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尼卖身还债》 第1章 要投胎却被猫叼走了 舒宁怡终于死了。她发现自己似乎受到了牵引,就到了传说中的地府。 地府的天黑咕隆咚的,路上只点上了无风跳动的绿焰。那绿火瞧上一眼,舒宁怡就觉得自己的魂魄要被吸走似的。 “别看了,赶紧走,马上就到养魂殿了。”后背被鬼差推搡了一下,收回目光的舒宁怡被鬼差引到了一座破宅子里。 破宅子的牌匾被很多似头发的东西死死缠绕,从那空隙中,隐隐约约能看出“养魂殿”的字样。破烂如纸的大门被鬼差扯开,养魂殿里有许多和舒宁怡一样透明的魂魄。 鬼差拉了拉鼻子上鼻环,脸如块黑炭。鬼差公事公办地告诉她,在这里等着投胎,地府会在鬼投胎前统计生前的功德,然后依照功德选下一世的胎。 舒宁怡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地府过得浑浑噩噩的,才被鬼差押着去投胎。 地府似乎到处都能听到镣铐叮叮当当的碰撞声。经过孟婆桥的时候,脸上有着曼陀罗花纹的孟婆,就颤颤悠悠地递给她一碗孟婆汤。 “原来这世上真有轮回,真有孟婆,也真有孟婆汤。”舒宁怡喃喃道。她端起来要喝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流下泪,心中回荡着对生前的依依不舍。 她本是丞相舒江清的嫡幼女。由于早产的缘故,舒宁怡的身体并不好,常年缠绵病榻。大夫曾言她活不过七岁。于是家人对她很是包容宠溺,怕影响她的心绪,也没告诉她会早夭的事情。 七岁那年,她陪娘徐氏去庙里上香,徐氏将她打发走,哪想她调皮地打了个回马枪,就听到亲娘徐氏跪在菩萨面前祈愿落泪。 于是,她就震惊地知道自己活不过七岁的事。她受不了打击,就失魂落魄地随便在庙里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躲起来伤心。 也许命不该绝,或是上天怜悯。没想到的是,她在那里捡到了一个玉佩。机缘巧合之下,开启了玉佩的功德空间。 功德空间可以让她活下来。但她必须去做善事,积累功德。功德空间里的一草一木皆为功德所化。最重要的是,空间里的菩提树会结金色的善果。每服一枚善果,就可以多一天的命。所以,她就不停地做善事保住自己的小命。 她就这么在家人的惊喜和大夫的震惊中,磕磕绊绊地长大了,面相也因长时间服善果而变得清丽圣洁。也许是老天看不过眼,就在她十八岁那年下了一道死劫。 那天,她途径家中的花园,见有小孩溺水,秉着做好事的心,就让贴身丫环救人。小孩救上来后,她不过心里一动,过去凑凑热闹。 哪想只在河边走一遭,她就不小心失足落水。她本想钻入水中,然后进空间避一会。结果惊愕地发现,玉佩失灵了,她根本就进不了空间。就算被及时救上来,还好医好药地伺候着,她还是就这么简简单单地一病呜呼了。 舒宁怡淡淡地叹了口气。上天也算待她不薄,毕竟她原本只有七岁的寿元,却因缘际会,多活了十年。 孟婆不知道给多少人递过孟婆汤,很多人都会迟疑回忆生前事,早就见怪不怪了。孟婆把孟婆汤推到舒宁怡嘴边,沙哑着声音道:“前生不过是消失的婆娑世界,怨也罢,嗔也罢,喝了汤,万事新生,不过如此。” 一旁的鬼差虎视眈眈,舒宁怡仰起头正要灌的时候,一个白影迅速地从阴河里窜了出来,将舒宁怡叼在嘴里。 鬼差反应不及,和白影交手几个来回,只抢回舒宁怡一魂一魄,之后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舒宁怡的二魂六魄被叼走。 舒宁怡也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她就发现叼走她的是她的老熟人——功德空间的守护兽白毛。白毛的外形似猫,眼珠子碧绿碧绿的。 死后还能见到小伙伴,舒宁怡眼泪汪汪:“毛毛,我竟然还能看见你,我真是死而无憾了。” 白毛叼着舒宁怡的魂魄,牙缝里挤出模糊的声音:“笨蛋,本大爷可没时间和你叙旧。赶紧闭嘴,别让鬼差循着声音过来。” 话说,好的不灵,坏的灵。白毛不过奔跑起伏几下,就听到身后鬼差的叫声由远及近。 白毛心里发紧,加快了速度,在地府中急速穿行,等到了暗蓝的阴河前,先把舒宁怡的魂魄给吞下肚,然后再一股脑儿、身姿矫健地投进阴河。 舒宁怡一被白毛吞下肚,就发现自己回到了功德空间。不过功德空间大变样了。 舒宁怡生前为了活下去,非常积极地散钱助人。空间的几棵菩提树挂满了金色的善果,河水清澈,随意眺望,哪里都是一片绿野。而如今,绿野的地方变成了虚无,雾蒙蒙的。几棵菩提树已经枯萎。此时的功德空间比舒宁怡刚拿到手的时候还小、更萧条。 白毛突然从天而降,像死狗一样趴在地上,不停地喘着粗气。 舒宁怡习惯地上前顺毛,结果白毛滚开了,死都不肯让舒宁怡摸到,一边炸毛一边气愤地对舒宁怡吼叫:“我都被你害死了,你别碰我,我看见你就生气。” 不想看见她,为什么还要在她投胎前把她叼走? 舒宁怡无辜道:“毛毛,那你干嘛还把我抓来这?还有,空间怎么回事,竟然变得这么破落。” 舒宁怡挺心疼的,空间里的一草一木可都是她做善事,一步一步用功德转化来的。空间突然变得这般苍凉贫瘠,想想就觉得心痛。 白毛一听,更是咬牙切齿,碧眼珠里似是带了熊熊烈火,整个猫脸都扭曲变形。白毛恢复了力气,从地上一跃而起,用爪子狠狠挠了舒宁怡几下,“还不怪你,谁叫你手贱地救那个小子。你都被那个小子连累惨了。” 舒宁怡眨着眼睛,一副无辜的纯真模样。 “别给我摆这脸,你这招对我不管用。”说完,白毛叽里呱啦地一边作势打她,一边道出了由来。 第2章 死了也得尝尝因果 如今离舒宁怡去世,阳间已过了二十载。 舒宁怡死前救的小孩,是威武将军家庶长孙柳惠咏。这人长大后,可真是害惨了她。 舒宁怡生前,柳家的靖安公还在世。柳家长子柳明熙将军与舒宁怡是同辈。后卸了官职,他的嫡长子柳若安继承了柳家的传承意志,成了新一任的威武将军。 当年舒宁怡救起的柳惠咏怀着满腹庶子的不公,私自扶持其他皇子,后此皇子夺位失败,柳家因而被新皇所恶。 承德二年,柳家被诬为私自练兵、图谋篡位的奸臣贼子,新皇周武帝周景浩下旨抄家灭族。 世间万物,逃不过因果循环。可以说,舒宁怡如果不救孩童大小的柳惠咏,柳惠咏就不会长大,之后就更不会因为自卑庶子身份而妄想从龙之功,不听从他爹的话,暗地里帮助二皇子夺位,结果就这么害得柳家一朝覆灭。 白毛气不过,又狠狠地挠了舒宁怡几下,“你救了柳惠咏,然后间接造成柳家一家命绝。你欠了柳家的因果。这功德空间还在你的名下,就不得不用功德还因果。现在功德空间已无功德帮你还债,而柳家的后人仍在受苦。你这因果还得欠下去,你不还了柳家的债,你投胎只会投到无父无母、无家无财、身带残疾、一辈子厄运连连的凡胎上。几生几世命运凄惨。要不是上天看你还积德行善过,你说不得就会投到畜生身上。” “这也行?!”舒宁怡听得一愣一愣的。她生前做过很多善事,也见过生活艰难的人的模样。她看过一些没有爹娘、天生残疾、只能靠乞讨过活的乞丐难民。 一想起他们身上的虱子脓包,喝地上坑里的脏水,吃地上变脏的吃食,肩膀蒙堆一堆破布……她堂堂丞相之女,下辈子要是混到那个地步,简直是……她要吐了好吧。 “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她怎么能容忍她活到这糟糕的地步。 “还债。” “等还完债,我就放你投胎去。我的毛都快要掉光了。就怪你。”白毛身上的毛发与功德空间的功德是相关的。功德空间的功德越多,白毛身上的毛也越多。 白毛用小鼻头“哼”了一下,不高兴地继续道:“你不止要继续做善事攒功德,偿还欠下的功德,还要帮助柳家的后人,不让他们活得更惨,免得欠的债越来越多。” 白毛用舌头舔舔爪子,“我在功德快不够的时候,用最后的功德换了线索。你最大的债主是柳若安的嫡长女柳慧珍的儿子。” “柳家大房的柳慧珍本是先皇赐婚,嫁给了安乐侯世子薛东渝为妻。在柳家覆灭后,柳慧珍与她儿子薛劲竹被幽禁在府里。安乐侯夫人李氏看中娘家侄女,欲给安乐侯世子聘为续弦。柳氏因是赐婚不得和离,四年前,柳氏终病逝,独留五岁稚儿薛劲竹。” “而薛劲竹在六岁,陪侯府女眷去寺庙上香时,被人拐走。我用功德找到了他在的地方,你马上去找他,给他挡风挡雨,把他养大成人,等他事业有成,又有可心的妻儿,你就还了大部分的债了。” 白毛说完后,用爪子刨土,很快就刨出了一具女尸。 舒宁怡惊讶地看着面前老尼姑的尸体,“你这是干什么?” “我虽然不知道薛劲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薛劲竹这几年一定过得很糟糕,不然功德不会这么快就不见了。你无亲无故的,贸然找上门要照顾他,他说不得还会觉得你是骗子呢。” 白毛得意了,胡子一翘一翘的,“这个尸体是我好不容易找来的。她是柳明熙的姑姑,柳慧珍的曾祖姑奶奶。她早年入了庵庙,前不久坐化了。我就把她的尸体收起来。到时候,我让空间帮你附在这个老尼身上。然后以柳家老祖宗的名义,照顾后人薛劲竹。而且这个尸体经过空间的保养,不仅看似活人,而且还力大无穷。” 看了看老尼的尸体,舒宁怡本是朵年轻貌美的花,要披着皱巴巴的皮囊,自然不乐意,但是为了下辈子投个好胎,也只得认了。 舒宁怡在白毛的帮助下,进了老尼的身,但是很快却反弹回来。 “咦,”白毛打量了会,才嘟囔道:“原来你的一魂一魄少了。” 白毛鼓鼓嘴巴,最后吐出了一枚金色的善果,“你快把这个吃了。稳定稳定神魂。” “不是说没了么?”舒宁怡捡起吃了。然后再试着进入老尼的身子。这次成功了。只是还有些不适应,动作有些僵硬。 白毛傲娇地哼了声,“我不把善果从菩提树上提前摘下来,善果就要消失了。我怕发生意外,特意存的。我聪明吧。” 舒宁怡用老尼的身子蹲下,将挣扎的白毛抱进怀里,死命地蹂躏,呵呵笑:“毛毛本来就很聪明。”舒宁怡心情愉快地亲了白毛几口。 白毛被欺负地很了,猫眼水灵灵碧汪汪的。白毛用爪子盖在舒宁怡皱巴巴的脸上,“走开,不要用这么老的脸亲我——” 舒宁怡和白毛亲近够了后,看着白毛幽幽道:“毛毛,你不是可以换个主人么?功德空间被我连累地欠了功德,你其实可以不还这债,让老天爷算在我头上,然后你再重新找个主人。这样,你也不会被我连累了。” 舒宁怡阴差阳错欠了功德,对白毛的帮助很是感动。白毛明明可以不管她,让她自个承担后果,投个恶胎。 白毛顿了一下,用爪子蒙住猫脸,闷声道:“我、我是看你顺眼,你要是投胎做了乞丐,混成你这样的前主人,简直是丢了本大爷的脸。” 舒宁怡感动极了,凑过来又要亲白毛。 白毛浑身炸毛,拿下蒙脸的爪子,用肉呼呼的梅花掌推开她,气呼呼道:“让开,你现在可是老尼姑,不要拿你皱成褶子的老脸亲我。” 哼,要不是她以前总是给它孝敬买吃买喝,陪玩陪聊,还帮它洗澡按摩,梳毛打扮,它才不会心疼她呢。 第3章 扒自个儿坟真的好咩 舒宁怡披着老尼的皮囊和白毛一起出了空间。 入眼就是一座座坟头。正值黑夜,阴森森的。这里别说是人了,连个鸟声都没有。一股股阴风吹到脸上。舒宁怡什么都感觉不到,尸体能感觉到什么? 舒宁怡自个就是鬼,自然什么也不怕了。舒宁怡问:“我们怎么出现在这里?” 白毛竖起猫爪,鄙视道:“真是一死蠢多年。你不是死了么?这里是你家祖坟。功德玉佩还在你的棺材里。我们自然是出现在这里。你赶紧把自己的坟扒了,挖出功德玉佩。你戴在身上,我们再去找薛劲竹。” 扒自己的坟真的好么。 一个铲子掉在舒宁怡面前。舒宁怡只好干了。舒宁怡是未嫁之身,是不入祖坟的。舒宁怡的坟在祖坟的最外围,风水并不好。 舒宁怡找到自己的坟,然后用铲子挖开。还好,她用着老尼的身子也感觉不到累。要是用她早先孱弱的身体,她早趴下了。舒宁怡“叮叮当当”地拔出棺材上的钉子,眼神复杂地看着棺材里已经隐隐出现骨架的腐朽身子,然后从她尸体的脖子上找到了功德玉佩。 功德玉佩的材料是羊脂玉,玉色水润,白雾绵软。舒宁怡正要把功德玉佩挂在脖子上的时候,在一旁懒洋洋看着的白毛突然警惕起来,白毛小声道:“有人来了。赶紧把玉佩藏起来,随便找棵树,挖个坑,把玉佩埋进去。” 估计是守坟的人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就过来了。 舒宁怡找了离她坟稍微远一点的树,挖了浅浅的坑,迅速把玉佩埋进去。然后进了空间。白毛则是爬上树,留在外面看动静。 过了片刻,白毛进了空间,道:“外面的人寻了你的脚印,寻到了树这边,还好没叫他们发现玉佩。这几天你待在这里,我出去看看情况。等守的人松懈了,我再叫你出去。” 舒宁怡其实是可以离开老尼的身体的,然后以魂魄之身出空间和白毛一起看情况。但是那必须要费一些善果,因为舒宁怡一出去,就会立即被牵引进地府。只有吃了善果后出现,舒宁怡就暂时感觉不到那股牵扯的力量了。如今善果不多,能省则省。 白毛出去了一天,舒宁怡就在空间整理东西。这些东西都是些衣物、食物、药粉、金银首饰、书籍,还有一些恶作剧的东西。这些都是舒宁怡以前放进空间的。舒宁怡的魂魄之身穿的是通身的白衣,换不下来。食物也不能吃。最后只能进老尼的身体,翻书看。 舒宁怡还找到了老尼的度牒。原来老尼曾是京城普业庵的尼姑,法号无痴。普业庵在京城还算有些名气,那里的尼姑颇善经文。 白毛还把无痴师傅的经书一起搬了进来。舒宁怡随意翻了翻,看了下佛家小故事。看得正津津有味的时候,白毛进来了。 舒宁怡抬头问道:“外头现在如何?我们什么时候走?” 白毛没有回答,反而仰着猫脸上下打量舒宁怡。舒宁怡现在披着无痴的皮,白毛什么也看不出来。白毛抖了抖胡子,轻盈地迈着猫步,嬉笑道:“啧,没想到你的魅力,多年未减啊。” 舒宁怡被说得迷糊,疑惑地看着白毛,实在是看不惯白毛这幅模样,舒宁怡迅速地扯了白毛的胡子,“你到底要说什么?” 白毛被扯痛了,终于说道:“我刚刚在外面见到了一个人。你猜是谁?”白毛见舒宁怡无动于衷,也就没卖关子,“你忘记了你的小情郎了么?” 她的小情郎?舒宁怡皱眉,“你是说小十?” 小十其实是舒宁怡的表弟,而且是地位尊贵的表弟。舒宁怡的娘徐氏和小十的娘是姐妹。不过舒宁怡的娘徐蒲菀,嫁给了丞相舒江清。舒宁怡的小姨徐蒲苒入了后宫,成了先皇周文帝的后妃。小十就是十皇子周景淳,比舒宁怡小两岁。 舒宁怡因为身体的缘故,很是奉行及时行乐。而且舒府的人总觉得她哪一天说不定就没了,上下对她很是宠溺纵容。所以在舒府,舒宁怡比男孩子还调皮,也喜欢恶作剧。有时候还扮作男孩,出门和哥哥们玩。 小十周景淳在宫里最小,宫里不缺奴才,但缺玩伴,当时的周文帝,也就是周景淳他爹,对周景淳很是宠溺,就让周景淳经常出宫玩。因着彼此是亲戚,周景淳就经常来舒府,很快就和舒宁怡几个玩在了一起。 没想到,周景淳在十四岁的时候,回宫和母妃徐淑妃说要娶舒宁怡为皇子妃。但是徐淑妃本身就知道舒宁怡身体的问题,所以就不同意。当时周景淳大闹了一场,最后被周文帝教训了一顿后,周景淳才偃旗息鼓。那时起,舒宁怡就没和周景淳一起玩了。 舒宁怡皱眉道:“小十不待在京城,来洛阳做什么?”舒家的老家就在豫州洛阳。祖坟自然也就在这了。 “怎么还叫小十啊,周景淳现在是淳王爷,三十六了,他现在有妾室,可是没正妃哦,连一个侧室也没有。”白毛挤眉弄眼,嘻嘻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大年纪也不娶妻么?我听说,他要办冥婚,娶你进门,才肯娶侧室。周文帝自然不答应,现在的周武帝周景浩倒是想答应,但是你小姨可是不乐意。这几年,周景淳可这劲儿跟他娘闹腾呢。我看啊,总有一天,他会成功的。” 舒宁怡沉默下来。她没想到小十会这么执着。她一直对小十只有姐弟之情,舒宁怡那会儿整天只想着做善事得善果,然后每天吃一个善果才能活到第二天,哪有心情风花雪月。 舒宁怡干巴巴地“哦”了一声,然后道:“你还没说他为什么在这呢?” 白毛懒洋洋地摇尾巴,“你死后,他就性情大变,做事情也随心所欲起来。周文帝在的时候,给他指个正妃,他也不娶。等他成年后,更是三天两头往洛阳这边跑。后来就直接在洛阳这边定居了,他经常到你坟前说说话。我就在旁边帮你接了一筐一筐的话。” “不过他这样远离京城也是有好处的,前些年他就一点也没扯进夺位的事里头。周武帝登基后,他就成了淳王爷,封地就在蜀中。不过他把他娘扔在了蜀中,自己还是在洛阳。”白毛看了舒宁怡眼,“他现在就在外头。” 舒宁怡抿了抿唇,之后白了白毛一眼,提醒道:“我们现在应该赶紧去找薛劲竹,然后做善事攒功德,早点还债。而不是讨论无关紧要的事。” 白毛“唔”了一声,眼睛突然瞪圆道:“糟了。玉佩被人发现了。还有,有三个人因为你死了,你又欠债了。” …… 周景淳一听说舒宁怡的坟被盗,就带了几个擅长探查的侍卫,还有一条受过训练的闻香犬,去了坟地。到了地儿,将近不惑的周景淳坐在石墩上,眉目深锁,一脸威严。周景淳先让侍卫去四处搜查,然后叫上来昨晚守坟的舒家家生子。 三个舒家的家生子忐忑不安地上前,跪在地上,声音不稳,“奴、奴才,见过王爷。” 周景淳眼睛看着舒宁怡的坟包。舒宁怡的坟被扒开以后,舒家的人又把棺材给安回去了。周景淳看着坟包,脑子里一边想象着舒宁怡的样子,一边淡然道:“昨儿个,是你们守的坟?” 几个家生子早就吓破了胆。守这片地的人,谁不知道淳王爷心爱舒家小姐啊。为了舒家小姐,如今三十多了,还连个正经的妻妾也没有。现在舒家小姐的坟被人刨了,这淳王爷还不得发怒。 几个家生子趴在地上浑身颤抖,“是、是的,王爷。” 周景淳这才转过头来,紧紧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人,看跪在左边的那个还算镇定,就点名道:“最左边那个,出来。” 最左边的人立即屈膝地爬上去,“王爷。” 周景淳淡然道:“你把昨晚的事仔仔细细地说一次。” 那家生子哆嗦了一下,不敢抬头,眼睛一直安分地盯着面前的地,迅速道:“昨晚,奴才们就在这边巡夜。巡到这一块地的时候,就听到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奴才们听见后,就立马朝这边过来了。当时,远远瞧见一个黑影往那边过去。奴才们追到那边,却什么也没发现。”家生子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抖。他们这些守坟的,总是会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当时,他们都想着是不是闹鬼了。 这时,几个侍卫查了一通回来。侍卫头领半跪行礼,“王爷,周壹、周贰有发现。” 周景淳沉着脸起身,跟着侍卫头领去了一棵树底下。带来的闻香犬对着周景淳摇尾巴。侍卫周壹恭敬地行礼,然后道:“王爷,盗墓的人从舒小姐的坟前,一直走到这棵树。然后脚印消失。而且闻香犬找到了一枚玉佩。”说完,周壹恭敬地举起玉佩。 周景淳拿起玉佩,脸色更阴。这是舒宁怡生前经常带的玉佩,也是她最喜欢的。小时候,他看中这个,想要用珍贵的东西交换,舒宁怡也不愿意。周景淳细细抚摸玉佩,皱眉道:“只发现了这些,就没发现别的?” 周壹低头,“脚印到了这里,凭空消失。而树周围并无其他攀附之地,盗墓的人也不可能上树逃离。” 人就这么消失了。 周景淳心中的怒气再也压抑不了,直接掀袍转身,下令道:“把那些家生子拖出去杖毙,连个坟也看不好,有什么用。再去换些懂事的来。” 周壹点头应诺。懂事的,应该是单独盯着舒小姐坟墓的意思吧。 周景淳怒气冲冲地回了府,然后派人给知府送了消息,必须下令狠抓盗墓的人。不管这个命令引起的血雨腥风,周景淳摸了一晚上的羊脂玉玉佩,抱着玉佩,眼睛湿润地睡了过去。 *小剧场: 周景淳:不会看坟么?拖出去杖毙。 白毛:欠债了。 周景淳:不会擦墓碑么?拖出去杖毙。 白毛:又欠债了。 周景淳:不会拔坟边的草么?通通拖出去杖毙。 白毛:债太多了,我感觉不出来了,肿么破? 舒宁怡:请不要这么森森的爱我。我鸭梨好大的说。 第4章 绝世老尼千里奔驰 白毛和舒宁怡在空间里暂时不敢出去。谁知道外头有没有人啊? 终于挨到了凌晨,白毛才出去了,不过很快就回来了,“周景淳拿着玉佩睡着了。我们得快些将玉佩拿走。” 舒宁怡皱眉想了一会,突然眼睛一亮,她今天收拾空间,找到了迷香。这还是她生前她哥拿给她玩的。舒宁怡笑道:“点迷香吧,我就不出去了。你叼着迷香出去,等他没昏过去后,你就从他手里叼出玉佩。等到了府外,我再出来。” 舒宁怡可不敢出去,虽然老尼的身体是尸体,不会有呼吸有心跳。突然出现在屋里,也就和个死物一样,不太可能会被周景淳发现。但是万一呢?舒宁怡不敢赌。 白毛嘟着嘴,艰难地咬着一根迷香出了空间。过了半个时辰左右,白毛才出现在空间里,“出来吧。”舒宁怡这才进了老尼的身体,出了空间。 外头夜深露重的,舒宁怡出现的地方是个小巷子。舒宁怡捡起地上的玉佩,从空间里拿出红绳,穿过玉佩的眼,之后再将玉佩挂在脖子上,然后道:“毛毛,迷香呢?不会是留在了小十那里了吧?” 白毛举起猫爪,鄙视,“我有那么笨么?燃完了,我就埋进土里了。” 为什么白毛总是喜欢扒坑埋东西呢?舒宁怡觉得周景淳发现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告诉你,偷玉佩、使用迷香的是只猫,你相信么? 舒宁怡坐在地上,仰望着满天的星星,道:“等到了清晨,我们就去马行找个好手,然后去……安徽颍州府么?” 白毛跳上舒宁怡的怀抱,懒洋洋道:“是安徽颍州府南田县张家村。” 舒宁怡不好随处乱走,城里还在宵禁,若是遇上巡查的,舒宁怡还会躲进空间里。就这样进出了几趟,天明了。 大清早的,马行还没开张,倒是乞丐哈着冷气,聚集在食肆门口。舒宁怡眼前一亮,做善事的机会来了。空间里放着几百串铜钱。舒宁怡像以前一样,抱着白毛,给每个乞丐的破钵里放几个铜钱。 舒宁怡没放更多。因为很久以前,她给乞丐过多铜钱,上天反而觉得她在放纵乞丐不劳而获的心思,判了她做了恶事,扣了些功德。所以舒宁怡再也没干过这种蠢事了。 摊贩陆陆续续地摆起了摊位,安静的街市慢慢地喧嚣起来。看着他们忙忙碌碌吵吵闹闹,舒宁怡也感觉自己似是活了一般。舒宁怡笑着找上了洛阳最大的马行,付足了银子,然后就抱着白毛踏上了行程。 …… 一架不起眼的马车在官道上向南方疾驰,路上的尘土不停地在马车后飞扬四起。拉马的李大叔已经被颠到股痛,李大叔立即念起怀中的巨银,一下子就有了精神,强忍住痛意,赶往南田县。 李大叔哟嘿了一声,在马屁上重重一抽。被抽痛的马长嘶起来,马腿加速地往前奔,整架马车被拉得摇晃不已、颤颤巍巍。 若是有旁人看到,必定会为坐在马车里的人担忧不已。这么颠,也不怕颠得散架、吐得胃疼。事实真是如此么?李大叔一边赶路,一边对马车里的人竖起大拇指。 那老尼姑简直就是个绝世高手。一日日的在颠簸的马车里仍旧面不改色,连用食也用的像是身处安静的屋子里似的。李大叔在心里打赌,这老尼必定是身怀武艺的高人。瞧瞧她的鹤发童颜,面色红润,武艺必须得高啊。而且老尼应是常年诵佛,一副得道佛尼的模样。看她一眼就会觉得她宝相庄严,绝非凡人。 李大叔胡思乱想了一下午,在日落前终是将马车赶进了南田县城。李大叔熟门熟路地去了顺风客栈,他本就是马行有名的赶车好手,顺风客栈背后的老板就是马行的老板。顺风客栈在许多城市都有开设。李大叔每到一个地方,必然就会进顺风客栈。这也是马行告诉客人的规矩。 李大叔在南田县城的顺风客栈停下马车,顺风客栈的牵马童立即上前将马鞭接过,一脸谄笑道:“李爷,好久不见,和三可想您了。” 李大叔咧嘴笑着,推了和三一把,“你这嘴就是会说话。有什么好话过后再说。李爷我的任务还没完呢。”李大叔转身敲了敲马车的车厢,恭敬道:“无痴师傅,客栈到了。” 里头的人“嗯”了一声,声音犹如佛音过耳。在吵闹的街市里,让人一听就觉得身处安静的田野,令人心旷神怡、浑身舒坦。里头的人伸出一只有细纹的手,虽然不是白嫩嫩的,但也看得出不是劳作出身的。那手扯起车帘,一个光头的老尼抱着白猫,板着脸轻盈地下车。 老尼姑下车后,就径自进了客栈。李大叔追上前,给老尼姑引上提前预备好的厢房。老尼姑进屋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葫芦,并将它递给李大叔,温声道:“施主好好休息,明天继续赶路。” 李大叔屁股一紧,他屁股现在还疼着呢。不过,看到那小葫芦后,脸色多云转晴,李大叔立马兴奋地高涨,“无痴师傅,您也好好休息。过后,我去叫小二给您端菜来。” 李大叔看老尼姑点头后,双手激动地接过小葫芦。这里头的水可是神仙水啊,一喝自己被车颠散的屁股立马就好了,睡了一夜后,简直精神百倍,赶车更有力了。 老尼姑进了厢房,拴上房门,整个人松了口气。在小二提了食盒和浴桶后,在门外挂上“请勿打搅”的牌子后,白毛“噗通”一声,扑进了浴桶,“好主人,快给我刷毛。我的毛好像多了点。” 舒宁怡微笑地给白毛打上皂,给白毛轻柔地搓洗,白毛舒服地“喵喵”叫。舒宁怡把白毛洗干净后,就从空间里拿出白毛专用的软毛刷,先是在白毛的脖子那里挠挠,然后再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轻轻刷着。 舒宁怡笑道:“这一路上经过了这么多地,到一个地儿撒几百个铜钱。功德虽小,但量大。你毛当然就多了。”白毛毕竟和功德空间息息相关,功德空间繁荣了,白毛的毛也会厚实起来。以前冬天的时候,舒宁怡抱着白毛暖和极了。 白毛被顺毛顺得舒服了,说话也懒洋洋起来,“明天就到地了,那水就不用给那赶车的了吧?”空间的河水蕴含灵气,白毛本就是个小气的。再说现在功德紧缺,白毛一点也不想浪费。 舒宁怡用毛巾擦干白毛身上的水,慢悠悠道:“按我们这般拼命地赶法,李大叔迟早要生病。给他喝点水,路上才不会耽误行程。” 白毛的小嘴撅起,“可惜一点功德也换不来。”李大叔喝灵水祛病,本是善事,但是李大叔生病的源头在于给舒宁怡赶路,所以这就不是功德了。 舒宁怡将毛发蓬松的白毛抱上床,“真是小气包子。” 第5章 不是克星怎成债主 第二天,舒宁怡吃过早膳后,就下了楼。李大叔早就准备好了马车,精神奕奕地等着舒宁怡。李大叔咧着嘴,拉过昨日见过的牵马童,笑道:“无痴师傅,我不太熟悉这边的路,不过张家村和三挺熟的,今儿就让和三领我们去吧。” 舒宁怡点头表示知道了,就上了马车。这一次,李大叔并没有急着赶路。 马车慢悠悠地出城,颠簸地走过一段石子路。如今入了冬,马车外飘着鹅毛大雪。 马车外的牵马童和三的脸都被冻红了。舒宁怡看他小小年纪的,就温声道:“小施主。” 这里能被称小施主的只有和三。和三扬起笑脸,清脆地道:“无痴师傅,您叫我么?” 舒宁怡面带温柔,“外头凉,马车宽敞,小施主要不进来坐会儿?” 和三还没回话呢,李大叔就高声笑道:“还不快谢过无痴师傅。无痴师傅这是在体谅你这个傻小子呢。” 和三摸摸头笑了,还是先和李大叔讲路子。李大叔听完后,就笑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在马车里往外看,也是一样的。我走错了路,你到时再说呗。先进去吧。” 和三这才轻手轻脚地进了马车,看向温柔地看着他的无痴师傅,和三笑道:“无痴师傅菩萨心肠,挂念我呢。” 舒宁怡点点头,然后随口问道,“小施主今年多大了?”这是舒宁怡的习惯。舒宁怡要做善事,不刨根问底的,哪里知道别人需不需要帮助? 和三搓了搓被冻红的脸,笑道:“我今年十四了,在家里排行第三,家里一堆兄弟姐妹的,家里花销大,我看爹娘、还有大哥二哥辛苦,也就跑出来做事了。” 舒宁怡温柔笑道:“小施主孝顺知礼,是个好孩子,以后必有福报。” 和三脸微红,和舒宁怡聊开了,双眼亮晶晶地看着白毛,“无痴师傅,这猫好漂亮啊。”这是和三见过的最漂亮最高贵的猫了。 白毛抖抖耳朵。它是听赞美长大的好么,它一点也不激动。白毛细长的尾巴还是打着圈摇了摇。舒宁怡笑着抚摸怀里的白毛,笑眯了眼:“听你这么一说,毛毛开心了呢。” 和三搓了搓手,羞涩道:“无痴师傅,我能摸一摸么?整个南田县都没这么好看的。” 舒宁怡熟练地出卖朋友,将白毛递过去。和三摸了几把后,就知礼地收了手。 和三接着好奇地问道:“无痴师傅到张家村走亲么?”这南田县可不是四通八达的地方,偏僻的很,除了商人,南田县真的很少出现外人。南田县的顺风客栈生意也不是很好。 舒宁怡转了转手中的佛珠,手上安抚有些炸毛的白毛,笑道:“算是吧。” 和三立马挺起小胸脯,笑开了,“无痴师傅,您来找谁啊?我娘就是从张家村嫁出来的。那里我也算知道些。您不妨告诉我,说不定我知道呢?” 舒宁怡皱起眉头,轻叹道:“是个九岁的男孩。三年前,这苦命的孩子被人拐了。他的家人临终托付贫尼寻找。贫尼找了多年,听个行商的提起张家村的小儿。说实话,贫尼其实就是来碰运气的。菩萨保佑,希望这次贫尼不会失望而归。” 和三敬佩地看向舒宁怡,这么天南地北不辞千辛万苦寻找,只要有一点线索就奔赴过来。无痴师傅果然是个心肠好的。和三脑子迅速转了转,张家村九岁的外来户。和三想到了一个人,拍手道:“我还真想到一个。” “这人是张德誉。张德誉是两年前被如玉嫂领回来的。如玉嫂是女户,有一个赘婿。如玉嫂年纪大了,还没儿子。就捡了张德誉回来当嗣子。不过,张德誉挺倒霉的。听说早先是流民,爹娘都死了。到了张家村,本来有了新的爹娘,要享福了。可是不过一年,如玉嫂和她男人都死了。” 和三犹豫地看了看舒宁怡,终是说道:“村里的人都说张德誉是克星。大伙都不和他玩。后来族里收回了如玉嫂的祖产,把张德誉赶到了村最外边。” 和三其实对张家村的做法不太看得上眼。和三在客栈做牵马童,每日迎来送往的,见识过的听过的事不知道有多少。像克星什么什么的,不过是命运不济罢了。先不说张德誉自己的亲生爹娘是不是被他克死的,就是如月嫂和她男人的死也怪不到张德誉头上。 如玉嫂的男人从小到大就是个病秧子,整天一副要死不死的样子,要不是如此,也不会入赘。他娘还说如玉嫂不能生育,不能怪如玉嫂,说不定这无根的苗头就在她男人身上呢。如玉嫂的男人在张德誉来之前,就有些不行了。一年前病逝,再正常不过了。而如玉嫂对她男人情深,也就这么撒手而去。说来说去,他们的死和这个张德誉没什么关系。 和三想起张家村贪婪的村长,心中嗤之以鼻,那张庆山老头不就是想霸占如玉嫂的家财么。张德誉说到底本就是个外来户,在张家村没什么根底,家财被抢了,也没人帮说帮说。 舒宁怡转了转佛珠,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这时,李大叔在外头喊道:“无痴师傅,到了张家村了。” 舒宁怡转头问和三,“小施主知道张德誉住哪么?” 和三摇头,他只知道在哪个位置,具体的就不清楚了。和三掀开车帘,跳下马,高声道:“无痴师傅,我先去问问路。”说罢,就朝在村口玩雪的小孩那边跑去。 过了一会,和三就跑了回来,喘着气道:“我知道在哪了,李爷,我来赶马车。” 李大叔推开和三要抢马鞭的手,斥道:“你给我好好地坐着,年纪小小的,胆子就这么大,你想赶马车,等无痴师傅到了地,我再让你赶。” 和三兴奋了,就爬上车辕,给李大叔指路。 马车横穿了整个村庄,从村口一直往大山的方向行驶。都过了村庄自建的防守篱墙了,张德誉的家都还没到。马车最终停在了靠近山口的破败的小院子门口。 舒宁怡抱着白毛下了马。看这情况,张家村很排斥张德誉,张德誉也过得不如何。 和三先下车,他在院门口转悠了一下,然后捂着鼻子道:“谁在门上泼了粪啊?太缺德了吧。” 院门上了锁。张德誉不在家。舒宁怡皱眉看着泼在门上的秽物,李大叔早就捂上了鼻子。好吧,她什么也闻不到。 舒宁怡的马车进了村,村里就有好奇的小孩跟着马车后面跑。马车在村里是个新鲜物事,村里最好的脚力也就是牛车驴车了。看到马车停在克星家门口,下来的还是尼姑。 张家村相对来说还是比较闭塞的,村里的小孩很少见到爹娘说的尼姑。这时,就有一个个子比较高、脸上泛着青肿的的小男孩,扬着头问道:“你们是谁啊,来咱们村干啥子?” 舒宁怡还没开口呢,和三就接过话茬,“全子,誉子去哪了?这位无痴师傅是来找德誉的。” 张德全的祖父是族长,家里又只得他一个孙子,平日被家人娇惯坏了。张德全此时翻了个白眼,“谁知道那个克星去了哪?他不是去镇上,就是进了山。那尼姑和那克星,是什么关系?” 李大叔和和三听得都皱起了眉头。和三斥道:“全子,怎么说话的?什么尼姑尼姑的,这是无痴师傅。” 张德全撇了撇嘴,没搭理和三。 村里突然来了外人,也有大人跑过来看热闹。一个面善的妇人正好过来,看到宝相庄严、童颜鹤发的老尼,赶紧带着敬意道:“这位师傅,怎的突然来此?”张家村又闭塞又没钱的,以前是连和尚尼姑都不会跑到这里化缘的。 和三见到来人,笑了起来,“石秀嫂子,这是无痴师傅,来找德誉的。” 舒宁怡双手合十,淡淡道:“这位施主,贫尼与张德誉张小施主有些渊源。张小施主何在?” 石秀嫂面露难色。张德誉在村里名声极恶,就算过得可怜,大多数也是漠然视之。而且,就算要帮忙,也要张德誉肯让人帮啊。张德誉长得倒是好,就是犟得很。 有些村民看他过得艰难,也会送些鸡蛋送些菜什么的。张德誉倒是来者不拒,只是嘴巴像是挂了锁似的,什么好话也不说,眼睛也幽深得很,配上克星的名头,整个人莫名地让人有些害怕。长此以往,本来就不热的好心,慢慢地也变淡了。 石秀嫂局促地道:“这位师傅,誉子一般到了晌午会回来。要不,您在这里等等。我给您搬个座。德清,赶紧去家里搬个凳子过来。” 一个小子“诶”了一声后,就跑去搬凳子去了。等那小子呼哧呼哧地搬来了凳子,舒宁怡谢了石秀嫂的好意。面善妇人羞涩地摆摆手,就回去了。 舒宁怡让李大叔、和三自便。和三就缠着李大叔赶马车。马车来来去去地在村子里穿行。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就跟在马车后面发疯地跑。舒宁怡闭目坐在凳子上,手不停地转着佛珠。 过了晌午,张德誉依然没有回来。石秀嫂似乎很是热情好客,想请舒宁怡过去用饭。舒宁怡没去,只说自己用干粮即可,就让李大叔、和三过去,吃了顿便饭。 等他们都走光了,舒宁怡这才问白毛,“你能闻出张德誉的气息么?” 白毛噘着鼻头,“没东西闻啊。我去爬他的院子。” 白毛被舒宁怡用双手托着到了墙上,墙上到处都是细细碎碎、带着锋利的铁片。白毛暗骂一声,矫健地跳进了院子。白毛进去闻了一遍后,就跳出屋,往山里走,“他去山里了。” 舒宁怡紧跟着白毛。如今是冬天,山里的动物也鲜有出现。天上又下着雪,张德誉进山的脚印也被掩盖住了。还好白毛不是一般的兽。冰天雪地也会遮掩气味,一般的动物很难准确地嗅闻。 白毛矫健地在大道上跑了一段,然后就打了个弯,走了小路。一直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白毛才在一个猎人坑里停了下来。 第6章 往事不堪回首 时间倒退到两天前。 张德誉梦见了自己的娘亲柳氏。他娘总是对他温柔喜悦地笑,柔声细语地絮絮叨叨,还会给他准备很多舒适暖和的衣裳,香甜至极、热乎乎的吃食。柳氏正笑着劝他要好好吃饭、不要挑食。他在梦里嘟着嘴不肯听劝,怎么也不肯吃。 张德誉在一旁忍不住要叫,我饿,我要吃。他喉咙动了,声音还没发出来,梦就散了。他娘的脸蒙上了雾,很快就支离破碎了。 张德誉粗喘了口气,从梦里醒了过来。张德誉一时有些迷糊,先是打了个哆嗦,才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冰雪之中。张德誉爬了起来,后脑勺泛着丝丝入骨的疼。他往后一摸,手就沾上了红色的血。血从指缝间掉在雪地里,仿佛一张宣纸上盛开的梅花。 张德誉终于记起来自己不久前和村里的张德全几个打了架。张德誉抿嘴,果然发现自己好不容易从结冰的河里凿洞捉来的鱼不见了。他为了抓鱼,还不小心掉进了冰冷的河里。 那鱼是他的晚饭。他已经饿了好几天了。张德誉晃晃有些头晕的脑袋,捂住被打得生疼的肋骨,穿着单薄潮湿冰冷的袄子,缩着脑袋,哆嗦着蹒跚地往家里走去。 现在太阳已经落了山,但是路被雪被铺了个遍,倒是让张德誉还能看清路。他家是个小破院,在村的最外边,离山最近。若是有野物进村,第一个就是经过他家。 张德誉已经饿得两眼发晕双腿发软,只得靠着意志强强支撑。他到了家门口,就发现了坐在门口的世洪叔,他下意识往旁边一看,果然看到了扶车上几小袋粮食米面。 这就是他一个月的口粮。张德誉讽刺地扯了下嘴角,然后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世洪叔在台阶上正往肚子里灌酒,大冷天的,在门口等了有一会了,就冷的要死。这时,一看到张德誉,倒是想教训几句,但是又觉得这小孩可怜。罢了罢了。抱怨的话就在肚里转了几圈就没了。 世洪叔站起身,收起了酒葫芦,沉声道:“誉子,这是这个月的粮食,快过年了,所以族里提早发了。你快开门,我给你搬进去。” 世洪叔说的时候,面皮有些发红。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口粮养不饱半大小子的胃,但是族里就发了这些,他自己家里也有几个娃要养,实在拿不出更多的粮食给这可怜的娃。 张德誉摇头,“世洪叔,就放门口,我等会自个拿进去。”也就是几袋东西。他又不是提不动。他并不喜欢别人进他的破院子。这毕竟是他现在唯一拥有的东西了。 世洪叔没反对,将扶车上的东西轻巧地提了下来,一起堆在门口。做完后,世洪叔又从车里提了一篮子鸡蛋下来,好声好气道:“这是你石秀嫂给你的。你收好,我要回去了。你以后别这么晚回来,知道么?”石秀嫂是世洪叔的婆娘,面相倒是颇善,心肠也好。 张德誉“嗯”了声,就没反应了。见他反应冷淡,世洪叔摇了摇头,就推着扶车回家了。张德誉从脖领里取出钥匙,将破院子打开,提着门口的东西进去。 院子里破败的很,一个枯井,几棵歪脖子枯树。几个屋子的窗子也是破的,冷风呼呼地往里吹,整个屋子没有什么东西不是冷冰冰的。张德誉进了寝屋,将口粮藏在床底下。省吃俭用的话,这些能吃小半个月。他取了一手的泛黄的米粒,在厨房拱起了火,在锅里添加了满满的水,才把洗干净的米放进去。 张德誉关上厨房的门,不时地添火。等差不多了,就打开锅盖,用碗从锅里舀了发烫的米汤,细细地喝了起来。之前一直冷的发抖的身体,终于缓了过来。虽然肠子还是饿得打结,热汤一下去,肠子也泡开了些,肚子也没那么疼了。 又添了些柴火,张德誉这才脱掉被冰水湿透的袄子,咬着牙将自己脱光,然后哆嗦地爬上炉灶,钻进锅边的被褥里。整个冬天,张德誉都是在炉灶上过的。虽然睡觉要缩着脚贴着墙,但是厨房比别的屋暖和多了,也就厨房的窗子没破。 张德誉在有些温热的被褥里暖身子,等着刚刚浸到骨子里的冰冷褪去,这才起身换了干净的衣裳。可惜袄子只有一件。张德誉只好披着被子下地,然后将湿透的袄子,放在锅边烘干。 稀粥煮好后,张德誉慢慢地喝完。等袄子有些干了,就重新爬上炉灶,披着被子缩着身子,睡了过去。张德誉又梦见了以前。 张德誉原来有一个名字——薛劲竹。他其实是安乐侯世子的嫡长子,他还记得他爹安乐侯世子用他的名字教育他,让他做一个正直、有气节、坚韧不拔的风中劲竹。可笑的是,就是这样教育他的爹,将他和他娘柳氏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娘柳氏柳慧珍本是大周朝威武将军柳若安唯一的嫡长女,从小被家里的长辈捧在手心里呵护地长大。到了及笄之年,就与安乐侯世子薛东渝成婚。婚后一年就顺利生下嫡长子薛劲竹。 可惜世事难料,薛劲竹长到三岁时,柳家因为站错位子,扶持的皇子夺位失败,因而被新皇所恶。柳家后被诬为私自练兵、图谋篡位的奸臣贼子,新皇周武帝周景浩下旨抄家灭族。 柳氏那时为薛家妇,在风云变幻的京都下,托庇于安乐侯府,幸免于难。但是安乐侯世子薛东渝却一朝变脸,势要以忤逆长辈、不孝翁姑为由,将柳氏和薛劲竹幽禁于府。 安乐侯夫人李氏看中娘家侄女,欲聘给世子为续弦。但薛东渝因他与发妻柳氏是先皇赐婚,所以无法休妻另娶。安乐侯夫人李氏于是折腾了柳氏两年,柳氏在薛劲竹五岁时撒手人寰。 安乐侯世子薛东渝过了三个月的孝期后,娶了续弦小李氏。小李氏进门以后,薛劲竹在府里地位每况愈下,危机四伏。柳氏留下的心腹丫环之一草环姑姑,因救小主子也折了进去。 长相精致的薛劲竹六岁出府,就被人拐走到了江南一座小倌馆里。被调教了一年后,七岁的薛劲竹被柳氏另一个丫环银环姑姑和她男人柳坚,千辛万苦找到并救走。可惜的是,最后银环姑姑和柳坚叔叔都死了。 忠仆过世后,身上没银钱没户籍路引的薛劲竹,假扮流民随波而流。为了活下去,为了柳氏对他的期盼,他需要一张户籍。 张如玉张娘不会想到,他是故意倒在他面前的。张如玉张娘是女户,也跑生意,客栈的老板也认识她。然后和别人谈论她。他就坐在门外听了个遍,知道张如玉张娘缺个儿子。他就动了心思,特意饿倒在她回南田县的路上。 他想讨好一个人的时候,是很简单的。后来,张如玉张娘果然将他带回了张家村,让薛劲竹承了嗣,入了张家村的户籍,改名为张德誉。 好景不长,一年后张如玉的夫婿病死,张如玉悲痛之下也撒手而去。张德誉成了无双亲又克夫克母的天煞孤星。张德誉本就是个外来户,又有了克亲的恶名。 之后按照族规,仅九岁、势单力薄的张德誉将张如玉的铺子和田地交为族中暂管。张如玉的祖宅也被族中收走,族里将张德誉赶去了村外围的破院子。为了不让邻村的人落下话柄,族中还是每月定期给张德誉发粮。 第7章 卖柴禾的小男孩 张德誉发烧了。他掉进了冰水里,又被打,之前还饿了几天。到了半夜,身体就滚烫滚烫的。张德誉感觉脑子乱哄哄的,嘴皮子干涩,喉咙冒烟。睁眼闭眼几次,张德誉努力了几次,才爬了起来。他病了,身边可没人伺候吃喝。 张德誉耷拉着眼,摸着冷灶,昏头昏脑地烧了灶。他随意抓了把米,这次连洗都没洗就丢进锅里。 等差不多弄好、只等粥熟后,张德誉才抱着腿蹲坐着,斜靠着炉灶眯了会眼。没想到,他一眯眼就睡着了。等再次醒来后,粥早糊了。张德誉只得忍着喝了底。 张德誉填饱了肚子,在炉灶里又添了把火。然后爬上炉灶继续睡。没睡多久,张德誉就模模糊糊听到门口有人大力地敲门。 “哐哐哐、哐哐哐……” “这门里头拴住了,那小子肯定在里头。这么久没开门,肯定是不敢开门。”说话的女人声音尖利。 看门撞不开,就直接在外面骂开:“张德誉,你个小瘪三滚犊子,敢打我家全子。看我家全子可怜的哟,我家全子脸都被你打肿了。我家全子咋惹你这个煞星啦。你想干啥子,克死了你爹你娘,现在又要克死我的孙子啦……” 那老女人一边骂,一边拿着木棍敲门:“张如玉那泼妇,到底是从哪个阴沟里把你这个天杀没良心的找过来的。她是不是专门拉你过来克咱们村的……张德誉,你给老娘听着。下次要是敢动我家全子一下,老娘就让你滚出张家村,除了你的籍……” 张德誉恍恍惚惚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张德全的奶奶白翠娘。白翠娘是族长的婆娘,平日里最是喜欢端着架子,为人泼悍得很。 张德誉和张德全打过好几次了,每次张德全奶奶都会过来找茬。幸好今儿锁了门,以往被她抓住,她肯定会抽他几巴掌打落他的牙、用爪子挠花他的脸,然后再给族长吹个耳边风,削减削减他的月粮。 还好昨天世洪叔把粮送了过来。下个月开了春,山里说不得又有了野物。张德誉一边听外面的叫骂,一边胡思乱想,之后一眨眼就疲惫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日头偏西,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张德誉精神好了些,身子还有些酸软无力。他这次煮了蛋羹。 张德誉穿上烘干的袄子,将热乎乎香气四溢的蛋羹狼吞虎咽下去后,就捡起以前从镇上破庙里偷来的香,他用炉灶里的火点了香,然后拿着香,钻了厨房的地窖。 地窖暗得很,家里也没蜡烛。张德誉也不怕被东西磕到碰到,实在是地窖里没什么东西,空得很。张德誉直直地走到地窖的深处,那里摆着一张低矮的横桌。横桌上右边摆了一排排的灵位,左边只有四个灵位。 张德誉先是朝左边的灵位跪下,拜了三拜。那是张如玉一家的灵位。之后,张德誉又朝右边几十个灵位拜了拜,那是柳家人的。 张德誉将香分别插在两边的沙盘上,然后对着柳氏的灵位道:“娘,孩儿想你了。孩儿最近饿得厉害,没力气读书。也不知道我以后能不能考上秀才。”柳氏去世前,拉着张德誉的手,要张德誉一定要安全长大成人,考取功名,然后娶妻生子,给柳家过继香火。 先不说娶妻生子了,张德誉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长大成人。他觉得他在张家村处境非常危险。张娘死后,族里就管了张娘的家产。 他一直都知道族里对他的态度。当初张娘要让他承嗣,族里就不依不饶的。族里的那些人,特别是族长张庆山,早就盯上了张娘的家产。在他出现到之前,族里的人鼓着劲儿要给张娘过继承嗣,哪想突然被从天而降的他占了旺坑。 如今张娘去了,族里有人是不会看着,他长大后再要回张娘的家产的。这从每月给的那些粮就能看出来了,他们想饿死他、冻死他,逼着他去山里打食,最好被野兽给弄死。 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张德誉想了会,决定明日去镇上赚些钱。 …… 张德誉窝在炉灶边好好地睡了一觉,第二天鸡刚打鸣,他就醒了。他赶紧穿上袄子,给自己灌了满肚的稀粥后,就在仍旧寂静的村子里行走。 现在是冬季,地里没活,以往忙碌的农人就变成了闲人。如今一大早的,太阳还没出来,冰雪仍下着,外头实在是凉得厉害,就是最结实的汉子也不敢这么早出门。所以张德誉一路走来,什么人也没见到。 张德誉觉得冷,就跑了起来,身体也慢慢地热乎起来。他跑跑停停地走了一个时辰,才到了南田县城。 路边的早摊没摆几个,生意也冷清得很。他们看到张德誉都眼前一亮,忙着对张德誉吆喝起来。张德誉没敢抬头,匆匆地走了过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去抢摊上的东西。 要知道,曾经的流民生活教会了他底层人的凶恶。 张德誉迷茫地站在一家药房门口。这是仁德堂,在县里的名声很好。坐堂大夫医术好,医德更好。仁德堂的管事也很和气。仁德堂还没开门。张德誉就坐在对面的台阶上。这时,张德誉才记起药房对面的铺子张家布庄,正是张如玉张娘以前开的。 这铺子是卖布的。南田县还能入眼的就是山里的野物。张娘在南田县收南田的人打的皮毛,然后运到别的城市去。然后再从别的城市带些好看又经用的布料到南田县。不过,现在铺子成了白家的了。张家村的人不懂生意,得罪了张娘在外地的人脉,生意做不下去,就将铺子的生意转给了白家。白家就是族长婆娘的娘家。 他刚坐下,肚子就咕咕地叫了起来。他下一餐还在两个时辰后。他不仅要精准地计算每日粮食的消耗,还要会懂得怎么更健康地饿肚子。 他知道怎么健康地饿肚子,还要从他娘柳氏那里听来的《卖柴禾的小男孩》说起。 这故事里讲的是一个小男孩出身于贫穷潦倒的家庭,他的爹娶了后娘,就变成了后爹。两人合力榨干小男孩的所有,小男孩每日就是不停地劳作、不停地砍柴去卖、不停地饿肚子。 有一天,小男孩受不了,就离乡背井了。他到了一个新地方,却还是每日不停地劳作、不停地砍柴、不停地饿肚子。因为他只会这些。自然而然的,小男孩除了糊口饭吃,什么也剩不下来。后来男孩就寻路子发家致富。他最后做到了。 但是,这时,他的爹、后娘找上了他。又开始不停地榨干小男孩。小男孩在礼法之下,没有反抗。最后,小男孩的家产都被他爹、后娘给败坏了。于是,一家人又变成了穷困潦倒之家。 他爹、他后娘尝到了甜头,就逼着小男孩重振家业。小男孩想着自己有了家财,还是会被他们霸占,干脆就不干了。于是,无论他爹、他后娘使了什么手段,小男孩依旧每天不停地劳作、不停地砍柴、不停地饿肚子。 他爹、他后娘见此,只好罢了,不过对小男孩的态度也越来越恶劣。他们似乎把不能富裕的原因,怪在了小男孩身上。于是,小男孩自此,每日就是不停地劳作、不停地砍柴、不停地挨打辱骂、不停地饿肚子。 终于有一年冬天,小男孩到了极限。当时他还在卖柴禾。不过生意并不好。 他临死前见到了厚厚的衣裳,他就用那白色的袄子裹在身上。他还见到了被处理好的裸鸡,他就点起了柴禾烤了鸡。最后的最后,他见到了曾经疼爱的奶奶。他的奶奶说要带他去一个不用劳作、不用砍柴、不用挨打受骂、不用饿肚子的地方。 第二天,小男孩埋在雪里冻死了,柴禾已经烧成了黑炭。 柳氏告诉张德誉,这个故事还是柳氏她娘告诉她的。柳氏她娘又是公婆告诉她的。所以这个故事就是柳家祖宗传下来的。 张德誉很感谢写出这个故事的祖先,他从这个故事里学会了怎么更健康地饿肚子,学会怎么在最底层发家致富。 张德誉坐在冰冷地台阶上胡思乱想了一阵,药房的门终于开了。这家药房的管事是个好人,看张德誉小小年纪的,就让他去山里采草药挣钱。 第8章 不知家传的老婆婆上 舒宁怡到了猎人坑,就发现了掉在坑里的张德誉。猎人坑有一个成人高的深度,还没长大的张德誉爬不出来。他似乎是想垫些雪上,然后爬出来。不过张德誉反而陷进雪里。 柳若安是舒宁怡大哥同窗。舒宁怡以前女扮男装见过柳若安。张德誉五官精致,倒是与柳若安有些相似。因为长期挨饿,脸色蜡黄,头发干枯细弱。 他被冰雪包围,满脸通红地闭着眼,呼吸十分微弱。舒宁怡叫了一声,张德誉根本就没反应。 白毛跳了下去,用爪子挠张德誉的脖子。挠了十几下,张德誉的睫毛动了动。睫毛上的落雪簌簌地掉了下来。 张德誉迷茫地睁开眼,他已经饿得头晕眼花了,他的肚子又咕噜咕噜地叫唤了。张德誉虚弱地舔了舔嘴唇,把唇上的雪舔进了肚。 “你是张德誉么?” 张德誉抬起头,就看见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这老婆婆背后似乎泛着佛光,一脸圣洁。张德誉想,是要死了么?老婆婆是来接他去不用受冷挨饿的地方么? 舒宁怡看下面的小子迷糊着,又冻得厉害,就递出手道:“你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见张德誉还是愣怔地没反应,白毛又挠了张德誉的脖子几下。 张德誉感觉脖子微麻,清醒了过来。他眨眨眼,将冻裂的双手放进舒宁怡皱巴巴的手掌里。舒宁怡一用力,张德誉就轻飘飘地飘出了猎人坑。 舒宁怡心里嘀咕,张德誉也太轻了吧。十岁的张德誉看上去也只有七八岁那么大。 舒宁怡见张德誉穿着单薄,破旧的袄子还湿着,就脱下身上的淡青色夹袄,把张德誉裹了进去。张德誉不重,舒宁怡将张德誉抱在怀里,往山下走,一边走一边问:“你是张德誉么?” 张德誉发现自己被个老迈却孔武有力的老婆婆抱在怀里,惊呆了。好半天,张德誉才回神,面皮紧张了一下,然后刻意放松下来,“我是张德誉,你是谁?” 舒宁怡用慈爱的目光看着张德誉,“你知道柳慧珍么?” 张德誉身体立马紧绷起来,他眼神凶狠起来,警惕地看着舒宁怡。 这人是谁?为什么知道他娘的名字?张德誉被他后母磋磨了挺久,立马想着面前的人是不是后母派来的。 张德誉骇地要从舒宁怡怀里挣扎出来,但是张德誉发烧发得全身发软,最后就一脸虚弱地抿着嘴不说话。 舒宁怡不知道张德誉心中的惊涛骇浪,而是开始想着怎么给张德誉治病,怎么养大张德誉了。 路上两人都沉默着。舒宁怡抱着张德誉带回小破院。李大叔、和三在小破院外焦急地转悠。和三正好面对着舒宁怡这边,第一个发现了他们。 和三小跑过来,“无痴师傅,您怎么往山上去了啊?万一碰上觅食的野兽可怎么办?”和三叽里呱啦地念叨了一通后,看到舒宁怡怀里的小孩,“无痴师傅,这个小孩是谁啊?” “他就是贫尼要找的孩子。”舒宁怡朝和三笑了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张德誉,温声道:“你院子的钥匙呢?” 张德誉警惕地在三人之间来回打量,虚弱地问:“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你们。” 舒宁怡微笑,“贫尼是你娘的曾祖姑奶奶,法号无痴。” 张德誉皱眉沉思。柳氏在柳家覆灭后,一直关心柳家香火的问题,之后就让张德誉背下了家谱。曾祖姑奶奶?还是个尼姑?张德誉想起娘柳氏提过曾祖姑奶奶的事。曾祖姑奶奶早年因情痴,销去了柳家户籍,入了庵庙为尼。 张德誉冷漠地打量了舒宁怡几眼。舒宁怡的皮囊鹤发童颜,脸虽然起了皱纹,但是依旧能看清长相。面前的老尼与曾外祖父柳明熙有些相似,特别是那双睿智的眼。 张德誉低下头踟蹰了一下,从脖子里掏出钥匙。舒宁怡就把钥匙从他脖子上解下来,并拿给和三。和三机灵,取了钥匙,向村里的人借了热水,浇干净院门上结冰的秽物,这才开了锁。 张德誉被舒宁怡抱进门时,看到地上秽物的时候,眼神平静无波,似乎经历过很多遍一样。 舒宁怡进了张德誉的院子,见院子十分破落,面上不显,心里可怜起了怀里的小孩。张德誉本是安乐侯府的金尊玉贵的少爷,如今却险些被冻死,住在这么破落的院子里,朝不保夕的。舒宁怡摸着张德誉发红的额头,转身出门,沉声道:“李大叔,回县城,找个大夫给他看看。” 李大叔怜悯地看了张德誉一眼,然后吆喝了和三。四人就这么离开张家村。马车这次比来的时候走的快。和三推荐了县里名声最好的仁德堂。 仁德堂的于大夫摸了脉,问了张德誉几句后,就道:“凉气入了脏腑,他受了风寒。我开些驱寒的药汤。然后用被子捂捂汗。还有,他身体太差,饥一顿饱一顿的。他现在正在长身体,这伙食虚不得。以后还要用些药膳调理好肠胃。” 于大夫写完方子,看张德誉双手双脚冻裂,长了冻疮,又开了敷手的蛇油膏。于大夫十分好奇老尼与苦孩子之间的关系,但是也没多问,和舒宁怡拱了拱手,就收拾东西走了。 舒宁怡谢过于大夫后,就抱着张德誉回了顺风客栈,住进了她的厢房。给了李大叔、和三今日的酬劳,舒宁怡这才关上房门,然后对一直盯着她看的张德誉,道:“你有什么要问的么?薛劲竹。” 张德誉厌恶地皱眉,“不要叫那个名字。” 舒宁怡坐在床边,给张德誉压好被角,“现在叫张德誉是吧。你等会乖乖喝粥喝药,再好好休息养病,明日我们再详说。” 因为还在发烧,张德誉脑子里涌着一股股的乏意,他用指甲抠破自己的手掌,强打精神道:“你真的是先祖姑奶奶么?你怎么现在才出现?你又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张德誉半生坎坷,每当出现转机的时候,老天爷又会将他的快乐收回去,打回原形。他不敢相信,面前的人真的是来找他的么? 会不会是安乐侯府小李氏派来的骗子?而他又有什么可骗的呢?张德誉紧紧地盯着舒宁怡的表情。 舒宁怡叹口气,“之前你和你娘待在安乐侯府,侯府守卫森严,我是进不去的。后来你娘死了,你又被拐了,我这几年都在找你的下落。至于我怎么知道你在这,”舒宁怡幽幽道:“前几个月,我每晚都梦见你娘,是你娘柳氏告诉我,你在这的。而且也将你托付给我照顾。” 张德誉不相信地看着舒宁怡,舒宁怡拿出度牒,给张德誉看了,然后道:“你娘就没和你提起过我?”舒宁怡又和张德誉说了一些柳家的秘闻,还有部分的家谱。这些可是白毛以前听墙角听到的。 张德誉眼神闪烁,绷紧的小脸软化了些。张德誉想起她娘说的家传,就问道:“那你还记得柳家的家传么?” 舒宁怡脸一滞,想起自己娘跟自己说过的,然后道:“柳家刀法么,我是女儿,学不了的。” 张德誉哼笑道:“柳家的家传可不止这些。” 舒宁怡虎着脸,装作长辈敲张德誉的脑门,“我还真不知道,我是姨娘生的。主母怎么会告诉我柳家的家传。” 张德誉狐疑,“你不知道《卖柴禾的小男孩》的故事么?” 第9章 不知家传的老婆婆下 啥? 《卖柴禾的小男孩》? 这是什么鬼? 舒宁怡心虚地摇摇头。还好披着老尼的外皮,老脸依旧面瘫。 张德誉半信半疑地看着面前的老尼,“你真的,梦见我娘了么?”他娘柳氏是看他辛苦,然后托梦给面前的人么? 舒宁怡微笑,“那你说,我应该是怎么找到你的?张家村这么偏僻,也亏你能躲在这边。” 张德誉抿着嘴,看着面前的老尼。也许这个人说的是真的。若是他的后母,只会派人杀了他,或者拐卖。如今他势单力薄,直接将他裹了去就是了。没必要骗他才对。而且他现在也需要一个照顾他长大的人。 张德誉想通后,就低着头,好像是害羞似的,道:“先祖姑奶奶。还好您来了,要不然我就等不到您了。” 见张德誉相信了,舒宁怡心下松了口气,温声道:“德誉乖,不过不要叫我先祖姑奶奶,我如今法号无痴。你还是叫我无痴师傅吧。” 舒宁怡可不想每日都有一个半大小子追着她喊“先祖姑奶奶”。她死的时候只有十八岁、十八岁。她可是个妙龄女子。 张德誉点头。 这时候,小二也送来了粥和药汤。舒宁怡给这个小债主喂粥喂药后,张德誉闭眼睡了。张德誉在客栈养病养了三天,然后就生龙活虎了,就是冻伤还得继续包养。 舒宁怡趁这几天去成衣铺给张德誉置办了几套合身舒适保暖的衣裳,每日好吃好喝地喂进张德誉的肚子里,亲手用空间里的水给张德誉沐浴和洗头,对张德誉嘘寒问暖的。 有时候还出卖白毛,让白毛对着张德誉耍萌撒娇。张德誉毕竟只有九岁,和舒宁怡也日渐亲近了些。 张德誉的风寒好了起来,脸色也只好了一些,还是泛着微黄。头发都是有了光泽,只是不浓密,还需要长期的养护。 舒宁怡终于道:“南田县这儿的人对你不好,这边的条件也差,我带你去繁华的地方定居,然后再给你请个好夫子,如何?” 张德誉扯着自己身上的好衣裳,他很久没穿这么保暖舒适的衣裳了。 他听了舒宁怡的话,想起这几天舒宁怡对他的好,眼神一软,“我知道无痴师傅是好意,可是我,”张德誉抬起头,一脸倔强道:“我不能走。” 舒宁怡诧异道:“为何?” 张德誉直直地看向舒宁怡,眼神尽是忧虑,“无痴师傅,我是不是长得像外祖父?” 舒宁怡点头,张德誉与柳若安长相相似,都是俊秀精致的面容。不然她怎么会相信张德誉就是薛劲竹呢。 张德誉苦笑,“安乐侯府容不下我,后娘小李氏更是恨不得我死。当年就是小李氏命人拐了我。” 说到这里张德誉一脸阴骘,紧握着拳头道:“我娘的丫环银环姑姑和柳坚叔叔,救了我,但是他们也被小李氏的人害死了。小李氏一定还在找我,若是我出现在繁华之地,总会被她找到的。” 舒宁怡皱眉,“难道你永远都不出南田县,躲小李氏一辈子么?你就不考科举了,一辈子待在这里做农夫,或是商人?” 张德誉抿着唇道:“也许长大一些,面貌会有所改变。而且我娘教了我易容,只是如今手头上缺少可用的药材。我可以易容后,再去科举。” 舒宁怡叹气,“以后你再也不用担心钱财方面的事,生我的姨娘给我留了些田地、铺子、银票,你差什么,我给你补上就是了。” 舒宁怡摸摸张德誉的脑袋,“而且,我这几天打听清楚了,南田县的夫子都是些穷酸秀才,迂腐的很,他们又能教你些什么呢?只有去了繁华的城市,考进官学,你才能学的更好,有更大的发展。” 张德誉还是摇头,眼睛茫然和厌恶,“张家村的人不会放我走的,族长的婆娘有个外甥守城门,我一靠近城门,他就会盯着我。再说我也没有路引。”被城门的衙差发现没路引,可是会被捉进牢里。 “而且,他们霸占张娘的家财,还不是因为我年纪小,所以族里自然而然地接手张娘的财产。若是我走了,传出一些风声的话,南田县的人就会说张家村欺凌弱小,霸占家财,还把族中的孤儿赶走。” “南田县并不大,这种消息一传出去,张家村的男人就不好娶婆娘了,张家村的女人也难嫁。所以张家村一定会把着我不放,不让我走。若是我早夭,那就更好了。族里就名正言顺地接手张娘的财产。” 舒宁怡气愤,“他们不放你走,我就带着你逃跑。” 张德誉以前琢磨过,所以此时迅速道:“那样的话,他们会把无痴师傅你告上衙门,说你拐带小孩。毕竟我现在还是张家村人。除非我的户籍能移走。然后他们再在村里找个人给张娘承嗣,顺当地拿走张娘的家产。不过,户籍应该变不了了,我毕竟是已故夫妻的嗣子,族里也没办法换人。除非我德行有亏。” 张德誉还补充道:“我答应了娘,要考取功名。现在我的户籍在张家村。我必须要在张家村的县里考童生、考秀才。而考这些除了会读书以外,还要有本县廪生作保。廪生是不会随便作保的,必须知根知底,而且要看考生人品、名声。若是我离开,这儿的廪生是不会为离乡背井不知根底的我作保的,这样我也没法去考科举。” 舒宁怡无法,她暂时没想到好法子,只好道:“这些事先不说了,那我总能带你在县里住吧。你那院子,住的太冷,一些吃食也不好弄。你以后要考功名,这身子骨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折腾了。” 张德誉对此没意见,只是道:“那院子的地窖里还有柳家的牌位,我要带过来。” 舒宁怡点头,就约定了第二日去张家村。留下张德誉读书,舒宁怡下了楼,找到和三,李大叔已经回豫州洛阳去了。 舒宁怡对和三道:“小施主,贫尼要在南田县置一套院子,不需要多大,就两进的院子就可以了,环境清静些,离闹市远一点。当然风水不能太差,最好院子有些树啊花草之类的,邻居也要是些和气、不争吵的。还有,明日贫尼和德誉要去一趟张家村,若是小施主无事,就劳烦你跟着。至于车把式,你也帮我找找。” 舒宁怡对银钱方面还算慷慨,和三拍拍胸脯应了下来。 第10章 泼妇对上老尼 第二日,舒宁怡和张德誉坐马车回到张家村。舒宁怡让和三、车把式牛大爷在外等会,就和张德誉进了破院子。张德誉直接去了厨房,然后掀开地窖的盖子,然后爬了下去。 舒宁怡点了蜡烛,跟着下去。张德誉跪在地上,给两边的牌位都磕了头。然后就用包袱分别裹了所有的牌位。包袱实在是大,看张德誉小小的一个,舒宁怡就从张德誉手中一起提了过来。 舒宁怡和张德誉上去后,张德誉又从耳房的床底掏出几袋米面,“哼,这些我也要带走,才不给村里留呢。” 舒宁怡和张德誉将所有的东西都搬上了马车,正要走的时候,一个头带花布的老太婆带着些扛着锄头的村民挡在了马车前。 那头带花布的老太婆眼神凶恶,高声道:“哪来的老尼姑,要带走我们张家村的人?赶紧都给我下来。” 和三讶道:“是族长的婆娘。”舒宁怡按下要暴起的张德誉。和三下车,看到那老太太,笑道:“二姑婆,好久不见,精气神还是这么好。”和三和张老太婆也算拐弯的亲戚,她又是族长夫人,族长又是排行第二。 张老太婆皱眉哼了一下,“不好不行哪,村里整天有人生些幺蛾子,不管管,简直要反了天去。和三,你这小子咋合着外人,来咱们张家村抢人哪?” 和三惊讶道:“二姑婆,您这话说的,我们抢谁啦?” 张老太婆哼笑,“这老尼姑是啥来头。好好的,就一声不吭地要骗走张德誉,简直当咱们村没人。张德誉是咱们村子的人,他爹娘死了,村里就有资格照应照应他。这是哪来的老尼姑,不知道充的是哪路神仙,就这么青天白日的,拐咱们村的人走?” 舒宁怡看张老太婆来者不善,就下了马车。舒宁怡合掌,念了句佛,然后道:“贫尼与张德誉小施主是血亲,昨日上门寻访,结果就发现了张德誉小施主掉进了猎人坑里。贫尼见张德誉小施主浑身发烫,就急急忙忙地送去县里的医馆救治了。当时情形万分危急,所以未和村里的人打声招呼,这是贫尼的不是。” 旁边的村民被舒宁怡说得面皮发红,村里照应照应张德誉,还把张德誉照顾到了猎人坑里,差点没命的地步。 张老太婆脸皮厚的很,她叉着腰,阴阳怪气地笑,“哟,你算是张德誉哪门子的亲戚,张德誉以前的爹娘不管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张德誉现在的爹娘就是张如玉两口子。他成了张如玉的儿子,入了张家的籍,张德誉的亲戚就是咱们张家村的人。老尼姑,你倒是说说你家祖上哪个是张家村里的,又或者,你在张家村找了姘头?” “你嘴巴放干净点。”舒宁怡气得直哆嗦,“我是张德誉亲娘的曾祖姑奶奶。先不说我算不算张德誉的亲戚,就说你们张家村。把一个八九岁的小孩赶到篱笆外面住,饭也不给他吃饱,大冬天的连个像样的袄子也没有。他这么小,还被你们逼的去打猎,要不是我昨儿来了,今儿个,这孩子还不得冻死在外面。” 张老太婆朝天翻了白眼,嗤笑道:“你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咱们张家村怎么待孩子,关你屁事。你看不过眼,就去衙门告。族里粮食也给他了,他吃不够怪他自个,谁叫他饭量大。若是他一天吃八碗米饭,族里就要给他八碗么。” 张老太婆不想再跟老尼姑扯,老腰一扭,壮实的身子噔噔地爬上马车,上前掀开车帘,扯住张德誉,骂道:“张德誉,你个滚犊子给老娘下来。想跑哪里去,看老娘不把你的腿打断。” 舒宁怡急得要上前扯开张老太婆,还没碰到呢,张老太婆就突然捂着眼睛惨叫地跌下马车,尖叫道:“小兔崽子,老娘今儿个,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 张德誉铁青着脸,拍拍沾了面粉的手,跳下马车,“老太婆,以前我进山、去镇上,你不是当没看见么,今儿个我不过是去镇上住一段时间,难道还不行了?你倒是给我这个小辈说说,哪条族规不准我去镇上了?” 张老太婆这会也不和张德誉几个讲道理了,她从地上爬起来,眼睛发红流泪。 张老太婆抢过一个扁担,作势要打张德誉,“你个小瘪三,敢打老娘,你这是在忤逆长辈,长辈还不能教训教训你啦。” 舒宁怡将张德誉扯到身后,用手抓住扁担,然后用力一捏,被舒宁怡抓到的那一头,就立刻碎成木屑。舒宁怡满意老尼的身体力大无穷,用来震慑人还是挺有用的。 舒宁怡拍掉沾在手掌上的木屑,淡淡道:“德誉不过是不小心把面粉撒了,风一吹就吹到你老人家的眼里了。他小小年纪,又不是成心的,你这个做长辈的,也不要对小孩子动手动脚、喊打喊骂的,这么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凭白失了长辈的身份。”张德誉还要考科举呢,有了忤逆长辈的名声可不好。 舒宁怡这一捏,把张老太婆吓得半死,张老太婆急着往后退,被小石子绊倒,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张老太婆疼得脸扭曲成一团,听到舒宁怡的瞎话,脸上的菊花都开了。张老太婆扶着腰,拍着地,嚎叫道:“今儿个,你们谁也别想离开张家村。” 张老太婆斜眼往旁边的村民一瞪,“你们怎么还干看着呢,没看见外人欺负咱们村了么。”村民有一部分和族长家亲近,就立即围住了马车,另一部分人只是跟在身后。 和三见势不妙,赶紧弯腰扶起张老太婆,劝说道:“二姑婆,今儿个都是误会。誉子不过是去镇上住一段时间,又不是离开南田县。我知道二姑婆是担心誉子被人骗,不过无痴师傅是个好人,不会亏待誉子的。” 张老太婆哂笑,“我看这老尼姑就是不怀好意,她估摸着是从哪里听说张德誉得了份家财,所以就想以亲戚的名义跑来分一杯羹。这老尼姑来这充张德誉的长辈,若是以后张德誉大了,收回了地和铺子。这老尼姑再撺掇撺掇,让张德誉把张家村的家业改名。” 那也要地和铺子以后能回到张德誉手上啊。和三无语,“这怎么可能呢?如玉姑姑的财产不是由族里看着呢?” 张老太婆怕舒宁怡的怪力,也不敢再靠近他们。和三又劝了几句后,张老太婆狐疑道:“张德誉真的不出南田县?” 乡下的长舌妇不知道有多少,张德誉若是就这么跟着老尼姑走了,邻村的长舌妇还不得添油加醋、唾沫乱飞地说张家村为了霸占人家家财,狠心缺德的,让一个小孩子都被逼的和陌生人背井离乡了。 和三指天发誓道:“真的真的。”和三还悄悄在张老太婆耳边道:“无痴师傅还准备在镇上买个宅子呢。”和三一边说,一边和舒宁怡眨眨眼。 张老太婆这才放了心。反正,她的外甥守城门,让他再盯着老尼姑就是了。 不过,今儿张老太婆被张德誉抹了一眼的面粉,心里不甘,又想着这老尼姑有银子买宅子,于是眼珠子一转,道:“我平日都要刺绣挣钱,我这眼睛精贵着,现在我眼睛被那面粉一撒,眼睛痛的厉害。你们要走也成,不过要把我带上,我得好好地看看大夫。”张老太婆打定主意,要坑老尼姑一笔。 张德誉牙床紧绷。舒宁怡捏了捏张德誉的手,直接笑了,“马车比较小,上面坐我们三人,还放着些东西,实在是坐不下了。而且,张老太太刚刚还摔了一跤,身上想必不利索。这去医馆,一来一回的,马车颠簸得紧。贫尼看老太太你身子骨经不住。要不这样吧,贫尼到了镇上,就请仁德堂的大夫来村里,上门专门给你看看。”舒宁怡一边说,还摆出为你着想的表情。 张老太婆还要强辩几分时,一个打扮庄重、二十多岁的妇人刚刚到,然后笑着对张老太婆道:“二伯娘,你出来了这么久,族长和全子还在家饿着呢。还是先回去吧。” 张老太婆最疼孙子,一听见孙子张德全饿了,就焦急起来,“那我得赶紧回去。”张老太婆走之前,还恶狠狠地看着舒宁怡,“记得请个大夫过来。” 等张老太婆走了,这位打扮庄重的妇人就将围在边上的村人赶走,“全都回去吃饭去。”这位妇人在张家村似乎是颇有地位,那些村人都脸带恭敬地走了。 这帮忙的妇人转过头来,就对舒宁怡合掌,“这位师傅受惊了。我是张家村里正家的子媳妇潘荷香。听说您要和誉子叙叙旧,这些天还要劳烦您多多照顾。” 又说了些场面话,潘荷香才转过头,与和三还有赶车的车把式道歉道:“今天的事,实在是对不住,改日让世海请你们喝一盅。”潘荷香如此道歉,也是为了张家村的人好。 和三背后的顺风客栈可是南田县唯一的一家客栈。顺风客栈专门接待来南田县的商人。这些商人大部分是来收山货和皮子的。张家村的人经常打猎和收集山货,大部分的收入都是从住在顺风客栈的商人得来的。 若是今日张家村的人阻挠顺风客栈的人离开,那么就得罪了顺风客栈。若是顺风客栈的人给那些商人说些风凉话,贬低张家村的东西,到时候可就糟了。再说,张家村这蛮横的名声传了出去,在县里做事的张家村的人就好了么?铺子的管事就不怕万一哪里惹了张家村的人,然后被不讲道理的张家村人闹一顿? 潘荷香的儿子还在县里做事呢。潘荷香与和三几个陪着笑脸说了一会,看他们不计较,就走了。 回了县城,舒宁怡还特意绕路去了趟仁德堂,请大夫去张家村。张德誉臭着一张脸,道:“无痴师傅,你还真给那老太婆请大夫啊?” 舒宁怡合掌笑道:“贫尼佛家子弟,不打诳语。再说,”舒宁怡无辜地眨眨眼,“贫尼只说了请大夫,没说帮她付账。” 张德誉一愣,确实如此。若是张老太婆胡乱要些药,接着大夫叫她付账,张老太婆不敢不给,若是不给大夫诊金和药钱,这名声传了出去,以后还有几个大夫会上张家村治病? 想到老太婆最后不得不憋屈地付账。张德誉笑眯了眼。 第11章 舒宁怡的第一次 和三给舒宁怡介绍了中人,舒宁怡带着张德誉一起挑宅子,最后挑中了仙井巷。 不过,挑中这街的不是舒宁怡、张德誉,而是白毛。白毛到了这,就死活不走了。 这街上的每户人家都有一口井。传说这井曾经出过神仙水,喝过的人无不是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的,最夸张的是有人喝了神仙水后返老还童。 只不过,到了现在,这仙井就是个传说了,再也没人喝水后发现自己有了变化。 舒宁怡和张德誉赶在过年前,就从顺风客栈搬到了仙井巷。这宅子就挂在张德誉的名下,尼姑是不设私产的。 张家新宅分前院和后院。前院由门房、倒座房、中堂组成,连接前后院的是月亮门,后院由东西厢房、正房、游廊组成。 因着是乔迁,马上又要过年,所以院子里也应景地挂了红灯笼,窗户上也贴了喜庆的窗花。不过,宅子大门上的春联就是张德誉写的。 张德誉从小被他娘教着长大,字体俊秀。只是有些生疏了,写的时候不能收放自如,但是也很好看。 舒宁怡为了伺候好张德誉这个债主,本想让他住正房。但是张德誉以自己身为晚辈为由,将正房让给了舒宁怡,之后选了东厢房住。西厢房就做了书房。 舒宁怡洒泪,真是孝顺的好孩子。即使生活地这么艰辛,张德誉也没长歪。这孩子太可怜了,以后要好好对他。所以舒宁怡苦逼地到了井边,为张德誉付出了自己的第一次…… 之前在客栈,舒宁怡和张德誉的衣服都是请客栈的人洗的,到了新宅子,没仆人洗衣服,舒宁怡可没脸让张德誉给她洗衣服,最后就是从没洗过衣服的舒家小姐,捧着盆到了井边搓衣服。 舒宁怡先是用皂角搓在衣裳上,看搓不上,就打了井水,把皂角湿润。舒宁怡喜滋滋地在衣裳上涂抹泡沫,然后用力一搓,手中的衣服一分为二。 这是张德誉的衣服。舒宁怡本来想向张德誉表示表示自己的长辈爱的。舒宁怡欲哭无泪,这是长辈爱么,确定不是有仇么。 舒宁怡也没心情洗自己的衣服了。在洗衣仆没来之前,她还是多买点衣裳,每日一换吧。嗯。明日还要带上张德誉,给张德誉也买一些。 舒宁怡走进正房,就看到了进了宅子就不见了的白毛。白毛抱着汤婆子,躺在她的床上。白毛的猫脸泛光,“宁宁,咱们得了个大宝贝啦。”白毛喜欢叫舒宁怡宁宁,而不是叫舒舒(叔叔)、怡怡(姨姨)。 白毛把舒宁怡叫进空间。舒宁怡一进去,就发现空间变大了,而且比舒宁怡死前的大。河水也满满的,还泛着银光。不过菩提树还是和先前一样,结了十几个小小的金色果子。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之间变了?” 白毛咧开了猫嘴笑,“仙井巷的传说是真的。我一进这里就感觉到了灵气。这地下有一条小玉石矿。这井水长期被有灵气的玉石浸泡,就变成了神仙水,帮人延年益寿。后来是有人发现了玉石矿,就挖走了井边的玉石矿。所以这井里的水又恢复成原样了。” “不过,那人只是挖了一小部分,而我发现了所有。我挖了坑刨到底,就把玉石矿整个移到空间的河里。玉石矿的灵气果然浓郁,空间被灵气充溢后,就变大了。” 舒宁怡又惊又喜,“那我可以种人参了么?” 白毛尾巴打着圈,举起猫爪鄙视,“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蠢,好喵。灵气这么多,你想种多少就种多少。”拥有空间这么久,还是这么无知的主人,古往今来就她这一个。 舒宁怡高兴了。种人参=赚钱=散财做善事=得善果=还债。舒宁怡抱起傲娇的猫咪,狠亲了几口,“白毛就是福娃,明日我给你买你喜欢的烤鱼、焖鱼、烧鱼……” 舒宁怡兴奋了一会,就道:“那我可不可以从老尼的身体里出来,到外面转一圈?”好想试试做鬼的感觉怎么样。 “可以啦,不过你的魂魄要浸在河里,吸收满满的灵气。出去以后,灵气和外头的浊气会相互弥消,你要在灵气完全消散前,回到空间或老尼姑的身体里。” 舒宁怡听后,就出了老尼姑的身体,直接以魂魄之体奔向泛着银光的河水。一进去,舒宁怡就感觉自己毛孔舒张开来(鬼竟然有毛、孔),浑身爽爽的。灵气无色无味,舒宁怡却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被灵气裹住,直到裹住全身。 白毛在一旁道:“切记在灵气消散前回到老尼姑的身体里,或空间里。”舒宁怡点头,然后出了空间。 外头已到了子时。月亮在乌云里露了个头。舒宁怡飘出正房,却看到东厢房还有亮光。这么晚,张德誉还没睡?舒宁怡意念一动,就闪进了东厢房。 东厢房内的火盆还散发着余温。置在中间的圆桌上放了一个烛台,烛火影影烁烁的。张德誉正端着一本《礼记》念念有词。 “这么晚了,还看书?”舒宁怡开口后,才蓦地惊醒。人应该听不到鬼在说话吧。 果然,张德誉一点反应也没有。 舒宁怡只好又飘回自己的屋子,然后进了空间,重新附在老尼姑的身上,然后出了空间。重新成了老尼的舒宁怡这才出门,敲了东厢房的房门。 纸糊的窗子上映着张德誉的影子。张德誉慢慢走近,然后打开门,看到是舒宁怡后,就闷声道:“无痴师傅,您怎么来了?” 舒宁怡拉着张德誉的手进了屋,关切道:“我起夜了,就看你这屋还亮着灯,就过来了。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念书?早点歇下才是,你现在在长身体,不能熬夜,不然,说不定以后会长不高的,到时候有你哭的。” 张德誉反握住舒宁怡皱巴巴的手,将舒宁怡引到他刚刚坐的圆凳上,低声道:“这凳子被我坐热了,您坐下,免得着了凉。”接着张德誉坐在另一张圆凳上,这才道:“其实我就是睡不着,有些认床,所以我就读会书,等累了些,我就上床睡。” 张德誉认床这毛病,都是这几天养出来的。之前在破院子里,大冬天的只有厨房的炉灶边才温暖些。他只要有点温暖,就能睡着。后来入了客栈,马上就睡着,也是因为他病了,体虚的很,所以也很容易入眠。但是现在精神头好了,以前做大少爷时,就有认床的毛病,如今这毛病就复发了。 舒宁怡拧着眉道:“你是读了书就困了,也不想想被窝里的汤婆子早冷了,然后你再钻进去,也不怕被冻到。”说到这,舒宁怡拾起张德誉的手仔细看看,“这身上的冻疮还没好呢,正是要多保保暖,你这样,明年这冻疮又要复发了。” 张德誉一笑,心下有些感动,温声道:“无痴师傅说的是,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舒宁怡把汤婆子从他被窝里掏出来,汤婆子果然冷掉了。舒宁怡要去厨房烧水,张德誉拦了下来,“还是我去烧吧。”这汤婆子的水原先都是张德誉烧的。别指望舒宁怡会点火。 张德誉把水烧完,汤婆子重新热了起来,张德誉还让舒宁怡回屋,把她被窝里的汤婆子也换了热水。 舒宁怡还是不放心,就留在了东厢房,“我看你睡着了,我再回去。” 张德誉拗不过她,只好听话地闭眼。舒宁怡看了他好久,无奈道:“别装睡了。”呼吸一点变化也没有。 张德誉无辜地睁眼,“我真的睡不着。” 舒宁怡为难道:“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舒宁怡生前睡不着的时候,都是她娘给她说床头故事。(亲,那时候你多大了。) 张德誉立马笑了,“好啊。” 舒宁怡回忆起她娘曾给她讲过的故事,然后很快就把故事讲完了。一点讲故事的天赋也没有。不过张德誉很是捧场,不停地在该惊讶的时候惊讶,该懊恼的时候懊恼。 张德誉更清醒了,舒宁怡无法。张德誉倒来劲了,“无痴师傅,你不是说你不知道柳家家传的故事《卖柴禾的小男孩》么?我来告诉你。” 舒宁怡头疼,你可不可以早点睡啊。舒宁怡拒绝,并道:“你有没有看了会发困的书?” “《大周律典》。” 舒宁怡让张德誉闭眼,然后在床边轻声念律法。 得亏了老尼的声音好听,似是佛音。一听,就好像身处深山老林,溪水缓缓地流动,一片静谧。 张德誉听着非常枯燥的律典,慢慢地睡着了。 第12章 日行一善上 第二日,舒宁怡就拖着张德誉去成衣铺子,大手笔、一口气又买了十几件衣裳。看着张德誉穿着新衣羞涩的眼神,舒宁怡心里莫名地爽快。 之后他们再去顺风客栈,让和三帮着过年后找个洗衣做饭的帮工。午食就在县里最好的酒楼福全酒楼用了,最后还让福全酒楼在日落时,将全鱼宴送到仙井巷张家。 做完这些后,舒宁怡又拉着张德誉,马不停蹄地跑去了书墨斋,挑着买了上好的笔墨纸砚,还补全了科举要看的书籍。这才大包小包地在日落前归了家。 福全酒楼准时送来了全鱼宴,舒宁怡和张德誉,外加白毛,把全鱼宴上的鱼啃了个精光。 晚上舒宁怡又照常盯着张德誉睡着。就这么平淡的过了几天,舒宁怡发现自己好久没做善事了,就留下张德誉一个人看书,然后去街上寻找能做的善事。 南田县的乞丐非常少,也就零星的几个。这些乞丐没一个是南田县的人,都是从外地逃难来的。舒宁怡给他们的破钵放了几个铜板,然后……就没然后了。 繁华的城市里,只要手上有钱,舒宁怡可以给很多乞丐零花钱,可以设棚施粥,可以让爱八卦的白毛四处乱跑听墙角,打听不平事,然后舒宁怡女扮男装,借着舒家的权势,帮忙摆平。 但是南田县,乞丐少的可怜,为了三四个乞丐设棚施粥,脑袋被车撞了吧。至于不平事,南田县对外乡人总是很关注。南田县的人一看她最标志性的光头,就知道她是外乡人。而外乡人四处打探消息,形迹可疑,是不是要打听好消息,然后做坏事呀? 舒宁怡拜别又一个用狐疑的眼神看着她的人。哎,做善事咋这么难呢?若是告诉和三,贫尼要普度众生,接济天下。烦劳和三他去帮贫尼打听打听谁家要帮忙。和三会不会帮呢?人家会觉得这尼姑脑子有病吧。 有钱没处散。舒宁怡颓丧地在空间种了几天人参,一个做善事的机会就上门了。 不久,南田县冯县令的嫡子冯良安病重,全县医馆的大夫一个一个地被接进县府后院,每个大夫都一脸黯然地从县府后院出来。 南田县本就是小事就能被人说道几天的,更别提如今,县令之子性命垂危,大夫都叫县令和县令夫人准备后事了。这个消息迅速地传遍大街小巷,舒宁怡自然有所耳闻。 冯良安的体弱多病,让舒宁怡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每日有喝不完的犯苦的药汤。出门就和打仗似的,周围人的把她当易碎品一样精心保护。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未来,不敢喜欢外人…… 不过冯良安的情况比舒宁怡好很多,他是体弱气虚,吃点灵水,补补生机就可以了。舒宁怡则是天生内腑幼弱,不是生机的问题,所以易早夭,舒宁怡只得每日吃善果过活。 张德誉当时还告诉舒宁怡,县令夫人刘氏其实是县令上司刘通判之女。刚开始冯县令对刘氏捧着宠着,但是成亲十载都未有子嗣,就算刘氏是上司之女,这下也挡不住冯县令纳妾,开枝散叶。 而这妾还是冯县令自个找来的良妾,正是张家村族长张庆山之女张丹娘。这丹姨娘入府一年,就开花结果,生下了个大胖小子,就是县府大少爷冯良锦。丹姨娘身为有功之臣,又年轻貌美,冯县令就宠了起来。 而刘氏开始备受冷落,但刘氏的爹也没法子,谁叫刘氏肚皮不争气呢。生下了冯良锦后,丹姨娘又迅速怀了胎,不过这次难产生下的是个女儿,取名冯良淑。丹姨娘因这次难产,伤了身子,不能再孕。 不过因着丹姨娘还是冯良锦的生母,人又比刘氏知情识趣、娇声软语的,所以冯县令依旧对丹姨娘很是宠爱。 丹姨娘在县府的地位直逼正妻,刘氏见此,就提了身边一个美貌丫环春韶为春姨娘。 春姨娘也争气,不久就怀了孕,只是怀胎七月摔倒,导致早产,生下了一个不足月的男婴,春姨娘也血崩而亡。 刘氏将男婴冯良安,领在了自己的名下,养了起来。刘氏有了孩子,也就不理会蹦跶的丹姨娘,刘氏专心照顾冯良安的起居,冯良安健康长大了。 不过,冯良安到了七岁时,却被大五岁的冯良锦给推下了湖。冯良安毕竟岁数小,就着了风寒,身子骨就这么坏了,日日把药当饭吃。 刘氏为此事找上县令,希望给冯良锦一个教训,但冯县令觉得已经折了一个儿子了,剩下的这个儿子就更精贵了,冯县令还斥骂刘氏不慈。 刘氏见冯县令如此偏心,就再也顾不得脸面,找上娘家哭诉。刘氏的爹就教训了冯县令一顿,还派了个得力的妈妈过来治治嚣张的丹姨娘。 至此,冯县令和丹姨娘的气焰下去了,不过冯县令和刘氏也离了心。丹姨娘在县府后院的地位更加稳定。 如今冯良安已有十二,却病痛缠身,而且即将不久于人世。到时候,刘氏的地位岌岌可危,丹姨娘就更会嚣张起来。 张德誉还道,张丹娘就是张家村族长张庆山的靠山。 张庆山的爹是上任族长张文安。族长虽说是能者居之,但更多的还是由长房之子继任。张庆山在家排行第二,他的哥哥叫张庆风,比张庆山大五岁。 上任族长张文安把精力放在了自己的继任者张庆风身上,对张庆山的教育就没那么上心。 结果,上任族长要把位子让给长子张庆风坐的时候,族里的老一辈有了不同的声音。 原来,张庆风已过而立,竟未有子嗣。上任族长无法,为了保证他这一脉继续成为族长,又见张庆山的女儿成了县里的宠妾,就借着县令的威慑,把族长之位传给了有秀才功名的儿子张庆山。 舒宁怡早从张德誉这里,听说了张庆山一家的无耻,这时更加坚定要治好冯良安,不让张丹娘得偿所愿。 ** 刘氏憔悴地坐在冯良安的床前。把脉完的大夫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出了屋后就和刘氏的心腹丫环秋玥,道:“小少爷内腑虚疲,生机将断。老夫实是无能为力,还请府上另请高明。老夫就此告辞。” 秋玥也是看小少爷长大的,更别说,这还是刘氏唯一的指望,又是昔日姐妹的亲子。秋玥脸色泛白,给了诊金,送走了从外地请来的名医。 秋玥进了屋,刘氏早已捂着心口直哭。冯良安非常瘦,巴掌大的脸苍白,眼下也是一片青白。冯良安虚弱着安慰刘氏,道:“娘勿要担心,儿一定能撑过去,儿还要考取功名,为娘挣来诰命。” 冯良安艰难起身,取了方帕,给刘氏拭泪,关心道:“娘也要注意身体,这些天娘瘦了很多,切不要为了照顾儿,就伤了身子。” 刘氏听了冯良安的安慰,面上止了泪,只是心里痛彻心扉。刘氏让冯良安躺下,又给他喂了些补汤。等冯良安歇下后,刘氏带了秋玥,回了正屋。 刘氏的奶娘刘妈妈迎上前,给刘氏端了碗药汤。刘氏最近心神耗得厉害,人都瘦了一半。刘妈妈简直心痛死。刘氏喝完药汤,就问道:“老爷呢?”刘氏还要让冯县令继续派人去外地寻找名医。 刘妈妈叹气,“老爷今儿个又留宿丹姨娘的院子。”刘妈妈看刘氏长大,本是娇贵的小姐,却一时被冯县令迷了眼,不肯嫁门当户对的公子,反而执意下嫁给落魄的寒门士子。这年轻时的不长眼,就害了自个一辈子。 刘氏已经不会为丈夫去姨娘屋里过夜的事而吃醋,只是气愤丈夫对冯良安的不上心。刘氏怒道:“良安也是他的儿子。他儿子病了这么几天,也没见他去看过良安一眼。” “丹姨娘那贱人整天窝三窝四的,对老爷道良安的病气会冲撞他。她以为良安没了,我就该愧疚没有儿子,给她腾位子么,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出身。”刘氏捏着帕子,发狠道:“早先良安被冯良锦给推进了河受了凉,她后来又送错了药,把良安的身子给折腾坏了。若不是当初没抓到她的把柄,我早就弄死她了。要是这次良安没了,我舍了命,也要折了她的儿子。” 刘妈妈惊道:“夫人你可不能一时冲动,为那小贱皮搭上自个儿。” 刘氏顺了气,就让刘妈妈去叫老爷回正屋。 冯县令虽然和正妻不和,但是明面上还是会给刘氏点脸面,毕竟刘氏的爹是颍州通判。冯县令若是撕破脸,刘通判说不得就抓住他宠妾灭妻的事,直接撸了他的官职。 不过,冯县令心里也明白。只要他不做得太过分,刘通判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她的女儿是个生不下蛋的鸡。若是与他和离,刘氏也难找好的下家,说不得最后得在庵里度过余生。 正屋的人来院子里截人,丹姨娘自然是没好脸色。 冯县令安抚了闹脾气的丹姨娘,允诺送金钗玉环赔罪,然后才慢悠悠地回了正屋。 第13章 日行一善下 冯县令悠然地进了屋,“你急急忙忙地寻我何事?就不能明日说么?” 刘氏冷笑,“亲生儿子病得这么重,你也有心思与姨娘玩乐。” 冯县令拧眉,“良安自打生下来就体弱,喝药喝了这么多年了。他若是哪一天去了,我心里早就存了底。再说,我是他爹,哪有爹替儿子守的。” 刘氏狠狠地将茶盏一放,怒道:“良安还没死呢,你就这么咒他。你是不是巴不得良安早点死,我也跟着去了,这样就不再碍着你宠爱的丹姨娘母子的眼了。” 冯县令讪笑,“夫人说笑、夫人说笑。”他暗地里和丹姨娘有这么说过,在刘氏面前,冯县令可没胆子说。 刘氏气了一会,道了目的,“今日来的大夫不行,你再派人去找找别的名医,最好是回乡的太医。还有,继续找年份久的人参。” 冯良安那身子根本就治不好,不然他也不会放弃这个儿子。毕竟他的子嗣少。但是刘氏不肯面对现实,冯县令无奈地应了。 第二日,刘氏正坐在冯良安屋里盘账,就听到秋玥进门喜道:“夫人,门外来了个老尼。她手上有极品人参。” 刘氏一喜,急道:“还不快快迎进门。” 秋玥得令,将老尼请了进来。舒宁怡见到形容憔悴的刘氏,就合掌道:“贫尼到了南田县,才知夫人令尊是颍州通判。刘通判不怕权势,为民请命,实是少见的好官。贫尼听闻令郎病重,手里又有一根五百年的人参,欲送予令郎救治,贫尼就上门老叨扰夫人了。” 说完,舒宁怡将人参拿了出来。 人参不仅粗壮,且酷似人形,芦碗多、芦长。一拿出来,就带着一股香气,一看就知道是个极品人参。 刘氏欢喜道:“我爹若是听了师傅的话,必是高兴不已。这位师傅也是菩萨心肠,不过这人参怎好让师傅破费。秋玥,去账上取一千两银票来。” 舒宁怡阻止道:“夫人且慢,贫尼不为钱财,而是另有事相求。” 刘氏让丫环奉茶,道:“师傅有何事所求,若是我能做,就一定帮师傅做到。” 舒宁怡转了转佛珠,说了句佛,大致讲了张德誉的身世,然后淡淡道:“贫尼几年前受人所托,寻找一个丢失的孩子。这孩子最后流落到了南田县的张家村。贫尼前儿个找到了他,并将他安置在了县城里。只是这孩子受了波折,名声受了损,至今都未能寻得好夫子教导。贫尼听闻府上为令郎准备的魏夫子,是落地的举人,被令尊请了来。贫尼想向夫人求个情,让这苦命的孩子能进府陪令郎读书,受受魏夫子的教导。” 刘氏迟疑,克星的名声虽然并不一定是真的,但也不一定是空穴来风。良安的身子本来就差,若是再被克星克一下…… 舒宁怡看出刘氏的迟疑,就道:“若是夫人顾虑德誉的名声,也可请魏夫子出府相教,贫尼可以另出束脩。” 刘氏眉头舒展,“我还要问问魏夫子的意愿。若是魏夫子没意见,倒是可行。不过,我看这事能成,魏夫子本就不是那迂腐之人。” “那就先谢谢夫人了。” 舒宁怡生前不知道看了多少太医,俗话道久病成良医。舒宁怡看了刘氏蜡黄的脸色,就笑道:“贫尼观夫人气色凝滞,想必夫人这段时间心神受损,贫尼这得了养神茶。贫尼送予夫人提提神,补补心气。” 舒宁怡又从袖子里掏出茶包。这茶叶是在空间里种出来的,每个茶叶都带着灵气。拿这茶叶泡茶喝,延年益寿不说,还美容养颜。 刘氏笑着接过。舒宁怡又道:“贫尼对医术小有心得,不敢言能去了令郎的病,但是也有法子阻止令郎病情恶化,说不得还能有所缓解。” 刘氏闻言大喜,就请了舒宁怡进了冯良安的屋子。冯良安还睡着。日日体虚,没什么精气神。 舒宁怡也学过如何把脉,此时就装模作样起来。她扶脉后,就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对刘氏温声道:“这瓶是贫尼所制的强身水。夫人若是信得过贫尼,贫尼就给令郎服下。” 刘氏问了强身水的作用,然后硬是自己亲口尝试,水自然是香甜。她过了许久见没有问题,就叫醒冯良安,并把瓷瓶里的水喂给了冯良安。舒宁怡也自觉地坐在圆凳上,等着冯良安清醒。反正刘氏暂时也不会让舒宁怡离开。 冯良安虚弱地躺在刘氏的怀里,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喜道:“娘,儿感觉身体好了些。”刘氏与冯良安都向舒宁怡道谢。 舒宁怡摆手道:“令郎的身子,贫尼看是能痊愈。之后每三日,贫尼都会上门看看令郎。”舒宁怡还对冯良安道:“你本就身体弱,心思又敏感,心中积郁多年,精气神就更散了。贫尼劝小施主放开心胸,平日里也多玩闹。这院子里可以养些花鸟走兽,添些生气。” 走之前,舒宁怡还给刘氏道:“夫人该请的大夫,继续请。贫尼虽在医术小有所得,但是不敢托大,还请夫人时不时地让令郎看看大夫,该喝的药也喝了。贫尼的强身水只是小道。” 这次既做了善事,又与县令夫人搭上关系,张德誉的夫子也有了着落。舒宁怡满意地被县府的下人恭送出府。 日头悬挂在正中。街市上人少了许多。舒宁怡急着回仙井巷吃午食。帮工还没找到,这午食还是张德誉做的。舒宁怡快步走到街口时,附近的赌庄扔出了一个妇人。那妇人似是被剁了手指,左手一片血淋淋的。 赌庄的人还骂骂咧咧的,那面如菜色的妇人两眼通红地坐在地上,就地嚎啕大哭了起来。 路人闻声,就寻了过来,围在一起不停地指指点点。舒宁怡好奇地过去,就随意问了身旁的妇人,“这妇人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进赌坊,做了老千,所以被剁了手?” 舒宁怡这一询问,附近的人就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原来,真正进赌坊做老千的人是被剁手指的妇人的男人。那男人怂了,不知道跑哪里躲了起来。赌庄的人寻不到,就找上了门,将那男人的媳妇扣住,想逼男人现身,可是消息放出许久了,男人也没出现。赌庄的人给那男人的媳妇吃了十几天白饭,最后就直接剁了这妇人的手指。 这狼狈妇人的男人如此孬,自个也成了有疾之人。命忒惨了。舒宁怡上前安慰了那妇人,把妇人送到了仁德堂救治。妇人的左手小拇指没了。舒宁怡最后留了些银子给那妇人。妇人热泪盈眶地道谢,然后各自回各家。 命运再凄惨,人也得过下去。 第14章 温馨好过年 舒宁怡回到仙井巷的时候,日头有些偏了。张德誉孤零零地坐在门口,脚下踩着雪,眼睛望着街口的方向,看到舒宁怡后,眼睛一亮,然后一脸控诉地看着舒宁怡,“师傅怎么这么晚回来,饭菜都要冷了。” 舒宁怡将张德誉拉进屋,“我不过是被事耽误了。以后要是我没回来,你就自个先吃。好好的,饿什么肚子。” 张德誉低头,看不清神情,闷闷道:“我亲娘柳氏也是在我吃午食的时候去的,她把衣服给我穿,食物也给我吃。最后她就这么饿死、冻死了。无痴师傅,你有一天会不会抛下我,不见了?”张德誉真怕老尼突然死了,或者抛下他一个人走了。 舒宁怡叹息一声,“我还要活着,看着你功成名就、娶妻生子,给柳家过继血脉。没到那一天,我就不会死。” 席上,张德誉高兴地给舒宁怡夹了菜,带着一副求表扬的表情,道:“这些都是我今天做的饭菜,您尝尝。” “你怎么自己做菜了,不是让你去福全酒楼买饭菜的吗?” 张德誉低头,不安道:“酒楼的菜太贵了,反正我也会做饭,就不用师傅费那么多银钱了。这些钱还是省下来好,师傅你年纪也大了,多些钱也好过个晚年。没必要为了养我,把钱都花光了。” 真是为人着想的好孩子。舒宁怡有些感动,再想到如今的饭菜最终还是给张德誉吃的。毕竟她的皮囊是死去的老尼姑,自然是吃不了东西。她吃饭不过就是装装样子罢了。既然他想吃自己做的饭,就让他做呗。 舒宁怡抄起筷子,作势尝了几口,便立马表扬了张德誉几句。 张德誉小脸微红,似是非常高兴和激动。 舒宁怡就在张德誉殷切的目光下,将饭塞进口里,然后闭上嘴后,就将饭菜移到了空间的碗里。 为了显得她很喜欢张德誉做的菜,舒宁怡还特意假装多“吃”了一碗。 第二日,舒宁怡抱着白毛,出门找善事做了。路过乞丐窝的时候,就想起空间里,张德誉昨日做的饭菜。 舒宁怡不想浪费,就将饭菜给了乞丐。没走多远,就听见白毛咬牙切齿道:“你怎么又欠债了。” 身后的乞丐气喘吁吁地拉住舒宁怡,“你给的食物有毒,我的朋友要吐死了。” 吐得稀里哗啦的乞丐勉强住了嘴,恨恨道:“真是错看你了,原本看你是佛门中人,必是个善人。没想到,竟然把这么难吃的菜给我。” 舒宁怡:“……”张德誉做的菜已经难吃到了这个地步了? 等晚上,再看见张德誉吃自己做的饭菜,大快朵颐时,舒宁怡真想问他“你不觉得你做的菜和毒药一样”,可是她却开不了口,毕竟她昨天是夸了他的。 舒宁怡纠结了一阵子,最后还是木然将饭菜塞进嘴里,掩饰地送回空间。 既然张德誉爱吃他自己做的菜,就让他吃吧。 过年的时候,张家村派了村民叫张德誉回去祭拜先祖。舒宁怡毕竟不是张家村人,那一日下午,她雇了马车停在张家村的村口,然后在张家村的村外目送提着猪肉进去的张德誉。 祭拜的过程很是繁复。舒宁怡生前是个女孩,所以就从没入过祠堂。她拜祭先祖,是在家中长辈还有大哥二哥进祠堂祭拜的时候,和大姐二姐跪在祠堂外头。 舒家老家是在豫州洛阳。但是老家离京城也算有些路子,来回也要个把月。舒家的人大多是做官的,年休的日子最多也就七日。哪有空下洛阳做年祭?所以舒家就在家里建了祠堂,听说祠堂里的牌位都是先前从豫州洛阳老家那里一路迎送过来的。 祭拜的日子又是十分的寒冷,京城又是在北方。年祭的时候碰上下雪天,是最寻常不过的事。那时候,舒家就会在祠堂外搭个棚子,棚子的四面都用密不透风的葛布围着。再点上十几盆火炉,地上放十几个厚实的蒲团。 小时候,舒宁怡在舒家人眼里就是个瓷人,爹娘舍不得她跪,怕她跪坏了。她跪了一炷香后,就被爹娘赶回了闺房。而大姐和二姐虽是艳羡,但也没嫉妒,只是继续沉静无声、一脸恭敬地跪在蒲团上。 舒宁怡在马车上胡思乱想了一会,就见到张德誉出来了。张德誉进村的时候,表情非常凝重,甚至有些冷漠。现在从祠堂跑出来,看到坐在马车窗口边的舒宁怡,脸就放松很多,眼睛也亮亮的。 张德誉爬上马车,就拉下马车窗口的布帘,皱眉道:“无痴师傅,你好歹也拉下帘子,外头的风都吹进来了。”张德誉也摸上了舒宁怡的手,用指责的目光看着舒宁怡。看吧,手都这么冷了。 舒宁怡无语,老尼的身体再怎么像活人,身体也必须没有温度。舒宁怡抽回手,转移话题道:“贫尼没见过南方的雪,一时入迷了而已。我们赶紧回家吃年夜饭吧。” 舒宁怡在路上也问了张德誉在族中祭拜的事,张德誉也只是兴致缺缺地说了几句。舒宁怡便不再问了。 回了仙井巷的家,舒宁怡去了厨房。这次的年夜饭,舒宁怡毛遂自荐,提前买了一堆食材放在厨房。舒宁怡不会生火和处理食材,就让张德誉去做了。 张德誉迅速地做完后,舒宁怡就把张德誉推出门外,关上厨房的门,道:“接下来我自己做就成了,不需要你帮忙。你自个儿去外面和邻居的小孩玩吧,烟花爆竹我也买了,就在中堂那堆着。” 舒宁怡把张德誉赶出去后,就继续添火,然后把空间里的热食移了出来,厨房里的食材也移进了空间。这热食还是之前从福全酒楼里买的。 舒宁怡弄脏锅子和铲子,然后装模作样地叮叮当当,假装在做饭的样子。 等着时候差不多了,舒宁怡就开了门。张德誉不在外面,舒宁怡穿过月亮门,进了前院。大门敞开着,外面的小孩玩着烟花,都一个劲儿地乐呵呵地笑。张德誉只是拿着烟花,孤零零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玩。 舒宁怡有些心疼。他们刚搬过来的时候,按照习俗都要到邻居家串门子。邻居都挺和善的,就是每次看到张德誉的时候,表情有些不自然。后来,白毛说它偷听到邻居谈论张德誉克死爹娘的事情。邻居的小孩被家人教得挺乖,没对这张德誉骂他是克星,就是不和张德誉一起玩。 “喵——”白毛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白毛最喜欢听墙角。张德誉找到了,事情稳定了。它八卦的心就活了,这几天没日没夜地在外面疯跑,也不知道听了多少趣料,心情也高涨,尾巴时不时地打圈。 白毛跑到张德誉面前,抬起前爪,紧抓着张德誉的裤腿死命地摇。张德誉挺喜欢白毛的,他蹲下身正要抚摸白毛的时候,白毛却一口咬走了张德誉手中的烟花,然后含着烟花跑到了舒宁怡的身边,尾巴又开始打了圈圈。 张德誉呀了一下,就回转过身,看到身后的舒宁怡,就笑了,“无痴师傅,年夜饭做好了么?” 白毛还不停地用细长的尾巴勾勾舒宁怡的裤脚,舒宁怡弯下腰,从白毛嘴里接过烟花,微笑道:“做好了,我们先吃饭,然后一起玩烟花。” 张德誉腿脚飞快地把厨房冒着热气的饭菜,端到了中堂的圆桌上。白毛也上了桌,它的面前就是一条条的烤鱼。动筷前,张德誉先是朝舒宁怡行了五福拜礼,然后说了吉祥话:“祝无痴师傅长命百岁,永福仙寿。” 舒宁怡也干巴巴地说了好,赶紧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五福香囊,摸了摸张德誉的头,让张德誉站起来,将五福香囊给了他,道:“乖,贫尼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张德誉、舒宁怡还有白毛一起吃光了年夜饭,张德誉还一脸崇拜地看向舒宁怡,“原来无痴师傅你的厨艺这么好。” 白毛听后,在张德誉身后,向舒宁怡举起猫爪鄙视。舒宁怡干笑得接下这句赞美。 两人一兽去了大门外,点了爆竹。爆竹巴拉巴拉地响了起来,舒宁怡点着了三支烟花,拿了一支给张德誉,另一支就给了白毛。 白毛叼着刺啦刺啦响的烟花,跳上了宅子的墙。白毛在仙井巷每个宅子的墙上溜了一圈,倒是吸引了巷子里的小孩排着队、举着烟花跟着。舒宁怡推了下张德誉,“快跟在他们身后玩。” 张德誉眉毛一拧,不情不愿地举着烟花,跟了上去。那些小孩玩得疯,一个接一个地往前跑,倒是没发现后面的张德誉。白毛领着一溜孩子跑了一圈,又回到了舒宁怡身边。 舒宁怡又重新给了白毛一支新的烟花,白毛就趾高气昂地又窜了起来。不过,这次它倒是从小孩的头顶,跳到另一个头顶的头上。小孩不停兴奋地哇啦哇啦叫,白毛最后跳到了张德誉的头上,衔着刺啦的烟花,爪子抱住张德誉的脑门稳住身子,之后用爪子挠了挠张德誉的头皮,然后不停地喵喵叫。 舒宁怡在一片爆竹噼里啪啦的响声中,喊道:“德誉,带着白毛一起跑。” 张德誉只好一只手扶着头顶的白毛,一只手举着烟花,随意跑了起来。巷子里的小孩看清了张德誉的面貌,只是已经玩疯了,也没以前那么排斥。他们就跟在张德誉背后跑,一边举着烟花,一边叫:“猫、猫……” 这一瞬间,谁都没计较谁是谁非,只是放纵地寻找欢乐。 第15章 咄咄逼人 过了除夕和初一后,南田县的铺子依旧还是关着的。舒宁怡从空间里找出以前家人给她找来的玩具,和张德誉一起玩了起来。张德誉还给舒宁怡说了《卖柴禾的小男孩》的故事。舒宁怡后几天,还给县府后院、和三家送了年礼。 过年后,舒宁怡又去了县府后院几次。冯良安的脸色越来越好,已经能下床四处走动了。大夫对此惊为奇迹,大夫还找县令夫人刘氏打听是哪位杏林高手诊治的。幸亏舒宁怡之前让县令夫人保密。毕竟舒宁怡不会医术,纯粹是拿空间里的水作弊。 刘氏看儿子的病越来越好,对舒宁怡求的事就更加上心。魏夫子立即走马上任,成了张德誉的夫子。魏夫子的家在城南的榆林巷。魏夫子下午要去县府给县府的少爷指导功课,所以就让张德誉每日上午,去榆林巷的魏家上一个时辰的课。 这天,送了张德誉出门后,舒宁怡就坐在家中,等和三带着帮工上门。和三准时来了,后面跟着一个打扮朴素、面相老实的妇人。 和三和舒宁怡互相寒暄了几句。和三就先笑道:“无痴师傅,这是阿桂嫂,是我娘荐来的。阿桂嫂是张家村人,人本分勤快,做饭很有一手,洗衣打扫之类的也麻利。而且她要的工钱也不多,一个月也就五百铜钱。不过,她希望能带着儿子住在这里。” 舒宁怡看到那妇人的时候,惊讶了一下。那妇人也瞪圆了眼,“原来是恩人。”这妇人就是那天被赌场的人丢出来,并剁了一根手指的人。 见了两次也算是缘分。舒宁怡就对阿桂嫂道:“这前院有倒座房,你和你儿子可以住进去。工钱的话,每月一两银子。不过,活就要多一些。除了洗衣做饭打扫,每日晚上也要烧水、做宵夜。当然,吃食我这里也全包了。以后做得好了,工钱还会加的。” 阿桂嫂大喜,东家人和善,银钱又高,这差事在南田县算是不错的了。那县府后院的奴仆奴婢的月银也就二三两。阿桂嫂激动道:“那恩人,我什么时候开始做事呢?” “你今明就带着儿子搬进来,然后就开始做事吧。” 等阿桂嫂兴高采烈地走了,和三留了下来,对舒宁怡说了阿桂嫂的事情。 阿桂嫂的男人是杨家村的人,叫杨开达。杨开达在阿桂嫂被赌场丢出来后,就回了杨家村。阿桂嫂看透了杨开达的没用,就想带着儿子和离。杨开达要孩子,两人就僵持起来。杨家村的人虽然看烂赌鬼杨开达不顺眼,但是阿桂嫂的儿子石头是杨家村的种。所以杨家村也就站在了杨开达这边。 而阿桂嫂的爹娘没了,倒是有一个哥哥,不过阿桂嫂的嫂嫂却是个骄横的。阿桂嫂的嫂嫂怕阿桂嫂回来吃自己家的,就掐着阿桂嫂的哥哥,不准阿桂嫂和离回来。阿桂嫂无助之下,就找了族里爱打抱不平的七叔公张文良。 七叔公张文良就找上杨家村的族长,道:“你村里的达子窝囊,连自己家的婆娘也护不住。自个惹了事,拍拍屁股就走了,也不管自家婆娘和自己崽的死活。你们村也是个没种的,赌庄的人毕竟要抓的是达子。若是你们去赌庄闹闹,给赌庄一个台阶下,把阿桂抢回来。我也就说你们村的人地道。结果,你们就缩了回来。我看你们杨家村的人真是一窝子的窝囊废。出了这事,外村的人说不得都不敢嫁进来了,谁知道哪日万一出了事,你们村是不是还干瞪眼,袖手旁观的?” 七叔公一来就把阿桂嫂的事情的影响给说大了,不过也确实有些道理。杨开达的事确实丢脸,杨家村的族长比七叔公小两轮,此时就被说得满脸通红。 七叔公张文良又道:“如今这事也发生了,你们村先前那会儿没帮阿桂出头,也就算了。但是现在阿桂要和达子和离,你们拦住,我也明白。不就是怕达子以后找不到婆娘了么,若是再让阿桂把孩子带走,达子没婆娘产崽,达子说不得就要绝后。” 紧接着,七叔公张文良语重心长道:“但是你们村就没想过,这事你们村本就理亏,外村的人早就盯着你们村行事呢。若是你们村执意要阿桂的孩子待在达子身边。你也知道达子的德性,他能养活自个就不错了,石头说不得会被他打死、饿死,或卖了出去。这事就越闹越大,最后这外面的人一听到杨家村,就会想起达子,一想到达子,他们就觉得你们杨家村说不得也就和达子一个德性。好人家的闺女也不敢嫁过来,你们村的闺女也嫁不出去。你说是达子一人绝后好,还是你们村一起绝后好?” 七叔公张文良吓唬完后,脸色稍缓,“所以石头最好是待在阿桂身边。我也不要石头现在就改姓,先给阿桂养。等达子再娶,有了后,石头就归咱张家村。再说,石头的存在,说不得还碍了达子新婆娘的眼呢。达子没了石头这个累赘,达子说不得更容易续娶呢。” 所以最后,阿桂嫂带着石头回了张家村,住在哥哥家。但是嫂子太厉害,因此阿桂嫂就想找个事做,然后和石头一起搬走。 阿桂嫂看起来是个麻利的人,遇上了这么大的事,也有勇气和离和带着孩子过活,是个坚强的。舒宁怡用了阿桂嫂,也算帮了阿桂嫂的忙,做了善事。舒宁怡很是满意,就向和三道谢,还把空间里留着的关外的羊肉干给了和三。 和三笑嘻嘻地揣着羊肉干走了。关外的羊肉干是新鲜玩意,而且普通人家也吃不起。无痴师傅真是又有钱又大方。 和三没走多久,舒宁怡本想进空间种菜种茶的,却听到门被人拍得啪啪响。舒宁怡打开门,就见到一个干瘦精明的老头和壮硕的老太婆,他们后面还跟着一个贼眉鼠眼的汉子。 舒宁怡惊讶道:“几位施主,有什么事找贫尼么?” 张老太婆面皮讥诮,“这是我家老头子,张家村的族长。这是我大儿子张世峰。我们是来给张德誉送月粮的,顺便看看张德誉过的咋样?”张老太婆边说,还边往院子里看,眼睛非常不安分。 舒宁怡堵在门口,淡淡道:“辛苦施主了。不过,真是不巧,德誉已经去了榆林巷夫子家读书了,到了日中才会回来。家中无菜无饭,无法招待各位施主。回村路途颇远,贫尼就不虚留了,施主还是早些回村歇息。” 族长张庆山捋着山羊胡,悠悠道:“不急不急,除了送粮食,老夫还有重要的事要与无痴师傅说分说分,无痴师傅不妨与我们坐下,好生听听。” 舒宁怡皱眉。族长张庆山老神在在的。张老太婆急道:“我们大老远的过来,也不请我们进进门歇歇脚,这就是待客之道么?” 舒宁怡无法,也确实好奇族长的来意,就请了他们进了中堂。张老太婆和张世峰眼睛都提溜提溜转,见屋子里的东西也没什么值钱的,这才安分下来。 族长张庆山坐下,又与舒宁怡寒暄些张德誉以前的事,然后捋着胡须笑道:“我听闻无痴师傅是誉子的血亲。您如此远道而来,甚是辛苦。无痴师傅对张德誉的以后,不知有何打算?” 舒宁怡警惕道:“贫尼行将就木,只想在过身前好好照顾德誉。至于德誉的以后,自然还要族长和张家村从旁帮扶。” 张庆山眯起眼,笑道:“誉子曾说他爹娘被水淹了,似是亲人皆无,自己的事也忘了大半,不知家乡何处。老夫不是质疑无痴师傅的身份,而是想清楚清楚誉子的家乡是哪?他的原名又是什么?如今家里可还有人?” 舒宁怡念了句佛,转了转佛珠,瞎编道:“德誉原名叫狗蛋,家里没人了,家乡就在并州太原府桃溪县。”并州太原府桃溪县就是张如玉捡到张德誉那年遭的洪灾。 张德誉原来的口音确实是北方的。张庆山也不问舒宁怡如何从并州太原找到千里之远的张家村的,而是别有意味地笑道:“这么说德誉原来的家没了后。” 舒宁怡眼皮一跳。张庆山眯着眼笑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德誉因缘际会来了张家村,投了张家村的户籍,如今无痴师傅找了过来,难道不是为了寻德誉归宗的么?” 张德誉的背景全是假的,而且他们的目的是张家村的户籍。舒宁怡想说不,却觉得不妥。舒宁怡血亲的身份造成了僵局。 既是血亲,在家族无后时找到了流落在外的血脉,必然是想其归宗的。若是不归宗,另寻人过继也是尚可的。只不过,有现成的血脉不要,而要个没血缘的人承嗣,忒奇怪了不是? 舒宁怡斟酌再三道:“贫尼早先寻德誉不到,就选了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养在膝下,替了德誉的名承了嗣。如今德誉找到了,贫尼也心中欢喜,但是也更多地感念德誉嗣母的恩义。若不是德誉嗣母善心,德誉也活不到今日。德誉自个儿也想每年给他嗣母拜祭香火。贫尼也应了他留在张家村。” 张庆山装模作样地叹口气,道:“本想给誉子留点脸面,他被血亲带回家,总比被咱们村赶出去要好吧。” 张庆山举起茶盏,茶里的都是过夜的冷水。大冬天的,喝冷水简直要命。张庆山就沾了沾唇,放下茶盏后,冷笑道:“老夫今日来此的目的是告诉无痴师傅,族里决定在族谱里划掉张德誉的名。” 第16章 正大光明听墙角 舒宁怡一惊,站了起来,急道:“好好的,族里为什么要除了张德誉的名?张德誉可是张如玉唯一的嗣子。”死人生前定下了继承人后,族里是不能轻易更换的。要不然,还不乱了套。 张老太婆哼笑一声,插话道:“张德誉那小鬼就是个克星,克死了自己的血亲,然后又克死咱们村的人。张如玉两口子去后,张德誉在孝期还吃肉开荤。如此没有礼义廉耻之辈,族里先前要不是看他孤苦无依,帮他瞒着。要是被外人知晓,村里早就除了他的籍,赶他出门了,哪能留到现在?现在正好你找上了门,赶紧带你的小瘪三回去,别在咱们这祸害了。” 是,张如玉死后,她定下的继承人,族里的不能更换的。但是这继承人品性有问题,族里难道还不能处置么? 其实这个是他们故意留下的把柄。早先没用,是因为张如玉孝期未过。这么快就以此为借口,赶走张德誉,就有些心急了,吃相太难看。还不如用到更好的地方。 若是张德誉要去考童生考秀才,必须由本县的廪生作保。他们张家村可不能害了廪生,所以就自然而然地曝出张德誉不孝的恶迹。这样的话,张德誉不能功成名就,他们也不怕张德誉小小白身的报复。而且,到时候再把火给拱高点,族里就以名声太恶为由,再把他赶走。 张老太婆一想到张德誉走了后,再把她最小的孙子过继过去,那张如玉的财产可不就是她的了么。 舒宁怡气得浑身颤抖。这不仅是要除籍,还要毁了张德誉的名声。若是他们得逞了,张德誉就与仕途无缘,这辈子就这么毁了。 张德誉不好过了,舒宁怡就得背上债。舒宁怡怒了。 舒宁怡愤怒的时候,力气就更大了。她啪的一下用手砸在桌子上,族长张庆山就眼睁睁地看着左手边的横桌惨烈地塌下来,碎成了粉末。茶盏也摔得粉碎。 张庆山瞠目结舌,老腿都被吓得打抖。他先前听张老太婆提起舒宁怡的怪力时,还有些不相信。没想到是真的。 张世峰吓得跳了起来,赶紧护着他爹张庆山起来,立马离舒宁怡远远的。张老太婆也躲在张世峰背后,不敢与舒宁怡靠得太近。张世峰强撑起腰,哆嗦道:“你、你这老尼想干啥?我、我爹可是族长。” 舒宁怡从袖子里拿出青帕,细细地擦了擦手,淡淡道:“贫尼手滑了。对不住,吓到你们了。”舒宁怡厌恶地看着面前三人,忽而笑道:“你们的闺女张丹娘是冯县令的姨娘吧。” 张老太婆从张世峰背后探出头来,色厉内荏道:“知道就好,我闺女在县令那,是个尖尖儿。你要是敢对我们使坏,县令肯定会把你关进大牢的。” 舒宁怡笑得意味深长,半吓唬道:“你的闺女是个用药的好手呢,不止把县令的嫡子使药给弄坏了身子,还敢朝主母下了手。” 张丹娘对冯良安下手是真,对主母下手之事,却是舒宁怡忽悠张老太婆的。 张丹娘毕竟是小妾,就算再得宠,出门的次数也是有限的。除了过年过节的,张丹娘是休想回娘家的。 张丹娘既然敢对县令嫡子冯良安下手,那么,必是起过暗害主母的念头的。再是身后的张家一大家子的贪婪和没人性,张家在人后必是诅咒过县令夫人刘氏的。她就赌张家心里有鬼。 果然,面前三人脸色略有迟疑。 张老太婆了解自己的闺女,她闺女掐尖要强,以前给冯良安下药的事她知道,若是有办法让县令夫人刘氏绝育,她闺女绝对干得出来。 张老太婆心虚地瞪眼道,“你胡沁什么。再敢乱说,我就叫人把你抓进大牢。” 舒宁怡抬眼,胡诌道:“你们没听说,县令的嫡子病好了么。其实那是我治好的。县令夫人身上的毒素我也清了。不过我没告诉县令夫人她中毒的事。要是我万一把这事告诉了县令夫人,不知道你们闺女会如何?也不知冯县令保不保得下她?” 张庆山三人面面相觑,怕张丹娘真给主母下毒了,这可是忤逆重罪啊。张庆山老练,“你倒是拿出证据来,红口白牙的就想栽赃陷害不成?” 舒宁怡淡淡道:“你们想看也成。若是你们坏了德誉的名声,我就豁出去,把证据交县令夫人。县令夫人的爹是一州通判,若是他知道自个的闺女差点被人害了,想必你们的日子也到头了。” 张庆山三人与舒宁怡谈崩了,互相要挟起来,谁也占不了上风。张庆山三人最后放了句狠话,就走了。 张德誉之前被冷待的事,舒宁怡没想计较,毕竟那是张德誉族里的族长。可是这人竟然得寸进尺起来,为了张如玉的家产,就拼命地想把张德誉赶走。 是可忍孰不可忍。 张德誉午时回来后,提回了福全酒楼的食盒。到了中堂,就发现被劈得粉碎的桌子和摔破的茶盏。张德誉将饭菜摆好后,就惊讶地问舒宁怡:“无痴师傅,这桌子是怎么回事?” 舒宁怡纠结要不要把今日张庆山上门的事告诉张德誉,但看张德誉一副营养不良、个子小小的模样,实在是不想他担惊受怕,最后还是没说,只是笑道:“手痒了,不小心一锤,那桌子就散了。” 张德誉知道舒宁怡的怪力,虽有些奇怪,却也不在意了。他还将烧鱼摆在了刚回来的白毛面前。 几人用完午食后,张德誉就去洗碗了。舒宁怡眼疾手快地抓住又要跑出去的白毛,“我有事要说。”舒宁怡和张德誉打了声招呼,就回了正房。 舒宁怡就将今日的事告诉了白毛,并道:“若是张庆山他们找到张丹娘说道,我的谎话就要被拆穿了,到时候他们肆无忌惮胡乱喷粪,张德誉的名声就要毁了。我觉得我们要先下手为强,既然张庆山他们是坏人,坏人就不会只对张德誉一人做坏事。我们若是找到他们其他把柄,并掌握证据,想必以后他们就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毛毛,你这几天在外头,有听说什么么?” 白毛气得上蹿下跳,它跳上了床,在床上滚了滚、想了想后,道:“张丹娘的儿子冯良锦骗了他爹冯县令,以读书的名义出门会友,最后还派人回头告诉他爹,他读得起劲,就在他朋友家住下了。其实他是住进了怡红院。” 这事耳朵听了都嫌脏。舒宁怡皱眉,“这事不行,冯良锦顶多被他爹揍两顿,成不了他们的把柄。” 白毛想了半天,又道:“我听到了一件奇事。县令夫人在外头放利钱,但这放利钱和收账的人竟然是张家村的人。” 舒宁怡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县令夫人刘氏与张丹娘水火不相容,怎么会与张家村的人有所往来? 白毛甩了甩尾巴,“有人冒用了县令夫人的名头,说不得就是那个张丹娘。我这几天可以专门在县府里听墙角,好生确定一番。” 白毛性子急,当天晚上就出了宅子,到处听墙角了。没过几天,还真让白毛听出些有用的东西。 县府丹姨娘真的胆大包天,故意借主母刘氏的名头,在外放利钱。万一有哪些人还不起利钱,丹姨娘就让人以刘氏的名义追债。 虽然没到搞人家家破人亡的地步,但也弄得民不聊生。只是那些人心里害怕刘氏背后的老爹颍州通判的身份,便不敢把事情闹大。 “这可真是狐假虎威了。只是这张丹娘难道就不怕以后东窗事发吗。万一被刘家的人发现,她的命可就没了。”舒宁怡很是无语,她也是第一次见这种为了钱不要命的小妾。这要是在舒家,谁有这个胆子敢作妖,通通十几个打板下去,再立马让牙婆把人卖了。 “不然怎么会有先人说,金钱最是能迷惑人心的呢。再说,张丹娘从小耳濡目染她爹娘豺狼的作风,不学坏也难。”白毛吞下舒宁怡奖励的鱼,含糊道:“你应该再多给我几条鱼,要不是本大爷出马,就凭张家在张家村只手遮天的地步,说不定都没人发觉张丹娘做的事。” 舒宁怡真去厨房把温着的几条鱼端来,捧着笑脸道:“还用得着大爷你说吗,我早就准备好了。” 看着白毛大快朵颐,舒宁怡冷笑:“现在德誉有我护着,看他们还能如何作妖,再加害德誉。只要他们敢动手,我就狠狠剁他们的手,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因果报应。” 第17章 气焰嚣张 第二日,舒宁怡和往常一样,送张德誉出门上学后,便去附近溜达了起来。 因着功德玉佩的原因,舒宁怡生前就养成了做善事的习惯,一天不做善事,心里就不舒服。而且张德誉不在家,她这不吃不喝的存在,除了念佛经超度下自己以外,也没什么事做,干脆就出门找点善事,赚点善果。 坊市人流总是比别处多,做善事的机会也大。南田县不大,也就一个坊市,舒宁怡一到那里,便有热情的摊贩围上来,七嘴八舌道:“无痴师傅,来我这喝碗豆浆。” “无痴师傅,来俺这喝口热汤。” “无痴师傅,来尝尝俺当家的手艺。” …… 她因着魂魄之体附在老尼的皮囊上,没有味觉,已经很久没体会过美食的滋味了。虽然眼前的食物没有以前舒府做的精致,但是舒宁怡凭着生前的经验,不自觉想起以前美食的滋味。她看见面前的吃食,心里虽然垂涎不已,但面上还是一副非常平静的表情,一一拒绝。 摊贩纷纷对她投来赞赏的目光。看人家无痴师傅,经常帮忙不说,还不求回报,简直是顶呱呱的好人一枚,绝世仅存呀。 却不想,舒宁怡也是无奈。要是她不急着攒功德,味觉也正常,她才不会拒绝呢。若是她吃了人家的回报,功德空间就不认她做了善事。所有她辛辛苦苦得的善果,通通都会被功德空间给收回。这回报一收,简直是亏大发了。这赔本的事,她怎么会做呢。 今天,舒宁怡是准备教家里卖豆腐的小姑娘认字。虽然这功德小,但南田县功德大的事太少了,目前能赚点就赚点。 等舒宁怡还没教多久,就听见隔壁卖肉禽摊贩家的小子,气喘吁吁跑过来,道:“无痴师傅,你家德誉出事了。” 舒宁怡一惊。张德誉出门不是好好的么。怎么才一会儿就出事了? 那小子气鼓鼓道:“不知道哪里来的疯婆娘,拼命追着张德誉打呢。我看张德誉还吐了几口血呢。无痴师傅,你快去吧。” 因着舒宁怡最近与他们为善,他们也都认识和亲近张德誉那个瘦小的男孩。听见张德誉被个疯婆娘打,旁边的摊贩也怒了,都捋起袖子,义愤填膺道:“哪里来的疯子,连个小孩也欺负,真是恶毒的很。无痴师傅,别担心,我们这就陪你去找德誉。” 舒宁怡颇有感动,匆匆道了谢,就让报信的小子带路,去找张德誉。 一行人走进榆林巷,就见一扎着花布的老太婆拿着扁担,狠狠地抽张德誉。老太婆一边抽,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你这灭祖的克星,敢欺负我们全子,真是皮痒哩。如今,人不在张家村,就敢横了,是吧。我今天不抽死你,我真对不起你家列祖列宗。” 舒宁怡瞧那疯婆子,顿时气得火冒三丈。那老太婆也是熟人,估计这南田县里,打张德誉最顺手的就是张老太婆了。 舒宁怡冲过去,直接使出蛮力,拽住扁担一提。张老太婆一时不防备,顺势也被扁担扯着提了起来。要不是张老太婆太大只,若是再小三倍,还真就如一个聒噪的花山鸡被吊在扁担上。 人群中之前看不过眼的,瞧这画面,不禁“噗嗤”一笑,更是有人拍手叫好。 张老太婆难受地“哎哟”了一声,心里暗叫不好。有这力气的,不就是那个老和她作对的老尼姑吗? 见来人果真是那个养着张德誉的老尼姑,张老太婆神色有些畏缩,她可是对老尼姑那一身的蛮力可是印象深刻的。 只是听到群人的讥笑,张老太婆脸就涨得红了。等腿脚落到地上,她急急退步,松开扁担。张老太婆恼羞成怒地瞪着老尼姑吼道:“你这老尼姑咋回事,不知道我年迈吗,随随便便一来就对我动粗,真是不懂尊老。” 舒宁怡将扁担狠狠往张老太婆面前一摔,扁担立即碎成了渣。正好一股风吹来,将扁担的渣一起吹到了张老太婆的脸上。张老太婆狠狠地咳嗽了几下,指着舒宁怡想大骂,但怕渣子被风吹到喉咙里,就不敢真张口。 “你也配。要是德誉出了什么事,我可饶不了你。”舒宁怡没空理会她,直接上前把歪在地上不动弹的张德誉抱了起来。 “德誉,德誉?”舒宁怡小声叫着。可惜张德誉已经没有意识了。他脸上全部挂了彩,身上的衣服也血迹斑斑,乍看之下,真如同已死的人一般。舒宁怡不禁探了他的鼻息,见有气,才松了一口气。 张老太婆回过神,瞧见张德誉惨兮兮的模样,心里也正发虚,只是嘟囔道:“要不是这小瘪三打我孙子,我能教训他吗?活该。” 看张老太婆依旧不醒悟、强词夺理,还这么嚣张。群人纷纷对张老太婆投以鄙视的目光,一边自觉地给舒宁怡让出了一条道。 舒宁怡冷冷地斜了张老太婆一眼,一字未说,便抱着重伤的张德誉疾步离去。 张老太婆被舒宁怡瞧得浑身不得劲,嘴里不免不干净:“你这老尼姑护那小瘪三护得紧,别是和野男人生的吧。” 人群中正有刚刚和舒宁怡一起从坊市来的,见张老太婆这嘴喷粪,气得往地上吐了口吐沫,大声道:“你这老太婆嘴里还是积点德吧。再这么喷粪,我以后再也不卖东西给你了。”随后也有十几人跟着附声应和。 张老太婆在张家村横行惯了,她倚老卖老的招数,在张家村很是吃得开,见此时被人群攻击,顿时一口恶气哽在了喉咙,更加脸红脖子粗,让人一见就闹心。 舒宁怡急急地抱着张德誉去了仁德堂,进门前先让张德誉吞下空间出品的强身水,再进门找了随堂的大夫诊治。 大夫也是颇有经验的,迅速给张德誉开了化瘀的方子,再是一边在张德誉伤口上一边推拿,一边怜悯道:“真是造孽,胸口有骨头断了,伤这孩子的人真是太狠心了。” 舒宁怡简直要气坏了。张德誉这一段时日,被她养得好好的,虽然离水灵还有些距离,但比初见时瘦骨嶙峋的模样好多了。如今张德誉这副惨样,简直如种好的小白菜,还没长大,就被猪给拱了。 舒宁怡死死地攥紧拳头。这张老太婆打人,还真是一点也不留手。这是把张德誉当什么呀。张德誉又不是他们家猪啊狗的,她这简直就是欺人太甚。这次不整治整治她,她明日不得真把张德誉给杀了。 当舒宁怡恨不得冲出去把张老太婆打得归西时,张德誉“嗯哼”地醒了,双眼目露警惕防备。 舒宁怡赶紧上前,“德誉,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了?” 张德誉听到舒宁怡的声音,警惕防备顿时卸得一干二净,反而眼睛湿润,目露委屈,哽咽道:“无痴师傅,我疼——” 舒宁怡安慰道:“已经没事了、没事了,坏人都被我赶跑了。都怪我没想周全,才让你今天遇上这事。以后我都接送你去魏夫子那里。” 张德誉委屈道:“无痴师傅,我没抢张德全的东西,反而是他抢我的东西。今天张德全堵着我了,抢走我东西不说,还骂我是克星、野种,和我打起来了。张老太婆瞧着了,二话不说,就抄了扁担打我。” 舒宁怡这才发现张德誉的书袋不见了。 张德誉继续道:“还有,无痴师傅,我听张德全说,我可能再也读不了书了。” 舒宁怡皱眉,“你别听他胡说。” 张德誉两眼继续含泪:“他说村里马上就要开家族大会了,到时候会公布我出族的事。师傅,我是不是又要无家可归了。” 舒宁怡一顿,张德誉看了出来,两眼瞬间暴起了阴鸷,又很快地消失。舒宁怡正在发愁,并没发现张德誉的异常。 张德誉伤心道:“师傅也知道的,是吗。其实,我不读书,也没什么。就是不能完成我娘的遗愿,死后都无脸见母亲了。” 舒宁怡心纠了起来,摸了摸张德誉的脑袋,劝道:“别听他们说的。别担心,你还有我呢。只要我不死,你就能读书,考取功名,以后功成名就,我还要看你娶妻生子呢。现在只需要相信我,然后安安心心养病。等病好后,再去读书。” 张德誉乖乖点头。 张德誉因着伤势,还必须待在仁德堂几日。舒宁怡还要找张老太婆麻烦,必须离开下。但是她也不放心留张德誉一个人在仁德堂,干脆就叫阿桂嫂过来照料几日。 等舒宁怡回到家,就见白毛正裹着六寸的锦布,一脸地无精打采。白毛瞧舒宁怡回来,抱怨道:“估计你又欠空间债了,功德掉了,我也掉毛了。你赶紧让人给我做件衣裳,这大冬天的没毛,可真得冷死了。” 舒宁怡说好,也把张德誉被打的事情说了一遍。 白毛气呼呼道:“哼,又是那个死婆子。你若是整治不了她,就换本大爷来。本大爷一巴掌不敲死她。” 舒宁怡不敢小瞧白毛肉呼呼的梅花掌,只是道:“明儿你且看我怎么教训教训那对婆孙,不把他们弄怕了,我就不姓舒。” 白毛低声吐槽:“你现在本来就不姓舒,你俗名姓柳。” 舒宁怡:“……”还能不能好好搭档了。 第18章 反击上 翌日,舒宁怡一大早起来,就奔到了南田县的县衙,击起了鸣冤鼓。 舒宁怡本来力气就大,敲打鸣冤鼓,也是特意用了力道的。一时,鼓声隆隆,传声千米。 南田县本就不大,一点小事都能起了风浪,更何况是击鼓鸣冤的事情了。不到一会儿,就把路上的行人都给吸引了过来。 舒宁怡行善早有名声,颇多人对她熟悉。见她衙前击鼓,似要告状,不禁问起了缘由。 舒宁怡合掌念佛,回道:“贫尼有一俗家后人德誉,昨儿差点被张家村村长夫人张老夫人打死了,人现在还躺在仁德堂不知生死呢。德誉现在只剩贫尼一个亲人,如今他行动不便,贫尼只好代他上堂,找青天大老爷喊冤,要他做主哩。” 这围观的人就有昨日目睹过事情的经过的,不免添油加醋地和身边的人解说。不一会儿,所有人也都义愤填膺起来。对那打人的张老太婆就一个感觉,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疯婆子。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县衙的大门就开了,舒宁怡被人请了进去,后面的人群也一拥而进。 舒宁怡不是第一次来官府的衙门。她大哥舒宁赫就是在刑部当值,如今二十年过去,已是监察御史。生前,她总爱女扮男装出门,就跟着大哥舒宁赫、小十周景淳去过大理寺。 “威——武——威——武——”两边排满了凶巴巴、虎视眈眈盯着人看的衙役,他们拿着铁棍杖密集地敲击地面,仿佛只要越池一步,几十个棍杖立马就迎面而来。就算是个男人,说不定都会被这陡然威严的气势给震住,狠狠打几个哆嗦。 毕竟和大理寺相比,这小小县城的一个衙门,就凭这小阵势,还真是吓不到她。 舒宁怡依旧维持自己的走路速度,慢悠悠地走过这些凶巴巴的衙役,仿佛一点也不受这些凶神恶煞的人的影响。 堂上中央正襟危坐的正是冯县令。冯县令一脸苦闷,他可是被人从丹姨娘的被窝里叫醒的。昨夜与丹姨娘玩到了凌晨,没睡饱的人自然是一肚子的气。 冯县令重重拍了惊堂木,冷硬着声音道:“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声音严肃冷厉,若是一般女子,估计此时会被惊得两股颤颤了。 可惜堂下的是舒宁怡,舒丞相的嫡女。 舒宁怡稳稳当当地回道:“贫尼为京城普业庵的尼姑,法号无痴。今儿有二事须青天大老爷裁夺。” “一是,昨儿贫尼俗家后人张德誉,被张家村张德全公开抢夺了十两银票。二是张家村村长夫人助纣为虐,殴打张德誉,险些致人死亡。求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还贫尼公道。” 堂外的人群听到“十两银子”便惊呼了,要知道十两银子对南田县很多户人家来说,都是巨款啊。再是听到“险些殴人致死”,更是屏住了呼吸,通通瞧此事下文。 冯县令倒是听得一愣,没缓过神来。 好样的,这堂下的尼姑,竟然告他小妾的家人。这尼姑真是不长眼,冯县令一怒,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法将老尼姑乱棍轰出去,只能耐着性子,让人叫两个被告带上堂来。 张老太婆带着孙子张德全上来,先是对着舒宁怡冷哼,再对冯县令喊冤道:“小民冤枉啊,请大人明鉴。小民打张德誉,完全是因为那小子打我孙子,我看不过,就那扁担抽了几下。小民没用什么力啊,完全是那小子弱得不行,不经碰。再一个,说我孙子抢张德誉十两,简直是诽谤,造谣,不可信的。” 舒宁怡讥讽道:“我是不是得多谢你昨儿手下留情,没用力殴打德誉,你这要是有心、用力了,德誉还不得死得不能再死了。张老太婆,你这逻辑可真有意思。以前不给德誉多一点粮食,把德誉饿得要死,说怕德誉吃八碗饭,浪费粮食。吃一点点猫粮,还怪他胃口大。呵呵。昨儿你打了德誉,又说没用力打,德誉受伤了,就怪德誉不经碰。你这理由也太牵强了吧。” 张老太婆扬眉,心里嗤笑:也不看这里是谁的地盘。就算理由再牵强,只要她女婿县令肯说信,那就够了。 张老太婆对上冯县令的目光,相视几息。冯县令心里摇头,要是私下里,看在丹姨娘份上,他还能偏着张老太婆点。但现在大庭广众的,他是不能被人看出偏颇的。 冯县令避开张老太婆的目光,眯眼对舒宁怡道:“你有何证据?还不快呈上来。” 舒宁怡早就做了准备,让昨儿目睹了经过的人一一上堂陈述完,后道:“仁德堂的大夫也可作证,德誉胸骨都断了,身上多处伤痕,这总不能是他自己走路摔出来的吧。” 张老太婆一急,胡乱道:“他就是想害我,所以故意自残的。” 昨儿张老太婆打张德誉的时候,旁观有那么多双眼睛呢,他们可都不是瞎子。堂外的人也在议论纷纷,讥笑张老太婆的死不认账。 冯县令无法,只得判张老太婆失手重伤张德誉,命张老太婆付足张德誉的诊金,并给与一定的补偿。 判令一下来,张老太婆不敢置信地看着冯县令,后也只能一脸阴沉地接受。只是张老太婆依旧不甘心,“大人,小民要告这老尼姑诬告,诬告我孙儿抢了张德誉的银票。” 张老太婆打死都不相信张德誉那破书袋里会有十两银票。试问,谁会把这巨款随意放在小辈那里?再是谁会带着银票出门读书,却不花银票的? 而且她来之前就仔细问过了张德全。张德全都发誓说没拿过。虽然不知道舒宁怡为啥要诬告,反正,张老太婆就是知道,舒宁怡在诬告。 张老太婆恨恨地剜了舒宁怡一眼,这死尼姑天生就是和他们家作对的。 张老太婆接着痛心疾首道:“这老尼不知为何,这么针对我家全子?全子年纪这么小,以后还有前程呢。要是我家全子得了这个名声,以后还怎么办?真不知道这老尼的心肝是不是黑的,竟然如此污蔑我家全子。” 冯县令把目光移到舒宁怡身上。 舒宁怡勾唇一笑:“贫尼依旧告,张德全抢了德誉十两银子。” 冯县令皱眉:“证据何在?” 舒宁怡一笑:“大人,何不派人去张家搜查?” 张老太婆立马接话,“搜就搜,谁怕谁啊。” 冯县令便命人去搜查。 派去的人还没回来,张老太婆对着舒宁怡,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你知道诬告的下场?诬告可是要下大牢的,听说还要脱裤打几十铁棍。” 舒宁怡不理聒噪的张老太婆,闭着眼,老神在在的,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张老太婆见她如此,心里不免有些怀疑、动摇。难道,全子真藏了那十两? 张老太婆拧了下张德全的胳膊,小声问道:“到底有没有那十两?实话告诉奶奶。” 张德全朝天翻了白眼,“那破书袋里就一堆破纸,没啥值钱东西。” 张老太婆也烦心张德全搞出来的事,语气不好道:“那你还抢那小瘪三的破书袋?” 张德全也烦:“谁知道会闹出这事啊。我当时就是看他哪哪都不顺眼,一个野种也想读书、考科举,简直就是妄想。我就是不想他好过,就抢了他东西。” 张老太婆还是更疼孙子,便也不多问。只是难过地熬了半个时辰,等衙役一来,张老太婆便急上前,问道:“没找到对不对,没找到对不对?” 衙役推开黏过来的张老太婆,对冯县令恭敬道:“下官在张家找到了一张十两的银票。” 舒宁怡自然知道是这个结果。这银票本来就是她让白毛偷偷送进张家的。 张老太婆听了衙役的话,便跳起暴怒,指着衙役骂道:“是不是被这老尼姑收买了,故意害我们的。我打死你这王八羔子。” 张老太婆几乎没有理智地冲过来,和衙役扭打起来。衙役知道张老太婆是冯县令小妾的母亲,也不好直接对上手,只能落荒而逃。 见张老太婆不顾脸面,在人前这一副无赖做派,冯县令不禁脸皮一红,他狠狠拍了拍惊堂木,沉声道:“张白氏,肃静。” 张老太婆气喘吁吁跪下来,想来想去,最后竟嘴硬道:“这银票本来就是我家的,根本就不是这老尼姑说的那一张。若是别人诬告我家偷了别人的一贯钱,然后我家没偷,本来就有一贯钱,难道我这也算偷吗?” 舒宁怡轻飘飘一笑:“那你知道这银票上面的银号是多少,又是哪家钱庄的?” 张老太婆目瞪口呆。她这一辈子估计都没见过银票,哪知道银票上面会有银号和钱庄。 证据确凿,冯县令在众人前夜没法遮掩,只能最后拍了惊堂木,宣道:“张德全即日押入大牢,待判书批了,便开始服刑。” 听到命根子要吃牢饭了,张老太婆气急攻心,直接晕了过去。 第19章 反击下 不管张老太婆一家人再怎么闹,张德全还是被高壮凶恶的衙役给栓进了牢里。 下了堂,舒宁怡不急着回去,反而是往县衙后府递了帖,拜访县令夫人刘氏。 这一早上的问案,刘氏早就从心腹口中知晓了,刘氏心里那叫一个爽啊。平日她和张丹娘要不东风压西风,就是西风压东风,总是斗个不停。 这次张丹娘家里出了这晦气事,刘氏已经乐得不行了,一早上都笑得合不拢嘴,估摸着中午吃午膳,都能比平时多吃一碗。此时,刘氏听舒宁怡要见她,心里也愿意见她这个“功臣”,立马让人请进来。 来接舒宁怡的是刘氏的丫鬟秋玥。秋玥引着舒宁怡进门,边走边笑道:“今儿师傅做的事真是大快人心。要不是我们在内宅,轻易出不得门去,真想亲眼瞧瞧张家人的脸色。啧啧,估计也是难看得紧。” 秋玥估计平日里因张丹娘的事一直憋着气,此时便发了出来,继续道:“这张家人一家子的不要脸和厚脸皮,平日里多是仗着丹姨娘受宠,在乡里横行惯了。我们家小姐一直想多调查调查张家人的恶迹,为民除害呢,可惜我们家小姐为着小少爷的病,没法分心,这才罢了。” 舒宁怡跟在秋玥后面,她因着老尼的身份,不好与人多说多抱怨,只能一路做手势念佛,垂目默默听着。 等到了刘氏的院子,秋玥才住了口,掀起朱色的玛瑙门帘,高声含笑道:“小姐,无痴师傅来了。” 刘氏早就让人备好了精致茶点,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刘氏一脸红润,对舒宁怡含笑道:“无痴师傅忙了一上午了,快吃茶。这些都是时兴的糕点,做糕点的老师傅也是从苏州来的,味道很是不错,无痴师傅多尝尝。” 舒宁怡端起了轻薄的茶盏,抿了一口,直接开门见山道:“贫尼此次来找夫人,就是想问夫人对今天上午之事有何看法?” 刘氏扬眉,用稠红的丝绢捂住露出笑意的嘴角,得意笑道:“无痴师傅这问题问得奇怪,我一女眷,对这哪会有什么看法。真要说有的话,那就是有些人就是得寸进尺不饶人,有如今的下场也是活该。” 舒宁怡垂目。她来找刘氏,是为了和刘氏打好招呼,免得刘氏在后面拦着她的事。对于张德全入狱的事情,她是故意设计的。只有张老太婆一家拿张德全当宝,她就有招对付他们。 “夫人没有看法,自然是好的。请夫人吩咐下人退下,贫尼有事相商。”舒宁怡抬头道。 刘氏满脸疑惑,但还是依着她的意思,让下人都退下,怪道:“师傅,这是要和我商量什么事?” 舒宁怡缓缓说道:“贫尼因着些缘由,估摸最后还是会撤了状子,不再告张德全夺人财物之事。” 张德全入了牢房,张丹娘脸色可想而知。刘氏原本还想当笑话看呢。现在听舒宁怡说不告了,不禁皱眉,印堂起了印痕,刘氏不快道:“师傅这是为何?虽然说这是师傅自个儿的事,做什么决定,我们这些外人都没法置喙什么,但这张德全年纪小小,就懂得抢人钱财、欺负弱小,确实不是个好的。难道师傅是瞧张德全年纪小,慈悲了,不想再告他,让他一辈子吃牢饭?” 舒宁怡摇头,解释道:“这其中缘由,贫尼不好和夫人多说。虽说贫尼是佛门中人,不管俗世事,但是贫尼也偶闻些和夫人相关的事,贫尼还是希望夫人回头是岸,不要再作孽、生恶业,免得事情闹大后,一发不可收拾。” “和我有关的事?什么事啊?还作孽?”刘氏先是疑惑,后怒道:“师傅倒是说清楚,我自问没有做什么亏心事,何来作孽一说。而且我往常也派人施粥铺路,我不敢自诩菩萨再世,但更别提什么犯恶业了。无痴师傅,你倒是说说,我到底做了什么事,让你如此误会我了。” 舒宁怡早就知道刘氏是这反应,摆出一脸“怜悯众生”的表情,淡淡道:“夫人先别动气。不过是贫尼听说夫人在外头放利钱的事儿,夫人应该知道,这放利钱之事,终归少了阴德,还望夫人早些停手。” 刘氏皱眉,一脸莫名其妙,好笑道:“什么放利钱,我根本就没做好不好。” 因为这放利钱的事,本就是白毛偷听来的。舒宁怡也不好表现自己太清楚,只是点到即止道:“此事终是不妥,贫尼还是希望夫人多积福报,来世投个好胎。贫尼该说的都说完了,贫尼还要去仁德堂看德誉,便先回了。” 刘氏还想追问,只是舒宁怡却再也不肯多说什么。刘氏只好心事重重让秋玥送舒宁怡出去,沉思了半天,才将刘妈妈找来,把这放利钱的事说了出来。 刘妈妈诧异道:“这无痴师傅怎么这么说小姐呢,小姐你平日总是做些积德行善的事,放利这等下作的事你可从没沾惹过,也不知这无痴师傅怎么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还跑到小姐面前指手画脚。” 刘妈妈越说越愤愤不平:“老奴原先本想着她救了小少爷,觉得她是个得道的高人,没想到她也和市井里那些无所事事的长舌妇一样,爱搬弄是非。” 刘氏左想右想:“我倒是觉得无痴师傅不像是那种人,我听人说,她在大堂上表现地很得体大方,一点也不怯场,怎么也是个聪明人,何必与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她今儿找我来,先是告诉我她对张家人还有后招,让我不要随便插手,后来紧接着就告诉我,我放利钱的事,倒是有些补偿交换的意思。” 刘妈妈疑惑:“可小姐你没放利钱啊?” 刘氏用手抚了抚茶杯的杯沿,眯起眼道:“所以这事有些奇怪。无痴师傅之前的本事我们也是瞧见了的。既然她特意来说这事,我们还是重视些,派人下去调查一番。要是什么事都没有,自然是好的。但真要是有什么问题,我们说不定还要感谢无痴师傅的提醒呢。” 刘氏和刘妈妈继续相商的时候,舒宁怡跟在带路的秋玥身后,倒是遇上了久闻其名的丹姨娘。 舒宁怡一进府衙后宅,丹姨娘就知道了。她正好想和这个臭尼姑算今天上午告状的账呢,便带着丫鬟过来堵人了。 丹姨娘也不知是做了姨娘以后变得狐媚了,还是本身就有些作妖。她穿了身轻薄鲜艳的袄裙,堪堪披了件狐皮大袄,就这么移步轻软地挡在了她们面前。 秋玥虽然看丹姨娘不顺眼,但是她毕竟还是下人,见到丹姨娘自然还是规规矩矩地问了安。 丹姨娘身边的丫鬟做作地轻笑:“秋玥姐姐,这面前的老褶子是谁啊,以前倒是没见过。” 老褶子,可不就是说舒宁怡这个老尼姑,脸老皮松,面部沟壑。 秋玥微怒。先不说舒宁怡今儿是她家小姐的上客,就说舒宁怡曾经施手救了小少爷冯良安,她就没办法见别人对舒宁怡如此不客气。 恰好,这院子里就有很多花仆精心照顾的菊花丛。秋玥见了,机智地反唇相讥道:“亏你还是个二等丫鬟,这眼睛怎么就是个斜的呢。这院子的菊花老了,自然就褶皱了。” 丹姨娘身边的丫鬟刚开始不明白,缓了几下才反应过来,只是脑子依旧不怎么好使,不知道怎么把软钉子丢回去,只能结结巴巴地“你、你、你”个不停。 丹姨娘眼里也起了薄怒,秋玥不仅骂了她身边的丫鬟,也暗讽她竟然眼瞎提了个斜眼不识物的二等丫鬟。但今儿没空教训这死丫鬟,丹姨娘咽下这口怒气,只能猫扑道:“她很少来这个院子,也没见过菊花,自然不识得。秋玥你以后可以多教教她。” 秋玥也不好再继续和丹姨娘斗嘴,万一被丹姨娘添油加醋说给了冯老爷听,到时候她倒霉也就算了,再是要连累小姐和安小少爷,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秋玥只好接话道:“丹姨娘说的是极,只是奴婢当不得此大任。奴婢本就是个下人,对院子的花花草草也就知晓个一知半解的,教错了她可就没意思了。” 丹姨娘也没再抓着不放,做起了正事。她眼里似是带了针,目光冰冷尖刺地扫了舒宁怡一眼,假笑道:“这就是无痴师傅吧。” “贫尼就是无痴,见过丹姨娘。”舒宁怡一边合掌念佛,一边想着丹姨娘堵她的目的。莫不是只是瞧瞧她这个和她家作对的老尼姑,还是想利诱她,劝她撤下对张德全的状子? 丹姨娘笑着道:“早先就听说无痴师傅医术精深,施妙手救了安小少爷。” 舒宁怡抬起她那“普度众生”表情的老脸,谦虚道:“贫尼不过只是略懂,谈不上精深二字,丹姨娘真是夸煞吾也。” 丹姨娘拿着帕子捂着嘴,眼神却是冷冷。她捧着自己苍白的脸,幽幽道:“无痴师傅不愧是佛家子弟,就是谦虚。我也不和无痴师傅客气了,我就是今儿身子有些不适,这会正好碰上无痴师傅,无痴师傅不如看看我是不是生病了。” 秋玥瞧丹姨娘单薄的衣服,心里哂笑。这大冷天穿这么薄就出来,脸色能红润那就有鬼了。 而舒宁怡正愁张家没人撞上来和她谈判呢,自然接话道:“贫尼虽不精通医术,但草药接触得多了,看了几本医书,总有些见识。丹姨娘如不见外的话,就请带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让贫尼好生看看姨娘的症状。” 丹姨娘本以为还要多费些力气才能把这个老尼姑拐走,没想到竟然这么顺利。 秋玥倒是急了,在她眼里,舒宁怡就是她们家小姐这边的人,她们与丹姨娘势不两立,舒宁怡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和丹姨娘走进呢。 秋玥扯着舒宁怡的衣服,小声急道:“无痴师傅,你怎么同意了呢。你也不瞧瞧她那歹毒的心思。” 舒宁怡只是淡然道:“不过是看病而已,她与你家小少爷都是芸芸众生,有什么区别?贫尼既然能为小少爷整治,也就能给丹姨娘诊脉。” 秋玥还想阻拦,丹姨娘身边的丫鬟立即拉住了她,胡乱找了个理由道:“秋玥姐姐,真是对不起,我没秋玥姐姐有见识,姐姐不如再教教我,这院子里的其他花,我都不知道是什么花呢。” 丹姨娘笑着看丫鬟拉走秋玥,挥着艳色水袖,道:“无痴师傅,我们这就走吧。” 第20章 初次收买,贫尼不干 丹姨娘又不是真的要找舒宁怡看病,她带着舒宁怡找到一个僻静的小亭子,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趾高气昂道:“今儿全子的事,都是他不懂事。他年纪小小的,有了案底,以后科举什么的不成了,日子也难过得很。师傅本是佛门中人,慈悲为怀,不如谅解了他。这二十两银子算做赔礼,回头师傅还是把状子撤下来吧。” 二十两银子可不是什么小数目。张德全就是被判抢了十两银票才入狱的。银子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耀眼得很。 若是一般人,应该就答应了吧。毕竟世人哪有那么大的仇怨,不要巨额的银子,还要置人于死地的。 舒宁怡慢慢悠悠地从张丹娘手里取了那闪闪的银子。张丹娘心里一乐,想着:原来这尼姑就是想多要点钱。心动了,银子收了,事也就平了。 张丹娘见事有望,喜笑颜开:“这就对嘛,事情那么较真干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欢欢乐乐的,可不是很好嘛。” 舒宁怡抬头一笑,褶子更像菊花了。她冷不丁一个甩手,直接将那银子往后扔到了水池子里。 “叮咚”一声,闪闪发光的银子就掉进了浅池里。池子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软石。 “你这是做什么?”张丹娘惊呼一声,然后就大跨步冲进浅池里,顾不上水沾湿了绣鞋,急着将那二十两银子捡起来,用丝绢擦干银子上的水,立马回头对舒宁怡怒道:“你有病啊,把银子扔掉?” 看着张丹娘气急败坏的样子,舒宁怡居高临下地在亭子里,俯视站在浅池的张丹娘,不疾不徐道:“贫尼不过是觉得这银子有些脏,扔到池子里洗洗罢了。本想洗干净了,捡回来还给施主的,可惜施主心急了,动作比贫尼快。不过也没什么,施主现在把这银子收好了,我们接着往下谈。” 被眼前的老尼姑耍了,张丹娘不禁面色一沉,手里死死攥着银子。她恨不得把这尼姑拖出去宰了。可惜她什么都没法做,还要和她好好谈判,让她肯撤下状子。 张丹娘平息良久,冷硬道:“无痴师傅这么处心积虑告全子,到底有何目的,不妨直说。” 舒宁怡挑眉,一脸淡淡,重复道:“什么都好说?贫尼说什么,你们都答应。” 张丹娘咬牙,要不是全子是张老太婆唯一的孙子,她娘张老太婆拿全子当心肝宝贝,不救他出来,她娘可不是要日日来找她。她府里的事还一堆没完呢,哪有那闲心日日应付她娘。还不如今儿全部解决了。 但是想到刚刚舒宁怡那扔银子的耻辱,张丹娘暗想,她一定会把这仇给报回来的,臭尼姑,你给我等着。 张丹娘深呼吸几次,才勉强把气咽下去,没好气道:“全子年纪小,不懂事,以前多有得罪之处,多体谅体谅,以后我娘和爹自会多教他。师傅不如高抬贵手,放全子一马,免得他小小年纪就前途尽失。至于补偿,只要我们能帮无痴师傅达成的,自然会做的。只要师傅肯撤了全子的状子,什么都好说。” 舒宁怡也没想到张丹娘能这么忍,不过也是再一步确定了张家对张德全的重视。 舒宁怡也不含糊,直接道:“这几年德誉的德行你们也是看在眼里的,是个好的,为了给如玉娘尽孝,平日穿得是旧旧破破,吃的是糠糠水水,恪尽了为人子的本分,贫尼给德誉求个孝书,不为过吧。” 张丹娘脸色奇怪。这死尼姑脑子是有病吧,在她们眼里,张德誉可是坏透了,怎么会是个好的。张德誉生来就是拦着她们财路的障碍。她爹娘整天不想着张德誉死,都睡不着觉。平日对张德誉可是极坏的,能抢走的东西都抢走了,就算当着村人的面,也只是分张德誉猫粮似的粮食。 按她娘的话说,最好就是让张德誉饿死得了,这样,张如玉的所有家产都充公,她家再施施手段,可不就落入她家的口袋了嘛。 而且真按死尼姑的话,让村里给张德誉弄个孝书,不就承认张德誉的品行极好了嘛,以后她们又怎么能以张德誉品德不佳的名头,让张德誉无法继承张如玉家产呢。 张丹娘手里也握着些张如玉家的一些家产,她过惯了有钱的日子,哪能让人把张如玉家的东西收回去。 张丹娘直接冷着脸拒绝:“师傅也真是好笑,张德誉孝期吃肉,他这品行能算好嘛。别看我们家是村长,但是族人可不是瞎子。哪能是我家想说张德誉好,就说张德誉好的。” 舒宁怡本来就是怕张丹娘一家,拿德誉孝期吃肉的事情,害德誉的名声。现在果然听张丹娘拿这事堵了回来,便一脸淡淡道:“贫尼话已至此,无事便回了。等施主回心转意,还可再找贫尼。” 反正张德全这个弱点在她手上,她不愁张家不求着她。舒宁怡暗想,反正张家早晚都得答应。 张丹娘见谈崩了,新仇旧恨一起袭上心头,恨笑道:“你这臭尼姑,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不撤回状子,我就没办法了吗。给你脸了,你还嘚瑟了。走着瞧,等我把全子弄出来,我再让爹娘把张德誉那灾星和你这不知好歹的,一起赶出张家村。” “那贫尼静候施主大驾光临。”舒宁怡一脸“悲天悯人”地火上浇油,默默走人,留着张丹娘在她身后咆哮。 张丹娘气呼呼地回了内院。她娘张老太婆小脚“噔噔”跑过来,一脸希冀问:“丹娘,咋样了,那老尼姑答应撤状子了吗?” 自从张丹娘成了冯县令的宠妾,张老太婆就一直顺风顺水的,做什么事都顺顺利利的,走到哪都有人奉承。就算有人恨得张老太婆厉害,因着张丹娘县令宠妾的身份,和背后丈夫张庆山一族族长的地位,倒是极少和张老太婆对着干。真有不长眼的,张庆山和张丹娘也会出手教训摆平。久而久之,就养成了目中无人、肆意妄为的破德行。 这次张老太婆还以为张丹娘出马,摆平了舒宁怡,一点没眼色似的,瞧不见张丹娘气红的脸,恨道:“那老尼姑真是不知好歹,我们是好惹的嘛。哼,我明天去找张德誉家,让人天天往门上泼粪,看他们还敢不敢再惹我们了。” 张丹娘直眉瞪眼,与她娘说话也是直接:“娘,你就不能消停点。这事没完呢。那老尼姑根本就没撤状子。说要我们给张德誉弄了孝书,才肯撤状子。” 张老太婆最近几年最厌恶的,就是那死不掉的张德誉。听了张丹娘的话,张老太婆气得跳脚:“给那小瘪三弄孝书,那孝书可是留给我孙子的,可没他的份。你没答应他吧。” 张丹娘翻白眼:“就知道你不愿意,所以我没答应。” 张老太婆这才安了心,只是张德全还在牢里,继续愁道:“这老尼姑不肯撤状子,我们全子可怎么办。全子以后可是要当状元的,怎么能成了抢银子的坏蛋呢?” 张老太婆与张丹娘瞪眼,颇有些胡搅蛮缠的意味:“丹娘,你可要把全子弄出来,那可是你的侄子,亲侄子,是我们老张家唯一的孙子,是你以后的依靠。” 还她的依靠?她的依靠有她儿子,要那啥都做不了,成天惹是生非、坏事的侄子做依靠?她还不得被刘氏整死。 只是她知道她娘老把张德全当宝贝,她敢说一句不好听的话,她娘就得和她杠上。张丹娘心里也有些不耐烦,口气冲道:“知道了,知道了。过几日吧,过几日我一定让老爷把全子弄出来。” 张老太婆还不知足:“就不能现在,牢里饭菜那么差,还有老鼠,这天现在这么冷,里头也没有柴禾。这晚上在里头睡着,还不知道会生什么病呢。” 张丹娘彻底不耐烦了,她之前捡舒宁怡扔掉的银子的火气还憋着,这时干脆一起发了出来,直接吼道:“你要是不放心,你自己也进牢房住,顺便照顾照顾你那好孙子。” 张老太婆吓了一跳。她以前重男轻女,对张丹娘总是支使来支使去的,要不是张丹娘搭上了冯县令这颗大树,张老太婆还不会正眼瞧自己的女儿。 现在眼见张丹娘火了,张老太婆心里暗想这妮子真是翅膀硬了,还敢对她娘发火。但是,又因她在外头使架子,还是要靠张丹娘这个县令宠妾的身份,张老太婆不得不偃旗息鼓了,不敢再说什么。 至于自己进去陪孙子的事,张老太婆可是想都没想过,她可不想背着进过牢的名声。 过了几日,张丹娘趁冯县令来她屋里的时候,穿着清透的红纱衣,坐在冯县令腿上,一边喂冯县令吃玛瑙提子,一边媚笑道:“妾身今儿有喜事要和老爷说说,老爷不妨猜猜。” 也许是张丹娘一直在冯县令面前都是娇娇媚媚、浪浪荡荡的,让冯县令不自觉摘掉伪君子的面具。冯县令在张丹娘身上不轻不重地捏了几下,不正经地坏笑道:“猜着了,有什么好处呀?” 张丹娘红唇一勾,扭捏轻笑道:“老爷真坏,就是爱想歪。”张丹娘抚了抚自己肚皮,高兴道:“妾身近日疲乏,这月也没换洗,便稳了这一段日子,今儿让大夫过来瞧了瞧,果真有公子在妾身肚子里了。” 冯县令闻言一喜,他子孙颇少。目前只有两子,长子冯良锦是张丹娘所出,在家里排行老大,是为庶长子。老二冯良安,则是刘氏身边春姨娘所生。春姨娘生产血崩去了后,冯良安便被刘氏抱在了自己名下,做了嫡子。 现在听张丹娘有喜,冯县令乐坏了,他宝贝似的抱起张丹娘:“你这大宝贝,就是会给我找很多小宝贝。” 张丹娘一脸为母的羞涩,与冯县令嬉闹了一会儿,就把话题转到了张德全的案子上。 冯县令沉吟:“这事可大可小,只要苦主不闹大,就可往小了处理了。可是现在问题就在于,这老尼姑似乎不想放过张德全。” 张丹娘捧着自己的肚皮,撒娇道:“良锦和我肚里的儿子,和全子可是表兄弟。全子真入了牢,可不就丢了咱们儿子的脸嘛。” 确实丢人。冯县令也有点不高兴。张丹娘再接再厉:“若是这老尼姑不撤状子,咱们不如在外头买个替死鬼,顶了全子,不就成了。” 现在外头穷鬼多的是,有的是没良心的把孩子卖了的。她们完全可以买一个半大孩子,让他替全子认罪画押。 静穆的夜晚,皓月当空,一切都仿佛静止不动,徒闻几声渐渐远去、模糊不清的猫叫声。 第21章 泼妇认错 第22章 家族大会 第23章 冥婚夫君 第24章 阴暗心思 第25章 不消停的老太婆 第26章 报复上 第27章 报复中 第28章 报复下 第29章 贫尼归来 第30章 荐书和路引 第31章 替死鬼上 第32章 替死鬼下 第33章 拐带罪名 第34章 妖孽缠身上 第35章 妖孽缠身下 第36章 族长之位 第37章 家族大会 第38 风雨欲来 第39章 承嗣之争上 第40章 承嗣之争中 第41章 承嗣之争下 第42章 问罪月娘 第43章 杨氏上门 第44章 报应不爽 第45章 乌龙闹剧 第46章 棒打县令 第47章 离开南田 第48章 蜀地望县 第49章 胭脂有毒 第50章 胭脂治病 第51章 柳家刀法 第52章 配方被盗 第53章 大有后台 第54章 白老坐牢 第55章 知府夫人相请 第56章 相逢不相识 第57章 宁芙的试探发现端倪 第58章 宁芙的试探尸体喝酒的下场 第59章 宁芙的试探 第60 盗取考题 第61章 出门踏青 第62章 青湖传说 第63章 湖上画舫 第64章 西门官人 第65章 入学考试 第66章 榜上有名 第67章 亲人相见 第68章 书院来信 第69章 泄题舞弊 第70章 丞相之徒 第71章 临时加考 第72章 再次窥题 第73章 君子之约 第74章 真才实学 第75章 乞巧夜变 第76章 书生命危上 第77章 书生命危下 第78章 青狐转世上 第79章 青狐转世下 第80章 冒充青狐大仙 第81章 青狐拾金上 第82章 青狐拾金下 第83章 父女相认 第84章 说服丞相 第85章 丞相见徒 第86章 认徒小宴 第87章 淳王拜访 第88章 魂魄初显 第89章 非礼老尼 第90章 青狐真面 第91章 合伙骗人 第92章 金子到手 第93章 命案主谋 第94章 非礼白毛 第95章 活埋老尼 第96章 好友相认 第97章 驱赶侍妾 第98章 被人打发 第99章 劝人改嫁 第100章 坏事未遂 第101章 思慕之心 第102章 玩坏老尼 第103章 招魂老尼 第104章 绯闻老尼 第105章 田螺尼姑 第106章 扮鬼青狐 第107章 相思入画 第108章 猫吐人言 第109章 吃醋告白 第110章 做法围困 第111章 逃出王府 第112章 一一道别 第113章 德誉被抓 第114章 黑鬼劫狱 第115章 宁怡被抓 第116章 偏执之爱 第117章 再次出逃 第118章 前世冥夫 第119章 还魂公主 第120章 太妃表妹 第121章 太妃意图 第122章 再见淳王 第123章 白毛寻主 第124章 驸马德誉 第125章 牛粪公主 第126章 公主挖坑 第127章 让恶小姨下跪 第128章 驸马志向 第129章 给驸马生孩子 第130章 踢他下床 第131章 笑话姨娘 第132章 太妃作死 第133章 妻妾相同 第134章 皇帝疑心 第135章 假如意簪 第136章 驸马杀人 第137章 恶毒小姨 第138章 公主嚣张 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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