不好回答了,秦寿生道:“都没有,我罪不够重嘛。” “哦,也是,可别再犯了啊,长这么帅,给关上几年可就可惜了。等出来房也让别人住了,女朋友也让别人抢了,该多郁闷,是吧?”任明星道。 秦寿生一下被刺激得差点哭出来,正郁闷着呢,怎么就碰着这么个泼凉水的,把他给听得心里拔凉拔凉的,欲哭无泪道:“警察叔叔,您是来带我,还是来噎我,咱们头回见面,我没惹您啊!” “哦,对对对,瞧我这臭嘴。”任明星回头拍拍秦寿生的肩膀,貌似亲密地道,“你得放平心态,提高认识,我们是不会用异样眼光看待嫌疑人的……哪怕就是犯罪分子,只要改造出狱脱胎换骨,那和正常人没啥区别嘛……嗯……” 此时任明星已经揽着秦寿生出了小区门,被规劝低头的秦寿生还郁闷着,不过守株待兔等他出现的那些人却傻眼了,秦寿生和一位警察“亲密”地搂着,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这时候任明星做了一个小动作,冷不丁把秦寿生的胳膊抬到平举的高度,直指平哥蹲着的方向,然后一声大吼:“就是他们,抓住他!” 跟着一把将秦寿生揽到自己身后,状似要保护。那几位不明情况,给吓得撒腿就跑,任明星大喊着抓住他们,自己却不去追。回头看看被捉弄的秦寿生,一下愣了,手、腿、嘴唇,几乎是全身抖如筛糠。任明星刚要说话,他缓过神来了,一个激灵掉头就跑,却不料腿软得吧唧摔地上了,任明星一个虎扑,把人压住了。 警情猝起,警灯乍亮,警笛鸣响,往东西两个方向跑的嫌疑人瞬间发现路两头都有警车,这就慌了,有往店铺里钻的,有爬着围栏跑的,还有掉头往小区跑的。 马汉卫老鹰捉小鸡似的拦腰抱了一个,压着上了铐子;周景万追着一个爬围栏的,直接一铐脚脖子往栏杆上一锁,奔着去追另一位了。 奔跑中的平哥突然停下来了,他纳闷了,一拍脑袋:“哎呀我去,老子跑什么?嘿……” 晚了,前头跑的葛二屁已经和一个女人撞到一起了。葛二屁偌大的个子简直不堪一击,他撞退了女人几步,却不料那女人一个前空翻,两腿直蹬到葛二屁的膀子上,然后双手着地,借势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了,而葛二屁却扑通仰天倒下了。 “怎么又是你?”葛二屁认出武燕来了。 武燕一个箭步上前拽臂打拷,笑道:“缘分哪,下回还得撞上我。” 铐好,再看战果,那俩连警械都没有的辅警却玩得比她还溜:躲在暗处“嗖”的一弹弓,逃跑的疼得捂大腿,一瘸一拐继续跑;“嗖”的又是一弹弓,那人疼得弯下腰捂小腿;“嗖”的又是一弹弓,直接落在脚面上,那人疼得“哎哟”一屁股坐地上揉脚,回头龇着黑牙恶狠狠地四下寻找打他的人,怒从心头起,噌地一拔腰里的匕首,挣扎着爬起来要拼命了。 几米之外的邢猛志急退,边退边拉弓,“嗖”一声,那人“哎哟”一叫,手里的匕首当啷掉在地上。武燕甩着铐子急步上前,一抓一拎,毫不费力地铐上了这名持刀的。 六个折了三双,被警员迅速往车里塞。那位面生的平哥根本没跑,坐到了一家饭店的台阶边上,眼瞅着几位便衣围向他,抽着烟,毫无惧色。 “让让……让让……执行公务……抓捕在逃人员。” 马汉卫和周景万拦住围观的群众,警服正装的几位民警来了,在缉毒警的示意下,上前带走了平哥。 “我犯什么事了?”平哥不服气了,瞪着丑眼问。 “没犯事,配合调查是公民义务,不懂啊?”民警道。 “调查谁呀,我谁也不认识!”平哥怒道。 “那正好,让别人认认你,走吧。”民警不依不饶。 四人围着,把平哥带进了警车,疾驰而去。现场乱子被迅速控制,最乱的反而是任明星这儿,秦寿生失控了,趴在地上不起来,边哭边喊着:“哎呀,坑死我了,要命了,我活不了……坑死我了……你们这是要我的命啊……”那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哭天抢地,围了几层人在看,任明星一下子成焦点了,已经有群众举起手机,就等着拍个能上头条的短视频。 急中生智的任明星一机灵,也跟着扮哭脸了,大号大叫着:“哥呀,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股票跌了还能涨,老婆跑了还能再找,你要是寻了短见,我可没哥啦……” “你……坑死我了……”被搀起来的秦寿生气得语无伦次。 “是啊,咱们全家都被股市坑死了,哥你想开点啊……我送你去医院。”任明星搀着,几位警员迅速上前把人带上车,疾驰离开。 一场精心策划的抓捕没想到是在这样的闹剧中结尾,貌似兄弟俩股市栽跟头了,这剧情就没看头了。在场估计有不少同命运的,唉声叹气地又勾起伤心事了,直接收起手机失落地离开了。任明星躲着散开的人群,到了车边赶紧脱帽脱警服,爬上车叨叨:“哎哟,穿这身警服真是不方便,众目睽睽,幸亏我机智过人,否则又得上热搜……咦?你们看啥呢?” “我们在回放这个陌生人的动作,心理素质很好啊,跑了几步就反应过来了……”丁灿在手机上放着平哥的动作,只见他坐到了饭店门前台阶上,胳膊一甩。 “嗯?”丁灿和邢猛志互看了一眼,那个被忽略的动作,似乎是打电话,又扔了下东西,再然后才掏出烟点上。 两人一激灵,直接蹿下车往饭店的门口跑去。武燕、马汉卫赶来催着快走,不过一看丁灿拍的东西,也紧张了。几人模拟平哥当时的坐姿,看着前方,指向一个绝佳的位置——饭店放泔水桶的台阶。 那上面漂着一层油污、两个烂馒头、几双一次性筷子,恶心得邢猛志直皱眉头,这可是智商解决不了的问题了。可没想到有人更急,马汉卫已经撸着胳膊把手伸了进去,摸出一块硬的,不对,排骨;又摸了个硬的,还是一块骨头,再摸、摸……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喜出望外,手慢慢地从泔水桶里伸出来,在他脏兮兮还流着地沟油的手上,赫然是一部黑色的手机。 “这个人不简单,绝对是个道上的老炮儿。”马汉卫说道。 “我明白了,今天的目标是他们的手机,而不是他们。”武燕眼睛一亮。 “嘿,嘿,你们干什么呢?谁让你掏我的泔水桶的?……” 见饭店厨师出来了,四个人一言不发,不约而同地拔腿就跑,那厨师傻愣着话还没问完,四个人早跑得没影了…… 好戏变闹剧 因为这个临时的行动,月星派出所突然间人满为患了。 三大队鲁江南和七队田湘川队长应支队长要求召来了数位警员支援,而且全是新人。两位队长都有点纳闷,平常审讯都得挑有经验的人上,这回偏偏要挑没经验的。 所长办公室都被贺炯和谭嗣亮占用了,谭政委没多解释,就开始安排:“两个字:扯、磨。不需要突破。也没什么可突破的,你、你,负责一号间;你和你,负责三号间。各队长、副大队不许出现,守着派出所门吧,今晚就搁这儿办事。” 扯就是东拉西扯,磨就是磨时间,一般都是对付涉案不重的嫌疑人,扯一扯、磨一磨没准儿能有发现,平常各队警力都紧张,从来没有专门干过这事。今天没经验的全上审讯,有经验有职务的办闲事,就算有质疑也被贺支队长的黑脸吓得闭嘴了,众警员各司其职,迅速散布到派出所的狭窄问讯间里。 第一步,上交随身物品已经完成,只有手机、钱包、各类卡,不出意料果然没有搜到任何违禁物品,除了毒强的一把匕首。 七个嫌疑人排了一排站着,民警挨个发着小塑料盒子,指指卫生间。涉毒人员被抓后初始步骤:验尿。 验的时候都有民警盯着,葛二屁憋了半天道:“哥你别这么看着行不?尿不出来啊。” “赶紧的!”民警道。 “我不吸毒,我是无产阶级,穷了这么多年了,哪吸得起。”葛二屁道。 “别废话,进来了都得检。”民警依然不为所动。 油盐不进,嫌疑人没治了,好一会儿才憋了出来,民警在尿液里蘸了试纸,叫着下一位。 这些人虽然怪话说得五花八门,可人还算老实,检验完毕,各进问讯间,这时候,扯、磨就开始了。 一号间。 “姓名。” “张强。” “年龄。” “三十三岁。” “今天晚上谁约你去月星小区门口?” “没谁,闲着没事逛去了。” “这么多人一块儿逛?” “恰好就碰到了!” “这么大的城市,六七个人走着走着凑一块了?” “警察叔叔真英明,还就巧了,一下子都碰着啦!” 民警:“……” 三号间,高久富正歪着脑袋,斜斜地觑着对面警员,似乎在搜寻记忆里重合的影像。 “鼎鼎有名的孬九啊,上次怎么进去的?” “做买卖进去的。” “做买卖?你倒会给自己定义啊,贩毒也叫做买卖?”民警道。 “卖啥不是卖?为啥贩毒就不是做买卖?”孬九不屑道。 “看这行头,重操旧业了?”民警道。 “说话要讲证据,不能诈得这么没水平啊。我知道了,你们是新料,呵呵……”孬九意外地笑了,更不在乎了。 “新料”是涉毒人员对新式毒品的统一称呼,后来延伸到新人的概念上。那两位来自禁毒大队的早已哭笑不得了,嫌疑人的底子都没摸清呢,自己人的底倒被看穿了。 五号间,龇着一嘴黑牙的奉成标,时不时冷笑两声,翻来覆去讲着一句话:“甭费劲,我就是吸食人员,强戒过三回,跑过一回,进过看守所四回。你们这儿条件太差,赶紧把我送走。” 民警:“问你话呢,不说清能送你走?” “少吓唬人,我在看守所住得比家里还长,要有什么事能让你们这些面嫩的对付我们?还在这小破派出所里?甭费劲,我就是吸食人员,强戒过三回,跑过一回,进过看守所四回,你们这儿……” 问话卡住,这货有点神经不正常的反应,再加上龇着一嘴黑牙,小民警看着都怵。 普通嫌疑人是难抓,好审;而涉毒的大部分就这样,好抓,难审,不过一会儿验尿结果送到了支队长的手里,结果显示:奉成标(黑标)、朱波(猪皮)、马立军(马猴)甲基胺类都呈阳性,那这三位肯定是瘾君子没错了。 不过这个结果恰恰让贺炯意外了,他递给了政委道:“张强的毒龄有些年了,要不也不会有毒强这个诨号,居然检测不到。” “您的意思是……”谭政委思忖道。 “肯定戒不了,如果戒了,那就有问题了。”贺炯道。这个问题比狗真的改了吃屎还严重。 “呵呵,没什么证据,只能当普通的传唤处理。”谭政委提醒道。 “那位平哥怎么样?”贺支队长问。 “什么都不说,只要求见律师,给我们民警讲他的个人权利,有文化的坏蛋,更难对付啊,他知道轻重。”谭政委道。 两人且行且说,到了一处封闭的问讯间,推门而入时,邱小妹正连接着电脑和手机。支队长问道:“机主不会发现异常吧?” “不会,我是把手机整个做了一个文件镜像,回去后解压处理、分析,这需要时间……对了,支队长,少了一部手机,是一号嫌疑人,随身物品没有手机。”邱小妹道。 “啊?!”政委和支队长齐齐惊声。 “先把其他几部都做了。”支队长不耐烦道。 两人正要出去时,邱小妹出声道:“支队长、政委,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谭政委道。 “我们这么做合法吗?”邱小妹胆怯却坚定地问,“任何未经授权的登录行为,都属于违法。我觉得我违规执法了,至少是擦边了,对于嫌疑人的物品我们只有保管义务。” 学生警,死搬教条这就难对付了,贺炯挠着自己的短发,咧嘴、皱眉,难得被质问得这么难堪一回。谭政委笑笑道:“小同志,你多大年龄了?” “政委,我在和您讨论法制范畴的问题,命令我服从,但并不等于我认可,法制的含义并不是使用一切手段去治人,包括非法手段。这和年龄有关吗?”邱小妹道。 “那你理解警察两个字的含义吗?警于事前,察于事后,才叫警察,所以才有传唤、拘留、问讯等方式的出现。当我们怀疑一位自然人涉嫌犯罪,而且暂时没证据时,法律赋予我们可以采取必要手段的权力,比如查证、搜身、问讯等,包括今天拘留这些人,查找他们身上是否有违禁物品。”谭政委解释道。 “但是,但是……”邱小妹犹豫了。 “违禁物也包括虚拟物品,比如你说的黑客软件,现在电子证据已经进入立法范畴了,这相当于一次对手机的‘搜身’,你说有必要吗?”谭政委道,一亮手里的报告单说,“奉成标、朱波、马立军尿检全部呈阳性,已经是涉毒嫌疑人了,你觉得支队权限不足,还需要哪一级公安机关审批,我明天亲自去审批。” 邱小妹想了想,不好意思抿抿嘴,站正,站直,敬了个礼道:“对不起,我只是心里有疑惑。” “呵呵,所以我问你多大年龄了,我警龄三十年了,如果知法违法,也不至于还能混到今天……加油啊,小同志,我希望能一直听到你的不同的意见和想法。”谭政委笑了笑,和支队长一起出去了。 一出门,两人相视难堪一笑,贺炯笑道:“现在的年轻人有想法啊,咱们那时候,命令一下,谁敢多个不字?” “咱们那一代叫盲从,你不得不承认,这些年轻人有思想、有个性。”谭政委道。 “你少泛酸了,限期搁那儿呢,你跟我提思想和个性?我倒想有点个性撂挑走人,能吗?”贺炯愤愤道,不过只是惹来了老搭档一个爱莫能助的摊手讪笑。 正等着,一位更有个性的来了。“咣”一声,办案区的门被撞开了,只见周景万风风火火奔了进来,支队长给了厌烦的眼神斥了句:“你能不能像个样子?多大个人也毛毛躁躁的!” “师父,咋能老惹您生气呢,今天让您开开心。”周景万道,迎面和政委、支队长站到一起轻声几句。贺炯果真是眼睛一亮,表情见喜,直摆手道着:“走。老谭,这头你看着。” 和徒弟一起匆匆上车,贺炯这才出声问:“确定是那人的手机?” “您自个儿看,本来丁灿这小个子我想抓人时候用不上,没承想他管大用了,我们忙着堵人,他把镜头对准那个人了。要不是回头看了一遍,差点错过去。”周景万开着车,兴奋道。 模糊的视频中,那个平哥跑了几步就停了,然后坐到了台阶上,似乎拿着手机通话了,然后甩胳膊,看不清干了什么,再然后,很淡定地点了支烟在抽。 “这是个老炮啊,反应很快,我们这会儿都没查清身份是真是假。”支队长又看了一遍视频,好奇问道,“丁灿这个小家伙,原来干什么的?这路数我有点看不明白。这种事都提前盯上了?而且,还能拆了手机,分析软件?” “您把我问倒了,民间出高手啊!”周景万给了个不确定的回答。 抬头的支队长发现车拐弯了,脱口问道:“去哪儿?” “丁灿的店里,咱们支队可没有拆手机的工具,我看咱们的技侦得去那小子店里培训下。现在手机几乎成最常见的涉案工具了,而我们要从手机里查个证据,得到省厅下属的实验室,一星期给结果都是快的。”周景万道。 “你这不是废话吗?哪有经费买上一堆手机让你拆着玩练手?”支队长又斥了句,两人却都乐了。 十几分钟驶到了位于晋汇路上的店面,那店面显得极不正规,门头写着各种业务:二手电脑、手机贴膜、手机维修、手机配件等。两人推门进店,一面墙都是置物架,各类旧电脑、旧手机、线材,一屋子东西有点凌乱,武燕、马汉卫、邢猛志正围着丁灿面前,一部已经变成零件的手机连着电脑,指示灯闪烁着红绿光,电脑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对外行而言,可就一头雾水了。 “嗯……什么味?”支队长抽抽鼻子觉得不对劲。 一问这话,其他人都龇牙笑了,马汉卫不好意思躲着道:“这家伙把手机扔泔水桶里了,捞得我一身臭味,这手机屏幕也给磕了,机都开不了,我们干脆就来小丁这儿拆机。” “说说,小丁,今晚你是主角。”支队长笑道,邢猛志端过来一张椅子,这眼力见儿让支队长称赞。把支队长请坐下,邢猛志端了个机箱也坐下了,剩下的人只能站着了。 “还好扔进去时间短,泔水里油脂含量大,没有浸到主板,屏幕虽然碎了,但并没有伤到手机的数据,我拆机后恢复了手机里的资料。通信录有四十多人,不多,这个可以通过运营商查到通话记录。最后一个通话记录只有五秒钟,手机内存显示受话方叫‘波姐’,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四分,也就是我们抓其他人的间隙产生的通话记录……”丁灿道。 条理分明,现在没人敢小看这个技术小子了,在他擅长的领域,一开口自然而然地带着自信,那份自信快被演绎成权威了。 “又多了一个新的涉案人外号,呵呵,我们禁毒支队掌握的涉毒人员啊,光名和号对应就用了几年才建了完整的数据库,可有些家伙进一次出来就改一次,啧。”支队长道,这是涉毒案件的难点之一。 “科技能改变生活,有时候也能改变侦破。”丁灿道,回身敲着键盘,一幅地图出来了,上面画着红色的线、蓝色的点。 “什么意思?”支队长问。 “他的这部手机定位功能是打开的,这也就意味着,手机会记录下一段时间内他去的地点、走的路线、停留的时间。我这里恢复了一个月的,红色的是路线,蓝色的是停留点,看得出这个人没有固定居所,一个月居然在洗浴城和酒店住过二十几天,9·29之后,就躲在东郊东城角村没挪窝……这几个点里,跟踪到的受话方‘波姐’就在这个村。我倒不期待在这部手机上能够找到作案的信息,大部分嫌疑人都知道作案用部新手机,可也并不会把正常用的手机扔掉啊。”丁灿道。 既然不会扔掉,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也带着,那这些停留的地点、出行的路线,之于侦破的价值可就无限提高了。支队长一时间竟然听傻了,瞪着眼不知所想。 “嗯,这些如果还不够分量,还有更多的。”丁灿道,觉得支队长似乎还不够满足。 贺炯毫无征兆地“呃”了下,周景万、武燕几人明白他是被吓住了,他们哧哧偷笑。 “嗯,继续继续……我该回炉学习学习了,落伍了……你们笑什么笑?徐局都说了,现代警务光懂法、会玩枪根本不够,不懂网络,玩不转电脑,都当不好警察……继续,还有比这个更有分量的?”支队长自己都不信了。 “有,我分析了这部手机的软件,里面有一个嵌入木马程序,制作者水平很高,不同于市面上那些随处可下载的监视app,它是通过ip与端口绑定一个模拟器。模拟器这个节点相当于手机,然后能远程得到定位、短信信息、通话记录、聊天记录等,也就是说……” “黑客,确实存在。” 贺炯替丁灿说了,这个结果确定得让他并不意外,但却很为难,相比进度龟速的侦破,难度在不断攀升的案子更棘手。 “对,百分之百存在,技术领域,警方大多数时候并不占优势,网络安全立法比网络犯罪要滞后很多年。”丁灿道。 “师父,您先前的判断是对的,毒王走的确实是一条全新的渠道,而且是一个全新的模式,绝对跳脱出我们的经验和认知范围。”周景万打破了介绍完的沉默,轻声道。 “少拍马屁!”贺炯斥道,一下子把众人逗乐了,这位支队长像醍醐灌顶一样,此时虽有忧色,但神清眼明。他起身,手指点点丁灿,直接道:“从今天起,丁灿、邢猛志、任明星三位同志,全程参与专案组的一切事务,包括保密的案情分析……你今天发现的这些,就得给个最高级别的保密标志了。” “谢谢支队长!”丁灿站起来,兴奋地致敬。 贺炯轻轻拿下了他敬礼的手,复杂地看着这位年轻人,问了句:“我一直好奇你为什么要当警察。当然,我也有怀疑,我怀疑以我老派的思想政治工作水平,不能说服你这么有个性的人,除非你内心渴望。” 丁灿笑笑,犹豫着说道:“有句话叫,你凝视深渊,深渊将回以凝视。虚拟世界里,探索未知的好奇有时候会成为犯罪动机,而你,会浑然不觉。” “那你有过浑然不觉的时候吗?”支队长直接问。 “这个需要您有证据来证明,没人会把自己的隐私都放在阳光下。”丁灿不好意思道。 “呵呵,适用无罪推论,我无法知道你的过去,但我可以看到你清白的将来,欢迎你加入9·29专案组。”贺炯说着,很俏皮地学着他们年轻人的样子简单地敬了个礼。回头看时,一下子想起缺席的人了,直问道:“哟,少了个演戏的,小明星呢?” “去安抚秦寿生了,这家伙被吓得不轻。对了,师父,接下来可得谨慎了,如果这拨人真认为秦寿生反水,那得出人命啊。”周景万道。 “去,关上门,咱们合计下,用现有的资源和信息,把这出戏往下演,粉墨登场的越多,咱们的事就越好办。” 此时任明星正在支队的接待室里,好说歹说终于让秦寿生安生了。在一旁抽抽搭搭的,像个被人虐待的小媳妇。 原因自不待说,最大的危险不是来自于天敌,而是来自于同类,涉毒犯罪尤是如此。这个行当当叛徒下场会很惨。 任明星把第五杯水倒了,换上热的放到秦寿生面前时。秦寿生又一次抽泣着,抹眼泪,这把任明星都看得受不了了,语重心长地劝着:“我说,我真得叫你亲哥,好歹是干掉脑袋活的,咱别这么没出息行不?我头回见一大男人哭得比窦娥还冤。” “呜……呜……呜……”秦寿生嘴里发着呜呜哭声,又到崩溃的边缘了。 “你看啊,咱不哭了,哭也不能解决问题不是?都跟你说了几遍了,没犯事,都没犯事,我们警于事前,带你回来是保护你以防他们针对你……一会儿送你回家,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任明星说道,极力安慰他。 却不料这话刺激到秦寿生了,他嘴唇哆嗦着,哆嗦好一会儿才拼了完整的语句来:“我……我……不回家,我死定了,我不回家……我不回家。” “啊?你这人怎么这样?成心不让人睡了是不是?”任明星怒道,这位不回家,今天估计他也回不了了。 “不不,我不回家,我要坐牢,对,对,我要坐牢。”秦寿生想到最好的去处了,激动地一把抓住任明星道,“我要坐牢,警察哥,我要坐牢,我贩毒了,我要交代,你们把我关起来吧,我全交代。” “嗯?”任明星吓了一跳,愕然道,“我这不是审讯你呢,你交代什么?” “啊,我交代,我真的交代,我贩过几十粒,不,十几粒蓝精灵。你们把我女朋友安排离开晋阳,我全交代。”秦寿生两眼圆睁,惊恐道。 “我的娘咧,聊个天都要立功了,哥要当英雄啦,你等着。”任明星掏着手机,赶紧拨打周景万的电话。过了一会儿,他表情难堪了,肯定是想岔了,英雄梦破灭了,再坐下时,他烦躁地道:“兄弟,没用,鉴于你谎话连篇,又吞吃过蓝精灵,精神可能受到损害,我们领导认为你交代什么也不足采信,没证据我们就没法证明你犯罪了……除非你有证据证明你真的犯罪了,你有吗?要不多少拿出点毒品来,我们就办事了。” “啊?”秦寿生气得哭都忘了,怒道,“我被你们抓了,还去哪儿找毒品去?” “那就没办法了,自个儿回吧,队里车紧张,不送了啊。”任明星见秦寿生一脸恐惧,又趁机加码道,“黑标、毒强,还有那狼毛、猪皮什么的,一会儿都放了,回去吧。” “啊,我不回去……你们不能这样见死不救啊,让我坐牢吧,我不回去……” 秦寿生又一次失控了,哭着就连人带凳子栽倒在地,任明星搀他,他是死活不起来,不但不起来,还趁机抱着任明星的大腿,又哭又号地闹着要坐牢,比警察抓他的时候闹得还凶。 闹剧,仍在上演,本以为抓到人是个结束,没想到才是个开始…… 计中出巧计 连天平,男,二十八岁,户籍地为浙江某市,十五岁离开家乡,地方派出所除申办身份证件和驾驶执照外再无记录。全国联网的开房记录,没有;其他城市消费或者个人信息记录,也没有;名下的房产、汽车均未查到。 一号嫌疑人平哥反馈的信息到贺炯手上时,他都傻眼了,这像平白冒出来的一个人物一样,什么都没有。按照经验,信息越少越能证明对方的反侦查能力高,但也不可能少到这种程度,一看就有问题。 “神哪,居然还有这种人存在?”马汉卫狐疑地问,“那他出行、住酒店、住洗浴中心,总得有用到个人信息的时候吧?手机定位不也显示他住过酒店吗?不能一样信息都没有啊。” “手下马仔一群,开个房是个屁事?嘿,你们怎么看?在特巡警大队遇上过这号人吗?”周景万道。 “遇上过更奇葩的。”邢猛志拿着扫了眼,随意道,“在工地抓支个棚嫖娼的能逮到七十多岁的嫌疑人。那些个盲流有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都不回家的。每年农闲从周边进城打工的农民,总有个十几万人吧,哪能个个都有地方住。夏天,公园长椅、桥洞、门廊,甚至atm取款的地方,都能成为他们的住所。” “你说得驴头不对马嘴。”武燕嘲讽了句。 “是你不会转弯,我的意思是,别说一号嫌疑人,就他们马仔生活在市井环境里,找个身份证有什么难的?隐藏信息太容易了。”邢猛志道。 “我同意你的意见,但你想过没有,在他成为嫌疑人之前,需要有反侦查思维吗?比如,总不能十五岁开始,就预知到自己二十几岁要干坏事,提前把自己的信息全部隐藏吧?”支队长问,凡事得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他补充道,“以毒强、孬九这些人对他的尊重,看得出不是个小人物,他要是来我市才几个月或者三两年,时间很短的话,不可能有这地位啊?” “地下世界的门槛很低的,钱是通行证,谁有钱,或者谁能带着大伙赚钱,谁就是领头羊,这个容易做到,但是,之前……”邢猛志想想,犹豫着道,“如果是一种特殊职业的话,完全有可能从一开始就隐藏起所有的个人信息。” “什么?”余众不信。 “矿工、窑工,早些年都是一个领头的带一村出来干活,来去都是包车。我记得我省沁县查到一起案子,是把一百多名缅甸劳工贩到一个县城打工干活。几千公里啊,干了一年警方才介入,身份证未联网的时代,巡查是靠派出所警员的肉眼识别的,有时候假证都辨别不出来……嗯,除了矿工、窑工,还有很多类,比如长年押车的,跑遍全国,除了加油,脚不沾地;比如我们在山里打兔子,有时候能遇到养蜂的,他们也是全国各地跑,不是住车上就是窝棚……虽然是现代社会,但跟现代社会脱节的生活和职业,并没有完全消失。”邢猛志道。 丁灿补充道:“涉毒犯罪里亲缘关系带入行的情况多有出现,假如从事类似职业的人,被人领上贩毒路,完全可以说得通。” “完全不通。一头是黑客、代码,玩的是高智商高科技;另一头又是和社会脱节,原始方式。”武燕唱着反调。 贺炯笑而不语,没争辩就没有真相,他倒喜欢年轻人的争论。邢猛志不屑地看了她一眼道:“支队信息中心有玩天网的高科技警力,前方配的还不是和社会脱节,只会原始地玩拳脚的外勤?犯罪团伙不可能没有阶层,特别是像这样组织缜密的犯罪团伙。” “你……”武燕被气得噎住了。余众掩嘴哧哧直笑。 这对冤家把贺炯逗笑了,他评价道:“去掉你话里的个人情感色彩,还是有道理的……好,我们姑且放着这个事,先不问他的来路,反正我们也扣不住他。这个连天平,平哥,照了个面就把秦寿生吓得屁滚尿流,似乎不简单啊,我的想法是,有步闲棋能不能用上?” 周景万、武燕齐齐脱口道:“孔龙?” “对,孔龙的履历和秦寿生极其类似,无正当职业,莫名其妙地富起来。我们往回溯,就像大周招募你们,那么平哥在打开晋阳这个市场的时候,肯定要招募人手,孔龙和秦寿生应该就是脱颖而出的那拨人了。如果我们能切到连天平的思路里,那以我们掌握的资源,把这一拨人剔出来,就容易了。毕竟是个新型毒品、外来户,如果他想在地方立足,肯定得依托地方人力资源。”贺炯道。 说干就干,周景万、马汉卫领队去提审孔龙,支队长载着武燕、邢猛志一行回支队,摊子铺大了,三处嫌疑人都得摸摸底…… 四十分钟后,正在看守所铺上和狱友斗地主赢火腿肠的孔龙毫无征兆地被带出了监仓,坐到了熟悉的被审位置。隔着铁栅,两张熟悉的面孔,让他瞬间提高了警惕。 这是嫌疑人下意识的反应,没啥事的话,基本是很不耐烦的表情;如果多少还藏了点事,除非经验丰富的老炮,否则端倪会折射在一言一行的细微之处。 也只有通过这个细节能够判断嫌疑人的心态,谁也别指望坏人能够洗心革面、诚心悔罪,实践中大部分坏蛋,性格都是属驴的,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证据不开口。 “里面生活怎么样?”周景万问。 “还行。”孔龙敷衍道。 “心情怎么样?看你挺乐的。”马汉卫道。 “还行。”孔龙继续敷衍道。 从吃到住到个人思想,挨个关心一遍,问得孔龙都吃不住劲了,哭丧着脸道:“不要这样好不好?能真诚点对人不?你们把我抓来了,还把我关这儿,来回问我生活怎么样?吃得咋样?住得咋样?咋?非让我给你们人民警察点个赞?” “哦,有情绪。”周景万慢吞吞地道。 “看来过得不如意啊,要不这样,孔龙,你犯的事不重,再交代几个涉毒的,给你算个宽大处理怎么样?”马汉卫道。 “呵呵呵……”孔龙一阵傻笑,明显觉得警察不真诚。 “哦,不想交代。”周景万扯着。 “真是网上联系的,那人叫机器猫,没见过面。”孔龙的老一套说辞又来了,这像是提前预习好的,每回说一遍都一字不差。 “行了,行了,甭跟他费劲!”周景万不耐烦了。 马汉卫道:“别紧张,你不交代我们也没办法,帮忙认几个人行吧?” 商量的语气,这不是什么好事,孔龙急急摇头道:“我这人眼神不好,老认错人,我可认不准啊。” “没关系,这个时间点,被认的人也正在认你,总不可能两方眼神都不好嘛,对不对?”周景万道,他瞄见孔龙明显吓得激灵了一下。 有事,肯定还有事。 马汉卫拿着连天平一行人的照片,孔龙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认识,不认识,一溜全部不认识。 “确定?”马汉卫道。 “确定。”孔龙一脸无辜。 “哦,你可想好啊,别说我诈你,他们真被抓了。”马汉卫道。 “呵呵,他们被抓,关我什么事。”孔龙笑道。 马汉卫手里的平板一点,一段视频播放出来了:月星小区门口几帧打斗,众警察围着把连天平带上警车,一个挨一个坐在被审席上,最后定格的,是秦寿生在声嘶力竭地喊着:“我要交代,我要交代……” 不到一分钟的视频,全部来自于执法记录仪,但是丁灿剪辑过,马汉卫从来没有想到过还能这么玩。丁灿告诉他,不同的剪辑表达出来的意义截然不同,这段的表达非常有冲击力,孔龙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一圈,脸上的肌肉在微微发颤,手、腿都在发抖。 “孔龙,孔龙!”周景万连叫两声,才把他叫醒过来,就听周景万趁热打铁问道,“平哥都说了,你还扛什么?” “不可能啊,我不是跟平哥的。”孔龙下意识道。 一开口,马汉卫笑了,孔龙知道失言了,郁闷了。 “你就个跑腿的喽啰,扛这罪,至于吗?”周景万斥道。 “不是啊,大哥,他们下手太黑啊,欠钱的剁手断指,赖账的敲骨椎,谁不怕啊?都真进去了?”孔龙狐疑地问。 “嗯,有黑必除,有恶必扫,你以为他们跑得了啊,两个多小时前进去了,现在正在被审讯,树倒猢狲散,你不会想仗义地替他扛着这罪吧?”周景万道。 “扛个屁,就就就……就是他带我干这个的,妈的牌桌上肯定是他们给我下的套,输得老子欠了一屁股债,不干他剁我咋办?那毒强黑着呢,说干谁就干谁,不声不吭就干了。”孔龙一激动,憋出来了。 “他坑了你多少钱?”马汉卫同仇敌忾地问。 “有十七八万。”孔龙道。 “哦,从头说说,你是怎么样被人家拉下水的,主动犯罪和被人胁迫犯罪,量刑是完全不同的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周景万提醒道。 “四五月份,我常去波姐那块推两把不是?有时候人也不好凑,波姐这不就介绍了个新玩法,就电脑上、手机上都能玩的那个‘打网’,一天能玩二十三个小时,押庄闲、龙虎斗、猜大小、百家乐,反正有好多种,一开始是几十几百小玩,玩着玩着就玩大了……” 孔龙的交代走上岔路了,不过听到“波姐”的名字,周景万和马汉卫都不敢打断,孔龙的交代关联到了本年度市局重点侦办的一项新型犯罪,网络赌博,也就是孔龙所说的“打网”,把孔龙的交代翻译一下就是,推牌九、打麻将最少得凑四个人,而这种网络赌博简便易行,每天除中午休息一小时外,可以玩二十三个小时,随时随地都可以玩。他玩着玩着就上瘾了,然后前前后后输了十几万。 网络赌博的操作模式是赌客先掏赌资,换成虚拟货币在网上下注,游戏结束,线下结算,这其中不可避免地出现那些拿不出赌资的赌徒要欠账、赊账,于是收债业务就诞生了。而孔龙很不幸,早早就成为第一批被追债的人员。 “……我亲眼见过他们收债咋弄的,好像那欠债的是南城坞岭那块儿的,叫齐四,之前跑大车也挺有钱的,被他们逮着后,直接一锤敲在后脊骨上,老壮实的人趴在地上直抽,就是站不直喽,现在都没站直……哎呀,给我吓得,您说那光景,好汉不能吃眼前亏啊,何况我也不是啥好汉……”孔龙交代着那幕恐怖的场景。 周景万嘴唇动动,问:“你亲眼目击的,是谁动的手?” “毒强。”孔龙道。 “你没被敲的原因,是他们给了你另一个选择?”马汉卫问。 “嗯。”孔龙道。 “谁给的?”马汉卫追问。 “毒强。”孔龙交代道。 周景万有点凌乱,毒强是个吸食人员,如果目击和证据都指向他,可不是什么好事,那人精神不正常,恐怕连刑事责任都没有。 “不能吧,毒强经常抽得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打个人收个债我信,要组织个贩毒,我说你信不?”马汉卫道。 “大哥,不就贩个毒吗?有多难啊?毒强身边的那人给了我部手机,他就说了,去哪儿拿货,往哪儿送货,收多少钱,照办就行了。人家都是联络好的,咱就跑个腿。我看那玩意儿不像冰啦,白面啦,肯定也没多重罪,就干啦。”孔龙道。 送了部手机?指挥这类一无所知的人送货? 周景万眼睛亮了一下,不动声色地问道:“那天抓你,手机呢?” “强哥……不不,毒强交代过,要遇上雷子、片子先扔手机,几片药能说是自己吃的,那手机不能说是自己吃的啊,万一牵挂上我,要弄死我呢。”孔龙道。 黑话中的雷子是指警察,片子是指普通的片警。 如果他所言属实,那事情就应该是这样了,9·29行动无意摁住了秦寿生、孔龙两个送货的,但错过他们的随身手机,有人随后在晋昊娱乐打砸抢,最大可能就是找回秦寿生和孔龙丢的那两部手机,那里面直接关联的肯定是蓝精灵出货的上线。 对于涉毒犯罪,最凶险的就是出货的最后一公里,从孔龙的交代里,周景万揣摩出了毒王的大致路数,把新型毒品和网络赌博嫁接到一根藤上,专挑那些平时游手好闲,到赌场输得一干二净、缺钱快缺疯了的人送货,再通过手机入侵的方式监视着这些人,一有风吹草动,马上偃旗息鼓,然后顶多损失这些无足轻重而且根本不知道是在为谁服务的人。 恰恰这些人,是天然具备反侦查意识的。 “完美,很完美的策划。”周景万喃喃自语着,此时刚摸到了毒王的冰山一角,却发现它依然深不可测。 孔龙被周景万的反应吓了一跳,好奇问道:“大哥,我可真没参与什么策划啊,他们手里还拿着我的欠条,钱还没还完呢。” “知道,你要能策划了,至于这惨样吗?继续,说清楚点,波姐是谁?”马汉卫问。 “我也不知道她叫啥。”孔龙诚实地道。 马汉卫一拍桌子怒道:“问你几句话,你左一个不知道,右一个不清楚,怎么给你宽大处理呢?都到这份儿上了还瞒什么?” “没瞒,我真不知道她叫什么。”孔龙愤愤自证着诚实,一转念想起来了,直道,“她好认着呢,就在东城角村那块,脑袋这么大,胸这么大……屁股比脑袋和胸加起来还大,你们一看就知道。” 孔龙比画着巨大、肥硕的波姐,虽然不准确,但极其形象,听得周景万和马汉卫哭笑不得,不过两人很清楚,这个跑腿的能知道的东西,差不多也就止步于此了…… 孔龙和秦寿生这一对同时被抓的难兄难弟,真是有缘分,几乎是同时交代的。 起作用的还是今晚抓捕行动时执法记录仪里提取的影像,加了段孔龙滔滔不绝说话的几秒钟情景,而且还是无声的。到场的武燕和任明星居中而坐,两人就那么无声地看着。这个曾经吞毒都宁死不交代,而且千辛万苦折腾了个取保候审的嫌疑人,直接就崩溃了。 情况和孔龙类似,原本这家伙是倒腾各类门票的黄牛,多少也攒了点身家,不料沉迷上了网络赌博,没几日便输了个底朝天,被人追债,在敲脊断骨和贩卖毒品两条路之间,毫无疑问地选择了后者铤而走险,唯一不同的是,威胁和领他上路的是黑标。据他交代,黑标、毒强几人都是听平哥号令的,他的欠条的出借方都是平哥,连天平。 “就这么点事,还不是主犯,至于寻死觅活抵赖吗?”武燕安慰道,示意着任明星又给倒了杯水。 秦寿生根本无心润喉,有气无力地道:“不是我不说呀,欠钱的不是被剁了手指,就是被敲得生活不能自理了。我欠的钱可是把房子给抵押上了,我要出了事,他们铁定把我女朋友撵出家门。” 这个就是警察无能为力的了,武燕转移着话题道:“购房的钱……” “我赢的,我真赢的,打网赢一百万的有的是。不过最终还是都栽进去了,我是赢了点先买了房,输急了又把房押上了。”秦寿生赶紧力证着房款不是毒资,而是赌资。 “从你开始送货,一共送了多少?”武燕问。 “这个……”秦寿生眼神迷离着,肯定在寻思交代多少才合适,他嗫嚅了半天,犹豫着道,“有几十颗吧。” 任明星“扑哧”一声笑了。蓝精灵和普通三黄片的板式差不多,一板就是二十颗,光昨天邢猛志给他的“假货”就有五十板,一千颗,即便平时出货没有这么量大,但也绝对不会只有几十颗。 武燕也笑了,笑着道:“你再好好想想,好几个月呢,才卖几十颗,够你自己的开销吗?别说还债了。” “咝……也没多少,顶多百十来颗,每次就是十颗八颗的,那玩意儿好多人还不认可呢,新料啊。”秦寿生道。 “你还有一辆奇瑞车吧,红色的。”武燕突然问。 秦寿生一怔,傻眼了。 “海外海酒店,有个领班叫张莉莉;第三人民医院后勤合同工许立,看太平间的;学府路诚信烟酒批发部的吕大亮,小老板;还有一处,好像在月星商务会所……秦寿生啊,你能保证这四个地方抓到的同伙,供述和你说的吻合吗?”武燕道。 这信息吓得秦寿生已经忘记悲伤,整个人被满满的恐惧包围了,他瞪着眼,张着嘴,表情有点变形,像石化一样,半晌像惊醒一样呆滞着说道:“昨夜送假药的,不是平哥的人,是你们……” “没证据的事你都不承认,我们警方怎么可能承认?即便是传说中的‘钓鱼执法’或者‘诱惑侦查’,它成立的先决条件在于,用来诱惑你的圈套成为控告你的证据。事实上我们没有这么做,我们是通过一个特殊的方式排查你的销售渠道的,同时也没有对你采取任何强制措施,是你赖在这儿不走。”武燕道。 秦寿生愣着,一时犹豫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既然你想到这儿了,就应该不是笨蛋,接下来会有更严重的问题不知道你想到了没有。假如你真把所谓的假药卖给你的批发商了,你说他们进来,会不会把你的事给兜个底朝天?”武燕笑着道。 如果不交代,即便出去也逃不过上线和下线的追杀;如果交代,就逃不过法律的制裁。这个两难的困境像一张网,从秦寿生相信假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把他的前路和退路,都封死了。 “完了,全完了……我死定了……” 秦寿生眼神发滞,整个人像被抽尽了精气神一样,慢慢萎了,他以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慢慢后仰。任明星急急去扶,都没来得及扶住“咣”一声连人带椅仰倒的秦寿生。 从悲恸欲绝到万念俱灰,也就一刹那,一直萦绕着武燕的迷茫、烦躁此时一扫而空。那是因为她此时很清楚地感觉到,终于接触到了实质性的案情,数月艰难反复难寻端倪的新型毒品案,终于在今天,在这里,撕开了一个口子…… 戏中尚有戏 各大队的红色警报在晚十一点毫无征兆地响了,值班室警员第一时间拿起了电话,摁响了宿舍的紧急警报。信息平台第一时间发出了集结的信号,尚在睡梦中的缉毒队员迷迷糊糊爬起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时的刻苦训练在这个时候就派上用场了。以抓捕、突袭为主要任务的五大队、六中队穿衣集合不到一分钟,从三楼宿舍直通操场是一根滑竿,集合队员几乎全部从天而降,顺着滑竿落地,连楼梯都不用走。 点名、报数,隆隆的器械车开来,车门洞开,枪支、护具、警械接手上身,几支突袭的队伍迅速整装。 “测试通信。” “五一组集结完毕。” “五二组集结完毕。” “六三组集结完毕。” “……” “各突袭单位注意,嫌疑目标以及位置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 “突袭开始,严禁扰民。” “是!” 在支队的监控屏幕上,可以看到逼仄空间里那些整装的缉毒警,技术的提升已经把禁毒警务提高了不止一个层次,最起码和想象中街头跑酷追个卖小包的截然不同。 这架势,把归队的邢猛志、丁灿看得傻愣了好久。极其便捷的通信使命令可以直接联结前方任何一个节点,从指挥员贺支队长的角度看整个行动都是全无死角,站在那个位置,仿佛是亲手参与每一桩缉毒抓捕,足不出户就指挥数支神秘队伍夤夜突袭。 邢猛志眼光悄悄移向丁灿,想看看同伴是否也有羡慕之色,却不料丁灿的视线根本不在指挥上,而是在另一个方向。他顺着丁灿的视线瞄向一侧,那个专案组的台席,露着半脸的邱小妹正皱着眉头看面前的电脑屏幕,脱下警帽的她脑后盘着一条偌大的辫子,乍一眼那妹子像一幅精致的工笔画,把丁灿早看傻了。 “喂,火山,你这么白痴地盯着看会让人家讨厌的。”邢猛志道。 “你不觉得能让我一百四的智商变成白痴的,就是爱情吗?”丁灿深沉地道。 邢猛志嗤声一笑,赶紧捂嘴,凑近说道:“你不能光会入侵电脑,你得学会入侵她的内心,那颗心不等同于cpu的几线程、几核心。” “我正在尝试建立联结,但我缺乏超级用户的登录口令。”丁灿为难地道。 “说人话。”邢猛志没听懂。 “没有搭讪借口。”丁灿道。 原来是搭不上话猴急的,邢猛志一下笑得浑身乱颤。丁灿狠狠在他脚面上跺了一脚,邢猛志吃疼一嚷,把踱步沉思的支队长惊醒了。他想起来什么事的,招手让两人上前来,还没开口,邢猛志抢先道:“支队长,我想起来了,可以让丁灿帮忙处理从其他嫌疑人那里提取的数据,他专门钻研过刷机软件,保证事半功倍。” “好,她们太慢了,去,和小邱一起上手,加快速度。”支队长下意识应道。 丁灿兴冲冲应了声,奔到邱小妹的工作台前,回头朝邢猛志做了个胜利的手势。见那小伙已经兴奋地在邱小妹的电脑上操作起来了,支队长随口说道:“很奇怪啊,正经科班出身的,思维反而赶不上野路子。” “支队长,那不一样,科班出身是学习规则、适应规则,而野路子是从破坏既定规则里去寻找存在感,养苗种树永远比砍树来得难。”邢猛志道。 “呵呵,是这个理,有兴趣和我讨论下怎么砍掉毒王这棵大树吗?”贺炯审视着邢猛志,他这个位置,能够和他平等相论的人已经不多,麾下的警员大多数已经适应服从命令的规则了。 “不是已经在砍了吗?”邢猛志道。 “差远了,顶多是些旁枝侧叶,伤不到主干,而且,得靠运气。”贺炯道。 他的目光又注视到了大屏上,此时突袭的一组已经接近目标,可支队长并不紧张也不兴奋,只是一种聊胜于无的感慨而已…… 学府路中段,诚信烟酒店。 影影绰绰数个黑影靠近店门口,其中一人拿着破门撬杠“嘭”一声撬开了卷闸门的锁扣,数人冲入。正在床上的吕老板吕大亮一句“妈呀谁呀”,话音刚落就被压在地上。一声尖叫,“啪”一声灯亮,看到全副武装的警察时,那女人一拉被子捂着自己,不喊了。 “抬头,叫什么?”一位缉毒警问道,对比着电子肖像和被抓嫌疑人的体貌特征。 眼前是个小胡子的男子,嗫嚅了句:“吕大亮……咋回事?咋回事?” 细瞧吕大亮有三十开外了,床上那个明显还小,不像两口子。 “她是谁?”警员问。 “对面,经管院的学生。”吕大亮紧张兮兮道,赶紧又加一句,“不是嫖娼,我们谈朋友。” “穿上衣服。”警员背过身,给那姑娘穿衣服的空间,不过吕大亮就没这待遇了。一位扣着警盔的警员道:“我们是禁毒大队的。” 吕大亮毫无征兆浑身哆嗦了一下。 “咱们省点时间怎么样,货藏在哪儿?”警员问。 “没……没有……没有……” “搜!” 门落下了,又进了数位警员。柜台,一寸一寸摸;地面,一寸一寸敲;墙壁,一寸一寸过。在这些搜查经验丰富、深谙人心贪婪的缉毒警眼中,只要有准确信息,藏得再深的毒品也逃不过他们的搜查。 几分钟后,有人喊了声“找到了”,吕大亮一哆嗦就快哭了,他视线瞄到,警察已经摸到了柜台后椅子的坐垫下,那是一个掏空的格子,里面可塞了不少货呢,摆出来一大堆…… 另一处海外海酒店,张莉莉是被两位女警带走的。这个可巧了,半路突袭组接到了酒店报警,没想到事主恰是张莉莉,她正被三男一女围殴,正好被到场的缉毒警全部控制。直到被带上警车,那些围殴的男女里还有人在乱嚷乱骂:“卖假药的死全家!”审讯未开始,那几个买到假药的就把张莉莉干的事给交代了个底朝天。 三处行动几乎是同时展开的,在医院摁住了见警察就跑的许立,搜出了藏在太平间的毒品;在月星商务会所拘走了大堂经理,这人藏得更有创意,在桑拿间的木板条子下面,估计是风声紧全部封这儿了,被缉毒警一审一诈一股脑儿全刨出来了…… 行动历时二十几分钟,秦寿生接触的几个下线悉数被擒,缴获的毒品蓝精灵一共三十六板,七百多粒,外勤在现场总结汇报的声音都颤抖了,从未有过这么大的缴获量啊。 当缴获成果显示在支队指挥大屏上时,贺炯回头看着邢猛志,邢猛志有点羞愧地低下了头,恐怕缴获的绝大多数是他们制作的“假货”,假饵钓出了真王八,这其中是喜是忧,对于他尚在两可之间。 “跟我来。”贺炯道,行动不用布置了,都会按部就班地来。邢猛志上前时,他一手随意揽着小伙的肩膀往会议室走着,像是思索一样,手拍拍邢猛志问了句:“什么感觉?” “您指什么?”邢猛志问。 “这次行动。从某种程度上讲,或许操之过急。”贺炯道。 “秦寿生和孔龙这条渠道被腰斩了,失去货源也没法再往上推了,把下线一网全捞上岸,相互一对比口供,说不定能挖到秦寿生更多隐瞒的案情。”邢猛志道。 “就这些?”贺炯似乎不满意。 “还有,如果运气好查到有余毒余货,对上面是一个交代,对士气也是个鼓舞,对群众也表述一个负责的态度。毕竟一粒蓝精灵就可能引发一起其他刑事案件,所以很有必要把秦寿生这一枝上的上下线,全部铲除。”邢猛志道。 这时候,贺炯驻足了,好奇地看着邢猛志,邢猛志稍显紧张地道:“有什么不对吗?” “非常对,大局观不错,我接着行动前的问题,有兴趣和我讨论如何砍掉毒王这棵大树吗?”贺炯问。 邢猛志抬着眼皮,复杂地看着支队长,他看到的是鼓励的眼神,于是他点点头道:“一切都在未知之中,谁也不敢擅下定论。” “但你擅作的主张不错,最起码砍掉了一大枝。不瞒你说,在之前的数月侦破中,我们一无所获,不是我们不努力不上心,也不是你有多么天资聪颖,而是你的思维落点与众不同,在谁也想象不到的地方。我们的讨论,或许会成为互补的。”贺炯道。 “没准儿会给您和我都带来麻烦,比如,这一次的假药作饵。”邢猛志不好意思地道。 “我老了,多大的官职或者功勋对我都没有什么吸引力了,如果能亲手拿下这个案子,亲手抓到这个毒枭,亲自为那些受害人讨回公道,那会是我这样一名老警察的荣耀所在。你都没把麻烦当回事,你觉得我会在乎吗?”贺炯笑道。 一笑便凶相外露,不过邢猛志已经揣摩到了,这位支队长是面恶心善。往往善到极致,会变成恶相,比如疾恶如仇,比如雷厉风行,比如……对邢猛志的青睐有加。 邢猛志笑了,笑着轻声道了句:“谢谢支队长,我会尽力的。” “嗯,年轻人谦虚是好事,我就不一样了,我在领导面前得拍着胸脯保证拿下这案子,这个牛吹得可有点大,你们得替我兜着啊……呵呵……来,我们可以做第一枝嫌疑人树了。” 贺炯领着邢猛志进了会议室,尚是空白的案件板此时有料可做了。贺炯亲自写着“连天平”的名字,依次粘上嫌疑人的照片,写上毒强、黑标、孬九、二屁、狼毛、猪皮等名字,再往下,秦寿生、孔龙占一个层面,再往下,张莉莉、许立、吕大亮,又是一个层面,再下就不用写了,面对的直接就是广大吸食毒品的消费群体了,一个简单的犯罪组织结构很快形成了。邢猛志意外地发现,支队长的字居然非常漂亮,中正大气,棱角分明。 写完了,贺炯靠着会议桌,看着嫌疑人照片说道:“连天平是个外来户,年纪又轻,他和毒强、黑标这些老涉毒人员如何建立关联?” “波姐。毒赌不分家,如果他们之间有媒介的话,就应该是赌。”邢猛志道。 “说得这么确定?”贺炯好奇地问了句。 “领导,网赌已经很泛滥了,我们之前遇到过参与网赌倾家荡产的。那些诱赌的人为了让赌徒更快地输干赔净,有时候会下套诱他吸食毒品,吸毒后亢奋无法入睡,正好玩这种每天开张二十三小时的赌局,涉赌涉毒的结果几乎都一样,没一个好下场。”邢猛志道。 “如果我有这种思路,会想很多种其他方式印证,你脱口就出来了,我总觉得过于武断。”贺炯道。 “地下世界,最简单、最直接、最迅速、最有效的办法才是好办法,犹豫是效率的天敌。”邢猛志道。 “好!”贺炯竖着大拇指赞了个,在第一层、第二层之间写上了“波姐”,这个女人尚未传唤,权当正解先填上。贺炯写完瞄着案件板道:“目前来看,孔龙、秦寿生是沉迷网络赌博,输得一干二净,然后被迫贩卖蓝精灵,至少他们是这么交代的,你对此如何看?” “一个人开始突破底线,就不要期待他有什么下限……参赌的人,赢上一把,差不多就入坑了;沾毒的吸上一口,也就喜欢上了;那贩毒的人,只要干上一票,基本就心甘情愿了。蓝精灵批发一粒五十,到秦寿生手里二级批发一百以上,黑市单价炒到两百到三百不等。他们本就是捞偏门的,信条就是有钱不赚王八蛋,我想就算第一次忸怩,之后就是自觉自愿了。”邢猛志道。 “嗯,在底层,犯罪是一种谋生的方式,策划层面以下,都属于盲从。黑标、毒强以及他们以下的层面,其实对案情都没有多大意义,我们抓了这些人,他们很快会另起炉灶,因为一千万人口的城市,找上这么一群无业游民太容易了。”贺炯道。 “您是试图从现有的信息里,找到下一步的方向?”邢猛志问。 “没错,天有阴阳,事有因果,不会无缘无故是他们。目前的人员成分、涉案情况,我们需要调查得更细一点,找到可以指引我们下一步工作的端倪。你从连天平往下看,都是环环相扣的,那么他往上,也应该是环环相扣的,到这儿,难度就出来了……”贺炯指着连天平的名字。 邢猛志脱口道:“单线,最安全的模式,一断全断。” “对,到这个程度我们就会投鼠忌器,现在甚至都没有什么能够扣住连天平的。收债是黑标、毒强一帮痞子干,设赌是波姐引路,贩毒又是什么‘机器猫’在远程操控,他完全可以一推六二五,什么也不承认。偏偏我们最依仗的大数据,他也是个空白。”贺炯道。 “差不多掉脑袋的事,是我,我也得死咬着啊,哪怕有证据摆在面前也未必认,何况还没有什么证据。”邢猛志道。 “同意,我的从业履历里,抓到的毒枭有三分之一是零口供的,警察是他们最后的对手,一句不交代对他们来说起码是精神胜利。这个谁也无能为力,警务可以跨区,摸犯罪组织的线索,跨不了级。”贺炯道。 邢猛志难住了,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照片和名字,半晌未语。此时贺炯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马汉卫、周景万、武燕、丁灿和邱小妹一行人已经悄悄地站在门口了,他作势噤声。那些人怕打扰思路一般不敢出声,只是人人愕然,只见过支队长和政委,或者和徐局一起讨论的,哪见过进队才一天的辅警和支队长一块共商大局的。 确实是共商,邢猛志半晌无语,支队长抛砖引玉地道:“涉毒犯罪层次越高,就越难用证据钉住嫌疑人,散户、分销商都不难,难的是再往上的层次,他们几乎不接触毒品。这样的话问题就出来了,对待连天平,我们是拘着审线索呢,还是放了找线索?” 放虎归山,万一贻害无穷,那就悔之晚矣;可要不放,肯定是困兽犹斗,限期的时间能不能审下来还得两说。 “我明白了,您是担心这根线断掉,后续无法顺藤摸瓜?”邢猛志道。 支队长抚着下颌思忖道:“对,所有的嫌疑人里,涉毒犯罪的最狡诈,我们分析他们,他们同样在分析我们。连天平一伙被抓的事肯定包不住,我本来期待秦寿生的交代能够扣住他,目前看来,我过于乐观了。” “您太急了,得调整心态,最起码找到这一枝嫌疑人我们已经扳回了一局。而且目前双方的态势对于对方都是盲区,我们不知道那个犯罪组织往上的层次如何;而他们也无从知道,这些落网的同伙,能牵扯出多大事来。信息的不对等,完全有机会让我们把主动权抓到手里。”邢猛志道。 “这么乐观啊?那具体点。连天平这个人怎么处理?放,还是适用刑事拘留?刚才我和政委在电话上商量了,他正在赶回来。”支队长说。 “不能拘,一拘铁定是困兽犹斗。” “那放,难度就更大了,草打了,蛇惊了,再盯住的难度,可就更大了。” “兵法上,围城的都留个缺口,以防守城的拼命;对于连天平,我觉得可以适用这种思路,砍掉他的左膀右臂,把他变成光杆司令怎么样?我们合情合法但不合理地处理这件事。” 对话让支队长想了好大一会儿,才愕然地看着城府和年龄不匹配的邢猛志问道:“你的意思是,隐藏我们的真实意图,让对方出现误判?可能吗?” “犯罪本身就是一场赌博,押的是人身自由甚至身家性命,哪个赌性都不轻。”邢猛志道。 “这倒是个思路,如果既打了草,又不惊蛇,还能顺着蛇路找巢穴,那就太好了……秦寿生重新收监,他和孔龙、许立、吕大亮等人的犯罪行为继续深挖;教唆秦寿生、孔龙贩运违禁药的毒强、黑标适用刑事拘留,毒品检测呈阳性的猪皮、马猴适用于强制戒毒……这几个人是孔龙和秦寿生直接交代的,我们可以合法拘留。”支队长揣度着。如果这样操作,那就剩下连天平和几位新招募的人员了,那些没有查实犯罪事实的予以释放,其结果让他眼睛一亮笑着道:“确实是合情合法,不太合理,但隐藏我们的真实意图不那么容易啊。” “也不难,搞个大点的新闻发布会,公开宣称破获特大新型毒品案,缴获蓝精灵多少多少颗,抓获……注意,应该是抓获以孔龙、秦寿生为首的涉毒嫌疑人若干名,声势可搞大点,您说这消息会不会让藏得很深的那些人舒一口气?然后可以印证的是,连天平放出来了,出不来的都是些炮灰,让对方判断为,警方所知有限?如果对方对我们的所知、对我们的决心有误判的话,那我们的机会应该就多了,只要有一点突破,那就满盘皆活。”邢猛志道。 “疑点太多,如果是你,你准备突破哪个点?”支队长好奇地问。 “嗯……有一个重合点,毒和赌合二为一了,这之中有内在关联,网络赌博需要app、电脑终端程序下载、后台数据,这其中肯定有熟悉电脑技术的人参与,恰恰在毒王案里,也有一个幽灵一样的黑客,他们之间,或许有关联,或许就是同一个人。” 邢猛志思忖道,脑子开到了最大的功率,他低头思忖着,边想边道:“连天平肯定什么都不承认,清白履历和背景,表面上看我们拿他没辙。这种情况应该有两种可能:一种确实是特殊行业,没有留下过任何电子痕迹;另一种呢,有可能是人为的,既然对方有黑客存在,那么我们基于大数据的排查就得打个问号,没有比黑客更懂数据的了。如果这其中能找到某种关联,或有人做过手脚,说不定可以查到黑客的线索。 “如果我要突破,我就选这个点,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个点相当于全局的棋眼,只要能突破,其余的就都不在话下了。” 几步之外,邢猛志似有明悟,兴奋地道,他看着支队长,支队长也笑吟吟地看着他,愣了片刻邢猛志才发现自己太入神了,都没发现会议室门口已经挤满了人,都在笑着看他洋相似的。 这就尴尬了,邢猛志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支队长一招手:“都进来吧。” 政委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一手揽着丁灿,直接拉到了会议桌的侧座坐下,和支队长耳语了几句。支队长出声道:“现在开会,下一步的行动方案你们都听到了,就按我和小邢刚才说的来,一会儿我们讨论一下细节。” “嗯?”余众齐齐看向邢猛志,邢猛志也傻眼了。 这时候支队长和政委都笑了,政委道:“包括下一步工作的重点,我和贺支队长商量了一下,支队准备集中所有技术力量突破对方这名黑客,这是个大害啊,几乎相当于犯罪组织多了一只天眼,掐不掉这条眼线,我们的行动恐怕就会处处受制……欣慰的是,小邢同志和我们的想法不谋而合啊!” 又是一个惊讶,不料支队长笑着揭发道:“别往自个脸上贴金,人家想得比你细,说得比你好。” 众人一愣,谭政委尴尬瞪眼,然后全场哄堂大笑。笑声中,丁灿有点感动地为此鼓掌,引得全场都为此鼓掌。刚刚不好意思坐下的邢猛志,又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他感受着来自全场的瞩目和尊崇,那种久违了的感觉又回来了,让他无比兴奋。 似乎是自己丢失很久的感觉,好像叫……自信! 处处皆谜题 早晨七点,徐中元局长的专车驶过禁毒支队岗哨,风风火火地进了队部大院,下车的徐局长几乎是小跑着奔进了办公楼,恰和闻讯下楼的贺炯照面,啥也没说,摆摆手,直上会议室。 因为赃物归队的原因,会议室都叫了执勤,进门时,支队的办公室主任正在录制赃物视频,成板的糖皮药片,整整排了半桌子。匆匆录完,贺炯挥手屏退主任,徐局长压低声音开口问了句:“真的蓝精灵有多少粒?” “七十四粒。”贺炯小声回道。 “七百多粒,只有七十四粒真货?”徐局长瞪着眼,明显嫌少。 “因为9·29打黑除恶的震慑,市场上短期内断货,查获的都是涉毒嫌疑人的存货,已经不少了,要不是那些假货,还查不到这么多真货呢。最起码,我们分析的样品总够了啊。”贺炯小声道。 电话里汇报了过程,但这个过程让徐局长都难以开口,几个辅警,愣是用假饵钓上来了真王八,个中擦边实在是让他无语。贺支队长揣摩到了领导的心思,小声道:“这虽然是几个后生想的歪主意,但他们的出发点是完全正当的,不但冒了很大的风险,而且抓到了一个取保候审有可能逃脱法律制裁的嫌疑人,发现了他隐藏的罪行,我是认可的。如果您觉得我们这属于钓鱼执法或者诱惑侦查,我接受组织上的任何处分……” “去去去,少给我摆脸子……丁是丁,卯是卯,把情况详细向局里做一份书面情况报告,如果对方真隐瞒了重大涉案罪行,诱惑侦查有什么不可以?你要能把毒枭诱捕出来,我还得给你请功呢……战果摆这儿,还有什么可说的?审讯完全可以告诉这些涉案嫌疑人,这就是我们警方的计策,他们上当了,认栽吧。”徐中元局长不屑道。 贺炯面上见喜,嘿嘿笑着道:“那我就放心了,不过就此事,支队还是给了这几位辅警一次警告处分。” “明贬暗褒护犊子这一套,我也会啊,说说吧,下一步怎么办?”徐中元问。 早就备好了,贺炯掏着口袋,一封纸质的发言稿恭恭敬敬递上来了。徐中元翻看着,以问答形式写的,一看就是新闻采访稿的模式,内容是查获新型毒品案,缴获新型毒品蓝精灵多少、抓获多少嫌疑人云云。瞄了几眼,徐局长好奇地问道:“啥意思?采访我?” “对,我这张脸,没您上镜啊!”贺炯小心翼翼道。 “哟嗬,把我算计进去了?让我在观众面前现丑?你把战果放大了十倍,让我当着观众的面说瞎话?”徐中元愤愤道。 “这事只有我们知道,七十、七百、七千对于普通人没有概念。”贺炯道。 “但是让犯罪团伙的人一瞧就知道有问题,秦寿生这么小个批发商,能冗余这么多货不出手?”徐中元道。 “这正是我们的目的啊,就是让他们认为我们好大喜功、对于真正的涉案情况所知甚少。既然已经成功地骗倒了他们一次,那就利用信息不对等趁热打铁,再骗倒他们一次,要是这一次他们还能上当,这案子可就明朗化了。”贺炯道。 “你们的案情分析我看下。”徐局长重视了。 这个也准备好了,就等着用来说服领导呢,贺炯递着手机,上面开着pdf文件,会议纪要详细罗列了案情、应对步骤。一条一条看得徐中元局长时而皱眉,时而沉思,时而迷惑,直到末尾才豁然开朗。他长舒一口气道:“这不是你的思维,也不是你手下这些队长能想出来的,和网络一起长大的这一代才有这种天马行空的想法。” “那您认可吗?”贺炯问。 “嗯,如果成功,那可就是开我省禁毒侦查的先河啊,由精通计算机的黑客控制销售人员以及销售渠道,最起码在我们这儿还没有先例……好,有见地,有想法。”徐中元局长兴奋了,递回了手机,激动地来回踱步,似乎在想着这次侦破将会对全局警务有怎样的指导性示范作用。不过那些为时尚早,他几步之后好奇问道:“能确定吗?” “这个也准备好了……”贺炯又掏出一部手机,递给了徐局长。徐局长瞠目不解,贺炯解释道:“您可以用手机拨一个电话,发一条短信……我们可以远程控制它,这是一种嵌入式代码,详情回头我学习学习再汇报。” “意思是,我拿着这部手机,你们可以对我全程监视?”徐局长扬扬手机,贺炯点点头。徐局长这就不太信了,他摁了几下键,说了句:“好了,怎么演示?” 贺炯对着会议室的监控点头示意,会议室的屏幕一下子跳出来了:手机的短信内容、刚拨打的号码、所处的位置。徐中元局长拿着手机吓了一跳,紧接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屏幕上直接跳出来一幅画面,照着他的脚,他往上一抬手机,面前的贺炯就跳到了眼前的屏幕上。 这下他明白了,愕然道:“怪不得我们之前只要抓一个送货的,剩下的就都溜了,我一直怀疑我们队伍里有内鬼啊,原来是手机出问题,这等于是部随身监控啊!” “所以这个要害不除,我们将来的每一步都有可能泄密,基层警力可没有技术水平能马上分辨是否是黑客手机。”贺炯道。 徐局长递回了手机,一锤定音:“做吧!局里,包括我这个局长,全力配合,别说采访,让我上综艺都行,只要能扫清毒品。” “谢谢徐局!”贺炯铿锵地敬了个礼,迎着徐局出去了。 “现在播报一条本台刚刚收到的简讯:昨晚我市警方根据侦查线索,突袭了我市数个涉毒场所,抓获涉毒嫌疑人七名,缴获新型毒品蓝精灵七百余粒,案值十余万元。据悉,这是我市首次查获规模较大有组织的贩毒团伙,以嫌疑人秦某生、孔某为首的团伙均已落网,目前本案正在进一步调查之中。请看本台记者从禁毒支队发回的现场报道……” 晋阳市《早间新闻》插播了这条震撼的现实类新闻,从写字楼到地铁站,从银行大厅到车站、机场,从家庭到单位,这条报道一下子把有关“新型毒品”的话题炒热了,那位很少露面的禁毒局长温文尔雅地接受电视台采访,普及了一番新型毒品的知识。在全市的各个角落,都有驻足津津有味观看的群众。 “哎哟,我的天哪,这个作死货!” 晋源律师事务所,刚刚泡好一杯茶的郭泰齐律师,瞪着熬夜熬得满是血丝的眼睛看了几遍,终于确定新闻上的涉案嫌疑人“秦某生”就是委托他办理取保候审的秦寿生,这刚出来一两天,就又给逮现行了,一系列变故让他摸不着头脑。 他一想,重新收监,而且这么大张旗鼓,那肯定是证据确凿,再想捞人可就没指望了,捞人没指望,那高额的律师费也就成为泡影了。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几秒,还是在微信上给一位鲜花头像的联系人发了一个链接,是警方官微发布的新闻视频。发完链接,他像做贼一样,清空了通话记录,又警惕地看看窗外,然后谨慎地把这部不常用的手机放回公文包的夹层里。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阴暗一面,每个人也都在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另一面。郭律师的私密手机联结的正是另一人的阴暗面。 在一幢绿草如茵、楼宇鲜亮的公寓楼内,欧式边桌上的一部精致手机响了,正揉着头发、裹着浴巾的女人敷上面膜后莲步轻摇地坐到了床边,随意地拿起了边桌上手机,一看,皱眉了。郭律师不会无缘无故给她发信息,她认真地看着,一下子被视频内容震惊了。 “秦寿生被抓了? “查获七百余粒新型毒品? “什么时候的事啊?” 她喃喃道,这消息让她混乱了,美目眨着、身体僵着,连浴巾松开也浑然不觉,足足保持着思考的姿势有数分钟之久,她才悠悠地回过神来。 “不对呀……怎么会这样?”她喃喃道,心情烦躁得连脸上的面膜也揭下来了,揭开这层面纱后的女人,如花美艳,面色白皙如玉、身材婀娜多姿。 她的美是公认的,在晋阳市不算很大的富人圈里,很多人认识这位牌桌、酒桌、饭桌甚至谈判桌上都长袖善舞、应付自如的佳人。很多人叫不上晋昊然晋总的全名,对她可是耳熟能详,都知道这位晋总身边的美人叫汪冰滢,是晋总用股份加高薪挖回来的,不仅人漂亮,办事更漂亮,晋总在生意场上屡屡化险为夷,很大程度都是这位美女律师的功劳。 只不过没人知晓,一袭光华的表象,掩盖着多少阴暗的内里。 汪冰滢看完了视频,斜斜地躺在床上,眼光扫过自己光滑而白皙的躯体时,莫名联想到,这副美丽身体曾经面对过多少双淫邪贪婪的眼睛。从清纯到玷污,从玷污到沦陷,从沦陷到习以为常地享受着现在的生活,她说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到现在的,可她清楚,已经没有机会回到过去,能做的只是保持着现在的样子。 思忖间她似乎想通了,拿起手机:老曹,屁股着火了。附带发送了新闻的链接。片刻,信息回来了:本来就是炮灰,烧就烧呗。 她输着文字:动静不小啊,量也够大。 信息答复:新闻你也信啊?七百多粒,当是维生素片啊?谁敢存那么多? 正应了她的判断:看来是夸大其词了。 信息答复:官方这叫好大喜功,通病,没那么多,事也没那么大,折了几个新料。 她美目眨着,放心了,又输一行字道:出了这事,老板肯定很不爽,你小心点。 信息答复:一根绳上的蚂蚱,还能咬着我咋的?摊子越来越大,不可能没点事啊。 她应对着:好吧,静观其变。 对方回了一个ok的手势。 信息联络结束,手机屏幕上那些文字和图片,像三维动画一样碎了,碎成了千百块微小的星星点点,在屏幕上倏忽不见,两人的聊天记录瞬间成了空白。 这是传说中最安全的联系方式:阅后即焚! “当啷!”月星派出所的留置室,铁门打开了,一脸肃穆的警员拿着一张纸念着名字。 张强、马立军、朱波、毛世斌、奉成标一个一个被叫了出去,隔着铁门能听到警员在说话:“张强,经我所侦查,决定以伤害罪对你进行刑事拘留,签字。”奉成标,送强制戒毒;朱波、毛世斌的罪名似乎是非法收债。 连天平侧耳听着,听不真切时,他狐疑地看着身边仅剩的葛洪、高久富。高久富赶紧自证清白道:“平哥,我啥都没说,秦寿生根本不认识我。” 葛洪也赶紧道:“平哥,我也是,啥也没说。” “那问你们什么了?”连天平小声道。 “问我在监狱待了多久、生活咋样、出来干啥了,还有,有什么收入来源,还有,家里还有什么人……”葛洪老实交代道。连天平听得心里烦躁直骂道:“闭嘴,怪不得都叫你二屁,净一堆屁话!” “大哥,他们真跟我聊了大半夜屁话,把我都聊瞌睡了。”二屁心眼实诚,把屁话全照搬过来,没承想惹得平哥生气,懒得理他了。 高久富小声道:“平哥,他们身上大大小小多少事,我估计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没您什么事……只要……不会的,就黑标、毒强那吸坏的脑子,他们能说清才见鬼。” “嗯,也是……”连天平蹲坐着,稍稍放心了。 人在厄运来临的时候,总是往好处想。高久富小声问道:“嘿,二屁,你上次进去啥光景?你小子不是邢天贵的金牌打手吗,昨晚怎么连个女的都打不过?” “哎呀,别提了,那娘们太厉害,不过还不是最厉害的,我头回被抓时,那特警直接扑上来一群,根本没有挣扎的机会就被摁得死死的,幸亏我反应慢,反应快的哥俩被特警‘嗒嗒嗒’就是几枪,一家伙直接被打残了,上劳改都瘸着腿呢……昨晚那个跟我那会儿比啊,简直是小儿科,我们那时候才吓人呢,一条街全是警车,邢老大被抓住时,手铐镣子好几十斤,走路得人架着……”葛二屁说着就开始拍胸脯了,那是心有余悸,被吓过一次到现在还没消化。 听着这话,高久富笑吟吟看着连天平,连天平也莫名地笑了,心更安了。 对呀,昨晚那阵势太小,说明自己还不够格享受那么高的警力待遇。 葛二屁的唾沫星子飞了半天,高久富打断问道:“行了行了,都吓成这样了有什么显摆的。哎,二屁,蹲这么多年了,都没脱胎换骨?好歹也洗心革面啊,怎么还在街上混啊?” “咱们的职业不就是混混吗?其他我也干不了啊!”葛二屁老实道。 这傻样逗得连天平“噗”一声笑了,一揽二屁的肩膀,笑问道:“二屁,要这回能出去,给你找点大事干,敢干吗?” “啥大事?杀人放火的事我可真不敢干啊。”葛二屁一激灵,眼睛瞪圆了。 “贩毒,怎么样?”连天平直接道。 “哎呀妈呀!”葛二屁一哆嗦,紧张道,“要不还是杀人放火吧,贩毒太难了,干不来啊。” 高久富和连天平哈哈大笑,着实被葛二屁给逗着了,不过也明白为什么邢天贵会倚重这号人了。 单纯,单纯到蠢的地步,这号人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正笑着,铁门又一次打开,三人被叫出了留置室,默不作声地跟着民警到了前台,填表、摁手印,表是传唤通知书,没有带“刑事”二字,连天平心一下子放平了。葛二屁还咧咧着道:“我啥也没干,还挨了一顿打。” “谁打你了?”民警不悦地问。 “一女的,昨晚一脚就踹我肩窝上了……不对,两脚。”葛二屁道。 “哦,那传唤你跑什么?这不事情问清了,没事了……哎,你要告她吗?要告她就待这儿等我们查实,要不告就可以离开了。”民警道。 见民警已经拿着大袋子开始发还个人物品了,葛二屁一乐,赶紧摇头:“不告,告什么呀!好男不跟女斗!”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啊,你们一块儿的都是什么人啊?收债的、吸毒的,这是没查到你们什么事,要有,也得送看守所待着去……都听明白了,留好电话号码,有事通知随叫随到啊……对了,要有检举别人违法犯罪的话,我们对此是有奖励的,现在已经查实张强和奉成标非法收债的事了啊,你们要参与了,趁早坦白争取宽大处理……” 一位领导模样的警察带着三人出院子,一直上着教育课。那三位点头直应“是是是”,问到是否参与,个个赌咒发誓,绝对没有,就酒肉朋友,他们喊人来打架,这不没打成不是? “好了,该说再见呢,还是说再别见呢?……嗯,小伙子,手机响了,这是我们所信息平台给你们发的信息,对我们的警务可以给个评价啊。”老警察把三人领到门口了,笑吟吟作别。 高久富掏出手机,一看是这样一行字:高先生您好,您因寻衅滋事于昨晚被我所传唤,现已处理结束。不知您在我所拘留期间对我们的工作是否满意,请予以点评,非常满意回复1;很满意回复2;满意回复3…… 高久富脸“唰”的一下子拉长了,连天平用手捅了他一下,这货立马变脸道:“满意满意,特别以及非常满意……” “啥满意啊?抓我,我认了;关我,我进了;好容易出来了,还非得逼着我说好啊?那关人的地方一股尿臊味,不能把人关那儿回头还非让人给你们点赞不是?”葛二屁瞪着眼倒着苦水。 高久富和连天平赶紧拽着人走,一个说,“别见怪啊,领导,我这兄弟脑子不清”;另一个说了,“我替这兄弟表态,对派出所待遇表示非常非常满意”。 “满意就好,那回见啊,路上小心,回去多吃点压压惊,不送啊!” 老警察笑着招手,慢悠悠地回去了。 那三个溜走的拦了辆出租车走了,上车后连天平直道了句:“月星小区。” “啊?!还要回去干吗?”葛二屁吓了一跳,这是昨晚被抓的地方。 高久富在后座一捂他嘴道:“二屁,再胡说信不信把这张嘴打成屁眼啊!” “嗯嗯嗯嗯……”葛二屁说不出来了。连天平此时往回看了眼,派出所里低眉顺眼的小痞子样,一离开变成了毒眼恶相,那一眼比高久富的威胁可管用多了,葛二屁立时闭嘴不吭声了。 心思单纯的人第六感都比较敏感,葛二屁明显地感觉到平哥是做大事的人,就像他以前跟过的大哥一样,也是这样看人一眼就让人后背发麻的感觉。 不一会儿到了月星小区左近,跳下车,葛二屁瞅着连天平表情不善,赶紧谄媚道:“平哥,是不是弄秦寿生家里那个,这脏活您别沾,我来。” “啊?”连天平一愣,然后被气笑了,踹了葛二屁一脚道,“闭上你的臭嘴……不过确实有个脏活,干不?” “干!怕死谁来混社会啊!”葛二屁道,表情狰狞吓人。 “嗯,不错……那去,那泔水桶里捞捞,有部手机。”连天平指着不远处,饭店出门拐角,臭烘烘的地方。葛二屁脸一下子苦了,高久富笑得浑身打战。连天平笑着问:“咋?不信是不?要没手机,我带你去南方看花花世界,一天给你换个妞咋样?” “成,那要有呢?”葛二屁捋着袖子道。 “要有手机啊,给你找个大活,没人可使了,你该上位啦。”连天平道。 这诱惑可是足够大了,葛二屁二话不说,奔向那臭烘烘的泔水桶。这脏得实在没法下手啊,干脆一脚蹬了,那红的、白的、紫的还有说不清颜色的食物残渣流了一地,其间果真躺着一部黑色的手机,屏已经摔碎了,看到此处连天平和高久富微微一笑,掉头走了。 还是葛二屁实诚,捡起那部脏兮兮的手机追着叫着:“平哥,手机手机……真有哎,怪不得您能带兄弟们找着钱,眼睛能透视啊……” 这货实在丢人,高久富上前一把打掉手机,拉着这家伙赶紧走了…… “还是大周经验丰富啊!”谭政委赞了句。 刚刚回传的监控视频显示,连天平出了派出所,第一站果真如周景万这位老外勤所料,亲自去看自己昨晚扔掉的手机还在不在。 同样旁观的支队长贺炯几分得意地道:“那是,也不看谁教出来的。我跟你讲啊,他是被这个坎绊住了,只要能过这道坎,那谁也挡不住了。” “别高兴得太早啊,这是放虎归山,我们可没有诸葛亮七擒七纵的本事啊,万一逃跑,万一被上线掐了,万一铤而走险酿出其他祸端,都可能让案情变得更棘手。”谭政委道。他眼睛盯着案件板,一棵嫌疑人大树,只找到了区区一枝,还差得远。 “你咋不往好处想呢?现在他高兴得屁颠屁颠乱嘚瑟,肯定把警察当作啥也不知道的笨蛋了,那小胖子,任明星说了……这是时下的流行语,叫扮猪吃老虎。”贺炯惬意地坐在椅子上,心情很久没有像今天这么畅快了。 “往坏处想,往好处做,不是您的一贯风格吗?呵呵,贺支队啊,可别被一时的胜利冲昏头脑啊,毕竟我们还不知道这个摊子究竟有多大。”谭政委道。 “我觉得很快就会知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一个人可以把秘密烂在肚子里,可一个组织要藏得滴水不漏,他们还没那能耐,这么多变数,他们会防不胜防。”贺炯道。 “变数?!”谭政委没明白。 “那几位辅警不就是了……呵呵,不容易啊,小伙子们打了个盹就继续上路了,这可是颠覆我们经验的一次侦破啊,了不起,自古英雄出少年,了不起啊!”贺炯由衷地赞道。 谭政委看看表,已经上午十一点三十分了,他犹豫着道:“还没消息啊,我们是不是过于乐观了?” “恰恰相反,我看我们是太保守了,他们会走得比我们想象的要远。”贺炯道。 “理由呢?”谭政委习惯性地质疑。 “其实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却来朝我要理由。如果非要给个理由,那我给你一个:天不藏奸,地不纳垢,作恶者永远法网难逃。”贺炯铿锵道。 谭政委知道支队长的信心来自何方,其实不需要理由,因为他也坚信,这几位思维与众不同、天马行空的小警会走得更远…… 八点多从支队出发,借调网安支队的通信车疾驰在晋阳市的大街小巷。 九点钟,沿平阳路、滨河路转悠;十点,晋阳街、中环路一带转悠;十一点,长兴街、茂业府一带转悠;十二点,自平阳路到东城角村打了个来回。 所过之处,维登度假公寓、月星商务会所、君辰私人会所、湖滨大饭店、财富大厦、合生酒店等,到那些高档消费场所门口泊停,武燕总是匆匆来去。 一直到下午两点,这辆车又回到了中环路,像是失去了目标。 车里后座坐着丁灿、邱小妹,两人各一台电脑,都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显示的路线、时间轴是从连天平手机里提取的文件分析到的,整整一天的时间,就沿着路线上的点转悠,而转悠之后得出的结果是:没有结果。 “我们有点太乐观了啊,数据给出的只有记录,而不会给出原因,这么找下去可不行,我们对连天平的了解实在太少。”邱小妹道,没有穿警服的她更像是个未成年少女,说这些显得和她天真的样貌实在不太相称。 丁灿努努嘴,为难。 武燕瞥着后面两位,副驾上的邢猛志靠着座位一动不动,看着繁华喧嚣的街市发呆。 “猛哥,说话啊,不行我们就先撤吧。”丁灿道。 “等等,我们从头过一遍,其实我们知道很多了,这个家伙最喜欢去的是合生酒店,那儿的淮扬菜很有名,其他酒店也常去,带着相同的手下或者不同的女人;还有东城角村也常去,那儿是聚赌窝点……其实他的生活,一言以蔽之就是:吃喝嫖赌。对吧……真是让人羡慕的生活啊!”邢猛志幽幽道。 这话听得邱小妹翻了白眼,丁灿咧嘴,有点为有这样的朋友羞愧。武燕却是笑了,直问道:“那你发现什么了?” “数据能分析出他停留某个点的时间、某个点的频率,但多数都是吃喝嫖赌的点,无用的信息反而把真相掩盖了,这其中,是不是有我们忽略的东西……你们看,中环区这一带,商贸区、写字楼、超市、小微企业,这可不是吃喝嫖赌的地方啊!应该对连天平这号人没有吸引力,他为什么会来这儿呢?”邢猛志问。 “对呀?”邱小妹一下子反应过来了,操作着电脑,然后喃喃地分析着数据,“上个月六日、十日、十四日、十九日、二十三日、二十七日六次到这儿,时间不算长,每次不到一个小时,位置……无法测算啊。” 窗外就是他来的地方,密集的高层建筑,哪怕误差缩小到十米,也说不清是来这儿办事,还是和某个人见面。而且那种立体的楼宇有多少监控探头,在哪个探头里才能找到他?或者这种有反侦查意识的人,可能根本找不到。 “问题就在这儿,屎壳郎钻茅坑里正常,可要来这种干净、整洁、治安防控极严的地方,说不通啊!”邢猛志道。 邱小妹反驳了:“数据显示地方很多,或许就是路过,或许就是就餐,或许是其他我们无法测知的原因。怎么就不能来这儿了?流浪汉都有呢。”窗外恰有一名沿街乞讨的。 丁灿道:“是不是我们错了?我说猛哥,你别过度自信,我们毕竟是新人,没接触过这种案子。” “侦破不就是个试错过程吗?错一百回,对上一回就是神探,别人会看到你成功的结果,而不会在乎你错了多少次的尴尬。”邢猛志道。他回头说话时,无意中和武燕的眼光碰触了下,像发现某种异样似的,移开后又反过来直视,这才看清,武燕正在凝视着他,大眼,很大的眼睛,眸子的正中心映着他的影子。邢猛志吓了一跳,紧张地问道:“大姐,你这么深情地看着我,是发花痴还是准备发飙,我不是故意错的啊。” 丁灿和邱小妹“噗”一声乐了,就算没有任明星的补刀,邢猛志的话也够噎人了。这把武燕给噎得翻白眼了,两人自从那一掷的小纠葛后还没怎么说话。丁灿解着围道:“武姐,甭理他,他就嘴欠。” “不光嘴欠,还小肚鸡肠,记我仇呢是吧?”武燕不屑地问。 “我的格局不太大,可未必像你说的那么小,要记仇我早拍屁股走人了。”邢猛志道。 武燕闻言,侧身了,很郑重地道:“那我问你,为什么留下来?为什么干这吃力不讨好的活?” “很简单,我想当一名警察,一名正式的警察。如果当不了,那我在走之前,也一定要证明,我这个临时的警察,不比正式的差,再小的力量也能对抗罪恶,满意吗?”邢猛志说着给了武燕一个不服输不服气的眼神。 “不太满意,你还没有学会怎么当警察,怎么去侦破?还抵抗罪恶?”武燕道。 “这就有意思了,突破口好像是我们找到的。”邢猛志挑衅似的道。 “但也仅限于程咬金的三板斧,等力道用尽,也就黔驴技穷了,比如现在,傻眼了吧?侦破是个试错的过程,我同意,但侦破同时也是一个集体智慧交互的过程,这也是我们队伍为什么如此注重传、帮、带的原因所在。我欣赏你们思维的天马行空、与众不同,但你们更应该对那些经验丰富、在一线长年摸爬滚打的人,给予起码的尊重。”武燕正色道。 “比如你?!”邢猛志好奇地看着武燕,似乎看到了她隐藏的另一张面孔。 很深邃,最起码眼光是如此,不像表面那么简单粗暴。 “换成肯定句就对了,丁灿和小邱没有错,这个方法让我们惊艳;你也没有错,找到了疑点,但可惜的是,因为你们过于自信和傲慢,要错过正确答案了。”武燕道。 “啊?”邱小妹惊愕一声问道,“武姐,你知道答案?” “不可能啊,她这打沙袋的手,玩键盘都不利索。”邢猛志说完赶紧抱头。武燕却是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想知道答案吗?” “想啊,难道……不可能啊,连天平是刚冒出来的新嫌疑人。”邢猛志一下子被难住了。 “所以我说,侦破是一个集体智慧交互的过程,你如果学不会尊重别人,可能很快就止步了……我可以告诉你,他每次来的地方就在那儿,十一点方向,众志典当行。”武燕指着方向。 几人齐齐看去,是个三大家临街铺面的典当行,这在金融街不算常见,但也不稀罕,恰恰这种地方,是不可能提供监控的。邢猛志一头雾水地回头看武燕,武燕也看着他,片刻后,邢猛志道:“给个说服我的理由。” “理由是,这个典当行的老板叫曹戈,在九队初始排查的第一批名单上。周景万、马汉卫一正一副两名队长被撤职,都是拜此人所赐,起诉马汉卫的代理律师姓郭,叫郭泰齐;这个郭律师同时也是秦寿生取保候审的代理律师……有意思吧?其实当你们折回来,停在这个疑点上,我就知道,方向是正确的,这部嫌疑人手机显示的信息,把咱们支队怀疑过却没有找到证据的对象,全部关联起来了。” 武燕郑重地向三位小警,诚心诚意地竖了大拇指,这叫心服口服,尽管对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 车里一时间静了下来,几人互视着,却再也找不到话题,因为都是警察,哪怕临时的警察心里都很明白,到了犯罪策划和组织的层面,找到证据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何况面对的是一名有头有脸有正当生意的商人。 对,商人。武燕向他们指认了那位曹戈,他从典当行里踱步出来,四旬左右年纪,西装革履,和这条街上出没的成功人士几无差别,如果非要挑差别,就是人家的座驾了,是辆奔驰g。 风度翩翩的曹戈登车绝尘而去,留给监视他的警察们一个张扬的车影和嚣张的车号:晋xx8888。 第五章 毒枭顶风作案 第五章 毒枭顶风作案 迈步从头越 四个月前,六月十日,黄昏时分…… 中环街被夕阳染成了金色,燥热的仲夏和凛冽的寒冬一样,都是北方最难熬的季节。哪怕你躲在楼宇的阴影下,也扛不住四面涌来的热浪,哪怕到了黄昏时分,这热浪似乎也没有一点退却的意思,站这条街任一角落里,不一会儿便是汗流浃背。 “一组到位。” “二组到位。” “四组到位。” 耳麦里轻响着组员到位的声音,化装成街边行人的马汉卫狠狠地掐了烟,拿着电话和周景万通话:“周队,围住了,有六个人进去了。” “线索准确吗?”电话里周景万狐疑地问了句。 “错不了,齐四这条线我用了几年了,他给的消息还没错过。”马汉卫道。 “确认一下再动手,中环路那一带商业街,出了岔子影响太大。”周景万道。 “放心吧,我心里有谱。”马汉卫道。 “好,抓住时机,速战速决。”周景万下决心了。 马汉卫扣了电话,和监测点联系。在几百米外的高处观测点,已经观测到了六人进房间,围绕着茶几,一台冰壶模样的玻璃器皿已经开始冒出来呼呼热雾,有人凑上去对嘴,有人警惕地拉上帘子时,下方埋伏的几个组同时扑了上去。 一层大厅,警员咚咚擂着打烊的玻璃门,三人被保安挡住了。 后门,马汉卫带着便衣警员冲上了楼。二组,六人强行撞开了嫌疑人房间的门。一般情况下都是这么抓聚众吸食的,却不料今天出现意外了,整个房间都是黑的,像遭遇战一样,里面的人直接摸黑和警员扑撕到了一起。守楼梯的警员闻讯冲过来,一头撞进了黑咕隆咚的房间,里面砰砰咚咚十几人打在了一起。楼下正门进入的警员匆匆上来,急切间鸣枪示警才镇住了屋内骚乱。 待拉开窗帘,拉亮灯,才看清了,缉毒警背靠背护着警械,不过身上的衣服早被撕得不成样子了,屋里那几位被放趴下了仨,还有几人抄着武器防备。马汉卫亮明身份,喝令他们放下武器,搜查房间时才发现不对劲。 茶几上不是冰壶,而是一台瓶子模样的雾化器,房间里根本没有吸食过毒品的味道。猛地觉察到不对的马汉卫回看时,发现有一个在厮打时被打昏的还躺着,那几个抱头蹲着的疑似“吸食毒品”人员,有人阴森森笑着看他…… 出警意外,九大队后续警力到场时,这里已经挤满了人,110的来了两队,愣是挤不进出事地,现场围拢了五六十人,把上面警员给堵在屋里。据说是警察把一位员工给打伤了,看戏的人群捎带着连110的也给堵一层了,直到市局领导出面才解围。 后来,那个受伤的员工鉴定为鼻梁骨折,轻微脑震荡,其家属委托律师一纸诉状把禁毒九大队告上了法庭。督察介入时,连出警的警员也说不清是什么情况,现场没有留下执法记录,更没有搜到违禁物品,他们自证清白的机会都没有了。 再之后,支队下达了处分通报,大队长周景万负有领导责任,停职;副大队长马汉卫负有直接责任,撤职;参案警务人员一律调离原岗位…… 而出事地此时就在邢猛志视线之内:众志典当行。 一天的寻访到了尾声,没有找到结果,似乎又回到了原地打转的老路上。武燕唏嘘讲完这段往事,看着表情同样复杂的同伴们,她幽幽地补充着:“都说警察是特权群体,其实当上警察才能体会到,这是个弱势群体,比真正的弱势群体还要弱势,等你下场凄惨的时候,连个同情你的人都没有。” “居然有人给缉毒警下套?那个线人齐四应该知情啊!”丁灿道。 “齐四从那时起就消失了,我们也在找。没有什么敢不敢的问题,涉毒犯罪都是胆大包天的人,袭警都不稀罕,何况给警察下套。”武燕道。 “我们没有完善的警察维权制度,当特巡警时我们王大队长就教了,不要穷追车,真把人家追沟里摔个半死,麻烦的是你;不要乱抓人,抓错人或者把自己赔进去,那倒霉的是你;不要乱逞英雄,有时候不会因为你是对的,领导就替你说话。”丁灿道。 这话就不中听了,武燕瞪了丁灿一眼,丁灿笑笑解释道:“没办法,这是现状,有时候警察必须面对失败。” 这倒把武燕噎得无话可说了,她坐正了,发动着车,瞄了皱着眉头沉思的邢猛志一眼,出声问道:“现在会不会很后悔?” “后悔什么?”邢猛志问。 “名义上是支队的直属外勤组,实际上是各队犯错等候处理干杂活的倒霉小分队。”武燕说话已经带上了这些人黑色幽默的风格。 “呵呵,你明明想问对此事的看法,为什么不直接问,非要激将呢?”邢猛志以问代答,轻飘飘地把武燕的激将踢了回去。 “要有,你早说出来了,你像能憋住的人吗?”武燕不屑道。 “何必要像呢?我就是。想知道吗?我可以告诉你。”邢猛志道。不像挑明,像挑衅。 “我还懒得听了。”武燕倒出了车,恶狠狠地一踩刹车,让后面那俩差点撞上。邱小妹眼巴巴地看着丁灿,想不明白这两人怎么都像吃了枪药。 丁灿微笑不语,邢猛志却像是豁然开朗一样道:“我猜,曹戈聘请郭泰齐律师提起民事诉讼以后一定会采取拖延战术——拖延开庭和审理。因为只有用官司扣着周队和马哥两人,才能捆住他俩的手脚。我猜,最早发现毒王的人一定是九队里的警员。我都不敢往下猜了,要算计警察风险会很大,那么和风险同等的回报有多大,那是不是得打个大问号加惊叹号……不单单是贩运点蓝精灵那么简单吧?难不成,这些人有大宗毒源,甚至有……制毒窝点?!” “嘎”一声,车毫无征兆地刹住了,武燕惊愕地看向邢猛志继而又佯装镇定。这是支队的核心案情,要找的就是制毒窝点和毒源,肯定不是邢猛志能接触到的,偏偏这货信口开河就戳中了。 “再教你一招啊,任何没有证据支持的猜想,都是空话,你说的连空话都算不上,简直是废话。” 武燕假装以鄙夷掩盖了她内心的惊愕。驾车疾驰归队,一路都没再说话,因为邢猛志的猜测,几乎都是事实,马汉卫今天离队,就是要接受法庭调查…… 滨河区人民法院,民一庭,女调解员有点失望地合上了笔记本,轻声说了句:“这是开庭前的最后一次调解,马警官,您确定不接受?” “不接受。”马汉卫摇摇头,神色难看,不过表情决然。女调解员还要再劝几句时,他补充道,“判吧,公平和公正不是调解出来的,郭律师,您说呢?” 对面正坐着对方的代理律师郭泰齐,他耸耸肩,撇着嘴很淡定地道:“您会后悔的,我的当事人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不过十万块的赔偿而已。” “这也叫公平?你的当事人损失值十万块,我的荣誉多少钱?谁来赔?转告你的当事人,做假证和诬告也是犯罪,曹戈手下这一窝都是吃印子钱的,总有一天纸里包不住。郭律师,到那时您觉得后悔的会是谁?”马汉卫道。 “等到那天我们再讨论,回见。”郭泰齐起身,夹着公文包,潇洒地走了。 那位女调解员要开口说话时,马汉卫也心事重重地起身离开了。她看着这位从始至终都耿直如一的警察,真无法想象,如果判决不利,他还能不能这样直着腰走出法庭。 庭外,黄昏的夕阳把人影树影拉得老长,踽踽独行的马汉卫失去了精气神,垂头丧气地踱出了法院的大门。老伙计周景万早等在那儿了,他伸手开了副驾的门,喊了两声,才把失魂落魄的马汉卫喊回了车上,未开口相问,马汉卫递过几页纸——对方律师出具的调解协议。 粗粗翻看,受伤的当事人除要医药费赔偿外,还另行索要十万元赔偿,相比之前的狮子大开口已经让了很多步了。周景万表情松动,犹豫道:“要不,私了?” 如果对方撤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起码能保住工作,说不定还能官复原职,那事已经过去了数月,社会影响已经很淡了,支队肯定能接受这个结果。 不过马汉卫接受不了,他愤愤道:“周队,我们一进门,黑咕隆咚一拨人就扑上来了,出拳是下意识的动作,我都没看清我打谁了,对方倒都看清是我打的,外人理解不了,您还不清楚?他们就是知道齐四是我的线人,专门挖了个坑让我往里跳……有责任我一个人担着,不给队里抹黑,就是判我服刑我也认了,但是我不能认这个错。” 周景万拍拍老伙计的肩膀,轻声道:“我跟你一起扛着,假如我们穿着一身警服也得不到公平公正的对待,不穿也罢,哥陪你一块回家做小买卖去,这日子简直是折腾人。” “呵呵,你放得下吗?”马汉卫苦笑道。 “我真想放下,累成这样,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周景万手揉着调解协议,往车后一扔,发动着车,且走且说,“有个事先提醒你,不要带个人情绪。” “几个月了,我脾气都没了,还有什么情绪?”马汉卫道。 “呵呵,燕子今天带着小队沿连天平的手机数据恢复路线走了一天,你猜找到什么地方了?”周景万问。 “总不可能找到藏毒窝点吧?那可是中双色球了。”马汉卫道。 “没中双色球,但也差不多,她找到了这个地方。”周景万递着手机。 那上面是另一组实时共享的定位,一看,马汉卫如遭电击,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个栽跟头的地方了,火急火燎地一站,结结实实撞了一下脑袋。周景万笑道:“说了别带个人情绪,看看,还是老毛病。” “确认吗?”马汉卫兴奋地问。 “正在进一步确认,不过我想八九不离十。”周景万道。 “连天平如果和曹戈有勾搭,那说明咱们最初的侦查方向是正确的。曹戈手下那俩货,老鬼和麻子肯定和毒王有关联……齐四提供线报肯定是他们设的局,一下子把咱们九队的侦破给摧垮了。”马汉卫愤然道。新旧线索联系到了一起,一个直观的判断就出现了。 “没有证据,我们只能看着他逍遥法外,所以,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心神,不要带任何个人情绪。如果让支队长看出苗头和你这种恶狠狠的表情,铁定会把你踢出专案组。”周景万提醒道。 “我知道,您放心,只要能端掉毒王,其他我什么也不在乎……哎,对了,周队,这几个家伙真神啊,这种线索都能连起来。”马汉卫惊愕道。像这种通过手机数据恢复位置,再通过位置关联其他嫌疑人的方式,明显是传统侦查未涉及的领域,最起码在基层各大队没有。 “有机会得好好学习学习,咱们这一代不熟悉网络,落伍落得太厉害,省厅组织的网络安全培训,以后得准时参加啊!不懂这些玩意儿,连嫌疑人都笑话咱们土炮了。”周景万道。 “多忙啊……好好,我听你的,只要我还能穿着这身缉毒警服,我一定学会玩电脑和网络。”马汉卫道,看着周景万的表情赶紧改口,不敢找借口了。 两人往支队赶,还有案情在等着…… 支队里,谭嗣亮政委等着传真机里喷出的纸张,一页一页接着往手里拿,基于保密的原因,各兄弟单位有关保密案情的传递仍然沿用这种老式方式,不仅是专用传真,还有专人守着。 政委拿到手里,且看且走,朝会议室的方向踱去,似乎看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不自然地加快了步子,推门而入。贺支队长正愁容凝结,看着案件板,上面又添了几个名字:曹戈、郭泰齐……这两个名字和连天平连接着,那条线是怎么连的,估计把贺支队长给难住了。 “什么情况?”贺炯头也不回地问。 谭政委递上了传真道:“网安支队的,根据孔龙交代的情况,他们分析了网络赌博下载的app,并已经关闭了这个服务器,证实这不是由境外服务器提供的终端……七月份我省配合部里有一次针对网络赌博的专项清查,当时已经刑拘了一批我市的涉案人员,案情还在查实,但很确定,孔龙参与的网上赌博,和这不是一路。” “那也更证明了,对方有这个技术力量,可以做出这种类似的山寨赌博的网站来对吧?”贺炯道。 “没错,网安支队反馈,这个技术不难,有打包出售的,黑市卖几千块不等,只要你能找上参赌的,自己在家里就能当庄家。”谭政委道。 这个情况不意外,更证明了对方那位幽灵黑客的存在,贺支队长放下了传真文件,捎带着连这个情况也放下了。谭政委知道他纠结在新冒头的线索上,出声提醒道:“曹戈倒像个能组局的老炮,郭泰齐这个律师的身份,不至于也参与吧?” “那可未必,以前放高利贷的都是拿刀使枪壮胆,现在呢,可都是雇一帮黑律师坐镇。知法犯法对于他们是个褒义词,意思是,只有懂法,才能更好地犯法。”贺炯道。 “嗯,不排除犯罪团伙也有法律顾问这一说,我们从收益上考虑,似乎以曹戈的身家,应该不屑于做蓝精灵这样的小生意啊。”谭政委道。 “恰恰相反,你刚刚提供的就是一个动机。”贺炯道。 “动机?”谭政委愣了下。 “涉黑的无非是黄赌毒,曹戈可是个大玩家,因开设赌场早年被抓过,后来赌黑彩被刑拘过,一直在赌上转悠,混了几十年想抓他把柄没那么容易,但是……你注意到了没有,如果七月份网络赌博被扫了,那恰恰可以说明曹老板这么勤勉的原因嘛,又得开新的收入来源了嘛。”贺炯道。 纯属猜测,谭政委一笑置之。贺炯也笑了笑,擦去了曹戈、郭泰齐之间的连线,直道:“好吧,我客观点,不做这个无谓的猜测,今天我们前进了一小步,现在统一一下思想啊。前进的这一小步,能给我们带来的收获,咱们分析下啊……反过去想。” “假设,郭泰齐是团伙的法律顾问,但他肯定不会涉毒,律师就是抓证据抓法律空子吃饭的,我们不可能从他身上找到相关证据,哪怕他参与了。”谭政委道。 “对,这是幕后人手里的讼棍,老板指向哪儿,他肯定打向哪儿。我们返回最早发现毒王的时候,九队刚刚找到端倪,当时发现的两个嫌疑人郑魁、袁玉山对吧?” “对,一个绰号老鬼,一个外号麻子,这两人和曹戈涉同一宗赌案中,应该是上下级的关系。”谭政委道。 “线人齐双成提供线报,郑魁、袁玉山聚众吸食,其中有人持有蓝精灵,九队出警,然后……发现的冰壶是雾化器,现场根本没有毒品,不但没有,他们还把破门的警员误认为‘寻仇’,双方在黑暗中发生了冲突,然后马汉卫被他们指证打伤了其中一人……再然后,是一直拖延的民事官司……你发现没有,当时网上大肆报道九队出警打伤群众的事,和后来渲染武燕打伤秦寿生的模式,几乎如出一辙啊。”贺炯皱着眉头道。 “法制的进步是要把权力关进笼子,其副作用是有时候把警察也给关进笼子了。”谭政委道。 “这就对了,九队名声在外,大周、汉卫是我们支队的两张王牌,他们破下的大案无数,这一下子可等于断了我的双臂,让我根本施展不开啊……官司一拖再拖,一到快开庭对方不是要提供新的证据,就是要修改调解协议,这拖得我们都投鼠忌器了……您信不?这绝对是有高人指点,用法律当武器,回头捅执法者一家伙。”贺炯道。 “想这些,对案情有意义吗?”谭政委道。那是一块心病,支队不可能押上全队的荣誉,只能对马汉卫个人进行处理,但那样,会寒了基层警员的心,直到如今都没有两全之策。 “当然有啊!”贺炯的眉眼开始舒展了,他盯着案件板问道,“如果煞费苦心算计一个缉毒队长说得通,那煞费苦心用同等的待遇去保一个涉毒人员,你觉得正常吗?” “您是指,秦寿生?”谭政委一下子明白了,说到这儿也恍然大悟了,“对呀,秦寿生前身是个黄牛,倒腾东西是他的专业,莫非这家伙还有隐藏的余罪?” “绝对有,否则吓得死活要坐牢,连家都不敢回,说不通啊!”贺炯道。 两人互视,这一基于逻辑上的对比让两人共识碰撞出现了,齐声说了句:“秘密羁押,继续审讯!” 收到支队的信息时,鲁江南、田湘川两位队长正在对秦寿生进行审讯。秦寿生作得一手好死,本来死活不敢回去,要坐牢,可真知道自己下线被抓后,又开始负隅顽抗了。贩卖的蓝精灵先是交代了十几粒,后是几十粒,不过和下线交代的对不上号,一天之内,那四位下线交代的供货加到一块,足足有八百多粒了。这案情,明显是秦寿生死活不敢扛的,所以审讯又成了推磨转圈圈。 “真记不清了,哪有那么多?不可能,不可能……许立在医院太平间上班,天天跟死人待着,脑子早不清了,我没给过他那么多,两百多粒他吃得了?” 秦寿生正嘟囔着,打着哈欠,心理防线已经建立,又知道警方用假药诱出的下线,反正没证据,估计是要决定死抗了。 “换个话题,认认这个人。”田湘川一亮平板,上面是曹戈的照片。 “不认识。”秦寿生摇头。 “那这个人呢?”田湘川一扒拉,下一张是郭泰齐的照片。 “不认识。”秦寿生摇头。 再接下来,郑魁的、袁玉山的,一律摇头不认识。 鲁江南、田湘川互视一眼,知道进入心理顽抗期了,对于审讯,得有新的刺激才有可能突破。 田湘川瞪着眼道:“秦寿生,又开始撒谎了是吧?” “没有,怎么可能?我到这份儿上还有什么不交代的。”秦寿生道。 “再说一遍这个人不认识?你取保候审是他办的,他还进看守所见过你一次。”田湘川亮着郭泰齐的照片。 “哎呀我去,”秦寿生拍着脑袋,直道歉,“糊涂了,糊涂了,我认识,是郭律师。” “一句糊涂可交代不了啊,从头开始,九月二十九日,你被抓当天,晚上是几点到晋昊娱乐场所的?” “八点三十五。” “第几次去?” “第一次。” “错了吧?” “没错,真是第一次。我都说四遍了。” 秦寿生烦躁地道,同样的问题确实已经回答四遍了。 田湘川接上了:“秦寿生,你说的话里有一个逻辑错误,你第一次去,还带着蓝精灵,卖小包的都有地盘,你生打生去晋昊娱乐卖蓝精灵,你说谁相信啊?” “我没说我去卖的。”秦寿生驳斥道。 “第一次去,记得准确时间,我相信你不是去卖,但也不能是自己吃吧?你没有吸毒史,这怎么解释?”田湘川道。 “我……我就去玩玩。”秦寿生狡辩道。 “秦寿生啊,”鲁江南语重心长了,劝慰道,“现在你的下线一直在交代你的事,你要不说点什么,这事可就全扣你脑袋上了,扛得动吗?当天的临检我们有全程执法记录仪录像,在孔龙被控制时,你突然失控……就因为口袋里有几粒药片?完全可以说自己吃的嘛,为什么反应这么强烈?” “我……我害怕。”秦寿生躲闪地道,低下了头。 停了一秒、两秒、三秒……鲁江南和田湘川使着眼色,田湘川猛地一拍桌吼道:“和你在一起的是谁?” “啊?!没谁啊!”秦寿生机械地道。 他惊恐抬头时,张口结舌的表情落在两位警察眼里,这让他一下子懊丧了。 这是审讯中的语言惯性,突来一问是谁,如果没有谁,那肯定是两眼茫然否认。可如果是他不想说的谁,这个貌似多余的问题就刺到对方最紧张的地方了,结果就写在秦寿生的脸上:紧张、惶恐,事情败露的那种张皇失措,乍现出来,掩饰都晚了。 “好吧,说实际情况,录像很清晰,非让我们指认给你看吗?”鲁江南道。 这又是一诈,根据判断诱导着真相,秦寿生终于不敢再行抵赖了,难堪地嗫嚅道:“我不认识,头回见。” “男的女的?”田湘川打蛇随棍上了。 “女的,站我身边。”秦寿生嗫嗫道,“她是……” “是什么?”鲁江南进一步追问。 一脸生无可恋的秦寿生在十几小时后,吐出了一个让鲁江南和田湘川动容的名字:“机器猫。是她约我见面,药片是她给我的,她说是新货,药劲大。” 这个网名正是支队遍寻不着的关键人物,可不料在一直被忽视的秦寿生这里挖出来了。鲁江南和田湘川怔了好久都没有反应过来,机器猫就在临检警员眼皮子底下溜走了,他俩都不敢相信…… 特技初展现 艺术的造诣是虚无缥缈的,如果它乍现出来,会惊艳到旁观者。 嗯,此时就是了,偷懒回家休息的任明星在专案组会议室就座,面前铺着画板,双手拿着铅笔,嘴里还咬了两支。他作画的方式是两手并用,或涂抹,或勾勒,笔尖、手指都可能成为工具。画板面前放着执法记录仪搜索到的嫌疑人画像,很模糊,侧脸,那女人仅仅是惊鸿一现,在执法记录仪里出现时间不超过一秒钟。 根据秦寿生的交代,当天是去和化名“机器猫”的女人见面,他手里的毒品就是这个芳龄二十许的女人给的样品,专案组判断是因为秦寿生黄牛出身的缘故,渠道多样,出货量可观,而引起了同行的觊觎,想拉他串货,谁承想恰被当天扫黑除恶行动给逮了个正着。 真实的情景究竟为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像这样的毒品分销商如此隐秘的身份,能联系上他的人除了连天平团伙,就只剩那位神秘的“机器猫”了,即便不是本人,也应该是直接关联的人。所以田湘川、鲁江南两位队长挖到的这条信息,直接蹦上了专案组事件排程的头条。 会议室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真真切切,围拢一圈的办案人员大气不敢出。因为录像不甚清楚,当天扫黑行动又是撒大网,“机器猫”这条机灵的小滑鱼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影像资料,现在只能靠任明星手里的笔来恢复了。 “他行吗?” 鲁江南在门外伸伸头,说出了田湘川也在纠结的心事。 里面有人听到了,谭政委努嘴嘘了声,轻轻掩上了门,示意两人不要打搅。 “政委,这小子哪儿来的?成不?肖像描摹这个专业太特殊,咱们系统里,整个省城都数不够一巴掌。”田湘川道。这种人才是凤毛麟角,缉毒部门鲜有见过。 “是啊,数不够一巴掌的人才,很难请啊,得通过市局调,日程排排得到一两周后。”谭政委道。 两人听明白了,“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的意思。 对此安排两人倒没有异议,现在最缺的是时间,都是争分夺秒来干,一件案子如果真到几年甚至更长时间再水落石出,那侦破的意义就损失了一大半。鲁江南小声问道:“政委,这几个人莫非是……” 假饵钓出真王八的惊艳一笔,还有假戏拉出真角的第二笔,肯定是支队的特殊安排,各大队私下早有猜测是请的高手。看来果真是,谭政委笑着点点头。 “政委,又给九队开小灶是吧?调几个人都给周队配上,那我们呢?”田湘川发牢骚道。 “不是支队调的。”谭政委道,他笑着又补充了一句,“辅警,大周从特巡警大队捡回来的。” 两人怔了,张口结舌加瞪眼一千个不相信,看政委不像玩笑的表情,又不得不信。这把两人勾得好奇心又起,要伸回头去瞧,结果被政委一手揪一个,拉走了。 最后几笔勾勒出了卷曲的长发,任明星在画纸上抹抹,又在人物颈项部加了若干阴影,再加几笔,左右瞄瞄,大功告成地拿着笔道:“成了。” “啧,对吗?你发型都改了?”周景万愣了。 影像里是戴着帽子的女人,而任明星画的是飘逸长发,这一问似乎问到坎上了,邢猛志和丁灿嘿嘿奸笑,就听任明星解释道:“不是我把发型改了,而是见面的女人化装了。” “不到一秒的影像,哪儿化装了?”武燕不信道。 “这个帽子有两个功能,第一是遮掩摄像头,防止拍到整个脸部;第二就是遮掩发型,改变自己常用的形象。每个人化装都会下意识地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特别是女人,如果要尝试新形象,会是颠覆性的……你们看她的帽子顶得很高,已经超过了正常的脸长,那说明,她的头发很厚,而且不愿意太压坏自己的发型,所以,我推测她应该是个披肩长发的人。”任明星道。 “这个有点牵强了啊,她如果就是短发呢?”武燕不信道。 “绝对不会,你看她后颈处的发型,虽然只露出了一点点,但很明显是被梳上去了。”任明星正色道,画纸递到了贺炯手上。贺炯瞄了眼,给了邱小妹,命令用电子成像尝试比对。那几位闲话间已经开始了,丁灿说了,明星画女人根本不用怀疑,他画了几年艺术人体,造诣炉火纯青了。 这倒好了,辛辛苦苦干了半天活,落了一堆嘲讽。任明星气得指着两人嚷着:“嘿,嘿,领导,怎么也没人管管这俩货,不带这么打击人的啊!” “好了,好了,大家抓紧时间吃饭休息,线索随时可能出现……干脆,我们凑一桌得了。”贺支队长起身道。好不容易有个共进晚餐的机会,众人随着支队长出办公室,到后院大食堂,老规矩,煮上了面条,添了几份小菜,热热乎乎地就着一桌开吃了。 “嘿,别这么闷啊,说道说道,怎么吃个饭和相亲一样,都在偷瞄?”贺炯提醒道。 说得大伙都笑了,毕竟和支队长一起吃饭有点局促。周景万道:“师父,信息就这么多,要说就是没有证据的猜测了。” “侦破就是在猜测基础上的试错,不错怎么可能有对的机会,失败是成功之母嘛。”贺炯看了心事重重的马汉卫一眼,随口问道,“汉卫……算了,随后你到我的办公室说吧。” 一下子想起的肯定是官司的事,支队长刹住了车,马汉卫笑笑,掩饰过去了。正呼呼吹面汤的任明星心机可没那么深,接口道:“查钱哪,赃款总没被抽了吧,秦寿生做多大,查查钱应该能查到啊?” “不好查。”周景万道,“都是现金或者手机、网上支付,而这些犯罪团伙,肯定没有实名登记。回笼的钱呢,可能被消费,也可能通过信用卡套现,可能会绕几个弯再回到手里,具体操作要查清楚,不会比查到毒品线索简单。” 时间,缺的是时间,在现在的经济环境下,要洗白这毒资太容易了。支队长道:“秦寿生的名下根本没有多少流动的资金,他现在咬着不交代,所恃也就是咱们还没有掌握更多证据……或者再退一步讲,频繁地换手机、换银行卡,我估计钱的去向他自己都交代不清。” “这案子和我们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秦寿生属于被人胁迫,负责运毒和收款,并通过这个来还赌债。根据他的交代,每次干活,毒强,也就是张强给他一部手机,他会遵照手机指示去取货,然后送货,通过手机收回毒资,然后连手机一并交给毒强……取货点有体育场、湖边、郊区村,反正都是没有监控的地方,有时候是他一个人去,有时候是毒强带着他去。从这里可以看出,毒强这个老涉毒人员啊,是故意挖坑埋他,一出事,什么都推到他身上。”马汉卫道。 “毒强现在什么情况?”贺炯问。 “在戒毒所发疯呢,他一身病,根本通不过体检,看守所都不收,估计戒段时间还得放。”马汉卫道。 “回头你和大周去看看,想想辙,这号人真是没治。”贺炯道。 这是一类属于无法采取强制措施的人,这种人警察都怵,有毒瘾,又有吸毒染的一身病,人家就靠这个当保护盾和警察pk呢。 僵局,依旧未被打破,在座的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挖出秦寿生的余罪尚需时间,跟踪找到连天平的涉案线索也需要时间,哪怕核实冒出来的嫌疑人,同样需要时间。可现在缺的就是时间,在短时间里,单凭想象是无法破解犯罪团伙的组织构架的。 想到此处,众人刚刚的兴奋被冲淡了很多,都低头默不作声地吃着,一个个根本就食不知味。 “我有种感觉啊。”丁灿小心翼翼地开口了,一开口众人都看他,他犹豫着道,“似乎连天平的分量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重……他被抓和被放,都没有引起多大动静,最起码相比秦寿生被捕,动静小多了。而且到现在,秦寿生再次被捕也没动静了,似乎这两个人,都要成为弃子了。” 传说中的“波姐”已经查实身份,姓董名小花,出事后就销声匿迹了;秦寿生交代的另一个神秘女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查到信息,思维因为这些不确定信息被卡住了。 “不能太过着急。连天平今天刚被放,审了一夜,估计得睡个好觉才能从头再来。但再来的时候,我们得有应对措施啊,侦破的节奏最好能跟上嫌疑人的动作,甚至让嫌疑人随着我们的节奏走,那就更好了。”贺炯道。 说到此处就更难了,麾下几位大将都默不作声,都觉得领导简直是异想天开。 “为什么不打入敌人内部呢?”任明星开始胡扯了,他兴奋地道,“警察是人,嫌疑人也是人,是人就得吃喝拉撒,是人就会犯错,那不经常有假扮交易吗?” 涉毒犯罪侦破里,确实经常有通过假扮交易诱捕的情况,这个点出的新思路让周景万怔了下,然后摇头:“条件不具备,没有中间人牵线,和贩毒搭不上线。即便搭上线,没有信任基础,他们是不会进行大宗交易的。” “线人是个很危险的因素,我就是栽在线人身上,因为你不知道他两只脚究竟站在哪一方。”马汉卫道。 “要什么线人嘛!咱们自己上不就行了?”任明星道。 这一句听得这些老缉毒警张口结舌,武燕哭笑不得道:“你以为是拍电视剧,随便一化装,就变成毒贩了?” “比拍电视还简单,我们……不,他们俩,不照样忽悠了秦寿生一回,再忽悠连天平一回算个屁事!您几位是不知道啊,猛哥见人骗人,见鬼骗鬼;火山呢,绝对是个金牌帮凶,他们俩嘀咕一下去坑谁,那一坑一个准。”任明星抹着嘴道,八成是报复两人侮辱他纯洁的艺术那档子事。 偏偏是在支队长面前说的,邢猛志和丁灿尴尬地瞅着这货,却也不敢争辩,怕他嘴上没遮拦把老底都兜出来。 “倒不是不行。”众人愕然间,就听支队长幽幽道,“有时候千回百转看不到庐山真面目,那是因为横看成岭侧成峰,你无法窥得全貌,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呢,当然是成为他们的一分子……这其中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化装成买家,让货源来找我;一种是化装侦查,进入卖家内部。但问题大周说了,没有中间人,谁也无法取得对方信任,对方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进行大宗交易。” “但是,我们未必一定要抓大宗交易啊!”丁灿突来一句。 “继续说。”贺炯道,生怕错失了灵光一现的思维火花。 “只要有一条或者几条连接到黑客的线,我们就有可能把他牵出来,假如我们的目标不放在抓大宗毒品上,而是放到找黑客线索上,那会不会更容易一点……比如,变成给对方送货的喽啰。”丁灿道。 周景万的脊背一直,像贯通了任督二脉,他眼睛发亮地问道:“如果那样,可以凭着被监视的手机,反查到对方的位置吗?” “一条线把握性小一点,如果有几条比对,把握性就大了。”丁灿道。 这是没有线索,要制造出线索来,扮成大买家,打入团伙内部都难如登天,可如果仅仅在外围,那似乎就有无限的可能性了,像是不经意间,所有人的眼光都看向了默不作声、安生吃饭的邢猛志。此时武燕眼神凛然,她有点明白周景万最初看好邢猛志的深意了,可能就是等着方便的时候,化装侦查会用上这类人。 “你们……你们看我像坏人,而且是像贩毒的坏人吗?”邢猛志哭笑不得地迎着一干同事审视的目光。 “像,秦寿生那老江湖都栽在你手里了,绝对像。”丁灿道。 任明星凛然补刀道:“太像了,长这么凶,比支队长还像坏人。” 贺炯本来笑着,却不料被这句话给狠狠噎了下,半晌说不上话来。那几位却是哧哧偷笑,这刀补得可让支队长吃了个哑巴亏。 讨论无果而终,饭后抓紧时间休息,而信息中心的电脑还在不停歇地运转着,比对着那个任明星笔下画出来的神秘女人。 无心休息的贺炯在支队大院里一遍一遍地踱步,他隔一会儿就去看看监视连天平的观测点有无发现,直到一包烟都变成了角落里的烟蒂,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当丁灿屁颠屁颠端着一份面条送到邱小妹的工作台前时,着实把沉浸在代码中的邱小妹给吓了一跳。 “怕你忙起来又忘了吃,给你带回来了,快吃吧!”丁灿羞涩地道。 邱小妹愣了下,左近女同事哧哧笑了,她可一点也不羞涩,大大方方吃着。丁灿却是拉着椅子坐到了她旁边,邱小妹随口问了句:“他们呢?” “休息,待命。”丁灿道。 这里是指挥中枢,如果这里出不了信息,那外勤只能是待命了,吃了几口忧心又起的邱小妹道:“打草惊蛇了啊,科技触角延伸不到的地方,我们可就抓瞎了。” 她示意丁灿看监控屏,是外勤远距离发回来的,一个几乎是静止的门牌:唐宫洗浴中心。连天平几人出派出所后,一头就扎进去了。 丁灿愕然看看时间,已经晚八点了,他不信地问道:“不会还在里头吧?” “你说对了,就在里面没挪过窝。”邱小妹道。他叹气寻思着:“这是个天然的屏蔽场所,再高明的侦查手段也无济于事啊。” 简单地讲,澡堂子一脱光,基本就把所有的视线屏蔽了,往往最简单、最直接和最原始的手法,反而是现代科技无法逾越的障碍。 “是啊,对方警惕性一高,我们会更被动,啧……我觉得还是那个方法可行,如果能找到黑客位置的话,马上会事半功倍。”丁灿道。 “你有点异想天开了,数据节点怎么办?反追踪从哪儿切入?你怎么可能保证不被对方发觉?还有,你怎么保证对方就在本市?以现在的技术水平,对方即便在境外也能对手机进行远程操控。”邱小妹连连驳斥几句,丁灿听得一脸苦相,她干脆断了丁灿的念想,补充道,“你不知道吧,我把设想的方案给了支队长一份,网安支队从技术上论证了一下,结果是什么,想知道吗?” “肯定不可行,不支持呗。”丁灿道。 “明知道不行还想啊?”邱小妹道。 “异想天开本身就是黑客精神的内核,正因为他们敢于异想天开,所以才做出了旁人无法理解的惊世骇俗之事。”丁灿道。 “破坏永远易于建设,但我们毕竟是警察。”邱小妹道。 “实际上我们侦破打击的核心也是破坏,破坏的是这个组织严密的犯罪团伙,又有什么不能用的?”丁灿道。 狡辩,可挑不出刺来,邱小妹翻着白眼不理会他了。把妹子辩到哑口无言,丁灿才觉得失言,殷勤又白献了,转过脸轻轻扇了自己一耳光长记性,又回身想和邱小妹再找话题时,不料案情出现了,和秦寿生接头的女人身份查出来了。邱小妹拿着信息也顾不上吃饭了,赶紧通知支队长,这倒把丁灿晾到一边了。 “哎呀,我的心好痛啊,谁能告诉我,爱一个人究竟会有多难?”任明星在门口幽怨地向邢猛志表白着,故意让悻悻出来的丁灿看了个正着。邢猛志搂着任明星安慰道:“我心无码,你心里却只有代码,我们俩只能一码归一码,还是分手吧。” 交友不慎啊,两人作怪气得丁灿哼了哼,不理会他们了,径直奔向宿舍方向。 “坏了,真失恋了。”任明星看这架势,从邢猛志怀里挣扎出来道。 “都没恋呢,失恋个屁,顶多单相思,睡一觉就没事了。”邢猛志道。 “两程序员谈恋爱,学的程序语言还不一样,难兼容哪。”任明星道。 “明星,这么多年了,你遇上个兼容的没有?”邢猛志心血来潮,突来一问。 任明星茫然地想想,然后下意识地开始咬着手指甲了,那是开启白痴模式的先兆。邢猛志拿开了他的手道:“不要老咬手指甲,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感情白痴啊?” “切,你倒不白痴,也没见你勾搭上一个呀。”任明星幽幽地道。 这话题一出,就是互相伤害的开始,邢猛志知趣地闭嘴了,不过撩到了任明星的心事,这货不理他了,也快步走着去宿舍。邢猛志方要跟来,却听到了身后脆生生的一声叫他,回头看,武燕从办公楼台阶上快步朝他奔来了。 “什么事?”邢猛志下意识道。 “哦,有个小事,刚刚查到和秦寿生接头的女人了,叫刘蓓蓓,晋昊娱乐的一位大堂经理,看看……”武燕拿着手机,和上次画出秦寿生的女朋友一样,任明星画出来的这幅肖像和派出所找到的肖像几乎一致。刘蓓蓓正如任明星所画,圆脸,留的是披肩发。邢猛志看着乐了,评价道:“我们自打认识就拿这开玩笑,没想到有一天会用上。呵呵,你服不服吧?” 递回手机,武燕未语。邢猛志讶异抬眼,却发现武燕正盯着他看,月光朦胧下,那双大眼格外真切,看得邢猛志愣了下,脱口道:“你不要老是这么直勾勾地看我,吓人呢?” “我很吓人吗?”武燕不置可否道。 嗯,这是个奇怪的问题。邢猛志再打量几眼,如果不是抓捕,不是拉架势格斗,不是横眉冷眼,武姐姐倒是一点也不吓人,个子又高,体格健美,再配上这张轮廓分明的脸庞,反而有一种另类的美。 “你不要瞪人,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没那么吓人了。”邢猛志道。 “少来了,什么样也吓不住你呀!这是职业病,如果当几年刑警或者缉毒警,你也会犯的。”武燕道。 “不可能。”邢猛志摇头。 “你注意到没有,周队、马哥、支队长,眼睛睁开的时候,眉毛是斜朝上的,基本都是怒容,知道为什么吗?天天和嫌疑人拍桌子瞪眼,一件接一件烦心事,自然而然就成那样了……你再看灶上的王师傅,瞅谁都笑吟吟的,时间一长,那张脸自然就是个笑容,这也是职业病。”武燕道。 “哈哈,好像真是啊。”邢猛志听乐了。 他不知不觉间,随着武燕的脚步沿着楼外踱步了,笑罢驻足,武燕却是头也不回地道:“早想跟你说句话,你……不会介意吧?” “呵呵,明明是个美女,为什么老是直男的思维?还没说呢,就让我别介意。”邢猛志故意道。 “那好,我直接说啊。对不起!”武燕把憋了很久的道歉说出来了。 “这算道歉吗?”邢猛志摆架子了。 “那怎么着?就摔了你一书,你还准备让我以身相许咋的?”武燕愤然道。 “啊?”邢猛志听着,赶紧劝着,“别价,好好,我接受你的道歉,原谅你了。” “嗯?”武燕一愣,愤意满脸,一把揪住邢猛志,瞪着眼道:“你什么意思?” 邢猛志笑了,这会儿武燕才发现又失态了。一把放开,手不自然地互捏着,总忍不住自己莫名而起的脾气。 “武姐,我真没介意,支队长那天去寻我们,带我们去精神病医院看了,那位叫陈妍丽的受害人我们见到了。我觉得吧,你打得都轻了,要是我的家人、朋友被人害得这么惨,我铁定会砍死他们。”邢猛志道。 “这话我爱听。”武燕理解地一笑,伸手一拍他的肩膀,拍得邢猛志“哎呀”了一声,就听得她豪爽地赞着,“那根本不算人,叫畜生都是高看他们。” “可有些不值啊,处分得背一辈子啊,职业生涯上升无望喽。”邢猛志道。 “不在乎,我就喜欢把这些王八蛋一个一个提溜着扔进监狱,我乐在其中!”武燕剽悍地说道。邢猛志竖了个大拇指赞道:“其实那是很有成就感的,我深有体会。” “不过碰壁的时候会很多。有时候死活找不到目标;有时候明知道目标,却死活不能下手;有时候抓到了目标,他们还能通过种种方式脱罪……你碰上,你郁闷不?”武燕道。 “这个我还没体会到,姐,你不是找我解闷来了吧?”邢猛志笑着问。 “怎么?不行啊?”武燕反问。 “好吧,我尽力。”邢猛志顺着人家的话锋虚与委蛇。警队里女人有天生的优越感,都是被众星捧月捧出来的,像武燕这号捧都不用捧,自己打出来的优越感更强。 “尽力什么呀?都不是真心话……哎,对了,玩过真心话大冒险游戏没有?”武燕突然问。 “人家那是男女朋友之间暧昧小游戏,我这号连女朋友都没有的跟谁玩去?就那俩还用真心话大冒险?一撅腚就知道他们放什么屁。”邢猛志道。 武燕笑了一声,凑上来,好期待地问他:“那我们玩呗,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我是你女朋友……再皱眉头,信不信我把你堵小胡同揍你啊?” “好吧,你威胁的啊,我屈服。”邢猛志道。 “那女士优先,规则我来定,一问一答,公平起见,每人十个问题。”武燕道。 “太多了,五个吧。”邢猛志道。 “好吧,五个就五个,我先来了啊……必须是真心话,不能说谎,不能思考。”武燕警示道,邢猛志点头。她奸计得逞似的开口问道:“第一个问题,干过坏事吗?邢天贵算是你哥,当年可是晋阳一霸,有这么一位大哥撑腰,你不会那么老实吧?” “呵呵,当然干过。”邢猛志笑道。 “还算老实,你问吧。”武燕道。 邢猛志想想问道:“你化过妆,穿过高跟鞋吗?” 武燕表情一糗,茫然了,然后摇摇头:“没有。” 邢猛志“扑哧”一下笑了:“就知道你没有,你问吧。” “这有什么好笑的,我问你什么呢?”武燕想了想,“第二个问题,都干过什么坏事吧?” “多了,打架、收保护费、偷东西,经常被我爸撵得满院跑,坑蒙拐骗都会,奸淫掳掠还不至于。”邢猛志很自然地道,“我们那大院原本就乱,从小零花钱基本都是靠偷厂里废钢筋去卖来的,那收破烂的精得很呢,就搁我们厂附近等着收,不会偷的小孩都被他们教唆会了。” 武燕笑意盈盈,点点头道:“好吧,我相信这是真心话,该你问了。” “我问你的第二个问题是……传说你在全省警营大比武拿了冠军,把男人都打趴下了,真的假的?”邢猛志好奇地问。 “呵呵,当然是真的。我是军人家庭出身,我家没儿子,我爸把姑娘当儿子养的,根本没上常规学校,上的是武校,后来又当兵,当的还是武警,地方上这些长年办案的身体素质实在堪忧啊。”武燕得意地道,接受着邢猛志的膜拜。 “厉害,暴力有时候是解决问题的最佳途径,我喜欢暴力。”邢猛志道,“该你问了。” “第三个问题,”武燕回头,倒着走,竖着指头低声问道,“在特巡警大队你收过黑钱没有?有油水吗?” 这一下吓得邢猛志瞪眼了。武燕提醒道:“如果牵扯到隐私,你可以不回答。” 不料这么提醒,邢猛志反而无所谓了,直道:“我们不全都是在纪律和条例里活着的,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傻缺,人情社会哪儿免得了,不违原则的事,有时候松松手就过去了。” “好吧,我相信你的坦诚。该你问了。”武燕道。 “我的问题是,你哪根筋岔了,跑来问我这些话?”邢猛志好奇了。 “我所有的筋都没岔,就是有点喜欢你。”武燕道,说话时她眼睛一亮,像满眼点亮了小星星。 “呃……”邢猛志一噎,不敢吭声了。武燕却是很大方地道:“该我问你了,第四个问题,对于做坏事,你是什么感觉?别误会啊,我是不太会干,都不知道那种感觉。” “呵呵,告诉你,很爽的哦……坑人有智商上的优越感;揍人一顿有控制欲发泄的舒畅感;欺负人呢,又很有心理上的成就感……一个从正常社会中找不到存在感、成就感的人,一旦找到犯罪这个途径,就会喜欢上那种感觉。你可以试试,被约束久的人一旦发泄,会比普通人更厉害,我们法学上它有个名称叫‘职务内犯罪’。”邢猛志明显在故意刺激武燕。 武燕没被噎住,不置可否地道了句:“我形成行为习惯了,不好试……你问吧。” “我的问题是,你和我玩真心话大冒险的目的不纯吧?”邢猛志问。 “对,聪明,该我问了,第五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武燕正色道,“如果给你机会,让你回去做坏事,你会去吗?” 邢猛志本来狐疑的表情一下子凛然了,他四下看看,却无人迹,然后又表情复杂地看着武燕。武燕笑着问:“很难回答?” “我明白了,你们想尝试用最直接的方式找到线索……让我化装侦查?”邢猛志愕然道。 武燕未置可否,保持着不变的表情问道:“你还没回答呢!” “你猜。”邢猛志回了句。 如果不遵守规则,武燕就无法从他脸上捕捉到真实的信息了,这小伙在她眼中总是一副不羁的表情,她一直将他等同于那些被铐上铐子依旧不服气的嫌疑人。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无法无天的倨傲,她不知他是如何养成的,也不知道怎么在邢猛志身上感受得这么明显。 “我就随便一问,你怎么了?”武燕喃喃道,像羞事被揭破一般。 “我就随便一猜,没怎么啊!”邢猛志道。 两人互视着,又恢复到了之前的尴尬境地。片刻后,邢猛志头也不回地走了,武燕被刺激得怔在当地,半晌回不过神来。 隔了好久才听到一声:“怎么样?” 周景万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无息走到近前来了。武燕难堪地道:“看不出他的态度,或者,他很反感。” “不应该反感啊,他干这个应该顺风顺水啊。”周景万没明白。 “呵呵,他并不反感干坏事。”武燕悻悻道,“而是反感我们。说实话,我也有点反感自己,反感这个职业。” 听不出是感触还是牢骚,她叹着气,转身回办公楼去了。只剩下周景万一人愣在当地,在办公楼和宿舍两个相对的方向犹豫很久,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 虎放南山远 一屋子警察翻箱倒柜,你所有的隐私和秘密都得摆到桌面上是什么感觉? 此时秦寿生的女友就在经历这种紧张、恐惧、不安、难堪等负面情绪交织的感觉,那是一种不可名状的羞辱,让她枯坐一隅啜泣无言。 不是警察缺乏那点同情,实在是无法把同情给予这些涉毒人员的家属,这房子、这家具、这屋里琳琅满目的摆设,恐怕很多是涉毒所得,一个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很多人的不幸之上的人,实在没有让人同情的理由,哪怕她是无辜的! 没有查到毒品,倒是查到了藏在卫生间里的八百多克金饰,沉沉的一大把。房间的地面上摆了许多疑似赃物,金饰、废弃的手机、两张已经剪掉未来得及扔掉的银行卡,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马汉卫倒了杯水,默默地放到了刘淼淼面前,道:“这些物品我们要暂行查扣,你还有什么要提供的吗?有关你男朋友秦寿生的事。” 没有回答,只有悲怆地抹泪,她恨恨地把头偏过了一边,用不断浸出的泪水做着无声的反抗。 “我很同情你,但秦寿生是罪犯,我是警察……对不起,收起来吧。” 马汉卫道,回身通知了执行搜查令的警员。 此刻,会议室正在回放现场搜查的场景,此处已经被辟为专案组的办公室,每每遭遇大案,支队长和政委都会在这里运筹帷幄,直至侦破。那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是关在里面一遍又一遍反复研究案情,直到找到真相,这其中的艰难从桌上的烟灰缸可见一斑。 谭政委已经倒两次了,大大小小的烟蒂又把烟灰缸插满了。 “没什么收获,八百多克黄金,两张没有来得及扔掉的银行卡。”贺炯道。 “银行卡是随用随扔,估计出售假药转账用的是这两张卡,八百多克黄金,价值二十多万……怪不得名下查不到财务状况,都变成高附加值不动产了。”谭政委道,把电脑推了过去提示道,“看看这个女人,不得不说小胖子的画笔很不一般啊!” 电脑屏幕上,是根据任明星的绘画制成的电子肖像,和数据库里的比对基本吻合。匪夷所思的是,这份通报刚到四大队,队里人就认出来了,是晋昊娱乐的一个大堂经理,例行检查时,这个叫刘蓓蓓的女人和禁毒大队打过交道。 刘蓓蓓,女,二十六岁,汉族,毕业于本市一所职业技术学院,有记载的从业经历仅限于晋昊娱乐。关联的财务状况加了下划线,能查到此人月消费一到三万不等,多数是饮食和高档场所消费支出,这是唯一的疑点。 “如果考虑到娱乐场所的特殊性,一个漂亮女人身上这种疑点不算疑点,比如,她要是勾搭个有钱的金主,一两万的月消费说明不了什么。”贺炯且看且说道。 “那就当个疑点,还有一个疑点是,秦寿生出事当天,她就离开本市了,上海机场海关留下了她出境的影像,持旅游护照,目的地是美国,现在还没有回来。”谭政委道。 贺炯往下翻,恰好翻到了记录,是海关监控留存的影像资料,刘蓓蓓一头披肩长发,戴着大墨镜,像出行的明星一样离开了国境。 “呵呵,过去逃跑一般是进深山,现在的逃跑,都是坐航班,成气候了啊!”贺炯道。 直觉告诉他,如果一个团伙有财力组织武装或者组织潜逃,那就有尾大不掉之势了。深有同感的谭嗣亮政委接口道:“我们本以为戳开个突破口,形势就会逆转,真没想到反而是更复杂了,您看,秦寿生的审讯记录。” 谭政委回身摁着遥控放了一段,犹豫、紧张、狐疑,说话吞吞吐吐,不一会儿情绪又极端激烈,不是哭得如丧考妣,就是号得捶胸顿足。 这在有经验的审讯人员眼中,是依然有隐瞒事实的表现,如果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应该是坦然以对,一副你爱咋咋的的样子。在审与被审的较量中,有时候其实不是审讯有多厉害,而是被审的人,根本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更何况,秦寿生并没有坐牢服刑的经历。 这个奇怪反差让贺炯皱眉了,抚着下巴道:“就是个小喽啰,顶多算业绩不错的小喽啰,你说他还能藏着什么事啊?” “实在无法解释啊,和连天平照面,嚷着要坐牢死活不回家了。真进来了,又死活扛着不说,一点一点挤牙膏,这是又怕坐牢苦命,又怕出去没命,呵呵,实在难为他了。”谭政委道。 “审讯放缓,不能这么逼,回头和家属联系一下。”贺炯道。 这是联合家属帮教,亲情感化一下,当然,没有更多证据出现,恐怕再审的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时间,时间……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啊。” 贺炯手敲着桌说罢,站起身来,踱步几圈后,又站到了案件板前,除了连天平一拨人之外,他又画了一条线,在这条线的终端写上了一个不确定的人名:刘蓓蓓。再往上,他又写了个名字“晋昊然”,而后不确定地圈住了。 “支队长,动机缺失啊!晋昊然是煤老板出身,身家得过亿了,要说涉黑涉暴我信,但要说还靠毒品敛财有点说不通。相对于海洛因、冰毒这些高额回报的毒品,其实蓝精灵走的是廉价路线,这也是它能够迅速泛滥的原因。”谭政委提醒道。 贺烔不是没考虑这儿,猜测不能当证据,但可以指导侦破方向。如果妄加猜测就不行了,只会让侦破多绕弯路。 “是啊,我们缉捕的毒枭都是怎么隐蔽怎么混,个个都是身不露名不显,晋昊然这么大家业应该不会冒涉毒的风险,但问题是,方向隐隐都指向他了……曹戈嗜赌,连天平很可能是曹戈的打手,两人是老相识了;刘蓓蓓又是晋昊娱乐的员工;秦寿生呢,又是连天平胁迫上道的马仔。所有的涉案人都可以关联在一条线上,又作何解释呢?” 贺炯愁眉不展道。动机缺失,方向也跟着迷失了,贩毒的动机只有一个,无非是钱,而方向所指,恰恰是个不缺钱,或者不可能去贩毒敛钱的人物。 “只能等了!”谭政委道,侦破有时候不能操之过急,线索纠结的时候,只有一个出路——等。 “是啊,只能等,可我们偏偏等不起。把各大队的临检、走访、排查全部撤掉,既然外松,就不要做假象,干脆松到底,我就不信,他们能把货憋在手里不出自己吃喽!” 良久,贺炯恨恨道,这话像是气话,一下子把政委逗乐了。 笃、笃、笃……敲门,床上的连天平一跃而起,猫身上去开了一条缝。 是穿着西装彬彬有礼的服务生,笑吟吟地问连天平:“哥,要服务不?” “哎呀我去,都扫黑除恶了,你们居然还有这个?”连天平惊愕道。 “本来没有,您那位兄弟一直嚷嚷没妞,要砸我们店呢。这又是您带的人,我们经理外围给哥您安排,放心。”服务生道。 连天平怒容满面地伸出头,恰又看到了葛二屁那傻大个出来,一指这儿就嚷着:“咳,连个妞都没有,做什么生意啊……哟,平哥,我说梦话呢啊!” 葛二屁吓得赶紧回去了,连天平没治了,直道:“好吧,给他多安排俩,最好把他累趴下,别出来鬼嚷嚷。” “那也给您安排不?”服务生问。 “不用,我休息会儿。”连天平关上了门,片刻后,他又开了一条缝,往高跟鞋响声的方向看,两位穿着服务生制服的女人敲响了葛二屁的房间门,然后进去了。 “哎哟,风声是紧啊,都穿制服扮服务员了。”他喃喃道了声,回身躺到了床上,出来一天了就一直窝在这儿,像是心事重重地在等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又响了,连天平侧耳一听,这声音不同于正常敲门,而是更清脆的三下连敲,像指甲弹而不是指节叩那种。他面上一喜,赶紧起身趿拉着拖鞋上前开门,门外迎着个穿着浴装短裤的男子,摆头示意。 没有赘言,他和那男子一前一后走着,通过电梯,下到一层的浴池,那男子停下了,等他除完衣裤,光洁溜溜的时候,抬头示意着桑拿间的方向,连天平径直前行进去了。 里面只有一人,正往桑拿桶上浇水,逼仄的空间氤氲着蒸汽。裸背朝向他的男子身材极高,放下勺子回头时,露着前胸一片胸毛格外扎眼,彪悍的身材因为养尊处优已经略显肥胖了,可身上隐约的伤疤以及由腿及胸的一片飞凤文身看得出此君当年的不凡。 曹戈,曾经把一市地下赌场都收到名下的传奇人物。最有名的不是他把生意做到了多大,而是他数次输到倾家荡产,又神奇地翻身再起,一夜暴富和一夜赤贫在他身上交替出现过数次,他依旧岿然不倒。 知晓原因的人甚少,连天平就算一个,这位凶相慑人的丑男在曹戈面前乖得像只小猫,低眉顺眼甚至不敢正视曹老大。因为特殊时期两人见面的方式也变成现在这样——一丝不挂。 曹戈坐下来看了他半天才问了句:“怎么进去的?” “应该是雷子设了局,秦寿生扛不住,捎带上了,毒强、黑标恐怕暂时出不来了。”连天平道。 他看着曹戈,曹老板那双眼睛在审视,仿佛审视货架上的物品一般,这让他紧张了,赶紧道:“他顶多交代点卖药的事,那事他不敢吭声,刨出来都得打头。” “嗯。”曹戈轻哼了声,只当揭过了,连天平长舒了一口气。 又隔半晌,曹戈才幽幽道:“好的一点是你身上没什么污点,可惜只要进去一回,雷子就会盯你很久,说不定这时候在洗浴中心外头,就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这碗饭你可是吃到头了,短时间什么也别沾,你没和警察打过交道,那帮孙子鬼着呢,没准儿屁大点的小事就能拘你起来做文章。想过没有,接下来咋办?” “曹哥您还不知道我,活着干,死了算,多活一天都是赚,您说咋办就咋办。”连天平道,那满不在乎的样曹戈知道不是装出来的,这就是个不要命的货,都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还真是惹人喜欢哪。 曹戈笑了笑道:“没好好念过几天书,都混出人生哲学来了,风头上还能怎么办?接着。” 一个塑料袋包裹扔过来,连天平接住了,厚厚的一摞钱,他知道要跑路了,有点惋惜地道:“曹哥,我现在不差钱,您看您这客气的……好,我听您的,我收下。”一个眼色让连天平不敢反犟了,恭身听着。 曹戈擦着冒出来的汗道:“跑路想也别想,事是迟早要犯,知道怎么避开吗?” “不知道。”连天平老老实实道。 “赚足够多的钱,多到没人敢动你,就像我,就像晋总。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谁又敢把你怎么样?就像你这次,不也被放了吗?没证据,就没事。”曹戈语重心长地教导着。 “是,哥您带得好,走货从来就没出过事,反倒是停货出事了。”连天平道,“那我接着干?可我手下的折了一大半,戒毒的戒毒去了,进去的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竖起招兵旗,就有吃粮人,两条腿的人遍地都是,还怕没人?你从现在开始,像以前一样隐身起来,不要让任何人找到你,就当没你这号人存在。但是,该办的事还得办,还得办漂亮,以前是别人拔橛子你偷驴,这叫聪明但并不高明,高明的办法是,多教别人连拔橛子带偷驴全干喽,你自己不就轻松了?你见哪个老板亲自操过刀?” “哦,是哦,跑断腿的赚小钱,动动嘴的赚大钱啊,是这理。”连天平恭维道。 “这叫劳心者治人。”曹戈点点自己的脑门教育道,“多动脑子,少动家伙什,这不比以前了,网络时代啊,人家坐在家里就知道你被警察盯上了,那才叫高明。秦寿生这龟孙如果能听人家的安心点,那不屁事没有吗?你一动,破绽可就出来了。你再动动,窟窿就补不上了。” “我懂了,曹哥,老猫以后让我干啥,我就干啥。”连天平道。 “去吧,肯定有尾巴,甩掉,藏起来,把那些个想从你身上挑刺的给急死。”曹戈又递过来一部手机,摁着开机,那手机开机的画面,是一个熟悉的动画机器猫的画面,连天平如获至宝地拿在手里,躬身兴冲冲地走了。 十几分钟后,神采奕奕的连天平带着两眼无神、两腿发软的二屁、孬九出现在唐宫洗浴的门厅处。葛二屁刚完事就被叫起来了,那口气都没歇过来,出门嘟囔着:“平哥,去干吗呀?这天冷的。” “吃了喝了嫖了,他妈的不用干活啊?赶明儿拿什么养你们?”连天平道。 “那是,应该的。”孬九、二屁齐齐应声,强打着精神。 二屁唯一的优点就是有江湖人的自觉,钱不白拿,妞不白泡,你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连天平四下观望着,瞄到一个可疑目标时,问葛二屁道:“弹弓带了吗?” “带了。”葛二屁掏着吃饭的家伙,一枚精致的酸枣木磨就的弹弓,口袋底摸了半天,还有三颗小钢珠。连天平指指九点方向一处报亭后露了半个车身的旧轿车道:“打掉那辆车的车灯,多少米能办到?” “那目标太大了,三十米百发百中,五十米差不离。”葛二屁道,瞅瞅那车,不是什么豪车,敢打。 “等会儿叫你打再打,就打掉那辆车的大灯……等会儿,孬九去拦辆出租车……”连天平道。三人相跟着往外踱步不远,到那辆车的对面,刚拦停一辆出租车,那车缓缓驶来。 连天平道:“打掉。” 就见葛二屁二话不说,一拉皮筋,一支弹弓,来了个长距远瞄,一放,“啪”一声灯碎了;另一手一捋皮筋,第二枚钢珠入包,又是一下,“啪、啪”连响两声,另一盏前灯碎了,似乎还有一钢珠蹦到了车前窗玻璃上。葛二屁弹尽收弓,喜滋滋地钻进了车里,道:“平哥你瞧见没,第二下那叫二龙抢珠,一颗打前灯,一颗打玻璃。” “都能超额完成任务了,有奖,哈哈!司机开车,夜市。”连天平笑道。 出租车驶离,这辆被袭击的车就傻眼了。发动着车,大灯亮不了了,猫着腰钻在座位下的外勤没想到被盯梢的目标给反咬了一口,两人悻然地如实回报。 又过了二十分钟,追上出租车的另一盯梢车辆遭遇到了更难堪的事,三人在小吃夜市下了车,然后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外勤的追踪刚开始,就把目标给丢了…… 不期节乃见 “快起来,快起来,有好玩的事了。” 任明星拽着床上蒙头大睡的邢猛志,上铺的丁灿困得厉害,顺手拿着床头的袜子就往明星脸上扔,直让他滚蛋。 “追踪连天平的外勤被袭击了。”任明星道。 啊?邢猛志、丁灿齐齐坐起,邢猛志迷糊地一把揪着任明星问道:“真的假的?什么时候?” “昨晚上……下来看,你一定会有兴趣的。”任明星道。 这么神神道道的,把邢猛志的好奇心勾起来了。他穿上衣服,急急出门,床上的丁灿也被这消息惊到了,翻身下床,后面跟着出来了。刚拐出楼梯便看到了两辆车停在院子里,周景万正在训人,四名便衣垂头丧气挨着训。 任明星却是兴高采烈地一指车,对邢猛志道:“看,据说有二三十米,直接把灯泡打了……车玻璃上还挨了下,另一辆车是停在夜市,一转眼就被扎胎了。” 外勤的车辆都是民用牌照,都是使用年限相当长的旧车,这车汇在车海里和人群里的便衣一样,很难分辨,如果要被反追踪或者反袭击,那意味意图败露……追踪和侦查,都要暂停了。 “回去反省,追踪的被人反追踪,这几年外勤都白练了!” 周景万吼了声,把四位便衣给打发走了。他踱步过来时,邢猛志正蹲着看弹孔,又看看距离,似乎在揣摩自己能不能打到这个水平。 “嗯,这个……”周景万掏出个东西扔了过来,邢猛志顺手一接,明晃晃的玩意儿入手,摊开,是一枚钢珠。周景万问道:“认识吗?” “九毫米大珠,零点七五以上的皮,打弹弓的人力量很大,九毫米以上的珠一般超过十五米就要出现弧度,如果力度不够,落点就不好控制了。一般弹弓爱好者没有这么大的臂力,大多是八毫米的钢珠。”邢猛志掏出自己弹弓,那弹弓把周景万的眼光吸引住了。 褚红色的酸枣木磨制的,几乎和见过的葛二屁的随身弹弓一样。 如果以前还小看这个玩具的话,现在该重视了,他问道:“你猜是谁?” “葛洪葛二屁呗,只有他能打到这个水平。”邢猛志道。 “就那个傻大个?”任明星问。 “对,越傻越容易心静,心越静就打得越准,他曾经和我哥打个平手,五十米爆野鸡头,一点问题没有。”邢猛志道。说完感觉到其他人噤声了,他猛地省悟,补充道:“就是邢天贵。他最早是用弹弓打车玻璃偷车里的东西,那得用短皮,初速快,十毫米以上的大珠,一弹弓就是个窟窿,而且声音很小。” “你和他比怎么样?”周景万突来一问。 “我比他更职业一点,我是靠这个挣外快的,所以,应该比他高出一截。”邢猛志道。 远远地传来一声:“牛又吹到天上了啊。” 走来的是武燕。任明星接口道:“姐啊,你没见识过,最严厉的缉枪管制以后,弹弓在民间兴起如火如荼啊……猛哥,来一下,猛哥的水平是打活物的,那比死靶子难多了。” “嗯,这个……”周景万掏出两个一次性火机递给了任明星,任明星故意显摆一般递给丁灿一个,大喊着:“不许准备,不许回头看,一二三……扔了。” 他喊着却没有扔,丁灿手臂一动,扔出去了,说时迟,那时快,邢猛志手一扬,皮子嘭声轻响和火机啪声爆裂几乎同时响起,这时候任明星的第二只已经扔出去了,就见得邢猛志一捋皮子,再一扬手,“啪”一声,火机在空中爆裂。 几乎电光石火的瞬间,看得周景万惊愕无比,这手速和准度要赶上警中射手的水平了。他和武燕惊得半晌合不拢嘴,邢猛志却还没有停,又搭起弓来,嗖声射出,远处掉在地上的火机残片,啪地被打飞起来了。这时候他才收起弹弓,笑着道:“等着看吧,有些地方的监控探头要遭殃了,连天平招募葛二屁这号浑人,估计就是类似用处。我再睡会儿。” 他径自走了,任明星发现气氛莫名其妙的不对,也要跟着走,却被周景万一把揪住了。两人走了一段距离,周景万才好奇问道:“明星,这怎么挣外快?” “卖皮子,扁皮不耐打,好把式一天至少得一两副,还有磨弹弓啊,看,我也有。”任明星得意地掏出自己的武器,不料周景万和武燕对他的可没什么兴趣。任明星悻悻装起道:“今天怎么了吗?都怪怪的……哎,对了,周队,我们那奖金咋还没算呢?你可不能诓我们啊?支队长都说给算钱呢,咋到现在连钱毛都没见着……嘿,你们怎么不理我啊?咋?今天没事啦……” “有没有点阶级感情啦?什么时候张口就是钱,多伤心啊。”周队拉着脸顶回来了。 武燕同情地看了悻然无助的任明星一眼,扭头窃笑着跟周景万回楼里了。 坏啦,上当了?! 任明星心里泛起这样的感受,在特巡警大队王队长就这德行,说啥都好,谈钱就变脸,周队这算是原形毕露了,他暗自腹诽着往回走,思谋这奖金还有多大指望。正想着,有人喊他了,是马汉卫奔下来了,快步奔着,后面还带了小屁孩,拉着任明星道:“快,帮我带会儿,看住他做作业……我开个例会……” “开会咋没通知我们?”任明星怒道。 “旧案,周一例会,想去去吧,不去帮我看会儿我儿子。”马汉卫急急道。 “周一不去学校?”任明星愤然道,哪有这么当爹的。 “在学校捣蛋,让老师停课,快赶上他爹了。”马汉卫道,吼了儿子一声,那小子翻着白眼没理会,当爹的顾不上了,匆匆跑着进去了。 哟嗬,一听是被停课的劣生,任明星兴趣来了,逗着小孩:“几年级了?” “初三。”小孩道。 “叫啥名?”任明星问。 “能不用审问口气问我吗?”小孩犟道。 任明星一下乐了,兴趣更大了,得意道:“你爸把监护权暂时交给我了,所以你得听我的。” “哦!come on……那得看你有多大本事了,考考你,甲、乙同做一工程,需要8天完工,若甲一人独做8天后,再甲乙各独做10天完工,那么甲乙独做各需多少天?”那小孩掏着书包,念着个本子。 任明星瞠目结舌,咬着手指想了半天,那小孩开始偷笑了,刺激着任明星道:“阿sir,这是小学题,呵呵。” 任明星悻悻然道:“这是题吗?这不故意整人嘛!” “可不是,老师提问我也是这样说的,然后就被叫家长领回来了。”那小孩无语的表情,笑看着任明星,两人眼中似乎有了惺惺相惜之意。 “好吧,咱不做作业了,教你学点绝活……玩过吗?”任明星一掏口袋里的弹弓,小孩眼睛一亮,摇摇头,问想玩不,小孩使劲点点头。 这倒有共同语言,一大一小撒丫子奔着往宿舍楼跑,不多会儿便听到了“啪”一声,好像是队长休息室的玻璃被打烂了…… 会议室里可是一派肃然,各队大致汇报情况,案情已经有推进,各人心里都不用担心支队长大发雷霆了,会议几分钟就结束了。几位大队中队长回各队,单独留下了几位,明显都是进入9·29专案序列的人。 “剩下的几位,有几项工作安排下啊……江南、湘川,轮下班,你们今天着重盯下秦寿生;武燕你跑趟戒毒所,奉成标,绰号黑标的这个家伙,看看有没可能挖点东西;景万,你安排下追踪这个波姐、刘蓓蓓的工作,追踪连天平的任务下放到各队,三级保密,一经发现要第一时间上报支队,任何人不得擅自采取行动……接下来,像刚才讲过的,约束一下各大队中队,手松松,全部松开……汉卫,你和景万要盯牢喽,好容易冒出来的线索,不管是断了,还是没了,可拿你们是问啊!”支队长道。 马汉卫起身应是,支队长摆摆手示意坐下,又和政委耳语几句,他斟酌道:“景万啊,你们审孔龙的时候,他讲被毒强,也就是张强,敲了骨椎的欠债人,叫齐四……这个齐四,是不是导致你们俩被支队处分的线人齐四?一定要核实,慎重。” “今天我们再核实一下细节。”周景万道。 审讯的节奏就是如此,一张一弛,嫌疑人在斟酌交代多少、怎么交代,警察也会斟酌怎么让他交代,交代的东西是真是假。对孔龙的审讯中一句闲话当时就引起了周景万和马汉卫的注意,两人故意忽略了,就等着回头抓着这个破绽再往下挖。 “汉卫,你认为这个齐四,是那个消失几个月的齐四,可能性有多大?”政委好奇地问。 “现在说不好,孔龙交代说是南城坞岭的,跑大车挺有钱的,给我们提供消息的线人确实是坞岭镇人,可不跑大车,我得去找张照片,核实一下。”马汉卫道。 “注意啊,鉴于昨天外勤出的洋相,从今天开始都绷紧这根弦啊,任何的掉以轻心都可能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我身后写的这些人名你们应该认识不少,除了老对手还有不明底细的新对手,一定要注意安全。”支队长老生常谈地提醒道。 众人领命,各自离开,武燕倒是想起那三位了,出门“咦”了声,问支队长时,支队长摆摆手:“让孩子歇会儿吧,他们可没有你们连轴转的本事。” 安排完毕,贺炯就着椅子一仰头,有点心力交瘁地叹了口气。政委道:“支队长,您也歇会儿,到局里汇报安排在十点半,我叫您。” “熬过点了,想睡都睡不着啊……我喘口气,你准备下汇报材料吧。”支队长起身道。 两人各忙各的,贺炯踱步出了办公楼,他仰头闭着眼,初升的阳光有点刺眼,可把全身照得暖洋洋的,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年轻时那种睡足醒后全身精神抖擞的舒爽了,焦虑、犹豫、疑惑、烦闷每天都像毒虫一样在啃噬着他的精神和健康。 所以他最大的理想就是在退休后,可以像这座城市里的普通老头一样,晒晒太阳、走走闲路、下下象棋,这是这些年的奢望。 他努力地放下心里的案情,踱步在阳光下,想放松一会儿,让头脑清静下来,只有清静才有可能保持着清醒的判断……不对,又回老路了,他抡抡发胀的胳膊,踢踢有点麻的腿,可却怎么也赶不走一夜无眠的疲惫。 “嗯?”视线里划过一道刺眼的明亮,他下意识一瞪眼,再一看,是颗钢珠骨碌碌滚过办公楼后的塑胶篮球场。四下寻找来源,似乎在楼后,楼角挂了个饮料瓶子,间或发出“砰、砰”被击中的声音。 “这几个小兔崽子!”他笑吟吟往那个方向去。任明星、邢猛志,还有一个小屁孩。他瞅了眼认出来了,是马汉卫的儿子,那个当爹的不称职得厉害,估计又是丢到这儿忘了。 小孩发现他了,拽了拽任明星,任明星一回头,惊了下,正拉起皮筋“啪”声一放,把自己手打了,疼得他龇牙咧嘴。邢猛志回头,恰看到了支队长像做贼一样,盯着他们。 “从警,咋没去上学?” 藏不住了,支队长踱出来了。 叫从警的小屁孩犯错一样低着头不吭声,贺炯踱着步道:“又和你爸一样,调皮捣蛋了是吧?” 贺炯慈爱地抚着小屁孩的脑袋,笑了笑道:“噘嘴干吗?你又不是贺伯伯的兵,贺伯伯不批评你,玩什么呢?” “弹弓。”马从警犹豫地从背后亮出来了。 贺炯翻了任明星一白眼,任明星嘿嘿笑了。贺炯一接弹弓道:“来,伯伯给你示范下,小时候缺油少粮那会儿,伯伯一天能打下十几只麻雀。” 任明星不信地递了粒钢珠,就见贺炯持弓,拉长皮筋,找了找瞄点和感觉,第一发偏了,紧接着“砰、砰、砰”连着几下都击中在饮料瓶身上。他笑着一弯腰递给马从警道:“学啥也得下功夫啊,你真练成弹无虚发,不用上学了,来伯伯这儿当警察。” “说话算数吗?”马从警兴奋了。 “当然。”贺炯道。 “可我爸不让我当警察,说当警察没出息。”马从警道。 这话听得任明星和邢猛志哧声笑了。贺炯笑道:“他就是小时候学习不好老挨批,当了警察才老被领导训,你可别学他……答应伯伯,别光名字叫从警,将来也来当警察。” “嗯。”马从警乐滋滋地点头了。 “那你们继续玩吧,”贺烔说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可不准打到人身上啊!” “那我打麻雀!”马从警接道。 “麻雀也不能打,伯伯那会儿没人管,但现在不同了,用弹弓打野生动物可是犯法的。”贺烔板着脸说道,“就打那饮料瓶子。” 马从警偷偷翻了个白眼,应道:“哦!” 贺炯不再理他,揽着邢猛志道着:“你来,陪我走走。” 像是有话,不过又不像邢猛志想象的,贺炯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小屁孩,表情收起了戏谑,却多了几分无奈。邢猛志蓦地灵光一现出声问道:“支队长,这孩子不是马哥的吧?” “嗯,谁跟你说的?”支队长愣了。 “没有,马哥五大三粗的,这孩子多秀气,变异不能这么严重啊!”邢猛志道。 “他爸是谁,现在都不知道。他妈是个吸毒女,自己打针打死了,汉卫千辛万苦找到了这女人娘家,娘家人说这是个孽种,死活不要,后来就一直待在汉卫身边……别乱问啊,汉卫最怕提起孩子的身世,这姓也随了他了,就是他儿子。”支队长出了楼后巷,又叹了几声。 啊?!邢猛志愣了,心里蓦地泛起暖意,鼻子却有点发酸。 他突然想起马汉卫上次讲的那个吸毒女的故事。不过他只讲了开头,却隐去了结局。 “怎么了?”贺炯几步之外回头问。 “没怎么,支队长,有事吗?”邢猛志掩饰道。 “没啥事,我头昏脑涨的,出来清醒下,一会儿去局里汇报……你们没这么熬过夜吧?”贺炯随意道。 “特巡警是辅助警务,没这么熬过。”邢猛志笑道。 贺炯道:“看来你还是为‘辅警’两个字耿耿于怀啊!小伙子,我无能为力啊,咱们警队辅警里不是没有好苗子,有的还立了功,但在编制这一块,有时候死活过不去,不是年龄偏大,就是文凭不够,再不就是政审上有点问题,没办法。” “支队长,这又不是您的问题,轮不到您自责啊。”邢猛志笑着安慰道,对这位面不善心善的半拉老头他还是有好感的。 “理解就好,我不能对你苛求太多,也理解你们……趁今天不算忙,回去看看老娘,歇口气,我估摸着连天平这一拨啊,得窝进耗子洞里猫几天,嗅不到危险才会露面,有天网在,不怕找不到他们的形迹。”支队长背着手,且走且道。 “谢谢支队长。”邢猛志道。 “还有个事,你们仨去财务上领奖金,走的是季度特殊津贴,每人三千,等奖金批下来,再给你补上。这是工资以外的。”贺炯道。 “嗯?”邢猛志不太舒服地道,“支队长,我怎么觉得这是赶我们走的意思?”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怎么了?”贺炯纳闷了,不解地看着邢猛志。 那表情是自然而然的,没有附加任何掩饰,邢猛志明白了,这是支队长真心实意地要给他们发奖金,他笑了笑道:“没怎么。主要是当辅警久了,给派活习惯了,发奖金,一下子不太习惯。” “哈哈哈……有当缉毒警潜质啊,过不得安生日子……好,给你们派个活,去领钱,领完好好休息一下,养足精神咱们再来组团pk一场。”贺炯给了个鼓励的表情,然后踱步回办公室了。 他的身形有点臃肿,步履有点蹒跚,脸色晦暗憔悴,可回头摆手给的笑容却是那么灿烂。 这一刻邢猛志觉得全身是暖的,心里有那么点阴霾也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毒祸狰狞相 没有人能凌驾于法律之上。 如果有,最起码不是普通人。 戒毒所里关的很多都是这种人,武燕再次到第三强制戒毒所调查时,直接在戒区外都没进去。 齐所长和林医生陪着她观摩,送强制戒毒的奉成标、朱波几个小时后就出现了戒断反应,而且极度强烈,这都再次发作了,还得四五个医护摁着。自窗外往里瞧,奉成标浑身抖如筛糠,在强戒床上乱蹬乱踢,偶尔人缝中能看到那张凶脸已经痛苦得不成相了,涕泪纵横、撕心哭号、咬牙切齿,一口黑牙,而且已经掉了几颗,全身防护的医护摁着他,打了几针安定,症状才慢慢缓解下来。 这样子别说你想问情况,已经严重到齐所长和林医生都束手无策了。 “燕子,跟支队长讲啊,这人都进来过四五回了,连亲妈都被他砍过。怎么又抓进来了?”齐所长道。 很多重度涉毒人员面临的一个尴尬情况是,戒毒所没法收,自己根本就不配合。看守所不要,这些人个个表面上看上去凶神恶煞,其实都是纸糊的,健康早被毒品摧毁了,一个不慎就可能伸腿瞪眼,人家倒不在乎自己那条烂命,可不管是警察还是戒毒医生,负不起那责任啊。 “这个人可能涉嫌重案,没法放啊。”武燕期待地问林医生,“什么毒品啊,这么厉害?” “复合型的,有一种土制毒品,是用罂粟壳和麻黄碱熬制成的,土话叫什么?”林医生道。 齐所长提醒道:“黑筋。” “对,这种黑筋兼具植物和化学毒品的特性,生理依赖甚至超过提纯的海洛因。”林拓道。 “那有没有可能……”武燕犹豫道。 “绝对不行!” 齐所长、林医生齐声回绝,两人明白武燕是想在这种情况下问话。 “好吧,能问话了,麻烦给支队通个信。”武燕抬步往外走着,这是她最不愿意来的地方。 刚走不远,后面的林拓追上来了,喊住了武燕,这位帅医生笑吟吟地、面带羞色地追上来,示意着出大门。武燕倒是落落大方道:“对不起啊,林医生,我任务在身,您的几个电话都没接。” “没关系,你虽然无心,但并不妨碍我的耐心。”林拓笑道。 这算是被男生表白吗?武燕总觉得在这种环境里,感觉怪怪的,她表情愕然地瞅瞅林拓,直接问道:“你这是想追女警察?” “嗯,不能吗?”林拓问。 “不会有特殊嗜好或者动机吧?比如,制服诱惑?”武燕正色问。 林拓表情一僵,然后哧声笑了,这女人说话可把他雷了个外焦里嫩。武燕却没有笑,不客气地问道:“很好笑吗?” “不好笑,如果你这么问,我可以直接回答,有你所说的成分,你穿着警服的时候特别美。”林拓直接道。 动机直接表露,林医生倒不羞赧,双眸脉脉含情地看着武燕。武燕的脸“唰”的一下红了,她慌乱地回应着:“对不起,我还没想过这事……我,我先走了。” “咳,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你一定会有兴趣的,但是你却没有接电话。”林医生出声道。 “没听说过吗?警队里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牲口用,我们忙得哪有时间吃饭约会啊。对不起啊,林医生,我在队里是纯爷们儿。”武燕坦然道,实话实说不用装蒜反倒轻松了。 “我知道啊,可我不是约你吃饭约会啊。”林拓道。 “哦,其他事那更做不来了。”武燕道,一手拉开了车门。 “如果是蓝精灵的事呢?”林拓道。 武燕的心又是怦地一跳,警惕地看着这位医生——那是审视嫌疑人的眼光。 林拓不介意地笑笑,扶扶眼镜,优雅道:“上次你和周队来的时候,一直咨询我有关蓝精灵的细节,我当时一下没想起来,后来就打电话联系你了。” “什么细节?”武燕道。 “主要成分氟硝西泮,不管谁运送这种货源,肯定是做得极度保密,我想了很久,想找这个货源和渠道行不通。”林拓道。 “行不通……那又想起什么来了?”武燕问,自己脾气急,只嫌对方太磨叽。 “配料啊,主要成分含量不足千分之三,剩下的配料肯定有来源啊,制药领域我不太清楚,但配料是必不可少的一环。比如维生素类,会用大量可溶性淀粉做配料;比如注射类,会用生理盐水做配比;而蓝精灵呢,配料是大黄粉、西布曲明、滑石粉。这些配料的来源如果能查到,说不定管用,因为这玩意儿除了做假药就是制毒,一般人根本不会用,而要买到西布曲明的话,在某个化工厂或者制药厂肯定能找到记录。因为西布曲明是国家明令禁止制药使用的化工原料,只有黑药厂还用,生产厂家就那么几家,而且量很少。”林拓道。 武燕一下子兴奋了,不管对不对,总算是有个小苗头了,她一指林拓道:“好吧,看在你这么帅的分上,下次打电话我一定接。” “那我荣幸之至啊,不过要是我真想约你吃饭呢?”林拓笑道。 “没问题,改天我请你……谢谢了啊林医生,这个消息你还告诉谁了?”武燕坐进车里,随口问。 “很重要吗?”林拓行外人,愣着问。 “当然重要。”武燕道。 “所以我只能告诉最重要的人啊……哦,对了,这是和法医鉴证中心一起做的,我们讨论过,结论都在化验报告里,已经传到支队了。”林拓道。 “再次感谢啊……回见。”武燕笑道。 林拓招手作别,脸上漾着春光灿烂的笑容,车里的武燕对着后视镜招手,开出去了很远,林拓还傻站在原地像是没回过神来…… 什么事都得按程序来,过了一天,鲁江南、田湘川才接触到被看守所送回来的毒强。 这是缉毒最尴尬的情况之一,有时候抓到嫌疑人都没法办,刑事传唤时限是四十八小时,超过这个时限必须送看守所羁押。月星派出所按规定送押时出问题了,体检根本过不去。张强是老吸毒人员了,心肺脾脏没一样合格的,血压血糖是个很恐怖的数据,体检时腹上、腿上、阴上的烂疮把医生吓得都不敢下手,于是干脆就连看守所门都没进,刑事拘留成了一句空话。 转了个圈,月星派出所把人给送支队了,这人也乖,你抓我就安生待着,不吵也不闹,反正就是一副病恹恹的将死状态,那蜷曲着躺在留置室里的样子实在瘆人。 好容易把他叫醒,带都没往问讯室带,因为警员实在不愿意和这样的货色有身体接触。问讯就在留置室里进行,田湘川、鲁江南一个蹲着一个站着,田湘川问:“张强,醒醒,还认识我吗?” “给支烟告诉你。”毒强有气无力道。 鲁江南点了支,递给他,他这才慢慢起身,狠狠抽了一口,嘴里都没见冒烟,不知道那一大口到哪里去了,似乎全部进身体里了,眼见着他惬意地回味着:“嗯,舒服……谢谢啊,鲁队长。” “你这样根本没戒啊,怎么尿检都检测不到?”鲁江南问。 张强抽着,吸溜着鼻子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得值一包烟。” “再给你一支,不讲价。”鲁江南道。 “嗯,成交。先给我。”张强不客气地又拿了一支别耳朵上这才道,“很简单啊,绿茶配颗小精灵,就能美美睡一觉,又有精神又能吃点东西……你们查得紧,一断货,我们还不都这么过来的。” 这是把蓝精灵用作其他毒品的代用品了,通过强效的催眠作用来度过毒品匮乏的时期,鲁江南和田湘川无语互视了一眼,没治了。 “问你个事。”鲁江南道,跟这些人说话得一字一顿说,那神情恍惚的样子实在让人怀疑他的魂还在不在。 张强眯着眼,头毫无征兆地摇了摇道:“犯法我就差杀人放火了,犯病我就差艾滋、癌症了,你有啥问的,就说我干的就是了呗,我还想赶紧找个地方清静清静呢。” 吸毒者一身病的话,戒毒所不要,看守所不收,警察最终也只能草草挂个监视居住之类的名头放人,否则死在号子里,那些警察可比他要难受多了。 “所以,你得配合啊,在这里不有机会舒服一口嘛……认识吗?”鲁江南亮着齐四的照片。 齐双成,这是九队使用过的一个线人,消失五个月之久,任谁也想得到可能发生的事。 “认识,好像叫齐四。”张强抽着烟,已经抽到过滤嘴了,还狠狠地来了一口。 “说说,你怎么敲他的?”田湘川直接道。 “谁说我敲他了?”张强不悦地道。 “那是谁敲的?”鲁江南追问。 “不是我,是谁你问谁去。”张强摇着头。 “有人指认是你啊。”田湘川道。 张强一愣,瞪着眼,连过滤嘴都抽了,直接一伸手道:“给抽一口,你说我干啥我就干啥了,别说敲他了,弄死他的事我都认……要求不高,给口爽一下,我叫你大哥成不……不,大叔……不不不,大爷大爷,您就给一口吧……” 张强的脑袋像痉挛一样抖着,伸手试图抓田湘川,田湘川躲过了。他又抱鲁江南的腿,鲁江南连退几步,田湘川顺势踢了一脚,怒吼了两声,才把这位神经猝然失常的给吓回去了。 调查碰壁,又是个非正常人类…… 时间又过了一天,十月十三日。 本想重装上阵的贺支队长,被一个接一个回来的消息又打蔫了:奉成标毒瘾发作,光戒断期就得半个月,最起码这段时间里不能进行正常问讯;张强就更麻烦,派出所不要,看守所不收,就这类像是命不久矣的,谁都怕死在自己辖区啊。 还有更匪夷所思的,本来是两头放线,一头查被拘留的,一头追放出去的,谁知道,到现在为止,超过七十二个小时,公安天网加上大数据分析,愣是没有发现连天平几人的踪迹。不独连天平,孬九、葛二屁,包括那位传说中的“波姐”都不见踪影了。 躲风头是肯定的,但躲起来丝毫痕迹不露那就难了,总不能躲过全市天网几十万的摄像头,一点影像都没留下?! 可偏偏就是如此,所有的线索偶一露头,全部又消失了。 贺炯听到敲门声时,重重地掐了烟,谭政委站在门口等他,他出声问道:“有消息吗?” 谭政委失望地摇摇头。 “这回可丢人了啊!”贺炯道。 “考虑到对方黑客的存在,应该对大数据以及技侦手段很了解,肯定是通过某种方式把这些人隐身了。”谭政委道。 “邪门啊,一群混混,都有职业犯罪的水准了。”贺炯怒道,随着谭政委出门了。 两人所去的地方是保密处,到达时参案的几位干将已经在座了,齐齐起立。贺炯道了句:“坐吧,关上门。” 保密员关上了门,把这里辟为独立的私密空间了。坐下的支队长回头道:“又在原地转了几天,秦寿生和孔龙的审讯有发现没?” “没有。”周景万道,“孔龙应该没多大隐瞒了,总觉得秦寿生不对劲,但不知道问题在哪儿。师父您觉得呢?” “知道还问你?审问审问,让你问呢,你问谁呢?”贺炯吼了句,把徒弟训得不敢吭声了,他又问道,“黑标的情况呢?” “几个人都在戒断期,情况不乐观,我去了两次。”武燕赶紧补充道,“戒毒所和法医鉴证中心提供的化验报告,提到了辅料线索,我觉得可以一试。” “嗯,这个随后讨论。”贺炯道,又问,“张强的情况呢?” “支队长,看守所不收,我们没有再拘留了,再拘留就是非法了……一身病,神经一会儿正常,一会儿不正常,不过他认出齐双成来了。根据孔龙的交代,连天平应该是集结了这么一伙人专门替他收债,我觉得这也是别有用意,这类警察管不了,看守所关不了的人,恰恰可以为他们所用。”鲁江南汇报道。 “嗯,我们还是在炮灰层次打转,我就有一个问题啊,这么多警力,加上信息中心,有大数据支撑,怎么可能找不到连天平去哪儿了?就是上天入地也该有个影啊?就算连天平不露面,这俩小弟也不能不露面啊?孬九和葛二屁,顶多就路牙上蹲着找生计的货,怎么可能找不着呢?”贺炯道。 这把年龄最小的参案人员给羞红了脸,邱小妹喃喃道:“对不起,支队长,我们已经尽力了,面部识别软件搜索功能每秒钟能过几十个人,只要公共场合出现,我们就能查到。” 言外之意,确实没有出现啊。 “那三位呢?”贺支队长转移了话题,对于借调的新人,不敢发脾气爆家长作风。 “哦,他们请了一天假,回特巡警大队办工作交接,您批准的,政委说不用通知他们参加了。”马汉卫汇报道。 这是出于好意,怕支队长会上骂。贺炯理解了,直问众人道:“那三位小伙子劳苦功高,我都没脸面命令人家再干什么了……我提一个问题,我们的方向是否正确?9·29扫黑除恶以后,是否是在我们的震慑下,毒贩子都缩回去了,导致我们查无结果?” 这是个简单的问题,但支队长肯定不会问得这么简单,余众不敢吭声。贺炯点将了,又点到徒弟周景万,周景万点点头道:“应该是这样。” “你们也这么认为?”贺炯问其他人。 陆续有人点头。 这就开始了,贺炯回身坐好道了句:“关灯,这是昨天晚上兄弟单位通过省厅转来的资料,详细案情随后就到,你们看一看,我是被徐局长劈头盖脸训了一通啊!” 灯灭,投影播放开始了,执法记录仪中提取的,是一组粗粝的画面:高速路口拦车,一辆黑色的轿车冲关,砰砰啪啪的枪声响起,警枪和对方还击的枪声,激战数分钟,一死一伤一被擒,缴获的货物悉数在现场排了一大片。 蓝精灵,太熟悉的东西了,足足一千多粒。 尔后是时间轴回返,涉案车辆从终点往回寻踪,一截一截带着几时几分的时间标志,最终定格的起始点是晋阳市杨家岭d入口。 在座的警员登时脸上发烧了,这是从本市出运的毒品,而且是没有见过的大宗毒品。 “啪!”灯亮。谭政委道:“这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滨海警方掌握了涉毒嫌疑人的线索,在高速出口设伏抓捕,现场缴获新型毒品蓝精灵,一千一百余粒。根据行驶路线及加油、消费卡使用情况来看,这三名涉毒人运送的毒品,出发点应该在我市。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毒源应该就在我市啊!省厅和局里严令我们,务必限期侦破此案。” 在专案侦破的期间,就在缉毒警的眼皮子底下,仍然有大宗出货,这个消息把参会人员看得瞠目结舌,半晌回不过神来…… 雪上又加霜 “让让……让让……” “嘀嘀”的电单车喇叭响着,一个穿着红绿相间的外卖服、戴着头盔的小哥穿梭在车人混杂的巷子里,这是一处位于大学城学区附近的巷子,虽然离市区稍远,但因为巨量的需求,热闹却比市区不遑多让,两侧临街饭店、药店、水果店琳琅满目,每逢下课时分,里外都是人满为患。 没人注意这位满大街蹿的外卖小哥,他拐进了更窄的一处小胡同,把车停在一处独家院落的门口,提着后箱里的袋子快步进门,上楼,敲门,门应声开时,赫然是葛二屁的傻相。 “哎哎,我来我来……” 葛二屁接着东西,几条烟,两摞食盒。烟都是高档烟,食盒里装的鸡鸭鱼肉,哪怕是劣盒包装,也掩盖不住食材的精美。 是啊,有钱得任性,地摊小饭店的味道肯定不太符合胃口。 脱着外卖服、脱着头盔的“外卖哥”赫然是高久富,在这儿憋了几天了,除了吃就是睡,话说不能呼朋唤友,不能出去嫖赌,这生活实在是乏味得紧,瞧孬九脸上的烦躁就看得出端倪来。 “平哥呢?”孬九问。 “厕所呢。”葛二屁回着,手捻了块鸭块塞嘴里了。 “嘿,别下作,平哥吃饭讲究。”孬九赶紧拦着。不料葛二屁早连脆骨也咬着吞下去了,他噎得直瞪眼道:“哎呀,又忘了……别跟平哥说哦。” “去去,我来。”孬九把二屁推开,很小心地把几份饭盒都摆好,黯然一坐,唉声叹气了。 “嗯?!什么声音?”他仔细辨听,原来声音来自葛二屁身上,是“咕咕”的肠胃声音,再看他,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桌上的菜,嘴角上已经挂了颗亮晶晶的液体。 这光景把孬九逗乐了,没酒没妞的日子就剩下二屁这个乐子了,这货除了吃和玩,啥都不想,顶多念叨平哥啥时候再安排他嫖个妹子去。孬九踢了他一脚出声问:“二屁,每天你比我俩都吃得多,咋都消化了?又饿了?” “倒也不是很饿,可你们这伙食也忒好了,我忍不住啊!”葛二屁道,肚子又“咕咕”来了几声。 孬九笑道:“你这么大肚子,以前咋养活自己啊?” “监狱里管饱呢,只要好好干活,那也不亏待谁。”葛二屁说起来倒怀念监狱里衣食无忧的生活,他经常说,里头比外头都滋润,除了缺女人,啥都不缺。 “出来呢?你咋混的?平哥找着你时,穿个大破袄,比民工还不如啊!”孬九好奇地问。 “我就是民工啊,出来也没的干,还不就在工地干个零活,蹭几顿大锅饭。”葛二屁说了,那其实也不赖,偶尔偷根钢管或者构件卖卖,还能挣点小外快,小日子也是蛮滋润的。 “那确实不比监狱强多少啊,还是缺女人。”孬九笑道。 门开了,连天平进来了,笑着的两人表情一敛,赶快收声,这院子还是屋外的旱厕,平哥每次回来都不忘洗洗手。 连天平坐到一边,他的发型变了,剃了个秃瓢已经长出了黑乎乎的发茬儿,整个人的气质也随之大变,最起码没原来杀马特那样硌硬人了。他拿着筷子招呼着两人开吃,笑着问:“都憋不住了是吧?” 两人齐齐点头,孬九道:“我觉得没事,平哥,就您这安排,别说什么雷子、片子,就鬼都不知道。” “啥事呀,鬼都不知道?”葛二屁好奇问。那两位一瞪眼,他赶紧看碗,不敢再问了。 “哦,该摊牌了……二屁啊,知道我们做什么生意的吗?”连天平问。 不知道,葛二屁摇头。 “那以前跟黑社会团伙打打杀杀,你不知道他们干什么的?”连天平问。 “没干什么啊。就敲敲玻璃、打打架、砸砸车什么的,反正大哥让我干啥,我就干啥。”葛二屁诚实地道。 团伙就得这样,越没有独立思维的属下,越受人待见。连天平笑着道:“你昨儿个晚上从马庄往东景苑小区送了趟包裹,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葛二屁愣了,那是近几日唯一的一次派活,就让他穿得和孬九一样送货,两头都在车里,放下就走,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不知道坏到什么程度。 “毒品,专业地讲,叫氟硝西泮,道上叫蓝精灵,也有人叫小药片,叫什么的都有。”连天平道,悠闲地夹着菜。 葛二屁吓得停嘴了,指着孬九道:“坑我!” “坑得还不轻,我们送货随便逮着一次,都够打头了啊,你送的有一千多颗,浑身长脑袋都不够打。”连天平道。 葛二屁怔了,毫无征兆地“呃”了声,眼睛瞪得溜圆。 “你不知道送给谁了,接货的人也不知道你是谁,所谓‘富贵险中求’就是这意思……兄弟,谢了。”连天平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孬九,孬九掏着包,桌子上拍了两摞钱,那钱刺激得葛二屁又是一哆嗦。连天平适时道:“这活呢,不是心甘情愿,我还真不敢让你长干,要是害怕,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吃完饭拿钱走人,我们也换地方。兄弟一场,我不能拉你下水,这话必须说清楚。” “这……”葛二屁一咧嘴,在心里的恐惧和桌上的钱之间犹豫不决。 “装什么呢?回去吃民工灶去?平哥给你的是什么生活?我还不骗你,我们都是平哥从街头捡回来的,你自己心里不想想,这世上除了你爹妈,有人把你当人吗?”孬九喝叱着问。 确实没有,这一下子触到葛二屁的痛处了,他咬牙切齿,梗着脖子,那是不堪回忆的样子。 “咱们这号人,别人见了你像躲垃圾一样躲得远远的,除了干这个,你还能干什么?你还会干什么?就你以前那些打砸抢的破事儿,比现在玩得高级啊?”孬九在用最犀利恶毒的话激发葛二屁投身犯罪事业的勇气。 葛二屁听得两眼迷茫,六神无主了。 “再给他加上一万,一会儿送他走吧,就当没认识过啊。”连天平半晌出声道。 此人仗义,不过优点也会成短处,连天平投对了,葛二屁推拒道:“别别别,平哥您对我太好了,白吃白喝的,我都不好意思了,这都够多了,给我的我都花不了了。” “你仗义,我不能不仗义,这事干一回两回甚至十回八回,只要没被逮着现行,没啥事,但干多了总怕个万一,我不能害你啊……孬九,给二屁拿上,让他回去安生做个小生意。”连天平道。 “不要,不要,我真不要……平哥你小看人是不?这怎么把人往外赶呢?”葛二屁不悦了。 “我是担心你害怕,别以后真出了事怨我。”连天平道。 “怕个啥啊!我这不好好的?平哥你啥也别说了,有事我扛,有牢我坐,没人把我当人看,我好歹也得有几天活得像人样啊……孬九,啥也别说了,跑腿活我干,你要不让我干,那就是不仗义,看不起兄弟我啊!”葛二屁怒了,一怒之下要心甘情愿入坑了。 吸毒者毒品就是饵,困顿者优渥就是饵,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朴素原理在最底层永远是真理。孬九倒了一杯酒敬给葛二屁道:“欢迎入伙!” “想好啊,我们这类人下场都一样,不是被同行坑死,就是被警察抓进去,但在那个下场到来之前,我保证你不会后悔。”连天平适时道,眼皮抬着,瞟着端着酒杯的葛二屁。 啥也不用说了,都在酒里了,葛二屁一饮而尽,把酒杯重重蹾在桌上道:“就不干这,下场也一样,要干啥平哥您吱声,我绝没二话。” “先吃,慢慢来,你是当大哥的料,得给你招几个小弟……来,兄弟我敬你一杯。” 三只酒杯重重碰在一起,被打散的队伍和人心又要重新凝聚了,三人头碰头已经开始商量招募人手了,活是小弟干,钱是大哥赚,这才对路。平哥的思路让葛二屁茅塞顿开,掰着指头一数,能招募的人手还真不少,他认识的狱友加外面的狐朋狗友,清一色的地痞恶棍,找几个同路的太容易了…… 禁毒支队保密处,专案组成员正看着大数据中心连夜梳理的数据,涉案车辆从杨家峪高速往回倒,一节一节往回反查,可以找出清晰的活动路线,当天是从东景苑小区出来的,时间为晚上七点四十分。 那这个就容易查了,最起码邱小妹当时是这么想的,不过事与愿违,等现场一查才知道,这是个还在出售的楼盘,入住率三分之一左右,地库车位启用不到五分之一,可恶的物业为了省电,不管是地库还是小区内部监视,大部分都没开。 “今天凌晨接到消息,局里调内卫警力包围暗访了这里,情况比想象中复杂。这里几乎是监控的绝地,选址太好了,最近的交通监控离这里有一点二公里。过了那个监控头,有三个路口,也就是说,从市里来向是一个方向,但其他地方来这个小区所在的东景路,有三个方向。车流量傍晚六点到晚上八点是峰值,每分钟有一百八十余辆,涉案车辆离开上高速时间为晚上七点四十分,在此之前,哪怕截取一个小时,一个路口的过往车辆,都有一万多辆。” 谭政委给的数据是在陈述一个问题:要想查,很难! “嫌疑人对地形及路线非常了解,几乎避开了所有检查站,杨家峪高速入口不到一千米就是个派出所,那儿恰恰从不设检查站。”周景万沉吟道。 “踩点很细,反侦查意识很强。”鲁江南道。 “如果兄弟警方的审讯有进展,我们找涉案车辆、人员应该就非常容易了。”田湘川道。 “想得美。”武燕泼了瓢冷水,黑暗里她幽幽地道,“这么大大方方地交易,不可能不设障,以前是钱货分离,从查蓝精灵开始就一直是钱、货、人三者分离,除了假药钓出来的秦寿生这一拨,剩下的哪次找到上家了?” 一下子把讨论泼凉了,前座的贺炯不置可否地道:“看来,理解最快的是燕子了,初步审讯的结果是这样,把小区平面图拉出来……接货人的车辆停在指定位置,位置是通过手机发送的,而这个位置在六号楼背后,两侧是没有完工的绿地工程。接货人来了三位,送货的一位,据他们交代,送货人早在那儿等他们了,验完钱,直接从旁边一个垃圾桶里提出了袋子交给了他们验货。这么说来,应该是送货提前到场,已经把货存在这儿了……怎么走的?什么时间?乘什么车?就有待查实了,确定了一下对方的长相,有两撇胡子,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男性,普通话……他们之间的称呼很有意思,这些叫送货的‘齐四’。”贺炯道。 齐四,齐双成?那位消失的线人?刚捋顺的案情又搅成一锅糨糊了。 马汉卫道:“不可能是齐四,齐四是个小个子,一米七都不到。” “肯定不是,但肯定是认识齐四的人,或者是另外一个绰号……同志们哪,这可是我们地界上的事,让兄弟警方来越俎代庖,你们觉得脸上有光吗?”贺炯起身了。他摁亮了灯,看着垂头丧气的一干属下,谁也发表不出更多的意见来了。 如果追逃的在异地落网,那是巧合;可异地警方查到了本地的涉案情况,那就是打脸了,怎么说也是监管不力,家丑外扬了。 “秦寿生的这一枝刨出来,让我们有点兴奋得冲昏头脑,可能都没有预见到这些人反侦查能力这么强。我们再捋一下思路,先不要有一口吃天的想法,从细节、从小事做起怎么样?……支队长,您说呢?”谭政委道。 “嗯,连天平这个人不简单啊,收罗的基本都是涉毒、涉黑等具有反社会倾向人格的社会渣滓,即便落网我们也无计可施,法律和刑狱对这些人没有震慑……这像个老炮手法啊,可偏偏又玩高科技玩得这么溜,又不像江湖人,啧。”贺炯被案情显露出来的迹象难住了。 “和我们接触的涉毒案例都不太一样,一般情况只要被缉毒警盯上的,最起码得老实一段时间,装也装个老实样,不像这几个货,一眨眼就不见人了,不会直接就干上了吧?”武燕惊愕道。 “不排除这种可能,毒强、黑标、秦寿生、孔龙都咬不出连天平来,那说明他根本没有动手,应该是教唆别人干,反正又不是他亲自动手,他有什么可担心的,大不了再找几个像毒强和黑标这样的替死鬼。”周景万道。 “那就更麻烦了。”鲁江南叹道,那帮吸毒的不用教唆,只要给两口,他们啥都敢干。 “所以必须找到人啊,不能放长线钓鱼,变成放虎归山啊……你们……”贺炯话结巴了,这才省得,面前这个小目标都没实现,别说这起大案了。 “我……我能说句话吗?”邱小妹怯生生地举手了。 “怎么了,小邱?”谭政委关切地问。 邱小妹举着关成静音的手机,那上面是幅照片,一名男子正在一处民居二层扭头眺望,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建筑,不过那个人正是遍寻不到的连天平。 “哪儿的照片?”贺炯一下子悲喜交加。 “不知道。”邱小妹也愣了。 “不知道?!”余众惊愕几声。 “丁灿刚发给我的。”邱小妹愕然道,一想便明白了,“坏了,他们仨请假是去找连天平了。” 余众更惊愕地互视着,天网联网的几十万摄像头加上最先进的面部识别软件没找到的人,就他们仨摸到人家老巢里了? 一千个一万个不相信写在脸上,可事实就是如此。邱小妹输了个问号,丁灿回了个位置。一看位置,邱小妹抬头道:“在大学城一带。” “啊?这几个地痞流氓钻大学城干吗去?”周景万纳闷了,这和研判信息大相径庭了,蹲点都在连天平手机泄露的常去地方,不料这家伙变招了。 “景万,带人去核实一下,千万别惊动……散会,就剩这条线了啊,咬死咬牢了,再把线索丢了,我们可就抓瞎啦!” 支队长摆手,几位得令,联系的联系,去现场的去现场,围绕着唯一的这条线索,整个外勤网动起来了…… 第六章 惊现毒窝线索 第六章 惊现毒窝线索 小兵抵大将 “哎……你们说这算不算重大线索啊?!” 任明星开着他爸那辆小吉姆尼,从两车夹缝中穿过,这车车身很窄,除了越野能力强,还有好停好放的特点,别提多适合在这种城中村穿梭了。 后座的邢猛志把手机镜头对着车玻璃,在拍外面,副驾上的丁灿手机伸出车窗,也在偷拍同一个角度。此时葛二屁正从小胡同里出来,一扣头盔,整个体貌特征全给遮住了,再一跨上摩托车,“突突突”开着就走了,手机相机里斜斜地捕捉到他穿着一身外卖小哥的衣服。 “天哪,这个二货这么白痴的化装,居然把信息中心给难住了。”丁灿喘了口气道。 穿个制服,扣个头盔,融入这座城市里成千上万的快递小哥队伍里,可不就成了天然的伪装?!一个头盔就把最先进的体貌识别软件全部挡到外面了。 “越简单才越是大师的手法,有人教得好啊!这货我小时候认识,有点缺心眼,不可能懂这么多反侦查手段。”邢猛志道。 没有暴露之虞,就都放松了,任明星又重复着问题:“哎,我问你们,这算不算重大线索?” “当然算了。”丁灿道。 “你是在想能要多少奖金吧?”邢猛志道。 任明星嘿嘿笑了,笑着道:“猛哥你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这个夸奖赢得了背后邢猛志给的一个脑瓜嘣,嗤笑的任明星毫不介意。丁灿在手机上和家里通着信,循着一个位置指示道:“左拐,进校园,绕湖……应该在角上。” 只要消息出来,恐怕支队的外勤会很快跟上,蹲坑的、盯梢的,甚至可能在近处还会建一个秘密观测点。果不其然,路过学校内部招待所时,就看到了一辆熟悉的民用车,那是外勤已经去找观测点了。三人的车绕着校园走了半圈,在湖畔林荫路尽头,看到了等他们的人。 是武燕,拦停车直接招手道:“下车下车,换车,这车太扎眼,开这辆。” 那车确实不扎眼,一辆老掉牙的面包车。她上车启动,示意任明星先走,驾车归队,任明星嘴长刚问一句,被她叱了两声,不情不愿地先走了。她在车里又确认一番没有引起对方注意,各观测点到位之后,这才加速往长风路支队方向驶去。 一条前沿准确信息的重要性自然是不言而喻的,在收到信息的半个小时后,连天平这条断掉的线就重新接续起来了,地点是大学路往北两公里,东峰村,地图上无标志的无名小巷,刚建起的观测点已经捕捉到了窗口连天平剃发后的面部特征。他手下的两员大将:一个孬九,一个二屁,正骑着摩托和电单在城里转悠,一个更意外的发现是,昨晚案发的东景路上,也有十几位外卖小哥的摩托、电单驶过,其中一个骑的摩托车和葛二屁的座驾吻合,可惜的是没有拍到他是否进了小区,无法判断是否是这次贩毒的送货人。 这么大的嫌疑人,真相几乎呼之欲出了,有点兴奋过头的贺炯一直在支队楼前踱步,越想越像猫抓痒痒似的急不可耐了,这谜团迷得他连烟都忘抽了。谭政委提醒道:“老贺,好歹是支队领导,咱们别表现得这么失态成不?” “不要装腔作势,敢说你心里不痒痒?”贺炯盯了政委一眼。 两人搭档久了,几乎心意相通。谭政委也没准备瞒,笑着道:“我痒的地方,和你不一样。你是觉得我们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了,而我在奇怪,什么样的思维才能凌驾于大数据研判之上。” “这个问题的答案咱们争论过,我趋向于保守,对于任何现代科技的侦破手段我都不抗拒,但对于过于依赖,甚至否定我们传统的思想,我坚决反对。大数据缺失指向性关键信息,就成了无用信息;高超的技侦手段如果放在外行手里,就成了小孩子把戏……技术和资源必须在准确思维的引领下,才能够发挥它的效力。”贺炯道。 “这应该是小丁灿大放异彩了吧?”谭政委道。 “错,应该是两人,甚至三个人合谋的。丁灿熟悉技术,但并不熟悉复杂的市井生存环境。”贺炯挑衅似的看老搭档问了句,“赌不赌?” “不赌。”谭政委笑着摇头。 “怕输吧?”贺炯得意地道。 “不,我怕你耍赖。”谭政委道。 “看看,你判断得这么准,知道为什么吗?是因为你了解我。判断他们为什么不准?是因为你不了解人家。”贺炯得意道。 谭政委愣了下,好奇问道:“难道,上次家访?” 肯定是基于那次的了解,贺炯笑道:“我跟猛子他老娘套了套近乎。那当妈的根本不懂这辅警和警察的区别,一直认为她儿子是警察呢,跟我说她儿子可聪明了,天天看犯罪的书、犯罪的电影,要学着抓坏蛋呢。还有她儿子以前可厉害了,街上那小痞子、小混混敢欺负认识的人,猛子能追几街揍他们……” 贺炯绘声绘色地讲,谭政委听怔了,愕然问道:“哦,明白了,老太太是法盲吧?这和本案有必然关联吗?” “当然有了,你评判一位警察的优劣,着眼点是他的言行是否符合这支队伍的共性,而我不同,知道我的着眼点在哪儿吗?”贺炯问。 “哪儿?”谭政委问。 “血性!除暴安良的侠义精神和平安天下的职守,缺了血性的男人,在这支队伍里虽然不会出格,但永远别指望他出众。”贺炯道。 又是老派警察那套言论,谭政委正要强调纪律,那辆面包车已经飙着回来了,嘎吱刹停。武燕跳下车,后面那俩跟着下来了,丁灿背着电脑包,邢猛志却在徒手绑着一条弹弓皮子,两人像闲逛回来一样,似乎根本不知道他们挖出来的信息给支队造成了多大的震惊。 “能成熟点吗?多大了还一直玩弹弓?”武燕斥了句,很看不惯邢猛志的心不在焉。自从两人真心话大冒险之后,两人稍有改观的关系又落回了僵持阶段,不是谁也不搭理谁,就是相互呛几句。 邢猛志却是拉拉绑好的皮子道:“射击是释放压力的一种方式,我建议你也玩玩,看你这么易怒,疑似内分泌失调啊!” 丁灿嗤声一笑,邢猛志加快步伐走到了支队长一侧,一下子站进安全区域了,噎得武燕干瞪眼发作不了。支队长顺手一揽邢猛志问道:“可以啊,不声不响就把事办喽?说说,咋找到的?” “大数据啊,丁灿现在有调用权限。”邢猛志道。 谭政委笑了,问丁灿道:“这次比上次强点了啊,知道找到线索立即上报支队,干得不赖……哎,这工作没安排给你们啊?” “这不看着案情卡在这儿,大家都作难,武姐、马哥、周队天天发脾气,我们就寻思搭把手。”丁灿谦虚道。 “好,今天给你个机会,再给我和支队长搭把手,成不?”谭政委问。 “没问题。”丁灿道。 “那就好,信息中心,大家都在等你,这么风骚的操作,可不能藏私啊!”政委道。 “啊?!”丁灿吓了一跳,紧张着道,“这个我真不行,我习惯在屏幕后干活,让我给大家讲……我我我,我真不行,我口吃……” 没承想会被这个吓住,贺炯回头瞪了眼道:“说清楚就行了,这算什么?说不定还有英模报告呢……口吃不怕,多上几回。” “别别,支队长,我真不行……你让他来,办法是他想的,我都觉得有点吹牛逼的成分,不敢跟大伙说,怕人家笑话,谁知道出去试了下,嘿,直接就找着了。”丁灿急中生智,把邢猛志指出来了。 贺炯看着政委得意一笑,政委却一点也没有猜错羞愧的自觉性,直接道:“那猛志你来吧。” “好。”邢猛志意外地一点也不怯场。 这倒把支队长和政委惊得“咦”了一下,连武燕都怔了下,这家伙可真不客气啊。邢猛志似乎揣摩到了众人的心态,笑着道:“我不喜欢谦虚,事前的谦虚在我看来等同于胆怯和逃避,而事后的谦虚,无非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客气和沾沾自喜。” 话说得有点狂妄,不过支队长拍着小伙的肩膀使劲给了个赞,领着他进去了。丁灿驻足瞅了眼愣住的武燕,笑着小声道:“我就是被他这种不要脸的霸气折服的,你也快了。” 未等武燕领会话里的意思,丁灿嗤笑着走了,武燕嗤鼻不屑了一声,跟着进信息指挥中心了。 被电脑和大屏占据着绝大部分空间的指挥中心大厅里,支队长拍拍巴掌示意众人注意,一句话把邢猛志推向了前台:“大家注意一下,让找到线索的小邢同志给大家说两句,你们加上外勤一共找了三天,他们三个人用了三个小时,效率上巨大的差别在哪儿,让小邢同志给大家点拨一下。” 支队长笑退到观众位置了,在座的二十几位操作着禁毒系统的信息传递以及天网的覆盖,支队长这话却是赤裸裸地指责大家效率低下了。二十几双眼睛焦点汇聚在邢猛志身上,像透视数据一样试图看穿这位年龄不大、根本不像技术宅的男子,甚至其中有些人还不知道他们的辅警身份,窃窃私语间,有的惊讶眼神已经变成了轻蔑和谑笑。 “我叫邢猛志,来自缉虎营特巡警大队。辅警。”邢猛志被几束眼光刺激了,表情悻然道。 开场不怎么样,支队长瞅着这些技侦,很不悦地瞪了几眼,不过没有引起别人注意。 “侦破是在寻找真相,真相和学历学识无关,这一点我在特巡警大队已经体会过很多次,派出所、刑警队经常从我们特巡警大队调人力、了解情况,原因在于,我们的工作每天不止八小时,都走在最一线的路上,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这座城市坑蒙拐骗偷、吃喝嫖赌抽的底层生活状态。在主流生活之外的边缘,很多时候,其实犯罪对他们也是一种生活方式。”邢猛志道。 笑场了,“吃喝嫖赌抽”把政委听得脸上发烧了,技侦里几人笑出声来了,不过气氛不压抑了,这番不该出自警察口中的言论成功地勾起了大家的兴趣。 “可能大家会把线索归结于运气的成分,我不辩驳,每年的追逃人员被基层派出所、被辅警扭送的不在少数,运气成分很大,我们可能也是凭的运气。这让我想起一个很经典的案例,国外的,我想你们作为专业人士应该很清楚,世界知名的一个地下暗网电商丝绸之路的创始人,网名叫恐怖海盗,他控制的暗网百分之七十的交易是毒品,地方警察、fbi对此人追查数年无果。他最终落网,并不是警察找到的线索,是谁?你们中间有人知道吗?”邢猛志问。 “我记得我看过这个传奇,是个……” “对对……抓到嫌疑人的是个普通的理工宅男。” “我找找……” “税务调查官。” 成功引起同事们的兴趣了,窃窃私语几句,有人把搜到的信息递给了政委看。 邢猛志讲话似的叙述着:“没错,是个税务调查官。他用的最简单的搜索引擎——谷歌。他是从四千万条搜索关键词信息里,找到了时间最早的一个帖子,一个不相关的网名,然后顺着这个网名,又找到了这位叫gary的男子在网上发布的视频。他是最早提到丝绸之路这个关键词的人,网络记录下他的痕迹,不过被后来的海量的冗余信息掩盖了,可能连这个人自己都忘记了曾经随手写过的帖子……这位税务调查官咬着线索一步一步跟进,就用最基础的搜索引擎找gary的相关信息。所有人都没有把税务官的信息当回事,直到他找到位置信息,和fbi定位丝绸之路发布信息的地点吻合,一个咖啡馆,也是最终恐怖海盗落网的地方。” “如果从结果看过程,其实谁都可以破这个惊天大案,我们找到连天平位置的线索并不难办,你们说,该怎么找?”邢猛志笑着问。 这跟哥伦布竖鸡蛋一样,不见鸡蛋竖上一回,谁也学不会啊! 见成功地勾起了在座的好奇心,邢猛志继续道:“支队的方式是以天网为支撑,用面部识别软件扫描,重点是连天平出现过的位置,到他常去的酒店、洗浴中心、会所蹲守。这个方式理论上没有缺陷,但实践中就出问题了,如果他短期不出门,或者出门像葛二屁、孬九这样扣个头盔,这一下子把天网给屏蔽了,捎带把我们变成瞎子了。” 对,事实就是这样,大屏上还追踪着葛二屁的影像,那货骑着摩托车跑得正欢,现在不追面部的特征,追的是这辆车的特征,如果不是找到线索,在全市海量的骑手里,还真无法分辨混进去的一个嫌疑人。 “我们私下商量的想法和支队大致雷同,找人肯定从行为特征上找,无非是吃喝拉撒,如果站在嫌疑人的位置去考虑,实现反侦查需要这么几个要素:第一,衣食起居必须有保障;第二,不离开熟悉的地方,否则不易藏身,而且容易被发现;第三,不大出门,但方便出行,肯定不可能长时间窝着不见人,而且可能还要犯点事,犯罪对于他们就是一种生活方式,不可能改变。符合这种要求的地方在我们这座城市就可以划出片区来,城中村,人口密集、监控较少的地域;近远郊区,外来人口较多、组织复杂、警力薄弱的地区。这样划分的话,其实不多,近远郊火车站、龙康新区、南缉虎营、武林村等二十几个片区,这个区域还是有点大,而且和他们吃喝嫖赌的生活习性相悖,好像什么都不方便啊。”邢猛志道。 又把大伙逗乐了,现在没人反感了,听得津津有味。 “这个时候,有人提醒我了……就他,好吃懒做这位。”邢猛志指了指刚进门的任明星,继续道,“他的原话是,‘这不是问题,想吃,外卖啊;想女人,援交啊;想住,情侣酒店啊,开房身份证都不要……’结合本案多次涉及网络技术的事实,那他们解决吃喝嫖赌生活问题的方式,我是不是可以大胆假设成这种最简单最普遍的方式呢?” “我明白了,是筛选外卖联网数据,和你们划定的区域比对!”邱小妹灵光一现,脱口道。 “对,美x、饿了x、百x三家外卖配送,再加上饭店自送的,一共不下十家,每天的数据都是海量。我们从连天平手机里找到两家淮扬菜,每天送出去的外卖有六十份到一百份不等,遍布全市,他们只点过两次,你能猜出我们为什么选择大学城一带吗?”邢猛志问。 一下子把邱小妹问住了,她眨巴着眼,怔了。 “从大数据里找线索,类似于沙里淘金,你不一定知道哪儿能淘出金子来,可如果金子放在你眼前,你一定会认出来。”邢猛志指指屏幕。 此时,丁灿已经把搜索到的类比数据投射到了大屏上。数据放在眼前时,在座的技侦一下子黯然神伤,太简单了。 “那一带从来没有过这种高档酒店的送餐。” “送餐费要高一倍。” “三到四个人的量,还有一瓶花雕黄酒。” “时间是连天平消失的第二天。” “地点是东峰村第三个胡同口,电话联系……” 有人摇头,有人郁闷,任谁看到这些信息也会和隐藏的连天平联系起来,南方人、喜欢淮扬菜、黄酒、三到四个人的量,住址都语焉不详,真相就懒洋洋地躺在大数据里,只是被忽略了而已。 “东峰村在大学城一带,那儿有巨量的外来人口,围着大学城四周的村,几乎全部是出租房,住校外的学生,做生意的外地人,还有看学生的父母,各式各样的小公司,外来人口百分之八十左右。别说办居住证,就那地方连身份证都没有的,我估计都不在少数,这个很差的环境,和合生酒店一顿动辄上千的餐饭关联起来,我就是再粗心,也漏不掉啊……所以,今天早上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瞅了一眼,嘿,就发现这个葛洪在学校里那湖边练弹弓了,又转悠了几圈,就瞅见高久富那家伙换上外卖服出去啦……一看到他,我一下子明白为什么咱们的大数据一直捕捉不到他们的踪迹了,这家伙扣着头盔呢。”邢猛志道。 众人齐齐长嘘一声,有不甘,有懊丧,有难堪,恰如“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那般失落。 “大家不用丧气,我没有质疑在座专业素质的意思。能更快找到这条线索,是一位老警察教我的。在来禁毒支队当辅警之前,我们值勤每天要走两个片区,十多平方公里的地方,连续走了十八个月。刚开始的时候我很惊讶我们大队长的本事,他叫王铁路,一个片区只要出了什么案子,他拍拍脑袋差不多就能想出是谁干的,在哪儿能找到线索,甚至能揣摩到这些浑球藏身到什么地方……在电子信息和网络等新技术的运用上,队伍里那些古板的老同志可能是落伍的,可要论适应环境、识人寻踪、去和各色各样的嫌疑人打交道,我们这一代是守着键盘长大的,是落伍的。我曾经也是如此,眼高于顶加上眼高手低,直到处处碰壁才开始从头学起,后来当我接触、熟悉这些地方和这些人之后,发现大队长能办到的事我也能办到,没有什么神秘的。熟悉后就有了规律,规律总结后就成了经验,当这些经验和大数据结合后,往往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邢猛志结束了这次亮相,旁听的丁灿和任明星,向他暗暗地竖了个大拇指。 这些话对禁毒警员们的触动足够深了,支队长和政委脸上漾着微笑,扫过信息中心那些受到打击的技侦,他们的骄傲在这位辅警面前已经土崩瓦解,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并不是单纯地让这些天之骄子颜面扫地,而是告诉他们去如何重拾信心。 触动最深的要算武燕了,支队并不是铁板一块,年龄差别、内外勤工作性质差距、不同学历人员的素质差距,除了支队长拍桌子骂娘震慑,一般让那一拨人心服口服不容易,可今天有人做到了,他就在眼前。看到邢猛志踌躇满志和微笑,武燕下意识地“啪啪”鼓了两下掌,然后怔着的警员一个接一个,一声接一声,瞬间都鼓起了掌。 掌声,把一点都不谦虚的邢猛志淹没了…… 囚徒两猜疑 再高明的追踪和盯梢,哪怕贴靠侦查也有缺陷,缺陷就在于,你知道其然,未必知道其所以然。 中午时分,观测点的马汉卫和周景万吃着盒饭,把外勤辛苦追踪的信息又梳理了一遍,信息可以一言以蔽之:今天的葛二屁车上多了一箱货,去见了一个人,又去打了一个人,然后这打人的和被打的,现在神奇地正坐在一家川味餐馆里吃饭。 “和咱们办过的所有涉毒案例都不一样啊,那些人能多低调就多低调,这俩货,实在是……”马汉卫无从形容了,涉毒的嫌疑人有个共性,那就是狡诈,一逮着就是重罪,环境和条件早把一个个贩毒分子训练得其狡如狐,等闲你根本摸不着他们的脉络。 “还真不好下定论,说他们愚蠢吧,反侦查手段玩得怪漂亮呢;说他们聪明吧,这满大街找着打人收拾人的,有一个打110非把他们拘起来啊!”周景万道,这明显不是涉毒嫌疑人的风格。 “所以咱们老跟在背后不行,最起码也得个贴靠侦查,尽量缩短距离,否则就看着也不知道人家究竟在干吗,出货可就一刹那,想抓到现行太难了。”马汉卫道。 单纯查毒好办,吸食人员就是现成的线索。可要往毒源方向查就难了,除非抓到重要嫌疑人,除非抓到大宗毒品,否则单凭点口供和目击,根本拿不下嫌疑人。 于是这几个冒头的,让禁毒支队反而投鼠忌器了,周景万吃了一嘴饭,倒吧唧了好几声,难得他都快消化不良了。 马汉卫若有所思道:“周队,派个短期化装侦查我觉得有必要啊,咱们队里……” 化装侦查,传说中的卧底,这并不神秘,缉毒警里有一小半都出过这种短期任务,或是诱捕,或是诱线索。但这一例不一样,连天平招募过大量的吸毒人员,无形中把缉毒警可能贴靠的渠道给屏蔽掉了。他摇头道:“要能用,估计支队长早下手了,我总觉得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这些,不只是那个黑客,我们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对方的预料中。” “您觉得有内鬼?!”马汉卫愕然道,不敢相信这个说辞。 “有点怀疑,我说不清这种感觉,我们这行不能太过相信直觉,但也绝对不能忽视直觉,贸然用这一招万一被识破,那就更被动了。”周景万道。直觉的不确定让他不敢考虑使用贴靠拉近距离的侦查方式,毕竟那是一伙毒贩,稍有差池,那都是性命攸关的事。 “咦,这不有个现成的吗?”马汉卫道,脑子里冒出来个合适的人选。 “呵呵,等你想起来早误了,我让燕子试探过了,不行,他很反感。”周景万道。 “反感?!也是,当坏人为钱卖命,当警察为信仰拼命,这当临时警察的,不管拼命还是卖命,都给不了人家理由啊。”马汉卫道。 这像是触到了周景万的心事,他忧心忡忡地低头吃着,明显食不甘味,只顾着嚼饭,都没有吃菜…… 找着了王八不愁见不着乌龟,谁也没料到那位“失踪”的波姐根本没离开本市,反而从郊区东城角村钻到了市区菜市场,她的行踪以及个人资料随着追踪外勤的汇报,摆到了会议室案情桌面上。 武燕送进来的,她和支队长说:“已经确认,这个绰号波姐的女人叫董小花,组织赌博的就是她,连天平最后一个电话联系的也是她,有组织卖淫的案底,被判过一年半劳动教养,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这……这女人得有多重啊?”贺炯瞅着监控照片,问了句不相干的问题。 “二百六十多斤,患过脑腺体疾病,激素治疗后就越来越胖,有关联的医疗档案……这儿可能有您感兴趣的东西。”武燕翻了几页。贺炯仔细看看,眼睛睁大了,愕然道了句:“七月份查处的网络赌博案里,她也被牵连到了,疑似出分人员?” 出分是收取赌徒的赌资,兑换成虚拟电子货币用在网上赌博,相当于赌博“洗码”最低阶层的那一类人,是庄家和赌客之间联结的重要一环。 武燕解释着这种网络赌博犯罪,问到案情时,她却无奈道:“办案的四分局对其进行了刑事传唤,不过这个女人肥胖加上严重哮喘,不符合羁押条件,所以分局没有采取强制措施。” “哎呀,都是些什么事啊,肥胖都能成为逃避法律打击的理由?”贺炯郁闷地扔了资料问道,“查清他们干什么了吗?” “就见了个面,外勤不敢靠太近,只发现了见面的董小花,这俩上蹿下跳的是干什么啊?办贩毒案我也不是一天两天,把我给整糊涂了。”武燕道。 支队长翻着白眼道:“你问我,我问谁去?吃饭……燕子啊,今天对你应该有触动吧?论经验,他们肯定不如你;论技术,他们肯定不如信息中心的同志。但是,人家只是把经验和技术结合到一起,一下子就柳暗花明,你想想多简单啊,数据就搁在那儿呢,让我们傻找了好几天……嘿哟,这几个小家伙,给咱们好好上了一课啊,说你呢啊,别吊儿郎当不当回事,一名好警察震慑罪犯的不仅仅是枪口,思维里同样要有能洞穿罪犯的子弹。” 武燕不敢反驳,不过也明显听不进去,等沉浸在反省中的贺炯回过神来,武燕早溜了,比他快一步奔向食堂。支队长气得鼻子哼哼了两声,现在看自己麾下的警员,咋看都不顺眼了。 支队的食堂几乎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午餐最丰盛,一份米饭能配七八样可选的菜。武燕端着满满几样荤菜的饭盘坐到邢猛志一桌对面时,把正吃着的丁灿、任明星给结结实实惊了下,燕子姐姐的饭盘里红烧肉、辣子炒肉,加上茄子肉末和排骨,比任明星的饭量只多不少。 “有点眼色没有?这么看美女啊?”武燕瞪眼挑眉,不客气地道。 周遭几位警员哧哧一笑,脸侧过一边了。丁灿赶紧低头道:“哦,对不起,非礼勿视。” “非礼勿听,一边吃去。”武燕道。 “哦,好嘞。”丁灿迫不及待,端上餐盘就跑。武燕一瞪任明星,任明星同情地看了眼邢猛志道:“兄弟,我实在是看不出你是要脱单,还是要脱层皮,保重啊。” “滚!”武燕笑骂了句,把任胖子也给唬跑了。 剩下邢猛志了,吃着、嚼着,无语地看了武燕一眼,默不作声地吃着,像是对她根本不屑一顾。 终究还是城府不深的武燕憋不住了,吃了几口启着话端问道:“我就提了一句可能性,你不至于话都不跟我说了吧?” “你知道为什么支队长不吭声,周景万也不亲自说,非要通过你说吗?”邢猛志幽幽地问。 “嗯?”这一句倒把始作俑者给问住了。她愣着问:“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傻大姐,说话不过脑,说错了也没人能跟你计较。”邢猛志道。 一句话又把武燕气得噎喉瞪眼了,硬生生地把怒气憋回去了。 “周景万根本当不了家,当家的支队长不会担这个责任,如果我听你们的蛊惑,真傻了吧唧和嫌疑人接触,那才是最大的无组织无纪律。”邢猛志道。 “啊?你怎么反过来教训我了?好像你一直有组织有纪律似的。”武燕哭笑不得了。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们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哪怕你的初衷是好的。在基层,一些事真的很硌硬人,有时候辛辛苦苦抓到了嫌疑人,一扭送派出所,基本就成了他们的功劳;有时候没人扛的烂事、破事,总会被别有用心的人给扣到辅警脑袋上。唯一的原因就是,我们是警务辅助人员,临时工,好打发。”邢猛志道,表情看不出想法。 这话武燕就不入耳了,她愤愤道:“我用我的人格保证,我没安这个坏心眼。周队不会,其他人也不会,你说的是极个别的情况。” “对,你们一个个处分背得都快站不直腰了,我相信你是个好警察,周队、马哥,都是。”邢猛志道。 武燕无奈道:“你的评价标准,不是能犯过错误的才是好警察吧?” “嗯,脑子都不太好使的人,一般才会干好事,所以也更容易犯错误。”邢猛志道。 武燕愤愤地“呸”的一声把嘴里的肉皮吐了,瞪眼叱着:“你是故意刺激姐姐我是吧?” “不算故意吧,顶多成心。”邢猛志针锋相对,慢悠悠地瞪上了眼。 这一对是针尖对麦芒,横样对凶相。瞪了片刻武燕吃不住劲了,低下头,恶狠狠地吃着,吃得咯吱咯吱直响,那是霍霍磨牙呢。 “如果你静下心来,不把案子当成你唯一的一件事,不要把案子和你的个人荣辱联系得那么紧,我们就可讨论一下。”邢猛志道。 “案子本身就关联我们全队的荣辱,现在我心里全是案子,不像你们,根本不当回事。”武燕道。 邢猛志笑着反问:“那为什么你们撞得昏头昏脑,而没当回事的却找到了线索呢?一次是巧合,两次还是巧合?如果还有线索呢?” “嗯?”这个提醒把武燕给刺激到了,邢猛志且吃且道:“我们刚才还在讨论,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一件事太纠结、太一根筋了,反而会蒙蔽你的眼睛。我当警察的时间没你长,受警队的教育不多,但反过来,经验没准儿会变成累赘,共性没准儿会变成通病,在特定的案件里,说不定就被困住了。警察只有一种性格,纪律和服从;而犯罪,有成千上万种。” “你什么意思?”武燕愣了,没太听明白。 “意思是,从警察的角度,无法洞悉犯罪的全部,甚至连部分都有难度,贴靠侦查的思路是正确的,无论用哪种方式解决,都离不开准确的信息。我这两天查过禁毒支队抓获的涉毒嫌疑人,百分之九十左右都是顺藤摸瓜,通过吸食人员的交代抓到的毒贩。有几例抓到贩毒嫌疑人的,都是顺着线索追踪的老办法,线索的来源有两种,一种是线人,一种是化装侦查的自己人。”邢猛志道。 “哟嗬,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还用你说啊,要能上我早就上了,不像有些人光会嘴上说。”武燕愤愤道。 邢猛志嘿嘿一笑,提醒道:“大姐你想过没有,大部分涉毒案里,嫌疑人会把行为习惯退化到原始的模式,拒绝网络,深居简出,甚至连通信都沿用最原始的面对面方式。而毒王呢却很反常,除了危害性,其反侦查水平也有了质的飞跃,甚至连葛二屁这样的街头混混被他们一打造,瞬间提高作案水平了,您难道对此没想到点什么?” “什么?”武燕眉头一皱,又被问住了。 “葛二屁傻,这是真的,但要说连天平也傻,就不应该了,这其中有两个问题:第一个,同伙或者间接的同伙——孔龙、秦寿生、黑标、毒强等几个关键人物落网,怎么可能都不咬他,或者都咬不出他来?不至于人格魅力大到让人死心塌地啊。第二个,这些同伙的涉案都是事实,尽管我们没有证据,但足够在我们这儿留下嫌疑,理论上应该猫到哪个犄角旮旯里才说得通,可这么上蹿下跳的,甚至昨晚的货都有可能是他们出的,这用意何在呢?不过几万块钱的生意,至于拿上小命换吗?”邢猛志道,眉头也皱起来了。 到用脑的时候,武燕果真觉得自己拍马难追了,她想了想,嗫嚅道:“是啊,一般被抓着的嫌疑人,都恨不得把自己身上所有事都推出去,恨不得把自己同伙和老大咬到死得不能再死,这几个货好像真变性了,连秦寿生都挤牙膏了,明明个新手嘛,审得我们都头大了。” “我想到了一种可能,你如果想试试,我告诉你。”邢猛志道。 “什么?”武燕兴趣来了。 “你看啊,黑标和毒强都是吸毒人员,可能在教唆这些人的时候,老大就预料到了今天的结果,这些人警察都没法处理,一身脏病再加上毒瘾,关几天还得放人。而下面像孔龙、秦寿生这号中间商,是被毒强、黑标这类人控制的,只要着了道上了贼船,就只能跟着他们走,对吧?”邢猛志问。 “对。”武燕点头,实际情况应该是这样。 “那问题就来了,秦寿生的涉案有证有据,已经成为事实,面临的肯定是贩毒罪名;黑标和毒强,本身是重度吸毒人员,就有点罪对他们也没治,可为什么这两类人,都不约而同地咬着不交代呢?特别是秦寿生,我们扮‘毒贩’和他接头,他脱口就是平哥,后来倒不说平哥了,问题在哪儿?”邢猛志问。 “废话,你问我,我问谁去?”武燕怒道。 “问自己啊。”邢猛志敲敲自己的脑袋,提醒她道,“宁愿扛着罪名不吱声,那只有一种可能,是什么?” “有更大的余罪隐藏着?”武燕脱口而出,邢猛志点点头,以示正确,武燕旋即反驳,“证据呢?没证据都是猜测,顶个屁用。” “呵呵,所以我刚才告诉你了,一件事太纠结,反而会蒙蔽你的眼睛,我还真有证据你信不?”邢猛志问。 “哦,证据在天上吗?”武燕翻着白眼往头顶看。 “证据在案卷里,你们可能错过了,你不是老瞧不惯鲁队、田队吗?给你个羞辱他们的机会,我刚才看执法记录仪,他们问讯毒强的时候……你自己看。”邢猛志提醒着,武燕拿着警务通手机,连接着专案组文件目录,放着张强毒瘾上来了,正丑态百出地求着:“给抽一口,你说我干啥我就干啥了,别说敲他了,弄死他的事我都认……大爷大爷,您就给一口吧……” 连放了两遍,武燕看迷糊了,愕然问:“就这个?没什么稀罕的,毒瘾上来的人什么都能认,是不能作为证据的。” “注意语气,别说敲他了,弄死他的事我都认……这是肯定句,在毒瘾犯了的急切情况之下,迸出来的肯定句,有没有可信度?恰恰说的齐四,齐双成,马哥的线人,已经数月没有消息了,假如,秦寿生也参与过此事呢?”邢猛志道。 “不可能吧?”武燕苦脸了,这可是杀人灭口啊。 “可以借别人的手贩毒,为什么不能借别人的手杀人?没有比这个再好的投名状了,秦寿生黄牛出身,干这活轻车熟路,渠道做得比谁都好,对这类重要分销商的控制非常重要,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手段了。”邢猛志道。 最好的手段就是让他背上杀头的罪名,换一个死心塌地。武燕却是不敢往这个方向想,人性得恶到什么程度才能办出这种事,但一想又觉得有无限可能,齐双成是线人,万一败露,十有八九得被人灭口,如果灭口的事真有几个人参与了,那这几个自然而然就成铁板一块了。 “第二个问题,明知道涉案还在上蹿下跳,又是这么个风口……”邢猛志道。 话还没说完,武燕腾地起身,二话不说奔着出去了,饭都不吃了。 邢猛志稍有郁闷地看了匆匆而去的武燕一眼,他第二个问题还没说呢…… 低头是水泥床,抬头是钢筋网,平视是带窗铁门,仰头是二十四小时不熄的灯光。 封闭的环境久了,从最初的恐惧和紧张中脱出来之后,心也就淡定了,反正也没治,只能认命喽。 当听到铁门开启的时候,秦寿生迷迷糊糊正做着梦,梦里和女朋友在湖心船上卿卿我我,正商量着婚事宴请的细节。当听到喊声时,他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才省得自己身处的环境,和第一次进来相比条件好多了。 单间,二十四小时有巡逻,连说话的都没有,他都有点怀念号子里十几个人聊天打屁的时光了。 出号子,戴上手铐,跟着管教垂头丧气走着。已经习惯狱中生活和偶尔被提审的他,心情已经没有波澜了,顶多对三年、五年,或者再久一点才能出去的事有所憧憬,只可惜太遥远,遥远得他都不去想了。 对,这在审讯学里叫心理周期性稳定,是指嫌疑人和警察的心理较量上,形成一种阶段性的平衡。警察不可能挖出一个人心里所有的阴暗,当然,嫌疑人也不可能闲着没事,告诉警察自己干的所有坏事,只要交代的足够让警察结束审讯,这其中微妙的平衡就达成了。 当秦寿生坐下时,周景万很确定这嫌疑人是这种情况,他瞄了眼做记录的武燕一眼,示意马汉卫开口,两人是得到武燕的信息匆匆赶来的。对秦寿生的审讯其实已经告一段落了,在没有补充侦查到新的犯罪事实前提下,秦寿生估计也不会再多交代什么了。 “姓名。” “秦寿生。” “年龄。” “二十七岁。” “里面生活怎么样?” “还行。” “看你心理现在挺稳定的,我们要告诉你个好消息啊,很快你女朋友刘淼淼就可以探视,你们就可以见面了。多好个姑娘啊,你说你咋这么不长进啊。” “唉……” “我们知道你有很大的被胁迫的成分,对你给予同情和理解,凭良心说,从犯事到现在我们没有亏待你吧,该送医院该家访都没耽搁,看你现在身体棒棒的,肯定是吃得好睡得好了……” “唉……” 马汉卫跟秦寿生扯了足有十几分钟生活、理想、爱情,把秦寿生听得唉声叹气、悲喜交加,不过更多的是无可奈何,在他有气无力的懒样子出来时,马汉卫心里暗笑了。 那是一个人心理状态最松懈的时候,这个时机,周景万准确地把握到了,沉声问道:“跟你核实点事,都这份儿上了,就别瞒了啊,没啥意思。” “我真都交代了,几百颗,真没了。”秦寿生说道。 “不是贩毒的事,其他事。”周景万道。 秦寿生表情一愕。 周景万捕捉着这一刹那的变化,声音低沉、恶狠狠地问道:“齐四齐双成是怎么死的?” 秦寿生表情不可掩饰地剧变,像陡然被人扔下地狱般的惊恐写到了脸上。 “毒强参与了吧,他一吸毒的,瘾上来可是什么都说啊,真以为能瞒得住啊。”马汉卫幽幽地道。这句猜测的话,被他用肯定句说得仿佛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足足几分钟的静默,周景万和马汉卫两眼如炬盯着,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而根本不吸毒的秦寿生却像毒瘾发作一样,先是额上的青筋乱跳,旋即是脸上的肌肉在抽,跟着全身在抖,豆大的汗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头上冒出来,两只手痉挛,抖得铐子叮当直响。 错不了,知情! 哪怕还没有开口,已经给出了答案,对于线人的失踪,支队判断有可能是被灭口,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和这个貌似胆小如鼠的秦寿生有关联。武燕此时不仅仅惊讶于此,更惊讶的是,那位从只言片语捕捉到端倪的邢猛志,她越来越好奇,一个人究竟要经历什么,才会有如此的眼光,每一颗思维的子弹都能准确击中罪犯的标靶…… 毒贩显余罪 时间:四个月前六月中旬某天。 地点:未知。 秦寿生蜷曲在车后备厢里,艰难地挪挪酸痛的腿,心里涌起的巨大恐惧让他被捆着的手不时地痉挛。他被人揍了半天,又在车后厢被塞了不知道多久,对于即将到来的未知他不敢去想,可却忍不住会瞬时想起江湖传说的只言片语,比如欠钱被关在笼子里饿到脱形,比如赖账的被人敲断脊骨或者剁指抽筋。他没有亲眼见过过程,可他目睹过结果,有个前一天还开着奥迪的哥们,再见时已经坐到了轮椅上,据说欠二十万被人敲脊了,一锤五万,二十万正好不死落个残疾。 而他,欠平哥连本带利足足四十万了。 这一刻他想起了很多,像一个弥留之际的人一样,后悔自己不该染赌,或者会反过来恨自己,为什么孤注一掷却押错了注,悔意和恨意间,偶尔还会有点狠意,他在恶狠狠地想着怎么翻盘、怎么逃出去。 那仅仅是一个瞬间,眼被蒙着,手脚被捆着,嘴被堵着,想翻身都难,别说翻盘了。 又一阵颠簸之后,车停下来了,他听到了关车门的声音,然后后备厢开了,一股子新鲜空气涌进来,让他萎靡的精神为之一振。他感觉到脚上的绳子被割了,然后有一只大手把他提出了后备厢,他使劲地挣扎着,嘴里“嗯嗯”要说话,不过挨了两脚,被人拖拽到了一个地方。 “噌……”头套被摘了,他激灵一下,吓得腿一软,一屁股坐地上了。面前一人手脚被捆着,满头满脸的血,斜斜地靠着墙呻吟,带他进来的两人一个认识,黑标,是平哥的打手,另一个满脸胡子,比黑标看上去还恶,似乎是平哥身边的一个。他“嗯嗯”急着要说话,那位大胡子示意了下。黑标笑吟吟蹲下身,摘了他嘴里的堵物。 “标哥,我还钱,你放了我,我马上还!”秦寿生急得哭出来了。 “催了你五次,早这么好的态度,不就没事了,你说你都骗我五回了,第六回能是真的?”黑标不屑道。 “标哥,我是猪油蒙心了,这次真还,马上还,我回头卖房子。”秦寿生哭着道。 “晚了,老板不缺你那俩钱,今天是要命,不要钱。”黑标道,起身顺势蹬了秦寿生一脚。秦寿生脸贴着地声泪俱下地哭着,是吓哭的,不但吓哭了,面前那个满脸是血的人眼睛还在动,这在恐怖片里才能见着的场景,早吓得他小便失禁了。 “兄弟,送你上路啊,有遗言没?”大胡子道。 秦寿生一听,吓得闭上眼要喊救命,可喊出来却都是“啊啊”“嗯嗯”的颤音,片刻好像没冲他来。他睁眼看,却是应急灯下那大胡子在对着满脸是血的人说话,那人挪挪脑袋,有气无力地吐了一口,嘴角溢着浓稠的血。 “没遗言就对了,你活着受罪,我超度免费,黄泉路上别恨哥。” 大胡子回头一示意,黑标蹲下来,朝秦寿生脸上扇了一巴掌。还没开口,秦寿生急得哭道:“我还钱,我真还钱!” “闭嘴!” “嗯,闭嘴。” “两条路啊,墙角有个坑,你俩做个伴,这要命的事你都看见了,可能留你的命吗?” “啊……呜……标哥你饶了我吧,我真还钱,我真能还上,我什么都没看见……” “闭嘴!” “嗯,闭嘴。” “还有条路,想活命吗?” “想,想……” “欠条给你,钱不用还了,不过你得把命押上。” 黑标掏着刀,割了秦寿生绑手的带子,拎着他坐正,刀往他手里一塞,一指靠墙的血人划下道来了:“去,结果了他,欠债一笔勾销。” “啊?!”秦寿生吓得一激灵,刀掉地上了。 “啪”一个耳光,黑标龇牙瞪眼吼着“捡起来”。那大胡子掏出一把枪,在“嚓嚓”试着枪机,吓得秦寿生战战兢兢捡起了刀,在黑标的威逼下,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血人。 “我……我……我不敢……杀人……”秦寿生哆嗦着,裤腿滴答着湿迹,又失禁了。 “四十万,买你两次的命都富余,上啊,朝他脖子上戳一刀。”大胡子诱导着,秦寿生刚一迟疑,又挨了一耳光。 这货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黑标更狠的手段出来了,拿着手机放到了他眼前,这一下可刺激到穴位上了。秦寿生看到有人坐在他家里,和他女朋友坐在一块,是毒强,朝着摄像头阴森森笑了一笑,那笑惊得他后背一阵发麻。 啊……咬牙切齿,撕心裂肺的苦痛和恐惧让秦寿生举起了刀,可同样是恐惧让他持刀的手僵在身前,下不去手。 身后的大胡子看准了时机,抬腿一蹬。 “噗……”愣着的秦寿生胳膊肘一动,不由自主地戳出去了一刀,一声闷响,直刺进了血人的颈部。那人头一歪,秦寿生吓得一缩手,热乎乎的血喷溅了一脸一身。颓然坐地的秦寿生嘴张着,气喘着,手抖着,浑身抖如筛糠。眼见着那人痉挛着渐渐僵硬,他嘴里发着不可名状的声音,不像人类,而像野兽的嘶声…… 此时,密闭的审讯房间,秦寿生脸色煞白,额上挂着豆大的汗珠,仿佛又经历一次一样,艰难地讲完经过,然后整个人像虚脱一样瘫软在审讯椅上。 谁也没想到,真相一直就在这位貌不起眼的小毒贩手里,那令人发指的罪恶听得审讯员都一时怔住了,失声了。失踪的线人确实是被灭口无疑,可没想到是被这样虐杀,而且还成了另一名罪犯的投名状。 马汉卫手里紧紧攥着笔,不小心“嘣”一声折断了,断笔一下子刺进了他的手心,见血了,他咬牙切齿地攥紧了拳头。周景万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腕子,让他冷静,捋着思路提问道:“埋尸地点还记得吗?” “我是被蒙着眼带到那儿的,走时又被他们扣上套子带走的。那儿有个提前挖好的坑,他们逼我把齐四埋进去的。”秦寿生有气无力道。 “你知道是齐四齐双成?”周景万问。 “我不知道,是后来,他们老提醒我杀了齐四。”秦寿生道。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贩毒的?”周景万问。 “嗯。”秦寿生应道,头不敢抬。 这是犯罪组织的驭人之道,血都沾了,还有什么不敢沾的? 可更大的问题是,从头至尾,主角连天平都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现场。周景万和马汉卫思忖到了这位大哥的厉害之处了,什么都是他指使,可偏偏没有任何证据、任何目击者,那些不管是被钱,还是被毒品驱动的手下,在心甘情愿为他做这些脏事…… 审讯在继续着,又是一个难熬的黄昏,枯坐在支队会议室的贺炯、谭嗣亮政委浑身发僵地盯着远程侦讯的回传视频,几个小时都未动过。以他们的经验可以判断出秦寿生知情,却怎么也想不到,是这么一个犯罪情节。 “好家伙,这是一石数鸟啊,用齐四坑了咱们两员大将,再用他的死把秦寿生绑到贼船上。”谭政委心有余悸地道,哪怕打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么恶毒的计谋。 “你们俩,这算是千里马失前蹄,还是马大哈啊?”贺炯沉声问。 被通知回来观摩的鲁江南、田湘川两位队长站起来,羞愧地低下了头。心里懊悔万分,一千个一万个没想到,在自己的眼皮子下面漏掉了重大线索。 “对不起,支队长,是我们疏忽。”鲁江南轻声道。田湘川补充道:“我也是,疏忽了。” “我没空收拾你俩啊,马上分头走,一头组织警力回溯犯罪经过,寻找藏尸地点;另一头掏掏黑标和张强,一定要尽快找到藏尸地点。今天就办这事,一定要办喽。” 贺炯黑着脸安排道,两人得令而去。谭政委起身关上了会议室的门,回头提醒道:“如果找到,怕不怕惊动连天平?毕竟是命案。” “不会,手不沾血就要人命,这是个职业犯罪的啊,就现在抓住他又能怎么样?人是秦寿生一刀结果的,顶多黑标和大胡子帮凶,有他什么事?那个大胡子,应该是老鬼吧?”贺炯瞪着眼,捋着中断数月的思路,现在因为齐双成的准确死讯接续到一起了。 他喃喃道:“估计差不离,齐双成是最早提供蓝精灵线索的,换句话说,他‘出卖’的是老鬼和麻子。九队最早介入追踪,没想到抓捕时给的是错误线索,这应该是齐四被发现,在胁迫下给的假消息。之后他被灭口,老鬼、麻子不知所终,蓝精灵由此坐大成了气候,大手笔啊。我相信省厅和部里对毒源可能在我市的判断应该是正确的,黑金、暴利和恶性犯罪是共生的啊。” “咝,他们一直藏得很深,我们疏忽了几次,咦?谁想到这儿的?怎么突然大周去提审秦寿生了,我都以为差不多交代完了。”政委道。想起了这茬儿,是今天突然间就翻盘了,本来以为秦寿生交代得差不多了,谁承想和他隐瞒的罪行相比,所有的交代都是毛毛雨,现在才明白,这个货为什么宁愿坐牢也死活不敢在外面。 “武燕。”贺炯道了句。 “不可能。”政委立时反驳,那姑娘是靠拳头混的,不靠脑袋。 “还就是武燕,突然间一下子变聪明了,午饭后跑我这儿来说,可以借别人的手贩毒,为什么不能借别人的手杀人,没有比这个再好的投名状了。控制一个人最好的手段,没有比背上个杀头的罪名更让人死心塌地了……而且秦寿生表现得怪异,又是吞毒,又是装死,事一败露又是死活要坐牢,可真开始审讯,又遮遮掩掩不说清了。所以她判断,秦寿生的心结还在,都这份儿上了心结还打不开,那只能是个死结了。”贺炯道。 貌似简单,但要在纷乱繁复的信息里找到那种不是证据、不是线索的信息,谭政委可不觉得武燕能办到。他滞滞盯着贺炯,贺炯回问:“看我干什么?” “这是有高人点拨啊,支队长,不管你承认不承认,这位高人对犯罪那种天生的直觉,要远超你我啊。”谭嗣亮道。 “以我的经验,大凡天才命途都多舛,而且很不好打交道啊。”贺炯眼前浮现的是邢猛志在这间办公室里激扬讨论,每一次都让他惊艳的情景。 两人肯定判断得出,信息来源在邢猛志身上,连鲁江南和田湘川两位队长都忽略的信息,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到的。这种奇曲诡异的嫌疑人关系,能像这样联结起来,那可不是警务里能学到的,包括经验也不能。经验一旦遭遇特例便会失效,就像根本不敢想象性格懦弱的秦寿生还背着命案一样。 “这小子是个心里做事的主儿,这几天一直待在这里。”政委惊醒道。其实邢猛志一直就在这间会议室里,站在支队长的视角统观着全局,想到此处,他好奇地看着贺炯,似乎觉得这是别有用意。 “是啊,他就一直待在这儿,同样的信息在不同人的眼里,认知肯定有高低之分。我们离开一线太久了,在认知具体的犯罪情节上,要远低于他的眼光和思维。”贺炯道。 话题,又纠结在这里了,又指向了同一人,而且又联想到了同一件事,其实都想绕开或者回避这种事的发生,可有时候就邪门了,你越想绕开,还越绕不开。 “那还等什么?支队长啊,在打击犯罪的角度,我觉得不是他们对自己的身份有意见,是您对辅警身份有偏见。”政委严肃道。 贺炯一撇嘴不屑道:“这不扯淡吗?我要一碗水端不平,下面早造反了。” “是吗?如果他们是正式警员的身份,那任务不早压上去了,还纠结什么?纠结的,还不就是辅警的身份?”政委驳斥道。 “这……”贺炯一仰头要辩,不过瞬间萎了,长叹一声道,“唉……危险会随着侦破的深入倍增,要让我这把老骨头顶着枪口刀尖那没二话,可要把这些刚刚涉世的娃娃送到危险里,而且不是他们的本分,我也给不了他们名分,你说这事,可让我怎么办?” “呵呵,您其实是惜才的心在作祟,担子轻了不甘心,担子重了又怕人家撂挑子。”政委提醒道。 贺炯点点头:“是啊,真撂了挑子,我可追不回来。” “那就把担子压到最重,不是这块料,你用枪逼着他也出不了头;是这块料,您不觉得越重的担子越是给人家机会吗?危险之于普通人可能是恐惧,可之于有冒险精神的人,那是一种渴望。您要觉得这几位是普通人,干脆早扔到各大队,何必留着呢……唉……我都替你急。”政委刺激了几句,愤愤起身,烦躁地推门出去了。 这等于将了支队长一军,贺炯瞅瞅还在挤牙膏的秦寿生审讯视频,起身背着手来回踱步,烦闷到一会儿又出了大院,沿着院子一圈又一圈轧地皮。当得到准确的消息已经定位到大致藏尸的地点时,他这一刻终于下了决心了,只身驾着一辆警车离开了支队…… 下午五点,奉成标在强大的审讯攻势下吐露了,不过语焉不详,而且一口咬定是秦寿生杀了齐四。 这一刻起,禁毒支队、刑侦重案大队、法医鉴证中心抽调出来的人员从几个方向往玉泉山一带汇集。 命案必破是铁律,没有谁敢懈怠,第一拨到达指定地域只用了十五分钟。这是位于绕城高速附近,毗邻玉泉山城郊森林公园,开发商建的一个别墅区,再准确地讲,是一片烂尾的别墅楼。墙面斑驳,日晒雨淋了不知道多少年已经风光不再,绕着三十余幢别墅的是齐腰深的杂草,其中不管哪一幢都是杀人埋尸的好地方。 现在技侦的水平也不可小觑,邢猛志、任明星、丁灿、邱小妹一组到场时,这里已经初步找到了方位,那些专业的警员用的是说不上名字的探测仪,探测地底数米深的影像,再加上外围痕迹的检验,寻找的目光集中在中段标着“9栋”的一间联排别墅里。 通过了外围警戒线,任明星忍不住小声嘀咕:“小妹,干啥呢,把咱们也叫上?” “不知道呀,政委通知的。”邱小妹也一头雾水,莫名地接到命令就来了。她看着屋里人影幢幢中有个熟悉的人,武燕在场,她招手喊了声,武燕闻听朝他们招手。 “不会这么快查到毒窝了吧?”丁灿一拍额头,满脸壮志未酬的神色道,“那样我们就白来了。” “离开网络你就是白痴,查毒窝要法医来啊?”邢猛志道。 任明星追着邢猛志问道:“猛哥,你觉得是啥?” “不会是……线人被找到了吧?”邢猛志犹豫道,觉得似乎不应该这么快。 “这像有人住的地方吗?”任明星不信道。 “像,死人住的地方啊。”邢猛志道。 此时已到了门口,武燕给他们分着口罩、鞋套,众人迷糊地依言戴上。地上已经标注几个取证点,痰迹、烟头、风干的血迹而已,几位警员正用一台精致的机器在切割着水泥地面,那一块地面与其他地方明显不太一致,切割打孔同步进行,嵌入膨胀螺栓后,整块的水泥被简易的滑轮给吊离原地了。 “这是块后加的,和地基不是一个凝固层。” “注意,慢点,起……” “你、你……搭把手……” “一起使劲啊,注意别踩到脚下的标志……起……” 随着整块的水泥块离开原位,一股浓重的腐臭冲出来让人几欲窒息,已经腐烂的尸体和泥土粘在一起,露出来的头部是半块森森颅骨。没见过这阵势的邱小妹紧张地“啊”一声喊出来了,抬步就往外跑。丁灿看了一眼,一下子没忍住,胃里翻江倒海就往外吐,他捂着嘴跟着往外跑。任明星反倒问题不大,他只是觉得有点反胃,手遮着眼睛不敢看而已。 “放下,倒过来放……现在开始现场检测发掘,录像跟上,其他人到外围警戒,现场勘查完毕直接运回重案大队……” 戴着口罩的法医面无表情地说着,角落里有人打开了记录仪,两位警察在法医的指挥下开始发掘坑里的埋尸,腐肉、白骨、血衣……这光景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勘查开始后,武燕也退出了这个案发现场。 此时天色已晚,依支队的命令,连打开灯光都不允许,勘查场地窗口都被围起来了。武燕出门寻的那几位,都已经躲到了警戒线外,循着干呕声才找到了车后的几人。丁灿还在呕,黑暗中瞧不清那几位,不过她想也好不到哪儿去。 “没事吧?”她关切地问邱小妹。 “没事,撑得住。”邱小妹声音干涩,肯定不是一点事没有。 “看来你不行啊。”武燕踢踢蹲在地上的丁灿。丁灿断续道:“呃……太反人类了,武姐,我怎么觉得是故意整我们啊!” “就是啊,非逼着我们阳光大男孩接受这些阴暗东西。”任明星牢骚道。 “那你们以为警察是什么?穿着一身制服作威作福,还是坐在空调办公室里逍遥自在?不是老说你们巡警多辛苦吗?说起我们倒没你们那么辛苦,像这种事嘛,每年总有个十桩八桩的。”武燕道。 “呃……”丁灿呕得更厉害了,任明星吓得不敢说话了。武燕看着一直未言的邢猛志,黑暗中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不过并没有看到他过激的反应,这倒让武燕有点意外。头回见凶杀现场不起生理反应的,那都是百里寻一的奇葩。 “猛子,得谢谢你啊,不是你提醒,这条线索就漏了,真不敢想象居然是秦寿生下的手。”武燕道。 “那也别这么不客气,非让我们来看凶案现场啊!”邢猛志道。 “啊?居然是你?”任明星闻言大怒道,“我说你怎么不吭声。” “我都说了,死人住的地方嘛,你还兴冲冲来玩。”邢猛志噎了任明星一句。起身的丁灿好奇问道:“几个意思啊?我怎么觉得干得越来越别扭啊?这是我们干的事吗?” “不是,不过得让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事,干的事有多危险。我们对案情发掘得越深,离危险就会越近,所以从一开始就强调,不穿警服,不随意拍照,不暴露家庭和个人信息。所有警种里,保密性最高的就是禁毒。这是前辈们总结出来的教训,任何疏忽都有可能导致悲剧。”武燕道。 余众噤声了,身处这种境地,态度唯有——无语。 “小妹,害怕吗?”武燕揽着小姑娘的肩膀问。 “怕,有什么用?这身制服教会我的是服从,服从命令,服从上级,服从大局。”邱小妹喟叹了一声。 “你们呢,害怕吗?”武燕问。 “不害怕这个牛,我可不敢吹了。”任明星道。丁灿“唉”了声,遭遇案情最阴暗最反人类的情节,没有恐惧是假的,谁可能想到那些被毒品控制、被暴利驱使的人性能恶到什么程度。 “你呢,猛子?”武燕问。 “什么意思?让我们表态吗?害怕就可以回家?”邢猛志呛了句。 “哟,猜对了,我下面正式向你们,不包括邱小妹,宣布一项特勤组的决定啊。”武燕道,“这是综合案情发展做出的一项决定,我们已经报政委和支队长了,决定让你们三人到三、六、七大队宣教科就职。” “啊,宣教科是干什么的?”丁灿问。 “基本就是负责禁毒宣传的,组织编撰、刊印禁毒宣传资料,组织一下宣传进社区的活动。”邱小妹道。 “啥意思,撵我们走?”任明星不爽了。 “不是撵你们走,而是考虑到你们的身份,以及办案可能遇到的危险,出于安全考虑才做的这个决定。当然,你们执意要留下,组里也欢迎,不过接下来可能就是最严封队时期,不能回家,不能离队,甚至连电话也不能打。你们考虑下吧。”武燕道。 案情到了关键时期,肯定是越抓越紧,还没到那时期已经有凶杀案情了,这样子还真让丁灿和任明星犹豫了。任明星道:“咋办呢?别说不一定拿到奖金,就是有奖金也硌硬啊!就这画面的冲击力,我估计吃几片安眠药今晚也睡不着。” “我没事吧,我在幕后。”丁灿给自己找到了留下的借口,他看向邱小妹,邱小妹却没什么反应。这顿时让他也有点萌生退意,怎么觉得自己都像一片痴情喂了狗。 等了一会儿,大家都在不约而同地等邢猛志的回答。好久才听到他意外的一句:“好吧,我回去睡觉了,明天不来上班了,这事我干不了。” 不但说了,而且做了,他没乘车,径直沿着未修缮的土路往大路上走,就那么潇潇洒洒地扬长而去了。更狠的是,这个态度直接影响到了任明星和丁灿,两人略一思索,便追着邢猛志的脚步跟上去了。留下武燕和邱小妹,一个怅然若失未开口挽留,一个咬牙切齿气不自胜…… 贺炯得到武燕给的信息时,车已经泊停到了某小区口子上,他挂了电话,怔着思索了片刻,又踱步前行,似乎没受什么影响。 “年轻人嘛,火力猛、脾气旺,偶尔撂挑子很正常。”他如是安慰了武燕一句,其实他现在心里也揣摩不准那几位是怎么个心态,毕竟人心比案情要难猜很多。 视线里出现一个高壮的男人朝他走来时,他驻足了。这位风风火火的老男人赫然是青龙区特巡警大队长王铁路,是周景万的同期警校学员,时运看样不太如意,四十上下的年龄在警中,当处长都不稀罕了,而管辅警的特巡警大队,顶多副科待遇。 有时候水平并不都和级别挂钩,最起码贺炯就了解到王铁路的风评相当不错,在特巡警大队那个不好干的基层把工作干好,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就比如他现在纠结的人物,就曾出于此人麾下。 “贺队长吧,您好。”王铁路迎上来,一身便装,似乎刚放下碗,嘴里飘过来烟和蒜味。他顺手就递了支烟,贺炯接着点上,抽了一口像是闲聊似的指指:“走走,边走边说。” “好嘞,您的大名可如雷贯耳啊,电话来了我都吓了一跳。”王铁路道。 恭维开始,贺炯笑着道:“我时间很紧,您呢,又是八小时以外,咱们不客气成不?” “成,您说,啥事?”王铁路笑道,一副贱皮子的表象,估计是基层练就的。 贺炯吐了口烟,笑了笑问:“没啥事,你见了我并不意外,没你说得这么夸张。” “一家人嘛,意外什么?”王铁路道。 “如果不意外,应该猜到什么事了,别否认,如果不是管理有方,邢猛志不可能在你麾下待这么久。”贺炯道。 王铁路笑着道:“容易猜嘛,这不就是了,猛子的事呗。” “那我就直说了,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贺炯道。 “打住,就当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情。”王铁路做了个停的手势。 “为什么?”贺炯停下来了,好奇地看着这位同行。 “往前二十年,我会挽着袖子亲自上。往前十年,没准儿我会命令他干什么,可现在,我老了,为人子,为人父母。心事太多了,就不想装其他的事,他做什么,那是他的选择,而我呢,不想在这些事上良心受到谴责。”王铁路道。 “没脱这身制服,良心都免不了被谴责,我就问你一句,他行吗?”贺炯直接问。 王铁路点点头,声音压低了道:“是个坏种,不过很有种,流氓堆里扎堆长大的,路子野。您可想好了啊,学好三年,学坏三天,要换个环境让他本性毕露,到时候反噬一口,那可没谁能扛得住。” “这么厉害?”贺炯不惊反喜。 “不是开玩笑,这孩子有个老娘拴着,要没这份牵绊野起来,还真保不齐能成什么样子。自己人咱们不说场面话啊,青龙区这片地痞流氓不怕派出所民警,他们就怕那帮辅警,有时候文明执法,对付不了这帮不文明的货,猛子是个中高手啊,一个一个给他整得服服帖帖。”王大队长隐晦地说道。 这些基层执法的猫腻上不得台面,贺炯一笑置之,直道:“鸡鸣狗盗,宵小伎俩,有时候也能派上大用场啊,就比如站在我们警察的视角,有时候真无法理解那些门道啊。” “不管干什么,我不好奇,也不打听。他的身世也挺凄惶的,老爷子上访十几年没啥结果,早早就去了,守着位老娘过,就这么一个儿子啊。贺支,今天我就当您没来过啊。”王铁路提醒道。 “其实你已经猜到了,我们从警久了也像混迹久了那句话,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不是胆子小了,而是牵挂多了。王队长啊,我来找你就一件事,帮我个小忙,也给你去去心结。”贺炯道。 “您说。”王铁路道。 “邢猛志在你大队的表现,过线的、违纪甚至违法的事,你照直了说,应该不少吧?最起码我就知道又是去自然保护区打猎,又是在抓捕盗窃嫌疑人时不当使用工具。”贺炯说。 “哦,那是轻的,多了,不过贺支话不能这样讲啊,突发案情,对正在实施的犯罪采取有效的制止手段有什么不对?偷老乡几口猪城里人看不算什么大事,可在郊区乡下,那可是一家的财源啊,要命的事。”王铁路辩解道。 “不用解释,我理解,也赞同。但我说的是我们内部的程序,按程序给个处理结果吧,随便挑上点他的事。”贺炯道。 “您想要什么结果?”王铁路愣了,没想到是这种来意。 “开除怎么样?”贺炯道。 王铁路被重重噎了下,噎得他一股子气要发作,要是同级他早戳着鼻子骂娘了。不过他瞪眼看贺炯眼光深邃、波澜不惊的表情时,立时一个惊醒,想通了,然后全身一阵痉挛,一股子莫名的情感袭来,让他很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的感觉被王大队长直接表达出来了,他喷着贺炯道:“哦,您可够卑鄙的啊。” “对于警察这个职业,卑鄙有时候能成为高尚的通行证,因为我们要对付的罪犯,手段更卑劣。你很介意?”贺炯道。 “我当然介意。”王铁路道。 “所以我就专程来说服你,做一个了结。如果可行,木马入城奇兵一支;如果不行,偃旗息鼓再作他想,对他也是个了结。您总不会认为,他是个能老老实实坐办公室的材料吧?就是,也不可能有机会啊……所以,这也是给他的一个机会。”贺炯道。 “好吧,除非自愿,否则你拿枪顶着我,这事我也干不了。”王铁路犹豫片刻,退了一步。 “当然,不是自愿,枪顶着这事也没戏,到时候需要您配合一下,通知的时间戳挂到九月三十日之前,以支队信息中心给你的文本为准。同时需要你在全队公开宣读一下,意思就是,这匹害群之马,被踢出公安队伍了……别的我就不多解释了,如果必要,禁毒局的保密处会和你谈,做好心理准备,说不定你也会被调离原职……留步,不用送我了。”贺炯安排道。 直到作别,王铁路都像发癔症一样傻站着,他根本没送,而且支队长都走出好远了他都没回过神来。 (第一部完) 《弹弓神警2:制毒工厂》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还未等贺炯将其踢出警队,邢猛志就先失踪了,天网也不能追寻到他的踪迹……当贺炯凭着对他的了解,找到邢猛志时,两人一拍即合展开“烛光行动”。 隐秘的制毒工厂,不要命的毒枭,黑吃黑的帮派之争,每一处都裹藏着致命的危机…… 幕后的大佬到底是谁?如何能每一次都走在警方前面?邢猛志如何带领禁毒大队找到毒品来源? 敬请期待《弹弓神警2:制毒工厂》 第一章 启动“烛光行动” 第一章 启动“烛光行动” 孤身前路漫 桌上的旧式台历,又翻过了一页,贺炯摩挲着那粗糙的纸面,粗壮、被烟熏黄的手指停在下一页“10月14日”这几个字上,大大的“14”,真是个不吉利的数字。即便案情有了突破性的进展,也没有给他带来哪怕一点欣喜,桌上一夜增加了几份厚厚的文件。 齐双成(绰号“齐四”)的验尸报告显示,全身数处骨折。根据残留的人体组织,法医给出了这样一个结论:死者在生前遭到虐待。 将违法犯罪者绳之以法,需要理论正确、程序正确,这个毋庸置疑。可是以一个从警几十年的警察的视角去看,光有正确的程序和理论,未必就会得到正义的结果。即便尸体已经腐烂也被清晰检测出,致命伤是秦寿生刺的一刀。而据秦寿生交代,那一刀是别人踹上去的。因此即使杀人者和帮凶伏法,那个真正的凶手依然有可能逃避或者减轻罪责,甚至逍遥法外。 “嘭!”贺炯重重地一拍桌,怒而起身,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贩毒、杀人、诬警,这些若隐若现的线索都指示了一个正确的方向,可却给不了能够钉死这些嫌疑人的罪证。那个没有阳光的地下世界,是普通人无法进入、无法窥探,甚至根本无法理解的世界,哪怕警察也没有十全的把握。 贺炯在从警生涯中不止一次伪装身份上前线去侦查,但仅限于短期的贴靠侦查或者诱捕。而真正打入犯罪团伙内部且能够载誉归来的,即使只有一次,就能称得上是传奇,更多的是两种令人无法接受的结果:玉石俱焚,或与之俱黑。 “黑化”,那是一个可怕的词,一个背离组织、放弃信仰的人,其破坏力会呈几何倍数的增加。 他会“黑化”吗? 贺炯重新考虑这个严肃的问题,当他试图否认,却觉得自己很无力。 于是他又重新坐下来,审阅着保密处提供的背景资料。在标着密星的文件次页,是保密处秘密提取的履历。这比入警的政审要严格十倍不止,社会关系会查到上一代,成长经历会回溯到小学……这个特殊人选的资料卡就贴在扉页。 姓邢,名猛志。 保密处的专员会对一份履历从学业到工作、从环境到教育,通盘考查。最后给出评估结果,优秀是五星,合格是四星,勉强是三星,三星以下从不考虑起用。 而邢猛志的评估结果显示,五颗星全是空白。 这份报告并不偏颇,邢猛志初中打架、偷东西被记过处分,高中被劝退、辍学,之后又选择复读的经历都被刨出来了。学校档案里保留了这个坏小子惨不忍睹的成绩单和数不胜数的处分记录;而辍学的那一年,恰恰是涉黑人物邢天贵在晋阳最疯狂的一年。贺炯甚至可以判断出,那时还是个小跟屁虫的邢猛志厮混其中,一定目睹甚至参与了这些涉黑人物的劣行。 可人生就是充满了种种意外,这个劣迹斑斑的小子居然选修的是法学,进入大学一下子像变了个人,再无劣迹。出了校门,又选择了警察这个职业,如果冠以“热爱”“向往”这些正能量的词,贺炯知道肯定是牵强的。像这类接触过阴暗地下世界的社会底层人物,他很难想象是什么支撑邢猛志会对社会有一种报答的心态。 难哪! 他轻轻地放下了资料,头痛欲裂地揉着太阳穴。这时候,他听到了门外的嚷嚷声,一夜又过去了,到了上班的时间…… 门外任明星大吼着“站住”,和丁灿两人一胖一瘦追上打着哈欠的周景万、马汉卫。两人刚提审归来,也是一夜未眠,转身诧异地看着这俩脾气火暴的小家伙,互视一眼,笑了。 马汉卫笑着问:“怎么了,胖子?” “哼!别跟我玩笑里藏刀这一套。”任明星怒道。 周景万拉下脸问:“我可没笑,到底怎么了?直接说。” “哟嗬,唱红白脸是吧?你俩还真是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啊,玩我们呢?”任明星质问着。 两人哭笑不得,丁灿拽走任明星斥道:“一边去,一说话就跑题,我来说。” “嗯,简单明了些,我们都一夜没睡。”周景万道。 “很简单嘛,我问你们,是不是我们冒着危险找到了线索?”丁灿问。 “是啊。”马汉卫道。 “那是不是我们发现了秦寿生身上的疑点?”丁灿问。 “没说不是啊。”周景万和马汉卫互视一眼,不易察觉地一笑。 “好歹还有点良心,那接下来就不对了。要把我们扔什么大队中队去,还什么禁毒宣传,别以为我不知道,宣传那活儿内勤就都干了。”丁灿道。 “没错啊,昨晚那阵仗你们应该看到了。你们毕竟是辅警,辅助警务可不等于把脏活儿、累活儿、危险活儿都派给你们,就算你们自愿,我们也拉不下脸来啊。”周景万苦口婆心地解释道。 “少扯,你这就是快摘战果了,把我们踢一边去,抢我们功劳。”丁灿怒道,气得直扶眼镜。 任明星终于逮到补刀的机会了,插话道:“你们这是卸磨杀驴,不,比卸磨杀驴还没品,还没卸磨呢就下刀。” “闭嘴,那我们不成驴了?”丁灿怒斥。 “哈哈哈……”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刚出门的武燕捂着肚子在笑。周景万、马汉卫也实在憋不住笑了起来,回头时恰看到了支队长出来,各人立正,敬礼。贺炯问问情况,武燕大致一说,贺炯恍然大悟道:“哦,你们别生气,他们也是一片好心,重案要案,但凡有危险的事,一般都得考虑到安全问题,特别是辅警。” “支队长,是您教我们不要在乎臂章上的两个字是什么,怎么现在又自相矛盾了?”丁灿质问道。周景万撇嘴不悦道:“怎么跟支队长说话呢?” “是啊,怎么说话呢?立正。”贺炯虎着脸吼了句。周景万瞪眼瞧丁灿,却不料支队长一脚踹他腿上了,训斥道:“说你呢,小丁批评得对,还有马汉卫,包括武燕你,考虑安全问题没错,但总得征求人家本人的意见吧?” “征求了,他们没说意见。”武燕道。 “没有,你是命令式的。”丁灿道。 “好吧,我道歉,现在征求你们的意见。”武燕道。 “我们没什么意见,反正不能干半截,要干就干完。”丁灿道,猛地一拽任明星提醒道,“不许提奖金的事。” “我没提,你提了。哎,支队长,他提了啊,说话不能不算数啊。”任明星就坡下驴道。 “呵呵,别说奖金,只要抓到毒枭,我连我这个支队长都能当奖品发出去……听好了,即将开始封队,其间不得回家,不得和外界有任何联系,手机要接入信息中心平台,全程被监控。你们要做的就是三件事:第一,服从命令;第二,严格服从命令;第三,无条件服从命令。能做到吗?”贺炯虎着脸问。 两人今天的来意已经明了,挺着胸道:“能!” “我代表支队欢迎你们继续任务,职责暂时不变。没吃早饭吧?走走,吃了早饭再回去好好休息,调整好状态。”贺炯一手揽一个,显得亲密无比,把那三位扔后面了。那三人挤鼓着眼,似乎是意料之中,但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像还有疑问不好意思问出来。 前行的贺炯问了:“小丁,怎么就你们两人啊?” “唉,一言难尽。”丁灿道。 “怎么了,猛志呢?”贺炯心一凉,激将要把“将”激跑了,那就尴尬了。 “唉,两言也难尽。”任明星道。 “不管几言,说清楚,猛志怎么了?到底去哪儿了?”贺炯道。 “去……昔阳监狱了。”丁灿低声道。 “什么?”贺炯吓了一跳。 “我们拉都拉不住,这节骨眼儿上,他非要去。”任明星道,他还是长舌,被丁灿重重跺了一脚,“哎哟”一疼,下面的话全忘了。 驻足的贺炯眼神迷茫了,后面三人愣住了。这个家伙的行踪比罪犯还难琢磨,哪怕一个普通人也巴不得和坐牢的撇清关系,他顶着敏感身份偏偏往里贴。 任明星和丁灿此时不敢吭声了,恐怕这二人的小心思瞒得住别人,瞒不住慧眼如炬的支队长。片刻沉默后,支队长重重地“唉”了一声。 叹其不争?可能是。 怒其可气?也许是。 周景万三人也是满满的失望,丁灿小心翼翼开口道:“支队长,猛哥很敏感,虽然没提那个人,可我们心里都知道,那道坎在心里不容易过去。” “但愿他能过去。”贺炯幽幽道。 丁灿愣了下,纠正道:“不是,您理解错了,他说是您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嗯?!贺炯给听怔了,他旋即一想,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子无师自通都能扮毒贩,保不齐还真有猜到别人心思的能耐。他怔着问:“不止说了这一句吧?应该还和你们讨论了其他的,比如,去昔阳监狱干什么?” “那倒没说。”任明星憋不住了,直接道,“不过他说了,让我们直接来队里报道,昨晚让我们下大队什么的,其实就是激将,和我们巡警大队思想动员差不多,就是逼着大家表个态,自觉自愿放弃一切权利,不叫苦,不喊累,拼了小命也不能掉队……是不是这么回事啊,支队长?” 贺炯满脸尴尬,要说的话被堵了回去,气得鼻子哼了两哼,没回答,走了。 任明星傻站着瞅周景万,那三位瞪着他,丁灿拉着他也赶紧走了。两人小声嘀咕,像在互相埋怨。而听愣了的周景万却开始喃喃自语:“他怎么猜到我们这意思的啊?这小子邪性啊。” “别看我,以后恶人别让我当啊。还跟人家玩心眼,回头咱们的智商被碾压了,多尴尬啊。”武燕埋怨了周景万一句。 “这事要黄啊,请着不走,牵着倒退,给人挖个坑吧,还把咱们自己埋进去,我看支队长都驾驭不了这货。”马汉卫也跟着悲观道。 思忖半天,周景万像有千言万语,不过开口唯余哀叹一声…… 好久没有离开钢筋水泥的城市了,疾驰在高速路上,沿途青松苍柏、远山近滩尽收眼底,邢猛志甚至有种错觉,似乎郊外的孤寂也是一道独特的风景,秋日的肃杀似乎也有某种吸引人的魅力和美感。或许和一个人的心态有关:你欣赏,风景便无处不在;你厌恶,便处处荒凉。 坐落在山树相映间的昔阳监狱也是这么一道风景,当邢猛志看到整齐的队列嘹亮地喊着操,以及那些服刑人员忙碌时的满脸热情,不知道是触动还是错觉,他居然觉得这个地方不错,最起码比在城市里营营算计,每天抱着手机当低头一族更接近生活的本真。 来了,玻璃隔墙对面的门开了,进来一个身材彪悍的男子,他身后的狱警示意可以开始后便退居墙角。那男子见到邢猛志时愣了下,然后犹豫地拿起了老式听筒。 隔墙另一侧,邢猛志把听筒举到了耳边。彼此相看,听着对方的喘息,却相顾无言。有些许怀念,有些许难堪,有些许哀伤,或者该相顾泪眼,可是两人竟然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虽然笑里带着苦涩的味道,可毕竟笑出来了。 邢天贵,晋阳市涉黑团伙案主谋,这个恶名昭著的重刑犯此时像小孩子一样笑了,欣喜地打量着玻璃墙外的邢猛志,终于艰难地开口了:“你咋来了?不是告诉你别来吗?” “我又不是你亲弟弟,你管得了我啊?”邢猛志道,像小时候梗着脖子和他置气。 两人又笑了,邢天贵骂了句:“兔崽子,再犟,等我出去收拾你。” “吹牛谁不会?出来还不知道谁收拾谁呢。”邢猛志道。 两人又如当年争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顽劣的孩子表达情感的方式不同,出口成脏那是风格,破口大骂那是感情,拳脚相加那才叫亲密,而两人似乎曾经亲密无间,如今又心意相通似的一起回想起那个曾经,相视间,又一次笑了。 凝视片刻,邢猛志觉得邢天贵似乎更壮硕了一点,短发露着青色的头皮,肌肉像练到了脸上,一笑一抽那气势不逊当年振臂一呼的形象。邢猛志先开口笑着问:“你一直盯着我看什么?” “你不也一直盯着我看吗?看到什么了?”邢天贵笑着回道。 “好像你在里头生活不错啊。”邢猛志道。 “吃喝嫖赌抽全戒喽,绿色生活当然不错。”邢天贵笑道。 “那你看我呢?”邢猛志笑着问。 “你小子有事。”邢天贵突然道。 心事瞒不过了解你的人,特别是从小就了解你的人,邢猛志反问道:“怎么看出来的?” “你越有难事,就越是这种什么事都没有的样,从小就这样。”邢天贵笑着揭破了。邢猛志撇着嘴道:“看来我得改改了。” “啥事啊?”邢天贵好奇地问。 “嗯,说出来你不许笑啊,我知道你肯定会笑,但是你给我憋住。”邢猛志打着预防针。邢天贵点头,发誓不笑,却更好奇了。邢猛志憋了一会儿,爆了一句:“哥,我当警察了。” 邢天贵的脸一拉,愣了,然后扑哧一声笑了,跟着憋不住了,笑到上气不接下气,直到管教干部训了句,他才勉强忍住。不过还是笑意盈盈地看着邢猛志,像是听到了年度最佳笑话一样,怎么也忍不住。 “呵呵,那咱们还是有共同点的,都是国家的人了,牢饭也算皇粮啊,哈哈……”他笑着,此时笑得似乎悲从中来,蓦地笑容一收瞪着邢猛志道,“那你更不应该来见我。” “听我说完,我当的是辅警,还不是正式警员,现在警队是逢进必考,我学习不咋样,机会不大。我的事呢也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说我是去争取这点不算太大的机会呢,还是早点出去找点其他活干?”邢猛志犹豫道,似乎这才是此行的目的。 “哈,还是当警察吧,就你这脾气德行,不当警察,也迟早得落警察手里,哈哈。”邢天贵笑了。 邢猛志哭笑不得地道:“就这理由?” “也不光这个,再给你个更好的理由,坏人都期待人生能够重新来过,而好人却不会,你知道为什么吗?”邢天贵问。 “为什么?”邢猛志问。 “因为,坏人虽然对自己变坏可以找出一千个理由,但却找不到一个理由停止嫌弃自己。其实我最担心的,就是你变得和我一样,呐,就这样。”邢天贵说着,耸耸肩,亮着自己的狱服,给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可有时候,好人未必有好报,坏人未必都有恶报。”邢猛志道。 邢天贵眉头一竖,表情如怒,愤声问道:“你是指咱爸?” “难道不是吗?”邢猛志道。 “放屁,狗都不嫌家贫呢,你嫌自己爸没出息?”邢天贵怒道。 这一对既不同父亦不同母的半路兄弟,不但心意相通,更有同样的火暴脾气。可能是从不同的角度去理解一位故去的长者,于是让两人有了分歧。 邢猛志轻声道:“直到去世前一个月,他还在上访,认识他的都知道他是个好人,可好报在哪儿?” “你白来了,我没有资格评价咱爸,你同样也没有。知道我为什么根本瞧不上你吗?”邢天贵睥睨着邢猛志,撇嘴不屑地道,“咱爸,好人,活得坦荡,爷们儿;哥我,坏得坦然,爷们儿。你瞧你那样,学好不甘心,学坏不彻底,像你这样黑不黑、白不白的人,算哪类货色?又嗤笑?一看就是街痞贼炮,要不是隔着窗,我都想冲你这贱脸来一拳。” 邢猛志像是受教了,不过却没有表示,只是偶尔谑笑,隔着窗户斜看着邢天贵。训完话的邢天贵怔了片刻,老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突然他省得,两人已经数年未见,面前的半路兄弟已经不是曾经那个跟在他屁股后的大男孩了,最起码那阴沉沉的笑容,就让他捉摸不透。 两人相视良久,邢天贵犹豫着道:“嘿,你不是骗我吧?你这样能是警察?” “你一定是通过眼睛来判断的,我不像吗?”邢猛志道。 再看时,邢天贵睥到了他斜觑的目光,上挑的浓眉、翘着的嘴角像邪笑,邢天贵瞬间给出了回答:“谁说像才见鬼。” “你都几年不出门了,眼光能准才见鬼。谢谢啊,我没白来。”邢猛志道。 “谢我?谢什么?”邢天贵愣了。 “谢谢你刚才的肯定,你不觉得不好不坏、不黑不白也是一种优秀的品质吗?”邢猛志反问。 “扯吧,你还活成不男不女呢。”邢天贵斥道。 “呵呵,还真有这种人,叫lady boy。哥你落伍了,这已经不是你的时代了,还是在里面好好学怎么当好人吧。”邢猛志不疾不缓地道。 这回可真刺激到邢天贵了,他龇牙咧嘴吸着凉气,恶狠狠地一指邢猛志,如果没有隔离的话,那暴脾气早挟着老拳杵上去了。这凶相让身后的管教干部瞅到了,厉吼了一声,邢天贵像条件反射一样,瞬间萎了,不过他恨恨地扣了通话器,要提前结束这次久别后的见面。 可一放下,他又后悔了,迅速地又拿起来。这时候,保持姿势未动的邢猛志出声:“不用安排了,我去看咱爸,替你烧刀纸上炷香;咱妈身体很好,不用挂念,我来时告诉她了,东西是她让我带给你的。哥,好不甘心、坏不彻底说的其实是你自己,当坏人当得自己都嫌弃自己,怎么可能登峰造极?” 这一下子又把邢天贵说怔了,好像自己的心事被对方戳了个正着,而且直戳痛处。他尴尬地、无语地看着数年未见的半路兄弟,没有了熟悉,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陌生感。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他愣看着邢猛志扣了通话器,接着做了一个他刚才的动作,怒目而指,凶相毕露,而且邢猛志眼中犀利的凶光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气质成势,才会有这种摄人心魄的震慑感,邢天贵的气势是经历多少次街头恶仗练就的,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这弟弟一模一样地复制到了,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坏了,这家伙没少干坏事。 邢天贵被自己的直觉吓得离座而起,却恰好被管教挟住了臂弯。监狱探视时间结束,他被带走了,当他紧张而惶恐地回视时,看到的却是弟弟平静地笑着作别,那一闪而过的凶相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慢慢起身的邢猛志离开了,他目光扫过那些会见亲属的犯人,可能是坑蒙拐骗,可能是烧杀抢掠,可能是任何一种丧失人性的刑事犯罪,也只有圈在深牢大狱中才能看到他们身上残留的人性光辉,在面对探视者时,或悲切哀恸,或喜出望外,或痛哭流涕。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把那些可谓人间悲剧的现场扔在脑后。那些隔子间里关着的什么怙恶不悛、什么穷凶极恶、什么亡命之徒,其实跟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没有什么两样,正如眼前所见: 不过如此而已。 心意两相知 “他在干什么?” 政委谭嗣亮好奇地说了一句,惊醒了那个茫然无绪的人。 支队长调用远程侦讯的信息系统,把刚刚监狱发生的事回放到了支队会议室的屏幕上。早已是黑道传说的邢天贵和身为辅警的邢猛志同屏,却一点也不违和。 两人确实像一对亲兄弟,相貌都彪悍壮硕,特别是邢猛志理了个时下流行的锅盖头,如果再多剃点头发,差不多能和监狱服刑人员的形象画等号了。会议室里把这段视频放了很多遍,在场的人却是越看越迷糊。 “完了,看样子是不想干了。”武燕懊丧道。 “闭嘴。”贺炯低沉一句,把话头打了回去。 于是又沉默了,支队长的脸色铁青,有点吓人,可能有点后悔弄巧成拙了,本想给个下放大队的由头撑一撑、激一激,可没想到是这种结果。 “支队长,是您让大家讨论的,又让大家闭嘴,还怎么讨论?”政委道,也只有政委敢说这话。一说这个,贺炯又有点烦躁地摆摆手:“好,都别闭嘴。” 众人咬着嘴唇不敢笑,政委提醒道:“听见了?支队长说了,讨论下。来,你们说说,这是什么情况?” 被问话的人是丁灿和任明星,周景万、马汉卫也看向这两位。任明星一头雾水,明显不大明白邢猛志怎么变得这么重要,挠着后脑勺道:“我……我同意武姐的意见。” “自己不用想啊?跟屁虫。”武燕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这孩子,不想干也总得交代一下啊。小丁,你觉得呢?”政委有点不确定了,乱问意见。 丁灿为难地瞄了支队长一眼,皱着眉头想了想:“昨晚吃饭还好好的啊,跟我们说大大方方来就成了,支队舍不得我们呢。怎么让我们来,他自己倒先走了?” “昨晚还干什么了?”政委问。 “没干什么,吃完就回屋睡了。”丁灿道。 “好好想想,看看那打扮。”政委道。 “一直就这样,我们大队长没少骂他,穿上警服像警痞,脱了警服像地痞,什么东西……唉,骂了无数回才改过来。”任明星抱怨道。 武燕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政委无语道:“别……别走题啊,小丁,你没感觉到他情绪……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啊,他一人喝了一斤高粱白,还跟我们说了,别人拼爹拼钱能混好,我们拼命照样也能搏个出人头地,很正能量的,平时的黄段子一个都没讲。”丁灿回头问任明星,“是不是啊,明星?” “对呀,睡了一夜就变卦了,早上我们喊他,他说去监狱了。他的事大伙都知道,就是有个当黑社会老大的哥,还不是亲哥。我们也纳闷,生怕领导不硌硬似的非要跟人家扯上关系……咦?是不是你们谁激着他了,他故意硌硬谁呢?”任明星瞅瞅,眼光盯向了最有可能的武燕。 “看我干什么?昨天我们还讨论案情,找到了秦寿生身上的疑点。和我有什么关系?”武燕辩白道。 一向对邢猛志有好感的马汉卫犹豫道:“不至于撂挑子吧?猛子不像那种人。” “那这些怎么解释啊?支队联系的手机号定位在家里,而且驾乘了一辆与机动车登记不符的面包车,不是套牌就是赃物啊。现在又是办案的关键时期,就这么去监狱见嫌疑人,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哎,对了,人跟到没有?”政委道。 屏幕上放着交通监控拍到的画面,诡异的行踪让人无法理解,去时都能找到,而离开后却失去踪影,这下周景万都没明白是怎么从监控上消失的。 丁灿联系着信息中心,片刻给了个回复,他抬头道:“还没有找到。” “现在都午时一刻了,一百九十多公里的路程,应该早返回来了。”政委道。 犹豫间,周景万百思不得其解地问丁灿:“怎么从监控上消失的?这里直连交通指挥中心,光摄像头就有上百个,绕路也不可能绕开所有监控啊。” 丁灿想想,认真道:“理论上确实无法办到。” “实践里肯定能办到,不过这招没教过我们,回头我得问问他。”任明星道。 讨论打了个圈,又回到了原地。政委看向支队长,抚着下巴的贺炯瞬间做了个决定,起身撂了一句:“散会,都回去休息吧。” “支队长,那这事?”政委追问着。 “我来办,都歇吧,谁也别添乱。”贺炯推开门,扬长而去。 会议室里留下的人面面相觑,这人都不知道在哪儿呢,可怎么办? 出高速,驶上307国道,再行驶二十多公里,目的地监军山就在眼前了。 “这是去哪儿呀,支队长?”武燕放慢了车速,好奇地问道。 “往山上开。”贺炯看看表,已经十五时三刻了,他显得有点焦躁。 “这干吗去呀?”武燕嘟囔了一句,被抓来当临时司机有点不爽。 “到了你就知道了。”贺炯道。 “知道什么呀,这荒山野岭的,离最近的村都有十几公里呢。”武燕道。 “毛躁,你连自己人都不了解,怎么去了解嫌疑人?怎么去办案子?你可长点心啊,一姑娘家,这么大大咧咧的。”贺炯教育道。 “支队长,贺叔,您别这样,我不问了还不行?”武燕气哭了。再教育,又该提找不着对象的问题了。 “咱们这行,得沉得住气,沉得下心。大周受打击后,那股子自信消失了;江南、湘川是警院高才生,太循规蹈矩;你呢,又这么个毛毛躁躁的样子。大队长中队长里冒头的都不行,没冒头的就更不行了,警察警察,是警于事前,察于事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办不了所有的案子啊……唉……” 贺炯幽幽道来,像感慨,像自言自语,更像是一种无奈。严格的纪律和严格的制度,培养出的自然是中规中矩、循规蹈矩的警察。可总有例外的时候,一个反常规的案情,或者一个反常规的嫌疑人,你用常规的办案方式根本不可能奏效。 比如蓝精灵,除了秦寿生、孔龙一条线,再没有发现其他渠道;比如连天平,连无所不能的天网都查不清楚他的个人身份信息;比如葛二屁和高久富,这两个炮灰还在堂而皇之地满街乱窜、招募人马,最新消息是,他们两个人已经变成五个人了,团伙已经具备雏形,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要干上一票了;甚至邢猛志的反常也无从解释,他像示威一样,愣是在监控上消失了一天,到现在都找不到踪影。 “啊?支队长,这是……” 快驶上山顶,武燕苦着脸出声了,眼前一个巨大的烟囱,而自山腰往上矗立着整齐成列的墓碑。武燕现在知道什么地方了:火葬场。 “喜欢打赌不?我赌邢猛志在这儿。”贺炯道。 “怎么可能!您怎么知道啊?”武燕问。 “我不知道,所以才赌啊。”贺炯道。 “你要赌,肯定知道自己赢面大……不对,他父亲去世了,您有消息来源。”武燕道。 “那,现在你也有了,你觉得会在这儿吗?”贺炯问。 “啊,您也是猜的?”武燕郁闷了。 “这叫推测,在没有证据和迹象时,必须用你的思维去判断一个结果,这是当好一名警察的基本素质。你得好好学学啊,不了解,不理解,你是解不开那些案情的。”支队长谆谆教诲道。 “要是不在呢?”武燕犟着来了个反思维。 “要不在,就忘了他吧,警中的人才也如过江之鲫,离了谁这个案子也要办下去。”贺炯一支身坐正了,感慨道,“虽然纪律和制度会规范一名警察从众,却教不会一个警察出众。非常之事,往往得非常之人来做。” “其实您的想法就是我们一开始的想法,那不行。”武燕提醒道。 “呵呵,为什么不行?不行的原因是你根本不了解,更不理解他而已。”贺炯道,他的表情见喜,愁眉舒展,再行不远,几乎是喜笑颜开了。 武燕反倒郁闷了,那辆躲了一天的小面包车,赫然就停在火葬场大门外,错不了,人就在这里。 两人泊停车辆,下车后顿时被孤寂冷清的氛围包围,雾霾把苍翠的松柏山峦变成灰蒙蒙的一片。放眼望去,一轮白惨惨的太阳挂在天际,像被高耸入云的烟囱杵着,偶尔微风带起纸灰在空中飞舞,纷纷扬扬间把这个所有人最后的归宿蒙上了一层凄清而又神秘的意境。 贺炯、武燕拾阶而上,在焚化房的后院找到了邢猛志,那是葬区管理划定烧纸、燃放鞭炮的地方,为了安全起见,所有祭奠用的土纸冥钱都只能在这里烧。邢猛志烧得不少,边烧还边喝着酒,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哭过。贺炯和武燕两人的到来,他恍若未觉一般,手拿着酒瓶子沿着燃烧的火堆洒了一圈,那火烧得更旺了些。 武燕被他懒得理睬的态度搞得很尴尬。贺炯抬步而下,蹲在邢猛志的旁边,捡起纸,扔进了火堆,双手合十,作势拜了几拜,然后拿起了那瓶酒,仰头灌了口,又向火堆洒了一圈。 呼啦蹿起的火焰,又瞬间旺了起来,火光映着表情僵硬的邢猛志,贺炯轻声提醒着:“我来了。” “来干什么?”邢猛志淡淡道。 “如果不是壮行,那就是送行。”贺炯道,掏出烟,就着燃烧的纸火点着了。 此时邢猛志被支队长的话刺激到了,他问:“你是不是把我查了个底朝天,然后发现我最适合干这个?” “嗯,大部分警员不了解保密处,不过保密处对所有警员的背景都了解,不光你,包括你父亲、你的社会关系、你的成长经历,都会查,这叫外调。”贺炯道。 “那你来只能送行了。”邢猛志扬扬头补充道,“我爸是个老上访户,一到开什么会,就会被派出所很客气地请出去旅游。” “查到了,你父亲邢改革是因为厂子被卖,职工宿舍楼被拆后的补偿和安置上访,涉及当时的领导以及两个房地产开发商,上访时间一共七年零四个月。生前他是五钢厂的工会干部、车间主任、老八级工,当过市劳模。”贺炯如数家珍。 “刨出了他的生平,你觉得可悲还是可笑?他是个为众人抱薪的人,下场却是自己冻毙于风雪。”邢猛志道。 “不,可敬!所有敢于站出来面对黑暗、舍生取义的人都可敬。‘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便由此而生,路见不平事,总有拔刀人,你像你父亲,身上不缺血性。”贺炯道。 “说不定也会像他的下场,困顿而死,抑郁而终。”邢猛志漠然道,似乎已经没有斗志可被激起。 “我们没有机会选择自己的死法,只有机会选择一种活法。见过邢天贵了吧?那位曾经呼风唤雨、世间逍遥的大佬,你觉得他是活得很幸福,还是将来会死得很风光?”贺炯撇嘴道。 “所以,我要接受你给我规划的人生?”邢猛志睥睨反问道。 那不屑的表情刺激到贺炯了,贺炯叼着烟,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道:“我说过了,不是送行,就是壮行。相识一场,我不希望警队给你留下坏印象,冲锋在前的小伙子们,没有谁是被逼着上战场的,不管是信仰驱使,还是血性使然,都绝不会有不情不愿的事。你知道禁毒支队的规矩,一直是来者自愿、去者自便,哪怕每年高达百分之四十的人员流失率,这支队伍依然岿然不倒,震慑着那些涉毒犯罪的宵小。你总不会认为,是我给所有队员都洗了脑,是我规划了他们的人生吧?” “我没这么想。目睹罪恶,人的选择本来就不一样,或者逃避,或者无视,或者同流合污,或者像禁毒警察这样,疾恶如仇。我其实已经被洗脑了,从看《毒祸》开始,从你带我入行看那些受害者开始,那些惨象快成为我的梦魇了。”邢猛志道。 这时候贺炯笑了,笑着问:“那你的选择似乎只有一种了。” “所以,我在等着你确定啊。都说了,不是我有心结,而是你过不了心里那道坎。”邢猛志笑道,那是蔑笑、坏笑,他把剩下的所有纸都扔进了火堆,就那么笑看着贺炯,提醒道,“你要是找不到这儿,我只能默默走了,找同伙得找有默契的,肯定不能找猪队友。” 这下把贺炯给郁闷得直拍额头,一旁站着的武燕狠狠剜了邢猛志一眼,明显把“猪队友”的词捡给自己了。邢猛志对此一笑置之,丝毫没顾忌人家的感受。 “那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要有今天这一出?”贺炯兴奋了。 “人嘛,主要看气质,我得找找曾经的感觉呀。那些混迹在法外的人,没有天网,没有身份识别技术,没有考核,但并不代表他们没有识别同类的能力,这不也正是你们使劲盯着我不放的原因吗?”邢猛志道。 “太对了……我们缺乏那种气质的养成环境啊,你怎么试的?”贺炯问。 “很简单,如果我能骗过他,如果我能让他的判断出现混乱,那我的气质应该够了,即便我告诉他真话,他也不敢相信。”邢猛志道。 “返程行踪消失呢?”贺炯又问。 “那是提醒你,有很多种躲开监控的手段,既然怀疑可能有毒源,那就应该有运输,既然有运输,那就一定有躲开监控的方式。”邢猛志道。 武燕好奇地问:“怎么做到的?” “我用最常用的方式,你车跟着四米以上的大货车,保持最近的距离通过公安检查站,角度会让摄像头拍不到。上下高速的时候,打开远光,用改装的疝气灯对射拍照探头,会让成像一片漆黑,超过8000流明都是这种效果。”邢猛志道,看武燕愕然,他补充解释,“其实以往经手的案例里,我抓到的两个偷电缆的就是这么干的。大多数警察是为生活而从事这个职业,可嫌疑人是为生存狡计百出,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手法确实很高明。” “幸亏你站我们一边……能告诉我为什么接受任务吗?我还没有说这个任务,也给不了你去执行这个任务的理由,坦白来讲有的时候我都不确定该怎么开口。”贺炯道。 “我其实差点就成为邢天贵团伙的成员,高中辍学就跟他去混了。我爸那时候找到我们,劈面就扇了邢天贵两个耳光,然后劈头盖脸揍了我一顿。我从小就怕他,大院里所有的人,哪怕成了涉黑头目的邢天贵也怕他,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怕他,被他打到皮开肉绽也不敢犟嘴……虽然他穷了一辈子,也没什么人看得起他一个下岗工人,可去世时,认识他的人包括原来的工友,有上千人吊唁。我后来整理他的遗物看到了很多文字,是他断断续续写的。他是老工大的毕业生,水平很高,老引用一句格言叫:与其诅咒黑暗,不如点亮烛光,哪怕这光很弱,也总比都陷在黑暗里强。我一直想成为他那样的人,却做不到,曾经的污点像影子一样跟着我。我拼命争取着一切证明自己的机会,可惜处处碰壁,没有理解,没有信任和支持,有的只是鄙夷、轻蔑、白眼,除了为生存而挣扎,我还能做什么?”邢猛志幽幽道,唏嘘一声,把余酒全部倒在纸灰里。 火灭了,就再也燃不起了,浇上去的酒成了一片湿迹。他支着身起来,顺着搀了贺炯一把,笑着道:“你赢了,这个坏人我当最合适,葛二屁对我有印象,靠近他很容易,说不定我能进到那个团伙里……我给自己找了个很好的理由,而且是非做不可的理由。” “是什么?”贺炯轻声道,莫名地感动。 “奖金啊。”邢猛志道。 “咝……”刚刚才被感动到的武燕一撇嘴,气着了。 邢猛志却是一点也不客气道:“你得答应我,别骗我。我家很穷,我爸去世时我还没成人,骨灰一直寄存在这儿,我要用奖金给他在这儿买一块大大的墓地,然后穿着警服站在这里给他敬礼,大声告诉他,他儿子没学坏,和他一样,是个……好人。” 武燕听着,猝不及防地鼻子一酸,她掩着嘴,拭着眼睛。邢猛志明显流泪了,可却是笑着说的。贺炯重重拍着他的背道:“这事我来办,老爷子生前没告下来的状,我接着,不平事总得有人管。” “哈哈……谢谢支队长,那我走啦。”邢猛志道。 “方案得研究一下,我们得选择一个最可行的,你的身份得经得住推敲。”贺炯道。 “你又错了,越精心的策划,越会显得不自然,身份我想好了,你不开除我了吗?”邢猛志问。 肯定是王铁路通了气,气得贺炯叹气道:“这个王铁路啊。” “别怨我们大队长,他也是为我好……对了,我得借样东西,昨天的警情通报,天龙山森林派出所抓到一起非法偷猎的,用土制逆变器拉线,偷猎兔子和野猪,猎物和工具我都要。这是咱们现代城郊的一个隐形职业,专打野味供市里饭店卖高价,我哥邢天贵、葛二屁那些人,都干过这个,我干这个最合理……还有,不要找我,我找你们,让丁灿盯着我,对了,还有这辆车。” 且行且说着,绕过建筑物,邢猛志指着那辆面包车。 “你哪儿找的黑车?”武燕问。 “用队里发的补助买的,两千五,回头报销。我先走,一会儿手机短信告诉我他们的方位,手机号是13xxxx……队里登记的手机放在家里,你让明星去拿一下。” “有什么重要的信息在里面吗?” “不算很重要,但一定得看看,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样安排化装侦查的。可这事如果我去,一定按我的方式来,想加入他们团伙没那么容易,我试一试,如果不行,就当这事没发生;如果行,那再作他想。闲话就不扯了,后续的贴靠跟上,不要太近,需要时我会想办法联系家里……不用送了,我……” 且走且说的邢猛志到了车门前,回身告别却发现两人没跟上来,几步之外,贺炯和武燕在庄重地看着他。 “仪式感就免了,期待也不要太高,混进去估计也是个炮灰,等我回来,别嫌弃我就成。走了。” 邢猛志上车,倒出了停车位,一扭车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不用看也知道,后面的两位在向他敬礼,那是所有警察给前行者最高的礼遇。 礼毕,贺炯轻轻地放下了手,武燕压抑着心里的激动和感动,现在开始担心了,她弱弱地问:“太仓促了吧,就这么去了?” “他准备很久了,一点也不仓促。归队,马上启动化装侦查方案。”贺炯兴奋地命令道。 武燕嘴一咧,难堪道:“这事没定性,啥都没来得及做啊。” “不耽误,马上开始做,名字叫……烛光。禁绝毒品不仅仅是缉毒警察的事,更需要全社会的关注,如果每个人都点亮一盏光,那就不会再有涉毒犯罪滋生的阴暗角落。对,就叫烛光。” 贺炯心中涌动着一种兴奋、激动,又交织着感动的情愫,以他的个性往往会用“扬剑”“霹雳”“响雷”之类的词,这一次却一反常态给行动临时起了个文艺的名字。 不过很贴切,刚刚走的那一位不就点亮了第一盏吗?!武燕毫不怀疑,他会成为领着队伍走出案情迷雾的一盏灯…… 十六时四十分,地处偏僻的天龙山森林派出所接到命令,封存偷猎证物,封锁已经播发的偷猎者的消息。刚接到命令就有禁毒大队的人进门,把像个铁疙瘩的电流逆变器、电瓶,以及兔子、土鸡全部带走了。 与此同时,缉虎营特巡警大队大队长王铁路接到了紧急征召,让他交代工作,在一小时内到禁毒支队报到。王大队长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他瞠目结舌地跌坐回了办公椅子上,这次震惊让他失魂落魄,有十几分钟醒不过神来,一直在喃喃自语:“有种,没看出来真是个不要命的主儿。” 十七时整,禁毒支队三年来最严的一次封队启动,邱小妹、丁灿在政委的安排下负责清点所有警员的通信工具。他们本来以为是一件简单的事,却没想到像生离死别一样,挨个儿办公室过,每收缴一部手机,那些警察总是用无奈的眼光,请求打最后一个电话。 或者打给父母,用温馨的谎言说道:“妈,我得出差几天,这几天回不去了啊……对,队里有纪律,不能打电话,您多保重啊。” 或者打给妻子,用柔和的谎言安慰道:“亲爱的,我出趟差,不要太想我啊,等我回来……” 或者打给儿女,用亲切的谎言哄着:“宝贝,叫声爸……哈哈,不许淘气啊,等爸出差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这些拙劣的谎言一遍又一遍,听着听着邱小妹忍不住眼睛一酸,和办公室负责内勤的阿姨一起抹了把泪。同样眼睛酸酸的丁灿对警察、对缉毒警这个特殊的职业,有了一种更深的体会…… 十八时五十分,专案组紧急会议结束,出会议室的时候,朝夕相处的一队警员齐齐震惊到无语了。一位辅警,担起了化装侦查的任务去接近毒贩,这在禁毒支队的历史上是没有先例的。更让人震惊的是,那位化装的侦查员没有配备任何外勤支援,要在几小时后接近目标嫌疑人。 行动代号:烛光。 整个支队从信息指挥台到专案办都在迅速地调整,监控视频直连市区现场,一辆车漆斑驳的面包车,那里面承载着全支队的希望。所有人都在好奇,面对那些狡计百出的毒贩,这孤单的一人一车怎么可能是相匹敌的对手。 可恰恰是这样悬殊的对比,透出一股悲壮的情绪,虽然很多人不知道车里的同事是谁,可都紧紧地攥着拳头,压抑着心里的澎湃,恨不得去和毒贩对决的是自己。 十九时五十分,目标车辆接近了支队给出的方位,武园路小吃市场临街的烧烤大排档,嫌疑人葛洪、高久富、董小花正在此处与几名新入伙的聚餐。他们七八人围了一桌,吆五喝六地,刚开场酒已入酣,似乎在庆祝什么。 如何相认?怎么样搭讪然后上酒桌呢?故作偶遇? 会议室里,政委和支队长紧张地盯着远程视频,心里迅速闪过很多种方案,可哪一种都有缺陷,偶遇容易,搭伙可就不易了。这个小团伙已经初具规模,连天平的反侦查意识又出奇地高,别说想过他那一关,就眼前这道坎都不容易过啊。 准确的时间是十九时五十八分,监控中的面包车突然动了,几乎是直直开向目标地,刹车,斜斜地泊向街边。葛洪、高久富的摩托车正停在那儿,于是“意外”地来了个碰撞,几乎是“嘭”的一声把人家那两辆摩托车给撞翻在地,滑出去几米远。 喝得正欢的几位奔上来和车里的邢猛志争执,这些街头解决问题的方式肯定是讹钱,讹不着就直接干。几个人围着下车的邢猛志,争执没几句有人啪地扬手给了邢猛志一个耳光,邢猛志蓦地跳起,监控没看清,应该是飞踹,把打耳光的人瞬间踹出去几米远。 人一下子都哄上去,成了混战。 信息中心“嗡”的一下子,不少人站了起来,这么高规格的任务被演绎成街头混战,真不知道还能low到什么程度。 而此时贺炯却兴致勃勃地看着,他看到腾挪利索的邢猛志并未落下风,边打边走,他对着愕然的众下属说了句:“不是狠人不出手,不是同路不聚首,江湖人,不打不相识嘛,哈哈,这才是最好的方案。” 好是好,就是有点狠了,一眨眼工夫,那个无辜的烧烤摊点就给砸得七零八落了,而且混战还在升级…… 不打不相识 十分钟前,邢猛志一直在路对面猫着。他泊在车堆里,看到了葛洪,看到了高久富,还有三名不认识的男子,估计是新收的小弟,这些人都不起眼,最扎眼的是那个胖女人,足有两个高久富粗壮,而且像是地位不低,被一群男子围着正喝酒撸串,那大杯喝酒、大块吃肉的样子颇为豪爽,不用辨都识得是传说中的波姐了。 看资料和亲眼见不是一码事,此情此景勾起了邢猛志的回忆,辍学那年其实也常过这种畅饮开怀、玩乐尽兴的生活,他有点艳羡地喃喃评价了句:“还是当烂人好,这小日子过得乐呵。” 这时候,机会来了,葛洪起身了,像是去找卫生间。邢猛志等的就是这机会,他一拧钥匙,发动车,起步,高速前行,迅速在前方掉头,佯作到小吃城,在车人混行的道上驶近那两辆摩托车,靠近时一打方向盘,很拙劣地撞了一家伙,“砰”的一声把一辆撞倒了,捎带着另一辆也翻了。撞击的力量很大,有辆摩托车滑出去几米远。 正吃到兴处的众痞一愣,高久富一拍桌子吼着:“妈的,真不长眼!” 脸大腮肥的波姐瞅着那三位发愣的小兄弟提醒着:“发什么傻?生意找上门了,不用碰瓷都讹定了。” “对呀,抄家伙。”高久富酒壮胆色,捋着袖子抢先上来了。那三位一个提凳子,两个抄酒瓶,跟着上去了。波姐挪着肥胖的身子蹒跚跟来了。 相隔不过十米,下车的邢猛志和他们照了个面,高久富嚷着:“长着眼出气呢?把我们两车都给撞了,说吧,咋办?” “好办,一辆一万,哈哈。”波姐唯恐天下不乱,煽着风。 不料撞车的也不是善茬儿,一看自己的车,瞪着眼回了句更恶心的:“猪都没你肥,谁胖谁有理呀?” “啊?孙子你骂谁呢?”波姐怒了。 “谁接茬儿就骂谁,骂猪你也接呀?”邢猛志怒道,那穿着短袄无法无天的横样愣是把波姐给吓回去了。 “报警。”有个胆小的混子道。 “你傻吗?摩托车没牌,报了谁给钱?”高久富骂了句,给了一巴掌。 对方听到了,恶狠狠地道:“老子这是黑车,交警管不着,赔你个球啊?有这么停车的吗?” “嘿,嘿,我去……孬九,可见着个比你孬的了。”波姐被对方的横样吓住了,躲到了孬九身后,这人嚣张得让她有点害怕。这不,明显势单力薄,那人还恶狠狠地道:“都是黑车,谁赖谁呢?仗着人多耍横啊?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谁,滚蛋。” “去你大爷的。”高久富被激得暴跳,挥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的清脆一响,那男子居然没怎么动,只是微微侧了下头,一刹那他挥手直拳捣向面门,高久富下意识后仰……上当了,那是虚晃一拳,高久富一后仰身,胯部前倾,邢猛志瞬间收拳踢腿,直蹬下阴……“哎哟”一声,高久富疼得惨叫一声,捂着裆部连连后退,捎带着把波姐给撞倒了。两人滚在一起,波姐惊叫,高久富惨叫,两人此起彼伏地呻吟着,有食客看着不惧反笑,一口饭直喷碗里。 这边仨急眼了,挥起酒瓶凳子就砸。邢猛志朝着最近的一位,不躲反欺身而上,对着面门就是一拳,“嘭”一声那人脸上顿时开了酱醋铺子,酸的甜的咸的一下子涌上来了,“啊”一声尖叫后倒。邢猛志拔腿就跑,跑向人多的市场里面。 “妈的,给我弄死他!”高久富挡着裆部怒吼道。 两个没受伤的抄着瓶子追,高久富扶着凳子艰难地爬起来,一抹一鼻子血也是动了真怒,几个人嗷嗷叫着追着邢猛志往市场里走。 邢猛志控制着跑的节奏,不快,也不慢,后面追着俩瘦干巴样子的威胁不大。走到市场中段他顺势把手伸进店铺摆在门前的麻辣小龙虾盆子里抓了一把。稍一迟疑抄瓶子的堪堪追了上来,他一侧身闪过,那人刹车不及,跑过了,又一把被邢猛志拽着后领子。那人慌乱挥瓶,邢猛志一挡,顺手在他脸上吧唧一抹,使劲在眼上揉了揉,然后撒腿就跑。 那人站定了,再睁眼顿觉一股火热蒙住了视线,刹那间两眼剧痛,他“叭”一声扔了瓶子跳脚大吼着:“啊,我的眼,我眼瞎了,我眼瞎啦……我什么也看不见啦……” 最后一个追兵已经跑过了同伴,回头一看,吓了一跳,再细分辨吼了句:“号啥玩意儿,瞎不了,那是辣椒……妈的,这谁呀?这么损!” 一声轻佻的口哨声起,这个举瓶子撵人的愕然回头,恰看到前方十几步远,根本没跑的邢猛志又吹了一声口哨。他犹豫间,邢猛志蓦地抬手,拉弓开射,皮筋声响,“叭”一声正中酒瓶,那瓶子应声碎成了瓶刺,愣着的混子被调戏得无名火起,拿着瓶刺喊了句“去你大爷的”,鼓起勇气怒起直追。 “叭……”又是手起弓响,那个拉开架势的人“哎哟”半声惨叫,后半声被他捂回嘴里了,一放手嘴已经肿了,手心一汪血里有颗被钢珠崩下的牙。他疼得“哎呀哎呀”直叫唤,追上来的高久富一巴掌扇着问“人呢”,再抬头时,那人早不见了。 几人顺着市场转了半圈,远远听到一声破烂车的引擎声,高久富一拍脑袋大呼上当,就往回追,偏偏就错过了,那辆车已经发动,冒着黑烟跑了。 这时候葛洪才提着裤子回来,边走边嚷着:“咋啦?咋啦?就拉泡屎的工夫,咋把饭桌都掀了?” “哎呀,二屁兄弟,他们几个都被打啦。”波姐扑上来,拽着葛洪的胳膊惊魂未定道,“你是没瞧着啊,把咱车撞了,还把咱的人打成这样,不是说扫黑除恶吗?街上咋还有这么黑的人。” “到底咋啦?”葛洪一下子分不清情况。 波姐拉着他指着远处:“就……就那辆面包车,跑了。” “人呢!人呢……追他去啊!”一瘸一拐奔回来的高久富怒道。 一个眼看不见了,一个牙被敲了,一个鼻梁被捣了,就高久富最轻,被踢了蛋。葛二屁愣着瞧着,一下子被逗乐了。高久富气愤道:“二屁,老子被打了,你他妈看笑话呢!” “不是不是,这什么人啊?有些年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了。”葛二屁惊讶道,忍不住觉得可笑。那个崩了牙的含糊不清道:“会用弹弓,把我的牙打了。” “十几米外打你嘴里,不赖呀,我看看。”葛洪认真道,把挨了一弹弓的气得无语了,捂着嘴不让他看伤处。 波姐却是头脑清醒,围观的这么多,她紧张道:“这儿不能待,肯定有人报警了,赶紧走。” 几人这才醒悟,葛洪和受伤轻的高久富扶着摩托车起来,摊子被砸的店家拽着波姐理论。这倒好打发,高久富扔了几百块钱,跨上摩托车就跑,直追着面包车去的方向。 “喂,喂,孬九被人打了,他们几个人都被打了,赶紧来……武园路这一块,往科大方向跑,面包车,车号372…… “喂喂,孬九被人打了,面包车跑了,车号372,是辆黑车,瞅见就堵上啊……” 波姐慢悠悠走着,边走边打着电话,在想着找能联系到的人帮忙,这口气咽得太窝囊,姐可是最忌讳别人说“猪”“肥”两个字,今天这人居然连贯起来说她比猪肥,这可是深仇大恨。她咬牙切齿地恨不得现在就把那人给踩在脚下狠狠蹂躏…… 禁毒支队,观战的会议室里,眼光都有意无意地投向了一位:来自缉虎营特巡警大队的大队长王铁路。禁毒局通过市局借调此人,情况特殊,所以他也被特殊对待,直接被封队禁足。 毕竟是多年的老警察了,王大队长识得利害,这倒没有什么怨言。本来还对自己前部下接受化装侦查的任务又感动又激动,现在全成了羞愧,面对支队长、政委以及老同学周景万和他同事的眼光,老王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这是扫毒去了,还是流毒到社会上了,实在不好判断。不过几分钟工夫,把一个小吃市场搅得鸡飞狗跳,现在110出警已经到场了,肇事的溜得比兔子还快,现场留下一片狼藉。 “支队长,需要知会一下派出所吗?”周景万轻声问。 贺炯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两眼依旧迷茫,挑出来这个出众的,估计出格得也实在超乎他的想象了。结果只能是自己挑的人,自己替人家把屁股擦干净。他又一次看向王铁路时,王铁路老脸一红,羞赧道:“这真不是我能教育出来的,这小子本来就野,打架从来就不吃亏。” “老王,你们那边警务里还有打架这一科?”周景万问。 王铁路一拉脸不悦了,直道:“巡逻经常碰上喝酒闹事的、偷鸡摸狗的,当巡警不可能不处理啊,我们的方式就是果断出手。不能打不敢打的,我们还不要呢。” “那还是你教育的。”政委不置可否来了一句。 “不是。”王铁路坚定地摇摇头,“他是带艺从警,咱们警体拳那几下花架子根本不够看,队里教警体拳的跟他练过,基本都被打趴下了。” 马汉卫和武燕低着头偷笑了。不但王大队长尴尬,支队长也有点尴尬,毕竟亲手挑出来的千里马成脱缰的野马了,现在想拉缰绳也不可能了。 王大队长看出这情况来了,小声提醒着:“贺支啊,这小子不知轻重,可把马蜂窝捅了,咱们……咱们就干看着?” 总得采取点行动吧?这个想法和其他人一致,偏偏一贯雷厉风行的贺炯变得犹豫不决,投鼠忌器了,从头到尾没有下一个命令。 “支队长,支队长……老贺。”谭政委提高声音问道,终于把贺炯从冥想中拉回来了。贺炯惯常地一拿烟盒,给王铁路扔了一支,又给周景万、马汉卫挨个儿分了,点着火,慢吞吞抽着,像品味一样深深一吸,努着嘴轻轻呼着轻烟,半晌才玩味地说道:“你们想问题的前提是,他是警察,他在出任务,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对吧?” 众人目光移过来了,就听贺炯解释道:“关己则乱。你们换个角度想,这件事就是个开黑车的混子撞了其他混子的摩托车,然后双方开打,再然后开黑车的讨了便宜跑了……能有多严重的后果?” “应该没多严重,顶多逮着揍一顿,赔俩钱。”马汉卫脱口道。 “这就对了嘛,还是不打不相识。戏到中途,咱们搅场那不乱套了?继续……燕子,去给大家准备点夜宵,该歇会儿了。”贺炯道。 这倒轻松了,武燕巴不得离开这个抽二手烟的地方,赶紧出门。出了门却见得任明星在走廊里和丁灿嘀咕,那胖小子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手舞足蹈,浑身嘚瑟。她凑近了一听,任明星正在神神秘秘地说着:“我告诉你啊,我早预料到这个事了。咱们今天就不该来,他把咱们骗来,自己倒去嗨皮了。哎哟,多爽,开个黑车横冲直撞,想撞车就撞车,想打人就打人,梦寐以求的彪悍生活啊。” “你这身肥肉,让你打,你能行?”丁灿笑着道,已经看到了武燕。 “咋不行,猛哥不是教过咱们?”任明星作势比画着,“上捣鼻梁下踢蛋,勒着脖子往下摁。搏命三招啊,他那两下我也会。” “那你到底拉我出来说啥呢?别跑题。”丁灿小声问。 “我是说组织上是不是太过分了,真把他派出去了。组织上不仗义,咱们不能不仗义啊,咱们申请也去呗,打架也多个帮手啊。”任明星真诚地说。 这一句倒把丁灿感动了,丁灿抬头示意。任明星回头,恰和武燕照了个面。武燕笑了,纠正道:“打架这种事让专业的人去干,你不行。还有,他是自己请战的,他今天的失踪就是为这个准备的,‘烛光行动’细节还没做出来,现在全队都跟着他走。” “什么烛光?这名不对,其实他就是耍光棍,搞这么个文绉绉的词。”任明星不屑道。 任明星一下子把意境给破坏了,丁灿和武燕齐齐说了个字:“滚!” 两人各走各的,没人理会他了。任明星怔了半晌,喃喃自语道:“没错啊,这就是耍光棍啊,有什么意义啊?一条光棍对一群光棍,哪是找线索?这不是苍蝇飞茅坑,找死(屎)去吗……” 没人解答他这个问题,他也是头一遭见猛哥胆这么肥,担心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让他更揪心的事,只好又屁颠屁颠跑回信息中心观战去了。 “波姐,我看见那辆车了,四海酒店这儿,好像是送食材的。” “看清了?” “绝对看清了,车号尾数372,破面包车,他从后面进厨房了。” “拍个照……你跟着啊,我给你发红包。” 一辆大商务车里,波姐拿着手机等着,看看车后座的几个伤员道:“以前在厂里干过的小马来信了,他现在干黑车,刚巧在路上碰着那小子了。” 城市里实在不好找,跑了一个多小时,不过好歹找到消息了,高久富揉着裆部恨恨道:“妈的,这胆肥啊,打了人还该干吗干吗。真要是个卖菜的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没事,这仇过不了夜,弄厂子里干他个半死。”波姐恶狠狠地道。 对于这个处理方式,受伤的几人毫无意见,鼻梁上已经贴上创可贴的王云标插话道:“我看见他也拿弹弓,好像出手比屁哥还快。” “放屁,就民间弹弓协会那些半把刀,给老子提鞋也不配。”葛二屁的专业被质疑,愤愤道。 “真的,二屁哥,我还没看清,牙就给崩了。”说话漏风的这位,嘴还肿着,疼得“哎哟哟”含糊不清道。他是给波姐看场子的,扫黑除恶赌场断了营生,来跟孬九混了,因为人瘦被人给起了个绰号叫“麻棍”,真实姓名倒很少有人提起来。 至于那眼上给糊辣椒的,已经送医院了,听着他“哎哟”叫疼,波姐就心烦,正好电话响,她一瞅发回来的照片,瞬间来劲了:“就是他,走。” 风驰电掣间车启动了,车后还跟了一辆双排小卡,里面攒动着人头,车身喷着一个标志:惠民冷库。看到这些被外勤远程追踪到的情况,大家得到了一个信号:pk升级,冷库的车能载不少人,对方人数增加了一倍,要来报复了;这些人的信息渠道堪比天网,居然能在晚上准确找到一辆车,他们的去向正是邢猛志走的方向。 匹夫名猛志 从四海酒店离开,就有一辆奇瑞轿车不紧不慢地跟着,这个点出来,不怕耗油地乱转悠的,基本都是晋阳市的黑车。 邢猛志知道那些惯常捞偏门的人,总有你想象不到的路子。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复不过当晚,不出意料,自己要成为报复目标了。他不紧不慢地走着,不时地从后视镜瞄着那辆一直跟着他的车,心里涌起的不是紧张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兴奋,那种兴奋莫名地刺激着他的肾上腺分泌,让他此时的感觉格外敏锐。 “莫非老子天生是当坏蛋的料?!” 他如是扪心自问,现在都说不清自己怎么能成长为这么另类的样子。 生活其实就是无数个阴错阳差组成的。他记得小时候自己很乖、很胆小,一次被人欺负到忍无可忍终于出手,完成了从挨打到打别人的角色转换,成功给自己贴上了淘气、顽劣的坏孩子标签;他记得自己本来立志要考个好大学的,却不想早恋导致厌学、逃学,后来升级到辍学,最终与理想无缘;他记得曾经的梦想是行侠仗义,却不料辍学后跟人干的是打架、收债、抢地盘的活;他记得父亲的去世对他触动很大,那时候就立志要做个正直的好人,甚至为此而加入了挣钱少干活多的辅警队伍,却没料到有一天,那些他努力改正的错误、污点以及性格缺陷,会成为被人关注的亮点。 “还是当坏人爽啊。” 邢猛志此时心里涌起异样的兴奋,回味着今晚的肆意妄为。当警察时不敢随意动手,不敢随意开口,现在好了,以前严重违纪的事,那对于入伙坏人可都是敲门砖啊,毫不讳言,他在这方面可不是一般的有天分。 “呜”一声,他笑着毫无征兆地一打方向盘,车来了个嚣张的掉头,碾过双黄线掉头加速溜了。 后面跟踪的一阵错愕,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再定睛一看,前方出现了一队查车的交警,正拿着发光的检测仪挨个儿让过往的司机吹气,司机愕然心道:“哎哟,波姐找的这是谁呀?开着辆黑车在交警面前都这么浪。” 绝对是辆没证的车,要是再晚点掉头,估计得被交警堵上。他老老实实通过检测地,急急拨着手机嚷着:“波姐,科大路上有查酒驾的,那车掉了个头跑了……哎呀,我咋追呀?他那黑车不怕违章,我不能不怕呀,拍个照罚好几百呢,一天能挣多少?啊?你说的,给一千呢啊……” 钱壮人胆,一听这允诺,司机就近违章抄了个近路,掉头加速追过去了。 丁灿敲响了会议室的门,听到“请进”时,他怯生生地进去了。这个刚开始熟悉的环境因为今天的事又带上了几分凝重和陌生,被禁足在队里的每一个人都如履薄冰。 “支队长,您叫我?”丁灿问。 “嗯,你说……他这是在干什么?去四海酒店,现在又往长治街方向跑。”贺炯问道。行动仓促,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现在的邢猛志像孤魂一样在市区游荡,快把他转迷糊了。 丁灿想了想,犹豫着道:“似乎是卖野味去了,可他这几天没打猎啊。” “哦……”贺炯一愣,明白邢猛志把森林派出所缴获的非法偷猎证据全带走的用意了,他好奇地问道,“他经常去吗?” 丁灿斟酌此事的轻重,不敢轻易开口了。 “大胆讲,不要有隐瞒,人都打了好几个了,打个兔子不算个事。”政委笑道。 “噢,清闲的时候才去,太忙就顾不上了。咱们市郊几座山上野味不少,夏天的知了,春天的杨絮、野蒜苗,秋天的兔子、土鸡,都是市区大饭店的紧俏货。”丁灿道。 “哦,于是就开辟三产啦?”政委愕然问。 “也就打几只补贴些家用,又不是禁猎区也不是珍稀动物,知法犯法的事肯定没干。这也没办法呀。咱们省平均工资低,辅警现在才一千五,队伍里有做微商的、下班开出租的,还有干其他活的,不很正常吗?”丁灿道。 政委愕然的表情僵在脸上,在直言不讳的辅警面前,既尴尬又羞赧,半晌点点头道:“理解,没事了。你去吧。” “是。”丁灿道,转身出门,却驻足,想听听这里说什么,他听到了支队长出声道:“这应该是他熟悉的渠道,经得起求证,现在他是在以身为饵,等着这些人找到他。这种计划比我们设计的‘偶遇’要合理得多。王队长,您觉得呢?” “人这么乱,免不得还要有场混战啊,他扛得住吗?”王铁路大队长的声音。 “扛不住也得扛啊,之后走出监控视线,我们也爱莫能助了。大家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失联。”贺炯道。 “单枪匹马的,就怕出什么意外啊。”政委纠结道。 “做几个应急预案吧,盯着冒出头来的这些人和车,看来这位波姐的能量不小啊,她的电话一直在忙线。通知一下,把惠民冷库的底刨一刨。”贺炯的声音。 看来这间房里说的,不会比信息中心更多,丁灿忧心忡忡地踱回了信息指挥中心。进门时,看到几个屏幕上已经锁定了人和车,四辆车,下车的人三两结伙,足有十五六人,远远地包围着一辆泊在街边的面包车。 毫无意外,邢猛志现在已经身陷重围了…… “一只六十。” 大师傅蹲着瞅着扔在地上的土鸡兔子,一比画给了个价。 “上回不还八十呢?又降了,不行。” 邢猛志在讨价还价。 “这电死的没放血,口味差很多。你不是玩弹弓嘛,咋改电的啦?”大师傅找到理由了,这种电死的野味没放血,确实口味差,而且不新鲜了。 “天一凉,兔子白天不出窝,只能电打。那成吧,就按你说的。” 邢猛志拖延着时间,眼瞅着差不多了,准备走,结账时又被大师傅扣了十块,气得邢猛志拽了厨房案板上两根黄瓜做补偿,边啃边踱步向外走去。 阴影里,一个双手撑着袋子的男子蹑手蹑脚地跟着邢猛志,冷不丁扑向他,口袋兜头扣了上去。 咦?没扣着,他一愣,就差了几厘米距离,目标突然快了一步,让他落空了。 站定的邢猛志笑着道:“老子就是打兔子套土鸡的,你给我玩这小把戏,太差了吧。都出来吧。” 饭店的垃圾车下,又钻出来了俩,套袋子的道:“哟,可以呀,套不住只能打了,兄弟们上。哎哟喂……” 突然他膝下一疼,下意识弯腰,紧接着就被欺身而上的邢猛志揪着袋子口拉了个趔趄,一下子被邢猛志捏住脖子了,一根粗壮的物事插进了他的嘴里,喊叫瞬间被堵回去了,耳听到袭击的人阴阴笑着:“火气这么大,吃根黄瓜泄泄火啊。”话音刚落又被一膝顶开,嘴里插着老粗一根黄瓜,“嗯嗯哦哦”疼都叫不出来了。 一踢、一拉、一插,轻松地解决了一个,而且那人的麻布袋到了邢猛志手上。冲上来抄着棍子袭击的被邢猛志扬着布袋一挡,嘭嘭直响,却软绵绵地不着力,两下连挡,前面的眼前一黑,袋子扣他头上了,邢猛志顺势握着他的腕子,朝另一人直杵过去。那人空门大露,正被戳到肋下,疼得“哎哟”一声蹲下了。 邢猛志“噌”的一脚直踹蹲下那人的脸上,回身一肘拳直磕布袋扣着的脑袋上,两人“爹呀妈呀”地叫唤着满地打滚。夺到武器的邢猛志在手里一掂,发现是截短锹把子,他顺手连挥带打,捎带着乱跺一气,把猝不及防被放倒的三人打得哭爹喊娘,抱头乱滚。街外那群见前锋偷袭失利,跌跌撞撞地围了上来。出路被堵的邢猛志回身进了厨房,朝前门奔去。 邢猛志一阵风似的穿过走廊、厅堂,刚出门路上迎面奔来三人,他只好在车间穿梭,堵前门的也堪堪奔来了,手中兵刃亮得咣当直响。都是些街头流氓干仗的标配,链子锁、暖器管,还有一个正从腋下抽出尺长的斫骨刀。 “我去,至于吗?就玩玩,真玩命啊?” 邢猛志惊得大喝道,足下生风,脚步不停。围上来的仨也是彪悍异常,邢猛志甩起长短棍作势要砸向持刀的,那人一闪,这头邢猛志根本没砸下去,再一喝:“看招。” 那人再一闪,又是虚晃一枪,对方明显被气着了。邢猛志嚣张地哈哈一笑,谑骂了句:“傻子。” 那三人怒极了追上来,却不料这时邢猛志毫无征兆地一扔,棍飞了出去。飞奔而上的持刀汉子一个不防,“咣”的一声正中脑袋,“哎哟”一声疼得蹲下了,一摸脑袋上起了个大包,疼得他边揉边骂,那扔棍子的早奔远了。 同伴追了上去,大吼着“站住”。这个点不算晚,路上尚有行人,一遇这流氓打架都是忙不迭躲开。邢猛志灵活地穿梭在车缝里,眼看着行动渐渐受阻,后面的两人快追上来了,有个气喘吁吁地嚷着:“站住,你跑不了了。” 另一个也是威胁着:“再跑操你家里信不信?” 嗯?邢猛志蓦地站定了,堪堪站住一回头,把后面那俩吓了一跳,就见得破袄烂衫一个锅盖头的汉子看着他们,一点慌张也没有,两人愣了下没明白状况。 “那不跑了,谁跑谁是王八蛋啊。你俩撑得住吗?”邢猛志笑着问。 “哦哟,好厉害啊。” “娘咧,不是有病就是有种。” 那两混子倒被邢猛志折服了,空手还敢这么嚣张可真不多见。两人抄起家伙上来了。这时候邢猛志两手蓦地抬起来了,“嗖”的一声,一颗弹珠几乎不可见地弹飞出去。一男子“哎哟”疼叫,一手捂向另一手腕,链子锁“当啷”一声掉地上了,他刚蹲身去捡,又“啊”一声惨叫,手背一阵剧痛,吓得他噔噔连退数步。 持棍的吓住了,弹弓,居然是一把弹弓,都没见人咋瞄,一打一个准。而此时他距离邢猛志不足十米,一个冲刺的距离,不过免不了要挨一铁弹子,犹豫间邢猛志笑着道:“我打你棍梢,你信不?” “不信,吹牛吧。”那男子握着棍,心里闪过一个最佳方案,等弹弓一出手就冲上去,他来不及打第二弹。 “嗬,打不住棍梢老子认栽。”邢猛志不容分说,作势瞄准,那人等着这一弹,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棍子。 “嗖!”长拉玫红色皮筋的手松开了。 “啊!”那人惨叫一声扔下棍子捂住了嘴,钢珠的力度奇大,瞬间把嘴巴敲得如绽开的菊花,带血的那种。 “不好意思,打偏了。”邢猛志掉头就跑,边跑边道,“这是谁的手下这么白痴,居然真站那儿让人打。” 流氓打架有个规律,一般是软的砍,硬的怕,见到横的就趴下。这么个狗急跳墙的主,又使得一手好弹弓,那仨堵前门的不敢追了,远远地拉开了距离。邢猛志跑跑停停逗着他们走近,那仨学乖了,就不往近处走。走着走着,邢猛志发现不对了,蓦地路边一辆车灯亮起,不仅两盏,顶上还有改装的灯,几束光齐齐照在他身上,他惊得拐弯就跑,边跑边回手出弓。 “叭!叭!”连射两盏车顶上的灯,后面嗷嗷叫着的几人操着家伙追着他满地乱跑。 “妈的,比葛二屁还猛。”车里的高久富心有余悸地揉揉裆部,不知道的还以为开枪了,十几米开外,两声碎两灯,要打人那还不一敲一个准? “小心点。”波姐提醒着,喃喃地道了句,“真他妈猛,哪里来的亡命徒?” 远处,已经接上火了。高久富这回学乖了,带来的人都戴着摩托车头盔,护住要害,弹弓的伤害就有限了,一群人戴着大手套、操着臂粗锹把,边追边打。那混战看得波姐浑身肥肉直颤。 “嘭!”一棍敲到那人的背部,波姐浑身一激灵。 可不料被敲的顺势挟住了棍子,一踹一夺,抢走了武器。嘭的一声又挨一棍,不过此时他已经夺走了棍子,一横棍子恰恰架住了第三人的长棍。武器在手那人如虎添翼,连戳带抡,戳肋的、敲脑袋的、抡腿的,瞬间放倒了仨。就见他一瘸一拐地走着,地下躺了仨,爬着要躲开这煞星,后面追的还有两个,被那人满嘴是血的狰狞凶相吓得不敢靠近了。 “咋弄?收不了场啦。”波姐心虚了,有点后悔。 高久富却是无所谓地道:“让他跑了,咱们这些年就白混了。呵呵,现在是比人多钱多,可不是谁狠谁老大了。” 他发动了车,却是绕着街边缓行,而追的目标已经看不见了…… 王铁路大队长轻叹一声,双手支着额头,低下了头,回传的视频不甚清晰,可看得出战况的惨烈。此时邢猛志怕是成了困兽犹斗,可哪怕再厉害的困兽也挡不住一波又一波的群狼。 看到邢猛志拄着棍子,靠着墙稍歇,那俩又趁机追上来时,武燕终于按捺不住了,拍案而起。 “发什么神经?坐下。”贺炯厉喝了一声。 “支队长,对方几处埋伏,他会被人打残的。”武燕怒道。 这正是贺炯心里担心的事,这个度谁也把握不了,混战起来,出手没轻没重的,真要去个健康的人回来个残疾,那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他抚着下巴思忖着,看向了周景万和马汉卫,两眼如怒,瞪得溜圆。 “不要动,再有几分钟110出警就到场了,我们现在就是把他带回来也于事无补。”周景万咬牙切齿道。 武燕怒问道:“周队,你心里除了任务还有什么?对方已经准备拼命了,我们看着他送命啊?” 周景万尴尬地低下头,无言以对。马汉卫牙齿咬得咯咯直响道:“燕子你别说了,你心里也清楚,现在他在法外之地,他不是执法者,除了自己撑着,没有任何办法。” 武燕颓然而坐,贺炯保持着表情未动,低沉地道了句:“他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打法,怪不得不向我们说明,我有点理解‘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含义了。不要动,现在的利害冲突还不至于要命,打到这份儿上,这个玩命的怎么着也得被带走啊。” 对于隐藏在暗处的犯罪团伙而言,不管是动了招募之心,还是出于安全起见,肯定得把这个人弄走,否则落在警察手里一查,不管打人的还是被打的都脱不了干系。此时贺支队长明白了邢猛志的良苦用心,是用江湖人的思维,给对方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难题。 此时的邢猛志也被逼到了进退维谷的境地,他靠着一家商店橱窗的角落,手拄着齐腰锹把,腰上挨了一棍跑不起来了,而两名毫发无伤的追兵已经围上来了。这两个人身着皮衣,头戴头盔,戴着厚手套,似乎在揣度着对手伤势的严重程度还能不能反击。 稍歇片刻,邢猛志一只手悄悄地握住了弹弓,睥睨着两位对手。 “给你们逃命的机会,别逼我出手。”他喘息着说。 “呵呵。”有一个人奸笑一声。另一个人在头盔里说:“听这声量是不行了,还这么多废话,上!” 邢猛志一抬手,一样东西送进了嘴里,是弹弓包。他牙咬着弹弓包里的钢珠,手一前拉,神奇地单手和嘴巴组成了射弹的姿势,当头一个一愣神,“叭”一声头盔的护目镜碎了,“啊!”他尖叫着连连后退。 邢猛志趁势而上,抡着大棍和另一个打在一起。咣咣两棍,招架的那人已是慌了神,收棍的邢猛志趁势一戳肚子,那人往下一格挡,却不料邢猛志就着挡势,在他的腿间左右一撩一磕,疼得那人腿一软,直跪在当地。收棍回身的邢猛志恶狠狠地抡着棍子朝那人头上砸了下来。 此时邢猛志满脸是血,怒目如煞星降临,厉声如恶魔出世。另一位眼睛刚可视物就像见鬼一样,扔下武器连滚带爬地逃走了。那跪着的人扔了武器抱头凄声喊道:“别杀我,别杀我……” 电光石火间,抡向脑袋上的棍子堪堪停住了。此时隐约传来警报的声音,被疼痛和怒火烧得昏头昏脑的邢猛志怔了下,听着那人的哀求,他扔了棍子,朝那人踹了一脚,一脚把人踹倒在地,然后一瘸一拐地绕过胡同,往饭店后厨他泊车的地方走去。 前半截打得兴起,后半截又打出了真怒,应该在合适的时候“失手被擒”了,可他看对方却没有妄图擒住他的迹象,难道是判断失误?如果失误的话,那这几棍就白挨了。 他揉着腰,现在腿、背、浑身都疼,疼得他一瘸一拐,想加快速度也不可能,眼看着就到车跟前了,这是条后厨的小路,少有人迹。他有点懊丧地在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掏出车钥匙加大步幅,不管怎么办,肯定得在警车来之前离开,否则,就要前功尽弃了。 “啪!”黑暗中一声轻响,飞出的物事带着几不可辨的破空声音。 几乎是下意识地侧头,同时脸上一阵剧痛,邢猛志捂着脸“啊”声惨叫,手捂着的部位黏黏糊糊出血了。他知道是葛二屁的弹弓在暗处出手了,刚心生想法,跟着眼前一黑,不知道从哪儿飞来一个大袋子直扣住了他。 围墙上跳下来两人,操着家伙对着大布袋一顿棍棒乱打,直打到袋子里的人连挣扎都微弱了这才住手。 此时邢猛志的车蓦地发动,车灯亮了,车倒了回来。连天平赫然在驾驶的位置,他好奇地看着口袋里露出两条腿的人,破中式裤,大胶鞋。不远处出手的葛二屁奔了过来,急声道:“平哥,警车快来了,快走吧。” “嗯,你把他的车开走……你俩,把人带走。”连天平下了车,葛二屁接替他的位置,开走了这辆车。早埋伏在路口的另一辆车驶来稍停,两人把被打昏死沉的邢猛志扔到了车后厢,“呜”一声开走了。 连天平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待在原地,等车走了才弯下腰,捡起了那人丢下的东西,一把弹弓。木质的弓身,他拿着把玩着,慢悠悠地踱到前厅。此时警车已经到场,不过打架的已经没影了,两名面嫩的小警员正询问着店里服务员,两个服务员正心有余悸地描述经过。 他轻轻地坐下来,要了瓶酒、两个菜,等菜的间隙顺手把手里的弹弓准备扔进垃圾桶里,不过一刹那颇好的手感让他做了个相反的动作,把弹弓放到了桌上。连天平带着好奇的眼光审视着这个不起眼的木头架子,此时的他有点想不通,这种小孩子玩意儿能被人玩到出神入化,十几米的近距离威力堪比手枪,这得练多久才能做到呢? 即便有答案估计他也不会去学,他的眼光是被弹弓上的烫字吸引住了,是两行刚劲的魏碑体,上书: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平哥的文化不高,不过浓厚的兴趣让他用手机搜了搜这两行字的意思,仔细一瞅兴趣更浓,他愕然给了句评价: “咦哟,还是个神话故事,誓戮天帝呀,怪不得是个操天日地的狠货。” 第二章 苦肉计卧底毒窝 第二章 苦肉计卧底毒窝 针锋相对时 人在昏迷的时候是不会做梦的,即便做也是噩梦。不过那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在清醒之后,发现仍身处噩梦之中。 “哗”一声,冰凉的脏水浇到蜷在地上的邢猛志身上,他一激灵动了下,又动了下,大冬天凉水浇在身上比除心颤的电击还猛,硬生生把他从昏迷中叫醒了。醒来的第一意识是闻到了恶臭,仿佛是屎尿中和着发霉、腐烂的味道,眼睛睁开能视物时,一圈血淋淋的东西让他紧张地呃了声,第一时间想起了凶案现场。 这里有股子浓重的血腥味,不对,不是凶案现场,是屠宰场……猪肉,对,猪肉,他看清了挂着的几个猪头,再一细看,昏黄的灯光里,几个影子拉得好长,包扎着眼睛的、捂着嘴巴的,相貌比那猪头帅不了多少的男子,围了他一圈。 落到人家手里了,邢猛志暗叫一声:“苦也!”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会是这种阴森、恶臭的环境,别说被人整得不成人样,就算把你弄死也留不下生物证据啊。 而且,这可能是那种证都没办的黑屠宰场。 有人踢了他一脚骂道:“装死是吧?”说着又是一脚,这个额部中弹敲了护目镜的男子,差点就瞎了,所以对邢猛志一点也不客气。或者这群人里根本没客气的,磕了牙的、挨了棍棒的、嘴被弹弓打肿的,一人一脚发泄着,恶狠狠地骂着。有人没轻没重狠狠地往邢猛志肚子上跺了一脚,邢猛志疼得蜷起了身子,一动才发现,自己的手被缚着。 “起来。”有人在背后拉他,拉着他坐正,啪啪两巴掌打在脸上。眼睛被抹辣椒那货用手机对着邢猛志嚷着:“笑一笑,给你留张遗照。” 说着“咔嚓”来了张,那小子龇着牙问:“有遗言吗,兄弟?” “呸……”邢猛志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这么屌可没好下场,几个人围着,又是一顿拳打脚踢,不过让这些人很心塞的是,被打的这小子骨头比嘴还硬,半天都没吭一声…… 嘀……信息提示的声音。 连天平一看,递到了葛二屁的眼前,葛二屁仔细一瞄,傻眼了,难为道:“平哥,脸打得跟屁股样,变形了,我咋认啊?” 连天平一看,哦,也是,今夜pk是两败俱伤,都没讨到好。这小子现在一脸血,和新宰的猪头一样,实在不好辨认,他收起手机问道:“你确定是邢天贵的弟弟?” “这弹弓是天贵哥的,还是酸枣木手工打磨出来的,我们当年弹弓队人手一把,上头就刻着这几个字,错不了。”葛二屁道,被连天平叫回饭店,认出这把弓来了。 连天平笑着道:“不是吧,你还认识字?你那弓上没字啊?” “我们被警察抓着的时候,弹弓全没收了,出来后我自己又做的,可这做的就跟大哥的手艺差远了。”葛二屁掏出自己的弹弓,两把弹弓一比,优劣立现,邢猛志这把弓像文玩一样已经盘出来了,厚厚的包浆,而葛二屁这把,顶多算个树杈子。 连天平看着,葛二屁又心虚了,小声道:“平哥,差不多就行了,好歹都是一路人。” “就是他妈一路人,下手才这么黑啊,哎,我说这小子干吗的,怎么着就闹得这么凶啊。”连天平现在都没整明白,对方只有一个人也能搞这么大场面。 葛二屁的屁话开始了,缠杂不清地讲经过,连天平不耐烦地打断了,对方越神武,就越显得自己的队伍太垃圾,十几个人才把一个人给摁住。他一摆头让葛二屁一起下车,黑咕隆咚的大院子里,借着手机的微光,连天平拉开了邢猛志开的那辆车,后座一个怪模怪样的金属器具,葛二屁赶紧解释着:“这是打兔子的机器。” “打兔子?”连天平又理解不了了。 “对,打兔机,我们也叫电猫,两块电瓶带着,一通电,电压能逆变到几万伏,兔子土鸡一撞就倒,打山猪的比这个还大,我们以前玩过这个,您瞧……这血,是去饭店卖野味。”葛二屁道。 要是没这个经验老到的解释,连天平得怀疑这是个杀人越货的主儿了,车上斑驳的几处血迹,散发着浓重的腥味,倒是和这个环境挺配。连天平在车里翻了翻,这里头好玩意儿可不少:管制刀具、弹弓皮子,甚至还有一罐子伪装的药——那玩意儿葛二屁赶紧拦着不让动,据说是药土鸡的,有毒,也是违禁物。连翻数样东西连天平心里踏实了几分。 葛二屁心虚了,小心翼翼地问道:“平哥,这……这……咋整啊?”担心的是处理结果,毕竟有香火情分,前夫前妻前女友都有点情分呢,何况前大哥的人。 连天平没有回答,反而说了句:“这车是偷的吧?” “不一定,说不定是买别人偷的,这破车又不扎眼,郊区进城卖菜拉生意的,一小半来路都有问题。”葛二屁道。 “那干这挺来钱的?”连天平也好奇地问道。 “嗯,还行,要找到地方,好把式一晚上打十来只,打山猪难点,兔子太容易了。”葛二屁道。 “这可真是什么道上都有人蹚啊,呵呵。” 连天平笑笑,摔上车门,在大院里巡梭着,嘴里刚叼了根烟,葛二屁就赶紧点上火,借着火光连天平瞅见了葛二屁一脸期待的表情。他笑了笑,很显然,这夯货还是蛮重感情的,生怕对邢猛志下狠手。 “你别进去,我会会这位去。” “哎……平哥……” 连天平径直进去了,葛二屁没喊住,他进去时门一闪,露着灯光,又一闪,变成漆黑一片了。黑暗里葛二屁叹了声,有点黯然,估计是人微言轻,只能听天由命了…… 距离货厢车消失整整三小时了…… 天眼此时漆黑一片,不是丢失了目标,而是监控的地方本身就漆黑一片,奉命拉开距离的数位外勤最近的在两公里外,那个地方毗邻武宿高速出口,快出市界了,是一处废旧的粮加厂,属于村办,在工商税务信息里都是空白。 贺炯看了看表,环视在座众人,幽幽道了句:“可能今天晚上不会再有什么消息了,大家休息吧。大周,给王队长安排个地方。” “哎,好嘞。”周景万应道,不过没挪窝,这个情况未明的关键当口,估计没人睡得着。 谭政委又刷新了一次屏幕,狐疑地出声道:“落到了对方的手里,会发生什么情况啊?老贺啊,到底怎么安排的?” “我没安排,我看他信心百倍、胸有成竹地说能进去,谁知道是这么个苦肉计?要知道这么凶险我也不能让他去啊。”贺炯黯然道。他此时更多的是回忆着下午见面时邢猛志的一颦一笑,试图从那复杂的表情里找到某种端倪,可惜他做不到。没有谁能预见未发生的事,哪怕只是下一秒也不能预知。 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果没有准备,肯定就缺乏防备,现在就成赤裸裸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手机,手机……燕子回来了没有?”他突然想起了邢猛志留下的话,先前已经安排燕子去了。政委刚要打电话催问,已经听到了车声和脚步声,片刻后武燕敲门而入,把一部手机交给了贺炯,贺炯皱眉问道:“有东西吗?” 武燕点点头。贺炯问:“是什么?” 武燕奇怪地看了在座的一眼,看似失望地落座:“一段视频。” 她不说,反而更勾起了其他人的兴趣。贺炯翻查着手机,很好查,收藏里只有一个视频,他点了,是邢猛志喝得醉醺醺的红脸,正摆着手机自拍,应该是昨晚,一开口醉态可掬地招手道:“嘿,我不知道谁会第一个看到这段视频,但一定会是奉支队长命令来取的。不是我非要用这种方式传话,实在是禁毒支队同志们一个个阴沉又木讷,怎么也找不到说这话的机会,借此机会,我……给支队长您说几句…… “嗯,别指望听好话啊。有些事我就看不惯,不说出来我心里憋得慌,禁毒支队都什么玩意儿啊,警力不足就到我们辅警里挖墙脚。从周景万头回找到我,我就看出他不怀好意了,果不其然,私下里试探我,想让我混到那群毒贩里挖线索。这是人干的事吗?发的钱没民工高,干的活比特工难,搁谁都会反感啊。而且这些年我一直兢兢业业上学,老老实实打工,其实就想改掉以前的坏毛病坏习惯。嘿,还偏偏让我活回去,我心里能舒服吗?” 周景万听着手抚额头,难堪了。 “我后来又想了想,这事似乎不对劲,周景万没这个权力啊,一想不对,这肯定是有人默许的,而且这个人现在可能正听着我说这些话。从借调开始,让我们看《毒祸》、见受害人、参观戒毒所、融入禁毒队伍中,可他本人却有心无力,解决不了我们的编制问题……这个心思最深的幕后,应该是贺支队长吧。” 贺炯脸上的横肉抽了抽,难堪了。 在座的诸人都难堪了,王铁路忍不住鼻子哼哼有点愤意。 “但是,我还是做了这个决定。我想现在大家都在奇怪我为什么这么做,这话我得说出来,否则以后可能没机会说。毕竟这事如果败了,我只能灰溜溜地走;如果成了,可能也很难是载誉归来……说不定我连尝试接触这一关也过不去。我只希望大家不要期待太高,万一不行,还得有人继续做下去……” 众人注意力集中了,等着屏幕上的邢猛志又喝了一口酒,像是回味一般幽幽道:“有句老话叫‘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话应在我身上了,引起我反感的是你们,但让我做这个决定的也是你们。这些天我看到了很多事,我看到了没日没夜忙活的同事,看到了那些被毒品残害的无辜群众;我看到了支队长一天抽四五包烟,他办公室的垃圾桶里一堆药盒;我看到了队里顾不上家里老人、顾不上老婆孩子的,给家里打个电话也偷偷抹眼泪;我还看到了马哥的孩子,被收养的小马,一个吸毒母亲的遗孤,呵呵,却被一个缉毒警养大了,本该是悲剧,孩子却幸福地生活着,而收养他的警察,却依然挣扎在悲催的生活中……这些都成了我无法拒绝的理由。” 马汉卫怔怔地听着,他唏嘘了一声,把叹气咽回去了。牺牲有很多种,邢猛志提到的这些都是,却没有想到,触动他的最终会是这些细枝末节。 “其实我不想去,有一百个理由不去,我家里穷得叮当响,就我一个劳力;我父亲又是个老上访户,还被派出所的警察限制过人身自由。愤青、逆反甚至仇恨在我身上都发生过。当我穿上警服的时候,这套衣服像有魔力一样一点一点地改变了我。我也明白了我父亲不顾一切仗义执言的原因,都说为众人开路者不可使其困顿于荆棘,其实那些拓路人,往往一辈子大多数时候都会在这样或者那样的困顿中,可他们毕竟给后来者,蹚出了一条平安的路……我父亲是这样的人,支队长是,政委也是,周队、马哥、武姐,他们都是……我还不算是。我……我希望成为你们那样的人……我喝多了,就说这么多。别担心我,违法其实比执法要容易得多,虽然我还没学会融入团队,可要加入团伙,那太容易了。不信你们走着瞧,过不了几天就能混个小头目,相当于体制内副科干部级别,哈哈……” 视频到这儿就被掐了。一室人静静地看着,没有被邢猛志的“豪情壮志”逗笑,反而有想哭的冲动,终于还是有人没有忍住,轻轻地啜泣了一声。 是武燕,见有人看她,她揉揉眼睛想掩饰过去,却不想情绪来得更猛烈了。只见她起身离座奔出会议室向隅而泣。 此时,前方的监控依然一片黑暗…… 黑暗的阴影中慢慢踱来了一个人,白炽灯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像鬼魅一般慢慢走近邢猛志。经过毒打和冷水的刺激,躺在地上的邢猛志已经清醒,眼睛斜斜地看到了一双皮鞋正踩着节奏一步一步踏到了他的眼前。 “叫什么名字?”连天平的声音冷峭,在此情此景中他像来自地狱的使者。 “姓操,名尼玛,连起来叫操尼玛。”邢猛志幽幽道,说完这个冷笑话,自己都觉得很好笑,哈哈大笑了起来。笑着又闷哼了一声,却是脸上的伤口被皮鞋踏了上去。对方再加力,入骨的疼痛让邢猛志全身痉挛,可他还是咬着带血的牙槽放狠话:“有本事你弄死我,千万别给老子留口气啊,否则死的会是你。” 那些动手的小喽啰愣怔着吓住了。到这份儿上见过求饶的、跪着叫爷的、满地打滚的,啥人都不稀罕,可像这样求死的就蛋疼了,吓不住,打不服,出去就是死仇,一想想这人的狠辣就让人后背发麻。 蓦地,邢猛志脸上一轻,那只脚移开了。连天平招手叫着人道了句:“把他松开。” “啊?!”众喽啰一惊。 连天平不屑道:“怎么?谁有本事拿杀猪刀捅他一刀,结果了拉倒。” 总不能真闹出人命吧,高久富难堪地撇了撇嘴。连天平却是勃然大怒骂着:“你们能有点长进吗?说了让你们少惹事,出门就给我搞了个大动静。没种杀人还绑着干啥?松开。” 听了这话高久富才提着屠宰刀上前,割开了邢猛志手上的绑绳,一割开又快速躲开,生怕被反击似的。连天平蹲着问了句:“能起来吗?” 邢猛志挪动着,慢慢地坐起来了。连天平抽出一支烟,给邢猛志戳嘴上,点着了。邢猛志抽了口,叼着烟嘴角一呸,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样子极尽不屑,动作也很厉害,最起码不会是正常人能玩出来的嚣张动作。 “你一个人受了点伤,我们可不止一个人受伤。本来没多大个事,怎么打这么狠啊?”连天平问。 “他先动的手。”邢猛志示意高久富。 “嗯?!”高久富一听愣了,怎么好像自己是肇事者?他愤然道:“你撞了我们的车,还耍横。” “那破车你让我一辆赔一万,把人往死里讹呢?”邢猛志怒道。 “你干的?”连天平怒问,自己的队伍实在够呛。 “不是我,波姐说的。”高久富解释道。 “那肥娘儿们干的就没件像样的事……得了得了,不说了。咋弄?各退一步,扯平,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划个道吧,私了还是公了,你随便。”连天平道,处理得很是大气。 公了?估计是不可能的,连天平眼中一闪而过那破车、那电猫、那刀具,这人应该和他们是一类人,离公门肯定是越远越好。 “你确定公了?老子可是当警察的。”邢猛志狰狞爆了个霹雳。 咝……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吓得激灵了一下。连天平被劈蒙了,愣了两秒,然后毫无征兆地哈哈大笑,笑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得被烟呛住了,还在笑,几乎笑出眼泪来了。 “为什么说真话,就没人相信呢?我真当警察的,缉虎营特巡警大队,不信电话给我,我招一帮兄弟过来,咱们继续pk。”邢猛志淡定地道,抽着烟,睥睨着连天平。 这样子真把连天平吓住了,他犹豫着问:“警官您姓……” “姓邢,名猛志。”邢猛志道。 “哦,邢猛志,咝……那邢警官我不太明白啊,就不说打架的事,您开的是辆黑车,车上还放着非法捕猎工具,还有刀,有毒药。这么凶的警察到底什么警种啊?”连天平崇拜地问。 邢猛志喷着烟吐了两个字:“辅警。” 扑哧……有人喷了。扑哧哧……一堆人都喷了。 连天平笑道:“哎哟,前半截武戏,后半截喜剧,真有意思……得了,咱们谁也别吓唬谁了,吓唬不住不是?你人够狠,我人够多,斗来斗去还得是两败俱伤,你看看,把我几个兄弟打的,那嘴打得跟屁眼儿似的,还有俩挨了棍的,现在都直不起腰来呢,就算不服气,也得都养好伤再来是不是?” “好啊,那我养好伤再找你,放我走了?”邢猛志呸掉了烟头,准备起身,看了连天平一眼,连天平明显不太放心。 “看来只能这样了,不过我们这里好像有你个熟人。”连天平道。 邢猛志一愕,不干不净地骂了句:“谁呀?扯淡是吧,老子是单干。” “呵呵,二屁,进来。”连天平吼了声,门外等待已久的葛二屁屁颠屁颠进来了。见二屁一进来邢猛志两眼圆睁骂着:“我说谁拿弹弓打我,是你狗日的。” “哎呀哎呀……我,我不是不知道吗,还真是猛子你啊,咱这都几年没见了?”葛二屁局促道,打到自己人了,颇是不好意思。 “我今天刚从昔阳监狱回来,那晦气地方真是犯忌,回来就出事……这,这些都是什么人哪?”邢猛志怒道。 “自己人,自己人……快,端盆干净的水来。”葛二屁蹲到了邢猛志边上,招呼着让人端来一盆水。邢猛志就着洗了把脸,脸上那明伤是弹弓打的,拉了一道血槽。他吃疼揉了揉,又狠狠瞪了葛二屁一眼,再一看众匪环伺,语带无奈地叹了声。 大水冲了龙王庙,这算是打不起来了,邢猛志愤然扔了毛巾,一副气结之态。 “好吧,时间不早了,多少活儿呢,别耽搁了。兄弟我吃点亏,医药费算我的,就按你说的来,不服气的养好伤继续来……二屁,把这兄弟送医院,还有医院那俩伤不重的让他们滚回来……”连天平安置着,葛二屁赶紧地喏喏应声,搀着邢猛志起身。 两人方走几步,连天平犹豫地说了句:“嘿,邢兄弟,我这儿也缺人手,要不过来一块儿发财吧?” “哼哈……你拉倒吧,老子一个人多自在,赚得也不少,至于低三下四没出息当他妈跟屁虫吗?一边儿去。”邢猛志回头瞥一眼,连拒绝捎带着把葛二屁也损了,葛二屁倒是不介意,赔着好话把邢猛志搀出去了。 连天平一直愣着,直到听到了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才不知所谓地哈哈笑了几声。早走到他身旁的高久富小心翼翼地问:“平哥,就这么没事了?不会真是当过辅警吧?那帮临时工可黑着呢,万一回头找事……” “呵呵,不会,他不找事,我还想找点事呢……都歇了,该干吗干吗去。”连天平道了句,挥手作别,径直出了屠宰间,到了他自己的车上。他在车里等了很久,车窗外能看到微微的亮光,像是在玩手机,不多会儿后他在车里喃喃自语着:“卧槽,还真当过辅警……警察真是全瞎眼了,连这号烂人也收。” 告警器嘀……嘀长音响着,信息中心一片忙乱。 丁灿和邱小妹几乎同时发现了异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那是一组写满代码的屏幕,一条起伏的代码线形成了一条微不可见的波纹。两人相视间,会意笑了,然后邱小妹拿起了电话:“支队长,有反应了,我们捕捉到了信号。” “马上到会议室来。” 邱小妹扔下电话,快步走了。 前方的监控信息一条接一条,发现了目标车辆行踪,旋即外勤在就近的老年病医院急诊看到了被打得惨兮兮的邢猛志,这下队里算是放心了。而且葛洪在一旁殷勤的样子,又无疑给在座的打了一针强心剂。 奔来的邱小妹忘了敲门,进去都没人注意到,都在围着回传的视频看。回头的谭政委出声问道:“什么情况?” “我们截获了访问数据流,还有试图从外网发现窥探的非法登录,不过被拦下了。”邱小妹道。 “那意思是,有人在这段时间里,访问那些平常我们自己人都不看的官网。”贺炯道,心里窃喜,那是另一个诱饵。 邱小妹点点头道:“是的,访问的是这个网页。” 大屏点亮,显示着一行蓝底徽标内部新闻,标题是《关于公开清退各大队业务考核不达标辅警人员的通知》:九月份以来,晋阳市公安局以提质控重为目标,组织开展对各基层大队1798名辅警的素质优化提升工作,并通过政审考察、理论考试、体能测试、业绩考核等程序,共清理(辞退)不合格人员373名,并对留用的辅警重新进行定级定岗定薪…… 在这一段冗长的公文之后,附件是各大队清退人员名单,邢猛志的名字被标亮了赫然在列。 此时,贺支队长面上见喜,他兴奋地问着:“能确定吗?” “我们官网的访问量本身就低,这种新闻的访问量更低,到目前为止浏览次数不到二十次。半小时内有三次,而且这三次中,还有一次尝试对我们的网站进行脚本攻击,停留在这个页面上的时间最长。”邱小妹道。 谭政委愕然道:“好家伙,还真有黑客在给他们服务,可以追踪到吗?” “没有那么容易,是通过两层跳板访问的,我们虽然无法追踪到准确位置,但找到了一个ip,指向我市卫生系统的一台服务器,那个单位对黑客的防范意识几乎为零,服务器应该被对方锁定为肉鸡了……需要的时候,他随时可以指挥这台服务器为他服务。”邱小妹道。 “神龙见首不见尾啊。”谭政委懊丧道。 “也不尽然,今天对方是在我们警惕性非常低的情况下,查询了非关键信息。我们虽然只追到他的一个ip,但如果他下一次再使用,或者我们再多几个节点交叉追踪,事情就简单了。”邱小妹道。 这话听得支队长、政委一干人信心倍增。踱步了几分钟后贺炯铿锵下令了:“好,非常好,虚拟、外勤、化装……这是一次多维一体的追踪和侦查,从现在开始,我们全部动起来,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考虑一下,计划务必详尽。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前方同志流血换来的机会,不能在我们手里错失,开始吧。” 动起来了!夜连着昼,昼连着夜,连轴转的支队没有片刻歇息。一跬一步地向前,一点一滴地蓄势,在喷涌的那一刻,会汇成一股势不可当的铁流,去摧枯拉朽,去荡涤污浊…… 吾行道不孤 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还是会一齐来。 昨夜流氓当街打群架的事在网上掀起的波澜不小,这年头打架真不多,在现代监控遍地的街市,打完架还能溜走的就更少了。110指挥中心,放着二十几例报警没法处理,只因禁毒支队出面干涉了,这种干涉是不会讲明原因的,一句“案情复杂”就把热山芋捂住了,他们不查,也不会让别的队接手。 但最终还是惊动徐局长了,徐局长提前一小时上班,急召两人来汇报解释。此时贺炯、谭嗣亮就站在徐中元的办公桌前。两人连夜作出报告交到了徐中元局长手里。 这份报告让徐局长的表情捉摸不定,先怒、后愕、再讶,等看到末尾时,却是焦虑、欣慰、感动、狐疑等等情绪交织,他慢慢地合上了报告,摩挲着扉页,那上面是一行醒目的文字: 晋阳市禁毒支队“烛光行动”情况汇报。密级:绝密。 静默了良久,徐中元看着两位干将,把桌上的手机递了回去,那场恶战他看过了,严重挑战了他的道德底线,到现在都耿耿于怀,他有点愤怒道:“你们把我们的一位好同志送进流氓窝,而且是以寡敌众,我先不问别的,你摸摸良心痛过没?他还是个孩子,你们可真敢啊。”未问事,先问人,徐局一向心慈。 贺炯接茬儿道:“有什么责任我来扛,其实最初我仅仅是有过派他去的想法,但连怎么让他混进去都想不出来。毕竟在支队长的位置上久了,离鱼龙混杂的市井太远了。可他行啊,他就生长在那种环境里。” “他是位辅警。”徐中元强调道。 “在我们纪律严明的队伍里,去哪儿拉一个熟悉地痞流氓生活方式的警员啊?在我看来,只是臂章上一字之别,我不在乎那个字,我在乎他身上有让我折服的血性和良知,我们的队伍需要这样的人。”贺炯道。 徐局长有百般不忍,却已无法挽回,木已成舟。谭嗣亮提醒着:“徐局,只要能搭上线,就能为我们后台大数据和前沿侦查指明方向,想要拿下这件新型毒品大案就指日可待了。化装侦查的时间不会很久,现在我们把全部的线索都放下了,分一半力量出来力保他的安全。” “问题就在这儿,鸡蛋放到同一个篮子里了,万一走进死胡同,那可就全盘皆输了。老贺你这个家伙还是赌性太重啊,这是孤注一掷的办法。”徐中元局长道,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不知道是案情让人头疼,还是下属让他难堪。 “一个月的破案限期,我必输无疑,据我所知,以往限期破案的有一多半达不到上级要求。这看似是一场大赌,可如果我们赢了呢?”贺炯道。 “你……唉……”徐中元给气着了。 “办案的直觉虽然是看不到、摸不着的,可它会和思维一样一直存在,诬警、灭口、贩毒都和连天平这伙人有千丝万缕的关联。被灭口的还是九队的线人,而我们的大数据至今没有查到连天平身上哪怕一个污点。可他毕竟号令着一群社会渣滓,这样的嫌疑人,我觉得值得下重注。”贺炯道。 “好吧,局里会配合你们。时间不多了,你们敢拿这东西来交差,我可不能拿着向省厅去交差。”徐局长拿着报告顺手往碎纸机里塞,他低头时随口问了句,“为什么计划用‘烛光’命名?不像你们的风格啊。” “因为,他会给我们点亮一束光,这束光会指引着我走出谜案,找到目标。”贺炯道。 徐局长的手不自觉地一颤,他轻轻放手了,纸页哧哧响着,变成了纷纷扬扬的碎片…… 坏人犯事的时候心狠,可犯完事和正常人一样,会心虚。 武宿村附近的黑屠宰场连夜撤了,连家伙什都搬走了,就孤零零地扔着邢猛志那辆破车。外勤监控发现,昨晚的那位胖波姐一上午来了四回,看一眼就走,估计对方是借此判断警方是不是盯上了昨晚的事。 医院那边也没闲着,葛二屁陪着邢猛志半夜从老年病医院转到了市华侨医院,跨了大半个城区。在这里来回瞄的是高久富,隔一会儿就心神不宁地来医院附近转悠。直到快中午,又一辆车来了,那位深居简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平哥出现了,还换了辆车。 红绿灯前泊停的工夫,高久富一闪身上车了,驾车的连天平随口问了句:“瞄到什么了吗?” “没有啊。”高久富懊丧道,晚上没睡好,白天又不让睡,干坏事都没这么紧张过,他不悦道,“平哥这是咋了?打个架不正常吗,搞得这么紧张兮兮的?” “闭嘴!黑标、毒强的事还没了,咱们的人都在派出所挂上号了,一有事就得玩儿完。现在报警的闲人多呢,昨晚动静那么大,我就不信警察会不调监控查查长相,最起码也得按寻衅滋事,扰乱社会治安关上几天。”平哥驾着车,慢条斯理道。 “也是哈。那要被派出所逮着,说是喝大了干了一仗有啥大不了的?”孬九道,实践已经训练出了他对付警察的招数。 “嗯,万一找上,也就这么着了。啧,这事出的,活儿都没法干了。”连天平郁闷道。确实没法干了,手下被打伤了好几个,不得给点医药费安慰一下受伤的心灵?捎带着还得放个假静养几天。眼瞅着他就被干回光杆司令了。 高久富安慰道:“也就歇个几天。” “说得轻巧,就这么大市场,出货的多少呢?你敢歇一周,立马换人了。”连天平道。 “紧俏货不愁卖,就是不敢卖啊。刚找几个替死鬼,还没用呢,都给干伤了。”高久富嗤笑,话里隐晦。 “所以得对大家好点,上刑场还给碗断头酒呢,喏,让葛二屁给那小子送去。”连天平随手打开储物箱,扔了一摞钱,整一万。 这么大方,高久富看着都心疼了,愕然道:“平哥,给他送什么钱呢?不干死他就已经很便宜他了。您也太把他当回事了,就算他回来报复能咋的?咱们还怕他?” “呵呵,要怕我也不干这行了,孬九啊,你脑子一向不错,怎么不会转弯呢?干死他你能得到什么呀?喘气的才有用啊。”连天平道。 “哦,我明白了。”高久富一拍额头,两眼放光,这不是个比葛二屁还横的替死鬼吗,现成的。不过一想他又犯疑了,不确定地道:“您不说了吗?来路不清的不能用,这小子可当过辅警,咱们又打了他,保不齐背后捅咱们刀子啊。” “咱们干的就是刀尖上讨生活的事,还怕别人捅刀子啊?这小子的来路我正查着,真有问题那就更得哄好了。去吧。”连天平道,车恰停到了医院门口。 高久富“哎”了声,麻利下车,车便片刻不停地汇进了车流里…… 观察镜里,高久富一摇三晃地到了医院大门,抽着烟,打电话把葛二屁叫下来后,两人商量了几句,相偕进了医院住院部。 医院楼对面的宇蓝商厦顶层,周景万收回了目光,武燕凑上去看了看,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高久富和葛二屁,病房在另一面,从昨晚到现在,还没有接触到邢猛志。 “车里是连天平。”马汉卫递手机给周景万,显示着支队信息中心在交通监控上捕捉到的影像,马汉卫道,“似乎进展不错啊,把人吸引到这儿了,起码不用咱们满世界乱找了。我觉得这连天平不一般,三天两头换地方,他不露面,还真不好找。” “马哥,哪个毒贩简单啊?个个都是神出鬼没的。”武燕接了句。 周景万皱着眉头思忖道:“也不知道他的伤怎么样,我们得想办法尽快接触一下,把队里的计划传达给他……哎呀,这小子真是……” 现在整个支队的侦查视线都聚焦到邢猛志身上了,不过不可否认这小子干得漂亮,看着这些从前若隐若现的嫌疑人露头,周景万都被撩得心痒痒了。 这个心痒被他直接说出来了,他期待地问:“嘿,你们说,连天平会不会把他收到团伙里啊?” “应该会吧?打得这么横,不二人选啊。”马汉卫道。 “可是,他的辅警身份会不会让对方起疑啊?哎呀,也不商量商量,做个身份又不费多大工夫。”周景万懊丧道。 马汉卫笑着补充着:“我觉得越离谱越显得真啊。” “什么道理?”周景万道。 “别说嫌疑人,就普通人……不,把这发生的事放咱们同行面前,谁能猜出来他这德行是个警察,我把脑袋赔给他。而且,辅警不可能去当卧底,这是个思维定式,谁能相信啊?谁又敢相信啊?”马汉卫道。 “也对,但从认识到入伙还是一道坎儿啊。”周景万道。 “哎哟,越往后肯定是越难了,咱们经历的顶多是扮买家诱捕,真和毒贩混到一起不露声色,那是电影里才有的啊。真能混进去,顶多在底层,接触不到高层。”马汉卫道,这也是打击涉毒犯罪的一个难点,警察能够打击的层面往往只是底层,真正找到毒源、抓到毒枭的案例少之又少,很多时候得凭运气。 这时候武燕收回目光了,插话道了句:“他们进去了,别瞎猜了,要能未卜先知,都不用费这劲了……他要过入伙这道坎儿,用的方式绝对是你们想象不到的。” “哟,我和周队是‘你们’,你和猛子什么时候成‘我们’了?”马汉卫逗道。 “呵呵,说出来怕你们会嫉妒,贺支队长委派我为猛子的直接联络人,所以咱们的位置互换了啊,你们俩一切得听我指挥。”武燕开着玩笑道。 两人的资历可比武燕要老多了,但让武燕没料到的是,两人互视一眼,二话不说,点头了。马汉卫说:“只要让我蹲在前沿,我什么意见都没有。”周景万也说:“我们一点也不嫉妒,只要于案情有利,毫无二话。” 这倒让武燕愣了下,她瞬间省悟到为了邢猛志,两人所有的身架都放下了。武燕不好意思道:“别价,我开个玩笑。” “我们可没开玩笑啊,你是个女同志,有时候还真比我们方便得多。”周景万道,他的视线瞄着医院的方向,那进进出出全身裹着白大褂、戴着大口罩的医生护士,立刻给了他灵感。他示意武燕看,武燕笑了笑,立刻明白了…… “这医院简直是黑社会啊,啥都没干呢,已经花了两千多了。” “小声点,看那儿……” 高久富拽着发牢骚的葛二屁,示意电梯不远处坐着警务人员,旁边侧立一牌写着“打击医闹,维护秩序”的字样。葛二屁愣着瞧瞧,感慨来了:“这是保护伞。” “你闭嘴成不?办事不多屁话多,这给你。”高久富把一摞钱递给葛二屁。葛二屁瞬间笑逐颜开了,乐滋滋地蘸着唾沫数着:“哎哟,还是平哥够意思。” “给那小子一半,剩下一半治伤。”高久富道。 “嗯。”葛二屁难得地没发感慨,数了一半,揣回去了。 “伤重不重啊?”高久富问。 “眼肿了,脸也肿了,背后也肿了,医生说肿了有瘀血,不过问题不大,就是不知道脑子有问题不,得做什么踢……” “ct。” “嗯对,ct,还有什么逼来着?” “b超?” “嗯,对,好像就是这个。” “还有什么?” “还断了根肋骨,不是什么大伤,又没瘸腿折胳膊,歇两天该干吗干吗。” “哦……” 两人扯着,出了电梯,五层,骨科。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伤病患者把这儿挤得人满为患,拄拐的、胳膊打绷带的、坐着轮椅的,狭窄的病房里病人就三位,家属倒有七八位。两人进去时,邢猛志脸上包着纱布,正站在窗前侍弄着花盆里的多肉,葛二屁没轻没重地吧唧一下拍在他肩膀上,嚷道:“兄弟,我说你没事吧,哈哈。” “你轻点。”高久富提醒着。 邢猛志回头瞪了高久富一眼,那伤脸配着凶眼,比没伤还霸气。高久富见这情景尬笑着,开口却忘了要说什么,话全给咽回去了。 “兄弟,不打不相识嘛。孬九兄弟人真不错,平哥更够意思,这不这不……”葛二屁掏出钱,塞到了邢猛志手里。邢猛志这倒没推拒,手一捏,鼻子一吸溜,不客气地往口袋一塞道:“成,够意思,我就当自己摔了一跤,各走各的,谁也不找后事。” “哎,这就对了。”葛二屁乐了。 “啧啧,对什么对呀?”高久富扒拉开葛二屁,拉着凳子坐到了床边,对着躺在床上态度冷漠的邢猛志道,“医药费算我们的,这算营养费。” “哎,对了……”邢猛志像想起什么来了,根本没听高久富说话,一揪高久富问,“我那车呢?车上那电猫得两三千呢。” “哎哟我去,兄弟你咋满脑子想的是这个?您那车就算送,也没人要啊,没牌没照黑户不说,破得跟拖拉机一样。”高久富气不自胜地掰开了邢猛志的手。 邢猛志却拍着床铺道:“不想这个想什么?那是我吃饭的家伙,别嫌破,上山全靠这玩意儿。我这人一点都不贪钱,收你们点钱,算是误工赔偿。” 说着不贪钱,邢猛志不放心地又把那摞钱拿出来,蘸着唾沫数了数,数得两眼放光,像见了亲人般,数完又掏出自己贴身的钱放到了一块儿。贴身放钱的地方可把高久富看傻眼了,居然在内裤里,第一次见识这传说中的防盗裤衩。 做好了这一切,邢猛志安心地躺平了,摆摆手道:“行了,这事也怨我,就这么着吧,回头我给你们什么平哥送点野味尝尝。二屁,我明儿就出院啊。这什么鬼地方?输个液排了仨小时没排上。” “伤员多,你这算轻的,医生说你要做什么踢,什么逼……”葛二屁又忘了。 “ct、b超。”高久富哭笑不得地纠正着。 “看看,孬九兄弟多有文化,都知道超b……哎猛子,你不上大学了吗?念书念了好多年呢,咋还操这营生?”葛二屁好奇地问。 “就不了业的多着呢,我这已经不错了。别问这个伤心事啊,没看我都穷得怕见熟人了?”邢猛志难堪地说道。葛二屁安慰着:“怕啥呀?见不见,咱兄弟还不都是穷命?” 这话噎得邢猛志瞪眼了,翻了一下白眼骂道:“滚!孬九是吧,一会儿把他带走啊,他在这儿一直叫我兄弟,别人会当我也是脑残。” 高久富被逗得直乐和,打断了两人的扯淡,插话道:“好好,说个正事,刚才平哥送钱时说了,猛子你干脆来和我们一起干吧,比你东奔西跑强。你瞧二屁,这不是也有个人样了吗?” “放屁,好像老子以前不是人样,那是啥样?”葛二屁怒道。 “别插嘴,我跟猛子商量呢。猛子,你看呢?”高久富问着,还给葛二屁使了个眼色。葛二屁当然巴不得把兄弟拉进来,俯下身小声道:“猛子,平哥干大活的,有胆就有钱,看你敢不敢干。” 邢猛志嘿嘿一笑,摇了摇头。 “哟,你不是个胆小的主儿啊,怎么我还没说呢,你就怕了?”葛二屁不明白了。 邢猛志没有理他,直接对孬九说:“好意心领了,替我谢谢平哥,我干不了。” “是啊,我还没说,你咋知道干不了?”高久富纳闷了,本来想这财迷肯定一点就通,谁承想人家二话不说就拒绝了。 邢猛志一指葛二屁道:“原因在他身上,还需要我明说?” “我身上有什么原因?”葛二屁愣了。 “是啊,二屁干什么了?”高久富问。葛二屁傻不楞登肯定没干啥。 邢猛志揭底了:“屁哥自打娘胎里出来,就没干过好事。坑蒙拐骗偷抢啥都干,最关键的问题是,别人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干坏事,您说我敢让他带?” 高久富蓦地笑得趴床上了,抬头看葛二屁还愣怔着没回过神来,直接向邢猛志竖了个大拇指道:“这个评价很中肯,恰恰也说明屁哥人实诚啊。” “这倒是,他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好打发,我不行啊,我还有个老娘呢,眼瞅着身子骨就不行了,我真不能出事啊。我现在伤成这样,都不好意思回家了。赶紧的,你们忙你们的吧,我明儿出院省点钱,回乡下待几天去。”邢猛志说了一堆推拒的理由。听得高久富肃然起敬,直竖大拇指,直赞猛子有天贵哥的风范。 说着医生和护士就来了,喊着三床邢猛志的名字,让家属带着去做ct,邢猛志推拒不做,这两人可殷勤了,一人拽一只胳膊,非架着邢猛志去三楼做ct。 被架着的邢猛志可心虚了,他已经认出了护士中的一位就是武燕,还是武燕把他们往放射科带。那一刹那的眼神交流让邢猛志的心安了,可立马又提起来了,葛二屁可被武燕揍过,露馅儿可就完蛋了,偏偏葛二屁这时正认真打量着武燕。 “你看你看,屁哥眼睛又不对了。”邢猛志提醒着高久富。高久富一瞅,好奇地问着:“咋了,二屁?” “这妞胸大。”葛二屁小声道。 邢猛志一下放心了,高久富扑哧一笑道:“好眼力。还看出什么来了?” “屁股也大。”葛二屁又道。 三人吃吃笑着,前行的武燕听着三人的嘀咕,佯装不知,不料那仨货还变本加厉,对她来了个评头论足,结论是美中不足,脸被捂着。到了放射科门口,武燕带着邢猛志进去了,那两货居然也要进去,里面有个医生不耐烦地说道:“咋,要不你俩先上?” 一看是躺金属床上,脑袋上要扣偌大的铁家伙,两人一吐舌头,退了回去,门掩上了,这两人像是不放心似的在窗外看着。 “孬九,猛子不跟咱们玩咋办?看不上咱们。”葛二屁瞄着玻璃道。 “不是看不上咱们,是看不上你。”孬九道。 “那还不一样?反正是不跟咱一起。”葛二屁道。 “未必,你刚开始不也吓得差点尿裤子吗?现在干得眼都红了吧?”孬九小声道。 “我跟你说啊,我以前虽然坑蒙拐骗偷,但从来不碰毒品这断子绝孙的玩意儿,是你拉我下水的……嗯……”葛二屁的嘴被高久富伸手捂住了,这一对货就在隔窗之外扭打起来。两人刚还貌似兄弟,一眨眼就仇眼相对,你掐我下巴,我捏你脖子,就那么干上了。 这么一对货,居然让禁毒支队束手无策,实在不好理解。玻璃隔窗之后戴着大口罩的一位男医生,从打闹的两人身上收回了视线,看着坐在床前准备接受检查的邢猛志,那医生慈眉善目,两只眼睛露着的笑意让人顿生好感。邢猛志方要躺下时,“医生”突然开口了:“认识一下,我是晋阳市禁毒局局长徐中元……不要露出紧张的表情,自然点,我爱人在这所医院,恰好行了个方便。现在躺下,你平视眼前的扫描屏会播放‘烛光计划’的细则,时间不多,开始吧。” 这一次邢猛志是真的紧张了,不过还好很快淡定,平平地躺下了。 扭打的两人停了下,看到活动床把邢猛志送进了机器里,便不关心了,两人溅着唾沫星子开始互怼……… 此去多歧路 “时间不多,对于支队的这个安排我有否决的权力。我这次来见你,就是确定一下是否继续这个计划。” 佯装操作仪器的徐中元坐下来,眼睛瞟了窗外一眼,低头时,恰能看到平静躺着的邢猛志,脸上几处伤痕累累,一身旧衣烂衫血迹斑斑,昨夜恶战一场,数处伤迹让他看上去有点狰狞可怖。 “为什么要否决?您的理由呢?”邢猛志问。 “此事未报批准,而且你昨晚行事也太过鲁莽。”徐中元道。 “江湖规矩和法律法规不在一个范畴里,两个范畴的东西是无法彼此说服的。”邢猛志道,不准备解释其中的差别。 徐中元又问:“那计划呢?‘烛光计划’发端于支队的一个猜想,仅仅是猜想对方可能存在一个黑客,值得去冒险吗?” “如果没有这个猜想就不值得,如果有,那就值得。如果能摸清对方是如何通过网络技术来控制下线的,我们的机会就无限增大了。只要我有机会送货,监视那支队的idc就派上用场了。如果他们用李代桃僵,我们就还之以声东击西,真正的任务属性是隐藏的,这算鲁莽吗?”邢猛志反问。 “入伙的概率有多大?”徐中元问。 “对方人手奇缺,已经向我伸出橄榄枝了。”邢猛志道。 沉吟了片刻,徐中元打量着目不斜视的邢猛志,这孩子身上的凛然戾气实在让他有点不敢相信这是自己麾下的警员,他顿了下又道:“这虽然是一个尝试,可并不代表没有危险,你确定自愿执行这项任务?警察队伍里,英雄和逞英雄不是一个概念,甚至就算成了英雄,都不一定能够得到公开的荣誉。” “呵呵,我听说咱们省很多煤矿都是极危险的,可矿工仍然前仆后继。危险的矿井也不缺人下井,下井的结果无非是运气好一个月挣五千,运气不好一次挣几十万。每年有很多矿难,远比当警察危险,您认为为什么还有人去干?”邢猛志问。 “生活不易,可总得拼命活着。”徐中元道。 “我也是……我在拼命地争取一份工作、一个职业、一个梦想。所以,我很确定。”邢猛志道。 床上躺着的邢猛志表情淡定,而听着的徐中元却悚然动容,此时在器械台前佯装整理的武燕愣了下,眼睛的余光看着邢猛志,这是她印象中邢猛志最狼狈的一次,却也是最让她折服的一次。 “你的档案会由禁毒局保密处接管,不管线人还是化装侦查的警务人员,在法律上都没有免责条款。如果你在行动中触犯刑律,依然会受到法律制裁,我们警察队伍并不缺这样的先例。你确定接受吗?”徐中元局长正色问道。 “我……确定!”邢猛志轻声肯定道。 徐中元起身。活动床慢慢地移出了机位,他站到了床边,刚刚坐起的邢猛志恰在他眼前。他检查着邢猛志脸上的伤势,眼睛里流露出些许不忍,不由自主地伸手,轻触着邢猛志黝黑的脸庞。 “去吧,小伙子,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们都等着你凯旋。”他搀着邢猛志下床,穿上了鞋子,亲自送出了门,摆手让人走。那两人又是一左一右殷勤地挟着,生怕邢猛志跌倒似的。 葛二屁说:“没事吧?那机器咋这么吓人呢?跟把人往棺材里装似的。” “闭上你的臭嘴。”孬九说着,“哪能那么快有结果?应该没事吧,猛子,没见得你脑袋上挨家伙啊?就二屁打了一弹弓。” “我那动手不知道是猛子啊。哎猛子,别生哥的气啊,要不你也打我一弹弓?”葛二屁觍着脸求道。 “医生说没事,都这么熟还怎么打?算了算了,开点消炎药赶紧走吧。”邢猛志出声道。 “这就走?”孬九道。 “昨晚闹得那么凶,老子心虚呀,万一被逮着说不清楚。要是给扣了车那可赔大发了。”邢猛志道,加快步幅,那两位屁颠屁颠跟上去了。 后面,从门缝里偷瞄的徐中元轻轻掩上了门。内室门开了,一身便装的贺炯和谭嗣亮走出来了,两人看着摘下口罩的徐局长,良久无言。 “燕子,准备车,我们从手术电梯走。”贺炯命令了句,武燕脱了白大褂,先行离开了。 徐中元边脱白大褂边皱眉思考,谭政委小心翼翼问:“徐局长,我们可以启动下一步计划了吗?” 徐中元点点头,像是还在回味和邢猛志的对话,他憋了良久才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这人根本不用化装,身上看不出一点痕迹,真不像咱们队伍里出来的啊。老贺,我现在担心的不是他有危险,而是我们可能受到威胁,他还只是个辅警啊。” “那您为什么没有否决?”贺炯好奇道。 “每一例罪案读到深处都是人性的拷问,我们每一次办案,原动力都是良知在驱使着我们,信仰在支撑着我们,这个他身上有。我相信他会是一束光。”徐中元局长回忆着支队提供的那段视频,若有所思道。 徐中元拉开门,径直出去了。贺炯和谭嗣亮相视一眼,欣慰地笑了…… 一辆警车不紧不慢地开进了惠民冷库,正搬东西的工人停下来了,两位民警下车,径直走向其中一个迎上来的工人,像是带头的。民警亮着证件开问了,另一位惯常地举着执法记录仪。刚问几句,那男子大喊着:“波姐,波姐。” 眼看避无可避的波姐从冷库库管办公室里出来了。民警迎了上来,好奇地瞅着这个有两人粗的女人,波姐佯问:“啥事啊?” “昨晚在小吃市场打架的事,您知道情况吗?”一位民警问。 波姐一撇嘴,舌头在嘴唇上绕着,开始思考。 另一位民警笑着道:“董小花你可有案底啊,昨晚监控上别人瞧不清,可您这体形,想瞧不清都难啊,后来还拍到了你们的一辆车,冷库的。” “哎呀,没法说,这丢人的,我们几个人都被那一个人打了,还跺了我两脚……也没因为啥,就是把我一个朋友的摩托车撞了,就嚷起来了,再然后就打起来了……”波姐说着经过,妥妥地成了受害者。 经过只说了半截,光交代了挨打的部分,后面的波姐就不知道了。民警问:“那打人的是这人吗?” 瞧着照片,波姐点点头,民警收回了照片,又问:“你认识吗?” 波姐摇头,不认识。 “昨晚你和谁一块儿吃饭的?”民警问。 “葛二屁,葛洪,我男朋友。”波姐道。 “其他人呢?”民警问。 “其他人是他朋友,我不认识……这不是都受伤了,人都找不着去哪儿了。”波姐凄苦道。 “如果知道其他情况,请打这个电话,这事有人报案,我们得处理啊,理解一下。”民警道。 “好嘞,好嘞,没问题,抓住打人那小子,您得严肃处理啊。太黑了,一个人把我们好几个人打伤了。”波姐听着没自己的事,这倒放心了,和民警扯了半天,糊弄上车后才喘了口气,回头到僻静处电话一拨就说,“孬九,坏咧,警察找上门啦。说要找昨晚扰乱社会治安的,赶紧让大伙躲躲……” 此事直接的后果是接到电话的孬九陡然色变,和葛二屁耳语几句,两人把病床上的邢猛志挟着就走。 出了楼道,邢猛志拉着鬼鬼祟祟的两人问:“咋啦?刚才你们嫌我快,现在比我还急?我现在还真担心有脑震荡什么的,别留下后遗症啊,去哪儿呢?” “坏事了,警察找到我们头上了。”孬九郁闷地道。 “就打个架,处理不成啥,罚款五百,顶多拘上几天,咱们警察里有熟人,就拘着也没事,只当放假歇几天啦。”邢猛志道。 “哎哟……你倒没啥事,我们从派出所出来还没几天呢,好几个兄弟还在里头呢。”葛二屁怒道。 “犯啥事了?”邢猛志好奇地问。 “别问了……赶紧走,你可想好啊,昨晚你可不单是打架,开的还是黑车,车上还有非法捕猎工具,你这进去半年出不来。”孬九道。 “啊?居然这么懂法?”邢猛志愕然道。 葛二屁说了:“那可不,孬九兄弟有文化着呢,要不怎么让他安排伏击呢?” “啊?是你下套?”邢猛志怒道,一把揪住了孬九的领子,怒问,“敲我闷棍那人是谁?回头老子捏出他蛋黄来。” “哦哦,猛子兄弟,这不是咱们都说开了吗?钱都给了还找啥后事,我们伤的人还没处说理呢……赶紧走,一会儿警察找着你,咋?你还袭警跑路咋的?”孬九道。 “对对对,快避避风头。”葛二屁道。 三人出了医院,邢猛志才想起还穿着病房的拖鞋呢,这天冷得能把脚冻坏,不过没机会回去换了,他被两人拽上出租车,一溜烟跑了…… 缉虎营环卫处,一辆红色的现代慢慢驶过,连天平边驱车边看着手机,手机上是一位慈祥的老太太,那是张两寸照片,贴在一个电子文档上,文档的名称是:低保人员登记表。 李桂芝,年龄55岁,丧夫,患有慢性病,享受低保而且被街道办安排到了环卫处当临时工。 一般人连天平没兴趣,可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老太太却勾起了他的兴趣,原因是:她的儿子叫邢猛志。 “环卫工、辅警、里元巷……” 他喃喃道,视线里看到表格登记的位置时,下意识地停了车。地址所在地是老城区典型的脏乱差巷口,仅有一车宽窄,路口堆着垃圾,甭指望车能开进去,沿路推着三轮叫卖吃食的、占个地摊售卖蔬菜水果的,把巷子挤了个严严实实。 在这种飘荡着垃圾、臭豆腐、污水、饭店烟火味等等混合气味的地方,能感受到浓浓的生活气息。连天平感觉到那小子应该差不多和葛二屁、孬九的出身一样,就像城市犄角旮旯里钻着的“小强”,不管多恶劣的条件都会顽强地活着。 丁零零……电话响了,他收回了视线,看到是孬九的号码,随手接听了。电话里有点慌乱的声音请示道:“平哥,坏事了,警察查波姐那儿了,昨晚的事。” 本来不是什么事,己方说起来算受害方,可现在他的心思却起了变化,好奇地问道:“和猛子说得咋样?跟他说了?” “我说了,人家信不过咱,这不是想给他找个地方躲躲,他不去,还要把葛二屁拉走,说回乡下,那地方山高警察远的没人管,想干吗干吗。这葛二屁也经不起煽,都动心思想溜了。”电话那端的孬九郁闷地道。 咝……连天平气得一龇牙,想挖人结果自己墙脚被挖了,那可郁闷了,不过他一怔又笑了,意外地安排了句:“那让他们去呗。” “啊?都走了怎么办?咱们不又成光杆了?”孬九惊愕道。 “你也去,歇两天,跟人家多套套近乎,花多少钱算我的。好好玩两天,省得在市里闹事,就这样,回头我联系你。” “嘿,平哥……” 电话扣了,连天平的风格是从不废话,他启动车,行驶了数公里,在路上仔细瞄着那些环卫工人。大冬天的这些穿着橘黄制服的环卫工人一个个包得严严实实,别说人脸了,性别一下子都分辨不出来。不过这难不倒市井厮混的连天平,他看到一个环卫工人坐在街边小憩,大大方方停下了车,走了上去,掏出烟,递了一根,客气地问:“大叔,借个火?” “哟,这可是好烟。” “抽吧抽吧,客气啥?” 一支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两人点上,连天平瞅着一脸风霜枯如老树的大叔,关心地问:“叔啊,活儿挺累的啊?” “没事,习惯了就那样。”环卫大叔道。 “跟您打听个人,也是你们环卫上的,姓李,李桂芝您认识不?”连天平问。 “咦?”这大叔愣了,上上下下打量着连天平,连天平怔着不明所以,那大叔半天才憋了句,“呀嗬,你个小伙子怎么打听个老寡妇?” 呃……咳……连天平猝不及防,被烟呛住了,他笑道:“大叔您想哪儿去了,他不是有个儿子吗?我同学,好多年没见了。” “哦,猛子啊。”大叔道。 “可不,出息了,我们朋友里就他一个当警察的。”连天平道。 “出息个屁,都是低保户里吃救济的,和我们还不一样?临时工没编制,想打发就打发了。”大叔吸溜着鼻子道。 “那他现在在哪儿?还当警察?”连天平问。 “那就不知道了,有些日子没见了……你再往前走走,就是李桂芝的责任区,她家离这儿也不远。”大叔往前指着,连天平对这消息很满意似的,又给大叔发了支烟,那大叔小心翼翼地把烟夹到了耳朵上,千恩万谢送走他。 再前行一公里便看到了正主。一个提着簸箕的女人,拿着竹棍正在垃圾桶边翻着什么,定睛再看,她是在捡垃圾桶里的饮料瓶子,捡出来小心翼翼揣进袋子,这才把簸箕里的垃圾倒进了桶里,然后提起了装饮料瓶的袋子,似乎还不放心地数了数,脸上那喜滋滋的样子好像收获不小。 人和手机上的照片对上号了,可连天平却失去了兴趣。这些社会最底层的人基本都如出一辙,生活早被贫困和麻木涂抹得看不到一点尊严,些许的蝇头小利都会让他们喜出望外。 或者,还会有飞来横祸。 看到一辆警车在李桂芝身边停下,两名民警下车,说了句什么,李桂芝听得呆若木鸡,而后像遭雷击一样慢慢地萎倒。两名警员紧张得赶紧搀人,扶上警车。连天平旁若无人地驶过,慢慢地摇下车窗,他听到一位警员在打电话呼叫120。 他猜得出发生了什么,这个猜测让他心情大好,关上车窗时不自觉地笑了笑,加速离开了。 一定是警察来找昨晚寻衅滋事的嫌疑人了。现在好了,邢猛志应该无家可归了…… 此时在现场有尾随的便衣监视着,回传的影像里,是这样一个无声而诡异的画面:那位并不知情的李桂芝闻讯昏厥,而被禁毒支队追踪的贩毒嫌疑人就在警车的一侧驶过。监控甚至拍下了连天平清晰的侧脸。 “错不了,连天平动心了,来摸猛子的底了。”贺炯有点兴奋,如是道了句。谭政委不确定地问:“入伙没这么简单吧?” “他不是在找同伙,而是在找炮灰。越是命如草芥,就越适合当这个替死鬼,涉毒的多半都是穷疯了的。”贺炯道。 这正是“烛光计划”的高明之处,不期待能深入犯罪团伙,只期待被团伙盯上、利用,再顺着线索借力直取要害。现在看来,离设想几乎是一步之遥。 “老贺,你说他是想好了才这么干,还是走一步算一步?现在这个条件似乎非常有利啊。连天平的团伙被他打伤了几个,又闹出这么大动静,既缺人又不敢轻举妄动,结合他们这几天四处招募的动作,似乎这一切都顺理成章啊。”谭政委分析道。 “地下世界的运行规则,他比我们更懂。我们等着消息吧,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失联。”贺炯道,明知欲速则不达,可还是憋不住跃跃欲试。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来:“你们想过没有?这事对于一位不知情的家属太残忍了。就这么上前突然告诉她,她当警察的儿子涉嫌寻衅滋事要被警察传讯问话,我真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感受。”说话的人是徐局长,虽是出于保护目的,方式却让人难以释怀。 贺炯和谭政委尴尬无语,停了半晌,徐局长起身道:“把老人家接来吧,安排保护起来……派人查一下人社局的联网信息,连天平这么快找到邢猛志的家里,肯定有信息来源。” “已经安排了。”贺炯起身出去送领导。 “鸡蛋不要放到一个篮子里,万一计划失利不能没有补救方案。”徐局道。 谭政委出声汇报:“这是核心计划,还有其他补充。制毒的配料来源、被捕嫌疑人、兄弟警方的信息都在跟进,哪儿露头我们就朝哪儿全力以赴,现在的局面比我们刚开始的时候强多了,就是怕时间不够。” “破案限期是给我们压力,而不是给我们限制,铲除毒祸,没有限期。” 徐局长铿锵一句,背着手铁青着脸坐回了车里,招呼也没打就匆匆离开了。 这可把两位领导怔在当地了,过了好久,谭政委才幽幽道:“老贺,领导对这计划可能不是很看好啊。” “那真没办法,我们虽然有大义之名,可有时候也免不了做些自己都厌恶的事,谁让我们是警察呢!” 贺炯表情肃穆,看不出悲喜,都说警察是铁石心肠、六亲不认,其实不仅对嫌疑人是这样,有时候对自己人也是这样。 是日,110指挥中心传唤了昨晚参与斗殴的数名惠民冷库工人,所有人的“口供”出奇一致,对于民警“关心”的“犯罪嫌疑人”邢猛志均摇头表示不认识、不知情。而支队联网的交通监控却拍到了邢猛志驾着那辆面包车上了高速,车副驾就坐着嫌疑人高久富。 这辆车堂而皇之地离开了晋阳市,而后躲开了交通监控,不知去向…… 难时多反复 曹戈曹老板那辆8888的奔驰g泊停在绿的茶楼的停车场时,茶楼里相熟的小茶妹已经恭候在门口了,这是给大主顾的仪式,丝毫怠慢不得。 “大哥……大哥……” 曹戈的司机追上来了,一手拿着电话,似乎得到了什么不好的信息,附耳给曹戈说了几句。曹戈本来笑吟吟的脸一下子成苦瓜了,他郁闷地问:“哪儿传来的消息?” “老猫说的,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都跑了,我回头问波姐才知道他们惹事了。”司机汇报道。 “妈的,这几个倒霉蛋就没一天消停过,你等着。” 曹戈悻然骂了句,像是有什么急事,扔下司机,匆匆进了茶楼,连平时总会调戏几句的茶妹都没注意到,径直上楼了。 楼上,一位倚窗而立的美女慢慢地掩上了中式纱窗,安静地坐下了。不一会儿,曹戈出现在她面前,她优雅地一伸手做着请势。坐下的曹戈屏退泡茶的茶妹,顺手端起公道杯子,把一杯茶一饮而尽,那心事都写在脸上一望便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曹老板一定得到了你那几个手下又寻衅滋事的消息了吧?”美女笑着问。 是汪冰滢,哪怕有过肌肤之亲,哪怕进入过她的身体,曹戈都揣不准面前的窈窕身姿里还藏着多少秘密、多大能量。他郁闷道:“什么都瞒不过你,严重吗?” “都够治拘了,我说您也多少约束一下他们啊,别因小失大。”汪冰滢轻启朱唇道,说话时露着一圈好看的贝齿,脸上总是挂着可人的笑容,从笑容里实在辨不出她的喜怒。 曹戈难堪地解释着:“队伍不好带啊,能收罗到的还不都是一群社会渣滓?哪还指望能有个什么像样的人?” “呵呵,不好带倒是能想办法,就怕没队伍可带啊。这回您折了不少点子吧?”汪冰滢笑着像调侃。 点子是手下、送货人的意思,说起秦寿生这一条线来老曹就有点郁闷,那条线上上下下可被警察连根拔了,不过此时担心的不是这个,他谦恭支身小声道:“您跟上头多美言几句,请放心,刨根问底也刨不到我这儿,我和这事压根儿就没有关系。” “放心,怎么可能不放心呢?不放心我也不会来找你了。”汪冰滢笑着道,给曹戈斟上了茶,笑吟吟眼波如水地看着他。 话说曹戈要论样貌也算个美男子,再加上身家不菲,能吸引女人眼光倒也不意外,但曹戈很有自知之明,知道汪冰滢这种渴求眼神看他的时候绝对不是花痴,而是要办事了。他严肃地看着对方道:“有话直说,像你当初这么勾引我不是上床,是上道。” “哈哈……那你后悔吗?”汪冰滢粲然一笑,两手支腮,手掌和脸颊形成了优美的弧形,配着盈盈眼波简直是一幅美轮美奂的画面,看上去她似乎真对面前的人心仪已久。 “这世上什么路都有,就是没有回头路,后悔不是笑话吗?”曹戈霸气地说道。 “那就好。”汪冰滢收敛起了勾引的姿势,掏出包,递了一张名片过去,名片不重要,她纤指点着名片背后手写的一组电话号码。 这可把曹戈吓了一跳,弓着身小声道:“这风头上,还要出货?” “如果这些人以后有了新货源,你想出都没人要。你所谓的‘风头’指什么?即便没有什么风头,万一走漏了风声,那结果有什么差别?”汪冰滢笑着道。 “不是,这段时间雷子盯得太紧,平子这条线几乎被摘干净了,其他线再出事,那我不得成光杆司令啊?虽说干这事都是不怕死的主儿,可也不能自己作死啊。”曹戈严肃道。 “不管什么时候干这事都是作死,你不一直活得好好的吗?我给你的消息错过吗?”汪冰滢问。 曹戈摇摇头:“那倒没有。” 两人已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肯定不敢互坑,这是利害使然的事。 “那不就对了?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事,你又不是第一次干,多找几个替死鬼闹点动静,给英明神武的人民警察交个差,剩下的事会很难吗?”汪冰滢提示着。 又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老计策,曹戈眼皮跳了跳,眼睛大了一圈,一字一顿吐着:“要多少?” “很多,差不多让你清仓了。”汪冰滢道。 “这要出点事,可得要命了。”曹戈斟酌着利害。 “呵呵,要的是别人的命,我们要的是钱。你说得对,扫黑除恶确实是个风头,可你反过来想,要说有人在这个风头上搞大事,你会相信吗?现在街面可连地痞流氓都快被警察扫干净了。不过这地儿也快一年了,该挪窝了。”汪冰滢笑着反问,给了一个逆向思维的曙光。 “好,我合计下,做不做这一单,都该挪窝了。”曹戈点头道,这种生意永远不会稳稳当当。 不过汪冰滢却很肯定,她笑着起身,拿起了包,优雅离座,俯身在曹戈腮边轻吻,耳语道:“怕什么?连我都不知道你的窝在哪儿。我帮你谈好了价格,高出两成,等你的好消息哦……” 离开几步之外又回眸飞吻,像皮裘裹着的一个尤物,让曹戈心绪难平,或者说,让他心惊肉跳…… “终于有结果了!” 谭政委长舒着气,面前的监视回传视频上,一个裹着皮裘的女人脸部被分析、还原,赫然是晋昊娱乐老板晋昊然身边那位千娇百媚的女人:汪冰滢。 案件板上,贺炯握着笔,把“曹戈”“汪冰滢”两个很难关联到一起的名字,用一条红线连到了一起,他皱着眉头道:“怎么看这两人都是风马牛不相及啊,一个是有律照、有文凭的高知女,一个是草莽混出来的流氓男,他们包得很严啊,一个电话记录都没有,监控了这么久才发现。” “但汪冰滢肯定不会是毒源控制人,这种女人,我看……像不像托家?”谭政委道。 贺炯斟酌了片刻,点点头道:“像!” 托家,一手托两家的意思,是买家和卖家之间的中间人。生打生是达不成这种交易的,除非双方都有共同信任的第三方。以前的毒品交易多数是钱货实物交易,随着科技和通信技术的进步,已经出现了很多人、钱、货三方分离的交易方式。 这无疑会给侦破和取证带来极大的难度,最好的结果是抓到货。哪怕是最好的结果,也未必能截获毒资。抓到幕后主使的人就更难了,所有在操纵和指挥的毒枭,永远不会让自己和毒资、毒品直接扯上关系。 支队长和政委对视一眼,心意相通,异口同声喃喃着:“不好办啊!” “我们再捋一下,老贺你说,我们这里是毒源地,还是销售地?”谭政委问答式分析开始了。 贺炯思忖道:“我们省突发的类似案情在全国居多数。秦寿生一条线牵出来的嫌疑人足足有二十几人,毒品销售最难的是最后一公里,而我们这儿最后一公里都快成销售网了。我倾向于省厅的判断,在我们这儿,应该有个隐藏很深的毒源。” “这个毒源运作这么久不被发现,那它应该满足什么条件?放我们眼皮底下一点风不漏,似乎不可能啊。”谭政委道。 “大周、燕子都去学习了,等他们做个疑点分析出来,这个问题很快就有答案了。再来一趟拉网式排查,现在的价格都翻番了,再等等,总有铤而走险的。”贺炯道。 这是经验,禁毒打击越严,毒品价格越高,风险和利益是成正比的。 “可惜啊,我们只盯得到连天平这一条线,而这条线,怕是短时间不会有动静。曹戈此人非常可疑,越来越多的线索指向他。”谭政委有点失望地道,守株待兔最需要的是耐心和时间。耐心有,时间却快没有了。 “别气馁,我们离侦破永远只有一步之遥,其实毒源操纵人或者知情人就在这些涉毒嫌疑人中间,我们得耐心地等着他们露点马脚。你想过没有?其实掌握着毒源的人,相当于抱着一个定时炸弹,只要漏点风那就是要命的。”贺炯道。 “也就是说,他藏着不动也有危险。”谭政委皱眉了,然后恍然大悟道,“所以您才让各队大张旗鼓查配料和制药机械线索?” “对,我不期待能查到线索,但肯定能打草惊蛇。”贺炯道。 如果打草惊蛇,那会反映出这样一条信息:警方已经获知可能有制毒毒源的存在!而这个信息如果被藏在暗处的制毒者知晓……谭政委愕然道:“如果跑了呢?惊动倒是我们愿意看到的,可要惊走,那就难办了。” “如果这个毒枭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扔下生意跑了,我表示佩服,我认输。”贺炯思忖道,表情恶狠狠地在“曹戈”的名字上画了个圈补充道,“但我觉得我输不了。我一辈子大大小小的毒贩抓了不计其数,总结出来的经验是:贩毒是条死路,除了蒙着头走到死,再无出路。” 画完,思忖片刻,又重重地在“曹戈”的名字上打了个x。谭政委作为老搭档明白贺支队长的用意是,曹戈此人,还不是要找的终极目标…… 一堆灰黑色的结块状晶体,在透明的器皿里慢慢熔化,散发出一种类似烧焦毛发的味道。随着温度的提升,灰黑色慢慢成为透明色的液态膏状,温度、熔点、成分、比重等多个数据跳跃在显示屏幕上。安静的现场只能听到蒙着实验防菌口罩的医生介绍:“这就是西布曲明,我国明令禁止的制药化工原料,不过有很多黑作坊还在使用,它的优点是极易溶解,与其他制药成分相比西布曲明的制作工序更加简单。不过它的副作用很强,有麻痹神经、引起认知障碍等功能。但相对于毒品吸食人员,这些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好了,大家看,166c的时候,它和氟硝西泮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当然,我们这个工序相对简单,混合出来的颜色和蓝精灵有很大差异,不过,大致应该就是这样,我们在支队送检毒品,检测出来的主要配料成分就是西布曲明,还有少量氯胺类药物成分……” 围着实验玻璃隔断观摩的周景万开口问了:“如果要制作蓝精灵的话,需要满足什么条件?” “你指……”全副武装的医生愣了下,好奇地问,“组建一个制毒窝点?” “对。”马汉卫直接道。 “嗯,加热器具,视制作数量的不同,少量的家用液化气就可以,如果量大,那两个火眼也供不上需求;坩埚、密封桶、成形模具,如果加上后期的封装,还得有压塑设备。但看样子用的压塑设备是淘汰货,大部分口服类药片都会用到这种模具和压塑包装,而蓝精灵成形的做工显得很粗糙,所以应是是旧式压模机压出来的。”医生道。 “旧式和新式的区别在哪儿?”武燕好奇地问。 医生旁边的一位助手接话头道:“大厂和作坊的区别,旧式压模基本上所有车床都能做出来,市面上流行的假药差不多都是这种机械制作的。” 马汉卫懊丧道:“那意思是,没有可查性喽?” “不好查,假药一直是卫生系统的一个痛点,以此牟利的不在少数。”助手道。 “那满足这种制作条件,需要多大的空间?”周景万换着方向。 “也得几十平方米吧,不过要分开就说不准了。”医生道。 “那影响呢?噪声?或者气味、残渣,或者废料,都有可能被周边人无意撞见吧?还有用电,有没有蛛丝马迹?”马汉卫道。 “嗯,散发的气味远比制作冰毒的影响要小,但也不是没有影响,最起码应该比下水道的味道要大。废料容易打包处理,可这废气打包处理不了啊。用电我还真搞不清楚,普通照明用电的功率应该就够,量不大,应该用不上工业三项电。我说各位警官,这可超出我的专业范畴了。”医生道。 “呵呵,麻烦您了,林医生。我们这不是也没思路,来您这儿淘淘……这几位队长是头回见,多给他们解释解释。”周景万道。 “没问题,禁绝毒品,人人有责嘛。这位是鉴证中心的同志,让他给你们讲讲药理。新型毒品不止蓝精灵一种啊,它的伪装性越来越强,我担心它如果出现变种,那就麻烦了……来,大家进来观察一下,以后见着这东西心里有个谱。”医生和几位学习观摩的大队长、中队长说道,助手接替了他的位置,和众队长介绍着。 忧心忡忡的三位已经踱到了实验室外,周景万在走廊上和马汉卫对着火点上烟,武燕出来时不悦道:“以为你们看出什么来了,结果是烟瘾上来了。” “那咋?你觉得吃亏你也抽一支呗。”马汉卫笑道。 “去,一边去。”武燕斥了句,追着周景万问,“周队,咋回事啊?上头不能一天三变啊,怎么一回头把咱们又扔回这儿了,咱们学这干什么?” “多管齐下啊,总不能押宝在一个人身上啊。再说咱们也不能跟得太紧,得尝试一下其他路子,如果前方失利,可能会用老办法。”周景万道。 一听老办法,武燕就露出难受的表情。常用的方式是地毯式拉网排查,肯定会根据制毒的特点在全市范围内展开清查,那办法经过证明,经常是撒大网捞小鱼,甚至捞不到鱼。她懊丧道:“没用啊,周队,这帮贩蓝精灵的路数不一样,大部分时候,我们逮不着罪犯,根本没法知道他们的犯罪方式啊。” “也不尽然吧,我就不信买这么多配料,能和拉地瓜一样拉走。”马汉卫道。 “嘘。”周景万没来由地嘘了声,示意噤声。 房间里,脱着口罩的医生出来了,是帅气的林拓医生。他出门给了个很不友好的表情,看着马汉卫和周景万。两人一下子省悟了,赶紧掐烟道歉。 “周队、马队,我要严重警告你们,你们抽的一口烟里,就有近四千种化合成分进入肺部,有百害而无一利,早戒早健康啊。”林拓的职业病又来了,听得马汉卫赶紧回去。周景万讪笑,也躲开了,不过却不是因为被劝戒烟的缘故,他瞟了武燕一眼,做着鬼脸进去了。 也许是彪悍的女人和秀气的男人恰好互补,林拓对武燕殷勤更甚。就连粗线条的马汉卫都拿这开玩笑,那表现估计得到赤裸裸的程度了。 “哟,你是故意把我的搭档支开是吧?”武燕笑眯眯地问,保持着一贯的直白,不管案情还是感情。 林拓笑了笑,耸了耸肩道:“您看到了,是他们主动走开的。” “那你……准备表白了?”武燕逗着道。 “如果能打动你的话,我绝对就开始了,可惜你可能不在乎这个。”林拓道。 “是啊,案情早把我们搞得焦头烂额了,再来点感情问题,我会被打垮的。”武燕自嘲道。 “那就让自己适度休息和放松下来。噢,对了,明天周六,我想约您吃个饭,您不会拒绝吧?”林拓期待地看着武燕。 武燕客气地回绝道:“我们在封队期间,除了与案情有关的活动,支队大门都出不去。” “那简单,我给你们领导请假去……不过这和案情确实有关啊。我的部门隶属司法和卫生系统共同管辖,你们一趟一趟来,我可是牺牲了很多时间来帮你们啊,也该招待一顿饭啦。”林拓笑吟吟的,有点纠缠的意思。 “好吧,那你替我请假吧。”武燕故意为难道。 不料陷入单相思的男人那股劲还犟上了,他大方道:“说话算数啊,我真找你们领导去。” 没有回音了,武燕躲也似的跑了…… “这是干什么?” 任明星好奇地看着邱小妹播放着视频,打标,提取关键数据,视频里放的似乎是制作工艺。 邱小妹头也不抬地回了句:“还原蓝精灵的制作过程。” “这好像不难嘛。”任明星评价道。 “只要有价格七百亿美元的配方,可口可乐也会简单地被你勾兑出来。”丁灿开口一说话总是凉凉的,让任明星怀疑是嗤笑他,但又无力反驳。 又看了一会儿,任明星终于找着话题了,反问:“这不是丢了母鸡找狗窝里吗?抓贩毒的,还原制毒过程干吗?” “斩草除根嘛,只有了解详细的过程,才有可能推测出毒源存在的环境。如果能找到源头,那可是事半功倍啊。”邱小妹道。 “可能吗?我好像看过统计,百分之九十以上破获的涉毒案件,都是贩卖环节的,能找到制毒毒源的少之又少。咱们知道成规模的,两个手数得过来。现代社会的压力剧增,人们价值观的变化从某种程度上催生了个人对毒品的需求。在很多国家,比如加拿大、荷兰等,大麻、咖啡因等毒品会被适度视为合法存在。从某种程度上讲,要禁绝毒品很难做到……”任明星道。 正盯着信息的技侦们被这个大放厥词的给吓住了,都愕然瞧着。丁灿眼见任明星又满嘴跑火车了,赶紧拉着他往厅外走,拽出门到了走廊上,丁灿愤愤问:“你来大厅放什么屁?不是让你守着会议室吗?” “哎哟,政委和支队长讨论案情,嫌我碍眼,这不是把我打发出来了?”任明星郁闷道。 “那自己找个地儿凉快去,去跟王大队长聊大天去吧。”丁灿摆手也嫌碍眼了。 一看人要走,任明星急急拽着丁灿道:“别走啊,我问你个事。” “又是猛哥?都告诉你一百遍了,没消息,要有消息这儿早炸锅了,去吧去吧,别来添乱啊。”丁灿急急走了,没空搭理任明星了。 任明星往会议室走了不远,踌躇间又返回来了,看着忙碌的信息指挥中心,他一个人落寂地出了办公楼大门。已经封队了,那感觉和坐监没有什么两样,不许打电话,不许玩手机,不许走出支队大门,保密性自不待言,只是处在其中的人要苦不堪言了。 和他一样的王铁路王大队长可能是无聊极了,正提着桶水擦着辆外勤的警车,任明星径直朝他走过去,远远嚷着:“王叔,你咋干这活儿?” “呵呵,那我干啥?来,帮忙。”王铁路叫着,任明星上来了,接了块抹布,他仔细看着这位前上级,擦车似乎擦得并不是心里有怨,而是心甘情愿,这就使任明星不解了。他小声问:“王叔,支队这就有点太过分了。” “怎么过分了?”王铁路笑着问。 “把您也圈起来,好歹也是个大队长啊。”任明星道。 “呵呵,不但把我圈起来了,还把整个缉虎营特巡警大队全部打散了,有封闭学习的,有分流到其他大队的。你现在回队里啊,可能一个人都不认识了。”王铁路笑道。 “至于吗?”任明星愕然了,没想到因为邢猛志一个人,私下里动静会这么大。 “至于,而且必须至于,任何疏忽都可能导致意想不到的危险,这是为猛子考虑……我老了,实在帮不上什么忙了,要真能抓到这群害人的毒贩,别说把我圈起来,就让我扫地、打水、掏厕所,我都心甘情愿。坑蒙拐骗一类的犯罪害人是害一回,毒品害人可是害一辈子啊。他们不容易,咱们别添乱,啊……”王铁路手不停地擦着车,抬头示意着办公楼的方向,那是理解,因为理解而无怨无悔。 “好吧,咱们俩都是被捎带的,您歇会儿,我来擦。”任明星道。 “没事,两人干,擦亮点,等出警抓捕的时候,要让它们闪亮登场。小胖子,你是担心猛子吧?”王铁路笑着问。 “嗯,都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本来等他打入犯罪团伙内部,可谁知道,他倒好,带了俩犯罪分子直接销声匿迹,一天一夜没消息了,现在支队长头都大了。”任明星道。 “等着吧,除了等,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现在是过河的卒子,和贩毒分子一样,没有回头路可走喽。”王铁路幽幽长叹一声,又使劲地擦着已经光鲜锃亮的警车,似乎要把浑身无法使出来的力气全发泄到这上面,尽管他知道这是徒劳的。 所有的期待、等待、担心都是徒劳的,又是一天一夜过去了,邢猛志像断线的风筝,不管在侦查的视线还是在天网的电子监视中,都杳无音信…… 困顿计安出 时间不咸不淡地又过了一天…… 武燕低估了林医生的执着程度,她没想到隔了一天林拓真跑到支队了,还是政委亲自接待的。后来才知道是早有安排的,戒毒所和法医鉴证中心共同对蓝精灵的成分做了一个采样分析,他和几位实验室的技侦送详细报告来了,不知道谈的究竟是什么内容,但结果是,谭政委真给武燕安排了个任务:陪林医生吃饭。 于是武燕只能领着林拓去了益友茶餐厅,距离支队不到五分钟的车程。刚坐下,水果和点心已经备好,这明显也是有心人早准备好的。 对于案情中掺杂了感情的局面武燕既难堪又尴尬。支队长和政委向来以长辈自居,没少给她牵红线。以往两位领导牵红线的准确度和他们找案情线索的准确度实在不好比,不过这一次似乎还行,儒雅沉稳、大方得体的林医生比以前那些相亲对象强得可不止一点。只可惜武燕实在没有这份心思。 “对不起,我有点唐突了。”林拓谦虚地道了句,把上的菜往武燕面前挪了挪。 武燕一抽筷子,桌上一顿,筷子一伸已经夹着吃上了,那动作堪比拔枪,她且吃且道:“现在封队期间,你脸可够大啊,居然能说动政委。哎,你怎么说的?” “我就说要提一个小小的要求,我要约武警花吃饭啊,不能老是这么工作。政委表示理解,好像他挺关心你的。”林拓笑道。 “当然关心,他给我介绍的对象不下十个。”武燕且吃且道。 “这么多都没看上的?”林医生好奇地问。 “也不是,大部分看不上我。”武燕道。 林拓哧地一笑,不信了,武燕也不解释,两人相视傻笑,不过气氛倒是蛮轻松的。而且武燕发现林医生似乎和她挺对脾气,最起码不像以前介绍的那些,一听是缉毒警,说话都紧张,再听还是一线的,基本就没戏了。 “我觉得你就是放太多心思在工作上了,忽略了自己的生活,其实你可以更美的。”林医生换着话题,又上一道菜,他殷勤地夹着。 武燕摇摇头道:“缉毒警怎么可能有自己的生活?跟你讲个笑话啊,我们队里有警员,娃都三岁了见面也不会喊爸,常见不着,见了生分呢。” “哇,这也太反人性了吧。”林拓道。 “不算太反人性吧,政委不是还给了我半小时的吃饭时间吗?比如像我们现在封队期间,连支队长都没有行动自由。和你吃饭是例外,你给我们的工作提供了很大的帮助,我代表支队谢谢你啊……来,没酒啊,以饮料代酒。”武燕举着杯,和林拓碰了下。 “我没做什么,任何化学医药专业的都能办了这事。禁毒本身就是全社会关注和参与的事,应该的。”林拓放下杯子,谦虚道。 “那不一样,你毕竟是戒毒所聘请的精神类药物专家。”武燕道。 “我们戒毒所一半民警,我算半个自己人嘛。呵呵,如果有需要尽管说话,我义不容辞。”林拓道,武燕又连声道谢,却不料林拓懊丧地直拍额头道,“呀呀呀,这咋回事嘛,怎么和你吃个饭,三句都不离工作?” “哈哈……那我教你一招,千万别和警察谈恋爱。”武燕笑道。 “为什么?”林拓好奇地问。 “还没看明白?”武燕且吃且道,“感情谈着谈着就变成案情了,有情人谈着谈着就成陌生人了,离婚率最高的职业,警察排第几你知道吗?” “第一?”林拓不信地道。 “不不不,排第一是艺人,我们警察能排前三,知道为什么吗?一个命令下来,老人孩子包括老婆,都得扔下,这过不成一家啊。”武燕道。 貌似闲聊,更似发牢骚,或者是泼凉水。只是林拓反而含情脉脉地看着她,武燕不解地瞄瞄自己是不是穿错了,没有发现什么,愕然问:“怎么了?看什么?” “你是在故意刺激我?”林拓不悦道。 “我是在善意提醒你,警花诱惑只是传说。我们警队,女人一般当男人使。”武燕道。 “那男人呢?”林拓问。 “男人当牲口使呗。”武燕道。 林拓瞬间被逗笑,两肩直耸,端杯要为这句说碰一杯,碰完放下,林拓客气道:“你越这么说,我越对这个职业尊敬了。我知道你时间有限,能坐到一起我已经非常满足和荣幸了,还真不敢奢望能追到像你这样的警花,知道为什么吗?” “莫非有心结?非要找个女警察一偿夙愿?”武燕好奇了。 “我爸原来是警察,从小我就对穿警服的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感。可惜他后来从政,调离公安部门了。一部分也是我的原因,当时我们当地有个土政策,凡公检法以及涉及国家安全部门的在职干部,本人和子女出国都有限制。他是为了我脱下警服的,对此他一直非常遗憾。说实话,我还真想给他带回去个当警察的儿媳妇呢。”林拓不好意思道。 “哦,那你还是不了解警察,你找个内勤,好歹能跟你回个家;外勤越到节假日越忙。千万别找狱警,她看你比犯人还严;也别找刑警,你敢瞒她点事,她能审你三天三夜;也不能找搞经侦的,否则你的财政大权基本没戏了;内勤行政上的也不能找,她们天天给你做思想政治工作,你受得了那教育吗?”武燕教着。 林拓苦脸了,郁闷地指指武燕,直道:“你成心噎我是吧?不想和我吃饭明说啊。” “你看你,心思就多……哟,电话,对不起。”武燕掏出手机,看了眼警务通上来的即时信息,她眼睛睁圆了,像是注射了提神药物一样,兴奋直接写在脸上了。 “没事,你有事忙你的。”林拓关切道。 武燕呵呵笑了,装起手机,反而不急了,幽幽道:“我一点也不忙,我发现咱们很谈得来,这顿饭怎么也得吃完。” “哟,心情一下子逆转了,我猜猜,不是感情有进展,而是案情有进展……不用回答,否则违反纪律。”林拓笑道。 “早知道这么顺心,我天天陪你吃饭……来来,碰一个,我还得代表支队,不,代表我个人感谢你。等这个案子破了,我一定请你。咱们谈不成,我也一定再给你介绍几个警花,完成你这个夙愿。”武燕心情大好。 “相聚就是缘,来,干一杯。”林拓举着杯,两人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本来以为很尴尬的一顿饭,意外地尽兴,当然个中原因武燕是不可能说的,肯定不是林拓的原因,但是和这位医生有关系。 手机接到的案情即时信息是:通过追查蓝精灵制作所需配料西布曲明,田湘川在邻省新州市找到了重大线索…… 侦破中总是充斥着巧合、推测、运气等不确定的成分,有时候这些成分比重甚至大于那些专业技能。很多省督、部督的追逃人员都在基层落网,有的甚至被群众扭送,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这一次也是个巧合。西布曲明属于化工原料,医药禁止使用,但在化工上用途也相当广泛。本以为在海量的销售线索里找到的可能性不大,却不料田湘川队长下了个笨功夫,依据企业名录给全国的化工厂家打电话,一家一家询问、讨要对方的购销记录。这个笨功夫足足做了四天零一夜,一个大队的电话手机全用上了,愣是用这种笨办法证明了“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句话。找到了重大可疑线索,而且线索出现的地方,离晋阳不足五百公里,就在邻省。 武燕吃完饭送走林医生匆匆赶回,马汉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急急问着情况,马汉卫二话不说领着她往会议室跑。他们进去时差不多大家都已经就位了,丁灿在这里已经干得得心应手了,接驳线路、切换屏幕做会务工作比支队的技术员还利索,实时的投屏已经射到支队长身后的墙上。 “湘川,介绍一下。”贺炯直接道,嗓子有点沙哑。 “是这样……我们连续四天一直在追西布曲明的线索。全国有这种生产能力的厂家共四百零七家,我当时抱的希望也不大,不过实在缺线索,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而且这种线索很不好找,东西是不会卖给私人的,基本都是公对公账户付款,如果有制毒人存在,即便是通过企业账户购买,那肯定也用了几层跳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我们全队咬着这条线索跟进,直到今天快中午,才发现了这家四方工贸有限公司,注册地在我省的云城市。大家看这家的法人代表是不是很熟悉?”田湘川扶扶眼镜,屏幕上放出了他的发现,企业经营执照电子版,上面显示的法人代表是:刘蓓蓓。 “啊?和秦寿生接头的女人,晋昊娱乐的那位已经离境的大堂经理?”武燕愕然失声道,“不对呀,她的关联信息大数据怎么没查到?” “以刘蓓蓓的身份证没查到的原因是,该公司已经在七月注销。”田湘川道,“这个公司成立了一年零两个月,出入的资金不完全统计有六百四十多万元,信息中心还在深挖……我们查到新州三化在今年二月也就是春节期间,运出了一批西布曲明配料。对方企业很严格地按照危化品的处理程序审核了买方资质,核对了信息,并留存了这些信息。我们队里警员一见是咱们省的,就多了个心眼,一查查不到,那更怀疑,继续往下追时,发现的问题越来越多……看,这是通过一家银行的出入记录,仅在五六月就有二百九十余万元的出账记录,全部是转向个体工商户和私人账户,通过对资金的初步追踪发现,其中有二十四张卡,都是通过大额消费的pos刷卡的方式被取走了……再往下,我们资金追踪也无能为力了,现在银行的pos类型很多,一笔一笔追踪难度超乎想象,而且可能是短时间查不清的。” 对于警务人员,这种化整为零的手法太眼熟了,谭政委脱口而出两个共识的字:“洗钱?!” “应该是,正常纳税,账面体现购销、工资、劳务,清税后可以合理地注销,税收对于小商户个体有优惠,我了解了一下,每季度九万元之内的发票是免税的,如果注册这么十几家甚至更多小商户,来往账目其实连税都不用缴,就把账面上的资金洗走了。手法虽然操作繁复,但成本低廉,一笔钱可能只需要损失3%~5%就洗走了,而专业洗钱的地下钱庄,可能损耗要到15%左右……大家看,在账户关联的目录,我还找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董小花。”田湘川道。 “好家伙,七月,他们从那时候起,就开始销毁证据了。”贺炯惊讶道。 “注销的时间正好是齐双成被杀后的一段时间里。那段时间,追踪蓝精灵的九队正被检察巡视,正副队长都被停职了。”谭嗣亮道,这是件细思极恐的事,他喃喃道,“对方似乎很了解我们的组织程序,给九队下了个套。” “湘川,继续,这个运输量有多少?”贺炯问。 田湘川又扶了扶眼镜,似乎怕眼镜掉下来,不过给出了个让人掉眼珠的答案:“四吨。” “我去!”马汉卫和周景万齐齐感慨。 “那运输上能查到是谁吗?”贺炯道。 “已经过去了近八个月,厂里的监控恐怕找不到了,我们只能期待有目击了。各地公安检查站的监控数据留存是三到六个月,也超期了。”田湘川道。 “还是得去一趟。湘川,你和大周跑一趟,和地方警方协调一下,请求协助。”贺炯安排道。 田湘川、周景万齐齐称是。 “马上动身,队里配个司机,人歇车不歇。沿途找一下是否有拆修、换件的监控硬盘,如果数据没有被覆盖,那就捡着大漏了。”谭政委道。 两人得令,奔着急急出门了,贺炯又安排道:“汉卫,你带人跑趟云城,把这几家涉案公司的注册情况摸排清楚,随时和家里保持联系。” “是,我马上动身,有直达高铁,我坐火车走吧。”马汉卫道。 贺炯摆摆手,打发走了这位,再看余座,就只剩武燕和一旁旁听的丁灿了。丁灿解释道:“信息中心正在追踪涉案的资金去向,很快就会有消息。” “嗯,辛苦这些技术同志了。政委啊,这个刘蓓蓓现在躲到境外,很难办了啊。”贺炯征询道。 “提前做好预防,万一回国,落地先行控制。”谭政委建议道。 “不不不,不对,二十几岁的小姑娘,玩不转这么大盘子,顶多和秦寿生一样,是个棋子或者替死鬼。而且别说我们根本控制不了,即便能控制,那等于是给对方提醒了,我们已经找到配料的线索了。”贺炯道,他起身背着手走着,在案件板跟前停了下来,拿起笔,写上了一个众所周知的名字:晋昊然。 “这个人倒是像,小丁,信息拉出来。”政委道。 丁灿上前操作着电脑,很快在案件文档里找到了晋昊然的关联线索,他念着:“晋昊然,男,49岁,早年有过钢铁厂工人、煤矿销售业务员、运输公司老板、煤场经营主等从业经历,从煤炭生意中抽身后,在我市注册成立晋昊娱乐公司,企业注册资金两百万元。而晋昊大厦是他的个人资产,早年购置一直用于办公出租,经过装修,转而经营娱乐行业至今…… “案底……联网的没有查到。 “社会关系比较复杂。本人长年不在晋阳市,近期也不在本市,在南方。联网能查到他名下的房产在全国四个城市都有。” 丁灿读着,不时地瞟着支队长和政委。政委脸上疑云重重,支队长一直沉吟未语,好半天贺支队长才犹犹豫豫擦掉晋昊然的名字向下连接的线,不过擦到一半,又不确定地停下了。 “疑点很大啊,这就是个黄赌毒专业户。煤炭市场埋进去不少煤老板,像他这样全身而退的可不多,是个很精明的人啊。我们在‘9·29’扫黑行动中,重点排查的就是晋昊娱乐,结果被倒打一耙,他们找了一帮律师四处告我们的状。”政委道。 “是啊,这么懂法,家里又有矿,制毒就不明智了。制毒犯罪的动机无非是钱,但这个动机对于这类已经发家的似乎不够,这些娱乐产业的收入不比贩毒少。”贺炯道,听上去倒像给晋昊然开脱了。 “那这线索又如何解释?”谭政委愣了下,没想到支队长的态度会是这样。 “这肯定是个洗钱的账户啊,大几百万的流水如果没有购销西布曲明这档事,那它的存在就是完全合法的,注销也是合法的。我问你,要是你是贩毒,购买配料的账户,会使用你自己的洗钱账户,生怕这些配料和你扯不上关系?”贺炯反问。 谭政委倒吸一口凉气,仔细思忖,有条有理地反驳着:“可能有这么两种情况:第一,是新型毒品,哪怕是专业人士也未必知道用途,等警方掌握这线索恐怕会埋没很久,可以认为他们是百密一疏;第二,购买配料的法人刘蓓蓓就是个替死鬼,有可能抓到她也未必知道详情。不管哪一种情况,这条线索牵扯出来的人,都可能涉案。” “还有第三种情况,如果是刻意的呢?如果是刻意留下的坑,我们一头栽进去,可就正好被埋了。”贺炯道。 “啊?不可能吧。”谭政委被贺炯的想法吓了一跳,真有智商这么高的毒贩,能在几个月前就留下假线索把警察带进坑里? “我给不出答案,但有真相摆在面前。蓝精灵刚现身,我们以为像其他的新式毒品,找个线人,端几个窝点,抓一批关一批难成气候,结果是线人被杀,我们的两位缉毒警摊上了民事官司,现在都没了结;之后我们转换思维,广撒网、深挖罪,对于类似嫌疑人露头就打,可惜我们只抓到一批糊里糊涂的送货人,想往上查一层都不可能;后来我们又改变方式,或者不是我们改变,是这几位辅警无意撞破秦寿生这条线,这是收获最大的一次,可惜还是没有找到秦寿生的上线,他交代了几个网名,樱桃丸子、白寡妇、老汤姆……你注意到没有?这是涉毒犯罪罕见的情况,人、钱、货三者分离……回过头来讲,干得这么缜密小心,露这么大一个破绽有点说不过去了吧?即便是个破绽,我想恐怕他们已经补上漏洞,没准会像前几次的线索,都领着我们进了死胡同。” “那为什么还要去查?”谭政委不解。 “呵呵,除了这个,我们也没有什么可查的啊。凡正常思维和正常途径查到的线索,我现在都不敢太过相信了。”贺炯坐下来,又点燃了一支烟,他大口地抽着,明灭的烟头像灼痛了他的思维,让他紧皱着眉头,深邃的眼光显得空洞,谁也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政委起身了,招手示意着,让武燕和丁灿两人出来,两人蹑手蹑脚出了会议室,政委摆着手让他们自行离去,别再打扰支队长。 丁灿返回信息指挥中心,武燕无所事事地跟着,期待地问:“有消息了吗?” 回答她的是失望的摇头。 武燕愤愤道:“邢猛志以前也像这么不靠谱吗?” “当警察的时候还真不靠谱。”丁灿道,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回去当地痞流氓,比谁都靠谱。” “你这好像是褒奖啊。”武燕道。 “不然呢?他就这么点优点都被你们发现了。”丁灿道。 这个笑话没逗笑武燕,反而让武燕感觉很不舒服了,她叹气道:“真搞不懂他怎么想的。” “是啊,也搞不懂毒贩是怎么想的,让他们两拨都搞不懂的pk吧。对我们来说那个世界是苍白的,我们缺乏认知而且没有任何学习和掌握的机会,除非你身在其中,就像他一样。”丁灿道,迈步进了信息指挥中心,几十个小时的连续作业毫无结果,这里的气氛显得颓废而压抑。 作为网警借调过来当领队的邱小妹此时托着腮在电脑前发呆,连丁灿到她身边都没发觉。她面前的页面还在不死心地追踪着连天平的信息,可除了身份证登记,其他的仍是空白。 空白,就是最大的嫌疑。只可惜无法从虚拟世界伸出侦破触角,去揭开蒙在这个人脸上的神秘面纱。 这一天又将毫无进展地度过,唯一的收获是,奔赴新州三化厂的周景万、田湘川找到了西布曲明的出货单和司机的原始签名记录,签名三个字有两个字辨识不轻,剩下一个字只有两画,是个“十”字。幸好出入登记有车号,跟着这个车号几分钟就反查到了车主,是晋阳市跑长途大货车的。这订单是司机在中途接到配货公司的。 在运输行业里,这种情况太过普遍,换句话说,犯罪分子是在网上随机找的配货车辆和司机,要让司机去回忆九个月前的详细情况,恐怕已经意义不大了…… 岂是寻常路 司机姓名:朱十明,年龄:46岁,所驾车辆为东风牌前四后八。 找到这位司机的时候是凌晨四时,是天网定位的。不过等武燕和一位缉毒警到达现场时,已经是天亮时分了。货车都聚集在郊区小店乡一家货运公司里。一进门成排的庞然大物显得空间很是压抑,货场老板领着两人找到车主时,那哥们儿正放倒着车座打呼噜。和所有的司机没有什么两样,胡子拉碴,从车上下来时带着一股混合着机油、半个月没洗澡的馊味及劣质烟的气味,能呛得人窒息。 一看是警察,吓得司机直哆嗦,被问了两句赶紧说了:“我上有老、下有小,还有车贷没还完,我要进去可就全完了啊。警察同志您行行好,我对天发誓,我绝不抽那玩意儿,老婆孩子还养不起呢,哪抽得起那玩意儿?” 大货司机也是个高危群体,夜以继日地驾车,很多靠冰毒提神,看样子辖区大队没少传唤这个群体里的人,朱十明敢情是理解错了。 “甭废话,问个其他事,今年二月二十六日,记得干什么了吗?”民警问。 “这都十月了,您问二月……啊?那那……那我问您那天干吗了?您记得吗?”司机愣怔着反驳了句,一下子把民警噎住了。 这反应反而很正常,武燕一撇嘴,知道没有多大料可刨了。 “我提示一下,配货上查到你接了个单。”民警道。 “哪个月也得接单,不接单靠啥活呢?公司有登记啊。”司机道。 “是啊,所以我们根据登记查到你这儿了,再想想。”民警道。 不是民警不提示,而是这种问话技巧,可以仔细地观察被询问人的反应,朱师傅的反应很正常,是越糊涂了,想半天张大嘴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跑三百六十天车,真记不起来啊。” “自己看。”武燕不耐烦了,递着单子,朱师傅瞅了半天,点点头:“哦,是有,这是送精煤给新州,合同单啊,回程不是空车吗?一般都接个配货啊,多少也能赚个油钱嘛,我可是按公司规定,该交的一分没少啊。” “这是你签的字?”武燕问。 “没错,接货得登记,发货的跟货主确认,我们签字才算。”朱十明道。 “在哪儿卸的货记得吗?”武燕突然问。 “记得啊。”朱十明点头了。 民警愕然问着:“刚才什么都想不起来,现在倒记得卸货地了?” “你一说这单我想起来了,我拉回来一直让他们接,他们不来,耽误了我大半天时间,一直到晚上才联系上……坏了,不会有事吧?”朱十明自己又把自己吓住了。 “哟,”武燕笑了,问道,“看来你还有事没说?不然怎么觉得有事呢?” “他们多给了一千块钱,还有条烟,哎,把我当时高兴得……敢情不是有什么事吧?”司机心虚了,紧张地看着武燕,赶紧自证清白道,“我可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就跟水泥袋子一样,一袋一袋臭烘烘的。” “在哪儿卸的?”武燕问。 “武宿村那头,二级路边上,他们的车等在那儿呢。”司机道。 武宿村离市区尚有十几公里,二级路边,估计不是菜地就是空地,选择那儿的唯一目的恐怕是要躲开监控。 民警有点失望,随口问了句:“几个人接的货?谁给你的钱?” “三个人,那俩卸货装车,给我钱的那个拉着我在路边抽烟,两根烟的工夫他们就噌噌弄完了。”司机道。 “四吨,一袋五十公斤,四吨得有八十袋呢,你确定?”武燕问。 “真的,他们还开过来台小装载机,那扛货的长得跟狗熊样,搬袋子跟玩似的,噌噌往装载机上扔。”司机惊愕道,看来这也是他能记住的原因之一。 “那人长什么样?”武燕问。 “戴着防尘口罩呢,又是晚上,看不着啊。”司机又泼了瓢冷水。 “那给你钱的人,你总记得吧?一趟甩一千小费,还加一条烟,这么大方的主儿,你不得多看两眼?”武燕诱导着。 “嗯……挺文化一人,干干净净的,说话斯斯文文的,个子跟我差不多,噢,对,他不会抽烟,光给我发烟。”司机努力地给了几句都不是特征的特征。 武燕看着司机,突然想到一个更直接的方向,她笑了,司机有点毛了,愣着看她。半晌武燕才道:“朱师傅,得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好好描述一下这个人。放心,我们队里给您安排休息的地方。现在不是我们找您事,是您帮我们抓坏人,真要管用,我们也给您发小费成不?” “那怎么好意思呢?我这活儿,这这……”司机有点不大情愿。 “走吧,我们请您吃早餐,回头到队里洗个澡,不耽误您跟嫂子团聚。” 武燕和民警连说带拽,把这个难得的知情人给拽上警车拉走了…… 哎哟哟……睡得迷迷糊糊的高久富给吓醒了,是前头的葛二屁捅他,他张口要骂,却被驾驶位置的邢猛志顺手塞了块布子堵上嘴。 高久富拽出布条刚要骂,邢猛志嘘一声,指着前方。此时霜冷寒重的山间小路上,探头探脑地出来个小动物,刚走几步,砰的一声一股微弱的电火花闪过,兔子一个翻滚倒地不动了。第二只惊了,刚跑,也触到了设在地上的金属线,一下子也被打翻了。 “好玩儿不?”邢猛志笑着问。 高久富使劲点点头,睡意皆去。回村里两天了,可算是开口福了,兔子、土鸡、獾尝了个遍,今天一大早又被拽起来去打兔子,他真没想到,接驳一条细金属线比枪还厉害,过往的兔子、土鸡触电即倒,可省事了。 “真是各有各的道啊,这地儿都能捡钱,一只送市里饭店得多少钱啊?”高久富问。 “七八十不等,大个的有时候能卖一百,便宜时四五十也卖。”邢猛志道。 “哎哟,赶上公务员了啊。哈哈。”高久富道。 “还是不行啊,受气候影响大,比如昨天大雾,基本就没动物出来,雨雪天气也不行,只能弹弓打。天气再差点,车都上不来。这活也就挣个零花。”邢猛志拿着破旧的望远镜看着,又道了句,“这玩意儿有点危险,森林警察又老抓,等有人上山就得赶紧走。差不多了,等会儿前头可能还可以打着几个。” 很专业,也很专心,高久富悄悄拽拽葛二屁,对回头的葛二屁张嘴说话,只有口型没有声音。不过葛二屁看明白了,意思是:该回去了。 葛二屁的“二”就在这儿了,挠着腮,吧唧着嘴,明显舍不得。气得高久富狠狠捅了他一拳,葛二屁又笑了,得意地告诉他:“早晨是兔子回洞、土鸡出窝的时候,我们收了线再打几只。” “哎呀,我去,你们俩祸害得这片可以了,咱有点同情心成不?非把人家这块的动物赶尽杀绝啊?”高久富找着说服理由。 葛二屁立时反驳:“你吃的时候咋没提同情心?” “滚。哎,猛子啊……”高久富干脆直接劝了。 “嘘——”邢猛志又把他的话打断了,葛二屁也看到了,是只羽毛鲜亮的土鸡扑棱棱飞到了路中间,恰好躲开了埋伏的电线,钻进了路另一侧的草丛里。邢猛志使着眼色,和葛二屁同时拉向了门把手,轻轻拉开,葛二屁嘬嘴“嘘嘘”两声口哨,土鸡一回头,葛二屁手离弦惊,“嗖”一弹弓射向目标,子弹被灌木挡住了,土鸡身上中弹未伤要害,扑棱棱低飞了起来。 嗖一声,邢猛志的弹弓出手。刚伸头往前飞的土鸡嘭的一声中弹,像块石头一样直坠到地上,动也不动了。 高久富在车里看得目眩神迷,都惊呆了。知道葛二屁就够厉害,没想到还有更厉害的,葛二屁只能给他当助手。 “时间不早了,放电,抽线吧。小心点啊。”邢猛志道,小心翼翼地拔了电瓶线,把线接地。葛二屁拔着一根一根支杆,绕着金属线,喊道:“孬九,捡兔子。” “真有两下子啊。”高久富悻然道了句,捂着领子,从车里钻出来了。 天寒地冻的山里,此时冉冉升起的太阳像是给大地洒了层金光,远处是云山雾罩,近处是翠柏枯草,云雾在渐渐散开,空气新鲜得几乎要炸裂肺腑。高久富沿路走着,不一会儿捡一只,不一会儿又捡一只,连他都喜欢这充满惊奇的生活和环境了。 上午拉线不到两个小时,打了九只兔子。三人掉头回返,等日上三竿回到了住地,沿途又用弹弓敲下来三只土鸡,哎呀,这收获可是满满的。三人在车上商量着中午吃清炖还是红烧的土鸡,连高久富也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了。 不过好日子终究不会长远。面包车驶近住地村落,那是一个在晋阳邻市大寨县龙汇乡已经接近废弃的自然村,除了捡山货和养蜂的已经少有人来往。邢猛志远远看到了一辆泊在村里的越野车,脸上掠过不易察觉的笑容。看来有人的耐心不够了,亲自来了。 “孬九,是你告诉平哥我们在这儿的吧?”葛二屁愤愤道,大哥来了,那好日子该结束了,又得回城市讨生活了。 高久富笑道:“我就说了句咱们在乡下玩呢,谁知道平哥亲自来了。二屁,玩玩就成了,你准备在这儿待多久呢?” “也是哈,兄弟们在一块儿好玩是好玩,咝,就是缺妞啊。”葛二屁道。 高久富拊掌大乐道:“这不就对啦,回去整俩双飞浪去,无聊了再来。成不?” “猛子,哥给你找俩妞,一起回?”葛二屁勾引着邢猛志。 邢猛志怒道:“滚蛋,老子拉个弹弓肋子都疼,别说干那事了。再说我对小姐本就不感冒,那些姐们儿一天赚多少人钱呢?你也不嫌硌硬。” “你别这样啊,哥就这么点爱好,有啥啊?眼不见为净,咱就泻泻火,总不能找个男的,那不更硌硬?”葛二屁道。 后座的高久富狂笑着,前座的邢猛志也憋不住乐了,两人逗着葛二屁,说着话就到住处了。那是一处简陋的民房,像是专门为打猎准备的,旧被草席收拾得倒也整洁。连天平正在院子里发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两根竖杆上挂的兔子、土鸡,足足二十多只,都冻得发硬了。 “平哥,平哥,您来啦。”高久富兴冲冲上来了。 看了眼往下扛货的葛二屁和邢猛志,连天平纳闷地问:“你们来了才多久啊?这都是打的?” “啊,还不包括吃了的。哎哟,您没瞧见,这俩真是一对啊,那弹弓几乎弹无虚发,打土鸡直接爆头,还有拉根线,晚上一趟早上一趟,都能放倒十来只兔子。”高久富解释着。 “哎哟,这俩祸害,又整了这么多啊。”连天平好奇地瞅着邢猛志挂起了兔子,葛二屁递烟被他推到一边了,惊讶地问道,“二屁,玩得都不想回了?要不搁这儿给你盖座房子,就在这儿养老?” “嗯……不不。”葛二屁直摇头。 “呵呵,猛子兄弟,伤养得咋样?”连天平示好似的笑着,邢猛志回头来,像是仍存芥蒂,脸上还贴着无菌贴,不过看样子没什么大碍了。 这场面有点尴尬,高久富踢了葛二屁一脚,葛二屁赶紧插到了两人中间道:“平哥您等等,我跟猛子两人给你烧只野味吃,屋里还有点酒,吃完再走?” “好嘞,去吧……谢谢猛子兄弟啊。”连天平道。 然后邢猛志被葛二屁拽着去煺毛杀鸡了。就在院外不远处有个泉眼,两人干得无比麻利,高久富又扔过去一只兔子,远远看着两人忙活,这才回头,恰看到了连天平正仔细地观察着邢猛志。 “平哥,没啥问题吧?”高久富小声问。 “人心隔肚皮,怎么可能看出问题来?”连天平玩味地道,“毕竟穿过那身老虎皮,还真拿不准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觉得没啥问题,一正常人哪能干这活儿?整这么多野味,也够治拘了,呵呵。”高久富道,不过根本没当回事,又赶紧补充着,“您说了算,要用,吃完就干;不用,这顿就是散伙饭。” “这么个狠人不用多可惜?但又不能放心地用,这就有点闹心了。孬九你说咋办?”连天平问。 高久富犹豫着道:“咱们用的人就没放心的,还不都是啥时挂了啥时算?” “呵呵,那倒也是,要不给他俩黑吃黑的狠活儿试试?弄不成,咱们也没啥损失;弄成了,咱们也捞一笔?”连天平小声道,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芒。 孬九的眼睛也跟着一亮,看着回来准备架柴烧火烤肉的两人,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从上午到中午,从中午又到半下午,司机朱十明算是领教了警察的磨人功夫,吃了两顿饭,洗了澡,把接货人的描述说了十几遍,又被带到了一间警察的宿舍。 “我说警察姐姐,我得回啦。您把我带到这儿,我们货场都知道,我老婆肯定也知道了。”朱十明哀求着。 “放心,这是协助办案,又不是犯案了,你紧张什么?你老婆知道会高兴的。”武燕道。 “哎哟哟,高兴啥呀,她知道我进来,一准跟人跑了,老婆能靠得住?”朱十明道。 武燕给逗得笑不自禁,推门进来道:“好好,最后一次,认认,我们派车送你。” “来,朱师傅,瞅瞅这个像不像?”王铁路大队长难得摊上事儿,干得老有劲了。执笔的任明星像虚脱一样拿着画板。 “啪!”画板摆到桌上,朱十明吃疼似的一抽,下意识地咬着手指。画上两个卸车的人在暗影中,一旁的车画得惟妙惟肖,和回忆中某些场景一下重合了,让朱十明有触电似的惊觉。 “像……太像了,就是看不着脸。”朱十明乐了。 “那这张脸,你肯定能记起来。”任明星一抽,下面那一张露相了,一位三十岁许、浓眉长脸、中分发型、身材偏瘦的男子呈现在画面上,又翻了一张,是两人说话的还原场景,朱十明正抽着烟,那角度像相机拍下来的,朱十明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一下子竟然看怔了。 王铁路急切要问,被任明星用眼色阻止了,过了好半天,朱十明不自然地拿着两张画纸,频频点头道:“像,像,太像了……就是他,就是他,没错,肯定是他,这咋弄的?就跟照相机照出来一样啊。” “所以说以后别犯事,就算没监控也有办法还原出来……哈哈……别紧张,开个玩笑,来,朱师傅,我亲自送您回去。”王铁路揽着朱十明,终于大功告成了。 画拿到了武燕手里,武燕看着画,又看看任明星,嘉许道:“谢谢你啊。” “不,是我要谢谢你。”任明星诚恳道。 “谢我?”武燕不解。 “对,我这个本事以前顶多画画裸女聊以自慰,从来没想过还会派上用场,而且是这么大的用场。我活这么大一无是处,当辅警也是猛哥拉上我去混日子……所以,谢谢你,武燕,给我这个机会,起码让我觉得在这里我不是多余的。”任明星有点羞赧地道。 “我们是一伙的,少了谁也不行。走,给支队长个惊喜去。” “哎,好嘞。” 两人兴冲冲下楼,直奔信息指挥中心,这幅被确认的画像在罪案信息库里比对的同时,远程侦讯了在押的秦寿生、孔龙等一干人。一个巨大的惊喜袭来,孔龙认出了这个人的身份:晋昊娱乐城的保安经理,徐虎。 甚至在反查“9·29”当天的执法记录仪视频里,直接找到了此人的肖像,根本不用通过体貌识别软件比对就可以确认,画得太像了,肉眼都可以识别! 从中午开始走山路一直到天黑,连天平才看到了灯火构成的市区轮廓,终于从鸟不拉屎的山区活着回来了。足足五个多小时的路程,还有六十多公里的崎岖山路,一天这么一来回,他觉得整个人都散架了。 还有更猛的,下高速时他回头看被吓了一跳,邢猛志开的那辆破面包隔了没多远就已经跟上来了。这可是几十万的越野和几万块的破面包啊,那破面包居然开得几乎和他同时下了高速。 “这一对变态。”连天平收回了眼光,愕然道。 “咱们跟干体力活儿的根本没法比,您没瞧两人一顿吃多少,一人一只肥兔子都不带打嗝儿的。”高久富笑道,侧头问了句,“去哪儿啊,平哥?” “停——就到这儿,把他俩叫上来。”连天平道。 高久富下车,在路边招招手,那面包车嘎的一声刹停在路边,车身哐当哐当响得像要散架。邢猛志和葛二屁跳下车,问了句,高久富也不言语,直接叫着两人上了前车。 葛二屁最没眼色,上车紧张兮兮地问道:“平哥,咋?这要出货?” “出个球啊,雷子把咱们的地盘掀了个底朝天,就剩咱们这几个难兄难弟了,想走货赚钱还得仰仗别人的路子。我看这碗饭我也快吃到头了,一共才几个人,被猛子撂翻了一多半,别说干活,还得赔医药费呢。”连天平发牢骚道。 “平哥你别这么说啊,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最多把车赔给你顶医药费,连车上的货也能卖万把块。”邢猛志语气不悦地道。 “呵呵,猛子兄弟啊,万把块也叫钱?你问二屁现在把这钱放眼里吗?”连天平不屑道。 葛二屁嘿嘿一笑道:“那是,以前我是路边小摊的水平,搁这儿去高档会所找妞,都不用问价。” “可不,老膨胀了,还叫双飞呢。”高久富逗了句,一车人哈哈大笑。 笑的时候连天平慢慢摸索着车内的储物箱,就着话头道:“那就这么着啊。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猛子兄弟啊,你家的情况我也知道,就一个当环卫工的老娘,多的忙我也帮不上……那,这个,拿着。” 暗影中,连天平递过来了一摞钱,邢猛志机械地接住了,愕然问着:“这啥意思?” “不说你也明白,兄弟们捞的都是偏门,拉你下水呢,我也不忍心,只能交你这个朋友了,咱们后会有期。对了,你小心点啊,扰乱社会治安那事,警察肯定找到你家了。”连天平道。 “没事,我一般不回去,平哥……那,这个还你。无功不受禄,我不能拿你钱。”邢猛志把钱还回去了,放在两座间的储物箱上。葛二屁大为感动拊掌道:“瞧瞧,咱们兄弟是什么水平?平哥您给钱打发就有点看不起我兄弟了,不是您说的,带着大伙一起搏个大富贵?” “啧……今晚有个大活儿,我实在不确定,不敢拉上猛子啊。这么说吧,干成了能快活死,干不成得被人整个半死。”连天平道。 “啥事啊?听着咋这么吓人?”邢猛志随口道。 “就你那晚上挑我们的水平,去整个人……二屁,敢干吗?”连天平问。 葛二屁怒道:“小看人吧?挨枪子的活儿我都干了,还有啥不敢干的?你说整人,那我更专业啊。” “猛子,说心里话我是不想让你掺和上这事,你虽然下没小,可上有老,跟我们不一样,我们都是光棍儿一条。”连天平道,又把钱递了过去。邢猛志让了下,没接,直道:“多大个事啊,只要不弄死,我干了,童叟无欺,干完给钱。” “呵呵。”连天平乐了,收回钱道,“行。如果今天运气好,你俩能歇仨月不用干活儿了。别说哥没提醒啊,这是个黑吃黑的活儿,虽然难了点,但我保证对方不会报警。” 江湖事历来都是弱肉强食,不用是怨家也能互捅刀子。邢猛志看看葛二屁,屁哥自不用说,两眼都开始放光了。前头那两位回头看着邢猛志。邢猛志咽咽口水道:“成,我先把车上东西卖了,干完要有麻烦就跑远点钻山里,谁也找不着。” 原来还记挂着车上野味,连天平长笑一声,钱哗地甩到葛二屁怀里道:“去吧,吹两瓶壮壮胆,孬九给你们指路,把徐老虎的窝给我抄喽。抄完就跑,我在冷库接应你们。” “好,您等着瞧吧。” “走。” 孬九带着邢猛志和葛二屁下车,上了面包车,上车的时候邢猛志又下车了,前车的连天平放慢速度注意了下,却发现邢猛志在扒车牌,换上了一个新车牌,看来当过警察就是不一样,瞧人家这小活儿干得多利索。 又前行不远,面包车的速度放慢了,车里孬九问着:“咋了?猛子,犹犹豫豫的。” “前面有公安检查站,头顶那监控,司机和副驾位置,脸上一颗痣都能给你照清楚,这种摄像头你躲不开,万一有事,警察都是顺着这个找咱们。”邢猛志道。 “那怎么办?”高久富愣了,没想到有这么个道道。他话音刚落,解决的方式就出来了,邢猛志车未停,人探出了半个身子,搭弓拉皮,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嗖一弹弓飞出去了。摄像头镜头啪地应声碎了,上面闪着一簇火花,然后车速加快,迅速通过。后面跟着的连天平通过时,镁光灯已经不会闪、不会拍照了,他惊愕地喊了句:“有两下啊,自带屏蔽功能了。” 两车消失在茫茫夜色中,驶进市区。 与此同时,禁毒支队信息指挥中心,丁灿看到告警,联网向前查找故障摄像头。他明白发生什么事时,一下子兴奋了,奔向会议室,几乎是撞进门里去的,把正商量什么的支队长和政委吓了一跳。 “他回来了,刚刚通过高速路口。”丁灿兴奋道。 支队长和政委惊喜交加,一下子站了起来,政委兴奋地问道:“确定吗?” “确定,这个传讯方式是我们独有的,没人模仿得来,哪个位置的摄像头出故障,他就在哪个位置。”丁灿道。 破坏即是传讯,政委回头愕然地看着支队长,贺炯正笑眯眯地长舒一口气,政委愤愤道:“老贺,还有什么细节得让我知道。” “呵呵,细节就是那辆车,那是辆会发光的车。”贺炯笑道,命令接驳着跟踪信号,会议室的各屏陆续点亮,然后能看到,车海里一辆破面包像打了高亮记号一样,车顶一个亮圈爆得格外醒目,就那么在屏幕上招摇。这看得谭政委大眼瞪小眼,怎么可能晚上比白天还亮? “大部分摄像头都是红外线成像,这是肉眼看不到的。一种电子元件叫发光二极管,它的光肉眼也看不到,不过当红外线遇上发光二极管时,反射后成像就会被干扰,显像是白亮一片,如果以城市为背景,天网为眼睛,那它就是一个天然的追踪信号。”丁灿道。 政委听得愕然半晌才反应过来道:“这……这是作案的思路,谁想出来的?” 丁灿揉揉鼻子,答案就写在尴尬的脸上,除了他恐怕没人会这么干。 “化装成涉案人,不作案去做什么?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么短时间,已经结伙?而且要作案?作的是什么案?叫武燕和路上的外勤建立联系,尝试接触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得尽快知情。”贺炯命令道,丁灿快步奔走了。 此时终于看到贺炯办案以来第一次失态,他踱着步,搓着手,紧张地在会议室来回走着,无法确定的信息让他失去了判断…… 第三章 冒死再入险境 第三章 冒死再入险境 结伙成狂徒 “孬九,徐老虎是谁?”邢猛志问道。车晃荡着进市区了。 高久富叼着烟,回了一个同样没有礼貌的答案:“徐老虎就徐老虎呗,反正不是只老虎。” “没听过这号人物啊?道上倒是有个三马虎,不也跟天贵哥一样蹲着大狱呢?”葛二屁道。 “江湖换代也跟股市割韭菜一样,警察抓一拨,立马就成长起一拨来,想都认识,谁也没那本事啊。”孬九言不由衷地道。 邢猛志直接问:“你咋还藏着掖着?不会里头还有啥事吧?” “还真有,这人以前和平哥算是兄弟,不过后来老板生意垮了,他就投靠别人了。”孬九道。 葛二屁愤愤接话:“这种不仗义的,该弄。” “他比平哥还狠,上次出事就是他捣鬼的。”孬九道。 邢猛志耳朵一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着问,葛二屁却是嘴快,直问道:“是不是秦寿生那事?上次把咱们也弄进去待了一天。标哥、毒强,这会儿都没出来。” “可不咋的,晋昊那片就是徐老虎的地盘,ktv的货大多数都是他的。这生意咱们想吃也没那本事。你不惹他,他来惹你。要说秦寿生和孔龙也活该,一准是那徐老虎要挖这两人,正好给警察端了。”孬九道。 敢情是贩毒“分销商”之间的内讧?邢猛志细心忖度着,故作不知地问了句:“这都谁跟谁呀?” “和前女友一样,平哥的前马仔,都给整进去了……哎,孬九,那天咱们组团砸晋昊,也是冲徐老虎去了?没见着人啊?”葛二屁想起来了,那是他美好生活的开始,从街头直接就登堂入室了。 “那不是,那是找手机去了,不找还不知道呢,秦寿生那孙子不知道怎么跟徐老虎手下一女的勾搭上了,约在晋昊谈事呢。傻崽子,回头就让警察给提溜了,老板想法子刚救出来,这货不知道怎么作死又出假药,现在好了,下辈子老老实实吃公家饭吧。”孬九郁闷道。 估计平哥这伙人到现在都没搞清事情的原委,可此时的邢猛志却是豁然开朗了:事情的起因源于徐老虎的手下想挖秦寿生这个销售大户,结果恰巧撞上了扫黑除恶9·29行动一伙人都被拘了。然后当夜肯定是孬九、二屁这伙人砸了晋昊娱乐,目的是取走现场秦寿生藏起来的手机,而且造成了个“打砸”假象,正好给了晋昊老板一个口实。再然后,取保候审的秦寿生却掉进了“假药”的坑里,把卖真药的给抖搂了个干净,直接把平哥变成光杆司令了。 好像不对,砸晋昊的场子如果是这些人干的,那徐老虎如果有传闻中那么厉害,能不报复?或者是他根本不知情,正好借题发挥? 还没搞清这其中的蹊跷,第一家常去卖野味的饭店到了。奔进饭店商量的邢猛志一下子卖了六只,不过心里却高兴不起来,家里没有跟上,这里没有接头的…… “这是干什么?” “卖野味。” “卖野味?” “咝,卖野味?” 丁灿回答,支队长和政委两声愕然,一声比一声高。丁灿解释了下,肯定是邢猛志躲在乡下,顺手打的,这是他的长项,恰也是个无懈可击的伪装。 政委哭笑不得道:“这可真会玩啊,把两个嫌疑人带到乡下,玩得不亦乐乎,这是满载而归啊。” “燕子和这些人照过面,不宜出面;其他人邢猛志又不认识,得去个人。”贺炯思忖着。 “武燕和任明星在一块儿。他们做完肖像描摹,一听说有消息,武燕就出去了,说是有个合适的人。”邱小妹放着前方的回传监视,武燕的车副驾上坐了个人畜无害的胖子,正吃着什么。 贺炯笑了:“小丁,知道下一家去哪儿吗?” “应该是汾河苑酒楼,那儿的大师傅是他熟人。”丁灿道。 “好,让武燕和任明星提前赶到,任明星去接触一下,他那样脑袋大,脖子粗,不是警察就是伙夫,都不用化装啊。”贺炯轻松道。 在几人的笑声中,命令被即时传达出去了…… “这家,你们等会儿啊。”邢猛志找着停车的地方,一路有辆车超过了他,车窗外闪过任明星那张胖脸,方向明确了,就在常去的汾河苑。 “哎呀,你快些,还没吃饭呢。”孬九道。 “咦,对了,这家口味不错,就搁这儿吃呗。”邢猛志邀道。 “成!”孬九一路劳顿,怕是真饿了,他下车和邢猛志说着,“我说猛子,至于吗?卖不到一顿饭钱。” “哥哥哎,这玩意儿不卖也吃不了,只能等着臭啦,卖点算点呗,我这不是还没过上富日子吗?”邢猛志说着,让两人去酒楼,自己轻车熟路往后厨去了,站门口嚷着,“储师傅,储师傅……野味,新鲜的要不?” “有多少?”一个腰肥膘壮的大师傅伸出脑袋来,一看是邢猛志,乐呵呵地笑着,“哟,猛子,有些日子没来了,脸上咋啦?” “在山上受了点伤,来看看。”邢猛志邀着。 那大师傅出来,和邢猛志一起到了车边,看着后厢的兔子土鸡,嘴里咂巴有声,开始讨价还价了。这时候孬九回头瞅了眼,和葛二屁进酒楼了。邢猛志四下没有发现熟人有点失望。虽说孬九和二屁对他已经没什么防范,可总不至于拿着手机直接和家里联系,再说还不知道对方那位躲在阴影中的黑客究竟在何处,那像根毒刺,每每一摸到手机邢猛志的心就像被刺扎了一下,不敢擅越雷池一步。 商量好价格,往厨房里送东西时,有个误闯后厨的胖子伸头问着:“咦,这不是卫生间啊?卫生间在哪儿?” “往后退,左拐。”有大师傅道。 “哎,好嘞,谢谢啊。”胖子走了。 头也没回的邢猛志乐了,他听出是谁来了,任明星那人畜无害的傻样,总算派上用场了。 邢猛志收了钱,直接从后厨到前台,和已经开了酒瓶的两人碰了个杯,邢猛志便告了个缺上厕所了。在甬道里和任明星擦肩而过,两人故作不识。现在换了个位,邢猛志进了卫生间,任明星就守在门口,门开着一道缝,任明星道:“玩得不赖啊,我他妈以为你真投敌了。” “闭嘴,听着,时间不多。”邢猛志道,“打砸娱乐场所那事是连天平带葛二屁、孬九一伙干的,目标是拿走孔龙、秦寿生的手机,基本和家里猜测一致。 “据孬九说,晋昊以及其他几家娱乐场所是徐老虎的生意,徐老虎是准备拉拢秦寿生这个经销商撞到枪口上的。刘蓓蓓应该是徐老虎的人,据说徐老虎和连天平原来是同一个老大,后来转投别人。两伙应该是势均力敌,但是因为这事,两拨结仇了。” “等等。”任明星打断了,小声问着,“怎么着就有仇啦?” “执法有辖区,犯法也有辖区,这叫势力范围。徐老虎挖连天平的墙脚,这就是坏规矩了,而且秦寿生又出假药,估计这档子事得算到徐老虎头上。”邢猛志道。 “那不你干的吗?”任明星小声道。 “呵呵,问题是只有秦寿生知道,印证不了啊。基本就这些,能不能入伙估计得看今天表现了。”邢猛志道。 “表现什么?”任明星问。 “找徐老虎,报复啊。”邢猛志道。 “徐老虎是谁啊?”任明星问。 “我哪知道?家里追着不就知道啦?”邢猛志道。 此时邢猛志已经方便完,洗完手出来了。任明星瞅着猛哥满脸胡茬儿还带着伤,浑身散发着汗臭酒味,衣服上还刮破了几个洞,就和乡下逃难进城的民工一个样子。看得任明星满脸同情,鬼使神差地道了句:“猛哥,不行别硬撑着,不丢人。过得这么可怜图啥呢?” “可怜?!”邢猛志龇牙一笑,一拉衣服前襟,胸前口袋里厚厚的一撂人民币,他坏笑着道,“爽翻了,想干吗干吗,大把的钞票,想试试吗?傻缺,别流口水了,滚吧。” 他嚣张地走了,可把任明星瞅得眼瞪口水流,怔了半晌才想起该干吗,噔噔上楼,开了一个包间的门。武燕和两名外勤赫然在座,两人对话的录音被拿出来,武燕听着,一边把音频文件回传,皱着眉头问道:“你们知道有徐老虎这号人物吗?” “没听说过啊?” “嫌疑人外号统计里,没看到过这个名字啊。” “喂喂,不会是徐虎吧?猛哥说了,今晚要报复去。你们没瞧见,这货现在活脱脱地成了追逃人员,这才出去几天,兜里揣了这么厚一撂钞票,太嚣张了,太过分了!”任明星愤愤道,武燕等人不敢吭声了,这是不能摆上桌讲的细节,她提醒着道:“回了队里,不要说这些没用的啊。” “嗯,这个我知道,我是郁闷,弄这么多也没给兄弟我分点,太不够意思了。”任明星愤意十足地道。 那两位外勤哧地一笑,埋头吃饭了,有点高看这货的道德底线了。武燕却是不禁莞尔,她真没想到有一天会依靠这些“专业”的人士办案。更让她觉得匪夷所思的是,这几位个顶个身上都有闪光点,就像专为任务而生一样,比如就任明星这吃相、这张胖脸,搁那儿一瞧,一准被人当成地主家的傻儿子,别提伪装得多好。 “多吃点,今天辛苦了。”武燕意外地给任明星多夹了几块排骨,笑吟吟地看着,没有像平时那样怼这个毫无吃相的胖子。 “武姐,问你个事啊,任务中如果赚到钱,能算是合法收入吗?需要上交吗?”任明星好奇地问,心还在那摞钱上。 那两位外勤又笑了,尴尬得武燕瞪了眼吼着:“快吃,吃完滚回队里别出来。” 这下管用,任明星给吓得老老实实吃饭吃上了,不敢想钱了。 信息是千变万化的,要“报复”徐老虎的消息在队里还没有验证准确,信息中心的追踪又出问题了。那吃饭的三位吃完就开车驶到一处路口随便把车一停靠,随手拦了辆出租车走了。这大晚上路上的出租车说多不多,可说少也不少。追踪千辛万苦追着换车的三人到了晋昊娱乐,外勤收到命令谨慎靠近,但那个红红火火的娱乐场所可不是正常警务能全面监控到的。忙忙碌碌一个多小时,结果是:失去目标。 武燕、任明星本来想搭把手也未能如愿,只得撤回来。归队时,已经到晚九时了,看到千里迢迢奔赴新州的车辆也在院子里,那是周景万也归队了。武燕带着任明星快步去了会议室,推门而入,连马汉卫也回来了,贺炯示意他们坐下。在座的周景万招招手把任明星招到身边,一手拿着恢复的画像,一手揽着任明星赞道:“可以啊,明星,早知道你有这本事,都省得我跑一趟新州了,协调了几个单位才查到朱十明这个名字,你这一笔,把目标都画出来了。” “这个一般,我最擅长的是画女人。”任明星得意道,周景万一亲近他就有点得意忘形了,笑道,“真不是吹牛,火山和猛子就知道,我画的美女能勾起男人心里深处的欲望。周队您要不?我给你一幅。” 周景万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接了,还是武燕了解,直道:“明星,去和丁灿待着,他肯定迫切想知道你见过猛子的情况。” “好嘞。”任明星离座,兴冲冲地出去了。 人一走,贺炯和政委也笑了,马汉卫道:“这孩子从见着就觉得他缺根筋,可偏偏把大事给办成喽。” “那是因为单纯,他心里想的事不多,单纯所以专注啊,这个境界恐怕我们达不到。”政委自嘲道,办案要考虑的方方面面太多,捋清线索就够头大了。他拿着马汉卫带回来的一摞打印资料道,“注册地是个出租房,转账来来回回转了一年,查验法人代表信息,刘蓓蓓都没去过云城市,到新州购买西布曲明原料洽谈人都是假身份证。这明显是个皮包公司,愣是堂而皇之拉走了大批量的监管化工原料。现在几条线都乱了,捋不顺啊。” “那最起码说明,这个徐虎是个关键人物,猛子提供的信息,徐老虎和徐虎是不是同一人?”周景万问。 “不确定,猛子还没见过徐老虎。”武燕道。 田湘川插话了,一扶眼镜道:“情报显示运到我市的西布曲明有四吨之多,放会议室也得有半屋子,这是不是可以作为一个排查线索?” “如果晋阳也是个中转地呢?你怎么确定就在这儿制毒?还有,全市辖区十一县市,包括市区在内,随便哪个犄角旮旯都能开工干活儿,如果你做排查方案,如何去准确定位?”贺炯抛了一连串的问题。 田湘川愕了下,最起码的警力问题就无从解决,即便有,恐怕等组织起来,期限也就到了,别说费时费力地排查了。 “那总得有个重心啊。”政委道。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秦寿生手里的货是我们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大的一批蓝精灵,这个真材实料的毒品,比任何线索、任何推测都有说服力。我们的重心不能偏移,哪怕是有个庞大的制毒窝点存在也不能偏移。因为追查大的毒源,我们有可能失手,而秦寿生关联的连天平这一线,我们不会失手,随手可以撒网控制。我们这样分工一下,湘川你组织一下排查,重点地区、重点线索、可疑人员都尽可能纳入到规划里,行动尽快开始,支队信息中心给你们提供支撑;而我们的核心力量呢,就是围绕着烛光计划开展,如果这儿能够突破一点,说不定就和你们连接起来了。”贺炯道。 “没问题,我明天就开始。”田湘川道。 “好,我们现在解决一下眼前的问题,这个和刘蓓蓓一伙的徐虎是什么出身?是不是就是猛子提供的‘徐老虎’?他们的报复行动会怎么干?在哪儿动手?地下世界的动静,从我们的视角是看不到的,如果能亲临现场,呵呵,恐怕这些谜就容易解开了。”贺炯幽幽道着,手指示意着案件板的方向。 汪冰滢、曹戈、连天平、秦寿生、刘蓓蓓、高久富……那些一连串的名字尚未搞清,又多了一个,或者一对名字:徐虎,徐老虎! 与会的人沉默了,大家都知道地下世界即将发生一场有涉案重要人物参与的火拼,只可惜无法去窥得它会怎么发生,会在哪儿发生,那位自己人会扮演什么角色…… 一行人喝了酒,换了车,又到晋昊娱乐ktv间里继续喝扎啤,捎带搂了个妞轻薄一番。中场接到电话,孬九就带着葛二屁和邢猛志离开,从一楼吵嚷的慢摇吧后门出去。穿过脏乱的小巷子,到巷口时已经有车在等着了。一辆商务车直接把三人送到了千峰路中段。孬九叫两人下车,旋即把车给打发走,这事不能让外人知道。对车的安排是:一会儿叫,你再过来。 越黑的事,越讲规矩。司机从头至尾都没往后看一眼,径直开车走了,这时候邢猛志倒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心里咯噔了一下。 在离三人不远的街边,有一处教堂。对,天主教堂,上帝住的地方,这在无神论者看来像个笑话,但没人规定笑话不能当信仰。比如,孬九就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表情无比虔诚,可把邢猛志给看傻了。 “九哥,你吓着我了,我实在看不出您哪点像信徒啊。”邢猛志愕然问。 高久富正色道:“《旧约》里的,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连叔信教,他教过我。” “连叔?谁呀?”葛二屁愣了,连天平总不能长了一辈吧。 “平哥的叔叔,车祸死了,以前我们都叫连叔……走喽。”高久富带着两人。 邢猛志小心翼翼地说:“九哥,在这地儿整事,心里会有阴影啊。” 其实是他心虚了,总不能真跟这群货去弄伤弄残个人吧,那样恐怕真回不去了,只能老老实实当犯罪分子了。 高久富可没听进去,且走且道:“我是求上帝保佑咱们旗开得胜。” “扯不是?求上帝,你不叫上帝来办事,让我们兄弟俩干?”葛二屁驳斥道。 “你不懂,这个和闷两口酒一样,获得强大的意志。”孬九道。 “哎呀,我去。”邢猛志突然明白了,紧张道,“九哥有话你明说,是不是这徐老虎很屌,平哥也惹不起的那种,所以才找生面孔?” “呵呵,他妈的,还是你聪明。”高久富乐了,这会儿才摊牌。 葛二屁一句“卧槽”,怒从心头起,揪住了高久富的脖领子骂着:“狗日的,坑我们是吧?” “放开放开,不是猛子说只要不弄死,都不算个事吗?我告诉你们啊,本来平哥还不确定,但猛子兄弟那晚玩得那么凶悍,才有了这想法。二屁你怕个球啊,又没非让你干,不干,自个儿蹲路牙边上啃羊肉串去吧。”孬九道,那是他初见葛二屁的窘相。 再回到苦逼生活里,那敢情怎么受得了?葛二屁放手了,难堪了。孬九看看邢猛志脸色如常,他意外地竖了个大拇指赞道:“还是猛子兄弟行,神勇之人,面不改色啊。” “少扯淡,说清楚到底干什么、怎么干。行,我们下手;不行,我们自谋出路。啥价钱平哥说了吗?”邢猛志道。 “说难倒也不难,看……那栋楼,十一层,没亮灯的那间,里面有货和钱,全给劫了,简单吧?”孬九瞄着视线内一栋楼,指着任务目标。 这一看就傻眼了,这是个欧式风格的小区,楼层就十五层,可能还是外国人的聚集地,门口就出来一对金发碧眼的男女。楼层间的公共场地很大,绿化做得这么到位,不用验证,物业管理肯定很好,别说劫室,怕是想混进都很难。 葛二屁挠了挠后脑勺,咧嘴道:“在监狱就没好好学学溜门撬锁啊,孬九你不是故意难为兄弟我吗?” “不用撬锁,里面肯定有人,我保证。真劫了,里面的人肯定不会报警,我也保证。”高久富小声道,这个不可能的任务太难了,连他也觉得这得来个江洋大盗才行。 是个制毒窝点?! 邢猛志心头闪过一丝狂喜,不过马上否定了,这地方干净得像酒店,干不来那活儿。不过,中转点倒是有可能。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他的心开始狂跳,不自然地捂上胸口了。 “还没干呢,就紧张了?”孬九看着邢猛志的表现,以为他心虚了。 邢猛志就坡下驴道:“老子有点兴奋,其实平哥是想通过劫人老窝的法子,打击那人对吧?” “钱是英雄胆,这等于一下子戳他胆上了,搁谁,也得疼得流血啊。就是难了点,要容易,我们早干了。”孬九看着邢猛志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又期待地问,“我说猛子,平哥说了,劫不了毁掉也成。我想了,还是毁了容易点。整俩燃烧瓶放把火,就楼层是有点高,燃烧瓶扔不上去,我们也不好混进去,进了小区大门,还有楼门呢。” “上楼顶啊,从楼顶往下扔,那燃烧瓶我会做,一烧就是一片,它扑不灭。”葛二屁道,这活儿他肯定干过。 “不太行啊?总不能扛桶汽油进去啊。”孬九为难地道。 “那弄个土炸弹不就行了?站楼顶拉根绳晃悠两下就甩进窗户里了。”葛二屁道。 “我放点小火,平哥都骂我白痴,你整爆炸,苍蝇紧着往茅坑里飞,找屎(死)呢?”孬九继续否决了。 葛二屁虽然脑子不好使,但胜在经验丰富,一转眼又是一计:“煤气,弄个小煤气罐,锁眼里给他往家里放气,那家里只要两罐,一准点起火来。” “那不还是爆炸?就人家这么高档的地方,你以为是你家,扛俩煤气罐没人管你?”孬九骂道。 “那你说个屁?回头跟平哥说,是你不敢干,不是我们不干。”葛二屁道。 “你滚,就你这办法干了连小区都出不了,老子还想多活几年呢。哎,猛子呢?” 孬九突然发现邢猛志没有参与争执,四下瞧瞧却不见了人影,还是葛二屁踢了他一脚提醒,才发现邢猛志蹲在路牙子上,看着小区的方向发呆。两人凑上来,邢猛志轻声道:“其实不是平哥办不了,而是没法干净利索地办,不管怎么办,都动静太大,对吧?” “可不叫你说着了,我们费了好大工夫才摸到徐老虎这个点。机会只有一回,一惊动,下次找着这孙子,就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了。现在平哥又是落魄光景,人手都不好找啦。”孬九道。难处是明显的,难得高久富整个脸上的肌肉都缩得像个“孬”字,不时地撇嘴、挠腮。 “孬九啊,咱们认识时间不长,我就问你几句。”邢猛志严肃道。 孬九好奇道:“问什么?” “我以为就来打个架,结果你让我们来打劫,这事即便警察不追,也得被道上人追杀啊,里外都是找死啊?”邢猛志看明白了,开始质问了。 孬九牙一龇,不屑笑道:“活都活不爽,还顾得上在乎怎么个死法?我们找着屁哥时,屁哥正蹲路牙子上吃羊肉串,浑身上下穿得像叫花子……你,上了大学不也就不了业吗?要老老实实的,估计也就糊个口吧,我听说,你家老娘还在当环卫扫大街啊。” “什么意思?”邢猛志脸色难看了。 孬九一把揽着他,和颜悦色道:“咱兄弟没恶意,谁天生就是活受罪的命?我还就不服气了,大不了拼一把,总比窝囊一辈子强,人活着,最后还不都为了死一下?” “哟,好有哲理!”邢猛志哭笑不得赞了个。葛二屁蹲下来小声道:“那你说咋干呗。” “这个……”孬九一亮怀里,邢猛志和葛二屁一瞅,吓了一跳,黑黝黝的枪托,像是把老五四式手枪,饶是葛二屁也吓得哆嗦了一下,紧张道:“你居然有这么好的货,也不早拿出来让兄弟玩玩。” “没问题啊,要进不去,那咱们就守着,等出来我指认,你们俩谁干他一家伙?”孬九期待地看着两人。葛二屁瞅瞅小区外熙熙攘攘的热闹样子,迟疑了。邢猛志却是笑了笑,知道这事无法善了了,不管什么样的组织或者团伙都不会养闲人,有所予必有所求,看来不是被他的神勇折服了,而是看上他这条烂命了。 “不行撤吧,我再想办法。”孬九失望了。 “我没说不行啊,只是觉得你的办法不咋的。这小区遍地保安,处处监控,动静大了恐怕不用人家报警,保安得撵着咱们追。至于用枪,那比葛二屁的办法还危险,禁枪有多严我就不信你不清楚。气狗抓着都要判刑,你玩这个?”邢猛志斥道。 “可这……也太难了,平哥这想多久了?当兄弟的给他分不了忧,我都没脸待下去了。”孬九道。 “找几个帮手,不难。”邢猛志道。 “兄弟,不能找啊,知道的人越多越危险,这可是要命的事。”孬九小声道。 “找几个娘们儿,演出戏啊,犯罪的精髓在于充分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以小搏大,而不在于以命搏命。咱们这么干,用别人想象不到的方式,充分发挥我们各人的优势……”邢猛志附耳教高久富。孬九兄弟越听脸上的狐疑表情越重,不过听到邢猛志说完,如醍醐灌顶一般恍然大悟,愕然地看着一脸云淡风轻的邢猛志。怔了半晌,啥也不说了,一竖大拇指给了个赞,然后拨电话,开始招人了。 这招人奇葩得紧,居然是直接打给董小花的,电话里孬九说:“波姐,给找俩妞,开上车来千峰路这儿。” “咦,孬九,这才几点就想车震啦?” “甭废话,办事呢。” “我知道你办事啊。啥样的,提前说好啊,虽说都是自己人,可也得多少给点钱,不能白干人家啊。” “啧,我办正事呢,不是办那事呢。” “扯淡不是?我自打认识你,好像你办过一件正事似的,切。” “别废话,能找上吗?嘴巴利索点的,能说会道、吵架不带打结的那种。” “多的是,好马全在四条腿上,好妞还不全在两张嘴上?哈哈……” 邢猛志和葛二屁听着笑得两肩直耸,这位波姐不是一般的浪,居然能把孬九说到脸红了,不过也恰是这样,更让孬九放心了。他招完人,还是愕然地不时看邢猛志,似乎这个想象不到的方式给他的震惊,要更甚于不打不相识的第一次…… 月黑风高处 来了俩妞,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各开一辆普通轿车,孬九安排几句把两人支到小区不远处的路边,然后快步走进小区。黑暗中邢猛志、葛二屁已经等着了,三人绕着楼层往车库出口的方向走。 车人出入都需要门禁卡,处处监控探头,防备好的三人把风帽扣得很低。孬九小声问:“猛子,你确定能搞到卡?” “放心吧,这和兔子走熟路、土鸡不趴窝一样,习惯。”邢猛志道。 “啥意思?”孬九问。 葛二屁笑着解释:“意思是,兔子在固定的地方转悠,土鸡不会,笨死你。” “咦,我去。”孬九愣了下,葛二屁没理他,紧紧地跟着邢猛志。这倒好了,三人的重心已经隐隐偏向邢猛志,连孬九也莫名地开始服从了。 没办法啊,江湖永远是技高为尊、能者为大啊。 这两人不是一般的技高,自出口绕进车库,孬九依言到车库进入楼层的门前等着。邢猛志随手揭了张物业清缴管理费的通知让他去贴,当然不是真贴,而是等在门口,不一会儿有回家的业主刷卡进入时,孬九背过身,作势贴着,业主进入时他顺脚一掂,把门掂住了,那位匆匆的业主根本没注意。 ok,第一步由车库进入楼层的门搞定,孬九打了个口哨。 这时候猫在车后的邢猛志和葛二屁动了,两人各执一把弹弓,用手机的光亮照着泊停的车内,找到目标时,弹弓对着车玻璃一拉皮筋,啵一声闷响,玻璃上圆溜溜戳了个洞,钢珠飞进去了。两人用弹弓把子一敲,伸手进去拿走了车里放着的出入卡,迅速奔向孬九。 那弹弓初速极快,打玻璃只打出一个窟窿而不是一地碎片,且声音极小,饶是如此,也触发了一辆车警报。那车叽呜叽呜乱响着,孬九心怦怦乱跳,接过卡凛然看了两人一眼,邢猛志催着:“发什么呆?赶紧跑。” “这事闹的。”孬九郁闷了下,往车库出口就跑。邢猛志和葛二屁进门时,已经听到了保安凌乱的脚步声。 电梯里,葛二屁有点心虚地问着:“不会堵咱俩吧?” “保安肯定会去追敲车窗的贼。哟,二屁,你不是胆小的啊?”邢猛志笑道。 葛二屁听得不好意思了,脸上发热道:“明抢还成,这当贼偷,不头一回吗?” “紧张个屁啊,被堵住你还啥都没干呢,怕什么?”邢猛志道。 这么一讲,葛二屁瞬间安生了。两人直上十一层,躲在楼层中间的楼梯上,透过窗户看到保安在乱找敲玻璃的贼,这事还真难为孬九兄弟了,不知道跑远了没有。 气喘吁吁的孬九先一步摆脱了追兵,两张卡塞给两位女司机一人一张,然后钻到一辆车里,两车即时启动,向小区驶去,进门一扬卡,畅通无阻地进去了,进去时保安还在四下找人。 保安都想着贼偷完东西跑了,谁可能想到,“贼”是为了偷一张出入卡二进车库呢? 孬九也安心了,暗赞邢猛志这办法玩得好,他在手机上联系着葛二屁,发了几个字:进来了。 两车刷卡进了车库,保安刚刚奔着回了岗位,驶进偌大的地下车库,孬九指着其中一辆,示意它绕了个大圈,自己乘的这辆他教着那妞:“那辆大众跟前,撞它。” “九哥,车上没人,咋碰瓷啊?”那妞问。 孬九怒道:“你看老子像碰瓷的吗?” “那不碰瓷,碰人车干啥呢?”那妞不解了。 “这狗东西把哥一个相好的撬了,蹭个车把人勾引出来扇俩耳光,这不过分吧?”孬九瞬间编好一个借口。 那妞柔情绵绵地看了孬九一眼道:“哟,九哥这么痴情呢,那必须不过分啊。” “别扯,小心点……上。”孬九道。 另一车迎面而来,孬九这辆车一拐一刹车,嘭一声撞到了一辆大众帕萨特上,狠狠地撞了下,那车的警报居然都没响。 这时候未走远的保安又奔回来了,一看业主的车给撞了,暗叫苦也,再看是传说中的女司机,更苦了。两个人像泼妇似的,站在车前互怼上,保安一边抹着脸上的唾沫星子,一边联系着这位业主,先把自己的责任推了再说。 “喂,我是物业的,有人把您的车蹭了,车号981是您的车吧?”保安如是道。 “怎么了?” “车库里把车蹭了!” 十一层某间,两男,一男在数着成摞的钱往箱子里放,另一个接着电话,打开了远程摄像——这是嵌在车上的,能看到两个女人正在互指着吵架,一辆车离自己的车很近。 数钱的凑上来一看道:“女司机真行啊,车停在那儿都给撞了。” “去看看,别让报案了,咱们的车牌都有问题。”另一个道。 “哎呀,把这车忘了。”数钱的赶紧起身,一披衣服,噔噔上前开门下楼。 门一开,嘭一声一个黑影飞来,是一只大脚,一脚踹得他像炮弹一样倒飞回去,嘭一声栽倒在地。沙发上坐着的惊声回头,手就往茶几上拿那儿搁着的短管枪。邢猛志眼疾腿快,朝葛二屁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葛二屁此时恰在发力直扑,嗖一声人像飞起来一样,几步距离一跃而至,死死地把那人扑到身下。 锁上门奔进来的邢猛志扑向了第一个被踹倒的,他刚爬起来,邢猛志就势一骑,又压在地上了。一瞅桌上的玩意儿,邢猛志左右开弓,老拳噼里啪啦一顿招呼,那人喊都来不及,头一歪,嘴角流血眼见昏了过去。邢猛志搜搜他身上,钱包、钥匙,还有把刀具,顺势往身上一揣,跳起来去支援葛二屁。 那位也不好过,人高马大的葛二屁像狗熊一样压着他,邢猛志上前搜着身,没武器,顺手扯着沙发巾往那人头上一蒙,腰带一抽手一绑,拖着靠沙发一坐。葛二屁嘭嘭几拳,那人吃疼叫唤着:“饶命,饶命,好汉饶命。” “妈的,钱呢?”葛二屁急问。 “茶几上。” “就这么点?够老子跑一趟吗?”葛二屁诈道。 “卫生间还有,别杀我……” 感觉到有硬东西顶脸上了,那人吓得浑身哆嗦,裤裆里不受控制地湿了。 “快。”邢猛志使着眼色。茶几上四个箱子,开着的箱子里成捆的钱,沙发上的一箱,却是码成整齐块状的药片,正是让支队长遍寻不到的目标:蓝精灵。 葛二屁奔向卫生间,搬出来了一箱也是钱,两人一人拖一个,把这两个倒霉蛋拖进了卫生间,手捆着,脑袋上扣了个桶,关上卫生间。葛二屁掩饰不住地兴奋道:“发啦,发啦。” “快走。”邢猛志搬着成箱的钱。 “这个比钱还值钱。”葛二屁收拾着成箱的药片。 “那什么东西啊?”邢猛志愣着问。 “毒品。”葛二屁两眼放着邪光。 “他们居然是贩毒的?”邢猛志怒道。 “是啊,全亏你才抢到这么多毒品,呵呵。”葛二屁乐歪了。 “坑老子是吧?惹了贩毒的能有好事吗?”邢猛志骂道,他四下看着,没有发现异常,肯定不是个制毒地方,却意外地存着这么多毒品。 “没事,平哥也是干这个的,这顶多算同行打击竞争对手,快走。”葛二屁道。他臂长力气大,三箱兜着,邢猛志两箱抱着,两人出门,进电梯,放下箱子葛二屁往手机输了两个字:得手! 车里的高久富接到信息,一阵狂喜,他顺手敲了敲车窗喊着:“行了,别吵了,该赔就赔。” “那人没来,赔给谁呀?”一个女人道。 这是信号,另一个故意道:“保安你看到了,我也没碰到谁,没我的事吧?” “啊。”保安蒙头蒙脑道。 “那我走了,谁肇的事谁活该啊。”她一扭头,上车,倒回去,保安觉着哪儿不对,回头瞄,另一个女人拽着他连珠炮似的道:“大哥,你看到了,我不是故意的,那贱货别了我的一下,我才撞上的……你给我作证啊,赶紧叫人家下来啊,我还有事呢。” “哦哦,我再拨下,没人接啊……”保安再拨电话,没人。他似乎瞄到了走了的那女司机在另一侧过道停了下,两人上了她的车,觉得有什么不对,“嗨”了声跑过去,边走边嚷着:“你们等等,哪栋楼的?” 那车嘎一声起步,一加速溜了。 又是嘎一声车响,回头时,另一辆也溜了。 保安看傻眼了,怔了半天才喃喃自语道:“咦,从来没见过这业主啊,车也没见过啊,怎么进来的?” 想着不对劲,他用步话呼叫着:“门房,拦下两辆车,灰色现代和奇瑞。女司机,刚出车库。” “不早说,早走啦。” 步话传来了同伴的声音,他想不对,急急奔向管理处。 此时,他没有注意到的是,被撞的帕萨特车里,一点微弱的蓝光正一闪一闪,像暗夜里的小精灵,闪得煞是好看。在邢猛志离开的房间里,地下虽然满地狼藉,可在墙上的挂画里,也有一点蓝光若隐若现地闪着,只不过在房间的灯光下,根本看不到而已…… “被抢了?!” 楼下是隐约的莺歌燕舞,楼上是汪冰滢办公室,此时慢摇吧和ktv生意正忙,却不料来了一个让她如遭雷击的消息,她一接到消息一路快步跑回来。 她拨弄着手机上刚刚收到的视频,一段影像,两个男子像两头野兽,扑进去,打人,抢东西,抱着几个箱子离开,拍到的画面像段武打片,不到两分钟把房间里席卷一空。 两人都不认识,她吓得心里狂跳,又看一遍,然后坐在办公桌前,直接拿出了压在纸张下的手机,拨通,愤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他们没按规矩准时联系,我远程看了下,应该是被抢了。”对方机械、低沉的声音像是电子合成的。 “谁的人?”汪冰滢问。 “我还在找,面生,以前没见过。”对方道。 “赶紧通知人,那地方撤了。”汪冰滢道。 “已经通知了,我觉得可能是……” “是谁?” “自己人,干这么利索,策划得太好了。不会是外人,肯定是了解咱们的人。” “查,看看谁去过那一片。” “在查了,这个容易。” 电话即时中断,她重重地把手机拍在桌上。巨大的惊恐让她浑身汗毛倒竖,这事一捅出去可就是要命的事,初时的恐惧全成了愤怒。如果不捅出去,那该要别人的命了。 拿起手机,第二个电话直通过去了,她轻声道:“徐虎,出事了,把人召起来,告诉你大哥一声。” 出事了?! 外勤拍到了晋昊娱乐的异动,那个汪助理驾着老板的奔驰离开了,之后徐虎召集了数人坐上了商务车离开,看样子走得很急。正常情况下,这样的娱乐场所需要很多人维持秩序,不打烊是不会下班的。 “连天平在什么地方?”谭政委问。 “又消失了,我们外勤不敢追得太近,他在这一带。”周景万道,指着城郊的方向。 “他没一点消息?”谭政委期待地问。 “没有收到,紧急通信码、暗码、传讯方式都没有发现。”邱小妹道。 自从饭店接触到现在数小时了,再没有找到踪迹,放出去的自己人比嫌疑人倒还难捉摸了,急得谭政委直叹气。 “少安毋躁,结伙办事,不可能有抽身机会啊。”支队长道了句。 “可是之前徐虎在晋昊一直没动啊,他要报复的徐老虎和徐虎是同一人吗?”武燕道,她拿着打印的照片,是个方方正正的男子,比较帅,标准的国字脸,一点也不像坏人。 “所以我们才需要前沿的信息啊,否则我们连起码的识别都无法判断。现代科技对付普通犯罪是比以往升级了,可对付这些职业犯罪的,还是缺乏震慑力啊,他们根本不用亲自动手。”贺炯叹道。 “他这也没结伙几天啊?能有什么事?”马汉卫好奇道。饶是老缉毒警了,也无法猜测会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几辆车的方向不一样,汪冰滢的车到滨河路上了,另外两辆……好像是千峰路一带,那儿没什么啊,有所教堂,涉外公寓旁的酒吧街倒是很出名。”邱小妹汇报道。 此时会议室里的人思想高度紧张,这些诡异的行径总需要一个解释,可通过这些表象却无法测知真相。 “看,她的车停了,有个人上了她的车。”邱小妹指着模糊的交通监控道,那辆奔驰即停即走,路边等待的一人闪身上车,她呼叫着外勤,要求确认此人身份。 隔了好一会儿,外勤的跟踪拍摄发回来了,估计是事急忽略了细节,上车的人就坐在汪冰滢车的副驾上,虽然稍显模糊,可辨认得清就是上榜的另一位大人物:曹戈! “出事了,肯定出事了。”贺炯眉头皱着,忧虑地道。 就像应和他的忧虑一样,桌上那台新添的固定电话,响起了老式的丁零零的电话铃声。 一室皆愣,这是应急通信码的呼叫,只有一个人知道,而且永远不会接通。 “快,查找号码,定位。” “追踪,如果出现危险,就近外勤马上支援,人员撤回。” “所有外勤,向信号地靠近。” 号码被提取了,支队长和政委连续发了几道命令。话音落时,邱小妹输入的号码在天网上找到了位置,一个移动的亮点,沿西中环路前行。接续的交通监控迅速还原,和信号对应的一辆蓝色商务车呼啸而过。画面被截获后,一帧一帧放大,副驾的位置正坐着消失很久的邢猛志,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可肯定发生了什么。 那个电话号码随即联系另一号码,追踪随即找到了连天平,也正在路上。而连天平的这个号码也在通话,通话的追踪信号点,奇怪地吻合到了汪冰滢行驶的车上。整个天网屏上,一个号码神奇地把这几拨人联系在一起。 “彼此都有联系,这是一家人啊,有点意思了。”贺炯道。他的思维被带偏了,站到了案件板前,此时很确定地,把连天平、曹戈、汪冰滢连接到了一起,又把曹戈和徐虎连到了一起,徐虎的方位出现在千峰路,邱小妹适时汇报着,四十分钟前,这辆车就是从千峰路离开的。 “派两辆外勤监视车辆过去,电子地图调出来。”贺炯道,他直勾勾地盯着电子屏幕显示出的市区建筑图,比对着那辆急驰进入的车辆,甚至还有辆警车到场,他回头看了眼。周景万知意,带着马汉卫、武燕离开,迅速赶往现场。 警车到了,恐怕有事也瞒不住了…… 急驰的车上,邢猛志把电话交给了开车的高久富,懊丧道了句:“可能睡了,打不通。” “这当口儿还想得起给老娘打电话来,真是的。”高久富嘟囔了句。 邢猛志解释道:“这娄子捅大了,一跑路还不知道得多久,过了今晚我都不敢打电话了。” “你丫连手机都没有?”高久富不信道。 “那天打架丢了,这几天一直在山里,要手机干吗呀?九哥,我们是不是得跑了?”邢猛志道。 他现在有点郁闷了,没想到被贩毒分子给支使着端毒窝去了。现在满车毒资加毒品,可全是他的战果,只可惜只能算连天平的缴获。 一说到这儿高久富狂笑几声道:“跑吧,远点,让他们哭也找不着地方……哈哈,太牛了……嗨,二屁,又往裤裆里塞钱?” 不经意看后面,葛二屁正做小动作,闻言嘿嘿直乐,得意道:“我这才拿多少呀,九牛一毛,九牛一毛。” “嗨,那俩妞不会长嘴吧?”邢猛志问。 “放心吧,波姐认识的都是十年八年的老婊子,很有职业道德的。”高久富道,他赞叹地瞄了邢猛志一眼,好奇地问着,“咋了,猛子?干得这么漂亮,怎么反而愁眉苦脸的?” “九哥,要坏事啊。”邢猛志道。 “什么?”高久富吓了一跳,朝后视镜里瞅瞅,根本没有车跟着,他不信了。 邢猛志解释道:“要是伤个人、抢俩小钱,都没啥大事。您这抢了人家三箱钱,还有两箱那什么货。大哥,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回头得往死里追咱们。” “徐老虎就是这么折腾我们的,要不是他挖秦寿生,哪有后面这事?黑标、毒强、猪皮他们都进去了,平哥快给整成光杆司令,这仇能不报?”高久富怒道。 “对,必须报,就这么报。”葛二屁兴奋道,又把两捆钱揣到了怀里。 “也不一定就是人家挖人啊,再说秦寿生不是抓了,平哥也是猜测不是?我还是整不明白这关系啊,怎么觉着徐老虎和咱们是一路啊。不是你们说秦寿生出事,还去擦屁股了?”邢猛志道。 “别想了,这里头水深着呢,我们上头有个无所不知的老猫,谁出事,老猫一准第一个知道。老牛逼了,只要他知道你的手机,基本就都知道你干啥了……这不是防着这货呢,我手机卡一星期换俩。”高久富凛然道。 一股子冷意自邢猛志脊梁冒起来,他压抑着心里的狂跳,暗道着,黑客,黑客叫老猫。 不对,如果有黑客在掌控着全局,那连天平这么干是在作死了。 高档小区、监控、现代住宅……这些与贩毒成鲜明对比的景致掠过邢猛志眼前,他迅速做了这样一个判断:自己投错人了,这个作死的连天平恐怕要把所有人连累了。 车戛然刹停,就在西环路边,有人在用手机的电筒功能打着信号。人影凑到车窗前时,赫然是连天平那张丑脸,摇下车窗孬九和他相视而笑。 “有多少?”连天平问。 “两箱货,三箱钱,钱有一百来万。”孬九汇报着。 “卧槽,这把玩得大啊,哈哈……猛子兄弟,行啊你。”连天平赞道。 葛二屁伸头问着:“平哥,咋分呢?” “你俩分上一箱,自己走,风头过了再回来,走得越远越好……剩下的孬九藏起来,就当我不知道啊。”连天平安排道。 “哎,平哥,这三……”葛二屁急得要说,嫌分少了,不过嘴被邢猛志捂上了。连天平又回过头来,邢猛志赶紧道:“平哥,谢谢了啊,不过我们走了,就剩你一人,你可一定小心啊。我觉得这事不大对劲。” “什么?哪儿不对劲?”连天平愣了下。 “虽说我们是生面孔,把这事扛了、跑了他们也没辙,可我怕牵扯到你身上啊。毕竟二屁跟了你有一段了,万一漏风了,不得找你麻烦?”邢猛志关切道。 连天平一挠脑袋,想想道:“问题不大,找不着你们就赖不上我,再说借他徐老虎一百个胆,也不敢跟我来横。我他妈弄死他……家伙呢?” 他一伸手,孬九赶紧把怀里的武器递出去。连天平揣到腰里,低头看了眼邢猛志,一竖大拇指赞了个:“好兄弟,够意思,这当口儿还想着我……回头见,去吧,换个地儿吃喝嫖赌,等着信。找不着我就找波姐。” “哎,好嘞。”邢猛志点头,车随即开走,后视镜里,连天平的影子越来越小。 人送走了,连天平上了路边隐蔽处的车,倒出来,心情颇好地打开了随车音乐,边听着dj边跟着嘚瑟,寻思着今晚安睡在哪儿。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老办法,随机找个地儿,那些档次不错的酒店一般没人查,会很安全,只要你住得起,前台才不管身份证的照片像不像入住的本人。 想到此处,他加快了车速,一拐弯,向市区驶来。不料刚行驶不远,有辆车不近不远地跟上来了,他警惕地不时看看,确认是跟着他的。这位胆大的主儿根本不惧,把车往边上一靠,等着那辆车。那辆车也靠边停下了,车上下来了两位,一高一矮,高的赶得上葛二屁的块头,矮壮的那位比普通人块头也大不少,两人一左一右走向连天平的车。 不是警察,熟人,连天平放心了,慢慢地摇下车窗,伸头看了大个子一眼,笑着问:“哟,老鬼,什么风把你吹出来了?” “平子,你玩大了啊,跟我走一趟。”老鬼道。 “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呢?”连天平把手慢慢伸进了腰里。 “听不懂就准备掏家伙啊?你还是没长进啊,我们是两个人,喏。”老鬼不屑示意了下。 另一头,黑洞洞的枪口在玻璃上磕了磕,连天平手不敢往腰里伸了,似乎对这两人极为忌惮。 “让我看到你的手……请吧,下来。”老鬼命令着,嗒一声开门,一露身连天平被他整个人揪起来了,利索地一摸身上,掏走了家伙,像拎小鸡一样拎着连天平走。连天平气焰消了,直道:“鬼哥,总得告诉我什么事啊?砍头都有碗酒呢。” “你干的事确实够砍头了,东西呢?”老鬼问,同伴在车里搜了搜,干干净净的。 连天平笑了,笑看着老鬼狰狞的脸道:“捉奸拿双,捉贼拿赃,这儿啥都没有,要什么东西啊?虽然我走背字了,可要钱,我还是有点的。” “嗨,小子。”另一个喊了声,连天平下意识回头,然后老鬼猝然发难,钵大的手里不知道攒的什么东西,咚一声直敲连天平后脑勺,连天平两眼一翻软软地倒了,恰好被老鬼一把拎着,直拖着上了后车扔到了后座上。 “这小子穷疯了,真敢劫老大的点啊。”同伴拍着车门,有点叹服道。 “郁闷的是这货还真劫走了,那地方居然能劫走,这兔崽子什么时候学聪明了?”老鬼道,发动了车,同伴上了连天平的车,两车一前一后,驶向市区。 一辆车开着大灯自远而近,引起了老鬼的注意,等这辆车加速通过时,见是辆标着“医疗器械”的运输车,就放心了。 不过这辆车里,却是回放着车载监控,播放着两人如何挟制、打昏、带走连天平的全程。外勤原本不敢轻易惊动对方,此刻上级命令超车,只能服从并录下两车驾驶位置人员的体貌特征回传。 画面直联禁毒支队的大屏上,两个彪悍男远景、近景、侧景,碎片化的体貌特征信息通过电脑拼接、成像过滤慢慢地显示出了真容。真容进入信息中心模板,跳跃比对着犯罪信息库的数据,很快跳停,比对的数据显示出了这二人的真面目。 高个儿男,络腮胡,姓名袁玉山,绰号“老鬼”;矮个儿男,姓名郑魁,绰号“麻子”。 两人均是齐四齐双成被灭口一案的重大嫌疑人,信息比对结果刚一出来,邱小妹就拿着打印的资料,几乎是奔着往会议室跑。 似乎今晚是个特殊的日子,魑魅魍魉要全部粉墨登场了…… 夤夜群魔舞 周景万一行匆匆赶到千峰路宝利华小区时,现场已经失控了。出事点聚集的有一半是外籍人员,110指挥中心,市局都被惊动了。几人刚到现场就收到信息中心的消息,徐虎一行的车辆已经离开了小区。 三人相视无语,看来扫尾已经完成,他们恐怕没有机会了。 “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吧。” 周景万带着两人通过了警员设置的警戒线,进了地下车库。那里面聚集了数位警务人员,还有十几位住户,夹杂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有时候说急了,外语就飙出来了,记录的警员听得一头雾水,对着步话找翻译。 “不好好学习不行,以后涉外警务会越来越多。”马汉卫自嘲道。 “嫌疑人是找了个绝好的伪装啊,这种地方和高档写字楼、五星酒店等场合一样,哪一级警务部门执法都会格外小心,小心到缩手缩脚的地步。”武燕道,对此颇有微词。 “警察就是戴着镣铐跳舞,这镣铐就是法制,得戴着,都没规矩了我们和嫌疑人还有什么区别……谁是领队?我们缉毒支队的,来,什么情况?”周景万道了句,揽住了现场一位像是带队的,借一步说话。 那位警员验过证件,指责道,两辆车的车窗被打了,应该用的是钢珠,也没丢什么值钱东西,好像只丢了两张出入卡。问过保安提取录像了,还来了两辆可疑车辆,在这儿吵了半天,把一位业主的车给撞了,意外的是被撞的车找不着业主,而且输入机动车辆信息库查询,被撞的车居然是辆套牌车……也没啥大事,但是玻璃被砸的车是两位外国人的,所以就报警了。 一辆玻璃被砸的车就在近前,武燕看到警员从车座位上提取了一枚钢珠时,她看了马汉卫一眼,两人有点羞愧地佯装不知,把视线转向了别处。而周景万却注意到那辆套牌的车辆,他指着那车思忖道:“那辆车……”思维像是迸出了火花,可这一刹那张口结舌就是说不上来。 马汉卫问:“那车怎么了?” “敲这两辆车窗是为了拿到卡,然后两辆车进来,不撞别的车,为什么非撞那一辆?保安……那辆车的业主在哪个单元,叫什么名字?”周景万问着随警员协助的保安。 保安通过步话查了查给了个名字:“噢,就头顶这栋,十一层,1102,租赁的,登记的名字叫刘蓓蓓。” 三人瞬间像被施了定身法,愣了片刻,周景万点点头道:“噢,谢谢啊。” “周队……”武燕提醒了一句。 “我知道,汉卫,通知支队协调一下,把那辆车扣了。”周景万道。 马汉卫应声,拿起电话和支队联系。武燕又叫了一声,周景万这才反应过来,直接道:“这小子出格得厉害,根本不是报复,是来作案了,一定是撞了那辆车,吸引上面的开门,正好给他们机会了。提取所有的监控记录,今天出现的人应该和9·29案多少有点关联。” “这个不急,110指挥中心已经接手了。我是说,这边刚出事,关联的几拨就都动了,是他们露馅儿了,还是对方有什么特殊的途径?比如,我们盯监控,他们也可以啊……或者现在都有可能盯着我们。”武燕示意着那辆被撞的帕萨特。 “对呀……”周景万信步前行,到了那辆车前,手卷成筒状,打开了手机的摄像头。武燕和马汉卫堵着光线,周景万顺着车身、车玻璃往里照,偶尔亮起了手机自带照明。这是检测针孔摄像的粗略办法,如果有,在全暗的环境里,成像就能捕捉到一个光晕圈,或者更巧合的话,会有明显的反光。 武燕和马汉卫眼睛一刺,反光出现了,就在车窗前,是一只巴掌大的招财猫,其中的一只眼睛反光,再细看,眼睛还亮着米粒大一点的蓝幽幽的光。 移开,周景万佯作拍了几张照,三人离开,不约而同地向外走着,周景万已经开始向回汇报了:“车库里泊停的一辆帕萨特非常可疑,协调查扣;该业主居住楼层为1102,登记租户为刘蓓蓓,建立监视;尽快联系原房东,方便的话搞个搜查手续;根据现场的情况我们怀疑这里黑吃黑了,马上调取该小区今晚所有监控记录……完毕。” 汇报完周景万快步走着,马汉卫追问着:“周队,咱们不等队里来人啊?” “这里肯定擦干净屁股了,我们找不到什么,接下来的事不会发生在这里……咝,如果黑吃黑,这动静似乎有点小了。”周景万疑惑道。 “对呀,以咱们对涉毒人员的经验,真要触到窝点,想兵不血刃解决,几乎是不可能的啊。”马汉卫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周景万道。不在事中,无法估量,恰在此时三人的手机同时响了,又是一个惊爆的信息来了:连天平被打昏,挟持走了。挟持他的正是很久未露面的两个重点嫌疑人:袁玉山、郑魁。 “好家伙,这里究竟发生了多大的事,把这两尊惊动了。”周景万回看了眼小区,惊愕地道。 “老鬼袁玉山少管所四年、伤害罪十一年、黑社会组织罪七年,在监狱里待得比外面时间还长,资格比邢天贵还老,能请动他的人可不多。”武燕插了句。 “上车,情况可能随时会变,我现在明白支队长的用意了,有这么个变数搅和进来,线索就多了……问问前沿的追踪在哪儿,我们跟上去,有可能需要策应。”周景万道。 不过情况并没有想象的好,前沿追踪袁玉山的外勤已经到了城外。而这个时间点,那种车少人稀的环境,明显无法建立有效的监视了。不过那是一个熟悉的地方,就在毗邻武宿村高速出口的地方,邢猛志去过那个废弃粮加厂。 准确地说那是一个屠宰场,没办证的黑屠宰场,不是正常作业的,但需要的时候,条件俱备。比如电,一拉闸就有;比如水,一拧开关就有。 当灯亮起,头上泼下一盆水时,连天平眯着的眼睛睁开了。这个地方他太熟悉了,经常整人的地方被用作整他了。他慢慢地坐起,活动了下胳膊,被绑着,肯定用的是那种叫“勒死狗”的塑料扎带,勒得血脉不通,两条胳膊都有点肿胀了。 等到眼睛能看清时,徐虎那帅气的样子跃入了他的眼帘,两人互瞪了几秒,连天平呸地吐了一口,极尽不屑。 “劫的东西还回来,我当这事没发生过。”徐虎单刀直入道。 “什么东西?说清楚点。”连天平道,“老子一晚上都在溜达,你哪只狗眼看我劫东西了?” “平子,好歹也是兄弟一场,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吧?”徐虎蹲下来。 “兄弟兄弟,背信弃义啊,我手下有俩不长眼的,好像跑你们晋昊去了,还被雷子给摁了。徐老虎啊,出事的时候,你是徐老鼠,钻那个娘们儿裤裆里不露面,让老子擦屁股。这事过去了,你又成徐老虎了,龇着牙咬人啊?”连天平骂道。 “那事我解释不了,但今天的事,你得给我个解释。”徐虎瞪着他,恶狠狠地道。 “我要是不呢?!”连天平睥睨道。 徐虎起身了,站起来狠狠一脚蹬在连天平的脖子上,倒地的连天平又坐起来,口角流血,得意地看着气急败坏的徐虎,像是胜过一筹一样。 “说你没文化,你犟嘴,就不想想老子怎么这么快找着你的。既然找着你了,就你手底下那群蠢货还跑得了?不服气是吧,等一会儿,让你们聚聚。”徐虎愤愤然又踹了连天平一脚,这一脚却是踹在了脸上,直把连天平踏在脚下。龇牙咧嘴咂着血花的连天平恨得两眼冒火。 “有种你今天弄死老子,敢留口气,老子回头杀你全家。” 连天平恶狠狠地说着,声音变调,脸被踩得变形,可那阴惨惨的凶相愣是把怒极动手的徐老虎吓得犹豫了…… 屋外,院子里,奔驰车里观看到了手机回传的影像,副驾上的曹戈语气复杂道:“没用,这孩子轴,徐虎可压不住他。这事啊,也怨徐虎私下搞小动作,把平子一条线的生意几乎全断了,人都差点出不来,能不下黑手吗?” “这号人就是不长眼,也不想想自己能吃下去吗,就敢下手。”汪冰滢不屑道。 有人出来了,拿着连天平随身的东西递进了车窗,汪冰滢拣出了手机,在充电口插上优盘,像在等什么。很快曹戈诧异地瞪圆了眼,那手机没有人动,自己像活过来一样,自动解锁,进系统,页面跳着查询着。 不一会儿,汪冰滢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看,是一个地图定位,一亮道:“拿上这部手机,老猫会给你们指示方位,把东西全部找回来,凡参与的人,都逮回来。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老鬼和麻子点头,拿起手机上车离开了。 “丢了有多少?”曹戈问。 “不少,够买他的命了。”汪冰滢道。 “啧……冰滢啊,这节骨眼儿上,不能出事啊。再说,平子也就是一时糊涂,要在平时,让他干吗那可是说一不二,真靠得住。估计也就是出这点事咱们晾了晾他,孩子猴屁股坐不住了。”曹戈语气恳切,明显在求情了。 “呵呵,这么坚定的反社会分子,真没命那就可惜了。不过老曹你镇得住才行啊,这胆大包天的,你不觉得害怕?真要露了馅儿让警察盯上,我们都要跟着倒霉……不过还真别说,他们有两把刷子,那么隐蔽的地方,不声不响地把货劫走了,要不是老猫留一手,还真让他们得手了。”汪冰滢掩饰不住地惊讶,这些江湖人的市井方式很是匪夷所思,都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 “这个老猫……噢对,不问了。”曹戈顺口说漏嘴了,触到了这个禁忌,及时刹住了车。 汪冰滢却是不以为忤,笑道:“其实和你们叫老鬼、叫麻子、叫平子一个样,代号而已,只是你们在真实世界,而他在虚拟世界里……老曹啊,都移动互联网时代了,所谓江湖、所谓道上如果不接受这些新生事物,那就太落伍了。” 是啊,自己手下犯罪层次这么低,还在打家劫舍阶段,而且前脚劫,后脚就被人逮,曹戈老大羞愧得低头说不上话来了…… “你的……我的……你的……我的……你的……” 葛二屁嘴里喃喃有声,把一箱子钱一摞一摞分成两堆,一堆是邢猛志的,一堆是他的。把邢猛志的放回箱子里,连箱子扔到副驾邢猛志怀里,剩下的自个儿全往兜里揣,揣不下往怀里揣,即便对平哥只分一箱的吩咐有点意见,此时也被横财带来的欣喜冲淡了。 邢猛志往箱子里看看,足有二十几捆,他回头道:“二屁,你咋光咱俩分,孬九的呢?” “甭理他,他们是大头。”葛二屁道。 邢猛志却是受之有愧地道:“孬九,要不我的也给你一份,也没干啥,拿这么多,心虚得慌。” “拿着吧,要搁以前的光景,我们还真不把这点钱看在眼里。要不是徐老虎捣乱,下面就根本不会出事。下面要不出事啊,我们还是按摞数钱地生活。”孬九无比怀念地道。 “那咱们不是没出事吗?咋这么久也没啥生意呢?就让我送了一回货。”葛二屁问。 孬九难过地道:“干这行都小心第一,一出事,上头就信不过你了,就你拿钱都未必给你货。” “那咋回事?”葛二屁没明白。 “蠢死你啊,已经上雷子的黑名单了,重点监控对象呗。”邢猛志道。 “噢对,明白了。”葛二屁道,不过一摸身上的钞票,这些问题又懒得去想了,直接道,“管他球呢,先吃了喝了嫖了玩爽了再说。” “也对,人活着还不就为了去死?要能选,肯定选爽死对吧?哈哈。”孬九道。引得葛二屁直竖大拇指,称赞九哥有文化,说得太对了。 本以为是说笑,可谁承想孬九真把车开到澜波苑休闲中心了,车一停,他踌躇满志道:“兄弟们,这儿不要身份证,去爽个昏天黑地,短时间别联络啊,估计这档子事得有段时间才能过去。爽完自个儿走,谁也别告诉。” “好嘞。”葛二屁蹦着迫不及待下车了。 这可糗了,来化装侦查,跟着犯罪分子作了一回案,然后抱着一堆钱回去? 邢猛志苦不堪言,慢吞吞地下车道:“孬九,要不咱们还在一块儿吧?出事有个照应,我总觉得心虚,万一有事,咱们分散着可容易被人收拾啊。” “放心吧,在一块儿才容易被连窝端了呢……走喽,过几天联系,二屁,钱多少存点啊,别都塞娘们儿下面。”孬九喊了句。邢猛志悻悻关上车门,葛二屁应声时那车已经开走了,回头二屁拽着邢猛志要往休闲中心去。邢猛志端着钱箱难堪道:“你这不是难为我吗?有这么端一箱钱去嫖娼的吗?我身上伤还没好呢!” “哦,对……那咋办?”葛二屁瞅着邢猛志脸上的伤,而且端这么一箱钱的德行,穿得又这么破烂,实在不大应景。 “分头走,你可注意啊,这要被人逮着那可是要命的事,我明天一早回乡下,要不一起走?”邢猛志抱着最后的希望,劝着葛二屁。 没用,已经被钱烧昏、被妞吸引的二屁哥哪听得进去?早走出去好几步,摆手道:“那成,我先去了啊,明儿再联系,要联系不上就是没起床啊。” 说着已经进门了,在迎宾们“贵宾您好”的恭候声中,葛二屁被簇拥着走进休闲中心。邢猛志在原地愣了半晌,然后快步跑着,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只要有一条线,就能牵出一个面。 前方用孬九的电话拨出来的号码,牵出来的线索越来越多。宝利华小区的线索,捕捉到徐虎带人去小区了;那辆可疑车辆被查扣了,拖车正拖着秘密往支队送;1102住户究竟是谁,出入视频正在比对;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城郊无名路上那个废弃粮加厂改建的非法屠宰场,徐虎带的两辆车、曹戈和汪冰滢乘坐的奔驰,都在这一带停着,这里面干的事肯定不小,望风往外撒出去一公里,追踪的外勤根本无法靠近,只怕惊走这难得一聚的一群大鱼。 “看来是场内讧,出来的人是追着高久富的方向。”贺炯抚着腮道,越到这种时候,他反而不抽烟了,在回传的海量信息中寻找破案的线索。 这是一位公安指战员的基本素质,要对犯罪舆情有前瞻的推测,并采取相应的措施。如果判断是内讧,那结果就是:连带着邢猛志都危险了。 “这是个机会啊,孬九走得这么鬼祟,应该是捞了不少毒资或者毒品,假如采取措施……会出现什么连锁反应?”谭政委假设道这种取舍很难,特别是在你看到希望的时候,会无限放大你原本的企图。 贺炯明显属于胃口更大的人,他摇摇头道:“中的可能性很大,这个没问题,但问题是,只能逮住高久富;或者把老鬼袁玉山、麻子郑魁提溜了,这两位的人生一半时间都在监狱里,还能从他们嘴里掏出什么来?” “问题就在这儿啊,你看屠宰场的站位,徐虎这些人在里面,车在院子里,而汪冰滢和曹戈的这辆车,泊在墙外有三百多米的树林边上……再往外围,还有两个浑球儿保安在望风,很专业啊。”谭政委评判道。那么问题就来了,这么专业的人士,想钉住他们就难了,最起码用毒品钉住不可能。伤害罪?估计也不可能,江湖人的事江湖了,哪怕就是解救了连天平,恐怕他也不会指认是谁抓他。 “情况不明,时机也不成熟,而且,你用什么钉住曹戈和汪冰滢?他们面都没露。”贺炯道。 “那我们只能等了……哎,这小子倒好,关键时候却不联系了。”谭政委焦灼地道。 “对啊,他现在该跳出圈子了,能去哪儿……通知一下周景万几个人,让他们随时待命。”贺炯道。他站在案件板前像入定一样,盯着几个名字发呆。 命令传出去了,谭政委看看表,此时时间指向二十三点十分。 二十分钟后,外勤捕捉到了袁玉山和郑魁的行踪,高久富也足够小心了,换了车,藏到了老城区穗园巷子一带,不过还是没有躲过袁玉山的追杀。外勤见他被牛高马大的袁玉山提溜着出了巷子,边走边一耳光一耳光扇着,然后扔到车上,直接开走了。 接下来落网的是葛二屁了。晋昊娱乐莫名地去了澜波苑休闲中心十几个保安,是硬冲进去的,不一会儿就见有人跳窗出来了,是葛二屁。他直接从二楼跳下去了,大冷天只穿了个裤衩。就这都没跑脱,被数名持械的保安围着猛殴了一顿,然后是被抬上车拉走的。 时间指向零点的时候,贺炯都有点坐不住了,不时地搓着手。这说起来算是一个难逢的好机会,如果一锅烩了,那至少能查到不少像样的线索,这些涉黑的保安,涉毒的嫌疑人,费费劲总能挤出点东西来。可要放弃这个机会,这些人再聚起来可就遥遥无期了。 “得下决心了,否则再等一会儿,警力都来不及调拨了。”谭政委提醒道。 贺炯在会议室来回踱了几步,沉声道:“作为一名公安指挥员,公共安全永远是大局,四吨西布曲明,能制造出多少蓝精灵来?毒源在哪儿?涉毒的人员究竟有多少?他们的毒资是如何洗白的?这些个团伙首脑人物何在?如果我们动手,这些问题我们一个也解决不了,抓他们的命令容易下,即便能抓到少量毒品,即便能向上级交差,却要以错失毒枭的机会为代价啊。” “好吧,我们只能期待猛子带回来的消息了。”谭政委显得有点郁闷。 “我相信,一定会有的。我的决心是不抓。粉墨登场的越多,就越容易辨识出来,究竟谁是主角。”贺炯重重地道,在汪冰滢、曹戈之外,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圈里却是个大大的问号。 那代表未知,而未知的才是最让他焦虑的。而唯一的倚仗,此时却杳无音信。他回头看着桌上的紧急联络号码,那是个反追踪的终端,也是连接着黑白世界唯一的一条线,它静默得太久了,久得让人快绝望了。 “失联已经两个多小时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越看越像黑吃黑打劫了一把,要跑路的节奏啊?老贺,这小子毕竟年纪还小,心性不够稳啊,我真怕他一时鬼迷心窍做出胡事来……” 政委的话音未落,桌上的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来了,贺炯得意地“嘿嘿”笑了,政委不说话了,长舒了一口气。 信息是瞬间传输的,此时在五一路街边得到方位的周景万急打方向盘,风驰电掣朝着信号源奔来,十几公里的路程不到十分钟就飙到了。这是一个让人意外的地方,是丁灿的二手电脑店,不管是追杀的还是追踪的都没想到,邢猛志居然溜到了丁灿的店里。马汉卫一敲门,发现门都没关,黑暗里能看到角落里坐着人。武燕打开了手机手电筒,周景万惊声问这是干什么,然后他们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跑得满头大汗的邢猛志正坐着喝饮料,面前扔着成摞的钱、手机、身份证、钱包,他对着来的同伴嘿嘿一笑道:“黑吃黑了,连天平让我们把徐虎的窝抢了,给我分了这么多钱。” 周景万几人互视一眼,对着还在傻乐的邢猛志,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环伺狼与虎 “嘭!”车关后厢的声音让被揍得惨兮兮的高久富一激灵,竖起了耳朵。片刻后他看到了预料中最不想发生的事——葛二屁被逮到了。二屁是光着屁股进来的,双手捂着私处,唯一的一条遮羞裤衩成布条了。后面几位面相不善的保安用棍子戳着,把他和高久富逼到一块儿,稍有不对,棍子就举起来了。葛二屁赶紧一捂脑袋喊着:“别打别打,这不是钱都给你们了,连炮钱都没给人付。” 葛二屁一捂脑袋,裤裆布掉了,成了全裸。观战的老鬼袁玉山和郑魁哈哈大笑着,没想到他是这么个货色。此时已有保安把一堆东西递给了徐虎,那是包着的成摞的钱,他招手叫着郑魁,郑魁和他小声嘀咕几句,然后出去了。 一出去,葛二屁菊花一紧,吓住了。一圈人围上来,个个面色不善地盯着他和高久富。此时还被捆着的连天平吼了句:“老鬼,有什么冲我来,别害我兄弟。” “平子啊,我们也是兄弟啊,所以朝你呢,我可下不了手,不过不认识的嘛,就不一定了……嘿,你叫什么?”袁玉山踢踢抱头的葛二屁。 “葛洪,小号葛二屁,原来在西关街那带混,判死缓的邢天贵是我前大哥。”葛二屁报着门户。 “有前夫、前女友、前妻,还有前大哥这一说?”麻子郑魁笑了,一脸天花后遗症,满脸星星点点名副其实。 “有,必须有啊,出来混,不能忘本啊。”葛二屁道。 “甭他妈废话,知道你干什么了吗?”袁玉山睥睨问。 “知道,兄弟认栽。”葛二屁一向实在,知道是躲不过去了。 “好,比你现大哥明白。那说说吧,还差二十万在哪儿?”袁玉山问。 “没有差的吧,不都搜走了?”葛二屁道。 话音落时,几根棍子噼里啪啦没头没脑就敲了上去,葛二屁“爹呀妈呀大哥大叔呀”嚷了一会儿,疼得在地上乱打滚。一顿杀威棒后,袁玉山这才出声问着:“孬九,那个小兄弟叫什么来着,姓邢?” “啊?妈的,不仗义。”葛二屁咬牙切齿地骂了孬九一句。 “二屁,瞒个球啊,咱们都被录下来了。”孬九惨兮兮道。 “哎哟我去,碰到高手了……别打别打,姓邢,叫猛志,我们都叫他猛子。我去大保健时分手的,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葛二屁道。 “那你最好想出来他在哪儿,要不这坎儿过不去啊。”郑魁低头道,那一脸麻子吓得葛二屁浑身一抽,紧张地捂着下半身。 “真不知道,那哥们儿山里出来的,正被警察抓着呢,手机没有,车是黑车,他不联系我们,我们根本找不着他。”葛二屁解释道。 “妈的,嘴硬。”郑魁一脚踹上去,葛二屁的脸和大脚丫来了个亲密接触。 这几乎就是开揍的信号,水管锯的棍子、桌腿、保安标配的甩棍,一阵没头没脑往葛二屁身上招呼。光着屁股毫无遮掩的葛二屁惨了,乱叫乱嚷乱滚乱跑,疼得抱着一个没防备的保安给自己当肉盾,死死抱着不敢放手。被抱着的保安急得直喊:“放开,弄不死你。”葛二屁喊:“不放,弄死也不放。” “放开!” “不放!” 二屁这个家伙绝对皮糙肉厚,又有点浑,场面乱得控制不住了。袁玉山招呼着歇会儿,那几位保安后退了几步。被抱的保安一个猛挣想挣脱出来,不料葛二屁抱得太紧,被狠狠一拉,朝前一栽,直挺挺地把个子小的保安给压在身下了。众人趁机上前又是一顿痛揍,葛二屁被打得鬼哭狼嚎,喊得比叫床还凶。郑魁眼见乱场,吼了两声才把打出真怒的两方给分开了。 袁玉山悄悄踅出去了,在门口和徐虎咬着耳朵道:“和孬九说的一样,应该是实话。” “不管用什么办法,那个人一定得找到,否则咱们可能有危险。”徐虎道。 “不至于吧?和这些货一起混的,能有什么种?”袁玉山道。 “那可未必,自己看。”徐虎递着手机。 手机正播放着视频,那是邢猛志和葛二屁入室抢劫的片段,有几个让他们在意的细节,那个叫邢猛志的连人身上的口袋都摸了一遍,茶几上的手机、摸出来的钱包,一股脑儿全揣走了。 这可看得袁玉山眼睛都瞪圆了,紧张道:“他们把孙二的东西都摸走了?” “对,天亮前还找不到,就该我们失踪了。这种事上,老板不敢冒险。”徐虎小声道。 “好,掘地三尺,我们也要把这孙子挖出来。”袁玉山道。 他喊着人,被喊的人电话联系着其他人,开始继续抓最后一条漏网之鱼了…… 贺支队长和丁灿、邱小妹到场时,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是支队长亲自开车载着两人来的。连丁灿都没想到目的地居然是自己经营的店铺,这已经是第二次在这里聚首了。他到了这儿才知道目的,是要克隆两部手机,那两部手机开启了飞行模式,信号被关闭了。 他和邱小妹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开始干活儿。邱小妹不时地回眼瞟,那位她素来有些恐惧的邢猛志正坐在一堆钱旁边,脸上挂着笑,不过笑得很尴尬,气氛也很尴尬。听了几句她才明白,这位化装侦查的,去化装抢劫了一次,包括面前的手机、钱包,包括那堆钱,就是缴获了。 “情况基本就是这样。”周景万小声结束了汇报,主要是复述了邢猛志讲的故事。邢猛志斜眼觑着,像在等着支队长的表态。 这可咋表态啊?化装侦查搞成化装抢劫了,现在徐虎手下的人正在四处找人,如果找着,八成得按江湖规矩来,最轻的也得住个院吧?如果找不着,那就不能排除涉毒人员嗅到危险而逃之夭夭的可能。 “哦,这小子,又把烫手的山芋扔给我了。”贺炯略一思忖便明白了。这对邢猛志是个考验,对他的上司何尝不是考验? 个中的缘由没人说出来,邢猛志心如明镜,就此打住。这回生米煮成夹生饭,继续往下,恐怕得煮成熟饭。这才几天就干上黑吃黑的活儿了,离真正的黑还能有多远?再说,身上的这身藏蓝银徽也不会允许他这样做。 没人说话,哪怕一句解围的话也没有。贺炯看向几人,几人下意识地躲着他的目光。他想了想,蹲下,拉了台电脑机箱,坐下,顺手拿着那一摞一摞的钱掂掂,唉声叹气了一句:“好东西啊,干了这么多年警察都没攒够这么多。” 他看着邢猛志,邢猛志也看着他,两人眼中同样复杂。那种复杂来自行为和身份的相悖。黑与白,错与对的冲突,在警察这个职业中会体现得很明显,就像此时,带回来了对的线索,可却是以明显错误的方式。 怎么办? 愁肠百结的武燕思绪混乱。此时有人拉拉她的衣角,回头看是邱小妹。邱小妹示意着克隆已经完成,她示意噤声。 “你知道吗?抢犯罪分子的钱,也是犯罪啊。”贺炯幽幽地道了这么一句,挑着眉毛问,“你准备怎么办?” “您说呢?”邢猛志同样挑着眉毛,把问题回敬了过去。 “没有机会警示家里?”贺炯问。 “不可能有,即便有,对方这只‘老猫’在,也不敢有。您都看到了,这才抢了几个小时,都被抓回去了。我当时就怀疑,对方可能在藏毒的窝点设置了远程监视,现在这种设备很容易,通过手机就可以实时看到远程的影像。”邢猛志道。 “这事,一定有心理负担吧?”贺炯问。 “有点吧,虽然抢的是贩毒的,可毕竟是抢劫,还是入室抢劫。”邢猛志道。 余众扑哧笑了,简单的一句常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情景下透着黑色幽默的味道。 “既然有心理负担,那为什么还要做呢?”贺炯问。 “犯罪团伙及其成员之间,没有所谓的信任,连天平无非要把我当成个超级炮灰。抢成了大赚一笔,抢不成折两个团伙成员,他也没啥损失。可我要不敢去做,那根本没有机会进到他的团伙里……相比而言,我要空手回来,那心理负担可能会更重。”邢猛志道。 “所以,你就干了?”贺炯问。 “嗯,他们不太会干,还是我教的。这几个家伙水平不高,胆子奇大,有望成为贩毒团队里的猪队友。”邢猛志道。 贺炯呵呵笑了,道:“现在的情况是,除了你,都被逮回去了,而我们也无从判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关联到了两个疑似目标的异动,汪冰滢、曹戈。不过收获还是挺大的,齐双成被杀的嫌疑人袁玉山、郑魁被惊出来了,这个团伙的战斗力相当强悍啊。” “能这么快被抓回去,更证明了对方精通网络技术。孬九和葛二屁估计是揣着手机,被黑客捕捉到方位了。”邢猛志道。 “没错,家里判断到了这种情况,也判断到了可能是黑吃黑。正如你所说,有两箱成品蓝精灵当时就在孬九高久富的车上,这东西被郑魁带走了,你猜……我为什么没有采取任何措施?”贺炯道。 “因为你的胃口很大,找的是毒源,而不是零星的毒品。”邢猛志道。 “没错,还有一个需要注意的情况是,老鬼袁玉山和郑魁两人和齐双成被杀有关。资料你看下,都是几进宫的二劳、三劳分子,典型反社会型人物。被逮回去的高久富、葛二屁估计被收拾得不轻。”贺炯道。 “嗯,我知道了。”邢猛志道。 然后,两人谈话莫名中止,互视着,微笑着,不再有尴尬的复杂。 良久,贺炯问:“接下来呢?” “我可能要被逮住,可能有危险。可要不被逮住,他们恐怕就感觉到危险了。”邢猛志道。 “我无法下这个命令,不管是出于我的本心还是我的职业道德,我都开不了口。我能做的是,尽全力保证你和母亲的安全,可这句话不管我用什么语气都显得苍白,因为在那个环境里,你是孤身一人。”贺炯道,眼光深邃。 “哪怕臂章上带个‘辅’字,我也是警队的一员,如果你们觉得我做错了,那就阻止我……时间不多了,我该走了。两个小时后,我会去找到我的车,仓皇出逃。如果这个点他们逮不着我,明天我会联系波姐。逃跑不容易,落网应该不难。”邢猛志道,找了个破袋子,钱、钱包、身份证、手机一股脑儿塞进去,提着出门。回头时,一屋人正注目着,没有人出声阻拦。他笑着道了句:“周队,别忘了给做几把弹弓啊,就我用的那样,材料找明星要。” 周景万机械地应了声,门关上了,邢猛志消失在凌晨的夜色里。武燕看着窗外,警惕地观察良久,确认无人发现后,心里蓦地又觉得有点堵。回头看时,贺支队长像瞬间苍老了一样,膝支着肘,肘支着头,狠狠在捋着自己的额头,那种说不出来的难受,让在场的人感同身受。 “再等十分钟走……小丁、小邱,尽快分析这两部手机。大周,通知外勤拉开距离,现在这个节点已经无法盯梢了。”贺炯道。 只有轻轻的应声。黑暗中大家又等了十分钟,武燕提醒时间时,贺炯慢慢起身,像是留恋一样看着这里。丁灿不放心地问着:“支队长,我怎么觉得像回去找死啊?” “按江湖规矩,敢抢这种黑钱得追杀到不死不休,不回去也是找死,说不定还会祸及家人,毕竟干的都是掉脑袋的营生……他带回来的信息很重要啊,黑客参与、持有制式武器都可以确认了。”贺炯道。 “只有回去才有机会,不过最轻也得脱几层皮啊。”周景万幽幽道。 “有什么责任我来扛,但前提是一定要把毒源找出来,否则我们这些牺牲都会失去价值。”贺炯道,抬步出门。这时候邱小妹开口了,她直接道:“支队长,我觉得您这么纵容是错误的,用犯罪的方式去打击犯罪有悖我们的职业道德。” 嗯?!一句话把贺炯问住了,他慢慢回头,不悦地道,“你认为邢猛志在犯罪?” “难道不是吗?”邱小妹问。 “犯罪组成的四个条件是什么?”贺炯问。 “犯罪的主体、主观、客观,以及犯罪客体。”邱小妹道。 “什么是犯罪对象和犯罪客体?”贺炯问。 “对象指具体的被害人,犯罪客体是指刑法所保护的公民人身权利不受非法侵害的这种社会关系。”邱小妹道。 “那好啊,你说说本案的犯罪对象以及犯罪客体。”贺炯道。 呃,邱小妹被噎住了,两个被抢的“犯罪对象”早被藏起来了,估计人家也不需要刑法来保护他们不受侵害。 “没有犯罪对象,没有报案,没有目击,我们连案发现场都无权进入,你就认定发生犯罪行为了?可把你能的。”贺炯轻飘飘地化解了这个沉重的质问,背着手出去了。 这位耿直的妹子虽然看不惯缉毒警的做派,但这并不妨碍她的技术发挥。在回支队的路上她已经把克隆的数据分析出来了,通话记录、短信、微信、转账等等。最大的发现是,这两部手机和秘密检测过的连天平那台丢掉的手机一样,都被安装了一种叫flexispy的间谍程序。不过几十kb的小软件功能强大,短信、电子邮件、通话和gps定位都可以通过远程操作实现,而持机者可能浑然不觉。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黑客完全可以确认存在,不过能确认的名字仍然是一个代号:老猫。 电子证据没有达到期望值,而邢猛志抢到手的那两个“钱包”却是惊喜。两个涉毒嫌疑人上榜,一个叫孙仁、一个叫石国中。两人都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袭击、抢劫,没有任何伪装的证件落到了邢猛志手里,而且这两人很快查到了去处——已经被送往医院就诊。 方向是正确的,徐局长连夜赶到支队参会。当听到是个“黑吃黑”的布局,是个牵扯了多方势力的团伙,是个可以确认应用了间谍软件作案的团伙,他的表情凛然肃穆,不过问到的第一句话却是:“他在哪儿?” “回去了。”贺炯道。 “老贺,你的胆子可真大啊!”徐局长怒了。 “我也知道危险,可如果撤回来,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目前是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捕捉到了黑客的线索。如果这个节点被察觉,他们不管是被惊走,还是采取更换手法的方式,都可能再一次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所以,只能回去,这一点他很清楚。”贺炯道。 凝视良久,徐局莫名地唏嘘了一声:“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困顿于荆棘。他的安全和他的后顾之忧,你们一定要解决好。特别是他的安全,这是现在一切工作的重中之重。” “是,我们已经在做了,如果出现危险征兆,对现有的嫌疑人,我们会立即实施抓捕。”贺炯道。 他开了追踪的实时影像,却是一辆静静泊停着的面包车,在黑暗中,闪着一簇光亮,而四下里并无人迹。政委看着时间,已经指向凌晨三点,他轻轻地道了句:“时间到了。” “这个观测点距离多远?”徐局长问。 “两千一百米,在座电力塔上,制高点,周围我们没有布置警力。”贺炯道。 徐局手不自然地抬起来,抚抚下颌,又不自然地放下,手足无措,无言以对。桌上的警示灯一闪一闪地亮起来,贺炯道了句:“来了。” 信息中心处理的画面换成了近景,即便是近景也模糊不清,拍不到体貌特征,只能看到一个人影在快速接近这座冷库大院,目标是泊在院旁的面包车。他上车、发动,车灯亮了。车缓缓驶离了原地,驶出了几百米,贺炯和政委相顾愕然,似乎……没有发生原本预料的事。 仅仅是一刹那的松懈,广角的监视屏上一下子亮起了几束光,是数辆车从前后两个方向堵住了面包车的去向,把那地方照得如同白昼。打开车门试图逃跑的人影滞了下,一瞬间被涌上来的数人给挤压在车上,然后,被打倒,被拖到了车上……车随即开走,那些围堵的车灯光一暗,不到三分钟的时间,这里又成了一片漆黑,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换屏,追踪跟进,那辆被劫持的面包车行驶在城市的街路上,无论它路过哪一个公安检查站的监控,都会分外耀眼。在此时,在今夜,在这座钢铁水泥丛林的迷雾都市,它就是一束光,正指引着正确的方向…… 第四章 贩毒团伙清理门户 第四章 贩毒团伙清理门户 无恶不江湖 徐虎从医院住院部匆匆奔下楼,抬腕看表时,已经清晨六时了,心惊肉跳得一夜无眠,到现在都不觉得困。 出了住院部,他径直奔向医院泊车堆里,敲了敲一辆奔驰的车窗,车玻璃缓缓摇下。曹戈的脸现了一半问着:“什么情况?” “孙二鼻梁骨给打断了,石子脑袋上磕了个大包,伤倒都不重。”徐虎汇报道。 曹戈悻悻骂了句:“你几个,吃了狼胆了?” “还好没出啥事,都找回来了。就差一点,那小子差点就把钱卷跑喽。”徐虎万幸地道。 “不是我说你,咋这么不小心呢?这要捅个娄子,得全部玩儿完。”曹戈训斥道。 徐虎频频点头应是,小心翼翼问着:“哥,那……现在咋办?人都还关着呢。” “去,车里等着。”曹戈命令道。 徐虎应了声,快步跑向自己的车。车窗摇起,曹戈回头,后座的汪冰滢正慵懒地躺着,一夜未眠显得有点憔悴。她长长地打了个哈欠道:“哎哟喂,老曹你可坑死我了。” “好了,安生了……老猫那儿有消息吗?”曹戈问。 “还没呢。”汪冰滢道。 “不会有什么事,连天平大字不识几个,能招的人不是浑球儿就是赌鬼,哪能懂这个?还专门把手机送回去检一下?”曹戈道。毒品找回来了,钱也找回来了,而被抢的手机却被汪冰滢专门送走了,好像说要检测一下。 虽然是安全起见,不过曹戈很是不以为然。汪冰滢笑着道:“其实咱们和那些团伙比,优势就在能提前监控万一真被动了手脚,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快得了吧,他们那些人顶多会用手机斗地主。”曹戈道。 汪冰滢一笑,恰逢手机响起,她修长的手指一挑,页面出现,显示着两个字:安全。 两个字一显示,几秒钟后自动消失。她现在全部放心了,浓浓的困意袭来,又打了个哈欠。 “没事吧?”曹戈问。 “安全。”汪冰滢道。 “你看看,这有什么意思?”曹戈得意道。 “你也经营过网络赌博,老猫的手段你又不是没见过,给你装个小程序,谁赌谁输。这技术对于咱们像天方夜谭,可保不齐别人也会啊,比如警察,现在抓人都先抓电脑、先封电脑……行了,你和徐虎去绕一圈。”汪冰滢道,她起身下车,和曹戈换位,自己驾车离开了。 曹戈快步奔向徐虎的车,上车一挥手,去晋昊娱乐。 小心驶得万年船,绕一圈是必须的,徐虎开着车小心翼翼地问着:“哥,您别去,我去吧,您露面不好。” “有什么好不好的?绕一圈。”曹戈道。 “那万一……”徐虎心虚道。 “呵呵,真要让雷子知道有两箱货,那警车警察乌泱泱就来了,露不露面都一个样,总得做个样子给汪老板瞅瞅啊。”曹戈道。 “哦,那几个咋办?” “一会儿处理……我说徐虎,你们年轻人办事不能这么不地道啊。上回出事是咋的了?怎么平子的人陷在你场子里?” “这个……唉,怨我,那黄牛党路子挺广,我不是想挖个人吗,可谁知道撞枪口上了!” “迟早要毁在你们这群王八蛋手里,堡垒是从内部攻破的知道不?没你们那档子事,就没有今天的事,也没有一条线整个被切的事。出来混,得有规矩,你不讲规矩,他也不讲规矩,兄弟不互助也就罢了,这互相扯后腿算怎么回事?不知道自己干什么的?嫌命长啊?” 徐虎聆听着教训,大气不敢出,车驶在黎明最后的黑暗里,缓缓靠近歌舞升平、一夜未歇的娱乐场所。那儿依然莺歌阵阵,此时已经接近了尾声…… “他们很小心啊,绕着晋昊娱乐走,想试试咱们?”谭政委疲惫地道。 揉揉一夜熬红的眼睛,拿起茶杯抿了口已经凉透的茶水。看看两眼炯炯有神还在盯着屏幕的丁灿、邱小妹,有点艳羡年轻人的意思了。 “确实老了啊,以前熬几天几宿眯一会儿该干吗干吗,现在是浑身疼啊。”贺炯随口问丁灿,“对方如果检测,会不会发现你们做手脚了?” “不会,我们是克隆两部手机的数据,相当于一模一样复制出来,并没有改变原手机的数据,所以理论上讲,我们没有做任何手脚。”丁灿道。邱小妹挠着腮道了句:“其实我们完全可以嵌入一个小程序,方便追踪这只老猫。” “小邱啊,未经授权地登录电子设备都是入侵,都是非法的,这么做难道不会挑战你的法理之心?”贺炯笑着问。 邱小妹吐吐舌头,没想到支队长还记仇了。她想想道:“支队长,对此我是不会道歉的,不管卧底,不管化装侦查还是什么的,和正常的执法程序很多地方都是相悖的,理论和实践差距很大的,英雄的故事很多时候相当于执法的事故。” “老贺,她说得有道理啊。”谭政委道。 贺炯笑了笑,抚着下巴,眼珠转了两圈反问:“我同意你的观点,你们是网络新生代,我就问一句,假如我们这支队伍没有英雄的故事,假如我们警察队伍都成为乖孩子,假如没有人敢于在危难之时挺身而出,你帮我想象一下,我们的生活环境会成为什么样子?” 邱小妹一愣,无语了。不过她撇撇嘴,给了个不服气的表情。 “等找到毒源,抓到毒贩,我们再讨论程序合法的问题。我说了,责任我这个支队长扛着,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服从命令,服从一切命令。能做到吗?”贺炯沉声问。 两人齐齐站起来,铿锵一字:“能!” “那就好,我命令你们,变成和老猫一样的黑客。他藏得够深,你们就藏得更深;他行事神秘,你们就比他更神秘。在他露出破绽之前,你们……不要有任何行动或者技术上的动作。”贺炯道。 两人互视一眼,齐齐点头:“是!” “孬九,孬九……孬九。”黑暗里有人在轻唤。 “怎么了?”孬九有气无力的声音。 “不是要灭口吧?”是葛二屁的声音。 “认命吧,你比老子强多了,灭口前还来了一炮。”孬九的声音。 “来个屁呀,我刚插进去他们就冲进来了,一下子把老子吓萎了。”葛二屁道。 这话音听得有人一声长笑,听得出是连天平的声音。一听这声音葛二屁赶紧问着:“平哥,徐老虎你不认识吗?不会真把咱们灭了吧?” “怕了?”连天平的声音问。 “能不怕吗?我见过不怕啥的都有,就没见过不怕死的。”葛二屁道。 “看差你了,老子以为你愣得什么也不怕呢。”连天平的声音。 “真利索来一刀拉倒就算了,也就不知道害怕了,这球光着给扔在水泥地上老在想那一刀啥时候来,能不怕吗……嘿嘿,干啥干啥……” 二屁头上的麻袋一摘,他又看到了那张满是麻子的脸,吓得一激灵,赶紧捂下身。 接着孬九、连天平都被摘下了麻袋。黑暗的屋子里隐隐地透着清晨的微光。对方两人,那袁玉山块头比葛二屁还壮,麻子可比平哥凶多了。连天平见麻子盯着自己,气势立马下去了,只是叹口气道:“麻哥,我认栽,动手利索点,我承你个情。” “不急,不是说你啊平子,你们折腾得我们都差点全部跑路,都自家兄弟,你玩这手就不厚道了吧?”麻子道。 “啊呸,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徐老虎可是把我财路几乎断完了,老子磕头求谁都不给生意了。搁你,你不得把他卸几块?他算什么自家兄弟?曹哥在澳门输惨的时候,他是第一个跑的。”连天平道。 “我跟他不熟,你们的恩怨是你们的事,你自己说,咋弄?”麻子问。 连天平头一仰:“爱咋弄咋弄,今天我要求你们一声,我是小婊子养的。” “妈的,狗咬秤砣,耗子啃铁,嘴硬是吧?”袁玉山恶言斥了声。连天平不屑一笑。可不料有应景的,光着屁股的葛二屁恭维道:“呀,大哥你真有文化。” “嗯?”袁玉山一怔。孬九知道要坏事,老鬼还是在监狱里扫盲的,说人有文化,那是不骂人吗?果不其然,勃然大怒的袁玉山对着葛二屁就是一顿连踢带踹,可怜的屁哥一夜挨揍连呻吟的力气都快没了。 “有什么冲我来,你打他个浑人有意思啊?”连天平道。 “不急,等凑全乎了……平子,听哥一句劝,认栽了就认个,小命重要,不丢人。”老鬼道。 连天平咬牙切齿道:“给你哥儿俩认,我服。给徐老虎认,他配吗?他算什么个东西啊?” 啧啧啧,不好相与了,老鬼和麻子正为难间,门开了。一阵凉风吹进来,两人挟着一脑袋被蒙着的人进来了。一看是邢猛志,连天平郁闷地闭了下眼,自己的团伙算是全军覆没了。 脑袋上的袋子一摘,邢猛志挤挤眼,看清了,还没吭声,屁股上就挨了一脚,一个趔趄和孬九倒到了一起。没想到这也是个横人,他挣扎坐起,两眼冒火地盯着孬九,孬九惊问着:“怎么了?” “你们出卖我是不是?老子停车那地方就你们知道。是不是你?”邢猛志怒不可遏地质问孬九。 孬九惨兮兮地道:“猛子,别介意啊,做个伴吧。干活儿不还是你出的主意?要我们还干不成呢。” “啊呸……”邢猛志一口唾到了孬九脸上,再看葛二屁那样子,他破口骂着,“狗日货,让你马上走马上走,你非去大保健,光屁股上吊死不要脸,现在好了吧?” 面对这么有文化的辱骂,葛二屁羞愧地遮住脸无言以对了。那几个施暴者此时全身心放松了,都在乐和地看笑话。邢猛志眼光移向连天平时,连天平正睥睨地看着他。这回是两人一起被打成死狗了,彼此的眼神里自然多了一层亲近。连天平幽幽道:“受罪了啊,猛子,哥对不住了,技不如人啊。” “没事平哥,我就不信谁敢把咱们四个都灭了,只要还有口气留着,出去炸死他。”邢猛志恶狠狠地道。配着嘴角殷血、脸上胶帖的凶相,听得格外瘆人。 被刺激到的袁玉山上前就是一脚,蹬翻了邢猛志骂着:“真是什么人凑什么堆啊,一个比一个横。要不是东西找回来了,早把你剁了。” “麻利点剁,今天你不都剁了,老子看不起你啊。”邢猛志道。一个龇牙瞪眼,一个怒目相向,横到这程度的,倒把袁玉山给搞尴尬了。他气得摆摆手,示意着远远驻足的徐虎几人,那几人慢慢围上来。葛二屁紧张到哆嗦;孬九懒得睁眼,一副认命的样子;被捆着的连天平、邢猛志倒像一对,两人面不改色地看着慢慢蹲下的徐虎,只见他谑笑着慢慢抽出把一尺长的刀,刀身随意地拍拍邢猛志的脸。 “头回见抢了别人东西的,还他妈这么横啊。贵姓啊?”徐虎问。 “免贵,姓邢。”邢猛志吐了几个字。 “嘴很硬啊,从这儿豁开一个口,漏点风就不硬了啊。”徐虎拿着刀,刀尖在邢猛志的腮边慢慢地戳了进去,以极慢的速度移动。顺着刀尖,一股殷红的血慢慢地流出来。他手松了松说道:“叫爷爷,爷爷今天心情好的话,说不定放你一马。” “孙子哎,仗着人多充大爷是吧?玩这小儿科,再深点,往下点,抹了脖子看老子叫不叫?”邢猛志牙缝里迸着字,两眼冒火,神情怒极。这刺激得徐虎也咬着牙,把刀戳得深了点,那血流得更多了,整个脖子上一片殷红。 连天平怒起,脑袋顶着徐虎扑了上去,顺势咬住了他的肩膀。徐虎疼得要扬刀,眼疾手快的麻子一把捞住了。几人使了吃奶的劲才把连天平拖开,连天平尚在骂骂咧咧。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门“咣”一声开了。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人现身门口。这人像有魔力一般,全场瞬间安静了。连天平的气势眼见着萎了,愤怒的徐虎也老实了,就连凶相毕露的老鬼、麻子都露出了服帖的表情。随着那人的进来,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出去,你们。” 他一声令下,几个带人来的保安识趣地走了。 曹戈,那辆8888奔驰大g的车主,他另一面狰狞的外表在这个特殊的环境里露出来时,邢猛志犹觉如梦幻一般。 毒枭,绝对有毒枭的气质,这么多彪悍猛人唯他马首是瞻,那气势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养成的。 “放开他们。”曹戈道。 麻子持刀,上前割了连天平、邢猛志等人腕子上的扎带。站回去时,曹戈一伸手,接过了麻子的刀,顺手一扔道:“你们俩一直是谁也不服谁,整出这么大事来,看来不解决一下不行了。挺横的啊,留你口气还准备出来灭人是吧?捡起来,一刀结果了他拉倒。徐虎,伸出脖子,让他来一刀。” 徐虎不敢动,连天平却也不敢捡刀。曹戈一下子怒喝了一声:“捡起来。” 连天平一激灵,捡起来了,不过表情却是很尴尬地下不了手,悻悻然半天才道:“哥,我知道错了,可这孙子挖我人,断我生意,我气不过……再说了,您落难的时候,这孙子是第一个跑到晋昊的,你信得过他?不怕他哪天把您卖喽?” 这话终于刺激到曹戈了。他上前,甩手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沉声道:“没脑子的货,他是我让去的,没那条路子你能有今天?” “啊?!”连天平愣着,傻眼了。徐虎像一个委曲求全的忠臣,慢慢站起身来,一言不发,眼睛都不看连天平一眼。 “按道上的规矩,吃里爬外敲骨拿命,吃黑扒里剁手断腿,平子,你叔把你交给我,让我很难做啊。”曹戈道。说这话的时候霸气外露,一副江湖豪霸的姿态,就连麻子和老鬼脸上的肉也抽了抽,像被惊到了。 这不是空穴来风。吃里爬外出卖同伙的要挨敲骨锤,锤敲后脊梁骨,不死也是个重残;至于吃黑扒里就是连天平这种坑了自家兄弟的,按规矩是得剁一手或者断一腿。 这时候邢猛志的后背一阵酥麻,全身汗毛倒竖。本来赌一把窝里斗可能会和稀泥解决,可没想到江湖的规矩比执法要严多了,要是搁这儿摊上个半残生活不能自理,那他妈可亏大发了。他紧张到忘了疼痛,不禁为自己的命运担忧了。 连天平此时才意识到了严重性,他低着头,拿着刀,却没有任何斗志。 “你走吧,走得远远的,我下不了手,可我也攀不起你这个兄弟。”曹戈上上下下扫了几眼,扭过身,背着手走了,余众跟着他。关键的时候可能还真是兄弟情深,曹戈放了连天平一马。此时,葛二屁和孬九的大气才敢出来,一出来,人就委顿坐倒了。 “完了完了……”邢猛志心里懊丧道。这顿揍和这一刀都白挨了,刚有希望进组织,就被组织抛弃了。他看着连天平,还真是猪队友。 不对!他看到连天平喘着粗气,额上青筋暴露,像是要爆发的前奏。说时迟,那时快,就听见连天平大喝了一声:“大哥,我不走。” 扑通一跪,左手握拳顿地,右手手起刀落,“嚓”一声朝自己的左腕剁了下去。猝不及防的邢猛志脸上给溅了几滴血,跟着看到眼前齐腕而断的一只手。剁了自己的连天平疼到全身痉挛,他一手拄着刀跪着道:“大哥,别赶我走,我也没地方去……” 话说带着颤音,连天平的脸色扭曲,额上豆大的汗滴扑簌簌往下掉,牙咬得嘴里洇着带血的唾沫,被剁的左腕汩汩流血。这狠辣劲,把要走的一行人全给镇住了。 “回冷库去吧,嫌不舒服自己滚。”曹戈对此似乎毫无感觉,凝视片刻撂了句话,背着手径直走了。 这时候老鬼和麻子才奔上来,捡着断手,搀着连天平,仿佛这货立了奇功一样。老鬼也狠狠竖了个大拇指,顺便踹了发愣的邢猛志一脚骂着:“看什么?赶紧送医院。” “唉,好嘞……孬九,快。”邢猛志接过了人,麻子奔出来开车,孬九撕着衣服堵着伤口,连天平疼得牙咬得咯嘣直响,被几人搀到车上疾驰而去。 就剩了个葛二屁爬起来追到门口,出门才发现自己还光着呢,赶紧回来拿着破麻袋围在腰里,奔出来边跑边喊着:“等等我,等等我……” 炼狱待我入 “猛子,猛子……” 葛二屁推门进了医院的公共卫生间,小声叫着,还低头看着,像警惕似的在寻找消失在厕所里的邢猛志。 吱呀一声门开了,邢猛志龇牙咧嘴提着裤子,挪着步子出来了。葛二屁关切地问:“咋了猛子?” “老子被打到便血,你说咋了?”邢猛志难堪地道。 葛二屁也好不到哪儿去,道:“还好没灭了咱们……哎,这便血,那不跟女的来大姨妈一样?” “差不多。”邢猛志糊弄着。 “那简单,我一会儿去给你买包姨妈巾。”葛二屁示好。 “滚!”邢猛志怒道,和这个货说话有点丢脸。 “别呀。找你干啥来的……对啦,平哥要出院……” “那还不赶紧走!” 两人一前一后,往住院区的某个病房去了。 两人离去的公共卫生间里,隔间的门开了。一个相貌平平、陌生的男子出来。他像没事人一样四下看看,沿着甬道下楼,出医院,步行了近一公里,才上了路边的一辆车里,在后座坐定。前座的人回头,赫然是马汉卫、武燕。 “接上头了?”武燕焦急地问。 “嗯。”男子是名外勤队员,递着手机。 “没露馅儿吧?”马汉卫关切地问。 “一人蹲一坑,他对着手机传话,我看着厕所外,能有什么馅儿可露?就是腿酸。”外勤小队员笑道。 马汉卫哈哈一笑道:“这才是名副其实的蹲坑嘛……燕子,听听。” 武燕一看,微信里全是声音进度条,一屏都刷不完。她摁了下,开始放了:“查一下连天平的身世,他叔叔叫连浙生,原来也跟着曹戈。好像是曹戈收留了他,对他恩情很重。他很怕也很敬曹戈,宁愿砍了自己的腕子也不离开……住院用的是高久富的身份证,这种行为习惯我觉得有可能身上背着案……如果背着案潜逃了几年,一直小心翼翼不用自己的身份,那大数据查不到他的信息就说得通了。 “这两天老鬼袁玉山和麻子来看了一次,吃的用的和钱都送了。好像他们以前都是收债一伙的,老拿波姐董小花开玩笑,说平哥被撵回冷库,他俩正好把平哥和波姐撮合一下。 “连天平情绪不怎么好,医生说几个月才能恢复。他昨天就闹着要出院,我们拦下了。我觉得主要还在背案身上,他对于人多的环境天生警惕,性格孤僻乖戾。除了服曹戈,除了老鬼和麻子敢跟他开玩笑,身边的人都有点怕他。 “还有,孬九被撵回冷库,回头估计我们都得被撵回去。现在安生了,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再往高的,没机会接触。平哥这个人一般不吭声,两天我都没见他打过一个电话……” 几人且听且走,除了传讯,还有一部分闲聊。一场火拼倒是奠定了邢猛志的地位。不过也仅限于马仔跟班,再往深里去,恐怕很难有机会了。 “马哥,这几天也太平静了啊。平时城中村边上窝一圈吸货的都见不着了,例行排查逮到涉毒人员的机会越来越少了。”外勤插了句。 马汉卫笑着道:“扫黑除恶风卷残云扫了一批,还有什么人啊?就算有也缩回去了。” “我看啊,是出了黑吃黑这档子事,他们静观其变,伺机而动。打击犯罪永远在路上,那因为,犯罪也永远在路上。”武燕道。 “这就不对了,你发现了没有?支队长这两天心情好了,说话不冲了,也不那么一根接一根抽烟了,偶尔还会笑一下,太不容易了。”马汉卫道。 “你什么意思?”武燕问。 “以我的经验,只要支队长变得和正常人一样了,那案子就有眉目了。”马汉卫道。 “不可能吧,有眉目我们应该最先知道啊。”外勤道。 “想知道,你得有支队长那脑袋才成。咱们支队长的风格是,不动如山,动如雷霆。表面显得越正常,那雷霆来得就越猛。”马汉卫道。 “哦。”武燕瞥了眼,不屑道,“那搁你说,支队长大部分时间都不是正常人对吧?” “啧,怎么曲解我的意思啊?”马汉卫道。 “你不就这意思吗?你等着我回头把这一条也汇报给支队长。”武燕笑道。 “切,放心吧,随便说。”马汉卫得意地跷着二郎腿,不当回事了。 紧张的神经确实松懈下来了。一眨眼过去了三天,支队意外地放了一天假。虽然还封着队,可却让所有人轮流休息了,对外勤追得也不那么紧了。仔细想想,还真是变得正常。可这种正常在长年从警的人眼里,是最大的不正常。 武燕反应过来了,脱口道:“丁灿和小妹前天被调走了,还带走几个技术员,是不是老猫有线索了?” 没人回答,也没人知道去向,三人都是一头雾水往支队回返,等回到支队,观测点的消息也回来了:连天平、葛二屁、邢猛志都离开医院了,去向不明…… 晋阳市柳巷深处一家博翰文玩店里,脑袋像盘过一样锃亮的老板把加工的玩意儿放到了柜台上。任明星拿起来,试试手感,瞄瞄平衡,然后给老板竖了个大拇指。 弹弓,木制的弹弓架子,一旁随从的周景万没想到一把小弹弓门道能这么大。 老板得意道:“搁我爷爷那代开始,这是三代手艺了。一等是十年往上的酸枣树杈子,二等是风干的枣木杈子,三等是杂木杈子。这可是一等一的好货,不怕告诉你,市里玩弓的高手,基本都在我这儿制的。” “那你认识邢天贵喽?”周景万看老板四十多岁年龄,随口问了句。 点头,果真认识。老板小声说了:“犯事不早进去了?这拿来玩就是玩具,要用得好可是武器啊。十米内要比手枪精准得多,天贵那小子二十米内能打人眼珠子。” “这都成凶器了啊,多少钱,老板?”周景万问。 “一把二百九十八,三把优惠价,您给整六百。”老板一比画,周景万惊得瞪眼了:“就三把树杈子磨磨要六百?” “哟,瞧您说的,要不我出这价,您磨?”老板噎了他一句。 任明星早把东西装起了,周景万悻悻掏了钱,追着任明星出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停车场,驾车的已经等候在那儿,赫然是因为辅警任务被借调到支队的王铁路大队长。他随口问了句:“做好啦?” “哎,您瞧……极品啊,我们的弓都在这儿做的。”任明星比画着。 王大队长拿手里试试,手感颇好。木质纹理细腻,弓身是美观的流线弧形。不过他可没兴趣,扔给了任明星道:“哎哟喂,这是猛子准备贿赂嫌疑人的吧?两个大队长得给嫌疑人准备贿赂品,这事闹的啊。” “呵呵,不得不说,这是我工作以来干得最有价值的事。只要有线索,我天天给他们磨弹弓都行。王队啊,多亏了猛子啊,他们这一搅和,脉络基本清楚,要是这拨人都窝着不动啊,我们真没辙。”周景万道。 “离抓到源头还早呢,他这身份顶多能混个跑腿的,队里可别期待太高啊。”王铁路道,随口问着,“去哪儿,归队啊?” “哦,不,去兰花路,公安四处技侦楼。贺支在那儿等着咱们。”周景万道。 “嗯?去那儿干什么?哦,不乱问……我看支队长这两天情绪不错,不那么苦大仇深的了,兴许是有点眉目了。”王铁路道。 这两位一直在幕后,周景万歉意道:“委屈您了王队,净把杂活儿都安排给您了。” “不怕委屈,只要不憋屈就成……哎,对,抓捕我一定要参加啊,我在治安上有些年没摸枪了,净抓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快忘了警察的本能了……一代比一代强啊,你瞅瞅,这些小警、辅警,一点都不比当年差。”王铁路艳羡地道。他只是隐约知道邢猛志成功地打入了犯罪团伙,这一回足够让他退休后吹上几年牛了。 “一定。”周景万道。 “我要佩枪的任务。”王队道。 “必须的。”周景万答应着。 任明星坐不住了,举手道:“我也要,没枪我拿着弹弓上。” 两位队长呵呵笑着,不是嘲笑,而是会心地笑。 从警前可能是千人千面,可要投进警营这个大熔炉里,再多个性也熔入到一个共性里,好吃懒做的辅警任明星也开始憧憬了…… 下午四点的时候,七大队队长田湘川匆匆赶回支队。一摞查到的资料被送到了在这里等待的武燕、马汉卫手里,是查到的连天平的相关资料。这个人的信息极缺,他们就换了个方式,从他身边的人查,还真有发现。 “这么多?居然这么快?”武燕惊讶道。 “你们一提醒,方向一对就快了。关键问题是连浙生这个人车祸死亡,有关连天平的线索都断了。曹戈起家时经营过屠宰场,连浙生早年在本市经营水产海鲜。他是南方人,两个人的轨迹是有交集的。六年前连浙生回乡时发生车祸死亡,之后水产生意就盘给了本市一位业主,叫董新民。他的家人迁走了。这个董新民呢有个亲戚叫董小花,这就熟悉了吧?”田湘川道。 “波姐啊,大名鼎鼎啊。”马汉卫笑道。 “连天平呢,出现得就有点奇怪了。我跑了趟街道警务点、街道办,还就都知道这个人。恰恰咱们的大数据里,没有任何信息。”田湘川道。 “那是什么原因?”武燕问。 “我不太敢下定论。农贸市场这片外地商贩啊,瞅空你们瞧瞧去,摊位上布一遮就能睡,车上也能睡,吃喝拉撒能节省到极致。人员成分很复杂,和高危人群差不多,如果有嫌疑人混迹在里面,还真不好说。”田湘川道。 “你说了半天,不太敢下定论是什么定论?”马汉卫奇怪地问。 “意思是他来我市的准确时间不可考。而且混迹在那种环境里,几乎和现代社会是脱节的。当然,也就是与我们警务依赖的大数据是绝缘的了。”田湘川道。 “你的意思是……?”武燕眼睛一亮。 “我支持你们的判断,有可能负案在逃,否则一个人不可能把自己捂得这么严实。”田湘川道。 “好,查……以前是知道负案,追逃嫌疑人;我们倒过来,假定有负案,那这案件现在肯定是挂在我们系统内某个单位里的悬案库里,如果有指纹和生物证据对比,那就有可能锁定他的真身。”武燕道。 “一定是重案大案。” “同意,这位断腕壮士,肯定不会是小偷小摸的案子。” “谢谢你啊,田队。” “少来了,背后别叫我田鸡就行了。不管实战派还是学院派,我们终归都是警察,一家人。” “呵呵,好吧,外号我起的,我道歉啊。” “在你抓到真正的毒枭之前,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马汉卫和田湘川是互不相与的同事,在找准线索之后,意外地关系向融洽的方向迈出了一大步。武燕心里暗笑着,恐怕都是被一位辅警成功化装侦查给刺激到了…… 天擦黑的时候,宏运路的批发市场迎来了生意最热闹的时候。市场里大点的摊位差不多都关门了,而市场外以及沿路两旁,城郊进来卖萝卜白菜大葱的、私宰猪羊卖肉的,还有羊牛杂、小吃面摊,以及各式各样躲开城管的地下职业,天黑就是他们开业的最好时间。 邢猛志和高久富等在大门口,一个同城快件递到他手里。拆开,是一包皮子、三把弓,还有渔线、剪子之类。对弹弓神技早就倾慕已久的高久富迫不及待要了一副,邢猛志就着路灯光给他绑好了皮子。他兴冲冲地拿着一拉一射,啪唧,直接把个路灯给敲了。 邢猛志哭笑不得。这些骨子里没有法制观念和道德的人,越出格的越能让他们找到乐子。他拽着这货道:“走走,低调点不行啊?” “我得练到打摄像头那么大点的准头才成。”高久富道。 “以后作案方便?”邢猛志问。 “那可不,这不是你教的?”高久富道。 邢猛志吧唧着嘴,拍了下额头,这叫什么事啊。 高久富可不觉得,他追着邢猛志道:“嘿,嘿,猛子,走走……” 两人穿过污水污血横流的胡同,就是冷库的后院。这个像城市疥疮一样的存在,脏乱差的程度会挑战你的极限神经。空气里弥漫着鱼腥、血腥的臭味,不经意一脚就会踩到粪便或者什么内脏。就这环境居然生活着很多人。 两个屋子两桌麻将、两圈斗地主,还有围观者。高久富和葛二屁招到的两个赌鬼王云标、麻秆儿也都在,瘦骨嶙峋得都快脱相了,一看就是吸食人员。其中多数是那夜和邢猛志pk过的,邢猛志在这里自带着威慑气质,这些人里还有伤还没好的呢。 孬九进门挤了个位置,加入到诈金花的行列。邢猛志不会玩,坐在角落里,拆着包裹,绑着皮子。正忙着,赌客堆里有人跳下了床,蹲在墙根,撕着烟盒纸,嘴里一舔,湿过的地方一搓,就剩下亮晶晶的锡纸了。这货不知道从哪里抠出白面面来,小心翼翼往锡纸上一撒,嘴里含一口水,一手拿锡纸,一手用打火机一熏,冒出烟时,他嘴嘬着一吸,满脸都是好不惬意的表情。 这是邢猛志见过的吸毒的最高境界,根本不用工具,随时随地可以来两口。那嘴能练成天然的冰壶,近距离吸入超过一百摄氏度的烟雾在嘴里过滤,居然一点都烫不着。 “老五,留点留点。” 又有个凑上来了。这位吸食的把剩下一点的锡纸给他,这个熏着,也惬意地来了口。再看地上,扔下的锡纸有一小堆了,邢猛志叹了声,心里复杂得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这里几乎是一个人渣集中营,一半是赌得倾家荡产,一半是抽到卖房卖地,都是已经没有任何希望的人。负债累累和东诳西骗让他们连起码的人品也赔得一干二净,都过着不能用证件、不能见熟人、不敢见债主,甚至不敢见任何亲人的生活。每个人都在努力地把自己活成这座城市里的行尸走肉,哪怕有一张钱也得抽了或者赌了,丝毫不去考虑明天太阳升起以后的生活。 如果说黑金是滋生犯罪的温床,那绝望就是最好的催化剂。在这些绝望的高危人群里找几个卖命的太容易了,何况他们根本都不在乎自己这条烂命。 “咚!”门开了,一堆肥肉挤进来,几乎和门同宽。这里的主人波姐出场了。对桌上聚赌的小钱,波姐偶尔会抽几张当茶水费,蹲在角落吸两口的,波姐一定会踹一脚骂两句,那被骂的嘿嘿笑几声丝毫不以为忤。这些人就靠着波姐分配点脏活儿累活儿挣俩小钱胡混着,她是这里绝对的王者。 “孬九、二屁……还有你,叫什么?”波姐指着邢猛志,态度不太好。邢猛志没理会她。在搓牌的二屁随口道:“他叫猛子,我兄弟……我去!臭牌。” “别玩了,别玩了,你们仨来,平哥叫。”波姐嚷着。一听平哥叫,三人离桌。孬九小声问着:“啥事?” “我哪知道?”波姐道。 “平哥心情不好……哎,波姐,明儿换药你得去啊,我们不方便露面。”孬九道。 “咸吃萝卜淡操心。”波姐以骂代答,没理会。三人鱼贯而出,波姐自外头关上门。邢猛志最后出来,嘟囔着道:“孬九,这地儿太危险了吧?聚赌、聚众吸毒,一帮子赌鬼,就雷子不逮,让债方堵着也容易出事啊。” “不会,债主不搁那儿吗?”孬九指着波姐笑道。 “嗯?!”邢猛志愕然看了眼,没明白。 “哎哟,不知道了吧?网赌最大的盘口,诚信在线的代理,重量级美女庄家,可不就是咱们的波姐了?这是抓得严撤得早,否则波姐早成千万富婆了。”孬九夸道。 波姐却是没好气地杵了他一拳骂着:“不说话能把你憋死啊?” “自家兄弟,没事,以后没准咱们得跟着他混呢。”孬九道。 “啥意思?都混不下去了,谁跟谁啊?平哥这一伤,怕不得几个月吧……哎,对了,等伤好点,我回山里啊。没吃着大户还惹了一身臊,我图什么啊我?”邢猛志发着牢骚。 孬九一揽他的肩膀道:“回什么山里啊,有的是赚钱机会。现在风头紧,要稍松点,这一堆炮灰出去就都是钱,不紧不慢,一天几万。” “这卖海鲜的地方,都被你吹出牛来啦?”邢猛志取笑道。 “呵呵,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孬九神神秘秘一句,不再多话了。 难道是用这些赌鬼和毒鬼运货?逮不住拿钱,逮住就是自己吸食的,顶多强戒,或者连戒毒所都不愿意收,出来还贩? 邢猛志脑子里闪过一种最可能的作案方式。这种方式不可谓不危险,起码这些货落网是经不起审讯的,三句话就把人都交代喽,顶多能当最后一公里的送货员,不可能参与大宗买卖。 他还没想清楚,路程就结束了。绕过后院,往楼上走,一个精致的小套间就是连天平的住处了。房间中央还摆着茶具,那个断腕大哥正坐在小沙发上喝着茶,抽着烟,看着鱼贯而入的几人。他一示意,波姐知趣地从外面关上了门。 几人唤了几声,都是关切和安慰。连天平抽着烟,愁苦地从三人脸上扫过,歉意地道:“是我连累你们了啊,本来想狠捞一把,干徐老虎那孙子一通,结果把咱们自己给折进去了。唉,没想到他们这么厉害,前脚还没跑后脚就追上来了。” “还不是咱们吃了没文化的亏啊?我打听了下,现在摄像头高级着呢,你屋里只要放一个,人家在外地都能看到,那叫什么来着?估计他们用的就是这个。早知道该让他俩蒙上脸。”孬九检点着这次失误。 “没用,你开着手机,定位很容易。车库里也有摄像头,如果车里有装的,你也露馅儿了。就那辆帕萨特,现在几百块的倒车影像就有停车监控功能。”邢猛志道。 这可把孬九说得吧唧嘴了。连天平抬抬眼皮,赞许地看了邢猛志一眼。邢猛志赶紧解释着:“我好歹也在辅警里混过几天。现在手机是最危险的,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单干,和现代技术绝缘。” 葛二屁听明白了,气愤地道:“不早说,好几十万呢,还没来得及花呢。” “我说了,你听啊?我都提醒孬九了。”邢猛志道。 孬九挠着脑袋,懊悔着。倒不是觉得抢错了,而是觉得抢了被抓,实在不该啊。 “好了,都过去了,跟你们说个事啊。我呢,眼瞅着仨俩月怕是什么也干不成了。曹哥在气头上,再用我还没准到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给碗饭吃。你们也不能跟着我喝西北风啊,唉……”连天平唉声叹气,看着三人都一脸蒙,理解力够呛,他干脆直接说了,“老鬼兄弟联系我了,他那儿缺人手,你们谁想去,我给牵个线就去吧,挣得肯定不少。” “就是那个……”葛二屁想着这个熟悉的名字。 “对,你说人家有文化,然后揍你的那个。”连天平道。 “不去不去,那孙子下手多黑啊。”葛二屁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可想好啊,逮着机会了,一个月挣几万跟玩似的。”连天平道。这一句说得葛二屁动心了。他挠挠唇边,撇撇嘴巴,那是心里实在痒痒了,却当着面不好说。 连天平笑笑直接问道:“孬九,你呢?” “老鬼就在监狱里也是牢头级别的,干大活儿的主儿,我没那胆儿。”孬九摇头了。 连天平眼光看向了邢猛志,征询着,邢猛志摇头。 “怎么?和钱有仇啊?”连天平问。 “信不过,不去。”邢猛志道。 “那信得过我?可我折了。”连天平黯然道。 “就冲您顶开徐虎捅我那刀子,我信得过。没您断腕扛着这事,我们估计得缺胳膊折腿。”邢猛志凛然道,找到了一个无懈可击的效忠理由。 连天平凝视了他几眼,然后笑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着沙发背,然后莫名其妙地道了句:“出来吧。” 里间的门吱呀一响,老鬼、麻子现身了。一现身葛二屁倒吸凉气,连连退后。这两人是他的克星,莫名地让他有恐惧感了。 连天平却是得意地笑着:“鬼哥,听到了吧?兄弟就是这么来的,他们跟着我宁愿喝西北风,也未必能被你用俩钱买走。有活儿你给分点没问题,要带走人,恐怕不行。” 老鬼和麻子互视一眼,麻子审视着几人,妥协了,直道:“好吧,我们挑个人帮忙,谁愿意去?” “他!” 孬九和邢猛志不约而同,齐齐指着葛二屁。葛二屁紧张地瞅着,不悦地嘟囔着:“少讹我,我不去。” “去吧,当我安排的……你们下去等着啊,我和鬼哥说句话。”连天平笑着道,把三人打发走了。 门关上时,他的笑容却消失了,又是莫名其妙道:“恭喜你啊,鬼哥,你猜错了。” “啧!”袁玉山吧唧一下嘴巴,有点失望地道,“咱们这行啊,凡和穿官衣有牵连的,都有危险啊,何况他穿过。” “警察里都不缺黑的,何况是个临时的!他要是有问题,那两箱货早把徐老虎命给送了。你要能再找个车上拉炸药,抢了货和钱揣着就跑的警察,我这条胳膊也输给你。我逃了十几年了,要没这点眼光,早被崩了。”连天平做了一个枪打头的动作。 “这是个什么人?我倒觉得横起来和平子你差不多,呵呵。”麻子笑道。 连天平抽着烟,仰着头,给了两人一个答案:“亡命徒,干大事的主儿。” 两人俱凛然,良久无语,似乎对这个答案并无异议,仅有的一点怀疑此时也去得干干净净。 这一夜,葛二屁被带走了,一夜未归。在恶臭环境里的邢猛志辗转难眠,这里回归到了最原始的钩心斗角。对方摸不清他的底子,他同样无法获知对方的真实想法,一切都要靠判断,这一次试探让他更警惕了。 真相,可能只有一步之遥。可踏出这一步是柳暗花明,还是万劫不复却无从知道…… 歧路几沉浮 十月二十一日九时十九分,高速路口晋祁段,出城的车辆排成了长龙。荷枪实弹的警察在排查着大货车、货厢车辆。连平时绿色通道畅通无阻的冷链车、蔬菜供应车也被拦停检查。除了警察,难得一见的警犬都出动了。有台貌似拉着违禁物的大货司机弃车逃路,然后被一群警察围追堵截。这一奇景引起围观者甚众,导致交通堵塞长达两小时之久…… 当日十四时四十四分,刘庄城郊村。十余台警车,三十余名警力加上地方治安力量,对该地出租房、临时厂房、三百余幢温室大棚进行了突击排查,抓获了聚众吸食毒品、聚众赌博人员十余人。这些因为扫黑除恶躲到乡下的嫌疑人没想到警察追来,被抓的有几个根本就是缉毒四大队参案人员熟悉的嫌疑人。 二十三日十九时二十分,晋钢旧厂区开进了二十余辆警车。这一带二十几家收破烂的、三十多家铸造小五金的,还有上百个大大小小的仓库,被到场警察地毯式地来了一遍排查。查出来的疑似被盗车辆、五金甚多,意外地查到了一家储藏假烟的仓库,估计是奸商囤积准备过年销售的货,整整拉了一卡车。 二十四日六时四十分,晋源、缉虎营、长乐、大城等五区,不知道去了多少警车和警察排查,排查地点是各区农贸市场的供应链。凡未通过检疫的牛羊肉一律查扣,并追查来源。当天上午连续查封了四处私人屠宰场,相关嫌疑人挨个儿被传唤到了辖地派出所。 二十五日十时,两辆警车自市环保局开出来,对着环保局提供的详细的污染源数据,排查地又开始锁定整个市辖区的小化工厂、洗选煤厂、家具及造纸印染行业小厂。不管关停与否,都有属地警力负责到现场排查,所有现场都留证备案。 此时,二十六日十六时四十分,晋阳市禁毒支队。 像走马灯一样一屏一屏显示而过的排查场景,映射在谭嗣亮政委的眼眸里。他显得很无聊,捉王八逮着乌龟的事很常见,连续两天的大面积排查抓了一批聚赌的、造假的、有案底潜逃的,偏偏就没找到任何想知道的线索。 “老贺啊,局里给咱们的这个特权时间,不会很长吧?”谭政委随口问。 能够跨警种指挥民警、特警协同排查,支队是不具备这个权力的,也只是因为新型毒品的案子局里给开了绿灯。贺炯笑笑道:“两三天吧,这次可是伸手伸得已经突破徐局的底线了啊。要是没个像样的结果,徐局估计得把我撵到后勤上了啊。” “没什么不好的,都是为人民服务嘛。我当采购,你当大师傅,咱们还搭档咋样?”谭政委开着玩笑道。 贺炯一撇嘴斥道:“沾光讨便宜是吧?先把轻活儿抢了。” “呵呵,能者多劳嘛。”谭政委笑道。看贺炯闲下来了,他很识趣地把桌上的烟盒推过去。贺炯笑了笑,没点烟。 “不知道我们会一鸣惊人,还是一败涂地啊。”谭政委神神秘秘道。这个表象如果让属下看到恐怕也会把心里的大石头放下,领导的行为细节其实可以看作是案件侦破的晴雨表,只要贺支队长不是皱着眉头一支接一支抽烟,那就是大局已定了。 “犯罪方式的复杂性取决于量刑的轻重。涉毒是重罪,所以这些作奸犯科的家伙,都在绞尽脑汁规避排查、侦破以及刑罚。这种案子都是独立的,没有经验可循,而且越是确定的方向、目标,越得打个大大的问号。”贺炯若有所思道。 “方向、目标不确定,反而有把握?”谭政委笑道。 “对,赃在人在,赃走人飞啊。咱们换一下思路,不要期待在抓到毒源毒品证据之前锁定毒枭,那没有意义,以现在的法制环境钉不住人。猛子的做法给我们提了个醒,还是得把他们撵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嗅到危险开始转移或者跑路,我们才可能有机会。”贺炯道。 “可惜,他能接触到的层面太低了,你看……”谭政委换着一屏的监视。那是外勤远距离拍到的场景,那位支队倚仗的传奇侦查员,正在宏运路农贸市场里卸货。那可真是本色了,工装、锅盖头、背上一扛就是半人大小的货,干得正起劲呢。 一股子微微的暖意袭来,贺炯悠悠叹了一声。几天前还站在这儿指点案情,一眨眼就换一种存在方式,而且换得惊心动魄艰难无比。蹚过这么多危险,也就换了个在连天平身边干活儿的营生。 “他做得够多了,不容易啊,接下来该我们了……嗯,湘川怎么还没来?”贺炯像是自言自语道了句。话音落时,敲门声响起。应声而进的是田湘川、武燕两人。看两人喜出望外的脸色,贺炯已经揣测到差不多有谱了。他随口道:“说说,什么情况?” “我们把方向缩小为恶性犯罪、七年以上、跨地区的悬案。这个量不是很多,找到一个疑似的点,支队长您看。”田湘川拿着电脑,显示的是两枚指纹的比对图。重合点为四个,这个无法判断为同一人的指模,原因一看便知,查到的旧案现场只提取到了凶手半个指模,而且是血指模,不甚清晰。这是十一年前的提取技术,复刻成电子版之后,还有可能存在误差。 “这是个什么案?”谭政委道。 “故意杀人案。死者是一个经营矿山机电设备的女老板,案发时她一个人在商铺二楼睡觉,凶手是撬窗而入。根据原始案情分析,应该是入室盗窃,被发现后,转而变成了杀人抢劫。现金以及这个受害人身上的首饰都被洗劫一空。”武燕道。 “十一年前?那连天平岂不是还未成年?怎么联系到他身上的?”谭政委道。 “案发地为浙省银华市,距连天平的老家二百余公里。在他老家这个商业发达的地方,有一多半人都在全国甚至全世界各地做生意,基本都是十五六岁就出门打工赚钱了。刚出来,选了一座离家不远的城市,非常有可能,而且连浙生的老家就在银华市。我们暂时没有惊动他的家人。”武燕道。 “这只是个猜想,指模比对四个重合点是什么概念?”谭政委道。 “建立嫌疑没什么问题,如果去掉实体证物转化电子证物的误差,可能还要多点证据。这种命案,当然得慎重了。我建议通知当地警方,看是否能提供这些现场生物证据,来一次dna鉴定。”田湘川道。 现场的证物有皮屑、碎玻璃上的血迹,疑似凶手留下的。即便当时破不了案,这些生物证据也会被永远封存起来。谭政委思忖后点头道:“如果是一个负案在逃的人,而且是命案,那之后大数据几乎查不到他的信息就说得通了。就像猛子现在这种环境,我们的警务还真很难触及……老贺,你看呢?” “通知属地警方提供现场生物证据比对。我估计呀,十有八九是他。”贺炯道。 两人得令,田湘川抱着电脑和武燕离开。将出门时,武燕被喊住了。回头时,政委和支队长都笑吟吟地看着她。她看看自己,一身挺合适的便装,好奇地问着:“哪儿不对吗?” “不不,很对很好。”支队长道。 “那……那我更迷糊了,哪儿很好啊?又想给我介绍对象?”武燕警惕道。 谭政委哈哈大笑道:“别紧张,我和支队长是觉得你变化挺大,原来毛躁样子,现在稳重多了。原来和湘川是死活不对眼,现在搭档得挺好嘛。好,这样就对了。我们一个队伍里,如果有派系、有成见,那就什么也干不成了。” “哦,这事啊,要说专业素养我还真不如他,虽然婆婆妈妈了点。”武燕笑道。 “哟,学会谦虚了,还是原来的燕子吗?能让我知道下怎么变成这样的吗?”贺炯笑道。 “很简单啊,能早一天破案,能早一天抓捕嫌疑人,那他就早一天归队,早一天离开危险。”武燕道。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由自主地看着分屏上定格的照片。哪怕很模糊,哪怕是个远景,她也能一眼认出是邢猛志。 支队长和政委互视一眼,那会心的笑容又露出来了。 政委给了武燕一个满意的答案:“快了,大案面前,我们支队前所未有地空前团结,众志必将成城。” 武燕也笑了,笑过之后,庄重地向支队长、政委敬了一个礼,轻轻地出去了…… 葛二屁一去就是两天多,第三天天将黑的时候回来的,进大门看到邢猛志正在指点孬九打弹弓。孬九这把式可就差远了,放在墙头的易拉罐十打九不中,一直吧唧嘴。隔着一倍的距离,葛二屁掏出弹弓,手起弓落,瞄都没瞄,叭一声把易拉罐打飞了。 惊声回头的孬九气得骂了句:“把你狗日的能的。” “嘿嘿,不行就不行。这玩意儿你没个一两年工夫,玩不转。”葛二屁得意地扬着手里的弹弓,那是走时邢猛志送的,手感可比他自己粗制滥造的要好多了。 孬九又瞄一个,蒙住,叭一声打飞了,一下子信心大增,嚷着:“看看,有多难似的。” “那你来个难的,猛子,双龙抢珠。”葛二屁道。 “好嘞。”邢猛志掏出家伙来。 孬九不知道两人玩啥花样,瞪眼瞅着。就见葛二屁一蹲,一拉弓,跪式射击,叭一声打在墙头易拉罐的底子上,那罐子旋转着飞起来了。这一刹那邢猛志嗖一声出手了,飞起来的罐子叭声又响,被击中飞远了。两人配合得恰到好处,把孬九看得直流口水。 “厉害不?”葛二屁调戏着孬九。 “把你嘚瑟成那样。”孬九郁闷了。 “别逗了,孬九进步挺快的……屁哥,这弓好用吧?”邢猛志道。 “必须的,太好用了。弓门九十正准,这种大弓门都不好买。”葛二屁道,又在试射着。瞅这家伙嘚瑟的样子,邢猛志用胳膊肘捅捅孬九。孬九一看会意了,翻着白眼问着:“二屁,赚了多少?” “你猜。”葛二屁更得意了。 “扯淡不是?我猜一百墩你拿得出来?”孬九骂道。 “一百墩咱倒是不敢想,可一两墩还是有的。”葛二屁得意地一掀衣服。胸口口袋里厚厚的两摞钱,两万的样子。 两天两万,这也不少了,最起码让经济拮据的孬九眼睛亮了。他脱口道:“见面分一半啊。” “卧槽,你比鬼哥还黑啊,你俩分一半。”葛二屁道。出于阶级兄弟的感情,他实在不好意思独吞,分出一摞来。邢猛志顺手把孬九的手推开,钱让回去了,直道:“别价,请顿客就行了,好容易赚点辛苦钱我们怎么好意思拿?” “没事,不辛苦,就打了一堆包装箱,吃得好睡得好,鬼哥给了这么多我都不好意思拿呢……给,别说兄弟我不仗义啊。”葛二屁谦让着。 这哥们儿虽然有点浑,但绝对是讲义气的。有钱一起花,有妞一起嫖,那是做人的信条,给钱绝对是真心实意的。谦让不过,孬九跟邢猛志分了一半。三人商量着出去打打牙祭吃顿好的,可又觉得不妥。这些天平哥一个人窝在家里都没出过门,连换药都是波姐请的医生直接上门。三人嘀咕着,是不是得喝水不忘挖井人,把平哥也叫上。 这可有点难度了,挥刀断腕那档子事让平哥有了绝对的权威,可也在他们心里留下了绝对的威慑,这号狠人怕是连老鬼那样的老江湖都未必下得了手。 “我觉得咱们仨一起去请,平哥性格虽然孤僻,但绝对够意思,是个好人。我们呢得多劝劝他,不能老一个人闷着,你们说呢?”邢猛志用了“好人”这个词定义连天平,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不过在兄弟们的眼里,有钱一起赚、有难独自扛的,绝对够得上“好人”的称呼。葛二屁点头道:“对,要不是平哥这一刀,咱们怕是难过了。” “那走。”孬九带着两人,径直去后院了。 转过巷抬头时,邢猛志不自觉地愣了下。可能是早得到了消息,连天平正在楼口瞧着,吊着打着绷带的石膏模子,一连几天惨兮兮的样子,今天却像打了鸡血一样,元气满满、笑容满满地看着几人,随口道了句:“上来吧,订上菜了,一块儿喝。二屁,赚了吧?” “哎哎……嘿嘿。”葛二屁边应声边傻乐。 三人拾阶而上,邢猛志关切地问:“平哥,你这伤,能喝吗?” “小花雕又不醉人,就好这口啊……进来吧。”连天平道,他掀着门帘。 坏了,这是有事?邢猛志心里咯噔一下。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很适用于这个世界。 或者是好事?有眉目了,邢猛志心里暗道。神经一下子又抽紧了,迅速想着可能出来的情况以及最佳的对策,他知道这时候一步都不能走错。 刚坐下,没想到葛二屁马屁拍得不错,早有准备,腰里揣了几盒大重九给连天平递上去,还傻呵呵地解释着:“老鬼发的,一百块一盒呢,我没舍得抽,给哥你带回来了。” “哈哈,好嘞,谢了啊,那得一起抽。”连天平笑道。孬九帮忙拆着烟盒,各撒一支,对火点上,烟雾腾腾地一冒起来。孬九兴高采烈地问道:“平哥,是不是老大给咱们派活儿啦?” “嗯。”连天平笑着点头道。 孬九高兴地一拍大腿道:“就是嘛,我就说了,冲哥你这忠肝义胆,老大他不能找别人啊。” “哎,不对不对。话是这样说的,虽然是叫哥,可曹老大跟我叔是一辈,就我这样啊,也就曹老大敢收留。这人得知恩图报啊。哎呀,这事整的。我一直以为徐老虎是嫌贫爱富去舔老晋的屁股,谁承想,这是曹哥的计策,计策懂不?”连天平格外兴奋,笑着道。 不懂,葛二屁和孬九直摇头。连天平看向邢猛志,邢猛志想摇头,可装傻就不擅长了,他好奇道:“我倒是懂,可不理解啊,反正我是单干,我就觉着,这黑事知道的人越少才越安全,牵涉越多越容易出事啊。” “嘿,对喽,猛子脑瓜好用。”连天平道,一转折又否定了,“但还是不够用。” “那当然,要够用不也当老大了吗?”邢猛志道。 “有机会的,有些钱真不是一两个人能赚的。刚才老大说,现在叫什么,共享经济……得学会分享,其实和咱们说有钱一起赚是一个道理,只不过老大眼光更高更远,唉……这事闹的,是我对不起大哥。”连天平道,言语中流露出的竟然是深深的愧疚。 人总是有感情的,哪怕是烂人坏人。他们的情感很可笑,比如有些山炮就是警察把枪顶他脑门他都敢嚷敢骂,比如有的浑球儿打砸抢了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那真不是装的,他内心其实就是这么认为的。这类直肠子和拗性子的嫌疑人从警务的角度去看就可怕了。 因为他们犯罪纯属自觉自愿,哪怕败露也只会归咎于运气不佳,而不会有任何悔罪表现。 几人热火朝天地聊着,电话来了,是送餐电话。邢猛志赶紧起身道:“我去,哥几个等着……哎,平哥,垃圾我给你倒了。” 那俩被平哥说得发财心动的自然求之不得,邢猛志抽着垃圾塑料袋子快步下楼,奔到市场门外,外卖小哥已经在慢吞吞地开着摩托车后的箱子了。邢猛志奔向近前时,远远地把垃圾往前方一扔。那快递小哥已经快速在说着:“家里传话,一切小心,察觉危险可以随时撤离。” “知道了。” “家里正在加大排查,以期打草惊蛇,来一个围捕。具体时间会在门口通知你。” 快递员指指农贸市场乱七八糟的小广告,其中一幅就是传讯的明码。联系用的是最原始的方式,每天会换人在农贸市场逗留,估计连天平今天的订餐被支队大数据捕捉到了。 “知道了,今天葛二屁回来了,连天平心情很好,看样子,可能会有什么动作,再具体就不知道了……对了,家里要的dna样本那包垃圾里可能有。” “好的,老猫即将锁定,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抓捕开始后,会有人带你归队。注意安全,目标涉嫌故意杀人。” 这句话让拿吃食的邢猛志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点点头,拿起东西付了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位“快递员”技术颇佳,驱车前行不远,在垃圾袋旁放慢速度,脚轻轻一挑,悄无声息地带走了垃圾。嘈杂而凌乱的夜市街上,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 邢猛志这些天就是这样度过的,与他接头的可能是买菜的中年男,可能是蹬三轮的苦力,可能是挑担的乡下人。禁毒支队的化装水平让邢猛志叹为观止,可恰恰进入团伙的是自己这样业余的,但现在也不具价值了。 想到此处邢猛志有点黯然落寞。家里在厉兵秣马排兵布阵,那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团伙一定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恰恰连天平这个可怜兄弟要闲下来。邢猛志几乎可判断出,连天平扮演的角色和自己没有什么两样,会是炮灰,会是弃子,会是舍车保帅的那个车。 “来了来了……平哥,咋订了这么多啊?”邢猛志强装欢颜,进了门,摆着菜。此时再看替自己挡了一刀的笑吟吟的平哥,他心里奇怪地有种愧疚的感觉。他知道可能不久之后,不管是他动手,还是上头的老大支使,都会将这个耿直的嫌疑人送上一条路:绝路! “来,哥。我得先敬你一杯,有句话我知道说出来不合适,但我憋得慌,我得告诉您。”邢猛志举着酒杯,很诚恳地道。 连天平一饮而尽,顿着酒杯道:“自家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说!” “我想……走。”邢猛志犹豫了一下,直接道。 “啊?”连天平脸色骤变。那俩怔了,孬九愤愤道:“咋了?谁惹你了?” “不是,真别误会,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平哥您被警察逮过,孬九、二屁,包括我,都上榜了。咱们四个是实打实的兄弟,同病相怜。这些吧我倒不在乎,在乎的是啊,咱们一被警察盯上,可相当于有污点了,不可能被重用了。”邢猛志道。 “什么意思?我咋没明白?”葛二屁愣着问。 “别打岔,继续说,所以你就要走?”连天平反而安静了。 “对,平哥,我真不是挑拨你和老大的关系啊,这事是明摆着的。咱们肯定被警察盯上了,之所以没被抓,就是事还不够大,人家想放长线钓大鱼。老板不可能想不到这儿,可要想到这儿还用您,那就不好说了。”邢猛志干脆实话实说。在座的除了葛二屁,都不傻,这节骨眼还当出头鸟,不是脑子进水,就是根本没脑子。 孬九眼神黯了,扎心了。葛二屁嚼着吃食,给吓了一跳,即便想不到这儿,也被邢猛志点明了。他瞪着眼道:“平哥,猛子脑子好使,没错啊。那些雷子鬼着呢,要弄你的时候不声不吭就弄了。黑标、毒强可都还在里头呢,保不齐被挤出点什么事来啊!” 孬九的脸上苦色更甚,虽然没加砝码,可也被这哥儿俩说得疑神疑鬼了,他轻声提醒着:“哥,黑标和毒强扛得住,秦寿生未必扛得住,不得不防着点啊?” 连天平的脸色听得变了几变。他脸上的狠辣一闪而过,嘿嘿一笑,一大杯子酒一倒,给几人倒满,一拍邢猛志的肩膀说:“和我想一块儿了,我在这地方待了七八年,也该挪窝了……一起走,咋样兄弟?跟着我,就这几天,趁着好日子一起撤。” “去哪儿?”葛二屁咧嘴问。 “哈哈,找个钱多妞靓的地方浪去呗。”连天平笑道。 “那成,这叫啥来着……”葛二屁兴奋了。 孬九替他补充了:“你说理想?” “真有文化,不过还差了点,我说的是梦想。”葛二屁端着杯子往前伸,“敬哥一杯。” 邢猛志没有端杯。连天平笑吟吟地看着他道:“猛子,你要真觉得我们没出息,要弃兄弟们不顾自己走,那没说的,给你取点钱送你走。” “那倒不至于……平哥,您这是还想干一票再走吧?”邢猛志忧虑地道。 连天平放下杯子,竖了个大拇指,点点头:“手里有枪,兜里有钱,那才叫逃亡。光着屁股走,那叫逃难,你看我像逃难的吗?” “不像,可您这伤?”邢猛志关切地又问。 “兄弟啊,仁义,我听出来了,左右都是担心我,谢谢了……来。”连天平举着杯子邀请着,“要真担心我,就帮哥哥我干这一票。成了,远走高飞逍遥快活;成不了,有哥这颗脑袋前头顶着,轮不着你挡枪子……给个痛快的,干不干?” 要干一票了,孬九激动得直咂吧嘴,葛二屁早两眼放光了,唯独邢猛志眉头紧皱,尴尬不已。他本想以稳妥的方式结束自己这个角色,却不料连天平入戏比他还深,真把他当成可以生死相托的“兄弟”了。 “啧啧啧,什么意思啊?吓尿裤了?”葛二屁怒了。 “滚。猛子不干则已,要干比咱俩绑一块儿都厉害。”孬九训了句。他也认可这个同伙了,毕竟邢猛志有过不少惊艳表现。他劝了句道:“猛子,像咱们这样的穷逼货,搁社会上没人正眼瞧咱一眼,也就平哥仗义,肯出面替咱们扛那一刀。要是这样你还觉得不够意思,要走,那我也不说了。” 这么推心置腹的,把邢猛志给逼到不得不表态的境地了。他二话不说,拿起大杯子,咕嘟一口一饮而尽。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只见邢猛志咬牙切齿,发红的两眼露出狠色,豪气干云地来了句:“干了!要么快活,要么快死,总比窝囊成这样强。” “说得好,干!” “干!” 几只杯盏重重碰在一起,昏黄的灯光下几张狰狞的脸,俱露出疯狂之色。毫无疑问,不管是作案的,还是查案的,这都将是——一票大的! 玄机一刹悟 十月秋高!随着最后一只秋老虎带走了炎热,北方的清晨会冻得来不及换装的行人瑟瑟发抖。每到早晨,窗前已经开始挂上一层细细的霜白,那预示北方的冬天快来了。 鲁江南轻轻地抹了抹观测镜上的霜层,把帘子小心翼翼地遮挡好,让镜头自花盆的缝隙伸出去,正对着十一楼那个拉着帘子的窗口。 这里是千峰路宝利华小区,是他的辖区。这里发生过“抢劫”案后,他负责在这里设点,一直观察着那个没人的窗口。 “队长,您歇会儿吧,都看了几天,没人。”一位队员道。 “是啊,我也觉得不会再有人了啊,可支队长说一定会有。”鲁江南道。他不太明白上层的意思,这里发生黑吃黑之后,两名受伤的嫌疑人是被晋昊娱乐的保安背走的。他们时机抓得很巧妙,在110到场前就把人带走了。之后嫌疑人在医院仅住了一天,又不知去向了。 “真不知道支队这是干吗呀,咱们都快憋疯了,愣是没点动静。”队员发牢骚道。 “捉人没赃,一场空忙。涉毒犯罪中我们抓到中高层贩卖嫌疑人机会并不多,现在就让抓,有什么用?抓不到毒品,还不是瞎忙乎?”鲁江南道。 “如果真是大宗贩运,那掉脑袋的活儿,没有准确信息,也不可能让咱们逮到啊。”队员道。 “所以得有耐心啊!你就是猴屁股坐不住,这次支队可是下狠心了,从来没有封队封过这么长时间……”鲁江南回头道。正要再说话,那队员眼睛一愣,睁大了一圈,惊愕地指着观测成像屏。鲁江南一回头,表情雷同。那个密闭数日的窗帘拉开了,一名男子半身像清晰地显示在观测镜里。 “就是他,孙仁!后面那个是石国中。这两人吃了熊胆了,还回来?”队员愕然道。 观测镜里,两名三十岁许的男子,中等身材。孙仁短发,石国中长发。两人正放下行李箱,像是远出归来,一个在收拾凌乱的房间,另一个瘫在沙发上抽烟。鲁江南兴奋了,喃喃道:“厉害啊,贺支怎么知道一定会回来?” “猜的吧?”队员道。 “如果让支队长猜到行踪,那他们就快玩儿完了,快,传回去……”鲁江南提醒道。 “就是他!” 会议室里,一位警服男指着孙仁的体貌道:“我在滨海抓到的毒贩指认供货人,就是这个人,刚刚重新确认了一下。” 谭政委递着详细资料道:“一个叫孙仁,一个叫石国中,他们刚刚回到市内。伍大队长啊,要资料我们可以全部提供,要人可得等等了。 “有指认完全可以形成证据链,甚至可以通过他们找到毒源,我们怀疑毒源就在这里。蓝精灵流在我市市面上的不在少数,应该都是这拨人干的。”滨海警方来人诧异地看着贺炯,带着质问的眼光。 “别误会。”谭政委示意周景万送人,客气道,“除恶务尽,除毒务尽……这样吧,伍队长,给你一个行动小组,时机到了,您亲自带队抓捕。” 那队长兴奋了,起身敬礼,随着周景万出去了。 谭政委关上门回头时,贺炯还在盯着回传的影像看。谭政委提醒道:“连天平的dna和浙省警方提供的生物证据吻合,可以确认他就是十二年前入室杀人的凶手。兄弟单位的人今天晚上会到。老贺,我不动手可说不过去了啊。” “时机,时机,他们肯定在选最佳的时机。这个时机不到,憋死也不能动,一动就是前功尽弃。”贺炯道。 “天网恢恢,还有不漏却疏的时候。什么时候才是最佳时机啊?”谭政委问。 “你问我,我问谁去?”贺炯呛了句。 “咳,老贺,你情绪好像不对啊,临战状态紧张了?”谭政委笑道。 “说不紧张是假的。我们故意打草惊蛇,如果真让这些家伙逃之夭夭,那我这辈子警服是白穿了……政委啊,你仔细揣度下,在我们的故意施压,情况岌岌可危的时候,他们有胆量选择走吗?”贺炯问。 “这不是废话吗?猛子传话,要干票大的,应该假不了。和咱们的判断一致,连续几天我们已经出动警力五千人次,这种地毯式的排查,我们都快扛不住了,我不信谁扛得住。再加上扫黑除恶的声势,他们必走无疑,已经留下这么多破绽了,再等就只有死路一条。”谭政委道。案件板已经写满了嫌疑人,所差无非是最后的抓捕、厘清而已。 “那你说……为什么孙仁、石国中又回来了?”贺炯问。 “根据我们的经验,所有的涉毒犯罪都会布下多个疑兵。可能分出几股少量货源故意让我们抓,扰乱我们的追捕视线,进而隐藏他们真正的大宗贩运。这活儿估计谁干也得这么干,鸡蛋不可能放到同一个篮子里。”谭政委道。 “所以,孙仁顶多是个疑兵,抓他有什么意思?甚至能看到的,我觉得都是疑兵,都不用抓。不管他们在晋阳市的贩毒网里是什么位置的棋子,现在都即将成为弃子,你说呢?”贺炯道。 没错,毒枭要挪窝,整个贩毒网络包括曾经用过的成员,都可能弃之不用。 “可那位幕后还没出来啊,即便我们知道是谁,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逍遥法外。”谭政委道,这是个终极难题,无解。 “所以说,时机呀,时机太重要了。得一网全擒,我们可能只有一次机会……时机,他们这耐心也太好了,咋还不动手呢?” 贺炯抚着下巴,咂吧着嘴,一直在喃喃念叨“时机”这个词,被卡住了……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回荡在强戒区的走廊里,整个戒毒所都听得清清楚楚。林拓医生自监控上看到两名缉毒警架着乱踢乱蹬的张强离开时,他急匆匆地跑了出来,恰看到了武燕打开车后门。 林拓不悦地道:“嘿,这是干什么呢?” “手续齐全,支队命令押解走这个重点嫌疑人。”武燕道。 “他还没有恢复啊,执法不文明也就算了,有没有点人道主义精神啊?”林拓气愤地道。 “他涉嫌贩毒、故意杀人,吸食毒品不能成为逃避打击的理由啊。”武燕笑吟吟地对林医生说,一回头却变脸了,瞪眼吼着,“号什么号?带上去。” 这一声河东狮吼惊得毒强一个激灵,怔了下。被缉毒警往车上带时,他乱蹬着,整个人吊在警员挟着他的胳膊上,边挣扎边嚷着:“我交代,我交代,是平哥让我找人干的。我什么也没干,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病人。” “上去,把他弄上去,现在交代都晚了。”武燕怒道。 毒强被塞进了车里,兀自在车里乱踢着车门。警车驶出戒毒所,武燕要走时,看看发怔的林拓,好奇地问着:“林医生,理论上过两周的强戒,完全可以剔除生理依赖的因素,我们提人是合理合法的。您很不舒服?” “他的健康状况很差,不符合看守所羁押条件。”林拓道。 “这恰恰是很多吸食人员逃避法律制裁的方式。您也不希望因为您对失足人员的这些帮助变成嫌疑人的帮凶吧?”武燕道。 “那……那肯定不会。”林拓难堪地道。 “谢谢。”武燕礼貌地一点头,笑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问着,“噢,对了,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正发呆的林拓怔了下,下意识地问:“什么?” “就是……您好像说过等案子结束了,会请我吃饭的。怎么?这才几天啊,居然已经给忘了。你不会和其他男人一样那么不靠谱吧?”武燕质问里带着一丝幽怨的口气。 这好像不对了,一直追警花的林医生好容易守到云开一丝了,反而犹豫和却步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刚才的河东狮吼给吓的。他怔了几怔,点点头道:“噢,没忘,我这几天出差,到沪市参加个学术会议,等我回来一定请。” “出差?什么时候走?”武燕眉毛一挑,像是不高兴了。 “今晚的动车。”林拓道。 “要不,我送送你,我这车不怕堵。”武燕道,抬头示意着戒毒所外的押解车辆。 林拓苦着脸,摆摆手,连说不用,被这彪悍女警的做派吓到败退了,直到奔回办公室还能听到武燕爽朗的笑声。他踮着脚偷瞄了瞄,表情十足的难堪。 踱出戒毒所跳上车的武燕和司机以及坐在身侧的马汉卫相视一笑,神情有点鬼祟。车启动时,武燕问他:“你笑什么?” “你笑什么,我就笑什么,还不兴别人笑了?”马汉卫道。 “下次对练我挑你,别啊。”武燕道。 “想得美,在你这位纯爷们儿面前认输不丢人。”马汉卫耍无赖道。禁毒支队比武操练已有数届,女子特警队出身的武燕蝉联三届冠军却是第一人,招数阴损到已经没有男警敢跟她对垒。 以前听到这话武燕是得意的表情,不过今天似乎有变化了。她有点怅然若失,而且意外地没发飙。马汉卫瞅了瞅,小声安慰道:“燕子,其实你露凶相的时候,还是挺漂亮的。这终身大事吧,不能太当回事,你看我不也单着吗?” “别贫,我不是想这事。”武燕道。 “那你想啥事?”马汉卫问。 武燕回头看了眼隔离网后的毒强,压低了声音问道:“我怎么觉得咱们干的尽是无用功啊?每天查查查,莫名其妙地乱查一气。今天可好了,又把这些个涉案涉毒的嫌疑人来回换押,有意义吗?” 马汉卫眉毛一挑,小声问:“你真不明白?” “明白什么?”武燕问。 “你一直在支队,对基层不清楚。我问你,半年多来,各大队、中队人员互相调拨有多少次?”马汉卫问。 “哟……”武燕脸色一凛,不过旋即舒展,随意道,“调动次数多是因为支队怀疑可能有内鬼,后来不证实对方有黑客了吗?” “但是精准地把毒品卖到吸食人员手里,甚至使用的人员就是涉毒嫌疑人,这个谜题还没解开啊。”马汉卫道。 “啊?”武燕回头看了眼那高墙林立的戒毒所。她不信地道:“不可能啊,这里面管教人员有一半民警,在这地儿鼓捣小动作,那不找死吗?” “所以打草惊蛇,把这条毒蛇也得惊出来,假如有的话。”马汉卫道。 武燕不信地问:“你觉得有吗?” “不知道。”马汉卫摇头。 “切……”武燕鄙夷一声,侧头了。 “支队长也不知道,否则早布置抓捕了,还用费这工夫来回换押?”马汉卫道。 “为什么还不抓呀?我都快憋疯了,你说这些家伙还真沉得住气,咱们都快掘地三尺,他们愣是不动。”武燕捏得双手骨节咯咯作响。 “再忍忍,等动手的时候,一定挑几个最生猛的让你发泄发泄啊。”马汉卫紧张道。惹得其余两位小警也跟着笑。 他们一天都在忙这个,把几个戒毒所的涉毒人员来回换地羁押。换不过来了,还征用了大队的留置室。那些本身涉毒的人员进了大队不是耍赖装毒瘾发作,就是和审讯人员兜圈子,把大队也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生…… “嗖!”弹弓发射,易拉罐子飞了起来。 孬九高兴地嚷着:“卧槽,中了中了。” “不错,继续。短拉后手定位要准,颧骨部位你记清楚。把你的动作练成全机械的,拿起来就在同一位置,那水平提高就快了。”邢猛志站在他身后教。 连着两天勤学苦练,孬九已经学得有模有样了,已经到了十中五六的水平了。这水平葛二屁是看不上的,早钻在屋子里跟人斗地主去了。这一屋子人包括波姐、他和孬九全部被禁足了,哪儿也不准去。这架势让邢猛志想起了队里的行动,在行动之前,也是这样把人圈起来,只等着时机一到,雷霆一击。 恰恰这个把邢猛志给难住了。他瞄了眼屋里,能听到那群人渣的大呼小叫,有活动自由的只有波姐,顶多是指挥人给送点饭食饮料。而连天平更看不透了,天天窝在房间里要么喝喝小酒,要么喝喝茶,竟然看不出一点着急的样子。 “啊!”有人尖叫了一声,跟着孬九嚷了声“哎,妈呀”。 “你咋不死呢?”女人大骂的声音从拐角传了出来,是波姐。孬九一弹弓钢珠估计打到波姐身上了。转眼一胖大身影挪进来了,搬着个大箱子,骂骂咧咧的。孬九赶紧赔着笑脸道:“这不是新手吗,波姐多担待点啊。” “多大个人,天天耍弹弓,瞧你那点出息……接着。”波姐把箱子扔地上,气呼呼地走了,边走边嚷着,“平子,东西回来了。” 孬九仰脖子喊着:“平哥,搬你屋啊?” “啊……”连天平应声间,从楼上下来了,看那箱子不小,指指道,“就放下面吧。” “我来……”邢猛志搭着手。 “不重。”孬九直接抱起,往屋里放去了。下来的连天平饶有兴趣地瞄着邢猛志手里的弹弓,呵呵笑了。邢猛志关切地问:“平哥,你伤不碍事吧?” “没事,现在医学多发达,看,早能动了。”连天平亮着打着绷带的左手,几根指头已经能伸缩了。他右手伸着,邢猛志怔了下,把弹弓交到了他手里。连天平饶有兴趣地看看,狐疑地看着邢猛志。邢猛志无奈道:“是不是吵到你了?实在是无聊,那我们不玩了。” “不是不是,我是听说,你一只手都能放弓?屋里有个货就是你一只手伤的。”连天平好奇地问。 “噢……那是这样玩的。”邢猛志接过弹弓,右手持弓,上弹。牙一咬弹弓包,一拉皮子。身正头斜,噌地一放,叭一声正中十米开外的目标。连天平看得倒吸凉气,直竖大拇指。 “玩多了就会了,没啥稀罕的,等你手腕的伤好了,我教你。”邢猛志笑道。 “拿两根皮筋绷雷子去?我可干不来!哈哈,等急了吧?”连天平笑着,揽着邢猛志的肩道,“陪我走走,有些日子没出去透个气了。这地臭得真他妈不是人待的地方。” “咱们换个地方等吧,还没准要等到什么时候呢。”邢猛志道。小心翼翼地搀了连天平一把,生怕他踩到污水里似的。 连天平下意识地仰头,看看天空,眉头皱了片刻,自言自语了一句:“应该差不多了,不用换了。” “什么时候差不多啊?”邢猛志好奇地问。 “呵呵,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啊。别多想了,这些天雷子像疯狗一样乱刨乱挖,轻易动一动,那得正好落到他们的手里。得等他们顾头顾不住腚,我们才能动手啊。”连天平道。 邢猛志想再问,不过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陪着连天平出了菜市场遛了一圈,连大门口都没到,连天平的电话就响了。一接电话,连天平无奈地往回返,这光景把邢猛志给吓了一跳。那意味着,连平哥的处境也和他一样,处在监视之下,门都没出就会有人知道。 黑客,还是那个令人头疼的黑客,估计能监视到连天平的手机。 把连天平送回房间,邢猛志缩回了那烟雾腾腾、臭味四溢的房间里,蜷在床角无聊地想用睡觉打发时光。可惜未能如愿,这些天睡得太多了,想睡着都难了。 平哥说差不多,不用换了,那应该很快了。 他知道很快,却又不知道准确的时间。 这是怎么回事?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难道,他们有内幕消息? 想及此处,邢猛志浑身汗毛倒竖。如果警察里有内鬼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可也不像啊,即便有内鬼也接触不到支队内部。那儿的封队可比看守所还严,没有人能从那里得到消息。即便有也送不出来,何况支队还指着他这儿的消息呢。 否决了以上几个猜测,邢猛志继续想着连天平无意识透露的信息。什么情况下会让警察“顾头顾不住腚”呢?欠的东风会是什么?这里已经伺机而动,那“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时机呢? “谁又抽了?抽不死你,开开窗透透气。” “二屁,你把鞋穿上,我说牌这么臭。” “麻棍,开开窗。” “九哥,这边离醋厂不远,有霾的时候那味酸爽着呢,比咱屋里的味可大了。” “就是,现在吸霾比吸粉危害还大。我抽几年粉没事,我有个兄弟不抽粉,吸霾吸成肺癌你们信不?” “扯什么淡呢?出牌。” 屋里臭味伴着脏话此起彼伏,这无意间的一句话,让邢猛志的耳朵动了动。他对着墙的表情舒展了,笑了。然后像瞬间充满电一样不再萎靡,起了床,找着易拉罐,开始在院子里玩着连珠打罐的动作,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嘀……嘀……嘀…… 贺炯和谭嗣亮的警务通手机同时响起来了,这是有重要信息接入。贺炯一按通话问着信息中心:“嗯,什么情况?” “a号哨位要求直接通话。” “接进来。” 两人的心提起来了,谭政委道了句:“猛子被看得很紧,都四十多小时联系不上了。” “看来有消息了……”贺炯喃喃道,视频亮了,一位观测点的外勤通话了,“支队长,有个特殊情况……您看。” 一段视频,是邢猛志在玩弹弓,一个后羿射日,正射,把易拉罐打起来了;又一个犀牛望月,背射,把在空中的易拉罐打中了;跟着又来一个长拉射,那落下来的罐身又被击中了。视频一闪而过,观测点外勤汇报道:“我们约定是,如果观测到双连射,那是要求接触;如果三连射,就是紧急情况了。可射完他就回去了,我们一直没等到有什么情况,所以就在墙外找了找,把这个被三连射打中的罐子找回来了。在罐身里我们找到了一块皮子,上面写了两个字母,不知道什么含义。” 放着近距离视频拍摄,两个字母:p、m。 “好的,马上送回来,肯定有特殊含义。” “是。” 视频切断,画面从打印机里喷吐出来。谭政委起身拿着,是邢猛志常用的弹弓扁皮,应该是匆匆写就的。可就两个字母,会是什么紧急情况? 纸张被递到了贺炯的手里,他皱着眉头想了想:“p……代表平哥?m代表谁?” “不会是人吧?应该是个什么情况?现在重要的是出货时间……pm,代表下午?”谭政委不确定地道。 贺炯一愣,道:“不可能啊,这都快傍晚了,还什么下午?出也来不及了。” “是啊。”谭政委疑惑地坐下。再看监视记录,那儿一切正常,根本没什么动静。 “这个咱们脑子不够用,得找够用的。”贺炯拨着手机,直通丁灿。一接通,丁灿说道:“支队长,您怎么亲自打电话?” “问候一下,这几天你们辛苦了啊,还能憋得住吗?”贺炯问。 “还行,这里比咱们信息中心条件又不差。”丁灿道。 “小邱也在吧?”贺炯问。 “在,在我身边。”丁灿道。 问候几句,贺炯把情况一讲,让两人找答案。一听是猛子发来的消息,那边两人重视了,而且反应极快,邱小妹迅速给了备选答案。 “pm意思有十几种,pay me付费给我,奔腾m架构,post message发短信息,漂亮妹妹也可能缩写为pm,还有英文排版软件也叫pm,项目经理也缩写为pm……” 丁灿插话:“别整那难度大的,他英语及格都难,应该是最简单的那个。” 这头谭政委好奇地问:“哪一个最简单?” “pm颗粒物嘛,天气污染指数现在不都用pm衡量?”丁灿抢答着。 “嘭!”贺炯灵光一现,拍案而起,直接扣了电话,急急地拿着手机在查。谭政委凑上,发现贺炯在查的是一周天气预报。当那个页面显示出来时,谭政委也瞬间恍然大悟,脱口道:“他们在等雾霾天气,pm含量会在明天下午达到峰值,重度污染预警即将发出。” “没错,他们等的应该就是这个时机。交通大面积瘫痪,能见度降低,天网功效大打折扣,那是作案的最佳时机。”贺炯兴奋道。 “对呀。”谭政委喃喃道,“咱们晋阳一怕风沙二怕霾。一到起风起霾的时候,咱们的警力就严重不足了。光交通就要忙得焦头烂额,这个时机……错不了,如果这个判断正确的话,那蓝精灵一案相关的人员,就快开始有动静了。” “好家伙,作案连气候因素也考虑进去了,这想法对路……哎,对了,这个判断如果正确,那更证明操纵蓝精灵的人对我们警务有一定的熟悉,知道这个时候是我们防范和行动能力最弱的时候。”贺炯道。 “那该有点动静啊?”谭政委狐疑道。 贺炯摇摇头道:“没那么快,估计到天黑以后了……看来我们可以准备动员了。” “再等等,目前还看不到端倪啊。”谭政委小心翼翼地道,生怕这个判断太过武断。 “是啊,该有点端倪了,准备工作应该开始了啊!”贺炯被政委说得又开始怀疑了。 两人正相视疑惑着,手里的手机蓦地响起来了,一看是徐局长的号码。贺炯一怔,道:“不会是都凑到一起来了吧?怎么徐局也正好在这个时候来电了……喂,我是贺炯,徐局您好……嗯?重大情况?什么,刘蓓蓓回来了……嗯,嗯……好……” 贺炯的表情越说越舒展,等听完放下电话,谭政委急不可待地问道:“和秦寿生接头,‘9·29’行动后出国的那个刘蓓蓓?” “对,她回国了,乘坐的航班已经到晋阳机场了。”贺炯笑道。 “这是什么意思啊?不对啊,徐局怎么可能知道这消息?”谭政委迷糊了。 “呵呵,因为刘蓓蓓在境外直接向省厅扫黑除恶领导小组举报重大犯罪线索,在得到证人保护的允诺后才乘机回国,这是省厅转来的信息,现在领导小组正派专车接她回厅里安排的住地。”贺炯笑道。谭政委听完也笑了。 两人相视而笑,谭政委笑道:“那这就是端倪了,他们肯定要混淆侦查视线,瞒天过海,我想刘蓓蓓回来举报的,一定是晋昊然。” “而且一定会否认她试图招募秦寿生给她干活,相比那个没有证据的事,她的举报分量肯定足以让领导小组重视。”贺炯道。 “万一我们把重心放到她身上,那正好中计……时间卡得很准啊,看来大动静就在今夜或者明天了。”谭政委道。 “哈哈……那我们看来得……”贺炯长笑着,铿锵道,然后谭政委和他一样斩钉截铁、喜出望外地异口同声来了句:“干票大的!” 云开又见雾 刘蓓蓓是下午四点下飞机直接被省厅的人接走的,便衣,去向不明。即便以徐中元局长的身份,也花费了数小时才和省厅直属的扫黑除恶领导小组协调好,又等了数小时才得到具体地点的通知:省干休所一处高干疗养院。 贺支队长陪同徐局长到场,轮到他们询问,已经快晚上九点了。两人从休息室被领出来,那位办案人员的级别和贺支相当,一路叮嘱,注意措辞,注意方式方法。这位举报人给的线索非常重要,连徐局长想询问一句具体的情况,也被驳回了。 得请示领导小组才能决定。 两人面面相觑,进了独幢的院子,两层,从这个独立的休养地方可见刘蓓蓓受到多大的优待了。两人在客厅等候片刻,听到了楼上高跟鞋的声音,在一位女警的陪同下,归国的刘蓓蓓出现了。长发,曲蜷着满头波浪,皮肤白皙,面容姣好,双眉有点愁容,在女警陪同下怯生生地坐下了。 陪同的人员提醒道:“刘女士,您面前这位是禁毒局徐中元局长,另一位是禁毒支队贺支队长,他们正在查的案子也和你举报的人相关,有几个小问题问你几句。可以吗?” 刘蓓蓓点点头,徐中元局长出声道:“对于你主动举报犯罪行为我们表示欢迎,接下来,贺支队长问你几个相关的问题,希望你为我们提供线索。” 刘蓓蓓轻“嗯”了一声,贺炯注意到,她的手颤了颤,不自然地在拿捏。 “你走的时间是九月三十日早上对吧?”贺炯单刀直入。 “对。” “能告诉我们原因吗?” “我害怕。” 女人一句万金油的话,可以应付所有的质问,贺炯却是紧追不舍:“害怕什么?” “前一天……前一天……”刘蓓蓓喃喃道,“警察冲进了晋昊娱乐,我想应该是犯事了,所以就…… “就跑了……”刘蓓蓓喃喃说着,不自然地看着贺炯。 贺炯笑了笑问:“那为什么又回来呢?也没什么事嘛。” “迟早要有事,我知道的情况都交待给你们了。其实我就负责娱乐场所的酒水饮料,记记流水账,是郭律师拿我的身份证去注册公司的。我一直觉得心里不踏实,注销公司的时候是我办的,是晋总晋昊然安排我办的。我是法人代表,我本人和证件得到场,开完税证明我才发现,公司的账上走了接近一个亿……我想……” “这个你不用重复了。” 话被领路的人打断了,他提醒道:“贺支,您直接问相关的问题,这个举报案情,我请示后你们可以阅知。” “好,你走前一晚,和谁在一块儿?”贺炯问。 “我没回家,没和谁在一块儿,一个人。” “我问的是,警察冲进去的时候,晋昊娱乐排查。” “和秦寿生,还有一个好像姓孔,我忘名了。” “和他们在一块儿,干什么?” “是徐经理约了他们两人,让我留了个包间等他,结果徐经理还没来,警察就冲进来了。” “谈话的内容呢?” “唉……” 刘蓓蓓轻叹一声,低下了头。 徐局长适时道:“刘女士,你能走出这一步,我们非常欢迎,而且非常敬佩。不管有过什么事情,你已经向好的方向迈出了一大步,千万不要犹豫,这一撮坏人,我们肯定要查清他们的犯罪事实。” 刘蓓蓓思忖片刻,抬头道:“好像是秦寿生和那个姓孔的路子很广,销货很多,徐经理想把他们挖过来替他办事。” “什么货?”贺炯问。 “不知道。”刘蓓蓓摇头。 “撒谎,夜场的要不知道,那就真说不通了。”贺炯道。 “我确实不知道,也没撒谎,我知道您所指的是什么,但不可能让我这种身份的知道具体是什么,夜场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多,k粉、摇头丸、冰毒、烫片片……我们寄人篱下打工的,就偶尔看见,也只能装自己是瞎子啊。”刘蓓蓓诚恳道。 徐中元默默点头,贺炯出声道:“对不起,你这样讲就非常可信了,据秦寿生讲,你给他们开出的条件很优厚,是这样的吗?” “嗯,徐经理交代给他们提成高两成,还安排我给他们找两个陪酒的好好招待,先谈着把客人招待高兴了……反正娱乐场所,也就那么回事,即便让我去陪酒陪什么的,该干也得干。”刘蓓蓓道,她难堪地低下头,尴尬地拨弄着手指。 “徐经理,是指徐虎?”贺炯又问。 “嗯,私下里大家都叫他徐老虎,是晋总的亲信,保安经理。那种场合每天喝酒打架闹事的不少,都是他处理的。”刘蓓蓓道。 “哦。”贺炯悠悠一声,这无懈可击的回答,反而让他讷言了。 又问几句,刘蓓蓓都一一回答。整个过程和审讯秦寿生、孔龙的情况可以印证,是刘蓓蓓邀约的他们两人,之前双方确实不认识,是徐虎牵的线,而且秦寿生、孔龙并不知道徐虎主使此事。当夜看到秦寿生和孔龙被抓时,刘蓓蓓慌乱间连夜出省,次日飞往国外。 这就是整个经过,问完徐中元和贺炯都显得有点失望,客气地向刘蓓蓓辞行,领路人再把两人领到休息室,徐局长打了十几个电话,领导小组才同意知悉大致案情。 那位接洽的显得有点不耐烦,又用十几分钟的时间总结了一页纸的概略递给两人,就在这儿看,看完就得销毁,不得带走,不得把任何信息传递出去。 两人粗粗一览,徐中元局长惊讶道:“啊?晋昊然涉嫌网络赌博、非法洗钱?数额巨大。” “对,疑似是我们省网赌的幕后庄家,现在此人在澳门未归,领导小组正在研究采取针对方案,所以你们离开后会收到保密处的提醒。”领路人道。 “这个放心,按正常程序办,都是几十年的老公安了,理解。非常感谢,给您添麻烦了。”徐中元客气道。 “一家人,别客气,我们也是出于举报人的安全考虑。”领路人道。 “问您两个小问题,第一个是,以她的身份怎么可能得到晋昊然组织网络赌博的证据?”贺炯直接问,“能透露一下是什么样的证据吗?” “她负责给下线大大小小的庄家提供安装指导,负责把钱兑换成虚拟游戏币,而且,人长得很漂亮。”领路人道。 “漂亮也是凭证?”贺炯不解。 “你说呢?不是凭证,但让得到证据成为可能总没问题吧?”领路人笑道。 “明白了,和晋昊然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吧?”贺炯问。 领路人笑笑,没有回答,不过笑容就是最好的回答了,他问道:“您问得够多了,再回答你恐怕我得犯错误了。” “那就不用回答,我猜一下,从举报到回来,不到二十四小时吧?举报的内容一定有网络数据,而且一定是特别的方式吧?”贺炯好奇地问。 那位领路人眼睛一睁,脱口道:“咦,你怎么知道?她是直接联系到了祁副厅长,也是领导小组组长,数据是直接传到领导小组邮箱的,具体我不清楚,不过肯定足够震撼了……怎么了?难道有问题?” “没问题,绝对百分百保真,绝对能把晋昊然送进去。”贺炯说着这话却已经扭头走了,徐中元急急跟着。可把接洽的领路人给蒙得一头雾水了,有点莫名其妙。 出去的徐中元追着上车,车驶出干休所不远就停下来。贺炯习惯性地摸着烟盒,不经意发现自己和徐局在一起时,又缩了回去,徐中元却是催着:“抽吧,不抽会把你憋死。” “呵呵,那倒不至于,我真抽了啊。”贺炯点上一支,悠悠一口惬意一吸。徐中元好奇道:“你一露出这德行,就差不多了。期限明天就到了,我可再编不出借口来拖了。你就说吧,咋回事?” “如果刘蓓蓓是老板睡过的女人,你说徐虎一打手应该指挥她呀,还是听她的?”贺炯问。 “这个没证据能证明啊,况且她反映的秦寿生、孔龙的情况,基本可以印证,等徐虎落网一比对,那不就清楚了?”徐中元道。 “错,等抓到人,一切就都晚了。”贺炯道。 “我还是没明白。”徐中元道。 “简单地说,假如我市存在一个毒源,已经有秦寿生一条线十余人落网,连天平、徐虎都进入到我们的视线里,而且我们连续进行地毯式排查,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是撤走制毒工厂,还是把余货清仓,最佳的时机应该选择什么?前提条件是,我们已经盯到严防死守的程度。”贺炯问。 “转移视线,抛出诱饵,扰乱侦查?”徐局脱口道。 “对喽。”贺炯点头道。 “你是说,刘蓓蓓是受人指使跳出来举报的?”徐中元吓了一跳。 “举报直达厅里,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吧?就脸蛋好看点,哪怕是晋昊然的入幕之宾,总不能在被潜规则之前就已经想到要留存证据了吧?网赌案是八月的案子,怎么到现在才举报?而且网赌组织需要很高的代码水平,一般人都看不懂那些app代码,哪怕她负责兑换游戏币,也不可能掌握电子证据,假如她到那个层次,估计早赚得盆满钵盈了,来举报不是找死吗?”贺炯挑了一大堆问题。 徐局长想想反驳着:“也许是被晋老板始乱终弃,出于报复心理,女人可比嫌疑人难猜多了。” “对,我们对手正想把我们带到难猜的境地,像囚徒困境一样无从选择。动手抓吧,徐虎肯定是个小角色,抓人等于报信;不抓吧,他已经实打实地涉案了。关键是案中还有案,可能网赌涉及的金额比贩毒还大,这种情况下,您说我们怎么选择啊?”贺炯道。 “对呀,晋昊然不在本地,肯定不敢采取行动。如果不想打草惊蛇,那就要投鼠忌器了。”徐中元局长马上判断出了领导小组可能采取的方案。 “那就没错了,她举报的内容是晋昊然涉赌、涉嫌洗钱、涉毒,如果没有那条内线的话,我还真的相信晋昊然就是蓝精灵毒源的主谋了。”贺炯道。 “看来你有谱了。”徐局长道,好奇地问,“内线传来了什么消息?” “出货的时间。”贺炯道。 徐局长眼睛一瞪,狂喜,然后又一愣,脱口道:“不可能,他不过是一个马仔的位置,准确的时间不可能知道。”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不过我觉得这个时间点是毒贩唯一的机会。”贺炯道,他摸索地掏出手机。徐局还未开口,手机已经亮到了他的面前,是天气预报,未来二十四小时,晋阳市pm值已经达到重度污染,红色警报已经亮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摇下车窗看看,瞬间明白了。 “对呀,雾霾最严重的时候,市里的能见度不过十几米,根本无法保证正常的警务,交通都要出现混乱,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时机了,你能确定吗?”徐局长问。 “本来不太确定,但恰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刘蓓蓓回来了,那我就更确定了。”贺炯道。 “是啊,这个时间点回来得太巧合了,如果真是对方想金蝉脱壳的话,那就麻烦了。我们如果没有准确的情报,很可能错失机会……而且,我们掌握的顶多是中底层人员,这些人随时可能成为弃子,真正的毒枭在这种条件下,瞒天过海很容易……对了,他们还有个黑客,那个大害还没处理掉……”徐局长喃喃说着,越说越惶恐,半晌他才发现贺炯在悠悠地抽烟,那样子竟然一点都不着急,他蓦地笑了,挖苦了句,“本来压担子我还有些于心不忍,现在看来,我压得有点轻了。德行,瞒着我有成就感?” “当然有,如果成了,这将是我职业生涯最高的成就。当然,成绩主要是徐局您领导有方。”贺炯笑道。 “别扯,到底怎么回事?”徐中元急急问。 “跟我走,从现在开始,行动的指挥权要交到您手上。”贺炯道,发动着车。 徐中元吓了一跳:“行动什么时候开始?怎么也没提前汇报?那个黑客,是要拔掉的第一个钉子,有谱吗?” “呵呵,早就盯上他了,我们要拔掉的是所有的钉子。” 贺炯驾着车,摁上了车窗,车不疾不徐地行驶着。 车里一路无话,行动发起得突然却不仓促,徐中元局长没想到天天推诿扯皮的贺炯,把他也瞒过去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回传的画面:各大队的院子、中队的院子、协同作战的武警训练基地……各个地点都是趿趿踏踏的人影,整队列队,迅速从武器运送车辆前走过,武器车里发放的是微冲、手枪、拦截车辆的钉架。支队所属的十个大队中队,包括协同作战的武警特战队,已经开始全部动员了。 恢恢天网,在雾霾渐重的暗夜,已经无声无息地张开了它的触角…… 第五章 一夜亡命逃生路 第五章 一夜亡命逃生路 一夜亡命路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管是黑夜里匆匆赶路的过客,还是茫茫人海擦肩而过的陌路。这个夜阑人静的时候相遇就是缘分,愿我们的声音,愿我们的故事,给你一份真诚理性的关怀、一个心灵倾诉的空间,也希望这里能够成为城市星空下所有未眠人的心灵家园……各位听众晚上好,我是午夜电台主持人小雨。在今天的节目开始之前,首先播报一条气象指南,10月29日,我市气象部门刚刚发布了今年入冬前第一次重度雾霾预警,预计持续时间为24至48小时,市区能见度小于三百米,请各位仍然在路上的司机朋友注意行车安全……” 旧车里嗞嗞的电流声音,城市电台午夜节目主持人磁性的播音似乎受了天气的干扰,杂音不时闯入。连天平在听到这则清晰的广播时,却直接关掉了,回头说了声:“孬九,发手机。” “哎,好嘞。”后座的孬九掏着口袋,递给旁侧的葛二屁一部,塞给开车的邢猛志一部,最后一部递给连天平。连天平却是放在车前的手机支架上,且走且道:“老规矩啊,从现在开始,谁也别落单,谁也别打电话,自己的手机该关就关了……猛子,你是头回,理解下啊。” “呵呵,您就让我打电话,我都不知道给谁打。”邢猛志无所谓地道了句,心情颇好,看架势是要开始了。只不过开始得他云里雾里,大半夜把大伙拉出来遛弯儿呢? 对,就是遛弯儿了,一箱油都跑了三分之一了,居然不知道目的地何在。 不过没人问,这是规矩。孬九小声道:“平哥,啥时候开始啊?都快捂出毛来了。” “呵呵,不是已经开始了吗?”连天平笑道,他不经意地看了邢猛志一眼,奇怪的是邢猛志面色如常,这似乎让他很意外,笑问道,“猛子,你天生是个做大事的料啊,一点都不紧张啊?” “还早着呢!越是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还越就不是办事的时候。”邢猛志道。 “那为啥呢?”葛二屁问。 “你傻呀?这么多监控,这么少的车,查你太容易了,怎么也得车流量大的时候混吧?要不咱这一辆蹿出去太容易被堵了。”邢猛志道。 葛二屁想想,不信道:“不能吧?月黑风高的时候不办事,大白天去办啊?” “要我,我就白天办。”邢猛志道。 连天平哈哈一笑,插了进来,指责道:“二屁,这个你没有发言权啊。” “给钱就成,我要发言权干吗?”葛二屁道,把心里的话好奇地问出来了,“平哥,这趟咱们挣多少啊?” “怎么也得够你浪几年吧,呵呵……往前走,东风路头看看。”连天平顺口安排着,和后面两人扯上了。 邢猛志依言驱车,又走了两个几乎没有行车的出城路口,他突然明白了,这是探路来了。不仅有人探,还有车前手机的摄像头在探,恐怕对于幕后的指使人,根本足不出户,就能了解到实时的路线和路况。 明白了,忧虑跟着来了,运货随时可能发生,他却无从知道,家里是不是能随时跟上…… “大哥,肯定撤了啊。”袁玉山道。 “都撤几天了,我下午还去转悠了一圈,滨南出口、小店出口堵得跟屎样,顾得上查个屁?”郑魁道。 袁玉山和郑魁都是围着浴巾的打扮,露出黝黑的皮肤和身上的文身,居中坐着的曹戈目不转睛地看着台子上的平板电脑。数个标志的路口毫无动静,严查了十几天的出入车辆,警察终于消停了,他甚至都没注意到手下满口喷粪的用词。 袁玉山和郑魁相视一眼,都未敢吭声。 “大意不得啊,这次赌的可是吃饭的家伙啊。”曹戈抬头了,咂吧着嘴,不知道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的犹豫,还是“孤注一掷,富贵险求”的紧张。看得出他仍在迟疑。 “大哥,不能再犹豫了,药厂那边有雷子去过了,查得再细点,就包不住了,都出货大半年了,早该挪挪窝了。”袁玉山道。郑魁附和了一句:“对,该换地儿了。” “我不是担心换地儿啊,我纠结的是,得折不少兄弟啊。”曹戈叹气道。 袁玉山和郑魁不吭声了。大哥给的是个舍车保帅的做法,在他们看来肯定是万无一失的,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却没料到曹大哥还这么义气,纠结在这地方。 郑魁脚在底下轻轻踢袁玉山,使了个眼色。袁玉山劝道:“无毒不丈夫,想干大活儿,怎么着也得踩着别人尸体蹚过来啊,这条道不缺人。” “只能这样了,看他们谁命大吧。谁都能出事,唯独你们不能啊,我的身家性命全押在你们身上了。”曹戈道,两眼如炬,表情如怒。 “放心吧,大哥,走不了老子把车全炸喽,死都要拉上几个垫背的。”袁玉山表情扭曲道。 “别他妈死死死的,不吉利,我还等着你们出去看花花世界呢。”曹戈瞪着眼反而笑了。 两人也嘿嘿笑了,曹戈掏着预备好的包扔到桌上道了句:“去吧,老猫会给你发路线,一路小心。” 郑魁拿起包,掀开一看,黑黝黝的两支手枪、两颗手雷,几摞钱,他和袁玉山点点头,一言不发离开了。 又过了很久,会所已经打烊,曹戈那辆奔驰g就泊在会所的停车场里,不知道是离开了,还是休息了…… “他走了,换装走的。” 一位技侦员熟练地操作着体貌识别软件,凌晨一时三十五分,自会所后面小区踱出来一名男子,体貌和进入会所的曹戈吻合。此人上了一辆泊在路边的国产轿车,从容离开,不过被观测点拍下了。 “出了城可就不好追踪了啊。”徐局长站在信息中心大厅,陪同的谭政委笑道:“不用追,他又不会和货在一起。” “这个老鬼袁玉山、麻子郑魁是怎么进去的?怎么光见出来,没见进去啊?”徐局长问。 贺炯解释道:“他们根本就住在里面,偶尔出来也是穿个保安服装,而且会趁人多眼杂的时候出来。” “哦,反侦查手段干得不赖啊,这种所谓保护隐私的地方,主要目的是为了隔绝我们的侦查啊。呵呵,这个会所回头好好查查。”徐中元道。 “会所登记在晋昊然名下,也是他的产业。”谭政委道。 徐局长愣了,笑了,随口道了句:“这不叫黑吃黑,应该是黑坑黑,真要不清楚里头这猫腻,晋昊然这个大老板的毒枭身份得坐实喽。” “他也不干净啊,估计毒贩正盯上了这一点,企图以此掩盖他们的行径。不得不说,这是头回遇到组织这么复杂的犯罪构成,洗钱、网络赌博、伤害、制贩毒品,扎在一堆里啊。”贺炯道。 “这不正常吗?黄赌毒从来不分家……咦?对了,那两位小同志呢?就那位大辫子小姑娘,我从网安支队给你们挖来的。”徐局长扫视众人,突来一问。 问及此处,贺炯和谭嗣亮相视一笑,笑得有点鬼祟,都笑而不言。 徐局长也笑了,手指点点两人道:“你们就憋着吧,嫌疑人跑了等我收拾你们。” “您是总指挥,专案组组建的时候就说了,有责任您扛啊。”贺炯开玩笑说了句。 谭嗣亮也凑趣道:“这个责任我们扛不起,当然,万一有功劳,也扛不动。” “去去,别净说好听的,接下来呢?”徐局看两人如此轻松,心跟着放松了。 谭政委示意道:“贺支,你来吧。” “好,徐局您看,我们是以多点布控的方式,以缉毒、武警为主力,以刑侦、派出所警力为有效补充。我们测算过,潜伏警力奔赴任何一个出城路口的时间都不超过三分钟。考虑到气候的影响,我们会在行动前把距离往前挪移,不管他们从哪个方向走,我们都能建立有效的追捕和拦截。他们不动则已,一动,必在网中。”贺炯道。 屏幕的警务图上,各派出所,刑警大队、支队依次灯亮,潜伏点的黄灯星罗棋布,这些代表着警力配置的光点交叉连接,把整个晋阳市变成了一张大网,光线在光点间穿梭,都是极短的距离。徐中元一看即明,只要命令一下,马上就是全城警动,扑向任何一个地点都是迅雷不及掩耳。 “好,我们的警力也到极限了,你怎么保证他们一定会在这个时候出货呢?”徐中元反问贺炯,“假如他们再憋几天,不,哪怕一天,我们的布防就全成摆设了。警察也是人,高度戒备的时间撑不过二十四小时。” “我给出三个理由,第一,我们连续两周对全市的仓储、城乡接合部、厂矿、小企业等所有可能藏匿的地方进行了不间断的排查,准确地讲,是只排不查,但要详细登记、全部覆盖。我们的目的就在打草惊蛇,查毒源在我市已经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连基层派出所的民警辅警都知道这个情况,他们还待得下去吗?即便还待着,恐怕也到极限了。” 贺炯侃侃而谈,看着徐中元局长没有异议,他继续说着:“第二,前一阶段我们声势浩大的临检、查车、排查可以讲都是围城,兵法讲围城必阙,围得太死肯定要狗急跳墙,万一毁掉毒品那我们也前功尽弃了。必须有个阙,也就是一个疏导的缺口,让他们逃出生天,当然,是自以为能够逃出生天的路子,我们撤了几次口子,他们都没有上当,主要嫌疑人都没有动。我甚至一度怀疑判断失误,可当内线传出pm信息的时候,我一下子明白,他们找到了最佳的缺口,要利用天时和地利的时机运走……现在,主要嫌疑人已经开始动了。”贺炯笑道。 徐中元缓缓点头,此时再看,曹戈驾着车已经过了高速口畅通无阻地上路了。贺炯收回了眼光继续道:“第三……呵呵,就是一直深藏着的那位黑客老猫,也开始动了。” “咝!”这个信息听得徐局长一吸凉气,眼睛瞪大了一圈,痴痴地看着贺支队长,寻思了半晌道:“有第三条,前两条都是废话。” 自然是废话,这个黑客一动,当然就是要干活儿了。贺炯哈哈一笑默认了,谭政委道:“藏得确实够深,比大海捞针还难,现代的犯罪真是刷新了我们的认知,还有以代码形式存在的犯罪,放在以前根本不敢想象啊。” “那看来,这位网警要拔头筹了啊。”徐中元局长道。 这话并没有得到两位部下的肯定,贺炯和谭政委不约而同地笑笑,一起摇摇头。 徐局长明白又给整蒙了,他思忖道:“这还不算撒手锏?” “不算,人是一个难点,我们可以盯住;黑客是个难点,大数据可以盯住。但还有一个关键的难点是……毒品,很难盯住,这么多嫌疑人,谁是真身,谁是替身?毒源在哪儿?有多少?制毒的机械在哪儿?会以什么方式运走?这一点,大数据给不出我们答案。”贺炯正色道。 “哟嗬……那你……有答案了?”徐中元局长紧张地问。 “还没有。”贺炯摇头,徐中元表情一黯,谭政委赶紧补充道:“马上就有了,他们不动,我们也没办法有啊。” “那我们在这儿干什么?”徐中元不悦了。 “那请到我办公室休息?给您备好了茶……别生气,领导,还有一个具体的方案,您一定会感兴趣的。现在是热身,都在互相试探,估计动手也到天亮了,不布置好所有疑兵,真身不会出来的。”贺炯做着请的手势。 徐局长想了想,粲然一笑,当先离开指挥岗位了。 还真如贺炯所料,连天平出来一路溜达,跟着徐虎手下的保安出来两辆车溜达,连宝利华小区的孙仁、石国中也分头出来溜达,几拨人转悠了几圈,又原路回去了…… 嘀——嘀——嘀—— 车上的手机几声长音告警,泊在农贸市场大院的车熄火很长时间了,里面的几位正打着呼噜,一直没有合眼的连天平拿起手机,看了眼短信,拍着前台示意着:“醒醒,准备干活儿了。” “嗯,二屁……” “啊?!天还没亮呢。” “下来吧,不得准备准备?” “猛子,去我屋把床底箱子搬下来。” “好嘞。” 几人鱼贯而出,邢猛志奔上楼拿箱子,孬九和葛二屁已经踢开了楼下那群赌鬼睡觉的屋子的门,亮了灯,听得两人骂骂咧咧让人起身。邢猛志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已经指向凌晨四时三十五分,再过两个小时天就亮了,而现在,他都是一头雾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箱子是合着的,就一个普通的纸箱,邢猛志不敢打开偷窥,搬起来就走,出门时正和连天平碰了个照面。连天平神秘地笑了笑,邢猛志憨厚地回笑,连天平突然道:“打开。” 邢猛志一手托着,一手掀开,眼睛一直,倒吸凉气,两支手枪,连天平伸手拔了一支插到了腰里,随口问着:“猛子,怎么看你有点心虚啊?” “能不心虚吗?这活儿要么跑喽,要么栽了,不会有第三条路。真被堵上,就弄杆机枪也没用啊。”邢猛志实话实说道。这些土贼横得紧,一把枪就要对抗警察,让人不得不佩服一把。 “呵呵,说得对,不过你想得不对。武器能壮壮胆,子弹呢,是留给自己的,真出了事,你们就把事都推我身上。”连天平无所谓地道。 “那怎么行?显得我们多不仗义。”邢猛志心一跳,现在是真有点佩服了。 “呵呵,这把赌的是命,真要上路了,那得各安天命,别恨我就成。”连天平道。 “唉……”邢猛志狐疑地看了眼,端着箱子下去了。 门口等着的孬九把另一支枪插进了腰间,翻着箱子,几根钢制的钩子、一盒子弹、一摞钱,还有一个大纸包。他拿着纸包进了屋子,那些起床打哈欠的正迷糊着,孬九把纸包往床上一扔喊着:“快,各来两口,干活儿了。” 平时能抽到的无非是边角料渣子,或者行内所称的“乏货”。纸包一打开是晶莹的白色,一个吸食的惊声喜叫,更多的围上来。每人撮点,赶紧地搓烟盒锡纸、找打火机,跟着烟雾腾腾,一撮又一撮的白粉粉变成了烟雾。 邢猛志惊得眼睛瞪大了一圈,拽着孬九往外走小声道:“你让人家吸货?个个晕了能找着东南西北吗?” “没事,都是老毒虫了,一克货就填填胃口,不抽两口,他们根本出不了门走不动路啊。”孬九附耳小声说着,“这是冰,吸了有精神着呢,别看一个个蔫瓜歪枣的,两口过来立马成猛男。” 说着,那吸得最快的一个萎靡男肉眼可见地表情肃然了,眼睛睁开了,脸上泛着不太正常的亢奋,他左瞅右瞅,又要抢另一个货,被葛二屁踹了一脚老实了。葛二屁在里头成大爷了,正发号施令着:“听着啊,一会儿干活儿,别抽多了滚臭水沟里。都吃点喝点养养精神,立马开始干活儿。老大说了,今天一人一万,够你们抽几个月了。” 好好好……七八个毒虫赌鬼兴奋得直拍巴掌,邢猛志注意到那个赌博欠债的王云标也在吸食的人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学会抽了,他气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 “走走走……” 孬九拉着邢猛志,葛二屁外面锁着门,回头时连天平已经在前面了,他沿着小巷往外走。端着箱子的邢猛志不明所以。一行四人直到冷库储藏门,铁门洞开,没想到开门的是有两人肥的董小花。这姐们儿平时除了连天平谁都敢摸,今天意外地很严肃,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啪!”灯开,满仓库的鱼虾大大小小地堆积在仓里,连天平一摆头示意,孬九接过了箱子,把一把钩子拿着,在一处货堆的空地上找着什么……似乎有留的地钩,咔咔一合,叫着葛二屁往钩圈里套着强拉。拇指粗的纤维绳,这头拉绳子,那头轰轰的机械声音响起了,邢猛志又是惊得合不拢嘴,董小花波姐正娴熟地开着小装载车往这里走。 不对……这是要拉地皮……不对,拉水泥地面,莫非,这就是藏毒地点? 邢猛志暗叫聪明,谁可能想到这么个每天熙熙攘攘的农贸市场,会是藏毒地点呢? 来不及思索已经验证了,装载机套着拉绳,倒车一使劲,埋好的地钩“嘭嘭嘭”被拉起来了,耳听着水泥块碎裂的声音,眼见着刚才平整的空地,成了一个大坑,原来是一个钢制骨架,只是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水泥。 “呵呵,守着个金山银山愣是没敢动,这个月憋死老子了,起货。”连天平发号施令着。 “哎呀,妈呀,你不说是过期冻肉怕查吗?原来是值钱货。这坑还是我挖的,平哥我可谁都没告诉啊。”葛二屁邀着功喜滋滋地道。连天平却笑道:“哈哈,这不是怕你知道得太多失眠吗?” “没事,只要怀里搂着钱,我在哪儿也能睡踏实了……接着。”葛二屁跳下了半人深的坑里,往外递着货,孬九和邢猛志接着。邢猛志往下一看,小心肝又使劲颤了颤,足足几十箱标着冻干海鲜的包装,能拉多半货厢车,按量刑的话,怕是得把在场几个枪毙几个来回都有富余。 “猛子,可以啊。”蹲在坑边的连天平看着邢猛志,笑着道。 “什么?”邢猛志没听明白。 “我说可以啊,屁哥头回干事,回来吓得尿裤子了。”连天平笑道。 葛二屁否认着道:“没有,就吓了一跳。别埋汰我啊。” 孬九戳着谎言道:“少来,都快吓哭了。” “滚!”葛二屁面红耳赤地骂道。 邢猛志笑了笑,无所谓地道:“平哥你不用试我,不放心我就待这儿哪儿都不去,谁操个家伙先把我打昏也成。” “哟,这裤子都脱了,你现在说这话?”孬九惊声回头。 邢猛志愤愤道:“我以为就提个小包包,偷偷摸摸就干了。谁知道这得拉多半车,这是贩地瓜呢?” 孬九愣了下,不屑道:“你电视看多了吧?弄上百八十克抓住也一样出不来,有意思啊?咱们这是批发,能和零售一样?” 这话听得连天平和董小花扑哧扑哧地笑了,连天平起身催着快干活儿,拍了拍邢猛志的肩膀道:“你不是都想干票大的吗?” “这也太大了。”邢猛志咧着嘴道,满脸惊恐,这不用装,是真的。 “呵呵,一公斤和一百公斤没什么区别。买家快到了,最后几公里,碰上这天气,想不发财都难。”连天平道。 “那这不止一百公斤啊。”邢猛志脱口问。 “哦,半吨。”连天平点着烟,无所谓道。 呃……邢猛志听得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进坑里。 上货很快,仓中央码齐了一垛箱子,等孬九把那群溜完冰的人叫过来时,连天平拉着邢猛志和董小花已经退居幕后了。这回是孬九一手操办的,任务很简单,一人两箱,往王村高速路入口处送,送到地儿就搁那儿等会儿,车随后就到。 这拨人早被训练得没有多少自主意识了,扛着货,带上手机,或电单,或摩托一骑,快递员的服装一套,头盔一戴,“突突突”上路了…… 而且走的不是同一条路,这里距出口不过七八公里,转瞬即到,如果被盯守的外勤摁了,那这里就马上知情了;如果没被摁,那这个蚂蚁搬家的方式会很快把存货都搬离原地。 “平哥,好了。” 葛二屁和孬九拍着手,余货全部搬上了小货厢车,这个时候邢猛志多希望缉毒警从天而降,可他失望了,外面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走……你和二屁跟上我们。”连天平看看时间,一只手输字不方便,干脆在手机上发着语音道:“我们开始走了啊,你给看着点。” 那是和另一头有联络,邢猛志跟着连天平和波姐出了仓库,上了来时的车。车驶出不远,后面的小货厢缓缓地跟上了,车里正思忖应对方法的邢猛志没想到又来变故,副驾上的连天平掏出几个按键手机扔给后面的波姐道:“开始吧,波姐你先。” “啊……”波姐应了声。没承想接下来的话听得邢猛志蛋疼了,居然是报警,报警的口吻是这样:“喂,110吗?我举报有人贩毒是找你们吗?我是谁?你别问我是谁……我就知道几个贩毒的,正带着货往王村高速口走呢,扮成快递员了,真的,你们赶紧去吧,迟了可来不及了……我不能告诉你我是谁,我怕别人打击报复……就这啊,我要挂了……” 后视镜里,邢猛志看到波姐居然是戴着手套打电话,打完手机随手往路边一扔,然后再把嘴里含的棒棒糖拿出来喘口气。嘴里塞个东西说话那是天然的变音器啊,还没消化这些简单实用的神技,波姐的第二部手机又拨着报警了:“喂,禁毒举报是找你们吧……我举报几个贩毒的,真的,不能报假警,他们自个儿就吸毒的……” 报警?要舍车保帅,然后金蝉脱壳? 不对呀,这不是找死吗?折那么一堆替死鬼倒不心疼,可免不了要牵扯到平哥、波姐身上啊。即便跑了也在通缉令上,那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了? 一时间邢猛志蒙了,这时候,他听到了嗒的一声脆响,那是枪打开保险的声音。他眼睛的余光瞟到了连天平已经拔枪在手,似乎枪口是对准他的,他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 藏锋在行动 “假的!” 贺炯拍案定论,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视频里模糊不清的单车。 另一屏,孤零零的一货厢车正杵在凌晨的大街路旁,相隔不远还有一辆轿车,似乎是贩毒分子标准的投石问路作案模式。 “你确定?!” 会议桌旁徐局长显得有点紧张,连珠炮似的问:“连天平是最早发现的,也是和涉毒案关联最紧密的一个,而且身负命案,这种典型的反社会分子,对方不可能不委以重任。” “找办事的和办事是两码事。那您说为什么只有他一人露头?”贺炯问。 “这……”徐局长一下给噎住了。 “我们都知道多线并进、交叉比对,不要把鸡蛋放到同一个篮子里,他们这可是一个组织、一个团伙啊,怎么就连天平一个冒出来了?而且,连天平可是在我们档案里挂上号的,他手下的毒强、黑标还被关着。”贺炯幽幽道。 徐中元局长被点醒了,脱口道:“试探!” “对,在试探我们。”贺炯道,对着桌上的步话机下着命令,“通知藏锋行动组,保持警戒……110就近出警,有几个逮几个,动作慢点,文明执法,谁不合乎规范处分谁。” 步话机里回传了“是”的得令声音。徐局虽然被说服,但心里的焦灼越来越厉害了,起身走了几步,正要发火时,门嘭地开了,武燕风风火火进来,劈头就问:“贺支队长,为什么把我从藏锋行动一线调回来?我不服。” “你是谁?了不起了?”贺炯眼睛一瞪,发飙了。 “我……”武燕愤愤不平,不敢犟了。 贺炯一拍桌子嚷着:“你当然很了不起,你是支队长嫡系外勤王牌,抓个小鱼小虾能填饱胃口?去,带上政委走,要抓就抓大鱼。” 武燕表情一阵狂喜,兴奋地敬礼,铿锵一句:“是!” 跟着头也不回地奔了,出了门就在楼道大喊谭政委。贺炯却像恶作剧一样笑着坐正了。哟,还有个不好对付的,徐局长正不悦地盯着他,可不止一次训斥他这家长式作风得改改了,不过今天顾不上,徐中元局长愤意十足地道:“老贺,下次局党委班子会议,保密处我推荐你啊,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吧?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怎么开始……黑客在哪儿?” “啧……我也不知道。”贺炯咂巴着嘴。 “啊?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徐中元局长这次真怒了。 “您坐,消消气,我得给您解释一下……是这么回事,网安支队的邱小妹,和我们新招的丁灿已经派出去有些时候了,当发现对方黑客尝试非法登录我们的警务网站时,我就有这个想法。后来布置行动,我要求他们变成和老猫一样的黑客,而且比他藏得更深,比他更神秘,在找到破绽之前,不让他们有任何行动或者技术上的动作。”贺炯道。 于是从那天起,丁灿和邱小妹就从信息中心消失了,不过肯定有信息直联,肯定就在面前了,徐中元气消了一半,随口问道:“只向你一个人汇报?” “不用,反正我也不懂,我要抓的是嫌疑人。”贺炯道。 “那人呢?”徐局拍着桌子问。 “他在什么虚拟世界里,没有确定的电子证据留存怎么抓?那是个关键位置,如果抓他之前给他喘息的机会,不管是销毁电子证据,还是通知藏毒同伙,那就满盘皆输了……相比那个人,连天平屁都算不上。”贺炯道。 徐中元给气得没辙了,他不信地问着:“你真不知道?我说你心也太大了吧?这么大的事不核实,万一有差池那不也是前功尽弃?” “机会只有一次,不可能有容错空间。对付虚拟犯罪我还真是外行,所以在动手前不敢对专业的人指手画脚……马上就知道了……呼叫藏锋3号,你在什么位置?”贺炯对着步话机问。 “我快到了,布置已经完成……”3号回应,听得出是周景万的声音。 “好,联络上他们。你们是第一枪,打不响别回来见我。”贺炯吼道。 步话里回应了一声:“是!” 咔一声挂了,贺炯兴奋地看着徐局长,这次行动被他命名为“藏锋”,藏了这么久,现在该到亮出锋刃的时候了。徐中元泼了瓢冷水:“把你转的,一个小破支队,还搞个‘藏锋’,这个字不吉利,‘藏起来’和‘埋藏’是同一个字。” “呵呵,我觉得还好啊,正好挖个坑把他们全埋了啊……哟……来了。” 贺炯点着视频通话同意,通信器投射到大屏上,视角在周景万身上,视线里拍到了邱小妹、丁灿一人一台电脑还在忙碌着,桌子上堆了老大一堆方便面纸壳、外卖盒,他们身后的墙上,任明星正密密麻麻贴着线路图、人物图,一眼看过去有诱发密集恐惧症的效果。 这时候徐中元有点放心了,就瞧这架势,他都觉得有谱了…… “哎哟,我说你们几个这几天溜哪儿去了,敢情被支队长藏这儿了。” 全副武装的周景万看看憔悴的邱小妹、胡子茬儿一脸的丁灿,以及累得肿着金鱼眼的任明星,狠狠地竖了一个大拇指,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目标能够确认吗?这是晋阳市楼盘最贵的金城兰园小区,发案率极低,监控堪比我们队里的一级戒备。这里头的业主,我估摸着一半比贩毒的收入还高。” “就是啊,在这里抓捕得注意影响啊。” “一不小心我们都得上头条,负面的。” 随行的两位补充着,自打开进这个目标地,就把他们给弄蒙了。 邱小妹和丁灿互视一眼,笑容雷同,自信满满地,邱小妹说:“你来?” “你来吧。”丁灿谦虚道。 “一起来吧,周队长,我用五十秒的时间说服你,这名黑客入侵过人社局网络、教育系统网络、车管系统网络,每一次入侵都会或多或少留下点电子痕迹,都用过跳板。跳板相当于作案工具,而且是偷来的。这些作案工具是电脑,属于不同的主人,但主人并不知道他的‘电脑’被别人用去作案了。”邱小妹道。 丁灿补充着:“所以我们就一台一台查,有用过网吧的、用过卫生系统的,甚至登录过运营商的主服务器,查到了一个电子签名,这个家伙很自信,签名叫cat……也就是老猫。” 一堆代码显示在电脑屏幕上,邱小妹回头看了眼道:“我们查到了11处跳板,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对方根本没有觉察到危险,让我们捕捉到一个通过移动4g接入的信息,而信号源,就在这一带的移动基站,也就是说,方圆不超过五公里。当然,也有可能是入侵别人的wi-fi干的。” “接下来准确定位是个麻烦,得感谢猛子抢回来的那两部手机,同样是运气太好,或者说对方太过小心,专门又把手机要回去检测过一遍,所以跟着这两部手机的移动信号,我们找到了这里……斜对面这幢楼。”丁灿道,指指窗外,那是一幢29层的楼,有多少住户,一想头皮就发麻。 “再然后又陷入困境了,可能在这里,也可能临时在,就即便在,把虚拟世界里的一个人和现实世界对照吻合,没那么容易……于是我们就把任明星和王铁路队长都请来了。”邱小妹道。 “坑死我了,你们会遭报应的。”任明星有气无力道了句。 丁灿和邱小妹贱笑,周景万急问:“然后呢?” “因为对方是个大师级的黑客,太擅长电子类的东西了,我们不敢用高科技的玩意儿,所以只能还原最普通的方式:偷偷查这幢楼的每户用电量、查每户的出入垃圾、查每张出入卡的扫描时间甚至我们这幢楼所有在住的居民,29层楼,6个单元,每层12户,一共348户,常住人口879人,非常住且临时来过的2044人全部排查过一遍,为此还调了一台多线程的电脑专门用于分析和体貌识别。”丁灿道。 “最终在24层,3单元,2a02号房间,因为谐音的原因,该楼未设24层,设2a层。该住户的疑点在于:第一,用电峰值集中在晚上到凌晨一段时间,符合it人士熬夜的毛病;第二,该住户网上订的外卖几乎每天都有,每次都是送到地下车库的入口自己去拿,或者让外卖放在信筒上,网络查找订单,用的还不是一个支付方向;第三,从我们来,他几乎没有出去过,最远只去过小区里的超市,典型的宅男;第四,该幢房屋的户主在国外,房屋是通过中介租出去的,租客身份证使用的是‘雷明’的登记名称,身份证是真的,不过从我们的警务系统里反查,这个雷明是铁道九处下属的桥梁工段技术人员,已经被派遣海外输出劳务数年,根本不在国内,所以他根本不是雷明;第五,最关键在这儿,我们使用技术手段,切入了他使用的宽带光纤数据,基本确定了,就是这条线在接收着匿名邮箱回传的信息,还有通过这条光纤在和涉案的嫌疑人交换信息,信息是碎片化的,不过指向完全正确,但要形成完整的电子证据,还需要得到他使用的电脑。”邱小妹道,看着一脸茫然的周景万,像是询问明白了没有。 周景万愣着问:“说了半天,你还没说是谁呢!” “这个人……薛铭文,是浙江省一例商业间谍案的主角,因为盗窃他从业的游戏公务商业机密被判缓刑两年。他曾经是电子信息工程师,做过大型网络拓扑解决方案公司的技术总监,在这例新型毒品案里,可以看到一个网络工程师的前瞻思维,手机、定位监控、网络入侵,被他做成了多位一体的反侦查模式。简单地讲,他相当于我们支队长站在信息中心指挥一样,在家里就可以统揽贩毒的全局。”邱小妹道。 “精彩,非常精彩,辛苦了,同志们。” 步话里传来了贺支队长的嘉奖,邱小妹和丁灿相视一笑,并未喜形于色。 周景万几人可是信心十足,开始部署警力,邱小妹提醒着:“不能断电,断电有可能对存储介质造成永久性伤害。” “也不能给他反应时间,否则有可能设置自毁程序……我们在这幢楼上已经布置了信号屏蔽干扰装置,发起行动时再打开。”丁灿道。 “这么慎重,有什么细节需要注意吗?”周景万问,看丁灿似乎有所隐瞒。丁灿不好意思道:“条件太简陋,设备不足,只能全频段干扰,也就是说,你们的步话机也会失去信号。” “咝……”周景万牙疼了一下,不过这难不倒他,在步话机里命令着:“各小组注意,启用4号方案,行动发起后使用手语。” “走,我们一起……”丁灿收着电脑,踢了哼哼唧唧的任明星一脚。周景万好奇地看着被虐得生无可恋的任明星,不明白了:“哟,平时数你嘴长,咋不说话了?不能把你累成这样吧?这不难啊。” “不难?!哎哟喂,我白干了,你试试去,出来的人不是扣大风帽就大口罩,体貌没法识别,天天让我蹲门口画像,把我冻得跟孙子似的,还让我去刨垃圾桶,这一带捡破烂儿的还以为我抢人家生意呢。”任明星吐槽道。丁灿和邱小妹窃笑不语。 周景万安抚:“那你歇会儿。” “那怎么成?这事全靠我和王队长干,就他们俩根本不行,我得去。”任明星勒勒裤带,要干了。 “咦,对呀,王大队长呢?他在这儿干什么?”一位外勤问。 “我们给他造了个假身份,他成功应聘到地下车库保安的职位了。”丁灿道。邱小妹接茬儿道:“所以不用偷偷摸摸进,车可以直接开进来,开到地下车库,从车库直上任何一层,王队长会给咱们领路的。” 周景万怔了片刻,没想到难点和细节早被铺平了,他哈哈一阵大笑,踌躇满志地一挥手:“走!” “呵呵,哈哈……我说老贺啊,你呀,你呀。” 徐中元被现场的视频逗乐了,眼看着几辆车畅通无阻进入小区。通过地库时,值班的正是身穿保安服的王铁路,这倒方便了,四组特警无声无息地长驱直入,只等一切就位,张网捕人了。 “我一直相信,我们队伍的核心是信念。技术是不可或缺的手段,但支撑我们集体的脊梁,只有一句话,众志成城。”贺炯道。 “好,这两个小家伙比你靠谱,错不了了,那就从这个黑客薛铭文身上开刀?”徐中元道。 “我有个大胆的想法,以前是自下而上,顺藤摸瓜。这瓜呢,不止一个,大大小小的不是摸不着,就是摸不全。我想试试,自上而下怎么样?先摸瓜,再捋藤。”贺炯道,眼光盯向了案件板。 徐局顺着他的视线看,汪冰滢的名字画了几重圈,重点标注了。他一想,现在幕后尚在未知,曹戈又被放走,能剩下的“瓜”,可不就只剩这一个了? 略一思索徐局摇头道:“这种人身上不会有证据,也不可能留下任何证据,哪怕她就是幕后的毒枭,也不可能被我们抓到实质性的证据。比如毒品,她不会碰;比如毒资,也不可能会在她这儿。” 越到职业犯罪的层面,越到重罪的层面,那隐秘性自然越高。像这种类型的嫌疑人,除非证据确凿,否则抓她的后果只能是让警察自己碰一鼻子灰。 “已经去抓了,假如我们今天行动大获全胜,即便没有证据也会把她陷进囚徒困境里。但要事后才发现涉案再去找人,那就麻烦了。所以,我们的方案是先对她动手……正常执行公务询问一下总是合法的嘛,配合公安机关办案也是公民应尽的义务嘛。”贺炯道。 徐中元想了想,狐疑地问:“你……你是让谭政委去对付汪冰滢了?” “她如果在这个时间离开晋阳,那谭政委就会把她拦下;如果她安安生生睡着不出门,我们也不打扰。这总没问题吧?”贺炯笑着道。 “噢,我明白了,你这是想一锅烩了,可别消化不了撑着啊。”徐中元道。 “呵呵,我的胃口可不止这么点……他们这么点小菜还不够塞牙缝呢……嗯,高速口子开始了……”贺炯笑道。 徐中元局长注意到了,一辆110小面包警车嘀呜嘀呜鸣着警报靠近高速出口。清晨雾霾严重影响到了监控的清晰度,模糊地看到警车还没停稳,路口那群骑电单车的、摩托车的,一拧油门就跑。有的往回溜;有的急了冲向高速过道,窜到高速路上去了;甚至还有实在蠢到无可救药的,嘭一声撞在收费站栏杆上了…… 这戏假得让徐中元局长也忍俊不禁了,不过也恰在他笑的时候,异变突生。 泊在路上的连天平的两辆车,开动了…… 一直监控的汪冰滢的住宅灯亮了…… 迟迟未动的孙仁、石国中两人,从宝利华小区出来了…… 甚至连徐虎也发现动静了,奇怪地往晋昊娱乐的经营场所走…… “信号,这里的居然是个信号,他们在测试我们的反应能力?怎么一下子都动起来了?”徐中元局长惊声问。 “再等等,别忘了他们也有个指挥中心,等各路人马安心上路,我们再掐他首脑。”贺炯笑着,在阴惨惨的笑里满含着异样的兴奋,像守候已久的猎人,在蓄势给猎物最后的致命一击…… 蛇鼠一窝端 渐渐放亮的天是雾茫茫的颜色,红蓝警灯闪烁可见时,先期一步到达高速路口的一干“快递员”瞬间凌乱了。 “小婊啊,你看那是什么警车?” “你指什么?” “啧,要是交警的就和咱们没关系,要是其他警察就说不准了。” “都长一个样我哪知道?” “你不有文化吗……兄弟们,咋办?” “傻逼,跑……” “跑啥,这不是拉个货吗?又不是没送过。” “用咱们这些人送的能有好货……” 几个人清醒的几句讨论,马上有了定论,骑摩托车的一蹬车,“嗖”地蹿过收费站间隙上高速了,紧随其后的两人,一个跑了,一个蒙头蒙脑撞到了栏杆上。值班的就俩收费员,死死地关着门呼叫:快,有人闯杆……不是车,不不不,是车,摩托车,没牌号。 啊!女收费员在尖叫,那个撞蒙头的一脸血爬起到了收费窗口前,像丧尸来袭一样,吓得收费员直躲。那吸得有点飘的哥们儿吼着:“嚷个毛啊,还没脱呢就叫床,长得不赖啊,咋像我媳妇?” 尖叫更甚,后面的四个有俩弃车往路下窜,另外俩一扭头往回跑。驶来的警车横亘在路上,奔下来的警察就势一扑,扑倒一个,另一个一紧张,自己倒撞到路杆上了。110执勤警员奔上来一压一扑一扭,很轻松地捕了这个,情况不明,警员也是蒙头问着:“干什么的?” “送货的。” “扯淡不是,骑个电单车上高速送货?” “我也觉得挺扯淡,哎,你抓我干啥呢?” “先说清干啥再告诉你抓你干啥。” 扣了两个,跑了两个,雾大霾大那窜下路的已经看不到人影了。警员奔上来控制住了在收费站调戏收费员的那个,把三人塞进警车才顾得上晃着手机灯光瞅瞅。这几个货眼珠转得比车轱辘还快,还有人无意识地嘴一抽一抽,再问话就前言不搭后语了。 110警员的经验也不是一天两天练就的,这很像传说中的:毒驾。 赶紧地把车上的箱子打开,电光一耀,洗衣粉袋子大小的塑料包装,灰黑色的粉末和结块状,领头的赶紧汇报:“报告指挥中心,有七个人,抓到三个,跑了四个,疑似吸毒人员,两个骑着摩托车已经跑上了高速,请求支援。” 指挥中心和高速交警驻地,两辆警车呼啸而出,处理应急事件的值班人员出动了…… 一个封闭的空间里,一个坐着的人,正端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抿着。 他正通过面前的数台电脑看着那个凌乱的现场,视角半人高,好像是电单车上回传的信号,虽然是无声的传输,可也能想象到一群吸食过毒品的人能造成多大的乱子。这种高速口一直畅通着没感觉,可要稍堵一会儿,那就得便秘了。这才不到十分钟,来向和去向的车,已经把出事这一块给挤满了,而且视线被挡住,看不到被大卡挡着的警车了。 又等了片刻,他放下了咖啡杯子,在电脑上输着文字:“只去了一辆110出警的车,没事,王村口安全。” 电脑上,网名为“孙二”的在另一端回问着信息:“我们从哪儿走?” “就从王村口走,你们赶到需要二十五分钟左右。可以动身,再晚得被堵路上。” “ok!” 对方回传,结束。 另一个网名为“二余”的问着话:“老猫,能走不?” “当然可以,从南寨口上绕城高速,通过g2001,出g5口,马坡服务区停车。注意时间,六点半以前出市区,否则你有可能被堵在市里。” “好嘞。” 结束。 第三个网名“平子”的发来了语音:“路线。” 他输着信息:“绕s314路,过东黄水镇,东岗村走一段二级路上高速,阳曲二号隧道内停车。” 结束。 三条路线安排得明明白白,似乎他干得非常轻松,输完信息,直接点清空。拉出来一个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美人鱼画像的朋友,输入信息:“一切正常,安全上路。” “盯着点,哪路出事,提醒下老大。” “ok!” 通信简洁直接,他关了微信网页,又切换到了屏上,几个场景都是静态的。这种远程监视需要独立供电,他计算的电量,应该没有问题,应该足够支持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后就一切大功告成,然后就可以择一地逍遥了。 他心痒难耐地又打开了网银,看着显示的一串金额数字,心满意足地抿着咖啡,听着音乐,眯着的眼睛里闪着灯红酒绿,闪着丰乳翘臀,闪着海岸、沙滩以及包括一切叫“享受”的美好事物,在他的脑海里呼啸而来…… “信息流正在急剧加大,他在接收数据,应该是影像资料。” 邱小妹和丁灿窝在地下一层,一个阴暗的空间,脚下就是管线,设备连接了传输光纤,可以测试到目标线路的数据传输,十几分钟,达到了峰值,一条明显的曲线。 丁灿小声问着:“可以开始了吧?现在抓个正着。” “战机只能指挥员把握,你第一天当警察啊?”邱小妹不耐烦地回答。 “理解一下,我还是个临时警察。”丁灿笑道。 邱小妹扑哧一声笑了,回头看了眼疲惫的、脏兮兮的丁灿,又忍不住笑了,她幽幽道:“我们可能在创造一例网络侦破大案的典型案例,你知足吧,这么好的机会,正式警察一辈子都未必能碰上。” “我一点都不知足,要能亲手抓到这个毒枭才叫厉害啊。”丁灿道。 “嘿,盯着点,别叽歪。”头顶上有人提醒了一声,两人不吭声了。 是王铁路,正穿着保安服装,很敬业地在巡视着地下车库,偶尔有早起出行的车辆,“王保安”很殷勤地指示着路线,客气地来一句“一路平安”,把那些业主感动得都不知所谓了,什么时候来了这么负责的? 确实很负责,他脚下踩着的就是过道的管线出入孔,这地儿要停辆车,下面两位自己人恐怕就出不来了。 时间指向六时十分,王铁路在这时直接在手机上传话:老贺,再延迟就快天亮了,围观的居民越多,越容易出乱子。 他的手机瞬间收到了信息,是一个噤声的图片。 连天平在拿手机时,收起了枪,获取信息后,他像放心了,对着后面道:“波姐,你先走,老猫给的路线,你领着他们走前头,谢了啊。” “好嘞。”董小花接过连天平的手机,挪着肥胖的身躯下车,径直上了路边一辆车,先行开走了。 试探?! 邢猛志脑海里闪过刚才的场景,从冷库地下取货,给这些快递装货的时候,是孬九一直在操持,那时候他被连天平拉着躲在货堆后面,这是……依然在防备着他。 “走,穿过中环路,往南杨家寨口走,放快车速,快到高峰期了。”连天平道。 邢猛志机械地发动,一踩油门,跟上了波姐董小花的车。他不时地瞟着后视镜,却没有看到亲切的红蓝警灯的颜色,更没有看到哪怕一辆围追堵截的车,这让他很失望,而且莫名地紧张。 更紧张的是,下一个岔路口,三辆车分开了,董小花带着货厢走了另一条路。 “你很失望吧?”连天平突然问。 “嗯?”邢猛志愣得“嗯”了声,“什么失望?” “高手寂寞啊,我们这一行都是深藏功与名,当你做了一件又一件大案却无人知晓时,会很寂寞的。连个警察毛都没一根,真让人失望啊。”连天平道,有点独孤求败的味道。 邢猛志嗤笑回道:“只有明星才越出名越赚钱,我们是越无名越安全,名利双收的事不是谁都能碰上啊。” “呵呵,也是。哎,猛子,想好去哪儿了吗?”连天平问。 “要安全办完了,都不用跑吧?但我倒也想出去看看,还没坐过飞机呢,更别提出国了。”邢猛志道。 “就怕你待不住啊,一方水土一方人。”连天平道,好不落寂的口吻,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问着,“对了,猛子,你要走了,你老娘咋安排啊?还在环卫上?” “可不咋说呢?有点为难啊。”邢猛志道。 “家里还有什么牵挂吗?”连天平问。 “就个老娘,唉……”邢猛志幽幽叹着。 “好吧,干完这一票,凑点钱给你整套小房子,搬新房让老人家多享受享受吧。”连天平道。 “嗯。”邢猛志应了声,不愿意触及这个话题了。 车如离弦之箭行驶在清晨的大街上,雾霾渐重,前方的路越来越模糊…… a2号观测点。 观测的警员突然出声了:“快,徐老虎在干什么?” 有警员凑上来,拉近着距离,晋昊娱乐顶楼,偌大的水箱旁人影幢幢,放大影像后,模糊地能看到他们从水箱下面搬东西。 “好家伙,不会这里就是藏毒点吧?” “不可能吧,就藏在楼顶?” “完全有可能。如果焊在有几吨容量的水箱里,根本看不出来……你们看来了辆什么?” 镜头朝下,把警员们看得眼直了,是辆殡葬车,这种车很特殊,几乎是免检的,谁也不愿意沾惹那晦气,而且出行的时间不是晚上天黑,就是早上天未亮。看来徐老虎找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运输方式…… a5号观测点。 鲁江南辖区,远道而来的伍队长领队,盯着孙仁、石国中两人。听到埋伏在地下车库的监视后,伍队长目瞪口呆了,几个人都凑上来看几秒钟的影像:一辆白色的车,不知道为什么停在车库摄像头死角,两人从车里拿出东西贴上车身,然后扛着信号灯往车顶一放,一辆简易的“警车”出炉了。 “我去,这贼胆可包天了,做个假警车走。” “看,他们连警服也穿上了。” 那辆山寨的“警车”从小区驶出来了,盯梢的人员拍下来的画面里,两个嫌疑人赫然是“警官”打扮,开着警车扬长上路了。 “藏锋5号呼叫,目标乘坐一辆冒牌警车上路,车牌号0205……” “胆大妄为,不知死活。” 徐局长给气着了。千算万算,谁也没可能算出孙仁这一队,居然在眨眼间能变出一辆警车来上路。 “我觉得应该高兴啊,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把几路毒贩都盯死,时间卡得真好啊,清晨,雾霾,在交通高峰期前离开,这个时间除非提前预知,否则根本不可能堵上他们。从出行到上高速,只需要二十多分钟,算计得简直是万无一失啊。”贺炯眉头皱起来了,狐疑着,“好像还差一路啊。” “再磨叽可堵不住了啊。”徐局长提醒着。 “您别急啊,我职位低,我先来……哟哟哟,看看看……来了来了……”贺炯眼睛亮了,监控里一处联排别墅灯亮了,人似乎出来了,泊在门口的车灯闪了几闪。 “德行,给你。”徐局长递过了指挥器。 “藏锋3组,行动。”贺炯脸色一整,短促命令道。 时间定格在六时二十五分,行动命令下达,躲在保安值班室的任明星一摁开关,发射信号嘀嘀几声响,信号指示灯全亮了。这一时间,丁灿和邱小妹爬上管线井,王铁路刷着卡领着两人往楼上来了。 楼顶四角的干扰器瞬间开启,静默的步话机都开始嗞嗞蜂鸣,已经拉好缆绳的突击队员自顶楼飞跃而下,像一只大鸟扑向了空中。门外已经架好的液压破门器,嘭的一声响,把厚重的防盗门拉开了。 咣咣两声,晃在空中的突破队员借力撞向窗户,整扇窗户塌了一边,人像一枚炮弹似的直飞进来。 “警察,不许动。” “不许动。” 两窗一门蹿进来黑衣特警,枪口同一时间指向屋里的人。这个嫌疑人一只手拿着鼠标,另一手端着咖啡杯还在唇边,愣着都忘了杯子,对着黑洞洞的枪口一举手,那白色的咖啡杯子哐啷掉在地上,摔成碎片,就像一瞬间从天堂到地狱,梦碎人醒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辆警车驶向水域金岸别墅区,车横亘在那辆准备开走的奔驰车前,堵上了路,下来几位正装警员,武燕当先前行站到了驾驶的位置,手摸着腰后的枪支戒备。 车窗缓缓摇下,汪冰滢那张绝美的脸出现在车里,她化着像约会情人一样的妆容,有点诧异地看着武燕和另一位中年警官。 “认识一下,我叫谭嗣亮,晋阳市禁毒支队政委,这些是我的同事。”谭政委亮着证件递给汪冰滢。 汪冰滢没有接,好奇地问:“警察同志,有事吗?” “有些情况需要找你核实一下,方便进屋谈吗?”谭政委指着汪冰滢的房子。 “不太方便啊,我要赶航班。八点的航班,路上需要一个小时啊。”汪冰滢抱歉地道。 “这个天气航班能不能起飞还是个问题,而且据我们所知,您好像也订了高铁的票,或者您航班、高铁都不坐,会驾车出行吧?”谭政委笑着道。 “那这个违法吗?只要不违法,我骑单车出门也行啊。”汪冰滢笑道。 “呵呵,这儿住的可非富即贵啊,咱们要这样耗着,回头都知道您这样一位有身份的大美女被一群警察堵在门口,名声不好听啊,对不对?配合一下,很快,如果时间紧,我们用警车送你,保证赶到。”谭政委道。 没想到政委还有这么幽默的一面,武燕笑着敲敲车顶提醒:“嘿,这是我们领导在跟你讲客气啊,非要逼我们动粗啊?” “嗯,好吧,我对你们保留起诉权利。我知道是晋昊然的事,但这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汪冰滢愤愤道,直接下了车,开了门,高跟鞋噔噔噔气愤地踩着节奏进了门。 武燕和谭政委相视一笑,跟着进去了…… 也在这同一时间,已经行驶到中环路尽头,灯光下已经看到高速入口的指示牌时,邢猛志不自然地手颤了颤,几次想出手都忍住了,现在都不知道波姐带着孬九和葛二屁走上哪条路,他前进的方向摸不准是先一步走,还是被连天平故意领上了岔路。 “怎么放慢车速了?”连天平问。 “雾霾越来越重,路不好走啊。”邢猛志掩饰道。 “你是担心咱们不好走,还是担心孬九他们不好走?”连天平问。 “都不好走。”邢猛志道,心一抽,下意识戒备。 “那你得走好了。”连天平毫无征兆地拔枪,侧身对准了邢猛志的脑袋命令着,“停车!” 车“嘎”一声刹停,邢猛志怒不可遏地盯着连天平,两只眼睛似乎要喷出火来,和预料中大相径庭的表现,让连天平犹豫了一下…… 命悬一线时 “啥意思?想少个分钱的明说。”邢猛志怒道。 连天平嗤笑道:“装得不错啊,继续装。” “装什么了?”邢猛志懵然问。 “真以为我傻啊?你聪明得有点过头了吧?”连天平隐晦道。 “平哥,你个文盲出身,不要话里有话行不?来,看兄弟不顺眼,朝脑门上来,我要眨巴下眼,我是你养的。”邢猛志杵着脑袋,横横地道。 “去你妈的,头回见吃里爬外的还这么硬气。警察窝里出来的,真以为有人能相信你啊?”连天平怒道,枪顶上了邢猛志的额头,恶狠狠地道。 “哦,怀疑我是内鬼,这么说你们几个都值得怀疑啊!孬九被抓过,葛二屁被抓过,你也被抓过,还不都警察窝里出来的?”邢猛志道。 “狡辩。他们是被警察抓,你是当警察,临时的也算。”连天平道。 “好,我把你们出卖了。”邢猛志道。 “呵呵,终于承认了。”连天平阴笑了。 “我想承认,也承认不了啊,警察呢?你一车货放那儿,那还不一逮一个准?你用枪顶着我,现在要有警察围上来,不照样一逮一个准?老子连手机都没有,拉个屎都不出院子,你跟我说说怎么出卖你们?”邢猛志怒声质问。 一下子把连天平质问蒙了,他用枪口挠挠脑袋,像是挠痒痒,或者是在思考,只可惜思考不出结果来。邢猛志稍一动,他枪又举起来指着邢猛志了,冷森森地道:“老大让我灭了你,对不起啊兄弟,回头我安排人给你家里送笔钱。” “老大让你吃屎你也去啊?他不是让你灭我,而是让你走投无路,根本不给我们活路,如果说出卖,可能我们都被出卖了。”邢猛志幽幽道。 “什么?你扯什么?”连天平愣了,这话似乎戳中了他的心病。 “我们在老大眼里,和你送去高速路口送死的货没有两样,像我这样和警察有瓜葛的,你怀疑我认了。可像你这样被警察抓过的,也一样。他还能用你吗?即便不怀疑你说了什么,万一你被警察盯着呢?进过局子还不就等于有了污点,找个人撂出来扛罪除了你还有谁啊?”邢猛志道。 啧……咝……连天平一下子犹豫了、狐疑了,枪口低了低,又抬了抬,抬起来蹭蹭太阳穴的部位,其中的关系太过烧脑,不过凭他的直觉判断,逻辑是对的。 邢猛志突然又爆了句雷:“孬九和二屁车里根本没货吧?” “啊?你怎么知道?”连天平冷不丁被诈,吓了一跳,枪口又指向邢猛志。 “既然老大都不怎么相信你,怎么可能给你成车的货?咱们这一拨都是被警察盯着的,最适合组个‘炮灰团’。你不是不相信我,而是根本就谁也不相信,准备撇下上头和下头,自己跑。”邢猛志用最阴暗的思维洞悉到了连天平的想法,这里距离高速入口不足一公里了,一路平安,上去就是信马由缰畅通无阻。 “猜得不错,不过货还是有的,你屁股下面坐的就是。现在给你个选择,下车自己跑,钱甭指望了;第二呢,替我开车走,那样的话,可能命就甭指望了。”连天平慢慢地收回了枪,坐正了,没有理会邢猛志的感受,只是在等着他的选择。 “是不是手机得扔了?”邢猛志问。 “对。”连天平道。 邢猛志掏着口袋,把发的手机扔给了连天平,然后一踩油门,平稳地上路了。微微诧异的连天平前面看看,左右看看,什么也没发现后,顺手把两部手机都扔出了车窗外。 车如离弦之箭,驶上了高速路,方向……未知。 丁灿和邱小妹是最后到场的,黑客据点已经结束了战斗。他们和任明星、王铁路一行四人像上级来人一样受到了警队的最高礼遇,刚一进门两旁的特警队员就对着他们立正、敬礼。 “哈哈,你出名了啊,不过名字里得给你打个x,叫薛x文。”任明星笑看着被铐着坐在地上的黑客。 仔细观察薛铭文,发疏,黑眼圈,眼底发红,小肚腩偏大,双下巴,符合一切宅男的气质,任明星又咧咧了:“看看,不要老坐着,也不能老吃外卖、老熬夜。我们盯你这些天,就看你天天晚上耗着,天天吃外卖,那怎么能行?看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对了,认识这大叔吗?不是你黑客才能化身,这位大叔脸熟不,不止一次见吧?”说的是王铁路。 那黑客羞愧地低头一言不发了。如果警察早盯上他了,那说明自己一切的掩饰都是笑话。 “好家伙,这比你那店只高不低啊。”邱小妹叹了句,凌乱的桌面上放着四五台电脑,书柜里放着成摞的手机、各种接线卡口、写码设备,还有没有标志的裸露电路板。丁灿指指道:“单片机高手,我猜对了吧,只有硬件也通晓才能登峰造极。” “什么是单片机?”周景万问。 “就是自己设计电路、焊电路元件,自己做一个完整的功能性电器,比如那些群发短信的设备、写银行卡的设备,都是单片机高手做的。”丁灿道。 “别吹了,赶紧的。”邱小妹斥了句,不过毫无责备的意思,语气里满是兴奋。 不光她兴奋,所有的人都兴奋,这里直连的能看到几屏的行车路线,那是车上的视角。丁灿试了试,扑哧一声笑了,有一个视频居然看到了孙仁和石国中的视角,两人穿着警服,打着哈欠,正在路上。 “错不了,就是他,王村高速口的视频还没来得及删。”邱小妹道。 “明星,把他带到卫生间,突审。”周景万冷声道。 “好嘞。”任明星提人。那黑客薛铭文像被蛇咬一样痉挛着,颤声嚷着:“别打,我说我说……” “呵呵,看看,虚拟世界待久了,太脱离实际了,现在警察谁还打人呢?手段比打人厉害多了。”任明星一惊一乍,把那黑客吓得时不时地哆嗦。王铁路赶紧拉开了任明星,周景万蹲下开始问话。 虚拟世界的王者在现实世界里往往反差很大,那黑客根本经不住三审两问,很快就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水域金岸别墅内,武燕笑着向谭政委点了点头。 坐在政委对面的汪冰滢傲气依旧。当过律师、见过世面的女人就是不一样,不像那些土炮,心虚,见着警察就立马服软。这不,她笑吟吟地看着谭政委,挑衅道:“谭政委,如果没有其他要问的话,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不急,这不是刚开始吗?”谭政委笑道。 “你耗着有意思吗?我可能比您熟悉法律,您这样限制人身自由,有悖您的职业道德和操守啊。”汪冰滢提醒道。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啊,先前你说对曹戈一无所知,这就不对了。”谭政委道。 武燕把平板递到汪冰滢的面前,几屏监视截图,汪冰滢眼睛一闭,无语了。那是两人很仓促的一次会面,被人偷拍到了。 “这是个涉毒嫌疑人,身上牵着重大案情,现在下落不明。汪女士,您不会恰巧不知道他的去向吧?”谭政委问。 “我怎么可能知道?” “那你们这么亲密的关系,如何解释呢?” “法律上讲,叫不正当男女关系,可以吗?” “呃……” 完全低估了汪冰滢的脸皮厚度,她侃侃解释了这种关系,倒把谭政委给噎住了,汪冰滢却是两手一摊道:“好吧,无耻、下流、不要脸,不管你们心里怎么评价吧,不要问我在车里干什么,那是不可描述的事。” “好,不问,换个问题。我们查到你在近六个月有大额的消费,包括出境旅游、购买奢侈品,以及数额较大的流水账,这个和您的收入似乎不符啊。”谭政委又道。 “呵呵,答案已经给过了,既然和一个或者不止一个男人有不正当关系成立,那其他就不用解释了,愿意为美女买单的男人可多的是,这只能以道德水准衡量,不违法吧?”汪冰滢笑道。 武燕听得愕然不已,惊声问着:“啊?你咋这么不要脸呢?” “恰巧我也要这样问你们,无凭无据上门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执法者的颜面还在吗?”汪冰滢很文明地反驳了一句恶心话,把武燕给呛住了。 “好好,这个不用争,我接受你的解释,这样吧……”谭政委作势要起身,汪冰滢心里一喜,以为结束,可不料谭政委又安生坐好了,迸了一句,“对,还有个人你认识,叫薛铭文。” “谁?”汪冰滢皱眉。 “外号老猫啊。”谭政委道。 “不认识。”汪冰滢眼皮一跳,手一抖,直接否认。 武燕微微笑了,谭政委笑道:“我觉得你还是认识的好,否则他把你交代出来证明你说谎,场面会很尴尬的。认识又不违法不是?” “我真不认识,我确实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汪冰滢摊手道。 “这个问题也不重要,那再换一个。你说你不认识薛铭文,为什么薛铭文那儿,和你这里有通信联络呢?而且用的是很先进的软件,看完就删,叫什么来着?”谭政委问。 “阅后即焚。”武燕提醒道。 “不可能,我根本不认识,这什么跟什么啊?”汪冰滢否认道。话音刚落,包里的手机响了,是个特定的提示音,清晨的鸟鸣,一听这声音她表情陡然剧变,先惊再愕,然后满脸恐惧地看着谭政委。 武燕替她把手机拿了出来,放到她面前,那上面发了条信息:安全。发信息人是:老c。 “每隔十五分钟汇报一次,准时吧?”谭政委笑着问。 汪冰滢目瞪口呆地看着谭政委,良久无语,她咬紧牙关,一言未发,仇视着谭政委,早已经忘了自己急着要走。 不过恐怕走不了了,警察肯定有些证据。不对,不可能有证据,我是清白的,我和那些事根本无关……心里模拟过无数遍的托词开始发挥作用…… “这盘棋下得足够大啊,我已经迫切地想知道棋手是谁了。” 徐局长叹了句,黑客、托家(中间人)、运输路线,脉络在渐渐清晰,而幕后依然云里雾里。 “不急。”贺炯淡定道。 话音未落步话就传来汇报:藏锋4号汇报,烛光上了高速,似乎与目标嫌疑人发生了争执,烛光似乎被对方挟持。 这可急了,贺炯命令道:现场监控发回来。 现场图像出来了,应该是对面驶过的车辆偷拍的,放大的画面里,能看到副驾上的连天平用枪指着邢猛志。徐局长眼皮跳了跳道:“这个人得先摁了啊,否则我们的人危险。” “只要对方没有觉察到危险,那他暂时就没有危险。”贺炯传达着命令,“咬紧喽,按约定的计划办,行动命令下达时给他一个橙色信号。” 四号得令,听得出是马汉卫的声音。发布命令的贺炯随即陷入了纠结。他刚下意识地摸烟盒,一支烟递到了他嘴边,他愕然叼着,徐局长笑着给他点火,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的胃口是不是大了点?这几路人马都填不饱你?”徐局长问。 “大头没出来啊,黑客盯的没有这一路,那这三路很可能也是被扔出来当炮灰的。被下套的都是曹戈的嫡系,哪怕有一个通知曹戈,那这条大鱼想钉住就没那么容易了。”贺炯忧虑道。 “先是投石问路,测测深浅;然后明修栈道,吸引火力;最后才有可能是暗度陈仓。你的意思是,这几路都是小杂鱼?有可能都是他的眼线?”徐局长道。 “完全有可能,这是提着脑袋的活儿,不论哪一个毒枭都是诡计多端,不可能不层层设防。”贺炯道。 徐局长跟着忧虑了,他抚着下颌问着:“那我们的战线可能要拉长了,现在的路线是几个方向,连天平往南,孙仁往西,徐虎这一拨往北,不管追丢哪一拨都是后患无穷。” “是啊,可为什么大鱼还没露头啊?该出来了啊。徐局,我们得有耐心,耐心越大,收获越大,更何况终极目标还不知道是谁。”贺炯道。 想到这一层,两人又觉得手到擒来的难度似乎又在无限提升,忧思中,又沉默了。 从会议室到信息中心,这里回传的信息几乎全是监控的图像。清晨的浓雾中,偶尔出现几辆前行的车,乏善可陈的景色在雾霾中变得渐渐模糊,甚至有两条高速因为雾霾已经暂时封闭了。只有在天网示意图上才能看到虚拟化的端倪,原来围城的红点分成了几个箭头,追着目标走,恢恢天网像被撕破了,变成了凌乱的几簇。 此时,清晨六时三十分,雾霾更重了…… 丁零零…… 几声老式的电话铃声响起,连天平摸着身上,开车的邢猛志问:“哟,不是手机扔了吗?” “呵呵,你知道得还不够多嘛。”连天平笑了笑,掏出手机,放在耳边接听,“喂,哥,我出来了。” “到哪儿了?”声音听得出是老鬼。 “到榆祁地界了,这么大雾,看样子高速都封路了。”连天平道。 “没情况?”对方问。 “没有,毛都没一根。”连天平道。 “嗯,走远点,下个口子,麻子接你,事办完前面走。”对方道。 “嗯。”连天平应了声扣了电话,是台老式的键盘机,他往置物箱里一放,笑着问邢猛志,“猛子,好奇吗?是不是和这雾霾一样转晕圈了?” “你知道我的好奇心不大,知道得太多很麻烦。”邢猛志不动声色道。他隐隐地感觉到了一股危险,却不知道来自何方,眼前的路迷茫而漫长,约定的橙色信号也看不到。他想可能是被组织坑了,这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连贩毒组织也把他坑了。 “半天不说话,你很郁闷对吧?”连天平问,离市区这么远,他很放松了。 邢猛志笑了声道:“怎么讲?” “呵呵,这个世界好人也好混,坏人也好混,不管好坏他们都心安理得。但最难的有一种不好混,就是那种不好不坏、不黑不白的人,比如……你。”连天平笑道。 “这不是没事吗?平哥你啥意思?怎么一直认为我是内鬼呢?”邢猛志骂道。 连天平长笑道:“我倒希望你能把消息传出去,可惜你是个失败的内鬼,现在该绝望了吧?说实话啊,如果你在高速口下车,说不定我会心软放你一马,再往前十公里,路可就到头了。” “是吗?不怕我和你同归于尽,方向盘在我手里。”邢猛志恶狠狠地道。 “你一定没注意到这是辆教练车,副驾的位置也有刹车。当然,你也可以尝试一下,对于我这类人,我就不自我介绍了,威胁有用吗?呵呵……前面那个小弯,往死里撞。”连天平无所谓地道。 这是个亡命徒,邢猛志知道这货的脑子里恐怕没有恐惧那根神经,他叹了口气,没撞。 “看,你还是很理智的,这就对了。要不考虑一下跟我走,说不定咱们真能成警匪一家啊……哦,对了,你在警察里是个什么职位?不会真是临时工吧?抓了我们能升几级啊?……哦,判不了我们刑你也没功劳可说,这个我可真帮不上你,你跟了这么久都看到了,我是一点毒品都没沾过吧?”连天平笑着调戏道。 上当了?露馅儿了? 邢猛志脑子迅速转着,却无从知道破绽何在,他出声问着:“凭什么就非说我是内鬼啊?我他妈连手机都不带,门都没出过,有这么当内鬼的吗?” “想知道吗?”连天平笑着问,一只手把玩着枪,玩味似的道,“第一个破绽是,你那么重情义,都没回去看过你老娘……呵呵,我去看了,她已经不在环卫上了,自从你和孬九、葛二屁搭上线,她就不在环卫干了,是不是?” “就凭这个啊,我给不了你解释啊。我这样的逆子都没脸回去。”邢猛志叹了声。 “感情我不懂,解释我也不要,如果这个不算的话,还有个更直接的你想起来了吗?”连天平问。 邢猛志心一跳:“什么?” “秦寿生老婆,刘淼淼。”连天平道。 这一下如同雷击,邢猛志心一抽,下意识地松了一下油门,刹那的失态让连天平捕捉到了,他笑着道:“看来你想起来了,可以告诉你,其实我老大原来是经营过网赌的庄家,波姐是下线,秦寿生老婆是波姐的下线。也不算老婆,那妞原来坐过台,和孬九还有过一腿,后来勾搭秦寿生上线赌博,两人还真搞一块儿了……那傻逼成天抱着个烂货当宝贝。” 邢猛志的嘴里发苦,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 连天平笑看着邢猛志的表情,看不清,不过他觉得应该是绝望的表情,他吹着枪口笑着道:“本来查谁卖假药坑我们,这妞一描述,怎么他妈觉得像你。嘿,悄悄让她一认,还就是你……我说警察真够损的啊,抓不着贩毒的,就自己去贩假毒品坑害吸毒人员?猛子,说说呗,这一茬你解释得过去吗?” “过不去,我输了。”邢猛志坦然道。 “嗯,这才像你,有胆色。可以教你一课,越做大案越不喜欢有脑子有想法的人。即便你没有什么问题,也不会用你,顶多会用葛二屁、毒强、黑标那类人……前方榆祁口下高速吧,货已经走了,抓我也没有用了。你猜得不错,我们都是炮灰,我是毒贩的炮灰,你是警察的炮灰,同病相怜,我不为难你……有一天我要真落到警察手里,不知道你会不会为难我。”连天平笑着道。 “不会,恐怕以后我没机会了。”邢猛志嗓子沙哑地道。 连天平笑了,前方,显示的榆祁出口两公里的路牌,这趟卧底之路,走到了尽头…… “快……快……合板子,麻利点。” 昏黄的灯光下,几名彪形大汉把成箱的货往一辆货车上装。体形肥硕的董小花在这里赫然是指挥级别的,她偶尔叼上烟,袁玉山这号人物都赶紧给她点火。 “波姐,这干啥?好歹我跟平哥是兄弟了,怎么净干搬运工的活儿?” 拍着肩膀的葛二屁咧咧着上来。 波姐笑道:“咋了,替姐干点活儿就累?过来过来。” 葛二屁凑上来。波姐掏出成摞的钱往屁哥兜里一塞,顺手揩了把油劝着:“跟上车,卸货就得你这身板呢……今天包你大赚,回头姐挑俩水灵的伺候你。去吧。” “嗯……谢谢姐啊。”葛二屁喜滋滋地上了车,一上车愣了下,副驾空着,可副驾后的休息位置还有两人,他坐下好奇地问,“往哪儿送呢?” “别多问,自己数钱玩……老鬼。”波姐拍拍车门示意安静,嚷了声,她是向上喊的,站在货仓顶部的老鬼顺着一根杆溜下来了,波姐问道,“没事吧?” “有个球,啥也看不见。”老鬼道。 “走吧,差不多了。平子、孙二、徐老虎都出去了,老猫没发现情况……直接走,手机。”波姐说着,伸手要过了老鬼的手机,车上几人把随身的手机都递下来,老鬼袁玉山上车,波姐开着大铁门,大货车轰轰几声,缓缓地开出去了。 那车上的标志居然是:太行药业! “坏了,这一路是暗线,他掌握不了。” 丁灿突然醒悟道。 “他”……是被枪指着的黑客薛铭文刚刚输完一切正常的信息,他同意配合了,给外面的三路都发出了假信息,可只有三路,似乎都不像大宗毒源。 “薛铭文,和你联系的女人你见过吗?”周景万迂回着问。 薛铭文愣了下,后面持枪的特警枪口一杵喝着:“问你呢?” “见过一次……没当面见着,是远远看见的。”薛铭文回忆道,是一次接收手机送来的,都是送到楼下的信报箱里通知他,他是偶尔看见过一次。 “是不是她?”周景万问,亮着汪冰滢的照片。 薛铭文看着手机屏幕,机械地摇摇头。 又亮出刘蓓蓓的照片,薛铭文继续摇头。 “你确定?”周景万苦脸了,可能要错了。 “确定,不是,绝对不是她。”薛铭文紧张道。 “明星。”周景万喊了声。任明星赶紧问着:“说说大致体貌特征,什么发型?身高?你描述我画。” “不不……不……”薛铭文奇怪地喷着。 “敢说不知道,想好后果啊。”周景万怒道。 “不是不是,不用画,就是种特别胖的那种……有两人那么粗。”薛铭文戴着手铐的手比画着。 在场的参案人员俱是一愣,马上想到是谁了,不过都是惊恐和怀疑的眼光。邱小妹喃喃道:“坏了,就怕疏漏,还真出灯下黑了。如果还有一出大宗货源,那前面都是投石问路……快看高久富在什么地方。” 丁灿趴在桌上瞄了瞄,车还在行进,已经在214道走了一大半,可这只是个车上摄像头,看不到车里的人,如果中途下车的话,就无从判断了。他回溯的录像,在二十几分钟之前,确定有过停顿。 “坏了,我们被带偏了。”丁灿看着监控停顿的地点,懊丧地道。 话说是祸不单行,这里显示手机提供的大致区域信号,消失了…… 一室皆愕,面面相觑着。周景万急急拿起通信呼叫着:“藏锋3号汇报,我们可能出现疏漏,和老猫直接联系的人是董小花……” 在扑朔迷离的辨识和追踪内容里,武燕也被搞蒙了,她以为自己接到的是最轻松的活儿,可没想到,这里的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随着时间的推移,汪冰滢脸上的表情慢慢地舒缓了,十八时三十分的钟声轻响一下时,她脸上的微笑更甚了几分,就像她听到两次手机短信的声音一样,每一次都让她紧张的神经放松了一点。 “汪女士啊,咱们别兜圈子了,现在全国扫黑除恶的大形势下,像晋昊然、曹戈这类人物,我们肯定会依法查清他们的犯罪事实。您呢,又是高知,又是有身份有面子的人,可不能在这个时候选择错啊……嗯,实话实说,对于晋昊然我们暂时没兴趣。我们呢,掌握了曹戈涉毒的线索,我希望您能够配合我们的调查。”谭政委的语气越来越客气,越来越礼貌。 汪冰滢注意到称呼已经换成了“您”,她微笑着道:“我一直很配合啊,可是警官先生啊,您不会认为他贩毒的事也会告诉我吧?假如他真贩的话。” “那他人在哪儿,以您和他的关系,总该知道吧?”谭政委道。 汪冰滢摇摇头,很羞涩地道:“除了上床的时候,他一般不会找我。我对他在哪儿,一般也不会有兴趣……你们可以鄙视我,但这就是事实。” 最羞最难堪的事都摆到桌面上,那信任度就提高很多了。 谭政委咂吧着嘴,征询似的看着武燕,武燕莫名其妙地点点头,然后谭政委更难堪了,他为难道:“汪女士,其实我们即将采取一项抓捕行动,别误会,是抓毒贩,万一抓到的毒贩和您有牵连的话,那样就不好了……所以,我觉得,您应该抓住这个机会,给我们提供点线索,万一真有事,这也是个争取宽大的态度嘛。” 汪冰滢叹了口气,欠欠身子,像是被触动了,她直视着谭政委问:“如果没牵连呢?我倒觉得你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向我道歉,对于今天非法限制我人身自由的事,我会保留起诉的权利。” 义正词严,把谭政委呛得尴尬了,而谭政委的眼光,却在有意无意地瞟着武燕,武燕又莫名其妙地做了一个ok的手势。 谭政委尴尬的表情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蔑的微笑。那微笑传递的信息让汪冰滢的心又跳了跳,不过她故作镇静,很矜持地坐正了,看来准备耗上了…… 那个ok手势传回了家里,信息大屏前,警装鲜亮的两位指挥员走到了正中央,所有已经熬得两眼发涩发红的技侦员回头看着。最激动人心的一刻即将来临,所有被疲惫煎熬的日子,所有被黑暗灼痛思维的长夜,终于在这一刻即将画上句号。 贺炯心疼地看看手下的兵,向他们敬了个礼,挥手道:“姑娘们小伙子们,辛苦了,启动红色警报,通知所有藏锋行动组成员,立即进入战斗准备。” 没有应声,这些技术警员坐的位置就是战场,一转身就是战斗,噼里啪啦的键盘声音和键盘上手指优美的影子,就是最精彩的战斗姿势。 拿起指挥步话机的贺炯笑着递给了徐中元道:“徐局,您来吧!” 徐局长笑着接过了步话机,他的视线停留在开始回传的现场视频上,整齐划一的潜伏警力,正检查着武器,黑暗中看不真切,可看得清熠熠生辉的警徽。像所有危难时刻一样,这些可爱的小伙子会迎着刀尖枪口,会迎着生死搏杀,以雷霆之势扑向罪恶。 按捺着这一刻的心潮澎湃,徐中元局长对着指挥器铿锵命令:“我是晋阳市禁毒局局长徐中元,所有参案的藏锋队员注意,现在我命令——立即行动!” 现场的红蓝警灯霎时亮起,像点亮了指挥部的所有信息屏幕,这里被绚烂的颜色淹没了…… 侥幸难逃生 “立即行动!” 随着命令的传达,田湘川第一时间拉响了警报,尾随着的这辆殡葬车辆已经出了市区,警笛响起,司机随即加速。 前车的徐虎一路提心吊胆出市,现在已经安生地抽上烟了,被警报声吓得一哆嗦,烟掉裤子上了。司机踩油门的脚一哆嗦,脱口喷了句:“二毛,看啥警车。” “交警吧,今天不都是交警上路?”副驾上一个愣头青道。 “不是抓咱们的吧?”司机紧张了。 “你别紧张,一紧张不抓也得查查你……嗯?虎哥,咋办?”愣头青也没主意了。 “慢点,匀速,这车是民政车辆,没人查……”徐虎安抚道,闭着眼睛给自己打强心针。 害怕什么,就来什么,刚说完就听到了喊话: “前面的殡葬车,停车检查……马上停车检查。” 警车开始加速,一辆变成了三辆,这时候车里人醒悟了,是冲他们来的,副驾位置的愣头青表情一狰狞,噌地拔出枪来,恶狠狠地道:“妈的,拼了。” “拼你妈呢?拼得过吗?找死吗?”司机怒骂。 愣头青说了:“拉这么多货好像还有活路似的。” 他回头看徐虎,徐虎咬牙切齿地迸了两个字:“加速。” “兄弟们看谁命大了啊,二毛,跳车吧……” 司机踩着油门加速,后面的警车追得不急不缓,正当三人觉得尚有机会时,前面一辆行驶中的货厢车毫无征兆地停下了,把殡葬车别得急急刹停。副驾的愣头青砸着骂着,却不料话没出口就咬了舌头。只见那货厢后门洞开,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往下跳黑衣特警,黑压压的一片朝他们扑来,那沉重的脚步声听得令人心悸,三人连滚带爬下车,又是连滚带爬往地里、往城郊村里窜。 “站住,不许动!” 砰砰……枪声。 “站住,不许动。” 嗒嗒嗒……微冲鸣枪示警。 养尊处优的徐虎根本没跑多远,就被后面直接开进菜地里的越野警车堵上了。一位缉毒警适时一开门,顺势一脚把他踹翻,然后整个人凌空扑上去,跟着又有几人扑下去,死死地摁着他的两只手。 砰……砰……被追的一名毒贩向后胡乱开枪了。 一位追捕的特警立时单腿跪下,瞄准……嫌疑人再一次回头时,嗵一声闷响,眼见着那枪飞上了天空,被击中手的毒贩哭爹喊娘地满地打滚乱叫,被追来的特警摁倒了。 第三个被潮涌而来的特警吓晕乎了,没几步就跌了个嘴啃泥,起身就举双手,大叫别开枪,被缉毒警提溜回来了。 嫌疑车辆被迅速检查,二十几箱的货被搬下来取证、拍照、检查,娱乐场所用的品种很全,“桂圆红枣奶茶”“咖啡伴侣”“劲跳”“立顿”,倒有七八个品种,殡葬车的后厢拉得满满的。 “警察叔叔,我就一个开车的,我啥也没干。”嫌疑人狡辩着。 一个缉毒警怒不可遏问着:“拉着这是什么?这叫什么也没干?” “哦,这不是小食品吗?”司机搪塞。 “哦,你吃两袋,马上放你怎么样?”田湘川开了个玩笑,那嫌疑人悻悻蹲下了,拿着步话机的田湘川汇报着,“藏锋5号汇报,目标已经拿下,正在清点,花样比较多,蓝精灵有一箱……” “藏锋5号,我命令你带队迅速从东村上绕城高速,以最快速度赶往榆祁东出口。” “啊?那现场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马上执行。” “是!” 田湘川得了个不讲情理的命令,留了一部分警力,带着武装特警风驰电掣疾走上高速…… “立即行动!” 鲁江南部鸣响了警笛,自高速服务区奔出来一队持枪特警。 服务区里已经接上头,正在交易的石国中、孙仁二人一愣,傻眼了。 买家看卖家,卖家看买家。买家怒骂着:“钓鱼?” “谁告密了?”孙仁骂道。 双方同一时间拔枪,买家更横一点,一枪正中孙仁大腿。石国中眼看不妙,懒驴打滚爬着躲到车后,买家一拉挡杆就跑,却不料出口蓦地驶来了一辆庞然大物,结结实实堵上了。 完了,被包饺子了,跳下车的特警鸣枪示警,以车为依托,先行打爆了买家的前车轮,两个嫌疑人钻在车里胡乱放枪。卖家溜了一个,试图翻过路杆往野地里跑,被眼疾手快的鲁江南一枪敲在屁股上,直愣愣地趴下去了。 粗暴、直接、激烈……这就是缉毒! 那辆假警车里拉了足足四箱,一万两千多粒“蓝精灵”,看得鲁江南眼睛都直了,如果不是抓住,都不敢想象这对货穿着假警服,这么大摇大摆地贩过多少次毒! 他们同样得到了一个奇怪的命令:马上放弃突审,迅速驰往榆祁东出口…… 驶在214国道上的高久富,被捕…… 返回市区的董小花,在路上被捕…… 六大队、四大队联合的警力封锁了晋昊娱乐,参与此事的保安人等,被刑事传唤…… 农贸市场,三大队警力查封了冷库…… 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生的事,抓捕这些人没有悬念,可支队的眉头却皱紧了,他和徐局眼巴巴地盯着藏锋6号的行进位置,贺炯按捺不住地催着:“6号,加速,迅速打出示意灯光。” “是,我已经看到他了。” 视线里,看到了那辆目标车辆,接近了。 “这儿警力怎么配置的?”徐局长不悦地问,这是接应“烛光行动”的布置,可是才一个组,三个人。 贺炯郁闷道:“连天平这个人比较警觉,他和高久富分开了,一路走214,一上高速,6号只能咬着见机行动,可一直没有机会。” “会不会暴露啊?”徐中元问。 “应该不会啊,他们的信息早被切断了。”贺炯道。 眼看着两车就要接触了…… 前车里,邢猛志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后面的灯光,闪着双闪,光是橙色的。他一颗心松了,叹了一口气。 连天平好奇地问着:“怎么了?” “我在想,假如你落到我的手里,我是不是也会像你这样得意扬扬?其实我心里一直有点不忍,你确实对我们够意思。”邢猛志车速稍慢。 连天平嗤笑了声道:“你一定会得意的,不过恐怕没机会了。” “所以我说假如嘛,其实我有点不信,你真会对我开枪啊?你又没贩毒,我就真是警察,好像也拿你没办法啊。”邢猛志道。 “呵呵,你怕了……呵呵,我说嘛,还真有不怕死的。”连天平轻蔑道。 “是啊,平哥,我都没机会害你,你不至于要我命吧?”邢猛志像在服软,眼瞟着后车跟着他下了匝道,车速慢下来。 连天平玩着枪,对着邢猛志,嘴里发出砰的一声,揶揄地说了两个字:“你猜。”然后他哈哈大笑,笑时手一收,这电光石火间邢猛志猛地一踩刹车,连天平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倾了下,撞到了玻璃上。邢猛志顺手嗒地开车门,嗖地飞身而下,被惯性带得沿路往下滚。一下子反应过来怒不可遏的连天平砰砰开枪,不料一开枪……咣的一声,后面直撞到车后,他一仰身,又被惯性撞回座位上。 子弹偏了,在邢猛志耳边溅起了一团石碴儿,刮得邢猛志耳根直疼。 此时邢猛志斜斜地往坡下滚爬,前方就是高速收费站,被撞的车失控地向收费站窜去。连天平挣扎着往驾驶的位置爬,后面车里伸出手来的警察砰砰开枪,大喊缴枪。那车绕了个回环,把邢猛志挡在了车后。开门跳下车的两位警员追着连天平的车开枪,把刚上驾驶位的连天平吓得又缩了回去。 邢猛志在车身掩护后扯着嗓子喊着:“小心,他身上有炸弹。” 话音未落,嗖地已经扔出来了,眼疾手快的马汉卫捡起来远远朝无人处一扔,轰一声炸响,石沙扑簌簌漫天撒起来,伏倒再抬头的马汉卫看到了瘸着跑向收费站外的连天平,他吼了声“站住”,奋起直追。 砰……枪响了,自收费站外泊停的一辆车里伸出来的枪口冒着轻烟。 “马哥……”跟随他的队员来不及去救,一个侧翻,朝着开枪的那辆车里砰砰连击,子弹穿进了车身,他刚要起身,连天平又回身砰砰开枪。 司机急眼了,喊着:“马哥……马哥……”可眼看着马汉卫一头栽倒,应不上声来了,他咬牙切齿拔着枪,朝着连天平砰砰连击。“哟”一声惨叫中弹的连天平倒下了,向车的方向爬着前行,他边爬边喊着:“麻哥,快点,往后倒……” 车里的枪又响了,发动机引擎吼起来,对方的枪压制了两名警员的射击,那车往后倒着要接应受伤的连天平。两位警员几次想换位射击,都被车里的射手精准地打回原地,两人被死死地压在收费站的水泥掩体后起不了身。 “啊……马哥……马哥……” 邢猛志从车身往下看,躺着的马汉卫在抽搐,身下淌着一摊殷红的血。他手在抖,腿在抖,浑身在抖,一瞬间紧张让他觉得恶心呕吐,两眼发黑,可眼泪却忍不住地簌簌直流。再一次看时,那车呼吼着已经倒回来了,连天平翻身过了水泥台阶,爬着从另一面射击的死角上车。 一瞬间的热血上头让邢猛志咬牙拉开了车门,他在这一刹那目眦欲裂地坐到了接应车上。躺在地上血淋淋的战友,躲在车里射击的凶手。在驶离的一刹那他看到了一张狰狞的脸,是麻子郑魁。他像野兽一样“嗷”地吼了起来,吼得比车引擎的声音还大,他吼着狠狠地踏油门,朝着逃逸的车辆飞驰而去。 “别……别……猛子……” “猛子……” 两位缉毒警喊着,那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像射出去的子弹,挟着疾恶如仇的恨,带着势不可当的惨烈,加速加速再加速,加速撞向那辆已经跑起来的嫌疑车。 咣……一声巨响,逃逸的车辆被撞得方向失控,翻滚着下了路面,轰一声起火了。 两位缉毒警一位去扶马汉卫,翻过倒伏的马汉卫,捂着他流血的胸口,霎时号啕大哭。另一位奔向现场,几十米外,在路面上冒烟的车辆里,邢猛志软软地瘫在方向盘上,嘴里汩汩地流着血。不远处,那辆险些逃走的车倒扣在地里,车里伸出来两只手,在大声地喊救命…… 六时四十八分,藏锋6组接应警员求援,遭遇枪战,嫌疑人一死两伤,两名警员重伤…… 凌乱的现场,成队的警员已经抬下去的担架,一位随警医护指挥着从冒烟的车里抬出来一具尸体,被擒的两名嫌疑人是躺着上警车的,三辆车全部撞毁,不过几分钟延迟,这里已经堵了一公里长的车流。 信息中心那些内勤眼睛红红地看着现场,都是便衣,认不清谁是敌谁是友,可想得出刚刚的遭遇是何等惨烈。那位战友可能认识,可能不认识,不过并没妨碍让每个人的心变得沉重起来。 牺牲?! 没人敢想这个沉重的词,一想眼泪就止不住地出来了。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而是总会发生在缉毒警身上的事。 “大家振作一下,我们战友已经在抢救中了,现在不是悲痛和伤心的时候,如果再出现疏漏,就会让他们的流血和牺牲失去价值……”徐中元局长想说句鼓舞的话,可一说自己竟然没有忍住,一下子热泪盈眶,他捂着眼睛,避开了大家的视线。 几位女警一捂嘴,捂住了要迸出来的哭声,信息中心的气氛一下子压抑到了极点。 “由于对嫌疑人武器装备情况预估不足,警力配备失误导致藏锋6组三人在和对方的枪战中负伤,我对此事负全责……大家的伤心我理解。” 贺炯开口了,这位亲手把两位数的毒贩送上刑场的支队长心一向很硬,他眼睛不见红,反而露着狠色,让人畏惧的狠色,就听他铿锵道:“我理解并不等于我赞同,他们遭遇的是连天平、郑魁等三个彻头彻尾反社会的悍匪,而且对方准备充分,火力凶猛。我觉得伤心的是他们应该躲避危险,安安全全地回来,可他们没有。在这场不对等的遭遇战里,他们在弱势火力下,能把三个悍匪击毙打残,我一点都不悲伤,我觉得很骄傲、很自豪。流血和牺牲对于普通人是痛苦和绝望,可对于警察,那是誓言,那是荣耀……所有人打起精神来,今天是狭路相逢,你死我活,罪犯这么张牙舞爪,我们的藏锋,也该亮剑了。” 他慷慨几句,目光更坚毅了,身挺得更直了。那些悲伤的警员现在是一股悲愤涌起,一直腰,又投入到自己的职责中。 此时,信息中心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天网示意图,那些布置的警力奇怪地沿着晋阳市以南六十公里的地方,呈现一个半包围形状…… “这个分量应该够了吧?” 谭政委和武燕还在和汪冰滢磨洋工,武燕的手机架在汪冰滢面前,把刚刚发生的抓捕给汪冰滢放了十几秒钟。汪冰滢肤色太白,实在看不出是不是脸色煞白,不过不太好,一直阴着脸,那个笑靥如花的美女终于变色了。 “我是晋昊娱乐的总经理助理,负责的仅仅是人事和法务,说起来也负不了什么责,属于丫鬟拿钥匙,当不了家也做不了主那种。谭警官,您要是非认为我也参与贩毒了,那跟你们走吧,我没什么可说的。”汪冰滢软软地道,那郁闷的样子让人可怜。 “没必要,在这里就可以交代或者举报……当然,如果自首我们会更欢迎。”谭政委道。 “我没贩毒,您让我说什么?我年薪二十万,年薪以外还有收入几十万,我需要贩毒吗?”汪冰滢道。 “事实和动机有时候无关,有些富豪还有偷东西的爱好呢。”谭政委笑道。汪冰滢苦笑着驳了句:“可我没有贩毒的爱好啊。” “那你应该认识爱好贩毒的人吧?”谭政委问。 “徐虎吧,刚才看到了……其他人我还真不认识。”汪冰滢道。 “你看又回到老路上了,我们对你的询问,你的态度可以说是完全不配合啊。”谭政委道。 “配合啊,你可以带我走啊,完全配合。”汪冰滢道,看样子准备开启无赖模式了。 “你可想好啊,万一出现判断错误,自己就陷进去了。”谭政委笑道。 汪冰滢两手一摊道:“我陷什么?你们可以审徐虎啊,我要参与贩毒了,怎么都行。” “你们不是一个层次,他交代不出你来。”谭政委道。 汪冰滢笑道:“法律都疑罪从无,那您准备凭猜测给我定罪?就因为我认识曹戈?” “不,你一定认识刚才给你发信息的,叫薛铭文,是个黑客。”谭政委不经意间,在汪冰滢心神稳定的时候,冷不丁爆了个雷。 汪冰滢一怔,愣了,然后马上意识到自己失态,掩饰似的转头看向窗外。 “你就没想想,人都抓了,为什么黑客都没有通知你?你们的信息中枢好像不灵了啊?”谭政委笑道。 武燕从未发现谭政委有这么黑色幽默的一面,那坏坏的笑容很是刺激人。这不,又继续刺激着:“信息传递一出问题,曹戈肯定也成睁眼瞎了,万一他出事,你说会不会交代出你来……你真以为我们不知道,徐虎、孙仁、连天平等这几路人马,都是幌子?你们的制毒工厂在警方的威慑下干不下去了,要趁这个雾霾天气挪窝是吧?” 汪冰滢的手毫无征兆地颤抖了一下。她咽着喉咙,像发干了一样,恰巧这时候一杯水递了上来。是武燕,她笑着将水放在汪冰滢面前。汪冰滢端起来一饮而尽,放下时,却又觉得自己哪儿做错了。对,在紧张、焦虑的时候,喉咙容易出现发干的症状,这一个细微的动作无疑暴露了她的心态。 “不用紧张,囚徒困境听说过吧?你现在就是了……你不知道我们掌握了多少,也不知道曹戈会交代多少,更不知道那位精通计算机的黑客能留下多少关于你们的证据……要想走出困境,只有一条路,全盘交代!”谭政委道。 汪冰滢的嘴唇哆嗦着,有点发青,她不自觉抹嘴时把口红印都抹乱了,但失神的双目还在坚持着。于是,谭政委笑着靠住沙发,淡淡地告诉她:“不用急,让我来打掉你最后这点侥幸。燕子,给她放开……对了,我们队伍里也有精通计算机的,他们不叫黑客,叫网警。” 武燕摁着电视机开关。这台网络电视机刚放了几秒广告,就忽然切换到了一个不明信号源的转播上,那场景是林立的警车、闪烁的警灯,没有声音,却给人一种肃杀的气势。 汪冰滢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不知道视频里的地方是哪儿,也不知道被包围的会是谁,可恰恰因为不知道,她觉得更恐惧。渐渐地,她额上青筋渐显,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 最后的交锋 天地灰茫茫的一片,无从分辨,即便是打开雾灯,能见度也只有十几米。路上的车行得极其缓慢,哪怕睁大眼睛,也只能看清十米左右的汽车轮廓。 冬晨、水汽、污染组成的雾霾就是这个样子。周景万看看表,六点五十五分了,距离目的地还有十公里,他催着司机道:“再快点。” “周队,视线这么差,不敢再快了……出市郊以后会好点。”司机道。 周景万回头看看车后厢整装待发的特警队伍,愁眉不展。再牛逼的特警也架不住大自然不给力啊!这天气,就像故意的一样。9·29案件遭遇的那场大风,今天又遭遇入冬最重的雾霾,实在是天公不作美得厉害。 “周队,我有个问题。”车上的邱小妹道。 她是从抓捕黑客的现场被直接调走的,目标尚不明确,唯一的任务是就近捕捉移动蜂窝基站的可疑出入通话,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周景万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摇摇头:“对不起,我回答不了。” “我还没问呢。”邱小妹郁闷了,这些缉毒警也太难说话了。 周景万摇摇头,又道:“想问我们为什么会知道目标?” “对,目前来看,只有徐虎、孙仁这两路查获了毒品。徐虎是转移藏毒;而孙仁是交易。孙仁交易的除了蓝精灵,y羟丁酸也属于新型毒品。而高久富拉的大半车是苄基腺嘌呤,也就是毒豆芽的生产原料,这东西虽然是管制化学物,可还归不到毒品里……”邱小妹捋着思路。 周景万没明白过来,问道:“你想说什么?” “我觉得徐虎、孙仁、高久富这三路都是幌子,都是抛出来吸引我们视线的。黑客也是,他只管收钱,按老板命令办事,办的事要随时汇报老板,而老板自己要办的事,却不会通过他。所以……真正的毒枭可能已经借此金蝉脱壳了。”邱小妹道。哪怕真是如此,此次行动的收获也不是小数。 周景万傻笑半天,没有说话。 邱小妹愤愤道:“作为专案组的一分子,我有权利知道细节。这一定不是通过先进技术做的,否则大数据里能查到痕迹。” “当然不是,那个黑客落网之前,我们连无线电都保持静默,必须用的时候都通过s级加密了。”周景万道。 邱小妹质问上了:“都这个时候还瞒着,这样的天气没有追踪方式,我们瞎摸啊!” “我真不知道,你看我像能懂那玩意儿的?”周景万道。 这位粗线条的猛汉当然不像,邱小妹郁闷地一托腮,喃喃道:“那就坏了,如果棋差一着,结果很可能是满盘皆输。其他的事还有亡羊补牢的机会,可这种事,只要出了我们警务辖区,那可就海阔天空了。您一定不知道我省由南到北、由北到南的车流有多少吧?” “多少?”周景万问。 “每分钟四百辆,峰值。而且我省是个货运大省,仅我市汽车保有量就达二百一十一万辆,其中货运车辆六十六万辆,还不包括未登记的机动车……在这么大的车流量里,别说警力,计算机的运算能力都跟不上啊。”邱小妹提醒道。 “你跟我说干什么?我能懂?”周景万愣了。司机笑一声,被他斥了句。 邱小妹道:“一定还有后手,否则不会平白无故让我们追上来,可能是手机号,可能是追踪信号源。可后手也该出来了,否则赶不上了啊,这天气……不得不说,这毒枭算计得真精明,我都怀疑他们与我们警方内部人员有关系。他们太熟悉警务了,甚至知道这个时候是警务最薄弱的时机。” 正说着,几人看到路上执勤的交警正使劲挥着信号灯警示,指挥着车辆慢行。交警身后,有辆不长眼的三轮戳到大车屁股后了,三轮车司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不知道死活。 小心翼翼地通过之后,周景万都心虚了,几次拿着电话要拨,又不敢。憋了半天,他轻声道:“支队长说要形成铁壁合围,让我一步一步按命令走,谁要贻误战机,就严惩不贷。” “战机?呵呵。”邱小妹笑了。 “请尊重一下你的前辈,去掉技术光环,我和你在他面前都是小屁孩。禁毒到了极限层次,斗的不是武器,不是悍勇更不是技术手段。”周景万道。 “是什么?”邱小妹不解。 “斗的是这里。”周景万点点自己的脑袋,“斗智。毒贩的性格特征最明显的是狡诈,想抓到这些人,必须在智商上碾压他们。在这一方面,贺支队长是我们的老师。” 邱小妹被说得神往,回忆着那位凶相毕露、初见能吓她一跳的支队长,她摇摇头评价道:“不像啊。要论颜值,支队长和犯罪嫌疑人有的一拼。” 司机和后面的两位听到的特警都按捺不住,扑哧笑了。邱小妹吐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 后面的一位特警道:“警察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可没人教过我们服从颜值的。” “好吧,我道歉,你们不许告诉支队长啊。”邱小妹不好意思道。那些纯爷们儿自然不会跟她计较,司机说了:“支队长也出过化装侦查任务,当过不止一次‘毒贩’,他禁毒的时候,我们还没有出生呢。” “这是唯资历论,很容易出现失误的。”邱小妹道。 “恰恰相反,贺支队长从不在意这个。如果他唯资历论,就不会挖你和辅警大队那几个活宝。你应该学会相信组织,你们这一代警员太过于特立独行。要知道,什么事都得分两面看,独立的思想也是如此。用对了是一枝独秀,用错了可是一根毒草,会害了集体啊。”周景万道。 “我也在尝试相信组织,可我免不了担心啊。”邱小妹道。 “你刚才说得对,棋差一着,满盘皆输。要论布局和识人善任,贺支队长是所有人的老师,包括那些毒贩。他们跑不了。”周景万信心百倍道。 “可……这……”邱小妹无从辩驳。 忽然,通信器嘀嘀作响,邱小妹膝上的电脑跳出来一个对话框,是经纬坐标,一个明亮的点,看来这就是追踪目标了。这么准确的信息,把邱小妹看得目瞪口呆,她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啊?烛光已经重伤,信号是怎么发出来的?核实过没有?这个坐标可以精确到五米之内……还在移动中,除非是捕捉到了对方的手机信号,或者提前设置了gps追踪……但又好像都不是…… 指挥器里传来了贺炯的声音:藏锋3组,咬上去,保持距离,把他撵进包围圈。 “收到!检查武器。” 周景万应声命令道。紧接着,满车都是咔嚓拉枪机的声音,众人即刻进入了战斗准备状态…… 抬头看不见电线杆头,低头看不清路面,左右是落着煤灰的庄稼地,视线所及只有十几米,货厢车走得像云里雾里。 许是蹲监狱久了,作案也多了,葛二屁在这种环境里心里有点发毛。他喃喃道:“鬼哥,我咋觉得心里憋闷得慌?” “这鬼天气,好像谁心情舒畅一样。再走走视线就好了,也就市周边这片区域的霾严重,都是铁厂、钢厂给污染的。”驾车的袁玉山叼了根烟,点上。 葛二屁还是心慌地道:“不是,我觉得咋像要出事呢?” “啪!”一耳光直接扇在了葛二屁脑袋上,一个门牙崩了一颗的男子骂道:“乌鸦嘴。” 另一个嗤笑,看着葛二屁发傻的样子逗趣道:“二屁,你是没干过吓的吧?后面车里拉的可是一车货,崩你一百回都富余。” “笑话谁呢?我在市里骑摩托车大摇大摆送过货,切!”葛二屁不屑道。 崩牙匪笑问道:“那你吓个毛?啥年代不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货一送,咱们都得成富翁……啥叫富翁知道吗?想吃啥吃啥,想干吗干吗……二屁,想不想?哎,对了,波姐似乎对你有意思啊。” “去去去……”葛二屁岔话题了,他最不愿意别人把他和波姐扯一块儿。 “别他妈嚼舌根啊,嘴巴管严点……都竖着驴耳朵听好啊,今天中午到地儿,拿上钱各走各的,谁也别联系谁,谁也别认识谁。”袁玉山又强调了一遍纪律,后面两位喏喏称是。葛二屁挠着脑袋问:“鬼哥,我去哪儿呀?” “呵呵,你这么憨厚,跟着你哥我吧,实诚人到哪儿都不怕没饭吃。”袁玉山道。 这夸奖很受用,葛二屁认真地点头。不过,后面那俩可笑开了。那是说他傻呢!而且这行最核心的地方,要么用穷凶极恶的,要么用脑子进水的,葛二屁明显是后一种,居然还敢留下来继续干。这可是见光死的活儿,大多数长脑子的都干一票就溜了。 “咦哟……我怎么也觉得哪儿不对?”袁玉山的第六感觉终于起效果了,可他看着雾茫茫的前路、天空以及身后,却说不上哪儿不对来。 突然间,葛二屁一拍大腿,脱口道:“没车……这咋一辆车都没有?平时这拉煤道上,连大雪天都不断车啊。” 丰富的生活阅历弥补了脑筋缺陷,反而是最傻的点破了天机。袁玉山一想,脱口道:“兄弟们,抄家伙!要是有一两辆车堵的,操了狗日的。” “要是再多呢?”崩牙匪拉着枪问。 “再多的话,被操的就是咱们了……不可能啊,都跑这么远了还能有什么事?”袁玉山不信了。如果泄密,这么大的事,早该发地震了。他用怀疑的目光看看后面那俩,两匪急忙自证清白道:“鬼哥,我在追逃榜上,反水也是找死啊。” “不是我们的事。几个月了,除了今天我们就没出过仓库门。”另一位道。 那剩下的只有葛二屁。葛二屁咬着手指,紧张地道:“我当叛徒也没有人相信啊,都觉得我傻。” “哈哈,”袁玉山大笑几声,然后整肃面孔,道,“生当醉,死当睡,敢拦路的都是爷的枪下鬼……都上心点。” 话毕,他一踩油门,车开始加速。后面的俩货竖着大拇指赞道:“鬼哥威武!” 砰!一声枪响,驾驶位置的后视镜碎了。袁玉山一哆嗦,从另一个镜子往后看,看到了一辆黑色的车,车顶上似乎有人。砰!第二枪响起,另一个后视镜也碎了。 “抄家伙,弟兄们拼啦……” 袁玉山表情狰狞,“呸”地吐出嘴里的烟,加速前进。车厢里响起了咔嚓上膛的枪机声。崩牙匪伸出枪管,嗵的一枪霰弹,叮叮当当打在了后面的玻璃上。他一回身,紧张道:“妈的,防弹的。” “再给老子防。”袁玉山抽出腰上的手雷,牙一咬,在手里攥了几秒钟,嗖地一后甩。车一加速,冒着黑烟跑了。那手雷冒着烟飞向后车的前方,还未落地,轰一声炸了。运警车开得一个趔趄,打了个方向继续追了上去。 车里的邱小妹惊叫了一声,被周景万挡在身后。炸响后,他移开身体,看着惊魂未定的邱小妹道:“土雷,仿制的,顶多把防弹玻璃震裂。” 生平头回接触这种场合,邱小妹惊魂方定,又在周景万示意下回头,只见后面整齐划一的队伍一动未动,不但没有紧张情绪,而且个个见猎心喜似的瞄着前方。有人说了:“哟,火力不错,霰弹一支,哈工出的制式枪,仿制雷一颗,还有支九二式啊……” 随着他的点评,砰砰叭叭的枪声响在前方,不过毫无章法,是另一侧的匪徒在胡乱朝后开枪。周景万持着喊话器道:“我们吓吓他们。” 他是笑着说的,不过一喊话却是中气十足、威慑力十足:“袁玉山,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马上停车,缴械投降!袁玉山,你已经被包围了……” 砰——回答他的是一声枪响。那子弹打在了车前盖上,跳了起来。 周景万放下喊话器道:“这老小子不听话啊,呵呵。” “有根八一杠,打他前轮逼停。”一个特警道。 “等等……微冲先上,打车顶钢板,往前撵撵。还不到地呢,真炸了窝不好逮。”周景万笑道。 车顶缓缓掀开了,司机驾着车往左一漂移,嗒嗒嗒一串子弹泻在货厢的车顶位置,吓得几个悍匪缩回来了。不一会儿,抽冷子的枪管伸出来,咦,车不见了……车里葛二屁喊着:“这边这边……啊!” “嗒嗒……”又是一串微冲子弹钉上来,吓得葛二屁缩在座位下。没了后视镜实在不好瞄后面,袁玉山急得满头冒汗。后面的俩货急得问:“鬼哥鬼哥,咋办?” “妈的,甩不掉……二屁,给你,往后扔。”袁玉山表情如恶鬼索命,拿着鹅蛋大的两颗雷塞给葛二屁。葛二屁“唉”了声,一伸脖子出去半个人,嗖地就扔了,然后赶紧缩回来。老鬼气得就是一巴掌:“拔引信。” “唉……”葛二屁拔掉另一颗雷的引信,手伸出来,噌地就扔了。货厢咯噔了一下,碾雷上了,跟着没走多远,“轰”的一声炸了,倒炸得自己的车晃了几晃。葛二屁吓得手都塞嘴里了。袁玉山气得要打,手却落不下去了。葛二屁赶紧道:“鬼哥,再给我颗……我再练练。” “完了。”袁玉山面如死灰,目视前方。 “你不还有吗?”葛二屁道,不经意间视线向前,也如同袁玉山一样,面如死灰,僵硬了。 只见视线已经稍稍开阔的前方,密密匝匝地停着警车,从路面到庄稼地,全是警车,数不清究竟有多少警车和警车上有多少枪口对着他们。就连两侧也来了警车,是从地外滩涂上驶过来的越野警车,把他们结结实实地围在了中间。 已经走出晋阳,几乎也走出雾霾,却再也走不出包围了。就这一愣神儿的工夫,后面也来了无数辆警车,把这里结结实实围成了一块绝地。红蓝警灯闪烁着,像一条河,像一堵墙,像一道天堑,无法跨越的天堑。 “兄弟们,路到头了。” 袁玉山面如死灰地嗫嚅着,手慢慢举起了枪。 此时喊话响起:“袁玉山,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马上下车,缴械投降……” 砰——一声闷响,给了警方一个意外的回复。 “特警队,上!” 特警从车里视线的死角处,猫着腰推着防护盾迅速移动,车左右、车顶、车下嗖嗖往里钻人。进攻到车前的刹那,特警一拉门,只见有人扔枪,有人投降。而驾驶的位置,袁玉山头仰着,天灵盖被掀了一半,红白的脑汁溅得满车满玻璃都是。车里的另一个,早吓得窝在车里瑟瑟发抖了…… 装载的货物卸下,成箱的成品、半成品蓝精灵越摆越多,那些参案的警察没有被畏罪自杀的袁玉山吓住,却被这些毒贩拉着的毒品数量吓住了。看样子不能用克度量,得用吨! “确认,是氟硝西泮……” “确认,是氟硝西泮……” “确认,这是已经中和好的半成品,一上成型机就ok,氟硝西泮……” “确认……” 现场的缉毒警在依次打标、抽检、拍照,回传的视频里能看到各大队、中队的身影,还有各刑警大队的熟人。第一件事,肯定是要确认这来之不易的战果。不过没有人用“辉煌”来形容。触目惊心的毒品,如果流出去,会造成多大的毒祸,不敢想象啊。 随着一声一声确认的声音,在信息中心紧张观看视频的警员们心里的激动在发酵。夜以继日的奋战,终于在这一刻等到了云开雾散。 雾霾没有散,是心中的霾散了。 “啪啪!”不知道谁鼓了一下掌,“啪啪……”又有人跟上鼓掌了。大家像传染一样,慢慢地都鼓起来了,然后整个信息大厅被掌声淹没了。所有人都兴奋地看着徐局长,看着支队长,看着两人疲惫的脸上终于挂上了久违的微笑。 “宜将剩勇追穷寇,扫清余毒,就在今日……姑娘们、小伙子们,今天加班,没意见吧?”贺炯喊道。 “没有!”这一声不约而同,整齐划一。 长笑着的贺炯踱着步走出了信息大厅,舒臂展胸,然后掏出烟盒,叼了一支点上,使劲地抽了一口。那种晕晕的感觉好爽,像站在峰顶那种眩晕的感觉。 “这就飘了?”泼凉水的人后脚就跟来了。 “徐局,喘口气啊。”贺炯幽幽道。 “驳回,今儿你光荣在岗位上,也得把这个毒枭抓回来。”徐中元笑着道,说罢他又觉得不近人情了,补充道,“这一战的荣耀恐怕我们俩一起都扛不动啊,太精彩了!投石问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最后还有个舍车保帅、金蝉脱壳,可都架不住你洞若观火、绝地合围啊。哈哈……开天辟地头一回啊。” “徐局,你过誉了吧。”贺炯不好意思了。 “不不不,别理解错了。我是说我吹捧下属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哈哈。”徐中元笑到失态,逗起贺支队长了。老贺气得差点被烟呛到,愤愤地掐了烟道:“别寒碜我,抓毒枭前我得去办件事。” “咳……开什么国际玩笑,这节骨眼你能走?”徐中元不客气了,直接拽住他。 无奈回头的贺炯此时眼眸伤感,轻声道:“我去接两个人。” 徐中元一愣,然后瞬间明白了,啪一声拍向自己的额头,一挥手道:“走,一起去。这里通信指挥就行了……哎,走啊……对了,老贺,最后这个坐标是哪儿冒出来的?你怎么可能有运货车辆的准确坐标?” “领导,你别这样,你准备好几颗速效救心丸啊。”贺炯道。 “什么意思?我没心脏病,咒我。”徐中元愣道。 “秘密这么多,我怕你受不了,一会儿还抓毒枭呢。”贺炯不动声色道。 果真吓得不清。徐中元站定,使劲深呼吸了一口气,平复着脸上震惊的表情。贺炯阴阴一笑却先行走了。 “我命令你,必须马上告诉我……你不告诉我得把我急病了……别走,站住……” 徐局长追着贺炯出去了,几乎是拽着人在问…… “结束了,汪女士,你该做出一个选择了。这个设计很完美啊,天时地利都占了,抛出去几路让我们抓,然后真正的毒源趁着雾霾天气、警务薄弱的时机溜走……啧,我们掌握的可能比你想象的多。知道为什么要放出去市区几十公里抓吗?”谭政委在问。 面容枯槁的汪冰滢刚刚看完那个抓捕场景,还有搜出来的大量毒品,正紧咬着牙关。不过咬不住了,她的牙咯嘣嘣在响,紧张和恐惧让她极度痉挛。 “其实这个窝点我们已经掌握了,唯一的担心是万一见货不见人,或者见人不见货,那就麻烦了。所以只能耐心等着这儿装车上路,等着这些跳梁小丑一个个全部粉墨登场……呵呵,你也不简单啊,把贩毒巧妙地嫁接在晋昊娱乐身上,试图引开我们的侦破视线,其实你已经露馅了……从刘蓓蓓回来自首开始,你就已经露出破绽了……”谭政委道。 汪冰滢抬起头来,迷茫地看着谭政委。 谭政委笑着道:“昨天是你在这儿通的话,你一定不清楚大数据面前没有秘密吧?虽然你用了匿名号码,可毕竟得经过蜂窝移动基站,而昨天从附近基站打往东京机场的电话,只有四个。比如刘蓓蓓能认识的人,你说好查吗?估计这个时候,刘蓓蓓应该也开始交代了吧?” 汪冰滢的手毫无征兆地颤了下,面色发苦地看着谭政委,嗫嚅道:“我真不知道毒源,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运的。” 谭政委笑了,口一开,基本就聊开了。他一点也不怜悯地追问着:“这个我相信,您这种身份,不可能接触毒品,更不可能制毒。那您的角色是否能明示一下?” “我……我就为他们提供资金转账的方便……”汪冰滢开始倒了。 谭政委笑着摇了摇头:“这些都不重要,我感兴趣的是幕后这位终极毒枭。” “我……不知道。”汪冰滢声如蚊蚋,低下了头。 “你看你,我们一片诚意,给你立功赎罪的机会,你却置若罔闻,真以为我们不知道他一直就在我们身边?”谭政委笑道。 “啊……”汪冰滢如遭电击,抬头凄婉地看了谭政委一眼,然后头一歪,软软地倒在沙发上。 武燕伸手摸摸她的脉搏,回头道:“应该是吓昏厥了。” “呵呵,叫救护车吧,心理防线已经崩了,直接问就行。” 谭政委起身,整整警服,不屑地看了汪冰滢一眼,踱着步出去了。他快步奔向车辆,且走且拨着电话。此时唯一揪心的事是那两位同志,不知道手术情况如何。得到准确消息时,他驱车迅速离开了。 是日,缉毒支队收缴的毒品清点共计一点四吨,武器若干,当天传唤、刑拘、抓捕的涉案嫌疑人迅速膨胀到接近两百人,一个特大的新型毒品制售犯罪团伙被连根拔起。主谋曹戈全国通缉,此人只逃了九个小时,就在浙江省沿海一渔村被抓获。 专案组准确地判断出了他的去向。是支队一位电脑高手通过数据定位到了他最后出现的大致区域,沿路追来的。落网时,他已经到了偷渡出海的码头。 全城警动、大案告破的消息迅速成了全省、全国的热点新闻,配图是浩浩荡荡的警车回城的壮观场面,新闻却是含糊其词,笼统而过。很不过瘾的媒体一遍又一遍从省厅找到禁毒局,甚至通过关系找到了政法委,就为了采访到第一手新闻。 所有的请求都被毫不留情地打回去了。禁毒支队直到入夜还是灯火通明,汽车来去匆匆,还是那副临战状态,一刻也没有懈怠。 因为,追捕还在继续…… 第六章 劫后余生的大佬 第六章 劫后余生的大佬 落幕在穷途 时间指向二十一时四十五分。地点:滨海市某港口。 与北寒之地不同,南国的冬季更多是这种凄风冷雨的天气,阴郁、彻骨的寒意会让人瑟瑟发抖。还有海上吹来的带着腥味的风,刮在脸上是一种生疼生疼的感觉。冷清的码头上少有人迹,偶尔过往也是裹着厚厚的冬衣,在昏暗的灯下拉成一个臃肿的影子。 汽笛响了,那艘客轮即将扬帆起航了。在舷梯即将收起的时候,一名裹着风衣、拿着行李的旅客堪堪赶上了船。他验过了票,在船员的指引下,进到了客舱。他警惕地看着舱里的,有一男一女在自顾自地玩着手机,是完全陌生的面孔。 这似乎让他放心了似的,他长舒了口气坐到床边,半躺着,似乎没有把裹得严严实实的外衣脱掉的意思。或者是他神经太过紧张,脑子里装得满满当当,忘了这事。 哦,还有没忘的。他掏出手机,登录网上银行,试着转了一笔账。当转账成功的提示出现在手机上时,他又长舒了一口气,那种劫后余生的兴奋袭来,让他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怎么会出事呢?哪儿出了纰漏?” 他闭着眼睛,莫名地开始自省。原以为万无一失的事,却落了个满盘皆输,直到现在他都想不清楚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曹戈出问题?不可能。他是主谋,药厂是他一手搞起来的。 那曹戈的手下出了问题?也不对呀。如果是曹戈的手下出问题,不应该波及所有人啊,最起码不应该牵扯出所有的下线。 难道是薛铭文?也不对。薛铭文根本不认识,也不知道曹戈。 这是他苦心孤诣编织的关系网,上下单线,为的就是防止被人一锅端了。可千防万防,还是出现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他蓦地睁开眼,眼睛里精光外露,又一次拿着手机搜索关键词“晋阳缉毒”。手机一下子搜索到了上千条信息,不过大致意思雷同,都是今天破获了特大制售新型毒品的团伙。最新的消息是主谋曹戈落网。最让他不敢相信的是,涉案人员已经攀升到二百一十二名;最让他不愿意看到的是,缴获的毒品成品、半成品,共计一点四吨! 新闻上有一张照片,是那辆他认识的货车,就在野地里摆了半个篮球场大的地方拍的照。那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货物。从第一次发现氟硝西泮这个商机,到现在变成一起轰动全国的贩毒大案,他回忆起来只觉得像梦一样,发生得如此之快,破灭得也如此之快。 啧……他嘴唇轻轻咂吧着,修长的手指滑过手机,关闭了网页。手指轻点开了照片库,几张旧照吸引着他。他放大了,痴痴地看着。 每一个美梦破灭之后,梦境的碎片总还会留着最美好的影子。他眼前的就是,一个手指绞着辫子、回眸羞涩而笑的女生,像李清照那首词里“含羞走,倚门回首”的样子。她的身边是一丛丛怒放的花朵,可惜哪怕千姿百态,也在她的笑靥面前黯然失色。 她叫汪冰滢。这是她大学二年级时候的照片,已经有……十三年了。 那时候他记得自己每每看到她曼妙的身姿时,总会紧张,终于鼓起勇气说句话,也会结巴、局促,会惹得她笑到花枝乱颤。她一点都没注意到他,那时候追求她的男生如过江之鲫。不过,最终她也没有选择爱情,而是输给了现实、败给了世俗,嫁给了一个校领导的儿子,留在了市里。 再一次相见是很多年以后,他出国归来,她离异单身,又像那句“君未成名我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的诗句,相见无语,唯有唏嘘而已。 她说:“这么多年了,你还对我抱有非分之想?我都快想不起你了,你只能算我同学的同学。” 他说:“如果你过得很好,我也会选择忘记你的,可惜你运气不佳,过得并不如意。” 她问:“哦,那你是准备把我从朝九晚五、水深火热的职场里解救出来的王子?哈哈,不像啊,你好像是坐公交来的。” 她还有着一笑倾人城的魅力,笑得世俗了点,不过依旧那么美。那一刻他终于决定,就是她了。于是他说:“恭喜你猜对了,我就是。别误会,我不是想拉你上床,而是想拉你上船,一艘装满财富的船。如果你愿意,今晚我就可以改变你的生活,不再去住狭小的出租屋。” 他的自信让她惊愕了,好奇了,倾听了,然后义无反顾地深陷进来了…… “她在什么地方?不会出事吧?” 他喃喃道。不知道是担心她的安危,还是担心自己的安危。两人算不上鸳鸯,可却是同命的。 他说不清自己此时的感觉。之后有一天,她毫无保留地向他敞开身体。他进入她身体时,第一刻想到的不是多年的夙愿达成,而是思索着她身体曾经满足过多少个男人。有多少留恋就有多少嫌弃,有多么厌恶就有多么沉迷。 她,就像他的毒品,像她身边所有男人的毒品。 痴迷的眼光中,那曾经的清纯在模糊,那深深的思念在迷茫,那曾经的阳光灿烂已经变成晦暗和阴郁不堪,就像所有吸毒者身体被摧残一样。其实制造和输送毒品的人,同样在被摧毁着,不仅身体,还有梦想、爱情、家庭、事业……包括曾经拥有和珍视的一切。 他黯然地放下了手机,蓦地从倚靠姿势中坐起来。舱里两名陌生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他警觉地四下看看,却听到了开舱门的脚步声,是高跟鞋的声音。他精神一放松,觉得自己风声鹤唳了,可刚一愣神的工夫,又吓得浑身汗毛倒竖,像见鬼一样哆嗦了一下。 他眼前出现了最不想看到的人:警察,而且是认识的警察。 一身便装、英姿飒爽的武燕笑吟吟地看着他道:“帅哥,你真不讲信用,不是说请吃饭吗?这就一个人准备潜逃啊?举起小手来。” 武燕伸手摘下了他的口罩。口罩下赫然是林拓医生,那个文质彬彬、一直追求她的戒毒所医生。 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林拓面如死灰,慢慢地举起了手。又进来了几名陌生人,麻利地挟住他,打上铐子,搜检舱里。片刻后,他被扣上了黑头套,押着出舱。 船舱外,“突突突”发动着的海警船靠上来了。一位地方警员正在安抚围观群众:“回去了,回去了,执行公务,抓捕在逃人员。” “下船,小心点。” “架住他。” “随身的东西拿好,执法记录仪全程录上。” “哟,李队长,得谢谢您啊,非常非常感谢。” “客气什么啊,天下警察是一家嘛!车就在岸边,到机场四十分钟差不多,误不了航班,我们局里给你们安排了。” “再次感谢啊。” 劈波斩浪而去的海警船不一会儿就驶到岸边。支队长贺炯从一辆商务车上下来了,亲自开着车门,把押解人员让进车里,一落座,开车! 车开着,贺炯兴冲冲地打开手机,开始视频呼叫。对方一接收,咦,吓了在座的警员一跳。 对方的场景是会议桌,一圈警服鲜亮的警察正看着,厅党委班子全员都在。徐局长在最前面,此时兴奋得像孩子一样,开口道:“老贺,看你这表情,应该不用汇报了。抓这个人没难度吧?” “咋没难度啊?滨海警方大数据中心追了他一路,最后还是在海上追到的……不过在上级领导的英明指挥下,我们还是成功地抓获了潜逃的嫌疑人林拓,已经验明正身无误,数据一会儿就检测出来了。”贺炯笑道。 “嘿,给我给我……”会议桌中央的一位白发老警要着手机。那是厅长,除了会上板着脸讲话,难得见到这么开心的笑容。贺炯赶紧道:“齐厅您好,请指示。” “是这样,我们正商量着一会儿到机场接你们呢。载誉归来,不整个场面说不过去啊。这么大案,轰动全国呢,部里都来人了。”厅长笑道。 “啊?齐厅,航班落地到半夜了。您和各位领导还是早点休息吧。”贺炯道。 “倒是想休息啊,大伙都兴奋得睡不着,哈哈……你们这一仗可是打出了警威,全国禁毒示范城市得花落咱们这里了。就这么定了,等着你们啊。”厅长道。 “是!”贺炯兴奋道。 “关了啊,一路小心。”徐局长道。 屏幕闪黑,贺炯装起了手机,回头时,只见后排的武燕、丁灿,最后一排的两位押解的警员,表情统一,都是喜色溢于言表。贺炯笑道:“你们抓捕时我收到了支队的消息,马汉卫手术很成功,子弹从心膈间穿过,救过来了……咱们的装备得提提啊,外勤组六个人,只能分两件避弹衣……命大命大。” “猛子呢?” “猛哥呢?” 武燕和丁灿急急问。 “那小子命更硬,断了四根肋骨,现场就醒了。”贺炯笑着道。 武燕和丁灿一下子笑了,不过笑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差点流出泪来…… 案发后十五个小时,主谋林拓落网。 二十三时二十分,押解人员一行上了飞机。机场公安协调的座位,在机尾的角落里,林拓被一圈警察围在中间位置。起飞后到中途,贺炯起身叫押解警员换座位。他坐到了林拓的身边,笑看着林拓,不过却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用一张薄毯子,盖住了林拓戴着手铐的双手。 “谢谢。”林拓道。 “不客气。”贺炯道。 沉吟良久,贺炯直接问:“难道没有什么想说的?这是最后一次无目的谈话,往后就只剩下审讯了。” “必须有吗?”林拓问。 “应该有吧?悔恨你肯定不用,做这么大案说悔恨那是小看你。服罪你也不用,证据确凿抵赖不了……那就剩下好奇了。对,好奇,你一点都不好奇自己是怎么翻船的?”贺炯问。 果真猜中了。林拓愣了,这可能是他一直游移在心里的一个未解之谜。 “我和很多毒枭毒贩打过交道,诡诈的有,狠辣的有,变态毫无人性的有,但是很少见你这种彬彬有礼,文化层次高,而且手无缚鸡之力的毒枭……噢,对了,你对你组织制售新型毒品,没有异议吧?”贺炯道。 “没有。都这样了,否认还有什么意义?是我干的。”林拓侧头,眼神清明,一点也不慌乱。 贺炯竖了竖大拇指,赞了句:“虽然你是嫌疑人,不过还算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在快点死和慢点死之间,明显前者更具吸引力。我是学医的,能看明白这个。”林拓道。 “很好,新型毒品不一般,新型毒枭也不一般。这样就简单多了,我们累,你更累,这样都安生了。”贺炯像长者一样安抚道。奇怪的逻辑,可偏偏能被这种人接受。 林拓表情稳定,像絮叨家常一样问着:“能告诉我,我输在哪儿吗?” “破绽很多。你犯的事给我带来的麻烦不小啊!一类新型毒品能精准地销售到目标吸食群体,我们不得不怀疑内部有鬼。从一开始,缉毒支队大队人员、戒毒、心理咨询等所有能接触到吸食人员信息的,都在嫌疑名单上,但我们打破脑袋也不敢去想,制毒的居然也在里面。而且,一直就在戒毒所,还是主治医生,还是通过司法审核正常招聘进来的医生。” “其实是个偶然,我原本不是制毒。”林拓道。 “我知道,你招募薛铭文是为了经营网络赌博,而新型毒品是被用作‘赌博粉’诱人吸食后参赌。精神不正常的状态下赌,肯定是有输无赢……但你的身份接触不到晋阳市的地下世界,而且还会很危险,于是你拉进了汪冰滢,让她接近晋昊然、曹戈这类江湖人物,把网赌的摊子迅速做大,对吧?”贺炯道。 林拓感慨一声道:“对,如果早抽身,差不多能当个富翁,可惜贪欲没人能勘破。” “制造蓝精灵对你这样的人没难度,当网赌遭遇打击,你们转而寻找更大的商机……所以此次涉案人员,大部分都是原来网赌犯罪的班底……实话实说,你们确实避开了我们常规的侦查,让我们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被动境地。更何况还有你从中作梗,刻意给了我们一个配料的线索,把我们的侦破思路往岔路上引……林医生啊,有句话叫聪明反被聪明误。恰恰因为你特别积极,让我们对你的审核又多了几次。当我们发现你和汪冰滢来自同一座城市,上大学时学校也挨着,就对汪冰滢进行了外围调查,无意中发现了你和她认识的线索……虽然没有证据,可太多的巧合让我们不得不多留几个心眼。”贺炯道。 “她还好吗?”林拓突然岔开了话题。 贺炯直接回道:“她是指认你的第一人证,目前安全。” 林拓似乎并没有愤怒和恨意,叹息一声,眼神有点空洞。 “你们的故事我听过一遍了。她离异,爱慕虚荣,私生活不检点,收入又拮据,在律师事务所混得一般般,这些恰巧都能为你所用吧?听起来,她对你还是有感情的,你却利用她作为你达到犯罪目的的工具。”贺炯撇着嘴道。 女人是最原始的武器。汪冰滢这个凶器撂倒了晋昊然、曹戈两个江湖大佬,真不知道那两个将来会作何感想。 “感情,呵呵……感情和肉体都是可以用来待价而沽的。她是个货币化的女人,不能用感情衡量。”林拓道。 “嗯,我搞不懂你们这种新型感情,不做评价……你也是警察家庭出身,怎么就走上这条路了,反把学识都放在了反侦查上啊?”贺炯问。 “从我记事起,基本见不着我爸,也没有体会到什么父爱。你们引以为荣的清贫,给我的感觉是穷困潦倒。我上学都不敢谈女朋友,怕被人笑话,毕业找工作也只能勉强糊口。我使劲地考考考,读研,出国,到头来依然发现自己被固化在社会的最底层,买不起车,买不起房,谈不起对象,哪怕学历很高也会被有后门、有关系的挤掉。除了退而求其次,到三四线城市求职,我在大都市几乎没法生存。我没有反社会的性格,人活着总得在某个领域证明一下自己的存在感……我做到了。你们不过是以法之名在限制我,可是法律很神圣吗?对于氟硝西泮,国内并没有相关的立法,而且这种化学物质并不在处方药的名单上……是你们把它定性为‘毒品’。”林拓怨毒地看着贺炯。 无他,原始的动机仍然是欲望,而欲望永远比能力高出一点。林拓呢,可能高出得不止一点。这个低级的动机他当然不会承认。 贺炯心里下了如是评价,回应道:“你是我见过最有思想的……毒枭。不用担心,你已经为推进法治建设而献身了,相关立法很快会有……我很佩服你的心理素质啊,一边制贩毒品,一边还跟我们缉毒各大队、支队打交道。呵呵,不简单啊。” “那我的破绽在哪儿?”林拓又在自省了。 这种极度自我、自律的人,可能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神经,否则也不可能干成这么大的事。 贺炯习以为常,笑着道:“你自己也清楚,其实你早在嫌疑名单上了。能接触到吸食人员信息,了解制作氟硝西泮的工序,而且了解警务程序,肯定在嫌疑名单靠前的位置。我们盯上制毒窝点后,基本就知道是你了,一直放着没动手,无非是想扩大战果……而放你出走,是想人赃俱获。人只有在亡命的时候,才会带上所有身家,省得我们去找……毒资,对吧?” 前座的丁灿听到了,点点头。贺炯确定地说出来了:“毒资!” 现在钱已经不重要了。林拓眼睛深邃地思忖着,蓦地抬头道:“不对,那个窝点汪冰滢根本不知道,出发前一刻我还收到信息,不可能被提前盯上。” “你的问题是我们支队的s级机密,我不能告诉你。我能告诉你的是:多行不义必自毙,不管你有多少理由,哪怕把社会不公当成借口,你也无权去害其他人。我们较量的那些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更多无辜的人、无辜的家庭不再受毒祸之害。我希望你如实交代,认真认罪,争取一个好的结果。”贺炯道。 “有用吗?横竖都是一个死。”林拓喟叹道。 “有用,没有活成个像样的男人,那就死得像个男人。我不相信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人总是要有点感情和人性的,否则你也不会一直保存着汪冰滢旧时的照片。你一直生活在矛盾、纠结、焦虑、恐惧和罪恶中,现在可以结束了,也可以是一个新的开始……喝杯水,我们快到了。”贺炯从空姐手中接过饮料,放在了林拓面前。 形容枯槁的林拓表情呆滞,眼神空洞,失神的眼睛中,慢慢地流出了两行泪,很少很少,只流到脸颊的中途便断线了。不知道他看着机舱普通人的生活,是在羡慕,还是回忆起了自己的正常生活而在留恋。 可惜一切俱成过往,不再有挽回的余地。他保持着僵硬的姿势,直到这段空中旅途结束。 航班准点降落,十余辆警车等着迎接押解队伍。很多旅客看到了蒙着头套被押下车的嫌疑人,不过没人给予更多的关注,都是匆匆一瞥,然后各奔前路。谁会在乎一个和自己不相干的人?哪怕是个人物。 机场外夜色月朗气清,抬头都能看到繁星满天、雾霾尽去的城市。明天肯定是个好天气啊…… 心安亦从容 一周后,省刑事侦查第六处。 这是全警为数不多装修上档次的楼宇,也是全省刑事侦查技术中心。虽然沿用了旧建制的名称,声名不显,可它依旧是刑事警察心里的一块圣地。 当然,外行就不懂了,比如任明星就不懂。车快到时,他愣巴巴地瞅着,都不明白支队长拉他来这儿是什么意思。对了,还有王铁路大队长,老是不怀好意地冲他笑,幸亏他不是美女,否则得怀疑有被拐卖之嫌。 “停吧,别进去了,今天好多事呢。嗯,明星啊,跟你商量个事……”副驾上的贺支队长开口了。任明星眼睛一亮,从后座凑上来问:“奖金的事吧?” “啧,你瞧你那点出息。”王大队长轻轻给了他后脑一巴掌。 任明星捂着脑袋乐呵道:“除了这事还能有什么事?” 哎哟,司机周景万一副牙疼的表情。贺炯笑着道:“奖金的事得缓缓,没有那么快批下来。” “我就知道,又是打盲工干瞎活儿了。当警察就这命,甭指望摊上好事,临时警察更是了。”任明星愤愤道。王铁路又来一巴掌,被任明星闪过了。任明星严肃道:“队长,你再打我算袭警啊。” “哎呀,你个兔崽子,我可说你什么好啊。出去别说我是你队长啊。”王大队长羞愤不已。 “呵呵,我现在是支队长的兵,升级啦。”任明星得意道。 “哟哟,膨胀了,这可咋办?”周景万笑了。任明星一向如此,除了画画,其他都有点天真。 还是贺炯支队长驭人有术,他直接道:“那谈钱吧。” “哎,好嘞!当时说了啊,群众举报线索、辅警查到线索,重奖五万到十万元。毒枭那就不算了,贩毒这中层管理人员,我们可逮了不少吧?他们正式警员可以发扬风格,我们没必要啊。”任明星道。 “哦,挺有道理啊!是不是,景万?”贺炯侧头问。周景万尴尬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贺炯回头笑着道:“一般情况下,所有参案人员要平分奖金的。你呢,例外,但你注意啊明星,这是专给群众举报、辅警付出的奖励。你呢,要是还回去当巡逻辅警,或者脱了警服当回群众,这没问题,支队再穷也给你把奖金补上。你们仨分十万,咋样?” “啊?太过分了吧?我给集体做了这么大贡献,完事就撵我走?”任明星气愤道。 带偏了,看来钱不是最重要的。贺炯回头和他争辩着:“这怎么叫撵你走呢?这是严格按规定办事,你要把自己视为缉毒警的一分子,那就服从命令……我看你不太行,还是回头给你发钱打发吧。” “别价,我咋不行啦?抓那个黑客全是靠我画出来的,你看我居功自傲了吗?”任明星急了。 “哦,好像是没有啊?”贺炯回忆道。 周景万赶紧附和:“没有,绝对没有。” 周景万明显看出贺支队长别有用意。果真如此,贺炯话题一转道:“你这个事啊,我实在不想用几个小钱来玷污你的高尚情操,所以呢,我给你找了个去处。就前面,第六处,刑事侦查技术中心。里面有一位不为外部所知的人物,叫程良,是罪案描摹师。你的履历和作品,我给他提供过。他对你很有兴趣,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神笔程良?就是用一支画笔破了很多大案的那位传奇警察?”任明星愣了。这是王大队长给他讲过的人物,靠目击描绘出犯罪嫌疑人,侦破过数起大案,在全警可是声名赫赫,兄弟单位来求帮助的比上京就医挂专家门诊还难。 “他不是警察专业毕业。警院里没有这个学科,他也是半路出家,而且,最初也是从辅警起步的。”贺炯道,眼光热切地看着任明星。任明星嘶声倒吸凉气,仿佛看到了自己光明的未来那般兴奋。 “别人是见面不如闻名,这位绝对是闻名不如见面。而且啊,是他想见你。”周景万道。 “那我去了,回见啊。”任明星急得一拉车门就走。 贺炯追问着:“你确定?奖金的事还没谈妥呢?” “政委不说了吗?离开集体,没有人能独自成为英雄……算了,大家都这么拼,我哪好意思多拿?我走了啊,支队长、王队、周哥……下面见我等着预约啊。”任明星告辞,嘚瑟地小跑着走了。贺炯在后面喊着:“进去四楼,403。” “哎呀,我鼻子下边又不是没长嘴,我不会问啊?何况我也是警察。”任明星拍拍自己的辅警服,向着车的方向得意地一敬礼,又回头撒丫子跑了。 “贺支啊,让您费心了啊。”王铁路大队长不好意思地道。 “这样的苗子多给我几个,我才不怕费心呢……走了景万,别说我呀,网安上已经给我说好几回,就想要咱们的小丁。我不愿意放人,嘿,他们居然鼓动邱小妹来挖墙脚,太……太过分了!这个人情得送啊,要不送的话,下回协调就没法搞了。新型毒品侦破功劳,有他们一份啊。” 贺炯继续说着丁灿的事:“别看他在虚拟世界里很牛,现实里啊就是个小豆芽菜,连个小姑娘都搞不定,你说要一起都挖到禁毒上多好?” 看来放行也是无奈之举,有点心疼的贺炯惹得两位同行笑语一路…… 晋阳市五一广场。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广场遍布警察,不过却没有肃杀的气势,整个一片欢声笑语,禁毒宣传的版画沿着街道摆了一公里。平时难得一见的警花今天组团出来了,三两一桌,给来往的市民发放宣传彩页,或者抱着宣传册子在广场的路口分发。 在“珍爱生命、拒绝毒品”的大横幅下,身着警服的丁灿显得有点瘦弱,不过比以前病恹恹的样子干练了几分。看着他那么投入的样子,悄然而至的邱小妹微微地笑了,那三个浑球儿当初一起参案时的样子,和现在一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啊。 她喊了两声。丁灿看到她时,比发现线索和案情还兴奋,撂下单子就奔过来了。不过奔过来接近安全距离时,他又紧张驻足了,有点局促。 it男都这德行,网上能胡吹海侃什么都懂,一见面说句话可能都结巴。 “为什么你在支队长面前都不惧权威,可在我面前却克服不了恐惧感?”邱小妹直接问。 丁灿不好意思地咬着下嘴唇,期艾道:“人家不是临时工吗?腰不硬呗。” “想好了,去网安吗?”邱小妹问。 “我跟支队长说了,支队长说今天上午等答复。唉,我去了不还是辅警,意义不大啊。”丁灿道。 邱小妹的黑眼珠滴溜溜地看着他,故意问:“真的?意义不大?” “不不不,女神息怒,我是单纯从职业的角度来讲。对于我们这种技术宅来说,挣那几千工资实在太low了。我之所以当辅警,一半是猛子拉我,一半是我曾经有过一个当英雄的梦想,现在都实现了,所以意义就不大了……但是加上你就不一样了。”丁灿道。 “这算表白吗?”邱小妹问。 “不算吧,我觉得爱情应该和咱们办的案情一样,得轰轰烈烈啊……哎,对了,我有个条件啊。”丁灿道。 邱小妹道:“我们支队长都说了,可以提条件,市局要有一批签用工合同的辅警,肯定有你的份儿啊。” “和支队长没关系,我的条件只和你一个人有关系。”丁灿道。邱小妹好奇地看着他。在邱小妹的追问下,丁灿扭捏着道:“你答应当我女朋友,我就义无反顾她去。” “哎呀,你长得丑,想得还挺美。”邱小妹的粉拳捶了他两下,然后脸红得捂住了。丁灿正得意终于占据主动时,却不料邱小妹放开了手,严肃地告诉他:“好,你满足我的条件,我就答应你的条件。” “赶紧提啊。”丁灿兴奋了。 “有一个谜我还没解开。”邱小妹道。 “我知道是什么了,s级机密,我也不知道啊。”丁灿笑着道。 那个谜一直压在邱小妹心头。当天控制黑客薛铭文,只盯上了三路运毒,而袁玉山那一路运毒,追踪信号从何而来,成了压在她心里的一个谜,不解决实在觉得此案残缺了。但她每次问丁灿,丁灿都这德行。邱小妹盯着他道:“你本身就是黑客,又跟邢猛志学了不少坑蒙拐骗的伎俩,我就不相信你不知道。给你下最后通牒,选择忠诚于组织,还是忠诚于我?” 小妹气鼓鼓的样子让丁灿不忍了,他略一思忖道:“感情和事业是不冲突的,没告诉你是因为……这个秘密没法说,一说怕你嫌低级。” “不是吧,抓获一吨多毒品的技术手段,很低级?”邱小妹吓了一跳。其实黑客控制的都是小杂鱼,真正的大鱼,连黑客都不知道。袁玉山这一路的存在,那是受曹戈直接指挥的。 丁灿警惕地看看,然后附上邱小妹的耳朵悄悄说了几句。邱小妹脸色陡变,脱口道:“弹弓?!” 嘘——丁灿拉拉她,示意着来车。支队长的车来了,他带着小妹迎上去,且走且道:“保密啊,我们当时就准备了几套防不胜防的设计,这是最简单的啊。” “哎,那些毒贩要是知道栽在这条阴沟里,估计得郁闷死。”邱小妹笑道。 “大道至简、大象无形啊,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帅呆了啊?”丁灿嘚瑟地朝邱小妹挺挺胸作势。 “切,临时工,臭美。”邱小妹损了句。 丁灿一点也不在乎,警示道:“你可答应了啊,我以后就以你的男朋友自居了啊。” “也是临时的,离转正遥遥无期啊。”邱小妹道。 “啊,什么?你咋也会挖坑了?”丁灿愕然道,不乐意了。 “跟你们学的呗。”邱小妹道。 两人说笑着,迎上了支队长…… “弹弓?!” 市三院病房里,武燕接过了邢猛志的武器,愕然看着。那弹弓是根雕的底部,有半个指头肚大的圆孔,里面应该放了追踪器,现在估计已经被技侦取走了。 换下病号服,穿上警服的邢猛志郑重地扣上帽子,打开手机,左右看看,很自恋地拍了张照片。回头看武燕还在犯傻,他道:“连你都不相信,那还能有假?” “太匪夷所思了啊!我以为支队长用了什么秘密武器,一直说s级机密。”武燕愣道。她还没整明白这是怎么玩的,一把弹弓、一个贩毒大案,完全风马牛不相及嘛。 “烛光计划是两层,可以说我是烛光,也可以说这个信源是烛光。一个犯罪团伙对外来户永远不会完全信任,而我进去,也不可能接触到他们的组织层面。所以,当时我和支队长商量,只要能接触到货源,或者找到多个疑似的毒源地,任务就完成了。而信号源呢……可以是我,可以是弹弓本身,也可以是弹弓射出去的钢珠。钢珠是经过刑事侦查技术中心处理的,本身就是金属,即便检测也说得过去,除非他们把我的弹弓和所有钢珠都砸开。”邢猛志笑着道。 但是不可能砸开的,谁能想到猫腻一直就在连天平的视线中,那才是真正的灯下黑。武燕拉拉弹弓,反问着:“可你没有接触毒源啊?” “是啊,但是我送了葛二屁和孬九一人一把弹弓。弹弓是周队找做文玩的打磨的,打磨好又经过技侦高手处理,外表根本看不出来……葛二屁脑瓜不太好使,没有人怀疑他有问题,粗活儿脏活儿累活儿都是他干,谁都知道他爱玩弹弓。在行动前,袁玉山拉人去干活儿,去的就是葛二屁……其实从那天开始,我们就已经掌握这个毒源了,位置就在市郊太行制药厂,仓库租给了十几家货主……没有动他们,只是因为支队长想放长线,一网打尽、人赃俱获,才弄了这么多波折。”邢猛志道。 如果那时候动手,肯定抓不到毒枭,甚至可能把曹戈这些人都惊走。而且缉毒的枪战,肯定也不能发生在离市区太近的地方,所以才有了以后的事。他笑笑道:“我也没想到他们已经提前发现我有问题了,也把我当成了棋子。郑魁在高速口接应连天平,估计是准备做了我……可惜他们太缺人手,运货时又把葛二屁拉上了,带这个大信号源,支队长还不是想什么时候抓,就什么时候抓?” 武燕愣着,想清楚关窍时,一下子笑得眉眼挤到一块儿。她把弹弓扔到邢猛志怀里笑道:“你们这几个祸害啊,我以为多高明的手段呢。” “小聪明和大势结合起来,未必不能成大智慧。就是葛二屁有点可怜,我心里有点难安。”邢猛志道。 武燕起身拍拍他的肩膀道:“别想那么多了,监狱是他最好的归宿。他虽然无心,可害的人也不在少数。我们是为大多数普通人服务的。” 嗯,没音了。邢猛志异样地看着她。武燕惊醒时,才发现她又犯了女汉子的毛病,哥们儿似的揽着邢猛志的肩膀。她头回有点不好意思地缩回了手,尴尬地搓着手,笑容也有点尴尬了。 “冒昧问一句,武姐,有男生追过你吗?”邢猛志笑问。 武燕摇摇头道:“好像有……就一个,还是个毒枭,准备向我们刺探点信息。其实他一对我示好,我就觉得有问题,正常男的都把我当兄弟。” “所以您得避免这种女汉子的行为。不是我说你,你这一瞪眼就浑身杀气的,还真是个问题。”邢猛志劝道。 武燕扭捏着道:“好吧,我接受你的建议,以后学着有点女人气……哎,对了,我也冒昧地问你一句,你追过女生吗?” “有,很多次,追过很多女生。”邢猛志点头道。 “哟,结果呢?”武燕表情一黯。 “就没成功过,话都搭不上,追女生在我看来,比追捕毒贩难多了……我们仨光棍,都是靠任明星画的各式各样的美女聊以自慰的。”邢猛志道。武燕做个鬼脸:“咦……真恶心。”邢猛志却笑着去了隔壁病房,他没有注意到,武燕的表情里莫名地有点窃喜。 两人伸着脖子等了会儿,等到两位制服男女离开后,才蹑手蹑脚进去。一进门,难得地看到马从警那皮小子正安生地坐在病床前削苹果。马汉卫正要起身,武燕赶紧上前扶着,撑着他坐起来。马汉卫自嘲道:“哎呀,十几年了,从来没有休息过这么久,我全身都快锈了。” “放心吧,过两天又生龙活虎了,格斗场上见啊,以后我得让你至少一只手。”武燕打趣道。马汉卫却道:“一边去,好男不跟女斗……” 武燕要说话,却发现马汉卫奇怪地看着邢猛志,眼神炙热,表情凝重,邢猛志同样在看着他,慢慢笑了起来。马汉卫道:“烛光同志,谢谢你。” “该说谢谢的是我,你才是我生活里的光。看《毒祸》时我以为你是随便编了个故事,后来才知道是个真实的故事,你是主角……其实我对于忠诚、信仰、誓言一直抱着怀疑态度,直到遇上你,遇上你们这些一直想把我拉下水的人。”邢猛志笑着道。他看看递苹果的马从警,一点也不像个身世悲惨的孩子,大概也是因为遇上这位缉毒缉成亲爹的警察。 “你以后会和我一样,后悔也晚了。本来就想混个职位拿点工资,可接触的罪犯越多,就越挑战你的底线,拷问你的良知,慢慢你就变成了表面上不近人情,骨子里疾恶如仇,血脉里热流冲动的怪物……就是警察。”马汉卫看着邢猛志标挺的身姿,赞了一句,“你现在已经是了。” “呵呵,临时的,没有你悲惨,你是永久的。这个给你。”邢猛志掏出一个塑料袋装着的叠起来的纸张,上面有个圆圆的弹洞,被血染了。只听邢猛志道:“我醒了你还没醒,我在手术室门口等着,差点要把这玩意儿当成你的遗物了。” “乌鸦嘴。”马汉卫接着,直拍额头。邢猛志却劝着:“你是面恶心软,没有枪击他们的要害……而他们是穷凶极恶,都是亡命徒啊。” 马汉卫叹了声。武燕问着是什么,要拿来看。马汉卫扔给了她,她一看,却是支队给周景万、马汉卫的处分通报,不过现在都成笑话了。武燕问道:“刚才区法院的人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律师郭秦齐涉案,给汪冰滢洗过钱;原告是徐虎的下线,涉毒。一个民事案子,原告刑拘了,被告重伤了,律师也被抓了,还审个屁。”马汉卫说着,把一屋人都说笑了。 说话间,有两位陌生的警察敲门了,向里面的人示意着。武燕让他们稍等下。马汉卫赶紧握着邢猛志的手道:“你理解吧,伤养好接着就是隔离审查了。” “理解。”邢猛志点头道。 “这是组织程序,我们缉毒上特殊一点,会详细到你化装侦查的每个细节,评估你的心理。这是为咱们着想,以防干咱们这行留下创后应激症……还有,别觉得你心大都能容下啊,万一心理评估说你有暴力倾向,也是个问题……哎,我也觉得这是脱裤子放屁,缉毒警要没点暴力倾向,能对付得了那帮王八蛋吗?一群亡命徒啊,想起来我都后怕,直接朝我们扔手雷……”马汉卫说着说着,自己的心态倒出了问题。 “放心吧,马哥,我没事。您好好养伤,我回头来看您。哎,别起来……” 两人安抚着马汉卫,谦让着退出了病房。稍站会儿的工夫,屋里马汉卫又训开儿子了,嚷着:“你咋又没去上学?不是说别来了吗?”那儿子也不是吃素的,呛着他爹嚷着:“你又娶不上个媳妇儿,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啊?”马汉卫在嚷:“你少扯,是想逃学找理由。”儿子说了:“那你快点好啊,你好了我保证不逃学了!爸你别生气,吃苹果……我病了你给我削,现在我也给你削啊。我这么巴结你,不许骂我啊。” 这半路爷儿俩呛着呛着,转眼就浓情蜜意了。邢猛志轻轻关上了门,把难得的温馨时间留给他们,示意大家离开。那两位警察臂章上写着“保密”二字,是个特殊的警种。将要面临的依然是未知,不过邢猛志很坦然地下了楼。支队长贺炯、王铁路大队长已经等在那儿了。邢猛志站定,向两位上级敬礼,亲热地叫了声。 “好小子,恢复得不赖啊。”贺炯双手抱抱他的膀子,意犹未尽地看看。当眼光落在他臂章上时,贺炯笑着道:“这是组织程序第一次用于辅警,我希望你认真对待。” “是,支队长。”邢猛志敬礼道。 “呵呵,像个警察了。臂章还没有换,人先脱胎换骨了,我们都等着你归队啊。”贺炯道。 “会的,支队长、王队,你们保重。” “大周、燕子,送送猛子……就开我的车,我和王队走走……” 众人告别。周景万、武燕驾车载着邢猛志,跟着保密处的车辆驶离。邢猛志几次手伸出车窗挥手作别。 一直到看不到车影,王铁路才叹了句:“这么好的苗子,打算怎么办啊?全国辅警立这么大功的不是没有,但在咱们省可真不多啊。” “这得是省厅领导会议研究的事了,我这个职位没有资格处置……不过,应该是个好的结果,现在全省搞辅警同工同酬,一部分要划归市局人事处管理,以后辅警也是警,也有警籍了……怎么了?王队,你很在乎这一字之差?”贺炯笑着问。 “以前在乎,现在嘛,不怎么在乎了……穿上警服就是罪犯的天敌,罪犯可不管臂章上什么字,对吧?同样穿上警服,预防和打击犯罪就是使命,和你臂章上什么字没有什么关系。我们有同样的信仰和使命,分什么三六九等?”王大队长道。 “认识提高了,哈哈,有没有兴趣来禁毒上班?”贺炯问。 王铁路直接摇头:“不来,你们的加班太不人道。” “哈哈,还得加强思想认识啊,高度不够啊。”贺炯笑道。 “参加这么一次缉毒大案,我能吹一辈子牛了,知足喽。”王铁路笑道。 两人并肩走向住院部,相同的藏蓝银徽在这个环境里格外耀眼。他们走过的地方,一抬头便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雾霾散尽之后的城市,污浊荡尽,曾经白昼的晴空和夜晚的星空,都回来了…… (第一季完) 第一章 荒野枪击案 第一章 荒野枪击案 一声枪响 春天来了! 即便天气阴郁,山间的春色也不缺奇景。极目远眺,被乌云遮蔽的天空呈铅灰色,而日出之处是一圈耀眼的亮银色。天空之下,连绵的山峦呈青黛色。如果看近景,苍松翠柏郁郁葱葱,经冬的枯黄草丛也抽出了几丝新芽嫩绿,天地间薄雾冥冥,氤氲着一种磅礴、壮美甚至可以称作幻美的感觉,仿佛一幅泼墨写意山水画。 扑棱棱,一只黑色的鸟儿闯进了画境,它自谷底飞起,黑色的飞翔轨迹给这幅画加上了一条惊鸿的曲线。 “黑鹳,真美。” 山腰处,一个女孩惊叹道。她架着望远镜,镜头随着飞鸟而动,陶醉于那绝美的意境,直到鸟消失在视线中她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望远镜回头问:“卢老师,我们能看到传说中的云豹吗?” 说话的是个瓜子脸的姑娘,像是这幅山水画里最美的点缀,一身迷彩服遮掩了身材却遮不住她浑身散发的魅力,远处生灶热饭的一个年轻男子总忍不住抬头看她几眼。那位被称为卢教授的老人正揪着棵草仔细辨认,他头发花白,心无旁骛,没有抬头地随意说道:“那得看运气了。这还真是一块物华天宝之地,光这一片草丛就找到七八种药材,遍地是宝啊。” “师妹啊,瞧你性急的,这不是才来一天吗?”做饭的男子笑着道。看侧影是一个很帅的男子,他正搅动着锅里的饭食,手腕上露出了一块名表。 那小师妹撅了撅嘴,不理那男子,研究起了卢教授手里的东西,脱口道:“这是柴胡吧?” “嗯,对……这简直是个天然的药材库啊,而且这才是原始森林的边上。全省野生动物三百三十种,百分之八十都集中在沁山这一带,其中两栖爬行类动物三十多种,百分之百都在这一带;濒危植物十九种,也全部在这一带……看崖上那几棵树,那就叫‘领春木’。”卢教授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指了指远处。 小师妹叹道:“理论和实践还真不是一回事啊,不管图片上的景色怎么美,都比不上眼见的震撼……要是能拍到云豹,那可真不虚此行了。” “就算云豹没出现,也不虚此行的,是不是啊,老师?”那男子凑趣道。 “那当然,这里最不缺的就是野生动物,原麝、猕猴、大鲵、黑鹳、金雕、锦鸡、勺鸡、梅花鹿、虎……不过我可有些年没见到老虎和豹子了,沁山这一带土话把云豹叫‘猫豹’,按记载应该是金钱豹的一种,20世纪80年代民兵打死过一只下山咬死牲口的豹子,那是人们最后一次见到金钱豹。至于历山虎,已经成为传说很多年了……秦磊啊,你从哪儿得到云豹的消息的,可靠吗?”卢教授问。 “网上呗,那帮野钓的和驴友走过的地方,比专业人士涉足的还要远。我把他们晒的照片还备份了。”那男子放下勺子,掏出手机,却发现没信号。小师妹走了上来,看看做好的方便面却没有食欲,她接过秦磊的手机翻看着,好奇地问了句:“这地方没水啊?” 那是一张在干涸的河边拍摄的照片,远处山林掩映,露出极似云豹的半个豹身,秦磊解释道:“豹子的栖息地都在悬崖绝壁等人迹罕至的地方,这应该是它在河边饮水时被偶然拍到了。现代化的工业设施,包括汽车、摩托等,对于野生动物都是威胁。这是华北最后一片原始森林,在现如今实属难得。” “毁掉人类生态的,最终可能是人类自己啊,三十年前,这儿的野猪、土鸡的群落有大大小小上百群。三十年基建、旅游开发、耕地洒农药,再加上偷猎,动物数量锐减了七八成啊,也只有这种老林子才能看到了……听,这是野鸡求偶的声音,以前我们来乡下,一到季节,村边都是这种声音,有时候野鸡都能混到家鸡群里偷吃……嗯?!声音不对啊。” 卢教授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他耳朵一竖、眉头一皱,转身朝斜坡外踱步,这时候三人都听到了汽车引擎的声音,小师妹脱口道:“是不是偷猎的?这一带打土鸡的不少。” 卢教授将身子探出土坎外,一辆泥迹斑斑的小越野车正隆隆而上,速度极缓,他看到了驾驶的位置伸出了一支黑黝黝的枪杆,于是气急败坏制止道:“嘿!干什么呢?” “啪!”一声枪响划破了宁静,紧接着是“啊!”的一声惨叫。 “扑棱棱……”被枪声惊起的几只野鸟咕咕叫着飞了起来。 站在土坎后草丛边的卢教授捂着右眼,直挺挺地向后栽倒。蹲在火边的两人怔了半晌,那姑娘惊得声音变调地喊着“卢教授”奔了过去,发现教授的右眼像被戳了一个洞,正汩汩往外冒血,他嘴唇嚅动着,听不清在说什么。 “快救人……你傻看什么?!”师妹吼着,看看自己沾血的手,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秦磊这才惊醒,奔向驻车的地方,奔了几步又跑回来了,和师妹一起架起昏迷的教授,哆嗦地说着:“先救人,先救人,这儿离县城还很远呢……”两人反应过来再看来路时,那辆载着枪手的车已经扬起一片尘灰,疾速地蹿远了。 一小时后,沁山县公安局刑警大队接到报案,在距离县城六十七公里的天然林保护区发生枪击案,伤者是到此做野生动物考察的山大教授卢启明。 报案人一位叫秦磊,商人。另一位叫茹叶楠,在读博士。都是卢教授的学生。 五个小时后,省城晋阳市长风路禁毒支队。 一辆警车缓缓驶近大门岗哨,哨警伸头看,摇下的车窗里是一张肃穆的怒脸,哨警赶紧起杆敬礼:“宋支队长,对不起,封闭办案期间,不得随便出入。” 刑事侦查支队的一把手宋玉河来了,封闭办案当然拦不住自己人,别说拦,起杆慢了都让人不高兴,宋玉河撇着嘴道:“嫌疑人都逮完了,还搞这阵势,形式主义……” 随后车便呜一声横冲直撞开进去了,被撂下的哨警无奈苦笑。当然是形式主义,可这形式主义不搞不行啊,这不又来了一群架着相机、貌似记者的人,寻到值班室,想混进去采访掏点消息啥的,直接被哨警挡回去了。 去年冬天的新型毒品案虽然已经收尾,可案情牵涉甚广,到现在还在封闭侦办中,院子里泊的车省厅的、市局的都有,他们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走。宋玉河将车就泊在当院,很没品地扯着嗓子喊:“老贺,老贺……贺黑子,出来。” 楼上一窗口伸出来贺炯的脑袋,一瞅是宋玉河使劲朝他朝手,他悻然嚷着:“号什么号呀?” “不号咋办?你电话打不通,办公室又不通知,谱摆这么大,拽什么?”宋玉河在下面大声嚷着。 过路的警员听到也偷笑起来,宋玉河和贺炯是局里同期提拔的,曾经组过搭档,两人什么时候见面都像吵架。过不多会儿,贺炯板着脸下来了,劈面就是一句:“宋玉河,你今天要是给那个嫌疑人说情,我立马让哨警把你撵出去。” “什么?什么?我说什么情?”宋玉河愣了。 “难道不是?新型毒品案抓了二百多号涉案嫌疑人,说情的人多得都逼得我封队了。”贺炯道,一看宋玉河的脸色,他龇牙一笑,一揽老伙计的肩膀道:“我就知道宋支不会给我出难题。” “少扯,我不说情。但是难题得给你出,有个急案要你帮个忙。”宋玉河一掏手机,给贺炯递上来。贺炯一瞅明白了,不是说情,是有案情了,草草一看,他皱眉道:“枪案?!我们不擅长啊,哎,不对呀,这县里的案子,你们插什么手?又是原始林子里,你插手也不行啊。” “被枪击的是山大教授卢启明,是《中国濒危动物红皮书》的编撰专家之一,在自然保护领域是全国名人。县大队怕耽误案情便向上汇报了,市局直接报到省里来了,和我们正在查的枪案也有关联,所以总队长命令我们驰援沁山县大队,要尽快缉拿凶手,消除影响。”宋玉河道。 “那还说啥?要人要车一句话,包括调我,我也没二话。”贺炯拍着胸脯道。 “你不管用,你的人也不管用,我找其他人……那地方周边几十公里没有监控,自然条件又极其恶劣,常规的侦查方法用不上,我得找一个特殊的人。”宋玉河道。 “谁?”贺炯眼皮一跳,突然想起了一个人:邢猛志。 可惜想错了,宋玉河道:“程良。” 明白了,是要借助程良的画笔恢复案发现场,贺炯为难地撇嘴道:“老宋你脑袋不灵光了吧?他属于省厅直属六处,我能指挥动他?” “指挥得动也没用,我和他联系了,他现在借调到四川办案了,怕是赶不上了。但是他推荐了一个人试试,而且说是你的人,让你斟酌一下,如果能行就上。”宋玉河好奇道,好像觉得贺炯不该有这种本事似的。 贺炯想到是谁了,呵呵笑着道:“哦,那就简单了,你找那个奇葩啊,他跟程良学了半年,算是程良的徒弟,哈哈。” “哟,还真是你的人?程良说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哎,我说老贺,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能啊,可以啊,搞定一个新型毒品大案都飘得不像以前的老贺了……这种奇人打着灯笼也难找,你居然叫人家‘奇葩’?”宋玉河道。 “程良的意思肯定是说他年纪太小,怕是担不起这个案子。你想好啊,这个人叫任明星,半年前我送到程良那儿学习,学成啥样了我也不知道,那行我不懂。不过这小子发挥不太正常,有时候像天才,有时候像白痴。”贺炯笑道。 宋玉河却焦急道:“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现在是死马当活马医,管不了那么多了,人在哪儿?我要带走。当然,你这领导发个话更好,外人说话不一定听。” “没问题,走,他在大周手底下干呢。咱说好啊,立了功得算我们一份,捅了娄子你得扛着。”贺炯笑着道,示意上车。 宋玉河愤愤回道:“贺支队长,没准下回见你得叫贺副局长了,给我们留点情面成不?就新型毒品那大案功劳,你还能看得上其他案子啊?” “呵呵,那倒也是啊,我接受你的嫉妒,这让我感觉很舒服呢……哈哈。”贺炯坐在副驾位置得意地道,此时他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想法,“老宋啊,我多给你一个人怎么样?” “什么意思?别挖坑啊。”宋玉河警惕道。这老伙计心眼多,没准会附加其他条件。 “我坑过你吗?”贺炯不悦道。 “你成天和毒贩斗心眼,这平白无故地当好人,谁信啊?”宋玉河道。 贺炯脸不红不黑道:“心眼不多,就那么一点点……这人是辅警,顶多占你个招聘合同制指标。” “你想得美。”宋玉河吹胡子瞪眼了,边开车边咧咧道:“各大队服役十年以上的辅警同志多少呢?还不都巴望着转个合同制多挣俩糊口钱,哪个支队的指标都是抢破头的,你没抢上,瞄上我们支队的了?” “不答应拉倒,我还不跟你说了,你要知道这人有什么本事,你得求着我,信不?”贺炯卖着关子道。 这真把宋玉河的好奇心勾起了,他愕然问:“啥本事?我好歹一大刑侦支队,有啥人还能把我吓住?” “呵呵,他的本事你们无人能及,偷猎,你们玩过吗?他可是专家。”贺炯笑开了花,夸大其词地吹嘘道。 果不其然,宋玉河呃的一声惊了一下,然后倒吸凉气,兴趣上来了。要是警中有这么号人那和这案子就太切合了,他追问着,贺炯反而卖起关子来了,一路吊着胃口。 两位支队长驱车驶离支队…… 午后一时三刻,西郊,省特警后勤装备训练场。 宋玉河和贺炯跳下车,出现在校场边上。返程路上一辆车变成了两辆车,后车是宋支队的人,前车里坐了位要请的人——任明星。 这位明星人物让宋玉河心里打起小鼓来了,去请时这家伙正在九队大灶上吃饭,两位支队长出面了,他居然还是不紧不慢吃完饭才起身,走到半途居然还嚷着买了个蛋筒冰激凌舔巴着,偏偏贺支队长还非常宠他,就跟哄孙子的老头一样说话,一点也没有平时呼来叱去的凶悍样子。 看得出宋支队长脸上不舒服了,贺炯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老宋,自己请的人,咬着牙含着泪也得用完啊,不能半路送回来啊。” 宋玉河回头瞅瞅将脑袋伸在车窗外、舔着冰激凌眼神乱瞄的任明星,表情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以突破天际的想象,也没法儿理解这好歹是程良的弟子,好歹也是禁毒九大队出来的,但怎么看都更像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另一位呢?我看还能有多奇葩。”宋玉河问。 “少安毋躁……来了。”贺炯放下手机未久,有一人从跑步的队列中奔出来,他一身作训服,和满场操练的队员看不出太大的差别来,走得再近了些,看得出是位精瘦的小伙子,估计校场训练时日不短了,脸晒得黝黑,让同是基层出身的宋玉河顿生了几分好感。 “支队长您好,邢猛志奉命报到,请指示。”邢猛志敬了个礼,严肃道。 贺炯一指宋玉河道:“别客气,自己人,一点闲事,不用那么正式。” “哦……”邢猛志一下子松懈了,看看宋玉河,又看看贺炯,不客气地直接问道:“支队长啊,我伤早养好了,别把我一直搁这儿啊,都快长毛了。你不能信心理评估那玩意儿,我没干啥呀,怎么老评估我心理有问题?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像有问题吗?” “我又不是学心理学的,我说了能算?我说你脑子怎么那么轴?怎么就答个题死活过不去呢?”贺炯怒问。 邢猛志怒答:“能赖我吗?那出题的脑子才轴呢,问我在怀疑嫌疑人持有武器并有可能对执法造成威胁时怎么办。a是亮明身份,控制现场;b是鸣枪示警,控制现场;c是击毙对方,消除危险;d什么来着,我忘了。” “肯定是b呀,我都会做。你答的什么?”贺炯道。 “我觉得这就没一个正确的啊。文明执法没错,可要碰上不文明的嫌疑人咋办?实际情况肯定要区别对待啊。”邢猛志瞪着眼,反问支队长:“马哥就因为鸣枪示警,结果挨了一枪。他要上去就开枪,不击毙也得打两枪小腿肚,控制住了疑犯根本没后面那事。” 宋玉河笑出了声,有暴力倾向的心理评估是坐实了,敢情这人有点愣,对于执法认识有严重偏颇,尴尬的贺炯悻然摆手道:“去去,不提这个了,你下回注意……给你安排个事,去沁山县一趟。” “不去,多远呢。”邢猛志摇头了。 宋玉河眼神一凛,吓了一跳,这么转的下属可是头回见,可不料更让他惊讶的是贺炯的态度,贺炯一指车客气道:“这不是怕你闷着?安排你陪明星去。” “哦……”邢猛志伸着脖子一瞧,任明星在车边向他招手,然后就见这货笑吟吟地点头,“哎,好嘞,那地儿山大,有华北最后一片原始森林,我很早就想去看看。” “正好有机会就顺便看看,去吧。” “好嘞,那我走了……” “嘿,刑侦上的同志在办个偷猎误伤人的案子,能搭把手别闲着啊。” “知道了……” 估计是闷得足够久了,邢猛志直奔着任明星去了,两人怪叫着相拥狂乐,颠儿颠儿蹿上后车,一溜烟跑了。 眼看着驰援队伍出发,贺炯像是释然一般微笑,可不料此时响起了不和谐的声音: “你就这样安排任务啊?” 回头看,宋玉河用很不悦的眼神看着他,贺炯笑笑道:“是不是觉得很不专业?” “什么不专业,简直是儿戏嘛。”宋玉河郁闷道,请这么俩人他自己倒先心虚了。 贺炯翻着白眼瞅了宋玉河几眼,然后背着手走了,边走边道:“相信我,兴趣比命令能让一个人走得更远。” “好好,我信……老贺,还有个事你得拉兄弟一把,全国性的缉枪治爆大会战要开始了,我把支队骨干聚起来,你给大家上上课啊。你们禁毒支队那个藏锋行动快被行内传成神话了。”宋玉河追着要取经。 “呵呵,牛眼识草,慧眼才能识宝,你这拙眼,给你骨干你也认不出来啊。”贺炯回眸挤着眉眼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奸笑。 “切,啥意思?总不成是这俩奇葩吧?你的脾气我太了解了,干这大活儿的队员,还不都当宝贝藏着?咱们都是打击犯罪,你们这守着自己的小窝怕别人惦记就小家子气了啊。不帮拉倒,我找局长去。”宋玉河只当老搭档藏私,连连挖苦几句。虽是旧搭档,可惜不太搭调,车上,一个因为焦虑愤愤不平,一个高深莫测有点阴阳怪气,两人互怼着离开了训练场。 此时,3月28日十四时,在驶往禁毒支队的半路上,宋玉河得到了最新消息,县医院无法处理脑部枪伤,已经将卢教授紧急转院,县大队将两位目击者带到高速出口等待省总队来人。案发已经六个多小时了,县局刑警一个大队、两个中队全拉上去了,愣是没有在案发现场及周围找到涉案车辆、人员的任何线索。 原始森林、动物保护学家、偷猎者、枪击……宋玉河支队长隐隐觉得这可能会是一桩棘手的案子,可惜鞭长莫及,自己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电话催促驰援人员,火速……火速赶赴案发现场。 奇葩此人 “是啥在飘香,肉—— “我两眼放光,肉—— “去健身房练到拉伤,我也还是胖—— “馋字当头,胖就是胖,我要补充营养。 “谁都别跟我抢,哪怕分我点汤……” 疾驰的车里,响彻任明星鬼畜般的歌声,这货一边开车,一边唱,一边还扭。邢猛志眼睛瞟到后座两位同行难受得不时浑身扭动的样子,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想制止又不好意思制止,话说明星哥肯定是被队里关得久了,这破锣嗓子的分贝可是见长了。 “肉——肉…… “come on baby,肉……” 任明星唱到高潮,屁股挪得快跳起来了,后座一位男警终于忍不住了,出声道:“兄弟,你们队里都这么开车吗?” “我是开得最好的,不过我们队长一般不让我开。”任明星道,狠狠噎了后座那哥们儿一句。 邢猛志笑问道:“唱歌是不是也是最好的,一般不让你唱?” “那他们管不着……哎,猛子,你过得咋样呢?转正有希望吗?这临时工又当了大半年了,我听周景万说,要改革了,签长期用工合同后咱们享受相当于正式民警的待遇。”任明星道。 “相当于,并不等于就是,你还是唱歌吧,不要说这个忧伤话题。”邢猛志道。 任明星没心没肺笑道:“那我唱了啊,刚才是改编了凤凰传奇的,再唱一段改编的《my heart will go on》,叫《my fat will go on》。” “别别,兄弟,你好好开车,别吓我们。”后面那男警紧张道。 “我开车不快呀?这不才一百二?”任明星道。 “不是,你唱歌吓人啊。”那男警郁闷道。 “哈哈哈……”另一位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大笑,声细音脆。邢猛志愣了下,刚刚瞄了眼以为那位是个短发小子,却没发现是位姑娘。任明星更是惊道:“啊?女的?我都没看出来是个妹子。” “你什么眼神啊?我严重怀疑你是不是做肖像描摹的。”那女警讽了句,声音真真切切是个女生。 “差别不大嘛,男人、女人……男人女人不就差一个字吗,对不对,猛哥?”任明星嘚瑟道,扶着车前镜子往后一瞄,他座位后的那位女警留着很飒爽的短发,乍一看真没认出来是个女娃娃。 邢猛志没吭声,那女警呛道:“那辅警和民警也不就差一个字?你纠结什么?” “哟,这是看不起我们辅警啊?我不纠结啊,主要是我们怕你们纠结啊,万一我们破了大案,你说你们该多没面子?还不是跟你吹,去年轰动全国的新型毒品大案,我们立功的哥儿几个,都是辅警。”任明星得意道。 “越吹越没边了,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该在嘉奖通报上吧?咋还没见着呢?”那女警挖苦道。 “哎哟喂,要么说你们正式民警不行呢,抓到都半年了,案子还没审完,现在还封闭办案着呢。你等着,有了嘉奖通报我亲自给你送一封,记住哥叫任明星,以后将是一颗冉冉升起的警星,哈哈……猛哥,你也算是一颗啊。”任明星嘚瑟道。 和这个脑回路清奇的哥们儿在一起少不了这种尴尬场景,邢猛志不好意思地朝后笑笑道:“两位担待一点啊,传说当警察久了有两种变化:一种是变成贱骨头,一种是变成闷葫芦。我兄弟是前一种,他人不坏,就是嘴碎了点……自我介绍一下,邢猛志,辅警,支队长命令我跟班陪同。” “我是席双虎,刑侦支队下属重案大队的。她是枪械专管乔蓉,你们能来帮忙非常感谢。冒昧问一句,你对枪械很熟悉?”席双虎好奇问了句,支队长这么安排,估计有深意。 猜错了,邢猛志一脸茫然摇头道:“不熟啊,我们辅警,不允许佩枪。” 懵了,席双虎和那位女警乔蓉相视惊愕了下,刑侦办案很少借调人,除非是借调有特殊才能的人,可支队长借回来的两个辅警,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啊。 偏偏补刀的任明星插进来了:“哎呀,你客气个啥呀?他们就正式民警也没几个摸过枪的。告诉你们啊,猛哥是弹弓王,一把弹弓把持枪歹徒放翻了一片,近距离比枪管用多了。” 那女警乔蓉眉眼笑着,掩着嘴啧啧有声,明显觉得是扯淡。席双虎笑道:“是吗?那有机会一定请教下……邢猛志是吧?你以前接触过枪案吗?” “没有啊。哦,对了,我们支队长没有给我什么具体任务啊,就说万一用得着搭把手。”邢猛志道。 “现在是这么个情况……案情和枪案有关。”席双虎简要介绍几句,似乎还不死心地又说道:“我们也是仓促出来的,宋支队长一定让带上你,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那有些事不能说不是?非讲清楚就没意思了,对不对?”任明星又插进来了。 偏偏乔蓉就不爱听他扯,呛道:“什么不能讲清楚?马上面对的就是人命关天的案子,有什么不能讲的?” “讲出来你也不懂,关键在偷猎,懂不?”任明星道。 “怎么不懂?有可能被偷猎者误伤的。”乔蓉道。 “不是,叫上他的原因是,虽然他不熟悉枪,可熟悉偷猎啊。别看他在城里是个苦逼孩子,一进山里那绝对是牛逼人物,三十米内,弹弓打得比你们手枪准信不?没当警察前就靠那养家糊口呢……哦,别奇怪啊,我们辅警噢,临时工,你们知道也没事,反正我们是临时工。”任明星得意扬扬地说着,自豪无比似的,听得后面两位可就面面相觑了,看邢猛志的眼光都变了,像看有前科的嫌疑人一样。 邢猛志气得无语,伸着脖子朝任明星“啊呸”一声骂了句:“好好开车,再乱扯我一弹弓崩死你。” 发飙了,怒了,一怒起来气势吓人,瞬间把任明星吓萎了,梗着脖子不说话了,不过脚下却使劲了,故意置气似的把车速飙起来了。 车速一百二……一百四……一百六……这明显的推背加速,车像是要飞起来。乔蓉和席双虎紧张了,手死死抓住车门上的横杆,这俩辅警一个邪一个野,两人明显觉得这趟旅途怕是不那么顺当了…… “队长,队长,他们来了。” “没见着啊。” “电话上说了,立马就到。” “哦,别大惊小怪的,让省总队的同志笑话呢。” 县大队长于海从一辆商务车上跳下来,顺手撸了把队里的毛头小伙,两人相偕着往高速路口去迎接了,可救护车刚走不久,这时间似乎不对呀,于大队长纳闷道:“没走岔出口吧?三百六十公里,这才刚过两个多小时,能到?” “是柳村口啊,从省城回来只有这么一个柳村口啊。”小伙摸着脑袋,也反应过来了,“对呀,总不能开高铁来的……哟哟,来了来了。” 一辆越野警车拐下了高速,通过了收费站,车开得嚣张无比,遇到减速带几乎是蹦着过去的,一出出口,嘎一声刹停,距离于大队两人恰恰好一个安全距离,把于大队长也吓了一跳。于海刚要上前迎接,左右后门冲下来两位,一位扶着车门喘口气,点了支烟,另一位蹲在地下呕了两口,没吐出来。副驾上下来的一位倒是蛮有气质,作训服穿得整整齐齐,面色如常地拍上车门。于海赶紧迎上去握手问道:“您是席队吧?我们收到省总队的信息了,来得真快啊。” “你之前没见过我吧?”邢猛志笑着问。 “没有,省城的重案大队,我们是仰慕已久,头回有幸见到。”于海客气道。 “呵呵,这荣幸我给不了您啊,他才是席队长。”邢猛志笑笑,向后一指,席双虎咧嘴哭笑不得的表情,把于海给搞得当场尴尬了。 这时候乔蓉说话了,说要见目击者。于海赶紧请几人到另一辆车前,朝跟在车后的牧马人越野车招了招手,秦磊、茹叶楠便从车里下来了。 “卢教授已经转到市里的医院了,他们本来要跟着走,是我们强留下的,现在他们情绪很不好……我已经做过两次询问,没有发掘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案发现场距离这儿还有四十公里。”于海小声和席双虎交流道。 “知道了,慢工出细活儿,尽量细点,再来一次没坏处。她是总队枪械专管,那位是描摹师,看看能发现什么……乔蓉,你和明星……”席双虎示意道。 乔蓉应了声上前介绍,还未开口,茹叶楠又抽泣开了,她安慰几句,把两人请上了商务车,开始准备询问了。另一头站着的任明星正伸着手在邢猛志眼前晃悠,这货像魔怔了一样,那女目击者下车刹那,他的魂就被勾走了似的,眼神再没离开过,自己在他面前晃了半天都没反应。任明星好奇问道:“猛哥,莫非你不只偷过猎,还偷过香?窃玉偷香那个偷香。” “要偷过倒好了,怎么像我初中时候一同学啊?”邢猛志小声道。 “那赶紧去相认啊,美女落难更需要安慰啊。”任明星催着。邢猛志摇头了:“认个屁呀,人家学自然科学的,保护野生动物,咱们只会祸害小动物,能搭调吗……快去,到你窗纱擦屁股的时候了。” “什么什么?什么意思?”任明星一下没明白。 “露(漏)一手,我在作训队学的,呵呵。”邢猛志很没品地笑道。 任明星“啊呸”回敬了一声,拎着自己的小包钻到商务车里了。 车里乔蓉拉着茹叶楠的手安慰着,火候差不多了,乔蓉介绍道:“叶楠姐,您别伤心,我们一定能找到凶手……现在能帮我们重新回忆一下过程吗……秦先生,你们俩可以一起回忆……咱们先从准确判定声音开始吧,那声枪响,你们都听到了吧?” 两人点点头,乔蓉掏出手机道:“枪械的声音有很多种,比如手枪是砰砰砰……霰弹枪是嘡嘡嘡……微冲是嗒嗒嗒……快速急促;小口径步枪呢,又介于步枪和手枪之间,声音没有那么沉闷。您二位听听……” “砰砰砰……” 摇头。 “嘡嘡嘡……” 摇头。 “嗒嗒嗒……” 摇头。 “嗖嚓……” 摇头。 两位目击者在努力回忆,任明星倒听傻了,没承想这小模小样小眉眼像个假小子的姑娘居然是玩枪出身的,这得熟悉多少枪械才能提取到这么清晰的声音呢?他注意瞄了瞄,如果不注意性别的话,那姑娘长得挺顺眼的,最起码对这些受害人的态度让他挑不出毛病。 一直到第十几种,一声“啪——”像裂帛的声音出来时,茹叶楠惊恐地脱口而出道:“就是它……就是它。” “哦……确定吗?”乔蓉的表情没来由地凝重了,出声问。 “嗯。”茹叶楠点点头,回头看秦磊。秦磊也点点头:“应该就是了,我当时在做饭,都没听太清楚。” 乔蓉给任明星使个眼色,让他准备,继续小声问着茹叶楠道:“叶楠姐,你在扶卢教授的时候,肯定看不到肇事的凶手了,那应该能看到车的样子吧?” “看到了。”茹叶楠抽泣了声,点了点头。 “能描述一下车的样子吗?有车牌吗?”乔蓉小心翼翼地问。 “好像……我也说不清,没看到车牌,当时很远,我们选的观测点根本没有公路,走的是山路……” “能走这种路的车并不多,那辆车的外形是什么样子?” “很小……我看到时它正在路上掉头跑,扬起的灰尘好大。” “什么颜色?” “白的……又不像白的,灰白灰白的,感觉像脏得看不出颜色……” “车厢形状?现在机动车很普及的,大致应该能判断出什么车吧?” “这个……不像……” “什么不像?” “那车……好像不是方的,车顶上有个凸出来的尖顶子,不知道是行李架还是什么,我看不太清。后来我只顾抱着卢老师,再抬头时,车更远了就看不着了。” 言至于此,这倒把任明星给难住了,笔还没动,话已经完了。乔蓉又问秦磊道:“秦先生,您还有补充的吗?” “我急着准备去追,一看卢教授那样子,又没敢去,救人要紧啊,那地儿又没信号,我怕耽搁,就拉着师妹和卢老师往县城里赶,有了信号第一时间报警了。”秦磊苦着脸道。 乔蓉问道:“那您在路上有没有遇到可疑的车?” “我也奇怪了,按理说我的车性能很好,可一路上都没遇上辆车,连个人影都没有。”秦磊道。 倚门的于队长解释着:“这儿是封山区,除了护林员和偷猎的,一般没人来……当然,卢教授来考察,是在县公安局备过案的。” 乔蓉又问秦磊:“那你们去的路上,遇到过人吗?” 秦磊挠着鬓角想,茹叶楠疑惑地道了句:“好像有个人。” “说说这个人是在什么地方遇见的?”乔蓉追问着。 “昨天上午我们路过二道梁的时候……卢教授说那儿叫二道梁,翻过去就是省界,当时有个人坐在路边抽烟,戴着草帽,没看清楚脸。卢教授说奇怪了,这原始林子都没住户了,采药这也不是季节啊。”茹叶楠道。 “看到他穿什么衣服了吗?爬山装?迷彩服?” “灰的,就跟这儿山里人穿的差不多。” “身边有什么工具吗?比如篓子?农具?或者有枪的话应该很长。”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嗯,没有……那地儿光秃秃的,就在顶上。” “哦。” 乔蓉看了发蒙的任明星一眼,回身握手和茹叶楠、秦磊道别,按惯例要求留下茹叶楠、秦磊两人的联系方式,以备随时通知或者询问,短短的询问就此结束了。茹叶楠走下车的时候,奇怪地返回身来,小声问道:“那个人也是警察吗?” 所指是邢猛志的方向,乔蓉点点头道:“是啊,怎么了?” “他姓……邢?邢猛志?”茹叶楠不确定地问。 “对呀,您……认识他?”乔蓉吃了一惊,这么位娇滴滴的大美女,又是学者型的,总不能和那位黑不溜秋的辅警有什么关系吧? “我……能和他说句话吗?我们是同学,有好多年没见了。”茹叶楠道。乔蓉做了个请势,茹叶楠这才放心地踱步走向邢猛志。走到近前时,邢猛志倒显得有点局促了,不好意思地道歉:“刚见你我都没认出来。” “是没认出来,还是没敢认?”茹叶楠问。 “真没认出来,你怎么会来这地方?”邢猛志道。 “我和老师正做一份野生动物保护的课题,经常去各个自然保护区,你……当警察了?”茹叶楠好奇地看着已经变得她不敢认的邢猛志。 邢猛志点点头:“瞎混,辅警,临时工。他们是省总队的,专门为你的案子来,我是开车的。” “这是我的电话……有什么进展能第一时间告诉我吗?”茹叶楠递了张名片,邢猛志点点头,看了眼,是秦磊的名片,背后写着“茹”字,标着她的电话号码。他收起名片,笑着问:“那位……你男朋友?” “就算是吧,也是卢教授的学生,不过毕业后改行了……那我们就……”茹叶楠指指发动的车辆,勉为其难地露出楚楚可怜的笑容,“就先走了,回到省城联系我啊。” “嗯,路上小心。”邢猛志道。 分别竟然有点依依不舍,茹叶楠上车前足足回头看了四次,这个细节任明星数得很准确,而且很准确地判断出来了:这两人之间有事。 车一走,任明星迫不及待地上前拽着邢猛志追问道:“你得说清楚,你跟这美女到底有什么关系?” “能不八卦吗?”邢猛志怒道。 “不能,好不容易我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起来了,不弄清楚会憋死我的。”任明星道。 邢猛志没理他,眼珠子左右一瞟,然后任明星蓦地惊醒,顺着左右一看,乔蓉、席双虎一左一右正怒目而视。这时候任明星才省悟正事差点忘了,不过忘不忘结果一样,他尴尬地拿着本子,不好意思地摩挲着空白的页面,为难地解释着:“信息量太少,没法儿画啊。” “我严重怀疑你会不会画。”乔蓉呛了他一句。 任明星郁闷道:“目击者都没看见嫌疑人让我怎么画?画也是黑夜里的一头牛啊。” “上车,进山。”席双虎道,不过他一看那山路,犹豫了。 偏偏前面走的于海队长还嚷了句:“席队,开车小心啊,路只有一车宽,要不行我们的人给你开车吧?” “不用不用,你们带路。”任明星嚷了句。 席双虎还没开口就被任明星抢了,这倒不好意思再改口了。乔蓉可不客气,咬牙切齿道:“我宁愿走着,也不坐他开的车啊。” “啥意思?我就开得快了点,那不赶时间吗?”任明星道。乔蓉直接怼上来了:“赶什么时间,成心的是吧?” “我来吧,上车。山路我熟。”邢猛志坐到了驾驶的位置。 好歹这位看上去比任胖子靠谱一点,席双虎和乔蓉坐到了后排,任明星换到了副驾上,却是在鬼鬼祟祟地奸笑,没承想乔蓉注意着他呢,直问道:“任明星,你笑什么?” “很快你就会怀念我开车的安全时光了。”任明星神神秘秘满脸坏笑道了句。 车呜声而起,巨大的推背力把后座两人吓了一跳,自公路驶进滩涂地,一点也未减速,迅速超过了县大队的前车,席双虎和乔蓉紧张地握紧车内横栏,后悔也晚了。不一会儿到了爬山路上,一车宽的路上,那车像脱缰的野马,引擎怒吼着往山上狂奔,车后挟裹着滚滚黄尘,把后面县大队的人看傻眼了。 妈呀,省总队的就是拽,太拽了!不用领路都直接跑了。 而且还没跑错。一路紧追着的于大队长又纳闷又惊叹,后来全成佩服了,前车确实没有走错路,一路狂飙准确地驶向案发地…… 蛛丝马迹 县大队一车三人来得足足迟了十几分钟。案发地是个山坳,唯一的一条路还是当地煤层气钻井留下的旧路,很多地方已经损毁得不像样子了,车驶到山坳底就停下了,自底向上到现场,已经打上了数处证物标志。 到现场时乔蓉脸色煞白才缓过神来。这段路不是在岩壁边上就是悬崖边上,一般人走一趟得掉几分魂才过得来,于海大队长忍着暗笑和诧异,对那位开车的辅警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他正蹲在路边瞅,应该是看作案车辆的辙印。 “席队,情况基本就这样,能提取的证物不多,这人迹罕至的地方,找目击者更是不可能了。”于海对着刚刚坐下喘气又起身的席双虎道。席双虎喃喃道:“这孙子真野……哦,于大队,依你们看,怎么定性?” “应该是被偷猎的误伤,卢教授是致力于野生动物保护的,看到偷猎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喝止……您看那个半地坡上的角度,卢教授一行在山那一面观测,听到声音时卢教授探身,从山坳这一面,应该是凶手看到了草甸里的猎物,卢教授一喝止,手一哆嗦,子弹打在了他身上。”于海指着案发地道。 乔蓉回过神来了,质疑道:“考虑过蓄意伤害的可能吗?” “不太可能啊,这地方连手机信号都没有,怎么找到卢教授的?这种地方要是尾随的话早被发现了,而且蓄意伤害不至于用打鸟的铅弹啊。威力稍大点的枪支,那不当场就毙命了?还有动机呢?虽然卢教授是个反偷猎的,可他毕竟只是个学者,起不了多大作用,这些偷猎的大多没什么文化,认不认识他还得两说。”于海道。 这恰是省总队要派遣援助的主要原因了,席双虎和乔蓉相视一眼,没敢妄下定论,他们抬头看看山坡上忙碌已经接近尾声的勘查人员,席双虎道:“上去看看。” 相偕而上,中途那俩也没闲着,邢猛志蹲在路边不知道看什么,任明星跟着在听,几人凑上去时,就听邢猛志絮叨说着:“……轴距二点二五左右,走这种山路,得骨灰级玩家,只有一种车啊。” “吉姆尼。”席双虎道,这个从资料已经判断出来了,不过他接下来提醒着:“出入沁山县的吉姆尼昨天可查数据为七十七辆,登记所在地横跨三个省,这是个特殊的地方,野钓、野营、偷猎、户外都喜欢这种车型,所以在这个县,也最常见到。” 于海补充了句:“我们已经在比对了,现在还没有结果。” 几人沿路而上,没有更多理会邢猛志、任明星两人,邢猛志在沉思中还没反应过来,根本没有注意到几人的态度。任明星却是不忿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唠叨着:“猛哥,刑侦上的很转啊,人家根本没把你当根葱啊。” “老子是光荣的辅警,不是葱,滚!”邢猛志骂道。任明星气咻咻要起身,却又被一把拽住了。 “嫌疑人画像呢?” “目击者都说不出嫌疑人长啥样,我画啥呢?”任明星愤然道。 “画车,地形……啧,笨死你啊,把当时在场人员、车辆画一下,像画漫画一样……哎,对了,叶楠说的那车不是方的什么意思?”邢猛志狐疑道。 任明星挣开他的手不耐烦地道:“哎呀,那还不简单,那小越野是改装之王,什么不能改?上面改行李架、改小帐篷、改拉力绞索的什么都有,还有改张炮床方便野外啪啪的呢,要不怎么是越野之王呢?奔驰有大g,它号称小g,论动力差了点,可要论通过性,巡洋舰、途乐、大g都不是它的对手……凶手开这车啊,是绝配。” 任明星边说边画着,瞬间第一张草图画就,邢猛志的眼睛圆了一圈,这货没白进修,出手比原来快了一倍不止。此时视线所及的景致几乎像复印到纸上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路上多了一辆小车,在车顶,任明星涂了涂,车身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再画一个……位置就在咱们站的这儿,头顶就是草甸……当时凶手车开到这里,一定听到了脚步声……或者看到了草甸里有什么猎物。”邢猛志抬头,那儿是一丛密集的荆棘丛,这个发现让他和任明星同时凛然了。任明星放低声音说道:“猛哥,看样子不是误伤,是蓄意伤害啊……说不定是谋杀。” “先别下定论,惹人笑话。还原一下当时的场景,凶手在车上伸出枪管,距离不到二十米,击中目标,直接倒车,迅速在谷底掉头。这需要几十秒到一分钟左右,他只要把四驱开着,油门踩大点,这地方扬起来的灰就自然是屏障了。距离超过四十米,站在受害人的位置,即便凶手伸出脸来,也不可能看清楚。秦磊的车停在拐过去还有二百多米的钻探井场路边,要追不一定来得及,就算能追上,卢教授和茹叶楠在这里就危险了。他的选择是正确的,肯定要先救人……那么,凶手会朝哪儿跑呢?” 邢猛志喃喃回忆着,车上席双虎循环放的询问的录音,现在都成了他心头萦绕的线索,但怎么也解决不开他心中的疑问。 他为难地起身,爬上案发的荆棘丛,仔细瞄了半天,又和任明星沿路踱向大队伍所在地。路上任明星一手拿着画板,一手在唰唰画着实景,站在受害人的角度又画了数张,他停笔时,邢猛志趴在卢教授倒下的位置自上往下看,眼睛已经贴近荆棘丛了。 “卢教授要是那叶楠美女的爹就好了啊。”任明星蹲下身笑着道。 邢猛志头也未抬地道:“你撅腚就没好屁啊?你认为我的动机是找到真凶,然后美女以身相许?” “哟,你说的和我撅腚放的怎么一样啊?”任明星道,警惕地一退后,生怕挨揍。邢猛志却没反应,掏出手机,对着草甸咔嚓咔嚓照了十几张照片,又在四周找着其他草丛拍着照片,最后眼光落在了一堆已灭的火堆上。不锈钢锅打翻在火上,应该是当时浇灭了火苗,他走近了,似乎发现了那堆不起眼的火有特殊的地方。他看了好久,甚至不时扒拉火堆里的木炭和未烧尽的柴火,仔仔细细地翻查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受害人留下的痕迹,不是嫌疑人留下的。”乔蓉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他身后了,挖苦似的说了句。 邢猛志回头问道:“乔警官,你是不是对辅警有偏见?” “我对辅警绝对没偏见,但对你们俩这样的辅警有偏见,有你们这样在现场乱刨乱爬乱找的吗?”乔蓉道。 “我们在找真相,而且我建议马上组织力量对凶手进行追踪,正常的方式恐怕抓不到这种人。”邢猛志舒着气道,明白支队长让他来的用意了,知道他肯定拒绝不了这种诱惑。 支队长明白,别人可未必明白,许是两人开车让人有了成见。乔蓉谑笑着,龇着一圈好看的贝齿,看看邢猛志严肃的样子,再看看任明星愣怔的傻样,笑得更欢了。任明星不服气地道:“嘿,啥意思?笑话我们直接说出来,别用奸诈笑容掩盖你不敢说的潜台词。” “你以为你是追踪大师啊?在这种山地里去追踪凶手?知道过去几个小时了吗?上午七点四十分发案,到现在超过八个小时了,这儿距离最近的公路不到一小时车程,只要走到公路上,剩下的七个小时,以现在的交通条件,足够让他到全国任何一个地方了。”乔蓉道。 一下把任明星听蒙了,他挠着后脑勺无可辩驳,乔蓉却是不客气地拽走了他手里的画,一翻一看“哎哟”一声说:“画得不错,就是没什么用啊,能看见车看不见人。我说任明星,你当警察要是有你开车的一半水平,这案子应该就没问题了。” 至于邢猛志嘛,那货黑脸膛阴阴的,乔蓉倒未敢启齿,画递回去时,席双虎奔上来了,看着对峙的三人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有人异想天开,要组织力量追踪凶手,呵呵。”乔蓉笑道。 “你是不知道我猛哥是谁,知道他办的什么案子吗?”任明星呛着,被邢猛志一把拉住了,任明星愤道:“不告诉你,说了能把你女的吓成男的。” “好啊,吓吓我试试。”乔蓉反呛道。 “你实在经不住吓,你看还没开始你就快成男的了。”任明星道,话音一落乔蓉要动手,任明星先一步躲席双虎背后了。 “嘿嘿……都省省,这才出来不到一天,怎么这样了……哎,那个……别介意啊,乔蓉是枪械专管,除了大的行动,一般不出外勤,比较宅。”席双虎圆着场。邢猛志无所谓道:“一小姑娘我介意什么?” “那我要是介意呢?你俩没事不能好好待着,在现场乱刨什么呢?这么多技侦和现场勘查在呢,线索可能是很小的细节,一错过很可能让我们走弯路懂吗?”乔蓉愤愤道。 “已经走弯路了好不好?这他妈哪是什么误伤,根本就是蓄意谋杀。”任明星喷出来了。 席双虎的耳朵一颤,眼神一凛,瞪向任明星了,那眼光很犀利,刺得任明星不敢胡说了,这是所有经验丰富的老刑警都有的那种眼光,犀利到不敢让人直视。不过这眼光似乎对邢猛志不起作用,邢猛志也邪邪地盯着他,两人相视良久,像都揣摩到了对方一点心思。可邢猛志的耐心更久一点,席双虎憋不住先开口了,脱口问道:“你看出什么来了?” “谋杀。”邢猛志道。 乔蓉嗤声一笑,反问道:“知道用的什么枪吗?还谋杀?” “气动,用的是铅弹,未加装消音器,那是因为消音装置会影响射程和精度。这是目前市面上威力够大,而且能逃避警方打击的最佳武器。”邢猛志道。 “嘶……”自己专业领域的东西被邢猛志戳破,惊得乔蓉倒吸凉气,不解地看着他,又看看席双虎。席双虎追问道:“判断谋杀的理由呢?” “你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你在找更多支持你的证据。”邢猛志道。 “那是猜测喽?”席双虎问。 “很容易猜,跨辖区办案,又是插手县大队的案子,没有特殊的理由不至于千里迢迢跑来,卢教授的身份是个原因,可还不至于让省总队直接插手。”邢猛志道。 “明白人,我喜欢和明白人搭档,来……借一步说话。”席双虎领着几人走远了一些,临近尚未开采的煤层气场地,思忖片刻道:“首先我为乔蓉的态度向你们二位道歉。” 任明星一乐,笑歪嘴了。 “凭什么啊?你警衔还没我高呢,就替我做主了?”乔蓉不乐意了。一般警中技术人员出来警衔都高得吓人,估计乔蓉就是这类人。 “凭宋支队长亲自请他,凭他能猜到谋杀。不知道你们禁毒是什么规矩,我们刑侦的规矩是,哪怕咱们之间有仇也不能办案的时候互相拆台,案子完了,想打一场闹一场怎么着都成……乔蓉,在队里你是队花,大家都让着你,办案可是要和嫌疑人打交道,没人会让着你。”席双虎道,示意乔蓉说话。 这位席队要比同龄人老成得多,乔蓉撅撅嘴,有点不情愿地向两人敬了个礼:“对不起。” “别别别……”任明星不好意思了。邢猛志笑了,没想到碰上个性情中人,他出声道:“我当辅警前,经常在晋阳周边山上打兔子野鸡,开车就这么野,我们就不道歉了啊,要是磨叽上几个小时,什么都耽误了。” 乔蓉郁闷地看了席双虎一眼,不说话了。 席双虎却是掏出手机递给邢猛志道:“我的理由在案情上,二月四日,也就是一个多月前,卢教授在网上发布云城市的非法野生动物交易黑市的若干图片,并同时向云城公安、工商实名检举。之后这个交易黑市被查封,相关人员被治安、刑事处罚的有三十多人,查到了各类野生保护动物有二十九种两百多只……今天在这里他遭遇枪击,要说是误伤,实在牵强啊。” “还有呢?”邢猛志翻着警务通手机上的信息,随口问。 “没有了。”席双虎道。 “没有她来的意义就不大啊。”邢猛志笑道,“我说我们这段时间特训教官一直逼我们学习识别各类民间武器,和这个也有关吧?” 席双虎笑了笑,看看乔蓉,像是征询她服不服气,他解释道:“我严重怀疑你不是辅警,能凭日常作训嗅到舆情的,可都是资深老警察。没错,确实和这个有关。乔蓉,纠正一下刚才他点的武器。” “准确地讲,它叫汽狙,改装以后有九条膛线,一百米的距离射击误差是半分,一分钱算一分,一平方厘米,它的误差是半分,几乎可以媲美制式武器的精度。去年底查缴第一支后,各地公安又陆续缴获了数支,大部分被用于偷猎,形象点讲它的威力吧,一枪轻松撂倒一只山羊,即便是两百多斤的野猪,只要打在要害,也会致命。”乔蓉道。 邢猛志和任明星耸然动容,不过乔蓉却听到了任明星怪诞的结论:“哎妈呀,哪儿有卖的,我也搞一支去,弄把破弹弓都累死了。” “滚——”邢猛志骂了声。 席双虎笑笑道:“这就是三个巧合了,反偷猎者被偷猎的误伤,还恰恰用的是威力奇大的汽狙,又恰恰伤在了要害……太多的巧合,只有一个结果。” “嫌疑。”邢猛志道。 席双虎好奇地看着他问:“你的发现呢?不瞒你说,做得太干净了,连车都没下,警犬都用不上。” 邢猛志笑笑,手指向后指指任明星:“问他。” “他?!”乔蓉犯疑了。 “你这眼神是看不起我?我们胖子说话和体重一样,都是重量级的。猛哥你的手机给我……你们看。”任明星拿着邢猛志拍的照片,放在两人眼前,一张一张翻,都是草丛,近距离拍摄,看了半天两人还是一头雾水。乔蓉按捺不住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在卢教授站立的那片草丛边上,是几株酸枣刺,很密,不管是野鸡还是兔子,都不会朝很密的地方钻,它也钻不进去。你看这几个草甸,不太密,但也不太稀的地方,才是小动物喜欢的灌木丛。只要有这些小动物出没,就能看到枝丫擦痕,或者毛发,或者脚印、粪便。这几个草丛就有,看这个小圆蛋蛋就是兔子粪……而卢教授站立的身前呢,那儿什么都没有。”任明星解释道。 乔蓉眼睛一直,很惊讶,不过却分辨不了真伪。 邢猛志笑着又补充道:“加一点,在阴天,早上兔子、野鸡都不会出窝,那一枪的角度不对,哪怕有惊飞的鸟儿,也会是和卢教授站立的地方相反,而不会是飞起在他身前,这一点书上不会教,你们寻访一下老猎人,是常识。还恰巧是脸部的这个位置让人以为是误伤。” “看来,这就是真相了,支队长找对人了。”席双虎两眼热切,兴奋了。 乔蓉挑衅道:“二十多米的距离,仰射,还开着车,准确地击中眼睛。眼睛也就一分钱大小?这不是误伤也太准了吧?” 邢猛志没有回答,四下看看,一指远处灌木丛外的野桃树道:“那棵树有多远?” “目测接近二十米。”乔蓉道。 “看树顶那个野桃。”邢猛志道。树顶一个经冬的野桃分币大小,萎缩成一个小黑点,众人眼光落向那地方时,嗖的一声轻响,那个桃子应声啪地飞得不知去向了。等回头时,邢猛志手里弹弓已经挟上第二颗钢珠,嗖嗖连出两发,打掉了树上留下的萎桃子。在众人瞠目结舌中,他慢吞吞收回了弹弓道:“汽狙比弹弓的精度好得多,我相信这个对凶手不是什么难事……席队,你还准备在这儿耗时间?” “什么意思?”席双虎问。 “如果是谋杀,那肯定是精心策划过的,你总不至于认为,靠常规看监控能找到人吧?能够选择这么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还不就为了躲开监控摄像?要是个普通的凶手,恐怕早被县大队摁了,之所以向上一级刑侦部门求援,是在案发时间根本没有找到作案车辆的影子吧?”邢猛志问。 席双虎两眼发愁,点了点头,乔蓉却是激将似的问:“说得好像你有办法似的?几十平方公里的山,部队来了也不管用啊。” “别说气话。猛志,你说说,有什么法子,现在得到的证据和线索太少,没法儿进行下一步啊,侦查的黄金时间是案发后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错过这个时间,线索一淹没,那就更难了。”席双虎道。 “凶手用最原始的方向屏蔽了我们的侦查,那我们只有一种最原始的方式了……”邢猛志道,看看众人,吐了一个字:“追!” 追?!席双虎、乔蓉包括任明星也怔了,不信地跟着重复这个字。 “只要追到凶手逃离案发现场的路线,那就很可能找到线索,甚至找到目击者,或者锁定作案车辆。可要耗在这儿,连凶手怎么来、怎么走都不知道,还可能会有什么线索?”邢猛志问。 “这……怎么追啊?”乔蓉放眼望去,近处是山,远处也是山,阴天雾茫茫的,让人像身处桃源仙境一样,什么都可能有,但就是看不到路啊。 “猛志是对的,命案必破,哪怕有十万、百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们也得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去查……何况这山里能走的路并不算多,我就不信他一人一车能凭空消失了……追!猛志,你来指挥。”席双虎道。 “好,咱们商量着来,我觉得有机会,试试总比傻等强。”邢猛志打了个响指,两人像惺惺相惜一般瞬间成战友了。 这可把畏难的任明星和根本不信邪的乔蓉给瞧愣了,两人眼睛凸着瞅瞅,又互相看看,乔蓉讨厌似的翻着白眼:“你看我干什么?” “我这不是担心嘛!”任明星严肃道。 乔蓉嗤声道:“害怕了?你说我像个男人,我怎么觉得你不像男人呢?不是吹老进山打猎吗?” “妹妹你误会了,连你老大都跟着我老大混了,我害怕什么?我是担心你啊。”严肃的任明星一下子谑笑了,很不怀好意地说:“今晚可是下不了山,这山里可有狼啊,专叼皮细肉嫩爱翻白眼的女娃娃……啊?” 任明星没讨到好去,臀部挨了恼羞成怒的乔蓉一脚,吃疼喊了声,不过得意地笑着跑了。 崎岖的山路上卷起了一条滚滚尘浪,一个试试的想法撬起了大伙不相信、不服输的情绪,连县大队的也跟上来了…… 去伪见真 “叮……当……” 一声清脆响声,从医生血淋淋的医护手套上、血淋淋的镊子上,掉下来一颗血淋淋的弹头,半颗玉米粒大小,无影灯下的医生们迟疑了片刻,似乎有点不相信,就是这么小个东西,变成了致命的凶器。 “赶快送出去。” “血压降低,呼吸衰竭。” “脑压降低。” “准备第二次抢救。” 医生们有条不紊地忙起来了,持着托盘的护士匆匆奔向门口,她探身刚出,就被一群人围住了,有人问病况,有人问手术情况。护士支着脖子道:“谁是市公安局的?” “我们……”两位便衣警员亮着证件,提醒道:“我们来取弹头。” “签字。”护士机械地道。 那两位签上了名,带走了塑封的弹头,要走时又回头看了眼,那个拽着护士的女人不肯放手,哀求道:“医生,求求你告诉我,卢教授怎么样了……你们一定要救救他,他是个好人,是个好老师……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大家说……求求你告诉我,教授怎么样了……” “您是病人家属吧,病人还在抢救,如果关心病人的话,就安心在外面等着。”护士习惯地劝慰道,唯一的效用是迅速脱身,免得被纠缠。 手术室的门冷冰冰地又关上了,那个女人无助地向隅而泣,是茹叶楠,那个安慰她的是秦磊,县大队陪同的女警尴尬地站在当地,都不知道该劝慰一句。 两位市局警员难堪地看了几眼,匆匆离开,手里紧紧攥着证物上车的一位道:“直接到技侦鉴证中心,省里等着要弹头分析,让他们准备视频直联。” “好嘞。” 警车鸣响了警笛,在医院拥挤的环境里奋力向外驶。 十六时二十分,省、市两地刑侦部门对从受害人卢启明脑部取出的弹头进行了分析,对于武器的判断正确,六点五毫米气动武器,意外的是弹头,铅弹被嵌入了钢芯,从受害人眼眶射入,深达七厘米,伤到了脑部海马体组织,调往云城市医院抢救的专家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 这张鉴定报告被送到支队长宋玉河手中时,他正在支队的技术中心烦躁地踱步,结果粗粗一看,他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喃喃一句:“钢芯的?!” “对,锰钢,穿透力极强,从我们收缴的武器弹药里,只见过一次类似的。”技侦员道。 “哪一次?”宋支队长问。 “去年禁毒组织过一次大行动,那次毒贩火力很猛,收缴回来的枪支里,有一只仿七七式,弹头也是像这样加工过,那是火药驱动,纯铅弹头太软,也是这种手法,熔化到模具里,然后再把钢芯嵌进去。”技侦员道。 “哦,看来流在省城市面上的枪支,和这次是同一个枪源……前方怎么样?”宋支队长问。 “没有找到更多证据,不过他们……在试图山地追踪,电话回过来了,要我们用定位给出他们定位。”技侦员道。 一听这话宋支队长怒了,直斥着:“这不是扯淡吗?都是城里长大的娃娃,还玩山地追踪那一套?他们以为他们是警犬……就警犬不是也没用上?” “是,凶手根本没下车,没有嗅源啊。”技侦员道,小心翼翼问着:“那……要不通知他们撤回来。” “撤回来?!撤回来案子怎么办?”宋玉河怒道,有点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转悠,几步之后他愣着抬头,像想起什么来了,一下子到嘴边又忘了,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问道:“不对呀?席双虎不会干没把握的事啊……那个那个……” “噢,不是咱们向禁毒队借了两人吗?好像他们同行着,现在已经赶到二道梁了,那儿接近省界,晋豫两省交界全部是山地,属于原始森林的外围。”技侦员道,他有点奇怪,支队长莫名其妙地走神了。 “等等,等等看……兴许他们真能找出点什么来,现在是死马当活马医,来,进来。有回传的消息吗?”支队长揽着技侦员进去了。 每个刑侦支队布局大致雷同,大部分时候是对着电脑办案,特殊的时候是——对着更多的电脑办案,进门技侦员介绍着回传收到的信息、现场的照片、勘查的结果,意外的是里面有几幅手工画很另类,像恢复作案场景一样,车驶来、开枪、逃逸各一张,除了没有凶手的面孔,其他都栩栩如生。 “兴许他们的想法真是正确的,假如作案车辆根本没有在公路监控上出现过,那我们的追踪方式岂不是全差了?!吉姆尼这种车是全地形车,在山里逃逸很方便啊……应该对路……”宋玉河思忖道,现在这种情况不明的条件下,隐约感觉最接近真相的方式恐怕还得在山里找。 “欸,小邵。” “支队长,您叫我?”送鉴证报告的小伙子就在身边,出声问道,他见到了支队长的第二次失神,又是刚到嘴边,似乎忘了要问什么。 想起来了,宋玉河脱口道:“查一个名:邢猛志。” “要什么信息?”技侦员坐到了中控台前。 “自己人,所有信息。”宋玉河道。 技侦员输着名字,这里直联大数据中心,只要有名有姓有身份证号,上下三代的信息都差不多刨得出来。可又一次出乎意料了,在警务内网上查,跳出一个对话框“查询权限不足”,这让技侦员瞠目结舌了。 “什么意思?”宋玉河问,“支队的权限怎么可能不够?” “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他属于厅管警籍,单独建制,我们这儿查不到。”技侦员道。 宋玉河不屑道:“扯淡,他是个辅警。” “那就属于第二种情况了,他在执行特殊任务途中或者曾执行涉及保密事项的任务,我们也无权查询……咦?也不对啊,辅警能有什么保密性任务?不过禁毒上的和咱们不是一个系统,可能参与过涉毒案件也不一定。”技侦员道。 “呵呵……老贺这条老狐狸。”宋支队长意外地笑了,技侦员不明就里,宋玉河也未做解释,挥手道了句,“当我没问过,注意保密啊。” “是!”技侦员紧张了一下。 而宋玉河却像心情一下子好转了一样,踱出了信息中心,在走廊上拨通了贺炯的手机号。这次意外地响了一声就通了,宋玉河第一句话就是:“欸,老贺,下班聚聚咋样?我请客。” “小样儿,先说清楚,请啥客?”贺炯不阴不阳的声音回着。 “说来话长,其实和你去年办的案子有关,那帮毒贩的武器装备你记得吧?有些枪制作的精良程度,让我们总队的枪械专家都赞不绝口。”宋玉河道。 “老宋啊,别拐弯,办不了事求人你得直接点。”贺炯道。 “呵呵,那我直接点,你肯定有和贩毒团伙接触过的手下,别否认,没有内线根本拿不到那么大的战果。我需要这个人,至少帮我找到关联线索,这对于撬开现押嫌疑人的口能起到很大作用。”宋玉河道。 对方没有回音,好半晌才听到贺炯不置可否的声音:“那先请客吧,看心情。” 老贺直接挂了。不过在警察这个行当里很多话不必明说,宋玉河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他捏着手机来回踱步,脸上挂着狐疑、微笑、期待,或许还有惊愕,嘴里却喃喃着一句话:“邢猛志……邢猛志……老贺说的藏锋不会就是他吧?” 这次出行是有备而来,乔蓉通过卫星电话和家里联系上,进行了信息回传。任明星一直好奇地盯着那块大板砖手机,乔蓉通完话没搭理他,径直和席双虎说话,两人小声交流几句,紧接着就是愁眉紧锁。 二道梁不是一道山梁,而是一座山,山顶光秃秃的一片黄沙土路,间或几棵松柏,被四周更高的山环绕着,让人有在陷阱中的感觉:困住了。 是啊,困住了,来回行驶的警务车辆极有可能已经破坏了原有的车辙印,其他的痕迹即便有,也淹没在黄沙土、枯草、乱石以及松柏树间。在这种山大沟深、人如蝼蚁的环境里,可怎么去找? 县大队几位民警颇有微词,有人说,到底是大城市来的啊;也有人讲,估计他们没见过山;更有人怀疑,上面来人是不相信咱们啊。 于海瞪了说话的队员几眼,凑到席双虎跟前了小声道:“席队长,这地方虽说是人迹罕至,但也不是完全没人出没的,并不能确定茹叶楠和秦磊路上遇到的人就是凶手。即便是,在这里能留下什么线索?一会儿天黑了,下山可更难了。” “等等吧,你看。”席双虎示意着。 邢猛志已经沿着窄窄的山路向下走了,那是向南的方向,下去就是省界,刚刚他还只是站在高处看,不一会儿就像寻找丢的东西一样左顾右盼地往下走。 此时县队的人和家里联系了一下,监控比对没有结果;设卡排查没有发现;偷猎前科人员传讯还在进行中,没有进展。一系列的坏消息传来,让于海大队长的心情也一落千丈。 这时候,那位晃晃悠悠的辅警又从半山坡上走回来了,边走边招手叫着任明星,让他再画几张。 “有发现?”席双虎好奇问。 “有,但我无法确定。”邢猛志道。 “能确定才见鬼呢,这地方多大啊。”于队长笑道。 “说说呗。”席双虎道。 “不属于技侦领域,你们听听斟酌一下。我是这样想的,首先假定是蓄意谋杀,那凶手肯定有渠道知道卢教授的准确行程,为确定目标出现,事先埋伏在途经的地方是必须的。而这个二道梁,就是一个绝佳的观察场所。”邢猛志道。 这个没问题,两位队长点头了,这里是通往原始森林的一条必经之路,视线相当开阔,站在顶上可以清楚观察到来路和去路。 “第二,于队长,偷猎的黄金季节是什么时候?”邢猛志问。 “秋后,初冬。”于队长道,不过又补充道:“平时也有,不确定。” “那以您的了解,这种阴冷早春天气,是打猎的好日子吗?”邢猛志又问。 “咦?好像还真不是。”于海一摸脑袋,把这个细节给疏忽了,他眼睛一亮。邢猛志替他说了:“你们再回想一下,偷猎的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他们会担心带枪被发现吗?” “好像不会啊。”于海道。 “那是不是就奇怪了?表面上戴草帽的人并没有带枪,不是偷猎的,那他是什么人?所以我暂且假设,这个戴着草帽的人在这儿就是盯梢来的。”邢猛志道。 “嗯,然后呢?”席双虎问。 “然后就简单了,他不可能是准点才到,肯定提前来等。那在等的这段时间里,他会站在什么地方?”邢猛志问。 “视线最好的地方。”席双虎道,眼光落在了山顶的高处,那有一片黄沙土堆,不过山风大,实在无法确定是自然造成的痕迹,还是人为留下的痕迹。 邢猛志一指道:“在那一片刨刨,肯定有东西。” “什么东西?”于海好奇问。 “刨刨就知道了,如果是个常进山的人,会有这种习惯的。”邢猛志若有所思道。 于海半信半疑,招呼着几个小伙去刨,刨的人虽有些不情愿,可还是依言而行。七八位外勤和技侦在可能蹲坐的地方围了一个圈,仔细勘查沙土的硬度,找了几块松动的地方,像挖掘古墓一样,细细往下摸沙土。 “嘿,大黑个儿,我咋觉得你神神鬼鬼的?” 邢猛志回头时,才听懂是乔蓉形容自己,他皱着眉头问:“我很黑吗?” “不会自己撒泡尿照照啊,你跟山里的外勤比都不白。”乔蓉道。 席双虎咂巴着嘴斥道:“乔蓉你怎么说话呢?” 乔蓉没理会,席双虎正要道个歉,不料邢猛志像魔怔一样喃喃着:“对呀,撒泡尿也不是没可能啊……”说着他就朝着刨痕迹的队伍踱去,不过没去那个方向,中途一拐,朝不远处的两侧坡下瞅,片刻,他招手道:“席队,你来看。” 席双虎急急上前,顺着邢猛志的手指看着,眼睛一直,那一片黄沙土呈不规则的泥状,还有溅到草棵上的泥迹,明显是新撒未久。他笑出了声,直道:“没找到凶手,找到了凶手撒的一泡尿,也罢,排泄物里提取dna难度可很大啊。” “想窥斑知豹,就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邢猛志道。 两人说着,后面的任明星崇拜似的对乔蓉说着:“哇,你咋想到的?连凶手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都想到了,和亲眼看到的一样啊,太牛了。” “滚。”乔蓉气急口不择言了。 “嘿,席队,过来一下。”于海惊喜的声音。 这头的两人急急跑过去,于海指着刚刚发现的东西兴奋道:“还真有……我想起来了,进山护林员和猎人都有个习惯,抽烟要么在车里,要么就得把烟埋在土里,以免火星引发火灾。” “我猜是芙蓉王,二十几块那种,高档货。”邢猛志道。 “咦?你怎么知道?”一位正小心翼翼夹着烟头往塑料袋里放的技侦诧异道。 “因为,下面还有一辆车曾停在背后的路低崖下,这个角度看不到。”邢猛志指指道。 席双虎笑着戳了他一拳道:“藏私啊,早看出来了,走。” 几人快步向下,跑出去一百多米的坡下,有几厘米长的车辙印,印在路斜面上,那个缓坡的位置极窄,路的宽度几乎和车等宽。不过奇怪的是,只有这么一小段车辙印,再往下就看不到了。不过在背阴的地方,邢猛志指着他刨开的一处土塄道:“他在这儿休息过,应该烤过点东西吃,垃圾被收拾走了,不过埋火灭火时,烟头和苹果核没有收拾。” “你们……下来几个人。”于海朝上喊着。 席双虎蹲下,仔细看一处很小的灰烬,拨开土后,未烧完的木炭和沙土已经混在一起,其间有个勉强可辨形状的果核、一个变形的烟头。他拿在手里捏了捏,干的,里面的过滤嘴还有浓重的烟味,这不得不让他心服口服了,他朝邢猛志狠狠竖了一下大拇指。 “还有一个问题。”席双虎说。 邢猛志笑道:“你在奇怪找不到连续的车辙印吧?” “对。”席双虎微微诧异道。 邢猛志笑着,提醒道:“小把戏,群众的智慧很多,你不可能没领教过。” “等等……等等……”席双虎想起什么来了,他蹲下顺着路往下走,蹲得越来越低,几乎趴在地上了,还在向前走。乔蓉奔下来时,被邢猛志伸手拦住了,乔蓉好奇问道:“又怎么了?” “找真相啊。”邢猛志笑道。 “这儿有什么真相?”乔蓉不解道。 “就像你听到枪声就能判断出武器制式口径一样,刑警都应该有看到局部推测整体的能力。”邢猛志道。 话音方落,趴在地上的席双虎兴奋道:“我明白了,车轮后装了个小东西,与轮擦地等高,自然消除车辙印,但是碰上石块或者什么高的东西的话,会被撑起来,所以只留下了一个小段的车辙印……遇到草棵或者树枝时,草棵或者树枝会被剐断……所以这条路看不到车印,却有不少断草断枝,新断不久的……” 他兴奋地说着,丝毫没发现身后人早就走光了。他兴冲冲跑来,看着邢猛志有点喜出望外,出声问道:“接下来呢?” “一个字。”邢猛志道。 “追!”席双虎道。 “对!”邢猛志也兴奋道。 难得达成如此高度统一的共识。直奔山顶准备驱车,于大队长吓得赶紧阻拦:“这路都没车走过,能不能走过去得两说,天又快黑了,搁在半路那可麻烦了……” 说也白说,那两位被真相撩拨得兴奋到早不顾一切了,现场丢给县大队,四人一车,沿着踪迹穿山越岭追上去了…… 攀山越岭 驱车一小时后,县大队传来消息,通过交通监控没有查到可疑的车辆。因此现在唯一值得期待的就是,找到的烟蒂、尿渍以及车辙印是凶手留下的,否则,这将成为一桩谜案。 席双虎回头看乔蓉,满嘴枪火药的小姑娘已经讷言很久了。一个小时里,又找出了九处车辙印。吉姆尼改装的泥地轮胎太容易辨认了,而且还是新轧未久。这么个千里独行,用恶劣自然条件掩盖侦破痕迹的作案手法,乔蓉实在评价不了是太精明还是太蠢。 席双虎笑笑说了:“这应该是个高手啊,只有匹配的对手才能找到他的破绽,如果不是猛志,今天我们可能都要错过了……谢谢你啊,猛志。” “我的支队长教过我,辅警和民警、刑警不过臂章一字之差,虽然是辅警,但我也是警察,分内的事,有什么可谢的?”邢猛志道。 乔蓉梗着脖子小声嘟囔了句:“小肚鸡肠,还记仇呢。” “呵呵,记不记都是现实存在的问题,大多数辅警兄弟都这样,说起待遇来拍桌子骂娘,可碰上案子照样捋着袖子往上冲,不用在意。”邢猛志道。任明星补刀上来了,对着乔蓉道:“美女,你如果感到惭愧的话,可以明说,我们不会笑话你的。” “你……你个死胖子,一路上就你一直欺负我。”乔蓉怒了,狠狠拧了任明星一把。任明星夸张地尖叫,像叫床一样,倒把乔蓉叫了个大红脸,嚷着要换座位。席双虎平息着两人的胡扯,安抚道:“都是革命同志,各让一步啊。小乔是我们队里学历最高的警花,又是我们武器的保姆,大家都宠着。这是她第一次出外勤,你们俩真不能欺负她啊……想欺负冲我来啊。” “看他那样,比咱们抓的嫌疑人还贱。气死我了。”乔蓉愤愤道。 任明星装腔作势地捋着袖子,乔蓉瞪着他以为他有下一步动作时,却不料他拿起了笔,一扯画板,唰唰几笔,然后一亮。乔蓉眼睛一直,然后眼光温柔了很多。画上一位英姿飒爽的女警,不是她又是谁?像拍照一样栩栩如生,甚至比照片还有神韵得多,乔蓉兴奋地小声道:“如果送给我的话,我可以考虑原谅你。” “没问题啊,不原谅我也送给你,就一个条件,让我摸摸枪成不?我还没摸过枪呢,太遗憾了。队里的人看枪看得比自己老婆还紧,都不让我摸。”任明星小声道。 这个交换公平合理,乔蓉掏出枪,退膛,卸弹匣,把空枪递给了任明星,任明星乐滋滋地把玩着。乔蓉却是喜滋滋地看着画像,说不出来哪儿喜欢,就是让她心花怒放地喜欢。 两人争执平息了,席双虎看看专心开车的邢猛志,出声问道:“你凭什么判断车走向?这片谷地不好找啊。” 视线被两侧陡峭的山势挡着,车下是冲刷出来的谷地,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很难想象在这种环境里去如何判断逃走车辆的正确方向,这要一走错,可被困在山里了。邢猛志抬头示意着:“看倒伏的草,风吹倒是顺的,车轧过是折的,不一样。到这里差不多就只有一个方向了,顺着河谷往外走。” 席双虎仔细看了看,还真是如此,他笑笑道:“你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邢猛志问着。 “听说过咱们省里全警传说的四大名捕吗?”席双虎问。 “没有啊,怎么说的?”邢猛志问。 “就是全警四位追捕高手,第一位叫池兵山,20世纪的一位刑警,牺牲了;第二位叫华启凤,有六十多了,已经退休了,他在没有监控的年代,追捕过上百位逃犯,鲜有失手;第三位是我们总队长程长峰,这就不用说了,全省的‘刑狱长’,近二十年的江洋大盗基本都是他组织抓捕的;最后一位是你们支队长贺炯,名声如日中天,去年因为一桩新型毒品案,全国知名了。”席双虎道,颇有点强将手下无弱兵的意思。 这位肯定不是弱兵,席双虎估计已经开始怀疑他是贺炯的弟子,邢猛志没有否定,只是笑了笑,像是自言自语道:“都是些没参案的人道听途说,真处在案中的,恐怕没心思想这些。” “呵呵,是这样的,不过你让我想起了华启凤,那位前辈的眼睛就是一双天眼,而且光凭一双腿来找线索,连续破了几十桩盗窃案,让我们现在这些只会看监控的刑警望尘莫及啊。”席双虎道。 邢猛志边开车边心不在焉道:“华启凤前辈跟我说过,他能有这双识别嫌疑人的天眼,全是因为他以前放过十年的羊,而且加入警队后又在二龙山一带当过十年治安协管,生生锻炼出来的。苦难啊对于大多数人是折磨,可对于有些人可能就是馈赠了。” “华启凤,女的吗?”任明星愣了下,被这个故事吸引住了。 “什么呀,男的,给我。”乔蓉拿回了武器,斥着任明星道:“你咋这么不学无术啊,华启凤是省里知名的痕迹专家,在有大数据以前,他的判断就是权威,他那双天眼队里都知道……席队,你听说过华前辈放过羊?” “总队长见了都叫师父的人,我哪能交识……咦?猛志,你怎么认识的?”席双虎愕然问。 “当了一辈子警察,闲不下来了,要脱了警服啥事不干他浑身不舒服,就在后勤上谋了个闲职,接受返聘回后勤装备处了……哟,到了,前面没路了。”邢猛志缓缓地刹住了车,话题也中止了。他的视线凝固在前方,河水冲刷到了崖口,往下是百丈悬崖,往上是一座突兀耸起的山峰,山峰的坡一道白线,那是山水冲刷出来的河床,罕见的是这道河床像挂在空中一样,而四周,再无出路。 众人跳下车,看着环境,眉头皱起来了。乔蓉小心翼翼走到干涸的河沿,一看沿外,吓得直往回缩,再抬头看,除非是飞鸟横渡,否则真叫一个插翅难逃的绝地。 “是不是错了?”乔蓉为难地道。 “总不能是在这儿开上去的吧?”席双虎指着沿山而下的河床,水冲走了浮土,露着岩层,清一色的石头,而且呈七十五度以上的角延伸到山顶,别说开车了,人走上去怕是都很费劲。 “你都说了是个高手,既然是高手,当然得有点过人之处了,乔蓉,带上光源……明星,把你画的车图拿来,解释一下。”邢猛志道。 “哎,这个就得看我的了,其实我们很早就想到了,越是这种不可能的路,恰恰就证明咱们找对了。你们看,目击者茹叶楠,那位美女说,那车不像方的,我当时一下就想到了,车上可能配装这种玩意儿,它叫自拖绞盘。”任明星道。 这专业名词把席双虎和乔蓉听蒙了,就见任明星眉飞色舞解释着:“最大可以放到六千磅的绞绳,车前加装一个绞盘,在通过极陡、极软的地形时,可以先将固定桩定位,然后让车的低速四驱、绞盘同时作业,简单讲就是车一边走,前边的绞盘一边转,相当于多了一股拖力……这种改装别说有路了,就没路,也能把车从崖上吊上去。” “啊?可能吗?我怎么没听说过?”乔蓉道。 “户外本身就是小群体,玩越野车的户外群体更小众,都是些有钱有闲找刺激的人才玩,一般人玩不动,改装的花费比买辆车还贵。”任明星道。 “那……证明一下吧,如果是驶上去了,总能找到轮胎的擦痕吧?”席双虎道。 “当然,还应该能找到一个大窟窿,固定绞绳的栽桩,或者就地取材缚在哪棵树上。”邢猛志道,笑了笑解释一句:“不用惊讶,任明星他爸开过4s店,是玩车的行家,他家就有辆这样的车。如果凶手真是开的这种车,那他运气实在是太不好了。”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也别把我当成富二代,那点家底早被我爸输光了,要不谁来当辅警挣这俩小钱?哥以前是留学生,也算出国镀了金回来的。”任明星对惊讶的乔蓉说道。 乔蓉嗤鼻不屑道:“留学生?我看你留级生还差不多。” “哎哟,你猜对了,留过好几级呢。我实在是哪儿也考不上,我爸才把我送出去留学的。”任明星嘚瑟道。 听他把留级说得和光荣事迹一样,乔蓉和席双虎放声大笑了,现在越发觉得任明星可爱了,是那种没心机的可爱。这不,他屁颠屁颠地趴在前头,仔细在石头路上找着轮胎的擦痕,按理说是驱动力和拉力同时作用,那再硬的石头路也得留下痕迹,像平地刹车一样,甚至比那种力度更大。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任明星就大叫着:“哈哈,看看,找到了……硬拖上去的。” “这太厉害了,支队长找到了福将啊。”席双虎兴奋道。 不是一处,简直处处都是,走到半路陡峭处,明显的橡胶擦痕,想抹都抹不掉。乔蓉收集了几份样品,连石块一起装袋。四人相偕着往上走,走到顶处,定桩的地方太显眼了,一棵腰粗的老松树,树皮被勒掉了一大块,绳子力度大得勒进去一厘米多深。 席双虎忙着拍照,发送位置,兴奋地道:“提取纤维应该没问题,轮胎成分比对也应该没问题。只要追到这辆车啊,这个案子恐怕就没难度了……没想到啊。” “哎哟妈呀,看来咱又要立功了,没酒啊,得贺贺。”任明星道。 席双虎一揽他的膀子道:“放心吧,喝庆功酒时我们专车接你去。说好了,不醉不归啊,你们俩都得在。” “我们办案是业余的,喝酒可是专业啊,到时候pk下,看放翻你们刑警几个。”邢猛志笑着道。 三男的没羞没臊憧憬着,高兴太早了,乔蓉最先反应过来了,她提醒道:“嘿嘿,我说你们瞎高兴什么呢?作案车辆能上来,咱们拖不上来啊?” “哎哟,这可坏啦。”席双虎眼神一凛,一骨碌起身往前看,是一片下坡地,再往下才有山腰环绕的路可走,这里已经出省了。再向后看,自己的交通工具可还在山这边上不来呢。 任明星一瞅,吧唧着嘴道:“这光着屁股上吊丢死人了。马上就天黑了,返都没法儿返了,咱们得困死在这儿了。” 三人征询的眼光投向了邢猛志,一路上满脑子装着作案车辆的他可能忘记了自己的车是啥性能了,眼看着天阴沉沉的慢慢变成黑色,这一次真是困顿至极了…… 天方擦黑的时候,宋玉河支队长驾车缓缓驶进特训场地,下班来找贺炯吃饭的,却不料被他拉到这儿来了,宋玉河这是今天第二次来后勤装备处了。 车泊在办公楼左近,贺炯提着一袋东西径直往后院的值班地踱去,宋玉河追着问道:“老贺,来这儿干吗啊?” “你不让我指点迷津吗?连指点带指路的,还不乐意啊?”贺炯笑着道。 “你这神神道道地带我来找谁啊?”宋玉河问。 “你大爷。”贺炯道。 “你大爷的,怎么说话呢?”宋玉河愤然道。 “对,也是我大爷。”贺炯道,出门喊了声:“华师父,在不?” “啊,在呢?谁呀?” 随着浓重的晋腔土话,后院值班室的窗开了,里面的人瞅了眼,走出来了。贺炯快步迎上去,出来了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人,穿着无标志的旧警服,那身衣服在他身上晃悠悠的,他捋着袖子似乎刚刚在洗什么。他在前襟上擦着手,一双骨节特别凸出的大手。再仔细看,老人一头稀疏华发,脸像老树年轮一样密布着很深的皱纹,一下子宋玉河都没认出来。 “这是……”老人瞄着宋玉河瞅。 “您见过啊,我们刚入警的时候,您还踹过他呢,忘了?”贺炯笑着道。 “哟,宋……宋玉河,哎呀,都胖了,认不出来了。”老人想起来,满是皱纹的脸笑开了。 宋玉河一激动,一下子上前握着老人的手道:“师父……您什么时候来这儿了?咋也不告诉我们啊。” “哎呀,我谁也没告诉,老了还给队里添麻烦。进来进来。”老人谦让着两人进屋,和警队宿室没什么两样,一床一桌而已。趁着老人搬椅子的工夫,贺炯咬着耳朵小声告诉宋玉河缘由了,退休前老伴就去世了,华师父心里没有寄托,不止一次找局里,后来组织上象征性地给安排了看仓库的闲职,可来可不来。不过老一辈警察真不是盖的,比年轻人要守业得多,没一年光景,装备最熟悉业务的就数华师父了,几百类装备和库存,没人比他记得更清。 于是,一位退休多年的痕迹追踪专家,在一个后勤部门又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华启凤坐下来,笑着道:“小宋啊,我就怕熟人这种眼神,现在领着双份工资,闲工夫又多,我比什么时候都轻松啊。” “哦……师父,虽然我没跟您学几天,可还算您徒弟啊,来这么久,凭啥告诉他不告诉我啊?”宋玉河不悦道。 “呵呵,师父喜欢我更多点呗。”贺炯拿着袋装的吃食摊开,一瓶五粮液放在桌上,俨然又回到了从警的铁血年代,那时候几杯劣酒、几筷凉菜,就是最开心的享受了。 “师父,您少来点。”宋玉河斟了杯酒。华启凤笑道:“你们得少来点,我没事。一天半斤,喝晕乎了正好睡觉……小宋啊,该忙工作忙工作啊,不许往我这儿跑,我也有工作,不能影响我工作。” “呵呵,好嘞,听师父的。”宋玉河笑着笑着,憋住了眼泪。贺炯圆场道:“小宋现在是刑侦支队长了,确实也忙,师父,咱们走一个,祝您老……寿比南山。呵呵,这应景不?” “应个屁,那句老话怎么讲来着,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哈哈,见了白头的都是窝囊货。落伍了,时代走得太快,我们跟不上啦。”华启凤慨然道,一杯子酒一饮而尽,正准备碰杯的贺炯和宋玉河尴尬地互看了一眼,却不知如何劝慰,一下子也理解了师父的心境。 你最想放下的东西肯定也是最放不下的,这就是你一辈子最在乎的,比如,身上的警服。 警服已旧,警衔已摘,没有银徽,可那一身藏青色并没有暗淡,只是岁月老去,青春不再而已。 “你们不用劝我,一离开队伍,我浑身骨头都不自在。老伴再一走,你说总不能待在家里看儿媳脸色吧?还是待了一辈子的地方舒坦,等哪天走的时候,你们来送送我就行了。”老人说着,又斟上了一杯,宋玉河要拦时,被贺炯拽住了,示意他不要劝。宋玉河愤愤瞪着,怎么能让这么大年纪的老人一个劲喝呢,真不知道贺炯是怎么想的。 “师父……还是以前的老规矩啊,酒不能白喝,客不能白请,谁有难处,大家都伸把手,您说对不?”贺炯道。 “我没有什么难处。”华启凤道。 “可我们有啊,您帮不帮吧?别觉得老了就能摆脱我们,不管了啊。”贺炯道。 这像耍脾气的话反而很中听似的,华启凤笑笑道:“帮,找我办事的人多着呢,别人得靠边站。” “对,这才是我师父。师父,是这样,小宋这儿有件奇案,不光奇,还是谜案。一位和您年纪相仿而且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在沁山县被枪击,这案情,得请教请教您……是不是宋支队长你没招儿了硬拉上我来找高手啊?”贺炯道。 “啊?”宋玉河没承想是这样,不过一下子反应过来了,疑问句变成了肯定句道:“啊,就是,师父,要您在,追踪是分分钟的事啊,这没监控,没有路,甚至连手机也用不上的地方,我们都傻眼了,早知道当年真该跟你好好学学。” “嗯?”华启凤停住了,狐疑地盯着俩徒弟,警惕问着:“逗我开心吧?” “哪能啊?小宋都愁死了。”贺炯踢踢宋玉河催着,“快跟师父说说,你这支队长当久了,水平越来越低。” “师父,真不是逗您,这案情已经纠结住了,您看……”宋玉河一想师父是痕迹追踪专家,这案子没准还真用得上,他掏出手机,呼叫着队里将案情相关的东西传到了手机上,摆到了华启凤的眼前。华启凤的眼睛很明显地睁大了一圈,特别是看到血迹,看到案发现场,看到车辙印,那种激动都写在脸上,激动得皱纹在抖,激动得眼睛发亮,兴致勃勃地听着宋玉河介绍案情,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已经不当警察很久了。 “就这样……”宋玉河省去了发掘和侦破的过程,给师父简要介绍着。 华启凤斟酌良久,思忖道:“谋杀,如果是误伤这个人早该被抓到了,只有蓄意作案才能把行踪隐藏得这么好……你们追踪的人里面,是谁发现了这个已经掩埋过的火堆,以及这些烟头?” “怎么了?师父?”贺炯故意问。 “就让这个人带头追踪,路子没错,办案没有神探,只有适合案子知识面的办案人。能刨到这些证据,那说明他理解这种人……我提几个意见啊。这个火堆,用石块垒,半圆形,肚大口小,不怕吹走火星引起山火,也方便在上面热点烤点什么东西,是护林员常用的办法,基本上是半垒半挖,灭的时候很方便,踩一脚或者撒泡尿就万事大吉了;还有作案时间,如果不走正常的公路,那就得提前很长时间前往了,而案发是清晨,那么凶手极有可能提前了一天;还有在这种地方要找到越野车能走的路,这路肯定不是一天探出来的,肯定花了大工夫,甚至本就是一个熟悉这片山区的人,而熟悉这片山区的人没几个,无非那些护林的、偷猎的,这些人里面即便没有凶手,也应该有知情的。”华启凤侃侃而谈,思路极其清晰。 贺炯得意道:“看看,师父没老吧,比你强多了。” “那是,我脑子乱了一天,一下子被点明白了。”宋玉河道。 “再高明的案子也是人做的,是人做的,就有迹可寻;作案设计越精细,就可能出现大疏忽。这个案子的疏忽在于,如果碰上个同样熟悉山区的人,那他想隐藏的小心思就没有意义了,当然,骗骗那些没经验只会玩电脑的小年青一点问题都没有。”华启凤道。 “对。”贺炯补充着,“作案的高手有两个境界:一种是超过现有的技侦水平的,是最近风头正盛的高科技犯罪;而另一种呢,是降低水平,降低到最原始的状态,能屏蔽现有技术手段的,这个叫高智商犯罪,也不那么好对付。” “高智商?有吗?”宋玉河一下没反应过来。 贺炯笑了,华启凤提醒着:“你漏了一点,如果是谋杀,没有准确的时间和地点,怎么去策划?即使这个凶手不是高智商,幕后也得有个高智商的策划者。” 宋玉河的眼神呆滞了,太过注重过程,忽视了动机、诱因以及策划者的隐藏布局。他猛然发现自己的格局还是太小了,最起码比策划谋杀的人要小。这个案子如果不是误打误撞找到了线索,如果不是县大队急速上报,如果不是因为在缉枪治爆的风口上总队加以重视,肯定要错过时间和时机。而一旦错过,现场周边的物证消失,那这案子很可能就成了又一起县区刑事档案里尘封的悬案。 “师父,我们走一步算一步吧,以您的经验看,像这种在山里作案的人,会是个什么样的嫌疑人?” 宋玉河心事重重地问,没有监控,没有关联信息,只有疑似线索,那判断就不是客观的,而是主观的了。主观判断恰恰是这些经验丰富的老警的长项。 “是头独狼。” 华启凤眼睛熠熠生光,思忖道:“一人一枪,绕上百公里山地潜伏、狙杀目标……这是位非常熟悉山地的独狼,性格非常孤僻、不合群,可能会有过特殊经历,这些经历是形成反社会性格的诱因。我追捕过这样的目标,你们知道最后的结果大概率是什么吗?” “要么被击毙,要么自杀。”贺炯道。 “对,这种人对自己和对别人没区别,不会有同情心,到了穷途末路,会毫不犹豫地把枪对准自己的脑袋,扣响扳机,‘砰’,一枪了事。” 华启凤淡淡说着,像家长里短一样轻松,说得仿佛还有点性起,浮了一大白,而听者就没那么爽了,贺炯和宋玉河相视悚然,如果真是这样的对手,那就棘手了…… 夜幕降临了,头顶的星空是大气污染的城市鲜能见到的,而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依稀能辨别是一座华灯初上的城市。 车行驶在城郊路上,走得不紧不慢,车身泥迹斑斑,和所有行驶在这条路上的厢式货车没什么区别。司机看到“拆车市场”的标志时,打着方向拐上了岔路,又行不远,在一座貌似汽修厂的大院门口停下来,摁了摁喇叭。钢网做的简易厂门开了,他驶进去,随手敲了敲驾驶位置的后窗道:“到了。” 车稍停,他听到了后厢门开,看到了下去的人影,这才把着方向原地掉头,车头向外,倒着车轰轰开进卷起的闸门里去了。 下车的人影径直走向标着“经理室”的房间,直接推门而入,屋里桌后坐着一位男子,正捋着他的八字胡,喝着小酒,抬抬眼皮示意了下进来的人手上的东西。 一个包,长形,被进来的人嘭一声扔到了桌上,那人警惕地回身关上门。 拉链拉开,一堆零件,枪管、瞄准镜、枪机、枪托、气瓶。八字胡粗粗看了眼,拉好拉链,提起了往桌后脚边一扔,又抬头看面前这位。这是一张像死人一样不会笑的脸,配着破破烂烂的工装,和那些表情麻木的民工没啥区别,甚至连话都不会多说。 “山里遇上人了吗?”八字胡问。 “没有。”那人嘴唇几乎没动,吐了两个字。 “打的哪儿?”八字胡又问。 那人指指自己的左眼,正眼珠的位置。这句问话似乎让他很不爽,指向眼睛的时候,他使劲瞪了瞪眼,表情变化让他左眼部的一条伤疤显得格外醒目,八字胡看得也不禁心跳了几跳。 “嗯,还有个事……”八字胡一边拉抽屉一边随口说着,“你得消失一阵子,别出来了。” 话罢,一摞报纸包的钱已经丢在桌子上,那人拿起来,往怀里一揣,一言不发地出去了。八字胡瞄着这货就那么奔着出了大门,这才舒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了句:“变态……” 他掏出电话,拨着,且说且走到了卷闸刚放下的车间,后厢洞开的厢式货车里,一辆污迹斑斑的吉姆尼在滑板上被卸下来了。司机正开着车往里走,几名拆车工人就位了,带头的问道:“杜老板,这车件还新着呢,整车都有人要,拆了可惜啊。” “我倒想卖整车,这儿一多半赃车黑车,你要啊?拆。”八字胡的杜老板嚷了句,亲自监督着拆车。 嘭嘭的气动螺栓枪响着,嗡嗡的电锤声响着,轰轰的起吊臂吼着……泥地轮胎、绞盘、车厢、座位,一件一件地被卸下来了。 几百公里外,刑警们尚在寻找的作案车辆,就在这里,就在此时,变成了地上一件一件的零件…… 第二章 高手云集专案组 第二章 高手云集专案组 山重水复 武燕风风火火赶往后勤装备处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了。命令是让她火速赶到,她下出租车后就一路小跑,目标就在训练场,她奔到警车旁,贺炯刚刚摇下车窗,一路焦急的武燕急急地问道:“怎么了支队长?是不是猛子出事了?他在哪儿,手机打不通,人也不在家……是不是出事了?这么晚叫我过来,肯定是出事了,出什么事了啊……支队长?您可不能卸磨杀驴啊,放了人家半年不用,搁谁也有情绪,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人家也是卖过命,您不能一点情面不留啊……” 贺炯几次先开口都被噎回去了,气急败坏地吼了声:“闭嘴,立正。” 声音骤停,武燕这才敬礼道:“武燕奉命前来报到。” “嗯,我们俩喝酒了,给我们俩开个车。啥毛病啊,见面就跟我扯这么大一堆?你是巴望着猛子出事吧?”贺炯下了驾驶位置,愤愤撂了句。 “呵呵,这事啊……我错了,贺叔,您请……哎,贺叔,猛子去哪儿了?”武燕请支队长坐上后座位置,不失时机地问了句。 “你问我,我问谁去?小年轻哪儿不能去?没准谈个女朋友正吃饭约会啥的,人家也不需要向我汇报啊。”贺炯端着架子坐到了后座上。不过这话惹得武燕像生气了一样,重重地摔上了门,然后气哼哼坐到了驾驶的位置嘟囔了句:“贺叔,不准你瞎造谣啊。” 副驾的位置哈哈笑出声来了,武燕这才发现还有人在,不敢再大声嚷着,发动了车,驶出操场。宋玉河笑着道:“老贺,你确实在造谣啊,我检举。” “去去……我说猛子找女朋友,燕子你生啥气啊?”贺炯好奇地问。 “你管不着。”武燕耍着小脾气道,不是工作上的事,根本不买领导的账。 “呵呵,你不让我管,那我也不说猛子去哪儿了。”贺炯得意道。 “都不用问你了,被宋支挖走了呗。呵呵,猜都猜到了。”武燕笑道。 宋玉河一愣,喷着酒气道:“哟,已经认出我来了?眼力见儿不错啊。” “谢谢宋支表扬,咱们这是去哪儿?”武燕道,这气氛让她瞬间放心了。 “先去总队,再去市三院……嗯,老贺啊,我该怎么邀请呢?”宋玉河回身问。 贺炯半躺着道:“人就在这儿,你自己想办法。” “那我直接说了啊,燕子,有没兴趣到我们刑侦上,你的履历很适合现在这个案子,我们正在招募人手。”宋玉河直接道。 武燕回得更直接:“不去。” “为什么呀?”宋玉河郁闷道,老贺手下的似乎都是刺儿头。 “不想去呗,小案子没意思,提不起劲来;大案子管得严,人拴得太死,更没意思。”武燕道。 这说的都是实情,宋支队长没法了,回头看贺炯。黑暗里贺炯叼了支烟,支着脖子凑上来,“嗯”了两声,示意宋玉河点烟。宋玉河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了,给贺炯点上,在火光中瞪了他两眼。 “燕子,我不准备给你下命令,你会要求主动去的,信不?”贺炯道。 “不信。”武燕道。 “林拓为首的制贩新型毒品一案之后,晋阳禁毒领域恐怕数年内再无大案,你会寂寞的。”贺炯道。 “我喜欢寂寞不行啊?”武燕道。 “缉枪治爆要有一次全国性的行动,记得咱们去年藏锋行动遭遇的毒贩火力多猛吗?据刑侦上的兄弟单位排查,可能存在一个制贩枪支的团伙啊。你可想好,这是一起大案。”贺炯道。 “刚才不说了?管得太严了,我又得几个月连家都回不了,不去。”武燕直接拒绝道。 “你又没成家,回什么家?回去天天被催婚不嫌烦啊?”贺炯道。 “案情催命不更烦啊?贺叔你过分了啊,你是根本不想让我成家是吧?”武燕呛道。 宋玉河见如此针锋相对,在一旁极是尴尬。此时贺炯祭出撒手锏来了,直接道:“给你最后一次考虑机会,邢猛志已经被调往专案组参案,你要不去我考虑调马汉卫或者周景万去。” “等等。”武燕嘎一声刹停车,侧头看着宋玉河,出声问:“宋支,真的?” “真的,他们已经在追沁山县的枪击案了,今晚估计都会在山里出不来。”宋玉河道。 “好,去就去,不过说好啊贺叔,您得解决一下猛子的编制问题,不能老派人家特工任务,给的还一直是民工待遇,那能提起精气神来吗?”武燕道。 “一步一步来嘛,已经在解决了,好好开车……老宋啊,人我给你了啊。管不管得了得看你本事了,燕子在禁毒上,那可是赫赫功勋的警花啊。”贺炯不吝赞美道。 “那是,全警比武榜上有名的,添上这么位猛将,总队长怕是得乐歪嘴了……老贺,也别藏着掖着了,就你那藏锋班底,还有谁?再给我来几个,我全盘接收。”宋玉河道。 “有倒是有,但是我也是当时挖人家墙脚挖来的,我告诉你姓甚名谁,剩下的你自己办。网安上的,用得上吗?”贺炯问。 “当然用得上,此次缉枪主查的就是网络贩售,我正发愁去网安支队挖谁呢。要是不做做功课,刘支队长也不见得上来就把骨干给我啊。”宋玉河道。 “问我就行。”武燕笑道,“邱小妹、丁灿,刘支队肯定不给你这两人,不信您去试试。” “哟,燕子,谢谢您啊。”宋玉河乐了。 “还没走呢,咋这胳膊肘就往外拐……哎,老宋我提醒你一句啊,华师父这儿,你多照顾点,要不我提议一个,你们搞专案组,给华师父挂个顾问咋样?”贺炯提了个意外的要求。 “啊,你们不能连退休的也不放过吧?”武燕提醒道,这两位支队长简直没下限了。 “家有一老,那是一宝,老宋你没看出来,师父一听案子,浑身精气神就回来了。警察这个职业有毒啊,一辈子苦得累得天天想放下,到给你机会放下的时候,却上瘾得再放不下了,师父就是这情况。他那一套经验看似落伍了,人也跟着消沉了,我是真不想看着这么一位功勋赫赫的警察前辈,就这么落寞地过着晚年啊。”贺炯感慨道。 “我看行,回头我给总队长说一声……其实师父的思维一点都不落伍,以前的那些经验让他能够对犯罪进行直观的心理描摹,尽管他自己没有察觉,但这种能力对于我们现代刑事侦查专业,太珍贵了。”宋玉河道,他想想又补充着,“如果能把现代的技侦技术和这种经验相结合,那我们的工作水平肯定要上一个台阶,可惜缺少这个训练环境啊。” “呵呵,上道了……我预感这个案子有戏了,虽然和我比你是差了点,但是也不错,最起码知耻后勇,没准能追上我。”贺炯嘚瑟了,似乎今天格外开心。 “你还得帮一把,我明儿把刘支约出来,咱俩一起多灌他几杯,喝高了没准这事就答应了,你说呢?”宋玉河小声问。 “我看行。”贺炯奸笑道。 在两位支队长鬼鬼祟祟的醉话中,专案组的借调班底基本就成形了,武燕听得差点笑出声来,除了借人,两人居然还在密谋着去交警大队弄几辆性能好的车回来…… 嗒一声,打火机冒出微弱的火苗。树枝丫被点着了,慢慢燃起了一簇火,照亮了围成一圈的四人。火光下,步行追踪的几人已经脱相了,满脸疲惫,浑身脏兮兮的,不是头上沾着草枝,就是裤子衣服上沾着苍耳,实在看不出是追逃的,倒是很像逃亡的。 俯身吹火的邢猛志起身,提起了地上的兔子,是刚刚照着手电筒用弹弓现打的,这春寒时节,估计这是唯一能找到的吃食了。他扒兔子皮的手法很娴熟,直接手撕,自胸以下一掏手,连着皮就撕下来了,血淋淋煞是触目,乔蓉不忍心地收回视线。 席双虎强打着精神道:“亏得有猛志在啊,否则今晚咱们得饿肚子了。” “距离还有多远啊?”任明星躺在地上喘着气,这里的夜空很明净,却没有星星,四周黑得吓人,还得打着电筒找痕迹,实在是一种折磨。 这个问题没人回答得了,乔蓉举着手机,一有信号了,她就试着定位,却一直都显示是未知区域,在这种绝地,不管哪家的app都失效了。 邢猛志扒好兔子了,把肉串一根木棍上,坐下来架到火上,笑道:“吃点垫垫底再赶路。” “啊?这黑咕隆咚的还要走?”任明星怒起。 “今天是阴历二十一,下弦月,后半夜月亮出来就亮了,不会一直那么黑。要不我们走,你在这儿睡一觉?”邢猛志道。 这把任明星刺激着了,“哎哟”叫着命苦,又躺倒了。席双虎也仰躺下了,预备养足精神、恢复体力。乔蓉没好意思躺,喝了口水,眼看水也不多了,她递过水戳戳躺着的任明星道:“嗯,给。” “谢谢啊,还是乔妹对我好。”任明星有气无力道,胳膊肘支着喝了一口,递回来的时候,这货贼眼溜溜地看看其他两人,看没人注意他,便手指向乔蓉钩钩,示意她靠近。乔蓉好奇地靠近了点,任明星手指嘬着嘘声,跟着居然掏了块巧克力,乔蓉惊愕不已。任明星一本正经地悄悄塞给她,示意她别吱声。 乔蓉不小心发了声:“嗯?”恰被回头的邢猛志瞅见了,邢猛志毫不客气地扑上来,摁住任明星,掏遍他全身的口袋。任明星捂着口袋喊:“别别,没啦。”邢猛志却是拽着他不依不饶,喊着:“我就知道你这个碎嘴肯定装零食了,这么见色忘友啊。” 两人撕扭着,终于还是被邢猛志抢走了,任明星拍着大腿哭嚷着:“别呀,就剩一块了,不能全抢走啊。” “这都是你吃剩下的了吧,少装蒜。”邢猛志喜滋滋剥着这一块,一掰两半,递给席双虎一半,一边嚼着一边坏笑着看委屈的任明星。席双虎许是有点不好意思,邢猛志道:“别理他,我们多吃一块都是替他减肥呢。” “哎哟,交友不慎哪。”任明星夸张地拍大腿嚷,这时候一只纤手递上来半块,任明星一看,却是乔蓉在含情脉脉看着他,把手伸近了点:“给你一半。” “不用,我真吃过了。你吃吧。”任明星一下子从泼妇变成绅士了。 席双虎和邢猛志扑哧一声笑了,乔蓉脸上发烧一下子红得通透,不好意思地躲开了,不过心里却是甜甜的。 众人歇了会儿体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肉香飘来时,精神大振。邢猛志把兔子撕成四份,四人叉着树枝边啃边烤倒也香甜。任明星说到以前常去打兔子的事,脑袋一拍想起个人来,要来乔蓉的卫星电话,直接拨出去了。 通了,任明星嚷着:“嘿,干吗呢?” “加班。”电话里传来了久违的声音。 “苦命的孩子啊,哈哈,想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吗?在野餐,羡慕不?”任明星逗着丁灿。 “是吗?”丁灿似乎并没有受刺激,不咸不淡回着:“我们网安刚接到刑侦上的协查请求,让我准确定位一个卫星电话,研判这个地区是否可能遇到危险,据说是几位身陷山区的追捕刑警,怎么恰巧就是你打来的这个号码呢?” “哎哟我去,这个逼我装不下去了,猛哥你来。”任明星尴尬地递出电话了。 “既然家里在做了,我就不多说了,尽快帮我们定一下方位,找周边可能出去的乡镇村名称,提醒一下,我们身后还丢下一辆车,让县大队的想办法开回去……我说丁灿,怎么这么巧,就碰上是你拉我们一把?” “巧个屁,你们陷山里有一个多小时没信号,家里能不急吗?求助信息一来,我们半个单位人都来加班了。我还说哪个愣头青敢走这山地夜路,敢情是你们俩祸害啊……路上小心点,保持联络。” “没事,倒是你,难得这么关心我们。” “看你是误会了,我是说小心点,别伤着野兽什么的,都保护动物,可比你金贵多了。” “滚,嘴贱。” “呸,烂人。” 两人互怼中通话结束,一直看着邢猛志的席双虎莫名地笑了,警中表达兄弟感情的方式出奇地一致,怼得越狠爱得越深。电话还给乔蓉,邢猛志道:“准备走吧,看见刺槐树和人工林了,应该不远了。我们的目标是找到凶手最后途经的村落。” “没错,恢复他的作案路线,如果能找到目击者就更好了,即便找不到,我们一路采集的作案车辆证据,也算收获不小了。”席双虎打着气道。 “哎哟,命苦啊。要不再歇会儿,天亮再走吧。”任明星叹道,又四仰八叉躺地上了。 “走走,别理他,我都嫌他累赘。”邢猛志故意拽着席双虎走。没走多远任明星早一骨碌爬起来了,急急追着嚷道:“谁累赘了?你们顾头不顾腚的,火都没灭就走,没点常识。”他边嚷着边踩灭了火堆,撒上土,这才追上来。 那个动作让笑着的邢猛志怔了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可一闪而逝,又疑惑地不知道自己在怀疑什么。 夜越来越深,昏黄的灯光照着前路,循着若隐若现时有时无的踪迹,追踪继续向前,不知道还要走多远,不过靠着这一步一步的前进,肯定走得出迷雾山地,肯定能距离真相越来越近。 “他们现在处于伏龙山腹地,毗邻两省三县,沿线三百多公里,可选择的出口有三个,一个是修文县的贾寺乡,另一个是离山县的郭南乡,最后一个是垣水县的柿河乡。这些乡都是原始森林边缘的偏远乡镇,行政村有二十七个,还有多少自然村就不好统计了。” “有准确方向了吗?” “无法判定,他们是跟着车辙印走,最差的情况还有六十多公里才能看到人烟。” “好了,知道,继续监视,保持联络。” “是!” 宋玉河支队长默默挂了电话,咂巴着嘴,却无语相告。武燕暴脾气上来了,直斥着:“这也太过分了吧?没有接应,没有支援,把他们扔在山里,连通信联络也时断时续,万一出事怎么办?” “没想到能这样啊!我们去的一个是枪械专管,一个是外勤人员,他们哪有山里追踪的本事?这不……被你禁毒上这两位一带,就打定主意连夜追上去了。”宋玉河哭笑不得道,前方是硬着头皮找出路,后方只能硬着头皮等消息了。 “也是,什么事让猛子掺和,一准得走偏。”武燕道。 “这么严重?”宋玉河惊愕了。 “这是表扬,他习惯剑走偏锋,车快来了。燕子,第一个任务就交给你了,重复一遍。”贺炯道。 “陪同受害人,搜集一切可能的侧面信息。”武燕道。 宋玉河给武燕传文件过去,提醒道:“这是他们的资料,茹叶楠是卢教授带着的博士生,秦磊是卢教授以前的学生。你多陪陪这个叫茹叶楠的女生,还有注意下来探望的人。卢教授手术后已经被紧急转往省城了,情况不太乐观。” 武燕看了几眼手机,好奇问了句:“为什么给我安排这种闲活儿?论枪法你们刑侦上哪有我的对手?论格斗你们几个组团也不够我打的。不让我追捕嫌疑人,让我干这婆婆妈妈的活儿?” 贺炯哧声笑了,宋玉河哭笑不得了,老贺的手下似乎都不好惹,一个比一个刺儿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贺炯直接地道:“你看你这人,压轴戏得到最后,高手得到放大招的时候才能用,你见哪次侦破是一开始就把大招使出来的?去,甭废话,这回包你嗨到爽。” “这可是你答应的,那我去了。”武燕兴奋地跳下了车,等到了医院大门口,和两位刑侦支队的来人接上了头。宋玉河悻然道了句:“我说老贺啊,你这支队长当得不能随便哪个警员都敢跟你叫板。” “呵呵,敢跟我叫板的真不多,不过给你的几位,都是。”贺炯笑了。 贺炯看了眼英姿飒爽站在医院门口的武燕,招手再见,车先行一步开走了。 救护车和支队长的车几乎是前后脚走的。转院的阵势很大,四名护士、两位医生,接应的医生又来七八位,一头交接病历,一头把人直接往icu送。刑侦外勤自动在外围建立警戒监视,按命令要求开始记录来访人员,不过此时已是深夜,除了外勤的人,只有秦磊他们两个是外来人员。 武燕在一旁看着跑前跑后交费、办手续的秦磊,瞟见无助地坐在icu外偷抹泪的茹叶楠,她无声地贴上去,趁着这姑娘抹泪的时候,递上了一沓纸巾。茹叶楠下意识接住抹泪,等反应过来时,这位突兀坐在她身边的高个儿女孩让她诧异了一下,不过还是礼貌地道了句:“谢谢!” “不客气,我是警察……不要感到奇怪,出于对你健康和安全的考虑,支队派我来守着你们的,现在我们其他同事正在山里追踪凶手去向。希望你坚强一点,千万不要凶手还没抓到,自己先垮了,好吗?”武燕道。 这劝慰有点硬核,涕泪涟涟的茹叶楠咬牙切齿,狠狠地点点头。 “我们随便聊聊可以吗?你猜什么样的人才能下得了狠心,对卢启明教授这样一位德高望重、两袖清风的人下手?”武燕道。 “那些偷猎的,肯定是他们。”茹叶楠愤然道。 “有可能,但是你想过没有,卢教授从未针对某个特定的偷猎者,猎几只野鸡野兔的总不会因为卢教授举报地下野生动物交易而枪击他吧?凶手可能不止一个人。找到真正的动机,对于挖出这些人很重要。”武燕循循诱导。 “这我明白,可我怎么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而且,偷猎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除了做成美食食用,还有其他用途。”茹叶楠暗暗道。 “继续……什么用途?获利空间很大吗?”武燕追问着。 “嗯,我省南部有华北最后一片原始森林,有很多珍稀、濒危野生动物,比如一只金鸡的标本可以卖到四五千块钱;一只原麝能卖到一两万;如果是黑鹳、金雕标本黑市上卖好几万也不稀奇,相比食用的勺鸡、大鲵,不知道高出多少倍,如果是活体,那可能就更贵了……我听老师说过,野生动物走私在我们省已经成了一个产业链,云城被查封的野生动物交易黑市,不过是很小的一部分。” 茹叶楠泪迹未干,娓娓道来,武燕听得如芒在背,悚然心惊,她根本不敢想象,在沁山那样一个偏远封闭的山区,还能牵扯出如此大的利益和纠葛…… 柳暗花明 天渐渐亮了,露出羞红小脸的太阳慢慢地爬上山腰,这时候村里起得最早的打鸣公鸡就开始上工了,它们总是习惯站到高处,一个草垛、一堵茅墙,甚至还有更野的攀到树枝上,昂脖扬首,“喔……喔……喔”地开始响闹钟。 那声音高亢洪亮此起彼伏,一只红羽金冠的鸡王叫着叫着腰一伸,臀一挺,然后尾部扑哧扑哧泄几堆绿白屎坨,屙完了那才叫一个舒爽。 于是明天和意外同时都来了,臭烘烘、热乎乎的东西吧唧吧唧掉到了树下草中一个白胖的脸上,那人手一摸闻了闻,迷迷糊糊一阵臭味,然后蓦地惊醒,惊恐地啊一声尖叫起来。 钻在草里的邢猛志、席双虎吓得一惊而起,席双虎的手下意识地伸向武器。一旁的乔蓉一骨碌起来去看遭袭的任明星,走到近前,却是噗声一笑,直接跌坐在麦秸垛里,笑翻了。跟过来的邢猛志、席双虎也笑得直跺脚。气急败坏的任明星捡了块石头就朝树枝上的公鸡丢去,那闯祸的鸡比嫌疑人还狡猾,呱呱乱叫着落地,扭着肥臀一路小跑窜得没影了。 “哎哟,我这倒霉催的,你们还笑。啊——我不活了。”任明星哭嚷着,边哭边用草蹭着脸上的鸡屎,那三人笑得爬都爬不起来。还是乔蓉更关心他一点,找出纸巾,上前给他擦着安慰道:“好啦好啦,我们这不是走出来了吗?马上家里就来人接应了。” 倒霉事老能让任明星碰上,被荆棘扯了裤子的是他,路上崴了脚的是他,差点跌进猎人捉山猪陷阱里的也是他。好不容易凌晨走到这个不知名的山村就地休息,又被鸡屙了一脸。 一路走来两组不同警种的人已经磨合得亲密无间了,都围上来憋笑着安慰他。席双虎说:“这么小概率事件你都能中奖,说不定找到线索的就是你啊。”邢猛志则道:“让你天天把‘搞基’挂嘴上,看看,被鸡搞了吧?” “滚!”任明星气急喷道,不过只能引起更大的笑声而已。 “清醒一下,别闹了,办正事。现在差一刻就七点,这村叫什么?地图上也没标志,应该是属于柿河乡……猛子,我们是不是分头排查一下?”席双虎道。 “千万别啊,不管你承认不承认,法外之地是存在的。这可是典型的山高皇帝远,在这种地方,除非大队警车组团来,落单的千万别亮身份。”邢猛志道。 “也是……这种地方执法难度大。”席双虎挠着后脑勺,发愁地说,“法不治众,以前要在这种地方解救被拐妇女,一般都是去几十号警力,甚至有些和地下党一样暗中行动。” “保护好武器和采证。”乔蓉提醒道,路上的取证装了一大包,这是目前手上最有力的证据。 “这样,乔蓉一个人留下不合适,明星又不靠谱……席队,你守着武器和采证,他们俩跟我去摸情况。这是距山最近的村,咱们一村一村往外找,他不可能屏蔽所有的目击者。”邢猛志道。 席双虎掂得清轻重,答应了,乔蓉解着身上的武器,连采证一起交给他,两人拉着不大情愿的任明星进村了。任明星一路扭捏不愿走,最了解他的邢猛志骂了句点醒他的话:“你是不是傻啊,守着武器责任大还得喝西北风,跟着我进村说不定还能有吃的。” “对呀。”任明星惊叫一声,精神头来了。 任明星这样子让乔蓉很是不屑,邢猛志笑着解释道:“狗爱骨头狼爱肉,明星一贯爱享受,得充分发挥每个人的主观能动性,呵呵。” “等我吃饱了再跟你怼。”任明星气愤道,此时饿意袭来,他肚子咕咕乱叫起来。 乔蓉同情地看了任明星一眼,建议道:“猛哥,我觉得没必要搞这地下工作,亮警察身份有啥危险的?而且不亮警察身份,我们怎么排查啊?” 邢猛志不说话,掏出手机回头咔嚓一照,反手一亮照片问道:“妹妹,你觉得我像警察,还是你像警察?他吧就算了,再投胎一次也不像。” 无语了,乔蓉赶紧捋捋头发上的草棵,拍拍衣服上的麦芒,可却拍不去一路的风尘仆仆,怎么看也像个逃难的。任明星更差了,裤子大腿外侧挂了一个老大的口子,逃难都没这么落魄的。 “好吧,听你的。”乔蓉道。 “随便你们干啥去,我直接去敲门,先想办法花钱买顿饭去……”任明星道。邢猛志提醒他:“这村一共不到三十户,肯定既认生又排外,能吃到才见鬼。” “我还不信这邪了。”任明星捋着袖子,朝着最近一处房舍走去,乔蓉刚要跟上去就被邢猛志拦住了,愕然发现邢猛志已经把武器掏出来了——弹弓。他默默地挟上了钢珠,且走且戒备。 就在任明星推开篱笆门的时候,呜汪一声,任明星“妈呀妈呀”喊着就往回跑,里面出来只土狗嘶叫着追着。“嗖”一声,邢猛志出手了,“嘭”声真切的入肉声音,那狗儿打了个滚,吃疼叫着跑了。 邢猛志拉起乔蓉就跑,中途又拽上任明星,三人跑出不远才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嚷着:“谁打俺家狗?!”是个行动不便的老人,等出来瞧时,早不见人影了。 等老人回去,三人才从土房垛后露出头来,邢猛志此时再看任明星,嘲讽道:“服不服吧?现在农村一多半是留守老人、留守儿童,你贸然想进人家家门,人家能接待吗?放狗咬你已经算轻的了。” “要不,等后援来吧。”任明星泄气了。 “现在跨省了,等协调好,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了,等不及的。来,想个辙,套套话,都学过化装侦查吗?我们来编个故事,乔蓉,你哥跑进山几天了,没回来,我是你表哥,陪你来找人的。明星你呢,表叔丢了,就一起来了,懂吧?”邢猛志瞎话张口就来。 乔蓉愕然听着这个经不起推敲的故事,怀疑地问:“逻辑这么乱,行吗?” 任明星可听明白了,悻悻骂了句:“狗日的,占我便宜,你们找的是哥哥,凭啥我找的就是表叔?故意让我低一辈。” 正考虑合理性的乔蓉噗一声又乐了,邢猛志拽着两人:“你知道凶手多大年纪?是适合当哥哥还是叔叔,两头都顾着不行吗?少废话!乔蓉你会哭不?一会儿最好来段哭戏啊。” “我哪会呀!”乔蓉为难道。 “这很简单,难道你没失恋过?失恋那种绝望的感觉,和咱们找不到线索的情况何其相似?得大哭一场啊。”邢猛志提醒道。 乔蓉老实道:“你看我像有悲催经历的人吗?警队就那么几个女生,向来都是重点保护对象,我没绝望过啊。” “哎呀我去,算了,你们刑侦上人不行,还是明星来哭戏吧……明星那你是哥哥走丢了,我是你表弟,乔蓉是你女朋友,这个角色能适应吧?”邢猛志且走且安排道。任明星这回抢着说了:“行行,就这么安排,这个好,猛哥够意思。” 乔蓉翻了几个白眼,不过又被任明星傻乐的样子逗笑了。 前行不远,机会说来就来,迎面来了一位大哥挑着两筐臭烘烘的粪肥,晃悠悠走近了,邢猛志迎上去边递烟边道:“大哥,大哥,俺是垣水县城的,问个事。” “啊?啥事?”看在那根烟的分上,挑粪的中老年男子放下担子停下了,收了烟,夹到了耳朵后面。 邢猛志问道:“俺表哥前个天开车进山玩,这都两天了还没回来,我就来打听下这儿有人见着没,别出啥事……你看,就这个车。” 摊着任明星的杰作,那中年人摇摇头:“没见着。” 烟白发了,戏没开场已经落幕,庄稼汉晃悠悠走了。 第二位,出来倒尿盆的,又是一根烟换来了一句:“没见着。” 第三位,挑着桶出门打水的,又是一根烟,还是没见着。 第四位,女的,一看三个外人,警惕地关上门,话都没说。 第五位,没见着…… 第六个,也没见着…… 大半盒烟快发完了,都是没见着,任明星在背后咬着嘴唇哧哧笑,笑得浑身直抖,不但不帮忙还泼凉水说:“傻了吧?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别说你发烟,发情都不管用。” 乔蓉也是忍不住直笑,现在发现两人与众不同之处了,不管多严肃的事,都能被这俩演绎出无穷的乐子来,和队里那些大案之下如临大敌的紧张气氛完全不同。 这时又来了一个腿有点瘸的中年汉子,扣了顶黄绿分不清的破帽子,拄着棍、扛着锹像是要下地去。迎上去的邢猛志递着最后一根烟,边说边殷勤地给那爷们儿点火。那爷们儿老实巴交到有点木讷,摇摇头,不知道。 极度失望的邢猛志操着当地口音哀求着:“大叔啊,俺哥真是前个天从这儿上的山,你就帮帮俺们吧。你看俺们都找了一天了,这要是出点啥事,家里老人受不了啊……这不,你看他亲弟,找哥都找傻了,您看傻成啥样啦?” 邢猛志端着任明星的脸,使着眼色让他快哭。乔蓉适时伸手在任明星腰上拧了一把。正挤眼的任明星一疼,啊一声真号哭出来了。邢猛志顺势苦着脸道:“大叔,恁咱村多少人?我都问一清早了,总不能没一个人看见啊。” “村里没多少人……这……”许是看三人实在可怜,许是搬出“老人受不了”的原因,那汉子安慰道:“你到村口小卖部问问拴妮,兴许她知道。” “嗯,好嘞,谢谢叔啊。”邢猛志道。 三人继续前行,乔蓉掩鼻嗤笑,见任明星瞪着自己,摸了摸被掐疼的地方,乔蓉赶紧说着:“sorry,我是帮你入戏啊。” “没事,没事,不疼,你多掐两下。”任明星赶紧道。 “哎哟,掐肉疼的倒常见,掐肉麻的我是头回见。”邢猛志笑着道。乔蓉反斥道:“烟也发完了,戏也演过了,黔驴技穷了吧?没本事别充大佬。” “就是。”任明星附议。 “不还有一位没问吗?如果小卖部有个八卦婆,没准就能听到点消息。这地儿小,东家放屁西家都能听到,只要有人见过,不可能没人说叨啊。小卖部是个信息集散地,我怎么把这茬儿忘了?”邢猛志自言自语道。 “什么拴妮,这名字乡土味够重的,肯定是村姑。”任明星道。 邢猛志损道:“这地方你还想有美女村姑?如果有个长得比你白、生得比我美的,我名字倒过来写。” “怎么就没可能呢?鸡窝里还飞凤凰呢。”任明星不信了。 “鸡窝里更多的是鸡屎,掉你脸上的是凤凰?”邢猛志斥道。 两人互怼着,乔蓉一路笑着,找到了村口还没开窗的小卖部。其实就是一户人家,有个朝路的窗而已。烟盒皮子糊的窗户纸,权当广告了。 窗户忽然抬起来,吓得任明星往后连退几步。屋里一位磨盘大脸、整嘴歪牙的大婶估计就是拴妮了,一开口声如山风呼啸:“要啥?” “烟、吃的。”邢猛志紧张道,这娘儿们气势太慑人,比支队长还凶。 “啥烟?” “你就一种还问我要啥?先来吃的。” “吃的只有方便面。” “嗯,拿三包。” 东西拿出来搁窗台上,拴妮报了个黑价:“一袋十块,一共三十。” “哦,看俺们外地人,宰人呢吧……你这方便面是过期的。”邢猛志嚷道,一改风格,不那么低三下四求人了。 不料踢到铁板上了,那娘儿们一龇牙道:“不买拉倒,再走二十里买吧。” “别别……”邢猛志拦住拴妮要拿回东西的手,话锋一转道:“俺的意思是,三十是小钱,给你个挣一百的机会,见过这辆车吗?你要说清啥时间、从哪儿走的,钱归你。” 一手拿画像,一手拿钱,那老娘儿们瞅了眼,直接夺走了邢猛志手里的钱,先是张开血盆大口狂喜大笑,然后指着邢猛志提醒道:“说话得算数啊……俺还真见过。” “啥时候?”邢猛志问。 “前个晌午,村后头,往山上去了。” “拿了一百呢,不能哄俺啊。” “啧,俺这么大年纪啦,能哄你个小屁孩?前个晌午俺喂完羊,从老房子下坡就见着啦。” “没这么巧吧?他在那儿干啥呢?” “换轮胎呢,换的那轮胎跟拖拉机轮胎一样。俺以为他是收羊的,还问了他一句,他不理俺,长得老吓人啦,一看吓了俺一跳。俺寻思着不是收羊的,不会是偷羊的吧……多给圈里拴了两条狗……一点都不骗人啊,你们说这值不值一百块钱?”拴妮婶说得唾沫飞溅,极力要获得一百块钱的拥有权。 乔蓉长舒了一口气,释然了,像拖拉机轮的那是改装轮胎,爬山泥地行走的利器。时间和推测一致,这就是第一目击者没错了。她有点佩服地看着咬着死理钻牛角尖的邢猛志,没想到真能绝处逢生,从个八卦婆这里得到了最重要的案情信息。 任明星乐了,捅捅邢猛志,邢猛志笑吟吟地看着丑婶,比见到国色天香的美女还让人眼睛冒小星星,就听他客气道:“婶啊,俺们口袋还有三百块钱,你管俺们顿饭,陪俺们聊聊天,都给你。俺们吃饱了去找人,你可是帮了俺们大忙了。成不?” 三百块?那可几乎是小店全部的货值啊,拴婶兴奋得根本没有思考,一锤定音了:“成!” 载誉归来 一张短发、长脸、眼神阴鸷、左眼带疤的男子画像,慢慢显示在刑侦支队信息中心的大屏上,由于文件过大,整个传输用了十几分钟。这就是千里追踪的结果了,不过在抱着职业性怀疑态度的刑警眼中,还得打个大问号。 毕竟是画像,是主观的东西,和警务要求的客观证据、分析结果、鉴证等是两码事,唯一能检验它是否真实的方式是:和客观信息比对。 如果重合,就是一条重要线索;反之则一文不值。 配色、测距,技术员依据画像在脸部相貌上放了几十个密密麻麻的比对点。在画像比对中,颌距、眼距、鼻高、唇宽,都用可量化的数据标注。按照支队的判断,敢犯枪案的绝对不是初犯,那在全省乃至全国的类似罪案数据库里应该能找到线索;如果找不到,那就只能通过基层民警的眼力去识别了。 “模糊搜索,数据范围放宽点。” “这也太快了啊,距离案发刚刚二十四小时,从他们去沁山开始算还不到二十四小时。” “追线索就是争分夺秒啊,时间越长,目击者对嫌疑人体貌的记忆就越模糊。我觉得这次追踪很靠谱。” “试试吧,等找到关联的监控估计还得很久。” 电脑前几位技侦员小声嘀咕着,把这幅前方传回来的画像变成了电子图案,输入了罪案数据库,庞大的数据库运作起来了。屏幕上各式各样的嫌疑人跳动着,在数据比对中一个接一个闪过。比对的速度很快,两到三秒一幅,不过相对于全省九万多件关联旧案,以及大批的释放人员,就这速度也得耗上几天才能有结果。 宋玉河闻讯而来,他等在楼梯口,听到脚步声时迎了上去。一位年过半百的警官装男子,身材高大、略微发福,不过配上一张竖眉大脸,反而显得威风更甚几分。号令全省刑警的悍勇气质已经渗到了他的言行举止里,哪怕面无表情,也是不怒而威。 “总队长好。”宋玉河敬礼道。 刑侦侦查总队长程长峰走上最后一级台阶,开口问:“怎么样?” “已经开始比对了。他们昨天中午出发,火速赶到沁山县,又不眠不休连夜追到了柿河乡李庄村,终于找到一个目击者。另外还有不少沿路采证,正在送检。”宋玉河汇报道。 “既然路线找到了,不能和监控比对吗?”程长峰皱眉怪道。宋玉河回应道:“也就邪了,到乡一级公路的岔口就有监控,硬是没找着……县大队的还在沿路找。” “嗯,应该是个高手,开车规避开这么多交通监控,蓄意谋杀的可能性很高。而且案发地选在警务相对薄弱的县乡地区,这是经过周密策划的啊。”程长峰道,话里天然带着怒意。 宋玉河点点头:“全警也就这么几个人能通过询问恢复嫌疑人体貌特征。而且这么做时效性要求很高,稍迟一点,就算能找到目击者恐怕也说不清了。这次找到有点侥幸的成分啊。” 程长峰总队长好奇地问道:“你说这个画像的高手是程良的弟子,那准确性能有多高?就算程良亲自出马,也不敢保证能百分之百还原啊。” “这个……”宋玉河眼前浮现任明星那张舔着雪糕的白痴脸,不敢妄下定论了。程长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追问道:“怎么了?人有问题?” “不是,人有点年轻,是辅警。”宋玉河道。 “嘶……哎哟。”程长峰像牙疼一样,背着手道:“这事没十年八年功力不一定行啊。” 那是门技术活儿,而辅警恰恰是最没技术的活儿,招聘条件很宽,能安心干上十年八年也许能有个气候,可惜宋玉河一句“太年轻”早已经否决了那种可能。 片刻,程总队长看看表,问了句:“比对需要多长时间?” “不一定,可能一个小时,也可能得几天,一方面取决于画像的还原程度,一方面数据库得有对应的嫌疑人,还得看运气。”宋玉河道。 “那今天安排下其他事吧,甄选一遍专案组的人员,尽快把名单报到总队。”程长峰安排道。 “是。”宋玉河敬礼。 总队长有点失望地转身下楼了,案情扑朔迷离的时候,失望程度是和期待程度成正比的。宋玉河也有点尴尬,很久没见总队长露过笑脸了。 突然,信息中心传来几声重重的拍桌声和尖叫声,是兴奋过度的尖叫。 支队长和总队长相视一愕,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似的,两人匆匆往技侦信息中心赶。一进门那些兴奋过头的技侦都忘了起码礼仪了,失态地拍着电脑桌台指着屏幕嚷着:“快,支队长您看……太神了。” 两人凑上前一看,眼珠子瞪得快掉下来了,画像和案卷照片,就像复刻出来的一样,根本不用比对,肉眼即可识别,怨不得这才十几分钟就找到了。 “人家不就叫神笔程良吗?” “不是程良,是他的徒弟。” “徒弟都这么厉害?这是咱们有史以来比对吻合时间最快、吻合程度最高的一次吧?” “绝对是啊。” “咱们队配几个这种人就好了。” “快算了,这比培养个程序员还难。” 众人兴奋地讨论着,程长峰难得地笑了,鼓励道:“同志们,辛苦了。看看这个嫌疑人,一支老枪啊,都打起精神来,这可不是一般的对手啊。” 嫌疑人:郭向阳。 所犯罪行:非法持有枪支、故意伤害。 刑期:死缓。 “好家伙,作案的时候还不到十八岁,否则以他的罪行那个年代直接枪毙了……蹲了十四年半大狱,出来这是几年了……五年多了。”宋玉河心猛地一跳,回头看程长峰,这个对手分量可够足了。 “派人去趟监狱,服刑期的表现、关押期间接触过的其他犯人,所有信息都捋出来。狱友有时候和战友一样,都感情很深,发展成同伙的可能性很大。”程长峰安排道。 宋玉河正准备安排这项事,程长峰又在门口招呼着他,他快步跟出来,兴奋道:“总队长,是不是我们可以开始了?” “我就是说这事,边走边说。不得不佩服老贺这个家伙有一套啊。十几年前禁毒还属于刑侦序列,单独建制的时候没几个人,看看人家现在,咱们还得求着人家。”程长峰对此似乎有点难为情。 宋玉河笑道:“都是打击犯罪。天下警察是一家,不分彼此啊。” “嘿,这句话说得好,对此我的想法是:第一,支队、各刑侦大队、中队的日常工作不能耽误,大案要办,小案也要抓;第二,咱们建专案组宁缺毋滥,一定得是精兵强将,缉枪行动是全国性的,我们这儿是部里点名的重灾区,一定给组织上交一份满意的答卷;第三,人员压缩到极致,前期保密得做好……这个我有个想法,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啊。”总队长安排着,小心思出来了。 宋玉河赶紧道:“贺支队长昨天带我去看华师父去了,他提议给华师父挂个顾问。” “华启凤说起来也是我师父啊,这辈分高得让下面人怎么称呼……师父身体怎么样?”程长峰问。 “闲不住,还能喝半斤……一听案情,精神头就上来了。”宋玉河道。 程长峰笑着道:“那是老毛病,改不了了……挂个顾问,行。这样,把老贺也挂到顾问名单里,不,不,挂到领导组名单里。” “啊?”宋玉河愕了,跨警种的案,挖人家墙脚都很不好意思了,现在直接拉人家领导进来,这似乎有些得寸进尺了。 “啊什么啊?你还以为老贺还和你平职,是个支队长?用不了多久你见了就得敬礼喽,现在他的呼声多高啊?你只管给我划拉名单,不管他禁毒上、网安上,哪怕就是市局班子里的人,也得给我拉来……尽快准备,最早今晚,最迟明天,我们建组上案子。”程长峰且行且安排道。 一路送着总队长上车作别,宋玉河看着车尾愣了好一会儿,这把老贺的人和老贺自己都拖下水了。他一想老贺看到专案组名单的表情,就忍不住笑了…… 卢教授的儿子从国外赶到晋阳第三医院时,已经是下午五时。老伴、儿子、儿媳、孙子……可以预见又将是一场生离死别哭天抢地的场景,武燕实在不想看这种场面,她知道自己不管经历多少次,依然承受不住。 恰好支队的命令来了,她交接了手里的活儿准备离开,走时却遇见躲在一隅哀伤的茹叶楠。这一夜两人都没睡多久,更多的时间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凭借警察的本能,现在武燕对她已经探听得清清楚楚了。 这是位优秀的姑娘,拿着生物工程学和遗传学的双学士学位,正在读博。不仅优秀而且单纯,已经是就业婚嫁的年龄了,她还没有走出过校园。这次卢教授的事让她乱了分寸,甚至使劲地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愧疚得恨不得自己去替卢教授挨那一枪。 武燕轻轻走向她,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轻声道:“我得回队里接任务了,叶楠,你得保重啊,有时间我来看你。” 正在啜泣的茹叶楠回头,抹着泪,点点头,道了句:“我送送您。谢谢您,武姐。” “谢我干什么?我都不会安慰人……不过依我当警察的经验来看,劝你一句,再好的防范也防不住叵测人心,这事纠葛很深,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太内疚。”武燕道。 两人慢慢走下扶梯,茹叶楠拭着泪道:“秦磊发现历山豹的消息让卢老师兴奋了好一阵子。我就不该怂恿他去考察观测,如果不去也不会在荒山野岭发生这种事。” “你们去考察还有谁知道?”武燕问,同样的问题会问不止一遍。 茹叶楠心神早失守了,随口道:“很多啊,从学校报备,到县里主管的林业、公安部门报备,能知道的人有很多。” “除了这些,有没有其他途径可能提前知道?”武燕道。茹叶楠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武燕赶紧解释着:“我知道问了不止一遍了,这是职业病,但我还是觉得在什么地方可能有疏漏。” “我……说不清楚,回头你问问秦磊。”茹叶楠道。 “秦磊……昨晚就走了?”武燕问,那位帅哥似乎没有茹叶楠对卢教授的师生情这么深。 “他还有生意在忙……这次抽空陪同卢教授去考察,其实也是为了陪我。”茹叶楠羞羞地道。 武燕笑着说:“明白了,他在追你。” 没有否认,茹叶楠轻声道:“他是卢教授早年带的本科生,毕业后没有从事对口专业的工作。我们这专业也不好就业,大部分都改行了……有次卢教授过生日,我们都去祝贺,就那么认识了,后来他确实对我表明有好感。他出国经常给我、给卢教授找一些本专业前沿科学类的资料……这次把他也吓坏了,估计……唉……” “别太伤心了。”武燕安慰道。 “都说好人有好报的,可卢教授这么好个人,为什么会这样?”茹叶楠又抽泣了几声。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坏人,一定会有惩罚的,我保证。”武燕回身,严肃地道。 “谢谢。对了,武姐,能打听个事吗?”茹叶楠临走想起来了。 “案情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很快就有结果了。”武燕搪塞着,现在即便知道凶手是谁了,也不可能告诉与受害人相关的人,不料她想错了。 茹叶楠说道:“我不问案情,我问个人,邢猛志您认识吗?” “啊?你从哪儿听说他的……哦,对了,他去现场了。”武燕吓了一跳,一下又觉得不对,狐疑道:“是他给你录口供的?” “没有,我们是初中同学,有十年多没见了。”茹叶楠道。 “你想打听他什么?”武燕道,不知为何心里泛着酸酸的味道。 “我……我欠他一个道歉,他在学校时给我的印象很深,后来我好几次想找他,都没有找到……”茹叶楠娓娓道着,脸色竟是一片小儿女才有的羞色,这可把武燕看愣了,她没想到居然刨出了一个意外的信息:这个世界太小了,茹叶楠居然是邢猛志的初恋情人…… 晚六时会议时间,风尘仆仆赶回晋阳的一行追捕人员没到会,被堵在距离刑侦支队五公里外的十字路口了。 “误就误了吧,席队你催啥,还没吃饭呢。”后座的任明星嚷道。 乔蓉、席双虎哈哈笑了,去时还很看不惯这个惫懒货,现在却都越看越可爱了。席双虎笑道:“开完会我请客啊,吃什么你点。” “湖滨会馆,大餐。”任明星来劲了。 “明星,你是前富二代,可我们这辈子都和富无缘的,你忍心这么宰啊?”席双虎苦脸了,这货挑的是高档餐厅。 “呵呵,警察多可怜啊,都是穷得光荣、苦得伟大。男怕入错行啊。”任明星夸张地伸着臂。旁边坐着的乔蓉直接推开了他胳膊斥着:“那你还来当警察?” “我辅警,临时的。”任明星郑重道。 “切。”乔蓉愤愤给了个咬牙切齿的表情。 任明星却是嬉皮笑脸道:“我理解你们羞愧的心情,我们就是为了颠覆你们认知而存在的。” 这货说话让人气得牙痒痒,本来两位辅警挑了大梁让席队刮目相看了,可要一直叨叨,谁心里都会不舒服。席双虎点头道:“是,没错,你们俩确实颠覆了我的认知,我是诚心诚意地敬佩。但你自己老挂嘴上说是怎么回事?” “你要在湖滨请一顿,我就不说了。”任明星得意道。 乔蓉斥着:“你长得肥,想得美。咱回队里吧,开完会吃大灶,爱吃不吃。” “你看你生什么气,我又没和你怼不是?哎,蓉蓉,我发现还是你冰雪聪明啊,不早说吃大灶,其实我就想吃大灶呢,油水少还减肥呢。”任明星赶紧道。 嗯?!席双虎发现画风突转,回头瞧,见邢猛志在眯着眼窃笑,而后一排,乔蓉正拧着任明星的胳膊小声斥着什么。任明星这回遇上克星,不敢胡说了。 这把席双虎逗得忍俊不禁。一直到看见了支队的大门他才长舒了一口气,没想到此行是如此轻松,这也是参案以来最有收获的一次追踪,到终点了他倒觉得有点依依不舍了。 “哟?这干什么呢?”任明星眼尖,看到两行列队的警员,不知道准备干什么,他看到当头的一位,评论道:“哟,带头的还是胖子。” 乔蓉表情骤变吼着:“你闭上嘴吧,那是总队长。” “啊?卧槽,不早说,我还穿着条破裤子呢,咋见人呢?”任明星怒道。 车停时席双虎回头笑道:“下来吧,让他们崇拜一下破裤子的传奇。” “什么意思?”任明星紧张道,没见过这阵势。 “下去就知道了,下面那个胖子要向你致敬。”乔蓉逗他道。 “我没说人家是胖子啊,我一直觉得他很帅啊……哎,猛哥,真是总队长?”任明星心虚道。 “不一定是,他们吓唬你。你直接问呗。”邢猛志故意道。 四人依次下车,任明星还蒙头蒙脑地不明所以时,猛地听到了当头的喊了声:“立正。” 两排警员齐齐立正,并拢脚的声音出奇地一致。命令又来了:“敬礼。” 这位喊口号的和在列的支队长,包括其他所有在场警员,齐齐向追捕归来的四人小组敬礼。席双虎带头还礼,偏偏任明星吓住了,傻了吧唧忘了敬礼,别人都礼毕了,他才紧张地补上,惹得列队警员一阵哄笑。 再瞧几个人狼狈的样子,连总队长也不禁莞尔了,他朗声道:“同志们,平时我们大会小会强调如何忠于职守,如何当好一名警察,今天活生生的例子就在你们面前……当我知道情况的时候是非常感动,也非常震惊。这两位同志是从禁毒借调过来的,昨天中午离开晋阳,驱车三百多公里赶赴案发现场,在现场勘查到可疑线索,追着线索连夜步行一百多公里的山路,找到了第一目击者。在此之前,包括我在内都觉得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罪犯已经脱离案发现场,没有监控,又是山地丛林地带,属于侦查盲点。可他们却做到了,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我们刑侦上所有誉为传奇的发现,靠的不是运气,不是侥幸,而是像他们这样锲而不舍的努力……鼓掌!” 一阵整齐、热烈的掌声响起,那些热切的眼神传递来的景仰之情,把任明星激动得飘飘然了,把邢猛志心热得脸上有点发烧了,所有的苦和累,所有的牢骚和怨言,在这一刻,都成一种感觉:值了! 群雄齐聚 所有的警营大食堂都差不多,因为外勤来去不定时的原因,这里二十四小时几乎都能吃上饭,且味道不错。面条配着几样小菜,由支队刑警招待贵宾似的一样一样端到面前。不知道心理原因还是味道真的可口,反正几人吃得赞口不绝。 任明星嘴是闲不住的,开始大吹特吹,添油加醋把沁山一行说得神乎其神。当然,有关邢猛志和席双虎的细节就省略了,在他口中主要是自己和乔蓉联袂找到了李庄村那位目击者,吹得连乔蓉都脸红听不下去了,端着碗跑了。支队长喊人准备会议时,人才散去。 人一少任明星可就吹得没劲了,这时候他又发现新鲜事了,老熟人武燕意外地出现在大食堂,隔着老远和他打招呼,任明星翻了翻白眼,没应声。 “咦?这位你不认识?”席双虎打趣道。 任明星答道:“我对纯爷们儿没兴趣。哎,乔蓉呢。”他端着碗,又往乔蓉那桌凑去了。 武燕看了看,拣了个座位坐下,正在邢猛志的对面,邢猛志专心地吃着,头也未抬,武燕含情脉脉凝视着,那眼光怎么看,怎么都像有问题。本待认识一下的席双虎看看武燕,又看看邢猛志,然后知趣地端着碗离开了。 终于抬起头来的邢猛志严肃地看着武燕,突然来一句:“你要想表白赶紧啊,一上案一封队,回家探亲包括谈情说爱都是违反纪律的。” 呃,武燕给狠狠噎了下,银牙一咬瞪着眼问:“你哪儿看出来我准备表白你啊?” “难道没有?你别矜持了,你这样嫁出去很难,我这模样找个对象也不容易,真要不行,咱俩就瞎凑合吧。”邢猛志道。 武燕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愤愤道:“啊呸!你脸怎么那么大呢?” “哦,不是啊,训练队我待了几个月,你每周都去三四回,别人都以为你是我女朋友。而且都出笑话了,你知道不?每回徒手格斗都提前警示我,输了不能回家喊女朋友来报仇啊。”邢猛志用一种严肃的口吻说。武燕嗤鼻不屑道:“你这欠样,得让人多揍几回才成,哎……你……啧啧……” 武燕说着,表情暧昧了,那种含情脉脉的表情又出来了。邢猛志放低声音道:“姐,你到底是遇到案情了,还是遇到爱情了,表情怎么不对啊?不向我表白为什么这么暧昧地看着我?” “我遇到一个女人,很美的女人。”武燕带着揶揄的口吻道。 “啊?你也喜欢女的?和我性取向一致啊。”邢猛志表情夸张地道。 “滚!”武燕怒斥,邢猛志起身要走,却被武燕一把揪住,补充告诉他:“听完再滚。” “好,听听你和一个女人的故事。”邢猛志笑了,这半年多的相处多是像损友一样,这种不客气的口吻反而双方都很自然。 武燕一笑道:“那个女人姓茹,名叶楠。” 嗯?!邢猛志眼睛瞪圆了一圈,不过马上明白了:“你是外围侦查的吧。” “嗯,一不小心居然遇到了你的初恋情人……哎,不对,早恋情人,她一直打听你,还说欠你一个道歉,啧啧啧……猛子,咋回事?”武燕八卦道。 “学校时候的事,你问这干吗?”邢猛志不愿意说了。 “不说是吧?” “有意思吗?” “好,不说我告诉任明星,让明星充分发挥一下想象,到不了明天全队都能知道,他那嘴比协查通报还快。” “别呀,又不是什么好事。” “没事,我不笑话你……可以开始交代了。”武燕大马金刀地坐着,不像是问八卦,倒有审犯人的架势。 邢猛志想想道:“我也没想到能遇上她,就初二后半学期,我写了封情书,塞到了她书包里。” 看着邢猛志一脸贼笑,武燕凑上来问:“然后呢?发生了什么?这种事应该是你道歉啊?怎么她欠你一个道歉?” “这情书第二天就到班主任手上了,然后在全班念了一遍,我有生以来唯一一次感觉到脸红和羞愧的,她说的大概就是那次……”邢猛志道。 武燕笑得眉眼挤一块了,笑问道:“不应该呀,都早恋了,脸皮应该很厚啊。” “光情书不是问题,问题是班主任还把情书写黑板上让全班人挑病句和错别字,哎呀,把我给脸红的,好几天没去学校。”邢猛志掩着额头,羞赧不已。 武燕笑得花枝乱颤,扒拉着邢猛志的手要看他脸红的样子,一个人扒拉,一个人羞笑躲着,冷不丁有人吼道:“嘿,别打情骂俏了,开会去了。” 一侧头,乔蓉和席双虎在一旁好奇地看着,罪魁祸首任明星在阴阳怪气地起哄。武燕一撸袖子道:“死胖子你欠抽是吧?你给我站住。” 见武燕起身,任明星掉头就跑,他怕的就是这位。佯追出去的武燕并没有走多远,等着邢猛志出来才一起且走且笑道:“真是老天不长眼啊,最重要的线索居然是从任明星手里出来的……不过,你干得也不错。本事见长啊,这半年跟着华师父学了不少?” “刚去时贺支队长托我照顾华师父,后来我知道华启凤的身份,才发现支队长别有用心啊。也没学什么,但是华师父那脑子里就是个罪案信息库,跟他聊别的都兴致缺缺,但一聊案子,他能给你讲三天三夜,那些经典的案子简直是按年代区分的犯罪进化史,呵呵。”邢猛志道。 “支队长用人特点就是这样,不用时让他闲得发慌,一旦用起来,就要把人往狠里使。”武燕道,哀叹着好日子要结束了。 “用我干什么?刑侦这块我不熟啊。”邢猛志愣了下。 “刑侦上师父带徒弟,一般一个月就得赤膊上阵,华启凤可是个名师,你都跟他聊半年了,早该出师了。”武燕道。 “他那套落伍了啊。”邢猛志道。 “经典的招式是不会落伍的,加上你一直在训练体能,所以你肯定会接最老派、最危险、最考验体力的活儿,知道是什么吗?”武燕问。 邢猛志一愣,站定了,犹豫地吐了两个字:“抓捕?!” “恭喜你,回答正确。怎么了?这是个挺刺激的活儿,反正我很喜欢,以你的资历呢,估计进队得叫我师父……嗯,小样儿,以后跟姐背后,姐会保护你的。”武燕作势,揉着拳头。 “那为什么不让我们就地追郭向阳这个枪击嫌疑人,急着把我们调回来?”邢猛志眉头一皱,迷蒙了。 “他只是要追的嫌疑人之一,总不能你们把县大队的活儿都干了,案子还多呢……走,哟,火山也来了?”武燕道。上楼前进来了一辆车,丁灿抱着电脑就下来了。 三人相偕上楼,这儿和禁毒支队的布局没什么两样,参案人员、指挥的领导,以及一台投影仪。所有大案的开幕都出奇地一致,甚至连警方的人员都会多有重合,唯一不同的是每件罪案的主角。 落座,闭门,程长峰总队长呷了口水,抬眼瞅瞅,和支队长嘀咕几句,清嗓道:“气氛不用这么紧张,距离案情核心还远着呢。专案组的名单已经出来了,最上面的领导组成员你们可以忽略,真正办案的都是警员同志,这领导嘛,基本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主。一句话,在案子上,领导不是权威,真相才是,而且掌握真相的,有绝对权威……好,废话结束,开始!” 说话间,专案组的名单已经分发到了众人手中。令人意外的是贺支队长居然在名单上,但其他人员配备似乎很合理,最起码武燕觉得不错,她的名字和席双虎、邢猛志并列在追捕小组里,而且她排在第一位。 第一项议题,宋玉河支队长示意席双虎发言。席双虎把沁山县枪击案以及追踪经过简要一汇报,而采证分析及后续追踪还在持续更新,此事按下未表。最后宋支队长提醒大家注意一个名字,枪击案正在确认的重大嫌疑人:郭向阳。 “这个人不简单,过去有案底,原始案卷里他重伤三人、致残一人,被捕入狱时差几个月成年,进少管所关了一段时间,当时判的是死缓。判刑后一直在晋北监狱劳改,服刑时间是十四年零七个月,释放到现在有四年多了,却一直没有到户籍所在地上户……对了,他就是沁山县当地人,昨天你们追踪的时候,判断那野地生火是护林员用的手法,非常正确,他父亲郭斗胜就是个护林员。更详细的背景信息沁山县大队还在梳理。大家多注意一下这个人,据刚刚反馈回来的监狱调查信息,晋北监狱劳改都在矿山,此人在劳改期间主要从事矿山机电修理的活儿。据管教干部反映郭向阳表现良好,获过几次减刑,服刑时间及减刑都符合司法程序,这上面没有什么问题。接下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云城野生动物非法交易的事……” 宋玉河说着,打开投影,播放了一段执法现场记录。屏幕上展示着缴获的野生动物,多数是从店铺、嫌疑犯家中搜查出来的,这相对于刑事案件是很温和的了。 “二月十四日,卢教授通过多个渠道同时向云城、省城以及北京,提供有关沁山县的非法捕猎、云城非法交易的实名举报文书。两天后,由工商、林业、公安等部门联合执法,对盐湖路一带非法野生动物交易进行了集中查封取缔,屏幕上播放的就是当时的情况。共查获各类野生动物七百四十一只,包括国家一、二级保护类动物一百一十二只,传拘、治拘人员三十八名,对其中九人实施了刑事拘留。据武燕带回来的消息,除了这种端上餐桌的,还有一类变成标本的,据说利润更高,不过这些案情我们暂时无法掌握……” 屏幕闪到一屏枪械时,他话锋一转道: “在此次排查中,地方警力在涉案人的店铺、家里,查获了八支气动武器、一支火药武器,经鉴定,都达到了武器标准。其中气动武器,是仿秃鹰的,出口子弹初速达到三百八十多米每秒,和我们警用七七式手枪威力相当。如果是远距离,这种气动枪的威力要远远大于七七式手枪。大家看收缴的猎物里,兔子基本是爆头,还有山羊、野猪、鹿一样的大动物,都是被这种气动武器击中要害。 “据不完全统计,在云城去年的刑事案件里,涉及使用气动武器的有三十二例,包括打架斗殴、暴力讨债、故意伤害及涉黑等案子。形势很严峻啊,对准野生动物的枪口,如果转向对准普通市民,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卢教授的案子不是个例,这个我们随后讨论……乔蓉,你把手里的情况跟大家说一下。”支队长把发言权交给了乔蓉。 在山地这小姑娘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在这种会议上也有发言机会,任明星景仰地看了她一眼。乔蓉一放视频,禁毒上来人一下子眼睁圆了,然后笑了:这是熟悉的内容。 “去年在我省一次禁毒领域的大行动中,从这些涉案人处收缴武器一共三十七件,十九支长枪、十八支短枪,仿七七、九二甚至仿沙漠之鹰的都有。不算爆炸的两颗,另缴获七颗手雷、简易爆炸装置四台,在拆除爆炸装置的时候,省总队给出的鉴定是:用料精准,手法专业。据办案人员的审讯报告反映,主要负责武器购置的是嫌疑人袁玉山、陈军。但可惜的是,这两人都未能抓捕归案,袁玉山吞枪自尽,陈军在和我方警员遭遇时持枪顽抗,后逃逸发生车祸,经抢救无效死亡。” 乔蓉边介绍着边播了几段当时执法记录仪的视频,镜头重现了那撞车的场景——轰然一声,嫌疑车辆飞下了路面。 此时,武燕、任明星、丁灿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邢猛志。注意到这一细节的乔蓉出现了短暂的失态,她脱口问道:“据说这次抓捕行动是藏锋计划的核心,而关键线索是一位卧底警员传出来的……” “没有。”任明星、丁灿异口同声道。 武燕哧声笑了,总队长提醒了句:“略过这个内容,有保密条例。” 乔蓉狐疑地看了一眼邢猛志,见他一直无动于衷的样子,便又回到了案情上,她继续道:“我们就是从这个案子开始立案关注本市的非法枪械网络的。这几个月我主要追查的是网络贩枪,线索是从对禁毒案嫌疑人董小花的审讯中得到的,她曾在高速路接过一支气动枪。依据目前掌握的线索推断去年的涉毒案和缉枪案息息相关,很多涉案人同时牵涉到了暴力讨债、伤害罪,这种营生哪怕用不上武器,也得有把用来装装门面,所以他们中非法持枪的人不在少数。我们顺着涉毒案中的线索发现,有一部分是高速路口直接送货,还有一部分是通过快递寄件。很奇怪的是,当我们反查到快递收件点时,所有的嫌疑人快递不是没有监控,就是收件的时候因为停电或者其他原因导致寄件的原始记录没有留存下来……寄件出去的货源地是咱们很熟悉的三个地方。” 乔蓉指着地图上标着的嫌疑点——离山县、修文县、垣水县,恰是山地追踪辐射的两省三县,都是处在大山和平原交界地带的偏远山区县城。 这个巧合让邢猛志几人皱眉了,乔蓉接着道:“还有一个更大的巧合,我们参与沁山驰援的任务就是查找枪击案和缉枪案是否有内在关联。除了追踪的地区重合,另一个巧合是,枪击案嫌疑人郭向阳和涉毒案中的袁玉山,两人同是晋北监狱服刑人员,按刑期算,两人有机会相处的时间有七年,其中有四年零八个月,两人在同一监舍,即便不在同一监舍,他们也在同一个劳改队。” 嘶……一起同过铁窗的狱友,经年累月吃喝拉撒在一块,他们的关系能发展到多铁实在不好估量。 “补充一个信息。”席双虎插进来了,他道:“当时云城籍在晋北监狱服刑的,还有一个叫胡浩的人,绰号‘胡闹’‘闹哥’,江湖上很有名气。他出狱早,在云城开了家云天苑酒店。这酒店在查封野生动物交易市场的行动中,进入了我们的视线。据野生动物非法交易案的涉案人交代,一大部分好货都给了云天苑酒店的闹爷……他的江湖地位已经从闹哥,变成闹爷了,再往深里反查,涉毒案里的主要嫌疑人曹戈、晋昊然都曾经入住这家酒店,他们曾经成立用于洗钱的公司,注册地就在这所酒店……喏,这就是胡浩,现在的闹爷。” 画面上出现了一辆不起眼的国产车和一个看样子年过四旬的寸头男,不修边幅的样子实在不像黑社会成员,太低调了。另一个屏幕上出现的是一辆红色宝马和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两人形成强烈的反差。 “这个女人叫司令婕,云天苑酒店的注册法定代表人,据说是胡浩的姘头。此次查封非法野生动物交易的事都由她扛下来了,酒店也被勒令停业整顿。据我们分析啊,她应该是个花瓶,和胡浩的其他生意一样,法定代表都不是他,可都听他的。所以我们现在查到很多案情都和他有关联,却没有任何证据。”席双虎道。 “基本就这些,现在关联清晰了。”乔蓉说着,熄灭了投影。一旁的案件板上,画着一个简易的关系树,郭向阳、袁玉山、胡浩三个狱友,胡浩控制的野生动物地下交易被查,情妇顶雷;然后举报人卢启明遭到枪击;郭向阳在枪击案中出现了。追踪的地区又和网络贩卖枪支部件的发货地吻合。目前所有的线索都围绕着这几人若隐若现,那嫌疑范围就不言而喻了。 “我有个问题。”武燕道,她直接说了:“看样子这什么闹爷是个江湖大佬,那应该有更赚钱的生意啊。对他来说制贩枪支的危险和利润不成正比啊?” “哟,这个问题我还没想过。”席双虎道。 “他们这种人需要武器,但不等于就有动力去制贩武器,不是一个概念。”武燕道。 乔蓉反驳了:“武姐,也不尽然,这种仿秃鹰的气狙,您猜卖多少钱?” “多少?” “两到三万。就算只是一根枪管,都可以卖到一万往上。” “啊?这么多?” “仿七七、九二就更不用说了,在一个熟练的车工和铣工手里,成本几百,费时不到一天,也可以卖到一两万。” “这我还真不知道。” “对于制贩枪支的人而言,这比制贩毒品更暴利。而且气动武器是个监管盲点,刑法解释上,持有一支气动武器,仅处以罚款、治拘惩罚。同时,他们一直在提升气动的威力。气罐的容量从三个气压已经提升到了三十六个气压,一次充气可以发射五十到六十次铅弹。我们用缴获的气动武器来一个测试,大家看一下,可以对这种武器有更直观的了解。” 乔蓉放开了,“砰”一枪……二十米,一元硬币被打成了一凹形,洞穿。 “砰”一枪……三十米洞穿两厘米厚的木质靶板。 “砰”一枪……四十米,精准击中硬币大小的瓶盖。 “砰”一枪……五十米测试,打爆了一听碳酸饮料,泡沫溅了一片…… 每一枪都像打在与会人员的身上。他们都隐隐感到后背发麻,更别说普通人。一旦这些气动武器在市面上泛滥,那对于治安,将是一场灾难。 “我前两天在网上看见个新闻,某市摆摊卖气球的大婶因为被查到几支射气球的枪,就被判了几年徒刑。网友一边倒地同情大婶,言外之意,是嫌我们多管闲事了。” 静默中,总队长程长峰幽幽地道:“不管多少群众有质疑,我们还是得管到底,这不是闲事,卢教授就是前车之鉴。危及人民群众的财产和生命安全,再小的事也是大事。歹徒能用六点五毫米的气枪铅弹杀人,现在公布出去恐怕又会是另一片质疑声了。玉河啊,具体安排一下,咱们缉枪专案组,今天就算正式成立了。” “好的,总队。是这样安排的,乔蓉,枪械检测以及专案组人员武器配备,由你负责,抓紧时间给每个人一份枪械图解,不但要认识枪支,而且要认识每一个零件;技术组,丁灿你暂时带队,沁山县大队正在追踪郭向阳涉案车辆,可能遇到了困难,你们尽可能地给他们提供方向,必要的时候,你们技术支撑要随队出外勤;任明星,你跟着技术组;武燕、邢猛志,明天给你们一天时间,把禁毒案里的涉枪人员捋一遍,看看有没有疏漏的地方;双虎,重案队里挑选三组外勤队员,随时待命……暂时就这些,大家抓紧时间休息,明天处理一下私人事务,我在这里抱歉地给大家提个醒,可能要有段时间回不了家了……” 每位应声起立的警员都斩钉截铁地接受任务,越是这样越让程总队长心里愤慨激昂。邢猛志显得意外地平静而淡定,好像这一切根本和他无关;而任明星更差,讨论时居然打起瞌睡来了;丁灿莫名地有点失望,因为直到讨论散会,他都未见邢猛志发一句言…… 专案组就在这种复杂的气氛里成立了,而且成分也同样复杂,辅警、刑警、网安,甚至还包括一位离退休顾问,沿用惯例,起了个很朴素的名称:3·29缉枪专案组。 第三章 巧破嫌疑人心理防线 第三章 巧破嫌疑人心理防线 障眼把戏 夜空中闪烁着一颗星,在由漆黑渐渐变得朦胧的夜色中忽明忽暗,就像每一次接案时的心情,希望、期待、失望交替更迭。人在这种不可名状的情绪中仿佛是一种煎熬。 煎熬,从现在就开始了。 手插在兜里的武燕在支队偌大的操场上遛了两圈依然没有睡意,枪支、嫌疑人、受害人,包括躺在重症监护室的卢教授和奔来哭天抢地的亲人,在她脑子里纠缠在了一起。有时候她想不通,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这样,总有人跑出来用罪恶破坏宁静祥和,最终给别人也给自己的生活抹上悲剧的色彩。 而身处其间的警察也不可避免地沾惹上这些负面的因素,高兴的时候越来越少,烦闷焦虑的时候越来越多。武燕说不清自己怎么成了这样,不知道是在医院目睹的事让自己心里难受,还是将来的案情让自己开始纠结的,反正心里有点堵。 无法排遣的烦闷让她踱回了技侦信息中心,她本想和邢猛志聊会儿的,可不料邢猛志回训练队了,只有丁灿这个夜猫子还在。 武燕轻轻推门而入的时候,见值班的只有三人,但繁杂的案情细节已经初见眉目。玻璃隔间外,一张两米长的大桌已经摆放了一桌子案卷,估计用不了多久,那些纸质的案卷就会成摞成摞地加高。 “武姐,怎么还不休息?”丁灿抬头道。 “睡不着。”武燕大咧咧上前,一拉椅子,坐在他旁边,随口问道:“干什么呢?” “处理沁山县大队求援,他们在柿河乡周边两个公安检查站、垣水县三个道路要冲检查站提取的监控中,都没有发现那辆涉案吉姆尼。那车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我让他们把监控传回来,闲着没事看看呗。”丁灿道。 “我看不了这个,五分钟就得眼疼。”武燕道。 “很正常,网安和刑侦上,因为一帧一帧看监控,眼睛看成散光、高度近视的大有人在。呵呵,其实这都已经是最轻松的活儿。”丁灿自嘲道,鬼祟地看了值班的那两位一眼,对方没注意他才收回了眼光,放低了声音,“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干多久。” 武燕笑斥道:“你觉悟怎么比明星还低啊?” “我们俩差远了,你是不了解实情吧。明星一直在画漫画,他给好几个动漫公司投稿了。要是哪天能被看中签约啊,可就一下子脱离苦海了,月薪万起,五险一金,说不定还有成名机会啊。”丁灿随意道。 这话与她的信仰是相悖的,不过武燕一想这对兄弟还只是辅警,也就释然了,她反问道:“你呢?难道没给自己找后路?” “我的选项太多,都不知道该怎么选。像我这种喜新厌旧的人,太简单的工作干的时间稍长就会缺失激情和动力。”丁灿笑道。 “你长进也不少啊,把明星的吹牛都学会了。哎,我问你件事,你和小妹?”武燕好奇地问,只有这种时候她才像个女人,多少还有点八卦的心思。 丁灿侧头,尴尬、复杂、无奈地看了武燕一眼,武燕惊问道:“这是什么表情?掰了?” “都没来得及开始,怎么叫掰?”丁灿道。 武燕迷蒙了:“不对呀,去年你们俩挺像回事的,你为了爱情都投身伟大的网安事业了,怎么是没开始呢?” “哎呀,没法儿说……”丁灿挠挠后脑勺,撇着嘴道:“本来我是想追的,结果去了网安才发现,人家有男朋友,没明说但心领神会那种,好像是哪个单位的公务员……再说了,我在网安是最底层的辅警,每天盯网上舆情,就一个格子间大的小空间哪儿也不能去,但人家小姑娘在指挥中心都是副主任级别了,你说我总不能约个会还得巴巴跑领导办公室吧?现在警察可是热门就业选择,每年进来的那些公安大学的硕士学士,985、211高校的计算机高才生多的是,我真算不上哪根葱啊……啧啧啧,想象再丰满也得接受现实的骨感啊。这不是一听说借调,我立马来了,指挥中心那地方无聊死了……不过来了照样无聊啊,电脑就是我的情人,代码就是我的爱情,我可以用键盘肆意地宣泄我的烦闷……” 丁灿一边说,一边飞速地敲击着键盘,修长的十指在键盘上留下一道道残影,看得武燕目瞪口呆。 “想开点,不要逼姐劝你。”武燕道。 “我就见你抓人,没见你劝过人啊?”丁灿好奇了。 “看来我得劝你几句,听好了:警察平均寿命比普通人低五到六年,非正常死亡率高百分之四百,离婚率是普通人的三倍;而且据心理研究发现,百分之八十的警察心理都处在亚健康状态;甚至,我们警察十个里就有八个多少有点心理疾病。”武燕道。 丁灿哧声笑了,不解地问:“您这是要劝我啊?” “是啊,我的意思是,你这些小毛小病都算是正常的。”武燕道,像是心里的感悟,说得一点不像玩笑。 丁灿蓦地笑趴到桌上了,笑了好一会儿才支身向武燕竖了大拇指,定定心神道:“从今天开始,武姐你就是我的知己啊,哎,对了……” “敢问我的私生活,小心我翻脸啊。”武燕抢白道。 “不问,你能有什么私生活。”丁灿愣了下,一指电脑屏幕道:“我是说,我给你说点网安上的乐子?别不信啊,碰上那些脑回路清奇的罪犯啊,和他们斗智还真有乐趣。比如我们网安上,就刚破获一起新型组织的容留卖淫案,您猜鸡头怎么干的?” “这么恶心的事,你找到什么兴趣?”武燕嫌弃地道。 “去掉恶心的因素,组织者是个程序员,就是个小天才啊,想法太牛逼了。他专做二、三线省会城市,从地下社工手里拿到酒店入住名单后,他建了一个筛选数据库,专挑年龄合适、经常入住的男性,把美女信息精准地推送给这些人。只要服务一次的,都进了他的vip客户名单,他手里客户资源很快就膨胀起来了。光这两招吧还不稀罕,他干了件更牛的事……” 丁灿看着武燕讲得眉飞色舞,而武燕则听得蒙头蒙脑。余兴未尽的丁灿接着道:“他在群里搞抽奖,参加抽奖每人交一百八十八元,抢红包抢到最大的中奖,免费体验一次美女上门服务,没中奖的呢,可以免费观看指定美女的那种直播……嘶,他可是五百人的群啊,每周搞两三次,一次轻松入账十万,关键是掏钱的人也不觉得自己吃亏。你说这是不是个犯罪天才?前后不到半年,他从一个朝九晚五的码农变成千万富翁了。” “嘿,嘿,你不会想干这个吧?”武燕吓了一跳,只觉得丁灿脑回路似乎出了大问题。 丁灿回头一笑道:“我找的不是钱,是乐趣,布置阴谋和揭穿阴谋的乐趣同在,都会有智商上的优越感……比如眼前这个案子,县大队查到了自二十七日上午到二十八日晚上,过路车辆一共六百二十一辆,吉姆尼四辆,都不是涉案车辆。那涉案车辆是如何进去,又如何离开呢?前提是,从猛志他们找到最后一个村落李庄村开始,出入乡镇只有这一条路,县大队甚至把监控线路查了一遍,监控没有问题,那车是如何消失的呢?” “我看……”武燕凑上来,六百多辆车,大卡车、厢式货车、拖拉机、三轮车连摩托车都算上,过往的车辆不算多,而且吉姆尼那种车型一眼就能识别,不应该看不到啊。她喃喃道:“这是谋杀,嫌疑人肯定做了手脚,会不会伪装成什么车辆出入……确定没有别的路绕过去吗?” “就算想绕,也不可能绕过所有的公安检查站,比如出入县境有个就在桥上,总不能飞过去。他们不是在这一个地方没找到,是在所有的监控里都没有发现,但却有目击者,不但李庄村有,柿河乡也找到了一放羊的目击者。”丁灿道。 又看了一会儿,武燕思维拧住了,她疑惑地看着丁灿问:“你知道问题在哪儿?” “当然知道了,我给你讲招嫖故事就说明了从可能的途径找到方向是正常思维,从不可能的途径找到路子才是犯罪思维。如果去案发现场的不是一辆车,而是两辆车呢?”丁灿道。 武燕像醍醐灌顶一样,笑出了声来,脱口道:“对呀,吉姆尼很小,装进别的车不就什么也发现不了了?!” “准确地讲,吉姆尼车身三米四,厢式货车只要超过这个长度,都可以装载。”丁灿道。 “证据呢?即便猜想成立,你得说服县大队改变追查方向。这只是一种可能。”武燕道。 “有一个破绽:要想把吉姆尼装走,这厢式货车一定在二十七日中午、二十八日晚上都到过柿河乡一带。而一辆厢式货车两天都去一个偏僻的乡镇,又费时又耗油的,总得有个理由吧?如果找不到承租方或者托运方的业务关联,那这辆车是不是就铁定脱不了嫌疑了?”丁灿道。 “有道理。”武燕道。 “ok,这就是结果,也是乐趣。”丁灿笑了,一按回车,屏换到了道路监控上。 两个画面分别定格在二十七日上午十一时、二十八日十九时,同一辆加篷的大卡车出现在了柿河乡的公安检查站,留下了清晰的影像。武燕愕然回头看丁灿,倒不惊讶他能发现,惊讶的是这货一边讲黄色案情,一边还能找到其他案情真相。 丁灿笑道:“大数据里留下了这辆车的高速行驶记录,这是该车第一次到柿河乡,虽然郭向阳没露面,但车上的人应该和他有直接关联……这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好玩吧?” 武燕无可辩驳了,表情怪异地看着他,无语给了个精准评价:奇葩。 确实够奇葩,刚进组几个小时,丁灿就给出了个奇葩的答案。值班的两位技侦验证过这个答案后,把信息传给了县大队。未过多久,县大队传来了重大发现,这辆被忽略的卡车的车主是马宝骏,是曾在云城野生动物非法交易市场案件中被传唤过的非法经营人员。 重大嫌疑算是坐实了,这消息把刚刚睡下不久的席双虎和乔蓉都惊醒了,两人匆匆赶来技侦信息中心。这个研判结果出乎意料,可细想却合情合理。两人对惊艳出场的丁灿刮目相看了,一左一右围着请教…… 丁零……丁零……丁零…… 作训响铃的声音惊醒了睡上铺的邢猛志,他反射似的坐起、穿衣、整理警容,站定时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经过一夜的急行追踪,等歇过来了才发现后遗症很严重,浑身都疼。勉强站定,他看到了镜里子有点憔悴的脸庞,胡茬儿长了,人消瘦了,这才一次追逃,便追得自己有了几分逃犯的气质。 “猛志,你怎么回来了?不是有任务吗?” “嗯,收拾下东西就走。” “那别出操了。” “嗯。” 邻队在门口问了句,转身就扯着嗓子喊着操列口号走了。邢猛志慢慢坐下来,揉揉发痛发酸的大腿。忙惯了闲不下来,就像起早惯了,根本睡不了懒觉一样,他躺下不到两分钟,浑身不舒服,又坐起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踱步出了这个集体宿舍。 初春的空气依然冷冽,瞬间让他的头脑清醒了几分。熟悉的队列、熟悉的操场,以前这里每天日复一日的训练总是让他觉得无聊,可现在却感到莫名地美好,似乎还有点留恋。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或许应该是禁毒案留下的后遗症吧。那些死亡的、锒铛入狱的人总会出现在他的梦里。他们总会凶神恶煞地瞪着他,或者拿枪指着他。可说来奇怪,总在要看到结果的时候,他会突然惊醒坐起,然后发现后背冷汗涔涔。 他总觉得如果重来一次,自己不会做同样的选择。可真的来了,他做的却是一模一样。 枪击案、郭向阳、闹爷、狱友,一种敏锐的直觉告诉他:危险。 当警察,只有服从命令打击犯罪一种方式,可当罪犯,却有一千种一万种不同的犯罪方式。而运气和正义,有时候不在同一阵营里。 他思及此处驻足了,有点茫然地看着出操的队列。那些刑侦上、禁毒上、特警上抽调出来特训的队员,正裸着鼓着肌肉的大臂在喊着口号。此时的迷茫让他无颜以对有点羞愧,甚至有点嫌弃自己,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心绪如此不宁。 “猛子……猛子……” 有人在唤他,他回头,看到了满头华发、身形清癯的华启凤,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楼侧向他招手,似乎观察他良久了。邢猛志慢走着迎上去,笑着问好道:“华师父。” “昨晚回来的?” “嗯。” “要上案子?” “嗯。” “歇了这么久,心虚了吧?” “嗯……啊?” 邢猛志抬头看华启凤时,老头脸上露着狡黠的笑容,那满脸皱纹像是老树新花,煞是好看,邢猛志嘿嘿笑了。 华启凤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走着道:“给我说心里话,是不是害怕了?” “嗯,老做噩梦,都说当警察无愧于心,我没做什么亏心事啊,为什么老觉得心里有愧呢?”邢猛志如是道。和这位已经挂枪归隐的老刑警不用讳言,这位饱经沧桑的长者肯定不会像战友同事那么笑话他。 华启凤笑着问:“还有什么?害怕吧?” “对,莫名地恐惧,不知道为了什么。”邢猛志直接道。 “这就对了,没有恐惧,没有羞愧,那不是人,是机器人。警察是人,不是机器。”华启凤道。 “但我心里总是有些话不吐不快,有时候我在怀疑我的选择正确不正确……能做好一个案子是运气好,可运气不可能一直跟着我。从另一个角度去讲,那些站在对立面的人,肯定把原因都归咎到我身上了。我想他们会一直恨我,诅咒我,咬牙切齿的那种。毕竟他们中间有些人曾对我推心置腹,而我却从人家背后下手啊。”邢猛志絮叨着,数月的休养没有让他成为更坚定的战士,却犹豫得不像男人了。 “怪不得你心理考评一直过不去啊。还想着你开车撞上的那个嫌疑人?”华启凤问。 “可能吧。”邢猛志道。 “反过来,如果被撞死的是你,如果中枪牺牲的是你,对方心里一定不会有愧疚,而且会炫耀一辈子,老子干死过一个雷子。呵呵。”华启凤道。 邢猛志一怔,没想过这种思考方式,把他也逗笑了。 “我告诉你啊,你的恐惧不在嫌疑人,不在其他任何人,而在于你自己,你的心里。”华启凤戳着他的胸口道:“有个放不下的老娘,有个抑郁而死的爹,还有心里憋着泻不出来的火,对吗?” “可能是吧,我说不清。”邢猛志难为情地道。 “一个人肆无忌惮不顾一切,那叫穷凶极恶;可要为了牵挂的人、为了守护的人而不顾一切,那叫勇敢。也正因为有了要牵挂的和要守护的人,一个人也才能变得真正勇敢起来。所以有时候善良,能成为一个人无视所有危险的勇气,因为他要守护的是那些和他同样善良的人,尽管有时候他看上去很凶恶,很像坏人。”华启凤道。 “您在向我灌输信仰?”邢猛志斜眼觑着,可能很烦说教类的东西。 “恰恰相反,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信仰。说教、口号都不算,敢站出来、敢冲上去的才算。禁毒案你是自己站出来的,遭遇战你是自己冲上去的,昨天沁山追踪也是你带头追上去的,还用我向你灌输吗?你自己都搞不清驱使你这么做的是什么?”华启凤反问。 邢猛志一愣,开始反思自己。 “善良……没有一个警察天生就有那么高的觉悟,大多数是为了一份工资一份职业在坚守着。可惜这个职业让你目睹了丑陋的罪恶,你目睹得越多,就变得越嫉恶如仇,即便没有命令,你也会下意识地冲上去。在我看来,信仰不是空泛的,而是对我们这个职业共性的一个描述而已。”华启凤道。 “那我为什么还有恐惧?”邢猛志问。 华启凤的目光变得慈祥而难堪了,他摸着邢猛志的脑袋,很无奈地道:“其实谁都有,我到现在还有。每一个被我送进监狱的人,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前的人,他们看我那种怨毒的目光,我都忘不了,他们也总出现在我的噩梦里。” “那您是怎么解决的?”邢猛志求教道。 “我没有解决。”华启凤笑了,像自嘲地笑,又接着道:“也不用解决,精神上的负面情绪就像那些违法乱纪的罪犯,要么你变得更强大,要么你被它们打垮。这个职业冷酷的地方就在于此,你不但要战胜罪犯,而且要战胜自我。” “太深奥了,我估计学不会。我得回趟家,看看我妈……对了华师父,你是我们专案组的顾问,抽空去看看我们啊。”邢猛志道,向华启凤笑了笑,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华启凤站着怔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其实一点都不深奥,这孩子他已经开始懂了!看着他带着疲惫和憔悴的笑容,华师父心里如是道。 他的目光落在远去的邢猛志身上,落在做集训的小伙子们身上,哪怕他垂暮之年,依旧感觉得到胸中热血沸腾,壮心依旧…… 泰极否来 第四看守所的电动门缓缓打开,驱车进入的武燕停好车,和邢猛志一起进了所里。 上午十点多,武燕从邢猛志家里接上他。这家伙脱了作训服还是那副懒洋洋、不阴不阳的样子,一点严肃紧张也看不到。 之前武燕碍于面子没提醒,到这里终于憋不住了,直斥道:“过来过来……”她把邢猛志召过来,揪着他的衣领子整整,口袋翻到外面,然后一端下巴提醒着:“保持庄重、严肃,现在是办案,所有的过程都会被记录下来。”武燕指指摄像头。 执法的要求越来越高了,邢猛志明显不太适应,笑道:“也是,武姐,能别让我去见他们吗?你说这多尴尬啊。” “他们穷凶极恶的时候你都不紧张,现在都成没牙老虎了,怎么还紧张了?”武燕不容分说,带着他朝看守所入口走去。 邢猛志且走且道:“狗屁,我现在发现大无畏什么的都是吹出来的,在团伙里睡觉都睁着眼,就没一刻安生过,案子完了几个月我都没调整过来。” “该来的总得来,别婆婆妈妈的了。”武燕笑道,一把拿走了他的证件,递给了看守所哨位,又进了一道门。 在这地方武燕是轻车熟路,直直往审讯区走去。亦步亦趋跟着她的邢猛志好奇地问道:“他们在里头过得咋样?” “这我哪里知道,一会儿你自己问吧。”武燕道。 “审讯似乎不顺利?”邢猛志问。 “就没有顺利的审讯,有时候差一句,量刑的时候就得差几年,谁能老老实实交代啊?”武燕道。 邢猛志又问道:“不对呀?曹戈、连天平不应该啊,他俩交不交代还不都是极刑?” “未必,人知必死其言也善这句话不适用嫌疑人,他们往往是明知必死也要做最后的挣扎。顽抗似乎能给他们成就感,所以背的案子越大,越难认罪。”武燕道,坐了下来。 邢猛志作为副审,思忖片刻又问:“枪源应该审过了,一点信息没有?” “马上你就知道了,最难缠的还是你的老伙计,到现在为止什么都不认。”武燕道。 “连天平?!”邢猛志表情一抽,难堪了。 “对,他当日并未运载毒品,只有非法持有枪支一桩罪,如果不是有旧案的话,没准这回都钉不住他。坏蛋越有经验,嘴就会咬得越紧,因为他们清楚,交代得越多,可能牵出来的事越大。这种心态下,你觉得他会告诉我们枪源在哪儿吗?”武燕问。 “不一定知道枪源,但肯定认识云城枪案牵涉的这几个人。”邢猛志道。 “那我们就从这儿切入,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武燕道。 这时候管教呵斥的声音由远及近,隔着铁栅的另一面,门开了。神情嚣张、戴着铐子的连天平出现在门口,看到对面坐着的人时,他怔了下,驻足了。管教催了一句,他才笑了笑,坐到了审讯椅子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邢猛志,那表情说不出的怪异,就像朋友久别重逢一般,一点儿也看不到愤怒。 他呵呵——嘿嘿——哈哈——变换了几种怪异的声音,笑得泪都快出来了。 “嘭!”一拍桌子,武燕气势汹汹道:“连天平,老实点。” 这是惯例,用最震慑的气质压倒嫌疑人,不过对连天平失效了,他不屑道:“嘿,妞,你看我哪点不老实了?大呼小叫吓唬谁呢?遇到这么多办案的,数你没素质,我要求换人。” “嚣张,你的死期都快到了,还这么嚣张。”武燕怒道。 “那我扮可怜,你也不同情我啊,切。”连天平道。 “你……”武燕再要拍桌,被邢猛志一把拦住了。这下子连天平中意了,笑道:“这就对了,不是说文明执法吗?就没学会客气点?给支烟。” “好。”邢猛志点了支烟,隔着窗递过去,连天平伸着脖子,凑上嘴来叼上,就在邢猛志凑近时,他嘬嘴呸的一声,呸了邢猛志一脸唾沫,然后得意扬扬地坐下来抽着烟吐着烟圈,吐唾沫居然一点都没影响他抽烟。 武燕要发作,又被邢猛志摁下了。他默默地擦去了脸上的唾沫,悻然道:“平哥,我就不说对不起了,你手上又沾毒又沾人命还涉枪,不管栽同行手里还是栽同伙手里,都没好结果。你不说过吗?咱们那行……不对,你们那行,要认命。” “少扯淡,想干吗,直接点。我他妈都交代完了,能给个痛快不?”连天平道。 武燕适时亮出了一张打印照片,是郭向阳的照片,这个照片让连天平嘴里叼的烟颤了颤,眼珠滞了下,然后以思忖的眼光看着……这个表情邢猛志很熟悉,一般出诡计的时候就这神态。 “认识吗?”武燕问。 “认识。”连天平道。 “他叫什么?”武燕问。 “好像是郭三枪,大名我可不知道,我们这行只认道上的号。”连天平道。 “郭三枪”,郭向阳的绰号?武燕继续问道:“怎么认识的?” “是老鬼一兄弟,来看过老鬼,一块喝过酒呗。我也不知道他干吗的。”连天平道,不屑一顾地吐着烟圈。 这个回答很有技巧,如果说不认识,怕是会被追问个没完。但说这种情况下认识,那就轻飘飘地推给别人了,恰恰“别人”已经自杀,信息就又进死胡同了。 “说说那次喝酒的情况,喝了多少,都有谁在场?”武燕问。 “就老鬼、三枪、我,三个人喝了有三斤吧。很久之前了,有一两年了,具体大约在冬季。”连天平道。 这话答得顺溜,武燕都皱眉了,邢猛志突然道:“你应该判断得出老鬼要么成功要么成仁了吧?” 嘶……武燕一瞪眼,这可跑偏了。不过听到这话连天平哧哧笑了,他自顾自道:“哎呀,你这么聪明的人穿什么官衣啊,白瞎个人才啦。” 武燕愤愤盯着,连天平不闪不避看着她,很客气地道:“我真不知道内情。老鬼是曹哥最信任的人,我入行迟,他的事哪件都是要命,不可能让我知道啊。” 难住了,武燕又看了邢猛志一眼,他也点了支烟。袅袅升起的轻烟下,邢猛志眯着眼,又说了一句很不相干的话:“你提前知道了我这个‘同伙’有问题,从来没有相信过我。这样还把我留着,那是你太自大了。或者说,你手软,人善,还有点人味,没有直接做了我……所以你得认命,没有先下手为强,就只能后下手遭殃了。” 连天平的眉头皱起来,恶毒地盯着邢猛志,今天的境遇大半是拜他所赐。那眼光像两条蝎尾,似乎要戳痛仇人一般。 “这个人很厉害对吧?”邢猛志拿着郭向阳的照片,平静地看着连天平问道:“我觉得你完全可以告诉我,你报这一箭之仇是没指望了,为什么不挑个狠角色让我对付,或者让我被对付呢?说不定我命不好,就被他弄死了,还得走到你前头,想想都爽啊,对不对?” 嘶……连天平连烟带凉气全吸回嘴里了,整个人精神一振,像在思考了,他丝毫没有注意到,烟早烧到过滤嘴了。 “看来你还是担心我,谢谢啦,那今天就这样吧,可以走了。”邢猛志故意道,提醒着管教。 门一响,连天平突然开口了:“等等。” 武燕示意停下,连天平警惕地看着两人,沉吟半晌,才犹豫道:“他叫郭向阳,诨号三枪,也有人叫他老枪,老鬼的把兄弟,传说他有个地下兵工厂,要找他,得到郭南村老宅子那一带找找。小心点啊兄弟,可别让他整得生活不能自理,呵呵……这个人很好客,一定会好好招待你的。再多我真不知道了。” 连天平脸上浮现着病态的兴奋,武燕此时可是惊愕万分了,没想到铜嘴钢牙很难撬开的连天平,居然一反常态,透露出来这么多有价值的信息…… 十一时,沁山县201国道七十五公里处。 埋伏在路边荒草堆里的一位警员拿起了步话,一辆厢式货车正从他的视线里驶过,他对着步话机喊着:“于队,目标驶过。” “收到,收到,从后面跟上来,堵住后路。” 数公里外,县大队队长紧张戒备,拉起了枪机。 这事就神乎了,此前追踪吉姆尼的最终线索就是指向一辆厢式货车,回头查厢式货车,没想到还真在沁山县,回到他的辖区了,于是县大队连夜从邻省赶回,来堵这辆大车。 “于队,省队让咱堵货车找吉姆尼,也太扯了吧?”一位队员小声问。 “车里套车不是不可能。”于海队长小声道。 “至于这么麻烦吗?为啥不干脆把三个人都做了,还留着目击者来报案?”警员道。 “你是警察还是罪犯,倒替罪犯想得挺好。”于海队长扇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对着步话机吼着:“行动,拦下那车。” 警笛一响,两辆警车自路下开上路面横成一排,那驶来的大货车毫无停车的意思,一位警员手伸出窗口,朝天“叭”一枪示警。 这枪吓得司机一哆嗦,但他没停车,反倒又踩了一脚油门,拉开车门就跳车跑。警车里警员急忙倒车,眼看那车晃悠悠就冲上来了。这时候于队长一边喊着抓嫌疑人,一边快步奔向货车,飞奔着纵身一跃,扒上了车,还未坐定就一手摁刹车,一手拉手刹。车轮在路面上擦出黑迹,发着尖厉的声音慢慢停下了。 司机跳下车后滚了两滚,好不容易爬起来,离追兵已经只有几步远,没跑几步就被人一绊,跌了个狗吃屎,紧跟着就被几个扑上来的人压得死死的,立马被铐起来搜身……拘捕枪案嫌疑人最危险的就是对方持有武器,还好这个司机全身上下只搜出来烟和火机。 一脸蠢相的司机门牙给磕豁了,口齿不清地哭诉着。可见警车就跑,铁定没什么好事,刹停车的于海大队长叫开厢检查,后车厢门一开,哦哟,一股浓重的腥味传来,把开厢的警员给看傻了。 “怎么了?”于大队长问。 “队长,您来看,这……”警员像是遇到了什么恐怖的事,结巴了。 县大队抓捕众警奔上前来,一眼看过去都傻眼了,成袋成袋的兔子、成串成串的野鸡,还有几块大块肉像是野猪,有的还新鲜,有的已经开始腐烂,整个车厢里都是烂肉腐味,呛得人下意识地捂住口鼻。 “你这是非法贩售野生动物知道不?” “我没贩售,我刚收的。” “哪儿收的?” “乡下。” “前天是不是也在我们县收野生动物?” “没有,没有,我去垣水拉货了,昨天晚上刚来。” “哦,没有啊,带走……” 于大队长不动声色地问出了案发时间这辆车确实在垣水县,连车带人一同押回了县大队。货被迅速卸下,这些野生动物不是目标,鉴证警员在车厢里寻找着泥土、漆迹、轮胎印子等,一切可能与作案车辆相关的痕迹。 十四时十分,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传回了省刑侦总队,根据车厢里残留的泥土成分、车厢棱上剐蹭的轮胎微量胶质以及被捕嫌疑人马宝骏的交代,这货车确实在二十九日傍晚,从李庄外围拉走了一辆吉姆尼。这是位收钱办事的主,以为是偷了辆车,在交代中极力撇清和自己的关系…… “好!简直太好了!” 程总队长连呼几个“好”字,把沁山县发回的传电通报重重拍在桌上。 “捡着宝了啊。” 宋支队长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笑容,昨夜研判的信息,今天就证实了。他余兴未尽地道:“老贺这几个人真有意思啊,各怀绝技啊,车里套车倒不是很稀罕,可是光瞅一眼监控就能想到这儿,这就不简单了。” “脸上只有笑,不带光了啊。” 程总队长笑着道,笑里带了点尴尬。 宋玉河瞬间明白了,出彩的都是外来人员,反倒把自己人比下去了,他思忖道:“老贺的路子一贯野,咱们支队办案还是太过中规中矩了,这个牵涉到两省数地,我们用惯常思维去一步一步来,确实跟不上……您也知道啊,哪可能谁都像邢猛志那小子一样,连夜在大山深处追出省啊,还偏偏就他们知道山地越野常用的这种车。” 巧合,再怎么说也有巧合的成分,程总队长转着话题问道:“现在线索又多了个郭向阳,该怎么开展侦破你心里有谱吗?” “我正在想这个事,制枪的最大嫌疑人可能就在这拨人里面,最起码有人知情。卢教授被枪击,应该和云城非法野生动物交易市场被查封有关。郭向阳这条线索,我想可能直接能关联到枪源,但这个人……不好追踪啊。”宋玉河道。 监狱释放,未归原籍,用什么身份,潜伏在什么地方,什么活动范围,警方对此一无所知,像这种熟悉山林的土炮最可能的隐藏方式是隐姓埋名远离都市,甚至钻进山里。所以大数据无从捕捉他的线索了。 最关键的是,由于案情敏感且重大,为防打草惊蛇,协查通报以及通缉令省队都斟酌未发。程总队长抚着下巴想了良久才犹豫道:“追这辆车,看有没发现……对这个司机马宝骏启用一下远程侦讯。现在云城方面很敏感,胡浩嗅到了风声到现在没回来,司令婕被刑事拘留,你说还能受谁指使枪击卢启明啊……先拣紧的来。” “好,我马上安排。”宋玉河道,告辞匆匆出门。 现代科技已经大大提升了警务效率,所谓远程侦讯是同步审讯的视频传输,省、县两级警务部门可能同时沟通,对嫌疑人的违法犯罪事实进行更详细和深入的问讯。传输的大屏就在信息中心,命令下达几分钟,线路就调试好了,一个呆滞、肥胖、脸上坑洼不平、满脸胡子拉碴的嫌疑人出现在大屏上,审讯开始。 “……二十八号我是从武县走的,到柿河是晚上六点多,天还没黑。不过那车出来时已经快黑了……” “怎么把车挪到厢式货车里的?” “不用挪啊,我找个高点的土堆把车倒过去,那货自己就开进去了,我锁上车门走就行了。” “直接回的云城?” “嗯,走了四个多小时,出了垣水,过了武县,又过三门峡,还过了三门峡大桥……” “停停,谁让你扯这么多呢?” “你们不让讲仔细点吗?” “好好……说你的目的地,在哪儿卸下的货?” “二手车市场,老何家修车那地方。” “具体点,门牌号?” “没门牌号,就在臭水沟跟前,社区屁股后,门口长棵快死的大柳树,哎,等等,旁边还有个茅房,臭得很。另一边就是拆车的,那车堆得有两层楼那么高……” “等等,说说这个人。” “我不说了吗,就去的时候见过一回,回来他一路都没下车,就待在厢里,到地儿自己下的。我把车开进去,让他们卸了车,我收了钱就走啦……我说警察大哥,你们不能扣我的车啊,我车贷还没还完呢,我媳妇我爹我妈还有我爷我奶,可都指着我挣钱养活呢。我真是不知道他们是偷车犯事的,要不说啥我也不能拉他们不是……” 什么奇形怪状、歪瓜裂枣的嫌疑人都不稀罕,但像这种滔滔不绝交代,又分不清主次的嫌疑人还真不多见。审讯都来不及记他交代的那些细节,不得不叫停,可等记清了一看,恐怕大多数又都是废话。宋玉河听着听着,招手叫席双虎到了门口,直接问道:“什么想法?” “兵贵神速,这个修车厂应该查一下。”席双虎道。 “带人去一趟,走高铁,天黑之前排查一遍。如果有可疑的人先摁了。”宋玉河道。 “好,我带两组人去。”席双虎道,回头叫着乔蓉,两人告辞,匆匆下楼了,不一会儿又来两辆车,两组六人队挤在一辆车里,飞驶出总队大院了。 乔蓉负责分发武器,她锁好请领登记从武器地库踱上一层出楼门时,恰遇到了回来的武燕和邢猛志。 “明星呢?”邢猛志脱口就问。 乔蓉指指宿舍的方向道:“还睡着,他说腿疼,不会走路了。” “也是,估计他从来没跑过这么远的路。”邢猛志道。 “什么呀,他躺床上玩手机呢,一有人叫就哼哼。”乔蓉不屑道,那个家伙除了画画时候显得很认真,剩下的任何事都不上心。 武燕笑道:“就那德行,改不了了……有什么进展?” “进展可大了,县大队把那货车司机摁住了,您猜怎么着?还就在沁山县,拉了一车兔子野鸡。检测已经证实了,就是拉走吉姆尼的货车。”乔蓉道。 “这个小火山是情场失意、职场牛逼了啊,这都被他撞上了。”邢猛志惊讶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情场失意了?”武燕好奇问。 “看他来的那样子,炮打了似的蔫了吧唧的,错不了。”邢猛志笑道。 这三人的默契自不待言,乔蓉好奇地看看邢猛志问道:“今天收获不少?” “不知道算不算大,都在这儿了。”武燕亮了亮手里的一张光盘,那是审讯记录的刻录备份,要统一交到案卷里,她随口问了句:“这个给谁啊?” “是席队暂时负责,可人刚走。”乔蓉道。 “去哪儿了?”邢猛志好奇地问。 “是根据嫌疑人的交代临时定的……”乔蓉且走且道着,是要去摸摸那个修车场的点。乔蓉说着说着,她上楼回头时才发现那两人站定了,你看我,我看你,都用一路怪异的眼神。 “怎么了?”乔蓉愣了。 “我们在路上讨论的时候,打了个赌。”武燕笑道。 “赌什么?”乔蓉问。 “他说案情推进太快,运气太好,很可能接下来得一头栽泥坑里很久出不来。”武燕指着邢猛志,然后笑着问:“某些人好像猜错了啊?” “那是你故意隐瞒昨晚丁灿的发现,扰乱了我的判断。”邢猛志道。 “即便你知道,还是猜错了。”武燕道。 “错不了,我坚持……你的乐观是错误的。”邢猛志道。 “很快就有结果啊,这里到云城一个多小时,天黑前就有结果。”乔蓉道,有点不悦地看着邢猛志道:“赌注是什么?算我一份。” “你可想好,既然枪击个人设计这么繁复,怎么可能留下现成的证据让你抓到?机动车犯罪你不清楚吧?一辆车在修车场里会发生什么?用不了十分钟就能变成一堆零件……凶器就更不用想了,拆成零件都用不了一分钟,这可是个谋杀,要能找到实际证据,专案组今天都可以解散了。”邢猛志不冷不热说着这些话,气得乔蓉脸色煞白。武燕赶紧上前揽住小姑娘道:“甭听他胡扯,他一贯唱反调。” “武姐,你跟他赌什么?”乔蓉愤愤问。 “赌一个月外勤补助。”武燕道。 “算我一份,加注。”乔蓉像是受刺激了,不服气地看着邢猛志。 “好,到时候愿赌服输啊,能找到任何证据,找到任何关联的嫌疑人,都算我输。这个线索发现得已经迟了,如果早一天说不定还有机会,但现在嘛……应该什么都没有了。”邢猛志道。 他说完,很奸猾地笑笑,转身走了,是去宿舍楼的方向,估计是去找任明星去了。乔蓉在原地愣了很久,武燕拉她上楼的时候才醒过神来,两人一起去看远程侦讯的内容,那个草包嫌疑人依然在重复讯问内容,武燕交了监狱侦讯的结果,心神不宁的宋支队长都没来得及问句详情。 当警察久了,可能对于不确定的案情都会有某种预感,连乔蓉也有点惴惴不安,没有到天黑席双虎的消息就传来了,马宝骏交代的“老何”修理厂已经拆除了,拆除的时间是昨天晚上,传回来的图片拍到的现场只剩一片瓦砾堆。 还真像马宝骏交代的,一边是公厕,一边是废车坟场,都在,可就连修理厂都已经被拆除了…… 因势趁利 除了水落石出的一刻,所有寻找真相的侦破大部分时间都在焦虑、嫌疑、选择、猜想和发掘中纠结,兴奋和喜悦只是刹那,更多的与之相反的负面情绪总在纠缠着你。 随着沁山县枪击案陷入僵局,宋玉河支队长也跟着消沉和焦虑了,本以为缉枪的头一枪打响了,可惜只是擦出了一溜火,成了哑炮。 对马宝骏的审讯没有进展,嫌疑人郭向阳去向成谜,除了最后的监狱释放,此人根本就不在居民档案里,其原籍沁山县郭南村据辖区派出所反映,早在数年前已经是废弃村落,人口早迁出来了。而根据马宝骏行车的路线追踪到的修理厂也在一天前拆迁,那个神奇的拆车市场根本没有营业登记。于是整个线索从终点又回到起点,成了一个死循环。 “哎哟喂,我这头大的啊。”程总队长一捏太阳穴,合上了手机,正在看的是马宝骏审讯记录,这个表面其蠢无比的司机从头蠢到尾,就那么几句来回话,现在都分不清谁蠢了,县大队卸了一车的死兔子山猪肉都没法儿处理呢,大院都臭了。 “马宝骏有几次前科,打架斗殴、寻衅滋事,还有过危险驾驶,不好审啊,如果他不知道郭向阳杀人的事,肯定讲不出什么来。可要知道郭向阳的事,恐怕也不敢说,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宋玉河道。 “没有实锤证据,没人会轻易认罪,还是迟了一步啊,这些家伙倒利索,直接把厂房都拆了。”程总队长懊丧地道。 “现在又和以前一样僵住了,胡浩未归,他这个小情妇被刑拘了,非法野生动物交易市场一查,云城警方又缴获几支枪支,身上沾事的恐怕都惊飞了。”宋玉河道。 “得想想辙啊……出来了,哎哟,把这家伙春风得意的。”程总队长说着,嗒声开门下车了,宋玉河也赶紧下来,两人身处市局大院,贺炯正从市局大楼里出来,看到了两人,笑容一脸变成蹙眉瞪眼了,他作势要走,被程长峰和宋玉河不客气地一左一右挟着塞车里了。 “别摆谱啊,高局建议把你挂督导组,还在领导组上头呢。”宋玉河不客气道。程长峰笑着道:“开车,欢迎贺督导到总队指导工作。” “嘿,程总队长,你们不能吃不着猪肉就把屠户给拴住啊,我好心好意给你们人,你们倒好,连我也被拖下水啦?”贺炯难堪地道,文件已经下来了,应刑侦总队的要求,他这个禁毒支队长,被挂到缉枪专案组的督导组里。 “老贺,你别装成不?这事还只有你能办喽,晋阳建市以来的第一大案出自你手,众望所归啊对不对,本来挂顾问组里,高局一钦点,嘿,成我们的顶头上司了。”宋玉河笑道。贺炯还要反驳,程长峰从副驾上回头道:“老贺你别扭捏,救场如救火,毕竟是枪案,毕竟是人命关天,你不就想要几个名额吗?没说的,我从总队匀给你们禁毒上几个。” 贺炯一愕,然后眉开眼笑了,一拍大腿道:“看看,还是总队长了解我,没好处谁能好好干活儿啊?说好了,成不成都四个转正名额啊。” “嗯?!不是两个吗?”宋玉河一愣,这是转合同制辅警的名额,各队都紧缺。 “我出主意是两个,我人都出了,还不得涨涨价码?”贺炯一副奸商派头,不让步了。 “好好,这些都好说,只要案子办了,都不是问题。贺支啊,今天我们请你就一个意思,给点拨点拨,可能这些年治安形势越来越好,全市已经没有太大的案子,或多或少要比你们禁毒上安逸了点,真要遇上这种跨区域、高智商的犯罪,就捉襟见肘了……你看这个案子啊,从你们藏锋行动之后开始,已经追踪有数月,但案情总是时断时续,每到关键时候不是断了就是被人掐,这趟更绝,与作案车辆关联的一个修理厂,嘿,被他们直接给拆除了,只隔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啊,我们去了都成一堆砖瓦块了。”程长峰郁闷地道,千言万语汇总成一句话:万事开头难。可这案子似乎邪了,让刑侦上被动一次又一次地经历个开头,立马就结束,又从头开始。 “啊,我昨晚了解了下,这事啊,不能急,越急越毛躁,一上火自己先乱了阵脚,还怎么去办案……这样吧,今天工作我来主持,我把我的经验全给你们,至于效果呢,就看运气了。”贺炯道。 “成,我正要取取经呢。”程总队长道。 “没问题,今天你是领导。”宋玉河道。 “第一个问题,所有参案人员的家庭情况、个人情况你都了解吗?”贺炯问。 宋玉河猝不及防,啊了声,这都是政委和办公室要负责的内容,他纳闷问道:“这……和案情有关吗?” “自己的人都摸不清,怎么挑合适的人去对付嫌疑人?第二个问题:内勤补助、外勤补助、加班补助,是怎么计算的?每个人有多少?都及时、足额发放了吗?”贺炯又问。 这话程总队长也听出点感觉来了,回头瞪着宋玉河,宋玉河尴尬无语,恐怕支队长没关心过这种小事。 “第三个问题,每个人婚姻、父母、兄弟姐妹、恋爱情况、个人情绪波动,你注意过吗?”贺炯又问。 宋玉河一拍脑门,在总队长面前无比尴尬地道:“好吧,我错了,这课我回头补上,老贺你就别让我难堪了。” “你如果这样想,就错上加错了,如果你端着领导的架子,如果有警员把你当成高高在上的领导,那很多事办不成,警察的信仰是一码事,但是具体的实践中,针对谁,怎么做,又是一码事。关起门来说句不好听的话,每个人都有私心,集体的工作哪怕有一点是被私心所驱,那就可能消极,有可能怠工,有可能影响到大局……所以,我不是给你难堪,而是给你一把利器,上下同心,其利断金。”贺炯正色道。 程长峰和宋玉河一副受教的表情,两人暗暗应了声,总队长恍然道:“怨不得你比我们强啊,好,我们今天就啥也不做,补上这一课。” “发补助了,发补助了,去会计那儿领去啊。” “陈,发加班补助了。” “席队,把你们组的外勤补助领一下。” 通信员在支队大院里嚷了一圈,技侦上看监控熬得红眼的,信息研判上累得眯眼的,还有一无所获从云城归来愁得不展眉眼的,被陆续叫到了会计室领补助,都有点奇怪,一般是隔几个月才发一回,这次似乎有点早了,不过再怎么说也是件开心的事,一个个数着并不厚的钱喜滋滋地揣进怀里。 “叭……”一声爆响! 乔蓉职业性地耳朵一竖,吓了一跳。 “叭……”又是一声爆响! 乔蓉分辨清了,不是枪声。 不过在支队可头回听到这种声音,她噔噔噔下楼奔向院子里,又响一声时,她循着声音来源走到了楼后,一下子无语了,邢猛志和任明星正持着弹弓练,丁灿在射击中途加了个电子测速仪,正报着数据: “初速一百零八,猛子你水平见涨啊。” “我在集训队待了几个月,不涨都说不过去啊。明星,你退步太明显啊,这么大的易拉罐都打不准了?”邢猛志笑道。 任明星瞄着道:“我这双是看艺术的眼睛,瞄准是差了点啊。” “嗖……”开弓,打中了,叭声一响,任明星乐了:“瞧瞧,没多难嘛。” 一回头,恰看到了乔蓉,任明星扬着弹弓邀着,乔蓉上得前来,瞅着练场有点惊讶,隔着十几米开外,挂着一个踩瘪的易拉罐,罐底那么大的目标,相当于二十米手枪速射,而邢猛志一弹一弹射出,都准确地击中,甚至罐体在飘动中,都被打得飞起来了。 “试试呗。”任明星把弹弓递给乔蓉了。 “玩不来,你别蒙我,把握不了要领的,不是抽手背就是打手指。”乔蓉道。 “哟,看来你懂啊。”丁灿惊讶地道。 说着玩不来,乔蓉却接住了弹弓,丁灿话音方落,她已经张弓拉皮射出去一颗,那一颗和邢猛志的几乎同时而至,叭叭两声,几乎同时发出。邢猛志惊讶回看,笑了,向她竖了竖大拇指,乔蓉却是谦虚地递给任明星道:“我用小锥度,不太适合我,有兴趣开枪吗?或许我可以向支队申请一下。” “行啊,太好了。”任明星眼睛亮了。 “那个可真玩不来,不喂几年子弹水平提高不了,我打得有几麻袋钢珠了才到这水平。”邢猛志道。 “很了不起了,十五米外,这个比手枪精准度高,大部分开枪的警员,都掌控不了手枪的后坐力。”乔蓉道。 任明星好奇问道:“那你怎么样?” “其实我是弹道检验专业,只不过枪案越来越少,转行武器专管和维护了,正经八百实战,能有几回啊,枪用得越来越少了。”乔蓉道。 “好吧,条件不具备,我们还是玩弹弓吧。”任明星道,直觉枪那个神秘领域离自己还是太遥远了,只能想想。 几人说着,说说笑笑的警员们从后楼下来了,一问是发补助,再一问乔蓉有点纳闷,案子这么紧,不知道支队长哪根筋差了,要大家休整一下,放假半天回家看看,特别针对技侦和信息研判上熬了一段时间的警员,命令回家睡一觉。 说这话的时候,邢猛志呵呵傻笑了,乔蓉好奇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这是贺支队长的风格,这个案子长期僵着,估计你们总队长和支队长把这尊神请出来了,要不我们来不了这儿。”邢猛志道。 “不是吧,我们发补助休息,和你们支队长有什么关系?”乔蓉不信了。 “太年轻,没法儿跟你说。嘿,昨天赌输了,补助交出来。以贺支的风格,肯定先要收买一遍人心,然后再往死里用人。今天肯定没事,请客。”邢猛志玩着弹弓,将上乔蓉了。 乔蓉难堪地掏着钱,有点心疼,任明星愤愤道:“你咋不先问我呢?你咋敢和他打赌呢?我自打认识他,还没赢过呢?” “算了,我认栽。”乔蓉递着钱。任明星推拒道:“不能给,能赖就赖,你这么老实怎么当警察的?” “我……”乔蓉在这几位辅警面前讷言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样吧,不服气再赌一把,我先说赌注……贺支很快就会出现在总队大院,会见参案人员,在见到你时,一定会夸两句,比如说,这小姑娘真俊啊;或者说:有对象了没?这么俊可不能随便找啊,一定得找个警察老公……猜对两个点,算我赢。如果猜错,贺支没来,或者看到你忽略而过,算我输。”邢猛志道。 这个赌有点莫名其妙,乔蓉不解地看任明星,任明星愣了下,总不能这也猜得到吧,两人交换一下眼神,任明星道:“赌就赌,我还不信了,集训两天你成精了。” “我和乔蓉赌,你掺和什么?”邢猛志道。 “我们俩和你一起赌,输了我俩一起请客。”任明星拍着胸脯道。 “好吧,乔蓉你的意思呢?”邢猛志笑着问。 “赌就赌,我也不信了。”乔蓉不服气地道。 一边有人拍手了,丁灿公正严肃地道:“鄙人裁判,买定离手,从现在开始到中午离队为限,输了的不许赖账啊。老规矩,饭店我来挑,一定保证赢者开心、输者肉疼。” 乔蓉看明白了,这是一对半损友,互怼不留情、拆台不客气那种,这不,又怼上了,任明星骂丁灿“光会坑兄弟”,丁灿指着邢猛志解释“都他坑你,我顶多助攻”。邢猛志说了,“我们帮你提高智商,被兄弟骗总比被别人骗强呗,肥水不流外人田啊”。两人一哼一哈,倒把任明星结结实实给噎住了。 没多会儿就听到了集合的广播,收拾衣服的已经换上便装的,正给家里打着电话的,还有后院这几位拌嘴的,纷纷跑向集合的地方,让乔蓉眼直的是,到场的一位黑胖子凶脸,可不是贺支队长还能有谁?她心虚地往人后躲,这场合和平时的集合完全不同,列队被总队长一挥手给散了,笑呵呵地和队员们打招呼,警员还有点不习惯,宋支说了:“不是警务没那么多讲究了啊,今天放假,明早归队,有老婆孩子的暖暖炕头;没老婆孩子的,我也无能为力,自己想办法啊……笑什么笑?提前警告你们,别没出息凑一块喝酒啊。” 喝酒是刑警多数时候的唯一娱乐,话一出就有不少人讪笑了,总队长提醒道:“今天是路上贺支队长提醒了我一句,哎呀,我一问才知道,对队员们的生活关心还是太少了,一上案子是没日没夜干,几乎没个消停的时候,偶尔回趟家,带一身疲累一堆脏衣服,我这个总队长当得有愧于大家啊,枪案一上又是一场攻坚战,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歇下来……小伙子们,一句话,休息片刻,放下包袱,轻装上阵。” “看看,又来工作了……”贺炯直斥道,程总队长赶忙道歉,一介绍贺炯,众人纷纷鼓掌。老贺直接道:“废话不多说了,我负责督导总队长和支队长,案子破了,是在场每位警员的功劳,案子要黄了,我一定汇报组织上,向他们俩问责……哈哈……好好,大家准备下,抓紧时间回家,今天我们三人值班,明天都带着高高兴兴的表情来啊,好容易放这么一天,不高兴可不行……回去吧……哟,你们仨站住,别人是忙中偷闲,你们仨啊,又钻哪儿玩弹弓了?” “这是我的吉祥物,爱不释手了。”邢猛志道,摩挲着木弓。 “那是,等等我跟你们说个事,其他回吧……哟?这姑娘是……”贺炯看到要走的乔蓉了。正得意的乔蓉一怔,暗道坏事了,她要走,却被邢猛志促狭似的拽住衣服了,一拽气得乔蓉一回头,恰被贺炯瞅到真容了。贺炯笑呵呵道:“哎呀,这姑娘俊的……老宋这是?” “参案的枪械专管,弹道检验专家,乔蓉。”宋玉河介绍道。 “噢,有对象了吗?没有的话我把禁毒上的小伙子介绍几个。”贺炯随口八卦了句。 邢猛志和丁灿噗声笑翻了,乔蓉面红耳赤,任明星苦着脸如丧考妣,这一趟算是结结实实输了,几乎是按邢猛志设计的套路说的。 “这……”总队长蒙了,不知道这小年轻出啥事了。宋玉河好奇问道:“怎么了?乔蓉?” 贺炯却是立马判断出是邢猛志在搞怪了,他指着道:“你俩兔崽子又没干好事?怎么了这是?” 邢猛志和丁灿笑得浑身哆嗦,任明星和乔蓉却是尴尬难堪。贺炯揪着任明星一追问,这缘由一说出来,老贺跟嘴里塞了个鸭蛋一样,愤然问道:“咦?我有这么肤浅吗?这都被你猜到了?” “不觉得您肤浅啊,就觉得……输得冤哪。”任明星嘟囔道。 宋支队长和程总队长俱笑了,难得看到警员们还有这么促狭的一面,贺炯手下这几位尤盛,居然把领导算计到赌局里了。 怎么处理呢?就见贺炯一点都不窘,哈哈一笑,一揽邢猛志笑道:“就猜着点这个,我以为你多能呢?我还要说件大好事,你猜猜看?猜着了我请,猜不着你别坑人家姑娘了,你请客得了。” “这……这过分了吧?让我怎么猜呀?”邢猛志一皱眉,难住了。 “我是支队长,是你领导,指望我讲民主公平啊?”贺炯板着脸道,霸道地把邢猛志给噎住了,一噎贺炯乐呵呵掏着口袋道:“自己看吧,过分的话可以马上提出来。” 几页红头文件,一看是《晋阳市公安局2xxx年合同制辅警一期招聘公示》,这是警务改革一项大举措,将对招聘的辅警同工同酬同等待遇,私下里早嘀咕很久了。任明星眼睛一亮,一把抢到手里了,看到自己的名字时,哈哈仰天大笑。丁灿又一把抢走了,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看到了邢猛志的名字,他有点小激动地递到邢猛志眼前。邢猛志还算淡定,笑了笑,朝支队长做了个鬼脸。 “说句很官面的话叫:组织不会忘记做出贡献的人。你们年限、资历确实不够格,破格是市局领导亲自签的,说白了,我就喜欢收买人心,把所有摇摆不定的人心都收买过来,和我们一起心向正义,惩奸除恶。”贺炯道,是故意给邢猛志说的,邢猛志眼睛贼贼地看看领导,笑了。 “去吧,年轻人聚年轻人的,省得我们在场你们尴尬,别喝多了啊。”贺炯挥手道。任明星早迫不及待地一把揪着邢猛志说:“领导说了客你请啊,我是一毛钱不掏,乔蓉的赌债免了,这茬儿不许提了啊,谁提我跟谁急。” 几个挤搡着,互怼着,兴冲冲地走了,宋玉河注意到一个细节,席双虎、乔蓉也凑到这个队伍里了,两个警种融合得很快。 贺炯还在解释着:“程总队、宋支,队伍就得这样磨合,一顿大酒下来就称兄道弟,那感情有了,办案才能有默契。” “老贺,你可把值班的也都放假了。”宋玉河提醒道。 一提醒贺炯“哎哟”了声不好意思道:“把这茬儿忘了,把咱们的政委都请来替警员们值一天班,算上我们人手够了,都几个月了查不着线索,在乎这一天?脑袋里的弦绷太紧了,好办法它蹦不出来啊,咱们下班也来两口啊,我把华师父喊上。” 说着,贺炯径直去空无一人的专案组了,宋玉河看看程总队长,程长峰也是一脸哭笑不得,请的这尊神倒一点不客气,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武燕是晚八点到场的,去了趟医院没回专案组就得到了放假的消息,下午在家里收到了邀请,临出门又有事,载着华师父去和他的几个大小徒弟聚会,等到邢猛志一行聚餐的点时,酒已过三巡,邢猛志、任明星几个面红耳赤舌头大的丑态百出了。 “来晚了,罚酒。” 任明星、丁灿不客气地递上来了,两大杯啤酒武燕端着眼不眨地就灌进喉咙里了。任明星又要倒,乔蓉拽住了,丁灿说着:“喝酒打架是武姐的长项,今天倒下的肯定不是她。” “知道不在一个层次上,还跟我叫板?你可想好了,明星,你敬完了轮我敬你可不许说不行啊。”武燕提醒道。 任明星一下子萎了,端着酒话锋一转道:“我自己喝不成啊?别欺负我啊,找他。” 手一指,正夹菜吃着的邢猛志笑了:“我们量级差不多,拼起来是互相伤害,那可不成,要放倒也得先紧着外来户啊。” 目标一转,直指席双虎和乔蓉,乔蓉不客气了,质问道:“猛哥,咱们可是一条战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没假的!谁是外来户啊?” “罚酒,罚酒,怎么说话呢?”席双虎不客气地把酒递过来了。 这句话犯了众怒了,众人齐齐指责,邢猛志无奈之下,吹了一瓶。 方坐定乔蓉就把丁灿拽过一边,和武燕坐到了一起,亲亲热热唤姐,关切地问了句,武燕很惋惜地道:“还没醒,我去了趟重症监护室,说起来卢启明可是个好人啊,还有一年多就快退休了……唉,凡是好人没好报的事啊,总能让咱们警察碰着,还总让咱们生一肚子气……不说这些了,对了,怎么莫名其妙放假了?” “案情纠结住了,我们这一组熬得太久了,估计干耗着也没啥结果。”席双虎道。 说到这茬儿邢猛志想起来,出声道:“哎,对了,武姐你昨天输的那……” “不算了,今天是支队长命令你请客。”乔蓉和任明星几乎异口同声斥道。两人同气连枝的样子看得武燕一愣,扑哧笑了,乐道:“哦,猛子你干啥了?被大家孤立了?” “好事。”丁灿掏出那份文件,递给了武燕。武燕一看之下长舒了一口气,一抿嘴,微笑看着邢猛志,怪怪地问道:“以你的阴暗思维脑袋,一定会认为这是别有用心,收买人心对吗?” “杀人得诛心,用人自然得收买人心,没啥不对啊,而且这是我们应该得的。”邢猛志道,没人敬他倒自己斟了杯酒,席双虎和乔蓉觉得这话有点转了,可奇怪的是在别人脸上却看不到了鄙视,连任明星也端起杯和邢猛志碰着道:“对,我们该得的,还不客气呢……都有点少了,给咱们转个正式民警都不过分嘛。” 说着往嘴里灌,乔蓉一拽,不悦道:“别喝了,舌头都大了。” “嗯,我不听支队长的,我听你的。”任明星正色道。 众人噗噗一笑,气得乔蓉怒拳直砸任明星。任明星呵呵傻笑着赔着好话,不过赔的结果是把乔蓉听得脸红耳赤不理他了。 “别闹了,心里有事喝酒也不畅快了,难得咱们认识,认识就是缘分,等案子完了咱们再来这么一场啊。来,双虎是吧,我得跟你喝一杯。”武燕敬着席双虎。这位临时队长有点闷,不过比几个辅警有型多了,喝了杯心事重重地放下了,那表情落在任明星眼里,任明星直劝着:“别发愁,屁大点的案子,离我们办的那差远了。” “不吹能憋死你啊,好办你把嫌疑人找出来啊?”乔蓉呛道。 “我负责画嫌疑人,要找嫌疑人,问他,还有他。”任明星点着丁灿和邢猛志。丁灿笑道:“我是键盘侠,基于大数据的犯罪线索我有办法,但像郭向阳这样和现代社会脱节的山地老炮,那我可真没办法。” “猛子,连天平说郭南村找,什么意思啊?那村不是早都荒废了吗?”武燕想起这茬儿来了。 “他只可能给我挖坑,怎么可能告诉我真相。其实这种纠结不算纠结,火山那个线索扩散理论怎么讲来着?”邢猛志问。 问到丁灿的专业了,他筷子指点道:“类似数据关联扩散,比如一个嫌疑人,他有直接关联的人,第一层如果有五百人,五百人扩散相互有关联的人数,到第三层就可以达到二十五万人,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其实团伙里任何一个人,只要知道他接触和掌握的所有信息,那这个团伙我们就可以窥到全貌。”邢猛志道。 “这我也知道啊,但他不告诉你啊,你是说马宝骏吧?县大队已经在审了。我们不也在等线索吗?”乔蓉道。 “审不下来。”邢猛志直接道。 “武断了吧?”席双虎道,不知道是否故意。 邢猛志似乎酒多了,话不掩饰了,直接指点着:“三十二岁,小学文化,文化层次越低,人的思想会越顽固,前科累累。你们注意到了没有,打架斗殴、寻衅滋事,虽然都够不着刑事处罚,但你从他履历上看,从十几岁前科延续到三十几岁,又和云城涉黑人物胡浩有关联,那会是个什么人?肯定这看场子、收债、拼家伙什么事都经历过,被拆的厂房用的都是他的名注册的,这号人要不是死心塌地,而且彻头彻尾的自己人,郭向阳干那事,也不会派他去啊?” “有道理。”武燕一吸凉气,脱口道。席双虎凛然思忖道:“对啊,应该加大审讯力度。” “对个屁,你审得越狠,他会知道身上的事越重,收购野味算不上什么大罪?顶多非法经营,可要掺和进去命案,那能是一码事吗?搁谁也得咬死了不吭声啊……没看远程侦讯他在装疯卖傻?”邢猛志道。 乔蓉吃到嘴里的菜忘了咀嚼,回忆着,喃喃道:“是啊,看这家伙说话滔滔不绝像是脑残了,其实是给我们灌一堆废话。” “对,滔滔不绝说话也是一种减压方式,但说十遍都说不漏的,那就不是减压方式,是反侦查的方式。”邢猛志道。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这货一直重复无关的细节,把审讯员都听烦了。而且长相很有欺骗性,你不提醒,我都觉得应该是个炮灰。”丁灿道。 “炮灰?!即便是也应该是已经脱离穷困层次的炮灰,属于吃偏门既得利益那一拨,名下可是有房有车,而且还经营这种贩卖野味的非法生意,这生意要是拳头不硬、路子不广,可不是谁都能吃得下去的。”邢猛志道。 “那怎么办?都知道他有重大嫌疑,审讯碰到硬茬儿只能耗,我们也只能等啊。”席双虎道。 “强扭的瓜不甜,强问的事不全,即便审下来,他也不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而且,他未必知道郭向阳的去向。”邢猛志道。 乔蓉急切问:“你说来说去,到底想说什么?有办法你吭声啊,藏着掖着等下崽啊?” “把人放了,换个方式来。”邢猛志笑着把办法说出来了。 “绝对不可能!” 席双虎、乔蓉包括武燕齐齐道。 “看,这就是正式警察和野路子辅警的差别,心里装着信任和职责没错,但这东西有时候会限制你的想象。”邢猛志道。乔蓉愕然道:“大哥,您那不是想象,是想犯错误啊。” 席双虎惊讶地觑着邢猛志,仿佛是初识,这辅警不是一般的敢想象,武燕却是意外地很严肃地问道:“详细点,你想怎么干?肯定得经过总队同意。” “当然,一个人办不成,得咱们一起玩,这是咱们禁毒上常用的角色互换,不能白教他们……虽然不是外人,但是……”邢猛志吞吞吐吐,气得席双虎一拍桌子道:“你不就是不想掏饭钱吗?我掏了。” “好,看你这么仗义的分上,这忙我帮了。”邢猛志也大气了,虽然众人鄙夷嫌弃一脸,可他酒意盎然的脸上眉飞色舞,两手比画着怎么玩,一干同事听得惊愕无比,然后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像画了个大大的问号,不用说也是三个字:可能吗? 似乎有可能的成分在里面,席双虎的请示打回了总队,正和华师父一起叙旧的几位支队长、总队长也听怔了,商议良久,然后可能性在慢慢加大。当晚零点左右,总队的命令直接到了沁山县大队,叫停了对马宝骏的审讯。 不但叫停,而且直接参与,有辆总队派出的车连夜驰向沁山县…… 一出好戏 天蒙蒙亮的时候,自监舍的内部是看不到东方鱼肚白的,只能看到格子窗外黑色渐渐散去,铅灰色的天空越来越亮。看守所新的一天,就这么不可阻挡地到来了。 “哎哟哟,”马宝骏一个激灵自床的角落坐起,恶声怒骂着:“谁踢老子?” 话音方落他立时后悔了,满监舍的犯人都朝他看,胖的、瘦的、长相丑陋的,或者本来英俊但剃了光头也变丑的。他知道环境已经变换,紧张地坐起,蹲在马池边的犯人像是牢头模样的顺手扔了样东西,“啪啦”扔在背上了。 是拖鞋,那人呸了声,粗声粗气道:“这是文明监舍,说脏话违反监规,去,擦地。” “哎……”马宝骏不敢犯犟,一块抹布扔到他面前,他赶紧蹲在地下,仔仔细细地擦地。一边噌噌擦地,一边肚子咕咕作响,饿的感觉上来了。昨晚昏头昏脑进来就累得睡了,擦地的时候才想起来打量了下这个监舍,十几平方米,十一个人,大通铺。 悔罪对于嫌疑人未必会有,可后悔却是每个人嫌疑人都有的,马宝骏一边擦地,一边后悔着不该贪俩小钱又在风头上到沁山收货;再往前还后悔不该贪那点大钱送郭三枪一趟,明知道那是个狠茬儿肯定干的是大事;再想想还后悔,钱有了车有了房有了,早该收手啊,何必还蹚这摊浑水啊? 就在这种后悔中擦完了地。刚认识了一圈牢里管事的,就闻到了食物的香味,似乎是玉米面熬的,闻着都有点甜。乖乖跟着其他犯人排队打饭的马宝骏舔着嘴唇,饿意更甚。可就在这个时候,牢门咣声一响,洞开了,管教在门口喊了声:“昨晚进来的,马宝骏,出来。” 有人踢了他一脚,他赶紧出去,蹲到门口,管教验明正身,带着他走,把马宝骏给郁闷的,饭都没吃一口,审讯又来了,可这时候他却听到了一个天籁般的声音: “马宝骏,我县公安局同意对你取保候审,签字!” 监里、出监、签字……远程传输的像素很清晰,丁灿调着图像,回头看了几位领导一眼。两个支队长、一个总队长,还包括一位据说是三人师父的老人,都眼巴巴瞅着屏幕呢。 “这是个老炮啊,看他刚起床时多横。”程总队长道。 “也不蠢,多有眼色,牢头让干活儿,就老老实实干活儿。”宋玉河评价了句。 嫌疑人在警察面前,和在其他同类面前,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面孔,坐在审讯椅上是无法看到他的另一面的,表面憨厚可能阴险奸诈,表面痛哭流涕的可能转身就龌龊不堪,而这一位貌似其蠢无比的,可能心里精明着呢。 “你们早先觉得他太蠢,现在又担心他过于精明,呵呵。”贺炯笑着评价了句。 程长峰心里猫抓痒痒似的,手脚都放得不自在,直接问道:“老贺,这成不?可别整出笑话来啊。” “一成吧。”贺炯道。 “一成?!你这不是开玩笑吗?”宋玉河怒了。 “我的意思是,办不成的可能有一成,办成的把握九成。呵呵。”贺炯逗了他一句,把宋玉河气得翻了他两眼,愤愤道:“成不了我跟你没完。” “所有的犯罪里,最狡诈的是毒贩,我们缉毒警可是跟他们演戏陪练出来的,个个都是演技派。你看看,我还在想怎么切入找线索呢,这小子倒替我想了。”贺炯道。 这有自吹自擂之嫌,刑侦上两位没理他。外面的又奔来几人,乔蓉、席双虎,连任明星也颠儿颠儿奔来了,几人昨晚根本没回家,就等着早上这一出呢,有领导在,没敢多问。 众目睽睽眼看着马宝骏出了看守所大门…… “车辆暂扣、非法收购的野生动物暂扣,这是暂扣单。按照规定,你必须在两日内到户籍所在地的派出所报到,如果发现新的案情,要保证随传随到,听清楚了吗?” “哎,听清楚了。” 一位刑警教育着马宝骏,马宝骏点头喏喏称是,反正要出去了,啥也敢答应啊。 “嗯,保你的人在那儿,可以走了。”刑警指指上前来的一位,浓眉、大眼、锅盖头,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容和刑警打着招呼。 不认识啊?马宝骏愣了下,傻眼了。刑警随口道:“注意事项我给他讲了。” “哦,谢谢。”那男子自然是邢猛志了,他点头应着,看马宝骏发蒙地看他。 这时候邢猛志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脸一变,眼一瞪,笑容成了凶神恶煞,扬手啪地就给了马宝骏一耳光,然后揪着他领子踹着骂着:“让你别干这非法的事,你非干,要不是看在闹爷分上,我都不管你这个表哥。” 表哥?啊?马宝骏被扇得晕头转向,不过他听清了来路,赶紧求饶着:“表弟,谢谢啊,是哥不对,哥以后再也不干了。” “走,上车,丢死个人了。”邢猛志拽着他,回头点头哈腰给那警察送了个笑脸。 一辆省城牌照的越野车,开车的是个女人,体形健壮,两人上车关门刹那,那车呜地发动,蹿上了路面。还未明情况的马宝骏方要开口,一包吃的递上来了,鸡腿、汉堡、一瓶可乐,饿极的马宝骏立马狼吞虎咽起来。前座的邢猛志和开车的武燕笑了笑,回头说着:“对不起啊,兄弟,直系亲属才能保释,我刚才不得不做个样子。” “没事没事,哎,这位兄弟,您是?”马宝骏的兴奋已经掩盖了一切不满。 “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但我们有共同认识的人,托我办这事。这不是巴巴从省城奔来了?”邢猛志道。 “省城?”马宝骏怔了下,不解道:“我不认识谁啊?” “闹爷吭了个声,别说省城,就京城也能找着门路啊。”邢猛志无所谓道。 “哎呀,我明白了,是杜总。哎呀呀,杜总够意思,他是闹爷的把兄弟。”马宝骏道,一下子想通了其中的关系,捎带着对邢猛志也尊敬起来了。 此时的邢猛志一反平时作态,跷着二郎腿,抽着高档烟,还把烟叼在嘴上来回移动,给马宝骏撒烟都是抽出一支直接往后扔。眼神更牛逼了,是斜斜地在看人,绝对能让马宝骏想起监舍里那一干恶相犯人。 “别拘束,这是波姐,自己人。”邢猛志诌道,马宝骏亲亲热热喊了声“波姐”,趁这工夫,邢猛志随口说道,“其实咱们以前打过交道,以前送货那小子就是波姐招待的,就那个瘦了吧唧、门牙磕了一半的。” “那是二米,有些日子没见了。”马宝骏道。 “哎哟,我们这些兄弟也被整得七零八落了。马哥,丑话先说前头,我受闹爷之托问你几句话,不中听别怨着弟弟我啊。”邢猛志严肃道,搬出来一尊根本没见过的大神。 当然,马宝骏肯定见过,但像他这样的喽啰层次肯定和闹爷搭不上话。 果不其然,马宝骏连吃都停住了,紧张道:“没事,您问吧。” “第一件事,里面审你什么了?你怎么说的?”邢猛志郑重问,回头眉毛挑着,慎重无比的样子。 马宝骏赶紧道:“收了点山货被他们逮着了,然后问我大前天拉了辆越野车去垣水,然后……还问郭三枪了。” 邢猛志沉思着,皱着眉头自言自语了:“他们怎么可能知道车里套车这招啊?” “我也不知道啊,反正就把我给逮住了。”马宝骏赶紧自证着清白。 “那你怎么说的?”邢猛志厉声问。 “我什么也没说,我就说了拉了辆车,认识郭三枪,其他啥也不知道。唉,我确实不知道啊。”马宝骏道。 “幸亏你不知道,坏了闹爷的大事,神都救不了你啊。”邢猛志长舒一口气,像是万幸一般坐正了。 此时马宝骏也像劫后余生一样舒了口气,似乎前座的人莫名地让他紧张,对,那眼神,有点像郭三枪那种盯人的眼神,看你一眼都会让你觉得发怵。 车疾驰着,直驶上了高速,进收费站时武燕注意了后座一眼,马宝骏有点紧张、局促,眼睛瞟向端坐的邢猛志时似乎还有点畏缩。她心里暗笑,这戏开场实在是太惊艳了,邢猛志这“道上兄弟”的身份恐怕在马宝骏眼里心里已经坐实了…… 嗞嗞的电流声音,断续的对话……隐藏在车里的摄像头,回传着武燕、邢猛志接送马宝骏的实况。从看守所到高速口短短的一段路程,已经把家里看傻了。 程总队长手里夹着烟,举着放在离嘴两厘米的地方忘记抽了。冒出来的“二米”是个从未出现过的绰号,还有“杜总”肯定是涉案的直接嫌疑人。看来之前审讯时此人的蠢和傻全是装出来的。 席双虎和乔蓉相视惊愕,倒不是震惊冒出来的线索,而是惊讶于一下子改头换面彻底的邢猛志。那活脱脱是一个道上的狠茬儿,江湖浑球儿的形象淋漓尽致。那冷冷的皮笑肉不笑,那睥睨觑人的眼神,还有直刺人心的厉声恶语,用得是恰到好处,估计马宝骏打破头也想不到是警察在接他。 “这中间有反差。我们知道部分结果,也就是案发;马宝骏知道部分过程,作案过程。我们不知道幕后人是谁,他肯定也不知道,落网了肯定是万念俱灰,一下子又被捞出来,过激的心理反差,得把他自己的心理防线冲溃啊。”贺炯思忖道,昨晚邢猛志的提议,现在才咂摸出味道来了。 席双虎出声道:“对,办事的不出面,出面的不沾事,典型的涉黑风格。规则对他们没有约束,可他们相信潜规则,捞他的人肯定是个大佬,‘捞人’肯定得托个无关的人。” 说着他兴奋了,其中的蹊跷他这会儿才明白,邢猛志怎么可能由表及里,针对性地想出了这种奇葩侦查方式? “对。”贺炯赞了个,解释道:“这种炮灰,只管拿钱,不管是谁指使;现在指使的人捞他出来,这可是天大的恩惠,他也不敢怀疑啊。你们看现在这样多老实,问啥说啥。” 众人齐齐看屏幕,邢猛志正伸手给后面的马宝骏打着火机点烟,马宝骏紧张地拱着两手,很谦卑地抽了口,连声道谢。邢猛志大咧咧道:“你看你,别紧张,我又不是警察你紧张什么?不是跟你吹,咱哥们儿在省公安上有关系,你这点事不叫事,放宽心。” 听到此处,观看的一行人哧地一笑,连难得见笑脸的程总队长也不禁莞尔,这算是把嫌疑人唬得晕头转向了。他估计今天的收获恐怕要出乎意料…… 行驶的车里,气氛可没有家里这么轻松,但也不至于沉闷。武燕一路憋着笑,生怕自己露馅儿。邢猛志可是没闲着,先跟马宝骏聊道上的逸事,比如早些年盗墓被枪毙的王百万、刘千万,比如曾经横行一时、威名赫赫的狼帮老大,再比如从晋阳到云城这些年有头有脸的人物,两人倒是谈话契合得很,居然有很多共同语言。 行驶几十公里,邢猛志一拍脑袋,话锋转了,想起件事来说着:“……对了,马哥有啥交代的没有?” “啊?交代啥?”马宝骏吓了一跳。 “是这样,短时间别回去,闹爷不也在外面吗……我不知道你知不知情,三枪和闹爷那可是大狱里的朋友,过命的交情。你掺和的这事呢,闹爷没法儿不管不是……”邢猛志认真编着,有点词穷。 不过表达的意思已经把马宝骏吓住了,两人是狱友,那郭三枪这回说不定就是替闹爷办的事,肯定还不是小事,这可是应了那句话“摊上大事了”。他脸上的肌肉抽着,不自然地道:“我……我倒是听杜总说过,我……” “知道就好,所以安排你在省城待段时间。放心,别说咱们以前有生意,就没生意,也有情义嘛,到省城波姐全程安排你。波姐有个洗浴中心,还有个会所……呵呵,就那种,妞、美酒管够……这个,拿着。”邢猛志说着,从前座置物箱里拿出了厚厚的一摞钱。 武燕终于说话了,直道:“马兄弟放心吧,我们的人落难的时候在云城住的那也是云天苑,闹爷可没亏待我们。” “哦,那是司姐的生意,这个……这个……真不行。”马宝骏应了声,赶紧推拒钱,不好意思道:“你们捞我肯定费了不少钱,咋还能让你们破费?” “去去,装好……是兄弟就别谈钱,没准我们以后还得一起跟着闹爷赚钱呢,装好。”邢猛志强给了。 马宝骏钱揣兜里,心里千恩万谢,感激如江水滔滔不绝,这时候邢猛志咳了声,暗号。武燕顺口接上去了:“哎,对了,马兄弟,你那车暂时可要不回来,我说你也不小心,好歹把车洗洗啊,人警察一查,那里面磕下碰下,一准得留把柄啊。” “哎哟,谁可能想到啊,雷子来得也太快了。我指着收完这趟货就跑个远门,仨俩月不着家,风头也就错过去了,谁知道隔了一天他们就来了。”马宝骏郁闷地道。 “那……车没其他事吧?除了拉三枪的小越野?这车在雷子手里,那得扣段时间的啊?”武燕故意道。 “啊?!”惊得马宝骏吱了声,屁股坐不稳了。 邢猛志紧张回头问道:“哥,还有啥事?你可别把我们装进去啊,这可是从省公安里找的自己人,连累人家以后可不好办事了。” “我……我送过两趟狗粮,应该没事吧?”马宝骏犹豫道。 狗粮?邢猛志觉得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在响,他掏出瞥了眼,是乔蓉的短信:弹药! “哦……”邢猛志明白了,这是特殊行业的特殊黑话,他佯装思忖片刻道:“波姐,看来得想想办法,赶紧把车弄出来,省得夜长梦多。” “好,咱们安顿好马兄弟就办。马兄弟你歇会儿,还得走两三个小时呢。对了,别用手机,别联系熟人,你的手机号肯定被雷子盯着。从现在开始,所有熟悉包括认识的人,都暂时切断联系啊。万一其他有事牵扯上你,也麻烦不是?”武燕谆谆关切地道。 千言万语唯余点点头“哎哎”应是,马宝骏对于这两位救星,已经是言听计从了…… “查这个杜总是何方人士,还有这个绰号‘二米’、往省城贩过枪的是谁。看来马宝骏这辆货厢车干的不止一件事啊,居然送过狗狼。”程总队长心情大好,命令道。 信息研判中心旋即响起了一片击键声,姓氏、绰号以及回溯货厢车的行驶轨迹,实时排上电子任务栏了。 “什么是狗粮?”任明星小声问兴奋的乔蓉。乔蓉解释道:“就是弹药,狗和英文枪‘gun’的发音类似,所以贩枪的一般把弹药统称狗粮,可能是气动武器的铅弹,也可能是慢燃火药。” “哦,怪不得气枪叫气狗。”任明星道。 “你才明白啊,除了气狗、火狗、炸雷(土炸弹)这些称呼之外,狗粮是弹药,狗宝是枪栓,单眼是瞄准镜,鬼眼是夜视仪,还有最贵的枪管叫管子,枪托叫燕尾……应该早点给猛子扫扫盲,差点露馅儿。”看电脑的丁灿笑着道。 席双虎接着道:“没想到能直入主题啊,这可稀罕了,查枪查到了枪击案,查枪击案又查回到枪案上。” “并案是正确的,一窝啊。”乔蓉道。 “还是禁毒上的兄弟们厉害啊,这法子我们是想不出来的。哎,对了明星,禁毒上化装侦查都这么厉害?我看武姐也挺入戏的,你看你看,她要打扮下,绝对是个加强版太妹啊。”席双虎道。 “不打扮也是啊。”任明星道。丁灿仔细瞅瞅,乐了,武燕连夜染的一圈蓝发,脸上抹得老白,衣服胸前开衩到了最低点,这样倒是和邢猛志挺搭配。他刚想到这儿,任明星就说出来了:“哟,没发现武姐也能性感起来啊,这俩搭配多像一对雌雄大盗啊。” 席双虎龇牙,没敢笑出来,乔蓉剜了他一眼。任明星呵呵笑着,脑袋被人啪唧扇了一巴掌,他回头一看是贺炯,贺炯佯怒道:“你居然敢在燕子背后说她坏话,等着她回来收拾你啊。” “呵呵,我说的是实话,你看他们……哎呀,好辣眼睛……”任明星说着,车停了,邢猛志坐到了驾驶的位置,武燕从后备厢提了个袋子坐到副驾上,一拉开袋子,开始噌噌噌装武器,那手里拿着枪、嘴里咬着子弹,嚓嚓往里压弹的样子,别提多彪悍了。 “这是b计划,就看马宝骏识不识货了。” 乔蓉笑道,浩如海沙的过滤人群里好容易抓到这么个涉案的,含金量多高得试试了…… “波姐,您拿这干吗?”马宝骏紧张地凑上来问。 在他眼中,波姐这娘儿们可是真野,那玩枪的手法太专业了,小口径步枪,就在逼仄的空间里居然装得行云流水。 “好不容易出来趟,不玩几把多没意思。一会儿下高速,有段偏僻路,我们常来,打点野味回去祭祭五脏庙呗……嘿,宝贝,想玩吗?姐教你。”武燕道,枪戳戳邢猛志的肩膀。 “宝贝?故意调戏我呢。”邢猛志暗道,侧头嫣然一笑反问:“你指哪杆枪?马哥在呢,不太好吧?” 噗哈哈……马宝骏没憋住先笑了,武燕面红耳赤狠狠道:“别光嘴上说啊,今晚试试?” “试试就试试……收好,过收费站了。”邢猛志提醒道。 武燕怀一抱,枪尾戳向脚前部,枪管在胸口一捂,自动消失了,邢猛志看了眼故作惊讶喊了声:“哎哟我去,看不出来你这胸还真能藏!马哥你这在的不是时候啊。” “滚!”武燕调戏不成被反调戏,面红耳赤唾了句。 车驶出了收费站,一路洒着邢猛志和马宝骏放浪的大笑声…… 戏中有戏 车驶在山路上。这一带属晋中地区大王山,水泥路长久失修,再往后就都是绵延的土路。一看“兄弟”开车的架势就是常来山里的,车走得不急不缓,没有标志的岔路照样走得顺顺当当,没半点犹豫。按照“波姐”刚刚的说法,穿过这座山走条小路,直接就是通向晋阳的高速路口。 “兄弟,常进山啊?”马宝骏随口问。 “可不,闲着也是闲着,我和我姐们儿都好这口。”邢猛志说着,又示意持枪的武燕,提醒道:“注意观察,‘上午十点好打鸡’,这会儿正是野鸡出来找食的工夫,过了中午就没货了……哎,马哥,你应该是行家啊?” “那可不,从小就打,要说玩,还是沁山那边玩得好,直接下套、下药、下电机。我收山货的时候,遇到有家扯着电线打兔子,一冬天能挣两三万。”马宝骏道。 “那多没技术含量,还是枪玩得过瘾。”武燕道。 “太危险啊,波姐,您这可是火药动力的,逮着就得判几年。”马宝骏道。 哟嗬,这么熟悉法律,武燕暗笑道:“没事,都说了省公安里有人……其实这算什么?我认识的好些个老板家里都存着好货呢。” “那倒是,有人玩就有市场,堵不住。那些个禁枪啥玩意儿的,吓唬吓唬老百姓还成。”马宝骏道,像是发泄着愤懑。 邢猛志听着,眼睛的余光扫着,突然间嘴里“嘘嘘”轻发着口哨。 武燕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前方地塄头上,几只觅食的野鸡正扬头看,她腾声起身,从天窗伸出了枪管,“砰”一枪,一群色彩斑斓的野鸡扑棱棱飞起来了。 空了,没打中。武燕急速抬枪口,“砰……”又是一枪,半空飞起的野鸡毛飘飘扬扬飞了一大片。 “神枪。”马宝骏看傻眼了,赞字出口,两枪全空,把他看得牙疼,补充了句,“哎哟,可惜了,就差一点点。” “已经不错了,能擦着鸡毛了。”邢猛志笑道。 武燕佯怒道:“你行你不来啊?” “我属于毛都擦不着的。”邢猛志笑道,回头和马宝骏使着鬼脸。马宝骏赶紧附合道:“这个很难打,得准确敲中脑袋才成,只要没有一枪毙命,基本捡不回来,这火药枪精准度还是差了点。” “对了,有行家在嘛,来来来……”邢猛志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拍门下车,马宝骏糊里糊涂跟下来了,只见邢猛志一开车后厢,他往早已备好的塑料箱子里一扔,把竖在尾厢的一个包拖出来,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音,一根黑黝黝的管子露出来了。 “哟,还有家伙?”马宝骏一滞。 “噢,小气狗,你应该不陌生吧?惊讶什么?”邢猛志故意问,前座的武燕伸着脑袋道:“那玩意儿打气太麻烦。不好使。” “这个,哎哟我去……我说波姐,这,这……你们就车里带着家伙,去看守所接的我?”马宝骏细思极恐了,这一对也太胆大了。 “嗯,路上一分钟过几百辆车,咋?还能查着啊,真是……哎,给你这支,练练手。”邢猛志道。 一想,似乎也对,这荒山野岭的,马宝骏胆子一下子大了,提下枪袋子,噌噌组装。邢猛志抽了特制气管,那货就噌噌打上气了。武燕逗了句问:“马兄弟,这就是你们的货吧?” “旧货了,老早以前的。”马宝骏道。 “现在有什么好货?能比我手里的玩意儿强?”武燕问。 “以前是国产的,现在是进口管子,泵压比原来大四倍,打野猪都是一枪倒。”马宝骏道,抬头示意武燕拿的小口径点评,“不比小口径差,一百米外能穿透硬币,而且没有后坐力。” “哎呀,自从省城出事断了货,都很久没见着好货了。”邢猛志懊丧道。 “对呀。”马宝骏不自然地续上来了,贴心地问着:“是不是去年晋老板那事?” “可不,要不是我在外地玩,连我也跑不脱。”邢猛志道。 “那他真是枪出的事啊。”马宝骏道,表情诚恳。 不过邢猛志看到了这货眼底的狡黠,他纠正道:“扯淡不是?晋老大是赌和抽发家,栽到那事上了,要光几支这玩意儿,能有屁事?鬼哥也是没跟对人啊,白瞎啦……跟你说你一定不知道,我大哥道上称老鬼,和闹爷是一个号子里的把兄弟。” “我知道,你说的是袁哥,去云城我拉过他,招待他的野味都是我张罗的。原来是您大哥啊。”马宝骏此时才算是完全信任了,这是一条道上的自己人啊。 “哎,可不……袁玉山的名号道上谁不知道?可惜折在雷子手里了。不过我大哥绝对义气啊,最后一枪是对着自己脑袋,嘭……什么都没给雷子留下,把我们都保住了。”邢猛志正色道。表情凄楚,语气深沉,就连马宝骏也被深深感染了,动情道:“兄弟,到了省城带我拜拜袁大哥,我听说过这事,是条汉子!” “好,今后回到省城咱们一醉方休。”邢猛志重重地拍了拍马宝骏的肩膀,两人他乡遇故知,惺惺相惜无以复加了…… 这一对更胆大的是,给了嫌疑人一支枪,那货也放得开,操着家伙沿着地塄走。 这组装,这用枪水平,怕是错不了,看着马宝骏一展身手的灵活身姿,武燕笑着跳下车,随口道:“这家伙是个行家啊……咦?你往哪儿看?” 武燕发现了,邢猛志根本没盯远处的马宝骏,而是眼睛贼忒忒往她胸前瞟。因为“特殊任务”,她这身低胸打扮风尘味实在浓了点。 邢猛志心虚警示道:“怪不得你非要来,原来是假公济私想勾引我?” “很矜持地告诉你,你太了,姐还不稀罕呢。”武燕瞪着他道。 “谁了?今天是演戏啊,那我逢场作戏了啊,反正也没人看见。”邢猛志坏笑着,就蹭过去了。 “滚。”这回武燕却是真的脸红了。一闪身躲开了,她向远处招着手,直接跑上去迎接了。远处,兴冲冲的马宝骏提着猎物回来了,这家伙确实是行家…… “我知道他是谁了。” 前方的戏演到中途,席双虎肃然起敬,不自然地站直了。如果人在面前,他一定会按惯例,向此人郑重敬礼的。 “我也知道了,你们一直瞒着我们?”乔蓉道,不悦地看着任明星、丁灿。 “对不起,有纪律,你即便知道,也无法证实。”丁灿笑着道。 任明星难得正经地说:“他自己都不愿提起。” 几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几位观战的支队长、总队长噤声了。程长峰拉着贺炯出去了,宋玉河也跟着出去了。 讲到了晋昊然、袁玉山的旧案,不用问也知道他是谁了,肯定是那位打入贩毒团伙的“藏锋”同志——所有内部能看到的案情经过都是这个名字。 “我真蠢,从见面就应该发现他与众不同了,能走到今天多是因为他的坚持,否则我们在沁山可能就放弃了。”席双虎自责道。 乔蓉看看任明星,任明星躲着她质询的目光,不过想躲没那么容易,乔蓉一把拽住他,他赶紧道:“别乱问,没看支队长都不吭声?” “我不问,我是说看人家多帅、多炫,简直炫酷到极点了,再看看你,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怎么会这么大呢?”乔蓉故意刺激任明星。任明星倒也乖乖就范了,他咬牙切齿道:“帅个屁,差点被贩毒的给崩了,撞车撞得躺了大半个月,还炫酷?每天捂着胸上厕所跟大姨妈来了似的,要多惨有多惨。” “哦。”乔蓉心满意足,眼里全是崇拜,这算是确定以及肯定了。席双虎咬着嘴唇憋着不敢笑出声来。丁灿哭笑不得地看着任明星道:“幸亏化装侦查没派你去,你这张嘴有毒啊,三句话得把我们都卖了。” “嗯?!”任明星明白了,看看窃笑的乔蓉和席双虎,郁闷了。 门外,程长峰和宋玉河直勾勾看着贺炯,好大一会儿没说话。贺炯有点歉疚地道:“我可以突破程序起用他办案,可却突破不了制度给他一个编制,所以,他还是辅警。你们应该不意外吧?没有猜到?” “倒是有怀疑,不敢相信啊。”宋玉河道。 程长峰说着:“即便我们想起用,也未必会有辅警接这种危险系数过高的任务啊,老贺你不简单啊。” “贪天之功我受之有愧啊。是他不简单,如果不是自愿,没有人能逼迫他去干这事。他就像为打破旧规而存在的……就像今天,嫌疑人也不敢相信给他办取保候审的人是两名警察啊。正常思维扭不过这个弯来,转不过这个弯来,那他只能束手就擒了……呵呵,等着好消息吧,这小子是在最基层的辅警巡逻队伍里成长起来的,比我们都了解怎么和坏人打交道。”贺炯说着笑了,那坏笑的样子像个做了恶作剧的顽童,把原本严肃的程长峰和宋玉河也感染了。 如果说刚开始还怀疑的话,现在都成期待了,肯定是好消息,只是还不能确定收获大小而已…… 下了山,在服务区吃过饭,重新驶上归程高速的时候,马宝骏已经乐不思蜀了。哎呀,这一趟玩得那叫个嗨,服务区又吃了几个时鲜新菜,小酒喝得微醺,还是波姐陪的,刚上车又递着冰镇饮料,可把马宝骏给招待得心悦诚服了。 渐渐看到城市的轮廓时,马宝骏支身问道:“波姐啊,您那地在哪条街上?” 武燕一愣,没反应过来,还是邢猛志反应快,提醒着:“你问洗浴还是会所?” “还不在一个地方吗?”马宝骏好奇了,笑着道,“不瞒您说,各地的我还挺熟悉,晋阳我也常来。” “波姐那儿你绝对没去过,蓝波苑洗浴、第四会所,全军事化管理,那里头服务员全制服,从外头看可正规了。”邢猛志道。 “噢,那是,现在扫黑除恶,不正规办不下去啊。”马宝骏道。 哎妈呀,这是个老嫖,武燕笑道:“就在建设路上,不远,一会儿就到。” “建设路……嗯,我好像是没去过。”马宝骏努力回忆着。武燕回头道:“去年倒了一大批,非法娱乐场所都被关停了……咱有关系,他们关停,咱们开张,你放心嘛。” “那是那是……怨不得您是闹爷、袁哥的朋友啊。”马宝骏竖着大拇指直拍马屁。武燕随口道:“回头你那哥们儿杜总啦,二米啦,来晋阳都算我们。风头快过去了,雷子也该消停了,咱们该赚钱,还得赚钱不是?” “哎,那是那是,这话在理,说一千,道一万,好坏还得把钱赚。”马宝骏道。 “马哥痛快,晋阳这条线,鬼哥去后可一直空着啊,你们有技术,我们有市场,多好的搭配啊?你是不知道爱玩的那拨有多少啊,改装一辆车,花大几十万;整条渔竿,花十几万;要有几条好‘狗’啊,那钱还真不是问题……马哥你使的那杆老货,卖两三万,抢着要。”邢猛志边驾车边道着。 “啊?这么贵?原来顶多几千,不知道多大威力的根本不要,还以为是打气球那玩意儿。”马宝骏给吓了一跳,可没想到气狗的价格飙到这么高了。 “以前没人管,那不瞎卖吗?一旦管起来,这价格就飙起来了,你应该清楚,这还不跟大保健一样,以前各地鸡乱飞,站街的一两百就解决问题,现在不行了吧?一取缔不正规场所,你去找个妹子,咋不得千把块,你说是吧?”邢猛志斜眼觑着武燕道。 “可不叫你说的,现在雷子也是吃饱了撑的,打架打枪的管就管吧,打炮都管,也不嫌累得慌。”马宝骏牢骚道。 这话听得邢猛志哈哈大笑。武燕脸红地杵了邢猛志一拳,不过还得竖个大拇指给马宝骏点赞应和:“就是,马兄弟说得太对了。” 说笑间车驶进市区,攀谈间穿过了楼宇街道,邢猛志驾着车娴熟地在人车混行的道路上疾驰。马宝骏说着说着就觉得哪儿不对劲,当看到前头建设路上似乎没有那种装饰豪华的门面时,有点犯疑了,这条路好像都是单位呀?他刚要问,车蓦地一拐,进了一处大院,哎妈呀,吓得马宝骏酒全醒了。那院墙下,泊了一溜警车,车嘎一声刹停,早有两列警察奔上来,排在车左右,邢猛志和武燕一开门,后面的马宝骏一哆嗦,瘫座位上了。 武燕探身回去叫着:“如果你仅仅是非法经营的话,完全符合取保候审条件。但是根据规定,如果在此期间发现你有其他违法行为,可以随时将你收监……下来吧,这里是省刑事侦查总队。” 马宝骏吓得缩成一团了,邢猛志在外面拉着嚷着:“马哥,快下来吧,你看,全军事化管理,服务员全制服,从外头看可正规了,没骗你吧。” 可不,警服鲜亮,没有比这儿更正规的了吧? 那些总队的刑警憋着笑,从没经历过这种事。被邢猛志拽下车的马宝骏一屁股坐地上了,被人架起来,他怒气攻心,吐一口老血吼着:“天哪,警察也玩仙人跳啊,骗子。” 两位刑警给马宝骏上了铐子,邢猛志笑道:“你看你,一直跟你说,咱在省公安上有关系,没骗你啊。你看关系可熟了,都自己人,反正你路上也说完了,没人会为难你的,带走带走。” 警员们架着乱嚷乱号的马宝骏先往滞留室去了。邢猛志回头时方见家里一行人在严肃地看着他,一场戏到落幕了,可能没人想到这样轻松诙谐,那马宝骏被关进滞留室还在骂狗男女把他仙人跳了,听得邢猛志好不尴尬。 不知道谁先笑了,一下子都笑了,总队长和支队长笑着走了,贺炯笑得没说上话来,也跟着走了。领导一走,下面的一行哗地围上来,席双虎和乔蓉正要表达一句景仰之情,不料邢猛志想起什么来叫着任明星道:“快快,处理一下货。” 乔蓉回头看席双虎,席双虎看武燕,武燕提醒道:“甭理会他们,加紧审讯,挖到宝了。” 席双虎应了声,和武燕相偕奔去滞留室。只剩乔蓉了,她把两套枪械检查、整理、收起来准备入库时,注意到楼上的贺支队长难堪似的捂着脸进办公室了,估计有这样的属下哪个领导也受不了,这可把她逗得乐了好一会儿。枪械归库的时候她愣了下,那张任明星给的画像被她钉在登记桌的前方,线条简约而传神,寥寥数笔,勾勒出了她的肖像,就像相机自拍一样,一眼可辨的神似。 是真性情,不因环境而变,不为外物所侵的那种原生态的真性情。或许只有这样的性情才能在一件事上登峰造极。她坐下来,似有所悟,把翻了几个月已经翻得卷边的打印本子重新放在眼前,开始学习。一页一页翻开,那记的都是各地缴获的武器、各式的枪支以及零件。心里一直装着要破大案的目标恐怕什么也干不成,只要干好一件事就够了,比如,这些部件材质细微的差别。 当想到数个切入细节时,乔蓉很快入迷了…… 第四章 郭南村血色往事 第四章 郭南村血色往事 谓我何欲 每一位能在重案大队入职的人都不简单,或许偶尔会遭遇挫折,更多的时候他们的专业水平都会让嫌疑人折服,或者不得不服气。 审讯马宝骏时武燕才看到了席双虎的真实水平。把马宝骏近一个月的行车轨迹、加油记录都罗列出来了,配上他从沁山来晋阳一路上说的话,再配上这货娴熟操纵气动武器的视频,基本就让马宝骏冷汗涔涔了。 还不够啊?好,席双虎的大招在后头,给马宝骏详尽分析了一遍案件的利害关系。郭向阳去作案却让他的货厢车拉着另一辆车,没出事拿点小钱,出了事可得扛大罪。更严重的是,现在找不到郭向阳,找不到作案车辆,而且拆车的地方已经被夷为平地了,就在你马宝骏离开的几个小时里,修理厂被拆了?这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你马宝骏被抛弃了,所有的罪让你一个人扛……当然,坐几年出来说不定同伙能给你一笔钱,可问题是,这是件命案,出不去啊。 卢教授血淋淋的手术场景成了压垮马宝骏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满头冒汗,接过席双虎递的一杯水一饮而尽时,心理防线全线告溃,一抹嘴巴愤愤道:“我说这些王八蛋怎么一个都联系不上,就坑了我一个办事的,我说……可我也不知道多少啊。” “我们不嫌少。要能指认那几个王八蛋,你怎么也算立功……哎,对了,你说的几个,究竟是几个?准确点。”席双虎开始问了。 “五六个……哎,不对,七八个……哎,也不对。” “这样,你一个一个数,从杜总开始。” “杜总算一个,二米算一个,秃轴算一个……还有,小顶也算一个,还有个叫油机,郭三枪就不说了,还有几个打杂的,秃轴带的学徒,那叫不上名来,有两三个……” 一堆绰号迸出来,席双虎蹙眉了。此时在隔壁观听的支队长、总队长却是面上见喜,越是叫不上名来,越是这种稀奇古怪的绰号,那说明对路了。在嫌疑人的江湖里,名字不重要,有个号才重要,既能提升混迹的地位,又能简单防止警方的排查,要是些小案小事,没准能避过去。 “嗯,这么算也不少了,杜总、二米、秃轴、小顶、油机、郭三枪,再加上几个学徒,你在团伙里小号叫什么?”席双虎问,坐下来了,看样子刚还只是预热。 马宝骏一撇嘴道:“宝马。” “哟,好名字。一般拉货都让你干?”席双虎问。 “有时候二米也干。”马宝骏道。 “咱们既然敞开了就没什么瞒的了,送个货什么的,不至于都用你这能拉几吨的车吧?据其他在押嫌疑人交代,二米往晋阳送货,开了辆轿车,后备厢里就塞下了。”席双虎问。 “那不一样,他卖成品,我送……我也不知道我送什么。”马宝骏道。 “那多少总知道吧?!能拉一车?”席双虎压抑着心里的震惊,要用货厢运送,那量就吓人了。 “拉不了,就半车吧,那玩意儿忒重,压得车都跑不动……有时候多,不过那厢是封着的啊,车里有人看着,我根本不敢看是什么东西,就那一箱一箱的。”马宝骏比画道。 “谁看着?”席双虎问。 “不一定,有时候是郭三枪,有时候是油机或者二米。”马宝骏道。 “一趟给你多少钱?”席双虎问。 “按天算,一天五六千。”马宝骏贼贼看看席双虎,这么高的雇用价格,任谁也知道不是正当生意。 席双虎似乎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只是漫不经心地问道:“都送哪儿了,一定好好想想,你这车在路上走,公安检查站、高速口、沿路交通监控,都留着记录呢。” “这个,我一下想不起来……这个……” “那我替你想想,换过好几次车牌,半夜走的……” “等等,我想起来了,有五六回,垣水两三回,修文一回,还有最远一趟跑到滨海拉的,都好几个月了,再有……有时候我睡觉,我也不知道去哪儿了,等醒来早返程了……” “啧啧啧,我们都不嫌少,你不能嫌麻烦啊,再想想……你看,监控都留着你出城的影像,而影像上只能看到你一个人。我说宝马哥啊,这他们明显是坑你啊。提前做好准备了,等着有天警察逮着,没证据指控他们,只能针对你,你说你保着他们,有什么意义?” “对,太不够意思……让我想想啊,都跑快一年了,我实在一下想不全了。” “那就从最早的一次开始说,什么时候杜总开始找你送货的?” “不是杜总找我的,二米找我的,有一年多了,一块收山货,拉到云城能赚个翻倍价。二米脑子活,他冬天给全国各地发野味,自个儿还开个淘宝店,有天跟我介绍活儿,就拉了趟……可是是从外地往回拉啊,陕西哪个县来着,我真记不起来了。” “之后怎么认识杜总了?” “那拆车市场就是闹爷开的,杜总是跟闹爷干活儿的,我早年混的时候也在闹爷的沙厂石厂里,一说都自己人,这就经常给介绍活儿……我真不知道拉的什么,我估摸着,应该是车零件,没准偷的车拆成零件卖啦。” 马宝骏时而侃侃而言,时而吞吞吐吐,席双虎面无表情,有一搭没一搭问着。在心理防线崩溃之后并不是长驱而入,嫌疑人一直下意识地反抗。之前是在罪与非罪之间选择,而现在是在罪的轻与重之间选择,谁都会下意识地避重就轻,肯定不会说得很详细。哪怕拉的是一车制枪零件,他也给你东拉西扯,装迷糊。 于是审讯第二个回合开始了,形象地说这叫挤牙膏、磨洋工,转了个圈又回到几个绰号上。这位宝马哥的神经确实大条,根本说不出绰号的姓甚名谁来,不过针对这警方也有准备。席双虎把云城修理厂周边交通监控一个多月的记录拷贝回来了,不厌其烦地放着让马宝骏在里面找他的同伙。 看来今晚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一盆子蘑菇炖小鸡渐渐变成桌上的鸡骨头,任明星吧唧着嘴,搓着油腻的手,信手一指,丁灿抽着纸巾递给他。起先三个吃兴正浓,都没说话,此时快吃完了才发现,就他们仨在吃,丁灿不好意思道:“我说,咱们是不是太特殊化了,大伙都忙着呢,光咱们吃。” “你这人真不要face,每次吃完了才表达内心的愧疚。”任明星道。 “文化人都这毛病,嘴上当婊子,心里立牌坊。”邢猛志评价道,抽着纸,打了个饱嗝。 被两人数落的丁灿舀着汤细抿慢尝幽幽道:“想立牌坊说明还懂点廉耻,你们根本不想,是恬不知耻。” “啊呸……”任明星、邢猛志齐齐给了一口,作势往他的汤里吐。丁灿不介意地喝着咂巴着惬意道:“哟,好香。” 这倒把邢猛志刺激到了,他看着丁灿现在的样子,好奇问道:“啊?发生了什么事啊,你怎么变得如此之贱?” 任明星八卦道:“没勾搭上小妹,就堕落成这个样子了,和你差不多了。” “至于吗?像我们这号人,生活以及性生活都得靠自己。回头让明星给你画个小妹吧。”邢猛志道。任明星笑呵呵地应声,这可把丁灿刺激到了,他气得重重一蹾碗,还没开口就被邢猛志抢白了,一指他道:“看,血性仍在,你活得像个爷们儿成不成?不搭理拉倒,大不了摔了碗再找个地方吃饭去。” “也对,我不能这么沉沦。给你们说个事,保密。”丁灿小声道。 “去意已生?”邢猛志道。 “呵呵,瞒不过猛哥你啊。”丁灿道,一脸忧郁说着秘密,“我想换个地儿求职,你说了,生活得靠自己,不管前途,不管职位,不管薪水,总得图一样啊。不能别人抱着妞幸福生活,咱们怀里抱着理想孤苦终老吧?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还是个辅警待遇,这日子过得人实在蛋疼啊。” “看来你在网安干得不顺心?”邢猛志关切问。 “网安是个新警务,别人眼里就是个修电脑的。而我们自己看呢,也是个修电脑的。任何未经授权的登录都是非法,我这个野路子出来的程序员,还能干什么?”丁灿道。 听到此处,任明星小声道:“我给好几家漫画、文娱公司投作品了,我也不想干了。” “你不都投半年了吗?就你画的那怪兽战警,有人看上才见鬼呢。”邢猛志戳着任明星的痛点。任明星争辩道:“那叫艺术,你懂个屁,再说我换题材了。” “换什么题材?”丁灿问。 “虚拟追杀,怎么样?名字酷吧?就是一个黑客,通过各种网络技术远程杀人,包括制造火灾、制造爆炸、制造交通事故等,然后一堆警察破不了的案,然后……发现幕后的凶手,哎哟我去,就是黑化了的警察……酷不酷?”任明星兴奋道。 这货的暴力以及犯罪想象把丁灿和邢猛志听蒙了,邢猛志指点道:“你去做做心理测试,估计得被开除。这是严重精神偏执倾向,怪不得我觉得你不正常了。” “说得好像咱们正常过似的,不跟你俩不懂艺术的说了,漫画又不是真实,真把咱们警察苦逼生活画出来,哪有人看啊。”任明星道。 “哟,谁苦逼呢?”应声而入的贺炯接上话茬儿了。三人一紧张站起来了,任明星嘿嘿笑着,又恢复人畜无害的傻样了。 贺炯踱到近前,好奇问道:“味道怎么样?” “您看这么多骨头,应该不错。”邢猛志指指道。 “好,我也来尝尝。”贺炯道,邢猛志一拉丁灿,两人到灶上给盛。贺炯却是拉着椅子请同来的人坐下,是个身材清癯的老人,傻看着的任明星不明所以,贺炯指指他道:“师父,他就是明星,画画那个。” “哦,后生可畏啊。”华启凤笑笑。不过笑得很肃穆,那脸上的表情有点僵,看得任明星有点不舒服地躲开了。贺炯跟着说:“心性还贪玩,不像我们入队时候那么老实,一切服从命令。” “知之好之都不如乐之,命令可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华启凤道。 两人方坐定,武燕风风火火地来了,在门外扯着嗓子喊着:“明星,明星,出来。” “干啥呢,还没吃完呢。”任明星不情愿地回着。 “快,画个嫌疑人,只有绰号,监控影像不清晰。”武燕道。 “我歇会儿成不?”任明星嘟囔着,加班加得实在有点烦。 武燕似乎早有准备,一开手机免提,乔蓉的声音响起来了:“明星快上二楼来,审讯室,一堆嫌疑人等着你画,到你表现的时候了。” 任明星眼睛一亮,眉毛一挑,大声道:“哎,好嘞,马上到。”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了,武燕笑着跟着出去了。 “这孩子和我们那时候差不多,总爱表现。”贺炯笑道。 丁灿、邢猛志把两大碗热腾腾的炖鸡端到华启凤、贺炯两人面前,筷子上叉了两个馍。丁灿好奇问道:“华师父,您在案卷室里一直待到现在?” “啊,我调了沁山县的旧案看了看。”华启凤道,邀着两人一起吃,两人推拒吃过了,要走,又被贺炯拽住了,邀着两人坐在身边道:“聊聊嘛,审讯还早着呢,小丁,网安待得咋样?” “嗯,就那样,还行。”丁灿糊弄说道。贺炯眼光投向邢猛志,笑着问:“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啊,什么时候拉出来什么时候惊艳,啧,不错。” “您是准备‘抛玉引砖’,和我讨论未浮出水面的案情吧?”邢猛志答非所问,直指支队长的用意。 “看看,这小子举一反三了。哈哈,那就讨论呗,错了不用负责,万一对了,那可有牛皮可吹了。再说,这儿可坐了一个前辈,你不想取取经?”贺炯道,示意着华师父。 华启凤笑笑,边吃边道:“老了,不服老不行啊,看一下午就眼花,腰疼,想当年一夜一夜熬都不当回事。猛子,告诉我你的直觉。” “直觉?”邢猛志怔了下。 “对,我们聊过啊,一个优秀的刑警,对案情会有下意识的直觉,或者叫第六感。它和你打弹弓一样,长年累月地训练积累,会让一个熟练的人拉弓就打,叫估打,大部分时候不用瞄也能击中目标,那也是一种直觉。”华启凤道。 “那您的直觉呢?”邢猛志反客为主了。 “好,那我先说,我觉得这个案子将来最棘手的,不是案情如何迷离、幕后如何狡猾,而是……郭向阳的抓捕。”华启凤道。 “那个应该不难吧?”丁灿插话道,“全国通缉,有线索武警特警一起上,就个持枪歹徒也架不住咱们人多啊。” 华启凤眼皮一抬反问:“那你们现在找到他的任何线索了吗?” “这……”丁灿语结了,任何线索都没有,这个人似乎在大数据里是隐形的。 “现在找不到,以后恐怕也找不到,我说难点在他这儿原因有三:第一,十七岁犯故意伤害罪,打伤打残了四个人,听这事就知道是个狠人。对方是叔侄堂兄弟几人,他是单枪匹马去和人单挑的,一对四。还是在人家村里,打伤四人,然后从容地装填好火药枪,又枪伤两人……啧,这得多强悍的心理素质和身手才能办到啊。”华启凤惊讶道,能让一辈子阅人包括阅嫌疑人无数的老警察赞叹,这人当年犯的事肯定不一般了。 “第二,咱们由表及里看。虽然他罪不可恕,可却情有可原。他的父亲郭斗盛是个复退伤残军人,当护林员兢兢业业几十年。那四位受害人是在郭斗盛的管区偷伐木材被制止,然后四人欺郭斗盛年老,把人揍了一顿,还捆到树上。郭向阳暴怒之下才干出了这种事……此事我电询过当年办案的警察,唏嘘不已啊,那四个受害人在当地是村霸。郭向阳犯案后看着他们四个人流血哀号,他根本没逃,被逮捕后,当地村民联名要保他……这也是没有被判死刑的原因之一。”华启凤分析着。 没想到他从旧案里看到了这么多,邢猛志认真听着,就听华启凤思忖片刻又幽幽道:“第三,他为此蹲了十几年大狱,管教反馈的情况是,此人性格孤僻,少言寡语,但干活儿很积极,还立过功,减过刑……无法想象的是,父亲在他入狱后不久就去世了。啧,你说这种情况下,积极、立功,是不是就有点说不通了?” “您看出什么来了?”丁灿好奇问,这个苦大仇深的故事,能听出什么案情来? “很简单,激情犯罪、预谋犯罪甚至恶性犯罪,带着目的性的犯罪都容易对付。难的是这种,从精神和人格上彻头彻尾的反社会,犯罪之于他们不是目的,而是人生目标。既然无所顾忌,那么肯定无所不用其极。”华启凤道。 邢猛志眼神空洞地回忆着自砍手腕的连天平,开枪和警察对垒的悍匪,还有对着自己脑袋砰声开花的袁玉山。这些让他后背毛骨悚然的人物,是真实存在的。他点点头说道:“有道理,出来这几年估计一直在作案,他是根本不想回归社会,或者,也没机会回归了,什么都没了。” “对!我刚才还和支队长讲,想去做一件事。”华启凤道,说到此处停顿了下。贺炯看着邢猛志,似乎在揣度他是否理解,邢猛志出声道:“去沁山县,见见当年的当事人,根在那儿,那儿一定出现过。” 贺炯笑了,直赞道:“你爷儿俩想一块了,看猛子能接师父你的班了。”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肚子里这点货,不够看了。猛子,该你了。”华启凤吃着嚼着,像平时在集训队一样,像聊天一样。他看到宋玉河进来了,使着眼色,让背对着邢猛志的宋支队长未敢吭声。 “动机,动机是缺失的,郭三枪为什么要杀卢教授?两人生活轨迹风马牛不相及。即便卢教授举报了非法野生动物交易,也是个勉强的动机。已经举报了,这时候枪击不是亡羊补牢,而是欲盖弥彰。如果能找到准确的动机,那这个案子脉络就清晰了。我也想办一件事。”邢猛志道,声音在关键时候自动停下了。 像有默契一样,华启凤道:“要查卢教授。” 邢猛志一笑,点点头道:“您不觉得该查查吗?他和云城也是风马牛不相及,总不能他那么大年纪卧底非法交易市场,获取交易信息吧?有些信息很隐蔽,非法加工的后厨都能拍到,那不是外人,应该是团伙内部的人。换句话说,卢教授从某处得到这些关键信息……而且,从在沁山对他的学生茹叶楠、秦磊的询问来看,让卢教授决定去当地考察观测的是沁山县出现云豹的信息,而消息来源是网上远足的人发布的。我想应该是有人故意把他诱到那儿下手。毕竟现在不管城市还是公路,遍布的监控不那么容易隐藏形迹,而在山里就不存在这些问题了。那些细微的踪迹如果晚上两三天,或者来一场春雨,基本消失干净了,那这个案子,也就永成悬案,顶多偷猎的人背这口锅。” “有道理,我的着眼点是控制危害,你的着眼点是寻找真相,为什么不早提啊?”华启凤道。 “我在队里的位置,和您现在回到队里类似,有点尴尬。”邢猛志笑道。 一个刑警已退休,一个辅警未入职,华启凤看着邢猛志,表情有点奇怪,丁灿提醒后邢猛志才察觉背后有人。他扭头,更尴尬了。 宋玉河却是坐下来,哎了声,拍拍邢猛志的肩膀道:“我承认,可能初见时对你确实有点看法,不过现在你已经成功地让我颜面扫地,该尴尬的是我吧?” “我没那意思,只是起点比别人低,所以想法就得多点,比别人尝试也得多点。”邢猛志道。 “啥也别说了,审讯完咱们拟个方案。猛子,你不用考虑我的脸面,只要能抓到凶手,找到枪源,我这脸不要都行。师父,您也是,干啥我陪你去,家有一老是一宝啊,您返聘不跟我们说,干吗去后勤装备上?”宋玉河道,有点难堪。 “支队长、总队长都叫我师父,我待在这儿干什么?”华启凤笑道。 “好好,不提这茬儿……那个,老宋啊,有分歧啊。猛子觉得动机成谜;师父觉得郭三枪这颗钉子极具危险性;而你们呢,心又揪在枪源。这方向取舍是个大问题。”贺炯道。 “那简单,多管齐下,哪块露头,哪头就咬上去。要人咱们有人,要枪咱们有枪。我就不信,咱们装备精良的刑警能被几个造气狗土枪的山匪难住。”宋玉河道。 “好,那我摊点闲事,去趟沁山,侧面了解下郭三枪的出身。”华启凤道。 邢猛志插话了:“支队长,这样成不?我跟华师父一组,带上丁灿,做一下外围排查,再加上武燕,正好一个小组。明星留在队里,嫌疑人一明朗他就没啥事了。” “这个……”宋玉河觉得邢猛志似乎有情绪,看看贺炯,贺炯微微点头,宋玉河点头道,“成,那就先这样安排。贺支,总队长邀您去,马宝骏交代的案情很重大,他交代二米、秃轴两个嫌疑人,多次往省城送枪,除了你们抓的涉毒人员,还有其他人手里留着货,这个紧急情况得马上解决一下。” “好,我马上去。嘿,你们吃着啊。”贺炯嚼了两口,干脆端着碗跟着宋玉河走了。 大食堂就剩下半晌无语的丁灿、慢悠悠吃饭的华启凤和表情有点复杂的邢猛志了。丁灿小心翼翼问道:“猛哥,哪个队也忌讳命令不统一,你这不是成心给总队添堵吗?咱们一拨外来的客队单拎出去,有结果了抢功,没结果了败兴,两头落不下好啊。” “对呀,干吗还把我硬拉上?你的动机何在?”华启凤斜着眼,眼里有光。丁灿瞬间喜欢上了这个促狭的老头,似乎年轻时应该和邢猛志差不多,否则两人不可能成忘年交。 “假如有一天走了,我希望我们成为这个地方的传说。假如我们还留在这儿,我希望这儿因我们而成为传说。”邢猛志看着丁灿,丁灿却躲闪着他的眼光,于是邢猛志刺激着,“杀死天才的不是危险和艰难,而是庸庸碌碌和琐碎事务。生活有两种选择,要么你出众特立独行,要么你从众泯然众人矣,很难选择吗?” 丁灿笑了笑,未语。华启凤听得怔了下,复杂地盯了两人几眼,并没有追问要走的那个话题,而是笑道:“人都说,二十几岁不狂,这人一辈子恐怕没什么出息。猛子你这样子,像有大出息啊。” 这话听得丁灿嗤笑,华师父是委婉地指出邢猛志太狂了。邢猛志笑着反问道:“那华师父您想狂野点呢,还是想窝在后勤看仓库,或者留在这儿只当个动嘴的顾问?” “哎哟,明知道我禁不起案子诱惑,你这是教唆老头学坏呢。好吧,没几年活头了,还是狂野点。哎,我跟你们说,我年轻时候可比你们狂多了,你们是纠结辅警身份和待遇想走,我当年是直接撂挑子走人了。可后来发现自己还是适合干这个。适合很重要,干你觉得没意思的事,提不起劲来。只有与天斗、与地斗、与嫌疑人斗才叫其乐无穷……不是跟你们吹,孔门弟子八百,我麾下弟子有上千,不对,好几千,那可都是赫赫铁警啊。这些年我心里也一直在嘀咕,刚退休一直有人来请我指导办案,后来越来越少几乎没有,原因是科技改变了办案,我过时了。其实我比你们郁闷,想吹个牛都没人听了。” 华老头侃侃而谈,听得邢猛志和丁灿笑声连连,不同的境遇却是共同的心情,让这一老二少顿生知己之感,聊得有向火热发展的趋势。不多会儿武燕也加入了,这个临时组合在饭桌上,把初步的外围排查方案直接就给定了…… 处处碰壁 任明星放下笔时,腰已经酸得展不直了。他竖起画板,抬头,眼神询问着已经看傻了的马宝骏。马宝骏从没见过手绘出来的画像能和照的相片一样,眼前这一张可算让他长见识了,八字胡、酒糟大鼻头、猪肚小眼,活灵活现的“杜总”展现在他眼前了。 “像……太像了。”马宝骏傻怔着,下意识道。 “那就这样了啊,这都几个小时了?”任明星道。 “天亮了。马宝骏,你可以休息一会儿,一会儿给你带点早餐。”席双虎道,嫌疑人交给了警员看管。最后一张画像被另一位警员如获至宝般地捧着,迅速送到外面。任明星揉着腰和席双虎出了审讯室,现在他对任明星要刮目相看,几乎整整一夜,铅笔削两把,愣是画出了十几个主次嫌疑人。在这个特殊的领域,任明星平时的惫懒无影无踪,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明星啊,你歇会儿去吧。”席双虎关切道。 “人累,脑细胞兴奋,睡不着啊。”任明星道,他回头看看一脸疲惫的席双虎道:“你歇会儿吧,你比我累。” “不累……谢谢你啊。”席双虎道。 “这就见外了,非要逼我接一句‘为人民服务’啊,呵呵。”任明星的贱性在恢复。 席双虎一把揽着他的肩膀道:“还是要谢,你给我们带来的奇迹。上大学时我的教授说,有多少种犯罪的可能,就有多少侦破的可能,你让我见识到了一种最不可能的可能。这本事怎么练出来的?太神奇了,简直和程良的神笔不相上下啊。” “那能比吗?他是我师父,是他教我的,要把语言的描述先变成脑子里的影像,这样闭上眼睛的时候,你就能清晰地看到人像,才能准确画出来……这是一种意会,不属于艺术范畴,所以我才能做到。”任明星道。 席双虎听得云里雾里,没明白,他问道:“什么意思?不属于艺术才能做到,我怎么觉得这是艺术巅峰啊?” “别别别,扯不上,我懂艺术就真画画去了,一幅画卖个百八十万,那多滋润。这不是没艺术细胞才沦落到画像的境地?”任明星道。 “有这么惨吗?我怎么觉得你在谦虚啊。”席双虎笑了。 任明星却是实话实说道:“差远了。其实我最擅长是画美女,我身边兄弟不都光棍吗?他们能想象出用语言表达出多么性感、多么火辣的美女,我就能给他们画出来……嘿,这与我师父教的不谋而合啊,就这么误打误撞入门了……呵呵,真的,我不谦虚,我很骄傲,给多少兄弟解决了饥饿呢。” 席双虎脸上的笑成了尴尬苦色,他抿着嘴,快步走着。偏偏任明星还追问道:“别走,嘿,席队,看你也是光棍兄弟,把你脑子里的性幻想告诉我,我给你还原出来个……你别不好意思,长期压抑工作会导致抑郁的……嗯?这是怎么了?” 进了技侦信息中心,所有的人都看着他。宋支队长、程总队长就站在信息大屏前,任明星进来时,很多人惊得霎时站起来了。任明星看到了大屏上已经反查出来的嫌疑人,照片、画像一一对照,出入完全可以忽略,甚至于画像更精准一点,毕竟有些身份照片失真得厉害。 “哟,速度挺快的啊,都查到了。”任明星惊讶地道。 “没你的神笔,可查不了这么快。”程总队长现在看这个小胖子别提多可爱了,他说着,带头鼓掌,“啪啪啪”几声,然后一室都跟着鼓掌。兴奋袭来,任明星好不羞赧,舔舔嘴唇,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哦,不对,他是对着角落里鼓掌的乔蓉在笑。乔蓉剜了他一眼,那一眼的风情超出任明星的意会领域了,他实在没理解是什么意思…… “神哪,这个白痴天才,风头可算是出尽了啊。”武燕看着手机赞叹道。 后座的丁灿凑上来看,最新的警情发布,嫌疑人的照片、画像同时排列出来了,这对于丁灿可没震撼力,他笑道:“这货留学就干了四件事。” “哪四件?”武燕问。 “吃饭、睡觉,看美女、画美女。”丁灿爆着料。 武燕哈声大笑,不信地问道:“那画美女和画嫌疑人能一样吗?” “因为这样的描摹他实践过无数次,在辅警队的时候,那些光棍只要向他描述一下心中幻想的伴侣,他能立马给你还原到纸上。您想想啊,画一幅讹顿饭,他可硬生生靠这吃胖了二十斤。”丁灿道。 武燕哈哈大笑着,问开车的邢猛志:“猛子,真的假的,你们背后这么埋汰明星?” “绝对真的,他画时明码标价,你要请小摊吃,那就素描,不上色;要下馆子,那就不一样,不但上色,而且不穿衣服那种。”邢猛志道。 正笑着的武燕脸一红,噎住了,邢猛志和丁灿笑得更欢了,脸红的武燕悻悻骂了句:“一群流氓坯子。” “你看你非要刨根问底,男人的秘密大多数是黄色的,呵呵。”邢猛志笑道。武燕收起手机,赶紧道:“打住,以后禁止开这种男女玩笑啊……火山,听到没?” “yes, madam.”丁灿夸张地道。 “你俩别没个正形,想想怎么问吧,我和茹叶楠已经接触过一天了,我直觉,她不会有什么问题,太单纯了。哎,猛子……”武燕想起什么来,支身问。邢猛志打着预防针道:“你刚说了禁止类似玩笑啊。” “我没拿你早恋情人开玩笑啊,我是说你现在流里流气,别把人家姑娘吓着。”武燕道。 “不可能,让她知道我是个警察英雄,没准会旧情复燃,我也可以告别单身了。”邢猛志得意道。 武燕脸上一抽,像被刺激到了,嗤鼻不屑斥着:“就你,快算了吧,光棍定了。认命嘛,回头让明星给你多画几个女朋友,啊。” “嘿,武姐,禁止开这种玩笑,你违规了。”丁灿提醒着。 “闭嘴!我是禁止你们,不包括我,坐好。”武燕吼着,丁灿不知道她为何这么大火气,不敢启齿了。 证件亮出来,车畅通无阻地进了山大校园。邢猛志和丁灿相偕下车,武燕懒洋洋地待在车里没理会。这个排查似乎让她有点不爽似的,甚至邢猛志离开时,她都手指戳着数落:“骗人家小姑娘这办法你都想得出来,无耻。” 似乎有什么隐情,邢猛志讪笑未语,两人离车一段距离后,丁灿小声问:“猛哥,我咋看武姐情绪不对啊?” “别乱猜,没什么不对。”邢猛志搪塞着。 “她可不擅长隐藏情绪,那脸上不写着吗?”丁灿道。 “写着什么?”邢猛志没明白。 “写着她想霸占你。”丁灿咬着嘴唇,坏笑道。 邢猛志二话不说,直接一脚回敬,顺手捏着丁灿的脖子一路拎走了。 两人你推我搡到了约定的教学楼前。在看见茹叶楠时,丁灿一下子僵住了,不但脖子僵硬,好像眼光也僵硬了,直愣愣地看着茹叶楠。似乎在怀疑或者惋惜,这么美的女生和邢猛志同学实在是老天不长眼,于是很鄙夷地剜了邢猛志一眼。 长发、长裙、手里挟着一本书,满身的书卷气像扑面而来的春风,让人有点陶醉。她纤纤玉手和邢猛志轻握,眼眸里蕴着淡淡的哀伤,谁瞅着心里也会泛起我见犹怜的心思,甚至连神经大条的邢猛志也显得有点局促了,语气有点结巴道:“不好意思……嗯,有点堵车,来得有点晚了。” “没事,跟我走吧。”茹叶楠信步往楼里走,丁灿注意到她修长的玉腿和高跟鞋,纯白的颜色,裙裾随着轻盈的步态摇曳,忍不住让人浮想联翩。 啪唧,邢猛志顺手又在丁灿脖根给了一巴掌,做个凶恶的表情威胁。丁灿给了个不屑的表情回敬。 “你不是说开车的吗?怎么又开始查案了?”茹叶楠轻声问。 “噢,人手不够,又是些外围的细活儿,就派我们来了。”邢猛志道。 顺口就来的瞎话让丁灿心里有点愧疚,不过他没敢吭声,又听茹叶楠轻声问道:“后来,我打听过你,听说你好像上了三十五中。” “嗯,重点高中考不上,只能去那儿了。”邢猛志道。 丁灿一龇牙,憋住了。上楼的茹叶楠回眸再瞧,和邢猛志目光相触时,像被灼了一下,赶紧扭过头了,她声音更轻地道:“我欠你一个道歉,其实你写的情书我都没来得及看,就被我妈妈发现了,然后……对不起啊,发生那样的事,我知道可能在你心里留下了阴影。” 扑哧,丁灿终于再也憋不住笑了。邢猛志写情书的事早被武燕当笑话讲了,两人差点因为这事红脸。这不,邢猛志又红脸了,恶狠狠一指丁灿,不过嘴里却温柔无比地笑道:“怎么可能?我脸皮这么厚,呵呵。” 茹叶楠第二次回头了,歉意一笑道:“那就好……来吧。” 她上前开了一间办公室的门,传说中的名人教授栖身之地有点出乎想象。两面墙都是书架,放得有点凌乱;靠窗一个电脑桌子,桌上堆着文档、书籍,桌下有台打印机;屋中间放着一堆器材。茹叶楠解释道:“卢教授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所以,我也没敢收拾……这些是我们这次到沁山带的器材,你们……” 丁灿已经拿着一台仪器扫描了,邢猛志拦着茹叶楠解释着:“凶手是偶遇还是蓄意,这个得搞清楚。如果是蓄意的话,那他肯定有渠道知道你们的准确行程和位置,如果要知道位置,那就非常有可能在你们随身物品上捣鬼。” “啊?!”茹叶楠惊得眼睛睁大了,眼光里露出怀疑和恐惧。 丁灿问道:“电脑和手机能提供一下吗?程序植入追踪也是一种手段,如果方便的话,交给我们分析一下。” “这得征得家属同意,我做不了主……不过……”茹叶楠像是有点难以启齿。 “怎么了?”邢猛志问。 “电脑就是这台……手机,丢了。”茹叶楠道。 邢猛志和丁灿齐齐“啊?!”了声,那是此行最重要的目标,前面的都是掩饰,可没想是这个结果。 “当天只顾着救人,从山里到医院,又转院,回来收拾东西才发现手机不在。不知道丢路上了,还是丢哪儿了。我以为丢秦磊车上了,让他找过了,没找着。”茹叶楠歉意道。 “那电脑方便我看一下吗?”丁灿征询道。 茹叶楠点点头,不过接下来她吓了一跳。面前这个人插上电源,直接开机,然后插了个小优盘,明显不是卢教授的开机界面,只见这人运指如飞地输着代码,一眨眼,居然直接进去系统了,似乎是个陌生的系统。茹叶楠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分析软件,我在找是否被入侵过。如果有嵌入程序的话,只要这台电脑联网,也可以达到远程知道位置的目的。”丁灿说着,击键一刻未停,两人怔看了两分钟。电脑关机,合盖,丁灿拔走了优盘,电脑递给了茹叶楠道:“我拷贝走了几个系统文件,原电脑数据一点未动,很快会告诉你分析结果。不过我估计没什么问题,如果有入侵,手机上最有可能。” “对不起,真丢了。那一两天我整个人都是蒙的,跟傻了一样。”茹叶楠歉意道。邢猛志关切地问道:“卢教授现在怎么样了?” “没醒过来,病危通知书医院已经下了几次了。秦磊一直在联系国外的脑科医生,只要有一点可能,我们都不会放弃。”茹叶楠道。 “唉,愿好人有好报吧……那我们就准备走了,如果手机有下落一定告诉我。” “好的。”茹叶楠应了声,和邢猛志相视时,蓦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不知道什么原因,仿佛生怕被那目光灼伤一样。她低着头,前行领着路,中途犹豫了两次,欲言又止那种犹豫。 “你想到了什么?”邢猛志问。 “没……没有,我得去医院了,你们……” “我们有同事等着,开车来的,要不送送你?” “不用。”茹叶楠推拒了相送的邀约,匆匆下楼,快步走了。邢猛志怔了半晌,丁灿却是看不过眼了,拽着他道:“嘿,你吓着人家了。” “什么吓着了?”邢猛志走神了。 “大哥,哪有这样直勾勾盯人的,太下流无耻以及不要脸了吧?”丁灿愤愤道。 “你小子今天胆肥了啊,有段时间没收拾你了。”邢猛志一伸手,丁灿急忙缩脖子,不料还是没逃过魔爪,又被邢猛志拎小鸡一样拎回车边了。邢猛志把他往车里一扔吼着:“赶紧分析,越来越不像话了,哥的早恋情人你也敢想!” “切。”丁灿嗤鼻,回敬了个大中指,然后把优盘往电脑上一插,就地开始干活儿了。 武燕看两人这表情,估计一无所获了,她挖苦道:“哟?被拒绝了吧?都告诉你了,人家受害人,又不是嫌疑人,事能这么办吗?” “她没有拒绝,不过我们最想要的卢教授的手机……” “怎么了?” “你猜?” “肯定不能给你啊。” “她倒愿意给,但给不了了。” “什么意思?” “丢了。” “丢了?!” 武燕一愣,被刺激得一下子坐正了,保持着这个诧异的表情好久都没回过神来,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喃喃道:“无懈可击的理由啊,完全站得住脚。” “那你们说,会不会是卢教授这两个学生有问题?”邢猛志系着安全带,狐疑道。 “不可能啊,两人哭得稀里哗啦的,我们对背景也调查了,要有问题早该露了。即便假设是他们,那你说说他们如何跟郭三枪这样的人建立联络?”武燕直接问。 后面的丁灿更干脆,直道:“连那么清纯的早恋女友也怀疑,你说你心理该有多阴暗,性格该有多无耻……好吧,给你个结果。” 邢猛志和武燕回头,丁灿拷贝的文件已经分析出来了。他解释着,登录日志没问题,邮箱没问题,也就是说,邢猛志判断的全部不成立,卢教授出事后电脑根本没有人动过。 一无所获,邢猛志驾车驶离学校,快到校门口停下了。武燕问时,他没吭声,抬头示意着远处,一辆牧马人泊在远处,下车的司机快步奔着,再远处,慢慢走来的可不是茹叶楠是谁?两人像拌嘴了,又像置气了,茹叶楠手抹着眼睛,捶打着那男子,那男子怜爱地把茹叶楠揽在怀里。片刻后茹叶楠却挣脱了,不让他抱,两人拉拉扯扯,最终还是被男子拉着上了车,驶出了校门。 丁灿在偷瞄武燕,武燕支着身往前,在偷瞄邢猛志,蓦地被邢猛志发觉了,他做了个咬牙切齿的表情。武燕不屑道:“你吃醋的样子,很像个男人,点赞。” “没错,武姐你吃醋的样子,终于像个女人了,怒赞。”丁灿后面打趣道。 “小样儿,有段时间没收拾你了。”武燕一仰身,回头揪着丁灿,一手揪领子,一手捏鼻子。丁灿苦着脸求饶道:“姐,你别欺负我,我为你考虑呢,最起码你两人在暴力倾向上很有共同点,我觉得你俩挺合适。” “滚,你替我表白了,这事多没期待感?燕子,揍他。”邢猛志怒道。 武燕一笑应声:“好嘞。” 车吼着出了校门,夹杂着丁灿夸张的救命声音。此行一无所获,三人驱车回后勤装备处接华师父,准备沁山县一行了…… 自今而始 云城市看守所,午后时分。 高墙、电网、持枪巡逻的武警、巡视各监区的狱警,紧张而肃穆的气氛在午后出现了稍许的骚动。 是放人了,这个时候出监仓的一定是幸运儿,提审、开庭或者解押换监不会选择这个时候。有女嫌疑人凑近窗户看,一眼便认出来了:“司姐要走了,没戴铐子。” “又有钱又有关系的,能戴才怪。” “哪个司姐啊?” “云天苑老板娘,厉害着呢!管教都叫她司姐。” “……” 艳羡声中,一个长发、白皙、高挑的女人走过,她向铁窗里的姐妹们笑了笑。那一笑的风情花容甚美,月貌如玉,丝毫没有身陷囹圄那种苦困。 过走廊,换上自己的衣服,出监区,一个亭亭玉立的女老板站在管教桌前了。两位送通知的女警把取保候审通知书拍在桌上,程序化地说着注意事项、权利义务,然后这个风华四射的女嫌疑人俯身,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司令婕。 又跟着表情呆板的女警继续前行,出管区。跨过最后一道验证严格的大门,一股扑面而来的自由气息让司令婕忘乎所以地张开双臂,深深呼吸,然后绽开笑容,像兴奋过度一样喊了一声。 “司姐,司姐。”等了很久的杜老板迎上来了。 “就你一个人?”司令婕皱皱眉问。 “闫律师说低调,谁也没让来。您的车我给您开来了,停在外头。”杜老板做着请势,司令婕前行着,这个散发着肃穆和凛冽的地方让她很不舒服,她快步走着,踱出很远脚步才慢下来。老杜点头哈腰跟着,咧咧道:“在外头使了好大劲,现在形势很不好,全国到处扫黑除恶,一些陈谷烂芝麻也被刨出来了,咱们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司令婕听着打断了话问道:“那事办得怎么样?” “完美,一点纰漏没有。”老杜道,表情严肃。 “嗯,除了那事其他都是小事。”司令婕面无表情道。 “您放心,该拆的我都拆完了。收手了,闹爷给兄弟们都放假了。”老杜说着,开了车门,把司令婕请了进去。 那车呜的一声,消失在监控的屏幕上…… 现代科技给办案带来的便利可见一斑,比如今天,省刑侦总队就通过远程完整地看到了司令婕被释放的过程。从出仓到车离开,所有参案人员都眼不眨地看到了全貌。 “这位就是杜攻城,马宝骏交代的‘杜总’就是他。我还得表扬一句啊,任明星同志简直是支神笔啊,画得几乎一模一样。”宋玉河支队长扬扬手里的画像,比对着高清监控的影像,实在太像了,众人不禁莞尔。那位神笔不在场,累了一夜早去睡了。 “这位呢,就是司令婕,云天苑大酒店的经理,因为非法交易野生动物案被刑事拘留。她的事在云城可是引起了轩然大波啊,是个民营企业家,又有政协委员的身份。当地市委领导班子讨论过此事,通过政法委向我们施压啊,反正就是保护民营企业、维持稳定大局那一套……这个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她算得上地方手眼通天的人物啊。”宋玉河道。 不同的坏人坏得都各有千秋,其中这种坏人最棘手,他们能把环境、人脉、政治甚至法律都变成自己的保护盾或者保护色。想抓到他们,要比抓普通嫌疑人多付出几倍甚至几十倍的努力。 顿了顿,宋玉河示意着播放视频。一个一个嫌疑人,绰号、姓名、身份证号排上了屏幕,这是根据马宝骏的交代恢复的画像,然后再比对画像反查户籍、案底等信息,最后排查大数据记录得到的身份信息,总算找到了马宝骏交代的这些狐朋狗友。 “第一个,绰号‘宝马’的马宝骏,就不介绍了,司机。 “第二个,绰号‘二米’,此人叫米向军,可以和涉毒案中被捕的嫌疑人董小花的交代印证。此人往省城送了多次气动武器,不排除贩毒团伙的装备也来自他们的可能。 “第三个,绰号‘秃轴’,此人叫田宝来,技工学校毕业,是个车工,学过数控机床,有盗窃案底。 “第四个,绰号‘小顶’,姓名曲波,无正当职业。查到了出入修理厂的监控,应该是拆车混迹的学徒工人,有故意伤害案底。 “第五个,绰号‘油机’,姓名季东顺,是个二手车中介。机动车交易信息里多次查到此人身份信息登记,有诈骗案底。 “第六个,姓名杜攻城,应该是修理厂的实际控制人,也是个二手车中介出身,有嫖娼案底。 “第七个……” 席双虎一个接一个介绍着,有名有姓有绰号的七八个,剩下的信息还在核对中。不过介绍到最后排出这些人能查到的去向时,所有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阴霾。除了马宝骏和这个杜攻城,几乎都溜了。米向军的身份信息出现在了湖北某市;田宝来的信用卡在海市某县刷过;小顶曲波和油机季东顺更浪,居然在京城,天网查到了他们在atm机取款的影像。 “是块难啃骨头啊。”宋玉河等着席双虎介绍完,适时地插了进来,他视线不离屏幕,盯着挂在榜首却没有介绍的胡浩道:“这位‘闹爷’胡浩是个人物啊,出境半年未归,现在究竟在新马泰还是哪个小国家窝着都没有明确信息。扫黑除恶以来,这些嗅到风声的老江湖跑得可够快,给我们的工作可带来很大的麻烦啊。” 很简单。所有的事都悬在空里呢,就找不到人了,真要有实锤证据了,恐怕人都不会回来了。可要这棵大树不倒,在云城培养的这些猢狲肯定还要兴风作浪,那对于警方,也就投鼠忌器了。 “其他信息呢?邢猛志那路怎么样?”宋玉河问,转移着话题。 “噢。”席双虎汇报道,“他们走访了茹叶楠,经同意检索了卢教授随身的笔记本电脑。电脑没有被人动过,不过有一个奇怪的信息:卢教授随身的手机丢了。据茹叶楠讲,一天连续转了三次院,匆忙间她和秦磊都找不到手机,也想不起在什么地方丢的。” “嗯,这是个可疑线索,跟进下去,其他呢?”宋玉河道。 “离开学校后,他们正在去沁山县的路上,估计晚上才能到,没有最新消息传来。”席双虎道。 “我有个想法。”乔蓉出声了,宋玉河示意直接说,乔蓉拿着本子道:“第一,杜攻城周围,司机、车工、修理工类似的人不少,符合制作枪械的人员条件;第二,根据马宝骏的交代,他们升级的仿制秃鹰,一百米外可以洞穿硬币,那这种改进枪支的出口动能要达到二百焦耳以上,几乎可以媲美小口径步枪了,仿制一支能用的不难,要仿制到这种水平就难了,冲压膛线的技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我怀疑其中有一位熟悉枪械制造的技术人员,而且肯定不是像二米、秃轴这类货色能达到的;第三,大家看,这录像上是卢教授脑部取出的铅弹,这种铅弹不是简单压制的,而是在内部嵌入了一颗像螺丝一样的钢芯,就是这颗六点五毫米像绿豆大的铅弹让卢教授直到现在还在icu加护病房,它的杀伤力要比气狙大得多,具体没有实物我们没法儿测量。” “你的意思是……”宋玉河问。 “二十米距离,瞬间出枪,击中眼眶,在座的没几位能办到吧?无论案情进展快慢,我建议把郭向阳列入极度危险嫌疑人优先抓捕。能用枪的嫌疑人就够危险了,这是一个能改装子弹、精准射击的嫌疑人,危险性会超乎我们的想象。”乔蓉道。 宋玉河的眉头皱了皱,点点头:“还有什么?” “最后一点,米向军既然往省城送过多次武器,那应该优先把省城市面流失的枪支缴清,否则这些都是治安隐患。”乔蓉道。 “嗯,考虑得很周全。我们先这样安排一下,乔蓉,你联络一下各刑侦大队和辖区派出所,近期组织一下缉枪排查。不要有什么顾忌,不管是谁,查到线索先摁了,绝对不能让枪支留在民间。” “是。” “双虎,你带两组人,进驻云城,就这些嫌疑人的情况摸摸底,有合适机会就贴靠上去。现在闹爷未归,杜总肯定是办完事把手下人遣散看风向,这个真空时间段,应该有利于我们侦查一下……马宝骏的审讯交给队里其他人……” “是。” “赵力奇……把你从重案队抽来没意见吧?” “没有没有。” “你挑几个没露过面的特勤走暗线,尝试接触一下司令婕、杜攻城,以及这个云天苑大酒店。方案自己定,你们和席双虎明暗呼应,不过不要接触。” “没问题。” 答话的是位胡子拉碴、发型乱糟糟的男子,乔蓉都没见过此人,不过她感觉得出,应该是位暗战高手。 “好,暂时就这样,几条线同时进。各领队给大家做好思想工作啊,这是异地办案,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惊动地方警力。” “是!” 参案人员齐齐起立,得令告辞,一个接一个出了专案组会议室,有匆匆乘车离开的,有直接奔往宿舍收拾东西给家里打最后一个电话的。席双虎提着简单行李从宿舍出来时,睡了懒觉打着哈欠出来的任明星瞅见他了,追着问道:“去哪儿啊?” “我去云城。” “带我吗?哎,不对啊,怎么都不在了?” “猛子他们去沁山了,你不忙了一夜,让你休息吗?” “嘿,那也不能把我抛弃了啊……这不行啊,干活儿时叫上我,去玩了就把我扔一边。” “什么玩呀?异地办案……有危险,你现在是队里的宝贝,你得留家里。” “嘿,别价,那不得闷死我啊。” 任明星拽着席双虎不放人了,席双虎尴尬回看着,突然间灵机一动道:“支队长给你安排活儿了,跟乔蓉一组。你要跟我去,那我跟乔蓉说一声。” “啊?”任明星一愣,然后一摆手,“那算了,你们走吧,我找乔蓉去。” 立竿见影,任明星甩着小短腿噌噌奔去找乔蓉了,趁着机会,席双虎带着两组六人,一溜烟驶出总队了。 这一头,任明星又纠缠上乔蓉了,未经授权是不能进入武器库的,乔蓉被任明星不厌其烦地敲门敲烦了,出来撵着人道:“你歇会儿成不?别什么事都当好奇宝宝,这地方你不能进。是违反纪律的。” “不是啊,席队说把我给你分一组了,我不来报到了吗?”任明星道。 “那是嫌你烦,打发你走呢,我是负责联络各大队和派出所的,我还没头绪不知道该怎么办呢。”乔蓉烦躁地道。 “那两人一起干啊。”任明星乐了。 乔蓉翻了他一白眼,任明星捂着嘴道:“我是说男女搭配,干活儿不累。” “你的特长就在画像上,暂时用不着你。我得负责省城缉枪,嫌疑人二米往省城送过不止一次,这些个武器留在市面很危险,得想法子找出来。”乔蓉道,推着任明星,意思是自个儿找个地方凉快去。 可不料任明星更兴奋了,一转身道:“你问我呀,我可是缉毒警。虽然是辅警,但不比你见得少啊,光在特巡大队就混了两年呢,啥嫌疑人没抓过?偷车轮的、偷柴油的、偷猪的都抓过。” “这……这有必然联系吗?”乔蓉听得蒙了。 “你说呢?方法只要对路,一抓一个准。我们缉毒身上藏小包的都能逮着,何况藏杆枪呢?”任明星道。 “你除了画画都不太靠谱啊,能有办法?”乔蓉半信半疑问。 任明星笑道:“两年多前气枪还没有被列入禁止,而我们呢,可是常去二龙山一带,就见也见过不少啊。而且,那些持枪的,其实大部分不是杀人的,大部分都是玩……你说要吃和玩,你们谁能比我更懂?” “哟,这倒是,你先说说什么办法?”乔蓉好奇心被勾起了。 “过来。”任明星勾着手指,近距离对着乔蓉的耳朵小声嘀咕着,听着听着乔蓉的眼神也变了,惊讶地斜觑着任明星。任明星咬着下嘴唇得意扬扬地笑着,成竹在胸的样子,别提多帅啊,这不,把乔蓉注意力可全吸引过来了,两人干脆钻到了无人操场后,坐下来开始详细谋划了…… 接近晚六时的时候,于海大队长终于看到了要接的车下了高速口。来的是熟人,一位认识,三位不认识。除了邢猛志他领教过,其他三位用一个词形容很精准:老弱妇孺。 前车领着后车往县城驶,几小时路程走得可没第一次野了。武燕回头关切问道:“华师父,累了吧,要不咱们明天再去吧?” “一不怕苦,二不怕累,三不怕活受罪,我有那么差吗?”华启凤道。武燕一听惊讶道:“耶?这话怎么听着耳熟?贺支队长常讲啊。” “嗯,这就对了,当年我教的。”华启凤笑了。 “好吧,冲这句话出自您,我就不关心您啦。”武燕道。 “啊,多关心下自己。小丁啊,你再给我讲讲,这个数据关联和线索关联,如何确定嫌疑的?”华启凤好奇问着。 这个好奇宝宝,不,应该是好奇老头了,明明已经落伍到不太能用智能机,却关心起那些代码构架的技侦设备了。丁灿方要解释,邢猛志前头道:“师父,张飞绣不了花,李逵描不了红,师父您这年龄甭学虚拟追踪了,我都没那底子。” “我这不是好奇吗?现在条件太好了啊,远程侦讯隔着几千里就能看到。我们那时候苦啊,追捕时候连手机都没有,更早点,连电话都没有,抓到人以后赶紧给队里发个电报,尽量简单,就俩字:落网。” “哟,这俩字大气。”丁灿赞道。 “大个屁,省钱呢,一个字差不多一块钱呢。”华启凤道。 说得几人又哈哈大笑了,本来以为和这么一位功勋警察相处会有点局促,可没想到一路下来,反倒是华师父给大伙带来的开心最多了。 武燕追问:“那时候工资多少钱?” “最早十几块钱。知道我为啥当警察吗?当年不光发工资,一年还发好几身衣服,省多大开支呢。”华启凤道,又把几人逗乐了。 丁灿说了:“华师父,您不能这样教育晚辈啊,信仰呢?职责呢?这话以后不能说啊。” “信仰和职责都是建立在一定物质基础上的。和我同期从警的有一个兄弟,好喝酒,好打架,打架还好吃亏,就为了威风没人敢惹,豁出命来也要当警察。”华启凤道。 “那这动机也太low了。噢,太低端的意思。”武燕道。丁灿笑着说:“您这位兄弟我怎么觉得要犯错误啊?” “你错了,他叫池兵山,一级英模,烈士。”华启凤道。 众人齐齐“啊!”了声,此时听到的英雄的另一面,让几人不敢相信了。 “英雄始于血性,或者叫冲动,直白点说叫脑瓜不太好使,你们中间可别出现这号人啊。”华启凤像打预防针一样,说的是与身份相悖的话,却似乎另有深意。 “不会,现在这么傻的人不好找啦。正式警察里都难找,何况我们辅警。”邢猛志道。 这话有点不合时宜,破坏了气氛,没人笑,也没有人再说话,直到跟着县大队的车到了要排查的地点:沁山县郭峪乡。 血色往事 被时代抛弃的地方总会留下属于另一个时代的痕迹,土房、夯墙、砂石路、石头围子,像群山中的点缀,古朴得有点可爱,特别有些墙皮上还留下标语,仔细辨认是“把阶级斗争进行到……”字样,让从现代都市来的小警们好奇地看不够。 目的地郭南村就在视线之内了,退休乡警牛法宪还在絮叨着: “……本来人就不多,林场一撤没几年就都走啦。老郭家这几个人哪,可都不是一般人。郭斗盛比我大差不多一轮,参军去抗美援朝,后来又去大西北修青藏路,回来就三十好几了也说不上媳妇……一直到四十多才撞上桃花运啦,和下乡的一个城里学生结了婚。可也好景不长啊,那城里来的是没办法安心委身的,不是真看上他啊。政策一变,那女的一句话都没吭回城了,别说他啦,连娃也不要……啧,这叫孽缘哪,不出个妖孽都说不过去啊。” 前头听着的邢猛志和武燕相视一眼,忍俊不禁,人老了就爱唠叨,和职业无关。昨晚到乡里时老头喝多早睡了,一早起来问明来意,就一路唠叨这个,不过好在有个耐心且年纪相仿的华启凤陪着,一点也不嫌他唠叨,好奇问道:“老牛啊,你咋一直说郭向阳他爸?” “我认识啊,绝对是个一等一的好人,要不是老郭啊,这片林地早被老百姓砍了卖了好几遍啦。”牛法宪道。 “嗯,肯定的啊,年轻从军,又修过天路,那一代的信仰是杠杠的……说说他儿子,郭向阳,对了,他有个绰号你知道不?”华启凤问。 “知道啊,三枪。”牛法宪道。 “有啥来历啊?我是看当年的判决书上有。”华启凤好奇了。 “当然有啦,这个说起来牛透顶了,现在吧保护野生动物,往前数几十年可不一样。粮食金贵,每年各村都要组织围猎山猪,要不那家伙太害人,一头猪一晚上能拱你一亩地。老郭当过兵,那枪法神着呢,要用民兵那步枪,一枪一个倒。后来不让用那步枪啦,山里人就自制土枪,就那土枪,老郭基本上也是十拿九稳。”牛法宪回溯着往事。 邢猛志适时问道:“那叫三枪什么意思?出枪快?不对呀,土枪得装填火药啊。” “哎,这小兄弟明白。那山猪一般出来是成群结队的,开枪撂倒一头,其他的也就吓跑了。围猎的也是好几个人,有时人吧,打不准,还把山猪给撩火啦。那猪不管你枪不枪啊,火上来不管不顾直接冲上来就敢咬人,每年都有受伤的。嘿,可这郭向阳比他爹耍得还好,一条胳膊上能架三杆三十多斤重的土枪,枪里不是铁砂,是独子,只装一颗铁丸,只要看见成队的山猪,‘砰’一枪,‘砰’地再一枪,然后扔枪再打。一般最少连发三枪,打中的山猪啊,基本都是从眼眶这儿打脑里了,中枪就倒。他们组织人上山,每回最少都抬回三头来,后来这个三枪的大名就传开了……” 牛法宪说着,邢猛志和武燕又相视了一眼,这打野猪练出来的枪法,如果拿杆几乎没有精瞄的土枪都打这么准,要换成现代武器,那准确率应该到吓人的地步了吧。 “噢,这么厉害啊。”华启凤也赞叹了声。 “哎哟,可不说乔家那四个是找死呢,谁不能惹,你惹他……那乔家河村离这儿三十多里路,当年乔隆彪和他仨孩,那是并称‘乔家四虎’啊,最早贩山货发的财,最早买的大卡车,也是最早往山外贩木料的。现在生意靠关系硬,那时候生意可是靠拳头硬。老乔三个娃,老大老二是双生,一个叫乔大胜,一个叫乔大利,还有一个叫乔三虎,个顶个壮得跟牛犊一样,村里村外打架就没吃过亏。那时候凭啥赚钱?收购山货木料基本一半买一半抢,横着呢,还围攻过乡派出所……不是跟你讲古啊,老华,早几十年法制意识实在是差,有事根本不找警察,村里一吆喝,七叔八舅堂表兄弟,操着家伙就去讲理了。”牛法宪道,警服脱了,说话没那么讲究了。 邢猛志和武燕笑了,在这地方执法可以想象出难度有多大。 “那案子诱因,就应该是乔家这几个抢木料和郭向阳的父亲郭斗盛发生冲突吧?”华启凤问。 “嗯,那时候农村收入低啊,靠山吃山,所以嘛偷偷摸摸砍几棵树的经常有。不能让伐木断了来源啊,乔隆彪就是低价收这些然后高价往外卖。郭斗盛呢,是个拗性子,其他护林员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他不行,谁敢到郭南村一带砍树一准被他揪回去。他这连罚带逮,搁山里路外存了有两三车罚下的木料。 “这乔隆彪就动心思了,领上他那仨后生娃就去找郭斗盛了,扔了五百块钱,反正卖不卖他都要买,给不给他都要拉。嘿,犟牛碰上倔驴子啦,老郭是不吃那一套,一耳光在乔隆彪脸上甩了个响,你以为你是谁啦?别人怕你老子不怕你,滚蛋……这就谈不拢了,老郭可没防着人家是有备而来的,那三娃乔三虎,早准备好小椽棍子,一棍子就闷上去了……” 牛法宪讲得抑扬顿挫,活脱脱的乡里争斗,武燕听得入神,下意识地问:“后来呢?” “还有啥后来?祸根就种下啦。老乔家这几个后生太缺德,弄了根铁丝捆猪似的把老郭给捆窝棚里了,然后拉上木料扬长走了,整整拉了三四趟呢。隔了一两天老郭才被上山的人发现。你说这事干得多不冒烟啊?”牛法宪道。 “那没报警?郭斗盛是军人出身,法制意识应该有吧?”武燕问。 “报啦,可这乔隆彪说,木料是郭斗盛卖给他的,临时要加价两人谈不拢,还是老郭先动的手。至于多少木料,他们拉回来扔派出所门口了,就半车。这说不清啦,后来老郭被打得也不轻,所里做了个处罚,让乔隆彪赔两百块医药费,打人的乔三虎呢,行政拘留十五天……本来想和和稀泥把事了啦,谁可知道乔家这帮狼真恶呢,一毛钱不赔算啦,还要倒讹郭斗盛还他们那五百块钱,老郭肯定不会拿那钱。他还不上,乔家一帮老娘儿们就在派出所里骂街,哎哟,这不是就没法儿办啦……”牛法宪拍着大腿道。 “郭斗盛被打,和郭向阳报复,事隔几天?”华启凤问。 “一星期吧。出事时小郭正在乡里打河坝,那孩子念书脑袋不灵光,早早就干伐木工、石头匠的活儿,两膀子能担四五百斤。我心里一直就怕出事,出事那天,我还来了,就站在那儿,没见着人。后来就出事啦……” 车停了,牛法宪结束了回忆,停车的地方,就是他所指当年站立的地方。荒草膝高,脚下泛青地绿茵茵一层,站在这里就能看到郭南村全貌,错落的房屋一二十间,多数已成断垣残壁。牛法宪所指的郭斗盛居所,意外地保存完好,在这一片土夯房子里,当年应该是较富的一家。 后车的丁灿、县大队于海队长下来了,两人拍着照片。牛法宪带着众人,直向那屋子踱去。 “说说那天的案发经过吧。”华启凤踱着步,像寻找嫌疑一样巡视着这里的每个视线所及的角落。 “我来时,他一定就在这儿。听到案发时我刚回到乡里,从这儿到乔家河村三十里地,我当时骑摩托车,耽误下也就是两个多小时。他一定是故意躲着我。” 牛法宪像触及了心里最伤的痛,他眼神凄然,看着郭向阳的旧居,居然让观者觉得他有种近乡情怯的情绪…… 时光如果能倒流二十年,事实会印证牛法宪的猜测,郭三枪确实就在郭南村,他出村的时候看到了骑着警用摩托车进村的牛法宪。乡派出所的,一个惹不起恶人也帮不了好人的警察,连打人的乔三虎拘留都没办下来,郭向阳知道什么也指望不上了。 他其实就在山腰坳里的松树下蹲着,从前一晚到早上到现在他想了很久。面前的高粱白尚余半瓶,一只烤兔子被撕得七零八落,连骨头都被嚼碎了。父亲还躺在家里呻吟,当乔家人闹到林场诬告他倒卖罚没木材后,一辈子要脸的父亲就那么毫无征兆地躺下了。 父亲是个骄傲的人,也是他的骄傲。可当骄傲被侮辱、清白被践踏,子弹和炮弹都没有打趴下的父亲,就那么被乡里坊间的流言蜚语击溃了。 他把剩下的酒揣起,扛起了枪,回头看了眼家,看了眼村子,充血的眼眶里满是留恋,可他最终还是决定走了。如果有一天公道都不再值得敬畏,那就得让他们学会敬畏其他:我……和我手里的枪! 他的身影消失在山路上,一个小时后,乔家河村里轰然一声巨响,火光惊起了半村的人。 村里一位大脚的婆娘惊恐地跑着,丢了一只鞋都浑然不觉。隔着老远就听到了她的破锣嗓子在号:“老乔,你的车着火啦,郭家娃扛着枪来找你报仇来啦……” “这个野种……大胜、大利快下来……” 拾掇院子菜地的乔隆彪吼着儿子,隔壁住的就是成家的老大和老二。屋子里的婆娘和三儿闻声出来,乔三虎手里还拿着土枪,正往枪管里倒火药,乔隆彪一把抢过来吼着:“不要脸的活儿能干,不要命的活儿你也敢干?” “那咋办?我就说赔人二百块吧,非要欺负死人家。”乔三虎有点心虚,村里乡间有冲突总留个情面,这扛上枪来了,怕是无路可退了。 “妈逼个球,怕个鸟,先吓唬住。媳妇,赶紧去把亲戚吼来,人越多越好……走走走。” 乔隆彪一马当先,领着三个如狼似虎的儿子冲出来了。婆娘从一旁跑,边跑边喊相识的人。刚拐过路口,乔隆彪目眦俱裂,新崭崭的东风卡车正冒着烟,前盖都不知道被炸哪儿了,肇事的郭向阳还倚在车边,他裹着一身破工装,发如乱草,人如蛮兽,恶狠狠地盯着来人。乔隆彪气急之下,二话不说就横起枪来。 这是乔隆彪最后一个动作,他举枪的刹那,郭向阳脚一掂,长枪像活物一样自动到了他手上,于是他后发而先至,“嗵……”一枪直冲乔隆彪。 乔隆彪的枪嗵一声响了,他中了枪,枪身失控,枪口抬高,打到了郭向阳头顶的上方,只有一颗铁砂划过郭向阳侧过的脸。他回头时,眼颊部洇出的血抹了半脸,把看着两人对枪开的仨儿子吓傻了。 “爸……爸……爸……”乔三虎在乔隆彪身后,他爸毫无征兆地倒在他怀里。一蹲着扶着,视线往下,小腹以下血迅速洇出来了。疼痛到极致的乔隆彪嘴张着,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死不了。扯平了啊,我也没医药费赔你。”郭向阳淡淡地说着,腰里的药葫芦一顿,往枪里装火药。这事想了很久都有点紧张,可真开枪,却是有无比的快意充溢在胸间。 乔大胜怒了,菜刀指着,一句“操你妈”就奔上来了。老二火了,抄着门框杆急吼着:“别让他装上枪。” 装药需要填实,然后再装铁砂,可这些常识在郭向阳手里早被颠覆了。他装完一顿,随手一捻,一颗大钢珠直接叮当扔进枪管,然后侧身抬枪,“嗵——”枪响,奔来的老二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扯倒,嘭地栽倒在地,手捂着大腿根部发狂地号叫。 父子同气,兄弟连心,老大持着菜刀回头一看,恶吼着不管不顾地举着刀扑上来。郭向阳枪管一立,直接横握当武器,斜斜一抡枪身,枪托咣声直击在乔大胜的手腕上,菜刀一闪脱手。郭向阳飞起一脚,踹到了乔大胜的肚子上。“噔噔”,乔大胜连退几步,被踹得跪在地上呕吐,这时候他明白了,对方不是报仇,是灭门来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回身吼着老三:“三虎,快跑。” “要死一起死……” 乔三虎早成疯虎了,捅着他爸的枪。枪里早装好火药和铁砂,发火纸被塞在膛里,他捡起来朝着郭向阳嗵一声开枪了。 电光石火的刹那,郭向阳抱头,扭身扑倒。那一枪的威力奇大,掀得郭向阳后背衣服成了几条褴褛,开枪的乔三虎被后坐力震退得仰倒了,不过他坐起时却吓愣了。中枪的郭向阳站起来了,身上、脸上全是血,那受伤的样子像野兽一样可怕。 一言不发的郭向阳动了,拿着枪,朝着准备爬起的乔大胜就是一枪托。乔大胜啊一声哭着跌趴下,恶念猛生的郭向阳没有留一点怜悯,朝着他肩膀、膝盖,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引起一声惨叫。听到了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那是胳膊腿被废了,几下之后连叫声都没了。 乔三虎惊恐地看着,却再没有勇气冲上去,他手脚并用往后挪着,嘴里发着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无可名状的恐惧声音。直到又看见郭向阳装药,他眼神求饶、嘴唇哆嗦地说着:“别……别杀我……别杀……我。” “这么怕死,还欺负人啊?你跑吧,这是最后一枪,最后一颗独子,打不死你我就放过你。”郭三枪手捻着一颗钢珠,拇指一迸,钢珠飞起来了,那是给乔三虎逃命的时间。 一刹那乔三虎连滚带爬就跑,那钢珠飞起来到高点开始下落,郭向阳举枪,闪着反光的钢珠像精灵一样准确地跳进了枪管,此时乔三虎已经跑出去十几步。 郭向阳举枪,枪口对准了乔三虎的脑袋,一刹那他觉得不妥,又向下移了移,嗵一声枪响。 奔跑的乔三虎像截木桩子扑倒,在地上抽搐着。 郭向阳抹了把血,看着躺倒的一门四口,只有中枪的老二乔大利还神志清醒着,不过捂着腿上的伤口已经不会说话了,只是嘴唇在哆嗦,眼里满是乞怜。郭向阳举起枪,又慢慢放下了,他朝乞怜的乔大利极尽不屑地唾了口,然后踩着他的脸过去了。 他没有再施暴,而是盘腿而坐,拿起剩下的半瓶酒一口一口抿着,四周躺着乔家四虎,近旁燃烧着卡车,被乔家婆娘嚷来助阵和闻讯来的村民有数百人,被这个惨烈的场景吓得惊恐后退,抄来的铁锹、木棍武器铛铛掉了一地,乔家的婆娘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直到黑压压来了一片警车和警察时,那块场地还像绝域战场一样,无人敢近…… “……经过就这样,把县武装部都惊动了,他没反抗抓捕,是自己戴上铐子走进警车的,受的伤也不轻,眼眶这儿挨了一铁砂,破相了;后背剜出七八颗铁砂来。至于乔家四个,最轻的乔大利瘸了,其他仨都终身残疾站不起来了……” 两支烟抽完了,第三支续上,牛法宪不唠叨了,逻辑极其清晰地讲完了当天的案发过程。这件血色往事不管对谁都是不堪回首的,即便作为外人第一次听说,也觉得后背一阵毛骨悚然。 “我看口供里根本没什么东西,当时是谁审的?”华启凤出声问。 “县里审的,不过那闷葫芦根本不认罪,也没啥交代的,事情就明摆着的……本来以为肯定是极刑,可没想到受害的乔家激起的民愤比他这暴行还大。四虎一倒,告状的挤破乡政府和乡派出所了。老郭呢又是个军人出身,连武装部的都站在他这一边。后来林场组织,联名上保的有好几千人,判决时可能也考虑到这个情况,就判了个死缓。两家都败了,乔家从最早的万元户被打成现在的低保户了,一家残废;老郭呢,儿子判下来没几天就咽气了,发丧都是林场办的,这一晃几十年了。”牛法宪幽幽地道,似乎对于这件往事,有更多的个人情绪在里头。 “哦……” 坐在院外石碾盘子上的华启凤应了声,视线又一次扫过这个奇人的故居,和破败村落相比,这里倒算是最顺眼的了。青砖瓦房,瓦上青苔茵茵,颜色已经斑驳的窗户,居然还有几块完整的玻璃,余下是旧报纸糊的。院子里荒草过膝,可还能看到曾经整齐的余貌,石桌、石凳和铺院的石板都清晰可辨。 “没回来过,要回来,肯定轰动。”牛法宪似乎看出了华启凤的怀疑,插话道。 华启凤笑而未语,县大队于海队长心有余悸道:“这事小时候我听说过,都传神了。” “是够神的啊,老式土枪根本没膛线,能精准射击靠的就不是瞄准了,而是经验。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还不到十八岁。”武燕评价了句。 丁灿道:“往往这种闷声不响的人啊,一干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是啊,手段太恶劣。”于海接了句。 “错。”视线一直落在旧居的邢猛志反驳了,他奇怪地说了句:“不是恶劣,是很克制。” 克制?众人不解,华启凤在微笑,牛法宪点头道:“对,谁天生也不是十恶不赦。在犯案以前,他是个出了名的老实娃,不多说话,人也好使唤。乡里修河坝都是派义务工,管饭不给钱,每回他爷俩总有一个在。” “这和克制有关吗?”武燕没听明白。 “捕猎的经验让他有复仇的能力,而性格里的坚忍和善意,也让他控制住了复仇的程度。那土枪控制得稍偏点,可就要命了。”邢猛志道,对于武器的控制,他体会很深,学个弹弓都用了那么多年。 武燕闻言庆幸道:“那敢情是好事啊,总比肆无忌惮的恶性犯罪嫌疑人好对付一点。” “相信我,现在是最差的情况。如果说曾经还有善意的话,经历过这么多年的深牢大狱,除了怨恨、仇视、敌对,再不会有别的了。他不觉得自己有罪啊。如果纯粹为钱为利益犯罪的,可能好对付。但像这样无牵无挂而且彻头彻尾的边缘人,最难对付。记得‘老鬼’袁玉山吗?我每次看见他的眼神都心里发毛。”邢猛志道。 不用多想,这也应该是最接近真相的答案,从成年后就一直被社会遗弃在角落的人,除了反社会的性格都不可能还有其他。众人看着华启凤,老人像心有所思,在院落外梭巡了两圈,却意外地说了句:“走吧,看看老郭的坟地去,老牛你知道在哪儿吗?” “后背山上就是,村里坟都在那儿荒着,估计自家都没人来了。”牛法宪道。 “去看看吧,也算是个英雄冢。如果真像你说的,根本没人来过,那这个人就成了忘本的丧心病狂之徒了,很难对付。”华启凤道。 “那要来过呢?”丁灿好奇多了句嘴。 前行的华启凤幽幽道:“那就是没忘本,有执念,那种恶毒的执念会像有信仰的人一样,更难对付。” 丁灿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问了。一行人循着被荆棘荒草淹没的路上山,当累得气喘吁吁的牛法宪指认郭斗盛的坟茔时,一行人都怔了。 坟茔是石砌的,精美而大气,坟前一片空地不长草,那肯定有人来烧过不止一次纸钱,坟后并排着酒瓶子,任谁也看得出根本不是荒坟,就连信誓旦旦的牛法宪也愣了,直喃喃着:“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最不可能的事就是事实: 二十年前的枪案余祸未泯,执念仍在! 笨鸟高飞 从郭南村回乡里就到中午了,在乡派出所大灶上凑合了午饭,这个临时拼凑的队伍就要分道扬镳了。县大队的事也不轻松,要组织排查一下非法捕猎,还要处理马宝骏那一车野生动物关联的收购人。此行还增加了一条,要排查郭南村郭斗盛的坟茔修缮是谁完成的,华启凤推断应该是当地找人,不是的话材料总得从当地走吧。 几人带着疑问上路了,此行虽有所获,但并未如愿。每一件罪案查到尽处都是对人性的拷问,郭向阳的案子就是了,如果法制深入一点,震慑乔家这几个村霸乡痞不敢胡作非为;或者执法严厉一点,在事后及时处理严惩,不管哪一种都有可能避免血案发生。 可血案已经无可避免地发生了,就只剩下唏嘘不已了。回程路上都有点闷,丁灿在玩平板,旁边的华启凤在闭目养神,武燕开着车,几次想说话却瞄到邢猛志若有所思地看窗外,想说的话被她硬生生咽回去了。 打破沉默的还是一通电话,是武燕接的。乡派出所地广人稀也有好处,修缮坟茔的施工方找着了,是县里来的,石头就是当地打的。施工方提供了一个发包方的名称:午马市佳成商贸有限公司。 午马和云城交界,是个县级市。信息被丁灿传回家里,开始排查关联的信息。邢猛志好奇问道:“怎么还有公司给郭向阳家修坟地?” “他本人肯定不方便出面吧。施工方提供的信息是,对方父辈和郭斗盛是战友,当然,应该是假的。这么小个工程,又过去几年了,不是开税票了都查不着。”武燕道。 “午马市可是个交通要冲,几条铁路、高铁的交会点。市虽不大,可胜在四通八达,到省城两个小时,到云城一个小时,出省四十分钟,到最近的云城机场,用不了三十分钟。如果所谓的地下兵工厂推测成立的话,我觉得很可能那里是个中转站啊。”丁灿道。 前面的邢猛志哧声笑了,挖苦道:“玩电脑的,别总以为你脑袋瓜也和电脑一样管用。哪怕个县级市也有百十万人,没有准确信息,你可查吧。即便佳成公司有嫌疑,等你查到线索还没准到什么时候了。”一句话噎住丁灿了。 武燕反问道:“好像你有办法似的?” “别激将,这次我可真没有,最起码郭三枪这头孤狼就没法儿抓。他和袁玉山一样,都不在乎自己那条烂命,真没治。”邢猛志道。 武燕想起一事来,提醒道:“对了,连天平交代里说让你到老家找郭向阳,好像这个线索是正确的。他知道郭向阳回过郭南村?” “他是巴不得我和郭向阳撞上,然后被郭向阳给灭了。”邢猛志道。 这是最准确的解释,武燕无语了。华启凤出声了:“既然你看到他的克制了,那就应该能找到办法。我问一句,猛子你,燕子,还有小丁,你们是不是对这人或多或少有点同情,心和手都有点软了?” “不会,哪怕有,撞见我也毫不犹豫开枪。”武燕道。后面的丁灿弱弱驳了句:“你心真硬啊。” “对罪犯的同情是可笑而且危险的。恶性犯罪,不是你死就是我灭,还会有第三种结果吗?你问问猛子,他可是差点被人灭了的。”武燕道。 丁灿凑上来问:“猛哥,讲讲,你有没有在一刹那吓尿裤子的时候。” “之前有,吃江湖饭的下手都狠,连天平直接剁自己的手腕,当时就吓了我一身冷汗。一共见了袁玉山两次,每次看他的眼神,我心都莫名其妙地抽,‘气场’这个词不是笑话,那些恶人身上,绝对有让人毛骨悚然的气场……我不怕丢人,我觉得说什么大无畏英雄都是扯淡,化装侦查那段我成夜成夜睡不着觉,回来后很久都调整不过来,总是被噩梦惊醒。”邢猛志道,这里都不是外人,他难得地没像平时那样吹牛皮来几句大无畏的豪言壮语了。 武燕伸手,无言地在他脑后抚了把。这是通常的安慰,这个下意识的动作看得丁灿又嗤笑了。武燕说:“火山,你小子越来越欠揍了啊。” “大姐,你这表现就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俩有故事似的,赖我啊?”丁灿笑道。 “好,等到站收拾你。”武燕笑道,一点也没着恼。 邢猛志回头看了眼,呸了越来越贱的丁灿一声,看华师父时却愣了下,华启凤在好奇地审视着他,他惊问道:“怎么了华师父?您怎么变深沉了?” “我在想,这一劫会应在谁身上。”华启凤莫名道。众人不解时,他解释道:“和坏人打了一辈子交道,越来越迷信了,仿佛冥冥中有天意啊。那些杀人放火犯下重罪的,终究逃不过制裁,或者叫报应,我们中间总有最适合的一个人,把报应带给这些坏人……” “希望不是我。”邢猛志笑笑,坐正了。 “如果是呢?其实我觉得你也在克制,克制着不让自己太出众,克制着不去接近案情的核心。这种心态有两种解释:一种是不满现状,去意已生;另一种是因为你知道了郭向阳的身世而选择克制,甚至准备避开这条线,你心里的善意让你不忍了。”华启凤道,像洞悉了邢猛志一直沉默和犹豫的原因。 “师父,别观察我了,郭向阳那么恶的一个杀人凶手都执念不忘,何况我,或者我们?谁敢说自己的心不是肉长的,听完这个故事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只有把他除之而后快的想法?”邢猛志道。 “对,我就是这样想的,当一个人走投无路,犯罪成为唯一选择的时候,那就不单是他有罪。郭向阳是个坏人,可怜!那些村民,还有乡派出所的警察是好人,但可恨!”丁灿道。 “闭嘴。”武燕回头骂了句。 华启凤笑了:“说得好,我同意,恰恰是你们这种心态才是对付嫌疑人最需要的。那你们更应该理解,警察对这样已经养成的反社会人物,哪怕一点犹豫、畏缩、纵容,都有可能酿成大错。如果不终结他,就会把家破人亡的惨剧带给更多无辜的人。猛子,我就不信你看不出来,牛法宪愧疚了一辈子。” “我知道了,师父,而且我也看出来你正在想很阴损的办法抓捕他,所以才早早离开,但那法子不一定管用啊,他就是山里长大的,想潜伏得瞒过他不容易。那是个废村荒山,我们要派人进去估计摸不着东南西北,而他穿山越岭肯定如履平地,不对等。”邢猛志道。 “呵呵,那我就放心了。”华启凤满足地笑了。 丁灿没听明白,好奇地问道:“什么阴损办法?” “笨死你,嫌疑人的弱点就是我们的切入点,我刚想到这儿,蹲坑守门……不对,蹲坑守着等上坟。敢情猛子这一说,我也觉得不行啊,那地方咱们是玩不转啊。”武燕道。 “慢慢来,浮现的信息越多,我们能找到的机会就越多。”华启凤道。 此时听到了平板信息的提示音,那是技侦有消息了,丁灿看着平板念着:“一个坏消息和一个……” “先说好消息。”武燕道。 “no,没有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丁灿道。 “先来坏的再更坏的吧。”邢猛志道。 “坏消息是,刚定位的二米、秃轴在监控范围内消失了。而且我们要求排查的佳成商贸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伍士杰,十天前家属报了失踪,到现在仍没音信。”丁灿道。 一下子,邢猛志和华启凤不约而同地耳朵竖了竖,眉头皱了皱。 武燕惊愕道:“那更坏的消息呢?” “卢启明教授……没挺过来,二十分钟前心跳停止了。”丁灿道。 嘎一声尖厉的刹车,武燕把车泊到了高速的应急车道上,车里静了好久,都在消化着这些坏消息。过了好久,邢猛志才幽幽道:“师父,难办了啊,跑的跑,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这是洗底了啊。” “对,不管主谋是谁,已经快把底洗净了,我们的机会不多了。”华启凤轻声道。从未见过他这么为难,皱眉皱得脸上纹路横生。他使劲地抚着额头,捏着太阳穴,这些头疼无比的碎片信息,哪怕发挥天际的想象也联系不到一起…… “嗡……嗡……”手机振动的声音,戴着白手套的席双虎掏出来看了眼,皱了皱眉,又把手机放回去了。 是个噩耗,卢教授伤重不治。这个让人心气难平的消息似乎并没有影响他很多,当刑警久了会慢慢习惯冷静,不过在外人看来,像冷漠。 最起码在马宝骏家人看来就是如此。这个光棍汉父母双全,倒挺孝顺,家里置办的东西不少,有些时新的家电在省城都算得上高消费。席双虎是以“非法经营”申请的搜查令,有辖区派出所陪同搜查。不过那俩老人虎视眈眈,防贼似的防着席双虎一行人,让几位刑警都有点不自然了。 “看来也没什么了。刘啊,那就这样吧,谢谢您配合啊。” 席双虎故意道,眼光瞟着那俩老人。 众警一听愣了,刚瞅了瞅还没怎么查呢,这就结束了?都诧异地停下了。 派出所警员巴不得呢,不过席双虎却注意到那俩老人一下子松了口气,本来疑惑满面的表情瞬间舒展了,这是个信号:有货。 “那到所里吧,晚上一块吃饭。”地方民警殷勤道。 席双虎话音一转,为难道:“等等,我想起来了,这种老房旧宅的,都会有房顶格子、地窖啥的,不知这墙里……” 他眼光慢慢投向嫌疑人家属,俩老人躲闪着他的目光,席双虎严肃道:“大叔大妈,要不这样吧,您直接告诉我得了,省得我把您家里翻乱了不是?” “你都不说找什么,让我告诉你什么!”大妈怒道。 “那没什么你紧张什么?肯定有什么。”席双虎呛道。 “讹人也不是这么讹的,有什么?有什么?谁紧张了?”大叔呛着。 “不在阁楼里就在地窖里,等我搜出来看你还有什么说的。”席双虎一反常态,像吵架一样和大爷大妈吼着。 大妈一拍大腿怒道:“搜不出来,我看你有什么说的,搜啊,搜啊。” 这一下子席双虎笑了,笑着对同行的警员道:“继续,不要搜阁楼地窖了,查一下地板和墙面。” “嘶……”大叔哆嗦了一下,上当了。那派出所警员明白了,是真有东西,吼着:“老马啊,有啥你说清楚,非让摆到脸前难看?咋的?这么大年纪了,再让我把你俩拘走?” “没啥,宝娃藏的我哪知道?”大妈难堪地道。 就在刑警的滚珠杆子已经测出墙面和地面的空心时,俩老人也指出在哪儿了。墙上挂画里有一包,空调顶上有一袋子,拿下来一瞅,厚厚的快递单子,还有几摞银行卡、转账凭证。地上就更喜人了,两支精美的仿秃鹰气狙枪,瞄准镜、夜视仪、红外成像、子弹模具一应俱全。远道而来的刑警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查了这么久,好歹发现眉目了。 “那是打兔子啊,不犯法。” “那不是宝儿的,是别人搁我家的,他又常不在家。” “刘啊,我们真不知道啊。” “不知道你就知道是打兔子的?你家有兔子?还准备两支枪打?” “我我我……我真不知道。” “行了行了,到派出所说……” 坏人不分老幼,这两明显有隐情的被派出所传唤走了,搜查在继续着,特制的气瓶、气管一一被刨出来了…… “哇,收获不小啊。” “马宝骏这家伙一直在交代别人,唯独没交代自己家里还藏着枪呢。” “再配合的嫌疑人也知道给自己留一手。” 省总队信息指挥中心,几屏搜查证物影像传回来,让沉闷的气氛活跃起来了。云城突袭收获不错,那一摞快递单和银行卡让键盘后的高手们很是兴奋,那些东西关联到的信息更多、更有价值,比缴收的枪支还金贵。 “嘿,传奇帅哥,这次你落伍了,被我们席队抢先了。”有位女警朝着角落的任明星说了句,惹得大伙都笑了。 乔蓉和任明星在一起,调动的警力是缉虎营、王庄、建南三个辅警大队人员。专给两人的指挥分拨了几块屏,中午到现在已经几个小时了,还没见到成果。 “美女,不要这样。他是在已有嫌疑人的基础上,搜查到了证据;而我,是通过思维和推测,去找到新的嫌疑人,怎么能比得了我呢?”任明星嘚瑟地道。 没有领导在,又是排查前期,这里自然没有那么严肃。旁边的一位技侦搭话道:“要说刑侦我们可都是专业的,你不描摹肖像,怎么要把我们的活儿也抢了吗?” “我没抢,这个领域你们看不到也不知道而已……想当年我们可是开着电动车、拿着橡胶棍,搁晋阳巡逻了一两年呢。什么稀奇古怪的嫌疑人都见过。”任明星道。 “真的吗?我们这里可是通过大数据锁定网购、快递、出行等任何有可疑形迹的人,你脑袋不能比电脑还好使吧?”那位称任明星为传奇帅哥的女警十足地不服气。 “哎呀,神案例多着呢,有些你根本想象不到。我给你们说个你们判断下。刚当辅警时,我们夜巡在城边树林旁,发现一嫌疑车辆,那车身一直忽悠忽悠上下在动,于是我们上前盘查了,你们猜是什么情况?”任明星严肃地道。 女警一脸红,啐了口,八成想歪了。一位男技侦脱口道:“车震。” “卖淫嫖娼的吧。这个有过案例,为了逃避打击,有些把卖淫场所设置到车里交易。”另一位技侦道。 男性都看着任明星,这恶心案例太掉价了,任明星笑着摇摇头道:“我也以为这样,但是我错了。是性交易,但不是卖淫嫖娼。” “啊?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矛盾什么呀?我们一敲车门,发现俩男的急着穿衣服。带回队里一询问,嘿,这男的有这喜好,就是网上约了个男的出来车震,谈好价格了。哎呀,把我们队长头大的,这按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没法儿处理啊……没规定男男性交易算卖淫嫖娼啊。”任明星把谜底揭开了。 众技侦错愕地看着任明星,还没消化掉这个神转折,任明星以为大家不相信,赶紧解释道:“真事,后来我们队长骂我们多管闲事。” 任明星蓦地哈一声,把全屋的技术员笑翻了,男的笑得跺脚拍桌子,女的笑得脸红捂着。只有旁边的乔蓉哭笑不得,她狠狠剜了任明星一眼。 好在有讯问进来了,终于有消息了,步话里传来前方的声音: “219国道岔口,二龙山南侧路,来了辆面包车,查不查?” “等一下。”乔蓉拿着步话,示意着接入视频,远远地看着是一辆面包车,正常,看不出什么来。任明星歪着脑袋瞅了瞅,点头。 终于点头了,任明星指出第一辆嫌疑车辆,乔蓉发话:“查!”外勤设路障拦车了。 一屋技术员围上来了,总不能寻遍了也没找到的枪支线索,凭任明星这货瞄瞄就能知道哪辆车里有枪吧?任明星回头看看围着自己的一双双眼睛,不好意思地道:“这其实也是蒙啊,万一没有,你们不要失望。” “没有很正常,我们不会失望的。”一位女警道。 “万一要有的话,千万别认为我不正常啊。要不开个盘赌什么嘛,干说多没意思。”任明星问。 “你一个人,我们不能欺负你啊。”一位男警道。 “别担心我,多操心操心自己吧。这事你们没玩过,只有受欺负的份。”任明星笑道。一句话把众警都刺激到了,个个不服气地瞅着前方,等着看任明星牛皮被戳破。 前方,车辆驶近路障。这是临时设卡,突如其来在路上冒出来,估计来车也没防备。两位警服男上前查验,要驾驶证、行车证。驾驶位置的人刚递出证来,另一侧门一开,一个人影嗖地蹿出去跑了。乔蓉急得在步话上喊:“快,摁了!” 查证的警员一把揪住司机,从车窗里往外拽,另一位搂着一起拽,剩下一位奔着去追蹿走的那人。查是三人一组,对付俩没有压倒性优势,现场瞬间乱了。乔蓉步话上喊着汇报情况,看不到影像了。 隔了好一会儿执法记录仪的画面才显示出来。车门唰唰拉开,几只带血的兔子、一只红公鸡,翻捡时又看到了几只斑鸠,再看座位下时,两支黑黝黝的气枪赫然在目。 “发射钢珠的快排,还有支气狗。”乔蓉认出来了,步话上通知着,“跑了的不要追,先把人和车全部带到总队,建设路这儿。” “是,那这儿还查不?” “别管了,有换防。” “好嘞。” 挂了步话,乔蓉复杂的眼神回看任明星,车上其他人盯着任明星很久了。要不是这家伙一直就在总队,恐怕得怀疑他是出卖同伙了。不能点得这么清、这么准吧,点头一辆就中奖了。 “嗯,这个……看得人家挺不好意思的。”任明星羞赧道。 众人哈哈又是一笑,那位老是和他呛的女警端了杯水给递上来,然后同样期待的眼神又凝视上了。乔蓉问:“啥情况?你不解释一下,得憋死他们。” “这种大威力气动武器主要的用途是什么?”任明星问。 “射击。” “有些发烧友是出于爱好。” “用于打鸟的较多吧。” “都对,但是总结一下,还不就是玩?!你要熟悉怎么玩,就能精准点中他们。”任明星道。 “不对呀,晋阳市的路口有多少?设卡不过十二个,那过往的车辆也不少,为什么单点这辆?”乔蓉有逻辑地问上了。 “轿车不用点,底盘太低。出来玩的,车性能得能上山,底盘得高,车身车轮上肯定泥迹土灰一层,那就是去野外玩的。之所以点这十二个地方,是因为这几条路通向二龙山、观音凹、小漳河、缉虎坡等,只有那一带的天然林有野物可打,而且那儿不能野餐,所以郊游的人不会去,当然也有村里人……你们肯定要挑刺儿,但是现在是下午快六时了,这个点村里人是不应该出来的,而是回村的。所以,我就点了这么一辆。”任明星道。 “哦……”乔蓉两眼放光,这种基于实践思维的判断是她不具备的,这时候看任明星别提多顺眼了。 不同的声音又来了,还是那位女警,她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任明星问:“你这么熟悉?是不是也玩?我怎么觉得你干过非法捕猎?” “法不咎既往嘛,这跟人家男男玩车震一样,我们那时候法律还没规定气枪入刑以及非法捕猎呢,不能扯旧账啊。”任明星狡辩着,这男男故事直接把那女警击退了,不再和他争辩了。 于是,又一次传奇诞生了。临近天黑,十二组倒有六七组查到了野外玩枪的玩家,居然还有人开辆一百多万的宝马suv玩这玩意儿,结果是一股脑儿地全给辅警大队拘总队来了。等天黑邢猛志、武燕一行人自沁山归来时,总队门口人满为患,里面拘传的嫌疑人不多,外面的家属和说情的人倒把路都快堵死了。 一破开口子,事情就好办了。这些常往山里跑的玩家,没准可能撞见过涉嫌的车或者人。总队一一梳理询问后,没过当晚,仅在晋阳市已经查到了三十多支气动武器的大致去向…… 难解谜题 “看看吧,总算是个突破了,有些事我们光坐在办公室里,不沉下身子是办不了的。三十多支啊,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可都是大威力、可用于狩猎的气动武器。” 总队长程长峰把手机递给宋玉河,宋玉河粗粗一览信息,手机又递回去了,这个他已经看过了,抓狩猎归来的玩家这一突破,让专案组信心倍增。不过从另一个侧面讲,查了这么几个月都是零星线索,实在也是够背的,都没想到省城里还有这么明目张胆玩的。 “思维定式啊,连年缉枪,我们总认为市面上的武器已经不多了,即便有也不会大量出现在省会城市,呵呵,可就偏偏有……对于犯罪的直观认识,我们可能都不如那些基层的辅警。宋支啊,我们落伍啦。”程总队长幽幽道,声音里明显有郁结的情绪无法宣泄。 “毒品能有新型的,这缉枪也会出来新情况。刑法规定两支气动武器入刑,只说了两支,却没有注明达到多大动能以武器衡量。这些嫌疑人在钻空子啊,我总结了一下我前段时间工作上的失误,是一直想来个全面突破,然后在所有线索上都投入精力。战线一长,不但警力,精力也不足啊。”宋玉河检点自己的失误如是道着,这几位外来警员给他好好上了一课。 程长峰不愿触及这个打击士气的话题,转着话锋问道:“华师父一行有消息吗?” “没有,已经回来了,查到了午马市一个佳成商贸公司曾经出资给郭三枪父亲造坟。不过佳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伍士杰已经由家属报失踪十天了,又是一条断线。”宋玉河道。 “这是……”程总队长以他毕生刑狱的经验揣度着,脱口道:“洗底了,佳成肯定有问题。” “对,华师父他们也判断出来了。去年以来的扫黑除恶对各类犯罪几乎都是摧枯拉朽的冲击,即便确实存在这么一个地下兵工厂,我估计也应该关门掐线了。”宋玉河道。 “这……就……难办了啊。”程总队长眉头皱着,半晌无语。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再去组织大规模的缉枪行动,肯定要落空。 静默间宋玉河注意着视线外的方向,此时两人身处的地方是医院,时间已经指向晚九时一刻,终于看到家属出来了。宋玉河和程长峰迎了上去,不过没讨到好去,家属没有和他们握手,只是怨恨地看了几眼,扭头走了,把两位警中大员搞得尴尬不已。 一位脱着口罩的白大褂医生迎上来了,对两人说道:“家属勉强同意了,但是,这消息包不了多久,卢教授是位社会名人。” “能包多久包多久,谢谢您啊。”程长峰道。 “不用谢,我理解你们,但你们也应该理解家属。”医生道。 “是的,正因为我们理解,才在全力追捕凶手,那也是对死者最好的交代啊。”宋玉河插了句。 “嗯,希望如此吧。”医生道,指挥着几位护士推着病床从icu缓缓而出。病床上卢教授的遗容安详,医生轻轻地揭起了雪白的被单,盖住了这位老人的遗容。就像“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那句话一样,这位高尚的学者走得冷清且孤寂,静静的走廊里没有人迹,只有床轮缓缓滚过的声音,连送行的哭声和泪水也没有。 遗体自程长峰和宋玉河两人身侧而过,两人心情沉重地举手,敬礼。警察的眼睛都硬,轻易不会流泪,可心也是软的。当两人路转回头走到电梯口时,一位颤巍巍在无声流泪的妇人没有走,程长峰赶紧上前搀着,这是卢教授的老伴,他劝道:“老嫂子,别哭,我们一定能抓到凶手,我会亲手把凶手送上刑场。” “我不哭,我没哭。我,我就哭老卢也听不见了……你们可一定给他做主啊,他当了一辈子好人,可为什么却落了这么个横死的恶报啊……”妇人靠在程长峰的胸前,一下子悲恸不能自已。 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失态的宋玉河拭着眼睛,他以为自己当了一辈子警察,眼睛已经硬得不再会哭,可此时却没有忍住,流泪了…… “笃……笃……笃……” 轻轻的叩门声不知道响了几次,终于惊醒了房间里枯坐的茹叶楠,她怔了下,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起身,透过房门的猫眼看了看,是一位不速之客。她紧张地抹抹眼睛,整整衣服,然后嗒声开门,门外的不速之客朝她笑了笑。 “你……知道这儿?”茹叶楠好奇地问。这是她租的loft公寓,为了读博方便,就在山大附近,这个地方除了几个要好的同学和男朋友,鲜有人知道。 “我毕竟是警察嘛,临时的也算……不想请我进去吗?”邢猛志问,有气无力的样子,像是很累。 茹叶楠把门开得大了些,站到了一侧。邢猛志进来后,她关门时,又觉得不妥,于是把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没锁上。 空间很小,不过很精致,房间里飘着轻郁的香味,沙发、窗帘、墙布都是偏粉色系的。世界上每个人都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最起码邢猛志就觉得,茹叶楠已经完全和他不在一个世界。 “坐吧。”茹叶楠倒了杯水,拉平了沙发上被她蜷曲弄出来的褶皱。邢猛志坐得有点拘谨,而那一位更拘谨,在小茶几的对面拉着小凳子坐下了。 “抱歉打扰你了。”邢猛志难得地文质彬彬了一回。 茹叶楠笑笑:“已经打扰了,再抱歉就显得做作了,什么事这么晚来啊?” “没事。”邢猛志道。 “那我就有事了。”茹叶楠道。 “我解决不了,你是指不让探望的事吧?”邢猛志道,这是总队出的一个紧急预案,除了家属,暂且封锁了卢教授死亡的消息。 “我没期待你解决,只是觉得,这还有什么意义啊?”茹叶楠凄楚地道。 单纯不假,可也冰雪聪明,重症监护一下子被封锁,恐怕猜也猜到了怎么回事。 她看着邢猛志,那张曾经熟悉、现在陌生的脸却给不出她答案,好久才幽幽问道:“卢教授怎么样了?” “往最坏处猜,就是正确答案。”邢猛志道。 茹叶楠胸前一阵起伏,急促地喘了两口气,闭上了眼睛。那无法诉说的悲戚郁结在她花容月貌的脸上,显得那么楚楚可怜。邢猛志有点奇怪,自己看到的不是感同身受,而是……过了这么些年,她竟还能让自己心动。 “你们……警察都这样吗?”她轻声问。 “怎么样?” “就现在这样,找不到坏人,就怀疑所有人都是坏人。”她轻声说道。 “这可能是一个职业习惯。” “所以你觉得我……也有嫌疑?这就是你的来意?”她难堪地问。 “信任是需要经营的,你不也怀疑我吗?” “有吗?” “有啊,比如你刚才的动作。” 邢猛志微微侧头,目光所向,是虚掩着的门。茹叶楠难堪片刻之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了,很绝情地道:“那是方便你尽快出去。” 邢猛志被刺了一下,不解地看着茹叶楠,茹叶楠针锋相对地告诉他:“喏,你现在可以出去了。” 邢猛志笑了笑,根本不为所动。 “我脸皮很厚,上初中就敢给你写情书,你说,我会被几句话羞辱到掩面逃走?”他说道。 “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那个厚脸皮的男同学。”茹叶楠道。 “我也更喜欢那位清纯、害羞的姑娘。如果时光能倒流的话,我会改变一下策略,一定不把情书塞到她书包里,而是当面向她表达。”邢猛志笑着道,那是最羞愧,但同时也是最美好的回忆。 茹叶楠笑了,笑着抿抿嘴,脸上依然有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她笑着两手交叉,托着腮,重新打量着邢猛志,这番审视的评价让她如是感慨道:“可惜我们回不去了,世界把我们的样子都改变了。” “对,可能是我们自己都不喜欢的样子。我想问你几个肯定不会喜欢的问题,可以吗?”邢猛志道,这才是来意,茹叶楠没有表示,却是那么幽怨地看着他。 “第一个问题。”邢猛志开始问了:“所谓驴友无意拍摄的照片你见过吗?” 茹叶楠点点头。 “你怀疑过它的真实性吗?”邢猛志问。 “正因为怀疑才去实地观测,沁山县的野生动物全国知名,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去,两年内最起码去过七次。你是在怀疑我,还是在怀疑秦磊?”茹叶楠愤愤地道,目光如刺盯着邢猛志。 “你错了,我不是怀疑,而是在排除怀疑。”邢猛志道,茹叶楠脸色刚刚放缓,却不料邢猛志又是一句:“你们俩好像闹矛盾了,为什么啊?” “私事,也需要向你坦白吗?”茹叶楠呛了句。 “这其实是个私人问题,那天我看你俩拌嘴,呵呵,让我都有点嫉妒他。”邢猛志笑道。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恭维肯定是马屁的一种,这让茹叶楠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她沉吟片刻道:“你不用拐弯抹角的,怀疑秦磊是吧?我可以告诉你,不会是他,卢教授的研究经费有一部分都来自他。教授教书一生,没什么钱,有点名气谁也拿不走,如果是秦磊,他害卢教授有什么意义?” “你说的,恰巧是我要找的动机,偏偏一个关键的物证——卢教授的手机丢失了。”邢猛志道,眼光直视着茹叶楠,那凄婉的脸上,有千娇百媚却没有他试图想找到的答案。 “我不知道,我也说不清。我脑子里乱得厉害……求求你,别再折磨我了好吗?我真希望中枪的不是卢教授,而是我,那样我就不用再受这么多煎熬了……”茹叶楠说着,啜泣着,抹着哭红的眼睛,头侧过一边,用肢体语言给了邢猛志一个逐客令。 邢猛志慢慢起身,离开,他几次驻足,回头,都没有得到期待的挽留。一直在啜泣的茹叶楠留给了他一个背影,那一刻仿佛重新体会到了年少偷瞄心中女神时的感觉:就在眼中,却触不可及…… “秦先生,谢谢您的理解。” 武燕很客气地说了句,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现在的拘谨。 是啊,很拘谨。丁灿眼珠瞄瞄,这是个复式的楼层,足有两三百平方米。两人登门造访时,秦磊正在家里,发生了这种事情绪估计不佳,不过看得出教养非常好,对于两位警察突访,并不意外,而且很有条理地把过程又重新说了一次。 “这个您别客气,这种事找不到嫌疑人,那肯定所有人都摆不脱嫌疑。”秦磊道。 武燕一欠身换着话题问道:“其他有几个细节,需要再确认下。当时案发前,卢教授和茹叶楠在驻扎营地旁边看药材,你在做早饭?” “对啊。” “这个……” “哦,卢教授是我导师,总不能让老人做饭啊,我……我也不太会做,就煮了点方便面。观测必须是清晨,动物在这个时间点会在河流附近方便饮水,所以我们是前一天扎营到那儿的,一晚上没吃东西了,就给大家做个早餐。这个有什么问题吗?”秦磊不解了。 “没什么问题,经常野营?” “不经常。” “那我就不理解了,野营装备齐全,牧马人越野车,扎营……” 武燕表情复杂地道,这表达出了一个清晰的逻辑,事实和所述是相悖的。 秦磊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冒昧问一句,您有心上人吗?” “什么意思?”武燕愣了。 “意思就是,如果你心上人喜欢干什么,那你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去干什么。我其实很不喜欢野外,但是……我追的姑娘喜欢,所以我也就喜欢了。”秦磊不好意思道。 丁灿竖竖大拇指:“情圣,怒赞!” “谢谢。”秦磊客气地点头。 武燕笑了笑,再问道:“还有一个涉及您私人的问题,有关收入。” 看到武燕在打量房子以及装饰,秦磊解释道:“我属于没出息只能继承家产的,算不上很富裕,但比大多数人要富一点。如果您需要提供这方面的资料,我父母和公司的记账会计会提供翔实资料。对了,他们在南方做生意,我是一个人留在晋阳的。” “情圣,再次点赞。”丁灿又竖一次大拇指。 这把秦磊可逗得不好意思了,武燕起身道:“那就这样吧,秦先生,再次感谢您的配合。如果有什么新情况,请及时和我们联络。” “哦,没问题。”秦磊赶紧起身,抓住最后的机会问道:“我能冒昧问个问题吗?” “一定是有关卢教授吧?我们可能回答不了。”武燕打着预防针。 “不是,我问凶手,这都几天了,应该有眉目了啊?已经是互联网时代了,沿路多少监控呢,他总不可能一直藏在山里啊?”秦磊好奇地问。 “那说明你不了解凶手和作案,很快会有消息的,留步。”武燕搪塞了句,和丁灿告辞离开了。 直到电梯开始下楼,丁灿才结束了询问的录像,最后定格在秦磊恭送两人的画面上。那位帅气、阳光而且很有教养的男子给丁灿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收着视频道:“武姐,路子不对吧?” “为什么?”武燕问。 “年少多金,为情所困,这人要是凶手,我会怀疑人生的。”丁灿道。 武燕也给难住了,不知道凶手的时候,看谁都像凶手;可当你和每一个人都接触后,会发现又都不像凶手。武燕蒙脸说着:“是啊,确实不像啊,这么个有钱的主,会有什么动机去当凶手?除非是情杀,总不能……” “啊?你不会想象卢教授和女学生有问题,然后招致杀身之祸吧?你也太阴暗了吧?”丁灿愣了。 如果那样,也就更不合理了。武燕翻着白眼道:“滚,是你想歪了,我可没说。” “你俩可真是一对,怎么老和人家一对璧人过不去。我跟你讲,不能听猛子的,那货早恋失败,没准还没从那阴影中走出来呢。”丁灿咧咧道,武燕没有回话,直接一个脖拐子把他揪出电梯了。 驱车离开这个高档小区,时间已经十一时多了,一直在车里等着的华启凤倒是有耐心。送华师父回后勤装备处的一路上,华启凤这个落伍的老警倒问了丁灿几回,录制的视频怎么播放、怎么回放、怎么暂停,磕磕绊绊终于学会了。 放下华启凤两人返回总队了,华启凤沿着装备处的操场溜达了两圈,倒把视频回看了几遍。当他从一无所获的思索中醒过神时,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邢猛志像幽灵一样跟在他背后。 “你咋啦?想吓我一跳啊?”华启凤道。 “要真能吓你一跳,我可有吹牛资本了。没收获吧,华师父?”邢猛志问。 华启凤摇摇头:“看不出明显的动机啊,这是个有钱的主,动机就更模糊了,女娃那儿怎么样?” “一样,她的社会履历几乎是空白,直接雇凶看不出来,即便有参与,顶多也会是别人的一颗棋子。我想就即便抓到郭三枪,郭三枪也可能不认识她……假如她参与的话。”邢猛志如是判断道。 “是啊,该着小宋头疼了,今天我们可是折戟了啊。总队忙得不可开交,小胖子怪能折腾的,查到了三十多支气动武器的去向。”华启凤道。 “斩草不除根,春生吹又生啊。这和禁毒上查那些卖小包的一样,永远抓不完。找不到制贩源头,抓终端市场根本没有什么意义……如果找到源头,这些劲都不用费,一纸公告贴出去让购买的人上缴自首,就都乖乖来了。”邢猛志道。 “哦,这天都黑了,别乱做什么白日梦。终端都没掌握呢,还想找源头。”华启凤不痛不痒泼了盆凉水。 两人踱步又行不远,华启凤出声催着:“说说呗,有什么想法?” “师父,我年龄都没你警龄长,您问我?”邢猛志无语道。 “不一样。”华启凤笑道,“和犯罪分子厮混过的人,眼光都有独到之处。我这辈子唯一遗憾的就是没当过卧底啊,所以就缺乏从犯罪的角度去理解罪犯的能力。” “幸好你没有,否则那会是你心里抹不掉的阴影。”邢猛志笑道。 “那就给我点阴影呗,我退休后的生活太阳光了,离开犯罪和打击犯罪太久了,都生锈了。”华启凤道。 “单以个案来讲,有三个关键节点:第一,最重要的动机,没有找到;第二,凶手郭三枪背后的人究竟是谁,没有找到;第三,凶手获知卢教授行程的渠道,没有找到。这不可能是尾随,否则躲不过监控。追踪手机号可以勉强解释,但漏洞太多,那地儿很多地方根本没信号,所以我觉得……渠道最关键,可是除了从秦磊和茹叶楠身上得到准确信息,再无可能啊?”邢猛志头大地叙述道,叙述到这个关键节点时,他下意识地驻足了。 华启凤停下来,引导着他的思路道:“设计在山里枪击,找的又是郭三枪这么一个神枪手,无非是想把这桩蓄意谋杀做得完美。如果没有及时上报,以县级警务水平肯定查不了,哪怕误点时间,只要下场雨或者过上几天,郭三枪留下的痕迹就自然消失了,那样就完美了……这个案子就可能变成侦破进入歧途,那些偷猎的八成得背这个锅,再然后,恐怕得变成悬案。” “对呀,这么一个缜密的蓄意策划,不像这俩能做出来的样子啊,背景找不到支撑我们判断的东西啊。”邢猛志道。 “你太心急了,蓄意谋杀这种作案得有个设计过程,那要侦破,破掉对方这个局也得有个过程,你找的疑点,可能是对方已经考虑过的漏洞,肯定在动手之前已经补上了。在这些明显的嫌疑上伤脑筋,那也是白费工夫,无用功。总不能你看着谁像凶手,就能下手吧?”华启凤笑道。 邢猛志呵呵傻笑了几声回应道:“也是,那该你了师父。这种没办法的时候,该怎么办?” “都没办法了,还怎么办?睡觉。只有等着更多的线索冒头,思路才能跟进,作案可以是独行侠,破案那真得靠集体智慧。你这性格里有点独、有点傲,这点得改改,一个人的力量永远是有限的。”华启凤语重心长道着,一手揽着邢猛志,却是掉头朝宿舍的方向,就听他且走且道:“总队乔蓉带人在追枪;马宝骏的余罪又给挖出来点;这不佳成公司又进入视线了,法定代表人失踪也是个线索嘛……等线头多了,方向也就大致明了了。有时候真得等,干着急上火于事无补啊。” “嗯,您的劝慰是正确的,但我保证,你也要开始睡不好了。”邢猛志笑道。 “好吧,我等着。我们现在只能歇着,等着队友的发现,然后接力。相信我,拼到最后都是拼体力,熬不住的都得先退下来。去吧,睡觉。”华启凤慈爱地推着邢猛志。 他被劝回去了,华启凤站了良久,却没有忠于自己给别人的劝告,他在操场上一遍一遍遛着弯,抽着烟,偶尔又重新看一遍开案以来的所有信息,一直到作训人员出操,等他惊醒过来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但心里,还没有亮…… 第五章 遇僵局临危受命 第五章 遇僵局临危受命 千头万绪 四月四日,席双虎一行到云城的第三天。 一大早他买了几份烧饼、豆浆,沿着关公路的绿化带慢步走着,警惕地四下瞅瞅,远处就是要监视的目标印象云城高档小区。对马宝骏住所实施搜查之后,他这一行人去而复返,潜伏下来了。 街市早晨显得有点冷清,污染较重的空气把视线变得灰蒙蒙的,他踱到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前,一拉门,钻进去了。 “快,趁热吃点。”他分发早餐给两位蹲守的外勤。 一个放下手里的望远镜,另一个打开了自动摄录,两人回身接过早餐,一咬一啃,哧溜一吸,连连夸着河东的芝麻烧饼名不虚传,一咬是满口留香。 “别光吃啊,走点心,这个人可是神通广大啊,总队长正发愁这人在看守所里事没法儿办。嘿,还就有人给她办取保候审了,现在可是异地用警,一切小心。”席双虎道。条件很艰苦,吃饭肯定是凑合,睡觉嘛,连凑合都算不上,只能几个人轮班睡,就在车上解决。 “放心吧,席队,只要出现,我们跟不丢。” “可也邪门啊,就没出现啊。” “刚从看守所出来,总得调整调整嘛。心态一下调整不过来,等一调整过来,就恢复原样了。” “不好说啊,估计这是持久战……哎,席队,这么个大美人,和枪案能有什么关系?” 两人边吃边说,席双虎道:“胡浩,也就是这里江湖上盛传的‘闹爷’,和她关系很密切。传说是小三,但又不太像,云天苑酒店那么大的生意,总不能给了小三吧?如果仅仅是解决生理问题,像闹爷这号人物,肯定不止一个女人,能给她这么多,就说明不简单。” 两位外勤笑了,一位道:“我觉得是人跑了,留这么个顶缸背锅的。法定代表人是她,资产在胡浩名下,咱们没治。” “这个是组织上考虑的事,现在外松内紧,肯定要设法把胡浩诱回来。”席双虎道。 “不好整,现在全国性的扫黑除恶,这些混迹一辈、见识过严打的老江湖,轻易不会上钩……哟,出来了,是不是这辆?”外勤刚吃一半,视线里一辆红色奔驰飙了出来。另一位一急,拿着步话通知,一不小心豆浆杯子打翻了一裤子,两人手忙脚乱把信息传出去,边传信边放下手里吃的,车一发动,开始追踪了。 外勤的工作大致如此,蹲守、追踪、跟进,会一直枯燥地重复下去。这些烦琐的细节记录下嫌疑目标的驻足点、经常出现的位置、交往的社会关系等,这些将用在侦破中提供旁侧的资料,它叫:规律。 第一次追踪的线路是:早餐店,在云城一个老字号羊汤馆吃饭;然后驾车直驱公司。在云天苑停车场附近,席双虎一行第一次拍到了近距离的嫌疑目标:司令婕。 她长发如墨,红裙似火,窈窕高挑的身材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哪怕是心无杂念的外勤们也看得抽了下。太火辣了,那一摇一曳的莲步,带着红裙飘飘,像一团火,估计能点燃大多数男人的欲望。 “够劲、够浪啊,要是出个涉黑女老大就好玩了啊。” “那背后得站多少男人呢?咱们查得过来吗?” 两位外勤嗤笑讨论着,没注意到后座的席双虎在一帧一帧看司令婕的影像,吃早餐的时候很从容,走路的步态很轻快,那几帧下车摘墨镜露出来的笑靥,妆容靓丽,如花灿烂。这让席双虎脸上的愁容越聚越多,到现在才刚刚接触到目标,离找到线索、找到真相,还不知道有多远。可惜时间却不等人,卢启明教授的死讯估计封锁不了多久,焦虑和疑惑让他心里凭空生出一种不祥的直觉: 好像有什么地方错了,可他却找不出错在哪儿…… 轰轰烈烈的一天一夜追枪,嫌疑人交由辖区派出所和刑警队带走后,二十七支各色长短武器摆到了与技侦信息中心一墙之隔的档案室里,并起来的六张桌子全摆满了。 “别乱动啊。”乔蓉写着标签,还不忘顺口训斥任明星一句。这货是个好奇宝宝,已经不止一次想把子弹装枪里试试真正威力了。 任明星一下子气愤了,恨恨道:“有这样对功臣说话的吗?我为了你可一天一夜没睡好了啊。” 一提这茬儿乔蓉又快气哭了,这货不知道是真心,还是成心,冷不丁总来这么句让她难堪的表达。现在全队都知道乔蓉这个追求以及仰慕者了,刚开始还能羞红脸,现在吧,全剩下气愤了。就见乔蓉恶狠狠端着一支快排向任明星作势射击道:“你再这样说话,信不信我一枪崩了你?什么叫为了我一天一夜没睡好,是给我私人干活儿的?还得让我领你情。” “不领拉倒,不是看你顺眼我才懒得干呢,吃饭睡觉都给耽误了,图什么呢?”任明星耍着小脾气,平素的惫懒样子上来了。 “你是警察好不好,辅警也是警察,你说你图什么?”乔蓉怒道,没想到这货认知水平如此之低。 任明星悻悻看看她,很严肃,而且很深沉地说了句:“我就图别让你那么为难,老愁眉不展的。” “你……”乔蓉一下子心里莫名感动,语结了。 “我知道我除了画画其他都不怎么样,经常给别人帮倒忙,结果越帮越忙惹人烦。不说了,我睡觉去。”任明星道,看着乔蓉发愣的表情,极似下一刻就要发飙那种,他逃也似的走了。 真走了,乔蓉反倒更烦了,她怔怔地看着这些收缴,心情极度复杂。说起来是任明星给提供的思路而且给开了个头。他点醒了技侦找到新的思路,从进山沿路监控寻找出现频率高的越野车型,结果一查一个准。把省城数十个经常进山的玩家给圈到大数据里,再一传唤,倒有一半还真是藏有气动武器的玩家。 一天一夜,任明星跟着所有询问,画着他们目击过的其他玩家,交叉下来,又找到数个嫌疑目标。此时乔蓉觉得愧疚不已,不管是出于公心还是私情,他确实尽力了,比所有人出的力都大。 “这个死胖子,这可怎么办呀?” 乔蓉挠着腮开始犯愁了,遇上这么位一点都不懂含蓄,总是对她赤裸裸表达爱慕的男生,可真让她为难了,而且她说不清自己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这导致她的心态严重偏移,总不能把谈情说爱和案情搅和到一块吧,本来就够复杂的,现在倒好,更理不清头绪了。 “嘿……乔蓉,标签写完了吗?” 有人在敲门,一回头看是宋支队长,她急忙道:“还有两支,马上就完。” “形成个书面报告,今天做出来,这是这几天最大的收获了。”宋玉河道。 “好嘞,没问题。”乔蓉掩饰着自己的慌乱回道。 宋支队长走了,隐隐听到他在和总队长说着,根据明星恢复的画像,上线应该就是二米米向军。这一拨基本都是他这儿出的,打钢珠的快排,打铅弹的气枪,没有发现火药动力武器,应该和提供给袁玉山的不是一条线。 总队长在叹着:“对于气动武器标准和量刑都不确定,这些制枪的钻法律空子啊。威力越提越高,而处罚只能适合治安处罚,大部分达不到入刑标准。啧,咱们得加快了啊,省城都有这么多,这帮王八犊子还没准往全国各地卖了多少呢。” 两人脚步声渐稀,好半天乔蓉惊醒时才发现自己严重走神,写标签把枪支名称糊里糊涂写了个“明星”字样。她紧张得赶紧撕掉重写,可写着写着笔又放缓了,任明星负气出走去睡觉似乎对她打击挺大,没了那货在跟前叨叨,这工作别提多枯燥无趣了。 她把这项工作干完终于鼓着勇气去叫任明星,可不料她受到了一次更大的打击:任明星请假走了,他的特长在这里也告一段落,支队长居然批准了…… 3·29专案第二次会议明显比头一回规格高了不少,一下子冒出来的人武燕几乎都不认识。而且省城缉枪一天之内成果这么大,连市局也惊动了,专派了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参会,名义上是做重要指示,实际上就是传达了下组织上的期待和勉励。 说罢便半路离场,肯定还有其他安排的会议。真正的专业案情开始介绍时,其重心落在云城的侦查以及对郭三枪的追捕上,此案的脉络虽然模糊,可是已经浮现冰山一角。乔蓉组织缴枪,最近的一次发生在三周以前,总队判断,这些人是因云城打击非法贩售野生动物一事望风而逃的,而且很有可能像大多数嫌疑人的认知一样,想要躲躲风头,然后回来。 但会躲多久,会以什么方式回来,是否还重操旧业,就不好说了。更令警方为难的是,对于那个猜测中的“地下兵工厂”,参会的刑侦人员,包括重案队长、市局罪案分析处来人,都打了个大大的问号,缉枪这么多年,说还存在一个大规模的制枪团伙,除了收缴的二十多支气枪,实在没有更多的证据支持。而且毕竟是气枪,离火药动力武器还是有差距的,这个团伙是否和去年毒贩武器来源一致,值得商榷。 讨论变成了争论,另一个通报的新情况是,云城的警方也在对胡浩犯罪团伙进行外围取证,奈何胡浩已经出境数月未归,与他相关的嫌疑人的案件都悬而未决。主谋未归,对主谋以下的嫌疑人是否采取措施,警方反而投鼠忌器了。 在会上,武燕终于听到了有关佳成商贸公司伍士杰的案情。这是个神奇的无头案,家属报失踪,午马警方立案,根本查不到任何线索。而且这个人的背景复杂,开过铁厂、煤场,后来还做进出口贸易的生意,早年在很多案情上和胡浩有交集。外围调查反映,此人根本就是胡浩在午马市的代言人,比照涉黑人物胡浩无声无息消失几个月而后在境外出现,实在让警方怀疑家属报“失踪”是刻意为之。 原来没头绪,现在是千头万绪,再加上卢教授死亡给专案组形成的压力,会议从讨论变成了争论。乔蓉坚持制枪地下工厂的存在;重案大队坚持命案优先,必须马上全国通缉郭三枪;而宋支队长却在考虑着是否会打草惊蛇,毕竟郭三枪犯罪事实被掌握尚处保密状态,通缉一发,有可能惊动所有涉案的嫌疑人,不管是他们逃逸,还是损毁证据,那枪源可能就要永沉海底了。 一直到天黑会议结束,尚未形成正式的方案,总队长烦躁地宣布散会。 乔蓉注意到武燕溜得很快,她拿着会议纪要来不及放就追了上去。在武燕开了车门已经上车时,乔蓉也跟着上去了。武燕好奇问道:“怎么了,妹子?” “他们几个为什么都没参加?”乔蓉好奇问。 武燕笑道:“没有接到通知,参加什么?再说几个辅警,也不够格坐那儿啊!” 话里有点怪腔怪调,偏偏乔蓉还反驳不得。可能支队长确实忽略了这几位辅警的存在,确实那种场合他们在也不合适。不过他们不在场,乔蓉反而觉得缺了点什么一样,而且心里有点堵。 “这个他们能理解,栽树的和乘凉的从来就不是一拨人。哪个单位都是这样,担责的时候找谁都为难,嘉奖的时候,少了谁也不合适……可以向你透露一点,华师父和你的观点一致,他也认为确实存在这么一个地下兵工厂。”武燕道。 “可是……可是……”乔蓉为难地嗫嚅着,却不知道如何表达。 武燕回身笑了笑道:“我参案很多,以我的经验,得碰几次壁才能检验出谁的思路最接近真相。现在总队长和支队长对云城侦查和马宝骏提供的线索寄予厚望,他们来也是多余的嘛。”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啊,又说不上来。”乔蓉道。 “感觉不对在我们自己身上,很正常,真相未明之时,总有各种分析判断满天飞的,哪个队也有这号人。反正我有个原则,不在一线摸爬滚打、不和嫌疑人直接打交道的那些人给的意见建议,一律当屁话。”武燕道,然后可能是心有怨念,重重强调道:“包括你们支队长,嫌疑人溜全国各地了,守着云城查什么?人家就放了个妇道人家扛雷呢,那一看就是个消息树,她再有点事,其他人永远也不回来了。” “也不完全是,支队长正酝酿一个秘密行动。”乔蓉轻声道。 “啊?对我们也保密?”武燕愣了。 “重案大队出的赵力奇,记得吗?上次开会那个胡子拉碴的,应该有什么特殊任务了。现在马宝骏交代得不少,加上快递单两千多份,银行卡四十七张,都还没有完全梳理出来,这上面如果出现有价值的线索,那暗处的外勤完全有可能钓出来嫌疑人……这是我的猜测啊。”乔蓉道。 “呵呵,那可得有点表演功夫了。玩化装和卧底,我们禁毒上排第二,没人敢当第一,我们每个大队,至少有一半人扮过毒贩。”武燕笑道,语气里透着骄傲。 警种之间就是这样,配合虽有,但也少不了摩擦,乔蓉听着觉得有点刺耳,便直言道:“武姐,你们禁毒上出的最牛逼的一个卧底,是辅警吧?” “没错啊,禁毒辅警。乔蓉,咱俩争没有什么意义,有兴趣我带你去看我们是怎么干的。”武燕发动着车,等着乔蓉反应。乔蓉没有反应,武燕便带着她直接驱车驶离。 一路无话,穿街过路进胡同,抄近路回到了后勤装备处。这里是乔蓉第一次去沁山县来过的地方,如果不是那次,她都不知道警中还有这个部门的存在。原先是负责警用物品、设备仓储和分发的单位,因为地处近郊有足够大的场地,就又多了个功能。每年春秋集训的时候,各队外勤会集中在这里。 “这里汇集的是各队一线抓捕警员,体能训练是第一位。” 下车时,武燕随口对乔蓉说了句。乔蓉默然走着,眼看着操场上三三两两晚饭后在闲聊、在掰腕子、在玩单双杠的警员,氛围说不出的亲切,就像学校里的集体活动一样,参加工作后已经接触得很少了。 “咦?你怎么心事重重的,不光是案子吧?”武燕又问。 乔蓉这才开口道:“下午我说话不太好听,然后……任明星就请假跑了。” “哎哟,这事啊,那草包不是去吃就是去睡了,回头闲得没事自个儿就回来了,甭理他。”武燕道。 “不能这样评价人家嘛,这次案情能明朗化,全靠人家那支画笔了。”乔蓉说了句公道话。 武燕笑道:“千万当面别夸他啊,会起反作用的。” 乔蓉也乐了,跟着武燕直往后院去,值班室进去,她一下子怔了。 唯一的桌子上摆着电脑、打印机,丁灿端着碗且吃且看;华启凤倒着杯酒,边喝边瞅;邢猛志负责干活儿,正把打印的东西往墙上贴。那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嫌疑人小照片,线头指向表示人物之间的关联,甚至标注着每个人活动的地域,这是把实时的案情共享变成直观的案件板了。 能做到这么细致可出乎乔蓉的意料了。而且是在这种环境里,总觉得有点怪异,老的老、小的小,吃的吃、喝的喝,喝着的华启凤还指点着:“郭三枪这名字线头指向别乱画,不能武断地把他画成谁的手下。这不是个一般人,如果能指挥动他,估计也不是一般人……这里面缺一个技术背景的,就是那种枪械大师类的,否则做不了这么漂亮。乔蓉你来了正好,我们刚才在讨论,是不是需要三相电作为排查线索?” 乔蓉摇摇头,很遗憾地道:“恐怕不行啊,华师父。车工、铣工需要三相电,但只在冲压膛线的时候需要。如果他们拆开办,集中地做一批枪管存储起来,然后再四处张罗其他部件的话,完全可以避免警方顺着三相电的使用查到他们……现在的团伙犯罪反侦查措施想得很周到,有人栽到这个上面了,那后来者肯定会对此做出预防。” “听听人乔蓉说的,那可是专业的。小丁啊,服气猛子吧?还是他说对了。”华启凤笑道,似乎是指出丁灿猜测的错误。 丁灿边吃边没品地说着:“他坏人堆里出来的,这点肯定比我强……话说回来,乔蓉你怎么来了?这里是被遗忘的编外小组了。” “谁把你们忘了,净瞎说。”乔蓉不好意思回了句。 “这个在我们预料之中。”丁灿道。 “预料?预料什么?”乔蓉不解。 “马宝骏家里搜到的快递单和银行卡肯定会提供新的线索,支队派遣到云城的小组肯定有其他用意,说不定是想钓线索,对吗?”丁灿问。 “我怎么知道?”乔蓉压抑着心里的惊讶,给了个不确定的答案。 “错不了,目标应该是杜攻城,和司令婕、马宝骏、郭三枪都有关联的一个人。”邢猛志回过头来,思忖道,“这个方向我觉得是错误的。” “理由呢?”华启凤问。 “跑的跑,失踪的失踪,既然敢堂而皇之地留下来,那说明他已经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从他身上下手,倒不如费点劲抓贩枪的二米、秃轴几人,好歹有马宝骏的口供能够钉住,而这个人……根本钉不住,没有案底,大数据里有关他个人的信息少得可怜,名下连像样的房车财产都没有。这种很类似职业犯罪,这类人没有实锤的证据,想抓到他们相当困难。”邢猛志点着杜攻城的照片道,照片下一块打印着背景资料的小纸片,乔蓉有点钦佩地看了丁灿一眼,这种细活儿干得可比总队的人还专业。 偏偏最专业的反而像业余的,眼瞅着华启凤半瓶白酒下肚,却在幽幽摇着头道:“可以说,但不足以说服宋支队长,因为现在够分量、能接触的嫌疑人,只有杜攻城一个人。司令婕被刑事拘留的那一段时间,恐怕是没有什么收获,这种情况下,你让专案组怎么办?总不能都闲着等吧?” “那就没什么适合的方式了,也只能等。”邢猛志不咸不淡道,竟也没有丝毫落寞。 “等,不是什么坏事。千头万绪的时候,作为侦查员一定要冷静,如果你洞悉不到对手的破绽,妄动只能露出自己的破绽。来,陪我喝一杯。小丁,你也来……小乔蓉,你……会喝吗?”华启凤邀请着。武燕倒不用邀请,却是连瓶子都提溜走了,倒把华师父瞅得眼直了。武燕直道:“华师父你别喝了,剩下都我们的。我们队里的规矩,见面分一半,不能吃独食,都来点。” 话里是照顾老人,怕他喝多了。半瓶白酒被四个人一分,邢猛志奔着去食堂给武燕再打包些饭菜。乔蓉坐下来,盛情邀约之下只得来了几口,辣得直吧唧嘴巴,那娇憨样子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好笑。 没有想象中的怠工和情绪,这个客队小组在默默做着事,可现在除了等,似乎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众人且吃且讨论,偶尔看着满墙纷乱的嫌疑人的背景资料、关系资料,都是愁肠百结,这个跨区跨地域的案子,怕是要陷入停滞期了…… 归去来兮 夤夜,无风。 料峭的春寒还剩了个小尾巴,昼夜温差大的山区,晚上还是会很冷。这个季节里,在云城和豫省交界的山区少见行人来车,所以国道上那辆摇摇晃晃的车的昏黄灯光在夜里显得格外醒目。 路碑,四十八公里处,车缓缓停下,司机出声道:“老板,到了。” “哦……往里开,还有两三公里。”副驾上这位打着哈欠,清醒了。 黑夜,黑车,沿着黑色小路往里进了两公里多,一座关停的小铁厂赫然在目,废弃的小高炉像电视上看过的那种小炮楼,原来的厂宿和仓库破破烂烂的,如果不是知道雇车的人是谁,恐怕司机都未必敢来这种地方。 “手机……老规矩啊,车钱给你翻倍,嘴得管紧啊。”杜攻城警示着,捎带着要走了司机的手机,那司机知趣,把车开到阴暗角落里熄火,安安生生等着。 而杜攻城却一个人踱着步,推着破烂的栅门,他像有意识一样,手推,人未进,随着推手的动作,哗的一声,似乎撞翻了门后的什么东西,他借着手机的光亮看,是个破瓦罐盆子。 他暗骂了句“变态”,也只有郭三枪这号变态才用的小伎俩,相当于防盗报警器,他随即喊了声:“老三,是我。” 院子里响起了几声口哨,他循音而入。一幢破屋里,手垒的砖墙隐隐透着光亮,掀开油迹斑斑的厚门帘,自斟自饮的郭三枪赫然在内。 “我去,老三你这是五星级享受啊,呵呵。” 杜攻城看清了,这家伙居然烤了几只鸡在啃。吃饭的家伙就搁在身侧的砖地上,一长两短,手里还拿着把剔骨刀,吃得很讲究,一副鸡骨完整地搁在面前小板桌上,肉已经被剔得干干净净。人也很讲究,什么时候都坐得端端正正。 “坐吧……吃了吗?” 郭三枪声音沙哑,把一只烤鸡推到面前,似乎是为杜攻城准备的。 不过这吃法杜攻城可享受不了,郭三枪长年进山,一袋子盐巴在山上就能顶一个月,吃喝几乎是茹毛饮血的水平,偶尔抹点盐巴烤那就是大餐了,那生活方式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他坐下撕了只鸡腿啃了几口,奇淡无比,边嚼边说着:“没事吧?” “没有,铁厂化工厂污染得厉害,连放羊的都歇了,我是跑了二十多里才捉了几只。”郭三枪道,他哪怕正常平静说话的时候都让人觉得可怖,原因是眼睛上那道疤实在触目,哪怕不发飙也是凶相天成。 “嗯,那就好,云城可有个事得跟你说下。” “啥事?” “宝马那小子好像折了。” 郭三枪脸上的疤一抽,眼睛凶光外露,直勾勾看着杜攻城,不搭调地说了句:“不对呀,要那事犯了,先收拾的肯定是你啊。” “应该是其他事,本来我也不知道,不过,有外地雷子去他家搜查,搜出两支气狗来。我估摸着这货是贩山货给提溜了,现在满世界逮非法偷猎的,都他妈说了让他歇了,就不听。”杜攻城道,队伍不好带,想把小痞子小混子带成支队伍,别提多难了。 “那对你是个坏消息啊,我无所谓。”郭三枪道,又自顾自地吃着,没当回事。 杜攻城听这话有点郁闷了,他起身不安地掀帘子朝院外瞅了瞅,放下帘子时问道:“东西还在吧?” 郭三枪扬头示意着隔间,拆块砖就能看见,耀着手机光亮往里瞅瞅,防水油布盖着几台机械完好无损。杜攻城这才放心了,放好砖块犹豫着和郭三枪道:“跟你商量个事,这段时间风声太紧,老板让把这东西全给拆了毁了,包括已经拉好的管子,一根不留。” “嗯。”郭三枪应了声。 “别‘嗯’呀,我问你咋办。”杜攻城坐了下来,直勾勾盯着郭三枪。 富贵险中求,想富贵的人多,敢涉险的人可不多,不过眼前这位肯定是敢了。 “你肯定都想好了,还问我怎么办?”郭三枪抬抬眼皮,无动于衷。 “兄弟啊,这可是咱多年的心血啊,前些年老板吃肉,咱们喝汤,现在老板肥了想他妈溜,咱们可还饿着呢。这现成的东西就这么毁了扔了,你不觉得可惜啊?那出去可就是真金白银啊。”杜攻城感慨道。 “哦,你想自己干了?”郭三枪眯着眼瞄杜攻城。 “不,加上你,还有二米、秃轴兄弟几个,再看看风声。如果没事,为什么不干呢?现在一只气狗可炒到两三万了,撸子(手枪)也得这个价,我实在拒绝不了这种利润诱惑啊。”杜攻城笑着道。 “你就不怕有命赚,没命花?我觉得你的下场会很惨。”郭三枪斜眼觑着,嗤笑道。 “是吗?我怎么觉得更惨的是人还活着,钱花完了。闹爷不是你兄弟吗?你看人家玩得多大,躲在国外屁事没有。我算是看明白了,想咱们的命更硬点,那钱就得更多点……你放心,闹爷的渠道这些年都是我经营着,只要不是被抓现行了,屁事没有;即便被抓现行了,一两支气狗能有多大事?有你这位枪械大师在,我觉得这事能成。”杜攻城极力劝慰着,劝人最难的是找不到对方的喜好,对面这位郭三枪就是,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嗜好来,十几年的牢狱生活,让这个人变得比清教徒还自律。 这是个特殊的决定,难得地让杀伐果断的郭三枪犹豫了,他眯着眼瞄着杜攻城,嚼着嘴里的肉渣,像在思忖此事的可行性。杜攻城赶紧又鼓吹着:“退一步也行,机械咱们先不开,就手里剩的管子搞成成品,也能狠捞一把。白道吧,只要离开云城地界,雷子一时半会儿盯不上咱,等盯上咱们早撤了;黑道吧,有老三你这杆神枪在,神鬼都他妈难挡,你有啥担心的?” “这是老板的意思,还是你个人的意思?”郭三枪问。他眼神睥睨,那样子吓了杜攻城一跳,生怕这货瞬间发飙似的,赶紧警示着:“别价,我还没有在你面前吃里爬外的胆,这事我跟老板提过,老板尊重你的意思,这不是我巴巴大老远来和你商量了?” “哦……” 郭三枪像极度失望一样,泄气了。 杜攻城急切道:“兄弟,别价啊,你不上手我们没个主心骨啊。老板收手是老板的事,咱们没别的机会了,打小吃喝嫖赌坑蒙拐骗都学会了,就没学会遵纪守法,不干这个还能干什么呀?” “谁说不干了?你说得对,我们走的都是绝路,没有回头路。” 郭三枪笑了笑,拿着酒瓶自顾自斟着幽幽道:“所以,干!” “好,冲兄弟你这句话,干!干了。” 郭三枪的表情变化如此之快,这不是个变态是什么?不过还是让杜攻城兴奋了,端着酒盅一饮而尽。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注意到,他对面郭三枪那双犀利的眼睛里,多了几分落寞、几分复杂…… 如果继续往下干,那该怎么干? 这个问题纠结着后勤处这个客队小组,少了个偷懒的任明星,多了位枪械专管乔蓉。饭后的时光怕还是围绕着案情展开,桌台上的热水壶开了四壶,淡茶热饮,气氛渐渐地热烈起来了。 “这个肯定是错误的。”武燕挑着邢猛志的刺儿,否决了从茹叶楠和秦磊入手的想法,证据不足是一方面,关键是没有任何线索指向他们两人,武燕甚至怀疑邢猛志接近茹叶楠居心不良。 “那你试图追捕郭三枪更是错误的,这种孤狼追捕只能出其不意,而不能逼得狗急跳墙,万一拿着枪大开杀戒,谁也别想第一时间控制局面啊。” 邢猛志否决着武燕的想法,对于那位民间高手在座的都深有体会了,以沉默表示默认。 从外逃的二米、油机、秃轴入手? 不行,都是些小喽啰,一抓肯定打草惊蛇。现在甚至担心马宝骏家里被搜查的消息万一泄露,也有可能惊动对方。 那从滞留云城、现在取保候审的司令婕入手? 似乎也够呛,这女人的背景丁灿下功夫使劲挖了挖,结果大跌眼镜,居然有受过治安管理处罚数次的案底,原名叫司琳琳,案由是:卖淫。 对比胡浩涉黑的出身,差不多也能想象出这个江湖大佬和风尘美女的故事。说不定哪个风月场上两人郎情妾意,包夜变成包养。然后为了掩盖出身,包养后又做了包装而已,然后给堂而皇之地抬到酒店法定代表人的位置。 这种人能知道多少得打个问号。 那么杜攻城呢?似乎也不好办,这人滑得像条泥鳅,外勤追踪都找不到这货的固定落脚地。自打修理厂被拆,然后去接过司令婕一次,就再没有露面。 难住了?乔蓉提议,是否可能直插核心,从涉黑头脑人物胡浩的身上入手? 这个立时被所有人否决,此人是扫黑除恶刚有风声就溜了,在境外的具体住址可没法儿掌握,而且警察出境可没有执法权。再说了,总不能一个地方涉黑小人物,用到红通级别的追捕吧?就即便可行,审批执行恐怕也得一两年。 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放眼的是全案,可惜案子冒出来的所有线索的嫌疑人全被否决了。 又沉默了一杯水的工夫,乔蓉问着一直没吭声的华启凤道:“华师父,您还没说呢?如果是您,会从哪儿入手?” “会从马宝骏入手,他那儿肯定有线索。逮住个纰漏只要能盯住其中一个或者几个人,以点带面,扩大战果,那案情脉络就慢慢清楚了。”华启凤道。 “那我们讨论的还有什么意义?现在给我们的案情通报也延迟了,摆明了是把咱们放在外围的非关键、非重要位置嘛。”丁灿牢骚道。 “兄弟你理解下,毕竟咱们是客队。这是一盘大棋,单靠咱们几个搞不定,分工和协作是必须的。”邢猛志道。 华启凤对于邢猛志的表现暗暗心赞,可不料这货刚放眼大局,又怪话连篇了,补充道:“但是,注意我这个但是,但是我觉得单靠他们更搞不定。我们才是最棒的,必须有藐视一切的自信,这才是传奇应该具备的品质。” 乔蓉直接哇一声作势呕吐,武燕却是笑着挖苦道:“那现在,传奇被困在浅滩上该怎么称呼?” “那也未必啊,刚才乔蓉说直插核心,我觉得有点道理,假如存在这么一个地下兵工厂,那根源在谁那儿?你们看啊,胡浩,大佬级别的涉黑人物,黑枪起源应该不会是他。司令婕,也应该不懂吧?郭三枪呢,初中文化,剩下时间都在监狱里,玩枪玩得好,可未必能制得了枪,枪源也不应该是他,同意吗?”邢猛志谈兴颇浓,问题接力给了乔蓉。 乔蓉点点头,用手机播着图片推向丁灿,丁灿一转笔记本屏幕,把这位枪妹的手机信息显示出来,就听她道: “三个要点,首先是线膛,阴线的缠度不能过小或过大。过小时,阴线受弹丸磨损较大,并减小阴线导转侧面使弹丸过早地离开阴线;过大时,阴线底部的间隙增大,冲入间隙的气体增多,从而降低枪口动能和初速,影响弹丸飞行稳定性和射程。枪管线膛断面积的变化不能过大,阳线和阴线不允许有显著的波浪纹,否则会影响子弹在膛内运动稳定和正常旋转。 “但这次从马宝骏家里查获的枪支,弹道性能非常稳定,和我们之前缴获的不在一个档次上。 “第二个要点是:挤压膛线,工艺是以挤丝冲通过枪膛使枪管材料产生变形而形成膛线。冲子的外表面凸出的部分用以沿枪膛形成阴线,凹入部分沿枪膛形成阳线。在挤压过程中,枪管金属大部分受到局部载荷,枪管内层变形较强烈,在直径方向一定的深度上产生永久变形;而在外层仅产生弹性变形,它的变形大小与材料的钢号和强度有关。简而言之,这类特种钢材国内私人根本购买不到,除非走私。 “第三,除了这些复杂的工艺要求,还需要挤压润滑,枪管表面如果没有润滑剂可能导致冲头卡死,报废材料。而挤压枪膛润滑同样有复杂的配比,大致需要硫酸铜、盐酸、氯化锡等成分和蒸馏水配比,早期的快排气动武器冲压光洁度较差,问题就出在仅使用的镀铜溶液。而从马宝骏家里收缴的这几支大家可以看下,它们的完成度相当高,几乎可以媲美原版水平了。综合这三个要点,那位制械大师几乎就呼之欲出了。” 在专业的领域乔蓉可不像个小姑娘,侃侃而谈指点江山,连华启凤对她也微微颔首。恰恰乔蓉目光正看向他,像挑衅一样。华启凤笑道:“制枪的核心人物,符合这种设定的似乎只有两个人,杜攻城,机修行业,可能接触到机械类设备及原材料,但枪管这种高端材料似乎他解决不了;另一个太符合了,可惜失踪了。” “对。”乔蓉笑道,“失踪的伍士杰符合这种要求,他经历过铸造厂、铁厂、选煤厂,绝对是个技术型的人物。最关键的是他近两年还做进出口贸易,我猜测走私枪管八成和他有关,这种精密管材在我国是严控物资,国内不可能买到。他的失踪啊,说不定和这个有关。” “我们昨天讨论到这儿了,卡住了。异地侦查再申请一下,准备一下,还没准到什么时候呢。”武燕懊丧道。 “等等,我觉得咱们就从他身上下手,思路被堵了,必须开个口子,否则得憋死咱们。”邢猛志道。武燕郁闷呛着:“都失踪了,你下什么手?对家属下手?” “不不不,本来制枪和失踪搭不着边,但今天马宝骏这种高仿产品的发现让我觉得有点意思了。这样,尝试一下,如果他是个技术大拿,那肯定在某些方面有我们忽视的地方,总不会一点毛病没有吧?查,他的七大姑八大舅包括社会关系,先从数据上透视一下,转账啦,买车买房啦,大额消费啦……傻看什么?快开始啊。”邢猛志命令着丁灿。 “大哥,你已经指挥我两天了,有这工夫我枪都造出来了。你想一出是一出啊。”丁灿贬斥着,不过手下可不含糊,键盘上运指如飞,双手几乎是一道残影,噌噌噌地从数据库里拉数据。 “这样?靠谱吗?”乔蓉不确定了。 “绝对靠谱。”邢猛志自信道。 “理由呢?建立在我给你的分析上?”乔蓉弱弱问。 “还有一个重要理由,杜攻城这条线总队肯定盯着,伍士杰失踪是条冷门线索,没听说过吗?追热回报低,冷门中大奖。”邢猛志道。 正喝水的华启凤嗞的一声,喷了一裤子,武燕笑眯起眼了,邢猛志却是奔着上厕所了,料想一会儿回来大家还不一定能消化掉这个蒙来的判断。 武燕看看时间,都快晚十时了,刚要问乔蓉今晚的归宿,不料一直钻数据的丁灿出声了,他提醒道:“兄弟们,有个好消息……” “先说坏消息,你们仨一对半乌鸦嘴,好消息不靠谱。”武燕警示道。 “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更好的消息,那就先从好的来。伍士杰注销的公司一个账户里,关联的另一家公司,虽然也已经注销,但三年前有个很不合理的开支,向一个私人账户划了一百四十多万。这个私人呢,交了契税,应该是买房了,然后伍士杰的公司给这个公司补了一百多万,这好像是拐弯抹角给谁买房呢。私人账户关联的就在这个小区里,午马市金海浅滩高档住宅区。交易数据应该就在这一堆里,税务和房产信息有点乱,不配套。但肯定就在这四十多套里,当地房价不高,应该是复式或者大平户型。” 从账户数据到户籍数据,从户籍数据到房管数据,丁灿一连串眼花缭乱的操作,直联到了交通数据,指着屏幕道:“看,他驾驶的凌志多次出入小区,这个车上有个女人……这个女人,应该就是她了。” “陈文静,无业,大学学历,曾经从事过平面设计。”乔蓉念着,头歪着,傻眼了,有点离谱了。丁灿提醒道:“你得突破思维,买房不一定要署自己的名,也不一定署老婆的名,何况又不止一个老婆。” “那你怎么能确定是她?”武燕问。 “写两口子名的pass,年龄太老的pass,身份证照片太丑的pass,就剩七八个了。关键是,伍士杰在失踪前两天购买了一张机票,这个技侦上能查到,但是忽略了,这个陈文静也购买同一航班的机票,而且两人都没有乘机。”丁灿道。 这信息听得华启凤一下子来劲了,直道:“好小子,继续说,有时候细节决定成败,这有可能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疏漏。” “我也吓了一跳,再查伍士杰的出国记录,四次里有三次,陈文静在同一航班上,境外的酒店数据查不到,但在北京有过同时入住记录……”丁灿两眼放着邪光,笑着道。 邢猛志直接哈哈大笑了:“服不服吧,哈哈,挖到隐私上了。挖司令婕时我就说了,火山绝对有狗仔的潜质,先挖出小姐来,又挖出个小三来。” “不用羡慕哥,哥其实更羡慕能养得起小三的人,怎么样,算个好消息吗?”丁灿摇着脑袋,看看已经聚拢在他四周的人。 “虽然你俩有点恶心,不过似乎有点意思了。”乔蓉不得不服气了。 “更好的消息呢?”武燕问。 丁灿一倾身继续排着数据:“知道陈文静这个名字,身份证号那就简单了,你们自己看。” 一排,中小旅店治安管理系统的登记,乔蓉双眼一直:“啊,就在晋阳市。” “我靠,一天换个酒店,都是三星以下,这是在躲谁?”武燕眉一竖,兴奋了。 “姐,不要说粗话,否则更震惊的消息,你都骂不出来了……看她毕业的院校。”丁灿道。 山大,卢教授执教的大学。 众人齐齐惊愕到大气不敢稍出,几乎同时想到了,她有可能是给卢教授提供举报材料的人,她有可能知道伍士杰失踪的内情,说不定还有可能知道其他重大情况。半晌还是华启凤吭声了:“傻站着干什么,上手啊。” 好嘞,武燕拽着邢猛志就跑,乔蓉火速跟上,丁灿拍好电脑喊着“等等我”,抱起电脑就追,倒把华启凤一个人给扔在值班室顾不上管了…… 为时晚矣 时间回溯十二天,三月二十三日。 这是个晴朗的天气,伍士杰一路驾车却没有一点心情欣赏车窗外的景色。他心事重重地闯了一个红灯,差点和迎面的车撞上,急刹停车,他长舒一口气,却出了一身冷汗。他使劲地定着心神,摸摸驾驶位置已经打好的行李包装,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又急急向小区驶去。 这个小区的名字叫金海浅滩,人到出事的时候就迷信,容易胡思乱想。现在他甚至想到了这个带着“浅滩”的名称甚不吉利,龙困浅滩,正如他现在的处境,要困在这里了。 驶进小区,穿进地下停车场,方把车停稳,拿出电话,拨号时却响起了笃笃笃的敲车窗声音。他侧头,一张带着刀疤的人脸极具视觉冲击力地出现在他眼前,惊得他啊一声手机掉到了车座位下。那人敲车窗用的是枪口,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枪口上下摆动,在示意着他打开车窗。 他绝望地,抖索着,摁下了车窗,难过、难堪还很为难地嗫嚅道:“老三,兄弟一场,留条活路。” 是郭三枪,一个让他绝对恐惧的人,一个冷血冷酷到连闹爷胡浩也对他毕恭毕敬的人。伍士杰的话几乎是哀求,他乞怜的眼神看着郭三枪又求道:“看在我给令尊造坟当过半个孝子的分上,放兄弟一马,包里的钱归你。” “挪挪……”郭三枪答非所问,只是示意他往副驾上挪,他吃力地挪了过去。郭三枪坐到了驾驶的位置,很不屑地盯着他道:“这么怕死,怎么敢干反水的事啊?” “没有,没有,老三你听我说,我就鬼迷心窍吞了点钱,举报的事绝对不是我干的。”伍士杰辩解着。 郭三枪冷笑一声道:“是吗?你怎么知道是因为举报出的事?” “这……”伍士杰一噎,被郭三枪犀利的眼光吓住了。 “坐好,系安全带,祸不及妻儿。我知道你在这儿养了个小的,事到你为止,别逼我灭门。兄弟一场,别说我不帮你。”郭三枪冷冷道,一拉挡杆,车驶出了车位,疾驰而去。 在车驶过的地方,一个躲在地下车库和单元门廊之间角落的女人,因为惊慌和恐惧一直在痉挛,车走后,她连滚带爬地往回走…… “就这样……” 这个女人两眼红红地把手机递到了武燕的手里。 她是陈文静,一位漂亮女人,楚楚可怜到让人忽视她的小三身份。更让追踪来的武燕一行没想到的是,她还带了个孩子,两岁半,二人一同被连夜带回总队了。孩子躺在她怀里已经沉沉睡去。这个遍是警察的环境总算让逃亡的陈文静松了一口气,不再恐惧了。不过恐惧之后全是悲伤,说一会儿话就抽泣半晌,乔蓉这时候才找来了一床被子,铺在桌子,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让他睡舒服了点。 “你们是约好的?伍士杰是去接你?”武燕问。 “嗯,他是突然通知的,让我带着孩子,坐高铁去北京,然后出境,机票都买好了。”陈文静道。 “那出事后,好像是他发妻报的警?”武燕又问。 “嗯,是我给她打的电话。她不知道我和老伍的关系,起初她还不相信,几天没见到人才报的警。”陈文静有气无力道。 “然后……你怎么一个人到省城来了?”武燕问。 “我也不知该去哪儿。在这儿上过学,对这个城市熟悉。”陈文静道。 “那这事,你知情?举报非法野生动物交易市场,你也参与了?”武燕问。 陈文静点点头。 “为什么想到卢教授?” “不是光想到卢教授,而是给过很多人,一直没结果。后来在报纸上看到这个名人,老伍问我认识不,我在山大上学,见过卢教授这位名人,我们就试着联系一下,结果还是名人管用,没几天就见效了。” “说说你们联系的具体情况。”武燕道,她示意着乔蓉给陈文静倒了杯热水,几位小警围着她而坐,侧耳准备听听这个已经失去主角的故事。 过程并不繁复,陈文静通过校友得到了卢启明的联系方式,伍士杰试着跟卢启明联系。情况一说,卢启明有点半信半疑,不过等伍士杰把照片和视频一传过去,当天卢启明就从晋阳到了午马市,伍士杰陪着他走了一趟。卢启明回到省城没多久,便爆出来云城市非法野生动物交易市场被查的事,此事刑拘、治拘两百余人,查缴非法狩猎、非法私藏枪支等各类嫌疑人两百余人,在当地及周边引起了相当大的轰动。 可知道的仅限于此,再往深里去就出来偏差了。陈文静眼中的伍士杰是一位因为热心公益事业还被打击报复的人士,至于打击和报复的那个疤脸人是谁,她根本无从知晓。 邢猛志看完了陈文静当时偷拍的郭三枪的照片,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趁着说话的间隙出声问道:“那出事这么久,你当天又是目击证人,为什么不早交给当地警察?” “我不敢去。老伍也说过,万一要有什么事,就让我带着孩子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陈文静忧郁地道。 这话似乎有潜台词,邢猛志小心翼翼问道:“那应该是伍士杰对这事有预见了,但是仅仅举报个非法野生动物交易,也不至于有被绑架灭口的威胁啊。再说,他也不在这个行业,这事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清楚,但是……但是……” “不管是找到伍士杰还是抓到真凶,我们都需要您全力配合,您不要有什么顾虑。这里是省刑事侦查总队,和地方没有利害关系。” “我……我确实不清楚,不过他给了我一样东西,告诉我说,万一哪天找不着他了,就把这东西交给警察。我一直在问他到底是什么事,他没说过。” 陈文静说着,又啜泣上了,边擦着泪,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来个比巴掌还小的加密数据硬盘,为难地说了句:“我看过,加密了,他没来得及告诉我密码。” “哦,这个不是问题。”邢猛志接过来,丁灿端着电脑坐到了他旁边,一连接电脑,开始运行破解程序了。很慢,跳动的数字一个一个定格,丁灿痴痴看了几眼好奇地问道:“伍士杰原来是做什么的?这个加密软件用得不简单了,三十二位工程加密,很专业。” “他的学历并不高,都是后来自学的。好像是矿山机电和机床一类,他经营这些东西,肯定得懂啊。”陈文静道。 “哦,那在此之前,他有没有什么反常表现?比如见到陌生人了,比如情绪上的变化。毕竟他可能知道有危险,但是又不肯把情况告诉你让你也担心,所以承受的压力会很大。”邢猛志问。 这个问题直指内心,陈文静悲伤却又幸福地哎了几声道:“有的,那段时间他变得很暴躁,动不动就发火,经常在电话里不知道和谁大声嚷嚷。后来有次对我说,他干了件要命的蠢事,午马市待不下去了,要带着我和孩子一起走,先到国外躲躲……谁知道,还未来得及走,就……” 又哭了。今天可算是见识到比一问三不知还让人难堪的讯问了,就是面前这样的,一问哭三次,你干着急没治。没等这头哭完,那头的密码倒解开了,几人凑到了电脑屏幕前。丁灿做了个小动作,众人推说要进一步分析这些加密数据,乔蓉、丁灿、邢猛志便离开了,到了另一间办公室。 早迫不及待的乔蓉拽着丁灿问道:“是什么?你这么紧张?” “我们可能找到了枪击案的动机了,自己看。”丁灿把电脑放到桌上。 乔蓉和邢猛志睁大眼睛看,然后大眼瞪小眼相互看,没看太懂,密密麻麻的文件数据,可两人又不好意思说,丁灿哭笑不得道:“这是标准的台账文件,公司已经注销,理论上要销毁。但台账文件当作秘密留下来,还说明不了问题,看吧,答案就在这里面……” 他把文件导入应用软件,一页一页翻着,隔了一会儿标注了一条高亮,嘴里念着:“xxxx年六月,公司购入一批一百九十五毫米管材,用于焊接洗选煤厂的钢制流水架。一百九十五毫米、空心,里面塞进去,恰恰是枪管的口径,会有这么巧吗?查实一下很容易。 “xxxx年六月,同一个月,购入硫酸铜溶液十五桶。我查下同一个月数据……同一个月,不同的公司,购入了盐酸、氯化锡……呵呵,他们是分开购入的,是用不同的公司配置了资源。至于车床和铣床,那就更容易了,他本身就是做这种生意的,随便订购一台二手的就解决了。我查查,有了,午马精密测量公司,也是个已注销的皮包公司,向伍士杰的公司购入了一台数字车床,该公司经营三个月倒闭,也已注销。” 电脑屏和丁灿的手指跳动得一样快,从数据到天眼查询,连续给出了数个已注销的关联公司,公司消失了,那这些分散并且不起眼的车床、管材、化工原料,也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了,毕竟午马、云城这样有数百家化工企业的城市,起起伏伏每年不管倒闭还是新成立几家公司,都不会引起谁的注意。 “看来,这就是真相了。但有个问题,伍士杰是仅仅把野生动物非法经营举报材料给了卢教授,还是连着这些东西一起给了卢教授?如果一起给,卢教授为什么只举报了一项内容呢?或者是伍士杰只给了卢教授一部分秘密,而不是全部,这又是为什么?”丁灿有疑问了。 “用电脑你是高手,到用脑的时候,你的脑袋里的cpu运算能力就跟不上了,这么多数据,要不是乔蓉懂,我们都未必知道目标是在制造枪支最关键的枪管啊。”邢猛志道。 “对,一切都合乎情理,而且都也已注销,连大数据都无能为力了。注销超过半年的公司数据,大数据里是作为冷数据处理的,除非是指定时间段目标名称,否则根本查询不到。”丁灿道,可以策划的人已经考虑得很周全了,巧妙地给了所有事一个合理的解释。 一直在懵然思索的乔蓉没有出声,邢猛志手在她眼前晃晃问道:“嘿!怎么了?你应该高兴啊。” “高兴不起来啊,可能比想象中更严重。太专业了,绕过了排查,把资源合理合法化,而且这么大量。原来判断是个小作坊,制造这么成本高昂的精射气狙大不了百八十支的水平。现在看来,我们想错了,光硫酸铜溶液就十五桶,一桶可是一百公斤的量,而拉一根枪管的膛线,稀释溶液连一百克都用不了。”乔蓉愕然道,似乎被吓住了。 丁灿这笔账算不太清,他侧头问道:“那就这些资源的量,测算能达到多大的制作水平?” “嗯,四吨的管材里套枪管,同等长度运输,应该有六千多米,十五桶硫酸铜溶液,可以制造出来的枪支……五千到八千支。”乔蓉给出了个大概的计算结果。 丁灿眼睛一直,毫无征兆地呃了声,邢猛志嘴张大了,要说什么全给吓得咽回来了,饶是两个胆大妄为的人,也被吓住了,表情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好半晌醒不过神来。 乔蓉却是急急地拨着电话,第一时间向支队长汇报了…… “麻利点,才他妈干多大会儿活儿就偷懒了?” “杜总,这死沉死沉的,您不抬您不知道啊。” “少废话,都几点了还在贫,都快点。” “欸,放心吧杜总。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别说人影,鬼影子都没一个。” 黑暗里,影影绰绰几人,正忙碌着从破旧的厂房里搬着成包的东西,偶有大件,需要几个人合力抬上车。车是辆时风三轮,别看那是三蹦子,那可是专为超载而生的国产神车,核定两吨能拉十吨的怪物,一屋子设备、材料也仅仅能把它装满而已。 杜攻城是监工,偶尔会打着手电亮光照会儿明,整个干活儿几乎都是借着后半夜下弦月的自然光在搬运。哪怕有郭三枪在放哨他都不大放心,实在是这事太他妈大了,每回干可都是提着脑袋在拼。 “杜总,铅块也带走吗?那玩意儿太沉了。” “肯定带走,要不拿啥做狗粮,再去买不还得拉回来?” “好嘞,听您的。” 是个天生半秃的小子,脑袋在月光下闪着油油的光亮,他也由此得了个很响亮的绰号:秃轴。 偷懒的是个龅牙弟,牙龅弧度太大以致抽烟嘴唇很难叼住烟,一般都是咬着,他十几岁开始修车,以至于现在不修车的身上还有一股子机油味,同伴美其名曰:油机。本来叫机油的,不过油机更黄暴一点,就用上这名了。他抽了根烟被杜总踢了两脚屁股才挪窝,奔着去和二米一起抬物件。二米顺口问道:“杜总,三爷呢?快完了。” “他搁外头放风呢。欸,我跟你们说啊,都别惹三爷不高兴啊,这可是咱们自己头回搭伙,人人有份。”杜攻城警示道,在他们眼里郭三枪是“三爷”,已经没人敢唤“三枪”那个绰号了。 “对了,我这趟出去学了个新词,叫共享经济,咱们这也算共享对吧?”油机问道。二米答曰:“雷子会定义咱们是伙同谁谁谁,不会说谁和谁谁共享,这两码事,好好当婊子赚钱是正事,甭想着给自己脸上贴金。” “哥是有枪的人,当什么婊子?”油机不屑道。 “准你个假,你明儿扛上支去市里显摆显摆?”杜攻城泼冷水道。 不料油机讪笑纠正道:“杜总您误会了,我说的是我身上自带的这杆,没膛线,易犯贱。” 这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杜攻城顺势踹了他一脚,看着郭三枪回来了,快步迎了上去,外头巡视了一圈,看表情应该没啥事。杜攻城赶紧道:“马上就完了,直接拉到新地方。要不风吹雨淋地天天搁这儿了,我紧张,您也受累啊。” 郭三枪嗯了声,答非所问:“他们怎么回来的?” 一般情况下,郭三枪不重复知道的事,经常答非所问,不过如果他问,别人可不敢换话题了。杜攻城小声道:“放心,这几个是沾毛都比猴精,坐黑车雇车回来的,没人知道他们在哪儿。” “成,你给我找辆车,明天我回趟老家。”郭三枪又来一句答非所问。不过这话可把杜攻城吓了一跳,他追着道:“老三,这节骨眼上你露面太危险了,老伍和省城那人那事,保不齐会被盯上啊,宝马这家伙还在里头呢。” “你蹲大狱的时间太短了,一点都不了解警察。没凶器,没作案工具车辆,没有目击证词,怎么定案?教你一招啊,以后要被警察抓了就咬死啥也别说,咬不死可就得被咬死。”郭三枪这回给了句很有哲理的辩证警言,然后自顾自地进蜗居收拾东西了。 这话听得大伙都怔了片刻,谁都有敬畏的东西,包括最没底线的坏蛋也有,比如警察,比如监狱。平时大家都是刻意地避免讨论这种话题,尽管都知道,大家的归宿可能相同,但在这个归宿到来之前,却都在期待不同的运气。 杜攻城指挥着众人搬运完毕,载重的车辆突突吼着在坎坷的旧路上前行,随行的秃轴、二米、油机等人没有问去哪儿、干什么,只是机械地服从着安排。即便问也没有什么意义,制作武器的窝点是一个月换一个地方,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条黑路只有尽头,没有回头。 对此,他们也习惯了…… 守株待兔 总队的铁栅门缓缓地闭上了,岗哨加了两班,除了参案人员,来办事的一律被挡在办公一层,楼梯以上成了禁区。从昨晚开始陆续来了许多警星耀眼的大员,在听完汇报,详细看完陈文静提供的台账之后,个个脸色凝重。会议讨论从总队挪到了省厅大楼,之后这里的警备就加了几层,包括陈文静也被接走了,来的是省厅的车,很多年没有见过对证人如此高的保护规格了。 华启凤早上到总队时,很不幸被挡在门外了,打了好几个电话,里面的人出来接都没通过岗哨,一直请示到总队长那儿才放行。 “华师父,不好意思,您请,总队长还在开会,昨晚到现在估计都没回来。”乔蓉请着华启凤入队。华启凤皱着眉头看了看突然变严的队部,一言不发地朝里走。 “情况有点特殊,可能比我想象的要严峻,于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案子来了警察捋着袖子上。有什么特殊的。” “根据陈文静提供的证据,伍士杰近年来囤积的各类材料,测量能制造出五千到八千支左右的各类枪支。” “呃……” 再淡定的华启凤也被刺激了一下,怔了片刻点点头道:“嗯,确实特殊了,气氛紧张起来了……他们呢?” “在吃早饭。”乔蓉道,领着华师父到了大食堂。 昨夜忙碌半宿的一组人正埋头吃着,看着华启凤进来,邢猛志踢踢丁灿,让他挪了挪位置。华师父方坐下,武燕已经端上来了一碗热腾腾的豆浆,由不得推托,刚说吃过了,武燕却道:“再吃点,您这身材又不用减肥,每天见您喝酒比吃饭多,那能行吗?” “劝我戒酒的,我可都绝交了啊。”华启凤怏怏不乐来了句,把丁灿和邢猛志都逗乐了。邢猛志掏出手机讲,不知道谁发的截图,云城一老太太一百零四岁了,养生秘诀是一天半斤酒、一包烟,瞅华师父这身子骨,有向这个发展的趋势。 丁灿赶紧附和,这可把老头逗乐了,悠哉抿了几口豆浆,方要开口,丁灿已经说了:“支队长去云城了,总队长在省厅开会,讨论结果出来之前,我们还没有最新的任务。” “那就坐着?”华启凤问。 “我们也坐不住啊,那师父您说我们干什么?”丁灿问。 “不会是支队的行动对你们……”华启凤犹豫着问,如果支队行动对这几位保密,那就很伤人了,看这支客队的组成,恐怕出现这种情况的概率很大。而且一说这话,乔蓉就尴尬,头埋着吃饭都没敢抬起来。 “嗯,最新行动对我们暂时保密。”邢猛志道。 丁灿看看武燕道:“我觉得,这是不是最后的早餐啊?我们尽力了是问心无愧,别真让功劳全被抢了,那就难堪了。” “不是这样,肯定是情况特殊。支队长不说了,今天就见分晓,等一等怎么了啊?”乔蓉怒道,满含无名的火气。 丁灿两手一摊,不说话了。邢猛志说了:“我们干大马的活儿,可惜是骡子的命。出身是个大问题啊,辅警不能持枪,没有执法权,其实我们参案都不太合适。申请一下,我们去排查打兔子、打野鸡的那些事吧。” 明显有情绪。武燕劝着:“我觉得主要问题还是你出的馊办法太吓人,没啥准备直接带着人穿原始森林;还有马宝骏,用取保候审套人家的口供,这擦边已经很严重了。情急的时候不得不用,现在不是不那么急吗?这么多警力布置,没必要再出这馊办法了。” “也是,那我回去看看家里啊……你不是组长吗?给你请个假。”邢猛志道。 “不准。”武燕道。 “说一句是给你面子,真把自己当领导了?切!走,火山。”邢猛志顿了下碗,一踢椅子起身了,丁灿屁颠屁颠跟着,毫不犹豫地背离组织了。武燕和乔蓉正尴尬着,华启凤也起身了,挥手叫着:“等等,捎我一段,我在后勤处也请假了,这可好,没地儿去了。” 两人很欢迎华师父的加入,跟着走了。 过了好半晌,武燕开口了:“乔蓉,确实有点过分了啊,不管组织什么行动,不应该单单不通知我们,我们来正是因为没有门户之见,可不能因为有门户之见而把我们排除在核心之外。你一定知道,是什么?” 面对武燕的咄咄逼问,乔蓉难堪了,咬着下嘴唇道:“武姐,如果现在有危险任务,可能遭遇枪战的那种。如果你是支队长,你先把客队这些辅警同志调上去,还是让自己的人冲上去?” “当然不能调他们。”武燕道,一怔,眼睛直了。 “那就对了,这就是解释,或者……不解释。”乔蓉道。 “啊?!这么快就接火了……等等,这几个王八蛋还耍小脾气,我收拾他们去。”武燕放下碗怒道,一起身飞奔出去了…… 上午九时,郭山峪的路口竖着“护林防火,人人有责”的条幅,条幅下三两乡民守着路口,每逢清明时节,如果没有雨纷纷,那防火的任务就无比重要了。每年因为上坟烧纸、放鞭炮引发的森林火灾总有数起,从今年起治安管理新增了一条:严禁林区燃放鞭炮及烧纸钱。再往远处村口的条幅就能看到端倪:见烟就查,见火就罚,成灾就抓。 粗暴和直接永远管用,最起码禁绝了大部分火灾隐患。这些事可以武断地去做,却没有武断地定义它的好坏对错,乡民从抗拒到接受总还是需要时间的。于是路口的登记、警示就必要了,尽量避免把火种带进林区。 “三号位汇报,过去两人,一男一女,不是目标。 “三号位汇报,过了一辆车,三个人,没有目标。 “三号位汇报,一辆摩托车…… “三号位汇报,一辆商务车,像戏班子,四个人,好像是搞了个祭祖新形式……” 在检查路口远处的半山腰里,一个乡民打扮的人,偶尔手掩在脸侧,那是向指挥麦里汇报。他的任务是盯着这个路口,守株待兔,而且不是一般的兔子,是只会咬人的兔子。 再往回十五公里山路,汽车可以勉强通过抵达郭南村,村中一间破土窑里,一位便衣正通过黑洞洞的窑口子看山里方向,观测点是直线四公里外的山坳。他藏身的地方墙上临时贴上一张照片,标示:极度危险。 那是郭三枪的照片,一张秘密撒下的大网正在等着落网的大鱼出现…… 同一时间,云城工体大楼某间办公室,席双虎找到的临时指挥场所。电脑接驳的画面上,正清楚地传输着郭南村的设伏场景,为了传输这个信号,动用了省厅的临时通信设备,那个收不到手机信号的地方,外勤蹲守已经两天两夜了。 另一屏,就在楼下,工体操场,这个节日显得格外冷清,画面里外勤赵力奇正坐在车里懒洋洋地靠着抽烟,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再怎么看,也不像个警察吧。 “马宝骏交代的这个嫌疑人梁兵兵,绰号钢球,和前案嫌疑人米向军,也就是二米,是同村人。现在二米、秃轴、油机、小顶几个人都测不到去向,也就这个人没跑。赵力奇是通过网上和他搭上线的,应该没有识破。”席双虎小声道着。 “约定时间是几点?”支队长宋玉河问。 “十一点,操场南门,那儿对面是个垃圾堆。”席双虎道。 “监视司令婕有什么发现?”宋玉河问。 “没有,公司、家里两点一线,顶多再加上美容。时间太短,想找到破绽没那么容易。”席双虎道,这儿的活儿干得他都快耐不住劲了,特别是知道陈文静的事后,省厅已经把该案的规格无限提高了。 “这两个方案……啧。”宋玉河踌躇着,为难地摩挲着下巴,抬眼看席双虎时,他不确定地问道:“你觉得呢?” “如果是个孤案的话,蹲守抓捕应该没问题,但是郭向阳情况有点复杂,十几年大狱,又是重刑犯,出来根本没露过面。和袁玉山、胡浩来往密切,两个涉黑人物啊,就再单纯,这么多磨炼之后,也足够成为我们的对手了。”席双虎道。 “别拐弯,直接点。”宋玉河道。 “我不确定。”席双虎摇头道。 “但现在能确定的是,每年清明、七月十五,郭向阳都会回郭南村上坟,这绝对是孝子假不了。特殊的经历后,能留的只有这么一点亲情了,也是唯一能看到他还有人味的地方,省厅心理专家判断,他百分之百会出现。”宋玉河道。 这就没话可说了,设伏外勤来自特警和重案大队的突击精英,战斗力堪比反恐,郭向阳只要一出现就绝对没跑。 席双虎看到了支队长的期待,他小声道:“那这儿更没有什么问题,梁兵兵一个小混混而已,我实在怀疑,他能知道多少情况啊?” “不用知道多少,只要能和二米、秃轴这伙搭个线就成。这几个家伙神出鬼没的,反侦查能力很强,只要能秘密抓条眼线,那接下来就好办了。”宋支队长说道,他又看了眼时间,十时一刻。 随着时间的流逝,宋玉河心绪不宁的样子愈加明显。两个任务,同时推进,不管哪头有收获都不是小收获,能够连到一个地下兵工厂的线索啊,想想他都兴奋而紧张…… 禁毒九大队门房,上午任明星兴冲冲奔来了,一头钻进门房,片刻后乐滋滋地拿着个快递大信封出来了。刚要拆,噌地被抢走了,他扭头一看是丁灿,张口要骂,耳朵一疼,脸又扭回来了,邢猛志正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他嘿嘿一笑,幸灾乐祸地笑道:“看样子你们也被嫌弃了啊,哈哈……别灰心,天才一般都命苦。” “你指你是天才?”邢猛志笑问。 “不不,天才的称号送给你们,我不命苦。”任明星得意了。边上的丁灿却是拿着信封里的内容看傻眼了,相比任明星的嘚瑟样子,邢猛志一下子猜到了,惊讶地问道:“不会是,真有人瞎眼看上你画的东西了吧?” “恭喜你猜对了,没奖,给我。”任明星追着丁灿,抢回了自己的快递,喜滋滋地揣进怀里。邢猛志问丁灿,丁灿点点头:“可以呀,北京的一家文娱公司,漫画签约合同……哎,明星,你审审合同啊,可别被人坑了。” “都事先沟通过,签约五年,全职漫画,底薪一版六千起,卖得好还有分成……哎,我得想个好点的笔名,你们给出出主意?”任明星兴奋道。 “叫任我行,天地任我行,和你一个姓。”丁灿道。 “这侵权,没个法制意识。”任明星斥道。 邢猛志道:“叫任我行徒弟,东方不败,任不败也行。” “这个好像不错呃。”任明星一咬手指,思索了。 丁灿嗤声一笑道:“这倒不侵权了,成太监了,哈哈。” “哎呀你俩,交友不慎哪,将来我成了明星,你俩别说认识我啊。”任明星被两人气得咬牙切齿了,他俩却是往车里走着,开门才回头问道:“明星,事业有成爱情也得丰收啊,一看你就是喜事连连的相,乔蓉没准回头得倒追你啊。” “哎哟,别提了,伤心呢。”任明星难堪了。 “伤个屁呢,爱情和你的事业一样。所有人都觉得你就是个只会画裸女的色情狂,谁可能知道有一天出息这么大?泡妞也是如此,不要管别人的质疑、白眼、嗤笑,得有勇往直前、迎难而上的勇气。”邢猛志道。 “有道理啊。”任明星道。 “上车,歇够了,泡妞去。”邢猛志嚷道。 “哎……”任明星正在兴头上,乐滋滋地点头,跟着就钻车里了。一钻进去发现不对了,武燕和华师父都在,不过来不及溜了,被武燕一把摁到身侧,邢猛志一踩油门,呜地开走了。 “干啥,干啥?我可是为组织做过贡献的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总队我不能回去了,加班也太不人道了。”任明星嚷着。 武燕倾身看看他,问了句:“真的要走?” “这个……我再考虑考虑。”任明星扭捏道。 “早点滚,吃货加二货。”武燕骂了句。 任明星却是不敢和这位暴力小姐姐叫板,他表情难堪道:“武姐,我也很留恋这儿啊,可咱们过的啥生活啊?吃喝拉撒都没个准点,没时间逛街,没时间玩,没时间泡妞,甚至连回家的时间都被剥夺了。就这些都能承受吧,可总不能一直顶着辅警名头,干刑警的活吧?辅警咱辅助得也差不多了吧?再干主辅就颠倒了。” “闭嘴,再说揍你。”武燕怒道。 “你揍我也得说,咱九大队这帮兄弟我尊重,个顶个爷们儿,可我不能干一辈子临时工啊。您不能没瞧出来吧,总队那些人看我们眼光都不一样。要不是猛哥和我实在有两把刷子,早给扫地出门。就这,也得给扫地出门,线索都出来了,我们还有什么用?回去干吗?”任明星拍着大腿叫嚣着,可能也确实看出来了总队的氛围有点不太对头。 “你少上纲上线,人家乔蓉不搭理你,你才溜的。”邢猛志在前座斥道。 任明星吧唧拍着胸前那份合同,牛逼烘烘道:“现在我还不愿意搭理她呢。” “耶,以前爱理不理,以后高攀不起,恭喜。”丁灿唯恐天下不乱插话道。 “消停点。”武燕一巴掌把丁灿摁下去了。 任明星又要嘚瑟,不愿意跟队了,副驾上的华启凤道:“我向总队长求了个闲事,这个事呢,得你在才有意义。” “啥事啊?”任明星问。 “卢教授的老伴病倒了,我们代表总队去慰问探望。卢教授死亡的消息还被封锁着,没有吊唁,没有追悼,也没有慰问,难为这家人了。特别是我刚从贺支队长那儿知道,卢教授生前就签过遗体捐赠协议,他的家人也同意,在死后两个小时人体组织提取手术就开始了,他剩下的那只眼睛提取的角膜,已经让一位患者复明了。这个年代,像他这样纯粹的人不多了。” 华启凤道着,回头看任明星,任明星哭丧着脸,似乎不太情愿去涉足这种场合,就听华启凤又道:“你是最早找到凶手的人,没有你在,我们会汗颜的。都说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明星啊,就算帮个忙,最后应个声咋样?” 任明星嗫嚅了许久,都没说上话来,沉默就当默认了,一行人半路下车买了束鲜花和些许慰问品,然后直驱医院…… “一号位报告,有人往坟地方向走。” “注意观察。” “是,好像还有个女的。” “把镜头拉清点,寻找是否有目标。” “是,稍等。” 沁山县郭南村,临近午时,三拨祭祖的人群错过后,终于来了一拨可疑目标,镜头拉清了,三男一女,戴着凉帽、墨镜,其中一男还背着大包,现场指挥不确定了,向指挥间汇报着信息。 “等等,如果目标没有出现,千万不要惊动。” 步话里是宋玉河支队长的声音。 这里伏了两组共六名外勤抓捕人员,摄录里已经听到了轻微的打开枪机的声音。现场指挥警示耐心,耐心,再耐心点。 此时在省总队技侦信息中心,现场四人的体貌及面部特征正过电脑扫描,遗憾的是,不符合,里面没有要找的目标郭三枪。 “不对呀,组长您看。” 现场回传的画面,没有目标,可那四人却开始摆上供品,拧开酒瓶,其中一男一女跪在坟前,如丧考妣地哭上了。 不是郭三枪,却来郭三枪他爹坟前哭坟?! 略一思索有技侦道:“我听说现在红白理事有雇人哭坟的,不会是这个吧?雇的?” 这就棘手,技侦迅速向宋支队长汇报。 几乎是在宋玉河接到信息的同一时间,云城化装交易的外勤传来的信息:狗到了。 “各组注意,目标即将出现,麻利点摁了。” 席双虎步话里命令着。 电脑屏幕上,两处行动场景,一处在沁山,哭坟正哭得热闹;另一处在楼外,冷冷清清,远远地驶来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外勤赵力奇倚在车边,车停在垃圾堆旁,这个特殊的时间点,体育场少有人迹。 近了,近了…… 席双虎的声音放低了,命令着:“注意注意,里面几个人,看清了吗?” 步话里的汇报是:“看不清。” “二组往外靠,堵他的去路。”席双虎命令道。 埋伏在体育场里的队员,一俟车辆驶过,几个人快步奔向最近的突击点。 近了,近了…… 赵力奇看到了,是个光头混混,脖子里一圈文身,马宝骏交代的此人,绰号铁狗,也是唯一能联系上的卖家。铁狗的车驶到他左近停下来,赵力奇笑着迎了上去,倚着半开的车窗道:“狗哥,挺准时的啊。” “少扯近乎,钱呢?”铁狗斜觑着,直入主题。 赵力奇一掀衣服,内袋厚厚的一摞人民币,不过嘴上却说着:“得先看看狗咋样。” “自己看,车后厢。”铁狗道。 “好嘞。”赵力奇道,顺势一拉侧门,不料一拉之下,车里居然有四个人伏着,一下子扑上来了,人压人,人摞人。有人在他身上摸着,有人拧住了他的手腕,摸的人吼了声:“这家伙有枪,摁死了。” 围捕的外勤冲上来了,大喊着“不许动,警察”,有人情急,直接鸣枪示警。 可不料抓赵力奇的那几个人,也掏出枪来,直指着省城外勤吼着:“不许动,警察。” 完了,撞车了,一看抓捕动作宋玉河就怀疑,眼看着两拨警察要干起来了,席双虎在步话里喊着:“都别动手,我们是省刑事侦查总队的,你们哪个单位的?” “云城公安局刑警。”有人如是回道。 “都别动,收起武器。” 席双虎喊着,迅速跑出了隐蔽点,向现场奔去。 宋玉河支队长使劲捶着自己的额头,这算是弄出笑话来了,不对,还顾不上解决呢,沁山这头哭丧还热火朝天着呢,他拿起电话,直联到了现场指挥…… 市华侨医院,华启凤陪在床边和卢教授的遗孀聊着什么,一会儿任明星拿出笔,找着纸开始画什么了,武燕却是抹着眼睛轻轻地退了出来。 邢猛志还躲在门口,武燕生怕自己的糗相被发现似的,抹干了眼睛,随口问了句:“你不进去吗?” “生离死别,怎么劝也没用啊。”邢猛志道,对此感同身受,他幽幽道,“我想起了我父亲,其实什么临终那些动情的遗言都是瞎扯。我父亲昏迷六天,一直在喘,终于喘不动时,人就没了……和卢教授一样,一句遗言也没留下。” “对不起,让你想起伤心事。”武燕道,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邢猛志。 邢猛志看着她却笑了,摇摇头道:“没那么伤感了,时间会冲淡一切的,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这句话其实不对,很多高尚者根本留不下墓志铭,而是很快就被遗忘。” “你是个悲观主义者,这是我唯一纳闷的地方。虽然悲观,可却没有那么厌世,按理说,你应该剃度出家才对。”武燕道。 “这不一样吗?和尚的清规戒律都没警察严。”邢猛志道。 武燕一龇牙,轻捶了邢猛志一下,笑了。两人往房间里看看,又各倚着墙,半晌还是武燕开口了,她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两个相爱的人终究要被死亡分开,太悲惨了。”邢猛志道。 “恰恰相反,生命因为短暂所以才有它的意义,相爱因为终要分离,而值得珍惜。”武燕道。 邢猛志蓦地侧过头,看着武燕,这句很有哲理的话从这位武力爆表的姑娘嘴里说出来,实在让他惊讶得很。武燕却是笑着解释着:“是华师父说的,被死亡分开不是悲剧,真正悲惨的是,没有爱过和被爱过,孤独地面对死亡。” “对,但现在城市生活的压力,已经让爱和被爱成为一种奢侈了。想活成纯粹的那一种人都很难,哪怕是坏人。”邢猛志道。 武燕侧头看着他,不管变得有多么熟悉,她都无法洞悉邢猛志究竟在想什么,她好奇问道:“你又想起了郭三枪?” “嗯。” “总队正在设伏抓捕。而且省罪案研究专家对他的出身背景详细研究过,恭喜你,恰恰和你的意见相悖,他们认为,郭三枪一定会出现在郭南村。” “嗯。” “你有受挫感,还是因为这个案情没有通报而有情绪?其实大可不必,支队调的重案队抓捕外勤,这种危险任务,他们更适合。” “抓不到啊。即便他在现场,也抓不到。” “啊?你说什么?” “抓不到。”邢猛志突然脖子一梗,两眼茫然,像在冥冥中找到某种直觉,直觉是:抓不到。 他喃喃道:“抓不到,他是个内向、不张扬的人,做事目的性极强。这种彻头彻尾反社会性格的人,他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所以每一步都极为小心,怎么可能堂而皇之地被找到致命缺陷呢?现在什么情况?” 邢猛志的表情很严肃,武燕直接拨着电话问到了乔蓉,劈头盖脸一句道:“要么告诉我们现在什么情况,要么我和他们就不回总队了,别跟我提保密什么的,我们比你清楚。” “没什么保密的,云城抓捕和地方警力撞车,沁山郭南村郭三枪根本没出现,他雇了几个人替他哭坟。”电话里乔蓉懊丧地道。 这头武燕看着邢猛志,生怕惊扰他的思路,蓦地邢猛志脱口道:“父亲是他的心结,他肯定无法释怀,但不代表他必须用清明祭扫的方式……查四周,郭三枪有可能隐藏在什么地方。对,肯定是这样,他最惯用出其不意的手法,一定会在现场看着,能调戏到警察对所有犯罪分子都是一种成就感很大的事……乔蓉,赶紧通知,说不定有机会。” “啊?!” 对面的乔蓉惊咦了声…… “什么?注意四周,他在暗处?” “对,死马当活马医吧。” “可这山林太大了,藏支部队都看不着啊。” “用红外和热成像扫一遍。” 通话里传达着宋玉河的命令,现场指挥半信半疑,发布了这条命令。反正那四个不相干的人哭得正来劲,目标没出现,这设伏可就空了。 随着命令下达,藏身在坟茔九点方向、十三点方向的两组,带头的两位掏出装备。那是预防夜里目标出现准备的仪器,可以在黑暗的环境中通过热成像的原理搜寻目标,是一个怪怪的、手持的玩意儿,镜头十厘米长,握手的部位是一个微型屏幕。 外勤举起来了,沿着山坡向松柏掩映的方向搜索,他咦了声,手晃着回到了刚才一闪而过红色的地方。这时候,空寂的山地砰一声枪响,跟着搜寻外勤一声惨叫,突然飞来的子弹射穿了他的手掌,热成像仪被打飞了。 “在那儿。” 随着一人远指,从一棵老松树上跳下来的人影,以极快的速度向山上蹿去。 两组六人外勤追着往上跑,相隔距离本只有百余米,眨眼间迅速拉大。那人像山地里的野兽一样,飞也似的跑,而带着装备、已经潜伏两日的外勤们跑了几十米体力就不支了,眼看着那人影消失在被树干和树冠掩映的山地里。 这时候,又有人喊了一声:“着火啦。” 着火了,真着火了,刚才那人藏身的松树,莫名地冒起了火光,烧得很快,火焰和浓烟迅速吞噬了一棵树,把旁边的都引燃了。 “快救火,这要引发了山火,损失可大了。” “你们追。” 手忙脚乱的外勤们一半往回返,一半去追,这一耽搁,连人都看不到了。追击的外勤攀上山顶时,满脸俱是苦色,这正是山外有山、山外连山,一座座山峰此起彼伏,处处是树木灌木覆盖,偌大的地方哪还有凶手的身影。而身后,一棵引燃的树已经引发了一片火情,浓烟滚滚而起,连躲在郭南村的指挥员也急得奔向火场了。 大火在乡里组织的人员到场后,很快被扑灭了,不过此时已经是一片狼藉。任凭省队外勤如何解释,那些愤怒的村民,直接把这些来历不明的人员,全扣下了…… 此时是午后一时二十分,不到一小时形势急转直下,本来寄予厚望的两地同时行动齐齐流产。云城指挥的宋玉河面对着虎视眈眈还在对峙着的两地刑警,气得重重一拍步话,摔门而去。 病房是白色的,那是一种圣洁的白色。画过无数美女肖像的任明星,此时手里的笔重逾千斤。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平时娴熟而流畅的运笔,今天异常迟钝。不过他还是开始画了,若有所思地看着病床上半躺着和华师父聊天的女人,开始画了。 丁灿悄悄走到任明星身后,一眼看过便怔住了,是一位年轻的女人,他想到什么的时候,惊讶了,愣住了。这幅画画得很细致,直到两人聊天结束了,任明星才长舒着气把这页纸很庄重地递给了床上的女人。床上的女人看到时,悲戚面色舒缓着,眼睛亮了,然后笑了,可当她拿着画时,眼泪扑簌簌而下。 普通的一张画,是一男一女站在湖畔,手挽手。如果仔细看,似乎是年轻时的卢教授和这位老人的影像,难得的是可能很逼真,逼真到让她想起了往事。 “山大校园里有一个无名湖,我想,你们一定在那儿有过最美好的回忆。对不起,伯母,我们救不回卢教授,可我们一定能抓到凶手。其实、其实卢教授并没有走,他的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在延续,最美好的方式,那些捐赠受益人,一定感觉到了,也看到了你们最美好的样子……”任明星抹着鼻子,想笑着说的,可却流着两行眼泪。 “谢谢……谢谢你们……谢谢……”伯母把画捂在心口,泪如泉涌,她挣扎着要下床送行,却被华启凤拦住了。几人心情沉重地告别了病人,那幅画像有魔力一样,让病人一会儿哭着,一会儿又幸福地看着窗外,一会儿又痴痴地凝视着画像,好似不盯紧里面的人会消失一样。 华启凤轻轻地掩上门,一把揽住任明星道:“谢谢啊,我说不到点子上,可你却画到她心里了。” “这是程良老师教的。他说有一天,你要画的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闭上眼睛,人物就在你眼前活生生地站着,那你就入门了……我一直没有领会这话的意思,今天感觉到了。”任明星郑重地道,不像平时那般嬉皮笑脸了。 “那是因为这位从未谋面的卢教授触到你的良知了。”丁灿道。 任明星点点头:“没错,我现在觉得怒火中烧,恨不得把凶手碎尸万段,这么善良的一位老人他都下得了手,真是猪狗不如啊。” “你要去成名赚钱了,没你的事了,抓凶手我们替你办吧。”丁灿刺激道。 “少扯,猛哥说得好,要在,我就是传奇;要走,我也要留下传奇。凭你不够格,切。”任明星贬着丁灿。前行的丁灿嗤笑着没理会,不过他知道,性格这么简单、好恶从不拐弯的明星,现在恐怕撵也撵不走了。 “你已经是传奇。只可惜警察这个队伍,只有集体的荣誉,没有个体的英雄。如果你习惯不了,还是会走的。”华启凤幽幽道,这一句噎得任明星居然半晌憋不上话来。 对啊,集体永远高于个体,荣誉永远高于一切。 不远处邢猛志和武燕站在那儿等,一组人会合向医院外走,这时候武燕的电话响起来,她接听着,脸色肃穆了。 丁灿刚要拉住邢猛志说话,邢猛志却是甩下众人跑了,顺着他的方向一看,任明星愣了,喃喃道:“师父,那就是茹叶楠。” 华启凤眯着眼瞧着,提着水果兜的茹叶楠被邢猛志拦下了,两人在说着什么,似乎茹叶楠还有点扭捏,可不料邢猛志做了个很出格的动作,直接拉起茹叶楠跑到楼背后僻静地儿说话去了。那样子让任明星和丁灿齐齐对眼愕然,然后两人心意相通地下了个定义:“这货在假公济私!” “别胡说,猛子能不知道这个轻重?”华启凤道。 “那可说不定,穷鬼见钱,光棍见色,这都是要命的事。”任明星道。丁灿扑哧一笑,武燕扣了电话拿着作势要扔,任明星吓得躲到华启凤背后了。华师父笑问道:“什么事啊?看你脸色不好。” “行动全部失利,云城要抓的铁狗已经被当地警方发展成线人了,我们的人和地方刑警撞车了;郭南村伏击情况更差,郭三枪放了把火,还打伤了我们一名警员,钻山里溜了,县公安局正在组织围捕。”武燕懊丧道。 “啊?!”华启凤几人齐齐愕然,想到可能抓不到,可没想到这个悍匪居然强悍到如此程度。 “有些年没听说过这么牛的人物了。”丁灿觉得一股子莫名的情绪升起来,让他头皮有点发麻。 “越接近灭亡的人,就越疯狂,他离死不远了。我们到外面等吧。”华启凤领着众人,咬牙切齿说道。 武燕边走边道:“消息是乔蓉传来的,她还说明天要开案情通报会,支队长要做出检讨……对了,省厅督导聂敬辉处长要见猛子。” “嗯?怎么了,猛子怎么惊动省厅大员了?”华启凤惊了下。 丁灿却是吓了一跳问道:“不会犯什么事了吧?没干什么啊?” “你就不能往好处想。刚才我们在外面讨论郭南村伏击,本来没有发现郭三枪,是受雇的四个人在哭坟,猛子不知道怎么抽风地说,郭三枪可能在现场,然后外勤用热成像扫描搜索藏身地,结果那家伙在暗处就打了一黑枪,然后放火跑了。”武燕道。 “卧槽,他是蒙的吧?”丁灿吓了一跳。 “绝对不是,没有比归来卧底更了解罪犯的。要让他抓人,没准都提溜回来了,总队那些人门缝里瞧人,不但小瞧郭三枪了,也小瞧咱们辅警了。”任明星道。 “闭嘴,不说话憋不死你。”武燕斥道。 “当然憋不死我,总队的快被憋疯了。”任明星笑道。 这回武燕不说了,一个脖拐子拎着任明星扔车上了。众人在车里等着,等了好久邢猛志才匆匆回来,像是有了心事,一言不发地坐车上,脸色阴郁得任明星连玩笑也没敢开。 车直驶总队,又要从头开始了,而且可能比当初开始的起点还低,伏击失利肯定已经打草惊蛇了,再一次找到这条毒蛇,就不知道还得费上多大的周折…… 临危受命 如果抓捕顺利,一般都会来去无声无息,可要不利,那动静就大了。到郭南村一带救火的人员去了上百人,跟着乡警和县局组织搜捕的力量又陆续到达也有七八十人之众。 不知道是天公作美,还是不作美,清明的头场雨,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了,作美的是火灾再无隐患;可不作美的是,大雨又给搜捕加上了一层屏障泥泞的山路,别说搜捕了,连行走都困难,县乡警力只得作罢。不但如此,省总队现场寻找物证也给耽搁了,连火场的弹壳都没有找回来。 云城那头,两地警方撞车,虽然心里都有疙瘩,可毕竟是一家,不解也得解,解开倒是解开了。就是这一队行动人员已经露面,没法儿再待了,只能暂时撤回来。 四号就这么过去了。 五号一整天都是案情分析会,没有什么警种的案情研究氛围能与刑警相比,这里有个非常好的传统,越是疑难案件,越要开会研究。不管是满杠满花的冒号还是一毛一的菜鸡,都要轮流各抒己见,发表对案情的看法。 这些发言百分之八十都是重复的废话,具体的困难有:省东南一带全是山地,别说县城,就市里都在山里头,山里抓人和大海捞针差不多;而且云城是一座古城,当地本身就有狩猎的传统,二十年前那里是缉枪的重灾区,几乎户均一支土枪,没枪身高的娃娃都会拿着枪上山打兔射鸡,这个背景给出的潜台词是,在这里找制枪的熟练工人,太容易了;还有一个争论的焦点是主谋何在,多数人分析是远逃在境外的胡浩,作为扫黑除恶的一个目标此人已经上榜,可惜一直找不到人;一少部分人分析是失踪的伍士杰,毕竟这家伙组织制枪原料,听起来都吓人。 这部分分析很有意思,伍士杰制枪,胡浩控制总盘。现在胡浩不在,窝里相残,伍士杰想全吞,举报了野生动物非法交易,把胡浩在云城的喽啰包括他的姘妇司令婕全捅给了警察,却不料事情败露,他被郭三枪反杀。那么就有可能现在是郭三枪掌握着枪源。 但这个分析不能对卢教授被杀一案做出解释,在逻辑上缺乏合理性。 最关键是,哪怕姑且假设郭三枪现在是主谋也缺乏有效的针对措施。这个家伙在郭南村潜伏在离坟地二百米外,一枪打掉了外勤手里的热成像仪,连那位警员两根手指也捎带报销了。二百米外打中这样一个目标,那和特警里的狙击手在同一水平上,作为刑警,谁都清楚在山脉连绵地形复杂的环境抓这么一个人会有多难。 结果没有讨论出来,却讨论出来了一肚子火气。尤其是宋支队长很窝火,会上点了几次让邢猛志发言,不料几次预言奇准的邢猛志变成应声虫,一站起来就说:“我同意这位前辈的意见,他说得很有道理。”讨论中途再点名,邢猛志站起来又说:“我同意那位前辈的意见,他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第三次重复这样的话时,愣是把全场讨论得窝火的人逗笑了。 总队的讨论和沁山的抓捕是同步而行的,不过这一次可没有上次山地追踪幸运。上百警力沿途盘查,路口驻守,愣是没有找到郭三枪的去向,专案组一时情绪低到了极点。敢和警察叫板的人不是没有,但像郭三枪这样堂而皇之潜伏在警察眼皮子底下放枪伤人,然后又安然无恙逃离,说出来恐怕都没人敢信。 又是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其实案情讨论会一直重复的废话也有个效果,就是在把每个人的思维都逼到极限,等着某个人突发奇想或者灵光一现,进而捅破满天的阴霾。只可惜这次没有出现奇迹,只是多了几个奇葩。除了邢猛志这个应声虫,还有个在案情分析会上能睡着的,叫任明星,如果不是那支神笔立功赫赫,怕是他得被撵出去。 六号早上,早操完毕。 乔蓉小跑着从办公楼下来,两页检验报告递到了武燕手里。武燕翻看着,是沁山找到的弹头分析,她看了几眼皱眉道:“七点六二毫米,八一杠,这是军用制式武器啊。” “仿制的,八一式枪族在越战中实战检验过,性能优良,精度好,操作维护简便。从另一个角度讲,它的改装和仿制潜力也大,甚至制造它的难度,不会比制作一支气狙更大。”乔蓉道。 武燕吃惊不小,递回报告道:“要能仿制出这玩意儿,那可是场灾难啊。” “那倒不会,真仿制出来也没有那么多人敢要这种两千米外都有杀伤力的东西。但要落入特定的人手里,也很麻烦。量不会很大,最起码制造子弹的工艺和原料我们还暂且没有大量发现。”乔蓉道。 “那意思是,这是个全能型生产厂家,火药动力、空气动力的都能做了?”武燕问。 乔蓉点点头:“没错,都是冲压膛线,只要有口径相同的枪管,工艺并不复杂。弹道分析发现,他们冲压的枪管,和制式武器相比,只有几丝的差距,基本可以发挥八一枪族的威力,如果改装再加瞄具的话,精准度还会提高。” “天哪……”武燕搓搓手,捏得指节直响,她郁闷道:“这个变态是个特战加狙击的双料高手,可怎么抓啊。” “这不大家都在想办法?对了,聂督导来了,在总队长办公室,他要见邢猛志。本来昨天要见,有事耽搁了。”乔蓉道。武燕一愣,指指在操场跑步的邢猛志道:“喊他啊,人都在这儿,还需要我传达?” “燕子姐,他这人阴阳怪气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和他打交道。会上你又不是不在。”乔蓉难堪地道。 “这是相互的,你们把他当成客人藏着掖着了,那他自然就敷衍了事了。虽然支队长是出于一片好心,但你不觉得这会被误解成缺乏信任了吗?可惜你们穿山越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友谊小船啊,说翻就翻,啧啧……猛子,过来。”武燕扯着嗓门吼,邢猛志闻言快步奔了上来,擦着满头大汗问道:“咋了?” “你把妹子吓得都不知道怎么和你打交道了。”武燕笑道,这把乔蓉尴尬了。邢猛志笑道:“没有吧,我要欺负也得欺负你,欺负人家多没成就感。” “哟嗬,胆肥了啊!就这现场练练,我让你一只手。”武燕对自己的格斗有绝对信心。不过碰上没信心的了,邢猛志摇头道:“不要过分相信你的武力啊,小心我暗戳戳给你一家伙。” “瞧你那点出息,这辈子想欺负我的愿望是没指望了啊。”武燕嗤笑道。 “那可未必。”邢猛志一伸脖子,嗤笑道:“万一你主动愿意让我欺负呢?” “啊?!”武燕被这双关语刺激得脸一红,长腿应声就起来了,早有防备的邢猛志噔噔连退,来了声轻佻的口哨,溜了。 武燕两颊飞红,乔蓉却是两眼翻白,这哪可能打一场,明明是打情骂俏嘛,偏偏她要办的正事都没机会说。武燕半晌回头看乔蓉才醒过神来,又是一嗓子直接解决了:“嘿,猛子,去总队长办公室,有人要见你。” “啊,知道了。”跑步的邢猛志应了声,跑完这圈后,又回宿舍换上了衣服,这才往办公楼奔去。 越是规格高的单位,规矩就越大,不像大队中队里,个人关系亲密到散漫。邢猛志离开巡逻队已经很久了,久到他自然而然地端起了纪律的架子,在总队长门口敲门,喊报告,应声而进时,敬礼,面无表情地直视着总队长座位上坐的那位闻名已久的聂敬辉。 准确地讲,是在当辅警的时候就听说了,“晋祠游客被杀案”“西郊公园沉尸案”“晋钢宿舍投毒案”等名噪一时的奇案诡案,都能联系到聂敬辉这个名字。最让他闻名遐迩的是杀人魔王王某青落网,那是十几年前的奇案。那个罪犯流窜七省,两年间背了七个命案,屡屡逃脱警方追捕,最终是由面前这位抓捕归案的。 可传说和现实总是有差距的。人们可能会臆想他一定会是位虎背熊腰的人,不过错了,聂敬辉显得精瘦,瘦到让人担心他有点营养不良;或者会臆想是一位气势摄人的警察,也错了,聂敬辉留着平头,长脸,表情木讷,用警察的眼光去看,一定会是找不到任何特殊体貌特征的类型,太普通了,如果不是肩上的警衔,你简直无法找到可以判断他职业的细节。 而在聂敬辉平静的表情下同样充斥着奇怪,他以为对方应该是一个五官精致性格内敛的人,可他错了,邢猛志长相很粗犷,要不收拾绝对是莽汉恶棍的形象,文个身绝对能入黑社会;他还认为对方肯定是低调甚至阴郁的性格,不过他也错了,面前的小伙很张扬,不闪不避甚至眼光睥睨地看着他,他瞬间想到了有一种人和面前这货有同样的眼光。 那种人是:罪犯! “很意外,我判断错了第二回了。”聂敬辉平静道。 “第一回一定是郭三枪的事。”邢猛志道。 “对。”聂敬辉直接承认了。 “其实也不能算全错,能判断出来他性格倾向的人很多,但判断出他以什么方式出现的却没有。预判和推测虽然必不可少,但出错率太高。”邢猛志道。 “谢谢,你成功地让我的羞愧之心平复了点,不过错就错了,作为警察不应该怕错,错了顶多丢回脸。而作为罪犯如果错一次,那丢的就是命了……不用相互介绍了,你一定知道我,我也仔细看过你的履历,或者我们可能有共同的感觉?”聂敬辉给了个疑问句。 邢猛志点头道:“震撼,惊讶,很荣幸和您并列提及。” “哈哈……都荣幸。”聂敬辉终于憋不住了,在一个论资排辈的环境里,这是他见过最不懂尊卑之分的,意外的是他对此人竟然没有一点恶感。 笑过之后,聂敬辉抚着办案的平板,像在斟酌什么,片刻才沉吟道:“现在有几个问题,第一是郭三枪的去向,我判断了几种:一是遁入山林,蛰伏不出,我们鞭长莫及;二是惊弓之鸟,亡命天涯;三是变本加厉,继续为非作歹,你觉得会是哪一种?” “第三种。” “脱口而出的肯定,理由呢?” “如果遁入山林,早就遁了,不会因为意识到危险而逃亡。他不会逃,他父亲的事和他的经历是一个解不开的心结,这股子邪火烧起来,除非把他自己烧到灰飞烟灭,不会停止。” “你学过行为或者犯罪心理学?” “没有。” “那这种基于心理的判断从何而来?这是一种心理学上创后应激症的反应。” “我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叫刑天贵,判了死缓,有近一年的时间我跟着他混,差点成了涉黑团伙的人员,后来又和一个贩毒的团伙厮混,算起来当警察和干黑社会的时间差不多,只是比较理解那种生存状态而已。” 这个回答把聂敬辉听苦脸了,牙疼那种,他讪笑着道:“老贺在履历中都没提这一段,我也是道听途说,你倒坦诚啊。” “不正是您希望的吗?”邢猛志道。 “案情分析会,你好像并没有提议啊。”聂敬辉好奇道。 “我怕别人觉得我脑子有问题啊。”邢猛志道。 “嗯,说说,我鉴定一下是不是有问题。恰好我掌握的信息也比较多。”聂敬辉反而兴趣来了。 邢猛志捋了捋思路,直接道:“郭三枪是把好枪,但这种性格的人没有组织能力,当不了老大。失踪的伍士杰我判断应该是被郭三枪灭口了,原因应该是内讧,被灭口应该因为知道得太多,而且不会是老大;胡浩倒是很像老大,但我感觉也有问题,煤矿、砂厂、石厂、大货车运输,他垄断的行业来钱都很容易,一个懂得规避法律风险,有专业律师,又有偌大产业的涉黑头目,拥有枪支正常,但要制造枪支,那就没必要了,所以,也不是老大。” “那老大究竟何人?”聂敬辉兴趣更大了。 邢猛志摇摇头:“我回答不了,但我想,应该是一个性格扭曲、极度仇视社会、极度缺钱的人,思维应该很缜密,从我们一直找不到枪源、找不到渠道就能反映出来。而且手段应该非常高超,能收服郭三枪这种人,我一下子还真想不出来什么方式可以办到。” 聂敬辉笑了,未做评价,他欠着身靠着椅背,审视邢猛志良久,又冷不丁地来了个问题:“现在这个僵局从哪儿入手呢?一是全国通缉郭三枪,集全警之力,迟早能把他抓捕归案;二是再利用现在掌握的线索顺藤摸瓜,找枪源地;三呢……抱歉,我还没想出来。” “通缉令不能发。” “为什么?” “一个彻头彻尾反社会的罪犯,通缉令会像勋章一样让他获得极大的成就感,如果没有反应,他就会失落,像锦衣夜行一样,干了大事却默默无闻那种,心理反差会倒逼着他干更大的事。” “嗯,有道理,那你认为,枪源还在,他们还在继续制造枪支贩卖?” “必须的,犯罪和毒瘾一样,一旦开始,便很难停止。上了贼船就是贼,干一票和干十票结果都是一样,谁都知道自己归宿都在监狱,但在到来之前,都会有自己聪明胜过警察的侥幸。” “嗯,站在罪犯的角度分析,是脑子有点问题。” 聂敬辉下评价了,不过像开玩笑,他拿起平板,翻到一页内容,递给邢猛志看,笑着总结道:“恰恰是脑子有问题的想法,才最接近真相。如果不是站在这里,我会怀疑你是郭三枪的同伙啊。” 邢猛志扫了几眼,是南方某省截获的三十余支气动武器,时间是前一天,截获地在市区,审讯的结果,嫌疑人交代来源在云城。几眼过后,邢猛志小心翼翼放下了平板,脱口道:“不在云城。” “这么肯定?他们就是和云城人交易的,在高速上接的货。”聂敬辉皱眉了。 “混淆人名,只用绰号;混淆来源地,换个地点,这是犯罪起码的反侦查措施。这个团伙让咱们这么吃力,怎么可能连这点反侦查措施都没有?交易的双方都会刻意隐瞒,防的就是落网之后被牵连出来。而且,这些制枪的应该和制毒一样,绝对是流动的窝点,他们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很久,这几条线即便我们查清楚,恐怕也找不到去向……因为他们只要联系不上,肯定会判断出事了。”邢猛志侃侃道。 聂敬辉此时换成了眯着眼审视,又过不久,他刚要开口,邢猛志却抢白了一句:“其实您早有判断,是在和我相互印证,对吗?” “对,很荣幸,我们想得大致雷同。我有个提议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聂敬辉卖着关子。邢猛志直接道:“给我一组人,让我去找枪源?” “比我想的难,我只敢提议让你找线索,不过你要找枪源,既然说出来,似乎也不错,有兴趣吗?”聂敬辉问。 “我是辅警,没有执法权,不能佩枪,带上几位真正的刑警当队员,会很尴尬的。”邢猛志道。 “有怨言。”聂敬辉道。 “这不是怨言,就像您这样的身份,病急乱投医到和我这样的辅警谈话,不也很尴尬吗?”邢猛志道。 这话太直接和真实了,瞎说的大实话都不怎么讨喜,聂敬辉可是真尴尬了。他吧唧着嘴道:“那我就……词穷了,我没有说服你的筹码,而且也没有擢升你的能力。警务工作是为人民服务,不是做生意,没有等价交换这一说……而且,我听说你们可能去意已生,见你之前我倒没什么感觉,见过之后,我倒是有点遗憾了。” “能告诉我,您为什么遗憾吗?”邢猛志问。 “当刑警久了会有一个奇怪的现象,破案特别是大案,得看缘分。一般情况下,往往会派出几拨警员,可也奇怪,有些有缘分的人,总能撞上线索,总能找到抓捕嫌疑人的关键信息,如嫌疑人的成长轨迹、生活经历、社会关系、性格爱好等,立体地了解之后总会找到某个切入点。这个切入点很多,有缘分、有眼光、有准备头脑的人才能找到管用的那个,最终抓到目标……现在看来,还是你们最有缘分,最早找到了郭三枪,最早发现了他的作案手法,最早发现了伍士杰外逃的女友,甚至没到现场都判断出了郭三枪的隐藏方式。现在包括总队长在内,都无法拒绝给你一个行动小组啊,可惜……啧……”聂敬辉长长说了一段,看邢猛志都是期待的眼光,这个缘分太深了,深得他都觉得遗憾了。 “您完全可以下命令,我不可能拒绝。”邢猛志道。 “如果是个小案子或者外围调查,命令早下了。可这是个极度危险的罪犯,出于我们的职业操守和做人良知,这就没法儿下了。你们尚未成为在籍警员,作为上级,不管是总队长、支队长还是我,都不能让你们辅警同志上这种危险任务啊。郭南村失利,一名刑警手被打残了……我们就更担心了。”聂敬辉道,眼神里是浓浓的关切,那绝对没有作假。 “其实您在说服我主动请缨。”邢猛志严肃道。 聂敬辉一怔,心事被戳破,脸色一拉,点头道:“对,很无耻,我很奇怪贺黑子是怎么撺掇你化装侦查去的,你的头脑很冷静。” “我现在也很冷静,其实您不用费这么多周折,哪怕抓捕郭三枪让我们上也没二话。我记得我们贺支队长忽悠我们时说,每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汉心里都有一个除暴安良的英雄梦,而警察这个职业,是站在离梦想最近的地方,我们身上的警服,是正义、是勇气、是光明的化身,假如有一天你们和那些先行者一样穿着它站到英雄的神坛上,难道谁还会在意你臂章上的两个字?”邢猛志笑道,顿了顿,看聂敬辉有点肃穆的眼神,话锋又一转解释着,“这话说得很官方,我觉得是贺支队长在哪儿抄的,一点都不切实际。别说辅警,就正式的警员过的都是又苦又累又烦又危险的日子,支撑我们警察的除了空泛的信仰和理想,实在拿不出别的像样点的东西。实话说我很失望,也很怀疑自己的选择,特别是上次受伤躺在医院里时,我其实心里都悔死了。” “那你,为什么还接受?”聂敬辉表情肃穆地问,反而觉得看不透这小伙子了。 “和其他警察一样,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一个无辜的人。”邢猛志道。 “卢启明教授?”聂敬辉脱口道,这是个奇怪的逻辑。 邢猛志点点头:“对,之前我对教授没好感,一般都会认为他们是沽名钓誉之辈,可他颠覆了我的认知。我去过他的办公室,清贫得只剩下书了;我查过他的大数据信息,一贫如洗,就这样的人,都会被人枪杀,可能仅仅是因为他无意中接触到了什么犯罪的线索……前天我才知道,他在生前已经签了遗体捐赠,死后两个小时就做了人体组织提取手术……这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一位纯粹的人,不管我有多怀疑这个世界是否存在精神上的信仰,可它一直就在那儿,就在我们中间,像卢教授这样的人就有。” 说话间,聂敬辉耸然动容,慢慢地站起来了,惊讶地看着邢猛志。 就听邢猛志停了下,像陷进了回忆里,又继续说着:“有位老警察告诉我,选择这份职业的初心可能仅仅出于一份工作,养家糊口,可在接触犯罪,目睹惨剧越来越多之后,就会慢慢变得嫉恶如仇,我可能就是这样吧……卢教授让我想起了我的父亲,为众人抱薪的人越来越少,如果我选择漠视、逃避、退缩,我想在余生,我会无法原谅自己。所以,我想做一件事……” 邢猛志身上散发着一种令人折服的气质,不知不觉肃然起敬的聂敬辉听到了邢猛志掷地有声的企图:“我要拿走作为警察最高的荣耀……抓到主谋,终结犯罪!” 半晌无语,聂敬辉慢慢举手,庄重敬礼,邢猛志还礼,礼毕后聂敬辉释然道:“去吧,挑选你要的人,一切便宜行事。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这次要不惜一切代价,终结枪祸。” “是!”邢猛志再次敬礼,保持着警姿告辞离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内室门开,总队长程长峰和贺炯无声无息地出现了,贺炯有点小得意地问道:“怎么样?” “很狂,太狂了。”被惊讶到的聂敬辉幽幽给了这么一句评价,不过他回身时已经补充上了:“比我年轻时候还狂。” 两人俱笑,总队长道:“要不是头回见,我都怀疑你俩商量过了,分析都差不多,他的脑回路和旁人不太一样,说不定还真有缘分。” “头绪很乱,会从哪儿入手呢?这小子还有个特点,不容易被人猜透。”贺炯道。 “会从伍士杰这儿入手,而且他已经判断出来了,郭三枪就在晋南山区一带。那种偏执孤僻的人,不会离开他熟悉的环境,离开他也玩不转……老贺啊,此人有望成为我们对付制枪团伙的一张王牌啊。程总队长,他这个小组都有谁?个人信息都给我一份。”聂敬辉好奇心更甚了。 “这个有点难为情了,都是挖老贺墙脚挖来的……坐下说,案情雪球越滚越大了,兄弟省份已经有开始收网的了,我们这一网即便网不住枪源,也得把它的团伙打散打残,最起码现在还在运作的销售渠道,必须打掉。总队五个外派工作组,加上邢猛志这一组,全部拉到缉枪一线,而且我们的指挥部,也跟着前移,初步的设想是这样的……” 三位大员开始谋划全局了,这一场缉枪寻源的案子,在跌到低谷后,又艰难地开始向前推进了…… 第六章 土沟中的制枪产业链 第六章 土沟中的制枪产业链 打草惊蛇 云城,关公路派出所。 司令婕有点犹豫地踱进去,在警务室等着一个报案的说完才出声问了句,那警员愣了下,然后不耐烦地指指:“去所长办吧,谈话完了再下来登记。” 取保候审,每周一准时到辖区派出所登记汇报,接受监管。这是司令婕出狱后第一次,小警员的态度让她多少受了点刺激。在外面的世界任你叱咤风云,一呼百应,可一到这个环境,总会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和威慑,让她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轻轻叩响了二层的所长办的门,一声“请进”后,这里的所长接待了她,请她坐下,然后嘘寒问暖。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以她的经验,警察一旦对你表示格外关心,那绝对是有其他的事。 果不其然,很快,所长话锋一转,政治课开始了:“小司啊,你还年轻,选择生活方式一定要慎重啊。现在的扫黑除恶形势下,你也一定要站对立场,连续数月来,举报胡浩的人很多啊……你们之间的私人关系我不做评价啊,但是,一定要有一个遵纪守法的前提不是?胡浩是个什么人,云城半人高的小孩都知道,你离他这么近,得拿出个态度来啊。万一将来牵涉到你,到时候可算不上立功表现了啊。当举报人,和将来万一查出来当嫌疑人,那可不是一个概念啊。” 林林总总一大堆,司令婕苦着脸道:“马所长,我的履历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您,说好听点是个情人,说难听点就是个长期包养的……连个小三都算不上。我能知道什么啊?一开始还以为他对我好,把酒店都注册我名下,谁知道是负资产,还有这么多烂事,就把我卖一百回,也还不起啊。” 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得是声音婉转、清泪涟涟。高所长反倒坐不住了,劝道:“我也是例行公事啊,现在扫黑除恶办公室盯着呢。如果有胡浩的消息,你可一定得向地方公安局报告啊,而且绝对不能和他私下联系,否则,后果很严重的。” “嗯,我知道。可我真不知道他在哪儿啊,银行的贷款快逾期了,再不回来,酒店得给查封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司令婕啜泣道。 “好好,别哭了,你按规定到警务报个到。电话保持开机啊,这节骨眼上,可别再出事,你一姑娘家家的……唉,去吧……”高所长摆着手,把这位送走了。 女人出来混得会演两出戏,一是哭戏,二是床戏。看不出来这位是演技炉火纯青,还是真有冤屈。高所长关上门的时候,内屋出来两位,一位是市扫黑除恶办公室的孙进主任,另一位来头更大,是刚到云城的省刑事侦查总队长程长峰。 高所长一摊手道:“就是她,胡浩养的女人,挂在云天苑酒店当法定代表人。” “刚才说酒店被查封,怎么回事?”程长峰好奇地问。 “这个啊……是这样,坐,程总队长。”孙进主任递着烟,介绍道:“我们扫黑除恶也恰恰卡在这儿了,刚对胡浩准备立案侦查,这小子不知怎么听到风声,跑了。正常想吧,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针对性地对他的资产进行了清查,结果发现啊,资产也有问题……最大的一宗酒店抵押在银行,一共贷了一点一个亿;一个ktv,在他老婆名下;两座洗选煤厂,光股东十一个;还有关联的九个注册公司,都在他七姑八姨名下,他自己名下,嘿,啥都没有……噢,对了,还有几辆豪车,只有一辆在他名下,满打满算,名下财产也就百十来万。” “噢,这是和尚跑了,庙也拆了?”程长峰愣了。此时他透过正坐的窗口看到了司令婕迈着轻快的步子出了派出所,匆匆上车,年轻、靓丽、活力四射,任何溢美之词用在她身上都没有过誉之嫌,看这样子倒是能理解胡浩为什么把座酒店送到她名下。 “嗯,基本就是这样,把我们给卡住了,人财两空,无处下手啊。”孙主任为难地道,不仅如此,他又想起个新案子来,提醒道:“对了,程总队长,市里刚侦办的文物走私案也和胡浩有关。” “盗墓那技术活儿他也会?”程长峰出离惊讶了,总不能是个犯罪全才吧。 “这倒不是,”孙主任解释道:“盗墓他倒不会,据我们抓到的盗墓团伙口供显示,知道谁手里有好东西啊,胡浩十有八九会上门强买强卖,不给还不行。省厅查到流失到海外的几件文物,有一部分就是出自他手。” “嗯,不这么黑吃黑,都不像黑社会……孙主任啊,他的社会关系里,再找不到别的突破口了?”程总队长问。 “找了,老婆亲戚肯定打不开缺口,财产都在自己名下,他们巴不得胡浩再不出现呢。手下呢,也传唤过不少,前两天和省队撞车那个线人铁狗,叫苟福旺,就是胡浩的亲信,传了好几次,问题交代了不少,可交代不出老板的去向。对了,还有相好的姘妇情人,您知道我们掌握了几个?”孙主任笑道。 “很多吗?”程长峰意识到可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十七个,包括司令婕。”孙主任比画着,果真把程长峰吓了一跳,他接着道:“给所有相好的女人都买房买车,其中有教师、公务员,还有白领,年纪最大的四十多了,年纪最小的是包养的一个大学生,才二十。我们工作都做细到这种程度了,还是没发现胡浩的准确下落。不过他最喜欢的应该是这个司令婕,一月十七号、二十四号,分别从泰国、澳门通过话。我们辗转查到了,他确实在境外出现过,但这个家伙不回来,我们也鞭长莫及啊。” “经济上呢?如果断其财路,有没有可能逼其回来?”程长峰问。 孙主任直接道:“这招我们想过了,所以才一直在查胡浩隐匿非法资金的去向,不过刚有点眉目,也卡住了。本地有一位通过地下钱庄给胡浩往境外陆续送钱,可当我们查到这个人时,这个人奇怪地……” “失踪了,伍士杰?”总队长心一跳。 不幸言中,孙主任愕然道:“咦?您也知道了,这案情还在保密阶段,信息我们还没来得及给总队共享。” “他同时还牵涉到枪案,啧,这个烂摊子,不好收拾啊。” 程长峰愁绪满眼,幽幽叹道,此行第一站便开局不利,指挥和侦查全部前移,离得近了,好像反而更看不真切了…… 数辆警车迤逦前行在汾南市南郊一带。这里的景象出乎宋玉河的预料,知道是重污染城市,可没有想到会重到这种程度,车窗后能看到的路被大卡车辗得坑坑洼洼,说不清是白的、灰的还是黑的颜色敷在路上、路边、树上,庄稼地不是绿油油的颜色,而是像中了魔咒一样,一层让人心里硌硬的黑白难辨颜色。 远处的视线倒好分辨,巨大的烟囱冒着白色的、灰色的烟,那烟也不像烟,像铅云一样遮天蔽日,让人莫名地心情压抑。车窗是不敢开的,地方公安局的警示过,宋玉河不相信开了一线,马上嗅到了一股像臭鸡蛋一样的刺鼻味道,惊得他赶紧关上。 “……宋支啊,就这条件,没办法,大大小小几十家化工企业都集中在这儿,好几万养家糊口的生计没法断啊,比前些年倒是好点了。这儿的治安呢,还算可以,除了正经八百打工的,一般人也不来这儿。” 汾南市局一位副局长领着路,一路上絮絮介绍着。 “全国缉枪治爆,你们市的枪案有什么战果?”宋玉河转移着话题。 “枪案?”副局长愣了下,然后摇头道:“我们这儿没有发生过枪案。” “省总队发过文,现在气动武器也列入查缉范围。”宋玉河提醒道。 “真没有,气动武器主要用途是偷猎和玩,您看汾南这环境,能出来玩吗?”副局长道。 这一提醒,宋玉倒是恍然大悟,这地方就连人都不适合生存,什么野生动物怕是早绝迹了。虽然也算是山区县市,可和环境保护相对较好的云城、午马等邻市根本没有可比性。 沉默了有一会儿,副局长指着远处的一家厂房道:“就是那儿了,今年煤炭不景气,洗选煤厂停工有几个月了。登记的原法定代表人叫伍士杰,但是已经申请变更法定代表人了,办了半截搁着了……再往远处就是汾水村。” “哦,下去看看。” 宋玉河道,车停在厂子门口,这连看门的人都没有,门上的锁早被撬了。数位警察鱼贯而入,这个煤厂已空,十数米长的洗选设备只余钢架,院子里只有煤渣还能辨得出原来的用途,再有就是满地的大小便了,看样子荒废很久了。 很快退出,上车,副局长好奇地问道:“宋支啊,不是我多嘴啊,这地儿已经来查过四次了。” “都谁来过?”宋玉河问。 “隔壁云城市局来过,怀疑是胡浩的隐匿资产,来没多久,看设备的人就撤了;后来债主通过法院来过要查封这里,结果一查,占的集体土地,国土资源局违法审批的那位领导都进去了,当地村里呢要收回,闹了一通差点整出事来;再后来省里文物缉查来过,还勘查了一遍,好像说胡浩和倒卖文物也有关系;第四回是煤矿,还是国企,报案说煤厂骗了他们四百多吨精煤没付款,反应也太迟钝了,人都跑了几个月了。”副局长道。 “是够迟钝的啊,我们执法比违法总要迟很久。”宋玉河感慨道。 “除了去汾水村,还需要什么协助,我安排下。”副局长看宋支状态不佳,不敢问案情了。宋玉河道:“没什么了,把他们治保和村长叫来,谈谈话。” “哟,宋支,这我得跟您提个醒。”副局长声音压低了。 “什么情况?”宋玉河愣了一下。 “如果有案情,一定不能进村。这村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一多半亲戚邻里,不可能向着咱们,这头您一谈话,掉过头就通风报信去了。您没看咱们路过的厂子,门房都是两层,那里头都设了个观察点。”副局长道。 “那是干什么?”宋玉河想想,似乎还真有。 “这是警车不管污染,要是环境执法的车,那厂里人吱溜就跑得没影了。村里也一样,不想死在这地方的都出门找活计去了,留下犯事的不少,警察在他们看来都是敌人。”副局长道。 宋玉河笑了笑,轻松道:“没啥大案,就问几个人,放心吧,一会儿我们还要赶路。” 这位副局长知趣地闭嘴了,坐在副驾的宋玉河临到村时掏出了手机,重新温习了一遍嫌疑人的信息。 米向军,绰号“二米”;田宝来,绰号“秃轴”;曲波,绰号“小顶”;季东顺,绰号“油机”……枪案的嫌疑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大部分来自眼前这个不起眼的村落:汾水村。而失踪的伍士杰一直供应设备的洗选煤厂,就在离该村不到十公里的地方。 此次是专程“打草惊蛇”来了…… 午马市文化活动中心这个少有人去的地方今天人来人往,很是热闹,不过是让普通人都避而远之的热闹,因为进出的多数是警服穿着。很快门外加了岗哨,把这个无人注意的地方,变成了隔绝的空间。 省总队前移的指挥部就在这儿,后台支撑需要的线路、数据传输、武器预备陆续到站,先期调试传输三地信息的已经接通,席双虎、乔蓉正在屏前观摩着。 云城拆车市场,赵力奇在指挥着封锁杜攻城修理厂原址,去了警车十几辆,鉴证的警员是一块一块砖头搬开查,似乎那里头有违禁物似的,查是查不到,可惊动的观摩人数就可观了,估计整个市场有数百人都目睹了。 汾南市也一样,警车七辆,沿洗选煤厂旧址、汾水村转悠,再加上进村走访那几个涉案人的家属,恐怕这已经没有秘密可言了,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犯事的肯定比谁都清楚。 两人看一会儿,就面面相觑一会儿,然后再看一会儿,继续面面相觑,总队这方案实在让人看不明白了。 “两位,看出什么来了?”有人在背后问话,回头是聂敬辉,这位省厅督导先到一步,等着另两市的人会合。 乔蓉和席双虎要敬礼时被聂敬辉制止了,他笑道:“出门办案,一切从简,这套可以免了。双虎啊,你在重案大队待几年了?” “毕业就一直在,六年多了。”席双虎道。 “乔蓉你呢?” “做弹道检验兼枪械专管,也是毕业出来就一直在总队。和重案队协同办案最多,枪案主要由他们处置。”乔蓉回道。 聂敬辉示意两人坐下,这个尚在布置的空荡荡的大厅将是指挥部开展工作的地方,聂敬辉却是一千个一万个看不上眼似的自言自语道:“禁枪的好处自不待言,可副作用也不少啊,连咱们的基层警员也使不利索了……刚才那个问题,看出什么来了?” “这……”席双虎没敢说,乔蓉心直口快道:“聂处长,这不是打草惊蛇了吗?” “哎,对喽,计划的第一步就叫打草惊蛇,不惊惊它不露面,我们没法儿找啊。”聂敬辉笑道。 这个笑让乔蓉和席双虎觉得有点高深莫测。 “你们觉得邢猛志这个人怎么样?”聂敬辉莫名其妙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让乔蓉和席双虎又一次面面相觑。 “直接点,别拐弯。”聂敬辉提醒道。 乔蓉想想,眼光瞟着席双虎,席双虎老实道:“他的思维很独特,不过路子有点野,想法有时候很吓人。” 聂敬辉蓦地笑了,点头道:“这是个中肯的评价。乔蓉,你呢?” “他这人有点傲,而且爱钻牛角尖,说不来好坏。伏龙山追踪我们都觉得没希望了,他愣是找到了,我自己都说不清是水平呢,还是运气。”乔蓉道。 “这个也很中肯,侦查上没有运气可言,如果有,也是建立在对所有枯燥细节反复推敲的基础上。你们那次追踪足以写入侦查员的教科书了,能坚持到最后是因为你们确定自己的判断准确而且正确,这是一名侦查员应该具备的起码素质。”聂敬辉道。 “这点我清楚,但,如果直觉是错误的呢?”席双虎问。 “那就错到底,就像人之初蹒跚学步,不摔几个跟头,跑不起来啊……来,印证一下你们的直觉。” 聂敬辉铺着政区图,点着云城、午马、汾南三市道:“这里是胡浩的活动范围,非法经营、暴力收债、开设赌场、网络赌博、非法占用公共资源、非法偷猎,最新的还有倒卖文物。基本能犯的罪,这个家伙没落下,团伙的成员相当复杂。这个案情由云城市公安局侦办,我们暂且不讲。 “单说这个枪案,从去冬被捕的贩毒头目连天平的交代里反映出,有个地下兵工厂,晋阳市特大贩毒团伙的武器装备几乎都来自这里,那问题就来了:胡浩的老巢在云城市,发现杜攻城、二米、秃轴等涉案人员,都来自汾南市。还有一个提供重要信息的人员伍士杰,又是午马市人。三个市互成掎角,外围是晋南山区,向南连豫,向西入陕,你们说,这些人会把地下兵工厂放在什么地方?” 这个有点难为人了,乔蓉难堪地看着聂敬辉,肯定回答不上来。 “不好回答啊,汾南污染严重,易于藏匿,在那地方制作不容易引人注意;云城山地多,地形复杂,也容易隐藏;但都没有午马的交通便利,这儿通达三省的高铁、高速很便利……我们网络追踪到垣水县快递行业,整个就停止了,后来查到物流通道,很快也停了。再后来查到杜攻城这条线,这家伙更利索,直接把厂子拆了,人全失踪了。”席双虎道。 “你说的是问题,不是答案,那换个简单的。你觉得这些人是已经逃逸了呢,还是钻在哪个旮旯犄角继续作案?”聂敬辉问。 “这些山炮在现代都市里跑不远,我觉得应该虚晃一枪,钻回来了,可奇怪的是,根本找不着蛛丝马迹啊。”席双虎纳闷地道。乔蓉补充了句:“风声这么紧,就回来也得吓跑啊?” 聂敬辉看着这两位,谈兴淡了一半,现在成三个人面面相觑了。过了好一会儿,聂敬辉手拍着三市覆盖的地图道:“有个人给了我个判断,地下兵工厂就在这一片。” “那岂不是更难了?这里太行、中条、伏龙几条山脉纵横。往西是秦岭一线,往东是华北最后一片原始森林,往南是出省山地,三市辖区三十多个县、八十九个镇,行政自然村统计清楚都难,没有精准的目标,我们往哪儿找啊?”席双虎为难道,看得出他没少下功夫。 一席话把难度又无限提升了,聂敬辉踌躇了,乔蓉看看这位,又看看另一位,自动噤声了。到这种烧脑的时候,她明显觉得智力不济,总不能凭想象去抓嫌疑人吧? 愣了良久,聂敬辉道:“这是学院派的通病,能客观条理地分析出困难,却给不出解决方案。” “对不起,聂处长,我认为侦查应该建立在客观的数据和分析上,而不是主观的判断上。”席双虎没让步,争辩道:“我认为我们应该基于嫌疑人马宝骏的交代以及他的社会关系,再加上外省枪案落网人员反查,逐步缩小追踪范围。只要找到杜攻城一伙人出没的规律,那我们就可能找到制造武器的窝点。” “如果有一万警力的话,我就这么做,而且绝对正确。但目前是,我连一百都不够,而且出于慎重,可能连地方公安都不能调动,这个就难了……哎,对了,你想知道邢猛志这一组人在干什么吗?”聂敬辉问。 说到这个怨念就多了,乔蓉有些小性地子道:“他现在不理我们,觉得我们看不起辅警似的。” “那是你多虑了,他的层次不至于这么低。”聂敬辉笑着安慰道。 “他们……在查伍士杰的居所吧?”席双虎道。 “嗯,那是武燕和小丁在做。他呢,说出来我都不相信,他带着华启凤沿着三市的高速走,说想找线索,你们信吗?”聂敬辉表情怪异,好奇地看着两人。 肯定不信了,乔蓉诧异,席双虎惊愕,两人以十足不信的眼光看着聂敬辉,仿佛聂敬辉逗他们玩似的,不过事实就是如此。聂敬辉掏出手机摁开了免提,直接通话了,很和气地问道:“猛子,有发现吗?” “没有。” “我觉得也不会有啊,你说你要点对点撞上运输枪支的人,不比中双色球容易吧?” “我师父坚持一定要把现场走几遍,走熟,所以,我也坚持。” “哦,代我向华师父问好啊。” “好着呢,不用问。聂处,让技术上把外省审讯资料传我一份,特别是送货车辆的描述。” “哎哟,你都不信,省总队技侦过了十几遍监控,那辆横穿几省的幽灵车,找不到上高速的口,目前都无法判断是否来自咱们省。只能靠被捕嫌疑人辨认,是绰号‘小顶’的曲波送的货,理论上靠肖像描摹的指认,还不能作为证据。” “所以要出来找啊,您坐办公室,嫌疑人也不会主动把证据给您送去啊?还有指示吗?” “没有了。” “挂了。” 这话听着语调不对,指挥员像调侃,外勤没有一点尊崇,偏偏聂敬辉还挺高兴似的,似笑非笑地看着乔蓉和席双虎。 “这个人有点邪,他坚持的事我还真不敢下定义,我看看……”席双虎被触动了,又重新审视着政区图,可要凭想象,如何判断呢?他思忖着问道:“他判断的依据呢?” “看,你对自己的坚持动摇了,这就是差距。比如咱们的前辈华启凤,他就有一套自己的侦破经验,尽管现在有点落伍了;比如邢猛志,他特殊的成长经历也给了他一套经验。你呢,还缺一套有自己风格特点的侦破经验。犯罪是一种社会偏态,那么犯罪分子从某个角度讲,应该也是一种精神偏态,既然偏态,那就不能以常理度之,你放下正常的认知,试着从偏态的角度去理解案情,说不定就有特别收获……比如,这条运输渠道,可能直联着贼窝,而运输,只有可能走高速,别忘了,这可是一群修车工出身的,车上做手脚可是他们的拿手好戏。”聂敬辉笑道,起身离开了,还不忘拍了拍席双虎的肩膀,像是点拨后进。 可惜后进有点迟钝,乔蓉听得一头雾水,席双虎像冥冥中抓到了什么,可那思维的灵光像狡猾的小动物,一闪而逝,又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底层智慧 中式的装修,那种很有格调的精致装修,最起码让勉强懂艺术的任明星很是赞叹的装修。 这是对伍士杰家或者应该说是陈文静的家的印象,花梨、柴檀等任明星能讲出若干种高档实木的名称来,不过可没有在意这个,同行的两位技侦加上禁毒出身的武燕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像耗子一样在家里转来转去,找着可能提供线索的东西。 半个小时过去了,几件旧衣、几双旧鞋摆到了屋子中央。 一个小时过去了,书房里若干东西被分拣出来了,《化工原理》《轻兵器》《数控车工(中级)》《空气动力学》《火控技术》《炸药制造原理》等,甚至技侦在这家伙的书房里还找到了四根样品钢管以及大量的手工绘制冲压线膛图纸,哪怕是玩枪出身的武燕也看得瞠目结舌。 “看来,这人就是地下兵工厂的机械师了。”一位技侦道。 另一位幽了一默:“这么刻苦,绝对能评个专业高工职称。” “可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武燕叹道。 “再找找,看是否能找到指向性的线索。”一位技侦道。 两人又开始小心翼翼翻箱倒柜了,因为此次搜查是经过业主陈文静同意的,所以都很小心,要保证搜查完毕还不能给业主添堵,整个过程是需要录下来的。这个粗活儿就是任明星的了,好半天早胳膊酸了,他把摄录仪放到了柜子上,出来歇会儿,刚顺手想开冰箱找找,被武燕翻了一眼,还是算了,踱到厨房就着水龙头喝了两口凉水。 “哎哟哟,到啥时候,这东西说不定就是遗物了,找啥玩意儿呢?”任明星惯常的牢骚开始了。 蹲地上看的武燕道:“那可未必,这些物证,说不定哪件就是沉默的目击者,能告诉我们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明星,让你留省城你不留,来了还没干点活儿呢,又是一堆牢骚,你说咋合适吧?”丁灿四下瞅着,像是寻找什么。 “装什么大尾巴狼?打肿脸你也装不了胖子,马上回答,你在找的目标是什么?”任明星严肃一问。 一问,丁灿一愕,卡壳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目标。 这愣怔的片刻让任明星嗤笑更甚了,武燕泄气地席地一坐,痴看着物证道:“火山,你不老吹嘘喜欢破解犯罪分子的清奇脑回路吗?这次怎么破?” “以前的技侦立足了实体的证据证物,现代的技侦已经把无中生有变为可能,你忘了总队可能还掌握了虚拟的证据啊。”丁灿道。 “那些账本牵涉的公司,肯定轮不到咱们查,聂处不说了,咱们的长处在发掘,排查有的是人干。”武燕道。 “其实现代社会一个个体想藏住秘密的可能性不大,现在有陈文静提供的原始账目,还有伍士杰常用的手机号,手机如果关联到了账户,或者有云存储之类的,那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顶多费点工夫,用不了多久技侦就能把他的每个生活细节都刨出来。”丁灿道,毕竟是网安待了半年,水平见涨。听得任明星紧张兮兮摸自己的手机喃喃道:“听完吓得老子赶紧把手机上小黄图片给删删……数你们这帮货最没底线,专挖人隐私。” “拜托,你又不是嫌疑人,你怕什么?”丁灿道。 “这不是以防万一吗……哎,也不对,别光你聪明,人家也不傻啊,现在干坏事谁不知道多准备几台手机?蠢货才拿着自己实名认证的手机号去作案呢。”任明星挑着刺儿。 这话像有魔力,让丁灿一激灵,武燕一怔,然后两人同时想到了什么,不约而同起身,开始翻屋子里的角落。任明星纳闷地喊着:“嘿,嘿,发什么神经?” “不解释,你的智商理解不了。”丁灿道。 武燕一笑附和:“高智商的人往往需要低智商的提醒,否则会忘了最简单的东西。” “什么呀,你俩神神秘秘的。”任明星追着武燕。武燕翻着抽屉,手里拿着一物一扬道:“就这个,手机。” “这儿也有一台。”丁灿从茶几里的翻出来一台,本来没当证物的,不过现在这个比任何东西都重要了。 五人小组各翻抽屉,倒找出四部旧手机来,已经很久未用了,各自找着充电器连接上,丁灿掩饰着兴奋开电脑了,一位技侦问道:“旧手机啊?能有什么东西?如果重要,恐怕不会随便这么扔了吧?” “在案发之前,这些都是疏忽的,制造枪械整整有一年多,只要其中有跟着他随身的手机,那就可能有线索。”丁灿道。 “嘿,对对对,我想起来,当时咱们追连天平就是这么追的,手机里隐藏的定位功能打开的话,可以记录下机主的行程。”任明星恍然大悟了。 “必须的,还是猛哥说得对,追冷回报大,这个冷门线索要能找到窝点可就好玩了。” 丁灿等着充电刚能开机,直接就连数据线了。 没有开机密码,那个绝对不是问题,看几个磨损的位置,然后六位数密码一排,对比生日、账户、身份证信息一撞库,不到一分钟,直接进入开机界面。 这不是技侦领域的技术,把两位技侦看得大眼瞪小眼,那句憋了很久“这合不合法”的话,愣是没憋出来…… 云城至午马市高速路二十六公里处,邢猛志对着下水渠放了一泡水,另一头的华启凤已经把这个位置量好了。 距离路面四米四,栏高六十五厘米,外路宽两米四,路之间的土壤程度,可通行。 标注完这些抬头时,邢猛志已经走到他身前了,两人不约而同看着高速路外绵延的庄稼地、村庄,脸上愁色更甚。 “三个公安检查站,两处测速拍照,还有一处是坏的,一百多公里,就有六七处啊。”华启凤道。 “如果他们选择特定的时间段,在这种特定的地点把货运上高速路上泊停的车,那就躲过所有的设卡了,我们公安也不可能在高速上截停车流挨个儿检查啊。”邢猛志道。 实践告诉了两人这么一个真知,如果真要蓄意犯罪,天网能钻的不是疏漏,而是不止一处的大窟窿。 比如这里,那个村里修的村路几乎和高速路平行,路与路之间相隔不过几米远,停在这个位置搬运一下货物,也就撒泡尿的工夫。只要接上货一路不停地走,一小时出省,三小时跨省,以现在四通八达的高速路水平,用不了一天就能到达全国大部分城市。 “你感觉这么做的可能性有多大?”华启凤问。 邢猛志想想,出声道:“非常大,违禁物的运输是个难点,警方的排查是随机的,总有碰上的时候。而这拨家伙一直没有被排查碰上,那说明他们肯定根本没有经过检查站,或者在经过检查站的时候,车上根本没有违禁物。” “范围还是太大啊,这一段路已经找到第七处可传送货物的地点了,即便制枪窝点在三市辖区,但沿途三百多公里的高速路,恐怕能找到的接应点,也够咱们布控喝一壶了。”华启凤道,他解释说:“追捕的最高境界是一叶知秋、窥斑知豹,从最不起眼的细枝末节发现踪迹,进而用最小的代价抓到目标。” “师父,你咋也变性了,这么急躁,这才刚开始,你就想追到目标?”邢猛志笑着问。 华启凤收回目光,看着淡定如斯的邢猛志,哈哈笑了,一揽邢猛志的肩膀且走且道:“也是,戒急戒躁,这点你比我当年强。来,我开会儿车,好久没摸方向盘了。” 上了驾驶位置,华启凤要发动车时,想起什么来,好奇地问着邢猛志道:“我说猛子,告诉师父句实话,你心里有怨言吗?” “什么怨言?”邢猛志愣了下。 “很简单啊,当警察拼命差点丢了小命,现在还是个辅警,能没怨言?”华启凤道。 邢猛志一笑反问道:“那师父你有吗?当警察拼了一辈子命,同事最高的都混到厅局级领导了,你还是退休才给了个副科待遇,就那么心甘情愿?” 被刺激了,华启凤抿抿嘴,发动着车,腾的一下子起步,边走边道:“有,一肚子怨言,老子破案如山,可干得越多毛病也越多,立功越多出错的概率也越大。我这辈子吃亏在一是没文凭,一到提拔就给刷了;二是吃亏在太较真,办案和办事的能力成反比,惹人太多,啧……其实也没啥怨的,一眨眼一辈子就快过去了,想想我那可怜的战友,都牺牲几十年了,我比他们强多了。” “我也有,我爸上访十几年,老被派出所禁足,说实话那时我都有点仇视穿警服的,还跟着我那个哥混了一年社会,差点站到警察的对立面。”邢猛志笑道。 “走题了,我问你现在呢。”华启凤道。 “这么苦这么累这么难,怨言谁没有啊?还不都是坐下来喝酒骂娘,奔起来办案拼命,我们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但可能去改变别人的命运。比如,那些我们目睹到的受害人……总得有人站出来啊,上一次侦查接应我的队友把我挡在车后,他自己挨了一枪,他可没把我当辅警,而是当兄弟了。可能我就有怨言,也不好意思说了。”邢猛志笑道。 “你完了,被洗脑了。你可想好啊,说不定我的现在,就是你的未来。”华启凤笑道。 “呵呵,逗我呢?你可是个公认的没职称专家,想复制你的人生那难度可大了。”邢猛志逗趣道。 华启凤不屑道:“没啥好吹的,我这一生遗憾太多,恐怕是没机会完成了。” “啥遗憾?没看出来啊!”邢猛志纳闷道,这老头外表看起来可浪得很,开车、喝酒都不比年轻人差多少,在作训队里是所有人的大爷。 “家庭,我那可怜的老伴啊,跟我过了一辈子提心吊胆的生活。我退了说好好过两年吧,她倒先走了,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啊……我有时就想啊,活着没法儿分身,死了我可分葬啊,一半骨灰陪我老伴,另一半陪我那些已经作古的警察兄弟,可这事也没法儿整啊,两眼一闭啥也不知道了,没人给办啊!”华启凤侧头看了邢猛志一眼。 邢猛志发痴地看着他,一惊道:“哎哟,师父你说啥不吉利话,你留遗言也别给我留啊。” “老子命硬着呢,上追捕一线遗书都写过好几回了,切。”华启凤不屑道。 “呵呵……哈哈……” “笑啥?” “我咋觉得是命贱呢?” “嘿,你个臭小子。” 华启凤伸手大巴掌扇过去了,捂着脑袋的邢猛志看到了前面的景象出声道:“师父,停停停,你看……” 车缓缓地停在应急道上,两人的视线内出现了这样一处奇景:远处桥畔是严禁行人进入高速的标志,一辆锈迹斑斑的破五菱神车违法停下了。标志下就站着俩村妇,一人扛袋,一人脚边两个大筐,她们连人带东西塞进车里,那车晃悠悠又扬长走了。 违法?那还叫个事? 严禁?哪能禁住了? 肯定是左近村里村民抄近路进城,司机给予方便而已,这看得华启凤哭笑不得评价道:“以后侦查除了大数据,还应该单列一项叫:群众智慧。” 邢猛志哧声笑了,笑得浑身乱颤,不过两人笑的时候,心里也越发确定一件事了:枪械运输久查不到的原因肯定也是因为采用了来自群众智慧演化的一种作案模式! 夕阳渐渐地沉下去了,天边晦暗的不知道是乌云还是夜色降临,那簇云被夕阳最后的余晖染上了一层金边,不经意瞥见,会让人登时惊为奇景。 “傻x,那叫火烧云,快下雨啦。” 秃轴沙哑的嗓子骂了油机一句。油机说了,咱老家从小到大,就没见过云,这不是好奇吗? 也对,汾南市那个污染的地方鲜能见到这种风景,秃轴同情地看了长相如同生化余孽一样的油机兄弟,笑得眼睛开花了,且笑且道:“虽然你傻了点,不过你高兴是对的,这是个好兆头。” “下雨啥好兆头?”油机愣了一下,马上又反应过来了,龅牙一凸乐了,“好发一笔啦。” 每每下雨,路上查车的就消停了,越是雨路,反而走得越安心,那些他们认为是天敌的雷子在这个天气里一般也不会出来,所以每逢雨季,都是出货的黄金时间。 “必须的啊,这趟再干十来天就得歇了,抓紧时间多赚点,上次二米送了多少条知道不?三十多条,赚大了。”秃轴羡慕嫉妒恨地白活着。 “那货贼胆大,敢跑单帮,我一个人心虚啊,要不咱俩一起?”油机觍着脸求着。 “看杜总安排,别瞎提意见,让人觉得咱俩私下搞啥呢。”秃轴道。 正要说话的油机看到了目标,提醒着秃轴。秃轴摁了摁喇叭,一个骑着摩托车的停下来了,车后座下来一个戴着草帽的,似乎给了摩托车手十块钱,然后挥手打发走,坐到了面包车上,草帽一摘,赫然是二米,米向军。 车掉了个头,往乡路上驶去,坑洼失修的乡路颠簸得厉害,油机回头看二米,咋觉得就颠簸也不应该把二米颠得脸上那么难受啊,他小心翼翼问道:“咋啦,二米?” “雷子去咱们村查了,老子差点进去了。躲半路瞅了瞅,卧槽,十好几辆警车,我叔说了,别回去,一直打听咱几个人呢。”二米惊魂未定道。 “咋查的?外头顶多知道你叫二米,不可能知道真名,更不可能查家里啊?就宝马也交代不出来啊。”秃轴吓了一跳,这要被警察查家里,那就离坏事不远了。 “说不来啊,现在雷子厉害着呢,你看手机新闻,只要知道你这张脸长啥样,你就没跑,都不用人,摄像头就会自动报警。”二米严肃道。 油机一愣,不信道:“我以为那新闻是吹牛皮呢,那咋办?赶紧跑啊。” “跑个球啊,就你这长相走到哪儿也报警,进个地铁让雷子查好几回。”秃轴斥道,一句说得油机无言以对,实在是太丑,进大城市没玩几天就被严重伤害自尊,然后又回乡了。训完油机,秃轴小心翼翼问着二米:“哥,你咋打算的?刚才还说快下雨了,能好好赚几把呢。” “能咋打算,婊子都当了还想回来做处?贼船上了还想自己做主?就他妈现在不干,逮着该坐几年都少不了,还他妈少存多少钱呢。操心点啊,多操心没坏处。我看哪,又得查他妈好长时间了,咱们就别出山,在路上被堵住啊,一准没跑。”二米恶狠狠地道,前头那俩连连称是。 且说且走,说着山外的情况,说着家里的情况,敢情二米也是侦查归来,种种迹象给出了一个很不好的判断:风声太紧,加倍小心。车走走停停,夜色降临的时候车已经驶进了山区,两侧是数米高的乔木、比车高的丘陵、视线几乎看不出起伏的山脊,只有这种远离尘嚣的环境才能给他们些许安全的感觉。 昏黄的车灯越行越远,直至不见,又是一天过去了。 时间指向四月八日,是夜七时,天降大雨,滚滚春雷带来了一场喜雨,可对于专案组却不是喜事,这种天气会带来各种意外,通信信号受到干扰,外勤作业受阻,市区路堵得都无法正常行驶。高速上的也没回来,山体落石导致高速封路,沿高速勘查的邢猛志一组,在高速上被堵了整整一夜未归…… 再陷僵局 时间:早晨七时;嫌疑人:马宝骏;第十一次讯问。 扉页写好页头,讯问的刑警看向了神情有点委顿的嫌疑人马宝骏,审讯一般是从对抗开始,过程中崩溃,然后以厌烦结尾。现在就是结尾的时候,该交代的全交代了,就那么几个问题警察还是问来问去一遍又一遍,烦不烦啊? 警察可能不烦,可嫌疑人烦啊!现在就巴不得伸头缩头那刀来得快点,马宝骏明显此时已经是这种心态,刑警还没问,他倒先问上了: “嘿,都说几遍了?重复哪一段?” 这话把刑警听得愣了下,然后笑了,道:“冲你这态度,就不用那么严肃了,我们随便挑几段啊。” “嗯,我可真都交代了,要有一句假话,让我姓骡子不姓马。”马宝骏赌咒发誓道。 “还是暂且姓着马吧,马宝骏啊,你从沪市运送钢管,具体时间还记得吗?” “那真记不清了,就是去年兔子刚出窝,地里刚出苗的时候,刚过清明节没几天。” “应该是四到五月之间了?” “差不多,反正南方热得跟球样,回到云城还得穿外衣。” “路上走了几天?” “一天两夜,第一天快晚上走,第三天早上到。” “卸货地在哪儿?” “就拆车市场啊,修车厂那门口。” “谁卸的货?” “就那二米、秃轴、油机、小顶几个,杜总也上手了,修理厂七八个人呢,大半车呢。” “全卸到修理厂了?” “嗯,都卸进去了……等等,好像还拉走了点。” “确定?好像还是确实拉走了?” “确定,拉了点,拉了一三轮车呢。” “三轮车什么样?记得车号或者司机吗?” “那不可能记得,拆车市场出租的少说有一二百辆,一吆喝就来干活儿了,哪能记得清?这些事我也不敢问,他们也不告诉我,到站就打发我去吃饭了,吃饭回来拿钱走人。” “噢……” 两位讯问的刑警应了声,一位在记录,一位在敲击着键盘。马宝骏等了好一会儿,记录的刑警又出声问道:“卸货的时候郭三枪在场吗?” “不在,他一般不出面,很少能见着。” “那你怎么见着他的?” “我不说过了吗?” “那就再说一次嘛。” “就听说南村三眼手里有个啥鼎不卖给闹爷,一伙围着闹爷耍横,结果给老枪三两下放倒四五个,回头他们把那古玩意儿送闹爷这儿了,一毛钱也没敢要。我本来觉得是二米、秃轴他们吹牛,后来有次送货碰上一伙黑吃黑的,枪对着我脑袋光要货不准备给钱,把我吓得差点尿裤子里。嘿,押车的郭三枪一声没吭,掏枪就撂翻一个,然后一手拿枪一手拿颗大炸雷,他就说了,要么一起好好玩,要么一块玩完。哎呀,那真厉害了,对方吓得真尿裤子了,老老实实给了钱,把我们俩当大爷似的供着。他们可是五个人、三杆枪。” “你看看,是这几个吗?” “嗯,是,那络腮胡子就是。” “嗯……故事讲得不错,可以印证。” 一直讯问的刑警说着,继续记录,蒙头蒙脑的马宝骏讲得性起,又开始重复最关心的问题:“哎,我说警察叔叔,我这初犯,又坦白从宽,得判多少年呢?不过,还得加上主动交代别人的犯罪事实,那是不是得更轻啦?” 讯问的刑警压抑着想笑的冲动,没理会他。 “最近一次落网的贩枪嫌疑人就是这些人,看来是和郭三枪不打不相识啊。” 远程侦讯的另一端,程长峰拿着兄弟公安部门传递的案情通报,此人是湘南省厅挂牌的特大网络贩枪嫌疑人,几天的审讯才交代出一条上线:眼睛上有条疤的男子,诨号“老枪”。 案情和这里的对接上了,就是郭三枪。 “早些年涉枪犯罪主要在西北和沿海,咱们中部省份很少,没想到到了今天,源头在咱们这儿啊。”宋玉河感慨道。 “犯罪形势也在千变万化啊,现在看来,这个团伙负责技术的机械师伍士杰应该是被他们灭口了,但是有个问题啊。”聂敬辉思忖道,“一般从理论上说,伍士杰不管是反水还是内讧,一旦出现这种高危情况,犯罪团伙紧跟着会四分五裂。作鸟兽散的话我倒可以理解,奇怪的是,没有散,反而在变本加厉干,这好像哪儿不合情理啊。” “这就涉及主谋问题了,假设前期是由胡浩,也就是闹爷操控,胡浩出走,团伙内部或者分赃或者夺权导致火并。我觉得有这种可能,只身出境的胡浩未必能远程操控这些唯利是图的家伙。”宋玉河道。 聂敬辉马上反问:“如果主谋不是胡浩,另有其人呢?” “啧……”这个反问把宋玉河问得尴尬了,回答不上来。 程长峰插话道:“以我们侦查和技侦大数据掌握的线索,差不多能把这个团伙连根拔了。我想啊,主谋的线索只能跟着侦查的推进发现,到最后赃款在谁手里,基本就是谁了。目前的信息,还不足以支持我们准确判断啊。” “胜是肯定能胜,但取得多大的战果,就取决于我们前期的工作做多细了。现在有点躁啊,准确的骨干组织成员、准确的藏匿窝点、翔实的参与人员,我们都不掌握,或者掌握得不完善,一旦行动起来,那可就是萝卜快了不洗泥,很难达到省厅对我们‘查不漏人、人不漏罪’的要求啊。”聂敬辉忧虑道。 “这个难度就大了,我们此次可是异地作业,胡浩涉黑团伙的侦查、省厅文物走私调查专案组都在这三市排查,调查的人员都有交集,我们现在组织警力可能都有点问题。”宋玉河道。 “那就带着问题去一个一个解决。哦,对了,省网安支队支援人员就快到了,大数据信息交由他们再过几遍。目前的主要任务,就是找到郭三枪的藏匿位置,这杆黑枪是团伙的王牌,打掉他,我们此次行动基本就成功一大半。”总队长道。 “看情况,这是个彻头彻尾的亡命徒啊,要打一场硬仗了啊。”聂敬辉道。 说话间听到了车辆进院泊车的声音,宋玉河支身朝小雨淅沥的窗外瞅了眼,道了句:“来了。” 是高铁站接车人员回来了,三位指挥鱼贯下楼,和奔到厅檐下的三位网安来人恰好打了个照面。宋支队长关切地问着吃饭没,高铁上早凑合了,这倒好,直接就领到指挥中心了。 因为下雨好容易好好休息了一晚的任明星恰在食堂门口瞅到了这一幕,然后他像被蜂蜇了一样屁颠屁颠往临时宿舍跑,蒙头蒙脑一拐弯就撞进一个人怀里了。那人反应奇快,瞬间扭住了他的耳朵,任明星几乎是下意识地喊着:“亲姐啊,你轻点。” “这已经是最轻的了,又怎么了?”是武燕,她扭着任明星的耳朵问着,“猛子回来了?” “没回来,有个美女来了,我找火山去。”任明星掰着武燕的手,兴奋溢于言表。 武燕问道:“这怎么风马牛不及得这么厉害?” “啧,你猜美女是谁?”任明星卖着关子。 “哟?不能是邱小妹吧?”武燕脱口道。 “咦,居然一下就猜对了,你这么冰雪聪明怎么找不着对象?”任明星逗了句,不待武燕发飙,已经拔开小短腿跑了。 武燕快步上楼,在临时指挥中心恰看到了邱小妹几位网安正和支队长交流,半年不见那小姑娘更飒爽了些,远远地向武燕招手示意笑笑。 那一笑的风情依旧靓丽,可能是情依旧,人空瘦,武燕想想这些天病恹恹的丁灿,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你说这叫有缘相聚呢,还是叫冤家路窄? 下高速的时候就到早八时了,路上快堵出路怒症来了。邢猛志终于发现了华启凤的另一面,脾气大,飙脏话,路上哪辆车开得不利索,华师父脑袋伸出来就是一顿狠骂,毕竟启齿的是个老头,一准把对方吓退。 下高速邢猛志笑着问道:“师父,没看出来你挺野的啊?” “那是,这是年纪大了脾气好多了。你说人怎么就不能好好守个规矩啊,稍一堵就钻应急车道,就不想想,应急车道再一堵,那可堵死了,本来堵仨小时,结果成堵一夜了。哎哟,我都想拎着这些货揍一顿。”华启凤怒气未消地道。 “得嘞,您消消气,大案都不上火,小事反而生气。这堵有堵的好处嘛,最起码昨晚肯定没有枪支运输出去。”邢猛志劝道。 “不值得高兴啊,我要是嫌疑人,我就趁这种天气组织作案,没法儿排查,没法儿设卡,甚至没法儿追踪,即便被夹在车流里也是安全的……咦?是啊,你说郭三枪和杜攻城有没有这种水平?天气越恶劣,对他们来讲可是天时地利啊。”华启凤一忧,又回到案情上了。 邢猛志哭笑不得道:“师父你魔怔了啊,先找地吃饭,坏人能抓完吗?你抓了一辈子,不还是越来越多?” “抓不抓是警察的问题,多不多是社会的问题,那能是一码事吗?”华启凤呛道。 “好好,先解决肚子问题,吃饱了再说成不?”邢猛志道。 “又要耽搁啊,现在的年轻人啊,吃苦耐劳精神快扔完了,唉……没法儿说。”华师父一副不中意的口吻,怎么着也把邢猛志听得羞愧不已。 吃饭肯定是凑合了,不过好在地方羊汤美食不错。饭吃到中途就接到了指挥部的信息,是兄弟省份枪案案情通报。邢猛志扫了几眼递给华启凤道:“鱼是绝对够大啊,就看网结实不结实,外省这个特大枪案,不过是郭三枪的下线,马宝骏的交代可以印证。” 华启凤眯着眼瞅了会儿,递了回去,拿着筷子却陷入沉思了,他纠结的问题肯定是高速路这些监控范围之外的地下运输,在路上已经和邢猛志讨论了几次截停方式都不合适。这不是又难住了,难得老头饭只吃了几口,光看着碗发呆。 “师父,有些事得从长计议,您咋就不懂个变通呢?情况汇报上去,让指挥部拿主意就成了呗,您替谁发愁呢?”邢猛志开始语重心长了,实在没想到师父一进案子,比专案组任何一个人都着魔。 这不,又不中听了,华启凤重重放下筷子愤意十足道:“人人要都像你这样没有主人翁态度,那主动权只能交给嫌疑人了,我们是在一直被牵着鼻子走。甭跟我讲什么现代技侦现代大数据,案子都是人作的,你掌握不了对方的规律,就只能追着嫌疑人的步骤走。那样就是跟着作案的节奏在办案,都跟着嫌疑人的节奏,还想抓到人家?” “咦,好像有道理啊?”邢猛志一愣,这个新鲜理论让他好奇了。 “当然有道理,我抓的人比你认识的人都多,能没道理?这节奏很重要,就像跑步一样,拼命跑一阵,歇一阵,又看一阵,再拼命跑,看似快,其实慢,而且还累。正确的方式是,保持步伐呼吸的快慢节奏,匀速地跑到终点……现在案子情况就是这样,缺了应有的节奏,拼命一追,线索一大堆,信息一大片,赶紧组织排查,关键的节点一卡住,一下子又慢下来,等新案情一出来才恍然大悟,哦,应该是这个方向……你说这不是被嫌疑人牵着鼻子走,是什么?”华启凤问。 “对呀,应该和打猎一样,得熟悉猎物的习性才能找到机会下手。这么一把乱抓的方法仿佛是撒网捞鱼、拉电逮兔,实在有点缺乏技术含量啊……其实我有个问题没想清楚啊师父,你说郭三枪除了犯罪就是和犯罪分子打交道,他对危险的嗅觉应该很灵敏吧?”邢猛志问。 “肯定的。”华启凤道。 “搜查马宝骏家里,沁山埋伏失利,完全应该惊动他了,这种情况应该是消停一段时间,就再反社会的人,也不能这么反常啊。这倒好,不消停不说,还接连干大事。”邢猛志说出问题来了。 华启凤更直接了,一敲邢猛志脑袋道:“人的脑袋是最神秘的,你真信那些罪案分析的扯淡话,能准确分析出一个罪犯脑袋里想什么来?一个警察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哪怕想到一点和犯罪思维契合的可能,也要穷追猛打,真相是找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这一筷子如同醍醐灌顶,敲得邢猛志直翻白眼。他看到华师父的焦虑,看到了老人家莫名的暴躁,他心里油然而生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感动。沉吟良久,他缓缓道:“有道理,我们得有自己的节奏,以郭三枪、二米、秃轴这伙人的水平,不能小看他们,也不能高看他们。从群众智慧角度切入应该是正确的,我们就追这条线,要么撞上南墙,要么直捅老窝。只要地下兵工厂这根钉子被拔了,那剩下的一切都就迎刃而解了。” “这个勘查,可能谁也说服不了。”华启凤拍拍手边辛苦标注的可疑地点。 “对于侦破而言,每一次荣誉背后都是一百次丢人现眼支撑的,我新人根本不在乎,你都退休老人了,我就不信你不在乎。快吃,吃了咱们上路,不回去了。我陪你,不对,你听我指挥呢,你陪我。”邢猛志笑道。 这话管用,像有魔力一样抚平了华启凤的焦虑,他哎了声胡乱吃了几口,卷着手标志的线路图,和邢猛志一起上路了。 这两人就没归队,连专案组组织的案情分析会也错过了,电话里解释了两人在高速路的勘查发现,果真是在会上引起了一片哗然。 一共标志二十七处可疑地点?那在哪一处布防? 设计的作案模式是判断出来的,而不是目击者发现的,如何保证是正确的? 高速路沿线百分之七十以上都是山区地带,即便排查,需要配置多少警力资源? 即便有充足的警力配置,那么如何保证隐蔽性?说不定这边一开始,那头就溜了。 争议多得连总队长也动摇了,只能暂且搁置一边,继续案情分析会议。没来参会的,也只能暂且搁置一边了…… 辗转寻觅 淅淅沥沥的雨下着,蒙蒙的雨中视线受阻,只能看到山顶氤氲的水汽,腾腾的水雾把这里变得宛如仙境。在仙境的中央凹地,是一处砖垒的场地,用途不明,四周一片庄稼地,新种的麦苗刚刚长到了半腿高,在雨中绿油油的,煞是好看,地头垄间间或一两朵不知名的野花点缀,让这片绿意显得更加盎然喜人。 “嚓……”一声奇怪的轻响。 一朵指大的野花倏忽不见。 “嚓……”又是一声奇怪轻响。 地里钻出来的一只松鼠打了个滚,躺下了,身上洇出来的血色被雨水一冲而没。 远处,再远处,场地里厂房二层,开枪的郭三枪淡定地放下了枪,然后拿下了嘴里叼的烟,把烟倒过来放在桌上,那烟已经燃了一半,即便开枪,烟灰也没有断落,而是保持着整支的样子,就在桌上,冒着袅袅轻烟。 “这批货差不多,燕尾配得不太顺滑,有点硌手。”郭三枪道。 那几位惊呆的小伙伴这才醒过神来,秃轴咬着手指还愣着,龅牙的油机哥一吸溜,把嘴唇上亮晶晶的口水吸溜回去了。传说郭三枪枪法如神,那是传说,可今天他兴趣来了试了几枪才发现传说不虚,甚至更有过之,目测近百米的小花骨朵,眼力不好的都未必能看清,可在郭三枪的手下,一枪打掉的是花茎,否则铅弹这么大的冲力,是掀不掉整朵花的。 “差不多就行了,你以为谁都跟你这水平一样?”放下望远镜的杜攻城叹道,再看表情呆滞、眼光却凌厉的郭三枪,忍不住要有生不逢时的感觉,这货要换种活法,绝对是个人物。 “正因为我们不凑合,所以货才抢手啊,市面上的玩意儿和咱们做的比起来,就烧火棍啊。”郭三枪拿起了烟,一弹,烟灰掉落,烟余半支,他幽幽抽着道。 “去,收起来打好包,你俩整点吃的,反正雨大也出不去,今天都歇了,甭出场门啊。”杜攻城安排着,那几位见识过了拿起样品下楼了,有几位不死心也放了两枪,不过连他们自己也没看清射哪儿了。屋里杜攻城轻轻关上门,坐下来,递了支烟给郭三枪,小心翼翼道:“老三,雷子查到汾南了,咱们第一个设站的地方,还把油机、秃轴他们村里人查了一遍,秃轴本来准备回趟家,结果半路吓得又跑回来了。” “捉奸拿双,捉人拿赃,只要不是当场逮着你扛着气狗的,有屁事?再说了,再抓着扛杆气狗的,不也就没收拘留?”郭三枪不屑道。 “我知道,就是有点心虚。”杜攻城道。 “不干好事的,心能实了才见鬼呢。”郭三枪吐掉了烟蒂,难得地嗤了声。 他一伸手,身上武器卸下来了,那可是支货真价实的手枪,像往常一样,闲了就拆枪擦枪,这边擦着,那头杜攻城小心道:“咱们光做气狗吧,这种玩意儿就算了,反正老伍也……” 说到“老伍”,郭三枪抬眼翻了杜攻城一眼。杜攻城一紧张,不敢往下说了,赶紧拐着弯道:“我是说,这玩意儿好是好,弹药问题咱们解决不了啊,慢燃火药奇缺,一枪只能配一个弹匣。” “呵呵,想用它的,一颗子弹就够了。你不是心虚啊,是害怕了?”郭三枪道。 杜攻城尴尬笑笑,这话戳到了他心上了,本来想拼了老命捞一笔,可捞到一定程度,又觉得老命还是挺金贵的,真这么一直狠捞下去,肯定是个有命挣没命花的结果啊。 于是他委婉地开始表达了:“说不怕是假的,以前老伍一次顶多三两杆出,咱们一下翻了十倍啊,用不了多久,比狗鼻子还灵的那些雷子就得顺路咬过来。” “嗯,那你觉得得用多久?”郭三枪问。 “这说不准,咱们以前待的地方可没超过仨月的,这地方虽然隐蔽,可也不能常待。”杜攻城道。 “嗯,再干两票,停。老伍原来的下线手里,货就基本都塞了,得找新销路了。”郭三枪道。 杜攻城吓了一跳,瞠目道:“还继续干?” “咋了?”郭三枪一副不解为什么不干的样子。 杜攻城心虚道:“现在扫黑除恶风声越来越紧,你没瞧见村里都挂扫黑标语了,别说像咱们这样的坏分子,就连偶尔耍个横堵个路的村干部也给提溜了不少……我是说呀,干完这几票,咱们消停会儿,毕竟燕尾(枪托)、狗狼(弹药)、狗宝(枪机)等这些小玩意儿出处不在云城就在汾南,咱们手里这批货能做段时间,等风声不这么紧了,咱们换个地儿再开工不误啊?” 这是个合理建议,郭三枪擦着手枪,怔了下问道:“今天几号了?” “十二号。”杜攻城道。 “嗯,你安排下,再干几单,二十号左右挪窝。”郭三枪道。 “哎,没问题……你歇着,我给准备吃的去,今儿咱兄弟们好好乐和乐和。”杜攻城达到目的,兴之所至,乐滋滋地走了。 他没有注意到郭三枪的眼神不太对,有点发怔,擦枪的姿势僵着,像走神了。 是的,每个人都有一个隐秘到只有自己知道的世界,那个世界里的秘密叫:心事。 似乎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让郭三枪纠结,他怔了良久,似乎想到了最美好的事,嘴角浮现出难得的笑意;又似乎想到了最激动的事,仿佛那激动余波未散一般,让他不自然地耸着肩浑身不舒服或者是太舒服地扭着,在他长年冰冷的脸上,此时慢慢地变成了种病态的兴奋。 过了好久,不知道他在隐秘的房间里做了什么,他打开了窗户,望着茫茫的雨色,拨通了电话,通了,那头只能听到微微的喘气声。 “可以准备走了,这儿很快就会被雷子盯上,满世界都在抓我,没人会注意到你。”过了良久,郭三枪轻声如是说道,这个冷酷的人,声音里竟然有一种奇怪的温柔…… 雨中,夏后县土沟村,一台破烂的手扶拖拉机“突突”吼着,晃悠悠地开过村路,邢猛志开着车避让,那车扬长而过,车里笼里关着一头猪,倒视镜里,车后牌子上歪歪扭扭写着:母猪配种。 “不用再往前走了。”副驾上的华启凤提醒道。 “为什么?”邢猛志问。 “出了土沟就是镇上,人口密集地不可能设点了,也离高速路太远,一路上留下的目击者太多,不符合这群人的风格。”华启凤道。 “你从哪儿能判断出来这个团伙的风格?”邢猛志问。 “一个团伙的头脑会把自己的特质赋予这个团伙,狮子领不出一群绵羊来,孤狼也领不出一群狐狸来。郭三枪的风格就是避开人群,避开所有可能暴露自己的节点,比如监控、目击者、城镇等,他不一定是主谋,但在小团伙里有绝对的权威。”华启凤如是道。 “您不说所有分析罪犯心理的都是扯淡吗?这就分析上了?”邢猛志道。 华启凤斜眼一觑,答非所问道:“你称呼我是‘你’,这是常态,但如果称呼‘您’,这就是偏态。不是疑问也不是求教,而是质疑,对不对?” 邢猛志一龇牙,乐了,这老头眼光贼得紧,想在他面前藏住秘密显得不太可能。 华启凤不悦道:“要求教我可以解释,但要质疑,那就等验证吧。” “好吧,我求教。”邢猛志道。 “对嘛,这个态度才对。一个团伙被支配的成员是一种从众心态,这种人是不会有什么意识和主见的,就像我们的集体,要个体绝对服从命令,上下才能一致爆发出战斗力。反之团伙也是如此,郭三枪肯定不会习惯和坐视这些犯罪行为按别人的想法来,他只要一吱声,你说别人敢不听吗?如果他一吱声,那这些团伙的犯罪行为,就附加上他个人的特质了。”华启凤道。 “也对,就像贺炯和程长峰风格完全不同,贺炯喜欢深藏不露,示弱以敌,关键时候致命一击;而程长峰呢,喜欢大开大合,估计是要快拔萝卜不洗泥啊。”邢猛志笑着评价两位领导,语气里毫无尊崇成分。 这话听得华启凤牙疼了,语重心长说着:“你别贺炯长、程长峰短的,我是他们师父我能叫,你也能叫?别跟我一样年轻时候谁也不放在眼里,到老了撑死了混个大队长,屁股还坐不热就得退休了。” 吹胡子瞪眼的老头不知道哪儿显得可爱,把邢猛志给逗乐了。两人一路说着寻着新路,驶到一条无名路时,却被一辆越野车拦住了,更意外的是,副驾上伸出来的脑袋是武燕,笑吟吟地向邢猛志招手。 招手不起作用,邢猛志还傻愣着没明白怎么回事呢,武燕急了吼着:“上来上来,换车,定位都找你们半天了。” 来的越野车肯定要比邢猛志出来驾的小车好使,两人冒雨钻进车里,另一辆车给了民警自行开回。这一个意外可把邢猛志高兴坏了,兴奋地问道:“你们怎么来了?专案组认可我们的方案了?哟,火山你撅什么嘴啊,派你来啦?” “别瞎高兴啊,总队长和聂处不放心,派我们来跟着你,行就查查,不行就撤回去。”武燕道。邢猛志立时反驳:“不可能吧,把最牛逼的技术力量都派过来了,还有几组啊?” “别把自己当根葱,之所以把我派来,是因为专案组已经去了更牛逼的技术力量。”丁灿道,表情有点落寞。武燕坏笑道:“别指望他了,他为情所困,身上就有光环也显不出来了。” “哦,我明白了,网安支队支援的人来了,不会是邱小妹到了吧?”邢猛志脱口问。 丁灿无语,欲言又止,这表情不用回答都是。邢猛志一拍他肩膀,给了个搂抱安慰,不过话就难听了:“兄弟,那你不该来啊,错上加错了,我们找到的机会和中双色球差不多,你有可能跟着我从去年拔起的地方摔下来,而且是脸先着地。” “呵呵,那正好破罐破摔了,没关系。”丁灿道,心态明显不对。 “你俩慢慢叙,华师父,聂处交代我们一路陪同,如果有发现让其他组就近驰援,车上配了高功率通信器,就在山区也能保证信号,我配了一支枪,有什么……嗯……”武燕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照实说出来了:“有什么听邢猛志的指挥。” 很意外,聂处长似乎对邢猛志的评价不低,更意外的是,华启凤居然没有异议,他点头道:“这算是聊胜于无下了一步闲棋,那我说说我们这两天的情况啊,走了四个口子了,最近一个连着土沟村,前三个分别是双庙、神西岭、佛堂村、瓦窑寨,双庙和神西岭相隔不远,主要排查的思路是:第一,距离高速路不远,可以最近地接触到高速路面,从而方便传递货物;第二,他们肯定是外来户,肯定需要场地,我们就查当地是否出现过外来身份不明的人员;第三,必须有电力,民用电即可的场地;第四,方便的时候,我们可以通过询问目击者的方式辨别郭三枪、秃轴、油机这伙嫌疑人,从最直观的体貌特征入手。” “嗯,明白。”武燕道。 华启凤不悦地看着说道:“不要做应声虫,一个小组需要合力,而且欢迎不同意见。” “咱们本身和专案组就是不同意见,再加上不同那不乱套了?”武燕笑道。 “不算是不同意见吧,要觉得一点都不可能,肯定把咱们撤回去了。毕竟现在案情最终还不明朗嘛。”邢猛志道。 丁灿插入了,直道:“华师父,我要提意见,您不能有意见啊。” “说什么呢,我有那么小肚鸡肠吗?”华启凤道。 “好,那我就说了啊,我直觉这个思路没问题,虽说可能隐藏的地方很多,但适合郭三枪的还真不多。专案组现在是跟着伍士杰留下的线索和马宝骏交代的情况,再加上异地发案反查回来的信息交叉比对嫌疑场所,我老觉得有点不对味,就像锤头对付高科技一样,反之用高科技对付锤头,似乎也不对味。”丁灿道。 邢猛志听得烦了,直接嚷着:“说话进主题别让我们猜。” “呵呵,我的意思是呢,华师父的思路不落伍,但方式落伍,你呢,也一样,都说不管白猫黑猫逮着耗子就是好猫,你脑袋有排斥技侦技术效力的神经,这是不对的,你咋不变得再土点,别开车了,走路排查去呗。”丁灿笑道。 邢猛志没恼,他明白了,直道:“有什么好玩意儿拿出来。” “当然有。”丁灿一侧身,从包里掏出来个怪模怪样的小玩意儿,前头带着摄像头,纳闷间,丁灿解释道:“远程无线监视探头,自供电可达24小时,配上4g,只要有手机信号的地方,就可以实现远程监视。也就是说,我们坐在车里,就可以看到你们找到的那些可疑出口的情况。” “哦,这个省事了,一边排查,一边可以预防疏漏。”邢猛志高兴道。 华启凤还没听明白,又解释一遍,华启凤这才哦了声,直竖大拇指,不好意思道着:“落伍了,落伍了,早有这玩意儿啊,我们年轻时就不至于那么辛苦了。” “那就改下路程了啊,我们沿途先安装,然后一边拔草寻蛇,一边守株待兔,行吧猛子?”武燕道。 “哟,这还真把我当领导对待了啊,你说这多不好意思,那,本领导同意你的提议。”邢猛志嘚瑟道。 “问你是给你面子,瞧你那傻样,专案组都当笑话看了,还准备在高速路截贩运的,几百公里啊,就你们俩?”武燕哭笑不得道。 华启凤嘿嘿一笑不解释,邢猛志却道:“又加上你们俩,你们觉得不行干吗还蹚这摊浑水?” “你出糗的时候,保持最近距离看你笑话的,那才叫兄弟,哈哈。”丁灿道。武燕也凑趣道:“万一你中个奖啥的,不抢得来分一份,那都不算兄弟,是吧,华师父?” “乱了,乱套了,辈分乱了,我好歹也是个过气专家,老了老了,小外孙都快成人了,不能这么为老不尊啊。”华启凤难堪地笑道,在年轻人的玩笑间还有点尴尬。 “没事,师父,您这么浪又这么野,一般年轻人都干不过您。昨儿个您还跟我说了,年轻时候多少警花对您倾心呢,这回头又破一大案,焕发一下第二春,保证还有警花对您倾心哪。”邢猛志逗道,果真是一称呼“您”,基本没一句好话。 “你个臭小子,吹牛的话你也当真?”华启凤回头扇邢猛志脑袋。 开车的、坐车的,一路笑声继续前行了。 雨,下下停停,车,走走停停,笑声和耐心被慢慢地消耗着,恶劣的天气持续着,此行不知道目标在哪里,也不知道还要走多远,所以更不知道,这一次是从失望走向希望出现,还是……走向另一个失望。 云动风起 一辆货厢在白红相间的路障前缓缓停车,司机有点诧异,平时查超载的交警换成了荷枪实弹的武警。出示证件,打开车门检查,有武警用仪器还把车上货物扫了一遍,紧张到蒙头蒙脑的司机又被武警一个敬礼请上车了。 前后一句话:“感谢配合。” 上车的司机愣怔着憋了句:“大哥你拿着枪我敢不配合吗?这查什么呢?” 没有答案,武警挥手让他尽快通过,接着是下一辆,再下一辆,等待检查的车辆迅速排起了长龙。 如果自午马市的临时指挥中心看,那场面就更壮观了,午马、汾南、云城三市,三十多条交通主干道,长驻点二十二处,流动路障十二处,省总队向三市武警部队借兵轮流作业,从十号开始对出市车辆严格检查。 效果……从屏幕后技侦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来,连续数日高强度作业,他们个个两眼发滞,面色晦暗,估计是什么也没查到…… 十三日上午九时,云城市大峪村。 专案组两辆警车和地方警力偕同到场,村支书和治保领着一行警力进村。 警察问:“你们这儿做玩具的小厂有多少?” 村长一指村里房子:“都是。” 警察问:“那做仿真枪的呢?” 治保又给了个惊喜:“基本都是。” 这是伍士杰留下的一条线索,枪支部件来自这里其中的一家,不过意外的是,大峪村是个全省闻名的淘宝村,以卖玩具水弹枪、仿真枪出名,很多影视公司的道具都出自这里,全市知名的小义乌,要排查这个村可是要费不少周折。 结果,在村里统一建设的货仓里,排查警员看着琳琅满目的“枪支”发呆,简直就是个轻兵器展览会,从传说中的六管火神到莫辛纳甘狙击,从中正制到三八大盖,从老五四到沙漠之鹰,简直是应有尽有,即便到场专案人员有和枪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也喊不全所有的枪名。 十四日中午,汾南市六曲坪路。 监视外勤录下了一个小厂的场景,小五金厂,二十世纪的破院子,估计就生产钉子锁头门闩的水平。当监视的视线中出现一个快递小哥的车时,两位外勤如临大敌,拉近镜头,调试机器,把接货人的体貌,完完整整地摄进录像里,足足十几箱货。小厂出来的打工人员一人一箱扛着回了厂房后,外勤才把监视小心翼翼地收好,又换了个位置继续捕捉镜头。 这是头一条有价值的线索,发货渠道已经被专案组秘密追到,控制快递点拆箱验视后,又让这些“证物”完整无缺地到了货主手上。 后方一位技侦的电脑上显示着这些标注“文具”货物的真相,是长短不一的瞄准镜,在地下制枪行业里黑话叫“单眼”,这十几箱,可又是一百多条汽狙啊。 十五日晚,午马市西郊粮厂,轰轰隆隆的机器声音震得四周都在嗡嗡直响,这个奇怪的加工厂外勤监视了数日无果,一直无法从内部窥得真相。不过百密总有一疏,查找该厂人员背景时,其中居然有数名前科人员,专案组用了个损招,派出一名人员进驻地方派出所要询问某某几人,尽是不相关的案情,可是却严重影响了该加工厂的工作,加工厂不得不招人,从汾南刑警上调的外勤通过种种“巧合”被招聘进这个加工厂了。 快到晚八时的时候,工厂休息,偶有三三两两的工人出来遛弯,那位混进厂里已经干了几天的“外勤”,在街边一辆泊停的车外佯作系鞋带,蹲下时把一样东西放在车轮边,边系边道:“厂里有四台压模机,白天加工粮食,晚上加工狗粮,销量很大,一天要走一车,都是走的物流,还生产钢珠,我自打进去天天让我扛钢珠。卧槽,终于发现个比外勤还累的活儿了……工人大部分都是外地的,老板叫黑三,不知道大名,很横……有打手看着,狗粮都在天亮前运走。” 他简要说着,有人喊了,他起身赶紧迎上去,点头哈腰和一个地痞说着,捎带把人支走了。 车里的外勤开了车门,手伸向车下拿起了一包东西,打开来看:明晃晃的钢珠,不同尺寸的;发暗的铅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弹药,这个粮食加工厂,是弹药库…… 十六日午时,云城市消防器材某生产厂家,专案组提取了该厂近十年生产的各类消防用品,在其中的数件中,发现了与制枪气罐材质吻合的用品,该厂法定代表人旋即被刑事传唤,积年的账本、销售合同被搬出来重新清查。 账面上肯定找不出问题,还是技术员交代得快,他交代去年确实有人订制十八毫米的特殊压制气罐,而且指认了缴获枪支上拆下的气瓶,就是该厂私自生产的。 这是一个意料中的收获,法定代表人本身和伍士杰就是朋友,不过仅限于知道生产气瓶,却不知道实际的用途,当警员告知是枪支部件时,这位法定代表人吓得直接昏厥了…… 十七日晚开始,大数据已经梳理出来的各式发货单据,通过公安内网发至全国各地的公安机关,这些钢珠的铅弹,可用于快排、气狗等多种气动武器,购买这些“狗粮”的人,八成是已经购得气枪的买家。从货单上看,这些买家遍布九省三十多个城市,估计又是一场艰难反复的排查啊。 整个制枪产业链条由碎片化的信息渐渐还原明朗,是不法分子依托汾南、云城、午马三市轻工业为基础,像搭积木一样把不同行业、不同材质的产品一件一件组成了违禁物:枪! 但这里缺一样最关键的东西:枪管。 用于制枪的高密度无缝管材不可能从国外购得,据马宝骏交代他曾经从沪市港口拉回来半车,收货人是伍士杰,而发货人却是个外国人的名字,已经超出了警务的范畴,这成为本案取证唯一无法解决的问题。 午马临时指挥部,聂敬辉拿着一份省厅的加急报告匆匆从办公室出来,恰碰到了乔蓉快步迎上来汇报道:“大峪淘宝村嫌疑人李某胜传唤未到,当地抵触情绪很浓。外勤请示。” “顾不上处理这事,先放放,总队长呢?”聂敬辉低着头问。 “在等您开会。”乔蓉汇报道。 “好,都跟着来,要有新案情了。”聂敬辉头也未回,匆匆奔向会议室了。 会议室就在技侦隔壁,刚从云城回来的宋玉河介绍着气罐零部件的追踪情况:“……据这个消防厂家法定代表人交代,伍士杰一共向他订制了四千只气罐,去年六月就交货了,是以射钉枪部件订制的,这是个装修工具,不过也经常被人改装成枪支。” “你们外勤各组的查获呢?”程长峰看着报告,随口问席双虎。 席双虎道:“基本是追着浮出水面的嫌疑窝点在走,都是伍士杰遗留的线索和马宝骏交代的关联地点和人员,没有发现郭三枪、秃轴、油机这伙嫌疑人。” “奇怪了啊,这伙家伙躲哪儿去了?还真躲进深山老林当土匪去了?乔蓉,邢猛志他们有消息吗?”程总队长问。 乔蓉回着:“没有,还在一个口子一个口子挨着找,都五六天没归队了。” “这个窝点和以郭三枪为核心的团伙成员得找到啊,否则抓捕就没有什么意义了。”程长峰看向了聂敬辉,不知为何,刚才还很投入的聂敬辉此时却很淡定,作为省厅督导,是完全可以不过问具体事宜的,他笑而未语。 另一位外勤组长却是插话了,提醒道:“总队长、支队长,省队调来的外勤已经连续作业多日,轮休都休不过来,有的二十四小时都轮不上休息。这样下去不行了,万一案情出来紧急情况,我们的战斗可提不上来啊。” 这话恰说到了宋玉河、程长峰的为难之处,原本的侦破设计是,撒大网虾兵蟹将大鱼小鱼一网捞,汾南、云城、午马三市留下了这么多嫌疑人和嫌疑地点,只有一处撞破,跟上穷追猛打,应该能找到郭三枪为首的这伙的窝点,可没想到查得已经如此深入了,部分涉案外围人员已经开始传唤刑拘了,偏偏关键一点,毫无突破。 想了想,程长峰犹豫道:“方向得做调整啊,这些踪迹找不到,反过来把我们的队伍拖疲拖垮那就出大笑话了。” 程长峰回头再看聂敬辉,聂敬辉还在笑,这下总队长有点气着了,直道:“聂处,您是督导来了,不是笑话我们来了,吭一声啊?” “你只顾发愁,还没顾上问我呢。那给你振奋一下。”聂敬辉递着加密传真。程长峰接着一扫,一下子兴奋了,宋玉河急着凑上来看,惊咦了一声:“啊?胡浩出现了?” 胡浩,闹爷,扫黑除恶的头号目标,已经消失数月有余,现在越来越发现此人知道得简直太多了,如果他出现,估计所有的案情都要真相大白了。 聂敬辉幽幽介绍道:“我刚确认过,没错。现在包括咱们,一共三个专案组在追他,扫黑除恶一个、文化走私一个、缉枪一个。这家伙潜藏在澳门,死性难改啊,大赌特赌欠了当地大耳窿,也就是高利贷的一屁股赌债还不上,已经向家里求助了,昨晚的电话是打给他老婆的,要钱……你们猜结果是什么?” 众人不解,却不知其中还有什么隐情,聂敬辉笑着介绍道:“他老婆不给他钱,哈哈,夫妻都反目了,眼看着枭雄快末路了啊。” “那现在什么情况?”程长峰问。 “现在扫黑除恶专案组的想法是,断其财源,逼其回来。所以他们正在挖掘胡浩的隐匿财产,已防止境内有同伙通过任何方式给他提供资金,让他再有翻盘机会。”聂敬辉道。 “哟,这法子似乎对路,可是……胡浩在云城经营十几年,根深蒂固啊。”宋玉河道,要断财路,可能比追查运输途径更难。 “所以,扫黑除恶专案组要建立跟我们的信息共享。其社会关系大部分已经被我们监视居住,任何人只要有异动,我们应该可以察觉并采取相应措施,而且我在想,技术上可以动动脑筋。”聂敬辉说着,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的邱小妹。 “没问题,所有海外电话我们可以技术拦截,只要它是通过云城、午马等三市的蜂窝移动通信基站接入的,这个不难。”邱小妹道。 “那我们暂时调整一下,双虎、力奇,把外勤各组排班削减一半,尽量保证所有人的休息。技术组跟进胡浩这条线,一定不能漏掉一个电话,他很可能联系郭三枪这伙人,这是他的武力班底,如果要干什么事,肯定也要动用这伙人。”程长峰安排道。 这个会议被又一个突来的信息打断了,扫黑除恶专案领导组的电话来了,最新信息显示,胡浩联系云城、午马、汾南等地足足有十几个人,对方要求专案组对午马的联系人马上传唤处理。一时间,程长峰解散了会议,把追踪这个枭雄的线索放到了首位…… 验枪、领枪、武器出库登记完毕,外勤匆匆奔走时,乔蓉的主要任务就完了。枪械库是临时征用的文化活动中心的地下室,又阴又潮,她锁好保险柜上楼,一般时候她都扮演着勤务员的身份,给那些熬夜的同志倒杯水,冲杯咖啡,或者冲碗泡面。作为旁观者,她每每感觉到心很酸,这么苦这么累这么难熬,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结果。 嗯?!似乎有人把她的事抢了,刚到指挥中心门口,任明星抱着一大摞盒饭,嘴里喊着“让让”,直接无视她,进去了,然后是殷勤地挨个儿发着盒饭,边发边碎嘴唠叨着:“人是铁,饭是钢,吃好是前提,鸡腿饭。 “二丫,你的,不加辣椒。 “四眼,红烧肉给你,你实在困了叫我啊,我替你看会儿。 “都赶紧趁热吃啊,我可是盯着饭店做的,没给放地沟油,就是有点贵了啊。回头我找支队长报销去啊,你们得证实别是我一个人吃了啊。” 气氛因为任明星一下子活跃起来了,这么肃穆的环境里,哪怕是一点点温馨和关心都会让人心里发烫。那位被任明星起“二丫”绰号的女技侦感动得拧拧任明星的胖脸道:“谢谢你啊,吃方便面我都吃出胃酸来了,等案子完了回省城,我要和你约会啊。” 任明星眼睛一亮,兴奋道:“说好了啊,明早我再给你送饭。” 这话惹得众人一阵好笑,没人当真,不过感谢这位小暖男可是一点不假,这几日同事间的感情可是直线上升,任明星赚的人气比支队长都高,哪怕是省网安来人也不例外。最后一份任明星郑重地放到了专心致志的邱小妹面前,觍着脸道:“亲,这是你的。” “我记忆中,你只要一殷勤,准没好事。”邱小妹警惕道,禁毒上这坑损一对半兄弟她比谁都清楚,幸好有俩不在场。 “看你说的,不给你吃了。”任明星要拿走。邱小妹一伸手,拦住了,一掀,香喷喷的鸡腿,她笑道:“算了,先吃好再说,以你的智商应该还坑不了我。” “嘿哟……我送个饭,还把我自己送成脑残了。哎,我说小妹,你自我感觉不要这么好行不行?也就火山把你当女神,在我们看来……”任明星愤愤道,恶言及时刹车了。 邱小妹却是一皱眉,不悦地盯着他问:“你们看来怎么样?” “噢,我们看来你是正确的、务实的,不说了,都过去式了,反正他也要走了,现在网络这么热,app开发程序员奇缺,以火山的水平混个高管没什么问题。”任明星摆着手,恨乌及屋,捎带对邱小妹的热情也淡了很多。邱小妹再要说话,任明星已经转身走了,人多她想说也没敢问出来,只是觉得嘴里嚼着吃食,一下子仿佛变了滋味。 热闹的气氛持续了好一会儿,任明星乐滋滋从中心出来了,冷不丁脚下一绊,差点摔他一跟头,回头时躲在门外的乔蓉阴阳怪气地问他:“哟,这才几天,换目标了?好像又碰壁了?” “啊?”任明星一愕,不过马上明白了,乔蓉不知道丁灿和邱小妹的事,一转念他嘿嘿笑道,“你终于又在我碰壁中找到乐趣了?” “你谁呀?可稀罕了。”乔蓉愤愤走了。 任明星愤愤追着,“不稀罕你偷窥我?” “我是看你犯傻,自己掏腰包请客了吧?能报销吗?一天伙食补助才多少钱?”乔蓉揭穿了。 任明星却是没有犯傻的觉悟直辩着:“大家都不容易,就请顿呗,有什么大不了的?没看一个一个都熬成什么样子了,我这也帮不上忙……算了,再说你该怀疑我别有用心了。” “我觉得你就是别有用心,给邱小妹买的最好。”乔蓉揭穿道。 “我去,这你都发现了?”任明星吓了一跳。 “就你这白痴相,快省省吧,人家警衔比大队长还高一级,撩妹都挑不准目标,你说你蠢的。”乔蓉使劲数落着任明星,直把任明星羞愧得低头不敢看她了,她才解气似的噔噔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莫名的火气,回到了枪械室,乔蓉刚进门却愣住了,值班的同事正吃着盒饭,她的桌上还有另一份,一个粉红色的电饭煲,很不和谐地放在桌上,那值班同事笑道:“那天才胖子给咱们送的,还是你们搭档过感情好,专给你备了电饭煲……咦,你怎么走了?乔主管,给你热着呢啊。” 乔蓉飞奔回去了,心里一瞬间热乎乎的,而且满是歉意,她奔上了二楼不见人了,又急急奔向临时宿舍。刚到门口时听到了任明星在通话,是和外面的那一组人,就听他在牢骚着:“……哎呀,无聊死了,你们那头咋样了?……啊,什么也没有?完了完了,家里可是一日千里了,把制贩枪的老巢都快刨干净了,咱们这次是团灭了啊……告诉火山啊,不但案情,包括感情也团灭了,我刚替他给小妹献了个殷勤,哦哟,人家转得根本不理咱……扯淡?!谁扯淡?真的,说好了,这案完了我就走啊,你们不能拦我,拦我也不理你们……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现在面子也丢光了,我说你犯什么神经?还自己带队找什么窝点,把兄弟们都带坑里了吧?你自己吹的牛,不能让兄弟们含着泪替你扛啊,幸亏老子吃得胖外勤用不上……耶,怎么挂了?” 肯定是和邢猛志对话,牢骚里透着幽默,扯淡里透着关切,不过乔蓉此时真切听到他有去向时,莫名地有点惋惜,不知道是为队里,还是为自己。 其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乔蓉手做着叩门的姿势僵了很久,一直都没有鼓起勇气敲响宿舍的门…… 孤行一意 夜宵吃了一半,有点食不甘味的邱小妹起身,踱到了盯监视的几位技侦身后,这里统揽着整个案情的推进,她犹豫片刻出声问道:“谁负责a1组?” 那是给邢猛志一组起的编号,被任明星叫成“二丫”的女技侦应声道:“我。” “他们的推进是什么情况?”邱小妹问。 网安介入后,对信息采集、分析以及情报研判总负责,邱小妹顺理成章也就成为这里的头儿,那位技侦汇报道:“没进展,出洋相了。” “嗯,怎么回事?”邱小妹问。 “是这样,他们判断郭三枪躲在山区,而且沿着三条高速,接近四百公里,沿路找到了高速路和普通村路、无名路的平行接近点,于是他们判断不法分子是通过这些无名小道把武器运上高速以躲过检查的。他们的方式是一边排查,一边在各缺口加装无线监视装置,以期通过双管齐下的方式发现嫌疑人的踪迹。”二丫进入工作状态后,条理极其清晰。 邱小妹想了想,脱口道:“想法很美好,但实际操作难度太大,这需要多少人啊?那监视有发现吗?” “即便真是这种方式,恐怕也没机会查到。”技侦打开了监视影像,一半以上一快进就失去画面了,毛花花一片,有的黑了,有的蓝屏了,有的根本归不对地方,邱小妹愕然问道:“怎么会这样?” “第一,这几天老有雨,无线监视不防水,一漏进水就完了;第二,野外有热源容易招引昆虫,像这样爬一片的就是虫子,镜头很容易被挡住;第三,他们不知道装在什么地方,甚至还有被小动物扒拉了的。还有其他原因损毁的,反正有一半以上出问题了。什么也没找到,白白损失了几十台设备,这还是禁毒上专调过来的。”女技侦道,很无奈的口吻。有时候技术手段就是这样,不经过实践检验,你都不知道能发生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哦……”邱小妹应了声,回复着“继续”,自顾自地在厅里踱步,损毁一半以上,那基本上就是废了,更何况根本没有发现。她思忖良久,踱出了大厅,拨了邢猛志的电话,听到了一声久违的、有气无力的回音:“喂,领导啊,我们再坚持几天,别把我们撤回去。” “我没有权力撤你,别来无恙啊邢大侠,怎么还是这样孤傲不群啊,十几个组就你们单枪匹马的?”邱小妹道。 “总得容纳不同的意见和想法啊,所有人想法都一致,那生活该多无趣啊。”邢猛志避重就轻道,像在掩饰。 邱小妹理解他的性格,笑道:“想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是我眼中的英雄,输了也是。” “谢谢,这是我参案以来听到过最好的鼓舞了。”邢猛志道。 “不客气,我非常怀念我们共同战斗的时光啊……他还好吗?”邱小妹问。 “呵呵,你觉得呢?”邢猛志笑回。 “嗯,应该不太好,差不多得被你们怼得狗血淋头了,但我不否认,你们的想法确实很好。”邱小妹道。 邢猛志的声音问道:“怎么,想和他通话吗?就在我身边,我刚骂完他,这蠢货装的监视,让虫子和地老鼠损毁了一半,尴尬得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向队里交代。” “算了,他和你一样孤傲不群,对我成见已深……还记得我们在9·29特大贩毒案里学到的东西吗?”邱小妹转着话题问。 “什么?”邢猛志一下没明白。 “协作、合力,尊重每一个人的思路和想法。我们是团队,需要相互协作,而不是一意孤行、刚愎自用……我应该提醒一下你们两人,其实都有这种性格倾向,自视甚高以至于很多时候犯低级错误。”邱小妹数落道。 “妹妹,我们已经自责到快自杀了,你就省省吧。”邢猛志难得地谦虚了。 “省不了,这样的低级错误等不及你们自杀我就想杀了你们。给你做一个提醒,这个错误丁灿不该犯。上一起湘南发生的贩运枪支案落网的嫌疑人提供了手机号码,这个号码联系的上家通话出局在我们省,这是他们约定交易的号码,现在已经弃用,但是仍然可以查到它的出局基站,b238710c。丁灿应该懂这个基站的代码和位置。”邱小妹道。 “已经弃用的号码,没法儿追踪啊。”邢猛志一下没转过弯来。 “不是追踪,而是提供方位,一个基站的覆盖范围为十平方公里左右,山区还要更少一点。你可以这样设想,这里制枪的联络人当时用这个弃用号码联系下家,他的位置就在基站方圆十公里……当然,不排除他们故意走出很远选一个地方打电话,然后毁掉手机卡。那么问题就来了,您几位划出的区域可是三百多公里的沿线,你说嫌疑人就蠢到任明星的程度,也不至于跑三百公里打个电话吧?”邱小妹道。 电话里乱了,邢猛志在骂人了:“卧槽,火山你坑死兄弟们了,让我们白受了这几天活罪。” “我也是提醒啊,这中间充满了不确定性,如果是刻意找的位置,如果是恰巧路过此地拨的电话,甚至还有其他可能,这个技术节点我们没有当作重大线索的原因也在于此,它的不确定性太大……对了,还有一个问题,胡浩已经开始联络他的旧部,如果郭三枪这样的忠心部下在某个地方接了电话,我们肯定会第一时间盯上他的……两位帅哥,祝你们好运,代我向武姐问好,希望武姐发飙后揍你们轻点。” 邱小妹说着,听着电话里丁灿的尖叫声,然后优雅地挂了电话,脸上却是促狭似的笑容,难得让这俩自视甚高的吃回瘪,不知道为什么,这事让她开心得很,她在走廊里偷着乐了好一会儿…… “哎哟,轻点,轻点……哎哟,别这样,猛哥,我受不了了。” 车里传出丁灿夸张的尖叫,武燕刚把华师父安排在乡派出所的宿舍睡下,闻声急急奔来。一开车门,邢猛志正摁着丁灿打屁股,那姿势暧昧得武燕下巴差点跌了,惊愕道:“你俩?玩sm?” 邢猛志一笑,收手了。“闲也是闲着,找点乐趣呗。”邢猛志觍着脸回道。 “恶不恶心?咋这样,刚才还垂头丧气的。”武燕问。 邢猛志把情况一说,回手又是啪唧一巴掌,丁灿脸皮发厚地笑着解释着:“千里马也有失前蹄的时候嘛,有个疏漏怕什么?咱们不就准备从头再来吗?” “小妹说得是啊,不确定性太大,咱们追下去还有没有价值?跟你们提前说啊,华师父这两天看气色越来越不好,身体怕是快吃不消了。”武燕道。 “在真相未明之时,不能以价值评价任何一条线索,很多大案都是细枝末节牵出来的,湘南的枪案怎么查出来的,不就是玩户外的打死了农户一只鸡,一路追查出来的吗?这个提醒要早来几天就好了,如果把排查范围缩小到原来的十分之一,说不定咱们都有结果了。”邢猛志道。 这么兴奋,武燕可不敢恭维了,临时驻扎的这个山区派出所,穷得连宿舍褥垫都没有,这些天就是山连山水连水一路走,早已经麻木了。她发牢骚道:“这都出来几天了,我身上都馊了,今天是第一天有床睡吧?你看你俩,快和逃犯差不多了。” “那……要不,你先回吧?”邢猛志不好意思道。 “你憋股劲,我也憋股劲,小看谁呢?”武燕不悦道。 邢猛志鼓舞着:“是啊,我们都得憋着劲找出郭三枪来。” “才不呢,我是憋着股劲等着看你最后找不出来,不要太自以为是啊,不受打击是不会成长的。”武燕道,愤愤拍门下车了。 丁灿愣着看了良久,人走了才轻声道:“猛哥,这么忠诚的女人你应该珍惜啊,她等着你失败的时候安慰你呢,撵不走。” “干活儿,小心我……”邢猛志挥手威胁,却发现丁灿根本不惧,坏笑着看他尴尬。不料邢猛志来了个更狠的,恶狠狠地说着:“我不揍你,我回去第一个带你去见邱小妹,让她看看你这吃瘪样。” “卧槽,这么恶毒……那一定让我先洗个澡啊,身上确实有味了……好吧,假设对方不是刻意隐藏形迹跑了几百公里打电话,那他就应该在这一带。”丁灿搬着电脑,已经通过基站设点的位置划出了范围。 一看位置,邢猛志傻眼了,指指道:“这在汾南和豫省交界,高速路上,咱们排查过,第一天就排查的那儿,这不是瓦窑寨吗?就三二十户一个村,没啥人啊?” 傻了,愣了,两人面面相觑,被这个残酷的谜又难住了,打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丁灿弱弱地道:“要不你还是让我回去吧,丢脸就丢脸吧。这事我真受不了了,再逼着我找得把我逼疯了。” “滚!” 邢猛志心情极度不佳,又跌回冰点了,自顾自地下车,气冲冲去派出所询问室,床铺不够,那儿拼了两张桌子权当床了,看来他也累到极致了…… 此时此刻,澳门,某海景公寓。 如厕出来的胡浩伸手洗着,抬头时,身后已经站了两人,不是南方人,而是标准的东北大汉,虎视眈眈地看着他。这个装饰豪华的地方,凭空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兄弟,不就几百万的小钱吗?老子在场上扔的也不止这么多吧?”胡浩道,出境参赌意外得到省城老兄弟出事的信息后就没敢回,然后就不敢回了,如火如荼的扫黑除恶,他生怕撞到枪口上。 于是虎落平阳,小日子就没以前前呼后拥的过得舒坦了,自打欠下了赌场的债,自己已经被二十四小时限制住了。 洗完了手,一出来,客厅已经有人等着了,带头一位懒得说话,扬扬头,示意手下,手下把电话递给胡浩,一件事,继续催款。 胡浩有点难堪,他点了支烟道:“这大晚上的,没必要催这么紧吧。大不了我运几件古玩给你抵了账嘛。” “胡老板,都一条道上的,绕不过去。”带头一位很礼貌地伸手,拿走了他叼的烟。 境外的涉黑势力比境内的还无耻,有钱把你捧成爷,刚没钱就变脸了。胡浩郁闷道:“我都出来快半年了,实在不知道家里出什么事了,我那兄弟,个个联系不上啊。” “那就再想其他办法嘛,如果不摸清你的身家,也不会借钱给你嘛,这可拖了好几天啊,我们对您的尊重可是快消耗完了。”带头的道,打了声口哨,另一客房门开了,两个被捆着的人,一女一男,胡浩的跟班和小情人,被捆成了粽子。随着此人的示意,男的被人噼里啪啦一顿闷棍狠敲,嘴上贴着胶带,却是被打得喊都喊不出来,只有鼻子痛哼的声音,然后汩汩的血从鼻子里流出来。 逼债的淡定地看着,胡浩无奈又拿起了手机,拨一个电话,一直没人接,一直没人接,他继续叹着,又换了一个号码,通了,终于有人接了…… 那些人安生地等着,根本不准备离开也不准备休息。当然,欠债的,也甭指望休息,除非把钱还上。 这好像应了那句老话“君以此兴,必以此亡”,涉黑发家的闹爷,恐怕这次真要栽到涉黑收债人的手里了…… 云城公安局,扫黑除恶指挥部灯火通明,通信拦截的信息间隔出现,而那个未通的号码就在指挥部的桌上,是伍士杰的号码,很奇怪胡浩给这个电话拨得最多,可惜此人在何处连警方也无从知道。 “胡浩和铁狗通话十二分钟,和妻子通话九分钟,剩下的我们无法获取具体内容。” “把铁狗的再放一遍。” 技侦放着录音,这是被警方控制已经答应合作的涉案人员,加装监听的声音很清晰:“……狗儿啊,哥落难了,你赶紧地找你几个嫂子去筹点钱汇过来,六百万……如果不够到午马找老五,伍士杰,他一准能给筹上……要是他筹不够,就跟你大嫂说,我他妈这回签离婚协议。钱筹过来,老子立马就签,财产都好说,真要太他妈绝情了,逼急了老子弄死她全家……没事,就这么说,老子这脑袋不值六百万,这边的规矩是,就是人灭了钱也得追回来,真他妈追回云城老家,我看她怎么办……” 断了。 指挥部安静噤声,好久才听一位警督衔的说道:“两手准备吧,一手控制他的财源,不要流出境外;另一方面联系澳门警方,胡浩应该是被限制人身自由了,查出位置,通报给当地警方。” 命令传输,这里动起来,通信拦截里,依然不断有新的号码出来,这倒省事了,未查明和胡浩关联的嫌疑人,一个一个出现在扫黑除恶指挥部的名单上…… 此时此刻,郭三枪慢慢地放下了电话,神情凝重,倚窗远望,黑漆漆的夜里什么也看不到,他就这么呆坐着。 生命之于每个人的意义都不相同,对死亡没有恐惧的人可能也很难去考虑活着的意义,但有些事必须去做,比如为亲人、为朋友、为心里的人去做什么,思想偏激的人,往往思维反而朴素。 他没想多久就决定了,下了楼,就着院子里的水池子冲澡,水声哗哗惊醒了杜攻城。这大半夜发神经的肯定有事了,老杜出来跟着他上楼,看到这货直接用匕首刮脸上的胡茬儿,而且开始换干净的衣服,最后的动作是检视枪支,噌地插进了腰里。 这动作吓得杜攻城哆嗦了一下,他惊声道:“老三,咋了?” “进趟城。”郭三枪道。 “这节骨眼,太危险吧?”杜攻城道。 “呵呵,那不正是我喜欢的?”郭三枪轻松而惬意地笑道。 这货有点变态,不能以常理度之,杜攻城怀着最后一线希望劝着:“明天还要出货啊。” “你安排,老子在城里一闹,这里更安全。”郭三枪道。 他快步下楼,钻进了场外麦秸垛里,灯光一亮,就见一辆面包车冲出来了。车是藏在麦秸里的,郭三枪车开得很野,引擎吼着,车辗着泥泞的路面,一眨眼就只剩下两盏尾灯了。 要出大事了! 不过,好像杜攻城并不紧张,反而心里有点窃喜,城里闹得嗨,乡下好发财嘛。这个想法让他既紧张又兴奋,一夜辗转未眠,清早派出了几个兄弟跑出十几公里探查,一切平静,他开始组织人装货封箱,准备玩票大活儿了…… 第七章 集体抗命入虎穴 第七章 集体抗命入虎穴 憋个大的 当天蒙蒙亮的时候,邢猛志一行接近了云豫高速七十八公里处的豁口,副驾上的武燕回头看了眼,华师父在打盹,丁灿还在扒拉着平板,电子地图几乎快背下来了,还是觉得哪个地方都没嫌疑,或者哪个人都像有嫌疑。 从终点又回到了起点,对这一行人无疑是雪上加霜,仨男满脸胡茬儿,像亡命天涯的网逃分子。武燕自己也有点嫌弃自己了,好几天没洗头,头发都黏了,不过更让她揪心的是,专案组已经捕捉到了胡浩的踪迹,可惜并没有发现胡浩的手机信号和这里的山区关联,所以他们这一组,现在就成真正的孤军了。 没有和这里关联有两个解释:一是郭三枪在胡浩涉黑团伙里的分量不够让胡浩联系;二是郭三枪根本不在这一片。两个判断都不是好消息,从警务的角度考虑,郭三枪现在远比胡浩的社会危害性大,越捕捉不到他的行踪,那危险系数就越高,因为你不知道这个掌握着地下兵工厂、持有长短枪支,而且运枪娴熟的疯子,下一刻会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还行吗?不行我开会儿。”武燕关切地问打了个哈欠的邢猛志。邢猛志直道:“快到了,没事,我昨晚睡好了。” 累得连玩笑都开不动了,武燕掏出烟,自己点着抽了口,递到了邢猛志的嘴边。邢猛志叼着抽上了,边抽边道:“我发现我学坏了,原来烟酒不沾,现在又抽又喝。燕子你别抽啊,危害性太大。” 武燕抽了口,一下子咽下去,感觉神经被刺激了下,直接掐了烟道:“提神靠烟,消遣靠酒,是刑警的两大法宝,不会多说不过去?” “我说你也挺能耐的啊,一女的熬了这么些年,还在外勤上。”邢猛志道。 武燕一仰头靠着椅背无奈道:“中毒了,离不开啊,回到内勤上坐一天就浑身不自在。内勤不见得比外勤轻松,我一届几个同事进派出所,有次见了还羡慕我呢,好歹咱们是拼个案,而他们小案小事一忙起来无休无止,没啥挑的,内勤外勤都是勤务员。” “给群众当勤务员倒没啥,就是群众里这些坏分子太难对付啊,我原来以为不会多难,现在看来还是太嫩了。”邢猛志道。 “已经做得不错了,我们找到线索是最多的,这个没人否认,即便找不到郭三枪,我们任务完成得也超额了,你别太自责。”武燕道。 “不会,在自责前我想找出哪儿错了,要么找出正确地方,要么找出哪儿错了,都是收获。”邢猛志道。 武燕笑笑道:“呵呵,看你悲催的,我就不打击你了。现在的案子就剩最后一网了,不管找不找得出来准确的窝点,大行动肯定要把这些为非作歹的捋一遍,人多嘴一杂,线索出来就没难度了。我看已经开始调动云城、汾南的武警队伍了,这摊子恐怕比咱们去年场面都要大,三个专案组啊,这个涉黑团伙漏不了。” “这中间有一个问题我始终没有想清楚,其他人的动机、行为都很明确,但郭三枪这货,我一直没整明白。”邢猛志道。 “你指什么?”武燕问。 “一个未成年就入狱,在监狱里待了半辈子,出来几乎直接就是职业犯罪的人物,怎么可能这么没眼色啊?如果他在枪击卢教授之后遁入山区潜伏,如果在嗅到危险之后收手离开,我们对这号穿山越岭的老炮是毫无办法。可你看,情况截然相反啊。说他反社会吧,他似乎很克制,几乎不露面;反社会人士可没有恐惧这根神经,也不会这么躲躲藏藏,他会很嚣张地和警察pk的。”邢猛志道。 “你从哪儿学的,心理分析这一套没见你擅长啊?”武燕问。 “拜托,我好歹参加过司法考试呢,虽然没考过去,可并不代表我没学习嘛。”邢猛志笑了。 武燕笑道:“那我觉得还应该有个解释,如果有未了的心事,那就会出现这些反常行为,比如在乎的是钱,要藏匿或带走赃款;比如在乎什么人,还有什么事没了,都有可能。反社会性格的人,也是人嘛,并不是纯粹没有恐惧啊。就你说的老鬼袁玉山,他开枪自杀并不是很牛逼很勇敢,而是根本没有勇气面对法律对他的制裁,他害怕被警察抓,害怕漫长的监狱生活,更害怕站在审判席上。别以为他们心理素质有多好,我见过不少被吓到大小便失禁的悍匪。” 有人笑了,是华启凤,他拊掌赞道:“燕子说得对,所谓的悍勇,源于恐惧的成分很大,这是区分正邪对错的分水岭。我们的勇敢源于信仰,这个信仰是要除暴安良,是为无辜者讨还公道,是为我身边的人保障安全,这有质的不同,所以也就给了我们压倒一切的勇气。” “可我还是会恐惧、害怕。”邢猛志道。 “那是因为你有亲情,有友情,有家人,有朋友,可能你更在乎的是你会给他们带来伤害,也正是这种恐惧和害怕,才会给你更大的勇气,也会把一个又一个不经世事的毛头小子,变成一个又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我说得对吗,小丁?”华启凤抚着丁灿的脑袋,丁灿正出神地看着他。他羞赧笑笑回道:“好像是这样,所以队里大多数人都瞒着家里了,根本不敢告诉他们,我们在从事多危险的事……不过我没危险,我是键盘侠。” “干活儿,再出娄子我他妈今天非揍到你跪键盘。” 车停了,邢猛志吼着,丁灿应了声,拿出了报废剩余的设备,在这个口子选了几处临时安装地点,带上了加固、覆膜,以防再出洋相。 众人都下车歇口气,跨过高速围栏就是山地,向上行数米就是水泥路面,这是直通瓦窑寨的村路,一上这条路,武燕就觉得不对了,她指指很陡的坡道:“猛子,这儿根本没有人走的痕迹啊,而且这个口上下路面落差四米多,从上面递也够不着啊。” 这正是当初觉得这个口输送可能性不大的原因,邢猛志倒吸着凉气,吐着舌头,满脸苦色。 思忖间,下面安装完毕的丁灿爬上来了,武燕一把把他拉到上面,丁灿指着远处的峰尖道:“那是这片的基站,三家运营商的都在那儿……周围是塔子山、歪头山、炉顶山、锯齿山、狼窝顶山,还有最高的那一处基站叫大梁头山,最近的瓦窑寨村距离路面六公里,再就是距离十五公里的佛堂村和西炉村,不过十五公里是直线距离,实地要更远。” “有几条路?”华启凤问。 “好像就一条。”丁灿道。 “不可能,这山里沟里无名路多的是。”华启凤道。 “电子地图精确到村路已经很了不起了,再精确就得靠脚丈量了。”丁灿道,言下之意再精确就不可能了,除非你是生活在这里几十年的人。 “再丈量不但来不及,恐怕意义也不会太大了。华师父,专案组的行动最早今晚,最晚明天肯定要打响。”武燕道。 行动打响之前,所有的外派排查侦查行动组肯定要归队进行任务序列,无法精准打击犯罪窝点,那就只能深挖细查往外刨了。 “那我们就错到底,做最后的努力吧,找出为什么有嫌疑人在这一带打电话联络买家的原因。丁灿,你陪华师父下去坐车里,开远处一点歇着,我和燕子排查一下瓦窑寨村,反正也赶不上了,轻松点,放松一点。”邢猛志故作轻松道。 华启凤待要反驳,可脸有苦色,似乎很难受,三位小警把他搀着下坡回到车上,分头去瓦窑寨村里。 望山跑死马,看路累死人,在山里走路比不了城里的轻松,步行一个多小时才到村里,直到中午时分,也没有任何消息…… 这一天,设在云城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的扫黑除恶领导小组陡然热闹起来,自昨晚起开始传唤与胡浩相关的嫌疑人,一个又一个到场,进入特询室。否认、抵赖、抗拒、搪塞,什么人都有,事前不可能对所有人采用监听措施,那胡浩和他们通话的具体情况就成谜了。办案人员要从传唤人员一大堆闲话、废话、谎话中识别出正确的有价值的信息,何其难也! 光这项工作就进行到了次日午时,简单的工作餐送进了各询问室、会议室,以及匆匆到此刚坐不久的程长峰、宋玉河面前,两人也不客气,就着方便筷扒拉,还叫着同来的邱小妹和网安支队的另外一位技侦一起吃饭。 接洽他们的是专案组长孙进,边吃边道:“程总队长啊,看这情况我们搞清还得几天,我们和你们行动时间一定要保持一致。这个案子交叉出现的嫌疑人太多,就比如胡浩的发妻王钦,强迫交易查实一部分,但几桩贩文物的和她也有关联,绰号金狗的嫌疑人呢,是她的侄子,就和你们查的枪案有关联。这是个家族式涉黑犯罪团伙,估计得办段时间。” “没问题,我们就是为这事来的,不过对付这种案子,一不能等,二不能拖,只有猝不及防才有可能接触真相,否则等对方拉开架势后,逃的逃,藏的藏,人和赃款都不好把控了。”程长峰道。 “我们加快,一切以你们为主,现在的情况是,胡浩被逼债的挟制着,根据与他通话的这些人讲,一个是要钱,一个是借钱,不过恐怕筹不到了,这情况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孙进主任道。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查清违法事实现在没有难度,难的是追缴违法资金,以及胡浩涉黑团伙里这拨掌握武器的人。”宋玉河道,期待地对着孙主任,“主任,我们来还有一个意思,这是省网安支队的同志,我们掌握的信息共享一下,特别是今天传唤的这些知情人,我们找找有没有我们需要的。” “没问题,先吃饭,吃完直接去提,欢迎省网安的同志们指导我们的网络工作啊。”孙进客气道,对方毕竟是省队,又都是同一个目标,这个没有任何问题。 邱小妹正待客气一句,不料这个戒备森严的扫黑除恶专案组出事了,就听着咣的一声像是撞门了,然后听到了哨警的吆喝,楼上楼下办案的警员呼啦一声冲出去一片。 各地扫黑出现嫌疑人冲击执法机关的事不是没有,孙主任惊得扔下筷子就往外跑,一看院子里进来了一辆红色奔驰,已经被哨警拔枪逼停了,这情况可有点吓人了,孙主任急急往下奔。会议室里的面面相觑,云城尚武之风很厉害,可没想到厉害到这种程度,冲击办案机关这一项,基本上就可以告别外面的世界。 可总有超乎想象的事,逼停车的警员严阵以待,没想根本没危险。车门一开,一个女人头发散乱地下车,差点栽个跟头,抬头警察还没采取措施,她自己惊慌地双手做被铐状,惶恐地喊着:“快,快,警察同志,快把我抓起来,我要坐监狱,有人要杀我。” 啊?嗯?这情况把民警给搞蒙了,有人认出来,喊了声:“这是司令婕?!” “对对对,我是司令婕,快快把我抓起来,我要进监狱。”司令婕催着警察,这一催反而没人上手了。 孙主任分开人群,叫了两位女警上前安慰,明显觉得有事了,直问道:“别害怕,没有比这儿更安全的地方了。” “安全什么呀?刚才有人开车在追我,撞我的车,是澳门来追债的。”司令婕哭着道,差点委顿在孙主任怀里,两位女警赶紧搀好,往楼里走,孙进回头通知外勤让查实情况。 监控很快显示,司令婕从酒店出行到关公路时,就被一辆轿车斜刺里撞了一下,对方下车似乎要抓司令婕,司令婕趁对方疏忽,直接把车开进了绿化带然后跌跌撞撞跑了,有时候不得不佩服女司机,那绿化带都想象不出是怎么开出来的。 外面的追踪开始查肇事车的去向了,领导组办公室里,喝了杯水,惊魂方定的司令婕这才回过神来,看得出紧张、恐惧,她颤声道:“我能申请进监狱吗?” “你是受害者进什么监狱?”孙进又倒了一杯水,直接问道:“说说什么情况?为什么追杀你?” “呜啊……我命苦啊。” 女人说话,一般都是哭腔开头,边哭边断续道:“胡浩昨晚打电话让我找伍士杰筹钱,我说人找不着,又让我去王峰筹钱,还要把公司剩下的一点现金转走……就一百多万了,都被银行盯着,我是法定代表人哪,这一个亿的债都要堆我头上,我可怎么办啊?” “停停,王峰……是谁?”孙进问。 “就是他大舅哥。”司令婕道。 “好像没给这个大舅哥打电话啊,为什么不直接朝他大舅哥要呢?”孙进问。 “他们……他们……”司令婕嗫嚅着,似乎触到什么隐私了。孙进直接刺激着:“你干脆点,竹筒倒豆子全倒了拉倒,要不这些人能搅得你不得安宁。” 司令婕茫然无助地呆滞了好一会儿,喃喃道:“说了他们会杀了我的,管不了这么多了,反正活着还不如死了……我要找你们领导。” “我就是,扫黑除恶领导组组长孙进。”孙进递着警官证。 这仿佛给司令婕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似的,她表情凄厉,恶狠狠地道:“王峰和他一起贩古董早掰了,两人枪对枪顶着脑袋干过……” “等等,什么枪?”孙进问。 “手枪啊,还有长枪,这么长……”司令婕比画着。 “在什么地方?”孙进表情肃穆了。 司令婕仿佛语不惊人死不休似的爆着料:“就在……小京城一个别墅,二十三号,我当时坐车上,胡浩带了七八个人都拿着枪,直接在院里顶着王峰就回来了,他们吵了一通什么……好像争什么东西。胡浩和他老婆就是仇人,现在让我去要钱,那不让我找死吗?” 有人小声提醒孙进,小京城是京都别墅区的别称,坐落在云城市西郊公园附近,较偏,是云城的地价之王。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持枪人员和他们掺和的事。孙进问着具体人员,司令婕苦脸了:“我就认识老杜,其他人我不认识,胡浩在云城兄弟好几百,他的事我也不敢问。” “那结果呢?”孙进问。 “好像是王峰截了胡浩的生意,然后又被胡浩抢回来了,不过就因为那事结下仇了。”司令婕道。 有人递着王峰的资料给孙进,男,四十二岁,某商贸公司注册法定代表人,无前科,反而有个政协委员的身份,和涉黑打交道已久的警务人士都明白,越是有这种身份看上去很正经的人物,往往用身份这张遮羞布藏住他们不可告人的秘密。 “传唤一下这个人。司女士,你还知道胡浩的什么情况,希望你如实反映给我们,我们一定保证你的安全。”孙进安慰道。 “那多了,得说很久了。”司令婕打定主意不肯离开了,看警察这么重视,倒是放心了。 “做个笔录……你们俩陪着司女士。”孙进安排着,直接把自己办公室当成询问室了,四五位警员围着惊魂方定的司令婕,开始详细询问了…… 每个案子都会遇到意外,有好的也有坏的,今天好坏各半,没有追到那俩逃逸的截杀司令婕的无名人员,却查到了王峰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隐藏人物,这种人传唤需要通过地方政协的。领导组刚准备申请,小京城的别墅就出事了,接到报警有人开枪了,赶赴现场的110警员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辆尼桑天籁轿车前窗赫然一个弹洞,弹壳还掉在地上,车主正是王峰。 领导组正好借此传唤,可不料人已失踪,技侦迅速追踪,发现此人在司令婕被撞车前后的时间里离开了家,开的是另一辆车,正驶向省城方向。 领导组果断下令截停,传唤。 对付这种人没有难度,下午四时,在服务区,王峰被追上来的云城警方控制,在对他所驾车辆进行清查时,一个比晴天霹雳还猛的大料爆出来了。 车里载着二十二件古董,从照片上警方认出来其中一件青铜酒樽正是另一专案组在追着的文件大案物证,那是一对,另一件已经被胡浩贩至境外。 由此,云城扫黑除恶专案组又来了一拨人,文物专案的人,三组并一,沿着王峰这儿露头的线索迅速传唤、追捕涉案人员…… 枪案、文物走私、涉黑,这些事搅和到一块了,程长峰和宋玉河本意是实现信息共享,然后统一指挥的,不过看这现场恐怕一时半会儿搞不成样了。王峰还没有带回来,市政协的质询倒来了,估计还不知道警方掌握了王峰车上非法文物的信息,质询的口气很生硬,被领导组顶回去了。 千头万绪的孙进主任方要招待文物专案组的同行,此时才发现自己的办公室早被征用了,里面司令婕笔录告一段落后,正在吃着一份砂锅,两个小菜,是领导组民警特意给她买回来的。 孙主任招招手,把一名女警招出来,小声问道:“还有什么情况?” “就是个胡浩养的小三,一多半是道听途说的,认识不了几个正经人。”女警一脸嫌厌,对这样的同类实在无语。 “询问完了怎么安置一下吗?”孙进道,这个有点难为情了。 更难为情的是,女警汇报道:“她死活不走,还要让我们安排住处呢。” “啊?这哪能行,讯问嫌疑人的地方都快待不下了,再说这人物,咱们能安排得了?”看着程长峰踱步过来了,两人附耳小声交流几句,孙进道,“去,送回家,要不回,安排到五洲酒店,非嫌疑人费用自理。” 两位领导嗤笑了声,女警进去劝了,好歹现在有的劝了:“王峰被控制了,开枪的警察在追捕,你应该没危险了,我们送你回去,而且陪着你保证你的安全,这是个办案地方,待着也不合适对吧?” 千哄万哄,司令婕终于答应移步了,不过在移步之前,还用了半个小时化妆,把民警都等得不耐烦了。好容易把这位姑奶奶请上车,她又反悔了,不回家,要去医院,有糖尿病,胰岛素针剂正好没了。咦?她想起来:“我不住家里了,我住医院肯定没人想得到吧?” 这娘们儿事多得女警想揍她一顿,只能憋着这股火气,陪着她去医院,谁让人家提供如此重大的信息呢? 人走了,这头办公室腾出来,三个专案组的领导关上门开始磋商处理这些交叉案件嫌疑人了…… 时间接近十八时,又是忙碌的一天快过去了,太多的嫌疑人的嫌疑线索让各路警员都陷进千头万绪里不得脱身,看来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不期而遇 在现代的侦破模式下,没有神探。 这不是名人说的,但却是所有警察都知道的名言。想抓到一个罪犯,特别是行踪诡异的罪犯,不得不监控、通过网络大数据、通过传统的寻访和排查来实现,这不是一个两个人能办到的,它需要一个团队,用团队所有人的力量共织天网,最终把真相一点一点还原到案卷中。 脑海里浮起这个念头的人是聂敬辉,他望着窗外渐渐变成夕阳的天空,余晖瑰丽,景观壮美。思绪纠结在千头万绪中,早已忘了身外的景色,偶然发现,顿时惊为奇景。 “聂处,最新消息,云城扫黑除恶领导组拟对以王峰、王钦为首的十一人采取刑事拘留措施。据胡浩的情人司令婕今天反映,领导组在盘查出走的王峰随身物品时,发现二十二件文物。此前,他的住所前泊停车辆遭到枪击,持枪人员尚未找到,刚刚对他的住所进行搜查时,又发现了两支枪支。”技侦递着案情简报。 一个“枪”字勾起了聂敬辉的兴趣,他拿来一翻,直接翻到了照片打印纸,脱口道:“这是仿八一杠啊,这么大火力他跟谁杠呢?” 一支手枪,一支半自动步枪,可把聂敬辉给惊着了,直接拨通了电话问道:“老程,又出了一条八一杠,这火力可恐怖了。询问什么情况?” 另一头回了:“根本还没轮到我们询问,文物案值听起来比地下兵工厂都吓人,你先盯着家里啊,这头早着呢,还在追查开枪的人。” “哦。” 这位督导方应一声,电话已经被挂了。 案情越深入,就越得小心谨慎,特别是像这种交叉案情。贩文物的得有武力,认识贩枪的;涉黑的也得有武力,也得有枪,枪杆子里出财富涉黑的都知道。说不定正是这些人觉得控枪太严不好买到,干脆自己制作上了?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背着手一遍一遍在技侦中心踱着步,眼睛不时地扫向或潜伏、或排查、或行进在路上的各组,神情显得极度落寞。 他现在不切实际地希望有一个神探能告诉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错综复杂的案情这盘大棋,棋眼究竟在哪里? “这个突破点啊,最终解铃还得系铃人。” 扫黑领导组孙进在三组磋商上,介绍了一系列关系树后,手指点在了最终的目标:胡浩。 “应该是这样,云城、汾南、午马的盗墓、文物走私一贯严重,涉黑的不可能不从这儿敛财,盗墓贼收不过几千几万的物件,一出境可就是几十万几百万地喊价,胡浩团伙成员参与了多起文物走私。这个人要不回来,很多案情都得悬着啊。”文物专案组组长道。 程长峰和宋玉河相视一眼,总队长开口了:“我们的思路是,先断武力,再断财路。根据缉枪数月来的线索追踪,三市潜藏着一个地下制贩枪支的窝点,从市面流行的气动武器,到火药动力的手枪、半自动步枪都有仿品,估计胡浩涉黑团伙也就是靠这个震慑同行的……顺便提一句,我们去年的新型毒品案,武器和枪支就在云城,这不但给我们工作带来了很大难度,而且这些危险物品流落在社会上后,大家可以想想,会给多少地方带来治安隐患。所以,一个原则,千头万绪,枪案第一。” “同意。” “同意。” “同意。我提议省总队牵头,以枪案为主线追踪其他线索和嫌疑人,先解除这个涉黑团伙成员的威胁,再行采取控制措施。” “对王峰审讯加大力度,他家里这两支枪的枪源,务必审出来……现在情况怎么样?” “这儿可以观看到侦讯现场。” 讨论间,最尖锐的问题集中在枪上,那最优先的线索也就是冒出来的枪击和枪支了,随着屏幕调试,这名被控制的政协委员王峰的影像出现了。 是个头顶稍秃、气宇不凡的中年男子,身份是商人,不过气质更像儒雅的学者,估计在优渥的生活中浸淫过久,表面功夫已经做到极致,他说话像商会谈判一样,有理有据地这样说着:“你们警察不能就着扫黑除恶的风头乱抓人啊?我是正当商人,也是政协委员、云城古玩市场联合会会长,古玩古董和文物能是一码事吗?我用于收藏的古董,根本就舍不得卖,何来的非法贩卖啊?这东西我们家收藏几代人了,你们说非法就非法?” “那枪呢?怎么到你床下了?” 这名政协委员脸色一苦,然后灵机一动解释着:“栽赃,一定是栽赃。警察同志,拜托你们一定查清楚啊,我家里失过盗,不过他们没有打开保险柜,肯定就是那次,他们不是偷东西,而是给我栽赃了。” 这故事编得漏洞百出,审讯员都懒得让重复,继续着谈话,问到司令婕反映的案情上,到这个关键点,王峰绝对摇头,然后将了警察一军:“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和我妹夫都不怎么来往,哪来的纠纷?” 卡住了,不怕犯罪玩得大,就怕罪犯有文化,哪怕有实锤证据都这么抵赖的还真不多见,观摩的警中大员个个忧色一脸,看来突破不那么容易啊。 腕上的手表指向十八时二十分时,女警周芬琴驾车泊停到小区的停车位上。 是叫周芬琴还是周风琴还是其他这不重要,司令婕只是问了一句都没听太清,遂称呼为周妹妹。被认了便宜妹妹的女警实在牙疼,这不下车的时候,司令婕又在补妆,就去一趟医院,搞得跟出席晚宴一样。出于对司令婕这种生活方式本能的厌恶,周芬琴的态度一直没太好,下了驾驶位置冷冰冰地道:“下来吧。” “不下,我害怕。”司令婕赖着不下车。 周芬琴劝道:“警察也没这权力啊,让谁坐监狱就坐监狱?您这不是为难我吗?” “我回家您也得看着,何必呢,把我关起来多好,我也安心,您也省心不是?”司令婕撒娇似的道。 周芬琴无语了,解释道:“我的任务是保护证人,其实也没啥保护的,王峰已经被拘了,你怕还有谁对你不利?要不,你还有什么瞒着?” “没有了啊,要有什么能交代点,让你们把我关起来,我巴不得呢。”司令婕为难道。 头回见这种生怕自己罪行不够坐监的人,周芬琴顺势道:“那不是了?你够不着我也没办法,你放心,你正常回家,方便我就待在你客厅里,不方便我就待你门口,绝对不打扰你正常生活,怎么样?” “那这样妹妹,你干脆和我一块住,我一点也不介意。”司令婕又找到了一个奇葩的方式。 周芬琴把这娘儿们请下车来客气道:“那是违反纪律的,保护你期间我们是不能睡觉的,到了晚上顶多换班,不过看今天这么忙,估计不行了……哪个单元?” “那幢,二单元。反正你在我就放心……来吧,妹妹。”司令婕当先找着门禁刷开了门,挽着周芬琴的臂弯,亲亲热热地上电梯了。 高档小区,楼层不密,一梯两户都是大平层房,不冷不热的周芬琴懒得听司令婕扯东扯西,跟她讲着注意事项,让她不能离开自己的视线,不能到人多的地方或者私密的地方。这话让司令婕一下子惊叫,这岂不是商场和美容院都不能去了,那作为女人活得还有什么意义啊? “关键是首先得活着,才得活出意义来啊!难道你为了逛个街美个容愿意遭遇不测?”周芬琴如是反问,郁闷的司令婕尚未回答,叮一声电梯到楼层了,缓缓打开了梯门,蓦地现着一张脸……不,是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左眼带疤、目露凶光的人。 女警一怔,然后一下子想起了这个人是谁,不过晚了,一只有力的手迅速卡上了她的脖子,然后只见那男人一挥手,她脑袋一蒙,瞬间失去意识了。 在失去意识的刹那,她最后听到了司令婕的尖叫,看到了那人砸她的手里,露出黑色的枪托。 直到十几分钟后,辖区110接到报警赶赴现场,出警警员在十二层看到了一个穿着警服的女人躺在电梯里,脚伸在外面卡得电梯不会动了。是业主发现的,以为电梯坏了,谁知道出这事了。110警员一看警服警号,迅速向上汇报。 扫黑除恶专案组接到信息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不过根据楼层及电梯的监控已经初步锁定嫌疑人,那个不甚清晰的画面传到扫黑领导组时,正负责建立信息共享目录的邱小妹惊得跳起来,奔向几位大员尚在开会讨论的会议室,急急说了一句:“郭三枪出现了,他在小区里打伤了监护民警,司令婕可能已经遭到劫持。” 三个组的领导一愕,刚说到郭三枪这个反社会人士的危害性,这就一语成谶了,在打黑的风头上挟持知情举报人员,这还了得?! “通知所有外勤组,马上围追堵截……不惜一切代价。” 程长峰拍案而起,带着一行同事匆匆奔向远程指挥室。 “嘀……嘀……”警务通手机长音告警,是案情信息,坐在树下靠着棵树的邢猛志懒得去看,像是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靠的这棵树不知道是杏树还是李子树,刚抽了嫩芽,视线的远处就是瓦窑寨村,被周边一片田地包围着,从山里流出来一股不大的水,可以灌溉田地,把这个海拔很高的山坳坡地变成了世外桃源。 可惜没多少人愿意享受这种生活,村里尽是些留守老人和儿童,晃悠一天查得邢猛志都头晕了,问他们见过生人吗?人家回答,你们不就是吗?问他们见过不是村里的车吗?回答是有啊,拖拉机、大三轮。再问村里和附近有住的外乡人吗?回答是摇头,有年纪大的倒说了,外乡有村里人,村里哪来的外乡人。 问来问去离村最近的只有个扶贫项目,养猪的,离这儿还有十几里地都是土路,再远就到乡里了。 被一遍又一遍打击已经麻木的邢猛志慢慢从失望接近绝望了,要是没见外乡人住,要是没有可疑的车辆,那说明这个地方还是错的,如果这里是错的,那也就再没机会找到真相了。 瞄了瞄手机,靠在树另一头的武燕捅捅邢猛志问了:“哎,想什么呢?” “怪不得那么多人想象田园生活,你看多美啊。”邢猛志有气无力道。 视线向上,已经落下山头的夕阳,把天边染红了一片,是一种渐近的红色,红得通红,红得亮眼,在红色之下是绵延的山脊,那一条曲线渐近天边,仿佛站在山顶就能够得着这一幅绝美画境。 “我以为你想案子呢?难得见你颓废了啊,你说我是安慰你呢,还是打击你呢?”武燕笑道。 邢猛志干脆躺下了,有气无力道:“你看着办吧,不管安慰还是打击,对我都不起作用,我有种想自己了断的冲动啊,把我给憋屈的。” “不用憋屈,这本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不管他在哪里落网,都没多大区别……信息,还是打击一下你吧,死了心赶紧归队。”武燕把信息递过去了。邢猛志躺着看武燕的手机,一下子惊得坐起来了,愕然了足足一分钟才喃喃说着:“怎么可能啊?出现在云城?劫持了司令婕?胡浩最漂亮的那个小老婆?” “嗯,各组开始围追堵截了,他跑不了。”武燕道。 “不对,肯定哪儿不对,这不是他的风格,出现在监控遍地的高档小区就够反常了,劫持一女的,就更反常了,这不像他的风格啊。”邢猛志道。 武燕辩着:“本身就不是正常人嘛,什么干不出来?” “动机呢?要灭口直接拧断脖子多利索?要逼问,他和一小姐娘儿们有什么拉扯的?要敲诈?绑架?都不对啊,钱对他肯定没有吸引力。”邢猛志瞠然道,变态的人实在不好揣度。 把武燕问住了,她无语了,愤愤道:“归队命令已经来了,有话上车再扯,再拖就天黑了,你总不成真想在这里守株待兔吧……咦?!” 一辆大金蛙三轮车从远处“突突突”开来了,冒着黑烟,车上好像立了个什么架子,一个开车,一个扒在驾驶位置一侧,乡下拉煤拉柴拉猪拉羊拉粮食全是这架势,只不过这车的方向是冲着邢猛志和武燕来的,而他们的位置,离高速豁口处,也就两公里了。 “对呀,他们在城里打工之前,就是村里的,如果完全用农村的方式隐藏,那岂不是水滴入海,无处可寻?我们是不是被思维限制了,交通工具为什么不能是农用车?”邢猛志魔怔了一样。武燕笑道:“绝望的人都会出现幻觉。” “嘘……”邢猛志打断她的话,不让她说话,手在地上抓,把自己脸一抹,更黑了,顺便往武燕头上脸上一抹,边抹边警示别吭声,眼看着那车快接近了,邢猛志远远吼着:“大哥,去哪儿哩,进城捎俄(我)一截。” 活脱脱的方言,是这两天才学的,配着泥污吧唧的脸,扮相绝对没问题,那开车的汉子顺口道:“不进城,自己走吧,懒死球你。” “你妈x,车翻了栽死你。”邢猛志出口恶言,骂了一句。 那坐在驾驶位置的伸着脖子吼着:“你妈了个x的,有种等着,再骂弄死你龟孙,你爷马上就回来了。” 武燕一言未发,已经惊呆了,不是被邢猛志的扮相惊呆的,而是被伸脖子的那张脸惊的,已经熟悉过无数遍的涉案嫌疑人终于见到一个活的了,这张脸凸嘴龅牙体貌特征极其明显,有个很牛的绰号叫:油机。 “呵呵,老天会眷顾绝望的人的……快,通知火山,高速的接货应该到了。我就不问你服不服了,从今以后,你不服也得服。”邢猛志说着。武燕已经通知了,此时两人仿佛浴火重生一样,瞬间精气神满满的,两人互视一眼,武燕猛地抱着邢猛志的脸蛋,狠狠地在他脏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说:“爱死你了。” 邢猛志擦了擦脸道:“该你发飙的时候了,准备干活儿……等等,哎哟我去,我们的想象还是跟不上群众智慧啊,这法子打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两公里外的现场监控已经传到手机上了,看清了车上是个简易滑轮,油机正拉着铁链,往车斗一扣,噌噌一拉,把一个大箱吊起来了,司机在车下扶着方向,往下吊,就这么简单地完成了从外路到高速的送货。 “走,跟着我。” “你跟我。” 邢猛志收起手机,武燕已经蹿出去了,两人瞬间把速度提到了极致,像飞一般一起奔在地里,抄近路直冲向目标。同一时间,也像打满鸡血振奋的华启凤自隐蔽处把车开起来,一加油,车倒着直冲向路面接货的车辆。 也在同一时间,午马专案组临时指挥部,最先发现异动的技侦疲惫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当他看到这个传送方式,看到冲向嫌疑车辆的外勤车,紧张到吼起来:“快来看,a组截住了嫌疑车辆,就在高速路上。” 人哗啦一声全围向他的屏幕,指挥部实时传来了丁灿的呼叫:“发现接货车辆和嫌疑人油机,支援支援,呼叫支援,制枪窝点应该就在附近。” 话未说完,车倒着撞上去了,咚的一声,车尾撞上了对方的车头,华启凤持着卸轮的长螺丝刀,丁灿持着个车载灭火器罐,吼着就冲上去了…… 狭路相逢 接货的是两人,被撞车惊得还傻眼着呢,就见一胡白发疏的老头操着螺丝刀冲上来了,车外接货的下意识喊:“操家伙。” 车里被撞得七荤八素的人顺手抽出座位下的一尺长刀,叫嚣着开门,正迎上了丁灿。刀刚挥起来,丁灿一扬灭火器喷嘴,嗞地一股白粉,那人疼得乱跳乱叫,捂着眼乱挥长刀。这头华启凤冲过来,身强体壮的嫌疑人根本没把这瘦干巴老头当回事,顺手一弯腰拿着块大石头当武器,对着华启凤挥来的长螺丝刀不闪不避,要砸华启凤的脑袋。 可不料挥来的是虚招,华启凤蓦地手势一变,向上直刺,正戳中那人手腕,这大个子哎哟一声石头脱手,再哎哟一声,正砸中自己脚面。刚一蹲下,那螺丝刀已经戳他喉咙眼了,华启凤沉声喝着:“别动,抢劫,再动捅死你。” 哎哟,这老头野的。丁灿吓了一跳,华启凤回头吼着小心,只见那迷眼的似乎看到丁灿了,挥着刀又冲向丁灿了,丁灿掉头就跑,边跑边说着:“别管我,我对付得了。” 说着一回头惊恐吼着:“小心,车来了。” 那迷眼的紧张回看,机会正好,丁灿挥着罐往他脑袋上就是一罐,嘭的一声,那哥们儿晃悠悠倒了。这时候,他看到上面那俩传货的才惊醒过来,慌乱地掏枪,枪就搁在三轮车上,是杆气狙,华启凤在下头喊着:“知道你没干好事,见面分一半,否则我捅死他。” 持枪的油机一愣,气得五内俱焚、火冒三丈道:“你多大了还出来当车匪路霸,老子今天非送你归位。” 车驾驶位置的已经掏出家伙来了,不确定地问道:“机哥,敢不敢开枪?” “这鬼地方怕个球……啊。”油机一掉枪口,不料下面老“劫匪”更机灵,一翻身躲进车另一头蹲下,成射击死角了,那个被挟制的刚脱身想跑,不料腿一疼,又惨叫一声坐倒了。 拿枪的油机吼着:“号啥玩意儿,人呢?” “车底车底,他捅老子小腿。” 可油机再找目标,老头又缩回去了,还在大声喊着:“车下这箱归我们,各走各的,否则今天谁也走不了。” “干死这老东西。”另一个怒道,也蹦下来了,不经意视线偏看到地里时,惊得又在尖叫:“卧槽,他们一伙的。” “下去。”油机在吼。 “不是不是,机哥,后面后面。” 油机一回头,嗖的一声一物飞向他,他下意识后仰,都不及躲,嘭的一声正中龅牙,疼得一下捂住了嘴,手里的气动枪砰一声击发了,不过已经失了准头,另一个挥着手枪砰地一枪射向来人,那人咚地扑倒,这时候飞奔的武燕枪也响了。 “砰——”闷声。 “啊——”开枪的匪徒手腕中枪,捂着流血的手腕蹲地下嘶号开了。 “猛子。”开枪的武燕目眦俱裂在吼着,趴地上的邢猛志一下子跳起来了,一个蹲式射击,皮子拉到了极限,嗖一声,钢珠正中油机腿弯,捂着嘴跑的油机一个趔趄栽了个狗吃屎,被飞奔而来的武燕扑住,拧着胳膊铐起来了。 “大哥,货给你们一半,不不不,全给你们……啊?!” 受伤的这位正喊着条件,当看到武燕铐人时,一下子傻眼了,下意识要捡枪,被邢猛志啪的一弹弓打到另一只手上,他又疼又怕,几乎是哭着,委屈地被邢猛志揪走了,直揪到武燕跟前,和油机铐到了一起。 “你看着他们,我看看华师父。” 邢猛志撂下人,奔向地坎,手搬着坎塄跳到路面上。这里解决得更彻底,一个被丁灿打晕了,一个被华师父戳得不敢稍动,又跳下个陌生人来时,他紧张喊着:“大爷大爷,东西全给你们,让我们走吧。” 敢情把他们真当成抢劫的了,邢猛志和华启凤一使眼色,踹一脚骂着:“打伤了我们一兄弟,老子在路上抢了这么多年,头回见还敢反抗的,老大,咋办?” 匪气十足地这么一说,明显在请示年纪最大的,华启凤眉头一皱,思忖道:“这是批狠货啊,值老钱了,看来不能留活口。” 丁灿躲在车后笑,这是邢猛志边跑边急中生智想出来的,看来演得不错,一个狠茬儿一个老狠茬儿,恐怕没人能将他们当警察。果不其然,那人被邢猛志抽了裤带绑住手,一掀衣服盖脑袋时,立马崩溃了,直求饶着:“别别,大爷,大爷,我就一开黑车的,给人拉点货,我谁也不告诉,你们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兄弟,早死早超生,我们也怕报复啊。” “别呀,我不报复啊,我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你不报复,货主会啊……哎,对了,这货从哪儿出的?告诉我们,饶你一命。” “就就就……在瓦窑寨。” “胡扯,我找了很久了,一直没找着。” “不在村里……大哥,大爷大爷,您放了我,我立马告诉你们在哪儿,那儿好东西多呢,这点就是个零头。” 邢猛志和华启凤相视一笑,邢猛志吼着:“先说,反正又不远,弄死你我们照样找得着。” “哎哎,村里往北土路一直走,好像不远。” “你都不知道还想活命?” “大哥,大哥,大爷,别价,我就在村口接过人,我也没去过啊。” “那趴地上,好好趴着,不许动啊……把那个弄过来,拿瓶水把他们弄醒。” 华启凤吼着,一辈子从警估计就这回最嚣张,吹胡子瞪眼吼着,那位被弄醒的先被老头的凶相吓了个激灵…… “我的天哪!” 聂敬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猝来的抓捕,看着打开的一个箱子里,整齐的气狙,又升级了,燕尾居然是精美的木托,红漆,足足四大箱,就这么被个临时凑合的外围侦查组给全端了。 “支援,呼叫支援,谁在指挥部?” 丁灿的声音传来了。 这时候全员傻眼了,警力部署图上,能动的机动组都在向云城一带靠拢,聂敬辉问道:“最近的外勤组有多远?” “八十五公里……瓦窑寨已经接近省界了。”一位技侦瞠目道。 这可岔路了,那头郭三枪刚露面,这头枪窝出来了。 “没有其他警力?” “只有高速交警。” “不管什么警,马上联系,调最近的两个组,不,四个组,驰援瓦窑寨,限他们半个小时,不,二十分钟赶到……” 聂敬辉疯了一般吼着,技侦开始呼叫各组,这时候他才拿起了通话器道:“传货的开枪了,没人受伤吧?” “没有,下面这俩是新手,把我们当成抢劫的了,他们交代在村口接过油机,是油机常雇的一个黑车司机,往回送的时候,也送到村口,到村口就有三轮车来接。猛子判断,窝点很可能就是当地一个扶贫养殖项目用的场地。” “好,支援估计得三十分钟左右,你们原地待命。” “是!” 聂敬辉挂了通话,回头叫着:“把卫星测绘图投影上来,向省厅申请一个卫星信号捕捉,瓦窑寨这一带的山区。” 忙碌开始,不过不像以前那么病恹恹的,一个个兴奋到手发抖,心也抖。这时候听到消息的任明星和乔蓉先后奔进来了,两人和其他人没区别,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变成现实的想象,被无数人嗤笑过不止一回的推测,和猝发的案情几乎一致,都惊愕到久久未语…… 此时,邱小妹像发神经一样,噔噔地飞奔出扫黑领导组的指挥部,几乎是撞开了会议室的门。一进门众大员正在盯着各路追捕郭三枪的警力实时画面,都愕然看着这小姑娘,程长峰面带愠怒,这太不懂规矩了。 “怎么了?这么冒失?”宋玉河斥道。 “他们,他们……他们截住了一批枪支。” 邱小妹刚汇报,信息随即到了,程长峰惊得跳起来了,这头的通信码一接驳着,午马市的实时画面给传过来了,全部吊下路面的四大箱枪支,让在座的齐齐起立,后背一阵发麻,巨大的惊愕和着巨大的惊喜,都惊呆了。 “总队长,支队长,午马的警力一个小时前全调来了,现在瓦窑寨一带是空当,只联络到了一个值班高速交警,他们这个班只有三个人,最近的外勤八十五公里,已经开始回返了,不过现在是路面行进高峰区,得一个多小时……” 还没汇报完,程长峰着急地吼着:“不管什么警,能用的全往上调,联络最近的派出所,所有警力全部调上去,一个不留……以总队的命令联络。” “是。” 邱小妹可能从来没有经历如此激动紧张的情况,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一应声,急奔而走。 此时众大员还未从这种震惊的案情惊醒过来,过了好一会儿孙进主任道:“总队长啊,不是亲眼看到我都不敢相信啊。” “他们只有四个人?四对四抓捕啊?怎么还有个老人?”另一位愕然。 “哦,那是我师父,全警知名的痕迹追踪专家华启凤带的队,这是我们追枪的一支王牌小组……那边别管了,宋支,你马上赶往瓦窑寨,如果有窝点……不,他们的判断绝对是准确的,制枪的窝点就在瓦窑寨一带。” 程总队长不吝赞美地介绍了这支王牌小组,宋玉河羞愧地低着头,幸好领任务了,他匆匆离开会场,往瓦窑寨而来了…… 最后一位受伤的被从地塄上吊下来,武燕跟着跳下去了,两个铐在了一起,另外两个鞋带腰带绑着手和腿,四人躺尸似的在高速路外空地上躺了一排。本来没武器,缴获上来了,丁灿正美滋滋地端着一杆气狙看管着被俘的几位。 “华师父。”他回头,老头正惬意地抽烟,一应声,丁灿笑问道,“您以前抓捕也这么扮劫匪?” “什么都扮过,不过扮劫匪有好处啊,你喊你是警察,他们根本不惧,还敢死命反抗,劫匪就不一样了,反抗就往死里弄。”华启凤得意道。 “什么个情况?”武燕在上面没听到下面的审讯,邢猛志一介绍,她皱眉了,“三轮肯定跑不远,应该就在附近。” 可是……剩下那俩真从枪窝里出来的,就不好审了,邢猛志和华启凤、武燕使着眼色,三人佯作随意谈话,就听武燕道:“总队支援再有十几分钟就到了……郭三枪落网了,我们可以回去了啊。” “都追了他一个月了,累死了,我得好好洗个澡。”邢猛志道。 “领导真不够意思啊,端窝点的让其他组去,给咱们派这么点小活儿,没劲。”丁灿道。 仿佛嫌这个团伙不够玩似的,很失望,不过听到油机耳朵里就不一样了,他惊得嘴一哆嗦,耳朵一动,竖起来了。 “哎,那个龅牙的,你叫季东顺,绰号油机,对不对?”邢猛志俯身道。 被铐着脸朝地面的油机哥“嗯嗯”连声,嘴还流着血。 “说点情况呗,算你立功,想好啊,再过十几分钟攻击发起,你说我也不听了。”邢猛志道。 油机愣了,似乎在斟酌话里的真假。 “你就一马仔,替人家往死里扛啊?我都懒得问你老大是谁,杜攻城管内,郭三枪管外,二米、小顶、秃轴……以为钻山里就找不见你了?”邢猛志不屑道。 “啊?这你都知道?”声音愕然,说话漏风。 “当然知道,说吧,和郭三枪的印证一下,场里还有几个人?” “六七八个。” “到底几个?六七八个是几个?” “没数,今天有拉货的。” “还有多少枪?” “几十箱。” “多少?” “几十箱。” 油机说话口齿不清了,重复一遍众人才听清楚,一下子被吓得眼神发滞了,几十箱?!一箱十支,大几百支啊。 “哦,才这么点啊?你数清了没有。”邢猛志压抑着震惊随口驳道。 “那没装箱的,我也没数啊。” “呃……”武燕一不小心抽了一下,这些法盲这回玩得大过天了。 “再问你一句,场上能听到枪声吗?” “不知道。” “这儿离场上多远?” “不知道。” “你再说不知道,以前说的可就白说了啊,还得加上一条袭警罪名。好好说话,从场里到村里,开车用了多久?” “没数,拉泡屎的工夫。” 这货给了形象的比喻,形象到华启凤皱眉了。他招招手,把武燕和邢猛志招过来,忧心道:“不保险啊,不管是听到枪声,还是长时间这俩没回去,都有可能察觉,天已经黑了,这只要走进山几里地,恐怕就得放弃抓捕了。” “那怎么办?”武燕发愁道。 “啧,现成的武器,兵贵神速,打他个猝不及防。”邢猛志脱口而出。 武燕瞪着他,华启凤呵呵笑了,道:“外勤第一要务是保证自己安全,现在的情况属于不适合抓捕,必须等待支援,猛子还没在外勤抓捕上办过案吧?” “可不,没听他是亡命徒的打法?”武燕斥道。 邢猛志撇嘴,不过华启凤却站队了,一揽邢猛志的膀子道:“我同意他的建议,枪是现成的,兵贵神速,千万不能让他们反应过来,最低的限度,我们也可以把他们堵在场里,哪怕是附近待命,也好过在这里啊,万一跑了,这么大山地可就难了。” “可是,师父,他们……还有这几个被俘的。”武燕为难了。 “哟,这个……”华启凤正为难间,“嘀呜嘀呜”驶来了一辆标着“高速交警”字样的警车,车就近泊停。三位交警奔向他们,敬礼致意,说明来意,华启凤大手一挥:“正好,这些被俘的嫌疑人和枪支交给你们看管,有铐子吗?没有皮带给我……没有枪就用这个,已经充好气了,谁敢乱动或者试图逃跑,直接打脑袋,死活不论。” 三位交警惊得手哆嗦地接过了气枪,眼看着四个攀着石塄上地头,一个接一个上去了,最后上去的小个子似乎还起了争执。 有人说:“火山你留下吧,你小样儿不管使。” 有人说:“小看谁呢?没我和师父,你俩差远了,抓这么几个货还开枪。” 有个女人在说:“你俩别胡来啊,我们是守路待援,他们半个小时根本赶不到。” 另外一个在说:“赶到黄花菜也凉了,燕子你平时那么凶就只能吓唬自己人?” 下面的交警面面相觑,头顶地面上三轮车“突突突”响起来了,朦胧的夜色中载着四人上路了,直到此时他们还没有从震惊中醒过来,看着被抓的四人以及四大箱枪支,总觉得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聂处长,聂处长……” 乔蓉怒气冲冲出去了,背后跟着义愤填膺的任明星,刚进门的聂敬辉一扭头,又走了。 乔蓉可不客气,追了几步挡在聂敬辉面前气愤道:“违反命令,违反条例,为什么不拦住他们?” 指挥部里看到最后的实况是几人离开,那时候都看着聂敬辉,而聂敬辉却一言不发地到走廊抽烟了,任明星要抢指挥步话和前方通话,可惜没有回音了。一位技侦提醒他:“他们肯定暂时关闭了通话。” 默许!任明星瞬间瞪向聂敬辉,聂敬辉像做错事一样逃了,这一刻和他同仇敌忾的乔蓉心思相同,两人不约而同地堵上来了,如果说别人可以坐视的话,他们俩做不到,毕竟一路走来,已经视同手足了。 被质问的聂敬辉又慢腾腾地点上支烟,任明星愤愤道:“卑鄙,你和他们悄悄说了什么?别人认你是上级,我是辅警我不怕你,他们才四个人,有危险怎么办?万一有回不来的算谁的错?” “聂处,拦下他们吧,这个任务太危险了,截住是运气,运气不可能一直跟着他们。那个武器库很可能有手枪和半自动步枪,真要接上火,我们外勤组未必有优势,您难道真的一点都不担心他们的安危?”乔蓉拦着任明星,口气软了。 “我最后一个电话是直接拨给邢猛志的,他说……他说……总要有为众人开路的,不管辅警还是刑警,是警察就不会坐视,不管谁在这个位置都会冲上去,因为这是迅速终结枪祸的最好机会,他们……他们……所以他们集体抗命。这是……自我从警以来第一次让我觉得感动和羞愧的下属抗命,因为突发情况,因为事前预估偏差,不得不让他们扛着……如果想骂我,我认了,已经过去二十五分钟了,我们还要争执这个吗?” 聂敬辉声音低沉地说道,他扔了烟头,表情极度难堪,这个默认让他在下属面前无颜以对。 乔蓉慢慢地让开了,任明星慢慢地让开了,聂敬辉踱进了指挥部,他正正心神,挺胸膛,拿起步话呼叫着:“b1、b2、b4、b6组,汇报你们的位置。” “我们还行进在高速上,出省路重卡太多,速度根本提不上去。” “b6组距离目的地还有二十四公里,我们最快。” “b2组汇报,我们正在绕向刘峪入口,距离目标地还有三十公里。” “属地派出所,汇报你们的情况。” “报告指挥部,我刚接到命令,已经在路上了,瓦窑寨是我们乡里最远的一个行政村,路程有二十七公里,都是山路,可能需要半个小时左右。” 不占天时又无地利,聂敬辉侧头看看窗外已经黑沉沉的天,他的脸色阴郁得吓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袭来,让他因为紧张而眩晕。紧张源自他的抓捕经验,其实真正的警匪对决,往往都是在某种力量不对等的情况下发生,警察未必永远是优势,匪徒也未必是劣势,就像今天,可能会是最差的那种:狭路相逢! 有危无惧 十九时二十四分,云城解放北路公安检查站终于找到了第一个影像,嫌疑人郭三枪嚣张到抢的直接就是专案组的配车,唯一的改动是把车牌号遮挡住了,就这么扬长地穿过了云城市驶向高速路。 更嚣张的在后头,进高速他拿着周芬琴的警官证,愣是吓唬得小收费员给放行了,就那么蹿上了高速。 从四面八方汇集的警车迤逦进入环城高速,此时距郭三枪离开已经过了三十分钟,而在监控里,并没有发现被劫持的司令婕,正面照只有一人,看不清后座。 照片传到孙进主任手里,他一时间无法判断被劫持人员的情况,喃喃道:“他劫这个人干什么?莫非郭三枪是受胡浩的直接指使?” “应该是,他们是狱友。”宋玉河道。 “在王峰家门口开枪的,找到可疑人员了吗?”孙进问。 今天的事出得太诡异,像是乱七八糟的线头一下子全冒出来了,王峰家门口的车被枪击,跟着是司令婕被两次拦截,第二次直接打伤了警员,还有午马市界上的枪支,仿佛集中在同一天出事似的,让专案组应接不暇了。 “能联网的监控查不到。” “小区的监控线路被破坏了一截。” “第一次拦截司令婕的嫌疑车辆找到了,扔在农贸市场……留了半张脸,正在查找。” 几位技侦依次汇报着。听着不确定的汇报,看着技侦接驳几处路面监控影像的画面,更奇怪的事发生了,被抢走的那辆专案组的车,消失了。 似乎驶出不到二十公里就消失了,技侦截取了前方发案时间十几分钟的监控,快进却没有捕捉到,他愕然瞪着,不知道该怎么汇报了。 “弃车,肯定弃车换乘了。”程长峰道。 “那就麻烦了。”孙进递着照片,请求了句:“把这个嫌疑人的资料给我看看,扫黑还没遇见过敢抢专案组车、敢打伤警员的人。” “哦,这都不是第一次了……小邱,传给孙主任,别吃惊啊。”程长峰道,不过说也白说,信息到手机上刚扫几眼,就听孙主任啊了一声,然后面带苦色,愕然看着程长峰,似乎不相信这个年代还有这种罪犯似的。 “背了不止一条人命了,我主要的任务有两个:一是抓他,二是找枪,而且抓他排在第一位……哦,对不起,接个电话。”程长峰道,一接电话,似乎午马专案组汇报了句什么,他勃然大怒吼了句:“胡闹,谁下的命令?老聂你没疯吧?就他妈疯了也不能这么干!” 一室警员被猝来的吼声吓了一跳,程长峰晓得失态,踱到了室外,在楼道里吼,可奇怪的是几句之后沉默了,默然无声地回来了,脸阴沉得可怕,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没人敢问…… “组长,你看。” “指挥部指挥部,发现被抢车辆。” “马上检查。” “是。” 拔枪,上膛,司机急急刹车刹在高速路隧道应急车道上,一打应急灯连司机带队员冲向车辆,几支枪直指窗口,应急手电同时间射向车里。 可惜,早已是人去车空。 四名队员自动分开,一位站在车后疏导高速车辆,余众迅速检查,应急灯下,后座散乱地扔着口红、化妆盒,座位下扔着个女人的包,离车数米还掉落着一只白色的高跟鞋,追捕队员失望地重重一叹气。 晚了,司令婕肯定被劫她的郭三枪换车带走了。 扫黑领导组里,几位大员脸上俱是失望之色,只得下了扩大搜索范围的命令。 执法能及时地阻止违法的机会并不多,虽然是预料的结果,可仍然避免不了失望。程长峰一拍孙主任的肩膀安慰道:“这个人的反侦查能力相当强悍,已经不是第一次从我们手里脱逃了,上次我是埋伏都没有捕到他。” 这是告诉孙进主任想开点。孙进脸色难堪道:“程总队长,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把人劫走了,还打伤扫黑警员,这要传出去,我们可是颜面无存啊。” “我要的是他的脑袋,要脸何用?小邱,和午马专案组直联,那头快开张了。”程长峰看了看表,联结建立后,他俯在屏幕左近直问道,“他们到什么位置了?” “位置无名,只有坐标点,据目前分析,这个地方叫老贯窝,距离瓦窑寨十二公里,全是土路,是乡镇一个扶贫项目点,项目负责人叫高俊亚,据地方派出所反映,应该是个套扶贫款的空项目,根本没有运营,不过建了一个场地……高俊亚已经被控制,他根本不知情。”聂敬辉道。 屏幕显示是测绘卫星图,在群山环绕的地方,能拍到一个四方的场地,不过仅限一个场地,聂敬辉解释着,不具备实时卫星传输信号的条件,现在只能依靠前方人员的手机4g信号传输,不过天色已黑,传输回来根本无法辨认。 “后续需要多少时间?”程长峰问。 “快了快了……不过,高速来的车上不了乡路,派出所的车走的是乡路,可还需要点时间,车抛锚了……”聂敬辉给了一个更差的消息。 “老聂啊,要出点事,那简直是我们也在犯罪啊……通知外勤组,让他们跑步前进,时间就是胜利,哪怕就爬也要爬到老贯窝。”程长峰命令着。 “是。” “他们的实时信号传回来了。” “是。” 对话结束,不过莫名地觉得程总队长情绪不对,声音苍凉,信号传输时,孙进终于有机会了,他小心翼翼问道:“总队长,出什么事了?” “可能找到制枪窝点了。”程长峰道。 “那好事啊?!”孙进兴奋道。 “他们截住枪支和这里是同时发现的,几乎全部警力都调云城了,那儿只有一个组,抓捕现场又开枪了,没办法,只能他们顶上去了……这些王八蛋要是跑进山里,恐怕调支部队都逮不全。”程长峰道。 “那……不是您的王牌小组吗?”有位大员问。 “追踪的王牌啊,一位痕迹专家,我师父,今年六十九了,还有两位辅警加一位女警。”程长峰道。 这话一出,全场噤声,可能比郭三枪脱逃还让在场人员吃惊,这种战斗力,顶多抓个赌查个身份证,端枪窝肯定差太远了。 静默间,邱小妹接到信号了,她莫名地手颤抖了几下,摁了接收,然后一片黑漆漆的,只能听到“突突突”的三轮车声音,摄像传输回来的景致根本不可辨,但能听到熟悉的声音:“这儿岔路了,第二个岔路口,猛子做好记号。” “好嘞。” 停顿未久,三轮车声音渐停,丁灿的声音:“行了行了,不敢再往前靠了,声音的传输距离晚上比白天远,这儿应该没有听到枪声。” “就听不到,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也该警觉了。”邢猛志的声音。 华启凤的声音:“下车,堵路,找几块大点的石头,这帮兔崽子,今天让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轻轻的笑声,丁灿在说着:“老爷子您还这么野,甭退休了,回头带个队继续干呗。” “你以为我不想?领导不同意,我徒弟里支队长一大堆,嘿,翅膀硬了都不给面子,嫌弃我了,让我养老,受不了受不了。”华启凤道。 “那这次功劳算您头上,哦哟,把大小领导都挨着个儿打一遍脸啊。”邢猛志道。 “早该打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警察警察,要有的是警于事前的判断和察于事后的能耐,做不到这个,就不合格。铁警是实战练出来的,不是办公室坐出来的。”华启凤道,此时惊醒了,好奇问着:“小丁,你干什么?还录着?” “啊,已经传回去了。”丁灿促狭的声音。 “掐了掐了,赶快掐了,家里的领导都在呢,让我个退休老头说三道四多没面子。”华启凤紧张道。 不过只是引起了一阵更多的笑声,画面中止了。 此时在屏前的邱小妹,莫名地忆起了毒王案里两人相处的时光,她有点怀念那段时光,虽然危险,虽然紧张,可在那种刺激的氛围里能真切地感觉到从身体里不知道哪个部位迸发出来的激情和豪迈,总好过这里,只有一种很不爽的感觉叫:担心。 此时在午马市专案组临时指挥部,前方的说笑没有引起哪怕一点共鸣,仿佛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情绪,让这些惯看警察队伍以排山倒海之势抓捕嫌疑人场面的技侦肃然起敬。 勇气,谈笑和从容的勇气,毕竟是最让人折服的一种。 “作为这里的指挥员,我很惭愧,华师父说得对,没有警于事前的判断和察于事后的能耐,是不合格的。” 聂敬辉幽幽道,惭愧却不羞愧,反而像重燃他曾经激情似火的记忆一样,他铿锵道:“不过我也很庆幸,庆幸我所在的团队里,在我们一代一代警察身上,薪火相传着一种精神,它总是激励着我们每一位身着藏蓝银徽的在危难时刻冲在最前沿,也总是在这种时刻,让我们的队伍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凝聚力和战斗力。我从来不相信运气,即便有,今天也必须站在我们这一边。因为我们心存正义,而正义,必胜!” 安静了,临时指挥部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清清楚楚,嗡嗡的主机声音里,传输的画面嗞嗞的电流声音,保持着静默最早接近窝点的丁灿传回来了珍贵的现场实时画面,画面上两盏灯亮起来了,是一辆车,似乎满载着东西准备出发。 要挪窝了?对方警觉了? 指挥部里,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因为此时,后续的外勤刚刚到达高速路口,距离老贯窝还有十余公里的山路…… 丁灿把微型摄录仪绑在一棵树上,小心翼翼地用口香糖粘住了闪闪的蓝光点,这个光点如果不遮住,黑夜里会看得格外清楚。 做完了这一切,他又看向远处,几个人在搬东西往车上堆,发动着的车是辆皮卡,看样子是准备走了。他退着爬回了路下,对俯着等他的几人道:“能看到最多四个人,三个搬运,一个坐车里,似乎准备走,车都快装满了。” “支援赶不到了啊,要堵死得有场火拼了。”华启凤道。 “油机说六七八个人,差不多能干挺他们吧?”邢猛志道。 武燕黑暗中翻了他一眼骂道:“你没看出那个货有点不识数啊……人员不明,装备不明,属于抓捕最难控制的情况,你懂个屁,你以为是你混黑社会时候两拨流氓火并呢?” “这得统一领导啊,华师父年纪最大,你是正式刑警,我呢是临时组长,到底听谁的嘛。”邢猛志牢骚道。丁灿郁闷了:“我去,敢情仨领导,就我一职工,还是临时的。” “必须听我的,有我在轮不着你们辅警挡枪子。”武燕很彪悍地夺权了。 这话听得邢猛志和丁灿齐齐瞪眼了,咬牙切齿道:“再拿辅警不当警察,我俩跟你急啊。” 华启凤一听吹胡子瞪眼了:“都闭嘴,我是师父听我的,就凭我抓的人比你们见的人还多,谁犯犟我抽谁……都听着,我们现在两条短枪,子弹九发,两支气动武器,铅弹虽多,但如果不击中要害根本无法解除对方的战斗力……所以,我们这么干,掐头,拦腰,捅屁股……他们一分兵,我们就占据绝对优势了,只要能拖住十几分钟,一切就盖棺了……我在前面;猛子、燕子,你俩在中间,下手狠点;小丁,如果有第三个人,就是你的了,就刚才路上那水平,往死里弄。” 武燕和邢猛志刚觉不妥,丁灿一回头道:“开动了。” “快,隐蔽。”华启凤一命令,武燕和邢猛志一左一右往路下钻,丁灿爬着攀上了麦地里,华启凤却是悠悠走到破三轮车的后面,车横亘在路上,成为一个天然的路障了,这儿的地势低,下面看不到上面,上面路上也看不到下面,不过已经渐渐听到了汽车轰鸣的声音越来越近。 蓦地车灯光一照,转过来了,司机的视线里看到了三轮车,车上站着位老头,他一扬手,手心里警证上的国徽在车灯下熠熠生辉,司机和副驾一伸脑袋,傻眼了,咋这么戏剧化呢?就一糟老头,还在扯着嗓子吼:“警察,停车检查。” 卧槽,司机给惊得不明所以,下意识一踩刹车,副驾上那人伸脖子定睛一看,愕然道:“是咱们的车,还有这么老的雷子?你见过吗?” “不能吧?!警察也有山寨的。这也太假了吧。”司机惊讶得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 华启凤站在三轮上大吼着:“我怀疑你们私藏武器,下车,手抱头出来。” 司机抄着枪开了门,副驾的一拔枪,直接要开火。 “啊?!”副驾上人惨叫一声,拔枪的手像折了一样,是有人在车外敲了一棍。这头司机刚开门,脑后就被顶上枪口了,然后听到了女声:“不许动,敢动打死你。” 这山炮吓得一惊,不动了,不过武燕分神一刹那,他一推武燕,一个懒驴打滚翻了个身,回身持枪朝着武燕射击。 “砰……”武燕开枪了,正中目标。 “砰……”对手开枪了,枪打在轮毂上,偏了。 武燕旋即第二枪又击发了,一枪在胸上,一枪在颈部,司机一歪头,脖子血涌如注。武燕一伸长腿,踢飞了他的枪。 另一头的流氓打法可没这么惨烈,被枪托敲了胳膊的匪徒,跟着被邢猛志拽下了车,稍一挣扎,邢猛志又是一枪托敲在腿弯上。那人惨叫着扑倒,举着一只手投降,连连喊着:“别杀我,别杀我……” “里面还有几个人?” “四个,不,五个。” “谁在?” “杜总、小顶、秃轴,再有不认识。” 讯问刚两句,“嘭嘭”两声闷声,打在车顶左近,溅着火花,武燕大喊着:“快找隐蔽位置,是八一杠。” 邢猛志拖着被俘人员到了车前,华启凤钻在前面的三轮车后面,武燕一挪位置,和邢猛志到一起了,她抽着那人的腰带把这人两手一缚,疼得那人哇哇乱叫,不过此时可顾不上客气了,武燕摁着人往车底一塞,捎带着把他两条腿也绑一块了,就是鞋带绕的动作也利索无比。邢猛志趴着看看远处,枪声再响着,他做了动作,“咚咚”两声,把车灯打灭了。 一下子全黑了。枪声停了…… “八一杠在二楼射击,他们也把灯关了,我看不到了。” 丁灿在麦地里喊着。 “三点我,小丁九点,你俩守中路,压制住他们。” “等一下,把你们手机放到不同方位,一会儿设定目标。” 黑暗中,华启凤把手机往车顶一放,弓着身溜了。武燕和邢猛志分别扔着手机,两人匍匐着慢慢靠近大门。丁灿最机灵,钻在麦地里蹿了不远,一拨手机号,远处三轮车上的手机响了,黑暗中看得格外清晰,跟着招来了“叭叭叭”一连几发子弹,手机被打灭了。 趁着这工夫,几人加速靠近,第二次皮卡车上的手机嗡声亮了,又是叭一声枪响,子弹在车顶溅起了一片火花。 第三次手机又亮了,哟,枪声不响了。 丁灿郁闷地骂了句:“还挺聪明,不上当了。” 车灯和场里的灯光全灭了。警察这头面对的一支半自动步枪,火力优势太大,而对方折了两人一时间肯定摸不清底细,轻易不敢冲出来,遗憾的是也不敢跑,场地后面就是山,可惜环绕着一大圈麦地、桑园,想藏容易,想跑可很难不搞出动静。一搞出动静,这视线毫无遮掩地肯定要成为活靶子。 于是这场刚刚激烈起来的对决,诡异地出现了片刻的宁静…… 你死我活 快……快……接上火了。 席双虎吼着,出了村上了土路,从高速路弃车一路疾跑,早就逼出一身汗来了,他稍等了下后面的三位队员,都在气喘吁吁,他提醒着:“保护好武器,还有几公里……等等。” 后面一辆警车上来了,终于到了,外勤的车扔在高速上上不来,就差代步的了,几位等在路边,截停车辆,司机还没停利索,席双虎就把人揪下来了,一指身后道:“带枪的留下,其余的跑步到高速路口,协助保护现场,那边有三个嫌疑人。” 几位挤上了车,派出所留了两人,五人挤进车里,一踩油门,车轰鸣着飙起来了,这时候,他们已经隐隐地听到了枪声…… 午马市的临时指挥部,听着传输里“砰砰”“叭叭”的枪声,每个人的心都跟着枪响在跳,哪怕是警察也难得见一次真枪实弹,今天算是见全了,手枪、半自动步枪接连响着,在摄录里甚至能看到远处二楼窗口枪管里冒出来的火。 连续几部手机信号消失后,静默时聂敬辉才反应过来,这是疑兵和拖延之计,刚刚一喜又忧虑了,对方不傻,几次射击后就不上当了。 “快点,快点……” 乔蓉在默念,第二组外勤到场了,看到他们也开始跑步前进了。 “慢点,慢点……” 任明星比现场的还紧张,期待着黑暗里那些匪徒慢点,再慢点发现邢猛志他们的企图,哪怕再争取几分钟的时间,这个饺子就包圆了。 “这是支半自动步枪,火力太猛,五厘米的车门都会打穿。” 乔蓉紧张地喃喃道,不说还好,她这位枪械专管一说,倒让全组的都紧张起来了,就武燕一个人配枪,可怎么挡住那些人啊? “有位经验丰富的华师父,还有缴获的武器,不用太担心,我们清楚他们的实力雄厚,可他们并不知道我们现场的实力单薄,这个绝地人迹罕至好是好,不过这会儿,要成作茧自缚了。” 聂敬辉轻声道,嘴里说着不用担心,他自己却担心得双手发抖,黑暗多数时候是罪犯最好的掩护,只盼着今天也成为己方人员的掩护。因为黑暗,敌方摸不清虚实,越摸不清虚实,那恐惧就会越大,心神一乱只要误判,哪怕是几分钟的误判,只要在这个时候没有强行冲出来,那等待他们的只有一个结果: 灭亡! 秃轴收回了枪,手不自然地抖了抖,他使劲地把手在枪身上磕了磕,疼痛让他恢复了知觉,躲在二楼的墙后,颤声问道:“杜总,咋办?” “你看清了没有,到底什么人?”杜攻城黑暗中发话问。 “除了雷子,谁还敢招惹咱们?路上走货的肯定被端了,油机估计把咱们都卖了。”秃轴牙咬得嘎嘣响,不知道是仇恨,还是惊恐。 “杜总,咋办?” “咱们跑吧。” “傻x,你跑跑试试。” 杜攻城说道,蜷在墙后建议跑的,反而不敢出去了,这黑灯瞎火的,谁知道有几支枪在等着? “那不能在这儿等死啊?就这事十个脑袋也不够毙的啊。”一个匪众小声说道。 黑暗里噌声响起,秃轴把一箱东西踢过去了,他眼往外看着说着:“抄家伙,你一颗头,我一颗头,打烂去他球……嘿,轮子。” 回头时,有个胆小的货开后窗准备溜了,秃轴气得端起枪来了,不料被同伙一把扑上来压住求着:“秃哥,我们就拉个货,没您那胆啊,后面就是山,跑吧……杜总,一起跑吧。” 话音方落,嚓一声,气动武器的声音,半个身子趴出窗外的一声惨叫,又缩回来了,几个试图跑的,吓得不敢伸脑袋了。 这时候,外面的传话响起来了。 “杜攻城,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们被包围了,马上缴械投降。” “杜攻城,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们被包围了,马上缴械投降。” 同样的话重复了几遍,好像还不在一个方位,秃轴心下慌乱地朝着门的方向,咣咣咣打了半梭子子弹,又俯身捡着几个土炸弹,一开门,嗖嗖扔出去。 “轰……轰……轰……”这炸弹威力一般,可响声奇大,扔出来的时候武燕警觉了,飞步扑向邢猛志,抱着他连续几个翻滚钻进麦地里了。邢猛志被抱得晕头转向,只听见嗖嗖乱飞的弹片,两人刚喘口气,上面那货疯也似的往外乱扔土炸弹,轰轰轰围着场周围爆炸,似乎是借着爆炸的火光寻找目标,看着可疑的地方,抬手就是一梭子子弹,那步枪的子弹嗖嗖飞在左近,吓得几人不敢稍动。 “狗日的,干不过啊。”邢猛志钻在麦地里恨恨道。 “干不过也得干,要压制不住跑起来,那就更挡不住。”武燕道。 “也不知道后面怎么样?”邢猛志小声问。 “华师父是当教练的玩枪水平,应该没事……这个距离打不到啊。”武燕目测藏身地,有四十米左右,超出手枪的有效距离了。 “拿这个。卧槽,火山放火了,这蔫巴货干坏事比我还手快。”邢猛志抽着腰里的自制燃烧瓶,这是三轮车里抽出来的油,瓶子是车上的啤酒瓶,两个简易燃烧瓶,丁灿已经点燃了一个,场边的麦秸堆,火苗已经蹿起来了,隐隐可见场里二楼轮廓,邢猛志和武燕咬着耳朵商量着,武燕有点怀疑地问:“行不行啊?” “不知道,试试。” “不行,太危险,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得后悔一辈子。” “扯什么一辈子淡呢?你找不上男人,准备赖上我了?” “是啊,咋啦?” “嗯?!”预料中的互怼没出现,出乎意料的表白却出现了,邢猛志哧地一笑,头埋进土里了。武燕却是一手压着他道:“你别动,我来。” “别动,一起来,不分神你没机会。” “你那么干太危险……” “你一个人干更危险。” 正争执着,又一颗土雷扔出来了,远远地炸响了,似乎是华师父隐身的地方,半梭子弹扫过去,哑火了,不知道是卡壳还是换弹匣。 这时候邢猛志和武燕像心有灵犀一样,同时蹿了出去,一个飞奔向门口,一个飞奔向墙外,一靠住墙邢猛志拿着燃烧瓶一点火,借着奔跑的冲势奋力一扔,大吼着:“你们被包围了,马上缴械投降。” 说着飞奔起来了,边奔边拿着缴获的短枪砰砰砰朝二楼窗口的方向速射,只有三发子弹,打完一扔,掉头就跑。他眼睛的余光已经瞅见了,燃烧瓶在二楼楼梯上烧起来了,那个方位已经能看清了,这时候只要枪口伸出来,瞄准的肯定是他。 “狗日的,干死你。” 二楼窗口,秃轴将枪调成了点射,“嘭嘭”两声,继续一移准星,追射着那个身影。 此时武燕已经从门柱伸出枪来了,那支枪射击过一次后,她看准了隐藏在窗后的手,这是次估射,看准机会,她做了一个违反常识的动作,整个人蹿进了院子,大吼一声:“嘿,这儿。” 吓得秃轴一哆嗦,枪口下移,电光石火间武燕双手持枪,“砰砰砰”连续四发,打尽了子弹,跟着几个翻滚,靠近了楼梯的掩护,一靠进掩护,急喘着气还在大声喊着:“你们被包围了,顽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马上缴械投降。” 她听到了惨叫半截的声音,听到了有人扑倒的声音,似乎是打中目标了,听到了楼上的尖叫,似乎对方乱了阵脚了,最猛的火力终于哑了。这时候院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嗒嗒嗒”清晰的微冲声音,还有此起彼伏的喝令投降的声音,奇怪的是,楼上再无动静了。 支援没到啊?什么声音? 邢猛志趴着循着声音,却看到丁灿瘦小的身影一闪而逝,声音在院墙上响,应该是步话的传音吧。他刚歇口气,却看不到武燕了,急得蹿到门口往里瞅,这个角度却怎么也看不到武燕在哪儿。 这光景不敢喊也没法儿找,他一下子心慌了,恰在此时,“砰砰”又是两声枪响,似乎在二楼,跟着惨叫声起,一刹那邢猛志头皮一麻,这狠娘儿们自个儿冲进去啦? 这个刹那他似乎没有了思想,双手一掰,两腿一蹬,攀着门柱噌噌上了围墙,弹弓上手,沿着一砖宽的围墙疾步奔向最近的窗户,手指一捻,钢珠两颗三颗地往包里压,然后叭叭地直射窗户,这暗夜里极似微冲子弹的动静,他边射边厉声大喝着:“瓦斯弹……各组突击,顽抗当场击毙……” 这是压垮匪众的最后一根稻草,后窗几次突围想跑,都被精准打了回去,受伤的倒了两三个,而被击毙的秃轴就躺在窗下,汩汩的血都流了一地,窗外喊声一片,窗户啪啪被砸了,冲上来的声音就在耳际,早已浑身颤抖差点大小便失禁的杜攻城再也按捺不住了,大喊着:“投降,投降,别开枪。” “手放在脑后,全部到楼梯上。”围墙上的邢猛志怒喊着。 “哦哟哟哟,”杜攻城连滚带爬,手伸向门外喊着,“别开枪,别开枪……” 出来了,慢慢出来了,爬着,手放在脑后。 “还有几个?出来。”邢猛志吼着。 又爬出来一个,被喝令就那么趴着,手缩在脑后;接着又出来一个…… 这奇景可把躲在远处的丁灿看傻眼了,他急着奔向场里,武燕从楼梯下的掩护出来,两人噔噔噔地上楼,那三位投降来得很快,都乖乖地趴在楼梯上不敢稍动,还有俩受伤的捂着脖颈部位,估计是想跑被后面埋伏的华师父给射伤了。 “啪……”灯一亮,尖叫一声,却是丁灿在叫,他一下子侧过了脸,窗口下躺着的秃轴脸上几个窟窿,那几枪精准地全打在头部。再往后看又尖叫一声,一个趴在后窗口保持着趴的姿势,估计是被华师父击毙的。 “嚓!”武燕一拔地上的自动步枪的弹匣,里面尚有半个弹匣是满的,嚓声一合,到了楼门口,几位趴着早失去斗志的不敢稍动。武燕示威似的朝空中嘭嘭开了两枪,厉声喝道:“老实点,谁动打死谁……绑上他们。” 丁灿抽腰带,忙乎地绑腿,此时武燕才得空看着一直虎视眈眈持着弹弓的邢猛志,昏黄的灯光下,怎么看这么帅气呢,她柔声道:“下来啊,怎么一直站那儿?” “哎哟,我腿软。”邢猛志哭笑不得地道,是真腿软,这要是还有反抗的话,估计交待的该是他了。 “这么英勇神武的,谦虚啊。”武燕笑道。 “哎哟,我以为你个傻娘儿们冲上来了,我就跟着上来了。”邢猛志郁闷道。 武燕哈哈一声长笑,怼了句:“终于知道谁更傻了吧?!”这话糗得邢猛志悻悻爬下围墙。丁灿看着这两人,同样悻然评价着:“有史以来最强悍的制枪团伙,被支弹弓吓投降了,得多冤哪。” “运气啊,这武器要搁郭三枪手里,今晚咱们怕是回不去了……支援来了。猛子,去接他们。”武燕喊道。 远远看到了闪烁的红蓝警灯,最先奔袭来的席双虎一组加上派出所两位警员,在停车处自己分开,半路拦截处一活一死,活的被绑成粽子了,余众奔向院子,可没想到战斗已经结束了。他们到场时,瞠目结舌地看着武燕如女匪般挎着枪,和丁灿一起把投降的四位押着下楼。等所有灯光打开,一楼的造枪车间把他们又惊了个目瞪口呆。 成箱的气枪已经打包好,正如油机的交代,还有几十箱,而半成品就更恐怖了,粗粗一数枪管五大捆,像麦秸垛一样垛着,各种五金工具零乱地放了一屋子,根本来不及清点…… “老贯窝现场以杜攻城为首的嫌疑人七人,被我方击毙三名,生擒四名,武器成品半成品都在现场,等待清点……我方,没有伤亡!” 前方席双虎的汇报回来了,背景就是那个琳琅满目的武器车间,满脸污渍的武燕、邢猛志、丁灿在和指挥总部打着招呼,这个奇迹般的结果让聂敬辉重重握拳,兴奋地嘿了声。 一屋子揪心揪了半天的技侦使劲地拍手,一下子欢呼起来了,都是年轻人,那激情劲仿佛是自己亲身经历了一场一般,跳着、喊着,兴奋至极地抱在一起,每一次几乎熬得油尽灯枯的案子,不就期待着今天这种摧枯拉朽、大快人心的时刻吗?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你看你看武燕姐。”乔蓉兴奋地指着。任明星正被一位男技侦狠狠抱了下,傻乐着呢,被乔蓉一拽,回身顺势一抱,看着兴奋的乔蓉,不知道鬼使神差哪根筋岔了,顺便兴奋地吧唧在乔蓉腮上重重亲了一口。 “啊?!”乔蓉惊醒,吓了一跳,捂着被亲的腮边愕然站着看任明星。任明星赶紧解释:“不是故意的。” 都看着呢,有人哧哧笑了,乔蓉面红耳赤发飙了。任明星掉头就跑,边跑边喊:“不是故意的。”后面追的乔蓉嚷着:“就是故意的,站住。” 两人一追一逃出去了,惹得身后哗声笑翻了一堆。聂敬辉难得地没有肃穆表情,笑吟吟地看着这群年轻人,摆手道:“同志们,同志们,安静安静……各就各位,协调各组警力,迅速赶赴现场……咦?双虎双虎,能听到吗?” “能听到,聂处,怎么了?” “华师父呢,怎么没看到他老人家?” “啊?我也没看见,等我找找……” 画面里,席双虎循着声出门,喊丁灿了。 丁灿还拿着枪对着那几个被俘的嫌疑人呢,邢猛志嫌弃似的说着:“收起收起,又不能自拍,你摆给谁看啊?” “自得其乐嘛,呵呵……幸亏我见机得快啊,差点被这几个孙子给炸着。”丁灿说道,枪口一捅杜攻城。杜攻城赶紧解释:“不是我扔的,是秃轴。” “都往死人身上推啊?”丁灿吼了句,把杜攻城吓住了,然后一附耳和邢猛志说着,“你上楼上看了没有?” “没有啊,怎么了?”邢猛志道。 “你看看去吧,燕子那几枪全干在秃轴脑袋上,哎哟,这么恐怖的事,今天我怎么不害怕呢?”丁灿琢磨不透自己的心理了。 “胆子都是吓大的,身上被弹片剐了好几个口子,刚才都不知道疼,哦哟哟。”邢猛志一摸疼处,腿上屁股上,摸出来一看手,居然有血。丁灿却在一旁损着:“恭喜猛哥新增技能,会来大姨妈了。” “找死,再嘴贱。”邢猛志一拧丁灿,丁灿求饶。席双虎奔来了,一问华师父呢。“哟?!”这俩光顾兴奋此时才想起少了个人呢,武燕也没看见,几人赶紧打着应急灯往刚才埋伏的地方找,灯光照处,华启凤倚着一棵树,手拄着气枪,正喘着气,灯光下的衣襟上洇着一片深色。 “啊?师父,您受伤了。” “啊?华师父,这是怎么了?” “快来快来。” 众人七手八脚搀着华启凤起身,此时老人才舒了口气道:“没事没事,小伤,被弹片扫住了,大家没受伤吧?” “没有没有。” “师父来,我背上您。” “快,把车挪开,掉过头来,联系一下最近的医院。” 邢猛志背起了华启凤,几人后面扶着。华启凤在邢猛志的背上安慰道:“没事,真没事,这些土炸弹杀伤力不大。” “师父,全靠你一把气狗把他们钉死在原地了。”邢猛志道。 “冒失啊,你这个蠢货,怎么自己就冲上去了?”华启凤伸手在邢猛志的头上轻轻拍了下。 呵呵傻笑的邢猛志道:“他们自己都吓破胆了,哈哈。” “事情还没完,知道接下来怎么办吗?”华启凤问。 “这里肯定是郭三枪的老巢,很有可能返回来,即便不返回来,也成没牙的老虎了,乘胜追击……您放心,跑不了。”邢猛志道。 “嗯,能想到这儿我就放心了。”华启凤软软地道,像是疼痛,像是累了,轻轻地靠着邢猛志,耳语道:“傻小子,别再犯浑啊,当了英雄的都是脑子不好使的。” 邢猛志笑笑,答应了,他们一行背着华启凤放到了警车后座,血洇了一片,草草包扎了两个指头肚大的伤口,一个上面还嵌着块弹片,掉头的警车载着华启凤和看护的丁灿呼啸上路了。此时邢猛志再回头看,回忆着七八颗土炸弹的爆炸方位,这才惊醒,他愕然对武燕道:“华师父一直在吸引火力,给我们创造机会。右侧让丁灿放火,左侧和后方他一个人顶上去了。” 明白了,华师父一辈子玩枪的经验生生把这几个货钉死在二楼了,否则以俩辅警的半把刀根本拦不住他们逃跑,更不可能有机会生擒这些人。想明白时,邢猛志愣了,武燕无声地拍拍他的肩膀,无语。刚刚兴奋的喜悦此时消弭得干干净净。 “你早看出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邢猛志质问道。武燕的战术水平肯定要高过他,华师父守的一侧和后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 “我告诉你别去,你不也冲上去了?”武燕突然来了一句反问,把邢猛志问愣了,两人怪异地相视,半晌,武燕移开了身子,身后是被击毙的一名制枪嫌疑人,又听武燕在问,“相信我,你不会再做噩梦了,也不会再有恐惧。你冲上去的那一刻,就是你蔑视罪犯、蔑视死亡的开始,如果连死亡也被你蔑视,还有什么能吓住你?华师父就是这样的人,我们迟早也会变成他那样的人,走吧。” 邢猛志机械地随着武燕挪步回窝点,那个被击毙的嫌疑人就躺在左近,灯光下血色黑红,面相惨白。后续的警车陆续来了,大批的警察到场封锁打扫战场,路过的邢猛志刻意多看了几眼被击毙的歹徒,似乎还像武燕所说,他感觉不到哪怕一点恐惧,有的是一股子充溢胸间的快意,那是一股子恶狠狠的快意,哪怕受伤,哪怕牺牲也不会任何遗憾的快意,因为拼赢了一个最好的结果: 你死,我活! 终极标靶 “各组注意,即时关闭警灯、警笛,重复一遍,即时关闭警灯、警笛。” “各外勤组注意,执行四号方案。” “各组汇报位置。” “……” 步话里的声音有点凌乱,午马的临时指挥部在发布协调命令。云城刚并入序列的指挥尚未统一,在云城和午马之间奔波的外勤队伍,一阵忙乱之后,渐渐统一行径了,奇怪的是,大部分都慢下来了,甚至在高速沿线已经赶到中途的,也奇怪地停下来了。 宋玉河支队长赶到瓦窑寨时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个小时,高速路上截获的枪支和嫌疑人他看了眼,看得他暗暗咋舌,四个大汉,四对四抓捕,很难想象是怎么把这些人控制住的。 自高速路攀上地塄,村道上已经有车接应了,他皱着眉头看看现场,又比对当时的现场拍下来的送货视频,心里既有庆幸又有惭愧,华师父和邢猛志提出的那个匪夷所思的方案,他一直是抱怀疑态度的,毕竟以现在的运输条件,和三市的工业环境,藏一个制枪窝点并不难,似乎并没有必要藏到这种深山僻壤之地,可没想到偏偏还就在这种地方,偏偏他们的出口,还就在这种村路和高速的交会点上。 “罪犯有一千个人,犯罪就会有一千种形式。” 他喃喃如是道了句,作为后知后觉,现在明白这些罪犯的高明之处了,选择这种僻壤非常合适,今晚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有惊动村里留守人员,顶多是谁家的狗汪汪多叫了几声,车经瓦窑寨驶向老贯窝时,坑坑洼洼已经失修的土路加上茂密的林地更是一个天然屏障,除了农用、越野车,怕是普通的轿车都无法在这种路线通行。 十几分钟的路程颠簸得有点难受,渐渐看到现场时,他此时的期待和兴奋泛起来了,一个庞大的制枪犯罪链被捣毁了,而且还是直接挖到了根上,他都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兴奋心情。 距离场地近一公里处,刚刚清理的现场,被击毙的嫌疑人已经装进了尸袋,车未在此处停留直驶场外。现场遵照命令已经熄灭警灯,黑暗里静静地泊着驻守的警车,院里院外,肃穆的外勤整装待发,他快步踱进现场,席双虎迎下来了,领着他进门,现场的冲击力远比看视频来得大,几百平方米的大车间里,车床、铣床、各类五金工具,成件的配件,成箱的成品,还有堆积如山的半成品把这里装得满满当当,几个被俘的嫌疑人缩在角落,正在被讯问。 “这应该是刚转移来不久,车床和铣床没有启用,枪管是已经生产好的,就在这里组装。”席双虎道。 “他们呢?”宋玉河期待地问。 “在外面的车里。”席双虎道。 “带我去。”宋玉河道。 似乎这个战果并不是他最想见的,两人快步出行,席双虎指指场外的麦地边沿,小声告诉支队长:“这伙人制造了不少土炸弹,抓捕时华师父受了点伤……贺支给咱们的几个人都够横啊,武燕一把小六四,正面击毙了持八一杠的歹徒。猛子更猛,拉着弹弓把剩下的逼投降了。还有小丁,打起架简直不像网警啊。” “怎么就他们俩?”宋玉河看到两人时,随口问。 “丁灿陪华师父先到医院了。”席双虎道。 “伤重不重?” “不重,距离远,被扫到了。” 两人快步走向车前,邢猛志和武燕站在车前,机盖上放着平板,两人争论被宋玉河打断了。见面啥也不说了,宋支队长握着拳狠狠在邢猛志胸前捶了捶赞道:“好小子,有你的。” 邢猛志嘿嘿笑着道:“不光我,还有这个小子,捶她。” 席双虎龇牙一笑,没想到邢猛志和支队长开这玩笑,支队长一尴尬,武燕却是伸手抓着邢猛志领子怒道:“找抽是吧?” “放开放开,没人再跟你较量。”邢猛志掰开了武燕的手。 武燕顺手把他推过一边,向支队长敬礼道:“支队长,我有个要求。” “说。”宋玉河道。 “请战,我和猛子刚才商量了,郭三枪应该就在这一带的山区。”武燕道。 “哦?说说。”宋玉河道。 “你来。”武燕一把又把邢猛志揪过来了,平板递给了他。 邢猛志摁亮平板,一拨,那是简易的电子地图,就见邢猛志戳着几个点介绍着:“……接近一个小时前,高速路发现了郭三枪的弃车,司令婕和他都去向不明,总队肯定沿线向北追踪,对吧?” “对呀,总不能在高速路还掉头绕回来吧?就绕回来也没用,双向来去都被追踪了。” “除了在高速上,为什么不能有另一种逃逸方式?” “你是说……” 宋玉河和席双虎一下子被勾起兴趣了。 “郭三枪擅长的地方就是山地,晋南这一带的高速不同其他地区,大部分都是穿过山地的,如果在云城这个弃车点附近,也有一个像瓦窑寨这样的交会点的话,那是不是可以这样设计逃跑方式……就像秃轴他们往高速上转货一样?” 邢猛志如是道,看支队长和席双虎犯愣,他解释道:“虽然地图上看不到村路通道,但并不代表不能通行,事实上山区地带也是四通八达的,只是因为人迹罕至,不为人知罢了。您看,自弃车点一带往瓦窑寨数,汤里村、双庙乡、东郭镇、桑村、西瑶、枣园……翻过大石岭山一线,就到午马市了,经过油坊村、居上庄、岳村到上泉、好汉坡这一片,几乎全是午马市的偏僻乡镇,刚才问了,到老贯窝那条岔路,就可以通到好汉坡……我们这样想,郭三枪无从知道他的老窝给端了,有没有可能从作案地穿过这些乡路回来呢?”邢猛志问。 宋玉河保持着不动的姿势看着他,半晌未语,余众都愣了,不知道支队长什么意思,隔了好一会儿,邢猛志憋不住了,直说道:“支队长,郭三枪弃车逃路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判断,在我们找到那弃车点之前,他都没遇到危险,算什么逃跑?根本就是从容作案离开嘛……全部走村路回到这里,应该在三个小时左右,已经过去了一半了,这么好的围追堵截机会,我就不信队里没人看出来。” 这时候宋玉河才笑了,他慢吞吞地拿起电话,轻声说了句,然后打开了免提,笑着道:“聂处啊,有人和你想到一块了。” “是猛子吧,他最了解这头山炮。” “对,他们在请战。” “哈哈,我求之不得啊……猛子、燕子,好汉坡向南一带,二十公里山路,辛苦你们了,这一片由宋支队长负责,今晚看谁的运气好啊,各组都开始往山里蹿了。谁先找到郭三枪,我和总队长亲自为他请功。让宋支给你说说详细计划。” “好嘞!” 扣了电话,宋玉河又一次好奇打量着邢猛志,邢猛志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做着鬼脸,把武燕和席双虎哧地逗乐了。老宋揽着邢猛志的肩膀道:“怨不得老贺都给你几分面子,说话请人都那么客气,哈哈,看来你准备好了,那我就不多费口舌了,现在各分局、派出所的警力都抽调了,以乡镇一线为中心点,国道、乡道挨次设点拦截。当然,我们没期望这么简单的方式能抓到郭三枪,但把他压缩到村路山路一线总没问题……剩下的路就靠我们各外勤组了,五公里一设点,哪儿发现,就以哪儿为中心合拢包围圈,怎么样?” “没问题,这法子对路。”邢猛志道。 “指挥部的方案能让你认可,不容易啊。”宋玉河笑道,把几人都逗乐了。 邢猛志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笑道:“应该不难看出来,被击毙和被俘的人里没有发现二米,也就是米向军,他是午后离开的,十有八九是接应郭三枪去了。如果动作迅速的话,说不定我们在此之前都能发现接应的车辆,那我们的赢面就更大了。” 正笑着的宋玉河像被惊了下,脸上抽了抽,旋即又笑了,手指点点邢猛志道:“双虎啊,让他当你的组长吧,等一会儿热成像仪送到,你们迅速组织进山,如果这条路线正确,那郭三枪他今晚插翅难逃了,准备一下。” 众人敬礼,宋玉河背着手离开了,走时还不忘嘉许地又拍拍邢猛志的肩膀。人走出好远,席双虎这才看看邢猛志,小心翼翼地提醒了句:“刑组长,咱别这么惊世骇俗好不好?支队长还没安排指挥部的命令呢,您倒把意图都点出来了。” “那多省事啊。”邢猛志道。 “可支队长多没面子。”席双虎道。 “已经留面子了,还有没说的呢。”邢猛志道。 “什么?还有什么?”席双虎没明白。 “天不遂人愿啊,说不清郭三枪这个货是该天谴还是天佑啊。”邢猛志道,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天空,像思想者沉思的动作。 没说的,恰巧此时就来了,吧嗒吧嗒的雨点纷纷而落,席双虎惊愕地问道:“你不会连下雨也猜到了吧?” “什么叫猜啊,夜观天象,稍加推测而已。”邢猛志抹着脸上的雨水,往车里钻。他钻进车里时,听到了武燕的声音:“啊呸,刚才百度看的好不好?装神弄鬼的。” 席双虎又是龇牙一笑,跟着钻进车里了。他现在很相信,有邢猛志这么个逆天的存在,不管是天谴还是天佑,郭三枪今夜都插翅难逃了…… “快,来了,就是那辆。” 任明星冒着雨下了救护车,在路口使劲挥着手,一辆外勤车泊在近处,两人跳下车,把华启凤搀下来,这头救护车里活动床推上来了,搀上床,任明星急得脱了衣服,给华启凤遮了雨,有点虚弱的华启凤欣慰地笑笑道:“谢谢啊,小胖子。” “谢啥啊师父……师父,我说您图啥呢,这么大年纪了,看看挨了一家伙吧,火山,我说你们咋整的?师父这么大年纪了,让师父顶上去,你们倒好好的屁事没有?”任明星埋怨着。 本来一肚子歉意,丁灿一听这话倒火了,直接骂着:“滚蛋,有你说话的分吗?在家里可舒服好了吧?” “好个屁,都急死了……哎,慢点。”任明星说道。 几人拉着床上救护车,挤上车,那外勤敬礼告辞,又驱车回返了。车上擦把脸、稍稍安定的丁灿抬眼时不经意又发现了一个熟人,乔蓉,正拿着毛巾给华启凤擦脸,好像有点怪异,任明星像犯错一样安生坐着,两人怎么看都像有点纠葛、有点羞涩的小情人那般。任明星想搭把手时,被乔蓉一个剜眼给吓退了。 “你俩……” “嘘……” 丁灿刚想问,就被任明星制止了,任明星赶紧解释着:“临时指挥部派我们接应,我们现在的任务是负责看护华师父,在医院陪同。” “唉,老了,要再年轻十几岁,这帮犊子我一个人就拿下了。”华启凤幽幽一叹。 小警们哧哧笑了,老爷子惯于吹牛皮的样子挺可爱。任明星附和道:“一只手就拿下了,我在家里看到了,您老那两下,要是当年没当警察当了劫匪,绝对牛逼。” 乔蓉气得斥着:“你会不会说话,这夸人呢骂人呢?” 丁灿笑得差点趴床上,握着华启凤的手道:“师父,您理解下啊,明星是辅警,三观还需要纠正一下。不过您老是挺野的,现在我都没想明白,咱们几个怎么把他们给灭了。” “那你后怕吗?”华启凤慈祥的眼神看着丁灿,一抬手,抚着他的小脏脸。 “一点也不后怕,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丁灿得意道。 “那是因为他们是公敌,而除掉他们是警察快意恩仇的事。”华启凤笑着道。 乔蓉安慰道:“师父,您别多说话,伤着呢。” “这点小伤算什么?想当年我们经历的比这可危险大得去了,就说和老池那次啊,嫌疑人在爆矿上偷了半吨炸药和雷管,我们把他堵家里时,那家伙绑着炸药包要跟我们同归于尽。哎哟,你们是不知道当时现场多紧张,我和老池二话没说,噌地就扑上去了,死死地把他手指掰住……抓捕百万盗墓文物走私团伙时候更危险,团伙成员人人有枪,他们知道自己犯了多大事,只要被拦住二话不说,拔枪就射,我们受伤了好几个兄弟啊。我那时候是突击队的,冲在枪林弹雨里连抓了四个,不是跟你们吹,子弹都躲着我走……真的,笑啥?有志不怕年高,我早说了,我能上案子,嘿,没人信,现在看吧,哪怕再小的力量,只要捅到关窍上,也有可能摧毁犯罪……狭路相逢练的是胆啊,你们看猛子一把小弹弓不把他们逼投降了?我告诉你们个秘密,其实罪犯是胆子最小的一类人,你横他就软,你狠他就……” 华启凤幽幽道着,这个吹牛时刻三位小警都不愿打断,互视笑着,静静地听着,和着车顶车窗簌簌雨声,仿佛天籁一样,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动听…… “伤员已经进了手术室,需要手术取出弹片,医生说有点失血,不过伤员的精神很好……云城方面追踪到了米向军的车辆,他是午后二时进入高速的,这辆车是个套牌,反查它的来向时,在岳村一带被拍到过,邱主任分析,极有可能来自瓦窑寨方向。” 一份报告递到了指挥部聂敬辉手里,他匆匆一扫,目光又投向大屏,屏上弯曲着一条红线,从郭三枪的弃车点联结到瓦窑寨,只是不管政区图还是警务图,哪怕精确的测绘也反映不出这两点之间有联结的通路。 当然,反映不出不等于没有,技侦正在一个一个辖地派出所联系,从汤里到双庙,从双庙到东郭镇,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是否有未标注的村路、矿路或者其他临时路线,如果有,立即派出警力严防死守。 这是个笨办法,可为今之计也只能用这种撞天婚的笨办法,撒出去的警力设点现在聂敬辉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反正沿线的派出所基本已经被掏空了,像所有焦虑的时候一样,随着时间流逝而没有信息回传,那种焦虑会越来越甚。 更大的问题是,这种路线基本把所有现代技侦方式排除在外,联结各公安检查站的远程监控失效了,追踪最大的依靠——那些无所不在的天眼失效了,甚至直联各警务单位的ccb统一指挥系统也用不上,指挥部只能退回到乡镇派出所的水平,通过电话、步话保持基本的联络。在这种情况下织就的网,能不能网住郭三枪,恐怕得打个大大的问号了。 “汤里派出所,没有回音。” “双庙派出所,没有发现。” “东郭镇派出所设了六个点,没有发现。” “枣园派出所和两组外勤,已经排查了十一公里路线,没有发现。” 在一声一声“没有发现”的汇报声中,聂敬辉目光盯着屏幕片刻未离,那上面每一个分屏都代表着一组排查警力,现在午马地区已经开始下雨了,回传的影像都受到了干扰。他心里冒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他在想,会不会错了?会不会哪儿有疏漏?会不会还有另一个藏身窝点?不管哪一种未掌握的情况发生,都有可能让今夜剑拔弩张的大队警力一无所获。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着…… 焦虑,在一点一点蔓延着…… 第八章 省厅督查的来访 第八章 省厅督查的来访 窄路冤家 淅淅沥沥的小雨变成哗哗倾盆的大雨,天地间像装上一层屏障,无论车影还是灯光,都仿佛是从另一个纬度穿越而来,视线里的景致都变得不是那么清晰了。 双庙乡去十五公里设障处,足足一小时没结果,只卡住了两辆载货的三轮车。设卡的警员眼见着雨越下越大,匆匆奔向所长位置大声道:“所长,这什么任务啊?大晚上让咱们跑这偏地方。” “你问我,我问谁去?总队直接下令,市局确认的。”所长抹着一脸雨水道,出来时没料到雨会这么大,个顶个早成落汤鸡了。 “所长,这儿很危险啊,落石、山体滑坡、泥石流啥的,别把咱们搁这儿回不去了啊?”那位警员是地方人士,善意提醒道。 所长伸指差点戳到了他鼻子,愤愤回着:“你小子想偷懒明说,哪有这么吓唬人的?” “我偷什么懒?淋成这样坐着还不如站着,我倒想偷懒啊……啊……快躲开。”那警员大喊了一声,不远处站着的两位同事闻听发愣,他边喊边奔上去,那两位堪堪一缩身,轰隆隆,山上滚下来几块大小石头就在众人所站位置。人跑了,车没跑,咣咣咣地把小警车给撞了几家伙,那车晃晃悠悠地差点滚下山路。 “一二,加油……一二,加油。” 惊变之后,雨中只能听到所长声嘶力竭的指挥声音。 哦,开始从泥里往外推车呢…… 驳杂的屏幕影像已经无从辨认,不过能听到喊着号子推车的声音,在行动变更后的一个多小时里,传回来了让指挥部啼笑皆非的一大堆信息。 走错路失去方向的,车抛锚陷在庄稼地里的,还有被村里当成贼撵的,水土不服的外勤闹出了一堆笑话,可也怨不着那些老百姓啊,大半夜的又不穿警服,慌慌张张在山里蹿,你说你是警察,谁信啊?咱村里别说警察,就连坏人也懒得来。 “桑村这边也失去方向了,据地方派出所反映说,应该有四五条路,但是他们也不太清楚。” 邱小妹又报上来一个信息,现在技侦都闲了,云城这头,也是凭着电话和步话建立联络,一场大雨,把所有的现代设备的效力都打没了。 总队长程长峰这时候才觉得不对劲,愕然问着其余几位指挥员:“你们这儿,咋这么多路啊?” “是这样,总队长,也是我们这儿的一个特色。”孙进主任介绍道,午马等三市有“三小”出名,分别是小矿、小路、小高炉,也就是那些违建的小煤矿、小高炉、小化工厂,为了躲避检查,都不走寻常的路,怕被查住。所以久而久之,这几地村镇之间,倒有了不少村民自建的小路,专供这地下产业输出产品,地方已经三令五申,不过收效甚微。 “不是畸形的产业结构,都出不了这么个庞大的制枪团伙。”总队长评价了一句,俯身问邱小妹道:“有办法捕捉山里信号吗?手机、汽车、红外影像什么都行。” “只要一过枣园一线,就进入山区里,植被地表覆盖很密,从空中发现不了什么,现在申请卫星搜索也来不及了,只有gsm信号可以试试。”邱小妹道。 “那就别愣着了,赶紧。”总队长道。 邱小妹得令,向网安总支申请着权限,这之间,又要有一个漫长的等待。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失去目标的外勤追踪各组陷在大山深处像没头苍蝇乱转悠,两个指挥部里,指挥员不是干瞪眼没治,就是像程长峰这样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个不停,似乎只有这样机械的简单动作重复才能消减一点焦虑情绪。 可消减,抵不过增加,两个小时过去了,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轰轰隆隆”,发动机在轰鸣,“噌噌哗哗”,泥浆飞溅,终于脱出了泥地,开车的邢猛志出了一身汗,车驻停,他看看前方,忧虑道:“过不去了,太危险,雨天土路太滑,稍不小心就得掉沟里。” “那这一组连人带车就守这儿吧。”席双虎道。 二十公里,五个组,已经驻下了三个,都是邢猛志选择的位置,充分考虑到了实际情况,不是凹处就是山洞口,既方便驻守又方便出击,两组又向前推进了十公里,车能走的路算是到头了。 “这儿离好汉坡还有多远?”武燕问。 “应该翻过山头就是,坐标很接近,而且这是条通往老贯窝唯一的路。”席双虎道。 武燕检查着武器吩咐着:“你们俩守车,猛子、双虎,咱们再推进几公里,这处凹地不便于观察。” “行。”席双虎没二话。 “保护好武器,这么大的雨,枪要击发不了可出洋相了,车上没雨衣……喏,避弹衣凑合吧。”武燕说着,避弹衣扔给了邢猛志。邢猛志顺手又扔了回去,愤愤道:“死沉死沉的,我不穿。咋,真让我挡枪,挡也得你俩挡,我是领导啊。” “这不就一件,还是领导穿吧。”席双虎道。 突来任务,每车一件避弹衣标配,是要给突袭在最前面的人的,武燕、席双虎不愿意穿,邢猛志拒了,回到武燕手里。武燕顺手一扔道:“也是,那都别穿了,凭运气吧。” “嘿,别价啊,你俩咋这样?”席双虎捡起了避弹衣,安排两位守车,跟着追上去了,不过三人争执着,还是都没穿。要不穿这玩意儿拿手里可有点累赘,席双虎还提着夜视和热成像仪呢,几乎是哀求地说着:“武姐,不能你俩拌嘴,东西全我扛啊,好歹分担点责任嘛。” 武燕这才醒悟,三人分着照明、仪器,轮到拿避弹衣,邢猛志开口了:“燕子,你穿上吧,看见目标你肯定跑得最快,我们俩全靠你了。” “骗我穿上?”武燕警惕问。 “论战术论枪法,席队排你后面,我又是辅警,总不能让我冲锋在前吧?更何况,这么大雨,都未必能碰到。”邢猛志道。席双虎也劝着:“真得您穿,我们外勤的规矩从来如此,只有冲在最前的兄弟有资格穿,你不光为自己挡。” 愣了下,席双虎又补充了:“纠正一下,您不是兄弟,是姐妹。” “好吧,你们答应以后别当我是兄弟我就穿。”武燕意外道。 嗯?什么意思?邢猛志和席双虎好奇,似乎燕子变性了。 “我要做回女人,这任务完了等我回去,我申请回内勤。”武燕说着,真穿上了避弹衣。前行时,邢猛志和席双虎还愣着,几步后武燕回头催着:“快走,愣着干什么?老子要做回女人,想谈个恋爱成个家不行啊?” 邢猛志和席双虎扑哧一笑,咬着下唇不敢出声,乖乖地跟上去了。 半个小时后,三人手牵手,深一脚浅一脚地攀上了坡顶,雨色稍缓,黛青色的夜空下面能隐隐看到深黯的山脊,它们像蛰伏的怪兽静静地待在视线中。 身处此间,荒野、雨夜、薄衣遮不住的孤独和冷彻伴着莫名的恐惧来袭,不由得让人打了一个寒战…… 时间指向二十时五十分,手术室的灯光在叮声轻响之后,变成了绿色。 早枯坐等了很久的任明星、乔蓉、丁灿等人快步迎了上去,自手术室推出来的华启凤面色苍白,不过精神尚好,三人俯在移动床边问候着,却被医生拦下了。丁灿就直接问医生了,医生淡淡说道:“扎破了左腹,污染性创口,已经处理了,得恢复一段时间。哦,家属,谁是家属?” 这下把三位问晕了,乔蓉难堪了,丁灿讷言了,任明星解释着:“他是警察,出任务公伤,家属现在不在,不过我们都算,要干什么吧?交钱,还是签字?” “医生。”华启凤突然伸手,握住了医生的手腕。医生俯身,他附耳说了句什么,让这位医生诧异了一下,然后回头说着:“好吧,你们留下一个人陪伺就可以了,病人需要休息,别打扰,就别跟着吧。” 三人跟着到病房,却被隔在门外了。进门医生摘下了口罩,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老人,像是有什么话欲言又止,华启凤却开口道:“谢谢你啊,大夫。” “您的年龄?这么大年龄还需要出任务吗?”医生不解地问。 “我是退休返聘回单位的,所以理论上,还是在职警察。”华启凤微笑道。 “假如是这样,那你们的职业就太过分了,您的病情……” “我的病情单位领导知道,但是,别告诉外面那几位小同志。” 医生愣了,好半晌才憋出了一句:“我纠正一下,你们的职业不是过分,而是太不人道了。这种污染性创口会加速病灶扩散。” “我知道。”华启凤打断了医生的话,像病在别人身上自己根本无所谓一样笑道:“您觉得我很沮丧吗?或者想不开,需要您的安慰吗?” 这老头乐观的,一点也不像伤员,医生瞅了半天,摇摇头走了。很多病人不可理喻,今天这位尤甚,不可理喻到医生似乎都有点凛然起敬,在医嘱上重重签了四个字:建议转院! 可能有什么变故发生,守在外面的几人很快接到了贺炯支队长的电话,他已经自省城往午马赶来了,电话里严令乔蓉、任明星等人不许扩散,不许透露华启凤的病情,把三位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的小警听得一头雾水…… 时间指向二十一时整,雨忽大忽小,黑暗的田野里亮着一盏灯,不,两盏忽明忽暗的灯,这里地处什么地方似乎连司机都不太清楚,他回头问道:“三哥,这到地方了,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清。” “过了岳村了,翻过条沟就是上泉。”黑暗里郭三枪的声音。 说话的是米向军,他发牢骚道:“这路也太难走了。” “难走的路才安全,黑矿、逃票的煤包括其他黑货,很多都走这儿,这可是闹爷的发家路,绕着就能出省界。”郭三枪道。 “闹爷看样子是回不来了啊。这动静大的,连村里都贴着扫黑除恶的标语。我听说啊,前些年发财的村长支书,成串成串地往里提溜,只要拦过路要过钱,哪怕就街上的小混混也给弄进去判两年。”二米心有余悸说道,外面的社会实在太险恶,亏得兄弟们都窝在山里。 郭三枪欠欠身无所谓地道:“一张一弛嘛,坏人嚣张几年,然后好人再嘚瑟几年,全是好人或者全是坏人,这世道反而没意思了。” “咱们算什么人?和好人肯定不搭边,和坏人呢,又有点距离,不好说啊。”二米如是道。 郭三枪难得地笑道:“咱们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是恶人,鬼见了都绕着走的恶人。” 不在好坏之列的恶人,二米深以为然,车驶到稍宽阔的地方,他叼上了根烟,给郭三枪发了一支。两人凑火点上,一中断话题转了,二米想起个事来说着:“今儿老地方去了几个司机啊,说好晚上拉机器走人呢,这天气怕是不行啊。” 雨天路滑,即便是载重的三轮在泥地里也不好行驶,郭三枪摁下车窗伸手探探道:“是啊,看来得耽搁一半天,老杜那头怎么也没电话,货应该运走了吧。” 心绪莫名地跳了一下,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莫名地心悸,就像有什么预兆一样,可在预兆未来之前,却不可名状,二米在拨着电话,准备问问…… “号码,132000xxxxx。杜攻城的手机。” 被缴获手机其中一部响了,现场等待已久的外勤一下子兴奋了。 前方短促的汇报,同时传给午马市、云城市两个指挥部,大屏上信号追踪定位在空旷的山区移位,嘀嘀的响声恰如此时在场人员的心跳,一直在加速,在加速…… “外勤c5组汇报,看到一辆吉普越野正向我驶来。” 步话里听到了外勤的汇报,午马指挥部,聂敬辉拿着指挥话筒的手在颤,期待是,又生怕不是。“请求是否截停。” “原地待命。” 聂敬辉如是命令道,那个定位的光标嘀嘀嘀地移动着,现在的追踪只需要十五秒到二十秒,可仿佛过了二十天二十个月一样,终于“嘀……”一声长音,午马、云城两地技侦同时在喊:“上泉,c5组的位置。” “截停,截停,截停……注意他们持有武器。” “各组注意,现在命令你们赶赴坐标点,上泉方向,各派出所警力原地驻守待命。” “各组注意,现在是红色紧急命令,所有人检查武器,离坐标点最近的各组放弃驻守,马上赶赴现场。” “c5,回传影像。” 静默的指挥系统里,瞬间乱了,自天网大屏上看,代表驻守警力的各个红标点,发散式地向上泉村包围上来…… 现场亮起第一束灯光的时候,郭三枪蓦地警觉,然后伸手夺走了二米的手机,顺手往窗外一扔,随即听他骂着:“你把狼全招来了。” “什么?啊?”二米一看前方吓了一跳,一辆黑漆漆的车挡在前方宽阔处,当前一位持着微冲,像写着“停”字的信号灯。 “冲过去。” “啊?” “不冲只有死路一条,这儿会被围上的。” “妈的……” 二米一咬牙,表情狰狞,嘴里嗬嗬有声,一踩油门,车在泥路上吼着加速了,同一时间,郭三枪娴熟地扣下了枪机,一伸手,砰砰两枪,当先站着的警员像被车撞了,后仰栽倒,鸣枪声中,后面那两位迅速躲回车上,伸手向来车射击。 “砰——”一枪,击碎了前车的倒视镜,车前开枪的警员被压制了。 “砰——”第二枪,射在轮胎上,子弹似乎擦着轮胎,听到那人的惨叫声。 呜一声车冲上来了,挤着拦路的越野车,一挤两挤,拦路车一轮下了路沿后,哗一声滚下去了,拦截的警员跟着打滚下坡躲着车里射出来的子弹,一刹那的失神,那车已经闪过去。 “砰砰砰……”连续的枪声,击在逃跑的越野车上,只是溅起了几点微弱的火星,那车飙着山路疾驰,倏忽已经逃出了视线…… “目标火力很准,我们受伤两人,请求支援……” “c7组,他很快会到你们前方,马上设置路障拦截。” 指挥部里看到冲卡枪战的一幕,郭三枪比传说中还要猛,冲卡、撞车、逃逸几乎一气呵成,三位拦截警员反而被打了个猝不及防,捕捉到的车辆影像一闪即逝,又消失在指挥部的视线里。 十分钟后,c7组的记录仪传回来了影像,这个悍匪依旧是最粗暴的方式闯关,边开枪边闯向路障。早有准备的警员嗒嗒回敬一串微冲子弹,车身迅速被钻了一排孔洞,车玻璃眨眼碎成渣了,就这都没有拦住车,那车斜斜地开下路弯,绕了个圈顺着洼地往没路的地方开。追击的警员刚刚靠上去,车里“嗖嗖”扔出来几样东西,训练有素的警员中有人猛喝:“卧倒!” 恰恰及时,“轰轰”两声土炸弹炸响了,警员们追击又被隔绝了,那车绕了个弯,一掉头,轰然飙上路面,又嚣张地沿着来路跑了…… 心细如发 c序列编组是云城扫黑除恶领导组直属外勤,成员来自负责机场安保的特警中队,猝然遭遇嫌疑车辆,没想到吃了这么大个亏,一下子打出真怒来了。 自岳村一线疾速驰援两组,自上泉尾追的两组,四组人相距不到十公里,转瞬即到,警员们在c5组设卡处救起了两位受伤的,一位伤在肩上,另一位伤在腿上,唯一一位没受伤的避弹衣左胸的部位嵌了一颗子弹,这么高超的战术素质把现场领队都吓了一跳,急急向家里汇报。 “他绰号就叫郭三枪,一百米外不用瞄具也能打到狙击手的水平,伤员情况怎么样?” “伤得不致命。” “那注意了,现在嫌疑车辆在你前方被截堵后又返回来了。我命令你,不惜一切代价,打掉它。” “是。” 简短的通话,现场指挥抹着一脸雨水,愤怒地大喊着:“车拖过来,搬石头,堵死路。” 两组警员横车的横车,搬石头的搬石头,再怎么说也是功勋中队,这么窝火的抓捕可让他们有点怒火中烧了。路未堵好,山拐角处又现灯光,有警员大叫,这头迅速分组,以树、地塄、车为掩护,连拉起了两道封锁。 “停车!” 步话里大吼着,“砰砰!”枪响着示警。 开在山腰处的车慢了,慢了,缓缓地已经趋向停了,七八支手枪、微冲指向了目标,几十米的距离,只俟到了射击距离,来一个乱枪逼停。 车里,肩上已经挂花的米向军睥睨地笑了笑,笑容有点邪,有点绝望,有点恶狠狠的,似乎在思忖着最后的拼命一搏…… 几分钟前,车冲过了这个关卡…… “跑不了了,妈的。”郭三枪回看了一眼,恨恨骂道。 米向军又是羞愧又是惊惧,他歉意道:“三哥,我连累你了。” “扯淡,我们迟早死路一条,谁也连累不了谁。”郭三枪意外地很淡定。 “怎么办?”米向军问。 “分开跑,路肯定被堵死了,我往西,你开出几公里往东。别回老贯窝了,出事了。”郭三枪道。 “三哥你先走,我引开他们。” “”…… 郭三枪似乎愣了下,黑暗中看了看米向军,然后艰难地说了句:“谢了,兄弟。” 话毕,一开车门,纵身跳下了车,消失在雨夜的黑暗中。 米向军一加油门,轰声继续前行…… 十几分钟前的事一闪而过,米向军已经来不及后悔,也没机会恐惧,他卸了弹匣,只有两发子弹了,今天是接应并没有准备充分,仓促应战,闯过两关已经打得只剩子弹两颗、炸弹一枚了,而这些土炸弹他最清楚威力,吓唬吓唬普通人还行,对这些全副武器的警察根本没有威胁。 “车上的人听着,你被包围了,马上下车投降。” “车上的人听着,你被包围了……” 对方像猫戏耗子的声音响彻在雨夜的荒郊,米向军看看车一侧的山坡,另一侧几米高的岩壁,再往远处黑暗中肯定是大山深沟,猿猴愁攀飞鸟难渡,他脑袋重重靠向了驾驶椅背,嘴里嗬声轻咦,像放弃了,又像在舒缓极度的疼痛。 黑暗不可视,可却能清晰感觉到那种彻骨的疼痛,他伸手,轻轻摁向胸前锁骨以下某个部位,火灼般地疼痛,摸上去黏黏糊糊的,肯定是血,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生命在慢慢流逝的那种虚弱感觉。 原来死亡就是这样啊,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恐惧或者悲伤,只是有点惋惜,有点后悔,女人,形形色色的女人;钱,大把大把的钱,自脑海里一闪而过,仿佛拼命追求的东西此刻觉得并没有那么重要。 很奇怪,他居然慢腾腾点上了一支烟,惬意地、狠狠地抽了一口,火光的明灭中,包围他的警员甚至看清了他的脸,一条自额上而下的血迹宛然,让这张脸显得有点狰狞可怖。 战场,出现了奇怪的静默,指挥部里静静地观摩着,一时没有采取行动,毕竟一个活口比一个死尸更具价值…… 三公里外,两辆车自后面包抄上来了,疾驰在山路上的越野车溅得处处是泥,湿滑的山路出了几次险情,司机满头大汗,车里的警员都紧紧地握着横杆,这路上,一不小心可就是个车毁人亡的结果。 七公里外,好汉坡上,a序列编组也奉命向上泉村一带集结,围捕嫌疑人,这时候武燕却和邢猛志起了争执,一个要奉命赶赴目的地,一个却要原地驻守,后车等着他们,在催着他们上车,车下的却还没有吵出结果来。 “不用去了,路滑太危险。如果围住了,白去;如果没围住,也是白去。明知道白去,去干什么?”邢猛志道。 “你心里有没有点纪律意识啊?”武燕怒问。 “盲从不等于服从。”邢猛志道。 “你是根本没纪律意识。”武燕斥道。 “那我问你,c5到c7两个组拦截位置相隔十一公里,这路地形几百米就看不着车了,你怎么能保证郭三枪还在车上?你忘了他最擅长的技能?我想他会以他最擅长的方式逃跑,而不是据守一辆车和警察对峙。”邢猛志道。 这一下席双虎明白了,一挥手让车走了,俯身问道:“山地追踪,再来一次?” “大哥,你难为我吧?现在下着雨,如果他真是半路跳车,那就蛋疼了,只能靠这玩意儿撞运气了。”邢猛志摇着手上的东西,那是一台手持式热成像仪,在野外很好用,林子里的兔子树上的鸟都看得清清楚楚一个红点。 席双虎拿不定主意,向家里如实汇报着:“聂处,c5到c7两个组拦截位置相隔十一公里,是不是中途有变故?” 午马市指挥部,比对着简短影像的技侦眼睛一直,发现问题了。 同一时间,云城指挥部,邱小妹一下子被点醒了,惊声说着:“程总队,他在拖延时间,第一次冲卡主射在副驾,射击极准,而第二次冲,几乎就是胡乱放枪……郭三枪不在车上。” 程长峰闻言不再犹豫了,拿起步话指挥着:“突击,不论死活。” 同样在这一刻,米向军深深一吸,烟快燃尽了,警察的喊话声又起,他呸地吐了一口,连烟蒂一起吐掉了。看着眼前的路障、雨幕,还有躲在隐蔽处的枪口,他蓦地动了,一扬手土炸弹扔出了前窗,跟着猛踩油门,呜一声发动,另一手“叭叭”放了两枪。现场的执法记录仪清晰地拍到了他最后疯狂的样子。 “嗒嗒嗒……” “砰砰砰……” 手枪、微冲,子弹像雨点倾泻向了冲关车辆,那失去方向的车保持着速度越走越快,在第一个路障上蹦上了石头,车身倾斜,侧翻,然后滑着,咣一声撞到了拦载警车上。 包围的警员围拢上来,枪口直指,战术手电的光线下,身上、脸上密布弹洞的嫌疑人脸倒伏在副驾的位置,两眼圆睁,弹洞处血汩汩冒涌,死相狰狞。 “车里只有一个人,不是目标。” 现场指挥仔细辨认了很久,汇报了这一信息。 两个指挥部一片哗然,瞬间失望的情绪蔓延开来,情急之下,云城、午马两市指挥员视频讨论上了…… “老聂啊,我们还是低估了郭三枪的能力。”大屏幕上是程长峰忧虑的脸,表情是咬牙切齿,这几乎是离郭三枪最近的一次了。 “这种危急情况,嫌疑人会选择最擅长的方式逃逸和隐藏,而郭三枪就是山里人,比任何人都熟悉山区,这下就难了。”聂敬辉同样忧虑的脸,两人在视频里面对面,同仇敌忾,却同样无计可施。 “这一带离瓦窑寨很近,有没有可能回去?”程长峰期待地提了一个想法。 被否定了,聂敬辉直接摇头:“绝不可能,他对危险的嗅觉很灵敏,应该知道出事了。” “被劫持的司令婕好像不在车上。”孙进主任插了句。 “这个人原本看似个棋子,不过现在是棋眼了,不管是枪案、胡浩涉黑案,还是文物走私案,应该都有他的份,要是找到这个棋眼,可能所有的案情,就都迎刃而解了。”聂敬辉幽幽道。 “你这不是废话吗?下这么大雨,山地什么路?光淤泥半尺厚,咱们的外勤车都出两起交通事故了,现在击毙米向军的现场是距离上泉村四公里的路面,海拔两千二百三十二米,方圆十公里几乎都是大大小小的山脉的沟谷,而我们外勤组,还散布在乡路沿线,这大晚上的,怎么搜捕啊?就向武警部队求助也无济于事啊,况且也来不及啊。”程长峰道。 “总队长,我知道,我在想,是不是还有其他方式……” “什么方式?” 两人谈话进入死胡同时,一个奇怪的传音插进来了,云城负责的邱小妹嘘了一声,她说了,这是个单向传输,另一方请求的,一听声音,一下子勾起在场技侦的兴趣了:“不要急,不要慌,干饭吃了还有汤,特警训练的场地可没有这种山地,也对付不了这种深山老林里的悍匪,都告诉你们了去也白去,现在信了吧?” 是邢猛志嘚瑟的声音,闻言让几位指挥员有点脸上发烧,程长峰愤愤低声骂了句:“这小兔崽子,背后净说坏话。” 下一句是席双虎在问了:“咱们等这儿有用吗?他不往这个方向跑,不也傻眼了?” “往北到镇上,基本就是人口聚集地方了,用屁股想也知道那儿肯定是警力严密布控,他怎么可能去送死?”邢猛志道。 武燕插进来了:“喂,就你能啊,往北不行,这里也不止一个方向啊。” “所以我们在最高处等啊,旱不入林、雨不进谷懂不?这意思是,旱季别往林里钻,没准会被饿极的野兽袭击;雨不进谷就更简单了,万一碰上山洪泥石流自然灾害,都不用咱们找他,自己就找死了。你说他山里长大的,能不懂这个?”邢猛志道。 “那会走什么地方?”席双虎问。 “会沿着山腰或者山脊走,安全。山脊的可能性会更大。”邢猛志道。 武燕在驳斥了:“找个山洞钻不行啊?” “行,但是他不会选择,因为马上面临的就是散兵线似的搜索,天一亮,他可就真不好跑了。”邢猛志道。 不管对不对,邢猛志无可辩驳地把席双虎和武燕给说得再无异议了,可最大的问题是,人呢? “咱们等了多大会儿了,人呢?”席双虎等不及了。 “十几分钟了。”武燕道。 “急什么呀,家里反应过来还早呢,这种地形和气候太特殊,外勤可能还没有经验,毕竟像郭三枪这种人也很少见……哦,有影像。” “啧,你会不会看热成像仪,这是头野猪,哟,也在山腰上拱着。” “对呀,野猪都知道走山腰,就你不知道。” “你在骂我,我跟你急啊。” “呵呵,我现在就揍你,你都不会跟我急,你是急着找不着郭三枪呢。” “这……算了,我服了你了……武姐,你和他搭档,就没有发了火揍他的时候?我怎么觉得他很欠揍,你应该揍得他不轻啊。” “我没和他搭档过,他以前在毒贩窝里混,理解一下啊,你看他身上匪气这么重,归队还没几天呢,心理测试一直过不去,心理医生一直评价他有暴力倾向,好像叫什么应激创伤后遗症。猛子,是什么来着?” “那都是扯淡玩意儿,一个没摸过枪、没抓过人、没受过伤、就在办公室看书本的心理医生,有资格评价一线摸爬滚打的警员吗?我就不信他能理解我们抓捕时那种紧张心态,那紧张刺激得多厉害,我屁股上被土炸弹划拉了好几个口子,当时都不知道疼……暴力倾向就更扯了,今晚击毙了三个了,警察不就是暴力机关,温柔给谁看啊?” 这番对话回荡在两个指挥部里,数位指挥员和数十名技侦倾耳聆听,听得五味杂陈,一直以来紧张凝重的气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淡化了,甚至听得话里有点幽默的意思,让人会心一笑,却又笑不出来那种,毕竟,从事这个职业都有感同身受的苦涩。 “他们在什么位置?”程长峰出声问。 “坐标显示,应该在距离上泉村直线九公里的位置,西南方向。”邱小妹道,这三位已经脱离了驻守地,找到了一个制高点。 “热成像仪可以捕捉到影像吗?在这种天气下。”程长峰问。 “应该可以,热成像仪的工作原理是以物体表面温差为基准显像的,只要没有被其他物体遮挡,那就应该能发现。”邱小妹道。 程长峰环视一圈,无人出声,这种搜捕可闻所未闻,他心神不宁间,问着视频上的聂敬辉道:“老聂,你看呢?” “这小子有点邪,等等看,兴许有机会,反正咱们现时什么也做不了。”聂敬辉道,他似乎有点心不在焉,看着传话回来的仪器,那个在雨夜荒野现场的人,现在是所有希望所系,也是他最关心的了。 声音又响起来了,是武燕的牢骚:“这等到什么时候啊?你不会让咱们轮流举着这玩意儿找一夜吧?” “不会,这儿距离上泉十公里左右,郭三枪跳车脱逃的地方,应该就更近了,一个小时差不多能走到这儿,如果找不到,或者真走了其他方向,那就没咱们的戏了。等着天亮搜捕吧,跑不了了,武器没了,弹药快光了,强弩之末谁逮着都是捡了现成便宜了。”邢猛志道。 “啧,你也是判断,说得这么肯定把我们都唬住了。”席双虎的声音。 “那是因为,你没有比我更肯定的判断,所以才被我唬住嘛,对不对?”邢猛志道。 “又开始贱了啊。”武燕道。 “不犯点贱不舒服啊,这大冷天的,干啥不好,我一辅警非跟着你们抓逃犯,原来在特巡大队混老觉得一天处理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意思,现在觉得,那真是幸福的日子。”邢猛志道。 “这点我倒是有同感,上警校时天天盼着成为真正的警察,等当了警察才发现,其实最幸福最快乐的时光,还是当警校生的时候,没有任务压着,没有限期破案逼着,也没有这么严的条例管着。哎呀,回不去了啊。”席双虎叹道。 “俩傻老爷们儿,趴在泥地里,还有心情讨论人生。”武燕评价了一句。 现场没笑话,倒是后方笑声一片,这光景看来死马当活马医,医不活的概率太大了。聂敬辉都有点绝望了,他颓然拉了把椅子坐下了,看看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分钟,外勤现在一片混乱,上泉村抓捕现场几个组会集了,恐怕光把两辆倒翻和滑坡下的车辆拖上来就到天亮了,他翻查着警力部署图,已经开始思考布置搜捕方案了。 就在这时,响起了一声天籁般的提醒:“快看,这是不是个人?” “我看看。”席双虎的声音。 “我看看。”邢猛志的声音。 很快现场的影像传回来了,在虚拟化的热成像屏幕上,闪着一个人形的影像,隐隐约约,这个影像惊得邱小妹从座位上跳起来了,惊呼:“是个人,就是个人……不,这种地方这个时间,绝对是郭三枪。” “注意,坐标点无名高地,发现嫌疑人,各组开始向他们靠拢。” “全体都有,跑步前进,不得乘坐车辆。” “各组开始报告你们的方位,行进速度。” 步话里,瞬时乱了,协调的声音和汇报的声音掺杂在一起,让人理不出头绪的那种慌乱,偏偏离目标最近的地方,安静了,他们已经悄无声息地靠上去了…… 生死搏杀 这是好汉坡一带。 雨夜微光,凭着直觉郭三枪就几乎能判断出位置,他在这一片打过野鸡兔子,猎过野猪,黑暗中那里有一个绵延的簸箕一样的长坡,其实是一个长河谷,尽头就是和黄河的交会点。就像所有进山迷失方向的人都知道的一样,沿着流水的方向,肯定能走出去。 山里不行,那些高大的松柏和乔木会遮蔽你的视线,即便你能辨识出方向,也找不出路的所在。 他倚住了一棵松树,稍歇了一口气,自跳车处到这里他计算着,已经跑出去十几里地了,身处的位置离路面很远,就在他喘息的时候,听到了爆炸的声音,凭着经验他能判断出来大致的距离,这个距离相对身处的地方,应该是安全的。 他坐下来稍歇,视线里几乎不可辨物,不过长年生活在山里的人眼,在再黑的环境也能分辨出一点东西,比如坐着的地方手一抓,大把的泥土带着草根,那肯定没有滑坡和泥石流之虞;比如颜色黯黑的地方,那是沟壑,千万别踏进去;再比如那些能看到枝丫轮廓的地方,也不能进去,因为那种密集灌木丛里,很难开出一条通道来。 山腰,靠着山脊线才是夜行山路最好的选择。他歇了口气,手足并用往上爬着,沿着这条不知名的山脊线警惕地往前走,身后喧闹越来越远,直到什么也听不到,这时候他觉得心中有股愤懑,无法排遣的愤懑,十几年的深牢大狱积蓄的愤懑,成为无法排遣的怒火,哪怕杀戮、哪怕鲜血也无法熄灭心里一直在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走着,在雨夜里孤独地前行着,没有目标,也没有方向,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可还拼命要活着一样,从十七岁开枪的那一刻开始,这个纠结,就一直没有解开过…… 近了,近了,邢猛志选择的这个埋伏点不知道是源于经验还是运气,恰恰是郭三枪途经的地点,搁在他们藏身地的记录仪,忠实地记录着那个鬼祟的身影爬上山脊,一步一步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他们三个人装备的什么武器?”程总队长问。 屏幕接驳的是宋玉河,正在老贯窝朝事发地赶,宋玉河汇报道:“两支六四,每人标配两个弹匣。” “郭三枪使用的仿制九二式手枪,都还不知道他有多少子弹。为什么才两把?他们不是三个人吗?”程长峰怒问。 “这个……邢猛志是辅警,按照条例不能持枪。”宋玉河汇报。 “糊涂!将在外军令都可不受,死搬教条。”程长峰愤愤一句,挂断了通话。转瞬他的脸显示在午马接驳的远程通信上,直问道:“老聂,合围需要多长时间?” “总队长,在这种地方谁也别期待合围,就两个专案组几百外勤全部撒出去也围不住,能期待的,只有他们了,不管是活捉还是击毙击伤,都算一个不错的结果。”聂敬辉道。 “活捉?!呵呵,他已经先后打伤了我们数位警员,如果今天不是有准备,上泉布点就得阵亡一个……这种背几条命案的嫌疑人,能生擒的概率几乎为零,我在担心,这个人的战术经验很丰富,是玩枪制枪的高手,真接上火了,结果难测啊。”程长峰道。 聂敬辉明白了,这也是一种无法排遣的担忧,只能两人说说而已,后方对前方,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一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他沉吟道:“通信已经中断,他们已经潜伏上去了,这个时候我们只能相信运气了。” “呵呵,运气?枪子可不长眼,他们的实战经验太少啊。”程长峰道。 “我说运气是指郭三枪,所谓天不藏奸、地不纳垢,多行不义必自毙,走到这里,走到我们的包围圈里,那说明,他的运气已经用尽了。今天,所有的运气应该都站在我们这一边。”聂敬辉道。 没有结果的对话,或者只是起到一点减压的作用,说话间,郭三枪走得越来越近,记录仪传回的影像已经能清晰地分辨出他的身影。 他沿着山脊走得如履平地,身形矫健,和此时深一脚浅一脚行进的外勤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果不是这台记录仪,恐怕无法想象,他就这么潇洒地大摇大摆沿着山脊走,即使在路上能看到他,恐怕也不会有抓住他的机会。 “砰——”枪响了,划破雨夜的宁静。影像里郭三枪身形后仰栽倒,两个指挥部齐齐惊呼:“打中了。” “砰砰砰……”郭三枪几乎在倒地的刹那连开三枪,记录仪里看到了清晰的枪口火光。 枪是武燕开的,郭三枪应声而倒,不过拔枪的速度极快,几乎在她第一枪和第二枪的间隙,郭三枪连开两枪,她身子一伏,郭三枪还击的子弹几乎都是擦着她隐身的石头飞过去的,第一次感觉离死亡如此接近,武燕压抑着心跳,一伸手,换了个角度又开一枪。在开枪的刹那她闪身出来举枪还击,却不料郭三枪耐心更好,就像黑暗对他根本没有影响一样,砰地从容开枪,武燕瞬间只觉胸前像被汽车撞了一样,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坡下滚去。 山脊上的郭三枪捂着中枪的腿部,持枪半坐,朝着武燕滚下去的方向“砰砰”连开两枪,这时候,蓦地一束强光袭来,正照在郭三枪脸上,习惯黑暗的眼睛一下子被刺激得看不清了,他下意识地捂眼睛。 另一支埋伏的枪响了,灌木里埋伏的席双虎“砰”一枪正中郭三枪的肩膀,他啊声痛呼,左手捂着右肩,迅速一打滚,脱离了光线,那光却跟着他。席双虎持枪追着,“砰砰”连开两枪,而郭三枪却像泥地的野兽一样打着滚,沿着坡面往下滚。再开枪时,浸水的枪卡壳了,席双虎顾不上检查,一纵身,飞身扑向郭三枪,刚刚定住身形准备朝光源处开枪的郭三枪被压住了,席双虎死死压着他的胳膊,似乎触到了他的伤口,只听得啊的一声状如野兽的惨号。 让人头皮发麻的号声,席双虎看到了灯光下一张变形的脸,像来自地狱的怪兽,那凶色让他稍一分神,郭三枪一侧头,狠狠地咬在他的胳膊上,压制一轻,郭三枪又是抬头一个头撞,席双虎连连被袭,分神的刹那郭三枪挣脱了,膝撞踹脚齐动。两人像互相撕咬的野兽,你来我往,一个不慎,齐齐向山坡下滚,像山体滑落的石头,呼啦啦往坡下滚,而且滚的速度极快,隐身打着战术电筒光源都来不及追到,两人已经滚出去很远了。 中途,听到啊的一声,郭三枪被一棵树拦住了,他抱着树,那道光不偏不倚,又照到了他身上、脸上,这把他变成了最显眼的目标,滚落的席双虎连揪几次灌木,最终被块大石重重一挡,终于停下来了。斜坡上,郭三枪倚着树捂着眼睛;山脊梁上,邢猛志拿着战术电筒,准确地照着位置;席双虎一使劲,快速爬着,向郭三枪靠上去。 “小心。”山脊上邢猛志大呼一声,他看到了郭三枪手底反射出一道光。 此时扑过来的席双虎收势不住,他扑向状似伤重难动的郭三枪,却不料捂着眼睛的郭三枪瞬间发难,未伤的左臂向前一杵,席双虎胸前一疼,一声闷哼直往后退。光线中看到了郭三枪的手里几寸长的短匕,跟着看到了一下子站起来,虎视眈眈看着他,持匕戒备的悍人。 相接不过几十秒的工夫,两人都像一下子脱力一样,粗重地喘息着。郭三枪看不到黑暗中的对手,而黑暗中的席双虎却看得清这个困兽犹斗的悍匪。出于警察的本能,席双虎咬牙切齿提醒他:“投降吧,你死定了。” 话音未落,郭三枪猝然发难,蹬腿飞起,席双虎速退,可不料蹬腿是虚招,跟着寒光一闪,席双虎哎哟一声,被刀扎了,身形稍一缓,几乎是凭着声音断位的郭三枪像恶狼一样扑上来。山脊上邢猛志急急一照,只见得郭三枪钵大的拳头重重勾在席双虎脸上,席双虎被打得几乎离地而起,然后重重一摔,骨碌碌往坡下滚。郭三枪一瘸一拐,鼓着余勇又要逃跑。 “够悍。” 邢猛志把战术电筒往嘴里一咬,弹弓上手,斜斜地一个长拉,很远,接近三十米,嗖的一声放手,钢珠沿着电筒光线的方向闪着一道反光射出去了。 “啊——”郭三枪一捂耳部,那种钻心的疼像中弹一样,让他倚着树,边呼痛边咒骂着。 “嗖——”第二弹又飞到了,这个奇人像有绝技一般,迅速一低头,堪堪躲过了钢珠。那电光石火的闪避动作吓了邢猛志一跳,跟着更狠的上手了,弹弓包里压了两颗钢珠,不过一拉弓射出时,却不见郭三枪了,再照时,这货沿着灌木丛俯下了身,而再往下,就快到坡底了,此时已经看到了远处影影憧憧的灯光,大队的警察已经驰援来了。 “你……你他妈是谁?” 郭三枪藏在灌木后,声音凄厉地问。 没有回音,只有一束电筒的光线照着他的方位,郭三枪竖着耳朵倾听,雨声、响起的警报声让他无法分辨危险处的声音,在他手里,紧紧地攒着最后一颗土雷,他在思忖着,能否拉几个陪葬。 “小心,他手里有炸弹。” 是武燕的声音,在提醒邢猛志,此时她趴在远处山坳窝里,枪指着光线的方向,她能看到郭三枪几次试图投掷。 “嗖……”又是一颗钢珠飞向郭三枪藏身灌木的方向。 这一刻郭三枪终于动手了,最恨的就是这个下暗手的,他起身一拉弦朝判断的方位猛力投掷出去,嘴里恨恨地骂着:“炸死你狗日的。” “砰——”藏身位置在郭三枪之下的武燕开枪了,子弹在灌木丛中穿过,似乎没有打中。 可就在这迟滞的一刹那,郭三枪“啊——”一声惨叫着,捂着脸从坡上骨碌碌滚了下去,他扔出来的炸弹此时才轰然炸开,炸点一片炫目的明亮,却不见邢猛志的身影。 “猛子!”席双虎虚弱地在喊,他使劲爬着,向郭三枪落下的方向去。 “猛子!”武燕在喊,爆炸过后,灯光灭了,她一下子天旋地转,心疼得比中枪还难受。 不对……她看到了一个身影自半山腰往下滑,像滑雪一样顺溜无比,速度像过山车噌噌往下溜,迅速超过了她的位置,溅着一大片泥浆,唰唰唰滑到沟底,她急得大喊着:“猛子,没事吧?” “没事,快下来,逮着他了。” 下面在喊,真真切切是邢猛志的声音,武燕连滚带爬下到了坡底,奔向电筒光亮起的地方,滚摔下的郭三枪蜷曲躺在一片泥地里,浑身泥浆的颜色,不过被雨水冲刷的脸尚能看清,让人触目的是,他那只带疤的眼睛深陷着,正汩汩向外冒血。 那肯定是最后致命一击,只是……这个难度有点大了,武燕回头看看,邢猛志知道她想什么似的解释着:“我把电筒搁在小树杈上,就等着他露头,果不其然,这家伙还有后招,呵呵,不到三十米,野鸡脑袋我都打得住,别说这么大个人脑袋了。” “太狠了,你这弹弓是凶器,回头得上交啊。”武燕恻隐之心大作,知道弹弓厉害,可没想到中近距离能厉害到这种程度。 “非气动和火药动力,不属于武器……铐上他。”邢猛志道。 “哎。”武燕俯身,反铐上了郭三枪。邢猛志耀着电筒,看到了瘸着腿走来的席双虎,肩窝子里还插了把刀,他赶紧上前扶着,关切地问道:“受伤了?” “没事,死不了。”席双虎道。 死不了可就没好话了,邢猛志以教育口吻道:“不都说好了,只动手不吭声,你乱喊什么?不喊那一句,他根本没机会反击你,看看,差点让人家把你光荣了。” “你以为谁都有你狗日的这么损?专朝眼睛下黑手。”席双虎怒骂了句。 邢猛志得意地笑道:“骂就骂两句,但你不得不承认这办法管用,这回可就不是欠人情的事了啊,欠条命了啊。” “欠就欠吧,谁还指望还呀。”席双虎道。 “看看,早点学会这么无耻,今天都受不了伤。”邢猛志道。他看到武燕起身时趔趄了一下,紧张地扔下席双虎奔上前扶着武燕,扶着人打着电筒看着:“哪儿受伤了?我看看。” 那头被扔下的席双虎身上还疼着,猝然被放手,吧唧一下坐到泥地里,疼得龇牙咧嘴。武燕一下子被逗乐了,推开邢猛志赶紧上前扶席双虎,席双虎欲哭无泪道:“我错了,你俩先腻歪吧,别管我,再扔我一下,我真得光荣了。” “没事,死不了。”武燕彪悍道。 “你这个真过分啊,还想光荣了,把风头全抢走。”邢猛志笑道。 “武姐,枪给我,我要收拾这货,专打贱嘴。”席双虎气愤道。 兴奋压过了一切过分的玩笑,对于三人可真是有点劫后余生的感觉,回头看黑压压的山顶,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滚下来的,那股子热血和狠劲下去之后,他们彼此才发现,身上、脸上被灌木和荆棘都不知道剐了多少血口子,生疼生疼的。 驰援的警力包围上来了,在无数的战术手电和应急灯光下,像泥人一样坐着的三位,只有脸可辨是谁,在他们身侧斜斜地躺着被俘的郭三枪,不知道是昏死了,还是真死了。 两个专案组指挥部,所有人都看得凛然起敬,能生擒当然是求之不得的最好结果,只是没料到,三人小组就办到了,现场的警员奉命解押起郭三枪,确认身份,确认脉搏后,汇报了一句:“活着。” 活着……活着…… 聂敬辉握着拳重重挥了一下,午马市指挥部里一片欢腾。 活着……活着…… 云城指挥部也欢腾起来了,几位指挥员兴奋地和程长峰握手,接着布置打扫战场以及解押这个重要嫌疑人,两头兴奋得一时间手忙脚乱,最终确定还是从瓦窑寨抵达高速路,从高速上迅速返回。 “活着……活着……他们居然……居然生擒了郭三枪。” 乔蓉听到消息,又再三确认,然后惊愕到口吃地如是道。 丁灿不见惊愕,幽幽道:“不得不承认,在打击犯罪领域,有时候思维确实大于行动。华师父猜得一点没错,在我们端制枪窝点时,郭三枪正在返回的路上,这个时间点太好了,如果他在窝点,或者今晚让他跑了,都可能是场灾难。” “师父是不是有啥病啊?”任明星一开口就跑题了,相对于那个振奋人心的抓捕,他更关心病床上的人。丁灿回看了眼,骂了句:“别胡说。” “怎么叫胡说,就那点伤至于直接进重症监护吗?”任明星道。看看兴奋的乔蓉,他不乐意地道:“看把你兴奋的,好像是你抓了活的似的。” “你趁机非礼还没跟你算账呢,又说怪话!”乔蓉恶狠狠瞪着。 一听这话丁灿真惊愕了,看看任明星,又看看乔蓉,有点不相信地问:“不是吧?明星啥时候这么出息了?说说,怎么非礼来着?” “没有没有,开玩笑呢,是不是啊乔蓉?”任明星厚着脸皮赶紧否认。乔蓉抿着嘴向丁灿礼貌地竖了根中指道:“想听别人怎么非礼的,比非礼别人的还无耻。” 任明星一听,哧哧奸笑了,倒把丁灿搞得好不尴尬。三人正说着,七八位警服鲜亮的人匆匆奔来了,个个面容悲戚,上来就要进icu,被护士拦下后,一个个整齐而肃穆地站在玻璃窗外看着病床上的华启凤,看着看着,有人唏嘘一声,有人开始抹眼泪了,三位小警瞅得云里雾里,小心翼翼地问来意。 “我是南王乡派出所所长,警校毕业实习就跟着华师父。” “我是平陆县公安局局长,这是我们政委,我们第一身警服都是华师父给我们穿上的,他是我们当年的培训教官……都这么多年了,师父怎么还在一线?” “我是午马市政法委书记,也算华师父的弟子,以前每年基层大队长培训都是他带队。” “我是……我没脸见师父,我一直在内勤上。师父不是早退了吗?怎么又到一线了?” “他的搭档牺牲后,师父一直解不开这个心结,贺支队长说,他自己要求回老市公安局的大院,哪怕看门守院也不愿意待在家里……更不愿意待在……医院。” “贺支队长正在往这儿赶,他说医生早判师父死刑了,师父就是不服气,多撑了两年多。” 那几位局长、书记、政委一个一个说着,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泣不成声。三位听着的小警此时才惊醒一个比案情藏得还深的秘密,他们面面相觑,看着病床上虚弱的华启凤,怎么也不敢相信这还是几天前抽烟喝酒聊天打屁甚至和小警冲在抓捕一线的师父。 “死亡是每一个人都无法逃脱的宿命,可总有那么一种不相信、不屈从、不畏惧的人,他们会坚持自己活着的信仰,选择死亡的方式。这就是警察,虽然无法改变自己的宿命,却在改变着其他人的命运,让恶者得惩,让善者得安,让正气宣扬,让天下……平安!” 他们中有人默念如是话语,其他人跟着在默念,静静的走廊莫名地变得肃穆。看着几位老警察似乎都熟悉这句话,乔蓉好奇问道:“这是……为什么这么耳熟?” “你肯定没听过,只是感同身受而已,一位烈士的遗书上写的,他是华师父的战友,他们性格几乎一样,都选择了自己的方式。” 一位老警说着,抹着脸唏嘘几声,乔蓉、丁灿、任明星三人怔怔看着,两行清泪不知道何时慢慢溢出了眼眶…… 深藏功名 瓢泼大雨停了,一辆闪着红蓝灯光的救护车整装待发,聂敬辉匆匆赶到医院时,恰逢省城赶来的贺炯带着地方众警簇拥着一台活动床下楼,都是些三四十岁的老爷们儿,还都是警服正装,那场面实在是壮观得紧。 不过病床上的人有资格享受这种尊崇,就连聂敬辉也奔上去搭了把手。众人把华启凤安置进车里,贺炯安排着让大家托人找关系,一件事,看看哪里有好医生,不管多远不管在哪个城市,马上请到省城。众人急急掏出手机,现场就拨上了。 这工夫聂敬辉才有机会插句话:“老贺,你给我说句实话,华师父到底什么重症?” “肝硬化转癌,病灶已经扩散,失血过多引起了肝功能衰竭,这儿的医疗条件不行,得马上回省城。”贺炯黑着脸道,本来想给师父点慰藉让他接触下案情,却没想到这个倔老头和年轻人冲到了最前面。 “这病,怎么能返聘回来啊?”聂敬辉怒道。 “他在一线待了一辈子,快到退休年龄检查出病来了,组织上给上级提待遇他都拒绝了,就提了一个要求,还是想待在单位,当了一辈子警察,就这么点要求,组织上能咋办?把他撵回去?”贺炯道。 聂敬辉无语,难受地侧过了脸,贺炯要走时,又回头问道:“听说抓到人了?” “嗯,我这不是来医院等着吗?”聂敬辉道。 “又有人受伤了?”贺炯急切问。 “不止一个,不过都问题不大,重案队一位伤重一点,郭三枪更重,不过还能撑得住。”聂敬辉道。 贺炯仰天痛呼一声,心里堵着一股子愤懑无从排遣地呼了一声。 “走吧,路上小心。”聂敬辉咬着牙道。 贺炯应声上车,又下来了,他看到了不远处眼巴巴地瞧着的三位小警,下车站正,脸拉长了吼着:“你们仨,过来。” 三人赶紧跑上来,任明星求着:“贺叔,让我回去吧,我陪师父。” “是啊,我们陪着,别醒了也没人跟他说句话。”丁灿道。 贺炯拉长脸吼着:“立正,我现在命令你们:第一,华师父的病情暂时保密,谁要泄露出去动摇军心,我处分谁;第二,在案情完结之前,不得中途离队,谁当了逃兵我处分谁;第三,不许哭,前方打得流汗流血,后方哭得流泪流鼻涕,也不嫌丢人现眼……归队。” 没人遵命,都红着眼,任明星哇声大哭了,贺炯却是狠着心跳上救护车,拍上了车门,挥手驶离。他抹了把眼泪回头看着,那三人追着,抹着泪追着,一直追到了门口,那凄然的样子看得他心如刀绞,可嘴里却命令着:“开快点,再快点!” 终于看不见车尾灯了,任明星蹲在雨地里抽泣着,有人轻轻推推他的肩膀,抬头时,是乔蓉,那么柔柔地看着他,把他往起拉。任明星抹了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侧过了脸,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如此失态,也从未体会过这种如同失去亲人般的难受。 “只是重度昏迷,说不定有机会治好啊,别哭了。”乔蓉安慰着任明星。丁灿在一旁说着:“真想不到啊,下午师父还操着家伙抓捕,比我还野,晚上就……早该发现的,这几天累得他脸色越来越不好,每顿都吃得很少,还喝酒,吞一大把药……唉,我他妈是猪脑袋,怎么就没往那儿想啊?” “求仁得仁,华师父的选择让我羡慕都来不及呢,不要太难过。”聂敬辉踱过来了,他手揽着几个小警,轻声安排道:“拜托一件事,邢猛志、武燕、席双虎三人伤了一对半,马上就快回来了,他们和华师父都很亲,要知道这事,肯定要乱了心神,所以……拜托一定保密。” 三人无声地点点头,把那股子伤痛,憋着,憋着,硬往下憋。 不久后,这儿驶来了大队警车,护士推着病床,优先手术的是郭三枪,邢猛志几人归来看得到场警民咋舌不已:受伤最重的席双虎挨了一枪,左胸被划了一刀,那把刀还插在他肩上;武燕挨了两枪,一枪在胳膊上,另一枪的弹头还嵌在防弹衣上。除邢猛志最轻,武燕和席双虎都是脸上头上不知道划破了多少口子,整张脸都肿起来了。 不过更让聂敬辉咋舌的是郭三枪的伤势,身中三枪,两枪在腿部,一枪在肩以下部位,均未致命,除了取三颗子弹,在眼部还取出了一颗钢珠。听完医生讲完细节,即便聂敬辉有多年从警经验被惊呆了,能解除郭三枪顽抗的,居然是这颗打在要害的钢珠。 “他的伤势怎么样?”聂敬辉问医生,医生解释了句,身体素质很好,稍有点失血过多,没有生命危险。 这一下子让聂敬辉完完全全放心了,他布置着看守,回身出来时,又拿起了那颗钢珠,惊叹道:“简直难以置信啊!” “高手在民间,中短程射击弹弓的精准度要比手枪高得多,我见过他玩这个,能打掉扔到空中的打火机。”乔蓉插话了。 丁灿淡淡一笑道:“你们不知道的多着呢,这是一把神弓,新型毒品案的消息,就是因为这把弹弓传出来的。在制枪窝点,他拿着弹弓把杜攻城那几个货吓投降了。” “厉害,咱们去看看这位弹弓神警,还有点时间,明星呢?”聂敬辉问,乔蓉示意着等待席上。任明星一脸怏怏不乐,还没有从悲伤中走出来,叫了两声没人应,乔蓉干脆上前,生拉硬拽地把任明星给拽上了。 他们仨的待遇比郭三枪就差远了,席双虎的清创缝合人有点虚弱,已经睡下了。她和邢猛志直接就在急诊手术室处理的,武燕只是清创包扎了下。三人走到这里时,听到“啊——”一声惨叫,似乎是邢猛志的声音,着实吓了聂敬辉一跳,他顺手拉住一位护士问道:“咦?这是怎么了?他不是伤得不重吗?” “那人不怕打枪,怕打针,什么人啊?叫得比孕妇还响。”护士嘟囔了句,匆匆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身上总透着黑色幽默,聂敬辉听得哭笑不得,其他三人捂着嘴笑了,正笑着又听见“啊——”一声惨叫,旋即武燕的粗嗓门吼开了:“有多疼啊?大半夜以为你叫床呢!” “哎哟,我不打针行不?我看着明晃晃这么长的针我就害怕。”邢猛志求饶着。 “不打针感染怎么办?土炸弹可是污染性创口,医生,上。”武燕在说话。 “啊——啊——”邢猛志夸张的喊叫回荡在医院的走廊里,武燕又吓又哄,听得外面几人有点尴尬,没进去。这时候聂敬辉的手机响了,是程总队长的,将这里的情况匆匆一汇报,新的命令传来,聂敬辉急急就要走,几步回头一指三人,出声问道:“枪源已除,余孽未清,三省七市的扫枪行动零点打响,你们……参与吗?” 三人没有思索,重重地点点头,聂敬辉一笑一摆头,四人迅速离开,匆匆归队。 过了很久,武燕搀着一瘸一拐的邢猛志从急诊室出来了,邢猛志挪着步四下瞅瞅,郁闷道:“自古英雄皆寂寞,就没一个人来看我,太过分了。” 武燕被逗乐了,斥着他:“你脸咋就那么大呢?是不是还得支队长、总队长再加上省厅领导来慰问你才觉得有成就感?” “成就感在抓到郭三枪时,咱们早得到了,不在乎那点虚名。”邢猛志说着,不过少年心性,还是觉得太寂寞了,一转念又说道:“好歹也来几个慰问的呀!干这么大的事,末了还得咱们俩伤员相互照顾,多寒心哪。” “你猪脑子啊!窝点被拔了,肯定要乘胜追击扩大战果,扫清枪祸肯定就在今晚。”武燕道。这个表述让邢猛志接受了,一想不能参加了有点遗憾,不过再一想,他嘚瑟道:“曾经沧海难为水啊,那些小鱼小虾抓得就没啥意思了,荷枪实弹的大队特警刑警一突击,哎哟,简直是欺负人家犯罪分子呢。” “你这三观得纠正一下,有严重问题啊。”武燕道。 “那你离我远点,别让我把你影响坏了。”邢猛志道。 “错,我要离你更近一点,要监督你、帮助你、引导你。”武燕道。 “少来了,我咋觉得你是假公济私呢?我们是兄弟,你不能对我有非分之想啊。”邢猛志严肃道。 武燕严肃、生气的一张脸伸到了邢猛志的脸前,脸上伤迹宛然,乍看触目可怖,然后她睥睨道:“如果我非要有呢?” 邢猛志愣了,被这种另类的表白又刺激到了,他郁闷地解释着:“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挑逗搞得像挑衅。” 说着邢猛志赶紧戒备,生怕挨打,却不料武燕一点也不生气,戳破他的话道:“想说恶心话把我气跑是吧?早知道你那点鬼心思了。就你这样居然还怕我赖上你?你咋不自个儿照照镜子?我好歹也有人追过,是被我拒绝了。” “我也有啊。”邢猛志一点也没受打击,贱贱一指武燕,“你不就是了?只不过被我拒绝了而已。” “德行吧。”武燕轻轻一踢,却不料忘了他是伤员,邢猛志一闪腰“哎哟哟”又在嚷疼,急得武燕搀紧了连连道歉。 彪悍中的柔情,不是那么容易享受的,武燕朝急诊室要了加护病床,硬摁着邢猛志趴床上躺着,还很不放心地隔一会儿就掀开他衣服看看后背的伤口,不管是拒绝还是接受都有点尴尬,邢猛志干脆听之任之了。两人就在病室里拌了一会儿嘴,然后困意袭来,不知不觉中睡去了。 专案组确实派来了慰问及了解情况的人,他们来时已晚,重伤的席双虎还在监护,他们找到这俩轻伤的人时,一个趴在床上睡着,后背绷带洇血,一个坐在床边,靠着床睡着了。两个人战衣未解,血色宛然,睡得那么香,肯定是累极了。 来人鼻子发酸,掩上门悄悄离开了…… 时间指向差一刻零点…… 以字母序列编组的各外勤行动队伍渐渐集结完毕,整个行动一直纠结于能不能通过外围侦查和抓捕找到真正的窝点,而现在没有后顾之忧了,老巢被拔,外围的尚不知情,不用说这也是绝好的清扫机会。 “老宋,看来你要缺席这次行动了。”聂敬辉在通信上说着。 老贯窝窝点,宋玉河正指挥着清理现场,长短枪支,琳琅满目像一个武器库,气枪、气狙、喷砂枪、快排,还有这伙匪徒用于武装自己的火药动力枪支,八一杠、霰弹枪、手枪。 几个小时了,宋支队长还没有平静下来,激动得说话都颤抖,一听聂敬辉传话,他回道:“剩下的就是些小鱼小虾了,让外勤组去干吧。这回全部倒挂了啊,总队挑选出来的精锐根本都没用上,总不能让他们闲着啊。” “呵呵,我第一次开始讲迷信、信运气了,话说我们今天的运气太好了啊,几乎是赢了个大满贯。好,那就这样,这边就快打响了。”聂敬辉道。 “好的,等你们的好消息。”宋玉河道。 通话挂断,总队长的影像接进来了,聂敬辉汇报道:“我们这里已经准备完成,请总队长下令吧。” “聂处啊,开始之前我得先给您道个歉啊。”程长峰心情大好,笑着道。 “何歉之有啊?”聂敬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程长峰笑道:“聂处,您是省厅派来的督导,结果被我们拉到一线了,还得劳心费神案子,我这个总队长实在是抱歉啊。” “能参与和见证一件大案水落石出,是一名警察的幸运和荣耀,等我回去,我会被同事嫉妒的。”聂敬辉开了句玩笑。 程长峰笑道:“今夜,一切荣耀归于藏蓝银徽,让我们把这份荣耀接着进行到底吧,准备开始。” 通话结束,聂敬辉笑着敬了个礼。 此时,技侦分屏传输着数十个外勤组整装待发的场景,那是前期外围侦查摸排到了嫌疑人以及嫌疑地点,就等着肃清最后的余孽了。 “同志们,我是本次行动总指挥程长峰,这次行动组织得有点仓促,追枪专案组、扫黑领导组、文物走私追缴专案组,三个组的警力合警一处,首先要对午马、云城、汾南三市的枪案嫌疑人进行一次集中打击。我知道连续作战,天气恶劣,大家都很累,后方也快熬到油尽灯枯了,但我们更知道,人民安危高于一切,社会安定高于一切,所以我仍然要命令你们,所有人打起精神来,这是扫除枪祸的决定性一战,我们要迅速、坚决、漂亮地赢得全胜……现在我宣布:行动开始!” 每一次“行动开始”的命令,是伴着警灯警笛、伴着风驰电掣、伴着雷霆万钧、伴着排山倒海之势开始的,那是每一位警员心里最激动、最肃穆也是最神圣的时刻,仿佛恨不得自己胸前沸腾的热血能马上化成一颗颗正义的子弹,用最快的速度去把一个个犯罪的堡垒洞穿、击溃。 午马市西郊粮厂。 两组外勤疾行靠墙,搭着人梯上墙,突击的队员沿墙上猫行不远,一下飞蹿,扑倒了墙内的暗哨,旋即打开了大门,行动警员鱼贯而入,直冲造“狗粮”的车间。趁着雨夜正开足马力干活儿的厂子一下子乱套了,举手投降的,掉头就跑的,有的抄着家伙要和警察pk,接火就乱成一团,警员一个挨一个打铐子,抄家伙的早被防备严实的警员盯上了,或出甩棍,或出枪指,瞬间压制。 至于跑到外面的更没落好,被守在门口的外勤一绊一摁,还没嚷起来,双手就给反铐上了。 同一时间,此厂的组织者在家里被捕。 云城市大峪村。 外勤组摸到了村建的货仓边上,外围侦查锁定了这个提供配件的生产厂家,破门,里面哗地一乱,没料到出现意外情况,居然有十几个人,瞬间如鸟兽散,外勤四下抓捕,等控制现场,意外地发现居然是个聚赌的地方,除了查获大量未发出的枪托配件,还意外地抓到了两名网上追逃人员。 汾南市六曲坪路,高扬五金厂。 警车撞开栅门冲入时,意外地遭到了持枪顽抗,而且火力很猛,两把手枪砰砰叭叭朝着警车一阵射,拦着正面的警员,厂里有人趁黑爬墙逃跑,一跳出墙才发现上当了,本以为里面只去了一辆警车,没想到外面全是警察。两位逃跑的被摁下后,搜身发现这俩货典型的舍命不舍财,腰里缠满了现金,还在裤裆里塞了两根金条。 干这活儿的都是脑袋别裤带上的主,现场全部控制后,外勤发现这里负隅顽抗的原因了,仓库里除了大量的瞄具,还搜出来了四支仿莫辛纳甘狙击枪,据说是专为高端玩家定制,一杆售价标到了十万元。 午马市晌南镇气门厂。 行动组破门而入,成箱封存的压缩气罐被起获,被控制的厂方负责人一个劲在解释这是气动工具配件,不是枪支配件…… 在午马、在云城、在汾南,各刑警队、派出所警务部门组织的追枪组照单传人,送过货的、干过加工的,甚至家里还有私藏的,被陆续起获。行动开始半个小时内,除了零星的抵抗,各组推进极其顺利,确实也占了天时的优势。今夜这么大雨,谁可能想到警方会在这个时间搞个突袭? 与本省三市同步行动的还有兄弟省份的七市,这是根据前期排查的网络贩枪信息,以及瓦窑寨被捕的嫌疑人突审交代,各地警方先后拘传了数十名贩枪下线,当场搜出的气动、火药动力武器几十支,这些由郭三枪、杜攻城团伙发展的销售网络被警方摧枯拉朽地连根拔起了。 搜查、清缴、取证、审讯……在雷霆万钧的行动之后,紧随其来的又是庞大的繁杂警务。午马市的文化中心这一夜几乎成了警车表演场,忽闪着警灯的车辆运来了一车又一车的嫌疑人,这些涉案较轻的人员被集中在大厅里蹲了七八排,一一甄别身份,或拘留,或送审,或交由派出所进一步审查。归队的任明星、乔蓉、丁灿就忙了一夜这活儿,直到天亮还没有处理完,新的任务又来了,收缴的武器要集中在这里,统一鉴别后归档封存,作为枪械专管的乔蓉一夜未合眼,又接着忙上了。 早七时,自云城回返的程总队长和自瓦窑寨归来的宋玉河支队长几乎是同时到了午马临时指挥部。宋玉河跳下车急急奔向程总队长,一夜未眠的总队长一点也看不出疲惫,兴奋地问着宋玉河,一听窝点缴获成品气动武器六百七十支、半成品一千一百余支、配件无数、涉案赃款二百余万时,乐得合不拢嘴了。 “……这棵大树算是被我们连根拔了,现场已经归省厅指示,交由特警看护以及打扫战场,我们的人在中午前可以撤回来。”宋玉河道。 “嗯,有些年没有这么激动过了。哦,对了,小邱,给宋支队个好消息,哈哈。”程长峰笑道。宋玉河一愣,好奇地问道:“还有什么好消息?” 邱小妹笑道:“省厅就胡浩涉黑一案向澳门警方发出了协查请求,昨晚我们行动时,澳门警方突袭了胡浩被押场所,胡浩被解救出来了。由于签证已经过期,他属于非法滞留,澳门警方已经在办理移交了,最迟明天,就可以解押回来。” “哈哈,那太好了。”宋玉河惊喜道,大名鼎鼎的“闹爷”归来,那这个案子就圆满了。 只程长峰适时泼着凉水道:“别高兴得太早了,这个团伙的组成极其复杂,涉黑领域很多,非法经营、非法制贩枪支、强迫交易、开设赌场、非法放贷,还有走私文物……三个专案组,都盯这一个人,我是争取过来的啊,先由我们彻查制枪的事,我们查完才轮得着他们。” “草莽出人物啊,一本刑法上规定的罪行,这位闹爷基本犯全了,呵呵。”宋玉河评价道。 众人正说着,聂敬辉从楼上奔下来了,兴冲冲地奔向他们,上前就是激动地握手,忙不迭地说着:“太好了,把我激动了一晚上啊,我可是半夜把厅长叫起来汇报的,我估计领导也兴奋了一晚上没合眼。” “有什么指示?”程长峰问。 “厅里要为我们请功,同时勉励我们再接再厉,用最短的时间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现在有这么一点小麻烦,郭三枪的伤可够重,审讯可是个问题啊。”聂敬辉道。 这把程总队长给听得皱眉了,在这个位置上不可能跨越条例做小动作,而且这么重要的嫌疑人,也不可能做小动作。宋玉河出声道:“这种反社会性格的人啊,估计不会认罪,得熬段时间,他背的案可够我们查一阵子了。” “时间,我们缺的仍然是时间啊。”程长峰道。 聂敬辉提议道:“这样吧,主要嫌疑人我建议解押回省城统一办案,就以卢启明教授被枪杀一案入手。” “我看行,昨晚突审杜攻城,他对此事知情,车辆是他提供的,已经让沁山县大队去追作案车辆了。”宋玉河道。 “行,我们合计一下,尽快解押,在这里办案有点扰民了。哎,对了,咱们那几位小伙子怎么样了?”总队长问。 “席双虎伤重一点,武燕和邢猛志问题不大,轻伤。我纠正一下,还有位姑娘,不光小伙子。”聂敬辉回道。 程长峰笑了:“那个假小子,可比小伙子还野。” 一说这个宋玉河惊叹道:“确实神勇啊,武燕一把警枪,击毙了持半自动步枪的歹徒。邢猛志更邪乎,拿着弹弓就把他们剩下的逼降了。我现在都觉得很不真实……哦对,还有这小子,你们都看到了,看着这么瘦弱,打起架来一点都不含糊,哈哈。” 三位指挥员笑着看向丁灿的方向,丁灿嘿嘿一笑,有点不好意思了,不过他和邱小妹的目光相触时,瞬间脸变,表情黯然地移开视线了。邱小妹刻意地放慢了步伐,等着三位说笑的指挥员离开了,她折向丁灿的方向,慢慢地踱着步,站到了百无聊赖、蹲着摆枪的丁灿跟前。 一双尖尖的、精致的皮鞋,在视线余光中,丁灿眼皮慢慢地、慢慢地向上抬,一身警服、飒爽依旧的邱小妹慢慢地出现在他眸子的中央,她在微笑,眼光脉脉的令人遐想。不过很快她的目光冷了,因为她看到了对方眼睛里的漠然,那种眼光不再是炽热和渴望的,那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目光。 “好像发生了什么事?能告诉我吗?”邱小妹轻声问,那眼光让她很不舒服。 丁灿颓然坐下了,摇摇头道:“没事。大数据就在你手里,有事能瞒住你?”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谈一谈,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我不希望把个人感情带到工作和任务中来。”邱小妹道,又加重语气强调了句:“我们的职业毕竟是警察。” “我是辅警。”丁灿负气似的起身,也强调一句:“临时警察,即便是临时的我也不认同你的话,你说的没有个人感情是冷血动物,不是警察。假如说我以前最倾慕最喜欢的警察是你的话……从今天开始,不再是了。” 他像有某种愤懑一样说着这些话,说完就扭头走了,把邱小妹尴尬地扔在当地不知所谓…… 是日,省刑事侦查总队发布公开警务新闻,枪杀卢启明教授的凶手落网,这个特大新闻刚被编辑整理发布,省厅的新闻发布会又公布侦破特大制枪案的新闻,几分钟便横扫了全国各大媒体。 到晚上,制枪、涉黑等舆论话题沸沸扬扬,把云城“闹爷”传得神乎其神时,又一个新闻爆出来了,潜逃澳门外号“闹爷”的胡浩,已经归案。 舆论在慢慢发酵,瓦窑寨、老贯窝,琳琅满目的制枪机械和枪支出现在新闻里时,收视率飙升出一个年度纪录,“制枪”这个关键词居然神奇地攀上了网络搜索热点,引领了一波关于气枪是不是枪的舆论潮流。没人注意到,驻扎在午马文化中心的临时指挥部,已经在当天夜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怙恶悍烈 “姓名。” “郭向阳。” “年龄。” “三十七。” “民族。” “汉。” 省刑事侦查总队,单辟出来的一间审讯室,暂时改成病房了。在重重的看护下,被捕七十二小时之后,郭三枪开始接受审讯。除了审讯员,还有医生在场,里里外外足有十几个人在盯着这次特殊的审讯。 被审者半躺在床上,神情有点萎靡不振,一只眼睛包扎着,脸上的擦伤还留着血痕。这个嚣张一时的悍匪,此时看上去和一个重病缠身的普通病人没多大区别。 “对你的情况我们掌握得很清楚,回答不要有隐瞒,也没有什么意义。问话前,先看一段录像。”审讯员道,摁下了开关。 播放的是执法记录仪拼接的信息,县大队找回了作案车辆;马宝骏的货厢车里,油漆和泥土成分分析能锁定这辆车,而且马宝骏也交代曾用这辆车载着郭三枪去过柿河乡;接着是自案发现场开始的录像,从烟蒂、排泄物、岩石上的轮胎擦痕中提取的成分,穿山越岭背回来的一大包证物,形成了这几分钟的证据链展示。 “是我干的。” 郭三枪突然道,说得淡定无比。 “嗯?”本以为会耍赖呢,没想到他直接就认了,审讯员摁停了播放,以不确定的口吻问道:“你说什么?” “别费劲了,是我干的。”郭三枪道。 “你干了什么?”审讯员问。 “给了那老头一枪。”郭三枪道。 “你瞄准的是什么部位?”审讯员问。 “右眼,不会马上咽气,不过也救不过来。我打野猪就打这个部位,有时候能活几天,有时候能活几小时,反正活不了。”郭三枪道。 居然把杀人说得如此轻松,这话把在场的警察们气得恨不得上去掐死这个变态。 审讯员压抑着怒气继续问:“那我就不明白了,你一个山里人,和这位教授八竿子打不着,为什么杀他?” “你们应该比我清楚啊。他举报了云城黑市,那是我们兄弟的饭碗,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杀他不应该吗?”郭三枪道。 “那你是如何得知受害人的准确行程的?”审讯员问。 “有人给我指点的,但我不知道是谁。”郭三枪道。 “你觉得,这个说辞能行得通吗?”审讯员反问。 “行不行得通是你们的事,问我又不信我,有什么意思?”郭三枪道。 审讯员问:“总不能是随随便便个人吧?随便个人给你透个信,你就相信?” “哦,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伍士杰啊。拐这么大弯不累啊?”郭三枪问。 “不对吧,在你枪击卢教授之前,伍士杰已经失踪了,怎么当你的中间人?”审讯员问。 郭三枪嘴角翘着,轻蔑地笑道:“很简单啊,是我绑了他,他一直在我手里,就是他把东西传给那老头的。” “撒谎,伍士杰不可能知道卢教授到沁山县的行程,他是在此之前失踪的。”审讯员道。 郭三枪又笑了,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看来你知道得不少啊,伍士杰养的那娘们该灭了。” “停!”审讯员被叫停了,两人离座。出了门外,审讯员才警醒,自己的逻辑没问题,只是对方通过他的逻辑,找到了犯罪疏漏在哪儿。 门外宋玉河瞪着两人,不悦地斥着:“你们做的什么准备工作?是我们审他,还是他审我们?” 两位审讯员难堪地撇了撇嘴,一位道:“本来以为要较量几个回合,谁知道他开口就承认了,我们反而乱了阵脚。” “那干脆就直来直去。”宋玉河命令道。 两位审讯员重新返回,刚坐下正斟酌着从哪儿开口,病床上的郭三枪又直接道:“别费劲了,伍士杰早被我弄死了,埋在第一次转运车床的地方。那地方叫啥名我也不清楚,老杜知道,是个炼焦场,小高炉下面,炉渣堆里,往下挖两米就能找到伍士杰……给他找个安身地方吧,好歹给我老子修过坟。” 又一起命案,即便在意料之中,也没想到嫌疑人会这么轻描淡写说出来。审讯再次中断,刚坐下的审讯员又起身离场了。 毕竟是命案,消息需要去核实,一头审讯关押着的杜攻城,一头派午马警方去实地勘查验证。 只过了两小时,午马警方的执法视频传回来了。找到了埋尸地点,已经确认尸体就是失踪的伍士杰。 三小时后,审讯重新开始,不过郭三枪看上去很是厌烦,不等审讯员开口,就说:“等等,别费劲,我身上难受,我想睡会儿,给你们说个事自己去求证,别打扰我……两年多前灭过个口,是个挖坟盗墓的。胡浩看上了他手里的好货,就安排我做了他……地点在曲庄头村,村北山头有座老庙,人就扔在那儿的废井里。你们查吧,查到再来找我。” 反客为主的郭三枪又躺下了,两位审讯员目瞪口呆,只能匆匆离开了。 两天时间里,包括卢教授、伍士杰在内的六桩命案被郭三枪一个一个撂出来,有些是警方根本没有掌握的。不知道这嫌疑人被震慑住了没有,倒是办案的警员被吓住了,恶贯满盈的罪犯不是没见过,而像这种恶贯满盈还这么云淡风轻的,是真没见过…… “六起命案?!好家伙。”贺炯咋舌道。郭三枪的负案结结实实吓了他一跳,让他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驻足良久。 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宋玉河又刺激道:“这是目前交代出来的。你是没见那场面啊,那家伙根本不当回事,轻描淡写跟审讯的说,去查吧。等查实这件继续审讯,他就再说一件,又是命案……死者基本都是胡浩的生意对手,或者是为了抢夺对方手里的古董。” “那卢启明呢?”贺炯问。 “这个据他交代是刑讯过的伍士杰把卢教授的情况告诉了他,但指点卢教授行程的神秘人物,他不认识。当然,恐怕认识也不会说,他现在只交代死了的,活着的只字不提。”宋玉河道。 贺炯想想,摇摇头,直道:“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这号连死都不在乎的人,你觉得能这么轻易地和盘托出?” “为什么不能?反正他也不在乎极刑啊。对他来说,随便说说而已,否则他犯这么大案子都没人知道,那岂不和锦衣夜行一样?”宋玉河道。 “他就不说,或者不交代这么多,咱们也没治不是?急得上蹿下跳那不让他更有成就感和存在感?有点不对劲,别说我没提醒啊。”贺炯道。 宋玉河没想到嫌疑人都突破了却挨了瓢凉水,他悻悻追着贺炯说着:“嫌疑人要有你这么复杂的脑袋,那咱们警察还有的混吗?有些事不能想太复杂。” “但也不要把任何一个嫌疑人想得太简单,每个人都有他了不起的地方,你走眼可不是一回了,这点总不否认吧?比如,借给你的藏锋?”贺炯得意道。 宋玉河像被揭到了羞处,直摆手说着:“走走走,老拿这个说事儿,没意思。” 被拽上电梯了,贺炯又笑了好一会儿,把宋玉河羞得无颜以对。不过下电梯进了走廊,两人又恢复原状了,快步踱向一间病房。在门口碰到了正在换衣服的席双虎,他身边围着邢猛志、武燕、任明星、乔蓉以及丁灿,似乎正准备离开。 最先看到两位支队长的是席双虎,他示意下众人,贺炯笑呵呵地进来了,挨个拍过肩膀。走到武燕跟前时,武燕拉着脸说道:“别拍我,伤着呢。” “哟,有情绪?”贺炯愣了。 武燕翻着白眼,已经把情绪表达出来了。贺炯一瞅姑娘那伤口还没愈合的脸,知道情绪何在了,他笑道:“相都破了,还拉个脸给谁看?” 众人一嗤,武燕气着了,不过贺炯又来一颗糖:“敢跟上级瞪眼,信不信我取消你的休假?” 武燕又翻一白眼道:“放几天假哄哄人,谁可稀罕。” “不不,给你放俩月,解决了私人问题再上班。我当家了。”贺炯大大方方道。 武燕一下子惊喜了,一耸肩倾向支队长说着:“那,给您肩膀,您随便拍,冲俩月假期,伤着我也忍了。” 众人乐开了,贺炯有点心疼地细看武燕脸上的伤处,叹了声道:“回支队内勤上吧,这么些年案子就没停过,该歇歇了。” 咦?似乎今天的画风不对。贺炯脸转向邢猛志时,邢猛志狐疑的眼光恰好被贺炯捕捉到了。贺炯一眨眼,突来一问:“你刚才在怀疑什么?我说的话?” “是啊,您好像有什么心事,否则不会这么感慨。”邢猛志直接道。 “什么心事?我能有什么心事。”贺炯轻蔑一声,掩饰过了。 这时候任明星差点脱口而出,被乔蓉一拉,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了,贺炯呢,亲自给席双虎系上了扣子,上上下下看了几遍,这才拍拍肩膀问着:“恢复得怎么样?” “没事,能出院了。”席双虎道。 “他们仨的情况回头给您报告。”宋玉河道,说到此处又多看了邢猛志一眼,像是心有余悸说着:“险胜啊,郭三枪的反应很快,燕子第一枪他就反应过来了。理论上,双虎你在出枪时,应该直接击毙他,而不是为了抓活口冒险。可惜六四式警枪的初速快,穿透力强,但在瞬间造成的伤害根本不足以致命。如果不是你们用电筒晃着郭三枪的眼睛一直造成对方暂时失明状态的话,恐怕拿不下这个人。” “是,支队长,我们有点冒进了。”席双虎羞赧道。 “我觉得冒进应该得到表扬,狭路相逢,我们要着回来那会更难堪,真让郭三枪脱逃,不管他潜伏还是大开杀戒,都是一场灾难。”邢猛志道。 这话似乎也对,宋玉河笑着看邢猛志,贺炯黑着脸斥着:“就不能谦虚点,领导还没表扬你,你倒贴上脸了。别以为你抓了郭三枪就很了不起了,正确的叙述和表达方式应该是:在我们大队警力的合围之下,仓皇逃窜的嫌疑人,被我们共同成功缉拿……你们,没意见吧?” 其他人不好意思吭声了,都看着邢猛志,邢猛志笑道:“我当然有意见,我当然了不起,而且我们……都了不起。结果就摆在这儿,过程毛病随便挑,什么都否认不了这个了不起的结果。” 邢猛志狠狠一说,余众被刺激到了,任明星和丁灿急得鼓掌,乔蓉赶紧拉住了。不料心情大好的宋支队长并未有异议,倒是坦荡地举手大大方方替大家鼓了个掌,贺炯意外地看着邢猛志,竖了个大拇指道:“说这话,才真是了不起,走了。” 一行人鱼贯而出,办完出院手续,直驶山大校园,那里今天有一场追悼会,正义可能有点迟到了,不过还好,没有缺席…… “杜攻城,抬起头来。”办案的刑警严声命令道。 病恹恹的杜攻城抬头,两眼迷离。 密闭的空间是不分昼夜的。身处这种环境唯一的后果是,会引起生物钟紊乱,进而会影响到正常的情绪和心理。想要让人乖乖就范,哪怕是最文明的审讯方式,也不要期待它有多人道。 这不,案情已经重复盘问了十几遍,审讯人员还在挑毛病。哪个细节对不上,肯定又是刨根问底。当你想歇一会儿,想抽根烟,或者想喝杯水都成为奢望时,绝望会慢慢主导你的情绪,情绪只剩下一个趋向,简单地讲叫作:恨不得去死。 杜攻城现在就是这种情况,他无奈交代着:“不都说完了吗?我们造杆枪都没这么麻烦。” 办案人员压抑着心里面的好笑,拉着脸继续问着:“这批进口的枪管来源,再说一遍。” “我真不清楚,老五,不,伍士杰倒腾回来的。去年五六月吧,马宝骏拉回来的,我们装了支试了试,确实好使。三十米几乎一个弹孔,后来就做出来了……”杜攻城把过程又交代了一遍。 “谁出的资?”办案人员问。 “钱的事我哪知道。” “货源联系你参与过吗?” “没有,没有,我连字都写不利索,那国外的洋字我更抓瞎了。车床都是伍士杰手把手教着装起来的。” “那卖完货,收的钱在谁手里?” “这不难为我吗?我哪有本事管账,我真不知道。后来这几趟归我,也没多少。” “分给你的钱是怎么拿到的?” “就个账户,卖了就给转过来了。” “把账户名称写一下,是哪个行的卡。” 办案人员拿着纸笔,找着搜查出来的证物,按照杜攻城的指认,标出了涉案的账户名称。这货果真半文盲一个,写自己的名字都像乌龟爬。 细节需要确认,这是最终定罪的依据,主谋和从犯量刑不是一个量级,而面前这位活脱脱的一个从犯,居然说不清上头老板是谁,开始说是伍士杰,可又解释不了为什么郭三枪会针对伍士杰,似乎根本不知道伍士杰已经死亡。又猜测胡浩就是老大,却也说不清胡浩是怎么指挥操纵制贩枪支的。 犯罪组织里盲从的情况很严重,大部分成员只认利益,不管后果,至于谁在操纵和组织对他们来说不重要。办案警员写完皱皱眉头,又换了一种问话的方式,他问道:“根据你的交代,郭三枪是在你被捕的前一天晚上离开的,具体是几点?” “十一点多吧,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和谁一起?” “他一个人。” “第二天几点通知你们去接应的?” “上午,八点多,二米去接的。” “谁来的电话?他在听谁指挥?” “那我怎么知道?应该是闹爷吧……噢不,胡浩。” 听到这里,办案人员的眉头皱到一起了。那个时候,胡浩已经被澳门当地的收债涉黑人员控制,胡浩的通信应该被监听了,不可能去命令郭三枪。 办案人员似乎想到了什么,起身匆匆离开,这个存在嫌疑的节点导致审讯中断了…… “胡浩,既然都这样了,扛着就没什么意思了,没兴趣说说?” 程长峰亲自审的胡浩,他是自省城机场直接被羁押回省刑事侦查总队的,三个专案组盯这一个人。案子前后跨时近十年,恐怕又是一场持久战了。 审讯桌一侧的胡浩五十开外,胡子拉碴,头发散乱,外逃半年已经看不到一点昔日江湖大佬的气质,就像一个讨债未果生活无着的民工。 “没啥说的啊,反正都逮了,最后都得扛我脑袋上。”胡浩颓废地道。 程长峰笑了笑继续问:“说说枪,我专管这一块。” “那是老伍搞的。干我们这行多少得有点硬货,否则人家不服你。我们那块挖坟的、开矿的玩得都大,多数人手里都存着家伙。老伍搞了两支,结果那蠢货搞了两支半自动。哎呀气得我把他给收拾的,总不能扛着这玩意儿张扬吧,那玩意儿也太吓人了……后面就又搞了几支短的。那货是车工出身,就学着自己做,后来还真做出来了,不过子弹他们做不了。”胡浩交代道。 程长峰又接着问道:“半自动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 “不清楚,他跑了趟云南搞到的。都七八年了,那玩意儿一直扔在地下室没用过。”胡浩道。 程长峰皱皱眉,这与情况似乎不符,他问道:“你确定没用过,郭向阳用过吗?” “没有啊,他不可能知道我藏枪的地方。”胡浩道。 “那谁知道?藏在什么地方?”程长峰追问。 “回迁小区啊,我那儿有套房没人知道。”胡浩道。 “没人知道?谁住那儿?”程长峰问。 “我和小令约会的地方啊,确实没人知道。后来买了房就搬离那地方了,要知道,也只有小令知道。”胡浩道。 “小令是谁?说大名。”程长峰烦躁地问。 “司令婕,我一相好,酒店就挂在她名下,你们应该知道她了啊,不是还关着吗?”胡浩道。 这是一记重锤,听得程长峰目瞪口呆,不自然地忆起在云城司令婕冲进专案组的景象,此时他想到了一个最不可能的真相,而且是胡浩也不知道的情况。 良久,程长峰试探似的问着:“我猜一下,你的钱袋子在伍士杰手里?” 胡浩愣了,惊讶地看着程长峰,不知道该承认还是该否认。 “我再猜一下,你的财源被断很久了,司令婕知情,而且你怀疑司令婕做了手脚。毕竟是个漂亮二奶,我就不信你能完全放心。”程长峰问。 胡浩眼睛又睁大了一圈,怔住了。 “第三个猜测,你根本联系不上郭向阳,潜逃境外后你唯一联系的人是伍士杰。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才联系所有人筹钱。”程长峰道。 胡浩结结实实惊愕到了,他愕然欠着身,无奈道:“好吧,我认栽了,看来伍士杰什么都交代了。” “确实交待了。不过不是你说的‘交代’,而是被人给交待了。你潜逃半年之久,恐怕不知道的事太多了。”程长峰道,干脆翻开了案卷,排出了几张照片。胡浩倾身一看,差点呕出来,是埋尸现场,已经腐烂的尸体被法医从高炉炉渣里清出来,面目几不可辨,不过胡浩还是认出来了,他颓然而坐喃喃道:“是伍士杰,我说怎么联系不上他了。谁杀了他?” “你说呢?”程长峰反问。 “郭三枪?只有这个变态敢下手。”胡浩狐疑道,看看程长峰,生怕中圈套似的。 程长峰淡定地看着他,随口问着:“你的赃款伍士杰以什么形式藏匿的?相信我,既然人都灭口了,那这笔赃款肯定不在了。可能有人以你的名头干了很大的事。虽然你不是无辜的,可要都算你头上,我也觉得太冤了。” 程长峰排着制枪窝点的照片,被俘的嫌疑人。看得胡浩如遭雷击,好半天消化不了这个震惊似的,一直瞪着眼发呆。 好半天,他毕竟了解自己的同伙和手下,很快想明白了,喃喃如是道:“怎么可能这样?郭三枪那山炮连钱都取不利索,账户他根本不懂啊。” “有懂的啊,这条枪能握在你手里,也能握在别人手里啊。”程长峰顺着话题问。 “不可能啊,这条枪杀人纯凭喜好,收买不了……是他妈谁黑我?”胡浩难住,在黑与被黑之间,他狐疑地打量程长峰,恐怕眼前这位也该算上,记忆中每一个人都让他警惕。 “没必要警惕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个无限循环,黑吃黑再被黑吃,这种套路你不应该意外。现在我相信制枪你不是主谋,可能连这个摊子被你昔日的兄弟铺了多大,你都不清楚……有兴趣看看吗?反正时间有的是。” 程长峰怜悯地看了这老头一眼,示意播放录像。第一帧就把胡浩看得眼睛瞪圆了。抓捕的现场,蹲着的嫌疑人,林林总总的枪械,看得胡浩目瞪口呆,嘴唇耷拉得合不住了,半晌才喃喃说着:“老杜?!秃轴?他们不倒腾修理厂了吗?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做枪了?没见做这种长枪啊。 “这是老五建的厂,这个浑蛋…… “我说这帮人去哪儿了,这群浑蛋……” 他喃喃地说着,脸上的惊愕更甚,看得出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被震惊到了,也是真的根本不知情。恰如专案组的判断,确实是有人借着闹爷的名头、地盘以及人手,另起了一个制枪的炉灶。闹爷算是一辈子逮鹰最终被鹰啄了眼,结结实实地蒙在鼓里了。 程长峰静静地看着,视线的上方是胡浩变形的脸,震惊还未消化,视线的下方,是他手写下的两个名字。所谓心腹即大患,能黑老板的人,恐怕非心腹莫属,胡浩的心腹除死了的伍士杰之外只剩下两个人了。 一个是小三“司令婕”,另一个是私人律师“闫学军”,两个名字已经被他圈了无数个圈圈。思考中不经意侧眼时,副审聂敬辉拿起手边的纸示意了下,那上面同样是两个名字:司令婕、闫学军。 只有这两个人消失了,司令婕疑似被郭三枪劫走,而那位私人律师什么时候消失的,根本就没人知道…… “难搞了啊!抓不着人是一团谜,抓着了是一团糟啊。” 贺炯翻看着手机收到的案情实时通报,哀叹了句,然后把手机递给同来参加追悼会的宋玉河。宋玉河瞟了几眼,点评道:“胡浩的涉黑时间跨度长达三十年。他老婆混成了政协委员,他兄弟、表弟不是村长就是镇长,儿子、侄子都进了公检法。树大根深,没那么容易查清楚啊。够咱们喝一壶的了。” “你这个支队长当得可真够呛,不先想解决办法,倒先排困难。现在这个关键时候啊,你厘不清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很有可能导致重要嫌疑人漏网,哪怕漏一个,这个案子都不算办好了。”贺炯道。 宋玉河无奈回着:“贺支啊,现在厅里已经接手了,要办成铁案,审问动用的是省厅大员,咱们……”他摊着手,尴尬无奈讪笑。 案子的规格升了,从体制上说没问题,是为了杜绝办案可能出现的遗漏和其他问题,但对于具体经办者,那滋味就不好说了。就像亲手养大的娃娃成了别人家的一样,想抢抢不着,想舍又舍不得一样。 “组织上对办案人员调整,我持保留意见。咱们的着眼点不一样,你是怕被别人抢了功,我是怕,真漏了个浑水摸鱼的,这个案子将来要牙疼了。”贺炯道。 宋玉河回道:“再差也是瑕不掩瑜,主谋落网,抓捕剩下的喽啰无非时间问题了。” “说你猪脑子你犟嘴,我问你,制枪的主谋到现在还厘不清究竟是谁,贩枪大量的黑金在哪儿?落到了谁手里?究竟有多少?漏掉的司令婕、闫律师在此案中是什么角色,有多大的案情?等你慢慢巡查问清,还来得及吗?”贺炯怒气冲冲斥了句,径直向车走去。 宋玉河怔了片刻,不悦辩着:“就现在查清也来不及啊,早溜了……哎老贺,去哪儿?” “回队里。”贺炯倚着车门,回头时,看到了追悼会现场,挽纱中央,是那位已经作古的卢启明教授,慈祥的面庞音容宛在。贺炯像触电一样收回了目光不敢直视,又瞥见了吊唁完站在一旁的邢猛志、武燕、席双虎等人。教授的生前好友圈子和警察可能没有交集,身处其中,让他们既陌生又尴尬,隐隐地心中还有一层愧意。 他想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叹了口气坐到了车里,另一侧上车的宋玉河问着:“咋啦老贺?脸色这么差?案子水落石出是迟早的事,干急也没用啊……哦,对了,别说我给你添堵啊,还有更糟心的事。省厅督察组也要介入这个案子,已经来了,咱们赶紧回吧。” 抓捕、击毙歹徒数人,受伤警员数人,还有一位伤重的返聘警员,恐怕指挥组得为这次疏忽做出解释了,贺炯顿感一阵头大,忧心忡忡地驱走了警车。 席双虎捅了捅乔蓉,示意着视线的方向。乔蓉看时,脸上伤痕宛然的武燕,也正表情抑郁地看着那儿。在那个方向上,邢猛志正递着纸巾,他面前是啜泣的茹叶楠,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个场景里,任明星也没心思开玩笑了,他出声问着:“武姐,为什么凶手都抓到了,我还是觉得像心里有愧一样?” “逃犯抓得回来,可生命无法挽回啊。”武燕喃喃道,她看着素未相识的卢教授,却没有一点可以告慰死者的快意。 “郭三枪已经交代了六起命案,包括枪杀卢教授已经供认不讳,我们……”席双虎说着,发现武燕的脸色变化,便戛然而止。他感觉到,这几位来自禁毒上的还和参案之初一样,浓浓的愤意和满满的不服气,于是他更委婉地劝道:“武姐您别介意,我们刑侦上和你们禁毒上有点不一样,这种大案省厅插手很正常。” “谁插手我也不介意,只要他有本事审下郭三枪来。郭三枪绝对不是主谋,主谋到底是谁呢?涉案资金一共才找到两百多万元;司令婕疑似被劫持,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个没怎么露过面的律师也消失了。疑点这么多,你们居然坐得住?”武燕质问着。 刑侦上这两位讷言了,惯于服从命令的他们可没有想过这么多,一旁沉思的丁灿说了:“不知道胡浩审得怎么样?我们的信息量不足,无法判断啊。” “再加上个心不在焉的,判断个屁啊。”武燕道。 “谁心不在焉啊?”任明星问。 “还有谁,那儿呢。”丁灿抬头示意着邢猛志的方向,解释道:“这节骨眼还想着乘虚而入,他可真有闲情逸致啊。” “闭嘴,再乱嚼猛子我抽你。”武燕彪悍警示道,把丁灿吓到了。余众嗤笑着,心里更坐实这两人的冤家关系了,好不好只能她说,还不兴别人评论。 不一会儿,邢猛志又回到了追悼会主场地,郑重地向卢教授的遗像鞠了几躬,快步朝他的队伍走来,挤进了车里。难得武燕没有呛他,他直接说道:“有任务吗?” “有,马上归队。”席双虎道。 “肯定是郭三枪的审讯,我能参加审讯吗?有这么几个疑点啊:郭三枪和司令婕的关系还厘不清楚。胡浩呢,又没有和郭三枪通过话。颐指气使那么久的老大,恐怕郭三枪在他眼里应该只是一个杀人工具,既然是工具,那就谈不上卖命了。但恰恰相反的是,郭三枪一直在不要命地干,这前后逻辑有问题啊,有些隐情可能我们还没发现……咦?怎么都不说话啊?”邢猛志说着,发现车里都奇怪地看他,他讶异了,特别是看到任明星和丁灿一脸沮丧,更让他难懂了。 还是席双虎解释了,他道:“我们接到归队命令,省厅督察组要和所有参加行动的人员谈话。” “谈话,沮丧什么?”邢猛志不解了。 “老大,功是功,过是过,又是抗命,又是击毙嫌疑人,还让好几位参与行动的警员受了伤。不可能不调查指挥和行动人员。毕竟是省厅挂牌的大案。”乔蓉弱弱解释道。 “哦。”邢猛志一听,根本没当回事,不过马上反应道,“那兄弟们统一口径啊,全推我身上,不许说华师父和武燕。” 没承想是这么个反应,仗义倒是仗义,就是白痴了点,武燕笑斥着:“你确实无畏,就是太无知了。命令录音、执法记录仪录现场、电子证据都是全乎的,你以为辅警巡逻糊弄你们大队长呢啊?” “没事,这事得领导扛,要不以后还指着谁干活呢?你们瞎操心。”邢猛志一语盖棺,根本没当回事。 一句话给轻飘飘地解决了,让一车同行哭笑不得…… 义不苟且 “对不起,不耽误大家很长时间,这是我们要谈话的名录。” 省厅督察来人,把名录递给了程长峰。聂敬辉、贺炯、宋玉河一干指挥成员都在内,两方像谈判一样隔着会议桌,似乎有剑拔弩张的气氛。 名录上标着以邢猛志、武燕、丁灿为首的一干参与行动人员,不用想也知道是为所谓的“程序正义”而来。恰恰这个正义,是最容易挑到毛病的地方。 说话的督察圆着场道:“我看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这事是省厅打黑除恶的挂牌大案,又是历年来罕见的制枪案,部里和厅里都很关注。即使有问题也是瑕不掩瑜,我们查阅了整个行动过程音像资料,在端掉制枪窝点的时候,没有下达任何命令,指挥麦是静默的,还有,你们行动的成员,怎么可能是……” 说到此处,宋玉河和总队长有点羞愧地低下头了,聂敬辉出声道:“如果有失误,那是我们在座指挥员的失误。退休返聘回来的华启凤是痕迹专家,他很固执地认为作案手法是群众智慧演化出来的,事实证明他是对的。我们指挥的失误在于,把警力全部放在午马、云城一线,没有想到,他们真在高速路和普通乡道的交会处截获了枪支。” “那问题就来了,这么重大的任务,为什么使用辅警人员?更大的问题是,这些辅警同志,怎么能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擅自扑向制枪窝点……假设,当天我方出现人员伤亡,这责任谁负?我们是一支纪律队伍,未经允许擅自行动都是要杜绝的,这上面有过血淋淋的教训啊。”省厅督察如是道。 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擅自行动是大忌,聂敬辉刚要说话,贺炯插话进来了:“责任我来负,这个捅娄子都是我们禁毒上支援的人手。” “贺支,您当时并不在现场指挥。”督察问。 贺炯有点难堪地嘘了一口气,忧郁地点上了一支烟,对方竟然没有制止,就听贺炯悠悠道:“其实我们在座的都没有责任,让辅警冲上去的命令没人敢下,包括我,包括聂处,包括程总队长,没人敢下。但是现在,我们却在为没有下这个命令而感到羞愧,窝点距离高速也就十几公里,我们最早到达现场的警力用了五十分钟,他们把运枪车堵在土路上用时三十一分钟,前后相差十九分钟,我相信你们明白这十九分钟的含义,别说十九分钟,哪怕他们提前警醒十九秒,我们都可能拦不住。而拦不住这个团伙的后果,不管是逃进山里还是拼命火拼,对我们来说都将是一场灾难……所以我羞愧没有下这命令,否则今天我会因为背上这个处分而感到光荣。” 这是公然地护着下属,不过回护的理由让督察们心生敬意。他们还未表态,聂敬辉轻声补充着:“也算上我,我和邢猛志通过话,是我命令他不惜一切代价把制枪团伙堵住的。” “还有我。”宋玉河道。 “我们一个组,有一个算一个,功劳可以让,处分不能谦让。”程长峰道。 这就僵了,督察组长尴尬地看着,没承想遭遇到了铁板一块,他提醒道:“只是谈话,你们就抗拒心态这么重,不能因为一个案子,党性和原则就放一边了啊。” “组建专案组以来,这是我们唯一一次的意见一致。这样吧,专案组的各次会议、案情讨论都有影像资料,你们肯定没有看全,我把剪辑出来的视频放一遍,如果你们看完,知道这几个人的所有情况后还坚持,那我就服从组织上安排。”聂敬辉提了一个折中的建议。 得到点头默认,这个组各人像有默契一样,关门的、拉窗帘的、开投影的各忙其事。完事了贺炯、程长峰、聂敬辉次第出了会议室,只留下宋玉河在现场操作着投影。黑暗中静静地听着步话录音,看着各阶段的影像资料,沁山县山区的案发现场,一位辅警在侃侃而谈谋杀的判定,山区追踪路上,几个人手足并用在陡石坡上采集物证。还有一位疲惫的胖子边吃面边画着画像,画像上,肉眼可辨的就是本案的核心人物——郭向阳,笔下绘出的画像几乎和本人肖像一致,着实让省厅来人惊叹了几声。 历次案情分析、讨论、追捕、搜查,都是执法记录仪提取的内容,不甚连贯,但可以看到大致的脉络,当放到华启凤和丁灿一前一后抄着家伙上前和贩枪的司机搏斗时,省厅几位尴尬地摇头。听到那位退役的刑警吼着“抢劫”时,各人的脸上估计全是黑线,黑暗的会议室里咂咂有声。这些上交时都被剪辑了。最基层的执法状态,有时候确实经不起推敲,不过接下来的影像却让他们的认识反转了。他们静静听着。 “能看到最多四个人。三个搬运,一个坐车里,似乎准备走,车都快装满了。” “支援赶不到了啊,要堵死得有场火拼了。” “油机说六七八个人,差不多能干挺他们吧?” “你没看出那个货有点不识数啊……人员不明,装备不明,属于抓捕最难控制的情况。你懂个屁,你以为是你混黑社会时候两拨流氓火并呢?” “这得统一领导啊,华师父年纪最大,你是正式刑警,我呢是临时组长,到底听谁的嘛?” “我去,敢情仨领导,就我一职工,还是临时的。” “必须听我的,有我在轮不着你们辅警挡枪子。” “再拿辅警不当警察,我俩跟你急啊。” “都闭嘴,我是师父听我的,就凭我抓的人比你们见的人还多,谁反犟我抽谁……都听着,我们现在两条短枪,子弹九发,两支气动武器,铅弹虽多,但如果不击中要害根本无法解除对方的战斗力……所以,我们这么干,掐头,拦腰,捅屁股。他们一分兵,我们就占据绝对优势了,只要能拖住十几分钟,一切就盖棺了。我在前面,猛子、燕子,你俩在中间,下手狠点。小丁,如果有第三个人,就是你的了。就刚才路上那水平,敢顽抗的往死里弄。” ………… 那是执法记录仪记录回来的声音,似乎让听着的督察们也热血沸腾。有人在挪着椅子,有人紧张地嗯了一声,因为听到了枪声。哪怕仅凭声音也能想得出,现场那时的情况该有多么危急,又是一段清晰的录音。 枪声、呐喊声、惨叫声、爆炸声,还有一声虚张声势的喊声:“杜攻城,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们被包围了,马上缴械投降。” 枪声淹没了喊话,轰——轰——轰的炸弹声音。 “干不过啊。” “干不过也得干,要压制不住跑起来,那就更挡不住。” “也不知道后面怎么样?” “华师父是当教练的玩枪水平,应该没事……这个距离打不到啊。” “拿这个。我去,火山放火了,这蔫巴货干坏事比我还手快……行不行啊?” “不知道,试试。” “不行,太危险,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得后悔一辈子。” “扯什么呢?你找不上男人,准备赖上我了?” “是啊,咋啦?” “你们被包围了,马上缴械投降。” “瓦斯弹……各组突击,顽抗当场击毙……” “投降,投降,别开枪。” “手放在脑后,全部到楼梯上。” “别开枪,别开枪……” “还有几个?出来。”邢猛志吼着。 录音中断,画面再出,只能看像野兽一样躺在泥地里被俘的头号嫌犯。下一帧画面跟着手电光线呈现着,抓捕行动结束后衣衫褴褛的警员们满脸血痕。他们被架着、被抬着离开了刚刚战斗过的地方。 “停!”有位督察在喊了。放投影的宋玉河点了暂停。 黑暗中沉吟片刻,省厅来人中有人出声说道:“一到基层查问题,都用这招,不是摆功劳就是讲苦劳。我们不否认,这次行动干得漂亮,非常漂亮,但是……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 “我们没准备混为一谈,能提个小小的要求吗?”宋玉河小心翼翼地问。 “对整个行动过程、信息研判、抓捕等环节重新检视一遍是省厅的决定。还没开始你们就提要求,合适吗?”省厅督察问。 “只是一个很小的要求,已经通知他们几个都来了,只是谈话的时候,不要提及华启凤行吗?”宋玉河小声请求道。 “怎么了?” “什么意思?” “对了,这位华前辈,现在什么情况?” 三位督察齐齐出声问。这位前辈一辈子都在一线,曾经是传奇一样的存在,队里都以为他的销声匿迹是退隐了,却不承想传奇终以神话而结局。如果不是亲眼目睹,都不敢相信是这么一支临时拼凑的队伍拿下了惊天大案。 “他……”宋玉河声音轻了,更轻了,喃喃地好久才道:“快不行了,肝硬化转癌,枪伤一处,弹片伤三处,失血导致昏迷后就一直在抢救中,并发了肝功能衰竭,可能就在这几天了。” “啊?!” “什么……” 来人愕然声中,如遭晴天霹雳,又沉默很久。宋玉河轻声说着:“堵住枪源是整个行动的爆点,他们四个人伤了两对,有三位是抬回来的,今天才都出院。他们根本不知道华师父的病情,他们感情很好,我怕一下子知道这消息,都受不了……华师父退休后还返聘回来,其实本身也是一个违纪。当时队里已经知道了他的病情,可他执意要回。他的事是局党委集体讨论决定的。本来没人敢同意,可他给局领导交了一份遗书。是抄的,抄牺牲战友池兵山的遗书,那份遗书在建警六十周年的纪念展览上出现过……就是这份。” 他放着投影,放出了一个玻璃格子装帧的信笺,泛黄的纸张,铁钩银画的张扬字迹,那是来自一位全警都熟悉的英模。在死寂的良久沉默之后,听到了宋玉河在轻声诵读着: “死亡是每一个人都无法逃脱的宿命。可总有那么一种不相信、不屈从、不畏惧的人,他们会坚持自己活着的信仰和选择死亡的方式,这就是警察。虽然无法改变自己的宿命,可却在改变着其他人的命运,让恶者得惩,让善者得安,让正气宣扬,让天下……平安!” 宋玉河诵读着,这场惨烈的生死搏杀历历在目。是一位,是很多位不相信、不屈从、不畏惧的藏蓝银徽,在枪口刀尖上捍卫着信仰、守护着平安,哪怕代价是死亡也在所不惜。 读罢,他唏嘘了一声,很没出息地抹了把鼻子,脸侧过了一边。 三位督察,领头的收拾着桌上的本子,挟在腋下,想说什么,看着宋玉河的样子哽住了。他们三人陆续起身,一言未发,一个接一个地出了会议室,出去的时候还有人抹着眼睛。在他们眼前,三位正装的专案组指挥员,保持肃穆和表情和立正的姿势。再往前,是便装的数人,人站得标挺,脸上的伤痕未消,臂上的绷带未解。齐齐敬礼时,带着绷带的席双虎举得很吃力。 一位督察站在席双虎的面前,轻轻地拿下了他敬礼的右手,很和蔼地看着说道:“应该是我向你们致敬……敬礼!” 三位致敬,礼毕,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匆匆赶回来的小警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什么情况,未等猜测,贺炯烦躁地吼了声:“没事了,都回去吧,该干吗,干吗去。” 程总队长掩饰似的拉着聂敬辉回会议室,不料这时有很不知趣的邢猛志接茬了:“一直在医院,我们怎么知道该干吗去?” 贺炯没理他,扭头要走,邢猛志追着堵着贺炯敬礼嚷着:“报告支队长,我们要求参加郭三枪的审讯。” “还审个屁,命案撂了一堆,查都查不过来呢。”贺炯吼道。 “报告总队长,我认为案情还有疑点,之前的判断可能出现很多失误。”邢猛志又去缠程长峰了。 程长峰回头说着:“已经在查遗补漏了,失踪的司令婕、闫学军还没有找到,这个关系错综复杂,我们正在捋,云城方面也在重新排查了。” “放着个现成的郭三枪,不比排查来得快?”邢猛志道。 聂敬辉倚门解释道:“郭三枪是个杀手角色,对于这些人的黑金操作应该不知情。再说他不是负隅顽抗不开口,而是竹筒倒豆子一直往外撂命案,还有什么好审的。他交代的确实比我们查得快多了。” “是啊,假如这也是一个假象呢?为什么不可能是以交代罪行的方式去隐藏其他的罪行?”邢猛志道。 贺炯一下子听蒙了,拉着邢猛志问着:“等等,你这什么逻辑?以交代罪行的方式隐瞒其他罪行?他交代的都是死罪,还有什么比死罪更需要隐瞒的?” 逻辑不通,几位小警笑了,邢猛志却是嗤鼻道:“这个逻辑一直就没通过,首先,郭三枪杀人眼都不眨,彻头彻尾的反社会性格,这点没错吧?” 面向质问,贺炯点头:“对呀。” “那接下来就不对了,这么反社会的人没经过三查五审熬上十天半个月,立马就交代了?总不至于是在咱们强大的气势下屈服了吧?”邢猛志反问。 一语惊醒梦中人,聂敬辉眼睛一睁脱口道:“对呀,我也觉得哪儿不对劲,猛子这么一提醒,似乎是逻辑不顺啊。” “您忘了最初对他的判断,要么零口供,要么死了没口供。”邢猛志道。 “对呀,说得我心里也发毛了,似乎审得太顺利了。”程长峰如是道,看看聂敬辉,聂敬辉问着邢猛志:“你觉得可能有什么隐情?” “本案主谋怎么定?伍士杰被灭口,那在此事背后肯定还有主谋,是郭三枪吗?他连钱都不稀罕,犯罪动机呢?还有给伍士杰提供进口枪管的是谁?司令婕近两年内根本没有过出境记录,这事她玩不转。闫律师也不对,一个土生土长的云城人,这种人只会合法地去犯罪,不可能掺和制枪啊?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案发当天司令婕去扫黑除恶指挥部求救,之后被郭三枪劫持……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个情况查清了没有?”邢猛志问。 “没有。”聂敬辉摇摇头道,“审讯只能循序渐进,对于愿意开口的被审人,我们只能顺着挖。” “如果他也是顺着把你往坑里带呢?”邢猛志提醒道,把聂敬辉听得皱眉了,就听邢猛志又解释着:“假如这是一场反转戏的话,那你就进坑里了……关系这么捋,郭三枪听命于司令婕。当天司令婕接到胡浩的电话,准备出逃,于是策划了这么一场,包括去扫黑除恶指挥部求救,包括路上被人追杀,包括举报胡浩的老婆和他的大舅哥。这么一折腾,专案组见功心喜,忙着抓那拨贩文物的,把司令婕就忽略了,只派了一名女警送她回家………谁也认为这个被包养的小三就是个花瓶,肚里没多少货……这恰恰也是她的目的。就在回家的时候,出了电梯,郭三枪等在那儿,打昏了女警,劫走了司令婕……其实不是劫走,是送她走,而这个时候,郭三枪的分量要比司令婕重得多,他那张脸一出现,我们警力几乎全部冲他去了,那司令婕就可能安生地逃之夭夭了。舍车保帅加金蝉脱壳,有没可能?” 一行小警听得嘴巴也合不拢,任明星回头看武燕,出声问着:“姐啊,那天从山下摔下去,他是不是脑袋着的地啊?” “没有啊。”武燕没醒过神来。 “那就是在医院吃岔药了。”任明星道。 乔蓉没有斥任明星,不过脑筋转不过弯来,疑惑问着:“那郭三枪的动机呢?还有司令婕的行为也解释不了啊?以投案自首的方式脱逃?难道不怕被扫黑除恶指挥部滞留?一滞留这不都黄了?” “是啊,这个有点吓人了。司令婕我见过啊,都不敢相信啊。”席双虎道。 “那狠娘们多的是,女人狠起来,根本没男人什么事。你看武燕这样,你能相信全总队没人能打得过她?”邢猛志辩了句。武燕做着凶相威胁了下,把其余众人逗乐了,这时候一直在点着脑袋使劲转脑筋的丁灿喷了句:“我觉得有可能。” “理由呢?”贺炯问。 “正常的情况呢,正常的人都能想通。但要是反常的情况呢,就得不正常的人才能想通了,比如这位。”丁灿请势示意着邢猛志。邢猛志客气点头赞道:“谢谢夸奖,我也给你一个理由,郭三枪就是个非正常人类。你们用正常的思维,怎么可能捋得清他的想法?所以对付他,必须用不正常的思路来剖析。” “怎么这么乱呢?”武燕挠着头,看看身边,预感不好了,正常人都迷惑了,估计要被邢猛志带到不正常的思维上了,果不其然,聂敬辉征询其他几人道:“要不,试试,郭三枪这个心态还真不好把握。” “行!玉河,给他们讲讲注意事项。不得接近,郭三枪的情况特殊,现在都盯着这儿呢。”程长峰被说服了,不过还是疑窦满满的,怀疑地盯着邢猛志,看他乐滋滋的样子,好奇问着:“傻乐什么?看你像心里有谱啊?” “谱倒还没有。”邢猛志道。 “那乐成这样?”程长峰问。 “哦,来的路上我说我能参与上吧。他们不信,还打击我。这不,打赌他们输了都蔫了,呵呵。”邢猛志回头示意着一行队友,可不都龇牙咧嘴,肯定是输给个不正常的人既不愿又不甘,瞧着邢猛志嘚瑟的样子来气。 程长峰尴尬得挠腮了,一副牙疼表情,可说出去的话又收不回了,瞪了邢猛志几眼,一语不发地进会议室了。 这事没那么容易,光注意事项宋玉河就列了两页a4纸,准备工作又做了四五个小时,还有三级审核和审批手续,一直到天黑才获得批准。批准的也仅仅是增加一个旁听记录的名额,不过邢猛志总算如愿以偿了,终于有机会参与刑事侦查总队史上规格最高的一次审讯…… 第九章 幕后黑手的真容 第九章 幕后黑手的真容 诛心之言 3·28专案的规格提升还体现在嫌疑人的关押上。一干嫌疑人分别被关押在三市的七座看守所里。谁也没想到,已经快被忘记的马宝骏被提到了远程侦讯的名单上。 他坐进熟悉的审讯椅里,自个儿把挡板放好,铐子放正,腿一搭,那动作已经练得行云流水。而且秉性也没什么大变化,没人问他都唠叨上了。 “我说,警察哥哎。跟这里管教反映一下啊,伙食太差了,谁进去都是噌噌往下掉肉……好歹也让家里送点东西啊,不能我们自个儿花钱也不让送啊,我们号里的都说,监狱的‘狱’咋写呢,一个犬字加上动物偏旁,解释就是把人像狗一样关起来?可就关起狗来好歹也给啃根骨头啊,这里每天净是些白菜萝卜,还没点盐味,更别提油了,您看我瘦得,自己都认不出了……” 有点不耐烦的审讯员架好了摄录和远程传输,坐下来道:“那不正好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听着,远程侦讯,你要对专案组提的问题如实回答。” 马宝骏嗯了声,悻悻扬头,面前的屏幕上显现出了两位警员,声音传输问着:“说说郭向阳,也就是郭三枪的详细情况。” “啊?我哪知道详细情况?” “就是你看到的……你认识他多长时间了?” “三四年了吧。” “经常见吗?” “不常见。” “除了你已经交代的作案见面,其他时间见过吗?” “有几次吧。” “详细点。” 马宝骏有点蒙,不过还是回忆着交代了几次,两次是喝酒,郭三枪一般不和别人喝,都是一个人坐一桌然后自斟自饮。两瓶白酒面不改色,也没人敢跟他喝,这事让马宝骏记忆深刻。再有就是打猎相随过几次,不过和郭三枪一起,他基本就是捡猎物的份,有那杆神枪在,其他人根本没有出手机会。神乎其神地描绘了一堆,被视频上的审讯员及时制止了,转着话题问:“他一般穿着是什么样子?就是爱怎么打扮?” “不爱怎么打扮啊。” “不爱是怎么个打扮法?” “就是劳动呢子,修车厂的工作服,大胶鞋,挎个大背包,有时候戴个草帽。” “3·28案子,也就是你载着他连人带车到沁山时,什么装束?” “就刚说的那样,我自打认识他,他就没换过那身衣裳。” “脸呢?” “就跟我现在这样,咋看都是吃牢饭那德行。” “个人卫生呢?这个人讲究吗?” “卫生?这有啥讲究的,可能讲究吗?” 净是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把马宝骏问得一头雾水,完了又莫名其妙终止,直到被带走他都没整明白。 不光他,包括办案的民警恐怕都不明白。此时在省刑事侦查总队远程侦讯工作台上,两名坐着的审讯员没吭声,是另一侧的邢猛志问的话。结束时,包括装模作样的审讯员都有点蒙,这些细节用脚指头都可以想出来,还用得着这么费劲地去证实? “换其他人。”邢猛志出声道。 一干嫌疑人被挨个提审,出来的答案出奇一致,衣服长年没换过,特征极其单一,嗜酒但没见醉过,所有人都有点怕他,所以也没走得近的朋友,团伙其他人都因为畏惧而远之。 “这有什么意义?你这不瞎耽误工夫吗?”武燕道。 她看看其他旁听的,都在等审批,都对审郭三枪充满了期待,其他这些小鱼小虾,还真提不起兴趣来,不过邢猛志倒是兴致盎然,又换着道:“胡浩。” “这个有录像,总队长审过的。”审讯员找着录像,播放出来了。屏上大名鼎鼎的“闹爷”也不过一个头发花白的中老年男,颓废到有点猥琐了,实在不像号令一市地下江湖的涉黑老大。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那是个蔫葫芦,心狠手黑,弄得过的就明来,弄不过的就暗来,我们在劳改监狱时都怕他,这人谁也不理。不过号子里只要有刺头了,他暗戳戳来一家伙就搞服帖了,而且不让狱警挑出来毛病。曾经有个很能打的,进去比他还凶,出工时被他一脚踹沟里,他还装作下去背人,背上来一条腿残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那人以后见了郭三枪跟孙子一样声都不敢吭。 我出来早,就是在监狱里顺口说了声,让他出来就去云城找我,还真来了……哎哟,这杆枪好使肯定好使,但也太危险,这人他妈的老不吭声,你都不知道他想什么,不是很贪财,也不狂嫖滥赌,更不吸货,你不知道他弱点,没法控制啊……这不就一直跟着老杜混。” “命案是你指使的,你不至于往他这种人身上栽吧?”支队长的声音。 “那不能,我没杀过人,也没让他杀过人。你往我身上栽也不能啊?我都不在现场。”胡浩开始抵赖了,几起抢文物黑吃黑的事,到如今他依然是只字不认。 现场的邢猛志一摆手:“关了吧,看来总队长也没审下来,咱们更不行了。” “钱没着落,流失的文物有多少还没查清,哪一桩都是重罪,换谁都不可能轻易认罪。”席双虎出声道。乔蓉却是不耐烦了,提醒邢猛志:“嘿,让你坐那位置,真把自己当总队长了?” “不想当总队长的辅警,就不是好辅警。你们说呢?”邢猛志笑着问,把在座的刑警们都逗乐了。难得任明星也脸红了,赶紧圆场道:“装逼可以忍,装总队长不可忍。猛哥,差不多就行了啊,像你问这么扯淡的能当总队长,那大家都能当总队长了。” “你不行,你话多,只能当政委。”邢猛志道。 众人又是一阵好笑。 邢猛志回头道:“杜攻城。” 联系侦讯的审讯员都不耐烦了,牢骚了句:“我说英雄啊,审讯是个专业课,和真刀真枪谁狠谁胜的抓捕实操不是一码事。” 这是一句善意的提醒,没有哪个重罪嫌疑人轻轻松松就会被击溃心理防线。最起码不可能被邢猛志这样的问话说动,尽挑无关紧要而且莫名其妙的节点乱问。 不过邢猛志却是胸有成竹的样子,干脆坐到了正席,直接问着屏幕另一端的嫌疑人杜攻城:“杜攻城,认识我吗?” 这回邢猛志摆出的是凶神恶煞的脸,哪怕隔着屏幕似乎也把杜攻城吓了一跳。记忆一下都冲上脑门,杜攻城赶紧点头:“认识,认识。” “问你几句话,你被抓前一天,见到郭三枪了吗?” “见了……不,不就在一起吗?” “他在干什么?” “我都交代了。他洗了个澡,打了个电话。” “不老实,没有交代完。” “完了,全交代了。” “明明刮胡子了,你怎么没交代?” 这话把在场的都吓了一大跳。杜攻城想想,赶紧点头:“对对,是刮胡子了。” “你们条件不错啊,还备着剃刀,为什么搜查时没发现呢?”邢猛志问。 “没那么麻烦,直接用匕首自己就剃了,这你都知道?”杜攻城傻眼了,反问着。 “你问我呀,还是我问你?” “您问您问。” “好好想想,他换的那身行头什么时候置办的?” “我不知道啊。” “经常穿吗?” “不经常。” “其实一换装,是不是挺精神的,你说那小样,工作服一换牛仔裤加短夹克,还有双金利来皮鞋对吧?是不是山里憋久了,出去找个妞嫖去啊?” “啊……这……我真不知道。” “那你们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生理问题怎么解决?全靠自己?” “这……兄弟不轮流出山吗?现在找个打枪的地方不容易,找个打炮的地方不太简单了吗?靠近镇上就有啊。” “那郭三枪去过吗?” “这个……” “嫖娼也是罪啊,说不清你过不去啊。” “我真不知道,也没见过啊,那货搂着枪比搂着娘们亲。” “他真没去过?你好好想想,他这么打扮过几次?在你们移到老贯窝之后。” “没有,就那一次。” “好了,可以回去了。” 邢猛志一摆手,结束得也莫名其妙。屏幕黑时,邢猛志一指点道:“看看,喝酒不醉、嫖娼不会、毒赌不沾、钱帛不贪,你们能相信吗?这么位绝世好男人,是个杀人犯。” 是句笑话,不过却没有引起笑声,邢猛志回头看,这时候哧哧的笑声起来了,是队友的。门口站着程长峰、聂敬辉、贺炯三位大员,正一脸黑线地看着现场,估计这个奇葩审讯把他们刺激到了。 “胡搞什么?又是特巡警大队王铁路教你那一套?”贺炯愤愤道。 “不是,是华师父教的。他教我,只要在思维上能和嫌疑人重合哪怕一点,就要穷追猛打,直到找到真相。因为现在有漏网的、有死亡的,我们获知信息出现断层,短时间这个漏洞补不起来,再捋不清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就有可能出现新的失误。”邢猛志道。 这么冠冕堂皇有点做作了,贺炯嗤鼻道:“哦,那你思维是和嫌疑人重合到生理问题上了,还是嫖娼上了?” 满屋刑警再也憋不住了,扑哧全笑了。邢猛志尴尬站在当地,对着贺炯龇了龇牙。这黑老贺有时候实在不给面子得紧,好在聂敬辉惜才,圆场道:“准备开始吧,增加一个旁听和记录席。你可以说话,主审还是程总队长。宋支队强调纪律了吗?” “嗯,强调了。”邢猛志点头道。 “好,开始吧。你是直接抓捕他的人,有可能引起他的情绪波动,那就试试这个办法吧。”聂敬辉道,他和程长峰领着邢猛志往审讯处去了。 背后的贺炯边目送边摇头,这事心里实在没谱了。聂处也是以直接抓捕的人可能引起嫌疑犯心理波动为由申请邢猛志参与的,但这个结果实在不好预测。他了解郭三枪那种人,在他职业生涯里也不止一次和这种人打过交道,以他的经验,想撬开这种人的嘴巴,结果都出奇一致: 不可能! 规格比邢猛志想象的还高,原来普通的滞留室被改装成了像医护室一样的房间,加装隔音、橡胶墙壁,六个医护轮班,二十四小时轮班看守,而且连总队长出来都得有身份识别,处处都足见这个嫌疑人的看守规格之高。 对了,还有审讯工作人员、三台摄录机,隔壁待着的观察员每隔几分钟就要记录郭三枪的情况。但反差很大的是,这个既是嫌疑人,又是重伤员的看护对象恢复得很好。原来是躺在看护床上,现在已经变成坐轮椅了。他被推进特制的警械中,连人带轮椅被固定在原地,很轻蔑地看了看两位熟悉的面孔。 嗯?不对,多了一个人。那个人警装、脸上带伤,脱下帽子放在了桌上。那张脸莫名地让他觉得熟悉,可惜一下子想不起来。片刻的迟疑,郭三枪的脸上出现了犹豫和思索的端倪。 不好整了,聂敬辉瞥到时心里暗道。这种二十四小时极致监管,不见阳光,没有时间概念,审讯时间不固定,一般人受不了几天就会出现生理机能紊乱,进而导致思维迟钝、辨别能力下降。不过看郭三枪的反应,似乎根本不受影响。 再一想,这个货可是十几年大狱熬出来的,聂敬辉就释然了。如果好查好审也不至于这么高规格了。 “向阳,伤怎么样了?”程长峰客气问。 警匪间对话有时候很奇怪,足够狠的悍匪和足够猛的警察,在某个方面似乎有共通的地方,所以有时候这两类人也能够出现默契。 郭三枪默契地一笑道:“谢了,死不了,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 “你的权利还是要保障的,还有什么需要可以提。我们尽量满足。”程长峰道。 在警察这里,罪越重,你会得到越多的尊重,一旦尊重到客气的程度,那肯定就是罪不可恕了。郭三枪可没被这些和颜悦色影响,他摇摇头,意外说着:“这是很多年来我住过最安生的地方,也是条件最好的地方,很满足。” “那就好。”程长峰词穷了,看了眼聂敬辉,聂敬辉正在端详着郭三枪。一眼失明,绷带未解,身上三处枪伤未愈,其实这可以给他足够仇视警察、仇视社会的理由。可反常的是,他却如此淡定,就像别人身上的伤一样,都没喊过一次疼。 这不,连程长峰给他递烟都拒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位主审,剩下的一只眼睛里精光外露,像同样在读着对手的心思一样。或许他能读到不少东西,毕竟深牢大狱铁锁镣铐的生活,他细细体味过十多年。 “我们去过你老家。”聂敬辉突然道。 “为了抓我?”郭三枪道。 “对,那是我的职责。”聂敬辉道。 “结果让你很失望,对不起,那是我的本能。”郭三枪道。 这话不像一个文盲悍匪的思维,聂敬辉想在监狱里待过的十几年,确实让这个人脱胎换骨了。那所充斥着各种各样罪犯和学习机会的“大学”,让他的思维和行为都变得如出一辙地强硬。 “确实很失望,不过可能不是你理解的那样。”邢猛志突然插话了,在看到聂敬辉鼓励的眼光时,他大胆道:“我们失望的地方在于,原本就是一车木材,可能只值时价几百块的事,却演变成了一桩惊动全省的凶案。有很多机会可以制止,如果当时牛法宪所长强硬一点,对肇事人严格依法办案;如果您父亲得到道歉和赔偿……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你可能不知道,你没有被判极刑,是因为全乡有几千人联名保你。从这一点上来说,其实公道还是自在人心。” 哎……郭三枪轻轻一嘘,眼神居然意外地软下来了。 “所有看过你案卷的人,都评价作案手段极其残忍。而我在看完后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感觉你不是残忍,而是……克制。以你的枪法杀人易如反掌,可你都没打在致命的要害,而是刻意地留下乔家四条人命。”邢猛志道,突然间似乎有种明悟,他看着郭三枪微笑道:“我想原因可能在你父亲身上,你和他一样流着悍勇的血。所不同的是,他从军报国,战场杀敌;而你,是在遭遇不公的时候奋起反抗,犯罪行凶……血性所向不同,所以最终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结果。”从来没有见过他说话如此深沉,几乎是一种磁性的男中音,很吸引人的那种,可惜吸引的对象是个非正常人类。 郭三枪由斜视到侧头,正眼,直视着邢猛志。脸上的表情舒缓,舒缓到极似聆听的样子,直勾勾地看着邢猛志,仿佛在等着下文。 “我也有这样一个父亲,一生清白,一辈耿直。为了些别人的不平事,后半生几乎都奔波在告状上访的路上,所求无非一个公道而已……你敢一个人一条枪直面这个侮辱你人格的操蛋世界,拿回了你的尊严,而我没有。所以在看到你案卷时,我心里奇怪地有一种恶狠狠的快感,一种合理却不合法的大快人心。从那时起,我虽然视你为敌,但也是我尊重的对手。”邢猛志道。 客气的话郭三枪没在乎过,这种不客气,却让郭三枪很欣赏似的重新审视邢猛志了。他端详良久,脸一抽,居然笑了,笑意一闪而过,不知道是嗤鼻轻蔑,还是心有相惜。 “有句话讲,成长是很艰难的,往往我们会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我父亲经常被警察禁足,我很反感警察,长大后我却从事了警察职业。我想你也是,你从小正直善良,可成人却变成了自己最反感的罪犯身份。你在监狱里肯定羞于与这些人为伍,本来就是沉默的性格由此变成了孤僻……但父亲赋予你的善良和勇气仍在,所以你在监狱里是个奇葩,表现良好,学习积极,不欺负人。偶尔出手针对的是那些比你更强、更恶的罪犯,你比他们更狠,所以在他们眼中,你反而成了一位惹不起的狠茬……可能这时候仍然有机会回归社会,可惜父亲却等不及漫长的刑期,他去世了。你的人生只剩归途,再无来处。”邢猛志道,他冥冥中想起了枯坐在火葬场烧着纸钱的场景,那种凄凉和冷到极致的心境,或许郭三枪比他体味得更真切。一场撕心裂肺的悲伤会把一个少年蜕变成人……抑或成魔。 郭三枪的眼神黯淡了,他不自然地去揉眼睛,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他揉到了伤处,他轻蔑一哼,像微微开启的心门瞬间被锁上了。他欠了欠身子,警惕地看着邢猛志问:“心理咨询师?你是几级?” “你居然知道这个?”邢猛志惊咦了声。 “监狱里有,专门开导那些想不开的重刑犯,那,就像我这样的。劝我们想开点,反正想不开也得干活,倒不如想开点干得还没那么累。”郭三枪调侃道。 “猜错了,我是辅警,没有心理咨询资格证书。”邢猛志伸出胳膊,指指自己的臂章,以同样调侃的口吻道:“以前你是重刑犯,可能需要开导。现在嘛,不需要了,肯定是极刑。” 话重了,吓了程长峰一跳。可不料此人确实不能以常理度之,听到这种话反而笑意出来了。嘿嘿一笑,既冷且阴,声音让人觉得有点毛骨悚然,边笑还边调侃道:“我们有句土话叫,憨狗发情蹭电线杆,瞎折腾浪费感情,你跟我一个横竖都是挨枪子的,扯这些有意思吗?” 僵了,可能和这类老炮相比,邢猛志还是嫩了点,他尴尬地摸摸下巴,为难了…… 外面观审的可比里面的气氛还紧张,说到此处时,贺炯好不懊丧道:“差点火候啊,差一点点就说上了……这是几天来郭三枪说话最多的一次,啧啧啧,审讯方案应该再细一点。” 一旁丁灿似有所悟,回头问武燕:“武姐,你见他这么深沉地说过话吗?” “没有啊,像变了一个人。”武燕道,还没明白过来。 任明星倒像明白了,不屑道:“他装逼都不是十拿九稳,装深沉肯定不行。这不才刚练上。” 乔蓉翻了他一眼道:“闭嘴。” 席双虎似有所悟,中肯评价道:“他说得还是很有道理的,要说了解嫌疑人资料,参案的可能都差不多,但要说理解,也就他和华启凤两个人。” “华师父在也不行。郭三枪主动交代的案情无非求死,而我们想知道的案情,绝对是零口供。没有意外,这点不会有任何突破。只能期待多说点,为我们提供更多的判断参照信息。”贺炯自言自语,思维打结了,又返回来喃喃说着:“不对呀,他要不主动交代这几起命案,那岂不是成就感更大,这和反社会心态是相悖的,难道真像……咦,对了,猛子刚才说什么来着?在会议室你们刚来时,那什么以什么隐藏什么?” “以交代罪行的方式隐瞒其他罪行。”武燕脱口而出,反而是她记得最清。 这话再咂摸,似乎别有滋味了,贺炯像陷入沉思了,想了片刻,犹豫地拿出手机拨着电话,如是命令道:“通知云城法医鉴证中心,特别对司令婕的住所做一次生物证据提取……对,马上,总队等结果。” “这是干什么?已经彻底搜查过了。这女的卷走得很干净,只留下了一屁股债。”宋玉河悄声道。 贺炯脸上狐疑,犹豫道:“有一种可能我不敢相信。” “什么可能?”宋玉河问。 贺炯示意审讯视频道:“如果猜对的话,就是猛子掌握的撒手锏。我就不说了,如果猜错,脸上挂不住。” 不等宋玉河再问,贺炯躲开了,注意力还在审讯视频上。余众面面相觑,实在跟不上贺支队长的思路。不过思维快的还数不着贺炯,得数视频里的邢猛志。他沉默和尴尬之后,突然间又说话了。 “我们彼此心知肚明,浪费感情的做法,无非是试图推进案情。你交代的这几起命案都有第三方证人,其实交代不交代都瞒不住,迟早都要刨出来,我们更感兴趣的,是你瞒住的事。” 迂回变成单刀直入了,要凉,聂敬辉心念一动。已经看到了郭三枪的得意表情,一嗤鼻,一撇嘴,不屑问着:“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不会,那样我会鄙视你。”邢猛志道。 郭三枪铐着的手竖了根大拇指,意外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你毕竟有值得欣赏的地方。”邢猛志道。 两人互视着对方,由眼而生的惺惺相惜太明显了,明显得让程长峰总队长觉得很不舒服。在审讯领域这是很危险而且绝对不允许的,哪怕是诱供也不能突破原则底线,对犯罪嫌疑人的行为冠之以“欣赏”之类的词。他咳了一声,看看聂敬辉,聂敬辉也觉得脸上挂不住了,轻声提醒着:“注意你的言辞。” “是!”邢猛志应道。 而郭三枪呢,旋即哈哈大笑,笑着咧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笑里戏谑的成分很浓,这么一转悠其实是把邢猛志带沟里了。他坐在审讯椅上的时间久了,话里挖坑埋雷的法子运用得纯熟无比,像邢猛志这个年纪的警察嘛,只有被他虐的份。 果不其然,邢猛志变得有点尴尬了,他枯坐着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这时候隔间外的贺炯重重哎了声,这个嫌疑人太难对付,怨不得聂处和程总队长寸步难行,邢猛志还是嫩了点。 “准备放大招,他要司令婕的旧视频。”丁灿突然道,他盯着单向玻璃的里面突然道,别人讶异看着时,他解释道:“事前叮嘱过我的,他一做这个牙疼表情,就是要开始反击了。” 别人还在发愣着,丁灿急地吼了句,技侦赶紧在电子档案里翻,很快找出来。邢猛志还没有动作,像石化一样,那只有四个人的场景估计沉闷得都憋不住了。 突然间,邢猛志动了,他灿然一笑,站起来,离开了旁听桌,对着郭三枪大大方方道:“自信是优秀品质没假,可是要过度自信,那就成自大了。其实我们对你这个团伙的事已经了解得一清二楚,没有加大审讯力度的原因,无非是因为你还重伤未愈,真以为我们一无所知?” 郭三枪嗤鼻一笑,懒得理会了。 “那我问你,你在沁山作案是单枪匹马,我们隔了一天就追踪到了你作案的车辆和手法。车里套车那招不错,知道你的疏漏在哪儿吗?”邢猛志问。 嗯?郭三枪眼一直,愣住了,虽然现在提及已经没有意义,可对于过于自信的人,失误永远会让他耿耿于怀,只可惜得不到答案了,他也警惕地不敢问,生怕掉进坑里。 “我再问你,瓦窑寨的老贯窝点,藏得可够深,知道我们为什么准确端掉,而且恰恰趁你不在的时间里吗?”邢猛志又问。 啊?郭三枪嘴唇微启,那是紧张,惊声未出,可脸上惊讶已现,那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或许只能当成巧合。 仿佛他的心思被猜到了一样,邢猛志继续说着:“你心里肯定在用‘巧合’为自己的愚蠢开脱,好吧,就当这次是巧合。那在好汉坡,你是随机选的逃跑路线,可恰恰进了包围圈,要包围,那就得预见性了,我打赌,你同样不知道你的疏漏在什么地方。” 蒙了,蔫了,郭三枪满脸不甘,喘息渐粗,越听越无法原谅自己,那股无名邪火冒起来,他恨得牙痒痒。程长峰和聂敬辉心里暗喜,不敢稍动,审讯中出现情绪失控是突破心理防线的最佳机会,他们生怕错过这个时机。 “不对。”郭三枪眼中突然精光一现,牙缝里迸着道:“堵我时只有两支枪,是个巧合,堵我不可能只有这么一点火力,绝对是巧合,你在诈我?你是谁?” “是不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其实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第一次是晚上,雨夜。”邢猛志道,他说到此处时,身形标挺,不怒而威,手从兜里慢慢掏出了随身的东西:一只绑着蓝色皮子的弹弓。 这东西瞬间让郭三枪失控了,他像野兽一样嘴里嗬嗬有声要扑上来,拉得警械叮当直响,拉不动时,他怒火中烧地看着邢猛志,一字一顿说着:“是你……是你……小人……呸!” 一口浓痰吐向邢猛志,那恨不得生撕仇敌的样子令人可怖,邢猛志擦都没擦衣服上的痰迹,不屑道:“你已经成了老娘们打架的水平了,一抓二挠三唾沫,我不跟你计较。输都输了,现在才觉得输不起,一点风度都没了,亏我还觉得你是条汉子……原来你不是。好汉坡上较量过了,还站着才算好汉,你呀,像死狗一样躺在泥里,不算……” “操你x的,小人,下黑手的小人,老子做鬼也要咬你几口。”郭三枪怒骂着,不服。 邢猛志也怒了,回敬着:“呸,看你办的事,都不算人,连小人都不如。真以为瞒着的事没人知道?” “哈,放你娘的屁,老子和雷子打交道几十年了,想诈我?门都没有。”郭三枪瞪着一只眼道,捎带着连程长峰和聂敬辉都骂进去了。 这究竟是什么事?云里雾里程长峰觉得有事,两人都在意会,却不知就里。这个撒手锏在最不经意的时候被邢猛志泼妇骂街一般地抖搂出来了,他以可笑无比的表情说着:“还用诈你?不就是裤裆里那点烂事吗?你把老大的女人睡了,这是不义;又帮着这娘们把老大的财产卷了,这是不忠。兄弟,好歹你算个江湖人,这种不忠不义的事都做了,简直是猪狗不如啊。” 一语中的,杀人诛心,这一句话堪比射向要害的子弹。郭三枪像中弹一样目瞪口呆,表情从呆滞到惊讶、从惊讶到狐疑、从狐疑瞬间又到惊恐,全身戾气凝结的凛然气势瞬间荡然无存。他的惊恐来自眼前那个播放的屏幕,屏幕上的无声画面像有魔力一样,勾着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 是司令婕戴着手铐,低眉耷眼接受审讯的视频,屏上的时间,和此时墙上钟表的走时一致。 “完了,完了……全完了……” 郭三枪随着屏幕画面的消失,像整个魂被抽走了一样,瘫坐在审讯椅上喃喃地道。这个铁骨铮铮、邪气森森的恶汉,一下子垮了,很意外地,他的眼中居然汩汩地冒出了两行清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他面前审讯椅的隔板眼可见地,被打湿了一片…… 隐情乍见 “啊?!这怎么可能?他们团伙里都没人知道这个情况啊。” “是啊?男女关系的事,都能研判出来?” 两位接驳视频传输的刑警小声道,看现场郭三枪颓丧的样子,十成十是没假了。只是没想到隐瞒的情况,会是这种让人大跌眼镜的信息。 “我明白了,行动前一夜郭三枪是和司令婕通话了。我说这个女的反侦查意识怎么这么强,竟能和警察周旋。要是有这么一位犯罪大师当裙下之臣,那一切就迎刃而解了。说不定以退为进,到扫黑工作组自首,都是他导演的,目的就是把火力引向胡浩的老婆和大舅哥,然后再以劫持的假象出逃,厉害啊,舍车保帅加金蝉脱壳。”丁灿愕然道,有这层关系,足够豁然开朗了。 席双虎却是后悔地拍着脑袋说着:“我们刚监视她时,还开玩笑说了,要是云城出个女黑老大就好玩了,没承想一语成谶啊……我说怎么一直觉得有点不对劲,司令婕取保出来以后,正常上班、去公司、做美容、逛街,别提多正常了。” “到底正常还是反常?”乔蓉没明白。 席双虎说了:“正常人摊上刑事拘留再取保,肯定就没法正常了。恰恰正常得和没事人一样,那岂不是最大的不正常,这一切肯定是谋划好的。” 如果有这一层关系,有这么一个悍匪撑腰,那司令婕能办到的事就多了,一切的不合理马上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了。众人兴奋讨论间,现在明白邢猛志问那些装束、打扮的含义了,这个长年着装单一、不修边幅的悍匪,案发前一夜又是洗澡又是剃胡又是换行头,除了去幽会情人,还可能有什么事? 擅长补刀的任明星插了一句:“哎哟,可把你们能的,都成事后诸葛亮了。” 一句话把大家说尴尬了,贺炯笑着拍拍任明星的肩膀,一揽道:“问题在于事前没人敢往这儿想,你看两人差异多大。” 两人的肖像放一起,一个清水芙蓉,一个面目狰狞,任明星提醒道:“其实郭三枪不丑,剃胡修发后绝对达到型男标准。只是我们自己的心理原因,觉得这人很可怕。情人眼里出西施嘛,何况和胡浩比起来,郭三枪又年轻又帅气,体能又好……嘿嘿……” 乔蓉掐了他一把,任明星傻笑中断了,余众哧哧笑着。贺炯大爽道:“就怕犯灯下黑的毛病,没想到还是犯了。猛子不简单,他都没接触嫌疑人,怎么先想到这上面来了?” 他看向了武燕,武燕赶紧解释着:“我也不知道,他躺医院里每天发呆,可谁知道他往这恶心事上想。” “幸亏往恶心事上想了。这条信息可太重要,郭三枪的犯罪动机,司令婕的重大嫌疑,全实锤了。看来我们的追捕方向还得调整一下,差点漏了这条大鱼,目前看啊,这桩案情的复杂性超乎想象啊。胡浩涉黑,掌握他黑金的伍士杰又被算计黑吃黑了,方向重点转向司令婕。这个女人不简单,两次自首,把我们警方耍得团团转,最后居然来了个金蝉脱壳,厉害角色啊。她的心理素质不会比郭三枪差。”贺炯道,已经放眼接下来的追捕了。 办案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到最后一刻,你都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意外出现。心理素质这么好的一个女嫌疑人,已经脱逃数日,可能发生什么情况,已经让贺炯又开始皱眉了。 泪像断线的珠子洒了一片,郭三枪只侧过头,在臂膀的位置艰难地拭了下眼睛。已经站到门口的医护被程长峰伸手制止了,在这种时候,嫌疑人言行举止的每个细节变化对于揣摩他的心理都至关重要,不能打断,他兴奋得伸出的手都有点发抖,生怕有任何东西打破此时的伤感氛围。 氛围很重要,不管是喜怒哀乐哪一种,只要是正常人的情绪表达或者发泄,都是重要的,因为这种正常情绪出现在反社会人格的个体身上,恰是突破心理防线的体现,他们的心理已经被左右,他们的人性出现了暂时的回归,那是审讯的极致。 郭三枪回过头时,一只手伸向他面前的隔板,手捻着袖子,很仔细地擦干了他刚刚留下的泪迹。一拭而过,邢猛志退了几步,片刻间,郭三枪也恢复正常了。 “你想……问什么?”郭三枪奇怪地看着邢猛志,像角色互换一样,他才是审问人。 邢猛志摇摇头:“现代技术可能让死人都保守不住秘密,我没什么可问的。再深的秘密被刨出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答案很意外,回答很巧妙,又一次在郭三枪的脸上呈现出失望表情,一次次的判断失误让他无法再筑起准确的心理屏障,就像出枪失去了准心。那样的后果是自己处在对方的射程内,随时可能中枪,他竟然意外地有了紧张的情绪。 “其实我很期待我们的见面,我们毕生的成就感可能都来自赢过对方,但真的赢了,我并没有觉得有多大的成就感……或者假设一下,你赢了,你脱逃了,我想你也未必有什么成就感,剩下的余生是无尽的逃亡,最终的归宿仍然和现在一样,你说呢?”邢猛志轻声问。 这也是一个无法逃脱的宿命,郭三枪闭闭眼,不甘、无奈、忧伤尽在其中,不过却默默地点了点头。 “期待见面的另一个原因是,我们都有一位一生磊落、耿直的父辈。失去父亲的时候,我想你和我一样,像天塌了,恨不得拉着这个世界和我一起毁灭。所不同的是,幸运的我还有一位亲人拴着,而不幸的你,一无所有,了无牵挂。那个时候也许还有挽回机会,或者亲情,或者友情,或者爱情,哪怕有一点人世间的温情都可能挽回,可惜没有……你见到的是高墙铁窗,是形形色色的罪犯,是充满戾气的监狱,还有被压抑的愤怒、不甘、仇恨,把你变得越来越孤僻。这些负面的情绪在一点一点侵蚀着你的人性和良知,你开始仇视这个世界、这个社会,所有的东西,所有的人……”邢猛志惋惜地说着,那种卑微如草芥的底层生活他经历过,苦难是一种历练,不同的是,有的人会找到勇气,有的人却满满戾气。 这话郭三枪听进去了,他静静地听着,微仰着头,眼神空洞,像陷进了曾经不堪回首的过往。一辈子像一个瞬间,很短的一个瞬间就走到了尽头,当回头时才发现,这一生缺失的东西似乎太多了。 “出狱后你肯定回了家乡,那个日夜思念的地方一定会让你近乡情怯。当年你犯的事虽然之于你本人问心无愧,可你依然无法面对。生活本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我想你也接受不了你成人的样子。不管是家乡还是城市,不管是熟悉还是陌生的地方,都很难再容纳下你这样的人。于是你,只能回到自己熟悉的生活和人群中……如果说二十年前开枪是出于义愤的话,那之后的开枪,就是出于仇恨、出于报复、出于发泄。这些并不能让你找到心灵的慰藉,可越找不到,就越在老路上走得越远……你没有回头的机会,你也没有想过回头,说不定你巴不得快点结束,因为你肯定也憎恶你现在的样子。对吗?”邢猛志问。 “对,也不对。”郭三枪不屑一哼,如是道。 “大部分都对,不对的原因是,你的生活里又有了一束光。”邢猛志道。 郭三枪嘴唇一哆嗦,紧张地看着邢猛志。 “是从遇上司令婕开始的,对吗?”邢猛志问。 郭三枪一愕,紧张到面部表情发僵了。 “我不从道德的层面评价你俩的事,任何出于真心喜欢的感情都是值得尊重的。一个女人如果爱上一个男人,可能会死心塌地;而一个男人如果倾心一个女人,可能更厉害,会毁天灭地……你就是这样的人,你做到了。”邢猛志道。 这时候郭三枪报之以欣赏的眼光,满脸傲色,而且有点激动。如果不是被铐着,恐怕要拥抱一下面前的“知己”了。 “我猜她一定通情达理,看到了你的心结。给令尊修坟的事,是她先想的吧?”邢猛志问。 “是。我很感激她,从来没有人正眼看过我,也从来没有人说到了我的心事上。”郭三枪脸上满溢着幸福,喃喃地道,表情像难堪,又像害羞。 “具体经办是伍士杰办的,你本来听命于他,后来又杀了他,是因为……背叛?”邢猛志问。 “对,他想置小婕于死地,不能留他。”郭三枪恶狠狠地道。 “他的层次应该在小婕之上,小婕应该不知道他多少事,而且两人没有多大利害冲突啊?”邢猛志问。 “这事和小婕无关,是我要灭他。”郭三枪一句全揽到自己身上了。 “呵呵,伍士杰是土专家,造不出那么精密的阴线枪管来,小婕肯定参与了,否则威胁不到伍士杰。伍士杰想溜肯定怕这个祸患,所以只能先下手为强。可他并不知道你是小婕的保护神,所以还是棋差一着了。不仅是背叛的原因吧?伍士杰可是胡浩的钱袋子,吃掉他可足够你俩一起远走高飞,双宿双飞了……你肯定是这样想的,哪怕折了自己,也要保护好她,最起码留上一大笔钱,也算对得起红颜知己了,对吗?”邢猛志如是问,是叙述的口吻,是欣赏的语气。 郭三枪一点也不反感,他点点头道:“没错,我给不了她更多,反正都是黑钱,没规定是谁的,谁有本事谁拿。” “霸气,也没错,谁狠谁就来制定规则,当年胡浩发家也是如此。他对你并不是推心置腹,而是处处提防,也怨不得兄弟们离心离德。不过这其中我有一点不明白,以你坐牢十几年的经验,对危险的嗅觉应该很灵敏。伍士杰一事后你应该销声匿迹,而不是变本加厉啊?”邢猛志问。 郭三枪神秘一笑,反问着:“你说呢?” “应该为了小婕,你的动静越大,目标越明显,她就越安全。因为伍士杰这个叛徒的原因,小婕在取保候审,而且因为和胡浩的关联,她也被监视居住,想走并不那么轻松,必须找到万全的机会离开。”邢猛志道。 “对,我不能让她有任何危险。”郭三枪道。 “可最终还是很危险,你居然让她去闯扫黑除恶指挥部,万一被滞留,那岂不是前功尽弃了吗?多危险啊。”邢猛志关切地道。 “风暴的中心最安全,洪水的源头最平静。那些蠢雷子都想着抓住我立功呢,不会想到她身上。”郭三枪不屑道。 这话刺激得聂敬辉和程长峰咧了嘴,当天司令婕的表现,确实把参案警员全部蒙蔽住了,还真没人想到这是自导自演的一出闹剧。 邢猛志也惊讶于这一对犯罪拍档的胆大妄为了,他竖着大拇指道:“资料显示你没上过几天学,肯定是错的,能说出这话来,水平不一般。” “不是我说的,是小婕说的。”郭三枪纠正道,马上又补充着,“不过事是我干的,我没有为难那个女警察,只是把她勒昏了,你们也不要为难小婕,都是我干的。” “成交,最后问你一个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有兴趣回答吗?”邢猛志问。 蒙了,这是句自相矛盾的话,郭三枪倒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他机械应着:“不知道答案,我怎么回答?” “我要问你,小婕是否涉及制枪案情,你肯定不说,或者全揽自己头上。但解释不通,制造汽狙的枪管十二条阴膛线。技术和原材料咱们省都不具备,必须通过走私,恰恰你和小婕,都不具备这个能力,而这个人如果找不到,责任就要扣到小婕头上。她可能认识这个人,但你肯定不认识……我们呢,是根本不知道有没有这个人的存在,这就是问题,你知情多少?这可事关小婕的将来啊。”邢猛志道。 这是委婉地在讯问制枪案幕后那位神秘的“走私客”。问话的方式让聂敬辉暗暗喝彩,只有这种方式,才能让嫌疑人没有任何反感,也没有任何防备。 果不其然,郭三枪使劲想想,肯定是不清楚具体情况,不过他还是极力说着:“有,原来的短管老炸膛,汽管老塞子。伍士杰四处找路子,后来通过国外的朋友,搞了一批精密管件,那玩意儿造出来准度提高了一大截,一下子都解决了……我不认识,但肯定有这个人。” “进过几次管件?”邢猛志问。 “七八次,刚开始少,几根几根进,后来查得紧,干脆进了一大批,做成备料慢慢用。”郭三枪道。 “最后一次是马宝骏一车拉回来的,前面的几次呢?怎样进回来?”邢猛志问。 “塞其他货里呗,粗电缆里塞一两根,根本看不出来,要不做成工艺品,藏里面,快递就邮回来了,很难吗?”郭三枪轻描淡定道了句。 真相听得程长峰汗颜不已,又是群众智慧演化出来的作案手法,这常规办法不管排查还是大数据追踪,恐怕都要错失。问话的邢猛志也愣了下,真相来得既意外又突然,他都无言以对了。 “高明,确实够高明。”半晌邢猛志评价道,他回头看看程长峰和聂敬辉,小心翼翼道,“我没什么问题了,有个提议啊,能不能考虑给他和司令婕一个会见的机会啊?在不违反相关规定的前提下。” 程长峰方要纠正,不过立时看到了郭三枪腰一直,脖子一梗,表情期待无比,马上转口道:“我看可以,随后向上级请示一下,得到批准的可能性还是有的。你说呢,聂处?” “嗯,我赞成。这事由我来向上级请示吧……今天的谈话气氛不错,咱们多聊聊啊……向阳啊,有些细节我希望咱们再核实一下,就你刚才说邮寄回枪管的事,如果能更详细一点,那就有助于我们查到隐藏最深的黑手,这个人才是首恶。细节,比如这里谁接的货?哪家快递公司?等等,越详细越好……”聂敬辉出声问道,无缝地衔接上了邢猛志的角色,郭三枪浑然不觉,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走着,思忖片刻道:“老杜的人,我不清楚具体是谁。这边收山货的外地人多的是,随便找个收货人很容易。” “那这么久了,你怎么可能记得清具体是七八次呢?” “枪过我手校准啊,怎么可能记不清?” “那你记得清具体多少支吗?” “第一次样管,两支;第二次是试产,十支;第三次十六支,拉膛废了几根管;第四次二十八支,废了两支。第五次的时候就开始做短管了。一直试验了七八次稳定了,才大批量搞了一次……” 郭三枪侃侃而谈,全身心放松了,果真是突破底线就没下限了。这个团伙隐瞒着余罪和漏罪,又从这里牵出无数条线索来。 观审的贺炯和宋玉河迅速调配警力,重新提审关押嫌疑人的、重新研判案情的,还有一拨特殊的人被他调派急速赶赴云城补充侦查。审讯尚未结束,云城法医鉴证中心的化验报告已经传回来了,一个新的发现是:从司令婕的居住地提取到了两个半指模,和嫌疑人郭向阳比对相似度达到百分之七十以上;在居住地卫生间地漏缝里提取到了两根毛发,dna检测和郭向阳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报告接到宋玉河手里,宋玉河一点也不兴奋,有点尴尬地递给了贺炯。贺炯拿在手里扫了几眼,又看了看已经突破的审讯现场,悠悠道了句:“真没看出来这个山炮居然还是个情种,交代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估计司令婕压根就没准备和他一起走,那个女人骗了所有人,包括我们警察,也包括他。” 这是基于“司令婕已经被捕”的假设前提,才突破了郭三枪的心理防线。而郭三枪说出来的事,恐怕让专案组得无限提高司令婕这个女嫌疑人的重量级别了,宋玉河道:“已经出逃数日,麻烦大了。” “谁说不是呢?这回可真是阴沟里翻船了啊。”贺炯默默地,下意识地去摸烟,恰巧手机响了,他顺手摸出来放在耳边,喂了一声,脸色陡变。 坏消息往往是接踵而来的,宋玉河紧张地问着:“又有什么变故了?” “不是案子。”贺炯瞠然放下手机,似乎比案情转折还让他难堪,怔站着说不出话来。宋玉河再一问,他惊醒后,赶紧拉着宋玉河往外走。宋玉河不悦道:“怎么了?怎么了?什么事你咋也沉不住气了?” “我跟你说,师父快回来了。北京那边下病危通知,让家属趁着还有口气赶紧回来,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估计晚八九点到。可现在这……”他小声咬着耳朵说着,做贼般地看看忙碌的总队。这个消息已经瞒了很久了,宋玉河瞬间也陷入同样的难堪了,他小声回着:“咋办呀?还能支持多久?” “你能有点人性不?限期能命令,大限也能由你说了算?”贺炯烦躁地回了句。 “那……”宋玉河踮脚,看看房间里聚精会神的那几位核心队员,为难得抓脑袋了。这个关键时刻人心不能散,可以华启凤和这群小队员的感情,真要曝出来又不可能不乱一阵子。更何况华启凤本就是个名人,又是因公,恐怕在省城全警都会是一场轩然大波。 两人心乱如麻地商议着,却商议不出个办法来。其间两人电话次第响起,市局的、省厅的、外省的,甚至有多年未联系的同行都在求证。电话还没完,总队门外又来了数辆警车,是省厅的公务车辆,这边方停,又有市局和各队的车陆续来了。 “瞒不住了啊,老贺。”宋玉河道。 “案子先放放,一起去接师父吧。”贺炯伤感地道。 两人踱下楼,快步朝车队走去,来自大队、中队、分局、市局不同警衔、不同年龄的警察,年轻的还一脸稚气,年老的华发已生,今天为的是同一个人聚到一起,那个人是: 师父! “你们几个等等,趁热打铁啊。不管发生任何事情,不管遇到任何阻挠,都必须无条件服从命令……否则我就得挑别人啊,反正你们正好也有伤,我是实在不忍心再给你们压担子。” 程长峰刚出审讯室,直接命令上了,被召过来的这班底子正兴奋着呢。席双虎兴冲冲地道:“报告总队长,首战用我们,我们必胜。这节骨眼还挑谁呀?” “最难的我们已经做到了,总队长您不是想把功劳给别人吧?”武燕更直接。 丁灿插话道:“恐怕还要有变故,司令婕这个人不简单,最起码从她能控制郭三枪这件事来看,肯定不是那么容易抓到的。” “再难也不会比抓郭三枪更难。”乔蓉道。 “走题了,走题了。我现在问你们,能不能做到,无条件服从命令?”程长峰问。 说这话时,还刻意地看了看邢猛志,邢猛志和大家交流眼神片刻,一行人齐声道:“能!” “好,那我就下命令了。邢猛志、席双虎、武燕、乔蓉、丁灿,以你们为主组建追捕小组,连夜赶赴云城。任明星,你师父已经在云城了,也跟着去帮把手吧。马上出发,一旦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我授权你们可以自主行动。总队、网安,包括省厅的大数据,自现在开始一切向你们倾斜,识别码很快会发给你们……抓紧时间吃饭,吃完上路。”程长峰命令道。 一听这命令,傻眼了,不伦不类,而且有点莫名其妙。聂敬辉提醒着:“窝在云城,那儿肯定有被忽略的东西,找到指向性的线索再图其他。现在我们唯一的疏漏就在这个女人身上,得靠你们补齐了。” 也是,有时候侦查必须以退为进,细节越翔实,将来推进才会更扎实。程长峰却是不耐烦地看看表道:“聂处,这小组行不?一半伤员,要不再调整一下?” “别呀,我们保证完成任务。”席双虎急道,一拉扯其他人,其他人赶紧接茬。程长峰摆摆手,火急火燎道:“别怪我不近人情啊,火烧眉毛的事了,把这个女人的所有情况全部挖出来,真要脱逃或者离境,这个案子可就缺失太多了。再问你们一句,能完成任务吗?” “保证完成任务。” “出发!” 几位兴冲冲地离开了,最后出门的邢猛志回头狐疑看了一眼,不过程长峰和聂敬辉没有理他。直到他离开很久,都听到了车声,聂敬辉和程长峰两人才踱出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半晌聂敬辉才羞愧道:“总队长,我们会落埋怨的。” “案子耽搁了,落埋怨的是整个总队,全体警察。两相比较,还是让他们埋怨我吧。”程长峰轻声道。 聂敬辉跟着他的步子走着,征询说着:“恐怕瞒不住啊,华师傅的弟子遍布全省公安系统。” “瞒一时算一时,特别是邢猛志,他和华师傅一起待了大半年,又一起追这个案子,真要被绊住了,还没准多久才能走出来。这把‘藏锋’总能准确地刺中要害,你难道愿意看到他受到负面影响?”程长峰反问。 聂敬辉沉默不语了,自下午到晚上的审讯,他们已经被邢猛志的惊艳表现折服了。从来没有这么诡异的审讯,明明是对抗的双方,可谈得却顺利无比。每每到抗拒的节点,邢猛志总能委婉地一点拨,然后神奇地让郭三枪就范,说得比竹筒倒豆子还快。 “情况到底怎么样了?”聂敬辉坐到车里时,才把憋在心里的话问了句,已经没有意外,可总期待着,能出现奇迹。 “恐怕不行了,高局已经询问总队治丧委员会的情况了,现在都在医院,恐怕……” 程长峰亲自开着车,话说了半截,不知道是中断了,还是被引擎的声音掩盖下去了…… “拐……拐弯,去趟训练基地。” “干吗?” “拿点东西,反正都晚了,到云城十一二点了,还能干个屁啊。” “也是啊,阎王派活也不嫌小鬼累啊。” 任明星驾车,副驾上邢猛志指挥着。小组都在车上,总队接待的商务车,走开了才觉得莫名其妙,最起码乔蓉这个枪械专管内勤也给派了随队就让人觉得纳闷。反应最慢的武燕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回头问着:“乔蓉,你那堆枪械还没检测完呢,怎么把你也派出来了?” “我这不也纳闷着?”乔蓉道。 “不会是猛哥把郭三枪审下来了,总队长脸上挂不住,全给咱打发过一边去了吧?”任明星很阴暗地猜测着,此话一出,引起了一阵呵斥,总队长好歹也是副厅级干部了,至于和你一辅警抢功吗? “这有什么啊?我们一起接案的,终究还得我们结案,合情合理嘛,这少了谁也不行啊。”席双虎道。 邢猛志此时一转身,突来一句:“还是少了一个,师父咋了……这几天躺在医院净想案子,都没有问问。” 说着就要掏手机,武燕一拉他:“别添乱,在北京特护医疗呢。他是部里挂上号的人物,能亏待了?你打也没人接。” “我打过了,省厅里谁接的,特别嘱咐别提案情,别打扰伤员休息。”席双虎道。他胳膊肘一碰乔蓉,乔蓉心领神会补充着:“算了,猛哥,你一打电话,以你师父那性格,非急得从医院逃跑回来。” 这话管用,邢猛志一下子放弃了,不过回坐时,还是显得有点忧心忡忡。自打卧底归来,他对危险有特别敏锐的感觉,今天莫名地有这种似是而非的感觉,像危险又不太像,反而有说不上来的心神不宁。 武燕拽拽他问着:“回去拿什么啊?” “哦,当时在基地做的案件墙,信息比较翔实,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了这个女人,回去看看,说不定有收获。我现在担心,万一这个逃逸方式再出乎我们意料,那就糗大了。”邢猛志道。 丁灿正拨拉着手机,随口道:“没那么容易吧?她在取保候审期间,起码的身份证件都不能用,别说出国,就是离开云城都有问题。行动当夜,所有涉案人包括她和闫学军都在涉案名单上,如果过了海关,早有消息传回来了。” “子非鱼,焉知鱼之滑溜啊。”邢猛志似是而非,挖苦了一句。 “那你不也是……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滑溜?”丁灿怼回去了。 邢猛志悠悠道:“窥斑知豹,一叶知秋,敢去扫黑除恶指挥部演戏。真不敢想象他会以什么样的角色和形象离开。” 一说这个,阴霾就上头了。一堆匪夷所思的事都发生在她身上,恐怕想预判这种人的行踪,要比追踪郭三枪难十倍不止。经验证明,脑袋好使的高智商罪犯,从来都比提着脑袋犯事的悍匪难对付。 “没多难吧?女人出来混,无非两场戏:一场肉戏,一场哭戏。演好这两场戏,人生无往而不利,司令婕再厉害无非也就是这么个戏精,瞧把你们吓得。”任明星道。 众人一愕,然后哈哈大笑,只有乔蓉羞而不堪地斥了句:“明星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我还不够恶心,否则下午洞穿真相的就是我了。瞧瞧猛哥,问问其他人怎么解决生理问题,嫖了还是撸了,然后再打听下衣着打扮,就判断出这两人有一腿……这个太简单了嘛,那女人要厉害,还能有什么,无非就是body weapons。”任明星说道,飙了个英文单词。 武燕叫嚷着:“说人话,啥意思。” 其他人在笑,任明星得意道:“你猜?很难吗?” “你说司令婕是卖艺只卖身,给胡浩戴绿帽吧?”武燕道。 任明星哈哈笑道:“我说的身体武器,乔蓉你看别人都能听懂啊。” 又是一阵好笑,武燕伸手拧了任明星耳朵两把,叫嚷间车已经拐进了基地大院。车泊停,邢猛志和任明星跳下去了,奔向宿舍,此案正是从这里开始的。席双虎和乔蓉说起旧事来了,当时两人还奇怪,宋支队长怎么找了任明星这么个二傻子随队,还真没想到这么快,已经走近了尾声,越说越感慨了。 奔向宿舍楼里的邢猛志、任明星二人,中途不经意看到一楼楼间灯亮着,奇怪的是整幢却没什么人,像是突发情况给全部拉练出去了倒有可能。亮灯的是华师傅居住的地方,邢猛志鬼使神差折回来,一推开虚掩的门,屋里景象让他勃然大怒,三个人正在翻家里的东西,都不认识。 “嘿,干什么呢?放下。”邢猛志一个箭步上前,夺了其中一人手里的黄挎包。任明星奔上来和邢猛志站到了一起,仗着声势吼着:“你们谁呀?偷东西偷到训练基地来了?” “谁让你们进来的?怎么进来的?”邢猛志怒道。 那三人没人吭声,愕然看着,任明星反应出不对了,出声问着:“你们谁呀?” 有两人掏着证件,其中一人道:“市局办公室的,他是汪主任。” 本以为来头够大了,却不料邢猛志吹胡子瞪眼道:“办公室的来这儿扯什么?我师父让你们来了吗?这是私人住地。” “等等,你是什么人?”另一位被抢东西的,好奇问。 “华启凤是我师父,我是华启凤的徒弟,他养伤期间这里归我管。”邢猛志道。任明星一伸脖子:“也是我师父。” “哦,我是……认识一下,我叫华岩松,华启凤是我爸,我也是警察,铁路公安,这是我的证件。”对方掏着工作证。 这就尴尬了,任明星和邢猛志一下子苦脸了,邢猛志赶紧道:“呀呀呀,你看这……师哥来了,您坐您坐。” 东西递回去,任明星赶紧拉椅子,不料华岩松并不准备停留,只是鞠了一躬,喃喃说着:“谢谢你们,不麻烦你们了,我拿点东西就走。” 东西,什么东西?一个黄挎包,那个邮差包是师父早年办案挎的,里面就几个本子和一堆奖章,其他就剩下洗得发白的旧警服了。邢猛志看着,突然感觉到那股不祥之兆的来源了,三人转身走时,他猛地奔上去拽着华岩松问:“哥,师父怎么了?不是在北京吗?” “刚回来,在市一院。”华岩松轻声道,躲闪着邢猛志的眼光。 “怎么样啦?伤怎么样啦?”邢猛志急切地问。 华岩松回头看着邢猛志,好奇问了句:“你叫……猛子?” “是,邢猛志,师父叫我猛子。”邢猛志道。 “爸清醒时念叨过这个名字,说也不知道你们怎么样。后来就,一直昏迷着……”华岩松表情呆滞地道。 “那……那到底……这怎么回事?”邢猛志蒙了。 “医生说,可能……可能醒不过来了。”华岩松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说,一说便抹了一把眼泪,捂着眼睛匆匆离开了。 被扔在原地的邢猛志如遭雷击,很久都保持着呆滞的动作反应不过来。任明星在他眼前晃了半天手指,却不料惊醒的邢猛志一把掐住任明星,表情可怖地瞪眼问着:“到底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任明星吓了一跳,从来没见过邢猛志这么恐怖的表情。 “王八蛋,我说怎么不对劲,我一问师父你们就都转移话题。说,你知道什么?”邢猛志吼道。 “哎哟,案子的事是没人知道,就你知道;可师父这事,是除了你,都知道。他一直吃着抗癌药啊,我们是师父受伤后才知道的,贺支队长命令不许告诉你和武燕……武燕肯定也知道了,都没告诉你,不赖我啊。”任明星哀求着,他近距离地看着邢猛志发红发怒,像野兽一样的眼睛,生怕挨打似的,邢猛志扬手时,他惊声尖叫起来了。 啪!啪!啪!重重的、清脆的耳光声音,却是邢猛志扇在自己脸上。任明星愕然看着,邢猛志怒不可遏的情绪全部发泄在自己身上了,扇着自己的耳光还不够,愤懑到极致,他连捶拳头带撞头,把墙壁撞得咚咚直响。急得任明星拦腰拽着人,边拽边扯着破锣嗓子喊着: “快来人哪,要出人命啦……快来人哪……猛哥不要命啦……” 等候的一行,用比抓捕还快的速度一窝蜂拥进来了…… 无语诀别 晚十一时,市一院肿瘤科。 这里像发生了重案一样,这个时间本该空出的停车场泊满了警车,本该稀疏的人群比白天还热闹。而且进进出出都是戴着大檐帽的警察,楼外的台阶上、电梯的等候座位上、走廊和过道里,处处等着的几乎都是警察。他们相互认识,或者不认识,但并不妨碍三句成了熟人,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师父:华启凤。 走廊中心值班护士台旁,晚来一步的聂敬辉和程长峰挤进主任室了,随同他们带来了三院的一位专家。一进门,聂敬辉赶紧分开人群,把专家请进去,那里已经不止一个专家了,几个人盯胸透照或仔细瞄瞄,或轻声耳语几句,或和案情分析一样眉头紧锁。病情分析也是需要几位高手相互切磋印证的。 程长峰如是想着,环视一周,几乎局党委会的阵容都来了,正副局长、一位副厅、总队、支队、禁毒、经侦。这些头发都已稀疏斑白、经历过无数大案,已经练就泰山崩而面不改色的警中大员,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的神情是如此凝重。 几位专家商议良久,年纪最大的一位开口了:“患者是长期的不良生活习惯以及酒精性肝硬化导致的肝癌,最早查出来时就已经是晚期了。这种晚期患者生存期一般三到六个月,现在医疗技术相比以前倒是进步和发展不小。但通常这种晚期肝癌患者生存期也就是两到三年,超过这个时间基本就是奇迹了。而这位患者最早发现癌变的时间到现在,是三年零六个月。除了常规药物的保守治疗,他既没有接受手术,也没有参与化疗,我很好奇是什么在支撑着他的生命力,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了……” “大夫,有……有什么办法……不是,我不知道怎么表达,哪怕能延缓他的症状,哪怕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想试试,不惜任何代价。” 说话的是市局高局长,有点失态。那位专家很为难地道:“你们和家属的心情,我都理解。但是,科学和法律一样,都无法掺进同情因素。你们看,病灶扩展了一倍,有两个肝部的大小。送治时三处污染性伤口,一个在脾脏这儿,现在伴随着脾肿大、腹水,以及肝功能衰竭,所有症状全部恶化了……” “太专业我们不懂。您都看到了,光来这儿探病的警察就有几百人,他是我们队伍的一位专家,一位长者,生平破案无数。我们这些晚辈,连尽心的机会都没有……我们,我也不太会表达,就是……哪怕让他醒过来,让他再看看大家也行啊。”贺炯插话了,说得他自己都难堪无比。 “醒过来的可能不大,即便醒过来,也不会有清醒的意识,癌细胞已经扩散了。”一位专家道。 另一位看这些警察还是那么期待地等着,他提醒道:“……说实话,你们从午马转省一院时,我们没有接,劝你们转首都。其实我们当时商量过,我都想过不了夜了,没承想转院这么久,还活着回来了,生命力这么旺盛我还是头回见到。大部分肝癌患者在知道真相后基本就都垮了,这位警察很了不起。不过再了不起,也改变不了命,只要是生命,就绕不开死亡这个归宿……请节哀!” 这是结束,看透片的灯熄了,专家们收拾着东西,说着节哀,然后一位接一位悄然离开。程长峰一把拉住最后一位小声问着:“师父还能支持多久?” “说不定就是今天。”专家道,程长峰不放手,敌视一般的眼光瞪着,专家又补充道:“如果还有奇迹,还能支持一两天。” 他挣脱了程长峰的手,程长峰难堪地看看同行,凝噎无语,高局领着人先行着问着:“老贺,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伴去世了,只有个儿子,儿媳妇,孙子已经上小学了。”贺炯道。 高局吩咐着:“程总队长,他是刑侦大队出身,那就您来代表总队和家属谈谈抚恤的事。局里准备申请追认为烈士,这可是我们全警之师啊,以垂暮之年力挽狂澜,提什么要求都不过分。” “没要求。”贺炯道。 众人步幅一停,都看向贺炯,贺炯直说道:“我认识他儿子华岩松,也是警察,在铁路公安上,儿媳妇是乘警。我和他们谈过,没啥要求,爷俩性格差不多,向组织伸手的事,他们办不出来。” 高局愣了下,最难安抚的家属这件事,似乎都不用考虑,可越是这样,越让他觉得心里难安。他愣了片刻,还是坚持说道:“那让家属寒心的事,组织上也办不出来,去,仍然要去。张厅长也在来的路上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交代啊,是我亲手签的华师傅的返聘书,可谁能想到,是这样一个结局。” “之于一名战士,战死沙场才是最好的归宿。高局,您别自责,华师傅会感激您的。”贺炯道。 这却又是一个打不开的心结,高局长无言,摇头,看看走廊两旁站着的警察队伍,他不知该说什么。虽然他知道自己没错,可心里忍不住油然而生的深深愧意让他有抬不起头来的感觉。他抚抚前额,不知道是难堪,还是借机悄无声息地拭去了老眼中的湿迹,再抬头时,市办公室的两位匆匆来了,他扬头道:“直接说。” 一个答:“家属都接来了。” 一个问:“能醒过来吗?” 见高局无言摇头,另一人捧着一个黄挎包道:“单位取到的遗物已清点,没有需要回收的警械、证件。” “就这些……” 一个老旧的黄挎包,可能来自二十世纪。高局颤巍巍打开,工资本、卡、旧警服,还有一张镶着框的照片,正面是两位旧制式警服的男子,其中一人正是年轻的华启凤,另一位不认识,程长峰附耳小声道:“他的搭档,池兵山,一九九x年爆炸案牺牲的,烈士。” “是他!”高局怔了一下,把相框拿在手里时,不经意看到背面有字,翻过来,上面书两句诗,他下意识地念出来了:“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雪满头,雪满头……老华啊,你让我们无颜以对啊。” 他说着,轻轻地放回了相框,看了看包里一堆奖章,此时再也无法掩饰,老泪纵横。他唏嘘几声,再抬头,却昂扬着对着两行悲戚的属下吼着:“不许哭,警察的荣耀从来都是以血与火为代价换取的。每天都有身着藏蓝银徽的同志倒在他们的岗位上,大丈夫以身许国,仰不愧天,俯不怍地,你们这个样子,有资格喊华启凤一声师父吗?” 被训斥的警员侧脸擦着眼泪躲闪着,高局带队前行着,他悲伤到不可自持,边走边说着:“……我今天很高兴,很骄傲,很自豪,都说我们的队伍没有宣传的那么纯洁和高尚,我不否认在信仰面前,我们中间有怀疑犹豫的、有自私自利的、有得过且过的,甚至还有腐化变质的。但对于那些不忘初心,始终坚定的同志,同样没人敢于否认他们的存在。一到危急时刻,一到生死关头,他们中总有人站出来,选择用铁和血来捍卫信仰,选择我们警察这个职业最高的荣耀:慷慨赴死,平安天下!我命令你们,打起精神来,笑着为你们的师父送行!” 这个命令适得其反,话音落时,却有呜咽声起。高局控制不住场面了,他加快步幅向特护病房走来,人群分开时,看到了呜咽声起的地方,却是几位便装的年轻人,当先一位泪流满面,向着领导组一行冲上来,目标是其中一人,是贺炯,被那人提着领子揪起来,雷霆乍惊的一句:“贺炯,你个王八蛋!” 一众人被惊到了拦都来不及拦,是邢猛志,他像仇敌相向一般摇着贺炯,咬牙切齿骂着:“你明知道师父是肝癌,每次还给他送酒;明知道他是肝癌,还让他回来上班;明明知道他身体都快垮了,还让他上案子……你还有人性吗?师父是累死的……是活活累死的,你个浑蛋王八蛋……师父快不行了还瞒着我们……” “放开放开。”聂敬辉拽着。 “快放开,猛子。”程长峰劝着。 几乎掐住贺炯的邢猛志边擦泪,边质问,指头戳着贺炯的脸。而贺炯像一截木头一样,麻木地任凭摆布。邢猛志情绪稍缓,他才难堪憋了句:“是师父不让告诉你的,其实我也想扇自己几个耳光,你打吧,下手重点。” 扬起手来的邢猛志却扇不下去了。程长峰掰开他的手,想作势训几句,却也开不了口。这尴尬的场景总算被又来的一句话打断了,华岩松从特护病房伸出头来,紧张说了句:“贺叔,我爸睁开眼了。” 啊?! 高局一行惊得奔了上去,一行人挤进了病房,后面还往里推搡,却被市局看护的警员拦下了。别人守规矩,就甭指望已经乱了方寸的邢猛志还守,他急得又一把揪那警察,抓捕一般的动作把人往地上扔。这下可惹麻烦了,程长峰回头不客气一指吼着:“把他摁住,关禁闭。”命令一来,又有好几位警察扑上去,把邢猛志摁住,那边武燕也往进溜,也被拦下了。 是熟人,禁毒大队长周景万和马汉卫几人,堵着武燕,架着邢猛志,连邢猛志嘴都捂上了,一个说着“越来越野了,市局保卫处的也敢上手打”,另一个说着“不管你,连支队长也敢打是不是”。 几人架着乱踢乱蹬的邢猛志离开现场了,武燕追着去了,拽着让放开,任明星、丁灿上去帮武燕,乔蓉和席双虎尴尬得不知道该帮谁。一群昔日不打不成交的搭档,今儿可真快打起来了。 房间里,华启凤慢慢地睁开了眼,面庞消瘦、眼眶深陷,因为肝部腹水的原因,肚子隆得奇大,整个人已经脱了相。儿子拉着他的手,僵硬,几乎没有温度了,他压抑着悲伤小声说着:“爸,贺叔他们看您来了。” 嘴唇翕合着,却发不出声音。 贺炯凑上来说:“师父,还认识我吗?” 轻轻啊了一声,高局凑上来说:“老华,我老高,来看你啦。” 没有反应,意识在消散,眼神有点滞。程长峰、聂敬辉等次第上来问候,都没有什么反应,偶尔微弱地啊啊一声,发滞的眼神里似乎有点失望。 “似乎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孙子来了吗?”高局问贺炯。贺炯问华岩松,华岩松说见过了。似乎什么地方差了,众人眼神互相征询着,却无从去了解这位师父弥留之际的心愿。 突然间,华岩松喊了声:“贺叔,我爸手指在动。” 他摊了开被子一角,看到了华启凤瘦骨嶙峋的手,一根手指在儿子的手心画着,画着,一个弧形,拐了几拐,而再看面部时,眼睛睁得更大了。 “我知道了。”聂敬辉脱口而出。 “弹弓。”贺炯同一刻明白了,他附身问:“师父,你是想见猛子?” 华启凤眼睛眨了一眨,表情似乎放松了一点,像欣慰。 几乎同时在喊:“猛子,猛子进来……邢猛志。” “猛子,谁是猛子?” “猛子……是邢猛志。” 两行人迅速传下去。在安全出口的楼梯上,正和周景万踢打的邢猛志被放开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奔回来的。武燕紧随其后,两人奔到了华启凤的病床前。一看这个样子,邢猛志忍不住号啕大哭一声,直哭喊着:“师父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病着,是我害了你,我不该拉着你上案子。” “别哭了,师父是不是有什么事交代你。”聂敬辉提醒着。 邢猛志抹了把泪,拉着师父的手,看得更真切时,才发现彪悍的师父已经油尽灯枯了,连说话都成了奢望。他艰难地翕合着嘴唇,却再也发不出声音,可眼神却依然执着,直勾勾地看着他。 “师父,师父……我们抓到郭三枪了,我和燕子、双虎亲手抓到的,活的。已经审下来了,3·28凶杀制枪案一百多嫌疑人无一漏网。”邢猛志道。 华启凤眼睛眨了一下,似乎又放松了点,他的眼神是欣慰,是喜悦,甚至是骄傲,那么和蔼地看着邢猛志。 邢猛志抹着泪道:“师父,我知道您老想把我拴住,怕我这性格和脾气离开警察队伍学坏了,我听您的,我不会走的,我也走不了。经历了这些,谁能放得下这么多生死与共的兄弟和战友啊?我可不想后悔一辈子。” 华启凤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另一只手努力想抬起来,却失败了。邢猛志轻轻拉着他的另一只手,同样冰凉,已经感受不到哪怕一点生命的温度,可眼睛还睁着,那么留恋地看着这个即将离开的人世间,留恋地看着即将告别的亲人和朋友。 蓦地,邢猛志想起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他凑近了,轻声地,泪流满面却带着微笑地和师父说着:“师父,我知道您的心愿,您说过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老伴,没有和她好好过日子;还有您那位牺牲的战友,他牺牲时还没结婚,一直孤苦伶仃的。既然生前无法分身,那死后一定要分葬,一半骨灰陪老伴,一半陪您那位牺牲的战友,我一定给您办到,一定经常去看你们,我们都去……” 蓦然间全场泣不成声,而病床上的华启凤却是心愿已了,闭上了眼不再执着。邢猛志感觉到手一沉,再看师父时,他已安详地微笑着,像睡着了。过了很久,邢猛志木然地、机械地给师父整理好被子,捋平了枕巾,扶正了头部,仔细地看着师父庄重的遗容,然后和护士、和家属一起推着床,慢慢地往外走。 沿着所有警察的举手敬礼往外走,满是身影,却寂然无声的走廊里,那些保持着敬礼姿势的警察脸上的泪迹无声在淌。没有人能逃脱死亡的宿命,可总有不屈从宿命的人,会自己选择死亡的方式,会选择带着尊严和微笑离开。就像师父这个样子,彪悍地、轰轰烈烈地作为警察死去,而不是老死于默默无闻和被人遗忘。 邢猛志心里如是想着,他清楚,这是一个男人、一个警察最好的归宿;他知道,这是师父的选择,死得其所;他也知道师父是含笑而逝、求仁得仁。可他依然压抑不住心里涌起来的愤懑、悲伤、痛苦,还有深深的无奈,就像多年前送走父亲时那样,他泪如泉涌、他撕心裂肺、他步履艰难,他一步一步推着这位和父亲一样的长者,一起走完…… 师父在人世间的最后一段路。 相逢未约 晨曦微露的时候,一辆越野警车缓缓驶进杨家峪高速路入口,在靠近检查站的位置停了下来。 车窗缓缓而下,清新的空气涌进来,车厢里烟味被冲淡了许多。后座的宋玉河有点迷糊,昨晚忙了一夜,布置会场、安排后事、订制殡葬用品等一大堆事,天快亮了,贺炯和程长峰这两位治丧委员却带着他溜到了这儿。 “高速路入口七八个,你怎么知道他会从这儿走?”程长峰莫名其妙来一句。 贺炯看着倒视镜,回答道:“因为他们第一次离开省城去沁山,就是从这儿走的。” “以猛子他们和老华的感情,不可能缺席师父的追悼会啊。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走?”程长峰道。 “华师父没有参加过谁的追悼会,甚至包括他的搭档池兵山烈士的追悼会。不过你可能不知道,在爆炸现场池兵山的遗体被炸成了很多块,是华师父一块一块捡回来的。虽然他没有参加追悼会,可之后这几十年,每到那一天,他总是提着酒,到坟前和战友喝一场,有时候醉了就睡在那儿。”贺炯轻声说着,听得宋玉河一下子没有困意了。 程长峰问着:“这是答案?” “从这里可以衍生出答案,正确答案是:猛子和华师父是同一类人,他会执着于案子,执着于抓到罪犯,而不是和其他人一起哭鼻子。”贺炯道。 宋玉河惊讶地插了句:“你不会是说,他要去云城吧?” “贺支还就这么个意思,我也有点不信……不过这小子可真够野啊,一辅警都敢揪着支队长下手,呵呵。”程长峰笑着道。贺炯有点尴尬,唉声叹气道:“他要扇我几个耳光,没准我心里还好受点,师父这事啊,我都嫌弃我自己了。明知道他有肝病,明知道他支撑不了几年,可还是不忍心把他赶回家……” “不怨你,这事没有正确的解决方式,不管你怎么做,都是错的。”程长峰道。宋玉河附和了一句提醒着:“换个角度,不管怎么做,也可以说都是对的。如果有一天让我选择,我要能像师父这样就好了。” “呵呵,把你能的。你能放得下老婆孩子?说不定还有孙子。师父情况特殊啊,如果真是身体无恙,没准他也会选择天伦之乐的。造化弄人啊,绝症、绝望,反而造就和成就了师父。”贺炯道。 “这是中肯的评价。”程长峰道,小声提醒着:“这话就在车里说说啊,我当没听见。” 宋玉河讪笑了笑,看看时间,提醒道:“总队长,要不您两位眯会儿吧,我盯着。老贺你确定是往这方向走就成。” “为这事,我和总队长打了个赌,你希望谁赢?”贺炯不答反问,回头看老搭档。宋玉河同情地看着脸色晦暗、累得两个黑眼圈的贺支队长,笑笑道:“不管谁赢都会是一个缺憾,如果他没去,可能更近人情一点。如果他去了,就显得我们太不近人情了,华师父尚未入土,案子就压上来,啧……” “恰恰我们俩都希望自己输。”程长峰道,他给贺炯点上一支烟,悠悠道:“我判断他会留下处理师父的后事,其实我希望他上案子。只有不近人情的人,才更适合警察这个职业,因为有时候公平和正义是需要排除感情因素的。老贺判断他们会上案子,其实他希望猛子留下来,因为只有重感情,才能当好警察这个角色。从另一个角度讲,假如是公平和正义的原因把警察变成冷冰冰的执法机器,那之于警察个人,也是一个悲剧。” 宋玉河想了想,摇头道:“这岂不是太矛盾了?打赌,又都希望对方赢?” “我们警察不就是个矛盾共同体吗?信仰有多坚定,质疑就有多汹涌;荣誉有多耀眼,谴责就有多恶毒。”程长峰道。 “确实很矛盾。我赢了,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们来了。”贺炯看着倒视镜里,一辆商务车缓缓驶近,那正是昨晚派出去的车辆,是总队给配的。 三人不约而同跳下车。那边开车的是武燕,缓缓驶近车尾停了下来,从驾驶的位置出来,向三人敬礼,没有说话,眼睛红红的。次第下来了丁灿、任明星、邢猛志、席双虎、乔蓉,这个拼凑的小组重装上阵,却像残兵败将一样。还吊着绷带的席双虎敬礼道:“报告总队长、支队长,我们组奉命赶赴云城,对3·28大案进行补充侦查。” “去吧,家里事不用操心,如果脱逃一两个嫌疑人,华师父又要吹胡子瞪眼了。”程长峰道,勉力地堆着笑容。席双虎得令,礼毕,程长峰给席双虎使着眼色,把席双虎和乔蓉叫过来,乔蓉又向任明星勾勾手指,任明星聪明了,拉着丁灿躲在一边,连武燕也晓得哪儿不对劲了,躲着去和宋玉河说话。 于是威名赫赫的支队长,又一次和邢猛志面对面了,憔悴、忧虑、苦痛、难堪,都写在这张黑脸上,连那双眼睛也失神了,不再像平素里那么犀利。此时再瞪邢猛志效果相反了,邢猛志嘴角歪歪,撩起了一丝疲惫的微笑,毫无歉意,像为昨晚的事谑笑。贺炯上前,表情佯怒,握着拳头,样子很猛,可落手却轻轻地捶在邢猛志的胸前,尴尬地说了句:“你小子真不给面子,当着那么多人,揪我领子?我好歹也是个支队长啊。” “你希望我道个歉?还是让我去把案子办完,给你找回面子?”邢猛志问。 贺炯一笑道:“又扯了吧?办案子就为了我的面子?” “你是支队长,你的面子就代表麾下全体警察的面子,有什么不对吗?与其在这儿大家一起伤心,倒不如一块儿出去找点刺激。”邢猛志道。 “那可是你师父的追悼会,你确定要缺席?”贺炯问。 “要能把人追回来,我就不算缺席,相比他彪悍的一生,再华丽的悼词也过于苍白了。他是警察,我也是,我们更擅长的是追捕,而不是追悼……其实他和你、和我一样,都是死要面子,肯定不愿意最亲近的人,只记住他现在的样子,你觉得呢?”邢猛志反问。 贺炯笑笑,点点头,摆摆手:“去吧,省得留在这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实在不像个样子。” “说谁呢?你不也是吗?”邢猛志对转身而走的贺炯道。 “聒噪……滚蛋!”贺炯头也不回,给了最后一个命令词。 简短的送行结束,没有悲伤。或许正如所有人熟知的,警察是天生的伪装者,这些善于伪装的警察,把悲伤严严实实地隐藏起来了…… 地点:未知。 时间:未知。 人物:未知。 所有要素的未知是因为,这是一个封闭的空间,无从知道时间和地点。床上躺着一个人,露着修长的玉腿和玉臂,只能看得出是个女人,脸上缠着绷带,亦无法分辨是何许人。但即便如此,仅身体和身材,都有勾人犯罪的魅力。 她穿着一身酒红色的丝质睡衣,像一朵怒放的玫瑰……肤色的雪白和衣色的鲜红对比鲜明,仿佛是刻意为诱惑而摆的造型。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面貌不可辨,绷带缠绕的脸部只能看到露着的两只眼睛,她通过那双美目,看着面前的平板电脑,那是与外界的唯一联系方式,她记不清在这里待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天,但感觉就像好几年。这种日子很难熬,她开始理解古代女人被打入冷宫是多么残酷的刑罚。 是啊,美人如花,如果一朵娇艳的花儿在无人欣赏的幽闭空间里衰败成残红枯枝,那肯定是世界上最悲惨的故事,几乎可以和一个人老死在高墙铁窗里相提并论。 那衰败的过程好像就在眼前,这种噩梦老是叨扰着她。此刻她看着平板上的新闻,心悸的感受更甚。屏幕上一页是《晋阳市破获特大制贩枪支案》,一页是《晋阳市特大制贩枪支案涉案嫌疑人攀升至186人》,一页是《山大教授卢启明被枪击致死案告破》,剩下还有很多标题不同、内容雷同的页面打开着……她很痛恨那些戴大檐帽的,发布个新闻也遮遮掩掩。嫌疑人都打着马赛克,名字中间一个字都用“某”代替,除了那些缴获的枪支,其他她感兴趣的似乎都找不到全貌。她又一次愤愤地扔了平板,翻了个身,哀叹了一声。 这个趴着的姿势显出她的细腰翘臀,而那双明眸恰好看到了平板上有关卢教授被杀一案的嫌疑人照片,照片上被锁在审讯椅里的嫌疑人,马赛克打得看不到脸,名字是郭某阳。似乎这个信息让她很受触动,莫名地有种特殊的感觉。 对,很特殊! 她经历过的男人自己想不起有多少,但能让她频频想起的并不多,郭向阳算一个。她喜欢那个像野兽一样的男人,喜欢在疯狂中得到快感。甚至在做爱时,偶尔还会想到这个男人杀过人,那种本应恐惧的事让她异样兴奋。 她蜷曲着玉体,手伸向了私处,扭曲着、呻吟着,似乎在回味两人欢好的那种感觉。她遇到过很多精明的男人,只有这个最傻,傻到被她勾引上床,傻到给她办事,傻到送她逃跑还替她打掩护,傻到现在被警察抓了,肯定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可她却很怀念这个傻瓜,这个总能让她上攀到高潮的男人,甚至没有他,自己癔想中的爱侣就是他。说不清是爱,还是喜欢做爱的那种感觉,幽闭的空间里想起这些事,总能让她像此时一样,想通过自慰宣泄一下。 这时候,门铃响了,她惊得绮念全无,点着平板电脑连接门口的摄像头。看清门口来人时,她立刻扔下了平板,站起来,趿拉着拖鞋,边整着衣服边上前拉开了门。 门外一中年男,她拉着让人赶紧进来,问道:“医生,我感觉脸上有点痒。” “那是正常反应,家里有人吗?”提着手提箱的中年男四下打量着房间,随口回答道。 “为什么这么问?可能有人吗?”她警惕道。 气氛很诡异,事实上她知道医生姓甚名谁,而医生却不知道她是何人,不过这并不妨碍医生给她提供服务,前提是给足够的费用。就像小门诊打胎、私底下治疗性病一样,有些人是需要用钱藏住隐私的。 “医生,钱我准备好了,该到检验你手艺的时候了。如果不够满意,我会拒绝付钱的。”她坐到了沙发上,扬着缠着绷带的脸。 “放心吧,保证你亲妈都认不出你来。提醒一句啊,我们是通过中间人认识的,你叫什么干什么的我没兴趣,你变成了什么样子我也不会记住。我是什么样子希望你也忘记,今天我就会离开这座城市,只当根本没来过,同意吗?”医生悠悠地道,打开了箱子,箱子里赫然是手术刀具和大大小小的药盒子。 她点头道:“放心吧,我们都怕见光,这点上有共识。” “好,那我就开始了。”医生剪了绷带,一层一层,一层一层,慢慢地揭开罩在她脸上的面纱。拿着镜子的她,紧张地看着即将揭开的真相,慢慢地,慢慢地显露出来…… 是一张陌生,没有一点熟悉感觉的脸。她不惊讶,反而朝着医生嫣然一笑,款款把茶几下的包拍到了桌子上,这是最直接的评价:很满意。 “这张脸是隆鼻、线雕、自体脂肪填充同时做的。特别是线雕,蛋白线埋到皮肤组织里能起到拉紧、塑形的目的,要整多美不容易,但要整成陌生人,那太容易了。唯一的缺陷是,时间太短,术后会有一些肿痛、发痒的情况。问题不大,消炎药给你开好了,就这些,按时服用,那……就这样了?”医生且说且收拾着工具,把药瓶放在了茶几上,即便在说话的时候,也刻意地不去看她一眼。 “谢谢,慢走。”她起身,把医生送出门。关上门时,又掩饰不住地兴奋,多看了镜子里的自己几眼。 自己……成了陌生人,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她转身翻着自己的东西,找出了旧手机里的照片、身份证照片,仔细比对。一点也看不出相似的端倪。 完美,一个完美的陌生人。这让她兴奋到几乎尖叫起来。 证件上是个美女,名字叫:司令婕。 疑踪一线 “就是他们。矿场上逮着的,可费了不少工夫。” 云城市刑侦四大队,队长把两个嫌疑人的档案搬到了桌上,包括监控提取的视频资料。档案中的照片和视频中的人可以印证,视频是司令婕仓皇出逃时被监控拍下的。她在扫黑除恶指挥部谎称“被追杀”一事,后经市四大队摸查追踪,却发现所谓的“杀手”根本子虚乌有,嫌疑人是午马西峪乡西峪矿场的工人。据被捕的其中一位交代,是老板安排他们去干的,给了每人两千块钱,千叮万嘱做个样子,不能真砍人。 “午马和我们云城市一带,矿山、煤场的用工基本都是外来人口,有二十多万人。胡浩用的也都是这拨人,前脚犯事,后脚就溜了。我们抓到了两个,何强、何军,一对堂兄弟,湖北人。据交代,他们老板叫何堂富,和他们也是同乡,在逃。”队长介绍道,省总队来人了,来的都是年轻人,样子疲惫不堪。他有点想不通这种小案子怎么可能被总队盯上。 而听到这结果的乔蓉和席双虎倒没有过于惊诧,只是作案动机实在让他们无从理解,就为了两千块钱。 “老板何堂富呢?”席双虎问。 “没找着人呢。胡浩一倒,矿场停了个七七八八,估计是躲债去了,这些王八犊子要不是赶巧,还真不好找着人。”队长道。 “那把何堂富的信息也全部给我们。”席双虎道,要带走所有案卷和信息,专门要了一份电子版。待交付妥当,队长好奇问着:“你们在查什么?别误会,毕竟是我辖区,我们地头熟,看能不能帮上忙。” “把你在干的事,重捋一遍。如果能发现更多的信息点,就算帮我们大忙了。”席双虎道,和乔蓉告辞出行。那位队长却是苦脸了,他本在干的事是查司令婕的所有信息,所有能找到的社会关系、所有在云城留下的监控发现,已经捋了很多遍,根本没有什么可发现的啊。 其实来人比他们还发愁,乔蓉为难道:“席队,几个普通的矿工,怎么看也和司令婕搭不上线啊?这老板又在逃,可怎么整啊?时间上恐怕来不及了。” “是啊,都过去多少天了,真不知道总队长怎么想的。”席双虎同样一脸难色。 两人默然无声下楼,乘上了地方刑警队的车。发动车时,乔蓉提醒道:“需不需要把这两个矿工再审一遍?总队大数据信息反馈,这两人实名办了十一张手机卡,其中六张的通信情况很可疑,还有很多海外联系电话。你看,日本、韩国、缅甸……天哪,菲律宾、新加坡,总不能他们……” “不用审。两个蠢货,信息被借用了,估计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席双虎说道。 两人驱车驶离,去和分散的组员会合…… 另一个节点在司令婕家中,任明星正乖巧地站在屋中央,屋里标着一簇簇勘查标志。鉴证人员已经撤离了,靠窗的地方站着一位中年男子,戴着高度近视眼镜,正通过视频指挥午马市金海浅滩现场的搜查。这位身着警装的男子像有某种魔力一样,让嘴巴一刻不闲的任明星噤若寒蝉。 他是全省另一传奇,神笔程良。估计是长年劳累的缘故,不但眼近视得厉害,而且一脱帽发际线后退得异常明显。他习惯性地捋一把背头,锃亮的前额实在缺乏艺术气质。如果不是身着这身警服的话,他的形象和街市里的商贩走卒没有什么两样。 “师父,我替您拿着。”任明星殷勤地拿走了师父的警帽。程良侧头看看,笑了,嘉奖道:“不错啊,明星。复原郭三枪的体貌大大缩短了追踪和侦查时间,了不起。” “碰巧了。他换山地轮胎时正好和村里大妈打个照面,体貌特征又十分明显,眼睛上那道疤,想遮都难。”任明星道。 “难得你这么谦虚,呵呵……华师傅的事我听说了,别太难过了,把案子办完就是对他最好的回报。现在考考你,对于这个屋子的主人,你有什么想法?”程良问。 “没什么想法,全国通缉,迟早要落进网里。”任明星道。 “错,每年追逃总有旧案告破。跑几年的,十几年的,甚至超过二十年的都不稀罕。迄今为止,我们六处接手的疑难案情仍然有很多桩悬案,没有抓到嫌疑人的,或者在时效期里没有抓到的,案例一抓一大把。”程良拍拍任明星的肩膀道。 “那……怎么办?”任明星不愿意往下动脑筋。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已经登堂入室了,该往更深一层去思考了。”程良道。 “您指什么?”任明星不解。 “所指,就是这个特例啊。否则你来就没有什么意义了。”程良道。 “司令婕?!”任明星愣了,程良点点头,示意着这个房间,似乎房间里还存着秘密一样。 接下来程良却不再提醒了。跟着师父半年多,程师父就是这样,话只说一半甚至一半都不到。你触摸到感觉,他才点醒你,否则他就那么个蔫样子,懒得跟你说话。 任明星被激起少年心性了,他转悠着眼睛在房间里四下打量。这是个很雅致的房间,家具不多却极具匠心。木质的沙发,梨木的;靠窗的花架,也是同色的花梨木,上面有几盆多肉、仙人球;没电视机,有一台投影仪,很前卫。再往里走,是那个已经人去楼空的闺房。任明星戴着一次性手套,小心翼翼走进去。和所有的女人没有什么两样,一柜子衣服,多数是品牌服装,价值不菲。梳妆台上瓶瓶罐罐一大堆,任明星看了数个,多种大牌香水、化妆品,光口红就有三十多支,化妆的用具比画家的家伙什还要多。最吸引眼球的还是卧室墙上的一幅照片,是个巨幅的。照片上的人正是司令婕,穿着惹火的三点式,做着个半爬半趴的诱惑动作……这些细枝末节让他思考着,似乎冥冥中触摸到了师父的思路。 “你想到什么?” 声音打断了任明星的思路,回头时,程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门口,期待地看着他。任明星脱口而出:“心理肖像。那太难了,是传说。仅有的成功案例,都夹杂着很重的运气成分。” 这比肖像还原更高一个层次,在没有暴露前,需要恢复嫌疑人的肖像;而在上了通缉暴露之后,那嫌疑人的体貌肖像常常会被刻意隐藏,这时候就需要心理肖像了。凭借一个人的行为习惯,去描绘一个可能出现的形象,可能采取的伪装方式。教科书里成功的一个案例是心理医生准确描绘出了爆炸嫌疑人会穿暗灰色风衣、旧式的皮鞋,最终靠着装锁定了悬案嫌疑人。不过那是二十世纪的事了,现代科技的飞速发展,这种依靠不确定分析的方式,早已被现代刑侦摒弃很久了。 程良似乎看出了任明星的怀疑,他笑道:“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其实我之前也很怀疑,还是你们这次点醒了我。华师傅准确预判了作案手法来自群众智慧,邢猛志又准确判断出了郭三枪的出逃方向,怎么看都有点匪夷所思。可要细究起来,他们能做到这一步是有原因的。华师傅是痕迹追踪专家,他最了解技术落后时代那些嫌疑人的行为模式;而邢猛志呢,常年进山玩,行为方式恰巧和郭三枪有契合的地方。而我们如果能抓到嫌疑人某个心理的特殊节点,是不是也能对本案有益呢?比如,一个人的行为习惯是特定的,即便她想改变这种习惯,也会改成特定的……比如司令婕起码是个爱美的人,绝对不会打扮成很丑的样子,或者很脏的样子,对吧?” “那肯定的,可一个人的形象可以千变万化,需要排除到只剩一种,而且得保证剩下的一种是唯一的正确答案,那难度就无限加大了。首先无法判断,她是顺着习惯来,还是反习惯来。这个基础判断不出来,那做出来的肖像,就恰恰相反了。”任明星道。 “试试,每一个奇迹都是从异想天开开始的。就像发案之初,谁能想到你能准确恢复出郭三枪的肖像?谁又能想得到,一个边缘化的小组,居然生擒了郭三枪呢?”程良鼓励道。 任明星的信心被撩起来了,他点点头,在师父鼓励的眼光中,开始说:“第一,这个房间的家具很上档次,不过养的花却太差劲,档次可以花钱买到,格调却买不到。比如那两盆花,明显是疏于打理养了两盆懒人花。所以我觉得这个女人,和高雅无关,顶多是附庸风雅。” 多肉和仙人球与昂贵的红木家具似乎有落差,而且只有那两盆,明显是没时间也没有心境去打理其他需要精心呵护的花种。程良对此认可,点了点头。 师父一点头,任明星的胆子更大了,他一指卧室的半裸照片道:“第二,严重的自恋倾向,甚至有轻微的暴露倾向。身体是女人最犀利的武器,而她精于使用这台武器,否则就不可能俘获郭三枪那样的人,您看她的衣柜。” 任明星小心翼翼打开衣柜,拨动着一件件长短不一的女装,解释道:“下装偏短,裙子都是膝以上部位,胸开口大v、圆领,都是大阔口形。这种选择的唯一解释是,”任明星拿着一只胸罩提醒了:“36d的大罩杯。也就是说,她惯于展示自己傲人的本钱。” “不是乖乖女,不是淑女,而是个欲女。那我们首先可以确定一点,她的着装会下意识地跟着自己的心理倾向:偏向于性感。”程良道。 “对,如果裙装,下摆绝对在膝以上。如果是裤装,七分裤居多,最起码她会选择露出性感的小腿和脚踝。鞋肯定是高跟鞋,这种天气,应该是露趾那种。”任明星道。 “露趾?”程良反而不敢这么确定了。 “你注意下鞋柜,她脚拇指偏长,轻微平足,可能还有甲沟,这种脚型捂着很难受。一个女人总会以其他特殊的方式掩盖身上的瑕疵,她呢,也会。”任明星拉着床头柜的小抽屉,抽屉里是各色的指甲油。 程良有点惊讶了,任明星又提起了只鞋子,示意着师父往里面看,大脚趾的位置被顶得变形,而且此鞋内表面,有一个深色的痕迹,以从警的见识很容易判断,那是凝固很久的血迹。 脚气、甲沟,从这里得到合理的解释了。 “同意,继续。”程良兴奋了。 “手上的美甲肯定有,饰品也会有很多。但这个无法下定论,因为化妆是女人的天性,也是共性,如果非要找到特殊的化装……胸前,会有一个银色或者铂金的链子,链子末端可能会是一个很夸张的吊坠。”任明星道。 程良看看墙上的照片,并没有,便以征询的目光投向他这位与众不同的弟子。任明星解释道:“照片是裸的,所以不用,一般女人通常都会在细节上展示自己最大的优势,您看她优势在这儿……所以她会选择大多数阔口型上衣,胸部很高,挤出来的沟很深,如果在这个部位加装一个饰品,会起到引人注目的效果。” “为什么不能是黄金,你居然判断是银色或者铂金?”程良问。 “注意她的肤色,稍暗,不是偏白,如果要对比度更强烈一点的,那就需要亮色的,而不是纯黄色的。如果看监控,会发现她很少会佩戴色泽偏暗的饰物。师父这不奇怪,我上艺校画过很多女人,化妆可能千变万化,但在选择心仪饰物时,都会下意识地遵从自己的心理倾向……比如复古式的饰物。衣装也绝对不会选,只会很潮。”任明星道。 程良似乎惊讶到了,他欣喜地看着任明星,任明星天才表演之后又开始发蒙了,好奇问着:“师父,这么简单的,您不会看不出来吧?” “我恰恰就看不出你眼中的东西来。我顶多看到性感的倾向,顶多对照她的生活经历,判断她会选择深色、纯色、前卫设计的着装。没有你看到的多。”程良谦虚道。 “但也有可能的情况是,逃亡让她的心态恰恰和正常相反,选一身普通着装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那我们就白费工夫了,还得依靠大数据和面部识别。”任明星道。 “不,得考虑任何可能出现的特殊情况,如果大数据能解决一切问题的话,我们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未来不知道如何,但现代的侦破,人脑还是要高于电脑的。”程良道。 外屋响起了几声掌声,程良侧头往外看,席双虎、乔蓉赶来了,似乎听了很久了。席双虎为这句话给程师父竖大拇指了。程良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另一位可就不那么谦虚了,伸出脑袋来,满脸得意之色问:“你们也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吧?” “有道理吗?很浅薄啊,怎么就听见胸大了?”席双虎调侃道。 任明星一咧嘴。乔蓉翻了他一白眼撂了句:“对女人这么了解?你投错胎了。” 席双虎和乔蓉领着程良离开,小队该汇聚一处了,被无视的任明星急着追着三人道:“嘿,嘿,最浅薄的说不定就是正确的指向,以我阅女无数的眼光,绝对看不错。” “哟,阅女无数?”乔蓉挑刺了。 席双虎补刀了:“不一定啊明星,你画模特都是没穿衣服的,司令婕不可能光着身子逃跑啊,阅多少也没用。” 任明星经常自吹的旧事,已经成为受打击的黑料了。三人哧哧笑着,后面跟着的任明星被搞得干瞪眼反驳不上来,咬牙切齿要和乔蓉打赌。心事重重的乔蓉懒得理他,直接忽略了…… 第三组人驶近云城市美丽妆园,这家美容院坐落在云城的繁华地段,是司令婕常光顾的地方,此前很多监视居住视频多次出现过这儿。 临下车,组里负责信息联络的丁灿提示着省数据后台提供的最新信息。 “当街追杀那出戏的主要嫌疑人是两位矿工,矿工交代是老板何堂富授意。现在找不着何堂富,但是数据后台找到了一堆关联数据,三张手机卡三个不同机主,多次和境内外联系,韩国、日本、缅甸及我国香港,等等。可这三位机主呢,又是农民,根本没有过出境记录,也没发现有这种社会关系。而且他们三人,全部是何堂富手下的矿工。他们持有的其他手机卡都和何堂富有过联系。” “这很简单嘛。”驾车的武燕脱口道,“这些人根本不把自己身份证当回事,被嫌疑人利用了呗。办事用别人的身份信息,出事了查的也是别人,最简单的反侦查措施。” “那何堂富应该和司令婕或者闫学军有过交集,在什么地方?”一直肃穆表情的邢猛志问。 “查到了何堂富的几起债务纠纷,委托律师是闫学军,他和胡浩是旧识,而且胡浩的两个铁矿,他是具体经营者。可惜目前尚在外逃中。”丁灿道。 信息仅限于此,也只能靠大数据提供数据去分析内在关联。三人下车,朝着美丽妆园踱去,几步之外丁灿悄悄拉了下武燕,武燕翻了眼,不明白情况。丁灿小声道:“武姐,猛哥状态很差啊,这行不?” “出这么大事,状态好才不正常呢。别提这茬啊。”武燕道。 “嗯。”丁灿应了声,驻足了片刻,脸色忧色更甚。 时间一直在走,所有人争分夺秒,可一直还在外围,关键的信息一直捕捉不到。这个神秘的女人能不能找到,真相越来越悬了。丁灿掏出随身的微电脑,看了几眼屏上的代码信息,依然是什么都没有发现,这让他很郁闷,收起电脑,垂头丧气地跟着进妆园了…… 山重水复 美丽妆园的老板娘和美丽不沾边,又矮又肥,不过这个丑样子也有作用,最起码让进来的女士都能得到存在感和成就感。这里的生意相当火爆,做头发的、做面膜的、修眉文眉的、点粉刺的、种睫毛的……反正你不亲眼见到,都想象不出就一张脸能演化出分门别类这么多种的美容方式。 反正进来的三位警察看得都有点蒙,那胖老板娘听闻是警察,吓得一哆嗦,赶紧把人往楼上请。请三位到做美体按摩的地方,一开口就力证自己正规门店,绝对和路边的美容按摩不是一码事。 “我们还没问,你怎么就抢着说了,谁说你不正规啦?”武燕打断了。 那老板娘一抹巨胸释然了:“哦哟,这不打黑除恶关了好多不正规按摩院,我心虚嘛,都查我好几回了。” “别打岔,我们是省刑事侦查总队的,问你点事,坐。”武燕拉着椅子,把老板娘安抚坐定。老板娘又是紧张问着:“省……省里?我们还架得住省里来人查?” “哦哟,别打岔啊大姐,我们是问其他事,这个人,认识不?”丁灿亮着电脑上司令婕的照片。 “哟,令姐……半个云城都认识啊。闹爷的小相好啊,可拽啦,别人养小三顶多送个房子,闹爷直接送了她个酒店。女人能活这么个样啊,就被抓也值啦。”老板娘咧咧道,毫无遮拦。 “谁说她被抓啦?”武燕问。 “都这么传的,闹爷一家子都被抓啦,她能跑得了?”老板娘道。 丁灿打断问着:“好吧,说说她的事。” “啥事?” “所有的事,她不经常来你这儿吗?”武燕严肃道。 “啊,她来就做头发、敷面膜、化妆、美体、精油、护理啥的……项目多呢,刷卡有记录,她是我们这儿的老客户,超级vip。你们问哪一项?……哎对啦,店里正搞优惠,存一万送三千,这位美女……哦,对,你们不是云城人。”老板娘及时刹住,差点推销上了。 “你问吧。”武燕烦躁地甩给丁灿了。 女人的事丁灿就是外行了,这可咋办?他看看邢猛志,邢猛志想了想出声问道:“你们平时聊啥吗?说说,给你聊过什么?比如你们共同的爱好,化妆品啊,包啊,衣服啊?” “我们跟人家咋比啊?人家买一身衣服好几千上万呢,万把的包也有好几个呢。我们顶多就是a货水平,搭不到一块啊。”老板娘诚恳道。 这没假,女人攀比的实力取决于身后的男人,而司令婕身后的男人可不是一般的厉害。邢猛志转着话题问:“那闲聊的内容您总结一下呗,不能没重点扯不是?就算推销您也得投其所好啊。要投其所好,不能光您说,还得做好一个倾听者,得听听人家说什么,您顺着人家说才成对不对?” “咦?这倒是。”老板娘醍醐灌顶地被点醒了。 邢猛志顺着问着:“那说说,她给你说过什么?特别感兴趣的是什么?两个月来,她可是几乎每天都来这儿。” “也没什么呀,就是消费嘛,我们还不都陪着客户拣好的说……”老板娘努力回忆着。 邢猛志提醒着:“和之前相比,这两个月有什么反常的地方,之前的频率也这么高?” “哟,这倒提醒我了,以前是一周两到三次,有时候一半次,这两个月确实多。”老板娘道。 哟,勾出有意思的事了,武燕和丁灿生怕漏了什么,竖着耳朵倾听,邢猛志说着:“看看,就知道大姐这儿能帮上警察的忙。回头我去跟派出所说说啊,这儿是正规店,别净来打扰人家生意……哎对了,大姐,其他反常地方呢?” “其他……其他……她不蹲了一段看守所么,这晦气事我们也没敢问。可我见着人家没啥反常的啊,和平常一样说说笑笑。”老板娘话又转回来了。 “您想啊,正常人遇上这事肯定很晦气,这像个没事人,那就是反常。看看,大姐说出第二个反常了,还有呢?说笑的内容很关键,没准她就是在您这儿取经,坑您呢。”邢猛志问。 “啊?那不至于吧?”老板娘吓了一跳。 “至于啊,您想啊,跟您聊化妆什么的,说不定就是为了化装逃跑啊。到时候把你牵连成包庇窝藏了,再不抵也是提供逃跑方式啊,倒不是什么罪,但一查起来,多影响生意啊。”邢猛志危言耸听道。 有点过了,武燕刚要提醒,没想到那老板娘先怒了,爆发了,一拍膘肥肉厚的大腿骂道:“这个小婊子,就知道她没安好心……我先举报她啊,没我的事啊。我说她怎么对化妆这么上心,以前都是我们店员给她做,这几回她倒勤快到自己上手了。” “看看,又是一个反常,这绝对不能有您的事。我请教个专业的问题啊,化妆能高到什么水平?能变成另一个人吗?”邢猛志问。 “必须能啊,就这小伙,给我们一小时,化妆成大姑娘都没问题。”老板娘指指瘦弱的丁灿,可把丁灿噎住,又一指邢猛志说了:“你不行,你这个脸型线条太硬,没法化。” “谢谢啊,没把我化妆成女的。看来这最高水平也就止步于此了,她一个刚学的,应该高不到你们店里的水平吧?”邢猛志问。 “那不一定,咱们这小地方顶多拉个双眼皮、种个睫毛啥的。大点的美容院就厉害了,东施进去,西施出来,一点都不夸张。美容这门学问深着呢,光我们一年送店员去南方培训就得十几万开销……现在这个技术太发达,不学没生意啊。都不满足涂涂抹抹了,不是嫌自己鼻子有点塌,就是嫌自己脸蛋有点胖,要不就非弄个尖下巴,说是网红下巴,流行……隔了一年又不想要尖下巴啊,哎哟哟哟,您是不知道这些女人有俩钱得多能作……” “等等……” 老板娘的话把邢猛志三人吓住了,她透露出来的信息是最难办的一种可能,可以躲过以体貌为特征的监控技术识别:整容。 如果是那样,难度可就呈几何数翻番了…… “追悼会定在后天,场地暂定殡仪馆,要来的人太多,地方恐怕不太够。还有个方案是安排到训练基地大院,可这天气越来越热,遗体防腐不得不考虑在内,华师父的腹水积得太多,遗体有点变形。贺支队长的意思是,就按家属的意思来,别折腾了,火化后灵车沿着各分局、派出所走一圈,然后送墓园直接下葬。”宋玉河汇报着。 座上聂敬辉和程长峰相对而坐,点点头,程长峰道:“按老贺的意思办。” “玉河,坐吧,歇会儿,都一宿没合眼了。”聂敬辉让着。 他们面前的屏上还在放着审讯现场,郭三枪的、胡浩的、杜攻城的。看两人皱眉的样子,应该没有什么新的进展。聂敬辉随口道:“司令婕不一定是笑到最后的,但绝对是藏得最深的。居然胡浩都不知道制枪摊子铺了这么大;而杜攻城一直认为胡浩就是老大;而郭向阳呢,只要问到司令婕,不管有什么事他都抢着扛……呵呵,这个够复杂啊,一个女人把这个涉黑团伙玩得是团团转啊。” 程长峰补充道:“多了两个情况:一是杜攻城交代,制枪确实停了一段时间,就是司令婕入狱期间。狙杀卢教授之后,他就奉命拆了修车厂,把制枪机械全部搬到了废弃矿场里,也就是掩埋伍士杰的地方。其间司令婕假传过胡浩的话,问杜攻城的意见:如果愿意接手,就留给他,赚的钱全归他,不过出事得他扛;如果不接手,就毁掉制枪机械,遣散这些团伙人员。” “这是李代桃僵啊,杜攻城肯定经过不起利诱,郭三枪又和司令婕穿一条裤子,顶风作案,无非是吸引我们的视线。”宋玉河道。 “还有一层意思,也就是刚刚发现的情况。”聂敬辉摁着换屏,补充道:“胡浩的黑钱由伍士杰掌握了一部分,这些黑金分散在十几个公、私账户里。此前我们已经掌握了一部分,另一部分是由郭三枪刑讯逼问得到的,他在劫持伍士杰的时候,拿到了转账u盾、密保卡,只要问出密码就可以了……但这之中,还需要一个不可或缺的因素。” “时间,不管公或私账户都有限额。如果从银行悄无声息地移走,那就需要时间了。”宋玉河道。 “对。”聂敬辉道,“经侦正顺着资金流向在追,一部分在粤港澳进行了多次大额消费,光珠宝行钻石就买了十一次,还有在赌场的,我们拿到了视频,却不是本案中的任何人。” 屏幕上买筹码的视频片段上是个陌生人。宋玉河道:“找个洗码仔兑钱很容易,但司令婕肯定没有离开过云城,那她……还有一个同伙,应该就是那个走私枪管的人。” “珠宝和钻石属于高附加值易携带的,她这样的人总不可能把所有身家都交给同伙,万一同伙出事或者卷走财产,那岂不是辛苦一场,肥了他人?于是查他们惯用的快递途径,发现闫律师所在律师事务所多次收到粤省某地发来的工艺品快递。寄件是快递员上门收的货,没有留下视频记录……我们判断,这些东西有可能通过快递或者其他方式回到了司令婕的手中,因为只有用蚂蚁搬家的方式一点一点消化,才能杜绝被同伙坑的可能。”程长峰道。 “另一部分钱,以货物付款的方式出境,到了开曼群岛注册的几家公司,避税者的天堂,我们什么都查不到。和走私枪管的公司操作如出一辙。”聂敬辉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言,把案情捋顺,这才发现警方掌握的信息不仅疏漏,而且时效已过。这也是所有案子都很难解决的问题,如果追捕,那就必须在侦破上有前瞻性才能做到预判,否则只可能是追着案子走,永远比犯罪落后很多步。 “所以说,她是为了争取洗钱的时间,才让我们有机会拿下这个制枪团伙?如果这真是策划出来的,那这个女人也太可怕了。”宋玉河似乎有点不相信。 “可能还有更可怕的。”程长峰看着手机,往桌上一放,推到了聂敬辉的面前。聂敬辉看看,解释着:“云城的小组发回他们的发现了,第一,司令婕多次出入美丽妆园,咨询过整容手术的细节;第二,从查到与何堂富关联的手机号里,有整形医院的电话,有韩国整形医院的咨询电话,还有在上海的海外医疗中介,他们的主要业务就是介绍整容;第三,司令婕惯于演戏,不止骗过了我们一次,当街追杀也不过是方便出逃的戏码,此后就销声匿迹了。所以他们据此判断:嫌疑人司令婕,有可能躲在某个地方,已经整容变成另一个人了。” “啊?!”宋玉河惊得张大的嘴合不拢了,千算万算,依然没有算到是这种最难的情况,他惊愕道:“那岂不是等于屏蔽了我们的体貌识别监控?” “对,我们依然低估了对手。”程长峰道。 怎么办?还有机会吗?即便有机会,时间还来得及吗? 三人相视,心提到嗓子眼的宋玉河惊愕间,又发现了一个更让他更惊愕的事:似乎程总队长和聂处长,仅仅是皱眉为难,并没有像他一样乱了方寸。 还有后手?他脑海冒出来这样的想法。 还可能有后手吗?他又不确定地否决了。 静默间,他看不清两位指挥员何来如此深的城府了…… “……问了,问了很多回了,她说自己脸型长,要整个显圆的。我说了啊,您这么美都嫌自己不漂亮,那还让不让别人活了?她说了,漂亮女人的仇人,不就是其他漂亮女人吗?……我当时只当是笑话,告诉她几个业内知名的地方,要是不大动,其实就不用去韩国了,咱们国内现在的整容水平也不低。只是想变变脸型线条,那没多大难度,咱们省城就能做蛋白线……蛋白线啊,就是线雕啊,以植入胶原蛋白线的方式对肌肤进行提拉,极细丝只有0.12毫米,手术三十分钟,隔天化妆都没问题……填充方式就多了,全脸拉提都没问题,同步微创伤口修复、搭配玻尿酸注射,这和钢筋加水泥的强化作用一样,效果加倍噢……” 车里,丁灿播放着老板娘的声音,狐疑地看着武燕和邢猛志。 “怎么了?”武燕没看明白丁灿的表情。邢猛志提醒着:“他一出来就这副蒙样,脑部cpu宕机。” 丁灿无语笑道:“宕机不可怕,你这cpu超频了,容易死机啊。不能就凭这个判断司令婕已经整容了吧?” “是啊,有点草率了啊,都报上去了。”武燕拿着手机,用不无埋怨的眼光看着邢猛志。 “第一,司令婕自案发当日出逃,到现在没有任何消息和线索,没有出现在机场、高铁车站、银行、大型公共场合,否则肯定会被体貌识别监控捕捉到,她的身份现在是红色通缉。没有撞进网里有这么几种解释,要么根本没出现钻到了哪个穷乡僻壤,要么是用很巧妙的方式规避了我们的天眼,你说是哪一种?补充一句,穷乡僻壤虽然没体貌识别监控,但也不具备她需要变换整个人脸的化妆条件啊。”邢猛志问。 这是丁灿的专业,他想想道:“可以用化妆的方式逃过一次两次,但不可能逃过所有的监控。很多场合的监控和天网是直联的,而体貌识别软件,单纯化妆是躲不过去,电脑识别的脸线和轮廓,就女的化妆成男的也不可能万无一失啊……十有八九是躲着,根本没露面。” “这不就对了,躲着干什么?”邢猛志问。 “那你就猜,躲着做了个整容手术?!”丁灿疑问的口吻很强。 “其实你也怀疑如此,只是想得到更确定的答案。”邢猛志一副自信的表情道,就在两人觉得还有所谓的确定答案时,邢猛志却是做着鬼脸说来回话了:“别这么看我,我也不可能有确定答案啊,要有,就直接摁人了对不对?” “去……”武燕有点被调戏的感觉,嗤鼻了一个长声。 丁灿眼骨碌碌转着,犹豫说着:“你选了一个最可能的答案,可能也是最接近真相的答案,但同时也是谁都不敢附和的答案。猛哥,光靠咱们完不成这个任务,但要撬动全部警力,这种基于可能性的判断,肯定不够。” “你拉的长线这么久了,好歹提供点东西啊?”邢猛志道。 “人家不动,没有消息,我能有什么办法?这两个漏网的一个在境外,一个还没找着准确位置,万一约好一起溜,那咱们有三头六臂也没治了啊。”丁灿道。 “没那么快。案发时她已经是取保身份,不改这张脸插翅难逃,根本出不了境。要改这张脸,那她同样需要时间。”邢猛志道。 “可时间到了,术后肿痛反应七天至一个月消失。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任何一个时间点,都可能是她们相约出逃的时间。”丁灿道。 “这肯定就是正确答案,师父说过,只要和犯罪在思维上哪怕有一点重合,就穷追猛打直到找到真相。我们不可能知道一个人的全部,但知道的肯定有某种内在关联:美容院、整容咨询、大数据查到的关联手机卡和境外关联……错不了,这条线一定能追到她。哪怕她已经改头换面,但要潜逃海外,绝对有接应。”邢猛志捶着方向盘,确定地道。 “等等……等等……你们说什么呢?什么长线?钓什么?还有一个确定接应的同伙?闫学军什么时候和司令婕有联系了,我怎么不知道?”武燕好奇地问。 “别问,我不会告诉你的。”邢猛志意外地,很不讲情面了。 武燕一愣,愤意顿生,丁灿却道:“武姐,他的意思是,对了功劳可以不在乎,可错了责任却推诿不了。我们其实早可以顶着光环全身而退,可他已经犯贱到不顾一切了,别跟他抢。” “呵呵。”武燕看邢猛志,莫名地笑了几声,她发动着车道:“在好汉坡我们都差点没活着出来,都追到这份上了,谁还在乎那点狗屁功劳?要有责任轮不到他扛,信不信其他人都会抢着扛。你是这个团队的核心,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那是斥责邢猛志不该藏着掖着,邢猛志难堪道:“大姐,你嫉恶如仇的,这事实在是上不得桌面,见不得光啊,要管用还好说,要不管用,那……还是没人知道的好。” “说说,姐就喜欢你不声不吭暗戳戳下黑手的风格。”武燕道。 “我是这样的人吗?我有这么卑鄙无耻以及下流吗?”邢猛志遗憾地拒绝这个评价。 “绝对是,你说呢,火山?”武燕道。 “绝对加plus,你是卑鄙无耻以及下流的集大成者,我顶多是个帮凶角色,离老大您还是有差距的。”丁灿自责着,不过似乎并不准备把自己摘清。 武燕没再问,对于这两位以“卑鄙”为荣,以“无耻”为乐的同伴,她一点都不介怀,毕竟要对付的犯罪分子是个顶个的凶残,个赛个的阴险,正大光明的招数未必能次次胜过罪犯天马行空的奇诡。就比如对付司令婕,现在无论是排查还是追捕都是招数已老,方向已失,这种情况,也唯有奇招才能奏效。 有吗?她回忆着,整个案子她全程参与了,如果有,她应该知道啊。司令婕这个疏漏,包括华启凤、包括邢猛志也没有料到,不可能有预先埋下的后招啊。总不能无中生有吧?! 但肯定有,哪怕是无中生有! 武燕如是判断道,是从邢猛志和丁灿故意扯开话题判断出来的,她也没有再问。两组人在地方刑侦部门重新会合,待了一天,所有有关闫学军、司令婕的信息收罗了个七七八八。当天就在云城驻扎,已经疲惫不堪的成员休息一夜,到第二天,仍然没有任何消息。 第三天,也就是司令婕出逃的第七天,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虚拟追捕 东北某市。 天气再炎热也挡不住街市上熙攘的人群,市区的商业步行街上人满为患,摩肩擦踵的男男女女行色匆匆。你无从记住那些从你眼前一闪而过的行人,他们表情不同、神态各异,是游客?是上班族?白领?抑或是另外有特殊的身份?不过在这芸芸人海中,再特殊也会被瞬间淹没,眨眼就成为人头攒动中一个微不可见的细节。 这普通到枯燥的景象,却让当街而立的一个女人心生喜悦。她穿着一身很肥的裙裤,裤摆很宽,让她高挑的身材更显窈窕。一袭黑色装扮,是那种有点轻薄却是纯的黑色,在双肩缀着两条红色的吊带,那是很短小的上装,让她看上去庄重却不显得肃穆,亲和却不觉得轻佻。当她轻轻摘下墨镜的时候,一张状如鹅蛋、饱满丰腴的脸庞,似乎让她身后姹紫嫣红的花圃都相形失色,不过即便是如玉美人,也没有引起更多的注意视线,因为这里……人实在太多了! 她似乎很享受如此被人无视,说起来无名之辈也有好处,最起码没人会在乎你是谁、是什么身份,甚至刨根问底还想打听点你的八卦。只有曾经感受过众人瞩目的人,才会真切地体味出成为无名之辈的自由。 她掏着包里的手机,和所有逛街的美女一样,边玩着手机,边向一处购物中心踱去,踱步间似乎收到了信息,手机在手里嗡嗡响起。她向门厅的角落走去,电话放到了耳边问:“喂,你到哪儿了?” “我明天能到……你那儿怎么样?” “能怎么样?要怎么样了还能跟你说话?” “呵呵,你别生气嘛……咦,我听到这么乱?你在公众场合。” “是啊,我得试试这张脸的效果。如果明天没人联系你,那一定是这张脸被识破了啊,你就赶快走吧,别等我了。” “你怎么说话老这么大火气,我们走到现在容易吗?每一步都是胆战心惊,我现在做梦都梦见被一大堆警察包围着……啊呸,不说这个了,你小心行事,明天我到了联系你。” “滚吧,爱咋咋地……老娘今天要逛街,快把老娘憋疯了。我就不相信,这世界上除了你和那个黑医生,还有人能认出我是谁来,切!” 她有点嚣张地扣了手机,直接扔回包里,很张扬地甩着猫步,向着琳琅满目的女装区踱去。那是镌在骨子里的嗜好,像吃喝嫖赌之于男人,天性难改。 几千里之外,省刑事侦查总队。 一个密闭的审讯室里,身着警装的程良正奋笔疾书,而他的半路弟子就坐在旁侧犯着困,有一搭没一搭地整理着师父的画。所有的画都缺失了头部,只是一个女人的着装,像服装设计的草稿,唯一不同的是,在上面居然着色了。 肖像恢复一般都是素描,用一支铅笔勾勒嫌疑人的线条,这一次反其道而行了,不勾勒面部线条,而凭着想象去描绘包裹着这个嫌疑人的色彩。 “黑色,她对黑色情有独钟,衣柜里黑色系服装占四成多。喜欢这个色彩的人性格较独立,甚至霸道,自信心很强,多数有自恋倾向。不过以她的条件,足够当得起自恋了。如果下意识地选择,那么在着装上应该有黑色;如果是反下意识的选择,也就是说,假设她的警惕心很高,那她就会选择截然不同的着装。前者的成立建立在强烈的自信上,如果是后者,则恰恰相反。可以这样考虑,她有数次前科,深谙和警察打交道的方式,而且屡屡逃脱制裁,那么似乎应该自信的可能更大一点……再加上如果整容的猜测成立,那她就不会有太大警惕。”程良像自言自语一般道,又把一张配色的着装图递到了任明星的手里。 “师父啊,你省省吧,你这都十几种配色了。正的纯色,反的花色;正的裙装过膝,反的正装包得严严实实。别说找人了,看你这画都眼花缭乱了。”任明星提意见道。 “如果你仔细看过她的衣柜就知道,夏装搭配出来也就这十几种效果。如果能确定大致方位,那监控在锁定身高相似的人后,再找这样配色的女人,那难度系数就要小很多。”程良道。 任明星努努嘴,做了个惹人烦的动作,反驳道:“我依然持怀疑态度,即便能准确测知她的位置,万一她没有穿你给出的这些配色着装,而且又整了容,那拿着咱们画的这个当模板不都瞎啦?” “是啊,你说得没错。我们是恢恢天网上,最不起眼的那条线,当所有排查、侦破、追踪、监视手段都失效后,只有靠思维,靠你的思维。用你思维的火花淬炼出一颗子弹,然后准确地射向目标。”程良忧郁地道,说这些时,他抚过已经后靠很多的发际线,前额已经锃亮了。 “师父你说得真好,太难了。”任明星动情道,无论从事的事业多微不足道,任何一位为事业献身的人都值得尊重。师父就是这样的人,从一个美院落榜的笑话,用了二十年逆袭成了警中的神话,即便如此他依然无数次被真相拒之门外。 “难,所以我们才要竭尽全力。错了不怕,每一次错误都可以让你检视自己的缺陷……这一次,由你来验证。接下来的时间留给你,答应我,用尽你的所有思维去修改,甚至推翻重来这些构图我也不会介意,不到最后一刻,不要放弃。”程良道。 “是,师父,我答应您。那您呢?”任明星问。 程良看看表,告诉他:“你该随队出发了,去一线吧,只有在最前沿,才能更快地成长。” 他拍拍明星的肩膀,和任明星相携而出。此时,天空阴雨霏霏,偌大的总队大院里空荡荡的,只泊停着一辆闪着红蓝警灯的依维柯,任明星抱着画作,快步奔着登上了车,满载着一队警员的追捕组,即时上路了…… 晋阳市殡仪馆,臂绑着挽纱的贺炯从馆内踱出来四下张望,看到雨中伫立的程长峰时,快步迎了上来。 这儿可能并不比上案子轻松,出现在程长峰视线中的贺支队长脸色更显晦暗,眼睛发红,未戴警帽露着秃顶脑袋,很不讲究地就那么和着袖子连脸带头一抹,匆匆上来和程长峰握手。 手有点凉,近距离像烟灰缸的味道,程长峰提醒道:“你少抽点烟,这么大味。” “没个准点啊,白天有来的,晚上也有来的,还有办完案半夜过来看师父的。除了递根烟,也没啥招待的啊。”贺炯道,为自己嗜烟找着理由。听得程长峰无语而笑,他扬手指指:“那边吧,避避雨。” “你不忙案子,来这儿干吗,这儿有我撑着就行了。”贺炯且走且道。 程长峰像在寻思,斟酌片刻才接话头说道:“在人的事,已经谋到极致;成不成,就在天了。行动组已经派出去了,玉河、聂处长各带一组,接下来,就看他们的表演了。” “这招有点险啊,仅靠一个虚拟线索牵着,能不能牵得住,牵住能不能同时抓到,都是不得不考虑的问题。总队长你发现了没有,其实他们这几个人里,最喜欢冒险的,还轮不到猛子和武燕,重案队的双虎更排不上队,那个小家伙别看不起眼,有时候管大用啊。”贺炯道,他回忆着,告诉程总队长,“毒王案里最难缠的那个黑客,就是栽在他手上,他的思路很奇特,而邢猛志呢,是很奇诡。两人不是互补,而是互捧,你来个狠的,我就来个损的。反正我是跟不上现在年轻人的思路啊。” 说的是丁灿,程长峰点评道:“思维的高度和咱们的官阶,是成反比的,我们已经习惯发号施令,离开一线太久了,这群年轻人让我想起了咱们当年的时候,多么的热血澎湃啊。” “别高兴得太早,这一枪要是打不中终极标靶,那我们还是输了后半场。”贺炯浇着凉水。 程长峰一笑而置之:“所以我开头就说,成事,就在天了。案子我们办成的、办砸的都有,唯独没有半途而废的。这个结果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个典型案例不但锤炼了一个前沿小组,而且为整个刑侦提供了新的模板啊。” “你有想法了。”贺炯判断道。 “对,刑侦、技侦、经侦,我们讲三侦合一,这一次又加上了网络追踪,加一个网侦。大数据已经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这个领域我们永远是缺人,我们能给的待遇留不着这些特殊人才啊……”程长峰慨叹道。 贺炯好奇看着总队长,疑惑问着:“那您的感触是,想留住这些人?还是想推广这次办案的模式?” “我一向胃口大,都有。你看啊,刑侦、技侦、经侦合一,这是我们目前能达到的,也是必须的。现代的犯罪态势已经在向专业化、复合式发展。比如你们经历的,毒贩都懂雇个黑客当眼线,而我们现在提取电子证据已经成为常事,网侦肯定是必不可缺。还要加上一个狱侦,负责看守所的监管支队得重视起来,四成以上的嫌疑人几乎都是重复犯罪。狱侦一直就有,但流于形式,往往获知的犯罪信息、线索并不被重视,而且他们和一线刑侦、追踪是两张皮。即便是现在的网安,触角也伸不到那个特殊领域。”程长峰道。 贺炯灵光一现,补充道:“您的意思是,统一指挥,统一调度,统一分析。但问题是,监管支队只负责看守所、拘留所。管教干部和嫌疑人的交流,多数是谈心和开导,这之中即便有信息,也是大量的冗余无用信息,要有什么线索,那简直是沙里淘金啊。而且网安支队,多数时候也在处理大量的冗余琐碎信息,能够协助到一线的微乎其微。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都隶属于不同的建制,各忙各的,想成为一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团队,太难了。” “你和我一样,脑袋僵化了。之前我和小丁谈过一次,他的想法很启发我。为什么不能在大数据里开辟一个特殊分类,比如叫‘非确认类监管信息’,这个分类可放进去嫌疑人的绰号、派出所、治安队等搜集到有关绰号人物的信息或者线索;可以放进去看守所交流发现的疑似信息;可以放进去各地未确认的悬案,疑似其他信息;等等,反正就是我们所有警务单位能涉及但无法确认的信息,放进去待查,形成一个特殊的数据库。”程长峰道。 “似乎有道理,这和我们建立翔实的涉毒人员信息库是一致的,而且着眼点更高,呵呵,这小子是有想法。”贺炯道。 程长峰笑道:“他还给这个想法起了个很酷的名字,叫‘x-监区’,一个隐藏在大数据里的非确定性信息簇,可供所有一线警员查询,这个想法很让我兴奋啊。”程长峰道。 “异想天开,是他们几个人的通病。不是警校出身,想法太过天马行空。”贺炯评价道。 “蚌病亦能成珠啊,如果不是天马行空的想象,这桩案子怕是早提前收场了。你不知道吧老贺,小丁和猛子两人给这次的行动也起了个很炫的名字,你猜叫什么?”程长峰问。 “我可能猜得着那两人的脑袋里想什么吗?”贺炯难堪道。 程长峰一笑,乐着告诉他:“‘虚拟追捕’。够炫吧?一下子把我们以前用的‘亮剑’‘雷霆’,包括你的‘藏锋’,全比下去了。无比贴切啊,一次从虚拟世界到现实世界的追捕,一次依靠思维、网络、技侦新技术锁定终极标靶的实战,此役若捷,将改变我们的思维和办案方式,意义重大啊。” “还有什么新技术?对付这个疑似整容的司令婕,我一直觉得很悬,稍有差池,可就逃之夭夭了。”贺炯问。 “部里研发的新技术,在我省这是网安第一次运用到实战中,原理和dna、指纹一样,再详细我也说不上来,名字叫……”程长峰想了想,脱口道:“声纹识别……和虚拟追捕一样,都是我们总队刑事侦查领域一次全新的尝试。” “声纹识别?!我们的胜算又多了一筹。”贺炯终于有了久违的笑容,惯性地掏着口袋要找烟了,程长峰掏着口袋递了包中华。这么关心让贺炯受宠若惊了,程长峰笑道:“给你商量个事,这几个人留在我们总队怎么样?” 估计这才是中心话题,刚拿到烟的贺炯脸一拉,嗤鼻切了声,把烟塞回程长峰手里,愤愤地掉头就走,程长峰追着不迭地说着:“你看你,这不和你来商量了嘛……” 雨里追着,又生生地把贺炯拉回到了檐下,两人蹲在檐下,貌似讨价还价地在激烈地“商量”上了…… “……你们手里的资料需要在到达目的地之前看完,声纹采集麦要学会使用,这是针对电信网络诈骗开发的声纹认证和预警系统,我们网安目前只使用tcp、http接口开发,独立拿出来使用是第一次。不过好的一点是,我们有嫌疑人司令婕较丰富的语音数据,只要能提供音源,比对没有问题,成功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五以上……” 车里,一位年轻的警员给随车人员发放着资料,宋玉河先接住了,顺手递给了任明星一份。任明星有点心不在焉,老往随车的乔蓉身上的瞄,不过乔蓉像故意似的没理他。他上车时,她就起身和武燕坐到了一块。邢猛志一个人坐在后头,头仰着像在思考人生,警员递给他资料时才惊醒,拿到了手里,却也无心细看。 宋玉河拍着巴掌提醒了:“同志们,网安上来的支援大家多照顾着他们,小妹不介绍了,这两位是网安上负责声纹识别的专职人员,此次任务的成败,要靠这套新玩意儿了。小妹啊,给大家介绍一下。” “功能没那么难理解,我们已经根据总队要求完成了一些基础设计,这套设备目前可以检测语音质量、分割人声、提取声纹特征。之前我们主要在网络和手机app中使用它,对于疑似电信诈骗的进行识别、分析、建库。一旦出现关键特征,设备会自动报警。这对于我们从海量数据中以音找人,缩小侦查范围,或者应用声纹识别确定嫌疑人身份都有很大辅助作用。就差一点,它也可以进行声纹辨认,根据声纹的相似度大小缩小追踪和侦查的范围。” 邱小妹道,她扫了一眼随行的刑警,不知道为什么,眼神里有点失望。 “那这意思是,首先我们要找到声音,也就是音源……那岂不是意味着,我们得先准确定位到司令婕?”乔蓉愣着道。 是啊,想上天,先得有那么高的楼梯啊。宋玉河说了:“别打岔,这是尽量地扩大容错量,缩小侦查范围。种种信息判断,她有可能整容啊,真要变一张脸,那从我们眼皮底下走可都发现不了啊。” “那难度还在我们这儿啊?!”武燕搞清行动步骤了,质疑问着:“我们拿着采集设备,去追着陌生人让人家说话,采集声音?肯定监控不到她持有的通信设备,否则不需要这么费劲了。” “哎对呀,这不成啊。总不能我们追着女人问,美女,来两句?那不得把我们当流氓满街追打?”任明星道。 宋玉河白了眼:“故意找碴儿是不是?” “那怎么能?这里面可变因素太多了,万一我们缩小了侦查范围,漏掉了哪怕一两个没搭讪,对方就有可能跑掉;万一司令婕感冒发烧嗓子哑了,声纹变了,相似度不够错过了;再万一人家真像碟中谍里头那往喉上一贴片,哎哟喂,声音全改了……还有更狠的,陌生人搭话人家根本不理你,不说话,你咋整?”任明星问。 本来觉得可笑,可最后一句出来,把宋玉河也听得咧嘴了。是啊,声纹原来是追踪网络上的声音,这次不可避免要找到音源,万一是这种必须当面接触的情况,还真有可能出现各种不可意料的意外。 别人不理解,邢猛志理解任明星要在乔蓉面前表现一把的心情,他崇拜似的发问:“别卖关子,你和你师父肯定有什么秘密武器。” “哎,这就对了,不要忽视团队里任何一个人的力量。电脑虽好,但它赛不过人脑,所以我师父绞尽脑汁,根据司令婕的行为及心理习惯,做出十四套衣装搭配方案,可以输入电脑,对这种类似搭配着装的重点关注。”任明星掏出程良的劳动成果,毕竟师父有神笔之称,没人敢小觑。众人传看,任明星又是解释一番程良的定色依据,似是而非的理论,听得众人半信半疑,毕竟是靠猜测判定一个人的着装样式、颜色,这思维不是一般人能理解和接受得了的。 还有更难接受的,任明星看众人迷惑,他暴雷了:“我师父说让我尽情发挥,所以我就突破天际想象,也来了一张,当当当……你们看。” 一张素描抽出来,一看吓了宋玉河一跳,武燕愣了片刻,扑哧笑了,邱小妹和乔蓉面红耳赤,那两位新加入的网警面面相觑,不知所为何来。因为任明星的画里,是一个女人的上半身,着装极少,大v领上装,胸部显得很大,沟显得很深,沟中间装饰着一条链子直坠下来。倒也不是很另类,就是有点太像了,女人的胸惟妙惟肖,甚至在衣服边上还能看到一点点胸罩的花纹。 “你……你……”宋玉河反应过来,说着说着给气笑了,哭笑不得地问:“明星你这是准备,看胸识人?” 一众又是哈哈大笑,任明星揉揉鼻子羞赧道:“画画有两种境界,一种像达·芬奇,精通星象、文学、建筑甚至医学解剖,画一幅蒙娜丽莎是无价之宝;还有一种境界是像极简主义代表巴尼特·纽曼,画一条直线,在苏富比拍卖行卖出了四千多万美元,相当于三个亿人民币的价格……它的作品摆脱了任何限制,只用最少的元素就能让人们产生无边的想象。我们现在的情况一样,各种线索和信息乱七八糟无从选择,所以我们只能拣最直接最有效的识别方式……都走到这一步了,她肯定是无比自信,心理状态的什么我觉得快爆棚了,这种状态下,还不是怎么漂亮怎么来?胸大,本钱这么厚,不炫出来都不是她的风格。谁敢跟我赌,胸前绝对有这么个坠饰,虽然不知道形状,但绝对是个很夸张的形状,否则吸引不了别人的眼光啊。” 众人听蒙了,武燕提醒着:“她现在是逃亡,逃亡心理状态也能爆棚啦?” “如果整容的假设成立,那我的判断就成立,反正脸已经改了,我为什么不敢炫?恰恰相反的是,我炫身材炫胸的时候,还真没什么人注意脸,如果脸部还有术后不适的话,也恰好是个掩饰……对不对,猛哥?”任明星看没人支持,求助似的问一直聆听的邢猛志。 邢猛志一指道:“我建议把这张作为排查重点,程良的作为辅助。宋支队长,您看……” “没问题,同意。”宋玉河咬着牙给了个面子。 任明星乐了,直道:“看看,还是猛哥慧眼识英雄。” 恬不知耻到这种程度还真不多见,众人凛然受教。邢猛志脸上挂不住了,赶紧自证一句道:“澄清一下啊,我倒没觉得你推测那一堆一定就对。但自从我认识你,你那辨识女人身材以及胸部真假、大小从来没错过,画得和真人一致,这是你唯一的长处,所以我选择相信你。” “谢谢,谢谢。”任明星骄傲,不过话音落时似乎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味,他愣怔下刚反应过来,全车爆出了一阵大笑,然后听到任明星悻悻骂了句,“交友不慎,这是损我呢,绝交!” 笑声中车疾驰向机场,通过机场公安的协调优先从地勤入口直接登机。直到此时,大部分参案人员依然不知道目的地在何处,更无从知道这条奇怪的线索是从何而来。邱小妹隐隐猜到了,她几次想开口,却没有敢问宋支队长…… 无形张网 从航班落地出舱的一刹那,扑面而来的热浪让三位北方大汉下意识地做了个龇牙咧嘴的表情。视线里耸立着望不到边际的高楼大厦,入耳已满是听不懂的粤语和客家乡音,这让三位还穿着夹克的另类感到格格不入。 是追捕的另一组,三人,背着电脑包的丁灿,打着绷带的席双虎,还有急着脱外套的聂敬辉。自摆渡车上进航站楼,那里的空调终于让人喘了口气,千言万语化成了丁灿一声感慨:“好热啊。” 是那种带着潮意的闷热,习惯干燥的北方人很难适应,聂敬辉就着衣服擦了把汗道:“咱们那地方还穿外套呢,这地方都已经快四十摄氏度了……哟?!” 他像看到了什么,触及了敏感的神经,顺着他的视线,却是一群说说笑笑的女人走远,裸臂,花裙,莺莺燕燕地煞是养眼。席双虎愣了下,不至于聂处长也沾惹上任明星的毛病了吧,他看向丁灿,丁灿笑着问:“聂处,您想起了司令婕?” “对呀,她身高多少?”聂敬辉问。 “一米七一。”丁灿脱口回道。 “穿上高跟鞋,身高就在一米七一到一米八零之间。如果在这个地方的那就是鹤立鸡群了,南方女人的平均身高要矮。她不选择从南方任何一市出逃是正确的,否则这个身高在监控里捕捉,范围不会太大。”聂敬辉省悟道。 “您觉得,她会考虑到这种细节吗?”丁灿问。 聂敬辉斟酌道:“肯定会,除了组织卖淫、当外援,剩下她的生活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跟警察玩捉迷藏的游戏,久病成良医,久犯事自然会成高手……你注意一下她的履历,当外援、小三,这是个特殊的职业,没少出境陪玩陪赌,她对出境这一块,会非常熟悉。” “那就意味着,她很懂怎么钻空子。”丁灿道。 “有这么多空子可钻吗?”席双虎发声问。丁灿回道:“有,否则那么多偷渡怎么来的?一个边境口岸日流量少则上万,多则十几万,几十万,单纯地监控识别再加上证件验证,不足以堵得毫无漏洞。” “宋支队长他们,要抓脑袋了。”聂敬辉忧虑了一句,且走且拿出了警务通手机,拨拉着,似乎不确定地看看丁灿。丁灿像是知道要问什么,警示道:“别问我,各管一块,他们那块我真不懂,也无法想象肖像描摹的,不画脸,能画出着装衣服来。这要真被程良猜中了,他这传奇色彩又要加上一笔了。” “还有一张好像出自任明星的手笔。”聂敬辉亮着手机,席双虎一看,噗声笑了,丁灿羞愧地尴笑了,有这么位活宝兄弟,有时候你得替他承受难堪。不过意外的是,聂敬辉没有笑,他反而赞赏似的道:“这小伙不错,缉枪行动你们冲向窝点时,他堵着我怼。你们都可以啊,邢猛志揪着贺炯支队还要动手呢,有史以来,这两位可都是绝无仅有的。” “您不会记仇吧?”丁灿笑问。 “他都不把领导当回事,跟他记仇多掉价啊,呵呵。”聂敬辉前行着,又看了眼默不作声的席双虎一眼,回头却问丁灿道,“你知道,你们和真正刑警的差别在哪儿吗?” “在哪儿?”丁灿未解。 “就在双虎的沉默上,他们会无条件服从命令。你们呢,创造性地服从命令,这之间是‘当一名好警察’和‘当好一名警察’的差别。”聂敬辉道。 “聂处,我知道我还不够好,您敲打得对。”席双虎谦虚道。 “错,我不是敲打你。服从命令,干好本职没有错。但如果你想从你的职业中得到成就感和满足感,按部就班是不够的,你得有足够的好奇心,然后让好奇心驱动着你……呵呵,你可真憋得住啊,都到这份上了,你居然都不开口问心里的疑问?”聂敬辉笑问道。 “是啊,我也是核心人员,为什么信息对我还保密,我都不知道来深港市干什么来了?更不知道,线索来自哪里?”席双虎纳闷道。 “那本案还有什么疑点没有解决?”聂敬辉问。 “出逃的司令婕、闫学军下落不明,可能提供枪械制造技术、提供卢教授出行信息的幕后人尚不知情,这两个人应该是同一个人,但是司令婕的疏漏,让这些成为无法解开的谜。”席双虎道。 “今天我们就为此而来,把所有的谜干净、全面、彻底地解决。”聂敬辉道。 席双虎更蒙了,犹豫问着:“您刚才都说了,司令婕不可能从这儿走,那找不着她,谜怎么解?即便抓到了她的幕后,也解不了,缺失司令婕这个人,起码口供都形不成证据链,那么就肯定钉不住幕后。目前在押的所有嫌疑人,无人能指证,郭三枪可以指证司令婕,但他绝对不会这么干。” “对,这是个死结。如果我告诉你,有人在案发之初已经看出了这个死结,埋伏了一条暗线,你信吗?”聂敬辉站定了,回头征询地看着席双虎,等着欣赏他脸上的惊讶。 席双虎眼睛瞪大了一圈,脱口道:“不可能吧,案发初怎么可能想到会这么复杂。” “我和你一样,都有点不敢相信,信息一直没有扩散的原因是,就连出主意的也说不清成功的概率有多大。我们来此有两个结果,要么毕其功于一役,要么灰溜溜地回去。”聂敬辉道。所以呢,知道的人还是宜少不宜多。 席双虎一下子明白了,直说道:“‘藏锋’!他惯于出其不意。” “呵呵,这次的‘藏锋’可不是邢猛志,再猜吧。”聂敬辉笑着走了,丁灿神秘一笑跟着走了。席双虎追着拽着丁灿,愤愤道:“绝对是你了,下黑手你们都会,千里之外下黑手了,就只有你会了。我说呢,司令婕跑了都不急,敢情有条线索牵着。” “嘘……你肉体被打击成这样了,我就不打击你的智商了。同行来接我们了,一会儿就真相大白了,别高兴得太早,变数我们并不掌握着全部。”丁灿道,示意着举着牌子来接人的地方公安。 相见握手寒暄几句,地方公安领着来人上了辆警车,直驶深港市局。 “喂,喂,一号试机,能听到吗?” “听到。下一位。” “喂,二号试机,听到吗?” “听到,下一位。” “喂,三号试机……” “声音小,你把音量扭到最大。” “喂,现在呢。” “可以了……” 邱小妹在麦里听到提取音源的试机,面前屏幕上,声音的波形纹不规则地律动着,两位网安警员熟练地测试着。落地滨城市干的就是这一件事,从地方市局借的通信车,光办手续就用了几个小时,调试完毕,基本就天黑了。 邱小妹跳下车,向另一辆行动车踱去,此时身处的是滨城市公安局的后勤装备部门,已经下班了,空荡荡的大院就这两辆车在做临战的准备。这一趟任务来得让她一头雾水,心里一大团谜搅得她惴惴不安,又凑到行动组了。 登车,里面几个人刚测试完音源提取设备,很隐蔽,两台墨镜似的,四个纽扣似的。任明星嫌纽扣的逼格不够,要和武燕换,武燕扔给他,嘟囔了句什么。宋玉河拉着行政区图,招呼着众人道:“注意一下,如果战机出现,我们就得马上行动,所以从现在开始就进入临战状态。这次行动特殊啊,用不上枪,全靠脑子和嘴皮子。” “报告支队长。”任明星举手了。 “说。”宋玉河烦躁道。 任明星小心翼翼问着:“还没吃饭呢?中午就飞机上吃了个小盒饭,都要开始了,还不得让大家吃一顿?” 其他人哧哧笑了,宋玉河被憋得连该说什么也忘了,乔蓉气得怼了句:“你咋就知道吃呢?支队长正安排着呢。” “哦,不急不急,我是怕大家都饿了。您说,您说。”任明星唯一不敢回怼的就是乔蓉,赶紧圆场了。 宋玉河定定心神,拿着地图道:“我说哪儿了?” “全靠脑子和嘴皮子吃。”任明星补充了。 “对,全靠脑子和嘴皮子吃……什么?”宋玉河下意识一重复,才发现不对了。 一下子全车又笑翻了,任明星笑道:“你看你看,支队长您着急了,这绝对不是急的事,一急就上火,人家都跑这么长时间了,不在乎这一顿饭工夫对不?” “哦哟,你要在我手下,我非抽死你……好好,也是,这急不得,那个,就不让兄弟单位请了,咱们找个地儿先吃饭吧。小妹,把你的人也带上,挤这辆车,咱们边吃边聊。不能走远啊,随时可能出现新的线索。”宋玉河干脆退了一步,这一步退得全车鼓掌叫好。只有任明星不乐意,咧咧道:“看看,都心里想着吧,还不好意思说……是吧,武姐,我都听见你肚子咕咕叫了。” “找打是不是?我什么时候叫了?”武燕伸手过来揪任明星,任明星一缩脖子,不料可躲不过武燕的擒拿。脖子被掐着,任明星疼得直嚷:“猛哥,救命……” “别掐脖子。”后座邢猛志烦躁地说了句,“掐嘴,这都不会,你不掐住嘴,他就闲不下来。乔蓉,找块抹布塞住。” “哎,好嘞。”乔蓉答应道。 还是损招管用,任明星真怕这帮损友塞嘴,捂着嘴躲,这倒耳根子清静了。宋玉河眼瞅着拼凑的抓捕队伍纪律乱得紧,想想要对付的人物,只能无奈地心里暗叹一声。实在要对付的是个奇葩嫌疑人,否则这种队员呀,打死他,他都不敢用。 一组人可真是饿了,不知名的小饭店上了一桌,男男女女都是一通狼吞虎咽。刚刚还心里不悦的宋玉河又是心酸了,除了两位新来的网安警员,剩下的可都是一路跟着3·28大案走来的,功劳够大,苦劳更大,所以,有点毛病,完全是可以接受的。 换了一种方式,宋玉河给邢猛志夹着菜,用一种欣赏的眼光凝视了他几秒钟,塞了一嘴吃食的邢猛志吓了一跳:“咋啦?支队长你别吓唬我啊。” “我这种眼光是吓唬你吗?”宋玉河好奇问。 “含情脉脉的,还不够吓人哪。”邢猛志含糊不清道。 噗噗噗笑吐了几个人,被噎住的武燕低下头剧烈地咳嗽上了,乔蓉可吓得不敢吱声了。这么没大没小开玩笑的,也就邢猛志能干出来,被开玩笑的宋玉河尴尬撇撇嘴,由衷哀叹道:“我现在明白为什么老贺硬把你塞给我了……有这么个下属天天在跟前,他得多堵多闹心啊。” “让您转移下注意力,否则思想全拧在一个点上,会越想越纠结,您现在患得患失太严重,再纠结就成焦虑了。”邢猛志道,给支队长夹了点菜,赔了个笑脸。 宋玉河笑着接受了,且吃且道:“你可以云淡风轻,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觉得我行吗?这可是省厅接管的案子,我不是焦虑,是都焦头烂额了。谁可能想到,一个枪王,一个涉黑老大背后,还有这么个女人,还堂而皇之地从扫黑除恶指挥部跑了,谁能想得到啊?” “信息不对称,这有什么自责的。如果说存在问题,那问题在于,总队推进得足够快,足够深,但凡这种情况,组织上态度一般是鞭打快牛,和我们在巡警队一样,越能干越撵着你干。”邢猛志道,任明星吃着还不忘补刀一句:“还不能有怨言。” 其他人哧哧直笑,宋玉河慢慢放下了筷子,思忖道:“说得没错,人民安危高于一切,社会稳定高于一切,演化到我们具体的工作中,就成了无休无止的工作、加班、任务、限期,谁干谁头大。可反过来说,谁干上也放不下,就像咱们师父,到闭眼,心里戚戚念念的还是首犯落网没有……这就是警察啊,我们有权选择一个宿命,却无权拒绝一个命令,因为我们的职业让我们没有理由和怨言。” 武燕停筷了,忙里五味杂陈,说不上来的酸楚感觉。一提起师父,都黯然无声,沉默良久,宋玉河这才省得这话提得不合时宜,举着水杯邀着:“对不起,提起伤心事了。来,咱们以水代酒,敬师父。” “敬华师父。” “敬师父。” 众人水杯一碰,默默放下,邢猛志看看心神不定的宋玉河,宽慰道:“在司令婕的案情上,我们出一个很大的疏漏,这个疏漏导致她外逃成功。但她……也有一个致命的疏忽,这个疏忽,就是你们至今迷惑,不知道线索从何而来的原因。这条线索知情人不多,总队长、宋支、聂处,再加上我和丁灿,一共五人,一直没有给大家挑明的原因是,这个人很谨慎,几乎没有犯过错误,我们找不到任何证据。” “你是说,幕后提供制枪技术、走私枪管,以及向郭三枪透露卢教授行程的人?”武燕脱口道,这条鱼足够让他兴奋了,她惊愕问着:“郭三枪都说不清,你知道是谁?” “知道是谁也没用,即便现在抓到他也没用,找不到任何证据。或者等我们找到证据,也为时已晚。”邢猛志道。 任明星一翻白眼斥了句:“敢情你说废话逗大家玩呢?” “也不全是废话,如果抓到司令婕,那这个人就逃不掉;可要抓司令婕,还得通过这个人找到具体点的位置,目前只知道在滨城市,可上千万人口,无从下手啊。”邢猛志道。 “他们是一明一暗,动了明的,暗的就溜了;可不动明的,又找不到暗的。给我们出了个难题啊。”宋玉河道,他敲着碗边恨恨补充道:“总队判断,司令婕藏头不出,就是以这个人的动作为判断信息,只有确认这个人安全,她才可能露面出逃。” 明知道是谁而望人兴叹的事并不鲜见,无法固定证据,无法取得口供,即便抓了也会撞得灰头土脸。犯罪越往高的层次,他们会越熟悉法律,越熟悉也就越懂得如何规避风险。 “明白了,投鼠忌器。早了不能抓,晚了抓不着,只有在他们双方联系,确认安全之后才能动手,是这样吗?”乔蓉直接问道。宋玉河点点头,忧虑道:“丁灿只控制了对方一部手机,假如还有另一部,假如还有其他的信息渠道,那我们就全瞎了。” 心揪起来了,这是所有的希望,都系在这一条线索上了。万一那头的信息没有及时掌握,那可能是这一对要双双飞走了,而且,都不知道司令婕是如何飞走的。 “师父告诉我,我们不可能分析到准确的犯罪心理,哪怕只要一点半点契合,那就穷追到底。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犹豫怕错,必须有强大的自信。”邢猛志看队伍士气不佳,鼓励道。宋玉河尴笑几声,自责道:“对,说得好。这种时候,我们可不能先丢了自信。” “来,我给你找点自信,假设,他们在最后准备逃走的时候联系过一次,被我们捕捉到了信息。ok,接下来,我们要马上开始搜捕司令婕……昨天联系的一个手机号出现在这里,打完就关机了,估计卡被扔了,无法追踪到具体位置,但大数据分析出了这个非实名登记的手机卡,还是来自云城矿场工人的身份。所以总队判断,很可能就是司令婕,这是在潜逃前已经做过了准备工作,在逃亡中,她应该是封闭状态,没有机会,也不可能冒险去找这种渠道,同意吗?” 邢猛志问,众人点头,就听他继续分析着: “最后一次联系,得到同伙安全的信息,那她就应该从藏身的窝点出来,在哪儿不重要,我们也没本事找得到。那她走,总得选择一个方向吧?是去国内的某个地方,或者是出境?我倾向出境,因为去国内某个地方,和她待在滨城没有差别,你们同意吗?”邢猛志又问。 肯定要逃走。 众人点头,他接着往下捋:“滨城有两个地方可以出境,第一是机场,乘坐一架国际航班;第二个更特殊,这儿有直达境外的列车,至海参崴每天有三列,分别为早九时、早十一时、下午三时。不管是登机还是上车,都需要持身份证、护照、签证购买票。这一点我想了想,似乎很容易查,一架国际航班的乘客要有三百五十人左右;一列国际列车也差不多,十八到二十节车厢,五百人左右。当我想到这儿时我很兴奋,几百人对于大数据而言太容易分析了。不过再一查,心又凉了,无论机场还是车站,客流量都是一个恐怖的数字,每天吞吐量在五万到十万之间,现在是旅游旺季,会更多;身高只能定位到一米七一到一米八零,考虑到高跟鞋的高度,而在这个高度之间的女人,实在不好说会有多少;这中间还有很多变数,国际交通枢纽,我们不可能大张旗鼓去查,万一现场犯个错惊动旅客,不但麻烦一堆,可能连目标都会惊动;更大变数在国际列车上面,因为往北城市还有两个登车点,这就意味着,司令婕可以乘任何一辆列车向北,然后中转到其中一趟国际列车上。” 这回没人点头了,都怔住了。五万到十万人的吞吐量,在人头攒动的环境里别说抓捕,就监控寻找和辨识都有一定难度,万一戴着个帽子或者打把遮阳伞,直接就把高科技全屏蔽了。在座的除了任明星和乔蓉,几乎都深谙追踪专业,可越熟悉,脸上的愁容越甚。 最愁的恐怕是宋玉河了,他拍拍邢猛志的肩膀道:“你把我刚才想的全说了,我都不敢说怕打击大家,你就用这个鼓励大家?” “对,危机就是机会,否极就会泰来,已经从全国范围缩小到一市范围了,又从一市范围缩小到两个选择了,那我们再选择一下,在机场?还是在车站?”邢猛志问。 “车站。” “车站。” “车站。” 众人选择几乎出奇一致,这一点很容易选择,从逃跑的角度讲,变数更多的地方才会是最佳选择,这个选择相对于警察,将无从选择。因为要顾及的地方太多,结果最终是根本顾不过来。 “这就是我的选择,我们不可能有短时间辨识几万人的能力,也不可能有这么多警力,抓捕的精髓无非是找到精准目标和最佳机会,一击而胜,那我们的最佳机会,只能在车站里找……”邢猛志道。 “可能有其他选择,可能去机场,可能驾车离开去找另一个登车点。” 宋玉河跟着质疑:“甚至可能蛇头偷渡,出境的选择不止这几种。” “机场的安检相对较严,在到达终点前都没有其他变数,以司令婕行事大胆且万无一失的策划,应该不会选这儿;驾车、找蛇头偷渡都可以。但她不会选择,一个孤身女人,而且还是漂亮女人,防范意识又这么强。所谓家有千金,坐不垂堂,她随身带的可不止千金,你们觉得她会随随便便出行,甚至和其他涉黑人物搭上线跑路?说难听点,她是个婊子,从对待郭三枪和胡浩的事上就看得出,她没有信任的人,除了她自己。” “我同意,咱们人手有限,只能集中一点突破,绝对不能分散警力。”武燕道,看看蒙然听入神的同伴们,她提醒着,“你们呢?” “同意。” “同意。” “同意。” 一个接一个表决了,宋玉河收尾道:“放弃机场和其他假设,全部力量押注在车站一处,是个很冒险的做法,你给出的理由还不够充分啊。” “那就再加一条理由。”邢猛志道。 “什么?”宋玉河有点喜出望外地问。 “理由是,假如最后还有一次联络能被我们捕捉到,那抓捕她的时间可能只有十几二十分钟,甚至更短。除了提前布置,其他方式都来不及……所以,我们只能选择一个地点布防,也只有这一种选择。”邢猛志道。 宋玉河看着他,两人所想其实是相同的,车站是最可能出逃的地方,也是最难控制的地点,而且选择这一处并不意味排除其他可能。邢猛志所说无非是把宋支队长的犹豫和顾虑更加深了几分而已,宋玉河凝视间突然笑了,笑着道:“我不知道你的自信从何而来,但我选择相信你的直觉,看来职位带来的顾虑和犹豫,已经让我作为刑警的直觉退化了……吃饭,饭后直奔火车站。” 定了,任明星替邢猛志高兴地说道:“对嘛,铤而走险pk孤注一掷,赢就赢个满堂红,输就输得光屁股,不能磨叽是吧?” 这话又把宋玉河噎住了,任明星抬头问,其他人都低着头佯装没有听到。宋玉河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由总队长和聂处定下的小组班底,心里那个滋味,实在是一言难尽哪…… 第十章 国际列车上的追捕 第十章 国际列车上的追捕 飘忽疑踪 夜幕降临的时候,一辆车亮着昏黄的车灯,通过了总队的哨警,进入了大院。车灯照射的方向,总队长程长峰孤零零地站着,他招着手,那车泊停到他左近。驾驶门开,下车的是贺炯。 “怎么样了?”贺炯直入主题。 “已经找到位置,你那儿怎么样了?”程长峰同问。 “小华是按老家的风俗办的,人搁七天,明天下葬。”贺炯道,说的是师父的事。 程长峰为难道:“我恐怕顾不上去啊,你多操心些。” “没事,那边我守着……玉河他们怎么样了?”贺炯问。 “据他汇报,核心力量准备固守车站一处张网以待。这个计划有点冒险,等于是把机场、偷渡以及其他可能出境的方式全排除了。我正在斟酌,万一战机出现,而我们的人却不在最佳位置,那可就糗大了。”程长峰道。 这是嫌疑人给出的一个难题,一个在最南边深港市,一个在最北边的滨城市,而且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暗的恐怕体貌特征也变换了。最难的是,这一明一暗,除非全部落网,否则也无法形成证据链。 当然还有一个最大的忧虑,程总队长想想补充道:“以上的前提建立在,司令婕就在滨城市。如果她要临时变卦,所有的布置也就形同虚设了。” 贺炯且走且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啊。刚开始你就是想借个人画个像。现在都抓了这么多了,还不满足。” “呵呵,我就不相信,你不愿意看到有史以来最大的涉黑枪案干净、漂亮、圆满地画上个句号。”程长峰道,他上楼顺势揽上了贺炯的肩膀,又说着:“一个警察的职业生涯中,能遇上几起大案,能亲身参与,这都是无上幸事啊。我得谢谢你啊老贺,给了我一个走上职业巅峰的机会。” “还没到最后,说不定会吧唧摔下来。而且,不是我给你的,也谈不上谢字啊。”贺炯道。 “你这话说的,不能盼我点好?看在华师父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给你透露个小道消息啊,厅党委本年度新一轮干部考察快开始了,市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位置可空着。别说我没提醒你啊,就你这脸这么黑,脾气这么臭,说话又这么冲,可别到时候连个提名都上不去。”程长峰笑道。 “呵呵,我师父生前官职止步于大队长,这几天吊唁者已经上千人了。我这辈子都达不到他的高度了,官职提再高也没用。您看我头发都快脱完了,留下的也快白完了,这年纪了有什么可争可抢的啊。”贺炯似乎没有从悲观的情绪里走出来,冷冷淡淡地回敬了程总队长,把总队长听得好一阵郁闷。 上楼,进信息研判中心。信息中枢正在连轴转着,海量的大数据就是在他们手里抽丝剥茧的。两人进去时,坐得满满当当的信息室里燥热异常,微机的嗡嗡声和键盘的咔嗒声交织着,莫名地让人格外烦躁。 或许是环境原因,每个案子到了紧要关头,这个关键部门就会被烦躁的氛围笼罩,再淡定的人也会受到那种无形的紧张情绪感染。 “所有的都在这儿了。”程长峰到了指挥台前,把一摞资料递给贺炯。贺炯快速地翻看着,皱了几次眉头,翻到关键页数上停下来了,喃喃说着:“又查到了司令婕的其他情况啊?!” “对,专门派了外调。她原名叫司晨晨,改名是为了一件被刻意掩盖的旧案,初中时被一名老师多次猥亵且强奸,事发后那老师被判了刑。她在学校出面协调下,改了名,离开了原住地,转了校,初中后就上了艺校。出于保护受害人的原因,她的原始档案未联网,所以我们只能查到司令婕这个名字。那次经历毁了她对生活和未来的梦想,艺校毕业后混过地方娱乐圈子。不过她混迹的方式是组织卖淫,体面点的说法叫援交,但再怎么粉饰也还是被抓了,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这次服刑期满后就消失了,再一次露面呢,形踪就飘忽不定了,也就是我们能查到的记录,频繁往来北上广大城市、多次出境、时常与不同的男人同行。据调查,这些形形色色的男人背景复杂:企业老板、官员、涉黑人物、赌场老板、娱乐圈的人物,什么人都有。”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反过来讲也对,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这种女人阅人无数,混的又是尔虞我诈的圈子,又在监狱进修过,怨不得反侦查水平这么高。我们得提高一下研判水平啊,这个履历表面看,她就是个出卖色相的失足女。可却细思恐极啊,企业老板、官员、涉黑人物、赌场老板、娱乐圈的人物等,在这些人中间游刃有余,真要有心学,天使也能学成魔鬼啊。”贺炯慨叹道。 “已经学成了,难对付啊。原本想最难对付的是郭三枪,真没想到最难的反而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程长峰有点心神不定,压低声音问,“刚才说的,玉河准备把全部力量押到车站设防,你看呢?” “这个方案很冒险,不是他的主意。”贺炯道,想了想,瞬间判定道:“但也没有更好的主意,而且这里能不能行动还要取决于深港是不是可以找到司令婕的位置。抓到明面上的容易,能不能抓到司令婕,得靠运气了。” 正说着,有位技侦喊了声:“总队长,前方有消息传来。已找到了一号目标位置,正在贴靠侦查。” 程长峰笑了,对贺炯挤了下眼睛道:“运气会站在咱们这一边的,虚拟这条线终于落实了。” 他说罢,命令了声:“投射到大屏上。” 眼前的指挥屏点亮,传输延迟十几秒后,闪出了一幅画面,似乎是个酒店窗户,随着镜头的拉近,一个熟悉的人,一个案情里一直遗漏的人,出现了…… “是他?”席双虎惊愕了一声。 观测镜里,已经清楚地看到了那位男子的体貌,白衬衫、西裤,正倚着窗户喝着杯冷饮。很帅的一位男子,他也很熟悉,是在沁山县案发几小时后就见过的人: 秦磊。 这个可足够让席双虎大跌眼镜了,他看到一脸奸笑的丁灿,紧张地问着:“什么时候你就盯上他了?” “记得本案的证人保护吗?那位女的。”丁灿提醒。 “伍士杰的小三?陈文静。咦,对呀,这个女的后来没见过,应该是总队内保安排保护性居住了。”席双虎道。一般这种情况,会由总队的内保部门安排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如果涉及案情更重一点,说不定还派有贴身保护,即便是办案人员,也不会知悉详情的。 丁灿还在奸笑,席双虎不忿道:“你偷笑什么呢。我明白了,伍士杰几次出国,和陈文静同机不邻座,应该是悄悄带着小三出去溜达。一定是陈文静见过伍士杰和秦磊在一起,但秦磊未必知道,伍士杰身边这个女人。” 信息肯定被保密了,涉案而没归案,解释只有一种:证据不足。 顶多还有另一种作用:放长线,钓更多的证据。 席双虎皱眉想着,喃喃道:“证据依然不足啊。假如他就是提供制枪技术、走私枪管的人,没有一星半点证据。郭三枪无法指认他,陈文静只是见过他和伍士杰在一起,即便是他把卢教授的行程泄露给郭三枪,也无法证实啊。司令婕的洗钱他肯定参与了,但肯定不会在他自己名下啊,那些账户肯定关联不到他,除非……” “除非什么?”丁灿问。 “除非人赃俱获。”席双虎道。 “什么情况下,有可能人赃俱获啊?”丁灿问。 “跑路时。对,这个思路是正确的,只有在他觉得安全,从容跑路,才有可能人赃俱获……哟,可以啊小火山,有没有兴趣来重案队,以后可有的是让你一展身手的机会。”席双虎兴趣大增,捎带着挖上墙脚了。 “其实你猜的仍然是错的。”丁灿道。 “错哪儿了?”席双虎不解。 “总队是在陈文静指认后发现秦磊有问题的,但有人在此之前,早就盯上了秦磊。你难道就没想过,我根本没见过秦磊,也不知道他的手机号,案发后不久,他就离开晋阳了,一直在韩、日、新马泰一带游荡,那我是怎么获取他的信息呢?”丁灿笑着问。 哟嗬,是啊,席双虎难为地两眼发滞,想了半天想不出所以然来。丁灿却是失望地一摆手道:“哎,看来没法跟你混,你太老实了,遇上高智商的嫌疑人,你会吃亏的。” “我知道了,又是猛子捣的鬼……咦?这家伙怎么做到的,总不能他见了秦磊就能判断秦磊和司令婕有关系吧?我也见着了啊,那货当时一直瞄那个女同学呢。哎呀,我明白啦,不会是……”席双虎一拍额头,明白了,明白邢猛志三番五次和茹叶楠接触的原因了,肯定是通过茹叶楠对秦磊做了手脚,以丁灿的风格,肯定也给邢猛志当帮凶了。 “嘘……别提这茬啊,这么不光彩的事,我们都不会承认的。” 丁灿笑着让席双虎噤声,不过那不重要,兴奋起来的席双虎跃跃欲试,已经激动得恨不得马上动手拿人了。 此时,夜更深了,丁灿拿着手提电脑,盯着屏幕一刻也不敢放松,就等着对方兴起打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就哪怕一个信息也行啊,可惜一直没有等到。 距他们身处的酒店一间客房,直线距离一公里多处,秦磊斜倚着阳台窗户,懒洋洋地就那么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拉上了帘子,远程的监视全部被屏蔽掉了…… 均匀的鼾声有节奏地响彻在滨城车站派出所某间办公室,条件的简陋并不妨碍这位就着长椅和周公幽会。他的鼾声把另外两位试图眯一会儿的网警搅得心烦意乱,不得已跑出门外。 另一间女士的休息间,邱小妹也恰好出门,随口问怎么了,那网警郁闷道:“画画那胖子一直打呼噜。” 另一位把门稍推,证据确凿,传出来的鼾声在深夜听得格外清楚。邱小妹笑劝道:“克服一下吧,就这条件了,再让所里给找个地方眯会儿吧。这个活宝现在总队都当宝呢,惹不起。” 把两位随行安排了下,她匆匆地出了所门,派出所就在车站里。这个车站是北方的一个铁路枢纽,大到超乎想象,即便在凌晨时分,也有到站和出站的列车。从她所站的位置再走几百米,就是依然熙攘热闹的站台和候车大厅了。 她四下搜寻着,看到刚出来的武燕时,她追了上去道:“武姐……都半夜了,您得眯会儿啊。” “我睡不着,猛子那家伙跑哪儿去了?”武燕也在四下看着,是在找邢猛志。开完布置会议邢猛志就出来了,一直没回去休息,武燕去看了不止一回了,估计是见不着人心焦了。 两人那份若即若离,差那么一点点没捅破的关系邱小妹是知道的,她小声问着:“他有什么可担心的,就算遇上坏人,应该担心的也是坏人啊。” “你不知道,华师父去世对他打击挺大。别看他面上像没事人,其实心里比谁都难受。他心思重,有话轻易都不讲出来。”武燕道。 邱小妹一提这个就来气了,直道:“心思是够重的。我刚刚才知道,他们一直追踪着秦磊,这么久了都不吭一声,我们还是从总队反馈的案情里知道的。” “不都一样吗?我和他一起跟着案子,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怎么看出秦磊身上的疑点的……他一直往茹叶楠那儿跑,我还以为他想旧情复燃呢。”武燕口无遮拦道。 听得邱小妹笑了,小妹的视线看到人影时,顺手拽了武燕一把,顺着小妹指的视线,武燕看到了远处站台之外,隐隐约约的一人拉弓的姿势,不用说是邢猛志了。她快步跑了上去,可把她看得哭笑不得了,这丫在黑暗里拉着弓,嘭嘭的皮筋响声听得格外真切。 “都几点啦,还有心思玩?”武燕大嗓门嚷着。 没理会,嘭又是一声。两人走到近前,不料邢猛志头也未回,又是嘭的一声,无目标地射着钢珠。几秒钟才听到钢珠落在铁轨上的叮声,邢猛志这才慢腾腾地回话:“反正都没心思睡,还不如出来玩玩呢……你是自己心神不宁,就想来吵吵我吧。” “可稀罕你呢。”武燕叱道。邱小妹一笑补充道:“就算稀罕也是两眼一抹黑啊,反正明天是撞天婚,能不能逮到正主看运气了。” “细节,我们可能疏漏细节。可难的是在事发之前,我们却无从知道将要疏漏的是什么样的细节。”邢猛志道,确实是在这儿思考。武燕问着:“咱们排得够细了,明天安检将全部换上滨城公安支援的民警,滨城的信息中心也会盯住这里,再加上声纹识别,算是天罗地网了吧?” “没那么容易,记得我们在追枪时,高速路豁口其实第一站就是瓦窑寨,我和师父错过了,转悠了几天才又回头找到那儿;那四米高的土塄,谁可能想到他们拖拉机农用车上装个简易滑轮就完成了货物转移;再往前比如我们都判断到郭三枪会回郭南村,可却没判断到他雇人哭坟,自己却躲在一旁观察;比如这个案子,我们一直以为抓到郭三枪,扫清团伙一网打尽就完事了,谁能想到,他的背后还有一个操纵的人……就是这种细节的疏漏可能导致满盘皆输,但这一次我们输不起,万一输了,嫌疑人可就远走高飞了,不像在云城还可以从头再来。”邢猛志道。 邱小妹点头道:“有道理,但是车站布控难度大,变数太多。” “你是警察,还不是正式警察,真把自己当神仙啊?能在案发之前想到每一个细节?假如明天司令婕从这儿走的判断正确,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会把自己压垮的。”武燕劝道。 “呵呵,正因为有压力我才出来释放啊。”邢猛志道。 “拉弹弓释放?”武燕笑问,太小儿科了。 “看,你也忽略了一个细节,我并不是单纯地在玩。”邢猛志又拉开了弓。武燕顺着他手势看,脱口惊呼:“呀,你在射萤火虫?可能吗?” 嗖的一声皮响珠出,武燕视线里一个光点蓦地消失了,她话音未落自己却张大嘴合不拢了,邱小妹惊讶道:“我去,玩得真溜啊,不愧巡警大队叫你弹弓神警啊。” “只有追求极致的射点和射击环境,水平才能不断提高;对付这种高智商的嫌疑人也一样,只有把你的智商和想象压榨到极致,才有可能准确地找到目标,一击而中……” 邢猛志说着,又一弓嗖地出手,黑暗中一只划着光线而动的萤火虫瞬间消失不见。不知道准确的距离,没有固定的轨迹,可它依然被击中了。 武燕和邱小妹惊愕中,听到了黑暗里邢猛志犹豫且深沉的声音悠悠叹着:“敢在胡浩头上黑吃黑,而且敢和警察玩捉迷藏,这个女人胆大细心到超乎想象。我们不可能知道所有细节,可最怕的就是可能某个细节的忽略,会导致我们错失机会。” 他依然陷在焦虑中,武燕蓦地觉得心一疼,想劝慰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呆呆地看着邢猛志一发又一发地在漆黑的环境视线寻找着目标…… 啊——一声惊呼,黑暗中司令婕从床上坐起。 像是噩梦醒来,随着嗒的一声开灯,她满身虚汗,坐在被子里双手抱胸,像刚从梦境惊恐中逃出来。 “是场梦……吓死我了。这个王八蛋,这些王八蛋,没一个好东西……” 她喃喃说着,如梦魇般的记忆总是像附骨之疽一样,你刻意地选择忘记,而它总在你不经意的时候来打扰你,困扰你,惊吓你,让你一刻不得安宁。 她记得第一个撕开她衣服的丑陋男人,满是烟味的臭嘴;她记得欢场里那些对她动手动脚的男人,总是恶心的满目淫笑;她记得看守所和监狱里那些警察,肃穆冷峻到让她恐惧;她记得那些和她同监的女人,在绝望中一天天就那么煎熬。已经活过的半辈子像一场噩梦,梦醒时分她就像现在的样子,双臂抱着胸在恐惧里啜泣和发抖。 她现在有点后悔,在最孤独和最恐惧的时候,脑海里迸出的人竟然是那个让所有人避如蛇蝎的郭三枪。她有点后悔把他扔在云城,否则有他在身边,她肯定不会做噩梦,每一次被他抱在怀里,每一次他在她身上气喘吁吁地驰骋,总是那么酣畅淋漓地忘我。每一次欢愉之后,他总是那么依恋地看着她,用她久经欢场的眼光看,这是个雏,是蠢到可以为女人不顾一切的那号傻瓜。 她有点喜欢这个人,最起码是真心的,哪怕他有点愚。男人之于她像口红和衣服一样,不管拥有多少也不会满足。偶尔会发现自己喜欢的,但也会很快被抛之脑后。 可每每想及这儿又开始可怜自己,好容易遇到一个付出真心的男人,却是个杀人放火、犯案累累的恶人。 恶人! 即便恶人又如何,她翻身,手从枕下拿出了护照、证件,眼前的东西和心里的憧憬像有魔力一样让她长舒一口气,暂时放下担心、焦虑和恐惧。她轻轻地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起身,裹着被单进了卫生间,映入眼帘的是镜子里蓬头乱发、萎靡颓废的形象。她凑近了,给了这个陌生人一个恶狠狠的表情,然后拿起了剪子,捋着自己长发,咔嚓一剪,一把青丝零乱地落在洗漱台上,随着咔咔嚓嚓的声音不断响起,洗漱台上满是被剪掉的头发,一片狼藉。 她的视线依然瞄着床头柜上那本护照,仿佛怕丢了似的。那本翻开的护照,上面是一行奇怪的文字:eвфpocnhnr。 那是镜子里这个陌生人要用的俄文名字,翻译过来叫:叶夫弗萝西妮娅。 难见真容 “退房。” “先生请稍等。” 服务员职业性的微笑,机械地接过了客人的房卡,熟练地打印单据再递上去。那位客人潇洒地签上了名字:秦磊。 办妥退房,秦磊拉着行李,左顾右盼扫视寻找着疑点,没有发现。这种高档的五星酒店安保很好,进出客人素质很高,连个大声说话的都没有,当然更没人注意他,哪怕是位帅哥。 他从容地踱向门口,向一辆泊停的出租车招手,他看看时间,还有近两个小时,很充裕。上车,坐定随意一句:“去机场。” 车随即而走,随着车走,总台里一位一直低着头的女服务生手捂向耳麦,轻声说了句:“目标离开酒店,乘坐一辆出租车,车号:t9731。” 自深港到晋阳市,信息指挥屏上都可以即时看到这辆驶向机场的出租车,甚至可以听到出租车里秦磊偶尔和司机的对话,“司机”是位操着蹩脚普通话的老广,也是位侦查员。 聂敬辉在平板上看了良久,几段不同角度的画面都是信息中心发送的即时传输。画面上秦磊显得有点心神不宁,不时看倒视镜,看车窗外。他把平板递向了副驾的席双虎,笑道:“这位没有前科,既是优势,也是缺陷啊。心理状态显得不佳。” “他出国留学却查不到学历,应该发生过什么事,说不定在国外有前科,省外事处正在联系,不过司法互通程序恐怕来不及了。”席双虎道,观察了一会儿,好奇地问着:“聂处,我想不出,他为什么甘受司令婕的指使?” “无非利益和利害关系而已,很快就知道了。”聂敬辉回头,看车里抱着电脑,专心盯着屏幕的丁灿,笑了笑,没有打扰。 现在等的就是双方联系,秦磊已经被全程控制,现在正坐在驶向机场的出租车上,车里、交通监控、贴靠的侦查车辆不断换位,平板上回放着几乎每一个细节,下面甚至有文字的信息提醒:目标车内只捕捉到一个gsm信号。 这则消息让席双虎皱眉了,也就是说,秦磊似乎只带了一部手机,一直就是他用的那一部,他喃喃道:“奇怪了,只发现一个手机信号……聂处,理论上,像这种人,有十几张卡都不稀罕,倒是只有一部手机让我很奇怪。” “自案发后,他几次出入境,由北而南一共过了六次海关。往最差处设想,有可能我们全部是错的……首先,没有证据证明他参与谋害卢教授的案子;其次,他的手机虽然和多个陌生号码通过话,这些陌生号码都与云城矿场的工人身份有关,但同样无法证明什么,是大数据提供的关联,却不是证据;最后,我们甚至无法判断他昨天联系的人是司令婕,只是那个陌生号码也是案发之前在午马市移动公司办出来的,只用了一次就扔了。这些假设为基础,理论上他是一个清白的人,有必要准备那么多手机卡吗?”聂敬辉问。 这是反向证明不正常,而丁灿却给了一个更简单的答案:“没那么复杂,如果两人都在频繁随机更换号码,又不在一块,你不知道他的号,他也不知道你的号,那怎么联系?又不是两个黑客,能有更多隐蔽的方式。” “对,一个固定,一个随机。他就像一个风向标,或者消息树,他只要被控制,那边的就警惕了。”聂敬辉道。 所以才投鼠忌器,不敢冒险控制秦磊,审不审得下来先不说,万一惊动现在尚不知道方位的司令婕,那就功亏一篑了。 席双虎想想,确实没有万全之策,为难道:“我确实没有遇见过这么棘手的嫌疑人。” “如果单纯跑路倒简单,司令婕是取保身份,第一次出逃就很难;这一次再逃,还要带着全部身家,那肯定会费尽心机了。或者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秦磊频繁出入境,那是测试一下自己是不是被盯上了,只有确认安全,他才会铤而走险,应该是这样。”聂敬辉道。 “快到机场了。”丁灿提醒道。 屏幕上看到秦磊乘坐的出租车上了航站楼通道,正从车里出来。 “真有耐心啊,都现在了,还没联系。”丁灿郁闷道。 “所以,我们就得更有耐心,走吧。”聂敬辉道。 三个人下了车,泊停的位置是机场货运集散地,从这里能直接进入跑道。视线里,全是大大小小的民航飞机,不远处机场公安分局协助的警力开着电瓶车前来迎接了。 抓捕即将开始,没有剑拔弩张,也没有如临大敌。高智商的对决,都在虚拟世界,都在思维领域,三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聂敬辉差点撞到了电瓶车上,接应的警员还没说话,他惊咦了声:“这可能就是动机了。” 席双虎凑上来看,过闸安检的监视画面中,秦磊的行李箱内装有数个画卷,没有违禁品,直接通过了。 “黑金变成了高附加值的艺术品出境?!”席双虎脱口道。 “应该是这样。艺术品黑市交易里,消化掉这些黑金很容易。还有一个多小时。” 又一次左顾右盼,秦磊忧心忡忡地上车,前驶的方向不是航站楼,而是泊停在场地里等待起飞的航班。 “目前的信息仅限于此,有可能这些画里有价值连城的。聂处是这样判断的,但是还没有动静,现在只能依靠监控了,最后一刻怕打草惊蛇,你们那儿怎么样?” 屏幕上程长峰总队长询问着滨城一方,宋玉河指指身边的两台仪器,还有车站监控屏汇报着:“滨城警方全部接管了十一个安检入口,所有符合身高的女性都会被指出来,在通过安检时询问,我的声音采集在各安检口都有设点,如果有符合特征的,这儿会自动报警,准确率调在百分之五十………我们都在候车厅,守着登车入口,只要她从这儿走,应该能找到。” 摄像头又绕了一圈,甚至在每个监控观察点,都放着打印的服饰特征,不过依旧让人愁眉不展。这不是大海捞针,而是在大海里捞什么都不知道。每个监控屏幕都是人头攒动,撒出去的那点警力,再多也杯水车薪。 似乎看出了总队长的担忧,宋玉河道:“旅游旺季,人确实有点多,我们尽全部努力。” “好,保持联系畅通。”程长峰忧心忡忡地关了通信。 放下通信麦的宋玉河回头,脸上忧色和总队长如出一辙,屏幕里还有戴着帽子的、蒙着口罩的,识别程序就遭遇到天然屏障了。 现场,不断接收着指挥点给出的疑点信息。 七号安检处,安检员接着旅客递上来的护照、身份证件,这是一位被标志的旅客,面无表情的安检员看着证件,猝不及防问了句:“这证件是你吗?” “是啊?不像吗?”京片子口音。 以为遇上麻烦了,却不料安检员一笑道:“不太像,真人比照片上漂亮多了……请拿好,旅途愉快。” 那女旅客可听得心花怒放了,拿着证照高兴说着:“谢谢啊,帅哥。” 扬手走了,下一位,未标志旅客,安检员又恢复了冷冰冰的办公事的面孔。 雷同的剧情在各安检口发生着,这是两地警方琢磨出来提取声音的“剧本”。要搭讪而且不能引起旅客的注意,所以就有了这样的对话,比如“证件是您本人吗?”“护照上是您本人吗?”一奇怪一开口,赞一个本人漂亮,顺理成章就提取到声音了。 唯一遗憾的是,守着两台先进声纹检测仪的网警,一直没有听到报警音。 “会不会错过啊,啧。” 一声不和谐的声音响起,正盯着安检入口的邢猛志回头看,戴着个小墨镜,腆着小肚子的任明星,正拿着根老冰棍吮得吧唧有声,这扮相,和伺机作案的毛贼一样,让过往旅客反感地躲着他走了。 邢猛志随手摘了他的眼镜说着:“瞪着眼还瞅不清呢,还戴墨镜,冰棍扔了,除了吃你还顾得了什么?让你盯俩口,怎么擅自离开位置。” “那口子是旅行团,不是老毛子就是大洋马,说什么也听不懂,盯个屁呀。”任明星指指两个安检口子,这是为国际友人专辟的通道,一点也不拥挤,那些金发碧眼的老外可以从这里优先过安检。 确实没啥盯的,人种差异太大了,安检员踮着脚才能够得着一位老外的后领子扫描,邢猛志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视线,发现任明星的视线却直勾勾地看着另一个方向。顺着他的视线,邢猛志看到了两个女人,打扮得很裸露,胸前白花花的波涛汹涌。他再看看忘记吮冰棍的任明星,伸手吧唧后脑勺上给了一巴掌,清脆一响,有人扑哧声笑了。任明星回头看到了武燕正向他俩走来,他气咻咻嚷着:“干吗打我?我在这儿看胸识人呢。” “那认出来了吗?”武燕笑着问。 “不是,这两个尺寸偏大,而且有点不合比例,我觉得是隆过的。”任明星判断道。 邢猛志恶狠狠地瞪眼斥着:“看个屁,身高就差十公分,指挥点根本没标志这两个人,还用看胸?” “哦,也对,把这茬儿忘了。”任明星检点道。 “回你的位置,再乱跑我抽你啊。”邢猛志怒道,压低声音威胁着。 “哼……要错了,你都恨不得抽自己,顾得了抽别人?”任明星损了句,拔腿就跑。 这货毛病虽多,可胆子并不大,乖乖回指定位置了。伫立的武燕看了半晌才开口劝道:“你都一夜没睡,这些天熬得快到极限了,不要逼自己太厉害,除了车站,机场、公路出口都设防了,只要信号出现,肯定跑不了。” 重心虽然放在车站,可其他地方宋支队长肯定不敢全部放开。不过即便是如此也让人放不了心,毕竟这种连体貌特征也改变的追捕,就连滨城警方也觉得有点匪夷所思,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心里没底啊。 “不用劝我,我还撑得住。这是师父参与的最后一个案子,临终都放不下这事。我骗他说全部归案,他肯定知道我骗他,我想办得圆满,不想留下什么遗憾。”邢猛志若有所思说道。 “一定会的,我相信你。”武燕劝道。 “我也相信,不过我相信的是,她一定会走这儿,一定会从这个嘈杂的环境,用最不起眼的方式离开。说不定会躲开我们的监控和识别,说不定我们会错过……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但她肯定会从这儿走,师父教过我,本能即是最鲜明的风格,她和郭三枪离群索居恰恰相反,一直在人精堆里打滚,一定会找到一种高明的方式……是什么呢?”邢猛志陷入沉思了,周遭的嘈杂似乎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眼睛里穿梭似的过着一个又一个花枝招展的女旅客,似乎要从这些司空见惯、平淡无奇的影像中找到正确答案。这和枪口刀尖上的抓捕不同,是需要把思维拧成刀枪,灵感聚成子弹,去准确地击中目标。 很难,在已经接近极限的思考里,依然是一片茫然,武燕心疼地看着邢猛志,那双犀利的眼睛正在渐渐失去笃定,失去光彩,失去那种……让人折服的自信。 左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拐而坐,闭目小憩。再往左近,一个玩手机的学生党。 右边,两口子,像新婚未久,一看就是小地方来的,眼光怯生生的,女的总是好奇地问男人什么,肯定是进城未久。 秦磊眼光瞟到这些让他确定安全的影像时,因为过安检而提起的心慢慢放下了,现在不由得有点得意、有点兴奋、有点憧憬……当然,也有点留恋,对于即将永远离开的地方,总是忍不住有点留恋。 他慢慢地摸出毫无动静的手机,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广播里已经开始广播准备值机了。在这最后一刻,一个人跳进了他的脑海里,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忍住,拨通了电话,响铃几声后,接通了,却没有说话,他听到了对方的呼吸声。 他万般柔情地慰问了句:“你还好吗?” “就那样吧,你呢?” “唉,还那样。叶楠,我……想跟你说件事……” 对面没有接话,他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恨我,可是我保证我一点也没有骗你,我是一千个一万个真心地喜欢你。卢教授的事我真不知情,我也不可能去害他啊,再说了,凶手已经抓到。好吧,我没有为自己开脱的意思,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些天我其实也一直活在愧疚中,都不知道怎么向你开口。” “我没恨你,就是无法原谅自己,什么都别解释了,都过去了。” “可惜,都追不回过去的那些美好了。” “生活虽然不能重来,可生活还有未来,我们都各自重新开始吧。你还在国外吗?” “嗯,如果你要是……” “不用了,我在山大挺好,准备留校……” “好,我支持你,需要帮忙的话,一定告诉我。” “知道了……保重。” “你也是。” 温情脉脉的话持续未久,失声了,似乎无语再言,电话两端沉默了许久。秦磊听到了嘟嘟的忙音,被挂了,心里还留着一线的牵挂,断了,断得让他怅然若失。刚才的得意和兴奋转眼被这个电话冲散得一干二净。 同一时间,山大博士楼里,茹叶楠挂了电话,怔看着对面已经和她相处数日的女警,这位便衣女警已经贴身保护她有些时日了,似乎就是为了等这个电话,似乎这个电话是任务结束的信号。 “我能问个问题吗?他和凶手是一伙的吗?”茹叶楠抱着万一之想如是问,娇好的面容有点变形,毕竟死亡和背叛她都亲眼目睹,都无法释怀。 “我无法回答。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现在不在国外,而是准备出国。”女警搪塞道。 茹叶楠眼睛一滞,想了想又问着:“你们要抓他?” “我也无法回答,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女警起身了,似乎要走。 “结束了吗?”茹叶楠跟着起身问。 “隔着千里,我更没法回答了。” “等等,我想问个人,邢猛志在哪儿?我为什么联系不上他。这个你总能回答吧?” “对不起,这个即便能回答我也不能回答。” “你们不能这样啊,一直让我配合,却什么也不让我知道。邢猛志是我初中同学,他居然骗我说他是司机,是辅警临时工,结果他也是办案的,你们得给我个解释吧?” “这个我可以回答,他没骗你,他确实是辅警。” “那他人呢?” “很快你就可以见到他,等见到你问他吧。” “嘿,他究竟是什么职务?我到现在还一头雾水的。” “他是……警察!” 那位女警回头嫣然一笑,撂了这么个答案,然后留给了茹叶楠一个匆匆离去背影。问了半天,什么答案也没有。茹叶楠站在楼道里好一阵郁闷,她在想着那个人,在想着初见时的惊讶,在想着又见时的凉薄,在想着后来他在医院纠缠她时的无赖,她那时候惶然不知所措,她在怀疑是不是被这个家伙乘虚而入了。 他那天说:“作为同学,我心里喜欢你,我不会害你;作为警察,我的职责是保护你,更不会害你。相信我,他有问题,虽然我没有证据,但我判断他有问题。” 他后来又求她:“帮帮我,为众人抱薪者冻毙于风雪,卢教授让我想起了我的父亲,我虽然做这事不怎么光彩,可我是想为卢教授讨回公道。我知道我很卑鄙,在一个卑鄙的警察和一个高尚的看客之间,我宁愿选择前者,宁愿选择以眼还眼,以血还血……” 想起这些她依然很激动,那个“卑鄙”的警察当天是两眼发红地,恶狠狠地跟她说的这些,然后说服了她,再然后把那个卑鄙却让她如此动心的样子,深深地印在她的记忆里,直到今天依然记忆犹新。 同一时刻,总队里程长峰一遍又一遍听着两人的对话,没想到,秦磊联系的不是司令婕,而是茹叶楠。那貌似真诚的对话里听得出依恋,甚至让他有一种错觉:是不是方向错了?! 也在同一时间,宋玉河在滨城市反复播放着两人的对话,同时开始怀疑这个方向的正确性,时间指向十时四十分,秦磊已经开始登机,而这里再过二十分钟,开往海参崴的国际列车也即将启程,都已经开始检票了,而声纹检测仪,依然静默着,毫无声音。 时间不可阻挡地流逝着,对于有些人是失望,是绝望,可对于另一些人,可能就是期望和希望了。 检票,上摆渡车,登机最后检票,进机舱,秦磊脸上的喜色越甚。每走一步,就离自由,就离财富,就离自己期待的幸福更近了一步,眼前似乎是海滩金岸,似乎是香槟美酒,似乎是莺莺燕燕,那些充满着异国风情的影像触手可及了。 “您好,欢迎登机。”空乘美女礼貌地向他躬身。 他报之以微笑,提着行李进了机舱,找到座位,刚把行李放好,手里一直捏着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他看了眼,是一个微信请求加好友的信息,就一个字:云。 他坐下来,通过好友申请,随手拍了几张机舱内部的照片,然后点击发送,单手拿着手机,飞快地打着字:我登机了,准备起飞了。 回信瞬来:好的,我也准备走了,出境后再联系你。 他一喜,正要回一句,却不想拿着手机的手腕咔嚓一声,锁上一只手铐,他惊得叫了起来,却不料手机被旁边的一个男子顺手拿走。左侧之人一下子把他摁倒在座位上,麻利地打铐、盖头套,而且在耳边叱喝着:“别动,警察。” 然后手机被交到一只手上,那人另一只手拿着微型电脑,迅速在手机上操作着,指如残影。 “各位旅客请注意,机舱里有人民警察在执行公务,请大家不要离开座位。”广播里放着机组的解释。 “警察,执行公务,请大家不要离开座位,我们马上下机,不会耽误飞机起飞,让一让……” 席双虎和聂敬辉押着人,聂处高举着警官证往外走,丁灿在后面跟着,眼睛却不离手机和电脑的屏幕。 四人迅速下机,秦磊被押上车,聂敬辉忙着和两位配合的旅客握手让人家赶紧登机,回头急切问着:“小丁,怎么样?” 丁灿的手在抖,把电脑交到了席双虎手上,示意着手机道:“我是给另一端发了一张机舱窗外的图和一张编辑过的新闻剪辑,只要对方点击查看大图,嵌入式代码可以自动安装。就像追踪秦磊的手机一样,我可以通过嵌入程序获取另一端位置信息……简单地讲,就是对方得点一下,这两张图,任何一张。” 太过专业,聂敬辉皱皱眉头,好奇问着:“我们从机上下来已经几分钟了,到底点了没有?” “需要时间哪……安装四十秒左右,自动获取信息并发送邮件,也需要两到三分钟。”丁灿道。席双虎怒道:“这不止三分钟了?提示是什么?” “邮件提示,还没来。”丁灿有点紧张地指指席双虎手里的电脑。 不靠谱,现在怎么觉得不靠谱呢,聂敬辉吧唧拍着巴掌,来回踱着步,机场公安都拉着他让开位置飞机要起飞了,信息还没有来,偏偏上了车厢的丁灿还是神经质地嘟囔着:“有两种情况可能收不到,第一种是她认为和秦磊的对话已经结束,直接把手机扔了;第二种情况,点了,但是一看更放心了,随手把手机或者关机,或者扔进水里,或者……反正是导致手机程序不能正常运行的事。我们无法控制所有的意外……但是,我确实已经殚精竭虑,只要是司令婕,不可能不点这个信息查看。” 被剪辑的滚动截图,能看到缩微的标题字:云城女黑老大被全网通缉! 信息肯定是假的,丁灿看聂敬辉脸拉长了,赶紧说着:“标题党,只要触动她的敏感神经,只要多看几眼,这事就成了。” “有没有其他办法定位?”席双虎抱着万一之想。 “不可能,即时通信微信是闭环式的。除非我们有服务器的权限,否则只能通过这种点对点的传输实现,她很聪明,电话、短信都没打,肯定是新注册的微信号,就算能查也来不及了啊。”丁灿道。 “几分钟了?”聂敬辉焦虑地问。 “九分钟了。”席双虎道,苦着脸看丁灿,虚拟追捕果真是名不虚传,实在是让人心虚得紧。 就在聂敬辉已经觉得绝望,嗒的一声开车门时,席双虎手里的电脑叮的响了一声。丁灿一愣,然后状似疯狂地大笑,笑着抢过了电脑,两手在微电脑上眼花缭乱地操作着,额头的汗像淋了雨一样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席双虎紧张地看着他的表情,蓦地这货又像神经病一样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着:“抓到你了!滨城,滨城车站……就在那儿,推论完全正确。” 一幅一比十万的电子地图,对照着脚本文件提取的位置信息,标志在滨城车站上。聂敬辉拿着远程呼叫喊着:“老宋,老宋,就在车站,位置信息发给你了,这是精确到二十米以内的位置,马上找人,马上找人。” 两头通着话,三地通信大开,远在滨城的布控警力,迅速扑向标志的位置点…… 思维缉凶 跑得最快的是武燕,因为目标是女性的原因,抓捕是以武燕以及地方协同的女警为主。这个预见性没错,标志的位置是候车大厅的公厕,离那儿还有很远,任明星和邢猛志自动驻足了。 乔蓉和邱小妹奔进去时,呀咦了一声,不愧是洲际车站,公厕大得超乎想象,几十个就厕位置,已经到快发车的时间了,方便完毕匆匆出去的女旅客一下子让追进来的女警花眼了。 “别动,抬头。” “啊?” “证件。” “你是谁呀?” 武燕堵住了一个就厕位置玩手机的女客,一叱喝,把人家吓得嚷得比她还响,一说话提取声纹没有反应,武燕知道不是,不过来不及道歉了,又是低吼一声:“安静,执行公务。” 不容分说关上门了,连开数个,不是太老,就是太小,都被武燕的凶相吓得惊声尖叫,这倒省事了,不用刻意提取声纹了。只不过声纹提示根本没有出现。 守着公厕门口的乔蓉、邱小妹等人查了若干位,邱小妹焦虑道:“这样不行啊,从抓捕秦磊到现在,十一分钟了,这种开放场所出入,都用不了这么长时间……能不能申请封锁车站?” “您开什么玩笑啊?”地方女警示意了下。 整个候车大厅数千平方米,此时临近发车,起身的旅客们人头攒动,其间不乏金发碧眼和穿着各式民族服装的外籍人士,这种涉外地方,肯定不会因为抓个外逃人员而采取封锁措施。 “那监控呢,最近的。”邱小妹问。 “两个角度,二十米远,只能照到门口。” 邱小妹一转身,在麦里通着话:“宋支,回溯监控,10点44分以后所有出去的人员,应该已经离开了。” 通完话,她恨恨跺着脚,那头武燕奔回来了,几位女警莫衷一是,面面相觑着。蓦地乔蓉省过神来了,惊愕问着:“咦?这是候车厅,她什么时候进来了?” “对呀?!”正心慌的邱小妹心一下子掉谷底了,麦里继续说着:“宋支,可能排查出错,她已通过了安检。” 错了,错过了,武燕郁闷地怒斥了句:“干什么吃的,还高科技呢?人家什么时候过来都不知道。” “你……”邱小妹气得反驳,不过噎住了,乔蓉拉拉她,摇摇头,这时候解释已经毫无作用,更何况都知道武燕的脾气。 这不,麦里连宋支队长也被她嚷了两句,估计家里也乱开锅了,听得通信里宋支队长吼着:“闭嘴,就你能啊?能你自己去找着人。” 发火没找到接招的,武燕奔向了公厕不远处站着的邢猛志。她刚奔上来邢猛志就伸手制止着:“等等监控回溯,不要乱了方寸,既然她在这儿,那我们的假设已经完全正确了。” “正确有什么用,光进站口就八个。”武燕面露难色,现在是空有一身力气无处可泄了。 不是光她觉得难,都难住了,视线之内到处都是人。上午十一时是发车的时间,排着长队过站的旅客已经进去了一半,从哪个站口进去,进去的是哪趟列车,没有精准的指向,就这么点警力,在这容纳数千人的车站,恐怕什么都做不了。 不一会儿,心急如焚的乔蓉、邱小妹几人也凑到这儿来了,失去方向的追捕小组傻站在当地,等着家里给最后的信息…… 噌地头罩被摘,黑暗里待了一会儿的秦磊颇不习惯,被阳光晃到的视线不舒服了几秒钟,然后看到了面前的几位,看到席双虎时他愣了下,脸上了肌肉抽了抽。席双虎笑笑道:“帅哥,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又见面了。” 在沁山见过,既然见过,那也知道是什么事了。秦磊脸上不知道是失望还是遗憾,他抿抿嘴,低下头了,不过眼神里,还是那么的倨傲。 “现在是十点五十三分,还有七分钟。在这七分钟里你如果交代司令婕在什么地方,怎么样能找到她,我可以算你立功。”聂敬辉道。 没声音,就听秦磊鼻子哼了哼。 “小伙子,别犯傻,你行李里六幅画,两块表,还有三个类似密码盘的东西,应该是国外某家银行的吧?其他东西我不知道值多少,可我认识那块价值六十万的江诗丹顿,其他的估计也是个天文数字,这些东西能牵涉到的线索就太多了。真以为你和司令婕里应外合,挪走胡浩涉黑资产的事,我们一点都不知情?”聂敬辉道。 秦磊眼一眯,没说话,倒也没敢哼声了。 “反正你也走不了,我们呢,也不急着走,真的一句话也不想说?我现在可是谈兴颇浓,有问必答,比如,你一点都不好奇,我们是怎么抓到你的?”聂敬辉问。 “我又没跑。”秦磊不阴不阳回了句。 “不不,理解错误,我是说,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抓到了你的破绽的吗?”聂敬辉纠正道。 这个问题怕有陷阱,秦磊皱皱眉头,没敢回答。 聂敬辉直接道:“你犯了一个最愚蠢的错误,你和伍士杰在巴黎见面,却不知道伍士杰不是单身前往,而是带着他的小情人陈文静。你们谈事的时候,她就在不远处,而且你又长这么帅,让她忘掉都很难啊,这个你否认吗?” “见过的人多了,否认什么?”秦磊淡定地道。 聂敬辉回过头来,驾驶位置的席双虎拿着平板,找着资料,放到了秦磊面前,就听聂敬辉道:“第二个愚蠢错误,给伍士杰提供了大量有关枪械的文献资料,质量非常好。我是指纸张,铜版纸资料,这种和镜面一样的光滑表面……你一定翻看过了吧?” 啧声,秦磊两手一拍前额,郁闷了。 这是最简单的反侦查原理,生物证据,如果翻看过,留下了生物证据,那就想抵赖也难了。 “可以告诉你,留下的不多,几枚模糊不清的指纹,勉强能当证据。”聂敬辉道。 秦磊蓦地抬头,回敬着:“我也喜欢类似的书,说不定我们到过同样的地方,说不定我在书店翻看的书,正好被他买走了……在国外别说有关枪械的书,就枪械也是公开卖的,不比在超市买个火腿鸡蛋更难多少,这有问题吗?” “这样才对,理不辩不明。反正伍士杰已经死了,永远保守住秘密了,对吗?”聂敬辉问。 秦磊嗤声一笑问着:“难不成您认为,我会杀人吧?我杀了伍士杰?” “那本事你可没有,而且真凶也找到了。郭三枪,郭向阳,这个名字你不陌生吧?”聂敬辉问。 秦磊摇头:“恰恰相反,很陌生,根本不认识。” “对,他也不认识你。敲诈和诱供对你这类人不起作用,想不想听点其他证据,比如,其实从一开始,你就露了个大马脚。”聂敬辉道。 “呵呵,那您这算敲诈呢?还是诱供?”秦磊问。 “都不是,只是无聊,想通过打击你的自信,来找点成就感……记得沁山县的案发现场吗?”聂敬辉问。秦磊自然噤声,席双虎持着平板亮在他眼前,展示的却是那天垒的做饭的灶火。 “第一个疑点:这个半身在土里,全部石块垒成的火灶,是你的手笔,垒这么好没有塌,出事还汤饭扣到火上灭了火,这种习惯长期野外作业的人都有,而你的笔录呢,是不经常去野外……呵呵,这个漏洞太大了,那么窄的山路,那么偏的地方,还有这么熟悉的野外生活手法,明显从一开始就是说谎嘛。” 秦磊眼色难堪,没应声。 “第二个疑点:卢教授丢失的手机,他长年野外生活,用的是agm三防手机,这种智能机待机时间两周,他被枪击后手机丢失了,你和茹叶楠都不知情,理论上确实不好找,那个地方没信号可以解释……可这个难不住我们,我们在案发地周围十公里,放大了gsm蜂窝移动通信信号,即便放大了信号也没有任何发现。您说,总不能手机丢了,它还自动关机了吧?掉到水里倒有可能,可那个半山腰地方,没水啊。那合理解释就不多了啊:要么是你,要么是茹叶楠……可茹叶楠到现在为止还没出过校门,实在不合理啊。” 那就剩下秦磊身上有疑点了,秦磊郁闷地撇撇嘴,给了个不解释的表情。 “你不会认为我们掌握的只有这么点吧?”聂敬辉问,饶有兴趣地看着秦磊,慢吞吞说着:“比如你这些天六次出入境,我们能精确地说出你的行程和下榻的酒店;比如你和多家涉外中介联系过。嗯,再比如,一直在更换号码远程遥控你的另一位,你傻啊,她用的手机号都是云城矿场老板提供的,机主身份都是云城人,连矿场老板都涉嫌胡浩的涉黑案,这把嫌疑全部指向你了。” 秦磊神色一凛,思忖着,惊恐着,嘴唇哆嗦着,不知道是说不出来,还是不敢开口。 席双虎加着砝码:“犯傻了吧?你和郭向阳一样,是个投石问路的棋子啊?还不明白。” 惊恐,瞬间又成绝望,秦磊两眼发滞,聂敬辉提醒道:“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早就在我们的监控范围内了。你就不想知道我们怎么找上你的?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有些程序代码可以嵌入到图片里?只要你打开查看,这种只有几十k大小的文件就可以自动安装……然后,你的手机和我的手机就没差别了。那么是谁给你种下代码的呢?” 嘶……凉气倒吸,不知道是万念俱灰,还是痛不欲生,秦磊头撞着隔离围栏。突然停了,像是想明白什么似的,他嘴里喃喃说着叶楠的名字,又重复着“不会的”,可事实又摆在眼前,让他不得不承受这个最绝望的后果。 “坐好,抬起头来。”席双虎蓦地重喝,审讯惯用手法,崩溃时来一句惊堂棒喝,往往能吓到对方六神无主,秦磊吃不住劲了,被突然变脸的警察吓得一激灵,坐正了,聂敬辉也换上了肃穆脸色,厉声道:“自己说,司令婕在哪儿?” “今天会到海参崴,转道日本。”秦磊撂了。 “她现在用的什么身份?”聂敬辉再问。 哑炮了,秦磊愣了片刻,席双虎加码追着:“手机已经定位到她了,她要跑了,你当主谋全扛?” “我……我不知道,她整容了,只有她联系我,我联系不上她……”秦磊给出了答案,这或许是他绝望的原因,同样把绝望带给聂敬辉了。聂敬辉气得拍门下车,又急急走向前车,车窗里伸出头来的丁灿摇摇头,那是示意滨城尚无消息。 抬腕,手表的指针指向十时五十八分,五分钟审下秦磊没有给聂敬辉带来任何成就感,他烦躁地在两车之间,在机场一隅焦虑地踱着步,现在除了期待奇迹,什么也做不了了…… 上午十时五十分。滨城车站。 一位旅客自座位而起,提着行李,手里捏着手机,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向着不远处的卫生间踱去,那种大型公共卫生间的环境并不好,不过有些事还是在那儿处理更方便一点。 这时候,视线里出现了一位身着警装的男子,似乎在找人,她加快了步伐,眼睛的余光瞟着那位警察,看到他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时,她才放心地进了卫生间,这时候,手里的手机嗡嗡又响,震动的声音,她有点奇怪,在这个拥挤的卫生间找到了一个空余的位置,进去了。 手机再次放到眼前,眼光下就是抽水马桶的大窟窿,那是处理手机最方便的地方,最后一眼看时却让她的眼光停了一下,隐约的文字是“云城女黑老大”,这让她皱皱眉,似乎在回忆那个熟悉的地方有没有这样一位人物。像情不自禁,或者叫鬼使神差,她的手指轻轻触到了手机屏上,那个画面放大了,新闻剪辑全图出来了,“云城女黑老大全网通缉”,主人公叫司令婕,涉嫌制枪案以及数起命案,文章的尺度很大,大得她都不相信这是篇新闻。 “不对啊,秦磊怎么给我发这个?” 她觉得有点奇怪,在她印象里,秦磊除了对女人和钱有兴趣,其他的事都不会有心去做,特别是这种时候,更不会,在她犹豫是不是发条信息询问时,一丝莫名的警兆触动了她的神经,她下意识地把手机往抽水马桶里一扔,摁开关,水冲下去了。 不是秦磊,秦磊不会告诉她航班信息。就像她也会不告诉秦磊自己如何出境一样,所谓心腹大患,其实心腹即大患,她相信秦磊那软骨头在警察面前肯定比他在床上表现要差得多。 不能节外生枝! 又冲了一次水,她开门,警惕地观察着公共卫生间,然后加快步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旅客群体里了。 此时,时间指向十时五十一分。 她回头时似乎看到了几位快步奔向公共卫生间的身影,不过那不重要了,已经验票过站,熙攘的人群成了她最好的伪装,她相信自己这张陌生的面孔,没人会认识。 十时五十二分,晋阳市刑事侦查总队。 信息指挥中心,几十台电脑马力全开,屏幕上跳跃着千里之外滨城传输的影像,程总队长瞠目看着眼花缭乱的人脸影像,有点匪夷所思了。 他直接拉着程良问出来了:“体貌识别、声纹识别都躲开了?怎么做到的?” “总队长。”程良有点难堪,思忖道,“我们不可能洞悉所有的犯罪细节,也不可能预估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不管电脑还是人脑,都有出差的概率,更何况……” “总队长,被滞留的二十四名旅客,均未发现疑点。”一位技侦提醒道。 这是千里之外滨城警方协查的画面,体貌和声纹有嫌疑的旅客,进候车大厅后被滞留进了警务室,画面上正吵吵着,对方请示必须马上放行。 “总队长,十一时到十一时十分,即将有六辆列车启程。根据票务信息,旅客人数2778人,女性乘客1551人,外籍旅客875人,票务提供的证件信息,我们暂时没有查到疑点,请示下一步命令。”又一位技侦请示道。 “有没有可能……”程长峰犹豫着,“封锁”两个字没敢轻易说出来,如果有准确目标的话或许可以争取,除非是暴恐威胁或者重大事故才有可能封锁车站,否则这种涉外地方,秩序和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重新过一遍,一定疏漏了,如果上车,我们还有机会,沿公共卫生间这个中心点,所有的人全部列出来。”程长峰命令道。 击键的声音重新响起,又是枯燥的人像画面开始走马灯似的回放…… 上午十时五十六分,滨城车站调度中心。 屏幕上可以看到被滞留的嫌疑旅客离开警务室,警员正给她们开辟专用通道迅速登车,再往候车厅外,人头攒动,一簇一簇地拥上车门,正接驳的随车监控刚刚打开,登车的旅客或站或立或放着行李,场面极其凌乱。而核心小组此时还傻站在候车厅里,迷茫地左顾右盼。 “老宋,老宋,什么情况?”远程通信响起来了,是几千公里外的聂敬辉。 “错过了,我们正在回溯。”宋玉河道。 “据秦磊交代,整容医生是他联系的,通过一位涉外中介联络上的,这个被吊销执照的黑医生目前就在国内。另一个信息是,和秦磊联络的是两个人,闫学军也在内,我判断,闫学军也有可能通过滨城这一线铁路出境。”聂敬辉道。 “聂处啊,现在一个都找不着,又来一个,这个回头说,来不及了。”宋玉河挂了通信,拉着调度室负责人问着,“同志,有没有可能……” “绝对不可能,这是个枢纽站,一列延误,其他都延误,不但到达延误,现在等着进站的也会延误,到那时候整个车站得塞满。”负责人立马拒绝了。 “那中途……也不行啊,这高速列车我们开车追不上啊,除非在前面等着。”宋玉河焦急地自语着,即便想登车检查也得有个选择,都是往北开,你无法保证她乘坐哪一辆,并不能排除她在其他站换乘的可能,现在再加上闫学军也可能出境的信息,这种可能性就无限加大了。 “支队长,还是没有。” “支队长,有十一位身高符合的出入公共卫生间,不过在安检时已经标志检验过了,剩下的就是几位外籍人员了,没有。” 两位负责声纹的技侦汇报道,几分钟内出入公共卫生间的女人排了满满几屏,各式各样的面部特写,没有雷同也缺乏相似的,把焦虑的宋玉河看得心越来越凉…… 十时五十八分,滨城车站候车厅。 这里的麦有相同权限,能听到晋阳的指挥,听到调度室的声音,甚至听到深港的呼叫,几分钟里,邢猛志像石化一样,一直在听着。 “怎么错过的啊?”乔蓉无法释怀了。 邱小妹难堪了:“除非她连身高也截了一段。” “是不是声音也能改变了啊?那电影里不是经常放,把声音改变什么的。”武燕心慌意乱地开始胡乱猜测了。 任明星不甘落后,也提供了个想法:“会不会逃票啊?” “不会。”邢猛志道。 “你咋知道她不会啊。”任明星问。 “我知道她不会和你一样掉价。”邢猛志恶心了一句。 “你俩别斗嘴,快想想办法。”武燕道。 “电脑大数据都瞎了,咱们这糨糊脑袋管什么用啊。”任明星失望道。 “能不能别说风凉话。”乔蓉吹胡子瞪眼,狠狠给了任明星一个凶相表情。 心情极差,任明星不敢惹她了。都莫衷一是的时候,大家的目光不自然地慢慢地,不约而同地都落到了邢猛志的身上。邱小妹有点佩服他了,小心翼翼说着:“你昨晚打了一夜萤火虫,想到了什么?” “疏漏,像你们说的所有疏漏都有可能,但我不知道是哪一种。我现在都怀疑了,如果真连声音也改变了,那可真瞎了。”邢猛志茫然地看着过站人群,总觉得答案就在眼前,可一直抓不住那点光亮。 “那疏漏大了,你看你看,她要整身工作服,直接从通道就进来了。”任明星指着一位车站工作人员的过站场景。乔蓉斥着道:“你能不能别扯远,工作人员里一半换了滨城公安,要有早发现不对了。” “那她不会扮成男的吧?改性别不更牛逼。”任明星道。 “嗯,有可能,扮成男的去女厕所是吧?”武燕道。 任明星一拍脑袋,果真是糨糊无疑,邱小妹劝慰道:“咱最擅长的是动手画画,就别跨行动脑筋惹了笑话啊。都看一上午女人胸了,咋没见你多少有点价值的发现啊。” “没法发现啊,那胸都差不多,本来以为嫌疑人的足够大,可这里一小半都是大洋马,人家的胸部天然就大……耶,妈呀,不会是……”任明星最先捕捉到了思维的灵光,他惊愕地看着邢猛志。 邢猛志此时慢慢地笑了,失去许久的自信回到了脸上,他正听到了技侦在说“剩下的就是几位外籍人员”的话,这让他终于开口了:“皮肤白,胸大,个子足够高,只要变瞳和染一头长发就够了……我们的灯下黑就在这儿了,一直找黄色人种,为什么不能变成白种人?我们只注意出境的人,为什么不能扮成回国的人?特别在我们国家,对外籍友人是非常尊重的……而且我们给滨城公安提供的是司令婕的信息,谁都下意识地认为是一个整容的出逃女嫌疑人,都在黄皮肤黑头发的女人群里找,那这个思维盲点就出来了。” 是这样吗?几位追捕人员你看我,我看你,被点醒的思维渐渐开朗,对比司令婕的行为模式,越想越可能就是这种。 “来不及了,登车。”邢猛志说道,领着众人奔向出站口。 “好几辆呢,哪一辆。”武燕追着问。 “直达海参崴的,这么高明的手法她根本不用藏着掖着。”邢猛志道。 像直扑瓦窑寨的窝点一样,研判尚未清晰,命令尚未下达。这数人已经穿过了站口,奔上站台,朝着最近的登车口,飞步而上,几乎是最后一刻上了列车。 时间指向十一时十分,一声悠长的鸣笛声后,列车缓缓地开了…… 易变颜容 “这可能吗?” 聂敬辉从传输的通信里听到了现场的声音,专案组三地互通,现在深港案情已结,他们成纯粹的旁观者了,哪怕是旁观也觉得提心吊胆,最后一刻,冒出来一个“变了人种”的判断。 被询问的目标是丁灿,除了刚才追踪虚拟线索显得有点失态,现在又回到原态了,他慢条斯理地摘了眼镜,嘴上一哈气,就着衣角擦擦才道:“如果连您也觉得不可能,那就是最后的可能。” “这个逻辑如何成立?”聂敬辉皱眉道,像他这样已经到管理中层的,和一线警员直接打交道的机会已经不多了,尤其是像这几位连正式警察也不算的。 “就像去年,都觉得晋阳制毒工厂不可能一样,事实上制毒工厂就在市郊,而且运行的时间还不短;就像本案,都觉得地下兵工厂匪夷所思一样,其实一直存在,他们不但制作,而且改良了产品,行销到全国;再举个本案例子,就像华师父和猛子执意要实地寻找窝点方位一样,都觉得是痴人说梦,可他们最终找到了……回到现在,司令婕这个千变魔女骗过了胡浩,骗了郭三枪,骗了我们警察,甚至骗过了我们的面部、声纹识别监控,还有什么可能是她做不出来的?”丁灿道。 聂敬辉想了想,像在自言自语道:“理论上这样,但是……面部……” “恰恰证明了,她悉心学习的化妆派上用场了,整容加化妆,神鬼都难挡啊,您指眼睛啊,现在的小姑娘美瞳能做出上千种来,别说变成外国人,男的变成女人都没问题……瞳孔、脸型、身材、皮肤都符合了,染一头金发很难吗?恰恰我们又被‘整容’这个发现限制思维了,神经高度紧张地盯着不同脸型的女游客,谁可能想到去盯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丁灿道,吧唧着嘴有点遗憾,总觉得自己智商一等,却常常被犯罪思维打击到智商捉急。 “这是最后的答案了,如果再找不到,那她就永远蒸发了。”聂敬辉未敢把话说满。 丁灿可不在乎,直接道:“这是极限了,现实永远精彩过想象啊,碟中谍电影里顶多也就这么玄乎。还是猛哥厉害啊,我每次都差他那么一点点。” “呵呵,背后一般说人坏话的多,说人好话的不多见啊,这么信他?”聂敬辉道。 “您其实也试图质疑,但却找不出更好的答案来。我了解他,轻易不下手,一下手绝对是又狠又准,平时他嘻嘻哈哈,从追捕开始,你听到他在麦里说过几句话吗?还有这个家伙,组里只是觉得他有嫌疑,可猛子直接就不声不响下黑手了,啧啧……”丁灿坏笑着,示意着囚车里的秦磊,聂敬辉回头看了眼,又回过头来看丁灿,笑道:“老贺还说你们经过事已经学乖了,看来他也没看穿,不是学乖了,而是学坏了。” “我们要真那么乖,可没机会逮着这家伙,聂处您很介意吗?”丁灿道。 “不介意。”聂敬辉笑道,径直向车走去,且走且说着,“我也得学坏点,给这家伙加加压。” 说干就干,聂敬辉上车,坐在副驾位置,浑不似几分钟前还客气的样子,脸阴着,眉竖着,眼睛瞪着,声音呵斥着:“抬起头来。” 秦磊抬头,被凶相吓得一激灵,就听聂敬辉吼着:“现在滨城车站已经被封锁,正在找人,任何有价值的检举都有助于你将来的量刑。说说司令婕吧,她身上有什么特征?” “她……她整容了。没……我……不……” “脸整了其他地方也整了?都这份上了,‘不知道’这个词你得少用。” “我……我……想想……” “快点,等找到人,你说也没用了。” 压力骤增,把说话结巴的秦磊听得一惊一乍,憋得秦磊在极速地搜索记忆,半晌犹犹豫豫说着:“这儿……她这儿有颗痣。” 戴着铐子的手,指指右乳下方,聂敬辉和席双虎给听愣了,这标志没法查啊?不过还不能表现出来,聂敬辉虎着脸继续施压着:“再想想,还有呢?” “哦,大腿上,大腿内侧有一对文身,两朵并蒂莲。”秦磊紧张地交代着。 席双虎和聂敬辉眼一直,表情僵硬,硬生生地把喉咙里的“呃”声给咽下去了,这货倒是老实,就是提供的信息能把人给气死,总不能在公开场合扒开裤子去查吧? “你说的情况我们已经掌握,继续。”聂敬辉果真是坏人突破底线不讲下线了,逼着秦磊兜老底了。 时间指向十一时十五分,守在车外的丁灿听到了通信里一片凌乱,估计其余两地也像这里一样,揪着这个聊胜于无的发现要往狠里刨了…… “信息,深港一组发来的……啊?” 武燕看着警务通手机,一下子看愣了,乔蓉凑上来,扫了眼表情如出一辙“啊”了声。一旁站着的任明星和邢猛志好奇凑上来,却没有惊讶,邢猛志笑而不语,任明星表情玩味道:“这俩人居然也有一腿啊。” 能知道这么私密的信息,恐怕秦磊和司令婕的关系非同寻常,邢猛志点点脑袋道:“有一条线现在还没着落,就是野生动物活体和标本生意,这个虽然相比制枪和涉黑是小生意,但却需要眼界和渠道、人脉,我想秦磊肯定是在这上面和司令婕有了交集。云城是全省野生动物贩卖的集散地,杜攻城、郭三枪这一伙干这事是行家,秦磊出入云城,免不了和这些人牵线……只要一次邂逅,干柴烈火就烧起来了,你说呢?” 任明星嗤鼻不屑道:“男的俏女的骚,相逢一笑就约炮,还用你判断?” 武燕仰头哈哈大笑,乔蓉剜了任明星一眼,任明星坏笑起来。四人因为强闯列车被乘警滞留在狭窄的乘务空间里了,门口还有人看着,门外邱小妹正和乘务长交涉,估计协调还得一会儿,任明星坐不住要拍门,被邢猛志拽回来了,猛哥说了,少安毋躁,不是咱的地盘别撒野。 肯定还需要乘警和乘务的协助,否则这二十几节车厢再加上包厢,一小半国际友人,可不是想闯就能闯的。武燕也拽了任明星一把道:“安生点,咱们合计下,可别没头苍蝇乱撞了……猛子,这个判断信息,你有多大把握。” 邢猛志一吧唧嘴,尴尬道:“又来了,那你给个判断。” “这是国际列车,要慎重,没见咱们一强行登车,乘警就全涌来了?家里肯定在核实了,总不可能让咱们挨个查啊。这么多老外,信息又这么发达,前脚抓捕后脚就给你传遍全世界了,还别说万一抓错了。那后果咱们总队都扛不动。”武燕道。 “呵呵,你现在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邢猛志道。 武燕脸一红,直接道:“是又怎么样?集体荣誉永远高于一事一案的得失,而且……如果是有损于集体荣誉的事,结果可不是你平常调皮捣蛋偶尔出格能比的。” 这个邢猛志理解是一片好意,万一出岔子捅出来,万一不得已只能高调处理。那当事人可就没好果子吃了,特别还是辅警的身份,他笑笑道:“谢谢,我知道,你不是关心集体荣誉,而是关心我,怕我出岔子。” 武燕又是脸一红,任明星和乔蓉两人齐齐牙酸,龇着。武燕一翻脸不悦看着:“咋啦?” “不咋,我都替他感动。”乔蓉笑着道。任明星帮着腔道:“对对,感动,不过我很好奇啊,你们俩一个干柴,一个烈火,都碰上这么久了,为啥就没烧起来呢?” “等会儿找个没人的地儿,我私下告诉你啊。”武燕捏着拳头,指头一根一根示威似的竖了竖,任明星躲在邢猛志的背后直摆手,咱不约。乔蓉见走题了,直往回扳着:“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开玩笑?猛哥我也提醒你一句啊,武姐没错,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毕竟是国际列车,千万不能出岔子。家里肯定在想办法了,咱们谁也别擅自动手。” 邢猛志点点头,武燕看着信息又牢骚了一句:“可这信息……聂处怎么也被带偏了,淘的这信息,右乳下方、大腿内侧?逮谁这么检查也不乐意啊?这比提取声纹还难啊。” 说到这茬儿众人又是好笑一番,说话的当口邱小妹和乘务长来了,估计是得到了命令,门口撤去了乘警。邱小妹引见了一下,那位乘务长并不怎么客气,强调外事纪律,强调排查规范,强调一切要以乘警为主,等等,反正就是不能让这些刑警在车上惊扰乘客,擅自抓捕,暂时只能待在这个地方等待下一步的铁路公安的协调意见。 “不是确定的线索,也不是准确的目标,家里正在核实。如果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也得按行动方案来,稍等等啊。” 邱小妹给大家解释着,一组人包括她都悻然不已。 此时十一时二十分,刚刚启动的列车提起速度来了,车厢里的旅客各干其事,玩手机的,玩电脑的,电话上聊天的,闭着眼小眯的,等等,神态不一,那标志着无聊的旅程开始了…… 列车实时景况传回晋阳刑事侦查总队时,程良正和一位不知名的刑事侦查专家对话。远程视频对话,对方是一位中年女警官,她正在视频上讲解着:“……额头皱纹、眉间和眼部皱纹、鱼尾纹、唇间皱纹、法令纹、颈部皱纹等,这些都属于可整容范围;可填充的部位包括额头、眉弓、太阳穴、鼻部、卧蚕、鼻唇沟、唇部、下巴……以你所说的情况,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不可能做颧骨、鼻骨整形,最快捷的方式就是线雕,以埋设蛋白线和填充的方式,在短时间里改变整个脸型。” “有过类似案例吗?这样整容前后的差别有多大?” “那个没有对比性,正常的整容是往漂亮方向整,您所说的,她是往陌生的方向整,这个就不好说了。理论上,只要脸的轮廓变形,就可以躲过我们的面部识别监控,你应该往这个方向考虑。” “我们最新的消息是,她有可能化装成白色人种出逃,这种事我从未遇见过,以您的经验看,难度大吗?” “给我看下她的照片……嗯,难度不大,身高足够,脸部鼻梁隆起一点,整个脸线再放宽一些,配上合适的发色和瞳色,乍一看识别不出来……不过即便这样整,也有掩饰不住地方,比如西方人的毛孔偏大,体毛偏多,皮肤纹理和东方人是截然不同的,这个肉眼就可以观察到。” “噢,谢谢您,钟教授。” “不客气,能帮上点忙我很荣幸,还有其他疑问吗?” “暂时没有了。” “那有结果了,记着告诉我啊,这是一个很好的案例。” “一定……” 程良关掉了视频通话,回头程总队长正眼巴巴看着,他直接道:“双管齐下,第一,提取安检经过的监控,不要去识别面部,试着识别一下其他的皮肤裸露部位,比如手、臂、胸前,甚至腿脚部,东西方人皮肤纹理肯定有粗细不同,找出那个异类应该就是了。第二,我不画了,直接用眼睛看,把符合条件的人排出来,我试着挑一下她整容后可能成为的样子,假如这个方向正确的话,双向交叉应该能比对出来。” “好,开始干活,锁定身高筛一遍,剩下的放一起比对。”程长峰喊着,一干技侦拉着键盘,噼里啪啦运指如飞,各屏幕上飞闪着安检摄下的女人照片,符合身高参数设定的,迅速投在屏幕上。开始缩小分析范围,手、臂等部位裸露皮肤放大,几遍滤镜过滤,勉强能看清皮肤纹理。 于是屏幕上,又变成了无数张肤理的照片。 抬腕看表,时间指向十一时三十分,程长峰的心掉到谷底。这个突破常规的排查筛选,一直有一线希望牵着,可一直被失望甚至绝望笼罩着,其中所经历的心情起伏,几乎是他职业生涯里绝无仅有的一次,他不知道追踪还能走多远,按理说他这样的位置和年龄已经可以放下了,可以不在乎一事一案的得失,可他仍然觉得心慌意乱,仍然像第一天当警察那样,总想抢走荣誉。 所有人都在抢,没有人会谦让。已经作古的华前辈在抢,奔赴深港的聂处一组在抢,远赴滨城的在抢,还有面前这些熬得眼痛流泪的内勤、技侦,也在抢,抢着时间,抢着细节,抢着比罪犯更快一步突破层层屏障,直指真相。 “开始吧,我对比司令婕的照片,推测脸部轮廓的变化,找到了这样几位外籍人员。外籍人员背景信息我们不具备可查数据,那就来个盲查吧,我念名字,你们看在不在你们挑出来的嫌疑名单里……可以开始吗?” 最先出声是神笔程良,现在他拿的是电子笔,戳着屏幕,在平板上移出了一个过安检的图片,念着名字道:“第一位,尼娜·伊万诺夫娜·伊万诺娃,来自俄罗斯。” “在!” “第二位,阿纳斯塔西娅,来自乌克兰。” “在!” “第三位,维克托莉娅,这位是中俄混血。” “在!” “第四位,叶夫弗萝西妮娅。” “在!” “第五位……” 程良在思忖着,一位一位挑着嫌疑人,不多,已经缩小到九人,只不过九人是分乘的三辆列车,还有一位现在还等在候车大厅,嫌疑人的信息发送至滨城,那里开始紧张地忙碌上了,票务、证件信息比对,再核实乘车信息,还需要时间。 “现在是十一时四十四分,再过二十六分钟,第一次经停过站就会出现,是阿纳斯塔西娅,其中一位排查目标所在列车,上面没有我们的人,只能通过乘警协查。” 远程通信里,宋玉河汇报着。 “想办法直联他们的执法记录仪,最好能看到现场,如果觉得可疑,申请滞留。”程长峰命令道。 “好的,已经在办了。”宋玉河道,话音方落,视频上的他表情陡变,对着通信器喊了声,“胡闹!” “怎么了?”程长峰绷紧的神经已经承受不了太多意外了,被吓了一跳。宋玉河赶紧解释着:“总队长,不是和您说话,是咱们那几位强行登车的跑了。” “跑了?列车上能跑哪儿?”程长峰不信地问。 “准确地说,是脱离了乘警视线,自行排查去了,乘务长把状告回调度上来了。”宋玉河道。 这几个喜欢冒头的刺头,恐怕憋不住。程长峰意外地没有发怒,一摆手道:“他们要坐得住,我倒会意外。管不了那么多了,信息发给他们,让他们想尽一切办法放手去查……警察的荣誉高于一切,不是因为荣誉能为我们自己带来什么改变,而是因为它意味着所有人正常的生活不被改变,最起码不被这些形形色色的犯罪改变。所以就得有这种狠劲和韧劲,别说外国人,她就是变成外星人我们也要把她缉拿归案……” 程长峰恶狠狠地说了句,宋玉河尴尬应声,话音落时程长峰才发觉自己有点失仪了。全中心技侦抬起头来,都默默地凝视着总队长一眼,不过没人介意,说到大家心窝子上的话,大家眼睛里的沉默和热切已经传达了警察间都读得懂的东西: 理解,以及信任! 乍见峥嵘 十分钟前,乘务室里。 一名乘警坐在门口看报纸,眼睛不时地瞟着乘务室里几位便衣同行,乘务长的命令是没有通知,他们不得离开乘务室进入旅客座区,所以他就这么看犯人一样看着这些同行。 武燕早快被憋疯了,几次看乔蓉,乔蓉也快憋到临界点了,邱小妹急得直跺脚,几次联系都是正在研判中。这时候任明星和邢猛志反倒安生了,作壁上观一样看着三位女警。 “不能这么等了。”武燕和乔蓉附耳道,乔蓉点点头,邱小妹两手一摊,无计可施了。乔蓉看向邢猛志时,邢猛志捂着嘴小声在说:“程序永远是效率的敌人,刚才谁劝我要服从命令来着?怎么有人憋不住了?” 这么一揭底,三位作为主力的女警脸上俱是悻然之色,另一位擅长补刀和泼凉水的更绝,幸灾乐祸地瞅着仨女警贱笑,像饿虎瞅着小绵羊,色狼瞅着美娇娘那种笑。笑得连神经大条的武燕都受不了了,劝道:“明星,你这样会永远找不上对象的,别说女人,男人都能被你恶心到。” “那不就对了,当不了大众情人,当大众敌人,也是本事嘛。是不是啊,蓉蓉。”任明星觍着脸道,乔蓉咧咧嘴,做了个呕吐动作,懒得理他。 邱小妹把玩着手里的微型电脑小声打断道:“什么时候了还扯……从信息发出到我们冲进公共卫生间,时间为十一分钟。使用代码远程攻击,这中间的不可控因素很多,信号消失是在十时五十五分,不出意外,她是在卫生间处理掉手机的,智能手机就是浸水短路也需要时间……也就是说,其实以这个点为中心就足够了,这个没错吧?” 询问的方向是邢猛志,邢猛志点点头,邱小妹巴掌大的笔记本小电脑一翻,递了过去,众人凑上来看,眼光不由得敬佩了几分,这个it妹子已经把几分钟的监控剥离出来了,出入的外籍女游客都被她标示出来了。 “其实也就几个人,看,眼熟吗?”邱小妹提醒道。 众人眼神一凛,任明星眼尖,惊愕道:“哎妈呀,我师父是神笔啊,你看,你看,这三个配色方案就是程师父画的里面,黑色长裤,红色上衣,反差极大的纯色;花裙斑斓一身,艳而不妖……这位,一身白色连衣裙,我师父说了,要么是纯色,要么是与纯色反差极大的花色,这是意识在行为模式上的投影……看你们这愣听不懂吧?简单解释吧,比如武姐,她就穿不了高跟和过膝的短裙;比如邱小妹,她也不可能穿个低胸装啊。” “别拿我说事,跑题了。”邱小妹赶紧刹住,转着话题道,“还有个问题是,有六列同时发车的,从这儿出站,并不确定她是上了哪辆车,或者就是我们这辆车。而且,再过二十分钟,就有经停的站点了。” 听到此处,武燕憋不住了,咬牙切齿道:“不能再等了。” “可不等怎么办?”乔蓉示意着外面虎视眈眈的乘警,都是自己人,总不能打昏撂倒吧? 这时候,众人的眼光有意无意都看向了邢猛志,邢猛志无语了:“别这样,不能一有出格的事,就都等着我挑头吧?不行不行。” “你不行,谁还行啊?”邱小妹劝道。 乔蓉推了一把:“别谦虚啊,快想想办法。” “就是,男人怎么可以说不行呢。”武燕笑道。 “别逼我啊。”邢猛志歪抽鼻子斜努嘴的表情出来了,眼光斜斜地看向任明星。任明星一摆手道:“别看我,我真不行。” “啧啧啧……你得有出众才能让美女青睐啊,你现在这德性人乔蓉都不正眼瞧你对吧?蓉蓉,再给他一个嫌弃以及鄙视的眼神。”邢猛志道。乔蓉像下意识一样,一扭捏果真是那么个眼神,看得任明星好不伤心。邢猛志就着这节骨眼趁热打热教着:“来,哥教你露一手,今天大家脱困全靠你了。” 说得这么神秘,几人脑袋不自然凑到一块了。嘀咕片刻分开,人人脸上表情窃喜,就任明星翻眉吊眼难堪了。不得已乔蓉给了两个威胁的眼神,任明星才有反应了,捂着胸口,表情极度难受的样子,张嘴大喘着气。最先发现的邢猛志大声问着:“明星怎么了,怎么了?” “药,药……”任明星艰难说着,喘不上气来了。 “快找找,他的哮喘药。” “呀呀,是不是上车挤掉了。” “同志同志,帮个忙。” 几人手忙脚乱,任明星软软地从椅子上滑地上了,武燕等一左一右扶着,那位乘警奔进来了,眼看着任明星憋得额上青筋暴露,两眼直凸,像喉咙被卡住一样那种恐怖表情,把他也一下子吓蒙了。 乔蓉拽着他急切道:“快,那儿有广播,问问有没有捡到药的……有医生吗?” “有,这。” “快点,来不及了。我跟你去。” 乔蓉催着,那乘警一急,奔着带着乔蓉离开了,这边一走,邱小妹蹲着赞道:“啊呀呀,演技派啊,可以啊,太像了。” 躺在地上表情痛苦难堪的任明星气愤道:“我演个屁,他……他们俩一人掐我个腰眼,疼,疼死我了……。” “走吧,不上点手段你演得太浮夸咋办。”武燕一拽。 “你已成功打动蓉蓉了,要想彻底俘获她的芳心,你就得变成最优秀的。看好你啊,兄弟,走。”邢猛志不容分说,一拽而起。 两人挟着任明星,都不给他揉腰歇气的机会,一溜烟跑了。 几分钟后,乔蓉和那位乘警回来了,乘警还真找了个呼吸器。不过看着已经空空如也的乘务室傻眼了,急得赶紧汇报,一边通报一边警告乔蓉待着,骗乘警的后果很严重,不料他刚拿起步话,连这位也撒腿跑了…… 五分钟前,滨城车站调度室一片忙乱…… 支援的滨城公安六位网安占了一桌,宋玉河带的两位准备声纹识别的一桌,一下子多出这么多人,调度室就显得狭窄了,安检拦截失败,监控迅速转入定点搜寻,以公共卫生间为基点,十分钟内出入的女旅客被挑出三十一人来,又经细筛,还余十二人,再往下就筛不下去了,这个特殊的地方没有高清摄像头,只能筛出符合身高范围的人员。 而且有个最大的问题是,这十二人出站后无法在短时间里准确知道其所乘车次,这个一卡住,晋阳开足马力运作的大数据研判又调整方向,倒过来查,支援的网安一帧一帧还原着十二人的来去方向,于是平时满屏列车的调度室,在这段时间里全是女人的照片在屏上走马灯似的替换,两地公安的信息从未这么频繁的交互过,不过最大问题在于,没有准确的人员信息和体貌特征,疑似的目标两地比对时有了误差,不得已有些细节还得重新补上。 这时候反倒宋玉河这里守着声纹识别仪的三人无所事事了,两位网安你看我,我看你,情形有点尴尬,包括宋支队长也有点尴尬。偏偏这时候有更尴尬的事,调度扩音里传话了:我是4876次列车,报告调度室,强行登车的晋阳警员擅自行动。 连着汇报两次,调度室几位领导眼睛看向宋玉河这里了,宋玉河赶紧站起来道歉:“对不起,我马上联系他们。” 一呼叫,不出意外地通信关闭了,宋玉河愣着又赶紧汇报回总队,可不料总队的态度暧昧,调度一位领导不悦道:“宋支啊,这是趟国际列车,这么干可不行啊,惹出事来可是外交争端。” “对不起,对不起……您放心,他们是训练有素的刑警,知道轻重的,我马上再联系他们。”宋玉河不迭赔着歉语,两位晋阳网安一听“训练有素”,再一想邢猛志和任明星,羞愧地低下头了。 再训练有素也没有说服力,调度给列车下的命令是:马上把人找回来,不得离开乘警视线,更不许擅自抓捕! 现在,列车中段12号车厢…… 一个走在过道的男子似乎脚下踉跄了下,人向前扑倒,手里的水杯倾斜了差点摔出手,幸好没摔,不幸的是杯里的水噌地全洒出去,正中一个女旅客的腿上,那个正扣着凉帽小憩的女客“啊”的一声尖叫而起。 不小心的男客赶紧赔着笑脸说着sorry, sorry。那位女客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外语,还好是清水,没有污了裙子,她厌烦地看着这个中国男子,不理他了,那男客悻悻离开了。 车厢的结合部,“男客”任明星一走上前来,摇头道:“不是,你俩眼瞎呀?没看那胸前好几颗痦子,还满身体味,那能是假的?” 被骂的是武燕和邱小妹,武燕难堪道:“主要是没人泼水不是?继续继续。” “姐姐啊,不带这么坑人的,还光坑我,我都往人外国美女身上泼了好几杯水了,轮也该轮到你们了。”任明星道,这缺德事确实干得心里不安得紧。 一杯水递上来了,扭头,是笑吟吟的邢猛志,他说了:“美女因你而湿身,多浪漫的事啊,你不去我去啊。前面看。” 前行的武燕和邱小妹负责探查,一个靠眼力,一个靠数据,武燕慢行着靠眼光搜索,她不时整整衣领,衣领上两侧的探头摄下了两侧座位上的旅客,后行的邱小妹眼盯着屏幕,且走且锁定着相似的人员。走到另一节车厢时,邱小妹打着手势,那手势的意思是:左侧,18座,第1位。 “走吧。”邢猛志端着水杯,任明星跟着,就听邢猛志小声问着,“你丫不是留过学嘛,怎么交流不了啊?” “东欧和西欧国家的语言能一样?你个文盲。”任明星斥了句。 “你不经常吹你会好几种语言吗?”邢猛志问。 “没错啊,我把谣言、谎言、秽语污言等都算上,那不就好几种语言?”任明星得意地调戏了邢猛志的智商一下下。邢猛志不气不恼道:“也对啊,哥一向对你的景仰之情如滔滔口水不绝。” “那是……啊?!”得意应声的任明星毫无征兆啊了声,是背后的邢猛志乘他不备,轻轻踢到了他腿弯上,他小肥腰一闪,直接扑向目标女旅客了,不偏不倚,恰好摸到那女客的高跟鞋尖上,那正玩手机的目标女客吓得尖叫一声站起来,手机却飞出去了,邢猛志一伸手,准确地接住了。 身高一米八左右,一头金发,不是染的,乍看都分不清是国人还是洋人,不过接下来这美女柳眉倒竖,一捋袖子,一指任明星和邢猛志,标准的东北腔骂上了:“干哈,干哈,我削你信不信?” “姐,我咋能不信呢,手机拿好……他一瞅您就神魂颠倒,这不吧唧就拜倒在您的绝世容颜下了吗?!削他,削他。”邢猛志递着手机,唯恐天下不乱地教唆着。恰恰这话让那姑娘心花怒放,哈哈一笑道:“哈哈,拜倒的就算了,哈哈,哪旮旯的帅哥,贼拉会哄人开心呢。” “呵呵,滨城的……快走,走路专心点,别光看美女,丫眼还贼尖,把最漂亮的姐姐给挑出来了。”邢猛志拽着气鼓鼓的任明星走,那美女高兴得都舍不得了,直追着邢猛志要留个微信方便联系。 好容易摆脱了,四人在下一节车厢结合部集合,武燕和邱小妹笑得肚子疼,任明星却是气无可泄,威胁不干了,众人好说歹说才把任明星哄住。这时候总队的命令来了,邢猛志一看乐了:“看看,总队都让咱们放手去查,你们倒小媳妇进洞房扭捏得不行。” “总队在加速研判,不过时间不多了,再过二十分钟有一列车经停,到底在不在这个车上啊。”邱小妹道。说到这儿,武燕笑不出来了,问着邢猛志道:“我看够呛啊,明星连泼水带拜倒六七位了,都不是……我现在知道她选这儿的高明之处了,本身就有俄罗斯族,还有混血,这可难找了。” “会不会在包厢里,她可是不差钱的主。”邱小妹提醒着。 邢猛志摇摇头,犹豫道:“应该不会,以她的外向性格,幽闭的环境反而给不了她安全感,从她逃跑方式的选择就反映得出来嘛,人多的环境才有安全感。” “瞎白活谁不会?可说好,我不去了啊,我不跟你一组了,我跟武姐姐,省得尼马又坑我……啊……”任明星警告着,不料嘴被一只手捂上了,眼珠一瞟,居然是武燕。就听武燕小声道:“别动,看……” 顺着她的提示,任明星的眼睛一直,眼珠凸出来了,早先一步看到的邱小妹一翻微电脑,眼睛一直,愣了,一个黑色裙裤、红色上衣的女人正从对面的洗手间里出来,她边走边整整衣服领子,低胸,雪白露胸上,坠着一个夸张的饰物,随着她的步幅,偶尔会银光闪闪,把人的眼睛都刺一下。 接下的惊讶眼光看向被捂着嘴的任明星了,武燕拿着已经装进口袋里差点扔掉的画纸,两厢一瞟,就像面对面写生一样,那胸、那坠饰,越看越像,这情形紧张得大家大气不敢出。还是武燕经验丰富,一把搂住任明星往车厢壁上一钉,像一对男女的壁咚状,吓得任明星一哆嗦,武燕却是小声叱道:“是不是她?” “除了脸不像,都像。”任明星紧张道。 是啊,邱小妹佯做旅客往前走,那张脸的差异太大了,视线里是一头金发如瀑布披肩,肤白欺霜赛雪,配着黑色的长裙裤,走路飘逸得让男士纷纷侧目……脸,特别是脸,司令婕是瓜子脸型,而这位是丰腴型,如果不是服饰和任明星鼓捣的胸画,她根本不敢认……就身高,身高似乎也不太对,这女人目测一米八以上,要高过司令婕十厘米了。 眼看着这位美女和靠走廊座位的一位旅客微笑示意,然后坐进去了靠窗的位置,生怕露馅的邱小妹佯装旅客离开,快走到尽头时给后面的队友打手势,意思不变:试一试。 “这我办不到了,水泼不到那儿。”任明星警示道,靠窗那位置,不管泼水还是拜倒的烂招,都不能用了。目标的旁边还坐了一个中年女人,黑发鹰钩鼻子,应该是东欧某国的游客。 “跟我来……让靠走廊的让开座位不就行了。”邢猛志拽着任明星。 任明星小声警示着:“妈的再坑我,我跟你急啊。” “啧,教你学本事呢,脸上做个最淫荡的表情出来。”邢猛志道。 “干什么?”任明星不解。 “咱们当巡警的时候长途客车站那拨痞子怎么玩的还记得吗?”邢猛志提醒着。 “懂了。”任明星明白了,乐了。 于是两人默契地把衣服解了俩扣子,嘴一歪,抽抽鼻子,任明星还把他的小中分头往一侧一捋,眨眼间两人也变了个样子,只见任明星吊儿郎当一步三摇,邢猛志呢,眼光睥睨看人斜视。两人在可见那位旅客的位置驻足,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贼忒忒眼光闪烁。那个女旅客先惊愕后紧张,确定两人目标是她时,她下意识握拳,臂蜷,护胸戒备的动作出来了。 对了,长途车站那些浑不吝的小痞子就是这么玩的,几个人结伙,有人负责偷,一旦偷被发现,几个人就耀武扬威把外地游客吓住,看来“坏人”不分国界,两人用表情和肢体语言传递了图谋不轨以及不怀好意,那女旅客拿起随身的包赶紧跑了。 “坏了……乘警来了。”任明星看那女旅客相向而跑,是奔向乘警的方向,提醒了句。 “来不及了。”邢猛志快步上前,一倾身直接坐到了那个女旅客的位置,旁边这个美女被突兀出现的男人吓了一跳,侧头愕然看着他,一股浓重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那头,奔去向乘警求救的女士被安抚下来,两位乘警向邢猛志奔来了。 急切中邢猛志慌不择路,伸手摸向那位女人…… 雪满茔丘 “就是她……” 此时在晋阳刑事侦查总队,程良揉着眼睛,点出来了。 黑色裙裤,红色低胸上衣,在安检处的影像被还原出了多个细节,放大的臂、手部、颈部现在研判屏幕上,尚未明白的技术员们都好奇地看着程良,这位专家点评着:“皮肤纹理虽然看不了很清,但明显和其他几人不同;体型也不对,比例不对,腿似乎格外地长,这高跟鞋得增加多少啊?周边国家三十多岁的年龄,由于饮食和气候原因,正常体型难得见到这么高这么瘦的,胸部……呵呵……” 他笑了,有一屏是画像恢复,黑粉搭配的衣裤是他画的,对了一半。而另一幅胸前坠饰的画像,却与放大的监控画面出奇地雷同。 “可脸部差异太大了。”一位技术员问。 “这是最接近司令婕脸型的一位,脸部中线的位置是一致的,眼距是一致的,这些整容可改变不了,就是她。”程良如释重负道。 早按捺不住的程长峰喊着:“通报信息。” “叶夫弗萝西妮娅,持乌克兰护照,车次4876,直达海参崴……正在我们外勤已经登上的车次。”技术员汇报着,把自己汇报得瞪了一下眼。 程长峰笑了,笑着挥手道:“照单拿人,现在名正言顺了。” 话音方落,嘀一声尖锐的报警长音响起,惊得数位技术员齐齐站起来,惊愕地看着研判中心一直静默的一台电脑连着的仪器。 就连程良和程长峰也不信地看着,因为那是声纹测试仪发现目标的告警,而现在在追踪的声纹,只有一个人: 司令婕! 嘀……一声刺耳的告警长音响在滨城车站调度室,正联络的警员们齐齐失声,然后听到了里面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叱喝:“啊?!干什么?臭流氓。” 就是这个声音,两位网安兴奋地捶着桌子道:“就是她,符合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本人……就是她,找到了。” 另一位愕然问:“咦?怎么找到的?我们不是还没有确定目标吗?” 宋玉河急急地拿着步话,气急败坏吼着:“零号,马上汇报,到底怎么回事?” “一下解释不清,等下。”步话终于有回音了,是邱小妹的声音,明显是拖延。 调度一急,接驳着列车随车的影像,这个传输可够慢,半天同步不了…… 几十秒前,邱小妹没有看到邢猛志究竟干了什么,然后那个“金发美女”腾地站起身来吼了句中文:“啊?!干什么?臭流氓。” 那气急败坏的样子引得周遭同仇敌忾,都看着邢猛志。奔上来的两位乘警按着邢猛志的肩膀,不料此时响起一声尖锐的口哨加一声引起注意的“嘿”,视线被引过去了。武燕已经奔上来了,随手从腰里一扯一扬,明晃晃的东西飞向邢猛志的面门。邢猛志顺势一接,咔嚓一声,那位女士觉得手一紧,明晃晃的铐子戴到腕上了。 从邱小妹打手势到喊声到铐人一气呵成,两位乘警反应过来拧住邢猛志时,武燕已经把那个女人摁住了,邱小妹拿着步话奔上来,两人看她,她兴奋地一点头:“确认。” “你们干什么?这可是国际列车。”乘警恼怒道,这几位刑警可真野。邢猛志没有反抗,笑着道:“她可是准备逃到国际上的罪犯。” “我们没有收到确认信息,你们不能随便抓人。”乘警坚持着,要带邢猛志了。武燕气得要发飙,可不料一直躲着的任明星发飚了,伸手高举喊了句:“ladies and gentlemen, we are the chinese police, we're hunting a transnational fugitive.” 这一吼,把所有人的眼光都吸引过来了,任明星是个人来疯的性格,人越多越疯,他指着被铐着的“外国人”喊着:“this woman, the lady has changed her appearance. actually she's made up. let's find out the truth! ” 说着他一伸手,在男人惊愕,女人惊呼中一把扯下了一头金发,瞬间哗然,那个“金发美女”眨眼变成了一头黑发的女人,头发像贴在头上一样,说不出的诡异,又惹得车厢里女人一阵惊呼。 这时候乘警骑虎难下了,放开了邢猛志用中俄文各翻译了一遍,全车厢终于全懂了,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掌声里有人拿出手机和相机来了,几位带着司令婕迅速撤离。 “声纹确认。” “指模确认。” “体表特征确认。” “文身确认。” “检视她的随身物品。” 晋阳刑事侦查总队,直接跳过抓捕进入确认身份程序了,屏幕上显示着指模的比对图,声纹鉴定的波形图,以及体表特征吻合图,这个在云城入过狱的女人,哪怕此时就在眼前的屏幕上,依然让人不敢相认。 “变脸”“易容”原本是个传说,可当真正亲眼目睹之后,还是让人看得后背发麻,随着女警在她脸上一抹,厚厚的脂粉刮下来一层,这妆化得极厚,需要先刮了才能再用卸妆水,等卸妆水洗了两遍,才勉强可见与嫌疑人档案相似的面孔,不过脸型变化很大,乍一看还真认不出来。 “程师父。” “哟,惭愧啊。” “哈哈,有什么惭愧的,连您的弟子都这么厉害。” “所以才惭愧啊。” 程长峰握住了程良的手,程良眼光几次看他的配色方案,现在有点耿耿于怀了,其实还是徒弟任明星的更简单直接,那张胸前坠饰的图,除了坠饰样式稍有差别,几乎和嫌疑人被抓时完全一致,他感慨道:“他画得比我更直观,有时候思考深了反而会走弯路。” “每个案子我们都要走无数条弯路,不过并不妨碍我们最终走到目的地,到达终点,谢谢您,还有您的弟子。”程长峰道。 “不客气,技术日新月异,犯罪千变万化,这个案例我想带走给所有的同行。”程良道。 “没问题,我希望在案例的介绍上加上这样一句话:无论技术如何日新月异,也不管犯罪怎样千变万化,有一件事改变不了,那便是警察的誓言和信仰,在信仰的光耀下,我们同样在日积月累着进步和改变,所以,正邪较量结果会和今天一样,永远不会改变:正义必胜!”程长峰笑着道。 虽然稍显空洞,不过非常应景,程良笑着为此言鼓掌。在场参案警员此时已经是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不经意听到总队长的话,也纷纷跟着鼓掌。程长峰笑着示意,把指挥权交给了远在滨城的宋玉河,让大家意外的是,这种指挥员最喜欢的踌躇满志时刻,总队长却像落寂一般踱出了指挥室悄然而去,不知所终。 手表、首饰、钻石、密码盘、笔记本电脑……司令婕随身的行李箱连内衬和拉杆都被拆开了,查出来的东西让没见过世面的小警们有点瞠目结舌了。十几颗钻石就藏在普通的表里,堂而皇之地戴在手腕上。普通的笔记本电脑也有问题,螺丝有动过的痕迹,拆开后,硬盘仓沿镶了一圈钻石。通过远程视频看的警务人员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不是入关逃税,而是“归国”,再加上又是个“外国人”的身份,这招瞒天过海成功过了海关和安检。就这些附加案值,恐怕得千万之巨了。 搜查是在经停站做的,车站派出警员全部放外层警戒了,按部就班录完,传输证物视频,邱小妹退出了房间,武燕和乔蓉正在突审,司令婕从被抓到的第一刻起就崩溃了,正抽抽搭搭哭着,突审这样的人没有多大难度,财富就是她的灵魂,现在魂没了,人根本就撑不住。 片刻后,武燕也起身离开了,现在崩溃的司令婕更需要安慰,这种软骨头的嫌疑人让武燕觉得兴味索然且有点厌恶。她轻轻掩上了门,看到了蹲着的邢猛志和任明星,几人下车等着宋支队长一组的接应,估计命令应该是随车返回,不过带着这么个重要嫌疑人,恐怕阵势小不了。 “兄弟们,说点什么吗?该击掌相庆的时刻,怎么反而这么沉闷了?”邱小妹笑着引话题。武燕好奇问着:“嘿,明星,你英语口音挺纯正啊。” “对了,在车上叽里呱啦喊什么呢?”武燕问。 “我是喊,我们是中国警察,正在追捕逃犯……这个女人是假扮的。那种场合不能藏着掖着,你要是明抓一个外国友人,还指不定得被网上黑成什么样呢。”任明星道,颇为自己的急中生智得意。 邱小妹笑着道:“要不是假发,而是染的发,你不糗大了?” “以我看女人的眼光,包着假胸我都看得出来,假发我能看不出来?”任明星不屑道,在场两位女人一笑,任明星很严肃地指指邱小妹,“你,32b,别以为垫了我看不出来;武姐那36c,才货真价实的。” “啊?你个流氓。”邱小妹吓得捂着胸前,没想到隐私居然没逃过任明星的贼眼,一捂又错了,任明星哧哧贱笑。她怒得上前,腾地就是一脚,然后摁着任明星,武燕蹲了下来捏着任明星的鼻子问着:“哟嗬,我说你一天斜眼瞧人,敢情在挖我们隐私啊。知道得这么多,看来我不能留活口了。” “哟哟哟,疼疼疼……呵呵,你再欺负我,小心我画出来给火山啊。”任明星道,这一说吓得邱小妹放手了,面红耳赤地对付不了这号没皮没脸的了,武燕嗤笑着问:“学坏了啊,威胁女生也会了?是不是也想威胁我呢?” “嗯,不不,不能,姐我给你画一张,英姿飒爽那种,让他看了流口水睡不着觉那种。”任明星示意着邢猛志的方向。这句也管用,武燕一下子放开了,一指任明星道:“聪明,你要这么利诱,我还是能勉强接受的……猛子,记住朝他要啊,画得不好收拾他。” 一个过于忸怩,一个又过于大方,连任明星也能准确把握两人的心态了,邢猛志懒洋洋道:“你俩怎么相信一个最不靠谱的货了,他那喇叭嘴啥不敢答应啊。” “谁不靠谱啊?全组就你不靠谱,骗我又是泼水又是拜倒,坑兄弟怎么狠怎么来,好容易找着目标了吧,嘿,不管兄弟了,你自己上了……幸亏我大人大量不计较还给你解围,否则车厢乱起来,乘警得先把你抓起来。”任明星怒道,从抓到人那一刻就开始后悔不是自己亲手抓的,一后悔自然就埋怨邢猛志不给露脸机会了。 四人正扯着,门蓦地开了,乔蓉一叫任明星,让去倒杯水,任明星屁颠屁颠赶紧去了,这头一商量,乔蓉叫着邱小妹一起审,宋支队长怀疑司令婕知道闫学军的下落,要让这一组原地待命,加紧突审,接应会在一个小时后到。 不知道是有意无意,走廊里只留下了武燕和邢猛志两人,倒水回来的任明星愣了下,这回他知趣地悄悄进去了,没敢打扰正犹豫和无聊看着鞋尖的武燕和蹲坐着的邢猛志。 过了好一会儿,武燕才鼓起勇气到了他身边,胳膊一支撑一坐,靠墙抱膝,和邢猛志一样的姿势,她斜斜看着表情落寞的邢猛志,出声问着:“在想什么?” “不知道,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邢猛志道。 “你一定在想,劳苦功高何以封赏,说不定真会因为这事破格招聘你们入警,干得漂亮,太漂亮了,滨城车站我都傻眼了,没想到还能峰回路转把人逮个正着。都这时候了,总不能还想让姐安慰你几句吧?”武燕笑着问道。 邢猛志回眼一瞅,微笑提醒着:“你明知道我在想什么,你是不想让我想那件事,故意转移话题,你说我是谢谢你啊,还是揭穿你啊。” “呵呵,你这人真没趣,干吗非要揭穿别人的好意。”武燕尴尬一笑。 邢猛志疲惫笑笑道:“其实你也在想这个,无非是用其他的事麻痹着自己……你当了这么多年缉毒警,送过战友吗?那种天天朝夕相处,一下子就没了的。” “有,不止一次。”武燕道,没有掩饰。 “那是什么感觉?是不是送得多了,也会麻木?”邢猛志问。 “会,人对于某种感情都会习惯性麻木,不管是喜悦还是悲伤,不管是兴奋还是低落。”武燕仰头叹道,那是这个职业的至暗时刻,没有人会愿意提及。 邢猛志黯然道:“其实我一直没有看懂师父,他一辈子经历过的这种事可能比谁都多,可在表面却一点都没看出来,训练基地里每天和我们聊天打屁,我们跟他也没大没小,都没几个人知道他曾经的辉煌历史,还以为他是靠关系安排的看门大爷……呵呵,都说警察是天生的谎言家、伪装者,我现在信了,就像师父一样,他需要一个别人看不透的表面,和一大堆谎言去掩盖,其实他已经伤痕累累的真相。” “都一样,我们把最好的一面留给别人,最差的、最伤心的、最惨痛一面,深藏在心里,可能骗得了别人,但骗不了自己,苦了、累了、痛了,只能一个人躲起来流泪,就是流泪也生怕别人看见……因为我们是警察,哪怕面对流血和死亡,也不愿意让别人看到我们流泪悲伤。”武燕黯然说着,声音悲怆。 邢猛志慢慢地侧头,看着武燕脸上尚未痊愈的大片擦伤,他像怜惜一样,伸着手想去触摸,手颤着,又犹豫地停在半空。相视间疲惫的眼中,武燕也看到了他眼底殷红的血丝,看到了他试图伪装,却一直能找到蛛丝马迹的悲伤,他一直在强撑着,一直在濒临失控的边缘。 “你想哭,就哭吧,没人会笑话你……家里正在开追悼会,今天是师父下葬的日子,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们都难过,可是,我却不知道怎么让你不去想这些……对不起,师父的病我们一直瞒着你,我们一直在骗自己兴许他会好起来,可是没想到,这么快,人就没了……”一直被自己压抑的悲伤这一刻宣泄出来了,武燕哭了,想掩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却拦不住大滴大滴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别哭,别哭……我怎么可能怪你?我就是有点难受,想逃避都逃不开,想我爸,想华师父,一想起我没给父亲尽过一天孝,也没给师父尽过一天心,我心里就难受,有时候我难受得想哭都哭不出来。”邢猛志喃喃道,他伸手,粗糙的手指拭着武燕的泪,拭着拭着,两人都被对方劝哭了,在这个最不合适的时间和地点,相视泪眼,无语凝噎。 过了许久,任明星兴冲冲推门出来的时候吓了一跳,武燕和邢猛志两人看着手机,正一把一把抹泪,他轻轻地踱上去,看到了手机上正放着一段视频,视频里花白似雪,挽纱如墨,装点在华启凤穿着藏蓝银徽的遗像上,遗像前面,是和他同样着装的警察们在致敬,画面里响着熟悉的背景音乐,不是哀乐,而是那首耳熟能详的《人民警察之歌》。 乐声中响着铿锵的悼词:“在华启凤同志的遗物里,有他从警所获的三十二枚奖章和一份遗书,这份遗书来自另一位烈士,可以作为华启凤同志的人生写照,也可以作为我们全体警察的人生格言:死亡是每一个人都无法逃脱的宿命,可总有那么一种不相信、不屈从、不畏惧的人,他们会坚持自己活着的信仰和选择死亡的方式。这就是警察,虽然无法改变自己的宿命,却在改变着其他人的命运,让恶者得惩,让善者得安,让正气宣扬,让天下……平安!” 任明星黯然跌坐,痴痴地看着故人今成遗照,一种似曾相识的奇怪感觉又一次爬上心头。“信仰”这个词之于他有点缥缈,但在很多时候他触及了,比如在狭路相逢你死我活的火拼里,比如在雷霆万钧全城警动的钢铁洪流里,比如在疑窦重重拨云见日的追捕中,总有那种激情贲发热血汹涌的冲动,这个时候也有,哪怕是悲伤流泪,胸中也充溢着决然和豪迈。 因为,一个人倒下了,身后还有无数后来者在继续着他未竟的事业…… 你耿于什么,可能就要耽误其他。程长峰总队长就是如此,匆匆赶往殡仪馆却误了追悼会,匆匆赶往陵园,路上又得到案情而且遭遇塞车,最后连下葬也耽误了。 到达陵园时大批的警车已经开始撤离了,他愧疚满满地站在停车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快步登山,到墓前向这位长者深鞠几躬。举目四顾,鲜花遍地的坟茔,还站着一位警察,他踱步上去看清了,是禁毒支队的谭嗣亮政委。打了声招呼,正往一处无名碑的坟前放花的谭嗣亮黯然对他说:“禁毒支队的一位小伙,顺道来看看他。” “哦……我来晚了,看到老贺了吗?”程长峰问。 “他没到追悼会现场,一直在陵园,那儿。”谭政委指指,陵园一处高地。 “我看看他去。”程长峰拍拍政委肩膀,径自走了,几步后又回头,这儿长眠着很多烈士,还有特殊的烈士,比如谭政委祭奠的缉毒警,身后连名字也要长眠于地下。 他心情有点沉重,脱下警帽捋着花白头发,不经意看到了帽檐边上留下一根白发,他拣掉了,心里奇怪地闯进那句写在烈士照片上的诗: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他胡乱想着,这个特殊的地方几次让他心里酸楚,眼睛发涩,很多记得起的年轻的、帅气的、热血方刚的面孔闯进了他的记忆,有的几十年了,在记忆里居然一点都没有模糊,长眠在这里漫长的孤独和寂寞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居然还是原来的样子。 唏嘘间,他站到了贺炯的面前,贺炯正倒着酒,一如当年的样子,两个搪瓷缸子,一倒就是多半缸,他红着眼,疲惫地问程长峰:“结束了?” “嗯,结束了,他们不但抓到了司令婕,还根据突审司令婕的线索,找到了闫学军的藏身信息,一个小时前,闫学军在黑河已经落网……3·28专案、特大制贩枪支案、胡浩涉黑团伙案所有嫌疑人,至此无一漏网,全部归案。”程长峰道。 “呵呵,要是老头还在,今天又得喝高了。”贺炯笑道。 “对,我也得多敬他几杯。”程长峰坐下来,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陵园,可以正看到华师父。 “也不对啊,他有病在身,不能让他喝了……他这一辈子什么都好,就是犟啊,多难的案子没人敢上,他非上,有了功劳集体的,有了责任过失自己扛,唉,扛得几起几落,徒弟里出息的一大堆,他可好,到退休还是个大队长……退了休还是犟啊,坐在高局办公室毛遂自荐要返聘,不答应他敢跟高局吹胡子瞪眼。返聘回来还是犟啊,其实他擅长的步幅、脚印和肉眼可辨痕迹的追踪,和现代的技侦仪器相比已经落伍了……就是不服输,还缠着我上案子,呵呵,他倒好,风风光光走了,王八蛋的名让我扛了。”贺炯笑着,是笑着评价这位师父的,笑里是苦苦的滋味,几句寥寥,一生盖棺。 程长峰看得出影响最大的恐怕是和华师父最亲近的贺炯了,他的情绪有点失控,不像平时那位铁面黑脸的禁毒支队长了,他轻声劝着:“其实你成全了他,就像你成全猛子、小丁这几个小家伙一样,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们从心里最起码应该是感激你的。” “我知道,我问心无愧,可我仍然于心难安……我做了很多问心无愧,却于心难安的事,比如猛子,我明知道极度危险,明知道他的辅警身份不适合,可仍然派遣他出任务;比如师父,我知道他命不久矣,仍然让他跟了案子。比如这里长眠的兄弟,我都忘了有多久没有来看过他们了,我有时候怀疑,是不是这个职业把我变得冷血了。”贺炯端着酒,把缸子递给了程长峰。 “不,执法者的无情,恰恰是对整个社会最大的温情,道理你都懂,你于心难安,无非是因为关己则乱……如果现在重来一次,这个危险的任务邢猛志是最佳人选,你会做出来同样选择吗?”程长峰问。 “会。”贺炯不假思索地回答。 “如果瓦窑寨缉枪是你带队,明知道火力不足,以寡敌众,你会冲上去吗?”程长峰又问。 “会。”贺炯道。 “如果郭三枪狭路相逢的是你,你可能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可能九死一生,你会选择和他拼死一搏吗?”程长峰再问。 “会!”贺炯黯然道。 “那就没什么于心不安的了,犯罪不择手段,执法不惜代价,这是个均衡的事,是警察都会做这样的选择,你我该嫉妒师父有这么好的运气,轰轰烈烈作为英雄接受景仰,而不是死于疾病缠身默默无闻……来,敬华师父!”程长峰举杯邀着贺炯相碰。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有点想这个犟老头,过不了自己心里这道槛,来,敬师父!”几滴清泪自眼而溢,吧嗒吧嗒掉进了酒里,贺炯举杯,和着泪的酒一仰脖子全灌进去了。 酒干了,眼睛却湿了,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远处祭奠的人群渐渐散去,花圈花篮鲜花挂满了松柏枝头,放满了坟头阶前,环绕着巍巍的绿色山脊线,远远望去,像青山缟素,像雪满茔丘……… 警中神弓 一周后,晋钢喷泉广场。 茹叶楠在熙熙攘攘的人来人往中不时搜寻,她显得有点犹豫,有点紧张,甚至有点慌乱,早八点的天气还不算热,她却莫名其妙地出汗了,手心里攥了一把汗。 “嘿,猛子……邢猛志,这儿。” 终于看到了,她摆着手,快步向邢猛志奔去。 从公交站台下车快步往这儿走的邢猛志,且走且看着手机,当两人再一次面对面,重逢的喜悦让茹叶楠忘了刚才的紧张,不过一下子面对面,又莫名其妙地紧张更甚,想了很多种打招呼的方式一刹那忘得干干净净。 蹬着运动鞋,穿着牛仔裤、白褂子的邢猛志显得脸和胳膊格外黑,一笑露着雪白的牙齿又显得格外灿烂,似乎还像当年尾随在她背后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邢猛志笑笑问:“啥事这么急啊?我十点钟有事,要去支队一趟。” “所以就约这儿啊,这儿离支队很近。”茹叶楠道。 “咦?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刑侦支队?”邢猛志笑问。 茹叶楠低头抿嘴一笑道:“一直贴身保护我的女警官,刚才告诉我,今天能在支队看到你……我说老同学啊,你有点过分啊?我都预约了几次,你居然都推拒了?” “一堆事呢,我们昨天刚撤出手来,就这还没完,可能还得很久。”邢猛志道,公务上的事略过,移交、审讯、侦查完毕再移交起诉,那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走走……不耽误你时间。”茹叶楠提议,径自前行,邢猛志慢了两步跟上了。 以观察嫌疑人练就的水平,茹叶楠捏着包带的手不时在动,似乎很慌;脚步呢,步幅不一,似乎犹豫;表情呢就更不用说了,已经写在脸上了,邢猛志知道她关心什么,不过并未点破。 “谢谢你。”茹叶楠突然道。 “谢什么?来得太突然了。”邢猛志道。 “大致情况我知道了,案发后原本我也是嫌疑人之一,是你替我开脱的,而且给我争取了证人保护;如果是嫌疑人的话,说不定会被传唤几次再加上三查五审,我想,以我这心理素质恐怕会崩溃的。”茹叶楠道。 这肯定是事后从支队知道的情况,毕竟是当事人之一,邢猛志笑笑道:“上学时给你文具盒里放只青蛙都能被吓哭,怎么可能去参与谋杀。别人不知道,我肯定知道你是无辜的啊。” “啊?我文具盒里放青蛙那次,是你干的?”茹叶楠一下子气着了,那些让她羞辱的事估计记得格外清晰。 邢猛志不好意思道:“我这是自首,可以给予宽大,扯平了。” “好吧,这件扯平了,另一件呢?”茹叶楠驻足了,回头似笑非笑,似傲非傲地看着邢猛志。那质询的表情仿佛是个撒娇的样子,把邢猛志刺得心里蓦地一动,儿时曾经朝思暮想辗转反侧的情形自眼中一闪而过,这情形,怎一个怦然心动了得。 “你……指哪一件?”邢猛志道。 “明知故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做了什么我都不知道,宋支队长还找我谈话了,说得一头雾水,怎么感谢我呢?”茹叶楠纳闷道,表情像故意装出来的,而邢猛志躲躲闪闪想搪塞,她提醒着,“那张图?” “好吧,这个应该瞒不过你,对,就是那张秦磊提供给卢教授的图片,发现沁山有云豹出没的图,经过技术分析是合成的,我们追踪ip地址发现是通过公共场所wi-fi发出来的,无法找到嫌疑人……所以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做了一个嵌入式的代码合成到图片文件里,只要对方点开查看,相当于下载安装了我们嵌入的程序。具体我也不太懂,你应该能懂吧?”邢猛志道。 “黑客程序,控制他的手机。”茹叶楠愕然道,即便有此猜忌,可真的印证了,依然让她愕然无比。 “对,而且只能由你发送才不引起怀疑,这件事是经专案组批准实施的,因为你们两个人都有嫌疑,但又都没有证据,正面的传唤和讯问恐怕对于准备充分的嫌疑人没有什么效果,时间上也来不及。所以,专案组就采取了这种欲擒故纵的方式……我请示过组里了,这个告诉你不违反纪律,你毕竟帮了我们大忙了。”邢猛志道。 这个忙帮得茹叶楠有点五味杂陈了,她低头踢着脚尖,思考片刻,回忆着邢猛志教她发图,教她不留痕迹地故意和秦磊争吵,然后两人又合理地“分道扬镳”,当时是慌不择路,现在看来,是选择了一个最好的结果。可却无法表达此时的心情,她犹豫道:“这件事,我都不知道该怼你几句,还是该谢你,知道你哪句话打动我了吗?” “不知道。”邢猛志摇头。 “在一个卑鄙的警察和一个高尚的看客之间,我宁愿选择前者,宁愿选择以眼还眼,以血还血……”茹叶楠重复着邢猛志的话,那是在医院,邢猛志摇着她的肩膀说的。那时候表情好吓人,她再看一眼,还是喜欢现在他阳光的样子,像个羞赧的大男孩。 确实够羞赧的,邢猛志尴尬笑笑道:“人性经不起考验,人心经不起偷窥,龌龊就别摆桌面上说了成不?” “没事,你脸这么黑,红了也看不出来,那卑鄙的警察先生,能告诉我他的情况吗?另一个更卑鄙的家伙。”茹叶楠大方问。 所指肯定是秦磊了,邢猛志道:“有关细节还需要核实,不过大致情况我能告诉你,他在国外没有做正经工作,做的是非法贩售野生动物的生意,这是一个很大的市场,回国后还是干着老本行,把我省沁山自然保护区的一些濒危野生动物贩到世界各地,他之所以和卢教授拉扯关系,是因为卢教授是这一行的专家,而且一直在为环境保护奔走,以教授的身份可以接触到政府和监管部门的信息,那正是他们违法犯罪所需要的消息。他是非法贩售野生动物的中间商,同时也参与了云城涉黑团伙的其他案子。”邢猛志侃侃道。 茹叶楠好奇问着:“那为什么枪杀卢教授?举报触动了他们的利益?” “这算是一个巧合,猎捕野生动物需要武器,秦磊参与了走私武器部件一案,算是团伙高层,云城的涉黑团伙内讧,制枪的主谋,也就是秦磊的同谋被灭口,而他们就是把云城野生动物地下市场信息提供给卢教授的人,巧合的是,这位死者情人也是山大毕业,举报的信息是通过她给了卢教授的,本来他们想以这件事拖住其他涉黑人员,隐瞒其他罪行,然后逃出国境,却没料到被对方先下手灭口……涉黑团伙同时又担心制枪、黑金等其他重大案情线索也被透露给了卢教授,于是就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连卢教授也灭口了。”邢猛志尽量简略地叙述着整个过程。 知道了真相,过程依然很繁复,不过作为亲历者茹叶楠很清楚了,她叹气道:“捐赠经费是假的,关心公益是假的,包括追求师妹也是假的……呵呵,我真是傻得可爱,一直觉得自己生活在幸福里,可没想到是生活在谎言里。” “傻倒未必,可爱倒是真的。”邢猛志随口赞了句。 嗯?!茹叶楠突然听到了这一句赞美,奇怪地有一种心花怒放的感觉,她偷觑着邢猛志,那表情肯定是无心一说,那就肯定不是假的了,她说道:“除了一句谢谢,再加一句对不起。” “这两句礼貌用语能放在一起搭配吗?”邢猛志纳闷了。 茹叶楠且笑且走着,莺莺呖呖道:“谢谢是因为你为我做的一切,对不起是因为我曾经做过的一件事。准确地讲,是很多年前一件事让你下不来台的事。” “那事你还记得啊,呵呵。”邢猛志不好意思了。 “那是我收到的第一封情书,想忘记都难,写的什么来着……我对你的爱,就像质量守恒定律永远不变。假如你是氧气,我就是氢气,偶然一次契机点燃我们,我们就永远在一起;假如你是氧化氢,我就是二氧化锰,当我们在一起就会产生大量的幸福泡泡。或者我是达到可燃点的铁丝,我们碰在一起会火星四射……”茹叶楠深情地念着,她停下了,看到邢猛志羞得无地自容,低头似乎在找一处能钻进去的地缝,再抬头时,看着茹叶楠笑颜如花,他也尴尬地笑了。 笑着笑着,茹叶楠提醒道:“你一定忘了。” “没忘,后面一句是哪怕将来你在北极,我在南极,相隔千万里,我也会顺着磁感线的方向走进你的心里……咱班主任评语是:累不死你。”邢猛志笑得掩面羞于示人了。 茹叶楠一下子失态了,张大嘴前俯后仰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她促狭似的表情瞄着邢猛志,那样子似乎心猿意马,似乎秋波盈盈,似乎欲说还休。就在邢猛志心里七上八下时,她又笑得眯住眼了,提醒道:“你怎么还和初中一样傻看女生,我问忘了,不是指情书,是指你是不是忘了去支队了。” 前方正是支队大门,邢猛志惊醒一拍脑门,喊了句我去,又出糗了,赶紧拔腿飞奔,直奔进了支队的大门,身后又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让他心旌飘摇不已…… 支队早忙乎上了,三脚架支起来了,丁灿量着水平线,武燕忙着测距,每十米做一个记号,任明星正在远处拉弓,他身旁站了个半大娃娃,赫然是马从警那小屁孩,也在保持着姿势拉弓瞄准,不过太远了,五十米的距离,根本无法找到瞄点。 “小马,你咋又没上学?”武燕喊着,走上来了。 “五一放假了。”小马不屑道。 “放假你搁家不能写写作业啊?跟他能学好……什么时候也有弹弓了?”武燕说着上前要没收。马从警赶紧躲到任明星的背后,还是不服气地说着:“我爸让我跟明星哥玩的,你管不着。” “嘿,你个小家伙,再犟嘴。”武燕上前要拽。任明星赶紧拦着:“得嘞,这我认的小兄弟,给个面子,别逼他做作业,反正也不会。” “你……”武燕一下子给气笑了,她捏了任明星鼻子一把道:“别把人孩子教坏了。” “小孩不淘气,长大没出息,咦,猛哥来了。”任明星道。 武燕回头,快步迎上去了,任明星一回头,躲他背后的马从警正好奇地看着他,他看看自己,愕然问:“怎么了?” “大哥,你小时候,是不是不淘气啊?”马从警鬼祟表情问着。 任明星一愣,马上明白过来,揪住小家伙,吧唧吧唧屁股上来两下,怒道:“居然嫌我没出息?有点当小弟的自觉吗?” 马从警夸张似的喊救命,奔上来的丁灿无奈道:“快省省啊,瞧你那点出息。” “看看,不是我说的吧?大哥他谁呀?这么说你你都不生气?怎么长得跟我们班的学习委员一样。看我对付他。”马从警找到同一观点的人了。 那是形容丁灿瘦小而且戴眼镜,这话听得丁灿无语了,又发不上火来,马汉卫这个半路儿子从小就在警察堆里混,都当儿子或者弟弟看,不过越宠越不像话了。 这不,小马要给大哥出气了,牛气烘烘走上来问着:“我有一道题问你,答上来我道歉,答不上来你向我大哥道歉,这道题我考了无数警察,全考倒了。” “呀?你爸都没你拽,什么题?”丁灿上钩了。 “听好:甲、乙同做一工程,需要八天完工,若甲一人独做八天后,再甲、乙各独做十天完工,问:甲乙独做各需多少天?”马从警严肃道,而且提醒着,“小学题啊,做不出来下周补习我叫上你啊。” 题听得任明星一惊咬手指了,这是小马的撒手锏,凭这道题他已经羞辱了不少教育他好好作业的警察了。 丁灿眼睛眨巴两下已经明白了,直接说着:“爬一边去,你拿个错题面就咋呼下他这号智商的,同做八天,各独做共用二十八天,这做工程的和你做作业一个水平,能有正确答案吗?” 丁灿走了,小马愣了,居然头回被当场识破,他看看任明星傻愣着,悻然解释着:“大哥我尽力了,他确实智商比你高多了,这都没骗倒。” “滚。弹弓给我。”任明星生气了,追着小马要收回弹弓了,两人你追我跑,和一群刑警撞到了一起。 支队长宋玉河带的队,一脸的喜气洋洋把小马拽到自己身边,拉着朝邢猛志走着,远远喊着:“猛子,今天是闲事,不是案子,我们队里兄弟们都不服气,要见识一下弹弓神警的水平,而且,有一位要挑战你,直接说,敢不敢接招吧?” “哈哈……这事啊,放马过来,玩枪不敢说,玩弹弓我还没碰到过对手。”邢猛志霸气道。 “好,鼓掌。”宋玉河带头,一群刑警鼓着掌。 席双虎宣布着规则,二十米,三十米,五十米各射三发,中多者胜,靶子是一次性打火机,这个难度可就大了。邢猛志瞅瞅围着一圈的欢呼人群,总觉得有什么问题,众人鼓噪让他表演时,他警惕问着:“挑战者是谁啊?” “你先来,如果太差,我们的挑战者就不屑和你见面了。”席双虎奸笑道。 邢猛志掏着随身弹弓,中肯道:“二十米没难度,三十米中等难度,超过三十米钢珠出现弧线,那难度就呈几何数上升了……五十米还能精准射击的,我没见到过。” “你要认输,我们就愧领了。”宋玉河刺激道。 虽然不知道支队长什么意思,可邢猛志岂是个认输的人,他笑道:“我不行,没人能行了。”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开始。”宋玉河道。 “好……看好了啊。”邢猛志站在线外,嗖嗖嗖三发几乎是不间断射出,嘭嘭嘭三声火机爆炸声,引起了一阵鼓噪喝好。 二十米,没难度,下一组,邢猛志放慢了,起手,拉皮嗖……嘭,嗖……嘭……很有节奏的三发,同样精准地爆掉了三十米外的火机。 这下子把一干刑警惊到了,都鼓着掌喊好。 “五十米难度大了啊。”他闭了下眼,喃喃说了句,蓦地睁开,拉弓,皮子拉到了肩后,手向上抬,像计算着弧线落点,嗖的一声……一道光线闪耀,五十米瞬间而至,不过错过了,从第一个火机顶上堪堪捎过,那只火机晃了下,没爆。 嗷……喝倒彩的声音一大堆,邢猛志尴尬笑笑,再装弹,第一次的失误已经让他算到落点了,接下来两发,嘭嘭连爆两只火机,把喝倒彩的一干刑警又看瞪眼了,这家伙就是拿着手枪也未必能打到这么精准吧? “宋支,我献丑了,该你了,可别真现丑啊。”邢猛志得意道。一同案子走了,上下级的界限已经很模糊了,宋玉河也习以为常了,同样得意道:“接下来,有请我们支队队花乔蓉,应战缉毒支队的邢猛志,弹弓神警的称号花落谁家,马上揭晓。” “啊?乔蓉?”邢猛志愣了。 有问题,都在坏笑,包括武燕也是,邢猛志瞪着她,武燕一仰头:“别看我,他们要打击你的嚣张气焰,不关我的事。” “火山,咋回事?”邢猛志问不远处贱笑的丁灿。丁灿道:“乔蓉同志苦练弹弓,已经远远超过你了,兄弟,一会儿别自卑啊。” “什么?我自卑,哈哈……呃。”邢猛志大笑着看着矮个子小乔蓉从队伍里出来,不过手上的东西往地上一搁,箱子一开,邢猛志像嘴里塞进个大鸭蛋,一下子被噎住了。 那是只什么弹弓啊?简直是巨无霸,弹门有他的两个大,后面加装了弓臂,皮子比他用的厚几倍,那弹弓架起来和胳膊一般长,乔蓉拿着颗偌大的钢珠压在包里,往撒放里一卡,伸臂一拉,噌地开了,邢猛志注意到,一侧臂边上,还加装着瞄准镜。 “天哪,这弊做得也太不要face了吧?”邢猛志难堪了。 观众哄笑声起,乔蓉是枪械专管,设计的这个把弹弓王吓住了,架起弓拿在臂上的乔蓉得意道:“钛合金的弓门,纤维握把,液压伸臂,扣发式撒放,九倍瞄准仪……但它的驱动仍然是橡胶皮,你总不能不承认,我这不是弹弓吧?” “是倒是,可是……”邢猛志被噎住了。 “是就行了,这可是一点五厚的皮子啊,初速可以达到一百五十六,比你的高三分之一,射距一百米……我直接打五十米的,看好。”乔蓉附身,眼睛对准瞄准镜,手一扣,嘭的一声响火机爆了。 嘭……嘭连爆两个,喝彩不断,偏偏还有更爱现的,任明星跑出来扔了个火机喊着:“来个七十米外的,这个猛子打不到,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七十米几乎看不清火机了,不过在放大瞄准镜里没有难度,乔蓉只是多瞄了两秒钟,一扣扳机,那弹道拉着一条长长的弧线,嘭的一声准确地爆了火机,邢猛志目瞪口呆地看着,等半天瞠目结舌回过头来要斥一句,却不料看到了刑侦上这拨兄弟笑吟吟的眼神,乔蓉向邢猛志做了个鬼脸,把弹弓递到了宋玉河手里。 “看看,设计怎么样?”宋玉河交到了邢猛志手里。邢猛志掂掂分量,不算重,这堪比小型气步枪的威力,实在让他大开眼界,拿起来时,伸缩臂上的几个字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下意识地念着:“神警弓?!” “对,我们共同起的神警弓这个名,今天比赛是假,发奖是真,别的你肯定不稀罕,我们呢,就设计了这只弓,只有神警弓才能配得上弹弓神警啊,这回总该说句谢谢了吧?”宋玉河笑道。 果真是红粉赠佳人、宝剑赠壮士,邢猛志两眼放光地摩挲着,听得送给他,兴奋地一敬礼:“谢谢支队长。” “我设计的,不谢我呀?”乔蓉不悦道。 “谢谢蓉蓉。”邢猛志敬礼道。 “还有我们,满城跑找材料找工具。”席双虎凑上来了。 邢猛志敬礼谢,邀功的越来越多,故意似的让他不迭地敬礼,还有作怪的摁着他脑袋让他鞠躬的。 “都别吵吵了,我宣布啊,咱们今天中午在大灶上聚餐,禁毒支队的同志们哪,这次和咱们并肩作战,我们得好好谢谢他们啊,分工一下,包饺子,多炒几个菜……什么?还想喝酒……不成不成,客人可以喝,你们不许喝……”宋玉河嚷着,众警员吵吵着,簇拥拥着邢猛志、任明星、丁灿一行几人,先往队部去了。 大院里那个喜气洋洋的场面让大院外巡梭的茹叶楠看得眼热,让她想起儿时课后,那时候也有一帮子男生簇拥着邢猛志上山下河逮鸟摸虾,多少年了他似乎没有改变,还有着那种异样的魅力,那是一种奇怪的魅力,吸引她在院门外踱过来,又踱过去,下决心走,可走不出多远,又犹犹豫豫地返回来。 她就这么在门外逡巡着,犹豫着,期待着,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前路可期 时间:5月20日。密级:四星。 加盖着保密处印章的纸质文件被聂敬辉掏出来,双手恭敬地放在办公桌中央,厅长抽出老花镜戴上,开始仔细看密密麻麻厚厚一摞的文件。 桌前程长峰和聂敬辉恭立着,这是案情进展的汇报,到领导这里的情况汇报务要简洁明了,可惜本案实在过于繁复,即便是简要也有二十多页之多。厅长仔细看了近一个小时才到了尾页,案情里有些惊心动魄的阶段哪怕现在看起来也让他难以释怀。他抬头时才发现两位下属一直还站着,赶紧说道:“坐,坐,劳苦功高啊,真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而且是干净利索全部落网,不简单,指挥有方,干得漂亮。” “指挥有方很勉强,干得漂亮倒是真的,咱们基层一贯能征善战。”程长峰谦虚道。 一说,倒忘坐下了,厅长似乎还陷在案情里,好奇问了句:“很匪夷所思啊,敢情最后抓到的这位女嫌疑人司令婕才是制枪案的主谋?!” 程长峰和聂敬辉互视,聂敬辉汇报着:“对,根据秦磊、闫学军的口供,以及固定的证据可以如此判断,其实她是被胡浩当花瓶养着的,但这个女人野心很大,不甘只是个小三的身份,所以在暗地一直培养自己的势力,也和本案多名涉案人保持着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这也是她控制别人的一种方式……最早经营野生动物的非法贩售,这个生意让她和有海外关系的秦磊搭上了线;之后让郭向阳听命于她,然后以郭向阳为首的一干涉枪人员就可以被她操纵了;与此同时,她和胡浩的律师闫学军又搅在了一起,两人一直觊觎胡浩的财产;明面上他们以酒店为幌子,反复当了几次民间拆借的担保方,拿胡浩的酒店财产抵押以赚取好处,现在留下一堆债主;暗地里呢,胡浩的钱袋子早被伍士杰他们盯上了,这个伍士杰是最早制枪的,不过水平有限,就像郭向阳说的,短枪老炸膛,长枪老卡子,这是枪管工艺不过硬。于是她和秦磊就多方联络走私枪管入境,给云城这个制贩枪支团伙一个发展壮大的契机……本来他们已经借此积累了大量的非法资金,但后来胡浩出逃,这个涉黑团伙群龙无首时,又让他们看到了更大的机会,于是就芝麻西瓜一起搂,干脆对胡浩的隐匿黑金来了个黑吃黑。” 程长峰补充了一句:“从他们的角度分析,自伍士杰被杀之后,制枪贩枪其实是明修栈道,吞掉胡浩藏匿的黑金是暗度陈仓。在制枪贩枪大案下隐藏了他们的真实动机,差点就得逞了啊。” “一群高智商的犯罪分子啊,案情相当复杂,盗墓、文物走私、寻衅滋事、非法制售枪支,还有命案,现在几个专案组都忙得焦头烂额,一本《刑法》上解释的罪名,他们能占到一多半。”聂敬辉道。 “人把钱带不进棺材里,可钱却能把人带进棺材啊,有的忙活一段时间了。”厅长把这一份汇报放下,揭过了。 第二份,扉页的标题是“‘x-监区’计划可行性研究报告”,他翻了几页,这是已经讨论过的内容,此时又让他沉思片刻,犹豫道:“这个计划很超前啊,现阶段我们的网络水平,特别是基层的网络水平差距还很大,厅里能给的经费也是捉襟见肘,真正能起到多大的效果还真不好预测啊。” “但可以预测的是,犯罪舆情的发展,将会向网络化、虚拟化、高智商化发展,我们现当下的辖区责任制对于预防和打击传统意义上的犯罪肯定是行之有效的,可一旦遭遇多种犯罪手段并用的复合手段,组成复杂的团伙犯罪,以及应用前沿技术的新型犯罪,那我们的传统侦查就要遭遇屏障了……要突破这个屏障,还是老办法,打铁还须自己硬。”程长峰道。 厅长已经拿起了笔,唰唰签着名道:“这两年多发的另类案情已经说服我了,我只是有点犹豫和担心,我们的基层已经是不堪重负,向‘五侦合一’的方向强警,无疑又要加压了啊。” “不会的,压力在警察身上,永远是动力。”程长峰道,这话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了。聂敬辉咧着嘴笑了笑,程长峰却是喜上眉梢地拿到了厅长的签批。 似乎还有事,两份报告下面还有两页纸张,是厅里的请示报告格式,请示事项一眼就让厅长皱眉了,标题是“关于招聘邢猛志、丁灿等同志加入警籍的请示报告”,这绝对是违反组织原则的事,厅长的脸一下子拉黑了,基层这种有点功劳就朝上面伸手的事不少见,但总队长出面伸手的,实在是让他不理解了,他抬头看着两人,一下子明白两人为什么今天如此谦恭,坐都不坐了。 “哦,敬辉下去督导了几天,跟你们穿到一条裤子里了,明打明违反组织原则的事都摆到我办公桌上,事业编的正式民警除了退伍军人,其他渠道已经停招很多年了,你们觉得我能签这个字吗?开了这个口子,以后还怎么收?其他同志会怎么想?”厅长不悦道,聂敬辉有点紧张地低下头了。程长峰提醒着:“还有一页,您看完再批评我。” 另一页,厅长随手一翻,又愣了,这上面一堆签名,禁毒局局长徐中元、市局高局、禁毒和刑侦两个支队长贺炯和宋玉河。再加上面前两位省厅大员,这面子可足够大了,大到他好奇盯了两人良久,出声问着:“看来里面有很多隐情啊,到底什么情况?” “这个……得从去年冬天的新型毒品案说起了,我们打入贩毒团伙内部的一位警员,代号藏锋,当时他是缉虎营巡警大队的辅警,叫邢猛志……” 程长峰开头了,从开头就把厅长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故事里了…… 命运是个贱货坯子,一无所有的时候你越期待,越失望。当你绝望已经不再期待时,她反而会主动来骚扰你。 这是任明星的切身体会,当他踱步进五洲酒店时,一男一女两位来人匆匆迎上来,握手寒暄,极尽恭维之能,万分客气地把他请到了商务雅座里,一杯浓香的拿铁跟着已经放到面前了,那位女士很客气地道:“任先生,我替您做主了,留学归来的,一定对中式茶饮没有兴趣。” 为了隐藏自己已经堕落到大缸子喝白开水的水平,任明星轻抿一口,微笑点头道:“谢谢……不过李主编,我都说了不合适,您二位怎么直接来了?” “总得表达一下我方的诚意嘛,这是我们新拟的合同,您看一下,有不合适的地方您提出来,我们马上改,这儿,现在就可以改。”那位主编客气道。 主编很年轻,梳着长长的马尾,穿着花式衬衫,这种前卫在艺术人的眼里很正常,不过此时任明星却奇怪地觉得另类,对了,他突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变了,头发成了最简单的平头,脚上穿的是清一色的运动鞋,永远规矩到呆板的衬衫和长裤,以前喜欢的花里胡哨衣服已经全部躺在衣柜里不再上身了。 合同已经看过了,招聘全职漫画师,提供五险一金,六年长约,月薪五位数,有餐补房补以及一笔能让任明星流口水的入职安家费,他表情极其艰难地变换着每一帧细微动作,看得出内心会有多么艰难的挣扎。 两位来者看出来了,那位染着蓝发,一手十个美甲各不相同的女士笑吟吟道:“任先生,您在绘画上非常有天赋,如果入驻我们的平台,用我们的资源来打造您,假以时日,说不定您能画出《等风来》那样流传于世的大作啊。” “全职啊……啧。”任明星吧唧着嘴。 李主编看出任明星的犹豫了,殷勤道:“据我所知,您是个辅警身份,算不上真正的警察,难道您希望自己的天赋永远淹没在这个临时的身份里不为人知?” 这话刺激到任明星了,他瞪了主编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任明星也自带上气质了,一眼吓了主编一跳,就听任明星说道:“不为人知这个词用得好,正因为有很多这样的人站在缉毒一线、奔在追逃一线、忙碌在侦查一线,我们才有机会,才有可能安安生生地坐在这里喝着咖啡享受生活……我以前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天赋,恰恰是这个临时身份发掘了我的天赋,假如能称之为天赋的话。” 谈崩了,莫名其妙崩了,任明星放下了合同,主编赶紧道歉说:“对不起任先生,如果我有说话不当的地方请多担待,但是合同还请您再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了,离开平台我无非丢了一份待遇,还可以画;但是离开您说的临时身份,我怕我丢了魂,什么也画不出来。谢谢两位盛情款待。”任明星蓦地起身,在两人愕然中走了,连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两人追出来,任明星已经上了一辆车,驶离酒店了。 车里又是另一个样子,任明星捶胸顿足接着又使劲抓着胸口的位置,嘴里哎呀呀地痛悔不已。后座丁灿不阴不阳泼着凉水:“月薪过万,唾手可赚;五险一金,让人伤心。啧啧……明星啊,以前我觉得你傻,现在呢。” “滚,是不是觉得老子更傻了?”任明星怒道。 “嗯,抢答正确……这可是放弃了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啊,你确定不后悔?”丁灿问道。 任明星抓着心口,快要哭了,难堪地说着:“我已经后悔了,这逼装得我心在流血啊,你说我图什么呢?” “那我停下车,你再回去不就行了。”开车的乔蓉出声道,又是不中意地看了没出息的任明星一眼。 “算了,后悔就后悔吧,反正后悔的事多呢,不差咱这一件,对不,火山?”任明星回头道。 丁灿没给他找安慰的机会,摇头道:“对你个头啊,我都有点看不明白你了,你是犯傻了,还是犯蠢了。” “你和猛哥走,我就走,王八蛋说话不算数,走不走,你要走,我立马拍屁股走,招呼都不待打。”任明星反过来将丁灿了。 丁灿翻着白眼说着:“你和我比什么?兄弟我不差钱,也不差工作,我干是出于爱好、兴趣、理想,随时可以走,咱们没法比。” “切,还理想,可把你能得,我也出于一个高尚的动机,比你的理想还高尚。”任明星严肃道。 “别告诉我,你这糨糊脑袋里装上信仰了啊,你觉得谁信啊?”丁灿挖苦了他一句。 “不是信仰,是……”任明星坐正了,眼斜瞟着乔蓉,鬼祟的表情,窃喜的样子,乍来一句:“是爱情!今天520,为爱放弃一切的人是高尚的,是不是啊蓉蓉?” 车一哆嗦,急停在路边,乔蓉脸红耳赤小拳头捶着任明星,边捶边斥着,跟我有什么关系?还高尚呢,让你恶心,捶死你。 那骂得娇嗔,挨得开心的样子,明显是打情骂俏,实在让丁灿有点尴尬,他不确定任明星这夯货是不是真和乔蓉有了爱情,但他很确定,任明星做出这样的选择,肯定不是因为爱情。 是什么呢? 他说不清楚,可他很清楚即便是自己也下不了决心。哪怕这个职业让他体味的是艰难繁复茫然无措,哪怕从警经历的是刀光剑影命悬一线,哪怕曾经目睹的是鲜血淋漓生死搏杀,哪怕可以找出一千个一万个理由离开,可他仍然无法说服自己放下。 他低头,侧眼是肩章、臂章、胸前……还没有警号,他仔细地扣好袖扣,整好警容,在手机的自拍里,看到了一位帅气、刚毅、眼光深邃的自己。 这可能就是他无法说服自己的理由,这个形象是他所能想象所有职业中,最帅的一个。 “嘿,那女的怎么又来了?”前面的任明星又作怪了。开车的乔蓉问:“哪个?怎么你这贼眼,还是盯着女的瞧。” “不是,是那个,那个茹叶楠……那天支队聚餐,她一直在门口,猛哥不是出去和她说了一会儿话吗,然后武燕差点就把桌子掀了。”任明星提醒着。 那是聚餐的一个小插曲,不过其中的纠葛乔蓉可没明白,她瞅着那个一袭白衣,就在现场外围亭亭而立的女人,有点不信地问:“秦磊的女朋友啊,在读博士……不至于啊,他俩没见几回啊?” “啧,旧情复燃,原来就是早恋情人。”丁灿凉凉一句道。 “哟嗬,有意思了,猛哥看来不止要多个情人,捎带着给情人也找了个情敌……呵呵,武燕姐这回好玩了啊,刚嚷嚷着要当回女人,立马就得为情所困,哈哈。”任明星没皮没脸笑着。乔蓉泊停了车,剜了他一眼,拍门走了,丁灿唉了声,也懒得理他,急得任明星不迭地追下了车。 三人所去的方向是南郊卧虎山文化广场,现场已经警车林立,数台电视台的转播车停在附近,只有警察和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才会被允许入内。 不是案发,而是一个别开生面的大会,主席台上的会标是:治枪爆、除祸患、保民安,晋阳市公安机关集中销毁非法枪爆物品活动现场。 三人自动加入维护秩序的队伍,陆续到来的媒体、市民,渐渐把这个广场围满了。这种过程不繁复,主持活动的高局到场简短一讲话,两辆武装押运车把要销毁的武器就运来了,警察们两人一组抬着成捆的非法枪支,在广场上摆成了一垛一垛,引起了围观群众一阵嘘声,不亲眼见到,还真不知道自己的身边还有这么多危险的玩意儿。 销毁开始了,轰隆隆的压路机驶过,整垛的非法枪支,枪身压裂、压碎,后面跟着的警务人员捡拾着枪管,堆到了现场几台切割机旁,在哧哧冒着一溜火星的切割砂轮下,枪管成了一截一截的废铁,所有销毁的枪支还要运到钢厂回炉,邢猛志站在最后的位置,负责把成筐的废钢件传上车,那活可不轻松,一筐百十来斤,今天销毁的各式枪支三千多件,不一会儿便是满头大汗。 刚刚伤愈的席双虎接替了他的位置,附耳说了句什么,邢猛志在人声嘈杂中往外走,走得匆匆忙忙喜上眉梢,这种让群众拍手称快的活动,哪个警察也不愿意误了,要不是特殊情况,邢猛志才不愿意误呢,实在是席双虎告诉他一句让他心痒的话:我看见咱们一位兄弟变成美女了,绝对火爆,好像在雕塑那个方向等人。 说的是挤眉弄眼,肯定是武燕无疑了,邢猛志无比期待了,他挤出人群之后,一眼便看到了倚着雕塑,站在人群远处的武燕,看得让他眼睛一凸,嘴一咧,好不惊愕的表情,裙子,她居然真的穿上了裙子,而且居然很美,露肩上衣,纯白;及膝中裙,极黑;黑与白极具对比的差异,让她的身高优势一展无疑,显得腿格外长,她眼神似笑非笑,那种在生死间历练出来的自信,让她的一颦一笑,带着魔力一样,散发出一种另类的美。 今天是520,可能是心有灵犀吧,但偏偏是在无法表达的这种现场,不过这难不倒邢猛志,他做了一个绅士的恭身,然后两手在嘴上一吻,一扬,把飞吻抛向武燕。武燕笑吟吟地打着手势,手势的含义是:结束,会合……一看便知,是结束后两人会合,正认真看武燕打出会合地点的手势时,她的手势停了,一下子表情像怒了,怒气冲冲地朝邢猛志瞪了一眼,然后扭头走了。 “嘿……毛病,又咋了?”邢猛志追也不及,突来的变故让他愣了片刻。要追上去时,下意识回头看,一下子看到武燕离开的原因了,另一个方向,茹叶楠发现邢猛志终于注意到她了,正喜出望外地向她招手示意,而且做着一个男女生都懂的心形手势:520快乐! 感情的十字路口可比案情还难选择方向,是向前追?还是倒回去? 邢猛志一下子僵在当地了,好久没做出选择…… “……就这样,在程良刚刚确定目标时,声纹报警就响了,司令婕落网。很悬啊,如果不是最后一刻的急中生智,如果不是上对了车次,可能我们抓她还要费番周折。” 不管有多少传奇,真讲起来可能就是最精彩的那一段,而这几个都不止一段,听得老厅长几次耸然动容。 考虑持续了很久,末了,厅长眼光复杂地看着两位,如是问道:“你们应该很清楚,在危险的天才和平庸的人才之间选择,一位纪律队伍的指挥员会倾向于后者。在牺牲群体大多数人利益和牺牲个别人的利益之间选择,同样也会倾向于后者。” 这是委婉地在拒绝了,意思是不能破例。程长峰满脸失望,轻声道:“陈厅,我理解,也清楚,但还是被别人说服来试一试。” “全市辅警上万人,开此先例,合适吗?”厅长犹豫道。 “辅警队伍一直以来待遇低、任务重、无晋升渠道,已经让我们备受诟病,我们已经在改变了,而且改变了很多。我个人觉得,有这样的典型放在前面,倒是一个最好的激励,事业编制无非是一个编制而已,如果想进入公务员队伍同样得参加国考……我知道给您这个选择很难,其实我觉得这些人可能和您一样经历的同样是艰难选择。”聂敬辉道。 很意外地听到了下属不同的声音,厅长皱着眉问:“什么选择?” “在冲向危险和固守平庸之间,他们选择了危险;在牺牲大多数人利益和牺牲自己的利益之间,他们选择了牺牲……自己的利益。如果真在瓦窑寨牺牲了一位辅警,我们一定会不介意给个英雄追认,可为什么活着反而吝于给他们一个编制呢?”聂敬辉道,他直视着厅长的眼光,那是一种无愧的清澈,让他腰杆挺得笔直。 厅长不悦地瞪了聂敬辉一眼,眼光投向了程长峰,转着话题问:“说服你来的人是谁啊?我很好奇,谁能指挥动你总队长啊,就徐局、高局也不至于啊。” “是刚刚被追认为烈士的那一位,华启凤。”程长峰道。 厅长眼光一怔,愣了,就听程长峰轻声道:“他的徒弟贺炯,在一路送他转院的时候,华启凤说的这个心愿,邢猛志算他的关门弟子吧。我也无法甄别真假,自省城转院后,华启凤基本就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哪怕就是贺炯编的,也不会有私心成分,这点我不怀疑。所有签名的人我都不怀疑谁有私心,我很奇怪啊,我刚刚做的决定很难,但你们两句话,又让我动摇了,以前突破组织原则的事,我不能做,因为下面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我怕犯错误。这次倒反了,下面都看着我,好像不突破组织原则,就是犯了错误一样。” 厅长带着些许尴尬的口吻,拿起了笔,拿起了请示报告,笔在他手里犹豫着,他几次抬头看两位下属期待的目光,几次落笔,几次犹豫,笔高悬在扉页的位置,迟迟没有落下。 是签呢,还是不签? 这同样也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啊…… 全文完 《《余罪》作者:弹弓神警(全3册)》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