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 【一】 飞机冲上云霄,连带着那素来波澜不惊的心也悄悄颤抖了一下。 游小真摘下金色的眼镜揉了揉眉心,一旁随行的秘书已经递上了熨帖的热毛巾笑: “四少爷,这回谈成了秘鲁这一单,家里面想来已经摆下庆功宴了。” 游小真用热毛巾敷了一会眼睛,取下来递给秘书笑了一下,他捏了捏手头间的金色眼镜,将其架上了鼻梁伸出食指推了下镜架笑: “帅吗?” “帅。” 秘书说的是句大实话,年轻人样貌十分俊郎,他身穿一身笔挺的西装,身上的领带,皮带,袖扣无一不是精品,外加精致而又斯文的金框方镜,让帅这个字显得都有些黯然失色了。 游小真摆了摆手,笑对着秘书摇了下头,抖开了手中的报纸翘起二郎腿道: “马屁。” 秘书恭敬立在他的身侧,笑了下没接口。 游小真的目光,却静静沉入报纸中了。 ——商海里的革命家,晓白集团又创新高。 游小真伸出右手去拽松了些名贵的领带,有些失笑的折了报纸插入沙发的后背兜里,想起什么道: “去给我叫一杯碧螺春,要今年的新茶。” “是。” 秘书俯身应了下离开了。 年轻人闭上双眼神态自若的躺入了沙发椅中,下意识的伸出手去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想,所谓树大招风,此次自己把动静搞得这么大才拿回了秘鲁那边的单子,哎…… 他轻轻摇了摇头,转过头去望向了机舱外。 白云朵朵霞光万丈,景色正好。 不论如何。 游小真欣慰的笑。 都要回家了。 秘鲁的ocopa还真是吃不惯啊,他合上眸子,舒舒服服躺入柔软的沙发里了。 …… 黑色低调的奥迪携风而来,径直开到校园最不起眼的一角停下了。 车门打开,披着大衣拿着教案的男人从驾驶位上走了下来,在fred的银色眼镜后,是一双如鹰隼般犀利的剑眸。 面无表情关上车门,刚一转身,不知从何而出的一道黑影已经凑近男人耳边说: “主子,四少爷回来了。” 男人面无表情‘恩’了一声,脱下了身上的大衣露出一身笔挺的麦尔登黑色西装,男人推了推鼻梁间低调的银框眼镜,将直贡大衣信手递给了来者道: “夫人回来了吗?” 来者穿着一身简约的中山装,样貌十分普通,此时恭恭敬敬接过大衣,叠好,捧在手中答: “是,午后五点到机场。” 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亚金色的古典款breguet,男人面无表情道: “等下我还有堂课,你去学校接了小少爷一起去机场接夫人。” 中年男子应了一声。 男人低头理了下教案,想起什么来又蹙了蹙剑眉道: “还有,往后要没什么要紧事,学校这边不用守着我。” 中年男子迟疑了一下,不由道: “主子,坤地如今已经跟着小少爷,您身边不留个人只怕……” 高大的男人抬起眸来瞧他一眼,中年男人不敢说话了。 仰起脖颈拽松了深蓝色的领带,男人话音低沉道: “书香圣地,哪来那么多勾心斗角打打杀杀的事,去接夫人吧。” 中年男人再不敢多言,低头应了句“是”离去了。 又抬起手腕来瞧了一眼时间,将教案随意夹在手臂下,男人就此大步流星向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了。 …… 在晓白初中的初一五班里,坐在靠窗边第三排的少年人正聚精会神的记着笔记。 下课铃响,他勾完了最后一个知识难点这才放下手中的中性笔起身喊到: “起立。” 整齐有素的同学们站起来齐声道: “老师再见。” 初中的男孩子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待老师一走,便有几个脑袋凑到了少年身边一拍他的肩膀笑: “班长,放学我们打球去啊~” 少年笑了一下,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道: “我四哥今天回家,晚饭得回家吃。” 有个男孩嘻的笑了声道: “班长,你口中的四哥是不是那位传闻中的游学长啊。” 旁边有人‘哗’了一声接话道: “是游小真学长吗?传闻中十岁就修完了高中以前所有的课程,在我们大学只读了一年就被保送出国,如今不满十七岁已是好几个名校的双料博士了。” 奕天有点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轻轻微笑了下示做回答。 又有几个女生凑了过来,现场瞬间有点唱戏的感觉了: “哇!奕大班长你不早说,快点回家帮我们要游学长的签名!” “就是就是,看你平常一副闷闷不爱说话的样儿,不知道你四哥……” “奕班长你这就不厚道了,你……” 少年被众人一时围在中间有点喘不过气来,就在此时,班门口有个大人探进头来,却是班主任叫了一声: “奕天。” 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奕天慌忙应了一声。 站在门口的老班说: “你叔叔来接你,说你家里今晚有事,赶紧收拾书包出来。” 奕天愣了愣,翻开手腕上普普通通的运动手表看了一眼——四点半,四哥的飞机不是今晚八点的吗? 携带着疑问,他收拾好了书包赶忙跑了出去。 …… 奕天抱着沉甸甸的书包一路小跑,老班早和门房打过了招呼,所以他没受什么阻拦便出了校门。 一辆低调的珍宝银色大众辉腾停在街角不起眼的拐弯处,驾驶座的车门旁正有一身着中山装的男人点燃香烟靠门抽着烟。 “坤地叔叔~” 奕天抱着书包远远喊了一声,那面容普通的男人看到少年从校门口跑出来,连忙掐了手中香烟迎上前来意图接过少年手中的书包道: “小少爷,下午好。” 奕天腼腆的笑了下,拂了对方的好意自己背稳了书包问: “坤地叔叔,什么事这么急啊?” “小少爷。” 一个长得和坤地一模一样的男人从副驾驶上走了下来替他打开了司机背后的车门道: “夫人回来了,老爷让您去接机。” 孩子本是腼腆的笑意突然转做了欣喜若狂,他面上终于有了些属于他这个年龄的表情惊叹道: “乾天叔叔,你说妈妈回来了?” “是。” 将手支在车门上等待少年上车的乾天点了点头。 刚想跳上车,孩子却迟疑了一下有点不安的抬头道: “可是我的自行车还在学校里……要不,叔叔你们等我会,我去把车子放回家再……” “小少爷,我们赶时间。” 乾天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怀表看了看。 少年面色上有点为难,想了一会这才咬了咬牙一把将自己的书包放入了车内坐进车里: “算了,等晚些时候我自己再来学校取。” 辉腾在马路上疾驰而过了。 …… 巨大的银幕上滚动着世界各地航班到达时间。 一波又一波的客人从自动感应门内走出,少年人先前被人群挤到后面看不真切,到了后来索性钻入人群最前方站到栏杆上四目张望去了。 机场里的保安自然容不得有这样的情况发生,正当保安走过来开口说: “小朋友,你……” “妈妈!” 栏杆上的孩子在一声惊呼后是‘嗖’的一个箭步径直了翻阅了栏杆的,速度快的保安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小不点已向一个刚刚从大门后走出的女子飞奔而去了。 一头乌丝如瀑的女子身材极好,她足蹬一双纯黑色的爱马仕高跟中筒靴,简简单单的黑色紧身裤显得双腿十分修长,亮海蓝色的brit系列长袖羊绒衫立显气质,其上披着一件纯黑色的羊绒流苏披肩,女子嘴角噙着一抹微笑,看到瞬间向自己奔来的孩子先是愣了下,下半刻眼中的欣喜已取代了所有的情绪: “天儿!” 伸出手去抱紧了冲入怀中的孩子,紫眮微笑着揉了揉幼子短短的头发笑: “想妈妈了吗?” “恩!” 奕天抱着母亲狠狠点了点头,他似有点委屈小声在母亲怀里道: “开个会要去这么久……” 紫眮笑了下,宠溺的又揉了揉幼子的脑袋,继而蹲下身子刮了刮他的小鼻子道: “是不是妈妈不在的时候爸爸又说你了?” 孩子将头埋在母亲怀里不说话。 招招手示意乾天坤地二人拿走行李,紫眮一边牵着幼子一边微笑道: “这样吧,妈妈带你去马场骑马,好不好?” “夫人……” 那边乾天听到此处不由叫了一声道: “老爷说,叫您下飞机后先……” “喂……” 紫眮已经拨通了手中的手机话音淡淡: “把我的车开到t2航站楼门口来。” 她说完话,挂了手机,对着乾天坤地二人一笑道: “回去告诉萧焕,真儿晚些时候我来接,你们就不用管了。” 在乾天刚回过神来想要说些什么时。 一辆斯科巴蓝色的奥迪tt早已从外绝尘而过了。 …… …… 【二】 这年头颜值真是个挺重要的东西。 即使两个小时的大课被安排到了晚上五点开课这种最让人嫌弃的时间段里,苏教授的世界史依然是场场爆满而一位难求。 十九岁的青年吴奇带着黑色方框树脂眼镜坐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他手中划拉着某梨公司最新款的平板想,哟这时代杂志上的小洋妞长得还挺漂亮。 “这位同学……” 吴奇偏过头面无表情向叫自己的女生瞅去。 样貌一般,身材一般,皮肤一般……总体来说,很一般。 他在心中无声下了定论。 那女生捋了捋飘逸的长发,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她又向后排间几个交头接耳私语中的朋友看了一眼,很显然是她们之间有了什么约定,她不好意思道: “能把你的手机号给我吗?” 这年头的女生都这么开放吗? 吴奇面无表情的翘起了二郎腿转过头闭掉了时代杂志的应用系统: “来了。” 他说。 那女生显然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当她正要发问时。 悄无声息的从门外走入,一身西装革履的男人右手间夹着教案迈步而入,他径直走到了讲台前放下了教案,一语不发转过头来,淡银色的眼镜之后是一双犀利如鹰隼般的剑眸。 剑眸所到之处,交头接耳声立止,不过众人都对于这个传闻中的苏教授充满了好奇,片刻,交头接耳声轻微又起。 “班长。” 本来笔直立在讲台上翻看教案的苏教授抬起头来,他是面无表情的。 “我是。” 坐在第一排间将平板关上的吴奇慢慢站起身来。 “出去。” 苏教授说。 吴奇愣住。 底下的交头接耳声似乎被震惊到了,不由又小了几分。 冷冷剑眸射了过来,昭示着男人不爱把一句话重复两遍的事实。 吴奇离门挺近的,不过他并不打算出去,他心中思量了一下,这回站直了身子认真道: “教授,我是来上课的。” “那你上来讲。” 苏教授面无表情收了教案,竟是真的抬步欲离。 吴奇哪里见过这样说一不二的教授,吓了一跳的同时从原座位跳了出去,踱步到门口时还是心有不甘转过头站直了身子道: “请您给个理由。” 苏教授一手将教案支在讲台上,另一只手伸出修长的手指一指全班,他说: “太吵。” 这一回,交头接耳声完全没了,班级里安静的仿佛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 吴奇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哭笑不得,他站在门口想了想说: “那我站门口听行吗?” 苏教授理也不理他,从教案里拿出u盘插入电脑话音淡淡: “把门带上。” 得! 话到此处,吴奇性子也上来了,他一把从桌上拿起平板,“碰”声带门出去了。 出了门,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能甩手离去,吴奇叹了口气,依着墙壁站好向窗外望去。 秋末的校园里是成片成片的火红色枫叶,时至晚饭时分,所以操场上只有三两个体育院的学生勤勤恳恳练着足球,吴奇摘下了黑色方框的树脂眼镜揉了揉眉心,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我的任务目标呢?他想。 大学,原本是我多少次魂牵梦萦的地方。 他苦笑了一下,可是,好像与想象中的大有不同。 毕竟这刚刚开学时的第一堂世界史,吴奇是站在走廊里上完的。 …… 两个小时的课上完后,苏教授一如既往站在讲台上收拾着教案等待所有学生走离教室。 上课的第一天就把以九个满分录入校园的吴奇赶出了教室,年轻人们算是都明白了,苏教授根本就不是个好惹的人。 所以离开的时候除了适当的问好,众人恨不得绕千里远避开讲台上的“活冰箱”。 学生走完了,苏萧焕立在讲台上翻腕看了一眼表,七点十四分。 他收起教案,转身正打算离开时。 “教授!” 穿着灰色羊绒衫深蓝色牛仔裤的年轻人脸上写满了说不出的倔强,吴奇心里面是不服气的,毕竟第一天就被别人当了鸡杀给一群猴看放给谁谁都不舒服。 更何况,吴奇是以九个满分录入学校的特批生。 苏萧焕抬眸瞧了他一眼,一语不发等待他的下文。 “您没有给我画出勤。” 吴奇说。 苏教授的出勤表早收入教案里了,他挑了挑眉,并没有问出心中的疑惑反而道: “你也没有出席。” 这是句实话,某人被赶出去了。 “我是被逼无奈。” 吴奇站得笔直一板一眼答。 苏萧焕面无表情: “这算是借口?” 吴奇抬头,静静盯住男人犀利的目光道: “不,这算是正当维护学生权益。” 苏教授沉默着,许久,他拿起讲台上的教案径直走过吴奇身旁淡淡道: “你可以去找校方投诉。” 吴奇还没回过神来,男人的步伐突然停在了门口,头也不回的拿出了出勤表划掉了吴奇一栏的已出勤道: “这个班七十六名同学的名字我都知道,包括你,吴奇同学。” 话音微微一顿,男人的话语依旧是听不出感情的: “所以,不要进行想当然的推断,并且,你为你的无礼丢掉了此次出勤。” 这话说完,他不打算继续跟眼前孩子再纠缠下去,就此迈开步子大步而去了。 …… 七点四十五分,纯黑色的奥迪开入了机场停车场内。 苏萧焕走下车来,不远处辉腾旁已有两个一模一样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一同鞠了一躬。 伸出手去从乾天手里拿过黑色大衣穿上,面无表情四下瞧了一眼,男人问: “夫人呢?” 乾天的面色明显有些尴尬,他抬头看了男人一眼,在他刚想说什么时。 “嘿嘿嘿……猜猜我是谁~” 一只手从后而来掩住了男人的双眼。 一抹微笑从唇角边划过,男人摇了摇头,却未说话。 围着银色狐毛围脖,穿着一身月白色大衣的年轻人撇了撇嘴,放下了双手嘻嘻道: “师父,您这样很没劲哎~” 只是抬腕看了看手表,苏萧焕道: “是飞机早了十五分钟,还是你……” “老爷,其实是七点整的飞机,四少爷是想给家里个惊喜才……” 随在游小真身侧的秘书已经微笑着开口了。 “多话!” 游小真翻了个白眼踹了秘书一脚。 苏萧焕见状瞪了他一眼,他嘿嘿嘿的直汕笑。 “四哥!” 这一幕还未落下,只听见远远一声呼唤,却是一辆奥迪aa携风而来,副驾驶上的小脑袋探出头来大声呼唤着: “四哥!!” 少年全然不顾母亲在车上微笑着嘱咐他慢慢跑,摔了车门就从车上跳下来狂奔向了游小真。 游小真大笑着抱着他在原地兜了一圈,这才将他放下来笑道: “长高了嘛!” 游小真拍了拍他的脑袋。 奕天拍了拍小胸脯,认真道: “那当然!” 游小真哈哈大笑,继而摘下了自己的金丝眼镜挂给了弟弟笑: “不错,像那么回事,挺帅~” 奕天有些奇怪的摘了眼镜,看向游小真道: “没度数?” 游小真哈了一声,偷偷指了下苏萧焕道: “学师父的,装深沉嘛。” 奕天“噗嗤”一声乐了,又问: “这回能在家待多久?” 游小真坏笑: “待到给你找到四嫂为止。” …… 另一边,披着黑色大衣的男人默然站在妻子车窗外,他弯下腰来用右手扶在车顶,凑近车里的妻子道: “回来了。” 扶着方向盘的紫眮笑了一下,用左手将碎发别过了耳际转头微笑: “怎得,想我啦?” 苏萧焕似是轻轻笑了下,继而伸手拉开了车门一指副驾驶道: “去那边。” 紫眮白眼一翻,拍了拍方向盘瞪他一眼十分正色道: “这可是本大人的座驾,苏教授未付一个大洋,如今竟然要堂而皇之的雀占鸠巢不成?” 苏萧焕没搭理她,只是撸了撸袖子俯下身来解了妻子身上的安全带,继而伸出手来一副要抱妻子的模样。 紫眮吓了一跳,‘蹭’的一声赶忙从车内移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面无表情跨入车内,男人系好安全带探出头对着众人道: “回家。” 一脚油门,斯科巴蓝色的奥迪aa就此绝尘而去了。 …… …… 【三】 男人开车回的是学校旁的学区房,因为次日清晨夫妻二人还要上班孩子们更要上学。 作为晓白大学赫赫有名的两位荣誉教授,学校分给夫妻二人的房子自然也不能差到哪去。 上下三百个平的二层小洋楼外加独立式带花园的小院,不过,这样地处黄金地段的房子只是供职期间的‘暂住’,待不工作了还是要还回去的。 一黑一蓝两辆奥迪便塞满了整个停车场,乾天坤地二人在男人下车签完文件后便知趣的开车离开了,游小真披着大衣站在小院门口和秘书嘱咐着什么,奕天一时默默站在后面看着四哥高挑的背影: “天儿。” 身后一声呼唤,却是紫眮管也没管车上大包小包的行李,她微笑着从后搂住了儿子的肩膀继而将儿子往家门那边推去念叨: “晚上想吃什么?妈妈做面给你吃好不好……” 紫眮笑着把儿子推走了。 苏萧焕跟二人吩咐完一切,乾天坤地绝尘而走,他扭头一看,像小山一般的行李堆了一地,这倒是忘了,紫教授此人但凡出差一个国家素来都恨不得把那个国家都搬回来…… 无奈的摇了摇头,苏萧焕左手拎个包右手拖个箱子慢慢向家里走去—— “师父~” 穿着一身月白色大衣的年轻人从后跑上前来,抢走了男人手中的行李箱大献殷勤道: “您最近忙不忙呀~” 苏萧焕左手拎着包转身驻足,面无表情看着游小真道: “说事。” 游小真‘嘿嘿嘿’的笑了下,上前去把男人手中的手提包也抢跑了,他讪笑着问: “师父,今儿的报纸您看了吗?” 男人面无表情默然又瞅了他一眼,继而迈开步子向家里走去淡淡道: “现在去看。” 游小真在后面愣住,若非腾不出手来简直恨不得赏自己一巴掌,他兀自晃了晃脑袋,只得悠悠一叹拖着行李向屋子走去了。 …… 紫教授是个做饭的好手。 不过四十分钟,四菜一汤就端上了桌子,晚上将近九点。 但这顿饭到底算是吃迟了的,所以桌上并无太过油腻的菜肴,凉拌三丝,醋熘白菜,茄辣西外加一道木耳炒肉配着浇面的清汤。 “每人只有一碗哦~” 绑着围裙的紫教授将最后一口汤添进了少年碗里微笑。 “啊?” 游小真脸一苦拿着筷子叮叮当当敲了敲碗一脸不甘道: “我都吃了大半年的ocopa了!师娘~” 紫眮解了围裙,坐下来一指家里的立式古钟示意了一下时间道: “这都几点了。” 忘记说了,紫教授是业内鼎鼎有名的中医专家。 游小真撇了撇嘴,抱着少的可怜的饭碗嘀咕: “残暴!强权!铁血心肠!” 伸出手来笑拍了他的头一下,一指他道: “赶明儿叫你师父把你发配到韩国去,让你天天吃泡菜你就没这么多怨言了!” 游小真闻言,连忙抱起碗扒拉一口嘟囔道: “那可不成,吃乃民生之根本,还是师娘做的饭好吃,人又美,做饭又好吃,还是业内一等一的专家,哎,像您这样的天仙哪里去寻~” 游小真是真怕男人把他送到韩国去,着实的拍着紫眮马屁。 紫教授‘噗嗤’一声笑了,继而伸出手拍了下他的手道: “就知道贫嘴,洗手了没?” 游小真‘嘿嘿’一笑,放下筷子颠颠跑去洗手了。 苏家有苏家用餐的规矩,长辈不放筷子前小辈是不允许离席的,男人晚饭一向吃的不多,此时又过了饭点便吃的更少了,所以他早早便搁了筷子出门去报箱取今日的报纸了。 拿着报纸再回来时,饭桌上的三人正是有说有笑的,他面无表情看了三人一眼,话音平静道: “等会带‘东西’出去溜一圈。” ‘东西’是一只金毛猎犬,是天儿一年前从路边捡回家的。 兄弟俩应了一声。 男人迈步,走上了通往二楼的回廊却又止了身子拿手中报纸敲了敲扶手道: “老四,回来到我书房来。” 这话说完,他便拿着报纸头也不回的上楼了。 …… 一顿饭吃到后来,紫教授说归说,但游小真拥有一张能把死人都说活了的三寸巧舌,所以饭后的甜点自然是少不了的。 饭吃饱了,狗也溜了,游小真却是怎么也不愿上书房去的,便又拉着弟弟二人到后面公用的网球场里去打了小半个小时的网球。 端着一杯龙井茶的男人静静立在窗前遥望那不远处两个在球场中欢呼雀跃的孩子,夜幕早已降临大地,球场上的聚光灯下却有两个孩子在大笑间挥洒着汗水,男人的目光便也在不经意间温柔了几分,他抬手饮尽了茶杯中的茶水,一时就这样立在窗前静静相视。 ——生命原本可以如此简单,因是这微笑,让你知道即使前途还有许多风狂雨急,你也不必畏惧那骇人的荆棘密布。 回家,冲澡,晚上十点四十,换了一身格子系的居家服,再是不愿意上楼,游小真也该上楼了。 踏着帆布拖鞋走上楼,沉甸甸的步子踩在紫檀木的复合地板上一如他的心,游小真站定在书房的大门前,深吸了口气。 抬手,拿指节叩了叩房门,他道: “师父。” “进来。” 不含一丝感情的应答。 游小真想,自己兀自在商海里摸滚打爬了这么多年,最善于从对方的字句之中辨认情绪,然而这么多年来,唯有屋中这个男人的声音,他辩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怒哀乐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推开了门。 偌大的房间里有书架几组,一套沙发,一张茶几,更有一套红木桌椅,男人就坐在书桌后的牛皮椅中背对着正门,游小真看不见他的面。 “带门。” 背对着他的男人说。 游小真就站在门旁边,他依言照做,同时觉得今天自己可能会很惨。 再次站回到屋子中来,男人突然唤了他一声: “老四。” “师……” 话音还未落下,那转过身来的人儿手中已有一支黑洞洞的枪管直指向了自己。 游小真愣了下,突然有点无奈笑道: “glock17式手枪,这把枪可没有常规的手动保险机柄,您别吓弟子……” “什么规格。” 男人话音依旧冰冷如初,举着枪管继续问他。 游小真自如答道: “口径9毫米,初速357米/秒,通常使用7.45g弹头,单发,容弹量17+1发,全长186毫米。” 男人冷哼了一声,突的将枪扬手一丢丢到了他面前的桌子上负手站起身来道: “还没忘本,不错。” 游小真低了低头,道: “弟子不敢,这格斗枪械等术虽非弟子所爱,但一人在外又常年混迹在龙鱼混杂之地,到底是个保命的本事。” 微微一顿,游小真又苦笑道: “再者,这些个本事到底是您教的,弟子哪里敢忘。” 负着手起了身的男人又是一声冷哼,斜了他一眼道: “无论你愿不愿意,你是堂堂游家的独子,无数双眼睛在外时刻紧盯着你,稍有不慎就是你人头落地,你记好了。” 游小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色眼镜,点了点头面色阴晴不定道: “弟子明白。” 话说到此,书房内陷入了好一会的沉默。 片刻。 “游老板最近生意倒是做的风生水起的很啊。” 男人面无表情的说着,挖苦之味却是尽在不言中。 游小真苦笑了一下,低头道: “钱都是您出的,您才是真正的老板。” “啪”的一声响,游小真下意识颤了一下,却是一张报纸径直了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男人面色沉沉道: “打什么哈哈,听不懂为师说什么吗?” 游小真垂着首没敢答话,只是眼睛轻轻向报纸上斜了一眼,却见早在飞机上就看到的那几个大字——商海里的革命家,晓白集团又创新高。 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这才道: “弟子被逼无奈,您也知道有些噱头还是要炒的。” 苏教授总觉得被逼无奈这个词这会听来有些耳熟,转念一想才想起来可不就是在下午的时候,班上那个吴奇小子也跟自己说过一句被逼无奈吗?他心下一时冷笑,继而一指游小真道: “你们一个个的都是被逼无奈,那好,为师问你,你不知道你们游家是干什么的吗?”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面更怒道: “如果这份新闻引发了一些有心人好奇你来调查你,你又该如何?” 游小真苦笑连连,末了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光,他推了推眼镜低着头道: “这世上有些事本就是不能见光的,好奇心太重……是会死人的。” …… …… 【四】 “这世上有些事本就是不能见光的,好奇心太重……是会死人的。” 游小真话说完,看到本来负着手立到书架前拿书的男人伸出手去的动作僵了一下。他心下骤然咯噔一声,暗道自己可真是在外面待久了说话越来越没谱了,于是只得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当他正要抬头看男人动作时——厚厚的一本由麦克尼尔所著的《世界史》却径直拍了过来,游小真吓了一跳,但到底站得笔直也不敢避,便生生叫男人拍来的《世界史》狠砸了下。 《世界史》落在地上了,书房之中死一样的沉默。 片刻。 “晓白集团的游总经理口气不小啊。” 转过身来的男人冷笑。 年轻人不敢答话,他右手抓在左手腕上低垂着头,许久才伸出手来默然推了推眼镜苦笑道: “旅途疲惫,是弟子糊涂了。” 苏教授冷笑了一声,瞅着眼前先向自己交了降牌的孩子冷冷道: “你糊涂?你若糊涂,这世上就再没有清楚人了!” 话音一顿,男人似是有些倦了,他又一次坐回皮椅中轻轻用手指揉了揉鼻梁,继而点了点书桌道: “老四……但你现下想的,却不可行。” 立在屋中的一直垂着首的游小真皱了皱眉,一双藏在金色眼镜后的慧眸中似是多了些什么,他抬起头来,静静看向了书桌后的男人,年轻人没说话。 坐在皮椅间的男人用手轻轻在书桌上叩了一下,他头也不抬道: “无论你想证明给谁看,这般孩子气的做法都不该是一个成熟管理者的作为,你记着,游家是几百年的大家族,可不光能出得了你一个游小真……” 游小真立得笔直眸色渐沉,许久,他无声点了点头道: “弟子明白您的意思,但弟子想,有些事总是得有人出头来做的,就像这世上总得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即使他可能会被别人认为很傻……” 说到这,年轻人不在乎的笑了下,他慢慢道: “您不也常说,傻人有傻福吗……” 男人瞅着他年少轻狂的面孔,片刻,男人伸出手指一指地上的《世界史》,在游小真愣了一下俯身去捡书的时候他摇了摇头道: “不,你不知道。” 直起身来的游小真将厚厚的《世界史》抱在了怀里,愣了一下。 男人用手指揉着眉心看也不看游小真道: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勇士,而勇士,往往都是第一个死的人。” 男人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银色的眼镜后是一双几乎能够直射人心的明眸,他就这样看着游小真慢慢道: “而你要做的,却不是什么勇士,因为帝王不是将军,他不需要也不能够去冲锋陷阵。” 游小真愕然,在他刚要说些什么时,男人已经淡淡打断了他的话道: “学校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开始,回来上课。” 游小真愣了一下,他本人已经是几大名校的双料博士了,于是他道: “师父,弟子可不想去教书。” 揉着眉头的男人闻言冷冷斜了他一眼,道: “谁说是要你去教书了?你配吗?” 游小真愣住,却见男人伸手一指他怀里的《世界史》道: “读史以明志,游同学,记得不要迟到。” “师父!弟子可没时间耗费……” 游小真一时黑了脸,还想讨价还价几句。 话音已经冰冷下来了,男人寒了面冷冷道: “回去睡觉。” 游小真窒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面色几经变化,这才伸出手去推了推眼镜鞠了一躬道: “是,您也早些休息。” 游小真又鞠了一躬,后退了两步继而转身离去了。 游小真离去很久后,坐在皮椅中的男人默然摘了眼镜,他伸出手去揉了揉眉心,一时沉默着转头向窗外巨大银轮瞧去。 徐徐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打亮了半间屋子,苏教授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接教务处。” 短暂的等待。 “我要查一个学生的档案,学生号1916……” 电话对面说: “您是说学生吴奇吗?” “对,就是他,把他担保人和推荐人的信息给我发过来。” “很抱歉苏教授” 电话对面的人是彬彬有礼的: “我们这里并没有留下该特批生的详细信息,具体情况,您可能得致电燕校长了。” 微微蹙眉,男人淡淡道: “我知道了。” 他扣上了手机,默然转头望向窗外,夜,似乎已经深了。 …… 夜虽已深,另一间屋子里的小主人却未闲着,冲过澡的奕天穿着家居服爬上了床,看了一会《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突然想起来自己的自行车还在学校呢。 苏家有苏家的规矩,上学期间的孩子,一律不得拿车接送。 明早起来还要跟着爸爸去跑步,跑完步回来要吃早餐,早餐吃完……没有自行车我会迟到的!奕天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很严峻,一咕噜就翻下床来换好衣服一路小跑就溜进了母亲房间里。 紫教授正伏在书案上修订外出开会的纲要,见十一二岁的儿子颠颠颠跑了进来不由从书案间抬起头微笑道: “天儿,睡不着吗?” 奕天扫了母亲笔下厚厚的文件夹一眼,又不由抬头瞧了一眼屋内的大时钟——快十二点了。 本来想让母亲开车带着自己去学校的,但眼前此景……奕天挠了挠头,想不出托词来便只得低头站在门口小声道: “妈妈,晚安。” 紫教授微笑了一下,她放下笔走到孩子跟前蹲了下来,继而伸出手将儿子拉入怀里微笑道: “妈妈有点事,明天再去陪你好不好?” 奕天讷讷点了点头。 亲吻了一下孩子的额头,紫教授柔声道: “早点睡,晚安,宝贝。” 奕天退出房门把门关上了。 站在房间门口思虑一二,苏家的小少爷蹑手蹑脚跑下了楼打开房门就出去了。 房子坐落在学区大院中,所以从家门口跑出大院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夜已经深了,除了马路上或明或暗的路灯,周遭的一切寂静的有些吓人。 一路跑出学区大院,外界才有了几分人气,又跑过几个街巷,这便上了大路,a市的夜晚,永远是有几分灯红酒绿的,夜晚毕竟是成人的世界。 奕天手里攥着零钱,他从那些醉醺醺的大人身旁走过继而面无表情在一家酒吧门口上了一辆等待客人的黑的士: “去晓白中学。” 他说。 开车的是个中年男人,先前正百无聊赖的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黄段子,见一个孩子上了车来先是愣了愣,听到目的地后不由又是一愣,贼大爷的问道: “去哪?” 奕天面无表情坐在后座上,认真复述: “晓白中学。” 中年男人偷偷从倒车镜里向他瞧了一眼,心想这小子长得还挺细皮嫩肉的,又是一个人刚从酒吧里出来,莫不是…… 发车踩油门,汽车开始行驶了,中年男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问: “哎,孩子,这么晚了,你跑晓白中学干嘛去?” 奕天正襟危坐坐在后面,答: “取自行车。” 中年男人愣了愣,不由又问: “你父母呢?” 奕天认真答: “在忙。” 中年男人又透过倒车镜向他看了一眼,这小子长得是真白净。 中年男人的心中便在这一刻做了个决定,手中的方向盘一拐,捡了一条没有路灯的路走了。 奕天到这会转过头向外看了一眼,他轻轻蹙了蹙眉,认真道: “叔叔,这边的路还在维护,不通的。” 开着车的中年男人心底下狂笑,心想今天叫我碰上个犊子,还一脸傻里傻气的从家里一个人跑出来,真是老天垂怜,老子可好多天没开过荤了,于是他答: “哎,你不知道,今儿晚上就通了,我们开车的司机能不清楚吗?” 奕天也没当回事,‘哦’了一声后便又乖乖坐回去了。 汽车再行,所开之地却是越开越黑,依稀已经开离了灯火通明的市区。 苏教授觉得奕天太小,除了手表和p3以外扣了一切紫教授买给儿子的电子玩具,手机这种东西就更不要提了,所以奕天的身上是没有手机的。 奕天坐在后排皱了皱眉,抬起运动手表看了一眼,平日里十五分钟能骑到学校的路程,这位大叔开了快半个小时了,于是他很认真的对司机道: “叔叔,你是不是走岔路了,学校应该没有这么远的。” 司机大叔这一刻想,我靠这小犊子是不是傻? 想到这,他一脚刹车停下车来。 …… …… 【五】 司机大叔停了车,解了安全带走下车来,他走到后座敲了敲车门道: “小子,下来。” 奕天皱了皱眉,他坐在车内向外面黑漆漆的田埂小路看了一眼,打开了车门走下车来认真道: “叔叔,你是不认识路了吗?” 中年男人不怀好意的笑了下,一边慢慢走向他的身后意图伸手捂住他的嘴道: “小子,别乱叫唤,叔叔和你玩个游戏,很快就结束了……” 话说到这,男人突然从后伸出手来意图将少年抓住。 微微向旁边一侧身,少年轻巧的躲开了男人这一抓转过头来皱了皱眉道: “叔叔,我急着赶时间,没空陪你玩游戏。” 男人愣了下,只当这小子误打误撞避开了自己这一抓,这一回他耐心全失,不由伸出双手去意图抓住少年道: “叔叔也急着赶时间,我们今天就速战速……” 这话还未说罢,那小小的孩子突然一个箭步欺身上前,伸出手来一拽他的胳膊,顺势一推之下竟然径直了借着他前扑的气力将他摔在车上了。 男人勃然大怒,只当今天自己真是遇了邪了,怎么连这样又傻又小一个孩子都抓不住,正欲从车上爬起身来再抓那孩子,一个冷冰冰的铁管子却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你不是好人。” 那孩子的话音依然是平静的,他一边用枪管抵住对方的太阳穴一边面无表情道。 中年男人向抵在自己太阳穴上的铁管子斜了一眼,瞬间吓出了一身冷汗,再联想这孩子一路波澜不惊出手迅猛的模样,连忙哭嚎道: “小少爷您到底是哪路神仙啊,小的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您别和小的一般见识啊……” 奕天认真想了想,移开了手中的枪正色道: “算了,妈妈常说,一行有一行的难处……” 话说到这,他认真拿着手中的枪指了指驾驶座示意对方上车吧。 中年男人吓得屁滚尿流,连忙上了车,奕天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凑近驾驶车窗道: “不过叔叔,还是得麻烦您把我送到学……” 这一回,未待他把话说完,对方已经是一脚油门有多快跑多快的跑走了。 奕天撇了撇嘴,看了看手中的枪支,继而按下了手中枪支的扳机,却是一只玩具小鸟从枪管中吐了出来,他一时大有无奈的摇了摇头嘀咕: “四哥玩具厂里的玩具做的真是越来越逼真了……” 说到这,他兀自笑了一下想,妈妈常说,凡事只可智取不可力敌,像今天这事解决的不就挺省事的,想到这儿,他突然又想起什么四下望了一眼,这回是真有点愣住了——话说有没有人能告诉自己一声,这田埂地到底是哪里啊? …… 同一时刻,苏家,晚十二点半。 忙完了次日一切事物的紫教授悄悄推开了儿子的房门想看看后者有没有踢掉被子,房内自然是空无一人的。 紫教授皱了皱眉,在她上下找遍了全家确定儿子并不在房间后,恰巧碰到苏教授从走廊一路走来打算就寝,紫教授心急如焚,看见丈夫第一句话就是: “萧焕,天儿不见了。” 刚刚洗漱完毕的苏萧焕愣了愣,待从妻子口中确定儿子已经确实不在屋中后,苏教授沉了面掏出手机,第一个电话是打给小区监控室索要监控视频的。 等待夫妻二人确定儿子并未被挟持而是一个人跑出了小区后,苏教授第二个电话径直了拨给苏家本宅冷冷道: “喂,是我,叫乾天坤地来接电话。” 本宅那面的接线员显然吓了一跳,片刻,那边一个严谨的声音接过电话疑问道: “主子?” “半个小时内,我还见不着小少爷,你和坤地提头来见。” 苏教授冷冰冰丢下一句话,‘碰’的一声将电话扣上了。 正处于半睡半醒间的乾天坤地骤然清醒了,他们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白日里主子虽然交待了不必再陪的事,但这不陪二字内却似乎并不包括小少爷…… 哎!这个点竟然就这么让小少爷一个人溜出去了,对于他们这种特殊身份的人来说…… 失职啊失职! 一念至此,二人再不敢耽搁,招呼人手就此出去了。 …… 乾天坤地从未觉得男人的提头来见的话是一句戏言,所以半个小时刚一到,二人就带着小少爷回来了。 开门的人是紫教授,紫眮显然是吓坏了,待看到偷偷站在二人身后的儿子后气的直跺脚,却顾不上责备先将宝贝儿子拉过来看看缺了哪没。 “妈妈……” 秋末的夜晚还是挺冷的,孩子鼻头都冻红了,他小声叫了一句母亲,待看到母亲瞪自己后有点愧疚的挠了挠头道: “我去取自行车来着……结果……” 他想了想,道: “结果我跑迷路了。” 紫眮气不打一处来,但看到儿子没什么事心下到底是安心了,她捂了捂儿子冻僵的小手气道: “都几点了,还取什么自行车,你非要吓死妈妈才高兴……” 抱怨归抱怨,她赶忙脱去了儿子身上冷冰冰的外套生怕后者冻感冒了。 奕天低着头,楼梯上却突然响起渐渐向众人走来的脚步声。 奕天抬头瞧了一眼,穿着一身白色浴袍的男人是面无表情的,他从楼梯之上缓缓走下,似乎是察觉到了孩子在看自己,冷冰冰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朝奕天这边刮了一眼。 奕天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去了。 男人再不搭理他,反而是径直了走到乾天坤地身前了。 乾天坤地二人在见到男人后已是齐齐单膝而跪,唤: “主子。” 男人是面无表情的,他站定在二人面前,面无表情的沉默……骤然!他抬脚一脚便踹翻了跪在地上的坤地,这边的奕天吓坏了,却听父亲的话音冷的像冰一样: “前前后后消失了一个多小时都不知道,若是真有人来挟持,你们是打算去给小少爷收尸不成?” 被踹翻的坤地从地上爬起来,再一次跪倒,穿着中山装的男人垂着首道: “是属下失职,请主子责罚。” “爸爸!” 奕天吓坏了,他再清楚不过父亲的真实身份可不是什么大学里的世界史教授那么简单,今儿这事搞不好会玩出人命的,不由一时间窜上前去跪倒在乾天坤地二人身前道: “爸爸,不关叔叔们的事,是……” 男人剑眸似刃刮了过来,奕天窒了一下,不过这回虽被吓到却反而平静下来了,他直视父亲郑重道: “是天儿自己想去取自行车,所以避开了叔叔们安排在家旁边的暗哨,结果……结果却迷路了。” 乾天坤地二人偷偷相视一眼,心道这旁边的暗哨今儿都被撤了个干净,哪有什么避开不避开的道理,小少爷这是摆明了要保他二人。 苏萧焕当然知道自家儿子身手,他冷冷又看了儿子一眼,这才将目光转向乾天坤地二人道: “玩忽职守,回本家领责。” 二人连忙应了一声,男人面无表情挥了挥手,在二人退到门口的时候: “把暗哨安排好了。” 男人突然抬头意味不明的说,乾天坤地相视一眼,赶忙应了一声,就此离去了。 二人这一走,跪倒在客厅中的奕天不由偷偷向父亲瞧了一眼。 紫眮到底心疼儿子,上前去扶起了儿子揉揉他的膝盖转头埋怨丈夫道: “这还在家里呢,苏教授你外头的架子就不能放放?” 男人瞧了妻子一眼,目光又转到蹭在妻子身边偷偷打量自己的孩子身上,本来面无表情的面容却显得有几分阴沉了,他看着幼子道: “好,你妈妈既然都这么说了,为父等会就和你好好算算这家规的账!” “萧焕,你别吓……” 紫眮气的直跺了跺脚,丈夫却已是头也不回的上楼道: “回房间去!” …… 奕天其实挺怕父亲的,不过他在田埂地边被冻了个够呛,紫教授说什么也不放他回房间,直到压着他洗了个热水澡换上香喷喷的居家服灌了一碗姜汤后,紫教授才勉强满意的放行了。 奕天回屋子的时候,头发还有几分湿漉漉的。 推开门,看到书桌前父亲高大的背影后心底先是咯噔了一声,奕天傻傻站在门口唤了一声: “爸……爸爸……” 书桌前的苏教授头也不回的应了一声,继而淡淡道: “带门。” 奕天依言,关了门后却依然远远的蹭在门旁边,说什么也不敢往前走一步。 苏教授一连翻看了他几个摆在书桌上的作业本,皱着眉点了点书桌道: “怎么不收拾书包?” 奕天靠在门上小声回答: “想……想着早上跑完步了回来收拾的。” 苏教授坐在他的学习椅上转过身来,蹙眉道: “你们老师没教过你们今日事今日毕吗?” 奕天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这才点了点头讷讷道: “教,教过的。” 男人瞅见他唯唯诺诺低着头的样子有点气不打一处来,便道: “男子汉大丈夫,站直了身子说话,躬着腰驼着背像什么样子?” 奕天叫父亲一呵斥,赶忙将身子站得笔直,但依旧说什么也不敢抬头看父亲的脸色。 …… …… 【六】 苏教授见儿子一副躲老虎般的样子远远躲着自己,不由伸出手去用指节叩了叩书桌敛了眉道: “站那么远做什么,我吃人吗?” 奕天远远靠在门上偷偷向父亲瞧了一眼,心想,您是不吃人,不过您的其他行径……他偷偷撇了撇嘴,着实不敢恭维…… 不过想归想,想法落定还是要动的,奕天便低着头轻轻往前蹭了两步。 苏教授默然向幼子看了一眼,见后者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他和妻子半生坎坷波折,时至后来毅然抽身之后才有了这孩子,如今二人选择安居一方当个大学里的教授,多数也是为了…… 一念至此,又向眼前偷偷打量自己的孩子看了一眼,男人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拿起了床上的枕巾坐在儿子床上拍了拍旁边道: “过来。” 奕天踩着小步子蹑手蹑脚走上前去,低着头谨慎的坐在了父亲旁边。 摸了一下儿子湿漉漉的头,下半刻拿着印着史努比的枕巾帮儿子擦起头发来,男人皱着眉冷冰冰道: “洗完澡,一定要把头发擦干。” 奕天低着头面对着父亲,‘呃’了一声。 男人一腿盘在床上一腿踩在地上继续帮儿子擦着头发道: “多大的人了,就知道让你妈妈担心,爸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 奕天从未从父亲口中提及过去,不由特别好奇的抬起头来,一双童真的眼镜闪啊闪的。 男人却突然住口不说了。 这世上多少东西,本就是应该无声淹没在历史长河中的。 男人一时面无表情不说话只帮儿子擦着头发,奕天却先急了,一时伸出手去拽了拽父亲的衣袖抬起小脸好奇道: “爸爸,说嘛,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可什么?” 苏教授直视了儿子好奇的小脸好一会,他伸出手去又摸了摸儿子的头发,见已经干了便停了手面无表情站起身来收起枕巾淡淡道: “可不会坐着黑的叫人拐跑了。” 奕天愣住了,一时目瞪口呆的看着父亲。 苏教授知道儿子是怕自己找司机的麻烦,却懒得拆穿他那些小心思,此时放下枕巾站在他的桌边找着什么淡淡道: “大晚上的,你往学校跑什么?” 奕天沉默坐在床上偷偷瞧了父亲一眼,双手扶在腿上小声道: “我把自行车落到学校了……” 找着什么的男人闻言回头瞅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继续找道: “怎么不说?” 孩子低着头沉默了一下,许久才攥了攥放在腿上的小拳头道: “你们在忙……” 这是句实话,苏教授和紫教授一年四季很少有十二点前睡觉的时候,世界多少还是公平的,享受着优质生活的同时,也必须要付出同等代价的努力。 背对着孩子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男人终于找到了自己一直在找的东西,他伸出手去从笔筒里抽出了那把长长的塑料尺,转过身来面无表情道: “我们再忙,你也不能一言不发这个点跑出家门。” 这句话是隐隐含了怒火的。 奕天自知理亏,低着头没敢答话。 也懒得再费口舌,男人拿着尺子面无表情一指床道: “趴好。” 奕天吓了一跳,不由抬头叫道: “爸爸!” 男人阴着面压根不搭理他,只道: “三个数,后果自负。” 话音一落,男人便冷冷开数了: “三。” 奕天一见父亲是当真的,不由有些急了,赶忙道: “爸爸我知道错了。” “二。”有人理也不理他继续数。 奕天心里其实挺委屈的,大晚上出去挨了通冻回来还要再挨顿打,一念至此,多是委屈引起的哽咽道: “爸爸,我明天还要上课呢!” “一。” 这个数字的话音一落,男人一把伸出手去便欲扣住床上那个孩子。 经过先前的出租车事件,我们必须一提的是,眼前这个看似瘦瘦弱弱一脸人畜无害的男孩子是曾经蝉联过三届国家级青少年组的散打王。 所以男人这一扣,少年下意识就后跳了一步站在地上躲了开来。 男人这一伸手没抓住,眸色便又沉了几分向眼前孩子看了过去。 奕天下意识一挣站在地上,待他再回过神来时脸都白了,他傻傻抬头向父亲看了一眼,待看到父亲神色时突然有一种万物休已的末日感。 下半刻,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回是真的因为周遭气温太低不敢说话了。 拿着尺子的男人冷笑道: “怎得,你跪什么,不是躲的挺快的?” 奕天跪在地上,深垂着首。 男人又冷笑: “不错,为父在‘暗狱’里教你的那些本事你还都记得,比你四哥有出息。” 奕天心中‘咯噔’一声,父亲如今在这里是父亲,在‘暗狱’里却是师父,当年四哥因触犯‘暗狱’规矩一事,曾生生叫师父打折了一条腿。 奕天跪在地上,这回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男人继续冷笑: “怎得,还跪到这儿是等着为父请你不成?” 奕天一听这话,哪敢再说一个不字,‘蹭’的一声就跳上床趴了下来。 待他趴好了身子,身后男人也不说话,扬起尺子就一尺覆着一尺狠狠抽了下来,虽然隔着家居服,但薄薄衣裤如若没有,少年一时紧咬着牙将头埋入胳膊中。 是真疼,他想,男人就是手执个纸做的棍儿揍人,那疼恐怕也是要入了骨子的。 五下,奕天觉得身后仿佛有人放了一把火,他咬紧牙关一语不发。 十下,奕天觉得身后是绝对肿了,涨在衣裤里疼的他汗湿了衣裳。 十五下,奕天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牵扯疼痛。 二十下…… 少年大汗淋漓趴在床上,即使咬紧了牙关也抑制不住细碎的哽咽溢出口来: “爸爸……” 他哽咽着唤,是真的疼的忍不住了。 身后执着尺子的男人顿了一下,又是接连两下抽落下来,疼的奕天直吸冷气,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听不出一丝感情: “记住了?” 奕天不知道到底是要自己记住什么,但无论需要自己记住什么都无所谓,于是他狠狠点了点哽咽道: “记,记住了……” 又是一尺子抽了下来,孩子疼的下意识‘呜’了一声,男人冷冷瞧着他道: “记住什么了你就点头,这二十下,打的是那后果自负,记住了?” 这回恐怕想让奕天忘了也不那么容易,他哽咽着抽泣道: “记,记住了……” 男人面无表情点了点头,这回往他旁边床上淡然一坐冷冷道: “记住就好,脱衣服,接下来,为父和你论论这家法一事。” 奕天刚腾出手来擦了擦汗,听到父亲这句话只觉得脑子里‘轰隆’一声,所谓的彗星撞地球,恩,也不过如此了罢。 …… …… 【七】 “记住就好,脱衣服,接下来,为父和你论论这家法一事。” 天儿趴在床上,听完这话的第一反应是泪眼汪汪的扭头朝坐在身侧的父亲瞧了一眼,他略带哭腔的唤: “爸爸。” 坐在他身旁的男人面无表情,扬了扬手中塑料尺淡淡道: “再让我数,后果自负。” 到了这会,奕天真是对‘后果自负’这四个字深恶痛绝了,但他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再挨一顿打估计明儿就只能站着上课了,便伸出小手去拽了拽父亲的衣角哽咽道: “爸爸,我明早得上课呢。” 男人不听这话还好,一听这话心中的怒火真是蹭蹭蹭拔了三层,坐在儿子旁边扬起手一尺子就招呼了下来怒道: “你明早得上课,我和你妈妈就不需要上班了?大晚上的搞这么一出闹得一家子都不安生,你倒有理了!” 奕天见父亲声色俱厉,心里是真害怕了,但想想又觉得自己也挺委屈,不由转过头小声哽咽着道: “可是……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再说了,天儿还是能自保的。” 言下之意很明白,好歹我也是三届全国青少年组的散打冠军啊。 听到儿子委屈十足的这句话入了耳来,苏教授真是气乐了,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在压根没见识过这个世界水有多深之前,他确实不该怪这个孩子的‘信心十足’。 不过…… “好,不说其他的,只问你有没有说过十点半以后不准乱跑出家门?” 苏教授沉着声问儿子。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苏家自然是有苏家的规矩的。 奕天趴在床上偷偷向父亲瞅了一眼,末了小小声道: “有……” 苏教授又问: “有没有说过不准跑到酒吧这种地方去?” “有……” 奕天应了一声,想了想还是挺委屈补充道: “我没有进去的,而且其他地方这个点也没出租车了……” 苏教授压根不搭理他又问: “有没有说过发现不对先远离危险,尤其不能逞能?” 奕天偷偷瞧了爸爸一眼小声嘟囔道: “反正他就一个人,我们‘暗狱’出来的还能怕他这种……啊!” 却是苏教授狠狠给了他一尺子冷笑道: “你最近英雄梦做的挺不错啊!” 奕天叫这一下抽的直吸冷气,才发现父亲先前还是留有余地的,在他尚未缓过劲来的时候,突觉一只大手抚上了腰…… “爸爸!” 奕天赶忙去拽裤腰带都没拽住父亲一把就撸光自己内外两件裤子的事实,光溜溜的屁股暴露在空气中,奕天赫然涨红了面色就想往旁边被子里滚。 一只大手手疾眼快抓住了他,男人就只用一只手压住了他的腰,熟知格斗技巧的奕天刚想奋力抽身,突绝背后脊堆处猛的一疼,继而全身都发麻开始使不上力气了。 麻劲来的快去的也快,他心中刚来得及‘咯噔’一声,身后的大手已是狠狠一巴掌拍在了他本就饱受摧残的身后,下意识‘啊’了一声,眼泪就夺眶而出了。 “还有没有规矩了?” 伴随着冷冷话音,是父亲狠狠掴下的第二巴掌,奕天疼的一个激灵,跑不掉躲不开便也只能下意识伸出两只小手去堪堪挡住身后低声哽咽道: “爸爸……” “拿开。” 苏教授面无表情的说。 奕天连声哽咽着,转过头含泪看着父亲哭道: “爸爸,我……啊!” 苏教授拿起塑料尺在儿子不拿开的小手上狠狠抽了一下。 “不嫌疼你就继续挡着。” 不轻不淡的丢下这样一句话,苏教授扬尺就欲继续。 “呜啊……” 却是孩子一声痛哭突然一下扑到男人怀里去了,显然将坐在床边的男人扑到床底下去,奕天扑男人最大的目的是制止对方的动作,下半刻便抱紧了父亲哭声不断道: “疼,真疼,天儿错了,您别打了……” 苏教授生不生气,他太生气了,乾天坤地二人跟在他身侧这么多年来一直尽忠职守,所以他很多年连狠话都不曾说二人一句,今天却盛怒到了上前一脚。 ‘暗狱’主人的身份虽不能暴露在世人面前,但自己确实是在枪林弹雨中讨过生活的。 我深知自己树敌多的远胜曾走过的桥,而今天,我的孩子却在我眼皮子下无声无息消失一个小时又余我却不知…… 这莫大的纰漏燃烧起的怒火让男人那一刻恨不得直接拿枪蹦了乾天坤地二人。 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换一个层面想,如果今天是遭遇了敌袭又会如何? 他收回思绪,这回默然看回了蜷缩在怀中的小人儿。 他伸出手去摸了摸儿子满是冷汗的头,他想——孩子,你永远都不懂,你的一时冲动会带给爱你的人怎样的伤害,因为等待中的焦急是那样的倍受煎熬,我和你的母亲都曾经历过你所不懂的生离死别,生命虽可以创造奇迹,但它同时又是那么的脆弱,因为一颗小小的子弹就足以了结一生。 一念至此,男人叹了口气抱着孩子正色道: “知道疼了?” 奕天哭花了小脸在父亲怀里狠狠点了点头。 拍拍他光溜溜的小屁股,男人竖起食指正色指了指他道: “再有下次,可别想就这么算了!” 孩子把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 无奈的摇了摇头,男人摸摸他的头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床道: “多大了还往爸爸怀里蹭,进被窝睡觉。” 奕天兀自撇了撇嘴,却赖在父亲怀里没动作。 男人佯装生气,抬起手象征意义上拍了他身后一下,奕天疼的呲牙咧嘴,扬起头一脸埋怨的看着父亲。 似乎是轻轻笑了的,男人抱着孩子低头问: “再不睡,明天还上不上学了?” 奕天想明天去了估计也是煎熬,不由窝在父亲怀里问道: “爸爸,我明天不去行吗?学校里讲的那些我也看完了。” “不行。” 苏教授这回板了脸回答,学生的工作就是学习。 奕天一下蔫了,靠在父亲怀里不说话了。 苏教授看儿子这样,想起什么问道: “后天你们学校是不是因为征做考场放假一天?” 奕天闷闷不乐的“呃”了一声。 苏爸爸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漫不经心道: “那这样吧,后天你可以来大学找你四哥玩。” 奕天一听这话,瞬间活过来抬头问: “真的?” 苏爸爸一直不允许他去夫妻二人工作的地方玩,一来因为大学本来就是个小社会,什么人都有自然免不了乱,二来,两位名誉教授的孩子在校园里乱跑,哥哥姐姐们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但见儿子如此兴奋问自己,苏教授含着一丝微笑点了点头。 “那我能去听你的课嘛?” 奕天喜滋滋的问父亲,男人微笑着点了点头道: “能,你上午还能去医学部那边到妈妈的药田里偷人参吃。” 孩子本来还有点哭腔的,一听这话噗嗤一声就乐了,又想起什么道: “那大后天周六我们一起去骑马好不好?” 苏爸爸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勾了勾他的小鼻子道: “就你这样,能骑马?” 奕天显然没听懂父亲话里的意思,一脸愤愤不平看着父亲道: “我今天可套了妈妈两圈呢,虽然后来被她……” 见父亲的目光一直含笑望向的地方,十一二岁的孩子突然想起来自己还光着屁股呢,不由一时涨红了面蹭的一声就缩回被子里只露出小脑袋道: “我要睡觉了。” 苏爸爸微微有些失笑,摇摇头站起身来对着头顶大灯说了句“close”,灯光便渐渐昏黄下来了。 在男人刚要迈步出房间的时候,那本来缩进被子里的小脑袋突然又转过头来唤: “爸爸……” 苏爸爸停步,转头有些疑惑的看向儿子。 “晚安。” 裹在被子里的小脸小声说。 目光在不经意间柔和了下来,苏教授伸手关掉了桌上的台灯轻声道: “晚安,儿子。” 苏爸爸轻轻带门离去,房间便完全黑下来了。 苏萧焕出了门来,恰有一束柔柔的月光透过走廊的玻璃射了进来,他一时驻足,就这样静静看了好一会。 即使曾经百孔千伤,却终有今日这再平凡不过的温暖来抚慰罢。 一念至此,男人含笑摇了摇头,慢慢向主卧走去了。 …… …… 【八】 第二天奕天同学是破天荒的坐着父亲的奥迪上学的,这刚去了学校,就迎来了开学第一周的临时小测试。 这年头教育真是个大问题,从上到下全国人民虽然齐喊重视素质教育,但这素质二字,却越来越体现到了题海战术和补课战术上。 老师们受到的诽议是最多的多,不过自己身为大学教授的苏教授很清楚,老师们只不过是‘规则’洪流中不幸躺枪的冲锋兵罢了。 远远坐在车里看着身为班长的儿子“临时受命”召集人手布置考场,不大点的孩子可能是被安排去教务处领考号,从教学楼里跑出来的时候还有点一瘸一拐的。 见惯了腥风血雨的男人突然感觉心中有点说不出的酸楚,他转过头来无声无息推了推鼻梁上的银框眼镜,心底下突然生出一股冲动想就此冲下车径直把儿子带回家去,毕竟一场可有可无的测试参不参加真的没什么。 但……苏教授到底什么也没做,他只是脱了身上的毛呢大衣丢在副驾驶上,继而一脚油门把车飞一般的开走了。 学生就是学生,一旦进了校门,手中的笔就是枪杆考试就是战场,苏教授不允许苏家出现一个临阵脱逃的逃兵,即使你有千般理由万般无奈,这都将是你学会承担责任的第一步——学会力所能及的,完成仅属于自己的战斗。 你可以学不好习,但无论如何,你却必须尽力而为。 奕天班长这一天的测试是站着答完的,他不知道父亲曾在门口进行过怎样的心里斗争,或者说每一个孩子其实都不知道父母在他们成长过程中曾付出过怎样的点点滴滴,不知道这些聚精会神答题的奕天却知道一点,爸爸和妈妈可以不在乎他的学习成绩,他却多么弥足珍惜自己一年三百六十天无论刮风下雨都要赶往学校的艰辛,他是多么在乎身边的人一提起天才四哥来的语气,这小小男孩心中到底是憋着口气的——我和四哥不光是兄弟,同样也是竞争对手。 放学的时候,奕天背着书包从车棚里推出了自己的自行车,刚推着车子走了两步。 “奕天!” 身后有人叫他,他愣了一愣转回头去,却是隔壁班的班长研晓。 女孩扎着精神的小辫子,此时手里拿着今天的数学试卷凑过来问他: “这道题你做出的答案是多少?” 奕天偏头看了看,道: “123。” “啊?” 研晓蹙起了好看的眉毛,奕天笑了笑,知道对方擅长英语却不擅长数学这样的计算问题,特别有耐心的解释道: “你看,根据条件,这里可以列出一个方程,是……” 研晓听完,‘呀!’了一声嘟囔着嘴道: “我怎么没想到呢!真是笨死了!” 奕天笑着看她,摇了摇头道: “不笨,笨人哪有次次英语语文能考满分的?” 研晓‘嘻’了一声推出了自己的车子跟他并肩而行问道: “你昨天没取车子?” “恩。” 推着车子向前走的奕天点了点头道: “我妈妈出差回来了,去机场接她了。” 研晓疑惑道:“那你早上怎么来的学校,苏叔叔家规那么严,公交车都不让你坐,跑来的?” 奕天笑着摇了摇头,转头道: “爸爸送我来的。” 研晓明显是被吓了一跳,突然想起什么问他: “昨晚很晚的时候我看到你屋子里灯还亮着,你不是又犯事挨苏叔叔训了吧?” 研晓家也住学区里,其舅舅是有名的法学教授。 奕天摇了摇头,道: “没挨训。” 他想,如果单单是挨训还好了呢。 研晓自知这个问题可以打住了,便另起了话题笑嘻嘻的和他说: “对了,最近有个漫画可好看了,叫做……” 二人家离得近,途中研晓也不问他为何不骑车子,便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推着车子回家了,到研晓家门口时,研晓推着车子笑嘻嘻对他说: “奕学霸,苏叔叔下回要还半夜这么欺负你,你就告诉他对面屋子里的疯丫头要上门告他扰民了,主请律师可是律师界鼎鼎有名的甄律师。” 奕天‘噗嗤’一声笑了,研晓朝他挥了挥手吐了吐舌头笑: “周一见。” 奕天微笑,点了点头道: “周一见。” 研晓回家了。 今天测试学校放学放的早,奕天回家家里还是空无一人的,他先回屋里听了一篇英文听力做了两篇阅读理解,东西突然颠颠颠跑上楼来蹭到他的腿边要他带着出去遛弯。 奕小少爷笑了笑,抱住大金毛的头摇了摇,想起什么微笑道: “你的狗粮没了,我们去给你买狗粮好不好?” 东西流着哈喇子一双大眼睛闪啊闪的。 东西极听话,奕小少爷连绳也不拿蹭的站起来笑道: “那这样,我们比比谁跑得快,看谁先跑到店里!” 话音一落,奕小少爷已是转头夺门而出大笑着从楼上大步跑下去了。 看他欢实的样子,哪还有一点‘伤员’的自觉。 …… 还没跑出门,却和阴着脸回家的父亲撞了个正着。 奕天吓了一跳,得亏他迈开步子向右探了一步转过身来还未开口,却撞翻了父亲身后另一道身影。 “哎呦!” 那年轻人是结实的摔了个屁墩。 奕天吓了一跳,但他觉得父亲和四哥之间的气场很微妙,不由奇道: “四哥?” 摔倒在地的游小真灰头土脸的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爬起身来后凑近少年身边第一句话是: “天儿,师娘一般什么时候回家?” 奕天抬腕看了一眼表,六点零五分,他想了想抬头道: “一般六点半,路上不堵车的话十分钟就到家了,堵车的话……” 堵车的话那就没个准了。 游小真撇了撇嘴点了点头,还未待奕天发问,前方踏进家门的男人已是冷冷转头道: “伫到门口做什么,进来!” 游小真不敢再和弟弟说话,连忙跟进家门了。 奕天在门口愣站了好一会,直到东西过来蹭了蹭他的腿他才后知后觉的又看了一眼表,六点零六分,按道理来说,爸爸这个点不是应该在上课吗? 苏教授可是宁可推开学术论坛也不耽搁课程的教授,那今天这和四哥提早回家的情况是…… 奕天想了好一会也未得出答案,见东西看着自己还是决定先带东西去买狗粮吧。 …… 苏教授回了家,换了鞋子衣服也不脱径直了就往二楼走去。 穿着大衣的游小真一路紧跑慢跑才跟上了师父的身影,他特狗腿的跟在男人一步后道: “师父,屋里热,您不脱大衣会感冒的,弟子给您去挂……” 隐藏在银色眼镜后刀子一样的目光冷冷斜他一眼,游小真一窒,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男人理也不理,刷拉转身迈开步继续大步向楼上走去,游小真抬头看了一眼,突然轻轻叹了口气,只怕这是真生气了。 一道跟进了书房,游小真当先走上前去接过了男人的大衣挂在衣架上,继而脱下自己身上的大衣解了领带一并挂上了衣架,卷了卷衬衣的袖子,十六七岁的游小真低着头走回到书房中间,途径书桌边时摘下眼镜放在书桌上。 待走到书房正中时,游小真理了理衣裳,却是膝一弯一语不发的笔直跪了。 坐在皮椅中的男人松了松领带,看也不看径直跪在书房正中的孩子,他刷拉一声扯下领带径直了拍在书桌上冷笑道: “怎得,要你回大学上课是委屈了您这位少年天才了?” 游小真跪在地上,却是伸出手用双手扶着地面正正经经朝男人叩了一首道: “弟子不敢,但今日找人替课一事,弟子实在是迫不得已。” “碰”的一声书桌上的派克笔径直了摔在了游小真面前,游小真吓的闭了闭眸子,却是男人面色铁青站起身来冷笑道: “游大老板,你师父还没老到老眼昏花到认不清楚人的程度!” “师父!” 游小真一听这话有点急了,他抬起头急道: “弟子不敢那么想,您听弟子解释啊!” 苏教授勃然大怒指着他道: “好!为师今天给你机会让你解释,你要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为师非揭了你的皮!” 游小真低下头来想了想,好一会才蹙着眉小声道: “弟子刚回来不久,得先理顺公司那头的事,今天之事弟子实属无奈才找人顶替想去学校签个到,但弟子实在没想到今日就会碰上您的……碰上了您的课。” 苏教授默然听他说到此沉默了好一会,跪的笔直的游小真一直深低着头,片刻,男人冷笑道: “为师给过你机会了,游老板,你那些个商海中欺上瞒下的手段往这使还嫌嫩了些……” 游小真心中突然‘咯噔’了一声。 下半刻,男人拿出手机似乎拨通了哪里的号码冷冷道: “喂,我是先前谈镍矿生意的人,订单号6538,给我接游总裁秘书一处,” “您好。” 电话那边响起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电话已经转到免提了,苏萧焕的目光冷冷看着跪在屋中的孩子,他慢慢一字一句道: “这笔镍价的发盘与实际不符,我要求面见贵公司总裁。” 秘书在那边温文尔雅道: “很抱歉先生,我们游总裁尚在国外未归,您的单号我们已经确认,待游先生回来后我们会第一时间安排见面,您看这样行吗?” 男人冷冷看着屋中深垂着首的孩子,下半刻,却是‘碰’的一声径直将手中手机摔在了游小真面前。 游小真吓的缩了下身子,电话那边秘书显然也被吓了一跳,一时道: “喂?先生?先生?先……” “阿杰。” 却是游小真颤抖着伸出手去取起了电话,电话那端的秘书明显愣了一下道: “游先生?” 游小真不敢看师父的脸色,只对着秘书快速道: “单号保留预存,有什么问题,等我回去再说。” 那边的秘书连忙应了一声,游小真便把手机挂断了。 挂了电话,游小真沉默跪在原地好一会,突然深深,深深俯首而下了。 书桌后的男人面色已经全然看不出喜怒哀乐了,他慢慢道: “一个人在外面这么久,说谎的本事倒是日益精进了,可是?” 微微一顿,话音又低沉了几分: “还是游总裁觉得,你师父已经老糊涂了?” …… …… 【九】 “还是游总裁觉得,你师父已经老糊涂了?” 男人话音落下,俯首跪倒于地不敢抬身的游小真低声道: “弟子不敢。” “不敢?” 男人冷笑,突然从怀中掏出两张照片来径直走到游小真面前拿给他看冷冷道: “游先生,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今天早上你带着人去端掉游家分支两个地下城时有没有想过不敢?今天下午你坐在凯迪拉克加长版里难道只是在请人喝茶不成?” 男人手里的两张照片,其一是披着风衣面含微笑却神情冷漠的年轻人,取景地在本市某处地下会所,其二是西装革履坐在车内请人品茶的面容,车外的景色倒是隐蔽的很。 游小真看到两张照片时显然愣了下,他愕然抬头看着师父道: “师父,您差人跟踪我?” 怒火中烧,下半刻男人扬起左手来狠抽了游小真一个耳光,径直把游小真抽懵了,却听: “为师还需要差人跟踪你?” 男人用手指指了指年轻人冷笑道: “你今天早上端掉了游家分支两个地下城,中午为师就收到了下面送上来的地下悬赏令,你游先生现在的头挺值钱啊,悬赏一个亿!” 男人又用手指指了指他冷冷道: “把那么显眼的车停到市郊就安全了?乾天坤地亲自带人过去的时候,离你六百英尺十二点钟方向,一千英尺的五点钟方向,一千二百英尺六点钟方向有三队人马等着要你游少爷价值一个亿的人头!” 游小真跪在地上捂着脸愣住了。 男人一连串说完这段话,似是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形容词来,只得一甩手再指了指他道: “孽障!” 这话说完,男人转过头去重重坐回书房中的皮椅中了。 游小真黯然失色跪在地上,他蹙起秀眉用手揉了揉肿起来的面颊,垂着头有些懊恼道: “师父,我……弟子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局面的。” 男人坐在皮椅上,闭上眸子摘下眼镜用手指捏了捏鼻梁,看也不看游小真慢慢道: “你心里苦,为师知道。” 也不知怎得,就是这样简简单单几个字,游小真突然觉得自己鼻头酸了,他垂着头说不出话来。 睁开眼来,面无表情将右腿搭在左腿上,男人静静看着眼前孩子,突然叹了口气道: “正经生意不好做,你还这么小就被迫做了空中飞人,风里来雨里去的,累了?可是?” 游小真突然有些哽咽了,他悄悄咬了咬嘴唇,继而摇了摇头郑重道: “弟子不累,男子汉大丈夫,生来就是为了建一方伟业织一段梦的。” 苏萧焕将双手叠在膝盖上,看着那年少轻狂的孩子面无表情点了点头道: “不错。” 却不知赞的是游小真还是适才的那句话。 片刻沉默,男人看着眼前深垂着的首的孩子,继而将桌上的紫砂茶杯往前推了推道: “下楼去给为师泡杯茶。” 游小真低着头应了一声,站起身子走上前来拿过杯子转身欲离,却又听身后话音平静若斯: “顺便把楼下静室里的家法请上来。” 端着杯子的游小真愣了一下,许久才闭了闭眸子心中哀叹了一声,继而道: “是。” 游小真端着杯子离去了。 屋中兀自沉默的男人这才从抽屉中拿出内线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道: “乾天。” 那边的中年男人应了一声。 苏教授目光似剑一字一句冷冷道: “明天之前,把那三家人头送到游家去。” 电话那面的乾天显然愣了下,继而低声道: “主子,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苏萧焕冷笑了一声,道: “不太好?怎么叫好?悬赏令已经大张旗鼓开到老四身上了,你问问他,却不知他觉得我苏萧焕的脑袋又值多少钱!” 乾天在电话那头不敢说话了。 片刻沉默,男人又想起什么道: “老四这孩子做事素来不会耐不住性子,想来怕是游家那边给他施压了,查一下,处理掉。” “是。” 乾天在电话那边应了一声。 门外响起敲门声,却是游小真低声道: “师父。” “进来。” 沉沉话音响起,苏教授把电话扣上了。 …… 游小真端着茶杯进了屋来,走上前去躬身双手敬给了书桌前的男人。 男人默不作声接过茶杯来,这品茶一道,讲究一审,二观,三品。 审其品相,观其形色,品其幽香。 游小真是大家族里出来的,于这品茶一道倒是很能跟师父赏论一二。 男人小酌了一口,挑了挑眉道: “豫毛峰?” “是。” 游小真低着头应了一声道: “是今年的明前茶。” 男人点头,晃了晃紫砂茶杯淡淡道: “茶温高了些,这毛尖洗茶当用85c水,真是荒了这一杯的好茶。” 游小真愣了下,继而苦笑: “是,弟子在您这样的行家面前确是不该班门弄斧的。” 这话其实另有所指。 苏萧焕冷哼了一声,瞧了一眼眼前孩子道: “照你这么说来,若不是行家就应该让你乱糊弄了?” 游小真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片刻膝一弯笔直跪倒在男人身旁道: “是弟子狂妄了。” 苏教授冷刮了他一眼,突然没心思喝茶了,他将手中茶杯“碰”的一声摔在了桌上看也不看身侧的年轻人没好气道: “你不是狂妄,老四,你是胆子大的要捅天了!” 年轻人深低着头。 向茶杯中上下浮动的茶叶看了一眼,男人冷冷道: “你为什么回家来?为的就是单枪匹马去和游家的分支斗一场?一言不发就直接动上手了,在你游总裁的心中,这家也好为师也罢都只是摆设不成?” 一听这话,游小真是真有点急了,一时叩首而下道: “弟子不是,弟子只是觉得这在弟子能力范围之内,所以……” “所以就找个人到学校去上课而自己去‘大有作为’了一场,可是?” 男人看他垂着首黯然失色不说话,到底合眸了合眸子冷冷又道: “多的为师也不想再说了,身为学生找人代课,该打,身为弟子满口胡言,该罚,为师让你请的家法呢?” 游小真似是这才回过神来,一时双手呈起一个铁木做的长方形盒子道: “师父。” 男人看着他,却不伸手接,只问: “老四,为师问你,这学,上是不上?” 游小真呈着盒子沉默了一下,如实道: “师父,您知道的,弟子不缺文聘。” 男人点了点头,看着眼前孩子好一会,他道: “你是不缺文聘,却同样也没正正经经当过一回学生。” 呈着盒子的孩子愣了下,这是句实话,他曾经的身份也不允许他正正经经去当学生,在男人身边跟了几年后,他就远渡重洋开始过起空中飞人的生活了。 “年轻是不应该留白的,学着去把你空白的部分补回来,老四。” 男人道。 游小真沉默了好一会,方郑重点了点头道: “是,弟子明白了。” 男人最欣赏眼前孩子一点就是这一点就通,片刻,他又道: “苏家的孩子从没有华衣丽服坐着豪车去上课的,行头要改。” “是。” 游小真点了点头。 男人又道: “公司的事安排好了,学生就是学生,把主次安排好了,如果缺人手的话,可以跟为师讲,所以学业要弄不好,为师不介意再打断你一次腿。” “是。” 游小真下意识缩了缩身子,赶忙应了一声。 既然该说的都说完了,男人便缓缓向年轻人呈着的盒子伸过手来。 …… …… 【十】 游小真其实从昨晚起就知道这一顿早晚得挨,男人昨晚不动声色的放自己回去睡了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昨天自己赶了一天的飞机,是真累了。 那今天累不累,今天其实也挺累的,似乎从自己毅然决然跳入商海里欲要跟游家本家斗个高低时……自己就被迫的站上了滚滚向前的车轮。 若跑,实在是累。 不跑,就被辗压。 游小真今年十七八岁,却意外已经懂得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句话的真谛,外人眼里自己是惊才艳艳少年天才,是功成名就晓白集团的执行董事,是……只有游小真自己知道,从小开始别的孩子可以在游家大院外嘻嘻哈哈拍着画片,自己却必须应付一个又一个的私人家教,学不好,不配做游家的独子。 父亲太忙虽不会责备自己,却专门给自己请了一个团队罗里吧嗦的人唠叨自己。 后来长大一点了,游小真实在受不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六天见不到父亲的状况,硕大的游家府邸永远是冰冷到入骨的,游少爷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离家出走了。 离开家门,太小,穿的太好却没钱,游少爷的便遭遇可想而知了,然而他小小年纪骨子里却是含了口气性的,即使被地痞流氓打的鼻青脸肿缩在桥洞下过日子也不愿回到那个衣食无忧却冰冰冷冷的魔窟里去。 游少爷是在一个发着高烧的雨夜遇到苏萧焕的。 穿着风衣的男人站在乾天打着的黑伞下,‘暗狱’的主人可不是来搞慈善的,他当时是来给‘暗狱’挑人的。 “一个。” 站在男人身后打着伞的乾天对着桥洞底下所有要饭的孩子大人们说: “我们只带走一个,并保证他以后衣食无忧。” 游小真缩在人群最后的角落里,闻言冷笑了一下,眼前大大小小的人疯一般开始掐架了,他缩了缩身子,翻了个身子懒得看眼前血沫横飞的场景。 整个桥洞里到处都是人们掐架的斯喊声,游小真烧的晕晕乎乎的,只有破桥洞上不时有水低落在自己脸上才能稍作降温,突然,那冷冰冰的水也没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有一只黑色大伞打在自己头上。 皱皱眉,游小真不喜欢那个站在打伞人后的男人,对方全然一副打量自己的目光如冰似刃,仿佛一眼之下就将自己看了个透似的,他翻了个身,躲出了黑色大伞。 “主子,这小乞丐是发烧了。” 打着伞的乾天说。 后半句话想来是——因为发烧了所以才没加入到斗殴的行列里,游小真迷迷糊糊想,不由冷笑。 “小乞丐……” 身后那个黑衣男人开口了,话音低低沉沉带着些许琢磨的味道,下半刻,对方话音依旧平静道: “这可不是什么小乞丐,这是游家找了许久的大公子。” 游小真一下就吓醒了,即使发着高烧也不知哪来的气力‘蹭’的一声坐起身来,他喘着粗气,如小狼一般瞪着那披着风衣的高大男人。 对方却显然再懒得理他,转过身继续看洞里睡着的下一个人去了,乾天转头,默然打伞跟上。 游小真晕晕乎乎咬了咬牙,心底下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千万不能让对方告诉父亲自己的所在,他咬着牙站起身来,拖动如灌了铅一般的双腿一路紧跑慢跑的跟上去,他伸手,拽住那个男人的披风喘着粗气道: “别,别说……” 对方止住了步子,转头冷漠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游小真不想问对方怎么知道的,也不愿探究对方的身份,他眼前已经开始冒金星了,于是他直奔主题道: “你……你要多少钱?” 男人剑眉挑了挑,这回多看了他一眼,神色中大有你都沦落到小乞丐了还跟我谈钱的意思。 游小真拽着他的风衣衣角不放手,眼前直冒金星喘着气道: “你,你开个价……给,给我两年时间……我,我就能给……” 眼前突然黑了,游小真心中暗骂这该死的发烧,身子感觉都是飘忽忽的,他脚底下一软,就这样结结实实的晕过去了。 游小真没能摔到地上,那高大的身影几乎是下意识的把他抱住了,怀里的孩子烧的像个小火炉似的 ,苏萧焕默然看着这一身破破烂烂衣着的孩子,目光又一次打量了对方一番,街边流氓忒不识货,抢走了这孩子一身衣裳和挂件等物,殊不知就这孩子脚上破破烂烂的定制鞋就够给他们买几套房子了。 然而自己能准确判定他的身份,却来源于气质,即使虎落平阳,那一股子优雅从容的贵族气却早已刻入这孩子灵魂深处了。 你是逃不开出身的,苏萧焕看着怀里这苍白的小脸想,他又想,但你也是游家几百年来第一个敢对整个家族说‘不’的孩子。 即使…… 苏萧焕四下扫视破破烂烂的桥底一眼,即使你将从这里迈出你的第一步。 好小子。 “回去罢。” 男人抱着孩子就这样大步离去了。 …… “啪”的一声闷响,将游小真抽的打了个激灵,更将他从回忆中抽醒了。 男人这一尺子是落在他的左肩上的。 上好紫檀木做的戒尺不太厚,充其量只有一厘米,长约一个小手臂,但这把尺子却象征着苏家最大的权威,行家法,立家规。 男人其实不怎么爱动用家法这种东西,一是因为家法是立家之本,脱不了俗的有成套的繁文礼节,不大的事苏教授随便找把尺子就能揍人,二是因为家法好请难收,持着家法的男人是要立规矩的。 一尺落下,纵然是不甚重的敲在肩膀之上,警示意义却足够了。 依旧呈着装家法盒子的游小真深吸了口气,跪的笔直一板一眼道: “请师父责罚。” “啪”的又是一尺子,这回是敲在伸得笔直的手臂上的,男人明显加重了力度,游小真眼睁睁看着自己左右胳膊上一道红棱出现了,再吸一口气,依旧跪的笔直一板一眼道: “请师父责罚。” 又是一尺子压着刚刚那倒红棱,打的游小真闭了下眸子,显些端不住了手里的盒子,他将身子跪的笔直,这回端平端正了双手道: “请师父责罚。” 苏家的规矩就是这么大,行家法之前,这请规先要做到三正,心正,意正,身正。 见游小真心思终于收回来了,苏教授这才拎着尺子站起身来面无表情道: “放下。” 游小真跪在男人身前,恭恭敬敬将木盒子放在身旁了。 男人沉着面拎着尺子指了指他的左手,游小真暗地里深吸了口气,跪的笔直,伸出左手,摊平,伸直。 “啪”的一尺子重重砸了下来,游小真咬了下牙,道: “严己宽人,身正为范。” “啪”的又是一尺子,游小真又道: “勤德成人,诚信成事。” “啪”。 游小真疼的左手一抖,依然字句郑重: “慎思慎独,以学当先。” “啪”。 这下是真疼,花了好大力才克制不让自己缩回手,开口: “忠孝并举,谦恭礼让。” “啪”。 男人手里的戒尺沉得似铁,五下之后,整个手心已经火烧火燎了起来,游小真轻轻吸了口气,继续说着: “读书明理,励志自强。” 五下之后,男人面无表情看他一眼,拿着戒尺指了指他的右手淡淡道: “换手。” 游小真跪的笔直收回左手将手放在身侧,下意识悄悄握了握火热的掌心,继而摊出右手去,端平伸直。 “啪”。 便又是一尺一言: “自爱自重,自尊自律。” “啪”。 “事贵以恒,切忌焦躁。” “啪”。又是格外重的一下,游小真想,继而道: “诺若千金,谎似服毒。” “啪”。 “呃!”这一下疼的游小真显些抽回了手来,但他知道,这尚在请责的环节,随便抽回手来可是会出人命的,所以狠咬了咬舌尖才继续颤抖着摊平了右手。 苏教授冷冷斜了他一眼,问: “受不住了?” 游小真跪在地上苦笑着想,可不是吗,这大半年来秘书跟在身侧娇生惯养的,哪受得了您老人家手中的“规矩”? 但想归想,嘴里可千万不能这么说,于是游总裁苦笑道: “您执着尺子呢,哪有受不受住一说,打死弟子也认了。” …… …… 【十一】 “您执着尺子呢,哪有受不受住一说,打死弟子也认了。” 这话从游小真嘴里说出来,按道理说男人听起来应该挺妥帖,但这话音一落,游小真心中就狠狠‘咯噔’了一声。 果不其然—— 一言不发狠狠一连三尺抽了下来,疼的游小真嘶了口冷气下意识就把右手缩回来了。 男人这才冷眼看着他问: “怎得不说了?” 游小真深吸了口气,忍不住的用左手抓着右手手腕,年轻人疼的脸都白了道: “是弟子胡言乱语了。” 男人特别忌讳这些孩子成天把生啊死的挂在口上,他冷冷看着眼前孩子道: “再说这种话,为师揭了你的皮!” 因为曾在枪林弹雨中讨过生,男人太清楚生命顽强之重仿若泰山,却同样脆弱之轻几如鸿毛。 我曾见识过生命创造奇迹,也曾见识过无数鲜活的生命轻易便倒在了血泊之中,男人想,你们是养尊处优的一代人,远不知世事之残酷血腥,更不知……平静安逸的生活曾用多少热血来浇铸。 跪在地上的游小真不知道师父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这一缩手,后果实在是糟糕。 男人冷眼看着他不说话,游小真握着剧痛的右手腕吸了口气,请责最后一道工序便来了。 游小真跪的笔直轻垂着首道: “以学当先,弟子今日找人替课,五下。” 男人负手拿着家规不说话,这条便算是过了。 游小真继续道: “世事切忌焦躁,弟子操之过急,五下。” 男人阖眸,依旧沉默。 游小真吸了口气,慢慢道: “弟子今日最是不该这撒谎一事,十下。” 男人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却依旧沉默着没什么反应。 游小真垂下眉来向自己红肿的手心看了一眼,最后一字一句说道: “请责擅躲,总数翻倍。” 直到他这句话说完,拎着规矩的男人才拿手中尺子敲了敲桌沿。 跪的久了膝盖有些发麻,游小真站起身来时勉不了踉跄了一下,直到伸手扶住桌沿时才勉强站稳,但左手还好,右手这一碰之下赫然疼出他一头冷汗。 男人看他一眼,不发一言。 游小真在桌边站定了一两秒,他似乎做了一下思想斗争,突然涨红了面低声道: “师父,就这么打,行吗?” ‘嗖’的一尺子闻声而落,疼的游小真“噗通”一声就趴到桌子上了。 男人一言不发,一尺照着一尺狠狠抽落,十下打完,这才沉声道: “不行。” 游小真疼的冷汗直冒,却不免又央求: “师父,您看,弟子都……” 话音未落,便是一尺子狠狠抽落直接抽断了他的话音,一连又是十下,这回打完,疼的游小真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五秒。” 男人声音依旧跟浸了墨一般,说完就开始数了: “五……” 游小真白挨了整二十下,他跟在男人身边这么多年,最是清楚不过男人的说一不二,到了这节骨眼,要么再白挨十下,要么…… 游小真忍着疼,在男人数到四的时候解开皮带将裤子褪到膝弯了。 这家法最难处其实还不在这要挨在肉上,游总裁一边想着一边爬了起来用剧痛的双手扶住桌沿撑着身子道: “弟子请责。” 苏家的家法,从没有让舒舒服服趴着挨的,手疼是吧?疼就对了,疼了长记性,疼更得撑住。 …… “弟子请责。” 话音一落,狠狠一尺破开空气抽在身后,游小真疼的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道: “一。” 又是一言不发一尺子,毕竟手心也是火烧火燎的疼,游小真疼的险些没扶住桌沿,狠狠咬了咬牙才道: “二……” 就是这样一尺一数的打法,因是先前已经挨了二十下,再写手心不光疼此时已满是冷汗了,仅仅十下,游小真就不知这会自己脸上是汗水还是泪水了。 “十,十五……” 这第十五下数字已经满含哽咽了,游小真喘着气,完全抑制不住哭腔结结巴巴道: “师,师父……您,您能容弟子缓缓吗?” 面无表情拎着规矩看了一眼眼前汗把衬衫湿透的孩子冷冷道: “疼了?” 身后是火辣辣的,游小真哽咽着应: “是,是……” 却又是“嗖”的一尺子抽了下来,男人沉着声说: “知道疼就对了。” 游小真身子全然抑制不住的在抖,他疼说不出话来。 “嗖”的又是狠狠一尺子,却听男人继而道: “再叫为师抓住你一次不去上课或者再和为师撒谎——” 话说到这,又是一尺子,男人这才道: “为师叫你后悔只长了一个屁股。” “噗嗤。” 也不知怎得,明明还在挨揍呢,游小真一下子被逗乐了,下意识笑道: “师父,长两个那可就是……啊!” 却是又叫男人狠狠抽了一尺子,苏教授瞪他: “还有心情在这贫嘴。” 说完,又是极狠一尺,男人沉声问他: “记住了没?” “记住,记住,记住了!” 疼的双腿一直在抖的游小真赶忙道。 瞅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苏教授轻轻蹙了蹙眉,向他身后和手中戒尺各看了一眼。 游小真四十数只算挨到了一半,抽着冷气在桌上撑了好一会,好半天却没等到男人的下一尺子,不由偷偷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却见男人正面无表情从书房里的卫生间里拿了块毛巾走出来。 游小真愣了愣,特呆的说: “师父,您打累了吗?” 男人瞪他一眼,走上前来一字不说扬起巴掌狠狠掴了他红彤彤的身后一巴掌,游小真疼的直“哎呦”,泪眼汪汪刚想说什么时,一块冰冷的毛巾却敷上来了。 游小真是下意识被那毛巾凉的想躲,身后大手却掰住他的肩膀冷冷道: “别动。” 游小真不动了。 片刻,却听男人慢悠悠道: “没有外伤的皮下淤血,要先拿冷水敷,24个小时后才能用消肿去淤的药膏和热水,你身子骨弱些,更要记着。” 明明是冷漠到不含一丝感情的话,游小真却听的鼻头一涩,许久,才轻轻“恩”了一声。 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游小真低声道: “师父,我是不是……又给您添麻烦了……” 似乎抬眸瞪他一眼,男人皱了皱眉道: “添麻烦这种话是你该说的?” 游小真有点想哭,却到底是笑了下的。 又将冷毛巾敷了半响,男人这才伸出手来拍了下他的头面无表情道: “去洗漱,里面有浴袍。” 游小真轻轻‘哎’了声,一瘸一拐去了。 …… …… 【十二】 有些冰凉的流水顺着年轻人线条极好的上半身慢慢滚落,因为常年有着游泳的习惯,年轻人的身形格外好看。 轻轻甩了甩头上的水珠,游小真抹掉了面颊上的水,继而静静定睛看着镜中的身影,伸出手去,他默然摸了摸镜中那前胸前小小的金色纹身。 狮子,盾牌,剑与火。 就是这样一枚小小的特殊金色纹身,它象征着这个国家中血脉最为崇高的一族,游小真静静盯着那团将三者熔烧于其中的金色烈焰想,你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然而…… 年轻人伸出手去拧闭了水龙头,面无表情拽过大大的白色毛巾沉默擦着头发,然而于我而言,你却是我最想斩断,更必须要超越的过去。 他系好了浴袍上的腰带,出去了。 …… 出了门,男人已经不在书房里了,只有桌子上留下一张男人龙飞凤舞的字条——下楼吃饭。 晚六点五十,游小真下了楼,弟弟正窝在沙发里和东西玩的不亦乐乎,见游小真下来抬起头腼腆笑了下叫: “四哥~” 游小真嘿了一声,顺手拎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口水叫: “东西,过来!” 头顶有一撮白毛的金毛猎犬真的一点都不高冷,游小真这一叫下它便吐着大舌头扑上来了,游小真吓了一跳,真觉得眼下的自己很有可能被它扑到,赶忙又叫道: “等等等,拿着水杯呢,而且我是伤患,帅哥你要温柔……”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扑到了,东西特开心的舔了他一脸口水,游小真一边觉得我屁股好疼啊,一边又觉得自己的澡白洗了。 奕天在沙发里抱着抱枕使劲笑。 游小真被东西扑到在地怪眼一翻正色道: “就是扑倒小爷也没用,少爷你不是小爷喜欢的那个类型啊~” 奕天在沙发里抱着抱枕笑翻了。 恰在此时,打着电话的男人端着第一盘菜从厨房里出来了,放下菜盘之余向兄弟二人这边斜了一眼淡淡道: “吃饭。” 说完这句话,显然电话那边有什么事,男人打着电话出去了。 游小真从地上爬起来时紫教授正笑着端着又几道菜出来了,她对着兄弟二人笑道: “快去洗手,吃饭了。” …… 今晚这顿家常饭吃的是馒头炒菜,桌上除了一鱼三菜以外,紫教授估计是从丈夫那里得到了暗示,还煲了一大锅的猪蹄芸豆汤。 紫眮给游小真舀了一大碗汤递过来,游小真笑嘻嘻的双手接过道: “还是师娘好~” 紫教授笑着白他一眼解下围裙道: “你师父说了,课都敢找人替了,挨罚,你站着吃。” 事实上游小真也不敢坐,但他还是朝着弟弟做了个鬼脸,佯装苦着脸道: “你看,四哥苦吧,这就是传说中的男女混合——双罚。” 奕天‘噗’的笑了,却默不作声的把自己碗里的猪蹄又往游小真碗里扒拉了些,继而抬头看向四哥,眼神中写满了多吃点。 游小真看着弟弟单纯的眼睛,看着师娘打掉了自己夹鱼的筷子反而把易于伤口愈合的木耳推了过来,耳中更听着师娘碎碎念自己: “鱼是发性的,你今天不准吃,你要多吃木耳和……” 游小真一边微笑着一边想,足够了。 恰在此刻,出门打电话的男人沉着脸进来了,他快步径直了走到衣架面前拿下一件大衣,转头就要出门,打开门那一刻似乎才想起来什么转头道: “我有点事出去一下,晚点回来。” 这话说完,他晚饭也未吃就此离去了。 …… 约摸两个小时后,接近晚九点,紫教授在书房上网查资料的时候突然看到网页里跳出来的一条信息,她轻轻扫了一眼,手底下笔一僵,瞬间就明白了丈夫这么晚连饭也顾不上吃就离开家门的原因。 帝国最后一位开国大将莫将军,今夜六点半不幸去世。 黑色的低调的奥迪在黑夜中行驶的像一把出鞘之剑。 抱着风衣的男人阖眸默然坐在驾驶座后,他面无表情转头向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夜黑的深沉,不知何时开始下雨了。 “主子……” 开着车的乾天向后看了一眼低声道: “再往前就是警戒区内了。” 男人沉默了一会,面无表情道: “老师在哪?” 乾天道: “军区殡仪馆,这会,仪式应该还没结束。” 又是好一会的沉默,男人问: “有证件吗?” 乾天扶着方向盘低了低头道: “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准备。” 苏萧焕坐在后座上沉默了,许久: “停车吧。” 他说。 乾天刚把车停下,后座上就是‘碰’的一声车门响,他吓了一跳还未转过头去,却是一道披着大衣的高大身影冒雨走过车窗边径直走向警戒区了。 警戒区外的牌子上写着——哨兵神圣,不可侵犯,左右各立着一个持枪的小战士,男人一路在雨中大步流星,大有一副要硬生生直接闯进去的感觉。 乾天赶忙拿了伞跑下车追了上去,一边心心念着您可千万别做傻事。 到底不如乾天所想,那高大的身影最终在离警戒区还有两米时停下了脚步,他站在瓢泼大雨中,静默,静默……继而他抬起头,冒雨遥向远方殡仪馆的方向望去。 雨湿了他满面。 乾天终于追上来了,他赶忙将黑伞打在男人头顶,喘着粗气道: “主子,雨大,还是先回车里吧。” 男人伸出一只手,面无表情一句话不说,拒绝他的话也拒绝了他的伞。 乾天只好将伞收了。 男人就又这样站在大雨中沉默了好一会,他们已经引发了两个小哨兵的注意了。 乾天张口还要劝说,突然—— 男人将大衣脱给乾天,他上下整肃衣装,站得笔直立在雨中,继而举起右手,在一片大雨中郑郑重重敬了一个军礼。 ——“我们是国家的第一道防线,我将致力于我的一生来维护国家主权,热爱人民,报效国家,献身使命,在任何情况下,坚决服从命令……” 似乎依稀还记得,那年轻而又挺拔的身影握拳宣誓。 ——“不错。” 似乎依稀还记得,老师走上前来亲手将勋章佩戴在自己身上,微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好小子!” 似乎依稀还记得,在受勋至高荣誉之时老师哈哈大笑拉着自己要去不醉不休的身影。 ——“萧焕……这个任务,你……” 更依然记得,在将那个任务亲手交给自己时,老师目光中多少的不舍与为难。 男人在雨中敬着军礼站得笔直,今夜,这个像一颗流星一般照亮自己生命的高大身影就这样悄悄离去了,而作为您的学生……苏萧焕立得笔直想,我却终究是没能亲手送您一程的。 苏萧焕满身都湿透了,他此刻就像个石雕,一个完全无法言喻心痛的石雕。 乾天见两个哨兵向这边走过来了,不由低声唤道: “主子。” 郑重收了军礼,满身湿透的男人从他怀里拿回大衣头也不回的淡淡道: “走吧。” …… …… 【十三】 乾天把男人送回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雨势依旧不见小,离家门还有两条街时,后座上的男人突然睁开眼道: “停车。” 乾天愣了愣,把车停下了。 男人径直下了车,乾天吓了一跳,抓起雨伞就要冲下去。 车外的男人却又敲了敲他的玻璃示意他摇窗,乾天愣,不由把车窗摇了下来。 站在雨里的男人面无表情道: “已经这个点了,你把车开回本家,明早八点来接我。” 乾天不由道: “主子,这么大的雨,属下得把您送回家……” “我想走走。” 男人断了他的话又道: “身上有烟吗?” 乾天叫这句话问的一愣,男人有从军二十年的经历,烟这种东西向来是不碰的。 从怀里掏出烟递过去是下意识的行动,当乾天震惊在男人要烟一事从而忘记提醒雨伞事后,男人已经走入黑夜里的雨中了。 …… 晚十一点二十。 接近家门时雨意也不见减小,披着大衣的男人立在离家门还有一段距离的路灯下,昏黄的路灯打亮他满是雨水的脸颊。 就着路灯的光亮掏出一根香烟含入嘴中,盒中的打火机却似着了水,连打了几下都不见打着的迹象,男人下意识皱了皱眉。 继而,身后响起了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从步子的落点来听,来者是受过训练的。 拨着打火机的手下意识止住了,男人在等待这个人的接近。 接近了! 手正打算摸向怀中之物,一只大伞却打在了自己头顶。 男人愣了下,转过头去。 雨中的妻子笑的有些无奈有些心疼,此时一手拄着伞一手却拿着打火机“啪”的一声打着默然递了过来。 下意识燃着香烟,伸出手将伞拿了过来,男人抽了口烟偏过头去避开妻子吐出口烟丝这才道: “你怎么来了?” 紫眮只裹着一件较薄的大衣,显然出门匆忙,此时敛了敛衣裳微笑道: “乾天说苏教授管他要烟了,我觉着稀奇,就出来瞧瞧。” 苏萧焕自己身上早已湿透了,他见妻子冷,便也只得下意识把雨伞往妻子头顶偏过去淡淡道: “改头给他嘴上上把锁,让他再一天跑到夫人跟前打报告。” 紫眮“嗤”的笑了下,伸出手去挺心疼擦了擦丈夫脸上的水道: “他不说,你就打算一个人一直在外面抽烟不成?” 苏萧焕没说话,却默然把手头上一半都没抽到的烟掐了。 紫眮又心疼的笑了下,这回有点埋怨把伞往丈夫那边推了些道: “一身的陈年旧疾,还非要充年轻人出去淋雨,当你自己今年多大了?” 苏萧焕还是没说话,但雨伞大半还是罩着紫眮的。 紫眮低头捋了捋耳际的碎发,低声道: “莫将军死了,你心里难过,我知道。” 苏萧焕没有问妻子是怎么知道的,关于自己,她总是能知道的。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来揉了揉脸颊,转过头去看着伞上滴滴答答的水珠好一会,这才慢慢道: “我没能亲手送老师一程。” 这将是我一生的遗憾。 紫眮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丈夫冰冷冰冷的大手,许久,她说: “莫将军一直是以你为傲的。” 明明不是一句安慰的话,奇怪的,苏萧焕却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片刻,温暖而又柔软的手牵着他柔声道: “我们回家罢。” …… 即使最终回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四十了,苏教授也知道他必须去准备明天要讲的课程。 世界永远就是这样的现实,对于一个合格的成年人来说,纵然此刻再难过,你依然要肩负起自己的使命。毕竟人们只会责备逃避责任的懦夫,而将一切天大的理由称之为借口。 苏教授在短短四个小时内一连浇了两场冷雨,他已经不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了,纵使心气再强,他也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头如裂了般的疼。 紫教授就是在这会端着一碗热乎乎的姜汤进来的。她看着连湿衣服也没换的丈夫此刻坐在书桌前,终于无法的抑制的爆发了。 “苏萧焕!” 紫眮很少对丈夫直呼其名,苏教授也有很多年没听到别人直呼自己的名字了,微微一愣,他抬起头来。 “喝了!” 紫教授没好气的指了指热乎乎的姜汤。 苏教授这一刻有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伸出手去想端姜汤,但头疼如裂只好下意识先揉了揉太阳穴,他揉着太阳穴沉沉低声道: “婉儿……抱歉。” 无论他是在抱歉什么,紫眮却一下就心软了。 轻轻一叹,搓热手心走上前去从后扶住丈夫的双肩,继而慢慢用热手揉着他后颈上的几个穴位没好气道: “你还没儿子听话。” 苏教授似乎是轻轻笑了一下的,他伸出手去端起姜汤吹着喝了一口淡淡道: “天儿像你。” 紫眮是真没脾气了,她见丈夫喝完了姜汤闭上双眼靠过来不由道: “你去冲个澡,把衣服换了。” “好。” 靠在椅背上的男人眼都没睁的低低应了声。 紫眮见他光说不动弹不由拍了下他气道: “别光说不动弹,快去。” 苏教授睁开眼,扫了眼电脑里的ppt,刚想说什么时——“啪”的一声,有人淡定的把电脑扣上径直拿走电脑出门了,走到门前头也不回留下一句: “没收,带了这么多年学生,就没见过你这么冥顽不灵的!” 紫教授绝尘而去了,留下有点无辜坐在椅中的苏教授想,老婆大人,在下可没上过您的课。 …… 主卧在一楼。 苏教授回房间的时候妻子还在桌前敲定一个药方,他无声无息凑过去看了一眼,明明药方上的每个字他都认识…… 苏教授打消了继续看下去的念头,伸手想拿回自己的电脑,吓了紫眮一跳的同时后者转回头来。 “苏教授……” 紫眮有点无奈的唤了丈夫一声扶额道: “您家难道已经穷到浴袍都买不起了,您这只裹着一张浴巾出来是什么心态?” 苏教授拿着电脑淡定坐到上床,翻开盖认真道: “老四把书房里那套穿走了。” 紫眮继续扶额: “您一路走过来会途径至少两个卫生间。” 苏教授面无表情抬头看了她一眼,按了个保存健把电脑扣上了。 紫眮懒得搭理他了,转回头来继续敲定药方。 片刻,强有力的手臂从后轻轻,轻轻搂住了她,前胸贴着后背,紫眮窒了下,她能够听到丈夫‘咚咚’的心跳声。 “婉儿。” 那低沉的声音响起在耳侧。 紫眮无法否认自己的心狠狠跳了下,但她用笔轻轻敲了敲药方认真道: “苏教授,本教授可是明早的课。” 看不到丈夫的表情,却能听到丈夫十分认真沉声道: “炒了校长的鱿鱼。” 紫眮不知道自己是该笑呢还是不该笑呢,只好佯装认真严肃道: “我还有个刚上初中的儿子,我没饭吃可以,但我儿子可……呀!” 有人懒得听妻子瞎扯了,就这样径直了把妻子抱回床上了。 夜深了…… 生活也许就是这样,即使沉重,却同样有爱,在无声平淡处悄然等待。 敬每一颗平凡中的炽热之心。 …… …… 【十四】 人一旦到了中年,也就不贪睡了。 不过昨晚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再兼身体不适,男人睁开眼时,妻子已经穿着浴袍从洗浴间沐浴而出了。 转过头去看了眼表,清晨七点半,伸出手去挡住从窗帘缝里溜入的阳光,男人问: “不是早上九点的课吗?” 紫眮换了衣服正吹着头发,头也不回道: “今早系里有个会。” 躺在床上的苏教授皱了皱眉,他有点不高兴了。 紫眮正在给衣服上别着一枚金色的玫瑰胸针,感觉丈夫突然不说话了不由回头看了眼摇头笑了下,继而走上前凑近丈夫拍了拍丈夫将胸针递了过去道: “喏,帮我。” 苏教授没说话,坐起身来靠在床头上面无表情接过胸针别在妻子衣服上了。 紫眮坐在床侧微笑着凑过来轻轻吻了下沉着面的丈夫,她微笑道: “萧焕,小真和天儿刚刚跑出去打球了,你等会起来给他们把吃的弄一下。” 苏教授的火气到底叫这轻轻一吻浇灭了不少,许久才叹了口气问: “你呢?” “我去学校吃。” 紫眮微笑着又在丈夫另一边的脸颊上吻了一下,有点调皮的微笑道: “系里这个会挺重要的,还望夫君大人海涵。” 苏教授有点无奈的摇了摇头,妻子又笑了一下便出门了。 困意全无,伸出大手揉了揉脸从床上慢慢坐起来,苏教授决定先去冲个澡。 …… 游小真和奕天拿着网球拍带着东西从外面有笑有闹回来时,苏教授已经吃完早餐坐在餐桌前看早报了。 “师父/爸爸,早~” 两个孩子看起来挺高兴的,面无表情点了点头,苏教授伸手指了下餐桌示意两个孩子过来吃饭,自己则放下报纸给东西准备狗粮去了。 苏家在早餐一事上尤其讲究,小半杯牛奶,一个鸡蛋,一点水果,一份时令蔬菜,以及一碗粥和一个小花卷是苏家早餐的标配,蔬菜和粥是经常换花样的,今早是凉拌菠菜和海参小米粥。 把东西的早餐也解决后,苏教授一边站在立镜面前系着领带一边头也不回道: “老四……” “师父?” 正吃着花卷和弟弟说笑的游小真愣了下望过来。 “你的课表为师看了,早上你先到共修学部那边跑一趟。” 苏教授把领带系好了。 游小真愣了下,掏出手机来扫了眼自己的课表,明白了什么道: “好,师父。” 作为身负经济学,贸易学和计算机网络应用学的年轻博士,学校给他安排的那些共修课……不如小爷上去讲?游小真看着手机挑了挑眉想~ 苏教授把行头打点好了,拿着大衣正准备出门时又想起什么转头对着儿子淡淡道: “早上和你四哥一起坐公交车来。” 正在拿着半只海参逗东西的孩子连忙将手里那小半只海参塞进嘴里以掩饰‘罪行’道: “呃?是!” 苏教授瞪了他一眼,拿着大衣出门了。 …… 晓白大学外,黑色轿车中。 年轻人面无表情打开了手中贴着机密文件封条的档案袋,倒出袋中的资料,沉默着翻看了一会。 “少尉,上面要求您加快任务进展。” 扶着方向盘的军官说。 后方翻阅资料的年轻人阴着脸没说话,许久,他面色阴晴不定道: “没目标,没详细资料,连个照片都没有,就只知道那人在这校园里,如今用这么一份十年前残缺的档案敷衍我,怎么加快任务进展?” “您知道,抱怨可不是军人应该做的事。” 军官说。 吴奇皱了皱眉,没说话,他又翻了翻资料,沉声道: “‘暗狱’这个组织以前我就有过耳闻,他们就像黑夜里的影子一样行事低调,为了调查他们,我们明里私里折了多少将士,这回是怎么确定他们在这个校园里留下过踪迹?” “很抱歉,您的问题越级了。” 军官一板一眼答。 吴奇抬头向前看了一眼皱皱眉,他没说话。 许久: “少尉,上面有一句话要带给您……” 军官的话音停顿了一下,继而慢慢道: “如果您没有把握,不妨先从世界史的教授下手看看。” 吴奇愣了一下,抬头有点疑惑的看了一眼前方道: “世界史的教授?是指苏萧焕?他的资料我查过,根本没有一点问题啊。” 军官认真答: “是的,太完美了,堪称资料中的典范。” 吴奇懂了。 轻轻点了点头,他将文件放回文件袋中推了回去在狭小的空间里敬了个军礼正色道: “明白。” 黑色小轿车无声无息开走了。 带着黑色树脂方框眼镜的年轻人双手插着口袋站在路边向校园大门望去,接近你?怎么接近?第一天就莫名其妙让我在走廊里站了三个小时,以我们目前的关系状况来看,让你喜欢我估计是不太现实了,那么也就只能…… 吴奇有点苦恼的挠了挠头,有点无奈的想,这都是些什么鬼任务,果然比起卧底什么的,我还是喜欢带人去拆炸弹啊。 …… 乾天把苏教授送到校园里后就留下车离去了,因为距离早上例会时间还早,苏教授倒也不急于去办公室所以想先到校长办公室那边先走一趟。 从停车场到校长办公室还是有很长一段距离的,抄近路的话则只需要走过一片偏僻的小树林。 清晨八点半,这个偏僻的小树林因为远离教学区显得格外幽静,苏教授驻足闭上眼,享受起这一刻林中清香鸟吟天籁来。 “是他吗?” 苏教授没想到自己大清早想听鸟叫的雅趣就这么被人打断了,他皱了皱眉,转头看去。 穿着牛仔裤天蓝衬衫的年轻人面色依然倔强,他站在地痞流氓的旁边点了点头道: “就是他,大哥。” 苏教授心里是有疑惑的,怎么这一天的时间这位特批生就和地痞流氓混搭在一起了? 那高个的地痞流氓明显是要给新收的小弟看看自己的实力,对着苏教授一扬下巴道: “哎,据说就是你这狗屁教授第一天上课就欺负了我兄弟啊?” 苏萧焕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倒是还早,也不用太急着去校长办公室。 于是他放下手腕来面无表情点了点头淡淡道: “我没有欺负你兄弟,这是校园,我是在教学生。” 地痞流氓听到这样一番对话,明显很不高兴从地上提起一根木棍就向男人抽了过来道: “大爷我最看不起你们这些个装腔作势的屁教授了,不如麻烦你也教教我啊!” 吴奇一边装作吓一跳的样子一边冷冷站在后面想,苏萧焕,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 …… 【十五】 但吴奇想看到的画面并没有出现,事实上,苏教授是结结实实叫地痞流氓这一棍子狠狠抽了下的,一记闷棍抽在苏萧焕左肩膀上,疼白了他冷峻的面容也疼的他捂着左肩一连倒退了三步。 苏教授抬起头来,面色白如纸的默然看着他,他的教案摔在地上撒了一地。 吴奇愣住了,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发狂一般的叫喊着,不对啊不对,这不科学,怎么不按说好的剧情来发展呢? 地痞流氓显然觉得一棍子不够解气,提着棍子就要上前抡第二下,吴奇吓了一跳,心道人家要只是正正经经大学教授自己这个学生可就当的太怂了,赶忙装出有点害怕的样子上前抱住地痞流氓道: “大哥大哥,您看,给他点教训让他记住就行,真搞出点事来,这毕竟是在校园里,您说呢?” 吴奇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些钱塞入流氓口袋里笑道: “这些钱请您消消气,这时间还早,您看出去喝一杯或者到……嘿嘿。” 地痞流氓很满意‘小弟’这么识趣,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不错,看那狗屁教授的怂样,剩下的话你跟他说吧,大哥走了~” 吴奇讪笑。 待流氓走了后,吴奇走上前去,沉默着挠了挠头道: “呃……苏……教授……不好意思啊,我这位大哥呢他脾气不太好……” 其实言下之意也有麻烦您不要再找我的茬了,我也只是来公事公办的。 苏萧焕的手机突然在这会响了,他白着脸从怀中掏出手机,伸出手示意吴奇别说话,也不知怎得,吴奇竟然就乖乖闭嘴了。 “喂。” 面无表情的男人接通了电话。 “萧焕啊~” 那边响起个轻佻的声音来,苏教授面无表情继续道: “校长。” “我听教务处的人说你在打听个孩子啊~” 那边轻佻的声音继续笑。 苏萧焕面无表情向吴奇看了一眼,不动声色道: “对,现在正在去你办公室的路上。” “你不用来啦~我还在睡觉呢~至于这位特批生呢,是军部直批的哦~” 校长大人在电话那边讪笑。 苏教授皱皱眉,毫不客气道: “学校什么时候起还接受这样的特批生了?” 校长大人应该是在电话那边撇了撇嘴的,片刻,他笑着压低了声音懒洋洋道: “这人呢,可是冲着‘暗狱’来的~” 苏教授面色如常没说话。 校长大人在电话那边明显笑了下,这回却压低了声音微笑道: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萧焕,他的军属编号可是:154……” 苏教授的脑海里突然嗡的一声,他抬起头来,愣愣看了莫名其妙看着自己的吴奇一眼。 电话那边继续微笑着: “我知道你找了这个孩子快十一年了,看到他还没有死你是不是很……” “啪”的一声,苏教授把手机挂掉了。 电话那头的校长燕惊鹤撇了撇嘴,这小子,可真是越来越无礼了,不过,嘿嘿~燕校长哼着小曲起床了。 这边,吴奇正有点担心眼前这位文弱的教授大人不会被那一棍子打出后遗症吧,怎么接了一个电话后看着自己的脸色好像更白了? “苏……教授?” 吴奇捡起来了散落在地上的教案,有点理亏的递过去认真问: “那个……您还好吗?” 吴奇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扶住对方道: “要不,我还是先带您去医务室看……” “哐”的一脚是全然出其不意而来的,吴奇叫身侧男人骤然一脚踹在膝弯上‘噗通’一声便单膝跪倒在地了。 所有的反应都是出于本能的,吴奇下意识顺势将右肘狠狠推向了身后之人的要害之处,这一出手心底下大叫了一句糟糕,拜托你没事干踢我干嘛!喂你千万不要被我打死啊!!! 然而,剧本又一次出乎吴奇所料了。 手疾眼快用手刀在吴奇送来的右肘处狠狠一卸力,合并又是一脚踹在了吴奇左膝窝处,顺势一带肩甲之力,在吴奇反应过来时,自己竟然就紧紧被对方锁住了双手跪在地上了。 等一下,等一下,吴奇脑海里有片刻的错乱。 这是剧情应该发展的走向吗? 而且,身后这个人的身手……又哪里像是一个大学教授,我可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正规军啊!! …… 苏教授此刻单用一只右手锁住吴奇,下半刻蹙眉轻轻活动了下左肩,即使暗地里卸了不少力,也还是挺疼的,他想。 又看了一眼明显有点愣住的孩子,苏教授多少有点生气,手底下便不由加了几分劲冷冷道: “有这样的身手,找什么地痞流氓?” 吴奇叫男人从背后锁着关节疼的冷汗直冒,一听这话也不由冷笑着戏谑道: “这话,好像更应该做学生的问您才是吧,有这样的身手,当什么历史系的教授?” 男人冷笑,心道明明是我被你带来的人镐了一棍子,你倒先质问上我了,他一边想着,一边径直伸出手去解下了自己价值不菲的领带从背后直接绑了吴奇的双手。 “喂!” 吴奇感到自己双手被绑,不由挣了一下,一挣之下瞬间就明白了对方只怕不光在格斗术上有两把刷子,光以身后这个环扣来看,此人绝对是接受过专业训练的。 片刻,感觉绑完自己的男人不压着自己了,吴奇不由跳起身来一脸严肃认真道: “苏萧焕,我警告你,这可是在学……嘶!” 地痞流氓扔下的棍此时正抓在面色沉沉的男人手里,吴奇叫狠狠一棍敲的又跪下了。 “你还知道这是在学校里。” 面色铁青的男人拎着棍指了指他,沉声: “你领着个地痞流氓从校门口一路跟到这的时候怎么没想想这是在学校里?” 男人说完话,一把将他从地上抓起来向前一推径直按在了前面的大樟树上,继而扬棍狠狠在他身后抽了几下冷冷道: “你不是问我一个教授为什么身手这么好吗!” 他说完话,又是一棍子抽下来冷冷道: “不妨告诉你,为的就是专治你这种学生!” 吴奇自知理亏,咬着牙让男人抽了几棍子不吭声。 片刻: “您吴少爷不是打算要好好给我点颜色看看吗?” 男人说到这,突然解开了他的双手一把推开了他阴着面道: “我给你机会。” 男人丢了手中的棍子: “男子汉大丈夫,少借他人之手,今天明白告诉你,作为师长,我就教教你该怎么做学生!” 吴奇正揉着被绑的生疼的双手,一听这话气性也上来了,一时咬着牙看着眼前男人冷笑道: “师长?别给脸不要脸了,我吴奇这辈子唯一能称师长的男人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他说到这,“刷”的丢了树脂方框眼镜冷冷道: “苏萧焕,刚刚你是偷袭才能得逞,这回让我动手,你可别后悔。” 男人瞧了他一眼,默不作声脱了外衣挂在树上,继而解开了衬衫上的第一个扣子,慢悠悠的卷起袖管。 他转过头来,默然看着眼前的孩子。 你心目中的师长吗?他早已死在十一年前的那件事里了,不过时隔十一年,就让我亲眼看看你小子到底成长了多少吧。 来吧。 …… …… 【十六】 作为军属的遗孤,吴奇从小是在军营里长大的,七岁的时候,甚至被选去了一个特殊的地方。 因为幼年时候的特殊经历,年仅十八岁的吴奇少尉的军衔是在血海之中实打实的冲杀出来的,他对武器的熟悉度甚至远甚于每天吃的饭。 吴奇从来不相信自己有一天会输在近身格斗术上。 但是眼下…… “呼,呼,呼……” 年轻人右臂被对方掰在身后,右腿单膝跪倒在地,拧住他的人立在他的身后整个过程甚至只用了仅仅只用了一只右手。 这是近身术里非常普通的一个关节技,吴奇甚至无法从刚刚那场短暂的交手中判断对方的出身。 吴奇感到了深深的挫败感,如果说先前那一系列的对白是他克制为了激怒对方而说,那么眼下这个结果,却又确实不是他所预见的。 好强。吴奇默然在心中给男人下了个定论,却又骤然感觉到身后的身影加大了拧着他右臂的力度。 服不服。 这是男人无声无息的发问与挑衅,吴奇是真的生气了。 “操!” 正值热血时候的年轻人罕有的用出了孤注一掷的方法,热血涌上心头,吴奇拼着断臂也要给身后之人点颜色看看。 苏教授明显是有片刻发愣的,因为太过清楚每个关节间的最大承受力,他不敢和面前孩子堵,下意识的放开了拧着孩子的右手。 继而。 “嗵”的一声,苏教授连退三步,伸出左手去揉了揉被对方撞的巨疼的额头。 “你……” 苏教授用左手捂着额头想,这混小子。 吴奇攥着拳从地上站起身转过来,冷笑着说: “教授,按道理来说,您这下可算是被击中要害了。” 苏教授一边揉着额头一边想,得亏老子这些年来韬光养晦教了这么多年的书,若换以前,你小子敢在军队里用这么下三滥的…… 等一下。苏教授下意识停止了这个危险的想法。 他揉了揉脸,发现自己冷静下来了,他面无表情看着吴奇淡淡道: “没招数了?” 吴奇愣了下,没想到对方竟然压根不受激,苏教授却微微活动了一下左臂淡淡道: “没招数了就好,吴奇同学第一节课没来上很可惜。” 吴奇没明白对方怎么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话,苏教授却摘了左手上的手表丢到一旁面无表情道: “因为第一天来上课的同学都知道,我是个左撇子。” …… 右手拿着衣服搭在肩上,苏教授俯下身,捡起了地上的手表。 吴奇躺在地上大喘着粗气,站着的男人淡淡瞥他一眼,面无表情把手表戴好了。 吴奇喘了好一会算是回过劲来了,他躺在地上看了对方一眼,见对方也在看自己,不由偏过头去不说话了。 “没想到自己会输?” 打点好衣着的男人左手插在口袋里话音淡淡。 吴奇看了他一眼,从地上慢慢半坐起来擦了一把汗,还是没答话。 翻腕,看一眼时间,男人面无表情道: “我早上有个例会,如果你有问题,可以在十点以后来我办公室找我,如果我不在,你可以先进去,房间密码是1234。” 靠!这是什么鬼白痴密码! 吴奇在心中狠狠诽谤了一句,对方却已经穿好衣服大步而去了。 于是在这天早上的历史系例会中,大家明显发现,苏教授的心情似乎要比往日的好许多,起码他会站起来在会上沉着脸说两句话了。 …… 因为按耐不住好奇心,吴奇还是在九点五十的时候跑到苏教授的办公室门口了。 知道主人不在的情况下进屋很失礼,吴奇心中斗争一二,靠着墙蹲下身子打算等主人回来,毕竟早上那场打斗还是挺累的。 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正当吴奇内心诽谤历史系这些个老学究们是不是太能扯了,苏教授的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蹲在地上的吴奇愣住,拿着纸笼预备倒垃圾的苏教授似乎也愣了一下,在吴奇站起身刚要说什么时,男人将纸笼塞了过来认真道: “来的正好,去倒下垃圾。” 吴奇: “……” 来的一点都不好!我在门口等了您有半个小时了教授大人! 再拿着纸笼回来时,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前敲着会议纲要,见他进来了头也不抬道: “塑料袋在茶几下面。” 吴奇: “……” 到底默默伸出手去从茶几下面拿出塑料袋,这位教授大人是不是太会使唤人了?吴奇一边将塑料袋套在纸笼上一边愤愤想。 倒完了垃圾套好了垃圾袋,吴奇想这回你总该没事了吧,起料男人头也不抬的指了指桌上的紫砂茶杯淡淡道: “添水。” 他又伸出手去向吴奇身后的饮水机指了一下。 吴奇默然,想来想去觉得算了,反正也不差这一件事了…… 端着茶杯再回来时,男人罕见的扣了电脑站起身来走到桌子前面有点慵懒的靠在办公桌上了。 对方就立在眼前,吴奇自然不好把茶杯放到对方身后的书桌上,便犹豫了一下双手端着茶杯向主人递了过去道: “教授……” 苏教授在沉默,他静静看着对方双手奉上的茶杯。 十一年的等待,我们都已今非昔比,但……苏教授默然伸出手去接过茶杯向着吴奇扬了扬,吴奇愣了下。 但……感谢你还记得当年那个人,那个死在了十一年的前的人。 苏教授端起手中茶杯小酌一口,放下茶杯继而侧着身子坐在了书桌上面无表情道: “格斗术挺厉害的。” “家里面从小就让我开始学了……” 吴奇低着头说,苏萧焕看他一眼,没说话,却听吴奇抬起头认真道: “不过您的格斗术,却比许多教我的老师都好。” 苏萧焕面无表情道: “我也是从小开始学的。” 谁都没有骗人,但谁都没有露出底牌,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房内一时陷入沉默,苏萧焕面无表情伸出左手去想端起茶杯喝口水,一动左臂却疼的下意识蹙了蹙眉。 吴奇愣了下,不知怎的,头脑一热下意识就往前踏了一步道: “教授,要不……我……我帮您看看吧。” 苏萧焕没说话,只是抬着头静静相视,吴奇说完这句话,低着头暗骂自己有病。 轻轻活动了下左臂,男人话音淡淡道: “不妨事。” 他突然停了动作看了吴奇一眼认真道: “不过老胳膊老腿的,也经不住和你们年轻人折腾了。” 吴奇听到这句话莫名其妙的心里很不舒服,他骤然抬头道: “那起初为什么不躲呢?既然您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不教训……” 端起茶杯小酌一口,男人将手中茶杯放下断了吴奇的话一字一句认真道: “其一,我很忙,其二,我不想浪费时间去跟乱咬人的狗计较。” 吴奇窒了下,所以即使受一棍子也能不为所动吗,他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说说你吧。” 苏教授喝光了茶杯里的最后一口茶抬起头淡淡道: “今天这事我给你选择,要么,我们现在去教务处公事公办,要么,我们一起想个辙,私了了它。” …… …… 【十七】 “今天这事我给你选择,要么,我们现在去教务处公事公办,要么,我们想个辙,私了了它。” 对于尚在执行卧底任务中的吴奇来说,当然是不希望把事情闹得太大为好,但他实在又拿捏不住面前男人会以怎样一种方式来私了,不由道: “冒昧的问一下,不知您口中的私了是指?” 苏教授侧着身子坐在书桌上淡定的翘起二郎腿正色道: “我说过了,我们可以一起商量。” 吴奇有点拿不准对方的底牌了。 他低着头许久想不出太好的主意来,下意识捏了捏拳,他小声道: “叫人打您确实是我的不对,但……您第一天把我赶出课堂也很莫名其妙。” 苏教授似乎是轻轻笑了下的,许久,他神色阴晴不定淡淡道: “好理由,不错,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些。” 吴奇愣了下,他今天听不懂面前男人的话好多次了,但他着实不喜欢对方这样的高姿态,便突的转过身去走到门后拿下了组合式挂晾干上的一根钢棍走回来向男人一递正色道: “冤有头债有主,教授,我从不欠人情。” 苏教授渐渐能把握住这孩子的脾气了,所以他并没有伸出手去接。 吴奇其实有很多疑惑想问面前男人,但他不知道,男人同样也有很多话想问他。 想问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问问他军队的生活过得怎么样,问问他……苏萧焕知道,还远远不到时候,他不能发问,就犹如眼下的吴奇不能跟自己摊牌一样。 眼前的孩子是这个国家的军人,而自己,却是行走在黑暗中的一抹孤影。 这些年来,苏教授试想过很多次与眼前这个孩子的再遇,他心中甚至依然还清晰的记得十一年前那小小的孩子抱住自己的腿痛哭出声的模样: “老师,我不要你去!” 那小小的孩子在大雨里死死抱住自己不松手,在自己缴枪举起双手被人带走时,即使在面对着那些高高大大的军人,那小小的孩子依然咬牙切齿的冲上前去用小拳头打着压着自己的人怒吼: “你们放开我老师,他不是坏人,你们做什么抓他?” 压住自己的人都是自己手下的军官,这样的状况下多少有些手足无措,他示意军官放开自己,拍拍那在大雨中哭花的小人儿认真道: “别哭了。” 孩子哭的更厉害了,男人不得已板着脸说: “这是命令。” 虽然还在哽咽,但小小的孩子在极力压抑哭腔,他压抑的是那么辛苦而又令人心疼。 许久,轻轻叹口气,苏将军摘下自己的帽子轻轻扣在孩子头上,他伸手将孩子搂入怀里慢慢道: “老二,老师和你约定,待你成为一个真正的军人时,老师就会回来找你。” “当真?” 孩子哽咽着问苏将军。 伸出右手来,苏将军点了点头道: “我们拉钩。” 小花脸含着哽咽勾上了自己的小拇指,哽咽着小声说: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 雨下大了。 苏教授睁开了眼。 他沉默着看着眼前的孩子。 再然后,帝国飞鹰将军牺牲一事举国轰动,那个年仅三十岁便斩获帝国中将军衔的人成为了人们茶余谈资,天妒英才等话语流传在大街小巷中…… 苏教授摘下眼镜面无表情揉了揉眉心,而今,昔日的幼苗已经茁壮长大,此番却是为了调查‘暗狱’而来,这些个高层啊…… 苏教授又一次带上眼镜,这回正色向眼前孩子看去道: “不欠人情,这就是你的提议了?” …… 吴奇看了男人一眼,站得笔直没说话,但递过杆子的手还是端着一动不动,大有一副你接不接吧的样子。 男人倒想起什么来拽过电脑输入id密码登录校内网,他粗略的扫了眼什么,吴奇愣愣,好奇的瞥了一眼,却发现是自己的课表。 转过电脑来面向吴奇,男人面无表情淡淡道: “你的提议我接受了,不过你十一点的时候有一堂欧洲文化史,先去上课。” 吴奇觉得自己真的有点跟不上眼前人儿的思维跳跃了。 苏教授却“啪”的一声扣了电脑转身向凳子走去淡淡道: “打我的人情不是那么好算清的,你会明白我说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回去上课。” 对方二下逐客令,吴奇自然也不好继续杵下去,许久才讷讷点了点头,道了声‘教授再见’离去了。 吴奇离去后,苏教授觉得心绪有点复杂,便拿起校园网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 电话那头的妻子可能是刚下课,呼吸还有点急促。 “婉儿……” 苏教授在电话这头刚唤了一声,正要继续说什么时: “天儿,你过来帮妈妈接一下爸爸的电话,妈妈要去看一下刚刚那个药剂的颜色。” 妻子匆匆在电话对面说,电话便换人了。 “爸爸~” 电话那头的孩子明显很开心,是笑嘻嘻的,不知为何,苏教授凌乱的心一下就平静下来了,便听孩子在电话那头又笑嘻嘻道: “爸爸我跟你说,妈妈这里有好多好玩的植物,刚刚那个含羞草可害羞了,我只不过碰了它一下它就……” 孩子在电话那边兴奋的向父亲喋喋不休的炫耀着。 下意识的在这边勾起嘴角,话音还是淡淡的: “不准打扰妈妈工……” “爸爸我还没看过你办公室呢~” 孩子打断了他的话继续在电话那头自顾自的说。 轻轻叹了口气,但脸上不免泛起些笑意,男人淡淡道: “我在办公室,过来吧。” “好~” 压根不管父亲还打算说啥,天儿‘啪’的一声就把电话挂断了,苏教授一时听着耳边嘟嘟声,无奈摇了摇头,却能静下心来继续完成今早的会议纲要了。 然而在儿子还没到来前,妻子却又把电话拨回来了。 “喂?” 苏教授有点奇怪这母子俩是要搞什么? “萧焕……” 紫眮明显是夹着手机在走廊里快步走动着说: “天儿呢?” 苏教授敲着回车键道: “刚刚打电话说想看看我的办公室,应该一会就过来了。” 妻子在电话那头有点生气道: “这臭小子,他今早又没上药!” 苏教授明显愣了一下,下半刻算是明白了儿子估计是被母亲念叨烦了这才找了个借口跑到自己这里来‘避难’的,下意识向桌上摆着的全家福看了眼,他微笑道: “男孩子皮实,哪有你想的那么娇……” “苏教授之前要是不动手的话,我现在有必要追着他……” 苏教授一听这话的开头多少瞬间觉得不能继续听下去了,赶忙打断了妻子的话音道: “你别担心,这事我管。” “这还差不多~” 紫教授等的就是丈夫这句话,挑眉笑了下低低道了句“我开会了”继而把手机挂上了。 苏教授一时哭笑不得听着听筒里的嘟嘟声,摇了摇头把电话挂上了。 …… 儿子跑进办公室来的时候嘴里还咬着一根不知哪里弄来的棒棒糖,小家伙明显心情极佳一路小跑而来带着满头的汗。 “爸爸~” 小家伙站在门口叫了一句。 开着门的苏教授站在门口让开了门,顺手反锁上门转过身向脸盆那边走去了。 奕天正好奇打量着父亲的办公室,一张大大的白色毛巾却从空中飞了过来,下意识抓住,抛来毛巾的苏爸爸示意他擦擦汗转而坐在沙发上了。 奕天一边用毛巾擦着汗一边嘟着嘴小声说: “怎么全是书啊……” 苏教授的办公室有三面嵌墙书架,上面摆满了各个国家的大小书籍,干净到甚至有些寒酸的书桌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支笔和一个相框。 坐在沙发上翻书的男人从书中抬起头去向儿子看了一眼,又向后翻了一页才道: “你过来。” 奕天刚刚跳上父亲的皮椅充分感受了一下往日里苏教授的视角,听父亲这一唤自己自然悻悻跳下来走过去了。 我今天可啥坏事也没干啊。他多少有点忐忑不安站定在父亲面前想。 把手里的书倒扣在茶几上,苏教授坐直了身子看着儿子道: “妈妈刚刚给我打电话了。” 奕天撇了撇嘴,低下头小声说: “都说没事没事了,妈妈真是的,非要拉着我给我上……” “还疼吗?” 苏教授打断了儿子抱怨的话,直奔主题。 小不点抬起头来,非常认真拍了拍小胸脯道: “不疼了。” 苏教授拍了拍自己的腿,淡淡道: “我看看……” “啊!” 孩子皱起了他的小眉毛,充分表示了他是非常不愿意配合组织行动的。 苏教授也有点无奈的摊了摊手面无表情道: “现在不给我看只有两种后果,回家后我俩一起被妈妈骂一顿然后妈妈给你上,或者我俩一起被妈妈骂一顿然后我再奉旨给你上。” 父亲一本正经的在说笑话,奕天到底被“噗”的一声逗乐了,但想了想还是认真道: “爸爸,我们都不说妈妈不就不会知道了。” 苏教授抬头看着儿子,正色道: “儿子,谎言只能欺骗真心信任你的人,更何况,欺骗善意会让你寝食难安。” 奕天多少没听懂,但他听懂了父亲的态度,也只好撇着嘴慢悠悠趴到在父亲膝盖上了。 苏教授慢慢褪下了他的运动裤,又慢慢剥开了纯棉的内裤,孩子身后已经只有浅浅的青印了。 但苏爸爸却觉得这伤仿佛比自己今日左肩处的伤还要疼些,不由伸出手去往手心里倒了些软膏搓热了慢慢涂在儿子白皙的身后。 “爸爸,我们明天能去骑马嘛?” 趴在膝盖上的小不点玩着药盒问他。 “作业写完了?” 苏爸爸面无表情问他。 小不点扭过头向父亲看了一眼,正色道: “考试,没作业。” 苏教授默不作声点了点头,小不点一高兴欢呼了一声就想从父亲身上跳起来,药膏刚涂上,自然不能让他到处乱蹦哒。 苏教授下意识伸出左手想压住儿子,却疼的自己皱了皱眉。 奕天一下就发现了,凑过来问: “爸爸,怎么了?” 苏教授揉了揉左肩膀摇摇头淡淡道: “没事。” 倏的伸出小手按在父亲左肩上,男人疼的咬了下牙,刚想说儿子两句后者却已经趴过来刷的剥开了他的衬衫衣领。 一道刺眼的青痕映入眼中,孩子本显得有些童真的脸一下就黑了,他伸出手大致比划了一下,自言自语道: “三厘米左右的皮内出血,伤口前宽后窄,是从上往下挥来的,以这个严重程度和伤势分布看,肯定是实心的武器,但质量也不会很高……” 小小的孩子一下得出了定论抬头怒道: “谁拿棍子打的您?” …… …… 【十八】 苏教授从来不怀疑眼前这小不点的实力,他知道,自己的儿子通过了‘暗狱’的考验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这是一个他和妻子可以拼尽一切保护的小幼苗,但他和妻子同样不希望这孩子成长成一只小绵羊。 事实上,眼前的孩子确实也没有辜负众望,天儿在暗狱中的最终综合评价甚至要比他那天才四哥高出十分,当然,当事人是不知道的。 当事人眼下很愤怒。 天儿毫不回避父亲如鹰隼一般的目光,他要父亲给他一个答案,许久的四目相视。 “啊!” 天儿光溜溜的小屁股叫人拍了下,一个奔子跳开了,继而捂着小屁股鼓着嘴看父亲。 拍他的苏爸爸淡定站起身来整了整衣着,翻腕看了眼表道: “爸爸有课,你想留在办公室里玩就留下,出去玩的话不要瞎跑。” 苏教授一边说着,一边面无表情站起身来去拿自己的教案了。 一只小手却按住了他的教案,苏教授转头向儿子看去。 “说了才能走。” 小不点鼓着嘴气嘟嘟道。 “是爸爸自己不小心撞了一下。” 苏爸爸在一脸正经的说瞎话,小不点自然把教案按的更紧了,但他从父亲的话里听出了些端倪——父亲正在极力回护这个打了他的人,首先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人跟父亲关系匪浅,这个伤是今早的事,既然在学校里,那么这个人不是他的同事就是他的学生了,如果是同事的话,历史系里的老学究向来秉持着能动嘴绝不动口的原则,既然不是同事…… “是哪个班的学生?” 小不点沉着脸压着教案问道。 苏爸爸明显愣了下,他蹙了蹙眉,想从儿子手底下把教案拿出来。 起料小不点死压着教案嘟着嘴很不高兴又道: “说了才能走。” 苏教授不再拿教案,他只是非常平静的叫了两个字: “奕天。”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字,压在教案上的小手却下意识的颤了一下,片刻之后,孩子低着头把手收回来了。 苏教授拿起教案,看了儿子一眼叮嘱道: “中午去找妈妈,让她带你去食堂吃饭。” 孩子低着头不说话。 苏教授不打算继续安抚儿子的情绪,拿着教案离去了。 …… 游小真花费了一早上才搞定了一系列繁琐的入学手续,他哼着小曲经过学校人工湖旁边时看到有个小孩在湖边愤愤的丢石头,游小真双手插在口袋里想也不知道这是谁家的熊孩子。 刚迈出一步却又停下步仔细看了一眼,等等!好像……是我家的。 …… “嗖”的一声,小石头在水面上打出一连四个水漂沉没了。 “嘿~” 穿着一身休闲服的年轻人远远望了一眼笑: “挺厉害嘛~” 奕天愣了下,转过头来低低叫了声“四哥”。 游小真嘿的应了一声,也捡起块石头‘嗖’的一声丢了出去,三个~ 他无奈耸耸肩拍拍手干脆一屁股坐在了石子路上问弟弟: “怎么啦?你看四哥都丢不过你~” 天儿低着头,好一会才搂着膝盖一言不发闷闷坐到四哥对面了。 伸出手去揉了揉弟弟柔软的头发,游小真‘嘻嘻’笑道: “要不,四哥带你去……” “爸爸叫人打了……” 小不点突然闷着脑袋说。 “啊?” 游小真绝对是听清了的,但他有一刻间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便又见弟弟搂着膝盖继续闷闷说: “是他学生打的,还不说是谁。” 游小真挠了挠头,想了一会突然道: “师父的话,想来是让人故意打的吧。” 奕天搂着膝盖不说话,他根本就不在乎是不是故意的,他在意的是父亲被人打了。 “好啦好啦~别生闷气了~” 游小真笑着拍了下弟弟的头道: “都知道这人是他学生了找起来还不简单~” 奕天愣愣,抬头看了四哥一眼,却见游小真嘻嘻笑道: “你呢该玩玩,该吃吃,下午和四哥去听课,我们一起去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游小真顺手捡起个小石头,‘嗖’的丢了出去,激起一连好几个水漂,他静静微笑道: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 “在世界范围内,人们公认的最早文明出现在亚洲西南部,约为公元前3500年今伊拉克南部地区,是由苏美尔人主导的文明。有人说,人类的发展史其实就是一部变相的战争史,在这块欧、亚、非三洲相接的广袤土地上,长达……” “教授。” 有人在下面打断了苏教授的话。 举着手的青年面色十分平静,面无表情点了点头,苏教授做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青年吴奇站起来认真道: “众所周知的,我们还拥有着上古时代,在两河流域以及埃及一般是指公元前5000年的历史,它远在您所说的苏美尔人主导文明之前。” 苏教授立在讲台上面无表情点了点头淡淡道: “不错,但神话色彩太过严重,缺乏史实根据,无从考证。” 吴奇继续道: “那么,难道您的意思是伏羲创八卦,造书契,女娲作笙簧,止滔水,炎帝始农耕,造医药……这些中华文明都是虚无仅有的了?” 苏教授默然站在讲台上透过银色的眼镜静静看着吴奇,年轻人一字一句继续认真道: “谁都有权利不认可我们的先祖,但……唯独我们自己不行,您说呢,苏教授?” 苏教授默然无声扫过整个班级里数十双期待他解答的炙热瞳孔。 这些个十七八岁正值青春的孩子,眸色中燃烧的光亮令人…… 伸出手去轻轻推了推银色的眼镜,苏教授面无表情抬头一字一句慢慢道: “历史只相信真相。” 片刻,苏教授挥了下手淡淡道: “坐下。” 吴奇愣住。 仅仅七个字加一句坐下,表明了态度的同时更轻松化解了自己利用道德捆绑抛出的难题。 这家伙…… 吴奇一边蹙着眉坐下一边静静向男人看了一眼。 课程继续。 “哎~同学,请问刚刚那位同学叫什么名字啊~” 和弟弟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闲聊了大半节课的游小真突然推了推金色的眼镜微笑道。 …… …… 【十九】 离下课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苏教授通常就不会讲太多的新知识了,他会要求班级中的学生给大家互相分享一些历史中有趣的趣人趣事,听完后,学生们需要写出已知这件事发生的时代和当时时代下的大事件。 故事已经讲完了,游小真和弟弟坐在最后一排上,整个班里都是‘刷刷刷’的奋笔疾书声,游小真吊儿郎当的只在纸上写下了“1782——”潦潦几个字,便翻开笔记本电脑敲着什么了。 “四哥……” 奕天小声凑过来看向哥哥的电脑问: “是什么?” “喏~” 游小真把电脑屏幕向弟弟那边掰了掰,奕天赫然睁大双目道: “你怎么黑进了学校的……” “嘘!” 游小真赶忙一把捂住弟弟做了个禁音的手势,一指坐在最前排写字中的吴奇小声道: “我在查他的资料。” 游小真伸手点着屏幕继续道: “不过有点奇怪,他的资料实在是……” 兀自摇了摇头,游小真又往电脑里输入了一段指令道: “我刚刚看过了他的课表,按道理来说,他今天的第一节课是在午前十一点,是学校c区的欧洲文化史,但他的校园通行证显示他在更早的时候在校内a区有过活动,a区就是教授们的办公楼……” 游小真一边皱眉一边飞快敲着键盘道: “不过校园卡详细轨迹的调取有点麻烦,没有黑进校园网那么轻松,当然啦,这也难不倒你英明神武的四哥……” “四哥。” 坐在外面的天儿突然唤了他一声,游小真皱着眉头也不抬道: “别急,就差一点……成了!” 他先向屏幕里看了一眼满意的点点头自言自语道: “百分之百就是这小子了,你看他今早9点50时曾用校园卡打进过师父那栋……” 游小真一边说着一边把电脑转向了弟弟,映入眼中的却是另一道负着手看向屏幕的身影,奕天偷偷在旁边向他瞅了一眼。 ‘oh!mygod!’游小真默然在心里大喊一声,却是‘啪’的一声赶忙扣上了电脑屏幕嘿嘿笑道: “师……哦,教授~” 苏教授冷冷瞪他一眼,伸出手示意他把纸条交上来。 游小真连忙把写着“1782”外加一个破折号的纸条递过去了。 苏教授向手里的纸条看了一眼,冷着脸问他: “这什么意思?” 游小真撇了撇嘴挠着头站起来干笑了两声说: “根据推测,刚刚那位同学的故事应该是发生在1782清朝道光年间的,不过资料太少,下限无法估计……” “事件呢?” 苏教授冷着脸问他。 游小真想了想干笑着说: “要说清朝道光年间的大事件话,就莫过于1840年英国工业革命大举成功,跃身成为世界鼎鼎有名的工业强国,并且发动鸦片战争签署了《南京条约》” 看男人依然冷眼瞧着自己,游小真连忙又道: “当然,英国能发展这么快的原因也有先前1763年与法国和西班牙签署《巴黎条约》,英国取代西班牙,成为了世界头号殖民强国。” “这谁啊?” 班级里响起了低低的交头接耳声,毕竟一个初次上课又坐在最后一排聊了一节课天摆明了要吊车尾的学生,却不假思索能如此准确的说出这样一段话来着实让人震惊。 苏教授面无表情把纸条给游小真扔了回来,一如既往冷冷道: “写。” 这话说罢,苏教授负着手正欲离去,却垂下眉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奕天自然是看懂了爸爸的神色的,苏教授言下之意大有——你平常就是这么上课的。 他有点无辜的挠了挠头,不过眼下,他默然看向了那坐在最前排的身影。 吴奇吗? …… 好容易等到了这堂课下课,游小真拉了弟弟一把两人悄悄从后门先溜出教室了。 “出来了吗?” 奕天问。 “还没。” 游小真摇了摇头紧盯着从正门走出的学生们。 又是好一会功夫,感觉班里学生都走的差不多了也不见吴奇出门,游小真不由有些好奇的扒拉在后门上偷偷往教室内看了一眼。 “什么?四哥?” 小不点也从底下探出头向教室里看了过来。 “人家是学霸,课后要问问题咯~” 游小真撇了撇嘴,向讲台上正在和男人说话中的吴奇示意了一下。 “学霸?” 奕天有点奇怪抬头向四哥看了一眼,后者扒在门上耸了耸肩吊儿郎当道: “资料里写的,九个满分的特批生。” “比你还厉害?” 奕天认真问。 游小真挑了挑眉道: “那不能吧,不过卷纸我也没做过,回头做做看看~” 在奕天还要说什么的时候,游小真低声道: “出来了出来了……” 奕天拉了四哥一把,显得有些苦恼小声道: “可是爸爸也跟着一起出来了……” “不怕。” 游小真将手中笔记本电脑一把塞入弟弟怀里认真道: “我去拖住师父,你先去探探那小子的底细。” 在奕天还没来得及答话时,游小真已经蹭蹭蹭的从后门冲入教室里了。 …… 苏教授被游小真成功拖在教室里了。 吴奇出了门,看到有个抱着电脑的孩子远远跟着自己,他透过玻璃的反光瞅了一眼没当回事,继续面无表情往走廊拐弯处走。 奕天抱着笔记本电脑一路紧跑慢跑追了上去,刚走过走廊拐弯处。 “你做什么?” 吴奇在走廊处把奕天堵了个正着。 奕天吓了一跳,差点撞到吴奇身上,倒是笔记本电脑从手中‘刷’的掉了下来,吴奇反应比他要快些,一把抓住了笔记本电脑。 “还给我。” 不知为什么,小不点一看对方先自己一步拿着四哥的东西有点不高兴了。 吴奇见他不光跟了自己一条走廊,这会说话口气中更明显带着敌意,倒觉得一时半刻这笔记本是不能还他了,得先把话问清楚才行,于是他道: “我认识你吗?” “把四哥的电脑还给我。” 奕天见对方一副不还电脑的模样,劈手就夺。 这一个箭步是从自己左边踏上来的,距离之精准让吴奇瞬间便明白了眼前这个孩子身手不凡,向左微微偏了下身让过了对方踏上前来的这一抓,吴奇顺势伸出右手想抓住眼前的孩子问个究竟。 左肩突的向自己怀里猛然一撞,小不点利用身高的优势差狠狠撞在了吴奇腹部之上,吴奇吃痛下意识倒退两步,这回是真有点生气了: “你小子,这是要动手了?” 奕天攥着小拳头站在原地瞪着他,怒: “还我。” 吴奇向右手里的电脑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神情淡漠道: “我不想跟小孩一般见识,你告诉我跟着我的原因,我就把东西还给你。” “你打人。” 奕天说。 吴奇这回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心道刚刚明明是我被你撞了下才对,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那孩子已经近在眼前了。 奕天这下其实只是来取回电脑的,但吴奇先前有过被他一撞的先河,下意识就想伸出手去先抓住对方,奕天一见吴奇不光拿着电脑不还甚至这回还想抓自己,也是真不乐意了。 吴奇一抓自然是没抓到的,奕天毕竟小他许多,个子体力都不占优势,孩子心下一发狠,心想你打我爸爸拿我四哥的东西,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心里的念头刚刚落下,奕天上体向左微倾,以左足为支撑轻旋半身,挺膝送跨,牟足了劲刷的一声,右脚便径直朝着吴奇的面门踹去了。 吴奇是愣了一下的,眼前这孩子这一记侧踹腿干净利落,可谓是快狠准无一不缺,若换个普通人…… 可惜吴奇不是普通人,他是花费了春夏秋冬在训练场中撒下无数汗水的年轻军官,虽然莫名其妙叫那神鬼一般的历史学教授打的一塌糊涂,但眼前这个孩子对他来说——吴奇伸出双手来叠成氏十字正面接下了对方这一击,到底还显得太年轻了。 臭小鬼。 奕天一招已闭,第二招眼见着就跟了上来,吴奇瞅着对方空隙眼神渐渐冰冷了下来,他想。 哪里来的野孩子,今天我就替你父母管教管教你! …… …… 【二十】 吴奇心底里念头一落下,手下出手自然也不再犹豫。 奕天一记侧踹腿未中继而一记直拳便跟了上来,吴奇伸出右手狠狠一抓,顺势将奕天往前一送就欲掰过他的左臂拿下他。 但他显然小看了眼前小不点的能耐,因为预料到吴奇会顺势掰自己的左手,奕天也不拧着劲,顺着劲转过身来面对面吴奇却是拿双手一抓对方,狠狠一踢便凌空直朝吴奇肚子踹了过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 眼中冷淡一闪而过,吴奇有多年的实战经验,所以他决定不打算管对方这短距离内的蓄力一踢了,奕天这一踢因距离不够,更兼他年龄尚幼身量不足,踢在早有准备的吴奇身上自然伤害也不大。 但这一踢后,奕天算是被吴奇抓的实实在在了。 “啪”的一声抓起他的双肩径直将他压在了墙上,吴奇手中暗暗使劲冷着面问他: “打啊,怎得不打了,你不是能打的很吗?” 奕天叫对方抓在肩膀上的双手捏的生疼,怎奈吴奇掐住的地方正巧卸掉了他两只胳膊的力气,一时不由咬着牙道: “放……放开我。” “为什么跟着我?” 吴奇心情不是很好,他不想跟眼前的小鬼浪费太多时间,手底下的劲便隐隐更狠了。 奕天疼的小脸渐渐有些白了,吴奇继续施力冷冷看着他道: “无论你是谁,这么大的年龄有这样的身手都太过异常,说,你是谁?” “放……你放开我……” 奕天疼的咬着牙勉强将无力的双手抓在了吴奇的双臂之上。 “你知道‘暗狱’吗?” 吴奇看着眼前疼白的小脸冷汗不断,继续冷冷问道。 奕天狠咬着牙忍着疼,听到这儿心里突然‘咯噔’了一声,妈妈天天嘱咐自己父亲的身份也好‘暗狱’也罢都是不能乱提的,会惹来不可估量的祸端的,便隐隐明白了父亲为什么心甘情愿被眼前之人打了一棍而不动声色,你这混蛋…… “刷”的抬起脚来就朝对方要害处狠狠踹了过去,奕天勃然大怒吼道: “知道你妹,你这混蛋!” 吴奇没料到眼前孩子会突然来这么一手,赶忙放开了他向后跃了一步避开了对方这骤然一击,奕天摔跪在地,一时疼的小脸苍白大喘着粗气的同时还不忘咬牙切齿的看他。 打我爸爸不还电脑的坏人。奕天心中给眼前人儿下了个定论。 吴奇站定在三步之外向那不远处的孩子看去,心中突然做了个决定掏出手机来打了个电话,片刻,电话接通: “喂,那件事有突破口了,现在把车开到学校来,有货待验。” 电话那头应该说了什么,吴奇淡淡向少年看了一眼继续道: “只有一件,我一个人就够了,你只需要把车开到……” 吴奇一边说着,一边向少年一步步走了过去,他要动手了。 “干什么呢?” 冷冷话音突然响起在走廊的拐弯处,正在打电话中的手莫名的颤抖了一下,默不作声把电话压掉,吴奇转头向走廊处看去——拿着教案披着大衣的男人身后跟着似乎还在问什么问题的游小真,听到声响游小真下意识转过头来,下半刻不由惊呼了一声“天儿”扔了手中的本子就跑了过来。 “怎么了?” 游小真蹲下身接近弟弟,看着弟弟苍白苍白的小脸和满头的冷汗,不由急道: “哪儿疼吗?” 奕天这会两个肩甲跟裂了一样的疼,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但他到底摇了摇头,闷着声没说话。 苏教授向地上的儿子看了一眼,银色眼镜后的眸子不动声色的沉了一沉,他又问吴奇: “怎么了?” 吴奇呆了一下,挠了挠头摊摊手一指中途随手放在窗台上的笔记本电脑道: “那孩子摔了一跤,我帮他把笔记本电脑捡回来了。” 苏教授转头看向儿子,这回却是面无表情道: “天儿,还不过来谢谢哥哥。” 吴奇愣住,有点不可思议的看了一眼奕天又看了看眼前的苏萧焕,这回愣住的情绪真的不是装出来的。 奕天已经叫四哥扶起来了,他偷偷看了眼父亲,见父亲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不由又转过头看了眼看着自己的吴奇,却最终扭过头不说话了。 游小真见师父已经蹙起剑眉赶忙上前抢先一步道: “哈哈哈……电脑是我的,应该是我最该谢过这位同学才是。” 游小真伸出手去要跟对方握手,吴奇自然下意识伸出手来,一握之下却是不由蹙眉,游小真微笑道: “游小真,不知同学贵姓?” 对方似乎把手握的更狠了,吴奇锁着眉好一会才默然道: “口天吴,名奇。” “吴奇同学,久仰久仰~” 游小真继续笑的灿烂,他搂过了那由始至终偏着头不说话的孩子微笑道: “我替家弟奕天,多谢您今日的‘好意’了。” “不敢当。” 吴奇面无表情继续握着游小真的手。 游小真继续微笑: “鄙陋之物,聊表心意……” 说着话,他伸出另一只手去微笑着拍了拍自己抓住对方握着的手微笑道: “感谢吴同学手伸这么长帮我捡电脑。” 吴奇没说话。 将弟弟搂入怀中,游小真笑得一如既往道: “天儿我们回家啦~” 刚往前走了两步,他又赶忙停下对着由始到终沉着脸不说话的男人讪笑: “呃……教授,还是您先请……” 三个人离去了。 吴奇默然抬起手掌,手中正有一个非常迷你型的金色电击小球,适才那下握手,对方谈笑间不动声色的电麻了自己整个身子,直到这会还感觉有半身缓不过劲来。 示威吗? 这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吴奇面无表情再次拨通了手中的电话: “不用来了……” 吴奇看了手中一次性的电击小球一眼,‘嗖’的一声将它丢入了垃圾桶淡淡道: “好戏已经开场。” …… …… 【二十一】 紫教授晚上在其他学校有个大型讲座,早早就离开了校园。 苏教授这堂课也算是学校里最晚的课时了,三人一路慢慢腾腾走到停车场,露天的停车场里就剩下苏教授唯一一辆车了。 深秋的天黑的越来越早,天色渐沉,苏教授拿遥控锁打开了车门,拉开后座车门面无表情对着游小真道: “上车。” “师父……” 游小真有点犹豫着看了看弟弟苍白的小脸,道: “天儿……小师弟他不太舒服。” “上车。” 苏教授面无表情又说,游小真啧了啧嘴,到底低头默不作声上车了。 关住车门的声音响起,停车场上便就只有男人和孩子站着了。 “你想做什么?” 披着大衣的男人问那一路垂头不语的孩子。 奕天攥着小拳头垂着首,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爸爸的问题。 “现在是好好和你说话不管用了?” 苏教授话音平静,明明是一句反问的话语,却话音平静的怎么也听不出反问的情绪来。 奕天低着头,攥紧了小拳头还是不说话。 苏教授又瞅他一眼,见他依然一副垂着首不吭声的模样,男人拽松了衣领的同时大步跨到驾驶座旁边拉开了车门坐了进去拍上车门。 不声不响发动了车,一脚油门,竟然将车“呼”的一声从停车场孤零零孩子身旁开走了。 “师父!” 坐在后排上回不过神来的游小真转头向车窗后扒拉一下连忙道: “小师弟还没上车呢!” 开着车的男人不说话,黑色奥迪在黑夜里一个劲笔直的往前跑。 “师父!” 游小真狠拉了几下车门,车门是自动上锁的,游小真打不开车门有点急道: “师父您别怪天儿啊,天儿是知道了吴奇打了您才去找他的,而且您也知道天儿那个脾气,如果对方不激他的话他是不会先动手……” 黑色奥迪一脚刹车停下了停下了。 游小真一喜,在他抬头刚要说什么时。 “你也下去。” 开着车的男人冷冷道。 游小真愣住,却听冰冷话音继续道: “给你们三十分钟,跑不到家,以后就不用回来了。” 男人说到这默然看了一眼表冷冷道: “计时开始。” 游小真吓了一跳,他可从来不敢把男人的话当儿戏,‘蹭’的一声就跳下车往那孤零零的孩子那边跑去了。 男人面无表情从倒车镜里向两个孩子看了一眼,继而默然拨通了一个电话道: “喂,是我……” 电话那边乾天慌忙应了一声,男人踩下油门,一双如鹰隼般的眸子在银色眼镜后寒光四射: “把处决学校鹰犬的狱令撤下来。” “主子……” 乾天在电话那边犹豫了一下道: “根据本家最新传来的资料,这个代号‘熬鹰’的小子怕是已经把目标锁定到您身上了。” “我知道。” 苏萧焕面无表情道: “今天他已经两次出手了。” “主子!” 乾天显然在电话那头吓了一跳问道: “您没事吗,学校附近就有我们的人手,需不需要……” “调一队人过来护着四少爷和小少爷回家……” 苏萧焕默然打断了乾天的话慢慢道: “至于‘熬鹰’的事,我自己来。” 男人说到这,啪的一声扣上了电话,他扶着方向盘向车外黑沉沉的天色望去。 代号‘熬鹰’吗?我倒要看看,你是一只怎样桀骜不驯的鹰隼。 黑色奥迪决然开走了。 …… 三十分钟的约摸五公里路程对于游小真和奕天来说,是一场确确实实的惩罚。 兄弟二人跑回家时,已经累的压根不想说话了。 换了一身居家服的男人从二楼冷着脸下来,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二十八分钟零四十五秒,勉强倒算合格,于是他对着二人冷冷道: “头脑都清醒了吗?” 游小真和奕天相视一眼,双双累的喘着粗气答不上话。 “去休息一会吃点东西。” 他话音一顿,转头看了儿子一眼一边上楼一边冷冷道: “九点你上我书房来。” …… 紫教授不在家,家庭主父的苏教授倒也是个做饭的好手,一桌子菜,天儿却一筷子都不想动。 游小真知道弟弟心里是既委屈又难过,便换着法子劝了小不点好一会,小不点由始到终就是闷闷坐在凳子上,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作。 期间,苏教授从楼上下来到主卧里取资料,见游小真一个劲的在哄奕天不由道: “老四!” 游小真愣了下,抬头向师父看去,男人铁着脸道: “你吃你的,别管他,惯他的毛病!” 游小真扶了下额头,心道自己怎么没听见师父从楼上下来,这哄的真不是时候。 小不点一听这话,这回不光不想吃饭了,‘蹭’的一声推开凳子拔身转头就往门外走。 游小真吓了一跳,赶紧跳离了饭桌边一边追一边叫: “天儿,你干嘛去……” “你出去。” 苏教授面无表情站在台阶上冷冷一指儿子道: “你今天有胆子踏出家门一步,为父马上就叫‘暗狱’的刑堂出动,有本事你就别让他们抓住!” “师父!” 游小真扶额转头对着男人叫了一声,言下之意大有拜托您不要吓唬他。 小不点攥紧小拳头,‘蹭’的一声转回头来一副快要委屈哭了的模样看着父亲。 男人懒得再搭理他,抬步去取自己要用的资料了。 等上楼基本处理完了今天的事,男人想起什么抬表一看,得,九点二十了。 踏着拖鞋在家里寻摸了一圈竟然没找到儿子的下落,四弟子之前叫秘书处的一通电话叫走了,在苏爸爸皱着眉走向一楼鞋柜打算出门先看看时…… 家里一楼只亮着几盏昏黄的古典台灯,有个小身影抱着膝盖蜷缩在鞋柜旁边一动不动的,显然是不敢出门但又非常非常不愿上楼去。 苏爸爸摸向鞋柜的手僵了一下,那小身影蜷缩在鞋柜边将头埋在膝盖里一抖一抖的却显然在极力压抑着。 天儿哭了。 …… …… 【二十二】 在苏爸爸手僵了一下的同时,眼前抱着膝盖缩在鞋柜门前的孩子显然是感觉到有什么人接近了,慌忙伸出手去狠狠揉了揉眼睛,红着眼睛从膝盖间抬起头来向眼前看了一眼,小不点似乎是讶异了一下的,继而他的余光扫到了父亲身后的挂式时钟上,一时有点慌了神道: “爸爸,我不是没想上去的,我是……是……” 苏教授叹了口气,转过身也慢慢靠着鞋柜并肩坐在儿子旁边了。 小不点愣了下。 苏爸爸伸出右手,将那小小的脑袋轻轻搂入了怀中。 大手轻轻摸着他小小的脑袋,苏爸爸默然想,也许我真的不是一个好父亲吧,我只是希望他好的,却怎么又把孩子弄哭了呢…… 天儿被爸爸揽入怀里趴在爸爸宽厚的胸膛上,一股脑的委屈汹涌而出,一时“哇”的一声就哭了,一边哭一边哽咽道: “他打你,抢四哥电脑,我没想动手的,可他先动手了,还逼问我关于‘暗狱’的消息……” 吴奇使用的确实是逼问的手段,天儿一边哭一边抽噎道: “就这……你还罚我和四哥。” 天儿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苏爸爸先前看儿子面色惨白只当是二人动手的时候天儿吃了点亏,便觉得给儿子点教训也好,叫他成天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苏爸爸没想到逼问的关节,但他自己本是军人出身,一听儿子这么说不由蹙眉道: “逼问?伤哪了?” 小不点抽噎着窝在爸爸怀里不说话,毕竟逼问也是建立在打架打输了的基础上的。 苏爸爸上下摸了下儿子的关节处,见摸到肩甲处儿子疼的下意识咬了咬牙,慌忙解了衣服去看后者强势如何。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苏爸爸脸都气青了,苏将军昔日本就是刑场里的逼问高手,太清楚逼问常用的手段,他根据儿子身上的伤势已经完全足以还原现场了。 这并不是非常残酷的逼问手段,但孩子年龄还小,正是发育的年龄关节处的伤势可谓非常致命,苏爸爸伸出手去试探着捏了下儿子肩甲上两个乌青乌青的手指印。 奕天自小跟在父亲身边进行美其名曰‘锻炼身体’的各类训练,其忍疼能力远远甚于同龄孩子,但叫苏爸爸这一捏下都疼的倒吸了口冷气下意识叫了声“爸爸”。 苏爸爸这回是脸色已经气白了,这八成是已经伤到筋骨了。 他找了个方向轻轻活动了一下儿子的手臂,蹙着眉问: “疼吗?” 天儿刚想摇头,苏爸爸便换了个方向。 “呃……” 这回天儿咬着牙下意识想把胳膊从爸爸手里抽出来。 苏爸爸没松手,只是沉着脸看不出情绪道: “忍一下。” 苏爸爸伸出手去从下托住儿子肩关节处向一个方向顺了顺,便是这么个动作,疼的小脸上冷汗珠子直滚,但片刻过后,却明显感到肩甲处不如之前那样撕裂般的疼了。 “爸爸,没……” 小不点觉得自己好多了,便想抬头告诉父亲自己已经没事了,话音还没落下,他本来就在父亲怀里,苏爸爸便径直一把将他压翻在自己腿上了。 奕天脑海里“嗡”的一声,他知道爸爸要做什么,但两条胳膊都使不上力只得连声叫道: “爸爸,别,别……” 一把剥光了他的裤子,苏爸爸哪里还打算听他说什么,一手压着他另一只手狠狠一个巴掌就落在了他光溜溜的小屁股上。 奕天并没觉着疼,却是羞了个半死,一时涨红了脸瞪着腿挣扎道: “爸爸,我不是故意的,您别打了,要不,您换个法子也行……” 苏爸爸面无表情打了他两巴掌,听他说到这,竟是真的面无表情把他从地上扛起来朝沙发那边走去了。 …… 奕天光着屁股被父亲抗在肩上人都懵了,在他刚想说什么时便又被父亲径直了放在沙发左侧的扶手上了。 苏家的沙发是紫教授亲自挑选的纯进口欧式头层牛皮沙发,靠背是全实木雕花的,左右两个牛皮拱形扶手高的天儿半个身子趴在上面脚都沾不到地上,这回光溜溜的小屁股想不倔高都不行了。 苏爸爸卷起衣袖摘了手表放在茶几上,四下张望了一圈也没找到特别趁手的东西,苏爸爸刚想上楼去取东西,前脚刚踏上第一个阶梯就见儿子蹭的一声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捂着光屁股打算溜之大吉的模样。 苏爸爸突然连东西都不想找了。 “奕天。” 苏爸爸沉着面在儿子溜出去两步的时候叫了一声,转过头又从楼梯上下来了。 “爸爸……” 小不点捂着光溜溜的小屁股一连倒退两步又撞在沙发扶手上了。 苏爸爸一言不发,伸出手指一指沙发扶手表示请吧。 小不点继续捂着光屁股泪眼汪汪的瞅。 “三……” 苏爸爸一个字都不想多说,直接开始数了。 小不点又瞅爸爸一眼,见后者面无表情数着“二”慢慢走过来了,赶忙转了个身子又乖乖趴回去了。 苏爸爸走过来了,压着他的尾巴骨沉声道: “往上趴。” 小不点不敢在这种节骨眼挑战父亲的权威,只得依言往上蹭了蹭,脚够不到地面屁股自然也就撅高了。 苏爸爸一手压着他的尾巴骨,毫无征兆狠狠一巴掌就扇了下来,白皙的小屁股上留下一个大大的巴掌印,小不点疼的缩了缩身子。 又是一巴掌,却是瞅准了一处打的,“啪”的一声下来纵使早有准备,依然疼的奕天倒吸了一口冷气,红印更深了。 如此不声不响接连十巴掌,苏爸爸觉得自己的手都打麻了,可想而知挨打的又是怎样一番滋味,小屁股上已经红的发亮了。 既疼又委屈,孩子趴在扶手上,十巴掌之后开始小声啜泣起来。 苏爸爸没弄清楚关节便罢,此番弄明白了其中关节倒是隐隐有些怒火中烧了,又是一巴掌打下来,孩子全身都是一颤,苏爸爸冷冷道: “我打委屈你了?” 那简直不是一般的委屈,孩子哽咽着小声啜泣道: “可是他打你。” “他打我你就非得要去打回来?” 苏爸爸一边问,一边又是一巴掌,奕天疼的一抽噎,突然也有点生气了: “不是我要动手的,他拿着四哥的电脑不还我!” 话说到这,孩子挺生气又哭道: “再说他都打你了,我为什么就不能打回来?” 苏爸爸简直要气笑了,“啪”的又是一巴掌气道: “别的就不说了,打得伤我的人,是你能去挑衅的?” 奕天一听这话,是非常非常不高兴含着泪一字一句道: “那有什么能不能的,大不了就是拼了我这条命跟他……” 后半句话一出口小不点就赶紧闭嘴了,不过还是晚了,苏爸爸脸已经冷了。 继而便感受到身后父亲换过右手压自己了——小不点闭上眼心中默念一句完了完了我惨了,哎呀我这乌鸦嘴,心里想想就行了,没事干在这吼什么吼,真是吃饱了撑的…… “啊!” 念头还没落下,换了左手的苏爸爸狠狠一巴掌落了下来,落在本有些肿痛的身后疼的孩子险些跳下扶手,不争气的眼泪也“簌簌”而落。 苏教授真的是个名副其实的左撇子。 …… …… 【二十三】 苏爸爸的左手没能落下第二巴掌来,原因无他,这世界上如果还有一个理由能拦住左撇子的苏教授的,那就是紫教授回家了。 哼着小曲进门的紫教授本来心情挺好的,换了鞋一转身看到丈夫收拾宝贝儿子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苏萧焕!” 紫教授也是唯一一个拥有直呼丈夫其名特权的人。 苏爸爸叫妻子这一叫之下,本来扬起在空中的手到底忍了又忍放下来了。 紫教授一甩手里的手提包,近乎是一个箭步冲到儿子跟前来的,天儿见妈妈过来了,十一岁大点的男孩子反应到自己还光着屁股呢,“蹭”的一声就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想去提裤子一边连声道: “妈妈我没事的,你别过……” 然而两只手臂使不上劲,急得他半天也提不上裤子。 紫教授一下就发现儿子手臂不对了,她斜了孩子小屁股一眼发现就是红了点,便把儿子搂入怀里看后者的手臂一边急道: “你又怎么惹爸爸生气了?” 肩甲上的伤映入紫教授眼中,紫眮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她下意识转过头吼丈夫: “苏……” “不关爸爸的事!” 天儿知道估计母亲吼了父亲,父亲也多半不会解释这件事的始末,赶忙打断了母亲的话音。 紫教授伸出手摸儿子的肩膀,她已经快气疯了,不由站起身一边到家里药箱里翻药一边道: “就是这伤不关你的事,孩子身上这么严重的伤你就该放任不管吗?到底发生什么事又惹你这么大的火?” 苏爸爸沉着脸,一指儿子道: “你问他。” 紫教授把药拿出来转头瞪丈夫,正要说什么时天儿知道母亲八成是不会问自己了,因为已经闻到火药味了便赶忙道: “是我跟人打架打的……” 紫眮便不由瞪了儿子一眼,一边蹲下身子搂过儿子给后者上药一边道: “打架打架,你什么时候才能叫爸爸妈妈省心一点,打到自己身上不疼吗?” 无论怎样责备自己,母亲眼中深深的心疼让天儿不由垂下头去不说话了。 苏爸爸那边刚把卷起来的袖子放下来,紫教授一边给儿子抹药一边已是怒气冲冲冷着脸抬头道: “还有你,孩子叫人伤的这么严重,你在这光知道收拾孩子又算什么本事?” 放下袖子来的苏教授一愣,抬头向妻子看去,突然一蹙眉道: “谁说我光要收拾他了?” 这回轮到紫教授和天儿愣了。 却见苏爸爸“蹭”的一把从桌上拿起手表转头去试衣间换衣服冷冷道: “我这就去给那混账玩意点颜色看看。” 三分钟后,拿着大衣的苏爸爸拍门而出了。 …… 一路把车开出了家门开上了大路,苏教授突然觉得自己此举颇有一种儿子砸输了场子老子去讨债的味道。 他把车停到路边便利店门口,进去买了瓶功能性饮料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了半瓶这才又坐回车上,苏教授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累。 他不怕吴奇有一天拿着枪指着自己,因为他有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把握可以保证不伤害到对方的情况下拿下那小子,但他却怕儿子或者老四终有一天和吴奇指枪相对。 因为无论哪方受到伤害,结果都不是他愿意见到的。 苏教授伸手大手去揉了揉脸颊。 怎么办?要么把当年那个事告诉吴奇? 他跟吴奇如今相处的时间太短了,他拿不准吴奇的反应。 怎么办?要么利用暗狱把那小子雪藏? 他忘不掉当年那抱着自己的孩子,这对吴奇未免不公平。 苏教授想不出太好的法子来。 但苏教授知道,如此僵着下去激化矛盾是迟早的事,静候佳音是需要条件的,而眼下,需要他去创造这个条件。 熬鹰吗? 真是熬鹰啊。 …… 苏教授是把车在环城路上兜了一圈后才回家的。 到家之后,老四正在和妻子在客厅里下围棋,儿子抱着抱枕窝在侧手边的沙发里睡熟了。 游小真见师父回来了,站起身来行了一记礼,苏教授无声压了压手,示意后者坐下。 围棋这东西很有意思,传闻苏东坡先生一生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甚至一手东坡肘子也是响彻大江南北,唯疏于围棋一道,可谓东坡先生晚年一大憾事。 苏教授年轻的时候为了磨性子是正儿八经钻研过围棋一道的,成婚以后却叫因为娱乐触碰围棋的妻子下的丢盔卸甲,苏教授自此不再碰围棋,半个子都不碰。 直到老四来家里后,年龄不大的小真却可以和业余六段的妻子下的旗鼓相当。 苏教授自己泡了杯茶端着紫砂杯站在旁边观了会棋局,场面中妻子略胜一筹,小真正捏着下巴凝视棋盘静思。 苏教授兀自看了会,觉得自己今天本来就有点累便有些不想继续看了,转而踱步过去坐到儿子睡着沙发的扶手上。 孩子抱着抱枕睡熟了,身上盖着妻子放下的毛巾被。 苏教授放下茶杯伸出手,把睡熟间的孩子轻轻抱起来,睡着时候的小不点静静窝在父亲怀里。 苏爸爸突然有些感慨,正所谓有苗不愁长,妻子和自己不可抗拒的会变老,一转眼儿子已经长这么大了。 儿子是在妻子和自己为了隐姓埋名不得不东奔西跑时候出生的,这小小的生命,支撑起了他们最难过最的时候——那关乎于他们前半生的道德观和信仰。 也是因为他们,苏将军渐渐成为了苏教授,他想为自己活剩下的后半生,不遗余力的。 苏爸爸一路把儿子抱上楼,推开儿子的房门,打开小灯,将熟睡中的小不点抱进屋里轻轻放到了床上。 轻手轻脚剥下儿子的衣裤,天儿迷迷糊糊在睡梦中吧唧着嘴翻了个身,苏爸爸下意识伸出大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扯开被子,盖在孩子身上,苏爸爸打算关上灯离开。 “爸爸……” 小不点嘟嘟囔囔叫了一声,苏爸爸愣了下,转回头去。 “疼……” 却是小不点嘟囔着嘴说梦话了。 苏爸爸轻轻摇了摇头,转回头来忍不住慢慢坐在了床边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头发轻声道: “傻小子……哪疼?” 小不点睡的沉沉的,嘟着嘴也不说话。 苏爸爸失笑的把大手伸进他的被窝用冰凉的手揉了揉他的小屁股,轻轻叹了口气道: “傻小子……” 天儿嘟着嘴又道: “他打你,你都不生气的。” 苏爸爸这回是忍不住笑了,他看着睡梦中的儿子轻声道: “儿子,爸爸可以被人打,是因为你们需要爸爸来保护。” 无论是你,还是妈妈,以及你四哥。 小不点不知道听没听到父亲所言,只自己嘟囔着嘴继续说: “反正我生气,得给他点颜色瞧瞧。” 苏教授失笑更甚,伸出大手勾了勾儿子的小鼻头轻声道: “是是,惹我儿子生气了,是该给他点颜色瞧瞧。” 小不点似乎满意的睡的更沉了。 苏爸爸无奈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转身关了灯,走出屋前又伸出手拉了拉儿子的被褥,他看着熟睡中的小脸想——傻小子,慢慢长大吧。 再次轻轻揉揉那小脑袋,苏爸爸轻轻关上门离开了。 …… …… 【二十四】 睡得早起得早是个好习惯,苏家这个好习惯是必须的。 苏爸爸不要求孩子们早上起来一定要跟着他锻炼,但到点了你必须给我出家门,你站旁边看着我锻炼都行,就是不能继续赖在床上。不过一旦出了家门兄弟俩看着苏教授锻炼那就更不现实了,因为毕竟无论哪个季节的早上六点都是有几分寒意的。 周六的早上是有一点特殊的,苏教授通常会在这天早上帮两个孩子撑撑筋骨。 因为无论是灵敏度还是身体抗性,对筋骨的柔韧要求都是非常高的。 天儿还好,他一直跟在父亲身侧,周六早上的功课从没落下过,短暂的热身之后就去单杠旁边自己翘腿压肩了,大半年间在外的游小真可就惨了。 游小真热身完后跑回来,看到眼前此情此景才想起来周六的特殊,于是突然有点——想脚底抹油就此开溜。 “老四。” 还没转过身,本在旁边空地上舞棍的男人一收式,手中长棍刷的一指他,多余的话也不说,只是又拿棍头指了指单杠那边。 死了死了…… 看师父手里还有根‘凶器’,游小真一边大扶额头,一边磨磨蹭蹭慢慢悠悠的踱了过去。 见弟弟在单杠另一头做压腿前的准备活动瞅自己,游小真一边拿双手把一条腿抱上了单杠一边小声道: “四哥玩完了,怎么搞?” 天儿愣了下,下半刻便明白了四哥的意思,不由小声道: “没事,你往那边再去点,到爸爸看不到的盲区……哎呦!” 却是苏教授不知何时收了舞棍走过来不轻不重给了儿子屁股一下,男人冷着脸道: “多话,还不压?” 天儿再不敢吭声,把身子压下去贴到腿上了。 游小真一看师父过来就知道自己是真的玩完了,但能晚死一刻是一刻,所以装腔作势的在那一下一下弯下身子假装压腿前的活动。 苏教授倒是极有耐心的把棍横到背后背着手看。 小真就这般活动了好一会,知道玩拉锯战十个自己也玩不过师父,心一横想算了,死就死吧,继而牟足劲便压了下去。 还没压下去呢—— “哎呦!” 一棍终于狠狠抽在他的身后,游小真疼的呲牙咧嘴,男人拿手指了他一下道: “偷了半年懒。” 游小真只敢嘿嘿笑了。 又瞪他一眼,苏教授丢了棍沉声道: “柔韧讲究循序渐进,哪有你这么胡来的,伤着筋怎么办?” 小真只得继续嘿嘿笑。 不轻不重踢他支撑地面的腿一脚,苏教授冷着脸道: “身子转正,腿蹬直了。” 小真依言,摆正了身子后苏教授便用一手压上他的腰道: “往前走,疼了说。” 这往前压了一点,坐了半年老板椅的游总裁就开始叫唤了: “疼疼疼……” 苏教授理都不理他,手底下继续徐徐使劲。 “师父,师父,真疼!” 游总裁继续叫唤,苏教授继续不理。 因为疼,小真撑在地上的这条腿刚想悄悄弯一下让自己轻松点。 念头刚动,就被身后男人不轻不重踢了一脚听: “皮痒了?想让为师拿棍来?” 游小真念头都不敢动了。 徐徐的疼继续,男人对他身子的熟悉程度明显远甚小真自己,小真只觉得自己勉强刚能接受眼下的疼一会,男人便自然在手下加点力继续把他往下压几分,由始到终都是说不出的疼。 这般过去一二十分钟,见游小真勉强也能摸到脚腕了,男人这才放开了他道: “起来。” 游小真如蒙大赫刚打算活动一下酸困酸困的腿,却听: “去活动一下,换另一只腿。” “……” 游小真擦了一把满头的汗珠,捂着脸想我真的再也不要偷懒了。 …… 在天儿把东西喂饱溜完顺便背了一篇英语短文后,游小真这场特殊的“柔韧课”才算上罢。 “爸爸,四哥,妈妈叫着吃饭。” 在天儿带着东西凑近满头大汗坐在地上的四哥一脸同情道: “四哥,你还好吧。” 游小真哭丧着脸认真道: “不好,你四哥已残,后半生就指着你了。” 天儿‘噗嗤’一声忍不住乐了,那头苏教授拎着木棍打算回家吃饭,经过两人身边淡淡瞅来道: “起来,地上凉,再坐一秒钟回去再压半个小时。” 已残的某人一个奔子就跳起来冲向家门嘻嘻道: “师娘救命啊,师父虐待亲徒了!” 天儿在后面笑着追上去了,拿着棍的苏教授也略有无奈的笑着摇摇头,慢慢向家门走去了。 …… 吃完早饭,紫妈妈帮着儿子看看肩上的伤。 小孩子回复能力强,昨天伤势又得到了最好的处理,一觉起来,天儿肩上的伤已经只剩青印了。 当苏教授和四徒儿一起在客厅里看早间新闻时,突听妻子一声非常认真的: “不行。” 苏爸爸愣了愣,转头看去,妻子宠儿子的不得了,宠到苏教授觉得妻子有时候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给儿子摘下来,这么干脆果决的拒绝倒是挺少见的,不由抬头问道: “怎么了?” 低着头有点扫兴的小不点小声说: “妈妈不让去骑马。” 紫教授瞪了儿子一眼道: “就你那胳膊,骑马回来得成什么样了?” “都说没事了,而且爸爸都答应了。” 小不点嘟囔着嘴说。 紫教授朝丈夫看过来皱着眉道: “你看,你说说他。” 苏爸爸在这边不动声色把手表戴好,看了那垂着头十分扫兴的小脸一眼,许久才道: “这事是我答应了的。” “萧焕!” 紫教授没想到丈夫会来这么一句话,刚要说些什么时。 苏教授打断了妻子的话问儿子: “当真能行?” 小不点一听这话,知道有望,连忙点了点头。 苏爸爸抬头向儿子看去,正色道: “要是胳膊疼了可不准哭。” 奕天一听这话急了,拍了拍小胸脯道: “男子汉大丈夫,才不哭呢!” 苏爸爸心底有点失笑,心道你还少哭了?面上倒是不动声色站起身来一摆手道: “上楼换衣服。” 小不点“哈”的奔过来,拉着四哥上楼了。 楼下,妻子有点埋怨的看着丈夫,苏教授走上前去搂着妻子的肩轻声道: “答应过孩子的,哪能言而失信,再说,还有我呢。” 紫教授又白丈夫一眼,边抱怨着“一个个心大的……”边上楼换衣服去了。 …… …… 【二十五】 在苏教授面无表情将自己纯黑色的马驹从马圈中牵出来围着草场溜圈时,妻子已经骑在白驹上寸步不离的守在儿子身边,俨然一副怕小不点受伤的模样。 男人颇有几分无奈的摇了摇头,骑马这东西虽然是个体力活,但比起上半身的力量更考验骑手腰部以下的力量,至于胳膊吗……苏教授想妻子真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刚想到这,身边突有哒哒哒的声音响起,马上的年轻人笑着拉了一把缰绳,游小真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色蒙古马微笑道: “师父~来一场?” 苏教授抬眸瞧他一眼,摇了摇头‘刷’的翻身上马,一勒缰绳淡淡道: “输的人二十个俯卧撑。” 游小真哈的大笑一声,狠一夹双腿撒开缰绳骏马飞奔而出道: “那师父您做定了~” 游家的少爷从小骑马是个必修课,果不其然,本是快着半步的游少爷果然先男人一步到了终点,在游小真乐滋滋牵着马绳看愿赌服输的苏教授趴在地上做二十个俯卧撑时,身后响起了一个淡淡的声音: “少爷。” 笑嘻嘻在看师父做俯卧撑中的游小真全身都是一僵,这个声音的响起也就意味着,心中的念头还没落下,便听另一个沉沉的声音响起来了: “苏教授,好雅兴啊。” 游小真觉得自己没法呼吸了,还在做俯卧撑中的男人默然抬头看了一眼,继而理也不理继续做道: “老四,多少了?” 游小真叫这一声唤回了神,啊了一声方才转头低声道: “师父,十八个了。” 苏教授淡淡定定做完最后两个,从地上拍着手站起身来,继而面无表情看向了帝国游氏贵族的现任主人——游小真之父游不凡。 …… “苏教授锻炼身体挺抓紧啊。” 游不凡眼神看在低着头的游小真身上,口中话却是对着苏萧焕说的。 面无表情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苏教授抬起头来淡淡道: “和孩子瞎胡闹而已……” 游不凡不动声色笑着点了点头看着儿子继续道: “是挺胡闹,俯卧撑都让你师父做上了,真是越来越给我们游家长脸了。” 游小真垂着首攥着拳不说话。 苏教授蹙了蹙剑眉,淡淡看了游不凡一眼道: “技不如人自当愿赌服输。” “哦?这倒是奇了,我家这孽障向来把您捧的无所不能般……” 游不凡轻轻笑了下,突然从管家手中牵过了马绳微笑抬头看来道: “不知苏教授有没有雅兴和游某赛一场啊?” “父亲!师父他……” 游小真一听这话有点急了,他当然知道父亲在赛马场中的实力,师父教书多年,尤其近年来更很少踏足马场之中,这样的挑衅实在有点…… “闭嘴!” 游不凡冷冷斜他一眼道: “哪有你说话的份!” 游小真窒了一下,还要说些什么时,一只大手伸起来拦住了他,伸出手来的男人面无表情看着游不凡道: “既然要比赛,总该搏些彩头,游先生说呢。” 游不凡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道: “正是,说来也惭愧,游某这孽障也就听您的话,今日这场若是游某侥胜,还望苏教授做一个师父该做的事,让这孽障给他父亲磕个头赔礼。” 游小真听父亲这样说来头脑中是嗡的一声,不由刷的抬头向师父看去,后者也正淡淡瞅着他,游小真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到底什么都没有说低下了头去。 苏教授看着游小真没说话,片刻,他转头看向游不凡道: “孩子大了,苏某没本事更不能强求,不如和游先生换个彩头吧。” 游不凡蹙眉,却听男人继续淡淡道: “即是苏某和游先生间的比赛,便由苏某给您磕头道歉。” 游不凡眼睛都亮了,低着头的游小真吓了一跳,不由抬头大叫道: “师父!您……” 苏教授伸出手拦住了他的话音,将手中马绳递了过去道: “老四,换一下马。” 游小真愣了愣,讷讷伸出手将手中缰绳交给了男人。 游不凡在一旁冷笑,越好的马脾气越暴烈越挑主人,所以许多稀世之驹一生只认一个主人,男人在这比赛将至之际换马之举实在是……太不上道了。 游小真抓着师父换给自己的黑马,听着男人淡淡话语响起在耳边: “还没驯好,骑的话当心点。” 这话说罢,在游小真还未回过神来时男人已经一夹腿去熟悉枣红色的蒙古马了。 高大的蒙古马很快在男人手下变得温顺听话,男人拉着缰绳溜达回来,向一脸不屑一顾的游不凡道: “游先生,若是今日这场比赛苏某能侥赢,还望您不要再明里暗里动手脚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自然听懂了苏教授话里的意思,游不凡冷笑了一下翻身上马道: “自然,苏教授,请吧。” 驾! 两匹烈马飞驰而过,在马场之上卷起小小一阵风来。 留在原地的游小真默默摸了下黑马的鬃毛,发现师父领出来的这匹黑马脾气怪大,竟然特不屑一顾的朝游小真喷了口气,本在看赛事的游小真突然愣了愣,又定睛看了黑马两眼,一时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拜托……这明明就是一匹还在成长中不到三岁的烈马驹啊,怪不得师父一开始只是到处领着它熟悉马场呢…… 游小真撇了撇嘴,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跟师父赛马的某人您还是自求多福吧。 这般想完,游小真便领着一直脾气挺大朝他喷气的黑马去旁边找天儿他们了。 …… …… 【二十六】 “后来呢?” 晚饭时分,一家四口坐在游总裁的私人游艇甲板间吃着海风晚宴。 “哪还有什么后来~” 游小真笑嘻嘻的将一份七分熟牛排摆在了弟弟面前道: “游贵族带着他的管家败兴而去咯~” 转过头,小真分别给夫妻二人倒了小半杯红酒对着男人微笑道: “不过师父您说您多冤枉啊,非要把您没驯好的马驹牵出来,这不前面还多做了二十个俯卧撑。” 摇着红酒杯的男人淡淡向他看了一眼,话有所指面无表情道: “良驹难驯,虽需要时间,但假以时日指不准就是一匹汗血宝马。” 话说到这,苏教授面无表情扬起酒杯向游小真示意了一下。 游小真撇了撇嘴端着一杯果汁正正经经碰了上去嬉皮笑脸道: “恩!这话,弟子可就当您夸弟子啦~” 苏教授瞪他一眼,转而将杯子碰到了妻子身前的酒杯上道: “婉儿,我们到后面去走走。” 紫眮知道丈夫怕是有事要和自己商量,掠过耳际碎发站起身来对兄弟二人叮嘱道: “你俩可不准喝酒啊。” 兄弟二人使劲点头。 拿起酒杯,夫妻二人便到船后去了。 …… 傍晚的海面上多少还是有些凉的,海风习习,远望下灯火辉煌的城市仿佛被隔绝在了彼岸,大自然总会在这种无声之中提醒着人们洪宇之苍茫浩大,如微尘一般的人类,不过是受自然福禄的生灵之一。 牵着妻子的手慢慢踱到船栏处,靠着船栏紫眮侧过头去看向丈夫,时间同样在这个男人坚毅的面容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突然有些失笑,紫眮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丈夫的脸颊佯装正色道: “改头给你也敷个面膜好了~” 苏教授向妻子淡淡瞧了一眼,颇有几分玩味淡淡道: “夫人是在嫌为夫老了吗?” 紫眮挑了挑眉,好像真的仔细想了想这才道: “是啊~你说当年声名俱备的紫大科学家怎么脑子一热就找了个穿军装的小子呢?真是……” 伸出手去将妻子搂到怀里,苏教授佯装严肃道: “紫大科学家是不是忘记数数当年那个穿军装的小子肩上到底有几颗星了?” 紫眮白了丈夫一眼道: “一麦两星了不起啊,苏将军。” 苏教授抱着妻子想了想,片刻是真的有点无奈道: “也是,爸爸倒是更难当些,家里领导也不好惹啊。” 紫教授噗嗤一声笑了,她靠在丈夫怀里看着彼岸的灯火辉煌许久慢慢道: “你后悔吗,萧焕。” 苏教授抱着妻子同样望向了那仿佛另一个世界的灯光,许久慢慢道: “也会无法避免的想起在军营里的日子,想起老师,想起浴血杀敌的日子。国家是由许许多多普通的家庭组成,军人,就是这个国家的第一道防线,守护这些家庭是军人义不容辞的责任……” 紫眮没说话,哪一个男儿不渴望建功立业一展宏图呢? 苏爸爸顿了顿,又慢慢道: “但苏将军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苏将军没有违抗过一个军令逃避过一个任务,十一年前的‘绝杀’任务他没有怪罪过任何人,同样,十一年后的今天,苏教授也不会后悔不会彷徨。” 紫眮说不出话来,她只是轻轻握紧了丈夫抱着自己的大手,许久才道: “可奇儿不是苏教授,他是个军人。” 苏教授挑挑眉看了妻子一眼,沉默不语了。 紫眮见丈夫不说话了不由握了丈夫的大手一把道: “你到底怎么想的,别不说话呀。” 苏教授面无表情向妻子看了一眼,正色道: “为夫现在在想,什么时候得帮乾天治治他这个话唠的毛病了。” 紫教授没忍住笑了。 …… 两日后,周一,苏家的生活又一次回归到工作日的常态了。 上学的孩子们自己骑车上学,上班的大人们开车各奔学校,苏教授周一在学校是没有课的,所以往日里的今天他会在本家留小半天处理一些事物,今天倒是同妻子一前一后踏入了校园。 清晨七点半,晨光正好。 紫教授从自己的奥迪aa上走下来,一转头看到丈夫把车停到了旁边不由愣了下,下半刻微笑调侃道: “苏教授你今天来学校这么早,难道是因为校长出台了坐班加薪条款嘛?” 披着大衣的男人默然向妻子看了一眼,锁上车大步走了过来,继而伸出手去帮妻子拉了拉披肩面无表情道: “校长那个铁公鸡,坐班不加收我水电费就是万幸了。” 紫教授没忍住的笑,下半刻眼前高大的男人俯下身来轻轻吻了妻子额头一下,紫教授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手,吓了一跳的同时赶忙推了他一把红着脸道: “萧焕!” 男人有点无奈的站直了身子,片刻淡淡道: “今天我有些事要处理,晚上可能会留在本家。” 紫眮愣了下,挑眉道: “不是有乾天坤地吗,出事了?” 苏教授轻轻帮妻子捋过耳际碎发,继而含着一丝微笑淡淡道: “预定了只鹰隼,回去熬鹰。” 紫眮有些奇怪道: “你什么时候玩起中东贵族玩的东西了?” 苏教授勾了勾嘴角,刚想说些什么时怀中的手机却响了,他伸出手去拿出手机,接通了电话—— “主子,人到了。” 电话那端传出了乾天的声音。 苏萧焕在电话这头淡淡“恩”了一声,道: “都安排好了吗?” “是。” 电话那头乾天答。 苏萧焕又道: “学校这边呢?” 乾天在电话那边一板一眼道: “安排了人帮他签到,刚开学不久,这小子平常又不太交际,问题不大。” “恩。” 苏萧焕面无表情淡淡道: “找个人把他叫到我办公室去。” “是。” …… …… 【二十七】 早八点,吴奇准时到了世界史苏教授的办公室门口。 伸出手,敲敲门,吴奇暗想不知今天门内之人会玩出怎样一番花样来。 “进来。” 沉沉话音响起,吴奇推开门进去了。 屋内坐在书桌后的男人显然等他好久了,此时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抬眸向他瞅了一眼。 “教授。” 吴奇带上门走入屋内,习惯性的站直了身子道: “听说您叫我?” 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的男人没说话,只是静静抬眸向他看来。 吴奇毫不避讳对方隐藏在银色眼镜后仿佛直射人心的利眸,静静相视。 片刻,苏教授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黑色的文件夹放在桌上道: “我儿子说,你在打听一些事。” 吴奇愣了下,蹙眉,许久似是轻轻笑了下道: “如果您说的是上周那件事话,我很抱歉,我并不知道那是您家公子。” 苏教授抬头向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吴奇摊了摊手微笑道: “不过贵公子的身手,实在是太过不凡了。” 吴奇话说到这,突然敛了笑意冷冷盯着眼前人道: “会让人不免多想,您到底是不是只是简单的世界史教授。” 坐在凳子上的男人又淡淡抬头向他看了一眼,突然敲了敲桌上的黑色文件夹示意他拿去看看,继而舒舒服服躺过去靠在皮椅中闭上眼了。 吴奇皱眉,走上前来拿起男人拿出的黑色文件夹,打开,从包装严实的文件夹里面只掉出来了两张纸。 吴奇定睛向第一张看去,脸色却是‘刷’的就白了。 却听闭着眼躺在皮椅中的男人面无表情淡淡道: “吴奇少尉,军属遗孤,七岁那年曾卷入过‘绝杀’计划,十四岁就在战场上完成了头杀,军校成绩九个特a,圆满完成过a级任务32次,越级完成s级任务4次,这回挑战这个超s级任务感觉如何?” 吴奇手中拿的,却不是自己本该封档的绝密履历又是何物? 履历这东西不是开玩笑的,军官的履历就更不能视为儿戏了,更何况吴奇是一个还在执行卧底任务中的军官,他的脸色一时变得格外的惨白,捏着纸的手下意识都有些颤抖了,他一遍又一遍在心中告诉自己要冷静,片刻强笑道: “教授,您今早开的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舒舒服服躺在椅中的男人淡然睁开眼向他瞧了一眼,伸手一指他手底下还有一张纸道: “你其实完全没必要问我儿子关于暗狱的消息,因为远不如问我。” 吴奇下意识翻开了下面那张纸,脑海中这回是‘轰’的一声。 白色的a4纸上印有一个黑色的骷髅,骷髅左眼中是一团红色的火焰,右眼中则是一把黄金色的手枪,更可怕的,是这个骷髅头上还带着金色的王冠。 吴奇研究暗狱这个组织已久,知道暗狱中有四司十二冥,红色的火焰与骷髅是暗狱的标致,右眼中的枪色则代表着阶级,他们但凡动手前,就会在现场留下这样的喷绘以示身份。 然而这带着王冠的骷髅…… 吴奇手上所有的资料中,还没有这样一个带着王冠的骷髅出现过。 “你到底是暗狱里的什么人?” 吴奇一边假装说着话,一边想去摸自己别在腰上的枪。 然而一抹之下——空的? 不会啊,明明出门前我还检查过自己的装备啊! 就在吴奇脸色又变白了几分的时候,“咔啦啦”的声音想起在对面桌上,男人面无表情卸掉了枪膛中所有的子弹,继而一扬手,‘刷’的将带有吴奇军官编号的枪丢还给了他淡淡道: “把手里的资料放下,你走吧。” 男人继而闭上眼,舒舒服服躺回了皮椅上继续道: “还有,不要再擅自行动了,吴少尉。” 他淡淡抬眼又向吴奇看了一眼道: “因为你会后悔的。” 吴奇看着对方如此张狂,但他知道眼下不是该硬碰硬的时候,便将手中的两张纸拍还到男人桌上冷笑道: “苏教授,你也会为你今天的狂妄后悔的。” 闭眸舒舒服服躺在椅中的男人没说话。 吴奇便就此碰声带门而去了。 …… 吴奇少尉一路出了办公室,他觉得心脏跳动的已经快跳出心房了。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方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却又放走了自己? 是谁?到底是谁? 苏教授苏萧焕这个人在暗狱里到底是什么身份? 那么今天的举动呢? 是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让自己知难而退,或者还是说他根本就是另有所图? 他想干什么?到底想干什么? 吴奇知道自己有多么紧张,他一遍又一遍在心中默念冷静,我一定要冷静下来,这一局对方显然已经占了先机,但是对我而言也是一样的,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找到暗狱的突破口了…… 对!我找到暗狱的突破口了! 吴奇下意识从怀中掏出通讯器,拨通了上线的加密通道快速道: “少尉吴奇,任务编号:ay6714,任务过程中触碰暴风眼,请求……” 吴奇话音微微一顿,不知为何,一想起对方狂妄的表情支援二字就说不出来了,吴奇转口道: “请求主动出击。” 特殊的通讯器那头是短暂的沉默,片刻,一行白字出现在了屏幕上——8点15分,黑色上海大众。 吴奇翻腕向电子手表上看了一眼,他还有3分钟时间,几乎来不及做太多的想法,年轻人快速向校门跑去了。 …… 办公室内,几乎是同时,喝着碧螺春的苏教授接到了坤地打来的电话。 “喂。” 苏教授吹了吹尚有几分烫嘴的茶水。 “主子。” 坤地在电话那头道: “加密通道入侵成功,正如您所料,任务将于三分钟后开始执行,请您批准。” 苏教授面无表情向自己手表上瞧了一眼,颇没好气的将手中紫砂茶杯放在了桌上道: “出门连一分钟都不到,就这么沉不住气,他这少尉的军衔是捡来的吗?” 坤地在电话那头没答话。 苏教授继而向桌上冒着热气的碧螺春看了眼,蹙眉道: “行了,行动吧。” “是。” 伸手拿起茶杯来喝了一口,苏教授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想起什么淡淡道: “利落点,别伤人。” “属下明白。” 坤地把电话扣上了。 办公室内,苏教授皱着眉向杯中的碧螺春看了眼——这是谁拿来的茶,真难喝。 …… …… 【二十八】 吴奇醒了,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剧痛的脖颈,头脑中有片刻的空白,自己这是在哪…… “军队里的熬刑训练真是越来越掺水了,一剂麻醉枪能睡十二个小时……” 淡淡的话音从不远处响起,吴奇迷迷糊糊抬头看去,脑海中突然‘嗡’的一声,穿着一身黑色丝绸劲装的男人正面无表情盘膝坐在一张古香古色的案几面前,硕大的屋中一切典当古香古色的紧,若不是吴奇身上依旧穿着牛仔裤休闲短袖,他也许也会以为自己像某个穿越小说般时空旅行了一遭…… “这是哪……” “吃点东西吧……” 那人指了指他身旁案几上备好的饭菜。 麻醉枪的后遗症是不可避免的头疼如裂,案几前的男人似乎提笔签署了一份什么,继而有一穿中山装的男人拉开了带着几分日式屏风的门,径直走到男人跟前单膝跪下,道: “主子。” 男人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乾天淡淡道: “把这批走往东欧的货压一压,气焰嚣张,就让他们明白是在和谁‘谈生意’。” “是。” 乾天应了一声双手伸上前来打算接过男人手里的文件。 “是你!” 其实在乾天进入屋时吴奇就认出了这个一上车一言不发就径直对着自己脖颈来了一枪麻醉药的男人,此时乘着二人说话,便出其不意一把拿起身旁餐具中的银叉冲上前来。 乾天下意识蹙了蹙眉,只是片刻,微一送左肩顺势一拉吴奇的手便扼住后者咽喉死死将后者束缚在地了。 继而,乾天伸出另一只手面无表情去摸腰间的手枪—— “乾天。” 由始到终头也不抬看文件的男人终于淡淡唤了一声,乾天似乎微微一愣,下半刻松开吴奇转过身来单膝而跪道: “属下失礼。” 男人没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的文件递了过来淡淡道: “下去吧。” “是。” 乾天双手接过文件离去了,还没走出门外时突然回头向吴奇看了眼面无表情道: “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不过……如果是我出手,用的就不是麻醉枪了。” 吴奇愣了愣,乾天已经带门离去了。 “不光熬刑不合格,你这辨人的功夫也好不到哪去。” 由始至终都没正眼瞅过他的男人直到此时才淡淡斜了他一眼道: “把叉子捡起来,再在吃饭的时候动手动脚,我就教教你吃饭的礼仪,回去吃饭。” “苏……萧焕。” 吴奇觉得自己头还有些晕晕的,所以他咬着牙慢慢,慢慢叫了眼前人儿一声。 抬头淡淡看他一眼,男人慢慢合上了手里的文件淡淡道: “来人。” 一直守在内阁的坤地从男人身后入内了,正在吴奇想这人不是刚刚拿着文件从正门出去了吗,男人面无表情吩咐道: “去取。” 坤地似乎有点同情的看了吴奇一眼,应了声‘是’转头离去了。 “苏萧焕!” 吴奇是真搞不明白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了,一时愤愤上前怒拍了男人身前的几案冷冷道: “你可知道,你在绑架的是这个国家的军官,这可是要挨枪子的大事。” “第二次。” 头也不抬的男人淡淡道,吴奇自然愣了一下,却听对方话音依旧缓缓道: “再给你一次机会,把叉子捡起来回去吃饭。” 吴奇觉得,这个人一定是神经不正常了。 …… 吴奇脑海中对对方神经不正常的推测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因为坤地拿了个红木盒子进来了。 “主子。” 坤地捧着盒子奉上前来,男人默不作声的指了指自己身前的案几,坤地听命,将长盒子轻轻放在案几上了。 离去之前这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还不忘转头对着吴奇——等等,他是对我笑了下吗?吴奇蹙着秀眉想,但对方已经轻轻合门离去了,不过这回是从正门走的。 坤地离去后,苏教授面无表情转过头来看着眼前这个依然愤怒扶着几案的年轻人淡淡道: “你很疑惑。” 吴奇扶着案几不松手,因为他不想承认对方说的话正是眼下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本是盘坐的男人慢慢负手站起身来,一身黑丝绸的劲装上绣有几朵绣功精美的白云,他似乎只是想轻轻活动一下久坐的身子,兀自走到窗前继而看也不看吴奇淡淡道: “我只是在行驶一个老师的职责。” 吴奇蹙眉,却见对方慢悠悠伸出手去关上了窗户一指窗角下小小的暗狱图纹转身道: “欢迎来到暗狱。” 几乎是在男人话音落下的同时,年轻人一翻手中的银叉‘嗖’的一声径直了就朝着男人面门丢了过去,同时一跃而向几案那边立起几案靠在身后当做屏障,吴奇伸手探向身后习惯性的去摸腰上的枪——这一摸之下,年轻人心中突然有点万念俱灰感,自己昏迷了快十二个小时了,对方又怎么会把枪留给自己呢。 将银叉抓在手中的男人淡淡的向那藏在几案后有些泄气的年轻人瞧了一眼,苏教授其实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个好脾气的人,尤其在眼前这小子,这样一次次耐不住性子后。 “嗖”的一声扬手将手中银叉狠狠丢了出去,力道之大银叉竟然深深插入了吴奇当做掩护的几案中。 “出来。” 负着手的男人面无表情说: “或者我让人把你打成筛子拖出来。” 躲在几案后的吴奇知道对方身出大名鼎鼎的黑道组织暗狱,那么这句话就很有可能不是危言损听,他心中权衡一二,心道对方既然把自己留到这会都未杀自己一定是还有所图,倒不如…… “我有问题要问。” 一念至此,吴奇慢慢放下身后立起的几案举着双手站了出来。 男人不动声色沉了沉眸子,道: “活人才有说话的权利,可是?” 吴奇举着双手静静瞧着对方,许久才道: “你想要什么?” 他话音微微一顿,慢慢说出了内心所想道: “我从未见过你的暗狱令,所以你的身份在暗狱里只高不低,更不应该会对我这样一个尉官感兴趣,我不明白,你想做什么。” 男人不说话,只是伸出手去面无表情指了指刚才那被吴奇弄翻在地的长盒子,示意他拿过来。 吴奇心中狠狠揪了一下,他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新型的毒药吗?这体积未免有点夸张,难道是新型号的狙击枪?或者是新的散弹枪?对方是要学猎人一样猎杀自己吗? 但无论如何…… 吴奇颤抖着伸出手去摸向了那长长的红木盒子,心里在刹那间做了一个决定,无论你是怎样的新型武器,现在都归我了! 吴奇佯装拿着盒子走过去,在距离男人只有一步时迅速“啪”的一声打开了红木盒子,吴奇僵住了。 继而,便听身前男人的话音依然是淡淡的: “没想到,你倒是比我还性急些。” …… …… 【二十九】 “没想到,你倒是比我还性急些。” 吴奇在看到盒中的东西以及听完对方这轻轻淡淡的话后一时涨红了脸,他那张年轻而又英俊的面容上少有的涂上了一层浅浅的绯红色,也就在他大脑转不过弯的同时,男人缓缓伸出手去从盒中拿出了那个他做了无数猜想的新型武器——那是约摸小臂长食指粗的一根藤条。 兀自将韧性极好的藤条在手中弯了弯,藤条在空气中发出‘嗖嗖’的反弹声,这声音几乎一下就刺激到了吴奇的神经,年轻人刷的一把丢飞了手中的盒子涨红了脸怒吼道: “苏萧焕!士可杀不可辱!你没有权利这么对我!” 男人面无表情向他看了一眼,竟然颇为认可的点了点头道: “你说得对,你这么称呼我的话,我确实是没什么权利的。” 吴奇愣住,便听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转头对着门口淡淡道: “来人。” 候在门口的坤地拉开门跪地道: “主子。” “拖出去。” 男人抬手指了一下吴奇道: “放院子里当众打。” 吴奇呆住了,坤地令行禁止,上来三拳两脚就搞定了他的挣扎绑了他的双手把他向外带去,便又听男人皱了皱眉抬头补充: “还有没有规矩了,扒光了再拖出去。” “是。” 坤地先生应的非常平静,继而真的开始动手了。 吴奇终于搞明白对方真的不是说说而已了,在感受到坤地开始解开自己的皮带时不由大叫道: “等一下,等一下!” 男人理也不理,坤地更是充耳不闻的把他外裤扒下来了。 “苏萧焕!” 吴奇继续大叫,拎着藤条背着身子的男人头也不回,坤地这会把吴奇身上的衬衫也扒下来了,他全身上下已经就剩一件裤衩了。 吴奇看着对方的手毫不犹豫的伸向自己全身上下最后一件衣物,终于急得大叫道: “苏教授!苏教授!教授!” 男人终于转过头来,在坤地显些就要扒光吴奇的时候淡淡道: “好了。” 坤地令行禁止,面无表情的男人朝他轻轻摆了摆手,坤地颌首带门离去了。 负手提着藤条的男人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正色问: “吴奇同学,我有权利了吗?” 吴奇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许久才咬牙切齿道: “你这样的行径,哪里像是教授作为!” 苏教授将藤条在虚空中抽了抽点点头道: “这一点我们想法是一致的,你也并不像个好学生。” 吴奇咬咬牙,低着头道: “你到底要怎样?” 苏教授伸出藤条一指墙道: “我曾说过,打我的人情不是那么好算清的,有些事情,我们可以慢慢从长计议。” 吴奇狠咬着牙向他瞪来,却见苏教授面无表情继续道: “当然,如果你觉得我们师徒间如此‘计议’不妥,我不介意再换个身份和你聊聊天。” 苏教授又指了指门外,言下之意已经不言而喻了。 吴奇咬着牙想了好一会,知道眼下的情况只要对方愿意,把自己扒光了拖出去打又算什么,剁了自己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如此想来,他便冷笑了下转过头向对方所指的墙壁走去一边戏谑道: “苏教授应该也清楚,我是受过正规刑讯的军人,你手里那根小打小闹过家家般的东西,休想……” ‘嗖’的一声划破空气,吴奇骤然倒吸了一口冷气,年轻的面容一下拧了起来,嘴里的话更有些说不下去了,却听身后男人话音淡淡道: “不巧,如今帝国编录在案的刑讯课程,有八成是出自苏某之手,剩下的两成……” “嗖”的又是一藤条划破空气狠狠抽了下来落在身后,疼的吴奇一个趔趄就磕在墙上了,却听: “剩下两成因不适合进行大规模的集训从而废弃,吴同学倒是可以感受一二。” 吴奇其实没能听到对方最后这句话,因为身后这仅仅两下藤条——实在是好疼啊! …… 在吴奇少年时代的军旅生活中,他也曾不止一次的感受过教官们不留情面的军棍,虽然同样带着惩罚的味道,但显然身后这藤条的滋味…… 吴奇是第一次感受藤条加身的滋味,在男人狠狠抽落的第一藤条后,吴奇觉得自己的臀后像是火烧一样刻骨铭心的疼,常年锻炼下紧实的肌肉如同生生被撕开了一道口,疼的他下意识就热泪盈眶了,只有狠狠咬住了嘴唇才勉强克制住涌向喉口的惨叫声。 不能叫,太丢人了,吴奇想。 “嗖”的又是一藤条,贯穿了吴奇的身后同样打的他双膝都是一软,趔趄之下他‘嗵’的一声磕在了面前墙上,这回显然即使咬住了嘴唇都不能阻止他疼的下意识低低呜咽了一声,奈何双手被刚刚闯入的坤地捆了个结实,身子没有支点,吴奇也就只能下意识狠狠将头抵在墙上。 男人一旦动手就是归于无言状态的,毫不怜惜的一连十下抽落在那将头抵在墙上的身影臀后,五下一过,吴奇再也抑制不住的叫出声了。 “不是咬嘴唇咬的挺好吗?叫什么?” 身后身影在他疼的恨不得将自己藏入墙里是淡漠开口了,吴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干哑的说不出话来了。 苏萧焕见他疼的下意识弯起了腰,便拿藤条冷漠的敲了敲他的肩膀道: “站好了,难道军人都是这么站的吗?” 这话算是触碰到了吴奇心中最忌讳的底线,他下意识咬着牙赌气挺直了身子,勉强冷笑道: “你们这些只敢生活在黑暗中的蝼蚁懂什么,军姿也是你能指手画脚的?” 吴奇没看到身后之人似乎是浅浅笑了一下的,男人将藤条轻轻在手中敲了敲淡淡道: “我是欣赏铁骨铮铮的男儿,不过……” ‘嗖’的一声抽在大腿根上,吴奇疼的险些跪倒在地,只听身后男人话音如浸了墨色一般: “你在军校里的策略论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因为巨痛,吴奇的脑海里有些空白,在他张口刚想说些什么时,身后又是重重一藤条又一次打在了大腿根上,便听男人继续冷冷道: “从敌营出去还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开特殊通道贸然接线,不确定安全等级受不得一点挑拨,你这少尉的军衔到底是从哪捡的?” 吴奇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隐隐感觉出一丝不对了,对方对军方的熟悉度显然超越了一个普通黑道中人,那么除了暗狱中人这重身份以外,你还会是什么人? “啊!” 又是狠狠的一下藤条弧贯而来,吴奇终于站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了,冷汗浸了满面,分不清到底是汗水还是泪水,吴奇觉得自己心中有太多疑惑有待解答,但眼下的巨痛显然阻止了他的思考,无论如何,他可不能被男人生生打死在这,不如…… “苏……教授。” 哽咽完全不是装出来的,吴奇大喘着粗气轻轻唤了一下身后的人,继而斟酌话语慢慢道: “我们,有话好好说行吗……” …… …… 【三十】 “我们,有话好好说行吗……” 吴奇十八年的人生来,估计都很少用这样半软的语态跟人说话,在他心中确信无疑身后的人会放下手中那鬼藤条换一种方式跟自己交谈时—— ‘嗖’的一声凌空而来,径直了抽在吴奇因跪倒在地头抵着墙所以下意识翘起的臀上,这一下疼的吴奇好半天都没缓过劲来,便听身后男人淡淡道: “轮到你跟我谈条件了?” 吴奇被打的整个大脑都空白了,对方说完这样一句话心中第一反应竟然是,对哦,自己好像才是被绑架来的那个…… 苏教授非常淡定又拿着藤条敲了敲他的肩膀示意他站起来,大有一副这是老子的地盘老子说了算的感觉。 但吴奇一来实在是疼的不想动弹了,二来……凭什么你叫我站我就站啊? 苏教授在三秒钟见他依然没有反应,兀自点了点头直接转过头去喊: “来人……” 几乎是‘蹭’的一声,吴奇下意识一个奔子站了起来,一边因为牵连身后疼的呲牙咧嘴一边暗骂自己太没出息,不过他是真害怕男人给他扒光了拖出去压到院子里打。 面对着墙的吴奇显然没看到男人是在他身后轻笑了下的,面无表情转过头来看着进来的坤地,男人一指屋里的一片狼藉淡淡道: “收拾一下,顺便叫厨房送点热饭进来。” “是。” 坤地应了一声出去召着人手打点了,男人拿着藤条站在吴奇身后,看着眼前年轻人只穿了一条暗色的裤衩,身子微微有些颤抖的对墙而站,蹙蹙眉,男人沉声喝道: “立正。” 每一个军人都太过熟悉这句口令,身体的反应是在思考前的,待吴奇再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双手紧贴身体两侧标标准准立下军姿了。 藤条警示性的在他身后剧痛的臀上敲了敲,吓得吴奇几乎是下意识的颤抖了一下,便听身后话音淡淡: “站好了,别让我帮你纠正这种基本功。” 吴奇没答话,一来是因为藤条的警示作用妥妥的,但更重要的,却是他下意识觉得,身后这个人身上有一股自己太过熟悉的味道,但具体是什么呢,他又说不上来。 不过这样的罚站并没有维持太久,半个小时后,坤地端着一锅香气四溢的小鸡炖蘑菇进来了,精致的餐具放在古香古色的案几之上,坤地先将头一份放上了男人的桌子,继而将剩下的一份留在了主桌的不远处。 在坤地即将退出屋时: “坤地。” “主子。” 坤地愣了愣,应了声。 又坐回桌前翻着文件的男人头也不抬道: “不用围在我身边了,叫家里的人都吃饭。” 坤地沉默,良久道: “主子还忙着,怕是不妥。” 蹙蹙剑眉,男人从桌间抬起头淡淡道: “什么妥不妥的,往后无论我在不在,吃饭要正点。” 坤地似是微笑了下,颌首点了点头道: “属下明白了。” 男人挥了挥手,坤地离去了。 屋中再归沉寂,墙跟前几乎站僵了身子的吴奇下意识动了动身后因为汗哲疼的身子,就听: “老……吴奇!” 心中下意识‘咯噔’一声,吴奇赶忙又站直了身子一动不动,便听: “过来吃饭。” 啥? 吴奇觉得自从遇到了身后男人以来,自己的智商明显不够用了,测出来的高智商呢? …… 苏教授是从军队里出来的,所以身上明显带有很多军人霹雳风行的特质,他不习惯更不喜欢把同一句话说两遍,但他决定原谅吴奇这次被打之后的大脑短路,便揭开了香气四溢的砂锅盖淡淡道: “我不喜欢让我的学生饿着肚子挨罚,不过如果你想体验一下,我是不介意。” 吴奇昏迷了十二个小时,他是真饿了,一听这话几乎是下意识‘蹭’的转过身来快步踱步到桌边,看着案几旁薄薄一层软垫黑了脸道: “教授……站着吃行吗?” “坐下吃。” 喝着汤的男人头也不抬道: “方便再摔几次餐具。” 吴奇: “……” 明白了这也是变相惩罚的同时破罐子破摔般咬着牙坐了下来,他需要留存体力,所以不能等着男人不高兴不让他吃了。 吴奇花了好久才勉强说服自己坐在了硬邦邦的垫子上,在克制着自己不颤抖的拿起汤勺后,吴奇有些斟酌的开口了: “苏教授……我是不是曾经见过您?” 正在喝汤中的男人面无表情抬头向他看了一眼,道: “我们在学校里见过很多次。” 吴奇皱眉,放下了汤勺正襟危坐认真道: “不,我是指比那更早的时间里,我总觉得,您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但我说不太上来。” 苏萧焕这回连头也不抬了,只道: “食不言,寝不语,吃饱了就继续过去站着。” 吴奇低头看自己眼前还剩有多半锅的汤,低下头猛喝汤不说话了。 男人也就在此时默然抬起头来向他深深看了一眼。 …… …… 【三十一】 吃饱了,在下人们进来收拾餐具时,吴奇是自觉走到墙前继续立军姿去了,一来他觉得自己需要有点时间让头脑冷静下来并充分理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二来……这似乎是眼下最能保护自己不再受伤的方法了。 然而……男人似乎并没有打算留给他足够理清思绪的时间。 “过来。” 下人带着餐具合门而出,坐在桌前的人头也不抬唤了他一声,吴奇刚刚才站定在墙前,一口气还没呼顺呢就又被唤回去了。 显然眼下的情况任何消耗体力的动作都是非常无意义的,而且吴奇打心底里不希望眼前男人再面无表情抬起头来唤一声“来人”,于是他不动声色的低着头走了回去,站定,选择不看对方从而不去激怒对方。 “不错,一顿饭把理智吃回来了。” 苏教授抬起头淡淡斜了他一眼道: “看来这人就是不能饿着,你说可是。” 吴奇不知道自己该答是还是不是,于是他选择继续沉默低头看着眼前仿若古董的案几。 在余光一扫间,吴奇看到苏教授的手又一次淡淡摸向那闲置了好一会的藤条了。 几乎连呼吸都变得有几分局促了,吴奇对刚刚饭前不到十五下的疼痛刻骨铭心,他头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能将一根伤害力不强却疼痛满满的藤条打出如此效果来。 “讲讲我的规矩。” 苏教授面无表情站起身来,纯属于饭后习惯性的不喜欢坐着,吴奇却吓得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苏教授淡淡斜他一眼,继续拎着藤条慢慢道: “一,我不喜欢问话不答,为此,十下。” 吴奇皱了下眉,抿了抿嘴没说话,却听男人话音如顾: “翻倍。” 吴奇一下反应过来了,忙道: “知道了。” 男人看也不看他,拿着藤条继续踱步道: “二,我这里,不接受这样的答话,十下。” 吴奇狠狠咬了下牙,许久才恨恨说道: “是。” 苏教授继续淡淡道: “三,我说的话,要么,你听,要么,挨完打再听。” 反正就是听呗,吴奇低着头愤愤想,继而有些咬牙切齿道: “是。” “四,我知道你想将消息传出去,你可以逃跑甚至可以动手杀我,只要……” 苏教授面无表情将藤条在手中敲了敲道: “不被我抓住,我怕后果你承担不起。” 吴奇突然觉得有点生气,‘蹭’的一抬头道: “为什么,你杀了我难道不是更简单吗?” 苏教授依然是面无表情的,他道: “答非所问,十下。” “苏!萧!焕!” 吴奇一字一句厉喝,他快要被逼疯了,他需要对方给自己一个答案。 然而他换回来的答案却是淡淡的: “翻倍。” “你这混蛋,难道你留下我的性命就是想这样折磨我吗?” 吴奇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底会这么生气,但熊熊燃烧的怒火以及对方的一再逼近真的让他丧失理智了,他害怕极了对方这种每一步都能恰到好处踩在自己之前的感觉,这样的不安带给他从未有过的惶恐,这惶恐几乎要逼疯了他。 倏然一把向着对方的衣领伸出手去,即使心底一千一万遍在喊着自己并非敌手,但很奇怪的,他却如此的确定对方并不会伤及自己性命。 我惶恐,我生气,然而这些都是一个合格的军人不该拥有的情绪,在吴奇狠狠被对方按倒在古董样的几案上时,他的内心一遍又一遍呐喊着——混账,你到底是什么人!!! …… 仅仅用一只右手就将他死死按倒在了不高的几案上了,男人左手持着藤条面无表情冷冷道: “不经夸,刚夸完你理智,你就是这么理智的?” 吴奇狠狠挣扎了一下,在发现无用之后忍不住勃然大怒开骂了: “苏萧焕,你放开我,你个……啊!” 狠狠一藤条夹杂着呼啸声落在了年轻人之前已经饱受摧残的身后,压着他的男人一藤条后淡淡道: “十下。” 吴奇疼的整个身子都在哆嗦,但他显然一时半刻有些反应不过来,不由道: “你……啊!” 又是毫不留情的一下狠狠抽了下来,疼的吴奇恨不得就此和身下的几案化作一体才好,他大口大口吸着冷气,只听身后话音依旧是淡漠的: “翻倍。” “为什……什么……” 吴奇再次张口,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可自抑的开始哽咽了,也许因为答非所问,便又是沉默声中一藤条接着他的话音狠狠而落,吴奇知道自己泪已盈眶,他本想问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的,但身后又一下的藤条仿佛要撕开肌肉的疼让他头一次知道自己也是这样的畏惧疼痛,疼,好疼,几乎是下意识哽咽了一声: “别,别打……” 男人终于停止挥舞手中那威力十足的凶器了,一把放开泪流满面瘫倒在案几上的他,苏教授面无表情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站在他身后冷冷看着他,吐出口来的话依然是不含分毫感情的: “今天是第一次,我好心帮你数了,一共七十下,三个数,滚起来脱衣趴好了,别等着我说翻倍。” “什……什么……” 吴奇在听到七十这个数字时脑海里犹如炸开了一根爆竹,他完全无法想象身后再挨男人七十下藤条会是一番什么模样,他头一次觉得身后这个面不改色的男人指不定就是个疯子,不,不对,他本来不就是暗狱中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吗?那么自己为什么…… 思绪是打断在轻轻淡淡倒数的“三”字之后的,明明是再过轻巧不过的一个一声字,却叫吴奇整个人听来都打了个冷颤,七十下,七十下,七十下…… “我会死的!” 吴奇如一只大虾从案几之上趔趄爬起身来,不知为何,他突然像个孩子一般勃然大怒转头向身后之人怒吼着。 “二。” 淡漠的声音一如既往,吴奇从这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来。 “你听不懂吗?” 吴奇不知道自己内心俨然已经开始深深恐惧起对方的不动声色了,他几乎是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抓住了对方的双臂大叫道: “你……” “一。” 男人面无表情数完了最后一个字,突然拧起剑眉冷冷看着他道: “奇怪,你又凭什么这么肯定,我不会杀你。” 苏萧焕一字一句慢慢说完这样一句话,继而看着显然愣住的吴奇轻轻道: “翻倍。” …… …… 【三十二】 吴奇觉得自己很累很疲倦,他是陆军海战部队出身,十四岁就拿枪射杀了第一个恐怖分子,他习惯于协调统帅性的行动,他手底下带出来的班曾是一个连内鼎鼎有名的先锋班,他曾包揽了军校里所有科目的特优,是十八岁就斩获了少尉军衔的少年军官……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吴奇颤抖着看向面前拎着藤条负手而立的高大身影,然而这一切的一切,似乎一朝在眼前这个人面前都化作了泡影,吴奇从未感受过这样深深的无力感,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害怕,深入骨髓的畏惧。 从他见到这个男人的第一眼开始,对方游刃有余不动声色却每一步都能恰到好处扼住自己咽喉的感觉真是糟透了,吴奇觉得这就像是孙猴子一个跟头即使十万八千里,却同样翻腾不出如来佛祖的手掌心一般,他内心自嘲的笑了下,倘若自己真是孙猴子,这一刻就最应该拔根猴毛吹口气让自己消失掉。 吴奇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向自己发出警告了,对方虽没饿着自己,但一来一剂麻醉枪的副作用不是开玩笑的,二来,他的身体在心力憔悴的情况下行动被破解,甚至,甚至……吴奇涨红了脸向男人手里的藤条看了一眼,甚至还遭受了这个东西的洗礼。 依照往日里的极限测试来看,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吴奇在心中默默问了一声,然后他懊恼的听见心底有一个声音回答了自己,常规来说,身体的极限在十五下左右勉强还能站起身来,但眼下的情况……真的一点都不常规,他拿不准。 该死! 又是拿不准! 他被对方抓过来,除掉起初昏迷的十二个小时以外也有三个小时了,这三个小时里他却没能套出一丝一毫的情报细节甚至是对方的目的来,他仍然摸不到对方的底线和……一切行动的原因。 不确定的因素实在太多了,唯一确定的是,吴奇知道自己已经心力交瘁了。 五分来源于身体的疼痛,五分来源于内心的恐慌,吴奇知道自己很累很累了,他需要一场好好的休息来让自己缓过劲来,然而眼下的情况,明显是不行的。 藤条轻轻在空中挥舞了一下,昭示着男人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吴奇有点开始不敢看对方仿佛能直射人心的剑眸,一来因为他真的无法从对方平静如水的眸色中推断情绪,二来,他挺害怕再听到那轻轻淡淡一个“翻倍”的。 吴奇开始不想挣扎了,如果所有的挣扎最后都将化作把柄被对方捏在手中,那么去挣扎又有什么意义呢? 吴奇忍着疼褪下身上最后一层遮盖物,一言不发的扶着案几趴了下去,他没力气也没心情了,你不是要打吗,那么你…… “啊!” 吴奇从来不知道自己也能发出这样的惨叫声,一藤条就足以打断自己所有的念头是一种什么滋味,吴奇突然有点愤恨自己的身体曾经经历过千锤百炼,这种程度的疼痛起码还要十五下左右自己才会晕过去。 下意识攥紧了双拳,吴奇将大汗淋漓的头深深埋在案几中,肌肉匀称线条流畅的年轻身体上汗水涔涔,唯有臀后一亩三分地界是数条纵横交错青紫夹杂的血痕。 在吴奇看不到的身后,苏教授面无表情摊开惯用的左手看了一眼,无论是握枪还是握笔,苏教授习惯让这只手保持干净清爽,然而此刻…… 苏教授轻轻蹙了蹙眉,不动声色的将藤条换到右手去了,此刻自己惯用的左手中竟也有一层薄汗渗出了。 吴奇见身后好久没有反应,刚想放松身子稍微喘口气,就听一记夹着呼啸声的藤条又一次狠狠咬在了自己身后,继而响起如铁般冷漠的话音: “报数呢?” 吴奇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用双手死死扣着案几的边沿,许久才含着哭腔慢慢道: “一,一……” 一字出口后,吴奇深深觉得,这个夜实在太过于漫长了,如果这是一场噩梦话,还是快让自己醒来吧。 …… 苏教授一共打了他十五下,期间完全无视了吴奇的惨叫甚至他实在疼的受不了下意识拿手挡着身后的行径也被两藤条狠狠打下去了。 打到现在,吴奇已经完全无力再做挣扎了,他就像一条死鱼瘫倒在案几上任人宰割,并且他迷迷糊糊的知道,不多,估计只要再来一下自己身体自我保护机能就会启动,他就会晕过去了,吴奇暗自嘲笑自己竟然很庆幸能晕过去…… 然而苏教授不动手了。 就在这样的节骨眼上苏教授突然停手了,吴奇不得已只能晕晕乎乎如烂泥一般趴在案几上,全身上下到处都疼,尤其身后,是不是失去知觉能更好受点呢?他迷迷糊糊想,突听: “来人。” 吴奇下意识挣了一下,他想伸出手去抓一下男人的,但全身冷汗出的早已没劲了,他的手只是在意识下轻轻动了下,他呢喃道: “等,等一下……” 苏教授转头面无表情看着他,却见那趴在案几上的孩子晕晕乎乎伸出手去似是想提回脚腕边的裤衩,但努力了好几次动作都被身后的疼痛打败了,吴奇将头抵在案几上疼白了脸说不出话来, 俯下身去捡起地上早先吴奇被坤地剥掉的纯棉衬衫,继而蹙眉轻轻盖在了吴奇身后,便是这样轻柔的接触也让吴奇疼的下意识颤抖了下。 苏教授蹙了蹙眉,看着方才拉开门的坤地道: “叫医生给他打个消炎针。” 坤地应了一声,好一会后带着家里的医生回来了,医生在向主子行了一礼后默然进屋去,男人一时靠在门槛上望着繁星点点的夜,在思绪刚刚沉淀一下时。 “滚开!” 中气十分不足的一声厉喝从身后响起,继而伴随着玻璃瓶摔碎的声音。 靠在门槛上的男人愣了下,转过头向屋内的医生和那已经跳离了案几勉强在地上蹭的身影看去, 蹙蹙眉,男人道: “怎么了?” 医生捡起摔落在地的针管,转过头向男人颌首道: “主子,这位少爷不配合。” 吴奇觉得自己已经有点发烧了,当他又尽力的向后蹭了蹭以离穿着白大褂的人儿远一点时: “吴奇。” 苏教授很不高兴的叫了他一声。 吴奇下意识全身一颤,却又尽力向后蹭了蹭摇头道: “我没事,我不打。” 苏教授蹙眉,面无表情道: “我数五个数,要么你滚回来,要么我把你抓回来打完那一百二十五下再打。” 吴奇明显又是全身一颤抖,他已经退无可退蹭到墙边了,但他还是固执的摇了摇头低声道: “我不打。” 苏教授不想跟他废话了,抬步就往吴奇那边走了过去打算用强硬一点的手段解决这个问题。 吴奇看到眼前男人面无表情向自己走了过来,突然咬了咬牙喊: “教授!” 男人已经站在他的眼前了,吴奇抬头,第一次用近乎央求的声音道: “我真打不了,求您。” 苏萧焕愣了下,他突然想起来了,眼前这个孩子是从“绝杀”计划中出来的,他曾经历过无数实验药剂一针又一针惨无人道的注入血管,也曾在那样年幼的岁月里亲眼目睹着身边一个又一个伙伴倒在了那些五颜六色的药剂之下。 苏教授紧紧蹙眉,转过头对医生道: “你出去吧。” 微微一顿: “把药箱放下。” …… …… 【三十三】 吴奇知道自己开始发烧了,外加身体极度疲倦疼痛让他觉得眼前都开始花了,刚刚拼命之下又蹭了这么远的路程彻底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他感受的到眼前似乎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但他看不清那人的轮廓,只感觉对方似乎走到桌边提着一个箱子过来了。 “教授?” 吴奇下意识讷讷叫了一声,那人伸出手来,大大的手中是冰凉的,摸在自己滚烫滚烫的额头上,不知为何,吴奇突然想起来一些过去的事。 “快!” 那穿着一身翠绿色军装的男人破开大门几如从天而降,将幼小的自己从实验台上抱了下来。 “报告将军,实验数据已尽数被毁……” 有人跟那高大的身影汇报着,男人抬起脚狠踹了副官勃然大怒着: “谁让你去找实验数据的?报告幸存者状况!” 副官似乎犹豫了一下,向近乎昏迷中的自己看了一眼低头道: “您知道的,他们就是实验数据,怕是……” 吴奇下意识感受到抱住自己的怀抱僵了一下,他有些害怕这个温暖的怀抱再次将自己放回冷冰冰的实验台上去,于是下意识拉了一下那人的衣角道: “别,别……” 僵住的身影似乎在他这一拉之下回过了神来,伸出大大手掌轻轻摸着他的小脑袋慢慢道: “别怕……” 别怕…… 晕晕乎乎中,吴奇似乎隐约看到眼前人从白色药瓶里拿着针管抽出了什么,他下意识挣了一下想要逃离这些曾让自己痛不欲生的液体,呢喃道: “别,别……” 那大大的手掌轻轻摸在了自己的头上,他听到眼前人清晰的说: “别怕……” 吴奇突然不挣扎了,他看不清眼前人到底是谁,但心底有一个声音呼之欲出,他傻傻道: “老师?” 苏萧焕正在往瓶内注入液体的手僵了一下。 “是你吗?老师?” 吴奇想要伸出手去抓住眼前这个身影,但他实在没力气了,苏教授狠咬了咬牙,下意识伸出手来抓住了眼前孩子的手。 吴奇在确定自己确实的抓到这只大手后突然哽咽道: “不要去,你不要去,他们是想要你命啊老师!” 手中的大手剧烈的颤抖了一下,苏教授喉头如压巨石,他说不出话来。 “他们都说你叛国了,您的档案都被销毁,他们把‘绝杀’计划全部推到了您的头上,我军衔太低,看不到那时行动的细节,但我您是被构陷的,老师,您要等我,终有一天,我一定会爬上这个国家的巅峰帮你洗清冤屈的,因为我知道您是被构陷的……” 苏教授突然觉得自己鼻头有些酸了,一别经年,飞鹰将军早已埋入历史的尘埃之中,你却依然还为当年尘封的事坚持不懈着吗? “老二……” 苏教授将孩子的脑袋揽入怀中摸了摸轻声道: “老师不介意,你也别介意了,好好去活自己,好吗?” 吴奇将脑袋轻轻抵在男人的肩膀上,有些哽咽道: “可他们冤枉您……” 苏教授乘其不备先将手中的退烧针打在了吴奇身后,他感到吴奇似是下意识颤抖了一下连忙伸出手将孩子搂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慢慢道: “无谓的流言伤害不到我,比起这些,老师更在乎你们过的好不好……” 苏教授一边将极细针管里的液体推入孩子体内一边迅速拔了出来按上碘伏棉球道: “消炎针我们不打了,不过消炎药得吃,阿莫西林过敏吗?” 吴奇下意识靠在男人肩上轻轻摇了摇头。 男人默然点头,从药箱中拿出小半瓶葡萄糖兑上白开水给吴奇喂了两片消炎药,退烧针和消炎药中都有一定程度的缓释作用,吴奇就这样静静靠在男人肩上好一会,抵不住身体的疲倦和一阵又一阵的困意泛上心头,但他紧紧抓住男人喃喃道: “不能睡……一睡就不见了……” 男人轻轻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孩子口中的不见指的是谁,只得轻轻摸了摸靠在自己肩头上的孩子道: “睡吧,老师在呢。” 吴奇轻轻靠在男人肩头喃喃道: “我才不信呢,我们以前明明说好的,当我成为一个合格的军人时就会回来的,你个骗子……” 男人心头有点说不出酸意,许久才道: “是老师不对,这回不会骗你了。” 男人没有等到孩子的回复,后者已经轻轻靠在他的肩头睡着了。 …… 月明星稀。 高大的男人默然立在古香古色的庭院中仰望月色。 “主子。” 坤地走上前来将大大的外衣罩在了男人身上低声道: “天色晚了,夫人明天要问起您的作息,该责备属下了。” 男人有点没好气的瞪了坤地一眼道: “夫人要责备,你就受着,没出息。” 坤地似是轻轻低头微笑了一下,垂首立在男人身后不说话了。 男人转回头去,又深深往黑夜中遥望了一眼,突然悠悠感慨道: “真快。” 坤地立在他身后似是又微笑了一下,许久答道: “是挺快的,一转眼,当年那孩子都这么大了。” 苏萧焕悠悠叹了口气,道: “我们都老了。” 坤地微笑接口: “主子依然年轻。” 见苏教授转过脸来挑着眉斜自己,坤地有些愣愣道: “属下有哪句话说的不对吗?” 苏萧焕挑着眉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实则半带调侃道: “没什么,我只是记得当年在军营里叱咤风云的两位大校没这么多话来着,还是我的记忆出问题了?” 坤地似是微笑了一下,颌首道: “您的记忆没问题,就像属下也记得,当年叱咤风云的苏将军不会有情调到半夜出来赏月一般。” “越来越放肆了。” 男人半含笑意斥了一句。 “属下惶恐。” 坤地笑答。 “罢了。” 负手摇着头悠悠一叹,男人摆了摆手道: “回去吧,我也累了,今天叫那混小子折腾的够呛。” 坤地微笑了一下让开了通往后院的路淡淡道: “熬鹰本就是双方的事,更何况,您今日熬的还是只鹰隼中的‘雄库鲁’,那有万鹰之神名义的海东青……” “你啊!” 男人似乎是没好气的指了下坤地摇头道: “怎么跟你哥似的,越来越话唠了……” 二人的声音渐渐在月色下传远了。 …… …… 【三十四】 次日清晨,苏萧焕尚在本家主厅上开早会时。 “这位客人,前面是暗狱禁区,没有本家的暗狱令牌是不能……” “让开,我有话要问……” 主厅的门被年轻人“刷拉”一把打开了,苏萧焕及时关掉了暗狱各处首脑的立体影像,面色极为阴沉向不速之客看去。 立在苏萧焕身后的乾天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已一步夸上前去一脚踏倒了吴奇掏出手枪抵在他的脑后。 “主子……” 直到此时,本该守在门口的手下才冲进屋来,一时白了脸跪倒在在门口道: “非常抱歉,因为您特意嘱咐过这位客人在家内不受行动限制,所以……” “不受行动限制?” 拿着枪的乾天冷冷将枪口指向了手下道: “禁区里也不受限制吗?” 乾天说着话,已然按下了枪上的保险。 那手下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许久才道: “非常抱歉,属下认罪,还请您照顾好……” “好了。” 由始至终锁着眉坐在上首的男人面色阴沉淡淡道: “去刑堂领罚吧,你去监刑,帮长长记性。” 吴奇明显看到对方如蒙大赫的脸在听到乾天监刑后化作了惨白,许久才叩首应了声是随着乾天一道去了。 吴奇刚刚被乾天一脚踹跪在地,因为牵连到身后的伤势好半天都缓不过劲来,在他刚慢慢从地上勉强站起来时,便听到上首间的男人蹙眉看着他道: “你过来。” 吴奇走路还有点不顺当,但听完男人的话后还是下意识的一步一瘸走了过去。 面无表情用手叩了叩桌面,男人道: “给我个不送你去刑堂的理由。” 吴奇沉默了好一会,低着头慢慢道: “我有问题想问您。” 男人蹙眉,抬头就道: “来人……” “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吴奇突然攥着拳打断了他的话音低着头近乎央求道: “拜托您让我问完,行……吗……” 苏萧焕看了他一眼,这孩子的脾气他已经了解大概,普通的事自然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沉默了一下,道: “挑重点。” 吴奇似乎垂着头想了好一会,继而慢慢抬起头来静静看着男人道: “昨晚……给我打了一针的人是谁?” …… “昨晚……给我打了一针的人是谁?” 苏萧焕面无表情看着对方眼神中亮起从未有过的光芒,许久才淡淡反问道: “怎么,你记仇了?” “不是的!” 吴奇前所未有的激动,突然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男人的肩膀道: “苏教授,拜托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他……他也许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男人看着对方抓在自己肩膀上的双手微微蹙眉,但吴奇显然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继续激动道: “苏教授,拜托您告诉我,或者您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也行!” “只是也许,对吗?” 男人面无表情淡淡道,吴奇愣了一下,却听: “你为一个也许对你很重要的人就闯入了暗狱的禁区内,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 “你为一个也许对你很重要的人就闯入了暗狱的禁区内,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吴奇抓在男人肩上的手僵了一下,他已经刻骨铭心见识过了男人的铁血手腕,他愣愣看着眼前身影,突然咬了咬牙一狠心道: “你不懂,你不懂,这个人对我真的很重要,我追找了他快十一年了,我一度以为他已经去世了。今日闯入禁区是我不对,您想怎么罚我都行,但我求求您,求您告诉我他在哪里,我……” “嗵”的一声,吴奇赫然被男人扭了右臂狠狠压在了圆桌之上,男人铁青着脸道: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是个军人,应该很明白就像军队里的安全区不能乱入一样,我没有毙了你你就该万幸了,你还在这和我讲条件?” 吴奇叫狠狠压在圆桌上那下牵扯到了身后伤口,疼的脸都白了一个劲的吸冷气。 便听男人继续冷冷道: “我是不懂你的过往经历,不过你听好了,我不懂你可以,可你要还是不懂我的规矩……” 男人说着话,‘刷’的一把抽下了吴奇腰间的皮带,继而毫不留情扯了吴奇早起花费好久才勉强套上身的牛仔裤,在吴奇还未来得及喊疼时—— ‘嗖’的一声清脆声响,下意识惨叫一声,皮带抽在青肿交加的身后,仅仅一下,吴奇就有些泣不成声了,却听身后声音依然冷漠道: “我不介意帮你立立规矩。” 吴奇被压在圆桌之上泪如雨下,他哽咽着,啜泣着,好久才小声哭泣道: “您打完……能不能,能不能告诉我……啊!” “五下。” 身后的声音淡漠的响起,夹杂着狠狠一皮带又道: “打完之前,你最好想好我罚你的理由,否则……” 又是狠狠一皮带斜着覆盖着整个不忍直视的臀部狠狠落下,吴奇脑中的所有思绪都叫这狠狠一皮带抽了回去,他悲哀的发现,他是真的不敢再问了。 五下皮带说快不快,说慢……吴奇却觉得仿若度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在五下后男人松开他时,本已伤痕累累的身后已经疼到近乎失去知觉了,然而身后这个人…… 身后这个人显然比自己还要清楚自己身体的极限忍受力,从不越线以免自己昏睡,却一出手都是让自己刻骨铭心害怕到不敢回首,也是因为这些疼痛与畏惧,让吴奇开始不敢细细去理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这不是一个好兆头,理智的那个自己在心中呐喊着,但……吴奇趴在桌上想轻轻动一动,引来的全身上下的酸痛和身后仿佛要直入灵魂深处的疼痛。 吴奇不得不承认,他是害怕的,并且因为深深的害怕,他开始渐渐……不!吴奇想,我绝不能放弃思考!我的老师还蒙受着那样的冤屈被帝国雪藏,我也许这个世上唯一一个活着的,并且知道他是被构陷的人了…… 吴奇在极短的时间内确定了几个目的,接下来—— 首先,一切行动将以保命优先,因为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其次,无论昨晚是不是一个梦,男人这里打不开口就换人。 再者,自己已经深入暗狱腹地,万事只欠离开这条东风了。 我是一个帝国的军人,满头大汗疼到面色苍白的人慢慢,慢慢攥着拳睁开了双眼,他深深呼吸以使自己在剧痛与害怕中冷静下来,我身上承载着那个人的意志,我不会死在这里更不能死在这里,既然你不告诉我,只要活下去,我总归是有法子知道的。 一念至此,话音尚带哽咽的吴奇慢慢道: “告诉我,能让我活下去的——你的规矩。” 苏教授被这含着哽咽却足够坚定的话音问怔了片刻,许久后心底有些失笑,来了,这是鹰隼的绝地反击。 …… …… 【三十五】 “告诉我,能让我活下去的——你的规矩。” 在吴奇说完话后,男人默然松开了他站起身来松了松衣领,片刻: “站起来。” 吴奇深吸了口气,慢慢扶着桌子爬了起来,每一个轻微的动作都牵扯着身后连片的疼,但……苏萧焕默然斜了年轻人一眼,即使脸色是苍白的,眼前这个从军队出身的孩子依然立得像一株孤傲的白杨。 “当过勤务兵吗?” 男人面无表情问。 吴奇明显愣了下,许久站得笔直一板一眼答道: “没有,我是军官学校九个特a出身,一毕业就是排级干部。” 苏教授心里面有点失笑,这都什么节骨眼了,眼前这混小子光着屁股还是能说出这样桀骜不驯的话来,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道: “我身边缺一个,你来做。” 吴奇皱了皱眉,看了男人一眼,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选择了保持沉默。 “十下。” 男人头也不抬淡淡道,吴奇打了个激灵,说出了心中所想道: “我觉得您这个安排不妥当。” 男人挑眉向他看了一眼,示意他说,吴奇非常认真直视男人一字一句道: “勤务兵是对军队长官身边服务兵种的特称,您不是。” 男人听完这话,竟是颇为认可的挑眉点了点头道: “有道理,不过你理解了你的职责就行,称呼什么的你随意。” 吴奇恨得牙痒痒的,这回是非常非常认真道: “再者,我怕我忍不住会杀了您。” 似乎是轻轻笑了下的,男人‘啪’的一伸手将手中皮带丢还到吴奇面前的桌上,吓得吴奇下意识抖了一下,却听男人话音依旧淡淡: “你倒是挺实诚,放马过来,不过要是一击不中……” 男人淡淡定定坐回了椅中,扬手指了指他的皮带一本正经道: “就该你祈求自己能多长一个屁股了。” 吴奇涨红了脸答不上话来,只好站得笔直来表明自己并不是那么容易屈服的,话说到这,男人从眼前文件夹里扯出一沓a4纸和一支笔丢了过去淡淡道: “你这不回话的毛病很不好,要改,把‘记得回话’这四个字写一千遍,写完了我们再淡淡接下来的事。” 男人伸手一指墙,头也不抬的示意他去墙那边写。 吴奇觉得自己要气炸了,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说服自己要冷静,下半刻提起裤子颇含愤怒的伸手“蹭”的一把从桌上拿起纸笔转头要走。 “回来。” 身后响起淡淡声音,吴奇转头,却见面无表情的人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皮带继而指了指桌面对他道: “放下。” 吴奇刚把手里的纸笔放在桌上,又听: “脱。” 深吸着气咬牙看着男人,对方的神色一如一潭深涧,吴奇忍了又忍,到底褪下了裤子,接连着就是‘嗖’的一声响狠狠落在了身后,一下就把他打趴在圆桌上了。 也就一下,男人将手里的皮带在他的耳边敲了敲冷冷道: “我为什么打你你心里清楚,你失礼,就别怪我不给你脸,不准提裤子,滚过去写。” 吴奇咬牙切齿趴在桌上想,苏萧焕!算你狠! …… 趴在墙上写了一千遍的‘记得回话’,这体验真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写到后来,吴奇怎么看都觉得这四个字已经不太像这四个字了。 将一千遍的‘记得回话’双手交给苏教授时,苏教授算是明白了这孩子为什么拥有如此显著的成绩,吴奇此时的身体状态并不好,半夜的高烧和身体的疼痛让他直到此时都在虚汗连连,然而交到手上写满‘记得回话’的纸却依旧干净清爽,每四个字都在昭示这孩子不俗的文字功底,字如其人,俊逸潇洒而不失法度,含着傲骨的字,带着傲气的人。 苏教授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好一块宝玉。 “教授。” 倔强孤傲的年轻人恨的牙痒痒看着男人,在尽量保持不失礼的情况下一字一句道: “我能提裤子了吗?” 得亏苏教授多年来板着脸成习惯了,否则此刻肯定会哑然失笑,他不动声色的翻了翻a4纸,转过头反问: “昨天打了多少?” 吴奇愣了下,在他反应过来男人的问话时下意识咬了咬牙,一副恨不得把男人活吞了的表情道: “十五……” 他见男人不动声色蹙眉,干脆继续道: “我还欠您一百二十五下,加上您刚刚又加了十下,总共一百三十五下。” 苏教授面无表情点了点头,道: “不错,没白抄,这么快回话都会举一反三了。” 吴奇已经渐渐习惯对方的冷嘲热讽了,恨恨回道: “谢谢您的夸奖,敢问我能提裤子了吗?” 在男人无声点头吴奇迅速将裤子拉回来时,却听眼前之人半笑不笑看着他道: “就你小子这脾气,跟在我身边还是早些换个宽松些的裤子吧。” 吴奇一时涨红了脸,但他不想再抄一千遍‘记得回话’,只得愤愤反击道: “自由都没有,到哪换裤子去。” “谁说没自由?” 苏教授含着淡淡笑意瞅着他,吴奇愣住。 苏教授拿着档案夹站起身来磕了磕他的肩膀淡淡道: “暗狱可不收留大学生,你该回去上课了,吴奇同学。” 苏教授说着话,理也不理愣住的他向外走去淡淡道: “来人,备车回学校。” …… 在吴奇回房间拿自己外套的时候,乾天备好了车侯在男人身后,许久开口: “主子,抽根烟吗?” 淡淡斜他一眼,苏教授摇了摇头道: “有话你就说。” 乾天也不等男人同意便从怀中拿出了根烟叼到自己嘴里,点燃,烟气飘在空气中好一会乾天才道: “我看过这小子的资料,我以为,您不杀他已经是极限了,不能再把他放归学校去。” 苏萧焕不动声色皱了皱眉,许久反问: “昨晚的事没成?” 乾天摇了摇头道: “成了,但您也知道,以这小子昔日的成绩来看,难免不会送些额外的‘礼物’给我们。” 苏萧焕不说话,乾天抽着烟继续道: “您豢养了一只鹰在身边,如今不剔除野性就把他放出去……” 乾天话音一顿,下意识叹了口气道: “下官……” 他皱了皱眉,有些懊恼改口道: “属下兄弟二人的命是您抢回来的,本不该质疑您的决定,但以属下看来,您此举实在不妥。” 苏萧焕没有答话,只有如剑般的眸子渐渐沉了下来,良久才道: “你说的都对……” 乾天吐出了一口烟丝,却听男人慢慢,慢慢道: “可剔除了野性的鹰还能叫鹰吗?” 轻声一叹,男人伸出手去拍了拍乾天的肩膀继而慢慢道: “再者,苏萧焕一生只有这么几个孩子,趁我还有能力护着他们,就尽力让他们飞高一些吧……” 乾天没有答话,许久才吸光了手中烟丝的最后一口点了点头郑重道: “明白了。” …… …… 【三十六】 回来上车前,吴奇本来都做好了一切诸如被打晕的准备,然而看着乾天坤地二人相继坐上了主副驾驶,以及默然站在主驾驶旁蹙眉向他看来的男人。 吴奇愣了下,这才想起来勤务兵是需要帮长官开门的,慌忙走上前去替男人打开了车门,便听弯腰步入车内的男人冷冷道: “没点眼色。” 吴奇不动声色撇了撇嘴,心道您这神鬼一般的作风真让人摸不准,一边合上门绕过车后坐到副驾驶后去了。 再软的真皮座椅,路途都是一场煎熬,男人一路阖着眸子听坐在副驾驶上的坤地事无巨细的汇报暗狱情况,偶尔淡淡恩一声偶尔轻轻蹙蹙眉,偶尔睁开眼来说一句‘驳回’。 如此说了大概半个小时,男人突然将大衣打开来盖在了自己身上道: “我睡一会,坤地,你和他换个位置,让他到前面把座椅放倒趴一会。” 吴奇愣了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后半句话应该是在说自己,乾天已经停下车坤地继而下车来了。 “我没事。” 吴奇涨红着脸道,一边心想这做人还是要有点骨气的。 车外的坤地‘刷拉’一把拉开了车门把他拽下车来前所未有的正色道: “趴你的去,主子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没空在这哄你的孩子气。” 在吴奇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坤地已经上车把车门带上了。 吴奇傻傻站在外面看了副驾驶一眼,几乎是有点赌气的拉开门狠狠坐了进去,下意识‘哎呦’一声后车里所有人都笑了,开着车的乾天转过头含笑看着他道: “小子,你知道还有多久的路程吗?” 吴奇心想你问话我没必要一定答了吧,便黑着脸不吭声,如此强忍着坐了一会后转念一想何必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便放倒椅背颇有几分赌气般的趴了下去。 这一趴,恰巧看到后座上的男人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吴奇红着脸低下头来别过脸去不看他,一件大衣却从上而下轻轻盖了下来,吴奇心底深处突然有了些说不出的触动,那给他盖上大衣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继而沉声道: “坤地,把后面的毯子拿给我。” 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吴奇将头埋在座椅中愤愤想,可身体时刻叫嚣的疲惫却让他不一会就在这温暖的大衣下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吴奇再醒过来时后座上的男人还未醒,吴奇就这样默然趴在椅子上打量了那静静沉睡的面容好一会,应该是四十岁左右吧,正值中年的巅峰时刻怎么两鬓就有隐隐白丝闪烁了呢?睡着的时候好像没平常那么吓人,如果老师还在世的话,是不是就是…… 吴奇狠狠咬了下舌头,暗骂自己个王八蛋这是在想什么呢! 恰在此时,车停了,沉睡中的男人几乎是条件反射的缓缓睁开了双眼,便听开车的乾天淡淡道: “主子,我们到学校了。” “恩。” 不动声色的伸出大手去揉了揉脸颊,男人戴上了常戴的银色眼镜,打开车门下了车,吴奇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 男人又跟乾天二人吩咐了几句什么,台步欲离前想起什么转而看向吴奇道: “昨晚我们采取了一些特殊手段。” 吴奇心里骤然‘咯噔’一声,又听话音淡淡: “学校上下十五条加密线路如今都在我们线下,好好去上课。” 男人认真看着他慢慢道: “不要因为你的小聪明,逼我去杀一些本不必要死的人,吴奇少尉。” 男人说完这话,转头离开了。 吴奇一时如掉入了冰窟愣愣站在原地,在男人离去好一会后他都有点缓不过劲来,十五条加密线路!自己此次行动明明只批下来了四条加密线路,那么对方口中的十五条…… 暗狱的手到底已经伸到了军部什么地方! …… 吴奇知道男人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无论对方眼下因为什么原因不杀自己,却不代表着男人不会杀人。 对方这一手釜底抽薪让他觉得有些措手不及,将情报往上递,到底多上才能逃开暗狱的罗网?自己在这个组织中睡了一夜,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对方的构成以及行动方式,对方对军部行动方式的熟悉俨然已经超越了自己的想象,如果说对方在军部中没眼线,打死自己自己也不信,如果有,那么到底有多少,如果避开这些都不谈,自己又怎样安全的将情报传回去…… 吴奇知道他已经陷入了一个怪圈,并且他懊恼的承认,男人说的对,眼下自己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轻举妄动。 吴奇这一刻突然有一股冲动,他想冲回男人面前将自己的少尉军衔摔在对方脸上问问对方既然可以如此一手遮天,又何苦难为自己一个小小的少尉,你有这样的实力,不是应该去跟那些高层的将军们博弈更有意思吗? 然而他又懊恼的发现,他是真的不敢。 吴奇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最后决定,算了,无论如何此行得到了老师的行踪都是一件意外之喜,就当自己的不动声色是在等待着重逢老师的机遇好了,他近乎无奈的如此安慰自己,发现这么想来心情突然好多了。 整理着装,回去上课。 …… 特批生吴奇从未觉得有哪一天的课程如同今日般难熬,尤其是在他不得不接受他得花费三个小时的时间坐在硬邦邦的板凳上这件事实后。 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天都黑了,吴奇夹着文件袋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因为需要执行任务的原因,他是在校外租了间房子单独住的,今晚下课到了这个点,他已经累到不想吃东西了。 吴奇慢慢拖着疲惫的身躯往空无一人冷冰冰的家走去,他突然有点神经质的怀念昨晚那顿小鸡炖蘑菇,虽然吃的时候挺痛苦,但身边起码还是有人气的,你是不是被他打傻了?真是病的不轻。吴奇在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句。 一辆黑色的奥迪车也就在此时停在了他的旁边,吴奇愣了愣,车窗摇了下来,苏教授面无表情转头向他看来道: “去哪?” 吴奇张了张口,突然觉得自己说不出回家这个词来,家是什么呢?他忘了好久了。 车里的苏教授皱眉,很明显不高兴他又问话不答了,在吴奇慌忙想了个托词要说些什么时: “上车。” 苏教授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冷着脸道: “勤务兵有你这么当的,一转头你就不见了,去你那儿收拾东西跟我走。” 吴奇想要开口拒绝的,却又发现自己竟然拒绝不了对方的邀请,因为回去的话就真的是自己一个人面对冷冰冰的屋子了。 他要我给他当勤务兵的,不然他会打人的,吴奇用这个念头说服了自己。 在吴奇提着一小包根本就称不上行李的行李的下楼时,苏教授明显看到他的右手中还紧紧抓着一顶已经洗的发白的军帽,吴奇拎着那一小包称不上行李的行李低头站在男人面前,低声道: “教授……” 男人这才从军帽中回过神来,“恩”了一声指了指车门道: “走吧,我们回家。” 孩子,你可知道,这是整整阔别了十一年的回家。 …… …… 【三十七】 一路无言。 吴奇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从小是在部队孤儿院里长大,因为打小性子孤傲倔强在孤儿院里吃了许多没必要的苦头,想起七岁那年孤儿院里来了一群穿白大褂的人带走了自己和好多孩子,想起无数个昼夜那五颜六色的实验药剂注入血管让自己痛不欲生,想起好多孩子都因受不住实验过程而咬舌自杀,也同样因为孤傲倔强,他总是撑着一口气想活下去的。 再然后,那一席翠绿军衫近乎从天而降,将濒临奔溃的自己从实验台上抱了起来,摸摸自己的脑袋沉声说: “别怕……” 别怕…… 吴奇轻轻将脑袋靠在了车窗上,看着汽车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和夜晚下的灯火阑珊,男人是这个国家最年轻的中将,代号飞鹰,因为男人身份特殊公务繁忙,很多时候自己都是被他安排在他手下的军官家的,那之后不久…… 吴奇突然有点疲于思考那段过往,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男人被扣上叛国罪判定死亡的再后来,自己先后加入了童子军,因特殊任务需要十四岁就持枪击毙了第一个恐怖分子,然后…… 一只冰凉的大手突然抚摸在了他的额头上,吴奇下意识吓的打了个激灵,就听开着车的男人轻轻蹙眉道: “发烧了?” 吴奇有点晕乎乎的,下意识将额头靠在车窗上摇了摇头道: “没……事……” “喂,婉儿……” 苏教授那头恰巧有一通电话打进来了,吴奇在迷迷糊糊中听见对方说: “我们在回家的路上了……不堵车,就快到家了……孩子的话,这会可能稍微有点发烧……” 估计是电话那头的紫教授有点急了,吴奇听见男人压低了声音道: “你别急,昨晚已经打过退烧针,应该……” 苏教授话没说罢,这回连吴奇都听见了电话对面的怒吼声: “苏萧焕!退烧针只顶用十二个小时,你赶紧把孩子给我带回家来!” 电话里剩下“嘟嘟嘟”的忙音了。 吴奇觉得自己有点想笑,原来这天底下还有敢这么吼男人的人,却不知道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一定是…… 就在吴奇脑海里疯狂猜测紫教授形象时,苏教授已将车停入自家车库了。 苏教授当先默然走下车来,正在想吴奇这么大的小伙子真的不是他一个人能抱动的,吴奇已经踉踉跄跄推开车门走下车想去后座上取自己的行李了。 “萧焕!” 到底不放心的紫教授从家里一路小跑出来,继而蹙着秀眉从吴奇手中拿过行李转而塞入丈夫怀里,伸手上前扶住摇摇晃晃的吴奇,吴奇下意识傻傻抬头看了紫眮一眼,突然愣住道: “您?我是不是在哪见过您……等一下……您是……您是……您是不是帝国首科办的首席科学家……” 夫妻二人皆是一愣,下半刻,紫眮已是‘噗嗤’一声笑道: “傻小子,说什么胡话呢,你见过我是肯定的,我是你们学校中医系的紫教授,就你这样苏老师电话里还直说你没事呢,都烧糊涂了,快和师娘回家给你……” 到底脑海中的记忆实在有点太久远了,吴奇伸出一只手去狠狠揉了揉太阳穴,心道自己一定是太累了,在苏教授的资料里不也已经见过了女子吗?今天真是有点烧晕乎了…… 他迈开步子,慢慢,慢慢跟着夫妻二人向那黑夜中散发着温柔灯光的房子走去了。 …… 紫教授早先得到了消息,早给吴奇把二楼的空屋子收拾出来了,这一回了家,紫教授在侧,显然勤务兵的角色瞬间来了个大转换,便听: “萧焕,你赶紧把奇儿的行李拿楼上去,顺便把楼上的药箱给我带下来……” 提着行李刚踏进家门鞋都没来得及换的苏教授: “……” 转头一边拿着行李上楼一边默默想,家里现在一共有五口人,加上东西在内,好像……还是我地位最低…… 苏教授为自己这个念头深深感到了悲哀。 …… 放下行李拿着药箱下楼时,妻子正在茶几前给吴奇号脉。 “爸爸~” 小不点估计是写完作业了,这会听到屋子里有动静‘咚咚咚’的从自己屋子里跑了出来,径直跑到父亲身边时苏教授赶忙伸出手捞了儿子一把免得后者从楼梯上滚下去,苏教授皱眉低声道: “妈妈号脉呢。” 小不点恍然大悟“哦”了一声,知道母亲需要绝对的安静,一边笑嘻嘻挂在父亲肩上小声问: “谁啊谁啊~谁来家里号脉了~” 苏教授也不答话,任儿子挂在肩上往楼下走去,天儿笑嘻嘻说着话转头向妈妈号脉的人看去,待看清了来者之后——本是笑嘻嘻的小脸瞬间就黑了。 天儿很不高兴,突然‘刷’的一声从父亲身上跳下来大吼一声: “不准号!” 其声音之大把屋子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连楼上正猫在屋子里看文件的游小真都惊动了,跑出屋来站楼上连声问道: “怎么了怎么了?” 天儿跳上前去鼓着嘴对着妈妈指了指吴奇道: “就是他打的爸爸,妈妈你不准号!” 头疼如裂的吴奇烧的迷迷糊糊的,坐在沙发里看到身前的奕天下意识道: “我没事的,您不用……” 说着话,他踉踉跄跄就要站起身来。 一只大手却扶着他的肩膀下半刻把他压回了沙发中,吴奇愣了愣,苏教授蹙紧剑眉看着儿子道: “哥哥身体不舒服,别胡闹。” 天儿攥紧双拳气鼓鼓的看父亲,鼓着嘴的小脸上写满了委屈,游小真慢慢从楼上下来了。 苏教授压根不理他,转过头来示意妻子继续。 紫眮点了点头,伸出手去又摸了摸吴奇的额头,继而抬头看向丈夫道: “身上有伤。” 这不是一个问句,苏教授便没答话,下意识白了丈夫一眼,紫眮拽过了药箱翻腾着药念叨: “一天出手尽没个轻重,身子骨再好也经不住你……” “妈妈!” 小不点见不光爸爸不搭理自己,妈妈怎么也一副偏向吴奇的样子不由有些生气了,跳上前来拉住母亲意图不让母亲找药。 紫教授一手搂住了儿子,一手避开了儿子的拉扯继续找药道: “天儿听话,哥哥这会身体不舒服,你和四哥出去打会网球好不好?” 小不点见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说话都没人听自己的,突然特生气的朝母亲大吼了一句: “不好!” 他指着吴奇气的都快哭出来了: “就是他打的爸爸,你们一个个还要给他看病!” 说完这话,小不点一转身“嗵”的拍门而去了。 吴奇整个过程中本一再想站起身来,奈何压在肩上的手虽不使劲却足够坚决的扶在肩上,在他看到自己终于气跑了孩子时,下意识就要起身时—— “老四。” 由始至终立在他身后的苏教授对已经追弟弟到门前有些不知能不能出门的游小真点了点头。 游小真得令,回头先看了夫妻二人一眼,又深深向吴奇看了一眼继而追出门了。 …… …… 【三十八】 紫教授知道孩子一旦开始发烧,身上就是有炎症了,中药调的是身体西医治的是病,她从药箱里翻出了几个药膏配在一起,犹豫了一下将手里的小碗塞到了丈夫手里道: “我去煎药,外伤也不能放着不管,你带奇儿上楼吧。” 苏教授知道妻子是怕孩子不好意思,便接过药碗来点了点头,继而伸手拍了拍吴奇的肩膀淡淡道: “上楼。” 吴奇头晕乎乎的,下意识站起身来慢慢跟着男人上楼。 刚走上了第一个台阶,就见回来拿药方的紫教授抬头怒斥丈夫道: “苏萧焕!没看见孩子病着呢吗,你下来扶他一下不行吗?” 已经走上楼梯的苏教授算是被妻子说怕了,赶紧从楼梯上转而下来扶着吴奇往上走,吴奇一边让男人架着慢慢爬着楼梯,牵动伤势疼的呲牙咧嘴的同时却又不由下意识“嗤”的一声笑出声来。 扶着他的苏教授瞪他,奈何妻子就在楼下站着看也不好说些什么。 “我很意外……” 吴奇一边走一边轻轻微笑道: “明明你是生活在阴暗中的人,师娘身上却不带一丝暗狱的味道。” 苏教授沉默着,他默然向身侧的孩子看了一眼,许久才面无表情淡淡道: “世事并非非黑即白的,你还太小。” 吴奇愣了下,不由转头看向了男人等待解释,然而男人言尽于此,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下去了。 吴奇多少有点不甘心,继续慢慢道: “像你们这种人借口就是多,在我小的时候就有一个像是太阳一样的人,他是真正立得在阳光下铁骨铮铮的男儿。” 苏教授仿佛是笑了下的,继而淡淡道: “那个铁骨铮铮的男儿后来呢?” 吴奇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来,沉默了一下这才低声道: “后来他却成了这个国家的罪人,以至于这个国家连一丝一毫的存在痕迹都没有给他留下。” 二人已经爬上了楼梯,苏教授在此时停下了步子,面无表情看向吴奇道: “即使是这样,他也是你心中的英雄?” 苏教授的声音显得有些空灵了: “一个国家的罪人一个早已消失的人。” 吴奇听到此处,突然一把推开了扶着自己的男人,倔强的年轻人咬着牙一步步的向前慢慢走去,他一字一句重复道: “即使是这样,他也是我心中的英雄。” 苏教授在他身后沉默了许久,突然吸了口气深深,深深阖上了双眸,许久之后才颇有些无奈的睁开眼淡淡道: “反了,你的屋子在这边。” 都快走到走廊尽头的吴奇: “……” 心中怒骂:你这小人!你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 上完药妻子恰好端着熬好的药汤上来了,苏教授站在一旁看着吴奇红着脸的婉拒,看着妻子笑眯眯哄小孩一样的哄吴奇,后者的脸便在这一来一回间红的更透彻了…… 苏教授打算放吴奇好好去体验一下他师娘的“软刀子政策”,转身下楼了。 从回家来直到这会才有时间换鞋换衣服,苏爸爸内心深处大为感慨“一家之主”之不易,恰在此时,东西从小院外跑来蹭他要他带着出去玩,苏爸爸苦笑着叹了口气道: “外面有两了,你自己出去找找吧。” 不管东西听没听懂他的话,反正东西的反应是继续蹭。 苏爸爸无奈,踏着拖鞋穿着家居服带着东西慢慢出去了。 刚一推开门,就看见哥俩坐在院子里的草坪里,学区房里住的都是学究们,这个点了自然十分安静,满天繁星下,两个盘着腿的孩子并肩而坐,大点的那个笑嘻嘻的给小点的那个指着北斗星,东西就在此时撒开了腿扑向了两个孩子径直扑倒了小些的那个。 “痒,别舔,东西,听话……” 孩子的情绪就是这样,他们的感情来的快去的也快,儿子被大大的金毛犬扑到在草坪上,咯咯的笑。 默然立在之后的苏教授这一刻突然觉得,自己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为了这繁星下的笑容……一切都是值得的。 “老四。” 苏爸爸在后面淡淡唤了一声。 正笑嘻嘻看弟弟被东西压倒在地的游小真愣了愣,听到这一声呼唤才转过头坐在草坪上笑道: “师父~” 苏爸爸走上前去,弯下身子盘膝坐在了两个孩子面前,小不点看到父亲来了显然还有些余火未消,搂着东西转过头去不理他。 苏爸爸看向儿子,继而正色拍了拍腿说: “东西,过来,离那个受气包远点。” 天儿搂着东西鼓着嘴说: “不准去。” 显然,高智商的金毛猎犬很明白狗粮的钱是谁在掏,特委屈看了小主人一眼后,转而过去蹭苏爸爸去了。 天儿气的骂: “没骨气!” 苏爸爸一脸正经摸着金毛猎犬正色道: “就是,看我儿子就比你有骨气。” 游小真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天儿气急,转过头叫: “爸爸!” 苏爸爸含着些淡淡的微笑向孩子伸出手去,他道: “来,让爸爸抱抱比东西有骨气的那个。” 天儿撇着嘴看他,不动弹,苏爸爸叹了口气,这会眉色间多了丝疲倦慢慢道: “儿子,爸爸累了。” 苏教授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直到现在还没好好休息过。 天儿沉默了好一会,不情不愿的窝到父亲怀里去了。 苏爸爸抱着儿子,看着天空中的漫天繁星慢慢道: “哥哥不是故意要打爸爸的,而且爸爸已经教训过他了。” 天儿鼓着嘴不答话,便听苏爸爸又慢慢道: “哥哥可是你最憧憬的绿衣裳。” 天儿在父亲怀中一愣,转过头突然有点兴奋道: “他是军人?” 苏爸爸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淡淡微笑道: “比那还厉害,他是个军官。” 小不点的神色中突然有了些狂热,不由追问: “真的?什么衔级?” 苏爸爸答: “一杠一星。” “气。” 天儿撇了撇嘴道: “不就是少尉吗。” 苏爸爸有些失笑,揉了揉儿子的头道: “是十八岁的少尉。” 天儿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许久靠在父亲怀里看着天空道: “爸爸……” “恩?” “考你,启明星在哪?” 对星象完全一无所知的某爸爸黑线,许久不动声色道: “我们一起考考你四哥吧。” …… …… 【三十九】 吴奇拥有着一个军人的作息习惯,再者昨晚睡得也早,早上六点半,他就醒了。 微微动动身体,全身上下还是酸疼,尤其身后疼的格外厉害,吴奇扶着床慢慢起身,床头柜上放了一套干干净净的居家服。 吴奇知道自己今天穿牛仔裤无异于是一种变相的自虐,便一边穿着家居服打量着屋子。 屋子不太大,一床一桌一椅一衣柜,家具都是暗色实木的,装修简约而大气,取向朝阳,六点半的清晨隐隐能听见屋外有叽叽喳喳的鸟叫声。 吴奇把自己睡过的床褥铺好,将被子叠成豆腐块出门了。 刚下楼,昨晚没吃饭的吴奇便闻见了厨房里有清香飘出,他微微一愣,厨房里的女主人许是听到了声响拿着汤勺透出头来指他: “奇儿!” 吴奇愣住,紫教授拿汤勺继续指他道: “来的正好,过来帮师娘切菜!” 紫眮回厨房里去了。 吴奇愕然,瞬间觉得……在使唤人这方面,果然夫妻就是夫妻啊,但不知为何,迈向厨房的步子倒是挺心甘情愿的。 吴奇多年来一直是一个人生活,在刀功一方面自然不是很差,‘刷刷刷’的切了绿菜切了山药切了萝卜丝,那边煲汤的紫教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笑着往他嘴里塞了块刚出炉的蛋饼道: “不错,这刀功比苏老师强多了。” 吴奇从未感受过如此亲昵的举动,一时涨红了脸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看女子转过头去忙乎了才默默嚼了嚼口中的蛋饼,发现,好吃哎! “紫教授,还有什么需要我……” 吴奇本来想问还有什么需要自己的,女子已经将一杯温牛奶塞入了他的怀里白了他一眼道: “叫什么呢?我们系可没你这么个学生,在家里跟着你四弟乖乖叫师娘。” 紫教授一边说着话,一边把他撵出了厨房一边叮嘱道: “用不着你了,洗漱一下喝牛奶去,一滴都不许剩,听到了没?” 吴奇呆呆的捧着一杯牛奶还没来得及答话,女子又回厨房了。 下意识看看双手中温乎乎微微有些发烫的牛奶,吴奇一边向卫生间走去一边沉默着举杯喝了一口——整个身子都暖起来了。 洗漱完乖乖喝完了一杯热牛奶,门外突然响起了开门声,接连着是两个孩子笑嘻嘻的对话声,吴奇愣愣抬首看去,相继进入屋里的是打完球的奕天和游小真,后面还跟着取回早报面无表情的男人。 我竟是这家里起来最晚的那个,吴奇内心莫名的有些惶恐,有些手足无措的拿着杯子低头道: “苏……苏教授。” 站在鞋柜边换拖鞋的男人头也没抬的应了一声,话音依旧是淡淡的: “起了。” 吴奇总觉得对方这轻淡二字中含着说不出的讽刺,但有点下意识的不敢不答话,正要说什么时,紫教授端着早饭出来放在桌上笑道: “萧焕你看看,奇儿的刀功是不是比你还强。” 男人面无表情拿着报纸坐在餐桌上首间轻轻扫了一眼,点了点头颇为认可道: “是不错,坐吧。” 长桌的座位排序有点意思,正在吴奇犹豫着自己该做哪里时,紫教授已经端出了最后一批饭坐在了丈夫左手边的座位上一指自己的对面道: “你坐苏老师右手边吧,他是个左撇子,免得你和他打架。” 这位置,实实在在是个上首位了。 奕天和游小真回来时,天儿自然坐在妈妈身旁,游小真则对着弟弟而坐,一看自己左侧的吴奇微笑道: “吴二哥起的挺早啊~” 吴奇装作没听懂对方这句冷嘲热讽,却下意识蹙眉道: “二哥?” 游少爷哈的笑了下一双凤眸有意无意的向上首间男人看了一眼,口中却漫不经心耸了耸肩打着哈哈道: “开学不到一周就给了自己老师一棍子,你不二,难道我二啊?” 吴奇怕是不知道,这家里最不好惹的少爷其实在这呢。 …… “开学不到一周就给了自己老师一棍子,你不二,难道我二啊?” 吴奇听完这句一点都不友好的话,下意识面无表情的捏紧了手中的筷子。 “老四。” 苏教授在上首间沉沉呵斥了四弟子一声。 游小真撇了撇嘴,转头看了对面的弟弟一眼想起对方肩上的伤,还是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他知道看今天家里师父师娘这个架势,有些事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于是游少爷佯装无所谓的伸出手去一边盛汤一边淡淡道: “昨晚我找人要了份吴二哥你的资料,吴二哥就是厉害,不光是童子军出身的特优生,不过十八岁就官拜少尉了。” 游小真说着话,漫不经心的喝了口汤,上首间的男人不由蹙眉,却听游小真继续慢悠悠道: “不过不知道军队里的少尉是不是都是二哥这么二啊。” 吴奇咬紧牙关,额头都有青筋暴起了,他默然无声刷的一下站起了身来。 “老四!” 上首间的男人话音几近厉斥了,对于任何一个军人来说,这句话都有些过分了。 喝着汤的游小真态度依旧是无所谓的样子,他看也不看身旁的吴奇继续淡淡道: “你站什么站,难道站起来比较高就有理了吗?要这么说来,外面随便到哪拉一棵大树都比你有理!” “游小真。” 吴奇其实第一天见面叫眼前之人不动声色的电了一出以后就记住了他的名字,此时强忍着内心的怒火冷冷转头道: “挑衅是吧,有种我们出去私了。” 上首间的男人冷眉紧锁,刚想说什么时,却见游少爷冷笑了一声“刷”的站起身来看向吴奇道: “就你?也配?” 游小真说着话,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什么狠狠丢在了吴奇面前道: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小爷查了你好久了,狗屁少尉,前天要不是师父把你带走,你还能活着见到今天的太阳?” 吴奇下意识向游小真扔在桌上的徽章看去,突然愣了一下,却见游小真拽松了衣领继续冷笑道: “你手伸的倒是挺长啊,不光伸的长帮人‘捡电脑’还敢伸到调查暗狱这边来,小爷今天也不怕告诉你——” 游小真伸手一指桌上的徽章冷笑道: “别说你个什么狗屁少尉,今天就是你们军的将军来了见到小爷也得乖乖敬个礼称呼小爷一声游少爷!” 吴奇攥着拳看着桌上的家族徽章气的说不出话来,但他知道,游小真口中的话确实句句属实,那是象征着帝国最高荣誉姓氏的纹章。 游小真看着攥紧双拳却气的说不出话来的吴奇继续冷笑: “什么玩意,还想跟我出去私了,你也配……” “游少爷!” ‘碰’的一声响以及沉沉一声呵斥,游小真下意识打了个激灵,他兀自咬了咬牙心想反正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嗵”的一声,游小真一弯膝盖笔直跪在餐桌旁边一言不发了。 …… …… 【四十】 男人铁青着面一拍桌子站起身后见四徒儿在不远外跪的笔直,张口正要说些什么。 “我错了。” 游小真目不斜视看也不看吴奇直视前方道: “是我不对,我跟二哥道歉。” 游小真跪的笔直,一副您不用开口说话了,不就是想让我道歉吗,我道就是了的模样。 刚想说话的男人发现,如果他的四弟子愿意,还是挺容易气的他说不出话来的,一念至此,男人突然冷哼一声坐下身来继而一指吴奇冷冷道: “你坐下吃饭。” 他不说游小真,游小真自然也不敢动作继续跪的笔直跪在桌边。 苏教授不再搭理他,不动声色掰了块鸡蛋饼丢到嘴里,却见一桌子饭菜没一人动作,突然有点生气“啪”的一把将鸡蛋饼丢回了盘子怒道: “干什么?既然都不吃就撤了去!” 没人动作,紫教授皱了皱眉,刚想抬头说两句什么。 游小真跪着往前移了两步从桌上把自己的汤端下来,跪着一股脑喝了,擦擦嘴跟天儿指了指鸡蛋饼说: “天儿我要吃鸡蛋饼,帮我拿。” 小不点有点委屈的看他四哥,满脸的替他四哥抱打不平的模样,游小真跪在地上向弟弟使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天儿便不说话站起来将鸡蛋饼递过去了。 游小真这般淡淡定定跪在地上一吃,紫教授看了丈夫一眼,见后者还是不发话,到底叹了口气也拿起筷子道: “好了好了,都吃饭吧。” 天儿向大大咧咧不当回事吃东西中的四哥看了一眼,自也默不作声拿起筷子开始吃了。 吴奇由始至终正襟危坐在凳子上双手攥拳狠狠放在膝盖上,他就这样默然坐了好一会,片刻,他突然推开凳子站起身来往右边走了一步。 继而,在所有人都看向他的目光中膝一弯竟也笔直跪了,吴奇端起桌上的汤也近乎赌气似的一气喝光,面无表情擦了擦嘴角看着手中的碗道: “好汉做事好汉当,起先站起来的人是我,不关他的事。” 游小真起初本有些讶异,一听他说这话气了一声翻了个白眼道: “明明是小爷先挑衅的你,你当什么当。” 吴奇转过头看了游小真一眼,继而转过头面无表情道: “他说的对,到底是我失手打人在前。” 游小真翻了个白眼,咬着鸡蛋饼继续道: “看你昨天那样也没被师父少收拾,跪到这挺费劲的吧,充什么英雄好汉呢~” 吴奇一时涨红了脸,论口才估计十个他也不及一个游小真,便只得跪的笔直这回转头看向了男人正色道: “不关他的事。” 游小真一看他这样连忙也看向了师父道: “怎么不关我的事了,挑衅他的是我,骂他的是我摔东西的还是我,这就是我的事!” 吴奇吸了口气,道: “那是因为他……” “碰”的一声响,两个人都在刹那间闭嘴了,却是将筷子摔在了桌上的男人冷冷转头向二人看来道: “丢人现眼,都滚起来站着吃!”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真是相看两不……对不起,是相看各种讨厌,便扭过头去纷纷站起来开始吃饭了。 …… 吃完了早饭,小不点拿着英语书让妈妈帮着查查背诵,今天轮到苏教授洗碗了,苏教授默然斜了一眼一桌的饭碗,继而看了看那两个依旧站得笔直一个不看另一个的身影道: “早上起来火气都挺大的是吧,进去洗碗消消火再去上课。” 吴奇和游小真又相视一眼,吴奇当先拿着一叠碗筷进厨房了,在后收拾另一叠碗筷的游小真狠狠朝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便听正在上楼的男人转过头淡淡道: “洗完你到书房来。” 游小真看着手里一叠碗筷,突然想把吴奇手里那一叠也抢过来。 …… 吴奇早上是八点的课,洗完碗上楼换了身衣服便背着双肩包打算出门了,走之前客厅里擦着桌子的紫教授突然抬头唤他: “奇儿。” 吴奇愣愣转首,却见紫教授指着桌上的果盘道: “把香蕉和苹果带上……” 吴奇张了张嘴,下意识拒绝道: “我……” 紫教授已经拿着一个苹果一个香蕉来一边塞入了他的背包中一边叮嘱道: “路口的公交车可以直接坐到学校门口,你的自行车过几天才能到,这几天你先坐公交车去。” 拉好拉链,拍拍他的双肩包,紫教授微笑道: “上学去吧,路上慢点,好好听讲。” 吴奇说不出话了,他觉得自己的背包沉甸甸的。 许久,他轻轻低下头来小声道: “谢谢您了。” 紫教授笑着不说话。 吴奇沉默了一下,继而用极其细微的声音说: “我出门了……紫教……师娘。” 吴奇拉开门离开了。 送走了吴奇,游小真也洗完了碗从厨房出来大大咧咧走到茶几前拽了根香蕉开始吃,擦着电视柜的紫教授头也不回的叫他: “真儿。” “私凉?(师娘?)”某人在啃香蕉。 “你今天做的不好。” 紫眮话音不重,头也不回的淡淡说。 游小真却突然吃不下香蕉了,他慢慢将嘴中最后一口咀嚼着咽下去,有点犹豫开口道: “师娘,我……” “师娘知道你权衡过利弊,无论你今天想传达怎样的信息给奇儿,把别人逼得下不来台都是不对的。” 紫眮转过头静静向他看来,继续话音温婉道: “真儿,你想护着我们的心没有错,但好心是不该建立在别人苦痛之上的,师娘的话,你明白吗?” 游小真拿着手中吃了一半的香蕉,许久沉默,这才神色黯然道: “我明白。” 走上前来,轻轻摸了摸他黯然失色低垂的脑袋,紫眮微笑道: “傻小子,你的温柔相护,师娘和你师父都看在眼里了……” 紫眮话音一顿,她摸了摸孩子的脸颊微笑道: “但无论你在外人眼里是惊才艳艳的游少爷也好还是霹雳风行的游总裁也罢,你在家里就是孩子,师娘和你师父还不到需要你们这些孩子来保护的时候,好吗?” 游小真久久说不出话来,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轻声道: “好。” 紫眮又笑着摸了下他的脑袋道: “好了,上楼去吧,叫你师父等久了该骂你了。” 游小真: “……” …… …… 【四十一】 上楼进了书房,男人正在书架前抱着一本原语的《全球通史》看,游小真进屋来后站在书房中间默默喊了一声“师父”不说话了。 男人微微偏头向他斜了一眼,抱着《全球通史》走到书桌前拉开凳子坐下,将书放在书桌上这才抬头道: “你师娘说你了。” 这根本不是个问句,游小真便站在书房中央苦笑了下,道: “真不如叫您打一顿呢。” “恩。” 苏教授不动声色的将一枚枫叶书签信手夹进了书里合上书淡淡道: “你师娘是个医生,比为师会治病,早该好好治治你的臭毛病了。” 游小真苦笑连连,许久才叹了口气道: “这么颗定时炸弹放在家里,弟子以为……总是该装个遥控器的。” 苏教授面无表情看了四弟子一眼,冷哼道: “你那是装遥控器还是装导火索,天底下的聪明事如今都叫你一个人做全了。” 这话有些重了,游小真便低着头没敢答话。 男人并不打算点到为止,他冷冷看着游小真继续道: “你回来的第一天为师就说过,有些事为师和你师娘不好过问,不意味着你就能胡来乱来,搞明白你自己的身份,站得越高风声越大,越该学会谨慎学会真正的低调!” 男人见游小真低着头不说话,将那象征着荣誉的纹章丢回了他面前冷冷道: “摔你能摔的东西,做你该做的事,既然选择了孩子气的方式在耍脾气,就少拿着这些东西出来咋咋呼呼!” 这最后一句话近乎于声色俱厉,游小真叫说的抬不起头来,许久才道: “师父,弟子觉着……” “过去。” 男人毫不留情打断了他的纷辩一指墙角冷冷道: “想明白了再回来说你该说的话。” 游小真被斥责的微微一窒,到底不敢再说什么走到墙角前面壁而站了。 游小真站定在墙角前看着实木打成褐色的墙壁默默想,师娘说的对,自己确实是算准了盈亏这才出的手,拼着大不了就是被打一顿的后果向吴奇这颗定时炸弹头上强压了一顶帽子,师娘不曾点透的话如今师父却一丝一毫的情面未曾留给自己—— 天下的聪明事都叫我做全了吗? 游小真轻轻叹了口气,对着墙壁将身子站直了。 …… 男人跟前的罚站就是罚站,站不好是一定会加罚的,即使男人说完话就离开了,游小真依然站得笔直立在墙前,身份的特殊让他的生活几乎精确到秒的议程安排,从小开始,他的生活似乎就是在试图勾掉一笔又一笔的“下一项”。 对外,他是惊才艳艳的游家独子,受勋着无上荣誉的同时也领受着无上的“制约”。 对内,他是霹雳风行的晓白总裁,任何一个决策的疏漏都会带来惊天般的“伤害”。 他拥有着他人倾羡的出身,同样拥有着无法逃开的枷锁。 他掌握着超乎同龄人权利,同样拥有着远超后者的压力。 游小真想起来一个电视剧里的情节,电视剧里的侠客问垂垂老矣的皇帝,侠客说,陛下,您说你一生征战无数,踏过的国土这么大,可死后却终只有不足一丈之地,您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什么呢? 小真看着眼前的墙轻声问自己,人从出生到死亡,一切的一切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那么自己是在为了什么呢? 自己斗争家族不想做个人人眼中羡慕的“贵公子”,自己斗争自己想凭自己一双手开拓万里江山,自己斗争…… 他突然转过身,向男人丢在桌上闪闪发光的纹章看去——狮子,盾牌,剑与火。 他无声走到桌前,默默拿起了那沉甸甸的纹章,突然有些失笑了,原来我兜兜转转了一圈,到头来想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时,还是得依靠着你的力量吗? 游小真慢慢,慢慢摩挲着这沉甸甸的纹章,原来在我跨不过的大山面前,我依然会下意识的想到你并拿出你,所以师父才会说,摔我该摔的东西,做我该做的事……吗? 我一直,一直都是因和你斗气而不顾一切的努力着,我的人生,我的事业,以及,我想超越的一切……都是因为你。 游小真将纹章狠狠捏在手中,近乎想捏碎它一般的发力,可他发现,作用力总是相互的,自己的手也在刻骨铭心的疼。 他就这样沉默了许久许久,片刻,身后响起了开门的声音,男人面无表情端着一杯茶进来了。 游小真没有回头,就像男人也没有说话便径直走过来到桌边坐下了。 师徒二人间的气氛前所未有的诡异,就像对方都仅仅只是一抹空气而已,男人打开电脑带上眼镜自顾自的查着资料…… 游小真握着纹章又站了好一会,突然将纹章扣在了桌上伸手推了出去,他静静看着男人慢慢道: “师父……” 男人扣上了电脑,面无表情的看他。 游小真咬了咬牙,似乎想了一下才慢慢,慢慢道: “帮我。” 游小真的表情非常非常难过,他从不求人的,但他知道自己真的非常需要帮助,于是他继续很难过的想慢慢解释道: “我……” 也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着看他的男人突然站起身来,伸手,从他手底下刷的一把拿过了纹章,继而当着游小真的面一扬手,“嗵”的一声,象征着帝国最荣誉的纹章实实在在就这样落进了垃圾桶中。 游小真愣住了。 男人却再不看他,回桌前坐下继续喝茶查着资料头也不抬道: “距离你今天的课开讲还有二十分钟,回去上课,敢迟到回家看为师怎么收拾你!” 游小真说不出话来,但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好多了,去你妹的什么游贵族什么游总裁,小爷要做个正常的大学生,小爷要大张旗鼓的去谈一场恋爱,他狠狠应了一声,转头飞一般的跑了。 在游小真离去很久后,又查了一段资料的男人不动声色从椅中站起身来,他走到垃圾桶前,俯下身子从垃圾桶里捡出了那枚金色的纹章,他轻轻叹了口气继而拉开抽屉将纹章放入了抽屉的最里层,苏教授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却不由又有些忍不住的笑了,推上抽屉将抽屉确实锁好。 哎,这孩子啊。 …… …… 【四十二】 “少尉。” 面无表情的年轻人目不直视径直向教学大楼走去。 “这是您要的资料。” 带着眼镜样似学生的人凑近他的身边,似乎只是沿途将他撞倒,二人一起俯下身子来捡起掉落一地的文件。 “没被人发现吧。” 样似很不高兴在斥责对方的年轻人冷着脸道。 对方样似道歉,道: “没有,不过下官不明白,您今早留下暗号突然索要这游小真的资料是为了……” “没什么……” 年轻人淡淡打断了对方的话捡起资料站起身来似乎在呵斥对方走路小心点道: “对方手腕强硬,我遇到了点麻烦,有些消息堆积在我手里了……” 年轻人话音一顿,面无表情继续道: “不过也无所谓,倒也给我创造了些机遇让我更近一步,对于他的身份我虽已核实,但关于他的资料实在是铁板一块,反正也清闲,倒也不妨趁机从他身边找找突破口了。” “要不要下官想办法去见……” “什么人都不要见,如今无论是上线还是下线,我能相信的人都不多了,你也记得,不要主动联系我。他把棋下的如此紧凑,招招都卡着先手却最终都不动我,我倒是有些好奇,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年轻人快速说完话,消失在赶去上课的茫茫人海里了。 …… 一天的时光也就在这样不快不慢中度过了。 吴奇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时恰巧在门口遇到了跟班级女同学说话推着车子的游小真,游小真此人的交际能力实非一般,这开学不光晚来了将近一周不说,懒懒散散上着课没上着课不出几天的光景里却把系里女孩子的名字都记了全,此时正嬉皮笑脸的凑在世界史课堂中最漂亮的姑娘身边打哈哈。 吴奇背着双肩包面无表情熟视无睹的径直走过他的身边—— “哎!” 正在和女同学搭讪的游小真显然看见他了,掏出手机笑嘻嘻记了女同学的电话后大喊一声: “二哥,走那么快干嘛?方向反了,去红灯区的路在那边啊~” 快步躲都没能躲开他的吴奇黑线,驻足冷冷转头道: “这位同学想必……” “没认错没认错~” 游小真嘻嘻哈哈推着车子凑上前去道: “二哥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昨儿小弟我是去喝清酒,没想到竟能在那种地方遇到大名鼎鼎的特批生吴奇,着实把我吓了一跳呢!” 游小真说着话,伸出手来笑嘻嘻一勾吴奇的肩膀道: “二哥走着,兄弟今天请客,多给你找几个姿色好的来……” 吴奇见游小真的满口胡言乱语已经成功引来了四周瞩目和议论,一时恨的牙痒痒压低了声音道: “游小真!你想干嘛?” “不想干嘛啊~” 游小真撇了撇嘴一脸无辜道: “离家匆忙身上一毛钱没有,知道二哥是吃国家军粮的军官,赏小弟几个钱花花呗~” 吴奇冷笑,但怕对方继续大声扯淡也只得由着对方继续勾着自己继续往前走道: “游少爷,您这么大个大公子在我这么个穷士兵面前叫穷真的合适吗?” “没啥不合适的~” 游小真勾着嘴角笑的十分坦然道: “出门前师父说了,叫我这个做弟弟的一定要和二哥友爱啊和睦啊,哦对对对,还特别嘱咐了若有任何‘困难’一定要第一时间和二哥说嘛~” 吴奇一脸黑线,一把打开了他的手冷冷道: “我没钱!再说了……” 他看着游小真冷笑道: “就你家师父那个‘特别爱好’,游少爷是多长了几个屁股才有胆子去那种地方花天酒地?” “恩~” 游小真特坦然的点了点头煞有介事道: “听二哥这么说来,一定没少领悟过家师的‘特别爱好’了,不知二哥亲身经历后以为几个合适啊?” 吴奇涨红了脸这回算是懂了,论斗嘴,他与眼前这位少爷相差岂止一个次元,于是他选择了不搭话转头闪人。 游小真在后笑的淡定看对方决然离去,许久之后突然抛了抛手中的钱包,撇撇嘴看看手中破破烂烂蹩蹩的更有些陈旧的钱包: “穷鬼。” 游小真撇着嘴正打算钱包看看内部,突然看着手中钱包右下角有一只小小的飞鹰标致,他皱着眉拿到眼前细看了一眼,这个标志…… 神色渐沉,游小真看着手中明显有了岁月痕迹并属于军方特别定制的钱包想,这个标致,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是—— 对!师父书房里有个不允许外人触碰的箱子上不就有着同样一个标志! …… 回家吃过了晚饭,各回各的房间各做各的事。 晚上八点半,苏教授正坐在书房中写一篇paper,正在他心中想校长这个人真的是一直致力于把学校里的女人当男人用,男人不当人用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了,苏教授摘下眼镜来有些疲倦的靠在椅背上淡淡道: “进来。” “师父~” 笑嘻嘻跑进来的游少爷手里端着一杯紫教授特殊调配的药茶,一股子清香从杯中飘来,安神静气后味绵长,游少爷笑嘻嘻走上前来奉过茶道: “您累了吧~” 苏教授看着眼前笑的坦然但眼中或多或少有些心疼的孩子,摇着头伸手接过茶杯来指指他道: “你啊……” 游小真‘嘿嘿嘿’直笑,男人又喝了两口,这才看着他道: “行了,无事献殷勤。说吧,又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 游小真继续傻兮兮的嘿嘿嘿,走上前来大献殷勤的给男人揉着肩捶着背笑道: “您这话就不对了,弟子伺候您是分内之事,师父您这格局可放的有些太……” 男人慢悠悠喝着茶,也不转头看身后的孩子淡淡道: “哦?如此说来倒是为师小人之心……” “没有没有!” 游小真连忙打断了男人的话佯装生气道: “哪个敢说您小人之心,弟子必第一个不饶他!” 游小真豪言壮语说罢,话锋一转又变成了狗腿状继续给男人揉肩捶背嘿嘿道: “不过关于事嘛,弟子这还真有一出,但……” 游小真干笑着: “问之前,弟子想先从您这里讨块‘免死金牌’,行吗?” 男人没说话,只是本来神态自若阖上的眸子缓缓睁了开来,许久: “老四,你应该明白,有些事,不是你们这些个孩子该过问的。” “弟子明白。” 游小真慢慢停下了手看着身前男人道: “可弟子以为,与其弟子私下里去查,倒不如直接来问您妥当,而且弟子如今只想知道一件事……” 游小真沉默了一下,慢慢道: “他是谁。” …… …… 【四十三】 “他是谁?” 屋中许久的沉默,男人悠悠一叹淡淡道: “你那声二哥没叫错。” 游小真先是愣了下,继而深深蹙眉,许久才点了点头道: “明白了。” 沉默: “弟子斗胆一问,此事……吴……二哥他知道吗?” 男人又一次闭上双眼舒舒服服靠在椅背离,许久悠悠反问道: “你看来呢?” 游小真撇了撇嘴,继续帮男人捶着肩道: “我看他就是穷鬼一个。呃,师父……弟子其实还有件事……” 游小真说到这又开始嘿嘿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放在男人的桌上,继而开始默默往门那边撤去道: “那啥……夜深了,弟子就不继续叨扰您了,还劳烦您帮弟子把这东西还给二哥,弟子告退!” 游小真说着话,已经走到门跟前一带门遁了。 苏教授定睛往桌上一看,瞬间就气笑了,不由怒道: “老四!” “哦~” 游家小少爷又一次拉开门缝从门后面探出个脑袋道: “您如果要叫二哥来书房的话,可切记得把您那箱子收好了,师父晚安~” 游小真说完话,这回是真的关门而遁了。 苏教授一时不知该气该笑看着桌上的旧钱包,右下角精致的飞鹰标致一如当年,仿佛…… 哎…… 苏教授无声一叹,抓起钱包来向钱包主人的房间走去了。 …… 苏教授是在吴奇翻看游小真的资料时敲门的。 年轻人不动声色以最快的方式将一叠资料压在了课业之下,转头淡淡道: “请进。” 男人进屋了,四目相视下的片刻沉寂,纯属礼貌吴奇站起身来淡淡道: “苏教授。” 苏萧焕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将他的钱包放在了他的桌上道: “你的东西,收好了。” 吴奇在对方拿出钱包的那一刹那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摸了一下贴胸的口袋,发现自己确实丢了钱包没错突然非常的愤怒,他冷冷看着转身即将离去的男人道: “苏教授。” 男人停下了步子,等他的下话,吴奇冷笑道: “您下回需要什么东西,可以直接管学生要,有必要做出这种折辱您身份的事来吗?” 苏萧焕背着身子皱了皱眉,只道: “我没有随意拿别人东西的习惯。” “哦?” 吴奇冷笑,一指桌上的钱包道: “那么苏教授难道想说,这是您在哪里恰巧捡到的不成?” “不是。” 苏萧焕一板一眼的答。 吴奇继续冷笑道: “还好,苏教授虽失了德行,到底还不至于敢做而不敢当,不过我也真是,竟然在这要求你这种黑暗中的魑魅魍魉做什么德行兼备之事……” 吴奇冷笑一声拉开凳子坐下,冷冷道: “我也真是疯了。” 立在门口的男人没有动作,只偏过头淡淡斜他一眼就欲离去,经过门边时突然在门口摆架之上看到了一顶破破旧旧洗的早已发白的军帽…… 男人有些迟疑,他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想去摸一摸这—— “你要干嘛?” 一声厉喝以及十分愤怒的手从后抓来,常年受训的身体是不由自己的,苏教授只一把便将这奋不顾身的手夹在了肘下继而往前一拉一脚踢跪了对方。 苏教授愣住了,却听跪倒在身前的年轻人勃然大怒道: “苏萧焕!你不许碰它!” 几乎是有些局促的放开了锁住吴奇的手,男人失神般的深深吸了口气才轻声道: “抱歉。” 话音未落,他便如逃命一般快步离开了吴奇的屋子。 …… 是夜,淅淅沥沥开始下雨了。 秋后的雨下一场凉一场,男人默然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立在落地窗前。 学区的房子出了名的安静,窗外,是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 书房外响起了敲门声,继而也不等他开口,敲门的人儿就拉开房门进来了。 “萧焕。” 端着一碗药汤的紫教授皱眉,走上前来关上了冷风徐徐而入的落地窗道: “外面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还在这吹冷风,现在可不比以前了,你那身子……” “婉儿……” 站在她身旁的苏教授轻轻低唤了一声,突然从后轻轻将妻子抱入怀中不说话了。 紫眮愣了下,继而摸了摸丈夫环住自己的大手,入手皆是冰凉,她知道丈夫早些年在军中身子便透支的厉害,尤其十一年前‘绝杀’行动后,若不是这些年来的精心调养…… “怎么了?” 紫眮轻轻摸着那双冰冷的大手,意图将自己的温暖传递给丈夫般柔声道: “手这么凉也不叫我,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和燕大哥说说,请几天……” “不妨事……” 男人环着妻子轻轻道: “不过最近是有些倦了,晚些时候往卧室里焚根安神香吧……” 紫眮握着丈夫大手轻轻应了声‘好’,沉默许久才道: “你说要将奇儿带回家来,我不反对,不过关于……关早些年的事,你不想提也就算了,要么找个时间我去和奇儿聊聊吧……” 搂着他的男人没答话,紫眮握住了丈夫的大手继续轻轻微笑道: “有些时候看到奇儿,就觉着好像看到了那些年的你,一样的锋芒毕露更一样的……臭脾气。” 男人依旧不答话,紫眮叹了口气道: “我知道你心中有许多顾虑,奇儿一直认识的毕竟是过去的苏将军而不是如今的苏教授,你是个长辈,自然要考虑多些,可你若确实选择了不说,总是得放下你自己的……” 紫眮觉着丈夫的大手渐渐温暖了起来,便从桌上拿过了药汤道: “你若一时拿不定主意,便让时间来帮你决定,事有轻重缓急,眼下的急事是你该喝药了,趁热喝。” 由始至终沉默的男人接过温乎乎的药汤来,他向妻子看了一眼,见妻子只是微笑而视,他点了点头,沉声道: “好。” 药汤下肚,身子终于渐渐回暖过来了。 抱着妻子的男人转头看向窗外,也不知道这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会下到何时去。 …… …… 【四十四】 ——“萧焕,这个任务,你……” ——“老师,我是一个军人,无论前方等待我的是地狱还是幽冥,我都没有退缩的理由!” ——“飞鹰将军,你出卖国家机密不说,如今难道还要畏罪潜逃吗?” ——“苏萧焕要求上军事法庭当面对质,此事……你?你怎么会在……” “爸爸!” 赫然睁开双眼,男人大口喘着粗气向眼前小脸看去,但在桌上趴的太久眼前尚有些黑,男人一时有些没缓过劲用大手捏了捏太阳穴道: “天……天儿?” “爸爸,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你出了好多汗,我去叫妈妈上来给你……” 眼前的焦点渐渐清晰,孩子的小脸上写满了担忧,苏教授伸手狠狠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以使自己更清醒一些,继而伸出大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摇了摇头道: “爸爸没事,你怎么来了?” 小不点又有些担忧的看了父亲好几眼,这才拿出了此次来的目的道: “是这次考试的卷纸,老师要求拿回家让签字的……” 苏教授又一次揉了揉了眉心,一边点着头伸出手去从儿子手中接过卷纸一边淡淡道: “考得怎么样?” 天儿站在父亲身前偷偷看了父亲一眼,这回却没说话。 苏教授很快翻完了手底下儿子的几科卷纸,一直有些难平的心绪也渐渐沉淀了下来,苏教授默不作声伸出手去拿过笔,在第一页上先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却不急于将卷纸还给孩子转头轻轻问道: “尽力了吗?” 天儿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先点了点头后却又摇了摇头。 苏教授没说话,叹了口气的同时点了点卷头儿子的总成绩道: “班级第八年级三十一,你呢,觉得满意吗?” 这一回,天儿是坚定的摇了摇头。 苏教授看着儿子闷闷不乐的小脸,良久才道: “先跟爸爸说说,为什么退步了这么多?” 天儿偷偷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先没说话,许久才鼓着小嘴道: “考试那天,我不太舒服……” 苏教授沉默着点了点头,这个他自然是知道的,却见儿子有些犹豫道: “不过一定要说的话……还是因为好几道题答的太急了,事后又没检查就提前交卷了,所以……” 天儿指了指父亲手中一沓卷纸撇着嘴道: “所以考成这样了……” 苏爸爸没说话,许久才道: “老师怎么说?” 天儿这回显得非常难过撇着嘴说: “老师把我骂了一顿,说叫我拿回来找家长签字……” 苏爸爸知道儿子在学校算是老师们眼中半个‘小红人’,所以很少受到责备,但看儿子今天的情绪只怕这场责备还非常不轻,如今更特意让孩子拿着卷纸回来找家长签字自然有让家长配合老师工作的味道。 对于成绩,苏爸爸却一向不是特别看重,于是他又一次郑重的问儿子: “爸爸再问你一遍,这成绩,你自己觉得满意吗?” 天儿认真的摇了摇头。 苏教授点了点头,起身从笔筒里拿出了塑料尺对着孩子道: “伸手。” 天儿乖乖把右手伸给了父亲,苏教授抓着孩子的手,先问: “爸爸为什么要打你?” 天儿嘟着嘴道: “因为我没考好。” 苏教授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蹲在孩子面前道: “不对,儿子,成绩的好与坏都是你自己的事,爸爸打你是因为你自己很难过。” 天儿愣了愣,抬头看向父亲,便见父亲扬起塑料尺在他的小手上不轻不重打了下道: “爸爸和你约过的,你可以辜负所有人,唯独不可以辜负自己,对吗?” 小不点咬了咬嘴唇,好久才道: “恩……” 苏教授又扬起尺子在儿子手心里打了一下道: “男子汉不怕打败仗,但败了仗一定要明白原因不再第二次跌跟头,更一定要学会咬牙翻回来,记住了吗?” 这一下挺狠的,天儿疼的皱了皱眉继而认真道: “记住了。” 苏教授打完儿子两尺子后轻轻叹了口气,将尺子放在桌上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将卷纸还给了孩子道: “不早了,回去睡觉吧。” 天儿低着头接过卷纸点了点头,沉默着犹豫了一会突然抬头道: “爸爸……” 孩子说到一半,突然欲言又止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苏爸爸看着孩子低着头攥紧卷纸站在眼前不吭声的模样,突然伸手笑着一把抱起孩子将儿子扛上了肩道: “到点还不睡觉,挨罚,抓到屋里扒光了打!” 奕天被父亲扛在肩头出了书房,心中关乎成绩的难过一扫而光,一时咯咯乐着大声道: “妈妈救我,出人命了……” 忙碌在一楼书房里的紫教授闻讯跑了出来,仰起头向楼上胡闹中的一大一小看去,继而不知该气该笑道: “这都几点了,尽胡闹,你赶紧把他放回去睡觉!” 紫教授说完,“碰”的一声拍上门回房忙碌了。 一大一小相视一眼,得,一起被骂了吧。 …… 然而关于儿子成绩的这件事并没有如苏教授所想就此画上句号。 次日清晨,苏教授就接到了儿子学校班主任打来的电话,电话中班主任老师客客气气的请他去学校走一趟。 苏教授明白了,儿子昨天的欲言又止一定是有另外原因的。 开车赶到学校时是早上十点半,苏教授选择将车停在了离学校较远的地方,徒步向儿子的学校慢慢走去,在门房登记了出入,开学期苏教授曾来参加过一次家长大会,便轻车熟路的向班主任老师的办公楼走去。 儿子老师的办公室在二楼,苏教授刚一上楼,便看到有个气鼓鼓的受气包被罚站在办公室门口,后者以一种特别生气特别放纵的姿势懒洋洋站在办公室门口,显然一副非常不服管教的样子。 苏教授皱了皱眉,抬步走完了最后九层台阶,站在门口的小不点在看到面无表情向自己走来的爸爸后愣了下,下意识的站直了身子讷讷喊道: “爸……爸爸?” 苏教授垂眉看他一眼,边伸出手去扣办公室的门边道: “站好。” 明明话音不重,奕天却下意识吓的站直了身子,办公室里一声‘请进’后,父亲的身影便进到办公室里面了。 “老师,您好,我是孩子的父亲。” 无论苏教授身份如何,站在儿子老师面前的这一刻,他就是孩子的父亲,苏教授客客气气向孩子的班主任伸出了手去。 班主任老师是一个四十来岁颇有经验的老教师了,在苏教授进来后就赶忙站起身来伸手和前者握手,继而也客客气气道: “苏教授是学问里的大家,百忙之中还让您来学校真是过意不去。” 苏教授摇了摇头道: “关乎于孩子的事,是老师一直在费心,我们这些做家长的感谢还来不及,您请。” 二人相让而坐,匆匆两句话便足够明白对方的道德修养,班主任给男人倒了杯茶苦笑道: “现在像您这样明事理的家长真不多了,否则我们这行也不至于……” 班主任又是苦苦一笑,道: “其中滋味,想必您也是了解的。” 苏教授轻轻勾了勾嘴角,客气道: “教书育人虽有苦楚,却同样滋味百般,能亲眼见证一批又一批孩子成长,不失另一种领悟。” “您说的是……” 班主任见双方的态度已然朗然,便直奔主题道: “如此也就不和苏教授弯弯绕绕了,今天请您来,主要是想和您聊一下孩子的事……” …… …… 【四十五】 老师说完话,便拿出了奕天此次的考试卷纸递了过来道: “关于孩子的此次成绩,您看了吗?” 苏教授点了点头接过卷纸道: “看过……” 他话到一半,突然目色一沉,显然卷纸最前一页除却昨日所看到的,如今还多了一份儿子手写的检讨用订书机装订在一沓卷纸的最前面。 苏教授不动声色沉眸看去,便见老师拉过全班成绩单继续说道: “孩子是以全市第一的成绩录入我们学校的,您肯定是记得的,当时为了争这个孩子,好几个学校只怕都是和您打过电话的,此次是开学后的第一次小考,按道理来说,有这样底子的孩子纵然再粗心,也不至于成绩下滑的如此厉害……” 苏教授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翻过了儿子检讨的第二页,便听老师叹了口气道: “我们在批阅卷纸的时候发现了和孩子一模一样的卷纸,虽然考试的时候监考老师并没有发现异常,但孩子事后也承认考试时曾给关系很好的朋友递了小抄,抄袭的孩子我们已经处理了。至于关于奕天……” 老师微笑了一下,看着苏爸爸道: “孩子是个非常好的孩子,根据我这一段时间的观察,做事认真更有担当,在班级里团结同学,做为我的小班长更帮我分担了许多责任。当然也因为优秀,不免就更加敏感,我昨天一时想不到太好的法子,所以想先让孩子带着卷纸回家和家长说说看,可今天孩子带着签了您名字的卷纸和这样一份检讨回来……” 老师苦笑了一下,这回的话里多少有些责备之意了: “言明成绩的好与坏都是关于他自己的事,所以要不要给别人抄当然也是他自己的事……孩子说,检讨就是按您的意思写的,所以今早我说他时他情绪稍微有点激动,我只好打电话联系您叫您来了……” 苏教授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老师今天这一请,确确实实就是请自己来本打算给自己做思想工作的,只是关于儿子这件事…… 班主任是多年的老教师了,看到苏教授翻着检讨时一直蹙着的眉头就懂了,老师将茶水推到了苏爸爸眼前道: “今日一见,倒是我唐突了些,苏教授喝点水吧。” 苏爸爸合上卷纸礼貌性的点了点头接过茶杯,许久才道: “孩子的事让您费心了,这孩子呢……家里内人从小就宠的紧,脾气又倔些,认准了死理谁都不管不顾的,若是今日口头上有冒犯您的地方,还望您能海涵。” 班主任老师笑了笑,道: “年轻就该气盛些,没点脾气的孩子我还真不敢把班长的位置给他。” 苏教授勾着嘴角轻轻点了点头,道: “孩子能遇上您这样的良师,是他的福气……” 苏教授话说到这,向手里的卷纸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道: “我这做父亲的平日里工作忙些,有些时候便不免忽略了孩子细节上的事,说来也惭愧,关于孩子的成绩我管的还没有家里内人管的多,今日的事,晚些时候回去我会和孩子好好谈谈的,这在学校,不免还要劳烦老师多多费心了……” 苏教授说到此,站起身来再一次伸出手和老师握手。 班主任老师自然微笑着起身道: “能拥有这么优秀的孩子和家长也是我的福气,孩子的成长总是需要学校和家庭双方出力的,苏教授想必也忙,奕天……” 老师说到这,抬头向门外喊了一声,小不点闻声探进头来,低着头小声道: “老师……爸爸……” 班主任其实是想看看苏爸爸的态度,便道: “事我已经和你爸爸说了,你爸爸说卷纸上确实是他的签字没错,是老师冤枉你了,跟你道个不是。” 奕天低着头没说话,苏爸爸也看着儿子没说话,许久,小不点低着头小声道: “没有,是我顶撞您在先,应该我和您道歉才是……” 又是许久沉默,苏教授才看着儿子道: “在学校要好好听老师的话。” “恩……” 小不点低着头应了一声。 老师心中不由又给苏爸爸加了几分,这种懂得在外克制自己情绪并维护孩子情绪的家长实在是很难得了,便微笑道: “好了,你回去上课吧,下回考试再给人传小抄可不会这么轻饶了你。” 奕天应了一声,见父亲也没有再说话的打算,便低了低头道: “老师再见……爸爸再见……” 在孩子飞一样的跑了后,苏教授又跟老师寒暄几句,便也就此离去了。 四十多岁的老教师顺着办公室窗户向外瞧去,看到大步流星向外走去的苏教授正打着一通电话,突然有些感慨道: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今日一见,倒也不意外我这个小班长的优秀了。” 同在办公室里的老师笑道: “好了吧李老师,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过也是,进办公室来见老师会将手机静音的家长这些年来是挺少见的了……” …… 夜,苏家。 在匆匆处理完工作上的事后,苏教授便向儿子的房间走去了。 习惯性的站在门口敲了门,听到屋中孩子说了一声“请进”,苏爸爸进门时,看到孩子正带着耳机听着听力。小不点见到爸爸进来,一时摘下耳机慢慢站起身来低头唤了一声: “爸爸……” 苏爸爸面无表情从儿子桌上拿了本习题集坐在旁边的床上道: “按你自己的计划来,做完了叫我。” 拿着耳机的孩子点了点头,转过头带上耳机打开录音机继续练听力去了。 如此又是小半个小时,在苏教授已经将手中儿子的习题集来来回回翻了三四遍时,孩子终于完成了听力的练习转过头来叫他: “爸爸……” 苏教授抬头向孩子看去,问: “作业呢,都写完了吗?” 孩子轻轻点了点头,道: “恩,都写完了。” 苏教授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这回看着低头坐在椅中的儿子道: “站起来。” 小不点偷偷向父亲瞅了一眼,见父亲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只得低着头慢慢从椅中站了起来。 “过来。” 苏爸爸坐在床上伸出手跟儿子招了招手。 小不点又偷偷瞅他一眼,继而低着头慢慢向父亲这边磨了几步。 苏教授看着眼前低垂首不吭声的孩子皱了皱眉,片刻,他伸手将手中的习题集放在床头柜上继而坐回来看着孩子道: “把床底下的盒子取给我。” 奕天听闻这话,突然有些要哭的表情急道: “爸爸,我……” “先取。” 苏教授不容置疑的打断了孩子的话音,奕天窒了下,但见父亲表情严峻不容商议,只得先将床底下的红木盒子取出来继而垂着头双手递给了父亲。 苏教授却不伸出手接孩子递来的盒子,男人依旧静静注视着孩子道: “现在把昨天发生的事告诉我,再敢骗我或者有丝毫隐瞒……” 苏教授没继续说下去,只是沉默着向儿子看了一眼。 小不点下意识低着头咬了咬牙,许久之后才慢慢开口了: “昨天那件事,其实是……” …… …… 【四十六】 事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不满十二岁的孩子,总不可能去放火杀人。 天儿所讲的事,与苏教授心中推断,大致相同。 考试考砸了是事实,原因却与昨天所说有几分出入,孩子确确实实如老师所说在考场之上忙着给好朋友递条子从而影响了发挥,所以昨天老师让孩子拿着卷纸回来签字的,当然也包括卷头前面的那份检讨了。 儿子隐瞒了部分事实并使了个小聪明,先用卷纸骗了自己的签名回房之后才将检讨重新装订在卷头,今日清晨将卷纸和检讨交给老师后自然能理直气壮的跟老师说“成绩是我自己的事”是父亲所言,从而在清晨的时候冲撞了老师几句,老师估计心中在想,这天底下怎么还有这样的家长所以给自己打通了电话…… 苏教授看着儿子深深长出了口气,欺瞒向来是苏教授立家的逆鳞,他挺生气的,但他知道这件事有些特殊,他必须和孩子把话说开了,于是他道: “让你给他递小抄的朋友,是你很好的朋友?” 天儿捧着盒子有些委屈的点了点头,小声却坚定道: “是我哥们。” 瞧,这就是孩子的想法,他的‘拼死欺瞒’其实来自于情义重千金,孩子觉得,在自己的兄弟意气前,老师和家长都是敌人。 苏爸爸看着儿子,又问: “那爸爸问你,你能给他抄一辈子吗?” 天儿偷偷看了父亲一眼,摇了摇头。 苏爸爸沉沉道: “爸爸跟你说过,本事都是学给自己的,既然对你来讲是这样,那么对你……哥们来说,难道就不是这样了吗?” 天儿低着头没答话,苏爸爸继续看着儿子说: “退一万步讲,他靠抄这一次抄出了好成绩,他就真正拥有成绩背后的实力了吗?亦或者说,即使老师和家长这次都没有发现,这样的一份不属于他的‘荣耀’,他承载的起吗?你自己是一个又一个脚步踏踏实实学到今天的,应该再清楚不过,学海又哪有捷径……” 孩子垂着头答不上话,许久才有些哽咽道: “可……可他求我……” 苏爸爸伸手将儿子的枕头拿过来放在自己的腿上,抬头看向儿子道: “儿子,如果他真的是你的好哥们,你就更该学会拒绝并去真正的帮助他,能够接受指正错误,并懂得善意的朋友才是真正的朋友。” 天儿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轻轻点了点头。 话到此处,苏爸爸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腿上的枕头道: “说完了他,我们来说说你的事。” 天儿捧着盒子小心翼翼抬头悄悄看父亲,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苏教授面色如铁,半步不退一语不发。 天儿低下头抿了抿唇,许久才走上前去将盒子放在父亲身旁,继而站定在父亲腿侧又一次怯生生的看。 苏教授不发话,看都不看他,只伸手慢慢向那盒子摸了过去。 奕天心中沉沉‘咯噔’了一声,却知道今天这件事躲是肯定躲不过了,便只好立在父亲身侧慢慢褪了裤子,顺着父亲的腿缓缓趴了下去。 苏教授腿上本放着枕头,孩子如此一趴自然将光溜溜的小屁股垫的极高,他一时通红了面偷偷往下溜了点,苏爸爸已经从盒中拿出了物什,转过头皱眉看着儿子道: “趴好。” 奕天侧过脸悄悄瞅爸爸,通了脸想说两句求饶的话,却听空气中夹杂着‘嗖’的一声响,这响声狠狠咬在孩子光溜溜的小屁股上炸了开来,即使孩子咬紧了牙关也抑制不住的低呼了一声,白皙的身后眼见就一条血楞子冒了出来…… 细细的藤条带来的痛楚是直往肉里钻的,只一下,奕天就耐不住的哭了,然而父亲的声音依旧低冷冰沉: “趴好。” 比起空口无凭的言说,苏爸爸知道,有些毛病,必须治。 …… 趴在爸爸身上的小不点觉得眼下自己的状况没出息极了,父亲极少会取盒子中的藤条打自己,因为那长约小臂粗似食指的藤条是苏教授特制的。 如果说实木厚重的东西打在身上是闷疼,是延绵不绝的疼,那么这细细的藤条就仿佛一柄刀子,落在身后大有皮开肉绽之势,不管以后疼不疼,眼下真是疼绝了! 小不点啜泣着慢慢在父亲身上乖乖趴好了,整个身子都抑制不住的在颤抖,学校里同学们都喊他奕大班长,因为‘大班长’在他们眼中屡屡出手不凡,开学初就一个人撂倒了好几个学校门口的小混混。 小不点一边哽咽着趴在爸爸腿上一边咬着牙偷偷抹掉了眼泪想,真的是丢人死了! 苏爸爸看儿子咬着牙闷着头只哽咽也不说话,手一扬第二藤条就狠狠抽了下来,孩子疼的下意识挣扎了下,白皙的身后便有两道并排的血楞子渐渐冒了出来。 纵使奕天狠狠咬着牙,身后这仅仅两藤条几乎破皮,其滋味自然可想而知,孩子一时抖着身子伏在爸爸身上,成串的眼泪完全不受控制从眼眶中争相而出…… 又是无声无息一藤条! “呜……” 天儿下意识哭着用小手挡住了身后怯生生哽咽道: “爸……爸爸……” “手。” 苏教授话音一如既往,半点情绪都听不出来。 小脸都哭花了,因是真疼,孩子啜泣着转头向父亲低声央求: “爸……爸爸……我知道……知道错了……” 这不是苏教授想要的答案,奕天的这把藤条和打游小真时的尺规一个道理,红木盒中的藤条一出,前十下都是不论原因只立规矩的。 孩子趴在男人身上一直在抖,六分是疼四分是怕,此时俨然已经哭成一只小花猫了,苏教授自然知道儿子不是什么娇弱的小公子,三下能将眼前孩子打成这般模样的藤条其中滋味可想而知,可有些事情,他永远不会对孩子做出让步。 于是,男人冷冷看着哭成小花猫般一直在颤抖的孩子,阴着脸一语不发。 奕天不敢等这样表情下的父亲开口,毕竟那后果一定不是他想听到的,在又是一秒钟的默然对视中,奕天明白,如果他再不拿开手,便一定会听到他最不想听到的话了…… 小不点哽咽着,这回是认命般的将两只小手拿开了。 又是“嗖”的一藤条,奕天疼的整个身子像刀俎上的鱼般挣了下,还没缓过劲来,便又是狠狠一藤条又覆了下来! “啊!” 人在剧痛之下挣扎的反应是本能,这第五下藤条许是不小心碰到了第四道,天儿疼的一声惊呼就从父亲腿上挣跪到地上了…… 孩子挣跪在地,一时跪在父亲脚边连声哽咽看着父亲,苏家苏教授但凡在持规期间,这责人的一套规矩向来不小,小不点自然是知道的,然而眼下的状况是……实在是太疼了。 因为疼,他一时间下意识的跪在父亲身侧连声哽咽着: “爸,爸爸……” 孩子说话是怯生生而小心翼翼含着泪光的: “我真知……” “上来。” 苏教授淡淡打断了儿子的话,他看也不看儿子一眼,只是将腿上的枕头转而放在了床上,用手中藤条敲了敲床道: “趴上来,既然你管不住自己,我帮你管。” “爸爸!” 天儿哭着央求了一声。 “上来!” 苏教授目似冷剑,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冷漠。 …… …… 【四十七】 飞鹰将军年仅三十拜官中将,这个打破了帝国最年轻中将的男人掌握着帝国八大军区下最为彪悍的飞鹰军,其下治军之严军纪雷霆之态即使十一年后的如今,军校的教科书里仍旧留有极其浓重的一笔。 纵然……这世上已早已再无飞鹰之名。 苏教授素来是个不动声色的性子,即使他那足智多谋拥有少年天才之称的四徒儿,也摸不准这位师父大人的脾气,但天儿不同。 打从天儿记事起,父亲就已经是如今这般不苟言笑的模样了,明里,苏教授是学术界赫赫有名的历史学教授,学术之因养成了他严谨的性格,暗里,苏教授掌管着最大的黑道组织‘暗狱’,身份所束要求他必须刚硬沉寂。 但天儿知道…… 爸爸依然是那个会在和几个叔叔仪事中将哇哇大哭的他抱起来,拍拍他的小屁股一脸正经的说“不许哭了”,天儿哭的更厉害了,英明神武的苏教授无奈之下只得停了会议抱孩子上楼。 爸爸依然是那个在骑马场中见他摔下马来蹙着眉冷着脸说“站起来。”,天儿吸着鼻子眼泪汪汪的瞅,爸爸照旧骑在大大的马上看,直到天儿赌气爬上马再伸出手把他抱到自己怀里去。 这些爱在母亲的宠溺前显得太过渺小,所以极易遗忘,但蹦蹦跳跳走在路上的天儿每每回头,都会发现那高大的身影步态徐徐,就站在他不远的身后遥遥望来,或呵斥一二或批评半点,或者……只是什么都不说的轻轻蹙眉,天儿知道,他就在那里,不离不弃。 也许小小的天儿今日不知道,这高大的身影终将成为亲手扶他上马,淡淡道一句“去吧”的男人,这高大的身影将会伴他天涯海角,让他知道即使天地再宽,却终能傲然迎风而立。 苏爸爸一言不发看着哭花了脸的孩子,想起远在孩子未出生前他问妻子:“我会是一个好爸爸吗?” 大肚子的妻子一手抚摸着肚子一手微笑抚着他的脸道:“会的……因为你想成为一个好爸爸呀。” 我也是第一次当父亲…… 苏教授静静看着含着哽咽趴上了床的孩子想,作为一个父亲,我是如此的想将这天下间最好的东西都给你,苏教授默不作声走上前去将孩子的手压在身后,扬起手“嗖”的一声挥了下来,孩子在哭,他冷着脸问: “为什么打你?” 天儿连声哽咽着,许久才怯生生含着哭腔道: “因为……因为骗您……” “嗖”的又是一藤条,苏爸爸话音如冰: “有没有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准骗人?” 孩子一直在哭,哭的人心都碎了: “有……有……” 苏爸爸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藤条,继而又是狠狠一下冷道: “跟着你四哥成天好的不学,尽学这些投机倒把的小聪明!” 孩子哭的把床单都哭湿了。 苏爸爸见趴在床上的孩子素来白皙的身后是八道充血的楞子,他下意识攥了攥手中的藤条,牙一咬狠狠一扬手,却是压着所有楞子斜着抽下的,天儿疼的“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苏爸爸冷喝: “记住了没有?” 嗓子都哭哑了的孩子啜泣道: “记,记住了……” 又是狠狠一下贯穿着所有楞子,苏爸爸冷然: “听不见!” 天儿死命哭着: “记住了,记住了,记住了……” 苏爸爸看着孩子身后十道高肿的楞子,如何都打不下去了。 但按规矩,真正关于撒谎的账应从此时算起才是,苏爸爸看了手中藤条一眼,将藤条丢在了窝在床里一直哽咽的孩子身边道: “还有十下,今天开始,早晚各半个小时,去静室里跪省,什么时候跪省够了什么时候再说剩余的十下,现在就去!” 孩子哪敢耽搁,抽着鼻子从床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走到衣柜里抓了件宽容些的裤衩套上就往门外跑。 在刚走到门边时: “站住!” 天儿转头怯生生看父亲,男人一抓床上藤条给他丢了过去指了指道: “带上,再撒谎前先问问它!” 天儿抱着藤条抽着鼻子偷偷看爸爸一眼,见父亲不搭理自己了,便蔫蔫说了一句“爸爸……那我去了……”。 苏爸爸头也不抬的挥手,天儿便转头下楼去静室了。 天儿下楼许久后,苏爸爸默然拉开儿子椅子坐在儿子桌前,翻开儿子正在写的一篇小作文,赶巧的是,今日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像——》,苏爸爸顺势向下看去,刹那间哭笑不得,却见后面写着儿子歪歪扭扭极其难看的字——爸爸学生的说他像冰箱,呃……叔叔们说他像魔鬼,不过我觉得爸爸像雷公,有时打雷有时下雨,有时电闪雷鸣惊心动魄……苏爸爸慢慢向下看去,中间是各种批判自己‘惨无人道之举’,苏爸爸内心深深苦笑,心道臭小子下回非得给你纠正纠正这字不可,他继续无声向下看去,目光定睛在了小作文的最后一行,依旧是儿子歪歪扭扭的字,苏爸爸却突然觉得自己眼睛没由来的蒙上了一层雾气,他叹了口气,合上儿子的作文本转头慢慢出门了。 ——不过,在我心中,他却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这臭小子啊…… 因为有你,我才成为了今日的我。 …… 天儿前脚刚踏入静室,游总裁后脚就阴着脸进家了,打着电话的游总裁正在骂人。 “我说过了,这笔单子不让你们接不让你们接,你们一个个的是聋了不成?接了也就算了,还非要签诺成合同,你们是瞎了眼了看不清楚甲方是谁吗?” 电话那边可能答了一句什么,游总裁狠狠拽下了自己脖颈间的雪狐围脖摔在沙发靠背上大怒道: “少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叫财务部的人赶紧预算赔付,今晚十二点前发不过来,你和他们一起滚回家抱孩子去吧!” 游总裁说到此次,“碰”的一声挂了电话重重坐倒在沙发中了。 “老四……” 刚从儿子屋中走出来的苏教授站在二楼楼梯上蹙眉向下看来。 颓然坐在沙发中的年轻人愣了下,站起身来沉默了片刻,这才勉强勾起一丝笑意道: “师父,我回来了……” 男人一边蹙着眉从楼上慢慢走了下来,一边从茶桌上倒了杯茶递给四弟子道: “吃饭了吗?” 游小真双手接过茶杯来苦笑了下道: “还没,公司那边有点事,一放学就过去了,不过还好,倒不是很饿……” 苏教授抬眸冷冷刮了他一眼,一边卷起袖子一边冷冷道: “为师看你真是皮痒了,去换衣服洗手!” 在游小真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男人已经转身大步向厨房走去了。 待游小真再从卫生间出来时,一碗热乎乎的酸汤挂面已经摆上了餐桌,男人坐在主位上冷着脸向他一指右手边,游小真讪笑了一下,甩着手上的水走过去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一碗酸汤面,一份炒鸡蛋,还有几张晚饭时剩下来半热的葱花饼,游小真起初觉得自己并不怎么饿,当真坐在热乎乎的饭菜前时才发现肚子咕噜噜的一阵抱怨,他向来胃不太好,常年天上飞来飞去三餐不定点更是常事,所以如今年龄不大,身子倒是娇气的不得了了。 小口小口喝着汤,游小真伸出筷子去夹了块炒鸡蛋放入碗里,伸出手想去抓桌上的葱花饼: “你胃不好,你师娘知道你今天不回家烙的又是死面饼,别吃太多。” 坐在身旁信手看着晚报的男人如是说。 小真情绪不是太好,但听闻此言到底心下一暖,便只揪了小半块轻声道: “好……” 小真继续埋头慢慢吃饭,男人也不说话,就展着晚报坐在他身旁一言不发的看,偶尔伸出手来端起茶杯喝一口。 “师父……” 许久的沉默后,游小真一边吃一边似乎想起什么来轻轻微笑道: “下午和师娘打电话的时候,师娘说您今天早上去天儿的学校了?” 看着晚报的男人眼也不抬的冷哼了一声,只道: “你们几个混小子,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游小真轻轻笑了下,吃着饭慢慢说: “弟弟还小嘛,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没他听话呢……” 苏教授继续冷哼一声,这回却看了四徒儿一眼,冷着脸道: “说的就像你现在多听话一样。” 游小真嘿了一声,将手里的空碗给男人推了过来换做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道: “师父我没吃饱……” 男人冷冷看他一眼,放下晚报站起身来收了碗筷道: “这都几点了,上去处理你的事去!” 游小真撇着嘴看,男人理也不理他转头径直拿着碗筷进厨房,却又顿下身子来头也不回的叮嘱了一句: “老四,好好说话,尤其面对着和你同一战线的人。” 刚站起身来的游小真愣了下,许久才叹了口气应道: “是,弟子明白。” 闪入厨房的身影话音依旧沉沉: “茶几上有你一封信,等会去取了看看。” 信? 游小真呆了一下,这都什么年代了竟然还会有人给自己写信? …… …… 【四十八】 在静室中跪了半个小时的天儿觉得自己腿已经跪麻了,揉着膝盖站起身来时牵连着身后撕裂般的疼,但他打小性子就执拗,一时狠咬着牙扶着静室中的香案一语不发再跪回去,叩首,起身,叩首,起身,叩首再起身…… 这是苏家跪省的规矩,三拜唤做省行,省性,省心……比如今再小些的时候,即使一周过完没犯什么错,父亲依旧会带着几个孩子三省己身,小小的天儿跟在最后面,反正也不懂原因,就照着父亲和哥哥姐姐的模样葫芦画瓢般的学…… 有些东西一旦成了习惯,便自然而然的……烙入了灵魂深处,这简简单单的三下跪拜疼出了孩子一头的冷汗,他咬着牙,转头推开静室的门慢慢一瘸一拐打算向楼上走去。 苏教授却破天荒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书,家里的电视一年四季多为新闻频道存在,偶尔也会转转看科教栏目,除此以外的时间……呃……只有紫教授偶尔会看看所谓的黄金八点档,不过多数情况下她也是没什么时间的。 孩子远远看见父亲竟然破天荒的从书房跑下来靠在沙发中看书,有五分胆怯五分委屈站远远的唤: “爸爸……” 苏教授沉默着将手中的书倒扣在了茶几上,抬头看着到现在眼睛还有些红的孩子一眼,深深出了口气的同时男人伸出手道: “过来……” 天儿吓了一跳,吓得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看着父亲委委屈屈道: “我没有偷懒,一直都有好好在……” 苏爸爸心底里有点失笑,更多的却是深深的酸楚,他伸着手继续道: “爸爸不是要打你,你来。” 天儿抿着唇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苏爸爸伸出手搂着儿子,想了想问: “研家那丫头最近怎么不来找你玩了?” 天儿站在爸爸身侧鼓着嘴小声道: “她也考砸了……” 苏爸爸轻轻勾了下嘴角,伸出大手摸了摸儿子的头道: “难兄难弟……” 天儿撇了撇嘴道: “才不是!” 苏爸爸挑眉看儿子,小不点认真道: “她个丫头片子才不能和我称兄道弟呢!” 苏爸爸这回是真忍不住笑了,伸出手将儿子拽近了些说: “好,那我们的男子汉大丈夫告诉爸爸,眼睛这是怎么红了?” 小不点撇了撇嘴,看了父亲一眼心想你说这是谁害得,如此想来心里面是真有点委屈了,便伸出手揉了揉鼻子继而扭过头去也不说话了…… 苏爸爸苦笑着叹了口气,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道: “怎么,你这是怪爸爸了?” 天儿扭着头不答话,但眼睛却是刷的又红了,许久才继续扭着头哽咽着道: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苏爸爸一听这话,佯装板着脸沉道: “你敢。” 小不点扭着头也不说话,只有大颗大颗眼泪无声无息噼里啪啦往下坠。 苏爸爸看孩子这幅模样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摸向了孩子的腰际道: “疼的厉害了?过来让爸爸看看……” 孩子红着小眼睛扭着头拧着劲往旁边让了些不让他碰。 苏爸爸极为无奈的看了儿子一眼,这回也不强碰了,他松开儿子淡淡定定从茶几上拿起书继续看道: “不给看算了,那等妈妈回来给男子汉大丈夫看吧……” 这‘男子汉大丈夫’六个字是加了重音的,天儿‘蹭’的转头,一时涨红了脸气鼓鼓的看父亲,就见苏爸爸继续无所谓的翻着书页道: “反正男子汉大丈夫在妈妈跟前光屁股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也不是什么……” “我不要!” 天儿‘蹭’的一下跳上前去拽了拽爸爸的衣袖特别不情愿的妥协了: “我给你看……” 苏爸爸不动声色还是拿着书看也不看儿子问: “我是谁啊?” 小不点小小声说: “爸爸……” 苏爸爸不动声色继续看书: “声音太小,听不见……” 小不点气的说不出话来,突然一跺脚狠狠一下撞入了父亲怀里气喊道: “爸爸爸爸爸爸……” 他接连喊了好一会,有些哽咽的喘不上气来,话音一顿后就在这连声的呼唤中“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在父亲怀中连声责备: “我疼,可你,可你……” 苏爸爸轻轻抱着这窝在怀中嚎啕大哭的小小身影,他说不出太多的话来,便也只能一遍又一遍轻轻摸着儿子的小脑袋…… 傻孩子,你可知道,我从未望你成龙,但事关原则一事我绝不让步,你又可知道,那扬起而下的苛责,终归是打在你身,痛在我心的。 …… 好不容易把孩子安抚好了,夜已经深了,苏爸爸默然看着趴在身上迷迷糊糊丢盹中的小身影,下意识伸出大手拍拍他的小脑袋…… “我想和四哥去打球……” 孩子迷迷糊糊说。 苏爸爸失笑,揉了揉儿子柔顺的头发叹了口气低声道: “傻小子,就知道玩……” 天儿估计是迷迷糊糊听见了,嘟囔着嘴说: “谁说的……我还想吃妈妈做的红烧肉,还想喝两白汤……” 苏爸爸骤然哭笑不得,摸着儿子的头发苦苦叹气: “是是是,忘了我们家的小少爷还是个小吃货……” 话音一顿,苏爸爸心中有些好奇道: “四哥和妈妈都有了,那爸爸呢?” 苏爸爸是坚决不会承认他吃醋了的。 孩子半睡半醒间趴在他身上轻轻蹙蹙小眉头,想到了什么嘟囔道: “爸爸是管东西的!” 苏爸爸花费了好一会才确实搞明白了这句的话含义,哭笑不得下意识伸出手去拍了拍儿子的小屁股道: “敢情你老子在你心中就是专门给狗服务的……” 小不点叫他这下轻轻一拍拍疼了,迷迷糊糊里转过头来愤愤看他一眼,苏爸爸看着儿子气鼓鼓的表情失笑,伸出手去刮了刮他的小鼻子继而将他抱了起来扛在肩上道: “也是,说的倒也没错,爸爸就是专管你们这几个不听话的小狗的,到点了,上楼睡觉。” “爸爸……” 天儿挂在父亲肩上突然唤了一声。 “恩。” 走上楼梯的苏爸爸淡淡应着。 “下午的时候,大家在讨论出生的事,我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啊……” 天儿挂在父亲肩上扭过头看父亲。 苏爸爸微笑了一下,想了想道: “你啊,是妈妈……” “不准说是捡回来的!四哥他自己是充话费送的就行了,还非要说我是捡回来的!我才不是!” 天儿愤愤打断了父亲的话。 苏爸爸摇首失笑,扭头向儿子看了一眼悠悠道: “你啊,是妈妈和爸爸历经了千幸万苦向老天爷求来的……是妈妈和爸爸这辈子最最爱的人。” 天儿没想到向来冷冰冰的父亲会不动声色平静的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涨红了面哼了一声,许久才小声道: “答非所问,不给你分。” 苏爸爸轻轻一笑不再说话,就这样大步向儿子的房间走去了。 …… …… 【四十九】 紫教授是接近晚十二点才进的家门,回家的时候整个客厅里只有一盏昏黄色的小台灯亮着,丈夫轻轻歪在扶手上小睡,膝盖上还放着一本《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是93年亨廷顿所著,主要讲的是冷战后的世界…… 紫教授叹了口气,走上前去从丈夫腿上捡起这本书,男人本就睡的不深,叫妻子这一动作后自然惊醒了,一时坐直了身子揉了揉脸颊道: “怎么才回来?” 紫教授轻轻笑了笑,将手中的书向丈夫扬了扬道: “你呢,怎么想起看这本书来了,书里的好多观点可不是你这个世界史教授该讲给学生的……” 男人沉默了一下,伸出手将妻子拉到身边让妻子坐在身旁才道: “那什么又是老师该讲的呢?” 紫眮笑着不答话,苏萧焕用自己的大手握住了妻子的手道: “我的职责是将大门指给我的学生们,至于要不要推开这扇门,以及推开门后他们会发现什么,那并不是我所能够管辖的……” “你呀……” 紫眮反握住丈夫的手叹了口气道: “也就只有燕大哥敢聘请你这样的教授!” 苏教授轻轻笑了下,他道: “先秦有始皇帝焚书坑儒,梁元帝时亦有萧铎怒烧万卷,寒门士子可因其一昔飞黄腾达,达官贵人亦可因其而家门破败,可见书无好坏,但见人心。” 紫眮白了丈夫一眼,无奈道: “算了算了,说不过你的歪理,对了,今儿会议完后燕大哥叫我去说了件事……” 揉着眉心的男人蹙了蹙眉,转过头道: “怎么?” 紫眮有点担忧看着丈夫道: “还能怎么,燕大哥说了,你要是心情不好了就约上他去打几场高尔夫,再不声不响就派人黑了学校里所有的加密线路,他就要不得不找你去促膝长谈了……” 苏教授愣了下,一时揉着眉心有些失笑道: “事出突然,这事怪我,是我忘跟他说了。” 男人顿了顿,又道: “想来是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倒叫他费心了……” 紫眮看着丈夫叹气道: “嫂子在家,燕大哥都多少年都没这么晚回过家了,今天见到我尽诉苦水,你啊,这事既然电话里说不得,明儿得了空你去燕大哥那跑一趟吧……” 苏教授不动声色站起身来活动了下身体一本正经道: “校长大人的办公室我可不去……” 紫眮闻言瞪他,苏教授被妻子瞪的无奈,伸出手苦笑着将妻子拉了起来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脾气,讽刺挖苦也就算了,重要的事我再去他办公室几趟啊,薪水迟早得给我扣没了!” 紫眮“嗤”的一声失笑,借着丈夫的力站起身来正色道: “说归说,军方的事到底是燕大哥在帮你周旋,抽个空你还是该好好答谢他一番。” 苏教授挑了挑眉,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紫眮见他又是这么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伸出手狠戳了他一下道: “我和你说话呢,你听见了没?” 苏教授无奈叹了口气,搂住妻子道: “自家兄弟,有什么答谢不答谢的……” 紫眮不依,转过头蹙着秀眉看丈夫,苏萧焕这回是真被妻子缠的没办法了,便道: “好了,明儿我过去陪他练练手总行?” 紫眮哼了一声转头道: “这还差不多,你就一天心大吧……” 苏教授觉得自己何其无辜,想了想从后抱着妻子道: “我算是明白这冷哼是跟谁学的了……” “什么?” 紫教授转过头看他,苏教授表示无辜的挑了挑眉将妻子往前推去道: “没什么,这都几点了,你丈夫明天还要过去给人练手,睡觉睡觉。” 夜深了…… ……苏教授口中的练手绝不是假,次日清晨他在学校是没课的,不过既然应诺了妻子,那就一定要大清早就去赴约,只是…… 只是晓白大学的这位名正言顺的校长大人,着实是个人物。 为什么说他是个人物呢,这位曾经官拜帝国少将的男人说起来有点传奇,在以二十七的年龄斩获将星后,明目张胆的以基地伙食太难吃为由向届时帝国大将莫将军递交逞辞,又是老师又是上司的莫将军当时显些气懵了,将彼时年仅二十七岁的燕少将叫到桌前一通臭骂,骂了一通的结果是什么?对不起,是骂人的人无奈之下只得叫后勤部安排了一个私人厨子给燕少将…… 当然,如果你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终结了那就太不传奇了,最传奇的部分在接下来这句话上,一年后,燕少将大人跟着他这位私人厨子明目张胆私奔了…… 一个少将的“私奔”在军队里可不是开玩笑的,显些气吐血的莫将军知道自己这位高徒的脾气,便想了个办法让燕少将保留原衔上报伤病退居二线,所以如今这位燕校长大人,实则还是位受过勋徒有其名的少将军官。 过去毕竟有些久远了,如果一定要证明燕校长的人物属性,其实我们大可以看看眼下—— “喂,校长,我有点事找你。” 苏教授其实八点半就到学校了,不过他最后拨通这通电话的时间是十点整,为的是—— “啊?” 电话那头睡意朦胧的人哼了一声说: “是你小子啊,我在办公室睡着呢,有事你就……” 苏教授心想我就知道你要来这一手,便沉着声冷冷打断道: “我在你办公室门口,过来开门。” 电话那端的燕校长估计窒了一下,许久后在电话那头气了一声道: “我刚刚说错了,我不在办公室,我在学校西校区的体育馆。” 校长办公室开车到西校区的体育馆至少需要小半个小时。 苏教授继续冷冷道: “你确定你在西校区的体育馆?” 燕校长在电话那头“啊”了一声道: “你就不要过来了,等下我马上要去……” “开门。” 电话那头又一次冷冷说着,在燕校长愣住想说什么时,手机已经单线挂断,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了。 西校区这头属于学校工业园,平日里人来的极少,久而久之这体育馆便久成荒废之态了…… 燕校长心中一边想着不可能吧,一边向体育馆的门慢慢走去,拉开门后,却果不其然看到披着大衣的男人默然站在门外向他看来。 燕校长觉得自己有点头疼,自己的这位弟弟呢,一年四季也就只有在见到弟妹时偶见笑颜,其余的时候: “哎~你小子……” 燕校长指了指苏萧焕道: “再这么找人跟踪本校长大人,当心扣你年终奖啊!” 苏教授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校长大人正色道: “校长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我连明年的年终奖都早在两年前被您扣完了。” 燕校长愣了下,“啊”了一声道: “那简单啊,我还可以扣你后年和大后年的啊~” “大哥……” 苏教授真是懒得和眼前人儿继续耍嘴皮子,无奈之下叫了一声道: “我是来和你说事的。” 燕校长才不吃他这一套,翻个白眼道: “你有事我就一定要听不成?本校长很忙的,等会不光要开会,还要……” “说完我和你切磋总行。” 苏教授拎起了手中装着便服的塑料袋。 直到他说到这儿,燕校长的眼睛终于亮了,继而哈哈大笑着把他让进了馆里来。 所幸,这位传奇人物是个不折不扣的武痴。 …… …… 【五十】 所谓高手交手,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苏教授一点都不敢小看眼前这位懒懒散散没个正形的校长大人。 换了衣服后有短暂的热身,燕校长本就穿着一身纯白色的运动服,此时懒洋洋站在场馆中看着苏教授笑道: “小子,老规矩啊,十招一轮,我们玩十轮,每轮输的人五十个俯卧撑。” 苏教授心里叹了口气,心道就知道今天这事是个不折不扣的体力活,又做了一组伸展运动后才转过头想先把话说开了: “大哥,我今天主要是来……” “来什么来,啰啰嗦嗦跟个娘们似的!” 燕校长大人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苏教授,一语说完径直了一脚侧踹朝着苏教授面门踹了过来,苏萧焕眸子一沉,却知道眼前之人的侧踹无论从速度和力道上都不容小视,这绝对是含着怒气的一脚,苏萧焕连忙回护都被踹的一连倒退了三步才站稳身子,刚蹙眉抬起头来一记狠狠的左手肘袭已迎面跟了上来,苏教授轻轻蹙眉,对方两次打击速度又快落点又准,几乎不给自己说话的时间,一味的躲避已经不是办法了…… 身子向下一沉,向后拉开右脚稳住全身,苏教授伸出手去顺势想要带住对方这雷霆一击,燕校长“哈”的大笑一声,下半刻抡起右拳狠狠朝着他的左脸颊一拳便捣了过来。 即使苏教授险险避开,却仍叫这一记右勾拳碰到了左脸颊,即使这轻轻一碰之下,苏萧焕知道自己的左脸都叫对方给打麻了。 闭上眸子,苏教授沉默着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本是吊儿郎当的燕校长则站在不远外一反常态,这回是冷冷看着他道: “你性子素来沉稳,从不贪功冒进,不知哥哥这一拳滋味如何?” 苏教授站在几步开外,感觉嘴角有点腥腥的味道,伸出左手默然一抹嘴角摊开在眼前,果不其然,自己是真叫对方这狠狠一拳“碰”出血了,他没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又擦了擦嘴角。 又是低着头许久沉默,他这才抬起头来面无表情看着燕校长道: “那孩子对我来说有些特殊,该不该,我自有分寸。” 燕校长哈的冷笑了一声,拉开架势朝他勾了勾手道: “分寸不分寸,你知道,我素来不喜欢光‘听’别人讲。” 苏教授又一次用左手沉默着摸了摸嘴角,许久依旧低着头不看燕校长叹气道: “大哥,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是我不对,但此事事出有因,还望你多多……” “碰”的又是箭步上来狠狠一拳,这一拳是径直了狠狠捣在苏教授腹部的,苏萧焕没料到对方会在这种关头上来给自己一下,这一拳便实打实的承了个结实,纵使以他的性子,都疼的下意识捂着腹部大口喘气,额头上更是汗珠涔涔青筋暴起。 “你知道……” 燕校长冷冷指着他道: “此事若换往十一年前,你就是把军部搞个翻天覆地关我屁事,但你到底搞明白如今自己的身份没有!苏教授!” 燕校长一伸手上前去拽起他的衣领勃然大怒道: “你现在是暗狱的创始人!你更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弟妹的仰仗是孩子的父亲!” 沉默……被燕校长拽住衣领的男人深深沉默着…… 片刻…… “那你要我怎么办?” 轻轻的话音从那满头大汗的男人口中吐出,苏萧焕抬起头来,静静,静静看着眼前的兄长一字一句道: “杀了他吗?还是像军部当年对待我一样找个法子将他就此雪藏!让他在至今为止一十八年的人生消失的一干二净吗!!!” 他话到此处,大怒之下伸出手去一把将愣住的燕校长狠狠一个过肩摔“碰”的一声摔过在地,他大喘着粗气压着后者,继而咬紧牙关看着后者慢慢,慢慢道: “大哥,你应该最是知道的,军人的我们永远不能违背信仰,因为一旦违背……便就再也配不上那浴血而来的荣耀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道: “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再重蹈我当年的覆辙吧!” 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的燕校长没说话,亦或者是早已无话可说了,燕校长只是深深阖上了眸子,许久才慢慢睁开眼平静看着他道: “无论如何,这一轮都是你输了,做去吧。” …… 兜兜转转十轮打下来,两个人俯卧撑做的那叫一个平均,不多不少每人二百五十个,好一对二百五。 燕校长和苏教授纷纷大喘着粗气躺倒在体育馆的场馆中,就这样静寂了好一会功夫,燕校长才喘着气大笑道: “好多年没和你这么爽快的‘交流’了……” 苏教授有些无奈揉着起初被燕校长打青的左脸颊喘着气道: “如果不加这脸上的问候,我倒也可以考虑偶尔发发汗。” 燕校长‘气’了一声,半做起身指了指自己刚刚被打成熊猫眼状的右眼道: “那这呢?” 苏教授也慢慢半坐起来看了兄长一眼道: “那是你昨天让内人‘加班’到十二点的谢礼。” 燕校长用手指指了指苏教授大笑道: “好小子,瑕疵必报啊!” 苏教授轻轻勾了勾嘴角,站起身来走到场馆边从塑料袋中拿出两瓶矿泉水将一瓶丢了过来,拧开瓶盖自己咕噜咕噜先灌了半瓶继而拿起装着衣物的袋子道: “不耽搁校长的会了,这周周末,婉儿想请……请嫂子到家里聚聚,顺带可以捎上你。” 燕校长刚灌了半瓶水,一听这话“哈”的笑了,坐在木地板上将剩下的半瓶水‘哗啦’尽数浇在了头上,继而慢慢站起身气笑道: “开个屁会,你见过顶着熊猫眼去开会的校长?” 已经走到门口的苏教授闻言转过头来看了兄长一眼,继而勾着嘴角淡淡道: “校长穿着裤衩去开会的事也没少做,反正也不缺这一件。” 燕校长觉得自己又气又笑,便“碰”的一甩手将手中的空塑料瓶摔在了苏教授手边的门上道: “混账玩意,你大哥上辈子欠了你的是吧!给你任劳任怨摆平了这么多事你一个谢字不说就算了,还免费送了我个熊猫眼!” 苏教授笑的平静也不答话,只是拉开门淡淡道: “这周周末,别忘了。” 这话说完,男人就此大步而去了,就听大大咧咧的燕校长在后怒骂: “你小子摆下的鸿门宴,鬼才去……” 大步向外走去的男人听闻此言轻轻一笑,张开手来将披风披在了自己身上,过程中不小心碰到了半青的左脸颊疼的下意识皱了皱眉。 苏教授不动声色伸出手去摸了摸左脸颊,下意识轻轻一叹却自然而然又是忍不住失笑了。 人生若能得一兄弟,那将是一辈子的事。 不过说实话,苏教授摇着头又轻轻揉了揉左脸想,还是挺疼的…… …… …… 【五十一】 男人回家的当天晚上晚饭时分,游小真笑嘻嘻的看着师父调侃: “师父你今天是不是去找燕伯伯喝茶啦?这个月工资可还拿的到手?需不需要弟子接济接济您?” 一天过去,青着的半张脸已肿起来了,坐在上首的男人冷哼,瞪了四弟子一眼的同时道: “操心你自己下周的测试吧。” 游小真“嘿”了一声,满不在乎的看向吴奇道: “说起这事,我倒打算和二哥搏个彩头~” 由始到终一直默不作声吃着饭的吴奇闻言向他瞧去,却见游小真继续嘿嘿道: “据传二哥是九个满分的特批生,不知有没有兴趣和小弟赌一把啊?” 吴奇放下筷子看着他好一会冷冷道: “你想赌什么?” 游小真笑的淡然: “赢的人可以向输得人提一个不违背道义的要求,如何~” 吴奇蹙了蹙眉,想了片刻冷冷看着游小真道: “如果我赢,能不能要求你以后在我跟前别吵吵!” 游小真嘿嘿直笑道: “那当然~” “成交。” …… 一周时间过得还是挺快的,转眼就到周末了。 周六这天,家里的女主人紫教授起了个大早。 燕校长夫妻是贵客,贵客迎门不做准备谓为失礼,世家出身的女主人紫教授是觉得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在自家门庭的。 “萧焕,你赶紧把那客厅那盆花端出去擦一下……” “奇儿,杵着干嘛,拿抹布去把楼梯扶手擦了……” “真儿,把你公司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都收起来……” “天儿,别让东西在屋子里乱跑,没看见忙吗……” 苏家众人: “……” 拜托……看一眼表好不好,刚刚早上七点半啊亲爱的女主人。 拿着扫把的紫教授秀眉一蹙,道: “干什么?你们一副这个表情是有意见不成?” 没有没有…… 苏教授默默带头先去搬花了…… 游小真一边收拾着自己满屋子杂七杂八的东西看着任劳任怨的师父想——所谓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这句话真是太有道理了。 …… 下午四点时,燕校长夫妻登门拜访了。 燕校长此人肩宽体阔,加上拥有着一米八五的个头,穿着黑色大衣往苏家门庭外一站,活脱脱才是真正的黑帮老大范。 身高一米八零的苏教授看着妻子迎出院外,他穿着一身居家服面无表情默然立在门口,心道这不知道的还以外我招惹了那个道上的人呢…… 不远外非常爷们的燕校长在大笑着和紫教授说话,跟着站在师父身后的游小真见状低声笑道: “师父,今个太阳也不烈啊,燕伯伯怎么连墨镜都带起来了~” 苏教授不动声色“哼”了一声,嘴角却下意识的勾起来了。 “小真子!” 燕校长在不远外看见游小真凑到苏萧焕身旁窃窃私语,不由伸出大手一指道: “你给我过来!” 游小真在师父身后撇了撇嘴,再抬头时已是一副笑颜逐开拍了拍衣服迎上前去嬉闹着拱手道: “燕伯伯大驾光临,小真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十六七岁的游小真身形还没定型,所以很容易被一米八五的燕校长拎住了脖颈后的衣领,燕校长推了推黑色墨镜问他: “你小子从小就贼的跟个狐狸似得,说,刚刚又说你燕伯伯什么坏话了?” 游小真被对方抓小鸡一样拎着,裂开嘴角冲着燕校长直“嘿嘿”,燕校长挑眉,张开大手就要削他,游小真赶忙朝后边喊: “燕伯母!救命啊!” 燕校长之妻燕灵凤正在后面和紫眮寒暄,见状不由抬头有些无奈蹙眉道: “逸云,你别老欺负孩子,快把他放下来……” 燕校长转头看身前笑的贼兮兮的游小真,拿手指指了指后者低声道: “好小子,啊……” 游小真装作非常无辜非常楚楚可怜的样子,继而伸手可怜巴巴一指和东西一起偷偷躲在树后面的天儿道: “燕伯伯,您看天儿都在那边看了您好久了……” 心道:阿弥陀佛,天儿你自求多福吧…… 燕校长一听这话兴致那是大大的有,转过头看向猫在树后边的小身影道: “那边大小两只东西,给我出来!” 一直偷偷猫在大树后边的天儿一听这话,有点丧气的撇了撇嘴,但依旧偷偷猫在树后边不敢出去,只是偷偷向燕校长这边看来——后者竟然放下了游小真大步过来了! 天儿吓了一跳,继而撒开腿就往家那边跑去一边大叫道: “爸爸,爸爸……” 燕校长拥有着和苏教授一样的制动能力,抓个小孩那自然是太不在话下了,所以天儿连门前的台阶都没跑上去,就被高大的身影伸手一把捞在了怀里,继而一翻手径直了将小侄子扛上了肩,燕校长大笑着偏过头看他道: “臭小子~哪去啊~” 天儿被高大的男人倒扛在肩上,上衣衣摆一个劲的往下窜,只得伸出小手拽住衣摆涨红了脸道: “大伯,你放我下来……” 燕校长大笑,将脸凑到小不点跟前道: “亲一口,亲一口大伯就放你下来~” 天儿扭过头看一眼男人胡子拉碴的侧脸,鼓着嘴特不情愿说: “啊……” 燕校长佯装思考的摸了摸下巴,凑近小侄子跟前说: “不愿意啊?那大伯可亲你了~” 说着话,当真就要凑过来给小不点侧脸上亲一口,孩子被他的胡子蹭的又痒又疼,不由一时蹙着小眉毛想要避开对方的大脸道: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燕校长自然大笑着不会依他,小不点一生气决定不抓衣服了,曝光就曝光吧,松开衣服的同时一掰男人的大手借力一撑就欲跳起来逃跑…… 哪知身子刚跃到一半,一只大手却极为迅速的抓住了他的脚将他倒着拎住了,燕校长大笑着将他拎回到身前道: “臭小子,你老爸的功夫起初还是我教的呢,想跑啊?” 天儿这回被倒拎着衣服窜下来肚皮都露出来了,又听眼前男人说了这么一番话,他这回是真生气了,一时咬着牙看着燕校长冷冷道: “你放开我!” 一直站在楼梯上的苏教授闻言,蹙着眉向前走了一步道: “天儿!” 燕校长却微笑着朝弟弟扬了扬头示意无碍,继而微笑着低头看着小侄儿道: “就不放~你还能咬我不成~” …… …… 【五十二】 咬估计是不现实了,不过天儿只有一条腿被抓着,另一条腿给抓着他的人一脚还是很现实的。 想到做到,天儿被燕校长拎在空中,另一条腿牟足了劲向对方怀中狠狠踹去了! 一边踢一边大怒道: “你给我放开!” 天儿这一脚和这一声都不轻,不光立在台阶上沉默不语的男人紧蹙眉头,便连身后寒暄中的两妯娌都停下了闲谈抬眼看来。 燕校长被小侄子狠狠踹了一脚,这一脚估计一般人就得捂着腹部趴下了,不过于他而言倒还可以忍受,只是……他挑着眉毛继续笑看着眼前气鼓鼓的孩子,继而余光一扫间见弟弟冷着脸看着儿子从台阶上下来了连忙道: “小受气包~” 燕校长伸出大手刮了刮小侄子的鼻子笑道: “大伯要把小受气包挂树上去~” 他说着话,竟然真的转头扛着孩子就到庭院中的树旁把小不点放树枝上去了。 小不点余怒未消,坐在树枝上气呼呼的看他,燕校长笑眯眯扶着树压低了声音道: “傻小子,大伯陪你玩呢,可不准生气了,要不爸爸该骂你了……” 天儿愣了下,抬头向不远处已经走下台阶的爸爸看了一眼,果不其然,父亲正负手锁着眉的向这面看来。 “傻小子……” 燕校长笑着拍了拍小侄子的头继而向小侄子伸出了手道: “大伯都快半年没见你了,这不是高兴吗~过来叫大伯抱抱,看看我们的小不点长结实了没有~” 天儿这才嘟着嘴勉强向男人伸出了手。 “呦呵~” 燕校长大笑着将孩子抱了下来大笑道: “哎呀我们的小不点可又重了~” 又气又笑的燕夫人在不远外看着丈夫气道: “这人也真是的,每次来都要把孩子惹得不高兴了才罢休!” 紫教授闻言微笑道: “灵儿常年不在家,燕大哥这是喜欢孩子才陪孩子玩的……” 燕夫人叹了口气,握住紫眮的手叹气道: “说起这事,嫂子可是真羡慕你啊,我家那个疯丫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紫教授笑了笑,道: “年轻人,到外面闯闯是应该的,外面风大,嫂子咱们进家里说……” 妯娌俩并肩先进家门了。 苏教授见燕校长大笑着抱着儿子回来了,一时蹙眉看着儿子刚想说些什么。 “哎!” 燕大校长抬眉看了弟弟一眼,道: “我陪我侄子玩,你少指手画脚的,有你这么杵门外的待客之道?今年的明前龙井,泡去!” 苏教授蹙眉,抬头正要说什么。 “你小子后年的年终奖是真不想要了吧!” 燕校长正色。 苏萧焕欲言又止,无奈之下摇了摇头继而一伸手道: “请。” 燕校长偷偷向小不点使着眼色抱着孩子进门了。 …… 燕氏夫妻在家中坐下寒暄一二,紫眮就拉着嫂子去看家里新到的几串玉石坠了,燕大校长翘着二郎腿坐在客厅的主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苏教授说着话,时不时还转过头去逗逗小不点,如此约摸二十分钟,燕校长突然笑道: “哎,听说你最近从学校拐回家了个学生啊~” 苏萧焕皱眉看他,闹不清楚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没说话,却见燕校长一拍游小真的头笑道: “真儿,你上去把那小子给燕伯伯抓下来,我这种贵客临门他也敢闭门不见,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游小真愣了下,站起身的同时向师父看去,燕逸云眉一肃瞪他道: “怎得?你师父说的话是话,你燕伯伯说的话就不是话了?看什么看,上去叫!” 燕校长这人一旦肃起眉来自有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味道。 游小真有点拿不准主意,便嘿嘿笑着挠着脑袋道: “那哪能啊,只是燕伯伯……” “去叫吧。” 一直沉默中的男人放下手中的茶盏淡淡向燕校长看了一眼道。 游小真这才应了一声,慌忙跑上楼了,片刻之后便和蹙着眉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吴奇一起下来了。 吴奇在看到燕校长的时候明显愣了下,下半刻向燕校长低了低头作为问候道: “您好……” 燕校长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看着后者笑的自如,片刻道: “呵,这倒有趣~我和我们的特批生,这还是第一次见面呢~” 燕校长转过头去大笑着指了苏萧焕一下道: “结果竟然还是在你家~” 吴奇沉默,继而静静看了燕校长一眼不卑不亢的答: “开学典礼的时候,学生在开学仪式曾目睹过您的风采。” 燕校长哈哈哈大笑,点了点头赞赏道: “好一副伶牙俐齿……” 他说到这,转过头一指苏萧焕道: “你们的苏教授呢,是我兄弟。” 吴奇皱眉,苏萧焕闻言更是皱眉,他向燕校长看去,是真的搞不明白这人想干嘛了。 却见燕校长笑的依旧淡然看向吴奇道: “你呢,知道我是你们校长,对吧……” 吴奇无言点头,却见燕校长微笑着伸出手去去衣服口袋里掏着什么道: “那不知这个……” “大哥!” 苏萧焕突然明白燕逸云要做什么了,一声怒喝之下‘刷’的站起身来冷看着后者,吓得天儿也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啧!” 燕校长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轻斥道: “你这个人,我今天和几个孩子说话,你在这一惊一乍的是要做什么?” 苏萧焕冷眉紧蹙,只道: “不可。” 燕校长翻着白眼看他,道: “什么可与不可,你啊,就是心操的太宽……” 他话说到这,突然一肃眉转过头看向吴奇道: “吴奇少尉听命!” 吴奇愣住,只见眼前男人从怀中掏出一枚闪亮亮的军官证向他展了开了,吴奇下意识一愣,片刻之后已是一正身形“刷”的敬起军礼道: “是,请少将传达!” 燕校长微笑了一下,继而一指左手边的沙发道: “坐下吧。” “啊?” 敬着礼的吴奇愣住了。 却见燕校长笑的自如不看他反而看向了苏萧焕,但话分明还是说给吴奇听的,他淡淡道: “我呢,有件事想同你说,你坐下来慢慢听……” …… …… 【五十三】 待吴奇听从命令坐下身来,燕校长起身从站着身的弟弟面前拿过了后者的茶盏,转而递给了吴奇一指男人道: “我呢,其实是受故人所托,才把你调配到苏教授的班上的。” 吴奇不明白对方给自己茶杯是做什么,下意识傻傻端着茶杯愣了一下,燕逸云继续坐回沙发中大大咧咧翘着二郎腿道: “他呢,也是受那个故人所托,才把你带回家来的。你说可是,苏教授~” 苏萧焕没有说话,只是蹙眉沉默看着燕逸云。 燕校长微笑着,一手叠在另一手上侧着身子看吴奇道: “换句话来说,十一年前的个故人希望……” 燕校长一指苏萧焕道: “如今的他能接下照顾你的摊子。” 吴奇听到这儿眼睛都亮了,不由有些激动问道: “敢问少将,您口中的那位故人,如今可还在世吗?” 燕校长微笑了下,指了指苏萧焕道: “我呢只负责履行十一年前的约定,至于十一年后的今天,我的约定已经完成,接下来不关我的事了。” 吴奇不由抬头向苏萧焕看去,见后者不动声色只得转回头看燕校长道: “那么少将,您也是相信的吧,十一年前的飞鹰将军他并没有叛国,只是……” “嘘!” 燕逸云沉眸做了个静音的手势认真看着吴奇道: “你是帝国的军人,应该明白什么在合适的人面前说该说的话,我刚刚耳鸣了一下,什么我都没听见。” 吴奇窒了一下,他狠狠咬了咬牙下意识低下头道: “可是您说的这位合适的人又是谁呢,谁现在会愿意听……”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愣住,抬头愕然向燕逸云看去。 燕逸云微笑看他,神情中大有孺子可教之意,继而一指苏萧焕道: “我虽不能听,但是总有人能听,当然想必那个故人,也是愿意他来听你说这些的吧。” 苏萧焕听到此处深深阖上了眸子,他明白,大哥今日这是来帮他收人心的。 吴奇端着茶杯看着苏萧焕有点犹豫,他下意识道: “可他是……” “你啊!” 燕校长叹着气指了指吴奇微笑道: “帝国军校怎么会教出来你这样死心眼的学生!所谓没有永远的朋友更没有永远的敌人,小子,你可要搞明白了,在你心中,如今真正的敌人到底是谁!” 吴奇愣住了,又听燕逸云话音淡淡: “你若真想让十一年前的事大白于天下,军部这条路,行不通。至于原因嘛很简单,我的军衔你看到了,十一年前那位故人的军衔你更是清楚不过的,可是?” 吴奇没答话,他只是狠狠握住手中茶杯低下头去,便听燕逸云又笑: “不过如今有个人,却有能力从军部之外动用一些特殊手段让你首先了解到十一年前发生的真相,你说可是,萧焕?” 吴奇‘刷’的一声站起身来,他眼中此刻如似燃起了一团火焰,下意识向那闭着眸子的男人看了过去。 苏萧焕由始至终一直紧闭着双眸默然而立,话到此处却依然不答话,许久他冷冷道: “暗狱的资料,从不外传。” 燕逸云耸了耸肩撇了撇嘴,他看向吴奇道: “你看他这人,多没趣!” 吴奇看着手中茶盏,正当他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时,却听燕逸云又笑道: “不过据我所知,能调取暗狱资料的,可不光只有暗狱中人……真儿!” 燕校长叫站在吴奇身后的游小真,后者愣住,下意识道: “燕伯伯?” 燕逸云笑着抬头看他: “你说,暗狱的资料你能不能看啊?” 游小真迟疑了一下,偷偷看了师父一眼不好说话便只是笑,燕逸云笑着指他一下,又问: “那你就说,除了暗狱中人以外,还有谁能看暗狱的资料!” 游小真继续嘿嘿笑着瞧师父,见后者不发话,他自然也不敢多说。 燕校长摇了摇头,极为无奈看着吴奇道: “算了!还是我说吧,你眼前这两个小家伙呢,就都是有这个权限的,你呢……” 燕校长微笑更甚道: “因十一年前有个故人非要这人给你留了个位置,按道理来讲,你本该也是有的。” 燕逸云指了指他手里的茶盏道: “不过如今嘛,你却还欠着这闷葫芦一个仪式啊!” …… 吴奇在犹豫,他看着手中盛着茶汤的茶盏想,这绝对不是他起初的初衷,撇开所有不说,就单是这身份,若让他…… “呦呵!你小子还真是个人物!” 燕校长看着犹疑中的吴奇大笑道: “你小子知不知道你们的这位苏教授门下到底有多难挤?说我女儿的名字你可能不知,不过西北总军的唯一一个‘火凤凰’你总有耳闻。当年我女儿为了入你面前这位苏教授门下,我可都快把苏家的门槛踩……” “大哥!” 苏萧焕转头冷冷喝住了兄长所言,看他的表情,燕校长知道他是真不高兴了,便撇了撇嘴对着吴奇摊了摊手。 吴奇愣愣看了苏萧焕好一会,苏萧焕却不看他,只道: “好了,既然跟客人见了礼,你上楼去吧。” 吴奇沉默着,他看了看燕校长又看了看手中的茶盏,突然叫: “苏教授!” 苏萧焕淡淡看他,却见吴奇低着头慢慢道: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您,您和……和燕少将关系如此之近,屡次行事作风更熟知军部内部,更和我……和我老师有过交情,敢问,您是否曾在军中任职?” 屋中许久沉默,这一回,便连素来吊儿郎当的燕逸云也沉默着坐直了身子向男人看去。 男人久久沉默着,许久才轻轻淡淡道: “只是个失志之人罢了,不足挂齿。” 吴奇低下头去看了看手中的茶盏,他捏着茶盏的手几乎发力到快将茶盏捏碎了,他内心挣扎了好久才慢慢道: “我如今有求于您,理当如少将所言行事,可我心中却早有……” 吴奇话到此处,垂着首慢慢将手中茶盏轻轻放在了茶几上黯然道: “所以,感谢二位的期许,但对于今天的事,我很……” …… …… 【五十四】 “所以,感谢二位的期许,但对于今天的事,我很……” “你很荣幸!” 一只大手稳稳抓住了他的手微笑着接下了他的话,吴奇和苏萧焕双双一愣,都向那骤然起身抓住吴奇的大手看了过去。 燕校长大人淡淡定定抓着吴奇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微笑着将吴奇拽到了男人身前,先看着由始至终沉默不语的男人道: “你说!飞鹰曾经是不是有意让这孩子跟着你?” 飞鹰曾经想让这孩子跟着自己吗…… 苏萧焕知道自己无法否认这句话,便也只能一言不发静静相视。 “很好。” 燕校长勾起嘴角笑了一下,继而: “还有你!” 燕校长转过头看着吴奇,突然沉了眸子冷冷道: “不开玩笑的告诉你,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将当年的事全盘托出,那么除了眼前这个家伙外,你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燕校长说到这,下意识在抓着吴奇的手中使了使劲,吴奇被捏的生疼,不由转过头去看燕逸云,却见后者似乎跟他先使了个眼色,继而正色一字一句道: “孩子,你听好了,人生中有很多机遇都是稍纵即逝的,作为过来人我不得不提醒你,后悔药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求的东西了。” 吴奇一愣,正在他反应对方到底何来此言时,燕校长已经恢复了平常吊儿郎当样一拍他大笑道: “至于你刚刚提及的那件事嘛,你曾叫飞鹰那个混账玩意老师,可以叫面前这个混账玩意师父啊~这不就不会违背你心中的道义了!你们说我是不是很聪明啊~” 在后的游小真听到此处不由“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燕校长转头瞪他道: “干嘛,你是对你燕伯伯的话有异议吗?” 游小真连忙笑着摇头道: “真儿不敢,燕伯伯之英明神武哪是寻常人类可及!” 燕校长刚准备要点头,突然反应过来这句话里暗藏玄机,大怒之下松开吴奇一边卷着袖子一边道: “混小子,你是几天不收拾就上房揭瓦是吧,给我站住,哪儿跑!” 游小真一边遁跑一边大笑着回头对天儿喊道: “天儿快救四哥,赶紧上楼叫伯母和师娘下来救场!哇……” 游小真一边大叫着一边跑远了。天儿见状,慌忙跑上楼找妯娌二人去了。 这人一跑光,现场自然就剩下吴奇和男人二人了。 许久的沉默,男人看也不看吴奇转头淡淡道: “我有些事要上楼一趟,你自便。” 这话说完,他转身抬步即离。 吴奇握着茶盏的手一直在颤抖,他觉得自己真的快将茶杯捏碎了,脑海中更犹如有两个人在打架一般—— 一个说着,拜啊!你不是最想知道真相吗?现在你想要的真相不已经尽在咫尺了吗! 另一个又说着,怎么能拜!老师之事尚未终了,堂堂男儿之躯又怎能轻易另寻师者! 然后,莫名其妙的,所有的声音突然又被燕逸云适才那一字一句覆盖了——作为过来人我不得不提醒你,后悔药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求的东西了! 吴奇觉得自己仿佛知道了些什么,但脑海中的碎片太过于繁杂庞大,他一时捋不清它们,但他却下意识突然大喊了一声: “苏教授!” 已经踏上楼梯第一阶的男人蹙着眉停下了脚步,并没有转过身来。 吴奇几乎是趔趄着冲上前去的,继而,明明也没几步,他却莫名其妙的开始大喘起了粗气,手中的茶汤在趔趄几步中洒失了大半,吴奇清楚的知道自己一定是疯了,但他确确实实“噗通”一声跪倒在了眼前男人身前! 鬼使神差的,他就这样端着那洒了大半的茶汤一字一句郑重唤道: “师父……” …… “师父……” 男人心中百感交集,他等这一声称呼可谓足足等了十一年了,但眼下这一声,却似乎…… 所以男人连身子都没有转,只继续扶着走廊扶梯踩在第一阶楼梯上冷冷道: “你因何而跪?若只是为了多年前那……那故人的事,你还是起来罢。” 双手端着茶汤的吴奇愣住,便又听男人话音淡淡: “苏某虽不是什么响彻一方的人物,但也不能视收徒一事为儿戏,你若只是为了有求于我而无奈下跪,我奉劝你,即使今日这杯茶汤我会看在……看在故人面上接了,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端着茶汤的吴奇深深沉默,但他这一叩已拜,便断然没有再起身的道理了,他垂下头沉默了好一会,这才一字一句慢慢道: “吴奇这辈子要做的是顶天立地的真男儿,自也不会视这一盏茶汤携三拜之礼为儿戏,至于这原因……” 他沉默着向手中的茶汤看了一眼,突然苦笑道: “不瞒您说,刚刚有一刻我是真觉得自己疯了……可如今,即使是一时意气行事,吴奇心中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感觉不太好说,但……”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只端着茶汤静静看着眼前男人道: “还望您能成全。” 苏萧焕没说话,他只是冷冷转过头一字一句道: “你没听明白我适才所言吗?” 吴奇端着茶盏看他,许久慢慢道: “听明白了。” 苏萧焕皱眉,道: “那你还跪什么!” 吴奇想了好久,继而慢慢铿锵而答: “先为十一年前老师所托……” 他话音一顿,又道: “更为如今本心所指。” 苏萧焕知道,他此刻是应该拒绝的,但他更知道,他是无法拒绝眼前这个孩子的,因为远在十一年前的今天,本是他抛下了眼前这个孩子才造成了今天这般局面,如果今天再…… 他突然有点不太想去考虑那些条条框框的后果,便只是蹙着眉默不作声从孩子手中接过了茶盏,扬腕欲喝—— “我有一事想……相求。” 跪着的吴奇垂着头说,苏萧焕皱眉,看他。 便听: “虽说自古师命难违,可我……我是一个军人,所以请恕我不能接受违背道义的命令。” 苏萧焕冷笑了一下,就此一言不发扬腕将半盏茶汤喝了,喝罢一伸手将茶盏递给了吴奇淡淡道: “收了吧。” 这话说完,男人再不多言,转头迈步就向楼上去了,吴奇下意识愣愣看着手中茶盏,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慌忙拜了三拜,应受三拜之礼的人却头也不回的大步而去了。 苏教授觉得,这一场拜师,他心里不痛快的紧。 …… 【五十五】 燕逸云揪着游小真耳朵回来时,吴奇正默然一人有几分失神的坐在客厅沙发中。 燕校长大人挑了挑眉,完全不顾一直在喊“疼疼疼”的游小真问吴奇: “小子,你师父呢?” 吴奇没有问对方为何如此笃定自己已经拜师,只是有些黯然的抬起头道: “刚上楼……” 燕校长“哼”了一声继续揪着游小真的耳朵冷笑道: “臭小子,你是不是觉得真没人能收拾得了你了?” 游小真赶紧赔上笑脸一口一个“燕伯伯”的叫,燕逸云理都不理他揪着后者就往楼上走,吴奇却想起什么下意识站起身来道: “燕……校长……” 刚踏上第一个楼梯的燕逸云止步看他。 吴奇低下头摸了摸直到现在还有几分疼的手臂,想了想道: “关于您适才所说,我想和您聊聊……” 燕逸云沉默了一下,继而大大咧咧一挥手指着游小真道: “我先收拾了这混小子再说!” 这话说完,燕校长再不理吴奇揪着游小真径直上楼了。 …… 燕校长和游小真热热闹闹进书房的时候,男人正戴着眼镜坐在桌前看书。 燕校长揪着游小真冲进门里,见状不由一挑眉道: “哎!有你这么招呼客人的?” 苏教授头也不抬淡淡道: “我也没见过不敲门就直接冲进别人书房的客人。” 燕校长撇了撇嘴,一指游小真道: “算了算了,我跟你说啊,这混小子……” “老四,你出去。” 苏教授面无表情抬起头来打断了燕校长的话,淡淡道: “我有话和你燕伯伯说。” 男人周身都散发着冷冰冰的味道,游小真见状,慌忙跟吹眉瞪眼的燕校长讨了个饶带上门跑了。 “哎你这人,我还没和小真把话……” 燕校长的话还未说罢,“哐”的一声响下伴随着上好的紫砂茶杯狠狠向他脚下砸来,的亏燕校长反应快,伸手出下意识一把接住了紫砂杯,他撇了撇嘴道: “这么好的紫砂杯你不想要就说话啊,有必要……” 一抬头,丢出紫砂杯的男人站起身来铁青着脸扶着书桌冷冷向他看来,燕逸云话说到一半一看苏教授这表情自己先窒了下,摊了摊手的同时转过身去拎起水壶给紫砂杯里倒了小半杯水自顾自的喝了一口,继而转头笑道: “不错啊,小芽山的泉水,好喝~” 书桌前的男人表情冷的似铁,照旧一言不发的冷看着他。 “哎呀!” 燕校长皱了皱眉,指了指弟弟道: “我可没欠你钱啊,你至于吗!” 说到这,他摇了摇头继续喝水。 “燕逸云!” 苏教授一字一顿冷冷道,燕校长撇了撇嘴,知道这人怕是真怒了,便嘿嘿笑着将杯子放在了书房中的茶几上道: “好了好了,我去弟妹和你嫂子那看看今晚她们做什么好吃……” “嗖”的一声响,一支派克笔又贴着耳边飞过来了,燕校长这抓东西的能力真是杠杠的,伸出左手在自己右耳边抓住了名贵的派克笔,燕校长有些无奈道: “还扔啊,你桌子上满共也没多少东西,这可都快叫你……” “你还知道你有嫂子和灵儿!” 身后男人勃然大怒说着话,这回连笔记本电脑都飞过来了,燕逸云吓一跳,心道我靠这个可得接好了,却见男人一边扔一边大怒道: “你到底清不清楚,你把你的底牌交完,要保的可是一个黑道暗狱首领!” …… 燕校长果然不负众望的把笔记本电脑也保全了,心中默默暗道还好现在的超极本都是轻薄款的,否则,他撇了撇嘴看手中被主人当搬砖飞了的电脑想,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你啊。 这般想来,他道自己真的没手再接一个任何“不明飞行物”了,便佯装板了脸抬头正色道: “哎年轻人,你这样不好啊,有你这么对兄长的……” “兄长!” 苏教授用一声冷笑打断了燕校长的话,继而接下来的行为动作是真的吓到燕校长了,苏教授默然卷了双袖,一边大步走来一边冷笑道: “我知道兄长是嫌我几日前陪练未尽全力,也好,我这就给兄长弥补回来!” 燕校长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发火可真的不是开玩笑的,不由“嗖”的把手里的派克笔和笔记本往对方怀里一丢迅速转头拉门道: “打不起我躲得起,扯呼~” 男人将手中无辜的笔记本和派克笔重重近乎摔在了手旁的茶几上,继而从后大步而上“咚”的一拳,燕校长刚刚拉开的门被这一拳头狠狠砸回去了。 燕逸云定睛向眼前瞧去,上好的紫檀木门上似乎被身后男人生生砸出了一个拳印,他一时啧了啧嘴心想我靠来真的啊,那我…… 想法还未落下,这一记拳头“呼”的一声就向脖颈处扫了过来,燕校长及时转身招架,这才勉强招架住了这狠狠一击。 燕校长转身之前本来想和对方拆两招的,但一转身后看到兄弟满含怒火的眼神心中莫名的先泄气了,又是片刻对视,他悠悠一叹举起双手视作投降道: “没考虑到你的身份问题,擅自打乱了你的计划,是我不对,可行?” 苏萧焕不说话,只冷冷继续看着他,燕校长叹气,无奈之下又道: “我把身家性命托付给的可是我兄弟,就只容的你天天大圣人一样护着他人,还不允许我这做兄长的任性任性了?” 苏教授知道,眼前的兄长从年轻时候起就是军方中出了名的外交谈判能手,在他那放浪不羁没个正行的外表下,却拥有着一颗比任何人都要洞察秋毫的心。 苏萧焕收回拳头攥紧在身侧,他深深低下头去,说了一句沉在心底好多年的话: “早知道会把你也扯下水,我最初就不该回来……” “哎!” 燕逸云生气了,他冷冷看着弟弟道: “再说这种话我削你小子啊!” 苏萧焕没有答话,燕逸云伸出手来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老师走的那日,我私做决定代你多磕了三个头。” 苏教授觉得自己鼻头有些酸了,许久才深深阖着眸子道: “好。” 燕逸云微笑了一下,说: “我的兄弟十一年前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十一年后,即使道已不同,但丹心不改。” 燕逸云顿了顿,慢慢道: “萧焕,你始终是我们的骄傲。” 我们,我……和老师。 苏萧焕答不上话,他早已口不能言了。 燕逸云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微笑着又拍了拍后者的肩膀道: “至于楼下那个小子,你知道,过去不光是他的劫,更是你的坎,你一天无法面对他,就一天无法直视过去的自己,教孩子,更是在锤炼自己。” 燕逸云说到这,微笑着对他伸出右拳道: “百炼成钢。” 苏萧焕多少有些失笑,这是年轻时候二人经常在出任务前做约定的习惯,一晃这么多年,大哥竟依然还…… 他伸出右拳,轻轻而又重重的碰上了兄长的拳头,他慢慢,慢慢道: “定不辱命。” 一晃多年,成家立业生子,却唯有那丹心不改,此志不渝。 …… …… 【五十六】 燕校长正要下楼的时候,一抬眸恰巧看到尚且等在客厅中的吴奇,他撇了撇嘴,心道对方的问话可不好回答,眼一转恰好看到了在楼梯间边喂东西的小不点—— “儿子!过来,叫大伯抱抱!” 燕校长一边大笑着从楼梯上大步而下径直了朝蹲在地上喂东西的小不点走去,一边压低声音对着身侧苏教授道: “那可是你徒弟啊,你自己搞定,他要是再来烦我……苏教授您后年的年终奖就别奢望了!” 苏教授微微一窒,停下脚步蹙着眉想同这动不动就拿奖金威胁自己的校长大人论论理,后者却理不理他大笑着去追拔足就跑的小不点去了。 苏教授一边蹙着眉一边想,自己早些年怎么就没能发现这个人的“混账本质”呢?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走下楼梯时却恰巧看到吴奇目光正一直看在追着天儿跑远的燕校长身上,苏教授不由重重嗽了一声,自然成功的引回了后者的注意。 吴奇微微一愣,站在沙发前有些不知所措道: “苏教……” 男人蹙眉抬眸看他,吴奇下意识咬了咬舌头,他还有些不习惯称呼的改变,这才吸了口气改口道: “师……父……” 苏教授一抬手,本是想让吴奇坐的,但念头在心头一转间却改了所指之物淡淡道: “倒水。” 吴奇愣愣,继而却没说什么给男人之前的茶盏里添了些水递了过去。 男人已经面无表情坐在了沙发中,信手接过茶盏来同时皱了皱眉看吴奇道: “凉的。” 吴奇当对方是个问句,不由下意识道: “啊……” 男人一听这答话,自然更是冷冷看他一眼,吴奇这回反应过来了,苏教授已将手中茶盏“碰”的一声放在茶几上冷冷道: “你在军部里也这么没眼色吗?” 吴奇心里面叫这句话说的挺不舒服的,也有些脾气上来了,便不卑不亢低着头道: “回您的话,我在军部里可不需这样伺候……” “哗”的一声响,吴奇的话都没说完,便当头被男人用手中茶盏中的凉茶泼了满面,凉水顺着他的脸滴滴答答往下流,便听泼了他满面的男人冷冷道: “叫你倒杯水就是伺候人了?谁给你惯的这一身的臭毛病?” 吴奇低着头不发话,只是任脸颊上的凉茶滴滴答答往下淌。 男人继续看着他冷冷道: “出了军校的门这么多年了,生死任务没少接,至如今肩上却还挂着个只在军校里拿到的少尉军衔,自己也不长长脑子想想原因,本事没多大,架子脾气倒挺不小啊?” 吴奇心中虽有不舒服,但知道男人所言句句属实,便低着头不吭声。 “碰”的一声响,却是男人狠狠一把拍在了茶几上沉声怒道: “问你话呢,还是嫌一千遍抄少了?” 虽然已有时日,不过上次抄那一千遍“记得回话”的情形宛如历历在目,吴奇几乎是抖了下的同时站直了身子回话道: “不……不少。” 男人没好气的白他一眼,这回将身子坐入了沙发里,左腿搭在右腿上继而双手交叉叠在身前,打量了眼前孩子好一会这才慢慢道: “站好了。” 吴奇依言站得笔挺。 男人蹙眉看了他一会,这才慢慢又道: “因为……故人之托,为师身边几个孩子中,你辈分最高……” 男人话音顿了顿,继续道: “但你从未跟在我身边,所以我有些规矩你想必不知,至于我如今之所以会这么说,是要你掂量明白这一声‘师父’的重量。” 吴奇愣了愣,下意识抬头向男人看去,却见男人同样静静看着他郑重道: “所谓承师名而行父责,我怎么待我儿子,从今往后便自会怎么待你,你若听明白了就跪下,重新给我好好磕上九个头。” 吴奇心中莫名的跳了一跳,他傻傻看着眼前面色如常的男人,不得不承认,心中的某处方才是狠狠触动了一下的。 又是片刻的犹豫,吴奇深深,深深吸了口气,突然做出了什么决定般狠狠跪倒在地,继而,他郑重,沉沉…… 一…… 吴奇叩首而下想——老师… 二…… 我做的对吗? 三…… 我会不会辜负了您呢? 四…… 可是好奇怪…… 五…… 我竟然一点都不讨厌这个立身于阴暗中的男人…… 六…… 不,远比那更甚些,我甚至,甚至…… 七…… 甚至总会觉得他身上有一种我完全无法拒绝的感觉…… 八…… 这种感觉竟然会屡次和您的身影重叠在我的记忆深处…… 九…… 我一定是疯了…… 礼成,凌乱不堪的思绪让吴奇有些缓不过劲来,便也只能失神般看着眼前一言不发的男人轻轻道: “弟子吴奇,见过师父。” 苏萧焕闭了闭眸子,继而淡淡道: “起来吧,说说你该注意的第一条规矩,没什么要紧事,唠家常找我也行找你师娘师兄也罢……” 苏教授睁开眼,郑重看他: “就是不准去找你燕伯伯!” 吴奇下意识觉得自己有点发蒙,心中不由大叫,我去什么鬼?哪个人来告诉我这都是哪跟哪啊? …… …… 【五十七】 男人默然坐在沙发中看着眼前这个凌傲无比仿佛一把闪着寒光的宝剑般的孩子,他有着仿佛可以破开苍穹的锋芒,更有着让人无法直视的风骨,这因是天性,但他同样也像只刺猬,他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状态来面对外界诸人,不近亦不远,这来自于多年一人生活的不安与警戒。 男人很快在心中得出了一个结论,凌傲有余,韧性尚缺…… 念头已成,男人便看着眼前孩子淡淡道: “老二……” 吴奇反应还是挺快的,但他终究选择了沉默片刻才答: “是……” “在家里还住的惯吗?” 男人话音淡淡,问他。 吴奇在苏家生活有些日子了,听闻此言默然点了点头答: “师娘的照顾无微不至,两个……两个师弟还是孩子,倒也热闹,您……” 吴奇蹙眉想了想看了男人一言,如实道: “您平日里忙,说是叫我回来当……我满共倒也没见您几面。” 我自然落得自在的很,吴奇把想说的话在心里补全了。 男人抬眸,无声瞧他一眼,吴奇也不抬头,照旧低着头不和对方对视。 男人嘴角浅浅勾起一抹微笑,道: “你心里想什么为师知道,不过如今事已至此,便也容不得你继续自在下去了,详情等晚些时候再说罢,你燕伯伯夫妇今日来了家里,你要好好同你四弟学学,什么叫待客之道……” 他说着话,从沙发中站起身来道: “你既然着人查了老四的身份,应该最是清楚不过老四家世显赫,把应尽的小辈之礼视为一种耻辱,决不是铮铮男儿当为,往小里说这是教养,往大里说,就是没家教!” 这话说到后来已是声色俱厉了,尤其听到最后,吴奇觉得自己满心的不舒服,忍了又忍也没忍住便下意识冷笑道: “您说的都对,只是很抱歉,弟子自七岁起便父母双亡了,又到哪里奢求家教这种东西去……” 吴奇话音刚落,本已走出几步的男人冷着脸止步转头向他看来,继而——出其不意“哐”的一脚狠狠踹在了吴奇的膝弯出,男人一脚就把吴奇踹跪在地了,继而冷冷看着他道: “惯你的毛病!” 吴奇笔直跪在地上嘶了口冷气,终究咬着牙一动不动,便听身后男人话音依旧冷漠: “从今往后,再说这种话为师敲断你的腿,跪着!想不明白不用起来了!” 男人说完话,理也不理他大步而去了。 …… 游小真咬着棒棒糖抱着笔记本电脑从楼上跑下来的时候恰巧看到了客厅茶几旁跪的笔直的木桩子,他眼睛咕噜噜一转,颠颠颠跑过去坐在了吴奇身后的沙发上咬着棒棒糖笑道: “呦~这不是英明神武的二哥嘛~怎么地上凉快不成?” 吴奇头也不回的不想理他。 游小真便继续笑道: “就你这脾气,拜师完师父没给你来几下那都是看在了燕伯伯他们都在家里做客的份上,你还扯犊子的非要去碰碰逆鳞,都不知道该说你是勇气可嘉好还是脑子缺弦好~” 吴奇咬着牙继续不想说话。 在游小真还想说些什么时,燕校长那高大的身躯却带着小不点一起回来了,也不知道燕校长这人施了什么魔法,孩子此时骑在他的脖颈上一直在笑…… “呦呵~” 燕校长和小不点说着话一转头,看到了跪在屋里的吴奇下意识将孩子从脖颈上抱下来有点失笑道: “小子,见我真不用行这么大的礼,心意到了就行……” 吴奇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燕校长转过头去指站起身来的游小真道: “真儿子,这是不是又是你的‘杰作’啊~” 游小真连笑着摆手道: “燕伯伯您这就冤枉死真儿了,以二哥的‘资质’,哪里还需要真儿出手啊……” 燕校长大笑着指他一下,扭过头看着吴奇叹了口气道: “行了,奇儿子你起来吧,你师父这人素来就是这么个脾气,年轻的时候比你如今的脾气可大多了,你们几个臭小子还是少在他跟前出这牌,人家当年‘玩牌’的时候你们都不知道在哪呢~” 吴奇沉默了一下,但到底也没起身,只是听到这里心里不好奇那是不可能,下半刻便听游小真‘蹭’的一声趴在沙发扶手上一脸哈巴狗样看着燕校长说: “燕伯伯,讲讲~讲讲看师父年轻时候都出过哪些洋相~” 燕校长“哈哈”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牵着天儿让孩子坐到四哥身边,继而走上前去一把将吴奇拽起来按在了旁边的沙发里走向沙发上首挑眉道: “怎的,连口茶水都没有你们就想让我讲故事啊!” 游小真刚想动作,吴奇已经沉默着倒了杯热茶水默不作声的推了过来,燕校长一愣,下半刻大笑着看吴奇道: “臭小子,其实最想听故事的人是你吧!” 吴奇低着头涨红脸没答话,燕校长大笑,继而拿起遥控器往桌上一拍道: “那我就同你们说说那年冬天的事吧,却说有年冬天啊……” …… 燕校长这故事刚讲了个开头,苏教授就随在妻子身侧同燕夫人一道下楼来了,却见燕夫人转头微笑道: “萧焕啊……” 苏教授跟兄长虽是随意,所谓长嫂如母,他对这长嫂是极其敬重的,便颌首一应道: “大嫂。” 燕夫人转头微笑着指了指他道: “今年年头上你忙,只有弟妹和孩子们来了家里,你这可一直欠着大嫂一顿饭啊,今儿说什么都得你主厨,好好给我们露一手!” 苏教授浅浅勾了勾嘴角,道: “这是自然,您不吃海味,萧焕今日便小备了些山珍稍适等您鉴赏。” 燕夫人失笑,伸手指了指他笑道: “这可真是当教授当久了,身上一股子的文腔啊!” 苏教授笑而不语。 燕夫人探头向下面的燕校长喊道: “逸云,你也别陪孩子们闹了,到厨房里看着给萧焕搭把手……” 燕校长大笑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呦呵”了一声后一边走出来一边一指妯娌二人道: “你们妯娌二人也真是啊,竟然指挥着我们两个大男人下厨房,我兄弟那是人老实愿意叫你们欺负,我可见不得……” “见不得什么?” 燕夫人挑着凤眉看向丈夫,牵着嫂子手的紫教授在旁温婉笑个不已。 燕校长窒了一下,转过头苦笑着看向紫教授道: “弟妹你瞧瞧,萧焕在家里是不是也如大哥是这么个地位啊!” 紫眮又轻笑了好一阵才柔声道: “燕大哥那是不同我们一般见识……” “哎~” 燕逸云哈哈大笑着朝紫眮竖了个大拇指道: “这才对嘛,这话大哥爱听……” 他话说到这,转头向厨房一边走去一边大叫道: “萧焕!给我留个围裙啊!” …… …… 【五十八】 所谓“子能食食,教以右手”,食礼乃万礼之首,其首当其冲的自然就是‘安席’。 中坐为尊而右高左低,苏教授携妻子领着几个孩子让席时燕校长也不谦让,大大咧咧就携着夫人往长桌上首一坐转而对着右手边的妻子笑道: “他这人啊,素来规矩大的很,所以他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坐,免得还得让孩子们多等!” 燕夫人‘噗嗤’一笑后,看向几个孩子道: “孩子们也别站着了,都坐下坐下,天儿来,坐到伯母右边来。” 天儿抬头向妈妈看去,紫教授微笑着拍了拍他的小脑袋道: “去吧,伯母好久不见你了,我们的小男子汉去尽尽地主之谊。” 紫眮说到这,一指吴奇和游小真道: “奇儿真儿,你们快坐下……” “哎~” 游小真嬉笑着一摆手暗地里从后给了吴奇一脚笑道: “我和二哥去端菜,师父师娘招呼燕伯伯和伯母才对!” 他说着话,推着吴奇就往厨房去了。 燕校长一时大笑着看着游小真推走吴奇的背影,转过头来指了指左手边落坐的男人道: “真儿这孩子真是个宝,假以时日了不得啊!” 男人浅浅微笑间,紫教授已将红酒填满落座了,游小真和吴奇将凉菜上全,定睛一看间发现吴奇杯子里是红酒而自己是果汁不由哇哇大叫看向师娘道: “师娘,为什么二哥是酒而我是……” “你成年了吗?” 紫眮笑着瞪他,游小真见状赶忙道: “这虚点也就差不多了啊,再说今儿这么高兴,燕伯伯师父您二位看这……” 燕逸云在上首大笑道: “说的对,无酒不欢,酒乃男儿本色,换了换了!” 游小真一喜,站起身子就去够酒瓶,酒瓶旁正和天儿说话的燕夫人却伸手一挡笑看他道: “莫听你燕伯伯瞎说,就单你师娘为了你胃的事都给伯母打了几次电话了,你是又想到伯母这来做胃镜了吧!” 游小真一下就蔫了,坐回来苦笑着看着杯中果汁,上首间的燕逸云哈哈大笑道: “好啦,今日这席上,你燕伯母可是最大的领导,哪个不得听她的,这样吧,燕伯伯这第一杯酒,就代我真儿子喝了!” 燕校长话说到这,站起身来一压手道: “你们都不用起啊,这杯酒是替我真儿子喝的,这头酒还是得让萧焕起!” 燕逸云说到此,‘哗’的一声将一杯酒喝干转头笑着向苏教授看去,男人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杯站起身来,众人皆起。 双手先敬燕逸云,继而走燕夫人,苏教授嘴角勾笑道: “大哥,大嫂,萧焕先干为敬了。” “哎!” 燕逸云气笑了伸出手拦他,继而一指紫眮道: “就这么个说话水平……还起酒呢!弟妹,你说!” 紫眮一时失笑着端着酒杯致意燕氏夫妻道: “愿大哥大嫂安康喜乐……” 她转过头,对着几个孩子道: “愿我们的孩子平平安安,学有所成。” 她酒致一圈,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所有人微笑道: “愿我的家人们幸福快乐……” “好!” 燕逸云大笑着先干为敬,一指喝酒中的兄弟道: “你看看,啊!弟妹跟了你,是你多大的福气!罚酒!” 男人无奈失笑摇首,到底一言不发斟满酒盏转头跟妻子走了一杯。 却把这三两闲谈,欢声笑语,几似负了流年,亦似……不过醉卧今朝。 宴起! …… 酒足饭饱后几个孩子随着妯娌二人一起收拾残局,苏教授则陪着燕校长于茶桌前饮茶论事。 “有个事……” 燕逸云一改平常不正经的模样正色坐在茶桌对面看着弟弟道。 苏萧焕下意识放下了手中茶盏坐直了身子向兄长看去。 燕逸云攥着茶盏沉吟了一下慢慢道: “把奇儿送来学校的这个‘上头’不简单,我隐隐觉着,奇儿这事怕不是个偶然……” 苏萧焕眸子沉了半分,片刻无声点了点头道: “明白。” 燕校长攥着茶盏继续沉声道: “有些事万不能托大,事关过去就更得谨慎,往后你在学校的行动……” 燕校长沉吟片刻,郑重道: “还是不要支会我了。” 苏萧焕下意识蹙了蹙眉,抬头看向兄长道: “新调来那个副校长不太干净?” 燕逸云没说话,只静静向茶盏里看了一眼这才慢慢道: “不好说,但学校素来不是铁板一块,沉寂的太久自然就得搅和些风浪出来,我观察他挺久了,倒是没发现一点破绽,但你知道,越没有破绽,就意味。着……” 燕校长没有继续说下去,苏教授轻轻点了点头,便听兄长慢慢道: “不过他们都查了这么多年了,总是该叫他们查出些东西了,依如今之态,更该……” “静观其变。” 苏教授接下了兄长的话音慢慢道。 燕逸云轻轻勾了勾嘴角,抬头向那头忙碌笑闹中的妯娌孩子们看去,半响悠悠道: “还有些事,你必须得早做准备,后手总是要留的……尤其关于你这个二徒儿,你……” “老二的事我来解决。” 男人郑重打断了兄长的话认真道: “大哥,我还是那句话,这孩子对我来说有些特殊,他是我的二弟子。” 燕逸云悠悠叹了口气的瞪他: “是跟你没有感情的二徒弟!” 苏教授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去先给兄长斟满了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抬腕品完这才道: “感情的话……总是可以培养的,我已弃他一次,便断没有第二次的道理。” 燕逸云叹着气直摇头,许久才有些无奈的端起茶盏亦饮一口道: “抓紧些。” 苏萧焕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轻声道: “明白。” …… 燕氏夫妇最后是乾天坤地二人来送走的。 走的时候,燕校长抱着小侄子笑: “儿子,今年过年和大伯一起去南边那几个热带岛潜水好不好?” 小不点一听潜水眼睛都亮了,但想了想后还是先转头看爸爸妈妈以征求同意。 紫教授微笑着点了点头道: “你和大伯说,叫他把他的别墅给我们清扫好了,爸爸妈妈和哥哥们都去。” 小不点嘻的笑了下,转过头来在燕校长怀里看着燕校长道: “大伯我想把东西也带去。” 燕校长大笑着勾了勾孩子的鼻子道: “成!大伯把别墅收拾的好好的,就等着我们大小东西的到来!” 孩子在男人怀里开心的笑,燕校长又一次微笑着拍了拍他的小脑袋道: “来,亲大伯一口。” 小不点小脸通红想了想,这回到底轻轻凑上前去亲了男人一口,燕校长哈哈大笑将孩子递到了走过来的苏教授手中,燕校长身侧的燕夫人微笑看着众人道: “好了,外面这么冷,快些带着孩子们回去吧,回过头冻感冒就不好了……” 苏教授夫妻自然应了一声。 话语间燕氏夫妇已都进了辉腾车内,燕夫人按下车窗,又一次不放心的叮嘱: “你俩不怕冷孩子们可畏寒,快些回去,萧焕……” “大嫂。” 苏教授抱着孩子上前应道。 燕夫人看了他好一会这才对他道: “今儿大嫂满共也没和你说上几句话,但有些话还是得和你说了,无论你和你大哥在折腾什么大嫂都管不着,可身子骨是自个的,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弟妹和孩子们想想,明白吗?” 苏教授闻言苦笑,知道想来是妻子和长嫂抱怨自己不注意身子的事了,便颌了颌首道: “都听您的。” 燕夫人这才笑着点头,燕校长到此时微笑道: “好了,走吧!” “路上开慢些。” 紫教授向主副驾驶上的乾天坤地二人嘱咐。 乾天坤地自是一应,就此发着了车,天儿被爸爸抱在怀里,此刻觉着大伯要走突然有些难过,下意识道: “大伯伯母,你们下周还来好不好?” 车里的夫妻二人闻言失笑,燕逸云笑着透出车窗看小侄子道: “你听话,一等过年,大伯就带你去玩潜水!” 天儿有点不开心的轻轻应了一声,继而嘟着小嘴无奈说了一声“大伯伯母再见”……黑色的辉腾便就此渐渐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对于孩子,这也许只是刚刚开始。 …… …… 【五十九】 众人回家的时候是晚上整十点,明儿是周天,今晚倒是不必那么早上床睡觉。 紫眮从衣架上拿下件厚大衣看着几人微笑道: “家里好多生活用品都没了,你们几个陪我去买东西吧~” 在鞋柜旁刚换了拖鞋的苏教授翻腕看了眼表,神色淡淡向妻子看去道: “叫老四和天儿陪你去,我和老二有话要说。” 已经站在门口准备出门的吴奇闻言愣了愣,下半刻男人已经踏着拖鞋慢慢上楼道: “你来。” 吴奇其实打心底更愿意陪着师娘买东西点,但……游小真走过来叹着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神情,大有一副你多保重的味道…… 吴奇叫他这样的动作神情一激,心道去就去,我还能怕了不成,继而头也不回的大步跟上楼了。 …… 一路跟进了书房,男人打开书房大灯,走到落地窗前“刷”的一声拉上了窗帘,刚刚跟进屋的吴奇悲哀的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打退堂鼓了,果然还是应该陪着师娘去买东西更好。 淡定坐在大书桌后的男人“刷”的一声拉开了抽屉,从抽屉中取了个盒子出来抬头时见吴奇站了足有“八百米”远,一时不由挑眉道: “站那么远干什么?怕为师吃了你不成?” 吴奇是真的不想回答这个毫无建设性的问题,不过历史的“惨痛”经历下意识告诉他不回答真的会很悲惨,于是他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人生中真的是第一次在被迫无奈下说出这么违心的一句话来: “不……不是。” 说完话,照旧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男人瞪他一眼,道: “把门带上,过来。” 吴奇是真的不想过去,不过几次之后他已经深刻了解到了男人的制动能力,便以一种赴死状态一步一磨的磨到了书桌对面站定。 男人没好气的看他一眼,将刚刚从抽屉中拿出来的盒子隔着书桌推到了他面前,示意他打开看看。 吴奇其实对男人手里的盒子类物品已经产生阴影了,他有点不敢打开眼前方方正正的小盒子,谁知道里面又会藏着个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 “打开看看。” 见他长久没有动作,男人终于蹙着眉开口了。 吴奇下意识咬了咬牙心一横,心想管你是手雷还是毒药呢,看看就是了…… “啪”的一声视死如归的打开盒盖,年轻人又一次愣住了。 “你资料里的出生年月是后来改了吧,为师若记得不错,你十八岁生日刚过也没几天,东西是你师娘挑的,你们年轻人的眼光我们也不懂,看看合不合心意。” 男人话音好像在大雾的另一面,因为吴奇的眼莫名其妙的有些雾了。 方方正正的盒中是一款白色的lange表,白色是一个代表着朝气蓬勃的颜色,吴奇突然想起少年时候在某篇不出名杂志上读到的一句话——一个成功的男儿一生当有三块拿的出的表,第一块来自父母师长,第二块来自奋斗拼搏,第三块来自子嗣有为…… 吴奇一直以为,自己此生的第一块表终会缺失,当然如果他愿意,他坚信自己能在三十岁前奋斗到第一块配的上自己的手表…… 而如今…… 纯白色的朗格表静静躺在盒中,吴奇几乎有些颤抖着伸出手去摸了摸表盘,表面简洁干练,做工精细华美,吴奇没有见过太多好东西,但他知道,起码这个牌子的专柜今日的他是进都不会进的。 仿佛是看出了他心中的迟疑,男人淡淡道: “喜欢就戴上,别辜负了你师娘挑了好久的心意,都说好男儿戴好表,这块表跟了你也不辜负它,当然也不可倨傲,往后,更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真男儿。” 吴奇说不出话来,只是由始至终沉默着从盒中取出了表继而小心翼翼的戴上了手腕,许久,他低着头用蚊子一般的声音轻轻,轻轻道: “谢谢您了……” 男人面无表情冷哼了一声看着他道: “谢为师做什么,挑表的又不是为师。” 不知道为什么,吴奇听着对方别扭至极的话语突然没忍住“嗤”的笑了出来,他人本长得俊郎,一笑之下自有一股子青春大男孩的味道,苏教授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道: “这才对,一天板着脸哪家姑娘敢接近你!” 吴奇心道您可真没资格说这话,但心下疑惑不由抬头问道: “却不知,您又是如何得知我……弟子的生日?” …… 苏教授有一千种敷衍他二徒儿的办法,但他到底什么都没说,只道: “很多事你不必多问,该你知道的,时机到了自然就会知道的……” 吴奇蹙了蹙好看的剑眉,下意识问道: “那么什么时候才是时机到了呢?” 苏教授皱眉,抬头瞪他,吴奇啧舌,片刻垂首轻轻道: “明白了。” 他话说到这,突似一时手滑没拿住手中的表盒子,盒子从他手头掉到桌上,正正砸倒了男人刚刚倒满热茶的杯子,滚烫的热水在刹那浸湿了男人的左袖,吴奇吓了一跳,道了一声“抱歉”就去抓男人的左手继而“刷”的一声揭开衣袖向男人左手内腕瞧去。 飞鹰将军的代号来之颇有几分由头,皆因此人生来左手内腕处便有一个样似飞鹰般的青色胎记,当年军部还曾将此胎记一度当做纹身斥责于飞鹰此人,适逢后来飞鹰斩获中将头衔,这般故事便又化作一曲笑谈了…… 没有? 吴奇蹙紧眉头看着男人的左手内腕,心道怎么会呢,不应该啊,怎么会没有呢,他几乎有些急切的又翻了翻男人的手腕,然而光洁的左臂上到底是什么痕迹都没留下的。 “看够了吗?” 蹙着眉的男人冷冷开口了。 吴奇吓了一跳,下半刻慌忙放开了男人的手低下头道: “抱……抱歉……” 不动声色收回手臂来,掸了掸洒在身上的水,男人轻轻将衣袖放了下来继而面无表情看着他道: “好的说完了,我们说说不好的。” 吴奇愣愣看着他,却见男人给他丢来一张手书的a4纸道: “读。” 吴奇向手中疏狂桀骜的八行字看了一眼,知道手中纸上的字是出自男人的手笔,便蹙着眉念了下第一行: “严己宽人,身正为范……” 这是什么东西?吴奇心里面的念头还没落下,男人已经冷冷抬头看着他道: “晚饭没吃饱吗?” 那必然是不能没吃饱的,吴奇叫这声喝的下意识站直了身子认真道: “吃……吃饱了……” 男人继续冷眼瞧他: “还是说你在部队里就是这么背士兵条例和保密条例的?” 吴奇叫这话一激,下意识将身子挺得更直铿锵道: “不是!” 男人不在搭理他,拿着杯子起身重新去倒水了。 吴奇啧舌看着手中的八行字,这回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道: “严己宽人,身正为范。” “勤德成人,诚信成事。” “慎思慎独,以学当先。” “忠孝并举,谦恭礼让。” “读书明理,励志自强。” “自爱自重,自尊自律。” “事贵以恒,切忌焦躁。” “诺若千金,谎似服毒。” 读罢,男人已经倒茶回来悠悠端着茶盏立在他身旁看着他道: “给你三分钟把它背下来,差一个字……” 男人没往下继续说,只举起茶杯小酌一口轻轻斜了他一眼,继而往座位上走去道: “计时开始。” …… …… 【六十】 满共八八六十四个字,若换往平日,三分钟的时间确实够吴奇把它们轻轻松松背下来了,然而眼下,他的心绪是非常杂乱的…… 如果照今日燕校长所言,并联想面前男人适才所言来看,眼前之人十有八九应该就是……可……为什么会没有呢?那么就是自己猜想错了?难道他真的不是…… “时间到。” 坐在椅子上喝着茶掐着表的男人面无表情抬头向他看来,吴奇愣了愣,下意识抬头看去,不由道: “啊?” 男人蹙眉勾勾手指,示意他把手中的a4纸交上来,吴奇有点发懵,突然想起来人家好像是要自己背这六十四个字来着,便赶忙趁着上交的功夫又往纸上扫了一眼。 男人接过a4纸收了,向他举了举茶杯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吴奇心中苦苦哀叹了一声,心道纵然自己拥有着和钱钟书一般的照相机式记忆法也得好好让自己修整一下按快门的时间啊,知道抱怨肯定是没用的,他犹豫了一下,慢慢开口了: “严己宽人,身正为范。” “勤德成人,诚信成事。” “慎思慎独,以学当先。” “忠孝并举,谦恭礼让。” “读书明理,励志自强。” 前四十个字背的还是挺顺的,这一到第六句话,吴奇突然想不起开头了,他蹙了蹙眉,暗想是什么来着…… 由始至终喝着茶一言不发的男人杯中茶已见底,见他背到这磕巴了也不说话,只放下茶盏伸出手从笔筒里取出了塑料尺子,一指自己的左边淡淡对他道: “来。” 吴奇愣了下,心道你不是吧,我今年是十八岁又不是八岁,别玩我好不…… 男人见他站在桌子另一面迟迟不动作,冷眉一锁抬头向他看来,吴奇愕了下,下半刻磨一般的慢慢磨过去到男人身旁站定了。 “伸手。” 苏教授看也不看他的说。 吴奇迟疑着,这这这……今天还真是各种意外曾出,得到了人生中第一块表也就算了,这像个小学生一样伸手挨板子……吴奇没想到他十八年来的人生从未感受过的事,竟叫他的十八岁受了个全! 苏教授见他又无动于衷了,这回是真有点生气抬头向他看去道: “怎么?不想挨手上是想换个地方挨了?” 吴奇一听这话,瞬间就不迟疑了,“蹭”的一声就将右手给男人伸了出去。 “啪”的一塑料尺子应声而下,打在手心里一点都不疼,不过……吴奇的脸刷的一声就红了。 男人理也不理他淡淡道: “自爱自重,自尊自律。” 吴奇没反应过来的愣。 “啪”的又是一声,这回这一尺子敲在手里有点疼了,吴奇反应过来了,连忙跟道: “自爱自重,自尊自律。” 男人无声点了点头,这回只是收了尺子靠在皮椅中看着他淡淡道: “从头再背。” 说着话,手中的塑料尺也不闲着,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在另一只手的手心中,摆明了一副你小子自己看着办吧的模样…… 吴奇其实说不太清楚自己眼下内心之复杂,他只是下意识将被敲了两下的右手收回在身侧,悄悄,悄悄攥了攥感觉有些烧的手心,站定,又一次看着眼前男人慢慢背着那六十四个字道: “严己宽人,身正为范。” “勤德成人,诚信成事。” “慎思慎独,以学当先。” “忠孝并举,谦恭礼让。” “读书明理,励志自强。” “自爱自重,自尊自律。” “事贵以恒,切忌焦躁。” “诺若千金,谎似服毒。” 年轻人的声音就这样在书房中悠悠荡了开来…… 欲成材,先成人,是苏教授历来收徒的第一课,亦是眼前的孩子,足足迟到了十一年的第一课。 …… 六十四个字的家规素来都是苏教授收拾人前的前奏,可惜吴奇不知道,所以在他一字不差的背完这六十四个字心道这回总该没事了吧…… “你怎么想?” 男人舒舒服服靠在阔气的真皮椅中问他。 吴奇是真的听呆了,不由道: “啊?” 苏教授忍住了想要给面前这个混小子一脚的冲动,但对方这反应生气是难免的,便不动声色用左手扬起塑料尺在吴奇身后抽了一下气道: “啊什么?让你背家规是耍猴看的不成?” 真的一点都不疼,但真的……吴奇涨红了脸低着头好一会这才仿若蚊子一般道: “您……能不能换个方式……” 我靠你敢不敢换个正常方式跟我好好说话?吴奇悲哀的听见了自己本来的心声。 苏教授抬头瞧了他一眼,见后者的脸涨得通红突然忍不住轻轻笑了下,继而非常认真看着他道: “好啊。” 男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真的将塑料尺子插回笔筒里去了。 正当吴奇有点反应不过来时,苏教授淡淡定定站起身来,吴奇自然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一步,苏教授却理也不理他径直走到窗户旁边打开窗帘罩住的立柜伸手进去摸着什么…… 吴奇定睛瞧去,这回是真的有骂爹的欲望了——却见转身回来的苏教授手中拿着一根长约手臂粗约成年人拇指般的紫竹棍。 某教授面不改色的拿着竹棍淡淡定定坐回了椅中,将手中的东西轻轻在吴奇面前挥了挥十分正色道: “这个满意吗?这可是为师去年毕业的学生亲手相赠,还不满意的话,这东西为师是真能带你去挑……” 愕然站于原地的吴奇: “……” 心中有个声音在勃然大怒吼叫着:我能打他吗?谁他妈的告诉我能不能打他? …… …… 【六十一】 吴奇真的不想指出面前之人明显是偷换了概念的,自己说的是换个方式,人家可好,干脆换了道工具…… 这世上有一种悲哀叫做敢怒而不敢言,明显的,吴奇同学眼下状况就是这样。 苏教授换了个工具后想起来了,吴奇同学还没有领教过他老人家的“规矩”一说,便特别“大发慈悲”的敲了敲眼前大书桌的桌边道: “趴这,跟你说说规矩。” 吴奇涨红了脸心想,那感情麻烦您倒是用“说”的啊! 苏教授见他红着脸站在原地还在无动于衷,这回是真的沉了面用手中的竹棍指了下他道: “今天第一条就治你这个拖延的毛病!” 话说到这,男人用竹棍磕了下桌沿沉声道: “过来。” 吴奇在苏家的这些天来,渐渐也能摸准男人的脾气了,诸如眼前这说话的声音,常人生气通常是说话声音越来越高,眼前这人却恰恰相反,他的怒火和话音的低沉成正比,话音越沉,说明他当下的心情越不好,倘若他哪次干脆不说话了,呵呵,那就千万要记得挑个好看些的骨灰盒…… 根据以往的经验来说……吴奇是真的不想最后被男人拧着趴在桌上再被捶楚,所谓就是要死咱也要死的有骨气点……此番想来,他到底抿了抿唇咬着牙一言不发扶着大书桌边趴…… “啪”的一声,身子还没趴稳呢,身后就叫男人重重抽了一竹棍,吴奇疼的一呲牙,却听: “记性不好还是上次打的太舒服了,你就这么往这趴?” 吴奇当然知道男人话外音里的意思,他一时双手扶着桌沿涨红了脸小声道: “师父,能不能……” “啪”的又一棍子抽了下来,吴奇疼的咬了咬牙,却听身后人儿淡淡道: “能,你就放宽心继续这么趴着,既然您吴少爷架子大不想脱,那就等老四回来帮你!” 吴奇一听这话,瞬间觉得脑海里有数千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于是他悲哀的又发现了,貌似数千万只自己只怕也斗不过身后一个男人…… 吴奇一边认命般的站起身解开腰带一边想,这么多年来,因为自己足够好强并拥有着并不算笨的头脑,仿佛在他的记忆里,还从未出现过如老师一般需要他来仰视的大山。 然而身后这个男人…… 吴奇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是自己生命中的第二座高山,不同于老师的从天而降,他几乎是横冲直撞带有目的强行撞进了自己的生命,自己则从冷笑以视到不得不仰颈而望,也因为燕逸云的出现,他开始隐隐怀疑,或许眼前这座山与数年前的那一座根本就是…… “呃!” 闷响之后带来了竹棍抽在身后的钝疼,不同于隔着衣物,竹棍贴在身后的那一刻是冰凉的,再后来就是一道渐渐火烧的疼…… 吴奇疼的咬了咬牙,却听男人道: “为什么挨打?。” 吴奇咬着牙扶在桌边心中默默想,什么为什么挨打?这根本就是欲加之罪何……第二下就贴着他这样的念头狠狠抽下来了,吴奇这会什么念头都没了,只觉得——靠!好疼! 于是他觉得,就是编一个原因也不能继续挨揍了,“嗖”的又是一棍子,第三棍子下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吴奇下意识拿双手攥紧了桌沿,刚刚被说了什么来着,太……太拖延,对……“嗖”的又是一声,吴奇疼的倒吸了口冷气,第四下。 “弟子太拖延!” 一口气搞定五个字,吴奇是真的不想再挨打了。 身后人儿停顿了一下,话音淡淡道: “不错。” 吴奇刚松了口气放松了整个身子,却听身后“嗖”的又是一声,一记竹棍又一次狠狠咬在光溜溜的臀上,疼的吴奇没忍住“啊”一声,身后话音依旧是听不出一丝感情的: “再想。” 再想什么啊…… 吴奇觉得自己内心是奔溃的,想您不要再打了好不——“嗖”的一声后伴随着一个音节的惨叫声,吴奇这次觉得,我突然有点想师娘了,真的。 …… 徐徐又挨了两竹棍,吴奇不知道身后被打成何种模样了,但他觉得双腿已经抑制不住的开始颤抖了。 “嗖”的又是狠狠一棍子抽了下来,显然这七棍之后身后那一亩三分地不挨重分的是不现实的,这一棍子便叠在了最初的伤痕上,吴奇疼的膝一软,手心里又都是冷汗竟然没稳住身子“噗通”一声软软跪磕在地上了。 “嘶!” 剧烈的动作牵扯了身后的伤痕,吴奇疼的倒吸了口冷气,满头的冷汗涔涔而出。 苏教授微微愣了下,他下意识向手中粗约拇指的紫竹棍看了眼,这东西他倒也是第一次使,墨竹(和紫竹同名)质地坚韧,所以常有人将其制为手杖,但按道理来说,空心的竹棍疼痛虽烈,却应该造不成太大的伤害才是,怎么眼前孩子会疼到如此地步呢…… 苏教授想到此,下意识伸出手去一把将有些疲软的吴奇从地上架了起来继而按在了桌边去看后者伤痕。 吴奇个十八岁的大小伙子,哪好意思叫男人瞅自己被捶楚过的身后,自然涨红了脸狠命的挣扎下意识道: “没事,事……” “啪”的一声响,却是男人险些没压住他气的下意识抡起巴掌就往他光溜溜的臀上掴了一巴掌,苏教授沉声: “别动!”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吴奇觉得自己此刻真的好想化作一只鸵鸟在书桌上扎出个洞然后把头埋进去。 男人这般细一看下却气坏了,距离上次在暗狱里他揍眼前孩子已经过去足有好些天了,上次打的有多重他自然清楚的很,但掐着日子算,这么些天要是好好上药比那再重一倍的伤也早该好了,可眼前这孩子的情况…… 闭合性的伤口即使表状已肉眼不见,其内也照旧可能会有淤肿,这么多天了,眼睛虽看不见难道感受也感受不到吗? 如今倒好,叫自己今日狠狠这般几棍,真可谓新伤叠旧伤,可千万别造成皮下积血啊…… 一念至此,男人锁着眉一指书房里的沙发对孩子道: “去,趴沙发上去。” 吴奇这几日来身后只是隐隐的疼,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他便也没怎么当回事,可如今叫身后男人寥寥七棍一抽,身后竟疼的仿佛有人用刀割了般,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能忍受的范围,此时又听男人如此说来,只当男人还要揍他,一时吸着冷气近乎小声央求道: “师……师父……您给弟子些时间……”起码容弟子想想您刚刚那句‘再想’啊! “还给什么时间!” 男人瞪了他一眼,道: “都给了你多久的时间了,到头来就弄成这么幅模样!” 苏教授指的是我们的吴奇同学这么久连伤都没处理好,不过这话听到吴奇耳中就是另一番滋味了,他近乎认命一般的想要伸手去提裤子,却叫身后男人狠狠拍掉了他的手怒: “还有心思提裤子,屁股是真不想要了!” 对不起,这又是一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的话。 吴奇几乎是有些愤愤的咬了咬牙,继而破罐子破摔般头也不回的蹦哒到沙发那面去了,某兔子一边小幅度蹦哒一边想,你个铁血无情的恶魔!!魔鬼!!!我要向军事委员会上诉……呃……跟他们说了好像也没啥用处,还是和师娘说说好了…… 这般想着,吴奇闷闷趴倒在皮革沙发中了。 …… …… 【六十二】 就在吴奇觉得自己趴在沙发里都快睡着的时候,身旁终于响起了男人稳健的脚步声,他不知道,男人是在兑药,他也无心思知道了,因为身后疼的实在厉害,吴奇心道你要打就打吧,我不陪你玩了…… 这般想来,他便如死鱼般由始至终埋在柔软的沙发里一动不动。 脚步声如同所想停在了身旁,继而整个沙发向下一陷,却是男人坐在他身旁了。 吴奇埋在沙发里继续一动不动的想,也不知道这回又是啥,藤条?塑料尺?墨竹棍?还是其他乱七八糟的什么呢…… 大手默然伸了出来,先是轻轻揉了揉他埋在沙发里的脑袋,吴奇微微愣了愣,映像中,这好像是男人第三次有这样举动了,这一次是在沙发里,上一次是在车上,还有一次?恩?还有一次是在哪里?吴奇绞尽脑汁也没想起来第一次是在哪里,但身体记忆却清楚的告诉他,确实是三次没错…… 吴奇心道我靠我还年轻不能患上老年痴呆吧,身后剧痛之处却就在此时被男人用另一只手按了按,吴奇吓的颤了下,揉在头上的大手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示做安抚,男人蹙着眉问: “疼?” 吴奇叫被问的怔了下,想了想还是如实答道: “不是太……嘶!” 按在身后的手换了个地方又加了几分气力,吴奇这下叫按的眼中都疼出泪花了。 他看不见身后男人蹙眉,只听身后之人颇有几分没好气的说: “死要面子活受罪,再拖几天送去医院你就高兴了!” 吴奇刚想说些什么,只觉得身后一凉,继而有一股特质的药香钻入了鼻息,他心中稍稍安慰了些心道原来不是要打自己,却不由忍不住又想,会造成今天这样又是谁害…… 念头还没落下呢,就感觉本来抚在头上的大手抓住了他的双手手腕继而压在了他的身上,男人向上坐了些,干脆轻轻坐在他的小腿上了。 吴奇心里刚来得及‘咯噔’了一声,就听: “忍一忍,有些地方血淤的久起肿块了,要揉开才行……” 吴奇突然有点可以预见需要身后男人压着自己才能忍受的疼痛,便下意识道: “师父!不,不用……啊!” 仿佛是隔着那大大的手掌然后沾上了皮肤,继而透着皮肤狠狠向皮肉深处寸寸钻入一般,吴奇从来不知道有一种疼会让他六神无主,他大幅度的想要挣脱身后那只带来巨大疼痛的魔爪,然而……沉沉按在上半身的手死死锁着他的双手,想要挣扎的双腿亦被人紧紧压在身下,他竟是半分半毫都动弹不得,只有身后仿佛钻入灵魂深处的疼在不断扩大……扩大…… 吴奇知道自己开始哭了,人到疼痛的边缘剩下的都是最为直接的情绪,他哽咽着,啜泣着,向身后大手的主人语无伦次央求道: “疼……别……师父……求您……别!” 苏教授的手下意识僵了一下,不过片刻,眼前孩子汗出的已经仿佛刚从水中捞出来般,他锁着眉又向伤势看了一眼,却不由的沉了沉眸子,这伤势已经被拖得太久了,如果再拖下去…… 不,绝是不能叫他再拖下去的。 此念一定,男人全然不管哽咽中的吴奇,转过头将药倒入手心,再一次一寸寸揉开身后那隐藏在皮肉之下的淤肿…… 吴奇是一个曾浴血过沙场的真男儿,他习惯于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杀伐果断,也曾经受过特种兵必受的熬刑训练,然而…… 他不知道是身后这种慢火煮青蛙的疼让他难以接受,还是本就源于满心底深深的委屈,他竟然孤注一掷用尽全身气力狠狠,狠狠将身子向旁边一挣扎意图滚下沙发! 苏教授没想到他这一手来的如此猝然,一时反应不及,下意识伸出右手就去够他,在将吴奇上半身揽住的同时吴奇估计是真的疼懵了,然而他双手依然被男人左手抓着,保护自己又是本能——吴奇张开口狠狠一口就咬在了那够住他防止他掉在地上的右臂上…… “!” 男人疼的右臂下意识一颤,眉峰深深敛起,但也只是紧紧一颤,男人依旧用右手稳稳捞着吴奇的身子以防后者掉下去。 腥腥的味道在口中渐渐蔓延开来,带有几分咸咸的感觉,吴奇愣住了,他慢慢,慢慢近乎失神的松开了口,映入眼中的是冒着血珠却依然紧紧捞着自己的手臂…… “我,我……” 吴奇有些六神无主,他看着眼前一幕手足无措的想说些什么,身后男人却将他摆回了沙发上气道: “你这孩子!属狗的吗?” 吴奇没说话,只是特小心翼翼悄悄向男人看了一眼,后者却理也不理他继续拿着药膏往手心里搓热了继而瞪他道: “趴好了,多大的人了,难道还等为师哄着你再给你上药不成?” 吴奇依然没说话,但这回却特乖特乖的趴好在沙发里了,带着些温度的手掌慢慢揉在了身后,吴奇觉得,自己的眼睛竟然无声无息湿了,想来一定是疼的罢。 …… 接下来的“上药行动”依然是疼的难以忍受的,不过莫名其妙的感觉比起初好多了。 上完药,吴奇整个人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超长距离的丛林拉练战,汗出的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般,他虚脱一般的瘫在沙发里不想动弹。 男人见他真的化作一副死鱼样了,突然有点想逗逗他,便在他腰上痒痒肉那无声无息捏了一把,吴奇愣了下,不由转过头向师父看去。 苏教授见他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有点扫兴却依旧佯装正色道: “不痒?” 吴奇看着对方明明很扫兴却还是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下意识失笑,无力摇了摇头的同时颇有些感慨道: “都说有痒痒肉的人是有人疼,弟子早没人疼了,哪里还会……嗷!” 却是男人一边收着药一边掴了他凄凄惨惨的身后一巴掌指他道: “怎么就没人疼了?疼不疼?” 吴奇骤然有些哭笑不得,但末了还是笑了,他闷闷点了点头这回极为认真将头埋回沙发里道: “挺疼的……”真的。 继续收着药中的男人转过头来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多少带着丝笑意,继而男人伸出手又揉了揉他的头将一套早前准备好的新浴袍给他丢了过来道: “换了……” 话音一顿: “换好了少窝在沙发里装死,左边那墙角,过去面壁。” 吴奇: “……” 到底在换好了衣服后忍着身后撕一般的疼慢慢磨到墙角边面壁站定了。 书房是打过隔音层的,里面的声音传不出去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在吴奇面壁而立后,大大的书房便就这样归入了一片沉寂中,吴奇甚至能清楚的听到自己呼吸声和身后男人时而翻书时而提笔而记的刷刷声…… 吴奇沉默看着眼前墙壁,人在单独面对一件单色调东西时不可避免的要想些事情,无论是静室也好面壁也罢,苏教授习惯于给孩子们一个理清思绪并重审自己的时间,毕竟人能战胜他人是一种意气,而能战胜自己则是一种品质了…… 吴奇这一刻面壁而立,他觉得即使自己化作一根木桩丝毫不动,还是难以避免身后隐隐的疼,更何况他不是一根木头桩子,他是真的又疼又累,若不是他性子好强,酸软的膝盖早已无法支撑疲倦的身子,然而吴奇这辈子最不愿承认的事就是——我不行。 犹如许多伟人的字典里从来不会书下“失败”二字一般,吴奇同样不会将“我不行”三个字列入自己的人生中…… 男人就这样在后默然抬起头向那已经微微有些颤抖却依旧立在墙壁前站得笔直一步不让的孩子瞧去,一个孤傲而又倔强的灵魂,必将首先在烈火中经受淬炼,然后……假以时日,他会在浴火而生,无坚不摧! 男人无声悠悠一叹,所谓百炼成钢,他无声拉开了右手边最下面常年锁着的抽屉,从抽屉的最底下取出一张已有几分发黄的照片来——莫老师站在最后面,一如记忆中温和微笑着,燕大哥那时候很年轻,脸上似乎还冒有几颗青春痘,他站在自己的左手边搂着满脸不太高兴的自己大笑着,那些年,老师就是他和大哥生命中的火焰,而如今,已赫然摇身一变化作了几个孩子生命中火焰的自己…… 苏教授慢慢抬头向站在墙角的吴奇看去,他想。 也愿我的孩子们终能百炼成钢。 …… …… 【六十三】 吴奇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唯一知道的是到了后来他是真的站不住了。 全身都是酸软的,脚更跟踩在棉花上一样,他的双腿一直在抖,身子有些飘飘然的,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小幅度发晃了…… “啪”的一声响,隔着厚厚的白色毛巾浴袍拍在了身上,即使再轻,也还是疼的吴奇打了一个激灵。 吴奇咬着牙又一次让自己站定了,但身子的抖完全无法克制。 男人也不知何时拿着一份地理杂志走到了他身后,适才那一下,正是男人拿手中的杂志册“提点”了他一番。 “站不住了?” 男人问他。 吴奇没能答话,一直在抖的双腿已经帮他把一切回答了。男人似乎也没打算为难他,又道: “站了这么久,想明白错哪了吗?” 吴奇微微愣了下,心道不就是拖延吗,怎么难道还有…… 身后的卷成卷的杂志册点了他一下把他点到墙上去了,吴奇有些懵懵的双手扶在墙上,当他心里刚来得及‘咯噔’时—— “啪”的又是一声,却是男人一手压着他的肩膀另一手拿卷起的杂志册拍了下来,纸卷打在身上,牵连的疼还是次要的,那个动静实在是…… 吴奇涨红了脸将额头狠狠抵在墙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五下打罢,男人用杂志卷敲了敲他的肩膀淡淡道: “三秒,还想不出来这回往肉上打。” 趴在墙上的吴奇觉得自己要疯,男人已开始数了: “三。” 吴奇觉得大脑里‘嗡’的一声只剩下空白了,忙叫: “师父!” “二。”捏着杂志册的人理也不理他继续数。 吴奇这一刻觉得自己愿意放弃一切来阻止身后这个倒计时中的声音,便道: “师父!您容弟子,容弟子想想,要不,您给个……” “一。” 三个字数罢,男人理也不理他,本来压在他肩上的大手向下摸去,吴奇只觉得身后一凉,浴袍已被男人掀了起来继而捏着衣摆复而压在了他的肩上,身后凉嗖嗖的吴奇将头抵在墙上,他真的……想把脸干脆埋到墙里去。 男人借机看了看孩子的身后,他们这些常年混迹在枪林弹雨里的人伤药都是特制的,眼前孩子在揉开淤血上了药又站了将近一个小时后,身后的伤势虽然看起来吓人但到底显现在表层开始有好转的迹象了。 打他本也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得让他长个教训,如此想来,男人捏着他的衣角道: “手背后,自己压着。” 脸烧红埋在墙壁里吴奇愣了下,好一会才涨红着脸将双手背到了身后继而压住那柔软的浴袍……竟然是为了防止它下滑遮住自己的光臀,吴奇是真有一种咬舌自尽的欲望了。 男人才懒得搭理他,在象征性的用杂志册拍了声他光溜溜的身后,吴奇下意识一抖,就听男人淡淡道: “既然光面壁没什么效果,我们就换换方法,站好了,什么时候能想明白了我们再说站不站的问题。” 话说到这,男人转过头欲往书桌那边走去,刚迈出一步见吴奇悄悄将背在身后的双手放松了些以使浴袍略微向下滑几分—— “啪!” 扬起手去又是一下,吴奇吓得打了个机灵,却见男人拿杂志卷面无表情指着他道: “再往下滑一厘米,你就不用穿了!” 深深将头抵在墙上的吴奇这一刻想,我想哭,真的,嚎啕的那种。 …… 就这样“心甘情愿”的光着屁股又站了小半个小时,吴奇觉得自己是真的身心俱疲,男人便在此时又一回走回了他身后问: “想明白了吗?” 吴奇缓缓抬起抵在墙上的头,又想了片刻有些默然道: “弟子以为……您罚的是弟子的态度一事。” 苏教授立在他身后,挑了挑眉的同时道: “哦?” 吴奇理了下思绪慢慢,慢慢道: “下午的时候您曾因‘礼仪’一事而罚跪弟子,但弟子适才细想,也许您当时生气的原因并不是为这礼仪的本身,而是因为弟子的态度……” 苏教授微微阖眸,片刻点了点头道: “不错。” 他话音一顿,突然骤然伸出手去,“啪”的一声狠狠掴在了吴奇身后,吴奇疼的连喊都忘了,就听男人冷冷道: “你心里若不服,可以!” “啪”的扬起手又是一声,吴奇疼的泪花在眼中一直打转,又听: “但你置气赌气,不行!” 狠狠又是一下,吴奇咬紧牙关也忍不住眼泪哗哗而下,男人继续道: “什么叫做你打小父母双亡到哪里奢求家教去?为师今天明确的告诉你,从今往后,你的家教,为师给你正!倘若没了规矩,为师就教教你什么叫做规矩!” 男人话说到这,这一巴掌打的极狠,竟是一下打的吴奇双膝一软再也站不住“碰”的一声跪倒在地了。 吴奇软软跪在地上,没出息的眼泪像决堤一般的流,站在他身后的男人冷冷看他一眼,道: “站起来。” 吴奇一边哽咽,一边颤抖着手扶着墙壁慢慢爬了起来,继而,他用手狠狠捂着哽咽不止的口将头深深抵在了墙上。 “转过来。” 身后男人又道。 狠狠抵在墙上依然止不住哽咽的孩子身子微微一僵,片刻,到底泪流满面低垂着头转了过来。 吴奇一直在用手狠狠擦眼泪,然而泪水却是越擦越多,他对这种情况懊恼极了,一时只得深垂着头也不抬头。 突然…… 轻轻伸出手去将他的脑袋搂在了自己肩上,那搂住他的大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几乎有些没好气道: “傻小子,又没罚你不准哭……” 吴奇被对方搂在肩上愣了一下,继而,泪水却是再也抑制不住般的滚滚而下尽数打在对方肩上了。 “打疼了?” 男人一边拍着肩上的脑袋一边问。 吴奇也不答话,只是动作极其轻微的靠在男人肩上点了点头。 男人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脑袋成心逗他道: “那怎么办,再揉揉?” 吴奇下意识一僵,男人已经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道: “好了,逗你的,不过药要按时上,再叫为师发现一次……” 男人不再说话,只肃了眉看他,吴奇慌忙点了点头低声道: “是,知道了……” “行了……” 见他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了,男人便松开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时候也不早了,去冲个澡睡觉吧,水温不要太高。” 吴奇无言轻轻点头,男人突然走回了书桌前拿着个黑色笔记本回来了,继而伸出手给吴奇递了过来淡淡道: “军人不好当,好军人就更难当了。这个……是故人年轻时候在军中时的一些体悟,他不能在军营里亲自带你了,希望这能对你有所助益吧。” 吴奇愣愣,伸出双手将黑色笔记本接了过来,男人又一次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回去睡觉吧。” 吴奇傻呆呆看了手中黑色笔记本好一会,继而有些愣愣翻开第一页,只见封皮上写着一段极为疏狂桀骜的一行字——致我的峥嵘岁月,署名人是飞鹰。 吴奇的眼眶又一次湿了,他慢慢摸过了封面上的每一个手书的钢笔字,抬头向那转过头向书桌前走去的背影看去,狠狠揉了揉眼睛,他什么都没有问,只道: “师父,晚安。” 吴奇合门出去了。 苏教授默然转头,他就这样静默立在原地了好一会,突然深深叹了口气,片刻却又忍不住的笑了,这混小子,他想,竟然连声谢谢也不说。 苏教授近乎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复而戴起银框眼镜坐回桌前了。 …… …… 【六十四】 快十二点的时候,提着大包小包东西的紫教授和儿子进家门了,坐在沙发里百无聊赖逗着东西的苏教授挑眉抬头,向母子二人看了一眼道: “这出门置办必需品买到这个点也就算了,怎么还买丢了个人?” 紫教授在门口鞋柜那换着鞋头也不抬道: “别提了,真儿都陪我们买完东西了,也不知道谁来了一通电话,火急火燎的要回公司,我们就先把他送回公司去了……” 沙发里的苏教授皱了皱眉,抬头道: “什么事这么急?” “不太清楚,但看孩子脸色不太好我也没多问,你等会打个电话问问看吧,我先去冲个澡……” 紫教授说着话,放下包向卫生间的方向去了。 苏教授伸手拿起手机打算要给孩子拨电话,但想了想却将手机又一次放回了桌上,他转头看着进门换了鞋就逗着东西的儿子道: “洗手了吗?” 还在逗东西中的天儿这才想起来哦了一声,转过头跑去最近的厨房洗手去了。 天儿甩着水回来时,苏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招了招手道: “儿子,来~” 站在十步开外的小不点偷偷抬头向父亲看去,他在确定爸爸的情绪。 苏爸爸叫他那打量般的小表情瞧笑了,佯装板了脸道: “再不过来爸爸过去了啊~” 天儿已经确定了父亲此时不具备任何“攻击力”,便特嫌弃的站在几步开外撇了撇嘴继而找寻一转头就不知道跑去哪了的东西。 苏爸爸估计长这么大还没被人如此“屌”的对待过,见儿子这幅模样不由乐了,撸着袖子就站起身来佯装板着脸道: “臭小子!” 这话说完,苏爸爸大踏步就向儿子那面去了。 天儿见状,笑嘻嘻的拔腿就跑,还没跑上楼梯就被爸爸实打实捞住继而抱了起来,苏爸爸抱着儿子道: “还跑?打你小屁股!” 苏爸爸说着话,竟真的一手抱着儿子一手就要剥儿子裤子,天儿“哇”了一声,赶忙揪住裤腰带连声道: “不玩了不玩了!爸爸我不玩了!” 苏爸爸失笑,拍了拍儿子的脑袋把儿子放回地上了,然后几步踏回沙发边趴在了沙发上道: “爸爸累了,你过来帮爸爸揉揉肩吧……” 小不点颠颠跑回了父亲身边,凑近趴在扶手上的父亲问: “给工钱吗?” 苏爸爸睁开一只眼睛看着眼前的小脑袋,淡淡道: “给啊。” 奕天一乐,翻身跳上沙发干脆盘腿坐在爸爸身上打算“大动干戈”一回,却听: “揉一百下一块钱。” “啊?” 正打算大动干戈的小脸瞬间黑了。 苏爸爸失笑,这回干脆舒舒服服闭上眼淡淡道: “那换个奖励吧,你帮爸爸揉肩膀,爸爸就忘了今天我儿子给了他大伯一脚的事实。” 天儿撇嘴,心道你威胁我……不过……他伸出小手边帮爸爸揉着肩膀边想,这威胁好像还是挺管用的…… 而且……他默默看着眼前有些疲倦趴在沙发里的父亲想,好像是真的累了,如此想来,他便一言不发下意识卖力的用小手帮父亲揉着肩膀。 苏爸爸静静趴在沙发里感受着儿子小小的手认真揉在自己的肩头,嘴角不查间泛起笑意,不消片刻,他竟是沉沉睡过去了。 …… 紫妈妈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沙发上一副“大乌龟驮小乌龟”之景,紫教授忍不住的笑,看着大点的那个趴在沙发上睡熟了,小点的那个估计是给爸爸揉肩揉累了,这会也大肆趴在父亲身上睡得正香。 这爷俩…… 紫教授失笑之下走到沙发前扶着着一大一小蹲下身来,先凑近儿子的额头轻轻吻了吻儿子的额头,天儿睡得正香吧唧着嘴把头扭过去了。 在下的苏爸爸叫这轻微的动静给弄醒了,轻轻睁开双眸略带三分睡意又带七分笑意看着妻子轻声道: “我的呢?” 紫教授失笑,没好气的轻轻摸了下他的头,但同样凑近丈夫额头上吻了一下小声道: “困了?去屋里睡吧。” 苏爸爸轻轻微笑着小声道: “身上有座山,爬不起来了……” 紫教授气笑了白他一眼,继而轻轻伸出手去想把孩子唤起来—— “哎……” 丈夫拦了她一下小声道: “刚睡着,让他睡一会吧……” 苏爸爸一边说着话,一边慢慢从儿子身下轻轻,轻轻翻下沙发继而这才爬起来了。 再站起身来时估计是身子叫孩子压麻了,苏教授咬着牙活动了一番酸痛的肩膀心里面真是哭笑不得,这“按摩”水平真是越按越严重了…… 紫教授失笑看着丈夫蹙着眉在那有几分痛苦的活动肩膀,拍了拍侧手边单独的沙发示意他来,妻子这大师级的按摩大师可不是轻易能享受到的,男人特听话的就坐到沙发里去了。 推。揉。拿。捏。 这按摩一道对穴位和手法的要求是极高的,紫教授一边帮丈夫放松着肩甲周围的肌肉一边小声道: “肌肉都僵了,以后别一吃完饭就往书房跑,出去活动活动,你这还每周做着筋骨舒展呢,不做得成什么样了……” 苏教授坐在沙发里心想这才是享受嘛,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妻子念叨,紫眮见这人光听也不说话,气的用食指骨节一敲丈夫脖后的穴位道: “我跟你说话呢!” 苏教授吃痛,“嘶”的抽了口冷气的同时有些无奈小声道: “是是,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紫教授白眼一翻继续帮他揉着肩膀,余光一扫间突然看到了什么继而刷的一把就把丈夫的右胳膊拉了起来,右胳膊之上,自然是适才吴奇狠狠咬过的伤口,此时也就刚沁了血结了一层难看的疤。 苏萧焕愣了下,紫眮的脸却一下就白了,在她气白了脸刚要说些什么时,苏教授赶忙一把拉住了妻子低声道: “没事,孩子是疼急了。” 紫教授看着丈夫摇头的模样,气的跺了跺脚转过头找药箱拿回来给丈夫处理着伤口低声道: “奇儿是疼急了不知道。你自己难道也不知道你这右臂上的伤有多么不好愈合,十一年前那件事后,你都不得不弃了惯用的右手而重新锻炼左手以使自己变成左撇子,你这人真是……” 紫教授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男人俯下身来深深吻在妻子额头上了,紫教授三分埋怨七分心疼的抬起头去,却见丈夫轻轻对她微笑道: “好了,不提了,又不是什么大伤,这不是好好的吗……” 紫教授这一刻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不可理喻,气的只给他上药已经不想搭理他了,苏教授有些无奈伸出手去将妻子捞入怀里道: “再说了,为夫身边不还有无所不能的紫首席科学家吗?” 紫眮是真想飞他一鞋底,却耐不住丈夫软磨硬泡的,只得气道: “早知道十一年前就一并给你做个开颅手术看看你脑袋里到底是不是哪根神经搭错了!” 苏教授微笑着抱着妻子轻轻道: “那现在可怎么办?” 紫教授白他一眼,站起身来收了药箱道: “现在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去把天儿抱楼上去!” 苏教授含着半分微笑看着去放药箱的妻子,继而低下头来向上了药的右臂看去,他轻轻动了动右臂,突然悠悠叹了口气——是了,到底过了太多年了,久到我都险些已快忘了飞鹰是个右撇子了…… 十一年前的那场浩劫,竟是真的让一个人完完整整的消失了。 一念至此,男人摇着头去抱熟睡在沙发里的孩子了。 …… …… 【六十五】 周天早上,一夜未归的游小真往家里拨了个电话说这周可能都回不了家了,苏教授拿着座机久久沉默,问: “发生什么事了吗?” 游小真明显在电话对面沉默了一下,继而慢慢道: “没有,师父,您放心,课和考试我都会去的。” 苏教授许久沉默,末了道: “早晚要给家里来电话。” “好。” 小真在电话对面微笑着应了一声,对话也就到这里为止了。 …… 日子依旧平淡如水的过着,世界史的测试成绩下来时,吴奇以99的高分斩获全班第二,而那个唯一一个能在苏教授手下夺走100分的天才少年,却久久未在苏家现身。 赌约的事情吴奇没忘,但他觉得,游小真是真的忙到记不起来了。 小真往家里早晚一个电话从未断过,有些时候还会和师娘笑着抱怨说公司的厨子做饭太难吃,但小真不说发生了什么,男人也不过问。 男人知道,这个孩子的傲是写在那张嘻嘻哈哈笑脸之后的,人这一辈子总有必须自己要去面对的东西,这些东西你的父母帮不了你,你的师长帮不了你,你爱的和爱你的人都帮不了你,而于这个孩子来说,苏教授不动声色的看着压在门口鞋柜下一张拆了的信封袋,信封袋的右下角有一个纹章…… 我帮不了你,孩子,男人想,但你如果真想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真男儿,你就必须要学会自己去跨越生命中对你而言最痛苦最煎熬的东西,它日所有的苦难都将化作假以时日的风轻云淡,而此刻…… 若苦难不曾降临,便惜福,若你已不得不抬头面对,懦弱与退缩一定是百计中的下下策。 这个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熔炉,它时刻洗涤着我们,时刻淬炼着我们,懦弱逃避从来是失败者的保护色,唯有全力以赴坚持不懈,才是胜利者通向王冠的不二法宝。 紫教授见丈夫大清早立在鞋柜前久久沉默着,不由从后走上前来帮丈夫理了理衬衫的衣领微笑道: “实在担心,还是去一趟吧……” 苏萧焕默然看着那被拆开的信封袋没说话,紫妈妈将外套拿了过来示意丈夫穿上柔声道: “真儿天天和我抱怨食堂大师傅做的饭太难吃,他胃不好,我早上煲了些汤,你早上不忙的话去跑一趟吧。” 男人一边穿上外套一边沉默着拽松了些衣领处的领带扣,许久: “个混小子,越来越没样子,叫他师父给他送早餐,感情我是送外卖的吗!” 紫眮“噗”的一声笑了,她抬头轻轻吻了一下丈夫的侧脸颊叮嘱道: “我去厨房装盘,外面冷,你把大衣也套上……” 五分钟后,苏氏外卖出门了。 苏教授一边拎着饭盒一边踏入黑色奥迪内想,这么早送外卖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清晨六点四十。 因是入了冬,天还有几分朦朦亮的感觉。 …… 汽车停在公司门口的时候,自有守在公司门口的安保人员开去停车场了,男人走入大厅和接待人员对了两句话,在楼上接到通知的秘书阿杰已经一路紧跑慢跑快步而来,看到苏萧焕时连忙驱退了因为条例跟在男人左右的保安迎上前道: “苏先生您好,我是秘书一处的阿杰,曾有幸和您通过一次电话。” 苏萧焕想起了这回事,淡淡点了点头道: “你排一下预约吧,我要见一下你们游总裁。” “不敢不敢……” 阿杰上前去赶忙接过了男人手里的饭盒一让礼道: “先生早有嘱咐,哪能让您等预约,不过距离先生的早会还有十分钟才能结束,还请您先去先生办公室喝杯茶稍坐片刻,若有不到之处万望苏先生海涵。” 苏萧焕淡淡瞧了阿杰一眼,没再说什么示意他带路吧。 …… 游小真大步流星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贴身的秘书还抱着一沓子需要他签字的文件,年轻人推开门后,阿杰还未来得及说话,游小真看也不看他脱了外套丢给他语速极快道: “叫财务部经理到我办公室来,快!” 阿杰愣了愣,知道早上的例会处理的都是紧急要事,便咽下了口头的话头也不回的赶忙转头跑了。 年轻人头也不抬沉着面继续往办公桌前走,一边走一边对身旁跟着的秘书沉沉道: “今早提出的方案不好,客户定位不明确,怎么继续推进下一步?” 跟在他身侧的秘书连忙点了点头道: “是,我这就叫企划部重新修订方案。” 继而将手中极厚一沓文件递了过来道: “这些文件是需要您亲自过目签字的。” 年轻人阴着脸坐在了皮椅上,继而轻轻用右手食指叩了叩桌面道: “放这吧,你今早亲自到工厂里去看看,我总觉得今早提出的指数有点对不上……” 秘书自然应了一声转头即走,游小真也不再说什么,打开手底下第一份文件信手去摸桌上的笔打算签字—— 熟悉的地方却没了笔,年轻人蹙了蹙眉,有点生气的头也不抬道: “我说过了,不要乱动桌子上的东西,谁把笔收走了?” “我。” 非常平静的声音从办公室一角响了起来,游小真有些心烦的揉了揉头发,继而聚精会神瞧着手头文件,头也不抬伸出手勾了勾手指示意那人把笔拿给他道: “拿过来!” 片刻,熟悉的派克笔放入他的手中,年轻人拔开笔帽“刷刷刷”签了行字,说: “阿杰,白开水。” 须臾,一杯白开水摆上了桌,游小真头也不抬的伸手手去举杯喝了一口,拿笔尾点了点手头的文件道: “阿杰,你看,这个项目一期二期有点……” 话还未说罢,轻轻一声敲门声后,房门口推开了门的阿杰向书桌前的游小真颌首道: “先生,财务部经理到了。” 游小真微微愣了下,心道你既然在门口,那由始至终站在自己身旁的又是……?他下意识抬头转首看去,那淡淡立在他身侧依然看着他手头文件的男人面无表情道: “有点什么?” “师……师父?” 游小真有点怀疑此刻自己是不是眼睛花了,那一直弯腰凑近他身边看着他文件夹的男人这才转头淡淡瞧了他一眼道: “我去你办公室后面的套间坐坐,你先忙。” 还未待游小真开口,男人已伸出手又一次拿走了他手头的笔道: “刚刚等的有点无聊,我便私自拿了你书架上的一本书,不动笔墨不读书,笔再借为师用用。” 游小真下意识要站起身来说些什么,男人已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住了他的动作淡淡道: “你再管你秘书要一支吧。” 在游小真多少有点反应不过来的时候,男人已经走入套间中将门带上了。 恰在此时,财务部的经理走入屋内跟年轻人打了声招呼。 游小真狠狠摇了摇头,收敛心神一指办公桌对面的客椅道: “坐吧,我有事要问你,是关于今早例会提出的两个方案问题……” 苏萧焕就静静站在套间门后隔着磨砂半透明的门向外瞧去,年轻人抽出了眼前厚厚一沓文件中的其中之一,翻个儿转给了对面坐着的财务部经理,孩子的脸上似乎还若有若无的冒着几颗青春痘,但紧锁的眉头与略显疲倦的侧脸却写满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刚强与坚韧,苏萧焕轻轻叹了口气,继而翻腕向左手间的表盘瞧了一眼。 滴滴答答的表盘就快指向清晨七点二十五,今天是星期六。 苏萧焕突然想起了天儿前段时间刚刚背过的一首诗来—— 何事居穷道不穷,乱时还与静时同。 …… 少年辛苦终身事,莫向光阴惰寸功。 …… …… 【六十六】 游小真推开套间的门进来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了,早上八点半。 男人坐在单人床侧,将手中的书扣在了床上抬头向孩子看去,不过两个星期没见,却觉得眼前本来就不胖的孩子又消瘦了…… 苏萧焕还未来得及说话,游小真却从门口“刷”的一声扑了上来像个小孩似得抱住了男人嘿嘿道: “嘿嘿~师父大人接弟子一记‘爱的拥抱’~” 这般耍赖撒泼的模样,又哪里还有在外半分游总裁的气势…… 苏萧焕下意识想呵斥他两句,但话到口头却因孩子多少有些疲倦轻轻靠在他肩头的表情说不出口了,苏萧焕最终伸出手,拿大手拍了拍他的头道: “坐好了,多大的人了,吃早饭了吗?” 游小真又在他肩头靠了片刻,这才“蹭”的一声转过头瘫爬在男人身旁的床上抱怨道: “还没,师父我好饿……” 苏教授没好气的转头向趴倒在床里的孩子看了一眼,继而站起身来将不远处的玻璃茶几往床这边拉了拉道: “越来越没样子,起来吃饭……” 说着话,苏教授揭开了一层层饭盒,尚带着热气的饭想瞬间充斥在了整间屋子里。 游小真一闻这味来劲了,“蹭”的一声从床上跳起来几乎可以看到哈喇子一般叫道: “猪蹄芸豆汤!还是师娘好!” 苏萧焕眼一斜白他,他连忙笑道: “师父也好~” 游小真说着话,已经直接伸手去抓另一个饭盒中的白饼,却叫男人用刚拿起的筷子狠狠敲了下他的爪子指他: “洗手了吗?” 这美食就在眼前却不让碰实在是太痛苦了,游小真哭丧着脸看着男人说: “我早上洗漱后只碰过文件和笔……” 男人压根不管他,先给自己舀了些汤淡淡喝了一口,游小真这才搞懂师父也还没吃早饭,连忙一边叫着“给我留点”一边向卫生间跑去了。 再回来后,游总裁再也不顾形象的开始狼吞虎咽了,期间叫男人无数次蹙眉呵斥“慢点”,游小真嘿嘿一笑应一声吃着吃着便又犹如几天没吃饭般。 说了三遍也不见效,男人索性懒得说他,兀自淡淡吃了两口却突然发现什么不对,他转过头仔细看了两眼身侧的孩子道: “老四。” “呃。” 游小真吃着东西嘴里嘟嘟囔囔的。 “你把头抬起来。” 苏萧焕说。 这话一出,也不知小真是有意还是无意,却是微微偏了偏首将头低的更低嘿嘿笑道: “师父弟子吃东西呢,这丑态就不要给您老人家……” “抬头。” 苏萧焕打断了他的话,话音又沉了几分。 游小真偏着脸干笑道: “不要了吧,您要这么想念弟子的话弟子回头……” 一只大手已经伸出去轻轻掰过了他的脸颊来,游小真说不下去了,他的眸子一直在回避男人的目光,苏萧焕掰着孩子的手中感到有一丝非常不寻常滑腻的感觉,他下意识伸出手去,将游小真脸上这层怪异的粉抹了开来,尚有几分红肿的印记便入了眼帘。 不需要进行专业的判断,是个正常人都看得出来是巴掌印。 苏萧焕缓缓放开了掰着他的手,回过头默不作声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淡淡喝了一口这才道: “什么时候的事?” 游小真干笑了一下,道: “早得很了!您知道弟子身上的伤一向不太容易愈合,这个已经有一段时日了,没您看到的那么……” “把上衣脱了。” 苏萧焕非常平静的打断了眼前孩子的话音,说。 游小真愣了一下,下半刻干笑更甚道: “师父,弟子真没事……” “脱。” 并没有过多的词缀,但游小真知道,当眼前这个男人开始将话音浓缩成一个字时,那他的心情就是相当的不好了…… …… 游小真沉默了好一会,这才垂着眸子开始一个又一个解身上的衬衫扣子,片刻,他缓缓将白衬衫脱了下来,苏萧焕看着眼前孩子的眸子几乎是狠狠重了一下。 眼前孩子从十岁左右起是跟在男人身边长大的,这些年来养之教之,二人不是父子却胜似父子,这孩子打小身子骨娇气的很,平日里即使把男人逼急了在这孩子身前拿戒尺都要考虑一二掂量好了轻重,而如今眼前…… 条条鞭痕与细细的手杖之伤叠加在眼前这抹又消瘦了几分的身子上,人背上穴道是非常多的,这般打人的手段……哪是什么责罚,更非什么怒火,分明就是铁了心来要命的! 苏萧焕就这样沉默的看了好一会,越看心头怒火越甚,片刻,他就如此铁着脸一言不发盯着游小真身上的伤去掏身上特质的手机去了。 游小真愣了愣,男人那特质的手机已经拨通,电话那头传出平静的“主子”二字,男人话音一如既往平静道: “传我狱令,12个小时内,我要看到……” “师父!” 游小真吓坏了,赶忙向前“噗通”一声跪倒在男人腿前一把压住了后者的话音道: “不要!” 狱令若出,自是要见血见人头的…… 游小真知道自己也一定是疯了,眼前男人分明是在以暗狱首领的身份下狱令,自己在这大脑也不过的就跳上前去拦,这若是按规矩的话…… 可无论怎样的规矩,他也不敢听到男人后面的话来,毕竟无论是谁的人头,他都是……不愿去看到的。 男人捏着手机看着跪倒在眼前的孩子好一会,游小真又是垂着首的好一会沉默,这才郑郑重重叩首而下将头抵在地板上道: “弟子冲撞师父施令之事自当领责,但……弟子恳请师父容弟子自己处理此事……” 坐在床上的男人阴着脸看他,末了扣上了手机冷冷道: “怎么处理?像如今这般回去再叫打成这样出来吗?” 游小真叩首不起,他答不上话来,却听男人继续冷冷道: “四年之前为师打断你的腿时就同你说过,你这条命是为师捡回来教养大的,这天底下包括你在内也不准伤其分毫,是你记性太差,还是为师话没说清楚?” 游小真深深叩首在地没敢说话,男人伸出手去拿食指轻轻点了点他肩膀上一条甚长的鞭痕气道: “你又是哪根筋搭错了,跑回去叫人家戳了你这么一身的‘章子’,好玩吗?” 又是好一会沉默,游小真这才继而叩着首慢慢,慢慢道: “小公主写来的手书,希望弟子出席她十四岁的生日……弟子……” 游小真说到这,突然有些哽咽了,他强自镇定揉了揉鼻头,却什么话都没再说下去。 苏萧焕心里也有些说不出的酸楚,他下意识伸出手去将眼前孩子从地上拉了起来压在自己的肩膀上,许久,却听肩头的孩子近乎极力的压抑嘶吼道: “师父……难道权利与荣誉就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弟子没想到,她……她竟然想要弟子的命啊……” 我记忆中那咿咿呀呀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哥哥”的小女孩,我心目中那永远会和我抢糖吃的小公主,当我阔别故地七年之久为你一笔手书再次归去,得到的……却是冷冰冰的欺骗与你眼中化不开的冷漠,当父亲上前一脚踢跪我时,当为你准备好的花在我手中凋零四散时,我听到的,却是你那冷冰冰的一句: “家族的耻辱,死不足惜,还望父亲大人正家规肃家风……” …… …… 【六十七】 苏萧焕不知道该怎样去安慰眼前这个内外皆是伤的孩子,亦或者此刻所有的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所以他只是静静等到游小真情绪平静下来这才道: “跪下。” 游小真愣了愣,依言跪倒在男人身前,苏萧焕冷冷看着他翻腕瞧了一眼表道: “你有四个小时去处理好你公司的事,中午十二点前为师要再不见你回家,家法伺候。” 苏萧焕说到这,站起身来向外走了两步,余光一扫间又扫到了还没吃完的饭盒道: “这是你师娘最喜欢的一套餐具,中午记得带回来,弄丢了你跟她去解释。” 游小真愣了愣,多少没搞懂最后这句话的含义,于是有些疑惑的仔细想了想,突然想起小的时候和弟弟一起在暗狱里的日子来,有一次师娘做了份爱心早餐拿给自己和弟弟吃,结果那天早上自己和天儿晨练一同偷了懒,师父在别院抓到自己二人时二人抱着师娘做的早餐吃的正开心,男人盛怒之下走上前来“哐”的一声将饭盒摔了个粉碎…… 再然后嘛…… 自己和天儿挨的是小批,某人却因摔碎了师娘“最爱”的饭盒挨的是大批…… 陈年旧事层层泛上心头不免唏嘘,游小真站起身来揉了揉脸颊,继而整理好衣裳面不改色出门了。 …… 坐上奥迪车的时候,苏萧焕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短暂的忙音后,电话那头响起了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来,那人微笑着: “苏先生,您的这通电话可比在下预想的晚了不少时日。” “游不凡。” 苏萧焕在跟帝国中屈指可数的大人物对话,但他突然有点没兴趣陪电话对面的人装腔作势了,于是他直奔主题道: “苏某前些日子送你的两个人头,你是没收到需要附加礼吗?” 游不凡在电话那头轻笑,但话音却一点都听不出笑意道: “苏先生好胆魄,若是在下已将此番对话录音,不知苏先生可能还有如此胆魄?” 苏萧焕面不改色发动了车淡淡道: “你爱往哪送往哪送,不过是多几个人头的事,苏某虽不爱杀人,却不代表苏某不会杀人。” 游不凡冷笑,许久: “苏先生果然了不起,我们很多人都心知肚明您是什么身份,却确实没人有苏先生的胆魄去捅破这层人人都知道的纱窗。” 苏萧焕没搭理对方话里的冷嘲热讽,只道: “虎毒尚且不食子,你想怎样?” 游不凡在电话那头微笑道: “看起来,苏先生是刚刚见过了游某那不成器的孽障了。” 苏萧焕眸色一沉,他没说话,便听游不凡继续在电话对面冷笑道: “我家这孽障叫苏先生造就的好一副钢筋铁骨啊,愣是半个疼字都没吐,不过不知道是苏先生教训他印象更深呢,还是我这父亲这一通教训更能让他刻骨……” 苏萧焕捏着手机的手已经根根青筋暴起了,他沉沉,沉沉打断了游不凡的话道: “你是觉得苏某当真不敢动你吗?” 游不凡“哈”的在电话对面大笑出声了,他轻轻微笑道: “敢,苏先生的手段游某太怕了,所以这不孽子归孽子,还是把能喘气能活奔乱跳的他给苏先生送回去了……” 游不凡微笑,话音却同样渐渐结了冰道: “不知苏先生觉得,这孽障若能亲眼看到您杀了我又是一番状况呢?” 苏萧焕沉默了好一会,继而慢慢道: “你用这种方法逼他,就不怕老四会……” “苏萧焕。” 游不凡在电话那头微笑着打断了他道: “别老装的自己是一副圣人的模样,你我都清楚,我是踩着我哥哥父亲的尸体才拿到这枚至高无上的家族纹章的,你呢,你难道是一口一个仁慈才侥幸走到今天的吗?” 苏萧焕没说话,却听游不凡继续在电话那头冷笑道: “游家几百年的荣誉,断不能毁在那个心慈手软的孽障手里,你这做师父的若教他杀人,游某敬谢不敏,可你若再像护小鸡一样把他养成一条没见过血的狗,游某就不得不考虑家主择贤的问题了。” 男人的眸子微微一沉,末了冷冷道: “你觉得他稀罕那枚破纹章吗?” “他当然不稀罕。” 游不凡大笑着: “可他稀罕你们的命,他若成了家主,你们能活我游家的小公主能活,可他若成不了家主,小公主会不会让你们活就不一定了……” 苏萧焕不想继续跟电话对面的疯子聊天下去,刚想挂断电话时却听电话对面的游不凡“好心”询问道: “哦对,苏先生帮我养着那孽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知需不需要游某给苏先生打点生活费过去?” “自己留着买后悔药吧。” 苏萧焕觉得没必要继续沟通了,就此“啪”的一声将手机扣了,他一时坐在车里用大手揉了揉脸颊,转头向车窗外看去想,有一点对方总是没说错的,游不凡正巴不得自己当着老四的面把他亲手宰了呢…… 一念至此。 这条老狗。 苏萧焕将车开走了。 …… 说归说,处理完公司事宜的游总裁回家的时已经中午一点了。 男人拿着报纸坐在沙发上,见小真进了家门头也不抬道: “餐桌上留了饭菜,吃完了回房去睡觉,下午三点到书房来。” 午睡也是这个苏家铁打不动的习惯之一。 游小真刚来得及应了一声,男人便淡淡折了报纸回房了。 吃过午饭一觉睡起来是下午2点40,中午这觉睡起来还是挺长精神的,小真穿着家居服在床边稍坐了一会醒醒神,出门去卫生间洗漱了。 再回房间打算换套衣服时,推开门一看却发现男人面无表情正站在书桌前,因为屋子到处堆的都是各种文件,包括坐人的凳子在内…… 游小真愣了愣,愕然唤道: “师……师父?” 他下意识抬头向屋里挂在墙壁上的表看了一眼,还有五分钟三点整。 苏萧焕转过头轻轻扫了他一眼淡淡道: “我敲过门了,见里面没什么反应才推门进来的,没什么不方便吧?” 游小真呆了下,慌忙上前去将乱到一定境界凳子上的各种文件扯开抽屉塞了进去,将凳子给男人双手推了过去道: “没……没,就是屋子里太乱了,您先坐……” 男人淡淡坐了下来,抬头看着一股脑收拾着桌子上的孩子道: “房间你师娘不是天天都来收拾吗?” 游小真一边塞着文件一边讷讷道: “中午弟子吃完饭一时睡不着,就把这个季度的文件都理了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漏过的地方……” 男人默默向眼前孩子的屋中扫了一眼,不同于天儿房间的井井有条,小真的房间多少是有些散漫凌乱的,随手挂的歪歪扭扭的衣服,东一只西一只的白袜子,虽看似丢弃的毫无章法,但男人知道,这个孩子却总能在最快的时间内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在眼前孩子更小些的时候,苏萧焕就曾领教过他这几乎可以称作过目不忘的本领,游小真可以从几万个枪械零件中轻易找出只在照片中看过一眼的那一组,可以在瞬间计算出五位数以上的次方运算,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可以毫无二致的告诉你半年前随便一辆经过他眼前的汽车车牌号…… 这是一个真正坐拥着天才之名的孩子,他的头脑与成就常常会让人完全忽略了他本来的年龄,然而,苏萧焕默然坐在椅子上向手足无措胡乱收拾着文件的小真看去。 无论他是不是翻手为云覆手乾坤,无论他在世人眼里再怎么天才,苏萧焕都只记得,那裂开小嘴对他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继而跳上来挂上他的脖子唤他“师父”的孩子…… “别折腾了。” 苏萧焕静静看着游小真说: “过来。” …… …… 【六十八】 男人话音落下,游小真有些讷讷的放下了手头的文件转身低着头走了过去。 苏教授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眼前深垂着首的年轻人,许久之后: “我同你父亲通过电话了。” 游小真明显愣了下,“刷”的一声抬起头向男人看去,苏教授的面上依旧看不出分毫情绪道: “他让为师做你的合法监护人。” “啊?” 游小真呆住了,他实在难以想象师父会和自己的父亲在电话中心平气和的来讨论——谁做自己监护人的问题…… “他还打算为此给为师打钱,不过鉴于,为师觉得他还不一定比你有钱的份上,便拒绝了他。” 男人认真说,游小真听到此处觉得自己有点错乱,不由道: “师父,真的假的啊?” 您竟然不是打电话平静的告诉他要宰了他……真是奇了怪了,游小真想,而且他也是……竟然让您做我的监护人还打算要给您打钱……你俩……不是脑子进水了吧…… 苏萧焕对小真的反应非常不满,但话还是要说的,于是他看着小真认真道: “句句属实。” 呃……如果不论二人对话中的冷嘲热讽来说,倒的确是句句属实的。 游小真再高的智商此刻都觉得脑细胞有点不够用了,但他想起来什么,于是他特别小心翼翼的问男人: “那……您还会下狱令要他的人头吗?” “你希望吗?” 苏萧焕面无表情反问。 游小真罕见的有些忐忑的看着男人,毕竟他有些拿不太准师父此刻在想什么,但……游小真慢慢跪倒在男人身前道: “弟子知道您生气……但弟子……弟子还是想求您别杀他。” 苏萧焕没说话。 游小真跪倒在师父身前又沉默了好一会这才道: “以他的性子布下的这场局,无论最后是您去杀了他或是弟子杀了他,就是他赢了……” 苏萧焕轻轻蹙眉,却听游小真垂着首慢慢,慢慢道: “他是想让弟子成为像他一样的人,做梦。” 苏萧焕静静看着眼前多少有些赌气模样的孩子,嘴角轻轻勾了起来,片刻,男人道: “去把家法请上来。” 游小真多少有些发愣,抬头看着师父道: “师父……弟子好像并有没干什么惹您生气的事……吧……” 苏萧焕冷冷看着他不说话。 游小真多少有点叫这眼神瞅发怵了,于是这回勉强干笑道: “不是,师父,要是事关受伤的事弟子那可也是受害者啊,这种时候您不是更应该好好疼爱弟子一番吗,这动不动谈及家法多伤感情不是……” 苏萧焕心底叫他这一番说辞早说笑了,面上却依旧平静道: “为师正有此打算,念在你这么久不回家就是为了隐瞒事实的份上,是该好好‘疼爱’你一番……” 游小真听男人口中的话阴阳怪气的,赶忙干笑道: “师父您别这么说话,听起来怪瘆人的,弟子这可都两周没见您了,您这一上来就给弟子记一顿打多不符合您‘慈爱’的形象啊……” “为师慈爱?” 苏萧焕非常平静弯下腰来看着他的四徒儿。 游小真觉得这气氛不好啊非常不好,于是一个劲把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 男人点了点头,继而坐直了身子面无表情看着游小真道: “看来你这跑出去叫人戳了一身章子的毛病都是叫为师的‘慈爱’给惯出来的……” 他说着话,信手卷了桌面上一叠纸一指床褥道: “滚过去,为师今天就打你一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看你服是不服!” 游小真: “……” 明明就是在受伤我瞒了整整一十四天都没跟您说实话,您要不要这么傲娇,说一声难道会掉块肉吗…… 游小真一念至此,“蹭”的一声跳起来转头就往门那边边跑边大叫道: “师娘!!救……” 人还没跑到门口,已被身后男人“刷”声上前一把扣住肩膀顺势一带丢回床里了,苏萧焕一边面无表情敲着手里的纸卷一边走上前冷冷道: “越来越没规矩了!” 游小真这回嬉皮笑脸从床上翻了起来,继而凑到男人跟前一副眼泪汪汪表情看男人道: “师父别打我,我身上真疼……” 男人冷冷瞧了他一眼,这才没好气的坐在床边丢了手中的纸卷,继而弯腰伸手从床底下一捞,却是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医药箱,游小真一看男人分明是有备而来“噗嗤”一声就笑了。 男人一边打开医药箱一边冷冷斜他一眼道: “笑什么?账都给你记着呢!一天就是皮痒欠收拾!还不脱!” 游小真一边咯咯乐着脱了上衣,一边堂而皇之的转过身去盘腿一坐任男人给他上药,冰凉的药膏涂上了后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好一会沉默,突然道: “师父……” 男人没应他,但手底下的动作却微微顿了顿。 “我绝不会如游不凡所愿成为游家的家主的……” 如拥有着浩瀚星辰一般的眸子缓缓睁开,年轻人慢慢,慢慢道: “因为终有一天,我定将凌驾在游家之上,我发誓。” 片刻沉默,代替了适才豪言壮语的是—— “嘶,疼疼疼,您轻……!哎呦!师父你这可是明晃晃的报……啊!不是不是,都是弟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 …… 游小真很清楚自己是因为满身的伤从而躲开了一场家法的责难,不过这并不代表……男人是不生气的。 小真本琢磨着男人压根没打算上来收拾他才敢在屋子特没出息的“抱大腿”,男人倒也由着他,反正不打归不打,罚肯定还是要罚的。 游小真在他师父这,从来都是摸得准开始猜不到结尾,所以当他上完药跟着男人一路慢慢下了楼走进静室后…… 苏萧焕翻腕看一眼手头上的表,道: “中午回来迟了一个小时,过去跪上十个小时吧,不罚不长记性,免得以后家门在哪都找不到了。” 游小真自然听懂了这句话深层次里的意思,他一面觉得自己是真真的冤,一面又觉得……师父不提自己一十四天不归家隐瞒一事倒让自己轻松了不少…… 不过十个小时……游小真认命一般的奉着家法跪倒在静室里的软垫之上,却确确实实是一场惩罚没错的。 罚完了都得凌晨一点了,游小真悲哀的想。 男人立在他身后,蹙眉看着他软绵绵的像没了骨一样的跪倒,非常轻声的询问,话音就像问他今天天气怎样一般: “跪着不舒服吗?” 游小真本还有点神游物外的胡思乱想,一听这话脸都白了,“蹭”的一声就跪挺了身子认真答: “没……没有……” 宠归宠,罚归罚,泾渭分明是男人行事之根本,这是男人性格极具魅力的原因之一,他素来将自己的底线摆的很清楚,无论对下属还是对徒弟,没越线前怎么都好说,然一旦越线…… 反正游小真是没胆子去捅破这层底线,于是他此刻将身子跪的笔直,男人在后冷冷斜他一眼,道: “有一点要跟你说清楚……” 游小真竖着耳朵听: “既然为师如今成了你合法的监护人,再这么没出息的叫人戳一身章子不知自保,为师索性就教教你暗狱的‘章子’到底是怎样的……” 暗狱“戳章子”水平游小真是没领教过,不过想来……还是不去领教的比较好,游小真跪的笔直沉默了好一会,这才慢慢道: “弟子不会了。” 叫人骗一次打一次就够了,难不成还要叫人家骗第二次打第二次……但思及此,他多少有些说不出的心累…… 苏萧焕轻轻向有些黯然中的小真扫了一眼,却什么话都没说的转头出门了。 就犹如这世上许多事只有靠自己才能挺过去一样,你是,我是,这世界上每一个独立的个体都是…… 人因孤独而难过,但孤独同样造就着强大。 独行的人走得最快,敬每一个坚韧不拔的独行者。 …… …… 【六十九】 游小真的十个小时还是没跪够的,原因无他,紫眮在饭点径直了将他从静室里捞出去了。 但好歹是跪了三个小时的,身子到处都是说不出的酸疼,尤其一双膝盖疼的厉害,游小真一边趔趄着叫师娘搀着往前走,一边有些小声苦恼道: “师娘,打都给弟子免了,这回罚要还跑,怕是……” “怕是什么?” 紫眮柳叶眉一挑,特心疼的看着眼前孩子明显消瘦的脸颊道: “你又不好好吃饭了,这不过才几天没见,师娘看你是真皮痒了,真该叫你师父收拾你一顿!” 游小真苦笑,却没告诉女子自己起初是身上疼的压根吃不下,后来就是没胃口更没心情吃了,仿佛自虐一般变成工作狂人,又算不算变相的逃避呢? 小真也是紫妈妈看着长大的,紫妈妈轻轻搀着他慢慢往餐厅那边走去道: “真儿,你记着,别人待你越不好,你就得待自己越好,把身体搞的好好的将来气也气死他们,记住了没?” 小真心底一涩,哽咽着轻轻微笑道: “记住了……” “四哥?” 正在从厨房里往餐桌上端菜中的小不点一抬头间见母亲像变魔术般转眼把四哥变出来了,不由大为兴奋放下碟子就往这边跑道: “什么时候回来的?” 游小真这会膝盖总算是缓过劲来了,紫眮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开了他,那头刚放下另一个菜盘子的吴奇也有些诧异的向游小真这边瞧了过来,一来是因为对方的突然现身,二来……透过游小真家居服的衣领——吴奇下意识隆起了眉,男人还有这么打人的时候吗? 游小真笑着和天儿说了几句话,楼梯上便响起了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奕天抬头看去,继而笑嘻嘻牵着游小真的手跟那人说: “爸爸~你看你看~四哥回来了~” 楼梯上正在往下走的男人神情淡淡向游小真看了一眼,游小真被看的下意识低了头,片刻,便听男人话音淡淡: “吃饭吧。” 再多的话也没有了,众人落座,直到一顿饭吃罢,男人离席前这才淡淡瞧了游小真一眼道: “余下的时间翻倍,每天一个小时。” 游小真愣愣想了想,七个小时翻倍是十四个小时,每天一个小时的话……不多不少恰好是一十四天……他骤然有一种,自己好像打从一开始就被耍的团团转的感觉,但这块姜实在太辣了,游小真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便只得站起来乖乖道: “是。” 男人不再管他,面无表情转身走了。 吴奇和天儿多少有点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吴奇盯着游小真看了好一会,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讽刺道: “想必游少爷是第一次挨这么重的打吧。” 游小真下意识向自己微微敞开的居家服看了一眼,噗的一声笑了,他略不在乎的拉了拉衣领淡淡道: “近些年是没有了。” 吴奇愣了下,他反应也是极快的,蹙眉道: “不是师父?” 游小真挑了挑眉,微笑: “你以为所谓的贵族就是你们心中天天在吃喝玩乐花天酒地吗?” 吴奇蹙眉,他没说话,游小真同样觉得这个话题可以到此为止了,便看着吴奇嬉皮笑脸道: “却不知二哥考的怎么样啊?” 吴奇窒了一下,片刻后不动声色放下餐具擦了擦嘴道: “愿赌服输,你说吧。” 游小真笑眯眯和天儿对视了一眼,转过头一副狐狸样的笑道: “我们想看二哥穿着女装跳脱衣舞,这个应该不违背二哥的道德底线吧~” 吴奇黑线,咬牙切齿慢慢道: “游……小……真……” 游小真“哈哈”大笑,拽着天儿赶忙跑道: “天儿快跑,面瘫二发威了~” 吴奇觉得自己也挺二,竟然当真下意识拔身而起去追这两个小混蛋了,虽然这场闹剧最后在厨房里收了场,所有人都被师娘紫眮抓去冲了洗碗的“苦劳役”…… 不过吴奇确确实实是欠下了游小真一个要求的,他一边洗着碗一边面无表情淡淡对身侧玩的不亦乐乎的游小真道: “你当真?” 游小真正在吹手上洗洁精做出的泡泡,听闻此言微笑着转头将泡泡对向了吴奇这边道: “看在面瘫二这么为难的份上,小爷大发慈悲的决定,以后想好了再告诉你~” 吴奇一边洗碗一边想,怎么没干脆把这混账玩意打的下不来床呢?放出来真是祸害! …… 苏家众人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自此以后日子像流水一样过着,大半个学期都在这样的平平静静中走过去了。 12月初的时候,苏教授象征性的看了看吴奇和游小真的成绩。 的确是象征性的,吴奇堪称完美的期中与几次测试的成绩单就不说了,至于游小真……苏教授非常没好气的点着他不是满分就是零分的成绩单,尽可能用非常非常平静的声音问他的四徒儿: “你是想告诉为师你偏科吗?” 游小真非常认真的啃着一根棒棒糖凑近自己的成绩单一本正经指了指几个好看的零分道: “不啊,师父,弟子其实是觉得燕伯伯真的应该重新考虑一下聘请讲师的问题,这几门课的讲师实在是不能……” 游小真话到一半,见男人默不作声直接一言不发拉开抽屉去拿……游小真“啊”的大叫了一声,一边往门口退去一边道: “师父,咱家家风素来开明,您不是说好不以成绩论……” 苏教授叫这混账小子给气笑了,拎着戒尺冷冷看着他道: “给为师滚回来!” 游小真哪能滚回来,那就是正经走回来也是不现实的,于是他脚底下抹了油一般“蹭”的一声拉开门就欲跑,非常不巧的是,由始至终站在门旁面无表情的吴奇就在此时伸出脚来不动声色绊了他一跤,游小真“噗通”一声摔了个狗爬,一时吃痛揉着膝盖大叫道: “吴二货!你个王八蛋不光手长,脚怎么也这么……哎呦!” 游小真话未说罢,身后一戒尺已狠狠招呼上了屁股,招呼完他的人此刻非常平静的蹲下身来看着他道: “继续骂,为师听着。” 游小真连声谄笑,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看着男人道: “师父,学生嘛,偶尔偏偏科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对不?” 男人竟然看着他特别有耐心的点了点头,游小真一乐,心道这是有望,继而大侃特侃道: “就是嘛,您是没听过那几个讲师的课,那简直就是世上强大的催眠曲啊,再说了,人家都说没逃过课的大学是不完美的大学,弟子那可是为了更完美的大学生活才……” “老四。” 苏教授觉得吵,于是适时的打断了他四徒儿喋喋不休道: “你没有听过另一句话吗?” 游小真一副愣愣表情看,却见男人扬了扬手里的戒尺道: “没因成绩挨过打的学生生涯也不完美,既然你这么追求完美,为师是不是应该……” 男人话没说罢,游小真“蹭”的一声从地上爬起身来拔腿就跑,苏教授显然已经料到了他这四徒儿有胆子干出这种事来,于是头也不抬转身向书房走回去对着门口一直看热闹的吴奇道: “抓回来,否则连你这做兄长失职的罪一起治。” 一直立在门口全当看热闹的吴奇一听这话,先是不动声色挑了挑眉毛,继而侧过身向已经快跑下楼的游小真看了一眼,末了点了点头道: “这个差事弟子乐意。” 这话说罢,吴奇撸起袖子转头一跃竟是“刷”的一声径直了从二楼的走廊上直接跃身而下了。 古人有云: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 …… 【七十】 当天晚上游小真的饭是站着吃的,绝对不是他不想坐来着。 紫眮颇有几分意外的看着游小真一副委委屈屈站在饭桌最后吃着饭,不由笑道: “这又是怎么了?” “师父因成绩的事打我!” 游小真一脸委屈的先跟紫眮告状。 紫眮挑了挑眉,转过头向丈夫看来,心道这理由倒是有几分出乎意料,男人正在夹菜的手微微一顿,冷哼了一声头也不抬道: “你还有理了,倒是把你的成绩跟你师娘说说看。” 紫眮也好奇逼得丈夫动了手的成绩会是怎样一番模样,不由好奇转头向游小真看去。 游小真窘了一下,伸手揉了揉鼻子干笑道: “我就是……就是考了那么几个零分……” “几个?” 上首间的男人冷冷斜了小真一眼道: “你倒是平均的很,这学期满共选修了八门课,就考四个满分四个零分出来,你还想考几个零分?” 游小真闷闷不乐捣着碗里的饭小声嘀咕道: “那也不能因为我偏科就打人啊,您这分明就是铁血手腕,说好的家风开明呢……” 男人见他捣鼓起饭菜来,不由沉声斥了一句: “好好吃饭!” 游小真叫这一声呵斥的不敢再捣鼓碗里的饭了,闷闷拿起碗吃了一口,男人看着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道: “为师警告你,课要么你就别选,既然选了,胆敢再叫为师发现一个零分,腿给你打断了!” 游小真一听这话急了,道: “那有些共修课不是弟子选的啊,明明是学部那帮……” 话说到这,他突然一窒,心中大叫了一声“糟糕”。 男人剑眉轻蹙,抬头冷冷向他看去道: “开学初为师叫你去共修学部改课,你干什么去了?” 游小真低着头没敢说话。 “碰”的一声,却是男人手中的筷子狠狠拍在了餐桌上,游小真吓得打了个激灵,赶忙道: “我那天去的时候学部还没人……就顺便去……去处理了些私人问题……” “游总裁。” 苏教授非常平静的唤。 游小真叫这一声唤魂都快唤没了,膝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了。 苏萧焕冷冷看着他道: “我只问你,你背地里还干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这些天我一直想问你,你到底是做了什么,才逼的你游家小公主会突然感到危机而选择如此仓促鲁莽的手段对你下手?” 苏萧焕话音顿了顿,他看着跪倒的孩子慢慢道: “亦或者,我也是你推到明面上,不过只是你想拿去牵制你父亲的棋子罢了……” “师父!” 游小真抬头喊道。 “是还是不是?” 苏萧焕沉沉问。 游小真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他突然有些为难道: “您在赛马场和我父亲的那次见面确实……确实是有弟子安排的原因,但此次……此次并非弟子刻意为之,只是……” “你让我失望。” 轻轻五字,苏萧焕“刷”的丢了餐具大步离开了,游小真愣愣跪在地上,男人就此冷冷从他身侧头也不回的走了。 …… 是夜,苏家,月凉如水。 硕大的书房之中,男人阖眸静静坐在椅中,左手捂着胃右手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揉着眉心。 书房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月色顺着巨大的落地窗打落在男人冷峻的侧脸上,他只是轻轻睁开眼来,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短暂的敲门声后,书房的门被来者轻轻推开了…… 男人没有抬眸,他知道这个家里能在自己不应下推开房门的只有一人,苏家的女主人蹙眉站在书房门口,轻声道: “怎么也不开灯?” 苏萧焕有点疲于开口说话,许久才道: “我没事,你早些去休息吧……” 紫眮拧了拧好看的眉,看丈夫用左手捂着胃道: “人家是气的肝疼,你倒好,这都气的胃疼了,还一口一个没事……” “婉儿!” 苏萧焕心头之上突然燃起了说不出的怒火,他沉沉喝了一声继而抬起头对上了妻子的眸却突然有些泄气了,许久才软了话音道: “你去休息吧,好吗……” “真儿是不会害我们的,他只是太聪明了……” 紫眮知道自己是在哪壶不开提哪壶,但这壶今日不提只怕就得降在冰点之下了。 男人锁眉,他阖上眸一言不发,颇有几分不想再听下去的味道,便听紫眮继而柔柔道: “真儿太过敏慧,他本心也许并不想如此的,他只是习惯了去走捷径。” “呵……” 男人轻轻冷笑了一声,眼也不睁轻笑道: “工于算计,擅于权术,他和游不凡还有什么二致……” 男人话到此处,话音突然一沉道: “今日我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小棋子,明日我这做师父的是不是就得被他当做弃子了?” “萧焕!” 紫眮罕见的低喝了丈夫一声,男人也知道自己因盛怒而有些失态了,下意识伸出右手狠狠揉了揉了太阳穴,好久他才扶着额轻轻道: “他让我失望……” 紫眮扶着丈夫的手轻轻蹲在了丈夫身侧柔声道: “萧焕,你可以骂他,也可以打他,甚至可以用一切你想得到的法子去惩罚他来让他得到教训,但你永远不可以对孩子说出‘失望’这个词来。真儿还小,他只是犯了错,你怎么能以一个对待陌生人的手腕来对待你的孩子?” 男人扶在额头上的手僵了僵,他缓缓睁开眼来,向身侧的妻子看去,紫眮伸出手抚了抚丈夫的脸颊轻声道: “孩子犯了错,该怎么罚都是你这个做师父的自由,但你若这么把他抛下,不说别人,我这个做师娘的势必第一个不轻饶你……” 紫眮话音微微一顿,柔下了口吻道: “更何况你也是知道的,真儿只是出于习惯,他并没有想要伤害任何人的心,他只是因为从小是看着这些东西长大的,就犹如你常说他的贵族气是融在了骨子里一般,有些东西,他需要有人来帮他抛掉,是对是错,你这做师父的教他就是,好吗?” 苏萧焕没答话,许久之后才深深长出了口气。 紫眮微笑了一下,站起身来凑近丈夫侧脸轻轻一吻,继而小声道: “我去给你倒杯热水喝,喝完了叫孩子进来好吗?” 苏萧焕依旧沉默着,好一会才轻轻点了点头。 紫眮将一杯热水给丈夫拿了过来,转头想要出门的时候想起什么道: “孩子在外面跪了快五个小时了,你……” 紫眮话到一半,突然觉得这句话到此为止也就够了,便兀自摇了摇头出门了。 …… …… 【七十一】 紫眮出去约摸十分钟后,小真是从外面膝行进来的。 书房里没开灯,苏萧焕看不到那垂着首的年轻面容,他心里突然有些说不出的累,他看着远远跪在地上的孩子道: “你不用跪我,起来罢。” 游小真没有起来,师父口中的“你”、“我”二字刹那间让他心底冰冷难过到了极点,他突然有些哽咽,狠狠一下又一下叩倒在书房的上好毛毯上,小真说不出话来,他只是一下狠过一下叩倒在地,仿佛要将地板磕出个洞来似的…… “做什么?” 男人其实挺见不得这几个孩子轻易低头的,何况眼前这一幕小真近乎自残般的叩首,他下意识就“刷”的一声站起身来勃然大怒: “滚起来!” 游小真没听,却是叩的更一下重过一下了。 如在滔天的怒火之上将一桶汽油兜头浇下,男人三步走上前去“刷”的一声抬脚而起狠狠踹在了游小真身上,这一脚力度大的不光止住了游小真的动作,更让后者在书房的地板上连滚了三圈才好容易因重重磕到了沙发从而止住了身子,游小真好一会才算勉强缓过劲来,苍白着脸扶着沙发慢慢躬起了身子。 男人在大怒之下沉着脸走上前来,卷起袖子的那一刹那就欲扬手而下,但游小真正捂着剧痛的腹部苍白着脸向他看来,男人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这一巴掌不能化作耳光,他到底是不太习惯去打孩子的脸的…… 一念至此,男人怒不可遏转过身去扫视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趁手的东西,片刻间目光定睛在了游小真身子底下的一个备用插排上,伸出手去拿起插排“刷”的一声就将插排线扯了下来,可怜了一个好好的x牛牌插排就此报废,男人阴着脸拎着线一指沙发沉沉道: “滚上去。” 游小真直到此时脸色还是惨白的,但他到底狠咬着牙捂着剧痛中的腹部缓缓转身爬上了沙发,真的是爬上去的,毕竟跪了五个小时的双腿真的只有隐隐约约的麻木了…… 身子还未爬稳在沙发上,身后突然“刷”的一凉,却是男人一把便剥光了他的裤子,小真还未来得及咬紧牙关绷紧身子,就听空气中“嗖”的一声清啸,继而,如鞭子一般的电线便狠狠,狠狠咬在了臀峰之上,游小真从来不知道,自己也能发出这样的惨叫声。 男人手底下素来使的都是巧劲,更何况一分细一分疼,柔韧的电线可比鞭子还要细上几分,这种疼痛是从皮肉深处向外翻腾的,打不出皮开肉绽的效果却能让皮下的肉寸寸尽碎,只一下,游小真就叫打的泪如雨下疼痛难耐了…… 游小真突然想起归家父亲对自己往死里般的责难,似乎由始至终自己除了冷笑以外也没什么再多的表态了,果然这专业的就是不一样,心里的念头还未落下,“嗖”的又是一声贴着臀峰上第一道伤抽落下来,两下竟是不差一分一毫,游小真本做好了再挨一次第一下疼痛的准备,怎奈这一下纵使他咬紧牙关也还是没咬住溢出口来的惨叫,实在是太疼了!身体完全是条件反射的要从这仿佛要刻入灵魂疼痛中逃出去! 然而如果男人不愿意,别说一个游小真,就是十个游小真也休想从他手下逃脱,游小真挣起的身子刚想站起来,身后膝窝处就被一脚狠狠踹跪了回来,继而,男人顺势锁了他的双手“哐”的一声就将他狠狠压回了沙发上。 “跑?” 苏萧焕轻轻冷笑着: “你真是本事越来越大了……” 话音刚落,却听“嗖”的又是一声,又是狠狠一下完全覆着之前两下抽在了臀峰之上,白皙的臀上由始至终只见一道伤痕,但此时的这唯一一倒伤痕…… 皮下早已是寸肉尽碎,试图崩裂的血沫则全然叫薄薄一层表皮拦住了去处,游小真哪曾尝过男人这样的责打,他到底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此时疼的泪流雨下哽咽道: “师父……我……” 他哭着哽咽了下,但到底不敢求情便只道: “弟子没想的……弟子也不是成心要去算计您,弟子只是……只是……” 游小真知道,他只是早已习惯了去布局设局,对他而言,顺手去利用身遭一切用的上的资源就像常人喝茶吃饭一般容易,这样的思维与行动模式早已深深刻在了他的灵魂与日常之中,他其实不存有丝毫恶意,他只不过是习惯了而已…… 你难道应该去责备一个人喝茶吃饭吗? 男人扬起的手不由一滞,下半刻,毫不留情又照着那唯一一条楞子狠狠抽了下来,游小真清晰的听见了自己的惨叫与师父毫无情绪冷漠的话音: “习惯是吧?好的很……你若是把这习惯刻在骨头上,为师今天就打碎你的骨,你若将它刻在了灵魂中,为师今天就抽碎你的魂,为师偏偏就不信了这个邪!” 话音一落,游小真就感到身后“嗖”的又是一下,继而,随着他凄厉的惨叫,他隐约感到有股股温热顺着臀峰之上唯一一条楞子缓缓滚落,游小真敏锐的闻到了空气中多了一丝血腥之气,男人便在此时松开了抓着他的手,游小真几乎脱力一般软绵绵爬倒在沙发中,却听身后男人话音十分清冷道: “跪好了,还没开始打,你软个什么劲?” 游小真渐渐回想起来了,因为师父做了太多年的师父,所以自己渐渐忽略了身后男人的本来身份,师父还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暗狱首领啊…… …… 游小真只软软在沙发上趴了三个呼吸,继而,他便咬紧牙关慢慢扶着沙发背一寸寸向上爬着趴跪了回去,他素来怕疼,挨罚的时候不讨巧实在不合他的性子,但今日若比起疼,他其实更怕男人对他冷冷一句“你让我失望”。 明明只有轻轻五个字,却让他觉得从骨子深处层层往外渗着寒意,他受不得这样五个字,尤其是从身后这个男人嘴中吐出来的这样五个字。 游小真慢慢趴跪在沙发上,他将头深深埋入沙发靠背中想,打死我吧,如果打死我您能解气,如果打死我您就能宽恕我,那就打死我吧…… 游小真清楚的知道,无论是不是故意的,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他之前其实还有些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但前些时日在看到师父的举动后……他却下意识越加觉的……他应该将所有的事忘却并永远的掩盖起来了。 真是应了老祖宗那句话,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事情总是越掩盖才越容易出岔子的…… 游小真这一刻跪趴在沙发椅背上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想吐,他胃素来不好,今天晚饭又着实没吃几口就担惊受怕硬生生跪了五个小时,进屋后又叫男人踹了一脚挨了从未挨过的打,更兼此刻心绪动荡的厉害,他勉强跪趴在沙发椅背上突然觉得胃跟有人绞了一样的疼。 下半刻—— “呕……” 游小真难受至极,突然一个倒栽葱般干呕着转过头就向沙发底下栽去了! 苏萧焕本在考虑今天这顿打怎么也得让这孩子长长记性,突见这孩子干呕着从沙发上栽了下来,几乎容不得男人做太多的思考,他下意识就上前一步将孩子搂进怀里了。 游小真软软窝在师父怀里止不住的呕,但因没吃几口饭的原因呕出来的多是酸水,他的胃火烧火燎般的绞疼,却因趴跪不住一边呕一边窝在男人臂弯里手足无措的哭: “师父……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过要算计您,我只是……只是……” 游小真只是了半天也没只是个所以然出来,只是因为习惯这种借口听起来未免也太好笑了些…… 也就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出骨子里另一股寒意层层泛起,他竟然听见有个声音在灵魂深处对着自己冷笑着——你有什么好解释的,正是因为你叫游小真,你身上留着游家的血,你骨子里一直刻满着游家的肮脏与卑劣,云淡风轻的算计着任何人是你生来的本能,你又何必在这里装什么清…… “不……” 游小真突然觉得自己胃上的疼在这一刻似乎直达胸口压的他喘不过气来,继而,头竟也像是裂开了一般的疼,他下意识捂住头喃喃自语: “不,我不是任何人,我只是我自己,我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我……” 那冷笑在心底持续——哦?你就这么肯定自己这一刻的眼泪就是真实的?而不是为了博得男人的同情而刻意为之?你从小接受的教育不就是在任何时候说笑就笑说哭就哭吗?你不过就是个披着游小真外衣的游家傀儡罢了,你…… “不!我不是,我……” 游小真近乎失神一般呢喃着,男人终于察觉出了孩子的状态非常不寻常,小真身上的温度降的非常快,这会整个人就像坠入了冰窖一般冷的让人心惊,怎么回事?男人下意识伸出手去摸孩子的额头,入手,是滚滚的烫。 苏萧焕吓了一跳,他赶忙一把抱起孩子就往楼下妻子那里大步而去,他抱着怀中冷的像冰一样的孩子拧起剑眉,他突然觉得,多日前老四回家的那一场责难,可能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的多。 …… …… 【七十二】 “审讯中吐真剂这种东西一般都是用在受训者身心俱疲的时候,不过对人精神伤害比较大,按常规……这样的药剂都是被严令禁止的……” 男人坐在床头轻轻摸着孩子滚烫滚烫的额头,看着妻子蹙紧秀眉给孩子号脉,好一会,紫眮这才抬起头来看着丈夫轻声道: “你的意思是,你怀疑游不凡曾对真儿施用过类似的药剂?” 男人阴着脸,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静静看着妻子示意后者说说孩子的身体状态。 紫眮拉了拉盖在小真身上的被角道: “依照脉象来看,只是单纯的没吃饭加急火攻心,后来挨打的时候又受了些惊吓所以才烧起来,倒是不必喝药,过了今晚烧应该就能退了……” 紫眮说到这,看着阴着脸的丈夫道: “说说你的猜测吧。” 苏萧焕又一次伸出手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片刻沉默这才慢慢道: “我怀疑他曾给老四做了些不太好的心里暗示,结合着药剂与一些特殊的……手段。” 紫教授自然也见识过丈夫口中这些不太人道的手段,当然多见于极端主义或者恐怖分子身上,一般施以这种手段的人都是想更成功的达到控制目的,而如今若是一个父亲对着孩子…… 紫眮眸色重了重,看着游小真浅浅沉睡中的小脸轻轻对丈夫道: “我突然有点理解你想杀他的心了……” 她话说到这,似自觉不妥,便伸出手去又替孩子拉了拉被子这才道: “不论如何,孩子总是在努力与过去战斗着,真儿是个好孩子,萧焕,你……” “身子没什么大碍吧?” 苏萧焕突然抬头打断了妻子的话问。 紫眮下意识愣了愣,没搞明白丈夫何来此问,不由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苏萧焕兀自点了点头,突然伸出手去将游小真又一次抱了起来淡淡道: “那就带上去继续收拾。” 紫眮哭笑不得,抬头刚想说丈夫几句时后者却低下头来看着她认真道: “游不凡不经同意给我徒弟身上戳章子也就罢了,竟然不声不响直接戳到心上去了,这条老狗,抽个空我得好好请他喝杯茶,但眼下当务之急……” 男人拿眸子斜了一眼怀里的游小真道: “我要先给这只小狐狸心头的章子抹了去……” 紫眮“噗”的一声笑了,她还是第一次听丈夫称真儿小狐狸,心下却多少有些担心道: “那若抹不去怎么办?” “敢抹不去?” 苏萧焕剑眉一挑道: “既然是我徒弟,就是当真抹不去那也得戳我苏家的章子!” 苏萧焕说完这话,转头抱着游小真大步上楼了,留着紫眮一人在房内哭笑不得的想——竟然护犊子护到这份上,丈夫也真真算是古今第一人了…… 一念至此,她悠悠叹了口气,却又想起什么来打算去拿手机打个电话,但动作到了一半生生又顿住了,她沉默了片刻想,算了,既然丈夫已经接了这张战书,自己还是不贸然去淌这趟浑水了…… 不过思来想去生气还是必然的,于是她打开电脑登进了一个好多年不用的邮箱账号,给一个熟悉的账号发了一封邮件,邮件中只有非常任性却绝对足够惊呆收件人的一句话——以后凡我名下的科研专利,绝不供予游家任何一处机构。 帝国最顶尖的科学家轻轻飘飘丢出的这句话,不用多久游不凡就会深切的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到底有多重,紫眮沉默了一会,又特别恶趣味的附上了另一句话——这是来自于一位母亲的报复。 发完这封邮件,紫妈妈颇有困意的打了个哈欠准备睡觉,拉闭台灯前的最后一刻她想,接下来的战斗她无从插手,以丈夫的能耐……也完全没必要插手。 一念至此,她就此关灯阖眸而睡了。 …… 小真觉得四周尽是黑兮兮的,他仿佛掉入了一汪墨色的深涧中,身子则像一团吸水的海绵,在漆黑的黑暗里逐渐下沉,下沉……任他呼唤,挣扎,身子却都像灌了铅一样全然动弹不得…… 游小真就这样一个人兀自挣扎了好一会,全然没有用的结果让他的心渐渐冰冷,他下意识轻轻阖上了眸,他想……既然如此,不如就这样吧…… “啊!” 钻心的疼突然从身后骤然迸发而出,游小真觉着自己似乎是被丢到了什么东西上,因为身后钻心一般的疼,激的他下意识睁开了双眼,迷迷糊糊向眼前看去…… 男人依旧面无表情拎着那不长不短的一截电线,游小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有多久,但他想应该还不算太久,因为自己还是窝在书房的沙发里的,他脑海中残存的唯一记忆似乎是自己胃疼难耐从而险些挣下了沙发…… 师父先前说挨罚还没开始呢…… 游小真迷迷糊糊一边想,一边慢慢扶着沙发靠背趴了上去,继而跪趴在沙发靠背上,这回总算是跪趴结实了一回,游小真将头轻轻埋入了沙发靠背上,许久才轻轻,轻轻道: “是弟子错了。” 既是该打,便绝不求饶,又怎能求饶…… 即使躲得过今天这顿罚,我又得继续那但凡念起欺骗利用就寝食难安的日日夜夜,躲得过今天这顿罚,我终究躲不过良心上的谴责与辜负了信任的期待,昔日我有千百种理由与借口来说服自己,可说服了自己之后呢? 我依旧是那个习惯着阴谋算计甚至连至亲之人也能眼也不眨编排入局的……游家少爷…… 我明明是如此的憎恨并厌弃那金光闪闪的纹章……可,我却早已习惯了身为游家少爷的行为模式,这种思维与思考早已深入着我的骨髓,我痛恨,却不得不赖以生存,我厌恶,却不得不借其而立……我…… “嗖”的一声,趴跪在沙发中的游小真惨叫,男人手中这一电线终于在他的身后落下了第二道印,紧贴着第一条打破了皮打碎了肉的楞子,并排落在了其下更咬在了白皙的臀峰上。 绝不夹揉任何的留有余地与怜惜,男人是在施展真正的惩罚与捶楚,他并不怜惜这个惨叫中的孩子,就犹如这个孩子更不需要此刻的他来怜惜一样。 眼前这个孩子太聪明太敏感,很多事一点就透,甚至更多事他不点就通,然而此刻……男人清楚的知道游小真需要的绝不是提点或者温暖的拥抱…… “嗖”的又是一声,依旧是分毫不差覆着第二道楞子的,贴着第一条抽碎的楞子,这第二条红肿已经高高肿在了孩子身后,看去微微有些透亮,夹揉着细细密密的血珠和几乎迸发的青紫。 “嗖”! 伴随着游小真又一声凄厉的惨叫,无情而又灌着风般的电线又一次狠狠抽在了他身后第二条楞子上,皮下的肉早已寸寸抽碎,因贴着第一条翻着皮的血楞太近而牵连到了第一道伤口,此刻,股股鲜红色的血顺着颤抖不已臀缓缓滚落…… “嗖”! “啊……” 游小真的嘶喊却又一下被电线抽碎在了口中,他全身都在猛烈的颤抖着,因臀峰上的剧痛已经全然疼到腿根都开始发软了,他止不住身子的顺着沙发椅背往下出溜,但身子刚刚出溜了还没半分…… “嗖”! 游小真叫这仿佛要嵌入肉中的电线打的狠狠一下磕在了沙发靠背中,身子却因疼而长了精神再也不敢出溜了,游小真感受到,这第二条楞子也叫男人生生抽碎在了五鞭之下。 男人用劲之巧,每一下都是先从皮下抽起,由内而外,先寸寸打碎肉,再一丝丝抽裂皮,温热的血变顺着他的臀缓缓滚落,五下一组五下一道楞子…… 素来白皙的身后此时仅仅落下刺目的两道楞子,但趴跪在沙发靠背上的游小真却觉得自己仿佛挨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有些虚软的趴在靠背上,片刻,却觉得腰身被身后大手提了一把继而又一次按稳在了靠背中,师父的话音似乎从来都是波澜不惊的,他说: “为师说过,为师会叫你后悔只长了一个屁股。” 话音微微一顿,电线清脆的在虚空中徐徐一抽,男人淡淡道: “我们就这么打,打到什么时候没地方下手了再论停不停的问题……” 你不必懊恼也无需悔恨,甚至你根本不需要说你错了或是你记住了。 因为为师决定给予的教训,必将教会你真正的刻—骨—铭—心。 …… …… 【七十三】 游小真被男人按倒在沙发上,无数次的挨打趴倒,再无数次的颤抖着手一寸寸摸着沙发靠背趴跪回去,精准的大脑甚至可以帮他在暗地里计算出身后每一条楞子的耗时,明明每一个五下都用不了两分钟,但游小真却头一次有些怀疑自己的计数能力,他甚至觉得身后每一下都在度秒如年。 他从起初压抑不住的嘶喊倒这会已经把嗓子都喊哑了,身后的疼痛在一分一厘的扩大,蹂躏着他每一个细胞每一块灵魂,游小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哭了,亦或者他从一开始就是哭着的,他开始下意识去挡身后仿佛再也没有尽头的捶楚,即使他知道……他无论如何都是挡不住的。 男人仅用一只手就扣住了他早已疲软的身子,然后……不过就是一根电线而已,游小真却觉得自己的灵魂真的快要被抽碎了。 他开始用身体里仅仅残余的气力开始哭求,他觉得自己声音仿佛在云的彼岸,但他听见自己一遍又一遍哭哑了嗓子道: “师父,饶了我……” 游小真模模糊糊的感到男人的动作顿了片刻,但也仅是片刻而已,继而回答他的,是仿佛真的要深深烙入灵魂的轻轻“嗖”声…… 游小真从没有一刻这么恨自己无法晕倒,但他知道,只要身后这个男人不允许,他永远也别想昏倒在对方的手下。 从嘶喊到痛哭,从痛哭到求饶,再到后来,游小真知道自己连求饶的气力都没了,他甚至有些惧怕自己如果再不说话也许真的就再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即使要死,不也得痛快点死吗? 一念至此,他铆足了全身上下最后一丝气力,他以为他跨了好大一步,但他不过只是从沙发靠背上狠狠挣下来继而顺着沙发扑到在了男人的脚边罢了。 就是移动了这样长不过半个手臂的距离,小真却连说话的气力都没了。 男人由始至终不说话,他一手拎着已经变成血色的电线一边冷冷瞧着像滩烂泥一样扑倒在眼前的孩子,他刚刚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去阻止这个孩子最后的“奋力一搏”,但他到底没有。 许久许久的沉默,男人的声音像是从外太空传来一般,他只说了三个字,他说: “你是谁?” 游小真本来僵死般的身子突然颤了一颤,虽然动作非常的微小,稍不留神就会忽视掉他的这一反应,但男人却清楚的看见了。 却也只是那么一颤,游小真继续趴在地上陷入僵死了。 男人拎着带着血的电线非常有耐心的数—— 一…… 二…… 三! 三秒一到,他伸出手去拎着游小真被汗湿透的上衣再一次将后者丢在了沙发上,继而扬手,狠狠,狠狠,毫不留情的就冲着小真那惨不忍睹的身后抽了下去! 游小真发出嘶哑一般的哭嚎,因是哑了嗓子,这哭嚎声让听者无不动容,但男人的手抖都没抖,依旧是毫不犹疑的一连五下,男人这才停了手,又问: “你是谁?” 这声音像魔音一样贯穿在游小真的脑海中,他的眸子有点对不准焦点,但因剧痛强迫他不得不去想这个问题,他讷讷道: “我……” 他没什么力气说话,声音更小的像蚊子一样,他有些迷离喃喃道: “我……是谁?” 这曾是一道哲学家们争论了几个世纪至今依旧还在争论不休的问题,作为社会的个人,作为个人的个人,以及不是个人的个人…… 游小真拥有着非常高超的答辩能力,毕竟双学位的博士证书不是想混就能混到的,但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说不出任何一个哲学巨著中的长篇大论来,于是他只好傻傻又咀嚼了一遍这三个字,他傻傻问: “我……是……谁?” 苏萧焕没有再打这个孩子,他只是轻轻屈膝凑近了眼神尚有恍惚趴在沙发中的孩子,他伸出大手摸上孩子被冷汗浸透的头,他说: “老四,看着我。” 游小真傻傻转过头来,哭肿哭红的眼睛静静看着眼前这熟悉无比的面容,苏萧焕就这样静静和孩子对视了好一会,直到小真的眼神中渐渐聚起神采时才再一次问他: “告诉师父,你是谁?” 游小真张了张嘴,他的话音依然是沙哑的,但他静静看着眼前一如既往的面容,近乎拼尽全身气力一般慢慢道: “师父,我是游小真,我是小真啊……” 游小真说到这,骤然“哇”的一声哭了。 男人跪倒在沙发一侧,莫名的,他那素来凌厉的眸子也染上了一层雾色,他伸出手去将哭泣中的孩子搂入了臂弯……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 上药的过程无异于又是一场残酷的“施暴”。 小真这一遭是真的被打到血肉模糊了,条条抽碎的血楞都伤及着深处,要把每条血楞渗出的血擦干净再在每一条“刻骨铭心”的血楞上涂上…… 不同于挨打时的凄厉,伤口之上为消炎抹上的酒精带来的另一层深入肺腑的揪疼,其效果更绵长而更让人恨不得就此丧失了神智的好。 男人面无表情拿蘸着稀释酒精的棉球擦过孩子的身后,游小真疼的绷紧了身子连呼吸都不敢放开,流线型的身子上到处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额头上的冷汗滴滴坠落,顺着他的脸颊无声无息敲落在沙发中…… “疼吗?” 男人一边用酒精擦着伤口,一边淡淡问那个已经疼到不敢呼吸的孩子。 游小真咬牙,不是他不想说话,而是纵然说话这样小幅度的动作都牵连着大片大片的疼痛,许久,他咬紧牙关含泪轻轻点了点头。 太疼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疼。仿如烙入灵魂之中的疼。 “不错……” 男人面不改色不咸不淡的说,一边又擦掉了一条新涌出的血道: “还知道疼。” 游小真今天晚上把他十七年来人生中没求过的饶仿佛一次性全求光了,所以也不差眼下这一遭,于是他颤抖着身子嘶哑哽咽着说: “师父……药盘里有止疼针吗……” 男人闻言蹙眉,他向药盘中斜了一眼,静静看着好几只写有“盐酸哌替啶”的杜冷丁淡淡道: “没有。” “师父……” 游小真因为疼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一针就好,弟子只需要50mg就能……” 游小真话未说罢,苏萧焕眉头蹙的更深冷冷看着眼前孩子道: “你上次是不是就用了?” 游小真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好久才小声道: “是……” “用了多久?” “大概……也就十天……啊!” 话未说罢,重伤的身后便叫男人狠狠掴了一巴掌,游小真一时大口大口吸着冷气疼的说不上话来,就听男人青了面沉沉道: “也就十天?杜冷丁连续使用1到2周便会产生药物性依赖,老四,你是不是觉着活腻歪了?啊!” 游小真尚未从巴掌中的余痛中缓过劲来,绷紧的身子一直在止不住的颤抖,足足好一会后他才含着泪轻轻道: “弟……弟子不敢,师父……但弟子……弟子……弟子真疼……” 他话说到这,没出息的眼泪刷刷刷的成串往下掉。 苏萧焕本处于盛怒,看到孩子的样子却突然又有些气不起来了,伸手去旁边小沙发上拽过个靠垫给眼前孩子塞到身子底下以期后者能舒服些,他尽可能的放柔了手中的动作和语气道: “无论药剂或是毒品,能使人上瘾的原因都是因为它们直遏神经,愉快感或是放纵得来的太过轻松,试想,当你需要历经千般辛苦万般忍耐才能换来的成就,别人却仅仅只需要一小针就可以达到目的……” 苏萧焕见孩子冷汗出的厉害,伸出手去帮后者擦了擦汗这才继续道: “人生是不能走捷径的,老四,得来或逃避的太过轻松,就会让你渐渐忘却了过程中的酸甜苦辣从而变成‘瘾’的奴役……” 男人说到这,伸手手去揉了揉他的头正色道: “无论前些日子你用止痛针是想回避哪里的痛,从今往后,绝不得再滥用,听明白了吗?” 游小真疼的一直在哆嗦,此刻听闻此言觉得自己真是想嚎啕大哭,但他到底吸了口气郑重点了点头道: “明……明白。” 男人看眼前孩子疼的已经几乎快说不出话了,这才蹙着眉在药盘里翻腾了一会拿出一枚胶囊继而咬了开来一边滴上涂了酒精的伤口一边淡淡道: “止痛针虽不能打,缓释剂却可以降低药物带来的刺痛感……” 随着缓释剂涂上了身后的伤势,游小真果然觉得疼痛感轻了好多,他突然有点好奇身后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对这些事知道的这么清楚,便道: “师父,您曾经也有不能打止痛针所以改用缓释剂的时候吗?” “也算有吧……但倒不是为了缓解疼痛。” 身后男人不轻不重的淡淡说着,他有心想转移眼前的孩子的注意力,便将话题继续了下去: “全身上下四十九处枪伤,四肢超过30%的烧伤,为了活命药物用到后来身体产生了抗性,只能借着缓释剂试图延长药效。” 游小真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之后才骤然反应过来有些不可置信的转头叫道: “您说什么?” 男人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伸出大手去,面无表情轻轻揉了揉目瞪口呆孩子的头淡淡道: “吃个消炎药送你回去睡觉吧。” 这是不再想继续话题的推辞,游小真只得愣愣看着眼前这抹一如既往冷峻的侧脸,看着后者面无表情起身去倒水,他想,四十九处枪伤与超过30%的烧伤……在这样的情况下却不能用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意味着…… 他突然觉得,打从骨子深处渗出的寒意让他仅仅连意味着这三个字都有些不敢想了。 昨日之挫骨削皮之痛,尽化今日之风轻云淡,可昨日之痛……却到底曾有多痛呢? …… …… 【七十四】 游小真三天都没能下来床,即使窝在床上也只敢趴着,他向来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第四天一大早就找了根拐拄着拐下床了。 真是提前体验了一下老年生活,小真苦笑,拄着拐还没在地上走出第二步呢,敲门声就响起了,下意识说一句“请进”,冷眉轻蹙的男人出现在房门后,其后还探出一个小脑袋来。 游小真三天没见师父了,这会看到男人自然有些发懵,连问好都忘了下意识转头看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表这才愣愣道: “师父,这都过了晨练的点了啊……” 苏萧焕蹙眉,斜了四弟子一眼一边心道老子不会把这臭小子的智商打成负数了吧,一边示意了一下手中拎着的医用塑料袋走进门来颇没好气一指床道: “过来换药。” 游小真听闻此言觉得自己身后疼的一抽——苏教授这人到底是在血海里厮杀惯了,早些年的时候小真在暗狱里曾体验过一次师父大人“温柔”之换药style,啧,那滋味真是销魂的紧啊销魂的紧。 游小真看着师父身后探出来的小脑袋——天儿是来送早饭的,他给游小真送了三天的饭了,此时端着早餐一边走进来一边用七分同情三分担忧的小眼睛瞅。 游小真见弟弟将早餐放上了床头柜,想都没想赶忙一把拉住天儿转头对男人讪笑: “师父大人您日理万机,弟子这种小伤怎么好劳烦您的大驾,有天儿就行了……” 男人本都走到床前了,闻言挑了挑眉,抬头向站在床头柜边的儿子看去,自是询问之意。 游小真这一刻就差用眼泪汪汪的方式瞅弟弟了,天儿愣愣看了四哥好一会,反应过来后赶忙上前从爸爸手里接过了医用塑料袋点头道: “我行的,爸爸……” 苏萧焕知道儿子受过专门的训练,再者他早上确实有点事要处理,便没再说什么转头出去了。 男人走后,游小真“噗通”一声砸回了床褥里,他心底仿如劫后重生般松了口气,一边窝在床里一边闷闷道: “天儿,四哥不疼,不换好不好?” 说不疼都是假的,怕敷在伤口上的旧包扎揭下来那一刻的撕疼才是真的。 小不点把医用塑料袋里的东西“哗啦啦”倒了一床,撇了撇嘴看游小真一眼没说话,“撕啦”一声直接把新的纱布封口扯开了。 游小真觉着自己要被弟弟拿住也挺没出息的,不过威逼是不现实的,不得已之下只好利诱了: “你别跟师父说,回头四哥带你去马场再挑两匹马驹好不好?” 游总裁混迹商海多年,这“诱惑”一开口果然直戳心坎,天儿看着手头的药膏开始犹豫了,片刻之后却又坚决的摇了摇头正色: “四哥,一会就完了,你别怕。” 游小真: “……” 足足小了自己五岁又余的弟弟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还好意思再说什么吗? 游小真认命一般的将身子埋入了被窝中,他非常认真的不正经着: “四哥要是就此疼残废了,你可千万要念在昔日手足情谊上……哦!!!疼疼疼,嗷~” 游小真一个劲的嚎,片刻突然没音了趴倒在床褥里一动不动了。 天儿吓了一跳,他小心翼翼收回小手继而轻轻戳了戳四哥的腰唤: “四哥?” 游小真没反应。 天儿蹙起小眉毛,满脸担忧的凑近四哥脸前想…… “哇!” 游小真骤然睁开眼来吓了天儿一大跳,后者险些惊下床去。 “哈哈哈哈……” 游小真看着弟弟吓坏了的模样大笑,几乎有些笑的喘不上气来说: “小笨蛋,笨死了,四哥逗你……” 游小真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他稀奇的发现眼前弟弟黑了脸,有那么一刹那竟带足了师父身上的味道,继而—— “四。哥。” 天儿一字一顿,就这样抓着药膏跳上床向床上的游小真压了过来…… 苏家这个平静的早晨,就这样响起了……非常惨烈的杀猪声。 五分钟后,经久不息的杀猪声终于让本窝在房内安安静静看书中的吴奇忍无可忍了。 吴奇秉着无需再忍的理念推开了游小真的房门。 房内的一幕诡异极了,天儿正扑倒在四哥的身上试图揭掉后者最后粘着的一块包扎,游小真则仗着身量一直扭动身子试图不让弟弟靠近。 吴奇站在门口嘴角下意识的抽了抽。 他狠狠摇了摇头让自己收回神来,心道赶紧把这混账玩意解决了回去继续看书,便走上前去在游小真和奕天双双愣住的表情下一把压住了游小真扭动中的身子,光着臀的游小真吓得大叫: “啊!非礼啊!我可是……” “非个屁,你有的我都有!” 吴奇恶狠狠的打断了游小真的话,继而伸出手去“嚓”的一把就揭掉了小真身后的最后一块包扎! 游小真疼的大叫出声,吴奇却依旧死死压着他阴着脸转而冲奕天伸出手去说: “给我。” 奕天多少没回过神来,下意识将手里的药膏和棉布递了出去,吴奇一边把药膏倒上了棉布一边朝哀嚎中的游小真冷冷道: “闭嘴。” 他说着话,“啪”的一把就把药膏拍到游小真身上去了,游小真叫这非常粗鲁的一下激出了泪花,刚想破口大骂几句。 “我压着他,你上。” 吴奇面无表情转过头对愣愣拿着纱布的奕天说。 奕天下意识点了点头上前来默默给四哥缠纱布了。 游小真叫吴奇死死压在床上半分也动弹不得,无奈之下只得仔仔细细琢磨了一番吴奇这无心而来的一句话,继而黑了脸怒: “我靠二货,你这话未免也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了吧,你小学语文难道是体育老师教的?” 吴奇阴着脸看他一眼,片刻冷笑道: “我没上过小学,至于要说我的老师,要不是他你也趴不到这。” 游小真愣了一下,下意识“刷”的蹙眉转头看吴奇,吴奇也是微微一愣,见天儿已经基本帮游小真缠好了纱布便放开了压着后者的手敛眉道: “口误,我是说师父……” 游小真依旧敛着眉没说话,吴奇也显得有些沉默了,片刻一边向外走去一边说: “你伤不轻,最近还是安生些吧。” 吴奇带门走了。 游小真兀自趴在床上侧过脸向吴奇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一会,这才对身后还在打量他伤口的弟弟道: “天儿……” “恩?” “师父没当历史教授以前是做什么的?” “黑帮老大!” 正儿八经的回答。 “噗。”游小真忍不住的笑:“那再之前呢?” “历史学者!” 游小真笑的差点咬了舌头,不得已提示道: “那你说,好好的历史学者干嘛要创办暗狱呢?” “研究历史可是很危险的!” 天儿一本正经: “很多古遗迹都很危险的,要保护古器也是很危险的。” 游小真这回是忍不住的大笑,但他意外的觉得弟弟这份说辞好像也没什么逻辑问题,便笑了好一会伸出手揉了揉天儿的脑袋说: “算了,你还是同四哥讲讲你们学校的事吧……” …… …… 【七十五】 游小真身上的伤好的极慢,这与他早些年承受所谓的“精英教育”息息相关。 12月中旬的时候,天气憋了好久的第一场大雪终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紫妈妈这才允了游小真无数次出门的“请命”。 明明只是皮外伤,但在接近两周的调理后,小真却依旧只能拄着拐一步步向外走。 苏教授默默站在后面看着小真一边拄着拐慢慢走一边微笑着和弟弟说着什么。 苏爸爸叫紫妈妈踹了一脚,后者狠狠白他一眼指他: “没点分寸!” 苏爸爸没说话,将餐桌上的碗收进厨房去了。 出了门,小真就这样拄着拐站在门庭前看弟弟和东西在大雪里追逐嬉闹玩的不亦乐乎,他微笑着,下意识轻轻吐出一口白雾,白雾转眼就消散在了天地一片白絮间。 下雪了。 小真想。 又年冬。 无非悲伤的故事一直在上演。 当风经过落叶有人在眷恋。 舍不掉执念任谁都无法幸免。 …… 一件厚大衣从后盖上了身,盖衣服的大手就这样伸出来揉乱了他柔软头发,男人就这样立在他身后沉默了许久才道: “别站太久。” “嗯。” 小真微笑着轻轻应了一声。 男人又是好一会沉默: “师父打狠了。” 小真将着风脖子往衣服缩了缩,一边笑一边眼泪莫名其妙的刷刷往下掉,他说: “特别疼。” 男人似乎深深吸了口气,好久才在空气中淡淡吐出一团白雾说: “疼能长记性。” 话音微微一顿: “少吹冷风,早些回屋。” 丢下这么轻轻冷冷一句话,男人这就转头回屋了。 游小真裹着大衣站在门庭前有些哭笑不得,这这这……自己明明是想听句安慰的话的,结果却…… 但莫名其妙的,他却觉得自己的心情奇怪的好多了,我天我不是有受虐倾向吧,游小真在心中默默吐槽了一句,继而向雪地里的弟弟笑道: “天儿,给四哥丢一个雪球~” 正在雪里和东西玩的不亦乐乎的天儿转头向门庭前立着四哥看了一眼。 下半刻。 “我靠这个也太大了吧,这不是你刚刚要堆来做雪人头的吗?” 雪下大了…… …… 日子不紧不慢懒洋洋的跑,期间,天儿从外面捡了只小猫偷偷藏在了家里。 连一天都没瞒过去小猫的事就暴露了,毕竟苏家闯入“猫丁”,瞒得住谁也瞒不过东西。 在苏爸紫妈亲眼看着猫狗大战中无数件“牺牲”的古玩以及一片狼藉的屋子后…… 紫妈妈决得很有必要和儿子商量商量这只小猫的问题——毕竟加上苏教授养的那一缸子鱼和游小真同学的绿毛龟,家里已经是动物园了…… 紫妈妈一边柔声细语的同儿子讲道理,天儿从头到尾抱着小猫低着头听,苏爸爸本坐在客厅的茶几边看暗狱送来的最新一批加密文件,听妻子和孩子商量了近半个小时却坚决的表示“猫丁”不能入住,孩子由始至终抱着小猫不吭声,只有表情是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 “好了。” 苏爸爸将手中最后一叠文件一扬手丢在了已经燃旺的壁炉中淡淡道: “留下吧,不过妈妈要上班,谁领回来的谁照顾,还有,下不为例。” 天儿小眼睛一亮,抱着小猫转过头看着爸爸使劲点头。 紫妈妈却多少有点头疼的扶了扶额,虽然话里说是让孩子照顾,可这事绕一圈估计还是得落在自己……她有些没好气的抬头狠狠刮了丈夫一眼,苏爸爸便在此时微笑着走到了妻子身边,他凑近妻子轻轻吻了下妻子的侧脸颊柔声道: “孩子还小,将来需要他烦恼的事可多了去了……” 苏爸爸说到此处断了话音。 紫妈妈却明白丈夫没说出口的下话,她悠悠叹了口气,继而静静抬眸向抱着小猫欢呼中的天儿瞧去,下意识弯了嘴角,紫妈妈想,罢了,孩子高兴就好。 次日做了检查打了疫苗之后,天儿给冬日入住家里的小狸猫取名——南北。 南北不同于东西的热情,这只孤傲的小狸猫着实孤傲的紧,连苏爸爸唤它它都只是睁开一只眼睛轻轻淡淡瞟一眼,继而转头换个方向“呼噜呼噜”继续睡…… 唯有天儿跑出屋笑嘻嘻唤一声“南北”后,无论在哪南北都会精神抖擞的跃上天儿的肩,“喵”一声,蹭蹭天儿,用宝石一样的眼睛盯着天儿表示询问,天儿眨眨眼看南北,挠挠头无辜的摊手: “没事,就想叫叫你。” 南北高傲的白他一眼,这回喵都懒得喵了,用屁股对着天儿甩下一抹高傲的背影踏着猫步走了。 沙发上的苏爸爸看着儿子失笑,心道我家这臭小子气场还没一只小狸猫足呢,不由对儿子伸手招了招道: “儿子,来。” 天儿扬起小脑袋看了爸爸一眼,想了想走过去了。 苏爸爸将儿子捞入怀里,问: “什么时候放假?” “期末考完就放了。” 天儿说。 苏爸爸窒了一下,他还真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期末考,不同于老二和老四,天儿学校的事多是妻子在管。苏爸爸想了想,问儿子: “去年冬天你们山滑雪打猎,今年想去哪玩?” 天儿一听这话,想起什么有点不高兴转头看着爸爸问: “今年你又不去吗?” 苏爸爸浅笑着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道: “爸爸去年年关上有点事,今年没那么忙了,陪你们一起去。” 天儿乐了,认真看着爸爸道: “大伯先前说可以去岛上玩潜水,我们去玩潜水行吗?” 苏爸爸想了想,点了点头道: “行,就是路程有点远,年得一并在岛上过了。” 天儿蹙起小眉毛,想起什么道: “那乾天叔叔他们怎么办?他们每年不是都要来家里拜年吃年夜饭的,让叔叔他们跟我们一起去行不行?” 苏萧焕笑了笑,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道: “那可不行,叔叔们还得打点家里这边的事。” 天儿有点为难了。 苏爸爸想了想,这回道: “这样,我们小年呢回本家过,春节赶去大伯那边一起在岛上过,怎么样?” 天儿乐了,把小脑袋点的跟拨浪鼓似的,苏爸爸笑着拍了拍他的小屁股道: “好好考,等春节的时候拿成绩单管大伯要个大大的红包。” 天儿笑着狠狠点了点头,大伯那个铁公鸡~ 放假快点来吧…… …… …… 【七十六】 大学放假要比初中早了不少日子,寒假一到,苏教授觉着家里吴游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状况实在是……糟心。 又一次的无烟战争打响后,苏教授一怒之下拍给他两位高足一份史学研究报告,以吴游二人的智商及办事能力,这报告丢给任何一个人估计都能在一周之内答复苏教授一个满意答案,然而一旦变成团队合作……苏教授想起了一句老话,一个人乃龙,一群人是虫,吴奇和游小真就是验证这话的那两条虫。 寒假都过去十四天了,两人至今连报告主题都没能确定,一等一的好手叫他们“团队合作”成了两个臭皮匠,苏爸爸坐在沙发戴着眼镜翻着报纸想,都是年少天纵,一个在部队好歹是个排级干部,一个经营着硕大的公司,却偏偏…… “我们今天应该去市立博物馆,资料齐全而且……” 背着双肩包走到门口的游小真话都没说完。 “不去。” 吴奇胳膊底下夹了个黑色文件夹脸色淡淡道: “太远了,浪费时间……” “吴二货!你难道没听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句话吗?” 游小真站在门口指着吴奇大怒。 “没有。” 吴奇依旧是神情淡淡的翻腕看了眼表道: “我只听说过一寸光阴一寸金。” “你这分明是在偷换……” “好了!” 由始至终坐在沙发上本不想发表意见的苏教授终于听不下去了,男人连着报纸狠狠拍在了茶几上话音沉沉道: “一十四天别说报告书,你俩竟连个‘办公地’都商量不来,不如等会一起跟着为师上书房去好好帮你们抉择一番?” 本站在门口四目相瞪中的吴奇和游小真听到这话纷纷一窒,开什么玩笑,苏家的书房那哪是能乱入的? 片刻—— “不用不用……” 游小真一边朝男人讪笑一边一把捞住吴奇往外走着: “我们去学校的图书馆就行,虽然资料没那么齐全,距离近些……” 吴奇挑眉,表示自己勉强能够接受这个双方“折中”了之后的提议,出门前维持着军队多年来良好的作风习惯朝男人那边淡淡道: “我们出门了……师父。” 二人带门而去,苏教授瞬间觉得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他一边没好气的再次将适才拍在茶几上的报纸捡了起来,看了几个大版块后没发现什么需要特别留意的事,恰在此时,搁置在三角茶几上的手机嗡嗡作响,苏萧焕伸出手拿过电话,接通: “喂。” “是苏教授吗?” 电话那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下水道里传出来的,空洞到男人一下就拧起了眉,因为小丑一般的声音显然是用变声器进行了特殊处理的。 “哪位?” 苏爸爸一边不动声色将上衣口袋里的录音笔拽了出来贴在话筒边,一边面无表情淡淡说着,期间甚至还又往后翻了翻报纸的版面。 “您不认识我……” 那小丑般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怪异的微笑着: “不过想必很快就会认识了……” 还未等男人开口发问,电话“啪”的一声挂断对面只剩下‘嘟嘟嘟’的一片忙音了。 恰在此时,男人身上属于暗狱内线另一通电话响起来了。 …… “主子……” 电话接通,乾天的话音听起来永远是不含分毫波澜的: “我们在郊外一所工厂叫人封了。” 苏萧焕轻轻拧眉,问: “白的黑的?” “白的。” “理由呢?” “营业执照不全。” 男人沉了眸子道: “那就把执照补上。” 乾天波澜不惊的回答: “本来是全的,交给对方后部分原件离奇‘遗失’,所以……” 苏萧焕明白了,对方是来找茬的,他合上了手中报纸握着电话片刻沉默: “叫法人出面去调停。” “法人已经被带走了。” 苏萧焕愣了下,下手这么快?不由道: “什么人动的手?” “暂时还不知道。” 苏萧焕皱了皱眉,沉了话音道: “那你打来这通电话是什么意思?” 他有点不高兴了。 乾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许久才轻轻道: “主子,但此事从流程和手段来看……” 他吸了口气,慢慢,慢慢说: “问题怕是出自内部的。” “我没空搭理你。” 苏萧焕气不打一处来道: “要是关于公事失职有刑堂,要是关于私事……” 苏萧焕话音越来越沉道: “你也得给我把公事处理好了再说。” 乾天明显在电话那头窒了一下,继而铿锵道: “是。” “还有一事。” 苏萧焕摘下眼镜有些疲倦的揉了揉眉心道: “一分钟前谁打了我在学校用的电话?” 乾天似乎捂着话筒去吩咐了一句什么,不到半分钟: “主子,是通匿名电话。” 男人在电话这头渐渐停下了手中揉捏眉心的动作,继而慢慢睁开双眼冷冷道: “查。” 乾天应了声“是”就此将电话挂断了。 苏萧焕一时有些疲惫的陷进了沙发中,他近乎出神般看着茶几上的报纸想,每年越近年关,越是多事之日,前些时日自己才刚刚答应了孩子要陪其去玩,这种关头可千万不要再…… …… …… 【七十七】 年关指农历年底,旧时欠债、负债的人必须在这时偿清债务,故过年如过关一般得有此名。如今虽少听了这种说法,但对多数商家来讲,年关依旧存在,年末资金流转不开是商人们的常态。 价值多少钱,未必见得就有多少钱,这年头有钱与欠钱的都是爷,所以暗狱到了年底反而忙的不可开交…… 苏家吃晚饭的时候游总裁刚看完财务部递上来的报表,他一边剥着小龙虾一边笑看着上首间的男人说: “师父你们的高利贷能不能给我打个折扣啊?” 喝汤中的男人冷哼了一声,眼都不抬道: “左边还是右边?” 游小真咬着虾愣了愣,嘟嘟囔囔抬头道: “啥?” 苏萧焕面无表情抬起头来正正经经看着他道: “折扣没戏,高利贷好说,你押左手还是右手,不行押肾也行。” “噗……” 游小真差点喷对面坐着的天儿一脸,他一时笑的有点喘不上气来逗笑道: “您这是要逼得奴家没活路啊~” 说到“奴家”二字时,他还有意的挤了挤狐狸眼。 苏萧焕叫他徒儿逗的浅浅勾了勾嘴角,喝光了碗里的汤这才淡淡道: “缺多少,走我和你师娘的私账都可以,公账不能动。” 男人也知道游总裁开口,他一个人的私账都未必补得过来。 “哎~” 游小真笑着向桌子对面险些遭喷此时瞪他的天儿拱了拱手表示抱歉,继而大大咧咧一挥手道: “俗话说,没有外债的企业不是个好企业……” 游小真笑眯眯瞅着似懂非懂看着他的弟弟慢慢道: “对于家庭也是一样,没有压力何来的动力,你说是吧,天儿~” 奕天本来还是似懂非懂的,此时听完干脆不懂了,他低下头往嘴里扒拉了口饭才认真看着四哥道: “我的零花钱可以借你……” 游小真听的一愣,奕天又想了想道: “还有存钱罐小猪也可以借你,不过要还的!” 天儿这句话说完,一桌子人都笑了,游小真听到这更是‘哈哈哈’大笑,他将手中又剥好的虾放到了弟弟碗里揉了揉天儿的头笑指弟弟道: “傻小子。” 游小真说到这,有点不怀好意的转头看着身侧的吴奇嘿嘿嘿道: “二哥?” 早停下了筷子的吴奇转头无声瞧他,游小真继续“嘿嘿”着。 紫妈妈本来在桌子对面也笑眯眯的低头跟儿子说话,她是知道吴奇的情况的,见小真玩笑开到这不由拧了秀眉抬头柔柔唤了一声: “奇儿,你别理他瞎胡闹,去厨房里帮师娘拿个叉子吧……” 吴奇低低应了一声,推开椅子转身进厨房了。 吴奇走了好一会后,紫眮这才轻轻瞪了小真一眼,话音依然是温婉的: “你坐下,再这么跟你二师兄没大没小的开玩笑,师娘叫你师父收拾你了啊。” 游小真有些无辜的摊了摊手,撇撇嘴坐下来夹了个包子塞入嘴里嘟嘟囔囔道: “我还啥都没说啊……” 紫眮继而瞪他一眼道: “你和天儿打小没饿过肚子,从未因一口饭一件衣裳发愁担忧,但不代表这天底下所有人都像你们一样……” 紫眮顿了顿,又道: “真儿,你向来待人宽厚有礼,如今怎么偏偏要和奇儿过不去。” 游小真拿筷子戳了戳刚刚咬了一口又放入盘子里的包子撇撇嘴道: “我看他烦。” 这是句大实话,游小真其实很少会说大实话。 紫眮皱了皱眉,许久才道: “你俩倒是不容易有个共通点。既然在家里做不出课题,暗狱本家却是个研究课题的好地方,你师父明早刚好要回去处理事情,顺便带你们过去住两天吧。” “啊?师娘,有没有搞……” 游小真话没说罢。 “好。” 上首间的男人放下筷子面无表情淡淡接了妻子的话音,继而看着抱怨都没来得及抱怨的游小真道: “晚上把东西收拾了,明天一早出发。” 游小真知道这是命令,好一会才抽了抽嘴角悒悒不乐道: “哦……” …… 吴奇跟着吊着脸的游小真下了车后,惊讶的发现此次他们一行人来的本家和上次自己被“绑架”的本家并不相同,他们这回是在市中心下的车——一座巨大卖场的c号写字楼露天的停车场中。 车水马龙与穿梭在露天停车场中来来往往的行人让吴奇有点发懵,他愣愣看着游小真下了车撇着嘴双手插在口袋里径直往电梯那头走,他不好问师父,但心中实在惊奇,便追了游小真两步犹豫了下问道: “我们这是来?” 游小真挑了挑眉一副看怪胎的模样看他道: “这是暗狱本家啊,怎么?” 吴奇有点愕然,不由道: “可我上次去的地方可不是……” “上什么上!” 游小真翻了个白眼瞪他一眼道: “狡兔三窟你没听说过?先不说暗狱暗地里的资产,就是你现在明眼看得到的‘白货’,暗狱半个月换一次大本营一年都未必换的过来!” 吴奇瞠目结舌: “……” 游小真按了好几下电梯上的按钮后者都没亮,不由没好气的狠狠抬起脚来踹了按钮一脚阴着脸道: “本家这个据点我也只来过一次,你跟着我,写字楼里有点复杂,我们估计还得找找……” 吴奇有点愣愣转头看车跟前还在和乾天说话的男人道: “师父他们不是还在那呢?” “哈!” 游小真大声干笑了一下连白都懒得白他了,他一边跨入电梯一边道: “师父和狱司走的路,我们能走吗?” 吴奇皱了皱眉,跟进了电梯问: “怎么就不能走了?” 游小真轻轻勾了勾嘴角,按了下电梯上的四楼按钮,许久才轻轻笑着: “这种话,你还是趁着这会还没进大本营前抓紧多说几句吧,进去之后要还这么肆无忌惮的话……” 游小真笑的十分灿烂的抬头看向吴奇慢慢说: “怕是会说出人命哦,二师兄~” 吴奇从未见过游小真对他笑的这么“诚恳”,一时竟有些愣住不知回答些什么好了,恰在此时,电梯里的报层声响起了: “四层。” …… …… 【七十八】 出了电梯跟着游小真七拐八拐,以吴奇特殊训练过得方向感都有几分晕乎了,在他试图回忆两人一路走过的路时,游小真一转身推开了一个玻璃门,门后是个大厅。 大厅内除了门口立着一块o2o的广告牌外,吧台前连相应接待的办公人员都不在,唯有吧台上摆着一台待机状态的台式电脑,游小真维持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的状态走上前去,继而大大咧咧碰了一把鼠标解除了电脑的待机状态。 “欢迎光临xx写字楼,您现在所处的位置是c座4层,该层由……” 一段动画闪烁在电脑屏幕上,伴随着好听的女性解说,游小真有些不耐烦的点了下鼠标,又听那温婉的女性解说着: “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人工智能?” 吴奇有些好奇的凑了过来。 “智能个屁!” 游小真翻了个白眼,却听那女性解说温婉依旧: “很抱歉,未能为您找到‘智能个屁’,请……” “噗。” 吴奇忍不住笑了,游小真有些头疼的敲了敲太阳穴,突然有些苦恼的抬头向吴奇看了过来,吴奇愣了愣,止住了笑意问: “怎么?” “我把口令忘了……” 游小真非常无辜的摊了摊手。 “那怎么办?” 总不能让我跟这人工智能真枪实弹的“干架”吧,吴奇想。 游小真撇嘴,突然弯下腰去一把拔掉了电脑的电源继而插回去重启,他从上衣口袋拽出金框眼镜一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面色淡淡道: “好说,做了她就是。” 吴奇刚想说什么时,计算机上已经出现了黑底白色的无数个“01”组合而成的机器语言,吴奇并非对电脑一窍不通,如今看到游小真手底下飞快的敲着键盘不由愕然道: “二进制的机器语言?这么……” 他本来是想称赞一声的,但话到口边又改了口道: “原始?” “哼。” 游小真鼻孔里出气冷哼了一声,继续飞速敲着键盘冷冷道: “难不成还想拿我和你们这群智商80到120所以不得不使用c语言等这类三代语言的家伙比?” 吴奇没接话,虽然听着很愤怒,不过确实如此,三代语言的出现本来就是为了让人类使用更加方便,对于眼前这个……怪才,应该是另当别论的。 吴奇思考间游小真已经把诸事搞定,一个回车键后吧台后面的员工工作间大门突然打了开来,游小真撇了撇嘴站起身来转头看了一眼,从吧台上拽了两块糖自己吃了一块丢给吴奇一块道: “走吧。” 他看了手中薄荷糖糖纸一眼,又想起什么问吴奇: “还有柠檬和西瓜味的,你比较爱吃什么味的?” 吴奇刚把薄荷糖放入嘴里,没搞明白对方何来此问,想了想还是说: “我个人比较偏爱西瓜味的。” 游小真挠着下巴“唔”了一声,从糖盘里又挑了两块西瓜味的给吴奇递了过去淡淡道: “拿着。” 吴奇皱眉道: “我不怎么爱吃糖……” 游小真撇了撇嘴,强行拽开吴奇的手将两块西瓜味的糖塞进吴奇手中没好气道: “叫你拿你就拿着,你用的到!” 游小真说完话,不想再搭理他转身当先进入门里了。 吴奇: “……” 想了片刻,终是将两块西瓜糖揣入怀里跟上去了。 …… 并不如吴奇所想,门后是个不足十平的密闭空间,二人踏入完全密闭的屋内,身后的工作大门“哐”的一声就锁上了! 吴奇皱了皱眉,依声音推断,大门的厚度完全不是人力所能推开,小小的空间中什么都没有,只有头顶打着非常昏暗的昏黄瓦灯…… 游小真淡淡定定往地板上一坐,他们早上离家离的早,小真打了个哈欠,看吴奇在到处观察房间细节,不由道: “你坐下好不好,又不是让你来玩密室逃脱的,消停会行吗?” 吴奇窒了下,转头反问: “完全封闭的空间?” “那倒不至于……” 游小真又打了个哈欠一指头顶道: “我们还要呼吸,有个手腕粗的通风口~” 吴奇: “……” 心道真是说了等于没说。 “哦,还有几个……” 游小真话没说罢,吴奇已经自己发现了,他凝神一看房间上下八个拐角,突然沉声道: “通风口既然在头顶,那这八个手指粗的管子是……” “呲”的一声,似乎是为了回答吴奇的问题,极小的空间内开始喷出夹着一股怪味的烟雾来,吴奇轻嗅,突然反身回去“刷”的一声扑倒了坐在地上的游小真道: “趴下,小口呼吸,这烟雾有毒!” 游小真被他一把压倒在身下,先是愣了愣继而有些无奈道: “是有剧毒,当下的浓度这烟雾至我们毙命只需要半分钟……” 吴奇愣住,游小真特别狐狸的笑了一下道: “怎么,你怕了?” 吴奇压着游小真好久沉默,这才淡淡道: “我不怕死,但我夙愿未成,我还不能死在这。” 他说完这话,起身就要做些什么,躺在地上的游小真却在他刚要站起来时踹了他一脚,继而从口袋里掏出了块柠檬味的糖微笑道: “不巧,我更爱吃柠檬味的点~你还不吃?” 他说着话,把柠檬味的糖丢入了嘴里,吴奇愣了愣,想起了西瓜味的糖赶忙从口袋里拿出来丢入了嘴里,却听游小真继续微笑道: “薄荷味是母糖,柠檬味和西瓜味都是子糖,母子在半个小时内相遇都能避毒,至于区别吗……” 吴奇看着对方笑眯眯的瞅自己,继而,吴奇感觉到自己的眼前越来越黑,他听见游小真微笑的声音像是从天的另一端传来般: “哎,早点醒哦,不然估计师父要先送你去巩固一下熬刑训练了~” 该天杀的,吴奇在晕倒前的最后一刻想,我怎么两次进暗狱都是昏着的…… …… …… 【七十九】 迷迷糊糊中,吴奇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你怎么把你二师兄放倒了?” 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是浸了墨色的。 “回禀师父。” 吴奇很少听到游小真用这么正经的口吻说话,虽然内容也不见得有多正经: “人至笨则无敌。” “那这个呢?” 吴奇听到男人似乎把什么东西摔到桌子上说: “程序室报上来你黑了门口的接待程序又是做什么?” “呃……” 游小真似乎在踌躇着,却听男人继续冷冷道: “你进来上报的是忘了口令,可是?” 最后两个“可是”二字轻飘飘的,但吴奇都听出了一股子寒意,果不其然,吴奇听到游小真“噗通”一声跪了,却没听到游小真解释一个字。 头还有点疼,吴奇从里间床上慢慢爬起来,他推开门,眼前是一间组合式的办公室,男人坐在办公桌后穿着一身黑色丝绸袄,游小真跪倒在桌前,身上竟然穿的是一身白大褂。 吴奇愣了愣,多少有点没反应过来,心道干嘛,你俩在这玩起cosplsy了不成,跪在地上的游小真自然是听到身后门响了的,跪的笔直的身子却连动都没动。 “他是因为我。” 吴奇有点虚软的往前走了一步,静静看了游小真一眼道: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对吗?” 游小真不答话,看也不看他。 “你放心。” 吴奇冷笑着看着游小真说: “纵使我知道了口令,写字楼里你带着我七拐八拐的也不一定找得到入口,即使找到了入口,就如你所说狡兔三窟,也不一定能恰逢时机,纵然这些条件幸运的都能满足,我也许还有可能死在密室里,不是吗?” 吴奇其实还是挺生气的。 片刻。 “我就是不信你,怎样?” 游小真脾气也上来了,抬头看着吴奇含着几分讥讽道: “我从你屋子里‘偶然’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资料,连我们的血型和八字都查的那么清楚,二哥是想帮我们全家‘说媒’不成?” “你竟然进我屋子动我东西!” 吴奇勃然大怒,一转头伸出手抓住游小真领口将对方半拎了起来。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游小真被勒的有点喘不过气来,但依旧冷冷看着吴奇道: “你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你自己清楚,总是道貌盎然的满口什么光明磊落什么铮铮男儿,那你做的这些事难道就光明磊落了吗?” “我那是……” 吴奇说了三个字,突然发现自己确实解释不出个一二三来,片刻,他盛怒之下突然“哐”的一声将游小真搡了出去冷冷道: “我不稀得你们信我!从头到尾,我和你们所有人本就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 话说到这,他转过身去不再说话了。 “呵。” 游小真一搡之下磕在办公桌上,这会白着脸揉着腰冷笑道: “最后这句‘苦肉计’唱的不错啊,那你还站在这干嘛,等我们这些利用你的家伙跪下来求求你不要走吗?” 吴奇这回是真的气白了脸,热血涌上心头,他一句话不说转头就往门外走去了! “站住。” 压根不是一句喝令,甚至平静到就像在阐述今天天气如何一般,由始至终一直沉默的男人终于轻轻开口了: “你俩是当为师死了吗?” …… 吴奇在背后男人这样一句轻飘飘话后,竟发现自己如何都迈不开接下来的步子了,但他余怒未消,同样攥着双拳没有转过身去。 “刷拉”。 身后是拉开抽屉的声音,男人理也不理兀自背着身僵持在门口的吴奇,他似乎从抽屉中取出了什么,继而话音是对着游小真的: “你过来。” 背着身的吴奇听到了婆娑的迈步声以及,皮带扣解开褪下衣裤的沙沙声…… 片刻—— “啪!” 吴奇背着身子僵立在门口身子狠狠颤抖了一下,这声音他太熟悉了,只有打在肉上的声响才会如此清脆,吴奇听到游小真慢慢说: “一。” “啪!” 清脆的响声如似撞击着吴奇身上每一个细胞,游小真深吸了口气,说: “二。” “啪!” 吴奇闭了眼攥紧双拳,他的身子猛烈的颤抖了一下,他知道游小真身子不太好,离上次挨打虽然时日已久,但当日上药时吴奇曾亲眼见识过对方的伤与他完全和智商成正比——实在不怎样的恢复能力,如今…… 果不其然,仅仅三下,游小真就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的话音: “三。” “啪!” 又是完全不夹杂一丝放水的狠狠一下,吴奇敏锐的听到游小真仿佛在桌子上磕了下,这次再开口,话音里似乎都含着哭腔了: “四。” 吴奇下意识想要转过身去,却又狠狠攥紧双拳止住了自己的动作,不得已只得背着身子大喊了一声: “够了!” 吴奇喊完这两个字,攥紧双拳咬紧牙关迟疑着自己要不要转过身去,便也就在他这片刻迟疑间—— “啪!” 触动着全身上下每一处神经末梢的响声又一次无情而下,吴奇听见游小真这回是真的哭着结结巴巴说: “五……五。” 几乎是下意识完全不受大脑控制的,吴奇“刷”的一转身低着头三步上前,“噗通”一声便低垂着首跪倒在男人脚前,吴奇斟酌了一下语言这才说: “师……师父,他身子不太好,您若生气,还是罚我好了……” 苏萧焕可能只是轻轻斜了他一眼,吴奇没抬头所以不太确定,然而下半刻—— “啪!”的又是一声! 虽然早就领略过男人的“无情”,然而当游小真四分凄厉六分哭意的“六”入了耳后,吴奇竟然没忍住“刷”的一声站起身来一把夺走了男人手里的“凶器”说: “我是做兄长的,即使有错,也请您先罚我吧!” 吴奇说完这话,看着自己手里劈手夺过来的“凶器”,耳边甚至还回荡着自己完全不经大脑的话,以及,男人阴沉沉慢慢转向自己的脸…… 我是不是疯了! 吴奇傻傻看着男人问自己,继而“咯噔”一声,“凶器”从脸色苍白的吴奇手中敲落在地,他觉得膝盖莫名有些发软,下半刻竟白着脸又一次跪倒在男人面前了。 …… …… 【八十】 “咚咚咚。” 就在男人阴着脸看着吴奇且后者完全不敢抬头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继而男人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蹙紧剑眉伸出手去接起电话,男人问: “怎么了?” 虽然话音一如往常,但立在门口拨通内线电话的乾天却敏锐的察觉到男人心情并不太好,于是轻声道: “主子,到例会的时间了。” 男人翻腕向手腕上的手表看了一眼,深邃的眸子瞪了游小真一眼示意后者滚起来,在游小真爬起身来整理好衣物后他才淡淡道: “进来。” 挂断电话的同时,门外的乾天便应声而入了,乾天进屋后自然是看到了两位少爷都是跪在地上的,但他跟在男人身侧这么多年,深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便只是拿着手中档案夹目不转睛的向男人汇报着: “今早例会共六十四位分域首脑赴会,其中东欧三号当家因伤缺席,原因尚在核实,请您指示。” 男人径直走到衣架前从衣架上取下了黑色外套披在身上,一边走过来示意他把档案夹递过来一边淡淡道: “按规矩来,例会叫坤地陪我去听,你去先把那事处理了。” “是。” 乾天“刷”的一声一并腿立得笔直双手将档案夹给男人低了过来,跪在地上的吴奇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觉得……好像乾天再给男人敬个礼就完美了…… 他蹙蹙眉,为自己心中诞生这样的想法感到糟糕极了,自己怎么能把暗狱和军队来相提并论,真是病的不轻…… “老四。” 男人面无表情往前走了两步,想起什么来转头看游小真。 游小真眼角还有些泪光闪烁,此时听师父一唤自己赶忙揉了揉眼睛跪直了身子应道: “师父!” “下回再因个人情绪坏了规矩,为师就按规矩送你去刑堂,听明白了吗?” 男人蹙着眉说。 游小真愣了下,好久才垂着首低声道: “明白。” 男人漠然看了眼前孩子好一会,目光又轻轻在吴奇身上扫了一眼,这才淡淡道: “把你隶属科研室的白大褂脱了,今天之前跟你二师兄一起去管辖‘狱卒’的人事科报道,两个人都是,到那了想想为什么要你们去那!一个是胸怀大志的少年军官,一个是抱负非凡的天之骄子,可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齐家、治国、平天下,这齐家才是排在第一位的!好好去学学该怎么做人!以后若叫那的教官跟为师告状,为师就先打断你俩的狗腿再看要不要和你们论理!” 男人说到这,看着纷纷垂着首跪倒在地不答话的两人冷冷道: “跪在这做什么?为师没空陪你们瞎胡闹,滚蛋!” 吴奇和游小真似乎相视了一眼,继而偏过头去不搭理对方双双站起了身来,向男人行礼之后互相看不顺眼的挤着门出去了…… 在后,乾天看着这两位少爷渐渐远去,突然勾起一起微笑感慨道: “两位少爷真是年轻啊……” 苏萧焕没好气的大致翻了翻等会开会的纲要,头也不抬道: “什么年轻,天天家里家外的吵,就是欠收拾!” 乾天微笑了一下,看着男人大步向门口这边走来赶忙上前将门支了开来平静道: “年轻人,有点血气总是好的。” 苏萧焕悠悠一叹,淡淡道: “不论如何,先给他们些时间让他们相互了解了解再看吧……” 乾天颌首,支着门道: “两位少爷都是聪明至极之人,会明白您的用意的。” 苏萧焕正在往门外走去,听到这一挑眉转头看向乾天道: “我不需要他们明白我的用意。” 乾天愣了愣。 苏萧焕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点了点淡淡道: “人怎么才能拧成团?你当夫人是叫他俩过来暗狱里度假的?既然生活太安逸了就给他俩找点事做,明白吗?” 乾天又是一愣,许久才颌首失笑道: “明白了,属下回去就给两位少爷安排个……敌人。” 苏萧焕没再搭理乾天,夹着档案夹大步走了。 …… “你们既然能够来到这里,说明你们都是经过训练营层层选拔的精英,暗狱的狱卒营是个什么地方,如果将本家谓为暗狱的大脑,我们就是连接大脑和四肢的重要神经,我们手中将经过无数暗狱中枢指令,我们更是四肢之后大脑的最后一道防护线……” 拄着拐杖跛腿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丑到不能直视的伤疤,那约有小指粗的伤疤像一条蚯蚓将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是正常人,另一半……却是火色下的残存……这是此皆从暗狱行动前线特批回的狱卒教官,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大家都称呼他鬼教官。 游小真打着哈欠和吴奇站在两排人群的最后,听到这有些无奈道: “说白了不就是保安嘛,也不知道从哪搞来那么多的说辞……” 吴奇: “……” 看起来暗狱的思想工作真的很成问题啊…… 吴奇没答话,作为军队出身的军官,他早已习惯了命令高于一切的价值观。 “得得得都快一个小时了,中午饭什么时候吃啊,早上赶时间本来就没吃多少……” 游小真也没指望吴奇答话,他兀自抬起腕间手表看了一眼拧起好看的眉毛嘀咕道: “这保安也是人啊,不能不让吃饭吧!” 吴奇听到这没忍住勾起了嘴角,同样勾起嘴角的当然不止他一人,小小的骚动成功的引起了前方絮絮叨叨不停鬼教官的注意。 “梆梆梆”的铝合金制拐杖敲了过来,二人明显的感到周围众人的呼吸声都轻了几分,腰板也下意识挺得更直了,鬼教官用他那张完全无法直视的“阴阳脸”向吴奇和游小真瞧了过来,问: “谁刚刚在说话?” “他!” 吴奇愣看着游小真一本正经的指着自己,不由道: “跟我有什么关系,明明……” “禀告教官,他刚刚说你废话太多,耽搁了我们吃午饭的宝贵时间!” 游小真话语如珠,打断了吴奇的话。 身遭两排有几人听到这话,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却被鬼教官一瞪咽了回去。 吴奇脸一黑,心道你这恶人先告状的本事倒是挺不一般,继而怒道: “不是我!” 鬼教官没等他俩开吵,又拿拐杖‘梆梆梆’敲了敲地问: “哪个训练营送上来的?” 吴奇没编制过所属,游小真却是有的,于是他撇了撇嘴道: “零号训练营。” 他说完这句话,吴奇感觉到身遭所有人似乎都吸了口气,余光间看向游小真的眼神都有些变了,暗狱本家这边的零号训练营是有几分特殊的,它由狱司直属管控,是一支专门给世界六十四域暗狱首领身边直输护卫的“太子营”,换句话说,这支训练营出来的人,是真正辅佐在“帝王”身侧的人。 鬼教官点了点头,阴阳脸转过去看吴奇嘶哑着问: “你呢?” 吴奇愕然,张口有些结巴道: “我,我是……” “他是天字一号笨蛋训练营出来的。” 游小真站的笔直一本正经的答。 “噗!” 这一回,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了。 继而,便听鬼教官敲着拐杖转过身去淡淡道: “你俩……还有笑的人出列。” …… …… 【八十一】 刚刚没忍住笑出声的青年和吴奇二人一起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鬼教官慢悠悠拄着合金拐杖向那看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了过去,抬起他那张阴阳脸非常温柔的问: “好笑吗?” 年轻人背手而立站得笔直,不太敢看鬼教官的阴阳脸结结巴巴道: “有……有……” “呼”的一声,年轻人话的都没说罢,鬼教官抡起手中的铝合金拐杖懵声敲在了对方左腿的膝盖上,众人清晰的听见了非常清脆的“咔嚓”一声,即使是受过层层训练选拔的精英,被人生生干净敲断了腿骨还是没忍住“呃”了一声跪倒在地冷汗如雨而下。 鬼教官伸出手去,他用指节分明的大手非常轻柔的捏起对方因疼痛而扭曲的脸,又一次温柔问道: “好笑吗?” 后者已经疼的面色发白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鬼教官从上衣口袋里拽出一块上了年头的怀表,按下按钮看了一眼淡淡道: “我也觉着挺好笑,如果还想要另一条腿就站起来,去墙角笑上半个小时吧。” 那年轻人苍白着脸,从地上爬了好几次才勉强忍着剧痛依靠一支腿爬了起来,继而是单腿蹦着向场馆墙角那边去了…… 鬼教官不再搭理他,拿着合金所制的拐杖一步一瘸的向吴奇和游小真这边来了。 吴奇和游小真罕见的乖乖沉默了,甚至下意识连呼吸都减轻了几分,鬼教官的拐杖停在了吴奇跟前,他拄着拐杖用阴阳脸看着吴奇道: “我刚刚耳朵不太好,你说你饿了?” 吴奇沉默了一下,他答: “我没说过。” “呼”的一声,合金制的拐杖狠狠抡在了吴奇的右手关节处,吴奇脸色煞白,却在自己右手关节处“咔嚓”的轻响后做出了基本评价,动手干脆利落,骨头断的很齐,好好疗养并不存在后遗症的问题,但眼前这个……瘸子,绝对实力不凡。 吴奇立的笔直的身子动都没动,甚至连丝毫声音都没发出来,鬼教官似乎微微有些意外,看着眼前唯有面色发白其余完全看不出异样的年轻人淡淡道: “不错,是条汉子,确实不是你说的。” 这话说完,他撂下吴奇拄着拐杖“哒哒哒”慢悠悠向游小真那边走去了。 游小真站在原地面色有些发白,他在资料科做过程序员,深知暗狱中师父从来不在乎这些人之前是杀人狂魔也好或是哪个国家的s级通缉犯也罢,暗狱的一线战员们原则从来只有一点——能者居上,这些个退役下来被暗狱又反聘回来的教官们更是不简单,更何况眼前这个在本家任职的教官,他任职期间杀过的人很可能比自己走过的桥都多…… 游小真确实是年少天纵惊才艳艳,但他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战斗人员,他有能力在极短的时间内制作出各种各样的枪械炸药甚至杀人于无形的微纳米技术,但若论起肉搏……他跟走在大街上每一个如他这般大爱锻炼的孩子并没有太大区别,唯一有的区别可能就是,他受了伤后必须得花远胜别人三倍的时间来做恢复…… 鬼教官的拐杖轻轻停在了他面前,这回非常温柔的转过头用阴阳脸看着他道: “既然不是他,那就是你喽?” …… “既然不是他,那就是你喽?” 游小真微微眯着眼睛,攥紧在身体两侧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了,他没有说话,他清楚的知道,眼下的情况,说话与不说话对他而言都是绝对的不利,不说话肯定会激怒对方,但若说错了话……他脑海里关于眼前这个人的性格与脾气等信息太少了,他拿不准对方的举动。 所以游小真不说话,他只是将内心的恐惧毫不掩饰的放大,于是双手轻微的颤抖便化作了全身的颤抖,游小真害怕的轻轻低下头去,却同样显得拥有着他这个年纪少年独特的倔强攥紧着拳,仿佛示弱,却不屈服,这是他眼下以神态和动作传达给对方最大的信息。 “呼”的一声,鬼教官扬起了合金制的拐杖。 “教官!” 游小真含着三分焦急七分恐惧适时一曲膝单膝跪倒在地继而抱住了对方好着的腿惊恐道: “我错了,您要打要罚我毫无怨言,但求您看在我还要回零号训练营给暗狱卖命的份上,留我一副健全的四肢吧……” 先卖软,再摆硬,给足了对方台阶的同时也明确摆出了自己的立场,我是零号训练营出来的人,奉劝你最好识趣点…… 鬼教官挑了挑眉,他手底下带出的暗狱狱卒不下百名,却很少见会有这么——是该说“恬不知耻”还是“聪明伶俐”呢? 有意思…… 鬼教官轻轻勾了勾阴阳脸上难看的嘴脸,提起手中合金制的拐杖敲了敲单膝跪在自己身前游小真的肩膀道: “你叫游小真?” “是是是!” 某人连声抱大腿应着,是真的在抱大腿。 鬼教官微笑拿手中合金制的拐杖继续戳着他的肩头道: “好,就如你所请,留你一副健全的四肢。” 游小真咧开嘴一笑,刚想抬头对眼前之人再拍个马屁啥的—— 骤然! “呼”的一声狠狠而下,合金的拐杖径直了敲在他胸口前的胸骨之上,游小真只觉得这一下打的自己呼吸都断了,虽没听到胸骨断裂的声音但也疼的他“哇”的一声飞滚了出去,身子还未定下后背上却又被那鬼教官狠狠一记拐杖敲了下来止住了动作,仅仅两下,游小真嘴边便有一丝血丝溢出,疼的有些不敢呼吸趴在地上狠咬着牙关。 鬼教官蹲下身,伸过一只大手来扯着游小真的头发强迫后者看着自己,继而那张阴阳脸似乎有些怜悯的微笑了一下,鬼教官用非常体贴的声音道: “碎胸骨和背骨可没有四肢那么好愈合,你确定还是要坚持吗?” “放开我。” 因为剧痛,被扯住头发小真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恩?” 鬼教官是真的没有听清,将耳朵凑了过来。 小真疼的脸色化作了惨白,他伸出舌头慢慢舔掉了嘴角边的猩红血迹,片刻他竟是轻轻微微笑了,他笑着说: “我希望阁下放开我,这世上能摸我头的人不太多,不巧的是阁下并不在其中,我会不高兴的。” “哦?” 鬼教官轻轻微笑着,继而拽着游小真的头发将后者扯的更高了,他问: “这倒是稀奇,却不知您这位来自零号训练营的‘太子爷’,不高兴了又会怎样?” 游小真依然轻轻笑着不答话,他任对方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只有轻轻放在两侧的手中似乎隐隐有光芒开始闪烁了…… “没话说了?像你这样的货色,拿什么跟主子精忠职守?” 鬼教官继续拎着他的头发轻轻问。 游小真似乎微微窒了下,继而眯了下双眼,师父?他合上双眸想,师父…… 他手中的光芒莫名其妙消失了。 鬼教官拎着他的头发将他强行从地上拽了起来,继而“呼”的又是一闷棍,狠狠,狠狠又朝他的胸膛上砸了过去! 游小真闭上眸子,准备承受这一记足以打碎自己胸骨的杖击,妈的,他想,小爷这回又不知道得养多久了…… …… …… 【八十二】 “碰!”的一声,闷响落入游小真的耳中,断了吗?他在心中轻轻问自己,骤然觉得有些可笑,自己现在已经连这种断了骨头的疼痛都能免疫了吗,竟然……感受不到丝毫的痛。 拽着自己头发的手突然放开了自己,游小真有些酥软的趴倒在地,就听鬼教官冷笑着: “你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游小真在心中苦笑,我疼的站不起来还不行……不对!似乎并没有那么……他骤然抬头看去。 脸色有些苍白的吴奇支着左臂站在他身前,右手已断闲闲垂落在身侧,显然适才那一下,是吴奇用左臂挡了下来,因为游小真敏锐的观察到吴奇支起的左臂在轻微的颤抖中。 “他身子不太好,你会把他打死的。” 吴奇的话音含着三分痛楚,七分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漠。 “哦?” 鬼教官温柔的笑,他问: “他死与不死关你何事?” 吴奇沉默着,片刻: “本来应该是没什么关系的,但如今他若死在我眼前,有人会生气,我的日子会不太好过。” 趴在地上的游小真突然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鬼教官和吴奇自然下意识都向他看了一眼。 片刻,鬼教官点了点头,这回静静看着吴奇微笑道: “这样啊,那我把拎到你看不到的地方解决就是。” 他说着话,‘邦邦邦’的拐杖又一次向游小真敲了过去。 吴奇沉默,继而干脆的迈出一步用身子挡住了鬼教官的去路,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但态度已经毋庸置疑了。 “又做什么?” 鬼教官不笑了。 “没什么,我想往这边走而已。” 吴奇脸色如常话音平静。 鬼教官阴阳脸有些阴沉了,他说: “滚开。” 吴奇动都没动。 “我叫你滚开!” 鬼教官说着话,拎起合金拐杖“呼”的一声就朝吴奇右肩抡了下来,闷声狠狠砸落在这高挑身影的右肩之上,其声音之沉重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吴奇同样轻微的颤了下,但他依旧是笔直立在原地面色平静纹丝不动的。 “如此看来……” 鬼教官咧开嘴冷笑: “你身子比他好了?” 吴奇似乎轻轻向后斜了一眼,继而话音铿锵却暗含嘲讽道: “我可不想与‘太子爷’的小身板比,因为完全没有可比性。” “呵……” 鬼教官轻笑了一下,他用阴阳脸凑近吴奇道: “小子,我敬你是条好汉,不过暗狱里想代人受过可不是因为‘情谊’就可以乱来的,玩火是会自焚的。” 吴奇闭了闭眸子,他觉得鬼教官把脸凑的太近了很不舒服,继而睁开眼冷笑了一下: “情谊……” 他说着话,慢慢脱掉了自己白色的上衣体恤道: “我只是做着自己想做的事而已,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游小真趴在地上愣愣看着眼前那信手丢了体恤的身影,肌肉均匀线条刚毅,古铜色的皮肤下似乎每一块方寸之地都经历过千锤百炼,因为游小真发现,就在这年轻的身影上,有数道枪伤刀痕纵横交错,深之仿佛见骨,浅的也如蚯蚓般拉了好长好长…… ——“但不代表这天底下所有人都像你们一样……” 师娘的话突然轻轻淡淡的泛起在游小真的耳边来。 “呵……” 游小真趴在地上轻笑了一下,真是被小瞧了呢,他慢慢爬起身来走到吴奇身后,伸出手勾住吴奇的肩膀却看着鬼教官微笑道: “代人受过的规矩我倒是知道,不过估计这位兄台就算知道惩罚要翻三翻眉头也不会皱一皱吧~” 吴奇果然面色平静动都未动。 “不过……” 游小真是笑眯眯的,他用右手抓着左臂肩膀处慢慢冲着鬼教官微笑道: “亏本的买卖小爷却不太喜欢!” “咔嚓”一声脆响,游小真的脸色变作了惨白,他竟是狠狠一把卸掉了自己的左臂! 冷汗如雨刹那间便遍布满了游小真年轻的额头,少年却依旧是轻轻微笑着的,他将右臂给吴奇递了过去,就像在和吴奇讨论天气一般微笑着: “喏,我自己只需要断两处而已,帮忙。” 吴奇有点发愣了,莫说游小真这种娇身冠养的公子哥,生生卸了关节的疼是入了肺腑的,便是军中铁血造就的汉子也很少能狠厉到自己动手,然而眼前这个自己向来看不上的富家子弟…… “看什么看?” 游小真狠狠瞪了他一眼,汗出的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说: “你利落点我们赶紧去吃饭了,我胃不好,可不像你遭得住饿……” 吴奇听到这莫名觉得嘴角有点抽搐,便在他伸手要去捏游小真的右肩膀时—— “哈哈哈……” 一直拄着拐杖立在一旁的鬼教官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他的目光有些意味不明的微笑着看了游小真一眼,继而拿拐杖狠狠敲了一下地面道: “解散,都去吃饭,这是命令!” 游小真和吴奇都有点愣住了,鬼教官戳着拐杖慢悠悠走过他俩身边时悠悠道: “来自于天字一号笨蛋训练营的吴奇和零号训练营的游小真是吧,很好,我记住了……” 说完这话,鬼教官慢悠悠“哒哒哒”敲着拐杖走远了。 “什么意思?” 吴奇皱眉看着走远的男人下意识问。 “呃……” 游小真用走过鬼门关的右手若有所思捏着下巴道: “意思就是我们可以去吃饭了吧~” 吴奇: “……” 心道:吃货! 他想到这,用左手正了正被打断处的右臂,继而将适才脱下来的上衣扯做了布条绑在右臂之上,但一只手绑倒好说,最后的结却如何也系不上…… “喏,从右边穿过来……” 游小真突然伸出右手拽住了布条的一端道: “发什么愣,等会还得帮我绑左肩呢,快点,去晚了饭就凉了!” 吴奇: “……” 却同样意外的发现自己的左手和游小真的右手配合的相当默契。 话说回来,你是故意自己先弄断左肩而把右臂给我的吧……吴奇黑着脸看着自己那无辜之下遭受了牵连此刻被绑成了木乃伊般的右臂想,以为这样就算道歉了吗?真是个惹人讨厌的小鬼。 …… …… 【八十三】 一天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期间游小真同吴奇讲了讲暗狱的id手环小到刷饭大到进入相对应限制性区域内的一系列功用。 “别弄丢了。” 游小真好心嘱咐: “这东西可是暗狱里的身份证,弄丢了不说师父,刑堂先得请你去喝一壶。” 吴奇还没来得及答话,两人的id手环同时响了起来并浮现出了一行滚动的小字: “五分钟,医护室。” 吴奇看着游小真似乎有些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不由问道: “怎么了?” “怎么了?” 游小真干笑了一声,将手上的id手环对着吴奇扬了扬道: “你以为这整个暗狱内能给零号训练营出来的id手环直接下达命令的有几人?” 吴奇: “……” 他明白了。 到达医护室的时候,医护室门口警戒的狱卒果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二人相视一眼,纷纷有种末日将至的感觉,游小真对着吴奇干笑道: “二哥,长者为先,您先请。” 吴奇嘴角抽搐了下,道: “爱护幼小是一种可贵的品质,还是你先吧。” 游小真还要推让两句—— “两位少爷。” 医护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乾天拿着一份文件书从里面走了出来淡淡道: “主子说晚进的那位等会可以有幸留下来陪他喝茶。” 吴奇和游小真相视一眼,挤着门一同冲进去了。 乾天从后看着两个精力充沛的孩子一眼,末了有些失笑的摇了摇头,继而他招手唤过一个手下沉沉道: “文件里的这个人,今晚安排一个小队去抓回来,切记要活的……” 吴奇和游小真走进医护室后,外间的办公桌旁果然坐着熟悉的身影。 暗狱的正牌首领大人此时面色平静坐在椅子上向两人看了过来。 吴奇和游小真双双低着头站得远远的,一个吊着右手一个绑着左肩。 “底下刚刚报上来你俩受伤了,怎么弄的?” 苏萧焕心道老子不过一天没见你俩而已,怎么还搞出了这样一番‘对称美’?不由皱着眉先向吴奇问着。 吴奇低着头沉默了一下,他轻轻向游小真斜了一眼,片刻睁着眼说瞎话道: “弟子……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苏萧焕本来还在翻着什么,听到此处挑眉看吴奇了一眼,继而听游小真“噗”的一声笑了,男人不由转过头看小真道: “你呢?难不成跟你二师哥一起摔的?” 游小真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瞎话说的更没谱一脸委屈指着吴奇道: “弟子是叫二哥打的!” 吴奇: “……” 老子是说瞎话你这就是诬陷了啊喂! 苏萧焕没好气的揉了揉太阳穴,许久这才抬起头来先看着吴奇道: “里面有人,你先进去拍个片子看看。” 吴奇沉默了片刻,朝身侧游小真看了一眼,似乎欲言又止,到底应了声转头向里面隔间去了。 吴奇走后,男人蹙眉看着游小真好一会,这才道: “你过来。” 游小真一听这话,不由大作苦相道: “师父我错了,我知道您都知道,不过您饶了这回行吗?我疼……” 苏萧焕这回是更没好气的一指身前凳子道: “过来。” …… “过来。” 游小真满脸不情愿的磨蹭上前,继而低着头蔫了般慢慢坐在男人对面的椅子上,他不敢抬头看男人的表情,感到师父伸出手来在拆他左肩上随意绑的绷带,又听: “你二师哥不知道暗狱的规矩,你也不知道吗?挑衅教官好玩不成?” 不是那么好玩…… 游小真悲催的想,要不我怎么能成这奶奶样,但他到底低着头没敢答话。 男人已经拆光了他肩膀上的绷带,此时蹙紧剑眉伸出手捏着游小真自己强行卸下来的关节没好气道: “你要是皮痒痒了就过来说清楚,不伤筋不动骨让人疼的死去活来的方法多了去了,何必盯准了这种容易落下根的方法瞎折腾?” 游小真哪敢答话。 苏萧焕捏了后者肩胛片刻,突然找准方向一托将卸下的左肩托了回去,游小真疼的“嗷”声大叫,这回不光疼出了泪花甚至还下意识动了下左臂,男人这才松了口气拽过一副新绷带重新一圈圈缠了回去道: “等你二师兄出来了,你也去拍一下看看。” 游小真惨白着脸咬着牙,好久才嘻嘻勉强笑道: “您亲自动手复的位,哪里还需要多此一举去拍什么片……” 正在缠绷带中的大手突然屈指狠狠敲了他脑门一下,男人气不可遏道: “越来越没规矩!” 游小真深垂着头没敢答话,不过被敲的地方还是挺疼的,他下意识伸出右手去悄悄揉了揉脑门。 苏萧焕见状叹了口气,继而伸出大手去覆上了小真的额头用带有几分温热的掌心轻轻揉着后者额头上敲出来的一块红,小真由始到终静静低着头没有动作。 就这般过了好一会,深垂着的首的小真眼泪突然“吧嗒吧嗒”成串而下无声砸落。 “你动杀意了。” 男人依旧揉着小真的小脑袋,他话音淡淡,说出口的却并不是个问句。 小真因哭泣而颤抖中的身子似乎轻轻僵了一下,好一会他才轻声答: “是。” 苏萧焕知道,眼前这个孩子也许并不拥有强壮的体格或出类拔萃的行动能力,但他却拥有着世间独一无二机敏灵动的头脑,他离开暗狱的最终测试成绩中,暗杀一行更是达到了前所未见99.9%的成功率…… 游小真沉默着,好一会这才哽咽着问: “教官知道了?” “恩。” 男人头也不抬的继续揉着他的小脑袋,片刻才道: “杀气太盛,大家都是舔着刀子过来的……” 游小真沉默着,所以鬼教官那句突如其来的“尽忠职守”,其实却是在变相的给自己台阶……吗? 小真低着头不再说话了,聪明人的话总是点到为止的。 苏萧焕向陷入沉默中的孩子看了一眼,游不凡一直认为这个孩子是条温顺的小狗,是因为这个孩子本身想做一个众人眼中温顺的“小狗”,男人却清楚的知道,游小真不做,从不代表着他做不了。 天使与恶魔本就在一念之间。 “为师不允许你因愤怒而杀人。”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轻轻淡淡的说,他的大手依旧覆在孩子的额头上,温暖而有力。 游小真的身子颤了一下,好一会才轻轻点了点头郑重而缓慢道: “是。” 男人轻轻叹了口气,继而道: “换句话说,如果你确保自己足够冷静,该用的手段还是要用……” 游小真愣住,赫然抬头向师父看了过来,他含着哭腔道: “可是……” 男人没说话,他只是伸出大手轻轻拍了拍小真的脑袋打断了小真的话,吴奇恰在此时拍完片子从里间出来了,男人抬起头道: “老二,片子拿过来我看看。” 他说到这,吩咐小真道: “你进去。” …… …… 【八十四】 苏萧焕拿着吴奇拍出来的片子看了一会,道: “肩膀呢?” 吴奇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肩膀上也被敲了一下,但他更关注的是: “怎么判断的?” 苏萧焕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站起身来脱掉了半个袖管伸给吴奇看道: “人体上的每一块骨节经脉都是连动的,所谓牵一处而发全身,观察一个人肌肉或是骨骼的状态,未必要一定看到具体之处……” 苏萧焕说着话,弯起了自己胳膊却指着小指道: “看到了吗,细微的变化。” 吴奇点了点头,下了结论: “擒拿术的反应用。” 苏萧焕勾了勾嘴角,拉开椅子坐了回去道: “不错。” 他又翻了翻吴奇的片子,继而头也不抬淡淡道: “军队里授予的东西太过一板一眼,暗狱的狱卒训练营会教你一些‘歪门邪道’,不过真正的战场……并不在乎这些。” 吴奇沉默着,片刻,男人继续说: “无论白猫黑猫,抓得住耗子的才是好猫,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今天见到的教官,如果你与他在战场相遇,谁活下来的几率比较大?” “他。” 吴奇如实答道。 “不错,还有些自知之明,因为你知道你打不过他。” 苏萧焕抬眉。 吴奇没说话。 “但你起码有一点是胜于他的,你总是跑的比他快的。” 苏萧焕伸手点着他起初被打断右臂的片子道: “老二,谁都不是钢筋铁骨,正面相碰固然神勇,但差一厘则是以卵击石,近距离战斗打不过他可以拉开距离做消耗战,消耗战经验比不过对方可以跑,跑不掉还可以假投降,假投降不了可以让自己变得在对方心中有价值来确保性命……明白?” 吴奇皱了皱眉,好一会才道: “战场上不允许有逃兵。” 苏萧焕非常平静看着他道: “那么你今天就记住另一句话,对我而言,只有活着的兵才能创造价值。” “对您?” 吴奇挑眉。 苏萧焕似乎窒了一下,微微敛了敛眉这才道: “为师会在本家待七天,七天之内,一,你要和老四把报告书交上来,二,我要你把鬼教官的手杖拿给我。” 吴奇: “……” 半响才瞠目结舌道: “您的意思是抢吗?” “以你目前的身体状态。” 苏萧焕“好心”的对他二徒弟扬了扬对方右胳膊的片子道: “为师可不觉得抢是个明智的决策。” 说完这句话,苏萧焕码好了片子给吴奇递了过去淡淡道: “至于如果拿不来呢,为师虽然没有鬼教官打人这么……野蛮,不过后果还需自负。” 吴奇: “……” 您这么玩我真的好吗?他心中怒吼着,但确实是敢怒不敢言于是只好怒瞅着男人。 苏萧焕微笑着看着眼前炸毛般的孩子,仿佛想起什么一般淡淡道: “这事如果交给老四,兴许这会手杖就已经躺在桌上了。” 吴奇窒了下,片刻咬牙切齿慢慢道: “是……” 开什么玩笑,我当然不会输给那个“软脚虾”了。 男人勾了勾嘴角没再说话,恰在此时,游小真拿着拍好的片子哼着小曲从屋里出来了,他见屋外气氛有几分怪异,想了想笑眯眯看着吴奇道: “哎~你是嫉妒我的美貌才情所以才脸色这么难堪吗?” 吴奇真是懒得搭理他,苏萧焕已在此时对着小真勾了勾手指示意后者把片子交给他,小真笑眯眯将片子给师父呈了上去,一边一本正经的问: “怎么样师父,够不够报销‘工伤’的级别~” 男人翻了一会意外的挑了挑眉道: “够了,能报销不少呢。” 游小真笑颜逐开贴了上去,却听男人一本正经道: “折合成脚算你看怎么样?” 游小真: “……” 片刻阴着脸道: “我跟师娘告您虐待了啊……” 男人没再搭理他,翻腕看了看表淡淡道: “为师还有安排,你俩回去吧……” 他说到这,站起身来向外走了几步,出门之前想起什么来转头叮嘱道: “好好相处,为师最近虽然比较忙,不过总有闲的时候。” 吴奇和游小真相视了一眼: “……” 男人就此出门了。 …… 吴奇和游小真二人回去了,男人要处理的事却才刚刚拉开了序章。 出了门,男人面色阴晴不定的看向侯着的乾天道: “怎样?” 乾天颌首恭恭敬敬答: “对方不是等闲之辈,且暗中行事缜密留下的痕迹不多,找到他可能还需花些时间。” “悄无声息拔了我们两处暗桩,破坏了我们两处联络点,我只想知道,军部有没有染指此事。” 苏萧焕眸色渐沉。 乾天犹豫了一下,道: “您是知道军部行事风格的,二少爷如果是明着被推到您身边来执行潜伏任务的,背地里肯定还有一个真正的‘钉子’……” “那么,推断他出现的时间肯定在老二前后相差不大,已经隐匿了这么久,却为什么会在此时失去耐心而主动出击?” 苏萧焕阴着脸似询问,却更像是自问。 乾天低着头不敢打断主子的思路。 片刻,苏萧焕阖着眸子慢慢道: “既然老二是他的盾,那么盾后的枪因何才会耐不住性子而主动出击呢?通常自然是因为不确定因素下的不安……那么他又为什么会感到不安呢?当然是因为盾离开他太久了……如果说老二离开太久的地方……” 苏萧焕慢慢睁开了双眼眸色中多了几分少见的阴冷,他说: “怪不得我们没能发现学校资料库被入侵过得痕迹,他得到我手机号的方式根本就是合乎情理的,让撒出去的网都去学校,把这个藏在老二背后的钉子给我兜回来!” “是!” 乾天连忙应了一声转头去吩咐了,苏萧焕兀自走了两步,又想起了什么转头道: “还有,叫老鬼过来见一下我。” 正在吩咐事宜的乾天愣了愣,他似乎犹豫着要说些什么,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了: “主子,要不要我一同进去伺候着些……” “你很闲吗?” 苏萧焕挑眉,乾天窒了下,却还是道: “可是……” “不必了。” 苏萧焕头也不回的淡淡道: “二十年前我废他一条腿时他杀不了我,如今自然更杀不了。你叫他来就是,我二十年没见他了,倒也有几分好奇故人今日之姿。” 男人慢慢只身向前行去,乾天在后静默遥望许久,他想,我又怎是担心他能不能杀了您呢,只是…… 二十年前,他本是您最厌弃的那类人。 二十年后,您却成了那类人至高的王。 这世事沧桑,造化弄人,却又岂是只言片语说的清的…… 乾天颌了颌首,悠悠一声叹息溢出口中,他说能说的,似乎也就只有轻轻的一个“是”字了。 …… …… 【八十五】 “梆梆梆……” 拐杖一下覆着一下绕有规律的敲击过黑色悠长的甬道。 穿着狱服带着面具的狱卒不多不少恰好跟在鬼教官三步之后…… 鬼教官向前瘸着慢悠悠走一步,那静静的身影像影子一样跟一步,看不清面具下的脸是一番怎样的模样,但……鬼教官不舒服的感觉到自己此刻就像一只被猎手注目已久的猎物,全身上下每一处细胞,都因莫名其妙的压力而紧张着…… 他如今要去见的是黑暗中真正的王——那个十五年前凭空出现,行事作风狠厉果决,来者不问出处却御下自成章法,十五年后的今天,织就了暗狱这张可怖黑暗之网的男人…… 鬼教官敲着拐杖慢慢的走,不过要说最可怕的,却在于除却六十域分家首领及金字塔顶端的狱司几位高层外,整个暗狱里见过‘王’真容者少之又少……少到有时鬼教官会不由猜测,暗狱的‘王’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说,由始到终不过就是一个噱头而已,是…… 影子恰在此时无声停在了鬼教官身后,对他一指身前的大门,用听不出情绪的话音说: “到了,请进去吧。” 鬼教官站在门前久久沉默,继而伸手,慢慢,慢慢推开了眼前的特制大门。 入目的是一间实木打造的办公室,满屋子飘逸着沁人心脾的茶香,现代化雕镂的环境中处处都留有着古典的味道,意外的,竟是一处让人瞬间就能静下心来的地方。 “来了。” 连通套间的门在此时被从里面推开,穿着黑色绸袄的男人从里间走了出来头也不抬一指沙发道: “坐吧。” 鬼教官说不清楚自己心中是激动或是更特殊的情绪,只是像他们这些生活在黑暗中的人,对于能亲眼见到缔造着黑暗帝国传奇的‘王’,却又怎能不激动呢? 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了,但他并不急于去看清男人的面孔,好茶总是越品越醇的,于是他拄着拐杖低着头含着五分激动五分恭敬的说: “主子面前,属下不能逾越,站着就好。” 已经坐在了办公桌前的男人没说话,只是‘刷刷刷’翻动着手中的文件好一会,这才说: “你变了些。” 鬼教官听的一愣,他下意识抬起头去,书桌后的男人并没有抬头,只是那如刀削般的脸颊,刚劲的气质,以及令人无法侧目的威压…… 即使有了巨变,鬼教官还是忍不住将记忆中另一抹身影和眼前之人重叠了起来。 鬼教官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他丑陋的阴阳脸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惊讶与……少许的恐惧,他慢慢,慢慢咀嚼出了两个字: “飞……鹰?” 书桌后的男人不动声色的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夹,又伸手拽过了一个打了开来头也不抬淡淡道: “你口中的那个男人,死了好些年了。” 男人说到这,冷峻而深邃的眸子如一柄闪着寒光的剑冷冷向鬼教官插了过来道: “搞明白你今天来见的到底是谁。” 男人说到这,他的话音顿了顿,说出口的话就像要和鬼教官讨论天气一般,他说: “既然不爱坐着,那就跪着吧……” …… 男人的话音落下,鬼教官觉着自己有片刻间的无法呼吸,几乎一如二十年前,这个男人拥有着举手抬足间便令人信服的能力,似乎只要他一声令下,便是那刀山火海,陪他闯闯又如何? 鬼教官慢慢屈膝跪倒,他默然看了那头也不抬的男人好一会,他知道自己同样敏锐的嗅到了一丝并不同于过去的味道,起码那个立得笔直撒满阳光的人儿,身遭从未沐浴着血的味道,可二十年后的今天,鬼教官却清晰的闻的到,闻的到那唯独属于阴暗,唯独属于“他们这类人”的东西…… “呵……” 鬼教官咧开嘴轻轻笑了,他说: “您也变了,如今手上沾染过的鲜血只怕并不比……下官少了。” 苏萧焕翻动着文件的手轻轻僵了一下,他从文件中抬起头来向“故人”看去,一只手半握着拳轻轻叩击在文件上,男人说: “不错。” 鬼教官继续笑,说: “真想知道您口中那个已死之人,又会怎样对待今日的这个您呢?废一条腿吗?啧啧啧……飞鹰曾说身份多大责任多大,当年我却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校官罢了,您说可是,我们可敬的飞鹰少将……” 苏萧焕没说话,只是一脸平静看着鬼教官,许久他慢慢道: “虐杀战俘,按律当诛。” 鬼教官继续轻轻笑着,他说: “这倒是,我是真应该感谢您还给我留了条……” 他咬牙切齿道: “狗命的。” 苏萧焕没说话,他低下头慢慢合上了文件夹,鬼教官发现了那是一份档案书,就听男人慢慢道: “你这些年过得不太好。” 鬼教官轻轻的笑: “一个被除了军籍断了腿的……叛徒军官,怎么过得好?” “你恨我。” 苏萧焕说。 鬼教官笑: “我恨的是那个一直立得在阳光下的高挑身影,可惜,您不是他了。” 苏萧焕闭了闭眸子,片刻,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他竟然颇为认可的点了点头道: “也是。” 话音一顿: “不过有点可惜……” 鬼教官蹙眉,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便听男人面无表情淡淡道: “本来想说可以给你一个变相报仇的机会的。” 鬼教官的阴阳脸上多了几丝疑惑,又听: “今天送到你班上去的那两个……孩子,是我徒弟。” 鬼教官想了想,下意识道: “吴奇……游小真?” 苏萧焕颇为认可的点了点头道: “资质不错可是,能让大名鼎鼎的鬼教官第一天就记住的人,零号训练营里估计也出不来几位。” 鬼教官阴沉着脸,他冷笑着: “您知道我这个人现在贱命一条没什么顾忌,话既然说到这份上,我还是要‘好心’劝劝您把这两个太子爷般的小兔崽子弄走,不然……” 他说着话,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微笑: “我一定寸寸打断他俩全身的骨头然后交还您尚且喘气的。” “你知道,但凡在规矩之内的,我也说不出什么来,所以尽情的使出你浑身解数吧。” 苏萧焕平静看着眼前跪倒的身影淡淡道: “你可以走了。” 鬼教官慢悠悠站起身来,他冷笑看着苏萧焕道: “您会后悔的。” “我等着。” 苏萧焕悠悠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头也不抬的淡淡说。 鬼教官用他那张阴阳脸非常难看的轻笑了一下,向男人鞠了个躬转头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身影刚行到门口时,却又听身后传来话音: “对了,记得看好你的拐杖,还有……” 苏萧焕话音突然莫名其妙的沉了下来道: “如果不想死,最好不要再碰老四的头,他的暗杀技是我手把手教的。” 鬼教官的身影在门口顿了片刻,就此推门离开了。 …… …… 【八十六】 当清晨的第一抹阳光洒满房间的时候,紫妈妈惊讶的发现身侧多了一个小身影,继而她微笑着搂过身侧的小脑袋落下一个早安吻,窝在大床另一边的孩子迷迷糊糊醒了…… “做噩梦了?” 紫妈妈轻轻拍着孩子笑问。 小不点睁开眼,抿了抿嘴没说话,却有些冷的往被褥里钻了几分嘟嘟囔囔说: “才没有……” 天儿矢口否认,半响: “是怕你一个人害怕。” 紫眮有些失笑,往孩子身边凑了几分将一只手伸到被窝里去捂了捂孩子冰凉的小脚丫,她柔声说: “跟妈妈说说,梦到什么了?” 天儿慢慢睁开了眼,好一会他皱着小眉毛说: “妈妈……” “恩?” “爸爸是坏人吗?” 紫眮拍在孩子身上的手微微僵了一下,片刻: “那要看站在谁的立场看了……” “如果站在二哥的立场上呢?” 天儿蹙着小眉毛转过小脑袋看母亲。 紫妈妈轻轻叹了口气,如实答: “那爸爸不光是坏人,还是敌人。” “那二哥会把爸爸抓走吗?” 天儿又问。 紫眮没答话,许久,她微笑着拍了拍孩子说: “爸爸和妈妈不会让这样的事出现的。” “可我……” 天儿下意识往母亲怀里蹭了蹭,他沉默了好一会才轻轻,轻轻说: “可我梦见二哥要杀爸爸,然后他就对爸爸开枪了,爸爸流了好多好多血……” 片刻沉默: “他会……吗?” 紫眮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伸出手去搂紧了孩子,她转头向窗外偷偷溜入屋内的一抹斑驳的阳光瞧去,许久,她慢慢说: “爸爸和妈妈愿意相信他不会,因为二哥跟你一样……” 紫妈妈微笑着勾了勾孩子的小鼻头说: “小的时候也爱从外面捡许多许多的‘东西南北’带回家来……” “那个……二哥吗?” 天儿有点不确定。 “对,就是那个二哥。” 紫妈妈轻轻揉着孩子的小脑袋微笑。 天儿有些欣慰的笑了下,“蹭”的翻下床嘻嘻道: “我要起床喂东西和南北去了~” 紫妈妈微笑着看着孩子一溜烟跑出门去,脸上的笑意却渐渐僵了下来。 可是老二加入特种部队的后来…… 间谍训练中组织下达的最后一道题——却正是一把枪,一间屋子,与几条亲手养大的…… 紫眮悠悠一叹,她将胳膊轻轻搭在了额上,这个悠闲的周六,却不知还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吗…… …… “嗖!”—— 合金的拐杖狠狠划破空气砸在精壮的身体上,滴滴汗珠顺着脸颊敲碎在地。 “喂!你……” 一旁由始到终紧咬牙关的少年终于忍无可忍,当他怒气冲冲走上前来要说些什么时。 “没事。” 吴奇满头冷汗伸出手来,他用条条青痕交织的胳膊将游小真拦在了自己的身后,游小真狠咬了咬牙关,目光在吴奇赤裸的上半身间扫了一眼,入目之处皆是青紫交织,这几天来,面前这个…… “死瘸子!你到底有完没完了,没做完的又不是我们一组,那么多人连我们十分之一都没打下来,你找茬是不是也该有点限……” 游小真话未说罢。 “呼”的一声狠狠甩来,合金制的拐杖是径直了往他膝盖上敲去的。 我x! 游小真心里爆了声粗,但他确实不具备躲得开这记拐杖的行动能力,便也只好咬紧了牙关等着对方将这一记拐杖敲在膝关节处—— “邦!” 闷的一声响起在身前,却是游小真身前的吴奇面无表情向右踏了一步用绷紧肌肉的右臂生生扛下了这一记拐杖,年轻人面色平静道: “教官,责不越位,既然我才是我们二人小组的队长,有什么话您指示就好,我自会同我的组员传达。” “吴老二!” 几天来不知多少次被护在身后游小真终于怒了,他看着眼前身躯入目几乎没有一块好着的地,一时勃然大怒道: “你逞英雄是不是也该有点限……” “闭嘴。” 吴奇头也不回的冷冷道: “你做你该做的就是。” 吴奇的话说到这,余光轻轻在鬼教官手中的拐杖上斜了一眼。 几天前,他和游小真组成了二人“互助小组”,互助组员实行赏罚连坐制,在狱卒训练营里高智商的游小真摇身一变赫然变成了拖后腿的‘吊车尾’,当吴奇发现游小真压根完成不了大多数的体能训练从而在再次挨罚之后变成恶性循环…… 游小真自己挨罚其实也没什么,但牵连着整班成绩第一的自己时时刻刻也得陪同就实在有点…… 吴奇明白这样的内耗只能是迟早有一天他俩全都倒下,该死的,即使自己是被牵连着倒下的,男人只怕也不在乎原因而只在意自己是否把拐杖带了回去!!! 无奈之下吴奇同游小真约法三章,这些天来他负责确保游小真的安然无恙,前提是七天之后游小真必须要把拐杖帮自己搞到手。 某高智商的同学当然对这个提议大为赞成,于是……就演化成了眼下这般奇异的模样。 只不过…… 游小真微眯着狐狸眼再次看着青紫遍布的身子在闷声之下依旧仿若泰山,只有他知道,这样将对方刻意找茬下的双倍责罚包揽一身的行为……游小真晚间是和吴奇休息在一个房中的,这几日来前者虽面色如常只言不语,但小真还是敏锐的发现吴奇入睡需要花费的时间已经越来越久,早上起来的时间则越来越迟,有时甚至还得自己去叫醒才能…… 游小真眯着狐狸眼不动声色间咬紧了牙关,该死的,他想,几日的试探来,对方几乎油盐不进好坏不理,找茬更是越来越苛责,如果不是游小真非常确信自己并没有见过鬼教官吴奇更没这样的机会,他简直要忍不住怀疑自己二人是不是在哪里曾跟对方结下梁子了! 套不出话来,只有这瘸子教官口中偶尔含着讽刺的“太子爷”,让游小真十分肯定这事师父绝对在其中是掺和过了的,只是,到底又掺和到什么程度,还是说根本就是师父刻意而为的?那么,师父允许自己二人最大反抗的界限不知在哪…… “碰”的又是一声响后紧跟着“噗通”一声,游小真赫然“刷”的一声睁大了眼,却是吴奇连日来如山般的身子叫对方生生打跪在自己眼前了。 在吴奇勉强站了几下都未能站起来时,一只手突然从后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游小真笑的非常灿烂,他由始至终都是看着鬼教官的,话却奇怪的是同吴奇说着: “二哥……” 小真静静微笑着: “我突然在想我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小真低下头慢悠悠的卷起了袖管,仿佛这微不足道的事已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事一般,他笑着: “所以这回就是师父要把我的腿打断了,我也先要让这个瘸子……” 游小真骤然敛了笑意,看着鬼教官一字一句道: “滚回地狱去。” …… …… 【八十七】 游小真敛了微笑的话音落下,骤然“啪”的一声,竟是训练营顶部的数盏巨大聚光灯在一刹那全都灭了,硕大密闭的空间中瞬间变得伸手不见五指,停下训练的人声有些嘈杂。 被打的跪倒在地的接连几次都没站起身来的吴奇皱皱眉,下意识想要抬头向头莫名其妙灭了的聚光灯看一眼: “别抬头。” 一个小巧的蓝牙耳机塞入了他右侧的耳中,继而小真的手又一次扶在了他的肩上,耳机里面的录音显然是提前录好的,录制的过程中估计某人还在“咔嚓咔嚓”的吃着薯片,耳机中的游小真说: “遇到突变时,人们习惯用最直接的方法观察变化……” 吴奇皱着眉,搞不明白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又听耳机里吃着薯片的声音说: “喏喏,你看,全都抬头看了吧~” 吴奇是真想把耳朵上的这个“话唠”摘下来,因为……你吃薯片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就在他没好气想去摘耳机的时候—— “boom~” 耳机里吃着薯片的声音微笑着说。 几乎就在同时,适才陷入一片黑暗中的数盏聚光灯骤然亮做白昼,一刹那间刺眼的光芒即使吴奇是低着头的都觉得眼前便的一白,他清楚的知道,这种强度下的光暗交替…… 可能只有半秒时间,整个空间便再次无声归入了绝对的黑暗,场馆内到处都是喧哗的声音大叫着: “啊!我的眼睛……” “我x,这是什么人……” …… “我们玩一个游戏吧~” 耳机里吃着薯片的游小真继续漫不经心的笑: “你们这些……呃……所谓的“一线战员们”通常都是靠五感来完成所有行动,这里的五感自然是指形、声、闻、味、触,不知二哥觉得,我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全部剥夺呢?” 耳机里的小真说到这,又往嘴里丢了一片薯片“咔嚓”脆响道: “视觉,boom~” 吴奇觉得自己的胳膊被身后此刻的游小真拽了一把,牵扯到伤口微微有些疼,他想咬牙借力站起来,却又被压在肩膀上的手阻止了,吴奇刚有些奇怪,下半刻却听到了嘈杂响声中的‘邦邦’合金手杖响,继而是鬼教官冷冷一声呵斥道: “安静!” 人群的喧哗声戛然而止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的鬼教官很满意自己收到的安静氛围,他是一个老练的作战人员,即使被剥夺了视觉也能靠听觉来判定二人的位置以及推断行动,他开口冷笑讥讽道: “小子,你以为就凭你这种耍猴子的小把戏,就能……” “瘸子~” 声音由远及近,竟是如海涛波浪一般回响在了整个场馆中,游小真的声音清晰而含着笑意,忽远忽近带着三分笑意七分不屑道: “我当然知道这种耍猴子的小把戏糊弄不了你,不过敢问您当完了瘸子当瞎子的滋味怎么样啊?~” “咔嚓”一声,场馆扩音器里的游小真竟然也在吃薯片…… 吴奇突然莫名觉得自己好想笑,却听扩音里的小真继续温柔微笑着: “对对对,这体验活动当然是要买一送一了,这样吧,我就……” 巨大扩音器里声音骤然截然而止了,就在吴奇想要凝神去听接下来的话时—— 两只手心微潮的手突然从后捂紧了他的耳朵,耳机里的小真说: “你听什么听,这音波灌耳可不是闹着玩的,玩不好可是会……” “刺啦!” 耳机里的话音还未落下,巨大场馆里突然响起一声几乎要贯穿人耳的尖啸,因是捕捉了特定的频率,即使被狠狠捂着耳朵,吴奇都觉得有几分难以忍受,约摸六秒左右的尖啸声落下后,吴奇觉得自己的耳朵一直在“嗡嗡”做响,好一会后才听见耳机里吃着薯片的游小真好像撕开了另一包薯片,接着漫不经心说: “听觉~哦,对对对,我果然还是更喜欢吃原味的一点!” 吴奇觉得捂在耳朵上的双手拿走了,他真的有些哭笑不得,在他刚要站起来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凑到了他的耳边,带着一股子熟悉的味道,此时此刻的小真微笑着说: “哎~我说二货,你呢,你比较喜欢吃什么味的?” 吴奇认真的想了想,片刻道: “不巧,好像也是原味的。” “切。” 游小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回竟然打了个哈欠道: “把耳机戴好,我呢……” 游小真懒洋洋的扭了扭脖颈继而推了推不知何时带上的金丝眼镜道: “还是快些把这个又瘸又瞎又聋的人送回地狱去吧。” …… 游总裁特制的金丝眼镜带有着许多尚在实验中的效果,比如之前的防强光与眼下的夜视功能。 小真按下眼睛右腿上的夜视功能,撇了撇嘴对蓝牙耳机那头的吴奇道: “添加了其他功能之后,夜视处理的清晰度完全达不到军用夜视镜的效果了……” 吴奇: “……” 片刻沉默: “音频呢?是单向传输吗?” “那哪能够~” 吴奇好像听到游小真在耳机另一面漫不经心的说,接着“咔嚓、咔嚓”的拼装着什么,继而又拧上了什么,这次的声音他就太熟悉了,不由敛了眉峰道: “喂,你该不会是在组装……” 游小真笑眯眯的在对面打断了他的话道: “音频可绝对不能是单向传输的,要不万一你说我坏话我都听不到可怎么是好~” 吴奇眼睛和耳朵虽受到影响很小,但自然还是受到了些影响,他努力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狠狠闭了闭眼,继而睁开眼想找到黑暗中目视镜的微弱光芒,他快速说着: “游小真,你别发疯!是谁告诉我这地方不是随便能耍性子的地儿,你搞明白了你在这里的身份和师父的身份,你今天若开了这一枪,师父若不治你将来以何御下!倘若当真按照暗狱的规矩治你,你……你熬的过暗狱刑堂里哪怕仅仅一样刑罚吗?” “喂~” 耳机那头传来来架起枪管的声音,小真微笑着: “二货,我发现你今天的话格外的多哎,是不是突然觉得……” “游小真!” 吴奇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对方在哪,不由勃然大怒着: “你觉得我是在和你开玩笑吗?” “你当然不是。” 游小真微笑着将右眼慢慢贴上了目视镜,吴奇在模糊中看到黑暗中多了一个小到只有针眼那么大的小红点,小红点在黑暗中慢慢,慢慢移动着,游小真继续在耳机那头轻轻微笑着说: “话说回来,我其实一直以来都觉得你脾气不太好,真是事到如今才发现,好像我自己的脾气也实在好不到哪里去呀~” 话音一顿,游小真继续轻轻微笑着: “二货,我为之前的……一些事和你说声i&'msorry~不过我必须要说,我真的还是不太喜欢你!” 吴奇看到红点停僵在黑暗中某一处了,他一时大怒吼道: “游小真!我以你兄长的身份命令你不准开!你个王八蛋听到了……” “碰”的低低一声闷响,灌入了吴奇耳中,小巧的蓝牙耳机“啪”的一声应声摔落在地了。 …… …… 【八十八】 震掉吴奇耳机的,是“碰”的一声巨大开门声。 同一时刻,场馆里终于亮起了正常的光亮,暗狱狱司乾天铁青着脸站在场馆门口冷冷道: “训练期间,你们狱卒第三班是在做什么,负责训练的教官给我滚出来!” 鬼教官还在眼花耳鸣中,自然是听不到乾天说了什么的,乾天自然发现了对方的异样,一时锁紧眉头静静扫了一圈场馆内的所有人,发现大多数人都如鬼教官般非瞎既聋的样子……乾天的目光便定格在了唯一一个显的有几分正常的吴奇身上,他面无表情道: “你,出来。” “乾天叔~” 不知何时摘了眼镜的游小真是嬉皮笑脸从一组人型靶后走出来的,他笑嘻嘻举着双手说: “他们又听不到我这么称呼您,所以您别那么皱眉好不好,怪吓人的~” “四少爷……” 乾天的表情变得有些无奈了,他看着游小真正色道: “又是您黑了中央的中控系统,您知道随意调配中控灯光音频系统可是严重违反狱规的。” “我错了……” 游小真合十双掌做了个求的样子,认错态度那是非常的陈恳,他似乎想起什么道: “可安全隐患出现后您可也迟来了三十秒,不如……” “没有不如。” 乾天一板一眼打断了游小真的话道: “属下迟到的三十秒自会跟主子请责,至于您今天捅的篓子,属下也必将如数禀告。” 游小真一下就蔫吧了,他狠狠挠了挠头,贴上前走到乾天跟前央求道: “乾天叔您别这样行吗,咱再好好商量商量,您看这马上就快过年了,就这一次,一次,回头我就着人好好孝敬您和坤地叔……” “派三个医疗组到第三班的场馆来。” 小真话都没说完,乾天已经面无表情对着领口前的通讯设施下达命令了。 继而,乾天淡淡转过头看着游小真道: “四少爷,属下还需要去查看一下教官的状况,您和二少爷现在可以回去等信了,还是说您还有什么特别嘱咐吗?” 游小真: “……” 我有的嘱咐不是刚刚都被你毫不留情的拒绝了吗混蛋! 游小真想到这转头看了直到这会都有些站不起来的吴奇一眼,眼珠一转突然正色点了点头道: “有!我要找个东西给二哥支着,否则我一个人怎么扶他回去?” 游小真翻了个白眼,言下之意大有若不然我就赖在这里继续给你工作“添点……乐趣”。 乾天放眼在场馆里扫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东西合适给吴奇支着,下半刻目光自然定睛在了鬼教官手中的拐杖上,他走上前去拍了拍鬼教官示意自己的身份,继而凑近鬼教官身边近乎喊一样的说: “老鬼,是我,医疗组马上就到,你手里的拐杖先借来用用。” 这话说完,他便从鬼教官手中轻轻松松拿过拐杖走了回来递给游小真道: “四少爷,这下您满意了吗?” 游小真显得有些勉强的接过拐杖掂量了一番说: “马马虎虎吧~” 他说着话,走上前去扶起了吴奇把拐杖往后者手里一塞道: “喏,二货,试试看用着顺不顺手,不顺手反正我们还来得及退货!” 吴奇: “……” “哎呀别这么不乐意的样子,这可是乾天叔叔亲手拿给我们的,你就将就一下吧……” 游小真骂骂咧咧的把他扶出去了。 吴奇肆无忌惮拄着鬼教官的拐杖踏出场馆的最后一刻想——你小子真行……话说,会不会回头我被你卖了还帮你数钱啊…… …… 吴奇在游小真的搀扶下一路慢慢走回了两人共同住了几日的宿舍,打开门,游小真把他安顿到床上,转过头倒了一杯热可可递了过来。 吴奇愣了愣,下意识推拒道: “坐一会就好,等下还有训练呢,甜东西容易让人松懈……” 游小真有点没好气的将钢杯又往吴奇那边推了几分,转而自己也倒了一杯热腾腾的可可靠在桌子上边吹边喝道: “你就放宽心喝吧,没一个星期,那死瘸子别想从医护室正常走回训练场去~” 吴奇愣了愣,热可可散发的香气很是诱人,片刻,他到底没忍住伸出手去也端起来慢慢喝了几口,身子片刻间暖了起来,疼的地方却是越发的疼了。 “好喝吧~” 游小真笑眯眯的将手中可可粉的袋子朝他转了过来说: “这可是我最喜欢的牌子,一般人我可不告诉他~” 吴奇微微弯了弯嘴角,慢慢又喝了一口。一点甜,几分香,热腾腾的可可滑过喉头,一直绷紧的身子也在这样的甜意和温暖下渐渐放松了下来,许久,他捂着杯子说: “我不大爱喝甜饮的。” 靠在桌前的游小真突然并指成剑伸出手来敲了下他的额头,吴奇下意识皱眉,却听游小真“气”了一声说: “你哪里是不爱喝,不过是在一直强制自己不要去爱喝罢了。” 吴奇的身子莫名的颤抖了一下,游小真却打了个哈欠去抽屉那边蹲下身来翻腾着什么头也不回道: “不过心理暗示这种东西挺有用的,你老不让自己爱喝,久而久之也就当真不爱喝了,不过啊……” 游小真好像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满意的合上抽屉转过身来认真道: “拜托你偶尔也饶自己一回吧~” 游小真说到这,狐狸眼弯弯的笑,他摇了摇手中的伤药膏一步步向吴奇走了过来,他唤: “二哥~” 吴奇叫他叫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下意识向后靠了靠看着他道: “游……游小真,你……你要干嘛?” 某狐狸继续阴森森的笑: “也没啥,就是突然想起来了某人上次帮我上药的事啊,哎呀,兄长那个温柔……小弟我可……” “你,你别……别……过……” 吴奇的话音,淹没在游小真同学“温柔”的上药行径中了。 这只死狐狸! 吴奇疼的冷汗直冒看对方折腾着自己身上的伤口,一时咬紧了牙关防止自己喊出声来,心中愤愤的想。 这都过去多少天了,话说狐狸难道都这么记仇吗? 吴奇破罐子破摔般放任游小真去摆弄自己的伤势,在渐渐能忍受时这才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我问你,如果乾天不来,你会不会真的……” “我知道乾天叔会来。” 游小真笑眯眯的在帮他缠绷带,吴奇想了想,心道也是,如此缜密的计划,自然不会败落在最后一步,得亏自己还那么担心他…… “不过我跟自己打了个赌~” 游小真又慢慢将绷带往吴奇胳膊上缠了一圈笑眯眯的说: “就拿三十秒,赌那一枪……” 游小真微笑着看着吴奇满身的伤痕慢慢,慢慢道: “有些时候,就像你在刻意让自己讨厌甜饮一般,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人。” 我明明是那么的生气,可我还是得给足了自己不能开枪的三十秒,我用三十秒赌那一枪,赌着他的命和我的脾气…… 吴奇许久沉默,突然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如果是这样,我倒希望你的心中永远都会有那三十秒。” 那能约束着你的三十秒,那能让你不忘理智的三十秒。 我们的确是一样的人,明明身不由己,同样坚定执着。 …… …… 【八十九】 中午两点的时候,游小真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睡熟了。 虽然上了药,但身上还是隐隐作痛,吴奇睡不着,他下意识侧过身子去看着书桌对面陷入熟睡中的身影,冲冠的一怒,尚且冒着几颗青春痘的侧脸颊…… 吴奇听见自己内心轻轻叹了口气,他一度以为在家的时候已经见过了各种各样的游小真,拥有一副惹人厌恶嘴脸的公子哥,打着电话毫不留情呵斥部下的游总裁,自负到尾巴捅上天的游天才,以及抱着男人的插科打诨的游无赖…… 然而眼下……深深陷入熟睡中的侧脸颊却不过就是世上随处可见一个年龄尚不满十七岁的孩子。 自己不满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吴奇一边想一边转而躺平了身子把双手搂在了脖颈后,牵扯到伤势疼的下意识吸了口冷气,好像就是任务训练任务训练任务训练,要么就是任务受伤养伤中…… 可真是单调的组合啊。 吴奇听见自己的内心苦笑了一声,继而他含着微笑侧过头向熟睡中的游小真看去,还好,他想,无论如何,你起码是比我幸福的。 一念至此,他将压在头低下的右手抽了出来,静静看向了手腕上的id手环,片刻沉默,他伸手向手环中输入了一段请示——吴奇请求面见……他在接下来的称呼上犹豫了好一会,这才又写道——请求面见苏先生。 约摸一分钟后,id手环传回了回馈——五分钟,b3办公室。 吴奇尽可能动静小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的目光定睛在了床头那根“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手杖上,几许沉默,他伸出手去慢慢拿起手杖就此拄着拐杖出门了。 就在吴奇慢悠悠拄着拐杖走出门后,熟睡在床上的游小真毫无睡意的睁开眼来,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变得几分凌乱的头发撇了撇嘴看着对面空了的床褥自顾自的叹道: “我发现你真的不光二,还……” 游小真打着哈欠站起身来,有些无奈的撑了个懒腰这才继续没好气道: “特别特别的喜欢逞英雄!” 游小真撇着嘴抓了抓睡凌乱的头发,颇有几分苦恼道: “这下好了,本来师父说不准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换换个方式把这事放过去的,这遭师父不打一个简直都对不起这么‘诚恳’的认错……” 游小真长出了口气,有些没好气的又一次躺回了床上,他将胳膊搭在额头上嘟囔道: “算了算了,我要继续睡了,谁捅的篓子还是谁……” 话音一顿,躺倒在床上的小真突然沉默了。 片刻: “我x!” 游小真“刷拉”一声从床上翻身而起颇没好气的拽过衣服搭在肩膀上气道: “吴二货你真是……这回把小爷的人情欠大了!” 顺手从抽屉里拽出了一叠什么,游小真一脚怒踢开门搭着衣服大步而去了。 …… 吴奇在通向b3的专用电梯中久久沉默着。 “吴奇是吧?” b1以下,都是特殊区域,专用电梯中的狱卒翻动着实时传回的允许进入名单,头也不抬的问吴奇。 “对。” 吴奇说,抬眸一扫间便把电梯内部结构记了个全,四个360c无死角监控摄像头,电梯并没有楼层按钮,怕是受中控的,吴奇还顺便下意识的比对了一下自己有没有可能放倒眼前这个人。 “b3层很多地方都是禁区,未经允许还请不要乱跑。” 那人好心的嘱咐他,继而拽起衣领上的微型传呼器道: “编号3412确认完毕,狱卒训练营第三班吴奇,给予b3放行。” 话音一落,电梯下降的提示键亮了起来,电梯开始运行了。 这个安全级别放往军部也算是首屈一指了,吴奇一边拄着拐杖一边慢慢踏出电梯想,倘若……只是倘若而已,如果我要带队攻破这个堡垒,该从哪里开始下手呢?中控系统首先就是最大的问题,不过游小真黑的了它,军部里想必也是有人才能黑的了它的,那么接下来…… 一边乱想一边慢走,办公室的门也就近在眼前了。 所有的思绪都被打断在了眼前这道普普通通的大门前,吴奇站定在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伸出手去。 “邦邦……邦。” 他敲门,两下短促,一下……含着紧张的迟疑。 一时没什么反应,就在吴奇深吸了口气打算继续敲时—— 大门骤然从内拉了开来,拉开门的乾天面无表情站在门口看着他说: “二少爷,请进。” 吴奇想,既然你已经在这了,也就意味着…… 他突然有点,不是那么想进去了。 这念头也仅仅在心头一闪而过,吴奇到底低下头,拄着拐杖慢悠悠跟乾天向内走去了。 “主子,这一部分涉及机密较多,我们需要些时间做特殊处理。” 走进屋里的时候,男人正锁眉坐在办公桌后,身旁站着狱司坤地,桌上此时摊开着一张巨大图纸,二人显然是关于图纸讨论着什么。 “什么叫做需要些时间?” 男人蹙着眉头也不抬的淡淡说。 坤地显然窒了下,这回站直了身子改口道: “根据行动科预计,最少需要一天半的时间。” “说过多少次了,行动中一秒就是一秒,一分就是一分,模棱两可的答案你是糊弄谁呢?今晚之前把行动详情提交上来。” 男人伸出手指点了点图纸没好气道: “必须精确到每一分每一秒,还有……” 男人说到这伸手揉了揉眉心,在皮椅中躺舒展了轻轻淡淡道: “不长记性,到刑堂里去长‘些’记性。” “是!” 坤地身子立的笔挺,郑重而应,在他伸手要收图纸时却被男人挡了挡,后者说: “图纸放这,你可以走了。” “属下告退。” 坤地恭敬一礼后转回身来,看到吴奇乾天二人后礼节性的颌了首颌首就此离去了。 直至此时,办公桌后的男人这才有空抬头向吴奇看一眼,片刻,他刚毅的面容之上浮现了些许无奈道: “说吧。” 吴奇尚且有点没回过神来,听男人如此一问不由下意识道: “啊?” “啊什么啊?” 男人敛起了眉峰怒道: “越来越没样子,什么叫做你请求面见苏先生?谁是苏先生?” 吴奇愕然,心中默默吐槽,那不然怎么办,难不成还发“吴奇请求面见老大”不成…… 坐在书桌前的男人看眼前的孩子一副“心有千千结”的表情,一时没好气道: “跑到为师这里来杵木桩,你难道很闲吗?需不需要为师帮你……” “师父!不关二哥的事!” 恰在此时,“碰”的一声开门声响,办公室内大肆闯入了另一道身影来。 吴奇: “……” 我还啥都没说呢。 乾天: “……” 四少爷您是又黑了中控系统才进的来吧。 苏萧焕: “……” ‘碰’的一声拍桌而起,男人终于怒了: “老四,这里难道是你家的后花园吗?一天之内放倒了一个班的人还不够,竟然连电梯里的……” “嘿嘿嘿……” 某狐狸讪笑着挠头: “师父这您可就冤枉弟子了,弟子哪能放倒他,弟子不过就是……呃,小小,小小的改了下中控系统的调班指令而已……” 众人: “……” 办公室内片刻沉默。 “主子。” 乾天面无表情向前踏出一步恭恭敬敬道: “属下适才想起有封报告属下还没看完,属下就先行告退了。” 乾天一边说着一边向门外走去,临出门前想起什么来转头补充道: “对了,您如果需要量图纸的话,木尺在第二个抽屉里。” 吴奇,游小真: “……” 现在谁他【哗】的还需要用手动量图纸啊你个王八蛋! …… …… 【九十】 苏教授把木尺从第二个抽屉里拿了出来,明眼人都知道,他绝对不是打算用来量图纸的。 “谁先说。” 苏萧焕将沉甸甸的木尺在办公桌上敲了敲,一双深邃的眸子不含分毫感情的向两人瞧了过来。 在没面对这双眸子和男人手中的……木尺前,吴奇和游小真都抱着一副“刀山火海闯一闯”的心思……然而眼下,二人却是同时向后退了一步继而认真的看向对方。 吴奇: “……” 狐狸,你搞毛线,你不是前半秒闯进来还风风火火颇有雷霆之姿吗? 游小真: “……” 二货,你看什么,你不是不声不响离开的时候大有视死如归之态吗? 又是片刻间的四目相视,各种悄无声息的噼里啪啦电光闪烁……最后开口的,只能是非二人刻意却确实被搁置在了一旁的苏教授,男人冷笑着轻轻问: “好看吗?” 两人哪敢再看,赶忙“蹭”的一声相继转回头朝师父看了回来,游小真悄悄打量了师父好一会,悲哀的发现他还是搞不明白师父这一刻的情绪到底如何,于是他斟酌着字眼开口干笑着: “他身上好多伤,一点都不好看,师父。” “呵。” 苏萧焕哪能听不懂自己这狐狸一样的四徒儿想表达什么,头也不抬拿着尺子坐回了皮椅中淡淡道: “你倒是越来越出息了,举手抬足间不光轻易黑得了中控系统,如今还具备了x光能力不成?” 游小真窒了一下,这前后两句话里的冷嘲热讽刺的他确实不知该如何回话,正在他思忖怎样答话才能巧妙的…… “不关他的事。” 吴奇突然从后往前踏了一步静静看着男人道: “他两次黑了中控系统皆是因我而起,有什么责罚,您冲着我来就好。” 游小真: “……” 我xxxxx(此处脏话无数【哗】),大哥你要不要这样,师父还没开口说罚呢,你这请罚的嘴怎么就这么快,真是xxxxx(此处又是脏话无数【哗】)。 游小真知道吴奇这话一出口,再怎么想巧妙的避开都白搭了,一时不由从后抬脚狠狠踹了吴奇一脚,但挽回还是要挽回的,挨打也分轻重不是,如此想来,他便看着男人干笑道: “师父,您别听他瞎说,二哥其实是来送拐杖交任务的。” 苏萧焕挑了挑眉,这回颇有些意外看了吴奇一眼,继而看向游小真道: “那你呢?” 游狐狸笑眯眯的扬起了手中的一叠报告书道: “弟子也是来交作业的。” “为了交作业黑了中控?” 男人伸出手朝他的四徒儿勾了勾手指,一边示意后者把报告书呈上来,一边敲了敲手中的木尺道: “你说你该不该挨打。” 游小真讪笑着正要把报告书呈上去,身子却突然被吴奇一把拽住了,游小真的心里还没来得及“咯噔”,吴奇已经正儿八经开口了: “师父,他并不是为了交作业才黑了中控的,还请您不要降罚于他。” “吴!二!货!” 游小真着实觉得自己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了,他伸出手去一把拽过了吴奇的衣领勃然大怒道: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啊!!!你拦下这件事的由头和我拦下这件事的由头那根本就是两个层次的问题!你有必要这么较真吗?还是你当别人都傻不成!!!” “他不傻。” 似乎含着半抹笑意,但再次抬起头来时却见不到半分笑意,男人看着眼前两个孩子,慢慢将目光定格在了吴奇身上淡淡道: “想护一个人的心永远不算傻,老二,说说看,为什么想要护着他。” 吴奇垂下眸去,许久许久的沉默,他轻轻,一字一句说了四个字: “他是弟弟。” 游小真觉得自己一定疯了,因为自己竟然就这样莫名其妙的,雾了双眸。 …… 没来得及让游小真继续体悟吴奇这轻飘飘的四个字,男人已经用手里的木尺磕了磕书桌对吴奇道: “过来。” 吴奇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男人那边走。 “师父!” 游小真下意识大叫了一声,他张开嘴还要说些什么。 “跪下。” 男人拎起木尺远远指了小真一下,话音沉了几分: “轮到你说话了?” 小真一句话堵在了喉头,但师父话已至此,他只得一边慢慢跪下身来,一边愣愣看着吴奇向男人那边走了过去。 吴奇花了好久才一瘸一拐走到了男人跟前,他沉默了一下,片刻却是慢慢,慢慢跪下了身子将手中的拐杖双手呈给了男人平静道: “师父。” 男人不去接他手里的拐杖,反问: “有什么领悟?” 吴奇许久沉默,一字一句答: “纵一人拥志,终难成霸业宏图,唯众志成城,方可破世间之艰。” “不错。” 苏萧焕拿手中的木尺点了点他手中呈着的合金拐杖,发出独特的木头与金属相碰的声响,男人道: “老二,你是傲,可那跪着的那只小狐狸不傲吗?为师不傲吗?然这支筷易折孤掌难鸣的道理,明明随便哪里抓个三岁小孩都懂!” 男人说到这,拿木尺点了点他的身上示意他全身上下的伤痕道: “你却非要吃这么多苦方能领悟。” 男人至此话音一顿,问他: “疼吗?” 吴奇呈着拐杖片刻沉默,许久点了点头咬了咬牙道: “疼。” “疼就记住,往后,去犯符合你身份,那些该犯能犯的错,明白?” 男人蹙眉低首而问。 “明白。” 吴奇攥紧了手中合金的拐杖郑重而答。 对话到此,男人看着跪倒在眼前的孩子轻轻出了口气淡淡道: “这些大道理上该吃的苦头你们鬼教官都替为师代劳了,起来吧。” 尚且呈着拐杖的吴奇愣了愣,他下意识抬起头来有点不可置信的看向男人,心想真的假的,不是我出现幻听了吧?您这次竟然会这么轻易就…… 心中这般念头还没落下,却见坐在皮椅中的男人抬手用木尺敲了敲桌沿淡淡道: “接下来,为师不想和你论什么家国天下的大道理,为师只想和你‘聊聊’,你这个兄长到底是怎么个当法?” 刚站起身来的吴奇看这架势: “……” 别介,看您这“聊法”,不如……我还是跪回去听您讲家国天下的大道理吧…… …… …… 【九十一】 吴奇其实真的想再跪回去聆听教诲……毕竟跪着……总比脱了裤子爬着挨揍好点吧,他涨红了脸想。 男人坐在椅子里又将手中木尺在桌沿处敲了敲,显得有些不耐烦道: “怎得,吴公子这是太久不挨家法了,把规矩都忘光了不成?既然这样……” 男人一抬头,慵慵懒懒坐在椅中向跪着的小狐狸那边瞧去道: “老四,你过来帮帮你二……” “师父!” 吴奇一时涨红了脸赶忙打断了男人的话低着头道: “您……能让他……小真他稍微回避一下吗……” “好啊。” 苏萧焕认真看着吴奇道: “为师刚好有把他送到刑堂去的念头……” 男人说到这,一伸手按桌上的通讯设施道: “乾天,把四少爷送到……” “师父!” 吴奇赶忙一把按住了男人的手接连打断了男人的话音涨红着脸道: “弟子不是那个意思,弟子……弟子……” “你是什么意思,对为师来说很重要吗?” 苏萧焕非常平静问他的二徒弟,他说: “你以为,为师今天在此责你,就仅仅是为了要责你吗?” 苏萧焕说着话,伸出木尺去狠狠一指游小真道: “以下,没大没小再三挑衅!” 苏萧焕又拿木尺狠狠指了吴奇一下道: “以上,不知退让海涵以纳!” 男人这回“碰”的一声狠狠敲在了桌上怒道: “你们兄弟二人间的破事,却得让为师跟到后面给你们收拾烂摊子,明白点说,为师今天打的就是你,为师就是要打给他看,但也没把你打冤枉了!” 吴奇和游小真双双低着头哪敢说话。 男人颇没好气卷起袖子站起身来,这回多的话也不说了,单用手中木尺一敲桌边道: “脱。” 吴奇垂着首沉默了好一会,末了下定决心“刷”的一声褪光了裤子爬到冷冰冰的桌子上去了。 “嗖”的一声清啸,吴奇依旧是只言不语的,跪在不远处的游小真下意识在“啪”声后闭上了双眸,却听话音沉沉: “你闭什么眼,睁开看着!” “师父!” 游小真哪能睁开眼,一时将头低的更深哽咽着唤了一声。 男人不再搭理他,又是狠狠“嗖”的一声,吴奇被打的狠咬了咬牙关才抑制住了冲到唇边的惊呼,男人沉声问吴奇: “为什么打你?” “弟子确实不是个好兄长。” 吴奇疼的咬着牙慢慢说。 “啪!” 吴奇疼的整个身子都是一颤,却听: “他小了你近两岁,论师门得叫你一句师哥,论年龄要称呼你兄长,你跟他天天置气斗嘴,不嫌丢人的?” 吴奇吸着冷气哪敢答话。 又是“啪”的一声甩了下来,吴奇叫打的腿都有些发抖了,却听: “上行下效,你就是这么给你底下几个弟弟做榜样的,成天就是一副置气赌气的模样!他作弄你,你自己不会动手收拾他?为师倒要看看你就是收拾了他,他难道还能说出个……” 游小真跪在原地越听这调调越不对,听及此处不由捂着眼睛下意识抬头大叫道: “师父您这样是不对的啊,暴力绝对不是解决事件的好方法,咱家家风素来开明,弟子真的觉得您应该教导二哥些更温柔诸如爱幼啊这类……” 喏…… 吴奇眼巴巴回头一脸委屈的瞧男人,脸上写满了——您瞧,这可是您徒弟,我觉得您真的不能怪我…… “老四。” 男人一时放开了吴奇,继而皮笑肉不笑看着小狐狸说: “你是不是真想让为师把你那层狐狸皮揭下来做围脖用?” 游小真跪的笔直睁着狐狸眼一脸无辜的瞅,好一会才偷偷摸摸一边站起身来一边后退着说: “师父我哪都疼,还是二哥皮糙肉厚的更耐打,您还是打他……” 游小真话未说罢,一记木尺凌空飞来,游小真赶忙带上门撒开腿跑了。 在后,吴奇一时趴在桌上是又疼又忍不住想笑,继而,他向刚刚一直定睛瞅着的图纸看去,这才惊讶的发现这竟是他们所处建筑的内部图纸。 “个小狐狸!” 男人好一会这才摇着头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走了回来,继而看了一眼刚从图纸中回过神来的吴奇淡淡道: “罢了,起来吧,回去好好打理身上的伤,过年前好不了有你好看!” 吴奇讷讷应了一声,又瞧了图纸一眼这才慢慢爬起身来。 “还有……” 男人从书桌上拿起笔一副准备要办公的模样,他头也不抬的叮嘱道: “这些天没事别和老四净胡闹,第三班既然停止训练了,你就多去几个训练班走走,这些教官们都是实战里出来的精英,不能太傲,要不耻下问,去多学些平日里学不到的东西,知道吗?” 吴奇愣了愣,傻傻点了点头的同时却看了一眼自己的id手环道: “可是,弟子只怕很多地方……” “权限已经让你乾天叔去给你追加了。” 男人坐回了座椅头也不抬道: “去吧,为师还有要事需要处理,别杵在这添乱了。” 吴奇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的,但到底什么都没说最后深深给男人鞠了一躬转头离去了。 吴奇离去好一会后,男人又批阅了几分文件这才按下了通讯器,他看了眼由始到终摊开在桌上的图纸道: “坤地,图纸用完了,过来带走。” “是。” 那头的坤地应了一声,片刻沉默,坤地又问: “主子,e计划呢?” 男人在电话这头几许沉默,道: “开始吧。” “是。” …… …… 【九十二】 吴奇一步一瘸出了门去,拐弯处突然冒出来身影没好气的扶住他。 “怎么样?” 某狐狸没好气的问。 吴奇似乎是轻轻笑了笑的,继而将身子上的力移了几分借在了游小真身上说: “临阵脱逃的狐狸……好意思问我?” 小真撇了撇嘴,颇有几分不屑扶着他慢慢往前走道: “我走了,你才能不挨打,二货。” 吴奇不置可否,一丝叹息溢出嘴角道: “我越来越看不懂师父了,今天为什么要把这里的图纸故意给我看呢……” 游小真看了他一眼,突然放开了扶着他的手认真道: “二货,你看着我。” 吴奇没搞明白,但还是依言郑重向游小真看了过去。 “听好了。” 游小真静静看着他慢慢说: “我不怪你怀疑师父,因为你确实还不够了解他,但从此刻起,我希望你记住我说的每一个字,他是个很傲很傲的男人,毫不夸张的说他的傲气甚至犹在你我之上,他素来讨厌猜忌与试探,尤其这样的东西来自于他在意的人,既然他要求我们这样,那么对他自己来说更是这样,明白吗。” 吴奇看了游小真好一会,又是轻轻一叹道: “你挺怕他的吧……” 游小真咧开嘴笑了一下,再次扶住吴奇慢慢道: “呃,怎么说呢……说怕也怕,说不怕也不怕,就如他若有不对的决定我也会郑重指出一样,对于我而言,师父比起我的亲生父亲,其实更像真正的父亲一些,我尊敬他,并且希望终有一天自己能够超越他。” 吴奇沉默了好一会,突然没头没尾的问: “那如果有一天,你尊敬的他变了呢?” 游小真笑眯眯拉着他往前走道: “不会的,因为本质的东西永远都不会变,我知道。” 吴奇突然止住了往前走的步伐,他静静看着游小真,小真不由愣愣,转头问他: “怎么了?” “没什么……” 吴奇似乎是轻轻笑了笑的,他说: “只是突然觉得,你真的是个了不起的人,会让人忍不住的喜欢你。” “啊?” 小真闻言特别认真的拨了拨头发道: “是吧是吧,我其实也觉得我自己长得特别来着帅,不过没想到已经到达了男女通吃的地步,不要喜欢我哦~我可是直的~” “呵……” 吴奇忍不住失笑,摇了摇头正色道: “我也是直的,游总裁,过来把你二哥扶着……” 游小真笑眯眯走上前来扶着吴奇道: “看在你因小爷挨了几下的份上,就勉强扶扶你吧~” 吴奇含着三分笑意摇头,突然想起什么道: “对了,你那个拥有好多功能的眼镜,能不能……” “不能。” 某真正色道: “那可是本少爷智慧的结晶,好奇就拿钱来买!” 吴奇: “……” 可真是越有钱越抠门。 ……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要……有趣些。 游小真回了科研室,不大点的游小真脑中新颖的点子却总是层出不穷,把科研室里一群穿白大褂的科研人员搞得无比汗颜…… 吴奇看着食堂中总有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跟在游小真左右问这问那的不经轻轻叹气,想来这群人永远也不会知道训练营里的那个‘吊车尾’曾有多么狼狈。 人,这辈子最难能就是找准定位,所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即使天才般的游小真放往训练营中也会变作垫底的“吊车尾”,吴奇偶尔也会轻声询问自己,你真的了解自己吗? “嗖”的一记左勾拳打断了他凌乱的思绪,吴奇接连退后三步将攻击的姿态转做了防守,眼前教官一步跟上前来,这一下是冲着吴奇柔软的腹部提膝顶去的! 闷声作响,即使已经收回双手做了回护,吴奇还是被一膝盖顶住继而被对方狠狠放倒在地疼的下意识皱了皱眉,他躺在地上好一会大喘着粗气,那教官这才松开了他微笑着朝他伸出手道: “小子,起来吧!” 吴奇勾了勾嘴角,伸出手去借力于对方站起身来,继而喘着粗气向对方鞠了一躬道: “多谢您的指点。” 教官大笑着将一瓶矿泉水丢给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刚来的时候大家都在传你是上面送下来的‘太子爷’,没想到这身上的功夫倒是实打实的磨砺出来的,就是……多少刻板了些,有点像是从军营里带出来的东西,不过也就是经验上的匮乏,多练练就好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有你这样的身手。” 吴奇大灌了一口水,多少有些好奇道: “那不知您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是做什么的呢?” 教官似乎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这才悠悠叹了口气道: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兵蛋子,后来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就被派上了战争最激烈的前线……然后……” 那教官转过头来笑着对他指了指自己的一只假眼道: “然后就成这样了……” 吴奇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喝不下去水了,却听那教官继续悠悠道: “暗狱中人是不问出生的,看到二班的那个教官了吗,他是一个杀人犯,他杀了他的继父,因为他的继父屡次殴打他的母亲并做一些……后来他的母亲忍受不了这一切在他面前自杀了,在他十八岁成年那天,他在他母亲的灵牌前一片片凌迟了他的继父,被抓之后他被判处死刑,没人知道他是怎么从监狱里逃出来的,唯一知道的,是他成了s级的通缉犯……” 教官话音一顿,转过头又对吴奇指了指另一个人道: “那位,六班的教官,他曾是a国鼎鼎有名的爆破组专家,他履行他的职责时救了不该救的人,也就无奈卷入了a国那次轰轰烈烈的党争,再后来,他全家一家上下三十三口人只有他一人从a国逃出来了,人们都说他疯了,因为他这辈子最大的希望就是亲手炸毁a国的总统府……” 教官笑了笑,像灌酒一样将手里的矿泉水灌了一口道: “在这暗狱里,没人在乎你从何而来,没人在乎你的‘前生’到底发生过什么,这里的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满着血的味道,我们聚集在此是因为主子给了我们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但我们深知我们并不值得救赎,因为我们不是什么天使,我们是从地狱中归来的亡魂……” 吴奇听到此处觉得自己骤然有些无法呼吸了,他下意识咬紧牙关闭上了双眸。 我们不值得救赎,因为我们不是天使,我们是从地狱中归来的……亡魂吗? …… …… 【九十三】 是夜一点整,吴奇在宿舍里辗转难眠翻来覆去如何都睡不着。 白日里教官轻飘飘的话像下了魔咒一样在他的脑海里来回荡漾,吴奇觉得自己心绪难平,找了件衣裳披在身上蹑手蹑脚的出去了。 建筑内部设有私立的二十四小时近乎便利店一样的设施,在b1层,吴奇一路披着衣服慢慢向店铺走去,店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可以拿手上的id手环刷取的,功能上有点像信用卡,每月月底自有财政部的人负责清算账单…… 吴奇手上这个id手环额度不太高,不过刷饮料小吃什么的还是绰绰有余,他立在店里好一会,本想去取功能饮料的身子一转却移到了香烟区里,纯白色的万宝路是口味最清淡的一款,在军营的时候那帮私下里偷偷抽烟的弟兄们天天说这款万宝路是一款“娘们版”,抽起来就跟抽纸一样无味,吴奇犹豫了好一会,到底伸手将这款所谓的“娘们版”香烟拿下了货架。 吴奇走出店面,轻轻叹了口气坐在了店前的台阶上,想了好一会从怀里掏出香烟慢慢拆了开来,从盒中拿出一根,香烟和盒子是一个颜色的,也是纯白的。 吴奇默然将白色的香烟含入嘴中,打算点燃时却发现自己身上并没有打火机,他一时颇为懊恼的闭了闭眸子,刚打算起身再去店里买个火机时—— “啪”的一声,一只手打着火递到了他眼前,吴奇愣愣,下意识凑上前去燃着了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因是第一次抽烟却叫不冲的香烟狠狠呛了一下,一时“咳咳咳”的猛咳了几声这才想起什么抬头道: “谢……” 给他打着火的人似乎微笑了一下,见他面上表情僵住了这才道: “不客气,二少爷。” 吴奇咽了口唾沫,下意识问道: “乾天……叔……敢问,您是一个人……” “不是。” 乾天抬手示意了一下他身后的店门道: “主子刚忙完,正好出来透透气,我们就拐过来买瓶功能饮料喝。” 他不说还好,这番说完,吴奇是真的觉得自己身后有阵阵寒风往骨子里吹一般,吴奇没敢回头,片刻,却是身后立着的男人正拿着三瓶饮料淡淡问他: “柠檬桃子,喝什么味的?” 吴奇手里只吸了一口的香烟还在无声无息的燃,他低着头好一会才讷讷道: “弟……弟子想喝桃子味的……” 苏萧焕将三瓶中唯一的一瓶桃子味的塞入了他怀里,继而将手中剩下两瓶中其中一瓶丢给乾天道: “没得选了,你就和我一起喝柠檬的吧。” 乾天笑着从空中接过了饮料,他拧开瓶盖先喝了一口这才道: “我是无所谓,我素来爱喝柠檬味的,不过您平常却是只喝桃子味的,今天怎么……” 吴奇一听这话,心道还好还没拧开瓶盖,赶忙将手里唯一一瓶桃子味的递还给男人道: “弟子不挑的,柠檬味的也很好……” 男人斜他一眼,继而默然从他手里将饮料拿了过去,拧开来,却又一次递还到他手里道: “你喝你的,别听你乾天叔叔瞎扯。” 吴奇拿着手中没了瓶盖的桃子味功能性饮料,低着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一会才默默端起来喝了一口,饮料的味道瞬间便把口中难过的烟味压下去了。 男人在那边又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乾天对了几句话,期间余光轻轻在吴奇手头上点燃的香烟上扫了一眼,这才蹙着眉对乾天道: “有你这么当叔叔的,侄子要抽烟你就给点火?” 乾天似乎轻轻笑了下,又喝了口饮料这才道: “白色万宝路都能抽呛着的臭小子,您还是先问问他怎么会突发奇想跑来抽烟的吧!” 苏萧焕瞪了乾天一眼,沉声道: “你最近可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啊!” 乾天笑着朝男人颌了颌首道: “凌晨一点十分,根据主子的最新规定,属下刚刚下班十分钟,还望主子海涵。” 苏萧焕没好气的冷哼一声,这回连瞪都懒得瞪乾天了,他道: “下班了就少在我眼前晃荡,还多坑我一瓶饮料钱,滚蛋!” 乾天失笑,这回向男人行了一礼,走出去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微笑道: “主子,男人抽的不是烟,那可是满满的寂寞。” 苏萧焕听闻此言剑眉一挑,还未开口乾天已经一声“属下告退”后风一般的扯呼了。 吴奇在后看着这完全超乎想象的主仆二人下意识有点想笑而不敢笑,片刻却听男人淡淡道: “你那是什么表情,走,找个地方叫为师去好好听听你的‘寂寞’。” 这说完话,男人当先迈开步子大步而去了。 吴奇: “……” 也好,您可知道,我……其实也有许多问题想要问问您。 …… 吴奇就这样跟在男人身后慢慢,慢慢的走…… 吴奇个子并不算矮,但常年进行着特种训练的他也谈不上特别高,今年刚满十八岁的他拥有着所谓男人178的黄金身高,不过明显师娘紫眮对他这个所谓的“黄金身高”并不满意,在家的时候天天早上起来要压着他喝掉一杯牛奶才作罢。 男人身高180整,听起来只有两公分的差异却让这一刻跟在他身后的吴奇觉得身前这抹背影明明是这么的近,又同样是那么的远…… 他的心头突然燃起一股冲动,这冲动来的是如此的突然而又完全无法抑制,他是那么的想伸出手去拦住眼前这抹慢慢往前走远的身影,就像许多许多年前,幼小的他死死抱住了那抹记忆中高大的身影一样。 可能是感受到了他的异样,前方的男人突然停下了脚步,微微转首,问: “怎么了?” 吴奇还未从身侧抬起的手僵住了,他紧紧,紧紧攥拳才抑制住了去抱住眼前男人的冲动,他低着头,好一会才轻声说: “您说过……到时候就会告诉我的,那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到时候呢……” 男人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今天?明天?年前?年后?我……我一直以来是如此的期待着您承诺过的到时候,但此时此刻……” 吴奇深垂着首慢慢,慢慢说: “在我听到了教官所说暗狱中人的由来后,我……” 吴奇攥紧了双拳咬紧了牙关,他的声音莫名其妙开始哽咽了: “我竟然……对您口中那个到时候有些胆怯了……” 男人似乎轻轻合了合眸子,许久才淡淡道: “为师并没有打算现在告诉你,这也不是该你去操心的事,不要做毫无由来乱七八糟的猜想,让你去和教官们学的是本事,暂且不论到底学到了多少本事,坏习惯倒是先学了一条!” 吴奇低着头咬了咬牙,以他的聪慧又怎能搞不明白眼前之人这是巧妙的将话题转了风向,他攥紧双拳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骤然抬头道: “那么请您告诉我,您当初却又是因何才创立了暗狱呢?这个问题总不需要您去继续等待时机了吧!” 苏萧焕因眼前孩子近乎呵斥的询问下意识蹙了蹙眉,他抬起手腕间的表看了一眼,继而转头瞧了瞧身侧房间门口所帖的使用时间,下半刻“哐”的一抬脚踹开了房门,他冷着脸一伸手将吴奇拽进了房门中,锁上门的同时对着领口通讯器冷冷道: “叫中控中心把b1层第三教室的监控掐了。” 吴奇被男人一把甩进房内尚且有点没回过神来,此时愣愣抬起头去却见后者朝他伸着一只手面色阴晴不定道: “为师为什么创立了暗狱,跟你没有半点关系,眼下需要你担心的,是我苏家的孩子,绝不准沾染不该沾染的恶习,皮带给我。” …… …… 【九十四】 男人铁青着脸朝吴奇伸着手,吴奇却狠狠咬着牙看着男人没动作,他面上的表情是三分难过六分委屈,剩下一分,是说不出的生气。 所以他咬着牙一动不动,但直视着男人的双眸不知怎的却渐渐雾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 苏萧焕面色又阴了几分,他道: “为师打不得你了?” 吴奇的身子轻轻颤了下,继而半分不退直视男人仿佛直射心底的双眸道: “我需要您先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碰”的一声,却是男人上前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继而狠狠将他按倒在了屋中最后一排长条桌上怒: “放肆!” 吴奇狠咬着牙关被死死按倒在三人长条桌上,心中的怒火也是层层叠叠冒了起来,他趴在桌上一时大怒道: “我是放肆了没错!那您呢?您又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回避着我的问题,告诉我您为什么创建了暗狱难道就那么难吗?还是说这个问题的本身和我之前想问您的所有问题压根就是同一个!” 压着他的大手似乎僵住了。 你是谁?你和我的老师飞鹰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会创建了暗狱?…… 如果说这些问题本身其实就是一个问题的话,那么…… “嗖”的一声响骤然贯穿在了空气中,疼的吴奇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却是身后男人不知何时从他腰上解下了他的皮带狠狠一下抽在了他身后,便听话音沉沉: “毛病!” 两个字说罢,带着呼啸的皮带又是狠狠一下抽落在身后,又听: “哪个人给你的胆子来这么质问为师?” 话音一落,又是一记皮带照着臀后咬了下来: “这就是你去学回来的新本事是不是?” “嗖”的又是一声,男人怒: “问你话呢,你哑巴了不成!” 吴奇叫几下皮带抽的咬紧牙关绷紧了身子,此时听男人如此问来,心中气不过继而咬着嘴唇一言不发表示着另类的抵抗。 男人见状,骤然将皮带丢在桌上慢慢卷起衣袖冷笑道: “咬嘴唇是吧?好的很,你今天最好把这个嘴唇给为师咬紧了,为师倒要看看,训练营的教官们这些天到底教了吴少爷些怎样天大的本事,让你把这问话不回的规矩全都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吴奇一听这话,真真觉得自己是既冤枉又委屈,不由下意识道: “不是的,师父,我……” “晚了。” 苏萧焕阴着脸拿起皮带在手中折了折冷冷道: “为师不想听你说了,你是现在脱,还是为师打完一遭再脱?” 吴奇含着三分泪色十分难过的看着男人,他想,到底会是一件什么事,竟然让您不惜变成我心中的“恶人”也不愿告诉我的事,那到底会是怎样的一件事…… 一念至此,他哽咽看着男人含着哭腔道: “师父,弟子无心冒犯于您……弟子不过只是想知道到底发……啊!” 决然一皮带狠狠甩了下来,男人阴着脸冷冷道: “现在的你,不配。” 话音一顿,话音依旧是浸了墨色的: “不脱是吧,那就打到愿意脱为止。” …… 话音落下,男人将手中折了的皮带就这样不声不响一下覆着一下狠狠抽落,吴奇一时紧咬着牙关扶在三人长条桌上,无声无息的疼扩大了心里的怒火,在又是一下之后,他骤然攥紧了拳头一个抡拳就向身后男人打了过去。 明明是预料到了他的动作从而停下了手中挥舞中的皮带,但冷着面的人立在原地动都未动,吴奇这夹杂着怒火的雷霆一拳便也剧烈颤抖着停在男人面前一寸之处了。 “打啊。” 男人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咬紧牙关攥着拳头,因为忍耐而剧烈颤抖中的孩子说: “怎么不打下来,打下来好让为师看看,你在教官那里到底学了多少本事。” “师……父……” 吴奇攥紧的拳头颤抖的更剧烈了,他的声音开始哽咽了。 “打!” 前半刻皮笑肉不笑的男人表情骤然一肃,他沉声呵斥道: “抡出去的拳头就是打出枪膛的子弹!无论什么行动中,一分一秒的决策迟疑都将要你的命,你就打算以这幅优柔寡断的样子来听取二十年前的真相吗?” 吴奇听到此处,猛烈颤抖中的身子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他一时攥紧拳头一副想哭却哭不出来的样子,骤然“啊”的大吼一声,这积蓄已久的一拳便狠狠朝着男人的面门砸了下去。 然而这一拳,到底是没能打在男人面上的。 微一侧身便避开了他这漏洞百出的一拳,男人顺势抓住他挥舞而出的右拳向前一搡,劲道之猛吴奇一连“乒乒乓乓”撞到了三副桌椅才勉强止住身形,继而躺倒在一片狼藉中大喘着粗气疼白了面。 男人不说话,看也不看他。 吴奇疼的说不出话,白花花的天花板亮的真刺眼。 “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即便知道了真相又怎样?”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冷冷斜他一眼坐在了起先压倒他的长条桌上,他说: “委屈也好,难过也罢,世界上的任何一件事都不会因你个人情绪而变化,能力、权利、身份、荣誉,你一项都不具备,不仅如此,你甚至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什么资格来质问我二十年前的真相……” 吴奇躺倒在地,盯着天花板的双眼泪流成河。 “滚起来。” 男人坐在桌上用手中对折的皮带敲了敲桌角冷冷道: “把眼泪擦干净,还没开始打,哭什么哭?” 吴奇又在地上流着泪躺了好一会,这才慢慢,慢慢坐起身来,他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擦红肿的眼睛,适才摔的太狠,站起身来后还有些一瘸一拐的。 他一步又一步,带着蹒跚向男人那边走去,苏萧焕由始至终一眼都没有看向他,直至,吴奇红着眼睛静静立在男人身前,他静静,静静看了男人好一会,就这样慢慢屈膝跪倒在了男人身前,吴奇将身子跪的笔直。 许久,许久。 “好久不见……” 吴奇在尽力遏制哭腔: “老师……” 却还是忍不住哽咽了。 …… …… 【九十五】 苏萧焕是面无表情无动于衷的,他一如前半刻般侧着身子坐在长桌之上,但攥着皮带放在腿上的手却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孩子静静跪倒在他身前,带着些许红肿低低垂落的双眸,以及……那三分委屈七分难过年轻的面容。 苏萧焕忍不住的深深阖了阖眸子,攥着皮带的手握紧又松开,即使如此的往复数下,他却依然张开口说不出半个字来…… 就在这样死一般的沉寂中,男人领口前的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 声音不太大,但在空旷死寂的房间中尤显空灵。苏萧焕深深蹙眉,他一时放任通讯器去震动却没有任何动作。 又是好一会后,男人深知自己领口前的通讯装置一年也不见得能响几回,更何况此时此刻已是深夜…… “喂。” 男人蹙着剑眉按了下通讯器冷冷道: “长话短说。” 通讯器那头坤地的声音简直短到不能再短了,坤地连深夜打扰的客套都省了,他说: “主子,e计划出了点问题。” 苏萧焕的眉头赫然拧紧,他“刷”的一声从桌子上站起身来掏出一个蓝牙耳机塞入耳中问: “怎么?” 蓝牙耳机联通了设备,吴奇最后听到的是一句片段的话语: “十分钟前我们拦截了一个特殊频段,人跑出……” 坤地这句话说的似乎并不是很长,吴奇却发现男人听完后的脸色已经化作了铁青,继而,他的命令一如既往简明扼要: “封锁建筑,在我赶到之前我要知道人在哪里……” 男人说着话,步伐匆匆大步向外走去。 他的身子在拉开门前骤然僵了一下,他转头,向依然低垂着首跪在地上的吴奇瞧去。 吴奇依旧红着眼抬头向他看了一眼,四目相交后又赶忙垂下了头。 轻轻一声叹息溢出口中,男人道: “老二,你过来。” 吴奇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来,低着头小步踱到了男人跟前。 男人就这样看了眼前孩子好一会,突然又是轻轻一叹,继而他弯下腰来将手中皮带一个一个环扣慢慢系回了孩子的腰道: “回去睡觉,不准抽烟,这是命令。” 吴奇默默低着头,他没有说话,他就这样无声盯着男人帮他系皮带的手,奇怪的,眼睛竟又一次雾了。 一只大手拍了拍他的头,轻轻的叹息后话音依旧是淡淡道: “别哭了,明早叫老四看见你眼睛肿该笑话你了。” 大手轻轻摸在头上,吴奇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无声而落的眼泪,便只好咬着牙说: “我早已不是小孩子了,您不必如此。” “怎么就不是孩子了?” 苏萧焕颇没好气的拽了拽他褶皱的衬衣道: “你长再大,那也是孩子,也得把这声‘老师’乖乖的叫着。” 吴奇咬着唇极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答不出话了。 男人抬起腕间手表看了一眼,他知道自己不能继续在这里耽搁时间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一次拍了拍吴奇的头大步而去了。 吴奇愣愣看着那抹越行越远的高大身影,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他觉得这抹身影正在和几数面前的那一抹重叠起来,就在他想不顾一切迈步上去拦住这抹身影时—— “喏……” 一包纸巾突然递到他的面前,神出鬼没的游狐狸没好气看着他道: “用一张一百块啊。” 你怎么不去抢呢? 吴奇一边想着,一边从游狐狸手中接过纸巾一次性就用了两张,却听某狐狸哇哇大叫: “哎你可得给我写欠条啊……” …… 不去搭理游少爷没个正形的样子,吴奇把手中的纸巾丢入垃圾桶淡淡道: “你怎么在这?” “还不是半夜一醒来发现竟是我一人独守空房~” 尚且穿着睡衣的游小真揉着有几分凌乱的头发打着哈欠说。 吴奇: “……” 片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游小真吊儿郎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大的设备来,将画面转给了他继续打着哈欠说: “那当然是依靠科技的力量,id手环能定位的所有人,我都能定位。” “……” 简单来说不就是你又黑进了系统吗……你你你……吴奇骤然觉得自己头好疼,只得下意识抚了抚额,但他看着一身格子衫睡衣头发凌乱尚且带着三分朦胧睡意的游小真站在身前,后者因为冷抱着双臂的同时还打上个哈欠…… 吴奇听见自己心底叹了口气,游小真的身子不折不扣绝对是个富家子弟,经不得冻受不得寒的,大半夜的却为了自己……一念至此,他将自己身上的外套摘下来盖在了小真身上道: “回去吧。” 小真挑了挑眉,眯着狐狸眼看了眼身上的外套样做惊讶道: “这不合常理啊~” 吴奇愣了愣,转头看他,却见游小真佯装一本正经的说: “通常来讲,既然盖完了衣服你不是应该轻柔的拉起我的手,然后我们一起浪漫的踱向远方吗?” 吴奇: “……” 那头游小真见他一脸黑线的模样已经憋不住笑意捂着肚子笑翻了,小真一边捂着肚子使劲笑一边指着吴奇道: “二货,你……刚刚那个表情真是绝了……” 吴奇一脸黑线放任他笑了一会,突然皮笑肉不笑的转头道: “狐狸,我若是记得不错,不久之前我似乎从师父那里取了点特权回来……” 游小真一听这话赶忙肃了脸道: “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当心我状告你公报私……” 游小真话未说罢,见吴奇已经撸起袖子大步流星走过来了,不由嬉笑着“刷”的一声将衣服丢回吴奇怀里飞一般的跑了。 吴奇叫衣服拍的身形止了片刻,这回也忍不住勾起嘴角在后徐徐追上去道: “跑什么跑,没听说过自首才能从宽处理吗,你……” “噗通”一声,刚跑到拐角处的游小真“啊”了一声,好像是被什么人狠狠撞倒了,本来在后慢悠悠走的吴奇见状不由一锁眉头三步上前道: “狐狸,怎么了,你没事……” 他的话音尚未落下,却见迎面撞倒了游小真的是个带着半身血慌慌张张的人,似乎刚从哪里逃出来的样子。 对方抬起头来,憔悴而惊恐的面容锁定在吴奇身上片刻,吴奇却先僵住了。 “吴……少尉?” 那人说。 …… …… 【九十六】 游小真骂骂咧咧从地上爬起身来,揉着摔了个结实的屁股对撞倒他的人大怒: “几点了!不要睡觉的啊?大半夜三更跑这么快是赶着去投……” 游小真看在对方身上的眸子一沉,狐狸眼里闪过少有的寒光慢慢道: “你是……” “阿元,过来。” 游小真话未说罢,一直立在他身后的吴奇却上前一步扶起了那个半身血的人断了游小真的话。 眼前这个半身血一身伤十分憔悴的年轻人,却不是不久之前在学校中给吴奇传递过一次资料的军官又是何人? 阿元在吴奇的搀扶下从地上勉勉强强站了起来,他愣愣看了吴奇一眼,下意识道: “少……少尉,你也是被抓来的?” “不是。” 吴奇一边面无表情淡淡打断了他的话,一边抬起头向走廊上布置的摄像头看去,他语速极快的说: “扶着我。我不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也不要问我,这里是建筑的b1层c6区,只要往前走十五步左手方就有一道安全门,安全门后就是一条通往地上的安全通道,不过你没有权限,所以得我帮你……” “二货!” 游小真听及此终于怒了。 “我能怎么办?” 起料吴奇似乎情绪比他还要激动些,吴奇扶着身侧阿元看着游小真突然勃然大怒道: “没错,我当然知道他就是师父要抓的人,然而他同样是和我在战场上沐血杀敌并肩作战三年之久的兄弟!我若和他没有一点关系,军部怎么可能派他和我一起完成潜伏任务?” 游小真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口中了。 吴奇深深吸了口气,他狠狠闭着眸子好一会才睁开,他用从未有过难过的表情看着游小真道: “退一万步讲,如果今天我在军部里发现了这样的你,我难道就能无动于衷吗……” 游小真说不出话来,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吴奇不在理他,他转过头去扶着阿元慢慢向前走去,走到安全门前吴奇面无表情的将自己id手环打在了安全门上。 “滴”的一声轻响后,安全门的红色提示灯却没有转绿。 吴奇愣住了。 游小真在后冷冷轻哼了一声,双手插在睡衣口袋里面色十分不好道: “五分钟前师父就下令封锁了整栋建筑,如今别说你特批下的权限,特殊情况下能打开这道门的人整个暗狱也不见得有几……” 小真感觉到吴奇一直在看自己,话语一窒不由大怒道: “你看我做什么,我可不像你,我还不想死!” “狐狸。” 吴奇一边搀扶着受伤极重的阿元,一边用特别难过的表情看向小真,他说: “帮我……” 游小真咬着牙攥着拳低着首好一会,好一会才咬着牙恶狠狠道: “我真是脑子被门挤了,大半夜三更没事干往外瞎跑什么,赶紧把那个半死的王八蛋送出去!” 他一边骂骂咧咧说着话,一边拿着手中手机大的电子设备在安全门的开关上扫了一下。 提示灯绿了,巨大的安全门“咔嚓”一声打了开来。 吴奇扶着阿元仿佛是想对游小真笑一下的,游小真却已垂着首怒道: “只有五秒钟,赶紧滚!” 吴奇扶着阿元慢慢往外走,在安全门自动关上的前半刻,门里的小真慢慢说: “你会回来的,对吧,二货。” “当然。” 吴奇头也不回的郑重道: “等我。” 安全门“碰”的一声关上了。 …… 同一時刻,大步流星阴着脸刚刚赶到监控室的男人和打算出门的坤地撞在了一起。 苏萧焕皱了皱眉,看着明显有些慌张的坤地冷冷道: “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人找到了吗?” “刚刚找……找到……主,主子。” 坤地低着头有些不敢直视男人的目光。 “在哪?” 男人抬手示意工作人员把监控录像调出来。 坤地似乎犹豫了一下,这才低着头道: “这会应该已经到地上一层了……” 男人眉头一肃,走近监控台前扶着监控台沉声道: “整个地下不是已经封锁了,怎么还能让跑到……” 画面中正好传回了游小真用微型终端刷开安全门,继而吴奇扶着阿元走出去的影像…… 坤地不敢直视话音戛然而止的男人,好一会,才听阴着脸的男人用完全听不出情绪的话音说: “多久前的事?” “距今1分16秒前。” 坤地低着头看一眼表答。 男人双手扶着监控台,他看着屏幕中扶着阿元头也不回向安全门外走去的吴奇慢慢,慢慢说: “将所有的设备分流,中央控制系统全部改为手动操作。” 话音一顿,他的声音阴沉的仿佛从很远很远处传回: “拉响一级警报,传我命令,绝不能让这个人走出建筑,必要时刻,行使击杀。” “主子……” 坤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可他身边的二少爷……” 苏萧焕转身一挥手示意手下去拿装备,打断了坤地的话道: “行动中哪里来的少爷?更何况这个来自军部的小子这几天招供了些什么你最清楚,今日绝不能放他走。” 他说着话,将手下提过来装着狙击枪的箱子递给了坤地道: “叫乾天陪着我,你带几个人去地上二层,你们有五分钟时间。” “明白。” 坤地接过箱子来点了点头,“刷”的一转头走了。 “主子。” 苏萧焕走出监控室时,监控室门口的乾天掐灭了手头抽着的烟站直了身子唤。 “再寂寞,办公区域内也不准抽烟。” 男人面无表情大步向前冷冷道。 乾天静静跟在他身后将手头上的黑色大衣盖在了男人身上跟在半步之后,他道: “属下是替您抽的。” 苏萧焕什么话都没有说,他只是迈开步子大步往前走去了。 …… …… 【九十七】 “少尉,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路扶着步履蹒跚的阿元慢慢向地上一层走去,吴奇冷着脸道: “不关你的事。” 阿元皱了皱眉,问: “您……应该没有忘记您的任务吧?” “你是在质问我吗?” 吴奇面色沉沉目不斜视近乎一路拖拽着阿元向前走去道: “保留你的体力考虑该怎么走出去才是你应该担心的问题。” 阿元沉默了好一会,他突然道: “那您知道e计划吗?” 吴奇没说话。 “我们拦截到了一条以e打头的计划行动,初步猜测全名应该是entivement计划,根据截获碎片得知,这个计划是以暗狱首领二弟子为核心而展开的,但军部尚且无法核实这个所谓的暗狱首领的二弟子到底是什么人……” 阿元在吴奇的搀扶下慢悠悠说。 吴奇的身子不经意的颤抖了一下,继而他面无表情道: “我听不懂。” 阿元沉默着,片刻,他说: “我记得您的第二语言成绩一点都不差,少尉。” 吴奇阴着脸沉默了好一会,这才问道: “那么所谓的诱惑计划,是要诱惑什么?” “谁知道暗狱的首领对他的二徒弟是要开展怎样一个诱惑行动呢……” 阿元低着头深深叹息了一声,继而他突然想起什么来道: “对了,这个……” 他说着话,将一把已经被血浸透的军用手枪塞到吴奇手里慢慢道: “少尉,如果我今天走不出去的话,还请您帮我把这把枪交给我妹妹吧……” 吴奇的身子猛烈颤抖了一下,没一把军人的手枪上都有着军人专属编号,吴奇将手枪推还到阿元怀里郑重道: “你一定会走出去的,小圆还在福利院等着你回去接她,她会给你做那种很好看但是很难吃的小饼干,所以这种象征着英雄的荣誉当然要你这做哥哥的亲手交给她。” 吴奇说完这话,更加坚定的拉着阿元一步步向地上亮着光的出口走去了。 …… “师父……” 苏萧焕披着大衣一路和乾天走到b1层的安全门前时,穿着一身睡衣的游小真正抱着膝盖有点恍惚的坐在墙角里,他看到男人后,下意识的颤抖了一下继而慢悠悠站起身来走到男人身前跪下了。 此时已是深夜,房间的外面并没有中央供暖,穿着一身单薄睡衣的游小真冻的够呛,颤抖的原因倒也不光是因为害怕。 男人冷冷看他一眼,却是理也不理抬步绕开了他向安全门那边大步去了。 “师父!” 游小真“刷”的一把抓住了经过他身边的男人哽咽道: “那个人和二哥的关系非比寻常,就一次,您能不能不……” “放肆!” 苏萧焕骤然抬起要踹的脚在看到游小真冻得一直打颤的身子后到底没有踹出去,他一时怒看着跪在身边抱着自己的四徒儿好一会,这才深深吸了口气口气一指游小真怒道: “糊涂!” 游小真愣了一下,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会领到这么两个字。 便听男人没好气道: “一天到晚没事干就知道往中央系统里黑,却尽黑些不该黑的,e计划你总知道?” 游小真先点了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傻傻道: “有看到过,但并不知道具体……” “现在看!” 苏萧焕冷冷打断了小真的话,转头就欲离去时又想起什么来一把拽下了身上的大衣丢在游小真身上,继而带着乾天头也不回的走了。 …… 吴奇扶着阿元到了地上一层,硕大的写字楼一层此刻死寂一片,也许因是深夜,整个大厅里一个工作人员都没有,吴奇的心底却没由来的‘咯噔’了一声,他抬头目测了一下距离,成人二十六步之外就是通向外面街道的出口。 吴奇向出口的方向愣愣瞧去,他下意识拉住了显得有些激动加快步伐的阿元。 “少尉?” 阿元不解。 吴奇直勾勾瞅了出口好一会这才摇了摇头,他慢慢道: “太安静了,这不对,你先等……” “不错,还算长了点脑子。” 熟悉的声音从适才二人一路走来的方向传了出来,吴奇心中狠狠一“咯噔”,继而,面色一如既往看不出情绪的男人从阴暗中徐徐走来。 他的身后,跟着狱司乾天。 随着二人的出现,先前清一色的地板突然亮起了红绿两种颜色来,苏萧焕看着不远处的孩子冷冷扬了扬下巴道: “看到了吗,越接近希望,就意味着越将踏入绝望,红色的地板都是死境,踩错一步都将有十万伏特的高压电等着你。” 苏萧焕的话音顿了顿,继而道: “不到最后一刻,永不掉以轻心是一个优秀的军人必备的素质,也是你个混小子今天做的唯一一件不让为师动怒的事。” 男人说到此处,冷冷抬头看着吴奇道: “同样的话为师只说一遍,滚回来。” 吴奇的手微微颤抖着,他尽可能的拦在阿元身前,用身后的手轻轻给阿元使了个暗号示意对方小心点往门口走,他则站在原地特别难过的看着男人道: “师父,您让他走,行吗?” 吴奇话音顿了顿,他说: “无论事后您要怎么罚弟子,弟子都毫无怨言,但求求您让他走……” “不行。” 苏萧焕铁青着脸打断了吴奇的话道: “为师本没想杀他,但他今日如此伤势之下竟然还有能力自己逃出监牢……为师便必须杀了他。” “师父!” 吴奇哽咽着嘶喊了一声。 苏萧焕在这一声含着凄厉的呼唤声中闭了闭眸子,片刻他才睁开眼来慢慢道: “要么滚过来,要么让开,同样的话为师不会说第三遍。” “噗通”一声。 正在偷偷摸摸踩着绿色板砖向门口踱步中的阿元愣住了,因为在他的记忆中,似乎飞扬跋扈的少年军官吴奇,他高傲的身姿从未曾向任何一人弯下脊梁…… 然而此刻,吴奇竟是含泪冲着不远外的那抹黑色身影缓缓屈膝跪倒了。 “放了他吧,他是和弟子并肩了三年的弟兄,算弟子求您了,老师。” 吴奇咬紧了每个字,他慢慢说着。 …… …… 【九十八】 吴奇哭着跪倒在地说完这句话,男人却理也未理他大步向前就朝阿元那边走了过去。 满身伤痕累累的阿元看到男人大步而来显然吓得不轻,竟是“噗通”一声摔软在地了。 “老师!” 吴奇哭着跪移上前一把抱住了男人的腿连声哽咽道: “求您了,求您放了他吧……” “松开!” 男人黑着脸看向身侧的孩子怒,吴奇哪能松开,他抱着男人继而哭道: “您那时不是封锁过我的消息网吗?只要您愿意,大可以也封锁他的……” “啪”的一声脆响,却是男人数下都未挣开吴奇牢牢抱紧自己的手,盛怒之下他骤然扬起巴掌来狠狠抽在了吴奇脸上呵斥: “说的轻松,你以为,当时为了你的事到底投入过多少人力物力,再者,你一心一意把人家当兄弟,人家可……” “主子!” 一直立在后面沉默中的乾天突然摘下通讯设备走上前来打断了男人刚刚说到一半的话,乾天的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道: “我们必须抓紧了,那小子先前传出去的特殊频率刚刚传回了回馈,军部的人想必马上就能找到这里来……” 苏萧焕拧了拧眉,问: “保守估计还有多久?” “最多三十分钟。” 乾天面色凝重答: “这还是在不出动特殊行动组的情况下,您知道这种事是根据情报等级走的。” “做最坏的打算呢?” 男人拧着眉不知为何先看了跪倒在地发愣中的吴奇一眼。 乾天默不作声将手上机械表的计时器调了出来,他将表盘中的数字15给男人看了一眼后继而按下了倒计时键沉声道: “那我们就只有十五分钟了。” 苏萧焕听到此处,下狠心一把甩开了吴奇抱着自己手,继而阴沉着脸大步向阿元那头走了过去。 “阿元!” 苏萧焕身子一僵,竟是被甩开的吴奇骤然从后扑上前来死死抱住了师父的身子,他对着瘫倒在地的阿元大吼道: “还愣着干嘛,跑啊!” “老二!!” 苏萧焕一时被吴奇从后抱的死死的,他显然未料到身后的孩子会突然扑上前来抱住自己,愣了足有好一会后才回过神来,男人的脸色气做了煞白,他沉声呵斥道: “你真是胆子大的要捅天了,你若当真还想让他活着,就赶紧放开……” 然而因那片刻间的发怔,这句话便已显得太迟了,男人话都说罢,“碰”的一声哑响低低回响在了硕大的空间中,在后死死抱住男人的吴奇眼睁睁看着阿元蹒跚向前的身子似乎轻轻,轻轻……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继而,鲜红色的血像是血柱一样从那抹年轻身影的额头上汹涌喷出,在目标快速移动中以及建筑物里如此昏暗的灯光下却依然精准到……一枪横贯了太阳穴的射击,这样的狙击技术…… 吴奇傻傻抬头向二楼瞧去,果不其然,在一个非常不显眼的地方,狱司坤地正慢慢将一把狙击枪黑洞洞的枪口向他这边转过来…… 吴奇仿佛痴了般,他傻傻的转过头,目光又一次向阿元倒到一半身影看去…… “不要……” 那三年来的朝夕与共。 “不要……” 那三年来的并肩作战。 “不要……” 阿元的妹妹会做非常好看却非常难吃的小饼干,每次收到的时候,阿元都会像得到了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一样到处炫耀。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吴奇像疯了一般的松开男人朝着那慢慢瘫倒的身影跑去,哪里还顾及半分那满地暗含玄机的红色地板,苏萧焕吓了一跳,赶忙转身向乾天一压手示意后者掐断整个大厅的电路。 “咔”的一声断闸声响后,整个世界似乎都化作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了。 …… 在仅打开连接着头顶昏暗灯光后,男人蹙紧了眉头看着不远外满手鲜血愣愣跪倒在地抱住阿元的身影。 下意识咬着牙关阖了阖眸,男人几度握紧拳头再松开这才慢慢向那边的吴奇走去沉声道: “老二,你听师父说……” “别过来。” 吴奇仿佛失神一般抱着阿元,满身满手都是鲜血淋漓。 男人向前的步伐僵了一下,他蹙了蹙眉却还是又一次向着孩子迈开了步伐,他道: “现在没有时间给你耍脾气,有些事情我们……” “别过来……” 吴奇愣愣看着躺在一片血泊里的阿元,他的眸子渐渐染上了鲜红的颜色,他看着眼前这一切,突然忍不住的笑了,他说: “我早该知道的,我早该知道的,你不会放过他,我真傻,我为什么要求你,我竟然还求你,你根本就不会放过他……” 已经走到他跟前的男人深深蹙眉,他深深吸了口气后转过头去悠悠一叹,继而一语不发蹲下身来伸出手去在阿元身上摸着什么。 “别碰他!” 吴奇睁着凄厉的眸子赫然大怒了。 苏萧焕理也不理他,摸索的动作更并没有停下来。 “我说了,不准你碰他!” 一把黑洞洞沾满了鲜血的枪突然抵在了男人的太阳穴上,男人正在翻动尸体的手僵住了。 拿着枪的吴奇“咔嚓”一声解开了枪上的保险,他将枪膛狠狠抵在男人太阳穴间,他轻轻,轻轻说: “滚。开。” “主子!” 在后一直沉默中的乾天见状吓了一跳,连忙一把抽出了腰间的手枪对准吴奇继而上前一步惊呼。 男人面无表情摆了摆手,他转过头来皱眉看着吴奇,深邃的双眸中多了从未有过的……惊讶和说不出口的难过,他就这样直视了红着双眸的孩子好一会,终究做出了退步,他当先移开了目光,继续在尸体上摸索着什么头也不抬说: “老二,我们没有时间了,师父要求你你必须冷静下来听师父说……” “碰!”的一声闷响! “主子!!!” 乾天赫然一声嘶吼,正在摸索尸体中的苏萧焕仿佛有些不可置信,他低头愣愣向自己的腹部看了一眼,继而抬头微微眯着眸子看向了吴奇,不消片刻,他的面色便化作了一片惨白,鲜红的血,大片大片从腹部滚滚涌出…… 苏萧焕深深阖眸,收回一只手来狠狠压住了中枪之处以防止自己失血过多,却听吴奇含着哭腔冷笑着,那声音是这么的陌生,仿佛是从深渊爬出般,吴奇的表情不知是哭是笑,终究却是微笑着: “你不要再侮辱他了,我知道我斗不过你,算我最后一次求求你,拜托你连我一起杀了吧……” …… …… 【九十九】 也就在吴奇开枪的一刹那间,无数个来自四面八方的小红点仿佛化作了一个般直指他的太阳穴,便是不远外手持手枪的狱司乾天面色也染上了从未有过的阴冷。 “喂不熟的狼崽子。” 乾天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慢慢低声说着,手枪上的保险‘咔嚓’一声也解开了。 “都给我把枪放下……” 然而在中枪那一刹那的不可置信后,男人的面色除了惨白已经全然恢复做了往日的模样,他用一只手死死压着血涌如注的枪口,另一只手依旧在阿元身上翻弄着,男人并没有看吴奇,因为疼他的话音也微微有些颤抖了,他慢慢说: “他是在逼你们杀他。” “主子!” 乾天面色狰狞握着持着手枪赫然踏上前了一步,苏萧焕却不再搭理他了,男人这回开口的话音是对着吴奇说的: “只要我还活着,今天谁也别想杀了你,真的那么想死,下一枪就对着我脑袋上来。” 吴奇持枪的手开始颤抖了,他红着眼颤抖着双手举起了枪指着男人哽咽道: “你以为……以为我不敢吗?” 苏萧焕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回的眼神中染上了三分狠厉,即使双手举着枪,吴奇也根本无法抑制颤抖。 男人没说话,继续无视他低头在阿元身上翻弄着。 “师父!” 披着大衣穿着睡衣的游小真刚刚从b1走了上来,看到眼前之景时先是愣住,瞳孔放大片刻之后他拔足就向苏萧焕吴奇二人这边跑了过来。 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的男人面上已经不见了半分血色,他看到赶过来的四弟子后第一句话是: “来的正好,老四,为师找不到。” 游小真傻傻看了师父一眼,继而目光在吴奇颤抖举着的枪上扫了一眼,他张开口,似乎是想问什么的,但低头间却把所有想问的话都压在了心头,游小真蹲下前是颤抖着的,片刻凑近阿元蹲下后却平静了下来。 “全身都翻遍了还是找不到吗?” 游小真半跪半蹲在阿元身旁冷静慢慢低语,他犀利的目光是一闪一闪的,他平静看着阿元的身体慢慢自语: “他一定是不敢把东西留在基地里的,既然东西是他出了监牢后才拿的,他出了监牢后身上还多了什么东西吗……” 游小真兀自说着话,继而他的目光随着话音定格在了吴奇手中握着的手枪上。 “我要看一下这个。” 小真对着吴奇指了指手枪,他知道吴奇的情绪此刻非常情绪化,而他们没时间再起纷争了,于是他顿了顿话音,直视吴奇有些惊慌的眸子道: “我一定会还给你,借我看一下,二货。” 吴奇的手一直在颤抖,游小真慢慢伸出手去,从吴奇手上拿下了那把染血的手枪来,几乎不到三十秒,游小真就将军用手枪拆了开来,并发现了贴在枪里某处的微型芯片来。 “呼……” 游小真深出了口气,他转头对脸色苍白的男人道: “找到了,师父!” 男人似乎也松了口气,压着伤口面色惨白的慢慢站起身来,一直立在后面的乾天见状赶忙上前来扶,游小真也赶忙上前去扶时,男人却轻轻抬起手来制止了他的行动道: “有你乾天叔扶我就是,你去看看……” 男人话到此处,余光轻轻向吴奇那边扫了一眼,剩下的话全部咽回口中了。 游小真点了点头,在他转过头来要扶吴奇时,吴奇却依然满身是血的跪在原地,许久,许久,吴奇似乎轻轻笑了下,他轻轻似笑非笑道: “原来就是为了那么个微不足道的芯片,你便手刃一条活生生的生命,你可知道,阿元还有个十一岁大的妹妹!阿元是那孩子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苏萧焕蹒跚的身影在乾天的搀扶下刚刚走出几步,听闻此言男人在乾天的搀扶下慢慢定住了身子,好一会的沉默,吴奇听见男人头也不回的冷冷道: “难道只有他有亲人不成?我暗狱中的万千儿郎又哪个没有亲人?” 话音一顿,苏萧焕不知为何突然盛怒道: “要了他命的不是我,是……” 他盛怒下的话音突然戛然而止,片刻,他狠狠摇了摇头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抬手示意乾天扶着自己向前走。 许久的沉默。 “是了……” 却听吴奇满身是血抱着阿元轻轻微笑道: “暗狱的首领自然不会把区区‘一条’微不足道的生命放在眼里了,但我认识的飞鹰老师却不会这样,我真傻,你其实早已不是他了,苏萧焕。” …… 男人的身影终于停在了吴奇这样一句话后,许久的沉默,他素来平静的声音也带了三分笑意,苏萧焕冷笑道: “我也从未和你承认过我是他,一切不过都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 “没错……” 吴奇流着泪微笑着: “所谓的e计划不就是你冠名了‘诱惑’行动在我头上吗?无意间给我看图纸安排了阿元和我的‘偶然’见面更让我以为自己有希望带着阿元逃出去,却终究叫你玩弄在鼓掌之间落得如今这么个下场……可我真是想不明白了,明明一枪就能解决的事,你何必非要兜这么大个圈子演出这样一出戏来,还是说,能玩弄我的感情你就这么开心吗?” “呵……” 苏萧焕听到此处,他头也不回的冷笑了一声,他并没有搭理吴奇的质问。 许久,许久的沉默,男人苍白着脸压着伤口对身侧的乾天道: “做好e计划的收尾。” 乾天颌了颌首,看着脸色苍白到有些吓人的男人沉声道: “您放心,主子。” 男人无声的点了点头,继而死死压着伤口头也不回的淡淡道: “走吧。” 黑暗处的人群就这样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消失了。 游小真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孤零零跪在地上抱着阿元的吴奇,他有些烦恼的挠了挠头,想了又想好一会后这才道: “二货,你跟我们走吧。” 吴奇轻轻笑了一下,他傻傻看着怀中已经冰冷的阿元道: “男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我们三个,我,阿元,还有他妹妹小圆,我们从小是在孤儿院一起长大的,一起吃饭一起学习一起加入童子军后来一起……如今他尸骨未寒,我又怎能……抛下他去跟你们走……” 游小真又狠狠挠了挠头,他翻腕看了眼手表,15分钟的倒计时现在仅仅剩下不到2分钟了,游小真狠狠一咬牙,他将戴在自己鼻梁上的金框眼镜摘下来放在吴奇身边道: “你既然喜欢这个,就把它送给你吧……” 吴奇傻傻转头看了一眼,他盯着眼镜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游小真往师父走的方向跑了几步,又想起什么来驻足转头有些犹豫道: “二货,还有……” 小真用极慢极轻的声音慢慢说着: “eisnotenticement,isevacuation,thisisagift,foryou.” 小真的身影就这样渐渐隐入黑暗了。 …… …… 【一百章】 数日后。 “下面为大家报道一条新闻,x日凌晨,帝国军队攻破黑色组织暗狱一处重要据点,据悉此次行动由我军少年军官吴奇少尉指挥击破,共查收违禁物品……吴奇少尉于xxxx年毕业于帝国军校,成绩优异……是我军不可多得的优秀人才。” 一身戎装的年轻人有些恍惚的坐在屋中看着早间新闻…… “大英雄~你怎么还一个人在这坐着呢!快点!国旗下的授勋仪式可要开始了……” 办公室的门被一个年轻军官从外推开,吴奇坐在办公桌前有些发愣的抬头向来者看去,好一会后才回过神来样似理了理办公桌上的文件淡淡道: “我不太舒服,就不去……” “哎呀!” 来者冲进办公室来一把拉起吴奇连推带搡把后者往外赶去道: “开什么玩笑,今天这场授勋仪式你可是主角,我军建军这么多年来可从来没见过这么破格提拔的授勋仪式……” 那军官说着话嘿嘿了一下道: “当然也没见过你这么牛掰的,那可是超s级任务大名鼎鼎的暗狱哎,你知道在我们在暗狱里折了多少精锐都没能套出半点情报,你可好,这一出手干脆利落的竟然收了个基地回来,你这家伙肯定是要载入史册了!” 那军官说着话,拍了拍他几乎要闪瞎人眼的新肩章道: “这卧底任务肯定是要录入军校课本的,配得上这荣誉!” 吴奇十分勉强的勾起嘴角笑了笑,想起什么道: “对了,阿元的……” “烈士烈士,放心吧,此次任务跟在你手底下干的都吃不了亏,哎呀不过你说暗狱这首领真了不得,把那基地建造的就像个大迷宫似得,要是没有你啊,还指不定得花多久才能……” 那军官说到这,突然问: “话说回来,在这么大个基地里潜伏了这么多天,你真没见到首领。” 吴奇低头沉默了好一会,这才默然点了点头道: “很可惜,他们等级制度十分分明,我……” “哎呀你说我也真是!” 那军官哈哈大笑着拍着吴奇道: “连这么大个基地都攻破了,暗狱首领当然迟早也不在话下,授勋仪式开始了,迟到是万万不行的,你可是今天的主角……” 声音渐渐传远了。 …… 正统的授勋仪式完毕,晚上又被军部中的好友摆下了海滨边的庆功宴。 作为主角的陪酒作衬言不由衷的时光总是非常非常累的,在吴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灌下第几杯有些疲倦的坐在长椅上小歇时,一个年轻的女军官一身戎装靠在酒店门口微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吴奇有些累的揉了揉头发,趁三两好友不注意时偷窜到女军官身边低声道: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被派到……” “刚好要回帝都来交任务,所以顺便来看看你……” 梳着马尾辫的芊芊身影微笑着: “所以你是打算继续留在这里陪这帮……” 女子撇了撇嘴指着一屋子戎装道: “醉鬼浪费时间呢,还是我俩发发疯到冬天的海边走走呢?” 吴奇似乎轻轻笑了下,他伸出手去抓住女子的手,英俊高挑的身影当先一步牵着后者慢慢往外走去…… …… 二人不紧不慢并肩走在夜幕渐渐降临的沙滩上,沙子踩起来硬生生的。 “对了,还没恭喜你这……” 女军官转头向他肩上闪亮亮的肩章指了指说: “军部可真是给你开了先河,这般舍得……” 吴奇由始至终牵着她不说话,女军官渐渐停下了口头的话定睛看了他好一会说: “阿奇……” “恩?” 吴奇应了一个单音节的字。 “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你,以前当个班长你可都要……” 女军官说着话微笑了下说: “算了,你不想提,我们就不说了,还是聊聊别的吧。” “恩。” 又是一个单音节的字,一转头,却发现女军官凑得极近都快贴到自己脸上了,吴奇一时红透了脸颊,却见后者戳了戳他的金色眼镜道: “以前装文雅不都喜欢带素色的吗?什么时候搞了这么浮夸个颜色?” 吴奇下意识微笑了下,反问: “好看吗?” 女军官笑: “不好看,帅。” 吴奇笑了,他牵着对方的手慢慢说: “是一只狐狸送的。” “啊?” 对方是真没听懂。 吴奇没再说什么,突然,眼镜突然亮起继而镜片变作了屏幕般跑过一只衔着对话框的小狐狸,对话框里的小狐狸用浮现文字般的形式“说”: “检测到敏感词汇,怀疑某二货正在说我的坏话……” 吴奇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身侧的女军官搞不懂的看他。 吴奇摘下眼镜来,才发现从外看依然是一副普普通通的平光金色眼镜,他笑着摇了摇头示意没什么,戴回了眼镜刚想要说什么时—— “e计划,全名‘撤离计划’,任务基础要求暗狱x处基地十日内完全清算,销毁一切核心机密。” 吴奇愣住,下意识转头对身侧女军官道: “我刚刚酒喝多了,胃里特别难受,你帮我回酒店取瓶苏打水好吗?” 后者见他面色惨白,连忙一点头转头就向酒店跑去了。 眼镜上的文字继续滚动着: “计划开展初次补录:基地图纸已完全交接,计划正式开始。” “计划开展四日补录:发现异样,代号猎鹰阿元,军方插于熬鹰身后眼线,记载熬鹰日常芯片尚未找到,初步实施隔离。” “计划开展六日补录:基地内部重要设施已一应撤离,核心机密零残留,准许进入下一阶段。” “计划开展七日补录……” 眼镜上一行行字刷新的让吴奇触目惊心,一直滚动到第十日的时候,眼镜上却出现了一张图片,图片上有一行草书,只一眼,吴奇就认出了图片中是谁的字…… 图片上草草写着:暗狱基地——赠——老二。 “thisagift.foryou.” 吴奇傻傻转头,向自己肩头上近乎要闪瞎人眼的肩章看去…… 暗狱基地——赠——老…… 他的身子开始狠狠颤抖起来,怎么克制也无法抑制的颤抖…… 所以那天,自己看到图纸进门的那天,坤地正对师父说——主子,这一部分涉及机密较多,我们需要时间做特殊处理…… 原来那天开始,师父就开始着手准备撤离计划了…… 所以那天,师父说——你把人家当兄弟,人家可…… 师父早都知道阿元是军部埋在自己身边进行反监控的眼线了…… 所以那天,阿元跟自己说——谁知道暗狱首领干嘛要对他的二徒弟进行……是因为阿元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所以那天,师父在中了自己一枪后还要取走芯片竟是因为……竟是因为那枚小小的芯片倘若交给了军部,自己就会暴露…… 然而,然而…… 吴奇“噗通”一声跪倒在生硬的沙滩上一时狠狠掐着脸缩成一团不敢哭的太大声,他可是今天这场庆功宴的主角,又怎么能哭呢? “阿奇。” 拿着苏打水回来的女军官看到海滩上的戎装年轻人吓了一跳,丢下了手中的苏打水连忙跑了上来。 年轻人狠狠咬着牙蜷缩着身子就这样沉默流着泪好一会,再次抬起头时他挤出一抹非常难看的笑容,他慢慢站起身来微笑道: “抱歉,刚刚胃疼的厉害……” 女军官没说话,吴奇摘下眼镜来,拿袖子轻轻擦了擦眼睛微笑道: “外面开始冷了,我们回去吧。” 他牵起她的手,慢慢往来路走去。 冬日的海滩上留下两副不深不浅的脚印,女军官下意识抬头向吴奇的侧脸瞧去,明明一如既往地的英俊潇洒,一如既往地的刚毅坚韧,却分明又多了些……言语无法表达的东西。 她下意识握紧了他冰冷冰冷的手,莫名其妙的,她竟然想起了一句很多很多年前在某本书上看到的话来。 ——愿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全文终】 【一】 枫叶火红成片的九月,学校开学了。 成群的的父母们带着孩子们在这天早上踏入了书海的起始点——小学。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个衣着典雅举止大方的女子牵着一个小小的男孩…… 孩子蹙着小眉毛牵着妈妈的手,眼神中有几分胆怯亦有几分期待四处张望着。 妈妈似乎敏锐的察觉到了孩子的不安,微笑着俯下身将孩子拉入了怀里笑: “天儿,咱们要去几班来着?” 小男孩举起手里的分班表看了一眼,蹙着小眉毛小小声看着妈妈说: “一年级五班。” 母亲温柔微笑着,凑上前去亲了亲孩子的额头搂着孩子微笑道: “可是妈妈找不到路了,天儿来找好不好?”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翻过分班表背面学校的地图看了看,点点头认真道: “好……” 他开始研究地图嘟囔着: “这儿是校门,这儿是大操场,隔着操场是图书馆,上课的地方在……” 妈妈微笑着极有耐心的蹲在身旁,她在等待孩子熟悉校园的地图,片刻——小不点拽了拽妈妈指了指右边的一栋大楼道: “妈妈,我们往这边走……” 母亲笑着也不说话,就这么任宝贝儿子牵着自己往教学楼相反的教研楼走去了。 …… 一天的时光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溜走了,这次出远门足有两个多月的苏爸爸下午回家时,正巧看到儿子一副气鼓鼓的表情坐在餐桌旁拿叉子愤愤叉着水果拼盘中一块无辜的橙子,苏爸爸有些奇怪,一边脱着衣服一边向忙碌在厨房中的妻子问道: “怎么了这是?” 从厨房中又端出一盘水果拼盘的紫妈妈微笑着将一块橙子用牙签叉起递到了丈夫嘴边,苏爸爸下意识张口吃下,就听妻子微笑道: “我们的小男子汉开学报道的第一天就迟到了呗~” 苏爸爸吃着橙子愣了下,不由向妻子看去道: “早上打电话的时候不是就出门了吗?”记得时间挺早啊,苏爸爸疑惑。 紫教授将一块橙子丢入了自己嘴里,“呃”了一声继续笑道: “奈何小男子汉在校园里迷了路,这不,回来都这么久了还余火……” “碰”的一声,却是气呼呼的小人儿将银制的叉子丢在了餐桌上,“蹭”的一声跳下凳子低着头就欲上楼…… “回来!” 步子还没踏上楼梯,剑眉紧蹙的苏爸爸已是沉声一喝,小不点的身形止在了楼梯前,却依然气呼呼的不转身,苏爸爸冷着眉看着孩子道: “餐具应该怎么放?回去重放!” 苏爸爸话说完了,然而孩子的身子却在楼梯前死死立着一动不动。 苏爸爸不由皱眉,张口还要说些什么。 “好了好了……” 一块西瓜应声入了苏爸爸嘴里,紫妈妈对着丈夫微笑道: “别吼他了,这事也怪我,孩子放学的时候叫班主任点名批评了一顿。” 苏爸爸一边吃着西瓜一边没好气的看妻子,紫教授见丈夫快吃完了,赶忙又将一块西瓜塞入了丈夫嘴里微笑道: “爸爸呢也消消气……” 紫妈妈说到这,微笑着转头去看气呼呼的小不点道: “天儿回来把果盘带上楼吃好不好?” 许久沉默,楼梯前的孩子一句话不说转头回来拿着果盘看也不看父亲就上楼了。 苏爸爸见儿子这幅模样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张开口就要说什么的时候妻子又是一块西瓜给他塞嘴里来了,苏爸爸险些被噎着,妻子这回却有些埋怨看着他道: “都两个月没见孩子了,一回来就凶孩子,暗狱那边再忙,这开学典礼总该回来参加吧。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孩子都盼了一个多月了也没在今天给你盼回来……” 苏爸爸愣了下,却自知理亏的没说什么,紫教授白了他一眼继而问他: “这回回来能待几天啊?” 苏爸爸沉默着,片刻伸手从妻子手里拿过了果盘插了一块火龙果递到妻子嘴边淡淡道: “欧洲那边的路已经开通,用不着我了……” 紫眮下意识将火龙果吃入嘴里,就听丈夫继续淡淡道: “回来闲着也是闲着,打算考虑一下大哥那边的邀请。所以不走了。” 紫妈妈有点没反应过来的差点叫嘴里的火龙果噎着,下半刻有五分欣喜五分质疑的看着丈夫问: “不走了?” 苏爸爸正色脸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丝微笑看着妻子淡淡道: “不走了,慈母多败儿,回来刚好给小家伙修修枝。” …… 天儿出生整整五个年头又余了,在天儿的映像中,楼下那抹高大的身影常年忙的不可开交,一年十二个月只有十一个月是在家的,至于剩下在家的那一个月也是打散在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爸爸很少会在家里住上两天以上…… 苏爸爸承认这个事实,然而他同样无可奈何,他手底下还养着一群人,暗狱也正是最需要发展的黄金期,往日在家时,他只希望自己能尽可能的弥补母子二人的缺失,对于年幼的孩子,他明显是愧疚大于要求,所以关于孩子生活起居上的事,他向来不会插手过问,即使他很明白妻子宠儿子宠的就差去摘天上的星星了。 如今有了大把在家里的时间自然有几分不同了,苏爸爸花费了一个月的时光尽量来让妻子和孩子都习惯自己不会再离开家的事实,在观察孩子的同时也解决了大哥那边的入职手续。 苏父亲优秀的简历与人生阅历足以他出任燕校长所任大学的世界史教授了,但燕校长当日给他办完入职手续的同时却又给了他另一份停职留薪表,燕校长明确表示,他需要苏爸爸洗掉身上这一股子‘匪气’才能回到校园来。 匪气? 苏爸爸有点百思不得其解思考着大哥口中匪气的意思,回想起临出门前大哥看着自己微笑说——回家多陪陪我天儿子,你就明白了。 多陪陪孩子吗?苏爸爸叹着气将停职留薪表塞入文件夹中发车了。 本家这边暗狱有乾天坤地兄弟二人操心,几条外线已稳,打算去工作还被人塞了张停职留薪表打发回来了,苏爸爸面对着突然闲到每天像个家庭主父样吃完了上顿考虑下顿吃什么的情况——真是糟糕透了!研究完一道新菜谱的苏爸爸挂上了围裙想。 不习惯的不光只有苏爸爸,天儿在某个早上揉着小眼睛下楼准备吃完饭时,又一次发现把早饭端出厨房的是爸爸而不是妈妈大感奇怪,于是就拿他那双小眼睛直勾勾盯着爸爸瞅,苏爸爸被他瞧愣了,上上下下打量了自己一圈也没发现身上哪有不对,于是不由道: “怎么?” 天儿沉默了一下,非常非常认真问: “你不走嘛?” 孩子不习惯于叫爸爸,在他心中爸爸就是一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顺便在家里呆几天的代号,苏爸爸心中被儿子主动跟自己说的第一句话问的有些酸,表面上却依旧平静将早餐放上了餐桌反问: “去哪?” 这是我家,混小子! 天儿拿起块小蛋糕默默吃了一会,吃第二块的时候这才慢慢小声道: “英国……法国……秘鲁……西班牙……” 天儿咽下了嘴里的蛋糕抬头认真道: “反正就是不会在家。” 苏爸爸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将一块茄子夹入了孩子碟子里淡淡道: “不能光吃甜的,早餐要均衡,吃点菜。” 孩子犹豫了一下,许久之后才默默拿起筷子把他记忆中爸爸夹给自己的第一筷子食物拉入嘴里了。 …… …… 【二】 如此平平稳稳又一个月的生活后,苏家三口终于都能习惯了彼此共在一个屋檐下的事实,赶巧不巧,紫教授需要海外出差十五天…… 在苏爸爸不在家时,紫教授的海外项目通常都是能推则推,实在不能推了,就尽量压缩时间带着还未上小学的孩子一起去,但天儿如今上了学自然不能继续跟着母亲往外跑…… 于是紫教授离家的这一天早上,孩子失魂落魄的站在门口眼巴巴瞅着妈妈,就希望后者能转换心思说一句不走了或者带自己一起走,紫妈妈看儿子眼巴巴的瞅自己不由有些心疼,于是蹲下身来示意儿子来,天儿一喜,上前去扑入了妈妈怀里。 紫妈妈吻了吻孩子的额头,揉着孩子的小脑袋微笑: “妈妈就去十五天,天儿在家里要好好吃饭,不要挑食,在学校不要和小朋友打架……” 天儿一直委委屈屈不情不愿的点头,却听紫妈妈最后一句是: “还要听爸爸的话,好不好?” 天儿顺着妈妈指着的方向朝那高大的身影瞧去,这回却是鼓着嘴没动作,好久才凑近妈妈耳边小声道: “妈妈你带天儿一起走好不好,他吓人……” 孩子声音压的再低,苏爸爸有过听力方面的特殊训练,最后三个字是一字不落的听入了耳中的,苏爸爸深深蹙眉,却到底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动作。 紫妈妈苦笑,又揉了揉孩子的头后特别小声凑近儿子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这声音实在太小了,苏爸爸是确实没有听见,却见儿子突然特别兴奋冲着妈妈道: “真的?” 紫妈妈笑容如顾点头,天儿这回转过头看爸爸的眼神突然多了丝——苏爸爸愣愣想,那是火热吗? 再次拍拍小脑袋站起身来,紫妈妈牵着孩子的小手上前来同样给苏爸爸一个香吻,继而凑近苏爸爸耳边小声道: “我刚刚和天儿说你身手比他散打老师还厉害,小家伙精力旺盛的很,要是找你“挑战”的话,你可千万要注意分寸啊~” 苏爸爸闻言愣了下,又一次看到儿子在用特别火热的眼神瞧着自己,苏爸爸心里不由失笑,却同时感慨着想,也好,男孩子嘛。 紫妈妈拎着行李,坐上专车走了。 …… 还没等到小家伙找自己挑战呢,一通电话就把苏爸爸叫到学校去了,天儿打架了。 苏爸爸进楼时,看到小不点正低着头站在老师左边,右边是一个被他打的鼻青脸肿的同班男孩子,男孩子身后站着父母二人。 苏爸爸又向儿子看了一眼,见孩子只有身上的衣服脏了脸上青了一小块外好像也没受什么伤,孩子见爸爸来了,偷偷缩了缩小脸不敢去看爸爸。 说不上为什么,苏爸爸这两个月来对他连半句硬话都没有,但小不点就是怪怕他。 苏爸爸走上前去,先和班主任老师礼貌打了个招呼,然后微微点头对对方家长示意了一下,继而伸出手将站的好远的孩子捞了过来,他蹲下身问儿子: “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 对方男孩的家长明显情绪有点激动,推出那个鼻青脸肿的男孩道: “你看看,看看,啊!你家儿子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 苏爸爸没说话,只是抬头向被打的孩子看了一眼,对方伤势看起来的确不轻,不过孩子还小也没什么力气,落下的应该都是掐架时显而易见造成的皮外伤…… 于是他不管对方家长只问儿子: “谁先动的手?” 天儿好久沉默,好一会才小小声道: “我……” 苏爸爸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他转过头去非常平静看着对方家长,他扶着孩子的小肩膀道: “非常抱歉两个孩子打架犬子一时没收住手把令郎打成了这样,天儿,和叔叔阿姨道个歉。” 对方家长一听这话,那真是勃然大怒道: “你这人会不会说话?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不是如果你家小孩愿意,还能把我孩子打残了?” 苏爸爸没说话,他只是蹙着眉,淡淡,淡淡抬起头来向对方大肆吼叫中的父亲看了一眼,这一眼不光对方家长被看的一愣,便连班主任老师都是呆了一呆,老师突然觉得……资料里写的这位“世界史学者”的父亲……怎么看都不像个“世界史学者”啊…… 苏爸爸只想得到预期的安静,在他确实得到后便收回了目光拍了拍儿子的头淡淡道: “去和同学还有叔叔阿姨道歉。” 天儿抬头有点委屈的看他,显然这件事是存在隐情的,然而苏爸爸不退步,他静静直视孩子的目光,天儿最终被他瞧的妥协了,走上前去小声道: “叔叔阿姨……” 他的目光在同学身上定睛了片刻,却没说出同学的名字继而转过头看着老师道: “老师……对不起……” 孩子鞠了个躬,苏爸爸在后颌首跟了半礼。 对方家长估计这会才从苏爸爸那冷冰冰一眼中回过神来,这回换对方母亲冷哼了: “道个歉就算了?把我宝贝儿子打成这样,万一留下个伤疤……我儿子以后可是要进演艺圈的,你们负责的起吗?” 苏爸爸没说话,他只是淡淡向说话中的母亲看了一眼,这会却是转头看向老师道: “不知道老师以为怎么处理合适?” 班主任老师还是个任教不太久的青年女孩,她看着对方有点跳脚的母亲道: “孩子这个年龄打架是挺常见的,还希望几位家长都保持冷静来……” “怎么冷静?啊?你年纪轻没孩子你不懂,你的孩子要是也被别人打成这样你能冷静吗?” 班主任话都没说完,对方妈妈就河东狮吼把她的话打断了。 苏爸爸皱了皱眉,他默然抬头向对方家长又看一眼,这回声音已是沉沉道: “要赔偿,我们付,需要医生,我们提供,不过贵家长如果继续这么吼下去……” 苏爸爸一字一句淡淡道: “恕不奉陪。” 对方妈妈一听男人这话,不由勃然大怒道: “今天真是长见识啊,天底下还有你这么不懂礼貌的父亲,我……” “天儿,和老师说再见,我们走。” 苏爸爸理也不理河东狮吼中的对方家长,径直对儿子说。 天儿当然乐得自在,牵着爸爸的手特开心就对老师说了一声: “老师再见~” 小老师下意识愣愣点头,苏爸爸在对着老师一颌首后牵着儿子的手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留下满楼道的谩骂声和叫他们等着瞧的声音…… 苏爸爸无动于衷的牵着儿子的手出了教学楼,直到走到门外才从怀里掏出手机来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主子。” 电话对面是乾天接的电话。 苏爸爸面无表情只淡淡说了两个字: “太吵。” 乾天在电话对面愣了下,郑重道: “明白。” 苏教授就此挂断了电话,他低头看着不懂自己在干嘛的儿子问: “晚上想吃什么?” 虽然天儿不懂爸爸最后做了什么,但他觉得爸爸之前的举动也是酷极了,便想了想小声说: “吃面好不好?” “好。” 男人打开车门看着儿子走入车内,系上儿子身上的安全带拍拍他的小脑袋道: “听你的,回家。” …… …… 【三】 大哥分给他们夫妻二人这套学区房实在过大,但妻子坚持家里不聘管家不留佣人,这么大的房子收拾起来……还是挺要命的。 苏爸爸像所有男人们一样,他搞不来那种擦擦洗洗的事,不过一定要说做饭这事还是挺简单的。 苏爸爸一直都是个好厨子,如今在家中两个月的被迫精益求精,他的厨艺自然更上了一层楼。 小不点吃着爸爸做的香喷喷的蒸面表示挺满意,吃完了第一碗就抱着空碗眼巴巴的瞅着爸爸也不说话,苏爸爸愣了愣,问: “还吃吗?” 孩子把小脑袋点的像小鸡啄米似的。 苏爸爸哭笑不得,拿过孩子的小碗到厨房里去这次少盛了些面多盛了些菜。 第一碗孩子是饿了还没什么,这回再次把小碗递给孩子时,小不点挑食的本色就显现出来了。 洋葱丝……不吃不吃,小不点默默把它们挑到手旁的空碟子中,苏爸爸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西红柿……不吃不吃,小不点继续把碗里所有的西红柿挑过去,苏爸爸看了他一眼,皱了皱剑眉。 菜豆角……不吃不吃…… 这般挑了一会,苏爸爸都有点佩服自家儿子这耐心估计是深得母亲遗传,反正一大碗蒸面里的菜叫他挑了个全,剩下小半碗的面和肉小不点默默扒拉着吃干净了。 苏爸爸看他挑出了一碟子的菜,不动声色伸出手把碟子拿过来问他: “吃饱了吗?” 孩子点了点头,苏爸爸也没说什么,只是将孩子挑出来的菜全部倒在了自己碗里淡淡道: “这周天有什么安排吗?” 小不点愣了愣,下意识摇了摇头,苏爸爸便轻轻笑着看了孩子一眼,问: “周天的话,妈妈一般会带天儿去做什么呢?” 小不点认真想了想,答: “会去游泳,骑马,有时还会去听演奏和看话剧……” 苏爸爸了然的点了点头,他看着碗中大半被挑出来的菜道: “那我们这周天就去妈妈没带天儿去过的地方,我们去郊外农地里玩好吗?” 天儿一听是要出去玩,当然忙不迭的点头。 苏爸爸什么话都没有再说,他只是把儿子挑出来的那些菜全吃了。 …… 早晚各一个半小时的阅读是苏爸爸从青年时代就养成的习惯,无论身在何处,多么来这习惯都是雷打不动的。 所以当天儿拿着一个小白板悄悄推开他书房站在门口时,苏爸爸是愣了下的,才想起来往日妻子若在家这个点就会陪着孩子玩一些诸如猜数字的数字小游戏来锻炼孩子的思维。 天儿没有上过学前班,而且在同班的孩子中年龄太小,上一周的测试天儿的成绩是全班倒数第一全年级倒数第三,为此班主任还专门把紫妈妈叫去了学校,话中言明没有基础的孩子明显跟不上班里的其他同学。 紫妈妈当天回来把话原番原样的转达给了苏爸爸,正在看报纸中的苏爸爸什么话都没有说,翻到了财经板块细细看了几眼才淡淡道: “你急吗?” 紫妈妈想了想,微笑郑重道: “不急,孩子没上过学前班,一切东西对他来说都是新的,坏处是他眼下差了其他孩子好大一截,肯定会跟不上……” 苏爸爸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接下了妻子的话淡淡道: “好处是一切东西都不那么容易得到,但一切对孩子来说都是新颖的。” 这是孩子踏入书海的第一步,显然比起急功近利的眼下成绩,兴趣爱好与面对困难无所畏惧的韧性更重要些…… 既然夫妻两人简简单单就达成了共识,所以天儿这次年级倒数第三的成绩就直接成了个过去式,没有责备,没有议论,只有每天晚饭后紫妈妈带着儿子做做锻炼思维的数字游戏或是练习记忆力的背诵游戏。 苏爸爸看着拿着小白板站在门口的小人儿招了招手,他想——如果一定有什么是爸爸眼下能教会给你的,那就是这个世界从不相信一时片刻的小聪明,白丈的高楼,也需从地基打起,你可以走的慢,但你一定要踏踏实实的在走。 …… 猜数字的小游戏做完,又陪着儿子背了两首简单的古诗,苏爸爸想起什么问坐在怀里的儿子道: “今天为什么要打同学?” 爸爸若不提,天儿都快忘了,这会听爸爸一提,却有几分不开心的拿小手抓过板擦把刚刚写在白板上的几个字擦了。 苏爸爸沉默了一下,揉了揉孩子的小脑袋拿着手中的笔对孩子说: “那这是爸爸。” 苏爸爸又指了指孩子手中的笔道: “这个是天儿。” 苏爸爸拿手中的笔敲了一下儿子手中的笔看着孩子问: “爸爸如果生气,也可以不问青红皂白就打天儿吗?” 天儿拿小手握紧了手中刚刚“被打倒”的笔,他低着头不答话。 苏爸爸皱了皱眉,继而将自己手中的笔凑了过来一样轻轻放倒在他孩子的笔旁边道: “那如果天儿跟爸爸说话,爸爸也这样低着头不答话可以吗?” 小不点默默看了桌上并排躺倒的两支笔好一会,认真摇了摇头道: “不可以。” 苏爸爸揉了揉儿子的头,他在静静等待,陪伴孩子,总是需要耐心的。 也不知等了有多久,小小的团子这才慢慢小声说: “他骂人。” 苏爸爸下意识皱眉道: “他骂了你,你就该打他吗?” 小团子没说话,只有小手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笔显示出他心里有几分不安。 “把手里的笔放下,下去站好。” 苏爸爸平静的说。 天儿在爸爸腿上沉默了好一会,这才慢慢把笔放在桌上下地站好了。 “抬头看着爸爸。” 苏爸爸对一直低着头的团子说。 小不点又垂着头了好一会,这才委委屈屈抬头看向了爸爸。 苏爸爸毫不不回避他的目光,说: “妈妈走的时候怎么说?” “可他骂人。” 小不点这回说话已经有哭腔了。 “他骂了你,你就该打他吗?” 苏爸爸把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 也不知怎得,孩子突然就有些生气了,他又委委屈屈看了父亲一眼,见父亲依旧平静相视,突然气呼呼的一转头,竟是撇下男人就往书房外去了! 苏爸爸当然知道儿子有气性,毕竟他们夫妻二人的气性其实都不小,再说男孩子,自然是该有点脾气有点血性才是,可是眼下之景…… “回来。” 苏爸爸的话音沉了下来。 那往门外走去的小人儿理也不理他,继续大踏步的往门外走,眼看着就要走到门口了。 苏爸爸闭了下眼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时他又一次沉沉道: “回来。” 小团子的身形到底在这一声后止在了门口,但他也没回来,他只是站在门口狠狠揉了揉眼睛头也不转的近乎吼道: “他先骂人的!” “回来。” 苏爸爸知道,自己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把任何一句话说三遍了。 …… …… 【四】 小团子听这人从头到尾就只说“回来”,一怒之下竟真的伸出手就去够了门把手意欲扬长出门而去。 苏爸爸明白,纯语言的行动真的已经解决不了眼下的状况了,但他尽可能的要自己保持冷静。 一念至此—— 男人一言不发从书桌前站起身来,几步之间便已跨到了那刚刚把门拉开的孩子身后,小团子自然感受到了身后大步而来的男人,但他也在气头上,一转头看到一语不发面色沉沉的爸爸先吓了一跳,继而他觉得他想妈妈极了,都是眼前这个人,如果他不回来的话,妈妈肯定就不会丢下自己去出差了!对! 一想到这,他就觉得自己火冒三丈,咬牙之下便狠狠一下撞向了眼前这高大的身影,小团子学了两年散打了,连班里的教练现在都已受不得他这拼尽全力一撞,你吓人,我就撞倒你叫你丢人!小团子想。 然而…… 好痛! 小团子这狠狠一下撞到看似远比教练瘦弱的父亲身上,却如同径直撞在了一块铁板之上,眼前皱着眉的身子连晃都没晃一下。 坏! 天儿一下就想起来妈妈那天临走前的话来,原来妈妈不是逗自己玩的!想到这儿,他转过头就打算往门外跑。 还没跑呢,“碰”的一声,面无表情的男人伸出手去合上了门,继而“咔嚓”一声拿钥匙把门锁了,拔下钥匙往自己兜里一揣,男人看也不看他转过头又回书桌前坐着去了。 天儿傻傻看着爸爸把自己一起锁在了门内却压根不搭理自己,但他的气性不允许自己往爸爸那边去,想到这……他干脆鼓着小嘴靠着门抱着双膝坐下,他拿小眼睛直勾勾气呼呼瞪着男人。 苏爸爸看也不看他,反正书房铺着上好的毛毯,想躺都行,苏爸爸便翻开先前看到一半被儿子打断的书继续看。 这个年龄的孩子哪有能耐住寂寞的,不出二十分钟,窝在门口的小不点就坐不住了,他有点生气的想我干嘛在这跟你耗时间,便站起身来看着书桌前不动声色看书的男人说: “你把门打开!” 看着书的男人理也不理他,连头都没抬。 小不点想了想,这会又吼: “我要尿尿!” 苏爸爸依然不管他。 孩子有点丧气的又抱着膝盖坐回去了。 又是小二十分钟,这年头真是说什么什么就得来,小团子这回是真想上厕所了,他偷偷看了看书桌前又换了本书继续看的男人,心道照这么看下去可得到什么时候,这回便认真站起来说: “爸爸我要尿尿!” 男人这回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和话语都是淡淡的: “憋着。” 话说完,苏爸爸又继续低头看书去了。 接下来这个二十分钟是真的有些煎熬了,孩子一会抱膝坐在地上,一会蹭蹭蹭跑上了书房侧边的沙发,但小团子心里到底赌着气,就是不去男人那边不听那句“回来”。 男人由始至终都不搭理“上蹿下跳”中的小团子,这次的二十分钟一到,他却是拿着紫砂水壶站起身来走到饮水机边,把紫砂水壶放在饮水机下,按下按钮极大动静往水壶中接着水。 “哗……” 小团子一听这声音感觉真是糟透了,那成套的水壶茶具旁本就有自动取水系统,男人此举明显就是,是…… 苏爸爸就是故意的,好不容易等接满了这一壶水,小团子以为那要命的声音终于要停止时——苏爸爸竟面无表情竟拿着这一水壶的水去浇花了…… 不到一分钟浇完,苏爸爸淡淡定定提着水壶回来,又一次把水壶放在了饮水机下,按键—— “哇!” 这一回,小团子再也忍不住的嚎啕大哭了起来。 依旧面无表情的苏爸爸心中有些失笑,心道臭小子你跟你老子斗,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关上了饮水机转而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看着开始嚎啕中的孩子淡淡道: “过来。” …… “过来。” 这一声后,孩子就乖多了,虽然还是磨磨蹭蹭的,但到底磨蹭到爸爸跟前来眼泪汪汪的瞅。 苏爸爸心里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却没有递过去,他看着孩子先道: “钥匙可以给你,但要回来。” 小团子犹豫了一下,好久才点了点头。 苏爸爸便把钥匙给他了,小天儿拿着钥匙转头就跑。 苏爸爸一人坐在沙发里,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莫名的疲倦,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喂~” 因为时差,妻子那头现在应该是午时,听声音似乎是在外面吃饭。 “婉儿……” 苏爸爸有气无力的唤了一声,这一刻他想,妈妈真的挺了不起的。 电话那边的紫妈妈一听这声音‘噗嗤’一声就笑了,紫妈妈将一块牛排插入了口中温柔道: “好爸爸可不光是个温柔而有耐心的爸爸。” 苏爸爸在电话这边愣了下,就听妻子继续微笑道: “你已经了解了天儿,可你也得让天儿了解你。” 了解……什么是行,什么是绝对不行。 苏爸爸足有好一会没说话,许久沉默才道: “我足有五年没能陪伴孩子成长了……” 我是有愧于他的。 妻子在电话那头微笑了一下,这回慢慢道: “萧焕,但你已经决定去陪伴他从今往后的岁月不是吗?你一直都是个好爸爸。” 因为爱他,所以你才会深感愧疚,也正是因为爱他,你才更要做你应该做的。 苏爸爸没说话,就听妻子在电话那边继续笑道: “这边的领带蛮好看,我给你买了好几条新领带……” 苏爸爸愣愣,心道家里领带挺多的啊,却听妻子又笑: “天儿生气的时候呢,是真的会发火的,他个头不高,估计也就只能够到放领带的抽屉了……” 苏爸爸听到这,“蹭”的一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大踏步一边向楼下自己屋子走去一边对着妻子道: “晚点联系,注意身体。” 苏爸爸把手机挂上的同时推开了自己的房门,果不其然——最下层装领带的抽屉被儿子拉开丢了一地,然后……某团子正愤愤狠狠踩在自己最常戴的一条上面…… 苏爸爸: “……” 片刻,他一字一顿看着吓一跳停止了踩踏无辜领带向他看来的孩子道: “奕。天。” 同一时刻,远在重洋另一面淡淡定定吃着牛排的紫妈妈笑着对坐在对面的同事说: “亲爱的,等会陪我再去买几条深一点的吧~” …… …… 【五】 显然……某团子看到爸爸站在门口后也知道自己闯祸了,他丢下手里刚刚从抽屉里扒拉出来一条新的领带拔腿就跑,虽然……他其实也知道自己十有八九是跑不出门去了。 然而,预想中的被抓并没有出现,苏爸爸理也没理一溜烟跑过自己身边的小团子,他径直走到屋里去把团子踩的最狠那一条领带捡起来了。 刚刚跑到门口的小团子愣了愣,不由扒在门口偷偷向爸爸看回来。 苏爸爸一边从地上捡领带,一边拍着领带上儿子的小脚印,苏爸爸看着手中领带慢慢,慢慢说道: “这是五年前,妈妈在临产前最后一次陪爸爸去商场买的,后来妈妈生你的时候很凶险,医生连病危通知书都下了……” 苏爸爸说着话,转头向门口的小脑袋瞧去,他看着那似懂非懂的孩子,他说: “医生问爸爸,如果实在万不得已,留孩子还是留妈妈……” 苏爸爸话音顿了顿,他转回头来用大大的手攥紧了手中领带慢慢道: “爸爸一辈子最艰难的时候都没落过一滴眼泪,唯有那一天,连这条领带都被爸爸哭湿了。” 扒在门口的小脑袋愣了愣。 苏爸爸又站起身,附身弯腰从地上捡起又一条‘牺牲’的领带道: “这是你满月酒时,你燕伯伯赴宴顺便送给爸爸的礼物,你燕伯伯当时说,萧焕,男人嘛,戒指为了家庭,领带为了事业,从今往后,做个好爸爸就是你首要事业了……” 苏爸爸说到这,又一次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又一条领带,一只小手却抢先一步将领带轻轻捡起来递了过来,小团子递着领带委委屈屈看着爸爸道: “给你……” 苏爸爸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伸出手去从儿子手里接过了领带继而一言不发拍了拍儿子的小脑袋…… 父子二人就这样默不作声捡了好一会,直到把地上所有的领带都捡上大床之后,苏爸爸这才转过头看身旁悄悄瞅自己的小团子。 “来。” 苏爸爸捡累了,坐在大床上朝小团子伸出了双手。 天儿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走上前来,苏爸爸把孩子抱起来抱在怀中,他揉着孩子小脑袋问孩子: “生气了?” 怀里的小团子先无声坚定的点了点头,却又有些犹豫的摇了摇头。 苏爸爸想了想孩子这举动,轻声问: “刚刚生气,现在不气了?” 天儿这回是坚定的点了点头。 苏爸爸哭笑不得,心道我还没说气呢你倒先气起来了,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搞明白孩子这因何而来的莫大怒火,便直向事件的起始点摸去: “在楼上的时候,爸爸在问天儿话,天儿又为什么生气呢?” 天儿在他怀里沉默着,他转过头用挺奇怪的眼神看了爸爸一眼,许久又转过去道: “他骂人。” 苏爸爸突然觉得自己知道什么了,不由蹙眉道: “骂什么了?” 天儿又看了他一眼,低着头还是没吭声。 苏爸爸叹了口气,他觉得和孩子沟通真的挺难的,便转头伸出手去打算先理理一床的领带算了,就在他以为小团子绝对不会说话时,看着他去拽领带的孩子却慢慢开口了: “他说我没爸爸,说我骗人。” 苏爸爸正在去拽领带的手僵了下,他想起什么来了,不由转头看着儿子道: “同学抢你的那支笔,是上半年爸爸从德国寄回来给你的那支?” 团子坐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好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孩子由始到终只说‘他骂人’三个字,所以孩子会在自己一再逼问下想要拍门而去,所以孩子…… 儿子今年的五岁生日他在德国忙的不可开交,妻子打过来电话提醒自己时已没时间让自己再去考虑礼物问题,情急之下他便将跟了自己很多年的钢笔给孩子寄了回去,视频时他跟小团子说: “这支笔是爸爸的老师送给爸爸的,现在你要上学了,爸爸把它送给你,爸爸希望你……” 苏爸爸觉得自己眼眶有些雾了,生活中的许多微小的事情对于他们这些见惯了“惊涛骇浪”的大人们来说已经深感疲倦甚至懈怠了……然而对于眼前这老天送给他夫妻二人弥足珍贵的孩子来讲…… 苏爸爸将儿子轻轻搂入了怀中,他郑重道: “是爸爸冤枉了你,对不起。” 天儿靠在他怀里对他的道歉表示基本满意,点了点头道: “原谅你了。” 苏爸爸看着小团子趾高气扬一副打了胜仗的模样哭笑不得,话音一转这回看着儿子认真道: “那你呢?” …… “那你呢?” 小团子窝在爸爸怀里不说话。 苏爸爸把孩子从腿上抱下来放在地上站好,他用大大的手掌摸了摸孩子小小的脑袋,他说: “爸爸话都没说完,你就摔门而去,这样对吗?” 小团子鼓着嘴瞅他一眼,低着头好一会这才蚊子一样说: “不对。” 苏爸爸面无表情点了点头,向满床被‘蹂躏’无辜的领带们瞧了一眼,说: “你不高兴,可以和爸爸说,甚至可以像先前那样直接撞爸爸,但随意去破坏别人的东西……” 苏爸爸转过头来看着儿子慢慢道: “就像钢笔对你来说很重要一样,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或许都对它们的主人有着特殊的意义。” 小团子低着脑袋站了好一会,这才低声“呃”了一声。 苏爸爸伸出手去把儿子拉到身前,看着小团子说: “犯了错就要受到惩罚,让爸爸想想,妈妈平常会怎么办呢?” 小团子特别委屈的看他说: “妈妈会做特别难吃的菜……” 苏爸爸没忍住的笑了,他看着儿子委委屈屈的表情认真道: “爸爸就不做特别难吃的菜了,爸爸和你用男子汉的方式来解决……” 话说到这,他把孩子压到膝盖上不轻不重冲着小团子的小屁股打了一下道: “这一下,打的是你打算摔门而去。” 他又打了一下,说: “这个打的是你胡乱破坏别人东西。” 孩子被爸爸压在腿上不轻不重的打了两下,苏爸爸就把他放开重新站到地上了。 天儿一时捂着小屁股站在地上,倒也没有特别的情绪,好一会才鼓着嘴抬头道: “那你哩?” 苏爸爸挑着眉想了想,点了点头道: “也是。” 说完话,他正正经经站起来侧过身对孩子道: “爸爸也做错了,叫你打一下。” 小团子颇有几分怀疑的瞧他,苏爸爸挑挑眉示意请。 小团子心想不打白不打,便牟足了劲狠狠用小巴掌打在了爸爸身后,苏爸爸借势好像吃疼般轻呼了一声躺倒在了大床里。 小团子被他这番举动逗乐了,一时“咯咯咯”站旁边使劲笑,苏爸爸心中叹了口气心道回来这么多天可终于见儿子对自己笑了,真是为人父母之大不易啊…… 想到这儿,他伸出手去微笑着示意儿子到怀里来。 嬉笑中的小团子嘻的笑了一声,“噗”的一声就砸到爸爸怀里了。 苏爸爸抱着孩子躺在大床上,儿子趴在他身上说: “爸爸……” “恩?” “我们好像压到你的宝贝领带了……” 摸摸他的小脑袋,苏爸爸轻轻微笑道: “傻小子,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你还要宝贝,包括爸爸在内。” 小团子听的似懂非懂,只趴在爸爸怀里“气”了一声道: “我才不傻呢……” …… …… 【六】 周五下午的时候,乾天坤地来接父子二人了。 天儿见过乾天坤地二人的次数不太多,但他莫名其妙的有一点害怕两个叔叔,小孩子对于血腥之气总是比较敏感的。 坤地在门口接过父子二人行李时,小团子就偷偷猫在爸爸右手边攥着爸爸的衣角打量他。 坤地被小少爷怯生生打量自己的表情瞅笑了,挑着眉看他道: “小少爷,什么时候来暗狱,坤地叔叔教你射枪好不好?” 天儿一听能玩枪眼睛都亮了,刚想说些什么时—— “多话。” 坤地被男人冷冷瞪了一眼,默默低了低头恭敬站到一旁等父子二人出门了,同时还不忘冲猫在爸爸旁边的小团子挑挑眉毛。 小团子突然觉得,叔叔好像也没印象中那么吓人嘛。 低调的辉腾就此开上通往城郊的路了。 紫妈妈很少会带孩子到这种“泥泞”多的地方来,亲近大自然也多是带天儿去各种形式上的避暑山庄,住金碧辉煌的酒店,享受最好的服务…… 一路上看到的土坯房子让一直扒在车窗上的小团子有一种自己钻入了电视机的感觉,他时不时兴奋的对爸爸说: “爸爸!爸爸!你看那个奶奶在晒玉米粒!” 苏爸爸将手里坤地递来的文件翻过一页,抬头漠然瞧一眼淡淡道: “奶奶手里拿的那个就叫做竹筛……” “爸爸!看好多鸡!” 小团子压根就没搭理他。 苏爸爸: “……” 他又一次觉得,小孩真的比枪林弹雨还难应付,又将手中文件翻过一页,他蹙着剑眉淡淡问坤地: “这次走曼彻斯特的那批货……是什么名义?” 坤地转头颌了下首恭恭敬敬道: “nvocc,无船承运人。” 男人点了点头,话音十分平静: “撇干净,最近不太平。” “是。” 坤地答。 男人又大致扫了几眼剩下的几页便不再继续细看了,他抬手将手中的文件给坤地递了过去话音淡淡道: “这单若是成了,欧洲那边的几个暗桩可以拔了。” 坤地接过文件的时候愣了一愣,不由道: “主子,会不会不太稳妥。” 男人表情淡淡道: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训练人的项目交给你,不光是为了用在自己人身上的,再者你看看那几个小子像什么话,没见过血的狼也能叫狼?中东那头不是缺人,发过去练练……” “是。” 坤地听到这心里突然‘咯噔’了一声,便听男人阖着眸子话音依旧平静道: “刃再利,久不用自会钝锈,乾天,回去给他长长精神。” 一路上由始至终一直一言不发开着车的乾天直到此时才面无表情点了点头道: “是,主子。” 副驾驶上的坤地心中悲叹一声,他向左侧面无表情开着车中的兄长看了一眼,兄长入飞鹰军的时间远比自己早几年,在军营里更是身后的男人一手调教提拔出来的,所以这脾气秉性…… 坤地似乎想到什么叹了口气,低头默不作声去翻文件了。 …… 车在省道上又走了一会后,在一个岔路口拐入无名乡道了。 四望之下是一片田埂地,小团子起初觉得惊奇,看了一会后就有些看倦了,他一路上闹腾不停精力充沛的很,到了这会终于见了倦意,靠在儿童安全座椅上开始丢盹了。 苏爸爸叹了口气,心道可终于见这小子累了,如此想来,便欲伸手从后把小毯子给孩子取下来—— “碰”的一声闷响!声音不大,辉腾的隔音效果又是极好,但苏爸爸还是听了个真切,继而他感觉到左边的后车尾有闷闷的“嗵嗵嗵”声…… 开车的乾天几乎也在同时感觉到了,穿着中山装的男人面无表情的向左方倒车镜中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的皱眉,他顺手拉下了方向盘旁的手柄,只是将标配的自动变速箱改成了手动操作。 现在已经是九月了,一来路面温度不高,二来路面并不坎坷,没有任何一个理由会让车胎无缘无故的爆裂,坐在后方的男人什么话都没说,他只是伸出手去下意识拉紧了孩子身上的安全带道: “往前开,速度降下来,离我们最近的一队人有多远?” 早在情况发生时就已经拨通内线电话的坤地应道: “要十五分钟,主子。” 男人皱眉还未说话,就听又是闷闷“碰”的一声,连爆一前一后两个胎后,纵使拥有良好四轮驱动牵引力的车也开始有些打滑了。 车是经过改造的,车体从上到下都是防弹配置,连爆一侧两胎后继续开下去自然是有危险的,苏爸爸转头向安全椅中还在丢盹的孩子看了一眼,眸色一沉道: “靠右边停车。” “主子!” 开车的乾天少有的会有情绪这么激动化,他将车速降到了20迈以下道: “对方就是在逼您下去啊!” 男人将大衣套上了身面无表情道: “狙击手连着两枪都是打轮胎而不打玻璃,可见只是想逼我下车而已,枪呢?” 最后一句话,他问的是坤地。 坤地连忙道: “车座底下。” 男人一言不发抽出车座下的小箱子来,箱子里有两把手枪一件防弹衣,男人只拿了其中一把手枪出来,装枪上趟,顺便往腰后塞了一夹子备用弹夹,他看着坤地道: “先打后轮胎再打前轮胎,人来自后面,你瞅准时机从田埂地边溜下去,支援一下我二人。” 坤地也已经安置好了身上的装备郑重点头道: “明白。” 话说到这,乾天也知道没什么好劝的了,他也明白如果只是他们三个大男人的话倒是可以拼着翻车的危险再拖延片刻的时间,但车上如今多了…… 他的目光顺着倒车镜向刚刚醒了的小少爷看了一眼,继而慢慢将车停到路右手去了。 男人看儿子醒了,伸出手去拍拍疑惑的小脑袋道: “爸爸要和叔叔们下去抽烟,你乖乖待在车上,绝对不可以下车,明白吗?” 天儿安静的点了点头。 男人将枪插入了腰后,对着乾天又一次嘱咐道: “你晚我片刻再下来,给坤地多争取点时间,记得把防弹衣穿上。” 乾天无声点头,知道对方来势汹汹,不会杀男人可不见得不会杀自己。 男人下车前最后一刻伸出手腕漠然道: “我们的任务是拖延时间,就打十五分钟算,核对时间。” 二人相继点头。 打开车门,穿着大衣的男人淡淡道: “任务开始。” …… …… 【七】 男人是满脸疑惑装作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下的车。 远在车上的时候,他们三人就透过倒车镜看到了约摸四百米远的地方徐徐跟着一辆帕萨特。 对方先前是停在省道上交接乡道的岔路口边的,苏萧焕漠然搜索着脑海里零星碎片,当时这辆车停在交叉路边,有个身材较为高大的男人从后座上下来一边买着东西一边似乎正在向当地老乡问路,副驾驶的玻璃摇下来,有一只抽烟的手放在车窗外面,那么对方车上至少有三个人,这个车并没有天窗,那么眼下情况最难对付的狙击手应该是副驾驶上那只手的主人了。 男人弯下腰仿佛是在看车胎,继而一本正经的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仿佛是在取工具淡淡道: “行动计划更改,你去解决对方副驾驶上的狙击手。” “明白。” 不动声色靠在副驾驶上的坤地淡淡道。 男人就这样拎着一个装着工具的盒子绕到车爆胎的那面去了,不经意间敞开着副驾驶的门。 他蹲下身来佯装看轮胎时用余光看去,帕萨特停在距离他们大约五十米的地方了,车门打开,车上走下两个人来,一人是从驾驶座下来的,一人是从后座上下来的,副驾驶位上的人果然没有下来。 对方狙击手未毙,男人一时也不敢让乾天下车,不过—— “碰”的一声狠狠拍在驾驶座的窗户上,连正在往这边走的两人都被男人吓了一跳,却见男人勃然大怒冲着驾驶座上呵斥: “你是怎么做司机的?这胎一连都爆了两个了,你还大爷一样坐在驾驶舱里,还不滚出来看看!” 乾天跟在他身边多年,见主子一边骂一边用手指轻轻做了个不经意指坤地的动作,他便明白是需要他二人来吸引注意力以让坤地借机下车,如此想来—— “碰”的一声动静更大了!这回是乾天狠狠一把从内拍开了车门大吼道: “我怎么知道无缘无故就跟见了鬼一样的会爆胎!还不是你平常这也不拨款那也不批钱,我连年检都是自己掏的腰包,这会好了……” 那边正在走过来被吓了一跳的两人见状不由相视一笑,就连本坐在帕萨特上聚精会神拿狙击枪对准了动静极大的二人都有几分无奈的撇了撇嘴下意识放松了一些,他们由始到终都未发现,有一个黑影已经从敞开着副驾驶的门上迅速溜下了田埂地了…… 在坤地没有确实解决狙击手前,乾天依然不敢贸然下车,所以他由始到终只是狠的推开了车门并未走下车来…… 两个不速之客已经走近了,男人知道不能让对方距离车太近了,便一抬头间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当先向两人迎面走了过去道: “请问两位兄弟,不知道你们车上有没有备胎啊,我这车刚刚……” 话还未说完,一个壮硕的汉子已经掏出枪来抵在了他胸口道: “阁下可是前几天来和五爷谈生意的坤地先生?” 男人这回不需要装,他是真的愣了愣,心道我还说什么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好么,原来今天这事老子是为你小子背了趟黑锅,想归想,面上却不由皱眉道: “五爷?” 拿枪抵着他的男人说: “东城五爷,上个月有一批白货,我们是从您那走的,坤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 苏萧焕心道我还是不知道你在说谁,不过今天这事……于是他皱了皱眉道: “有什么话,咱重新约个时间好好说行吗?” 我今天是带儿子出来玩的,真没心情陪你们闹。 那把枪抵在他胸口上的壮汉还没说话,由始至终不开口瘦弱些的人已是一声冷笑道: “好好说?阁下是不是也太认不清状况太盛气凌人了点!” 话说到这,他突然伸出手去狠狠照着苏萧焕肚子上就是一拳! 苏萧焕叫他这一拳打的吸着气弯下了腰去,余光却依然在五十米外帕萨特上锁定着,继而,就见田埂里的坤地翻身而入闯入车内了! “您还想和我们好好说吗?” 打他的人举着拳头冷冷问道。 苏萧焕捂着肚子继续向帕萨特看去,坤地已经淡淡定定拍着双手下车靠在车门上点燃一根烟向他这边看来了。 “很好……” 苏萧焕低着头说。 对方显然有些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刚要开口发问时—— “你干嘛打我爸爸!” 生活总是充满变数的,就在男人的手已经摸到腰上的手枪时,车后门上突然走下来了怒气冲冲的小团子,小团子见说好的抽烟怎么乾天叔叔却一直不下车,再回头一看刚好看见不远外爸爸被人打的一幕,他一怒之下—— 小团子站在车门旁,手里竟拿着盒子里的另一只手枪颤抖不已的向那打了爸爸的人指去,小团子结结巴巴道: “你……你放开我爸爸……不……不然我可打你了!” 苏萧焕心中大叫糟糕,毕竟对方肯定是知道坤地是没孩子的,那么—— 果不其然,在他用瞬息间卸掉了壮汉手中的枪并放倒了后者时,那瘦弱些的人就欲伸手摸枪—— “别动!” 小团子在那边看对方要拿枪打爸爸不由急怒道: “你离我爸爸远点,不然我真打你了!” 瘦弱的人下意识站远了苏萧焕几步,一边干笑着安抚孩子道: “别怕啊小朋友,叔叔只是在和你爸爸好好说话而已。” “你哪里是在好好说话!” 小团子一听这话不由怒了,他心里生气,一边说着话,一边竟是真的一闭小眼睛狠狠扣动了扳机! 那瘦弱些的人都下意识闭上了眼……然而……小不点傻傻看着枪想,怎么没动静呢?他又咔嚓咔嚓连按了几下扳机,枪还是没动静。 没装子弹更没拉保险啊我的傻儿子!苏爸爸觉得自己真是要崩溃。 就在此时,那瘦弱些的人明显很恼怒自己竟然被一个小孩耍了,一把拔出枪一转头就对着孩子对过去怒道: “小王八蛋,老子宰了你!” “天儿!” 比较两者距离,苏爸爸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在对方开枪前拿下对方,容不得男人再做多想,他转回头来立即反扑回去狠狠扑倒了那愣在原地的孩子,“碰”声响起!天儿就在这一刻被爸爸压倒在了身下,手里没装子弹没拉保险的枪也被撞飞了老远。 天儿被爸爸压的生疼,刚伸出小手想推推爸爸,小手间却是一片粘稠,他愣了愣,拿起小手一看吓了一跳道: “爸爸,好多血……” “乾天!” 苏爸爸压在孩子身上看也不看孩子勃然大怒道: “留活的!” 已经对着对方开了一枪的男人淡淡道了一句“明白”,碰声又响起了。 …… 男人胳膊上只是擦伤,虽然血流的多倒也不是很严重,在乾天拿枪不动声色在对方身上一连打了四个洞直打到对方爬都爬不起来时,暗狱手底下大批人马也赶到了。 男人见场面已经稳定,这才将孩子从身子底下抱了起来抱上了新开来的一辆车里,小团子由始到终一直有些慌张看着父亲说: “爸爸,你流了好多血……” 男人把儿子安定好,自己也拉开车门坐入了后方右手,他向一直流血的手臂看了一眼,神情依旧是淡淡的,继而转头对刚刚赶过来的坤地说: “酒精。” 坤地连忙从车里扒拉出了医药箱,他看着酒精瓶向身旁人吩咐道: “浓度太高了,去找人稀释……” “稀释什么?” 男人劈手夺过了酒精瓶怒喝,继而一言不发拔开瓶盖就“哗啦啦”全倒上了伤口。 高浓度的酒精洒在伤口上那疼不是开玩笑的,男人一下就疼白了脸疼出了一头冷汗,他闭上眼咬着牙沉默了好一会,疼痛让他迅速的冷静了下来,继而他抬起头,冷冷看着坤地。 坤地愣了下,片刻一言不发屈膝跪倒在男人身前的车外了。 酒精的疼仿佛要往骨子里钻一般,男人疼的已经不想说什么了,只道: “活着的那个留给你,什么五爷六爷的,从今往后我若再听到一个字,你就不用回来见我了。” 坤地赶忙跪着应了一声。 男人不再说话,拉上了车门对着已经坐入了驾驶座的乾天道: “走。” 乾天应了一声继而发动了车,他想起什么按下车窗对外面吩咐道: “找几个机灵的弟兄前面去探探道,安排身手好些的跟上,别跟太紧。” 车外的手下赶忙应了一声。 乾天发车走了。 …… …… 【八】 酒精带来疼痛的持久性非常强,开车十分钟后男人都一直闭眸坐在后面一言不发,小团子坐在爸爸左手边一脸担忧的看面色苍白的父亲,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看了下手里的血渍,他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多血,而且还全是爸爸因他而流的。 苏爸爸并不是刻意要冷落儿子,他只是心里有点惊魂未定并疼的不想动弹而已。 一只软软而又热乎乎的小手突然轻轻摸上了他冰凉的大手,苏爸爸愣了下,睁开眼向满脸愧疚凑过来轻轻吹着他手臂伤口的小团子看去。 苏爸爸这才看到孩子手上满是血渍,他转过头去蹙着眉从后拿出一包湿巾拆开,把儿子小手抓过来擦了一擦…… “爸爸……” 小团子怯生生乖乖伸着小手让他擦,问: “你是不是生气了?” 苏爸爸正在给孩子擦着小手的动作微微一僵,他突然冷着脸抬头看乾天道: “停车。” 乾天愣了下,一边停下车一边转头向可怜兮兮的小少爷看了一眼,有些不忍道: “主子,小少爷不是故意的,再说了,他这第一次拿枪,能这样已经……” “就你话多,滚出去抽烟!” 苏爸爸沉着脸喝。 事关主子的家事,乾天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便默默拉开车门出去‘抽烟’去了。 小团子没搞明白怎么直到这会乾天叔叔才出去抽烟,他眼巴巴看着乾天叔叔出了车去背着身子走远了车几步是真的开始抽烟了,于是转过头还想和爸爸说些什么,苏爸爸已铁着脸“哐”的一拳头砸在中央锁上把车锁了。 小团子吓了一跳,下意识缩了缩头向后躲了躲。 苏爸爸适才一直未能从惊魂未定和剧烈的疼痛中缓过劲来,这会缓过劲来心底下是一阵阵的后怕和……快要把他焚烧殆尽的怒火。 他真的一个字都不想说了,便只是铁青脸伸出手去把孩子抓小鸡一样抓到了腿上,压趴下,一言不发就开始剥孩子的裤子。 小团子叫爸爸周遭冷冰冰更骇人的气焰吓到了,由始至终竟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任爸爸把自己压在腿上扒光了裤子。 继而—— “啪”的一声声响,孩子只觉得铁一般的大手狠狠,狠狠掴了下来,小团子下意识“哇”的大叫了一声,白皙的小屁股上一个大大的红手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来,天儿是真叫打疼了,一时哇哇哭了起来: “爸爸,爸爸,别打我……” 苏爸爸压根不管他,一手死死压着他另一只手照准了同一处地方毫不留情狠狠拍了下来,一连十巴掌都是照着一处狠狠掴去的,天儿疼的一直在哭着挣扎,只是片刻小屁股上那一块已经通红高肿了起来。 天儿挣扎不开,身后又疼的厉害,不由连声大哭道: “爸爸我错了,别打我,我疼……” 苏爸爸的手都被打疼了,他一时喘着粗气听孩子哭着这么说,气不打一处来道: “你疼?” 他伸出手去去后座翻找着什么,额角有青筋暴起道: “疼是吧!” 他足足翻腾了一圈还是没能趁手的东西,到了这会干脆也懒得再翻腾了,干脆伸出手去从腰上把上好的皮带抽了下来对折了一下,继而狠狠一下对着孩子已经肿起来的小屁股就抽了下去大怒道: “疼之前你早干嘛去了!你不就是要玩命吗?为父今天就如了你的愿!” 天儿叫这一皮带抽的“哇哇”大哭,忙不迭爬起身来光着屁股就想往车外跑,奈何车门早被男人锁了,天儿连拉了几下车门都没能拉开,就听身后男人话音低沉道: “再跑!为父腿给你打断了!滚回来!” …… 天儿一边光着屁股哭一边转过头来怯生生的瞅,他是真被吓到了。 苏萧焕这个人向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但眼下他是真快叫儿子气疯了,按照往日他的习惯,每次行动后他都会留在现场再和众人仔细回顾一遍行动,查漏补缺,以便更好的应对下一次突发情况。 这是他青年时代起就养成的作战习惯,这么多年来只要不是人已经躺上了担架,都雷打不动从未更改过,而眼下…… 你叫我怎么回顾刚刚的行动! 苏爸爸一把将哭泣中怯生生瞅来的小团子一把又抓回来按到腿上,手中对折的皮带毫不留情的一记贴着一记便抽了下去! 老子回顾个屁!若不是乾天第一枪开的及时打乱了对方的瞄准,我能不能及时扑倒你都是个话了!千叮咛万嘱咐让你绝对不可以下车,你老子的话全都是耳旁风是吧!你也真行,拿着枪出来咋呼就算了,你还拿个没装子弹没解保险的枪下来瞎咋呼,对面那个货也是个熊,别说我们了,这但凡要是换个稍微有点经验的,你…… 苏爸爸不敢回顾了,行动中的意外情况实在太多,任何一件他都不敢再去做假设了。 他一连拿着皮带照着孩子的身后狠狠就是十下,天儿压根就没挨过打,起初还使劲哭还使劲挣扎,但他越哭越挣扎,发现身后爸爸的皮带就越不留情越狠,一连十记后,天儿是真的没力气再哭没力气再挣扎了,素来白皙的小屁股上是一道道成人两指宽的血楞子。 “主子!” 乾天在外面已经抽光了五根烟了,想着怎么也该结束了吧回来一看时不由吓到了,他掏出车钥匙赶忙按开了车门一把拉开车门伸出手去拉住了男人盛怒之下的第十一下! “放肆!” 苏萧焕勃然大怒。 乾天“噗通”一声跪倒在车外却依旧死死抓着男人的手道: “主子,您冷静点,小少爷还小,更没受过训练,您手里这东西孩子吃不起……” 就是受过训练的也不一定受得住您这般的怒火,乾天在心中暗补了一句。 苏萧焕几乎是有些颓然的一甩手将手中的皮带狠狠一把丢了,乾天跪在外面垂着头不敢说话,只是轻轻,轻轻放开了抓着男人的手。 苏爸爸默然看着这会哭到没力气软绵绵趴软在自己腿上的小团子,突然深深吸了口气做了什么决定道: “改道。” 跪在外面的乾天愣了愣,不由问道: “去哪?” 男人面无表情看不出一丝情绪来,他又向身上的小团子看了一眼这才慢慢,慢慢道: “回本家。” 乾天愣了一下,他自然明白男人是要做什么了,不由跪在外面道: “可是主子,您不是一直都不同意让小少爷去……” 男人如剑一般的目光冷冷向他刮来,乾天窒了一下,颌首站起身来的同时说出了最后一重顾虑道: “还有就是夫人那边,只怕您得提前支会才好……” 苏爸爸伸出手大手揉了揉太阳穴,几乎是有几分有气无力道: “给夫人拨电话,通了给我。” 乾天应了一声,就此回驾驶座把车发着了。 …… …… 【九】 苏爸爸和紫妈妈接近两个小时的沟通后,远在重洋之外正在为下一场会议做准备的紫妈妈良久沉默,她说: “这么大的事,你是爸爸,你来做决定吧。” 苏爸爸拿着手机的手狠狠一颤,鼻子都有些酸了,妻子早些年接触实验过多,一连流产了好几胎,怀上天儿时又是自己出事没多久之后,母子俩进了医院险些一个都没能出来,所以天儿是妻子真正的命根子。 这几年来自己事业正值蒸蒸日上之态,连一个整年都没能陪母子二人过过,再多的电话,再多的视频,对于成长中的小小团子来说,自己其实真的…… 即使如此,妻子依然心平气和的在电话对面说: “你是爸爸,你来做决定吧。” 妻子就这样轻轻淡淡用一句话告诉自己,我知道,我有多爱天儿,你就同样有多爱天儿,我们的爱不分重量,没有界限。 车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道路两旁的路灯恍恍惚惚打在男人的侧脸之上,团子叫自己打怕了,这会更有点累了,就这么静悄悄趴在自己腿上睡着了。 苏爸爸用大大的手掌摸了摸团子小小的脑袋,车窗外的灯或明或暗同样打在那睫毛上尚且挂着泪珠的小脸上,苏爸爸紧紧握着手机,他莫名有些哽咽了,他说: “婉儿,我……” “萧焕。” 妻子非常平静的打断了他的话,妈妈平静的和他说: “不要和我说对不起,如果今天天儿出了事,你一百个对不起也换不来我一个原谅你,你明白吗?” 苏爸爸握着手机,他阖上眸子好久,咽下了喉口的哽咽这才道: “我明白。” 紫妈妈非常温柔的在电话对面继续说: “同样的,保护孩子成长是你做父亲义不容辞的责任,如果你今天的对不起是为了你失职让天儿踏入了险境,我接受,但如果你是为了你接下来的决定而觉得对不起我,我不接受,因为你是孩子的父亲,你不需要和任何人说对不起。” 苏爸爸觉得自己的手快把手机捏碎了,紫妈妈微笑着对他轻轻道: “你是百炼出来的一块钢,我们的孩子当然也不会只是一块凡铁,给他一点信心,也给你自己一些底气,好吗,萧焕。” 苏爸爸近乎哽咽了,他慢慢说: “好。” 紫眮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这会也有些哽咽了,她又说: “保护好他,好吗,各种意义上的。” 苏爸爸知道妈妈并不是是在请求自己,这是一道要求甚至是一道命令,一道身为父亲绝不可回避的命令,他攥紧了手机郑重道: “好。” 紫妈妈没有再说什么,她似乎是在电话对面整理情绪,但再开口时,苏萧焕还是明显的感觉到母亲在极力压抑哭腔: “还有……不要让他一个人睡,天儿有点怕黑。” 苏爸爸不敢再听下去了,他近乎承诺一般安慰妻子道: “我来带他,你放心。” 紫妈妈同样知道这通电话不能继续说下去了,她强自振作在电话那端微笑道: “注意身体,萧焕。” “你也是。” 爸爸把电话挂上了。 男人一时轻轻靠在椅背上,他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疲倦……与解脱。 “夫人是个好女人。” 开车的乾天突然沉沉说着。 靠在椅背上的苏爸爸转过头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东西看去,许久他慢慢道: “她为我,为这个家庭放弃了太多太多,没有她,永远不会有今天的苏萧焕。” 乾天轻轻微笑了一下,这也许是他所能从这位老长官口中听到的最高赞赏了,许久,他似感慨悠悠道: “主子在当家长这方面,差夫人的可不是一分半点。” 苏萧焕沉默着,他又一次转回头来向趴在腿上的小团子看了一眼,继而伸出大手去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他淡淡道: “资质差,还偷懒了这么多年,从现在起慢慢学就是了……” 乾天微笑着透过倒车镜向后瞧了一眼,瞧,这就是我付出一切欲要追随一生的男人,我在他的麾下,终是看得到那——一腔的傲骨与不屈,满身的坚定与风华。 暗夜中的车就这样愈加沉稳的疾驰而过了。 …… 暗狱是个蛮有意思的地方,层峦起伏下的暗狱山是它的根,层林叠嶂中的东方建筑是它的魂,当然,这两点并不有趣,有趣在于它还是当地赫赫有名的旅游景区。 暗狱游走于黑白两道,是个人都知道它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杀手集团,但它不受限于帝都的管控,换一种话说,帝都的高层眼下不敢管控它。 明明所有人都知道暗狱中满是杀手满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可没有人拿的出证据,毕竟拿的出证据的人都已经转世投胎了。 帝都的高层想深入腹地的彻查它,暗狱的首领表示好啊,人家大度的挥了挥手,一队本想执行潜行任务千方百计潜入了暗狱门内的特种兵发现……有一群游客大大方方从暗狱铁门外淡定走了进来……游客中甚至有戴着机器猫帽子的孩子牵着妈妈的手问: “妈妈他们是在玩cosplay嘛?” 千方百计潜入的特种兵们觉得自己很吐血……从那之后,暗狱的全名就改为了——暗狱5a级旅游景区,豪华一日游800元,5点以后6折优惠,1.3以下儿童半价,组团游请电话预约…… 即使是这样,帝都的高层……还是没能见到这位足够“大度”的暗狱首领。 暗狱首领大人此时压根不在暗狱山。 辉腾淡淡定定开入了暗狱山脚下一个因旅游行业盛行后应景而生的大型“农家乐”里,院落门口那写有“暗狱农家乐”五字的广告喷绘真是土的掉渣,然而一旦进了院落……便是真正的冰火两重天。 这里是暗狱的本家。 层峦起伏的暗狱山是它的屏障,一栋栋华美的东方建筑是它的替身,苏萧焕所有往那座山上的一掷千金,为的都是……这一墙微不足道看似半破不破的‘农家乐’。 世界有时就是这么的有趣,穿金戴银的人未必真有钱,出口成章的人未必真有才,笑意盎然的人未必真和善,仪表堂堂的人未必真磊落…… 面是面不是……这总归不是一个该用眼睛来观察的世道,正所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苏爸爸面无表情看着乾天将车停稳,继而走下车来拉开了他的车门,苏爸爸低下头,他看向了依旧沉沉趴睡在自己腿上的小团子,有那么一刻,他是如此的不想去叫醒这个睡梦中软绵绵的小团子…… 暗狱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是一个无论你在踏入此道门前多么高贵身份为何,这里都将一层层揭下你的皮打碎你的骨来重塑你的魂…… 因为,从来能走出暗狱的终只有两种人。 暗狱的杀手。或是阖上眸的死人。 …… …… 【十】 团子醒了,他发现自己是趴在爸爸腿上的,‘蹭’的一声就向后缩了缩,这个几乎消失在他生命中整整五年代号“爸爸”的男人,今天的举动把他吓坏了。 苏爸爸面无表情坐在车后方的右手上,车顶灯打亮了他英俊而又有几分冷酷的面容,他看也没看跳过去贴在车左边的团子,他道: “把裤子穿好,我们到了。” 团子愣了愣,才发现自己刚刚身上是盖了个小毯子这会还光着屁股呢,他身后撕了一般的疼,见爸爸好像没有再打自己的倾向,团子一下就哭了,天儿哭着说: “我不要下去。” 你打人。而且我哪都疼。 苏爸爸面无表情转过头向开始哭泣中的团子看了一眼。 “轰隆”一声,十一月初的惊雷,倒是少见。 侯在车外的乾天愣了愣,他向暗沉沉的天色看了一眼,去后备箱那取伞了。 苏爸爸非常平静看着泪眼汪汪的小团子,他问: “不下去?” 团子坚定的摇了摇头哭着说: “不下去!” 车外面滴滴答答开始下雨了,乾天撑开了一张极大的黑伞候在外面,仿佛和夜色化作了一体。 苏萧焕漠然转过头来,淡定的迈出了车门道: “走吧。” 乾天给男人拄着伞的手僵了一下,但男人已经大步跨向雨里了,他吓了一跳,连忙撑伞跟上。 四周黑的要命,团子傻兮兮看着爸爸真的转头就走了,一时惊的连哭都忘了,乾天和男人越走越远,竟真的全然没有回头的打算。 “轰隆”又是一声惊雷! 团子吓的“哇”的一声就哭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出了车门向黑夜中那唯一一点人气跑过去,孩子哭着: “我下,我下……爸爸我害怕,别丢下我一个!” 小主人在地上摔了一跤,继而连滚带爬的光着屁股跑了过来,天儿不知道,他是乾天坤地二人在黑暗中一点点守护大的,无论夫人孩子在哪,他们总有一人是远远跟在暗处的。 乾天一下有点受不了了,他下意识把手中大伞转了过去打在了那“哇哇”大哭满身泥泞的孩子身上,孩子可还光着屁股呢! “你放肆!” 赫然一声怒喝,男人劈手夺过了打在孩子头顶的大伞“刷”的一声丢了老远怒。 乾天愣了下,他狠狠闭了下眸子,“噗通”一声就笔直跪倒在男人身旁了,泥水飞溅! “在这暗狱里,哪个能受得起你这狱司撑伞!啊!” 男人站在大雨中话音沉沉。 乾天在大雨中跪的笔直,他深深吸了口气铿锵而答: “回主子,在暗狱里,只有一人有资格让属下撑伞。” 四司十二冥,金字塔式的构造是暗狱行驶职权的核心。 “他是那个人吗?” 苏萧焕满脸都是水,他指着在雨中哇哇大哭的团子大怒。 “他不是。” 乾天跪的笔直答。 苏萧焕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只是转过身去从雨中捡起了防弹标准的雨伞,他收起大黑伞走到乾天身后,当着团子的面狠狠一下抡在了乾天身后! 乾天被打的闷声一哼,向前倾了半分,但继而跪直了身子一语不发。 又是狠狠一下,团子已经吓得连哭都忘了,他清楚的看到素来铁骨铮铮的乾天叔叔狠咬着唇,这伞打在身上有多疼团子不知道,他只知道乾天叔叔已经咬出血了! 团子不明白,他不明白只是叔叔要给他打伞而已,爸爸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火,闷声又响起在雨夜里,乾天被打的狠狠颤了一下,团子傻傻的看,他突然觉得无论他明白不明白,他都不能任这个事继续发展下去了…… “别打别打!” 团子大哭着扑上前去拽住爸爸的裤腿哭: “我不要打伞的,我不要打伞的!” 跪在雨中的乾天愣了愣,他下意识睁开眼向雨中光着屁股的小少爷看去,呵……他想,可真是父子啊,这才五岁大点,怎么就能在他身上看到…… 乾天抬头向雨中停了手的男人看去,全身湿透的苏萧焕拿伞尖指着他,说: “明白了吗?” 乾天郑重的点了点头,答: “明白了。” 您这是给孩子定身份,给我们立规矩呢——从今往后,小少爷跟暗狱里所有的孩子一样,起码对于我们,他不能是您的儿子。 “啪”的一声将伞丢在了乾天面前,男人沉着脸道: “你走,看你的伤。” 乾天伸手捡起雨伞,站起身来时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疼,心中轻轻一叹,心道也是,这哪是打我啊…… 乾天走了好远后,苏爸爸这才转过头冷冷看着已经吓得忘了哭的团子道: “站起来,把裤子穿好了。” …… 团子从地上哽咽着爬了起来,他满身都是泥泞,出门时特别换的运动套装已经全湿了,衣服着了水贴在身上,再宽松的裤子提起来身后都是层层叠叠蹭出的疼,孩子哭的早已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了。 苏爸爸立在大雨里冷着脸只看却不说话,然而又有谁知道,孩子刚刚迈开举步艰难的第一步,对他来说同样如同有人拿刀无声无息拉在了心口上,天知道我的孩子刚刚才习惯了叫我爸爸,刚刚才愿意开心的对我笑一笑,天知道他今天拿着枪那幼稚的举动,却是为了说——“你干嘛打我爸爸!”。 天儿今天一连大哭了两场,到了这会小眼睛都有点哭肿了,他抬起头来哽咽着看向爸爸,苏爸爸亦就这样低着头看他,好久好久,苏爸爸觉得自己已经不敢对视这像小鹿一样委屈的小眼神了。 苏爸爸面无表情转过头去,许久,他说: “你一直想玩枪,可是?” 哪个男孩子没有玩枪的梦,团子抽泣着下意识刚点了点头,但他突然想起来今天这一顿责打好像就是为了他玩枪,赶忙又死命的摇了摇小脑袋。 苏爸爸没有管他摇的像拨浪鼓一样的小脑袋,只是摊开了自己大大的手掌伸到了小团子面前。 团子以为又要打自己,吓得下意识闭上双眼伸出双手去捂小屁股,却听苏爸爸说: “你看。” 团子怯生生睁开双眼,向爸爸摊开的手掌看去。 却见那大大的手掌中食指指肚上有一块非常非常难看的老茧,显然是长期磨出来的,苏爸爸继续对儿子说: “玩枪要吃很多苦,这只是其中之一,即使是这样,你还想玩吗?” 小团子依旧用双手捂着小屁股,他依然在抽噎,他想了好一会,抬头看着爸爸问: “我能吗?” 苏爸爸郑重点了点头。 “那……” 团子有些委屈看着爸爸哽咽道: “是不是如果我今天玩的好,你就不会打我了……” 苏爸爸心里仿佛叫人捅了一刀子,他沉默了好一会,说: “不是,爸爸今天打你是其他原因……” 苏萧焕沉默了一下,问: “你恨爸爸吗?” 团子低着头认真想,他怯生生抬头向男人看了一眼,却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便听: “你打我的时候……我恨死你了……” 苏爸爸心里深深叹了口气,即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怎么亲口听孩子说来自己还是无法自抑的会难过呢? 团子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突然抬起委委屈屈的小脸看他说: “可你今天因为我流了好多血,我……” 孩子咬了咬小嘴唇,突然攥紧小拳头沉默了好一会,骤然抬头跟他说: “我还是想和你学枪。” 苏萧焕愣了愣,这孩子…… 团子还是在哭,他伸出小手狠狠擦了擦眼睛,还是止不住眼泪哗啦啦往下淌,于是他只好撇过头去装作自己没哭的样子说: “但是……但是你今天打我,我……等妈妈回来我一定会和妈妈告状的,就说你,说你……” 他越说越委屈,说到这儿已是又一次忍不住的哭了起来,他不想让男人看到自己哭,就狠狠扭着头一个劲的拿小手擦眼泪。 苏爸爸说不出话来了,他伸出手去将孩子轻轻抱了起来,避开孩子身上的伤一手搂着他的双腿一手扶着他的背轻声道: “和爸爸学枪会吃很多苦。” 团子明显还在生他的气,扭过头不看他含着哭腔道: “要你管!” 苏爸爸有些忍俊不禁,他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他说: “妈妈说的对。” 团子没想到爸爸会突然提及妈妈,不由转过头向爸爸看来。 苏爸爸叹了口气轻轻道: “是爸爸太小看我们的小男子汉了,的确不是一块凡铁。” 团子没搞明白这到底是不是在夸自己啊,反正就是夸自己他还是想说: “要你管!” 苏爸爸嘴角轻轻勾了勾,他抱着孩子慢慢走在大雨里道: “如果小男子汉是铁了心的要和爸爸学,爸爸以后要管的就多了,恩?” 团子嘟着小嘴沉默了好一会,突然有点恨恨道: “你等着,我连天宇都打倒了,反正你是下一个!” 苏爸爸失笑,他道: “好,爸爸等着……” 微微愣愣: “天宇是谁?” 团子趾高气扬道: “是我们散打班上最厉害的小霸王,怕了没?” 苏爸爸挑了挑眉,点了点头道: “有点。” 团子“哼”了一声得意洋洋道: “这就对了!” 苏爸爸极力忍也没忍住自己笑出了声来,团子被这笑意所感染,再加上自己生气生的也有点累了,于是他下意识轻轻靠在了爸爸身上小声问: “爸爸……” “恩?” “我们不是要去农地里吗?” “我们已经在农家乐里了。” “啊?” “暗狱农家乐,位置可难订了,一般人可进不来。” 团子“气”了一声说: “吹牛,还不就是个农家乐吗!” 苏爸爸轻轻笑了下,他脱下大衣将团子裹紧,慢慢向雨色深处走去了。 …… …… 【十一】 团子身上的伤不轻,苏爸爸也不急于这一时片刻,当天晚上洗过澡下榻在苏爸爸口中农家乐里的“高档标间”中,苏爸爸坐在床脚变魔术一样拿出了一把老式的64手枪,刻意对着儿子擦擦枪杆吹吹灰。 团子正百无聊赖的趴在床上,洗澡的时候身后勾起的疼让他又有点不太想搭理爸爸,但扭头一见爸爸拿出了一把手枪眼睛都亮了,团子“噗通”一声扑到爸爸身边,用小手支着下巴目不转睛的盯着手枪看。 苏爸爸轻轻笑了笑,将手中的手枪对着床上的小脑袋晃了晃道: “好奇?” 小脑袋使劲点,像大黄狗看到了大骨头都快流下哈喇子了。 苏爸爸扬起下巴示意了下地道: “下来站好。” 团子“刷”的翻下了床就站好了,小眼睛继续盯着枪死死的瞅。 苏爸爸将枪凑近了孩子道: “每一把枪都是活的,不过人们经常容易把它用死了。” “活的?” 团子奇怪。 苏爸爸点了点头,他道: “对,战场上它是你最忠诚的朋友,你说,它是不是活的?” 团子似懂非懂的“呃”了一声。 苏爸爸轻轻笑了一下,看着小脑袋道: “想和枪交朋友可不简单,天儿平常交朋友前都会做什么?” 团子歪着脑袋想了想,皱着小眉毛道: “会和他说话!” 苏爸爸失笑的点了点头,他将枪放在手掌中对着孩子道: “说话,其实就是为了去了解朋友,对不对?” 团子认真点了点头,答: “恩!” 苏爸爸“咔嚓”一声向后拉了套筒认真道: “枪可不是一个好脾气的朋友,想要了解它,就要先检查他的枪膛内有没有枪弹。” 苏爸爸将拉开的空枪膛转向团子问: “有吗?” 团子凑近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小脑袋道: “没有。” 苏爸爸不再继续拆下去,抬头认真看着孩子问道: “拆解之前必须要确定什么?” 团子一脸嫌弃看他,心道你赶紧拆啊,怀疑我智商啊,于是特嫌弃的指了指枪膛说: “看看枪膛里有没有子弹。” 苏爸爸点头,这才继续拿着枪对团子道: “握把这里呢,有一个弹匣扣,它掌管着枪的‘粮草’,天儿可以不吃饭吗?” 团子撇嘴,道: “不行!”绝对不行! 苏爸爸笑着点了点头,按下弹匣扣倒出了弹匣给孩子看道: “那么它也一样,今天天儿的枪不听话,就是因为你没有给它喂子弹。” “哦!” 团子恍然大悟。 苏爸爸拍了拍他的小脑袋问: “困吗?” 天儿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兴冲冲看着爸爸继续教他和枪“交朋友”,苏爸爸心中有些失笑,拉开了扳机框道: “接下来,我们看看枪的心脏……” 64手枪威力较小,拆解较易,苏爸爸是考虑了许久后才决定让孩子从此入手的,兴冲冲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的孩子永远不知道,这个特殊的朋友,将在以后的生活中为他带来许多泪水,有欢喜的,亦有痛苦的…… 枪本利器,奈何人心。 此时此刻的苏爸爸同样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该把这样一种能力教给孩子,但箭已搭弓,他们……都已没了退路。 …… 一个优秀的抢手必当有非比寻常的臂力眼力与集中性等综合素质。 暗狱里管训练孩子这一块从来是由坤地负责的,层层选拔后能见到苏萧焕的通常都是最少具备一个优秀特种兵素质的成年人了。 苏爸爸曾经带过一个军的人,他曾经制定的训练方针现在还在军校的教科书里,说句不好听的话乾天和坤地都算他一手带出来的,但他是真的没带过孩子,一个年仅五岁他的孩子。 清晨五点半,苏爸爸就醒了,农家乐里的这间‘高级标间’整个暗狱只有三个人能进,门口二十四小时有顶尖的“狱兵”值守,孩子不知道,正常再高级的标间它也不能是三个套间。 苏爸爸见孩子还在睡,便轻轻下了床换了衣服洗漱之后推开了门走向外间的办公室,办公桌上已经有茶泡好了,苏爸爸对值守的狱兵道: “叫坤地过来。” 手下应声离去,不到两分钟,苏爸爸的门就响了。 “进来。” 苏萧焕头也不抬的翻着桌上的文件说。 坤地走进房内时步履有几分蹒跚,继而站直了身子跟男人颌首道: “主子,您叫我?” 苏萧焕抬头淡淡向他看了一眼,随手一指办公桌对面的客椅道: “坐。” 坤地苦笑了一下,道: “主子,属下昨晚回来可还没来得及惹您。” 苏萧焕听到这,抬头认真向他看了一眼,见坤地脸色直到这会还有几分白,不由了然的点了点头道: “长精神了?” 坤地苦笑,他觉得不能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便站直了身子说: “请您吩咐。” 苏萧焕也不拐弯,他指了指里间道: “最近一批新人什么时候来的,挑个班把他塞进去。” 坤地愣了下,不由道: “您的意思是要把小少爷放到训练营里?” 苏萧焕一听这话冷一锁眉,抬起头来道: “是我昨天打的轻了,还是乾天没跟你说。” 坤地窒了一下,赶忙改口道: “回禀主子,训练营里最小的孩子也得七岁,属下认为奕天的年龄不合适。” 苏萧焕冷着脸看着坤地道: “那按你的意思,我等他到七岁,如果侥幸他还没死我再给你送过来?” 坤地哪敢答话,便听男人又冷冷道: “还是你现在把他加入待选名单,抽血留档然后把他放在机构里养着去?” 坤地“噗通”一声就跪了,他道: “责任太大,属下担待不起。” 苏萧焕如刀子一样的眸狠狠刮了他一眼,道: “不长脑子,滚起来。” 坤地应了一声站了起来,苏萧焕沉默了一会淡淡道: “训练营这届多少个孩子?” 坤地答: “老规矩,本家这边还是两年一批,每批八十个,两年后留下十个。” 苏萧焕浅浅“恩”了一声,问: “老师呢?” 坤地答: “头三个月素质训练还是我带,而后自有各自项目的老师。” 男人面无表情点了点头道: “周一你过来领人吧。” 坤地愣了愣,突然有些苦恼道: “主子,您知道的,这八十个孩子本来就是选出来的,就这样前三个月的素质训练孩子们都得脱一层皮,小少……” 他生生把话咽回去了: “奕天年龄太小了,属下怕……” “怕什么怕!” 男人怒喝了一声道: “你兄弟二人十六岁入我麾下的时候也这怕那怕了吗?” 坤地哽住,但提及过去他心中也微微有些感慨,良久有些无奈道: “那不一样,主子,小少爷毕竟……” “啪”的一声,一记茶杯摔碎在了他的脚下,男人站起身来指着他大怒道: “再叫我听见你乱称呼,我就替你哥好好管教管教你,好了,周一你过来领人就是,其余的……” 男人冷冷看着他道: “训练营规矩上面怎么写,你就给我怎么做,敢叫我发现你放水或者徇私舞弊,以后棍子就不用呈给你哥了!” 坤地沉默了好久,这才有些无奈道: “是,属下告退……” 苏萧焕不再搭理他,摆了摆手任他去了。 坤地刚刚合上门,睡眼惺忪的小团子打着哈欠推开了里间的门呢喃道: “爸爸,是不是什么碎了?我好像听见杯子摔……” 团子嘟着小嘴看着办公桌前的碎茶杯,苏爸爸默默站起身来,他走上前去抱起小小的孩子道: “没事,爸爸刚刚碰掉了个茶杯,今天是周六,今天和明天我们的小男子汉想干什么?” 天儿在他怀里想了想,问: “去山里打猎露营行吗?” 苏爸爸点头,说: “行,我们收拾收拾这就去。” 天儿一听这话乐了,搂着爸爸凑近爸爸耳边说: “那明天还能顺道去采蘑菇吗?” “行。” 苏爸爸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颇有些意味悠长道: “今天明天你想干什么都行。” …… …… 【十二】 团子曾经无数次的梦想着有一天自己能骑在爸爸的肩头上在山林间咿咿呀呀,一阵清风吹来,苏爸爸信手从树上折下根枝条递给肩头的孩子微笑: “喏,这可是人世间百年难得一见的宝树,拿着它可以劈山阻流~” 团子坐在爸爸肩头满脸嫌弃的看着苏爸爸,撇了撇嘴说: “骗人。” 苏爸爸失笑,伸出手去捏了捏孩子的小鼻子说: “哎,天儿怎么这么聪明,爸爸这么笨可怎么办啊~” 团子做在爸爸的肩头“嘻嘻”,伸出小手去够枝条: “给我。” 苏爸爸挑挑眉,将手里的枝条递给了孩子。 团子在枝条上哈了口气,然后拿枝条点了点爸爸的脑袋童声童气说: “我把聪明分给你点~” 点完,他好奇的扒住爸爸的脑袋问: “感觉聪明了吗?” 苏爸爸挑挑眉,佯装苦恼道: “好像……只有那么一点点……” 团子皱起小眉毛,好久看了看手中的枝条认真道: “都怪它,肯定是它把聪明吃掉了!” 苏爸爸忍俊不禁,但同样正色的点了点头道: “对,都是因为它太笨了。” 团子自然附和着点头说: “恩!” 苏爸爸心里有些失笑,心道儿子你真是太聪明了,突然,小手轻轻搂住了他轻声道: “爸爸……” “恩。” “你再也不走了对不对?” 苏爸爸愣了下,许久才郑重点了点头道: “对。” 大手轻轻握着肩上的小手,苏爸爸慢慢,慢慢说: “爸爸会一直看着你一点点长大,送你上学,伴你长大,爸爸要看着你成家,立业……然后有一天再给家里添一个小小团子。” 所以,爸爸需要……不,是必须要你好好的活着,活的好好的。 团子坐在爸爸肩头没有再说什么,好久好久他才轻轻趴在爸爸头顶小声说: “还有妈妈,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苏爸爸勾起嘴角,好久好久郑重道: “好,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 开心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的,周天的夜晚就这样无声无息来临了。 苏爸爸静静靠在床板上任小团子爬到他的怀里咯咯笑着捏他的大鼻子跟他讲学校里发生的那些孩子认为的“天大的事”,苏爸爸由始至终都在轻轻的微笑,或轻轻“恩”一声,或问出一个单音节的“是吗?”,小团子特认真的点了点头“呃”,苏爸爸看着眼前这张一直咯咯在笑的小脸,他觉得心里莫名有些酸楚,他突然想起了一个故事,高傲的鹰隼会折断鹰宝宝的翅膀将鹰宝宝丢下万丈悬崖,然后等待着鹰宝宝在死亡面前忍受剧痛扇动翅膀浴火重生,继而成为苍穹中正真的王者…… 那么在折断翅膀将孩子推下悬崖的这一刻,鹰隼想的是什么呢? “爸爸?” 趴在他身上讲故事的团子突然贴近了父亲的脸疑道: “你眼睛怎么湿了?” 苏爸爸轻轻摇了摇头,他伸出大手去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轻轻道: “爸爸想起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啊?” 小团子将小脸凑过来大为好奇。 “以后讲给你好不好?” “啊?” 小团子有点闷闷不乐的撇了撇嘴道: “那要多久以后嘛?” 苏爸爸沉默,片刻: “两年。” 他似乎是在说给孩子,却真正是在说给自己。 从今天起,我将亲手折断你的翅膀,将你推下悬崖,然后,我将等待……等待你的浴。火。重。生。 …… 周一的清晨,坤地五点半就来了。 改良后的中山装摒弃了严肃和刻板,多了清雅别致之气,十一月的天已经开始有隐隐寒意了,坤地下车前特意理了理中山装内的毛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紧张过了。 孩子还在里间睡,苏萧焕已经收拾好行头漠然立在办公室里了,男人穿着一身上好的纯黑色夹毛丝绸劲装,他负手立在窗前,天凉了,他想。 坤地敲门进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类似保险箱的东西。 片刻沉默,坤地站在门口说: “主子,您知道,营里孩子多,人口密集的地方容易爆发疾病,小少……孩子得打了预防针再去。” 这是必要的保护措施,按照正常流程当然还有体检等一系列常规检查,男人依旧负手背着身立在窗户前,五点半的十一月天色还是黑的,坤地看不见主子的表情,他也不敢去看主子这一刻的表情。 又是好一会的沉默,男人说: “你去吧。” 坤地无声颌首,提着箱子就往里间去了,在他的手刚要推开门的时候。 “算了。” 男人转过身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径直从他手里拿走了箱子道: “你侯着,我去。” 没有孩子不怕打针的,男人伸手欲要推门而入,却又生生顿住了,他想了又想,又将箱子塞还到坤地怀中道: “还是你去。” 坤地已经好多年没见过男人如此犹豫不决了,依照往日的情况他早笑了,但此刻他如何都笑不出来,他近乎安慰男人一般道: “只是在胳膊上打个疫苗而已。” 男人近乎颓丧的挥了挥手,转过身去办公桌前坐下了。 坤地进屋了。 苏萧焕坐在办公桌前这一刻如坐针毡,他忍不住想如果孩子这一刻哭着跑出来他该怎么办,是…… “啊!” 苏萧焕听到屋里有了一声惊呼,心如掉进冰窟,他刷的就从办公桌前站起来了,心道这个蠢货怎么往胳膊上扎个针也能把孩子扎出这样的…… 然而那声惊呼并不是团子的,因为穿着史努比睡衣的团子突然气冲冲的从屋子里跑出来了,继而看到书桌前站着的爸爸后,团子特别生气的指着自己的小胳膊道: “爸爸!叔叔趁我睡觉要扎我!” 苏萧焕愣住了,这时,揉着眼睛的坤地才从屋里慢吞吞走了出来,刚刚那声惊呼是他的。 苏爸爸愣愣看着暗狱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坤地大人叫一个五岁大的孩子在眼睛上捣了一拳,虽然……坤地自然考虑到了孩子的身份问题。 但苏爸爸还是忍不住的想笑,笑眼前气呼呼完全不是害怕的团子,笑坤地那个…… “你行。” 苏爸爸哭笑不得的指了坤地一下,继而招了招手道: “拿过来。” 坤地捂着一只眼睛走上前来,他觉得自己也挺无辜,哪有睡梦中的五岁孩子在迷迷糊糊中看到别人拿着针扎来的第一反应是……不声不响直接给了自己一拳! 苏爸爸接过针管,招呼孩子道: “你来。” 团子歪着脑袋站在几步之外打量他,似乎是想了好一会才走上了前去,苏爸爸伸手拉起孩子的小手问: “去年,妈妈是不是带天儿去燕伯母那打了预防针?” 团子想了想,确实是有这么回事,便“呃”了一声。 苏爸爸卷起他的小袖子,拿棉签蘸上碘伏在小胳膊上擦了擦说: “妈妈后来打电话的时候说天儿特别坚强,不过那针只能管用一年,咱们把今年的打了好不好?” 团子皱着小眉毛,他听妈妈说自己坚强特趾高气扬的扬了扬小下巴,眼神深处却明显还是有害怕的,但孩子并没有抽回手去,他看着爸爸把针凑了过来,还是小声问: “会疼吗?” “不会比天儿打叔叔那拳更疼了。” 苏爸爸正色。 这句话成功的转移了孩子的注意力,团子“噗嗤”一声就笑了,转过头去冲着坤地吐了吐小舌头认真道: “偷袭别人的不是英雄好汉!” 坤地哭笑不得,颌了颌首道: “小少爷说的是,属下受教了。” 天儿“哼”了一声,再转过头来时苏爸爸已经打完用棉签压着针口了,男人头也不抬道: “坤地,你来。” 坤地听命走上前来。 苏爸爸看着孩子说: “天儿,去给叔叔鞠三个躬。” 团子愣住,坤地自然也愣住,连忙道: “主子,使不得。” 哪有主子给下人鞠躬的。 苏爸爸静静看着孩子道: “没什么使不得的,叔叔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老师,哪有学生跟老师动手动脚的,去。” 团子转过头向坤地走了两步,突然反应过来转头向爸爸道: “教什么的?” 苏爸爸正色看着孩子道: “不管坤地叔叔要教你什么,你想学枪,就得先过了他这一关。” 团子一听学枪来劲了,点了点头正正经经转过头去给坤地鞠了三躬。 坤地愕然看着小主子给自己鞠躬,受了三礼后他想完了完了,这烫手的山芋如今是绝对甩不出去了,一念至此,他突然单膝“刷”的一声朝小团子跪下了。 刚直起身来的团子吓了一跳,惊的退了一步看爸爸叫道: “爸爸,你快看叔……” “小少爷。” 跪在地上的坤地慢慢说: “请小少爷收下属下这一礼,坤地一身本事都是在刀尖子上杀出来的,如今带了您自不该藏私,往后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小少爷能念在坤地这一礼上……莫要责怪。” 孩子听的半懂不懂,不由转过头去向爸爸求救,意外的,苏萧焕一言不发没有表态。 团子有些手足无措的挠了挠小脑袋,他急看着跪在眼前的坤地道: “叔叔您快些起来好不好?” 坤地依然不起郑重道: “还望您能答应。” 团子见这人怎么耍无赖一样,不由急的又向爸爸瞧去,然而苏萧焕依然不表态,他紧急之下踱了踱小脚道: “我答应!” 坤地微微一愣,向小团子看去,只见这五岁半大点的孩子拍着瘦瘦弱弱单薄的小胸口字句认真道: “妈妈说过,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始终沉默坐在书桌后的苏爸爸这一刻突然有些深深的感慨,果然论起带孩子,自己还差妻子好一截啊。 …… …… 【一】 暗狱的训练营由坤地全权负责。 离本家最近的这一所只接受十六岁以下七岁以上的孩子,这儿以前曾是一座私人监狱。 苏萧焕看上这座私人监狱的时候曾让乾天带着一张支票去找监狱的原主人,监狱的原主人把乾天拒绝在自家门庭外三个小时后,乾天在他家门口抽了根烟撕了支票淡定驱车而去了。 三天之后,监狱的主人哭爹喊娘的来求乾天收下这座监狱,乾天默不作声收下了监狱的合同,顺便赠了他一把枪。 次日清晨,监狱原主人在家中饮弹自尽。 这是五年前暗狱将手高调伸向黑暗帝国的第一步,时至今日,再也无人可以撼动它在黑暗中的王者地位。 对外,人们永远只知道传说中暗狱的统治者是面容一模一样的两个孪生兄弟,然而传说永远只能是传说,暗狱真正的王此时静静靠在银色路虎揽胜左方后椅上,他面无表情阖眸靠在座椅上问: “多久了?” 开车中的乾天自然知道主子在问什么,他答: “今天就是三个月的最后一天了,主子。” 后方的男人没有答话,他依然静静的靠在椅背上闭着眸子,三个月来,他辗转于家与暗狱本家之间,紫妈妈每天都会在晚睡前问丈夫,妈妈问: “他还好吗?” 苏爸爸平静的答: “恩,他挺好的,我今天去看过他了。” 紫妈妈安心的睡了,苏爸爸却躺在妻子身侧辗转难眠,于他而言明明只需要一个电话的事……然而他没有问,因为他不能问,更不敢问。 事实上,他已经足足有四年没去过训练营了。 训练营自有训练营特有的一套规矩,营里选来的孩子大多身份特殊,极少还有至亲存在在世上的,所以对孩子来说,这三个月别说妻子,天儿连他也不能见。 路虎揽胜疾驰在道路上,三个月前,他对领走孩子的坤地唯一要求是——活着,并且绝不允许造成永久性伤害,然而他同样知道……暗狱的训练营里有太多种不会造成永久性伤害却同样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 此刻是凌晨一点,正常时速通往训练营的路还需要五个小时,苏爸爸非常平静的靠在椅背上,问出了三个月来他无时无刻不想问却终究没有问的话: “他好吗?” 开车中的乾天抬头向倒车镜中看了一眼,主子依旧阖着眸子没有情绪,乾天沉默了片刻,斟酌词汇慢慢道: “小少爷不愧是您和夫人的孩子。” 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乾天的这句话让男人慢慢睁开了眼,男人沉默,继而缓缓转头看向车外黑沉沉的天,三个字突然脱口而出: “瘦了吗?” 这话一问出口,苏萧焕就有点后悔了,果不其然,乾天一板一眼认真答道: “您放心,训练营的营养需求有专人管制,挑三拣四绝对不行,瘦不了。” 乾天的用词不是吃饭,而是营养需求…… 既然有均衡的营养,孩子当然不会瘦了,可……苏爸爸的心还是在无声间沉了沉,他突然什么都不想再问了,只道: “不要通知,开快些,赶在起床前到。” 不问了,去亲眼看看罢。 乾天自然了解主子话里的意思,点了点头微微一应,踩着油门的脚不由又重了几分,路虎像箭一样破开黑暗疾驰而去了。 …… 到训练营的时候,是清晨五点半,寒冬腊月的天都不亮。 即使不曾做过通知,训练营的守门人在看到主驾驶上车窗摇下来的那一刻还是愣了愣,因为在他的记忆中,乾天和坤地两位大人通常是坐在手下的车中进来的,而如今乾天大人却换做了开车的那个,那么……如今车后坐的那一道只能看清轮廓的人影…… 守门人有些惊慌,连忙拉起内线电话就要向内报告—— “开门。不要汇报。” 清晰的两句话,简简单单六个字,守门人却险些没握住手中的话筒。 无声无息解开警戒,厚度足有一米高数丈的斑驳金属大门缓缓打开在眼前,乾天升起窗户驱车而入,金属与金属的撞击声闷闷响起在身后,坐在后方一直沉默中的男人直到此时才缓缓睁开眼来,飞鹰将军曾经是有过一段监狱生涯的,即使彼时住着特级牢房并且已经过去这多年了,苏萧焕依然觉得……他真的一点都不喜欢监狱的味道——那永远透着入骨般的寒冷。 所以即使这座如今化身为训练营的地方早已属于他,作为真正的主人他却仅仅只来过两次,第一次是选址,第二次……就是现在了。 层层高墙与灰色斑驳的建筑带来着视觉上极度沉重的压迫感,四周寂静到了令人恐慌,即使事后坤地对此处曾进行过了大量的改造,但男人还是敏锐的“闻”到了,那隐藏在层层寂静之下的血腥……与压抑。 没有人喜欢透不过气的地方,更何况这里勾起了一段很不愉快的回忆,男人莫名的有些心烦,他伸出手揉了揉脸颊,又一次阖上眸道: “先去监控室。” 训练营地下有六层之深,所以主要设施都在地下,地上留有的建筑多是“办公场所”,这里的办公是各种意义上的办公,监控室就在这一群办公场所的最高处,也是训练营中除了医护室外唯一一间阳光较为充足的地方。 乾天应了一声,将车转了个向,开了不到五分钟就遇到了高压电网阻拦,前方的区域必须弃车步行了。 高有十米二十四小时的高压电网才是真正开始进入训练营的标致。 电网下唯一一道能通一人的门是单向操作的。 从外面进去需要用红外线的卡远远对准通着高压电的感应处扫一下,有短短六秒左右的断电时间,六秒后自动关闭恢复通电。 至于若想从里面出来,便必须得有中控室的批准了。 乾天手里的这张卡权限极高,所以用它刷开门中控室也是没有提醒的,这张卡整个暗狱也只有一张,它是属于训练营的最高负责人坤地的。 苏萧焕皱眉看着刷开了门的乾天道: “你又偷坤地的卡了?” 乾天迅速拉开了门一边给主子让开道说: “您昨天让属下开路虎出库的时候属下就觉得可能用的到,再说了,哥哥拿弟弟的东西,不能叫偷。” 苏萧焕翻了个白眼看他一眼,待乾天走入门里的下一刻门就自动上锁了,继而,门上又亮起了高压电的火花色。 “他若和我告状,这可涉及到制度上的问题,看我怎么收拾你。” 苏萧焕面无表情的“好心”提醒乾天。 “他不敢。” 乾天淡定扬了扬手中的卡道: “我没治他看管不严的罪就不错了。” 苏萧焕一听这话,叫气笑了,脑海中突然划过一张无赖的脸道: “你们这些做兄长的,都爱好欺负弟弟不成?” 乾天终年无表情的面上突然划过了一道奇怪到形容不出的神情,他看着男人正色道: “同样作为兄长,属下觉得自己可比燕大哥有福气多了。” 苏萧焕本来还在淡淡定定往前走,一听这话不由驻足蹙眉转过头来看着乾天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 乾天垂着首,瞬间化作了特别恭敬的模样向男人一敞手道: “时候不早了,我们还得赶上孩子们起床,主子这边请。” 他说完话,当先迈步向通往监控室的第二道大门刷卡去了。 “!” 苏萧焕在后看着这家伙的背影上一副写满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的样子,他头一次觉得,自己治下真的很失败啊很失败…… 男人无奈的摇摇头,迈开步子跟上去了。 …… …… 【二】 坤地的这张“至尊”权限卡就是能让人走遍整个训练营都……悄无声息的。 所以当乾天拿卡轻轻松松打入监控室的时候,监控室里的两个工作人员真的吓尿了,在看清了来者是乾天之后慌忙站了起来双双道: “乾天大人!”两人心中暗想,看来您又偷坤地大人的卡玩了。 乾天淡淡对着两个工作人员颌首,继而依旧拉着门转过头对穿着黑色大衣面无表情徐徐走入的男人道: “主子,到了。” 两个工作人员本来还纳闷能让乾天扶门的人会是什么人物,一听乾天这称呼,这回不是吓尿了,是突然有点想尿遁了。 苏萧焕面无表情径直了走到六十四台昼夜工作的监控器中主屏幕前坐下了,乾天走上前来背着手笔直立在男人身后,吩咐道: “505号,调出来锁定。” 两个工作人员呆愣了好一会才连忙应是,开始操作了,乾天将从不离身的黑色保险箱打开,取出了一个杯子,挑茶叶的时候有点犹豫不决转头请示道: “主子,喝点什么?” 苏萧焕目不转睛盯着正在调频中的大屏幕淡淡道: “白开水。” 乾天明白,表面看似平静的男人心中其实并不平静,主子只有极度需要自己冷静下来时,才喝白开水,无色无味的白开水,用来镇定再合适不过了。 乾天倒好水,将其中一些倒出来封存留样贴条塞回了保险箱里,凡是出门在外,一切男人要入口的东西,都必须封存留样等待一星期平安无事后再做特殊销毁处理,这个习惯从男人官拜少将起就已开始,事到如今已经维持好多年了。 即使身份早已不同,有些东西却是刻入了骨子深处的。 乾天将杯子双手呈给男人,苏萧焕头也不抬的无声接过,他如鹰隼一样的眸子由始至终目不转睛盯着大屏幕上的画面,先出现在画面里的,是一间非常小的屋子,不大的屋中摆有三张高低床,空间显得极为狭小,房子黑漆漆的,看不太清其中的细节。 “拉近二号床上铺,打开夜视器系统。” 前方守着屏幕的工作人员有条不紊的对后方的工作人员做出指示。 镜头开始拉近,画面开始清晰,苏爸爸觉得自己要快将手里的杯子捏碎了。 因为启用了夜视器的原因,画面有点失真,但这也完全不影响苏爸爸清晰的看到了画面中那张渐渐放大的小脸,孩子是爬睡在床上的,身上薄薄一层被子被他踢掉了大半,此时看起来睡的倒是挺香,但看起来……还是瘦了。 苏爸爸举杯狠狠往嘴里灌了口白开水,强行压下了喉口隐隐泛起的酸楚,负手笔直立在身后的乾天无声看了主子一眼,翻腕看了看手表转头问两个手下: “起铃是什么时候?” “六点整,还有两分钟。” 手下答。 苏萧焕每个字都听的清清楚楚,但他由始至终都未说话,他只是一直静静,静静看着巨大屏幕中陷入沉睡感觉有几分消瘦了的小脸,苏爸爸知道他的心中早已五味杂陈,短短两分钟,却如似两个春秋。 时钟“咔嚓”一声指向了六点整,然后一声尖锐的响声透过画面传出,即使已经经过传音系统的过滤,苏萧焕还是被这尖锐的响声刺激的满心不舒服,他知道,这是经过音准的特殊声音,在这样的声音下,还能睡着的除了聋子就是死人了。 同一时刻,画面也渐渐开始亮了起来,身侧的办公人员向后有条不紊道: “关闭夜视系统,打开追捕定位,锁定505号。” 这个命令意味着暗狱里所有的监视器将全方位锁定孩子,一举一动都会全部不失半分的传回画面中来,乾天凑近男人耳边低声说: “每个孩子身上都有一个特殊id手环,以备不时之需。” 苏萧焕虽然皱了皱眉,却终究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这不过是训练营一切规矩的“预告片”罢了。 …… 在尖锐的声音响起后,画面中的团子几乎是在瞬间就醒了,他蹭的一声坐起身来用最快的速度叠了被褥理了床褥,继而是径直了直接从床上‘蹭’的翻身跃下去的。 苏爸爸握紧了手中的茶杯,他开始强制性的要求自己摒弃父亲的身份,用客观的眼光去打量孩子,刚刚那一系列的动作,虽还入不了他们这些一等一高手的眼,但这三个月的时间里孩子身体的协调性和柔韧性已经有了显著的提高…… 男人觉得心下稍稍有些安定了,起码看到的孩子还是活蹦乱跳的,他低下头面无表情又喝了口水淡淡道: “拿他这三个月的考核成绩来。” 乾天应了一声,转头对已经没什么事的工作人员淡淡道: “你去档案室,把505号的档案提出来,签我的名。” 乾天说着话,将怀中自己的私章递了过去,属下双手接过应了一声就此去了。 画面中的小脸快速跑向了楼道里,跑步匆忙在路上还撞到了别人继而道了声歉。 苏爸爸多少有些意外,不由挑眉指了指画面里问乾天道: “这是去哪?” 乾天的表情莫名其妙的僵了一下,片刻才慢慢说: “主子,训练营每周六的早上都有洗礼。” 苏萧焕是真没听明白乾天口中所谓的洗礼,但他转念一想估计跟军队里每周的“政治培训”课的意义应该差不多,恰巧此时,手下拿着孩子三个月的档案回来了。 苏萧焕的注意力成功被乾天呈上的档案吸引,接过来垂眸去看档案了。 苏萧焕治下极严,早些年的时候坤地为了这个档案写的令他不满意吃了好些苦头,手中这一份虽然不是出自坤地之手,却隶属于坤地管辖范围,如今大可以当做档案范本了。 一目了然的标题,简洁的内容,苏萧焕将目光定睛在孩子初入训练营的成绩上,七个素质项目六个大红的f一个勉勉强强的d,最下面缀有一行坤地的亲笔提字,上书——特优。 苏爸爸想这个特优铁定指的不是“特优生”而是需要“特别优待”的意思。 档案中没写这个“特优”是怎么“特优”的,第二周还是一样的成绩与更大的“特优”二字,然后从第三周的时候,孩子的集中力一行开始勉勉强强变成了d,第四周,耐力一行也摆脱了f上升到c的位置,第五周…… 简洁明了一目了然的档案是当年苏萧焕的要求,他素来不喜欢累赘繁琐那些毫无意义的东西,但在翻着孩子档案的这一刻,他突然很想知道这三个月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种知道是想精确到每一分每一秒的…… 档案翻到最后,是上周的最后一次记载,七大项目中好看的aabb排了下来,唯有最后一行的体力后,写了个大写的d,坤地还拿红笔在d上圈了个圈。 苏爸爸皱着眉合上了孩子的档案,他知道,体力上的d是在所难免的,天儿有一项硬性的不足,相比其他孩子,天儿毕竟太小了。 他从档案中抬头向屏幕看去时团子正在屏幕的另一头脱衣服,没几秒就在屏幕那边脱得赤条条的了,苏爸爸愣了下,下意识转过头看乾天道: “他在干嘛?” 乾天抬头看了主子一眼,这会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下半刻乾天缓缓跪倒在地犹豫着低声道: “主子……要不……这洗礼的过程您还是先不要看了……” 苏爸爸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在胸膛中狠狠“咯噔”了一声,然而,他到底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机械的转过头向画面中已经脱得赤条条的小人儿看去,小人儿转头看向前方屋子时表情明显是有了一些胆怯的,但也只是片刻,孩子慢慢迈开小脚丫向前方的屋子走去了。 …… …… 【三】 周六例行的洗礼开始了。 赤条条的小人儿举起左拳放在胸口,他的表情虔诚无比,这一组镜头在他的正前方,所以他是对着镜头慢慢开口,用那种……苏爸爸觉得既熟悉又陌生的童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黑暗中王是我的灵魂,此刻起,我将宣誓,骷髅是……” 这是苏萧焕所熟悉的东西,这段誓言是暗狱的灵魂,是…… “哗”的一柱巨大的冰冷水柱冲着孩子的面砸了过来,那水柱几乎快如孩子一般粗了,压力之强照着孩子的镜头都颤了颤,苏爸爸非常敏锐的发现,孩子的嘴唇在水流迎面砸在身上的刹那变成青紫色的了——这说明,这柱水流不光具有着骇人的压力,还有着……令人畏惧冰冷到入骨的温度。 团子可能叫这猛然而来水流迎面冲击的呛着了,冰冷让他一时缩着小身子咳嗽不已,水流的声音太大了,苏爸爸根本听不见孩子的咳嗽,但他发现那巨大的冰冷的水流并没随着孩子的咳嗽而停止,反而是愈来愈剧烈了,愈加猛烈的水流将赤条条的孩子冲跪在地,孩子依然在蜷缩着小身子猛烈的咳嗽…… 不要! 苏爸爸听到了自己心底深处有什么在大声怒吼着,然而未等他心中的话音落下,另一抹高大的身影在此刻冲入了画面中,那人带着训练营里特有的黑白相间小丑面罩,只一把,就将蜷缩在地咳嗽中的孩子从地上磕磕绊绊的拖拽走了。 团子手上的id手环可能在刚才那股巨大而又冰冷的水流下被冲的有几分迟钝了,画面并没有跟上去! “碰”的一声巨响,连跪倒在地的乾天都狠狠颤了一下,却见男人拔身而起脸色苍白狠拍桌子,继而狠一挥手指着僵住的画面勃然大怒道: “给我转过去!” 早前跟着乾天一起跪倒在地的训练营内部工作人员听闻此言连滚带爬的跑上前来将画面再次调整锁定在了团子身上。 继而—— “嗖”的一声,明明耳边满满都充斥着高压水枪声,苏爸爸却还是清清楚楚的听见了,那戴着黑白小丑面具的人扬起手中极细的软鞭,朝着依然在跪倒在地咳嗽中赤条条的孩子狠狠挥下,团子明显叫打疼了,画面中似乎惨叫了一下捂住被抽的小胳膊! 跑啊! 苏爸爸下意识觉得孩子要跑了,甚至他此刻是如此的希望孩子赶紧跑…… 然而画面中的团子并没有跑,团子的反应是蜷缩在地抱住头,护住身上最重要的头部和最柔软的腹部,继而就赤条条蜷缩在地上任那人一鞭鞭抽了下来。 五鞭,所谓一分细一分疼,鞭鞭抽落都是极细极细血痕。 五鞭抽罢,那戴着面具的人又一次拽着孩子的头发把孩子强行拖拽到水流下去,高压水流又一次对准了团子,苏爸爸从画面中看到了团子怯生生的抬起小脸,顾不上疼赶忙举起左手继续重新进行宣誓……周六的洗礼,宣誓不完是永远不会结束的。 “噗通”一声! “主子!” 苏萧焕近乎失神的重重一声跌坐在了椅背中,乾天吓坏了,连忙跪行上前向男人看去,男人一时傻傻的看着画面中依然在强大水压下苦苦进行宣誓的小脸…… “今天是周几?” 男人傻傻盯着画面近乎失神的问。 “回主子,周六。” 乾天心里担忧极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状态的男人。 “你说的这个……洗礼……多久进行一次?” 苏萧焕又问。 乾天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好一会才有些勉强跪在男人身侧轻声道: “回主子,每周六……” 苏萧焕转过头无声无息向不敢直视他的乾天看去,男人的脸色是惨白色的。 突然! “碰”的一声巨响,巨大的火花冒起在监控室中,乾天吓得下意识的闭了闭眸子,却是男人盛怒之下一把将手中的杯子狠狠砸向了显示屏,屋中两个工作人员已经吓呆了,纷纷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刺啦”一声,顽强的显示屏彻底的结束了它的工作生涯,带着孩子在水柱下接受“洗礼”的画面一同消失了。 男人俯下身,他冷冷拽起跪倒在地乾天的衣领一字一句慢慢沉声道: “去,叫坤地来。” 乾天再次推开门时,一脸平静的坤地直接在门口就跪倒了。 “主子。” 坤地跪在屋门口平静的唤。 “你俩出去。” 苏萧焕头也不转的对依然跪倒在屋里的两个办公人员说。 两个工作人员头也不敢抬的赶紧跑了。 “关门,外面守着。你进来。” 苏萧焕的话音非常平静,他背对着乾天坤地二人坐在椅中,谁也看不到他的面。 但兄弟俩都明白,主子前半句话指的是乾天,后半句话指的是坤地,二人听命。 坤地膝行上前,笔直跪在男人身侧唤: “主……” “啪”的一声,一记耳光狠狠抽断了坤地的话,坤地被这狠狠一巴掌抽的眼前一黑半天都没缓过劲来,许久之后才继而平静跪直了身子道: “属下谢主子不杀之恩。” “呵。” 男人皮笑肉不笑坐在椅子上拽过他的衣领看着他道: “好,死罪给你免了。我问你,为什么不说。” “您知道,训练营里容不得“特别待遇”,小少……奕天若要和其他孩子一起进行素质训练,就不能搞特殊化。” 坤地字句铿锵而答,半响沉默: “若说,不过凭白让主子心疼难做,说不得。” 苏萧焕当然也知道坤地口中这个理,再者话是他说的,任务更是他下的,如今此举不免有拿坤地泄愤的味道,但他真的太生气了,同样的道理,坤地也明白。 坤地在小少爷向他鞠躬的那一日,他就知道这注定是个出力不讨好的活,所以他那一日与其说是跪未来的小主人,倒不如说更是在跪今日的男人。 “既然早知道会有今天,为什么当日不拒绝?” 男人松开了他的衣领,铁着脸问跪倒在身前的人。 “主子下的令,属下没有拒绝的理,再者,我兄弟二人的命早都是您的了。” 坤地慢慢开口,他毫不回避男人的目光,道: “属下不怕死,但属下怕自己死后,您身边会少了趁手的刃。” 男人知道这句话不参杂分毫水分,他轻轻阖上眸,慢慢问道: “值吗?” 坤地跪的笔直答: “没有值与不值,这是您当年舍命救下属下兄弟二人的回答。” 您那时不会考虑,我们如今也不会考虑。 “罚薪一年,从今天起每晚去刑堂领十鞭,领十天,为你再三揣测我的心思。” 男人阖着眸淡淡道。 坤地愣了愣,不由抬头道: “主子,那小少爷……” 男人蹙眉,看他,坤地不敢继续说了,良久才听男人慢慢道: “今日这巴掌,你是替我挨的,委屈吗?” 坤地坚定的摇了摇头,答: “不委屈,为主子排忧解难是属下的职责所在。” 男人淡淡瞧他一眼,道: “起来吧。” 坤地应声而起,却见男人将桌子上团子的档案递给了他道: “该罚的罚了,做得好也该赏,南非那边新开的航道划到你名下去吧……” 男人说到这,从椅上站起身来整肃衣冠,继而深深,深深向坤地鞠了一躬道: “费心了。” 坤地看到记忆中素来高大的身影深深向自己鞠了一躬,突然有些湿了双目,他下意识又一次缓缓跪倒在男人跟前,他慢慢道: “您是我和大哥决定追随一生的人,小少爷更是我二人看着长大的,请您千万莫要折煞于我。” 他说到这,沉默了一下道: “航道的话……属下想借花献佛送给小少爷……您知道,孩子三个月来确实吃了不少苦。” 苏萧焕皱了皱眉,道: “多大点的孩子,给他做什么!” “那属下就先替小少爷搭理着。” 坤地正色道。 男人不再管他,这会淡淡道: “好了,既然显示屏砸坏了,也不必在上面干杵着了,给我也找个面具,今日给坤地大人当当‘助教’。” 坤地愣愣,在他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男人已经走上前去拉开了门对着门口的乾天道: “把通行卡还给他,以后别没事就拿你大哥的名义欺负人,今晚我不回去了,你回去和夫人说一声,该怎么说长点心。” 男人说完就走了,乾天多少也有点未反应过来,肿着半边脸的坤地已从屋里跟出来了,他特别无奈的朝兄长伸出了手道: “哥。” 乾天将通行卡递还给弟弟有些奇怪道: “竟然没打断你的腿?” 坤地看乾天大为无奈道: “真是亲哥。” 乾天似乎轻轻微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走了。” 坤地却明白兄长没有说出口的话,所谓伴君如伴虎,有些事,总是发了火比埋在心底好的。 更何况主子素来是罚过就揭过的人,坤地想,这三个月来自己可算可以睡上一顿踏实觉了。 …… …… 【四】 训练营里有统一的工装,对于孩子们是这样对于营师们更是如此,并且强制性的规定,每个下到地下的营师都必须佩戴黑白相间的半张脸哭半张脸笑的暗狱小丑面具,这面具的设定从视觉上来说,威压感就非常强。 男人在试衣间换工装的时候,坤地呈着一个托盘进来跪倒了。 男人转头看去,托盘里是营师们标配的“装备”,黑白相间的面具,细不过小指的银丝软鞭,还有一个小型电击枪和一把小些的手铐…… 苏萧焕犹豫了一下,却到底皱着眉将一个个装备扣入了指定的地方,一切打理好后,坤地抬头向他看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你说。” 男人一手拿着面具一手对镜整着衣领看也不看他。 “地下有四个营师和属下一起搭档,训练的时候属下可能伺候不了您,要不……” 坤地话到一半,苏萧焕知道了他心中的犹豫,淡淡打断道: “按你们常规来,不必考虑我。” 坤地明显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从身上拿出一个小盒子双手呈了过来道: “主子……还有一事……这个……” 苏萧焕伸手打开了盒子,一件熟悉的东西映入了眼帘,却听坤地慢慢道: “营里的孩子不允许留任何私人物品,小少爷……孩子起初为这件东西,挨了不少打,所以属下想,这东西或许对孩子有些特殊,就私自做决定保留了下来。” 苏萧焕正在伸向盒子的手微微一僵,继而还是伸手将精致的红绳玉锁从盒中取了出来,他捏紧了手中小小的红绳玉锁,许久不声不响挂上了自己的脖颈掩藏在衣服下尽量平静道: “这是夫人给他的。” 玉锁,自然寄托着妈妈最好的祝福。 坤地垂首跪着,苏萧焕没有问他口中的“挨了不少打”具体怎样,毕竟如今这个玉锁如今已经出现在了自己手里就意味着…… “走吧。” 苏爸爸迈步而出,他将面具戴上的最后一刻又领悟了一个道理——孩子将永远看不到面具之下他们的表情,这样……很好。 …… 在通往地下电梯前的最后一刻坤地还在给男人扶着门,电梯停在地下三楼的时候,坤地再次转头向男人行了一礼,继而套上面具,连苏萧焕都能感到他身遭的气场随着面具带来了大幅度的改变,继而,坤地大步流星的携着凌厉之气走出去了。 孩子们的洗礼都已结束,短暂的体力拉练后正在食堂里用餐,体力拉练间不合格的这顿早餐也就免了,同样戴着面具的营师为坤地拉开了食堂的大门,坤地头也不点的迈步而入,苏萧焕跟在后面,拉开大门的营师却没有将目光交集在他身上,如此细节便可见坤地治下。 营师们的鞋是特制的硬质皮靴,走起来呼呼生风,当然苏萧焕觉得它势必还有另一重用途,用来踹人的话被踢之人滋味自也是非比寻常…… 进了食堂后苏萧焕发现,孩子们吃饭都是乖乖的,没有一人敢交头接耳,硕大的餐厅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孩子,竟只有偶尔餐具小心翼翼的碰撞声…… “嗒”的一声,坤地的靴子在非常安静的食堂中发出了非常巨大声响,继而: “起立!” 坤地的声音非常具有穿透性,几乎是在瞬间,无论在干什么的孩子都放下了手中的餐具整齐划一的站了起来。 苏萧焕在心中客观的做了评价,其整齐完全不亚于军队要求了。 “505号,出列!” 坤地沉声喝着,不知道面具下的他又是一副什么表情。 在他的话音结束后,非常非常角落里的地方,个头小小的孩子怯生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的头发因为早上的洗礼还没有全干,露在训练服外的半截小胳膊上还有一道殷红的鞭痕,鞭痕剩下的半截掩藏在衣袖之下,团子走出来怯生生的看着坤地,他童声童气小心翼翼的唤: “老师……” 坤地看也不看他,道: “其他人用餐继续。” 继而又是餐具小心翼翼的磕绊声,没有一个孩子敢向团子这边看来。 …… 苏爸爸立在坤地身后,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距离自己只有数步的孩子,他不知道怎样的经历……才能将记忆中飞扬跋扈的小团子变成眼前这一副充满着怯懦与畏惧的样子,但他清楚的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了。 苏爸爸就看着团子低着小脑袋站在坤地身前,连抬头往后看自己一眼都不敢看。 “这周洗礼又挨打了?” 坤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苏爸爸敏锐的抓到了这个“又”字,下意识皱了皱面具下的眉,同时苏爸爸发现按照常规来说坤地这绝对不是一句问候的话语,因为他明显看到团子缩了下小身子,继而小小声道: “是,老师……” 还没来得及坤地再开口,一直侯在一旁的营师走上前来径直擒了孩子转过身去一把就将团子压在最近的一张空桌子上了。 那人的动作非常不温柔,团子可能是叫磕到了腹部,这会疼的直大口吸气,但孩子没有喊,甚至连最基本的挣扎都没有…… 苏萧焕知道这本不是坤地想造成的画面,因为他感觉到身前坤地的身子微微僵了下,但坤地没敢回头看自己,苏爸爸又知道了,这不过是训练营的“常规”之一而已。 苏爸爸看到压着团子的营师开始伸手去取身上的软鞭了,他莫名的有些心烦,突然不声不响走上前去一把推开了那营师自己压住了孩子,营师叫他这一把推的险些摔倒。 苏爸爸无声无息压着团子,他手底下没使劲,因为他知道孩子适才被压的撞到腹部了,团子终于能借机缓缓力了…… 被推开的营师好容易站住身形后有点发愣,坤地也愣住,吃饭们的孩子有一些开始偷偷向这边看过来了,但苏爸爸下一个动作打消了所有人的疑问,他一边从身上拿着软鞭一边问向坤地: “大人,这第一课让给属下熟悉熟悉吧。” 自古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就算是苏萧焕,这一刻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去破坏训练营多年经营下来的规矩。 于是在这句话后所有人都明白了,哦,原来只是这位新来的营师要练手而已。 然而唯有坤地……他觉得自己有点呼吸不上来了,因为苏爸爸正持着软鞭戴着面具漠然向他看来,坤地清楚的知道,即使这一刻主子摘了面具,他也未必能读懂主子面具下的表情…… 僵着总是毫无意义的,坤地尽可能的用冷漠的声音说: “五下。” 苏爸爸掂了掂手里的软鞭,继而“嗖”的一鞭子应声而落,其动静是非常大的,清脆的响声响起在孩子身后,团子下意识绷紧了身子,却意外的发现并不太疼,只是动静大而已。 苏爸爸是武器一道的高手,如今这一手巧妙卸力的技巧连乾天坤地二人都做不到,动静极大的五下抽完,团子甚至都有点怀疑自己的感官是不是出问题了,苏爸爸却拍了拍他的小屁股淡淡说: “回去吃饭。” 团子这会不光觉得自己的感官出问题了,他觉得自己的耳朵也出问题了,他下意识的抬头向苏爸爸瞧来,就这么盯着看了好一会,但他看到的终只是那抹黑白相间渗人的小丑面具,他好像有点失望,许久才有点失神的向苏萧焕鞠了一躬说: “是,老师。” 团子转头走了。 吃饭继续。 苏爸爸默默向孩子们碗里的食物看了一眼,营养师显然深谙早餐需要均衡一道,孩子们的碗里有饭有肉更有蔬菜…… 苏爸爸记得团子基本很少吃蔬菜,不由抬头向坤地问去: “若是吃不完怎么办?” 坤地还未答话,旁边被他推开的营师显然很是厌恶他之前的举动,扬了扬手中的软鞭先道: “嘴里称呼放尊重点。” 话音一顿,极细的软鞭在空中发出‘嗖嗖’声响: “那就打,看是喜欢正常吃完还是挨着打吃完。” 苏爸爸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向了已经回到角落里默默用餐的小小人儿,记忆中的孩子明明是那么厌恶吃蔬菜的,但此刻,孩子每一口吃的都是那么认真而小心翼翼到……令一个父亲深深心碎了。 …… …… 【五】 接下来的一天,大可以用训练挨罚挨打三个词来概括了。 耐力拉练最晚跑回来的,加上负重再去跑两程。 集中力训练出错两次以上者,脱光了打到再也不敢出错为止。 力量训练不达标者,训练营里有一套给孩子量身定做的仪器,锁在身上犹如硬性负重,接下来的一周连睡觉都不可脱下。 …… 苏爸爸渐渐明白了孩子成绩一点点变好的原因,那点滴成长的背后究竟洒下了多少泪水与眼泪,苏爸爸都没看到,但这一刻,他甚至有些庆幸自己没能看到…… 训练营的选拔标准非常高,这里拥有最好的仪器最顶尖的老师与最优秀的医师组,每年大笔的钱像扔一样的样往里面砸,苏萧焕每年签训练营的拨款时都是直接批金条的,但他知道这里是将成就暗狱未来的地方,半点也马虎不得。 一天的训练终于在晚上七点时告终了,孩子们去澡堂洗澡了,洗完澡要去医护室。 每周六的晚上,所有孩子都要去医务室彻底检查身体状况,医生将孩子们的身体状况反馈给营师,以便营师做出下一周最好的训练计划。 “主子,饿了吧。” 孩子们吃饭了,苏萧焕和坤地今天却从早上起一口都没吃,男人有些筋疲力尽的靠在营师休息室的椅背上,坤地端着一个托盘来了,托盘里有一碗粥两个大馒头与一盘咸菜。 休息室里只有两人。 坤地正准备将粥取样装箱。 “好了……” 苏萧焕今天其实更多时候时候是负手站得远远的看,但他这一刻觉得自己说不出的累,从托盘里径直端出了坤地还未来得及取样的粥,拿过一侧空碗倒了一半给坤地一指对面道: “坐吧,一起吃。” 苏萧焕将半碗粥推了过去,先大口喝了一口,继而将一个大馒头丢给了刚刚坐下的坤地将咸菜推到两人中间不咸不淡道: “再忙也得吃饭,这毛病不好,要改。” 坤地似乎勾了勾嘴角,往嘴里塞了一大块馒头应了声“是”。 “吃完了你安排一下,我要见见他。” 男人夹了一筷子咸菜,见坤地没有筷子,便递了过去。 坤地双手接过,也往碗里夹了一筷子菜道: “那我把小少爷排到最后进医务室,您去医务室行吗?” 男人无声点头,表示同意,坤地下意识又将筷子给他递了回来,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苏萧焕挑眉向他看去,却见坤地向他双手呈着筷子有些悠悠道: “想起……那时候您带兵夜袭,我们连夜翻过噱虞山的时候,十来个兄弟就用着一双筷子吃着唯一一罐罐头……” 苏萧焕没说话,他只是拿起碗又喝了口粥,坤地停顿了一下,突然有些黯然的低下头轻轻道: “至如今,当年的飞鹰……当年的十来个兄弟就剩下我们三个了。” 死的死,伤的伤,无论当时如何,如今都彻彻底底消失的一干二净,仿佛他们从未到过这个世界一般。 苏萧焕久久沉默着,他只是喝光了碗里最后一口粥这才淡淡道: “去安排吧。” “是!” 坤地知道是自己今天多话了,“蹭”的一声站起身来出去安顿了。 屋里,男人面无表情静静看着搭在咸菜碟上的那双筷子…… “哈哈哈,长官,我们今天一定要直捣黄龙!打的他们爹妈都不认识!” “哎!怎么只有一双筷子啊,我才不要和你们这群遭人一起……哎!你们给我留口啊!” —— “活着,长……长官……您一定要连同我们那份一起活下去!” 苏萧焕伸手捂住开始巨疼的额头,这人真是不能太疲倦,一疲倦就容易…… 他站起身来,再次扣上面具出门了。 …… 在坤地的安排下,团子是最后一个进的医务室,苏爸爸已经换了医生戴着面具坐在医生的位置上等孩子了。 团子走进医务室后关上门,就开始按往常一样自觉的开始脱衣服,按照流程,脱剩下一个内裤后孩子要躺到旁边的仪器上去扫描一下全身的状况。 孩子脱完衣服,常规性的朝仪器走了过去,突听: “你来。” 坐在桌前戴着面具的苏爸爸说,团子特别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以为是最近多了什么特别的检查项目,便慢慢向爸爸这边走来了。 苏爸爸根本不需要什么仪器,他拥有极强的眼力与多年的经验,通过孩子活动时全身肌肉的纹理便可以判定孩子此时身体的大致状况。 身体素质明显变得强劲了不少,这具小身体里如今蕴藏的力量已经足以他来亲自教授一些东西,苏爸爸伸出手去,从手腕起往上捏着孩子的关节各处,捏到肩肘处再往下,直捏到脚踝处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坐起身来,还好,训练营里的老师们果然都是顶尖的,孩子并没有落下关节处的持久性伤害。 小团子由始至终皱着眉头让眼前这“怪叔叔”捏,见对方捏完了这才认真指着旁边的仪器问: “叔叔,我可以去了嘛?” 苏爸爸却正盯着孩子小小的身体瞅,刚刚他只顾着关节伤势,这会定睛一瞅才发现,这不大的小身子上到处遍布着细不过小指的鞭痕,有些已经淡到几乎不见,有些刚刚结疤,还有些红的透亮……显然是最近几天的产物。 苏爸爸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小团子心道这人干嘛一直不出声盯着我瞅,于是他低下小脑袋向自己身上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啊,他皱着小眉毛抬头说: “叔叔,我可不可以过去……” “转身。” 苏爸爸语气不明的说。 “啊?” 团子没听清,抬起小脸疑惑。 “转身!” 苏爸爸一边说话,一边不再等待孩子的反应,他几乎是狠狠一把扭着孩子的肩将后者转了过去,入目的,是比身前还要密布的一道道伤痕,不同于身前,身后的伤痕有粗有细,有长有短,一条叠着一条,几乎遍布在了整个小身体上,苏爸爸已经找不到一处完整的地方可以下手了。 不敢去想象当时的情况有多么惨烈,苏爸爸一手搂住孩子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摸过孩子背后一道道大大小小的伤痕—— 苏爸爸突然懂了为什么在监控室里看到团子熟睡的时候团子是趴着的,因为孩子身后的伤……完全已经不允许孩子去躺着睡了。 还没有他巴掌大的小屁股上,无数条细细的鞭痕密布夹杂,有些已经变成了浅浅的粉色长出了新肉,有些已经结疤,有些还是红肿着,更有许多……此时此刻还是鲜红到翻着皮…… 苏爸爸一忍再忍咬着舌头也没忍住喉口的哽咽,团子倔的像头小毛驴一样的脾气在训练营中势必不是个好事,他伸出手去,再也忍不住狠狠一把将遍体凌伤的小小人儿揽入了怀里,他咬紧牙关才勉强没让自己哽咽哭出声来。 团子被这宽大的怀抱搂的僵住了,孩子像懂了什么似得,他下意识伸出颤抖的小手向爸爸脸上的面具够来,他想看看面具下的面孔,然而在他的小手快要够到面具时却又生生僵住了。 碰面具是违反营规的,每一次违反了营规,对于团子来说常常都是几乎能穿透灵魂般深刻的教训。 他不敢碰,但他特别想碰,所以他急得红了小眼睛,眼泪像雨水般成串无声无息的掉了下来,然后他又呆住了,他赶忙狠狠揉着小眼睛连声解释道: “我没哭我没哭,我只是……” 哭也是要挨罚的。 苏爸爸心痛如裂,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拿大手抓住了孩子狠揉着眼睛的小手,继而将脸上的面具凑近了孩子,他握着孩子的小手一字一顿轻轻道: “摘下来。” 儿子,这座墙不能横在你心里,你必须亲手把它摘下来。 …… …… 【六】 小手无数次的伸起来,却又无数次的怯生生放下,苏爸爸由始至终非常有耐心抱着孩子等待,他轻轻搂着孩子,一直在轻轻抚摸孩子的背,苏爸爸不催促团子,他需要孩子自己来迈出这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天儿终于在爸爸的抚摸下平静了下来,他抿了抿小嘴,如下定决心孤注一掷般狠狠一把将那黑白相间的小丑面具从面前这个“怪叔叔”脸上摘了下来! 映入他小小眼中的—— 是那熟悉的人儿,犀利却隐隐闪着泪光的眸,团子仿佛不可置信般看着眼前这张似乎极力想冲他微笑却终究只能挤出一抹难看笑容的……人。 团子不相信,他不相信的伸出小手去碰了碰眼前这人刚毅的脸颊,苏爸爸由始至终不动弹,任孩子拿小手摸着他的脸颊。 好一会…… 团子的身子突然猛的开始颤抖,小小的孩子狠咬着唇极力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但他忍的特别辛苦,几乎快要将唇咬出血来也要忍着不哭…… 苏爸爸吓坏了,他伸手狠狠搂住孩子道: “哭啊,天儿,是爸爸啊,哭啊……” 团子还是狠狠咬着小嘴唇,小身子颤抖的更厉害了,几乎已经开始抽搐了,小小的唇上更见了血色…… “不要,孩子……” 苏爸爸看着眼前这样的团子心痛如裂,他几乎想将小人儿揉入怀里一样的发力,他一遍又一遍抚摸着怀中的小人儿道: “哭啊,天儿,爸爸求你了,别憋着,哭吧……” 然而团子还是狠狠咬着唇抽搐的特别厉害的瞅着他,因为压抑哭泣孩子已经开始喘不上气了,但他狠咬着嘴唇就是死死不松口。 苏爸爸知道,这一场哭如果不让孩子哭出来势必会憋出病来的,他手足无措之下,突然将孩子一把压在膝盖上,继而大手冲着孩子伤痕遍布的小屁股狠狠掴了下去,天儿被他打疼了,再没咬住唇的“哇”了一声。 苏爸爸咬着牙,狠狠又是一巴掌掴了下去,他近乎含泪怒吼着: “哭!” 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叫爸爸这一声喝着了,团子趴在爸爸腿上突然轻微的开始哽咽起来,苏爸爸借机又是一巴掌,他也有些哽咽了,苏爸爸说: “听话!” “哇!”的一声,这滔天的哭声如似狂风如似雷霆,狠狠,狠狠贯入苏爸爸的耳中如一把利刃直戳心坎。 一直趴在他腿上的团子终于在三个巴掌和这一声“听话”后放声大哭了出来,孩子一边哭一边嚎啕着: “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 “不会,不会,不会……” 苏爸爸将嚎啕大哭中的小人儿一把搂入了怀里哽咽道: “爸爸怎么会不要你呢,爸爸怎么能不要你呢……” “他们要没收妈妈给我的玉锁,我不给,他们就打我,我还是不给,他们就上来硬抢,我生气才还手的,然后他们就把我吊起来打……我不喜欢吃芹菜,老师说不行,给了我整整一根芹菜然后锁了我一直打我,叫我什么时候吃完才停手……还有,还有……” 团子窝在爸爸怀里一边大哭一边说,苏爸爸听的心都碎了,孩子继续哇哇的哭: “他们说我们不能有牵挂,叫我们在纸上写下自己最爱的人每晚睡觉前撕碎,我不听,他们就把我关到禁闭室里去,放听起来很难受很难受的声音,然后一遍遍问我撕不撕,然后我就把你和妈妈都撕碎了,怎么办?哇……” 团子窝在爸爸怀里大声哭道: “我不想的,我不想的,爸爸你别不要我……” 苏萧焕早已泪流雨下,他抱着怀中小人儿一遍遍哽咽道: “爸爸和妈妈不会被撕碎的,爸爸和妈妈一直都在,对不起……对不起……爸爸不知道,天儿吃了这么多苦爸爸都不知道,爸爸是个胆小鬼,爸爸连问都不敢问……” 团子窝在爸爸怀里使劲的哭,几乎快要哭断气了般,他一边哭一边小小声啜泣道: “爸爸……” “恩。” 苏爸爸哽咽。 “我哪都疼,你抱抱我好不好……” 团子窝在他怀里死死靠着他哭着说。 苏爸爸听闻此言又一次湿了双目,他将孩子的小脑袋紧紧搂入怀里一遍遍轻声说: “对不起,对不起……爸爸爱你。” 我的孩子,我并不奢求你的原谅,但我必须要告诉你,我是真的……深爱着你。 …… 苏爸爸抱着孩子走出医护室的时候,带着面具的坤地正笔直立在屋子门口。 坤地转头,向蜷缩在爸爸怀中裹着大大单衣的小少爷瞧去。 团子在看到他的时候几乎是下意识的使劲拼命的往爸爸怀里缩。 苏萧焕抱着孩子好久沉默,这才唤: “坤地,来。” 坤地听命走上前来,苏爸爸低头对怀里的孩子说: “天儿,把叔叔脸上的面具揭下来。” 团子看到坤地走了过来死死又往爸爸怀里缩了几分,他近乎恳求一般抬头对爸爸说: “不揭……行吗?” “听话。” 苏爸爸非常温柔的轻声说,但他的神色却显示出毫不让步的坚定来。 团子在爸爸怀里仰着头看了爸爸好一会后,这才伸出颤抖的小手去够坤地脸上的面具,伸到一半却吓得又缩了回来,他有些哽咽看着爸爸道: “不揭好不好?” 苏爸爸不说话,他只是伸出大手将大手顺进衣服摸上了孩子的背,他说: “爸爸在,听话。” 又是好多次的伸出小手再缩回来,坤地由始至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团子知道抚在身上的大手一直没有拿开,那只大手是如此的稳健而又温暖有力,团子最后咬紧了牙,闭上小眼睛狠狠一把将坤地面上的面具揭了下来。 面具之下,坤地神色有三分释然和七分说不出的难过,他看到揭掉面具的孩子愣愣瞅着自己,好久好久,团子才傻傻道: “坤地……叔叔?” 坤地知道三个月来就是眼前这个孩子,孩子曾无数次的跪在自己腿前抱着自己的腿痛哭流涕的苦苦央求自己,但自己…… 坤地“刷”的跪倒在地郑重道: “见过小少爷,属下听凭小少爷发落。” 如果孩子这一刻真的“发落”他,他并不能回避,坤地清楚的知道。 团子傻呆呆又看了看手里的面具,继而傻呆呆看着跪倒在眼前的坤地,他突然有点不能把记忆中的两张脸孔重合起来,于是他伸出小手揉了揉小眼睛,仿佛在确定一般。 手里的这张面具曾无数次成为了三个月来每个夜里的噩梦,然而跪倒在眼前的叔叔…… 团子手中一松,面具“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了,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想吐,是那种想哭之下却哭不出来的想吐,苏爸爸感到孩子又一次在自己的怀里抽搐起来,连忙紧紧抱住孩子连声道: “没事……没事……” 团子用小鼻子嗅着父亲身上熟悉的味道以确保这一切都不是在做梦,深深的疲倦与说不出的难受让他下意识紧紧靠在了爸爸的怀里,好久好久之后,团子才轻轻,轻轻道: “您起来吧……” 坤地愣住,不光坤地愣住,苏爸爸也愣住了。 窝在爸爸怀里特别疲惫的小团子可能觉得有点冷,毕竟他身上只裹了一件大大的单衣,于是他又往父亲怀里缩了几分,但这回他开始轻轻哭了,他用含着哭腔的童声道: “我答应过您的,妈妈说过,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坤地跪倒在地的身子僵住了,他没有想到,三个月前他以为仅仅只是孩子的一句戏言,一句他本只想做给男人的对话……时至今日,孩子却依然清清楚楚的记在心底,并在这样的境地里“宽恕”了他。 团子说完话,窝在爸爸怀里仿佛用光了全身的气力般,他再也不想动弹了。 “起来吧。” 苏爸爸抱紧像一个失去了筋骨般软软窝在怀里的孩子,他看着眼前的坤地道: “打点出个房间,送些药来。” 坤地讷讷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苏爸爸抱着孩子向前走了两步: “小少爷。” 坤地的话郑重响起在了身后,这位暗狱中至高无上的狱司大人这回是真的深深向着男人怀中小小的团子鞠了一躬,他直起身来字句郑重道: “坤地……不谢。” 您的恩情坤地记下了,所以坤地不谢。 假以时日,您一定会成为比主子还要优秀的真男儿的。 …… …… 【七】 团子由始至终窝在爸爸怀里抓着爸爸衣服不松手,仿佛一松手就怕爸爸会消失在他眼前一样。 苏爸爸抱着怀中很轻很轻的小人儿想,孩子是真的需要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他。 走入坤地打点好的屋中,来的路上孩子已经在他怀里有了睡意,然而当苏爸爸轻手轻脚把孩子放上床的那一秒孩子“刷”的一下就惊醒了,他伸出同样遍布着伤痕的小手死死拽住爸爸,小鹿一样的眼睛祈求般盯着爸爸看。 不。要。走。 苏爸爸被他拽的弓着腰的姿势很难受,这只小手此刻并不是十分有力,但苏爸爸还是维持着这费力的动作低头看着孩子轻声说: “爸爸不走,只是去看看叔叔有没有把药拿过来。” 孩子不说话,但拽着他的小手同样不松开一分一毫。 苏爸爸最后妥协了,他把团子从床上抱起来,扯过单薄些的毛巾被把孩子裹起来抱入怀里,他轻轻抚摸着团子的小脊背,什么话都没有说,其实也早已……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团子就这样乖乖的窝在他怀里,比记忆里任何时候都要乖的令男人……心酸。 过了一会,敲门声响起了,苏爸爸说了一声“进来”,应声而入的是拿着托盘的坤地。 托盘里的药有内服的,也有外敷的,坤地将托盘放在了床头,团子在爸爸怀里迷迷糊糊睁开眼向坤地那边看了一眼,那单纯如小鹿一样的小眼睛中不夹杂一丝一毫的多余情绪,因为在爸爸怀里不再有恐惧,但让坤地意外的是,更没有厌恶,甚至连愤怒也看不到,孩子只是看了他一会便轻轻把眼睛闭上了。 坤地在此之前一直觉得这个孩子真的非常非常的普通,即使是三个月来飞涨的成绩他也觉得那是高压之下的被逼无奈,有时他也会十分不解这样一个普通的孩子怎么会是主子和夫人的孩子…… 然而这一刻他却觉得,此时窝在爸爸怀里不起眼的小人儿有一种让他也自惭形愧的东西,小主人拥有着一颗非常单纯却同样非常强大的内心,这世间能拿起的人比比皆是,而能放下……却是一种真正的浑然天成。 答应了就是答应了,天儿不需要做给任何人看,他只是在坚守自己做出的选择。 希望我们这些做长辈能永远护住您……这颗毫无瑕疵的心。 坤地看着那小小的孩子又是深深一鞠躬,转头轻轻带门而出了。 苏爸爸看着床头柜上的托盘,倒了一杯水先掰碎了内服的药问团子: “下午吃饭了吗?” 其实这是句废话,压根不用问。 团子在他怀里轻轻点头。 苏爸爸将掰的很碎的药递到了孩子跟前,拿着水杯自己先尝了口温度,继而看着孩子用从未有过的声音轻轻说: “把药吃了,好吗?” 团子很乖很乖的伸出小手从他大大的掌心里抓过掰碎的药,放入嘴里,苏爸爸把水杯凑近孩子嘴边,天儿就着喝了一口,因为是半躺的姿势便叫水呛着了,孩子使劲在他怀里咳嗽。 苏爸爸下意识有点慌道: “慢点……” 这话刚出口了一个字,团子下意识就蜷缩起小身体抱起小脑袋,这是一个防护动作,孩子怕的是什么苏爸爸当然知道。 苏爸爸这一刻真恨不得这一刻给自己一个耳光,然而那是于事无补的,他只得抱紧了孩子一遍又一遍道: “没事没事,没有人要打你,爸爸在,爸爸在……” 孩子就这样被他抱在怀里蜷缩了好一会,继而又一次哽咽了,苏爸爸听到孩子说了什么,但声音实在太小,苏爸爸没听清。 他只好低下头贴近孩子问: “恩?” 天儿在他怀里哽咽着小小声说: “爸爸,我想回家,我想妈妈了……” 苏爸爸几乎忍不住张口就要答应孩子现在就带他回家,但把这样一个孩子带回家去,妻子…… 苏爸爸不敢想。他是真的不敢想。 他突然想起什么,慌忙从脖颈中拽了出来看着孩子道: “你看……” 哽咽中的团子抬起头来,在看到爸爸脖颈间挂着的小玉锁时突然呆住了,继而,孩子伸出小手来,有些不可置信的伸出小手摸了摸那只挂在红绳上的小玉锁,苏爸爸慌忙将玉锁从自己的脖子上摘了下来,轻轻挂回了孩子的脖颈上尽可能柔声道: “等天儿伤好了,我们就回家,不然妈妈会伤心的,天儿最坚强了,一定不舍得让妈妈伤心,对吗?” 孩子沉默着用两只小手紧紧握紧了脖颈间的那只失而复得的小玉锁,许久许久,他才轻轻,轻轻的哽咽着点了点头。 …… 即使吃了药又上了药,但因为高度紧张下精神突然松懈,后半夜,团子开始发高烧了。 团子因为高烧的原因一直冻的在打颤,可找来打针的医生根本接近不了他,一屋子人只有苏爸爸能靠近孩子碰到孩子,苏爸爸把烫成了一个小火炉的团子紧紧抱在怀里,大怒下将一屋子急得团团转的废物全骂了出去,然而当真要拿针往孩子身后进行注射时,苏爸爸却发现自己素来拿惯了枪的手根本不敢去拿支那小小的针管。 要往哪里扎?孩子身后这样的伤还能往哪里扎? 无奈之下,只得又把坤地叫了回来,坤地自然显得比主子冷静多了,他跪倒在主子身前,下手极为迅速,整个流程一气呵成,打完针还摸了摸小少爷的额头认真看着主子道: “您不要太担心了,主子,这个温度进禁闭室的孩子都比比皆是,孩子比您想象中的要更有韧性,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苏爸爸一听这话,他抱着怀里的孩子垂眸道: “你当过爸爸吗?” 坤地愣,答: “没有。” “那你废什么话!滚!” 苏萧焕勃然大怒,坤地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安慰的话是有几分不妥,不由行了一礼转身离去了。 苏爸爸就这样紧紧抱着怀中尚未退烧的孩子,他一点点的感觉到怀中团子的颤抖渐渐平复下来了,也许是因为药,也许仅仅是因为爸爸温暖的怀抱,孩子的呼吸声开始变得悠长而强健起来…… 苏爸爸静静看着怀中安睡的小人儿,素来凌厉的眸中渐渐有泪光闪烁起来,苏爸爸昨晚是十二点整出的家门,一夜未睡,更何况他今天只吃了一顿饭,这会已经凌晨三点了,苏爸爸知道自己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酸痛,自己就坐在床侧,但他抱着孩子一分一毫都没动,因为怀中的孩子此时此刻睡得是那么的香甜…… 苏爸爸抱紧怀中的小人儿,他觉得自己的腿已经被压麻了,然而他还是半点没有动,他只是深深阖上了双眸,苍天啊大地,我愿再经受数百遍生命中最痛苦的时候,但恳求你,请你让这个小小的生命茁壮长大,请你将他所受的伤害移加到我这混账父亲身上吧…… …… …… 【八】 第二天早上整六点,团子一下就惊醒了,下意识就要跳起身来…… 一双大手将他紧紧搂抱在怀里,苏爸爸又是一夜没睡,他此时一如昨晚孩子入睡前的动作——他就这样抱着孩子僵坐在床边了一晚,这会左腿已经麻的完全没有知觉了。 但他见孩子醒了,便轻轻拿大大的手掌摸了摸孩子的小额头,他说: “今天哪都不去,我们在屋子里睡懒觉,好吗?” 天儿窝在爸爸的怀里有点恍惚,好一会后才轻轻,轻轻点了点小脑袋。 苏爸爸扯开着被子,低头对怀里的团子道: “你想睡左边还是右边?” 团子小幅度扭过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继而小声指着相反面道: “右边……行吗?” 苏爸爸又一次拍了拍团子的小脑袋,将孩子轻轻放入了被子的右边,继而俯身脱了鞋脱了衣服也钻入了被子的左边。 被窝里一夜没人睡还是挺冷的,团子几乎是在爸爸进被窝的那一刻就慢慢蹭过来了,苏爸爸伸出大手将孩子抱入了怀里,然后压了压孩子身后的被角,他问: “冷吗?” 团子发了一夜的烧,身子到现在还是虚的,他窝在爸爸怀里,将小脑袋埋入了爸爸宽厚的胸膛中没答话。 孩子的身上特别冷,这种冷是一种由内发到外的冰冷,苏爸爸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只是拿大手剥了孩子身上裹着的毛巾被,然后将冰块一般的孩子搂入自己炽热的胸膛中。 人明明是一种恒温动物,但很奇怪的,如果人心渐渐开始变得冰冷,这个人周身散发的温度便再也不会高了。 苏萧焕曾有过这样一段极度冰冷的时光,那种冰冷,是几乎能将昔日的飞鹰将军都折磨疯的冷,那仿佛将人拉入地狱一般的绝对寒冷,这世间没有一种火焰的化,除了…… 苏爸爸将眼前这个冰冰冷冷的小人儿紧紧搂入怀里,我亲爱的孩子,你能听到吗?那来自于胸膛深处强有力的“咚咚”声,跳跃在胸膛间的这颗心是如此的炙热,唯有它的温度,方能感化这世间的至极之冰。 团子将小脑袋静静埋在爸爸的胸膛里,安静的像一只受了伤兀自躲在角落中舔着伤口的小兽,然而孩子的身子并没有放松下来,他蜷缩着,两只小手依然紧紧抓在胸前的小玉锁上。 这个蜷缩的姿势是胎儿在妈妈肚子里的姿势,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即使已经在自己怀里了,孩子却还是蜷缩的。 苏爸爸心中难过的无以复加,他伸出大大而又温暖的手,轻轻抚摸过团子瘦小瘦小遍布着伤痕的脊背,孩子在他第一下碰到时下意识僵住了,除了每周的身体检查,暗狱里会摸在身上的大手从来都是冰冷到用来查验伤势的,每一次这样的抚摸,都意味着更加凶残惩罚的开端。 孩子不可自抑的开始抖,小身子蜷缩的更紧了,苏爸爸自然感觉到了,他赶忙用另一只大手将孩子深深搂入怀里一遍遍轻声道: “没事没事,是爸爸,爸爸在……” 团子似乎稍微放松些了,苏爸爸再次用温暖的大手一寸寸摸过那冰冷冰冷的脊背,入手,皆是凹凹凸凸的道道伤痕…… 苏萧焕觉得自己口不能言,即使比这再严重千百倍的伤他都见过或是亲身经历过,可眼前这个小人儿……你算的个什么父亲,苏萧焕在心中问自己。 可能在爸爸的怀里感受到了爸爸情绪的波动,团子睁开因为昨夜嚎啕今早肿起来的小眼睛,他就用这肿着的小眼睛抬头看了一眼父亲特别难过的眸—— “别哭……” 团子看到了爸爸眼角的隐隐泪光,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他伸出了一只一直抓在玉锁上的小手,凑近了爸爸的眼角轻轻抹掉了那亮晶晶的泪花童声童气道: “我不疼了……” 苏爸爸这辈子腹背受敌叫敌人用枪在身上一连射穿了六个洞时眼都不眨一下,然而这一刻……他抱着小团子的这一刻,听着遍体凌伤的孩子因为怕他担心而安慰他的这一刻…… 无声的泪,像雨一样“哗哗”成串而落,苏爸爸觉得自己快要把前些年没流过的泪水都流光了,然而他止不住泪水,他根本抑制不住这像断了风筝线的泪水,为了维护父亲的威严,他只好紧紧将团子抱入了怀里以期小团子看不到他这一刻是多么的窘迫。 团子乖乖窝在他怀里,许久许久: “爸爸……” 强自镇定的“恩。” “你哭了……” 团子将小脑袋往他怀里凑了凑。 “没有。” 苏爸爸矢口否认。 “我都看到了。” 团子仰起小脑袋嘟着小嘴看他。 苏爸爸低下头,他将下巴轻轻抵在了小团子的额头上,这回团子看不到他的脸了。 “刚刚有风,爸爸叫风吹了一下。” 苏爸爸说。 “那你看我。” 小团子不依不饶要伸出小手掰过爸爸的脸想证实自己的观点。 下半刻—— “呃!” 本来抚在背上的大手伸到下面去不轻不重拍了拍他光溜溜的小屁股。 团子皱起小眉毛。 “睡觉。” 苏爸爸说,继而用另一只大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他低下头,刚好对视到了有点不甘不平向他看来的小眼睛。 苏爸爸犹豫了一下,好久,他用特别笨拙的方式轻轻在孩子的小额头上吻了一下说: “这个是来之前妈妈要给的,快睡,再不睡打你小屁股了。” 团子不情不愿的嘟着嘴看了男人一眼,这一回却调整姿势靠在男人怀里睡踏实了。 苏爸爸轻轻搂着怀中这瘦瘦小小的小人儿,他前所未有的感觉到,怀里的这个小生命是这么的轻又是那么的重,他就这样看着小脸沉默了好一会,继而轻轻,轻轻又吻了团子的额头一下轻声道: “这个是爸爸的。” 感谢老天把你送到了我们的身边。 “贿赂我也没用,反正你就是哭了……” 团子嘟着小嘴眼也不睁的在他怀里呢喃着。 苏爸爸哭笑不得,想抬手再拍孩子的小屁股又忍住了,于是他伸出另一只手去轻轻勾了勾孩子的小鼻子佯装严肃道: “快睡,多睡伤才好的快,一分钟里再睡不着,爸爸就……挠你痒痒了。” 天儿还是挺怕痒的,一听这话嘟着小嘴往他怀里又缩了几分这才嘟嘟囔囔道: “那是不是伤好了就可以回家了……” 苏爸爸摸着他的小脑袋轻轻“恩”了一声,天儿这回很快便睡着了。 苏爸爸就这样抱着怀中的孩子静静注视了后者好一会,两夜没睡的层层困倦犯上心头,不一会,男人也这样轻轻抱着团子沉睡过去了。 黑夜总会逝去—— 天亮了。 …… …… 【九】 然而这场睡眠可能维持了还不到六个小时。 这间临时安排的屋子隔音效果并不好,但苏萧焕一连两宿没睡了,所以当他‘敏锐’的听到走廊中响起嘈杂的脚步声时,脚步声的主人已经到门前了。 “打开。” 声音的主人字如珠玑,一如既往的温柔平静,然而苏萧焕的心却狠狠的‘咯噔’了一声。 “夫人,属下说了,主子和小少爷都在本家,不在训练营,这屋子里是……” 坤地的声音没有继续下去,因为另一个人的声音依旧悦耳动听: “要么你拿钥匙打开,要么我自己用枪开,我给你三秒钟。” 紫眮说话,素来是平静而又温润的。 “夫人,这屋子您还是……” 在坤地还要说什么时。 “碰”的一声,熟悉的消音管的闷响,苏萧焕只来得及在这三秒间从床上坐起身来,门就开了。 苏爸爸睡在外面,门被从外打开,门外开门的人拿着装着消音管的格洛克17型,这把手枪最大的特点是通体全黑重量极轻却威力极大,穿着一身黑色风衣的紫眮就拿着它静静站在门口向丈夫瞧来。 被一枪崩掉的门锁残骸在此时恰是时候的掉落在地—— “啪嗒。” 声音清脆极了。 坤地站在女主人的身侧似乎有点懵住了,他未曾想到紫眮说到做到,三秒一到,竟真的拔了他身上的枪一把崩掉了门锁。 可枪头的消音管呢? 是什么时候取走的? 在坤地反应过来摸向装备夹层时,紫眮已经一把将格洛克17型连带着消音管一起塞回了他怀里淡淡道: “我手虽生了,但就凭你想拦我还嫌太早……” 坤地心中“咯噔”了一声,他突然想起来面前这位女子是从哪里特殊提拔而起的帝国首席科学家,西南总区的特种女兵营成立至今一百年来也就只出了这么一位——红颜少将。 紫眮年轻时候参加过得一线战斗,远不在飞鹰将军之下,如果加上后来她以首席科学家入组的s级以上任务,那就得两个飞鹰将军才勉强够的上她的成绩。 帝国首席科学家紫教授,未嫁于飞鹰将军前其声名远在丈夫之上。 “主子,夫人可能已经离家向训练营来了,我去拦的时候车里……” 恰在此时,楼道里有另一抹穿着中山装的男人一路急匆匆大步跑来,跑到门口时—— 乾天呆住,慢慢说完了口中剩下的话: “夫人不在……” 紫眮面无表情转头向气喘吁吁的乾天看去,她道: “辛苦了,你去拦的那辆车上发现的箱子呢?” 乾天有点讷讷,将手中好看的女士手提箱给夫人递了过来。 紫眮一边接过箱子一边头也不回的向丈夫这边走来道: “你们五年来暗中保护纰漏多的,如果要认真追究都能编出一部报告集了,就这么点本事,还天天咋咋呼呼不知收敛的样子,让开!” 最后两个字,是对愣愣坐在床上的苏萧焕说的。 苏萧焕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两个深垂着头不敢再说话的男人,他一边想两个大男人都拦不住一个……弱?女?子?一边又想,实在是太……丢人现眼了。 想归想,苏爸爸也特别(不?)丢人现眼的默默错身让开了…… 紫妈妈压根理也不理丈夫,凑在床边伸手去够睡在里间的团子,团子起先睡得迷迷糊糊的,叫妈妈轻轻隔着被子在身上柔柔一拍缓缓,缓缓睁开了小眼来。 …… 天儿被妈妈柔柔唤醒了,小鹿一样的小眼睛有点迷迷糊糊向妈妈看来,紫妈妈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团子迷迷糊糊嘟囔道: “妈妈?” 紫妈妈三个多月没见孩子了,刚想应一声,小团子却把小身子下意识往她这边拱了拱嘟囔道: “做梦了,再睡会……” 说着话,他又一次把小眼睛闭上了,在他的梦里……妈妈一直就在那里。 紫妈妈有点想笑,但更多的是说不出来的酸楚,她侧过身来坐在床边,就这样轻轻伸出手去拍着拱在被子里的团子,不催促,什么话也不需要说,然而屋子里三个大男人却都感觉到,这一刻的女子,也不过就是这世上再过普通不过的一位母亲罢了。 也许她不会唱摇篮曲,但她温柔的味道就是梦乡最好的催化剂。 也许她并不那么柔媚,但她水一样的温暖抚平着你所有的伤痛。 紫妈妈什么话都没有说,她只是轻轻,轻轻拍着被褥下的小身子,团子又一次睁开了眼来…… 好像……并不是在做梦,但他还是怕把梦惊醒了,于是特别特别小声道: “妈……妈?” 这一定是紫妈妈这辈子听过最动人的词汇,于是她微笑着,她说: “恩?” 天儿又唤: “妈妈?” 紫妈妈依然在轻轻微笑,但她的眸染上了泠泠波光,她轻轻微笑: “恩。” “妈……呜哇!” 团子只来得及吼出了一个词中的第一个字,便大哭着蹭的从被窝中跳了出来狠狠扑到了这昼夜魂牵梦萦的怀抱里…… 唯有这个怀抱,是那样的温暖如春是那样的……像水一样温柔。 “明明说好的只去十五天的!” 团子在她怀中哭的喘不上气。 紫妈妈抱着突如其来扑入怀中赤条条的小身子,听着孩子在怀里嚎啕大哭心都碎了,她搂紧孩子低下头亲吻他的小额头,她说: “是妈妈不对,是妈妈不对,妈妈应该早点来的……” 团子在她怀里大哭着哽咽: “你撒谎,我……我……我要生你气了!” 紫眮抱着孩子泪流雨下,她一遍又一遍吻着孩子的额头说: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再也不会丢下天儿一个人了……” 团子在她怀里拼命的哭,一边哭一边用小手指着苏萧焕道: “他……爸爸他……他欺负我,哇!” 紫眮愣了下,刚想问怎么欺负你了,继而定睛一看孩子身上,紫妈妈有一刻间怀疑自己眼睛出问题了,于是她闭上眼睛再次睁开定睛瞧去—— 好久好久,大哭中的团子突然都被母亲身遭急剧变化的温度吓到了。 如死一样的沉默,开始在房间中蔓延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 “苏萧焕。” 紫妈妈的声音平静的像是一波死潭,然而苏爸爸却叫这三个波澜不惊的字唤出了彻骨的寒意…… 将近十年的患难与共,苏爸爸还是第一次,听到妻子这样唤自己。 …… …… 【十】 男人没有答话,亦或者,他其实也答不上话来。 在后的坤地见势不对,赶忙踏上前一步道: “夫人,您误会了,小少爷身上的伤不关主子的事,是属下……” “你叫苏萧焕吗?” 紫眮的声音一点都不大,甚至还带着一如既往的丝丝柔意,坤地却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紫眮向丈夫看去,苏爸爸低着头,他坐在床尾深深沉默着,他说不出话来。 紫眮只等了三秒钟,便不打算再给丈夫说话的机会了,她伸出手去将乾天带来的手提箱放上了床,好看的手提箱就这样静静横在了夫妻二人之间,小小的手提箱却仿如一个滔天的横沟。 女子打开手提箱,满箱子都是孩子换洗的衣服和孩子喜欢的小人书,她今天本不是来发火的,但她昨晚在乾天的推辞中敏锐的捕捉到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所以她来了,她只是想以一个母亲的角色来看一看,苏爸爸默默坐在床脚看着满箱子团子喜欢的衣服喜欢的玩具喜欢的小人书好一会,下意识想要伸出手去碰一碰—— “啪”的一声! “噗通”两声! 前半秒是紫眮骤然抬手将一本小人书狠狠砸在了丈夫的脸上,后半秒是乾天坤地应声而跪了。 苏爸爸叫小人书狠狠砸中了眼角,力道之大小人书的书脊在苏萧焕的脸上划出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顺着划破的眼角慢慢滑落,苏萧焕伸向箱子的手僵住了。 “别动。” 紫眮的话音依旧是平静的,她伸出手从箱子里拿出一件件柔软的衣物,看也不看丈夫轻声道: “孩子在,我不想发火。” 她说到这,再也不管苏萧焕转头拿着衣物看向团子道: “天儿,来,外面冷,我们把衣服穿上。” 团子微微有些惊恐的看着妈妈,他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母亲。 紫眮低了低头,再抬起头时已经往日里孩子熟悉的模样了,她伸出手去勾了勾孩子的小鼻头笑道: “快点~小男子汉一直光着屁股算什么事~” 天儿有点徘徊的站在床上走上前来,紫眮将团子搂在怀里,继而轻轻将一件件柔软的衣服给孩子穿上轻声问: “疼吗?” 团子靠在她身上轻轻摇头,紫眮叮嘱道: “疼了可要跟妈妈说,妈妈给天儿找件宽松点的。” 团子轻轻点头。 “外面可冷了,我们等会出去可不能吹着风……” 紫妈妈一边给团子轻轻穿着衣服一边快把后者裹成个毛绒绒的粽子了,团子听到这突然有点开心的抬起头: “我们等会要回家嘛?” 紫妈妈微笑,给他围上了最后一件纯白色的手织围巾勾勾他的小鼻子亲了亲他的额头道: “我们不回家,妈妈带着天儿出去玩好不好?” 团子愣了愣,有些好奇道: “那我们去哪?” 紫妈妈站起身来微笑着将孩子抱下了床牵住他的小手看也不看屋中三个大男人向外走去道: “我们去啊……恩……就去一个欺负你的人永远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团子听的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紫妈妈微笑着牵着他的小手就此向外走去。 一直愣到此时的苏爸爸突然“刷”的一声从床上站起身来,他近乎失神一般的喊: “婉儿!” 紫眮头都没回,牵着孩子的小手继续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团子有点愣愣扒着门框转回头来,他似懂非懂的小眼睛回头看着愣愣站在屋里的男人,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抬头看妈妈道: “那……那爸爸哩?” …… “那……那爸爸哩?” 紫妈妈牵着孩子的手似乎僵了一下,继而她微笑道: “爸爸和叔叔们忙,就咱们俩去好不好?” 紫眮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天儿愣了愣,他犹豫着,一手牵着妈妈扭过小脑袋看向屋中一直沉默不语的爸爸,团子的表情难过极了。 紫眮没再说话,但她看出了孩子眼中的迟疑,干脆俯身将孩子抱起来抬步即离。 “夫人,事情并不是您想的那样的,主子他不知道这件事的始末,您若要责怪……” 坤地见女主人抱着孩子真的抬步就走,眼看着马上就要走出门主子也还是一副有些愣住的样子,连忙追上前去挡住了门解释着。 紫妈妈抱着孩子看着挡住门的坤地,紫眮的神情非常平静,她说: “让开。” 坤地哪能让开,他有点急道: “夫人,还望您能听主子解……” “他是你主子,不是我主子!” 紫眮冷冷看着坤地道: “他是没长嘴还是哑巴了,话都得让你代说了?” 坤地哑口无言,但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屋门口挡住了房门道: “属下是这训练营的负责人,属下不能放您和小少爷离开。” “呵……” 抱着孩子的紫眮冷笑,继而一把黑洞洞的枪口便抵上了坤地的脑袋,她冷笑: “你认为我敢不敢开枪?” 坤地跪倒在她身前非常平静道: “小少爷身上的伤是属下一手造成的,做主子的要取属下的命,属下自当奉命。” 但您就是毙了我,我也不会让开。 “你……” 紫眮拿着枪的手气的一抖,下半刻她突然冷笑着看着跪倒在眼前的坤地道: “好,了不起,飞鹰将军一手提拔起的尉官就是不一般,” 她话说到这,手中的枪一转突然指向了一直愣站在床边的男人,她拿枪指着丈夫非常平静道: “叫他让开。” 苏萧焕站在原地,他渐渐回过了神来,他静静看着妻子,一句话都没有说。 紫眮见状冷笑: “怎么,暗狱的首领大人这是拿准了我不会开枪了?” 苏萧焕没有说话,他依然站在原地静静相视。 紫眮拿着黑色的格洛克17型的手没有一丝颤抖,许久沉默,她微笑看着丈夫慢慢道: “六年前我为你而打了你第一枪,时至今日,你觉得我会不会打你第二枪?” 几数年前我为你放下了这杀意凌然冷冰冰的利器,几数年后,我同样可以因你再度拿起它来。 …… …… 【十一】 苏萧焕由始至终都没有说话,许久许久死一般的沉寂后,他突然缓缓迈步,向房门口的妻子和孩子走了过去。 紫眮敛起好看的秀眉,她是盛怒的,然而她同样是理智的,她拿着格洛克17式的食指慢慢扣在了扳机上,这把枪没有常规性的保险,所以拥有极快的发射速度,她静静看着向自己走来的丈夫说: “不要往前走了,我只要带天儿走,别逼我伤害你。”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这个屋子中在制动能力上能拦住自己的只有丈夫一人,乾天坤地的枪都是为杀人而存在的,而自己的,是正正规规的擒拿格斗术。 苏萧焕依旧没有说话,同时他的步子也没有半分迟疑,紫眮沉了眸,小小的屋子中“碰”的响起了消音管后的闷响来。 “主子!” 一直愣愣立在一侧的乾天吓坏了,他没有想到夫人真的会开这一枪,他倏然向单膝跪倒在地的苏萧焕那边奔去,精湛的枪技是对着男人右膝窝处表皮层擦去的,不伤筋不动骨却因口子之上部位特殊带来着实打实的痛楚,苏萧焕身上只穿着一件睡觉时的裤衩,他单膝跪倒在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右膝边枪弹打出的长长的口子,心中泛起一丝苦笑,他想,好枪法,跟六年前贴着自己心脏半指节处的枪技不相上下了。 乾天已经跑到苏萧焕身侧了,他伸出手要去扶男人,却被男人淡淡举起的左手制止了,他慢慢站起身来,右膝窝处的口子太大部位特殊,再次迈步的时候步子便不免有些趔趄了。 紫眮持着格洛克17式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了,但那也只是瞬间,她如屋中所有的人一样年轻时拥有着无数次生死经历,同样,特殊的工作让她比屋中任何一个人都要熟悉人体经脉骨骼肌肉的组成,她再清楚不过怎样在伤害最小的范围内带来最大的疼痛…… 没道理还能站起来,她想,却看着那趔趄慢慢走来的男人渐渐湿了双眸,以这个,这个……这个混账王八蛋的性子,又哪有什么有道理没道理的…… 便也是在这片刻的迟疑间,苏萧焕已经走到妻子身前了,他先轻轻伸出手去从妻子怀中抱过了愣住的小团子微笑道: “爸爸和妈妈演的好不好?” 团子傻呆呆被爸爸抱在怀里,好一会才傻傻指着爸爸的腿说: “可是,明明都流血了……” “哪有……” 苏爸爸低头伸手抹了抹膝盖间的血,因为伤口不深血迹很快便止住了,苏爸爸看着儿子微笑道: “你看,都不疼,妈妈手里拿的是装着油漆子弹的枪,打上去就像真的一样。” 团子低头又仔细看了一眼爸爸腿上的伤,继而眼泪汪汪抬起头来看着爸爸,好久才问: “真的不疼?” 苏爸爸郑重的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想到了什么道: “妈妈拿了好多天儿喜欢的小人书,叫坤……乾天叔叔陪天儿先去车里看小人书好不好?” “那你们哩?” 团子叫爸爸抱在怀里转头看向了由始至终不说话的母亲。 苏爸爸勾了勾他的小鼻子微笑道: “爸爸和妈妈还有坤地叔叔收拾收拾屋子里的演出道具,收拾好了我们叫乾天叔叔送我们回家。” 苏爸爸说着话,示意拿着箱子走上前来乾天抱走孩子。 乾天抱着小少爷刚走出门外,团子叫乾天抱着还没走,孩子在乾天怀里“蹭”的一声转过头来突然有点焦急道: “爸爸,你和妈妈一定都会来对不对?” 苏爸爸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小脑袋,继而向孩子伸出了小拇指郑重道: “当然,这可是属于男子汉间的约定。” 团子拿小拇指勾上了爸爸的小拇指,一起说完那句永久不变的“拉钩上吊……”,这才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的叫乾天把他抱走了。 男人看着孩子走远了,这才伸出手去慢慢从妻子手中轻轻去拿那把格洛克17式,紫眮初时并没松手,苏萧焕叹了口气,再次用两只大手一起抚上了妻子的手这才轻轻将那把枪从妻子手中拿了出来,他伸出手,淡淡将枪还给了坤地道: “收好了,既然是家里领导缴你的枪我就不说什么了,胆敢换个其他人,仔细了你的皮。” 明明是极其严肃的一句话,却生生叫男人说出了三分笑意来。 紫眮依然不想搭理眼前这人,但现场的氛围到底是被缓解了几分的。 坤地连忙应了一声双手接过,他低着头沉默三秒,看也不看二人非常认真道: “夫人主子,属下刚刚好像听到营里紧急铃响了,属下就先告退了。” 这话说完,他也不等男人答应蹭的带上门转头就跑了。 苏萧焕: “……” 这借口找的就像我们都是聋子似的,怪不得你哥昨晚会在夫人面前捅了篓子,你哥俩真是太有水平了…… …… 坤地带上门离去好一会,苏萧焕握着妻子的手也没放下来。 “放开。” 紫眮的声音一点都不重,但平平淡淡毫无感情的声音更显距离。 苏萧焕又是深深叹了口气,这会却非但未松开妻子,反而转过头拉着妻子想往床边踱,紫眮自然不能叫他拉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蹙紧秀眉看着他。 “婉儿……” 苏萧焕没有松开牵着妻子的手,转过头近乎有些无奈道: “我们坐下说,好吗……” 他说着话,低头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膝盖窝,因刚刚那一下伤口又挣裂了,鲜红的血,顺着长长的口子溢了出来,映入眼中便显得格外刺眼。 紫眮突然间有些心酸了,眼前这个男人太凌傲太刚强,所以极容易让人忽略掉他身上的伤痛,然而他不说,却总不是没有的。 苏萧焕再次轻轻牵着妻子的手有些趔趄的慢慢往前走去,一步一缓一步一顿,紫眮默然低头看他腿上那条长长的口子,僵持在原地的身子却再也定不住了。 因为不是完人,所以永远别说永远。 双双在床侧坐定,苏萧焕侧过身来,妻子在他的右侧,他用左手握住妻子的手,继而伸出右手去,轻轻,轻轻伸手从后搂住妻子的脖颈将后者压到了自己肩膀上来。 紫眮挣了一下,但搂在脖颈上的大手虽然轻柔却坚定无比,她到底怕动静太大再次挣裂男人的伤,便轻轻将头抵在了肩膀的肩膀上。 苏萧焕不说话。 久久,久久的沉寂。 好久好久,还是紫眮先开的口,她话音有些哽咽了: “为什么不说话?” 男人不答。 “你是哑巴了?” 男人不答。 紫眮靠在丈夫的肩头上已经泣不成声了: “那为什么……连声道歉都没有……” 又是好久好久的沉默,紫眮感觉握住自己的大手加了几分气力,继而,她听见丈夫轻轻,轻轻说: “道歉的话……就有用……吗?” 如火山一样的愤怒从心底骤然汹涌而出,紫眮突然抑制不住汹涌而出的眼泪,她攥紧了拳狠狠狠狠砸在了丈夫的肩头上大哭道: “这就是三个月来你一口一个挺好的!你就是这么去看过了!你凭什么在天儿的事上连着我一起骗!!苏萧焕!!!” 男人答不上话来,他只是骤然也有些湿了双目,他伸出手去紧紧,紧紧搂着妻子,任妻子将拳头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自己的肩头。 我说不出“对不起”来,但我真的……我真的……我真的…… 男人轻轻吻上了妻子的额,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也什么话都不必再说了。 …… …… 【十二】 人是一种挺记仇的动物,尤其女人对爱的人。 很不幸的,紫妈妈首先是一个女人,其次……她还是挺爱丈夫的。 于是上面这个命题就成了一个完全确立命题,最不幸的是,紫眮真的不爱发火。 众所周知的,越不爱发火的人发起火来才是真要命。 如果父亲在搭起一个家庭的轮廓,母亲就是真正在赋予这个家庭血与肉……甚至灵魂的人。 成年人间的争吵,素来相较脾气与怒火最可怕的是冷漠,冷漠一旦出现,就是唱响了一曲完结的序章。 苏萧焕不怕妻子骂自己,甚至不怕妻子动手打自己,但他惧怕妻子的沉默,但今天到了这会自己是打也被打了,骂也被骂了,于是他用脸颊靠了靠身侧肩膀上散发着柔柔香气的乌发轻轻道: “你会原谅我吗?” “不会。” 字正腔圆,郑重无比,妻子的回答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苏爸爸搂着妻子苦笑,他依旧紧紧靠着妻子想了想这才慢慢道: “也是……” 许久沉默,却听紫眮头也不抬轻声道: “一个人不原谅就够了。” 只有轻轻淡淡九个字,甚至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来,但男人骤然就热泪盈眶了,却听紫妈妈轻声道: “我就不该搭理你,就该让你自己一个人去难受才对……” 我不该骂你,更不该打你,但我却……偏偏又舍不得…… 这世间最难过的事从不来自外界,而是来自自己的无能为力,来自内部备受良心谴责…… 苏爸爸开始哽咽了,他含泪搂紧了妻子轻声道: “对不起……” 无论是对你的欺骗还是对…… “我不原谅。” 紫妈妈哽咽着说。 “我知道。” 苏爸爸嘴角勾起一个非常难看的笑容,他轻轻搂着将脸颊靠着妻子说: “您这个学生资质差又爱偷懒,但有教无类,往后,还望紫教授能多多指教……” 紫眮靠在他肩上久久没出声,不知多久才轻轻冷哼了一声。 苏爸爸对紫妈妈这么有个性的回答只能报以苦笑,但他沉默了片刻搂着妻子道: “不过……你还不能带天儿回家。” 紫眮“蹭”的一声从丈夫肩上抬起头来直视后者,眼睛里是真能喷火了。 苏萧焕毫不回避静妻子的目光慢慢道: “训练刚刚开始,身体素质,体格柔韧,反应速度,还有很多我们所熟悉的‘能力’,你知道的,这些都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会叫你带回去,三个月的苦就全白吃了……” 紫眮又怎能不知道呢,但她这一刻也完全不像三个多月前般能平静跟丈夫说出一个“好”字了。 她突然懂了丈夫回避了这三个月的心情,却又怎能不回避呢? 爱可以让人无坚不摧,同样,爱也会让人畏手畏脚…… 苏爸爸看着妻子眼中满目的悲伤,他下意识握紧了妻子的手慢慢道: “起初,我让坤地带孩子来这训练营是有私心的,我总觉得孩子太小,一个人受训未免会有委屈,训练营这边孩子多,想来可以……” 苏爸爸顿了顿,他有点说不下去转了话锋道: “再者,我到底不如坤地,我毕竟没什么带孩子的经验,我远没有他熟悉孩子的身体素质与……” 苏萧焕说到这兀自摇了摇头,他沉默了好久这才叹了口气道: “如今这般,过些天闲了我叫乾天陪我去城里给孩子找个伴吧……” 紫眮微微愣住,好久才道: “你不是从老二那件事后就再不打算收……” 苏萧焕对着妻子浅浅微笑了一下,他打断了妻子的话音道: “总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的,只是今年过年,还得委屈夫人大人来本家过了。” 紫眮沉默了好一会,这才似有无奈似有感慨道: “学校放假了,闲着也是闲着,我知道你们暗狱不白食的规矩,你去跟乾天说,本家的枪械训练我接了……” 苏萧焕: “……” 紫眮秀眉一挑,看着丈夫略有尴尬的表情道: “你有意见?” 苏爸爸仿佛被呛到了一般咳嗽了几声,继而郑重道: “没有,还请夫人大人容小的穿件衣服,我们可以出去了……” 某妈妈冷哼一声,“刷”的一声站起身来当先出门找儿子去了。 在后坐在床上的苏爸爸这一刻觉得——膝窝处的伤再剧烈十倍也比不上头疼,此念一至,他下意识伸出大手掩住额头想,我是真的头疼。 …… 穿好大衣出去时,苏萧焕这才发现地上下雪了。 白色的精灵们正谱写着这世界最为朴素的乐章,苏萧焕展目望去,大片大片鹅毛般的大雪簌簌而落,在天际与大地间织成了一张巨大的天幕雪帘…… 这纯洁的白盖满了整个训练营,将那些斑驳的营墙遮在了一片银装素裹之下,妻子就在不远处抱着孩子站在一片大雪中,哈着白气微笑着和孩子说着话。 团子由始至终也不说话,他只是用一只小手紧紧搂着妈妈,一边听一边时不时向电网这边瞟一眼。 继而——他发现爸爸的身影从电网内徐徐走了出来, 苏萧焕敏锐的发现,团子的眸子突然亮了,妻子一边拉紧孩子身上的白色围脖一边在一片大雪中顺着孩子的目光转头看来…… 苏爸爸勾了勾嘴角,弯下腰伸出手去从地上抓了一大把雪揉了个雪球,伸手将雪球递到了孩子眼前说: “把雪团子给我们的团子。” 团子的小嘴角也轻轻勾了勾,在母亲怀里慢慢伸出小手去想抓爸爸手里的雪球,小手还没碰到雪球的时候苏爸爸发现了后者手上细小的伤口,他眸色一沉怕冻着孩子,便“刷”的轻轻捏碎了手中的雪球微笑道: “哇!雪团子消失了,怎么办~” 团子从妈妈怀里抬头看他,心道你耍我,鼓着小嘴有点生气般的回头搂住妈妈的脖颈不想搭理他。 苏爸爸笑,他伸出手去对孩子示意道: “爸爸没有雪团子了,抱抱我们家的团子好不好?” 团子这回干脆拿双手一起搂上了妈妈的脖颈将小下巴也靠在妈妈肩上了。 紫眮失笑,转过头去吻了吻儿子的额头摸摸儿子的小脑袋轻声道: “冷吗?” 团子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紫眮继而吻着孩子的额头微笑: “那叫爸爸抱抱,妈妈去车里给天儿再拿件衣服来?” 团子转头,无声的轻轻瞥了男人一眼,好一会这才在妈妈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苏爸爸自然伸出手来,从妻子怀中抱走了软绵绵的小人儿。 团子叫爸爸抱在怀里,这一刻,他突然感到了妈妈和爸爸怀抱不一样的味道来,妈妈的怀抱永远是柔软而温暖的,而爸爸的怀抱……带着一点点刚硬,带着些许坚实,带着一种,让人瞬间就能安心的感觉…… 团子感到爸爸笨拙的大手给自己拉了拉帽檐,结果拉的太低导致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这回是真生气了,闷闷不乐一言不发直接拿小脑袋狠狠撞了下男人的肩膀。 苏爸爸愣了愣,看向怀中的小人儿问: “困了?” 不困怎么会丢盹呢?不过这“丢盹”的力道着实有点…… 团子想拿小眼睛瞪他一眼,却发现帽檐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却见爸爸的大手一边摸向了自己的小脑袋一边低声道: “怎么会困了呢,不会是又烧起来了吧……” 团子感受着大大的手掌抚在额头上,突然想……算了…… 他将小脑袋轻轻靠在了爸爸肩上,在苏爸爸搞不明白孩子是怎么了的时候轻轻说: “爸爸……” 苏爸爸自然应了一声,然而孩子不再说话了,就这样将小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头上,好一会突然抬头吹了吹苏爸爸脸上的伤口轻轻道: “吹吹……” 吹吹就不疼了。 苏萧焕愣住了,谁说孩子什么都不懂呢…… 他眼眶微湿,拿自己的大额头抵了抵团子的小额头轻声道: “爸爸不疼,我们过去找妈妈吧,好不好……” “呃。” 团子轻轻将小脑袋靠上了这宽大坚实的肩膀,他被爸爸抱在怀里,突然觉得—— 其实,无论两个怀抱是怎样的不一样,但有些东西……却总是恒古不变着。 雪花飘飘…… 掩盖了多少心酸多少泪…… 雪花飘飘…… 曾有着多少伤痛多少悲…… 团子靠在爸爸的怀里缓缓睁开眼向大雪中拿着衣服走来的母亲看去。 雪花飘飘…… 飘飘……飘飘…… …… …… 【一】 懒洋洋的阳光洒了男人满面,半睡半醒间的男人睁开眼来闲闲向床头柜前的电子表看了一眼,清晨八点半,阳光正好。 “爸爸……” 怀里抱着只胖狸猫的孩子就在此时推开了房门,孩子挑着小眉毛问又一次轻轻阖眸躺入了大床中的男人: “醒了没?” 男人挑挑眉,眉眼间少见的有了三分慵懒,他向门口的孩子瞧了一眼,好一会后才转了个身继续睡道: “没醒。” 站在门口的孩子抱着胖狸猫皱皱眉毛,并没有说什么。 好一会后,男人再次睁眼瞧见孩子依旧抱着胖狸猫一言不发的立在门口…… 下意识的叹了口气,男人这才道: “醒了醒了……你过来扶一下爸爸吧……” 天儿咧开嘴笑了,他丢了怀中的胖南北冲进屋去,南北非常不满的朝着小主人“喵”了一声,小主人却已经凑近父亲身边一边扶起父亲一边瞧着后者腹部间层层绷带。 天儿小心翼翼的扶起父亲问: “还疼吗?” 苏教授在儿子的搀扶下慢慢下了床,他伸出大大的手掌揉了揉孩子的小脑袋,浅浅道: “不疼了……” 说归说,他下了床后缓慢移动间的步子却依然是蹒跚的。 “会好的。” 孩子扶着父亲慢慢向门外走去坚定道: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都会好起来吗? 苏萧焕极慢极慢的走着,他想,其实伤口疼的挺厉害。 …… 走下楼的时候,小真正坐在一个高大男人身边帮后者搭理一组数据,那身形魁梧样貌粗犷的男人听到楼梯间的动静转过头来“哈”的一指苏萧焕道: “醒啦?” 苏萧焕正在儿子搀扶下慢慢走下楼梯,听到对方如此一说头也不抬的说: “东道主连饭都不送,我怎敢不醒?” 晓白大学校长大人燕逸云气的一挑粗眉毛道: “我的邀请函可是发给两个儿子和弟妹的,怎么搞得你才像是请来的大爷似的?” “我收到的才不是邀请函呢……” 正在处理一组数据的小真撇着嘴指了下电脑道: “我收到的明明叫做‘免费苦劳役上任证’……” 燕逸云气笑了伸手打算削小真道: “臭小子,就是见不得我说你师父一句是吧?我是他大哥,说他一句怎么了?” 小真嘿笑着抱着笔记本电脑避开了燕逸云这一削佯装认真道: “君子动口不动手啊,燕伯伯就是不顾及我也得顾及顾及电脑的安危,我可是会‘撕票’的~” “臭小子,还撕票……” 燕逸云一边说着话一边卷起袖管站起身来阴森森的笑: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这回要不乖乖撕了……” 燕逸云和游小真一系列的……闹剧完全没有吸引到男人的目光,苏爸爸理也不理二人低头问儿子: “燕伯母在餐厅吗?” “恩。” 奕天点了点头。 “走,扶爸爸去给你燕伯母问个早安……” 小不点扶着父亲转头走远了。 男人是最重要的观众,此时一走,留在后方的燕逸云和游小真面面相觑,这出闹剧到了这里也就戛然而止了,燕逸云当先皱了皱浓眉说: “臭小子,你家这面瘫师父多少天没笑过了?你还不赶紧开动你那狐狸大脑想想辙?” 小真若有所思的看着师父慢慢走远的身影,继而揉捏着下巴认真道: “确实是有段时间了,话说回来……那不是您弟弟吗,想辙不应该也是您这做大哥的先……哎呦!” 游小真捂着被削了下的后脑勺听燕逸云佯怒: “不挤兑挤兑你燕伯伯你难受是不是?” …… “大嫂……” 苏萧焕在儿子的搀扶下走进餐厅时,妯娌二人正在餐桌上聊着天慢悠悠的吃早餐。 “萧焕……” 燕夫人见到步履艰难的男人赶忙将最近的凳子给后者推了过去示意后者坐下道: “快坐,伤这么重怎么还自己跑下来了,刚刚还和弟妹说等会给你送份早餐去楼上,伤没好之前就不要到处……” 苏萧焕慢慢扶着餐桌坐了下来,打断了燕夫人的喋喋不休苦笑道: “睡不着了,下来走走也好。” “哎呀!” 燕夫人皱着柳叶眉先将一碟碟精致的菜肴拉到男人眼前,她道: “身上有伤就得好好休息,一天尽照你这么瞎折腾,将来落下根了可怎么办?” 燕夫人说着话,一边没好气的从砂煲里给他盛了碗汤放到他面前,又说: “这是专门给你熬的药汤,必须全部喝光。” 苏萧焕苦笑,被放到眼前的是一只骨瓷碗,质地细腻通透,彩面润杰光亮,真真称得上“薄如纸,透如镜,声如磬,白如玉”,骨瓷碗上每一处花面绘制都浑然天成,就是……苏萧焕有些无奈的拿双手端起碗想……着实是大了点。 燕夫人自然将男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不由转过头对刚刚坐上凳子的天儿说: “你看你爸爸,真是还没我们儿子听话呢!” 天儿“嗤”的笑了,抓起银筷子夹了个银馒头一边吃一边扭过头笑嘻嘻看着父亲。 苏萧焕: “……” 一时抬头求救般的向对面同样笑眯眯正在吃干果中的妻子瞧去——紫眮见丈夫向自己求救般的看来,便微笑着将自己眼前混合着各类干果的碟子往丈夫那边推了推,她柔柔道: “要吃吗?干果可是好东西,就说这美国杏仁吧,它可具有极高的……” 苏萧焕: “……” 你母子俩竟然在这关键时刻……真是应了那句古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眼前这可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苏萧焕认命一般的拿起成套的骨瓷汤匙,听妯娌二人笑谈着东家长西家短,便在这一来一往的对话间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喝着汤,突听燕夫人朝着客厅那边唤: “逸云,你少和真儿瞎胡闹了,明儿可就是年三十了,你还不赶紧安排人去置办置办……” 男人正在喝着汤中的手微微一颤,汤匙中的汤八分又洒落回了碗中,这处别墅坐落的小岛是大哥的私人财产,因临近赤道线所以四季如夏……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吗? 男人默然转头向窗外郁郁葱葱一望无际的草坪瞧去—— 远方的故乡,想来已是大雪纷飞了吧…… 男人下意识放下了手中的汤匙,他蹙紧剑眉望着那郁郁葱葱的草坪,却不知远方的那个孩子…… “爸爸?” 天儿发现了父亲的异样下意识唤。 男人轻轻摇了摇头,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又一次拿起了骨瓷汤匙,一勺一勺慢慢喝起了碗中的药汤…… 要过年了。 男人想。 …… …… 【二】 “吴少校!” 一身戎装的年轻人沉着面走到办公室前,他正了正衣襟,继而将别在肩章下的军帽拽了下来戴在头上面色淡淡问门口的卫兵道: “长官已经到了吗?” “是的!” 勤务兵“刷”的向他敬了记军礼立得笔直铿锵道: “长官已经在内等您多时了!” 年轻人面色如常点了点头,继而认认真真立在办公室门口“刷”的一敬礼大声道: “特种部队校官吴奇,收到西北总军特别行动团紧急调任令,前来报道!” “进来。” 门内传出一声轻轻浅浅的声音,吴奇却下意识的愣了愣,怎么听这声音,竟好像……好像是个女子的声音? 吴奇刚想转过头向门口的卫兵问一句什么,办公室的门却从里面‘碰’的一声打开了,却见一个眉如柳叶英气堂堂的女军官站在门口怒瞪他道: “叫你进来呢!你还傻兮兮杵在门口干什么!还不进来!!” 吴奇愣愣看着对方仿佛跟自己差不多的年龄,身上穿着的竟是一身便服,他一时跟进屋内有些发愣道: “敢问……难道您就是……西北总军特别行动团的团长吗?” 英气堂堂的女军官用一双凤眸狠瞪了他一眼道: “我不是难道你是?调任令呢?” “哦,哦……在,在这……” 吴奇傻兮兮用双手将自己的调任令递了过去,对方一把拽过去一边冷冷淡淡斜了一眼,一边走进屋中抱着双臂靠在办公桌上看向他道: “这么说来,你就是不日之前收了暗狱一个基地的风云人物吴奇少校了?” “是……长官……” 吴奇一边站得笔直回应,一边打量着面前这个年岁不大的女子基本情况,多少有点搞不清楚对方为什么不穿军装…… “我刚交接完任务,还没来得及回基地换衣服……” 女军官说着话,“刷”的一声拽下了一头秀发上的黑色发带理了理一头秀发从新将头发绑成了马尾辫看着吴奇的调任令淡淡道: “我这个团,不想收特别人物,所以不管你是哪路人马请来的神仙,还是回去吧。” 对方说着话,伸手将他的调任令递还给了他,吴奇微微一愣,没太搞明白对方口中这“特别人物”的意思,不由道: “敢问长官,不知您口中这个特别……” “你来报道迟到了足有整整3秒钟,还有,我第一次见从少尉能破格提拔为少校的,你有多大?十八岁左右吧,你知不知道在你这个年龄,很多学生才是刚刚去军校报道,所以我这特别行动团不想……” 女军官话未说罢,吴奇已经眯着眼慢慢道: “很抱歉,长官,那么敢问传闻中西北总军火凤凰的您,却不知今年又有多大?” 女军官蹙紧了好看的柳叶眉抬头看他,吴奇眯着眼睛慢慢道: “如果下官是破格升迁,那面前的您又该怎么算呢?自古巾帼不让须眉,有志不怕年少,您说可是……燕团长?亦或者您应该在我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我其实更应该叫您大师兄才是,燕灵儿……长官。” “呵……” 那女军官似乎笑了笑,片刻,她将吴奇的调任令反扣在办公桌上微笑道: “这么短的时间竟然就反应过来了我的身份,确实像传闻中的一般机敏,不过……你带人这么高调捣黄了我义父的基地,如今竟然还敢在我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来?” “没什么不敢的……” 吴奇看着对方浅浅微笑道: “大师兄既然已经让这张调任令稳妥送到了我手里,想必自然是有很多话想对我说才是……” …… “儿子,走,跟大伯上楼拆玻璃去!” “好~” “真儿,你见师娘刚刚用来擦花的抹布了吗?” “在一楼的卫生间,对了师娘,如果要擦叶子的话加一点啤酒会更好哦~” “那你去门口问问燕伯母,看看家里的啤酒放在哪……” “在酒窖,等一下我把这组数据做完去……” “别老对着电脑,眼睛不想要了,赶紧拿去,顺便叫你师父别一个人在院子里闲逛了,让他进屋里来帮忙看着点一楼这几个……” “是是是!我去拿啤酒啦!” 小真一把扣上电脑,飞一般的夹着电脑冲出紫妈妈的唠叨下了。 酒窖在别墅的后面,小真夹着电脑一溜烟跑出屋后,见不远处一身家居服的男人正一人拄着拐杖闲闲在草地上散着步…… 游小真下意识挠了挠头,眼珠在眼眶里咕噜噜转了两圈,继而蹑手蹑脚下意识慢慢向那边止步在树下的身影走去了。 接近男人身后时刚想扑上去捂后者的眼睛—— “既不换鞋又不屏息,还想……” 男人头也不回的淡淡开口,话才说到一半,突听: “师父~” 游小真也不知道从哪变出包牛肉干递给男人,笑眯眯走上前去道: “要不要吃~估摸着燕伯母早上就只让您喝药粥,咱们大男人光喝粥哪能喝的……哎呦!” 却是男人伸出手来似笑非笑般拍了下他的头,继而伸出手指样似板着脸一指他道: “臭小子。” 说归说,到底还是伸出手去从小真手里打开的袋子里拿了块牛肉干放入了嘴中了。 小真笑眯眯的走上前去扶住走路尚且有些蹒跚的男人,眼神往伤口一扫间悄无声息沉了几分,再抬起头来又是一如既往笑嘻嘻的模样道: “早上的时候燕伯伯还和弟子说呢,说您这种情况可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要弟子趁着您受伤赶紧把往日里不敢干的事统统干上一遍~” 苏萧焕在游小真的搀扶下慢悠悠的走,听闻此言轻轻哼了声淡淡道: “敢。” 小真笑嘻嘻的扶着男人使劲摇了遥头,继而也从袋子里抓了块牛肉干丢入嘴中一边嚼一边嘟嘟囔囔道: “弟子在小岛南面已经着人开始安排潜水游乐设施了,想必等您伤好的差不多的时候,咱们就可以过去玩了~” 苏萧焕沉默一下,知道是孩子的一片心意便没说什么,片刻后想起什么来道: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跟家里通过电话了吗?” “恩。” 小真扶着男人微笑道: “和往年一样,越近年关父亲越要代表家族出席各类活动,所以是管家接的电话,想必忙完了这一阵就会转达的。” 男人沉默了好一会,这才悠悠叹了口气道: “老四,别怨恨。” “弟子不怨恨。” 小真静静扶着师父慢慢说着: “当然偶尔忍不住心里还是会抱怨的……” 不满十八岁的孩子坚定的扶着男人,他勾起唇角轻轻微笑道: “不过弟子想要的已经得到了,弟子知足。” 男人听到此处,突的停下脚步转头向身侧的孩子看了一眼,后者在男人的注视中安静而坚定的微笑着…… 片刻。 “回家罢。” “是,师父。” …… …… 【三】 腊月二十三进入年关的时候,苏家一家子是在暗狱本家祭的灶王爷,其后来到燕校长这边后,妯娌二人早早就开始开始置办年节上的食物了。 所谓‘正月十五前不擀面’,紫教授是关中出身名正言顺的大家闺秀,往年在家的时候待小年上祭过了‘灶王爷’,腊月二十七到二十九她便会亲自蒸上几大笼香喷喷的馍馍花卷,一笼笼冬小麦制成那白花花的大白馒头,出了笼屉后的那香气,啧啧,照样能馋的这一群打小就衣食无忧的孩子们眼巴巴的瞅…… 今年自也不例外,昨夜睡觉前妯娌二人就把今天的早餐的定时掐好了。 年三十的这天早上游总裁起了个大早,踩着家居拖鞋打着哈欠下楼的时候外面天色还没亮透,小真驻足在楼梯拐角处懒洋洋靠在窗边朝窗外望去,鱼肚白的天色带着三分羞涩七分懵懂,那是一种说不出来仿若雾里看花的朦胧美,连远方的天际线也没在了这半青不青的朦胧下,太阳公公似乎亦因忙了一年般在今早稍做小憩…… 大白馒头热腾腾的香气便在此时钻入了鼻息中,想来是昨夜掐好定时器带来的成果,小真狠狠嗅了一鼻子,狐狸眼弯弯勾出丝笑意,他将放眼于窗外的目光收了回来,踏着慢悠悠的步子向餐厅走去了。 进了餐厅,却意外的发现餐厅的长桌上早已坐下了两人的身影——燕逸云坐在上首,男人坐在左手边的位置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和前者对着话…… “燕伯伯,师父……” 游小真愣愣站在餐厅的推拉门间唤了一声,心道这连日来师父是因为伤势无法早起,燕伯伯嘛——那往日里压根就不是个会早起的人,怎么今天这……? “起这么早啊儿子~” 正在和男人说话间的燕校长笑着抬头朝游小真这边看了一眼,继而挥挥大手一指厨房道: “去,自己取餐去!” 游小真嘿嘿笑了声,见师父只是淡淡朝他这边瞧了眼没说什么,便颌了颌首进厨房取早餐去了。 端着托盘回来的时候小真见师父已经拉开了左手边的座椅,便笑眯眯坦然走上前坐了下来,刚抓起热腾腾的大白馒头咬了一口时,却听—— “刚刚那事就先这么定了,还有,今年家里就不贴对联了。” 这句话是燕逸云对苏萧焕说的。 “恩。” 正在慢悠悠吃饭中的男人停下了手中筷子沉沉应了声。 小真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一听这话有点惶恐抬头看向燕逸云道: “燕伯伯,不知是您……还是燕伯母?这么大的事怎么也没知会真儿一声,不然……” 年三十贴对联是大事,这习俗可有点渊源了,传说上古的时候,神萘郁垒俩兄弟住在度朔山上,山上有棵树荫如盖的大桃树,每天早上俩兄弟就在这棵桃树下检阅百鬼,如有恶鬼为害便将其绑了喂老虎。 所以后来,人们便会在桃木板上画上神萘郁垒俩兄弟贴在自家门口用以驱鬼辟邪…… 至于眼下这不贴对联“开门迎鬼”的状况……自是时逢家中有至亲逝世,希望魂归故里之意。 燕逸云看着有些急切的游小真微笑了一下,片刻才慢悠悠打断了小真的话语道: “是一位很好很好的老爷爷,若按辈分,你和天儿子倒是都该叫一声师爷……” 游小真呆了下,下意识就转头向身侧一言不发的师父瞧了眼,后者并没有反应。 平日里素来妙语如珠的游小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片刻,还是上首间的燕逸云静静微笑着: “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更何况老师是寿终正寝,你们这些隔代的孩子大可不必如此沉哀……” 小真答不上话来,便听燕逸云继续微笑道: “不过……应尽的礼仪是我们这些做小辈的一片心,老祖宗的规矩还是不能丢的。” “是。” 小真郑重应了声。 燕逸云笑了笑,将桌子上的几道菜都往小真面前推了推道: “好了,快吃饭吧,燕伯伯家没有你师父那么多规矩,吃完饭呢,你和天儿子换早上该去哪玩就去哪玩,下午记得回来就好。” 小真回以燕逸云一个微笑,收回目光时却下意识往身侧师父身上又瞧了眼。 他拿起筷子的这一刻忍不住想,即使这么多年来的朝夕相处,他似乎还是……对师父的过去知之甚少。 …… 小真吃完早饭回房间后,天儿还赖在床上抱着变形金刚的大抱枕睡得正香。 年三十直至初七这几天苏家唯一的规矩就是甩开膀子玩,苏氏夫妇秉持着大过年的都玩不好多憋屈的理念,苏爸爸更表示年头上你们把屋顶炸了老子给你们补…… 所以昨晚游小真和天儿玩魂斗罗玩到两点直至通关才睡的。 游总裁捏着下巴笑眯眯站在门口看弟弟睡的正香,信手一抹却是一张纸巾里装了些今早从厨房取来的胡椒粉…… 再然后…… 某狐狸凑到熟睡的小不点跟前,打开纸包,慢悠悠这么一吹…… “阿嚏!” 天儿果然不出意外的醒了,怒: “四哥!” 游狐狸笑眯眯的,趁着弟弟火气还没燃大一伸手将一个盒子塞到了天儿怀里道: “喏~礼物,拆开看看~” 天儿的头发还有几分乱糟糟的,一见礼物盒子来劲了,游总裁出手的礼物向来不俗,天儿三下五除二拆了盒子,盒子里面看起来是块蓝色的功能运动表。 苏爸爸和紫妈妈在儿子身上该花的钱从不吝啬,但不该花的钱一分也不会多掏,像手表这种东西,天儿手上那块运动表普通的很,戴了也有好些年头了,盒子里这块深蓝色手表设计非常酷,市面上还没见过,天儿极高兴的从盒子里拽出手表径直戴上了手腕一边翻腾着盒子问: “说明书呢?” “噗……” 小真笑着拍了弟弟的头一下,指着手表道: “又不是量产,哪里来的说明书……” 他说着话,伸出手去按了下手表右侧的功能键道: “傻小子,这可不光是手表,师父不让你拿手机多不方便,喏,看这……” 表盘转成手机屏幕了。 “哇!” 天儿惊呼,游小真笑眯眯做了个嘘的手势对他说: “芯片实在太小了,所以功能也不太多,只能打电话发短信,通讯录从这里调取,自己电话号码是……” “研晓的手机号?” 小真话还未说罢,天儿看着表盘屏幕惊呼,游狐狸不怀好意的嘿嘿直笑。 “爱死你了四哥!” 天儿给了四哥一个大大的拥抱,从床上跳下来戴着“手表”去阳台上打电话去了…… “傻小子……” 游小真站在原地看着阳台上特别高兴的弟弟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刚想去…… “咚咚” 房间外面响起了敲门声,继而紫妈妈在门口问道: “真儿,你俩醒了吗?” “我和天儿都起了,您进来吧。” 小真说。 紫妈妈是提着个袋子进来的,她走近小真身边将大一些的袋子递到后者手里说: “这是明天换的新衣服,里面还有一套师娘找人给你定制的正装,你常年在外,场面上的面子不能丢,过些时日闲下来了师娘再带你去……” “这种小事有秘书操心呢,您就别……” 小真苦笑,话都未说罢,却见紫妈妈狠狠斜了他一眼怒: “什么叫大事?非要家国天下才叫大事?将来这事归你媳妇操心,现在就得归师娘操心!” 游小真心底一暖,末了挠了挠头嘿嘿直笑,紫眮抬头间看见儿子的身影在阳台上,不由转头问小真: “你又给你弟弟送了个什么宝贝,给他高兴成那样了?” 游小真凑近紫眮耳边,低低说了一句,继而站直了身子嘿嘿嘿继续笑。 紫眮听罢似笑非笑的拿手指点了点他道: “你啊,得了,这事回头我和你师父说,等会把你弟弟手机号给我发过来。” 小真自然应了一声。 紫妈妈把手里小点的袋子放在了儿子床上,见阳台上的儿子打电话打的正开心便没去打扰,又叮嘱了游小真两句转头离去了。 小真待紫妈妈走后拆开袋子看了看,除了全身上下的新衣服和正装外,里面还有件纯白色手织而成的细线羊绒衫,小真一时轻轻伸手摸了摸纯白色的羊绒衫,真软啊,他想。 …… …… 【四】 年三十的早上布置完厅头,下午便要举行“辞年”仪式了。 别墅的东堂老早就收拾出来摆上供桌以备今日使用,供桌上盛着五牲,敬神的神桌上供着春饭,神佛前各三碗,余下一碗在灶上,饭上插着用红纸做的小花,饭前还有三堆金橘及一些红枣。 燕氏夫妇身份不凡,是以家里这些供奉之物都是颇有几分讲究的,春饭又叫过年饭,在闽南语中春与剩字谐音,取以“年年有余”之意,俗话说‘上元瞑(夜)拆柑棚’,供奉的金桔要一直摆到元宵才能撤下,红枣则取以年年好之意。 供桌一方还设有莫鼎天将军的灵位,燕氏夫妇领着众人站在最前,先拜诸神再拜莫将军,行的皆是三拜九叩的大礼,苏萧焕夫妻二人居次,在后跪倒在第二排的蒲垫上跟拜,小真和天儿在最后一排,轮到他们行拜礼的时候天儿有些发怔,继而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四哥: “四哥,那个莫鼎天是谁啊?” 感受到前方师父的余光轻轻向后斜了一眼,游小真拿胳膊肘捣了弟弟一下压低声音道: “先别问,快拜。” 天儿皱皱眉,心道我干嘛要给不相干的人行这么大的礼啊,便极是不情愿的磨磨蹭蹭跟了礼。 许是感受到了孩子的不满情绪,在最前行完礼的燕逸云转过头来对着天儿招了招手笑道: “儿子,过来到大伯这烧金纸玩。” 天儿一听这话乐了,心道让我点火我乐意啊~便蹭蹭蹭跑上前去从大伯手里接过一叠金灿灿的金纸慢慢往火盆里丢…… 燕逸云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小不点烧的不亦乐乎的样子,金灿灿的火光倒映在燕校长平静的双眸中,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揉了揉孩子的小脑袋继而转头冲着供桌后的灵位微笑道: “老师,萧焕带着弟妹和孩子回来给您磕头了……” 本是垂首默然跪在第二排的男人听闻此言身子莫名其妙狠狠的颤抖了下,一旁紫眮便在此时轻轻却坚定的握住了丈夫变得冰凉冰凉的大手,好一会后,紫眮这才轻声道: “萧焕,我们上前给老师好好磕个头吧。” 男人沉默着点了点头,继而在妻子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来,他一步步在妻子的搀扶下慢慢走到第一排的蒲垫上跪下身来,紫眮在丈夫身侧并肩而跪,正在烧金纸中的天儿愣了愣,转头傻傻向面色十分凝重的爸爸妈妈看去。 男人就这样笔直跪在蒲垫上盯着灵牌沉默了好一会,这才对着儿子伸出手道: “你来……” 天儿见父亲表情凝重,便放下手中烧到一半的金纸小步踱过去了…… “老四也来。” 男人转头,又对后方的游小真说。 小真慌忙站起身来走上前去了。 待两个孩子相继跪在身侧,男人这才转头静静看着灵牌道: “不肖……” 他话音一顿,突然换了明明是同音的字眼重新说道: “不孝之徒苏萧焕,参拜恩师……” 虽是早已得知详情,但亲耳听到师父慢慢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游小真的心还是狠狠颤抖了一下,莫鼎天这名字游小真可谓早就如雷贯耳了——莫鼎天是什么人?那是帝国开国十大元帅之一!如果说此人乃师父的嫡传恩师的话——小真的目光,不由向身侧那深深叩首而下俯着身的男人瞧去,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此举多有不妥,连忙随着师父一同深深叩首而下了…… 男人这深深一叩后仿佛再也不愿起来般,好一会功夫却仍然不见动静。 立在一旁的燕夫人深知男人伤势不轻,见状下意识就要上前去拉,却被身侧的丈夫拉了一把,拉住妻子的燕逸云轻轻摇头示意妻子稍安勿躁,继而他深邃的目光在苏萧焕叩首不起的身影上定格,好一会后,燕逸云深深叹了口气就此阖上双眸了。 就这样又是好一阵后,久到天儿都有点怀疑爸爸不是睡着了吧,燕逸云这才走上前去从后连拉带拖拽起了由始至终默不作声的男人皱眉道: “好了啊,心意到了就是,你不起来,弟妹和孩子们可都不能起,你要是实在想跪了回头大哥给你腾个时间放你一人好好跪去……” 男人闻言这才借着大哥的力慢慢站起了身来,他如鹰隼一般的眸子再一次在灵牌上驻留了片刻,继而转过头问向燕逸云道: “辞年仪式完了吗?” “没有,还差那么一项,不过接下来你这病殃殃的家伙可就只有看的份了~” 燕逸云勾起嘴角轻轻一笑,话到此处一转头看着两个孩子道: “傻小子们,走,跟着大伯出去放炮啦!” 却正是——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 …… 【五】 “丑死了,从新包!” “……” 满手面粉的年轻人片刻沉默,歪过脑袋来看终于正儿八经穿上了军装的长官道: “燕团长,你真的不觉得让一个少校,并且是一年到头好不容易才休假一天的少校陪您到炊事班来给团里包饺子这种事,实在是有点说不过……” 话还未说罢,一汤匙饺子馅塞入了吴奇嘴里,下半刻灵儿自己也尝了一口饺子馅,继而用钢勺敲着装满饺子馅的盆蹙眉道: “老二,你觉得咸不咸?” 吴奇: “……” 下意识嚼了嚼,点头: “是有那么点咸了……” 一身戎装的女团长柳眉一锁,抬头唤厨房中一个兵蛋子: “小刘啊,你们这边调的这饺子馅怎么这么咸啊?今天可是年三十,我们特别行动团在编制上搞特殊,你们就要在这伙食的咸盐上搞特殊吗?算了,这话估计跟你说了也没用,你们营的营长呢,我亲自去问问……” 燕灵儿一边说着话一边走远了,留着吴奇在后目瞪口呆的瞅,好一会后他才收回目光来瞧了一眼自己满手的面粉,一时唇角边泛起深深苦笑想——长这么大还真是第一次看到竟然会有团长大人亲自莅临下属各营炊事班亲自过问春节伙食的,可真是……长见识了。 一边想,吴奇一边无奈的擦干净了手将袖子上两个白色套袖拽了下来,转过身刚打算端起军绿缸子喝口水时: “吴少校!” 某团长本已踏出门的身子又探回半个头来唤他道: “你跟我走!快点啊,我们说完了还要去下个营呢……” 吴奇: “……” 我说团长大人,纵然您是我大师兄也不带这么剥削我一年到头好不容易能休息的一天吧…… 想归想,吴奇认命一般放下手中刚刚倒满了开水的军绿缸子,一口也没喝的跟出去了。 …… “韭菜鸡蛋的,白菜猪肉的,妈妈我还要吃麻腐的……” 和四哥在外面玩了一下午的天儿冲进厨房来认真扫荡了一圈后“吩咐”。 “好……” 紫妈妈笑着递给儿子两碗自家制的酸奶道: “等妈妈和你燕伯母把炉子上这锅粉汤做出来就给你调你爱吃的麻腐陷,把酸奶拿出去和四哥喝,还有,叫爸爸和大伯别光顾着在外面下象棋了,让他们进来帮着擀饺子皮……” “给我吧。” 天儿一气“咕噜噜”喝完了酸奶转身到架子上拽了个托盘递给母亲道: “爸爸是伤患,我端出去就好。” 紫眮看着儿子坚定的小脸微微一笑,把擀饺子皮的东西全部放上了孩子手中的托盘不忘叮嘱: “小心点啊,可别弄洒……” 天儿已经一转头端着托盘出去了。 紫眮在后看着这小小身影,没由来的轻轻笑着叹了口气。 燕夫人转过头来时恰巧将弟妹的神情尽收眼底,一时微笑道: “这些小家伙们个个都长这么快,一天就是一个样,你说我们能不老吗……” 紫眮闻言对燕夫人微笑了下,还未来得及接话,就听后者又是轻轻一叹道: “这都要过年了,也不知道灵儿那孩子在外面怎么样了,打小就风风火火的,到如今蹲在特别行动团里,成天跟上百个大小伙子混在一起,大过年的忙起来了连个电话也不知道给家里打一通,你说别人家的姑娘养大了都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我家这姑娘养大了,却一年到头也不见得能见上一面,早知道最后变成今天这么个样子,我当初就不该听你大哥的打小就叫灵儿去……” “嫂嫂莫急……” 紫眮一时笑劝着: “灵儿那孩子可是只凤凰,哪有把凤凰豢养在家里的,孩子如今年轻有为,事业也正值蒸蒸日上之态,这可是多少父母盼星星盼月亮求都求不来的,还是嫂嫂和大哥有福气得了灵儿这么个宝贝疙瘩……” 紫眮说到此处见燕夫人依旧锁着眉,便继续笑道: “咱们做父母的呢,说一千道一万不就是希望孩子们好吗,所以如今可千万不能反成了束缚她的人,再说了,嫂嫂放心,灵儿那丫头也是我和萧焕看着长大的,丫头总归是比小子恋家的,等孩子玩够了自然就会回来的……” “哎!” 燕夫人听紫眮说到此处面上终于见了笑意,继而想起什么摆了摆手道: “你是不知道,那孩子现在压根就听不进去我和你大哥半句话,我和你大哥上次不过就问了问她意中人的问题,她倒好,张口闭口说什么叫我们别瞎操闲心,她现在正在和工作‘热恋中’,你说说这叫什么话,难不成假以时日她干脆嫁给工作去?” 紫眮听到这没忍住的笑了,片刻后道: “这孩子也是……这事您别心急了,改头抽个空我和萧焕好好说说她……” …… “丑死了,这只肯定是天儿包的!” 晚饭时分,游小真捧着骨瓷碗给自己舀了满满一碗香喷喷的饺子。 “才不是!” 还在一旁正在琢磨怎样才能确实把手中饺子捏紧了的孩子黑着脸抬头说。 “嘿嘿嘿……” 游小真笑眯眯的将那只捏的不像饺子的饺子丢入嘴里,又夹起一个递给弟弟道: “这一锅里面可有一只金钱饺,要不要吃,吃到了来年一年可都是好运连连财运滚滚~” 奕天: “……” 片刻: “四哥……” “啊?” “因为这话我都被你骗的吃了近三碗了……” 正在一旁坐在沙发间同样端着碗慢悠悠吃饺子的男人听闻此言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继而将手中的空碗往小真那边一递唤: “老四。” “师父~” 还在想辙骗弟弟多吃几个饺子的某狐狸笑眯眯转头。 “别欺负你弟弟了,去给师父盛碗面汤……” 男人话音未落,妯娌二人从厨房端着下午饭的最后一盆饺子出来了,燕夫人抬眼间恰巧瞧到了男人手头的空碗认真道: “真儿不准给你师父盛,饭后喝汤对胃多不好啊!喝汤就要饭前喝,像……” 燕夫人开始喋喋不休了。 苏萧焕: “……” 小真由始到终笑眯眯的听,等待燕夫人的喋喋不休落下话音这才照旧从师父手里接过了碗看着燕夫人道: “所谓吃原汤化原食,大过年的伯母您这位养生学专家就先放过我们一把吧,明天!明天开始我们一定一日三餐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按您的来!” 游小真一边说着话,一边拿着碗跑了。 “哎?” 燕夫人看着小真“蹭蹭蹭”跑远的身影,转过头狠狠瞪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兄弟二人道: “你们就一天尽给孩子们教不好的习惯吧,孩子这么大点胃就不好都是因为……” 正在吃饭中也躺枪的燕校长: “……” 转头斜弟弟一眼,眯眯眼用眼神表示——还不说两句话让你大嫂停止这无休止的喋喋不休。 苏萧焕淡淡定定从桌上拿起跟黄瓜慢慢吃了起来,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了——那是你媳妇,你自己搞定吧。 燕逸云: “……” 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 …… 【六】 “慢了,儿子,这个地方不能沉肩……” 大年初一,清晨八点半,小岛四季如春,妯娌二人早早安排人把早茶摆在别墅外的草坪上了。 晓白大学的校长大人燕逸云乃不折不扣的武痴,早些年年轻的时候在剑道一术上更是捧过国际奖项的,天儿昨晚和四哥守岁满别墅玩的时候恰巧瞅见了大伯收集的一屋子各型各色的木剑,今天起了个大早便缠在大伯身边要求“过过招”。 燕大伯自然乐得小侄子缠着自己,便把屋子里那些如数家珍的木剑让天儿挑了一圈,挑完后还亲自拿起了多年不碰的木剑上手指点。 苏爸爸就坐在草坪上不远处的欧式桌前端着一杯骨瓷茶杯慢悠悠品着红茶,看着儿子拿着小木剑切磋来切磋去也碰不到大哥一下,再几下后显然是被大哥挑逗的有些愠怒跳脚起来,他一时端着茶杯有些失笑,自家儿子的性格他自是了解,不过大哥这人……有时确实拥有气死人不偿命的特质。 方才想到这,那边小不点已经气的一副要爆发的样子了。 苏爸爸慢悠悠将手头上的骨瓷茶杯放在桌上,收回目光来信手抓起了一把放在身侧椅子上的木剑,慢慢走过去从后摸了摸已经开始跳脚儿子的头,示意后者给他挪挪位置,天儿转头时愣了愣。 却见苏爸爸抬头看着大哥,面无表情的对着燕逸云扬了扬手中的木剑。 那厢还在挑逗天儿的燕校长大人一挑眉,这回认真持好了手中的木剑“呦呵”了一声道: “玩真的?回头你到弟妹那哭诉说我欺负病患可怎么办?” “哪那么多废话。” 男人持着手中木剑行了一礼,继而一抖手中木剑示意对方开局。 “臭小子……” 既已正面接了礼,燕逸云不得已只得持着木剑还了一礼,一时气笑了道: “多少年了还是这么个臭脾气,护具也不带就往过来冲,你啥时候要能在剑道上赢大哥一局,改明儿大哥就把往年扣掉你的奖金全还给你!” 男人攥紧了手中木剑慢慢将剑峰斜搭在了燕逸云手中的剑上道: “那你可还定了!” 男人话音一落,竹制的木剑“刷”的一声直直朝着燕逸云的左边腹部向上削来,燕逸云手中剑峰一沉将骤然而来的雷霆一击挡的结结实实,但入手一挡这沉沉剑意勾起了他的好胜之心,燕逸云一时大笑道: “好小子,好剑!” 说着话,他手中木剑“刷”声一横,燕逸云一把挡开了男人压迫而来的木剑,继而紧跟一步将手中木剑由上而下狠狠劈落而下! 剑招干净利索!几似有开天辟地之势! 苏萧焕深知大哥本就在身量气力上占尽优势,自己全盛时期尚不见得接的下大哥这全力一击,就更不要说如今腹部上还有个未痊愈的枪伤……然剑器一道最重气势,此时若退这一步,便定是步步皆退,满盘皆输不过是迟早的事了。 这也是他从少年时代就同大哥“论剑”多年却鲜有胜出的原因,大哥是剑道中真正的高手,虽勇而不冒进,虽野却不放纵,一如这个男人的做人,看似放浪不羁不拘小节,实则处处内秀于心慧敏细致…… 苏萧焕示他为兄,为友,同样……亦为敌! 此念一至,男人手中木剑在虎口处狠狠攥了一下,继而他的身影竟是不退反进,苏萧焕眸子一沉,片刻竟是微微压低上半身全然不顾大哥迎面劈来的呼啸一击探出手中木剑直击对方腹部! 比的是那快! 比的是那狠! 比的是那…… 燕逸云手中木剑僵了下,也许只有一眨眼的时间,然而仅这一眨眼的时间在高手过招间便也足够分出胜负了。 苏萧焕手中的剑,骤然停在了燕逸云腹前,距离小于一寸…… 燕逸云突然沉着面看着眼前的弟弟,他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连本来有些兴奋爸爸赢了的天儿都感到几分不对了,天儿愣愣抬头向阴着脸的大伯看去,他的记忆里,似乎从来没见过大伯是这样一番表情。 “赢了开心吗?” 燕逸云突然半笑不笑的说,意外的,在他身前默然中的男人收回剑来看向绿色的草地一语不发。 “你跟我比快,比狠也就罢了,还要一如多年前般要和我比谁更不爱惜自己吗?” 燕逸云继续冷笑看着眼前的弟弟,他攥着木剑的手已经青筋暴起了: “你如今这条命是多少弟兄拿血躯垒成人墙护下来的!是弟妹不眠不休足足花了五天五夜从地狱里跟阎王爷抢回来的!你做事到底还要不要过大脑?难道暗狱里面吃了那混账小子一枪还不够吗?” “大哥……” 男人一连被呵斥数声都未发话,听到此处终于蹙着眉低低唤了一声。 燕逸云拎起手中木剑连指他三下,见男人由始到终都没反应,最终到底气笑了却是“刷”的一把丢了手中木剑道: “大早上起来的,真是凭白给自己添堵!就你这驴一样的脾气,你那好徒儿给你身上开一个洞也好开十个洞也罢关老子屁事!” 燕逸云说到这,又冷冷斜了苏萧焕一眼冷冷道: “自己都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怪不得会叫那混账小子开个洞呢……” 说完这话,燕逸云是真的不想继续搭理男人了,他“刷”的一转身向草坪上摆着早茶的桌椅走去,一边走一边冲坐在桌边不明所以正在向这边看来的游小真道: “真儿子,给燕伯伯泡杯菊花茶降降火。” 游小真还没答话,便听背着身子的燕逸云继续大声道: “走的时候记得提醒燕伯伯给你带上几包上好的菊花茶回去,要不跟在这样驴脾气的师父身边,迟早都得气出病来!” 这话游小真可不敢接了,一时只得苦笑着给燕逸云泡菊花茶去了。 在后,天儿一个劲的偷偷打量父亲的表情。 苏萧焕脸上有五分无奈五分感慨,他转过头向打量自己中的儿子看了一眼,一时叹了口气扬了扬手中木剑道: “大伯走了,爸爸教你吧。” 天儿撇了撇嘴蹭蹭蹭跑到不远处把燕逸云丢飞的木剑捡起来,这才翻过头蹭蹭蹭跑回来一脸正经看着父亲道: “大伯是叫气走的。” 说完了这句故意省略了主语的话,天儿这才“刷”的一声拉开了一招剑式。 “恩……” 男人伸出手里的剑点了点孩子拉开剑式的手腕示意后者抬高手腕淡淡道: “大伯骂的对,的确是爸爸做错了。” 天儿闻言弯起小眼睛一笑,转过头刚要说什么时。 男人手中的木剑“啪”的一声不轻不重敲在他的身后,却听: “收胯提腰,手腕抬高。” 天儿: “……” 心道,小肚鸡肠,刚刚骂你的又不是我,干嘛拿我来当出…… “学一门就要像一门,万事万物不学则已,学了就要全力以赴,爸爸不是在拿你当出气筒。” 苏爸爸面无表情打断了儿子心中的念头淡淡说着。 天儿: “……” 说实话,您有的时候真的很无趣哎……想归想,手中木剑一沉,再回腕刺出去这一下确实有那么几分模样了。 …… …… 【七】 【七】 “吴少校,突发一号紧急状况,团长要求几位长官速去办公室报道。” 午时三刻,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正在办公室里有些丢盹的吴奇从特殊通讯装置里听到这番话“蹭”的一声站起身来,从办公桌上拿起军帽大步走了出去。 敲开办公室的门后,特别行动团燕团长正在军事演练桌上跟几个下属交待着什么,此时看到吴奇进来正要对她行礼,燕团长一挥手继而锁紧秀眉看吴奇道: “有过丛林作战的经验吗?” 吴奇刚刚举到一半的手放了下来,他站得笔直答道: “有过。” “知道特别行动团是干什么的吗?” 燕灵儿又问。 “知道。” 吴奇直视对方双眸沉声应道。 燕灵儿点了点头,挥手示意示意他落座,继而一转身看向长桌后的小型投影帷幕,她拿起军事指挥棒拉长走上前去,凤眸如炬扫过办公室里的众人道: “今天是大年初一,在这里给大家先拜个年,同时在今天这个日子把大家强行叫来表示很抱歉,不过……” 她将手中的军事指挥棒敲在帷幕上出现的三个红色大写的s上,凤眸扫过众人铿锵道: “老规矩,该次保密行动为sss级,在场的诸位请先签订你们面前的保密协议……” 看到有人在翻看保密协议的具体内容,帷幕前的燕团长英眉一蹙道: “陶副团长,不用浪费时间翻看了,那么多页满共就是为了告诉大家一句话——关于此次行动一切都必须要保持高度保密缄默,现在,我给你们所有人五秒钟考虑时间,不想签的人立即从我办公室里出去!” 燕灵儿说到此处,抬起手腕间的军用战表“咔嚓”一声按下了计时。 五…… 吴奇有些发愣的看着以极其标准军姿背手立在幻灯片前的长发姑娘。 四…… 这么多天来,眼前这个人似乎一直在刷新着自己心中曾经对于……女人的认知。 三…… 在自己的印象中,女人不就应该是柔柔弱弱偎依在男人怀里时而千娇百媚时而小鸟依人…… 二…… 然而眼前这位传闻已久的大师兄。 一…… 吴奇的嘴脸莫名其妙的勾起一丝笑意,他将眼前厚厚的保密协议一股脑翻到最后一页,看也不看便拿起眼前的黑色签字笔刷刷刷写下了“吴奇”二字。 有趣。 吴奇想。 蘸上红色的印泥,吴奇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下了鲜艳的手印。 很多年后,帝国的传奇将领吴奇将军故地重游,他永远都会念起彼年曾有一抹绿衣在这萧条的西北之境无声叩动着他的心房,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喜欢上她的呢? 吴将军徐徐走在一众崇敬的目光中想——有趣。 …… “爸爸,大伯好像还在生你的气……” “……” “呐,这是大伯刚刚烤给我的肉串,分你一半。” 孩子说着话递过来了香喷喷的烤肉串。 那头,忙碌在自助烤炉前的高大身影熟练的在手底下又一把肉串上洒上孜然朝父子二人这头喊道: “天儿子,那是烤给你的,不准给那头倔驴吃!” 苏萧焕: “……” 继而默不作声从儿子手里拿过一串来咬了一口,面无表情扭头看向草坪上烧烤炉前燕逸云道: “咸了,还有,等会我的不要放辣椒。” “苏大爷!” 那头忙着烤肉中的燕校长挥舞着手中一把烤肉大怒道: “老子才不伺候你,要吃过来自己烤!” 苏萧焕这回压根就没搭理在不远处骂骂咧咧中的大哥,他闲闲坐在草地上转头看向同样坐在身侧大吃特吃中的儿子问: “好吃吗?” 天儿吃的嘴已经被占满了,便只朝着爸爸点了点头。 苏爸爸微微勾起嘴角,他静静看着眼前的儿子道: “大伯这手手艺早些年在整个军里都是出了名的,莫看他长得人高马大的,可在这吃上……却讲究的……” 男人说到此处,似乎一时找不出太好的形容词,便只是含着一丝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爸爸……” 吃烤肉中的孩子嘟嘟囔囔道。 “恩?” “你不生气吗?” 天儿又从香喷喷的烤肉串拽下一块肉这回有些犹豫着说: “大伯他那么说你……” “不光不生气……” 苏爸爸含着一丝微笑转过头来看着眼前小脸,他伸出大大的手掌拍了拍后者的小脑袋慢慢道: “爸爸甚至还有些高兴……” 天儿吃的小嘴都是花的,听爸爸这么说来一时蹙起小眉毛看着后者。 “人这一辈子身边会有很多各型各色的人,其中有几类人格外重要……” 苏爸爸看着儿子慢慢说: “小的时候,我们的心中都会有一个无所不能的‘英雄’,这位无所不能的英雄也许是父母,也许是某位长者,他(她)将指引你走过人生中最惶恐不安的岁月,他(她)的身影几乎会贯穿在我们最为懵懂的岁月里,他(她)是扶我们上马的人。” 苏爸爸看着儿子歪着小脑袋看自己,继续慢慢说道: “长大一些后,我们会渐渐发现心目中的‘英雄’其实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尤其当你自己骑马走过的路越多,便越会发现这个世界大的令人心惊,每一个‘骑马奔跑的人’都是形影孤单的。” 苏爸爸说到此处顿了顿话音,见孩子停下了吃肉的动作微笑道: “但我们并不孤单。” 他浅浅笑着伸出手去揉了揉孩子柔软的头发说: “因为当你慢慢走在这条路上,你会发现有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也在骑马,这些骑马的人有些会与我们产生交集,有些会像流星一样从我们身边匆匆划走,有些成为了我们的敌人激励我们永不停息,有些化身为我们的挚友与我们并肩而行,所以我们并不孤单。” “那……” 天儿转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大秀“烤技”中的大伯问爸爸: “大伯呢?” 苏爸爸微笑着顺着孩子的目光同样向不远处那抹高大的身影看去,他如鹰隼一样的眸子透露着前所未有的平静,他说: “大伯是爸爸的兄长,是爸爸的挚友,当然同样也是爸爸的敌人,他能时时刻刻提醒着如今的爸爸,这个世界上有些事,爸爸不能做……” 天儿没太听懂,不由反问: “比如?” “比如大伯今天发了火的事。” “啊,我懂了,就有点像我和东西的关系对不对?我一对东西发火东西也会知道自己错了……” 苏爸爸: “……” 片刻: “儿子,这个比喻……” 苏爸爸话都未说罢,天儿接下了话头道: “这个比喻是不是很贴切,我上次语文考试可是满分呢!” “爸爸觉得……真的有必要和你的语文老师聊一聊了……” …… …… 【八】 黑暗,近乎让人窒息的黑暗…… 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就在这样的黑暗中慢慢睁开眼来,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极度黑色中,似乎连呼吸都变作了一件尤为奢侈的事。 要怎样才能证明自己还是活着的呢? 少年浮白而又修长的手,慢慢,慢慢攥紧了手里冰冷的枪管。 来了! 骤然一道红点不知从何处亮起朝他射来,黑暗中的少年“蹭”的一声像一道魅影般划入了黑暗中,继而—— “碰”的一声低响,继而似乎伴随着什么砰然倒下的声音,周遭一切开始渐渐亮起来了。 随着光芒的亮起,眼前的一切却仿佛进入了修罗地狱,数不清的尸体横七竖八倒落在那唯一立着的少年身侧,少年看也不看尸横遍野的身遭,他打了个哈欠信手丢掉了手头染血的枪管抬头朝一片纯白色的屋顶说: “开门。” 血腥的修罗地狱,打开了一道紧供一人通过的电子门。 撑个懒腰扭扭脖颈,门外冲进来一对带着设备的医疗组,有条不紊的处理着少年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枪伤血痕…… “少主,此次击杀一百人共花费36小时零6分,其中杀手五十人,雇佣军四十人,还有十个一线……” 少年含着些许微笑的眸子看向了那拿着文件夹前来禀告的手下,后者不敢说话了。 “我想听到的不是这些……” 少年人微笑着伸出满手鲜血的手掰起了眼前正在为他上药小护士的下巴,那女护士吓得全身一颤却不敢直视少年的目光。 “舔了……” 少年笑的很温柔,他将满手鲜血的手递到了那小护士眼前柔声说。 “少主,求,求您……” 就是这样轻轻淡淡的两个字,小护士却吓得有些站不住了。 “没趣……” 俊美的少年扭头嗤笑了一声,继而他又撑了个懒腰这才转头问拿着文件夹的手下道: “我问你,根据你们的资料,那个传闻中的飞鹰将军杀掉这些人需要多长时间?” “没有事实资料供于参考,但根据数据模拟,应当不超过十二小时。” 手下不卑不亢的答。 “十二小时……” 少年微笑着慢悠悠重复了一遍对方口中这四个字,他面上俊美的笑意一时变得更深了,片刻,他微笑道: “致电秀先生,告诉他我给他的西北军区送了件礼物,叫他……” 少年伸出手去温柔牵起了身前一直在颤抖小护士的手,他笑: “记得签收。” “是。” 手下将文件夹夹在身侧向少年人行了一礼转身离去了。 在后,少年像世界上最温柔的男孩牵着女朋友的手一般问那一直在颤抖中的小护士,他微笑着说: “我叫寒双,你叫什么名字?” 小护士一直在打颤,此时说出口的话音都是结结巴巴的: “寒,寒双少主……” 少年温柔的应了一声,反问道: “你猜猜为什么明明我已经是这‘修罗’的主人了,却还是让大家叫我少主呢?” “属……属下不知道。” 小护士在发颤。 寒双凑近小护士耳边微笑道: “因为十一年前,这‘修罗’真正的主人我的父母被他们最好的兄弟残忍杀害,那天起我就发誓,我一定会找到这位我本该叫‘叔叔’的飞鹰先生,届时纵使是尸体,我也要把他切成一片一片的来慰藉我父母的在天之灵……” “少,少主……” 小护士傻傻看着眼前俊美的少年,却见后者有些可惜的摊摊手道: “可惜了,我很少跟别人分享我的秘密,毕竟能严守秘密的都是死人,所以很抱歉……” 少年说到此处,摊摊手转身走了,继而,小护士的身后走上来两个黑衣之人。 “少主!少主我一定会为您保守秘密的,求您饶命啊……” 小护士的声音渐渐被拉远了,微笑着慢慢走向光中的少年笑的更灿烂了。 …… 年初七一过,能疯玩的日子便画上休止符了。 苏萧焕身上的伤在这些时日强制性“精心呵护”下也基本没了大碍,这日清晨一起来便同大哥在别墅前的草坪上走走招。 两个人都是搏击一道中真正的高手,不过实际交起手来退居二线已久的燕校长到底不如男人多年来一线冲杀中的狠厉,几番交手之下,个头力量都占优的燕校长反而居了下风。 天儿一边在不远处的草坪上压着腿一边目不转睛看着爸爸和大伯毫不放水间的切磋,两人的套路间莫名其妙的有些神似,但比起爸爸,大伯的招式明显更加保守正规些,在燕逸云又一次被男人“碰”的一声放倒在地后,苏萧焕蹙眉看着躺在地上大喘粗气的大哥正色道: “太一板一眼了,要是放在暗狱里,你如今可连乾天坤地都斗不过了。” 燕逸云一时被锁在地上气笑了,他说: “你大哥我玩的是搏击,又不是搏命。” 男人不置可否,这才放开了燕逸云继而将一瓶水递了过去。 燕逸云拧开瓶盖将半瓶水浇在了头上这才慢慢喝起了剩下的半瓶,他一时有些感慨看着身边站着的弟弟道: “倒是你,这么多年了手底下凌厉不减反增,性子越沉寂出手反而越狠厉了。” “恩……” 男人淡淡应了一声,对着不远外压腿中的儿子招了招手画了个圈示意后者围着别墅跑一圈这才道: “我身边不似你身边,你领的是业界学究,培养的是未来的希望,自是要比这书香之气,我带的这群……地狱归来的恶魔们需要的并不是慈爱。” 燕逸云悠悠叹了口气,坐在草坪上看着不远外跑起来的孩子下意识问: “我们也就罢了,孩子呢,你怎么想?” “我希望他能选择生活。” 苏爸爸看着远方跑远的孩子慢慢说: “这个世界从不相信眼泪,所以如果想做一个选择生活的人,就必须先要成为一个强者,同样,成为强者的路并不轻松。” 燕逸云听到此处皱了皱眉,问道: “你问过儿子的想法吗?” “那么灵儿在成为西北总军的火凤凰前,你问过灵儿的想法吗?” 苏萧焕反问。 燕逸云一时语塞了。 “灵儿时至今日拥有着对抗你和大嫂的能力,甚至更拥有了掌控自己生活的权利,是因为昔日你这做父亲提供给了她取得这些能力的平台……” 苏萧焕说到此处话音一顿,他看着已经跑回来的孩子慢慢道: “真正有能力的人,自然会用自己的力量冲破这些自己不需要乃至不喜欢的枷锁,我也相信我的孩子总有一天也会拥有这样的力量。” 天儿已经跑到二人跟前了,燕逸云一时拍了拍头叹着气从地上站起身来走过去摸了摸小侄子的脑袋道: “大伯觉着,你爸爸当年没去做演说家真是可了惜了……” 气喘吁吁中的天儿: “……” 燕逸云摊了摊手,有些无奈对苏萧焕道: “我走了,我老了,如今可见不得你收拾孩子。” 奕天愣愣看着大伯撂下这句话走远的身影,一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般: “……” 什么什么?发生了什么?? 苏爸爸一边卷起袖子一边看着眼前有些发愣中的孩子淡淡道: “也玩了不少时日了,即日起收收心吧。” 看眼前父亲这架势…… 天儿: “……” …… …… 【九】 好久没和父亲实打实的上手切磋了,不过打心底来说,奕天真的一点都不期待。 以前在暗狱的时候,父亲起初有些忙不过来便指名几个叔叔伯伯来教自己各项基本功,几位叔叔伯伯们都会看在自己年纪小的份上或多或少放放水,直到后来有一次父亲带着乾天叔叔进了训练场锁着眉负着手看了不到三分钟,再然后的三十分钟里,父亲下令罚了整个训练场的人直到自己做完了翻倍的训练项目才下令喊停…… 当然从那以后的好处是,父亲连基本功都不让外人教了,这也就意味着自己不会再拖累别人挨罚。 坏处是…… 十一岁的孩子在草坪上连滚了三圈这才止住了身形,他狠狠咬着牙抬头向远处的爸爸看了一眼后才再次扶着小膝盖喘着粗气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 该死…… 他想,近身搏斗这东西真是放一天都不行,更何况过年这些天来作息又极不规律,自己的身体此时完全无法反应过来男人的动作! 那头男人锁着眉看着不远外大喘粗气的孩子道: “叫你跑步就是让你热身,看看刚刚那记侧踢像什么样子,筋骨都没热过来干什么?去,继续跑。” 奕天哪敢说话,揉了揉刚刚被踹了一下的地方继而转身“蹭蹭蹭”跑远了。 苏爸爸倒也不闲着,他在原地做了两组拉伸运动后同样跟在儿子身后跑过来了,眼也不斜儿子一眼,男人一边跑一边看了手头上的表一眼道: “我们跑十分钟,倘若为父套你五圈以上你就等着挨收拾。” 天儿: “……” 男人理也不理他迈开步子跑远了。 孩子从后看着爸爸绝尘而去的身影突然也来气了,心道比就比,谁怕谁啊,此念一至,天儿憋了口气般的追上去了…… …… “恩,我知道了,把机票安排到明天吧……” 另一头,大早上起来就没放下手机的游总裁刚刚挂断了最后一通电话。 “儿子~” 不知何时凑过来一起喝早茶的燕逸云笑看着小真道: “不在燕伯伯这住了?” 小真苦笑了下上前去给燕逸云添了些茶汤道: “真儿受伯伯伯母照顾多日,是真有些不想回去了,不过您也知道,这一入江湖深似海,有些事情倒也由不得真儿自己耍性子。” 燕逸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指了指小真道: “从小就是人小鬼大。” 小真嘿嘿直笑,却见燕逸云不知从哪偷偷摸摸掏出一包上好的香烟,他转过头向别墅那边看一眼以确保燕夫人不在,继而笑着自己抽出一根又递给小真示意后者道: “内部的货,西北的烟拿到这海边受了潮尤其好抽,来一根?~” 小真苦笑,双手推拒了一下道: “燕伯伯您教真儿点好吧,回头要叫师父知道腿给真儿打折了。” “嗨!” 燕逸云大手一挥自己点燃了烟转头向远方男人那边看去,他悠悠吐出一口烟雾微笑道: “真正的男儿,那就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娶这世界极品的姑娘吐着世间上好的烟雾……” 他说到这,伸出手指了指苏萧焕那边大笑道: “你师父那人这辈子活的太委屈太让人心疼了,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将来可不准像他那么活!” 游小真下意识的笑了,他伸出手去又给燕逸云的茶盏里添了些茶水道: “单为您这句心疼,师父这些年受过的委屈就值。” 燕逸云闻言大笑,指了指游小真道: “个臭儿子什么时候嘴都跟抹了蜜似的,真不来一根?” 游小真嘿笑着再次摇了摇头,燕逸云伸出大手大笑着拍了拍他的头道: “好小子!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滚蛋就滚蛋吧,唯有一点你要记得,无论什么时候累了,燕伯伯家的大门总是给你开着的!” 小真看着面前躲着妻子偷偷抽烟中的高大男人,下意识的笑了。 …… 即使是拼尽全力,还是叫面不红气不喘的爸爸套了足有六圈之多,天儿一时大喘着粗气坐倒在草坪上想,悲哀,体力也有所下降了…… 话说爸爸又是什么情况,正常来说大病初愈后的人不应该都…… “别墅地下一层有健身房,避开伤口的常规型锻炼还是可以做的。” 苏爸爸淡淡打断了儿子的猜想说。 奕天: “……” “站起来,刚跑完步不要坐着……” 苏爸爸拧着剑眉看着儿子道: “这几天来跟你四哥也疯够了,休息十分钟去做一套常规形适应性拉练。” 奕天苦着脸听完,这才慢慢从地上站起身来干干应道: “是……” 苏爸爸口中这套“常规形适应性拉练”是天儿以前放假要和父亲一起回暗狱前做的适应性准备,都是一些身体素质的基本训练,目的是为了让懈怠已久的身体早些进入训练状态,基本包括:跑步,蛙跳,俯卧撑,仰卧起坐,侧起,倒立等一系列基本锻炼项目…… 休息了大致十分钟后,天儿见爸爸拎个细竹棍慢慢走回来了,他心底里“咯噔”了一声心道可真是好日子玩到头了,一时眼巴巴的向别墅那头正在和伯母说话中的妈妈瞅了一眼。 妈妈妈妈,你看我一眼啊…… 天儿内心在可怜巴巴的呐喊。 然而立在门口的紫妈妈显然是在和燕夫人微笑着说着什么有趣的事,不一会二人竟然干脆有说有笑的转身回屋了…… 苏爸爸叫儿子可怜巴巴瞅着妻子的表情早看笑了,面上还得照旧板着脸看儿子道: “已经跟妈妈说过了上午要带你训练,走吧,我们到前面的海滩上去……” 这话说完,苏爸爸当先迈开步子走了。 天儿: “……” 颠颠颠从后追上去,正色: “爸爸……” “恩?” “我最近没干什么坏事……对吧?” “恩。” 天儿听到这个‘恩’字有些丧气道: “那你干嘛还要这样……整我啊……” “前几天那装傻充愣的比喻句不是用的挺好的?” 苏爸爸面无表情走在前面淡淡道。 奕天: “……” 心道:小心眼!不过开个玩笑而已嘛! 苏爸爸眼一斜间看着儿子撇着嘴不说话的样子,一时似笑非笑道: “一码归一码,等练完了爸爸晚上亲自下厨给你做面吃。” 天儿一听这话来劲了,自从父亲负伤以来,自己好像已经有好久没吃到……念头还没落下,却又听: “不过若是练的不好的话……” 男人扬了扬手中细细的竹棍,倒也不需要再多言语了。 奕天: “……” 老师布置的假期作文是“假期中印象深刻的一件事”,这回我可终于想到题目了,就叫我的恶魔爸爸怎么样…… …… …… 【十】 “快。” 别催我啊!!!在这沙滩上跑步难道还要我如履平地不成? “慢也行,晚一秒钟一棍子,自己看着办。” 拎着细竹棍负手站在原地的男人话音淡淡。 刚刚猛冲到标记处的孩子: “……” 认命一般转过身蹲下身来蛙跳回来了,天儿默默一边在沙滩上蹦哒一边想,大伯明明是邀请我来海边晒太阳边游泳边玩潜水的,怎么这么美的事一旦换到爸爸手里…… 我想回家…… 最起码家里没有跑跳这么沉重的沙滩吧…… 苏爸爸站在远处看着一脸黑线正在往过来蹦哒的儿子,他心里没忍住有些失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抬起手腕间的表一看淡淡道: “倒计时十秒。” 天儿抬头瞧一眼,这回心底怒吼着——开什么玩笑?你十秒钟给我在沙滩上蛙跳个二十米我看看!!! 一念至此,他背着手眯起小眼睛蹲在沙滩上向远方的爸爸看一眼,下半刻…… “臭小子……” 苏爸爸嘴角边勾起一丝笑意,看着不远处站起身来向反方向拔腿就跑的小小身影。 父子二人间早有过约定,无论任何状况下,天儿只要在男人视野范围内能坚持二十分钟不被男人抓到,就可以无条件跟父亲提出一项要求。 苏爸爸伸手卷了袖子,将细竹棍丢在沙滩上不紧不慢的追上去了。 远方正在狂奔中的孩子转头看来,见爸爸不紧不慢却速度极快的追了上来,估摸着被追到肯定是迟早的事,便换了策略一时偷偷弯腰在沙滩上摸了一把沙子揣在口袋里,一转身不再沿着海岸线跑反而向沙滩上礁石那边跑去了。 苏爸爸失笑,转身往孩子跑往礁石的方向跟去,身子刚依着巨大礁石转了个弯,突听: “接招!” “刷”的一把沙子迎面甩来,却是猫在礁石后的天儿甩了父亲一脸沙子意图拖住父亲的身影。 苏萧焕猝不及防,倒当真中了这熊孩子的一把“沙子攻击”,一时真不知该哭该笑揉了揉眼睛这才缓过劲来向孩子看去,男人有些哭笑不得道: “成天跟你四哥尽不学好,倒把这过家家的把戏……” 男人话到此处,看着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巨大礁石的孩子一锁眉道: “下来!” “才不是过家家的把戏呢!” 站在礁石上的孩子一边笑退着步一边对父亲做了个鬼脸道: “我才不下去,下去了不是会被抓个正……” “这块礁石后面是空的,别再往后退……” 男人话音未落,站在礁石上的孩子显然退步间脚下踩到了礁石滑处,身子打滑“啊”的一声向后栽了过去。 “天儿!” 男人惊呼之后“噗通”一声就跃入了海水中慌张向孩子坠落方向游去,继而听到某个角落处传出孩子钻出水面的声音道: “爸爸我在这……” 男人慌忙向声音处游去,却见孩子的身子此时恰巧卡在了两块巨大礁石之间,水淹到了脖颈处,以男人的身量也挤不进那礁石间的小夹缝,只得从海里爬上了礁石伸出手去拉孩子。 天儿借着爸爸的力被一拉之下突然“啊”的惊呼了一声,男人一愣,吓得松开了手,却见孩子低着头看了看水里下半刻白了小脸道: “爸爸我脚被卡住了……” 男人一愣,下意识转头向礁石上的天然白色水位线看去。 海边涨潮退潮时间通常间隔是六个小时,此时水位已经渐有涨起的趋势,孩子此时已经被淹到了脖颈处,根据礁石上的水位线来看把孩子淹了肯定是迟早的事了,更何况高潮时间起码得持续足有一个小时才会退潮…… 他必须赶紧把孩子弄出来才行。 “一点都动不了吗?” 男人湿漉漉趴在礁石上问孩子。 夹在礁石间的小脸点了点头。 该死! 身上没带通讯工具,跑回家来回最少也得半个小时,这么大块的礁石更非人力可以移动的……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男人心急如焚,难道自己就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眼前小小身影困在夹缝中吗? 他一时真的想不出好法子来,这一刻他真是肠子都悔青了,自己没事干干嘛要把孩子往海边带?突听: “爸爸……” 男人赶忙看向夹缝中孩子问: “夹的疼了?” 天儿眼巴巴瞅着父亲轻轻摇了摇脑袋,突然问道: “那个……我们说好的二十分钟还作数吗?” 苏爸爸愣了愣,他趴在礁石上无声看了眼前的孩子好一会,片刻之后却是眸色一沉从礁石上站起来转身就走。 “爸爸?” 本来“卡”在礁石间的孩子“蹭”的一声就从夹缝间爬上了礁石,一路紧跑慢跑连声唤着父亲头也不回的身影道: “我没骗您,我前面真的是被被卡住了,不过扭了几下后突然就扭出来了,爸爸你别不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觉得……” 天儿正在追赶父亲的身子在看到后者径直走到沙滩上捡起细竹棍的时候僵住了。 天儿见父亲已经捡起细竹棍转过身来了,身体的反应绝对是在意识之前的,孩子“蹭”的一转身拔腿就跑,到了这节骨眼上觉得刚刚被夹了一下的脚腕也完全不疼了! 这回他也不绕曲折路线了,目的地十分明确是大伯家的别墅,一边跑一边大喊道: “妈妈妈妈救命啊!!爸爸要打……不对!爸爸是要……呜!” 天儿被一只大手从后一把抓住了衣领继而“噗通”一声呗被径直按倒在了柔软的黄金色沙滩上…… “这不是也能跑的挺快的……” 某爸爸这句话是皮笑肉不笑的看似微笑着。 被死死按倒在软软沙滩上的孩子: “……” 片刻,某儿子扭过头用可怜兮兮的小眼睛看着父亲说: “爸爸我真的没骗您,我前面真的是被卡住了……” 苏爸爸冷冷瞪了地上的小身影一眼,后者的表情挺委屈。 下半刻,某爸爸一把将沙滩上的小身影一把捞起来扛在了肩膀上,一边迈着大步子向别墅那边走去一边淡淡道: “家里有药,无论是治夹伤的还是抹青肿的都有!” 被扛在肩膀上的某儿子有点没反应过来——夹伤也就算了,我身上没哪里青肿了啊…… 片刻…… “爸爸我真的知道错了……” 某儿子的道歉态度这回诚恳极了。 然而某爸爸压根就没打算搭理他。 …… …… 【十一】 虽然苏爸爸晚饭时分还是依约做了拿手的蒸面,不过一个训练项目都没完成的某儿子却是被罚站着吃的…… “天儿子,你站到那儿干嘛?” 饭桌上,燕大伯最先发问了。 天儿端着碗用小眼睛瞧了瞧大伯身边的父亲,自然是故意瞧给燕大伯看的。 燕逸云了然,转头看向苏萧焕道: “孩子这可还在我家呢,萧焕啊,你……” 话还没说完。 “就是灵儿在这我也照罚不误。” 吃着饭中头也没抬的男人淡淡道。 燕大伯语塞——被ko。 “萧焕啊,你……” 燕伯母开口接阵,便听: “大嫂,您是不知道,这孩子今天拿自身安危开玩笑,我叫他吓了个半死,您和婉儿这回说什么……也不能拦我。” 燕夫人以及连口都没来得及开的紫妈妈: “……” 双双被ko。 坐在弟弟对面的游四哥用同情的眼光看了前者一眼,伸出筷子默默多夹了些菜递到弟弟碗里,小真用五分同情五分怜悯的眼神表示——没办法,眼前这情况压根就没有四哥说话的份,你还是多吃点吧…… 不k自o…… 天儿: “……” 认命一般猛将饭往嘴里扒拉了几口,真是有一种最后晚餐的感觉啊…… …… 吃过晚饭后天儿蹭到妈妈和伯母身边帮着收拾碗筷以求“延缓死期”,苏爸爸也没搭理他,和燕大哥说了会话后突然叫了游小真让后者到客厅里来。 饭后半个小时内不准坐的习惯是苏家的女主人规定的,苏家包括家主在内谁都不敢违背,苏爸爸便站在客厅里问小真道: “听你燕伯伯说你明天要走?” “是。” 小真规规矩矩颌首应了一声道: “弟子离开有些时日了,有些东西必须得回去亲自过目才行。” “那十五呢?” 苏爸爸锁着眉问。 小真低着头苦笑了下,良久才道: “您知道的,年三十是家宴,弟子在与不在无关紧要,这十五的宴,却是游家历来要公开摊在场面之上做文章的事,届时好几个电台都会去人……” 小真说到这,低着头苦笑更甚道: “说到底……其实还是弟子没出息,依然做不到真正和他们决……” “罢了……” 男人似才想起来这出抬手打断了小真的话道: “这事怨为师,是为师把这茬忘了。” 片刻沉默,男人又道: “回去就回去吧,身边有身手好些信得过的人吗?” “有。” 小真点了点头。 “带上了再去!” 男人说着话,伸出食指在空中对着孩子点了一下蹙眉道: “再叫戳一身章子回来……你就等着挨收拾吧!” 小真听到这“噗”的一声没忍住笑了,片刻,他凑到男人跟前哈巴狗一般搂着后者的胳膊笑眯眯道: “师父~您老人家要是太想弟子了,到时候打开电视自然就能看见了~” 男人剑眉狠狠一斜身侧化作哈巴狗状的孩子道: “看你做什么?添堵吗?年岁不大点,身子还没我这个老人家好,还偏生是个闲不住要操心的命!” 这句话含着五分指责了,小真一时撇了撇嘴道: “那您像弟子这么大的时候,总也是不能忍受着天天在家被养的白白胖胖的吧……” 男人冷哼了一声看着身侧孩子道: “为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带兵连夜翻两座山第二天照样该做什么做什么,你瞧瞧你……” 苏萧焕话到此处,突然被自己窒了一下,游小真更仿佛没听见般转头看着厨房那边道: “师父,是天儿~天儿出来了!” 苏爸爸阖了阖眸子摇了摇头,只得指了下嘿笑中的小真,继而迈步向儿子那边去了。 在后,小真微笑看着师父渐渐走远的背影,许久有些感慨般轻轻一叹低声呢喃道: “书房中飞鹰的军用装备,开国十大元帅之一的莫恩师,总是再三回避闭口不谈的过往,作为当年一夜之间消失的飞鹰军最高统帅,您当年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呢……” 小真呢喃到这,兀自又挠了挠头叹了口气道: “罢了,您既不愿说,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又焉有探究之理……” “狐狸儿子~” 那厢,由始至终大大咧咧坐在沙发上的燕逸云伸手一指小真大笑道: “个臭小子,游不凡哪里修来的福分得了你这么个宝贝疙瘩,过来和你燕伯伯论茶!” 小真嘿嘿笑着向燕逸云走过去了。 …… 洗完了碗,晚饭也就消化的差不多了,别墅统共三层,再加一个小阁楼则应该算四层,燕氏夫妇年轻时均乃业界精英,如今二人年龄将满五十,便也真正到了人生中名利双收最该享受生活的时候。 别墅西有高尔夫球场东临剑道别馆,背后依着座不大不小的山脊正面对着大海。别墅内b1层有健身房,卧房布置在了二楼,三楼有书阁茶室小型放映室及延伸出去的小半个露天平台,四楼的小阁楼打造成了特殊温棚,里面种着天南海北形态各异的花花草草…… 大伯家的书房是典型的欧式风格,弧形的房间四面都是嵌入式木书柜,推开书房里便能闻到淡淡的紫檀木香,天儿这些天来还挺喜欢上午窝在布满着阳光虽不算太大但意趣满满的书房中,留心于生活的人,总在微妙处带来着些许的触动。 苏爸爸推开书房门时,便看到书房中摊了一桌子的小人书,毕竟这些天来书房多数时候只有天儿一人来光顾。 苏爸爸草草扫了眼书桌上各式各样的小人书,有些是本国国粹的连环画,有些是异国他乡的单行本,男人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去合上了一本全彩的漫画书想,到底还是个孩子。 热血的传奇故事,英雄的征途传说,对于如今的孩子来说,无论他正在透过怎样的方法试图了解这个世界,苏爸爸想,其实最重要的还是要充满期待与阳光。 我希望我的孩子单纯一些,我希望他相信真善美,我希望他将来无论处身在怎样的逆境中都拥有坚韧不拔永不气馁的精神,所以……苏爸爸的目光无声间扫过了一些书架上脍炙人口剖析着鲜血淋漓现实的名著,他皱了皱眉后突然问: “老师这个假期里给你们布置必读读物了吗?” “还没。” 天儿歪着脑袋看他。 苏爸爸点了点头,淡淡道: “那就多看些喜欢看的,喜欢什么就看什么。” 天儿愣了下,一时有些犹豫道: “那……小人书这样的也行吗?可是老师说……” “别拿去学校不告诉老师不就不知道了。” 苏爸爸伸手大手拍了拍儿子的小脑袋,天儿一乐,却见爸爸一转身坐上了屋子里的小沙发,继而冲他招了招手道: “你来,爸爸想跟你‘聊聊’。” 天儿: “……” 当真是要用聊的吗…… …… …… 【十二】 总之不管父亲是不是要用聊的,天儿此刻也不能转身跑出去……所以只得破罐子破摔般磨磨蹭蹭的磨蹭过去了…… 沙发是一人坐的小沙发,本来没他坐的份,然而苏爸爸舒舒服服坐在沙发里默然看了孩子一会,突然伸出手一指书房角落里平常用来踩着够书的小板凳道: “去拿过来坐下……” 天儿撇了撇嘴,转头把小板凳搬过来坐在爸爸对面了。 “脚……” 苏爸爸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孩子把脚伸过来。 天儿皱了皱小眉毛,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父亲摇了摇脑袋道: “不太疼了,不碍事……” “不让看的话,那我们聊其他的事了?” 苏爸爸这句话意味足够深长,天儿“蹭”的一声就把脚伸过去了。 果真还是叫礁石夹到了的,孩子脚腕处有些青肿更擦破了些点皮,男人知道眼前这孩子性子打小就倔,着实也不是个会喊疼的性子,他心底一时深深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了早准备好的药膏一边揉上孩子脚腕处一边沉着脸道: “看也不看就往上爬,训练时候要求的勘察地形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天儿偷偷瞧了爸爸一眼没答话,心里默默想,我是狗的话那……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到底没敢继续下去,继而突然想起什么来,天儿问: “爸爸……” “恩?” “四哥明天要走吗?” “恩。” 天儿听到这个答复表情一时有些丧气,好一会他才看着父亲正在揉着自己脚腕的大手轻声说: “回去的话,会不会又被那个坏伯伯打啊……” 苏爸爸许久没答话,片刻才又往手心里挤了点药膏再次揉上小脚腕道: “坏伯伯只是在管教自己的儿子而已,就像爸爸一样。” “才不一样!” 天儿对父亲这样的说辞嗤之以鼻。 苏爸爸一时抬眉抬头看了孩子一眼,似笑非笑反问: “哪不一样了?” 天儿拧着小眉毛想了好一会,这回非常认真直视爸爸道: “因为四哥一点都不开心。” 苏爸爸闻言手底下动作僵了一僵,好久之后男人这才轻轻一叹道: “但无论如何,那都是他的家,家在,根就在。” 天儿没太听懂父亲口中的这句话,却听苏爸爸一边揉着孩子的脚腕一边慢慢说着: “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家中再有千般不是,终究是一脉相承血缘相系的地方。” “那……” 天儿的表情显得有点难过了,他小声说: “我们呢?” 苏爸爸似乎轻轻勾了勾嘴角,他抬起头来静静注视着孩子的双眸说: “我们也是家人,是那种……虽没有血缘却因爱而相系的亲人。” 天儿这回弯起小眼睛无声笑起来了。 苏爸爸一时也含着浅浅的笑意松开了手,继而对着眼前孩子拍了拍腿认真道: “好了,过来趴这,你该挨揍了。” 天儿: “……” 这变脸变得怎么比翻书还快,他一边想,一边坐在小凳子上偷偷打量父亲的情绪。 “老规矩,别等说了翻倍再后悔。” 苏爸爸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不错啊”一样…… 天儿一听这语气…… 深知眼前父亲已经开启了‘不可违逆模式’,一时苦着小脸慢慢站起来走上前去了。 …… 匐在父亲的腿上慢慢趴下身来,孩子咬了咬牙关悲哀的想,希望大病刚愈没几天的爸爸打人不似…… 念头还没落下,“啪”的一声响,巴掌掴在衣物上发出了闷闷的声响,虽不太疼,但眼下的此情此景……天儿一时涨红了脸,许久才匐在父亲腿上红着小脸结结巴巴道: “爸爸,我……呃!” 话刚起了个头,却又是闷闷一巴掌贴着薄薄的衣物狠狠挥落,这一回,天儿觉得有些疼了。 感受到大手掌徐徐从身后拿起,这回甚至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却又是闷闷“啪”的一声,孩子惊呼一声的同时整个身子都在父亲膝上挣了一挣,男人倒也不拦他,天儿从父亲腿上“噗通”一声挣落在地了。 孩子摔在地上一时有些委屈的转头看男人,后者的眸子却平静的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涧,男人居高临下而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红了眼睛的孩子,好一会才轻蹙剑眉道: “冤枉你了?” 一听这刺生生的话,孩子心中也起了怒气,一时扭头头去不再看爸爸咬着牙道: “不……不冤枉……” 话归这么说,小表情却是冤枉极了。 “不冤枉你还杵在那干什么?不明白刚刚为什么白挨?” 男人根本就不上他道,话音依旧是淡淡的。 心中的火蹭蹭蹭拔了三个高度,孩子一时“刷”的从地上站起来,这回是含着怒气一把将裤子拽落几乎报复一般狠狠将自己摔趴在男人膝上了。 作用力自然是相互的,苏爸爸下意识皱起了眉,看着匐在身上一眼不发却显然已经发火的小小身影…… 在深深吸了口气后,苏爸爸也不说话,扬起大手就朝那白皙的小屁股狠狠挥落了。 天儿匐在爸爸身上,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然而起初几下还能硬撑,这巴掌一过十下身后跟有人放了把火般灼热的疼,巴掌不落下的间隙间是那种钝刀子切肉隐隐的疼,落下的时候便像是要生生撕开皮肉般剧烈的疼……孩子觉得自己仿佛正在经历着冰与火的两重天般,他疼,他难过,他……说到底还是挺委屈。 想到这,匐在男人身上的孩子一时开始轻微的颤抖起来了,五分是因为身后的疼,五分是因为正在努力压抑中的哭腔,他狠狠咬紧牙关,分明是不想哭的,眼泪却像决堤了的水样一个劲默默往外淌。 苏爸爸的手停住了,他看着一直在颤抖的小小身影蹙紧眉头,片刻: “站起来。” 苏爸爸说。 天儿狠狠揉了揉小眼睛,“刷”的一声站了起来低头站在父亲身前,小眼睛红了一圈。 “跪下。” 苏爸爸轻轻说。 心里满满都是委屈的孩子仿佛不可置信般“刷”的抬头向爸爸看去,男人是平静而认真的。 不知为何,天儿突然觉得自己说不出的难过生气,憋了好久的心里话一时汇聚如岩浆一般喷涌而出,他含着哭腔朝男人吼道: “都说了我是真的被夹到了嘛!” 吼完这句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啦吧啦往下坠。 苏爸爸蹙眉向眼前五分委屈五分怒气冲冲的孩子看了一眼,继而抬腕看了看手头间的表淡淡道: “好,你有理,那我们就按道理来……” 他话说到这,一指书房某个角落道: “训练项目一个都没完成,罚你倒立。” 天儿一时一脸委屈的看了爸爸好一会,后者却干脆阖上眸子舒舒服服躺在沙发里不搭理他了,孩子气性更大,刷的一转身就往墙角去了。 …… …… 【十三】 “刷”的一撑地靠墙倒立而起,十一岁的孩子动作干净而利落。 天儿倒立在墙边,小眸子一闭看也不看远方的爸爸。 苏爸爸自然清楚自家儿子的能力,小二十分钟的倒立对孩子来说压根无关痛痒,他慢慢走到孩子跟前,抱着臂看一会淡淡道: “谁准你靠墙的,往前来。” 天儿睁开小眼睛十分不高兴的看爸爸一眼,下半刻小手支着往前移了两步移开了身子在墙上唯一的借力点。 倒立中的控手倒立亦称静态倒立,对倒立着平衡及基本功的要求是非常高的,以至于很多人甚至可以倒立行走也做不到维持控手倒立,然而眼前这年龄不大的孩子一番控手倒立却笔直如松更稳若泰山,一分一秒间诉说的尽然是扎实的基本功。 男人双手背在身后平静看着眼前的小身影突然忍不住想,辛苦不辛苦,辛苦,孩子打小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小的时候跟在自己身边挨打挨到妻子不忍给亲自上药……但这小小的孩子再哭再闹再委屈,却偏偏是个认准了南墙撞不破便死不回头的性子,这么多年来,苏爸爸从来没听到过这孩子说一句放弃的话。 孩子总是一边哭,一边咬着牙慢慢站起来,苏爸爸没试想过如果孩子哭求自己想要放弃的场景,甚至他也不敢试想,又何需去做多余的试想呢,但凡为人之父母,又哪里受得了孩子真正的…… 那么成就了今日孩子的,到底是自己,还是孩子他自己呢? 细节决定成败,性格决定命运。 我是冥冥之中为孩子修整着细节的匠人,然而当真把握着命运的,却还是…… “拿稳。” 苏爸爸蹙了蹙眉,抬脚踢了踢天儿开始有些发抖的小胳膊。 天儿额头上的小汗珠一滴连着一滴往地板上砸,他死咬着牙听爸爸如此说来有些委屈吼道: “我有在啊!那还不是因为先前在沙滩边叫我跑了那么久。” 天儿委委屈屈的说到这,有些哽咽了: “就这吃晚饭的时候还不让坐,我身上没劲……” 话还没说罢,却听身前背着手的父亲话音淡淡: “没劲?这吼的劲倒是挺大。” 天儿这回有些哽咽了道: “四哥明天就要走了,今天才是年初八……” “用不着你来提醒为父今天是什么日子。” 苏爸爸斜了小胳膊一直在抖的孩子一眼,话音里依旧听不出一丝情绪的。 天儿小眼睛有些红了,他继续苦苦撑了又好一会这才哽咽道: “那为什么别人……我学校的朋友们都不用……” 天儿说到这,眼泪珠子合着汗水一起吧啦吧啦往下坠。 苏爸爸在无声无息间斜了孩子一眼,他分明是听见了来自心底深深一声叹息的,他就这样默然注视了眼前孩子好一会,这才淡淡的: “罢了,不用撑了,下来吧。” 这话说完,他竟是抬步就向书房门口走去了。 “爸爸?” 天儿见父亲当真抬步就走,一时从倒立的状态翻直了身子连声唤道: “爸爸?爸爸?爸爸?” 天儿见父亲的身影并不停留,一时赶忙追上了前去,因是脚腕处受了伤孩子跑起来还有几分趔趄,书房的地板上铺着上好的毛毯,天儿跑的太急竟叫绊了一跤“噗通”一声摔了过去。 还没跌倒在地,就被一个怀抱捞入怀中了,男人一时蹙着剑眉没好气看着孩子道: “做什么?一个男孩子怎么老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爸爸,你……你别走……” 天儿红着眼睛看着父亲小声说: “我会好好听话,不会惹你生气,你和妈妈谁也不准走……” 苏萧焕愣住了。 一直以为那么多年前的事孩子应该早就忘干净了,然而……他其实依然还是清晰的记得自己缺席过他五年的成长以及妻子那时盛怒下的…… 自己明明也是知道的,比起严词厉色,一言不发的转身与抛弃实则会对孩子造成更大的伤害,可他确实无法回答刚刚孩子含着哽咽问向自己的问题,天儿问——“那为什么别人……我学校的朋友们都不用……” 自己该怎么回答呢,因为你的朋友们没有你这样的身世,他们成长的岁月中并不需要为自己的生命安全而担忧,根本上来讲,其实只是因为他们没有像爸爸一样这么……如果我还是当年的飞鹰将军的话,你是不是会像部队大院中每一个孩子一样,活的开心自在些呢…… 你的父亲如今是黑暗中见不得光的一抹孤影,他曾在那一天后失去了所有的信仰以及站在阳光下的权利,却因着你的到来,他开始愿意尝试着再活一次,为了…… “啪!” “疼!” ‘刷’的一声拽掉了孩子的裤子,男人扬起手来,这一把是结结实实打在孩子浑圆的小屁股上的,苏萧焕沉着声道: “看也不看就往上爬!” 说着话,一只手将天儿伸到身后想挡的小手压在后背上,扬起巴掌来又是狠狠一掴,男人怒: “拿着你自己的命跟为父开玩笑,你还委屈?” “疼疼疼,爸爸你轻……嗷!” 又是狠狠一巴掌甩了下来,天儿忍不住疼开始哭了,他哽咽着说: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过是想看看你是什么反应而已……” “呵……” 苏萧焕叫这句回答着实听笑了,他兀自点了点头道: “为父什么反应……” 他说着话,突然抬头向书房中书桌那边瞧了一眼,继而竟是把孩子丢在地毯上起身走过去兀自道: “为父这就告诉你为父是什么反应。” 被丢在地毯上光着屁股的孩子愣了愣,刚想借力把裤子提起来时,那抹刚刚离去的高大身影却又一次回来了,只是这一回他的手上却多了…… 天儿定睛看了一眼,这回连裤子也顾不得提了,蹦蹦哒哒跳起身来就一边往门口蹦哒一边连声道: “爸爸那个不能用来打人的,那是压宣纸用的,那可是雅器,叫您用来打人大伯可是会生气的!” “呵……” 苏萧焕继续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天儿像个兔子一样蹦哒了几步却因为各种原因“噗通”摔趴在地,男人慢悠悠走上前去,从地上一把将儿子捞了起来扛在肩上往书桌那边走去道: “没事,你老子买个镇纸的钱还是有的,打坏了刚好买一双,一个送给你大伯一个带回家备用。” 天儿: “……” 我知道你豪,不过能不能不要豪到这种……这种事情上…… 打坏了…… 呜呜呜…… 那东西这么……结实,所以不管怎么看先坏都是我吧…… 还要买一双…… 妈妈救命啊! …… …… 【十四】 苏爸爸把天儿压在书房桌上,大有一副要大动干戈的架势,书房里的内线电话却突然响了。 估计真的是心有灵犀,接起来电话那边是紫妈妈,妈妈说: “萧焕,你到楼下来一趟吧,真儿这边来了个人。” 苏爸爸拿着话筒皱了皱眉,一偏头见儿子正趴在桌子上偷偷打量自己,他伸出手去威胁性的那么一指,天儿‘蹭’的转过头去趴的乖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了。 “劝也没用,今天非得收拾他。” 苏爸爸铁着脸对着话筒的这句话明显不是说给紫妈妈的。 紫妈妈先是在话筒那头愣了下,继而噗的一声在电话那头笑了,她柔声道: “好啦,人快到了,叫天儿也一并下来吃点水果吧。” 苏萧焕面无表情淡淡应了句把电话挂上了。 天儿见父亲挂了电话面色依旧是阴晴不定的样子,虽然明白估计也看不出什么来还是忍不住盯着爸爸瞅了好一会小声问: “爸爸,是不是妈妈……呃!” 镇纸打在肉上的声音一点都不清脆,疼却是一个劲往皮下钻的,仅仅一下,孩子就疼的呲牙咧嘴,白皙的小屁股上一道两指宽的红楞子慢慢冒了出来…… 天儿叫这一下打的疼红了眼睛,试探性的话自然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就你一天毛病多……” 苏爸爸估计也没想到这东西打人这么夸张,更见儿子一边小声哽咽一边将头深深埋在桌子间了,想来怕是…… 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再抬起手来的第二下便是狠狠敲在桌边上的,天儿吓得打了个激灵,却听男人拎着沉沉的镇纸道: “再有下次看怎么收拾你!” 话说到这,男人“啪”的一声将那样似古董的镇纸丢在了桌上,一边放下了卷起的衣袖道: “刚刚妈妈叫你下楼,起来把衣服穿好。” 天儿只当是自己是被妈妈救了一命,可怜兮兮的模样瞬间化作了欢呼样蹭的一声就从桌子上蹦哒了下来,却叫磕在身后皮凳上疼的“哎呦”一声。 苏爸爸本来都转身打算出门了,眼一斜间瞧见儿子这一番举动真真是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一时哭笑不得伸出手狠狠在孩子尚未来得及提裤子的光屁股上掴了一巴掌道: “这么有精神?明天训练翻倍。” 天儿一听这话瞬间蔫吧了,提好裤子的同时抬头用那种可怜汪汪的小眼睛直勾勾的瞅爸爸,苏爸爸斜他一眼往门口走去道: “瞅什么瞅,一个训练项目也没做完瞅就能……” “扑”的一声,小不点突然从后一跃而起搂上了爸爸的肩膀说: “背我。” 在前的苏爸爸愣了愣,孩子搂紧他的肩膀从后将小下巴轻轻放在了他的宽厚肩膀上,天儿一言不发,苏爸爸同样沉默着,片刻之后到底没说什么将双手伸到背后将孩子背起来了。 男人就这样默然一手背着孩子一手伸出去推开书房的门,几乎是同时,身上的孩子用极小极小的声音慢慢说: “害你担心了……对不起。” 不知怎的,就是这样一句轻轻淡淡的话音飘入耳来,却仿佛有人在心头之上狠敲了一下,男人一时背着孩子默然无声走出门去,临到要下楼梯时才轻轻说: “爸爸吓坏了……” 男人也许还想说些什么的,但他到底什么都没再说,就这样背着孩子慢慢向楼下走去了。 我几十年来的人生明明一直在教导着我无论怎样的情况下都必须该保持足够冷静的头脑,可今天那一刻,我曾经的训练却在一瞬间烟消云散,我从未感受过如此的害怕,也从未想过这样的自己竟然会有一个瞬间会是那样的惶恐…… 是你让我知道,即使从不畏千军万马不畏冷箭难防的我,却同样……同样像这世间任何一个平凡的父亲般,如此畏惧着你的安危。 爱让我们强大,爱也让我们畏手畏脚。 …… “师父。” 苏爸爸背着儿子下了楼,小真正坐在客厅里和燕校长下着棋。 天儿“蹭”的一声从爸爸身上跳了下来,跑到四哥跟前拉着四哥一个劲问: “谁啊谁啊?谁要来了?是准嫂子吗,还是……” ‘叮咚’。 门铃响了。 小真从棋桌前站起身来,他笑着拍了拍极为好奇的弟弟,一指门口道: “天儿去帮四哥开一下门吧。” 天儿自然乐的要见他心目中的四嫂,一转头就往门口那边跑去了。 游小真站起身来看了男人好一会,这才有几分犹豫的开口了,他慢慢说: “师父,我手头大多资产当时因为年龄不够,所以都是以您的名义签在您的名下的,今天……我想……” 苏萧焕听孩子说话前正在慢慢往沙发边走去,听孩子说到这不由蹙了蹙眉转头认真看了小真一眼问道: “你想挪用那么大的资产?” 片刻沉默…… “是。” 小真沉沉点了点头。 苏萧焕眉头蹙的更深,他一言不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刚要说什么时。 “不准你们进……呃,好痛!” 天儿的身影竟是从门口咕噜噜滚进来的,苏爸爸刚刚坐下的身影微微一愣,已有两个西装革履一胖一瘦的黑衣身影从门口那边走了进来,其中,瘦的那个面无表情迈开步子看似缓慢实则速度极快的向摔倒在地的天儿走了过来。 好快的身影,简直就像鬼魅一般! 苏萧焕寒着面在瞬息间做出了评价,来者不是善类本事不俗,他一边想着,身子已经慢慢从沙发上又站了起来,正打算…… “天儿?” 小真间弟弟一连滚了好几圈是被人踢的滚进来的,先是惊呼一声后冲上去看看弟弟有没有事,继而,他冷着脸一抬头怒看着那仿如鬼魅一般的瘦身影呵斥: “阿掩,你给我滚出来!” 有个样似公司职员的微胖中年男人从门口通向正厅的回廊间走了出来,他一副低头哈腰谄媚的笑道: “先生息怒,先生息怒……阿掩见过先生。” “还有你!” 游总裁真是懒得搭理阿掩那只笑面虎,此时眼一瞪看着身前的瘦身影道: “阿鬼,我有没有说过到这边来不准瞎动手!” 那被称阿鬼的人一脸委屈的看着游小真,好一会才伸出手来说: “真真,糖糖。” 游总裁: “……” 仿佛要喷火般的目光向阿掩看了过去,游小真突然勾起嘴角轻轻微笑起来了,他说: “阿掩,你是不是需要本小爷帮帮……” “先生息怒!” 那低头哈腰一副谄媚嘴脸的中年男人这一弯腰都快到180度了,向游小真行完这一礼后,他转过头来一时向由始到终蹙着眉的男人看去,四目之下的好一会对视,阿掩突然站直了身子微笑道: “这位,想必就是先生经常提起在口中的苏老爷了吧。” 苏萧焕蹙着眉没答话,阿掩却是继续微笑道: “今日一见,风采果不一般,就是从您这举手抬足间的一举一动来看,您怕是受过正规化的军事型训练的,而且您这样的官威也非一般小兵所有,让我想想……” 阿掩用食指敲了敲脑袋继而有些无奈的摊了摊手道: “很可惜,现役的军人中好像并没有符合您身份的人,不过,再久之前的资料中一个已死之人倒是和您有99%的相似度,那人好像是……” 胖胖的中年男人依然笑的很平庸: “昔日飞鹰军的最高统帅,飞鹰中将大人。” …… …… 【十五】 “昔日飞鹰军的最高统帅,飞鹰中将大人。” 阿掩的话音落下,连游小真都感觉到师父身上渐起杀意了。 “呦……真儿啊,你从哪给燕伯伯搞回来这么个活宝,进了别人家门连正主都不问候的吗?” 那头由始至终坐在棋桌前把玩着棋子的燕校长终于开口了。 小真微微一愣,刚要开口说些什么—— “见过燕少校。” 胖胖的阿掩微笑着。 “我可不是什么少校……” 燕逸云微笑间头也不抬的兀自将一个黑子“啪”的一声放上了棋盘道: “我呢,如今就是个教书育人的穷老师,不过这辈子最见不得就是你们这种无礼之辈,所以我决定好好跟你们论论这……” 燕逸云话未说罢,突的骤然一挥手间“哗啦”一声,沉甸甸实木的棋盘连着一棋盘黑黑白白的棋子兜头就向阿掩那边砸去了! “燕伯伯!” 小真话音未落,一道消瘦的身影已从他身后倏的一声跳了出来,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阿鬼跳出来护住的却非正中棋盘的阿掩,他消瘦的身影竟是护在了游小真身前挡开了几颗散落过来的黑白棋子,继而,他很不高兴的看着叫棋盘砸了下额角开始流血的阿掩转头问小真道: “真真,他们坏,可以吗?” “不可以。” 小真极为认真的摇了摇头,继而抬眸向那头额角开始流血的阿掩看了一眼,小真闭了闭眸子轻轻叹了口气的同时悠悠断了还要开口的阿掩道: “阿掩,我们不是来谈判的,莫要放肆。” 正捂着流血的额头依旧噙着淡淡笑意的阿掩听闻此言微微一愣,他转过头来,由始至终谄媚的表情上终于见了一丝正经而意外的表情。 游小真不再搭理他,这回转过身来一屈膝间却是朝着苏萧焕和燕逸云的方向跪了下来,小真道: “燕伯伯师父请息怒,这事得怪……怪真儿仓促间没和他二人讲清楚,若是燕伯伯和师父……” “滚起来。” 苏萧焕面色沉沉打断了跪在不远外小真的话,到了此时才一转身复又坐回了沙发上冷冷道: “叫他们把文件包里的东西拿出来。” 游小真慌忙站起身来,要过了阿掩手里的公文包走上前来掏出一叠文件一份份放到师父面前道: “师父,这种样式的您得在这里签字,这种您不光得签字还得加盖私章……” 苏萧焕也不说话,接过纸笔大致扫一眼便“刷刷刷”一挥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文件不少,签了有好一会这才全部签罢,待最后一份签完时男人却挡住了游小真上前来拿的手看向后者。 小真愣愣,却见男人蹙着剑眉看着他慢慢道: “为师问你,你为什么突然需要挪用这么大的资产?” 小真轻轻抿了抿唇,好一会沉默后又一次慢慢屈膝跪倒在地了,他低着头慢慢道: “弟子……弟子这次回去……是回去打仗的。” 苏萧焕锁眉,便听跪倒在眼前的孩子继续慢慢说: “过完年弟子就一十七岁了,弟子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来捋清那边的事,今年对弟子来说……” 小真说到这勾起嘴角苦笑道: “势必是虽不见血却同样充满着硝烟的战场。” 我必须要决定,是否继承家业,也必须要准备好继承或者不继承后……带来的截然不同却同样都不轻松的沉重后果。 退也是一刀,进也是一刀,这只不过就是去选择挨哪一刀的问题罢了。 游小真苦笑着阖上了眸子慢慢想,老天唯独没有给我的选择,就是逃避了罢。 “啪嗒”一声将小真的思绪拉了回来,却是男人将一块纹章摔在了厚厚文件上淡淡道: “回去的‘门卡’。” 游小真愣住,那不是他曾当着师父的面丢入垃圾桶的纹章又是何物? 小真刚要抬头说些什么时,男人却又一次将大大的手掌摊开在他面前,手掌中是一枚金色骷髅图腾,男人看着眼前孩子慢慢道: “既然是要回去打仗的,枪都不拿算是怎么回事?” 游小真看着男人手中的金色小骷髅一时有些哽咽了,他道: “师父,使不得,这可是象征着暗狱之主的……” “知道怎么用吧。” 男人打断了小真的话道: “游不凡要是舍不得把游家给你就赶紧给为师滚回来,顺便帮为师捎句话给他,他游不凡舍不得的东西,我来给。” 游小真跪倒在男人身前一时口不能言,好一会后却听男人道: “行了,起来吧。” 苏萧焕话说到这,一抬头间看向后方两个一副低头哈腰的胖中年人和其身旁像魅影一般的瘦中年人,男人蹙了蹙眉先看着胖一点的那位道: “阿掩是吧,眼力不凡。” 那胖乎乎低头哈腰的中年人阿掩赶忙一连点头笑道: “苏先生过赞,过赞,刚刚多有得罪还请莫要责怪。” “看二位面相上有几分相似,不知这位是……” 苏萧焕一抬手间,指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窜到跟前茶几上来翻糖的瘦些的中年人,阿掩有几分无奈的一抚额头上前将翻糖中的瘦子脱回去干笑道: “家兄阿鬼,我兄弟二人跟在游先生身侧有两年了。” “你这兄长身手确实不凡。” 苏萧焕盯着一脸小孩表情眼巴巴望着桌上糖盘的阿鬼慢慢说。 “谢苏先生赞赏,就是我这兄长因幼时患疾心智不全,今日冒犯小公子之处还望……” 阿掩话还未说罢。 “掩鬼兄弟二人之名十一年前我尚在军中就如雷贯耳,你二人的五星通缉令当时刚刚交到我手里,没想到一转眼竟会在这么多年后相遇在如此境遇之下……” 苏萧焕言尽于此,他转头向游小真看了眼后突然站起身来端起茶几间一杯茶盏递了过去淡淡道: “我这不成器的孩子身边能有二位照料实乃幸事,今后,还望二位多多费心。” 阿掩接过茶来愣了愣,下半刻终于敛起了一直谄媚的微笑一端茶盏道: “掩某久仰苏先生大名,本微疑于十一年前之事,今日一见,流言蜚语不攻自破……” 他话说到这,茶杯向那边的燕逸云也走了一圈道: “也不枉燕先生多年来在军中运筹帷幄。” 燕逸云哈的大笑,也端了杯茶站起身来道: “得罪啦!” 阿掩不以为意的微微一笑,扬手饮尽茶水后却看着燕逸云沉默了好一会,他犹豫了一番这才道: “有些话以阿掩的身份说许是不大合适,不过在此阿掩还是想同燕先生多一句嘴,敌人大多不来自于外界,而来自于内部,军中尚在故人之箭最是难防,还望燕先生多加留心。” 燕逸云和苏萧焕同时一愣,相视一眼后二者同样看到了对方眸中一样的沉重,燕逸云转头对着阿掩点了点头道: “多谢。” 阿掩微笑了一下,再抬头时又是一副公司小职员的模样看着游小真道: “那么先生,我就带着这些文件先走一步了,安全起见叫阿鬼留下明日陪您一同回游家吧。” 游小真对他点了点头,阿掩向众人鞠躬之后就此离去了。 小真一时默然看着阿掩离去的背影想,属于我的战斗已经打响,我…… 他下意识握紧了右手中沉甸甸的家族纹章,继而摊开了左手向手心中金灿灿的骷髅头看去。 绝。不。退。缩。 …… …… 【十六】 次日清晨,小真略略收拾好行李一身西装革履提着黑色公文包下楼的时候,穿着睡衣的阿鬼正在一楼大厅里追着胖狸猫南北跑…… 南北估计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类,奈何即使身手再矫健还每每叫阿鬼不费力的抓个正着,西装革履提着黑色公文包的游总裁站在楼梯上苦笑不已,就这么静静看了好一会才唤: “阿鬼。” “真真~” 第无数次抓着南北抱在怀里的阿鬼抬头,说: “我想吃糖糖!” 游总裁略有几分无奈的拽松了些领口前的领带,慢慢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认真道: “大早上起来不能吃糖……” 突听别墅外面有“轰轰”直升机响,小真一边拽出了黑色皮手套一边戴着问: “是我们的飞机到了吗?” 阿鬼抱着南北侧耳似乎仔细听了听,这会转过头来摇了摇头说: “不是我们的飞机。” 游小真一愣,却见阿鬼抱着南北闭上眸子仔细又听了一会说: “依声音判断,预计降落在别墅两点钟的方向,是军部的飞机。” 刚刚戴上一只手手套的游总裁愣住,下半刻,他“刷”的一声丢了手中公文包连手套都来不及脱拿出特殊通讯装置播了个号码话语如弹道: “喂?是我!给我查是哪里来的人避开了岛上的无人雷达仪把直升机落到别墅门前来了?” “飞机上下来了一男一女……步伐来听经过专业训练,女的好像受了伤……” 阿鬼说到这,看不远处眸色渐冷的游小真做了个拿食指划横线的动作,阿鬼一把丢了怀中的南北激动道: “可以嘛?” 游小真不发话,他似乎只是勉强对着阿鬼弯了弯嘴角,用没有挤出笑意的表情对着门口又用刚刚的食指点了点。 阿鬼手中也不知从哪里如变戏法般变出了把枪,继而像猫一样的身影就此慢慢隐入黑暗了。 游小真撇了撇嘴弯下身从地上捡起了落地的另一只手套,他将手套在身上漫不经心极大动静的拍了拍灰…… “老四……” 男人来岛上的这些天身边一个人都没带,因为约摸一个月前的伤早上偶尔会贪睡些时候,这会正穿着一身家居服站在二楼上向小真看来。 “师父~” 游小真再弯腰捡起公文包时有些抱歉的抬头看着男人说: “是不是将您吵醒了?” “吵醒他的可不是你~” 一边挠着乱糟糟头发一边从房门里睡眼惺忪踱步而出的燕校长大人大大打了个哈欠,一副还要回去睡的样子懒洋洋扶着二层的木栏杆向下看来笑道: “真儿子,你身边跟着的这家伙……” 燕逸云含着三分笑意向阿鬼“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说: “当真不凡。” 游小真勾了勾嘴角刚想答一句话时,突听那阿鬼口中的人似乎已经走到屋前了,这回动静大的连游小真都能听到了。 继而…… “哎?我钥匙呢?” 是一清脆女子的声音,且听那门口的女子又嘀咕着: “你等等啊,我找找看,哎呀找到了,好长时间没回来了也不知道……” 门外的声音说着话,开门的声音同时响起,游小真似乎愣了片刻,下半刻赶忙大吼道: “阿鬼,不要动手!大姐!别进来!” “碰”的一声带着消音管的哑响,整个世界静寂了片刻…… 三秒之后,一头秀发的绿衣女子阴着脸抬起头向屋里愣住的众人看来,她说: “谁是你大姐?” 游小真愣愣看着不远处燕灵儿情急之下闪身避开身上却不知怎的沾了一身大蛋糕的狼狈样,好一会,且听门口立着的燕灵儿皮笑肉不笑看着游小真说: “老四,你是不是皮痒痒了?叫我大师兄。” 游小真: “……” 还没来得及说话,却见燕灵儿的头又转向了身旁道: “还有你!” 燕灵儿似乎对着门后何人怒指道: “你听到枪响把手里蛋糕丢出来是要怎样?帮我挡子弹难道没有其他办法吗?你可是被派来保护我不是作弄我的,吴奇少校!” 片刻,却听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青年淡淡道: “很抱歉长官,下官以为在那样的状态下扑到您的几率不太高,所以只能出此下策用蛋糕做做障眼法以图……” “二货?” 游小真看不到门后那人的身影,但听这声音着实没忍住唤了一声。 正在一板一眼答话的青年军官话音突然戛然而止了,下半刻一个熟悉的身影踏过门后出现在了众人眼前,他似乎同样有几分不相信般向屋中看来,好一会后…… “狐……狸?” …… …… 【十七】 吴奇在看到游小真的前半刻内心是说不出的激动,下半刻后心底却又狠狠“咯噔”了一声,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展目向整栋屋子环视而去,正巧听见二楼间“碰”的一声合门声响和那抹隐入屋内……熟悉的背影…… 吴奇感受到自己心底泛起深深一层说不出的难过,但似乎隐隐还有几分松了口气,他说不太清自己此刻心底情绪到底如何,只是…… “哟~特批生~” 二楼间睡意惺忪头发乱糟糟的校长大人打了个哈欠,在二楼间扶着栏杆冲他挥了挥手。 “燕校……” 吴奇一时还没改过口,生生咽下了口中的话这才行了记军礼道: “少校吴奇,见过燕少将!” 燕逸云看着他的笑容中多了丝说不出的情绪,半响才扭头看向已经走入门中的女儿道: “臭丫头,每次非要受了伤才知道回家,这回又伤到哪了?用不用给你叫你妈去?” “没事,不是什么大伤……” 一身戎装的女子不知何时走入屋中拿着一块白色毛巾擦着脸一边换鞋一边淡淡道: “爸,你回去再睡会吧,我安排这个小子。” 燕灵儿一指吴奇的同时对着后者勾了勾手指的同时递过一双崭新的家居拖鞋。 二楼立着的燕校长摊摊手,打着哈欠挠头转身的时候想起了什么叮嘱了一句道: “真儿子一会要走,你回来了就跟着去送送。” 燕校长打着哈欠也回屋了。 “恩?” 燕灵儿换好了鞋一甩秀发用手头上的发绳将头发绑做了马尾辫,她挑着秀眉看向游小真问道: “臭小子,年十五都不在家过,哪儿去?” 游小真从小到大可算领教透彻了眼前这位大姐的脾气,一时只好拎着公文包立在原地苦笑道: “家里有点事,大……大师兄。” “是吗……” 燕灵儿说这话的同时深深看了小真一眼,她转身倒了三杯茶水自己端起了一杯,按开了电视机调到了早间新闻频道这才坐上了沙发一指剩下的两杯说: “渴了就自己拿,老四你的飞机到了吗?” “还没……” 游小真看了眼表说: “不过应该也快了。” “十点半前到不了就别走了,留下来吃了午饭再说,有段时间不见你倒是长高了不少,身边什么时候还多了这么个……” 燕灵儿说着话,伸手一指不知何时又趴在茶几边翻糖吃的阿鬼道: “人物。” 小真苦笑,摘下手套的同时上前端了杯茶水坐在右手边的沙发上,他的目光却是看在那由始至终被手立在燕灵儿身侧的吴奇身上的,慢悠悠喝了口茶水后,小真扭头看着燕灵儿问: “大师兄……” “恩?” 燕灵儿对着今日早间新闻的播报蹙紧了秀眉,听完了整个一条才转头向游小真看来。 “不知他是?” 游小真笑眯眯指了指吴奇对燕灵儿表示询问。 “你少在我这装傻……” 燕灵儿没好气的白了游小真一眼道: “那个匿名给我寄来上次暗狱整个行动细节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游小真的狐狸眼眨巴了眨巴,继而“嘿嘿嘿”只笑。 燕灵儿没好气又瞅他一眼说: “那你呢,你这要跑又算什么情况?” 游小真一个劲直嘿嘿也不答话,突听正在吃糖中的阿鬼转头说: “真真,我们的飞机!” 果不其然,约摸一分钟后,所有人都能听见直升机的“轰轰”声了。 游总裁慢慢站起身来,他这回是含着笑意走到一直站在一旁皱眉的吴奇身前一摊手道: “还我。” 吴奇愣住。 游小真弯了弯手指示意了一下眼镜笑道: “很贵的,二货。” 吴奇眯了眯眼睛,没动作也没说话,半响,当他正要伸手去摘眼镜时…… “算啦算啦~” 游小真突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近他的耳边轻声道: “总之你可欠我一个人情,你记着了,二货。” 这话说完,游总裁戴好了一双黑色皮手套转头微笑道: “大姐~那我走啦~” 正在看早间新闻的燕灵儿抬眸瞪他,游小真嘿嘿直笑,燕灵儿没好气的伸出手指来点了点气道: “回去过了十五就赶紧回家来,听见没?” “是是是~真儿一定谨遵大师兄教诲~” 某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讪笑着,燕灵儿叫他的模样到底逗笑了,又是没好气又是忍不住的站起身来摆了摆手,在游小真刚转身走出两步时: “小真。” “哎。” 游小真有几分不解回头看来,却见燕灵儿眼中神色十分复杂的看了他一眼继而轻轻一叹道: “别老记挂着别人,把你自己照顾好了,记住没?” “啧啧~” 游小真对着燕灵儿挤眉弄眼了一番没个正经嘿嘿道: “我家大师兄英气堂堂,当无这女儿扭捏之色,怎么今日一反常态罗里吧嗦的像个老妈子似得,大师兄你……你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臭小子!” 燕灵儿不知是该笑该气一时怒指他。 游小真这回哈哈哈的大笑,怕被打般往门口跑了两步快要踏出门时这才一回头嘿嘿道: “大姐,走了啊~保重。” 燕灵儿静静看着脸上尚且冒有几颗青春痘的孩子再一转身西装革履手提公文包俨然已经化作了一番一本正经的模样,她突然没忍住看着那带着阿鬼大步而去的背影轻声道: “臭小子,保重。” 一句话说到这,内心情绪万千,燕灵儿突然没忍住狠狠咳嗽了起来。 一直立在一侧的吴奇吓了一跳,赶忙跳上前来连声询问: “怎么样?灵儿?是不是行动中替我挡那一枪又裂开……” 燕灵儿还在狠狠咳嗽中,一听这称呼下意识转头想瞪吴奇一眼,她张张口刚想说一句“叫我长官”,喉头一股腥涩泛起,眼前却渐渐有了重影般头晕目眩的一步摔软了过去…… 燕灵儿被身侧的怀抱一把抱住,继而似乎听到抱住自己的吴奇在一个劲的唤自己,但眼皮子上却犹如压了千斤重石,无论如何也睁不开来…… “灵儿?灵儿?灵儿?” 再然后,更多的声音就将她掩埋了。 …… …… 【十八】 “嫂嫂莫要担心,只是旧伤未愈加急火攻心所以陷入昏迷了,调养一段时间就好……” 紫眮收起听诊器的同时将床头给燕夫人让开了些地方,回过头出门的同时她示意丈夫随自己出去一下。 尚环着双臂立在床尾的苏萧焕有意无意间淡淡向由始至终不知是何表情呆呆看着燕灵儿立在床侧的年轻人看了一眼,继而一言不发转身跟着妻子出去了。 出了门,恰巧遇到调用医疗器械的燕校长带人上楼来,紫眮这才皱着眉看着兄弟二人说: “子弹怕是伤到肺叶了,这丫头也是,明明这么大的伤,怎么回家来还能跟个没事人似的?大哥你和萧焕也是,早上明明是看着孩子进门的怎么也能把这么……” “弟妹……” 燕校长苦笑不已拦了紫眮一下指了指房中轻声道: “小点声,叫你嫂子听见回头可又得批斗我们两个了……” 燕校长说到这,对着紫眮做了个拜托的手势,紫眮气的哼了一声这回转头看着丈夫道: “还有你,好歹也是当义父的人,孩子身上这么重的伤你是……” “哎。” 燕校长知道这话有一半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连忙又拦了紫眮一下苦笑道: “这不能怪他,回来的不是除了灵儿外还有个小子吗……” 说到这,二人下意识互相对视了一眼向男人看了过去,苏萧焕由始至终都是面无表情的,听及此处似乎轻轻蹙了蹙眉,蓦地想起什么来转头推开门径直看着屋中的吴奇道: “你。” 立在床旁仍旧有些失神的吴奇抬起头来,却见男人眉头蹙的更深道: “出来。” 吴奇这才发现燕夫人一直握着女儿的手一副欲要哭出来的模样,自己这会立在屋中确实是有几分不妥当,他近乎有些慌张的向燕夫人鞠了一躬,慌了神般赶忙转身跑出屋了。 吴奇出了屋,就在这样一片怪异的沉默中,他感受到屋外三人的视线都焦点在自己身上,头是抬不起来了,便只好如此低着头好一会这才勉强对着燕校长开口道: “燕少将,下官真的很抱歉,灵……燕团长此次受如此重伤皆是因下官而起……” 说到此处,吴奇感受到三人的视线像一把刀子般,不由将头低的更深了: “若不是燕团长在此次作战中为下官挡了一枪,下官也许就……” 吴奇说到这似乎再也说不下去了,他只是深深,深深向着燕校长鞠了一躬道: “下官真的很抱歉……” 燕逸云再是大大咧咧的脾气秉性,却毕竟身为人父,到了这样的节骨眼上想是无论怎样的父亲怕也很难对着吴奇特别宽容的说出一句“没关系”,燕逸云先是有些不知该说什么的干笑了一声,继而伸出手指点了点吴奇却依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末了只得回头看着苏萧焕道: “你教出来的好徒弟啊!” 苏萧焕下意识蹙了蹙眉,他看着由始至终深垂着首的吴奇不说话,就这般诡异的好一会沉默后,男人这才转头看向了燕校长道: “大哥……” 苏萧焕的话音顿了片刻,又深深看了吴奇一眼这才道: “灵儿房间里只剩下大嫂一人了,要么让婉儿进去陪着点……” “弟妹是必须要进去的,这批刚送上来的医疗器械还得弟妹亲自进去看一下……” 燕校长一挥手打断了男人的话看着紫眮说。 “好,大哥。” 紫眮点了点头,转而去指挥工人们搬弄医疗器械了。 “你们……” 燕校长的目光在一直低着头的吴奇和神色不明的男人身上看了几眼,好一会才摆了摆手有些无奈对苏萧焕道: “这人呢,是灵儿弄回来的,不过……” 燕校长说到这,撇了撇嘴看着苏萧焕还要说些什么时—— “又是你!” 天儿估计是被母亲吩咐要去取什么东西,此时端着个药盘子从屋中走出来咬牙看着吴奇怒: “不光弄伤了爸爸,这回还要害大姐受伤,你个混蛋!” 吴奇低着头不发话,甚至连一丝一毫反应都没有。 天儿本在气头上,这回又见对方一副没有反应的样子,下半刻操起手中铝合金制的银色药盘就狠狠兜头向吴奇砸了过去! 吴奇显然是具备躲开这只金属药盘的能力的,然而他终究只是抬头向迎面砸来的药盘浅浅看了一眼,身子依旧是笔直而立无动于衷的…… “噹”的一声响,金属制的药盘飞了老远老远,却见伸手挡飞了药盘的男人蹙眉看着孩子沉声道: “胡闹!” 奕天在不远处攥紧了小拳头依旧恨恨看着无动于衷的吴奇怒: “躲在别人身后算做什么本事?” “天儿!” 苏教授皱着眉转头看了儿子一眼。 但十一岁的孩子显然正在气头上,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几步上前来站在了高他几个头的吴奇身前怒道: “有本事……我们出去划下道道说话。” 吴奇直到此时才轻轻移动目光向眼前的孩子看了过去,他就这样注视着对方盛怒下的小脸好一会,这才慢慢道: “你打不过我,我不想和你打,所以也不会和你打。” 论起口舌之争,奕天自无游小真的本事,话说到这便也算是画上终章了,孩子听到此处一怒之下决定也不必再在多余的交谈了,一攥小拳头就径直向着吴奇冲了上来! 在奕天的身影还未冲到吴奇身前时,苏教授已经上前一步拦腰将儿子径直抱了起来,男人一时深蹙着眉抱着怒气冲冲的孩子道: “好了!” 奕天在爸爸怀里挣了挣怎么都没挣开,一时特别委屈道: “爸爸,就是他开枪打的你!这回他又害大姐中枪!” 苏萧焕沉默了片刻,将孩子放了下来蹙着眉不答反问: “妈妈是让你拿着药盘出来做什么的?” 奕天直到这会才想起来母亲让自己出来是取药的,一边却又气不过劲向吴奇那边看了一眼才说: “要……要取药……” “我们一起去。” 苏爸爸说着话,当先走向前几步将先前自己挥手打飞了老远的药盘子从地上捡了起来,继而转头向依旧怒看着吴奇的儿子招了招手道: “走了。” 天儿又怒看了吴奇一眼,这才有些气不过一转头去追父亲早已走远的身影了。 在后的吴奇由始至终只是深垂着首,待父子二人走出好远好远后,他似乎才默然抬首向男人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子,我家那臭丫头替你挡了一枪,可不光是因为你是她的下官……” 燕校长轻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悠悠道: “毕竟这么多年来,我是没见过那臭丫头会把哪个‘下官’往家里带,那她如今为什么要花这么大代价带你回来,你……好自为之吧。” 燕校长说完这话,也转头向女儿的房间走去了。 …… …… 【十九】 人这般一走光,吴奇一人孤零零站在别墅的走廊上确实不知该做些什么,他下意识向灵儿躺着的屋子走了几步,将身子沉沉靠在了上好的实木门上,吴奇抬起头阖上眸,满脑子都是那日里那女子飞身而出将自己撞了开来的景象…… 灵儿那时喊——“阿奇,当心!”。 不是什么少校,也非是什么老二,她喊的是…… “奇儿?” 身后靠着的门突然从房间里面拉了开来,靠在门上沉思中的吴奇险些摔着,一时站稳身子抬起头去想说句什么,但当眼前这女子映入眼帘时,本已涌到喉口的话却尽数又深深咽了回去。 吴奇就这样愣愣看了对方好一会,这才吐出一个字: “您……” 话到喉头显得有些微微发烫了,吴奇低下头,好一会才轻轻,轻轻说: “对不起。” 手中端着一个银色金属药盘的紫教授就这样静静站在门口看着眼前深垂着首的少年军官,看着他年轻稚气而又充满了愧疚与无法言说的面容,紫眮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的,末了却终究轻轻叹了口气道: “奇儿,你没有对不起过师娘。” 低着头的吴奇听闻此言轻轻皱了皱眉,又听身前女子话音如故: “奇儿,现实往往就是这样,我们终会相遇背道而驰的信仰,遇到权衡不定的抉择,生命中有许多东西都是一次鱼与熊掌的比拼,所以师娘以为,你师父会难过,难过的本并非是你最终的选择,而是先于选择之前的不信任……” 吴奇似乎微微愣了愣,他一时傻傻低着头道: “师……他……很难过吗?” “他很难过。” 紫眮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揉了揉吴奇像钢丝一样硬的短发轻声道: “或许比你所能想象的还要难过,奇儿,师娘跟了你师父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伤也见他受过不少,却从没有哪次像这次一样令他如此丧气,你知道的,起码他以前很少会如此贪睡……” 吴奇就这样垂着头好一阵子没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才想起什么来一时傻傻道: “师……师娘……不知道灵……燕团长她的伤势要紧吗?” 紫眮轻轻拍了拍眼前英俊潇洒年轻人的肩膀后这才轻轻叹了口气道: “不要紧,不过眼下灵儿需要休息,这边有燕伯母和师娘在,你一个男孩子就不用守在跟前了。” 吴奇似乎抬头傻傻向什么方向看了一眼,一时有些犹豫说着: “可是我如今……” “你必须要明白,在人的一生中,愧疚比无力还要让人感到坐立不安,奇儿。” 紫眮静静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慢慢说: “虽然为往事画上句号是一件极需勇气的事,但是,师娘并不希望你会做一个懦夫,我想你师父他,也不想成为你心头的一块疤。” 吴奇没有说话,他就这样久久沉默低着头,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紫教授也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轻轻伸出手去拍了拍眼前孩子的左肩膀,就此端着药盘慢慢走远了。 …… 梆梆梆…… 吴奇抬手,轻轻叩响了通向半露天平台的门。 燕校长这人是个妙人,在自家别墅三层外平台之上开辟了一块小小的菜地,不太大,但时令果蔬一应俱全,小岛的四季如春,倒几茬冬天这个时节还能种着黄瓜豆角茄子西红柿。 “进来。” 苏萧焕来大哥家的这几天就爱往平台这处跑,游小真便差人搬上来两把躺椅和一副木雕茶台,置在刚出平台离菜地微有些距离的地方,二人这么双双往躺椅中一躺,天南海北无所不聊。 苏萧焕这会是一人躺在躺椅中的,柔柔的阳光打落下来,夕阳似快西落,却又似乎仍有那么些不甘心。 吴奇站得远远的,他静静从后看着那明明本该熟悉却又偏偏深感如此陌生的背影,他想说些什么的,但偏偏又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好一会后,吴奇近乎讷讷道: “您……我……” 说了半天,竟也就只能说出这样两个字来。 苏萧焕好久好久阖眸躺在躺椅上不发话,躺椅轻轻,轻轻晃动着,在一片沉寂中发出了饶有节奏的吱吱声…… 也不知过了到底有多久: “进来吧……” 苏萧焕眼都不睁,他只是抬起手指一点右手边空着的躺椅话音淡淡: “坐。” 吴奇在原地僵站了好一会,这才有些生硬的走上前去正襟危坐在右手边的躺椅上,因为躺椅的流线型问题倒也破费气力。 舒舒服服躺在躺椅中的男人睁开眼轻轻斜了他一眼,继而又闭上眼躺舒服了身子问: “过得好?” 吴奇将双手攥紧放在膝盖上,好一会才垂着首慢慢道: “好……也不好……” “瘦了些。” 男人眼也不抬在躺椅中继续悠悠的晃: “你大师兄那里伙食不好?” “灵……燕团长未曾苛责。” 吴奇垂着头慢慢说,夕阳的余晖打在了他年轻的面容上。 “恩。” 苏萧焕舒舒服服躺在躺椅中眼也不睁的说: “灵儿不会在这种事上给你穿小鞋。” 吴奇没能答话,他不知道该答什么。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寂。 “您……好吗?” 吴奇将攥紧的双手放在双膝上,深垂着首近乎拼尽全力才说出了这样三个字来。 轻轻在晃动中的躺椅静了静,苏萧焕微微睁了下眸子,继而又一次阖上淡淡道: “死不了。” 吴奇狠狠攥了下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一时将头垂的更深了。 突然“哗”的一声吓了吴奇一跳,却是男人干脆利落从躺椅中站起身来,慢慢往眼前的菜地里走去慢慢道: “有西红柿和黄瓜,想吃什么?” 吴奇傻傻看着身前这抹身影说不出话来,男人却已摘了根满是刺的黄瓜丢入了吴奇怀里道: “无机的,尝尝吧,防着扎手。” 自家地里不添化肥种出来的黄瓜还是挺刺的,吴奇将翠绿翠绿的黄瓜拿袖子蹭了蹭,继而“啪”的一声掰做了两瓣,东西刚递到口边,却又想起什么来抬起头下意识道: “老师……” 这二字一出口,吴奇险些咬了舌头,赶忙改了口道: “您……吃了吗?” “为师不吃。” 男人站在地里揪着杂草淡淡道。 …… …… 【二十】 苏萧焕一人默然在眼前方寸间的菜园里拔着杂草,吴奇傻傻跟在后面杵木桩般站着,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赶忙到田地一边拿着麻布袋子冲回来了。 人还没跑到男人跟前,突听: “站住!” 手握一把杂草的男人直起腰狠狠指了他一下,拿着麻布袋的吴奇愣住,却见后者指了指他的脚下面色阴沉道: “冒冒失失的,在田地里跑的什么步?” 吴奇低下头一瞧,却是自己仓促间踩断了一株黄瓜苗,连带上面结着几个小黄瓜也惨遭了“粉身碎骨”的命运…… 苏教授脸色极是阴沉,吴奇讷讷,傻傻收回了脚来一时觉得自己站着也不是出去也不是,好一会才见男人一边拿着一把杂草往外走去一边看也不看他道: “出来。” 话音一顿,似是又沉了半分: “顺着埂上走。” 吴奇闻言,小心翼翼跟着走出去了。 出了田地,苏教授将手握的杂草丢在了田埂上,信手抓起旁边搭着的毛巾来掸着身上的土,吴奇在旁边傻站了好一会,放在身体两侧的双手意欲抬起想要帮帮忙,抬到一半却又生生放回了身侧,吴奇低头站得笔直没再动作。 苏萧焕掸干净了身上的土,抬头一看二弟子在田地里跑了一遭也染了一身的土,想起什么问道: “没下过田?” “没有。” 吴奇摇了摇低垂的头,末了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 “只在泥地里趟着训练过。” 苏教授正在掸着土的手突然一顿,这回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他道: “你父母都是从农地里走出来的兵,面朝黄土背朝天了半辈子,你算是半个农民的儿子,根怎么能忘?” 吴奇沉默了好一会,这才点了点头慢慢道: “老师教训的是……” 片刻沉默: “如今……还会记得他们的,也就只有您了吧。” 苏萧焕一听这话,抬眸沉沉瞧了吴奇一眼后慢悠悠说道: “每一个军人都渴望能将一腔热血抛洒在战场上,你父母那些年的英姿英魂,总好过为师如今……” 话说到这,男人话明显音窒了一窒,到底没能再接口下去。 吴奇话听到这突然想起什么来,一时张口道: “老师,不知您可愿意将十一年前的事告……” “不愿意。” 这回话都没能说完,男人冷冷断了他的话音将手中毛巾丢入了他怀里淡淡道: “事已至此,如今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走,回去以后踏踏实实做你的少校,要么,从今往后忘了这一声老师,叫师父。” 男人话说到这,负着手一边向平台门边走去一边道: “给你时间考虑,考虑好了再下楼来找我。” 吴奇傻傻看着手头的毛巾和一地的杂草凌乱,觉得自己的思绪亦像一团毛线般拧了起来…… 老师与师父,明明只是一字之差,却是…… 吴奇傻傻看着眼前颇有些凌乱的杂草,这抛弃不了的过去,难以面对的身份,扑朔迷离的历史,天翻地覆的今日…… 吴奇深深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感觉到前所未有的——不知所措。 …… 小岛接近赤道,因纬度较低所以天黑的极早。 下午约摸四五点,天色就渐渐暗下来了,吴奇就这样一个人傻傻在别墅露天的平台上坐了一个下午,田埂边的地土地松软,叫他生生坐出了一个坑来。 小时候好多事,其实他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记忆中的飞鹰将军身形高大,幼小的自己奄奄一息躺在实验台上,实验室的巨大铁门打开的刹那他从天而降,携着刺目的阳光,说——“别怕”。 吴奇从地上攥起一把土,狠狠,狠狠捏紧了拳头。 再转眼,当身负秘密任务的自己在学校见到暗狱首领的时,这个传说中几乎已经游离在帝国法律之外的男人,这个每每出手都会留下独特“烙印”的男人,这个冷血残酷组织的神秘首领,吴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因为他从对方身上嗅不到……不……更应该说他从对方身上嗅到了熟悉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呢? 自己说不清楚,但几次交锋之下,他是如此的清楚男人绝对不会伤及自己性命。 然而这样的感觉,并未能减弱他的恐惧,相反的,他开始更加的害怕起来,他是属于帝国的军人,从军的第一天他就攥拳发誓要用热血与肉身来浇筑军魂,他是无所抵挡的帝国之刃……试问一把刃又怎能…… 他会怎么办? 记忆中的飞鹰将军会怎么办? 热血铸成的军魂,灵魂塑造的信仰,如果是飞鹰老师又会怎么样?吴奇在不经间问自己,如果是飞鹰……如果是飞鹰…… 那一刻的他终于做出了选择——不必相认。 即使相认了又能如何,眼前之人明明早已不是记忆中那…… 然而一日日的相处,随着他一起深入暗狱之中,即使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早已知道眼前之人是帝国不得不拔除的一枚钉子,然而……然而…… 吴奇还是会在刹那须臾间,会在对方的举手抬足间,会在……会在这高大的身影上看到那熟悉的影子。 那日,暗狱的教官说,我们不值得救赎,因为我们不是天使,我们是从地狱中归来的亡魂…… 吴奇第一次知道一句话能将人心碎做八瓣,那夜的自己辗转难眠,到底要怎么样的过往,才能将那朗然立身在阳光下的高大身影送入幽冥暗狱之中?十一年前的那次连开了五天五夜的军事会议,最终又得到了一场怎样的结果,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又隐藏着怎样的波澜万丈…… 这万千的思绪与疑虑,这多少的难过与痛楚,催使他心甘情愿在这仿佛脱胎换骨的男人身低头,唤出了那句梦回千转的词,那一刻,他本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然而,便也只是“碰”的一枪,远处的人,冷冰冰的枪管,打碎的是片刻间的镜花水月,他能感觉到一条鲜活的生命正在自己手中渐渐流走…… 父母留下年幼的自己时自己不曾弃生。 几多年前残酷的实验时自己不曾弃生。 然而那一刻……自己竟是,竟是如此的难过与…… 因为昔日身影的破碎,因为情意难两全,因为……因为被在意的人利用背叛,吴奇悲哀的发现,自己是真的不想活了。 再后来,得知真像下意识跪倒在海边的那一刻,除了满心的愧疚与震惊,吴奇知道,自己的内心隐隐的……同样在忍不住的窃喜着。 坐在田埂地上的吴奇就这样慢慢睁开了眼,漫天的星辰入了眼来,他后知后觉的突然想起,想起头也不抬在田地里拔着草的男人轻飘飘的说—— “为师不吃。” 吴奇这一刻间忍不住想笑,然而……两行清泪却顺着眼眶无声无息滑落了。 …… …… 【二十一】 吴奇的心里斗争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当他下了平台站定在别墅的书房门前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吴奇就这样静静站在书房前,他抬起手想敲门的这一刻才发现自己拿惯了枪械的手竟然在止不住的颤抖着,似乎已经有很多年了,很多年自己的心中没有过这样忐忑不安的感觉,这种感觉像什么呢,它久远到像在很多很多年前,自己还没有成为孤儿的时候,考砸了一场考试不敢回去面对父母的感觉。 不知怎的,吴奇的眼眶在无声无息中湿了。 他慢慢,慢慢收回了本想要敲门的手,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下意识的闭上了双眸,他将额头轻轻的抵在了书房房门之上。 门外门内,明明仅不过一门之隔,吴奇却觉得这分明是海角天涯,隔了千山万水隔了一春一冬。 吴奇不敢敲门,更……更不敢看到门内那抹身影。 就在他渐渐平静下来慢慢直起了身子转身想要走的时候,书房的门突然从里面刷的一把拉了开来,拿着纸篓的男人冷着脸站在里面向他看来,继而沉着面将纸篓塞入了他的怀里。 吴奇愣愣,继而听苏教授颇没好气道: “来的正好,去倒下垃圾。”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忽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几乎是反射性的,吴奇低头向怀里的纸篓看了一眼,分明没装着多少垃圾的垃圾桶这一刻竟然重若千斤,吴奇一时红了双眸低声道: “教……教授……这纸篓里面没多少垃……” 话说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了,男人理也未理他转头就往书房中走回去了…… “老……” 吴奇猛然抬头想要个唤住那头也不回的身影,吼出来的话在口边深深顿了一下,继而,吴奇觉得自己力气大的快要把怀中的纸篓弄碎了…… 下半刻! 仿佛要拼尽全身气力一般,吴奇突然狠狠丢了手中纸篓下意识大吼道: “师父!!!”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止不住的泪哗哗而下,他哽咽着,嘶吼着,他说: “对……对不……对不起……对不起……” 苏萧焕的身子停下了,却并没有转过身来。 吴奇一边哽咽着一边狠狠,狠狠在地上叩了一首,他泪流满面说: “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吴奇说话间又狠狠叩了一首,他继续哽咽道: “飞……飞鹰是我的老师,是我心目中的英雄,这十一年来,他是我的信仰是我唯一想要追逐想要超越的人,而您……” 吴奇话说到这,哭的有些喘不上气来了: “我曾一度以为苏萧焕是我的敌人,可当我回过神来时,却发现他同样变成了我想要超越的高山,他虽已不是飞鹰老师,却成了我的师父,成为了像父亲一样回护我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是个胆小鬼,我做不出选择……” 吴奇话说到这,由始至终背着身子的男人终于回过身来了,男人那仿佛刀刃般的剑眸冷冷向吴奇瞧了过来,好久好久,男人方才皮笑肉不笑的冷笑了一声道: “好一句胆小鬼,做不出选择便给为师一枪以逼为师一气之下杀了你,你这胆子当真是够小的。” 话说到这,苏萧焕就这样阴着脸负手站在不远处看了他好一会,突道: “抬起头。” 吴奇泪如雨下叩倒在地不能言语,又哪能抬起头来。 男人一向不喜欢把同样一句话重复两遍,更何况他眼下心情也不见得有多美好,男人再不说话,突的阴着脸走上前去霍然狠狠一脚踹在了吴奇身上。 吴奇叫这猛的一脚踹翻在地懵了片刻,也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惊吓倒是止住了哭,好一会后才慢慢又爬起身来一步步膝行跪回了原地。 “为什么踹你?” 不见阴晴站在他身前的男人问他。 吴奇是真不知道,便下意识傻傻摇了摇头。 “刷”的又是一脚,这一脚气力大的吴奇足足在地上滚了三圈这才止住身子…… 男人话音渐渐阴沉了: “问话不答是个什么毛病?” …… 绕是吴奇身经百战的身子,被男人第二脚踹的都苍白了脸好半天捂着肚子跪在地上一阵猛咳,面色阴晴不定的男人负手立在书房的红木桌前一言不发,他在等吴奇自个儿往回爬。 吴奇惨白着脸就这样咳了好一会,待咳嗽声渐渐停歇下来时这才扶着地板慢慢又一次跪直了身子,年轻人将身子挺的笔直,就这样慢慢又膝行回了原处深深叩首而下。 燕校长家里书房的地上铺着顶好的毛毯,即使如此,吴奇再次抬起头来是额头间眉心上也已红了好一片,吴奇就在这样一片沉默中叩了三叩,三叩之后他将身子跪的笔挺,吴奇一个字都没有说。 苏萧焕铁着脸立在他的身前,见他这么一番模样一时怒极反笑,男人道: “苏某何德何能,能受您吴少爷这样三拜……” “师……父……” 吴奇垂着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慢慢唤着,他不敢抬头直视男人的眸,但这字字诛心的话,却真是让他这一刻如坐针毡般。 苏萧焕理也不理,倏地一转头负着手向书房书桌后去了。 男人面色阴晴不定坐在了椅中,阖着眸好一会沉默这才道: “滚过来。” 吴奇哪敢迟疑,连忙上前去了。 这回跪在男人跟前,男人坐在椅中转过头冷冷问他: “为师只问你一个问题,若不是你大师兄,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吴奇愣了下,好一会才垂着首傻傻道: “回……回师父,若没有灵……大师兄,弟子怕是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因为弟子没脸见您……” “啪”的一声响,吴奇这次是真叫男人狠狠一巴掌扇懵了,他一时仿佛不可置信般抬起头摸了摸迅速肿起的脸颊。 这是自己生平第一次挨人耳光,也是第一次,吴奇挨面前之人的耳光。 “若不是你大师兄,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人还懵着,男人却又一次发问了。 吴奇下意识傻傻道: “回师父,若不是大师兄,弟子只怕是真的……” “啪”! 这回话都未能说完,狠狠又是一个耳光迎面抽了过来,吴奇不敢避,但男人手底下打在脸上的耳光可不是开玩笑的,吴奇只觉得这第二下打的自己眼前都是一黑。 “若不是你大师兄,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话音依然是波澜不惊听不出一丝情绪的,男人一双剑眸似刃,冷冷瞧着脸已肿成包子的吴奇第三次发问了。 …… …… 【二十二】(上) “若不是你大师兄,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男人只字不差的第三句话问出口,吴奇笔直跪在地上,他咬了咬牙,一时不知这问题到底是该答还是不该答…… 吴奇顶着一副包子脸跪在男人面前,这是眼前之人仅仅两个巴掌带来的“成果”,再是经过千锤百炼的身体那也是肉做的,疼在了身上半分也不掺水,所以这一刻吴奇心里其实挺害怕的,当然怕还不是主要的,更主要的是吴奇并不知道男人问话的原因,这两个巴掌却已足够把他大脑抽放空了…… 放空下的吴奇看到男人眼里却成了另一番模样—— 苏教授年过四十身居高位数年,还是飞鹰将军时手底下带出的兵蛋子个个都叫他训的伏伏帖帖的,如今看似弃戎从笔,但暗地里依旧是堂堂暗狱组织的一把手,所以他一路走来,还真没有几个人敢在男人发问的时候以不答应对。 尤其是眼下这种情况。 不敢抬头的吴奇没看到,男人本有些阴沉的眸子在不经意间又沉了沉,这会深邃至极更…… 这样对峙下的沉默并没有维持太久。 “站起来。” 男人沉沉道。 吴奇叫先前两脚踹的多少有点没缓过劲,听罢男人的话慢慢站起身时还有些颤颤巍巍的。 “皮带。” 坐在皮椅中的男人朝他一摊手,话语如指示般干练简洁。 吴奇猛的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皮椅的男人,然而相遇的却是一双平静到看不出一丝波澜的剑眸…… 坐在椅中的苏萧焕一个字都不说,也半个字都不想解释,他只是保持原样向吴奇摊着手。 又是片刻的对视,吴奇终究默然无声低下头去解自己腰间的皮带扣了。 吴奇直到此时身上穿着的还是一身戎装,腰间的皮带自然也是军需特制的武装皮带,武装皮带这东西不同于一般皮带,先不论军用材质如何,单是皮带上几个镂空的铁环若是打在身上就不是开玩笑的。 吴奇慢慢抽下皮带继而低着头双手将皮带递给男人时,发现自己的手还是忍不住微微有些颤抖了。 许是看到了他的样子,男人右手接过皮带间轻轻眯了眯眸子,下半刻掂了掂手间沉甸甸的武装皮带不咸不淡道: “知道你乾天叔叔为什么那么怕为师吗?” 吴奇没搞懂从哪冒出来这样一句话,愣住的同时傻傻抬头向男人看去,却听: “因为十一年前,为师打断过数十根这东西。” 话说到这,男人将手中的武装皮带一对折“啪”的一声就抽在了眼前的书桌上,闷响入耳,苏萧焕说话的声音素来是波澜不惊的: “帝国八大军区,那些年飞鹰军若称第二无人敢居那第一之位,你自幼憧憬那支翱于蓝天间的‘苍茫之鹰’,又可知我军中‘鹰训’?” 吴奇听的怔了怔,听男人问及此一时深垂下首,好一会才慢慢,慢慢道: “洒我热血,抛我头颅,塞外边疆守故土。 寄我离愁,挂我相思,军从万里护家国。 成我众志,握我钢枪,誓要爹娘拥安康。” 吴奇说到这,话音突然忍不住有些哽咽了,男人见他这般一时深深阖了阖眸子深出了口气,他抬起手来,当先指了指自己: “一人。” 继而指了指吴奇和自己: “一家。” 男人最后将指过二人的手掌摊开在吴奇面前,慢慢握紧: “一国。” 他看着眼前深低着头哽咽中的吴奇问: “你告诉为师,家都抛的人,却又如何护我祖国万里山河?” …… 【二十二】(下) 男人这般发问下,吴奇一个字都答不上来,片刻,又听: “不取精髓,只得糟粕,就这还好意思口口声声说自己追随着……飞鹰军的脚步。” 男人话说到这阖了阖眸子用手中皮带在桌上敲了敲道: “你听好了,苏某这一辈子只接过四个人的茶,虽是一个较一个不成器,尤其是你。” 男人用剑眸狠狠瞪了吴奇一眼,又道: “你们师兄弟几人中,你本事没学多少,脾气和胆子却大的要捅天了!” 吴奇深垂着首,不敢抬头也不敢接话。 苏萧焕兀自说到这,余光间扫到了眼前孩子高肿而起的包子脸,一时深叹了口气这才道: “老二,飞鹰一事已成历史,你性子固执偏激,只怕正是因多次提及这件陈年往事才闹得如今在军中如此吃不开……” 吴奇听到这怔了怔,一时抬起头恍然大悟般看着男人道: “所以您……就把您这些年来的心血补偿给了……给了我吗……” “暗狱这些年来风头太盛,世间万物强极则衰,即使不是你,也总得安排人去做这一步,此事为师自有安排,更何况军部此番加勋与你的荣誉本该是属于你的,你不必过疚。” 男人说到这,坐在皮椅间翘起二郎腿一侧身将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眼前孩子道: “如今为师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话音一顿,这回正经沉了话音: “第一,从今日起,为师说的话,必须听。” 吴奇愣了下,下意识道: “倘若……若您说错了呢?” 苏萧焕叫他这一句不假思索的反问气笑了,抬起脚来狠给了吴奇一脚道: “亏得不是我的兵,换十一年前就为你这句话,腿就得给你打折了!” 吴奇叫男人这一脚踹在了右臀上,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揉揉,便见男人一肃眉这回坐正了身子道: “吴奇少尉听令!” 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吴奇“啪”的一声并紧了腿站直了身子道: “请长官吩咐!” 男人话音沉沉,正色道: “从今往后,为师说的话就是军令,无论是对是错,必须坚决执行!明白了吗?” 吴奇似乎沉默了一下,他静静直视了男人有一秒钟,继而慢慢,慢慢举起右手对着男人行了一记军礼铿锵道: “明白了!师父而今虽是迫于无奈身在曹营,却十一年整仍不忘飞鹰鹰训,从今往后,弟子愿做‘曹汉’间隐形的‘桥梁’,直到有一天昔日往事天下大白为止!” 吴奇这样一番回答,听的男人倒是一愣,他深深瞅了眼前立得笔挺的身影一眼,继而沉了眸子慢慢道: “这便是第二了……” 吴奇皱眉,不由向男人看去,却听: “昔日往事,从此刻起不准再提,为师要你……仿佛从未发生般忘的干干净净。” 还行着军礼的吴奇不由一愣,下半刻“刷”的向前一步走近了男人愕然道: “为什么?那件事明明是有隐情的!您为什么从来都不愿意提及呢?十一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到底是什么事才会逼得一个年轻有为的中将无奈背上了叛国的罪名?师父,难道您就甘心……” “跪下。” 沉沉的两个字掷地有声,在吴奇还未反应过来时,男人已是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膝窝间将他踹跪在地了。 在摔跪在地上的吴奇咬着牙抬起头来还想说些什么时,男人已经站起身来将书桌上仅剩的几本书收了起来指了指桌子道: “曾经发生过什么都不关你的事,但近些时日发生的事为师却必须和你算清楚,这第一件,我们就从你的‘肆意妄为’算起……” …… …… 【二十三】(上) 虽是早已领教过面前男人的雷厉风行,但这一遭突如其来被踹跪在地时,吴奇是真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他咬了咬牙,一时忍着疼心中千万次安抚着自己不要去和面前这人……一般见识,当吴奇好不容易安抚好自己时,将书桌上书收拾好了的苏教授突然转过头来冷冷看着他道: “滚过来去把这些书插回书架上去。” 吴奇: “……” 有没有搞错?腾开了这些书分明是为了打我!!您竟然……竟然还真好意思让我去做? 仿佛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苏教授转过头不咸不淡的反问: “怎的?你不愿意?” 吴奇: “……” 您下回当真要询问人意见之前……手里能不拎着一根武装皮带……吗? 吴奇从地上站起身,老老实实取过书来分门别类插回书架上去了,苏教授由始至终拎着一根武装皮带站在书桌旁,即使吴奇找不到书的目录也一言不发,苏萧焕看着这抱着书时而皱眉时而张望的年轻身影,不知怎的,自己内心深处竟犹如一块大石头倏然砸落了地,苏萧焕想起先前同这孩子没说完的话来: 苏某这一辈子只接过四个人的茶,虽是一个较一个不成器,尤其是你……但,但也同样是你吃苦最多最令人牵挂,你自幼成孤,一路风霜雪雨一人走来,品尽了这人世冷暖尝透了这世人白眼,你性子执拗,若不执拗怕也活不到今日,你性格偏激,若打小就有人爱护又怎能偏激,飞鹰十一年前无奈之下弃你而去,这些年来成家立业却始终不敢步入阳光之中,一定要说辜负,却是…… “师父。” 一声呼唤,将苏萧焕从沉思中唤了回来,男人一时锁眉向吴奇看去。 满头大汗的吴奇讷讷擦了擦汗,指了指已然干净整洁的书桌道: “好……收拾好了,师父。” “恩。” 拎着武装皮带的苏教授浅浅应了一声,继而一语不发静静瞅着吴奇。 吴奇叫男人平静的神色瞅的直发怵,在他站也不是动也不是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 “看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做吗?” 男人抬手将手中皮带搁在了书桌上,慢慢悠悠卷衬衫的衣袖去了。 吴奇: “……” 站在原地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道: “师父……” 卷着衣袖的苏教授面无表情瞧他一眼,示意他说: “我……弟子想知道,您……您当年这样……” 吴奇讷讷指了指皮带道: “真的没人投诉吗?” 吴奇看到苏教授眼角分明是划过一丝笑意的,虽然这笑意转瞬即逝,却听男人话音淡淡道: “投诉?投诉好啊,既然这么有精力那就先去做个三天三夜的素质拉练再回来和我论到底要去哪里投诉的问题。” 吴奇: “……” 这可真是应了军队里那句老话——官大一级压死人…… “想好了吗?” 这回卷好了衣袖的男人十分平静抬起头来看着他道: “你是想先试试飞鹰军当年三天三夜的素质拉练呢?还是我们直接进主题谈正事?” 吴奇: “……” …… 【二十三】(下) 吴奇打小就开始过军旅生活了,军营里男儿们在一起集体生活的最大好处就是,吴奇性子里少了所谓的扭捏之气。 反正军队里教官们一句话说不好下拳打脚踢那都是家常便饭,如今不过就是换了个重磅点的……工具罢了,吴奇想到这,蹭蹭三步走上前去就趴在桌上等着挨收拾了。 苏教授本还没来得及说话,不由叫眼前这臭小子一副“大义赴死”的样子气笑了,卷了衣袖的男人一挥手在他屁股上掴了一巴掌道: “滚起来,装的一副不当回事的样子压着皮带做什么?” 吴奇涨红了脸爬起身,这脸红倒也不光是因为男人掴了他一把,其实说不紧张还是骗人的,自己这一鼓作气一趴之下都没注意刚好压着皮带了。 苏教授理也不理他将桌子上皮带拿起来的同时一对折在空气中挥了挥道: “你脾气犟,你也不用脱,只要等会裤子给你抽烂你愿意光着屁股出去就行。” 吴奇: “……” 他突然觉得,师父也许围棋下的的确不怎么好,不过象棋一定是一等一的好手…… 善于将军的棋手,总是能一招致胜的,吴奇不幸中招。 他立在书桌前深吸了几口气,没了皮带倒也方便,拽着裤腰一抹到底,吴奇二话不说,趴稳在书桌上了。 因为常年锻炼,年轻的身体上肌肉是非常匀称的,男人面无表情转头一扫,便同时瞧见了这年龄不大的孩子满身的枪伤疤痕…… 苏萧焕皱着眉,下意识伸出手去摸了摸后腰上拇指大小的枪眼。 吴奇今年十八岁,却淌过了远胜十八场的鬼门关完成过几乎十八两倍的特a级任务,这若是我的儿子,苏教授摸着那大大小小的伤疤忍不住想,我又怎能……怎能舍得让他…… 便是这孩子打小若能跟在我身边,想来也不必…… “您说过,军人身上每一道伤疤都是荣誉。” 许是感受到摸在身上的大手在微微颤抖,吴奇字句铿锵慢慢道: “弟子无悔。” 苏萧焕听他说到这,一双剑眉深深一拧,手中对折的武装皮带“嗖”的一声就抽了下来,吴奇疼的打了个激灵,险些喊出声来,一道肉眼可见的红肿便渐渐浮现在了他白皙的臀峰间。 “就你话多。” 男人沉沉斥了他一句,又说: “那狗屁话是飞鹰说的,为师可没说过。” 吴奇疼的咬紧了牙关,一听这话: “……” 感情您是精神分裂了不成…… 苏萧焕才懒得搭理吴奇这会心里嘀咕着什么,右手间拎着的皮带乎乎而起“嗖”声而落,像刀刃般一起不差贴着第一道红棱就咬在吴奇身后了。 吴奇这回咬紧牙关也没忍住溢出口吻的疼,闷闷哼了一句后就听男人说: “对你的长官来说,你身上的伤痕是荣誉是你忠于信仰的证据,可为师担着你半父的身份,往后再说这种话,少叫为师听见,否则仔细了你的皮!” 吴奇伏在书桌上疼的冷汗直冒,听男人说到这却没忍住红了眸子狠狠咬了下嘴唇才止住了夺眶而出的眼泪,好一会后,他含着哽咽道: “师父……对不起……” 对不起的是那曾以为年少轻狂…… 对不起的是那却原来一片赤诚…… 对不起的是那…… 期待与信任。 男人方才扬起的手一听这三字入耳,没忍住间狠狠颤抖了一下。 然而无论是什么…… “混小子,就是皮痒了。” 男人如是说。 …… …… 【二十四】 按理来说两皮带本也算不得什么,奈何男人抬手之间尽照着一处抽,这武装皮带上更是带着铁环等硬制物品,所以男人第三下一抽落,吴奇便觉得自己开始颤抖了。 苏萧焕皱眉看着眼前伏在桌上一直在颤抖中的孩子,话音沉沉道: “趴也趴不好了?” 趴伏在桌上的吴奇哪敢答话。 “滚下去。” 拎着皮带的男人闲闲一指书房间上好的毛毯道: “俯卧撑一百个,做。” 吴奇一时有点发懵,多少有点没反应过来,待他张口刚想说些什么时,“嗖”的一声伴随着他的惨叫溢出口,男人的话音却仍是一个音调的: “两百。” 吴奇这回哪敢再耽搁,一把提了裤子就转头趴在地上做俯卧撑去了。 眼前这孩子受过专业的训练,再说军队里罚起项目来自成体系,所以眼下也用不着男人去给他正姿势摆规律,吴奇咬着牙趴在地上做一下数一下,男人落得清闲扯开椅子悠然那么一坐,阖上眸小憩去了。 特种兵出身的吴奇自也是有两把刷子的,他手底下的俯卧撑做的既快又准,除却最后五十个慢了些外,前一百五十个几乎就是一秒一个,标标准准两百个做完,除了汗出的像从水里捞出来外,倒也没花多少时间。 吴奇这回站起身,喘着粗气站在男人跟前,男人睁开眼淡淡瞅他一眼问: “最高记录多少?” “一分钟七十六个。” 吴奇狠抹了一把汗答。 “做吧。” 男人从手腕上取了手表丢在了书桌上淡淡道: “趴不好我们就好好练练。自己数,什么时候一分钟能做到七十七个了再停。” 吴奇愣住,男人抬眸,如刀一般的眸向他瞧了一眼,眉峰一锁似又要开口…… “是!” 吴奇可没胆子等着男人说出更为苛责的命令来,大吼一声后又趴回地上继续做去了。 这俯卧撑看似简单,但真正做到位了每一下考验的都是肌肉的力量,吴奇自己清楚那一分钟七十六个可是自己全盛之下的最高记录,眼下这节骨眼还想突破自己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但即使如此……吴奇身上汗出的已经把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湿透了,他咬着牙做一个数一个,个个都是身正腰直胸几乎贴到地面的,也不知是和谁赌气一般,吴奇不愿也不会放弃。 这般一直不停的做到后来,阖眸舒舒服服坐在椅中的男人却依旧看也不看他一眼。 “四十五……” 吴奇汗出的已经把双眼都迷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从一又一次做到了四十五,受过专业训练的身体正对自己发出着警告,他明白自己已经开始濒临着疲惫的临界点了。 又是一分钟的从头记起,期间吴奇已经好几次连撑也撑不住摔趴在地上,感觉像是小睡了一觉的男人终于在他这一回第三次摔趴地上再爬起来时睁开了眼: “好了。” 这简简单单两个字,明明不夹杂丝毫感情,听到吴奇耳中却犹如天籁,吴奇一时半跪趴在地毯上大口大口喘息着。 “累吗?” 男人轻飘飘的问,吴奇累的答不上话。 苏教授也知他是有心无力,便理也不理他,这回从座椅中站起身来拎起皮带叩了叩桌面道: “滚过来,看看还能不能趴好了。” …… 虽然早就知道师父手腕非凡,但吴奇这回颤颤巍巍从地上再次站起身来往桌子那边走去时,内心深处却是真的有了隐隐的恐惧。 对行动的判断,对行为的预测,这些自己从小开始就受到严格训练的东西在男人面前显得是这么苍白,吴奇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之间,他的身体是千锤百炼而出的一副尖兵,可再利的刃,同样也畏惧烈火的锤炼。 犹如男人这样的三昧真火。 吴奇这回剥了裤子再次趴倒在书桌上时,想不趴好也难了——他累的已经完全不想动弹了。 男人刚刚罚这孩子最大的原因,其实出于他不想跟这孩子正面硬磕,苏教授也是从这样青葱峥嵘的岁月走过来的,这个时节的年轻人精力和体力都值巅峰,而意志,往往和这二者密切挂钩。 人们表达怒火的方式不同,男人更是那种不喜把怒意写在脸上的性子,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再次见这孩子的时候已经恨不得上去二话不说一顿暴打再去考虑到底要不要论理的事。 然而他不能也不会,试问一个成熟的成年人又怎么能和孩子去计较呢? 不过无论怎么想,生气还是必然的,苏教授从未试图把自己标榜成圣人,所以一连两脚几个巴掌的瞬间,他是打死眼前这混小子的心都有了。 直到——眼前这孩子哽咽着说“师父……对不起……”。 男人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轻易原谅这混小子,然而也就是这样哽咽中的五个字,男人却同样不得不承认,他的心开始颤抖动容了。这个孩子是那么像年轻时的自己,所以苏教授再清楚不过想让年轻时的自己说一句“对不起”将是件多么困难的事,释然几多,然而伴随的怒火却同样冲天而起! “嗖”的一声!吴奇狠狠咬紧牙关!即使全身无力之下还是没忍住疼的一颤! ——个混账玩意,多长时间了,早干嘛去了? “嗖”的又是一声,武装皮带特有的划破空气声,带着那扣在皮带上的铁环重重,重重抽在了年轻人的身后,眼见着又是一道红棱带着细细密密的血珠冒了出来,吴奇深深吸了口气还是没忍住呛出口的哽咽。 ——真是见不到你心急,见到了你了心烦! “嗖!” 一连三下狠狠都是照着一处抽,吴奇耐不住咬着牙小声哽咽道: “师……师父……您……您换个地行吗?要么……您容弟子缓缓……” “嗖!” “啊!” 不说则已,起料这一句话出口,男人却似乎又加了几分气力照着那一处狠狠抽下去了,吴奇一声惊呼下疼出的眼泪滚滚就往外流。 男人不答不应更不发话,只有一只手握着皮带一只手压着吴奇一下又一下狠了劲的打。 吴奇叫前面那俯卧撑罚的早没劲了,这会即使疼的忍不住下意识挣扎也挣不脱男人锁着他的手,男人一连十下都是狠狠照着一处抽的,那样的劲道下五下就够抽破皮了,再五下吴奇只觉得是要往自己皮肉深处割进去般的疼。 吴奇下意识在哭,男人面无表情扬手,这第十一下依旧打算照着原来那处打…… “不要……师父!” 许是出于常年作战的经验,吴奇突的一下跳起来狠狠跪倒在男人腿边抱住了男人的腿哽咽道: “师父,人体一处组织承载疼痛是有限度的,弟子夙愿未了,必须还得回到军营去,您这般打法……” 吴奇说到这话音一顿,抱着男人继续哽咽道: “其余您想怎么罚弟子都行,但求您饶了弟子这一遭,弟子……弟子一周之后还得和灵儿一起回基地报道。” “呵……” 苏萧焕这回叫眼前抱着自己的吴奇说笑了,下半刻…… “刷”的一脚将眼前抱着自己的孩子踢了老远,男人拎着皮带指着滚出去的吴奇冷冷道: “还想一周后回基地报道?别说回去报道,一周后你能下得了床,为师给你写一副大写的‘服’字装裱上!” 吴奇: “……” 好容易才从地上爬起来……心里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又不是英文,‘服’字还有小写的吗? …… …… 【二十五】 当从地上再次爬起来打算走上前去时,吴奇才发现身后那仅仅一处皮带抽出来的楞子撕一样的疼,叫抽破皮是肯定的事了。 这不过一处伤痕自己走路就已经瘸上了,他明白,师父口中的一个星期并不是在吓唬他。 吴奇一边咬着牙往回走,一边脑子飞速的在想该怎么办,自己和灵儿在外只能待一周,毕竟此次任务还未结束,时间一到灵儿和自己作为这次任务的最高负责人,是必须要回基地去报道的。 军令如山,届时就是叫担架抬回去,吴奇也不能在这里多停留哪怕一秒钟的时间。 吴奇不怕自己被担架抬回去,他怕自己仅剩能够和夫妻二人相处的时间里自己只能像个废人一样躺在床上被人照顾。来之前他其实没有做好有一天和师父师娘再相遇的准备,然而即使这一枪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就在床上睡一周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如果一周之后离开您二老身边已经是个必然,那么…… 吴奇走上前去,慢慢跪倒在男人身前垂着首小声道: “师父……您怎么罚弟子都行,但弟子真的还不能丧失行动能力……” 苏萧焕还未开口,跪倒在他身前的孩子又开口了: “是军部直批下来的特级保密任务,弟子和灵儿都是立了‘生死状的’,您若是实在生气,求您等弟子此行任务归来再……行吗?” 就在苏萧焕皱着眉刚要说什么时,书房的门突然从外被推了开来,男人皱眉转头,却是校长大人立在门口一脸沉重道: “萧焕。” 男人点了点头,应: “大哥?” “你嫂子在灵儿口袋里发现了些东西,恐怕你得看看。” 燕校长的目光在跪在地上的吴奇身上停了片刻,目光又一次回到了男人身上。 苏萧焕一时眉头皱的更深,下意识向吴奇身上看了一眼,吴奇跪在地上显然同样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叫燕校长撞破了挨收拾的样有些红了脸。 苏萧焕抬步向门口燕校长那边走了两步,余光一扫间见吴奇似乎想提起裤子躲到个没人的角落去,不由又止下步来沉声呵道: “跪也不会跪了是吧?” 吴奇不敢动弹了,提到一半的裤子颇有几分滑稽。 “把裤子提好,滚到墙角跪去。” 苏萧焕见状又斥了一句。 吴奇闻言如梦大赦,“蹭”的一把提了裤子就到书房墙角边对着墙壁跪下来了。 苏萧焕走上前去刚想把大哥请进房里,一抬手却发现了自己仍拎在手头的皮带,男人面色微显尴尬,站在门口的燕校长已是笑了: “打断几根了?” 男人颇有无奈的摇了摇头,上前去迎了燕校长一下道: “提不得,大哥您进来吧。” 燕校长哈的笑了一声指了指弟弟走进来直接往沙发那边去了。 男人跟在燕校长之后合了门,走回来的时候一边放下卷起的袖子,一边转过头给燕校长倒了杯茶水放在书房的茶几上,继而自己坐在了侧手边的沙发上看着燕校长面色颇有询问的意思。 燕校长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目光先在正对面跪在墙边背对二人的吴奇身上定睛瞧了一会,这才转过头看着弟弟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从茶几上推了过来道: “你看。” 跪在墙边的吴奇仔细听着,书房的茶几是玻璃的,那东西放在茶几上却没有发出一点磕碰的声音,质量不太高,师父接过来的时候也没有类似书页的声音,若是从灵儿身上发现的话……难道是……? 吴奇的神经突然像被人敲了一下紧绷起来了。 下半刻,果然听男人话里含着怒火叫他道: “老二,你给为师滚过来!” …… “老二,你给为师滚过来!” 吴奇跟着这声呵斥一转身,看到男人手里的东西时就觉得万事休矣。 “这是什么东西?” 男人手中提着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片小小的,大概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的白色药片。 吴奇转过头来面对二人跪着,一时咬了咬牙道: “这是……是……” 男人阴着脸看,吴奇狠下心来一低头道: “回师父,这是军部配发的维生素片。” 燕校长和苏教授皆是一愣,燕校长的表情几般转换,末了再也没忍住“哈哈哈”的笑出声来了,他一边笑一边指着身侧的弟弟道: “维生素片,你这徒弟啊,真是亏他想的……” 话未说罢“碰”的一声响,却是男人阴着脸一把将手中武装皮带狠狠砸在了眼前茶几上,继而阴着脸迈开步子就往吴奇那边走过去了。 “萧焕!” 燕校长再是清楚不过自家这弟弟发了多大的火,赶忙站起身来死死拉住男人道: “孩子肯定是签了保密协议的,你别怪他了。” 苏萧焕脸色阴的已经快结冰了,吴奇低着头不敢看男人的表情,片刻,却听那大大咧咧的燕校长拿起男人摔在茶几上的塑料袋道: “维生素片是吧~既然是这么好的东西,来萧焕,我二人都尝尝~” 燕校长说着话,当真从塑料袋里倒出两片来一片自己吃一片就往男人嘴里喂了过去。 “燕校长!” 吴奇见状白了脸急唤了一声: “别吃!您二人吃不得!” “有啥吃不得的,反正你签了保密协议也不能说这是啥,只要不是毒药,我和你师父一人一片总归是能试出来的~” 燕校长大大咧咧摆了摆手,就着茶水一粒已经送进嘴里了,继而他向男人一摊手,示意请。 男人握着大哥递来的白药片片刻沉默,继而也端起水就往嘴中送去。 “师父不要!这东西您二人真的吃不得!” 吴奇见眼前这二人都不是开玩笑的样子,一个蹦子就从原地跳了起来跑上前来想阻止男人的行径,起料却叫后者一带一锁扣跪在了地上。 片刻: “是什么?” 男人锁着他沉声问。 “求您了,称药还没入胃您和燕大伯快点吐出来吧!” 吴奇被锁跪在地急的都快哭了。 男人不说话,只是锁住他的手一分一毫的气力都未减弱。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了,你若不说,我二人自己试就是了。 又是两个呼吸的时间,吴奇一时被锁跪在地突然哭着大吼道: “这是最新研发出的药片,可以强行激发人体机能,行动力,敏捷度,力量等一系列人体机能都能在短时间内提升到正常状态下的十倍……但这药片还不稳定,所以正常人是吃不了的……” 锁着他的男人愣了愣,一时皱眉道: “什么意思?” 吴奇一时哭的都快说不出话了,他哽咽道: “这药叫做‘生死丸’,根据数据,正常的活人根本就吃不了这个药,只有濒死状态下少数人吃完会产生作用。灵儿能吃这个药是因为这次行动中她差点就回不来了,我……我能吃这个药是因为我……” 男人扣着这孩子的手突然一颤,下半刻下意识怔怔松开了手来。 眼前这孩子能吃这个药是因为,再早再早的时候,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挣扎了。 …… …… 【二十六】 吴奇跪在地上泪流不止,苏教授和燕校长二人久久,久久沉默着,书房中的气氛诡异到了前所未有的状态。 恰在此时,书房门轻轻响了两下,继而探进一个女子来。 紫眮扒拉在门口愣了愣,下半刻眨了眨眼道: “这……我是不是来的不太是时候?” 男人这才反应过什么转过头向妻子看了一眼,他心情有些乱,所以便只是皱了皱眉道: “怎么了?” 紫眮看出了丈夫的表情有些异常,屋子里的气氛更是奇怪,所以长话短说直接道: “灵儿醒了。” 屋子里三个人这回几乎是同时“蹭”的转头向紫眮看了过去,紫眮的目光在吴奇身上定睛了片刻,突的悠悠一叹道: “灵儿点了名要见奇儿,所以大哥您和萧焕是去当个陪衬呢还是干脆连陪衬都不要当了?” 燕校长、苏教授: “……” 吴奇一时跪在原地似乎颇有几分手足无措,好一会才鼓起勇气抬头向师父看了过去,但想要说出求情的话几次到唇边却又深深咽了回去,吴奇最后低下头,狠狠攥紧了拳头不知如何是好。 “走吧……” 不知过了多久,吴奇听见一句没好气的话入了耳来,继而一抹身影已是抬步向妻子那边走去了。 吴奇心中一喜,抬起头来刚想说句什么,突的白了脸“刷”的一声站起身来追上去道: “师父!药!药您还没吐呢!!!” “臭小子,就知道你师父啊?” 燕校长佯装生气从正面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顺道扶住了他有些趔趄的身影,吴奇脸一红,在他刚想说些什么时,燕校长却从口袋里掏出个小药瓶来倒出两粒白药片道: “这可是纯进口的维生素片,货真价实的,臭小子~不如你也来两片?” 吴奇: “……” 好一会后才默默抓起燕校长手里的维生素片恶狠狠的吞下去了。 x! 吴奇心中下意识爆了句粗想——真酸! …… 一起进到灵儿房间时,燕夫人正陪在女儿身边说着什么。 紫眮见吴奇一路走来步伐有些趔趄,便自一旁拽了个椅子示意吴奇坐一会,吴奇道了声谢,但几位长辈都站着,他也不好僭越,便默默将凳子往燕校长那边推了推小声道: “您坐吧……” 苏教授闻言转头狠瞪了他一眼,呵斥: “怎么说话呢?那是你燕伯伯,连请字也不会说吗?” 吴奇叫呵斥的低了低头,这回说话声音便更像蚊子了: “请……您坐吧……” “跟长辈说话该用‘吧’字……” 苏教授这回呵斥的话刚说到一半,一直坐在女儿身侧的燕夫人压了压手笑拦住了男人的话音道: “萧焕,好了,快别说孩子了,屋里这么多凳子,都找上坐下就是。” 既然大嫂发了话,男人倒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只是狠瞪了吴奇一眼一挥手道: “还不搬凳子去?” 吴奇赶忙低着头应了一声,一步一瘸去屋角搬凳子去了。 “义父!” 本来在吃母亲递过来橘子的灵儿瞅了吴奇好一会了,此时见状不由放下了手中橘子皱着眉道: “阿奇任务之后就没好好休息过,您别这么苛责他嘛!” 苏教授一边坐了下来一边瞅了女儿一眼没好气道: “你还有精力顾及别人,自己伤成什么样自己不知道吗?多大的丫头了,还是不让人省心。” “哼!” 燕灵儿躺在病床上狠狠瞪了苏萧焕一眼,突然伸出手一指又去搬凳子的吴奇道: “总之我不管,那可是我带回来的兵,不许你们任何人欺负他!” 苏萧焕五分无奈五分不屑的瞅了女儿一眼,他道: “是不是你的兵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你义父的二徒弟,还有你……” 苏教授非常认真伸出食指来指了指女儿道: “别以为有大哥大嫂在为父就不敢收拾你,出去待久了皮痒痒了不成?” “义母!” 燕灵儿一听这话,扭过头喊由始到终一直在微笑的紫眮道: “您丈夫可欺负人了啊!您到底管是不管了!” 紫眮也刚刚坐了下来,此时闻言笑道: “你义父可不怕义母,若说这屋子里他最听谁的话嘛……” 紫眮说着话,笑眯眯朝着削苹果中的燕夫人示意了一下。 燕夫人刚把一个苹果削了皮,见众人都向自己看了过来,一时笑着摇了摇头道: “看我啊?我呢,谁也不偏,你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过这刚削好的苹果嘛,我得给……” 燕夫人的目光定睛在了刚刚站定在夫妻二人身后的吴奇身上,她微笑着朝吴奇招了招手,吴奇愣愣走上前去,燕夫人已经微笑着插起第一块苹果给吴奇递了过来道: “奇儿进来搬了这么多椅子劳苦功高,我稀罕这孩子,所以燕伯母这第一个苹果就给你。” 众人闻言一时都沉默了,好一会后苏萧焕才轻轻叹了口气道: “还不去谢过燕伯母?” 吴奇明白这一刻燕夫人递过来的又岂是一颗削了皮的苹果,他傻傻伸出手去将苹果接了过来,骤然觉得这含着原谅的果子沉甸甸的,吴奇有些酸了鼻子,好一会才轻声道: “谢谢您了。” 燕夫人见吴奇接过苹果向后退步时吸了口冷气,一时微笑道: “傻小子,你师父这回吓唬你的时候,又是打断了几根皮带啊?” 吴奇一愣,燕夫人已经笑着转过头看着灵儿道: “我还记得灵儿小时候只要去萧焕家前,都要缠着弟妹好一阵问家里的皮带都收起来了没,再后来……” “妈!我哪有!” 燕灵儿涨红着脸打断了母亲的话。 这一回,屋中众人忍不住都笑了。 …… …… 【二十七】(上) 两个年轻人在一起话还是比较多的,吴奇和灵儿在一起斗嘴的时候。其他人根本插不上话。 燕灵儿和吴奇二人在房间里你数落我一句,我数落你一句,引得房中众人频频失笑,灵儿最后佯怒道: “义父,看你这臭徒弟,揍他!” 正坐在椅子上和大哥闲闲聊天的男人转过头,翘着二郎腿神色淡淡道: “该挨揍是一定的,不过这屋子里欠收拾的可不光他一个。” 燕灵儿眨巴眨巴眼,男人面无表情从怀里掏出了装着药片的塑料袋在灵儿眼前晃了晃道: “这东西没收,暂且交给你义母去研究成份……” 苏教授说着话,将袋子递给了不明所以的妻子。 紫眮接过袋子从里面倒出一粒药,放在鼻息间闻了闻,一时蹙紧了好看的秀眉道: “谁吃的?” 苏萧焕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二人。 紫眮有些没好气的将药片放回了塑料袋道: “那是真该好好收拾了!” 燕灵儿由始至终向吴奇做着鬼脸,话听到这又撇了撇嘴,对着吴奇小声道: “都怪你!” 吴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无辜的看灵儿,灵儿气道: “要不是你我能晕吗?我不晕东西能到他们手里吗?傻子!” 吴奇: “……” 好一会才小声道: “灵儿……长官。这个可是任务机密……” “恩。” 燕灵儿头也不抬的摆了摆手,一指在嗑瓜子中的燕校长道: “没事,管燕少将要授权就行。” 吴奇: “……” 这流程绝对是反了啊…… 众人又这么聊了一会,灵儿脸上便见了倦意,紫眮看时候也不早了,当先拿着塑料袋起了身道: “嫂嫂,您地下那个小配药室借我用用。” 燕夫人去给紫眮找钥匙了。 不一会后紫眮接过燕夫人递来的钥匙,转过头看了眼吴奇想起什么对丈夫道: “小真走了,晚上我过去陪天儿睡,这几天就让奇儿和你一起睡吧。” 吴奇: “……” 苏萧焕面无表情想了片刻,也觉得让这孩子和自家儿子和平相处短时间内是不太可能了,便点了点头道: “好。” 吴奇: “……” 你们有人管一下我的心情吗? 念头还没落下,男人已经和燕氏夫妇道完了晚安,这会背着手走到门边转过头冷冷瞪吴奇一眼道: “还不和燕伯伯二人说晚安?” 吴奇: “……” 片刻: “燕……伯伯,伯母晚安……” 继而转过头看着紫眮: “师娘晚安……” “还有我呢?” 灵儿不嫌事大的招手,吴奇黑了脸,转过头去看她道: “你……长官您身上被开了个洞,这种时候还是赶紧睡吧……” 所有人都笑了,燕灵儿气笑了一个抱枕飞了过来,吴奇下意识接住时牵动身后伤口“哎呦”了一声,灵儿笑眯眯看着他颇有深意道: “老二啊,祝福你啊~” 吴奇: “……” 本想再和男人商量商量自己这几天要在哪睡的问题,前者已经负着手走远了。 …… 【二十七】(下) 二楼这间卧室本来是夫妻二人睡得,自然只摆了一张席孟司牌上好大床。 男人进了屋子从侧衣柜中取出一套新被子,丢上了床的同时转过头看着吴奇问: “睡哪边?” 吴奇默默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铺着高档地毯的地板,好一会才讷讷指了指脚下道: “师父……我……弟子睡地板可以吗……” 他怕男人生气,慌忙又解释着: “地上睡起来对身体好……” “你睡里面。” 男人理也没理他淡淡道。 吴奇: “……” 明明沼泽地边都能安然入睡的自己,这一刻却觉得眼前这张大床像极了一处魔窟,是那么的…… “你先去洗漱,卫生间里有新浴袍,我到下面和你燕伯伯说点事。” 苏教授面无表情拉开了新被子给他指了指他睡的地方淡淡道: “一会头发干了就先睡,不用等。” 还没等他张口答应,男人已转身出去了。 卧室内有独立的卫生间,吴奇老老实实先进去冲了个澡,期间碰到身后那一道惨不忍睹的楞子时疼的呲牙咧嘴,待一切收拾停当穿着浴袍出来,男人果然还没有回来。 吴奇身上疼的厉害,更兼疲惫不堪,他慢慢趴上了柔软的大床想稍微休息一会,就那么一会……这般想着,上下眼皮子却仿佛在打架一般,重的再也抬不起来了。 苏萧焕大概是在十二点左右上的楼,轻轻推开房门时见屋里大灯还亮着,趴在床上的孩子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人却已经睡熟了…… 男人下意识皱了皱眉,转过头先去卫生间里拽了张大些的干毛巾出来了。 吴奇睡的不太沉,男人动作再轻毛巾盖上头的那一刻还是被惊醒了。 “师父?” 吴奇吓了一跳,下意识“蹭”的一声就从床上蹦了起来,本来还有点迷糊劲叫伤口拉扯间的疼全疼没了。 男人见他已经起来便将手里的毛巾递过去说: “头发。” 吴奇愣了愣,继而接过毛巾来开始有些不知所措的擦头发,男人期间转头进卫生间去洗漱了。 过了一会,洗漱好换上浴袍的男人擦着头发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看也不看吴奇走到后者床边伸出手对吴奇道: “毛巾。” 吴奇讷讷递过去,男人将两个毛巾都拿回卫生间了。 再回来,男人关了灯径直躺上了床,眼一闭间话音淡淡: “睡觉。” 吴奇有点不知所措,好一会后才小心翼翼躺在了床的另一边,也许是因为紧张竟一时忘了身后负伤的问题,身后虽仅仅一道伤却伤的极重,幸好强力抑制才未喊出声来,饶是如此,也疼白了脸好半天一口气没缓过劲来。 吴奇怕叫男人发现异样,便秉着呼吸打算慢慢转身换个压不着伤口的睡姿,奈何身后这道伤男人是横着打下来的,牵扯极广,估摸着除了趴下睡以外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这几番磨蹭下,身子未能翻过去,倒是拉扯着身后的伤疼的愈加凶动了,吴奇就在想要大口喘息却偏偏因好面子不想发出动静的状态下挣扎着…… 突的—— 房间中“啪”的一声,昏暗些的床头灯亮了起来,男人从床上半坐起身转头向他看来,吴奇赶忙停下了动作,一时紧紧闭着眼装睡着了,好一会后,一声悠悠叹息入了耳来,一张大手先伸过来探了探他的额头,在确定他不发烧后男人问: “疼的厉害了?” 不知怎的,就是这轻轻飘飘几个字,如一只巨锤狠砸了吴奇心头一下,即使他下意识狠狠闭紧了双眼,也全然无法克制渐渐开始酸楚的鼻息和双眼…… …… …… 【二十八】(上) 前面一直在装睡,师父的一句发问却险些问出了眼泪,到了这节骨眼,吴奇是别无选择只好继续装睡而不去答话了。 苏萧焕坐在床侧向佯装睡着的孩子看了好一会,继而转过身下了床踩上拖鞋一言不发径直出门了。 男人这一走,吴奇才将一直侧过身埋在被褥中的脸抬了起来,他伸手出轻轻揉了揉微湿的双眸,心中狠狠骂了几句自己个没出息的玩意,起料心中这句骂音还没落下,卧室的房门又一次响起,吴奇吓了一跳,赶忙拉起被褥埋起头继续装睡。 闭着眼睛清楚的听到脚步声停在了他的身前,片刻床微微向下一沉,却是男人从他上床的这边坐在了床边对他淡淡道: “往中间睡。” 吴奇闭着眼不知道这个“已经睡着的自己”该不该听话。 “再不动弹为师打了。” 坐在床边的男人话音淡淡。 反应几乎是完全先于思维的,男人话音一落,吴奇便乖乖往床中间的地方蹭去了…… 吴奇: “……” 涨红了脸想——这……说好的睡着呢? 男人完全无视了他涨红了脸的窘迫,只道: “忍着疼。” 还在窘迫中的吴奇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继而只觉得身后一凉,然后—— “嘶……” 浴袍之下紧贴着伤口的内衣被拽下来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伤口泡水本就是件大事,更兼好面子的年轻人什么药也不抹径直往上一套内衣便将衣物尽数黏在了伤口上…… 苏萧焕不看则已,这一看之下是真气笑了,手里拿着一管药膏的男人冷笑: “你倒还真是钢筋铁骨啊。” 吴奇叫这一扯下脸都疼白了,他疼的下意识攥紧了床单,即使咬紧牙关冷汗也一个劲的在往外冒,吴奇疼的压根答不上话来。 男人见状轻轻锁眉,继而没好气的站起身去卫生间端了一小盆清水拿着一块新毛巾回来了。 沾了水的毛巾慢慢敷上伤口,贴着伤口的地方沾湿一处才敢再往下慢慢扯一处,待尽数从身上扯下来时,吴奇已经疼的没工夫再去害羞了。 “怎的,你这是想把伤口弄感染了再把命给为师交待到这?” 苏萧焕看着眼前这半点不知疼惜自己的孩子沉声。 “不……不是的……” 吴奇下意识缩了缩身子,他有些怕男人一个不高兴再给他来一下。 男人没好气的又看了眼前孩子一眼,这才一边尽可能轻的擦着伤口一边气道: “你今年是十八岁,不是八岁,多大的人了,这么个伤口自己都处理不好吗?” 吴奇默默趴在床上悄悄偏过头瞅了男人一眼,继而—— “呃!” 却是发现了他这小动作的男人抬起手来赏了他个暴栗,男人用敲完他的手狠狠指他: “再有下次,为师叫人给你扒光了扔出去。” 吴奇: “……” 以前也没觉得您的作风有这么流氓啊……想当年那飞鹰将军谁提起来不是竖大拇指的人物,真是岁月是把杀猪刀,如今您怎么就成这般…… “看什么看?” 给他上着药的男人瞪他。 吴奇: “……” 默默转过头去不敢看了。 除了男人的上药声,屋子里这回陷入了一片奇怪的沉默。 好一会后: “老二。” “师父?” “为师脾气是不好,但你讨个饶就那么难?” 吴奇: “……” 心道,您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片刻: “师父……弟子真的……很抱歉。” 无论是因为什么。 “回来了就是……” 上着药的男人话音淡淡,也不知有意无意间狠按了下他的伤口道: “总能把你这臭毛病掰过来。” 吴奇疼的狠咬了下牙,片刻: “……” 但下意识间,他伸出手来抱着枕头将自己趴舒服些了。 无根之人,亦有飘零之处,然而此刻刚满十八岁的吴奇并不知道,真正的战斗,早已在无声无息间静静敲响。 …… 【二十八】(下) 师徒二人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正打算睡觉时,敲门声却又一次响起来了。 进门的是天儿。 十一二岁的小家伙端着托盘阴着脸站在门口,盯着吴奇没好气的看了好一会才道: “喝药。” 男人愣了愣,继而伸出手去下意识道: “妈妈叫你拿来的?” 小家伙又看了眼吴奇,不高兴的说: “大姐叫我拿来的。” “这杯呢?” 苏教授转而将手中散发着浓浓药味的被子递给了吴奇,指了指托盘中的另一杯牛奶。 天儿端着托盘继嘟着嘴说: “这杯是给你的甜牛奶。” 正在喝苦的要命药中的吴奇听到小家伙着重咬紧了那个甜字: “……” 苏爸爸没忍住勾了勾嘴角,转头将自己手中的甜牛奶也递给了吴奇道: “你喝吧。” “是给你的!” 天儿这回急了。 苏爸爸无奈,转头和儿子商量: “那爸爸和哥哥一人一半?” “不要!” 天儿将托盘夹在腋下站的笔直一脸小卫士般的模样说。 苏爸爸无奈: “那为什么只拿一杯?” “故意的。” 天儿气呼呼瞪吴奇一眼,说: “他喝药!” 苏爸爸: “……” 余光间扫到吴奇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模样,终有些无奈一气喝了杯中牛奶还给了孩子道: “谢谢儿子,回去睡觉吧。” 天儿没动弹,也不接父亲递过来的杯子,只盯着父亲继续瞅。 苏教授皱了皱眉,突然觉得眼前有点晕,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揉了揉眉心,起料眼前晕感却是不减反重了! “什么东西……” 苏萧焕下意识扶住额头沉声。 片刻—— “义父……” 一抹模模糊糊的影子推门而入,眼前孩子不知何时已经穿戴好了一切,燕灵儿戴上了军帽沉默了一下,这才有些抱歉的慢慢道: “我们不能等着义母把成份破解出来,所以必须得走了,义父,对不起。” “我很抱歉,义父,没能陪您二老和爸妈再多的时候……” 灵儿说着话,凑近男人身前紧紧抱了男人一下,她的话音有些难过了: “然而我和阿奇如今是国家的军人,想必您是会理解的,对吗?” 男人眼前晕晕沉沉的。 “少校吴奇听令!” 燕灵儿慢慢放开了苏萧焕开口。 愣住的吴奇向她看去,这女子的神情不知何时又恢复到了平日在基地的模样: “前来接应我们的飞机已经到达了接应点,给你一分钟时间着装!” 吴奇张开口,本来想说句什么的。 “这是命令。” 燕灵儿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吴奇低下了头,他向躺倒在床上熟睡过去的男人看了一眼,好一会后: “是。” 离别总是悄然而至,不知下一次相遇在何时的我们,也许唯一所能做到的……就是珍惜这弥足珍贵的眼下吧。 …… …… 【二十九】(上) 苏教授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清晨四五点的样子了,他转过头向熟睡在身旁大大摊开着一个‘大’字的儿子看了一眼,男人轻轻叹了口气,半坐起身帮儿子拉严实被子转身下楼了。 天已经蒙蒙亮,别墅客厅的灯却依旧开全着,显然一夜未睡的燕校长正一人坐在沙发中抽着烟。 苏萧焕皱了皱眉,向堆了一缸烟灰的烟灰缸内有意无意瞧了一眼,轻轻叹气,男人转过头到茶桌上给燕校长倒了杯热水递过去道: “大哥。” 燕校长摆了摆手没说话,继而将手中烟头无声掐灭在了堆满烟头的烟灰缸中。 苏萧焕轻轻叹了口气,他又一次将手中端着的水杯递到燕校长跟前道: “大哥。” 燕校长皱了皱眉,抬头间神色已有几分不快,他伸出手一指沙发道: “你先坐。” “大哥。” 苏萧焕罕见的将一个词说了第三遍,递着水杯的身子却是动也未动。 “做什么?” 在男人的记忆中,眼前的兄长几乎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来说话。 燕校长“哗”的一声从沙发中站起了身,脸色沉的似铁: “你不知道?” 接连两个发问未免有些奇怪,但端着水杯的男人却不曾奇怪,他全然不回避兄长的目光慢慢道: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 燕校长阴着脸继续看眼前弟弟,却见苏萧焕将手中水杯放在了茶几上,继而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烟给燕校长递了过去…… “啪”的一声,打火机亮起了跳舞的的火光来。 递着打火机的男人慢慢说: “可即使是知道,灵儿这孩子打小主意就正,我们拦不住她,大哥。” 燕校长阴着脸看了平静中的弟弟好一会,突的悠悠叹了口气将烟借着后者的手点着,继而重重坐在沙发里了…… 片刻,他深深吐出一口烟雾这才指了指侧手边道: “罢了,你坐吧。” 苏萧焕转头给自己也倒了杯热水,抱在手中捂着有些冰的双手慢慢坐下了。 好一会沉默,燕校长突然深深闭了闭眸子道: “老师在时,常和我们聊起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记得吗?” “我记得。” 苏萧焕慢慢答话,慢慢将目光转向了双手中的杯中水波。 “而今我们早已身为人父,我却……却终还是做不到老师那般洒脱。” 燕校长狠狠吸了香烟一口,悠悠叹着。 苏萧焕继续看着杯中粼粼水面,好一会才慢慢道: “您和大嫂久经波折,灵儿得来不易,自该是掌上明珠。” 男人话音顿了顿: “但有些事,您知道的,这世上有些弯路总是绕不过去的,就如我们这些过来人,如今不一样也是迷迷糊糊的活着吗……” 燕校长没答话,二人话语间手中这根香烟便又见头了。 片刻: “理我们都懂,萧焕。” 燕校长抬起头,目光有些复杂的看着男人: “然而但凡这理碰到了……碰到了兄弟,碰到了爱人,碰到了孩子……我们到底……到底还是人啊!” “那您就光操‘情爸爸’的那份心吧……” 苏萧焕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大哥轻轻勾了勾嘴角: “从今往后,我来做灵儿的‘理爸爸’,大哥。” 苏萧焕说完这句话,他伸出手去,又一次将温热的水给燕校长递过去了。 …… 【二十九】(下) 男人和大哥又聊几句,燕校长一夜未睡便回房补觉了,天光尚早,男人踏着居家拖鞋上楼的时候,天儿已经醒了。 孩子头发乱糟糟的半坐在大床上,一张显得有些疲倦的小脸上还有几分睡意未曾散去,苏爸爸就这样抱着双臂闲闲靠在门边瞧了好一会,说: “醒了。” “恩……” 天儿坐在大床中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点头,显然还是没睡醒的。 苏爸爸倒也不急,慢悠悠走上前去合着浴袍坐在床边,转过头照旧面无表情瞧着儿子,反正对于拾掇儿子嘛,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爸爸……” 天儿揉完了眼睛,突然像个毛毛虫似得在大床上滚了一圈凑到男人身边,继而用两只小手支着下巴抬头瞧着男人道: “你刚刚去吃早饭啦?” “不是。” 男人低头看着小脸说。 “那……” 天儿继续支着小脸望着他: “那你跑下楼干嘛?出去锻炼的话又没换衣服……” “你大姐走了,爸爸怕你大伯担心。” 男人看着小脸问: “昨晚你大伯也是你支开的?” “当然~” 小家伙得意洋洋的笑着说: “我和大伯说东西跑不见了,让他帮我出去找找看,是不是……” 话还没说罢: “奕天。” 苏萧焕还是很少直呼儿子本名的。 小家伙突觉这气氛颇有几分不对,一时赶忙闭了口偷偷抬头向父亲瞧了一眼,后者的脸色已经渐渐阴下来了。 “都是大姐支的招。” 天儿见情况不对,赶忙解释: “大姐说她必须要走,可又怕大伯和爸爸不同意,所以,所以……” “奕天。” 苏爸爸沉着脸又唤,天儿突然低下头闷闷窝在床上不说话了。 不知过了多久: “大姐说她会把那个家伙带走嘛……” 天儿窝在床上小声说: “那家伙在要么就是惹你生气,要么就是让你受伤,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那是你二哥。” 苏爸爸认真说着。 “才不是呢!” 小家伙这回是真生气了,他‘蹭’的一翻身跳下了床看着父亲气呼呼道: “我才不要他那样的二哥呢!” 吼完这句话,天儿一转身跑了。 …… …… 【三十】(上) 天儿这小家伙一旦犟起劲来还是挺倔的,他整整一天没跟他老子说话,即使吃饭的时候他离苏爸爸连半米的距离都不到。 苏爸爸几次瞧见儿子正眼都不看自己一眼的样子,颇有几分这小不点脾气随着年龄渐涨的感觉,他懒得去安抚儿子,因为在安抚孩子之前,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紫教授耗时整整十个小时,把药丸的成分分析出来了。 成分分析表从面色沉重的紫教授手里递到了苏萧焕手里,男人的面上罕见的有了一丝……说不太出来的表情,也不知过了多久,苏爸爸抬头看向妻子: “……” 苏爸爸沉默了一下,表情依然是平静的,他问: “这些奇奇怪怪的符号是什么意思?” 紫眮忍了半响,还是没忍住“噗”的一声笑出了声来,本有些沉重的表情叫丈夫一句话全部问散了,紫眮伸出手去从丈夫手里拿回了那张成分分析表,看了丈夫好一会后才慢慢道: “你虽不认识这个,但十一年前的绝杀任务你总还记得?” 苏萧焕没说话,听及此一双剑眉慢慢拧起来了。 “我试着给实验鼠注入,从有义链上产生的变化来看……” 紫眮看着丈夫慢慢,慢慢说: “怕是要比那次更接近了。” 男人听妻子说到此处,眉心已隆成一个“川”字,片刻,他紧闭双眸伸出右手狠狠揉了揉眉宇,男人一个字都没有说。 不知过了多久。 “我们还有多久时间?” 苏萧焕慢慢交叉十指,坐在沙发上转头向妻子看去。 “不好说。” 紫眮静静向成分分析表中看了一眼这才道: “但以目前的状态来看,如果……如果是我的话,只怕最多半年。” “风险稳定性呢?” 苏萧焕问。 “目前风险已经可以控制在40%以内,一旦稳定性进入20%,你知道的,它就可以正规通过军部十三圆桌决议而批量生产了。” 紫眮静静看着丈夫答。 片刻沉默。 “如果把项目最高负责人和主要研究员……” 男人没再说下去,只是伸出两个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其一,不是长久之计。其二,你知道,没有任何一个位置是不可或缺的,既然如今军部有人做的出来,军部外的我做的出来,就一定有无数个第三方做的出来。” 紫眮慢慢俯下身来,她慢慢蹲在了沙发间的丈夫身前,伸出手去轻轻捂住了丈夫冰冷冰冷的大手,她静静看着丈夫有些难过道: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上一次我们为它赔了那曾年轻有为的飞鹰将军,赔了无数青春热血揣梦的男儿,甚至还赔进去了整整一个飞鹰军……” 紫眮像是怕丈夫下半刻就消失在自己面前般紧紧握住了丈夫的手,她说: “萧焕,我们曾经说好的,你难道还要因为它赔进去我的丈夫和天儿的爸爸吗?” 男人变得冰冷的大手在妻子的双手中狠狠颤抖了一下,他的目光渐渐落在了那嘟着嘴站在不远处显然还有几分不高兴的小小身影上。 许久许久…… 男人看着远方稚气的小脸慢慢说: “可也同样因为它,寒二哥变成了帝国的叛徒,他和二嫂背了一世的骂名,死也未能从黑暗之中正名,同样为它,我飞鹰多少的忠骨乱葬青山,为了它,老师甚至不惜弃了……” 男人说到此,长长一声叹息后闭上了眼这才道: “此事先不要和大哥说了,灵儿如今已搅在了中间,大哥难免关心则乱,这个假也放的够久了……” 男人缓缓睁开双眼向不远处的儿子看去道: “叫上天儿,去和大哥大嫂道个别罢。” …… 【三十】(下) 说归说,苏家一家子离开的决定是临时起意的,真当挨到了要走的关头,苏萧焕也清楚他这位兄长实在不好糊弄,所以安排入夜11点左右乾天打来一通“紧急”电话。 电话是燕校长接的,继而转到了苏教授手里,晚间的状况也由不得燕氏夫妇起疑。 大致收拾了一下行李,天儿已经在小床上睡熟了,苏教授上去叫孩子的时候见妻子和大嫂正坐在另一张小床里轻声说着什么,他在门口默默站了会,这才轻轻开口: “大嫂。” “萧焕。” 燕夫人抬起头,眼眶有些微微发红了,男人清楚听见自己心底深处狠狠一跳,长嫂如母,至今他也仍记得十一年前那个夜里,大嫂也是这般颤抖着手将军帽递给了那年还叫做飞鹰的自己…… 女人们总是这样奇怪,明明什么迹象都没有,她们的直觉却永远准的叫人心惊。 燕夫人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抹掉了眼角的泪珠转过头看着床上熟睡中的小脸说: “你来,嫂嫂同你说。” 苏萧焕迈开步子,走到大嫂身前定住了身,燕夫人伸出手,左手抓着苏萧焕右手抓着紫眮看着天儿说: “你夫妻二人伉俪情深,嫂嫂本不该做这些多余的事……” 燕夫人的话音顿了顿: “但嫂嫂想要叮嘱你们,孩子年龄还这么小,生命中缺了谁都不行,将来的路,嫂嫂要求你们一如既往,无论发生什么都能互相仰仗互相依靠……” 燕夫人说到这,抬起头看着男人道: “尤其是你,你明白吗?” 苏萧焕觉得嘴里有些发苦,在四十余岁的年龄迎来了这样“教诲”似乎有些奇怪,片刻,他重重点了点头答: “都听您的。” “还有一事……” 燕夫人说到这,欲言又止,几许沉默后却还是含泪开口了: “灵儿那孩子叫我和你们大哥宠坏了,如果……我是说假使有一天我和你们大哥遭遇不测……” “大嫂!” 紫眮一听这话,赶忙唤了一声,苏萧焕也深深锁紧了眉,燕夫人摇了摇头握紧了两人的手道: “你们别急,不过都是些试想……” “我们都明白的,嫂嫂,拜托您可千万不要再做这样的试想了。” 紫眮眼眶也有些红了,她反握紧燕夫人的手又道: “灵儿是我和萧焕唯一的丫头,都说女儿是爸爸上辈子的情人,萧焕总恨不得把世上最珍贵的东西都给她呢……” 紫眮话说到这,抬头去看丈夫,男人静静直视燕夫人,片刻他道: “您放心吧。” 燕夫人听夫妻二人说到这,一时泪流不止站起身来掩着面道: “这可真是人老了,比不上年轻时候更见不得你们风里来雨里去的,不说了不说了,我去楼下给你们装些路上吃的东西……” 燕夫人说到这,话音已经哽咽的再也说不下去抬步匆忙出去了。 屋内,男人默然抬头向妻子看去,二人的面色中都多了些说不出的东西。 好一会后,男人这才抬手指了指熟睡的孩子道: “叫起来吧,我下去问问乾天到哪了。” 生命有聚有散,男人一边转头向外走去一边想——可即使早已经历过如此多的有聚有散,我却依然还是…… 苏萧焕在走廊的拐弯处驻足,默然向窗外夜空中漫天星辰瞧去。 …… …… 【三十一】(上) 天儿再次醒来的发现自己在飞机上,他只当自己是做梦了,啧了啧嘴将头倒向另一边继续睡,母亲在他迷迷糊糊中伸出手来拉严实了他身上的小被子。 天儿将小脸凑近上好驼绒做的小被子蹭了蹭,母亲亲手缝制的小被子上有一股暖洋洋的阳光味,天儿却“蹭”的一下就清醒了,他睁开眼,向坐在对面正翻着文件的父亲瞧了一眼。 “在哪?” 天儿余火未消,和爸爸说话的口吻还是带着气性的。 苏爸爸从文件中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又一言不发看文件去了。 “在直升机上。” 紫妈妈怕儿子和丈夫犟起劲,赶忙帮儿子拉了拉小被子柔声说: “暗狱那边出了点事,爸爸得赶回去看看。” “可是我还没有和大伯和伯母道别呢!” 孩子皱着小眉毛一脸不开心的看着母亲说: “而且答应好的潜水也还没……” “事出突然,妈妈以后再带天儿去好不好?” 紫妈妈看着孩子很有耐心说着。 天儿皱着小眉毛向由始至终理也不理自己的父亲看去,见后者还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一时更生气了气道: “那明明是答应好的嘛!” 虽没主语,但在责备谁倒是显而易见了。 苏爸爸这才从文件中抬起头,无声向儿子气冲冲的小脸看了一眼皱皱眉道: “你和谁说话呢?这么没大没小的。” ‘新仇叠着旧恨’,孩子心中怒火蹭蹭蹭拔了三层,一时“刷”的一声站起身来吼道: “我不要回去!” 苏爸爸眉头皱的更深,这回看向孩子的目光更深沉了。 “天儿,听话,你听妈妈说……” 紫妈妈见儿子气性上来了,赶忙伸出手想拉回这小小的身影继续说: “等下了飞机妈妈再……” “啪”的一声响!继而盛怒下打开她手的孩子一副快气哭的样子吼: “我不要,你们两个是大骗子!” 紫妈妈叫儿子这一下打的生疼,缓过劲抬起头时还要哄孩子两句时,却看到了丈夫渐渐开始铁青的脸色。 “萧焕!” 再开口都显得有些迟了,面色铁青的男人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文件站起身来,继而阴着脸拽住孩子的衣领就往直升机的后方走去。 乾天坤地二人这次开来的是老一代武装运输直升机,机舱内空间较大,载客量在20人至26人,经过改造后将机舱内分成了两个隔间,接近尾翼的隔间虽小却是用来储存少量军事装备的,用以应对行驶任务中的特殊情况。 “萧焕!” 紫眮当然能看出来丈夫是不是生气了,到了这会也顾不得愣站在旁边的坤地,赶忙去解扣在身上的安全带,起料越急越容易出岔子解了半天也没解开不由抬头急道: “萧焕,你干嘛啊!孩子还……” “你再惯,回头他给这飞机都捅出个洞来!” 苏爸爸转头,话音之中虽有怒意,看着妻子的眼神中却是示意后者稍安勿躁。 紫眮愣了一下,待再回过神来时,丈夫却把儿子抓到后边那个隔间去了。 到了这会,紫眮一时愕然看着回过神来终于知道看向自己的坤地,一时气道: “还不过来给我解开?” 坤地傻傻走上前给紫眮解开了半天未曾解开的安全带,见后者冲到隔间舱门前拉了后者好半天不见反应才讷讷道: “夫人,那个……隔间里面的锁是单向的……” 紫眮: “……” 片刻拍了拍门怒道: “苏萧焕!你给我把门打开!” 却又听坤地在后讷讷: “夫人……那个……隔间的舱门是隔音的……” 紫眮: “……” 她这回转过头来似笑非笑的看着坤地,是真有给后者来一下子的欲望了。 接连后退中坤地: “……” 主子救命啊!!! …… 【三十一】(下) 苏萧焕把儿子一路拎进后机舱中,天儿这回感觉到父亲是真生气了,缩了缩小脑袋向锁上舱门的父亲看了一眼。 苏萧焕转身沉着脸看儿子,好一会后冷道: “不会好好说话了?” 小家伙将双手背在身后,撅了撅嘴一副挺不开心的模样伸出脚踢了踢地。 “奕。天。” 苏爸爸见状字字成句,沉着眸子唤。 孩子蹙着小眉毛低着头,好一会后看着地面小声说: “那我还没和大伯伯母道别……” 他见爸爸阴着脸看着自己不说话,这才又小声道: “是你答应过的。” 话音微顿,孩子这回再开口时话音有点委屈了: “你答应过我们会和四哥一起去潜水的。” 苏萧焕听到这,阴沉的面容终于稍见和缓,他沉默了片刻,看着孩子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道: “爸爸本想和你说,但你一直在生爸爸的气。” 天儿一听这话,心中委屈不由更甚了,他固执的看着地板小声说: “他好多次让你受伤,你明明也不开心,还……” 天儿说到这,抬起头瞧了眼爸爸气道: “还一而再再而三的原谅他!” “哥哥不是故意的。” 苏爸爸说。 “不是故意的就可以伤害人嘛?” 天儿质问。 “哥哥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苏爸爸话音平静。 “才没有!不然他怎么会一次两次接二连三的!” 天儿更生气了,一时抬起头来气呼呼的说着。 苏萧焕好一会的沉默,片刻才看着眼前气呼呼的孩子说: “你在爸爸的心中无可取代……” 天儿一听这话,扭着头强忍着不哭就是不看苏爸爸。 便又听: “同样,妈妈,四哥,大姐,还有你吴奇哥哥……” 苏萧焕平静看着孩子慢慢说着: “他们对爸爸来说都是无可取代的。” “我不喜欢他嘛……” 天儿这回话音有些哽咽了,他伸出小手狠狠擦了擦眼泪却依然抑制不住只好扭过头去继续不看苏爸爸。 “你有爸爸妈妈,有四哥大姐,有大伯伯母,吴奇哥哥如今却只剩下爸爸了,你可以因为不喜欢和爸爸发脾气,但吴奇哥哥却不敢,并不是因为他没有你的胆子或同你一般的‘个性’,吴奇哥哥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不能以喜恶来判断抉择了……” 苏爸爸话说到这,见孩子一副快哭却强忍着不哭的模样,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摸了摸儿子的头继而向儿子伸出攥成拳头的大手说: “爸爸并不是在责怪你,爸爸只是希望你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真正的男子汉要有能纳百川的胸襟,更要学会去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思考问题……” 天儿低着头红着眼睛想了好一会,这才将小拳头抵在了父亲的大拳头上小声说: “我以为你生气了,所以才不带我去潜水。” 苏爸爸看着眼前的孩子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道: “忘记了答应你的事是爸爸不对,不过爸爸是挺生气的。” 上半刻还在抵着大拳头的小拳头默默拿开了,天儿偷偷瞧了父亲一眼,发现…… 大拳头的主人是认真的…… …… …… 【三十二】(上) 吴奇慢慢睁开眼,他向机窗外渐渐发亮的远方瞧去,云层上的天际线总是白的这么刺人,这种刺人似乎从来不论地域时间,却从他十二岁起就深深烙刻在了灵魂的最深处…… “吴少校,需要喝点什么吗?” 飞机上的部下看到他醒了,解开了安全带站起身来走过来低声问着。 吴奇将放入云海之中的目光拉了回来,扭过头时因为疼痛下意识无声间皱了皱眉,好一会才问: “燕……长官呢?” 这一开口,发现口干的要命,吴奇补充道: “给我一杯茶水吧……” 部下一边拿出军用保温壶倒了杯半温的水递过来,一边回话道: “一个小时前团长下了飞机,我们如今正在飞回西北总军。” 吴奇慢慢喝了几口不是很浓的清茶,话听到这下意识皱了皱眉问: “下去哪了?” 四个字不假思索吐出口,他又觉得有几分不妥,加了一句道: “涉及任务就不要作答了。” 二人对话说到这,保温杯盖里的茶水也见了底,吴奇将手中的杯盖递回给了部下,部下伸出手来接过,慢慢说着: “团长去了‘贪狼旅’。” 吴奇眸色微微一沉,这回颇有几分意外抬起头向部下看去,二人四目相视了好一会吴奇才阖眸叹了口气道: “把任务的b计划给我吧……” 刚刚扣上杯盖的部下明显震惊了,抬起头有些不可思议的瞧着吴奇。 “快点。” 闭着眸子因为疼显得有几分疲倦的年轻人坐在舒适的皮椅中,眼都不睁道: “‘贪狼’那可是一窝的狼崽子,要和狼崽子们谋事,没有肉怎么行……” 部下一边递出贴着保密封条的档案袋,一边有几分震惊看着眼前这位年龄并不大的长官,他突然觉着,仅仅几天的时光,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处处都似要搏命般的年轻人发生了一些微妙的改变,说不太好具体是怎样一种变化,好像…… 接过档案袋的吴奇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在拆开封条的前半刻又一次转头向机窗外的云层中深深望去。 我不能死。 吴奇伸出手,‘撕拉’一声扯开了档案袋上的封条。 我想看到,您曾经看到过的天空—— 不知却和我如今看到的一样吗? …… 【三十二】(下) 天儿抿着嘴看着一言不发向自己看来的父亲,好一会才伸出小手挠了挠脸颊道: “爸爸,我……” “主子……” 机舱隔间内的扬声器突然响起,扬声器的那头是在驾驶舱内监控驾驶乾天的声音: “坐标3694,行动编号zx55,我们已经进入警戒范围,还有九十秒时间飞机将被无人探测机锁定,请主子指示。” “带夫人和小少爷返航。” 男人面无表情走到机舱后的装备区拽出一套配置好的装备套上了身,一边检查了一遍装备的性能头也不抬道: “风速风向如何?” “在可控范围内。” 乾天在通话那边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高度呢?” 苏萧焕‘咔嚓’一声扣上伞包的保险,话音淡淡。 “垂直距离5100公尺,预计降落可控偏差在200公尺以内……” 乾天话说到这,突然有些犹豫道: “主子……要么还是让坤地和您一起去见秀先生吧,毕竟您一个人……” “不必了。儿子,来。” 苏爸爸背着一身臃肿的装备蹲下身,天儿眨着他的小眼睛凑了过来。 苏爸爸看了眼表,拽过一根安全带系在了孩子身上继而伸出大手揉了揉孩子的头道: “爸爸有些事必须要去处理,但这个事会惹妈妈不高兴……” 苏爸爸话说到这,顿了一顿才看着眼前小家伙道: “所以爸爸需要你的帮助,你隔十分钟后再打开这道门去找妈妈,然后乾天坤地叔叔会带你和妈妈去……去本家一处地方住些时日,你会保护好妈妈的,对吗?” 天儿有些似懂非懂的看着父亲,好一会才皱着小眉毛道: “你要去哪?” “爸爸要去见一个伯伯,有些事爸爸需要当面问问他。” 苏萧焕直视着孩子的目光答,一边扣上了孩子身上的安全带。 “他是好人吗?” 天儿动也不动嘟着小嘴问。 男人突然有些沉默,他没有回答孩子的提问,只是伸出手去揉了揉孩子的头慢慢说: “他曾经是个好人。” 话说到这,男人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手上的气压计数器,对着通讯装置道: “开门。” “主子,要不您再考虑考虑,您一个人这么踏进秀先生的“失落之土”中,未免有些……” 那边乾天似乎还想再劝些什么: “开门。” 已经走到机舱门前拉住把手的男人话音如顾。 乾天似乎在通讯器的那头长长吸了口气,这才一板一眼道: “舱门预计在3秒之后完全开启,距离地面5010英尺,风向东南,机舱内外压强……” “天儿!” 乾天在通讯器的这头突的听到主子罕见的惊呼,他下意识了愣了愣,就听见通讯器对面的有一声安全带“咔嚓”解开的声音,小少爷的声音一如既往是带着几分孩子气的: “爸爸,我也要……” “刺啦”一声电流声响,通讯器失去信号了。 坐在副驾驶上的乾天愕然站起身来,他一把拽掉了耳麦通讯器命令身旁的驾驶员道: “把后机舱调节控制锁打开,快点!” 说完话,他转过头去拔足就向机后跑去。 死了死了…… 乾天一边拉开驾驶舱门一边想—— 丢了个主子还能想方设法跟夫人解释解释,可若是连小少爷一起丢了…… 乾天为这个设想感到了…… 无与伦比的悲哀。 …… …… 【三十三】(上) 因为天儿在男人跳伞前一刻突然扑了过来,苏萧焕几乎是被孩子推出去的。 五千英尺的高空,自由落体运动下迎面挤压带来的气流让他根本无法顺畅呼吸,就更不用说抽出多余的精力来斥责怀中什么护具都没戴的孩子。 苏萧焕素来冷静的大脑都下意识空白了足有三秒钟,他只是完全出于本能的死死抱紧了怀中的孩子,继而,他拼尽全力从身后背包侧袋中拽出了备用的护目镜,套在孩子头上的同时用备用绳索在孩子身上绕了一圈将孩子紧紧和自己锁在了一起。 弄完一切后男人给自己预留了片刻用来调整姿势以及心情,再睁开眼后以目前二人的高度来看…… 苏萧焕向手腕上的气压英尺表看了一眼,他必须要挑战一下低空撑伞降落了。 在一分一秒将时间努力掐精准的时候男人突然有些感慨,年过四十岁的自己早已不如当年那个响彻八大军区的飞鹰中将,那个几度折冠着海陆空三军精英称号的年轻军官早已像一道流星般淹没在了历史长河中,唯有这一身浴火锤炼而来的技能…… 男人“刷”的一声拉开了降落伞上的操纵绳,因遭受气流被狠狠上拽了一下,距离地面已经非常近了!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男人用配备好镰刀般的专用刀划断了伞绳,继而抱紧了怀中孩子狠狠在地上卸力侧翻滚起来,一连滚了数十圈才觉着动作渐渐有了止息的倾向…… 苏萧焕抱着孩子足足滚出去了数十米,身子停下来时无处不疼无处不在叫嚣着酸痛无力,但他下意识所能想起的第一件事依然是—— 苏爸爸向怀中的孩子瞧了一眼,天儿估计是真的吓着了,苍白着小脸抬目间的同时眸色中已经失去了焦点。中, 男人长长出了口气,一时瘫躺在地上半天都不想动作。 鱼肚白的天空就在这样一片沉默中渐渐亮起来了。 苏萧焕闭上眼,第一次觉得人生中明明光训练就不下于五百次的跳伞活动也好,还是几次只身深入敌营腹地也罢……便是追忆那年轻时候第一次起跳在内,都没有哪次如今时今日这般……令他感到如此的惊心动魄与……刻骨铭心。 苏爸爸睁开眼,仍旧有点反应不过劲来,就这样默然躺平在地上望着鱼肚白的天空,他想—— 鱼肚白……鱼肚白…… 天儿默默爬起身,摘了大大的挡风眼镜拍了拍染上灰的衣服…… 鱼肚白……鱼肚白…… “爸爸……” 天儿小小声叫了父亲一下,有些担心的凑过来问: “摔疼了吗?” 鱼肚白…… 苏爸爸突然一下坐起身来,他不想继续望那该死的鱼肚白的天空了!如果一定要说他眼下最想做的事…… 天儿很敏锐的感到了父亲散发着滔天的怒火,下意识“蹭”的一下跳起身就想跑。 “滚过来。” 苏爸爸不是面无表情说这句话的,话音里竟含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天儿刚跑出去两步的身影顿住,一边打量爸爸一边磨磨叽叽往回蹭。 “三秒,再磨叽腿给你打断了。” 苏爸爸指了指自己盘坐在地上的腿,示意混小子自己来。 “爸爸……” 磨蹭是不敢了,孩子一边褪裤子一边慢慢往男人腿上趴,但求情还是要的,天儿说: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你不带我,所以……啊!” 巴掌中含着皆是怒火,一下重于一下落下来了。 …… 【三十三】(下) 苏爸爸的巴掌还没能掴几下,欲亮不亮的林间突然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嗡嗡”声,苏萧焕眸色一沉,一把抱住怀中孩子滚了个圈掩藏到五人才能合抱起的大树后去了。 “爸爸?” 天儿吓了一跳,下意识张口想问。 “别出声。” 苏爸爸一把捂住孩子的口,神色凝重的透过大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继而用眼神示意孩子趴下来,他自己则从腰上绑着的简易行囊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张说厚不厚说薄不薄的“大布”来。 苏爸爸贴着孩子趴下来,将那块“大布”盖在了二人身上。 因为紧张,天儿下意识将呼吸的起伏减弱下来,继而便可以听见那悉悉索索声贴着二人头顶飞过去了…… 待声音消失好一会后,男人这才小心翼翼揭开“大布”向外看了一眼,发现没有异常放才收起了“大布”塞回了腰间的简易行囊中,男人一边将孩子从地上扶起来,一边看了一眼手头的表沉声道: “无人探测蜂既然已经先行,大批人马肯定也离得不远了,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此地不能久留……” 苏爸爸话说到这,神色有些复杂的看了孩子好一会才道: “约法三章,既然你要跟着我,从此刻起便不准再叫爸爸。” 天儿眨巴眼睛看着父亲没听太懂,男人继续道: “505号听令。” 505是奕天在暗狱中的正式编号,几乎是下意识的,奕天答: “是。” 苏萧焕郑重看着眼前的小人儿一字一句慢慢道: “从此刻起,我的所有话,都代表暗狱帝王下达着绝不可逆指令,你知道违反了是什么结果。” 孩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才有点不情不愿轻轻点了点头。 “回话!” 苏萧焕突的拔高声音,沉沉呵斥。 奕天下意识打了个激灵,这回有点委屈了,但即使委屈也依然点了点头答: “是!” 苏萧焕没有精力顾及孩子的情绪,他也不准备去顾及后者的情绪,只问: “在暗狱的时候,还记得教官们所讲的‘失落之土’吗?” 奕天点了点头,像背教科书一般慢慢回答: “地处处于三角地带,常年处于战乱武装暴动之中,有一十六个武装组织分割镇守,不受任何国家法律条文限制,断送过数十个国家的精英部队,是……各国罪犯们不成文的天堂,所以叫做‘失落之土’。” 苏萧焕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孩子,奕天突然想起什么皱了皱小眉毛说: “爸爸,可你明明说你要见的人是好人,那他怎么会跑到‘失落之土’这种……痛!” 却是苏萧焕信手捡起根棍狠狠抽了奕天一下,男人拿着棍指着孩子面色阴沉道: “听着,它能游刃有余在几大帝国间是有原因的。‘失落之土’这些年对于所有帝国来讲都是禁忌,因为它拥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并不是所有的罪犯都能踏足‘失落之土’,换而言之,只有经过它认可的人才能拥有权限踏入它的土地中……” 苏萧焕说到这,看着眼前孩子沉默了好一会,这才慢慢道: “我拥有它的权限,但你没有,它们的组织将会调动一切有生力量回护取得认可的人,同样,也将调动一切力量进行……驱逐。” 天儿愣住,好一会才想起什么道: “所以爸爸你才不让乾天和坤地叔叔来?” 苏萧焕向无人探测蜂飞走的方向看了一眼,拉着孩子健步如飞向相反的方向走去道: “你乾天和坤地叔叔拥有权限,他们之所以不能来,是因为有更糟糕的原因……” 天儿被父亲拽着小跑起来,二人对话间已经渐渐跑离了林子。 “是什……” 天儿抬着头向爸爸刚问到一半,转过头来却赫然愣住了。 森林外首先迎接他们的,是一排形态各异,尽数插在稻草人架上的……人皮傀儡。 那些生前或胖或瘦的人无一不透露着惊恐嘶喊的模样,显然是趁人还在活生生时剥下来的,更引人注目的,却是那每个人皮傀儡手中都捧着一个血字牌子,这些血字连串便组成了一句话—— 欢迎来到,失落之土。 …… …… 【三十四】(上) 苏萧焕感觉到孩子在看到眼前一排血淋淋的人皮傀儡时小手变得冰凉,他从背包中抽了个帽子出来盖在孩子头上压了压孩子的头沉声道: “别看。” 说话间苏爸爸牵着孩子继续往前走,径直穿过那些血腥味十足显然还很“新鲜”的傀儡迎接,苏萧焕目视前方话是对孩子说的: “在暗狱里,你该怎么称呼我?” 天儿见妈妈给自己买的某迪款小白运动鞋上踩上了骇人的血色,一时皱了皱小眉毛好一会才看着变红的小鞋不高兴的答: “师……师父。” “记住。” 苏萧焕没有说再多余的话,因为他们已经走到盘查的关口了,男人放开了牵着孩子的手。 “什么名字。” 在武装车前支了个凉茶摊的壮汉头也不抬,手里划拉了几下平板饶有趣味的挑了挑眉道: “哟,这是来了个人物啊,最近五个小时内高空没有无人机预警,陆地外围没有闯入者警报,只有半个小时前无人探测蜂发现异常,但前去调查无果,有意思,哪个路上来的?” 壮汉因为感兴趣放弃了平板抬头向男人看了过来,一只无神的义眼和一只带着长长刀疤的眼睛在看到男人时突然愣了愣,下半刻他放下手中平板“蹭”的站起身来凑近男人皱眉道: “你是……” 苏萧焕不习惯对方突然凑的太近,下意识皱了皱眉后话音淡淡: “前第八集团军总司令,代号飞鹰。” 那失去一只眼的大汉愣了足有三秒,突然“哈哈哈”的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指着男人说: “对对对,是你是你,作为八大军区中一军之长,在‘绝杀’行动中突然倒戈,不惜陪上一个军的精英资源出卖帝国最高行动机密,帝国判定为政治性915事件,最高军事委员会做出对你裁决的通判,不过按道理来说,像你这样的卖国贼,不该早死了千回万……” “你胡说!” 天儿从未听过父亲的过去,但听对方这么说来满心里都是不舒服,不由一时大怒道: “我爸……” “嗵”的一脚突然狠狠踹在了孩子的膝窝上,径直把孩子踹跪在地,男人冷着脸看着吃痛的孩子道: “我们说话,哪来你插嘴的份,‘你吧’什么‘你吧’,无论你怎么认为,为师的过去也是你能点头论足的?” 孩子一时吃痛捂着被踹的地方半天都站不起来,壮汉见此倒是有些意外道: “飞鹰先生,这位是?您还带了个外人来,这恐怕不合我们‘失乐之土’的规……” “进去寂寞,若无排遣之事怎么行?‘失乐之土’不也有给一十六位分域长官提供奴隶的待遇,我来的路上顺道收了个‘徒弟’,你有意见?” 苏萧焕断了对方的话,面沉似铁淡淡说着。 壮汉又愣了片刻,突然间什么都懂的连“啊”了几声,一时不怀好意笑看着直到这会才从地上爬起来的天儿道: “对对对,是“徒弟”啊!说的也是,您这样位高权重的人,身边没个“徒弟”伺候怎么行,来来来,这是二位在“失落之土”中所需要的身份id卡,小“徒弟”的这张就不能那么正规了,还有这个是“失落之土”内的……” 苏萧焕实在懒得继续听对方一口一个阴阳怪气的“徒弟”,一把拽过两张id卡来示意奕天跟上,唯留后面目瞪口呆的壮汉依然递过像旅游手册一样的……说明书? 二人离去后好一会,壮汉这才打开通讯终端向那边不知何人微笑道: “回禀秀先生,今儿来了个他的老朋友,虽然还在圈外‘十六域’的地方,但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见到秀先生了……” 那边的人似乎说了一句什么,壮汉突然笑道: “哎,你知道吗,原来传闻中的飞鹰将军也有那么点不可告人的‘爱好’,啊?你问我是啥啊?哈哈哈,等你见到就知道了……” …… 【三十四】(下) 未踏进“失乐之土”前,苏萧焕的手中也并不拥有“失乐之土”的详细资料。 但……稀奇似乎还记得故人在回忆中微笑着: “我吗?我也没什么大梦想,将来找个小城舒舒服服的住下就好,城不用大,我希望她不多不少刚好8896平方公里,人也没必要太多,将将30万也就差不多了吧……” 苏萧焕在来之前只听传闻,失乐之土中环着一处小城,面积不大不小,刚好8896平方公里,常驻人口不多不少,不过29万又出个头…… 而眼前这座……毗邻森林靠近沙漠的城市…… 这座包容着所有罪恶之徒的罪恶之都,这座令人望而却步的……特殊要塞。 正是昔日那惊才艳艳的年轻将领一手创建,一如十五六岁少年他的话语—— 城不用大……人也没必要太多…… “爸……师父?” 天儿感到了父亲的异常,抬头间唤到一半刚忙又换了话音皱着小眉毛问: “怎么了?” “没什么。” 苏萧焕低下头,将手中id身份卡套了个卡套,挂在了孩子脖颈上淡淡道: “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来,等见过要见的人就走。” 天儿还没答话,一旁的巷子里突然冲出来一道身影狠狠朝孩子扑了过来,天儿吓了一跳,避开的同时男人已经一步上前拧了对方胳膊铁青着脸道: “做什么?” “id卡……id卡……” 对方胳膊都快被拧断了,但看着孩子脖颈间的id卡像极了一头饿狼,甚至那表情中还带着几分狰狞…… 苏萧焕愣了一愣,没搞明白对方要这id卡做什么,那人目光一闪间却看到了捏在苏萧焕手里的另一张id卡,突的,他狠狠张开口在苏萧焕胳膊上咬了一口,在后者吃痛下意识放开他后抢了id卡拔足就遁进来时的巷子里了…… 单以对方这奔跑的速度来看,男人知道即使抓住对方也要花费大量的时间,他向孩子看了一眼,权衡之后一时蹙着眉看了看自己胳膊上被咬的伤口…… “爸爸!” 天儿一急之下称呼又换了回来,跳上来想看看父亲的伤势。 男人警告性的狠狠瞪了孩子一眼,避开了孩子跳上来想看伤动作的同时一转身道: “走。” “可是……” 天儿看了看那人跑走的方向又看了看父亲,小脸上写满了焦急分明还想说些什么。 “听不懂话?” 苏萧焕转过头来冷冷斜了儿子一眼,天儿缩了缩头,再抬头间见父亲已经大步疾行而走了,只得讷讷一路小跑跟在后面追了上去。 走在前方的男人向后斜了一眼,继而抬起胳膊看了看伤势,他的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从抢劫者本身的着急程度来看,只怕这个id卡在这失落之城中是有些特别用处的…… 但眼下…… 他又用余光向身后的小身影看了一眼…… 但眼下,无论是什么原因,他都绝对不能留下孩子一人去追对方。 一念至此,苏萧焕觉得孩子这一跳可真是……跳出了各种意料之外和百般无奈。 哎…… …… …… 【三十五】(上) 任何游戏都有规则,在仅仅十分钟后,苏萧焕就明白了自己先前不拿壮汉手里那份说明书是个非常不明智的决定。 父子二人在一连被三家宾馆拒绝后,都算是搞明白了这id卡在失落之城中不光是身份的象征,它还是一张真正的消费卡。 失落之城内所有的消费项目不认任何国家的货币,它只认id卡中的积分。 失落之城的id卡分三个级别,卡面上画有渔翁的渔翁卡代表着主卡,这种卡拥有失落之城中所有的权限,包括认领蟹卡,蟹卡是附属一卡,一般代表所持者本身不拥有失落之城的权限但持有个人拥有着某项特殊能力,持卡人便可以附属在一张渔翁卡下做自己想做的事。 还有一种附属二卡,就是天儿手里所持的蚌卡了,可以在渔翁卡间相互购买转赠的蚌卡,持卡人不拥有个人意志自然也无法在宾馆中开房了…… 父子二人在冷兮兮晨风中站了一会,苏爸爸转头看一眼天儿,从背着的双肩包中抽出一件大衣给孩子套在了身上。 “爸……” 天儿险些咬了舌头,摇了摇头将身上大大的大衣递还给父亲说: “师……父,我不冷。” “穿上。” 苏爸爸压了压他头上的帽子,沉默了片刻做出妥协道: “没人的时候可以叫,仅限没人的时候。” 天儿特开心的“嘻”了一声,小眼睛弯成月牙抬头喊: “爸爸。” 苏萧焕没搭理他,只向手中刚刚出门时最后一家宾馆老板神神秘秘塞过来的名片看了一眼淡淡道: “把衣服扣子系好,我们到这儿去看看。” “是什么?” 天儿好奇的扒拉过来想看,男人却已经一翻手间将名片藏了起来。 他再次备好背包的同时想,是什么吗? 任何一种存在于地下,避开着已定秩序需要通过特殊手段来流通的东西,自然就是血腥暴力等这些隐藏在人性深处最为原始的劣根性了。 思及此处,苏萧焕突然觉得莫名有些心烦,自己的双手早已沾满鲜血了,但如果说这世上依然还存在着一个人,在这个人面前,他不想动杀意更不愿让对方看到自己染血的双手…… 那恐怕就一定是…… 男人的目光轻轻在四处张望的孩子身上扫了一眼,苏萧焕是真的有些心烦了,为制定游戏规则的那人,为眼下陷在对方规则里的自己,也为……横空杀出了这只最大的变数。 天儿依旧好奇无比跟在他身后,偶尔还指指路上橱窗里的东西认真问: “爸爸,我可以进去看看那只包吗?好好看,我们买给妈妈好不好?” 苏萧焕: “……” 我们并不是来旅游购买纪念品的……儿子。 …… 【三十五】(下) 宾馆老板给的地址不太近,二人身上没有能在城中购物的积分,不能打车也不能坐便携的大众交通,所谓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更何况…… 咕噜噜…… 苏爸爸转过头看去,天儿一时涨红了脸,指了指远远的地方试图转移男人的注意力说: “刚刚那边飞过去好几只鸽子。” 苏爸爸叹了口气,将双肩包背到身前翻了翻,好一会后找出一个扁水壶和一小包滤纸封住的压缩饼干说: “吃点这个。” 天儿正值长身体的阶段,二人又折折腾腾了好一会,此刻见到好吃的眼睛都亮了,伸手接过父亲递来的压缩饼干拆了袋子就狠狠咬了一口…… 片刻…… “呸呸呸……” 孩子苦着脸看向手中的压缩饼干,撇着嘴道: “不好吃……” 拥有极高果腹能力的功能性压缩饼干自然在风味口感上差了许多,吃到嘴里有些像啃柴火似的。 苏萧焕看了孩子一眼没说话,只又将水壶递了过来淡淡道: “有点硬,就着水吃。” 天儿是真饿了,接过水来难吃归难吃倒也还是乖乖吃了几口,继而他想起什么来看着男人问: “爸爸,你呢?” “爸爸不饿。” 男人将双肩包又一次背好,抬起手腕看了眼表还要说什么时: “给你……我已经吃饱了。” 天儿伸出小手,将剩下的大半块压缩饼干给男人递了过来。 男人看着伸来的小手沉默了片刻,又一次摇了摇头淡淡道: “爸爸不饿,剩下的先收起来吧。” 他并不能确定,接下来还会维持多久这种无分消费的状态,但如果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男人一时沉了眸子向路边需要刷分消费的便利店看了一眼想——他倒也并不在意用一些特殊的手段。 不过眼下,男人又一次伸出大大手掌压了压孩子头上的棒球帽,也唯有眼下,一路行走在光与影夹缝中的自己希望这个孩子能确确实实的成长在阳光中,即使终有一天,他也将无奈见证去见证这个世界如何都避不开的阴暗,苏爸爸也希望,起码他的童年,不像曾经的自己—— 那样的孤苦伶仃,那样的手足无措,那样的彷徨与…… 苏萧焕阖了阖眸子,用大手扶着孩子的肩膀慢慢向前走去了。 …… 宾馆老板让他们来的这处酒吧叫做“他的天堂”,参差错落的建筑群有一点点帝国‘蚁居族’的感觉,走进一段又一段大白天也阴阴暗暗的巷子,在一个显得有些潮湿仅供一人入内的半地下入口,已经坏了一半看不出原样的招牌上写着“也白天土”…… 的亏中文这东西是象形字,左右上下结构分的十分明确,否则……苏萧焕皱了皱眉,进入眼前仅限一人通过的半地下入口时险些碰着头…… 一步踏进入口,阴暗的通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男人和孩子几乎同时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这种不同于潮湿,阴暗,或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地方气味自然不怎么好闻,但还有一股隐藏在这种气味之下,那种带一点点腥带一点点甜的…… “有血的味道。” 天儿跟在父亲身后带着白色的棒球帽,他皱着小眉毛抬起头向伸手不见五指只是感觉一路向下的通道看了一眼,补充: “越来越重了……” 是的,随着二人一路向下,眼前渐渐有了一点点细微的光亮,但随着那光亮的产生,男人也感觉到了一股子…… 男人减缓了下阶梯的步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干脆闭上了双眼,排除了视觉的干扰,感官受过专业化训练的他开始将集中力完全转移到嗅觉与听觉上去。 除了空气中越来越重的血腥味外,虽然还极其细微,但男人还是渐渐听的见,听得见那遥远的人声鼎沸与……贪婪? 苏萧焕慢慢睁开眼,他突然明白这通道的尽头是什么了。 他的天堂吗? 男人的心中忍不住冷笑,光亮已经近在眼前了。 …… …… 【三十六】(上) 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那一刻,震天的响声几乎是炸入耳来。 八八六十四个困兽一般的铁笼,黑暗之中斗兽场般的桶型阶梯设计,疯狂的嘶喊与或明或暗的白炽灯…… 天儿像看呆了一般傻傻向眼前一切看去,一门之隔失去了所有的宁静仿佛进入另一道时空的眼前——是一个巨大的豪赌斗兽场。 面戴银色面具身着黑色燕尾服的主持人在六十四个铁笼间的高柱上微笑: “欢迎各位来到他的天堂,在这里,你们将忘记昼夜,忘记生死,忘记呼吸!甚至……” 小丑般的主持人大笑,张开手对着人声鼎沸的人们高喊: “你们将完全忘记你们为什么存在!来!让我们请出天堂今天的奖励吧!” 一道闪电般的聚光灯,直直打在了主持人左手边的高台上—— “那是!” 天儿惊呼了一声,向前一步抓住栏杆惊呼。 男人立在原地不动声色的瞅,他的眸色渐沉,却听高台上的主持人继续操着阴阳怪气的声音说: “对对对,就是这个,在场的各位黑户与所有蟹卡蚌卡的持有者们,你们是不是也迫切的想要得到这失落之土中梦寐以求的渔翁卡呢?他的天堂一如既往不限身份,只要你能通过这六十四个铁笼,辗压一切,登上王座,那么这张渔翁卡就将成为你的身份!” 说到这,身穿黑色燕尾服的主持人动作极为夸张的做了仿佛要拥抱天空的动作道: “老规矩!为期七天选出一个王者,他将踩过所有的尸体拿下王座的皇冠,嘶喊尖叫吧你们这帮废物们!因为他的天堂永不属于你们,他只属于血海屠杀走上顶端的——” 主持人“噗通”一声跪倒在高台之上,聚光灯打在了远高于他那金碧辉煌的王座之上,上面似乎坐了一个一身黑衣头戴王冠的魁梧男人,主持人用一种想亲吻对方脚的姿势深情说着: “天堂将只属于您,我的王……” 话音落下,黑色的斗兽场内接二连三响起了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嘶吼声…… “爸爸?” 天儿在这样嘈杂巨大的吼叫声中扭头向父亲看去,他第一次觉得,也许是因为身处黑暗之中仅有一点光亮的原因,他看到沉默的男人静静看向着那王座之上的身影,父亲素来沉静的眸色中多了许多他读不懂的东西,天儿不能确定那是一种怎样的目光,但…… “爸爸?” 不知怎的他突然有点害怕,就像父亲仿佛下半刻就会消失在自己眼前一样,他伸出小手去狠狠,狠狠拽了父亲的衣角一下。 苏萧焕转过头来了,但他的眸色中隐隐燃起了一丝杀气,不甚明显,却像极了平静海面下的巨大漩涡,仿佛下半刻,就要把一切目所能及之物卷进去一般! “爸爸!” 这一声呼唤如清晨的钟声,在刹那间狠狠,狠狠敲在了男人的心坎之上,苏萧焕打了个激灵,孩子在人群的鼎沸声中一下扑过来抱住了他,唤回自己的适才那声呼唤,苏萧焕知道,选择听到那声呼唤的并不是耳朵。 男人伸出手,他将大手轻轻放在了怀中的小脑袋上,他将孩子搂入怀里,好一会沉默后他才慢慢开口了: “抱歉……” 他说: “爸爸刚刚走了走神……” 话说到这,他慢慢转头,他又一次向那至高之处王座上的身影看去。 ——“将军,传输装置失效,我们的频道被人入侵,您必须走了!” ——“不!如果我走了,你们……” ——“将军,您必须要走,只有您活下来,您才会再次见到他,我们这些兄弟才不会白死,您一定要让‘绝杀’行动拥有见光的那一天!走啊!” 再次见到他吗? 苏萧焕抬起头,他静静,静静看着王座上的那道身影。 即使你远远坐在这由太多尸体垒成的王座之上,一别经年,我却还是一眼认出了你来…… 放不下过去的我……如今选择来见的…… 是我的兄长,那个我曾钦佩追逐,也曾并肩而行的你,秀文。 …… 【三十六】(下) “中将,这是今年基地基础建设细则方案,请过目。” 抱着一踏文书的少年军官敲开门向那站在落地窗前的俊郎身影说着。 “辛苦了……” 立在落地窗前挺拔的身影手中端着显得有几分破旧的茶水缸转过头来,剑眉星目中是和煦如春风般的笑意,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一指办公桌微笑道: “小子,昨天凌晨一点才到的基地今天就起这么早啊~” 俊郎高挑的身影话音一顿,转身走到茶水桌前微笑着又倒了一杯水示意少年过来问: “老师还好吗?” 少年军官不曾搭理他递过来的茶水杯,只是径直走到书桌前将手中厚厚文书放在书桌上,继而一板一眼摆放整齐转过身来退到警戒线外向高挑身影转过身来行了一记军礼道: “如果您没有什么要求,下官就告退了。” 被称中将的年轻人挑了挑俊逸含笑的眉,一时有几分无奈般放下手中茶缸坐在茶几上笑叹了口气,继而他微笑着坐在茶几间环着双臂佯装正色道: “苏中校。” “下官在。” “你……” 坐在茶几上的俊郎身影拉长了字眼,颇有几分琢磨般看着眼前之人微笑道: “臭小子,你给我过来!” 话说到这,俊郎身影伸出手去拍了拍身边的茶几给对方移出了些位置。 少年军官似乎极为厌烦对方对自己的称呼,一时阴着面向对方看去笔直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啧啧啧……” 坐在茶几上的身影有几分无奈的伸出手挠了挠眉毛,再次放下手握在身前时依然是微笑的: “这是命令。” 少年军官明显不太高兴的锁了锁眉,片刻后迈开步子笔挺的走到茶几前站定,沉寂深邃的眸子毫不退让的和对方浅浅笑意碰在了一起。 “傻小子……” 坐在茶几上的那人突然伸出手,微笑着用食指弹了下他的脑门,少年一时吃痛,捂着额头一脸杀气的看着对方。 “哎呀……” 坐在茶几上的俊郎身影叹了口气,蓦的竟是伸出大大的手掌将他的头按在了肩上,少年愣住了,却听那人依然微笑着叹道: “又瘦了,老师也真是的,屁大点的小孩还真把你当成年人使唤了……” 刚刚有点莫名感触的少年军官: “……” 继而伸出手想要推开对方抚在头上的大大手掌,怀中却被对方推过来了一个铁缸子,便听眼前俊郎身影微笑依旧道: “给你,少装深沉,在我的基地你只准喝牛奶,你说说你这身高……” 俊郎高挑的身影放开他转过头向办公桌前走去了,唯留一脸黑线手中抱着一缸子牛奶的少年军官站在原地…… 苏萧焕慢慢睁开眼来,排着的长队已经轮到了他,带着银色面具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的将一张报名表推了过来很不耐烦说: “他的天堂地下斗兽场没什么规则,黑户也可以报名所以你不用告诉我你叫什么,排名一百开外死了就直接丢去‘魔窟’喂斗兽场里的那群‘宝贝’,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其实有好多都没有听懂,但他也并不在意其中细则到底如何,他只是抬起头去,先向已经黑下来完全看不到的王座看了一眼,继而向身边好奇看着自己的孩子看了一眼道: “两个问题,第一,我身上没有能积分的卡,为期七天的大赛赛场是否提供伙食住宿。” 对方漫不经心看了他一眼,转头拿出一张透明的卡道: “还真是黑户啊,这是临时卡,头三天赢一场比赛10积分。” 苏萧焕伸出手去,正准备接过对方手中的透明卡,却听“啪”的一声,竟是对方狠狠将透明卡砸在他额头上一时耻笑道: “小子你个黑户在失落之土还这么拽,你主人是不是没教过你怎么做人啊?” 透明的卡片在男人额角间拉开好大一个血口,打着旋飞了老远落在地上了。 “你!” 天儿起初懵了一下,见状已是怒火中烧攥拳就要动手…… “第二个问题……” 一手捂着额角伤口一手挡住了孩子的身影面色平静看着对方慢慢问道: “这场比赛的胜利者,是不是能见到王座上的那个人?” “呃?对……对啊……” 也许是惊讶于对方的冷静,带着银色面具的工作人员说话一时有些结巴了。 男人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转身之间对着孩子淡淡道了一个“走”字,走到透明的卡前弯下腰捡起卡片带着孩子慢慢走远了。 …… …… 【三十七】(上) 比赛正常开赛时间要到晚饭以后,男人一路带着孩子从原路返回,走出阴兮兮的斗兽场天儿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小家伙一时凑在父亲身边问: “爸爸,所以说接下来比赛开赛前我们要做什么……” 苏萧焕似乎皱了皱继而用手指肚揉了揉太阳穴,天儿有些奇怪,疑道: “怎么了爸爸?” 可能是适才斗兽场内有点闷,男人从刚才到现在都觉得有些晕乎乎的,他又一次皱皱眉,用手指肚揉了揉太阳穴淡淡道: “你不能再跟着我了,我们找个僻静的地儿,我想办法和你乾天叔叔取得联……” “噗通”一声! “爸爸!” 不知怎的,男人竟在平地之上摔了个趔趄,一时绊倒在狭窄的巷子里扶着额头狠狠眨了眨眼睛。 糟糕…… 苏萧焕心里狠狠咯噔了一声,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头此刻像裂开一般的疼,不对……男人开始努力回想可能导致自己变成这样的原因…… 吃了什么不该吃或是喝了什么不该喝的吗?并没有…… 眼前已经开始重影了。 身体受到过可能产生昏厥的内伤或者严重性的打击吗?也没有…… 难道! 男人伸出手狠抹了额角的血迹一下,放在鼻间轻嗅,不,不是这个……那么也就只有起初刚来时被人在胳膊上咬的那一处…… “天儿……” 男人的眼前此刻已经完全黑了,他撑着在昏迷前对眼前模模糊糊的小身影勉强嘱咐说出几个单音节词道: “刀……胳膊……” 头疼如裂的大脑就此失去意识了…… …… “老师,燕大哥,还有萧焕,快来一起……” 那俊郎高挑的身影手持照相机在阳光下和煦微笑着: “老师你靠里边稍微站站,燕大哥帽子别带了,萧焕你可要咧开嘴说茄子!” 那人在阳光下星眉剑目皆是风情,洁白的牙齿爽朗的笑意仿佛耀眼的连阳光也无法胜其光芒,他做了个竖起大拇指的手势,开始数数了: “一!二!三!” “咔嚓” “茄子呢?茄子去哪了?老师你看看这张,萧焕这小子竟然一点都没笑……” 英俊潇洒的身影拿着相机从阳光下大步而来,颇有一番兴师问罪的味道,莫鼎天将军拍着胖胖的啤酒肚微笑摇头,燕惊鹤指着相机屏幕大笑,一脸不屑的年轻人却是理也不理转头就走了…… “哎……” 轻轻一声叹息,它似随风而荡,轻轻平平从那拿着相机的俊郎身影口中逸出,阳光下那含着笑意的英俊眉眼间轻轻露出三分宠溺七分感慨,他举起相机,对着那远去孤孤单单的背影……咔嚓: “傻小子……” 抬手扣上了相机盖,他静静看着相机屏幕上那渐渐走远的背影勾了勾嘴角微笑着轻叹: “倒是长高了点呢……” “阿文啊。” 莫鼎天不知何时凑近相机上的画面看了一眼唤。 “老师?” “你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是,老师。” …… 【三十七】(下) “怎么……怎么样了?” 迷迷糊糊中似乎听见了孩子含着哭腔的声音,男人努力想睁眼看一看,但两只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无法睁开。 “这孩子,你别哭啊,胳膊间的伤口染上的是这失乐之土特有的病毒……” 什么?在说什么? “我这儿只剩下一支针剂了,恐怕要接连打三只才能醒的过来,这个针剂外面市面上就有卖的,你去拿积分刷……” “可是……” 小小身影似乎在眼前踌躇犹豫着: “我和我爸……师父没有积分!啊!” 孩子惊呼了一声,想起了什么来道: “有了有了!你等着,晚饭后我就带针剂回来!” 男人又一次被黑暗吞噬了。 …… “苏少将,苏少将,将军不在里……” “碰”的一声响,怒气冲冲的年轻人赫然一把拉开了临时搭建的简易房门,简易的军用屋内站了一个高挑的身影,双肩上的军衔闪亮无比,他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所罗门》,听到门响声在阳光下转过了身来…… 温暖平静的笑意泛起在他的唇角,随行的下官似乎有些慌张向他低了低头道: “秀将军,下官和苏少将说了您……” 含着微笑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属下退下的同时合上了手中的书,那人冲着一脸怒火的年轻人招了招手笑道: “有今年的碧螺春和龙井,喝点什么?” 怒气冲冲的年轻人笔直立在门口没有动作,属下知趣的合门退下了。 “你啊你……” 那人兀自说着话,取过上好的茶杯打开了开水壶盖,一洗一泡,茶香溢了满屋,他颇为满意的看着茶杯微笑点头道: “绿茶降火,小子,不就是两颗子弹的事吗,你至于……” “我们是在实战训练。” 立在门口的年轻身影话音冰冷,一字一顿道: “长官是在训练场上让了我两颗子弹。” “哎……” 那人有些颇为无奈的挠了挠头,坐上了临时搭建的简易桌自己捧着茶杯悠悠喝了一口苦笑: “那你说,我的同门小师弟,马上要调离基地去组建飞鹰军的苏少将大人,我两人在训练场上谁赢了能给老师争光?” “!” 年轻的少将似乎窒了一下,片刻向前一步沉声怒道: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关老师和争光什么……” “恭喜……” 那人不知何时已微笑着走到少将身前来,他伸出手去,用大大的手掌将对面已同自己一般高弟弟头轻轻搂了过来,先是轻轻叹了口气继而微笑道: “傻小子,不管去哪,可都不准瘦了,这可是老首长的命令,听到了没?” 被他压在肩上的年轻少将一时涨红了脸,张开口想说什么却到底又尽数咽回了口中,片刻: “知道了,二哥。” “恩?” 对方似乎有些意外,一时放开他转过头眨眨眼有些不可置信道: “叫我什么?” “没什么。” 年轻的少将戴好了军帽,一转身“啪”的拍门出去了。 在内,依然坐在桌上的高挑身影浅浅勾起嘴角,举起手中茶杯悠悠又饮一口,他低下头向杯中波光粼粼水面瞧去,杯中倒映出的,是渐渐泛起涟漪的笑意…… …… “爸爸……?” 眼前似乎有光,他在很努力的去睁开双眼…… “爸爸?” 是谁?是谁在叫我? “爸爸?” 是……这是……是天儿吗? 男人醒了。 …… …… 【三十八】(上) “爸……” 男人慢慢睁开眼来,一张极为兴奋的小脸在模模糊糊间出现,孩子一脸高兴的刚唤到一半,突然向后看了一眼,赶忙转了口道: “爸……师父,感觉怎么样了?” 男人眼前的景物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昏昏沉沉挂着一只黄色瓦灯的屋子,此时破破烂烂木门被推开来走进一个青年人。 那走入屋来微显有几分魁梧的青年人憨厚一笑,他手中端着一盆清水肩上搭了个毛巾看向天儿说: “你师父醒了吗?” “恩!” 天儿站在床边转头朝那青年狠狠点了点头特别开心说: “醒了醒了,真是帮大忙了景云哥!” 那被称景云的青年人听闻此言有些不好意思局促的笑了笑,他将手中装着清水的脸盆和干净毛巾一起递过来放在缺了好大一块的木板凳上说: “帮你师父擦擦吧,还有你的手,手上的血是不是还没顾得上……” “嘘!” 正在微笑间的孩子面色一紧,冲着被称景云的年轻人做嘘声手势已是迟了,刚刚拧过毛巾擦了擦脸已经完全清醒的男人皱着眉抬起头向孩子看去…… 床头前站着的孩子没敢对视男人的目光,一时垂着小脑袋似乎想起什么问道: “师,师父……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这是哪?” 手握毛巾坐在床上的男人话音淡淡。 天儿偷偷将两只小手一同藏在了身后,看了眼景云后这才说: “是景云哥哥家,爸……师父你胳膊上的伤口染了这里特有的病菌,多亏景云哥哥才能……” “哎呀不关我的事啦!” 那边过去倒水的憨厚青年摇头微笑道: “都是您这徒儿了不得,第一天就在他的天堂地下斗兽场中连赢三场,不光用积分换来了您的药还买了这么多吃的……” 景云说到这,伸手微笑一指桌上几个热乎乎的包子和几瓶瓶装水继续说: “小小年纪身手就如此了……” “我没有!” 天儿见爸爸的目光渐渐阴沉向自己转了过来,一时赶忙道: “我没有去参加那个什么天堂的地下斗兽场,我……” “有重播有重播的,这可是失落之城中很重大的赛事~” 景云说着话,伸出手去拍了拍一直在哗哗作响各种条纹闪烁完全看不出本色的电视机,然而即使画面如此不清晰,电视机上还是一眼就能辨认出那带着一副银色面具的小小身影和主持人的声音: “这是从哪杀出来个不知名的小黑马,加上之前的两场,再赢一场今天可就三连冠了!” “你看你看,您这徒弟这动作,啧啧……” 在景云抱着胳膊站在电视机前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时: “多谢,不过麻烦你出去一下。” 坐在床上的身影慢慢起了身。 “啊?” 景云有点懵,转过头半天没搞明白眼前的状况,目光由始至终看着孩子的男人慢慢说: “我有些私事要和我这徒弟处理,麻烦你先出去一下吧。” “恩?哦……” 景云眨了眨眼,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慢慢带门出去了。 屋内,刚刚站起身来的男人步伐还有些趔趄,一直低着头站在身侧的孩子见状下意识上前一步就要去扶…… “跪下。” 清清楚楚的二字冷冷入了耳来,天儿刚刚上前的步生生一顿,好一会后才低着头十分委屈的慢慢屈膝跪下了。 “我……为师在暗狱的时候,说没说过教你的禁忌?” 男人有些趔趄的步子在往窗户那边走。 “说……说过……” 天儿极其委屈的跪在原地,偷偷抬头向男人看了一眼。 苏萧焕伸出手去慢慢拉上窗帘,继而伸出手捡起靠在窗边用来挑窗帘的长棍转过身来阴着脸道: “那如今是忘干净了不成?否则 怎么连这种地下斗兽场都进得了?啊?” …… …… 【三十八】(下) “那如今是忘干净了不成?否则,怎么连这种地下斗兽场都进得了?啊?” 男人拎着棍一句沉喝入了耳来,天儿下意识吓得缩了缩小脑袋连忙道: “我……我……” 孩子的话音都有点结巴了,他一时急道: “我不是故意的,爸爸你别生……” “谁是你爸爸?说了让你叫什么?” 男人手里约摸手臂长的棍子“嗖”的一声就抡了下来,沉沉打在孩子肩膀上疼的后者“呜”的吸了口冷气,在狠狠挨了一棍子后跪在地上的小身影同样也有些委屈了,他一时捂着肩膀话音里带了几分哽咽道: “师……师父……” 唤完这二字,孩子话音里的哽咽一时更重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要怎么做你不清楚?” 男人断了孩子的话音一时沉沉呵斥。 二人对话到此,天儿心里委屈难过掺半,一时脾气上来倒也不屑解释,他“刷”的一声站起身,走到破破烂烂的木桌前脱下裤子径直就趴下去了。 反正在暗狱那些年的记忆中,身为师父的“爸爸”也是从来不会听自己…… “嗖”的一声,划开了空气的细竹棍含着极大的怒火抽在了身后臀峰间细嫩的肉上,趴在桌上的孩子吃痛,狠狠咬了下牙才没喊出声来,但没出息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时无声无息涌出了眼眶。 我才不疼呢! 小家伙伸出小手狠狠揉了下眼眶,含着哽咽赌气一般道: “我不该去地下斗兽场。” “嗖!”的又是一声。 “我不该去地下斗兽场。” “嗖!” “我不该去……该去地下斗兽场。” “嗖!” “我不该……不该……去地下斗兽场。” “嗖!” “我……” 孩子在使劲揉着已经哭肿了的小眼睛,好一会后才勉强抽噎着继续道: “我……我……我不该去……” 白皙的小屁股上,到了此刻已是五条棱子清清楚楚打横排开,许是因为疼,扶着桌边的孩子瘦小的身子一直在颤抖,然而…… “嗖!” 决然而又狠厉的小竹棍似乎并未因此而见放水,这一棍子,男人竟是叠着之前五道棱子斜斜抽下来的。 扶着桌边的孩子疼的一个激灵,“噗通”一声竟是狠狠摔跪在破破烂烂的木桌前了。 “滚起来。” 竹棍的主人话音是听不出风波感情的,那像极了欲要爆发前的火山口,是那样的平静而又分明嗅的到心惊,沉着面的男人说: “不是喜欢当黑马的感觉被人称赞了不得吗?那我们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不是的…… 孩子抽噎着慢慢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他特别难过的看了身后父亲一眼想—— 不是的,我不是去逞强的,我那么做是因为,因为…… “嗖。” …… …… 【三十九】(上) 苏萧焕怎能不知道眼前的孩子有多么委屈? 之前那叫景云的小子话里话外说的再清楚不过,孩子是去地下斗兽场用积分换来了自己的药和…… 然而正是如此,一如这一刻孩子深深的委屈,苏萧焕同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因为—— 握在手中细细的竹棍一下重于一下狠狠的抽落。 孩子从起初赌气的呜咽到后来忍不住躲,继而又从躲不过换到了求饶,无论是做师父还是做爸爸,苏萧焕都知道,让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求一句饶有多么不易,然而…… 苏萧焕一咬牙,手中的竹棍却是一下都不停狠狠往那入目惊心的小屁股上招呼。 即使天儿曾有过暗狱训练的经历,然而身处黑暗深处多年的男人却同样明白眼前的孩子被保护的太好了。 这孩子是在阳光下长大的,身处河的彼岸,他还没有亲眼见过河的那边到底掩藏了多少令人触目惊心甚至闻之便不由作呕的东西。 也因为这种不知道,他敢从五千英尺的高空纵身而跃,因为这种不知道,他敢什么都不思考冲动举拳,也同样因为这种不知道,他踏入了自己这一辈子永远不希望他踏足的地方…… 你不畏惧……我的孩子……即使你的出发点是那么的令一个父亲……令一个父亲感动,但身处此时此刻的你不畏惧是绝对不行的…… 黑暗中的我们必须成为一只随时伺机而动的野兽,一只凶猛成熟的野兽,它学会第一项技能永不是勇猛的搏斗技,而是……趋。利。避。害。 而你……你甚至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就敢从五千英尺的高空纵身一跃,你可以为了我而涉足你完全没有能力涉足的地方,作为一个父亲,我理应为你感动而骄傲,然而作为你的师父,作为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下的我,我却是如此的感到心惊和……和后怕。 是的……苏萧焕又一次扬起的手突然狠狠一颤抖,他用一种完全说不出的表情看着眼前俯趴在桌上使劲哭的小身影,他看着孩子身后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 我…… 苏萧焕一时阖上了眸子,他仿佛失神一般放开了不知何时锁住孩子两只小手的大手,孩子小小的手腕上是被大手抓过的红印…… 该死! 男人有些颓然倒退了两步,昏黄的屋子不太大,趔趄的脚步没几步就碰到了那放着脸盆的凳子,苏萧焕“噗通”一声坐倒在地,盆里的清水洒了他满身。 该死的! 因为进入失落之土后一步步的失控,因为往昔那些埋藏极深的记忆,也因为越加累积的害怕与不安,我……我竟然…… 苏萧焕一时用大手狠狠捏在了自己的脸庞上想—— 明明是因为自己深深的无力,我却竟然全部责怪到了孩子身上了。 “爸……爸爸?” 一只还在颤抖中冰凉冰凉的小手小心翼翼的摸上了他的额头,苏萧焕下意识抬起头去,哭花的小脸在和他目光相接时下意识打了个颤,继而抽噎道: “不是……是师……师父……” 冰凉冰凉的小手摸在他大大的额头上,孩子继续哽咽道: “我以后再也不去了,爸……师父你额头好烫,你还在发烧,所以……所以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生气……” 男人一时有些口不能言,他静静,静静如傻了一般看着半跪在身前甚至还光着屁股摸着自己额头的小身影。 倏地! 他伸出大大的手掌,一把将眼前的小身影狠狠紧紧揽入了怀里,天儿吓了一跳,身子在他怀里先是僵住了。 苏萧焕紧紧抱着孩子,他用大手揽紧那冷汗出的仿佛水浇过得孩子,好一会才轻轻,轻轻道: “爸爸真是糟透了……” 怀中的小身影似乎下意识颤了下,又听: “可爸爸害怕,从你从飞机上跳下来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在可控预计范围内,爸爸很没用,所以爸爸害怕,尤其是……爸爸竟然还丢下你一人晕倒了……” 小身影先是哽咽着狠狠在父亲怀里颤抖了一会,好一会后才含着泪气冲冲哭吼道: “我……我不要原谅你……” “是爸爸不对……爸爸很抱歉……” 男人知道,他的眸子也已经雾了。 “哇……” 孩子在他怀里突然大哭出声,一边哭一边哽咽道: “我不想去那个地下斗兽场,我原本没想要去的,可是,可是你一直都不醒……” 苏萧焕抱着孩子一时雾了双眼,就在他还要说什么的时候。 “哎?这说什么也是民宅啊,你们这样闯进来只怕,哎呦!” “碰”的一声,木门撞飞,青年景云是从外面被打进来的。 …… 【三十九】(下) 情况来的突然,男人几乎是在眨眼间就抬起脚狠狠踹了一下倒在身前的凳子继而和孩子一对眸起身而去了。 一脚踏稳打着圈“站起来”的凳子,同时伸手去拉快要摔倒的景云,在景云傻傻睁开眼时,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如期所料的撞在屋内墙上,而是…… 景云突然有点发蒙,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在凳子上的,想到此处,他下意识扭头傻傻向身后那个双手放在自己肩膀上的身影看去。 “没事吧。” 双手的主人看也不看他,沉沉的目色看着房间门口那群不速之客问。 “啊?啊!” 景云赶忙点头,傻了一般坐在凳子上说: “没……没事……谢谢您……” 话都未说完,双手的主人已经放开了他慢慢向门口五六个不速之客走去。 门外五六个人穿戴不一,有的西装革履有的像街头混混有的还是一副学生打扮,苏萧焕默然立在门口,扫视了一圈后才问: “有什么事?” “我是第四域的,我找这个。” 站在最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拿出个照片,特别拽的说: “照片里这黑马小子是不是住这里?我们四域老大看上他了,想带他去四域喝喝茶。” “哎?” 西装革履身后混混打扮的年轻人闻言斜一眼中年人,“呸”的一声吐掉了嘴里一直在嚼的口香糖道: “你们四域这就不对了啊,人明明是我们七域先发现的,说什么也应该先去我们老大那里喝一场酒才对……” “叔叔哥哥。” 最后那微笑的“学生”彬彬有礼的说话了: “您二位看,这照片中的孩子年龄不大,按规矩是不是应该先让给我们十三域……” “喂喂喂……” 门外众人又有人说话了,男人一时皱皱眉,略微有些嫌吵的揉了揉太阳穴,他一时抛下众人在外面争吵不停,反而转过头去看着屋内傻傻坐着的景云道: “你。” 景云被这么一唤这才回过神来连声道: “是!是!” “是哪个?” 男人伸出修长的手指指着门口争吵不休的众人问。 “啊?” 景云呆了般看着他。 苏萧焕皱眉,明显不满于对方这么木讷,但末了还是沉声加了三个字: “打你的,是哪个?” 景云傻了一般的默默抬起手指了一下站在最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 苏萧焕转过头去看着那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中年人咧开嘴笑了下自顾自的说道: “你小子挺识时务啊,没错,进了我们第四域,就能像我们一样……” “碰”的一声!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那中年人已经在巷道里接连撞翻了好几个垃圾桶滚出足足有十米之远了。 造成这一切此刻立在屋门口的男人一边解开衣袖领口一边头也不抬慢慢道: “回去告诉你们那些个什么域主,想要我飞鹰的人,你们分量还太轻。” 话说到这,他抬起眸子冷冷向眼前众人看了一眼轻轻淡淡道: “滚。” “是……是十一年前帝国的那个飞鹰中将吗?” 人群中不知有谁说了一句,众人在门前相视一眼,片刻便如秋风扫落叶般消失的干干净净了。 “哇!” 由始至终呆坐在后看到一切的青年景云刚站起身想要说些什么时。 “!!!” 那门口站着的高大身影微微一晃,却是不知怎的一个趔趄扶着被踹坏的门框慢慢弯下身了。 “喂!” 景云一个奔子跳上前去扶住那人,入手处皆是炽热的烫,景云一边扶着对方慢慢往回走一边急道: “哎呀你烧的这么厉害就不要……” “听着。” 男人反握住他的手打断了他的话道: “此地不能久留了,天儿……” “爸爸!” 一脸担心的孩子向男人看去,后者看着小小身影忍了又忍还是问道: “你还能……” “我能,爸爸。” 小家伙拍着胸脯用景云完全不知道什么情况的表情答。 “好……” 男人在景云的搀扶下有些虚弱的点了点头,继而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一头雾水的景云道: “你……” “我把你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再回来就好,不然你这个样子……” 憨厚的青年焦急的说。 苏萧焕似乎没忍住的勾了下嘴角,好一会才将身子向他那边借了借力轻轻点了点头道: “我记住了。” “啊?” 景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突然觉得面前这时而师徒时而父子实力非凡的二人,实在有几分……神?奇? “我们走吧。” …… …… 【四十】(上) 出了门苏萧焕才知道,自己昏迷了足有一天一夜了,房间外月明星稀,玄月正高。 因为还在发烧,男人的眼前有点发晕,迈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似的。 景云个子不太高,但长得结实十足,以苏萧焕“专业化”的眼光看到他第一刻起就知道,这小子身上废肉实在太多了,爆发性的红色肌肉不太多,持久力的白色也不太多,就更不要说二者兼备的粉红肌肉了…… 但……莫名其妙的,这一刻这壮壮的再过普通不过的孩子扶着他,苏萧焕却意外的觉得挺踏实。 男人罕有的看了一眼对方的侧脸夹,沉默了一会后斟酌着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啊?” 扶着他的青年听到突如其来的发问微微一愣,反应过来时才憨笑着说: “我叫景云,您好。” 男人轻轻点了点头,余光向跟在身后的天儿身上扫了一眼说: “据我……儿子说,是你救了我二人?” “啊?” 景云向后看了一眼,背着军用背包的天儿正用特别童真的小脸向他露出小白牙笑了笑,景云这才摸了摸傻笑道: “不是的……只是顺路经过,看到您晕倒在地昏迷不醒这个弟弟又在哭,所以就……啊!一定要说的话救了您的是天儿,您的药可是他参加……” “接下来这个问题可能比较冒昧,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苏萧焕适时打断了对方的话,一边在对方的搀扶下一边往前走好一会才慢慢道: “因为一些职业习惯,刚刚出门的时候我……我对你的屋子做了一些不太礼貌的调查,如果……那真的是你唯一的栖身之处的话……你是不是……” “我父母去世的很早了,他们在这失落之城中都是雇佣卡蟹卡持有者,死于一场疫病中。” 景云扶着苏萧焕慢慢,慢慢说着: “我是出生在失落之城中的,不过……” 话说到这,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干干笑了笑继续道: “我没什么本事,所以连最下等的蚌卡都拿不到,不过还好我会一点……算不上医技的土医技,便靠借我父母留下的蟹卡换取些积分来活着。” 景云见男人一时沉默不言,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说: “那个……您倒是不用担心的,就以弟弟和您这身手,想必很快就能在这失落之土中站……” “那么你呢,你有想做的事吗?” 苏萧焕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慢慢说着。 “我啊……” 景云扶着苏萧焕想了好一会,憨憨笑道: “小的时候爸爸妈妈总和我讲外面世界的事,如果说第一个梦想的话,大概就是挺想出去看看的吧,哪怕一眼也好……” 苏萧焕没说话,只在他的搀扶下慢慢往前走。 “再有的话……” 景云说到此处轻轻叹了口气突然仰头望向黑漆漆的深夜道: “我想学成医生后开一家私人门诊……很奇怪吧……但是……我总会想,如果……我是说哪怕如果当年的我有一点点能力,会不会爸爸妈妈就不会死在那场疫病中了。” 景云说到这,见搀扶的男人止下了步子,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转头向对方瞧去。 停下步子的人因为发烧呼吸还有些微微的急促,但他看着景云的眸子是平静而深邃的: “我叫苏萧焕……不提以前的话,现在是一所大学的历史系教授。” 景云有点发蒙,却听男人继续喘着粗气说: “大概七年前的时候,我和我的妻子有过一个约定,我会给她带回去一个……我所认可过的弟子,如果你愿意,我妻子是一位医生,她教中医……” …… 【四十】(下) “如果你愿意,我妻子是一位医生,她教中医……” 景云一时傻了般张着嘴看着眼前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的男人,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结结巴巴道: “可是……” “你不必着急回答我。” 苏萧焕打断了他的话再一次在他的搀扶下慢慢向前走去道: “我和我……儿子还会在这城里待一段时间,我知道轻易离开故土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所以我会给你足够长的时间来考虑这件事,如果你考虑好的话……” “我当然考虑好了!” 憨厚的声音这一句回答近乎有些尖叫了,苏萧焕吓了一跳,一时转头向身旁的年轻人看去,那面色激动万分的年轻人一副不知该说什么样子看着眼前男人道: “如果我没听错您的意思的话,您是说您可以带我离开这里吗?” 苏萧焕皱着眉,继而微微点了点头,却听景云又激动道: “而且……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和您的妻子学中医对吗?那么我以后应该怎么称呼您?师丈吗?” 苏萧焕: “……” “才不是……” 在后听到这儿的这儿的天儿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声来看着景云露出小白牙微笑道: “你要叫我爸爸师父的,景云哥,因为是妈妈让爸爸必须把老三这个位置空出来给她,妈妈说她才不要被人叫什么师父呢,听起来会把人叫老的!” 景云: “……” 一脸认真的看了孩子好一会道: “可是师娘就不会叫老吗?” “噗!” 天儿一时又忍不住笑起来看着景云说: “其实啦,这件事是这样的,因为当时爸爸和妈妈打赌打输了,但妈妈又觉得必须在乾天坤地等暗狱的叔叔们面前给爸爸留面子,所以才……” “天儿!” 一脸黑线的暗狱某主人忍不住唤,天儿吐了吐小舌头,继而乐滋滋的看着景云唤: “三哥哥好~” 景云多少有点没反应过来,但天儿这一声“三哥哥”唤的他下意识笑了起来,他转过头眨巴着眼看了苏萧焕一会,在苏萧焕没搞明白这小子干嘛一直盯着自己瞅的时候—— “噗通”一声,眼前这普普通通的孩子突然老老实实跪倒在了他的面前,认认真真叩了三叩后,景云跪在地上看着苏萧焕憨声道: “我叫景云,景云的景,景云的云,见过师父。” 景云这一番做派像极了黑帮里的马仔见过老大时喊的那一句“老大”,再加上这……评价不得的自我介绍,莫说天儿,便是苏萧焕也是面容几经转变后忍不住笑出了声来,男人失笑摇头伸出手去象征性的搀了他一下,在后者起身时才颇有些无奈笑道: “这又是什么人教你的?” 景云憨笑着站起身来,伸出手去挠了挠头傻笑道: “我看有些电视里是这么演的……” 苏萧焕忍不住笑着摇头,景云见他步子还有些虚浮便赶忙再次搀起他,男人无声微笑了一会突的轻轻叹了口气,景云下意识向他看去,男人勾起嘴角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道: “小子,大智若愚,假以时日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医生的。” 这句话,那年年仅十八岁的景云没能听懂,即使很多年后,名扬一方的景中医再次念起男人当年的这句话,他依然是不太懂的…… …… …… 【四十一】(上) 金窝银窝,真的都比不上自己的狗窝,景云傻傻看着小家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眼前搭建了两个简易帐篷想——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体会到这种“丛林露营”的生活,尤其是在……自己的家离这片小树林真的一点都不远的情况下。 “爸爸,好了!” 忙碌了大半个小时的孩子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抬头向那边树下阖眸小息中的身影唤了一声,靠着树睡了大半个小时的男人慢慢睁开眼,景云惊讶的发现对方这回站起身来走路时底气足多了,一时瞠目结舌道: “您……” “这是我妻子研发的药。” 男人的解释仅限于此,伸手将药片递过来时,景云知道对方已经退烧,一时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看着手中白色的药片要说些什么。 “你睡右边那个吧,天色不早了,早点休息。” 男人在说话间俯身走进了天儿搭好的三角帐篷里,孩子跟在父亲身后,进帐篷前最后一秒想起什么来转头说: “三哥,帐篷虽然是特殊材质轻便简易,不过耐不住寒,背包里面有一个睡袋我放给你了~” 景云愣了愣,不由道: “那你和……” “我和爸爸已经习惯啦~没事的~” 天儿在帐篷拉链前吐了吐小舌头,继而摆了摆手示意晚安钻回帐篷里把拉链从内拉上了。 回到帐篷里,夜晚的小树林还是挺凉的,天儿见父亲将特殊装备背包摊开弄成了一个隔潮毯,赶忙上去帮着铺了铺四角,男人用简易医疗包做了枕头,正打算躺下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孩子招了招手示意后者过去。 天儿眨眨眼睛,猫着腰在不高的帐篷里移到男人身前了。 男人伸手拍了拍盘着的腿,继而一眼不发的看他,天儿皱了皱小眉毛,认真拒绝: “不要,我不疼了。” 苏萧焕象征性的抬头,看着孩子挑了挑眉毛。 天儿一时撇了撇小嘴,好一会才有几许不高兴的扒了裤子趴到男人盘着的腿上去了。 孩子身后竹棍留下的一道道红棱子不出意外的肿起来了,冰凉的大手轻轻抹去皆是一片炽热,苏萧焕当爸爸第十一个年头了。 这世间诸事总是有些奇怪的,男人一边转过头从医疗包里拿出药一边慢慢抹上孩子的伤口想—— 那一年的冬,夹着寒气的自己在拉开门后妻子微笑着说: “飞鹰将军,你家要多个小飞鹰了……” 所有的感触像被时间下了魔咒,男人只记得自己愣在了那屋外带来的片片飞雪中…… 十个月后,自己拄着拐杖勉强下地,一瘸一拐傻傻立在简易到不能再简易外的漆黑产房前,听妻子近乎疼至撕裂心扉的声音,乾天有些担心的上来搀扶裹着半身绷带的自己,男人傻傻抬起头,生平第一次听见自己的话音是如此的惶恐与无措: “会怎样?我想……” “产房您不能进……” 乾天略有无奈的话还没落下: “主子!” 那一瘸一拐的身影已经拄着拐杖携着半身的绷带向房内去了。 再转眼,小家伙像棵小树苗般蹭蹭长大,如每一个上帝送入世间的精灵般,孩子们拥有着气死人不偿命恶魔面与香香甜甜令人怜爱的天使面…… 苏爸爸默默,默默将凉丝丝的药涂上孩子身后的伤口,天儿趴在他腿上似乎有些倦了,小眼睛困的快眯着又强摇着头睁开眼试图令自己清醒些…… “困了?” 苏爸爸将原本拿着药管的大手抚上了孩子的小脑袋,轻轻揉着那柔软的发。 “爸爸……” “恩。” 孩子嘟着小嘴迷迷糊糊说: “不喜欢师父的你,既吓唬人又凶还打人……” 苏萧焕哑然失笑,一时轻轻摸着孩子的头轻轻摇首。 “真的。” 天儿见他不当回事,蹭的转头皱着小眉毛看了他一眼,苏爸爸便也在他这转头的空档,伸出大大的手掌拍了他的额头一下正色: “睡觉。” 天儿不高兴的将小眉毛皱的更深,在他还要说什么时,男人已无声将唯一一件大衣裹在了孩子身上压严实了可能露风的每一处后自己先行躺下了。 天儿扯扯身上的大衣,在黑暗中向那已经躺下的身影看了一眼,好一会才像个毛毛虫般蹭到了父亲身侧,他伸出小手,将仅有的大衣扯了大半给父亲盖上,正准备留自己一个衣袖的地方盖盖肚子时…… “伤口不能着风。” 男人轻轻叹气,欲将孩子扯过来的大衣还回去: “可是……” 天儿挡了一下父亲的动作,在黑暗里分明又皱起了小眉毛认真: “你在生病。” 又是轻轻一声叹息,男人伸出手轻轻将孩子揽入了怀里,扯开大衣一道裹住了两人。 “睡觉。” 其实无论是天使还是恶魔,你却都是……老天赐予我们独一无二,是我想用一生去守候的珍宝。 …… 【四十一】(下) 次日清晨,景云迷迷糊糊打着哈欠爬出帐篷时,帐篷外的父子二人正在捣鼓着一大堆他看不懂的东西。 “有信号吗?” 在用原始发信机找频道的苏萧焕问孩子,小家伙盘腿坐在地上,耳朵上挂了个简易耳机,听闻男人询问闭上眼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连源信号都传不出去的话……” 男人沉了眸子一时慢慢收起了简易设备转头看着孩子,天儿摘下耳机递了过来说出他心中的猜想: “源信号是很难被干扰的,要么是干脆没有电台,要么就是……地域特殊。” 盘着腿坐在地上的小家伙说完话“蹭”的一声从地上站了起来,撑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四肢,想起什么问: “爸爸,你要找的人呢?” 苏萧焕将一个又一个发信器单元插回特制的铁盒子,沉默了一会才慢慢说: “他叫秀文,是爸爸……过去的领导。” “咦?” 还在拉伸筋骨的天儿停下了动作,一脸惊讶的看着父亲问: “如果比燕伯伯还大的话,难道是教育部的部长吗?” 正在把信号盒子塞回背包的苏萧焕闻言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继而摇了摇头表示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倒是那边迷迷糊糊的景云听的一呆,整个人都清醒了道: “谁?” 父子二人同时抬头看向了他,景云有些惊恐的结巴道: “如果……如果我没听您说错的话,你要找的是十六域中第一域之主——儒君秀文?” 天儿听景云嘴中说来的“儒君”之称挺有意思,一时扭过头问景云: “三哥?儒君是什么东西?很大吗?” 景云苦笑了一下,答: “就像外面的世界每个国家都有元首一样,在失落之土中,只有失落之土的‘元首’才被冠以君的称呼。” “这个称呼好像古代哦……” 天儿挠着小脸做出评点,苏萧焕沉默了一会看着景云沉声: “什么是十六域?”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男人清楚的知道,既已身处这盘棋局中,当务之急自是搞明白它的规则。 …… …… 【四十二】(上) 景云一脸目瞪口呆看着这神奇的父子二人提出这失落之城中人人皆知的常识性问题,好一会才有点尴尬道: “您不知道吗?失落之城又叫树轮之城,是因为它的整体布局,就像树的年轮一般……” 男人轻轻蹙眉,抬眸向景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大约向北数十公里的地方,确实如景云所说一般,立砌着一道有二十层高仿佛横贯了整个失落之土的拱形水泥墙: “这样构成圆圈的石墙总共有一十六道……” 景云从地上捡了个小木棍画出了一副很像大树年轮的图,指着最外面的圆圈外层道: “我们现在身处这里,荒野之地,这里汇聚着众多手中没有失落之城id卡的黑户,想进入里面的区域必须拥有id卡,在这里得到id卡的方式有两种,第一种是抢刚进入失落之城什么都不懂的新人。” 父子二人相视了一眼——什么都不懂的新人。 “还有一种方法……” 景云扭过头去看着奕天道: “就是像天儿一样,在他的天堂中进入大赛前十,凡是进入前十者,都会奖励不同的id卡,尤其是第一还能获得一张渔翁卡并直接拥有进入第三域的资格。” 苏萧焕听到这一时眉头蹙的极深,想起什么抬头问道: “按你这样说……他的天堂里面有个王,那是什么人?” “荒野的天堂之王通常是第六域的域主。” 景云转过头老老实实答。 不对。 苏萧焕阖了阖眸子想——不对……那个人……即使化成灰自己也绝不会认错! 想到这,男人慢慢睁开了眼,他的目光向不明所以瞅着他的天儿看了一眼,好一会后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淡淡道: “既然出不去,那就以进为退,到更里面的地方看看。” 他说到这里,转头向孩子伸出了手道: “给我那张透明的id卡,我们回他的天堂去。” 孩子应了一声开始从小口袋里翻卡片…… “苏……师父……” 景云有点讷讷喊了他一声,苏萧焕皱眉,转头看去,景云挠了挠头道: “恐怕是不妥,天儿头一天连胜三场,应该已经获得特权直接越过今天和明天的赛事了……” 苏萧焕没太明白,景云又干干解释道: “天儿出来领积分的时候,应该已经在那张卡上留过手印与血迹进行识别了。” 景云说到这,孩子已经掏出了id卡,听景云如此说来不由对着阳光照了照,果不其然,原本透明的卡里有了一个样似镶嵌进去的红色小小手印…… “哇塞,爸爸你看……” 孩子话未说罢,景云讷讷道: “这是得到他的天堂特殊认可的标识,天儿拿着这张卡,已经可以选择六域到十三域任何一处加入了。” 男人一时蹙紧眉看着兴奋不已的孩子,好一会道: “这个所谓特殊认可的标准呢?” 景云答: “特殊认可会比对年龄,能力,潜力三个方面……” 男人有些略显头疼的用食指揉了揉太阳穴,好一会才道: “如果此刻放弃比赛呢?” 景云面色沉重,一字一句道: “直到选择十六域或是渔翁卡主之前为止,踏入他的天堂的选手们都没有退路,弃权将即刻做‘异类’处理……” 天儿闻言转过头悄悄看爸爸,男人正在揉着太阳穴的手微微一顿,好一会后却是眉峰一沉忍不住冷笑道: “怪不得越听越熟悉,这套名为‘天堂计划’的提案当年无法实施,便将其重现在此了吗。” 景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大听懂男人所言。 “走。” 苏萧焕俯下身背起背包,看了两个孩子一眼淡淡道: “既然如此,我们就去拿那唯一的渔翁卡。” “哈~” 天儿特高兴的一把抓起自己帽子,扣在头上追了上去,景云傻傻愣在原地好一会……这这这……这种将拿渔翁卡这种大事说的就像是天气不错的感觉…… 景云: “……” 天气其实是真不错,他赶忙拔足追了上去。 …… 【四十二】(下) 不论天气好不好,再进他的天堂感觉也是照旧血腥而……狂热? 黑暗中看不见疯狂叫喊中人群的面孔,整个地下建筑灯光只提供给赛场中六十四个困兽铁笼,选手们还没入场,今明两天的赛事又没景云和奕天两人的事,天儿便拽着景云在拥挤的人群中挤了极其靠前的位置…… 景云从小到大没来过这样的地方,一时颇有几分紧张的抱紧了男人之前背的双肩包,孩子扒在铁笼前倒是显得隐隐有几分兴奋。 “天……天儿……” 景云说话都有些磕绊了: “苏……苏师父会不会被打……” “出来了!出来了!” 小家伙显然就没听他说了什么,这时特别开心的一指慢慢从左右两方走入场中的人流说: “三哥看看看,爸……师父在第三排第四个位置!” “呵……呵呵……” 景云勉强干笑,心道这失落之城中都是穷凶恶极之徒,敢报名参加他的天堂的少说也有两把刷子,更何况苏萧焕那身子板往这诸多不是纹身就是装着义肢一副凶神恶煞的人群里一站……简直就是个好好教书先生啊有木有? 不是说只是个教历史的教授吗?真的不会被打成泥吗? 也就在景云心中七上八下的时候,男人已经面无表情跟一个人高马大的对手进了第二排的铁笼里了,铁笼关上,全场变作黑暗,约有三秒钟的时间,场中的主持人喊了一声“开始!”,继而,闪烁的白炽灯营造出骤亮骤灭的交错效果! 人群中爆发出开锅一般的沸腾声,就在景云下意识被灯晃了眼睛再次睁开定睛向男人所站的笼子瞧去时…… 笼中的对决显得有几分……怪?异? 那身材高大的汉子一直在攻击苏萧焕,苏萧焕避的并不明显,每一下都是险险躲开,看上去就像完全处了下风的样子…… 景云不由替笼中的男人捏了一把汗,比起天儿之前在电视上的干脆利落,怎么觉得男人显得比前者…… “一号笼结束,胜负已分!” 大汉对着男人胸口狠狠踹了一脚,苏萧焕勉强躲过。 “五十六号笼结束,胜负已分!” 男人似乎被对方狠狠打了一拳,重重向后撞在了铁笼上! “天儿,苏师父他……” “二十七号笼结束,胜负已分!” 景云的惊呼被埋没在主持人的话语中了。 也就在这时,适才似乎狠狠撞在铁笼上的男人慢慢站起身来,他完全无视身前冲过来的大汉,皱着眉抬腕向手腕间的手表瞧了一眼…… 可能只是眨眼!景云狠狠睁了睁双眼,他几乎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也不知怎的!那个身材高大的冲向男人的大汉竟就如此倒在笼中不省人事了! 因为事情只发生在眨眼之间,所以全场根本就没多少人关注到男人那个笼子的动静…… 人群还在鼎沸着……约摸三十秒后,主持人一板一眼报幕了: “十六号笼结束,胜负已分!” 男人走出笼子时似乎还捂着被打到的肚子蹒跚而出,三个小时后,结束了三场比赛出现在他俩身后的苏萧焕面无表情从景云手中拿过背包淡淡道: “走吧,结束了。” 他向手中照常录入了积分的透明卡看了眼,继而将卡递给了景云淡淡道: “我们去吃点好的。” 景云傻傻接了过来,一时仿佛掉了下巴般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男人——对方哪里还有半分受伤的样子啊! …… …… 【四十三】(上) 说是吃了顿好的,景云前十八年有记忆的人生所能找到最后的餐馆也就是贫民街里这家小炒店了。 男人微微蹙眉站在大排档一样的小炒店门口足有一分钟,末了无声摇了摇头倒也不愿拂了孩子的意思摆摆手示意进去吧。 四菜一汤,一人一碗香喷喷的米饭,小炒店虽小,倒也算得上是近几日来父子二人吃的最舒服的一餐了。 男人中午吃的稍微多些,见景云手里的米饭见底便招呼店家又上了两碗,他本不是个很爱说话的人,待店家把米饭端上来后也只是将米饭推到景云面前示意后者吃。 景云孤孤零零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突然被人照顾有点不习惯,一时有点窘迫看着推到眼前的米饭结结巴巴道: “我差不多吃……” “吃。” 男人说了一个单音节的字,伸出筷子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又转过头给天儿添了些汤。 天儿倒是真吃饱了,这会对爸爸添到眼前的汤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抬起头开始打量周遭的环境,苏萧焕瞅了儿子一眼,兀自端起汤喝了一口问: “今天第一场比赛,几招实几招虚?” 天儿听男人突然发问,转过头来想了一会说: “虚招多,没数过来,实招就最后那一下,是一记手刀。” 正在喝汤中的男人抬起眸子瞧了孩子一眼,景云敏锐的发现天儿似乎自知理亏的抿了抿嘴唇,就听男人又问: “第二场呢?” 孩子瞅着男人,小眼神中有几分揣度男人情绪的意思慢慢说: “虚招在三十下左右,实招……两下,两下吧……” 男人没抬头,这回慢慢将碗里的汤又喝一口问: “最后一场。” 天儿一时将嘴唇抿的更深,好一会才低着小脑袋答: “先前没出过手,实招……没能看到……” 苏萧焕不再喝汤了,他放下手中的碗,头也不抬的问孩子: “吃饱了吗?” “恩……恩。” 天儿低着头轻轻答了一声,景云见这气氛有点诡异,刚想说什么的时候。 “老三。” 苏萧焕唤。 “啊?啊!” 第一下是景云没反应过来这称呼。 “两张积分卡你都拿着,等会吃完了去买一些明天的早餐和我们在林子里用得到的必需品。” 景云还没答话,男人已经将父子二人两张卡一起递了过来淡淡叮嘱: “积分如果还不够也不用着急,我们可以慢慢置备,但东西一定要买好的,买完就回我们之前呆的地方汇合。” “是……是!” 景云傻傻接过积分卡,赶忙应了一声。 男人点了点头,这回看向了正在偷偷打量他的孩子道: “后天还要比赛。” 这并不是一个问句,但沉默中的天儿依然攥了攥小拳头低着头答: “我记得……” 孩子慢慢抬起头来,看向了男人一字一句说: “我记得的,师父。” 从飞机上跳下来的那一刻,我想做的就不是……不是你的拖油瓶。 …… 【四十三】(下) 景云再回露营地时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的事了,下午四点的档,太阳渐有西去之势。 离露营地还有十来米的时候,景云就远远看到那边穿着一身便服的男人抱着胳膊站在一棵大树前,他高大的身子几乎挡住了大树边倒立中的孩子,景云从远瞧去只隐隐瞧到地上汗像泼了一桶水一样氤了一地…… “近身搏斗中虚招求快,快则乱人耳目,实招要重,重则一击必杀,昨天的比赛叫外行人来看的确是干净利落……” 景云远远听见那抱臂站在孩子身前的男人说到这话音突的一顿: “为什么挨罚?” 景云听见孩子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也不知道叫罚在那倒立多久了: “因……因为……因为太张扬?” 这是一个疑问句,景云没听见男人作答,他不发话,倒立在树前的小身影自然也不敢下来。 “苏……师父……” 景云有点心疼那汗出的已经把衣衫湿透了的孩子,回了帐篷放好东西后见抱臂站在树前的男人还是不发话的模样,下意识叫出口见男人蹙着眉转头向他看来不由愣住了,景云挠了挠头呜呜咽咽了半天,这才“啊”的一拍脑袋道: “您要喝水吗?我有买水回来!” “噗……” 苏萧焕还没什么表情,那头倒立的天儿确实没忍住“噗”的笑出了声,正所谓一笑破功,不笑则已,这一笑下,孩子的小胳膊晃了几晃,再没撑住“扑通”一声跌了过来。 “痛!” 奕天叫在地上摔了个结实,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时第一件事是偷偷去瞧眼前男人的表情,苏萧焕照旧面无表情的瞅。 天儿抿了抿嘴,从地上乖乖爬起来,拍拍土,喊: “师……师父……” 苏萧焕不说话,照旧是一言不发的看着天儿,那边站着的景云觉出气氛有几分不对来了。 好一会后,由始至终冷着面的男人道: “差了多久?” 天儿翻腕向手上四哥送的小手表瞧了一眼,低着头小声答: “二十五分钟……” 景云见沉着脸的男人不说话,只抬手一指眼前那棵大树,孩子在他面前低着头站了大约三秒钟,迈开步子转身过去了。 在景云没搞明白这是要干嘛时,他瞧见男人一言不发抬手,“啪”的一声从眼前大树上折了支翠绿色的枝条下来,继而提着枝条朝面朝大树站着的孩子走了过去…… 景云突然明白这是要干嘛了!在他正要说话时: “脱了。” 提着枝条站在孩子身后的男人说。 面对大树站着的孩子似乎有些畏惧的深呼吸几下,景云看不到天儿的面,只在片刻后见天儿一言不发默默脱了裤子,原本白皙的小屁股上似乎还有几条叠着的红印,景云心里突然一抽抽,想明白了昨晚男人把自己请出家的原因…… 思绪还有些混乱的时候,就见孩子默然无声扶着大树撑好了身子,却听——“嗖”的一声,含绿的树枝韧性十足,景云听着都疼,他分明看见那撑在树上的小身影狠狠颤抖了一下,说的是: “一。” “嗖!” “二。” “嗖!” “三……” “嗖!” 景云看到天儿似乎将小脑袋抵在大树上了,好一会听: “四……” “嗖!” …… 景云站在不远外就这样傻傻瞅着男人挥一下枝条扶着树的孩子报一声数,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呼吸下意识的急促了起来,怪不得……怪不得这孩子身手如此不凡,怪不得这孩子敢一个人上他的天堂的擂台,怪不得…… “嗖!” “十……十五……” 天儿的声音已经含着哭腔了。 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此时白皙的小屁股是整整齐齐红肿起来的一十五道棱子,但他扶在大树上除了哭和报数依然还是一个疼字不吐,景云站在不远外瞧去揪心一般的疼,自己的十一二岁在做什么,即使日子过得艰难困苦,但…… “嗖!” 但男人此刻却似铁了心般,起初扬起的枝条该是如何现在仍是如何,起落之间竟是半分力都不减…… “二……二十……” 含着几分童稚的哭腔无不让听着动容,景云见男人面无表情扬起枝条还要抽—— “苏……!苏先生!” 景云刷的一声跳上前,伸出胳膊去挡了一下这毫不留情面的枝条,瞬间疼的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胳膊上眼见着就是一道红棱冒了出来! “嘶……” 仅仅一下疼的景云呲牙咧嘴下意识捂住了胳膊上被打到的地,他向扶着树的孩子看了一眼,心道也不知这小家伙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不由捂着胳膊看向男人想说句什么。 “叫什么?” 出乎意料的,倒是皱着眉提着枝条的男人先沉沉发话了。 景云愣住,一时傻傻看着对方的架势,他悲哀的发现,他突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了。 …… …… 【四十四】(上) 景云被男人一句话问懵在原地,男人也懒得搭理他,转过头去手里的枝条挨着抽完了最后五下。 天儿挨完了打,转过头来一双小眼睛是红彤彤的,他伸出小手狠狠用小手手背揉了揉眼睛,男人指了指树话音依然是不变的: “裤子提好,还有二十五分钟。” 景云瞅见天儿又用小手又一次揉了揉眼睛,继而一言不发提好了裤子,“刷”的一翻身又正正倒立回去了…… 景云突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傻傻看了倒立中的孩子好一会才低声道: “苏……” 刚刚情急之下叫成了先生,此刻却是分明知道又不知为何偏偏叫不出口了,于是景云避开了这个称呼问题低声道: “弟弟年龄还小,您是不是……” “你念他年纪小,上了擂台的人也念他年纪小吗?” 提着枝条的苏萧焕眼都不斜他。 景云被反问的窒了下,低着头说不出话来,苏萧焕这才轻轻斜了他一眼,好一会沉默后淡淡道: “买的水呢?” “啊?啊?” 景云没反应过来。男人颇没好气转过头深深瞧了他一眼道: “为师渴了。” “啊!” 景云这才恍然大悟要去给他取水,刚转过身还没跑出两步便听: “以后该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什么叫做苏师父?为师难道还要叫你景徒儿吗?” 明明是板着脸的一句话,不知怎的,景云“噗”的一时没忍住竟笑出了声来,继而转头憨憨应了声后赶忙去取水了。 说是渴了,但取来的水男人也不伸出手接,直到天儿的二十五分钟罚完才对着景云指了指奕天,小家伙像滩泥似的这会半趴在地上,景云心疼小家伙刚挨过打休息都不能坐着躺着休息,赶忙上前去给天儿拧开了瓶水递了过去。 “谢谢三哥……” 天儿接过水瓶来后咕噜噜一口气全喝光了,景云看他身上的汗把衣服全浸湿了,一时用袖子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问: “疼吗?” 疼是肯定的,孩子眼巴巴抬起头向立在不远处的男人看了一眼,抿着小嘴点了点头。 景云心里有点酸楚,看了孩子好一会也不知道怎么出言安慰,只蹲下身转过来向他示意了一下宽厚的肩膀说: “站的起来吗?三哥背你去帐篷里吧?” 天儿眨眨小眼睛,无声盯着景云瞅了好一会,景云被他瞅的摸不着头脑,天儿突然“嘻”的一声扑过来趴在他肩上说: “三哥,我不要去帐篷里,想到林子里玩。” 景云险些叫他扑倒,这会稳稳把肩上的小家伙背起来才愣了下转头问: “不疼了?” “疼……” 天儿扒在他肩上认真说: “因为四哥说过疼的厉害的话,只要找其他东西分散一下注意力就不会那么疼了。” 景云扭过头瞅了一眼肩上的小脸,心里有些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背着孩子走了几步后才想起来什么说道: “那三哥背你走一圈,你就和三哥说说……你和你四哥,还有……师父的事吧?” “好。” …… 【四十四】(下) 天儿趴在景云身上和景云说了很多“外面世界”的故事。 哥俩再回营地的时候,男人已经燃起一堆印第安人锥形篝火了,篝火上架了支铁锅,此刻在锅旁掌勺的男人正半蹲在锅旁尝味,那香味,还未近及跟前已忍不住令人垂涎三尺…… 天儿是个小吃货,此刻闻着香味小眼睛都亮了,他趴在景云背上蹭的抬头向男人那边瞧去,用那种写满了“我饿了”的表情眼巴巴的瞅男人…… 苏萧焕自然是感受到了孩子殷切的眼神,一时拿着汤勺抬头看景云道: “老三……” “师……师父?” 男人把汤勺给景云递了过来道: “防着糊底,看着搅一下……” 景云赶忙接过汤勺应了一声,男人便将目光转向了奕天道: “我们约好的。” 奕天本刚从景云身上下来站稳在地,一听爸爸这么说不由可怜兮兮的瞅,男人目色沉沉看着他完全没有商量的意思,天儿抿了抿小嘴,好一会这才耷拉着小脸转过身去一旁的青草地上小幅度热身去了。 苏萧焕也不催孩子,就负着手面无表情跟在孩子后边瞧,天儿兀自一人在那边的草地上压了压腿撑了撑筋骨,蹲下身子慢慢在原地做了个蹲起后—— 突的! 天儿像一支箭般倏的射离了原地朝男人冲了过来,携着风的拳头径直是朝苏萧焕腹部打去的。 负手站在原地的男人见状蹙了蹙眉,立于原地不退不避,毕竟以眼前孩子的速度与力道与他而言着实还造不成什么…… 起料! 样似挥拳冲至身前的小小身影突的一顿,下半刻竟是拉开身形俯下身子“刷拉”一身用脚狠狠在土地上划了个半弧,瞬间!扬起不少泥土沙石! 男人虽已赶忙后退,却还是叫这突如其来的扬土眯了眼,继而,正正一记飞身旋踢已朝着他的脖颈狠狠踢了上来! “碰”的一声闷响! 即使短时间内被剥夺了视觉能力,但敏锐的捕捉到声音与气流变化的男人还是在孩子一记飞踢快近脖颈前快准狠的用左手稳稳挡住,继而,因为起身跃在空中,孩子做不到迅速退身,便叫男人一翻左腕狠狠抓住了左腿向下一拽! “嗵”声做响,面无表情的男人半分情面也不留,须臾之间就锁了孩子双手将后者狠狠按在草地上了。 天儿这一下叫摔的吃痛,更兼男人锁在背后的手正在利用关节技加大施力,天儿疼的白了小脸又忍了好一会才十分吃力的说: “认……认输……” 苏萧焕放开他了,天儿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身衣服都变得脏兮兮的。 孩子就这样在地上喘息了好一会,继而伸出小手腕拿到眼前看了看,小小而又白皙的手腕上皆是男人适才锁扣之下殷红的印子…… 天儿嘟起嘴,背着身子在男人看不到的地方狠狠揉了揉小眼睛,苏萧焕自然将孩子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但他照旧面无表情立在原地什么动作都没有。 待小家伙情绪稍微稳定一些后,男人这才附身拾起了先前从树上掰下的枝条沉声道: “过来。” 输就是输,赢就是赢,男人一旦做起了师父,于他而言这世间诸事便只有两种情况——理应做到的与……未曾做到的…… 当我们身处此方,便早已知道弱肉强食是构成世界最根本的根本,所谓适者生存优胜劣汰,我的孩子,你可知道……男人这一刻静静看着小眼睛还有几分红慢慢走来的小身影想,你可知道在这生命的洪流中,千帆过尽大浪淘沙,真金必须……烈。火。锤。炼。 …… …… 【四十五】(上) 奕天晚饭前又挨了男人手里十下的枝条。 景云挨着男人坐在篝火旁的大石头上,一时极为心疼的看着对面坐都不敢坐抱着一只小碗站着吃饭的小小身影…… 手里的烩菜汤本来色香味俱全,此时吃到景云口中却深深变了滋味,景云不由转首瞧去,见男人正一边吃饭一边抬手添添柴火,此刻连正眼都不瞅那边的孩子一眼。 景云突的在想……莫非他这位新的师父大人心是石头做的?话说那小家伙真的是独子没错吧?会不会…… 似乎是感受到了景云一直在盯着自己瞅,男人在面无表情吹着汤喝了一口后这才抬头淡淡问: “怎么?” “师父……” 景云有些不知所措的捧着手里的碗,他下意识轻轻向孩子那边看了一眼,斟酌着开口了: “天儿他……要么……要么让我去给天儿上上药吧……” 苏萧焕闻言似乎轻轻挑了挑一双剑眉,在向孩子那边看了一眼后才低头又吹着喝了口汤,男人一个字都没有说。 景云有点坐立难安,又见男人半天跟没听见自己说话一样,这回再也坐不住“刷”的一声起了身下意识喊孩子道: “天儿,要么你……” “坐下。” 男人不咸不淡的开口了,景云愣了愣。 却见喝着汤的男人头也不抬道: “坐下吃你的饭,少做多余的事。” “可是……” 景云不是面前之人带大的,到底尚有几分闹不懂眼前这人的脾气,景云心里下意识有一种感觉,纵观这几天男人的行径来看,眼前这男人这作为一位父亲实在是有点……一念至此,景云垂了垂首皱着眉认真道: “可是苏师父,您这明明罚也罚了,打也打过了……” 话说到这,景云迈开步子向孩子那边走去憨声道: “天儿,你来,我去给你上药。” 话语间景云已经走到孩子跟前拉了小家伙一把。 起料……这一拉下小家伙却是站在原地半分都没有动,景云愣了愣,下意识向孩子看去,奕天有几分为难的看了看景云,皱着小眉毛似乎极其不显眼的摇了摇头后才道: “我没事的三哥,你快点去吃……” 景云人虽老实,倒也不傻,此刻见这么番模样心里突的多了些说不出的感觉,继而转首看向了那边依然没什么表情吃饭中的男人道: “苏师父,下午的时候……天儿和我讲了很多‘外面世界’的故事,我……我……” 话音一顿,景云近乎生气道: “我本来以为,外面的世界就再也没有什么蟹卡蚌卡一样必须附属在渔翁卡下的‘奴隶’了,但您此时此刻的作为,又和这‘失落之土’中渔翁卡的持有者们有什么区别呢?如果……如果……” 景云皱着眉毛慢慢道: “如果去外面的世界不过就是从失落之土的牢笼换到了另一个牢笼的话,那我还不如不同您出去……” “要不要出去是你的事。” 由始至终不曾开口的男人冷冷打断了景云的话,他头也不抬照旧喝着碗中的汤道: “但如果你是在和为师论公平与自由这件事……” 苏萧焕话说到这,他慢慢站起身来,突的从腰间掏出一把枪静静指向了景云,这一刻莫说景云,便是一旁站着的天儿都吓了一跳,持着枪的男人面无表情指着景云淡淡道: “你想要什么样的自由?死后的世界最是自由,它可以再也不受人世间一切事物的束缚,如何?” 景云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认真的,因为那隐藏在平静之下的杀意,突然让景云莫名的恐惧胆怯起来。 景云突然明白了,眼前的男人是真正沐过鲜血取过人头的。 …… 【四十五】(下) 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的这一刻,对方周身散发出的气息近乎让景云有些难以顺畅呼吸,也就在他忍不住开始颤抖的时候…… “爸爸!” 跳出来站在景云身前的小身影喊的并非什么“师父”,天儿又喊: “爸爸!” 苏萧焕沉了沉眸子,他的目光轻轻淡淡向跳出来站在景云身前的小身影看了一眼,片刻,男人突然平平转手,他将原本对着景云的枪口突然横过来对着身侧篝火上的锅…… “碰”的一声!景云下意识缩了下身子,一枪之后,挂在篝火上的锅“哗啦”一声被打了个粉碎,燃的正望的篝火也被此刻洒落的汤汁渐渐扑灭,面无表情照旧看着他的男人慢慢道: “知道为什么是你在吃猪肉吗?” 景云傻傻向适才被打碎的锅瞧了一眼,他答不出话来。 男人不再搭理他,就此转身一边收起枪管一边向帐篷那边走去淡淡道: “火虽灭了但还有火星,晚上林间有风,把余下的火星收拾了。” 直到男人的身影进了帐篷,奕天才有几分担忧的抬头向失色站于原地不知所措的景云看了一眼,好一会后,天儿伸出小手拽了拽景云的衣角小声道: “三哥,你没事吧?” 景云下意识的摇了摇头,片刻低下头傻傻道: “所以……为什么是我在吃猪肉呢?” 奕天静静,静静抬头看着他,好一会才抿了抿小嘴慢慢道: “大概是因为你能抓住猪……但是猪却抓不住你吧……” 景云突的有些哑口无言,他看着眼前的小身影突然有些莫名的感慨,是了,这世间万物从最初的构成开始——不正是吃或被吃的关系吗? …… 待晚上收拾停当一切奕天钻入帐篷时,发现男人也不知睡没睡着躺在了帐篷里闭上了眼。 天儿眨了眨眼,猫着身子蹭到男人身前蹲下来,好一会后才眨着眼睛问: “爸爸,你睡着了吗?” 约有三十秒左右的沉默: “没有。” 沉沉的话音响了起来,睡着的男人不曾睁眼。 “爸爸……” 小家伙一边说一边调整着身子盘腿坐了下来,期间碰到伤口呲了呲牙,但他依然看着父亲认真道: “景云哥哥是跟我们不太一样的……” 躺着的男人没什么动静,小家伙也不介意,继续自顾自的说: “我觉得,景云哥哥的爸爸妈妈一定都是特别特别温柔的人……” 话说到这,天儿似乎觉得有几分不妥“啊”了一声补充: “当然这并不是说妈妈和你不温柔,不过景云哥哥是那种……” 天儿一时找不到好的形容词,有些苦恼的挠了挠头突的想到了什么道: “对!景云哥哥是那种会特别特别在意别人的人,所以只要他能拥有能力的话……” 天儿认真的点了点头肯定道: “肯定会有许多人会非常幸福的。” 苏萧焕听孩子说到这,慢慢睁开了眼轻轻扭头向身侧的小身影看了一眼,就这般好一会才淡淡道: “你呢?” 天儿眨眨眼,苏爸爸干脆侧过身子支起头看着孩子补充: “你自己想做什么样的人?” “我的话……” 天儿盘着腿认真坐在爸爸身前想了一会继而正色看着父亲一字一句道: “我要做一个比你还要厉害,可以让妈妈过上好日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苏萧焕似乎轻轻弯了弯嘴角,下半刻伸出手“啪”的拍了下小家伙的身后,自然引的后者呲牙咧嘴皱起了小眉毛: “其他本事没怎么看到……” 男人说着话,伸出大手拍了拍孩子的额头闭上眼淡淡道: “吹牛皮的本事倒是日益见长,睡觉。” 天儿一时揉着被拍疼的小屁股,一听父亲这么说想起什么道: “那……你还生三哥的气吗?” 苏萧焕睁开眼向孩子瞧了一眼,慢慢坐起身将孩子拉过来按在腿上剥下裤子看了看这才道: “爸爸没有在生他的气。” 男人说话间扯开一罐软膏敷在手心上慢慢揉上了孩子的身后,感受到孩子疼的嘶了口气,男人放柔了手头的动作慢慢道: “只是有些事情,不疼不记教训……” 男人话音一顿,见小家伙斜着眼偷偷瞅了自己一眼,一时用另一只大手揉了揉孩子的头正色道: “无论哪种意义上的疼。” 星夜苍茫,男人知道,这个夜,势必将成为身旁帐篷中那孩子真正的不眠之夜。 但倘若他真想离开这里随自己去到外边的世界,那么所要学会的第一件事正是—— 你必须了解那世界最为真实的残酷。 因为只有了解,才能超越甚至颠覆。 想打胜仗吗?那不妨先从输学起吧。 …… …… 【四十六】(上) 景云果然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早上顶着黑眼圈出帐篷时,父子二人似乎已经晨练跑完步天儿在那头练腿法踢大树了。 小家伙站在大树前“嘿嘿哈哈”重复着提腿斜踢的动作,每一下抡踢在大树上都是闷声做响,景云傻傻看了一会,那头正在做着早饭的男人把手里最后一份材料啪啪啪一切丢入了新锅,头也不抬道: “醒了?” 景云傻傻低着头好一会,他突然转过头走到男人跟前,沉默片刻,景云慢慢屈膝跪倒在男人身前,他说: “对不起。”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对不起什么,他只是莫名其妙的想说这句话罢了。 “理由呢?” 调着汤味头也不抬的男人问。 跪在他身前的景云想了会,是真的想不出理由来,只得傻傻摇了摇头老实回答: “不知道。” 男人斜眼瞧了他一眼,撂下景云一个人跪在地上继续该干嘛干嘛去了。 待去林子里的小溪边洗洗碗筷再回来时,那老实孩子竟还在原地跪着一分不动,男人挑挑眉毛,放下手中洗过的碗筷揭开锅看了看汤头,这才淡淡说着: “我不是什么好师父,你跟着我肯定要吃苦。” 男人说到这,抬头向那头孩子那边示意了一下道: “我不太信什么天赋论,这也就意味着将来那能成就你立于一方的,可能是血,也可能是泪。” 景云下意识向小小的孩子那边看了一眼,好一会才认真点了点头道: “我不怕吃苦……” 他话音一顿,有些犹豫道: “但我很笨,而且……” 景云的神色有些黯然道: “我对您和弟弟所处那外面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 一个没有天赋,又完全落后于别人仿佛“新生儿”一般的孩子吗? “站起来吧……” 男人说话间将手中锅盖扣了回去转头看着景云道: “老五说你不识字,加减乘除也只会百位以内的算法……” 景云低着头从地上站起来间神色又暗淡了几分,继而便听男人淡淡道: “但这些都不重要。” 话说到这,男人伸出手拍了拍眼前孩子的肩膀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重要的是……你是个好孩子,并且你想变得更好。” 对话进行到这,男人瞅了一眼眼前孩子裤子膝盖处的灰,好一会才皱着眉弯下腰拍了拍景云膝盖处的灰道: “为师不知道你们这失落之城里是个什么规矩,但男儿膝下有黄金,即使真是要跪,也要想明白为什么再跪,明白吗?” 景云见男人弯下腰给自己拍着灰,心中莫名多了说不出的感觉,好一会才郑重点了点头道: “好,师父……” 男人无声点了点头,片刻才直起身来看着景云问: “失落之城里能买到外面的字典吗?” 景云愣了愣,傻傻点了点头答: “地下交易场应该行,不过所需积分可能非常……” “积分的事你不用操心。” 男人非常认真看着他道: “数学也就算了,等回头你要跟你师娘学中医的话……” 男人说到这,目色沉了沉似乎想到了什么道: “还大字不识一个为师岂不是要叫她笑掉大牙?” 男人说到这,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转头走了,留下目瞪口呆的景云站在原地: “……” 也不知怎的,背后真的是莫名其妙的发凉啊…… …… 【四十六】(下) 苏萧焕这一天的三场积分全贡献给景云买字典了。 景云看着父子二人居住着简易到连被褥都没有的帐篷,捧着男人面无表情递来的“天价”字典一时口不能言,因为外界事物的特殊性,他手里这本天价字典够买五套上好的被褥了…… 似是感到了景云的犹疑,男人淡淡看了他眼正色道: “东坡先生说过,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这世间有些东西能拿金钱来评价,但你手中的这个……” 男人指了指他手里的书道: “知识却是无价的,你往后就会懂了,这世间唯有两种东西是仅属于你自己……” 男人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肚子道: “吃到肚子里的食物。” 并指一伸,点了点他的头: “与读到脑中的书。” 景云张了张口,一时听的似懂非懂,男人也不在意,只挥了挥手淡淡叮嘱: “语言是一门工具,它能助你更快达到你下一程的目标,这书里大约10000来个字,为师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天背500个,没什么困难吧?” “!!!” 景云一时傻了般看着男人,一副下巴都要掉下来的样子,男人自然读懂了他表情中的震惊,面无表情淡淡道: “罢了,剪掉50个,一天450个,少背或者背错一个字等着挨收拾,今天既然已经下午了,到晚上睡觉前就先背200个热热身,明天再正式开始。” 景云: “……” 这……您这一脸“没啥大不了”的表情是……您以为这背字是吃米饭吗?一口干掉数十粒米那都是小意思,对我来说这个个都是在画鬼符啊…… 苏萧焕才懒得搭理他这三徒弟这会心理在想什么,连着两天进行了六场必须隐藏实力的格斗还是有点累的,男人有些疲倦的伸出手来揉了揉太阳穴,想起什么转向那头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调整呼吸的孩子道: “天儿。” “爸爸?” 坐在大石头上的小家伙眨眨眼应了一声。 男人神色平静看着孩子淡淡道: “去周围二十米埋个警戒感应器,不久可能会有人来。” 孩子眨眨小眼睛,没搞明白还会有什么人“造访”他们所在的这处林子,但依然认真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男人不再说话,拉开帐篷的拉链迈步而入,踏入帐篷前的最后一刻他想——放长线钓大鱼,这两天刻意的行径虽瞒得过普通人却肯定逃脱不了真正高手的“法眼”,最早今天最晚明天,想必…… 一定会有些有趣的人找上门来吧。 一念至此,男人知道,眼下的状态,他最需要的就是养精蓄锐。 秀文…… 一切看似森严的规则堡垒都将岌岌可危,你此刻坐拥在树轮之中,竖立起这仿佛金字塔一般的规则结构,那便由我来做这“树轮”中的第一个“意外”好了。 …… …… 【四十七】(上) 这一场午休果然一如男人所料,他并能睡上太久,警戒器被触发了。 略为有些尖锐的声音响起在耳畔,躺在帐篷中的男人缓缓睁开眼,不急不躁却极为迅速的起身,他揭开帐篷的门帘,沉默着抬头向外瞧去。 “你放开我!” 苏萧焕皱了皱眉,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不声不响抓住了天儿……即使对方占据着成年人的优势,身手怕也是相当不凡了。 男人抬起头,一时静静看着那样貌普通却留着一撮小山羊胡的中年男子,看着对方在毫不费力锁住孩子的情况下还极有风度的向自己鞠了一躬以示礼貌,良久…… “什么事?” 男人问。 “您好。” 对方在微笑,举手抬足间礼貌十足: “我来自第二域,想邀请您成为失落之城中的上位者。” “上位者?” 苏萧焕皱眉,转头向估计先前被打倒此时才爬起来的景云看了一眼。 刚刚爬起来的景云“啊”了一声停止了拍土讷讷道: “师父,是这个样子的,失落之城虽然有十六域,但十六域还分两个阶级,一至六域的人统称为上位者,他们的构成我们这些七域到十六域的或者域外的人并不清楚……” 苏萧焕闻言,一时眉头蹙的更深了,也就是说存在着两种制度吗? “飞鹰先生……” 那人在微笑: “如果您愿意,我们第二域很希望带您去了解只属于上位者的世界。” 景云一惊,“刷”的转头向男人看去,一时有些目瞪口呆的想,这可是上位者们在发出的邀请啊,他长这么大莫说这样的邀请闻所未闻,便是见也没见过真正的上位者…… 男人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对方好一会后才又一次皱了皱眉道: “你们就是这么邀请人的?” 说话间,目光定格在了被对方抓住的孩子身上。 对方微笑了一下: “这是个意外……” 他在话语间放开了奕天笑意更深道: “不愧是飞鹰先生,连贵徒的身手也是如此不凡,所以在下不得不采取一些必要的自保手段,真的非常抱歉。” 奕天活动了一下被扭痛的手腕,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向男人那边走去。 “您是知道的……” 那人在天儿背后继续微笑着对着男人说: “在下不知道您是因何而入了这失落之土,但……无论为了达成什么样的原因想必您都需要相应的地位,起码在下以为……您此刻身在这密林之中肯定是达不成所愿的。” 苏萧焕的目光重了一重,又是好一阵沉默下的对视,男人向正在往自己走来的孩子看了一眼,向正在看自己的景云看了一眼,最后将目光转回了对方的笑意淡淡道: “我拒绝。” 所有人都愣住了。 “请回。” 男人说完话,一转身撩起帐篷门帘竟是就此抬步径直就往帐篷内走去了。 “呵……” 也就在男人的身影快要全没入帐篷内的那一刻,却听身后那中年男人悠悠微笑着: “在下叫做韩赤玉,乃二域现任域主,如果先生改了主意,不妨……” 韩赤玉说着话,似乎弯下腰在地上放了个约摸手指大小的东西道: “不妨用它来联系在下吧。” …… 【四十七】(下) 时至下午,一个午觉睡起来后林子里倒是没先前那么热了。 “爸爸……” 那头靠着大树倒立中的孩子对着不远外把背包中的枪械拆了一地擦拭中的男人唤了一声。 “恩。” 男人将擦拭中的枪管拿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 “为什么不去呢?” 倒立中的孩子沉默了一会,“蹭”的一声翻下身来走到父亲身前盘腿坐了下来。 “为什么要去呢?” 头也不抬的男人将枪膛装了回去,“咔嚓”拉了一下似乎满意的轻轻点了点头。 “因为……” 天儿挠了挠头,若有所思看着父亲道: “去的话就可以更快更容易的达成目标不是吗……” “那如果不去呢?” 男人停下了擦拭枪械的动作,转过头来静静看着孩子。 “不去的话……” 天儿皱起小眉毛看着父亲道: “想达成本来的目标就会很慢很难的。” “恩。” 苏萧焕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又一次拿回了枪慢慢擦道: “人生的确是存在着很多捷径的。” 他话说到这,将枪递到了孩子手中道: “即使我们自己也清楚的知道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可人毕竟不是这枪膛中的子弹,有些弯路,我们必须要走。” “不懂。” 天儿皱着小眉毛拿起手中枪管指着那边大树道: “不是都说了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吗?那就一直勇往直前像打出枪膛的子弹一样直击目标就好了啊。” 男人似乎勾起嘴角轻轻微笑了一下,继而伸出大手拍了拍孩子的小脑袋道: “勇往直前需要的可不光是勇气。” 他话说到这,揉了揉孩子柔软的头发道: “因为在你勇往直前的路上,会不可避免的伤害到别人。” “我不想伤害到别人的。” 天儿这回非常认真看着父亲说。 “那真的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苏爸爸静静看着眼前小脸慢慢道: “就像即使我们再不想不愿,可生活中总会存在不喜欢我们的人一样。” 天儿有些苦恼的挠了挠头,点了点头道: “这个我大概能理解,就像先前你拒绝的那个人一样对吗?” 苏萧焕勾了勾嘴角,他伸出手去又一次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头道: “不错,既然取悦不了所有人,那就去坚持做最原始的那个自己,当然这个原因也只是爸爸做出决定的其中之一。” “还因为什么?” 天儿眨了眨眼。 “还因为……” 男人静静看着眼前小脸道: “还因为这个由他制定出的游戏规则,爸爸一点都不想参与。” 孩子苦恼的眨眨眼,这一回,他是真的没听懂。 …… …… 【四十八】(上) 第二天他的天堂将赛事纲要发到了透明的id卡上,天儿的三场比赛在上午9点到1点,苏萧焕的则开始在12点到下午4点。 “三哥要留在营地背字典的话……我打完比赛就去找你爸爸……” 天儿在帐篷前穿上鞋子磕了磕,继而背起一个小号的双肩包看着那头在军用装备包中面无表情翻着什么的男人: “是什么?” 天儿特别好奇的凑了过去。 “小型温度感应器,靠人体温度感应来提供能源,平常储存能量,当感应温度低于35摄氏度时会自动发射信号……” 男人说着话,伸出手从孩子手腕上摘下了小手表贴在手表贴着手腕的地方给孩子戴了回去,他蹲下身来,静静看着孩子的双眼沉默了一下才道: “这并不是暗狱里叔叔伯伯们在带你训练,第一天的比赛太过招摇了,按照地下格斗场的特性,今天的对手可能非常不好对付。” “我知道。” 小家伙将两只小手抓在双肩包的背带上点了点头说: “我会赢的。” 苏萧焕轻轻皱眉,伸出并着的两指点了点孩子的额头说: “赢不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保护好自己。” 天儿眨了眨小眼睛,歪了歪脑袋问: “可以认输吗?” “为什么不可以?” 苏爸爸直视着孩子的眼睛慢慢说。 “可是……” 孩子伸出脚踢了踢地面嘟着小嘴说: “你不是总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该逃避问题吗……” “那也要量力而行。” 苏爸爸说着话站起身来,他扶着孩子的肩膀静静垂首看着孩子道: “这场战斗还不属于你。” 他话说到这,抬起头来远远向太阳刚刚升起的方向看了一眼想——没错,这场并不属于孩子的战斗,却正是多年之前那个名为飞鹰的人逃避后的产物。 那多少热血男儿砌成人墙,那多少豪情笑语消逝远方,厉鬼也好归魂也罢,自己成为什么样其实都已无所谓…… 然而有所谓的是…… 男人将目光慢慢收了回来,他静静,静静看着眼前这张单纯天真的小脸想—— 有所谓的是,他们用冤屈,用热血,用豪情,用壮志……用这一切的一切……换来的却是此刻旧事重演。 我知道我是个胆小鬼。 男人伸出大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因为我并不在乎那年的真相到底是怎样,我残存至今,像画地为牢一样再一次织就暗狱并非是要多年前的真相曝光于天下。 我已见过了太多的鲜血与牺牲,我知道它即使暗藏腐朽暗藏黑暗却依旧在努力让那么多孩子生活在阳光之下。 然而此刻…… 在老师刚刚去世还不到半年的此时此刻…… 我竟然就在我的孩子们身上发现了多年前那件事相同的影子…… 我从未想过为任何人正名。 但…… 但这几多鲜血几多生命好不容易才制止的“绝杀行动”! 唯有此,即使此刻我已身为厉鬼,也绝不能容它再现人前! …… 【四十八】(下) 奕天这天上午的三场比赛果然打的极为凶险,孩子走下擂台时,小小的身子上到处都是淤青,尤其最后一场比赛时脚腕还崴了一下此时已经高肿了起来…… 孩子一瘸一拐一个人在鱼龙混杂的地下格斗场慢慢走,苏萧焕已经上擂台了,因为两人在不同的参赛区,奕天此刻离父亲的参赛场地还是颇有距离的。 小家伙依旧背着早上出门时候的双肩包,咬着牙又走了几步觉得脚腕疼的实在厉害,他揉了揉小鼻子,一时沉默着一瘸一拐用最后的气力走到黑兮兮的走廊墙边,靠着墙缩成一团慢慢蹲了下来…… 他突然有点想妈妈了。 特别特别想。 天儿又一次狠狠揉了揉小鼻子,突然觉得自己的头被人轻轻拍了下! 天儿吓了一跳!“蹭”的一声抬起头去,什么人?即使此刻自己很疲惫很难过,但一般人也不可能在无声无息间这样凑近自己啊! 如沐着春风一样的笑意,眼前的中年男人有一头洋洋洒洒披肩的秀发,英俊的眉眼潇洒的容颜,说不出的平易近人下还带着些许毫不违和的刚毅。 这是一个一眼看去特别令人舒服的男人,他穿着一身黑色腾云的绸衣,偏偏这样古风古气穿在他身上多了那么一丝…… 好美……不对!天儿狠狠摇了摇头想,好帅气的一位叔叔啊,是和爸爸完完全全不一样的感觉! “小家伙,哪不舒服?” 那人微笑说话间蹲下身,他的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板正的声音: “先生,您的身份不适合在这种外域连下位者都算不上的贱民前弯腰。” 奕天这才发现,在眼前这英俊男人几步之后的黑暗里,还站着一个身量十分高大却仿佛和黑暗融于了一体的身影。 眼前被称先生的人微笑依旧,他仿佛没听见身后之人的话一般弯下身,蹲在孩子身前,伸出一双好看的手轻轻脱了孩子的鞋捏了捏孩子的脚腕…… 奕天疼的“嘶”了一下想把脚抽回来,对方的动作非常温柔,却隐隐带着说不出的不可抗力: “小家伙,你多大了?” 对方一边帮奕天活动着脚腕处的扭伤,这一笑问应是在转移孩子的注意力。 孩子感受到对方并不是要伤害自己,好一会后才皱着眉毛小声道: “十……十一岁。” “恩,十一岁啊……” 那人继续轻轻活动着孩子扭伤的脚腕,这回抬起头来轻轻对着孩子微笑了一下说: “十一岁就来参加他的天堂真是了不起呢,你的爸爸妈妈呢?” 天儿眨眨眼,觉得对方的笑意就像阳光一样,似乎连带着照亮了几分这阴暗的格斗场,又觉得脚腕处果然没有先前那么疼了,不由认真道: “妈妈和爸爸他们……” 他话到唇边顿了顿,改口: “都在忙。” “那你是一个人来的?” 那人抬头,看着孩子脸上的心疼不言而喻。 “我……” 孩子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轻声说: “不是的,我是和师父一起来的,不过师父他……还在擂台上。” 话说到这会,那人已经帮孩子的脚腕做完了处理,他似乎颇有几分无奈的站起身来,这一站下天儿才发现这人的个子也非常高,他就这样低头看着孩子似乎在思虑,好一会后露出了那招牌式阳光一样的微笑道: “你这么乖,伯伯背你出去给你买个冰激凌吃吧。” …… …… 【四十九】(上) 鬼使神差的,天儿真的趴在那宽厚舒服的背影上出了地下格斗场。 “黑狼……” 背着孩子的男人在微笑,阳光下他的眉眼格外俊朗好看,仿佛似要同日月争辉一般的出彩: “先生。” 身后那身材高大面目狰狞的壮汉应了一声。 “身上有能刷的积分吗?” 背着孩子的男人竟然有些孩子气的对着黑狼撇了撇嘴道: “我们要吃冰激凌,如果你也没带的话只能把你压在店里了。” 被称黑狼的壮汉很是无奈,许久才从怀里掏出个金色卡片递了过来,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开口了: “先生,一个贱民不值得您……” “我会不高兴的。” 背着孩子的男人在微笑,黑狼说到一半的话生生哽住,许久才毕恭毕敬的低下了头一言不发了。 男人不再说话,背着孩子转头拐进了便利店,点冰激凌的时候他笑眯眯问身后的孩子说: “喜欢吃什么味的?” 天儿趴在他身上不说话,只是小眼睛一直默默看着巧克力和抹茶的…… 男人笑了笑,转过头对店员说: “巧克力和抹茶的各来一份。” “吃不完那么多的……” 孩子趴在他背上小小声说。 男人挑了挑眉毛,似乎笑了笑对店员又说: “那给我们来一个对半的吧。” 店员可能心情不太好,到了这会吊着脸回答: “我们不出售对半的!” 孩子感觉男人突然微笑看着店员不说话了,天儿敏锐的感觉到气氛似乎有点……就在他张口要说什么时。 “我们还是要两个。” 微笑中的男人说: “对半装,装成两个。” 吊着脸的店员愣住,这回确实是没什么话可说,转头去给两人装冰激凌了。 在这空挡中,背着孩子的男人伸手揉了揉孩子先前肿的的脚腕问: “还疼吗?” “不疼了。” 天儿摇了摇头。 “扭伤可不能小视,不然很容易成习惯性的扭伤的。” 男人一边柔声说着话,一边帮孩子又轻轻揉了揉小脚腕。 “叔叔……” 天儿刚想问点什么: “叫伯伯。” 男人微笑着扭头瞧了他一眼。 “咦?” 孩子眨眨小眼睛,愣愣: “为什么?” “因为伯伯要比你爸爸大啊。” 男人微笑着看着孩子说。 孩子蹙紧了小眉毛,眨眨眼问: “难道您认识我爸爸吗?” “对啊……” 男人饶有耐心说着话,伸出手去接过了店员递来的两个冰激凌微笑: “伯伯不光认识你爸爸,伯伯还知道你叫天儿呢。” 他说到这,拿着两个冰激凌微笑: “天儿要吃哪一个?” …… 【四十九】(下) “想吃小一点的……” 孩子趴在男人的肩上眨了眨眼。 “好~” 男人很宠溺的背着孩子点了点头,将小一点的冰激凌给孩子递过来笑道: “那天儿吃小一点的,伯伯吃大一点的~” 奕天趴在男人接上接过冰激凌,好一会歪了歪小脑袋说: “谢谢……伯伯。” 男人微笑,转身背着孩子出去了。 “伯伯是怎么认识我爸爸的呢?” 快出店门口时,孩子趴在男人肩上舔了口冰激凌问着。 长发的男人似乎轻轻微笑了一下,好一会也慢悠悠吃了一口冰激凌说: “那就有些说来话长了,伯伯第一次你爸爸的时候,他大概也就是你这么大的年龄……恩……许是更小一点。” 小身影扒拉在大身影上,又慢慢舔着冰激凌奇道: “爸爸也有那么小的时候吗?” 男人哑然失笑,极为宠溺的转头看了眼肩上的孩子说: “那当然喽,多大的苍天大树也得从你这样的小树苗长起来啊。” 天儿有点不高兴的抿了抿嘴,正色: “我才不是小树苗!” “好好好……” 他有些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说: “你是……” 话说到这,他突然卖开关子一脸微笑却不说下去了。 “是什么?” 天儿特别好奇的凑过来。 “是……” 天儿眨眨眼,连冰激凌都不吃了。 轻轻一并指,男人突的反手轻轻点了一下孩子的额头微笑道: “你是伯伯唯一的宝贝侄子啊~” “气……” 天儿一时泄了气般兴致不高的揉了揉被点的额头,突然想起什么眨了眨眼看着男人说: “爸爸也喜欢这样……” “恩?” 男人背着孩子轻轻疑问。 天儿自己伸出小手并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说: “这个动作,爸爸也会对四哥啊,我啊,对,前段时间还对三哥做过。” 背着他的人似乎轻轻微笑了一下,好久才慢慢开口: “关于这个啊……” 男人的话音一顿,遥遥抬头似乎望了一眼不知何处的远方微笑着: “这是一个……很好很好的老爷爷教给我们的。” 天儿眨了眨眼,奇道: “那个老爷爷后来呢?” “他死了。” 星眉剑目长发飘飘的人儿温柔的微笑着,一阵清风拂过,吹起了他那如绸缎般的秀发,他依然在静静微笑着: “他其实很多年前就死了,只是约摸半年前,他却连行尸走肉都没有留下。” 天儿愣住,好一会才讷讷道: “伯伯,你的冰激凌快化了。” 男人转过头似乎想微笑着说句什么。 “先生……” 黑狼不知道从哪走了出来低着头说: “我们得走了先生。” …… …… 【五十】(上) “我们得走了先生。” 背着孩子的男人似乎略显无奈的微笑着,他慢慢蹲下身来,将身后的小家伙放在地上,微笑: “我们要走了。” 他温柔的摸了摸孩子的头,蹲在孩子身前努力和孩子一般高: “见到你很高兴,天儿。” 奕天眨了眨眼,他静静看着眼前温柔微笑中的伯伯,好一会才小声道: “不希望你走……” 男人在微笑,那仿佛如同能驱散阴霾一般的笑容,他轻轻抬起摸在孩子头上的手,并指,轻轻,轻轻点了一下孩子的额头,他说: “别难过,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就在天儿蹙起小眉毛看着男人的时候,男人已经慢慢站起身来含笑对着黑狼说: “走吧。” 两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巷道中的黑暗里了。 天儿傻傻低头,向手中吃到一半的冰激凌看了一眼——滴答。 绿色的抹茶夹揉着黑色的巧克力,化了的颜色悄悄敲碎在地面上,在一片阳光的照射下,仿佛多了些……说不太出来的感觉。 孩子狠狠摇了摇头,转身向地下格斗场走去了。 …… “儒君。” 黑狼静静跟在那黑色身影一步之后,片刻沉默才道: “黑狼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那人在温柔微笑着,他止下步来,转头看向了黑狼。 “不明白您为什么要特意来见那个小贱……” 黑狼的话刚说到一半,突然“嘶”的倒吸了口冷气,一根约摸成年人小指粗细,食指长度的钢针不知何时被狠狠插在了黑狼的左肩胛上,那微笑中的男人笑意一如既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黑狼的肩膀柔声道: “我真的会不高兴的。” 壮汉黑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满面煞白道: “是奴才斗胆,请您宽恕。” “你不懂。” 轻轻微笑立在他身前的长发男人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黑狼满头大汗的头道: “人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身份下的责任需要承担,我今天呢……” 他话说到这,伸出手去慢慢,慢慢抓住钢针的针尾从黑狼肩上一分分拔了出来微笑道: “我今天不过是来履行其中之一罢了。” 他这话说罢,将沾满黑狼鲜血的钢针递还给黑狼微笑道: “还有件事……” 被拔出钢针的肩胛血涌如注,黑狼却一动不动仅仅煞白着脸向眼前男人看去。 “冰激凌不太好吃,明白吗?” 男人在微笑。 片刻沉默。 “奴才明白。” 跪在地上的黑狼说。 …… 【五十】(下) “爸爸~” 奕天从排场外等待的凳子上跳了下来。 轻轻点头示意他听见了,正在擦着汗的男人向孩子看了一眼,擦汗的动作微微一顿,他转过头来将手向孩子伸了过来。 天儿愣了愣,大手伸到孩子的嘴角轻轻抹了抹,男人一时蹙了蹙眉道: “积分卡不是都在老三那吗?” “啊!” 孩子后知后觉的用小手蹭了蹭嘴角说: “这个啊……这是一个特别好的伯伯送给我的。” 天儿说着话,从双肩包中取出一瓶水给男人递了过去,男人接过水来皱了皱眉,打开了瓶盖却没有喝道: “什么伯伯?” “个子高高的……” 孩子很认真的比划了一下,又说: “留着一头长头发,穿着好像以前人才穿的黑色丝绸衣服……” 天儿说到这,男人的眉头已是越蹙越深,却听天儿突然“啊”了一声说道: “对了对了,最主要的,他不光认识你我,还说见过小时候的你呢!” “啪”的一声,男人手中的水壶正正砸在地上,瓶中的清水撒了满地,苏萧焕突然神色极为慌张的蹲下身来一把扶住孩子的小肩膀问: “他对你做什么了?” “哎?” 孩子被男人的举动吓了一跳,一时傻傻道: “什么也没有做啊,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男人这一声近乎呵斥了。 孩子傻傻看着父亲神情中夹杂着一丝慌张上下摸着自己似乎是在断定着什么,一时讷讷道: “就是我脚崴了,伯伯帮我揉了揉脚腕,还给我买个了冰激凌……” 慌张中的大手停下了,男人看孩子,问: “没有了?” 孩子认真的点了点头,答: “没有了。” 似乎松了一口气般,男人竟是慢慢放开孩子坐到在地垂下头沉默了好一会才抬起头道: “脚崴了?” “恩……恩。” 孩子小心翼翼点了点头回答着,男人轻轻叹了口气,再一次蹲下身来看了看孩子的脚腕,期间却是眸色渐沉想,淤血都已经散了,这么精准专业的手法,果然是他。 “上来吧。” 又是好一会的沉默,男人蹲着身子转过身对着孩子示意了一下后背淡淡道: “我们回去。” “嘻~” 天儿见父亲终于恢复了寻常模样,特别开心的扒拉在了男人的肩膀上说: “所以说那个伯伯是什么人呢?” 背着他站起身来的高大身影似乎僵了一下,好一会走出了一步才道: “是爸爸的长官……” 话音一顿: “也是爸爸昔日的兄长。” “昔日的话……” 孩子搂着他的脖颈认真问: “那现在就不是了吗?” 男人背着孩子没有答话。 天儿见爸爸一直都不说话,这才撇了撇小嘴又问: “那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片刻的沉默: “他曾是非常了不起的人。” 男人慢慢,慢慢说着: “除了开国十大元帅以外,整个帝国也只有两个人曾被授予过上将军衔。” “咦?” 天儿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许久,才听男人一字一句道: “贪狼军长秀文,猎豹军长寒毅。” …… 【五十一】(上) “所以说……弟妹是真的有了?” 江水静静穿过大桥,夜风轻轻的吹,那人懒洋洋背靠在了大桥栏杆之上,他将两只胳膊闲散的搭上了栏杆,扭过头来看着身侧正对江水站的一丝不苟的身影微笑。 “对。” 那站的笔直的身影回答,刚毅静默的面看着夜色下的江面,许久许久似乎连这刀削的脸庞似乎也柔和了几分,他慢慢道: “二哥,我要做爸爸了。” “了不起……” 懒洋洋靠着桥栏的人微笑: “就是不知道弟妹会给我添个小侄女还是小侄子~” “怎样都好……” 站的笔直的身影轻声说,他静静,静静看着月下江面上的波光道: “只要健康就好。” “倒是~” 那微笑中的身影耸了耸肩,他似乎从口袋里寻摸了一会寻摸出个香烟放进了口,点燃,悠悠吸了一口,烟气在昏黄的灯下飘远,他又继续懒洋洋靠着桥栏问: “燕大哥呢?” 他笑眯眯的吸了一口香烟转向了身旁立的笔直的人说: “庆贺红包发来了吗?” 拥有一副刀削般刚毅脸颊的男人看到对方点燃在口中的烟下意识皱了皱眉,好一会才俯身将两只小臂放在桥栏上慢慢说: “燕大哥说要是个女孩他就抢回家养了,要是个男孩……” 男人说到这,似乎轻轻弯了弯嘴角轻声道: “他说要是个男孩,就养好了等着灵儿。” “噗……咳咳咳……” 正在抽烟中的人分明是被呛了一下,这般咳了好一会才失笑着扭头看来道: “这家伙……疯了不成?” 烟丝在月色下,在他的双指间静静烧着,一如既往的微笑绽开在他的唇边: “那听说过童养媳的,他这可是要搞出童养婿了啊!” 双臂扶在桥栏上的准爸爸似乎轻轻勾了勾嘴角,他没有说话。 懒洋洋背对桥栏而站的人终于直起了身子,他悠悠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月色下飘了好远好远,伴随着隐隐约约江水涌动的声音,他问: “名字呢?” “还没有想好。” 准爸爸轻轻摇了摇头。 “呃……” 两指间夹着香烟的人若有所思,好一会微笑着抖了抖手指仿佛想起来什么道: “对!叫寒毅那个神棍取去,不是天天在那研究命数无常命里乾坤吗?就叫他起,将来保不准还是个君临天下的大人物。” 准爸爸似乎轻轻微笑着摇了摇头,许久才说: “寒毅兄长文有安邦之姿,武有定国之态,我和婉儿也想着这名字恐怕得麻烦他请他取了,不过……” “不过?” 吸着烟的人儿挑眉。 “不过能不能君临天下并不重要,只要一生健康平安幸福就好。” 准爸爸转头向兄长看去,轻声说着。 吸着香烟的人好一会没说话,只有那仿佛可同日月争辉般俊朗的微笑一如既往,他手头间的香烟渐渐见头,他转过身去,面对着江水同身侧之人并肩而立,他轻轻将香烟捻灭在了桥栏上这才说: “飞鹰怎么样了?军改后重新划出来的兵不好带吧?” “关于这件事……” 准爸爸转头向身侧之人看去,好一会才说: “二哥,我想知道你五年前为什么会把一手带起来的贪狼拱手让了出去,难道是因为编制之后……为了让我组建飞鹰军所以老师他……和你说了什么吗?” “因为带腻了……” 他说着话,轻轻,轻轻抬起手来并指一点对方的眉心,在对方额头上留下一个不浅不深带着几分烟灰的手印来,他微笑道: “无论怎么样我也是你的长官,不准用质问的口吻和长官我说话,飞鹰中将~” 他话说到这,又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打了个哈欠说: “我困了,先回去睡了~” 他的身影就这样在月色下走远了。 江水边大桥上的男人就这样看了对方远去的背影好久好久,好一会后才伸出手去沉默着摸了摸适才被点了一下的眉心,他转过头,目光静静定格在了戳灭香烟留在栏杆上的那团烟灰上…… 江水静静的流,这个夜似乎也渐渐地深了。 …… 【五十一】(下) 男人慢慢睁开了眼,他向身侧睡得四仰八叉的小身影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他将刚买回来的新被子给小家伙拉严实,披了件外衣悄声出了帐篷。 出乎意料的,帐篷外还有一个没睡亦或也是睡不着的身影。 “a,o,e……” 月色下,那憨厚老实的孩子手中打着一支不太亮的手电筒,仔仔细细一个又一个轻声念着外界寻常孩子都烂熟于心的26个字母…… “b,p,m,f,d,t?t?” 景云卡壳了,半天一个“f”的发音也念不出来。 “念t。” 披着外衣的高大身影走上前去,面无表情轻轻说着。 “师……师父?” 景云吓了一跳,险些跳起来。一只大手已从后按住了他的双肩继而拿过了他手里的纸笔在纸上写下一个“t”淡淡道: “你看它的样子,是不是很像雨伞,所以你可以这么记——雨伞弯钩ttt。” 景云愣住。 苏萧焕面无表情看他,景云这才反应过来“啊”了一声老老实实跟读: “雨伞弯钩ttt……” 男人又写: “像门的读n,nnn。” “像门的读n,nnn。” “悬崖勒马lll。” “悬崖勒马lll。” “……” 月光悄悄,轻轻,柔柔照在林间这并肩而坐的两个身影之上,男人念一个,景云老老实实跟读一个,十八岁的景云每每抬头,都会看到那月色下一丝不苟指着二十六个字母认真讲解的脸颊。 那一丝不苟刚毅的脸颊是如此的严谨而认真,仿佛这简简单单的二十六个字母摇身一变已化作了这世间一等一的大问题…… 景云第一次觉得,也许他这位师父有着脾气不好,不爱说话,更不爱笑等一系列多到数不完的坏毛病……但……他对知识的态度是如此严谨,他是一位真真正正虔诚的“知识信仰者”,他从来不轻视任何一项微不足道的……即使眼下对于旁人来说显得未免有些可笑的拼音问题。 他是一个一丝不苟一直在努力中着,时刻准备着的人。 时刻准备着。 去以最严谨最严厉的方式要求自己。 时刻准备着。 去以最虔诚最认真的态度面对眼下。 时刻准备着。 过去已成为历史,未来尚还是谜团,唯有现在……是老天赐予我们最大的珍宝。 时刻准备着。 无论是承接已成定数的过去,亦或要去规划不久之后的蓝图…… 景云就这样静静的跟读: “z,c,s,y,w……” 这个夜,似乎在遥远却又并不遥远的远方……同样有着一个尚未入睡的身影。 那有着一头俊美乌发的男人微笑着抬起头,他仰望着,仰望着那夜空之中仿佛一只巨大银盘的玄月。“儒君。” 黑狼唤了他一声,下半刻愣住了一般跪倒在地不敢直视眼前的身影道: “您……” “啊……” 那微笑中的身影伸出手,他轻轻,轻轻抹去了眼角滑落晶莹剔透的泪珠微笑道: “我是不是哭了?” 黑狼跪在地上低垂着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真奇怪呐……” 他微笑着将擦过泪珠的手摊开五指伸向了那巨大的玄月,任月光透过他的指缝悄然溜了进来…… “你知道吗?” 他的微笑仿佛比夜空中最亮的星星还要明亮般: “我真的没有想到,当真会有这样一天,我那最疼爱的小弟弟,竟会带着一个……像极了他的小家伙来找我。” 黑狼跪在地上不敢答话,“呼啦”一声,夜风骤然大起!卷起了男人那如绸缎般的一头秀发,微笑中的男人慢慢在月色之下转过头来,他走到黑狼身前,轻轻,轻轻用好看的大手拍了拍黑狼的肩膀微笑着问: “你高兴吗?” 黑狼不敢答话,男人微笑着看了黑狼好一会,笑意不知何时竟是越来越深了: “你猜他是来做什么的?” 秀文再一次轻轻柔柔拍了拍黑狼的肩,他含着微笑用非常温柔的声音说: “在我当着他的面,一分又一分亲手撕碎了他所谓的飞鹰兄弟们后。” 黑狼不敢抬头,微笑中的秀文也不再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去,轻轻并指点了点黑狼的额头…… 秀文的身影渐渐走远了,由始至终大气也不敢喘的黑狼颤抖着伸出手去,额头之上,摸到的是一片腥味极重的殷红…… 黑狼抬起头去,若非早已习惯,眼前这满地的…… 他强忍着呕吐感慢慢站起身来,好一会才向出现在身后的手下淡淡道: “着人收拾了吧。” 月,似乎在不知何时也悄悄,悄悄染上了那殷红之色。 …… …… 【五十二】(上) 日子总会过出一段沉默到完全没有波澜的阶段,在每天的生活逐渐趋于模式化后,景云突然发现生活本身其实原本就像极了一场游戏——无论斩妖除魔也好,打怪升级也罢,更多的时候它都是一日三餐外加斗转星移…… 平静不会让人崩溃,但平静十分容易让人意志消沉,尤其是……在看着男人每天面无表情的出去再面无表情拿着一连三胜的结果回来后。 相反的,奕天的比赛倒是越打越吃力了。 一连数天下来,即使眼前这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拥有着再好的天赋曾进行过再刻苦努力的训练……年龄素质上的差别都是逃不开的硬伤,天儿从起初身上挂着淤青崴一下脚这样的伤开始因为负荷超载肌腱撕裂以及…… 即使身上的伤势如此严重,孩子从格斗场上下来依然不哭不闹,甚至还能对着景云露出一颗小虎牙轻轻微笑一下,但他是那样异常的疲倦,他跌倒在男人的怀里能睡一天一夜,景云不知道作为一个父亲这一刻抱着自己的孩子会是怎样一种心情,但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面无表情之下抑制不住的颤抖,看到了那写满了平静的容颜中带着一副风雨欲来的怒火,也看到了,这一直高高在上的男人却同样充满着对于现实的无奈。 他们身处于规则之下,要么躲避,倘若正面相碰,便必须聚集力量耐心等待…… 这个耐心的过程消灭了太多太多的前仆后继者,以至于很多人在多年后“荣登王座”叱咤风云时,一回首间竟发现自己早已忘记了起初的模样。 不忘的那颗初心到底有多初? 苏萧焕就这样沉默着向沉睡在怀中的孩子看去,他想——他真的已经没有时间耽搁或者再继续积蓄力量了,秀文在失落之城行驶的规则非常有趣,再往多年前秀文将这套计划称为“金字塔计划”,他想将这套计划引入军中,一环扣一环,列兵的将士将永远无缘面见高过两级的长官,“金字塔计划”的基地教室构造蓝图中,就仿佛这失落之城的树轮一般,想要所有的一切吗?很简单,拿实力来说话就好。 秀文在提出这项计划时说不出五年,他就能交给帝国交出一支最强大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军队。 然而他忘了,帝国是一个追求人人平等崇尚民主自由的国家。 苏萧焕至今还记得猎豹军长寒毅在听完秀文提议后,三十二岁的寒毅在显示屏那边的会议桌前点燃一根烟,只抽了一口,寒毅将烟捻灭在烟灰缸中交叉着十指抬头说: “贪狼将军,这真的不像是你会做的提案。” 秀文在另一张显示屏中微笑着翘起了二郎腿: “怎么?猎豹?你觉得这是小学生们才会做出的提议对吗?” 十指交叉垫在下巴下的寒毅没说话,去说一个创造了无数传奇并且和自己并肩为帝国最年轻的两位上将的人……幼稚的话……未免也太幼稚了。 寒毅没有说话,好一会才伸手轻轻合上了桌头的会议纲要道: “万物自有定论,老天并非赋予着众生金字塔般的构成,混沌的起初,是圆更是无。” “啧啧。” 秀文在另一张显示屏的那头笑眯眯的: “听听这话,我们可是帝国的军人,猎豹,我们的信仰只能是帝国无上的荣誉……” 秀文似乎伸出手用手指节扣了扣显示屏的摄像头一字一句道: “你~可~搞~明~白~了~” “你个神棍。” 秀文为这段对话做出了最终四个字的点评,各路终端前一片的沉寂。 “萧焕……” 在这场会议中,会称呼苏萧焕本名的只有一个人。 “老师。” 年轻的飞鹰将领向主持会议的莫元帅轻轻颌首。 “你呢?你怎么看?” 此次会议的最终决策者向他最小的弟子发问了。 苏萧焕在沉默,他的目光从秀文的显示屏移到寒毅的显示屏上又再一次移了回来。 好一会后他才正襟危坐着慢慢说: “作为下官,属下无权质疑两位长官的决策,但作为两位兄长的弟弟以及帝国这中万千肩负着荣誉的将士……” 苏萧焕的话音微微一顿,继而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面前的摄像头慢慢说: “我以为帝国的荣誉必须守,天命周而复始之道也要信,然而我们的荣誉并非要建功立业一展宏图,破千军往万人者是英雄,但将士要成为的却并不是英雄,荣誉是我们的责任,责任意味着我们的职责是守护而非践踏。贪狼将军字字所言都是真理,因为帝国若没有一支足够强大的军队定会遭人欺辱,可这字字真理组起来却并非上行之道,毕竟……” 苏萧焕说到这,沉了眸子一字一句道: “一支早已忘记了初心的军队,即使变得万分的强大,也早已担待不起那份荣誉了。” …… 【五十二】(下) 男人轻轻拍了拍那沉睡中的孩子。 孩子睡得非常沉,不大的小脸上还有几处新伤叠着旧伤的淤青…… “师父!” 景云急急忙忙冲进帐篷,手里拿着瓶伤药喷雾,进来的时候踢倒了相同的一地的空瓶子,景云突然有些讷然,一时双手递过手里的药剂道: “药……药。” 男人沉默着伸手接了过来,又向沉睡中的小脸看了一眼,他轻轻合上眸,突的站起身来将药瓶塞回了景云怀中转头揭开门帘出去了。 景云吓了一跳,连忙连声喊着“师父”跟在后追了出去,出了帐篷的身影显然是在地上找着什么。 好一会后,他从地上捡起了一个落满了灰都快被埋了的金属制大概拇指般大小的东西。 不需要进行太多的研究,这是一个特制的设备,男人抖了抖上面的灰,啪的一声扭开那个金属小罐,里面是一只崭新的入耳式迷你耳机。 男人将迷你耳机塞入了耳中,按下金属小罐上的通讯键,耳机中开始有“嘟嘟嘟”的忙音响了起来。 片刻,耳机那头接通了,无人说话。 “我是飞鹰。” 男人面无表情慢慢说: “我找韩赤玉。” 通讯似乎被转接了一下,不一会,耳机那头有人在很有礼貌的微笑: “飞鹰先生,您好,很高兴您能主动……” “你们所谓的儒君……秀文,对你来说是什么身份?” 男人径直打断了耳机那头的喋喋不休,直奔主题。 韩赤玉分明在耳机那头愣了一下,好一会似乎有些失笑道: “您真是太有趣了,儒君当然是我的主……” “十六域的金字塔构成,打败便意味着取代,没有人不渴望那立于金字塔顶端无上的王座。” 男人冷着脸又一次打断了韩赤玉的话说: “相同的话我只说一次,所以不要再跟我打哈哈,如今在这失落之城中如果还有一个人能帮你拿下秀文,这个人绝对不会是你现在的手下。” “哦?” 韩赤玉在耳机那边似乎挑了挑眉道: “您的意思是?” “我接受你的邀请。” 苏萧焕握着冰冷的特制通讯装置一字一句说: “我有两点要求,一,我这里有个孩子身上有伤,让他接受失落之城中最好的治疗,伤好之后,提供给他和另一个孩子你们所能提供出最好的生活环境。” “没问题,您放心。” 韩赤玉回答。 “二,我只是接受你的邀请,我会为你考虑利益最大化,但要怎么做是我的事,切记不要对我发号施令或者加以干涉。” 男人说。 韩赤玉似乎在那头沉默了一下,好一会认真道: “成交,飞鹰先生,欢迎来到上位者的世界。” …… …… 【五十三】(上) “爸爸!” 奕天从睡梦中赫然惊醒,舒适而又柔软的大床边坐着一个衣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他留着一抹八字胡,样貌十分普通,此时正转头看着房间右侧的豪华液晶显示器微笑道: “你醒了?” 对方抬手指了指巨大的电视机道: “来看看你父亲真正的实力吧。” 天儿傻傻转头向对方所指的方向看去,画面中,赤手空拳面无表情的男人正站在一间密闭的巨大圆顶房屋内,他的身前围着一十六个手持各样武器的人,这一十六人围做一个圆,此刻将男人紧紧围在了人群之中。 男人在人群内轻轻蹙眉,片刻之后抬头竟是向屏幕这边看了过来道: “这是贵域要给我接风洗尘吗?” “不是。” 韩赤玉很礼貌的从椅子中站起身来,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到鞠了一躬道: “在下久仰先生大名,还望先生能给我这群不成器的奴才们上上一课。” 他话说到这,慢慢直起身来正色道: “当然,也是给先生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您知道在这失落之城中总是需要用实力说话的。” 苏萧焕略不满于被人当了跳梁小丑,但他到底没说什么,转过头向身前的一十六人环视了一圈淡淡道: “一起上。” “飞鹰先生……” 韩赤玉好心提醒着: “这些人可不是您在外界格斗场里碰到的不入流的家伙,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上位者。” “我没时间也没心情一个一个教,还是说你以为秀文一个人放不倒他们?” 苏萧焕冷着脸慢慢沉了身子拉开架势淡淡说着。 “先生所言极是……” 韩赤玉仿佛被提点了一般点了点头说: “您既是来挑战儒君的,想必这一十六人还不能难住您,你们就依先生所言,好好跟先生学学到底该怎么实战。” 一十六人在这命令之后蜂拥而上了。 男人是搏击一道一等一的高手,从很小的时候起,先是大山中的锤炼赋予他了无与伦比的感知力,在与野兽自然的对决中拥有了超乎常人的判断力,少年起从师开国元帅之一的莫将军后,他受到的则是最为专业精准的训练,上到内家拳法的呼吸吐纳,下到造就钢筋铁骨般的摔打,莫将军几乎为他找来了举国上下最有名的拳师与教官……及至后来人至中年,枪林弹雨之中亲眼目睹着血肉横飞的惨状,在一场又一场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死亡线上徘徊游弋,多少的锋芒便也都被生死之事洗做了铅华,他的出手渐渐从求快求狠变作了求稳之下的一击必杀…… 老一代帝国将领都知道,飞鹰是一曲传奇,这曲传奇不同于那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猎豹,寒毅是与生俱来的天之骄子,也不同于那出手诡谲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贪狼,秀文是惊才艳艳的非凡将领…… 这个起初一步步跟在二人身后籍籍无名话都不说几句的沉默小子,他永远不如寒毅一般挥手一指便是半座江山,也永远不如秀文一般一笑之下便是万人皆往的风华…… 然而他终是一步又一步的,跟在那两座大山之后行出了千山暮雪,也不知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当人们蓦然抬首仰望,突的发现他们的视线不知何时开始也早已离不开了那并肩在二人之中最为沉默的背影,他们发现,在街口巷边,在但凡提及帝国最为优秀的三位青年将领时……人们开始不由自主会说: “啊,有贪狼,猎豹,和飞鹰……” 飞鹰缔造着的是全然不同于贪狼与猎豹的传奇,贪狼和猎豹就仿佛是出生之前被老天钦点的宠儿,他们用家世,用才情,用能力,用风华来告诉着世人理所当然的仰望,而飞鹰的传奇,却来自于传奇的本身似乎本不应该是个传奇…… 苏萧焕慢慢睁开眼,他稳稳拉开步伐,双手似徐而推,起先冲上来的人却发现这推向腹部的一击不知如何竟是退无可退,叫男人双手叠在腹部这一推下实打实推了个稳。 片刻! “碰”的一声响,那被男人推中腹部的身影一连滚出了三圈方才勉强停下,再想爬起来时突然苍白着脸捂住腹部僵住了。 “怎么?” 韩赤玉在大屏幕中这头一声惊呼,“刷”的一声站起了身来。 “是柔寸劲……” 坐在床上的小脸眨了眨眼看着屏幕中面无表情看向下一个人的父亲轻声道: “刚刚那个叔叔的肋骨恐怕已经断了好几根了,还是快叫医生进去吧。” …… 【五十三】(下) “爸爸!” 男人负着手丝毫无损出现在房中的时候,韩赤玉赶忙第一时间站起身来迎了出去道: “飞鹰先生果然名不虚传,三分一十二秒内竟然毫发无损放倒了十六者上位者,整个失落之城中都闻所未闻啊!” “你们失落之城虽没记录……” 男人淡淡斜了一眼韩赤玉继而将目光转到了孩子身上面无表情道: “军部中却曾有人以三分零九秒的成绩达到过同等记录。” 韩赤玉愣了一下,看着负手走到床边的男人愣愣道: “您难道是指?” 男人没搭理韩赤玉的提问,只坐在床边对孩子招了招手示意后者从被中出来他要看看伤势。 小家伙刚醒不太久,前面看男人的对决没反应过来,这会反而向被褥中钻了钻涨红了脸拒绝道: “我不。” 我光着呢!天儿的表情很坚定。 “按照您这么说的话,也不过是三秒的差距,您会不会有些太大惊……” 韩赤玉皱眉想了一会,见男人许久不说话还是先开口了。 苏萧焕头也不回的答道: “三秒的时间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可以不费吹灰之力逆转局势,可以最少斩获敌方三个人头,可以让一条酝酿已久的行动计划付之东流……这难道还不够长吗?” 韩赤玉窒了一窒。 “请先出去一下吧……” 苏萧焕话音平静看也不看韩赤玉。 “啊?” 韩赤玉愣住。 “我需要看一下孩子的伤。” 男人示意了一下钻进被褥中不出来的孩子正色。 韩赤玉一时了然连忙解释道: “这您完全不用担心,我已经要域内最好的医生给贵公子治疗过了,医生说接下来只需要静……” “你们的医生也有能力精准的判断这孩子全身上下多少处肌腱受损吗?” 苏萧焕说这句话时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韩赤玉又愣了一下。 “许多隐性的伤势光依靠仪器是无法发现或改善的,先不说贵域医生的水平到底如何,但以今天格斗中人的素质来说,想必你们也是并不拥有这方面的专家的,麻烦你出去。” 苏萧焕下逐客令了。 …… 韩赤玉出门后,男人一时看着钻在被子里就不动弹的小家伙面无表情道: “出来。” “我没穿衣服!” 天儿闷闷捂着被子在被褥中说,听语气似乎是有点不高兴了。 “爸爸知道。” 苏萧焕在尽可能有耐心的跟孩子说: “但爸爸需要看一下你的伤。” “我没事!” 天儿蒙着被子又一次闷闷说。 苏萧焕皱了皱眉,他并不明白眼下孩子这莫名其妙的负面情绪来自何处,于是他觉得有必要问问清楚: “怎么了?” 天儿蒙在被子里不说话,也不动作。 男人伸出手去,隔着被子按了一下小家伙的头,许久才道: “爸爸在问你话。” “是不是又是因为我?” 孩子蒙在被子里的话音似乎有些哽咽了,好一会才继续小小声的说着: “你不是都说你并不想来找这个叔叔的,是不是又因为我所以才没办法来了?” 男人没有答话,好一会才用大手轻轻拍了拍那因为哽咽开始有些颤抖中的小脑袋道: “也不光是因为你,跟你没有必然关系。” “那跟谁有必然的关系……” 小家伙在被子闷闷哽咽着: “你一个人可以应付十六个人都毫发无损,我却连比这些任何一个人都要弱许多的都打不过……” 孩子说到这,狠狠抽泣了一下哽咽着说: “我是不是不应该跳下来,跳下来后就一直只会给你添麻烦……” 苏爸爸沉默了好一会,他用大手轻轻隔着被子揉了揉被子下的孩子说: “单以不和爸爸商议就跳下来的这件事本身说的话……的确是一个糟透了的举动。” 蒙在被子里的孩子似乎僵住了,又听男人话音淡淡: “但以事后结果来看,你却救了爸爸一命,这世上再麻烦的事,大概也没有比丢命这件事更麻烦的了。” 男人说到这话音微微一顿继而道: “更何况,什么叫你在给爸爸添麻烦?” 大手轻轻摸着孩子的头慢慢说: “对于爸爸来说,这世上的麻烦事确实不少,可你于爸爸,又怎么能叫麻烦呢?” “那叫什么……” 孩子终于红着小眼睛揭开被子露出一张小脸向男人看来。 男人伸出手去,轻轻用弯弯的食指勾了勾孩子被泪沾湿的鼻头,似乎有几分无奈,但更多的却是浅浅弯起了嘴角,男人坐在床边看着哭花的小脸佯装板着脸说: “叫欠揍。” “噗!” 蒙在被子里的小脸一时破涕为笑了,好一会才裹着被子往男人坐着的这边蹭了蹭,最后静静靠着男人的腿睡了下来说: “爸爸……” “恩。” “我想妈妈了。” “恩,爸爸也想她。” “那你说妈妈她会不会喜欢三哥?” “会的……吧?” 天儿听父亲正儿八经说到一半突然罕有的不自信的换了口吻,一时“噗”的笑意更深道: “回家之后,让三哥住四哥右边那个空屋子好不好?” “爸爸没什么意见,想来妈妈也不会说什么,不过这个事也得问过老三才行。” “爸爸……” “恩?” “我们……一定都会出去的,对吧?” “恩。” …… …… 【五十四】(上) 自从进了失落之城来,孩子还没睡过这么柔软舒服的床,再加上连起以来疲劳过度,父子二人闲聊了一会后孩子就侧身靠着男人睡着了,苏爸爸伸出手去摸了摸天儿的小脑袋,他突然想起一个很多年前的夜晚来,似乎也曾有过那样一个身影……他静静躺在大山中一棵树枝之上遥望月色,那时候……那个还不懂得爱的孩子也许最畏惧的就是夜晚的到来吧…… 哪怕这世间仍有繁星皓月作伴,但他也会那样的渴望能有一只大手…… 苏爸爸就这样用大大的手掌轻轻揉着孩子的发,他静静看着这陷入沉睡中的小小脸庞,血缘真的很神奇,他想,爸爸时常能在你的身上看到自己过去的影子,你像过去的爸爸一样倔强,好强,执着……但同时也多了妈妈的温柔,体贴与敏感…… “小爱哭鬼……” 苏爸爸轻轻叹了口气,熟睡中的孩子睡得正香。 又是轻轻一声叹息,男人慢慢抬起头来向窗外瞧去,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他伸出大手再一次揉了揉熟睡间的小脑袋,转身出门了。 出了门,才发现第二域的主人韩赤玉还等在门口,男人微微有些讶然,韩赤玉已彬彬有礼道: “飞鹰先生,不如一起去喝一杯吧?” …… 红宝石般颜色缓缓流入高脚杯杯中,色泽透亮清澄,男人面无表情坐在上好的塞特维那真皮座椅间,看着品酒师检查调试着酒温。 “请先生答应能来,真是让韩某得陋室蓬荜生辉。” 见男人落座后方才坐在了侍者拉开的皮椅间,韩赤玉伸手示意了一下品酒师在调试中的酒淡淡道: “也不知道先生喜欢喝什么,韩某便私自做了决定,还望先生勿要怪罪才是。” 苏萧焕顺着韩赤玉示意的方向看去,片刻轻轻皱眉道: “帕图斯?” “先生果然是行家。” 韩赤玉一时笑意更深转头示意了一下品酒师,又笑: “韩某不才,只是这但凡外界来的人眼中都只看得到拉菲,却未免委屈了这红酒中真正的王者。” 品酒师了然的点了点头,将两杯精心控温调试后的高脚杯推到了面前继而向二人微微颌首后转身离开了。 “先生是真正的行家,韩某适才乱说了几句还望您不要见怪,自古宝剑配英雄,今日也只有这帕图斯才能配得上先生。” 韩赤玉正襟危坐微笑示意道: “请。” 苏萧焕微微沉默,他盯着眼前盛着宝石红的高脚杯看了半响,这才慢慢伸出手推着杯座将杯子往韩赤玉那边推了几分道: “实在抱歉。” 男人静静抬起首来看着韩赤玉认真道: “苏某曾和内人有过约定,但凡涉及这酒水之物,只在内人在时碰触。” 韩赤玉明显愣了一下,一时有点没缓过劲来的看着男人,好一会后突然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韩赤玉一时失笑的摇了摇头举起自己面前的高脚杯道: “这……难得难得……实在是没想到……不过今日光为先生这句话,这头酒就得韩某以先生为敬啊。” 苏萧焕懒得搭理韩赤玉到底想到什么程度上了,他只是默然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想——自从十一年前的那场事后,有些东西对于自己来说便成了禁忌,除非自己提前服下妻子根据成份所配制好的药物,否则自己但凡食用后便有可能会引起右臂……严重时甚至半个身子的麻痹,而这些禁忌之物中,占据之首的就是这酒水类…… 所以这些年来,但凡需要饮酒的场合,妻子都会在事前或是事后做好完全的准备,久而久之,暗狱中人也好,燕大哥他们也罢,自己在他们眼中……似乎或多或少得了个……苏萧焕想到此处有些无奈的伸出手去轻轻捏了捏眉宇,抬头向韩赤玉看去,果不其然,在对方的脸上,男人也看到了那一副…… 原来你是妻管严啊……的恍然大悟? 罢了罢了,男人真的懒得去搭理对方一副明白了的表情,片刻后面无表情抬起头淡淡道: “想必韩先生也不是光请苏某来喝酒的,请韩先生说说正事吧。” …… 【五十四】(下) 韩赤玉听及男人如此发问,默默又捏起高脚杯浅酌一口这才放下了杯子道: “先生大概是不记得韩某了,但有一年您代表帝国与西边一个小国签订友好协议时,韩某却是有幸得见先生一面的。” 苏萧焕微微一愣,他一时蹙起剑眉看着茶几对面确实有些熟悉的脸颊,眉头越蹙越深慢慢道: “西边的一个小国……” 苏萧焕眸色突的一沉道: “你是……图腾之火,韩……将军?” 韩赤玉露出一丝极为苦涩的微笑道: “图腾之火早已断送,从我国王子被‘邀请去’去帝国的那一天起。” 他话说到这,低下头来又悠悠饮了一口杯中的红宝石色叹息道: “如果韩某记得不错,那次行动还是当年身为飞鹰将军的您和贪狼司令一起策划的吧……” 许久的沉默,男人深深闭了下眸子这才缓缓睁开道: “不错……” 他静静看着对方抓着高脚杯的右手失去了最后的小拇指道: “那场行动后,也曾听闻敌方最高将领为护王子失去了一根小指。” 韩赤玉微笑了一下,他自己举起右手向断指处看了下轻轻叹了口气道: “这是贪狼的手笔,其实断的很整齐,事后也有专人保存,当然军医也曾问过我要不要接回去……” 他话说到这,喝尽了高脚杯里最后一口酒这才道: “不知如果换做飞鹰先生呢?会接回回去吗?” 苏萧焕没说话,只是静静和对方四目相视。 “我并没什么恨意,因为贪狼确实是和我赤手空拳进行着一对一的角逐,否则今天我也不会立身此处。当然……我也不曾想到终有一天还能和先生在这样的境地下相见,从……您代表帝国和我国王子签订友好协议时……” 韩赤玉将喝空了的高脚杯慢慢放在身前的茶几上,说到此处,他抬头来静静看向由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男人道: “事到如今,韩某也不会天真到要先生给出一个理由,一个曾经无端撕毁条约变成讨伐者的理由,我们都曾是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执行命令,韩某只想知道,在当年这条讨伐命令登上贵国圆桌会议的时候,亲自签署着友好协议的先生又投了怎样一票?是反对吗?还是赞成呢?” 苏萧焕好一会没有说话,片刻这才抬起头来静静看着韩赤玉道: “都不是。” 他一字一句说道: “那时的飞鹰大概已经没有资格投这一票了。” 男人话说到这,他伸出手去,将先前推离了身前的高脚杯端了起来一饮而尽,他静静看着杯中泛出了刺眼的红,似乎是轻轻勾起唇角笑了的,男人慢慢,慢慢说道: “一切的一切,也同样开始在那一天……” “您是指?” 韩赤玉一时蹙眉,他没听懂男人这句话的意思。 “啪”的一声,颤抖右手中的高脚杯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面无表情的男人下意识用左手狠狠抓住了右肩,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额头渗了出来…… 该死! 苏萧焕一时看着碎了满地的高脚杯残渣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抱歉……” 男人苍白着脸站起了身,他用左手狠狠掐着右肩膀转头向外走去道: “失陪。” …… …… 【五十五】(上) 一寸一寸刀削般的痛开始从右手指尖蔓延,猛烈的剧痛之后带来的是仿佛千虫咬噬般的蚀骨之疼,男人一路跌跌撞撞出了门走上回屋子的廊道,大颗大颗的汗珠像被浇过雨水般从他的额头滑落……这一寸寸侵蚀着整合右半身的疼痛让他几乎有些看不清眼前的路……然而这还不是糟糕的,最糟糕的是…… “扑通”一声,男人似乎在十分平整的走廊上绊了一摔跤,遭了,他满头大汗看着已经完全失去知觉此刻只留千虫般咬噬的右腿想——自己整个右半身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 该死! 他满头大汗转回头,用被汗打湿的双眼向距离不过几步的房门看了一眼—— 该死!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一副这样的身体状态怎么能……不……怎么敢暴露在这样的地方呢?? 一念至此,他用左手扶住左边的墙壁作为支撑,生生用左腿和左手的撑力带着整合身体站了起来,但男人知道,自己哪怕仅仅一步都走不了,没失去过知觉的人永远不会懂,这种身体某个部位即使存在却仿佛已经不存在一样的感觉…… 比起剧痛……显然这样的感觉会更容易让人……男人用左手死死扣着右肩靠在左边的墙壁上想,这样的感觉更容易让人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这即使存在,却全然没有知觉仿佛根本就不存在般的右半身。 “师??父??” 谁? 男人在满头大汗中勉强抬头看去,景云许是晚上饿了出门找夜宵的,此时站在不远处惊呼了一声连忙向男人奔了过来。 待身子的大半气力移到了站在右边的孩子身上时,男人仿佛松了口气般淡淡道: “老三……” “师父!” 景云急切的看着男人苍白的脸和浇过水般的汗,一时听了下男人的脉象焦急道: “您是哪里疼吗?您这心跳速度怎么会这么……” “老毛病了,扶为师到房间里去吧。” 男人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并不想过多的讨论这个问题,景云连忙应了一声,就这样慢慢扶着男人往房间的方向走去了…… “爸爸?” 进了房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过来的孩子正扒拉在大电视机前看着电视,回头看到眼前景象时吓了一跳,连忙转身跑过来看着在景云的搀扶下缓慢坐上床的男人道: “怎么了?” “老三。” 男人没有搭理贴过来的小脸看着景云指了指背包道: “背包里有杜冷丁,去拿过来给为师打一针……” 他话说到这似乎沉默了一下,盯着背包看了好一会最后还是开口了: “还有……拆开内夹层中有个药盒子也一并拿过来吧。” 景云赶忙应了一声火急火燎的按吩咐去做了。 “爸爸!” 一脸焦急的小脸见男人由始至终都不理自己,此刻扶着床又唤了一声贴过来道: “你哪里疼吗?” “不太疼了……” 男人伸出大大的左手揉了揉孩子的小脑袋,天儿敏锐的感觉到这只大手的手心中也全是汗渍…… 就在天儿还要说什么时…… “师父!” 一边递来药盒子一边配好了止疼针的景云看着男人郑重道: “弟子打了。” 男人不在乎的点了点头,他只是静静看着手中这只黑色的药盒子好一会…… “这是害怕突发情况给你准备的,盒中总共是三颗药。” 妻子的话音响起在了耳畔: “一天一颗,三天之中它可以完全压制你身体的突发情况,但……” 妻子看着自己一字一句郑重道: “三天之后,无论你介时在天涯海角,都必须回到我这里来!” 男人看着手中的黑盒子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片刻打开盒子将其中第一枚小小的药片放入了口中。 “老三……” 景云正在用医用棉帮他按着针口,此刻听男人唤自己赶忙应了一声,却听: “你今天不要走了,和天儿一起都留在这个屋子里,六个小时内,为师什么人都不见。” “好,师父。” 景云认真的点了点头。 男人不再说话,只是伸出手去拍了拍一脸担忧的小家伙道: “爸爸要睡一会,韩叔叔如果找来就同他说,六个小时后让他安排爸爸去第一域……” 天儿赶紧点了点小脑袋,男人就此躺下身子闭上眼沉沉睡了。 …… 【五十五】(下) 这一觉仿佛睡在了水与火的交叠之中…… “长官……” 长着一副娃娃脸的古津曾摘冠着帝国第六十七届武术锦标赛,他像一个孩子一样爱笑,亦像每一个十八九的热血儿郎般……男人穿着一身崭新的翠绿军装,肩头的将星在阳光的反射下几乎令人睁不开眼,他面无表情环着双臂看着眼前娃娃脸的贾津道: “军中私斗,精力旺盛是吧……” 男人沉着脸伸手一指那边的负重包道: “背上跑去,什么时候跑废了什么时候再滚回来报告。” “是!” 十八九岁的古津标标准准行了一记军礼背包负重跑去了。 …… “少将……” 笑眯眯的古津远远跟在男人后面一个劲的招手: “飞鹰哥飞鹰哥~” 面无表情的年轻军官压根懒得搭理对方,头也不回的继续大步流星往前走: “我在和你说话呢飞鹰哥!” 肩头同样挂上了闪亮军官肩章的年轻人蹭蹭几步跟进,左手一探从后做了个“擒拿”的问候,苏萧焕皱眉,“蹭”的一声一肘推开了对方的手继而一步上前“刷”的扣住了对方关节成功达成了反擒拿,男人看着眼前这依然还是个娃娃脸的小子皱眉道: “做什么?” “疼疼疼!” 被拧着胳膊的古津使劲叫唤,男人手下一抽力,却是拧的更狠冷道: “一路从三营跟我到五营,做什么,说话!” 古津估计是真被拧疼了,这回反而不叫唤强忍着疼瞅了男人一眼说: “飞鹰哥,你不是在募集这回行动成员吗?我……” “少添乱!” 男人蹙着眉一把将这娃娃脸的年轻人推了老远沉声道: “没看标准吗?家里是独生子,校官以下不予考虑!” “就许你们保家卫国?独生子怎么啦?不是校官怎么啦?那真动起手来乾天坤地两位长官也不见得能……” 古津话未说罢: “要试试吗?” 不知从哪走上前来凑在男人耳边说了句什么的乾天正色向古津看去,古津吐了吐舌头翻了个白眼这会不说话了,男人伸出手指认真点了点他道: “古先生老来得子实属不易,你少在这添乱,缺训练项目的话需要帮你……” 大男孩立直身子,一敬礼后吐着舌头跑了。 …… “将军!” 渐变刚毅的脸庞写下了岁月的痕迹,他那如白杨树般笔挺的身子沐浴在阳光下沉着向办公桌男人敬了一礼道: “属下请愿申请参加绝杀行动!” 办公桌后的男人微微蹙眉,此刻拿着一份文件抬起头来看着对方沉默了好一会这才道: “古津,你从十八九岁起就跟在我的麾下,是我一手带出来的精英,关于绝杀一事……你还是再想想吧。” “没什么好想的。” 古津静静看着办公桌后的男人认真道: “属下愿意跟随您汤这趟死局,即使这行动的本身……” 古津无所谓的笑了笑,一笑之下仿佛还是昔日那个娃娃脸的大男孩: “就是一曲绝杀。” “孩子呢?” 苏萧焕有些复杂的看着对方问: “弟妹和孩子怎么办?” 古津平静道: “您不该问我这个问题,飞鹰哥,因为您是怎么同嫂子说的,我就是怎么和内人说的。” “你知道……” 苏萧焕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办公桌上的文件,神色有些复杂轻声道: “此次行动不光有军衔的限制还有年龄的要求,你的年龄刚刚及线,所以更不该跟着我们去……”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飞鹰哥,倘若您真的回不来,您培养出的这一群鹰隼们别人也驱使不得!” 古津说到这,看着办公桌后的男人一字一句道: “您必须带上我,您给我安排好的那个去路,将会让我水深火热宛若在地狱度过一辈子……” …… 男人就这样……慢慢,慢慢睁开了眼来,他有些失神的扭头向趴在身侧睡着的小脸看了一眼…… 所以…… 男人扭回头平静而沉默着看着天花板想—— 你们便将我一人留在了这水深火热……宛若地狱一般的炼狱中吗? 思及此,男人张开右手狠狠掐住了太阳穴,好一会后这才有些失神的将右手缓缓摊开在眼前,看来……已经恢复气力了呢…… …… …… 【五十六】(上) 躺在床上一时不想动弹的男人就这样在无声的沉默中再一次闭上眸子…… “恩?” 迷迷糊糊趴睡在床边的小家伙仿佛醒了,用小手揉了揉小眼睛的同时在迷糊间伸出小手扯了扯男人身上的被子,见被子如实的盖严实了男人这才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后又一次打着哈欠趴在床边睡过去了…… 男人轻轻,轻轻转过头向身侧的小脸看了一眼。 “爸爸……” 正看着小脸的男人被吓了一跳,却见依旧趴睡中的小家伙将小手轻轻摸进了被褥中轻轻抓住了他大大的手掌嘟嘟囔囔说: “你哪里难受吗?” 温暖十足的小手轻轻抓住了那冰凉冰凉的大手,男人渐渐觉得自己冰凉冰凉的手似乎也被温暖了起来…… “别怕爸爸……” 显然还在睡梦中的小人儿嘟嘟囔囔迷糊着说: “你还有我,我会保护你的。” 小小的脸庞在睡梦中含糊不清说着。 “傻小子……” 苏萧焕轻轻侧过身子,他慢慢,慢慢举起没有被孩子抓住的右手来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脑袋有些无奈道: “爸爸并不害怕,但爸爸……” 男人说到这,话音突然截然而止了半响,他沉默了片刻: “不,也许正如你所说,爸爸的确是在害怕。” 男人就这样静静看着眼前的小脸好一会才慢慢说: “即使明明早已做过了决定,爸爸也依然会害怕,新的开始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容易,更何况爸爸至今也并不讨厌……飞鹰。” 男人的表情稍稍变得有些复杂了: “但如今的爸爸也并不喜欢他,他到底是一个曾经弃妻儿于不顾的男人,在他需要面对大家与小家只能选择一个时,他并没有……去选择你和妈妈。” 男人说到这有些难以面对眼前的小脸般移开了目光,他盯着天花板慢慢又说: “可即使……即使生命将赋予他第二次机会,恐怕那时他的选择依然不会做出改变……” 男人慢慢将自己的大手里轻轻抽出了孩子的小手缓缓坐起了身,他伸出手去,极为小心翼翼的将孩子抱上床安顿好再一次摸了摸小脑袋轻声道: “所以……就像此时此刻的爸爸一样,今天的爸爸也同样不会做出同飞鹰一般的选择。” 没错…… 男人一时沉了眸子走到床头从背包中一件件取出战斗装备穿上了身想—— 这根本就是两回事,即便此行从秀文那得不到一丝一毫此行所为的答案,他也必须得把孩子……把孩子的父亲妻子的丈夫完完整整的带回去! …… 我拥有三天时间,撇开已经过去的六个小时话…… 男人面无表情将戴上手腕间的表设定好了倒计时,继而抬头朝那头窝在沙发上睡着的景云与床中的孩子看了一眼…… 任务目标——六十六个小时内找到秀文,得到自己需要的答案,如遇特殊情况…… 男人慢慢从腕表间抬起头想,如遇特殊情况,优先等级将需以紧急撤离为先。 一念至此,男人拎着作战包转头出门了。 …… 【五十六】(下) “飞鹰先生想必还不知道,第一域的防御状态在整个十六域中都是出了名的,它的样子是一个倒扣形水桶,整个域顶采用的是最先进的钢化透光膜,继而往地下深挖三十三层有余,建筑内部采用的是金字塔式巨石卡嵌原理,外层采用钢铁浇筑技术,钢铁强化层足有一米零……” “这是潜入,又不是让你领兵去做攻陷……” 面色阴沉支在作战台上看着图纸的男人冷冷打断了首席专家的话,他又看了图纸好一会转头看韩赤玉确定心中所想道: “各域人员并无交集?” 站在一旁同样在思考中的韩赤玉点了点头道: “对,人员方面采购等对外试事宜都是独立的。” 男人无声的点了点,再一次将目光放回图纸中道: “既然人员并无对外交流,那么混做敌方人员是不太可能了,” 他话说到这,伸出手去连点了点桌面道: “告诉我这座所谓的铁桶通风,下水,电缆三处能源类物质连接外部具体通道情况。” “通风采用柱型分散式地下通风管,分散到地面上的通风管还没有手腕粗,连接外部的电缆情况基本相似,倒是这下水……” 专家抬头向韩赤玉看去,后者点了点头专家这才看向男人道: “下水管口直通城外失落之盒,管口直径刚好允许一个成年男子通过,不过内部具体情况我们不得而知。” “没道理……” 环着双臂站在做站台前的男人静静看着最外部的排水管图纸沉了眸子道: “这不像是他会通过的提案,难道……” 男人突然抬起头来皱眉看着专家道: “失落之城内有地下河流?” 专家显然吓了一跳,呆了一般看着男人道: “这涉及域内高层机密,你怎么会……” “好大的手笔……” 苏萧焕淡淡打断了专家的话,他伸出手去,一寸又一寸摸过了作战台上铺开的构造图纸一时沉了眸子道: “在暗流涌动的存在地下河流的地势下深挖三十三层,对外是最好的铜墙铁壁,对内却随时可以全身而退,世人都以为你将自己锁在了铁桶之中,内部却四通八达留有余地,你若至今还是执掌贪狼的最高将领……” 苏萧焕兀自说到此处,自知失言的闭了闭眸子。 当他睁开双眼再次看向桌面上的图纸时—— 你若仍是执掌贪狼的最高将领,今日却又该是怎样的风华绝代,即使那曾不可一世的狂傲飞鹰,也愿逐你身后安这一隅净土。 而今…… “就它了。” 男人面无表情指了指描绘十分粗略的地下水道图道: “我需要一套特殊潜水装置,一支……” …… …… 【五十七】(上) 男人是开国元帅莫将军手下帝国第一批海陆空三军特战兵种出身,潜入敌营这种级别的任务没完成过一千也有一百了,一路根据水流的走向识路,撬开管道中的过滤网,根据水流流势高低差异准备判断上行下行,依据管道交错环数辨别身处大致方位…… 管道开始密集起来,管道中的水位却在渐渐变低,出口应该很近了。 男人靠在漆黑无比完全密不透风,味道更是无法形容的管道中稍做歇息,他默默抬起密封式特质防水服包裹住的手看了一眼,衣服上到处都是形容不出的污渍,男人下意识的皱了皱眉,自己大概有多少年没有亲赴过一线战斗了?似乎隐约还记得……那些年随着自己肩上的肩章越发闪亮,自己渐渐,渐渐从冲锋陷阵的护卫者变成了被无数人拼死相护的被护者,就像……绝杀行动中那样。 男人默默抬起手看了一眼,又怎有理由不去珍惜这条生命呢?这条借由了多少皑皑白骨垒成人墙方才从死神刀下抢得苟且至今……轻若鸿毛却同样宝贵至斯的生命。 男人狠狠摇了下头理清思绪,转过头开始轻轻敲击管道根据微弱的回音来判断管道薄厚程度并进一步确定最佳出口所在…… 腕表间的倒计时在无声的翻滚着——四十八个小时,因为庞杂的事前准备,像被人抽了一鞭子的时间所剩并不多了。 …… 从一处较为偏僻的管道中拆开注气口确实进入建筑内,男人极为迅速的放倒了房间内一个清洁类工作人员换了身衣服出门向主要廊道上走…… 绕过两个回廊走上了主要廊道,苏萧焕被映入眼前的巨大设施震惊了片刻,即使早已知道建筑内部是足有三十三层的地下设施,不过这个巨大程度……肯定是来不及让自己一层楼一层楼的进行排查寻找了。 男人轻轻蹙眉,转身向来路走去,刚刚在廊道上曾经遭遇过一队卫兵,人数大概在五到六人,以这个配置来看的话……男人驻足,静静向挂在走廊墙壁上的紧急疏散图看了一会,紧急疏散图上只有该层的基本结构,不过既然是水桶型要塞,想来即使有区别,也不怎么…… 苏萧焕想到此处,面无表情出现在了之前巧妙避开的那对巡逻卫兵前,正在巡逻中的卫兵显然是被吓了一跳,队长拿着内线通讯器喊: “c21处发现入侵者一名,请求……” 男人没等他说完话,走上前去干脆利落依次放倒了一队五个人,继而从队长身上摘下了通讯器挂在耳边听内线指挥—— “全队注意,c21处遇袭,要求最近小队迅速支援。” “c23收到,预计30秒内赶到。” c21与c23…… 男人停留在原地并没有走,在基本确定了第二队人马所来方向后才从两处房间交汇房顶处的巨大通风设施的隐蔽处跳了下来,他拍拍双手,听着耳机中刚刚走过的人马继续说: “c23未曾相遇,恳请拉响三级警报,将继续向b区进行地毯式排……啊!” 指挥中心的指挥人员清晰的听到通讯器那边的话音断了,一时连声呼叫: “c23?c23?c23??” 这端从后偷袭迅速放倒了第二队人马的男人面无表情静静的听,他在等待…… 果不其然,大约30秒后,通讯器终端的指挥人员下令了: “全队注意,此刻开始,立即拉响防护一级警报,若……” 男人面无表情一边听着通讯终端的指挥一边蹲下身扯下了队长腰间别着的内部移动终端,屏幕上每一个代表各队的红色小点开始有倾向式的向建筑内三处区域聚拢汇合了…… “告诉秀文。” 通讯器那头的指挥人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面色冷淡按开了通话键的男人对着通讯耳麦一字一句道: “告诉他,十个小时内,我将会把你们完全崩溃的防御线作为礼物送给他。” “咔嚓”一声,男人站起身来闭了麦克将手中的通讯器扔了出去,继而戴上先前一只慢慢走入了廊道拐角处的阴暗里。 还剩四十七个小时! …… 【五十七】(下) 另一头,一头乌丝扬肩的男人穿着一身明黄浴袍从浴室中缓缓走了出来。 “儒君……” 在外等待已久的黑狼欲言又止。 “怎么?” 含着一丝笑意的男人轻轻擦着一头顺滑的乌丝。 “铁桶里闯进个连id卡都没有的贱民,叫嚣着十个小时内要击溃铁桶防线。” 黑狼低着头恭恭敬敬答。 “哦?” 擦着头发的人儿颇有几分意外笑意更深道: “能只身一人潜入这铁桶的……‘贱民’?” 他着重含笑咬紧了最后两个字,不咸不淡向黑狼看了一眼,黑狼全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止不住的颤抖道: “是奴才之过,奴才这就去……” “他还说什么了?” 一身明黄浴袍的人似乎已经擦干了头发,将手中毛巾“刷”的甩给黑狼挑眉问着。 “他还……” 黑狼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抓着毛巾说道: “他还胆大包天的称呼了您的尊名。” 黑狼说到这,感受到那微笑注视来的目光赶忙道: “奴才这就去将他抓……” “罢啦~” 微笑中的人儿轻一挥手竟是慢慢向卧室那边走去了,跪在原地的黑狼不知如何是好,一时叫道: “儒……” “几点了?” 正在推开卧室门的长发身影突然问。 黑狼呆了一下,答到: “晚……晚上十一点整。” “他说多长时间?” 长发身影又问。 黑狼呆愣愣又道: “十……十个小时,奴才这就去……” “不必浪费气力了。” 推开了卧室门的长发身影有几分无奈道: “你抓不住他的。” “可是!” 在黑狼“蹭”的一声从地上站了起来显然还要说些什么时: “本君要睡九个小时,明早八点整再过来叫醒我。” “可是儒君……” 黑狼傻傻看着那人道: “那个闯进来的贱民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了……” 对方有些无辜的看着黑狼挑眉道: “动用一切你们能想到的手段去抓他吧!” 长发的男人说到此,留下一抹灿烂的微笑给黑狼道: “加油。” 秀文当真合上卧室门去睡觉了。 留在原地的黑狼傻傻看着对方,继而向手中尚有几分湿的毛巾看了一眼。 片刻…… “加派人手封锁通道,赶紧把那个到处搅和的贱民给我抓起来!” 黑狼攥紧了手中毛巾向通讯器怒吼着。 还剩四十六个小时零五十五分。 …… …… 【五十八】(上) 次日清晨八点整,睡意惺忪的秀文懒洋洋打着哈欠睡醒了,他伸出手去,懒洋洋按了下床头的通讯器唤: “黑狼~” 大约三十秒左右,黑狼就顶着一个大大的黑眼圈一脸憔悴的站在门口傻傻道: “儒君,您叫我?” 笑眯眯斜着身子躺在床上的男人对着前者勾了勾手指,见黑狼走至身前这才微笑着问: “怎么样了?” 黑狼低着头站在他的床前不敢吭声。 “结果就不必了,直接说说受损情况吧……” 打着哈欠坐起身来示意黑狼给自己穿鞋的男人说。 黑狼单膝跪下身,沉默着先将一只质地极好的真丝拖鞋轻轻套上了男人的脚这才道: “通讯部,能源管理部已基本陷入半瘫痪状态,因为铁桶电力自给自足的原因,备用电池组已经启动,但毁坏严重,30分钟后很可能整个基地会陷入完全无电力状态……” 黑狼说到这,似乎攥了攥拳这才又道: “s级科研室资料受损严重,我们失去了一些重要的核心文件,专家组正在想办法补救……” 话音一顿: “内网通讯遭受入侵,短时间内无法直接调动b级以下人员……还有……” “厉害吗?” 那个微笑着看他的男人柔声问他。 黑狼愣了一愣,好一会才黯然失色点了点头道: “厉害……这么多年,除了……除了您以外,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 “非也~” 秀文伸出手去微笑着揉了揉黑狼的发笑眯眯的仰起头向被制成透明的屋顶看了一眼笑道: “一定要论起亲临现场的行动能力,当年的飞鹰若自居第二,便是我和那个老神棍也望尘莫及啊……” 黑狼呆了一下,下意识惊道: “您也抓不住他?” 秀文从床上下了地,懒洋洋撑了个懒腰道: “贪狼怎么可能去跑到空中抓住飞鹰呢?” 黑狼愣愣。 却见那笑眯眯的男人静静看着他微笑更深道: “走吧,睡也睡饱了,早饭就在路上吃吧。” 黑狼傻道: “儒君,咱去哪?” 含着笑意慢悠悠往外走去的男人悠悠道: “飞在空中的鹰既然抓不住,那就想办法让他落到地上来。” 他话说到这,挥了挥微笑抬起手腕间的微型通讯装置道: “安排人手,我们去第二域找韩赤玉喝喝酒聊聊天什么的。” 说完这句话,他似乎又想起什么道: “我们出去后封锁整个基地,入侵者闯入本君的住所时,要有礼貌,给本君好茶好酒的……候着。” 三十六个小时零五十五分! …… 【五十八】(下) 正在铁桶某个阴暗角落中稍作休息的男人看了看腕表显示器上的倒计时,突然听到建筑内部响起了巨大的警报声,男人皱了皱眉,抬头向红灯闪烁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级警报,一级警报,一级警报……” 好听的女声响起在了整个建筑内: “各部门人员请注意,即时开始,将全面封锁整个建筑实行……” 男人微微一愣,下半刻下意识将眉头蹙的更深想。此时才开始全面封锁整个建筑到底有什么…… 念头还未落下,手腕间倒计时的显示器上突然“滴”的响了一声,继而一个小小的红色骷髅头亮起在了表盘之上…… 苏萧焕怔住。 足有三秒时间。 该死! 男人“蹭”的一声站起身来狠狠一拳砸在了墙壁之上。 该死!该死!该死! 自己怎么就忘了秀文那个家伙最擅长的就是釜底抽薪,这可是象征着孩子身上的温感信号啊! …… 旭日的阳光渐渐洒满在第二域的室外草地上。 “儒君……” 韩赤玉皱眉看着眼前这位不请自来此刻正站在草地上陪孩子玩的不亦乐乎的男人,他心中微微有些奇怪,按推算,苏萧焕进到对方的领域已经足有十来个小时了,怎么眼前这男人还一副出门野游的模样和那孩子在…… “老韩啊……” 正在陪孩子玩耍中的秀文抬起头,他笑眯眯向愣在一旁的韩赤玉看去。 “儒君。” 韩赤玉站起身来低了低头,即使各域自有体质,但毫无疑问,眼前这个微笑中的男人是这失落之土中真正的王。 “修的不错,啊?” 笑眯眯中的男人扬起手一指目所能及一切道: “要不是早上被一只老鼠扰了好梦,倒也没有机会到你这里享受如此好的阳光。” 韩赤玉脸色煞白,低着头好一会才道: “什么人如此大胆,敢闯入您的领地,我这就去着人……” “故人罢了。” 秀文微笑着打断了韩赤玉的话,他不再搭理韩赤玉,这回反而转头看着身侧的小家伙扬了扬手里的手表微笑道: “天儿,这手表这么酷,是爸爸在哪里给你买的?” “才不是!” 正在研究一把好看的镂刻古剑的孩子抬起头来认真对秀文道: “那是四哥做的!” “啊~” 秀文恍然大悟般蹲下身来,他伸出手去讲孩子揽入怀里,继而指了指孩子手里的古剑道: “伯伯好喜欢这块手表,所以用那把剑跟你交换好不好?” “儒君!” 站在一旁的黑狼和韩赤玉都吓了一跳,孩子此时手中所持之剑,却不是象征这整个失落之土的王者之证又是何物? 孩子似乎也挺喜欢手里这把长长镂刻精美的古剑,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这才小声道: “不能的,我只能把手表借你戴一会,作为交换你把剑借我玩一会……” 他抿了抿小嘴最后又想起什么抬头补充道: “你要还我的。” 蹲下身子正搂着他的秀文“嗤”的一声笑了,片刻之后他才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看着手里的小小手表道: “好,听你的。” 话说到这,他当真戴上了小手表转过身去对着黑狼扬了扬道: “好看吗?” 黑狼: “……” “不酷吗?” 秀文有些无辜的看着自己的手腕。 黑狼: “……” 秀文这才看着黑狼敲了敲手上的小手表微笑道: “把信号源处理掉,算算时间,看看我们的老鼠客人多久才能……” 男人灿烂的笑意渐渐变深了,他突然转过头去看着愣住的韩赤玉一字一句道: “找回临时窝点来。” …… …… 【五十九】(上) 苏萧焕潜入铁桶足足用了二十个小时,而今这个被惊扰之后拉响了一级警报陷入全面封锁下的建筑…… 男人大喘着粗气看着手头间一分一秒仿佛生命倒计时一般的数字流逝——他已经放倒了第八波人了,即使是曾经拥有着非常系统更专业化的训练…… 人到底不是机器,男人将十分疲惫的身子靠在了墙壁上,他从怀中摸索出了那小小的药盒子,继而将盒中最后一枚药片放入了口中。 自己还有二十四个小时…… 男人想。 不,是只剩二十四个小时了…… 他慢慢靠着墙壁坐了下来,他知道,在如此高强度的压力下,他非常非常需要休息,因为真正的战斗还没打响,真正的战斗将会在自己离开这个该死的被封闭的铁桶后…… 可恶! 可恶!! 可恶!!! 男人坐倒在墙边靠着墙壁慢慢闭上眼,一个小时,不,哪怕半个小时也罢,他真的需要足够体力……和冷静…… …… “将军!走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黑暗中的身影仿佛不可置信一般看着那不远外静静微笑着的身影。 “别问了,将军,快点走啊!” 古津一直在拼命拉扯他僵住的身子。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年轻的将领一把扯开了古津的拉扯转过身去朝着那熟悉而又并肩多年的身影斯然怒吼着。 “碰”的一枪! 年轻的将领愣住了,他仿佛傻了一般低下头,向中了一枪血流不止的右肩胛看去…… 那头微笑依旧的身影“咔嚓”一声悠哉悠哉的卸下了弹夹重装子弹,就像在和他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般微笑依旧道: “错的人是你们。” 他温柔的将枪上了膛,坚定的手握着那黑洞洞的枪管指了过来,他在温柔着微笑着: “非要去完成一个不该完成的任务,你说你们该不该死,萧焕?” “是谁?” 全身上下无数伤口的年轻将领捂着右肩上那血流不止的伤口傻傻道: “是谁同你下的命令?二哥?” “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他在微笑,用那世间最灿烂……又最怜悯的微笑看着自己,古津冲了上去垫在了第二声枪响后,年轻的将领傻傻的看着这素来灵巧的身影似乎在空中顿了一下,继而古津转过身,狠狠,狠狠将自己推进了身后的电梯大吼着: “还不走!飞鹰哥!走啊!” 古津“碰”的用胳膊肘打坏了电梯外部控制按钮,转过身去像一道人墙般护在了自己的身前。 年轻的将领在古津这一推下跌跌撞撞跌倒在了电梯上,在他爬起身来电梯门只留存一个不比手指粗的细缝时—— “将这建筑里所剩的所有的活物都丢去实验所用的搅碎机中吧……” 秀文用世上最温柔,最怜悯的微笑看着他慢慢下令了。 “碰”的一声,厚重的电梯门在他眼前重重合上了,地下深达百米的单向式直达电梯在飞速上升着,男人一时仿佛喘不过气来趴在电梯之中大口大口喘息着…… 该死…… 他伸出手去,想去够一够那高处的紧急按钮…… 该死…… 汹涌而出完全无法克制的泪,混着他满脸的鲜血一起打在了电梯之上…… 该死…… ‘刺啦’一声火花—— “求你了……” 他想爬起身来,他在努力爬起身来去够那个紧急停止按钮: “求求你给我停下来啊!!!” “叮咚”一声,电梯门开了,外界涌入的,是无数地上新鲜的空气和士兵嘈杂的交谈声: “等一下,那不是……” “是飞鹰中将,快……” “地下……” 男人在断断续续的说着: “这地下还有我的……” “根据总部指令,地下已无幸存者,营救人员全员撤离。” 即时的传呼器上在功放着,躺在担架上的男人勃然大怒: “我不是说了地下还有我的……你!” “您需要休息。” 随行军医面无表情将一剂安眠药扎进他的胳膊了。 …… 【五十九】(下) 秀文悠哉悠哉的在韩赤玉这好吃好喝的住了足有近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八点来钟,他又一次百无聊赖陪着孩子在室外的草坪中玩着“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 黑狼一副标兵般背手站在不远外,他就这样看着他的主子嘻嘻哈哈的陪孩子玩的不亦乐乎。 秀文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人,黑狼想。 失落之土中但凡见过这个男人的……老人与孩子都忍不住会喜欢上这个……一笑起来就会非常非常温柔的男人。 秀文似乎对身边每一位老人与孩子都充满着诉不尽的耐心,黑狼想起小的时候,自己的阿姆同自己说,在这个世界上,但凡老人与小孩都喜欢的人一定是个伟大的人。 黑狼就这样静静看着不远外极有耐心在陪孩子嬉戏中的男人想,不错,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儒君的确是一个很伟大的人,他建成了失落之土并亲手规划出一个完全脱离外界的新天地,听说他年轻时候创造的传奇连写三天三夜都未必写的完,但…… “离他远一点……” 一抹颇为狼狈的身影就这样闯入了众人的视野里,男人的衣裳不知何时变得有些破破烂烂了,他显然是刚刚经过一场非常消耗体力的活动,此时满头大汗扶着连通草坪平台处的玻璃门大喘着粗气…… “爸爸?” 那头和秀文有说有笑的孩子抬起头来吓了一跳,一时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怎么是好,好一会他以为父亲的话是对自己说的,连忙扯着秀文的袖子往父亲那边走去兴奋道: “爸爸,爸爸,就是这个伯伯,我那天说买了冰激凌给我的就是……” “离他远一点!” 一声怒喝并没有吓到天儿,真正吓到他的是——眼前显然疲惫十分的父亲竟然向前一步掏出枪来坚定而又果断的指向了自己扯着袖子的伯伯…… 父亲刚刚那句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 天儿傻傻抬头向在枪指下微笑依旧的伯伯看去。 天儿第一次觉得,也许是因为阳光的原因,原本那样温柔的笑意,似乎多了许多,用言语无法表达的东西。 秀文在微笑,在男人的怒视下,在枪口的对指间,用那灿烂到可同日月争辉的笑意注视着不远外的身影,他笑眯眯的扬了扬手腕间的小手表平静道: “足足用了二十三个小时,可是比以前懈怠许多了呢。” 六十分钟! …… …… 【六十】 奕天不太懂父亲为什么要用冷冰冰的枪口指着身侧很好很好的伯伯,他一时傻傻的用小手拽着伯伯的衣角向父亲看去,就在他张开口要说什么时—— “小家伙~” 秀文微笑着拍了拍天儿的小脑袋,非常温柔的解下手头间的小手表蹲下身递给了他笑道: “你的表,还给你,你得还伯伯剑了。” 孩子傻傻的伸出手接过自己的小手表,继而将剑递还给了秀文。 长发的男人接过剑来微笑了一下,再次站起身来他就这样拿着那镂刻十分好看的长剑慢慢向苏萧焕走了过去…… 在微微有些趔趄下走入草坪中面色阴沉如铁的男人用左手举着黑洞洞的枪口…… 被枪口对准持剑的长发人儿含着好看的笑意,他像极了古代统领着千军万马取人首级的将军,在苏萧焕黑洞洞的枪口下闲庭信步的走着…… “站住。” 左手持枪的男人面沉如铁,见秀文笑眯眯的没有反应一时大怒道: “我叫你站住!” 微笑中的秀文并没有站住,他在男人的话语间已经走到了男人的枪口前,他笑眯眯的,似乎在审视一般看着对方沉稳平静完全没有一丝颤抖的枪口,继而…… “儒君!” 那头黑狼吓了一跳,大喊一声的同时同样掏出手枪来指向了男人。 微笑中的秀文却似闻所未闻一般,他缓缓,却确实的将自己的右肩头抵在了对方的枪口上,严严实实,毫缝不留! 苏萧焕左手持枪的手臂不曾颤抖,但他盯着对方的眸子却似乎轻轻恍惚了一下。 “开枪~” 用右肩膀抵着他枪口的人在微笑。 苏萧焕看着对方没有动作,举起的左臂依然安稳如初。 “开枪……” 秀文又笑了,但这一回,他面对着男人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将剑锋确确实实的……抵在了苏萧焕的右肩头上。 “二哥在同你说话呢……” 温柔微笑中的男人说着话,将极其锋利的剑锋慢慢兑进了苏萧焕的右肩膀中,鲜红的血顺着苏萧焕的右肩头晕过剑锋流了下来,他不可避免的颤抖了一下,兑在对方右肩头上的枪口还是沉默的,片刻: “为什么?” “因为疼啊~” 秀文一脸认真含着微笑回答他,说话间又将剑锋往男人右肩处兑深了几分,血流的更多了。 “你知道我问你的并不是这个。” 仿佛那流着血的肩膀已不是自己的一般,男人持枪的手依然是平稳的,他静静看着对方问: “十一年前,为什么你会在绝杀任务中突然倒戈,为什么……” 男人说道这看着对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 “为什么杀了我那么多兄弟?” 苏萧焕低下头去,继而突的狠狠一兑戳在对方肩头的枪口怒: “给我一个理由!命令也好无奈也罢,我要你确实的给我一个理由并且告诉我绝杀行动真正的目的!” “为什么啊?” 微笑中的秀文似乎当真开始认真想了,期间他将戳入肩头的剑一寸寸又拔了出来,他撇嘴看着对方毫无反应的样子,似乎有些无奈的摊了摊手笑道: “我就知道你这家伙不怕疼……” 他捏了捏下巴,转过头去向那头愣住的孩子看了一眼突然笑意更深道: “那么,如果换做……这样呢?” 他说着话,突的转身“嗖”的一声将手中长剑径直向那头愣住的孩子丢了过去,得亏天儿下意识的反应下向身旁一避,然而,含着杀意长长的剑锋还是在孩子脸上划下一道长长的血口…… 奕天抬起头,傻傻向刚刚丢出杀意十足长剑的伯伯看去…… 继而! “秀文!” 苏萧焕大怒,抬手一转手中的枪口就对在了秀文的太阳穴上。 “拿下。” 秀文在微笑,看也不看苏萧焕的命令简洁而明了。 天儿突的感觉自己被人锁了肩膀,却是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黑狼突的狠狠扣住了他。 “别动。” 微笑中的人儿就这样笑眯眯的转过头来看着眼前黑洞洞的枪口,他温柔微笑着看着眼前分明僵住的男人一字一句道: “你刚刚在问我原因对吧?” 他一边说,一边从僵住的身影手中慢慢将枪拿了过来,继而…… “碰”的一声闷响! “爸爸!” 被黑狼抓住的孩子一时睁大了眼在黑狼的手中死命挣了挣却也没能挣开。 苏萧焕脸色煞白一时吃痛,捂着血流不止被开了个洞的右腿慢慢半跪下了身。 “一定要说那原因就太多了……” 开了一枪的人在温柔微笑着,他伸出手来,揉了揉因为疼半跪倒在眼前身影的发微笑着: “其中很大一重,是因为你吧……因为你似乎怎么都不会生气呢~” 秀文非常无奈的摊了摊手,继而—— “碰”的又是一声!这一枪实实打在了男人坚持半撑着的左腿上! “爸爸!!” 天儿吓得不轻,这一声喊完后孩子的话音都有些哽咽了: “伯……伯伯……你,你在……在做什么?” “咦?” 秀文无辜的转过头去看了看开始哽咽的孩子,他扬了扬手里的枪指了指完全跪倒在眼前满头大汗的男人眨眨眼道: “这难道很难懂吗?啊!有了!” 秀文突的想起什么来一拍脑袋微笑间向天儿那边迈步走去微笑道: “对对对,如果不理解的话亲身试一下就……!!” 秀文转过头,挑了挑眉向拉住自己的身影看去…… “不准过去。” 那跪倒在地低着头满头大汗的身影一字一句慢慢说: “你胆敢动他一个指头……” 苏萧焕抬起头来,素来波澜不惊的眸子似乎也染上了些许猩红: “我宰了你。” 秀文似乎愣了下,片刻,他深深,深深看着男人好一会…… 秀文笑了。 …… …… 【六十一】(上) “黑狼~” 秀文就这样兀自笑了好一会,看着苏萧焕唤了一声。 “儒君。” 那头抓着奕天的黑狼认真应了一声。 “你刚刚听到了吗?” 秀文笑意极深的静静看着跪倒在身前的男人。 “是。” 那头黑狼颌首恭敬而答。 秀文笑眯眯看着苏萧焕,片刻沉默—— “那你还在等什么?” 秀文微笑,他微笑间就像在与苏萧焕讨论着天气状况一般柔声道: “切那小家伙的一根手指给他拿过来。” “!!!” 苏萧焕猛的抬头向他看去,秀文看着他的笑意依然是充满温柔而怜悯的。 “混账!” 男人赫然一声怒喝,也不知哪儿来的气力竟是顶着两道枪伤之下“嚯”的起身欲往孩子那边…… 然而…… “爸爸!” “嗵”的一声,狠狠一脚从后将好不容易移出两步的男人一脚踹倒在地,秀文从后挑着眉毛含着笑意蹲在了结结实实摔倒在地的男人身前,他伸出手,笑眯眯的拍了一下面色煞白苏萧焕的头道: “我准许你走了?” 脸色煞白的人趴在地上大喘着粗气,因为一摔之下身上的伤口血流的更多了,他疼的一时说不出话,只能狠狠,无声抬头盯着秀文。 “不是说好要宰了我吗?” 秀文微笑着蹲在他的身前又揉揉他的发: “这样吧,二哥也不欺负你,二哥给你机会,站起来陪二哥玩玩,只要你能放倒二哥一次,二哥就考虑一下放了那小家伙,你觉得怎么样?” 秀文话说到这,伸出手去温柔的揉了揉男人满头大汗的发微笑: “是不是觉得二哥对你格外的好啊?感动的快哭了吧?可千万别被二哥感动哭……” “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剧烈的疼痛与持续性的失血,再兼一连数十个小时的心力交瘁,男人此刻脸色已全然化做了纸色,他满头大汗趴伏在地打断了秀文的话盯着后者一字一句慢慢道: “到底是什么……会让你变成了现在的这样?贪狼将军!!!” 秀文蹲在他身前微笑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 好久好久,他伸出手,轻轻,轻轻,用沾着苏萧焕鲜血的手点了一下苏萧焕的额头,秀文笑道: “那还重要吗?飞鹰?” “怎么能不重要……” 趴在地上的身影咬紧牙关攥紧沾满鲜血的双手一字一句道: “怎么会不重要?我的兄长,是帝国惊才艳艳的青年英俊,是家国天下心怀壮志的铁血戎装,是举手抬足万千风华的有为将领,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让你变成了……” “那么你呢?” 秀文温柔的微笑着,他蹲在男人身前轻轻问: “你又如何呢萧焕?” 秀文说到这,抬起头去看着蔚蔚蓝天一时笑意更深道: “绝杀任务完成了,一路走来那些容易的也好艰难的也罢,那些数不清的浴血奋战与数不清的殊死搏斗后……又是什么,让我们那一片赤胆忠心的飞鹰将军变做了今天的模样呢?” 秀文说到这,低下头来笑眯眯看着眼前的男人道: “我们可是初次见面呢,暗狱的王,很高兴见到你。” 没错…… 趴在地上的男人神色渐渐暗淡了下来…… 我却……又有什么资格去说你呢? 我不也是……像一个胆小鬼一样躲避开了那一切的一切而今立于黑暗致之中,这样的我又哪有什么资格……再去说你呢? 罢了…… 趴在地上的男人慢慢闭上眸子,他突然觉得周身上下到处都是说不出的无力。 罢了…… 趴在地上的男人慢慢闭上眸子,他突然觉得身上似乎被人压了块巨石般沉重。 罢了…… 趴在地上的男人慢慢闭上眸子,他突然觉得自己说不出的疲惫说不出的困倦。 罢了…… “爸爸!爸爸!爸爸!……” 似乎有人在叫自己,眼皮却重的完全无法抬起来。 “咦?” 似乎又有什么人在笑眯眯的说着: “你这真是没劲啊,明明都还没开始玩呢,算了算了,啊对,我喜欢那个小家伙,黑狼……” 他话音顿顿: “你就负责把那小家伙给我们带回去吧……” “是。” 另外一个声音应道。 奇怪…… 你们是谁?你们是在说什么呢?我怎么,怎么一点都…… 男人就这样慢慢,慢慢陷入了昏迷之中。 还剩二十分钟。 …… 【六十一】(下) “嗡嗡嗡……” 遥远的天际的那端,突然响起一阵不甚明显的轰隆声。 继而,那年轻身影的呼唤不太清晰却底气十足—— “师父!!!天儿!!” 本是黑点大小的武装直升机在话语间映入眼帘了。 秀文微微蹙眉,沉默中默然抬头向黑狼看了一眼,仰头观望中的黑狼明显也是一愣,掏出随身的装备看了一眼傻傻摇了摇头道: “不可能啊,中央控制室并没有监测到……” “师父!!!” 直升机飞的很低了,全副武装的年轻人在巨大噪音中扒拉着打开的机舱门大声呼唤,正被黑狼抓住的孩子一惊之后是无尽的激动,他抬头死命摆手大喊: “四哥!是四哥!四哥,四哥,四哥!我们在这呢!!!” 嗡嗡作响噪音极大的直升机又降下了些高度,愣住的黑狼傻傻转过头刚想跟秀文说句什么—— “哎呀!” 却是黑狼被孩子狠狠咬了一口后不得已放开了孩子,挣脱他的天儿跑开他的身边一边拼命对着天空招手一边竟是径直朝着秀文那边跑去了…… 这一回不光黑狼愣住,秀文也微有些发愣的看着跑过来的小身影…… 就在两人都不知道这小子突然向秀文跑去是要做什么时——“啪”的一声,小家伙从地面抓起一把扬土狠狠朝着秀文的脸正正扬去了! 这…… 秀文一时颇有些哭笑不得,他下意识揉了揉所料未及下被眯的眼睛,似乎想要说什么,孩子已经猫到他身前拼命将那陷入昏迷状态的男人向后拖了拖…… 恰是时,三道身影从调整好高度的直升机上跳了下来: “阿掩!” 那速度极快带着两个人冲上来护在天儿身前的年轻身影一边用枪稳稳指着不远外的秀文,一边对着随行其中一人发话了。 “先生。” 跟在他身后此时目不转睛看着秀文的中年男人恭敬答。 “让阿鬼和我掩护,你救人,快!” 将持枪的手倒换了一下,继续持枪目不转睛盯着秀文的年轻身影发话了。 “是。” 阿掩一应之后直接去看孩子眼前陷入昏迷的男人了。 “阿鬼,看见这两个凶神恶煞的家伙没,如果他们突然冲上来,先生我允许你宰……” 天生凤眸的年轻人话刚说到一半—— “游?小?真?” 终于揉好了眼睛的秀文看着来者微笑发问了。 “嘿嘿~” 年轻人很不正经的咧开嘴笑了笑,手中的枪依旧纹丝不动指着对方道: “您好啊,大名鼎鼎的秀先生能知道小子……小子可是不~胜~荣~幸~的很呐~” 游小真阴阳怪气的拉长了话音。 “你们怎么能找到这的?一般的信号早应该被发现……” 秀文温柔看着这笑的很不正经的年轻人发问。 “啊~您说这个啊……” 游小真耸了耸肩满不在乎打断了对方的话道: “我给我弟弟送了块手表,如果手表被我弟弟以外,对……尤其是一个讨厌的人戴的话~” 小真笑着跟对方吐了个舌头做了个鬼脸道: “手表就会告诉我它真的非常非常恶心~” 秀文当然知道对方只是在挤兑自己,想必只是手表内部设有如同温感器般一个特殊条件下的发信装置,不过他没心思跟眼前这个小屁孩斗嘴,便一时看着游小真微笑道: “你倒是像资料中描述般胆魄惊人,不过我这失落之土可不是什么游玩的地方,你以为你们真能来去……” “对不起~” 小真笑眯眯掏出一个终端向秀文晃了晃,手中的枪口由始至终不离开对方道: “本来贵域的防御实在是密不透风令人头疼的紧,但昨天来的路上监听你们中控室时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贵域所有的对外监控设施都被埋下了线不说,而且就连之前很难入侵的中央控制室数据库也十分混乱,就像有人专门留下了尾巴等待他人去踩一样……” 游小真话说到这,收了终端继续用枪稳稳指着对方道: “想必在我之前,秀先生得罪了一个很不该得罪的人……您的中控室如今已经是半瘫痪状态了……” 秀文听游小真说到此处,他的目光有意无意沉沉向那边已经被阿掩背起来的身影瞧了一眼。 “哎,大叔。” 游小真笑眯眯的叫。 秀文并没有搭理他,他知道这个油嘴滑舌的小子并不具备什么行动能力,但这小子身旁那个胖子……秀文在打量站在游小真身侧明显有些心智不足的阿鬼。 “我们要走了~” 游小真笑嘻嘻的,对着背起男人的阿掩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先上飞机,继而,小真一边向后退去一边看着秀文嘻嘻笑道: “毕竟来的路上我听我家阿掩讲些您过去的故事,我胆子小,大名鼎鼎的贪狼将军我可不敢惹,难得您能听说过我,不过啊……其实我觉得……” 小真说着话,跳上了飞机在机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看着对方突然冷冷沉了脸道: “比起飞鹰,贪狼这个名字真的是逊爆了,大叔。” 直升机渐渐飞离地面,秀文就这样仰起首静静的看了好一会…… “这样啊……那一定会后会有期的吧。” 秀文仰起头,看着那渐渐远去的飞机,就这样温柔而怜悯的微笑了。 …… …… 【六十二】(上) “阿掩!” 即使飞机此刻理应不存在来自外界的威胁,关上机舱转过身来的游小真也知道如今不是可以大意的时刻。 “先生?” 和女子一起守在担架边满手鲜血的阿掩抬头向他看来。 “去驾驶室,仔细监听着失落之土控制台的状态,我等下就过去。” 游小真看着对方面色沉重的吩咐。 “明白。” 阿掩站起身点了点头,一转身便向驾驶室的方向走去了。 “师娘……” 游小真凑近担架边的女子蹲下身来,他的目光先在昏迷不醒躺在担架中的男人身上扫了一眼,狠狠一恍惚之后深深皱起眉看着此刻面色发白的女子道: “此行飞来您已经一连二十六个小时未睡了,咱们随行既然带有医术精湛的医护人员,要么您先……” “师娘没事,真儿。” 半蹲在丈夫担架边的女子由始到终静静注视着丈夫慢慢打断了小真的话,继而她慢慢站起身来脱掉了外衣套上白大褂示意随行医护人员道: “抬到后机舱去,立即准备氧气瓶,麻醉剂,手术刀……” 女子一边快速说着话,一边和一众人等抬着担架冲入后机舱临时改成的小型手术室去了。 游小真一时站起身来目色沉沉的看,他知道自己即使进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就这样傻傻看了好一会后突的想起什么来倏然一转身看向了不知何时蜷缩在机舱某处的小小身影…… 孩子像一个团子一样蜷缩在飞机两排座椅之间,他的身前竟然还站了一个不知所措有些憨厚老实的人儿,游小真一时深蹙眉头,暗自压着腰间的枪悄悄走上前去问: “你……” 手足无措站在奕天身前的景云傻傻转过头,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插空跑上飞机的,只见游小真冷蹙着眉又问: “是什么人?” 小真暗自压紧了腰间的枪。 “我……” 景云傻傻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的只知道摆手道: “我是……” “四哥……” 蜷缩在两排座椅间的孩子头也不抬蚊子般的小小声说: “他不是坏人,四哥。” 游小真目色沉沉又看景云一眼,这才放开了枪一指前排改装出的小隔间道: “那你先去小隔间里坐一会吧,如果饿了隔间里有即食食品,我和我弟弟有话要说。” 手足无措的景云傻傻应了一声让开了身子,有些呆呆的向游小真指的隔间走去了。 小真走上前慢慢蹲下身,向眼前这蜷缩成一团的孩子伸出手,他轻轻揉了揉孩子的发轻声道: “天儿,刚刚四哥和师娘只顾得师父了,你有哪里受伤或不舒服吗?” 缩成团的孩子无声摇了摇头。 “是不是……” 游小真揉着孩子的手微微一顿,他轻轻将小身影往自己怀里拉了几分问: “是不是吓坏你了?” 缩成团的孩子又一次无声的摇了摇头,但片刻开口时话音已经哽咽了,孩子慢慢,慢慢缩成团啜泣着说: “四哥……我以为他,那个伯伯是个好人的……” 游小真搂着孩子神色黯然的又一次摸了摸后者的小脑袋。 “因为……因为……” 孩子一时啜泣的更厉害道: “伯伯会很温柔的帮我按摩脚腕,会给我买好吃的冰激凌,会很有耐心的陪我玩,他应该是个好人的,对不对?” 搂着天儿的小真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将弟弟搂的更紧了。 “所以我和爸爸说伯伯是好人,我希望爸爸不要那么吓人的拿枪指着伯伯……但是……但是……” 天儿说到这,突然“哇”的一声大哭出来道: “但是他把爸爸打成那样了,都是因为我爸爸才……” “不,这些都跟你没有关系。” 游小真搂紧痛哭出声的孩子一时也红了眼眶慢慢道: “当然……四哥觉得秀文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只是从今天起,他却一定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 【六十二】(下) 即使此行一连飞行近十个小时下了飞机后男人也没有转醒的迹象,面色苍白的紫眮一身白大褂跟着医疗组再一次极速飞奔入手术室了…… 手术室的红灯一亮,面色苍白的游小真站在手术室外和奕天这一等又是近五个小时。 当天晚上近十二点,一身白大褂的女子脸色如纸的从手术室中走了出来,在游小真的记忆力中,他从未见过气质十足的师娘有这么憔悴的时候,他牵着天儿的手凑上前去紧张的看,好一会后…… 仿佛快哭了般的女子伸出手来先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脸颊后继而伸出手去一把将大小两个孩子一起搂入怀中倏然哽咽道: “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小真一时红了眼,眼泪在眼眶里一连转了三圈忍了又忍这才伸出手去悄悄叫他抹了开来,小真站直身子,他将奕天轻轻往紫眮怀里推了推轻声道: “师娘,我去vip病房看着师父,您快和天儿去歇一歇吧。” 紫眮向怀中死死抓住自己衣服的孩子看了一眼,好一会后才摇了摇头看着小真道: “真儿,师娘去看着,你和你弟弟先去休……” “不。” 日渐高挑的身影面色平静,小真静静正视紫眮一字一句道: “弟弟需要您。” 紫眮低头又向怀中的孩子看一眼,她明白,真儿此刻说的是对的,一念至此,她便不再说话,向小真点了点头后带着奕天先走了。 游小真一路走入十分安静的vip病房,穿过客厅后硕大的病房中男人正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点滴在一下又一下有节奏的悄悄滴落…… 游小真拽过一张舒适的沙发椅慢慢坐在椅中看着病床上的男人,他就这般无声无息静静瞧了好一会,突的表情有些复杂的轻声苦笑道: “当真是第一次见您这样呢……” 话音一顿: “弟子记得,小的时候,有一次您训练中出了意外膝盖扭伤肿的裤子寻常裤腿都套不进去,却为了给弟子和弟弟立个榜样,寒冬腊月的大冬天……您却生生穿了条夏天的单裤跑出来了……” 游小真说到这,似乎想起当时的模样忍不住“嗤”的笑了一声,继而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伸出手将男人身上的被子拉严实了几分轻轻叹了口气道: “您知道吗,几天前师娘来找弟子时电话里急得都快哭了,您也是,每次做决定前好歹得和师娘商量商量啊,像孤身要去失落之土这种地方,您知道弟子找了多少人彻夜连轴转一连入侵多少地方才能搜集到哪怕零星碎片的情报吗……” 游小真说到这,看着男人蹙紧眉头深深叹了口气: “您也真是,您不怕,我们却会怕啊。” 游小真一时转过头,向不远外黑沉沉的窗外轻轻瞧了一眼,再次转回头来他静静看着床上沉沉昏睡中的人儿轻声道: “您啊,暗狱的数据库中竟没有丝毫关于失落之土的信息,弟子不知道您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如此护着秀文,天儿他今天问弟子,秀文到底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游小真说到这有些无奈的微笑了: “弟子答不出来弟弟的提问,但想必对您来说,您的心里住着的永远都是那个好秀文吧……” 话音一顿: “然而……” 游小真慢慢转头望向窗外黑漆漆的夜,点滴在轻轻,轻轻敲落着: “然而于弟子而言……弟子只希望最好是后会无期的。” 没错,你最好是和我后会无期的,秀文。 年轻而日渐刚毅的脸庞看着黑漆漆的夜静静想。 …… …… 【六十三】(上) 当清晨的第一抹阳光落上眉梢。 “老……老四?” “!!!” 趴在床侧夜里不知何时睡过去的游小真被这十分虚弱的声音惊醒,他下意识“蹭”先向点滴瞧了一眼,许是夜里vip病房的监护护士进来重新换了药,此刻这罐药瓶中药剂也所剩不多,游小真轻轻松了口气,这才转过头看着床上面色依然十分苍白的男人焦急道: “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上卫生……” “水。” 男人的目光此刻似乎还有些恍惚,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又一次合上双眸了。 游小真赶忙转身去给男人倒水,期间因为焦急还被椅子拌了个趔趄。 端着水再次回来时,男人正轻轻举起手略有恍惚的看着扎在手上的点滴针头,游小真伸出手去帮着男人轻轻半坐起身,继而小心翼翼伺候着男人喝了两口水,期间男人似乎又一次疲惫十分的合上了眸子,就这般静静坐了好一会后才眼也不睁的慢慢说: “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八日清晨五点,您睡了大概一天时间。” 小真叫男人又一次轻轻向扎在手上的针斜了一眼,放下水杯有些担心的问: “是鼓针了吗?” 男人略有些有气无力的摇了摇头,又闭着眼坐了好一会后这才缓缓道: “你师娘呢?” “昨晚十二点多刚和天儿睡下……” 游小真说话间找了个热水袋裹了个毛巾轻轻抬起男人的手放了上去轻声道: “是不是疼?消炎类的药物多对血管有很强的刺激性,这样会不会觉得好一些?” 男人淡淡向放在手底下裹着毛巾热乎乎的热水袋看了一眼,刚想说什么时—— 游小真突的慢慢跪倒在他的床边叩了一首正色道: “弟子有过。” 男人蹙眉,转头向他看去。 小真跪在地上跪在他的床边不卑不亢直视着男人一字一句慢慢说: “您和天儿遇险如此之久弟子都不得而知,此乃一过,您在失落之土总控室发出信号后六个小时弟子方才察觉,此乃二过,您不在之日,师娘天天心力交瘁担惊受怕,此乃……” “老四。” 男人看着那跪在床边不卑不亢的孩子皱了皱眉示意这个话题可以截止了,然而—— “弟子这第三过最是不该。” 游小真跪在地上看着男人一字一句道: “您不在之日,师娘天天茶不思饭不想,心力交瘁担惊受怕不说,此次的救援行动弟子也累师娘连轴转了三十多个小时,弟子以为……” “你这是在指责为师。” 皱着眉面色沉沉的男人狠狠瞪了跪在地上的孩子一眼。 游小真跪的笔直完全不回避男人如剑一样的目光铿锵而答: “弟子不敢。” “哼……” 半坐间的男人冷哼一声,他一时闭上眸子理也不理游小真任后者继续笔直跪在床边,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长长出了口气慢慢睁开眼道: “你起来吧。” 起料游小真跪在原地动也不动,继而看着男人很是认真道: “如此大过师父不曾降责,弟子不敢起。” “你……” 苏萧焕叫自己这四徒弟气的一窒,片刻不由是气笑了道: “怎的,那按游少爷你的意思,可是需要为师今天给你立上一份悔过书你才愿意起来了?” 跪的笔直的游小真闻言默然抿了抿唇,好一会后终究是叹了口气凑近男人身前一指自己的脑袋一脸委屈道: “师父,您倒是摸摸,弟子这头发长得是真不容易,您就当真忍心让弟子去证明‘聪明绝顶’这句话吗??” 虽是知道这臭小子素来不按常理出牌,但男人还是叫这混小子给逗笑了,一时伸出手去有气无力掴了下游小真的脑袋又气又笑道: “滚蛋!别的本事不见,挤兑人倒是炉火纯青的很了!” 游小真佯装吃痛的“哎呦”了一声捂着脑袋,他委委屈屈的看了男人好一会,突然像个小狗似的慢慢趴在了床边上慢慢,慢慢说: “您不知道,弟子明明是那么讨厌游不凡那种作风的,可是……” 游小真趴在床边慢慢睁开眼一字一句苦笑道: “可是……弟子竟然第一次觉得……弟子那一刻是真的觉得几百几千个游不凡的作风也难熄心头怒火,弟子不喜欢那样的感觉,师父。” 苏萧焕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伸出手去揉了揉这孩子那十足柔软的发,片刻,男人的话音带着虚弱却正色非常: “若真成了那样,就该为师绝顶了。” “噗……” 小真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片刻突的抬头: “干脆……弟子还是提前找人研发个确实管用的防脱洗发……哎呦!” 这回的巴掌是真疼。 …… 【六十三】(下) 男人嗜睡的很,在早上醒了十来分钟稍微吃了一点东西后,便又一次沉沉陷入昏睡之中睡了过去,小真站在床旁活动了一会身子,拿起病房内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将声音放的极小沉默看着新闻频道…… 期间阿掩拿着几份文件小心翼翼进来了一趟,游小真做了个小声些的手势示意他把东西放在茶几上,阿掩了然点头,放下东西临出门前想起什么凑近坐在茶几上的小真耳边小声道: “先生,那位……此次与我们同行回来的小子说是想进来看看苏……” “他是个什么身份?” 游小真拿着一份文件皱眉。 阿掩摇了摇头,低声: “他半天含含糊糊说不清,我们也还没顾上细问,不过他已经站在门外好一会了似乎挺焦……” “去安排人好吃好喝的伺候上。” 坐在沙发上的游小真微有不耐烦的将目光转回了文件中皱眉道: “不见。” 阿掩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如此便是匆匆一个上午,男人一直在睡,小真坐在沙发间看了几波文件后也有些耐不住歪着脑袋睡了过去,硕大的豪华病房中一时说不出的沉静,本是深深沉睡中的男人突然缓缓,慢慢睁开了眼…… 麻劲已过,他全身上下到处都疼,疼到极致的身体似乎有一种已不再是自己的感觉,男人又一次轻轻,轻轻向自己扎针的右手看了一眼,然而,他显然去看的却并不是扎着吊针的地方…… 缓慢的,轻轻翻过手腕,在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只小小的,仿佛鹰隼一样浅红色的印记,男人轻轻闭上眼,他想,果然…… 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男人一时有些疲惫的再次闭上双眸,他就这样在清醒或不清醒间静静的躺着,硕大的房间内只有医疗仪器滴滴的声音,也不知到底睡了多久—— 一只柔软的手突的摸上了他的额,男人微微一愣,就这样慢慢睁开眼来,还没脱下白大褂的妻子面容同样有些憔悴,此时扎起的秀发看起来很是有些凌乱着,紫眮就这样摸了摸他的头,一边检查了一圈各项医疗监控设施的数据,在确定不发烧后又伸出手去调节了一下点滴的调节器放缓了流速,这般低下头来时…… 四目间无声的相视,男人似乎非常难看的努力勾了勾嘴角,他伸出手去,花了好久才确实的抓到了妻子随意放在床边冰冷冰冷的手…… 紫眮就这样静静……傻傻的看着他。 蓦的…… 她开始红了双眸无声颤抖起来,她扭过身,一时想挣开丈夫的手避一避眼下的状况,然而她并没能挣开那双虚软无力却牢牢抓着她的手。 紫眮被他牢牢的抓着,无声的泪一时涌出眼眶,她在哽咽之间倏然举起未被丈夫抓着的手,似乎是盛怒之下想打下来的,然而……这挥到一半的秀手到底是僵在了半空中没能确实落在男人身上…… 这样一系列的动作未免太过尴尬,紫眮一时狠抽了抽被男人攥住的手不想再在这屋中待哪怕片刻,但那虚软无力的手由始至终都是坚定抓着她不放,苏萧焕就这样静静看着妻子不说话,同样也没有丝毫松开手的打算。 “放开。” 哽咽中的女子说。 男人没有动静。 “给我放开!” 女子一时更怒了。 男人没有动静。 “苏萧焕!你聋了不成,马上给我……” “刷”的一把,那由始至终毫无动静的男人骤然伸出手去将妻子狠狠一把拽入了怀中,紫眮吓了一跳的同时下意识想推开他…… “别动……” 他就这样死死抱着她毫不松手虚弱无力轻声说: “我疼……” 紫眮微微一愣,愣愣转头看去,突的发现男人这一举动间不光挣开了手上的针更挣裂了满身大大小小的伤,下意识“呀”了一声后打算…… “对不起……” 死死抱着她的身影就这样毫无气力凑在她的耳边慢慢说: “不要走,只要一会,只要一会,一会就好……” 僵在丈夫怀里的女子突然发现,丈夫的话音竟不知何时起变得微微有些哽咽了,她颤抖着傻傻伸出手去,抹去了她没能看到却分明在无声无息间缓缓划下的泪…… “哪疼?” 她的话音也开始哽咽了。 “哪都疼……” 他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紧紧抱着她轻轻哽咽着,看不到的泪悄悄打湿了她的手,紫眮心中的难过是如此的无以复加,这个像钢一样的男人,他的桀骜深入骨髓,比如今再严重的伤他也能面无表情蹙眉而过,然而,此刻他竟如个孩子般同自己说—— “哪都疼……” 哪都疼。 哪都疼。 哪都疼。 她下意识的抱紧了他,她知道,他是真的受伤了。 …… …… 【六十四】(上) 男人这一场大伤显然是伤到了元气,他每日醒来的时间极其短暂,吃点东西上趟卫生间躺上床后便又一次陷入浑浑噩噩的昏睡之中……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七天之后才稍见好转,七天之后男人会静静躺在床上沉默着看一会小真很有耐心的在茶几那头教天儿下围棋的期间顺便讲几个很有趣的历史杂谈。 一过危险期,紫眮就脱下了白大褂把后期护理问题全权托付给了医院内的医护人员,此刻她正坐在床旁的沙发椅一边沐浴着阳光一边手织着一件小毛衫,期间听见儿子特天真的问了小真几个问题,再加上小真那没个正经却偏偏一本正经的回答,逗得女子一时忍不住笑意摇着头失笑连连。 同样沐浴在阳光下的男人慢慢斜过头向床旁边微笑中的妻子无声看去。 紫眮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注视,一时放下手中织到一半的小毛衫凑到丈夫跟前问: “渴了?” 无声的摇了摇头,他慢慢伸出大手去轻轻抓住了妻子的手,这才又一次在阳光下慢慢,慢慢闭上了双眼又一次沉沉睡了过去…… 紫眮有些心疼的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丈夫身上大大小小伤口不少,尤其腿上的两道枪伤和肩膀上仿佛被冷兵器刺入的扁型伤口,全身上下光缝针就缝了多处,就更不用说还有吃完那三颗药丸后的后遗症了。 她将沙发椅往前拉了几分,一时用两只手一起轻轻握紧了丈夫大大的手掌,她将那大大而冰冷的手掌凑在了自己的脸颊边,看着男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陷入熟睡中,她轻轻伸出手,抚平那即使在睡梦中也拧做成一道“川”字的眉锋…… 虽然孩子已经告诉了她在失落之土中发生的一切,但眼前这个沉睡中的男人却只字未提,紫眮看着这沉睡中的脸颊想,你若不愿说——我便不会问你。 她把那冰凉冰凉的大手捂在了自己的双手之中,看着丈夫脸上大大小小已经开始结疤的伤口,她一时酸了鼻子,继而又将冰凉的大手更贴近脸颊几分,她想……我们的生命之中有太多太多既放不下却又无可奈何的东西,萧焕,我将会耐心等待,等待你愿同我说的那一天到来,在此之前,我将静静陪伴你,与你一起同行。 许是因为那带着些许温暖的芊芊玉手,紧锁眉峰的男人就这样渐渐……渐渐又一次陷入熟睡中。 那头前半刻还在笑谈中的两个孩子此时在沉默中一起抬头向阳光下夫妻二人这边看来—— 片刻。 “天儿……” “恩?” “四哥有时候觉得……女人当真是一种……了不起的生物。” “那是妈妈。” “不错……” 游小真微笑着捏起一颗白棋慢慢放入了棋盘中道: “师娘则尤其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天儿眨了眨眼。 小真笑眯眯的抬起头,突的伸出手去一敲那似懂非懂的小脸哈的大笑道: “哪怕就是为了去找这样一个女人,你也得成为了不起的男子汉啊~” “真儿……” 那头闻言哭笑不得的紫眮回过头来狠狠瞪了小真一眼佯似生气道: “和你弟弟瞎说什么呢,皮痒了回头师娘可叫你师父收拾……” “哎~” 游总裁伸出手来对着女子讨饶一般做了个求饶的手势,一时笑眯眯的弯起一双狐狸眼道: “师娘您大人大量肯定不会跟真儿一般见识……” 他话说到这,可怜兮兮看着紫眮转了话题道: “晚上我想喝您做的猪蹄芸豆汤了,天儿走,赶紧和四哥出去一起买猪蹄去~” 游小真笑嘻嘻的说着话,拽着对桌的奕天溜一般的跑了。 紫眮一时气也不得笑也不得,看着两个孩子渐渐走远的背影,她回过头,看着静静陷入沉睡棱角分明的脸庞…… 快点好起来吧。 她凑上前,轻轻,轻轻吻上了那熟睡中的脸庞想。 快点好起来吧,然后带着孩子回家,萧焕。 …… 【六十四】(下) 又是两个星期后,男人能坐在轮椅上去医院外面的草地上透透气了。 这天早上临近中午,黑色的辉腾停在了vip病房草坪外,车上走下来身着一身中山装的…… “夫人……” 乾天在院外摘下了墨镜,继而大步流星步入院内,紫眮站的离门口比较近,此刻见乾天突然出现先是一愣,下意识开口问道: “暗狱出事了?” “没有……” 乾天站在女子身前向后者颌了颌首,这才抬起头远远看着湖边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沉默了一下道: “主子愿意开口说话了吗?” “倒也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紫眮轻轻叹了口气和乾天一同看向人造湖边轮椅上的身影道: “你知道的,他这人往常本来话就不多,只是如今……” 紫眮一时蹙紧秀眉慢慢道: “变得更少罢了。” “我……” 乾天低着头欲言又止,好一会有些局促的问向女子: “属下可以过去和……” “你去吧。” 紫眮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有些感慨道: “过去好好说说你的老首长,要说他去见秀文的这件事,你可得负一半责任!” 乾天一时笑了,向女子点了点头迈步向人造湖边的男人走了过去。 …… 冬天悄悄溜走,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正静静望着湖边一树柳枝抽芽。 乾天走上前去的动静一点都不小,但男人由始至终也不曾回头向他看哪怕一眼,无奈之下,乾天只得在距离还有几步时开口唤道: “主子……” 男人在声音之后转头向他看了一眼,表情中没有惊讶同样没有多余的情绪,男人转回首,只是又一次望向了平静的湖面。 苏萧焕一个字都没有说。 乾天莫名的觉得心中有点难过,即使几次和夫人通话了解情况后他心中并不太意外,但当真看到记忆之中颇为巍峨的身影这一刻不光得赖于轮椅移动并且素来凌厉的面容间少了些往日该有的生气时…… 乾天强行压下了心中阵起的难过,走上前去站定在男人轮椅旁弯下腰……片刻改做了蹲在轮椅边扶着轮椅扶手问: “您觉得好些了吗?” 望着湖面的人儿沉默着,好久好久的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 “有事?” 男人开口,依然直视远方人造的湖面只说了这样两个字。 乾天压下喉口泛起的难过,继而摇了摇头道: “不,暗狱并没有什么事,属下只是……” “回去吧。” 轻轻淡淡三个字,男人慢悠悠摇着轮椅走远了。 乾天一时感慨万千蹲在原地看了好一会,这才慢慢,慢慢直起了身子站定,却听身旁刚刚走上前来的女子叹了口气道: “别多想,是他自己需要些时间来考虑如个面对你们这些……” “我兄弟二人的命是主子救的。” 乾天静静看着那摇着轮椅慢慢前行的背影道: “主子那些年更替多少飞鹰的弟兄挡过枪子,这些事他却总是记不得的。” 乾天说到这,默然转身向女子鞠一躬后轻声道: “暗狱那边有属下二人看着一时半刻无需担心,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我们的老首长就拜托给您了,夫人。” 紫眮叹着气伸出手拍了拍乾天的肩膀,后者又一颌首就此戴上墨镜离去了。 …… …… 【六十五】(上) 起风了…… ——“来,萧焕,这是秀文哥哥,从今天起,你就和秀文哥哥住在一起……” 十五六岁的少年温柔的微笑着: ——“你好啊~” 他伸出手,揉了揉孩子那像鸟巢一样乱蓬蓬的发,孩子不满的瞪他,他笑意更深道: ——“你可要乖乖叫二哥哦,否则……” 男人慢慢睁开了双眼,半开的窗中溜入几许夜风,屋外似乎有点雨意湿湿的味道,他伸出手去,想去够一够床边放置的轮椅…… “噗通”! “师父!” 整个身子尽数砸在了地上,正提着水果和水走进门来的游小真吓了一跳,丢了手里的塑料袋赶忙跑上前来焦急的扶起男人,在小真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时—— “老……四……” 仅仅是这样一番动作,坐在轮椅上面色煞白的男人已是气喘吁吁。 “师父?” 小真半跪在轮椅边骤然红了眸子,偷偷狠狠咬了后舌头才勉强恢复情绪向男人看去: “窗户……” 苏萧焕虚弱无力轻轻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那边半开的窗户,游小真了然,“蹭”的站起身来大步走到窗户前扶着窗户偷偷抹了一把湿了的眼眶,“哗啦”一声拉上窗户后再次回过头来年轻人已是往日笑眯眯的样子一边捡掉在门口的塑料袋一边道: “阿掩去买了好多水果,有芒果香蕉苹果……您想吃什么?” 苏萧焕不曾说话,只是轻轻,轻轻摇了摇头。 小真将塑料袋放在了茶几上,继而走上前去半跪在了男人的轮椅前伸手手去握住了男人的手,他眨了眨眼问男人: “又疼起来了?” 三颗红色药丸带来的的副作用是极其可怕的,在强行压制住半身无力与疼痛换取七十二个小时行动自如后…… 男人便不得不忍受眼下为期三十天日日撕心裂肺的疼与完全使不上劲像傀儡一般的身体。 游小真知道,男人眼下的状态并不好,更何况还要忍受这种体力与心力的双重考验。 “你弟弟呢?” 苏萧焕没有回答小真的问题,转而淡淡问着。 “师娘说没几天要开学了,如今既然已经到家,叫天儿收收心看看书。” 小真站起身找了个薄毯子轻轻盖上了男人的腿,继而他抓着轮椅背上的把手道: “下雨了,屋子里闷,弟子和您去门口看看雨?” 男人没说话,游小真见男人既没拒绝,便慢慢推着轮椅向外走去,还未走出屋门—— “老四。” “师父?” “你知道为师为什么要创建暗狱吗?” 游小真愣了愣,片刻傻傻道: “不……不知道。” 话音一顿,游小真抿了抿唇不正经道: “但弟子知道,您肯定是不会为了统治地球这么无聊的事,实在是太没有创意了……” “为什么不能?” 苏萧焕似乎轻轻勾了勾嘴角悠悠说着: “权利可是个好东西。” “不错。” 游小真慢慢推着男人向前走,他咧开嘴嘿的笑了一声道: “弟子也觉得权利真是个好东西,不过明显的,您做暗狱的王绝对没那传闻中的飞鹰将军权利大,更何况……” 小真说到这,耸了耸肩认真: “名声上更落不下什么好。” 他说到这,突的嘿嘿了一声想起什么说: “其实吧,小的时候弟子可一直在猜测您是不是要搞出诸如报复类活动这样的大动作呢!” “现在呢?” “现在的感觉比较奇妙……” 游小真微笑着慢慢停下身来蹲在了男人的轮椅旁仰头看着男人慢慢道: “即使弟子明明早已知道您在是个正常人思维中都称不上是好人,弟子却同样知道,您不愿,更不会做出什么伤害无辜人的事来。” 游小真静静看着男人,一字一句道: “您和秀文不一样,师父,孤傲之鹰永远对他的对手怀有敬意,然而秀文……秀文他才不是什么贪狼,如果要弟子说,他是一只恶劣的猫,因为只有恶劣的猫才会玩弄弱小的老鼠……” 苏萧焕沉默着看了蹲在自己身前的孩子好一会,片刻: “这理论不对。” 游小真: “……” 面无表情的苏萧焕: “在你这套理论中,为师是那只弱小的老鼠。” “噗。” 游小真哑然失笑,片刻,却听: “走吧,出去透透气。” “是,师父。” …… 【六十五】(下) 日子开始像水一样平静的过,又是平淡无奇一个月后,再长的寒假也该到头了。 “迟到了!迟到了!!我迟到了!!!” 背着书包显然还没能从漫长假期中缓过劲来的小身影火一样冲下了楼,连母亲做好的三明治都来不及拿,火急火燎的喝了一口牛奶后便一把推开门转头对着紫眮说道: “妈妈早饭我去学校买饼,中午学校要清点书目我回不来,晚上我要留在学生会商量事所以不用等我吃饭!” 奕天拍门跑了。 “哎?” 手中还拿着半杯温牛奶的母亲挑眉,所有想说的话都没说出口,继而叹了口气将剩下的半杯牛奶推给了餐桌前看报纸的男人道: “给你,你看看你儿子。” 苏萧焕默默从报纸中移出目光向妻子看了一眼,他伸出手去面无表情喝光了杯中的牛奶,将报纸对折向后翻了一页这才淡淡: “紫教授,你们中医院的动员大会在什么时候?” “没几天了,院里这些天进了一套新设备,等一排齐就……” 正在收拾桌子的紫眮突的反应过来看着丈夫皱眉道: “怎么?” “有个孩子……” 苏萧焕慢慢从报纸中抬眼向妻子看去淡淡道: “原本是想着直接带回家里来的,不过还是暂且先安排住进了学校里,等你带一带互相熟悉一点后再让到家里来吧。” 紫眮静静看着丈夫好一会,挑了挑眉道: “怎样的孩子?” “人不是很聪明,但假以时日一定是会成为好医生的孩子。” 苏萧焕将报纸放在了桌上,一边从妻子手中拿过要洗的碗筷一边向厨房走去慢慢说。 紫眮没再说话,从厨房中拧了个抹布出来一边擦着桌子这才一边朝厨房内的男人道: “晚点了把孩子的个人信息给我发过来,我得去院里走流程。” “好。” 厨房中“哗哗”洗着碗筷的男人淡淡应道。 …… 大学开学比初中足足晚了两周,所以当这天晚上天儿忙完一切开学事宜回家时,发现四哥游小真正和男人坐在餐桌上闲谈着眼下的时事政治…… 即使下午已经和朋友们在外面随便吃了点,奕天看到满桌丰盛的晚餐还是没忍住凑到桌子前直接伸手去那香喷喷的葱花饼—— “哎呦!” 奕天捂着被拍了下的右手,拍他的人瞪他: “洗手了吗?看你那小手黑的,不洗手怎么能直接抓吃的?晚上在外面是不是又和朋友们吃不干净的……” 孩子逃一般的从母亲的唠叨下冲向卫生间了。 再回来坐在餐桌前,奕天一边吃着葱花饼一边抬头看长桌上首间正在和游小真说着什么的男人,片刻—— “爸爸……” 苏萧焕转头向他看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 孩子明显在斟酌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语: “如果我不太想进特优班……你可以答应帮我和老师说让我这学期不进特优班吗?” 男人在面无表情间看了孩子一会,片刻皱眉: “什么意思?” “就是……” 天儿挠了挠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苦恼道: “就是……学校这学期已经开始分特优班了,但是我不想像四哥一样去上特优班……” 突然被提及的游小真微微一愣,一时看着桌子那头低着头不说话的孩子,小真转头向沉默中的男人看了一眼,有些尴尬的搭下话道: “天儿……那样你就会错失很多……优质资源的。” 低着头的孩子好一会没说话,片刻才小小声道: “我知道。” 话音一顿: “不过……我不想去,所以不去可以吗?” 苏萧焕好一会没说话,片刻才拿起磁勺喝了口汤看向游小真道: “老四。” “师父?” 男人看着游小真慢慢说: “国家政治是国际经贸的载体,往南边去的那几个线,眼下来看还有点早,需要谨慎。” “明白。” 小真郑重的点了点头。 苏萧焕不再说话站起身来,片刻: “跟我上楼。” 男人这后四个字是对孩子说的。 …… …… 【六十六】(上) “理由呢?” 书房中,坐在了主沙发上的男人一指侧边的小沙发淡淡问着。 孩子低着头慢慢走上前来,他站在侧手边的小沙发面前也没坐下去,只低着头好一会后偷偷看了父亲一眼小声说道: “我……不想去……” “你四哥和你说的那句话你明白吗?” 男人往沙发里又坐了几分,一时面无表情翘起二郎腿看着眼前深深低着头孩子道: “爸爸不想和你讲大道理,但教育,从根本上来说就是在比拼资源,既然你现在需要爸爸帮你说服老师,首先你就需要一个能够说服爸爸的理由。” 孩子低着头站在他的身前没有说话,男人长出了口气,站起身来去那边的茶桌前倒了两杯水端过来一杯放在了孩子身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去书架前找书了。 片刻,手捧《自由在高处》人儿静静回来坐回了沙发中,孩子慢慢,慢慢抬起头来看着父亲手里捧着的书,苏萧焕翻开书页,将书的第一章序言摊开在茶几上看着孩子一字一句道: “这本书里的序言很有意思,他说——无论环境多么恶劣,你总还可以做最好的自己,因为你即你选择,你不能决定太阳几点升起,但可以决定自己几点起床……爸爸从来没有想过要你和四哥走一样的道路,毕竟你和老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孩子,但这个理由……却并不足以说服爸爸去支持你放弃一个更好的环境,如果你连爸爸都无法说服,又该以什么理由要求爸爸去说服老师?” “我没有四哥那么聪明……” 孩子低着头站在他的身前小小声说。 似乎是轻轻笑了的,男人伸出大大的手掌去揉了揉孩子的小脑袋继而将孩子搂到了身前让孩子坐上自己的膝盖叹了口气道: “老四呢……真的是非常非常的聪明,爸爸活了这么多年阅人无数,像你四哥这样的孩子见得不多,如果一定要说,也就是爸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见过两位,赶巧,他们也是爸爸的兄长。” 天儿坐在他的膝盖上静静向他看去。 苏爸爸看着孩子慢慢说: “第一位叫做寒毅,这位寒毅伯伯打小就有过目不忘之能,父母更是当时鼎鼎有名的人物,爸爸那个年代不像现在,那个年代的大学生是像金子一般的珍宝,你这位寒毅伯伯,却仅仅一十五岁就斗倒了帝国数所大学的大家……” 苏萧焕话音顿了顿,这回沉默了一下才道: “第二位你已经见过了,秀文他……是爸爸的同门师兄弟,爸爸呢……” 苏萧焕看着眼前好奇的小脸慢慢,慢慢说: “小的时候爸爸一心一意就想打败他,无论是背诵也好,老师提问也好,到了后来搏击格斗也好……哪怕仅仅一项,爸爸也想比他强。” “那……” 孩子坐在父亲的膝盖上皱着小眉毛看着父亲问: “你最后超过他们了吗?” 男人静静看着怀中一脸期待的小脸,好一会后伸出手去揉了揉孩子的小脑袋摇了摇头轻声道: “如果硬是要说那几样的话,爸爸即使拼尽全力,至今也难及这两位伯伯项背……” 孩子的小眼睛明显暗淡了一下,却见男人看着怀中小脸慢慢,慢慢又说: “那么,你会觉得这样的爸爸是个没出息的人吗?” 孩子认真,狠狠的摇了摇头,苏萧焕微微有些失笑,他看着怀中这张小脸慢慢说: “不错,人生来是有三六九等的,有些人生来就胖,有些人生来就瘦,有些人生来很高,有些人生来很矮,一个木桶的载水量或许的确是要看最矮的那块木板,可生活却并不全是一场要去比谁盛水多的过程,也许,很多时候我们恰恰需要就是这个木桶上那块最长的木板呢?” 孩子静静瞧了他好一会,认真问: “什么时候才会需要呢……不太聪明的木桶?” 苏爸爸看着怀中的小脸慢慢说: “爸爸不知道,但是,爸爸却知道一味的回避肯定永远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 【六十六】(下) 孩子久久坐在他的膝盖上没说话,苏爸爸在等孩子给他一个答案。 许久许久。 “我不想去。” 孩子低着头坚定而又缓慢说着: “这个选择算是逃避吗?” “不。” 苏萧焕用一只手摸着孩子的额头,另一只手去够裤子口袋中的手机,他就这样搂着孩子让孩子坐在膝盖上拨通了一个电话—— 短暂的忙音后: “您好,老师,我是奕天同学的爸爸,百忙中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 苏爸爸在对电话那头的人说: “关于孩子被选入特优班的事,我能和您聊聊吗?” 孩子转过头,向打着电话的脸庞看去,苏爸爸正在和电话那端的老师通话,见孩子向自己看了过来,便用搂着孩子的大手又一次揉了揉孩子的小脑袋。 短暂的沟通之后。 “对,实在是抱歉,真的特别感谢校方费心为孩子提供了这么好的资源,好的,麻烦您了,保持联系,再次感谢。” 苏爸爸把手机扣上了,小家伙一时坐在他的膝盖上扭过头静静看着他。 沉默下的四目对视……苏爸爸在静静看着眼前这张分明童气十足的小脸。 天儿突然红了眸子,“哇”的一声嚎啕扑过来一把搂住了男人的脖颈,孩子一边哭一边哽咽道: “老师今天找我也好,同学跑来庆贺也罢,他们都会忍不住拿我和四哥做对比,我知道的……我明明知道大家都不是恶意的,可是……可是……可是我还是忍不住会难过……我是不是糟糕透了……” 苏爸爸抱着哽咽中的孩子轻轻叹了口气,好一会才用大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轻声: “有一个太厉害的哥哥也未必全是件好事,是不是?” 孩子搂着他的脖子使劲哽咽着。 “即使如此……” 苏萧焕轻轻拍着怀中哽咽的孩子,他静静看着茶几上水杯中的波光粼粼慢慢说: “爸爸也希望你能和哥哥们互相较量并扶持着长大,因为……” 男人的话音顿了顿,他郑重看着怀中孩子一字一句说: “爸爸深有体会——人生得一兄弟,那将是一辈子的事。” “那……那我是在逃避吗?是不是会让你和妈妈难做失望……” 孩子搂着他的脖颈吸溜着鼻子。 苏萧焕沉默了好一会,突的,他一个兜力将本坐在膝盖上的小身影按爬在了膝盖上,扬手—— “啪!” “啪!” “啪!” 一连三下不痛不痒的巴掌,苏萧焕连拍三下这才扶起孩子看着后者静静道: “无论是不是,爸爸已经罚过了,你既然选了一条跟四哥完全不同的道路,从今往后,我们约好,我们再也不为打翻的牛奶哭泣。” 小家伙吸溜着鼻子红着小眼睛站在他跟前看他。 好久好久—— 孩子狠狠,狠狠点了点头。 “去看书吧……” 苏爸爸轻轻拍了拍孩子,见孩子快到门口时才叹了口气道: “叫老四别贴门口偷听了,让他进来。” …… …… 【六十七】(上) 游小真进书房里来的时候使劲干笑,苏家书房的隔音是苏教授亲自做的监工,那效果……即使扒在外面半个字都没听见,小真却依然从弟弟的表情中猜出了事情的大概。 苏萧焕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如果这个孩子愿意,怕是这世上还真没什么能瞒过他的眼,这是一个聪明到……有些让人无可奈何的孩子。 “坐。” 苏教授指身旁的小沙发。 小真一路挠着头傻笑一般走上前,坐定,但身子显然是有几分僵硬的,他又挠了挠头,好一会才干笑道: “师父,弟子这些天一直想和您说来着,公司那边这两天忙,弟子想着搬过去住上一阵子……” 游小真说完这么一长串,见男人面无表情端着水杯喝着水理也不理他,一时继续干笑: “主要是两头来回跑时间都贡献给四个轮子上了,所以……” “下去问你师娘,她早上掸书架的鸡毛掸子呢?” 男人不咸不淡端着水杯头也没抬。 游小真愣住,好一会才继续干笑: “师父,弟子……” “听不懂话?” 冷冷锁眉,四个字断了他话音的男人这才抬起头来面色不好向他看去。 小真窒了一下,到底不敢再说什么沉默着站起身来下楼去问了。 “师娘说,她用完直接放到储物柜里了……” 再次上来时,游小真直接走近了书柜的储物柜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说: “在这,在这。” 苏萧焕头也不抬也不搭理,只伸手一指茶几示意他拿过来放茶几上,小真沉默着慢慢拿着走过去,放下,这才直起身干笑: “师父,弟子真的是觉得……” “你是和你弟弟一样大,还需要为师哄吗?” 苏教授这句话说的冰冷而板正,小真哽住,片刻神色暗淡下来低头站在男人身前不说话了。 “除了不在家里住……” 苏萧焕说着话伸出手去拿起了鸡毛掸子,看也不看用后者游小真敲了敲茶几道: “你还有什么高招,都说出来为师听听。” 低头站在他身前的孩子许久没说话,好一会后,小真低着头慢慢说: “弟子只是觉得,天儿真的很难过,而这件事弟子……确实是弟子不对……” “哪里不对?” 苏萧焕静静盯着眼前的孩子慢慢道: “是你比别人聪明不对?还是你呆在这个家里不对?亦或者你觉得两者都不对?” 站在茶几那边深垂着首的小真没说话。 “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 男人突的冷笑起来: “觉得你刚刚好像做出退让一般‘大公无私’的选择特别了不起吗?” 游小真被这句话刺的皱了皱眉,下意识否定道: “不是,只是……” “趴这。” “邦邦”两下,男人用手中的鸡毛掸子一敲手侧的小沙发阴着脸道: “你既然什么理都懂,为师也没打算跟你讲理,俗话说得好,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家里的事为师不断,你自己琢磨琢磨今天说的叫个什么话,趴!” 今天这事小真心里其实也很是堵得慌,说不委屈不难过那都是谎话……他抬起头,向面色沉沉的男人看去…… 小真一个字都没说,他只是一转身弯下身子一言不发直接扶在小沙发的左右两个扶手上,我知道……有点倔强扶着扶手看着沙发的年轻人慢慢想——我是真的难过的。 …… 【六十七】(下) “嗖”的一声,男人手持鸡毛掸子狠狠抽落在那有几分倔强的年轻人身后,小真抿了抿唇,抽在身后的鸡毛掸子和衣裤之间发出“啪”声的闷响,小真一个字都没有说。 “嗖”声又落,鸡毛掸子的韧性十足,这一下抽落在小真身后三分靠着适才第一下七分重叠了上去,即使隔着两层衣裤,小真也觉得就像切切实实抽在了肉上,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说……年轻人苦笑着想,最终确实受力可不还是在那可怜的…… “嗖!” 念头刚到一半,又是一下疼的他下意识狠的颤了颤身子,苏教授这一下是照着臀峰处抽的,因是抽了个结结实实,便是七分气力都挨了个十足,游小真下意识放慢了自己的呼吸攥紧沙发把手以图防止再一下后忍不住叫…… “嗖!”——“呃!” 即使早已做好了心里准备,在师父手里的鸡毛掸子又一下确确实实抽在身后时,小真还是没忍住疼的一抽抽倒吸了口冷气下意识伸出手去想挡—— “啊!” 男人这一下显然是看好了他挡在身后的手打的,手可不如身后经疼,小真叫男人手里斜斜一下抽的脸都白了,他下意识将手伸到眼前看了一眼,果不其然一道殷红慢慢在火辣辣的疼上冒了出来,小真转过头,就在他刚想说两句什么时。 “嗖!” 大手的主人一掰他的肩膀一言不发径直将他压了回去,手起手落间又是干脆利落一下,即使小真狠狠咬着牙,也忍不住此刻开始剧烈颤抖的身子,男人压根理也不理他,一手扣着他的肩膀面无表情高高扬起手来无声继续—— “嗖!” 扶着沙发扶手的双臂有些发软了。 “嗖!” 全身上下抑制不住的都在颤抖着。 “嗖!” 即使努力大口的呼吸想坚持住,却依然觉得身子在无意识下慢慢往前倾倒。 “嗖!” 又是一下狠狠抽落,小真疼的双臂一软“噗通”一声跌跪了沙发面前,他一时半跪在沙发前将面轻轻抵在沙发间,好一会后才极其小声道: “师父……” “起来。” 面无表情站在他身后的男人显然是不打算听他继续说下去的,男人用手中鸡毛掸子的棍敲了敲他的肩膀冷冷道: “热身热够了,滚起来把裤子脱了,抽坏了还得买新的。” 小真半跪在沙发前没动作,他觉得委屈。 约摸……三秒左右的沉默。 一言不发的男人一伸手从他的胳膊窝间一把架起了他,在游小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男人坐回在长沙发上一拽一压竟直接将他压在了膝盖上! “师父!” 游小真吓了一跳说话间就要挣开。 “啪”的一声脆响! “越长越回去!” 此刻冷着脸狠狠用巴掌掴了他身后一下的男人沉声呵斥: “你今年多大了?七八岁不成?跑到这跟为师上演离家出走这种戏份,再动!” 男人说话间又是狠狠一巴掌掴了下来,涨红着脸趴在他膝盖上的孩子不敢动弹了: “滚起来!” 男人沉着脸推了他一把,小真一喜间赶忙刚站起了身来,却听: “脱了再趴回来。” “师父!” 小真一下丧气般的瞧过去。 “怎的?” 坐在沙发中的男人面无表情看他: “你这意思难道是为师收拾不得你了?” 游小真: “……” 内心默默——以前有没有人告诉过您,您其实拥有一项叫做“一语必杀死”的……神技。 …… …… 【六十八】(上) 游小真站在男人身前略有几分委屈的看着男人,他没有动作,他觉得今天这场打他不该挨。 苏萧焕坐在沙发间抬头向他看了一眼,小真抿了抿唇,低下头没对视男人犀利的目光,但他依然是没动作的。 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男人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通讯终端拨通了一个加密线路道: “乾天。” “主子?” 电话那头的声音分明有些意外,这是这么多天来男人第一次主动联系他。 “在哪?” 男人拎着通讯终端将茶几上的水杯往茶几中推了推问。 “刚在您附近的地方做了个单,主子。” 乾天一板一眼的答。 苏萧焕向身前低着头不说话的游小真看了一眼,对着通讯器那头道: “过来家里接我们,有个想去的地方。” 通讯器被挂断了,男人从沙发上站起了身看了一眼身前一直沉默不语的孩子道: “去穿衣服,我们去个地方……” 话音一顿,快出门时男人又回头补充: “穿正式一点。” 约摸十来分钟后,游小真和男人出门了。 …… 车行的距离并不太远,一路上游小真正襟危坐在车的后方低头不语,男人阖着眸子坐在他的左边,突的问他: “记得古爷爷吗?” “小的时候在暗狱见过一面……” 小真乖乖答: “那个时候似乎是在指导……您与二位叔叔训练。” “不错。” 男人扭过头去看着车外或明或暗快速闪过的路灯慢慢说: “帝国军队里现用的军拳百分之八十以上依旧出自他的手,是一位……很好很厉害的爷爷。” 小真默默扭头向男人看了一眼,却听男人悠悠继续说: “他的儿子也很优秀,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摘过帝国武术冠军,三十岁整官拜中校,人有能力,前途无量。” 游小真知道,从师父的口中听到称赞一个人有能力是多么不易的一件事,前途无量吗?小真攥紧放在膝盖上的双拳低下了头。 “他死了。” 苏萧焕看着车窗外面慢慢说: “死在了……” 苏萧焕沉默了一下,这才转过头来看着身侧的孩子一字一句道: “我兄长的枪下,为了保护我。” 小真愣住了。 “他有一个……” 苏萧焕看着小真慢慢说: “比你弟弟大一些的孩子,他跟着师父去执行任务那年,他妻子怀孕刚满八个月。” 小真傻傻的看着向自己看来的男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呢? “知道师父为什么要创办暗狱了吗?” 苏萧焕用十分平静的神情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庞道: “师父欠了好多人的命。” 苏萧焕伸出手去,他轻轻揉了揉眼前孩子柔软的发,他轻轻道: “世界总是很矛盾的,因为我们往往或是为了不愿意的事而去愿意,或是为了愿意的事而去不愿意,可即使是困难的……” 男人看着那沉默中的孩子一字一句道: “师父也希望你们不是在以回避的态度去面对。” “到了,主子。” 乾天把车停下了。 …… 【六十八】(下) 小真就这样跟在那高大的身影慢慢向眼前这普普通通的民用小区走去了…… 小区地处在市内并不黄金的地段,小区内各栋建筑楼层都不高,入目超不过六楼之高的建筑群们让小真肯定了一下住户的经济状况,此时恰逢晚饭后一个小时,小区内的公共游乐设施处正有许多孩子笑闹玩耍着。 “嘿嘿……有本事来抓我啊!” 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跟小伙伴们大吐鬼脸,笑闹间转身一跑“噗通”一声撞在了男人身上,游小真吓了一跳,上前扶起孩子的同时刚想叮嘱两句当心,却听: “苏伯伯?” 那撞在男人身上的孩子一抬头,神情间有三分惊讶七分惊喜。 男人素来凌厉的神情显然柔和了几分,他伸出手,将撞在自己身上的孩子一把抱了起来问: “小古,你爷爷和妈妈呢?” 那被抱了起来的孩子一指身后一个单元说: “都在家,苏伯伯你有带好吃的东西来吗?” 苏萧焕有些无奈的揉了揉孩子的小脑袋,转而看向了乾天,乾天会意,伸出手从男人手里接过了孩子“呦呵”一声问: “臭小子,想吃什么,乾天伯伯给你买去!” “那我要吃黑白配……” 乾天抱着孩子走远了。 小真傻傻的看了一眼抱着孩子走远的乾天,见师父一转身慢慢向建筑内走了过去,赶忙紧追两步跟了上去。 敲开门,开门的是一个极为普通的中年妇女。 “苏大哥?” 对方看到苏萧焕显然是有几分意外的。 “弟妹……” 不苟言笑的苏萧焕似乎是勉强勾了勾嘴角的: “古先生在吗?” “在,这几天还老是和我念叨您不来呢……” 中年妇女说着话让开了门的同时有些诧异的看着游小真道: “怎么今天陪您的不是嫂子?不知这位是……” “我家不成器的四小子。” 苏萧焕说到这,一指中年妇女看着小真道: “凡阿姨。” 小真赶忙挠着头看着中年妇女笑道: “您好,初次见面,我叫游小真……” 小真说到这,挠着头继续傻笑道: “不过您这么年轻漂亮,这哪能听师父的叫您凡阿姨呢!” “噗”! 中年妇女自然失笑。 “哎呦!” 游小真这挠着脑袋刚想傻笑着再说句什么,却叫男人狠狠掴了一巴掌继而挨了一眼瞪,便听: “没大没小!” 游小真站在男人身后偷偷向微笑中的中年妇女做了个鬼脸,对方已是摇着头失笑不已道: “你虽是第一次见阿姨,阿姨却对你耳闻已久,苏大哥和嫂子几次提及都对你赞赏有加的很,阿姨今天可算是见到真人了!” 游小真愣了愣,就这般看着一言不发就往屋里去的男人,他兀自站在门口抿了抿唇,好一会后才迈步跟了进去。 …… …… 【六十九】(上) 进了房内约摸二十平的小隔间,正有一白发苍苍似乎连胡子都白了的老者盘膝坐在一案香炉前。 游小真呆了一般的看着屋中烟雾缭绕供着几方神仙,心道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来了什么…… “古先生。” 男人却显然对那盘膝坐在铺垫上的老者态度恭敬的很,此时是笔直立在屋门口颌首开口的: “您老别来无恙。” “小苏,来了啊……” 那白发老者看着年龄挺大,说话却是中气十足的很。 “是。” 苏萧焕恭恭敬敬站在门口应了一声。 老者站起身来,身量不高,但难得这么大年龄动作灵敏而腰身板正,他一负手转过身,看了苏萧焕一眼后目光继而落在了游小真身上,游小真便也歪着脑袋瞧回去。 “呦,这孩子可都长这么大了!” 被称古先生的老者突的伸手一指他笑。 游小真吓了一跳,记忆之中自己的确是和面前这老者有过一面之缘的,然而实在太过久远更何况当时自己还是远远坐在场外看,以自己的记忆若不是今天来之前师父提点过一句恐怕都难以对上号,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却一语道破,实在是…… “小子游小真。” 对方的话音既然转到了自己身上,该有的礼节自然是不能失的: “见过古爷爷。” 游小真这再一开口说话的语气便全然和适才见中年妇女时截然不同了。 老者看着游小真似笑非笑,继而伸手一指外面客厅道: “走,出去说。” “爸,苏大哥……” 待二人坐定,那边的中年妇女端了三杯茶水进来放上了茶几,对着老者和苏萧焕二人道: “你们聊着,我出去看看孩子……” 中年妇女出去了。 游小真见师父和老者依次坐了下来,一时拿不准自己是不是该坐,便静静立在男人身旁耐心等待。 老者和苏萧焕寒暄了两句,继而抬起头来看了游小真一眼对着男人笑道: “这小家伙,可没小时候那么皮实闹腾了啊!” 游小真眨眨眼,他知道还不到自己说话的时候,便以笑作答也不接话,果不其然,男人转过头来向他看了一眼淡淡道: “小时候就是个皮猴子,叫您见笑了。” 古老哈的一笑,摇了摇头突道: “小苏啊……” “古先生,您说。” 苏萧焕坐的端正静静应道。 “你这些年来执掌暗狱确实不易。” 古老微笑间又向游小真看了一眼道: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这小子不错,是个将才。” 古老说到这,继而静静看着苏萧焕慢慢说: “暗狱成立起初你虽坚持分权给我们这群……跟那件事沾亲带故的老家伙们,但到底是你一人一手打下来的江山,只要是你选定的,我们绝无二话。” “多谢先生……” 苏萧焕轻轻向老者颌了一首,话到此处这才抬头看着游小真道: “只是这孩子年龄不大,难免经验尚缺,假以时日若有所需,还望您能……费心提点。” 游小真再聪慧,听先前一系列跟打哑谜一样的对话多少有点蒙圈,不过听到此处若还回不过劲来也就不是游小真了。 “!!!” 小真傻了一般看着男人,然而他知道眼下的这种状况并不适合自己开口,思忖间正考虑着着怎样巧妙的接下此事时…… “小苏啊……” 那白发苍苍的老者看着正襟危坐的苏萧焕突的悠悠开口: “鼎天那个老家伙,走了?” 苏萧焕久久沉默着,好一会后这才向老者一颌首轻声道: “是,先生,家师寿终正寝,萧焕不孝……未得终见。” …… 【六十九】(下) “是,先生,家师寿终正寝,萧焕不孝……未得终见。” 老者沉默看着眼前正襟危坐的男人好一会,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道: “你这孩子是老头子看着长大的,鼎天那老家伙若是泉下有知,谢你尚且不及,又怎会加怪于……” “承蒙先生厚爱。” 男人一时坐的笔直向老者颌着首慢慢道: “萧焕一路走来……亏欠先生甚多,尤其于……于古津一事,萧焕愧对弟妹孩子,更愧对了您托子之……” 游小真见男人话说到这,放在双膝上攥紧的双拳微微有些颤抖,也不知怎的,小真觉得心中是说不出的难过,但他此时此刻到底……什么都不能说也什么都说不了。 男人话说到此,老者的情绪显然也是极为波动的,他立起手掌示意苏萧焕的话可以到处为止了,足足好一会后—— “事关丧子一事,我说不出违心去原谅你的话……” 苏萧焕攥紧双拳颌首坐的笔直,便听: “小苏。” “是,先生。” 老者看着男人一字一句道: “也正是为此,你必须做这暗狱的王,把这群飞鹰留下的小崽子们给照看大了。” 游小真听到此处,突的傻傻转过头看向沉默中的师父,到了这节骨眼上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不身份的问题愕然道: “如果……小子没有听错的话,暗狱的资金除却自给自足周转一用,可是大笔都洗干净后打入了适才看到的一切……” “不错。” 老者未等他说完话淡淡抬起头来看着他道: “自然还有很多拿钱处理不了的事,昔日的飞鹰并没有消失……” 老者话说到这,伸手向窗外一指沉声道: “你如今所看到的一切,都是飞鹰的根飞鹰的种……” “呵……” 不知怎的,游小真看着对方理所当然如此盛气凌人的说话突然气不打一处来,他突的向前走了一步看着老者冷笑道: “这可就真的需要请教请教古爷爷了,您今日话中一再言及是家师欠了您儿子的命,难不成您儿子是家师拿枪打死的不成?” “老四!” 苏萧焕皱眉呵斥,游小真却继续理也不理冷笑着看向老者道: “小子无礼,但您这作风小子却当真是看不惯,家师这些年来兢兢业业违背本心经营着暗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时至今日还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感觉像是家师欠了您和外面这一群什么所谓飞鹰的种。古爷爷,生意场上有句话不知您是否听过,做了是情分,不做是本分,家师时至今日所作所为是念着昔日情分,您可千万莫要蹬鼻子……” “啪”的一声脆响,游小真狠的闭了下眸子心道果然,便见铁青着脸掴了他一巴掌的男人已在盛怒之下站起了身来…… 小真低着头沉默着揉了揉被掴了一巴掌的脸颊,好一会后才一屈膝跪倒在男人身前一字一句道: “弟子失礼,师父这一出不光是既赔夫人又折兵的买卖,终了里外还落不得什么好,弟子是个生意人,这种买卖,不做也罢……” 小真抬起头来,顶着半边高肿的脸颊看着老者慢慢道: “弟子可养不起一群既吃又喝还汪汪的活菩萨。” …… …… 【七十】(上) 游小真话说到这,男人连斥责都不知道该怎么斥责了——反正眼前这孩子已经一古脑把他想说的话全部一吐为快了。 然而,刚要说什么的男人显然是低估了他这四弟子出手风云之能,就在老者和男人都没反应过来要说什么的时候—— “古爷爷,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您不是觉得家师杀了您儿子吗?简单!” 游小真话说到这,突的脸一沉从腰间“啪”的拍出了一把小手枪,他向老者示意了一下继而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极其认真道: “往这打,我游小真但凡皱皱眉头,就不配家师四子之名!” “咔嚓”一声响,苏萧焕吓了一跳看着冷笑间将枪口怼在了小真太阳穴上的老者惊道: “古老!” 游小真目光如炬,冷冷看着将枪口怼在自己太阳穴上的老者半分不让。 “小兔崽子。” 将枪口又狠往小真太阳穴上怼了几分的老者冷笑: “老头子杀人的时候,你师父还穿开裆裤满地跑呢,你当老头子真不敢?” “呵……” 游小真一时忍不住嗤笑,他翻了个白眼再次抬起头来看着老者时目光已经如冰一般寒了下来,小真冷笑: “就你?别说,你还真不敢。” 小真继续冷笑: “你全家上下从老到小如今都指着我师父活,不知感恩戴德也罢,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还真是想不明白你那盛气凌人的姿态因何而出!” “你!” 老者叫他气的已经吹眉瞪眼了。 “老四!” 苏萧焕此刻也叫这孩子这一出“幺蛾子”弄得紧锁眉头,游小真却在此刻冷笑着抬起头来继续看着老者道: “古爷爷,您听好了,小子这将才之能,上只从两位师长,下只援一众友兄,这世上像家师这么死心眼的主子真不多,小子自是绝不在此列!” 老者和男人双双一愣,二人相互注视片刻,突的—— “哈哈哈哈”的一阵大笑,老者看着男人不知该气该笑的将手中手枪“啪”的一声摔在了茶几之上,他先是用手指点了点游小真,继而又转过身来点了点苏萧焕,末了神情有些复杂的看着游小真慢慢道: “既帮你师父杀了杀老头子的威风,又表明立场回绝继承暗狱一事,顺道还隐晦的抬了抬你师父家那个小家伙,你这小子……” 老者悠悠叹了口气看着眼前年轻人道: “如此才情胆识,假以时日可得是个怎样的人物。” 小真眨眨眼看着老者,极为认真: “我可不要收你发出的好人卡。” 老者一时哭笑不得,又伸出手指点了点游小真看着男人气道: “就这么一副无赖样,怎么偏偏会叫你收到膝下去?” 苏萧焕此刻也觉得一个头顶两个大,片刻才没好气的看着游小真沉声道: “滚起来,少跪在那丢人现眼。” 游小真这才暗地里偷偷做了个鬼脸站起身来了。 事已至此,再后来二人间的谈话便直接将游小真当做了空气,但显然很是无所谓的小真依旧以一副吊儿郎当模样似听非听。 但三人都敏锐的感到,在接下来的谈话中,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老者同男人说话间确实或多或少改了语气,小真略微满意的打了个哈欠。 他有点困了。 …… 【七十】(下) 小真当然知道男人此行带自己来的初衷,但显然自己今天这一手—— “碰”的一声车门响,主驾驶背后的男人一言不发摔门即出,小真撇了撇嘴,默默坐在车中扭头看着师父一言不发的向家里走去—— “四少爷。” “乾天叔……” 小真适时打断了主驾驶上乾天的话语挠了挠头嘿嘿道: “您别劝了,真儿早已听惯了您和坤地叔的这声‘四少爷’,这骤然要是换个称呼,真儿实在惶恐!” 话说到这,小真伸出手去推开了车门慢慢道: “这是天儿的东西,无论师父和二位叔叔之前做何打算,从今往后,这都只能……是我弟弟的东西。” 年轻的身影轻轻关上门一步步向家中行去了。 乾天沉默着扭头看向那月色下分明有几分单薄却日益宽厚的肩膀,轻轻一声叹息,乾天无声的摇了摇头,就此发车走了。 …… 待小心翼翼进了门,在小真正想观望观望“战地情况”时—— “滚上来。” 已经换完居家服的男人扶着二楼扶手冷冷向他看来,也不等他接话就“碰”的一声进了书房,年轻人颇有几分苦恼的敲了敲头,心中沉沉叹了口气。 师父怕是真不高兴了。 游小真一边默默换着鞋一边想,从今天古老的表现来看,今天的决定师父并非是心血来潮,无论师父明里暗里为自己准备了多久…… 游小真默默换了衣服继续想,这样放权的行为都是极为内耗的,师父铺陈这一切并不轻松。 更何况,游小真一边慢慢向楼上走去一边想,对眼下这个……正在和游家斗争中极其需要各种实力的自己而言,暗狱本身就是一个巨型宝藏,一旦拥有了它,自己甚至可以马上开始和游家各方势力公然叫板,自己起码可以……用较为世俗点的话来说就是少奋斗几十年。 小真一时站定在书房门口驻了足,他有些无奈的笑了笑,心道这可真不像自己,今天这所作所为,可不就是在没有困难创造困难的显著代表吗? 可是…… 小真伸出手,邦邦轻叩两下,他一时敛了笑意看着眼前紫檀木的书房门想,可是唯有这暗狱,师父呕心沥血织就得暗狱,自己绝不能捡现成的。 书房中没有反应,小真沉默了片刻,继而自作主张慢慢推开了书房的门,月色下负手站在大落地窗前的男人一言不发望着窗外。 “师父……” 小真慢慢合上了门,向那沐浴在月光下的身影看去,负手而立背对他的男人没有反应。 小真抿了抿唇,一低头再抬头间刚想打一声哈哈—— “暗狱很让你不耻?” 落地窗前的男人头也不回的突问。 游小真吓了一跳,愣住的同时已是连连摆手道: “不是的,师父,怎么可能,弟子曾经做过一份暗狱显性资产评估,发现……” 游小真有些无奈苦笑道: “弟子如今一年到头的累死累活,却还比不上暗狱一处基地创造的价值,而这些……还仅仅只是弟子知道的。” 苏萧焕负着手慢慢转过头来,如剑的眸子冷冷看着他。 小真就这样低着头站了好一会,他不敢去对视男人的目光,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伸出手挠了挠头苦笑道: “弟子今天有句话说的实在违心,若弟子……当真是个商人,今日就太是不该去触古爷爷的霉头,无论哪种意义上的……” 游小真话说到这,他慢慢抬起头来看向了男人表情有些复杂道: “师父……弟子明白您的意思,感谢您毫无保留将您半生的心血尽数相赠,但……” 小真看着男人一字一句微笑道: “于弟子来说,真儿还是哥哥。” …… …… 【七十一】(上) 小真笑眯眯的说完这句话后,预期的效果当然是——男人的脸色越发的沉了…… “啪”的一声,书桌后的老板椅被踹飞了出去,小真下意识缩了缩脑袋,便听男人话音沉沉: “这种事情,轮到你来操心了?” 得……缩着脖子的小真偷偷向师父阴沉沉的脸瞧了一眼,这倒是忘了,面前的这位师父大人久处高位早习惯了站在高处“行军布阵”,自己今天这一席话说的信誓旦旦不错……但同时,倒也确确实实的拂了男人的“命令”。 “可是……” 小真觉得这种情况一定是要说上点什么的,否则岂不是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于是他认真看着男人想说点什么—— “可是什么?” “啪”的一声,上好的紫砂茶杯摔碎在了他的脚下,男人怒斥: “哪里来的可是?什么样的可是教的你一语不发……当着那外人的面,商量也不商量就拆为师的台?” 游小真这回不敢说话了。 “你倒是越来越出息了,明面不好拒绝就干脆直接惹恼了古老,如此一来为师便是再有心照样也无计可施是不是?” 男人铁青着脸看着眼前低头不语的孩子声音又沉了几分: “游少爷,是不是总觉得自己聪明过人棋艺无双,你既然下得一手如此好棋,为师是不是该好好请个牌匾给您挂到屋里去,啊?” “噗通”一声,男人话语至此,游小真自是膝一屈笔直跪倒低着头低声道: “弟子不敢。” “你不敢什么?” 男人突的抽开抽屉“哗啦”一把将一沓子文件尽数摔在了他面前在片片飞纸中怒不可遏道: “你自己不清楚如此大的产业放权有多么困难?你不清楚这中间得内耗掉多少人力物力?好,便是这些你都不知道,你难道也不知道自己眼下的情况到底需不需要……” “弟子需要!” 小真也突然着急了一般抬起头来有些委屈的看着男人: “弟子也不是什么圣人,这么大一块肥肉,弟子怎么可能不动摇?” 小真说到这,拧起了秀眉看着男人一字一句道: “可您这样对天儿不公平,暗狱说不好听是师娘安内您才能攘外拿下的‘江山’,即使……您眼下是在以能者为上而居之,天儿还那么小,他和如今的弟子并不是在公平对比。” “为师为什么非要挑现在将暗狱放权给你?” 游小真说完话,突听男人冷冷问着,他愣了一愣,一时傻傻道: “这……弟子不知道。” “整个暗狱将需要多久时间才能全线交付?” 男人又铁青着脸问。 游小真继续傻傻道: “弟子……也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说话间大怒下的男人走上前去一把将游小真从地上捞了起来,按在书桌边沿间照着后者身后狠狠掴了几巴掌这才气道: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你急着做什么应对?一天尽只知道去耍弄你那登不上台面的小聪明,从外面回来起就没干过一件让为师省心的事!” 小真叫男人这几巴掌打的呲牙咧嘴一个劲吸冷气,即使男人停了手趴在书桌的边沿间大脑尚有些空白…… 等一下…… 小真懵了一般的眨眨眼,一时扭过头傻傻向身后盛怒中的男人看去,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傻傻问道: “师父……您该不会是……已经知道我这次回家和游家间发生的事了吧?” 阴着脸的人一时面色沉沉看着他冷道: “暗狱收支来源的三大巨头之一是什么你难道也不知道。” 小真有些懊恼的闭了闭眸子,他一时转过头来轻轻趴在了书桌间不由苦笑——不错,是地下情报啊。 …… 【七十一】(下) “师父~” 对话至此,有人干脆像一只哈巴狗样开启“抱大胳膊”模式了。 “滚蛋。” 被抱胳膊的人完全不接他的招,照旧阴沉着脸冷冷的瞅。 “您这么英明神武,一定有法子发后悔药的对不对~” 游小真抱着男人胳膊一副不打算放开的样子。 男人叫他死皮赖脸继续抱胳膊的模样弄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干脆抬脚赏了他一脚认真: “过了这村没这店,为师这没后悔药卖,你游少爷不是聪明的很吗,自己想办法去吧。” “啊~” 游小真一下丧了气照旧般抱着男人胳膊道: “那不也是您突如其来了这么一手弟子不知道所以才……” “你是叫你大姐附身了?” 男人叫他抱住胳膊走也走不开挣也挣不出的,一时气道: “滚蛋,为师还得把你今天捅出的娄子处理了,没空陪你瞎闹腾。” “师父你爱大姐不爱我了。” 游小真抱着男人的胳膊,抬起头来的表情是极为认真的。 苏萧焕真叫他搞得哭笑不得,用另一只被没被他抱住的手赏了他个暴栗气道: “再不松手,为师叫你乾天叔找医生来给你看病了!” “那不用……” 游小真用一副“真情不舍”的表情放开了男人的胳膊一脸煽情道: “这可是心病,一般的医生他也治不……哎呦!” 男人这回认真给了他一脚,哭笑不得间是当真被他恶心到了。 游小真直嘿嘿,但他心里也明白今日之事已成定局,此番闹了这么一出不过就是希望男人不生气,既然目的达到,这便赔着笑脸开始往门外退去道: “那……弟子这就滚蛋了哈……” 男人懒得搭理他。 小真心中松了口气,退到门口刚想开门时—— “滚回来。” 突然想起什么来的男人一边往书房沙发那边走一边指了指满地的文件道: “收拾掉,收拾完了我们继续谈谈出门前没谈完的事。” 游小真一时僵在了门口,这回绝对不是装的…… 话说回来,苏家的孩子似乎有个通病,他们都不太喜欢和男人谈……各种意义上的谈话,尤其是在——身处苏家的书房时。 …… …… 【七十二】(上) 游小真眨巴着眼,可怜兮兮站在门口瞧着男人,坐上了沙发的男人看也不看他,兀自解开了袖口的扣子在一扁袖管后翘起二郎腿整个人坐入了沙发中环着双臂面无表情的看。 “师父……” 游小真默默蹭到书桌前捡起了一地的纸放回桌上,用那种明明一本正经竟还能带着三分可怜的表情和男人说: “您这样很暴力哎,如果从教育心理学上来讲,您这……嘶!” “看着点!” 男人拧眉下的这声呵斥已是迟了,小真抬起手向食指看去,却是叫地上紫砂杯的碎片划破了条口子,此刻鲜红鲜红的血珠从手指肚上冒了出来,小真一时呆了般的看手指上划了好长一条血口,不知怎的,这样鲜红的颜色竟让他有些…… “刷”的一声! 男人站起身来拿扫把和簸箕扫了一地的碎片,此刻一把拽着他往沙发那边走去,把游小真按坐在沙发上继而从茶几底下的抽屉中拿出医药箱: “手。” 打开了药箱的男人找着消毒水说。 小真默默,将血流不止的手递了出去,伤口划的挺深的。 棉签按上了伤口,游小真下意识疼的闭了闭眼,便听男人呵斥: “一天冒冒失失干什么呢?这么件小事也干不好,那满地的碎片你是看不到……” “啪嗒”! 苏萧焕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小真赶忙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嘟嘟囔囔道: “没……没事,弟子是困了,刚刚是打了个哈欠所以才……” 轻轻伸出大手来将这孩子的脑袋压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男人长长,长长叹了口气,眼前这个孩子吧……过慧则伤,他是这么的容易让人忘却他本来的年龄,这个不过十六七岁甚至在帝国法定年龄中还未成年的孩子啊…… 你说这个世界公平吗?苏萧焕轻轻拍了拍肩膀上孩子的头,他神色有些黯然的想,这个世界其实真的很不公平。 小真在这片刻间情绪已渐渐稳定了下来,许是因为有些不好意思叫男人看到了自己哭鼻子,他将头一时抵在男人肩上小声说: “我没事了,师父,您……哎?” 话还没能说完,这回却被一拉一压间被趴在了男人膝上—— “师父!” 游小真涨红了脸赶紧去拽男人一把扒拉下来的裤子。 “松手。” 男人沉着脸说。 “师父!” 小真一时拽紧了裤子涨红了脸话语如珠道: “这可不比小时候了,弟子如今手底下养着那么多人呢,您得给弟子留几分……啊!” “什么叫得?” 男人沉着面一个巴掌狠狠掴了下来道: “照你这意思是你这翅膀硬了为师还就打不得了?” 话语间又是狠狠一巴掌,苏萧焕看着眼前孩子一字一句道: “老四,你给为师记牢了,你将来就是能耐到能把天捅出个窟窿来,在这个家里你翻天了也还是个孩子!一天天个乳臭未干毛孩子的样,操心的事还真不少,你弟弟的事为师自有考虑,轮到你来操心了?” 游小真愣了一愣,鼻息间突然有点发涩,自打记事起,父亲游不凡对自己最大的要求便是你得优秀,优秀跟年龄无关只关乎于身份,因为不优秀就不配做游家的少爷做他游不凡的独子…… 为了优秀,他的人生如履薄冰,为了优秀,他每一步走的战战兢兢而又变得目的十足,作为……游家之子他需要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他学礼仪学交际学思考,便是看起来玩耍一般的赛马下棋等本该是娱乐活动的东西,也是因为要看似优秀并轻松着而去钻研…… 优秀吗? 优秀是真优秀了,他游小真今天做到的事,莫说放眼去比同龄人,便是多少多活他数十年的长辈们也拍马不及,然而…… 他深知他的内心深处是多么的羡慕天儿,尤其是当……天儿对着师父说——“爸爸,我不想去。” 这一句不想。 无关乎于资源所得,无关乎于利益分配,无关乎于目的所图,天儿只是在不想着。 小真知道,他没有胆量,也没有资格去说这两个字。 …… 【七十二】(下) 又是几个干脆结实的巴掌后,小真老老实实趴着不敢动弹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有别于父亲游不凡,自己打小跟在师父身边,身后这个男人的要求显得更加……干脆而又硬性。 苏萧焕不是个好人,在桥洞下的第一眼相见间游小真就知道,这个男人身后隐藏着太多的血腥与冷酷,那场大雨之中他冷眼站在乾天撑着的黑伞下的人群相互斗殴,他那冷漠的眼神像极了一把刀子,削过小真身上时小小的小真内心全是冷笑,小真明白,男人和父亲是一样的人,他们都是高高在上的支配者。 及至后来跟进暗狱,小真便更深一层的见识到了这个男人举手抬足间的杀伐果断,不同于父亲面含笑意间的杀人于无形,男人之狠厉,在于他的说一不二与雷厉风行,男人杀人的手从不颤抖,他的命令简短而直击要害,小真见识过了太多这样残忍的场景,他为此感到悲哀而冷笑更甚,直到—— 师父在收了一处地下龙头时对乾天叔说: “埋了。” 正擦拭枪管间有些无可奈何的乾天看男人: “要不要再挑个黄花梨的骨灰盒?” 男人面无表情看乾天一眼,转身即走的同时淡淡道: “用紫檀木的。” 乾天知道主子是认真的,有些无奈的撇了撇嘴对身旁的小真耸肩一笑道: “四少爷,看过《动物世界》吗?” 小小的小真不说话看着他,乾天叹着气一指男人的背影认真: “十二生肖里,诺,您师父大人他属鹰。” 小真转过头去看着男人的背影,即使年龄再小,十二生肖他还是认的全的,他一时沉默看着那抹巍峨的背影想——属鹰的啊…… 又是一个巴掌落下间稍发的有些疼,将游小真从那段似乎遥望而又分明并不遥远的回忆间拉了回来,身后的师父大人一旦收拾他们这群娃娃,那自打小时候起就坚持打不在肉上的那素来不叫惩罚,所以眼下的此刻…… 即使游小真的脸已经红的可以滚鸡蛋了,他也不得不接受这被人扒了裤子更按在膝盖上挨巴掌的窘迫。 “为什么打你?” 又是一个巴掌照着光着的屁股甩了下来,小真一时连声抽着冷气默默想,一定要说这原因可就太多了,不过最重要的,不就是因为您生气吗…… 当然这样的话我们的游少爷也就只敢想想,他从来不觉得打人时候的男人是经得起挑衅的,尤其在眼下这种……非常窘迫的状态下。 “弟子错了……” 游小真可怜兮兮的扭过头来用特别委屈的表情瞅男人,心中却是洋洋自得很,看吧,小爷这就叫做,谈判桌上显威风,锤楚之下扮可怜,呃……脸皮这种东西泡妞时候用用得了,所谓能屈能伸,那才是当真男子…… “嗷!” 游小真念头都没落呢,突然捂着屁股嚎了一声,还没挣开便又叫男人给按结实了,适才这一巴掌是真疼狠了,游小真一时眼泪汪汪的看着男人道: “师父……您不是……要来真的吧?” 男人叫他这一问下气笑了,又是狠狠一巴掌冲着开始发红的地儿掴下去道: “陪你玩?难道为师很闲吗?” 游小真又是一声嚎间可怜兮兮喊道: “那哪能啊,您日理万机还有那么多公事待您处理,这不……嗷!” 只见又是一巴掌后: “疼疼疼!真疼!弟子错了,真错了师父。” 游小真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决定不打岔了。 …… …… 【七十三】 游小真嚎的再厉害,男人该打他的劲却半分也不减,一连十来下后,成片红起来的光屁股便也跟脸一个颜色了,起初的钝痛更变得有一些灼烧的味道,先不说内心处的感想如何,身体却是先于意识恐惧起来了。 即使平日再是吊儿郎当没个正经,一众孩子间当属游小真最能和男人开起玩笑逗得嘴,可一旦男人动起真格,小真还是忍不住会有些害怕,毕竟——男人本身并不是个吃斋念佛心慈手软的主,苏萧焕擅长于不怒则已,一怒……便是真真切切的刻骨铭心。 游小真在狠狠又挨了一巴掌后疼的身子都绷紧了,即使切身的感受到身后挨锤楚的那一亩三分地与周遭他处有着全然不同的温度,咬紧牙关连呼吸都谨慎下来的小真也依旧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多余动作,男人一旦狠了心收拾起人,别说还想伸手去挡,闹个不好那挣一挣都能被扣个不服管教的大帽子,这种亏本买卖,游小真才不会去…… “嗷!!!” 游小真凄厉的一声惨嚎,疼的身子有些耐不住的开始颤抖起来,因为疼的狠了只得使些小手段趁机将身子往下出溜点,还没出溜出多少呢,适才就叫男人狠狠一巴掌拍在了大腿根上,一时疼的眼花一个劲在眼眶里打转,男人也不说话,继而压住他的身子覆着刚刚打落的地方狠狠又是一巴掌! “错了错了错了!” 这疼和先前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小真下意识一扭身子干脆直接跪倒在地抱住了男人的膝盖不让男人再打着自己连串说着: “弟子再也不在您面前装大人!再也不会自作主张!再也不在外人面前让您下不来台!师父咱有话好好说,别打别打别打……” 估计是因为真疼,这小狐狸话音里都带着哽咽了。 然而…… 男人面无表情瞧他一眼,继续不动声色拍了拍膝盖道: “上来。” 游小真委委屈屈抬头,哪里还管什么面子啊身份的就拿泪花满满的可怜样瞅男人。 “当真要等为师抓?” 男人没有什么情绪的话音问的倒是很诚恳。 “不不不……” 某狐狸眼泪汪汪赶紧又蹭着趴了回去再趴稳间仍旧有点不死心道: “师父弟子真知道错了,再说这作用力是相互的,您这么打弟子心疼您,手得多疼啊……” 苏萧焕叫他气的又掴他一巴掌,又扬起巴掌时见小狐狸狠狠闭眼的同时还在偷瞄自己的神情,突然想起来什么一般点了点头道: “好,算你有良心。” 游小真一喜,只道男人这是不打了,刚想说什么时,却见男人一伸手从茶几上拿起先前的鸡毛掸子虚空中抽了抽道: “换个东西收拾你。” 游小真: “……” 此刻真恨不得赏自己一大耳刮子,这这这……简直就是一桩胡天八月即飞雪的天大惨案啊! 当然,话说归说,男人拿着鸡毛掸子在空中抽了抽后却到底是没打的,片刻,男人用鸡毛掸子的棍一指身旁的空地道: “跪过去。” 游小真觉得这是今天……不对!简直是这辈子听到过最美的天籁了!自然是二话不说蹭的一声就跪过去了。 男人用鸡毛掸子棍指着他认真: “为什么挨打?” 小真委委屈屈跪的笔直,他深知男人为何发问,所以也不回答只用相当诚恳的表情来聆听教诲。 “在这个家里你是孩子,能耐通天你也是孩子,既然是孩子,就去考虑孩子该考虑的东西,别人家的兄弟还知道争风吃醋呢,即便是不说别人,就连为师小的时候也和你燕伯伯干过架……为师是多不值得你信赖,以至你一进来张口就和为师提要离开的事?” 男人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他。 小真突的有些口不能言,好一会才低着头小声道: “师父教训的是,是弟子一时慌了神,真儿知错。” “再有……” 男人拧了拧眉看着眼前这张小脸慢慢说: “古爷爷毕竟是长辈,你便是铁心要杀他气焰,也不该往人家伤口上撒盐,男子汉大丈夫一辈子应靠才德与胸襟服人,你今日做的事,为师……甚是不喜。” 小真跪在地上抿了抿唇,好一会才小声道: “弟子今日一时情急才出此下策,待过上几日,弟子愿携礼登门言歉。” 话说到这,小真还是撇了撇嘴补充道: “不过……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一想到本来得和这种人搭伙做事,弟子觉得也未尝不是一件幸……嗷!” 却是男人扬起鸡毛掸子狠狠从侧面给了他一下瞪他。 小真这会才敢可怜兮兮捂着开花的屁股道: “这也不能说啊,那我以后只想不说总行了。” 男人叫他这可怜又愤愤的模样到底逗笑了,一时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一把将鸡毛掸子拍上了桌佯装严肃道: “滚蛋,再叫为师撞见前面任何一条……” 男人话语间抬眸意味深长的看。 游小真偷偷做了个鬼脸,哎哎呀呀间好歹提起了裤子,小真用疼惨了的脸瞧着男人讷讷: “那……弟子这回可真走了……” 苏萧焕懒得搭理他,站起身来往书桌那边走。 待小真捂着屁股呲牙咧嘴间刚刚走到门口时,翻了一圈文件的男人突然想起什么道: “老四。” 游小真回头。 “快开学了,收收心,回学校去上学,不准……” 男人着重咬紧了这两个字看着他意味深长慢慢道: “不准你去开那第一枪。” 游小真沉默了,在自己和游家关系岌岌可危的今天,在看似平静实则波涛汹涌的眼下,一向主动先发制人的师父却罕见的让自己继续积蓄力量,小真一时皱了皱眉,看着男人下意识问: “您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 “回去睡觉。” 男人拒绝了他这个问题,小真在门口沉默着站了好一会。 “是。” 风暴前的海面,总是这样平静的让人发慌,小真站定在走廊的窗户前瞧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天,他想,其实打从失落之土回来后,师父还是变了的。 师父还是师父。 世界……却已渐渐不再是那个世界了。 …… …… 【七十四】(上) 游小真走后好一会,默然坐在书桌后看着落地窗外沉沉天色的男人拿起了电话,短暂的忙音后—— “大哥。” 苏萧焕的目光静静投在窗外的黑夜里。 “呵!” 那头气喘吁吁的燕校长似乎是在搬弄什么健身器材,此刻咕噜噜喝着水戏谑: “恩,不错,总算还记得你大哥活着,忧郁症治好了没?” 苏萧焕在这头静静坐在皮椅中望向窗外不说话。 “你至不至于啊!” 燕校长在那头应该是皱了皱眉: “这么搞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知道的也就罢了,不知道的还当是弟妹跟人跑了呢!” “大哥。” 苏萧焕觉得这个笑话有点过了。 “啧啧。” 燕校长在那头还是没个正经,他说: “这就更不对了啊,怎么年龄越大心眼却是越来越回去了?” 苏萧焕有点想把电话挂了,手机刚刚从耳边拿开时—— “萧焕。” 电话那头的声音终于正常下来了,男人再次将手机靠在了耳侧。 “你做的不对。” 燕校长似乎是扯开一把凳子坐了下来,他一字一句认真道: “冲动大意,异想天开,意气用事,这不该是你会做出的事,你和秀文之间,是不是还有什么大哥不知道的?” 沉默握着手机望向窗外的男人没有说话,他就像一个雕像般陷入了沉思中。 不知过了多久: “大哥……” 男人的话音突然有些沙哑,他慢慢说着: “他本不该变成今天这样的,也许当时……” “什么也许?” 燕惊鹤十分果断打断了男人的话用非常严厉的口吻道: “如果当真存在也许,我们是不是都可以打回娘胎回炉重塑?” 苏萧焕轻轻闭上双眼,他没有答话。 电话那头悠悠一叹,燕校长直到此时才软下了口吻慢慢说: “孩子状态怎么样?” 苏萧焕沉默片刻: “婉儿在家。” 燕校长在电话那头冷哼了一声这才说: “弟妹比你坚强。” 苏萧焕答不上话,燕校长却并不打算点到为止: “真是越活越回去,还比不上女人和孩子。” 苏萧焕心道这一遭电话自己真是吃饱了撑的,叫如此教训了个狗血淋头,便又听燕校长在那头道: “行了,那件事你别管了,不跟他交手的办法有的是,我从军部这边……” “不可!” 男人突的从椅中“刷”声站了起来道: “大哥,此事迁一处而发全身,对你而言更是极具风险,你万万不能……” “你有更好的法子?” 燕惊鹤断了他的话音问。 苏萧焕微微一窒。 “傻小子。” 捏着电话的燕校长在那边轻轻叹了口气,他一时含着些许无奈些许笑意道: “大哥知道他是你越不过去的一道坎,但不说为你自己,便是为了我们和这一群的孩子,也赶快振作起来吧。” 苏萧焕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在他刚想说什么的时候—— “赶紧回来上班,系里领导跟我报告说你缺会无数,奖金没收工资只发单数月……” 苏萧焕: “……” 心中罕见的爆了句粗的同时想,还好老子不是靠工资养家糊口…… …… 【七十四】(下) 心中罕见的爆了句粗的同时想,还好老子不是靠工资养家糊口…… …… 转眼大学也开学了,这天早上,穿着一身特别休闲运动套装的游小真站在一楼大立镜前“兀自欣赏”了好一会叫那头正在吃早餐的弟弟: “天儿~” 奕天坐在餐桌前扭头向他看去,游小真在自己上唇间划拉了个“八”字正色: “你说四哥留个八字胡怎么样?” 天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撇嘴: “好土。” 天儿转过身去继续吃饭。 游小真挑挑眉毛瞅回镜子,不甘心的自顾自嘀咕: “不好看吗?你不觉得像四哥这么英俊潇洒的万人迷自然应该留一个很不同寻常的胡……” 啃着馒头的孩子再次看他一眼,心道这可真是自恋的很可以了,他喝光了碗里最后一口稀饭,一推凳子到鞋柜边穿着鞋说: “我出门了。” 小家伙上学去了。 “师娘,你觉得……” 毫不气馁的小真打算求解那边正在给东西抓狗粮的女子: “是是是,我家真儿胡子留成什么样都好看!” 放完狗粮忙着收拾桌上碗筷的女子匆匆忙忙将一叠碗筷抱进了厨房,踏进厨房前的最后一刻想起什么转头问小真: “今早的牛奶喝完了吗?” “啊……” 有点没缓过劲来的游小真讷讷,便又听: “水果和蜂蜜水放进你电脑包里了,等会出门可不准又忘了!” 紫眮进厨房洗碗去了。 游小真: “……” 他的目光默默转向了餐桌前无动于衷看着报纸的男人,片刻: “师父,你觉得……” “不准留。” 男人反手将报纸扣在了餐桌上,看也不看他认真: “一个学生,就要打扮的干净利落,仪容仪表难道还要别人说吗?” 游小真: “……” 心中默默,老子是大学生啊大学生,留个八字胡怎么啦?那燕伯伯还动不动胡子拉碴穿个裤衩就去学校呢!怎么不见您去说他…… “老四。” “师父?” “刷拉”一声套好外衣的男人头也不回: “今天开始你坐为师的车上学。” “啊?” 游小真愣住,男人却已经拿着公文包出门了。 …… …… 【七十五】 不用自己苦兮兮的骑自行车游小真当然高兴,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面无表情的男人就这样慢悠悠将车开出了自家车库…… 小真打了个哈欠将自己坐的舒服了些,懒洋洋靠在窗户上有些奇怪的看着开车中的师父问: “那等会……弟子下车后让学校的人看见会不会不太好?” “资料里你的监护人本来就是为师,有什么好不好的。” 男人专注开车淡淡说。 小真挑挑眉,这么一听若有所思看着男人道: “您应该不会是在担心他会耐不住性子再对弟子出手吧?” 专心开车中的男人不说话。 “他才没那么傻……再说您不也一直在弟子身边安排着……” 游小真耸了耸肩一时扭回头来坐的更舒服了,话刚说到一半,小真突的反应过来什么坐好了身子看着男人道: “师父,那……乾天和坤地两位叔叔这几天去做什么了?” 开车中的人儿淡淡斜了他一眼,未曾说话。 游小真一时深深蹙起了眉头,这会坐正了身子认真看着男人慢慢说: “那……有弟子能做的事吗?比如说像……” “安心上你的学。” 男人淡淡断了他的话音看也不看他道: “你好好做一个学生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游小真撇了撇嘴,一时又坐的懒洋洋漫不经心道: “这您就不懂了,无可奈何得去跟一帮笨蛋竞争也就罢了,还要不得不听另一帮笨蛋讲课,这就实在有点拉低智商,没劲。” 男人似乎是轻轻弯了弯嘴角的,片刻他说: “去年不是玩的挺开心的?” 小真挑眉,懒洋洋说: “那是因为有二货,虽然他也挺笨的,不过好歹还算能玩起来……” 小真说到这,有些无奈道: “他这一回去,真是怪没意思的。” 车中陷入了神奇的沉默。 片刻: “用不了多久就会再见的。” 苏萧焕突然淡淡说着,游小真愣了愣,转头看男人愕然: “由头呢?” 男人没说话,车在下一个路口徐徐拐了个弯后抬眼便能看见学校的北门,男人将车靠边停了下来淡淡道: “下车,晚上6点停车场,有问题提前打电话联系。” “好。” 小真默默下了车,本还想问的话尽数压在了心头,只在拍上车门的最后一刻道: “师父再见。” 男人驱车扬长而去了。 游小真撇了撇嘴,撑了个懒腰的同时突然“啊”了一声往前跑追了两步大喊道: “师……苏教授!我电脑包!” 显然是从倒车镜里看到了他,车这会正正停在校门边了。 小真气喘吁吁跑上前拉开副驾驶车门,讪笑着将自己的电脑包拽了下来,男人没好气的看他,刚要说什么时—— “您好~” 含着三分笑意听来十分悦耳的声音,小真抬头,向对面的车窗外瞧去,那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正微笑着凑近男人窗边问: “我是历史系的学生,请问您知道史学馆怎么走吗?” “真儿。” 车中的男人转过头来唤游小真,对着那年轻人给小真示意了一下。 小真了然,“嘿”的给男人做了个没问题的手势,继而一拍车门笑着挥手,男人开车离开了。 小真看着那依旧在微笑注视汽车离去方向的年轻人,一把勾搭上对方的肩笑: “新生啊?” “确切来说是插班生。” 对方在微笑,似乎有些不习惯的看了一眼游小真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我也是历史系的……” 游小真勾搭着对方一边往学校里走去一边喋喋不休: “我叫游小真,你呢?” “我叫寒双,幸会。” 对方说。 …… 这天系里第一堂专业课小真就碰到了寒双。 史学概论的教授是个头发都花白了的老头,他擅长于第一堂课就杀杀这帮放假两个多月已经完全放野了的孩子们,于是,开学的第一天老头连课程情况都不介绍,直接分发了200份卷纸下来。 游小真黑着脸看向手里这份正反面印刷排布密密麻麻的卷,他黑着脸想老子要删课,照这么上一学期还不把自己上傻了? 于是小真一推卷纸,呼呼呼的趴在最后一排最靠里的座位上大睡起来,在还没睡着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右前方今早刚遇到的那个寒双倒是在正襟危坐刷刷刷的奋笔疾书,然而他书的…… 小真不由噗的一声笑出声来,似乎是听到他笑,寒双转过头来,指了指卷纸上的东西又对他示意了一下教室最前方的老头,小真一时笑意更深——对方卷纸上那大头娃娃……别说,跟那老头是真像! 史学概论的教授对付了半辈子的熊孩子们,抬头间见最后排的两个小子在那交头接耳,便先点了寒双道: “后面倒数第二排的那个,你做完了是不是,做完了就站起来跟大家讲讲简答题第二题。” 小真在寒双站起来时低头一看题目,就明白老头这是故意为难人,题目本身倒是十分简短,总共只有七个字——名词解释,卫所制。 这道题的考点在于对明初专制集权统治加强的考察,显然并非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史学系大二学生能答得出来的,小真皱了皱眉,就在他刚想小声对寒双说两句什么时—— “所谓的卫所制,是指明太祖为加强专制集权统治而创立的一种军事制度,明朝军队的基层组织分为卫、所两级,因此叫做“卫所制度”。” 寒双手持那画着大头娃娃的卷纸在一本正经的“念”: “大致五千六百人为一卫,称为卫指挥使司,一卫辖有五个千户所,每千户所一千一百二十人,设千户一名。卫所制度实质上是一种寓兵于农、兵农合一的军事制度。明朝卫、所遍布全国各地,自京师至府、县皆有卫、所,卫隶属于都指挥使司,并听命于军部。卫所制度的建立大大加强了中央对地方的统治,强化了专制集权制度。” 老头的表情从起初的皱眉到震惊再到欣然,等寒双讲完已笑了起来压压手说: “不错不错,你们这届学生程度很不错啊,这卫所制呢,正如……” 小真愣愣看着寒双一本正经坐下身来,看着对方卷纸上那大刺刺的大头娃娃,又见寒双对他挤挤眼飒然一笑…… 游小真突的也笑了——看来,往后的日子也许不会那么无趣了。 …… …… 【七十六】 具有挑战的生活才有意思。 寒双来到晓白大学后,游小真觉得生活有意思起来了。 这个不知从哪横空杀出的小子博闻强记思维敏捷,课内课外之事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胸有成竹,很是能让人耳目一新。 在这天的高尔夫球课上,这项由苏格兰人发明的竞技项目通常考验的是十八洞下的最低杆数,游少爷身出名门,高尔夫自是早已打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平常他都懒得和这些刚刚入门还在练习基本动作的大学生们玩,然而今天…… “老鹰球!是老鹰球,新来那小子竟然打出老鹰球了!” 游小真大为意外的看着人群熙熙攘攘朝共同的方向跑去: “老鹰球?” 游小真兀自嘀咕: “真假啊,标准杆为三杆的基础上一杆进洞才敢叫老鹰球,开什么玩笑,那小子不是前天才刚问我的比赛规则吗……” “嗨~” 游小真拨开人群向里面被层层围住静静微笑中的年轻身影看去,寒双此时正戴着一顶白色的棒球帽拄着高尔夫球杆站在人群之中,见游小真走过来笑着朝他招了招手道: “快下课了,等会中饭一起去食堂吃?” 小真看着对方眨眨眼,一指球杆问: “打了个老鹰球?” 寒双笑着摆了摆手一边将球杆打点了一下插回背包一边道: “纯属瞎蒙,中午想吃什么?” “乱炖吧。” 游小真静静看着对方慢慢道: “好吃,而且炖进锅里什么都有,最后自己也分不出来自己到底在吃什么。” 正在蹲身装球杆的寒双似乎沉默了一下,好一会后站起身来背起球包对他微笑: “好啊。” 游小真恢复往常模样嘻嘻哈哈勾搭着寒双的肩膀走了。 …… 这天晚上放学回家的时候,男人已经等在了停车场中,小真像往常一样钻进了车里,见坐在主驾驶上的师父正翻弄着一沓子厚厚的文件: “师父。” “恩。” 男人把文件塞回了公文夹中,轻轻浅浅应了一声侧身去拽安全带的同时道: “安全带。” 小真赶忙应了一声,侧身去拽安全带的同时想了一下还是道: “师父……” 小真拽着安全带没有插回插口里,男人转过头看他。 “寒双……您认识吗?” 小真盯着男人问,明显看到男人眉头微微紧了一下,继而: “怎么?” 男人不答反问。 小真抿了抿嘴,看着男人慢慢说: “历史系新插班进来的学生,就是那天在校门口和您一起遇到的那个……” 小真说到这,抬手将安全带插牢了继续说: “平常看着挺普通的,课上也从来不会主动回答问题,但寥寥几次被提问后……” 小真沉默了一下,正色: “他肯定不是个普通人,而且……” 小真说到这,扭过头去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道: “作为一个我们系的学生,偏偏没选您的课,如果是没抢上还能理解,但这几天一起上下来,好像压根就不是选上没选上的事,所以弟子觉得……即使您不认识他,想必他也是知道您的。” …… “寒双。” 苏萧焕一字一顿慢悠悠念了一番这两个字,期间将汽车缓缓驶出了露天停车场,突听“碰”的一声,游小真一愣探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男人却是骤然沉了眸子伸出手去“刷”的压下了他张望中的头。 “师父?” 小真傻傻疑道: “好像只是停车场的禁行栏杆砸下来了……” “别说话。” 男人干脆利落打断了他的话音沉着眸子向半黑不黑的车外瞧去,小真一时被男人压在身下傻傻偷瞥了眼车外半黑不黑的天,讷讷: “不论怎样这也是学校,您会不会太过……” “碰”的一声闷响,游小真瞬间睁大了眼睛看着主驾驶前的挡风玻璃上凿下一个拇指大小的小坑来—— “三点钟方向一个。” 男人沉眸说。 “师父……” 小真有点傻了般看着挡风玻璃上留下的弹孔道: “咱这车能挨住几枪啊?” “人很谨慎,并不在最佳狙击射程内,否则只怕一枪都挨不住。” 苏萧焕沉沉向弹孔看了一眼的同时又小幅度按了按小真的安全带正色: “坐好。” 游小真见男人松开了按着他的手,在他刚想说什么时—— “轰”的一声响,男人狠狠一脚倒车油门,速度快到没有安全带小真肯定得撞在前玻璃上,男人向右揉了一把方向盘,就在小真以为师父会掉头换路而行的时候……短暂的换挡后“轰”的又是一脚油门,男人竟是一兜方向盘下狠踩着油门原路返回径直对着停车场前的禁行栏杆撞上去了! 小真叫吓得下意识举起手挡了一下,惊魂未定再放下手来时汽车已经行出了幽静的教师停车场区,游小真一时大喘着粗气傻傻回头望了一眼,好一会才有些僵硬的转头看了一眼由始至终面无表情的男人道: “师父……这……燕伯伯可又该扣你工资了……” 似乎是轻轻弯了弯嘴角的,苏萧焕轻轻斜了游小真一眼不曾说话。 “会是什么人……” 汽车渐渐行上校园内的主干道,小真这才放心下来瘫坐在了座椅中皱眉嘀咕: “这样的行径也太疯狂了,不像是游不凡能做出来的事啊。” “那是你父亲。” 开车中的男人转过头瞪了他一眼,汽车行到校园正门口了。 停车,递卡,门房的大叔笑着接过男人的身份卡时好心提醒: “苏教授,您这前挡风玻璃上怎么多了个孔哎!” “恩。” 男人一如常态接过对方递回来的身份卡话音淡淡: “学生调皮,惦记这块玻璃挺久了,所幸不是轮胎,不然今儿要跑回家了。” “噗!” 门卫大叔和车里的游小真同时笑了。 门卫大叔一时笑着摆了摆手叹道: “现在的娃娃忒难管,诺,就你副驾驶上那个前天还刚和他朋友在学校西人工湖抓鹅呢,后来叫老李头碰上才……” “大叔!” 前半刻还在笑的游小真“蹭”的一声坐起身来辩解: “子虚乌有的事,栽赃陷害你可得拿出证……” 话未说罢,叫男人狠狠瞪了他一眼,小真撇了撇嘴突的不说话蔫吧坐回去了。 “孩子贪玩,叫您见笑了。” 男人说完话轻轻向对方一颌首示意再见,将车开出十几米后才道: “和你一起去抓鹅的朋友,叫寒双?” 游小真有些意外师父一猜即中,在他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便听开车间的男人依然面无表情道: “你这位新朋友的礼,送的可真不小。” 小真一愣,好一会才傻傻向挡风玻璃上那个弹孔看了过去…… …… …… 【七十七】 本应普通而又完全不凡的一天并没有在到家后画上句号。 小真跟在师父身后一前一后进了家门,转过身夹着电脑包去鞋柜前换鞋子时突然听到天儿坐在饭桌前咯咯咯的笑声,他转头瞧去,挑了挑眉后看着天儿斜角有些壮壮的客人道: “呦?有客人来了?” 有些局促的年轻人红着脸站起身,对着小真这头讷讷: “你……你好……我叫景云。” “云儿快坐下吧,这个呢是真儿,我们家最淘的那个就是他了。” 紫眮恰在此时端着可口的饭菜上了桌,她放下菜,继而将手轻轻压在了刚刚坐下身来苏萧焕的肩膀上,凑近丈夫小声微笑着: “开瓶酒?” 男人闻言抬眸瞧了景云,未曾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小真洗完手上桌子时,发现夫妻二人和今日的客人眼前都摆了一杯红酒,一时“啊”了声道: “怎么又没我的份啊师娘,每次喝酒都不带我!” 紫眮也刚刚落座,此时含着笑意冲他翻了个白眼道: “一个孩子喝的什么酒,你和你弟弟和杏仁露。” “……” 游小真举起眼前高脚杯里白花花的杏仁露默默看了一眼,突的一指斜对面男人右手边的景云道: “他呢他呢,那他怎么也喝的是酒?” 紫眮还没说话,景云有些憨里憨气没反应过劲傻傻道: “我成年了。” 游小真: “……” 内心中一时哭笑不得的想这位兄台你可真是太会聊天了,一时又看了上首的男人一眼举起装着杏仁露的高脚杯晃了晃道: “我记得你,你是失落之城的原土……” 游小真咬了咬舌头,把原来想说的词咽回口中换了个词: “居民?” “对……对……” 憨厚的景云有些局促不安的答。 “师娘……” 几番交谈间,游小真看到桌上的酒以及夫妻二人的态度已基本把事情摸清楚了,此刻不由拉长了声音有些无奈的看着女子道: “不会就他吧?” “给你和天儿做三哥哥不好吗?” 微笑中的紫眮不答反问。 游小真似乎窒了一下,他默默又看景云一眼,举起手中的杏仁露喝了一口意图压压惊,但这一口杏仁露下去他还是又忍不住再看景云一眼,这回说道: “这位大哥,如果你是这么个身份,那……几日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让你住了那么久宾馆如此怠慢真是不好意思了。” “没事没事……” 景云赶紧摆着手一脸十分认真的表情正色: “宾馆特别豪华,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那么好的房子呢,不怠慢……不怠慢……” 游小真: “……” 他特别崩溃的看了夫妻二人一眼,一时看向男人干笑着: “师父……师娘托付给您的事您可真的是……太上心了。” 男人闻言蹙眉瞧他,游小真自知失言,默默拿起杏仁露喝了一口有些勉强道: “弟子去一下卫生间。” 小真离开了。 …… 小真没去卫生间,他径直了走穿过客厅绕过鱼缸做成的“风水墙”出门了。 游小真站在大门前的台阶上傻傻看着万家灯火的学区房好一会,或有三两灯火,或有微风拂面,初夏夜静谧的……让他忍不住弯下身来静静坐在了大门前的台阶上。 小真就这样托腮静静坐了一会,他弯起嘴角一时苦笑,忍不住为眼下这个……这个孩子气的自己感到了几分可笑。 小真伸出脚,他默默在地上蹭了蹭鞋底,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穿的是居家的拖鞋,他有些无奈的收回了脚,身后的门突然响了,小真回头看去。 “吃饱了?” 男人的话音一如既往,听不出来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 小真看着他,看着几多年来这半师半父的高大身影,看着这从起初的厌恶,到忍不住好奇,再到心甘情愿去仰慕的身影,他努力勾了勾嘴角,意图站起身来笑着挠头: “那可不能,弟子可只喝了几口杏仁露,今天既然是师娘主刀的菜……” “老四……” 男人将手掌按在了他的肩膀上阻止了他起身的动作,继而弯下腰陪他一同坐在了门前的阶梯上,苏萧焕依旧用手揽着他的肩膀,却目视着远方的深夜慢慢说: “你觉得……一个哥哥,应该具备什么样的素质呢?” 小真闻言不知为何突的鼻头有点酸,他抿了抿唇这才慢慢回答着: “不管应该具备怎样的素质,都不应该是那样的吧。” 他又笨又傻又憨,然而我还不得不…… “那应该是怎么样的?” 苏萧焕转过头平静问他: “如果今天出现的是一个……比你聪明比你机灵比你有能力的人难道就可以吗?” 小真一时愕然,他答不出师父的话,好一会他才低下头干笑道: “那恐怕,弟子会更不喜欢他。” 苏萧焕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他看着游小真一字一句道: “对于师父与师娘来说,你们都是独一无二的。” 男人说到这,拍了拍他的脑袋这才站起身来转身向屋中走去道: “回去吃饭吧,主食你师娘做了你最爱吃的面食。” 师父揣开了家门,小真默然扭头看去,昏黄而柔软的颜色从房门之中轻轻铺满了男人那宽厚的肩,小真突的站起身来,他从后一把扑上去抱紧了男人那宽厚的肩,他说: “师父,对不起。” 男人转头向他看了一眼,抱着他的孩子突然有些难过道: “我羡慕弟弟,弟弟能有您和师娘这样一双父母,我羡慕二货,快刀斩乱麻而了无牵挂,我甚至……甚至连今天的景三哥都羡慕,他什么都不想,便什么都不必挂心……唯有弟子……” 游小真苦笑了一下,一字一句道: “人世之事最怕高不成低不就,恶之极却亦放不下,弟子……” 小真一时湿了双目,轻轻说着: “弟子明明是知道的……知道世事不易唯‘坚’‘忍’可破,知道这众生皆苦自不该妄自菲薄,可弟子……弟子却还是忍不住的会难过会感伤……弟子是不是……太孩子气了。” 苏萧焕就这样沉默着站了好一会,足足好一会后他才转过身来轻轻将小真揽入了怀里,他拍了拍眼前话音开始哽咽的孩子,许久许久这才道: “老四,这世间挣扎却不得果的事实在太多太多,所以师父为你感到骄傲……” 话音一顿: “师父骄傲眼下这即使爱恨交织,却从未……哪怕想也不曾想过去放弃的你。” 不错,你挣扎于命运的洪流之中,去接受、拒绝、辗转、犹疑……甚至你悲伤彷徨,你惊慌失措,你痛哭流涕像个孩子一般委屈抱怨! 但你从未麻木轻言放弃。 真的勇士,敢于面对的从来不是什么惨淡的人生亦或去正视那淋漓的鲜血,人世间有太多太多软刀子一般的东西插进灵魂深处,让你在无数个欢颜笑语之间心头剧痛。 可即使如此…… 苏萧焕抱紧了这哽咽不止的孩子想——即使如此,师父也为这个不退步,不麻木,情至深处依然如此恸哭的你而骄傲。 …… …… 【七十八】 景三哥在家里住下了。 景云性子老实人也勤快,每天早上起来总是把屋子收拾的整整齐齐下到厨房里帮着紫眮一道准备早饭,他人虽有些木讷,却做得一手漂亮活,紫眮连夸几次后他也只是红着脸挠着头嘿嘿直傻笑,游小真便也在这十分朴质的笑容间渐渐懂了夫妻二人选择了景云的原因。 不同于大姐二货亦或自己,打小在高楼大厦混泥土间长大的他们身上总带着那一股浓浓的……说不清更道不明的市侩味,而景三哥,无论是因为成长的环境还是天生的性格,他的色彩并不鲜明,也正是如此,色彩鲜明如小真他们,会在不经意间忍不住去靠近景云。 一个追求个性张扬的时代,熟不知没有个性同样也是最大的个性。 …… 大学转眼开学五周了,晓白大学是帝国一等一的大学,自开学起便是一场又一场的随堂测试接踵而至,开学一个月后,也就面临着这学期第一场大考。 面对着系里上下极为注重的大考,即使如游小真这般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学生也不得不抱起一摞摞比自己还高的资料去图书馆里刷夜。 学生们已经这样,命题组的几位大教授们更差不到哪去,男人一脸疲惫的坐在长桌之末,听着几位老前辈为了一道颇有争论的历史节点争论不休。 历史学系总会这样,几位老学究们起初争论的是——出题应不应该,不出五分钟矛盾必然激化,演变为各家学派各持一端,为很小一处历史节点据理力争,全然忘记了他们起初是在这里讨论命题问题。 “历史就应该严谨,任何一个转折点都将形成蝴蝶效应,带动其后一系列发展而构成体系,关于今天提出的两次弭兵大会我不同意!小苏,你也觉得这个事件实际意义很低吗?” 一位业界颇有威望的老学究吹胡瞪眼向男人看去,苏萧焕坡有些疲倦的揉了揉右脖颈,还没来得及答话,又有一位头发已花白的老学究拍着手中卷纸激动着: “还有这焚书坑儒,唐朝是鲜卑人建立的朝代,唐朝建立之后,朝代的史学观有了很大的改变,对一些经典的历史事件便不免带上色彩性的看法,既然争议如此之高,怎么能轻易写到卷纸中去?你们这是在误导孩子!” “胡说!那照你这么说,已经编入教材的突厥战争后合同为一家也不对喽?” 另一方争执。 “不错!” 怒气冲冲的老者拍案而起指着对方怒: “这教材编的本来就有问题,人家土蕃进来,都已经把长安城拿下了,教材里竟然还叫合同为一家?那感情明儿小老儿我去掀了你家然后和你好好合同为一家怎么样啊?” “你!!” 会议室里一群“书生意气”的学究们快要打起来了…… 苏萧焕觉得自己一时有三分无奈与七分感动,据理力争说起来似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但如今的学术界已经有太多太多的“附势顺从”及“因利屈服”了……走在这条路上的他也会时不时去质疑,大环境之下,真像……还重要吗? 然而此刻他看着这些一位位头发花白骨瘦如柴的学究们大有一副撸起袖子上场就干的模样,看着这些老先生为哪怕一个极其微小的历史瞬间争论不休,他突然觉得,又怎能不重要呢?一个不知尊重,没有议论声的学术必当没落,也只有始终存在着这样一群能据理力争面红耳赤的大儒们,存在着时刻准备好为所攻术业而献身的人们……一国之魂,便也终不会亡。 当然,至于眼下的话…… 苏萧焕站起身来,已经在会议室中待过十个小时的他觉得自己真的有必要先出去透透气,毕竟看这争论的架势,怕是自己回来也得不出什么好结论。 男人在大概整了一下凌乱的文件后留下一群面红耳赤的老学究们出门了。 …… 会议室外的校园月明星稀。 通常但逢大考周男人都是不回家的,办公室的长条沙发就是他在学校打“游击战”的床,会议室和办公室只隔两层楼,男人想着干脆顺道去办公室泡一杯泡浓茶回来给会议室里那群争论不休的前辈们润润喉,如此想来,他便慢慢向走廊尽头的安全楼梯那边走了过去。 拉开有点年头的通道门,因为建筑年代久远门上并没有安装自助闭门器,男人走出门时下意识转过身将门轻轻带上,突的: “别动。” 男人眸色一沉,对着门没有动作,只因他的腰间被一个管状物轻轻戳住了。 “我有话问你,苏萧焕。” 透过上一层窗户间露入的月光,来者的影子在走廊间拉了好长好长,他应该是带了变声器的,话音听来像个小丑似得: “十一年前,帝国猎豹军军长……寒毅他是当真叛国了吗?” 苏萧焕轻轻斜了一眼对方在地上的影子没说话。 “回答我。” 小丑般的话音依然平静,但腰头的枪管却狠狠戳了一下。 “不错。” 男人目色沉得如冰,斜斜又瞅了对方的影子一眼慢慢说着。 戳在腰头的枪管似乎颤抖了一下,继而! 枪管突的狠狠兑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来者的话音似乎也开始激动道: “你撒谎!寒毅高官厚禄,他脑子有毛病叛国玩是吗?” “若非叛国,又何来修罗?” 苏萧焕冷着眸子竟在枪管指对之下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的身影一字一句道: “我说的可对,修罗的少主人,寒双。” 月色之下,寒双的表情有七分不可置信与三分狠厉,他手头间依旧对着男人的枪口微微有些颤抖,好一会后才依旧指着男人咬牙切齿说道: “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是我的,苏萧焕。” “从修罗的少主人离开修罗的那天起。” 男人平静说。 “修罗里有你的人。” 寒双用枪管指着他恶狠狠冷笑: “也是,你和我父亲一同背叛帝国,修罗和暗狱本就是兄弟组织,若不是你……” “苏教授?” 门后突的传来一声呼唤,男人吓了一跳,一把将寒双手中的枪夺了过来藏入衣中,却听: “苏教授,是你吗?” “白教授。” 苏萧焕面无表情转头应了一声,推开门的老者道: “会议就差你了,你刚刚是在和什么人……这是?” 对方显然是看到寒双了。 “学生,白天在课上犯了点事,我让他晚上过来找我一下。” 苏萧焕说着话,从腰间拿出一把钥匙放入寒双手里认真叮嘱: “我要去开会,你去办公室等我,这是办公室外第一道铁锁,第二道密码锁是1到6,钥匙上有门号,你的……” 苏萧焕拍了拍腰际表示了一下刚刚藏起来的东西道: “你的玩具暂且没收,一会见。” 男人转头跟着白教授离去了。 寒双静静在楼道里默然站了一会,他摊开手,看向手心中这把小小的银色钥匙,他的眸子渐渐沉下来了。 …… …… 【七十九】(上) 男人回到办公室时,办公室的灯是灭的,只有银色的小钥匙插在门缝间示意归还…… 苏萧焕俯下身,从门缝间捡起了银色的小钥匙,他慢慢将钥匙插入钥匙孔中打开了第一道房门,心中却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这匆匆一晃眼,十一个寒暑悄无声息从指缝间流走,寒毅兄长和凝纤嫂嫂的孩子竟然都长这么大了,记忆之中明明还留存着寒毅兄长抱着那不过三四岁大点软绵绵的小人儿,小小的寒双在兄长怀中伸出双臂,露出两颗小虎牙软绵绵的唤: “苏叔叔~” 苏、叔、叔。 男人开门开到一半的手突的一僵,继而默然抬手向手腕间滴滴答答中的手表看了一眼,按照学校规定,大考期间选任命题组的教授们是不该擅自离开办公楼的,但此时此刻…… 苏萧焕将办公室门再一次锁好,就此转身离开了。 …… 苏萧焕觉得自己疯了,但他真的在这样一个夜在整个硕大的校园中企图找到那孩子的身影。 漫无目的的寻找并不符合他的性格,苏萧焕将第一站锁定在了图书馆,届时正在图书馆中刷夜的游小真被师父的到来吓了一跳,男人却直奔主题问眼前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孩子: “寒双住宿舍吗?” 小真少有的没反应过来傻傻点头,苏萧焕拍拍他的肩膀,打算转身离去时余光在小真面前桌上一踏踏的资料上扫了一眼,下意识皱眉问: “晚上不回家了?” 小真这才回过神般咧开嘴抖了抖手里的资料认真: “第一的宝座弟子可不外借~” 苏萧焕略有无奈的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手表叮嘱小真道: “再两个小时,晚上过来我办公室睡。” 在小真还想说句什么时,男人已经匆匆忙忙转身离开了。 …… 即使已是夜里十点,但历史系最年轻的正教授亲临学生宿舍楼这件事依然在史学宿舍间引起不小的骚动。 初夏的夜里还有些凉,尚未来得及回办公室换衣服的男人一身西装革履面无表情站在宿舍一层电子门外,学校有规定,非宿舍楼以外人员进出必须登记在案,男人便是那非宿舍楼内需要登记在案的人。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史学宿舍楼的看门大爷爱打太极拳,几次校内交流会上和男人撞个正着,一来二去间一熟络动不动还拎着烧酒瓶子和烧鸡到男人办公室坐一坐。 苏萧焕轻轻勾了勾嘴角,在登记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道: “想您那口烧酒了。” “咿!” 大爷唏嘘了一声装作一脸不屑般看他: “除了和老头子论古今,偶尔吃两口鸡肉,我带去的好酒哪次你是喝了的?” 苏萧焕闻言轻轻一笑,将点名册推还给老者道: “也曾是个爱酒人,不过这些年来……酒精过敏的厉害。” 他说着话,向楼梯的方向看了眼道: “和您打听个孩子,咱们院的,这学期刚搬来,叫寒双,学号是……” “啊!” 大爷一摆手很是了然的断了男人的话音道: “是404那幸运分上独间的小子!404本是个双人间,刚开学的时候本和他分在一起的孩子好像家里出了点事就没来上学,这可好,这下子整栋楼这小子待遇比我还好,一个人住独间!外出记录倒是回来了,我带您上去看看吧……” 苏萧焕一边听着门卫大爷絮叨,一边跟着大爷慢慢向楼梯上走去,经年一别,寒毅兄长的孩子以这般模样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男人慢慢,慢慢踩着一阶阶楼梯想: 唯有这个孩子,他真不知该如何相见。 …… 【七十九】(下) 404的灯是黑的。 门卫大爷狠狠敲了几下门,见门内没有反应一时吓了一跳去找门钥匙自言自语道: “不应该啊,电子出入登记门显示这孩子应该已经回宿舍了……” 话语间他打开了宿舍房门,摸着黑踏进屋中去开右手边的房灯。 “哎?” 门卫大爷还没摸到房灯开关,突的被一直默然跟在身后的男人一把拉到了身后,继而,一张含着笑意的笑脸出现在了二人面前的黑暗里,他离男人只有一步距离,他微笑着,有些漫不经心的看着身前的男人。 “哎呦你这孩子!” 门卫大爷显然被寒双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一时抚着心脏抱怨: “一个人在屋里怎么也不开灯呢?突然从哪里跳出来的吓死人了……” 大爷说话间想挤进屋里来把房灯打开—— “不好意思。” 适才上前来挡在他身前的男人转过头,苏萧焕十分平静看着对方慢慢说: “大概只需要一个小时,我想和这孩子单独聊聊。” 门卫大爷闻言微微一愣,在发现男人挡在门口的情况下倒也不好继续往里挤了,一时干笑: “那好,您忙着。” 苏萧焕沉默着点了点头,门卫大爷就此走离走廊消失在二人的视线里了。 直到男人确定对方已经远离,这才伸出左手去慢慢关上了身后房门继而摸着按开了右边的灯。用左手去够右边的按钮这样一番动作未免显得有些别扭,但房灯一开下—— 男人的右手正死死抓在眼前孩子的手腕上,寒双被抓住的手中,竟握着一把精致小巧却寒意十足的利刃! “哟~” 即使被抓了个正着,寒双依旧含着些许笑意示意了一下男人抓着自己的手调侃: “不愧是暗狱的老大啊,果然好身手~” 苏萧焕寒着脸不发话,片刻似乎手中使力狠捏了寒双依然握着利刃的手腕一下,寒双吃痛间利刃如期坠落,但…… 猜得到开头猜不中结尾,男人眼前这小子竟是手疾眼快间用另一只手“刷”声一接一划,苏萧焕一时沉了眸子,待抓住对方两只手间垂眸瞧去,高档的西装外套已被锋利的利刃划开了巨大的口子。 这一回,男人脸色也沉下来了。 由始到终一副无所谓的寒双直到此时才颇有几分意外的挑挑眉笑了: “倒是比传闻中的还要厉害呢,明明是想把你肠子划出来看看长什么样,结果竟然连衬衫都没碰到吗?” 他说到这,有些无奈的耸耸肩道: “看来暂时确实斗不过你,把我放开吧。” 苏萧焕闻言竟当真放开了抓着寒双的手,他默然将被对方划坏的西装外套脱了下来,往房间凳子那边兀自走了两步想起什么转头: “刚刚关于暂时的这句话,是有什么人对你说的吗?” 他看见寒双的眉峰明显隆了一下,不过片刻,眼前的孩子又化作了无所谓的表情耸耸肩道: “这还需要什么特别的人说?苏叔叔在……” 寒双笑了笑,扯开另一把凳子当先懒洋洋坐下道: “黑暗界是真正的王者,想来也不是什么人想混就能混的上吧?” 苏萧焕因为对方一再的挑衅皱了皱眉,只把外衣挂在了椅背上一时静静看着眼前孩子道: “修罗出事了?” “没有~” 寒双吊儿郎当截了男人的话坐在椅子上笑眯眯仰着头看男人道: “西边呆烦了,所以打算来东边呆一阵子,话说回来十来个小时的飞机也不是那么好坐的,十一年整不见,苏叔叔难道真不打算给大侄子接个风洗个尘吗?” …… …… 【八十】(上) 苏萧焕并没有搭理寒双一再的调侃,他只是转过头向双人房间中空着的另一张床瞧去,好一会才看着空床道: “这房间里……没来上学的另一个主人去哪了?” “恩?” 寒双挠着被他抓乱了的头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闲散一瞅话音淡淡: “东边这些个学生嘛,来上学可不就是为了挣钱,我不过提早让他一步到位罢了,” 苏萧焕静静看他,寒双坐在椅子中漫不经心打了个哈欠趴在了椅背上笑: “苏叔叔,钱可真是个好东西,你说对吧~” “不对。” 苏萧焕将搭着西装外套的椅子拽过来,面对寒双而坐慢慢道: “按照你这番理论,这世上能被称好东西的东西多了去了,不光有钱,还有权利,能力,地位……” “哦?” 寒双趴在椅背上懒洋洋的笑看他: “这么说来苏叔叔觉得这些不重要了?” “重要。” 苏萧焕坐的板正看着眼前的孩子慢慢答: “但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重要,这些东西总是无法让人归根的。” 寒双听到这“噗”的一声笑了,他极为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调侃: “苏叔叔东方色彩重的很呐~” “这些东西……” 男人平静的看着眼前的孩子一字一句: “都是你父亲教会我的。你父亲在世时常说,外面的世界即使再绚丽多彩再灯红酒绿,却总非心安之所在,男儿的肩膀说来宽广,其实也不过寥寥丈尺,一生只要扶稳了家的脊柱,便也不负男儿本色。” 寒双趴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突的勾起嘴角神色不明看着男人轻轻说: “那他有没有告诉您,我们又该如何去面对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人?” 苏萧焕静静,静静看着眼前微笑中的孩子,好一会后他才轻轻一低头避开了对方的目光轻声道: “过去的事已太遥远,关乎于那件事中,你父亲……我的兄长寒毅他不在乎去做一个背叛者,他不在乎背负骂名隐入黑暗继而创建了修罗,这些……都是有原因的。” “所以……” 寒双笑眯眯看着男人道: “您也为了这些至今无法诉说的原因而背叛了他,以所谓的正义之名将他上交给了军事法庭,苏叔叔,侄儿很是想不通一件事,因为您一点都不像书里所写的那些大坏蛋——因为似乎您也并没能享受太久,用我父亲生命换来荣华富贵~” 寒双说到这咧开嘴笑了: “这叫什么?老天到底还算长了一只……哦不,半只眼吗?” 苏萧焕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只是十分平静看着眼前的孩子,好一会才道: “对于这件事,我不打算向包括你在内的任何人解释,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将你父亲送上了军事法庭的人都是我没错,只是眼下对于你——” 苏萧焕一时沉了眸子冷冷看着寒双道: “修罗的少主人私自离开署区,在我暗狱的地盘上动辄刀枪,这是公事。即使十一年整不曾相见,我也依然是你父亲亲点的监护人,这是私事。鉴于此,今天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你都必须给我有个交待。” “噗!哈哈哈!” 寒双听到这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他一时忍不住连眼泪都笑出来道: “监护人?苏叔叔这监护人当的可太称职了些!除了业务往来特殊线路上的电子信函,您可还记得我长什么样吗?” “要怎么去做你的监护人……” 苏萧焕冷冷看着眼前的孩子慢慢,慢慢说: “那是我的事。” …… 【八十】(下) “你这样很没劲哎……” 吊儿郎当趴在椅背上的孩子即使在男人脸色已阴之后也依然是蛮不在乎的模样: “说话就说话,难道监护人就能不好好说话了?那我不是正在和你交流吗?什么叫你的事,我父亲是让你做我的监护人,先不说你这些年来有多么不称职。他寒毅又不是把我卖给你了,你阴着个脸做什么,房间里有空调。” 苏教授估计多少年来也没见过有人敢对他这么说话,愣了一下的同时沉着眸子看寒双,寒双压根不管他继而很不在乎的看了看手表,抬头看着男人认真: “苏叔叔,你是大考命题组教授之一吧,我觉得你这会出现在这里好像有点不合适。” 苏萧焕看着他不说话,寒双咧开嘴平静微笑着: “苏叔叔,想必你也很清楚,我此行就是为杀你而来的,所以我一点都不喜欢和你待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同一片空气,如果你不走,那么好,我走……” 寒双话说到这,“蹭”的一声站起身来两手一插口袋就往门外走去。 “慢着。” 一只大手拽住了他,寒双冷着眸子冷冷回望。 抓住他并坐在椅子上注视着他的男人好一会沉默。 片刻—— 男人松开了他低着头站起身慢慢道: “我走,你……” 苏萧焕话说到一半,抬眸看向眼前的孩子,寒双双手插在口袋中冷冷瞧着他,苏萧焕伸出手去,沉默着从椅被上拿起了外套说: “你早点休息吧。” 寒双没有说话。 男人拿着外套和他擦肩之后开门离去了。 苏萧焕离去后好久好久,寒双都如一尊雕塑般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 “呵……” 十六七岁的少年轻轻微笑着,他慢慢弯下身子席地而坐,蜷缩起身子抱紧了膝盖一时忍不住笑意更甚: “监护人?” 寒双是真的觉得可笑: “一个被你当了一辈子兄弟却直接害死了你的监护人。” 他似乎笑出了眼泪含着笑意狠狠伸手揉了一下眼睛说: “一个十一年整我没见过一面,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监护人。” 寒双就这样用手掩着眼睛陷入了沉默,继而: “哈哈……” 他再也抑制不住的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突然!“碰”的一声! 少年的大笑声戛然而止,他拔地而起狠狠一拳砸在了眼前的实木座椅上,像火一样的颜色慢慢染上了他的眸,他慢慢,慢慢举起手来,所砸之处“咔”的一声轻响,继而,一片片龟裂的痕迹遍布在了椅身之间…… 寒着面的少年冷冷看了一眼那因为狠击之下而变得血肉模糊的拳头,继而,他慢慢走到窗边,用似乎染上了几分血色的眸子静静向窗外瞧去。 赶巧,窗外正有一抹拿着外套的身影抬头向窗户这边看来。 “呵。” 寒双微笑着对那伫立在窗外的人儿招了招手,看得见的鲜血顺着手背缓缓滑落,他依然在微笑: “晚安了,苏叔叔。” …… …… 【八十一】(上) 这天晚上十二点多,苏教授听见办公室门外哼着小曲的孩子上来了。 游小狐狸随手敲敲门,哼着小曲进了屋子,带上门的同时向男人办公桌这边看来,便听: “站门口别动。” 戴着银色半框眼镜的苏教授收起了桌子上大考预备选题,待全部锁进了抽屉这才说: “过来吧。” “切!” 小狐狸很是不满的翻了个白眼,他说: “不看也能猜到老古董们出了什么题,不外乎就是……” “少套为师的话。” 苏教授拿着紫砂杯站起身来指了指他佯装正色: “俗话说闲谈莫论人非,这办公室里不论真题。” “噗!” 小真哑然失笑,见男人拿着杯子朝饮水机那边走去说: “师父我也渴了!” 男人俯下身从饮水机的柜子里取了个玻璃杯,拿到一半想起什么说: “好像还有果汁粉……” “过期了吗?” 小真凑了过来一脸严肃。 “学初的时候学校发的,应该还没有……” 男人兀自说着,当真拿出果汁粉来认真核对日期问题。 “噗!” 小真再也忍不住笑意蹲在男人身旁笑出了声,他一时蹲在男人身旁扭头笑看着后者道: “弟子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里还会像小时候一样缠着您非要果汁喝。” 话说到这,他一边伸出手去揽下了接水的活一边问男人: “师父,您见到寒双了吗?” “恩。” 男人浅浅应着站起身来,摘掉银框眼镜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道: “早点睡吧,你去里间床上睡。” 小真明白这是男人不想再继续话题的表现,便问: “那您呢?” 苏教授摆了摆手淡淡说着: “外面有沙发床,明天早上为师没课你可有考试,睡去吧。” 小真有些无奈的耸了耸肩,不再推托向里间走去,手按上了门还是回头看了过来斟酌道: “弟子……看书的时候顺便查了一下寒双的身份。” 苏萧焕皱眉。 小真抿了抿唇继续说: “呃……弟子再斗胆一问,这个修罗和暗狱,现在是合作关系还是……” 苏萧焕这回眯着眼瞧他。 游小真干干一笑,摆了摆手解释: “这个嘛……真的不是弟子故意要查的,顺便顺便,您也知道看书看累了总要找点东西去调剂一下,弟子也没查太多,就是知道了他修罗少主人的身份,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是少主人的话应该还有正主才对,怎么这个修罗的正主弟子查了好久也……” “老四。” 男人明显沉着脸唤他。 “嘿嘿嘿嘿嘿……” 游小真讪笑开始往门里退,佯装正色: “不查了不查了,弟子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明天还有考试,师父晚安。” “你给为师考砸一个试试。” 男人狠指了他一下,小真讪笑着关上了门,他一时静静靠在门上向手上电子终端看去,一张标有绝密的资料纸上只留有一位中年男人的证件照。 游小真沉下了眸子静静看了照片上的人儿好一会,他嘀咕着: “长得这么像,应该和寒双是直系亲属没错,不过怎么找遍了所有的数据库里竟连个名字都找不到……” 小真撇了撇嘴,关了屏幕上床睡觉去了。 …… 【八十一】(下) 然而这场预期的好觉并没能睡太久,凌晨两点半,属于游总裁的私人电话响了。 “喂。” 小真有几分迷糊的接通了电话。 “先生。” 电话那头是阿掩的声音: “小姐开始行动了,前半夜我们的人看到她陪着游不凡从游氏重工您堂兄那边走了出来。” “他们这是去当说客了?” 游小真皱眉。 阿掩在电话那头平静道: “对,您这位堂兄是游不凡一手带出来的,如果游不凡表态,此人选择小姐的可能性将超过80%。” 游小真握着电话沉默了好一会,许久之后他才有些犹豫道: “阿掩,如果……” “您是老板,无论您做出怎样的抉择我们都会追随,但您能考虑的时间并不多了。按照家族传统,您是游氏长子兼独子,成年之日游氏名下所有财产包括帝国赐封特权都将34%直接转移到您的名下,其余游不凡先生36%,游小姐13%,还有17%会平均分给您的众多堂兄。” 阿掩在电话那头平静慢慢说着: “这是帝国贵族世代沿袭,明文列入在了法律条文中,您……对此无能为力。” 小真又是好一会的沉默,他说: “如果将我名下这34%直接移交到小公主名下呢?” “其一,小姐年龄尚小,尚无法律效益,其二,帝国法律明文规定,任何一位游氏继承人都不可单独持有超过37%并包括37%在内的股份。” 阿掩顿了顿慢慢说: “您父亲使用的方式是将原本属于他兄长的那一份放在了您堂兄名下,以该子未成年之名‘暂代’管理,当然,一旦您面临成年,原来所有的分配方式便会进行一次真正的大洗牌。” 小真有些心烦的揉了揉太阳穴,道: “如果放弃呢?” 阿掩在电话那头的话音十分平静: “按照规矩,放弃的部分只能同辈或以下以男性为基准转移,很可惜您并没有男性的血亲兄弟或是子嗣,而如果转入您众多堂兄手里……最坏的情况外部持有者将达到51%从而超过游不凡和小姐共同所持。” “呵……” 游小真一时觉得可笑,他有点无奈道: “我的父亲和我的妹妹不正在因为忌惮这所谓的51%而行动着吗?” 电话那头的阿掩没有说话,小真又干笑了一声道: “然而我还因为要考虑到保护他们,竟然连放弃都不能放弃?” 阿掩沉默了一下,他说: “您知道,我们这类人,并不存在永远的敌人或朋友,不得不承认,您的放弃,是具有风险性的。” 小真明白阿掩并不是在和自己说笑,他一时笑都懒得笑了,好一会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时捏着手机慢慢说: “也罢,那就像约定好的那样如他所愿,用这34%来换取我母亲消失在游家的原因吧。” …… …… 【八十二】(上) 同一个夜,里间挂了手机的小真睡不着,外间合衣躺在沙发床上的男人也睡不着。 凌晨快三点了,苏教授一番手腕看了看滴滴哒哒中的银色腕表,他张开大手从太阳穴到眉心间捏了一把,慢慢坐起身来沉默着交叉双手在沙发床中坐了一会。再睁开眼时一双犀利的眸子没有半分睡意,男人站起身,慢慢向书桌那边走了过去。 拉开座椅坐下身来,干净整洁的桌面上摆着一个小小的木质相框,他伸出手,将相框拿近了几分——照片中的天儿还小,照片当中感觉是被什么气到了被妻子抱在怀中一副气呼呼的模样,十二三岁的小真个子小小的,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小西装,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噙着自信而又明朗的笑意站在妻子和自己中间…… 男人是忍不住轻轻勾了下嘴角的,他将相框放回了原处,突的想起什么又一次拿起相框继而拆开了相框。 木质的相框后显然还压有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自己与老师燕大哥三人的合影,当时照相的是秀文。 第二张…… 男人静静,静静看着手中第二张有些泛黄的照片——那是年轻的自己和寒毅哥并肩而立的照片。 照片中的寒毅哥英俊潇洒,眉眼之间皆是书生气自华的自信坚定。 男人用手指肚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那笑的坚定执着的人儿。 寒毅哥是一个,只需三言两语便足以使人信服,使人心甘情愿追其左右,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的真将才! 至于当时为他们照下这张照片的凝纤嫂嫂,大抵也是妻子这一生中唯一佩服过得女性吧。 ——“萧焕。” ——“凝纤嫂嫂?” ——放下相机和孩子在草坪上玩了一会的女子在阳光下笑的温柔和暖,她牵着一个小小有些腼腆的男孩走上前来,原本温柔的笑意在看了孩子一眼后突的有几分悲伤了,她说: ——“老寒和你在谋划着什么都不关我的事,我只要你答应我,不论未来发生什么,你都会帮我保护好这孩子。” ——几许的沉默。 ——“我答应你,凝纤嫂嫂。” 男人静静看着照片中那洋溢着自信刚强眉眼之间皆是风华的人儿: “寒毅哥。” 他悠悠叹了口气: “孩子终是来找我了。” 男人似乎想起了什么,苦苦一笑道: “今日……不知怎的,看到了如今的他,就像……又一次看到了你和嫂嫂一般。” 他话说到这,突的锁紧眉头慢慢道: “如今时局正处巨大变革之中,自秀文打响了第一枪后接连燕大哥也卷了进来,孩子却又偏偏挑在了这个节骨眼上来找我,此事只怕……是祸非福。” 轻轻一叹,男人将照片又一次压回了木质相框中,他慢慢,慢慢合上了眸子,整个身子半躺在了老板椅中想: 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至于眼下最重要的还是—— 他倏的睁开眼,拿起桌面上的座机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道: “接燕校长办公室。” 电话不一会就通了,男人慢慢说着: “大哥,先前你提到单独行动的那件事,我……” 凌晨三点。 同一片星空下,这个城市有太多太多睡不着的人儿。 他们或深陷矛盾犹豫不前,或拼搏努力改写命运。 黎明将近,夜,尚深。 …… 【八十二】(下) 跟燕大哥通话挂断后,男人听见办公室右侧玻璃窗发出了一声动静,他皱皱眉,有些没好气的抬头看着来者身手矫健无声无息翻了进来—— 从窗子里翻进来那人扫视了一圈,蹑手蹑脚开始往里间走去: “咳。” 男人小声嗽了一下,来者虽然吓了一跳,反应倒是灵敏极了,眨眼间一个翻身找了个隐蔽点黑洞洞的枪口就指向了老板椅中的男人。 男人没好气的看他,在隐蔽点中持枪而指的坤地愣住,好一会才有些尴尬的收了枪站起身来一弯腰讷讷: “主子。” “又不是没给你钥匙,次次来都翻窗户。” 男人低声呵斥,怕吵醒了屋里睡觉的游小真。 坤地觉得有点委屈: “属下怕开门惊扰了您。” 男人这回叫气笑了,一指窗户压低声音道: “你的意思是窗户里进来就不惊扰了?” 坤地认真看了一眼窗户,抬起头刚要说什么时,一枚小红点,突从他翻进来的右边窗户中射了进来,继而无声无息慢慢移上了男人的眉心。 “主子!” 坤地一把扑了上来,男人愣了一下,搞不明白这家伙翻了窗后还要……就听正面对着右边窗户的墙壁上“碰”的一声闷响。 苏萧焕沉眸转头看去,墙上留下了一枚弹孔印。 坤地在眨眼间已贴在了窗户边冷着眸子向外看去,他道: “人还在对面大楼上,主子。” 苏萧焕有些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他基本已经猜到对面大楼上的是谁了,片刻沉默后才道: “去吧,别用枪。” 坤地有些意外的转过头看了男人一眼,应了一声后身子一跃消失在黑夜中了。 不出十五分钟,坤地这回真是从正门走进来的,进来的时候还多带了一个人: “主子。” 坤地一把将抓进来的人推到了男人身前道: “就这小子,好像还是学校里的学生,属下是在他跑回宿舍楼的路上抓住他的。” 坐在书桌后的男人有些无奈看着眼前被坤地抓住的孩子叹气: “堂堂修罗的少主人,连暗杀的活都得自己做了?” 寒双被坤地扣着双手也依然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笑道: “杀你这件事,必须由我亲手来做。” “找死。” 男人还没说话,坤地闻言已是狠狠一脚踢在了寒双的膝窝之间,寒双显然吃痛抖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抖而已,他并未如坤地所想被踢跪在地,此刻冷冷微笑着转头看向坤地道: “你猜,如果你我今日一定要有一个死在这里,会是你还是我?” “哦?” 坤地好多年不见这样有血气的年轻人,一时也笑了: “修罗的少主人倒是有自信的很啊,不过这话,昔日修罗的老主人寒毅将军说得,你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 坤地话说到这,突的眸色一沉一扣锁着寒双的关节处这回生生将寒双压跪在地冷冷道: “小子,无论修罗这些年明里暗里做出了多少和暗狱对着来的事,我们不计较都不是因为你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退一万步讲,即便是你父亲猎豹将军他今日亲自来此,我主子也……” “坤地。” 男人沉沉一声呵斥,他有些不高兴了。 …… …… 【八十三】 苏萧焕这沉声一呵之下,坤地自知失言,他转过头来向男人颌了颌首,松开了强行压跪寒双的手。 “师父……怎么这么吵……” 里间的游小真其实从先前的电话起是想装睡的,奈何外面这动静大的到了这会估计聋子也得被吵醒了,此刻便只能揉着睡意惺忪的双眼一副刚刚被吵醒的模样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从地上爬起来的寒双,假装愣住,然而目光再一扫后看到屋里墙壁上的弹孔和坤地缴了的枪后,游小真却是真的愣了一下。 他刚刚在屋里心有所思,外边的动静听的并不全面,此刻一眼之后却是把事情的大概猜透了七七八八,游小真锁着眉毛看寒双道: “这位兄台,停车场里来一下我们当你洒洒水开玩笑啦,这大晚上的还来第二下是不是就有点过分了?” 寒双刚从地上站起身来,揉着刚刚被弄疼的地方斜了游小真一眼无所谓的笑了: “你也挺能装的啊,不是早都以‘乱炖’这个黑客之名入侵了我们修罗内部频道监控了我们部署在这边的人吗?” 苏萧焕听到这皱了皱眉,抬眸去看游小真。 小真感受到男人冷冷扫来的视线,干笑了一下后顶着男人的目光道: “这话可就不对了,你看入侵归入侵,‘乱炖’一不偷二不抢的,不过稍微关注了点你们修罗近期的行动而已,说来还是兄台更厉害啊,堂堂一位少主人,两次都是单枪匹马出乎意料的一人行动,不过……” 小真说到这,突然咧开嘴挠着头笑道: “修罗在我们的地盘上这么高格调的动手,怕是有些不妥吧。” 寒双勾了勾嘴角,扭过头一脸慵懒的看他,继而扬了扬下巴十足的挑衅道: “就凭你,也敢说我修罗办事不妥?” 小真见状也笑了起来,他看着寒双静静微笑: “师父和坤地叔都在这,我未免有些关公面前耍大刀,不过嘛……” 小真笑意中渐有寒光看着寒双道: “正所谓杀鸡焉用宰牛刀,收拾你却是绰绰有余了。” 寒双的笑意也渐渐凝在了面上,他道: “哦?放马一试。” 游小真微笑间眸中狠光一闪而过,手这便已伸到口袋里去取什么东西,突听: “老四。” 男人呵斥: “回去睡觉!” 小真扭过头看男人,表情很是无辜,插在口袋里的手也没拿出来。 男人神色越加严厉: “欠收拾了不是?” 小真觉得自己越加无辜了,这回拉长声音唤了一声: “师父!” 说完话,插在口袋里的手还是没拿出来的。 苏萧焕自也知道眼前这孩子认准的事向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便伸手一指游小真道: “你给为师滚过来。” 游小真一听这话,先是颇没好气的看了寒双一眼,“啧”了一声后这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陪着笑脸“滚”过去了。 这人一旦“滚”到了男人面前,整个风格便是大变,游小真死皮赖脸和男人拉开一步挠着头一个劲的直嘿嘿。 苏萧焕铁青着脸看他,小真继续嘿嘿。 片刻,“刷拉”一声,男人拉开抽屉,一根竹制的……呃……小真觉得那个东西不该被叫教鞭,但既然是出现在了苏教授的办公桌里,它也就荣升到教鞭一级了。 男人拿出这根竹制教鞭,敲了两下桌子后沉着脸指他: “别人好好说话听不进去,三番五次的自作主张瞎捣乱!站那么远做什么,规矩忘了不成?” 小真先是愣了一下,他下意识转头向寒双看了一眼,很明显,男人的前半句话绝对不光是说给自己听的,游小真的大脑在使劲转动——这小子到底会是怎样的身份,才会变作一种,师父竟要以教训自己来告诫他的情况? 游小真心里一边想,面上一边特别可怜楚楚看着男人道: “师父……弟子真的纯属习惯,虽然黑了修罗但真的什么都没干!” 苏萧焕其实本来真没想要收拾他的,然而小真这一提,苏萧焕却突的想起来今天睡觉前某人说过的话了,苏教授若有所思看着游小真道: “是谁今天告诉为师,他是在今天才查到寒双是修罗少主的身份的?” 游小真: “……” 恍然惊觉,我x这个真的有点打脸了啊!!我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 于是小真这回是当真在陪笑试图讨好男人了: “这个……这个其实吧……呃……” 有人在哈巴狗一样陪着笑意贴着男人说道: “弟子真的不是有意要骗您的,那不是……怕您生气吗……” 苏教授闻言,竟也轻轻勾起嘴角仿佛笑了道: “怕为师生气是吧?” “对对对!” 游小真嘿嘿嘿的狂点头。 “啪”的一声响,却是竹制的教鞭狠狠一下抽在了书桌上,男人骤然寒了面怒: “游少爷的意思是撒谎为师就不生气了?” 游小真狠闭了下眸子,在男人沉声一呵之下垂首站在男人跟前一句话都不敢再说了,期间他无声抬起眸子向寒双那边看了一眼,寒双显然是没见过男人当真生气的模样,此时被男人适才一下弄得怔住了。 娘的。 游小真低头乖乖站在男人跟前瞪着寒双想——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来只是想出来看看热闹的,这下可好,看着看着自己反而成热闹了。 小真此刻无比怀念里间那张温暖的大床,他刚刚应该乖乖听话回去睡觉的。 …… …… 【八十四】 比预期好一点的事是,男人在一声呵斥之后先丢下小真,转而去看坤地指了指寒双道: “坤地。” “主子。” 站在寒双身后的坤地应了一声。 “让修罗的少主人走。” 男人指了下寒双淡淡说: “顺便给修罗的高层干部把他这次和上次的两个玩具寄回去。” 男人话音一落,寒双已是赫然一睁双眸怒: “苏萧焕,你……” “听着。” 男人沉声打断了眼前孩子的话音慢慢说: “想杀我,现在的你还远不够格。所谓攘内安外,这攘内总是排在安外之前的,修罗的现状是怎么样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知道你恨我,那么,下一次就带着足够的实力来向我展示你的恨意吧。” 男人话说到这,突然从座椅中站起身来一步步向寒双走了过去,他高大的身影在走近愣住的寒双身前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寒双轻轻说: “现在,因为你的弱小,今天日出之后,你将消失在东边的土地上。” 寒双傻傻的看着他,抬起头来刚想要说句什么,立在他身后的坤地却突的一记手刀狠狠击在了寒双的脖颈之上,寒双便只来得及抬起头来说了个“你”字,继而身子一软歪倒在了坤地怀中。 坤地面无表情上前一步抱住寒双抬头等男人示下。 男人静静看了一会昏倒在坤地怀中的孩子,面上不存一分表情挥了挥手道: “送上飞机,确实护送回修罗,叫人去给修罗那边找点事做,确保一年之内他没精力回来。” “是。” 坤地抱起了寒双点了点头,转头正要离开时—— “等等。” 苏萧焕突的唤了一声,声音有些清冷,坤地止步转头,男人伸手一指衣架上的大衣道: “夜里有点凉。” 坤地了然过去拽下了大衣裹在寒双身上,男人不再说话挥挥手示意走吧。 坤地走了。 …… 小真一直傻傻站在书桌后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直到坤地叔的脚步声确实消失在了走廊中后,一脸冷漠的男人这才转过头来看向了书桌后的小真。 游小真偷偷瞅着男人,他觉得师父这会身遭的气压实在是——低的可怕。 “你进来。” 面无表情的男人扬了扬下巴示意着他刚刚放在了书桌上的竹制教?鞭?一转身负着手先往有大床的里间走去了。 小真在原地呆站了足有五秒钟,这才一脸“天要亡我”的表情拿着教鞭默默跟进去了。 …… 小真是小心翼翼跟进里间的,他自然嗅出了师父此刻的心情真的一点都不美好,所以这一进里间后,他一边庆幸屋里铺着上好的地毯,一边一屈膝捧着教鞭当先跪了。 刚刚进屋解开衬衫袖扣的男人冷冷斜他一眼,理也不理他径直坐上了床,男人一合眸身子往后一靠,竟是舒舒服服的靠在床头上直接睡了。 捧着教鞭跪在不远外的小真内心那个苦,此刻就犹如生吞了一块黄连般悲哀,然而师父不开口,他自然也不敢动作,便也只能继续捧着教鞭跪的笔直眼巴巴的瞅男人睡得如此舒服。 约摸十来分钟后,胳膊酸困的小真下意识偷偷将双臂放低了一些,便听躺在床上的男人眼也不睁话音淡淡: “滚过来。” 小真心中一咯噔,捧着教鞭膝行上前,男人便从床上坐起拿起他捧在手里的教鞭说: “手。” 小真苦着脸老老实实把双手摊平在男人眼前。 “啪!” 携风的竹教鞭砸在小真双手手心中,他下意识疼的狠一拧眉,男人打在手心中的教鞭沉的要命,带来的效果自然是仿佛要嵌入皮肉的生疼。 “啪!”“啪!”“啪!”的一气十下,打到后来双手手心之中已是连片的殷红,狠狠咬紧牙关才强忍住没缩回双手来。 十下打完,男人冷冷看着他将竹教鞭又放回他手里清清冷冷问: “捧得住了吗?” 小真双手止不住的在颤抖,一半为疼一半为累,但师父问话他不敢不答,便有些哆嗦着道: “是……是。” 男人不再管他,身子往床头上一靠又舒舒服服的睡了。 …… 十下教鞭敲进手心带来的是火辣辣的疼,保持一个动作伸直胳膊又是说不出的酸困,第二个十分钟显然比第一个十分钟难熬多了,手中捧着苏教授御用教鞭的胳膊一直在抑制不住的抖,大概又五分钟后,鼻尖上都出了汗的小真咬着牙小声唤: “师父……” 舒服躺在床里的男人没反应,小真便用微微颤抖的话音哆嗦着说: “弟子捧不住了。” 躺在床上的男人闻言转过头冷冷斜他一眼,见他确实咬紧牙关十分痛苦的表情才说: “背着为师去查别人资料的时候不是精神的很吗?” 小真被怼的说不出话,又听男人问: “都撒了什么谎?说清楚。” 小真沉默了一会,咬紧牙关捧着竹教鞭乖乖答: “弟子说……弟子是今天看书的时候顺便查了一下寒双的身份,其实弟子早就查过了,在他出现的不久后。” 男人闲闲闭着眸子不搭理他。 小真无法,舔了舔开始有些发干的唇,道: “弟子不光知道了他修罗主人的身份,还对此做出了……一些应有的行动。” 男人眉一敛,转头冷眼斜着他,小真偷偷一瞅,碰到师父的视线是仿佛被烫到般移开了目光,咽了口唾沫这才说: “弟子还查到了一个……叫寒毅的人。” 男人骤然从床中坐起了身,游小真见状赶紧解释: “不过不管哪里的资料库里都没留存这个人的信息,要不是先前听到坤地叔同寒双间的对话,弟子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这是真的,弟子不敢骗您!” “不敢?” 男人话听到此才轻轻冷哼了一声: “今日你撒的谎还嫌少了?” 小真不敢答话,男人也不搭理他,把他晾在那里继续让他跪捧着竹教鞭。 约摸又过了大概五分钟,小真的胳膊已经抖得几乎不是自己的了,也就在他自己都不知多少次坠下胳膊又强自端平时,男人终于探过身来从他手里拿起了竹教鞭冷冷道: “裤子脱了。” 小真觉得,比起遭受这又酸又疼变相的惩罚师父这句话简直犹如天籁,赶忙“蹭”的一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先前跪了有大半个小时了,此刻猛的一站不免趔趄了一下,男人却没管他,任他自己勉强扶住床再一次站直身子。 小真挨男人收拾也算挨皮了,这一脱裤子后像死鱼一样趴在了床上试图让自己酸疼到极点的双臂放松一下。 男人阴着眸子无声的瞧。 突的! “啊!” 小真捂着光屁股“腾”的一声从床上跃了起来,只一下,小真觉得自己的屁股肯定被刚刚那下抽破了皮,一时眼泪汪汪捂着屁股可怜兮兮瞅男人,后者却是拎着竹教鞭狠一指他道: “谁允许你往床上趴了?” 苏萧焕话说到这,又扬手一指房间一角: “过去那面,伏墙上去。” “师父……” 小真可怜兮兮的想和男人求句情。 “惯的你。” 男人阴着眸子冷冷断了他的话音道: “滚过去,再多说一个字,为师今日有的是时间给你重新立立规矩!” …… …… 【八十五】(上) “滚过去,再多说一个字,为师今日有的是时间给你重新立立规矩!” 仅仅是这样一句话,小真都觉得身后光溜溜的屁股下意识疼的一抽抽。 游小真自十一二岁起跟着眼前男人长大,再是清楚不过眼前男人的性子。 一定要说得话,其实得益于这些年来三尺讲台上的韬光养晦,男人的性子中少了许多早些年暗狱中培养出的狠决暴戾,因书香多了许多为人师者的大度柔和,但这多多少少的程度……还是要分开说的。 毕竟,男人仍是暗狱之主,他行事素来赏罚分明说一不二。 游小真很清楚男人刚刚那句话并不是在开玩笑,眼下这节骨眼上送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再触他师父的逆鳞,便一时乖乖强拖着酸麻的双腿一步步向男人适才指过的墙角走去。 好不容易颤颤巍巍走到了墙角前,他悲哀的看了一眼殷红一片疼的发烫的掌心,深深吸口气,这才慢慢伸出手去扶住墙壁撑住了身子。 手扶上墙的那一刹,墙壁是冰凉的,手心是滚烫发疼的,胳膊是酸麻的,整个身子……都在克制不住的颤抖着。 小真扶在墙上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他在试图让自己忍不住颤抖的身子平复下来,想起——自己跟在师父身侧这些年,因为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同于弟弟天儿,男人发狠收拾他的情况其实并不多,但……每一次的发狠却都让他发自内心的——刻骨铭心。 在那稍显遥远而又清晰到仿如昨日的日子里,男人将他吊起在刑堂之中,用那种仿佛染了墨色般的声音,一字一句同奄奄一息的他说: “无论什么理由,既然做了我苏萧焕的徒弟,从今往后要么你改了这撒谎的臭毛病,要么……为师揭了你的皮后你再改。” 对了。 扶着墙壁的小真想,最近自己可真是忙傻了,竟然一时忘了撒谎素来是师父的逆鳞,无论理由为何,男人素来忌讳极了刻意的隐瞒与欺骗。 小真轻轻将额头抵在了面前的墙壁上,他觉得自己非常非常的难过,这种难过一半来自前半夜阿掩打来的那通电话,一半则来自……他突然发现自己近来干的许多事都那么,莫名其妙的急功近利。 “站好。” 男人从后沉沉呵斥了一声眼前将头抵在墙壁上的孩子,游小真下意识将自己从凌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如男人所说乖乖将头移开了墙壁,撑直双手摆正了身子。 便听—— pia! 高高地扬起,狠狠的落下,男人手中的竹条子狠狠炸开在了小真臀峰之上,带着一股子仿佛试图卷下皮肉般的撕疼,扶着墙的小真“嘶”声猛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这炸裂在身后仿佛要扯开皮肉的疼让他的头脑在刹那之间化作了一片空白。 疲倦与困顿瞬间消失,人一下就完全清醒了,空白之后的脑子来来回回充斥叫嚣着唯二的两个字—— 好!疼! 足足三秒有余,咬紧牙关的小真才敢徐徐吐出刚刚大口吸入肺腑的气,眸子在无声间悄悄染上了雾气,是真疼,那种完全无法忍受,让人心生恐惧的疼。 “站好。” 清清冷冷的话音响起在身后,显然是男人不满于眼前孩子下意识弯了腰,男人用手中竹条子点了点小真的腰呵斥: “站也不会站了?” 男人收拾人的规矩素来大的很,比如这眼下,其实无论是对受罚者还是对施罚者,显然扶着墙弯下腰来双方都要省力一些,男人却硬性的要求——眼前这种姿势下他们必须挺直了脊梁骨来挨……一切该挨的打。 前面跪了大半个小时,此刻小真整个身子一直在哆嗦,眼下这种情况下还想站直身子对他来说真的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但……男人就这样冷冷看着眼前孩子在深深一吸气后慢慢扶着墙又一次笔直笔直的挺起了身子。 苏萧焕也不客气,手中竹条子狠狠一扬,带着呼啸又一次决然抽落,仅仅两下,游小真疼的一时双手仿佛想扣进墙壁一般含着哭腔唤: “师父……” 然而这下意识的呼唤一出口,小真心里下意识就是狠一咯噔,他突的想起,不同于往日里嘻嘻哈哈的撒泼打诨,这当真挨罚的时候,男人其实极是厌恶…… 果不其然,小真心中的念头还没落下,便听身后那仿佛浸了墨色般的声音冷冷: “越来越没规矩是嫌这东西打起来太轻是吧?” 男人说着话,一转身朝屋子衣柜那边走去,不一会后手中闲闲拎着根上好的牛皮皮带回来了: “站好。” 韧性极好的皮带被男人对折在了手里,他沉着眸子看着眼前一直在抖的小真道: “事不过三,你是要等为师说第四遍了?” …… 【八十五】(下) 游小真自然是不敢当真让男人把一句话说第四遍的,所以即使此刻他的身子已经完全抖的仿佛筛子一般,他还是暗暗吸了口气很努力的摆正了身子。 游小真其实特别怕疼,但比起疼,他显然更怕身后之人生气,毕竟生气下的男人就不仅仅只是让人疼那么简单了。 先前两下竹条子带来的威压已足够深,男人倒也不急于继续收拾眼前这混小子,上好的皮带在空气中“嗖”的抽了一下,小真的身子狠然一颤,男人这才说道: “有没有说过让你回来老老实实的读书?” 扶着墙壁颤抖中的游小真在哆嗦: “有……有。” 苏萧焕不再挥舞手中折起来的皮带,这回双手背在身后沉着眸子看眼前的孩子: “你到底在做什么,老四。” 游小真被这样不是问句的陈述句问的懵了一下,他下意识幅度极小的想偷偷看男人一眼从而确定后者的情绪,可惜的是,在他还没能看到男人脸时—— “嗖!”——“呃!” 完全不同于竹条子,越是柔软的东西打在皮肉之上越是揉着由内而外的疼,说来男人适才抽落的这记皮带并不狠,但却准准不差一分叠在先前第一道破了皮的伤痕上,这样叠加的疼后劲极足,小真扶着墙壁眼泪一时成串的落,他疼的说不出话来。 “你再试着琢磨一下为师的态度,屁股给你抽烂了。” 适才的行凶者非常平静的开口了。 游小真长这么大以来,次次都只有他把别人耍的团团转无可奈何的份,但他同样不得不承认,他的聪明才智撂在他师父这用处真不太大,毕竟……其实不光他了解男人的性子,这个命题掉个位置的话也是成立的。 小真不敢,也不想对他师父撒谎了,他的话音因为疼依然是哆嗦的,但声音之中揉了些许……听来有些辛酸的无奈: “弟子如此……耐不住性子抢先出手,原因有二,一,弟子起初怀疑他是游不凡的人,证实不是之后,弟子却更担心了,因为这第二点……” 游小真沉默了一下,还是扶着墙哆哆嗦嗦开口了: “既然不是关乎弟子的,便肯定就是关于您的。” 游小真话说到这,因为颤抖将头轻轻在墙壁上抵了一下再次直起身子后这才说: “近来暴风雨的味道太浓了,尤其这一连串的事后……弟子很害怕,害怕一切变得失控,害怕无法预测的未来,更害怕……” 游小真抬起手,他面对着墙壁背对着男人狠狠揉了下眼睛也抑制不住的哽咽着: “更害怕不得不又一次面临失去,不论是谁都好,即使像游不凡那么讨厌的家伙也罢,弟子也不想……也不想再失去了。” 苏萧焕就这样微锁着眉立在眼前哭泣不已的孩子身后,突的,他伸出手去一把扣住小真双手将后者狠狠按在了眼前的墙上,男人“嗖”的一扬手中皮带,力气十足狠狠甩在了小真身后边打边怒: “屁大点的个孩子,一天不操心的尽瞎操心,为师看你真是精力旺盛的要命!” 游小真这几下皮带叫男人压的死死挨了个结实,奈何双手被男人压的死死的逃也逃不掉挡也挡不住,情急之下只得叠声道: “师父轻点轻点,弟子白天还有考试呢。” “呵,原来你还知道自己在学校是个什么身份。” 男人这番叫他惹的一声冷笑,继而一时停了手慢悠悠卷起袖子一字一句道: “白天的考试你肯定得站着考了,要敢考不好……” 男人用手中皮带敲了敲他的肩膀悠悠说着: “为师非叫你站都站不住。” …… …… 【八十六】(上) 苏萧焕口中的话虽然狠,但他自己也清楚握在他手里的皮带可不是一般人能吃的起的,就更不用说眼前这混小子的特殊体质了。 男人轻轻一眯剑眸,见游小真扶着墙的身子一直在抖,他清楚的听见自己内心深处轻轻叹了口气,负手拎着皮带的手却如何也抬不起来了。 许久,苏萧焕道: “跪下。” 小真的脑袋微微向后偏了一下,显然本是想向后看一眼的,但这念头也只是在他脑海一闪而过,继而他一言不发,面对着墙壁跪下来了。 “老四,能耐越大,越要稳重谨慎量力而行。” 苏萧焕看着眼前跪在墙壁前的孩子慢慢说: “你如今日渐身处高位,任何一个微小的举动都是牵一处而发全身,个人情绪是个人情绪,所行之事是所行之事,拎不清楚这些东西,你就永远只能是游家的少爷。” 小真跪在墙前沉默了好一会,这才小声道: “弟子只是……” 苏萧焕断了他的话冷冷道: “只是觉得这些举动不过是情绪下的孩子气了点,说到底无伤大雅是吗?” 游小真不说话,这便已是默认了。 男人负着手寒着面立在他身后瞧他,男人说: “作为孩子,你可以找上朋友一起闯祸去抓鹅,可以因为负气一人离开饭桌,你甚至可以不想上课的第一天直接甩一张空白卷纸给教授……” 哎……哎? 游小真下意识回头向身后男人看了一眼,碰上后者冷冷看他的目光,小真赶忙又回过了头去继续看墙,便听: “但你这几次的擅自行动显然超过了一个孩子想孩子气的范围,你手中掌握着远远超过孩子的能力与资源,就更该分清楚怎样的情况下才该使用它们。” 男人这一番话声色俱厉,游小真心中被说的很不是滋味,一时黯了神色道: “弟子只是不想他伤害到……” “那么现在你又是在以什么身份和为师说话?” 苏萧焕冷冷问。 跪着的游小真赫然一愣,他突然懂了。 懂了为什么即使明明自己已经拥有了足够的实力,师父却同样不和自己提及他的往事或是接下来的安排,懂了师父口中情绪归情绪事归事的言论,也懂了…… 游小真跪在墙前觉得自己有些难过。 一直以为自己不是个孩子了,却依然还是在确确实实被师父当孩子照顾着,自己真是……太自作聪明了些。 师父和乾天坤地叔身处的那个世界,那个世界里不存在行不行,那里不会有明朗的笑容或是殇然的眼泪,举个很简单的例子,被称师祖莫鼎天将军逝世的那一天,巨大的痛处笼罩着师父的那一天,小真他们这些孩子却都不知道这件事。 原因很简单,对于一个成熟的成年人,情绪上再大的波动都不抵手头上必须要做的事,你可以给自己放假,世界或事情的结果却永远不会因此而宽恕你。 即使…… 即使也许此时此刻的你正手足无措悲痛欲绝,即使你的泪水不光模糊了你的眼眶更汹涌而出打湿了你下一份正待处理的文件。 游小真心中百感交集,但他到底只是狠狠闭上了眸子,他跪倒在墙前一个字都没有说。 天亮之后他该去考试了。 …… 【八十六】(下) 苏萧焕对游小真的指点从来都是点到为止,他撂下小真一人跪在墙前自己转头睡觉去了。 游小真就这样静静跪在原地,凌晨接近四点,初夏的天要不了多久太阳就该升起,大脑显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男人走之前不说让他起也不说让他不起,小真明白,师父这是把这杆秤,这杆衡量自己的秤交到了自己手里。 游小真就这样又在原地跪了小半刻,他突的站起身来转身慢慢走到床前,膝一弯冲着床上不知睡没睡着的人儿跪了下来。 合衣躺在床上的男人没反应,连斜也没斜他一眼。 游小真叩首。 双手伏地标标准准的磕头。 一下。 两下。 三下。 三下叩罢—— 小真跪直了身子,一双熠熠生辉的眸子盯着男人慢慢说: “十八岁。在此之前,弟子还是想跟您在学校念书。” 苏萧焕直到此时才慢慢睁开眼向他看去,他看见眼前的孩子眼眸中染上了波光粼粼的泪色,小真看着师父慢慢说: “弟子知道这难免有些自私,但……” 小真轻轻低下头去有点难过说: “像天儿一样,弟子想……” 游小真着重咬紧了“想”这个字: “想跟着您在学校里念书。” 苏萧焕就这样一言不发的看着他,看着这孩子的表情有五分难过三分委屈与两分忐忑。 难过着无能为力的自己,委屈着命运不公的待遇,忐忑着……师父的答案。 长长出了口气,男人终究是坐起了身来,他用右手手指节叩了叩床沿道: “趴这。” 小真搞不明白男人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但他还是依男人所言乖乖趴下来了。 身子还没趴稳—— “啪!” 清脆的一个巴掌对着撅起的屁股蛋狠狠掴了下来,比起疼更多的显然是震惊与……游小真一时涨红了脸,下意识就要从床上站起身来: “动!” 男人沉声一呵斥,又是一个巴掌狠狠掴落: “听听你自己说的那些话!” 苏萧焕一边说,实打实的巴掌确实越来越沉了: “什么叫难免有些自私?你这是跟谁说话呢?你要是当真皮肉欠紧了下回就捧着鞭子直接过来,少跟为师说这些有的没得堵为师!” 男人掴下来的巴掌力道极狠,抬手间每一巴掌都可见清晰的巴掌印,游小真被打的趴在床上一时缩紧身子攥着拳头咬紧牙关唤: “师父……” 即使知道按规矩不该求情,却还是忍不住可怜兮兮的转了头: “疼,真的。” 苏萧焕面无表情瞅着他可怜兮兮小狗一样的表情,扬起手来又是一巴掌,道: “为师不自私,所以公事公办,犯了错装可怜就能不挨打了?” 游小真先是疼的直叫唤,一听这话却是忍不住“噗”的笑了,他扭着头弯起一丝笑意,一边叫着疼一边说: “那怎么没见您和乾天叔他们这么公事公办过?” “什么意思?” 苏萧焕挑眉扬了扬巴掌佯装正色: “你觉得这个太轻了是不是?” “噗!” 小真闻言先是没忍住一笑,继而反正也在床上,干脆像个大黄狗一样直接扑到男人身上去了。 苏萧焕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险些扑倒,手一扬刚想呵斥这孩子两句。 “师父……” 显然还有几分稚气未脱的大男孩趴在他身上轻轻说: “弟子少年丧母,父亲诚实称不上为父亲,那时候,弟子心心念念都只觉得命运待弟子是如此的不公平。” 话说到这,趴在他身上的孩子咧开嘴角含泪在微笑: “但从遇到您起,弟子却又打心底里感谢老天的眷顾。” 苏萧焕叫眼前孩子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说的先是一愣,片刻…… “啪”的一声! “哎呦!您怎么还打啊?” “打感情牌该挨的打就能少了?” “师父您这可就真是软硬不吃油盐不……哎呦!您这么不讲理弟子回去可和师娘告您……哎呦!错了错了,弟子真知道错了,师父别……” 生活也许并非易事。 但也正是如此,我们才更该努力活的精彩,坚定执着罢。 …… …… 【八十七】(上) 不出一周大考成绩下来后,游小真一脸悲哀的看着自己……不出所料还是搞出了几个……稍微比零分好一点的成绩单。 xx! 习惯了西方不公开成绩的小真愤愤看着手中的成绩单想,也就帝国的大学还会搞这一套,这是什么死规定?怎么不顺便让自己拿回去找家长签签字呢? 这天是个周五,游小真和夫妻二人下午都没课。 所幸一回家后忙着上书房写考评的苏教授还没想起来这茬子事,于是游小真自告奋勇帮师娘紫眮准备晚饭去了,目的是打算去师娘那探探风。 “师娘……” 厨房这头样似漫不经心洗着菜的小真问: “你们中医系里也有给学生发成绩单的传统吗?” 正在调一锅汤料的女子闻言笑着看了他一眼,说: “你燕伯伯今年开学初和学校几个重点院系的领导刚开了会,会中不光要求几个重点院系要把成绩以全系排名的形式下发成绩单落实在学生手里,还要以电子信函的方式发给学生的监护人。” 正在“哗啦哗啦”洗菜中的小真睁大眼睛转头瞧去: “什么?” 内心深处:xx!!我真的要骂人了!!! 紫眮见这孩子一脸惊讶的模样,眨了眨眼问: “怎么了真儿?” “没……没事……” 游小真干笑,内心深处还抱有一丝幻想: “师娘……当初我的入学手续……是您去办的吗?” 紫眮去办的话监护人的手机号码当然就会留紫眮的。 “你这孩子……” 紫眮闻言伸出手来笑着拍了下他的额头说: “你是你师父院里的学生,师娘还从东校区跑你们西校区去啊?” 游小真这下可真是有点笑不出来了,他下意识转头向门那边瞅了眼压低声音道: “师娘,我有个事想求您,等会师父要是下来找我,您能不能告诉师父您让我出去买……” “不用等你师娘说了,现在就滚出去百货店买根结实点的晾衣杆回来!” 游小真话没说罢,便听身后冷冷声音响起,他一脸悲哀的转过头去,果不其然是男人不知何时下了楼,小真一时苦着脸刚想说句什么时。 “噗!” 紫眮看到孩子一脸悲苦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她转过头看着门口冷着脸的丈夫道: “得了,你少吓孩子了,今天可是孩子阴历满十七的日子。” 按照帝国公历计法,小真其实已跨过了十七岁即将步向法律成年十八岁,但苏家孩子们的生日从来不按公历算法,而是沿袭旧计算时节时所用的阴历,小真一时呆呆眨了眨眼,看着男人一脸没好气的站在门口沉着眸子瞪他: “看为师做什么?门口收拾你的东西送来了,出去取去!” “哈?” 游小真眨眨眼,突的一乐明白是什么东西了,擦干手的同时扭过头看师娘好奇道: “什么味的什么味的?” 紫眮笑看他一副孩子气的模样,伸出手拍了下他的额头说: “师娘也不知道,本来师娘想做来着,这不近来学校事太多,所以蛋糕只好让你师父去定了。” “啊~” 游小真一脸丧了气的模样转头看向男人道: “当真是师父一人去定的话,打开后不会是个巧克力味的苏教授御用教鞭吧……” 紫眮没忍住笑,苏萧焕自是也叫这臭小子给气笑了,脚一抬就要给这臭小子来一下子,游小真哈哈捂着屁股一跳躲开,笑嘻嘻的跑出去取属于自己的蛋糕了~ 在后,男人颇有几分无奈的看着孩子的背影摇了摇头。 “怎么?” 紫眮好奇。 男人颇有几分无奈将手机中游小真的电子成绩单递到了妻子眼前。 “噗!” 紫眮定睛一瞅自是失笑,看着丈夫一脸大为了然的表情道: “不错,果然是苏教授的高徒,苏教授可还记得当年有人在军队里考评的时候不也因不服制度甩了好几张白纸给考官们吗?” “可不是。” 男人不知是何表情看了妻子一眼,话音依旧是淡淡道: “然后叫老师罚负重生生跑了一夜。” 紫眮这回再也忍不住的笑了,她就这样笑着向门外兴高采烈跑回来的孩子看去—— 谁的青春不张扬? 谁的年少不疏狂? 臭小子,慢慢长大吧。 …… 【八十七】(下) 夜幕降临。 关上灯,他从二层的楼梯间缓缓走下,期间想去摘掉罩在眼睛上的眼罩看一眼。 “不准摘四哥!” 抓着他的小手虽小,却有力极了,天儿笑嘻嘻牵着他的手将他往一边领去说: “眼罩你可不准摘啊!” 他颇有几分无奈,放下了试图去摘眼罩的手笑道: “不摘不摘,可是四哥真的快饿死了哎!” 他在弟弟的拉扯下试图去踩下一阶楼梯时生生绊了一下,这回很有几分无奈道: “而且四哥可不像你身手矫健,四哥可是真的会摔……哎呀!” 正说着话,脚前却已没了阶梯,他当真一脚踩软身子向前倾了过去,继而,却是跌入了一个颇有几分宽厚的怀中。 “瞎胡闹……” 适才抱住他的男人有些没好气的呵斥,声音冲着小手主人的方向,男人说话间伸出手去一把摘了罩在游小真眼睛上的眼罩。显然是捂了有些时候了,小真一时有些不习惯的揉了揉双眼,就这样慢慢睁开了眼来…… “哇!” 游小真向映入眼中的整个客厅看去,五颜六色的彩色斑点遍布在整个客厅之中,无数只霓虹小灯泡织成了一幕巨大的星河图,它们遥相闪烁在客厅之中,刚刚被爸爸呵斥过的孩子有些委屈的看着四哥挠了挠头,天儿举起小手一指“漫天的繁星”小声说: “是星星,四哥,其实本来是想拼成……” “真美。” 小真伸出手去揉了揉弟弟的头,他温柔微笑着: “四哥特别喜欢这件礼物。” 这件天儿回家后用一眼便可看穿的谎言故意把自己骗上楼去,这件弟弟在下面一个人忙碌了快两个小时的礼物。 “嘻……” 小家伙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刚刚被父亲呵斥过得不快已是一扫而过,他伸出手去拽着小真开心道: “蛋糕蛋糕,我们去拆蛋糕!” 游小真笑着任弟弟拉着自己跑了好几步,期间还故意撸起袖子一脸神秘看天儿: “你猜师父定制了个什么蛋糕?” 天儿转头看小真,眨眨眼: “考满分嘛?” “哈哈哈……” 游小真忍不住的笑,同时想起了今天自己刚刚到手的成绩单,他对着天儿做了个鬼脸,一耸肩吐了吐着舌头说: “那可完蛋,四哥今天刚干了几个个位数回来,这蛋糕四哥是真不敢吃了。” 天儿只当他是说笑,一门心思拆着蛋糕外包装说: “骗人。” “四哥没有骗人。” 游小真托着弟弟的手和弟弟一起慢慢拿起了蛋糕盒子说: “四哥远不如你,一路走来不过只是靠着小聪明才……” 精致漂亮十足简单的蛋糕映入了眼中,朴实无华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蛋糕上只写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字,游小真却一下就湿了眼眶。 显然,那样急具风骨的字并非出于蛋糕师的手笔,前去定制蛋糕的男人在蛋糕上写着—— 儿子生快。 真是…… 小真看着蛋糕一边哭一边又忍不住的笑了。 他想,您呐,那把“儿子生日快乐”几个字写全明明也不会怎么样啊。 …… …… 【八十八】(上) 年满十七岁的这天晚上,小真终于得偿所愿被香槟红酒交替着灌晕了。 游小真抱着沙发枕滩睡在沙发中,天儿从花盆中折了片绿叶蹲在沙发旁戳他四哥的鼻孔,游小真在迷迷糊糊中念叨: “再来一杯……” “噗。” 那头正在收拾桌子上一片狼藉的紫眮忍不住失笑,想起什么扭过头看着陪小真喝了一晚上酒此刻坐在侧手沙发中的丈夫道: “怎么样?” 捏着酒杯的苏萧焕抬头,素来冷峻的面上倒也少见的多了几丝浮红,但他沉甸甸的眸子依旧是清明内敛的,他对着妻子压了压手,声音有些沙哑有些低沉: “吃药了,没事。” 话说到这,苏萧焕又一次将酒杯送往唇边,浅饮低酌,这个男人,举手抬足间随便喝口酒也尽书诗词画意。 哪个男儿不爱酒,又难得见丈夫如此雅兴十足,紫眮不想拂了丈夫的兴致,便指了指沙发上的小真压低声音道: “一会给孩子抱楼上去,酒劲一过弄着凉就不好……呀!” 话还没说完,男人突的伸手握实妻子手腕狠一拽身旁的人儿,正在擦桌子中的紫眮险些叫丈夫握住手腕的这一下拽倒了,她有点慌张的往游小真身旁的孩子那头瞧了一眼,见后者正一心一意用绿叶戏弄着他四哥这才放下心来,紫眮有些愠怒的转头看丈夫: “喝醉了吧你,喝醉就赶紧回卧室睡……” “睡”字话音一高,男人握住她的手一兜力,紫眮这回是结结实实一下扑倒在了丈夫怀里。 紫教授脸一黑,所谓专治醉鬼酒后疯,她真的要发火了。 一念至此,她手中捏着擦桌子的抹布一抡,就欲甩眼前这明显在借酒撒泼的人儿一下。 “听。” 低低沉沉的话音,带着三分酒气七分清明,带着五分沙哑五分霸道,男人轻轻将她的头压在了自己的胸膛说,又说: “听。” “咚咚咚”的心跳声,仿佛因为也染上酒意般变得肆意而灵动,这声音透过他的胸膛,开始火热发炽,开始跃动雀跃……开始…… 紫眮突然明白了。 这是活着的声音。 他像个孩子一样,在迫不及待的和她分享着他也曾……也曾如此活过的声音。 那把酒高歌,那挥汗洒血,那多少儿郎众志成城,哪怕以身做盾也护我家国的光中岁月。 却如今…… 他成了暗中一抹幽魂一只厉鬼,他沉默着沉默着,在黑暗之中不能大口喝酒大声高歌,他那一腔热血化作了九幽之下最毒的毒药。 暗狱的王冷冷一个眼神,足可夺人性命于千里之外,但今天的他……到底早已不是昔日的他。 她有点替他难过,这个也曾……周身沐浴在光中令人全然无法侧目的高大身影,他曾是帝国最年轻的中将最前途不可限量的飞鹰之首。 紫眮将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上,看不见的眸已隐隐染上泪光,她说: “恩。我听见了。” 苏萧焕不说话,他沉默着,没有半分醉意的眸子清明的越见深邃,他用大手摸上了妻子靠在胸前的头,他沉默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许久,许久,不知过了到底有多久。 “怕是要起风了。” 男人的话音低沉,话音中五分难过五分自责。 “没关系。” 紫眮将头抵在他的胸膛上含泪微笑: “只要孩子们平安,无论天堂还是地狱,我都随你去。” 无论天堂还是地狱,我都随你去。 …… 【八十八】(下) 次日是个周六,轮班到苏教授做早餐。 紫教授打着哈欠下楼时是清晨六点半,餐厅的长桌上已经摆上了一桌子十分丰盛的早餐,只是……紫妈妈真的一直在安抚自己一定要淡定,但是在她踏入厨房的那一刻后她还是忍不住的爆发了: “苏!萧!焕!” 一片狼藉的厨房中,也许值得庆幸的是……起码某人还勉强留下了允许一个人进出的地儿。 紫眮觉得,她让丈夫来做饭这件事的本身……就是一件决策非常失败的事。 “您家这厨房是进土匪了吗?” 紫妈妈是站在厨房门外哭笑不得说这句话的,因为狼藉的厨房已经容不下一个人以外再多的人进去了。 “恩?” 染着一手面粉的苏爸爸有些无辜的转头,他慢慢走出厨房伸指一指一片狼藉正色: “五菜一汤只花了二十分钟。” 紫妈妈真是不想懒得搭理这人的歪理,但看一眼狼藉后还是忍不住气道: “你做饭快是快,但你知不知道别人要收拾多久,这做一道菜非得把柜子里大小八把铲子全翻出……!!!” 轻轻的一个吻,男人突然上前一步俯下身来轻轻吻在了她的额头上,紫眮愣住,正在抱怨的话语也卡在喉头了。 男人好一会后才抬起头来长出了口气看着她略有无奈道: “婉儿,要么……我们找个阿姨来家里?” 紫眮一时沉默了,片刻她略有深意的看了丈夫一眼,继而,她伸手手去沉默着拿过了丈夫手中的抹布慢慢走向厨房道: “不了。” 苏萧焕扭头静静看着妻子如此干脆利落的拒绝了自己,留下一抹慢慢隐入厨房中的背影。 他明白—— 妻子其实很少会对自己把一句话说的这么不留哪怕半份余地,而今她的这句不了…… 是因为这个家里的确尚有许多东西是不能暴露在阳光之下的。 这个为了自己的女人,弃了昔日的无限风光弃了人人倾羡的前途,这个为了自己的女人,学会了操持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个为了自己的女人,将过半的光阴投入在厅前厅后看不见的家中,这个为了自己的女人…… 岁月终是一把无情的利刃,它在她的身上同样留下了许多风尘仆仆的味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她的眉眼之间也多了那么一丝丝……倦倦的疲惫。 “婉儿。” 含着几分霸道含着几分火热的吻,他从后而来,狠拽了她一把的同时掰过了她的身子,略有几分强硬的吻了下去,正在收拾一片狼藉的紫眮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第一反应是想推开突然亲吻上来的丈夫。 然而…… 他伸出双臂狠狠箍着她的身子不容她下意识的推拒。 他慢慢睁开眸子,四目相视下倒映着她的眸子中是三分的坚持与七分的火热,她就这样痴痴傻傻与他对望了好一会。 突的…… 两行清泪,从她的眼角缓缓流落。 苏萧焕吓了一跳,当是自己弄疼了她,赶忙移开了唇抓着她有些担忧道: “弄疼你了?” 紫眮低下头去,稍有几分窘迫更有几分慌乱的揉了揉眸子,好一会后才尽量平静道: “不是,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话说到这,她试图努力勾了勾嘴角,但笑意中却到底满是苦涩: “总觉得这家里总该要比现在热闹许多才是。” 苏萧焕听她如此说来,心中自也是狠狠一疼,妻子早年因为接触实验太多,一连流产四胎,后来为了保住天儿不得不服用一些风险极高的药物……事到如今,妻子便彻底丧失了怀…… “我们有天儿了。” 他伸出手去将她揽入怀中,将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上轻轻说: “老天这辈子已经足够眷顾我们了,我们不光有天儿,还有灵儿,老二,老三,老四……家里又怎么会清冷呢?” “萧焕。” “恩?” “我们要一起,好好看着他们长大。” “恩。” “然后……我要和你变成老奶奶老爷爷。” 他忍不住勾起嘴角轻轻笑了起来: “好。” 也许我这一生最大的幸事,便是牵着你的手,慢慢,慢慢,慢慢变成苏爷爷和紫奶奶罢。 …… …… 【八十九】(上) 周六这天早上苏家众人吃完早餐后,游总裁一周没回公司,打了声招呼便提前走了。 天儿吃完了饭,把碗筷端回厨房时抬头问妈妈: “妈妈,咱们今天去哪?” 苏家周末生活向来丰富,很少会有宅在家里没安排的时候,但这周大学大考连轴转了好多天,紫眮完全顾不上安排周末问题,一时被孩子问的愣了片刻才道: “天儿呢?有想去玩的地方吗?” 小家伙眨眨眼想了一下,继而抬头盯着母亲瞅了一会道: “不如我们去逛街吧?” 紫教授身上这套家居服穿了近三个年头了,放往以前,这根本是一件完全无法想象的事,与其说是没有时间,按道理来说时间是海绵里的水,挤挤总是有的,所以更不如说,是生活的侧重中心有了偏移,毕竟天儿身上这套家居服就是年前刚买的。 “那你去问问爸爸他今天有没有安排。” 紫眮完全是无心的说了一句,毕竟通常来说男人周末都是要回暗狱本家检查一周情况的。 “他没有时间我陪你去。” 天儿却是真的有点不高兴了。 为那个一年四季,不是忙在了学校就是忙在了暗狱近乎工作狂般的人儿。 “妈妈不是说过了吗?” 自然是听出了孩子话音里隐隐的不快,紫眮有些无奈的笑了笑,她伸出手去将儿子搂入了怀里说: “爸爸是在养家糊口。” “我有一周没见到他了。” 孩子嘟着嘴抱怨。 苏教授上周因为大考住在了学校,确实一连五天没有回过家。 奕天说到这,有点不高兴的向外面正在看报纸中的男人瞅了一眼小声道: “反正今天也肯定是要回暗狱的。” 紫眮无法否定儿子的话,但她还是很有耐心的同小家伙说: “不管怎么样,天儿先去问问爸爸看好不好?” 小家伙抬头看了妈妈一眼,这才转头向看报纸中的身影走去了。 “爸爸……” 走近茶几前,天儿看着正在聚精会神翻动报纸中的身影道: “你今天要回暗狱吗?” “恩。” 似乎是在报纸上发现了什么,男人蹙着眉,头也不抬的淡淡。 小家伙见状也皱起了小眉毛,说: “妈妈和我要去逛街。” “远吗?” 头也不抬中的男人拿笔在报纸上画了什么: “远的话叫坤地叔叔陪你们去。” “不远。” 小家伙站在茶几对面不高兴的看男人: “可是会没人拎包。” “坤地叔叔会去,让叔叔帮忙拎,你是男子汉,也应该……” 完全没有闻到火药味的男人继续头也不抬的说。 “坤地叔叔又不是我爸爸!” 一忍再忍再也无法忍下去的孩子一时怒吼: “叔叔起码还一周七天有五天会出现在我和妈妈面前呢!” 孩子说到这,一时又委屈又生气看着眼前男人道: “你却连叔叔都比不上!” 苏萧焕终是慢慢从报纸中抬起头来了。 …… 【八十九】(下) 苏萧焕无法否认的是,孩子的这声指责是对的。 男人缓缓抬起头,向忙碌在厨房中那个时隐时现经过门边的身影瞧去,他轻轻叹了口气,面对精力有限的生活,便是自己也难以很好的平衡来自工作与家庭的双重…… 男人轻轻折了手中报纸,他将报纸扣在茶几之上,抬起头去看着茶几对面明显很不高兴的孩子道: “你来。” 孩子在茶几那面拧着小眉毛,不太高兴又有点倔强的看他,身子一动不动。 苏萧焕伸出手,用食指轻轻在茶几上叩了叩,看不出丝毫情绪道: “来。” 天儿拧着小眉毛又看了他好一会,这才颇有些不情愿的慢慢走了过去。 孩子有点别扭的在男人面前站定身子,扭着头去不去看后者,片刻—— “呃!” 天儿捂着小屁股怒视眼前男人。 刚刚抬手不轻不重打了他一下的男人面色平静,苏爸爸扭头直视孩子的怒意淡淡: “动不动就生气,哪来那么大的火?” 天儿抿着唇捂着小屁股很是倔强的看着他,孩子不说话。 “爸爸又不是在外面玩。” 男人扭头看着孩子的目光依旧是平静的。 抿着唇一脸倔强看他的孩子还是不说话。 男人又同孩子注视了一会,突然有些无奈的轻轻叹了口气一边拿着茶几上的报纸站起身来一边轻声道: “好的不见学,脾气是真不小……” 男人显然是不想再和孩子僵着下去,就这样拿着报纸向餐厅那边的长桌走去了。 “!!!” 本是铁了心不想和爸爸说话的小家伙见对方撂下这样一句不温不火的话转身走了,心中的火气自是蹭蹭蹭的又冒了几截,突的! 奕天狠一咬牙,从后猛的向着前面高大的背影撞了过去! “!” 下意识一皱眉,显然是没料到这孩子会突然袭击,但到底是血雨腥风中百炼成钢的身子,身体的反应是先于意识的,男人向右一倾转过身子的同时让开了孩子这狠狠一撞。 天儿这一下是怒火中烧中牟足了气力的,在父亲下意识让开了身子后便刹不住闸眼看着就要狠狠撞在眼前沙发旁的欧式小茶几上—— “!!” 得亏苏萧焕反应及时,一把伸出手去狠狠拽住了儿子的衣领生生将孩子拽在了手里几乎拎了起来,继而: “你干什么呢?” 小家伙被男人拎着衣领狠狠从后掴了一下,苏爸爸话音中见了怒音: “皮痒了是不是?” 男人看不见孩子的面,但抬头一看孩子险些撞上那金属焊接的精致小茶几,气不打一处来干脆手一压把这臭小子压在身旁沙发上,继而狠狠掴了这混小子几巴掌气道: “怎的?说你脾气大说错你了?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你刚刚在这撞谁呢!啊?” 天儿叫男人压在沙发上狠狠掴了几巴掌,心里一时又委屈又生气,但如何也挣不开父亲的大手,不知如何是好后突的大吼道: “我讨厌你!我才不要你这样的爸爸呢!” 苏萧焕刚刚扬起的手蓦然僵在空中了。 …… …… 【九十】(上) 孩子这样一声含着哽咽的怒吼终是惊动了一直忙碌在厨房中的母亲,紫眮一时擦着手从厨房中跑了出来连声: “怎么了?怎么了?怎……” 紫妈妈看到把儿子压在沙发上以及丈夫扬起在空中的手,不由的皱了皱眉: “萧焕。” 紫妈妈唤,意图让丈夫松开孩子。 男人却没听见般阴着脸看着眼前趴在沙发中有些固执的小身影,片刻: “说什么。” 一句不是问句的问句。 “萧焕!” 紫妈妈见丈夫没有松手的意图,一时眉头蹙的更深了。 沉着脸的男人看眼前这含泪狠咬着牙就是不说话的小家伙,道: “把你刚刚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天儿眼泪汪汪却咬着牙就是不说话。 “好,既然我不是你爸爸是吧……” 男人见这不大点的孩子铁了心的跟自己犟,一时卷起袖管怒不可遏道: “那我今天就作你师父教教你什么叫规矩,反了天了你还……” 男人说着话,抬手去解腰上的黑色牛皮带了。 本来还咬着牙坚持不说话的孩子听到声音一回眸间看到父亲举动的孩子这回是真被吓到了,他吓了一跳的同时想开溜,却叫男人一捞一压拽了回来,期间触碰到父亲冷的仿佛要掉出冰碴一样的眸子是真的开始害怕了。 于是孩子下意识大喊: “妈妈!” 很少见丈夫会发这么大火的紫眮终于在孩子这一声后找回了神,她自然也同样吓了一跳,虽是搞不清楚丈夫怎么会发这么大的火但眼下也不是搞清理由的时候…… “萧焕!” 紫妈妈一声惊呼就往沙发那边走试图拦住丈夫的举动。 “再惯!” 紫眮叫丈夫沉眸看来的目光射的一怔,面色大为不好的男人蹙着眉看着妻子正色: “再惯下去连你也不认你就高兴了。” 紫眮愣住,她大概猜到孩子刚刚说了什么话才惹得丈夫这么不高兴了。 等她终于回过神来想说什么时,丈夫已经拎着孩子径直向二楼书房大步去了。 紫眮一时有些说不出的心累,她当然明白刚刚丈夫眼神中包含着多少不要阻止我的味道,但……作为一个母亲。 紫眮轻轻坐在了沙发上,有些疲倦的向茶几上的报纸看去,这一眼之下,她却是骤然愣住了。 报纸一处右下角不太显然的版面处,写着不太显眼的一则新闻: 现任晓白山大学校长因涉嫌贪污受贿暂被有关部门拘留。 紫眮有些惊慌的“刷”的一把拽起了报纸,展开相关版面细细看去,报纸是今早的晨报,报纸上说燕大哥是昨晚被抓,但根据帝国有关部门的行事风格来看…… 紫眮眸色渐沉,她慢慢放下报纸抬头向二楼丈夫刚刚走入的书房瞧去。 她突然觉得: 联系丈夫昨晚反常的举动与此次一连五天五夜不回家,恐怕不光是因为丈夫被抽中为学校大考命题组的教授那么简单…… 紫眮又一次向报纸上相关版面看了一眼。 那么,你和大哥到底是在谋划什么呢? …… 【九十】(下) 刚把儿子拎回书房,苏萧焕的手机响了。 “喂。” 电话那头的乾天听出男人的心情一点都不美妙,试探着叫: “主?子?” “要你们干什么吃的?” 乾天话音都未落,苏萧焕对着手机已是劈头盖脸怒: “昨天晚上情报部的人是都死光了不成?这么大的事你们竟然等我早上读报纸……” 这顿劈头盖脸的喝骂起初音调是高的,到了此时话音已经沉的听不出一丝情绪了: “你们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的乾天拿着手机的手下意识抖了一下,他尽可能在用平静的声音道: “主子,您临时移交了燕先生权限,燕先生封锁了消息,今早六点以前帝国区域内受权限管制,这则消息我们也是刚刚才……” 苏萧焕又怎能不知道乾天和坤地兄弟俩是刚刚才得到消息,但无论作为暗狱之主还是兄长的弟弟,他此刻都是怒不可遏的,他捏着手机冷冷道: “查清楚大哥到底是要做什么,把人尽快保释出来,其他的事,等过了这阵再说。” “是,主子。” 乾天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苏萧焕“啪”的一声将电话扣上了。 书房中好一会的沉默后。 男人转过身有些疲倦的重重坐倒在了沙发中,他伸出手拽松了些有些发紧的领口,突的想起什么抬头向由始至终一言不发站在书房一处角落中悄悄看他的孩子看去。 苏萧焕听见自己内心中有个声音长长叹了口气,好一会后他伸出手推了推眼前茶几上的紫砂杯这才对着孩子道: “你过来。” 天儿站在远处怯生生的瞧了他好一会,这才拿定主意慢慢走了过去。 孩子站定在身前,男人伸出有些冰冷的大手将孩子拉近了些蹙着眉道: “站那么远做什么,爸爸会吃了你不成?” 天儿眨巴眨巴小眼睛,虽是仍然不说话但看着男人的小眼睛一下就红了。 “爸爸不是故意不陪你和妈妈的。” 孩子继续红着小眼睛看他不说话,男人有些无奈的松开了手道: “算了,你下去吧,爸爸还有事要……” “哇!”的一声嚎啕,孩子突然一下扑入男人怀里把男人扑的不知如何是好,天儿扑进他的怀里一边哭一边说: “开学典礼你不在,家长会你也不在,现在不光学校,连家里面都看不见你……” 孩子说到这,特别难过的说: “见叔叔都比见你见得多,是不是大人都是这样,永远有好多好多忙不完的事。” 天儿这么说着,用小胳膊狠狠蹭了蹭脸上的泪水皱着小眉毛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一辈子也不要长大,一辈子也不要做像爸爸一样的爸爸。” 苏萧焕说不出话来,他面对孩子这样的指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久好久,他伸出手去再一次将小家伙搂进了怀里,他想了想: “爸爸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怀中红着眼睛的小家伙,他说: “但你还小,妈妈也许一直在告诉你,这个世上你是那么的独一无二不可替代,但无论是谁也好,包括爸爸和在内,未来都会有很长很长一段路都需要你自己去走。” 孩子红着小眼睛看他,苏萧焕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翻腕看了眼手表的同时突的轻轻叹了口气道: “算了,下去收拾收拾穿衣服去吧。” 孩子看着他的小眼睛突的一亮。 苏爸爸伸出手,又一次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略有无奈: “不是要陪妈妈逛街吗?我们拎包去。” “!!!” 一脸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小家伙特别开心的“哈”了一声,风风火火的喊着“妈妈”就向楼下冲去了。 在后的苏爸爸颇有无奈,一时似笑非笑看着小家伙的背影摇了摇头。 孩子啊。 孩子。 …… …… 【九十一】(上) 打开衣橱,清一色的衬衫西装挂了一衣柜,青青黑黑一眼扫过去也见不着几件浅色的衣服,苏萧焕伸出手去,下意识去拿挂在最前面的青色衬衫和薄款正装外套—— “给你。” 一只秀手从后探了过来,手的主人拎着一件纯棉的v领t恤颇有无奈的看丈夫道: “苏教授,我们又不是去开会,裤子等会穿那件藏青色的牛仔。” 苏教授拿着手中纯白色v领t恤片刻沉吟,终日奔波于暗狱学校家这三点一线间,自己其实很少会有穿这么休闲浅色衣物的机会,但今天…… 男人轻轻叹了口气,甩了身上原有的衬衫将白色v领t恤套上了身。 一手插在口袋里在门口打了足足三个电话后,妻子和孩子终于收拾停当有说有笑的走出来了,男人挂了电话转身看去,下意识的挑了挑眉。 “看看你俩是不是大小号?” 紫眮笑着搂着儿子的肩膀抬头看丈夫。 苏爸爸瞧见妻子和小家伙穿着都是同自己一般的一套衣服,他下意识摇了摇头,从鞋柜上拿起车钥匙的同时吻了一下妻子的侧脸颊道: “走吧。” 男人说完话,转头当先去车库里开车了。 “妈妈……” 天儿往前走了两步转头。 “恩?” 正在确定包包里东西的紫妈妈应。 “为什么只有你的t恤领子是圆的?” 天儿揪了揪自己的衣领示意着母亲的衣服。 紫妈妈下意识笑,伸出手去揉了揉小家伙的头道: “因为妈妈瘦,穿圆领不显胖。” 紫眮说到这搂着孩子向外面走去。 “我和爸爸很胖吗?” 小家伙锲而不舍的追问。 “呃……” 紫妈妈非常认真的沉吟了一下,一本正经的: “爸爸胖,天儿不胖。” “那我也要穿圆领。” “可是男孩子穿v领会比较帅气。” “那算了。” 某妈妈听到这终是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 …… 学区房在郊外,大型的购物商城离家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男人的车刚一开出院子,院外原本靠车抽烟中的坤地赶忙掐灭了香烟站直了身子唤: “主子。” 苏萧焕按下车窗,扭头向周围看了一眼确保没人这才皱眉道: “什么时候来的?” “属下以为您今天是要回……” 坤地看到了副驾驶上探出头来对他摆了摆手的女子,赶忙低头道: “夫人,您二位这是要出门?” “是三个~坤地叔叔~” 一人霸占了整个车后座的小家伙笑嘻嘻的按下了车窗,从座椅的那头挪到了这头将头探出车窗道: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坤地叔叔,乾天叔叔怎么没和你一起?” 坤地忍不住笑着伸出手揉了揉小家伙的头,道: “小少爷,一个人坐在后面更得系好安全带。” 话说到这,他打开车门弯下身子凑近车里把孩子身上的安全带系牢靠了。 再次关上车门,他抬头看向男人请示道: “主子,去哪,需不需要提前安排?” 苏萧焕大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按起车窗的同时话音淡淡: “购物,过来帮着拎包吧。” 坤地愕然。 男人一脚油门把车开走了。 …… 【九十一】(下) 黑色的奥迪徐徐行驶在环城路上,苏萧焕时不时会透过左后方倒车镜向跟在不远外坤地的车确认一下。 车中放着一首叫做《多情总被无情伤》的老歌,唱者是帝国这些年兴起的一位有黄金重低音称赞的歌手。 悠悠扬扬的前奏,温柔的曲调,动肠的音色,坐在副驾驶上的紫眮轻轻跟唱: “我的眼里有漫天风沙, 我的心不为谁融化, 我的泪洒遍沙漠不开花, 不愿为你,牵挂。 给爱流浪的人一个家, 送给孤独的人真心话, 经过这些年你还想我吗? 其实也不必回答……” 苏爸爸没忍住抬眸向妻子瞧了一眼,便又听: “多情的人总因为无情伤心, 又何苦执着谁对谁最真心, 风沙千年都吹不停, 掩住我滴滴泪的眼睛……” “婉儿……” 苏爸爸终是忍不住了。 “恩?” 紫眮转头看丈夫。 “换首歌听听?” 苏爸爸用一脸非常认真的表情在建议: “比如《向天再借五百年》这种?” “噗。” 紫妈妈忍俊不禁哑然失笑,摇了摇头的同时转头问后面的孩子: “不好听吗?” “好听!” 小家伙永远是妈妈忠实的拥护者,兴致勃勃应了一声后见爸爸正通过车中内视镜看自己,便撇了撇嘴小声补充道: “爸爸刚刚说的歌也好听。” 某爸爸略为满意的移开目光专心开车去了。 “小叛徒!” 紫妈妈笑着转过身勾了下儿子的鼻子佯装正色道: “要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臭小子。” 天儿当然也知道妈妈这是在闹着玩,腼腆笑了下的同时凑近母亲跟前问: “妈妈,什么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 “原句出自《孟子》,战国时纵横家们朝秦暮楚合纵连横,以口才和机智换取高官厚禄,世人将这些人一时称为大丈夫。” 苏萧焕说着话,透过后视镜向认真看着自己的小脸看了一眼这才道: “孟子便在此时提出了非常冷隽的三句话: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意指真的大丈夫,当不被荣华富贵所诱惑,不为贫贱困苦所改变,不因威胁暴力所屈服。” 天儿“哦”了一声恍然大悟,突的贴近男人身边问: “爸爸呢?那爸爸是真的大丈夫吗?” 苏萧焕沉默着。 汽车稳健疾驰在公路上。 片刻。 “爸爸想做真的大丈夫。” …… …… 【九十二】(上) 陪女人购物显然比想象中的还要熬人。 苏萧焕很是佩服妻子能从一家服装店头逛到店尾,配换的衣服拿满了双手还不忘给自己手中塞上两件。 苏萧焕转头,像跟他有几分相似一脸无辜抱着被妈妈同样塞了好几件衣服的儿子看去,这一眼下苏爸爸看出了那么些同病相怜的味道,不由问道: “渴吗?” 孩子眨眨小眼睛,言下之意自是不言而喻。 苏爸爸把妻子挑给自己一手的衣服全部堆在了试衣间前,连试衣间门都没进道: “看着点妈妈。” 苏萧焕买水去了。 …… 男人拿着三瓶水回来妻子也还没从试衣间出来,天儿估计是换累了衣服此刻一言不发坐在试衣间前的小板凳上,苏爸爸走上前,将水给儿子拧开递了过去道: “出来了吗?” 天儿先是“咕噜噜”的喝了口水,这才看着爸爸小眼睛中也多了几分无奈摇了摇头。 苏萧焕轻轻叹了口气,坐在了儿子身侧,见儿子身旁很多堆着的衣服晾衣架都没拿下来不由伸出手展开了一件道: “怎么不进去试试?” 天儿用小眼睛斜他一眼,好一会说: “爸爸……” “恩?” 明明还是童声,却夹揉了好些的无奈: “女人们都这样吗?” 苏萧焕自是听出了小家伙话语中满满的都是无奈,一时勾起嘴角摇了摇头的同时拍了拍儿子的脑袋说道: “让妈妈生活好是爸爸的义务,你将来的女人如果也能这样,就说明你是个成功的男人。” 天儿眨眨眼,撇撇嘴看了父亲一眼的同时想:这真的不是在自夸吗? 父子二人对话到这,紫教授换了一套衣服从试衣间里走出来问丈夫: “怎么样?” “腰身那感觉不好。” 苏萧焕坐在凳子上在十分中肯的给建议。 紫教授转过头自己对着镜子照一照,颇为赞同的点点头嘀咕: “是感觉有点瘦了……” 话说到这,她笑着转头看向一直在身旁的服务员道: “帮我拿一下刚刚那件蓝色的吧……” 微笑服务中的女服务员先前没看到男人,此时看到小家伙身旁突然多了个人止不住多看了两眼,这两眼后一时惊叹道: “这是您丈夫吗?” “对……” 紫眮正在搞定衣服上的拉链,便只笑了一下。 “前面只说您长得这么漂亮了,没想到您丈夫也这么英俊,而且……” 女服务员又多看了男人两眼下意识笑道: “感觉您丈夫长得特别像一个人呢!我上学的时候那人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人物呢,是叫什么来着……” 夫妻二人一愣,同时向女服务员看去,只见不知何时对方的身上多了一个小红点。 男人下意识用余光向小红点射来的方向瞟了一眼,小红点在女服务身上缓慢移动着。 便听“啊”的一声,女服务员笑道: “对对对,好像是叫飞什么的一个将……” “住手!” 男人突的一声冷喝,那眨眼之间锁定了女服务太阳穴的小红点应声消失了。 女服务员吓了一跳,不由向沉声一呵的男人看去。 “咳……” 苏萧焕轻轻嗽了下看向天儿面无表情道: “想吃猪手了?等会我们去吃。” 坐在凳子上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天儿抬头: “……” …… 【九十二】(下) 吃猪手的地方在购物商城的八楼,位置靠窗,坐在窗边能将商城外有名的一座世界级圆顶建筑一览无余。 圆顶式建筑是帝国的标志性建筑,馆内是个巨大的历史性博物馆,里面陈列着帝国建国以来很多鼎鼎大名人物的蜡像。 苏萧焕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天儿起初坐在窗边,扭头看着巨型圆顶建筑兴奋了好一会,这会要出去上卫生间,苏萧焕便起身让开了位置。 站在过道里同孩子一样向圆顶建筑看了好一会,男人这才坐下身来悠悠道: “不知道老师的蜡像在不在里面。” 斜对面同样靠窗而坐的紫眮闻言抬头看了丈夫一眼,微笑: “等会我们去看看?” 苏萧焕沉默着没说话,慢悠悠带上手套抓了个猪手放进孩子的盘子中,这才叹了口气看向了妻子: “难得碰上件你那么喜欢的衣服,要么等会我们下去时……” “这么多年了,按道理你虽昔日身处要位,但因军部的特殊性质素来曝光率极小,没想到竟会一眼叫人辨认出来,自也怪不得坤地适才之举,只是……” 紫眮话说到这,眸色有些沉重的看着丈夫道: “这样大的反应未免还是有些太过过激了,你是不是又有什么要紧事在瞒着我?” 苏萧焕抬头又向妻子看一眼,他好半天不说话,继而也只是伸出手拿起妻子眼前的小碗给妻子舀了一碗汤。 苏萧焕伸手,沉默着装汤的小碗推到了妻子面前。 紫眮挑挑眉撇撇嘴,拿起陶瓷汤匙来倒也喝的悠然自得,不过喝几口该说的话却还是得说的: “打你从失落之土回来后,总觉得你每每心事重重……” 紫眮说到这皱了皱眉,放下了手中的汤匙看着丈夫道: “不,许是在更早的时候,从你瞒着我做出了去失落之土的决定开始。萧焕,你实话同我说,你和大哥在谋划什么?” 苏萧焕平静的和妻子对视了一会,继而移开了目光叹了口气用大手揉了揉额头道: “我也不知道大哥在做什么。” 紫眮眉头蹙的更深了。 “先前我只于他说好放权暗狱于他,一来可确保他在特殊时候所需,二来……也好于他全身而退时有个屏障……” 苏萧焕说到这,用手指捏了捏眉头道: “但显然,大哥却用了个……最不让人待见的法子。” “他反用暗狱来……瞒着你了一些事?” 紫眮猜测。 “不错。” 苏萧焕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神色渐重的看向妻子道: “本该是对外的盾,却不得已将之转向了对内,通常来说便只有两种情况。” “我不相信大哥会背叛。” 紫眮静静看着丈夫说,突的神色一紧道: “难道说?” “对。” 苏萧焕神情中全是沉重道: “弃卒保车,大哥怕是……暴露了。” “不可能!” 紫眮看着丈夫“哗”的一声站起身来道: “大哥根本就没有染指过多年前那件事,即使他们有所怀疑,大哥这些年来清清白白,他们又能以什么把柄来要挟……” 紫眮话说到这,面色突的变得煞白,她傻傻看向了丈夫。 苏萧焕一个字都没有说,紫眮突的扶着额有些泄气的坐了下来。 好一会她颓丧道: “大嫂,对吗?” “对。” 苏萧焕看着妻子静静道: “即便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大嫂曾是邻国间谍的身份却是事实,那段无法填补的空白期,有心人只需稍微下点功夫便能查到。” “办法呢?” 紫眮皱眉,她慢慢抬起头向丈夫看去。 “我还想不到办法。” 苏萧焕拧着眉摇了摇头,继而他伸出手抓着妻子的手一字一句道: “但多年前为之而牺牲的人已经足够多了,如今即使要用一些强硬的手法,我也不会让大哥和大嫂落在他们手里。” …… …… 【九十三】(上) 天儿回来的时候,夫妻二人已经聊起了关于圆顶建筑中陈列的帝国近代史。 紫教授虽是中医大家,但于史学倒也是如数家珍,二人前后一百年粗粗点评了几个人物,天儿便也隐隐听出了父亲与母亲很大的区别。 于情,天生敏感的女性总是要先占三分理的,对于家国天下这四个字,紫妈妈总习惯从小家的立场出发。 于理,苏萧焕却总能在滚滚历史的浪花中含着那一丝微妙的清醒,这分清醒多了让人觉得冷酷,少了让人觉得感性,偏偏介于冷酷与感性间的度……实难把握。 帝国新政权稳定刚刚六十一年整,一家的兴起,势必意味着另一家的消亡,历史从来无关对错,它只有相对下的胜负。 二人就这样轻轻松松聊了一会,苏萧焕给妻子碗中夹了一片藕,紫眮笑他: “苏教授竟然也知道女人不可三日无藕的养生法子。” 苏萧焕瞧妻子一眼,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刚想说什么时他的电话响了,苏萧焕看了眼手机屏幕,皱眉的同时拿着手机起身道: “我离开一下。” 母子俩这一等,近大半个小时男人都没回来,再回来的是坤地。 一脸歉意的坤地走至桌前,有些抱歉的半鞠了一躬压低声音道: “夫人,主子临时有点事,账单已经结过了,主子吩咐接下来由属下陪您和小少爷……” 即使知道情况的特殊,紫眮与孩子就这样干等了大半个小时,此刻更看到孩子五分委屈五分难过的表情,她的心头忍不住有些烦躁,她对着坤地摆了摆手: “你忙你的去吧。” 坤地有些抱歉的继续说: “可主子刚刚吩咐让属下陪……” “他是你主子,不是我主子。” 来来回回听“吩咐”二字,紫眮自是有些不高兴了。 坤地一时有些尴尬的恭敬站在桌边,二人这一来二回间的对话已经引得不少餐厅中同样用餐中客人的关注,紫眮感到别人投来了异样的目光,生气归生气,却忍不住轻轻一叹看对面的孩子道: “吃饱了吗?” 天儿点点头,继而无声向身旁空着的座位看了一眼,孩子没说话。 紫眮自然将孩子的表情一览无余,但她不知道该怎样和孩子解释,这就如同适才和丈夫点评帝国近代史中的那些英雄一般…… 丈夫在乎的是这些人最终有没有改写历史的浪花,在滚滚红尘中倾注一切书下那惊鸿一笔。 而自己—— 自己却更在乎这些英雄……与他们的妻儿们是否终得善果。 紫眮突的不敢再往下想了,她拿起手提包,看向了对面的孩子道: “妈妈挺喜欢刚刚那件衣服的,天儿陪妈妈去买回来?” 孩子点头。 紫眮转头,看着有些尴尬的坤地叹了口气道: “你就不用跟着我们了,眼下……恐怕他更需要你。” “可是夫人……” 坤地有些担心母子二人的安全问题,话还没说罢便听女子话音淡淡: “我虽没你们手起刀落间杀人不眨眼的本事,但自保的能力尚且足够。” 她话说到这,拧着眉看了坤地一眼道: “早上的事,按理来说你是为萧焕着想我本不该说你,只是你们兄弟二人执掌暗狱这些年来戾气越来越重,坤地……” 坤地抬头看女子。 紫眮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去翻开多年前那本旧账的决定是你主子做的,他意已决,我自不会责备什么,但越接近真相,才该越沉得住气,无论于他还是于你们。” 坤地愣愣。 紫眮不再多说,就此搂着儿子的肩膀离开了。 …… 【九十三】(下) “人在哪?” 携着风的男人大步而来,阴沉沉的面容仿佛要掉下冰一般的寒。 “根据最新传回来的消息,燕先生在今晨八点钟从拘留地被秘密转入了‘一号设施’。” 穿着中山装的男人划拉着一台电子终端紧跟在前者身后,话说到他的指尖微微一顿,继而还是道: “设施内的‘钉子’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男人面色一沉,转头向乾天看了一眼,乾天下意识低下了头。 片刻。 “叫技术部去入侵‘一号设施’,半个小时后我要‘一号设施’内一切资料,尤其是……人现在关在哪!” “可是……” 乾天硬着头皮在男人目光之下一字一句道: “技术部的骨干前几日都投入到了‘一字计划’中了,如今本家这边,怕是没有能入侵‘一号设施’资料库的人,除了……” 乾天抬头向男人看去,继而表情有些尴尬的又移开了目光。 苏萧焕下意识的皱眉,好一会后没好气的挥了挥手道: “我知道了。” …… 游总裁刚刚从周六第三个例会场上走下来,秘书阿杰便捧着接下来的行程表行步匆匆走上前来道: “先生,接下来是这次招标例会,这份是……”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 有些恶俗的电话铃响起,游总裁抬手制止了阿杰接下来的话,继而面色坦然的从口袋中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明显也是愣了下的。 接通电话: “师父?” “老四……”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有几分犹豫,罕见的说: “忙吗?” 游总裁此刻正夹着手机同时偏着脑袋翻阿杰刚刚递过来的企划案,听到电话对面的人儿如此说的时候先是怔了一怔,继而毫不在乎笑道: “不忙。” 这句话一出口,秘书阿杰都没忍住朝眼前嬉皮笑脸中的年轻人看了一眼——手中的日程安排表都排到晚上十二点了。 游总裁一边侧着脑袋夹着手机打电话,一边将手中的企划案放到了阿杰那里示意赶紧去把他刚刚画出来的地方改一下,手中没了东西,他才将夹着的手机取到了手里嬉皮笑脸: “这才小半天没见啊,您这是半日不见如隔三秋了不……” “你燕伯伯现在人在‘一号设施’里,2个小时内我们需要有关‘一号设施’一切信息。” 男人字句铿锵,直奔主题: “做得到吗?” 游小真下意识皱眉,他拿着手机道: “‘一号设施’的安全网是军用级别的,设施内的终端和外界并没有交集,别说2个小时,二十天弟子也未必入侵的进去。” 苏萧焕在电话那头皱眉,电话这边的小真沉默了一会,继而想到什么笑道: “不过天底下再密不透风的墙也总有漏洞,入侵的方法太麻烦了,弟子还是直接进去要资料吧……” 苏萧焕愣住。 游小狐狸笑眯眯的在电话这边说: “游氏的大少爷兼唯一继承人要求参观‘一号设施’,弟子这么多年享有着这破烂名号却一次都没体验过纨绔子弟,不过弟子要提前和您约法三章啊……” 游小狐狸继续笑嘻嘻的没个正经: “弟子这回无论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您可都不能……” 知道这混小子是在电话对面刻意帮自己缓解情绪,苏萧焕下意识勾起嘴角摇了摇头道: “别贫了,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了。 游小真听着电话中‘嘟嘟嘟’的忙音,原有的笑脸渐渐僵在了脸上,片刻: “阿杰。” “先生?” “查清楚燕伯伯和伯母名下所有财产,在事情没有定论之前,让所有财产‘流失在外’。” 阿杰下意识一愣,抬头道: “先生?这……” “去联系‘一号设施’吧,以游氏继承人的身份。” 游小真打断了阿杰的话摆了摆手。 阿杰无奈,颌首离开了。 小真就这样负手站在玻璃窗前静静,静静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空乌云密布,也不知何时悄悄暗下来了。 …… …… 【九十四】(上) 定制的麦尔登黑色西装,狮口大张的银杖,剑盾交织的宝石戒指,盘着腾云之火的金丝眼镜,他从车中走出,胸口别着那象征着帝国最为崇高的游氏纹章…… 这是帝国四大贵族游氏家族的继承人第一次如此高调的出现在公众面前,此前因为帝国特殊法令,他的样貌与姓名一直处于特殊保护下,便是每年每次出现在电视上也至多不过一个背影。 游小真拄着狮口银杖慢慢站定在地,两旁等候多时的媒体自然蜂拥而上—— “是游小公爵,游小公爵!” “游小公爵莅临一号‘一号设施’了!” “小公爵这是第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吧,为什么会挑‘一号设施’这种特殊地方呢?” “不好意思……请让一让……” 阿掩领着随行的护卫护在游小真身边阻挡蜂拥而上的人群,身穿西装拄着狮口银杖的游小真对着两旁被拦住的人群微微一笑,继而慢慢走上红毯在人墙之中向‘一号设施’大门走去。 “小公爵!” 在红毯尽头等候已久的戎装身影看去约摸五十岁上下,此刻他整肃衣装标标准准向微笑而来的游小真敬了一礼道: “第五集团军少将兼‘一号设施’第一指挥官赵偲见过小公爵!” 游小真毫不在乎冲他笑笑,继而仿佛没看见对方般转过身去又对身后隔离开好远的人群挥了挥手,期间还不忘亲一下自己的拇指对着人群最前方几个姑娘们抛了个飞吻。 “哇啊啊啊……”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一阵高喊,伴随着聚光灯的“咔嚓”声,游小真显然心情大好,这才转过头对一直敬礼中的赵偲道: “找死将军,我们进去吧~” 年近五十的‘一号设施’指挥官自然瞬间黑了脸,但眼前这小子身份特殊,即使他再不高兴…… 赵偲转过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对游小真道: “小公爵,请。” …… 暗狱本家中。 站在会议室中一边看实况报道一边部署行动计划的男人从作战台上抬起头来看着远方大屏幕久久沉默着。 “噗……” 那边刚刚下发了一条命令的乾天看着屏幕中的游小公爵忍不住失笑,继而他看了眼沉默中的苏萧焕道: “以四少爷这身份,您若至今还留在军部当飞鹰,怕就是今日的赵偲了。” 那头听见兄长如此说的坤地下意识皱皱眉道: “四大贵族虽代表帝国无上荣誉,手中却无一分实权,按理这赵偲也没必要对四少爷如此谨小慎微。” “你多年不管行政只抓实事这就不知道了。” 乾天笑着看了眼坤地道: “帝国的四大公爵虽手无半分兵权,却有帝国最高审判庭中的一票否决权,这四票不说一个将军,弄垮一位帝国“首席执行官”也是绰绰有余了。” 坤地一愣,下意识转头看苏萧焕道: “这也就说,如果我们的四少爷愿意,他只需十八岁成年接下游家便比当年的主子还要厉害了?” “从帝国权利分配上来看确实如此,主子当年也只有最高军事法庭的一票权,若想进帝国的最高审判庭,整个军部也只有几位大将才行。” 乾天笑着说: “莫看四少爷如今年纪轻轻,那可是真正的小太子爷。” 坤地听到此处挑挑眉道: “若按此理,那游不凡可是上皇大人了?” 乾天没想到家弟的套下在了这,一时哭笑不得道: “游不凡那个老匹夫,这些年来和其余三大贵族搞得争锋相对,他手中那一票早都形同虚设,四少爷可就不同了……” 乾天说到这,下意识向上座由始至终不开口的男人看了一眼,话也就说到此不再说下去了。 坤地自然了然兄长其余没说出口的话,先不说外界周知游氏继承人与游氏家主不合多年,眼下特殊时候自然多了几分众望所归的味道。 便是不考虑这层因素,单说游小真若能执掌游家,以此子的能耐才情,不出十年,帝国的四大贵族四张票权便会抱成一团,想想也知那将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由始至终看着大屏幕的苏萧焕却在此时轻轻摇了摇头,他扯开一张部署纲要突的轻轻道: “终是我这个做师父的无能,老四回不去学校了。” 乾天坤地皆是一愣,相视一眼后却都不知该说什么。 不错,今时既已身处世界的浪花之上,便再也没有回头之路了。 …… 【九十四】(下) 游小真就这样跟着一号设施第一指挥官赵偲在允许参观路线下溜达了一圈。 “一号设施乃帝国一级特殊监牢,专门关押一些帝国特殊嫌疑犯们,不知小公爵此行所为?” 赵偲领路在前,他扭过有几分苍老的面向游小真看来。 拄着银杖的小真闻言毫不在意咧开嘴一笑,答: “游不凡那家伙总说像我这样的,迟早有一天会犯事被抓进一号设施来,我这不是提前来和您搞好关系嘛!” 赵偲皱眉,他心知游家族长也罢还是面前这位继承人也好都非是他可议论的,便摇了摇头淡淡道: “小公爵说笑了。” “才不是说笑呢。” 游小真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懒洋洋道: “你这允许开放参观的区域也太没劲了,就不能让我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再说你一直像个狗皮膏药一样领着这么多人粘着我是要做什么……” 赵偲一板一眼道: “没有帝国的一级军令,一号设施其余地方都属于保护区,还请小公爵不要难为属下。” “啧!” 游小真满脸不屑的吹了吹小拇指道: “知道了知道了,阿掩!” “先生?” 翻了个白眼的游小真道: “我要尿尿!” 阿掩了然的点点头,抬头向赵偲看去,游小真已是漫不经心一挥手道: “没事,赵将军想跟也罢想看也好都随他,反正他……” 赵偲本也是帝国位高权重之人,否则自也做不了这一号设施的最高指挥官,此刻他叫一个年龄不满十八岁的孩子这么说面上自然有些挂不住了,一时涨红了老脸这才道: “通道尽头就是卫生间,属下暂且回避,还请小公爵……” “哎呀我要尿裤子了!!!” 赵偲话都没说完,游小真已经毫无形象一溜烟的冲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去了。 …… “传球传球!” 奕天陪着妈妈回了家后不一会便被班里的同学叫上了篮球场。 3v3的情况下打了一会,六个大男孩凑在一起喝喝水稍作休息。 “哎你们知道吗?我爸爸说今天早上的新闻里说晓白山大学的校长因为受贿被拘留了呢!” 一个喝水中的男孩向众人看来。 “真的假的?” “校长也会因为受贿被抓啊!” “可不是吗,大学校长可有不少油水呢!” 似懂非懂的孩子们随即附和。 “谁?” 正在咕噜噜喝水中的奕天转头向起初说话的孩子看去。 “晓白山大学那校长啊,班长你爸妈不都是大学里的教授吗,你怎么会不知……哎?班长你怎么走了?我们球还没打完呢!” “叔叔……” 刚刚拦下一辆出租车火急火燎上了车的孩子看一眼司机,想了片刻道: “去后海商务会所。” 暗狱通常十四天一个大轮班,孩子在心中默默想,如果没记错的话,父亲和乾天叔叔他们应该是在这个基地中。 …… …… 【九十五】(上) “小少爷,您不能进去,主子和两位狱司正在……” “爸爸!” 身上还穿着一身篮球运动衣的孩子一把推开了指挥室的门,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扰了室内所有人,十数个人齐刷刷转头看来,最后方抱臂立在一十六台显示器前的男人蹙眉转头,看到愣在门口的孩子一时眉头蹙的更深了。 片刻,苏萧焕理也不理立在门口的奕天,转过头来继续抱臂对着屏幕淡淡道: “把十号机的信号源留出来,老四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主子。” 坐在主机一号机前戴着耳机进行监听中的坤地答。 “再等等看。” 苏萧焕面容不改淡淡说着,吩咐完一切后这才转过头来看向了门口的孩子道: “你去旁边的训练室等我。” “可是,大伯他……” 满头汗的孩子话都未说罢。 “带他去训练室,还有,这指挥室是不论什么人都可以进的吗?” 苏萧焕冷着脸看跟在孩子身后的部下,后者自然低下了头。 男人没好气的挥挥手,冷道: “带走。” 这算是命令了,部下赶忙低声对孩子道: “小少爷……” 奕天知道男人刚刚那句话算是最后的通牒,他一时欲言又止,抿了抿唇再看父亲一眼这才跟着部下离开了。 …… 坐在训练室的小板凳上这一等,便是一个多小时,有些疲倦的面容出现在训练室门口时,守在孩子身后的部下赶忙挺直了腰身向男人看去道: “主子!” 正用一块热毛巾擦手中的男人递过手中还有余热的毛巾淡淡道: “你出去吧。” 部下接过毛巾离开了。 奕天直到父亲走到跟前才想起来站起身,他讷讷唤道: “爸……爸爸。” “啪”的一记侧踢骤然而来,男人抬脚即起,奕天吓了一跳,慌忙支起双臂护在面前,闷闷沉沉一声响,虽是防护十分到位,但气力与技巧上到底相差太过悬殊,孩子连退三步只觉得小臂挡了一脚的地方生疼生疼,他一时白着小脸抬头向男人看去。 起料苏萧焕的面,却是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寒上几分。 冷着面的男人向白了小脸的孩子看去,好一会才道: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天儿自知理亏,一时捂着剧痛的胳膊低下了头道: “是暗狱本家的基地。” 男人面色是说不出的寒冷: “谁准你没事往这跑的?” “可是……” 孩子有点委屈捂着小胳膊道: “大伯他被抓……” 孩子话音都没落下: “主子。” 男人随身的通讯装置传出乾天的声音来: “四少爷有消息了。” 男人自是急急忙忙向门口走去,还未走到门前想起什么转头向身后低着脑袋一直不说话的小身影看来: “去医护室上药。” 男人就此推开门走了。 孩子就这样捂着胳膊低头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 【九十五】(下) “哎呀爽多了……” 吊儿郎当裤子都没提好的小公爵大人一脸舒坦的从厕所中走了出来,赵偲皱皱眉,转过头向身后部下看去,由始到终监听着特殊频段的部下摇了摇头,示意没有异常发生,赵偲这才转过头来放心的看向游小真道: “小公爵,不知您对这次特殊参观感觉如何,时间到了,在下该送您出……” “不急不急~” 还在提裤子中的游小真嘿嘿笑着朝赵偲勾了勾手指道: “将军把您的手机借我用用呗~” 赵偲皱眉,游小真继续笑道: “哎呀,您也知道我之前是在晓白山大学里上课,那大学里一直有个教授特别死心眼的老瞧不起我,能进一号设施这么牛逼的事,不管怎么样我也应该打电话跟他秀一秀将军你说是不是~” 赵偲皱眉,道: “您的身份这一曝光,本身不就够显目的了。” “那是两回事好吗?” 游小真怪眼一翻,示意阿掩赶紧滚过来给自己系皮带道: “这死教授这辈子最想做的就是军人,一号设施是什么地方?再说了,我就站在这拿您的手机打个电话而已,有什么问题您这么多人呢,还是说您小气吧啦的就是不愿意借了?” 小真说到这,有些没好气的看着阿掩道: “滚滚滚,连个皮带都给小爷系不好,出去了给老游说,让他帮着建议建议捐点钱,免得军部连打一通电话的钱都……” “给。” 对方话里有话,赵偲没好气的递出了手机道: “麻烦小游公爵长话短说。” 游小真嘿嘿一笑,瞬间哈巴狗般接过手机就这样站在众人面前拨通了个电话。 …… 苏萧焕回到指挥室,乾天捂着个手机凑上前来小声道: “主子……是您的私人电话。” 男人皱了皱眉,拿过手机的同时淡淡道: “喂。” “哎呀苏教授啊,近来可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轻挑的很。 苏萧焕眉头皱的更深,给乾天打了个手势的同时冷冷道: “什么人?” “嘿嘿嘿……” 游小真在电话那头使劲笑,他说: “苏教授你都不看新闻的吗?我啊,你们班上那个……老被你亮红灯的!” 男人话音如常: “哦,你啊,什么事?” “不是,我就是想起前几天你说我不学无术不思进取的时候还给我推荐了本……叫什么书来着?哎呀名字我反正也不记得了,那个不重要,重要的是……” 游小真说到这笑眯眯的突然沉了话音道: “你下回瞧不起人的时候,可千万要记得看新闻啊。” 男人一愣,电话中忙音响起,对面已经挂断了。 苏萧焕赶忙抬头道: “调到新闻频道。” 大概一分钟后,新闻频道就从广告跳到了游小公爵的实况转播上。 游小公爵慢慢微笑着走进电视机的屏幕里,他依然如进入一号设施前笑嘻嘻看着人群外一片欢呼,然而这一回,他确实先亲了下食指朝人群抛了个飞吻,继而又亲了下手心再抛个飞吻。 人群中欢呼雀跃声成串爆发。 赵偲凑近游小真身边慢慢道: “小公爵,按照一号设施安全保密条约规定,接下来您和进入者将必须进行时长为二十四个小时的隔离监禁,直到明天这个时间前完成洗牌为止,请您谅解。” 游小真嘿嘿一笑,漫不经心上了赵偲拉开的车门淡淡道: “知道知道,就你们屁事多。” 赵偲黑了脸,却依然恭恭敬敬确实将游小真送上了隔离车道: “都是为了安全考虑,您慢走。” 隔离车开走了。 暗狱本家中,男人就这样静静看着新闻再一次跳做了广告,许久许久的沉默: “去把我书架上的那本《所罗门》取来。” …… …… 【九十六】(上) 男人将《所罗门》摊开在指挥台上,他慢慢说: “所罗门是大卫王朝的第二任国王,也是圣经之中最具智慧的代表,前段时间我把这本原语版推荐给了老四……” 他话说到这,慢慢翻开了书的第一页道: “进门之前那一下是大拇指,意为总纲页数的数字一。” 手指在摊开的书页之上寸寸划过,男人道: “出门之后分别是代表着行数三的食指,与列数五的掌心……” 众人不由凑上前来,只见手指停留之处的那一行索引标题上写着—— “整个世界都希望听众去听神赐予所罗门智慧之心。” 乾天凑上前轻轻读了一遍,一时愣道: “主子,这是?” 苏萧焕却一时陷入沉默中了,足足好一会他才道: “这并不是书中的原句,这个句子出自《希伯来圣经》,为王上10章中的第24节……” 他话说到这,招了招手淡淡道: “以一号设施为基底,去锁定(10,24)这个坐标,大哥应该就在这个坐标下。”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连忙进入忙碌的准备行动中了。 男人却拿着书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他慢慢翻开适才索引指向的章节,便在这一章节中,为了证明所罗门王拥有无上的智慧,作者讲述了一个有趣的故事—— 有两个女人来到所罗门王前为了解决问题而争吵不休,试图解决的问题是,谁是婴儿真正的母亲。在争吵了许久都不得果后,所罗门王便建议用剑将孩子劈成两半,两位母亲一人一半…… 苏萧焕长长吸了口气,他阖上眸子,同时合上了手中的书,老四不光是在向他传递一个坐标的问题,孩子还在试图通过这个故事告诉自己,也许在这场不久即将到来的行动中,他从一开始,就是故事中那位舍不得劈开婴儿的母亲,只是…… 故事中的所罗门王是一位拥有着无上智慧的王,他最后将婴儿判给了婴儿真正的母亲。 可于自己来说呢? 从这位看不见的所罗门王在约摸十数年前组织绝杀行动的那一刻起,从多少飞鹰将士死不瞑目起,从…… 苏萧焕用大手轻轻摩挲着《所罗门》那黑色的封面,略带磨砂的手感穿梭在指肚手掌之间,骤然,他抬起头一字一句慢慢道: “营救行动正式开始,相关部门就位,一线战员进入准备状态,把时间调出来……” 男人示意部下把时间放上大屏幕道: “各部门对一下时间,两个小时后出发。” “是!” 震天的响声响起在了指挥室中,男人再次看了一眼手下放置在台子上的黑色书籍,他什么都没有说,甚至连书也没有拿,就此转身离开了。 …… 【九十六】(下) 行动迫在眉睫,苏萧焕却没有赶往一线落实行动细节,男人去了医护室,他并未能看到此行想看到的那抹小小身影。 微微皱眉,再迈步而行时去往的是先前去过的训练室。 身子刚走到训练室前还未推开门,男人便听见了训练室中虽然沉闷却颇有节奏的“碰碰”声响,男人再过熟悉不过这样的声音,这是拳头打在沙袋上的声音。 男人抚在门把上的手没有推下去,他就这样站在门口听着: “碰!” “碰碰!!” “碰碰碰!!!” 这一连数下仿佛有秩却凌乱不堪的拳头明显是含着怒火的,男人就这样沉默着在门口站了好一会,直到房间中的人儿似乎渐渐变得无力为止…… 苏萧焕推开了门,向屋中那明显疲惫到扶着沙袋俯下身的孩子看去。 也许是因为听到了声音,那前半刻还疲惫不堪的小身子蹭的一声从地上蹦哒了起来,回过头看了一眼的同时低下头讷讷: “爸……爸爸……” “怎么不打了?” 男人冷冷斜了他一眼,负着手向孩子走了过去。 奕天没有答话,他甚至没敢抬起头来对视父亲的目光。 苏萧焕也不再搭理他,只是负着手慢慢走到沙袋前,男人拿起了架子上的拳套戴上了双手,沉腰,屏息,肩周微微内收,男人拉开了一个拳击的架势,只见—— “碰!”的一声。 沙袋在闷声之后仿佛要生生被这一拳打下吊环一般。 “碰!”的又是一声。 卡准角度,沙袋向相反的方向狠狠飞了出去。 “碰!”的第三声后…… “哗啦……” 细碎的沙子撒了满地,崭新崭新的沙袋竟就叫男人三拳生生打破了洞来。 孩子由始至终低头站在原地,他就这样低头看着撒了一地此时甚至已经开始向他脚边漫延的沙…… 男人直起身来慢悠悠摘下了拳套,面无表情走过孩子身边时顺手将拳套塞入了后者怀中继而看也不看孩子道: “发火也不会发。” 下意识低头抱着拳套的孩子窒了一下。 “回家去,今天没空……” “碰!”声作响! 话都未能说完的男人愣了片刻,他支起手肘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骤然一脚横踢怒意十足的小家伙。 “奕。天。” 一字一句,字句清冷,男人看着眼前五分怒意五分委屈的孩子,他的面色渐渐沉下来了。 然而…… 孩子此刻的小眼睛中有三分怒色三分狠意,以及说不出的四分泪色,即使在男人沉声一喝后,他的动作却是越加的发狠了! 一个让步欺身而来,小家伙出手竟招招都是紧要关节! 苏萧焕不愿陪他瞎胡闹,又勉强避了两下后见这孩子是真的发了狠的,一时剑眉一锁探出手去顺势兜了一下孩子的力,这一送一带,便轻轻松松仅用一手将奕天扣了个结实。 小家伙不服,狠狠又挣了好几下发现挣不开时突的怒道: “你放开我!” 男人闻言眸子微微一沉,却听孩子又怒,只是这回的怒色之中分明有些哽咽了: “凭什么四哥就什么都可以知道我却一点都不可以?” 孩子含泪嘶吼着: “既然我这么不值得你信任,那你还不如打死我好了!” 话说到这,一直阴着眸子扣着孩子的男人微微眯了眯双眼,继而—— 堪比军用的武装皮带被从男人腰间解落,男人的话音冰的似铁: “跟着你妈妈就惯了你一身的臭毛病,为父今天就如了你的愿。” …… …… 【九十七】(上) 然而男人手中扬起的皮带并未能抽落在孩子身上,乾天破门而入面色微有焦急道: “主子……” 他的目光定睛在孩子身上,有些犹豫着说: “这家务事您怕是得先往后放放了。” 苏萧焕自然知道若不是迫在眉睫的大事,乾天绝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一时寒着面看着眼前依然梗着脖子和自己倔上劲完全不打算退让的小身影。 “反了天了。” 苏萧焕一拽别在领口间的通讯设备怒: “坤地,滚过来!” 不消三十秒,一脸无辜的坤地出现在了训练室门口。 “啪”的一把将手中孩子推到了坤地面前,小少爷趔趄着险些摔倒,坤地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却听男人沉声怒道: “扶什么?都不知道这是在哪吗?谁要是还搞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就滚到刑堂里去学学规矩!” 男人这一说,坤地哪敢再扶,只得眼睁睁站在原地看着小少爷摔倒在了自己身前,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向兄长乾天看去使了个眼色。 由始至终静默立在屋中低着头的乾天朝家弟摇了摇头,用眼角余光示意了一下摔在地上的孩子同时又轻轻向主子那面偏了下脑袋。 坤地了然,明白男人这是动了真怒,他兄弟二人跟在男人身边多年深谙男人的脾气,此时任何形式上的劝都无异于是在火上浇油。 如此想来,坤地便一时老老实实站在原地道: “主子,您叫属下?” 苏萧焕颇没好气的冷哼了一声,冷冷的目光斜着刚才摔倒在坤地面前此刻正在爬起来的孩子道: “你带出来的人,你管去吧。” 坤地愣住,傻傻向此刻同样向他看来的小少爷看去,内心深处此刻的崩溃其实是在呈几何形态刷刷增长漫延着。 开什么国际玩笑? 坤地看着眼前已经站起身来一言不发拍着膝盖的小少爷想: 眼前这位主说个不好听的话那可是暗狱真正的太子爷,而且如今也不比小少爷曾经小的时候,管的轻了主子那儿过不去,若是管的重了…… 坤地觉得眼下这事他是真正不敢接手,便冒着男人生气的风险正色道: “主子,属下是这次行动前线指挥,怕是……” “关到禁闭室去,你总会吧?” 这回不光坤地愣住了,由始至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的乾天也愣住了。 也就在坤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时候: “主子……” 一直沉默不言的乾天犹豫着开口了: “小少……” 乾天咬了下舌头及时改了口: “孩子还小,禁闭室怕是真的不太合适。” 伸出手去不见五指的密闭空间,成年人往往都为之恐惧胆怯。 男人闻言微微皱眉,他下意识向那头的孩子看去。 小小的孩子却还是一如既往,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固执的模样下写满了不服与倔强。 “呵。” 苏萧焕怒极反笑,他冷笑道: “他不是觉得我差别对待他了吗?那就按照暗狱的规矩来,关进去好让他想清楚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主子!” 坤地还要再劝: “怎么?” 男人周身的温度寒的仿佛欲将水化作冰般: “你还想去给他做邻居了不成?” 坤地愕然,这下哪敢再说什么。 “走。” 负着手的男人对着乾天示意了一下,头也不回经过坤地身边冷冷道: “关好了就赶紧落实前线指挥的事。” …… 【九十七】(下) 坤地走在前方领着身后的小家伙慢慢向基地中的禁闭室走去。 奕天低着头随他走了一条走廊,拐弯处突然止下了步。 坤地自然察觉到了,然而身后这位小主子不比他人,他不敢直接上手押去禁闭室,他兀自想了一会,突然下定决心叹了口气转过头道: “小少爷,要么我给夫人打电话您同夫人回家去吧?” 低头站在原地的天儿沉默着看了他一眼,他心里自然清楚作为父亲的下属,坤地叔叔说出这样一句话来需要多大勇气,他轻轻摇了摇头,用小手攥了攥身上篮球服的衣角说: “叔叔,我是拖油瓶吗?” 坤地愣了愣,继而有些无奈的伸出大手拍了拍他的小脑袋道: “当然不是,您只是年龄还太小了。” “如果我所学的一切,只是为了……让大家更好的保护我的话……” 孩子低着头慢慢,慢慢说道: “我不要成为那样的人。” 坤地有些无奈的揉了揉孩子的头,许久才道: “您必须要知道,很多时候,耐心的等待远比奋起的努力更为可贵,后者只需要激情,前者却需要非常人的意志与耐心。在叔叔迄今为止的人生中,能沉下性子这样去等待的人并不多,最近的一位就是您的父亲了。少年时候的主子并不出众,或者说,比他出众的人有太多太多,但大浪淘沙,时间才是最好的试金石,小少爷。” 孩子慢慢抬头看向了他,坤地勾了勾嘴角说: “主子并不是看不到您,只是对于您来说,他还在努力试图去做好一位父亲,他自幼父母双亡,再苦再难的路都是一个人淌过来的,也正是如此,他会倾尽哪怕一切只为能给您一个无忧无虑的孩提岁月。” 坤地看着这小小的孩子慢慢说: “就像这次,当我和大哥都惊艳于四少爷的身份能耐时,您知道主子说了什么吗?” 孩子眨眨眼。 坤地看着眼前的小小身影轻轻叹道: “主子说,终是他无能,四少爷回不去学校了。” 由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孩子突觉鼻头一酸,继而扭过头去以防坤地看到他眼中的凌凌波光。 “无论是四少爷还是谁都好,主子从未想过让你们这群孩子染指此次行动。” 坤地也假装没有看到孩子眼中的泪光有些无奈有些笑意道: “但我想,哪怕是主子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已渐渐开始不再属于我们,它终有一天将是你们的,小少爷。” 孩子低着头久久,久久沉默着。 坤地觉得该说的也好不该说的也罢反正他都说了,眼前孩子依然没有说话他也束手无策,便伸手去掏出身上的通讯设备道: “我给夫人打个电话……” 一只小手突然抬手阻止了他,坤地微微一愣,孩子抬头用微微有些发红的小眼睛盯着他说: “你们会把大伯救出来,对吧?” 坤地微笑,答: “当然。” 孩子伸手挠了挠小脑袋,有几分别扭转过头去说: “我去禁闭室了。” 说完这话,他竟是绕过坤地大步向禁闭室的方向走去了,继而: “对不起。” 坤地忍不住笑了: “我会转达的。” 小小的身影没入禁闭室中了。 …… …… 【九十八】(上) 总指挥室中,乾天略微有些担心的看着那上首间面色苍白扶案布置行动计划的人儿,乾天敏锐的捕捉到男人会下意识的用左手轻轻压一下胃的位置。 “主子。” 乾天离男人最近,见状从作战案右边凑近男人耳边轻声: “叫医护室的医生拿点药过来吧?” 正布置任务细节中的男人冷冷瞪他一眼,乾天咋舌,男人不再管他,沉声继续说着: “一号设施是典型的军备建筑,因其特殊性设施内每二十四个小时便会完成一次内部大洗牌,我们时间不多,任务目标位置在(10,24),根据信息部此次预测,潜入行动至少要突破三道检验关卡,这三道检验关卡因为依赖高科技程度很高,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切断电源令其自身陷入瘫痪。” 话音至此,作战案前有人皱眉发话: “主子,既然是军备设施,设施内部肯定是备有小型发电设备的。” “不错。” 男人皱着眉下意识又按了按胃部淡淡道: “为此,我们将一共放出三个小队,狱司乾天的小队负责切断外部供电设施,坤地……” 说着话,男人抬头向左手边空着的地方看去皱眉道: “人呢?什么时候布置行动计划也允许迟……” “主子!” 坤地的身影随着男人话音未落出现在了门口,男人微微一愣,突的想起导致坤地迟到的事好像同此刻导致自己胃疼的原因如出一辙,他心里突然有些说不出的难受,懒得再训斥便只是冷着脸挥了挥手道: “坐。” 坤地从进门到走到指挥桌前见男人一直苍白着面按着胃,啧了啧舌走到座位边却没落座道: “主子。” 正在布置行动计划的男人皱眉看他,坤地双手扶着椅背有些尴尬道: “那个……他说对不起。” 指挥桌前大多数人听的一头雾水,上首间的男人却分明是愣了下的。 片刻: “坐。” 蹙起的剑眉一如既往,可常年跟在男人身侧的兄弟二人却还是敏锐的察觉到那按在胃上的手渐渐有了松下来的意味,如浸了墨色的话音沉稳若斯: “狱司坤地的第二小队将负责进一步切断设施内部的小型发电……” 同一时刻,禁闭室中的孩子就这样静悄悄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黑暗中,他抬起双手,似乎是试图想去看一下自己再也熟悉不过的双手的,然而一片绝对的黑暗下,眼睛所能捕捉到的却只是沉沉一片仿佛没有尽头般极致的黑暗。 孩子有些泄气的放下了手,清了清嗓尝试着造出一点声响,然而这点声响转瞬便被埋没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就仿佛—— 它们其实从未存在过一般。 这个夜,无论对谁来说,都显得那么未知而漫长。 …… 【九十八】(下) 穿着一号设施内部工装的男人沉默着,他跟着一支小队慢慢向换班的守卫们走了过去,挂在耳朵上的通讯设备中依次响起乾天坤地的声音来: “第一小队已全盘接受发电装置。” “第二小队到达指定地点,待命。” 领队走上前去和上一班守卫交接权限卡,男人低着头静静站在最后一排,对方和领队交待了两句,一抬头间突的盯着末尾的男人看了好一会皱眉道: “你是什么人?我怎么看你有些面……” “碰”的一声哑响,男人目光轻轻淡淡向前半刻还在和对方谈笑风生的领队看去,对方扶住血涌如注倒下的身影同时恭恭敬敬对男人道: “主子,属下隶属暗狱第三训练营,是派来接应您的钉子。” 苏萧焕面无表情点点头,向小队里其余几个人看去,对方赶忙道: “都是属下带出来的人。” 男人不再看他,只用手指轻轻敲下耳边的通讯设备,片刻问对方: “从这里到关押地需要多久?” “坐标属下看过了,如果能成功切断电源破坏安检设备,绕过警备点大概只需要不到五分钟。” 对方从怀中掏出一份手绘的草图摊开在地上指给男人看。 “太慢了,预备电源五分钟便会完成再次重启,坤地那儿撑不住。” 苏萧焕皱眉,伸手一指最近的路线道: “这条路最近,会遇到几波人?” “两波。” 对方郑重道: “每波六个,都是尖兵配置。” “训练营里最终格斗评估多少分?” 男人看对方。 “回主子,八十六。” 对方对答。 “很好。” 男人一把卷起了手绘地图话音淡淡道: “这么高的格斗成绩当钉子屈了才,第一波六个人交给他们,第二波我们来。” 对方微微一愣,片刻答道: “明白。” 拿着手绘地图的男人慢慢站起身来,他伸出手去,不轻不重敲击了三下耳麦。 “咔嚓”一声响,电网上电流的声音消失了,大约十秒后自备电源供电,继而又是“咔嚓”一声—— “行动!” 一如既往的话音沉沉,他们的身影就此没入了一号设施的铁门之中 …… 在离帝都中心的一处高塔上,长发飘飘的人儿正手拿军备望远镜含笑远远望去。 高塔上的风吹拂着他那秀美的发丝,身着一身戎装的人儿肩头上的将星亮的刺目,继而,一件貂皮军大衣罩上了他的肩膀,适才拿着军大衣的黑狼说: “先生,风大,我们早些下去吧。” 他笑了,拿开望远镜扭头看着黑狼,突的就伸指笑道: “回到这一别数年的锦绣河山来,你不高兴?” 黑狼抿了抿唇,随着男人所指之处望了一眼,猎猎的风同样吹动了他那硬的仿佛钢丝般的乌发: “我不高兴。” 黑狼顿了顿: “就是在这里,您为了……放弃了整个贪狼军。” 黑狼转头看向微笑依旧的男人: “也是在这里,您变得喜怒无常,变成了被天下人所唾弃的叛徒。” 男人的微笑一时更甚,他悠悠然转过头去,看向了一个“呜呜”哭泣中的胖军官。 只见! 那胖胖的军官肩上的将星同样亮的刺眼,此刻被绑了个结实吊在向下望去人已化作蚂蚁大小的栏杆之上,稍有不慎只怕就会坠落塔下! 男人微笑着走了过去,他将身子探出栏杆转头看向惊恐十足的胖军官,仿佛日常聊天一般微笑道: “您听到了吗?” 对方嘴被塞的结实,满是横肉的面上十分惊恐,此刻只能呜呜呜的作为应答。 “其实无论你们夺走了贪狼军也好,还是被天下人唾弃为叛徒也罢……” 男人扶在栏杆上向远方望去微笑着,风吹动他那秀美的发: “您知道的,我都不太在乎。” 胖军官惊恐的呜呜呜。 男人转过头来微笑更甚道: “我是您和家师看着长大的,我不想伤害您。” 男人伸出手去,“啪”的解开了吊着胖军官的两个环扣之一,胖军官的身子狠狠向下一坠,即使嘴被堵住也发出了相当可怕的尖叫声。 “我帮您把嘴里的东西拿出来,但还请您不要吵,好吗?” 男人含着笑,温柔凑近胖军官身边轻声说,胖军官自然死命点头。 他拿出了军官口中的东西,将手里的设备递到了胖军官嘴边微笑: “还请您将当年的密码告诉我,对了,您的女儿真的很可爱。” 胖军官狠狠颤抖了一下,低声说出了一组数字后这才继续颤抖着说: “阿……阿文,你……你这么做……鼎天……鼎天会难过的。” “家师吗?” 他笑着,转而将录音设备丢给了黑狼淡淡道: “您真是太不了解我了,我不在乎这些,至于我在乎的……” 他微笑着,站定在塔顶遥遥向远方望去,这一眼仿佛过了千年万年。 片刻,他唤: “黑狼。” 黑狼答: “是。” “你……你们要做什么?啊……啊!!!” …… …… 【九十九】 身影快速的穿梭在有些黑暗的走廊间,耳边整五分钟的计时器滴滴答答计着数。 分别着人拖住两波人后,男人是一个人进的监禁室。 破解位于(10,24)坐标下的大门,男人有些焦急的向屋中看去。 仿佛锁住精神病人般被锁在床上的高大身影此刻话音依然是轻佻十足的: “军部的老家伙们至不至于啊,一天让你们来这么多趟你们不烦我还……” “大哥!” 男人忍不住唤了一声走上前去赶紧解开束住前者的链条。 被绑在床上的人儿蓦地一愣,待男人解开锁链后慢慢坐起身来,惊愕一闪而过面上有了几分惊喜,下半刻有些激动的站起身来愕然: “萧焕?你怎么来了!!” 手铐脚链的声音哗哗作响,燕校长脸上有不少青肿血口,嘴角边的血到了这会还没干,显然上一次被“伺候”的时间并不久远。 只一眼,男人就明白大哥这几日来过得如何,他强压心头泛起的滔天怒火,摸出万能钥匙蹲下身先去给燕校长解脚上的脚铐。 燕校长见苏萧焕半天都不言语,浓眉一蹙却碍于手铐无法扶家弟的肩膀急道: “糊涂!他们本就是用我在确认你的死活,你这岂不是正正落入了……” 苏萧焕站起身,他将钥匙又一次插入了燕校长的手铐中,话音一如既往地听不出一丝波澜道: “老家伙们既然起了疑,被发现也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了,不过……” 苏萧焕目光有些沉重的看了燕校长一眼道: “我没想到他们竟有胆子对一位军官动用私刑。” 脚铐手铐皆已解开,燕校长揉了揉手腕神情有些复杂的看着男人道: “我不碍事,带刀了吗?” 苏萧焕愣愣,但还是从随身的行动包中摸出了一把小刀递给了燕校长。 燕校长卷起牢裤裤管,在大腿微微发红的红印处深深拉了个口子,继而,他取出了一枚小小的指甲盖般大小带血的芯片,随手在衣服上蹭掉了血,他将芯片郑重放在了男人手里道: “此行的收获。老师是那次行动的发起人之一,解密共需要三道密码组合,由三位发起人分别持有一段,这是老师的那道,好消息是老师的这一道还没人知道落在了我们的手里,坏消息是……” 燕校长有些沉重的看着男人道: “我进来之前,看到新闻上报道有一个密码持有人离奇失踪了。” 苏萧焕有些颤抖的看着手心中指甲盖般大小尚且染着血的芯片,继而! 他突的狠一握芯片生生将其握碎在了手心之中,燕校长愣住,男人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握住了燕校长的手腕向门外走去道: “这些都不重要,大嫂在哪?我们找到她一起走。” 燕校长身上伤势刚才看不出,这一走路便尽现无疑,他的步子在男人的拉扯下有些趔趄,勉强跟着男人走了两步突的苦笑道: “防护系统的备用电源还有多久会重启?” 男人铁青着脸不答话,他心里又怎能不明白这种状况下两人根本无法在时间内赶到出口,却还是蹲下身子来示意要背燕校长道: “大哥。” 燕校长看着弟弟忍不住又笑了,他下意识伸出手揉了揉蹲在身前男人的发,就仿佛回到小时候一般突的感慨: “你啊,以前可从来没心甘情愿让我揉过你的头。” “大哥!” 男人继续蹲着身子皱着眉看他,神情之中罕见的多了焦急。 燕校长在微笑,他看着蹲在眼前的弟弟有些无奈有些宠溺的微笑着: “大嫂曾躺过你蹲着的这个地方。” 仿佛“轰隆”一声巨响炸开在了男人的心头之上,苏萧焕的面瞬间化作了惨白,他低下头去,傻傻向自己所蹲之处看了一眼,地面上仿佛还隐隐留有鲜红的颜色,苏萧焕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他“倏”的从原地站起了身疯了般扶住燕校长的肩嘶吼: “他们想要什么?你给他们!都给他们啊!” 燕校长平静的看着他。 苏萧焕在大哥的注视下,在对方波澜不惊的目光下慢慢低下了头,然而他扶着燕校长的双手依然在剧烈颤抖着: “老师曾说,我们是帝国锻造出最利的刀刃,我们的职责将是保护与守卫……因此,当被抛弃后我们便一直在逃……为之隐姓埋名,为之改头换面,我们在尽可能的不与他们发生争执,然而……” 苏萧焕低头看着地面,突然忍不住的大为颤抖起来,他咬紧牙关,五分难过五分痛苦的慢慢说: “难道赶尽杀绝,就是他们回馈给我们最好的礼物吗?” 燕校长伸出手去,轻轻将颤抖中的弟弟揽入了怀里,他慢慢道: “萧焕,答应大哥,永远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苏萧焕的身子狠狠颤抖了一下。 “有一件事……” 燕校长抱着弟弟继续道: “你大嫂的身份不日就会曝光,我也应该会被扣上贪污受贿予以裁决,父母发生了这样的事,灵儿在军部之中便再无立足之处了……” 男人紧咬着牙关,他明白大哥所说句句属实,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燕校长却是轻轻笑了: “倒也好,你大嫂还老抱怨我呢,说好好一个丫头成天跟一群大小伙子们风风火火混在一起,半点都没有丫头样,这下,我也有脸去地下与你大嫂见面了。” 燕校长说到这,话音突是有些哽咽了。 绕是苏萧焕咬紧了牙关,却也抑制不住一阵阵如同无法呼吸般的心悸。 又是片刻。 “时间不多了,你必须走了。” 燕校长再次抬头,面容便又化作了往常的模样,他坚定的推了一把男人郑重道: “大哥这辈子活的够精彩了,大哥没有遗憾,这最后一程,你必须让大哥自己选。” “大哥!” 苏萧焕走上前去,还要说些什么。 “听着。” 手指轻轻点上了他的额头,微笑中的人儿一如多少岁月中的风华绝代疏狂十足的模样,便是这幽暗的牢房,似也被他的笑意渲染柔和了不少: “你有你要选择的路,但你记住,无论你将来走上了哪条路,你永远都不是孤身一人,萧焕。” 苏萧焕张开口,话音还没说出口,脖颈后突是狠狠一下,他震惊般看着一言不发突然动手的燕校长,身子一点点的软了下去,眼前也渐渐被黑暗取代。 “把你主子带走,快。” 燕校长看向气喘吁吁刚刚赶到的钉子。 对方愣愣看着燕校长,下意识背起苏萧焕的同时忍不住去看燕校长道: “可是,您……” “看到了吗?” 燕校长微笑着给对方指了指脖颈间一处皮下闪光的地方微笑: “手术植入的,简单来说跟给狗带项圈是一个道理,只不过多了些有点暴虐的功能,就等你们来带走我呢。” 钉子愣住了。 “走吧。” 燕校长风轻云淡的从地上捡起了男人递来的小刀微笑道: “就凭他们,想依靠这种手段控制我还嫌太早,我的生死,当然得我自己来做选择。” 钉子眼中神色一暗,下意识向眼前这高大的身影恭敬的低了下头,继而背着昏迷中的男人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身后,燕校长微笑看着二人渐渐消失在走廊之中,他拿起精致的小刀,轻轻叹了口气的同时看向了地上留有一滩血迹之处,他微笑道: “似乎让你久等了呢,也没多长时间,竟然有些想念你的唠叨了。” 汹涌的血从手腕喷射而出,他将双手垫在脑后悠悠然然躺上了床,哼起了歌来: “巍巍青山苍松绵延, 茫茫四野翠柏孤寒, 英雄逝,年年春风麦饭, 一杯薄酒祭君前。 遥想当年七出汉关, …… 心中自将家国天下看, 岂因闲人一言谈。” …… …… 【一百】 次日清晨,穿戴整齐准备下基地检查的女军官再次在镜子面前确认了一番军容,拿上军帽转身出门。 “灵儿!” 神色有些慌张闯进办公室来的青年满头大汗看着她,燕灵儿微微一愣,面容看似严肃实则含笑瞪了他一眼道: “叫什么呢?前段时间一个人完成了s级任务了不起啊,升迁令还没下来,老老实实给我叫长官。” 吴奇有些尴尬的抿了抿唇,继而很奇怪的挤出一个很不好看的笑容道: “燕长……长官。” 燕灵儿满意的点了点头,拿着军帽大步向外走去边走边说道: “来的正好,陪我下基地去……” “你!” 脖颈后突的被狠狠被挨了一下,燕灵儿不可置信的转头向神色很是复杂的吴奇看去。 吴奇将渐渐昏厥的女子抱在了怀中,门口出现了另一道身影,因为站在黑暗中,看不太清那人长什么模样。 却听那人轻声笑道: “恭喜你啊,吴团长,这么年轻就累立战功,此番上一次升迁令还没下来就带人平反了燕团长的暴动。” 吴奇面无表情抱着昏迷中的燕灵儿冷冷道: “你们只是要火凤特战团不出意外,特战团从今往后我会接手,你回去复命吧。” “呵……” 那人在阴暗处微笑道: “接下了这样一道由‘老人们’下发的密令,吴奇团长还真是什么都不问啊。” 吴奇看了怀中女子一眼,话音如常道: “我是个军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黑暗中的人忍不住哈哈大笑道: “不愧是一人就端了暗狱大本营的吴奇中校,知道老人们为什么选了你吗?” 吴奇抱着燕灵儿一言不发,对方继续微笑道: “一来,我们了解到你刚来特战团时燕团长很不待见你,二来……吴奇中校固执的性子老人们早有耳闻,想必您定不会让老人们失望,对吗?” 由始至终抱着燕灵儿无动于衷的吴奇慢慢说: “我是帝国的军人,我只做我认为该做的事,比如……平复叛乱。” 对方又是一阵大笑道: “好好好,您怀中那个叛徒该怎么处理,不需要我再教您了吧?” 吴奇再次向怀中的女子看了一眼淡淡道: “你回去告诉老人们,两百个,入我私人账号。”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突的失笑道: “没想到吴奇中校还是爱财之人。” 吴奇又一次不答话,对方却明显松了口气微笑道: “也对,您这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嘛,期待与您的再次合作。” 脚步声响起在走廊中,对方离开了。 大约五分钟后,吴奇的手微微颤抖着伸进了燕灵儿的衣服口袋中,他摸出了一个小型发射器,发射器的背后画着暗狱骷髅的标志。 按开,小心翼翼确实放稳妥在燕灵儿口袋中,因为不放心又检查了检查,大概隔了又三分钟时间。 “来人。” 新换的近卫兵出现在门口,吴奇面无表情一指昏迷中的燕灵儿道: “基地内部叛乱还没完全稳定下来,为避免二次爆发内乱,你找几个人带到离基地远一点的地方处理了吧。” 对方自然称是,找了几个新换的小战士把燕灵儿拖走了。 吴奇在燕灵儿的办公室中又瘫坐了好一会,这才慢慢站起了身走到书桌前,书桌上摆着一只木制的相框,相框中是一副全家福—— 看样貌,大致是燕灵儿刚刚考上军校的时候吧。 一身戎装的女孩笑的灿烂站在高大的父亲与温柔微笑中的母亲中间,燕校长戎装上的功勋多的刺目,他用大手搂着爱妻独女…… 吴奇的指肚,轻轻的抚摸过那神采飞扬中的女孩,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他只是转过头去,向办公室外尚还有些蒙蒙亮的天色瞧去。 约摸一个小时后,帝国上下大小军部同时收到一级通告,原帝国少将现晓白山大学校长因贪污受贿在狱中畏罪自杀,其女特战团团长燕灵儿中校带手下制造暴乱,幸被手下校官平叛,破格拔录该校官为特战团团长,授予帝国二级功勋。 …… 加长的林肯车中,刚刚被从特别监控下放出的年轻人伸手关掉了早间新闻的播报。 有别于军部内部通告,新闻中只粗粗提及燕校长因贪污受贿于狱中畏罪自杀。 “先生。” 开车中的阿掩有些担心的透过后视镜向不动声色中的游小真看了一眼。 沉默中的游小真扭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中的景物,好一会才似询问又似自问道: “没有提及大姐,对吗?” 阿掩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又是好一会沉默,小真突道: “改道,去一号设施。” “先生?” 阿掩有些惊讶。 后座中的游小公爵却闭上眸子一言不发了。 所幸行车去一号设施的路并不太远,不出十分钟后,加长的林肯车便挨着一号设施前的警戒线停下了。 游小真坐的这辆加长林肯车牌号特殊,一号设施外的两个小卫兵不知如何是好,更不敢上前来驱逐,一时只得面面相觑看车上下来的大人物会做什么。 阿掩打开车门,游小公爵走下了车,他慢慢走到车的右方,站定,踩着警戒线静静看着面前的一号设施。 片刻,他转过头,看向阿掩道: “带烟了吗?” 阿掩愣了愣,他虽不抽烟,但因身份特殊常常有需要让烟的场合,所以身上带烟与火机已成习惯,听得小真发问赶忙摸出了一盒烟递过去道: “先生,就剩这么一盒了,西北的烟冲,您悠着点。” 小真也不说话,靠在加长林肯车上伸手接过,将烟敲出烟盒放入嘴中,点燃,深深,深深,他靠着车看着一号设施深深吸了一口。 继而—— “咳咳咳!” 似乎是被呛到了,游小真突然含着笑意伸出手狠狠揉了下发红的眼,将香烟夹在食指中指间看了一眼烟气道: “妈的,真冲。” 眼泪都给你冲出来了。 阿掩突然觉得难过,他扭过头去不再看自家的先生。 小真就这样有点庸懒的靠在车上又将香烟放入口中深深吸了一口,他的目光在烟气中平静看向一号设施有些阴沉的建筑。 这一回他没有被呛到。 他伸出手去,伸直了手臂用食指和中指夹着这仿佛在熊熊燃烧中的烟头直指天际,烟气袅袅……就这样飘向蓝天白云间,有风吹过,带来的烟灰漱漱落了他满手满身…… 他就这样用手指举着熊熊燃烧中的香烟直到香烟完全燃灭在了手中。 “走吧。” 游小真将熄灭的烟头丢了老远,头也不回的上了车道: “我们去处理大伯伯母的财产,那是属于大姐的东西,谁也不准夺走。” “是!” 阿掩赶忙跟在游小真身后合上了门,片刻,加长的林肯车“轰”的一声射出了老远老远。 游小真微微偏首,他就这样静静看着一号设施渐渐消失在了视野之中,他扭回头来轻轻闭上了眸子,却似乎又念起那日在微笑中悠悠吐着烟雾的男人说: “真正的男儿,就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娶这世上极品的姑娘吐着世间上好的烟雾……” …… “阿掩。” “先生。” “下回找个好抽些的来吧。” 片刻沉默: “是,先生。” …… …… 【一】 黑色的路虎揽胜平稳的疾驰在黑夜中。 小人儿静静靠在妈妈腿上,孩子沉甸甸的睡熟了。 坐在后排左后方的母亲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顺便将后者放的睡舒服了些,小人儿嘟了嘟嘴,皱皱小眉毛又往妈妈身上拱了几分。 “这傻小子……” 一直坐在右后方借着细微路灯的男人伸出手去将手中的文件插在了靠背之后,继而伸出手去将拱在妻子身上的团子抱了起来轻轻道: “过来,腿给妈妈压麻了怎么办。” “呃……” 团子被罢弄了一番,嘟着小嘴有要醒的迹象了。 “萧焕你别闹他……” 母亲伸出手去皱着眉拍了把丈夫的手小声道: “你赶紧给他放下来,一路上好不容易才能睡会!” 话说到这,女子一抬头看向正在开车的中年男人问: “乾天!” “夫人。” 一年四季都穿着中山装的男人浅浅应了一声。 女子看着车内的后视镜问乾天: “这回去的基地我去过吗?” 开车中的中年男人一板一眼答: “这次的基地在城外,是三年前刚建好的一处,所以您没去过。” “那就算了……” 乾天: “……” 正当他有点搞不明白夫人何出此言时,便听懒洋洋翘着二郎腿坐回了座位的女子话音淡淡道: “要是知道地就换我来开,我们可都在路上跑了快一天了,你跟在你主子身边这些年来,其他的我不知道,这开车的技术倒是全还给他了。” 乾天: “……” “你莫听夫人的。” 由始到终在一旁作壁上观的男人把孩子安顿好后这才抬头淡淡道: “下着雪呢,速度不要太快,安全为先。” 乾天: “……” 您二位这样……属下真的很难办哎。 …… 到达目的地时已是凌晨一点半了。 下了一天的大雪终是稍见几分收敛,男人在大灯之中哈着白色的雾气正打算将睡熟的小团子从车里抱出来—— “等会!” 紫妈妈没好气的唤了丈夫一声,男人微微一愣,站在夜雪中向车里的妻子看去。 “外面那么冷,你经得住冻孩子可经不住冻……” 妈妈一边念叨着将毛绒绒的手织毛帽子套在了孩子头上继续碎碎念道: “更何况还刮着风下着雪呢,这万一吹风着凉了可怎么是好,所以说啊……” 男人无奈摇了摇头,他有些无奈的转过头去朝着身旁打着伞的乾天看了一眼,乾天默然打着黑伞瞅着主子,片刻—— 一把黑伞塞到了男人的怀里,乾天正色道: “您自己打吧,我要去给夫人和小少爷撑伞。” 苏萧焕: “……” 他哈着白气在黑夜中的漫天飞雪中向夜空瞧去,借着几许车的光亮,那白色的精灵在黑夜中落上了他英俊的眉峰…… 突然想起好些年前,自己处理完军里的事已是深夜,那天似乎也是这样一个雪夜,打开家门的时候一股子暖意从屋中迎面而来…… 继而,妻子静静微笑着立在房门后说: “回来啦?” 自己走上前,略显冰冷的大手轻轻捂住温暖的秀手问: “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妻子轻轻微笑着,突然将头轻轻抵在了自己肩上轻声说: “飞鹰爸爸,你家要多个小飞鹰了……” 即使很多年后的今天,男人依然无法忘记那一刻自己的内心翻涌而起的万丈波澜……头脑中似乎剩下的仅剩空白了…… 年轻的中将在那一刻傻傻的想——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 苏萧焕就这样沉默着立在夜雪中看着妻子轻手轻脚将孩子从车上抱了下来,看着那被捂得严严实实的小人儿睡得沉沉的窝在妈妈怀里,看着悄无声息的乾天仅隔二人一步举着大大的黑伞,看着…… 男人转头面无表情向沉寂在大雪之中的基地瞧去,几多年前,那飞扬跋扈的年轻中将可能知道终有一天你将会身立此处,你颠覆了信仰,抛弃了过往,为的…… “啪”的一声,男人骤然撑开了手中大大的黑伞走上前去替了乾天的位置淡淡道: “你先去安排一下,把我常住的房间给夫人腾出来。” 乾天本已往前先行了几步,一听这话愣了愣,不由转头问道: “那主子,您……” “我和小少爷一起和你们住训练营的宿舍,收拾个干净点的单间就行。” 男人断了乾天的话淡淡道。 乾天一时愕然,不由抬头向紫眮那边看了一眼,出乎意料的,后者并没有说什么。 低头应了一声,乾天就此去了。 在后,苏爸爸打着大黑伞向伞中的妻子看了一眼淡淡道: “要看看吗,这处基地你第一次来。” “当然要看……” 紫眮抬头向丈夫回看一眼微笑道: “不光我要看,明天还要带着天儿一起看看,因为这可是属于你的战场。” 苏萧焕一时愣了愣,片刻之后不由轻轻勾起唇角笑了。 是了…… 一别经年,我的孩子,你可知道,曾经的曾经,爸爸是多么想让你看到爸爸麾下的那万家灯火,爸爸是多么想告诉你……那片土地与那些绿衣,那曾都是爸爸的梦,是本该看护你长成的摇篮…… 而今。 已是截然另一番模样了罢。 …… …… 【二】 次日清晨团子从睡梦中醒来时,听到屋外似乎有嘈嘈杂杂的叫好声。 穿着一身棉睡衣迷迷糊糊揉着小眼走出屋去,映入眼中的竟是一处足有五十开方的训练场,训练场的西角边是一处靶场,靶场前正有十几个穿黑衣的男子围着射击线后的女子笑闹着什么。 本来散着乌发的女子轻轻勾起嘴角一笑,伸出手去将一头乌丝用发带绑了起来,她掂了掂手中纯黑色的手枪,在一众汉子的笑闹中举起格洛克17型,“啪啪啪”一连三枪,笑闹声戛然而止了。 暗狱素有不留女人的规矩,在这个雄性们崇尚武力至上的地方,出现个女人本来是挺稀罕一件事,然而暗狱中的男人们在这个美貌的女人微笑着连开三枪后突然觉得——这也许本就是支……带刺的玫瑰也不一定…… 一连三枪只在枪靶上留下一处枪眼的紫妈妈挑挑眉,转头略带几分微笑的看着一众目瞪口呆大男人们道: “我是你们暗狱首领特聘的枪械教官,各位好啊~” 一众目瞪口呆的壮汉们: “……” “妈……妈妈?” 五岁大点穿着棉睡衣的团子愣愣站在宿舍门口的回廊处唤,清晨一阵冷风吹来,入了脖颈是透骨的凉。 “天儿!” 紫妈妈两手中的格洛克17型一把塞入了身旁一个依旧在发愣的壮汉手中,几步跑上前来纵身一跃便跃过了回廊前的石栏,母亲走上前来皱着好看的秀眉念叨着: “怎么也不换衣服就往外跑,吹着风了可怎么办?走,妈妈带你去屋里挑件……” 团子傻兮兮看着眼前穿着一身黑色暗狱特制狱装的母亲,少了往日里温柔甜美的贵妇,如今多了的,是言语难以描述的…… 团子皱着小眉毛嘟着小嘴看着母亲,紫妈妈似乎多少有些尴尬,张开口正想解释什么时—— “你会打枪都不告诉我!” 团子这回是气呼呼插着腰说的。 紫妈妈: “……” 她似乎微微愣了一下,片刻之后才有些哭笑不得的俯下身将年仅五岁的幼子揽入怀里柔声道: “好好好,是妈妈错了,好不好?” “哼!” 团子鼓着小嘴气呼呼的扭过头不搭理她。 紫妈妈有些无奈,伸出手去捏了捏孩子的小鼻子笑道: “受气包,再生气明天可吃不到牛肉了!” 团子眨巴眨巴小眼睛,对母亲的这句话表示疑惑。 “牛都被你生的气吹到天上去了,你说怎么还能吃到牛肉~” 紫妈妈捏着儿子的小鼻子笑着说。 “噗”的一声,小人儿没忍住嗤的笑出声来,嘟着小嘴用小脑袋撞了下妈妈小小声道: “妈妈……” “恩?” “我也想学嘛……” “爸爸不是答应要教你了?” 团子在母亲怀里眨着小眼睛沉默了一下,继而歪着小脑袋认真问: “那你和爸爸谁比较厉害?” “呃……” 紫妈妈装作思考状,片刻道: “那当然是妈妈……” 团子的小眼睛亮起来了,却见紫妈妈一把抱起了儿子勾勾他的小鼻子微笑道: “没有爸爸厉害了。” “气……” 某团子撇着小嘴气了一声,紫妈妈微笑着抱着孩子走在回廊上,好一会后,却听孩子认真道: “以后肯定是我最厉害!” “是是是……” 妈妈看着气呼呼的小人儿微笑道: “我们的天儿最最最厉害了……” 听到这句称赞后,小人儿这才在母亲怀里满意的点了点小脑袋,过了一会想起什么道: “爸爸哩?” 紫妈妈笑道: “爸爸啊……可能在骂人吧……” “……” 天儿没听懂,傻兮兮的转过头看向母亲一板一眼认真道: “骂人的不是好孩子!” 紫妈妈抱着孩子噗的一声笑了,片刻她忍俊不禁的勾了勾孩子的小鼻子笑道: “那咱们先去换衣服,换好后去叫爸爸不要骂人好不好?” 团子在母亲怀里开心的点了点头。 …… 换好衣服后,大手牵着小手走在下了一夜的雪地上,天儿蹦蹦跳跳拉着母亲颠颠颠跑几步,转过头指着自己踩过的小脚印问妈妈: “像只小鹿,对不对?” 紫妈妈认真看一会,笑着点点头道: “恩,确实挺像,就是小鹿长了五条腿。” 天儿撇撇嘴,拿小脚丫在地上踢踢认真道: “最后那个是意外!” 紫妈妈失笑,轻轻牵着孩子继续往前走,一路顺道笑着跟孩子介绍这处完全露天基地各个别院的功能,古典的建筑风是暗狱的特色,内里设施先进齐全,二人一道走过了好几个“庭进”,这才到了一处明显守备重了几分的‘庭进’前。 庭进前有穿着工装戴着面具双人看守,此时看到母子二人一路走来,其中一个似乎通过领口前的通讯器说着什么,本来蹦蹦哒哒了一路的天儿在看到对方脸上的面具后微微一愣,早已蹦哒出去的小身子似乎狠狠颤抖了下,下半刻紫妈妈敏锐的感觉到孩子抓着自己的小手下意识间加了几分气力。 紫眮皱了皱眉,低下头看身侧的幼子柔声问: “怎么了?” 天儿抓着妈妈沉默了好一会,片刻,小脑袋像拨浪鼓一样狠狠摇了摇,孩子慢慢小声说: “没……没事……” 话音是带着几分颤抖的。 紫妈妈秀眉蹙的更深,好一会后她才抬起头对着庭进门口其中一人道: “你们主子让我们进去了吗?” 那人默然无声的点了点头,面具下倒也看不出是一番什么表情。 紫妈妈不再说话,牵着孩子慢慢往前走去,在经过那人身旁时,女子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转头淡淡道: “这面具挺好看的,你们主子让带的?” 跟木头人般的守卫不说话。 紫眮也知自己没必要在这里继续跟对方过不去,牵着孩子的手慢慢向里走去了。 …… 【三】 母子二人进了庭进后,才发现这庭进之中倒也是别有洞天。 “好大啊……” 团子牵着母亲的手傻傻说: “外面根本就看不出来有这么大……” 紫眮笑笑,在起初的一愣之后牵着儿子的手慢慢说: “这个庭进里面的设计呢,通俗来讲叫做日式建筑,又叫和样建筑,它拥有着传统神社和中国唐代建筑色彩,以歇山顶,深挑檐,架空地板,室外平台,横向木板壁外墙,桧树皮葺屋顶等组成,起源于中国的唐代……” “妈妈,你看,水潭里养着小鱼!” 紫眮顺着儿子话音的方向瞧去,却见由架空地板搭成的回廊前有白砂一片,几块山石前应后台,绿苔覆着青石,一片痕上阶绿之景,白墙上婆娑着几抹竹影,清远结合的枯山水,深邃而悠远,一如着丈夫这几多年来的为人,淡雅节制,静穆朴素…… 因是爱上了这样一个男人,爱的是他心底所装的那山那水,爱的是他胸怀天下的鹏程万里,爱的…… “夫人!” 儿子在那边水潭旁玩的不亦乐乎,一道急匆匆的身影一路小跑的一边跑过来一边喘着粗气说: “不好意思夫人,属下来迟了点,主子正在别馆指点早上的训练,不如您和小少爷先到正厅去……” “好久不见萧焕亲自带兵……” 紫眮说到这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一时顿了顿话音微笑着换了口吻道: “亲自陪你们训练了,反正也没什么事,我和天儿一起去看看吧。” 还有些气喘吁吁的坤地无奈笑了下,一时压低了声音凑近紫眮耳边看向水潭边的孩子道: “是实打实上手的训练,恐怕是要见血的,您倒无妨,只是属下以为小少爷还是……” “你们暗狱中人摘了面具和戴上面具都像你这样吗?” 紫眮微笑着对坤地说,坤地不由愣了愣,却听女子话音淡淡道: “孩子并不是见不得血的小羊羔,比起戴上面具以另一种身份对待他更让他产生无由来的心底恐惧,有些事,还不如摊开在场面上直接告诉他……” 坤地愣住,下半刻对着女子垂下首慢慢道: “夫人,属下……不,我……我真的很抱……” “不必了,过去的事便已是过去,更何况此事之上错不在你,这是你们主子在逃避之后酿成的祸端,只是作为这一家的女主人我要提醒你,你和乾天不光是萧焕的刀,起码萧焕并没有仅仅把你二人当刀来使。” 紫眮话说到这,轻轻看了一眼坤地道: “你二人要做的是他的左膀右臂,一个人的力量太微薄了,你们便一定要成为在关键时刻对他说不的人,在这里,我先替他谢过你二位了。” 紫眮说到这,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坤地的臂膀。 “属下惶恐!” 坤地闻言于此单膝跪倒于地郑重道: “夫人责备的是,此事之上属下的确兢兢战战过,属下兄弟二人的命是主子救的,夫人今日之言,属下铭记。” “您快起来吧……” 紫眮赶忙伸出双手去扶坤地道: “我一个妇道人家,今日如此说话已是不该,此番倒是叫您见笑了。” 坤地在女子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却见眼前女子已经扭过头去笑唤那边的孩子道: “天儿,我们要走了哦,叔叔说要带我们去找爸爸了。” “妈妈等等我!” 团子把不知怎么抓出来的小金鱼丢回清潭里,在衣服两侧蹭了蹭湿漉漉的小手跑过来了。 紫眮见状,一时从口袋里扯出一袋纸巾一边擦着孩子的手一边念叨着: “妈妈不是跟你说过了,小脏手怎么又往衣服上擦,下回可不许……” 坤地在前领着路,他下意识的向已为人母的女子看了一眼,隐约似乎还是记得的,那曾霹雳风行的女军官,那曾手段非凡的一抹倩影,而今她身在此方,却愿困在这方寸天地间言一句“我一个妇道人家”—— 想来皆因爱着那山那水那抹如山之影罢。 …… 训练馆也是和样建筑,走上架空的地板前鞋子是要脱在木质阶梯上的。 天儿坐在场馆外边的木阶梯上脱鞋子时,紫妈妈已经当先跟着坤地先推门进去了,待小不点脱了鞋转头颠颠颠推开大门跑进去时,才发现这推门进来的地方却是场馆的二楼,而低头瞧去,一楼整层则都是切磋区域,场中此时呈对峙中的正是父亲和乾天叔叔。 除了枪械以外,包括小型暗器在内,切磋中不限一切武器的使用。 苏萧焕和乾天二人穿着的皆是一身袖口袖有暗狱标致的黑色劲装,唯一不同处在于男人的领口袖口间缀着金线浮云的巧绣,二人此时相峙在硕大的场馆之中,整个切磋区域大小约摸是篮球场般的长方形。 爸爸和乾天叔叔二人距离约有一米,是成年人一步就可以贴近对方的距离,二人的步子踏得均是小心且谨慎的,每一步的踩着圆弧形踏落下似乎都是无声无息的,因着对决场中的气氛,整个场馆中约摸十来号人竟似乎都屏气凝神了起来。 “擦”的一声,场中先一步出手的是乾天,却见那抹黑影一个拔身从原地“倏”的踏步上前,速度快到团子竟觉得眼睛已经开始跟不上时,乾天的左手同时化成手刀,干净利落的向男人脖颈间劈了下去! 男人不避反攻,一沉腰一送肩,右手成掌直直向前推出,竟是直扣乾天心门而去的! 二人这方寸之间使的竟都是毫不留情面的杀招,却见乾天同样全不避让男人这一手推向自己心房杀意十足的掌击,他化成手刀的左手袖间似有一道白光闪过! “爸爸小心!叔叔有刀!” 远在二楼的天儿看到的同时,因是个子太矮,孩子只得扶在栏杆的空隙间透过小脑袋向楼底下喊去,场中正处于切磋中的男人似乎微微一愣,抬头向孩子这边看了一眼的同时再避已是稍有点迟了,乾天手中本是划向他脖颈的利刃便在他的面颊上留下一道十分怖人的血口来! 男人一时蹙着眉捂着血口一连倒退了三步试图将自己拉出对方的有效攻击圈。 训练场里从来只有胜负生死,乾天这一击击中自然是要乘胜追击,他如鬼魅般的身影如一道剑影射离了原地,又是一刀冲着男人要害处狠狠劈了出去。 “慢了!” 男人一连三步的退步下第三步却是退到一半生生戛然而止,他提膝而起,竟是骤然“刷”的一脚正正踹向了乾天的腹部,同时身子如弹簧般紧跟而上劈手就将乾天锁住“哐”的一声狠狠压在了地上。 乾天被男人死死压在地上,一连挣了几挣也挣不开男人的手,好一会才被死压在地上喘着粗气道: “属下认输……” 男人这才放开了他站起身来,苏萧焕伸出手去压着血流不止的面,他锁紧剑眉一时沉声道: “今日在场的个个都是我暗狱本家的各部主管,却没有一个能在这场地里坚持到五分钟以上的,一个个都比不上底下那些一线的教官们,你们以这样的状态如何御下?” 硕大的场馆中无人敢应话。 片刻,却听男人继续冷冷道: “传我命令,今日三分钟以下者,连降三级滚回训练营从新进行为期半年的训练,四分钟以下者扣薪半年,手中行使权先交副手代理,想明白了再回来任职,四分半以下者……” 男人说到这,冷峻的目光在场馆中刚刚爬起来的乾天身上看了眼淡淡道: “滚到刑堂去长长记性。” “是。” 场馆中这声应答如出一人之口。 “今天就到这吧,都散了吧。” 男人蹙着眉将压在血流不止面上的手拿下来看了看淡淡说着。 场馆中一众人等就此有素离去了,只是好几个在经过团子身边时不由定睛向团子看了几眼。 男人抬头向楼上看了一眼,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发现脸上的深口子又裂了,鲜红的血一个劲往外淌,他一时只得蹙着眉对二楼的坤地道: “去拿点药棉和纱……” “按这……” 不知何时已走下楼的女子五分心疼五分无奈的伸出手去按着丈夫一处穴位道: “使点劲按,先把血止了。” 苏萧焕听妻子所言下意识按住了穴位,没忍住又往二楼孩子那头看了一眼,一时压低声音道: “你怎么带着天儿过来了?” “你既然都打算带他来这了……” 紫眮悠悠叹了口气道: “自然不能让孩子只看到爸爸在人前风光无限的一面不是。” 苏爸爸愣了愣,一时又往二楼那担忧的小眼睛那看了眼淡淡道: “上去吧。” …… …… 【四】 男人按照妻子所说按着穴位走上楼梯时,脸上可怖的伤口已经停止流血了,就是长长一道血痕极是吓人,五岁的团子扶在栏杆旁一双小眼睛满是难过的抬头瞅着男人,孩子也不说话,只是小鹿一样的眼睛感觉快要哭出来了般。 苏爸爸也低头瞅着孩子,他想了好一会这才淡淡说着: “男子汉大丈夫,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可是……” 团子扶在栏杆旁仰着小脑袋怯生生看着爸爸小声说: “你流了好多血,会很疼的。” “不是很疼……” 男人说话间蹲下身来轻轻对着孩子招了招手道: “你到爸爸这儿来,那边栏杆间空隙大,危险。” 团子拿小鹿一样的小眼睛向男人手上残余的血渍看了一眼,好一会才犹犹豫豫的迈开步子慢慢走上了前去。 苏爸爸伸出手来,他将五岁的幼子抱入了怀中继而抱着孩子站起身来淡淡道: “和妈妈吃过早饭了吗?” 团子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小脑袋。 “那就先去吃早饭……” 苏爸爸一边说着话,一边抱稳了孩子转头向门外走去,团子安安静静窝爸爸怀里,好一会他伸出小手去轻轻碰了碰父亲脸上那道长长的刀痕。 虽是已止了血,但疼是不掺得水的,男人下意识轻轻蹙了蹙眉。 “疼吗?” 团子小小声问爸爸。 刚刚推开训练馆门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他看着怀中的孩子轻声道: “稍微有点。” 天儿用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了爸爸好一会,带着五分气劲五分心疼般生气道: “叔叔坏!” “跟叔叔没关系……” 苏爸爸心底有些失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踩上了鞋后顺道弯腰拎起了儿子的小鞋子淡淡说: “百炼方能成钢,爸爸也需要历练才能变得更强。” “可他偷偷摸摸用刀!” 天儿很不高兴的在爸爸怀里嘟着小嘴说: “他不守切磋的规矩!” “规矩也是人定的,这并不同于你和散打班上教练老师所学……” 苏爸爸抱着孩子慢慢往木质楼梯下走去说: “因为在真实的交战中,并不存在任何禁忌,唯一要守的规矩就是活下去。” “可妈妈也说光明正大去做事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团子一边说着话,一边向走在爸爸身后的妈妈看了一眼,他嘟着小嘴继续斩钉截铁的说: “我要做的是真正的男子汉!” 苏爸爸有几分无奈的转头向妻子瞧了一眼,后者耸耸肩摊摊手微笑表示话题既然是你挑起的你就自己解决吧。 男人抱着孩子沉默了好一会,这才对着怀中的小身影淡淡道: “这并不矛盾……” 他注视着孩子天真的小眼睛慢慢说: “面对君子,自该以君子之礼坦诚相待,但倘若面对小人,自也是有面对小人的法子。” 天儿听的似懂非懂的看着父亲,好一会后才扬着小脑袋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道: “那也就是说,乾天叔叔他是小人了?” 苏爸爸: “……” 儿子……你的关注点是不是稍微有点问题,不过……我好像真的无言反驳。 在后的紫妈妈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声来,好一会才在丈夫一连求救的目光下接下了擂台对着孩子道: “爸爸刚刚这场切磋的规矩,本就没有限制武器的使用,是爸爸自己非要逞强不用武器才受了伤。” “哦!” 团子在父亲怀里这回是真的恍然大悟了,他用小鹿一样的小眼睛瞅着爸爸脸上的伤痕,继而伸出小手捧着男人刚毅的脸颊道: “疼,吹吹,以后可不准逞强了。” 苏爸爸: “……” 虽然心里好像还是有点高兴的……不过,怎么总感觉本来想教导孩子的事最后自己反而成了被教导的那个了? …… 早餐是乾天兄弟二人端着小木桌送到正堂来的。 硕大一个正堂中只有一家三口吃饭也挺没劲,待乾天坤地二人打算离去时,男人抬头淡淡道: “去着人再上两份一起吃罢。” 二人称是,出门去安排下人了。 团子凑在妈妈那张紫檀小桌前,桌上雕刻着精致的祥鹤,孩子就盘着小膝盖坐在软软的垫子上扣扣扣…… 苏爸爸在左手方转头一看,见孩子正扣的不亦乐乎,一时又气又笑道: “好好吃饭。” 团子抬起小脑袋瞅了爸爸一眼,蹭蹭蹭站起身来跑到妈妈右手边坐下来了。 苏爸爸: “……” 猫在妈妈右手边的小脑袋探出来悄悄瞅着他。 苏爸爸有些无奈的拿起汤勺喝了口汤,紫妈妈一时对着猫在自己右侧打量爸爸的小脑袋笑道: “怎么了?” 团子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小脑袋伸出小手去抓起一块葱花饼慢慢吃了起来。 紫妈妈轻轻一笑,也不说话,只是将盛着瘦肉和小菜的碟子往孩子这边拉了拉轻声道: “不光要吃主食,还要吃点肉和蔬菜……” 小脑袋轻轻点了点,伸出筷子分别夹了些肉和菜放入了眼前的小碟子里。 紫妈妈沉默了片刻,一时轻轻一叹抬头向丈夫那头看了一眼,好一会才兀自夹着菜头也不抬的对丈夫道: “倒也不光尽是坏处。” 男人喝光了汤勺中的那口汤这才转首向猫在妈妈身旁的小身影瞧了一眼,刚想说什么时乾天突从门外走进来低声道: “主子,下面传上来个简讯,可能需要您去亲自……” 乾天习惯性的将话说到一半,这才想起来屋内一家三口正是用餐期间,他有点尴尬的朝正首上的女子颌了颌首道: “夫人……” 男人已在乾天的话语间站起了身来,他迈开步子向门外一边走去一边想起什么来转首道: “婉儿,我……” 话到一半,却是欲言又止。 紫妈妈轻声一叹,微笑着冲他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男人无声的点了点头,这回转头就往门外走去,欲踏出门前留下匆匆一句话音: “往后早饭就在这边一起吃。” 小人儿看着爸爸急匆匆冲出门间的身影,一时又扭头透过妈妈向爸爸那边桌子上瞧了一眼,每道饭菜夹了还不到两筷子,热腾腾的汤还冒着气呢…… 天儿嘟起小嘴,就这样沉默着瞧了好一会。 “爸爸也在努力。” 紫妈妈微笑间又往孩子的小碟子里夹了些菜轻声道: “所以我们的小男子汉可不能输给爸爸,对不对?” 团子捧着小碟子将饭菜扒拉到嘴里,继而狠狠,狠狠点了点头。 …… …… 【五】 苏爸爸再次回来的时候,紫妈妈已经带着小团子坐在正厅外边架空地板上拆枪械了。 可能男孩子天生就对这些酷酷的冷兵器们没有抵抗力,小家伙坐在妻子左侧把零零散散各型号的枪械拆了一堆,此时妻子正饶有耐心指点着孩子从一大堆枪械零件中组装回去。 “绑”的一声翠竹响声,却是灌满了水的竹节低头敲在了青石之上,跟在男人身后的乾天正打算迈步踏入院中和不远处的母子二人禀告一声,却叫男人伸出手来轻轻挡了一把。 负手而立的父亲忙的衣服都没来及换,此时依如早上般穿着一身训练时候的黑色劲装,他就这样静静负手立在院落前,默然抬首看向了不远外。 孩子可能组装了一会组不耐烦了,一生气嘟着小嘴‘’啪的一声将手里拼了一半的小手枪丢了出去,妈妈坐在一旁也不生气,微笑着捡过了孩子组到一半的小手枪不知用什么法子柔声细语哄着孩子,不消一会,小团子又兴致满满拿过妈妈手里的小手枪继续组装起来了。 穿着一身劲装的苏爸爸就这样负手立在不远外,莫名其妙的,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他头也不回对身后乾天道: “去排一下午膳吧,叫本家这边八个阎君都来。” 乾天愣了愣,下意识抬头向身前男人看了一眼。 男人的话音却就此打住,不再往下说了。 乾天立在男人身后,似乎有些欲言又止,苏萧焕蹙了蹙眉,头也不回的沉声道: “怎么?” 乾天沉默了半响,在男人身后低着头答: “主子,会不会……稍微……稍微早了点?” “什么时候叫不早?” 男人沉声反问。 乾天窒了一下,一时叫男人问的竟是不知如何接口是好,赶忙应了声是转首离去了。 由始到终负手而立的男人在乾天离去后有意无意轻轻转首向后者行远的方向瞧了一眼,片刻,他收回目光来,深深,深深,向那坐在走廊上的母子二人看去。 有些意外的,本来还在指点孩子组装枪械中的妻子似乎微笑着轻轻抬头向自己这边看了一眼,苏爸爸似乎也轻轻勾起嘴角还妻子了一个笑意,继而,他就这样负着手迈开步子慢慢向妻子和孩子那边走去了。 …… 中午这道午宴吃的绕有几分滋味。 午宴摆在正厅,因是以暗狱之主发的暗狱特令,本家这边鼎鼎有名的八大阎君无一例外全部到场。 紫眮牵着天儿的手正要走入正厅时,却被由后而来的苏萧焕轻轻唤了一声。 正厅的门是开着的,厅内早已左右各四坐下的暗狱八大阎君在男人出现后齐刷刷站起身来,男人面无表情抬手轻轻点了点头,走到门前时突然低下头看妻子牵着的孩子,他就这样看了好一会,道: “天儿……” 团子牵着妈妈的手莫名其妙的抬头看向爸爸,搞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不让自己和妈妈先进去。 苏萧焕突然蹲下身,他慢慢向孩子伸出手来,他说: “过来,叫爸爸抱抱。” 团子嘟嘟嘴,他不太喜欢老叫别人抱他,所以他嘟着小嘴向后往妈妈怀里蹭了蹭,他有点不高兴了。“听爸爸的话。” 紫眮揉了揉团子的小脑袋,有些无奈的将孩子轻轻往丈夫那边推了些,她面上的笑意在慢慢抬头看向丈夫后渐渐沉了下来。 苏爸爸伸出手抱起仍有几分不情不愿的孩子,继而将自己的另一只手伸给了妻子。 紫眮倒不急于牵住丈夫的手,她面上含着三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她问: “决定了?” 男人没答话,只有伸向妻子的大手平稳如初。 紫妈妈轻轻叹了口气,她伸出手慢慢回握住丈夫的大手柔声道: “我和天儿需要的不是这个暗狱,我们想要的可是比暗狱重要十倍的,萧焕。” 男人似乎轻轻勾了勾嘴角,他牵着妻子抱着孩子慢慢向正厅中走去慢慢道: “我明白。” 男人就这样慢慢却又坚定的走入了正厅之中,站起在正厅之中八人似乎都有片刻的发怔,男人便已在这片刻间走到了正首间的桌后,乾天坤地跟在他身后分别拐入了左右手,苏萧焕就这样转过首来,他看着众人淡淡道: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主子。” 八人齐声说。 “跟大家介绍一下……” 苏萧焕说到这,示意了一下身侧的紫眮淡淡道: “除了狱司,你们应该都是第一次见,这位是我夫人,姓紫,单字为眮,往后,你们就随两位狱司般喊夫人就好。” 八人看着紫眮皆是一愣,片刻后才算缓过劲齐齐对着紫眮道: “夫人好。” 紫眮轻轻一笑,颌了颌首道: “大家好,常闻萧焕提起各位,今日一见,果然个个都是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众人还未来得及推辞,男人已经抱着怀中孩子淡淡道: “这是犬子,大家应该也是第一次见,是我膝下独子,名是寒毅大哥起的,阿武,你是从修罗过来的,你应该知道,和大家说说吧。” 右排最末一个瘦瘦小小的中年男人听到此言微笑道: “小奕天,叫一声武伯伯来叫伯伯听听~” 正首上还抱着孩子的男人气不打一处来,一时气笑道: “哪里来的伯伯?这屋子里唯一一个得称我大哥的人就是你了!” 被称阿武的男人大笑,苏萧焕已经低头对怀中孩子道: “天儿,跟各位叔叔伯伯问声好。” 团子在爸爸怀中眨着小眼睛疑惑道: “问完就能放我下来了嘛?” 正厅众人尽数失笑,苏爸爸亦颇有几分无奈的点了点头。 团子便在爸爸怀里特别开心的转向众人童声童气道: “伯伯叔叔们好~” 众人微笑而应,居末的阿武一边笑一边好奇问道: “小少爷,别人都是叔叔伯伯们好,怎么到你口中却偏偏调了个个?” 团子在爸爸怀里十分认真道: “伯伯比叔叔大,所以要先问候伯伯才对。” 众人这回是“哈哈哈”大笑了起来,夫妻二人闻言也没忍住笑了出来,就这般过了好一会男人才将怀中孩子放了下来一压手道: “好久不见各位了,今天把大家叫回来只是想闲聊一二,不必拘谨,今天这顿算家宴,都坐下吃饭吧。” 说归说,众人相继应声后坐下来闲谈一二间却还是避不开暗狱各项事宜,团子坐在爸爸妈妈间听了好一会有些听困了,小脑袋一下下像小鸡啄米般敲在了爸爸的腿上。 正在跟一位阎君讨论具项事宜中的苏爸爸微微一愣,目光向身侧的孩子斜了一眼一时转头淡淡道: “罢了,今天就到这吧……” 他话说到这,转头看了眼乾天坤地兄弟二人一眼淡淡道: “整理一下,晚些时候送过来。” 二人点头,男人已抱着孩子站起身来转头对着妻子道: “等睡醒后下午我就带着孩子回训练营那边了,你留在这边负责枪械教习,好吗?” 紫眮沉默着,她伸出手去摸了摸孩子的小额头锁了锁秀眉轻声道: “只有一点。” 男人看她,却听: “这回无论如何,你都不能留下孩子一个人。” “明白。” 男人沉沉点了点头。 …… …… 【六】 团子午睡醒来的时候,苏爸爸正坐在屋子里简陋的木桌前看着什么,五岁的孩子侧头瞧过去,父亲宽厚的背影上披着一件大大的黑色外衣,此时右手扶着额头左手拿着笔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 “爸爸……” 五岁大点的孩子嘟着小嘴唤了男人一声,简陋主桌前苏爸爸转过头,话音和神情都是淡淡的: “醒了。” “妈妈呢?” 团子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皱着小眉毛轻轻问。 “妈妈不在这边。” 苏萧焕一边合上了手头的文件夹,一边对孩子淡淡道: “既然醒来了就过去洗把脸。” 团子迷迷糊糊坐在床上向房间一角铁架子上的脸盆看了一眼,沉默了好一会才磨磨蹭蹭爬下了床自己端了个小板凳过去洗脸了。 乾天安排的这处院落是基地中空闲已久的小型训练营,因为空闲已久,宿舍里的暖气也不太热,但本家仍空着的地方也仅此一处,孩子还是第一次住这么“简陋”的宿舍,从被窝里出来后直到洗完了脸小眼睛还在四处打量仅用水泥刷成的屋子。 不足三十个平的屋子是水泥地和白色粉刷墙组成的,床的旁边摆着一组木头桌椅,木头桌子上是两扇窗户,窗户的旁边就是出去的门,团子下意识撇了撇嘴,非常认真的问男人: “爸爸,我们要一直在这里住吗?” “不喜欢?” 苏爸爸反问。 团子嘟着小嘴认真回答: “好小,好破。” 苏爸爸这回才认真打量了一番房间,继而转过头来认真点了点头道: “是挺小挺破的,不过乾天叔叔说了,暗狱这边宿舍的居住条件都是凭等级实行淘汰制的,能者居上,只要能在每周一次的比赛中胜出,就可以取代对方并取得对方拥有的一切东西了。” “啊……” 团子拧着小眉毛凑到爸爸身边说: “那你哩?” “爸爸陪着你。” 苏爸爸伸出手去把孩子抱了起来放在腿上认真说: “我们男子汉大丈夫,自然是不能拖累妈妈一起过苦日子的,所以爸爸陪着你一起想办法去住好宿舍,好不好?” 团子坐在爸爸腿上嘟着小嘴想了一会,这才点了点头认真道: “好,那就等能住上好宿舍的时候再叫妈妈一起来住!” 苏爸爸一时轻轻勾了勾嘴角,他伸出手揉了揉孩子的小脑袋,继而从木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份什么摊开来指给孩子看道: “这是坤地叔叔给爸爸的,上面是你这些天来的训练成绩……” 团子伸出小手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看着各项一排下来的aabb颇有几分自豪扬起小脑袋对爸爸说: “厉害吧!” 苏爸爸看着资料纸一时没忍住勾了勾嘴角,好一会才轻轻点了点头道: “挺厉害的。” “可辛苦了……” 团子一听夸奖来劲了,继而坐在爸爸怀里自顾自的说着: “每天早上要起来好早好早,然后……” 孩子坐在父亲腿上嘟嘟囔囔的说,苏爸爸由始至终饶有耐心的听,偶尔轻轻回一句“是吗”之类的语气词,团子便狠狠点点小脑袋说的更起劲了。 就这般说了好一会,团子突然想起什么来扬起小脑袋看着爸爸说: “爸爸!” “恩?” “你什么时候才能开始教我打枪嘛?我们之前明明有说好是你亲自教我的,而且妈妈也说是你比较厉害……” 苏爸爸低头向怀中的小脸看一眼,这回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道: “之前的训练已经这么辛苦了,还想学吗?” 小人儿本来还挺兴高采烈的,一听爸爸如此问来,一时如蔫了般沉默了。 就这样蔫吧了好一会,孩子坐在父亲怀里一时嘟着嘴道: “可是……” 他的话音顿了顿,这才继续小小声说: “那都吃了这么多苦了,这还学不到的话岂不是……” 他嘟着小嘴道: “再说我想学嘛……” 天儿说到这,小脑袋抬起来一本正经的看着父亲,苏爸爸静静看着儿子虽然天真但同样写满着执着的小眼睛,他听见自己内心深处似乎悠悠叹了口气,继而他伸出大手轻轻揉了揉孩子的小脑袋轻轻说: “儿子,爸爸真的很谢谢你。” 天儿: “……” 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 “爸爸,你干嘛要谢谢我?” 苏爸爸直视着孩子的目光轻轻答: “因为爸爸虽然是个胆小鬼,但所幸我的儿子却拥有着爸爸并不拥有的勇敢。” 天儿: “……” 他觉得今天爸爸讲话他一句都听不懂,不由嘟着小嘴皱着小眉毛说: “听不懂嘛,爸爸你举个例子好不好?” 苏爸爸似乎轻轻勾了勾嘴角,继而将身上的小人儿抱着放到地上道: “等你以后长大自然就会明白的。好了,床上有给你准备好的衣服,过去把身上睡衣换了,今天外面下着雪,我们也不出去了,就在屋子里做些好玩活动先撑撑筋骨,等晚上吃完饭了爸爸再和你细细聊聊我们以后该怎么办……” 刚刚走到床边一边套着小衣裳的孩子听到这里一边好奇的扭过头来问: “什么好玩活动?” 苏爸爸将破破烂烂的木凳子转了过来,继而拍了拍刚刚空出的桌沿边道: “倒立。” 天儿: “……” 团子一时苦兮兮瞧着桌边想——骗人,明明一点点都不好玩。 …… …… 【七】 孩子年龄太小,即使是要依靠倒立来练上肢力量也不能太长时间,团子兀自倒立了三分钟也不想玩了,一个咕噜翻身站起身来拍拍小手凑近坐在凳子中还在看文件的爸爸问: “是什么?” 苏爸爸把手中标着绝密二字的文件夹展开给凑过来的小脑袋淡淡道: “是叔叔们上半年的……学习计划。” “啊?” 小脑袋扭了扭,伸出小手指着文件上一处说: “那这里的三个字上为什么要划一道红线呢?” 某人定睛向孩子指的地方看去,片刻面无表情睁着眼说瞎话道: “因为学习计划完成了。” 团子: “……” 他特别嫌弃的看了爸爸一眼认真说: “骗人,那一串串的排下来明明都是名字,电视里面都说红线划名字是不吉利的意思!” 苏爸爸: “……” 男人默然看了眼前的小脸一眼想,儿子,你平常都在跟妈妈看些什么电视啊…… 不动声色合上了手头的绝密文件,苏爸爸抬头看着洋洋得意的小脸问: “那你的学习计划完成了吗?” 团子嘟嘟小嘴答: “可是你明明说好是要教我枪的,而且倒立一点都不好玩!” 苏爸爸看着眼前小脸微微皱眉,他这一刻间突然觉得其实孩子比大人难对付多了,最起码大人你可以摆事实讲道理,而对于眼前刚刚五岁的幼子来说…… 一念至此,他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夹,继而伸手拉过了眼前的孩子淡淡道: “那你和爸爸说说,你这会想做什么?” “我想像妈妈白天在靶场那样……” 团子一边兴致勃勃说着话,一边伸出手去做了个打枪的样子自带‘piu~piu~’的配音说: “妈妈今早真是酷极了!” 苏爸爸内心早已失笑连连,一时却还得强迫自己用特别认真的表情看着孩子道: “只看到酷了,那你知道妈妈是从多大起开始学的吗?” “多大啊?” 团子眼巴巴的抬起小脑袋瞅爸爸。 苏爸爸揉揉怀中小家伙的脑袋轻声道: “妈妈的家庭背景有些特殊,她在比你现在还要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习枪械知识了,而且……” 苏爸爸说到这明显犹豫了一下,但他还是认真看着小家伙道: “女孩子毕竟不同于男孩子,将来随着你渐渐长大,我们势必会变得比女孩要更加拥有力量,所以你今天看到那个酷酷的妈妈,曾经付出的努力也许是连爸爸都无法比拟的……” “哪里不一样哩?” 团子睁着好奇的小眼睛直勾勾的瞅爸爸。 苏爸爸似乎是勾起嘴角笑了笑的,继而他看着孩子淡淡道: “起码就爸爸所知,妈妈小时候倒立可比你现在能坚持久的多了!” “哼!” 小团子一撸衣袖气呼呼的看着父亲道: “才不是哩,不信重新比比看!” 苏爸爸也不说话,对着桌子摊了摊手示意儿子请。 小家伙便气呼呼的‘刷’的一声干干脆脆又一次翻身倒立在桌边了,至于要学枪的事,估摸着早都不知忘到哪个星球上去了。 …… 苏爸爸此举其实是想摸准儿子眼下的能力底线,但看着这小小身影额头上的小汗珠像被谁泼了水一样的往外冒,小胳膊抖个不停累的狠狠咬着牙也不下来的样子…… 尚在默默掐着时间中的男人心底突然有些感慨。 天儿打小性子里其实就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倔强,妻子刚生下这小家伙时身子还有些虚,因为母乳并不充沛的缘故孩子便不得不面临着提前断奶的情况。 当时初为人父的自己与初为人母的妻子听闻别人家的孩子断奶的时候闹的死去活来不免有些担忧,不得已夫妻二人彻夜制定了“作战计划”abcd以便应对孩子的各种情况…… 起料,团子的断奶却着实让夫妻二人大跌了一把眼镜,小小的团子当天早上颠颠颠跑到妈妈跟前要吃奶,妻子拒绝,小小的团子又求了几次后妻子仍没答应便嘟嘟嘴显得不高兴了,转过头干脆不再搭理妻子…… 孩子注意力倒也极容易被分散,这事等到下午的时候不知孩子是忘了还是怎的,直到晚上的时候妻子觉得这小家伙一天没吃多少东西打算哄过来喂喂奶时…… 当是时,连话都不会说几句的团子窝在床上见妈妈自己凑过来竟是“刷”的一声扭过小脑袋去表示自己依然很生气,继而伸出小手气呼呼的从床头上拽过了奶瓶自个儿咕噜咕噜吸着完全不搭理在身后连声哄着他的妻子…… 打那之后,团子竟是真的就此断了奶,天天自个儿拽兮兮的捧个小奶瓶到处颠颠颠的跑,就是不搭理撵在屁股后面哄他的妈妈,夫妻二人目瞪口呆的同时想,作战计划abcd压根提都没提到台面上来好吗? 苏爸爸心中默默盘算着时间一边静静看着眼前这死死闭着眼咬着小牙就是不认输的小家伙,他第一次觉得,如果自己愿意撇开父亲的角色来正色眼前的这个孩子,如果自己仅仅作为一个长辈,作为一个暗狱的首领来看这个孩子的话……他是如此深深的明白,拥有着这样脾性的孩子是一块真真正正的宝玉。 男人一连在两种境遇下身居高位数年,他再是清楚不过一时的机敏聪慧终只能换来片刻的引人夺目,古来欲成大器者,必当有持之以恒之韧,及永不言弃之忍…… 可是…… 男人看着眼前孩子的这一刻又忍不住想,作为父亲,我却又仅希望我的孩子这一生平安喜乐,健康富足,我这半生历经风雨坎坷,享受过人前一呼百应之光芒万丈,却也曾落得众叛亲离犹如落水狗的阶下囚,而今,而今,而今……明明知道生命论不来对与错,可我…… 男人一时深深阖上双眸想,可我还是希望我的孩子最起码能少走些弯路,我希望他终有一天能做一个去选择生活的强者,我还是希望他的生命中多一些阳光少一些风雨,还是希望…… 呵…… 苏萧焕就在此时听见自己心底深处传来深深一句苦笑,他听见内心深处的自己轻声说着——想要选择生活来源于凌驾之上的能力,这样的能力,将必须经过千锤百炼的锻造。 他慢慢睁开眼来看着眼前的小家伙,他想—— 也许在这个世界上,妈妈的任务是带你找到许多欢声许多笑语,爸爸却必须要告诉你,光芒之后,必是无数汗水与泪水,必是许许多多……努力所铸。 …… …… 【八】 苏爸爸心中默默一直掐着时间,直到等到团子再也坚持不住险些软倒过来时才手疾眼快的上前一把将小家伙捞入了怀里。 男人在心里默默评估了一下这个时间,并结合着坤地拿开的资料大致推断出了孩子现在基本的身体状况,小团子满身都是汗窝在爸爸怀里喘了好一会,这才睁开小眼睛嘟着嘴看着爸爸说: “怎……怎么……样?” 是不是要比妈妈小时候更厉害! 苏爸爸颇有几分哭笑不得,一时伸手帮着孩子轻轻活动着身体各处,好一会才问孩子: “晕不晕?” 团子嘟着嘴点点头,下意识伸出小手捂着太阳穴的地方窝在爸爸怀里说: “爸爸你怎么变成两个了……” 苏爸爸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笑,只好拿大手拍了拍怀中的孩子道: “刚倒立完不准窝在这,下去慢慢走一走。” 团长一听这话皱着小眉毛窝在爸爸怀里扬起小脸表示有点不太高兴了。 “听话。” 苏爸爸低头直视儿子,平静的表情写满了他并不打算让步。 “不要!爸爸我晕嘛!” 团子一边说着话,一边这在爸爸怀里往后者怀中赖的更深了,反正这一手拿到妈妈那屡试不爽。 起料小身子还没赖进爸爸怀里,却听“啪”的一声,继而小家伙“啊”了一声捂着小屁股一脸不高兴的转头看向男人,孩子这回捂着小屁股怒了: “打我!” “站好。” 苏爸爸压根不接他那怒气冲冲的表情淡淡说着: “下去走一走。” “你打我!” 团子依旧是捂着小屁股一脸生气的样子看着爸爸,尤其在听完爸爸是这样一番话后小眼睛也红起来了,隐隐一副水汪汪的样子像是要哭了一般。 苏爸爸面无表情瞧一眼怒气冲冲眼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的小人儿,他微微蹙眉,刚想说两句什么,眼睛一扫间却又看到孩子身上到处浅浅的伤痕印,男人突的想起孩子不久前刚在训练营里吃了那么多苦,他清楚的听见自己内心深处有声叹息悠悠划过,片刻后做了妥协对着孩子伸出手道: “过来叫爸爸抱抱……” “哼!” 团子狠狠朝男人做了个鬼脸,转头理也不理男人生着闷气就往小床那边走去了! 身子还未走出两步,却被身后高大的身影一把抱了起来,苏爸爸抱着气呼呼的小家伙,一时伸出大手勾了勾后者的小鼻子说: “受气包,生气了?” 孩子在他怀里红着小眼睛扭过头去不理他。 “刚刚倒立完后是不能躺下来休息的,要不一会头晕的更厉害。” 苏爸爸看着怀中气呼呼的小人儿,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这辈子都没用这样的语气哄过一个人。 然而孩子还是扭着脑袋不搭理他,只有小眼睛红红的好一会扭着小脑袋有些委屈的说: “你打人,你和训练营里的……那些叔叔们一样坏!” 苏爸爸一时沉默了,好一会他才抱着孩子说: “穿几件厚衣服,爸爸带你去训练场里去看看叔叔他们训练好不好?” 团子哽咽了一下,好一会才转过头来眼泪汪汪看着爸爸哽咽道: “那……能看着打枪吗?” “能。” 苏爸爸摸着怀中的小脑袋说: “不光如此,还能看到好多好多你喜欢的格斗训练呢。” …… 苏爸爸一路抱着孩子走过几个别院,小家伙戴着一顶毛绒绒的黄色皮帽窝在爸爸怀里,一路因为前面倒立的原因有些倦了也不怎么说话。 男人本也不是个多话的人,只是偶尔走一走帮孩子拉严实几分身上的小衣服免得冷风灌入后者衣领,但也就是这样一副简单的举动——路上遇到好几个本家里的工作人员,在看到眼前这一幕后惊讶的连问好都忘了…… 男人带孩子去的这处训练场算是暗狱等级最高的训练场了,此处是提供给本家高层专用的训练馆,寻常人是进不去的,所以一连过了六道安检才能走入训练场的场馆,走入场馆中人也不多,整个场馆里加上教练总共也就四五个人。 此处场馆男人也经常来,这里传授专项的教练们都非常人,此刻立在场中那看似已是花甲之龄却精神奕奕的老者,便是以男人的身份都得尊称一句“古先生”。 估计男人自己也没想到今个会遇到眼前老者,他在微微一愣后这才开口: “未料古先生今日大驾光临,真是让鄙处蓬荜生辉。” 那被称古先生的老者转过头来,看到男人微微一笑,给人几分仙风道骨之态道: “主子言笑,糟老头既然拿着您的薪水,自该尽本分之力。” “先生言笑了,您还是同家师般称呼萧焕吧。” 男人向老者颌了颌首,想起什么对着怀中孩子说: “这位老爷爷很厉害,如今军队里使用最广泛的一套军拳就是他当年带队编写的,下来和古爷爷好好问个好。” 团子从爸爸怀里站在地上,拿小眼睛瞅了好一会眼前的爷爷才说: “古爷爷好。” 老者看着团子明显愣了下,片刻突的“哈”声一拍手问男人: “这是紫丫头给你生的?” 苏萧焕心里连连苦笑,面上却依旧是淡淡颌首道: “当年情形特殊,没能请您喝上犬子的满月酒,还望先生莫要怪罪。” 老者挥了挥手,他走上前来揉了揉团子的小脑袋不知怎的一时颇有几分感慨道: “我也就罢了,鼎天才是最操心这事的人,他这辈子一心就想要个小徒孙,小子,你难道还是不打算去见见鼎……” “故人已逝,往事不追。” 男人非常平静的打断了老者的话,他慢慢说着: “先生既然是来指点训练的,还请容萧焕先去换件衣服吧。” 这话说罢,苏爸爸转过头来看着儿子淡淡道: “爸爸去换件衣服,你有什么事可以找爷爷,也可以找训练场里的坤地叔叔……” 团子顺着爸爸的手指处看去,才发现坤地叔叔竟然也在训练场中,他点了点小脑袋,苏爸爸这才转身向换衣间去了。 待爸爸走出好一段距离后,团子突然听见身后的古爷爷轻声叹了口气悠悠道: “傻小子,怎么永远都不懂得原谅自己呢……” 团子听到这嘟着小嘴气呼呼看着老者想——坏老头,竟然在背后骂我爸爸! 一念至此: “你才傻哩!” 团子气呼呼对着老者做了个鬼脸后颠颠颠跑了。 …… …… 【九】 军中走出来的古先生自带一股雷霆之气,一旦进了训练场,这连胡须都有几分发白的老头才不管你是暗狱的什么高层呢…… “坤地!你是没吃饱饭怎得?怎么又被苏萧焕给撂倒了?” 古先生叉腰怒骂,一句话间问候的是暗狱的二把手和暗狱真正的主子…… 坤地提拳再攻,虽是狠狠给了男人一下,却不出意外的又一次被男人一兜一拽间再次撂倒在地了,古先生这回是真怒了,老头吹眉瞪眼点着手指道: “你就让着你主子,你以为让他就是给他面子吗?改过头他要叫你这种小毛孩子要了命我看你还让不让!”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坤地多少有些无奈,喘着粗气转头道: “古先生,我不是小毛……” “嗖”的一声,古先生不知从哪捡了个木棍径直了朝话都没说完的坤地丢过去,坤地不知该避还是不该避,只得站直了身子打算受这“横空一棍”。 “古先生……” 棍没砸到坤地身上,却是坤地身侧的男人兜手将棍断了下来拿在手里转头道: “让倒没有,这事怨我,前些时日他犯了些事,这几日得天天到刑堂报道。” 古先生狠剐男人一眼,大手一挥对坤地怒: “滚蛋,个小屁孩带着伤跑到老头子这里充什么英雄!” 坤地觉着自己哭笑不得,末了只得向二人各行一礼退下去了。 训练场里这回只剩下老头和男人了。 “怎么样,觉着身子热了吗?” 一头白发苍苍精神烁烁的老者问,男人似乎眉头微微一沉,目光不经意间向扒拉在场外的团子身上看了眼,这才对着老者一抛棍子淡淡道: “来吧。” 在团子还没搞明白要来什么时,男人已经在场地里一横步拉开了个架,气沉丹田阖眸沉了身子。 下半刻!却听“碰”的一声闷响!老者手头的棍子结结实实便砸在了那纹丝不动的身影上! “爸爸!” 团子惊呼一声就想往场中跑去,却被刚刚出了场来的坤地一把抱了起来,坤地阻拦住小主子的身影小声道: “小少爷,是抗击打训练,你这一进去打断了就得从头开始了……” 孩子被坤地抱在怀里挣了挣,第二棍子便随着闷声一响砸在场中父亲身上了,团子一时挣不开眼泪汪汪大怒着: “你放开我!坏老头……坏老头打我爸爸!叔叔你不管嘛?” 团子说到这,见老爷爷的第三棍子又结结实实砸在了爸爸身上,不由“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小少爷……” 坤地抱着孩子有些无奈转头向由始至终纹丝不动没有动静的主子看了一眼,他抱着怀中的小人儿一边摇一边哄道: “主子和我们做得都是刀口上舔血的生意,若今天这棍子不挨,明天就有可能叫别人一棍子打闷送了性命,若不是这样的熬刑训练,假以时日可能中一枪子就疼的丧失了活命的机会……” 团子在坤地怀里使劲哭,听到这似懂非懂的继续大声哭道: “那挨了棍子就能活命了嘛?” 坤地觉得怀里小小的孩子快把自己心哭碎了,他深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的同时近乎无奈道: “并不是,只能说是增加了能活下去的几率罢了,战场上的变化总是瞬息万间的,与敌人的厮杀就像两只凶兽的搏斗一般,而我们此时此刻所能做到的,就是尽量在斗争之前,让自己变成……变成更强更强的那一方……” 物竞天择优胜劣汰是这个世界最本质的本质,也许今时今日对这小小的孩子讲起这些还嫌太早,然而……坤地抱紧了怀中一直在哭的孩子向场面中由始至终阖着眸子一言不发的男人看去——然而,我想,这却也同样是您带孩子来此的原因罢。 …… 男人面无表情从场中走回来的时候,团子就一个人坐在场外的小板凳上眼泪汪汪的抬头瞧向他,苏爸爸垂首,他默然看向自己尚且年幼的孩子。 明明知道孩子还很小,明明知道孩子最见不得自己受伤,明明知道…… 然而我为了说服孩子,更为了说服我自己,却不得不带他…… “爸爸……” 团子尚且带着哭腔的声音将男人从纷乱的思维中唤了回来,团子坐在板凳上红着小眼睛问爸爸: “疼吗?” “一点点……” 苏爸爸说着话,弯下腰将孩子从板凳上抱了起来,场馆中又响起棍子的闷响来,孩子伸出小胳膊搂紧爸爸的脖颈顺着声音寻去,好一会才哽咽问道: “你们天天都是这样吗?” “也不是天天……” 苏爸爸抱着孩子同样向场中看去淡淡道: “逢年过节休息,家中亲族遇红白之事休息,紧急外出任务时休息,自己的生日那天休息。” “除此以外呢?” 团子搂着男人小小声问。 男人抱着孩子看孩子一眼,好一会才轻轻叹了口气如实答道: “除此以外,包括爸爸在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刮风下雨雷打不动。” 团子听闻此言,他将小脑袋轻轻靠在爸爸肩上,好一会后才傻傻带着哭腔道: “不会难过吗?” 苏萧焕好一会没答话,他伸出大手拍了拍肩头上的小脑袋后这才慢慢道: “比起难过,爸爸更害怕失去时的无能为力,适当的疼痛有助于提醒我们世界之大洪宇之浩瀚,生活在世间本身就是一件充满着历练的事,我们因为不甘而去相争,因为不甘而去拼搏,因为不甘而去努力,同样……” 苏爸爸说到这,轻轻抹掉了红彤彤小眼旁挂着的泪珠轻声道: “也为了成为假以时日那个更好的自己而永不言弃。” 团子听的似懂非懂,他搂着父亲的脖颈想了想后红着小眼睛问: “那……你说我会不会有一天变得比你还厉害?” “臭小子……” 苏爸爸听到这儿又笑又气,一时伸出手指勾了勾孩子的小鼻头道: “这就想要超过爸爸了?你还有很长很长一段路要走呢……” “!” 团子拿小脑袋狠狠撞了一下男人的肩膀嘟着嘴说: “爸爸……” “恩?” “古爷爷是坏人。” “为什么?” “他不光骂你傻,说你不懂得原谅自己,而且他刚刚还打你!” “傻小子……” 苏爸爸揉着怀中小脑袋轻轻叹了口气: “古爷爷能这么说这么做,爸爸感谢他还来不及……” 团子在爸爸怀中嘟了嘟小嘴说: “你肯定病了,回头叫妈妈好好看看!” 苏爸爸: “……” 片刻: “爸爸,我饿了。” “……” 男人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头疼: “恩,我们去吃饭吧。” …… …… 【十】 匆匆吃过了晚饭,男人带着孩子慢慢向宿舍走回去,通向老宿舍的这条小径平日里人本来就少,昨夜的雪没人铲到了这会还是新的,孩子便一个人在前面蹦蹦跳跳玩的不亦乐乎。 乾天跟在男人一步之后,手中捧个平板大的电子终端压低声音凑在男人耳侧禀告着近日内的大小事务,负手缓缓行在雪中的男人目光由始至终落在前方那跑跳中的小身影之上,偶尔淡淡“恩”一声偶尔轻轻蹙眉转头深深向乾天瞧一眼,乾天了然,将手中电子终端上主子质疑的方案划掉再提出下一个…… “主子,先前所说不知您意下如……” 话都未说罢,乾天发现身前负着手的男人又一次深深蹙起了剑眉,乾天微微一愣下刚想开口解释些什么,突听: “你瞧瞧这冒冒失失的性子……” 男人话音中含着少有的三分感叹七分无奈,乾天顺着主子的声音瞧去,果不其然是在前蹦蹦跳跳中的小少爷摔倒在了不远处,团子撇着小嘴这回在地上摔了个结实可能摔疼了,小眼睛向后面瞅一眼见爸爸就在不远处突然红着小眼睛呜咽着: “爸爸……” 不大的话音里已经带着哭腔了。 苏萧焕负着手蹙着眉站在后面瞅,乾天见状收了电子终端就想上前去扶: “不准去。” 男人声音不大,却字句都是浸着墨色的,他阻了乾天动作的同时看向不远处还没爬起来的团子道: “男子汉大丈夫,摔倒了爬起来就是。” 团子红着小眼睛在不远外的地上坐着瞧他,一副摔疼了自己起不来样子。 苏爸爸负着手瞧孩子一眼,继而迈着步伐对乾天淡淡道: “你说你的……” 话说到这,他管也不管赖在地上不起来的团子继续慢慢向前走去。 乾天愣了一下,转头向依旧坐在雪地里的小少爷看了一眼觉得实在有几分为难,不由道: “主子,小少爷……” “他是我儿子没错,却不是你口中的什么小少爷。” 苏萧焕剑眉一横转头瞧一眼乾天冷冷道: “你想怎么称呼都随你,但莫要忘了先前同你说过的话,这暗狱里的东西,无论谁想要都得凭本事去挣,他也不该例外。” 乾天愕然,转过头向嘟着小嘴委委屈屈坐在雪地里的孩子看一眼,末了还是没忍住朝着孩子那边招招手道: “小少爷,快,你爸爸刚说自己站起来的话晚上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正在地上红着眼睛的小团子“蹭”的抬起头来,眼睛里像是要放光一般问: “真的?” 乾天微笑: “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你?” 团子“蹭”的一声就从地上站起来一路小跑跑到爸爸跟前问: “爸爸,爸爸,我们要去哪玩?” 苏爸爸一脸无奈看着眼前小人儿期待的模样,下半刻他非常平静的转头向罪魁祸首看过去,眼神中隐隐有丝耐人寻味的味道。 乾天见状干笑一下,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低头对着小小的孩子道: “小少爷莫急,那地方要等天完全黑下来再去才有意思~” 孩子一脸期待的使劲点点头。 苏爸爸: “……” 他突然想明白乾天要带他们去哪了…… …… 月上中天,月光皎洁。 北国温泉的诱惑,是那雪花纷飞中的热流蒸腾,泉外白雪飘飘,水中热气袅袅…… 暗狱本家此处的温泉汤得来倒是一件趣事,男人四年前本是本着风水故在后山挖处水井的初衷,却偶然间挖得了这一处泉眼叮咚,请来看风水的风水先生时呼眼拙竟未看出龙脉之象,男人是从军中出身,对于玄学一道倒也不曾太当回事,不过既然挖了出来总不能再填回去,打那之后这处温泉汤便粗略修了修如此搁置了…… 今日若不是乾天偶然提及,只怕男人自己也记不起来此处本家的后山中还有这么一处原汁原味的温泉汤,他前半生带兵淌过海翻过山,对于雪中的温泉汤早已见怪不怪,只是眼下…… 打小成长在城市里的团子看见一片白雪皑皑中热气腾腾的温泉水眼睛可都快放光了! “爸爸!爸爸!雪里面有烧开的热水!!!” 团子穿着一身刚刚换上的小浴袍使劲拽他。 “是温泉……” 苏爸爸略有些无奈的一边认命般被儿子往前拽着一边解释着: “温泉是由地壳内部的岩浆作用或火山喷发伴随产生,38c到40c被判定为低温泉,43c以上被判定为高温泉,高温泉则多为硫酸盐泉……” “噗通”一声,某爸爸知道,自己的话又化作空气了,团子脱了浴袍“噗通”一声后径直跳入水里“咯咯”笑着冒出个小脑袋趴在温泉边说: “爸爸,好热的……” 许是蒸汽的原因,小脸在一片蒸汽中红彤彤的,苏爸爸听见自己内心深处悠悠一声叹息,继而他伸出大手探了探水温道: “这眼大概在55c左右,爸爸记得不错的话,在往里面深一点的地方还有一眼70c左右的我们等下可以煮鸡蛋……” “哈哈……热不热?” 苏爸爸话还没说完,团子突然将两只热腾腾的小手贴在了男人冷冰冰的脸上“咯咯”笑着说: “爸爸你的脸好凉,给你捂热些……” 苏爸爸看着眼前脸蛋红彤彤的小人儿突然沉默了。 “热了嘛?” 团子拿小手捂着他的脸问他。 似乎轻轻勾了勾嘴角,苏爸爸低头看着小家伙轻声答: “热了……” “爸爸你也下来嘛,我想到中间那边去看看可是感觉好深的样子……” 小人儿自顾自的说着话,似乎想起什么来嘟着嘴抬头问他: “对了,你脸上今天先叫叔叔划了一刀,后来又被坏爷爷打了棍子,这水烫烫的你肯定不能下来了对不对?” 苏爸爸听到此处不由一愣,又见孩子皱着小眉毛一副难过的样子突然忍不住将小家伙“哗啦”一声从水里捞了出来…… “妈妈不是教过你游泳了吗?” 苏爸爸说话的同时将小家伙背在背后慢慢没入了水向温泉中间那边走去了。 团子搂紧爸爸的脖颈嘟着小嘴好一会不发话,过了片刻想起什么突然将小脑袋凑近爸爸脸边看了眼说: “爸爸……” “恩。” “我一定会变的比你还强的……” “为什么?” 苏爸爸挑了挑眉问道,却听小人儿在他耳旁轻轻说道: “那样的话,包括坏爷爷在内,以后就都不敢再欺负你了。” 似乎先是愣了一愣,片刻后却是忍不住笑了: “好,爸爸等着。” …… …… 【十一】 晚上父子俩再回到宿舍的时候,因为泡了热腾腾的温泉屋子倒显得没有白日那么冷了。 房间里配备的是上下两层的军用二层床,团子在家里从未睡过小二层的床铺,所以一回屋后早早就占了上铺“画地为王”了。 男人除了检查了一番上层床边的栏杆够不够安全外,其他倒也随着孩子在上铺间跳蹦床般的胡闹,他睡在下铺间开着小夜灯,过目着乾天最后送来的一批文件。 “爸爸……” 小家伙在上面兀自玩了好一会后,许是新鲜劲过了,这会扒拉着上铺的栏杆吊在床边探下个小脑袋来唤他。 苏爸爸淡淡抬眸向倒垂下来的小脸瞧一眼,目光又一次落回文件里说: “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倒吊中的小人儿嘟了嘟小嘴,默不作声躺回去了,好一会后,又一次一个咕噜爬起来倒吊下来小小声说: “爸爸,坤地叔叔白天在训练馆和我说宿舍晚上会有鬼哭的声音,你说是不是真的……” 苏爸爸: “……” 他抬头看一眼倒吊在床边一直盯着自己瞅的小脸,轻轻叹了口气的同时说: “叔叔逗你玩的。” “哦……” 小家伙又躺回去了。 不一会,小脸又出现了,团子的小眼睛先向不远外的窗帘处看了眼,这回挂在床边蹙着小眉毛小声道: “爸爸,你刚刚有没有听见窗户外面有……” 团子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口,他嘟了嘟小嘴看着下铺间的父亲犹豫道: “我可不是害怕,我不过是觉得一个人睡在被窝里好冷,所以,我可不可以……” “下来吧……” 苏爸爸有几分无奈的收了手头的文件,一边对着上铺的小家伙伸出手一边说: “只此一……” “嘻~” 小家伙身手敏捷的很,哪里还需要他去抱,一听这话从上铺间抓着栏杆一翻身就钻到下铺里的被褥中来了。 团子在被窝里拱了拱,拱到靠里边的位置这才从被子里露出小脑袋瞧着苏爸爸说: “爸爸你讲个故事吧~” 苏爸爸: “……” 男人将手头间的资料放在床旁的小板凳上,顺便伸出手去拉掉了床头灯也躺了下来淡淡道: “睡觉。” “啊……” 团子嘟着小嘴,因为冷而往男人怀里缩了缩说: “那我讲一个,是妈妈讲给我的~” 团子将小脑袋枕在男人的胳膊间闭上小眼睛慢慢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大山,大山上面有一座庙,庙里面有一个小和尚,小和尚每天每天都要去山下挑水喝,他挑水要走好远好远,要去另一座大山,那大山上面也有一座庙,庙里面……” 男人起初还挺认真的在听,听到这一时心底有些失笑,忍不住轻轻接了句口道: “庙里面有一个老和尚,对吗?” “不对……” 小家伙迷迷糊糊嘟着嘴否认着,继而在半睡半醒间纠正父亲道: “这座庙里有的是一个老尼姑,她每天每天都要去山下挑水喝,也要走好远好远,在另一座山上……” 团子迷迷糊糊说到这,却是窝在爸爸臂弯中睡过去了。 苏爸爸一时就这样静默看着渐渐在臂弯中睡着的小人儿,好一会后才轻轻叹了口气拉了拉孩子身上的被褥轻声道: “傻小子,这没头没尾的,算是哪门子的故事?” 还有几分意识的小人儿嘟嘟嘴迷迷糊糊说: “那你讲一个嘛……” 苏爸爸伸出大手去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他沉默了一会这才慢慢开口了: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一出生就是天煞孤星克死了父母的灾星,他打小在穷乡僻壤中靠着乡亲们的接济长大,那时,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每天都能吃上热乎乎的饱饭,后来在他十岁那年,一个大雪封山的寒冬里,小镇中突然逃来了一个穿着绿衣满身是血的人,灾星不顾乡亲们的反对救下那人待那人伤势痊愈后送他出山,起料却因此给镇子带来一场毁灭般的灾难,等到绿衣赶来时只有当天进山去打猎的灾星逃过了一劫……” “那孩子后来呢?” 迷迷糊糊中的团子问。 苏爸爸看一眼臂弯中的小人儿继续轻声说: “绿衣带走了那孩子,他让那孩子称他做老师,他教那孩子识字教那孩子格斗技还教会了那孩子握枪的方法……也是他告诉那孩子他并不是什么灾星,他说在这个世界上,力量本是一把双刃剑,就犹如我们手中的枪,伤的了人的同时却也护得了挚爱之人,是他让那个孩子明白,这世间有样东西,是我们愿意付出生命去守护的……” “是什么?” 团子似乎想睁开困到不行的小眼看一眼爸爸,但到底几番努力下都未成功只得放弃了努力转做下意识往爸爸怀里轻轻拱了拱。 苏爸爸伸出手将小人儿轻轻搂入了怀中,他看着渐渐深深睡去的孩子轻声道: “傻小子,爸爸……爸爸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男人伸出手去勾了勾孩子的小鼻子轻声道: “爸爸没有过父母,所以并不知道到底该怎样才能真正成为一个好的父亲,但……是你师爷将爸爸领出了那座小镇,是你大伯教会爸爸这世上有一种人可以托付后背,是你妈妈让爸爸第一次知道爱可以刻骨铭心,是你……将继续活下去的希望交到了爸爸手里……” 团子睡得沉甸甸的,也不知听没听父亲所言。 苏萧焕叹了口气,他伸出手去将被子往小家伙身上拉严实了几分,他默然抬头,向那抹溜过窗帘缝的月光瞧去。 一晃经年,昔日往事却依旧历历在目。 明明有着那么多散不去的殇与忘不掉的痛,可…… 男人的目光慢慢收回落在臂弯中深深沉睡的小人儿身上,团子正沉甸甸睡熟在爸爸的臂弯中。 似乎轻轻勾了勾嘴角,男人亦就此慢慢阖上了双眸睡了过去。 月色,渐浓。 …… …… 【十二】 次日清晨团子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床旁的爸爸却已不见了身影,孩子慢慢下了床,套上一件厚实些的小袄揉着眼睛向屋外走去。 冬日的晨光并不太烈,柔柔的阳光带着些许淡淡的暖意洒落在静立在院中的身影之上,那黑衣的身影似乎什么也没在做,他只是以最为轻松的姿势静静立在天地之间,长吸,深吐,气若游龙静谧无声,仿佛这一刻间他已与天地融做一体…… “爸爸?” 团子傻傻立在房门口叫了男人一声,院落中的苏萧焕慢慢睁开眼来,千钧之势似都汇在了那一双剑眸之中,这般好一会后才道: “醒了?” “是什么?” 小人儿特别兴奋的凑上前去,缠在男人身边问: “刚刚感觉好厉害的样子,是什么?” “是来自东方的一种呼吸吐纳法,叫做功夫,讲究的是外练体魄内练精气,它和格斗技的区别在于见效较慢,据说往往十年才是小成五十年才能大成……” “啊!” 团子蹙着小眉毛嘟着嘴说: “那岂不是要变成老爷爷后才能很厉害?” “没错……” 苏爸爸轻轻勾了勾嘴角看着孩子道: “所谓大器晚成,更何况世间刚烈之物消亡的也快,功夫的初衷并不像平常你学的散打等格斗术,它是为了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 “可散打班的老师说,它是花架子。” 团子嘟着嘴认真说。 苏爸爸似乎轻轻勾了勾嘴角,好一会才慢慢道: “不得精髓取其糟粕,自然也只能是花架子。” “不懂。” 团子说。 苏爸爸弯下腰,轻轻抱起了孩子指了指周遭轻声道: “我们生活在一个高度发达的社会里,一枚小小的芯片便可以承载成千上万条信息,然而日益的快捷对于我们而言却并非皆是益处,我们会渐渐在钢筋混凝土土中迷失自我,会渐渐触不到风的飘逸闻不到土的芬芳,会渐渐忘记天之蓝水之澈,及至后来,我们便会变得狭隘自私战战兢兢,其实最初的我们,并不是这样的……” “那么我们最初是什么样的呢?” 孩子扭过小脑袋来问爸爸。 苏爸爸俯下身去,他从训练场的地上抓了一把脏兮兮的土递到孩子眼前慢慢道: “在最初的最初,广袤的大地赋予着万物成长之根,清澈的水流滋养着世间万物,和煦的阳光带来着生命的气息,甜美的空气让我们足以生存,世界很大也很小,大家都生存在同一片天空下仰望着同样的日月与星辰……” 苏爸爸伸出手,揉了揉孩子的小脑袋一字一句慢慢说: “爸爸希望你成为一个胸怀天下的男子汉,这里的天下,指的不是什么霸业宏图,而是当有山的气魄,海的度量,风的不羁,以及光的温暖……” 苏爸爸顿了顿,他看着怀中似懂非懂的孩子勾了勾嘴角轻轻道: “因为最初的最初,大自然才是我们的父母……” “那爸爸哩?” 团子眨着小眼睛问。 男人沉默了片刻,他伸出大手拍了拍孩子的额头慢慢说: “爸爸是……是扶天儿上马的有缘人。” 我的孩子,我终将扶你上马,唯愿在我二人朝夕相伴的岁月里,你的生命会少一些泪水多一些欢笑,会健健康康无忧无虑,会…… “爸爸……” “恩。” “你昨天说昨晚有一个哥哥也住进来了对不对?” “恩。” “那我们现在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哥哥生病还有点发烧,晚点我们再过去。” “那……他叫什么名字啊?” “他吗,他叫……” “他叫游小真……” 约摸十岁的孩子不知何时站在二人身后另一间宿舍屋前轻轻笑语,一双微笑弯起的俊眸之中神采奕奕,却有着许多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莫名色彩。 “嗨~” 仍然有些发烧的孩子脸颊带着些许浮红,此时有些懒洋洋的靠在宿舍的水泥墙上向不远外的父子二人招了招手微笑道: “你们呢?都叫什么名字,尤其是你……” 游小真的目光带着三分慵懒定睛在男人身上,许久之后这才轻轻笑道: “我是真想知道,在知道了我身份后却依然敢从桥洞底下将我带回来的……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是我爸爸!” 团子好多天都没见到和自己一般大的孩子了,此时见到游小真不由特别兴奋的从父亲怀里跳了下来一边跑一边道: “我叫奕天,哥哥你……” “哎!” 还没跑到那跟前,边的孩子突然对着团子做了个止步的手势懒洋洋道: “谁是你哥哥?少乱叫啊,我俩非亲非故的你在这乱搭什么亲戚?” “我……” 团子止下了步伐拧起小眉毛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真没劲……” 游小真见男人由始至终只是冷眼旁观却没有搭话的意思便轻啐了一口,继而他伸出手去掏了掏耳朵道: “小爷回去睡觉了,对了对了,你千万可别哭啊,要是惊扰了小爷睡觉……” 游小真眼睛珠子在眼眶里打了打转,继而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狠狠指了奕天一下一转身回屋睡觉去了。 团子在后傻傻看着小哥哥转头即走,一时不知所措的转头向爸爸看去。 苏萧焕沉默着看了不远外有些委屈的儿子好一会,这才淡淡道: “从今往后,这个小哥哥就和我们一起生活了。” 初见的那日,两个孩子都不知道,这世间终将有一种情义能打破血缘的界限,轻轻淡淡的一声兄弟,铸就的……却是一生的羁绊与信任。 …… …… 【一】(上) 红橡木制成高大的门,小小的他趴在门缝上,试图看清门中发生了什么。 画面还没入眼,却听见屋中的男人狠狠甩了女人一个巴掌怒斥: “你既然已经嫁给了我这游家的庶子,从今往后就赶紧给我忘掉你那什么破烂公主的身份!” 女人身上的装扮很少,但她全身上下从衣裳到首饰无一不是简约而高贵的,她有一双清冷至极的眸,此刻即使挨了丈夫一巴掌雍容华贵的气质照旧分毫不减,她就这样看着面前有些恼羞成怒的男人,女人一个字都没有说。 片刻…… 到底是男人当先败下阵来,他在妻子清冷的注视下冷哼一声向屋外走来,偷偷扒拉在屋外的孩子被男人突来的身影吓了一跳,下半刻没跑开“噗通”一声坐倒在地: “父……父亲大人……” 孩子坐倒在地小心翼翼的唤。 男人有些轻蔑的眸淡淡看他一眼,目光似乎又定格在了屋中女人的身上,继而: “进去劝你母亲吃药,如果她还想你好好活着的话。” 屋内由始至终面无表情高贵十足的女人突的怒目向门口看来,坐倒在地的孩子被母亲眼中滔天的怒火与憎恨吓了一跳,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抬头傻傻向眼前父亲看去…… 男人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只是转身头也不回的走,直至带着管家消失在长长走廊的尽头也没有回头看哪怕一眼…… …… 游小真慢慢睁开眼来,他伸出小手下意识挡了挡打在脸上微微有些刺目的阳光,继而迷迷糊糊听见屋外似乎有什么人说着话: “爸爸希望你成为一个胸怀天下的男子汉,这里的天下,指的不是什么宏图霸业,而是当有山的气魄,海的度量,风的不羁,以及光的温暖……” “呵……” 游小真的心中在冷笑,他想,真他妈的令人作呕,也不知道外面是站了怎样个二货,竟能说出这么酸的话。 有另外一个小小声音在此刻插了进来,声音的主人听来也就五六岁的样子: “那爸爸哩?” 游小真慢悠悠从床上爬了起来,发现自己身子酥软似乎还有些低烧,便又听: “爸爸是……爸爸是扶天儿上马的有缘人。” 这一回,游小真觉得并不仅是想想而已,自己大概是真的要吐了,刚好外面二人的对话也转到自己这里来了—— “爸爸,你昨晚说有一个哥哥也住进来了对不对?” “恩。” “那我们现在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哥哥生病还有点发烧,晚点我们再过去。” “那……他叫什么名字啊?” “他吗……他叫……” 游小真觉得听这父子二人喋喋不休真是烦死了,忍不住冲出门去冷笑道: “他叫游小真。” 小真懒洋洋打了个招呼内心却在冷笑着: “你们呢?都叫什么名字,尤其是你……” 他的目光向那立在阳光下高大身影看去,心中不由猜测对方的身份,此人到底是什么人?竟然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后还敢将自己带回……这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 于是他轻轻冷笑道: “我是真想知道,在知道了我身份后却依然敢从桥洞下将我带回来的……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对方犀利平静的眸子沉的似海,他看着不远外小小的小真一个字都没有说,倒是—— “是我爸爸!” 约摸五六岁的小男孩兴奋的很,一边说一边往小真这边跑来喋喋不休道: “我叫奕天,哥哥你……” “哎!” 游小真见对方已快奔到身前,便有些厌恶的往后退了两步确实的拉开二人间的距离,这才懒洋洋道: “谁是你哥哥?少乱叫啊,我俩非亲非故的你在这乱搭什么亲戚?” “我……” 小团子明显有些委屈。 游小真才不管他,由始至终只看着那一言不发的男人,见对方完全没有搭话的意思一时失了兴致: “真没劲……” 他伸出手去掏了掏耳朵: “小爷回去睡觉了,对了对了,你千万可别哭啊,要是惊扰了小爷睡觉……” 他恶狠狠对着那小屁孩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打着哈欠回屋睡觉去了。 在后,团子有些委屈的看着身旁不发一言的父亲。 男人片刻沉默,他向游小真远去的方向静静瞧了一会这才道: “从今往后,这个小哥哥就和我们一起生活了。” 游小真吗? 男人不动声色又看一眼游小真的房间想:这游家的少爷脾气倒当真不小。 …… 【一】(下) 饭菜既然有人打成盒饭送上门来,游小真乐得自在,除了需要上厕所以外,他一个人在屋里窝了足有五天五夜,毕竟对方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后带自己回来一定是有原因的。 小真粗粗分析了一下,觉得这原因不外乎就是要拿着自己和游不凡那老家伙好好索要一笔撕票款。反正这种事经历的多了他也习惯了,对方迟早会来找自己的,悠悠然然躺在床上的游小真一点也不着急。 然而…… 当第五个黑夜化作白日,每日会“上门造访”他的除了戴着面具一言不发的送饭人以外……这环境有点糟糕的宿舍地儿仿佛连鸟都不愿过来做做邻居,游小真有点憋不住了。 第六天早上,唯一给他做邻居的父子二人间有了动静,游小真以半睡的模样眯着眼靠在窗边看,一如既往地,是那父亲先起了床,男人手中拿着一只钢化脸盆,似乎是打算去院中公用水龙头那接水的…… 天还没立春,冬日里清晨的风刺骨的寒,那父亲却一如既往只罩着单单一件外套,口中突出的白雾徐徐缓缓,游小真敏锐的发现这男人每一口呼吸都极深极沉。 院中的水龙头似是着了冻,放了好一会后水流才渐渐见大,一声简讯声响起在男人口袋里,男人下意识掏出口袋中的通讯终端去看,游小真好奇这一大早的刚起来对方会收到什么,便下意识又往窗户上扒拉了几分想看个真切。 起料! 男人低头扫了一眼简讯,目光却是向他这边看过来了,游小真愣住,刚想要藏! 屋外水龙头边的男人一抬手指,也不说话只对着他示意了一下他的头顶。 小真傻傻顺着男人所指之处看去,突的看到了和这破烂宿舍有些不搭配高级十足的微型摄像头。 游小真: “……” 这回有些气呼呼的转过身坐在床上想,这可好,刚刚的窘样怕是叫对方看全乎了! 他想到这,生着闷气转头明目张胆向外面看去,屋中的孩子到了这会似乎也醒了,颠颠颠从屋里跑了出来笑嘻嘻的仿佛一只小水母般黏在爸爸身上。 面无表情的男人犀利的眉眼间似乎也悄悄,悄悄地稍见缓和,他用刚刚沾着凉水的大手假装一碰儿子的小脸,天儿凉得打了个激灵,咯咯笑着避开试图不让他碰。 小真就这样傻傻坐在屋里看着,他心里突的有些说不出的难过,下半刻移开目光拉开被子想蒙上头睡一觉。 “哥哥!” 明明前半刻还在院中和爸爸打闹中的小身影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屋中,一只冰凉的小手故意抓上了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孩子咯咯笑着: “冰不冰?冰不冰?爸爸说让我进来冰冰你!” …… …… 【二】(上) 游小真其实特别不喜欢别人和他有肢体接触。这习惯一来源自于他十分高贵而又显得颇有几分冷漠的特别出身,二来更源自于这一年之中他像一只流浪狗般浪迹于这城市大大小小各种阴暗的角落里…… 但有些意外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好像不如想象中的那么抵触此刻这只冰冰小小握住自己。 小真侧过身子,有些不屑有些慵懒的任面前的小团子殷切十足的握着自己,他问: “做什么冰我?” 小团子想了想,咧开小嘴笑着答: “因为冰冰的!” 游小真叫小团子有些糯糯的模样逗笑了,伸出另一只手去送了小团子个栗子道: “傻死了,松开。” 小团子却不松开他,依然笑嘻嘻拉着他说: “哥哥,哥哥你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好不好?” 游小真瞧着小团子有些不屑的翻了个白眼,想把自己的手扯回来,起料这软绵绵的小手看似无力,但他几扯之下却无论怎么也扯不回来,游小真微微有些发愣,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矮了自己岂止一截的小团子,便又听: “哥哥我们一起去吃饭吧,今天可以去妈妈那里吃饭呢,妈妈做的饭可好吃了……” 游小真还没来得及答话,下意识“哎”了一声后发现自己竟被一个小屁孩拽下了床,他傻傻向眼前这看去不过只有五六岁的小屁孩看去,突然发觉这父子二人……怕是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不凡上许多。 出了门,高大的身影正在门外打电话,游小真听见男人面无表情只偶尔对着电话那端轻轻淡淡“恩”上一声,期间,男人的目光便也渐渐向两个孩子这头转了过来…… 也不知怎的,游小真竟就在对方打量的目光中下意识低下了头,男人的电话也就在此时打完了。 “屋子里有外套。” 这是这么多天来男人第一次对他说话,沉沉的话音清清冷冷听不出一丝一毫情绪: “去穿上。” 游小真看着眼前这抹高大的身影不说话也不动作。 “爸爸……” 到底是拉着他的团子先开了口: “哥哥今天可以和我们一起去找妈妈吗?” “恩。” 苏萧焕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时通讯终端却又一次响了起来,男人转身去接电话了。 在后,小家伙欢呼了一声后殷切拉着小真又往房中跑去道: “穿外套穿外套,不然妈妈看到要发火的,她发火起来可吓人了……” 游小真: “……” 拜托…… 明明是你这位不爱说话的老爹看起来更吓人好不好? …… 走出破破烂烂的宿舍院,游小真才发现,自己所在之处竟有点半军事化基地的味道,略显陈旧的院落式建筑中到处都是今天在房间下看到的高级摄像头,这一行经过了几道院口都有相应戴着面具的侍卫在把守。 小真心里暗自心惊,他想,即便是贵为帝国四大家族之一的游家,凭心而论也做不到这种程度的安保,此处明显又不隶属帝国的军备系统,那么…… 小真愣愣抬头向那从清晨到现在已然通了无数个电话高大背影看去,又向身旁蹦蹦跳跳闲不住中的孩子瞧去,他问: “这是哪?” 刚刚跑到一旁蹲下身捏雪球的孩子抬头向他看来,团子眨眨眼,很认真的想了一下说: “是一处基地。” 游小真听见自己的心狠狠咯噔了一声,他这回有些焦急了: “谁的基地?做什么的基地?” 团子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手里刚刚捏好的雪球“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 游小真凑上前一步还要再问。 “这儿是暗狱的基地。” 一只大手摸上了他的肩,打着电话中的人儿话音依旧是清冷的,游小真的身子却仿佛从心凉到了脚尖处,却听: “还用解释给你听是做什么的吗?” 摸在肩头的手明明一点都不重,却仿佛千斤重担压上肩头,小真一动都不敢动了。 大名鼎鼎的暗狱,是如今黑暗下当之无愧无冕之王,便是自己的父亲游不凡……也不敢轻易招惹这……暗夜中真正的王者。 …… 【二】(下) 游小真一时僵站在原地,额头上的冷汗在无声无息间漱漱顺着额角滚落,他不敢转头去看肩上这只手的主人,皆因帝国之中近些年兴起一个比传说还要离奇的传说——暗狱追魂牌,阎王索命绳。 但凡是上了暗狱追魂牌上的人,就如同被套上了阎王爷的索命绳,古往今来,阎王要你三更死,何人又敢留你到五更呢? 明明是寒冬腊月,游小真却分明感觉到额角的冷汗悄悄顺着鬓角滑落,继而无声无息敲落在地上一片浮白之中了。 男人的手便在此时拿离了他的肩膀,身后之人由始至终其实连看都未看他一眼,这穿着一件单衣的身影一直在通电话。待苏萧焕打着电话足足走出三米开外,小真僵住的身子才渐渐回过劲来,他下意识松了口气,发现自己的双腿竟在无声的打着颤。 “呵……” 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他想,原来自己还是怕死的。 在那母亲日日咳血却拒绝一切治疗的日子后。 在那父亲冷漠而视更动辄棍棒加身的日子后。 在那……比猪狗还要不如一人漂泊了一年后。 竟原来……原来自己还是如此的怕死……吗? 游小真忍不住的想笑,于是他努力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他厌弃极了眼下这个—— “哥哥……” 一只小脸突然凑到了他跟前,糯糯的小团子眨巴着一双清澈到仿佛一眼便可见底的小眼睛瞧着他,团子问: “你哭了吗?” 小真没有说话,他无动于衷的,保持着原本的模样看着眼前的孩子。 “给你。” 小小的双手捧到了他的眼前,小手中是一只小小的……用雪揉制的小雪球,团子认真说: “不要哭,给你雪团子。” 游小真静静看着眼前这明明还很天真却同样写满了担忧的小脸,他继续用那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意看着孩子,他想起来一些明明有些遥远却分明又不遥远的过去: ——哭什么?你难道不知道你是个什么身份吗?身为我游家的少爷无论什么时候都要风度翩翩,还不擦干那窝囊废才流的眼泪? 于是他用比哭还要难看的笑看着团子轻轻说: “我没有哭,我在笑呢。” “才不是呢!” 刚刚还写满了担忧的小脸上此时突的化作了气呼呼的模样,团子抓住他的手,只用了一把,便将小雪球确实的放进了他的手里。 游小真愣了愣,他有点搞不明白孩子这是要做什么。 “雪球雪球……” 孩子闭上眼,用童声童气的声音无比虔诚的对着他手里的小雪球轻声说: “痛痛,难过都飞飞!” 团子说完话,抬起小脑袋来一脸期待的看向他。 游小真有些发愣,他傻傻看了一眼手里化了不少的小雪球,又下意识向那仰头看着自己单纯而又期待的小脸瞧去。 要命,真是傻死了。 游小真听见自己心中深深一声叹息,继而—— “妈的!都给小爷有多远滚多远吧!” 牟足了力的一声长喝,小雪球在他的手里划出一道弧线,被狠狠,狠狠的丢飞了出去。 团子见状忍不住拍着小手咯咯直笑,小真嘴角便也见了笑意,低下头来刚想说句什么时—— “没得扔了,大早上起来精力都充沛的很是吗?” 离二人有些距离的男人黑着脸转过头来,手中握着的手机被刚刚突如其来的雪球糊了个严实…… 游小真: “……” 天儿: “……” 二人面面相觑,如果说不是故意的话,不知道会信吗? …… …… 【三】 跟随男人一连穿过几道别院,游小真敏锐的发现,几乎所有的建筑都是冠以和式建筑为外包装,建筑的本身处处强调着彰显自然的本色,然而隐藏在这些木制结构及庭院流水之后的——声控的灯光,指纹控制的锁,激光扫描的安保,远红外的监视仪……这一桩桩一件件,却是足以令人瞠目结舌的现代化顶尖设施。 游小真还不足以判断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在暗狱中的地位,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借助一路走来守卫对男人的态度以及男人周身上下无时无刻无不散发着上位者的姿态,此人在暗狱中的地位,绝对不凡。 又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一拐角,映入眼前的,是一处圆顶形的室内靶场,靶场之中正传出阵阵欢呼雀跃声。 男人负着手走上前去,自有看门的守卫给男人打开了门。 小家伙一路走来高兴十足,到了这会似乎油然而生的喜悦已经全然抑制不住了,不过他依然没有忘记牵着小真的手,他一边拉着小真跑一边说: “哥哥,哥哥,我们去见妈妈!” 妈妈……吗? 游小真的目光,在不经意间黯淡了一下,他的身子被天儿拽进靶场中了。 光线有些微妙的变化。 再睁开眼时,三人是站在二楼的观览区域中的,隔着一层钢化的玻璃向下望去,一群高高大大的男人们正团团围在一个穿着一身野战装备的女子周围,那女子头戴射击的护目镜,手持一把黑色瓦尔特pps,她目光如炬神情庄严—— “碰”“碰”“碰”的一连五枪! 靶场陷入了小半刻的沉寂,继而: “10环”。 电子女音的自动播报,却……堪堪只响了一声。 又是小半刻的沉寂,靶场中爆发出了一阵阵的欢呼惊叫声。 游小真看到,那由始至终一言不发负手立在钢化玻璃前的男人,似乎勾起嘴角略为无可奈何的笑了一下,继而他转过身,顺着休息区域后面的回旋楼梯慢慢,慢慢向靶场中走去了。 两个孩子赶紧跟上。 走下了回旋楼梯,女子正在场地里给一众人等做着讲解: “实战射击时,视力一定要回收,要把精力尽可能的放在对准关系上,而让目标本身变得模糊一些……” 男人在不远处站定,负着手一言不发的听。 “据枪和瞄准都是基础……” 女子说着话,拿起枪来给众人示意了一下道: “真正的射击中,击发才是关键。” 她转过身去,将手枪摊开在众人眼前道: “击发过程中有三个要素,均匀,正直,以及持续……” 她看向了众人: “均匀和正直都好理解,谁能告诉我什么叫持续?” 这射击的击发……怎么持续?众人面面相觑。 “瞄准线确定之后,所要做的并不是去扣动扳机,而是要均匀,正直,持续的去增加压力,直至击发。” 男人一边说一边走上了前去,先前聚精会神围在女子身边的众人回过头,一时齐刷刷道: “主子。” 苏萧焕压了压手,含着五分笑意五分无奈看向妻子: “这批家伙都是些暗狱里一线的文职要员,答不上紫教官适才的问题情有可原,紫教官莫要怪罪。” 围在一旁的大老爷们见状都笑了,其中笑着戏谑: “就以主子您这敷衍态度,回家可该跪夫人的搓衣板了吧!” 众人自然“哈哈哈”大笑起来,苏萧焕闻言颇有几分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佯装严肃瞪了一眼适才说话的汉子,一抬指指向后者道: “我若要跪搓衣板,你也得随着!” 这回笑声自然更大了。 几番戏谑下来,紫眮有些哭笑不得的看丈夫问: “你怎么来……” “妈妈!” 团子站在后面唤了一声。 紫眮一抬头,面上有惊讶更多的是惊喜,还没来得及说话,团子已经像一只小水母般黏了上来一个劲说: “妈妈!妈妈!想我了没?” 母亲自然是抱紧宝贝儿子连声应着。 不远开外,孤零零一人站着的小真看着这一副其乐融融的母子图轻轻低下了头,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轻轻的向后退了几步,他想退到身后的那片光芒照不到的阴影中去。 可是…… 不知道是不是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一直不动声色的男人突然转过身朝他看了一眼,继而对着妻子一指游小真道: “今日所来主要是为他,这个孩子,想让你见见。” 拉着团子手的母亲微微一愣,抬起头向那边不知所措的小真看去,她看了丈夫一眼,继而将目光再一次转到了小真的身上…… 小真被女子看的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低下头又轻轻往后退了一步,这回他就快要退到墙根了。 “哥哥!” 然而退步中的那只脚,到底是没能碰到墙根的,小团子一眨眼间就蹦到了他跟前,小小的手这回紧紧抓紧了他的手,把他渐渐拉出了墙根前更拉出了那阴影之中。 “妈妈,妈妈,这是小真哥哥……” 孩子拉着他一直在碎碎念,不知怎的,小真抬不起头来,他竟然不敢去看眼前的女子。 一只手,带着些许温暖与些许宠溺,就这样轻轻抚上了他的头顶,小真听见摸他的女子笑道: “臭小子,跑什么,是干了什么坏事所以才不敢见师娘啊?” 小真突的愣住了。 为这双摸在头顶无比温暖的手,也为手的主人,说出的这一句本该令他发笑,此刻却又如何都笑不出来……有些荒诞的称呼。 …… …… 【四】(上) 这样的发愣只是片刻之间,游小真打小接受的是贵族式精英教育,即使有为期一年的在外流浪经历,也掩盖不住那早已被刻入他灵魂之中的应交手段。 微微轻退半步,这孩子言笑晏晏一颔首,非常巧妙的避开了女子摸在头上这只手的同时……更像仅仅只是在礼貌的见礼,小真微笑: “您好,我叫游小真。” 紫眮是帝国关中大家出身,只一眼,她就看出眼前这孩子礼走的礼貌十足却又隐隐含着五分毫不掩饰的傲然与生疏,这样的见礼之姿联系着这孩子姓游…… 紫眮下意识皱了皱眉,她向不动声色中的丈夫看了一眼,她知道既然她这一眼能看得出这孩子的身世,那么丈夫…… 苏萧焕由始至终不说话,他只是平静迎上了妻子投来的目光,他甚至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紫眮却读懂了眼前这个男人毫不退步更坚定无比的眼神。 紫眮清楚的听见了自己内心深处有轻轻一声叹息,继而—— “哎呦!” 游小真瞠目结舌,这回捂着脑门不敢置信的看向……适才屈指弹了下他脑门笑吟吟中的女子,却见后者笑的温柔而温暖,紫眮伸出手来右手牵着天儿左手确实搂住了小真的肩膀说: “饿了吧?我们吃饭去,今天小真哥哥来,妈妈给你们做长面吃好不好?” 那边小团子一脸高兴的连声应着,游小真却轻轻抬眸,悄悄,悄悄的看了眼女子。 天儿太小还不知道母亲做面的原因,打小接受着精英教育必须博览群书的游小真却知道——民间有句俗谈叫“起身饺子,落脚面”。 以面相迎,意味着期许这一落脚,能如面般长长久久永不断离。 很多年之后,游小真都念想起少年时候这第一面间师娘亲手做的这第一顿长面来,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不赀之躯的游先生……此生最爱的菜肴既不是那山珍亦不是那海味…… 而是。 长面如白龙过江,沥干了水盛于瓷碗小置,淋一勺汤汁,撒些许葱花,配一盘金黄色的炒鸡蛋…… 就如同那年的第一眼相见,游先生这一生,爱极了这样的长面。 …… 【四】(下) 饭吃饱了,小家伙趴在饭桌前隔着一道黄花梨木的桌子和母亲聊着这些天来的趣事。 紫妈妈换下暗狱训练营的野战装备,此刻正穿着一身舒适的家居服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听,团子见妈妈漫不经心的模样急了,跳下凳子来干脆黏在妈妈跟前继续说: “妈妈,妈妈,你听我和你说嘛,我和爸爸可在后山的地方发现了一眼温泉呢,下次带你和哥哥一起去好不好……” 端着盘子想拐个弯去洗盘子的母亲叫孩子缠住了身子,一时有些无可奈何的笑着应道: “好好好,天儿说什么都好,不过……眼下你和哥哥一起去帮妈妈洗盘子好不好?” 团子在以往和母亲一起生活的岁月中家里是没下人的,后来进了暗狱三个月时更没享受过所谓的‘少爷’待遇,此刻倒也很是习惯的应了一声过去桌前帮着一起收盘子了。 尚且坐在桌子前的游小真却分明是愣了一下的。 小真有些傻眼的转头,他分明是看到了门口直到此时还站着两个应该是护卫的人,小家伙这会已颠颠颠跑来了桌前,踮着脚尖伸出手勉强才够到了一个碟子抱在怀里,跑了两步想起来什么转头眨巴着眼看小真: “哥哥我们去帮忙吧!” 游小真呆呆看着他,又再次抬眼确定了一下门外的确是站着人没错的,一时傻傻指了指门外道: “可是……外面不是有下……” “饭是外面的人吃的吗?” 游小真话都没说完,突如其来冷冷冰冰的一句话险些把游小真呛了个半死,游小真傻傻向刚刚审阅一份文件此刻正在向门口走去准备下发命令的男人看去,心道那你怎么不去帮…… 想法还没落地,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一般,却又听: “外面的人叫我主子,难道也叫你主子吗,还是说你能过来帮着阅文件?” 游小真: “……” 你这样的阶级分配我就无话可说了。 游小真心中默默吐槽了一句,站起身来乖乖帮着一起收拾盘子去了。 好在……游小真帮着收拾盘子的时候发现跟着女子一起进厨房是有很多福利可以领的,心灵手巧的紫妈妈给两个小家伙灌了满满一肚子各式各样精致的小甜点。 从厨房一边拍着圆鼓鼓的肚子一边出来的时候,游小真隐隐有些担心这样下去自己会不会被养成一只游小胖,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这个担心是多余的——饭后休息了大半个小时后女子就带着他俩一起去靶场打枪去了。 男孩子们天生对这些酷酷的枪械就没有抵抗力,更何况游小真小时候学过骑马学过乐器学过画画学过……学了一大圈却唯独就是没学过这打枪——毕竟,游家的人肉保镖连起来都可以绕上整个游府一圈。 紫教官被聘为暗狱里临时的枪械教官,暗狱狱司乾天主管人事,出于考虑到夫人身份的问题,即使紫眮本身具有再硬的本事,在这个满是男人的暗狱中乾天也不敢当真把夫人当做暗狱寻常的枪械教官来对待。 于是,乾天绞尽脑汁下临时开设了个‘文职枪械特训班’,该特训班在名义上冠以着——帮助暗狱本家一线众多文职要员们熟悉枪械知识以备不时之需,实则……乾天的主要目的就是让这群文绉绉的文职要员们与夫人熟络感情的同时散散心。 此计划一来圆满达成了夫人点名要做暗狱枪械教官的问题,二来可以让暗狱这群一线文职工作者和夫人熟络感情的同时顺道放放假,三来嘛,最重要的是避免了夫人会天天跟一群暗狱里五大三粗枪口上讨生活的汉子们混在一起…… 乾天觉得,这个计划真是堪称完美啊! 于是两个孩子跟着女子一起进了这‘文职枪械特训班’,名义上来说是训练,说不好听的话就是过去玩玩枪聊聊天大家一起放松放松活络一下感情,再加上特训班里又都是暗狱的文职工作者们,那知识储备量各个聊起天来都能滔滔不绝的讲上他一天! 当夜幕渐渐降临,‘特训班’里一个讲话特逗的叔叔上来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小脑袋,白日里数次小真和天儿曾数次被面前这人逗得前仰后翻,那人和紫眮打了声招呼后就此离去了。 小真一时吊着腿坐在长条椅上看身旁‘余乐未消’的小团子,小团子笑嘻嘻的坐在他身旁还在一遍遍念叨着白日里好笑的事情,夕阳的余晖溜进靶场,在玻璃的折射下轻轻打在了小家伙的小脸蛋上,游小真轻轻向那边还在检查枪械安全中的女子看了一眼: “小家伙。” 他对着小团子扬了扬下巴,静静看着这余晖中单纯天真笑嘻嘻的小脸蛋。 游小真不曾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也噙上了笑意: “你叫什么名字?” …… …… 【五】(上) 那天吃了一顿饭后,男人把两个孩子往妻子这一丢,一连七天游小真再也未能见过他的身影。 这几天里,紫妈妈最关注的就是两个小家伙一天有没有老老实实的吃三顿饭,游小真生平第一次为早餐喝不完牛奶而发愁,女子平日里看似笑吟吟的,然而到了这涉及民生之根本吃饭的问题上…… “真儿……” 几天来第无数次被牛奶“打倒”的游小真面上如吃了苦瓜般的发苦,他嬉皮笑脸看着同样笑吟吟拿着牛奶的女子,说: “那个……”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女子,便干脆省略了这一部分赔着笑脸继续说: “可以不喝吗?” “这么说是晚上想多喝一杯了?” 温柔如水的女子含着微笑问。 游小真: “……” 认命一般接过那杯牛奶一气灌下,下意识向那边同情看自己的团子看去想:是挺可怕的,简直是太可怕了啊! 然而除此以外,这七天的生活简直就是吃饱了就玩,玩累了就休息的单曲循环。 小真从未体验过因为不套外套,能被女子一连碎碎念上半个小时最终抓回去套好外套才确实把他放出门。 也从未体验过有人一边没好气给他摔破的膝盖上药连声埋怨他的不小心,一边却到底因为心疼放软了手头的力道。 …… 这样的日子中游小真每天清晨睁开眼,都会伸出手挡一挡柔柔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阳光,更忍不住狠狠攥下拳头让自己感觉到片刻的疼痛。 也只有这样,他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从小心翼翼到质疑,从质疑到完全确信,这样的日子不温不火,眨眼竟是小一个月的时间。 二十八天后,这天清晨,小真和天儿打打闹闹一路嬉戏跑出别院的时候,却狠狠撞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夫人!” 一把扶住小真的乾天满身都是血气,完全顾不得小真抬头就向屋子里喊: “主子枪伤。” 这个称呼在游小真记忆里消失整整二十八天了,但对方话一出口他的脑海里还是会骤然浮现出那个高大的身影来,他愣愣看着面前半身染满鲜血的乾天。 “基地的医生呢?” 不出三秒,那女子一边大步从屋中走出一边一兜白大褂套上了身,她的面色上带着游小真所不认识的刚毅与坚定,大步而来几步间一闪而过的焦急已全然化作了沉着。 “这次行动损伤比预期要高,主子把医生全支给下面人了,我们劝不动,只好……” 乾天说到这,欲言又止的无声看了女子一眼。 女子皱了皱眉,绑了一头秀发的同时挥了挥手道: “走。” 游小真傻傻看着眼前一切,刚随乾天走了两步的女子突然想起什么一转头看着团子道: “天儿,知道爸爸专用的那个药盒子在哪吗?” “恩!” 小家伙狠狠点头,还在震惊中的游小真突然发现连这孩子都显得比自己沉着多了。 “去房间拿过来。” 紫妈妈对团子说。 在后的乾天见夫人把这么重要一件事让那么小的小少爷去做,不由上前一步道: “夫人,还是让……” 秀手并不粗壮,但伸手一挡下却全然是不可违逆的坚定,阵风将她的白大褂吹得飒飒作响,依稀之间还可见昔日那声名远在飞鹰之上的传奇人儿。 愣住的小真听见女子问自己: “见过血吗?” …… 【五】(下) “见过血吗?” 游小真傻傻看着眼前神情颇有几分庄严的女子,他下意识的,抬起头来向站在女子身后半身都是血的乾天看去,长这么大摔过跤见过血是肯定的,可哪曾见过像眼前这样……小真瘫坐在地极为缓慢的摇了摇头。 紫眮神色间不经意的沉了一沉,她拧起秀眉似乎想了须臾,这才道: “那,你就先留……” “不!” 游小真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从瘫倒的姿势一跃而起,他看着女子仿佛在害怕着什么道: “不要留下我。” 游小真愣了愣,继而他轻轻低下了头用很小的声音说: “起码不要留下我一人。” 紫眮轻轻蹙起秀眉,她未曾想到自己适才的话会激起眼前这孩子这么大的反应,但眼下的情况也容不得她深思熟虑,团子刚好已经抱着药盒跑了过来,她便又看了小真一眼郑重说: “真儿。” 游小真傻傻的抬起了头。 紫眮看着眼前有些发白的小脸一字一句说: “做好心理准备,走吧。” 紫眮转过身示意乾天带路,一路快步打头先走了。 “哥哥?” 游小真傻傻看着身旁有些担心向他看来的小脸,抿了抿唇时才发现自己的唇不知何时干的要命了,小真问眼前的小家伙: “你不害怕吗?” 团子眨巴着小眼睛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才说: “害怕。” 小真愣。 死死抱紧着药盒的小家伙却静静看着他又说: “可爸爸妈妈和训练营里的叔叔们都说,害怕是没有用的,它解决不了问题。” 游小真看着眼前童里童气尚且有些糯糯的小团子彻底呆住了,他坐在地上慢慢低下头去 …… 好久好久。 “不错。” 小真有些颤抖着双腿从地上慢慢站起了身来,他攥紧了双拳看向团子那蕴含担忧的小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说的对,害怕与逃避都是没有用的。” 一直,一直以来…… 我只知道害怕,畏惧,甚至拼尽全力只为逃离你,而今天起。 游小真攥紧了双拳,即使他的腿还在抑制不住的颤抖着,但他依然努力,努力的迈出了第一步。 就从这一刻起,我将不再选择逃避,我将忘记对游家也好,对你也好,甚至对那所谓身世枷锁的畏惧。 从今天起,我再也不要做那战战兢兢只知逃避的游少爷。 未来的路我要去往何方,从这一刻起由我游小真自己选择! 哪怕。 游小真发觉自己的腿渐渐不再颤抖了,他渐渐和团子一起跑了起来去追那早已先行一步的女子与乾天。 哪怕这条路上,将洒满那令我恐惧无比的鲜血也无妨! …… …… 【六】 几人匆忙赶到时,男人还没下一线指挥。 “赶紧从别的基地调医护组来,这次行动预计损失是谁做的?叫过来见我!” 游小真傻傻站在远方看去,只见那血流的面色已隐隐有些发白的男人这一刻在众人簇拥中依旧不减平日风采,即使……他肩胛上的血已染透了他半身衣裳。 用右手强压着左肩胛枪伤的男人蹙紧眉头立在临时搬来的指挥台前,继续头也不抬的吩咐: “不能让这次兄弟们的血白流,吩咐下去分三个小队马上去进行后期收尾工作,叫预备行动组组长过来,再次核实一下细节……嘶!” 一块止血布从后而来狠狠压在了肩胛之上,正在指挥桌前说话的男人面色大怒,下意识转头呵斥: “我不是说过了先不用管我,叫医生们都……” 呵斥的话音微微一顿,男人看着来者愣住: “婉……婉儿,你怎么……嘶!” 女子此刻面色极为不好,她既不看丈夫也不答话,只转身对着乾天一招手示意了一下板凳道: “把药箱放这。” 苏萧焕闻言,下意识蹙着眉去瞪乾天,乾天不敢看自家主子射来的目光,应了一声低着头把药箱拿了上来。 紫眮一边打开药箱配着药剂一边头也不抬道: “你忙你的。” 苏萧焕自然也清楚眼下这句你只能指的是自己,也不推脱转过头继续吩咐: “都愣着做什么?损失误差如此大的行动预测,你们杵在这是等着我请你们吃庆功宴不成?” 指挥台前的一众人等: “……” 纷纷应了声是后便投入紧张的收尾工作中了。 男人继续蹙眉站在指挥台前应对来自各方的事后收尾之事,由始至终立在他身侧的女子除了处理伤口就犹如化作了一道隐形人般,团子乖乖待在妈妈身边,偶尔伸出小手给妈妈递上一块纱布偶尔还倒杯水给妈妈喝。 游小真站在后面愣愣看着眼前这……处处都令他瞠目结舌的一切——那仿佛没有负伤在指挥台前该做什么做什么的男人,那仿佛不是在给丈夫处理伤口安然若素化作了隐形人的女子,以及那偶尔……在当腻了小助手后还有闲心跑过来问自己要不要喝水的小团子。 大概十来分钟后,行动后期收尾工作全部安排完毕,指挥台前已经只剩下了整理行动报告中的乾天坤地两兄弟,紫眮给丈夫处理伤口一事也至尾声,此刻端着一盘浸透了血的纱布走到小真下意识将盘子递给小真道: “真儿,垃圾桶在后面,你把这个丢一下,我去看看……” 紫眮刚把托盘放定在游小真手里,一转身还没迈开步子。 “呕……” 游小真看着手中一盘子被鲜血浸透了的纱布,那咸咸的有些令人发慌的味道充满了整个鼻息间,却是再也忍不住的一躬身,大口大口的呕吐了起来! 这一下,众人的目光便都被他吸引了过来。 “真儿!” “哥哥?” 紫眮离得最近,自然是一把将险些跪倒在地的孩子搂入了怀里,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发现面色发白的游小真却已经晕倒在她的怀里了。 那头刚刚坐下的男人微微皱眉,站起身来走到妻子身边看着昏倒在妻子怀中面色苍白的孩子,男人道: “这是……” “艾尔式综合症,俗称血液恐惧症或者晕血症。” 女子接下了丈夫的话头伸出手去掐了掐孩子的人中穴道: “让真儿去那边通风的地方躺一会吧。萧焕。” 女子抬起头目色有些沉重的向丈夫看去: “我有话要对你说。” …… 游小真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在一个巨大的城堡中拼了命的奔跑,推开一扇大门却又看到另一扇高大到几乎望不到头的大门。 游小真继续拼命的跑啊跑,就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后面追着自己般,又推开几扇高大而阴沉沉的大门后,前面那扇大门后终于传出了人的声音。 游小真激动的,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冲上前去,他拼尽最后一分气力狠狠推开了眼前这最后一扇大门。 然而…… 父亲满手都是鲜血,他的面容狰狞无比,手里持着一把同样染满了鲜血的黑色手枪。 小小的小真傻傻顺着被管家拖了一地的鲜血看去,那微笑中的容颜一如既往,她轻声唤道: “真儿。” 游小真赫然从梦中惊醒,他仿佛失了神般有些惊慌失措的向四周看了一眼,在依次看到女子焦急的面,团子担心的小脸,以及那边抱着双臂蹙紧眉头的男人后…… 游小真清楚的听见自己心里仿佛有块大石头落了地,他下意识用小手攥了一下盖在身上大大的衣服,定睛看去才发现竟是男人的外套。 又是片刻沉默,他突然慢慢走下了板凳,在众人的目光中低着头慢慢走到那站在最后环着双臂的男人面前,他低着头轻声说: “如果……我记得不错,您是想收我为徒的,对吗?” “不错。” 环着双臂绑着绷带中的苏萧焕面无表情说,游小真面上一喜,刚要说些什么,却又听: “你知道暗狱是做什么的吗?” 小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说: “外界传闻,暗狱无所不做,是如今黑暗之下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简单来说……” 游小真有些无奈的笑了: “就是坏人。” 苏萧焕似乎也若有若无轻轻的勾起了嘴角,他道: “不是坏人,是厉鬼。” 游小真对男人这样的回答报以苦笑,他挠了挠头还是忍不住问: “您能告诉我……为什么,您会选择我吗?” 外面千千万万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要选我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公子哥呢。 苏萧焕因为枪伤失血过多此时面色还微微有些发白,他静静看着面前这小小,小小的身影,他非常认真道: “这看心情。” 因为高兴。 游小真: “……” 心中此时此刻真真是有数千万只草泥马呼啸奔腾而过了,继而: “您收下我,对我有什么要求吗?” 苏萧焕瞧着眼前这年纪轻轻却思绪条理十分清晰的孩子,游小真没能看到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欣赏,他只听到男人说: “为师建议你最好听话,要不要采纳你也可以看心情。” 话音一顿: “只是后果要自负。” 男人说完这话竟是一转身当先就走了。 留在原地的游小真: “……” 这是威胁啊对不对?这是赤条条的威胁啊有木有?? 然而。 游小真坚定的抬起了头,这回头也不回的一路小跑去追那渐渐没入黑暗中的高大身影。 既然身处光明之中的我早已看不到光的颜色。 便不若从这一刻起。 小真的身影跟着男人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 …… 【七】 游小真昏迷的时候,紫眮把丈夫单独叫了出去。 苏萧焕绑着一个肩头的绷带,适才全靠一口气强自撑着,时至此时下了指挥桌脸色开始有些发白,紫眮本压了一肚子的火,见丈夫这般模样却如何都发不出来了,悠悠叹了口气后说: “晚上回去给你输点生理盐水和葡萄糖吧。” 没有人喜欢打针,更何况眼下这节骨眼男人还没有时间躺在床上挂水,于是他挑了挑眉毛面色微微有些发苦道: “擦伤而已,不碍事。” 紫眮没好气的把刚刚塑封好的半个弹头丢到丈夫面前道: “这叫擦伤?您能告诉我为什么是半个弹头吗?” 苏萧焕当然不敢说是他自己趁乱临时做了个紧急处理,只来得及取出半颗弹头就又下了一线,于是他一脸认真的看着那半颗弹头说: “怪不得对方会被我们打的溃不成军,你瞧这弹药里都掺着伪劣产品。” 紫眮叫丈夫睁着眼一本正经说瞎话的模样逗笑了,想伸出手去给男人来一下却念及对方发白的脸克制住了,一时是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好: “当年怎么没能发现你有这么好的口才呢,不然做得什么飞鹰将军,你就应该……” “你忘了。” 苏萧焕轻轻笑了,继而伸出好着的手去一把将妻子搂入怀里一本正经道: “你的夫君大人匿名发表过的历史性报告也曾引起过国际轰动,若没个两把刷子,这么需要咬文嚼字的事能落在我身上?” “哼。” 紫眮没好气的翻白眼,说: “就你会发表国际性的论文报告?” 男人有些无辜的耸了耸肩,看着妻子道: “那是,为夫这是在关公面前耍了大刀。” 面前的女子是帝国特战一科出身,虽是半道出家后来却一举夺冠了帝国首科办首席专员之名。 二人对话至此,紫眮的神色突也微微有些发黯。 苏萧焕自然敏锐的捕捉到了妻子骤然黯淡下来的目光,年轻时候的他们意气风发,特殊科研永远伴有着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必要牺牲,妻子作为生化领域的专家经手的杀戮甚至远胜今日的自己。也许正是因为见过了太多太多无可奈何的生死,这个始终无法麻木的女人在那件事后连犹豫都未曾犹豫便选择和自己一起消失。 她从零开始,去日日夜夜倾注一切的专攻中医药理。 当无数个白日化作黑日,当诸多的汗水悄逝风中——杀戮之手亦可化治愈之手,这世间诸事,善恶本在一念之间。 “都过去了。” 他抵上她的发,搂着她不再说更多的话。 紫眮闭上眼,她静静靠在丈夫的怀中闭上眸子,好一会她轻声说: “你可不准死,我会生气的,故事里可都说疯狂的科学家们生气起来是很吓人的。” 苏萧焕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 “那是,为夫是真害怕夫人哪天会批量生产出苏萧焕式机器人或者干脆改造个具有激光眼的苏萧……” 紫眮叫他逗笑了,在他怀里用手肘狠狠给了他一下道: “没个正经,松开我,多少天没洗澡了你。” 苏萧焕似乎轻轻勾起嘴角笑了笑,松开了妻子的同时沉了眸子正色问: “孩子怎么样?” 带了一个月了,是好是坏总该是有结果了。 紫眮本就是叫丈夫出来说这事的,但此刻听闻丈夫发问反倒有些犹豫了,她道: “孩子本身是个好孩子,而且这几天陪他们玩闹时我发现……这孩子的智商高的惊人。” 苏萧焕愣了愣,下意识问: “比起你小时候呢?” 紫眮看着丈夫郑重答道: “还在我之上。” 苏萧焕这回是真的被震惊到了,眼前这个女子具有着半路出家就足以铲平一群帝国首科办的老学究们——惊人十足的高智商。 而如果说那个孩子智商还在妻子之上的话…… “不过嘛……” 紫眮欲言又止,突然想到什么微笑道: “我知道苏先生你向来自视甚高,根本就不在乎这小家伙到底拥有多高的智商,肯定坚信不疑自己能把这孩子治的服服帖帖的。” 苏萧焕不置可否。 “最少三次。” 紫眮笑眯眯的看着丈夫说: “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吧,我赌这小子头三个月里就最少能把你惹火三次。至于赌约的赌注嘛,苏先生既然已经开了收徒的先例,输了的话你就给我物色个和我心意能和我学中医的弟子吧。” 男人挑眉,看着妻子有些无奈道: “这不对,那若是你输了呢?” 紫眮白眼一翻瞪他: “你和我打赌有赢过?再加一条,徒弟拜你那做老三,叫我师父把我叫老了怎么办?” 女子扬长而去了。 默默站在原地的苏萧焕: “……” 这话说的,感情像是叫师娘就不会叫老了似的?你这明明纯粹就是想…… 他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刚想负着手走两步突然想起来自己还负着伤呢,疼的下意识一蹙眉“嘶”了一声,男人看向伤口的地方想—— 三次? 出息,再皮实的猴子老子昔日在军队里也调教的服服帖帖的,还能让你这毛头小子惹火三次。 开玩笑! 手是负不了了,苏萧焕只好面无表情不动声色的走了回去。 …… …… 【八】 即使人已下了指挥台,男人这次行动的收尾工作还没告一段落,行步在走廊中又下发了一道命令后他才想起什么来自己身后还跟着两个小跟屁虫,他若有所思转头瞧去。 游小真这小子是为了拜师的事这会黏着自己,自家的儿子嘛——几天下来后那当然是因为他小真哥哥在哪就要跟到哪了…… 得。 男人心中莫名有些感慨,这倒是一步到位帮自己解决了需要绞尽脑汁去考虑怎么才能给团子下套的问题,于是他不动声色问自家儿子: “你跟来做什么?” 团子拽着小真的衣角看了小真一眼嘟着嘴说: “哥哥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苏爸爸有些无奈道: “爸爸是要带哥哥去拜师磕头。” 小团子一听这话不高兴了,说: “我也要去磕头。” 苏爸爸见他嘟着小嘴一副不开心的模样心底有些失笑,面上却一如既往道: “磕头也能连带?爸爸是要收哥哥做弟子,你不准跟着瞎胡闹。” 此话一出,团子果然下套,小家伙一脸信誓旦旦说: “那我也要做你弟子。” 苏萧焕蹙眉。 团子见状生怕父亲不答应,一时攥紧了游小真的衣角说: “小真哥哥你都收了,不许你偏心。” 苏萧焕沉默了片刻,看着小团子这会表情十足认真道: “叫爸爸和称呼师父可是两回事,你可得想好了。” 团子攥着游小真的衣角一扬小下巴道: “当然。” 苏萧焕这回下意识勾起嘴角还没来得及说话。 “噗!” 却是一直候在他身旁的乾天忍不住笑了,男人见状,挑了挑眉瞪乾天道: “你笑什么?” 乾天先是笑着做了个求饶的揖,继而便恢复了往日的表情假装一本正经颔首道: “没什么,主子。” 苏萧焕哪能不知道乾天这家伙适才那是毫不掩饰的笑话自己这当爹实属不易呢,一时抬起脚来佯装生气给了后者一脚道: “滚蛋,听不见要拜师的又多了一个吗?赶紧安排去!” 乾天笑着走了。 一直沉默看着一切的游小真见状若有所思,他像个老爷爷般假装摸了摸胡子,突然笑着凑近小团子耳边问道: “天儿,你爸爸平常对徒弟们怎么样?” 小家伙想了想,认真看着小真摇了摇头说: “爸爸好像只收过大伯家的大姐,不过我没见过。” 游小真愣了愣,道: “什么叫没见过?是指你没见过那位大姐?” “不是,不是。” 小团子摇着头一连摆着手说: “大姐和大伯伯母每年都会来家里,我和妈妈去年还在大伯家里过了年。是爸爸他常常不回来,所以我没有见过大姐和爸爸在一起的样子。” 小真愣愣看着他,看着眼前这单纯无比的小脸,小真轻轻叹了口气,这回伸出手去拍了拍天儿的小脑袋说: “哥哥也……” 这话说到一半,又被他生生咽回了口中,小真微笑: “不过无论怎样,你还是有紫阿姨的。” 天儿眨了眨小眼睛,闻言点了点头道: “天儿的妈妈,就是哥哥的师娘,从今往后也是天儿的师娘。” “噗!” 游小真再也忍不住的笑了,一弹指送了小家伙个栗子道: “傻小子啊。” …… 暗狱基地中不设祠堂只有议事厅,撤了大桌子换上长案摆上藤椅。 游小真和奕天虽是苏萧焕往自己门墙下收的,但自古拜师一道都是需诵着吉礼的大事,更何况苏萧焕本人师出有门,其恩师莫鼎天将军尚在人世,即使礼仪一切从简,这起初的三叩,苏萧焕本人也得随着。 游小真见男人换了身素衣长衫,入室之后接过乾天手里的茶汤郑重跪倒在了一条长案之前,长案上此刻并无摆设也无画像,空着的椅子上更无人坐。 游小真微微发愣,搞不明白男人这是要做什么,苏萧焕已掀衣跪倒在地双手捧着茶杯慢慢道: “不肖之徒苏萧焕,今日欲收游氏之子游小真,及独子奕天归于师门门墙之下,老师在上,萧焕将穷一生之力,护此二子周全,此生传道受业,定为二子倾囊相授!” 男人说到这,举杯齐眉,郑郑重重向那空着的座椅叩了三首。 游小真跪在后面,听得男人刚刚的一番话,心里突然有些莫名的感触,他跪直了身子,目光如炬向那三叩之后站起身来此刻转过身来的男人看去。 突的! 游小真拔地而起,他‘嚯’的一步走上前,在男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扬起手来一把打翻了男人手中刚想放上长案的茶杯。 候在一旁的乾天脸色大变: “放肆!” 话音一落,冷冰冰的枪管,便狠狠怼在了游小真的太阳穴上,游小真却理也不理乾天只看着苏萧焕冷笑道: “你知道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茶杯中的茶汤湿了男人的袖子,男人皱了皱眉,眉宇间愠色一闪而过,他突然发现妻子所言可能并不为虚,他冷冷抬眸看了游小真一眼,伸手驱退了乾天,他看着眼前像只小刺猬般的孩子没有说话。 “将穷一生之力,护我周全?” 游小真看着他继续冷笑: “我这游家的大少爷像只落水狗般流落街头,我父亲都不管我了,你又何必多管闲事……” 游小真笑着,转头向身后那愣住的团子看了眼道: “起初我还奇怪,你这人心可真是够大的,全然不设防竟然就把我放在了你妻儿的身边,这几天我才知道,所谓技高所以人胆大,我游小真确实没有奈何得了他们的能耐。” 苏萧焕眉头蹙的更深了。 “不过这么多天小爷我也玩腻了!” 游小真轻轻一摆手,满脸不屑的转过身道: “前面说要拜你为师不过跟你开个玩笑而已,苏先生就莫要太当真了,走了,你还是好好和你妻儿过日子吧,暗狱的名字虽难听至极,但……倒也算是个不错的地方。” 游小真说完话,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竟是当真迈步即离。 小团子傻傻看着这哥哥说变脸就变脸的模样,不由跳起来叫了一声: “哥哥?” 小真正在前行的步伐微微一顿,他下意识的向团子那焦急的小脸看去,他想,游不凡找了我好久了,若哪天要被他知道我是拜你父亲做了师父,不免他会怀疑是你父亲刻意藏起了我,届时只怕…… 小真看着那张小脸静静想。 你好不容易才能和你爸爸妈妈在一起,这世界上像我一样不幸福的人已经足够多了,就不要再多下去了。 游小真什么话都没有说,他只是双手插在口袋里头也不回的向门口走去了。 …… …… 【九】 【九】 游小真的这只脚自然是没能踏出门去的。 就在小真即将快要走出门的时候,身后深沉至极的话音听不出丝毫情绪的唤: “乾天。” “主子。” 这轻轻淡淡的话音,显然是专门说给游小真听的: “给游家家主游不凡通电话。” 话音一顿,男人强调道: “用暗狱专线。” 即便明明知道是专门说给自己听的,游小真也是忍不住睁圆了双目转过首去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俨然已经遵照男人所言拨通了电话的乾天。 电话开启着免提状态,乾天恭恭敬敬拿着手机侍奉在主子身前,男人坐在藤椅上漫不经心的,掸着袖子上的水。 ‘嘟嘟嘟’的忙音后…… “喂?” 即使已经足有一年不见,游小真还是瞬间就听出了父亲身边游家大管家的声音。 乾天的声音平静极了,这样的声音中却充满着游小真所不认识的陌生: “我家主人有话要同游先生说。” “您家主人是……” 游家大管家的话只在电话那头响起了半句,骤然又拔高了声音道: “这个电话……还您请稍等!” 电话开始转拨了,这回再次接通时: “苏先生?” 电话那头的男人礼貌十足,他笑意盎然说: “别来无恙啊。” 短短只有八个字,游小真即使化成灰却也不可能听不出这声音的主人——电话那头礼貌十足的男人身份尊贵至极,是帝国如今四大贵族之一游家现任的家主游不凡。 游小真没有想到眼前的暗狱之主竟和父亲听来交情匪浅,但他本是心智敏慧之人,微一细间想便懂得了几分藏在这匪浅交情之后的东西。 游小真站在门口阴着眸子,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看着此刻同样向他看来的男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得亏自己还心心念念想着去帮人家考虑不要招惹到游不凡。如今以这通电话听来,男人和游不凡的关系显然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密切的多,这样下去,怕是该拿着自己和游不凡邀功了吧! 心中的念头刚刚落下,果不其然就见那男人面无表情静静看着他,继而对着电话那头淡淡说: “游先生,听说你找贵公子时日已多,我……” “父亲大人!” 游小真突的含笑远远大声打断了男人的话,他打定了主意打算抢先将男人一军,便趁着话音空档间继续朗朗笑道: “孩儿此间并不是无故失踪。孩儿有幸,皆是这位……师父一年来将孩儿收归门墙,家师身份特殊,孩儿不好违背师命私自与父亲大人取得联系……” 游小真一边说着话一边又走回了男人跟前,继而冷笑看着男人凑近手机前说完了最后的话: “孩儿迫于师命,还望父亲大人……切。莫。责。怪。” 苏萧焕在面无表情看他,游小真直起了身子站定在苏萧焕的身前冷笑连连,他倒想要看看面前这男人这回还能有什么说辞。 起料! “正如这孩子所说,孩子一切平安,游先生就不必挂心了。” 男人话音清冷说完话,无动于衷看着游小真冲乾天摆了摆手。 “苏先生?你……” 电话那头的游不凡话都没说完,立在男人身旁的乾天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这…… 游小真傻了般看着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切,突然有些搞不明白这是在唱哪出,他愣愣看着眼前这位俨然一副只是通知了游不凡一声的男人,突的—— “啪”的一声响,游小真吓得下意识打了个激灵,却是适才空了的茶杯被男人拍在了他眼前: “添水。” 男人头也不抬的指茶杯,刚收了手机的乾天见状上前要给自家主子添水。 “叫他倒。” 男人抬指狠一指游小真,这才慢慢向游小真看了过来: “刚刚不是一口一个师父叫的起劲的很吗。” 直到此时算是稍微回过劲来点的游小真: “……” …… 到底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在游小真自认倒霉给男人倒水的时候,男人对着身旁立着的乾天一挥手道: “去把规矩请来。” 乾天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后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 “主子,是请暗狱里的规矩还是家里……” 苏萧焕闻言瞪他。 乾天愕然,心道糊涂啊糊涂,这暗狱里的规矩不说基本内本就设有专门的刑堂,即使没有刑堂,那规矩怎么也轮不到主子亲自动手啊! 也因如此,乾天离开前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此刻尚且有些没回过劲来的游小真——乾天轻轻摇了摇头,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了。 这一面,苏萧焕悠悠喝了一口游小真递来的茶汤,头也不抬话音淡淡道: “小小年纪,心思倒是细密的很。我和你父亲的事是我和他的事,你我之间的事自然该由你我来解决,我只问你,你拜不拜师。” 刚把茶壶放下的游小真愣住了。 片刻,小真自知刚刚也算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便有些尴尬的站直了身子问男人: “您……认识我父亲吗?” 男人斜了他一眼,原本无意搭理他这个问题,但见眼前这孩子神色黯淡,末了还是淡淡道: “认识,在他还不是游家家主之前就认识了。” 游小真呆了一下,便听男人继续悠悠道: “不过比起他,那时候的四大家族中,你母亲绮嘉公主为人大气,称得上豪门女子中少见的巾帼之人,是位真正的人物。” 这句话中的孰是孰非太过鲜明,小真突觉鼻头一酸,他一时咬紧牙关才抑制住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只好侧过头去哑着声音道: “您……认识我母亲吗?” 苏萧焕面无表情瞧了眼前孩子一眼,他想,又怎能不认识呢?那大名鼎鼎的绮嘉公主曾为这个帝国中多少的将军亲手授勋,然而这句话…… 苏萧焕终只是喝了口茶淡淡道: “你很像她。” 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 “呜……哇!” 再也克制不住的眼泪汹涌夺眶而出,游小真已经有太多,太多年没有听到过这个女人的名字了。在大名鼎鼎的游家里这是一件人人皆知的禁忌之事,即使游不凡本人从未明令禁止过,但整个游家之人察言观色,谁也不敢在少爷小真面前提及这位游家真正的大夫人。及至后来,连游小真自己都有些怀疑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于……自己的生命之中过。 游小真一时嚎啕大哭跪倒在男人的面前,兀自喝茶中的男人刚刚举到嘴边的手微微一颤,但他终是没有伸出手去扶眼前这大哭之下跪倒于地的孩子,他只是慢慢,慢慢的饮尽了手头这杯茶汤,苏萧焕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在等这个孩子自己站起来。 …… …… 【十】 游小真哭的时间并不太久,这年仅十一二岁的孩子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他用此时此刻尚且瘦小的小胳膊狠狠蹭了蹭眼睛,跪在地上慢慢说: “如果……您是想要培养一个游家继承人的话,我怕不是什么好选择,您也知道,我和游不凡的关系并不好。” 苏萧焕正坐在藤椅上伸手给自己的茶盏里添着茶,听闻此言转过头向跪在眼前的游小真看了眼,继而漫不经心继续添水道: “游家?” 极是不屑的一声冷哼后,男人饮尽了杯中的茶汤话音淡淡: “你这倒提醒了我一下,从今往往后你若跟了我,最先要改的就是你这不知从何而来的优越感。” 跪在地上的游小真愣住了,便听: “即使你再讨厌游不凡,那硕大的一个游家也是他游不凡刀尖上舔血,亲手从一众继承人手中一砖一瓦打下来的江山,你呢,你算得什么?” 苏萧焕说到这,抬起手准备拿茶壶继续添水喝。 一只小手却突的稳稳按住了他的大手,苏萧焕挑眉,向此刻站起身来突然按住他手的孩子看去。 “您说的对。” 十一二岁的孩子点了点头,他拿起水壶来慢慢给男人空了的茶盏中添着水,粼粼的水波,倒映在他因为哭过而有些发红的小眼睛中。小真说: “如今的我的确什么都没有。” 他话说到这,轻轻抿了下唇,继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蹭’的一把突然拿走了那斟满着茶汤的茶盏。 小真像捧着宝贝般捧着茶盏眨眨眼问男人: “所以……您还愿意收我为徒吗?” 苏萧焕看着这孩子抢一般的“掳”走了自己的茶盏,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道: “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意思难道是倘若今日我不收你的话,你还敢不让我喝茶了不成,这天底下的徒弟还有你……” “你”字话音未落,眼前的孩子已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捧着茶盏郑重道: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游小真一拜!” 苏萧焕愣了下,下意识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 捧着茶盏跪倒在他眼前的孩子抬起头振振有词: “是您适才自己说的,这天底下的徒弟,还有我!弟子游小真参拜。” 眼前这孩子无声无息间已拜两首,按照简礼的规矩,若是男人坐着受全眼前这孩子三叩便必须把眼前这小子收归门墙之下了。 然而他站起了身来,苏萧焕此刻的表情复杂极了。 游小真懂简礼的规矩,苏萧焕既站起了身来,这三叩简礼的最后一拜便也由不得游小真了。 小真跪的笔直捧着茶盏一脸期待的看男人,苏萧焕面无表情沉默了一会,继而从游小真捧着的双手中拿过了那盏茶,小真心下一喜刚要说些什么—— “哗啦”一声响! 茶盏之中满满的茶汤被男人尽数洒在了他的眼前,小真愣住了。 站在他眼前的男人将空茶盏在手中捏了捏,直到游小真渐渐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这才问: “你说,我为什么会洒了这茶汤。” 跪着的小真拧起小眉毛想了一会,此举自然是为了杀杀他的锐气,但自己如今若为人徒,原样作答不免又一次驳了眼前师长的面子,可若是不答…… 小真若有所思间向洒了一地的茶汤又看一眼,片刻便有了主意咧开小嘴笑道: “您是觉得这茶凉了。” 道家中老子曾有言“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千百年后,有缘人将此三句话绘制成了《三猿像》,画中有三只惟妙惟俏耐人寻味的猿猴。 这三只猿猴一只捂耳,一只蒙眼,还有一只则捂着嘴。 苏萧焕觉得有些感慨,这孩子适才所答只有短短七个字,他说 ——“您是觉得茶凉了。” 茶凉了。 悠悠然然的作答,揽错于己身,亦不驳长者之面,更为事后换茶之举留足了余地。 小小的年纪,如此聪颖过人更深谙人情世故,男人一时不知此事是该幸还是该叹,好久才转身坐回了藤椅之上淡淡道: “去换杯热的吧。” “是!” 小真极其高兴的从地上站起了身,倒了杯热茶回来再次跪倒在男人身前,他捧起茶盏,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将茶盏举平至眉前一字一句郑重下叩道: “师父在上,请受弟子游小真敬拜。” 男人有小半刻的失神,终而接过孩子手中的茶盏仰颈而下,微微有些发烫的茶汤,漫过舌尖带着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五味杂陈,皆数进了肚中。 游小真刚刚行完了礼,苏萧焕手中的茶盏还没来得及落回长案,一直在后沉默中的小家伙突然蹦上前来贴着游小真‘扑通’一声跪下了。 “师父在上,请受弟子奕天一拜。” 小团子的声音软绵绵的,就这样照葫芦画瓢,这一番礼叩做的竟也是有模有样。 苏爸爸心底一时有些失笑,一时又分明听见自己内心深处有悠悠一叹——这世上怕也只有妻子才知道,自己此次会破例收徒的很大原因,都是为了眼前的这个孩子。 自己打小是和两位兄长一起长大的,他深知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既不能受到太多的瞩目更不能被太少的关注,他需要有一个对手更需要有一个在今后人生中足以去托付后背的…… 苏爸爸伸出手去,从自家儿子手头接过了那盏茶,也从这一刻起他明白,从今往后他将必须以一位师父的身份来面对眼前的两个孩子,他必须要端平手中的这杯水。 …… 饮罢两个孩子递来的茶,男人突然想起什么来看着小真: “从今往后,你行四。” 小真愣了下,继而转头向身旁同样愣住的团子瞧去。 男人显然猜到了这小子在想什么,一时皱眉道: “你看他做什么?你行四,他是你师弟。” 小真明显是松了口气的,但这口气一松却又忍不住道: “可是天儿说您只收过……” “他是你师弟,他又知道什么?” 男人没好气呵斥。 游小真: “……” 心中默默:这个只能说明您这父亲实在是有点失败的,再说了……我就是师哥也没见得知道的更多啊! 苏萧焕知道眼前这臭小子心思又开始弯弯绕了,但他懒得去解释其中太多解释不了的关联,刚巧乾天去而复返回来的恰是时候,此刻手中还多了个红木做的盒子。 “什么宝贝?” 小真一时伸长了脖子好奇的看,继而小眼睛一转凑近团子身边低声问: “天儿,你爸爸还有给刚入门的弟子发见面礼的习惯吗?” …… …… 【十一】 乾天把红木盒子拿过来放在男人身前的长案上,游小真伸长了脖子想从盒子上看出点里面宝贝的端倪来。 苏萧焕见他一副哈巴狗的模样,面无表情指了指盒子道: “好奇?” 游小真这回缩了缩伸长的脖子,也不说话只嘿嘿一笑,言下之意倒是不言而喻了。 苏萧焕继续无动于衷,冷峻的面上看不出一丝情绪,他轻轻将盒子往游小真这边推了些,头也不抬道: “过来看吧,是给你的。” 小真乐了,一边站起身来走上前去一边嘿嘿笑着: “师父你们暗狱果然是财大气粗啊,连给徒弟的见面礼都……” 刚刚打开了盒子的游小真却突然默了声,从红木盒子中将目光悄悄向男人移去——男人在无动于衷头也不抬的喝茶。 “啪”的一声响,游小真陪着笑一把将红木盒子盖上,继而满脸都是讪笑的说: “您这宝贝太稀罕,我……哦不……弟子就不……” “长者赐,也能辞?” 喝茶中的人儿冷冷抬头,剑一般的眸子直射小真。 游小真: “……” 默默撇了撇嘴,他示意了一下此刻正一脸好奇中的团子道: “那……天儿有吗?” “你管着他?” 苏萧焕狠瞪了他一眼,这回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向他一摊手道: “刚刚掀了为师茶盏的人是他吗?” 游小真: “……” 继续不死心的软磨硬泡: “弟子刚刚不是故意的。” 苏萧焕冷哼: “那是你的事。” 游小真: “……” 这回一脸认真的: “师父,常言道刑不上大夫,再说了,您在暗狱中好歹也是个头头,不至于需要用这么暴力的手段来处理问题吧?” 游小真说到这,示意了一下在旁边已经忍不住笑的乾天道: “您看,叔叔都已经开始笑您了。” 本来是在笑游小真油腔滑调中的乾天: “……” 苏萧焕闻言抬头向赶紧敛了笑意的乾天看去,突问: “你听见了吗?” 乾天慌忙颔首而答: “是,主子。” 苏萧焕拿着茶盏继续轻飘飘问: “他既然说我不该由我这做师父的收拾他,你说该怎么办?” 乾天一本正经道: “回禀主子,属下以为四少爷言之有理。” 游小真忍不住偷偷给乾天竖了下大拇指,刚竖到一半却又听: “不过,四少爷如今既已入了您的门墙,便算是我暗狱中人了,四少爷此前以下犯上触犯主子乃大不敬之事,按我暗狱中的规矩本该一枪毙了拉出去喂狗,但看在四少爷年纪尚幼又是初犯的面上……” 乾天看着游小真一板一眼道: “属下就带他去刑堂里领个三十鞭罢。” 乾天说完这段话,竟是真的一撸袖子上来抓游小真了,游小真吓了一跳,下意识拔腿欲跑间却叫乾天一把就锁在了手里,继而,对方竟然跟拎小鸡一样轻轻松松就把自己往门口那边拎去了。 游小真见识过乾天先前半身染血时依旧无动于衷的模样,更记得不久前对方怼在自己太阳穴上的枪管杀意十足,他知道对方说要打自己三十鞭绝对不是说说而已,眼看着自己要被拎到门前这才缓过劲来大声喊道: “师父!师父!他要谋杀你亲徒了!!!” “等会。” 沉沉的声音响起在身后,乾天这才停下了身子,被他拎在手中此刻化作小鸡般的游小真没看到,身后那由始至终不动声色坐在藤椅上的男人听他这么一声喊,到底是没忍住勾了勾嘴角的。 谋杀亲徒。 心中有些失笑的苏萧焕看着此刻有些惊恐的小真想,得亏你小子想的出来。 …… 这回再次站定在男人身前,游小真挑了个尽可能离乾天远些的位置,时不时看一眼乾天有没有上来的可能性。 男人叫他那小狐狸一样警惕的小眼神弄得微微有些失笑,继而也不说话,只把大手一摊平摊在了他眼前。 游小真又看了乾天一眼,这才自认倒霉的上前拿出了红木盒子中据说是送给自己的“礼物”——一根长约成年人小臂的红木戒尺。 小真把红木戒尺拿在手中,却不急于给男人递过去,他又看了乾天一眼这才抱着戒尺有些犹豫着对男人道: “您轻点,行吗?” 苏萧焕此刻突然觉得自己前半生修炼出来的不动声色简直都像是为这一刻准备的般,所以他依然是无动于衷的挑眉。 游小真偷偷撇了撇嘴,心道这竟然也不见笑意,继而认命一般乖乖把戒尺放到男人摊开的大手里去了。 苏萧焕拿过戒尺倒也不急着收拾他,他将戒尺轻轻在长桌上磕了磕,看着站在眼前写着满脸悲哀的孩子问: “为什么会挨打?” 游小真此刻的内心自白是:废话,还不是因为你要打我! 然而他哭丧着脸回答的是:“因为掀了茶盏。” “掀了茶盏为什么就要挨打?” 男人又问。 小真内心自白:因为你高兴! 小真回答的是:“因为是您手里的茶盏。” 苏萧焕挑了挑眉毛,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会,突然转过头给空茶盏里倒满了水,继而拿起来,放在了小真的手里道: “喝水。” 小真愣愣看看被放在手里的茶盏,有点搞不明白的看着男人,后者抬手示意了一下请。 小真心道不喝白不喝,自然抬手将茶盏往唇边送去,茶盏刚欲贴上嘴唇—— 突的! 男人兜手一扬,一把将游小真手中的茶盏打飞了老远,游小真一时震惊在原地吓了一跳,他傻傻看着因为茶盏被打飞所以自己洒了一袖子的茶汤,下意识朝眼前男人怒道: “你……!” 盛怒抬头,却碰上了一双仿佛可直射心底的眸子,游小真不由一呆,好一会才低下头傻傻向满袖的茶汤看去。 “知道为什么会挨打了吗?” 清清冷冷的话音响起在耳畔: “无论出于怎样的理由,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 …… 【十二】 游小真被洒了一袖子的茶汤,眼下倒也懂得了男人要打人的愤怒因何而来——刚刚也就是他打不过男人,不然的话…… 游小真心里默默的想,一边甩了甩袖子上的水看着男人,还没甩两下呢,一只大手突然一把抓住他的小手,苏萧焕用戒尺将他的小手捋平在眼前,问: “哪只?” “啊?” 游小真下意识答着,还没回过劲来就听清脆极了的一声“啪”! “嘶!” 小真狠吸了口冷气,一时吃疼想拽回被大手拿住的小手,男人却不放行。 这口呼吸还没吐顺畅呢,拿住他手的男人便又拎起戒尺狠狠一抽,沉甸甸的红木戒尺落在手心中钻心的疼,这样的疼是绕开了表皮径直往肉里钻的。 仅仅两尺,小真疼的泪花在眼眶中打起了转,可下意识的抽了好几下手也没能把手从男人那儿抽回来,一时只得眼泪汪汪可怜极了的瞅着男人。 男人抬眸间瞅见了他的模样,拿着他的小手此刻饶有兴致的问他: “疼吗?” 废话! 游小真的内心爆了句粗,面上却可怜兮兮道: “疼。师父您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又是狠狠一戒尺敲入了手心,这下戒尺显然不轻,游小真一时疼的狠抽着气小眉毛拧做了一个井字,便听清清冷冷的话音: “疼就对了,不能。” 苏萧焕压根就没打算听完他的话。 游小真小的时候倒也不是没挨过手心里的板子,但他说来说去也是游家名正言顺的大少爷,家里请来的私教老师又哪里敢和真正跟少爷使板子?通常都是吓唬一二敷衍了事,便是这一年间穷困潦倒落寞之际,小小一个孩子除了多遭些白眼受些乱拳,也不可能有人会执着根戒尺这么收拾他。 游小真心里情绪很是复杂,但眼下比起复杂…… “啪!” “嘶!疼疼疼!真疼!师父……” 游少爷泪着小眼睛一直在试图把自己那只可怜的小手拽回去。 候在一旁的乾天见状,颇有些感叹的摇了摇头,聪明是确实聪明,但这孩子到底跟在主子身边时日有限,还不大摸得住主子的脾气,男人做事向来一码归一码,他性子沉稳,素来讨厌呱噪之事——比如眼下鬼哭狼嚎的游小真。 果不其然,男人皱着眉又抽了两板子后,见游小真闹腾个不见停,眉峰之间便有了愠色,他突是停下手不打了,继而抬头看乾天道: “取板凳去。” 说话间他放开了拿着游小真的手。 宝贝小手这一回来,游小真眼泪汪汪看着此刻已有些发红更有些肿起来的掌心,一边吹着气一边含着哭腔道: “你少打一个棒头再发个甜枣,取板凳来我也不……” “坐”字在口中突的拔高三度,又仿佛在须臾间跌入低谷,游小真目瞪口呆看着这回不光拿了板凳回来的乾天惊愕: “你拿着绳子要做什么?” “回禀四少爷。” 乾天“碰”的将长条板凳砸在了他的面前,扬了扬手中的绳子一本正经看着他道: “属下这是好心,属下怕您等会不懂规矩惹恼了主子,如果这个不够……” 乾天默默又从腰包中掏出个什么,摊开在游小真面前非常认真道: “还有这个。” 游小真定睛瞧去,这回他的表情仿佛能活脱脱吞下一颗鸡蛋了。 乾天手中是一块崭新的手巾,既然在眼下这种情况下拿了出来,那绝对不是用来擦手的。 …… 眼睛滴溜溜在板凳啊,绳子啊,以及手巾间扫了一圈,小真觉得自救还是很有必要的,于是他蹭的一声跑到男人面前跪倒在地一脸可怜状的抱大腿道: “师父我错了,您别叫他绑我,您看他不光要绑我还要堵我嘴,我发誓我再也不吵吵了,您还是打手行吗?” 苏萧焕叫他这突如其来抱大腿的行径弄得有些发蒙,男人年轻些的时候手底下带兵,个个都是一身铁骨铮铮的真男儿,至如今身居暗狱之主的高位,手底下跟着的部下也都是流血不流泪,像游小真这种……还没打呢就已经上来抱了大腿的。 苏萧焕有些无奈转头向乾天看去。 乾天站在游小真看不到的地方已经要憋不住笑了,此刻见主子瞧来,这才嗽了嗽嗓子假装一本正经道: “主子,属下绑吗?” 苏萧焕闻言瞪他,心道你问我?绳子难道是我让你拿来的吗? “那……” 乾天假装没看见自家主子的目光,走上前来是真的要抓游小真: “属下就逾越了。” 苏萧焕此前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乾天可不一般,暗狱最初多少个秘密训练营都是此人一手操办,待得一切上道之后乾天才渐渐将这块转交于坤地之手自己则腾出所有精力主抓人事这块…… 说句不好听的,坤地现在实行在各大训练营中的训练方针,那大多都是乾天过去玩腻了的。 游小真再聪明,那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眼下他叫乾天是真的吓得不轻。 “师父!!!” 游小真见乾天真的要上来绑自己,一时惊恐十足抱着男人大腿哇哇的叫: “他要绑我师父!!师父他要绑您徒弟!!!” 苏萧焕: “……” 此刻真真是哭笑不得,我本来是不想听这呱噪的,起料这不是更…… 乾天的手已经摸在游小真肩头上了,小真吓得哇哇哇使劲叫唤,他一时抱着男人的大腿拼死不松手的哭嚎道: “师父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别让他绑我啊……呜哇……” 游小真说到这,突然放声大哭了起来,许是有三分夸大之色,但多的七分却是真的有点害怕了,暗狱里的事是开不得玩笑的,游小真知道乾天连杀人的胆子都有就不要说是小小一件绑了他了。 游小真这抱着他嚎啕一哭,男人一时皱眉,五分埋怨五分无奈的看了乾天一眼,乾天也知道他是真把四少爷吓到了,偷偷跟男人耸了耸肩这才低下头来一本正经看着小真道: “属下失礼,主子既然有命,您还是自己去吧。” 苏萧焕: “……” 我说什么了我说,我想说不想说的你这是都帮我说完了? 男人摇了摇头没好气的瞪了乾天一眼,乾天偷笑间颔了下首,男人懒得再搭理他,伸出手去一把将地上的游小真拉了起来。 红着眼睛的小真傻傻看他。 “把眼泪擦了!” 苏萧焕没好气的看他。 游小真赶紧乖乖蹭掉了眼泪。 “过去。” 男人从长桌上拿起戒尺一指不远外的长条板凳道: “趴凳子上,只打五下给你长长记性,但……” 游小真还没来得及乐呢,见戒尺又指了过来,一时呆呆看男人,却听: “不准再吵,听见了没?” 小真还是乐了。 …… …… 【十三】 游小真这回乖多了,趴在板凳上老老实实挨完了五板子,再跳起身来才揉着小屁股连声叫疼。 小团子弯着小眼睛在旁边咯咯的取笑他。 “笑什么?” 游小真佯装生气瞪小团子一眼,一转眼“嗷”的一声冲着小团子扑上去说: “竟敢嘲笑你师哥,抓回来大刑伺候!” 小团子一边笑一边拔腿就跑,两个孩子笑闹间越跑越远了。 在后,乾天看着两个孩子跑远的身影一时失笑道: “真是孩子,前面可还嚎啕大哭呢。” 苏萧焕瞥他一眼,心道也不知道那嚎啕大哭是拜谁所赐,男人无声间摇了摇头站起身来道: “走吧,此次行动泄密的蹊跷,去看看坤地回来了没。” 乾天一听这话,瞬间沉了眸子敛了笑意正色道: “是。” 二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渐渐隐入黑暗之中了。 …… 游小真追着小团子出了门,突的一敛笑意‘蹭’的一声贴在了房门之上,还在前面跑的小家伙好奇转头,见哥哥贴着房门偷偷往里瞅,一时凑过来小声问道: “四哥,你瞅什么呢?” “哼!” 小真鼻孔出气一声冷哼,贴在房门之上扒拉着房间里面道: “死乾天,敢整小爷,当小爷是泥捏大的呢!尿性!” 团子眨巴眨巴小眼睛,盯着游小真一言不发的瞅,小真叫他瞅的浑身上下不舒服,不由问: “看我干嘛?” “四哥,什么是尿性?” 团子一本正经问。 游小真白他一眼,说: “我夸乾天厉害呢。” “哦……” 团子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抬起头还要说什么的时候见游小真又偷偷猫进了之前的房间,连忙低声说着“等等我”跟了上去。 …… 屋子的后面有另一条通道,通道尽头连接着一间基地内秘密议事所,在暗狱里,这样的地方通常都被称冠以‘安全区’或‘禁地’的名号,寻常人等是不能入内的。 小真虽然不清楚暗狱的规矩,在训练营里待过的团子却清楚的很,他一路跟着四哥走来,看到拐角走廊之处画着两条鲜红色的平行横线,回过劲来要拽住游小真时,后者的身影却已偷偷跨过两条横线朝最里面亮着微弱灯光的房间走去了…… “四哥!四哥!” 团子赶紧快跑了两步贴上去一脸紧张对着小真说: “这儿是不能……” 话还没说完。 “嘘!” 靠在门上的游小真却轻轻对他做了一个静音的手势,小真贴着门缝向里看去。 屋子并不太大,加上男人里面总共有四个人,此刻一坐,两站,一跪。 乾天此刻背着手成跨立的姿势站在坐着的男人身后,苏萧焕蹙紧眉,看着被坤地压跪在身前的胖子,那胖子脸上青一块肿一块,此刻的表情惊恐极了。 坐在椅子中的苏萧焕皱眉看向坤地,身上同样挂了彩的坤地摘下沾着血的面具,向男人低了低头说: “此次行动信息组组长,要跑,属下抓回来的。” 苏萧焕眉头蹙的更深了,他向坤地看去,见坤地身上到处都是刮伤与血迹,嘴角甚至还有些青肿,这一眼间也足够他去读懂坤地口中轻飘飘的一句‘要跑’了。 男人叹了口气,继而摆了摆手道: “去看看伤罢。” 坤地低下头应了一声,松开胖子的时候却有些欲言又止的看着男人。 苏萧焕皱眉,看他。 坤地显然是犹豫了一下的,但犹豫之后他还是下定决定说道: “主子,这人是我带出来的,您能不能……” “放肆!” 苏萧焕还没说话,跨立站在他身后的乾天已是铁了面上前一步“啪”的一个巴掌就抽了出去,乾天沉声呵斥: “说的叫个什么话?” 坤地挨了兄长狠狠一巴掌,嘴角的血一时流的更厉害了,他自知失言,用手轻轻压着嘴角的血,垂下首单膝跪倒在地神色有些黯然的轻声道: “属下知罪,但……此人事出有因,还请主子从宽发落。” “你!” 乾天没想到坤地即使跪下身来说出口的话还依然如此不着调,面色一沉间手一扬又要狠狠掴下! “好了。” 颇有几分不高兴的声音沉沉响起在身后,坐在椅中的男人狠瞪乾天一眼,面色这会有些阴沉道: “关他什么事,手底下一天不见个轻重。” 乾天闻言低头,站在坤地身侧狠狠刮了跪在身边的坤地一眼,坤地这回没敢回应兄长的目光。 “刘组长。” 男人不再管兄弟二人,一边从桌上端起茶一边话音淡淡同那一直在颤抖中的胖子道: “我记得,暗狱十年风雨,你也算得上是我暗狱中的老人了,可是?” 室内温度明明一点都不高,可那跪在地上的胖子一直在擦着虚汗,此刻听闻男人发问冷汗更甚结结巴巴答道: “是……是。” “你起来吧。” 男人无动于衷的喝了口杯中茶汤,面无表情轻轻淡淡说着。 跪在地上的胖子显然愣住了。 苏萧焕叹了口气,他将手中的茶汤递了出去示意胖子接一下,后者赶忙站起身来双手接过,男人先看他一眼,这才又看那头依然跪着的坤地一眼道: “他念旧情,我便不念吗?” 胖子的表情突然有些复杂,躬身捧着茶盏站在男人面前哽咽道: “主子……” 苏萧焕在沉默,他看了坤地一眼后好一会才道: “但旧情归旧情,规矩归规矩,你知道因为你,此次赔上了多少兄弟吗?” 胖子端着茶双手颤抖,面对男人这样一句指责,他说不出话来。 好久好久。 “是属下糊涂,可……” 胖子一脸难过道: “可属下的妻儿都在他们手中啊!” 苏萧焕闻言,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坤地道: “人呢,都救出来了吗?” “是。” 坤地应了一声,他静静抬头看了眼胖子道: “刘大哥,嫂子和孩子一切平安。” 胖子看着坤地愣住了,继而,他的表情化作了一副想哭却又强忍着努力不哭的模样。 苏萧焕不再说话,他站起身来,指了指胖子手中的茶盏道: “这杯茶,我请你。” 话音一顿,男人静静看着胖子道: “但也为了这杯茶,所以我必须要杀你,你明白吗?”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胖子颤抖着手端着那杯茶阖眸间狠狠点了点头,他仰颈一气喝干了手中苦涩的茶汤,继而,他跪倒在男人身前哽咽道: “主子,属下有一事相求。” 苏萧焕阖上眸子,缓缓睁开后他目光如炬看着不远外的坤地慢慢道: “你去安顿刘组长的妻儿,作为惩罚,明天你发通告,你去行刑。” 跪着的坤地愣住,他傻傻向胖子看去,后者用非常苦涩的笑意对着他点了点头。 片刻: “是。” 男人带着乾天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 …… 【十四】 【十四】 然而两人的身影并没能走出房间。 “师父!” 即使团子缓过劲来间伸手要去拽那小小身影,也没能拽住那突然间沉了眸子一把推开房门跳上前去拦在苏萧焕和乾天面前的游小真。 小真这一下跳上前去,他看了看房间中肿着半张脸此刻正在被胖子扶起来中的坤地,又恨恨看了眼乾天这才看着苏萧焕正色道: “像您这等身居高位之人,轻言细语间便可取人性命于无形之中,对方既本非大恶之人今日又事出有因,您为何要听信小人谗言而不愿如身后那位叔叔所说般从轻处理呢?” 苏萧焕沉下了眸子,他一言不发看着眼前小脸,游小真继续说道: “您自己也说,这胖叔叔跟在您身边历经十年风雨,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今日倘若因此便大下杀手,别的不说,您就不怕这日日夜夜跟在您身旁人儿寒心吗?” 他话说到这,突然睁圆了双目狠狠向跟在男人身后的乾天看去。乾天见这孩子说完这样的话竟抬眸向自己瞅来,微微一愣间心下觉得这小子果然是出身非凡,看似是在以孩子的口吻在为那刘胖子打抱不平,话语之间却处处都在戳自己的脊梁骨,尤其这最后一句分明不太高超的挑拨离间…… 乾天看到主子看着孩子的眸色更沉了。 他心下叹了口气,继而上前一步单膝跪倒在男人身前道: “请主子降责。” 苏萧焕阴着脸也不看他,男人此刻在看那虽不太明显却低着头轻轻勾了下嘴角的嘴角的孩子,片刻: “因何降责?” 男人问乾天。 乾天不卑不亢的答道: “属下过失,想着正值行动结束之期便擅自给基地内的狱卒放了假,四少爷年少无知,今日并非有意闯入禁地,还望主子息怒。” 游小真愣住,傻傻去看跪在自己身前的乾天。 “他不知道?” 苏萧焕面无表情慢悠悠说话间一扬下巴示意那一直藏在门后面的小家伙冷冷道: “他也不知道吗!!” 话说到这,男人蹙眉冷喝: “滚出来!” 小团子从后面慢慢蹭出来,偷偷看一眼男人阴沉的脸这才小小声唤道: “爸……爸爸……” “叫什么呢?” 男人怒了。 小团子有些委屈的用小手攥了攥衣角,这才低着头用蚊子一样的声音换了称呼: “师……师父。” 男人的目光冷冷扫过此刻愣住的游小真又回到了团子身上,苏萧焕一时阴着脸狠一挥手间沉声: “不知者……好,那就不怪!至于他,该怎么办怎么办,按规矩去处理!” 苏萧焕说完这句话,看也不看两个孩子头也不回迈步就往门外走去。 “主子!” 乾天闻言吓了一跳,赫然跳起身来快赶了两步再次拦跪在男人身前,游小真看到乾天的面色竟都有些少见的发白了,只听乾天跪倒在男人身前说道: “是属下玩忽职守,擅自撤了守卫,小少……孩子年龄尚幼,本家的规矩他受不得,还请主子收回成命。” 苏萧焕闻言脸色更阴沉了,他看着拦跪自己身前的乾天,一时怒极反笑道: “什么意思,训练营里的孩子既然受得住他为何受不住,他是比他们少了胳膊还是少了腿?” 乾天跪倒在地据理力争: “回禀主子,本家是本家,训练营是训练营,毫无对比可言。” “那就让坤地领回训练营里去!” 苏萧焕盛怒间一挥衣袖,全然不想再同乾天理论抬步欲离。 乾天跪倒在地皱眉一叹间刚想起身再拦。 “站住!” 沉沉的一声怒喝,两字之间全然是说不出的愤怒,苏萧焕皱眉,向那一脸怒色的小真看去。 小真其实是不知道什么训练营不训练营的,但他见苏萧焕和乾天一来二去的话语间团子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尤其最后男人说让坤地领回训练营这句话的时候,团子的表情…… 游小真再熟悉不过团子这样的表情了,这样的表情几乎涵盖了他整个在游家的岁月,那里布满着父亲终年如一日的冷漠,母亲透过大窗户望向窗外蓝天的渴望…… 游小真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愤怒,这种愤怒仿佛能把他从内到外尽数烧成灰般,所以即使面对着男人周遭的寒冷,他依然在看了团子一眼后下定决心走上前去。 游小真走上前去,在众人猜不透他要干什么的时候,更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他举起小拳头,狠狠,狠狠,一拳就朝眼前男人打了出去!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唯有两个当事人一个是冷漠依旧另一个是愤怒至极的。 游小真的小拳头狠狠打在男人的身上犹如打上了一块铁板般,他颤抖着,低着头狠狠攥紧小拳头怒道: “你算得个什么父亲?” 说话间,他拎起小拳头又是狠狠一拳打在了对方腹部之上,小真咬牙切齿怒喝: “狗屁暗狱之主,不过只是另外一个跟他一样的胆小鬼罢了,苏萧焕,你算得个什么狗屁父亲,啊?” 男人的表情冷漠至极,他看着身前这个狠狠打在自己身上后颤抖不已的小拳头,他的眸子渐渐,渐渐阴了下来。 骤然! “啪”的一声脆响,游小真愣住了。 他一时傻傻的,仿佛不可置信般捂着渐渐火辣辣开始发烫中的脸颊,他抬头去看眼前这由始至终一言不发的高大身影。 “三拜九叩后敬了茶,你还跑来问为师算的什么父亲?” 说话间反过手竟又是一巴掌,男人沉声道: “为师今日要怎么做师父,难道还需要你来教吗?” …… …… 【十五】 游小真从小到大锦衣玉食,他性子机灵,那就是在外面为期一年的漂泊中即使发狠掐架也不见得被人如此扇过巴掌。 此刻叫男人突如其来狠掴了两巴掌后,他心底的火更是熊熊又燃上了一个新高度,他略有五分不可置信伸出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继而睁圆了双目朝眼前之人怒喝: “苏萧焕,你凭什么扇我巴掌?” 男人看着他仿佛化作小刺猬般的模样先是一声冷笑,继而: “凭什么?” 男人冷笑着点了点头,突的伸出手来一把架过他的胳膊大步向外走去道: “就凭你三拜九叩还叫着为师一声师父,质问为师会不会做父亲?为师今天就先教教你该怎么做徒弟!” 游小真自然拧不过男人架他,他本在气头上气蒙着头,几次挣扎无果后一时大骂道: “王八蛋!你放开我!我不拜你做师父了还不成?” 架着他的男人突然止下步冷冷斜他一眼,游小真叫这犀利至极的眸子看的一激灵。 片刻。 “乾天。” 一直跟在后面不知如何是好的乾天赶忙上前应了一声。 男人的面色平静极了,他看着通红着和自己置气中的游小真冷冷道: “你也听到他说什么了,如他的愿,扒光了丢出去。” 乾天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游小真大怒: “你敢?” “呵……” 男人冷声一笑看着游小真道: “你看他敢不敢,一件都不准给他留,扒了!” 乾天下意识皱皱眉,他看自家主子一眼,见男人眉眼之间全无玩笑的意思,乾天狠狠一跺脚,这才转过身走到游小真身前轻声道: “四少爷,属下得罪了。” 游小真见乾天当真上手,知道自己躲不开不由大怒道: “苏萧焕!你凭什么扒我?” 男人无动于衷冷眼看着他跳脚,待乾天脱了游小真两件外衣后才道: “凭什么?就凭你现在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是这暗狱给的。不是不拜师吗,好,你游少爷有骨气,不过我这暗狱也不是什么慈善机构,我苏萧焕更不会如他游不凡一般,还让你小子穿戴整齐的离家出走,惯你的毛病……” 男人冷哼一声道: “断绝关系简单,你游少爷这么有骨气,光着滚吧!” 男人话语间,乾天令行禁止,此刻游小真全身上下只剩下一件小裤衩了。 乾天弯腰还要去扒游小真的裤衩,游小真吓了一跳哇哇大叫着要躲,却听男人冷冷道: “那件留给他,就当临别践行之礼了!” 全身上下只剩一件裤衩的游小真: “……” 就在他还要说什么的时候。 “丢出去!少让杵在这碍眼!” 男人蹙眉冷喝。 乾天转头透过走廊窗户向外看了眼继而皱眉颔首小声道: “主子,外面飘着雪呢。” 苏萧焕冷哼,刷的一挥衣袖道: “那不是正好吗?更衬的人家游少爷骨气非凡了,丢出去!” 男人说完这话,当真头也不回的走了。 …… 男人亲口下的命令,乾天是如何也不敢违逆的,他转过头来刚想跟游小真说句什么,后者却是冷哼一声竟当真穿着裤衩向门外走去了! 乾天: “……” 他突然觉得,这孩子往日里再怎么插科打诨,实则也是个驴一样倔的脾气。 游小真原本在气头上,更何况暗狱室内到处都有地暖,所以适才即使他全身上下只剩一件裤衩也不觉得冷,然而他穿着裤衩这一出门,叫屋外这寒冬腊月的小风这么轻轻一吹,再加上几朵小雪花轻飘飘落上他赤着的小肩膀…… 游小真瞬间肠子都悔青了,就在他特别识时务的缩回光着的小脚来打算回去的时候——身后通往室内的大门却闭得严严实实任他怎么拍都不见开的踪迹。 游小真: “……” 一时打着颤缩着小身子站在走廊的屋檐下试图躲躲漫天的飞雪,然而躲的过飞雪却躲不过那仿佛直往骨子里渗的寒冷。 游小真挨过冻,但再凄惨的情况下也没挨过这么悲凉的冻,是真他妈的冷,毫无抵挡往骨子里渗的冷。 屋内,一脸冷漠的男人沉着眸子向外面那渐渐缩成一团试图暖和点的小身影看去,冷哼一声的同时他招呼了下乾天,乾天赶忙凑上前来附耳在男人身前。 男人似乎是同乾天吩咐了句什么的,乾天听罢赶忙应是退下了。 安排好了一切,男人这才锁着眉向那边一直小心翼翼看他的团子看去。 “你过来。” 男人唤小团子。 团子犹豫了一下,同时向门口那边看了一眼似乎是在确定男人会不会突然叫坤地叔叔来,团子是真的有点害怕男人会把他再送回训练营去。 苏萧焕见自己唤完孩子后者好一会都没动静,一时眉头蹙的更深抬头向后者看去,团子叫男人再一瞧,这才蹭着小步子有些不情不愿的过去了。 天儿靠近桌边站定在苏萧焕身边,刚巧这个处于二楼的位置能把窗外大雪里的游小真一览无余,团子有些担心的又往外看了几眼,这回忘掉了原本自己担心的事下意识道: “爸爸……你可不可以不要罚哥哥?” 苏萧焕闻言同样顺着孩子的目光向雪里的小真看了一眼,轻轻一声冷哼,男人道: “错就是错,不罚怎么长记性。” “可是……” 小脸担忧的看着外面道: “外面好冷的,而且哥哥也是因为我才……” “他心里有心结。” 苏萧焕淡淡打断了孩子的话音道: “今日罚他,起因是你,为的却不是你。” 团子眨着小眼睛转头向男人看去,男人最后说的这句话他没听懂。 然而苏萧焕并不打算再向孩子解释这个问题,他只是站起身来“刷拉”一把拉上了窗帘,男人静静看着眼前的孩子慢慢道: “不说他了,我们来说说你。” 孩子眨着无辜的小眼睛看男人,却听男人慢慢道: “你喜欢哥哥吗?” 团子自然狠狠点头。 男人点了点头看着孩子继续说: “爸爸可以让哥哥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生活,但我们要提前约法三章,从今往后,但凡在这暗狱之中……将再无父子。” 男人看着眼前的小脸慢慢想——因为这无论于你,还是于我,都将是我们必须跨过的一道坎。 团子低着小脑袋好久好久的沉默着,继而,他用极小极小的声音问父亲: “那样的话,你就会同意让哥哥进来吗?” …… …… 【十六】 小真觉得自己真的要被冻死了。 院子里入目皆是一片浮白,他不可能光着小脚丫几乎赤着身子在一片大雪中淌过这大片的浮白。于是他窝在走廊的廊檐之下,起初的时候,他还有力气去敲敲身后那紧闭不开的大门,到了后来,铺天盖地的寒冷让他渐渐觉得自己已经丧失了知觉。 小真将自己缩成了一个团,他靠在冰冷十足的房门上,努力的,往两只麻木的小手中哈着气。 身子渐渐开始丧失知觉,小真又将身子缩紧了几分喝了一声突然唱道: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博古通今……” 尚有些童稚的话音一转,带着五分沧桑五分稚嫩又唱: “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算就了汉家业鼎足三分!” 小真这抑扬顿挫的唱腔初听颇为滑稽,但若细细听来倒还真别有那么番滋味: “官封到武乡侯执掌帅印,东西征南北剿保定乾坤!” 十一二岁的孩子唱到这,许是吸了口冷风,小真一时“咳咳咳”的连声咳嗽了起来,怒道: “苏萧焕!你要把小爷冻死了!小爷可是终有一天要改变这个世界的人,你这么把小爷冻死在这儿不怕遭天谴吗?” 回答他的,是悠悠一片大雪,雪花下的更加汹涌了。 冷和热是人的两种不同感官体验,这种感觉来自于人的末梢神经元受到刺激后释放出不同频率的微电子信号,再传入中枢神经做出判断,从而形成冷和热的感受。 游小真在此刻突然觉得自己身子仿佛开始发热了,在这样寒冷的环境下,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他知道,自己是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小真此刻已经快将寒冷的身子缩成球状了。 他觉得难过,却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难过的。 他死了,会有人为他难过吗? 游不凡大概会吧,去难过少了一个任他摆布名义上的儿子,但游不凡的难过大概只会和管家以一个‘哦’字做终结,然后游不凡会以自己的死亡为噱头向苏萧焕索要赔偿,或者,游不凡干脆装的大度些卖苏萧焕个面子,来换取家族更大的利益。 还有谁会难过呢? 不知道苏萧焕那家伙会不会难过,不过想来也没什么可能了,那是暗狱的王是杀人都不眨眼的恶魔,不就是他把自己丢在这样的地方了吗? 团子大概会真的难过吧,但他年龄还小,人生对他来讲连个开头都算不上,终有一天他一定会忘记自己这个被父亲生生冻死的小哥哥。 还有…… 师娘紫眮…… 这个身遭充斥着令小真有些惶恐却又下意识想要接近的感的女子,这个…… “真儿?” “呵……” 小真觉得好笑,自己真的是要被冻死了,竟然在这种状况下听见这个女人的声音了,不知道如果去了那个世界的话会不会见到母亲呢?如果能够见到的话,好想看看她和师娘有什么不一样啊,因为自己真的已经快记不清她的模样了。 “真儿!!” 然而那仿佛幻听一般焦急中的声音却是越加的近了,那人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唤,仿佛还在雪地里绊了一下,游小真有些发僵的傻傻抬头看去,在游小真的记忆中,这个女子即使在听到丈夫枪伤之时依旧是云淡风轻的,小真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狼狈的模样。 紫眮是乾天找来的。 当她听到小真被丈夫扒光丢到雪中一事后,紫眮是有些不可置信的。 苏萧焕这个人虽然御下极严,但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何况是像这种……听起来简直堪称疯狂的事! 所以当紫眮穿着大衣半怀疑半思索进了院中确实的看到游小真时,紫眮是真的被吓到并且绊了一跤的。 乾天跟在夫人身侧,见夫人大惊失措下向那孩子一边跑去一边狠狠摔倒在了雪地中吓坏了,乾天赶忙上前去扶紫眮道: “夫人,您慢……” 话都没说完,紫眮已是一把拍开了他的手面上少有的怒色十足道: “这么小的孩子,你们是疯了?” 乾天哪敢答话。 紫眮不在管他,从地上爬起来的同时赶紧脱掉了身上的大衣扑上前去裹在小真身上。 小真被冻得迷迷糊糊的看着她,看着她说不出的愤怒和几乎快要气哭发红的眼睛。 小真觉得自己有点稀罕这种眼神,但他莫名的又有些心疼,于是他努力的想伸出冻僵的小手去擦擦那眼睛中的泪色,刚抬起到一半却被紫眮温暖的秀手一把裹在了手心中。 “嘶……” 这突如其来裹住他小手的秀手太暖了,小真觉得疼。 紫眮吓了一跳,想起什么来赶紧放开小真冰冷到几乎有些骇人的小手,她将孩子抱了起来,一边抱着孩子一边有些吃力的转过身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握在手心中。 她抱着孩子,这回先握住的是小真的小脚丫,她慢慢用手中握着的这把雪,一点又一点,将雪揉化在了小真的小脚丫上。 如法炮制,孩子的四肢渐渐开始有温度了。 小真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软绵绵的滩在她的怀里任女子摆布,用雪揉过四肢做罢简单的处理,紫眮这才抱着这十一二岁的孩子跑到门前怒道: “开门!” 一直跟在紫眮身侧的乾天闻言赶紧上前伸手去按指纹锁。 “屋子里地暖开着吗?” 紫眮抱着孩子问他。 乾天赶紧回答: “开着,夫……” “关了!” 话都没说完,紫眮已经抱着孩子走入门中道: “给我端几盆外面的雪进来。” 乾天在后傻傻看着隐入门中的女子,他突然想起来一句话,一句大约六年之前,那顶着大肚子的女子笑着对他说: “乾天大尉,我要做妈妈了。” 乾天这一刻觉得,母亲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最了不起的人。 …… …… 【十七】 “四少爷叫夫人抱到房中去了。” 乾天颔首向那负手立于窗边的身影回禀着,他见男人一言不发,犹豫了一下后还是道: “四少爷在雪地里的时候,唱了一首《空城计》。” “空城计?” 窗前负手而立的男人皱了皱眉,继而没好气的冷哼了一声道: “这臭小子年龄不大,脾气心气却都不小,他倒还把真把自己当卧龙诸葛了?” 乾天低着头没敢答话。 男人没好气道: “那忠武侯师从水镜先生司马徽,前后八年茅庐之中韬光养晦,才隆中献策成就汉家业鼎足三分之势。他小小年纪,倒是狂傲的很!” 乾天沉默了一会,看了眼负手立在窗前的主子叹道: “属下以为,您有五成,也正是看上了四少爷这打娘胎里带来的傲气。” 窗前的男人冷哼一声不曾答话,乾天继续说道: “主子当年在军中就慧眼如炬,识人辨人独具一格,这点……属下愧之不如。” “你少拍我马屁。” 苏萧焕闻言转过身来冷冷瞪了他一眼道: “夫人叫你告诉我什么,你说就是。” 乾天一时苦笑,低着头道: “夫人说您要是脑子进了水就去看医生,把两位少爷继续交还于她带。” 苏萧焕: “……” 片刻,苏萧焕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道: “这女人呐,大多数时候就是坏在了这副心肠上面!” 乾天低着头没敢接这句话,却听男人继续说: “老四身世显赫,那游不凡即使待他再冷漠他也是游家独一无二的游大少爷,底下天天阿谀奉承想要巴结这孩子的人排出去能绕游家足足三百圈。孩子心气高是好事,但可悲就可悲在——他这样的高傲,没有底。” 乾天愣了一愣,一时抬头向男人看去,苏萧焕悠悠说着: “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责任平白无故的对别人好,走吧,叫着老五一起去看看。” 乾天懵了片刻,一时没反应过来男人口中这个“老五”是…… 男人见他半天还愣在原地,不由蹙眉向他瞪去。 乾天“啊”了一声,这句“老五”,却不是那此刻被罚倒立在房间门口的小少爷又是何人。 …… 游小真觉得自己在冰与火之间饱受煎熬。 他的身子一会烫的像挨着了火,一会儿又像掉入了冰窖一般刺骨的疼,小真难受极了。 多少的记忆像是幻灯片一样在他眼前唰唰放映,母亲那黯然失色的侧脸,父亲那终年如一日的冷漠,空荡荡的豪宅,以及…… “丢出去!” 所有的回忆,到了最后却尽数化作了男人冷漠至极的吩咐。 “不要!” 游小真大叫了一声,从本不踏实的睡梦之中赫然惊醒,满身满头的冷汗,打湿了盖在身上厚厚柔软的被褥。 一只柔软的手在他惊慌失色间抚摸上了他的额头,女子的神情从担忧到大松口气,继而伸手拉了拉他身上的被子把他轻轻按回了被中柔声道: “终于不烧了,吓死师娘了。” 游小真傻傻看着她,期间任她摆布。 “看什么?” 女子笑着拉过凳子坐近床边,伸手又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道: “不认识师娘了?冻傻了不成。” 小真看着这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眼眶突的一红,闪闪的泪色泛起在了他的眼眸中。 紫眮用温暖的手摸着他的小脑袋见状笑他: “小鼻涕虫。” 小真闻言含泪“噗”的一笑,露出几颗洁白的小牙齿说: “才不是,要是也是鼻涕大王!” 紫眮见他这般模样下还心心念念想着做大王,一时摸着他的小脑袋哭笑不得道: “是冰串大王还差不多。” 说话间,她将游小真露在被子外的两只小手又塞回被褥中去了。 小真就这样裹在被子中静静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突然轻声说: “师娘……” 这是眼前这孩子第一次叫她师娘,紫眮有片刻间的没缓过劲,继而却是笑着点了点头看他,钻在被子中的小真看着她慢慢说: “你特别像我妈妈。” 紫眮觉得鼻子一酸,低了下头才防止眼泪划落眼中,继而她微笑着抬起头来看着小真轻轻道: “师娘就是你妈妈。” 小真雾了眸子,转过头去看着墙壁,他强自说: “有风,吹得小爷眼睛痛……” 话音还没落下,身后突然狠狠吃了女子一个暴栗,小真吃痛转头看来,女子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道: “哪里来的小爷,师娘看你是欠揍了。” 小真还没来得及说话,女子突然俯下身来轻轻凑近他的额头吻了一下,继而微笑着说: “好了,不准贫嘴了,睡觉,再不睡觉可打你小屁股了。” 小真一时红了脸,为女子突如其来的轻轻一吻,也为女子后来口中的话。 紫眮不再说话,坐在床侧将他身上的被子又压严实了些。 小真就这样静静看着女子坐在身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渐渐包住了他,看着看着,他竟是真的慢慢闭上了双眼沉沉睡了过去。 紫眮瞧着这孩子渐渐陷入沉睡之中,轻轻叹了口气的同时又一次压了压孩子身上的被褥,她想起什么站起身来,转头向门口走去。 手刚刚碰上门把,门却从外面先被拉开了,先探头进来的竟是团子,小家伙额头上还有些汗珠,头也不抬冲进来的时候狠狠撞在了紫眮身上,紫眮赶紧抱了孩子一把继而竖起手指轻声叮嘱: “哥哥刚刚才睡着,你看可以,但不准去吵醒哥哥。” 团子在母亲怀里使劲点头,同样竖起小指头来做了个嘘的动作。 紫眮失笑,一时放开了儿子示意去吧,再抬起头时她微微愣住,丈夫正站在门外一步的地方面无表情向她看来,身后跟着低着头的乾天。 紫眮轻轻皱眉,走出门的同时带上了房门淡淡道: “我们出去说。” …… …… 【十八】 紫眮是真的很生气,若非乾天也在场,怕是苏萧焕今天得挨她一巴掌。 紫眮这个巴掌忍了一忍,看在乾天的份上到底是没挥出手,但她冷笑间吐出口来的话却实在耐人寻味: “你二人这一唱一和配合的挺好啊。” 跟在苏萧焕身后的乾天闻言有些意外,抬眸沉默着向紫眮这边瞧了一眼,紫眮叫乾天这一眼瞅的冷笑连连,她道: “瞅什么瞅?你有多大胆子我不清楚?天天把你主子的话当圣旨听,时间怕都是他让你掐好的!” 乾天的面色微微有些尴尬,眼前这女子名义上他虽称着“夫人”,如今其本人更大有全然一副“不干政”的味道——实则……在众人再年轻些的时候……紫眮倒也称得上算是乾天的老领导之一了。 所以面对女子此刻的这样一番话,乾天不好答,也不能作答,于是他选择了低着头保持沉默乖乖“挨批”。 紫眮倒也不是想难为乾天,只是觉得自己这回被二人当做枪使实在有点生气,当然如果一定要说她真正生气的是—— “我看你是疯了。” 紫眮看着由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男人冷冷说: “两个孩子我要领走,你们一群大男人没有十月怀过胎,当然不懂孩子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真儿那才多大点年龄,扒光了就往雪地里丢,亏你想的出来!” 苏萧焕照旧静静看着妻子不说话。 紫眮懒得再和这人继续论长短,一跺脚转身欲向屋中走去。 她的身子突被一只手轻轻拽住了,拉住她的男人面无表情看着她,片刻: “不行。” 短短只有两个字,男人平静的话音之中带着全然无法违背的认真,他看着妻子慢慢说着: “你是母亲,我却是师父。” 紫眮被攥在丈夫大手中的秀手狠狠颤了一下,却听男人继续慢慢说着: “我是在请求你,以两个孩子师父的身份,并且,我要求作为母亲的你必须放权于我。” 紫眮这回不光是手在颤了,她慢慢转回头向丈夫看去,男人并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苏萧焕在静静与妻子四目相视,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但目光中传递出的坚决却不容置疑。 紫眮突然想起来上一次丈夫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是什么时候——那一年的大雪中,年轻的将军平静的过来亲吻了她,他带上军帽,用和今日一模一样的目光看着自己,他说: “我必须去,婉儿,我是这个国家的军人。” 一如今日,他用同样的眼神万分平静看着自己说: “我要求作为母亲的你必须放权于我。” 这个男人……他其实远比想象中的还要固执许多,紫眮知道她已经没了选择的余地,她低下头去,好久好久才问: “将来孩子恨你怎么办?” 她看见他似乎轻轻勾了勾嘴角,继而听见他说: “如果这样的恨意能让他们终有一天踩在我的肩上,那我荣幸之至,但我更相信,我苏萧焕的孩子永远不屑做那样的人。” 紫眮有些无奈的看着丈夫,看着眼前这个把傲骨书写极致的男人,他少有的勾起嘴角,看着她轻轻微笑道: “况且……仇恨这种事的格局实在太小了,作为师父,我永远不会教他们这么无趣的事。” 紫眮: “……” 她真的不想说眼前这个人又哪里是凌傲,他明明是已经自负到一定境界了…… 但—— 紫眮悠悠叹了口气,她有些败下阵来无奈的摇了摇头,因为她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来,这个男人又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 …… 夫妻二人进到房间里的时候,紫眮发现小团子人间蒸发了! 正在她有些焦急的四处寻找儿子的身影时,坐在床边的男人有些无奈的轻声唤: “婉儿。” 紫眮傻傻回头看来,蓦然间却是哑然失笑了。 小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钻进了他四师哥的被褥,起初可能只是想逗弄一下游小真,他小小的小手此刻轻轻放在游小真的鼻头上,团子大约也是困了,此刻闭着小眼睛同样沉沉睡熟了过去。 小真先前遭了冻,身旁突然来了个“人肉暖宝宝”,便下意识将这只“暖宝宝”往自己怀里抱了抱,于是……兄弟俩就成了钻在被窝里面面相对陷入熟睡的模样。 男人轻轻坐在床边,见状也有些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他伸出手去,伸出大大的右手先揉了揉小真的小脑袋,继而又伸出左手去揉了揉靠里些的团子。 紫眮看着丈夫盘着一只腿静静坐在床侧,看着两个孩子尚有些稚嫩的小脸,看着那熟睡中的长睫毛,看着…… 紫眮突然觉得自己这半生坎坷都是有意义的,无论是为了此刻那微微勾着嘴角的丈夫,还是为了那陷入熟睡中的两个小脸,这个世界如有多么的残忍,它就同样有多么的仁慈。即使她前半生造孽如此深重,即使老天一连夺走了她腹中四个孩子,但老天依然将天儿留给了她,并在她以为天儿此生注定要孤孤单单一人长大的时候,送来了小真。 紫眮下意识从后搂住了丈夫,她同丈夫一起看着床上熟睡中的两个孩子,她轻声说: “突然有点懂……你与他的感情了。” 苏萧焕没有说话,他看着熟睡中的两个孩子一句话都没有说。 紫眮叹了口气,她搂着丈夫轻声问: “你与他……小时候也像这样睡过一张床吗?” 片刻沉默,男人慢慢说: “我俩没睡过一张床,但穿错过裤衩。” 紫眮下意识的想笑,笑容之后却又是满满的为丈夫而难过,于是她转了话题道: “希望将来,小真和天儿能像大哥和你一样。” 苏萧焕勾了勾嘴角,片刻说道: “老四可比大哥狐狸多了,得亏小家伙不像我小时候那么泾渭分明,不然……我才不稀罕认这么个狐狸兄长。” “你那叫泾渭分明?” 紫眮闻言笑他: “你那叫死心眼!” 苏萧焕摇了摇头,他慢慢站起身来叹了口气道: “不错,自古大肚能容天下之事,以这点来看,这两个孩子比当年的我强多了……” 他说到这,看了眼妻子道: “像你。” 紫眮翻了个白眼冷哼道: “可不是,老爷子那时候若要像你整小真一样的整你,你早冲上去和老爷子干架了。” 苏萧焕挑了挑眉毛,他看着妻子静静道: “老爷子那时候整我还嫌少了?” 话音一顿: “再说,老四这叫被整了?” 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正经,他看着妻子慢慢道: “宝剑锋从磨砺出,我这做师父的还没开始拿磨石呢。” 紫眮: “……” 真是鸡同鸭讲,简直没法继续聊天了! …… …… 【十九】 游小真睡醒的时候,身边有个暖暖的“人肉暖宝宝”,他下意识伸出手,轻轻,轻轻,他轻轻摸了摸那睡着中团子的小鼻头。 “唔……” 鼻中出气“唔”了一声,有着长长睫毛的团子啧啧小嘴扶开了小真的手。 小真一时失笑,钻在被窝之中和小团子面对面看着沉睡中的小脸轻声说着: “你知道吗,我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是我们游家的小公主。” 话音微微一顿,他用手摸了摸团子熟睡中的小脸道: “她比你小一点,我在家的时候,她就天天黏在我后面一遍遍的叫……” “哥哥。” 熟睡中的小团子似乎是梦到了什么,他用尚且有些稚嫩的声音轻轻说: “爸爸答应做师父的话,你就可以不走了。” 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游小真却一下就听懂了,小真有些雾了眸子伸手小手去勾了勾小团子的小鼻子,他看着熟睡中的小脸轻轻叹了口气,他说: “你和哥哥挺像的,但你比哥哥坚强,你已经能够保护别人了。” 敲门声轻轻响起在了屋外,小真被吓了一跳转头瞧去,出现在门口的人是乾天。 乾天在门口向床上的游小真颌了颌首,压低了声音道: “四少爷,主子叫您。” 游小真愣了愣,乾天又一次朝着他颌了颌首,支在门口一副等待他出来的模样。 游小真躺在床上的身子微微有些颤抖,他狠狠攥了攥拳,看了还在睡梦中的团子一眼后这才鼓足勇气慢慢走下了床,小真慢慢走到乾天身前,乾天在低着头无声看他。 片刻。 “抱歉,乾天叔叔。” 游小真标标准准向乾天鞠了一躬,乾天下意识皱眉,小真这才直起身来看着他慢慢道: “感谢您先前在师父那儿的回护。” 乾天静静看着眼前的孩子,他没有说话,小真继而咧开了小嘴微笑道: “好坏我还是分得来的,我们走吧。” 乾天看着这慢悠悠走出门去的小小身影,一时没忍住也弯起嘴角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轻轻关上房门慢慢跟上了小真远去的身影。 …… 夜里十一点半,男人在暗狱狱主的房中。 苏萧焕此人酷爱读书,再年轻些的时候,帝国军中将领有大小秀才二人。上将寒毅将军大秀才之称当仁不让,至若这小秀才,自然指的就是引领飞鹰军的苏萧焕了。 那些年里,飞鹰将军文不及猎豹,武不敌贪狼,军中文武头魁永远落不在他的肩膀上,以至于大家早已习惯了去瞩目那站在他身前的两个高大身影。 男人性子沉稳,即使身前时常压着个寒毅将军,这读书一事,他倒也从未因“不及”而气馁。 处处不如人的感觉是足可令人窒息的,乾天慢慢推开门,他向此刻坐在书桌前带着一副银制细框的男人瞧去,苏萧焕轻轻锁着眉,一手抵在颚下,一手轻轻将笔尖在桌面上敲击着。 游小真就这样和乾天站在一起,从不远处的门边看着桌前那陷入沉思的身影,游小真见男人抬起笔,时而在所看的书目上划拉一笔,时而又用笔尾轻轻敲敲桌上的手札,他的神情专注至极,他是真的没有意识到门外两人的出现。 这是小真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忘我的沉浸在书目中的男人,他的身遭围绕着那么些……用言语无法描述的味道。 他觉得这有点酷。 这样的沉默维持了足有一会。 “主子。” 乾天开口唤道。 男人这才慢慢抬起头向门口看来,藏在银制细框眼镜之后的,是一双深沉至斯的眸子,他的目光在游小真身上定睛了好一会,突然对着游小真招了招手道: “你来。” 小真有点发懵,眨眨眼,向身后乾天看一眼,见乾天也在看着自己,不由又转回头来对着男人指自己道: “是我吗?” 男人看着他不发话。 小真了然,耸了耸肩的同时确定叫的是自己没错,便撇了撇嘴慢慢走上前去,他站定在了男人书桌的对面。 苏萧焕在书桌的那面看了他好一会,突然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空位道: “到这来。” 小真眨眨眼,虽有几分不情愿,却到底还是走上前站定在了男人身边。 苏萧焕把手头正在读的书拉到了他眼前,指了指刚刚他划过的一句话道: “会读吗?” 小真凑近前来,定睛看去,点了点头也不等男人发话直接读道: “观世态之极幻,则浮云转有常情;咀世味之皆空,则流水翻多浓旨。” 读完他点评道: “好古风哦,不过这感叹世事苍狗一瞬的味道,倒是有那么点意思。” 苏萧焕很有些意外,游小真年龄尚幼,不过十一二岁,更在外面流浪狗般混迹了一年,便是他这般吊儿郎当的模样,竟一语切中要害,点出了这句子中的深意。 苏萧焕在意外之外向身旁这小小的孩子看去,他道: “一位伟大的诗人曾在他的诗中说,‘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古往今来共一时,人生万事无不有’,这沧海桑田一事,你小小年纪,还挺厉害。” 游小真听男人这一夸,尾巴分分钟就要捅破天啦,他一扬下巴,‘哼’了一声颇有不屑道: “那是,我游家百年也不见得能出我这么个天才,那帮家教们都夸我聪明呢!” 苏萧焕轻轻勾了下嘴角,看着身旁的孩子又指书中一句话道: “这句呢?” 游小真得了夸,凑到跟前一气读道: “富贵家宜学宽,聪明人宜学……” 他突然有些磕巴,拉长了话音看了男人一眼,男人神色如常,小真撇了撇嘴,说出了最后一个字: “厚。” 男人嘴角的笑意一时更甚,看着身旁的孩子慢慢道: “所谓炫奇之疾,医以平易;英发之疾,医以深沉;阔大之疾,医以充实……不知你这不厚之举,又该用什么来医呢?” 小真偷偷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了一句,苏萧焕问: “说什么?” 小真一时涨红了脸气道: “我说你差点没把我冻死,还想怎么医啊?” “你没死,也不会冻死。” 男人万分平静看着身旁孩子道: “在这暗狱里,我若真想让一个人死,绝对不会让他被冻死。” 游小真: “……” “想走吗?” 游小真听得出来,男人这句话是认真的。 他久久低着头,他没有答话。 “你若不想走。” 男人替他回答了他的心思,继而静静看着他慢慢道: “那么从今往后,你就必须忘记你曾经是什么人,因为我这暗狱不需要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我苏萧焕的坐下,也永不要一位少爷!” …… …… 【二十】 男人的话音落下足有好一会,游小真低着头在地上踢了踢脚小声道: “不想走。” 他又解释: “我不想走可不是因为你,我是因为,是因为……” 他撇了撇嘴抬头看男人一眼,见男人轻轻勾着嘴角间一副了然的模样,一时有些生了闷气“哼”了一声道: “你说吧,你要怎么医。” 苏萧焕倒也不推让,淡淡定定拉开了抽屉从中取出先前那把沉甸甸的红木戒尺拍在桌上道: “用这个。” 游小真: “……” 他略有些无奈道: “你做什么总要打我?” 苏萧焕挑了挑眉,一本正经交叉双手垫在下巴下扭头看着身旁的孩子道: “为师什么时候还打过你了?” “那不久之前……” 小真话说到这,突是哽了一哽反应了过来,他不再往下说,苏萧焕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小真自知自己吃了个瘪,撇了撇嘴才说: “你是不是该说先前那就不叫打人?” 苏萧焕这下是忍不住笑了的,游小真这是第一次见眼前的男人笑,那种冷峻之下带点些许无可奈何的笑意,轻轻勾起的嘴角,带着三分宠溺的眼神,游小真看着这样的笑意,不由得有些失了神…… 冰山也是会笑的,只是—— 男人伸出手,他伸出右手一把拽过游小真压倒在眼前的书桌之上,左手之中的红木戒尺一横,高高的扬起来,却止在了半空之中。 他有些意外看着眼前咬紧牙关的孩子一言不发,问道: “怎么不说话?” 小真咬了咬牙,因为害怕刚刚狠狠闭紧着双眼,听及男人发问这才缓缓地睁开双眼,他趴在桌子上的身子有些颤抖,他说: “错了就是错了,我认。” 苏萧焕挑了挑眉,意外更甚道: “哦?” 趴在桌上微微颤抖中的小真道: “三拜九叩是吉礼,承过吉礼的师者大如天,我确实不该轻易说出反悔拜师之话。” 苏萧焕看着他,却又听这颤抖中的孩子说道: “不过你这人……也不该把我扒光了丢……” 话都没说完,“啪”的一声响,小真一时疼的“哎呦”了一声,苏萧焕表情似气似笑道: “你这人?我是什么人?” 小真抿了抿唇,好久才答: “你是……是师父……” “啪”的又是一声响,游小真被打的狠劲挣扎,男人的大手却仿佛铁链一般狠狠将他按在书桌上,男人沉声道: “有用你称呼师父的?” 游小真觉着疼,忘了先前之时男人讨厌聒噪一事,此刻蹬着腿“哇呀呀”直叫唤: “残暴!强权!现代社会讲究人人平等,我称呼你怎么……” 话都没说完呢,沉甸甸的红木戒尺一下接着一下落在了他被迫撅起的屁股蛋上,小真期间因为真疼乱蹬的脚在苏萧焕的衬衣间落下了脚印。 “哼。” 男人见状冷哼间突的放开了他,将红木戒尺拍在书桌上去卷衣袖的空档,游小真骤然跳下了书桌拔腿就朝门外的方向跑,男人倒也不抓他,站在原地不紧不慢卷着衣袖冷眼相视…… 游小真回头一瞥间看到男人这样的神色心中狠狠一咯噔,心中一句“完了”还没落下,一直淡定立在房门口的乾天已经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面色如常道: “四少爷,哪儿去?” 游小真窒了下,扭头又向后面不紧不慢卷着衣袖的男人看了眼,这才转过头道: “出去透气!让开!” 乾天一动不动按着他的肩膀并不搭理他反而向男人看去。 “主子。” 乾天唤。 那头还在不紧不慢卷着袖子的男人头也不抬道: “他不是想出去透气吗?外面雪停了吗?” “雪停了,不过积雪还没化。” 乾天一本正经的答。 游小真听二人这样一番对话,突的从门口往门里面大大跳了一步表情有些惊恐道: “我不要出去透气了!” 他有些被冻怕了。 男人此刻终于卷好了衣袖,他面色平静从书桌上拎起了戒尺,一边环视了房间一圈一边拎着戒尺朝皮质沙发那边走去道: “你过来。” 游小真哪能过去。 男人坐定在沙发上,见他久久不动弹头也不抬道: “你知道吧,暗狱里最不缺的就是刑具。” 游小真: “……” 男人一扬戒尺吩咐乾天: “去着人从刑堂里台个……” “等等等!!!” 小真连声大叫着奔上前去,在男人话音未落前确实的堵住了男人的话音,他站定在了男人坐着的沙发前因为狂奔了几步下意识喘着粗气道: “我过来了,您什么都不需要取。” 男人听着他转瞬间换了称呼,心下有些失笑,心道这小子还真是识时务,继而用戒尺敲了敲眼前同膝盖一般高的茶几道: “脱了裤子,趴上去。” 游小真赫然睁大了双眼,他看着眼前高低刚好到男人膝盖间的茶几一时不可置信道: “哪儿?” 苏萧焕面无表情看他。 小真的嘴一时瞠目结舌,他指了指沙发前的茶几道: “玻璃的哎。” 言下之意是——不要糟蹋东西,碎了怎么办。 苏萧焕竟然也听懂了他言下之意,一本正经的回答他: “钢化玻璃,别说你,上来个成年人也碎不了。” 游小真: “……” 在他眼睛滴溜溜一转还要说什么时。 “没有搞错。” 男人仿佛有看穿人心的能力道: “为师嫌累,你上去,为师可以坐着打你。” 游小真: “……” 话说有一种可爱的动物叫草泥马。 …… …… 【二十一】 游小真站在钢化玻璃前看着男人,苏萧焕饶有耐心舒舒服服坐在皮质沙发中敲戒尺,红木做的戒尺一下又一下轻轻敲在沙发上,男人看也不看站在身旁的孩子,他闭上眼睛闭目养神去了。 游小真略为悲哀的撇了撇嘴,他发现,眼前这个男人比想象中的还能沉得住气,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势必败下阵来的会是自己,他决定给自己寻求事物的优先抉择权,尤其眼下这种时候,他的确需要先行出击,于是他眼泪汪汪看着男人道: “别打我……弟子,行吗?” 苏萧焕听见这样一句眼泪汪汪下十分楚楚可怜的话,他突然有些新奇,他的身边罕见这样……男人觉得这个词不好形容,他眼下只是觉得这个孩子真的很有趣。 就是这样一番心里斗争后,苏萧焕一本正经回答游小真: “为师觉得不太行。” 游小真: “……” 他真的觉得自己没法和面前这人正常交流了,但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去争取事物的利益最大化,小真指了指眼前的钢化玻璃茶几继续楚楚可怜道: “那……我们换个场地总行吧?” 男人一本正经点头,小真心下一喜,这回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 “刑堂不错,我们去那。” 男人的这句话显然并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 游小真觉得眼前这人真是有一击必杀死的能力,这要是撂在游家,他铁定懒得再和这种人继续纠缠下去,然而这并不是在游家,有句话叫做谁的地盘谁做主。 显然,暗狱是眼前这人的地盘。 游小真觉得既然动之以情已经失败,眼下的状态也就只能晓之以理了,于是他突然敛了笑意化作了一本正经的表情看着男人。 苏萧焕觉得有趣,他在想这不大点的小屁孩还能搞出幺蛾子来。 小真一本正经指了指钢化茶几道: “弟子觉得,士可……被打却不可被辱,您这样的做法是很不仁道的。” 苏萧焕看着这一本正经的小脸险些没笑出声来,但苏萧焕之所以能是苏萧焕,就在于他拥有这八方不动的能力,男人面上依旧是平静的,他道: “文学素养不错,这遣词造句的功夫倒挺有火候的。” 游小真哪能听不出对方这句话中浓浓的调侃味,但小真之所以能是小真,就在于游家小爷练就了一副好脸皮,他一脸骄傲接下了苏萧焕的话茬道: “那是,想来我游家当家教的老师排起来能绕整个游家五六圈。” 苏萧焕不动声色看着眼前这得意洋洋的孩子,他并未打算放权让眼前孩子去控制局面,他觉得二人这只打雷不下雨的行为可以终止了,他敲了敲手中戒尺道: “为师给你三秒钟,是要在这呢还是要去刑堂你自己选。” 游小真还未来得及说话—— “三。” 男人干脆闭上眸子将手中戒尺一下又一下轻轻敲击在茶几上,游小真只来得及张了张嘴,又听: “二。” “不是吧……” 游小真大叫了一声,一连摆着手道: “您别这样,有什么情况咱好商……” “量”字话音未落,男人数: “一。” 这个“一”字刚一落下,男人骤然睁开眼向侯在门口的乾天看去道: “乾天。” “主子。” 乾天恭恭敬敬答。 苏萧焕一指游小真,头也不抬道: “带到刑堂里……” “上!上!上!” 游小真见对方并不是在开玩笑,一边说话间一边爬上了钢化玻璃制成的茶几抱怨: “我错了我错了,上总行了吧,别老把我往你们暗狱那什么刑堂里捯饬……” 说话间,他已磨磨蹭蹭手脚并用的爬上了玻璃茶几,小真低声骂骂咧咧着: “真的不会碎吗,别回头弄碎了也算到我头上,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反正你怎么都有理……” 苏萧焕觉得好笑,手中的戒尺扬起来不轻不重给了磨磨蹭蹭半天都没能爬上茶几的游小真屁股上一下道: “快点,为师很忙。” 游小真这回心下更苦了,他想——很忙你好好去忙你的啊,没事干你揍着我做什么? 当然此时此刻的境地下,这句话他也就只敢想想而已,游小真终于整个人都爬上茶几了。 苏萧焕手一扬用戒尺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道: “头朝那边。” “啊……” 游小真苦兮兮的看了男人一眼认真道: “那这屁股朝着您该多大不敬啊?” “啪”的一声响,戒尺在他屁股上抡了一下,苏萧焕气笑道: “快点。” 小真疼的嗷嗷直嚎,心道我为鱼肉人为刀俎,挨打那也是分轻重多少的不是,这般想着,他突然变得“乖巧十足”依男人所言在茶几上又爬了爬,期间一抬头看到门口的乾天,他涨红了脸道: “师父,商量个事呗,能不能……” 话说到这,他骤然涨红着脸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苏萧焕顺着他的目光瞟了一眼,冷哼一声后才朝着门口的乾天挥了挥手道: “门口守着,我收拾完了这混小子再让人进来。” 乾天得令,向男人颌了颔首带上门告退了。 小真突然有些感慨,那些年在家的时候,父亲游不凡一个巴掌扇来恨不得在场的人越多越好,游不凡的责打,在乎于立威,他的怒火与巴掌是要整个游家的人们都知道——看,老子对我儿子你们的少爷都不留情,所以你们要给老子好好表现。 而身后的这个男人—— 他虽疾言厉色,但他却同样毫不掩饰的在回护着自己,即使他此刻手持戒规,却依然的在乎自己是不是在乎,就像自己在桥下发高烧的那个夜晚,他表情冷漠却将一只大大的黑伞撑开在自己的头顶,他问: “你叫什么名字?” 就从名字开始相识,从名字开始相知,从名字开始…… 小真的鼻头微微有些发酸,他扭过头来不想让男人看见那已开始在眼眶闪烁的泪花,他慢慢,一字一句郑重道: “苏萧焕,我叫游小真,你记着了,从今往后我游小真是你的四弟子,你的四弟子终有一日会成为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微微一愣,继而—— “哎呦!” 挥了下戒尺的男人道: “改变世界之前,先把这裤子给为师脱了。” 游小真: “……” …… …… 【二十二】(上) “改变世界之前,先把这裤子给为师脱了!” 游小真闻言撇撇嘴,趴在茶几上一脸不情愿的回头看男人一眼,他认真道: “有句老话听起来虽然不咋样,不过还挺有道理,叫什么来着……哦对对对,叫做做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您说您不就是要打人吗,这裤子就那么薄点,脱了和没脱反正都不影响您打人不是……” 游小真说的振振有词,苏萧焕眯了眯眼睛,执着红木做的戒尺沉声: “为师告诉你有什么区别,其一,这裤子价值不菲,若是今日叫打破了,明日你就光着屁股出去。” 游小真一愣,又听: “其二,你若不想残废,为师建议你听话。” 建议…… 游小真默默琢磨了一下这个词,突然觉得这个词很是微妙,几次和男人打交道下来,他深切领会到身后这个人一点都不具备幽默细胞,男人但凡说出口中的话,每每都是言出必行。所以他的……建?议? 游小真黑了脸,突的磨磨蹭蹭下了茶几站定,他站在茶几前转过头去一本正经看着男人道: “一点都没有商量的余地吗?” 苏萧焕看着眼前这张赫然一副要和自己谈判的小脸,他沉下眸子一言不发,这一刻,游小真竟在男人深不见底的眸子中看到了自己。 那个漫不经心,出身非凡的公子哥,那个曾经蜷缩在肮脏的桥洞下抱膝低声哭泣的自己…… 游小真在男人犀利深不见底的目光中仿佛看到了那个最自卑最难过更最无助的自己,他偏过头去,他有些畏惧和这样直射心底的目光对视。 这样一个偏头,游小真自然而然的败下了阵来,苏萧焕眸色一时更沉,他在等待,等待面前这个孩子去做抉择。 游小真抿了抿唇,他沉默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继而,他突的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男人道: “苏萧焕,你能给我什么?” 无穷无尽的知识? 惊才艳艳的风华? 独一无二的技艺? 还是…… “在这暗狱里,你想要的都得自己去争取,所以为师什么也给不了你。” 男人的话音顿了顿: “若论文能武艺,你父亲游不凡想必能给你请来这整个帝国乃至整个世界最优秀的学者才人,但……” 苏萧焕看着眼前孩子慢慢道: “但你需要的却不是这些。” 苏萧焕伸出手去,他并起手指轻轻一点孩子的额头郑重道: “你如今最需要的,是搞清楚真正的游小真想成为怎样的人。” 搞清楚真正的游小真想成为怎样的人。 无关乎游家中的大少爷。 无关乎桥洞下的小乞儿。 无关乎你的回忆里曾充满多少悲伤多少痛。 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你可曾有问问自己,真正的你到底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你? 游小真愣住了。 …… 【二十二】(下) 苏萧焕留给游小真独自发愣的时间并不长,他看了一眼手表继而伸出手中戒尺磕了磕钢化茶几冷着脸道: “为师等会还有例会,上去,快点。” 游家少爷素来拥有极强的察言观色能力,他明白眼下这节骨眼上若是再继续插科打诨下去指不定一会就真的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于是他的小眼睛滴溜溜转了转,突然极其乖巧的拽了裤子慢慢爬上了钢化玻璃茶几,即使早已做好心里准备,但光着屁股爬上冷冰冰的茶几后小真还是涨红了脸道: “师,师父……您,您大人大量下手的话就轻……嗷!” 话音还没落下,沉甸甸的红木戒尺从后狠狠挥上了他光溜溜的屁股蛋,游小真嚎叫一声,显然是没想到竟会这么疼,他下意识伸出小手去捂着身后一条迅速肿起火辣辣的印子连声道: “不玩了不玩了,疼死了,我不要跟你……” 游小真说着话,竟毫无顾忌般光着屁股在钢化玻璃上一个驴打滚继而翻了一圈捂着屁股就想往门口的方向跑—— 然而他这驴打滚到底只打到了一半就被一只大手死死压在了钢化玻璃间,男人的左手是径直冲着他的后背去的,只一把,这有力十足的大手便仿佛钳子般狠狠将游小真压死在了钢化玻璃上,游小真挣了两下没挣开,这回不死心的挥舞着双手双脚张牙舞爪道: “苏萧焕你这个恶魔!你这是赤裸裸的虐待!小爷不要和你……嗷!!” 话音之间又是狠狠一戒尺朝着光溜溜的屁股砸了下来,游小真一时疼的泪眼婆娑,这回顾不上继续骂人伸出小手去摸了摸身后又烫又热的两道楞子道: “别打了别打了,特疼,真的!” 男人压在他后背上的手却半分都不松,苏萧焕这回站在游小真靠左边点的地方,游小真乱蹬中的脚是踢不到也碰不着,男人也不管他动静如此大,只道: “手拿开。” 游小真屁股疼的要死,哪能照做,捂着屁股的小手一时却是捂的更紧了。 男人倒也不介意他不照做,反正—— “啪”的一声,毫不留情的戒尺照旧朝着小真的屁股蛋打了下去,游小真不听话,这戒尺便自然而然的打在了他护在屁股蛋的小手之上。 所谓十指连心!这回本没多少肉的小手简直疼绝了! “哇!!!” 游小真一时吃疼,但捂在屁股蛋上的手又不肯拿下去,毕竟挨了两下的屁股蛋也是火辣辣的疼,他性子机灵,想着这男人不吃硬的总得吃软的吧,便一时放声大哭十分可怜的嚎着: “别打我别打我,以后您说啥就是啥,您让我往西我绝不往东,您让我笑我绝不哭,您让我撒尿我绝不……嗷!!!” 这回话还没说罢,又是一尺子狠狠朝着小手砸了下来,这回的尺子落在骨节之上,游小真疼的下意识就放开了小手拿到脸前来使劲吹——小小的手上都是两道俞渐变深的红楞子! 苏萧焕一时站在后面冷着脸看着猴子一样的臭小子,只觉得这孩子小动作多的简直令人发指,男人有些生气了,他的话音又沉了几分道: “下来。” 说话间,他拍了拍身后的皮沙发继而竟是去解腰间的皮带道: “过来跪这。” 他示意沙发前的毛毯上道: “上半身往沙发上趴,为师还有二十分钟开会,你再磨蹭,就等着等会跟为师去会议室里领罚。” 红着眼刚从钢化玻璃上磨蹭下来的游小真: “……” 心中爆了个粗口的同时想:奶奶的,还真是传说中的软硬不吃啊? …… …… 【二十三】(上) 游小真开始抽着鼻子往沙发上趴。 膝盖一软跪倒在了上好的皮质沙发前,小真一边可怜兮兮偷瞅着男人一边将上半身俯上了柔软的沙发——被迫撅起白皙的小屁股上有两道鼓起来的红楞子。 在小真撅起光着的小屁股时,苏萧焕却突然发现了些意料之外的东西,先前他命乾天扒光这孩子的时候站的远看的不太真切,此刻站在身前却发现了许多不同寻常的东西来——这小小的身子上有许多错综复杂粗点如同孩童小指细点几乎肉眼已不可见的伤痕…… 这些伤痕显然有些日子了,虽已不太明显,但若细细看去却会发现遍布极密极多,腰以下到臀部的地方不太多,但…… 苏萧焕下意识皱着眉伸出手去捋起了游小真的上衣来,趴着的游小真吓了一跳,小手“蹭”的一把抓住他欲图阻止却已是不及——尚且有些稚嫩不太宽广的后背上,细细密密的伤痕便入了男人眼帘。 男人特种兵出身,只需一眼便足以他判断这伤痕年代有多久动手者又是个什么能力,他一时眉头蹙的更深看了好一会才若有所思看向眼前的小真道: “你可是游家唯一的少爷。” 小真伸出小手拽拽衣摆,但没能如愿从男人手里拽下来遮住这些“陈年旧伤”,知道男人不等他回话是不会放手的,便有些不高兴的嘟了嘟嘴道: “只有你们这些外人这么想。” 他话说到这,又不高兴的拽了拽衣摆道: “别看了,一年多前的事了,早都不疼了。” 苏萧焕却不松手,他拧着眉又看了这孩子伤痕累累的身子一眼,道: “所以才会离家出走?” 小真闻言沉默了一会,继而撇了撇嘴道: “不是。” 他话音微微一顿想了好一会才道: “若只是为此我早该走了,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了。” 苏萧焕知道这孩子口中所言非虚,因为这小小的身子上有很多伤痕分明年成已久,很多肉眼几乎都无法辨认了。 男人拧着眉沉默了好一会,又问: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游小真沉默着,他好久好久不说话,就在苏萧焕以为他也许得不到答案时—— “从妈妈去世后。” 趴在沙发上的小真缩了缩小小的身子,又说: “记不太真切了,但大抵就是妈妈去世起,我大概五六岁的样子,那天晚上他因为我写错一个字大发雷霆……” 苏萧焕听的觉得心里狠狠一抽,便见眼前的孩子又将小身子缩紧了几分道: “再后来,大发雷霆就是常态了,拉不好琴要挨打,背不好外语要挨打,画不好画也要挨打,反正他觉得身为游家的大少爷,总归是该事事都要优秀的。” 小小的小真说这句话时平静极了,苏萧焕第一次发现,这个孩子从来都拥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冷漠与平静,即使他常常笑嘻嘻的插科打诨甚至还大耍着那所谓的少爷脾气,但这小小的孩子身上,却有些许多言语说不出的清冷。 嘻嘻哈哈顽劣不羁的外表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保护盾,他唯一的高傲便也只能用这样近乎叛逆的方式来证明了。 眼前这孩子说——若只是为此我早该走了…… 只是为此…… 苏萧焕下意识伸出大手去摸了摸这小小的脊背上多到令人心惊的伤痕,他了解游不凡,这个男人以庶出的身份挤入几位游家家主候选人身份,其后用政治联姻娶了帝国公主倚嘉,排除万难一举夺得游家家主之位,游家内外自此再无半点非议,其人能耐可见一般。 可…… 眼前这孩子却是这场政治联姻中最大的牺牲者,苏萧焕对此了解不多,只记得那些年外界传闻倚嘉公主突然暴毙,时至今日此事都是一件不解之谜…… 苏萧焕静静看着趴在眼前有些单薄的小身子,他突然放下手中戒尺用先前捋起衣摆的手压住了孩子的腰际,继而—— “啪”的一声响,清脆至极的声入了游小真的耳,疼先撇开不说,小真这回骤然涨红了脸道: “你怎么还用巴掌打起来了?你不是有戒……” “啪!” 羞归羞,还是挺疼的,小真低低“呃”了一声,便听男人话音清冷: “为师收拾徒弟,想怎么打怎么打。” 游小真: “……” 任。性。 …… 【二十三】(下) 游小真挨过游家家主人游不凡的戒尺,藤条,鞭子……唯独没有叫他那帝国鼎鼎大名的父亲大人按倒在沙发上光着屁股挨巴掌。 男人的大巴掌掴在身后很疼,然而除了疼以外,游小真清楚的知道还多了很多别的东西,小小的他说不清楚多了什么,但他第一次……在这样的境地下觉得想哭。 游小真咬紧了牙关跪趴在沙发上,他将两只小手狠狠抓在沙发边缘间,游小真埋下头去,素来怕疼的他一反常态,他没有插科也没有打诨,小小的小真只是拼了命般的伏在沙发上,仿佛在和什么倔着劲一般。 我不会哭的。 游小真想,从母亲去世的那天起我就发过誓,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其他事会惹出我的眼泪。 “啪”声做响,大巴掌又是一下狠狠掴了下来,游小真疼的全身一颤,眼泪在眼眶中转起了圈,他咬了咬牙,一副打碎了牙齿照样也能往下咽的模样。 “啪”的又是一声,小小的小手狠狠攥着沙发的边缘,游小真将头抵在了沙发之中,屁股蛋火辣辣的疼,那种说不出的肿胀痛,那种说不出的火热,就仿佛有人用辣椒面在他的小屁股上涂了一层般,是真疼,即使咬紧了牙关,也忍不住一层层泛起在眼眶中的涟漪。 “第一次,为师告诉你为什么挨打。” 男人的话一如既往如浸入在墨色中般,几乎说半句话就是狠狠“啪”的一巴掌: “我苏萧焕的座下,不需要置气,负气,一身少爷脾气的公子哥,倘若叫为师再听见你把九叩拜师一事示为儿戏,皮给你揭了!” 游小真疼的开始挣扎了,但男人另一只大手将他压的死死的,便又听: “为师不管你曾经是谁家的少爷,也不论你曾经经历是好还是坏,从今往后,你只需记牢你是我苏萧焕的四弟子,你叫游小真,听明白了吗?” 游小真疼的说不出话来,一时哽咽着结巴道: “明……明白了……啊!” 狠狠一个巴掌对着臀峰的地方掴了下来,眼眶中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了,却又听: “听不见。” 话音一落,“啪”的又是极重一巴掌。 “明!白!了!” 几乎嘶吼一般,这小小的孩子跪趴在沙发边突的喊叫着,随着这一声喊叫,在他眼眶中转了几转的泪光终是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了,苏萧焕一时止了手,看着眼前光着小屁股跪趴在沙发上的孩子使劲用小手一言不发蹭着眼泪…… 苏萧焕的手……男人用那只有些粗糙却极为宽厚的大手轻轻摸过这小小身子上层层叠叠的旧伤,游小真的身子分明僵住了。 “男儿一生顶天立地。” 男人慢悠悠的说着: “身上没两道伤疤的也称不上是真男儿。” 游小真何等聪慧,他自知身后之人是在宽自己心,一时含泪向后瞅了一眼道: “师……父……” 苏萧焕看他,游小真吸着鼻子极其认真道: “您这个大棒加甜枣发的真是太没水平……嗷!” 红彤彤的屁股蛋上又挨了一巴掌,游小真下意识又一挣,未料男人这回竟是放开了他,游小真挣的猛了失去重心一时摔趴在了沙发旁的地毯上,期间蹭到屁股自然疼的呲牙咧嘴。 苏萧焕面无表情站在原地看他,话音依旧是淡淡的: “为师这回有水平了吗?” 游小真: “……” 他突然发现,男人比想象中的还要……小肚鸡肠! 男人懒得再搭理这小子心思弯弯绕,苏萧焕看了眼表,一边去架子上取自己的大衣一边吩咐: “去你师娘那吃饭,为师有例会,不用等为师。” 游小真愣愣看着男人一边罩上大衣一边朝门口走去的背影,突的: “师父!” 男人驻足,微微偏首却不曾转身。 游小真轻轻低下头,他抿了抿唇,好一会才小小声说: “对不起。”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继而迈开大步向屋外走去,他在拉开屋门的时候谈谈说道: “去吃饭。” …… …… 【二十四】 游小真正式开始在暗狱里安营扎寨了,他那位酷酷的师父大人但凡身在暗狱里就从早到晚忙的不可开交,似乎前几天打给游不凡的那通电话还是带来了些麻烦事的。 这天傍晚,游小真迷迷糊糊和天儿一起睡在里间的屋子里。 “回来了?” 睡梦之间似乎听到了和式门后师娘紫眮的声音,游小真揉揉眼,推开身上的被褥向身旁榻榻米间熟睡的小团子看了一眼——小真蹑手蹑脚的贴到门缝上去了。 “孩子们呢?” 男人摘下身上的黑色大风衣递给妻子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两个小家伙的房间。 紫眮伸手接过丈夫的大衣,有些埋怨的看了后者一眼道: “早都睡下了,这都几点了。” 男人盘坐在案几前给自己添了盏茶,不动声色间悠悠喝了口才道: “游不凡在管我要老四。” 屋子内扒拉在门缝上的游小真闻言狠狠颤抖了一下。 挂完丈夫大衣的女子闻言挑挑眉,她转回身来坐在了丈夫对面案几的另一面道: “真儿是游家唯一的少爷,做父亲的担心孩子也是常态,你怎么想?” 苏萧焕的大手中攥着喝光的茶盏,他低着头好一会没说话,片刻才道: “出于私心,我想把老四留在身边。” 紫眮下意识得皱了皱眉,她瞪了丈夫一眼正色说道: “你这人……” 话音微顿,紫眮终还是软下了口吻说: “那是孩子的父亲。” 苏萧焕把玩着茶盏沉默了好一会,继而他慢慢点了点头看向妻子道: “不错,所以我想让老四自己来抉择。” 房间内贴在门缝上的游小真微微一愣,却听房门外的男人悠悠同妻子说道: “如果他愿意,我会将他养大成人,至于他十八岁长大成人之后,有些决定再做不迟。” 贴在门缝上的游小真闻言慢慢直起了身子,他将小脑袋轻轻,轻轻靠在了门扉之上,他知道,自己早已忍不住红了眸子。 “游不凡那边呢?” 紫眮看着对面沉寂中的丈夫忍不住又一次提醒: “那是孩子的父亲。” 苏萧焕好一会没说话,他只是慢慢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中,男人将手中的茶盏轻轻在桌面上磕了磕,好一会才轻轻说道: “说实话,我不知道……” 男人叹了口气: “对于老四来说,这个世上终没有人能替代游不凡……” 男人将手中的空茶盏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但……还是那句话,如果他愿意,我来将他养大成人。” 没有人能替代孩子的父亲,但,从今往后我会做孩子的师父,我来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我来教他处事教他为人,以及……我来将他养大成人。 小真下意识攥紧了小小的拳头,他将小小的脑袋轻轻靠在门扉之上,止不住的泪早已汹涌而出,他不肯哭出声,小身子一时猛烈的颤抖着…… 屋外的男人终是被门扉之上轻轻的响动吸引了过去,他一时蹙紧了眉,下意识站起身来走到门前,他就这样……轻轻将门拉了开来。 …… 屋内有些黑。 两三丝透入屋中的月光照在睡的四仰八叉的天儿身上,男人轻轻叹了口气,他走上前去俯下身子将儿子身上的小被子拉严实,再抬起头,他向儿子身旁用被子裹做的“小山丘”看去。 样似熟睡下的“小山丘”在几乎不可见的颤抖着,男人有些无奈的叹口气,他走上前去,慢慢坐在了颤抖中的“小山丘”旁。 许久之后。 “睡不着?” 他问将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孩子。 细微颤抖中的“小山丘”没有反应。 又是轻轻一叹,男人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颤抖中的“小山丘”道: “做噩梦了?” 孩子依然没有说话,只是似乎在裹紧的被子中轻轻摇了摇头。 “哪儿不舒服?” 孩子又在严严实实的被褥中轻轻摇了摇头。 男人沉默了片刻,根据摇头的动静拍了拍孩子的小脑袋道: “那就是听到师父师娘说话了?” 裹在被子中的小真又一次没有反应了。 男人用大大的手掌轻轻在孩子身上拍了拍,他就这样沉默着坐了好一会,见被褥中的游小真始终没有反应,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慢慢站起身来道: “好了,早些睡吧。” 他站起身来,抬步欲往门外行去,骤然!却被一只小手死死攥住了裤腿! 男人下意识的低下头,露在空气中的小脑袋顶着一双红彤彤的小眼睛: “师父……” 小真的声音小小的,含着八分的哭腔,他说: “你讲个大灰狼的故事好吗?” 苏萧焕愣了愣,好半天道: “为师……没听过。” 这回换游小真愣了。 小真楞在被窝里傻傻瞅了男人好一会,突的: “噗嗤!” 他忍不住破涕为笑,一双凤眸笑起来像只小狐狸般: “那……和尚挑水喝的故事呢?” 苏萧焕坐下身来挑了挑眉。 “七个小矮人?” “……” “龟兔赛跑?” “……” 游小真: “……” 继而颇有些无奈道: “所以说师父你小时候听过什么故事啊?” 苏萧焕闻言认真想了好一会,继而一本正经答: “孔融让梨。” 片刻: “还有像孟母三迁这类的,听吗?” 游小真窝在被子里眨了眨眼,好一会严肃道: “虽然故事都很有教育意义,不过……以师父您现在的身份来看,早教这个东西果然就只是骗小孩……哎呦!” 游小真被男人掴了一巴掌,后者没好气坐在他身边拽严实了他的被褥一指他道: “睡觉!” 男人站起身来转身出去了,身子刚刚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师父……” 他转过头向被子中的小脸看去,小真在被褥中弯起嘴角轻轻笑笑,他说: “晚安。” 苏萧焕沉默了片刻,继而: “晚安。” 房门被拉上了。 游小真一直以为打母亲去世那天起,自己再也不会因为任何一件事流下泪水。 然而…… 游小真在被褥中借着月光蹭了蹭红彤彤的小眼睛,他将一双小手轻轻摊开在眼前,片刻: “师父。” 他轻轻念了一声,又在被窝之中蠕动了一下身子,他就像是捧住了什么宝贝般慢慢,慢慢攥紧了那双小手,就此甜甜的闭上眼睡了。 游小真知道,也许早从相遇起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他的泪……其实并没有流干。 执着与倔强的等待,终归都是值得的。 等到这声“师父”,等到了那句——老。四。 …… …… 【一、苏醒】 “账目洗清楚了吗?” 年轻人神情沉重行步匆匆,大理石铺就的走廊中只有墙壁上亮着紧急通道疏散标志。 “先生,这事不好做。” 手抱一只黑色文件夹,西装革履的中年人面色十分为难。 “当”的一声,漆黑深夜之中,巨大的钟摆整点报时,午夜十二点! 行步匆匆的年轻人突将身子驻足在了走廊之中大型落地窗前,这座前帝国最高大厦足有八十八层,坐落在帝国最繁华的地段,是帝国五年前最为标志性的商贸大厦。 游小真此刻沉着脸,他无声立在建筑八十七的走廊间凝视灯火辉煌的帝都全景,他慢慢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适才敲过整点的钟楼…… “我知道。” 游小真将微微发热的手放在了冰凉冰凉的玻璃上,蹭亮的玻璃间渐渐多了一只雾气手印: “可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让燕大伯的遗产落在他人的手中,明白吗?” 中年人还未来得及答话,抚在玻璃上的手轻轻攥成了拳,游小真一字一句说道: “我们有我们的战役,阿掩,这场战役别人也打不了。” 怀抱黑色文件夹的阿掩面上罕见的多了丝无奈,他看着眼前攥紧拳头的年轻人道: “先生,客观来说,眼下暴露我们的实力怕还为时过早,枪打出头鸟的道理您总是明白的,更何况眼下的这位敌人……” 阿掩话说至此,低下头去不再往下说了。 游小真沉默着将拳头抵在了玻璃窗间,他看着窗外的灯火阑珊看着那用霓虹灯织就的万家灯火,许久许久: “不错。” 他慢悠悠的说着,骤然转过了身来郑重看着阿掩道: “所以我要求你在风险最小的情况下,把大伯大娘的东西,把那些所有属于大姐的财产统统给我洗出来!” 阿掩愣了愣,却见眼前年轻人沉着脸慢慢说: “我并不是在与你商量这事。” 阿掩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继而抱着黑色文件夹站直了身子向眼前年轻人一鞠躬道: “明白,先生。明天早晨之前,我一定会把所有的东西给您带回来。” 游小真轻轻点了点头,他慢慢将目光又一次投向夜色中,他好久好久没有说话。 “阿掩。” 中年人挑了挑眉,抬眸向眼前眸色中似有泪光闪烁的年轻人看去: “抱歉……” “您不必道歉。” 中年人的面容明明普通极了,可一笑之下眸色中却是说不出的精光四射,阿掩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他抱稳手中的黑色文件夹微笑道: “正是因为您是这样的您,我兄弟二人才会选择了您。” 阿掩又一次向面前的年轻人一颔首,道: “因为老板冷血的压榨,属下不得不去忙了,属下告退。” 中年男人说完话,竟是当真不再搭理年轻人,抱着黑色文件夹就此转身离去了。 游小真久久立在窗前,窗上的雾气掌印已经渐渐花了,片刻,他似乎才想起什么来从怀中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阿杰。” 电话那边的年轻秘书应了一声,游小真将目光投入黑沉沉的夜色中慢慢道: “过来接我,我要去城东的一处写字楼……” …… 男人坐做了一个梦。 梦中,燕大哥回到了约摸十六七的模样,他身着一身笔挺戎装,单手插在戎装的裤兜中从远方大步而来哈哈大笑着说: “萧焕!” 萧焕…… 萧焕…… 萧焕…… 男人赫然从梦中惊醒,汗湿了整件衣衫。 “主子?” 熟悉的话音入了耳,男人下意识的向四周所处环境环视了一眼,他试图伸出左手去擦一擦额间的汗,才发现整个左臂都陷入了一种酸麻的状态,他一时沉了眸子向被褥之上自己的左手看去…… 直到,一块毛巾递到了他的身前,男人无声无息用右手从对方手中接过毛巾,擦汗间他问乾天: “几点了?” 乾天有些担忧的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候在床边答: “十二点一刻,主子。” 苏萧焕面无表情将手中毛巾给乾天递了过去,话音如常又问: “我昏迷了有多久?” “有一天了,主子。” 乾天回答间看见男人不经意的皱了皱眉。 房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足足有两分钟后: “行动失败了?” 男人的话音很轻很轻,似乎和先前他问时间的口吻没什么区别。 “是。” 乾天低着头站在床边慢慢重复: “行动失败了,主子。” 男人没有说话,他静静坐在床头中沉默着。 突然! “咳……咳咳咳!” “主子!” 高档雪白的床褥之上,骤然有鲜红的血迹洒了下来,即使男人用右手狠狠捂住口却也捂不住漫过指尖的鲜红。 “来人!” 乾天掰过衣领间的通讯器焦急道: “基地零号特别看护室,叫医生马上……” 一只尚且染着血的手掌立了起来,乾天一愣,这个军队沿用至今的制止手势他再熟悉不过了,余下的话音尽数哽在了喉头,却见男人用立着的手轻轻一指旁边茶几上的抽纸道: “去给我倒杯水。” 乾天得令,少见有些慌张的转头去拿抽纸倒水了。 一杯白开水灌下了肚,男人苍白的面色稍见好转,他就这样拿着玻璃杯半倚在床头上慢慢说: “通告怎么发的?” 乾天有些犹豫,却还是如实开口道: “行贿受贿,畏罪自杀。” 八个字,简洁明了,男人的本就苍白的面色却似乎更白了。 继而: “派去保护灵儿的人有消息了吗?” 乾天点了点头,道: “咱们的人没起太大作用。” 苏萧焕骤然“蹭”的抬头,一双剑眸仿佛染上了血色一般,乾天吓了一跳赶紧又说: “护下大小姐的是二少爷,六个小时前就说转移了,这会应该快到基地了。” 男人闻言仿佛松了口气般慢慢闭上了眼,再次睁开眼时眸色已经恢复至一如既往深邃的模样,他倚着床头慢慢说: “老二吗……” 话音微顿: “去给夫人打电话,让她……” “主子。” 乾天犹豫了一下还是打断了男人的话音道: “夫人已经去迎大小姐了。” …… …… 【二、殇】 女儿在哭。 男人披着黑色大衣拄着订制龙头拐杖静静立在房门口…… “咳,咳咳……” 抑制不住的咳嗽从男人口中溢出,乾天有些担心的跟在男人身侧,见男人又是好一阵咳嗽后忍不住说: “主子,大小姐和夫人都在房中,要么我们也进……” “我该怎么见灵儿?” 轻轻淡淡的话音,却赫然打断了乾天欲要说出口中的话,拄着拐杖略显疲惫靠在墙上的男人似疑问又似自问轻轻说着: “我该怎么见灵儿……” 片刻——“咳咳咳……” 一声重过一声的咳嗽声穿梭在了整个黑夜之中的黑色走廊间,和着屋中痛彻心扉的哭腔…… 乾天下意识闭上眼低下了头,他知道,这个夜,注定有太多的不眠。 …… 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包围着他。 奕天静静盘膝坐在禁闭室的一片黑暗中,他发现自己对这样的黑暗既熟悉又陌生。 令人窒息的黑暗无法避免的唤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但奕天惊奇的发现,自己竟不再畏惧这样的黑暗,在这样一片令人窒息的环境中,他的思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奕天想到了许多事,有一道光,柔柔的开始亮起,这光先是打在了他的眉心之间,继而渐渐开始扩大起来。 奕天睁开眼来,眼睛有一瞬间的看不清任何东西,继而,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在他眼前清晰起来。 “坤地……叔叔?” 奕天还是看不清来者的样子,但很奇怪的,他无比确定眼前这人的身份。 此刻站在禁闭室门口的坤地被叫的下意识一怔,禁闭时间已到,他是作为负责人来放小少爷的,但…… 坤地曾将太多人关入眼前的禁闭室又作为负责人放过太多人出来。 却从来没有哪一个人会在经历了超过二十四个小时绝对黑暗之后像眼前的小少爷般沉着,多少铁血的汉子熬的住酷刑却熬不住在这绝对的黑暗之中待上哪怕仅仅十二个小时。 毫无参照的黑暗,会无限放大一个人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恐惧,是人皆有恐惧,当一个人被内心最为恐惧的恐惧包围时,其效果可想而知。 而眼前的这个孩子—— 奕天已经揉了揉小眼睛开始从禁闭室的床上站起身来活动身体了。 坤地有些抑制不住内心之中的惊愕,但他需要按照常理来确定对方现在的精神状态,于是坤地沉默了好一会问道: “小少爷,一加一等于几?” 刚刚做了个拉伸动作的孩子眨巴眨巴眼,用看白痴一样的表情看着坤地道: “叔叔,你是挨我爸爸骂了吗?” 坤地: “……” 他再没忍住的扶了扶额头,这回扶着额有些尴尬道: “不,叔叔只是太意外了。” “啊?” 奕天活动着身子眨眨眼看他: “很意外我为什么一眼就认出了您而不是乾天叔叔吗?” 坤地愣愣,不由向眼前的小少爷看去,不错,这也是一个问题。 孩子偏着小脑袋仔细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裂开小嘴笑道: “因为只有您会在低头的时候下意识轻轻动一下左边的脚。” 坤地愕然,下意识低头向自己的脚看去——果不其然,自己的左脚几乎不可见的动了一下。 孩子这会已经将手插在裤兜里向门外走了两步了,继而,他突然想起来什么转头问道: “对了叔叔,你们把大伯大娘救出来了吗?” …… 一辆黑色的普通轿车缓缓驶入了城东一家写字楼地下停车场。 穿着风衣的年轻人从车中走出,他似乎对着打开车门的秘书吩咐了一句什么,继而转头向电梯间走去。 黑暗中,一路跟了很久的中年男人坐在车点燃了一根烟盯着走入电梯间的年轻人道: “肯定不是偶然。” “啊?” 副驾驶上的部下没听清中年男人说什么,愣了愣道: “赵将军,您刚刚说什么?” 面色有些阴沉的一号设施第一长官赵偲冷哼一声道: “游小公爵前脚踏进一号设施,后脚那帮人就知道了关押燕校长的房间,你觉得这是偶然吗?” 副驾驶上的小士兵愕然,却见赵偲狠狠掐灭了手头的香烟甩开车门而下道: “走,我们跟上去看看这小子到底要去见什么人!” …… “主子。” 乾天有些担心的看向男人——后者正借靠一根拐杖支撑着整个酥软酸麻的左半身。 “又不舒服了吗?” 乾天不敢去扶面前的男人,他跟在男人身边这么多年,深知这个男人的凌傲,眼前的男人绝不会允许自己借助任何人的力量。 苏萧焕用唯一能用上力的右手静静拄着拐杖,他半倚在墙间阖上眸子去听屋中妻子和女儿的动静,好一会才缓缓睁开双眼道: “不哭了,是吗?” 乾天心底有些失笑,但笑意之后却又尽数是抑制不住的心酸,他贴上门扉静静听了一会,继而转过身来点了点头道: “听得出是夫人在说话,大小姐不哭了。” 微微犹豫了一下,乾天还是说: “主子,要么我们进去吧?” 苏萧焕还未答话,乾天领口间的通讯装置突然响了,他皱了皱眉接入响铃频道: “怎么?” “先生,门口有个年轻人说是隶属天字一号训练营,编号444,他现在请求越权直进入地下二层,但基地资料显示他隶属研发部,现级别并不能直接进入基地二层以下到您的位置,请您决断。” 乾天微微一愣,抬头向男人看了过去。 先前听简讯的时候男人又一次猛烈咳嗽了起来,显然也没听到多少话,乾天下意识想扶男人的时候男人已经渐渐止住了咳嗽,只是拄着拐杖直起腰来的身子疲惫至极,他有气无力的说道: “老四吗?” “是。” 乾天担忧看着面色苍白的男人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直通二层以下是局域内的安保系统,他一个人进不来,你上去迎一下吧。” 男人说话间又轻轻嗽了几下。 乾天低头应了一声,转身要上去接四少爷时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走廊间万分疲惫靠在墙上的身影,片刻,他忍不住道: “主子。” 靠在墙上的身影慢慢抬头向他看去,走廊间有些昏黄的光亮打在那略显寂寥的面容之上,竟多了许多说不出的心殇。 “请您节哀,主子。” 乾天发现自己的话音竟然不知何时起也有些哽咽了。 “咳,咳咳咳……” 又是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后,男人轻轻道: “上去接老四罢。” 乾天不再说话,他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就此转身离去了。 …… 地上,电梯间尽头的廊道拐角间。 “将军,那小子似乎是在电梯间等什么人。” 小士兵偷偷趴在走廊拐角间监视着不远处披着黑色风衣的年轻人。 “出来了出来了!有个人出来迎他了!” “出动!我们去看看到底是何方人物!” 赵偲手中的烟蒂掉在了地上,悠悠的烟,就这样渐渐飘向了未知的远方。 …… …… 【三、偲掩偲鬼】 “站住!” 赵偲和小士兵向那不远外披着黑色大衣的年轻人冲了出去——后者正在跟电梯间内出现的男子说着话。 明显是愣了下的,披着黑色大衣的年轻人和来者慢慢转过身来,这回轮到赵偲愣住了。 “赵将军。” 秘书阿杰在微笑,他摘下了黑色大衣上自带的连衣帽,非常礼貌的同赵偲将军打了个招呼开口道: “请问您是有什么事吗?” 赵偲和身旁的小士兵面面相觑一眼——!!! 二人骤然反应过来己方这是中计了,赵偲下意识沉了眸子走上前去一把揪起阿杰的衣领道: “刚刚并不是你在开车?” 阿杰被对方揪的有些喘不过气来,面上的微笑还是一丝不减道: “先生夜里想开开车,我们这部下的也不好阻拦不是,再说了……” 阿杰微笑着看了一眼赵偲慢慢说: “打从一号设施出来后,几位似乎就对我们先生格外‘关照’呢。” “嘁!” 赵偲面色阴冷的一把将阿杰推了开来,后者踉跄了几步跌倒在了电梯间内出来之人的怀中。 赵偲深知自己这回是被那毛都没长全的毛头小子耍了,一时恼羞成怒,狠一甩手命令身侧的卫兵道: “我们走!” “师兄。” 轻轻淡淡的话音,是从扶住了阿杰的中年男人口中发出的,赵偲微微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去。 对方慢慢摘下了遮住面容的黑色连衣帽,帽子下是一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中年大叔模样,赵偲皱了皱眉,在他刚要说什么时。 那人从脖颈的地方,慢慢,慢慢揭下了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映入赵偲眼中的是一张被火烧的十分丑陋的容颜,在那扭扭曲曲的烧伤之后,似乎依稀还可见这人年轻时候的俊朗模样。 赵偲一时睁大了双眼仿佛不可置信般,好一会后: “偲……掩?” 赵偲原本阴狠的表情上突然写满了不可置信,他一步跨上前去抓住那人的胳膊道: “你……你还活着?” “是的,师兄。” 丑陋的面容在静静微笑着,他看着眼前赵偲目瞪口呆的面容道: “我和鬼哥都活着,师兄。”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赵偲一连念叨了三遍重复的字眼,他仿佛不可置信般摇了摇头道: “不可能啊,上面明明传下来了话,说你们都已牺牲在了十年前的潜伏任务中,所以……” “师兄。” 阿掩平静的微笑中多了一丝说不出的东西,他反手抓住赵偲的胳膊道: “代号绝杀的那个任务……牵扯实在太多,一时半刻怕是与您也讲不清楚,倒是眼下有件事……” 阿掩看着赵偲静静微笑道: “您不是一直在追查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在您的眼皮子底下,在一号设施这种地方还能动燕校长吗?” 赵偲愣了愣,继而蹙起眉点了点头道: “不错,燕校长死的实在离奇,案件没经会审尚未定罪,他又怎么会轻易在一号设施中畏罪自杀呢?所以我怀疑是游小公爵弄来的人给燕校长传了话,或是做了什么不太好的暗示。” 阿掩听到此处,下意识拧起了眉道: “所以说,您其实并不知道此前燕校长在一号设施中被动用了私刑的事?” 赵偲赫然大惊,一时惊道: “你说什么?” “师兄。” 阿掩轻轻低下了头,谁也看不到他此刻丑陋的容颜上是何表情,他就这样唤了赵偲一声,却沉默了足有好一会后才轻声说道: “这只大手已经伸的太广太久了。无论您相不相信,十一年前的绝杀任务其实并没有在那场大屠杀后划下句号,那一年中我们死了太多不该死的将士,更浇灭了太多不该被浇灭的忠魂……即使如此,我们却依然是在……在这片土地之上长大的。” 赵偲的手开始颤抖起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呢?那一年里,眼前之人本是敲击心房,铮铮说着“定不辱命!”的帝国一号特工,却至如今…… “师兄……” “碰”的一声响,赵偲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却是自己身旁的小士兵被阴暗之处的一道白光放倒在地,继而有一身影纵身一跃,竟无声无息从二楼的走廊间跃到了众人面前,赵偲赫然睁大了双眼看着对方惊道: “偲鬼哥?是你吗?” “你是谁哦?” 阿鬼皱着眉显然一脸不高兴的模样,他径直走上前去踢了踢被自己放倒的小士兵道: “讨厌,这个一点都不好玩。” “你不认得我了,偲鬼哥,我是你师弟赵……” 赵偲走上前去,试图和对方正对面交谈一下,却被一只手拦住了去路,阿掩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赵偲愣住。 那头的阿鬼高高兴兴蹲下身去,他摸出将一剂药剂注入了那小士兵的脖颈欢呼道: “掩掩,打进去了,一会儿他就会什么都不记得了对不对?” “对。” 阿掩笑的十分温柔,只是那丑陋的容颜一笑下看去不免多了些狰狞之色,阿鬼倒也不介意,就这么跑上前来摊开手,一脸期待的在管他讨要糖糖。 阿掩有些无奈,从口袋中摸出一颗奶糖仔细剥开糖纸这才放入对方手中叮嘱: “今天不能再吃了哦。” 阿鬼将糖放入口中,翻了他个白眼,他对着赵偲做了个鬼脸继而身影一闪竟就此化入黑暗中跑了。 赵偲傻傻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阿鬼头也不回离去的身影傻傻道: “偲鬼哥这是……” “他忘记了。” 阿掩有些无奈的苦笑道: “那年醒来后,身边的人他只记得我,却又管我喊哥哥,搞得有些时候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记得我。” 赵偲觉得心头说不出的难过,他傻傻又向黑暗中偲鬼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可曾是帝国最为杰出的零号特工啊! 一念至此。 “偲掩。” 赵偲郑重看着眼前面容丑陋的阿掩道: “告诉我,告诉我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掩静静注视着记忆中师兄的脸好一会,他翻腕向手上的腕表看了一眼,突然对着身侧的阿杰示意了一下苦笑道: “很抱歉师兄,今天怕是不行,晚上我还有件老板布置下来的要事尚未处理。” 阿杰在阿掩说话的时候走上前去恭恭敬敬递给赵偲一张名片,便听阿掩又说: “有关多年前的那件事,还请您郑重再考虑考虑,如果您考虑清楚的话……这是我的名片。” 在赵偲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师兄,再会了。” 阿掩站在电梯门前轻轻向赵偲颔了颔首,转头对阿杰吩咐道: “走吧,我们该回公司了。” “好的,掩先生。” 阿杰闻言从口袋中拿出一把车钥匙,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了赵偲眼前。 赵偲皱眉向昏睡在地的小士兵看了一眼,继而下意识向手中名片看去——晓白山集团执行副总裁阿掩,提前三日预约电话…… 赵偲: “……” …… …… 【四、怒与泪】 “好,我知道了,辛苦了。” 城东另一处写字楼地下停车场中,刚刚停稳了车的游小公爵面无表情走下车来,他用电子锁将车门锁好,将车钥匙环在食指上转了两圈,不远处的电梯门恰在此时打了开来。 “四少爷。” 乾天站在电梯之中按着开门按钮向游小真微一颔首。 “乾天叔~” 游小真冲着乾天扬了扬手打了个招呼,继而摘下了头顶的黑色连衣帽将双手插在裤兜之中走上了前去: “路上出了点岔子,让您久等了吧。” “四少爷用两个虚拟信号源避免此处基地被追踪,您做事如此谨慎且滴水不漏,乾天佩服。” 乾天向刚刚走进电梯间的年轻人鞠了一躬,后者嘴角噙起一丝笑意,年轻人懒洋洋的靠在了电梯间笑: “您这么不吝言辞的夸真儿,真儿可忍不住要怀疑我们的狱司大人是不是货真价实了~” 乾天闻言也忍不住微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不再搭话,只是伸出手去在电子按钮上依次按了六个楼层的按钮,继而电子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指纹扫描系统,乾天伸出手去,将自己的食指凑了上去。 游小真由始至终环着双臂歪着脖子看,直到乾天直起身来才说: “咱们的局域安保措施一般都是三道,既然有了密码指令和指纹扫描系统,那是不是还有一道虹膜系统?” “是。” 乾天向他点了点头道: “一如四少爷猜测,等会我们出去还需进行眼底虹膜扫描。” 游小真耸了耸肩,一脸意料之中的等着电梯开始下降,这个过程似乎微微有些漫长。 在电梯中陷入很长一段沉默之后: “师父……还好吗?” 游小真松开了抱在身前的双臂站直了身子问。 乾天闻言向身侧突然发问的年轻人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下才道: “您已经知道了吗?关于燕校长的事。” “啊。” 游小真挠了挠头应了一声,继而他显得有些懒洋洋道: “虽然还不清楚具体的行动细节,不过……” 游小真抿了抿唇,眸色一时阴沉了下来: “这件事的报道力度明显过大了。” 乾天向眼前的年轻人看了一眼,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孩子因为那不同寻常的出身,总归是对这些信息有着非比寻常的敏感的。 “话说回来……” 游小真继续懒洋洋的说着: “既然连我都搞明白了这件事,想必师父和叔叔们也是知道的,这些人会不惜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的原因。” 游小真说到这,抬起头来静静看向了乾天,乾天并没有说话。 片刻: “您说得对,四少爷。” 乾天点了点头道: “这本就是一场无声的宣战,为了告诉我们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存在,更为了……不遗余力的激怒我们。” 乾天话说到这,轻轻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道: “然而您也要明白,即使主子再清楚不过对方是在诱逼我们现身,他也不会……对这件事忍气吞声。” “那是当然了。” “碰”的一声响,游小真突如其来狠狠砸在电梯间的举动吓了乾天一跳,年轻人的笑意中不知何时燃起了熊熊的怒火,他攥紧拳头一字一句说道: “韬光养晦也要有个度吧,无论是师父和叔叔们也好,还是我也罢,我们如此的积蓄力量,为的不过只是能护住想要护住的人罢了。” 话音微微一顿,游小真阴着眸子慢慢拿下了砸在电梯间的拳头道: “再说了,无尽的愤怒总比入骨的痛彻要好。” 乾天闻言微微皱眉,在他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叮”的一声响,电梯到了。 …… “所以说,燕伯伯他们都没有被救出来吗?” 地下基地的另一头,尚且穿着一身球衣的孩子神情难过极了。 “是的,小少爷。” 狱司坤地拎着一盏野营灯恭敬行在孩子半步之前给孩子照亮着前行的路,不太亮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颊上,刚毅的面容同样多了许多黯然之色。 将一只小手插在短裤口袋中的小身影突然慢慢止下了脚步,停下脚步的孩子深低着头,坤地有些意外的转头看去—— “嘀嗒。” “嘀嗒……” “嘀……嗒……” 汹涌而出的泪水,从那小小的脸颊间夺眶而出,十一二岁的孩子即使狠咬住牙关,却也同样抑制不住这仿佛决堤般的泪水: “大伯个骗子……” 他一边哭,一边狠狠揉擦着眼睛: “明明说好了要教我木剑的,明明只有他才会用扎扎的胡子扎我的,明明来年过年还说要亲手包饺子……” 单纯稚嫩的话音,却仿佛化作了一记重锤,这话音如剑似刃,狠狠,狠狠刺在了坤地的心坎之上。 坤地觉得自己有片刻间的不能呼吸。 继而…… “小少爷。” 他慢慢走上前去,他单膝跪倒在了孩子面前,用没有拎着野营灯的手轻轻环住了孩子道: “对不起……” 哭成了小花猫的孩子看他,用哽咽的话音道: “叔叔……叔叔为什么要道歉?” 坤地神色一黯,许久才道: “叔叔没有用,是叔叔在行动前……和手下人下达了一切必须以主子性命为优先的指令。” 话音微顿: “如果那时候一号设施里的钉子没有接到这道指令的话……” 坤地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慢慢低下头去狠狠一咬牙道: “叔叔不知道,但如果将行动目标第一位换做是解救燕校长的话,也许……” 哭泣中的孩子却不知何时渐渐止住了哭腔,他红着小眼睛看着眼前表情十分痛苦的坤地说: “可是……” 孩子又哽咽了一下: “可是也许爸爸也会出不来,对吗?” 单膝跪在他身前的坤地黯然不语。 “妈妈她说……” 孩子看着身前的男人一字一句说: “叔叔们不是爸爸的刀刃更不是部下,叔叔就是叔叔,是爸爸的弟兄。” 坤地愣住了。 “但是……坤地叔叔。” 一只小手,轻轻,慢慢的抚在了坤地的肩膀之上,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又一次哭了起来,他哭的是那样全然无法抑制,大哭中的孩子将两只小手压在坤地的肩膀上,他说: “但是我和你约定,我再也不要这样只能听你们说,再也不要置身事外,再也不要这样……这样的无能无为,哇!” 不知为何,听着如此痛彻心扉而又纯粹无比的哭腔,坤地的眸子也不经意间的红了起来。 “是,小少爷,属下与您约定。” 他站起身来,轻轻牵住那今时今刻尚且瘦弱无比的小手,他说: “相对的,属下与您约定,属下也再也不要见到您这样哭了。” 坤地静静牵着这只小手先行半步打灯走在幽暗的廊道间…… 我发誓,从此我将化作您的刀刃与盾牌,我再也不要见您流下这样的泪水。 …… …… 【五、难过?那请哭吧!】 “咳咳咳……” 游小公爵在还未看到男人的时候,就听到了漆黑的走廊中远远传来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师父?” 即使还是个不满十八岁的孩子,乾天却同样有很多年未见过眼前这位四少爷有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在乾天的记忆之中,这小子这些年来素来是嘻嘻哈哈一副骂也毫不在乎打也没个正经的样子。 游小真的身子快步冲到了走廊拐弯的地方,在一片不太亮的廊道里看到男人拄着拐杖咳嗽的那一秒…… 游小真的身子生生顿住了,不远方半倚在墙壁上咳嗽不止中的身影在这一刻仿佛苍老了太多太多,游小真的大脑有片刻间的空白,继而—— “混账!” 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在这一刻间将他焚烧殆尽,游小真额头青筋暴起,大怒之下狠狠一拳砸在了身旁的墙壁之上,约摸也就三四秒钟的时间,他骤然阴着脸转过身原路向乾天这边折返而来! 乾天吓了一跳,下意识唤这个和自己擦肩而过的孩子: “四少爷?” “阿杰,过来接我。” 阴着脸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了手机,他青筋暴起沉下面色的模样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与冷峻,秘书阿杰也许是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什么,游小真对着电话那厉喝: “马上!” 乾天竟被这样一句沉声厉喝震在了原地,他愣在原地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站住……咳,咳咳……” 底气不太足的声音显得微弱极了,但也就是仅仅这样两个字,却在瞬间阻断了盛怒之下游小真一切的行径,倚着墙壁接连咳嗽中的男人慢慢说: “去哪?咳……咳咳咳……” 即使打从事发起就一直在努力克制情绪,即使嬉皮笑脸没个正经早已成了习惯,即使…… 这一刻的游小真还是抑制不住从心口而来径直涌上了眼眶的酸楚,汹涌溢出眼眶的泪水仿佛暴雨山洪,游小真在这个瞬间竟骤然哭的有些答不上话来了。 “老……四……” 又是一阵猛咳后,男人明显是在不远外深深调整着呼吸: “哪都不准去更什么都不许做,尤其是你。” 这并不是一句商量的口吻。 游小真泪如雨下,他背着身站在走廊之间一直在狠狠抹着眼泪,他没有转过身来,他甚至罕见的没有去接应男人的话。 苏萧焕在说完这长长一段话后有些疲软的阖上眸子,明显是疲倦极了,男人将半只毫无知觉的身子又往墙壁间倚靠了几分…… “主子?” 乾天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眼前的男人还在和陈年旧疾做着抗争,他惊呼了一声一步上前去扶住了男人,眼神中隐隐全是担忧之色——看这症状,却是又严重了。 男人这一次并没有勒令乾天前来扶住自己,他甚至话都没有说,不是不想,只是他累的有些说不出话来。 “老四……” 不知过了多久,被乾天搀扶中的男人才慢慢开了口。 总算是抹住了眼泪的游小真慢慢转回头,他裂开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应: “师父~” “这不是你们孩子该操心的事,明白吗?” 男人在不远外静静看着他慢慢说着。 小真在不远外的这一边无声低着头。 这一刻——没有人知道沉沉低头中的小真在想着什么。 “四少爷!” 乾天搀扶着男人一忍再忍,在看到游小真迟迟没有答复后终是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游小真微微一愣间才算是被拽回了神,他抬头向乾天看去,在看到了恩师的状态后…… 克制不住心底的酸气再起,忍不住又一次的雾了眸子,“扑通”一声响,游小真跪倒在地强忍泪腔说道: “是,弟子都听您的。” …… 苏萧焕的身子不舒服极了,乾天知道,游小真也知道。 但两个人就这样陪男人站在房间门口一言不发,乾天扶着男人,游小真就立得笔直静静陪在男人另一侧。 游小真不能去劝师父,他更不知道眼下该怎么劝师父。 “爸?爸爸?” 约摸五分钟左右,陪着小少爷的坤地一行也下来了。 尚且穿着一身篮球服的孩子从阶梯上一路而来笔直冲到了男人跟前,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他只是靠着冲劲狠狠一下撞入了父亲怀里…… 苏萧焕被这化作流星而来的小家伙险些撞倒,若非身侧有乾天扶着,怕是真的要一屁股坐倒在地的。 男人半边身子都陷入在一种毫无知觉的状态中,眼下孩子这一撞对他来说负荷实在不小,但罕见的他没有出口呵斥,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 苏萧焕伸出手,抬不起没有知觉的左手便用右手的半只手掌擒着拐杖继而用剩下的部分轻轻捂了捂埋在怀中的小脑袋。 天儿觉得父亲的这只大手……不……父亲的整个身子都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天儿熟悉这样的感觉。 在很多很多年前,在那暗狱训练营里,在…… 人是世上最奇怪的恒温动物,因为除却体温,他们还有另一种被唤作心灵的温度。 天儿无比怀念当年那个宽宽的,大大的,那个即使显得有些生硬刻板却温暖极了的怀抱。 因为只有那样的怀抱,才能温暖眼下这种言语无法描述的冰冷。 于是。 天儿伸出小小的手,他用并不太宽大的怀抱搂紧了眼前冰冷冰冷的父亲,他将小小脑袋埋在父亲的怀中,好一会后,他用尚且稚嫩有些闷闷的哭腔说: “妈妈说,如果难过的话,哭出来就会好的。” 半只轻轻捂在小脑袋上的大手似乎轻轻颤抖了一下,却终究……男人的面色一如既往平静极了,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爸爸……” 孩子紧紧的搂着他,说话间却是先他一步哭了起来: “是你说的,所有逝去的人都会化作星星在天上守护我们的,如果我们想他们了,就抬头看看星星,一定会看到他们就在那里,不离不弃……” 男人的身子无声的颤抖了起来,一直咬牙立在一侧的游小真却是再也忍不住先哽咽了起来。 “我和妈妈四哥……还有大姐三哥叔叔们,还有……还有……” 小家伙啜泣的几乎喘不上气了,但他深吸了口气,到底憋足了气用哭腔大声道: “还有那个讨厌的二哥,我们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孩子说到这,便是乾天坤地二人竟也忍不住双双红了眸子。 “所以……” 哭成小花猫的孩子攥着他的衣角在他怀中慢慢抬起了头来,尚且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泪色,孩子哭着对他说: “所以如果你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 “梆”的一声响,木制的拐杖从他手中掉落在了地上。 继而…… “嘀嗒。” “嘀嗒。” “嘀嗒……” 那无声的泪,悄悄的落在了孩子扬起的小脸之上,他突然“嗵”的一声跪倒在地,他用右手搂住孩子深垂着首,无声无息的泪水就这样一滴接连一滴的敲落在地板之间,他张了张口,却似乎什么也说不出口...... 反倒是——“哇”的一声嚎啕大哭,反倒是那怀中的孩子先他一步痛哭出声。 继而,本是立在他身旁的乾天坤地以及游小真接连跪倒在地泪流不止。 哭吧。 逝去之人皆会化作世间星辰……守护与你。 哭吧。 你的身边还有许多人在等待……你的站起。 …… …… 【六、决意】 男人拄着龙头拐杖慢慢走进房间里时,女儿的情绪似乎在妻子的安抚下已经好多了,但…… 啜泣中的燕灵儿闻声转头,在看到房门口一言不发拄着一只枣木龙头拐杖的男人时——“义父!”女儿从远方一把抱来,这孩子的身上甚至仍穿着没能来得及换下的一身戎装…… 燕灵儿骤然扑入了男人怀里,她泪流满面道: “义父,爸爸和妈妈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的,义父,他们绝对不会做出那样的事的……” 苏萧焕听着如此话音心底如揪一般的疼,他半身使不上力,便也只得慢慢,慢慢抬起右手抚上了女儿的发,他就这样软弱无力的轻轻抚摸着女儿的秀发,这一刻的他回复不了女儿的话。 “义父……” 燕灵儿在他宽厚的怀抱中痛哭出声: “我们从来没有背叛哪怕辜负过我们肩负的使命一丝一毫,我不懂,我不懂,义父,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又是一个男人无法回答的问题,做错了什么吗? 眼前的孩子尚且一身戎装奕奕,想必不日之前,她还在倾注一切执着坚守在她的岗位间。 却转眼…… 她成了掀起叛乱的主谋,若非有人出手相救,这年轻而又曾那么前途无量的孩子必定会无声无息消逝在整条历史长河中,再也不会有人记得西北军中那赫赫有名战功累累的火凤凰,人们只知道……她的父母皆是大罪之人,而她……是自然而然流淌着大罪之血的叛党。 灵儿在此刻问他——“我们做错了什么?” 苏萧焕却全然无法回答女儿这短短的七个字。 做错了什么吗? 大哥一生傲骨铮铮,男儿丈尺之躯当可问天地无愧。 做错了什么吗? 大嫂一生兢兢业业,承医者仁心救助遍这天南海北。 做错了什么吗? 便是眼前这孩子,这尚且还未来得及换下一身戎装的孩子…… 苏萧焕答不出来女儿此刻的发问,男人只能在漫长的沉默中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发。 好久好久,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男人不会说什么时: “错的并不是你。” 苏萧焕开口了,但这轻轻浅浅的五个字却仿佛是从至寒之地刚刚捞出来般,在那边一直无声抹眼泪的紫眮心底突然一咯噔,她竟有些莫名害怕丈夫接下来会说出口来的话,她傻傻抬头向丈夫看去——男人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极了,在光线并不太亮的房屋中,在所有人都向他看去的视线中,在他素来刚毅的脸颊渐渐染上了寒气与狠厉的片刻间,苏萧焕轻轻说出了剩下的话: “错的是这个世界。” “萧焕!” 这绝不是紫眮在这样的境地下愿意听丈夫说出口的一句话,她无法想象丈夫是在经过了怎样的内心争斗后才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她也更不敢想象丈夫说出这样一句话后将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她最不敢面对的是——眼前的这个男人说出这句话时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此刻既没有愤怒也不存迷惘,这只能意味着…… “乾天坤地听令。” 拄着枣木龙头拐杖的男人是面无表情的,再也没有人能读懂这一刻那平静之下到底蕴含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就仿佛暴风雨前的海面般,男人一字一句轻声说道: “三年,如今的暗狱还无法撼动那只大手,所以我给你们三年时间。” 单膝跪倒在地的兄弟二人面面相觑,片刻,二人齐声应道: “是。” “灵儿。” 男人的目光看向了怀中的女儿,燕灵儿有些被义父先前的举动惊到,此时傻傻抬起头来看着后者,却听男人慢慢说着: “为父把城西最大的基地给你,论编制它没有你原来的火凤团大,但那里有暗狱最好的天字一号训练营,你知道,暗狱的大多数高层都是从这座训练营中走出来的。” 男人的话音微微一顿,他看着眼前愣愣看着自己的女儿摸了摸后者的发丝道: “这三年里你就跟着两位叔叔好好学,不懂就要问,还有,你是做大姐的,从今往后,只要几个弟弟在跟前不准轻易哭鼻子。” 燕灵儿愣住,她明白义父这是要做什么了。 “老四。” 男人的目光转向了那边立着的游小真。 小真抬头,他深深向师父看了一眼,继而他突然上前一步跪倒在地郑重道: “请您吩咐,师父。” “为师会把你逐出师门。” 轻轻淡淡一句话,所有人都愕然向男人看去,游小真自然也是大惊之下抬头看去,待他看到了面色平静一言不发看向他的男人…… “明白吗?” 男人问他。 “明白了。” 游小真跪倒在地郑重点了点头。 “为师会给你两张牌。” 苏萧焕拄着龙头拐杖敲了敲地面道: “城东的这一处基地,以及郊外一个废弃了的仓库。” 苏萧焕看着跪在地上并没有答话的年轻人慢慢说: “你不能继续站在游不凡乃至整个游家的身后只被人称做游小公爵,你需要有功绩来证明你的实力,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如今就必须走到人前去,老四。” 跪在地上的小真锁眉,他依然没有答话,便又听: “这两张牌该在什么时候打你自己去掂量,三天之后为师会在地下城散布你被逐出师门的消息。” “师父!” 游小真突然抬头,他的神情难过极了,几乎快要哭出来般,他道: “我……弟子不怕危险,弟子会很小心注意……” “老四。” 男人皱眉看他,游小真愣住了,他抬头傻傻看了男人一眼,继而黯然失色的低下了头去。 片刻,跪倒在地的游小真狠狠咬了咬嘴唇道: “弟子明白了,弟子会好好打这两张牌,在没成为游家家主或是足够的力量之前……弟子将不会贸然和暗狱进行牵线。” 敌暗我明,游小真明白这一记釜底抽薪无异于是眼下最能够保护自己的方式。在帝国高层那群已经注意自己的人大动干戈调查自己之前,对外散播自己是忍辱负重秘密调查暗狱的钉子,选取合适的时候将师父给的两张牌打出去,一来可以先发制人阻止更多的人对自己进行明里暗里的调查,二来可以很好的帮自己扬名立万巩固自己在游家的地位,可是…… 这也就同时意味着,在自己没有能力掌控一切之前,自己将不能再回到暗狱回到师父他们身边来,毕竟双方谁也承担不起这之后带来的风险性。 游小真觉得难过,但他到底什么也没说,他明白,这是属于自己的战场,如果想拥有力量,如果再也不想无能为力…… 游小真跪在地上深深叩首,他向不远外的男人和女子沉沉磕了三个头,三叩之后他慢慢,慢慢直起了身来—— 从今往后,即便是能在帝国的某处偶然相遇,却该面前的夫妻二人向他行礼尊称他一句“游小公爵”了。 男人由始至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最后边奕天的身上。 片刻: “这三天好好陪陪你四哥。” 继而…… 拐杖“邦邦”的声音敲击在昏暗的房间中,男人就此转头而去,高大的背影就这样渐渐走入了一片黑暗之中,最终被黑暗彻底吞噬。 三日之后,这个世界注定再也不同。 …… …… 【七、三年】 盛夏的午后蝉鸣不断,炙热的大地一片寂静。 夏季,是个忍不住使人烦闷的季节,却也就是在这样一番光景里—— “哎哎哎,快走快走,听说了吗,高一新生篮球赛可马上要开始了!” 三五成群,行步匆匆的学生们却仿佛完全没有受到天气的影响。 “哇!今天是哪个班打哪个班呐?怎么这么多人啊?” 人群之中正有人大惊失措着。 “你不知道吗?今天打比赛的可是高一的两个火箭班。” 话归这么说,发问之人明显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 “不是,这高一的两个火箭班又怎么了?不就是今年高一生中最学霸的一群人吗?又关着这篮球赛……” “这你就不懂了吧~” 先前说话的男生一把搂上这人的肩膀嘿嘿奸笑一指周遭人群: “这里所有的姑娘们呢都是为了去看高一一班的那位篮球队长,而我们嘛……” 男生贼笑间和身后几个兄弟一对视,众人自然一起笑了起来——他们自然是去看姑娘们的了。 …… 晓白高中在整个帝国二十六家重点高中之中,历史最为悠久,这里师资力量强大,教学设备先进,年年雄踞帝国重点高中综合测评之首,是帝国首屈一指的“牛校”。 不用说,能进到一所高中来的学生,势必是经过了层层选拔,层层考验,而其中更能进到这所高中唯二两个火箭班的学生,却不光是需要学习好的。 离正式开赛明明还有半个小时,体育馆的观众席位上却早已是座无虚席,一个扎着马尾辫,身穿天蓝校服的女孩便在此时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道走进了场馆中。 明明大家穿着都是一样的校服,但这面容清秀气质脱俗的女孩却忍不住让人眼前一亮。 “哎,是火箭二班那个班长哎!” 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人群中已经有些男生按耐不住了: “哇塞,传闻中说有个姑娘仅以一分之差考入了我们学校,当之无愧的摘下了学霸首榜,本想着这样的人肯定得是个恐龙妹,没想到这姿色……啧啧。” 男生特别花痴的摇了摇头,自然引来了周遭一群朋友们的嘲讽。 似乎被人围观早已成了常态,女孩面色淡淡向起哄中的人群瞥了一眼,继而迈开步子向观战席的第一排走去了。 “学妹。” 刚和身边三两姐妹坐下身,不远外一个高二的男生便十分殷勤的凑了过来,他扒在女孩身前的栏杆上露出十分阳光的笑容,继而递给女孩一瓶饮料说: “请你喝。” “谢谢。” 女孩倒也不推拒,大大方方伸手接过饮料冲那男生微笑了一下,对方一见有望,赶忙又问: “学妹叫什么名字?” “我叫研晓。” 女孩在微笑,但笑意之中自带着一丝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 “啧。” 那前来搭讪的男生啧了啧舌,竖起食指侃侃而谈道: “研磨终见透坚心,晓雾朝暾绀碧烘。学妹好名字!” 对方这么差强人意才东拼西凑的组了一句诗,研晓一时觉得有些好笑,面上的笑意自是更深了。 对方只当自己这回大大的有望,还要再说什么时—— “出来了!出来了!一班和二班的参赛队员们出来热身了。” 观众席上不知有谁喊了一声,众人的目光自然在刹那间尽数被吸引进场地中去了。 先出来的是高一二班的队员们,研晓所坐的观众席自然爆发出阵阵欢呼,她作为二班的班长,也忍不住微笑着朝场中同班的朋友们挥了挥手。 紧跟着,便轮到高一一班的篮球队员们出场了。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似乎更大了。 “是他是他,去年就是他带着晓白初中篮球部夺下了全国冠军!” “对对对!还是今年唯一一个在中考作文中拿了满分的学生!” “好像只比学霸美人低一分吧?” 研晓听着身边的人议论纷纷,一时将目光慢慢向场中那抹身影投去——对,就是他,此次考试唯一一个作文满分的学生,便是他拿下了自己唯一缺的那一分…… 从观众席间看去,少年的胳膊弯中夹着一只篮球,他的笑意并不似同队的朋友那般灿烂,平静的笑意中有一点说不出的腼腆。鼻梁不是特别硬朗,却足够英挺。放眼望去,他站在一众球员间绝对算不上是最高的,甚至……他被身旁的朋友搂住竟显的稍稍有些瘦弱,但他的身量很匀称,火红色的篮球衣套在他的身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特殊的,便一定当属他那双眸子了。 研晓静静坐在观众席上向少年看去,她所看到的那双眸子现在是温润而内敛的,但…… 场中的队员们开始投篮热身了—— 排上队,球从前一个队员的手中传到了他的手中,便也是在这一刹那,不大的球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他携球而去,仿佛即使面对着千军万马也终将势不可挡! “咣当”一声响! 被风鼓起的红色球衣,被压弯了的篮筐,与穿过球网掉落在地却足足弹起一米之高的篮球…… “哇!!!” 体育馆中爆发着惊天的喊叫声,他无声无息落了地,一转头来那双素来温润而内敛的眸子此刻却仿佛要射出万丈的光芒! 研晓就这样静静坐在观众席中向他看去,少年在这片刻之间展现的是足够令一个成年人瞠目结舌的爆发力与弹跳力,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将如此强大的力量压缩在了那看似羸弱的身体之中,但…… 研晓低下了头去,场中少年的队友们已经上来勾肩搭背和少年在说笑了,似乎是注意到了研晓的注视的,他一边腼腆笑着,一边在被勾肩搭背间用那双恢复了温润的眸子向研晓这边看来—— 研晓慢慢抬起头去,她又一次看向他。 少年轻轻揉了揉鼻子,继而他微笑着,悄悄,悄悄,在场中向研晓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坐在观众席上的研晓忍不住失笑,但这笑意之后却又忍不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三年了。 研晓想。 学区房里的那幢苏宅,自三年前的那一天起,却再也没有亮过灯。 那么这三年来,你又是在哪、怎样度过的呢? 奕。天。 …… …… 【八、这个她是谁?】 篮球到底是个团队竞技,即使一班的这位小班长实力再逆天,却也没能挽回一班最终以两分之差输给二班的事实。 刚进高中来队伍组建并不久,不光综合实力相差悬殊还欠缺磨合,这个结果是在奕天的意料之中的,在一班几个垂头丧气的队员发现这位鼎鼎大名的小队长比想象中要平和后……十五六的孩子们不一会儿便又勾肩搭背的说笑起来了。 场外的观众席上,观众们倒也十分知足,一方面这场竞技早已将篮球精神展现的玲离尽致,另一方面……他们确实狠狠被场中那英姿飒爽的少年投喂了名为赏心悦目的东西。 看那笑容腼腆的少年打球,看他在一瞬间的进入状态,看他驰骋在赛场上的身影真的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球员和观众们都开始陆陆续续退场了,臂弯中又多了只篮球的少年微笑着与队友们并肩向场外走去,在他的身影走到研晓眼前时—— “队长,我跟你说,最后那个三分球就应该……” 搂着他的好友依然在他耳边喋喋不休着,他却无声无息止下了步子,抬头向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研晓看去。 所有人都是一愣,研晓也没忍住的眨了眨眼。 臂弯中夹着篮球的少年勾起了唇角,他的额头上尚还有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湿了的短发被汗水揉成了一丝一丝的,白炽灯从体育馆场顶打落,静静立在灯下勾起笑意的少年这一刻仿如从画中走出,研晓不由是看的痴了。 便也只是瞬间,他朝她轻轻点头,再次和一众队员们迈步离去了。 好半天后…… “晓儿!” 她被耳旁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唤吓得打了个激灵,朋友拉着她的手抱怨: “喊了你几百声也不见你答应,人都快走光了,一个人傻傻坐那也不知道想什么呢……” 研晓在朋友的抱怨声中渐渐被扯远了,快出门前,她却又一次忍不住……无声回头向赛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如朋友所说——硕大的赛场已经空了。 …… 因为还在全校高一篮球赛期内,这天下午学校的高一的学生们放学很早。 背着一只黑色双肩包的少年在路口间微笑着告别了朋友们,继而背着双肩包一个人慢悠悠离去。 他那只朴素的黑色双肩包很干净,但明显已经用了好些年头隐隐有些发白了。 徐徐穿过一条种满杨柳的马路,便进入了学校附近最大的商业街范围,这处商业街建成不太久,这个点街上的行人也不太多。 少年就这样一人背着一只黑色双肩包静静走着,在通向下一个街道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家据地极佳的首饰店,这家首饰店处在商业一街和二街的十字路口边,是所有前来商业街逛之人下车后第一眼看到的店铺。 少年的身影,就这样静悄悄驻足在了首饰店的橱窗前,橱窗中摆放着一根简单大方品质极佳的珍珠项链。 项链上的珠子虽不大,但做工精美,每一颗都透露着“我是珍品”的味道。 少年开始看吊牌上的价格,他数:一个零,两个零,三个零…… 少年忍不住将手摸进口袋中——几张叠放整齐面额十元的纸币和三两个钢镚是他现在所有的家当。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全部家当小心翼翼又放回了口袋中去,背好双肩包转头,向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走去。 静静站在路口边等红灯的档,一辆帝国限量发行的加长黑色豪车从他的面前疾驰而过,因为平常少见这么豪华的轿车,连奕天都忍不住向那黑色豪车多看了几眼,还没能看几眼时—— “嘀嗒,嘀嗒,嘀嗒。” 却是红灯变绿灯的提醒音响起来了。 奕天摇了摇头扯回了神,赶紧迈步向路另一边走去,走过了十字路口,在沿着马路还没走多久的时候。 先前那辆加长版豪华轿车不知为何去而复返,豪车就这样一路驶来,继而无声无息正正停在了他的身旁,背着双肩包的少年愣愣,不由傻傻转头向停在身旁的豪车看去。 …… 全自动的车门无声打开,奕天下意识皱眉,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他的感觉异与常人,他能感受到这辆车中绝对坐有两个极其厉害的人物,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因为车内之人似乎并没有恶意或者杀气。 全自动的车门敞开在他的眼前,车内自然而然亮起了柔和的光芒,继而—— “嗨~” 坐在豪车内的人儿微笑着冲他打了一声招呼,奕天愣住了。 “干嘛呢,傻小子?” 那人挑了挑眉毛,见他以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呆站在门口不由翻了他个大白眼道: “这地方可禁停啊,再不上车贴了罚单你给四……” “四哥!!!” 极其兴奋的一声惊吼,少年是径直从车外扑进车内去的! 车内一身笔挺西装的年轻人叫他扑了个结实,得亏身下的座椅不光看起来高大上坐在上面也柔软至极,否则…… “痛痛痛……” 绕是如此,年轻人还是没个正经佯装捂着腰道: “哎呀你四哥的老腰啊,看来今天的菜单又得加个腰子了。” “噗!” 少年晒然失笑,继而还是老老实实爬起来坐到对面的座椅中去了。 坐定了身子,少年才开始细致的打量车中一切。 年轻人此时是懒洋洋翘着一只二郎腿坐在豪奢真皮沙发中的,他右手边的便捷式桌板上摆着一只红酒杯,左手此刻轻轻敲击在桃木圆桌上,桌头间摆着一只纯铜烟灰缸和一盒香烟。 似乎是为了呼应那只看去古香古色年代已久的桃木圆桌,全车的内饰装潢都是桃木的,在全车右手靠后的位置,甚至还有一只桃木特制吧台。 奕天的目光慢慢移回了他四哥身上,后者此刻正舒舒服服将自己陷在豪华座椅中微笑看他,奕天被四哥这颇有些“不怀好意”的笑容看的心底直打鼓,继而红了脸低下头赶忙去看自己身上哪有不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有不对不由问: “怎么,四哥?” 游小真慢悠悠坐起了身子,他伸出手来,五指修长的手好看极了。 他就这样,坐在另一面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脑袋微笑道: “长大了嘛。” 不知为何,奕天听的心中莫名有些欢喜,但好半天回过味来才觉出了几丝不妥,他眨眨眼抬头向游小真看去,下意识道: “啊?” “珍珠项链是打算买给谁的啊?看的那么入迷。” 游小真的笑意不光不怀好意,这回还有些贱贱的。 奕天一时涨红了脸,双手分别放在双膝上坐直了身子,好半天才有些急道: “珍珠项链不关她的事,那是想要买给妈妈的!” 游小真用左手修长的食指敲了敲太阳穴,突然恍然大悟点了点头道: “对了,师娘的生日是快到了。” 话音一顿,笑容里不怀好意的成分却是更浓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她又是谁啊?” …… …… 【九、烟与酒】 奕天脸涨的通红答不出来游小真的问题,只好坐的笔直将两只拳头抵在膝盖之上。 游小真知道弟弟大了,不好再像小时候那般逗弄,便只是慢慢坐起身来,微笑着起了一瓶红酒悠悠然往右手边的红酒杯里倒了半杯。 他捏起红酒杯的杯柱,微笑间向少年示意了一下道: “来点?” 正襟危坐的少年摇了摇头,游小真了然,半倚回高档沙发中悠悠然抿了一口,在他刚要说什么的时候—— “先生。” 车内的传呼装置突然响了,继而,一只自动屏幕从车顶降下,亮起的屏幕上是阿掩——对方在扫到画面中的少年时明显是愣了一下的。 游小真就这样闲闲半靠在豪华座椅中,翘着二郎腿拿着红酒杯不发一言的点了点头。 阿掩得了令,这才在屏幕那端拿着一台电子终端说道: “一个月前您刚刚收购的那块地,市值几乎翻了三翻,以短期内其升值空间来看,我建议咱们在今天下午五点时进行抛售,继而收购今早的那笔期货,预计收益额为……” 奕天坐在游小真的对面如同听天书一般的听,懒懒散散的游小真偶尔再小抿一口杯中红酒,偶尔将修长的左手食指在太阳穴上敲敲说: “不妥……” 屏幕那端的阿掩便开始调出下一个账目进行请示。 这个过程整整持续了有将近五分钟,看阿掩划拉电子终端的模样似乎事项终于到头了,游小真手中的红酒倒也见了底,在他慢悠悠坐起身子一边示意阿掩继续一边想放下手头的红酒杯时—— “还有最后两件事。” 阿掩在屏幕那端深深看了游小真一眼这才说: “今天有人管咱们收购晓白高中旁的那条商贸街,出价非常可观,考虑到市值空间,我认为咱们可以先盘出一街。” 奕天听的微微一愣,这好不容易碰到了一个自己听懂的东西,结果这内容实在有点——他傻傻抬头向游小真看去,如此说来,难道自己看上珍珠的那家珠宝店,其真实店主竟然是…… 游小真自然感受到了弟弟看来的目光,他轻轻回以少年一个微笑,这才抬头看着老向屏幕那端的阿掩道: “那些店铺已有去处了,下一条。” 阿掩闻言也不多问,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电子终端,这回看向游小真的表情有点凝重了: “帝国四大贵族今晚在‘豪庭居’设有一年一度的联谊宴会,您作为现任游家家主,需要出席。” 奕天看到他四哥明显皱了皱眉毛,游小真头也不抬道: “叫小公主去。” “很抱歉,先生,游小姐不够权限。” 阿掩一板一眼认真答道。 年轻人的眉头一时蹙的更深了,他道: “谁说的?小公主也是我游家名正言顺……” “游不凡先生亲点了您,您知道……” 阿掩的话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这一端的游小真抬起头来,无声无息……却沉沉向他看了一眼。 也不知怎的,阿掩竟在屏幕那头默默低头划拉起手中的电子终端再不言语了。 “咔”的一声响,在奕天愣是没搞明白眼前这般状况是怎么回事时,坐在豪华沙发中的年轻人突然拿起左手边的香烟盒,倒出一根点燃在嘴边,游小真就这样在豪华沙发中半坐半靠翘着二郎腿沉默着抽,袅袅的烟气,从他的双指指缝间丝丝逸出…… 片刻。 懒洋洋坐在沙发中的游小真突然伸直了右手,他向自己右手大拇指间金属制成的戒指看去,无声无息的烟气,从他口中缓缓吐出,他终是说话了: “晚上本来有什么安排?” 奕天敏锐的感觉到屏幕那端的阿掩似乎是向自己看了一眼的,阿掩说: “您本来是排了点私事的。” “推了。” 游小真面无表情将手中香烟按灭了在了金属烟灰缸中: “叫司机把天儿送回家后我们过去。” …… 自动屏幕慢慢缩回车顶,显示屏幕设计成是前后双向的,所以阿掩说话的时候,奕天一直看不到屏幕那端的游小真是一番什么表情。 在好不容易等屏幕缩回去后,坐在奕天对面的游小真早已掐灭了手中的烟又一次懒洋洋瘫坐回沙发之中了。 奕天就这样静静看了他师哥好一会——游小真的目光此刻并不在他身上,游小真正将双手十指相扣放在身前想着事。 就这么静静好一会后,游小真才似乎恍然回过神来,他下意识一拍自己的脑袋,有些懊恼的看向少年道: “呛吗?” 奕天长这么大,他的身边没人抽烟——男人不抽,乾天坤地也不可能在小少爷很前抽烟。 说不呛是假的,但奕天还是想对着他四哥摇摇头,只是这个摇头的念头刚起,游小真已坐起身子赶忙去按手边的天窗按钮道: “四哥这坏习惯不好,忘了你在跟前,抱歉抱歉。” 奕天没说话,他看着慌慌张张去按天窗按钮中的游小真,心中有些说不出的触动。 毕竟一个慌张的游小真其实还是挺稀奇的。 天窗开了缝,大批含着尼古丁的空气被换去了车外面,奕天静静看了游小真好一会,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道: “我记得……你以前不抽烟的。” 游小真笑了一下,他伸出手,在少年的对面轻轻拍了下少年的头,他微笑: “是,这习惯不好,四哥努力改,你可不准学。” 奕天的目光斜了一眼桌上空了的红酒杯,又小声道: “而且……你也不会一个人喝这么多酒。” 游小真自然而然顺着他的目光向空了的酒杯看去,这回他唇角勾起的微笑中分明是多了些苦涩的,他就这样看着空了的酒杯轻声说: “你永远也无法预测未来的你会成为怎样的人,因为即使曾经在你心目中再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都足以改变你。” 改变你的习惯。 改变你的信仰。 最后,改变你的人生。 ——无论这件事在当时看起来曾是多么的渺小而微不足道。 奕天坐的笔直皱了皱眉,在他正要张口说什么时—— “天天,糖糖!” 奕天吓了一跳,这一跳不是因为突如其来不知从何而出伸在自己眼前的一双手,而是因为这双突如其来的手连带着主人出现的是那般无声无息。 就仿佛凭空出现般,奕天的额上一时冷汗涔涔,他知道,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尤其是对……是对眼下的自己而言——如今任何的一个活物想避开自己的注意简直太不简单了。 阿鬼一如记忆中的模样,就仿佛这三年来时光在他身上下过了魔咒一般,他的容颜一如既往,他一眼就认出了曾只见过一面的少年,他在向少年讨要糖吃。 奕天有些手足无措,阿鬼像个孩子般扒拉在他身上,又说: “天天,糖糖。” 游小真看着眼前不知如何是好的少年有些失笑,如此好一会他才说: “阿鬼,你还认得天儿?” 阿鬼冲他做了个鬼脸,见奕天好半天都不掏糖,不由又扒拉着少年说: “糖糖,天天。” 少年有些无奈,干脆将自己的两个口袋翻了个底朝天说: “我……没有。” 阿鬼嘟了嘟嘴,十分扫兴的一扭头坐在游小真背后不说话了。 游小真哑然失笑,扭过头刚想同阿鬼说句什么,行驶中的车子却突然停了下来,司机在前面拿起传呼器道: “先生,目的地到了。” 游小真和奕天双双一愣,奕天明白,他们到家了。 …… …… 【十、考验】 车门缓缓打开,柔柔的光线自动打量了一些,奕天转过头,当先走下了车,游小真陪在他的后面随他一道站在了车外。 奕天正打算走在前面给他四哥带路的时候—— “天儿。” 游小真在后轻声唤他,奕天愣了愣,背着黑色的双肩包转头向小真看去。 游小真仰起头,他向奕天欲去的地方远远遥望了一眼,面上的笑意依旧是云淡风轻的: “四哥就不去了。” 奕天赫然一愣,他傻傻看着游小真下意识惊道: “四哥?” 哪有一经三年不见,如今过家门却不入的游子? 小真微笑着走上前来,他伸出手去,帮身前这个几乎和自己一般高的弟弟理了理衣领,继而又十分细心的帮后者捋平了黑色的背包带,他拍了拍奕天的肩膀,微笑: “回去吧。” “四哥。” 背着书包站在原地的奕天皱了皱眉,他的身子一动未动。 游小真却不再同他多说,他微笑着又一次用十分好看的左手摸了摸少年的头,继而他伸出右手,动作轻柔却又极深极深的拥抱了奕天一下…… “天儿。” 拥抱着弟弟的哥哥轻声说: “四哥很抱歉,但……还不到时候。” 不知为何,少年为眼前年轻人这样轻轻一句话骤然雾了双眼,游小真的身子并不宽厚,奕天知道,不同于自己的看似瘦弱,眼前这拥抱自己的年轻人……是真的有些瘦弱的。 然而…… 奕天同样知道,时至今日,莫说帝国上下,便是放眼那整个世界,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轻视眼前这个身型有些瘦弱的年轻人。 帝国四大贵族之一,游家的家主如今刚刚年过二十,传闻中此人成年之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并了整个家族上下六十四支势力,他出手霹雳风行更神鬼莫测,几次关键点的决策让人目瞪口呆而又拍板叫绝,闹到后来,甚至传出了这小子八成是千年妖狐转世,虽是看似尚不到二十周岁,却指不定早已活过几百个二十年了。 眼下,这个传闻之中的年轻人正活生生的站在少年的面前。 奕天的鼻头有些发酸,人们永远只能看到他人光鲜亮丽的一面,没有人知道,四哥为了三年前那场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战争,抛弃的……却是曾经所有的一切。 屡经家门而又必须形同陌路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心有牵绊却又始终戴着面具又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大约一年前,游家家主参加了一个节目,节目噱头大致是让贵族们深入民间像普通人一般生活,以此来达到体贴民情的目的。制作组那天的安排是让游小真去百货大楼中买几个居家常备物品。 赶巧不巧的,那天的暗狱,也刚好接了一个转移文件的任务。 父亲为了考验自己,要了该次任务一线的总指挥,自己则是需要和委托人交接的第一执行人。 奕天永远也忘不掉那天下午,天气阴沉沉的仿佛要下雨了,苏萧焕穿戴休闲坐在百货大楼二楼扶梯边的休息区——从休息区望下去可以将文件交接之处一览无余。 先前一切钉梢都很顺利,只是在距离正式文件交接仅剩三分钟时,意外突然发生了——骤然大批涌入清场的节目组,为了游家家主安全而先行来控制场面的保镖队,以及…… 一年未曾谋面,此刻面色稍显疲倦的游家现任家主游小真。 按照行动计划,文件交接场面若有这样的意外发生,二楼的总指挥就必须第一时间下达指令来制造混乱,以警示己方行动有误。 然而…… 奕天足足在通讯器这边等了有一分钟,也不见此时身处二楼的男人下发任何指令。 他下意识抬头看去,苏萧焕正从二楼间居高临下皱眉看向那被节目组,保镖以及众人拥护而来的游小真身上。 游小真的身边一如既往跟着身手不凡的阿鬼,阿鬼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感受到游小真被人注视,一脸不开心的抬头向二楼的苏萧焕看了过去,稍显疲惫的小真见阿鬼这般模样,自然也顺着阿鬼的视线看了过去…… 这一眼下,自然引起了不少骚动。 “二楼那是谁啊?你们节目组谁弄来的群众演员吗?不知道这地方站着的是谁吗?还敢这么看!” 游小真身边跟着的保镖厉声呵斥。 苏萧焕似也在这一句话后回过了神来,他默然低下头转身向下楼的自动扶梯走去。 游小真的目光在随行保镖一声呵斥后就已面无表情离开了男人身上,他知道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继续注视,他漫无目的面无表情扫视了周围一圈,奕天肯定他是看到了自己的,但游小真的目光……却连片刻都没有静止在他的身上。 如此,男人乘着自动扶梯向下,游小真一行人乘着自动扶梯向上,二人几乎擦肩而过,竟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对方。 男人的身子刚刚走下了自动扶梯,先前那个呵斥他的保镖本在游小真一行人最后压阵,这会看到男人径直从二楼下来却连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心底里自然火气更盛,站在上行扶梯间口的保镖气不打一处来突然一把拽住了刚刚走下扶梯间男人的衣领呵斥: “你!” 苏萧焕轻轻蹙眉,但他任对方抓住自己的衣领一动未动。 “你竟然刚刚敢以那样的眼神看我家先生,你难道能不知道上面那位大人是谁吗?” 保镖揪着男人的衣领厉声说着: “说,你是谁!” 男人的眉头蹙的更深,熟悉的人都知道,他这是有点不高兴了。 保镖见对方半天一个屁都不放,心底更是大大的不快起来,他一边揪着男人的衣领一边去掏口袋中的通讯装置道: “不行,你这个人很可疑,我得保卫科来把你带走。” 奕天大惊,虽然不怕被保卫科带走,但到底事有些麻烦,他看到父亲的眼神中划过了一丝杀意。 “好了。” 由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游小真终于站定在二楼向下看来,他的表情有些不快道: “这人确实认识我,把他放开。” 保镖大惊,一时抬头道: “先生?” “他是我没公开身份前读大学时一直不太待见我的教授……” 游小真懒洋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一脸毫不在意道: “你们都知道的。” 的确,自两年前游小真参观一号设施时专门打了一通电话后,游家之人都知道晓白大学里有个游小真特别看不顺眼的教授。 “你好啊,苏教授。” 游小真漫不经心在二楼轻佻说着。 苏萧焕沉默着,片刻,他如同一个帝国平民见到了贵族般低了低头道: “公爵大人,您好,好久不见。” “滚吧,小爷才不会抓你走,小爷都懒得见到你。” 游小真似乎懒得再和他说话,就此带着大队人马转头离去了。 一直揪着男人衣领的保镖听家主如此说来,终是冷哼了一声一把搡开了男人转神去追大队人马了。 奕天就这样傻傻站在那边向此刻依然低着头陷入在沉默中的父亲看去—— 好一会后。 “行动失败,改日再议,撤退。” 通讯器里响起男人沉沉的话音,通讯器那段的信号源单方面被切断,男人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了。 这场本是属于自己的考验,最终却落下了个莫名其妙的结果。 …… …… 【十一、自由门】 奕天最终没有劝游小真同他一起回去,他明白,对已经打定了主意的公爵大人来说,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的。 少年回抱了他四哥一下,郑重说道: “保重,四哥。” 游公爵在微笑,他拥抱弟弟点了点头同样沉沉回应: “天儿,照顾好自己……帮我同师父师娘问声好。” 话音微微一顿,游小真想到了什么又笑: “你嘛……就健康快乐,至于他们,可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奕天没忍住的笑了,他松开了游小真站定了身子,下意识拽了拽了身上的包带,他看着游小真说: “你一定会回来的,对吧?” 微笑中的游小真慢慢点了点头,小真说: “对。我一定会回去的,到时候……” 游小真伸出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他说: “我们哥俩再好好来一场不醉不休。” 背着黑色双肩包的少年轻轻勾起嘴角笑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拳头在游小真的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少年转过身,就这么头也不回的走了。 游小真站在原地无声的看,他向弟弟走去的远方深深,深深遥望了一眼,小真将手摸进西装的口袋中,继而摸出了一盒香烟来——“咔”声作响,游小真点燃了手中的这只烟,袅袅的烟雾从他的口中、指缝间悠悠飘向远方,继而在无声无息间消逝。 “公爵大人。” 不一会后,一直守候在车旁的保镖唤了他一声,明显是在催促了。 “恩。” 公爵大人不轻不重的应,说: “抽完这根烟。” 保镖不敢再说话,老老实实继续等候在车旁,手中的香烟渐渐烧到了烟蒂之处,也不需要游公爵做什么手势,保镖已躬身双手呈来了一只烟灰缸。 游公爵伸手将香烟暗灭在了烟灰缸中,他抬起手腕向腕间手表看了一眼,在保镖以手垫着车门上方的情况下慢慢向车中走去道: “走吧,去‘豪庭居’。” 公爵大人身子渐渐没入了豪华的轿车之中: “我们去会会这场鸿门宴。” “是。” …… 在世界范围内,如同暗狱一般的地下世界中,传有三句约定俗成的“不”字谈。 第一句话几乎是地下世界中铁打的规矩——同一组织或同一杀手,绝不出动两次击杀同一目标。 有这句话的原因,是因为杀手们大抵都是有属于杀手的孤傲,既然一次性杀不死人家,又哪好意思舔着脸再去杀目标第二次? 第二句话嘛……倒不太像是个铁打的规矩,它更像是个十分“友善”的建议,这句话短到只有七个字,却让地下世界中的所有人都恨不得举起双拳两腿来支持,这句话是——暗狱之主惹不得。 刚刚站定在家门前的少年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其实实在说不上是幸还是不幸,因为好好的三句“不”字谈,自己竟然就占了三句中的两句…… 这第三句话是——暗狱他家的大门,真的很难进。 这句话当然并不是说说而已的,至于为什么,那就得从三年前说起了。 自从三年前暗狱之主决定以十分高姿态的形式将整个暗狱展现在世间众人面前那一刻起,暗狱做出的第一个决定就是化散为整,将分布在整个帝国之中十六个本家迅速合并做一家,将资源整合聚拢,然后……然后暗狱之主就建了眼前这个超级大的度假村。 凡是来访的客人呢,不光可以从前门一路参观到后门,还可以提前预定度假村内的住宿,甚至感兴趣的家长们还可以送孩子前来度假村里参加暗狱特别夏令营,去体验暗狱式的培训生活…… 奕天扶着额,略有些无奈的看眼前第无数波感兴趣的客人问他: “哎,这位小伙子,请问一下你前台的特别夏令营报名处在哪啊?” 奕天冲着南边指了指那栋八层高的南楼道: “你们是第一次来预约的话,在南楼,如果陪同家长要预定住宿的话,需要去南楼后的水云间用证件登记。” “谢谢你了啊小伙子~” 领着孩子的妈妈一边看着手中的宣传单,一边牵着孩子低头笑问: “你说咱们报什么好呢?枪械三天基础班?格斗十天强化班?还是素质十五天速成班?或者这还有一个大集合,不过这个时间长点,整个下来要二十二天呢……” 妈妈牵着那一脸兴奋的小男孩一边说一边走远了。 站在原地的奕天: “……” 他背着黑色双肩包慢慢转身向度假村的北边走去,度假村整体是由东南西北四个区组成的,一进度假村来南边的这块区域,是面向所有人开放的,不过他这会要去的北边那块区域则有些不同,如果一定要说起来,暗狱真正的大门,其实理应从这北区前的这道门算起。 进入这道门倒也不是需要什么权限,自然也不会有人守在门前检查什么证件,甚至也没有什么密码之类的安保措施。 想进入这道暗狱真正大门的方法其实真的很简单,简单到短短五个字就能概括——活着走过去。 不限制年龄,不约束身份,不在乎性别,不强求方法,无论你是谁,只要你能活着走过暗狱北区前的这道大门,你就可以进到真正的暗狱中来。 暗狱之主给这道大门起了个很……他自以为很好听的名字,不过此刻的奕天仰着头,对着眼前上书“自由门”三字的匾额撇了撇嘴,少年心想——什么“自由门”哦,叫“夺命门”还差不多,如果一定要他说实话,他绝对是不乐意去走这道门的。 然而…… 暗狱之中除了少数几个人与配发有特殊芯片的文职工作者们拥有特权能走特殊通道继而绕开这道门以外,所有人……包括已经算得上小队长的自己在内,都是必须要从这道门里过的。 再说了…… 奕天一边撇了撇嘴一边弯下身子将鞋带系紧了些想——别的暗狱员工不进去也就不进去了,人家不工作的时候当然都是出了度假村去停车场开上小车哼着歌回家,至于自己嘛…… 奕天恶狠狠地系紧了鞋带悲催的想——我家在这里面,我不进去晚上去哪喝西北风不成。 毕竟…… 这道自由门如今也算的上是他家院子外边的大门了。 …… …… 【十二、进家门】 自由门前是有个专门登记出入的门房的,暗狱在这设立门房绝对不是因为警备,而是…… “小少爷,回来啦~” 自由门前门房中的大叔探出头同少年打了声招呼。 “呃……” 少年有些腼腆的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颊这才说: “徐叔叔,这个月生死契的合同我就不需要签了吧?” 但凡头一次以及时隔一个月后想要进入自由门的人,都需要在门房徐叔这儿签一份生死契,合同条款简单而明了——甲方自愿进入,期间遇到一切意外乙方(暗狱)概不承担。 “不用啦不用啦。” 门房的徐叔在门房中大手一挥道: “您快些进去吧,这都过开饭的点了,这几天夫人在外地出差,您再不赶赶饭怕是要被那群兔崽子们吃光了。” 少年笑了一下,深吸了几口气这才背着书包慢慢走到挂着匾额的自由门前,他在门前站定调整了一下呼吸,骤然“喝”了一声双手推上那道看似破铁造就的自由门。 这道门似乎极沉极沉,少年人站定原地推的额间已有青筋暴起起才见这门缓缓开了道缝,一双白球鞋踩过得地面已深深踩出了鞋印来。 也就只能刚刚好推开容他一人过去的门缝,少年人的身影在原地一闪而过,骤然跃入了眼前铁皮门内,只是他这身子在门内还未站定—— “嚓”的一声响! 门内连接的是一条极黑极黑的廊道,看不太清是什么构造,但黑暗中呼啸而过的冷箭已冲着他的面门径直射来。 “x!” 绕是少年脾气再好,这一刻都没忍住的爆了句粗,他下意识抱怨: “有没有搞错,回个家而已,不该是开普通模式吗?” 抱怨的话音还没落定,身子移动脚步所落之处前后也就是半秒的差距,无声冷箭仿佛长了眼般接连嗖嗖飞来。 少年知道这种情况一定是脚步所踩之处设有重力装置,照这样一路被冷箭追出去好像实在是太悲剧,再说谁知道这条甬道前面还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一念至此,他突然在又是一跃后骤然站定了身子,反正也看不见索性闭上眼来,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之上。 “嚓嚓嚓”一连三声,少年人在极暗之中静静判断——一共三只,2点钟方向一只,6点钟方向一只,10点钟方向一只! 须臾间第一只冷箭已至身前,他微微向后一偏身,下腰之间竟用右手一把抓住了这只呼啸而来的冷箭,继而顺势一个转身,身子一跃而起间又用左手兜住了第二只冷箭,他这骤然一跃自是有意而为,先前2点钟发箭机关已经吐出了第二只冷箭,少年左右手间先后“刷刷”两声,第一只箭是为了对冲刚刚发出的冷箭,第二只箭自是径直朝着发箭机关去了! “刺啦”一声响,黑暗中燃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小火星,少年的身子刚刚站定在地,他知道这是成功破坏了机关的反应,刚握起拳头“耶”了一声,还有两个机关却“死守岗位”般将冷箭又朝他射了过来…… 这一下避的有些急,让第二条冷箭在他脸上划了个不太长的血口,少年躲避间身后一摸脸颊,心中突然“蹭蹭”冒起了火,在他正打算站定身子对剩下两个机关如法炮制时。 “小少爷……” 悠悠一声响,是从遍布在甬道中的喇叭中传出来的,少年一边继续避着冷箭一边急道: “坤地叔我这会有点忙,拜托您长话短说。” “小少爷啊……” 坤地的话音依然是慢悠悠的,不过细细听来似乎含着些怨念: “属下记得,您以前破坏过的公共财产除了暑假带课平常做任务还了一部分外似乎还欠着五十万,友情提示您,您刚刚打爆的那只机器价值一百万。” 奕天: “……” 片刻,一边躲一边大叫: “您怎么不早说啊?” 坤地在喇叭那边继续悠悠说着: “属下已经记账了,还有,您再不回来食堂可就真没饭了。” 奕天: “……” 这回心中默默——我了个擦的你们就知道欺负我! 内心吐槽归吐槽,这回他确实是真不敢再破坏还剩下两台价值两百万的……公共财产了。 …… 综合以上原因。 在少年走出自由门后的甬道时,身上不可避免的还是挂了些彩的。 少年一般感慨自己进个家的……大门是真的不易,一边宝贝兮兮的看了眼自己那只破旧的黑色双肩包有没有受损,毕竟——现在负债一百五十万的自己是真的没钱再买双肩包了。 走出甬道之后,就算是真正进入到暗狱的领地里了,父亲将最终基地选定在了连绵数千里的大山之中,整个暗狱的建筑群都不太高,最高的也不过是北山那边楼高六层的家属楼。 好在地势开阔,奕天一走出甬道就有暗狱的工作人员和他打起了招呼: “小少爷,回家了啊~” 背着包的少年腼腆一笑,将双手抓在背包带上说: “叔叔好。” “快去吃饭了,今天是您最爱吃的芸豆猪手汤,食堂的刘婶专门给您留了好大一碗呢。” 那工作人员一边和手下布置着什么一边头也不抬的与他说。 “咦?” 少年闻言眼睛都亮了,他惊喜道: “有给我留吗?” 工作人员这才布置完任务,闻言抬头向不远外眼神亮起来的孩子看了一眼不由失笑笑道: “当然了,刘婶霸着大半锅不给我们吃,说是您最爱吃这个了。” 少年极其开心的背着书包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摆手道: “我去吃饭了,叔叔再见~” 工作人员笑看着孩子渐渐跑远,突是又想起什么来远远朝着他喊: “小少爷,篮球赛赢了还是输了啊?” “输啦~” 远远传来开心不减半分的回话。 工作人员下意识欣慰的点了点头念叨: “就是,就知道小少爷的话一定是会输……哎?” 他突然回味过来好像有什么不对,向远方那已经一溜烟跑没影的大男孩看去,继而忍不住失笑了起来: “这臭小子,怎么输了还这么高兴啊。” 他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开始招呼手下进行下一程的工作安排了。 而此刻那奔跑中的身影却只有一个念头。 芸豆猪手汤~芸豆猪手汤~ 芸豆猪手汤等着我! …… …… 【十三、刘婶、电话】 食堂的刘婶是三年前紫教授带到暗狱里来的。 刘婶家人走得早,她人长得不是很漂亮又有些跛脚,亏得人勤快又做得一手好菜,后来便嫁了个同村的男人。 日子起初不见怎的,但二人结婚没出两年这男人便本色尽显,不光酗酒凶猛不说还是个彻彻底底的赌徒,不出三年时间,这赌鬼便将刘婶早年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本败了个尽,及至后来这赌鬼要不到钱时甚至还动不动棍棒加身。 紫教授是在一次下基层实地考察药材基地时遇到的刘婶,那次考察因为要测试药材药性,紫教授需要在那个村落里多住了几日,到底是个女子有诸多不便,村书记便将刘婶安排给了紫教授伺候左右。 一来二去间二人一熟络,女人之间通常只需相互分享个秘密自就有了交情,紫眮不平于刘婶的际遇,气愤之下但凡与丈夫通话时自然要多念叨上几句。 苏萧焕起初觉得正所谓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在电话那头便只是劝慰妻子消消火,但一来二去间电话多了,男人觉得这么个破事却把妻子日日气的不行,无奈只好问: “那你想怎么办?” 紫教授明显还在气头上: “叫坤地过来去把那丧尽天良的赌鬼给我打残了!” 电话那头的暗狱之主: “……” 紫教授一句话后自也觉得不妥,哼了一声改口道: “反正我不管,这事你得想办法解决了!” 电话那头的暗狱之主: “……” 心道女人这种动物果然是一种不讲理起来能要命的生物,暗狱之主在电话这头无奈的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才说: “这样吧,暗狱新建成的基地里刚好缺个厨子,你问问她,愿不愿过来当厨娘,提供住宿和一日三餐,工资吗……就和最基层的人员一起给配发吧。” 刘婶起初并不知道暗狱是个什么地方,只是一来图个眼不见为净,二来,她之所以答应,也是奔着那提供住宿和一日三餐去的,但当她拿到工资的第一个月,当她颤抖着数了又数那惊人的好几个零时……她才明白,暗狱真的不是个寻常人想进就能进的地方。 所以当无儿无女的她看到大恩人紫教授的孩子——暗狱如今的小少爷奕天时,那感情,自然又多出了许多不同之处。 奕天其实本身是一个很难让人去讨厌的孩子。 刘婶不知道大家庭里出来的公子哥是不是都像眼前这个孩子一个样子,但起码她在村里时,村书记家那两个小子就仗着老子身份不凡素来目中无人的很,而眼前这位暗狱中堂堂正正的小少爷…… 少年并不是特别爱说话,笑起来有点腼腆有点羞涩,他见到暗狱里的所有人都会站下身子低低头,小小声说一句: “阿姨(叔叔)好。” 这个孩子小小年纪便被父亲成天丢在一众叔叔伯伯间,平常要上课,上课之外要跟着训练,放假的时候还得为了“偿还债务”而去暗狱南边的基地里给夏令营的小家伙们当任课老师…… 无论是因为紫教授还是因为这个孩子本身,刘婶都很心疼这个孩子。 刘婶想到这,将好大一盆芸豆猪手汤放在了少年面前说: “天儿,多吃些,不够了婶婶再给你做!” 少年一笑,带着五分腼腆五分羞涩,他在长条餐桌前坐的十分端正,拿起筷子极高兴的说: “谢谢婶婶,我开动了!” 刘婶特别喜欢看这孩子狼吞虎咽大快朵颐的模样,这世间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存在的特别价值,刘婶觉得,每当她看见这孩子吃的风卷残云时,她的存在就是有意义的。 因为你的存在,而直接或间接能赋予他人欢乐,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幸福的事情。 于是,刘婶喜欢坐在这个孩子的对面,她一边用干净的布擦擦手,一边叮嘱: “慢点儿,别噎着了,没人跟你抢。” 少年从碗间抬起头来冲她一笑,继而该怎么吃还是怎么吃,刘婶无奈笑着摇头,问: “篮球赛输了赢了啊?” 少年吐出一块骨头,咧开一个笑容将手中筷子一指天花板嘟嘟囔囔着说: “输掉了,对方比我们厉害。” “我们的天儿这么厉害,肯定是队友拖后腿了!” 刘婶在为孩子打抱不平。 奕天又从碗中抬起头冲着刘婶笑一下,突然想到了什么便停下了筷子问: “婶婶,您的手机能借我用用吗?我想给妈妈打个电话。” “好。” 刘婶用干净的布再擦擦手,一边起身去厨房里拿手机一边说: “苏先生还是不让你带手机啊?” “恩……” 少年吐了吐舌头,笑嘻嘻的双手接过刘婶递来的手机说: “他说,要真想用就自己挣钱买。” 少年说到这,有些无奈的耸了耸肩道: “但是我还有好多欠款没还清……” 刘婶闻言气翻了个白眼,继续为少年打抱不平着: “等着,等婶婶下个月的工资发了婶婶给你买去!” 少年嘿嘿笑着,挠了挠脸说: “不用的,男子汉大丈夫,想要的东西我自己挣就好。” 说话间刘婶还要说些什么,这头少年的电话似乎通了。 “刘婶?” 紫教授在电话那头微笑着,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六分温柔中带着三分说不出的恬淡,还有一分是职业性的平静。 “妈妈!” 奕天在电话这头唤了一声,电话那头的紫妈妈分明是愣了下的,再张口这一次话音中是说不出的激动,似乎那一分职业性平静在瞬间就已烟消云散: “天儿?” 少年的话音不知在何时也多出了几丝激动,隐隐的,似乎还能听出一丝委屈: “妈妈你还要多久才能回来呀?” 紫妈妈在电话那头柔声: “怎么,我的宝贝是不是想妈妈了?” 这一句宝贝瞬间叫红了少年的面,少年悄悄抬头向四周看了一眼,见刘婶已经进后厨准备明日的食材这才放心下来道: “才不是!” 紫妈妈了然,在电话那头继续柔声说: “高中生活还习惯吗?今天的篮球赛赢了还是输啦?” “妈妈。” 奕天在这头沉默了一会,他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只是静静又叫了母亲一声。 紫眮微微一愣,她明白,孩子怕是有事要同自己说,便放轻了声音慢慢问: “怎么了?天儿。” “今天的篮球比赛输掉了,还有啊……我今天见到四哥了。” 少年说着说着,突然间话音似乎有些哽咽了: “妈妈,我超想他的。他会回来的,对吧?” …… …… 【十四、见面】 “妈妈,我超想他的。他会回来的,对吧?” “天儿……” 紫妈妈说话永远有着唯独属于她的温柔,奕天听的出母亲在电话那头微笑着,然后,母亲用一种全然不同于父亲的坚定说: “哥哥当然会回来的,妈妈向你保证。” 不知怎的,奕天觉得在此之前一直悬着的心骤然踏实了下来,他忍不住勾起嘴角,握紧了手机狠狠点了点头答: “恩!” 如此,紫妈妈又在电话那头问了问儿子的近况,再三叮嘱少年好好吃饭,晚上睡觉要盖严实被子,在学校里不要和新同学起矛盾……总而言之,皆是一连串简直不能再鸡毛蒜皮的絮叨。 奕天一边喝着芸豆猪手汤一边应,母亲大多数的絮叨都飞去不知哪个星球,直到紫教授那边似乎接到一份底下人传来的电邮,紫妈妈在电话挂断前继续叮嘱: “早上的早饭可必须要吃啊,婶婶上周和妈妈说没见到你去食堂吃早饭!” “恩,知道了。” 少年在电话这头撇了撇嘴,抢先打断了母亲剩下的喋喋不休道: “妈妈你快去忙吧,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去机场接你。” 这话一出,紫妈妈果然在电话那头一时失笑,奕天都能想象到母亲铁定是摇了摇头,然后用佯装瞪他的模样说: “指望着你来接我还不如指望我们考察组的专车呢!” 少年失笑,片刻很是认真说: “一定去,那天我什么任务都不接!” 紫妈妈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继而很是郑重说: “照顾好自己,天儿。” 话音微顿,紫眮突然说了一句让人有些莫名其妙的话出来: “原谅爸爸,宝贝。” 少年握着手机的手狠狠颤抖了一下,继而他勉强勾起一丝微笑道: “放心吧妈妈,你也是,注意身体,我挂了。” 在电话那边的母亲又应一声后,少年把手机挂断了一直默默低着头。 足有好一会后,就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般,他抬起头来深吸了几口气,这才探长了脖子喊: “婶婶,您的手机我用完了,谢谢您,我给您放在桌子上先走了。” 厨房中的刘婶应了一声。 少年看了一眼手表后背起了黑色的双肩包,他该去训练基地了。 …… 北边这块区域总共有大小九个训练基地,但一年四季从来只对外开放八个。 暗狱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知道,占地面积最小的第九室内训练馆,整个暗狱只有四个人有权使用。 暗狱之主苏萧焕,两位狱司乾天与坤地,以及丙组第八小队队长奕天。 当奕天走进训练馆的时候,馆中已经有人在等他了,那人此刻正站在一进门的吸烟区里吸烟。 “坤地叔叔。” 奕天隔着玻璃窗向吸烟区里喊了一声。 站在吸烟区里的坤地自然而然转过头来,顺手按灭了手头的香烟道: “小少爷,吃完饭了吗?” 少年点了点头,扯着双肩包的包带问: “今天去哪?” 坤地一边推开玻璃门一边指了指二楼道: “今天去二楼的搏击室,安排了点实战搏击项目给您。” 少年应了一声,似乎早已习惯迈开步子便向二楼走去,坤地不疾不徐跟在他的身后随他一道走,期间想起什么问: “小少爷,今天篮球赛怎么样了?” 奕天觉得自己今天似乎已经第无数次被问到了这个问题,一时有些无奈答道: “输掉了,对方很厉害。” 他不想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便赶忙转了话题说着: “坤地叔,今天是您陪我训练吗?” 二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二楼的搏击室前,少年下意识伸手推门,坤地似乎沉默了一下,片刻摇了摇头道: “不,今天并不是属下,小少爷。” 奕天愣了愣,下意识转头向他看去,便见坤地有些意味深长看着他道: “主子回来了,小少爷。” 原本正推在门上的手忍不住狠狠颤抖了一下,少年几乎是下意识的松开了手,装着自动关门器的房门“碰”的一声又合了个严实。 奕天傻傻向坤地看去,坤地低着头不敢说话,他甚至不敢直视少年的目光。 好一会后。 “呃……” 少年有些局促的转过头去又一次扶在了门上,但意外的这一次他并没有去推动眼前这只不算太沉的门。 片刻。 “爸……” 差点咬着舌头的猛然改口: “师父他回来了吗?” “是,小少爷。” 坤地低着头慢慢说着,继而他抬头向少年看了一眼,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末了还是开口道: “主子这次出行的行动不是很顺利,他可能……心情不是很好。” 扶在门上的手又狠狠颤抖了一下,少年就这样低着头好久好久没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后: “好的,我知道了。” 略显有些苦涩的笑意,少年慢慢点了点头道: “谢谢您特意还过来,坤地叔。” 坤地静静看了少年一眼,眼神中有丝说不出的难过一闪而过,片刻他便恢复了常态道: “不,属下只是来向主子汇报近期基地内的工作情况的。” 坤地说着话,他大大的手掌代替了奕天几次没有勇气推开门的小手,他一边推开了房门一边淡淡说道: “属下先进去了。” 说完话,坤地将门推开到最大当先一步向里面走去。 房间里相比较外面有些黑,即使经过专业训练,眼睛也并不能再这么短的时间内就适应这样巨大的变化,少年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他傻傻站在门外向坤地的背影看去…… 站在门外并看不太清,但,他隐隐约约看见坤地的身子慢慢朝着某一处跪下了身子。 他听到坤地在朝跪下身子的地方说: “属下见过主子。” 在一片黑暗中回答坤地的,却是像死一般的寂静。 跪倒在地的坤地朝着黑暗处继续说: “属下斗胆,此行是来向您禀报这段时间基地情况的,请您示下。” 回答坤地的,是一片黑暗中越发有些渗人的沉默。 “您走的这段时间,基地重要事件有三,第一……” 坤地字句铿锵,他锲而不舍向黑暗之中那抹有些看不清的身影说着。 骤然! “进来。” 话音有些慢条斯理的,那声音并不太大,却很是轻松的就盖过了坤地铿锵有力的话语,这短短两个字在一片黑暗之中显得有些空旷,就仿佛是刚从无尽深渊之处捞出来般,它们穿梭了很远很远,是径直向…… 仅凭这样两个字,站在门口的少年就下意识狠狠打了个冷颤,他很害怕,那是一种渗入骨子深处最为本能的害怕,他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向他叫嚣着别过去! 但…… 他到底是慢慢迈开了腿,向那一片黑暗走了过去。 …… …… 【十五、暗狱之主】 少年拖拽着有些僵硬的身子慢慢向那一片黑暗中踱步而去,他的眼睛渐渐能习惯房间的亮度了。 在房间十分靠里的地方,那儿有一把年代坡显久远的藤椅,雕镂细致,做工精美,在一片黑暗之中,男人正坐在这把藤椅之上。 眼睛逐渐开始适应房中的光线了,少年看见男人一言不发阖着眸子,坐在椅中的身子轻轻靠在椅背间,似乎稍显疲倦,便也在这一瞬间心中的担忧遮过了害怕,奕天下意识上前一步,说: “爸爸,你……” 黑暗中的眸子缓缓睁了开来,一如既往,这双清冷的眸子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人心,但……它却多了许多往日从未见过的……冷漠与决狠。 少年的身子便在男人这轻轻一眼后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下意识屈膝跪倒在男人的面前,他颤抖着话音道: “我……弟子不是故意的。” 男人又用那双不见丝毫温度的眸子扫了他一眼,片刻这才收回了视线再次阖上眸子缓缓道: “坤地。” 先前一直跪倒在地的坤地赶忙应了一声。 “你在做什么?” 男人说话的声音明明很轻很轻,但坤地的心头却仿佛炸开了一道巨雷,他下意识的颤抖了一下,继而敛了心神强自镇定答: “属下是来向您汇报工……” 话音未落,男人突然缓缓睁开眼看向他,也不知怎的,坤地的话音戛然而止,他不敢继续往下说了。黑暗的房间之中好一会沉默。 “送去十八阁。” 男人的话音依旧是轻轻淡淡的: “什么时候搞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黑暗之中男人的身后,慢慢走出了乾天的身影,乾天沉默着向坤地看了一眼,这一眼中有许多说不出的情绪,但他终是低下头应了一声: “是,主子。” 乾天把坤地带走了。 奕天当然知道坤地叔是因为自己才被带走的,毕竟这个时间出现在这种地方向父亲汇报工作这件事的本身……实在是一件很不可能的事,坤地叔今天会出现在此的主要原因自然是因为担心自己,但……眼下的自己却是真的不敢阻拦。 自己是在害怕什么呢? 自从三年前的那件事后,男人就仿佛是将所有的感情都抛弃了一般,这三年来支撑他一路走到今天的绝非是希望,男人眼中终年不化的冷漠,让奕天发自心底的寒冷。 这是一个亲手将自己埋葬了的男人。 就如同眼下,他坐在藤椅之中面无表情问向少年: “你在做什么?” 奕天愣了愣,他跪在男人身前愣了好一会才赶忙说: “师父,我……” 闷然一声响,奕天叫这毫无征兆突如其来的一脚狠狠踹在了胸前,即使因为条件反射下意识卸了大半的力,却还是疼白了他的面,他叫这一脚踢得一连退了好几步,此刻半蹲在地上捂着胸口向男人看去。 “为师只有半个小时。” 坐在藤椅中的男人抬起手腕在看表,他理也不理苍白着脸看向他的少年,只是慢慢从椅中站起了身子道: “老规矩,五十招对半开,其余的事晚上再说。” …… 暗狱之主回归,晚上有一线战员三十九支的小会,甲乙丙三道中每道十三位队长都需出席。 暗狱中的一线战员是酬薪相对来说较高的岗位,三十九位队长上任选拔靠的都是排位赛后的精英赛,两项赛事综合评比大项四个方面,其中又划分出小项二十七项,每一个月一次道内排位赛每半年一次面向各组精英的精英赛。 半年前的精英赛后少年摘下了丙道第八队的队长,同时,他也是暗狱如今三十九位队长在任最年轻的队长。 不同于如今已经可以入阁年终高层会议的燕灵儿,暗狱之主对待儿子的态度简直让暗狱中的所有人大跌眼镜,当年年仅十一二岁的孩子被男人丢入一线战员之中,是真正独自一人摸爬滚打从基层一点又一点爬上丙组八队队长的位置的。 一线战员基地是仅认实力的地方,而对于当下这位十五六岁的丙组第八队长…… “嘶……” 少年眼下是有点狼狈的。 略有些浮肿的眼,淤青遍布的胳膊,他穿着一身丙组队长的黑色工装训练服,旁人无法看清黑色训练服下又是一番什么模样,但想必比外露的地方肯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天小队,来了。” 今日来开会的三十九位队长各个比他年龄都大,甲组里有几位儿子也不过正是奕天这么大的年龄,这些个叔叔伯伯们在承认了他的实力后便不再同基层工作人员般叫他“小少爷”,他们喜欢叫他一句“天小队”。 少年勉强腼腆一笑,向对方点了点头间捂着浮肿的眼道: “严队长。” 被称严队长的男人是甲组八队的队长,按暗狱里的阶梯构造,他算的上是少年的直属上司,任务下达一般都是通过信息部派发合适甲组队长,再由甲组队长分别派发于乙组和丙组。 严队长看眼前这少年颇为狼狈,便让会议室中的工作人员拿了把凳子给他道: “你过来,你坐到伯伯旁边。” 按规矩,今天这会议乙丙队长都是需要站在相应十三支甲道队长身后的。 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触犯暗狱的规矩那可不是开玩笑的,奕天哪里敢坐,便连连摆手道: “不了不了,严伯伯您不用管我,只是先前训练的时候受了点小伤,不影响大……” 话都没说罢,严队长已经站起身一把拽住他将他拉到身旁的椅子上命令道: “坐!这是命令。” 奕天身子僵了一下,但既然是命令……他也只好僵着身子慢慢坐了下来。 “有些话说实话,真不是我们这些坐属下的该议论的……” 严队长见他坐下时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奕天愣了愣,便听严队长继续悠悠的说: “主子也真是,伯伯家的那个臭小子不过也就你这么大点,他可比你皮多了,你看你小小年纪如今在干嘛他又在干嘛,你说这么重的手,主子他怎么就能……” 严队长说到这,似觉不妥的兀自摇了摇头。 少年一时静静垂着首,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悄悄攥成了拳,没有人知道这一刻的他在想什么。 也就在他调整好情绪刚想说什么的时候—— 先前坐着的甲道十三位队长突然不约而同站起了身来,奕天自然也下意识的站起了身,果不其然,不出三秒,面无表情的男人就从会议室的特殊通道中慢慢走了进来,他的身后终年如一日跟着狱司乾天,期间,他的目光不含分毫表情的扫视了一圈众人。 也就在他的目光扫到少年这边时,台上的男人突然无声拧起了眉,神情十分不好的驻足向少年看去。 会议室中的众人都感到了暗狱之主异样的目光,不约而同向少年这边看了过来。 奕天刚刚站起的身子一直在颤抖,甚至还有一只扶在椅子把手上的手心已经是冷汗涔涔。 “丙道第八队长。” 台上的男人开口了,独属于男人厚重的声音从远方的高台上渐渐回荡在整个会议室中: “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 …… 【十六、回来吧】 少年是以丙道第八队长的身份出席会议的,所以眼下这称呼自是不能乱叫的。 “主……主子……” 少年有些结结巴巴走上前一步,习惯性的单膝跪地讷讷道: “我……属下是在……” “谁派给他的凳子?” 台上的男人看也不看他,抬头去看会议室最后的基层工作人员。 先前拿凳子给奕天来的年轻人傻傻站了出来,看起来年龄并不太大。 “你是看不见他的衣着还是看不清他的配饰?这屋子里该摆几副桌椅你不知道?” 台上的男人阴着脸沉声问那基层工作人员。 “主子,此事是属下……” 严队长见状正要说话。 “我问你了吗?” 男人突然阴着脸打断了严队长的话,后者微微一窒,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拉下去毙了。” 男人显然懒得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他面无表情摆了摆手,说完这句话也不管那年轻人怎么求饶径直就向正首之上走去了。 跪在地上的奕天一时愣住,他没想到对方只不过是给自己摆了个凳子而已,父亲竟然就要……一时赶忙起身唤道: “主子,不关他的事,主子,请饶过他吧……” 他见台上的男人理也不理自己,眼见那年轻人就要被架出会议室了,奕天心中焦急万分,突是想也不想骤然吼道: “爸爸!” 在场的三十九位队长有很多并不出身暗狱总部,暗狱中人身份是保密项目之一,往日里少年与男人间更多以职位称呼,所以大多人尚不知道少年与男人的关系,在少年这一吼后…… 无论是知道或是不知道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少年看了过去。 奕天一路是靠实力走到今天的,他很不习惯这样带着异样的目光,但眼下却又不是去考虑这种事的时候,既然吸引父亲注意力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便一气说着: “不关他的事,是属下以队长身份向他下的命令,跟他没有关系。” 男人在看他,在遥远的上首位不含一丝感情的看他。 奕天不再说话,他的手伸到了左胸前,仅一把,他沉默着狠狠拽下了别在胸前象征身份与荣誉的八队队长胸针,他拽下了自己三年来辛辛苦苦一步一个脚印换来的成就,他就这样双手捧着这枚内有智能系统的胸针走上前去,他跪倒在男人身前,捧着这枚胸针道: “属下违背狱规,自愿上缴丙道八队队长之职,请您放他走。” 他话音中的这个他,指的自然是快要被带出去的年轻人。 苏萧焕就这样沉默着看了他好一会。 突然! 男人从他捧起的双手中一把拿起那枚胸针,一扬手间摔了老远,智能胸针被摔碎在地“刺啦”冒出一个火星来…… “带走。” 男人一指门口后看也不看他一眼“刷”的一挥手冲台下愣住的三十八位队长道: “开会。” 少年就这样仿佛僵住了般保持原样继续傻傻跪在原地,他跪在男人身前,捧起的双手忘了收回来…… 片刻。 甲一队的队长开始向男人汇报工作了。 …… 奕天跪着的时候想起了很多事。 虽然只有短短三年,但有些事却仿佛变得太过遥远,他想起小的时候父亲抱着自己说自己是小受气包的模样,他想起在一片月色下,父亲对自己张开怀抱悠悠说着: ——“儿子,爸爸累了。” 奕天就这样跪在原地傻傻抬头向眼前这坐在上首间部署任务的男人看去,男人的脸颊一如既往是记忆中的模样,可是…… 奕天突然觉得难过,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男人身上收了回来,他静静跪在原地攥紧了双拳。 这些年来他越发不敢去回忆,就仿佛一首歌里所唱——回忆像是擦了毒药的刀刃,一刀又一刀拉在心口上,那是仿佛要钻向骨髓深处的疼。 他此刻很想嚎啕大哭,但他到底什么都没有做,整个会议他跪在原地除了攥紧双拳外什么都没有做。 会开完了,说不上长也说不上短,整整四十分钟。 乾天上来帮男人收散了一桌子的文件,奕天只当男人会同自己说些什么,于是他沉默着跪在原地等待聆听男人的教诲,然而…… 刷的一声响,男人向后撤开了凳子起身即离,奕天一时傻傻跪在原地,下意识的起身便向男人离去的背着追去道: “爸……” 到底是跪的太久了,猛然一起间双腿如针扎般的酸麻痛,连带着眼前都是一黑,奕天这声呼唤尚未说罢,他觉得自己跌入一个怀抱中,一个明明很熟悉却又如此陌生的怀抱中。 奕天被男人双手扶住忍不住的想哭,却在他还没来得及感动的时候—— 那双大手仿佛被烫到了般,苏萧焕骤然冷冷,狠狠的推开了他,他的话音中有终年不化的冷漠: “乾天,带他去该去的地方办离职手续。” 奕天傻傻向男人看去,后者的表情认真到不能再认真了,苏萧焕又吩咐: “还有,赶紧去安排今晚的视频会议,此次……” 男人开始安排公事了。 大约足有五分钟后,男人终于转过头来跟他说了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话: “你,按老规矩,好好去学学该怎么摆正你的身份。” 在少年张开口还想说句什么的时候,男人却已负着手头也不回的就此大步而去了。 奕天明明是想哭的,但这一刻他看着父亲头也不回大步而去的背影,他是真的难过到哭也哭不出来了,少年沉默着低下头,他耳中浑浑噩噩听到乾天呼唤了他一句“小少爷”。 奕天就这样傻傻跟着乾天离开了。 …… 男人出门的时候,他的手机铃突然响了起来。 正在和属下安排日程的他微微皱眉,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时微微一愣,他伸出手制止了属下的话音,接通电话道: “喂。” 电话那头在有些诡异的沉默着。 “婉儿?” 男人觉得怪异,于是试探着叫了一声。 “萧焕……” 妻子在电话那边一开口,男人的心如仿佛揪了般的疼,紫眮竟是哭了,她就这样握着手机在电话那边一边哽咽一边说着: “怎么办啊萧焕,失败了,又失败了……” 男人只当是怎么了,闻言却是有些无奈的勾了勾嘴角,他伸出手招了招属下示意给他继续看一下日程安排,夹着手机慢条斯理说着: “好了,既然失败了就快些回来吧,你这好好的一个大学教授动不动就因为个人原因而‘出差’,回头校方对你有意见可怎么办?” 紫眮怎能不知丈夫这是在电话那边宽自己的心,一时又气又难过道: “你这个人,你能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三番五次的出差,你那个病可怎么……” “婉儿!” 男人神色一敛,突然喝断了妻子的话,他的目光下意识向眼前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自己这边这才放软了话音道: “回来吧,咱不折腾了,好吗?” 电话那头没有答复,男人听的到妻子在捂着嘴拼命压抑哭声,他轻轻微笑了一下,说话间话音竟也有些哽咽了: “想你了,回来陪陪我和天儿吧,好吗?” 好久好久的沉默。 仿佛努力扯起了一个笑意,妻子在那头一边哭一边勉强笑着: “好。” …… …… 【十七、无字灵牌】 略显冰冷的水从他的发丝间淌落…… 年轻的身影用一只手轻扶着洁白的瓷砖墙,他深垂着首,任喷头中哗哗的水流顺着发丝流过他的脸颊,继而敲落在亮的有些发白的瓷砖上。 这十五六岁的少年一眼看去并不魁梧,但他的身量非常匀称,修长的腿与流线型的身子,极富张力却半点也不外露的肌肉群,无一不在昭示着这个身体的主人受过十分正规的训练。 他就这样垂着首将自己置于有些冰冷的水流下冲了好一会,然后他突然抬起头来,仿佛打气一般用双手拍了拍了自己的脸颊,他努力的牵起一个微笑,抬头对着镜中的自己说: “加油!” 镜中的少年还青肿着一只眼,模样实在狼狈极了。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喜欢洗冰冷十足的冷水澡,那刺骨的温度让他瞬间清醒,就仿佛能让他在另一个世界从这一刻起重新认识自己般。 他就在这样冰冷的水流中给自己打足了气,转身扯下一块洁白毛巾穿上白色浴袍离去了。 …… 洗过澡的少年去了个往日不常去的地方。 这处地方离住的地方很有些距离,是三年前暗狱之主特批建在山南远离住宿之处后山中的。 山歇顶式的建筑坐落在群山之中,山南这块地暗狱之主不让开发,平日里更不会有什么人跑到这边来,久而久之倒有了些荒草丛生的味道。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少年换了一套略显板正的黑色作训服,单肩背着他那破旧的黑色双肩包慢悠悠的走在山道间。 过一道山坳,再往上去的地方铺着都是大块的青石板,三年来这处地来者稀少,脚下大块青石板几乎要被树叶杂草掩盖…… “吱呦”一声推开门,仿佛寺庙般的建筑中漆黑一片。 他将双肩包拿到身前来,翻腾了一会摸出一只小型手电筒,打开手电筒咬在嘴中,继而又是一阵翻腾,少年从双肩包中摸出了一盒火柴。 点燃火柴走上桌前,依次点亮桌前烛台…… 少年关掉手电筒,静静向眼前火色之下的灵牌看去。 牌位一共分有两层,最上首的地方,摆着恩师莫鼎天将军之位。 靠下面的这一层处有灵牌三只,从右到左分别是:家兄燕逸云之位,家嫂燕夫人…… 少年的目光静静定格在了最后一只灵牌之上。 有些奇怪的是,这只灵牌竟是一只无字灵牌! 就仿佛是在提前为什么人准备一般,这只材质同前二者一般的灵牌上一个字都没有! 奕天慢慢走上前去,他伸出手,轻轻,轻轻地摸了摸这只无字灵牌。 他无声将那只灵牌从摆架上拿了下来,第无数次的再次翻看这只灵牌,然而到底没有发现任何的蛛丝马迹,他只好泄气般又将它放了回去。 少年挠挠脸颊,从身前台子上拿起三根香,借烛台点燃,双手执香恭恭敬敬对那牌位礼了三礼,他走上前去将三根香插入了香插中。 “大伯。” 穿着一身黑衣的少年笔直立在香案前,有些腼腆的笑意出现在他的小脸上,他伸出手去挠了挠脸颊道: “我来看您和大娘了。” 似有风吹入屋中,香案上的烟飘啊飘。 少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又挠了挠脸颊说: “爸爸他还是那么忙,妈妈她又出差了,大姐已经入阁暗狱高层,哦对,我也考入帝国最好的高中了……” 他说到这,突然想到了什么慢慢说着: “以后呢……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像您与爸爸一样,我想做一个纯粹的学者,想和您二位那样去教书育人,只是学者的那种学者……” 他话说到这,有些神色黯然的挠了挠头说: “但自从您和大娘去世后,爸爸他……他似乎一心一意的只想给您和大娘去报仇。” 似乎是察觉到这话说的有几分不妥,少年连忙摆了摆手道: “当然我并不是说他不应该去给您和大娘报仇,只是,只是……” 少年说到这,他低下了头慢慢说: “只是我觉得这是不对的,可……我也说不出到底哪里是不对。” 他话说到这,攥紧了双拳轻轻说着: “我知道,如果换做是我,我怕也是会像爸爸一样的。” 少年说到这感觉很难过,他说: “大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是好?”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少年就这样一个人垂着首静静站了一会,上前磕了头转身离去了。 …… 再回到基地大本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少年一路回来都有点魂不守舍的模样,待经过住宿地前的两道哨岗时听到哨卫唤他—— 奕天愣愣抬起头去,值班的工作人员神情有些焦急对他道: “小少爷,您跑去哪了啊?主子可回来有大半个小时了!” 奕天闻言自是大惊,抬腕一看手表飞一般就向家的方向冲去了。 父亲母亲这三年来经常出差,少年多数时候都是同一线战员一起住在那边的宿舍的,毕竟基地中父亲身份特殊,家里的宅院几乎是被层层安检包围坐落在整个营地最后的地方,一路的疾奔自然也不能绕开必过的安检设施。 待少年终于气喘吁吁摸出钥匙打开家门时,已经是二十分钟后的事了。 一把推开家门,时间是晚上差五分钟九点整,乾天却还坐在家里的客厅中和男人敲定着什么。 少年愣愣站在门口,本是坐着的乾天听到声音抬头向门口看来,见是小少爷下意识站起身来礼了一礼问候道: “小少爷。” 乾天虽不是少年的直属上司,但往日但凡出了这道门双方都会以职位称呼,奕天好半天缓不过劲来,好一会才傻傻道: “叔……叔叔。” 乾天朝他又是一礼,继而将散了一桌子的文件尽数收入了黑色公文包中,他提起公文包间向男人请示道: “主子,那这件事我们就先按计划的来?” 坐在沙发中的男人无声点了点头。 乾天了然,向沙发中的男人一礼道: “如此,属下就先告退了。” 说完这句话,他也不等男人答复,提着公文包就向门口慢慢走了过来,在经过少年身边时,他突然面无表情将什么东西无声塞到了少年手里。 少年愣愣,下意识低头看去,大惊间发现竟是自己丙组八队的智能胸针,在他张大了口想和乾天说什么时。 “小少爷。” 乾天突然制止般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用眼神示意奕天不要说话,面色如常道: “属下走了小少爷。” 不等奕天道一声再见,拎着公文包的乾天就此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少年傻傻站在门口好半天缓不过劲,他偷偷又向手中的智能胸针看了一眼,在思绪多少有些转不过弯时—— “你跑去哪了?” 坐在沙发间由始至终冷着脸的男人突然开口说话了。 …… …… 【十八、泪水】 “你跑去哪了?” 男人冷冰冰的话音将门口的少年问的微微一窒。 奕天下意识攥紧了背在单肩上的双肩包带,他低着头小小声说: “我,我出去了一下……” 沙发中的男人抬眸无声看了他一眼,突然间拿起紫砂水杯站起身来,苏萧焕大步走到饮水机前,在客厅饮水机前一边接着水一边又问: “出去哪了?” 男人往常不喜欢让他们这群孩子去后山那边,男人说后山那片地儿阴气太重。 “去……去……” 奕天攥紧双肩包带低着头,他就这样结巴了好一会才小声说着: “我到山南那里去看了看大伯他们……” 正在接水中的男人突然紧蹙双眉,他面色极为阴沉的转过头来,呵斥: “一不是节日二不是祭日的,大晚上你没事干一个人往那里跑什么!” “可,可是……” 低着头的孩子觉得有点委屈: “可是去年祭日的时候你也不让我和大姐去。” 男人分明被孩子的话说的窒了一下,他一时拧紧了眉毛面色沉沉道: “一年一次去尽个心意就是,人都已阴阳两隔,哪来那么多的讲究!” 父亲这句话严词厉色,少年被说的心中很有些不是滋味,好一会才单肩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小小声说道: “可是,那既然您和妈妈都常常私下往后山那边跑,为什么我们就不能……” “我们去是我们去,关着你们什么事了!” 苏萧焕杯中接满了水,此刻端着紫砂杯向沙发这边走了回来。 奕天被父亲一连几句话说的心中很不是滋味,尤其此刻听到这一句,忍了又忍突然再也忍不住的吼道: “您说的这叫什么话啊!即使是不关大姐他们的事,那总也得关我的事吧!您是我爸爸啊!” 男人叫他这句话吼的大皱眉头,他突然将手中紫砂茶杯“碰”的一声墩在了茶几之上,苏萧焕抬起头来,阴沉着脸看门口站着的孩子…… 前半刻本还有些怒火中烧的少年此刻被男人冷冰冰的目光一扫,突然忍不住的打了个冷颤。 因为害怕,他下意识又攥紧了几分抓在双肩包带上的手,他低下头去,不敢直视男人冷冷看来的目光。 好一会后—— “过来。” 坐在沙发中的男人终于说话了,话音之中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站在门口的少年狠狠抖了一下,他站在门口的身子开始有些发僵了。 “你是要等说第二遍?” 坐在沙发中的男人静静向他看去,一如既往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一点情绪。 身子开始抑制不住的颤抖着,少年一时攥紧了双拳更咬紧了牙关,因为他低垂着头,所以看不太清他那青肿的眸子和狼狈的面容间到底是一番什么模样,但……他仿佛是快要哭出来了一般。 约摸两个呼吸后,他到底还是迈开步子,慢慢向坐在沙发上——男人的那边走了过去。 少年就这样跪倒在了男人的身边,他低垂着首一句话都不说,唯有挺的笔直的身子示意着属于他的倔强。 “该叫什么?” 坐在沙发中的男人问他,这一刻间冷峻的面容冰冷至极。 少年的身子抖了抖,好一会后,他小声答着: “师父。” “今天叫错了几次?” 男人又问。 低垂着首的少年在沉默,他似乎是在抗拒回答这个问题的。 然而长久的沉默之中,到底—— “三,三次。” 他到底还是结结巴巴的回话了。 “老规矩。” 男人也不废话,他从沙发中站起身来,伸手去解腰间的皮带,跪着的少民就这样傻傻在原地又跪了好一会,期间,他青肿着一只眼傻傻回头向男人看了一眼。 男人一言不发,对折了皮带面无表情立在他的身后。 仿佛万念俱灰般,少年慢慢站起身来,他解开裤带脱下裤子,就这样机械般的光着屁股转而趴在了身前的沙发之上。 …… “嗖”的一声响! 牛皮制成的黑色皮带毫不留情抽落在那白皙的臀峰之上,少年疼的全身都是一颤,一道鲜红色仿佛揉着血珠的楞子渐渐浮现在他的身后—— 他觉得特别疼,然而比起这疼…… “记不记得住该叫什么?” 身后那挥舞着皮带的男人沉声问着。 明明是该张口回话的,然而这一刻……他疼,他委屈,最主要的是他难过的要命,所以他趴在沙发上死死用手扣住沙发的边缘一个字都没有说。 “嗖”的又是一声响! 这一记皮带是贴着前一道楞子并排抽落下来的,少年皙白皙白的屁股上眼见着第二道血楞子冒了出来,仅仅两下,少年疼的额间已有大颗大颗汗珠冒出,他听见男人又问他: “记不记得住该叫什么?” 一模一样的两句话,甚至似乎连语调都没有发生一丝变化,但听到他耳中却仿佛重了千倍万倍,他觉得眼下这种状况很奇怪,仿佛自己是一只溺水的鱼,试问鱼怎么会溺水呢?但他确实就是一只溺水的鱼,他依旧没有回答男人的问话。 “记不记得住该叫什么?” 男人又一次的发问间,伴随着皮带又是一下狠狠抽落了下来。 少年疼的几乎绷紧了全身,他将额头狠狠,狠狠抵在柔软的沙发间,似乎这样……就可以帮助他缓解身后无尽在被放大中的疼痛一般,少年觉得自己已经快疼的无法思考了。 他知道,这并不是个好兆头,果不其然…… “嗖”的又是一声,这仿佛要划开空气般的声音最后沉甸甸炸开在了他的身后。 “呃!” 奕天疼的险些挣开原地,这一皮带男人竟是换了个方向斜斜抽落,牛皮制成的皮带韧性十足,这一下是压着前三下所有的楞子抽落的,不消片刻便在这年轻人的身后叠出了一道更深的血楞子,尤其交叠之处仿佛已经抽破了皮般。 “爸……” 他实在疼的紧了,开口间发现话音竟已哽咽,然而这一声呼唤尚未叫罢——“嗖”的又是一下,又是叠着起初三条楞子狠狠抽落,少年疼的倒吸一口冷气,须臾间本是皙白的身后却被血楞子隔作了好几个菱形,他疼的大口大口直吸冷气也忍不住溢出眼眶的泪水。 仅仅五下,奕天却已疼的有些六神无主,他下意识的想逃脱这里逃脱身后那愈加狠绝的皮带,然而就在他大脑发蒙下意识想挣开时——身后突有一只大手按住了他的腰,男人又问: “该叫什么?” 说话间,听声似乎又是高高扬起皮带的声音! “别……别……” 他下意识慌乱的摇头,继而因为恐惧巨痛忍不住答道: “师,师父……” 这般两个字间话音一落,却是再也止不住的泪水从他眼中汹涌而出。 他是真的哭了。 …… …… 【十九、你的抉择】 少年统共挨了十五下皮带,男人后来虽不说话,他却明白男人之所以这么打他……为的竟是他今日里那三声“爸爸”。 奕天非常难过,这不光是因为自己屈服于了疼痛,毕竟趋利避害是一切动物的本能,让他难过到无法呼吸的是——他的父亲是在因他叫了三声“爸爸”而责打他。 即使在漫长的三年中这种事情早已不是头一次,他却依然还是无法习惯,他无法接受记忆之中那个高大的身影将他扛上肩膀,然后用沉沉的声音慢悠悠的说: ——“你啊,是妈妈和爸爸历经了千辛万苦向老天爷求来的……是妈妈和爸爸这辈子最最爱的人。” 骗子! 跪倒在沙发前泪流满面的少年这一刻伸出手擦了擦眼泪,他忍不住的想—— 骗子! “啪”的一声响,那个让他痛到死去活来的“凶器”被摔在了他身旁的沙发上,男人在他身后拽了拽衬衫,沉着面对他说: “上楼看书去。” 少年狠狠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他扶着沙发沉默着……因为疼,他只好一点又一点的挪动双腿,直到……他终于从跪着的姿势慢慢站了起来。 扶着沙发的少年突然止住了动作,他的身子在止不住颤抖,这显然是因为害怕,但他还是说出了想说的话: “如果……如果您是为了立威的话……那,只在这间屋子里,我还是叫您……” 奕天说到这酸了鼻子,他眼下不敢说出那个词,却又怕身后的男人不答应,连忙又道: “像乾天坤地叔叔他们这种外人在的时候我也是不会叫的,行吗?” 男人很快便回答了他小心翼翼百般犹豫才下定决心问出口来的话,只有两个字,那是如此斩钉截铁的两个字,男人说: “不行。” 苏萧焕知道,自己这样做从来不是为了立威,他并不需要明确自己与孩子间的关系从而达到在别人眼前立威的目的,然而明显眼前的孩子不知道,男人并不打算解释。 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去解释。 忘记到底是谁说的,说父子一世,幼时你心中的他,是那最大的庇护及高山,再到后来,他便成了你生命中的对手甚至敌人,你将致力于一生去堪比去超越,直到…… 男人看着眼前孩子久久僵着在自己斩钉截铁的两个字后,一时蹙紧眉头呵斥: “还站到这是等请吗?” 少年的身子颤抖了一下,最终,他什么话都没说拖着身子慢慢离开了。 苏萧焕就这样静静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 直到孩子的身影消失在了二楼的拐角间,他才揉了揉太阳穴慢慢坐下了身,这一坐下身间他突然发现沙发上湿了一片。 他微微有些发愣,下意识伸出手去摸了摸——那是刚刚孩子趴过的地方,此时早已辨不清到底是汗水还是泪水。 男人明显有些心烦意乱,他坐起身子伸出手去端起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水想喝两口,也就在这冰凉冰凉的茶杯刚碰到唇边时——“啪”的一声响,茶杯掉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咳,咳咳咳……” 突如其来的!一声重过一声的咳嗽突然从男人的口中逸出,他这一刻咳的仿佛要将肝也一并咳出来般,他眼前的焦点开始模糊,他努力伸出手去裤子口袋中摸索着什么,但在这瞬间,似乎连这小小一个摸索的动作对他而言也是那么的吃力。 男人终于从口袋中摸出一只红色的小瓶,他顾不上去数粒数,拔开瓶盖倒在手心中一气有多少便吞下多少,约摸两三分钟后,他的咳嗽终见平缓,瘫倒在沙发中的他慢慢睁开眼来,他的视线开始渐渐清晰了起来。 苏萧焕就这样筋疲力尽般向刚刚摔碎了一地的茶杯碎片与满地茶水看去,果不其然,他在洒了一地的茶水中看到了成片的血…… 男人伸出手去,他慢慢,慢慢在嘴角抹了一把,将抹过的手掌摊开在眼前后—— 该死! 苏萧焕有些泄气的又一次闭上了双眼,掌心中的血不少被蹭上了沙发,是那种足以刺目的鲜红色。 拜托了…… 沙发中的男人闭着双眼想—— 拜托了,请千万再给我一点时间。 …… 少年这天晚上睡得并不踏实,他全身上下疼的厉害。 即使早早十点半就爬上了床,但趴在床中的他一直都睡不着。 前半夜就这么一直翻来覆去的,好不容易有点迷糊劲的时候,他的房门突然轻轻响了起来。 奕天早已不是多年前什么都不会的孩子,严苛训练中的三年同样赋予了他很多非同寻常的能力,他几乎在一瞬间就将自己的呼吸调的平缓而悠长,除非他自己睁开眼,否则什么人都不会发现他其实并没有睡着。 来者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大概是在判定他有没有睡着,他站了有足够长的时间,就在奕天觉得他再不进来自己就真的要睡着了的时候—— 来者终于迈开步子慢慢走进了屋中,步伐很轻很轻,别说奕天如果睡着了,就是眼下没睡着他也没法准确的捕捉到来者的行踪。 几乎连思考都不用思考,至如今能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完全躲避开自己感觉的人儿,莫说这硕大一个暗狱,就是整个帝国上下他也没见过几个。 所幸,屋子并不太大,再说还有张这么大的床霸占了房间好大一部分,那人在他的床头站定了。 少年不知道男人要干嘛,反正不管要干嘛他都是睡着的——zzzz。 冰凉的大手缓缓伸了出来,最终摸上了他的额头。 奕天微微一愣。 男人显然是在判定他有没有发烧,在发现他并没有发烧后,摸在额头上的大手明显一松,男人分明是松了口气的。 苏萧焕就这样伸着这只略显冰凉的大手轻轻揉了揉孩子的发,他轻轻长出了口,继而小心翼翼坐在了床侧,他又用那只冰凉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奕天骤然鼻头一酸,这是抑制不住的想哭,他突然在想自己会不会是做梦了,然而这一切的感觉都太过真实,于是他为了克制哭腔一直在催眠自己已经睡着了……睡着了。 其实呼吸早已乱了,但所幸摸着他的男人也在神游物外的想着什么,好一会后: “天儿……” 男人轻轻,轻轻说着,本也没能祈求他会听见: “爸爸知道,你怕是恨爸爸了……” 少年贴在枕头上的眼眶骤然湿了,男人自顾自的继续轻声说着: “爸爸不知道该怎么办,爸爸很想看着你慢慢长大,看着你学业有成成家立业,最终膝下亦添一个胖乎乎的小家伙,但……” 男人说到这似也有些哽咽,他突然止了话音,他低下头去,深深,深深吸了口气,最终只是伸出那只大手又一次摸了摸少年的额头。 男人就此起身离开了。 屋中,趴着装睡的少年不知何时起早已泪流满面。 他攥紧了双拳就这样无声趴在床上泣不成声。 不论是为什么! 泣不成声中的少年想——我都一定想出办法来的! …… …… 【二十、天小队(一)】 这天早上少年醒的很早,不到五点四十他就迷糊着眼下楼了。 慢慢走下回旋楼梯,打着哈欠中的少年微微一怔。 有一个身影,随便斜在不远外的沙发中,客厅的灯还没有拉灭,从男人睡着的沙发到身前的茶几,再到茶几与沙发的缝隙之间,到处都是零零散散的文件页,从少年所站之处一眼瞧去,就仿佛男人已被淹没在了这些白花花的文件页中。 苏萧焕的身子轻轻斜在沙发上,他的睡姿看上去一点也不舒服,就仿佛是累到了极致歪倒进沙发中般,他放置在沙发边的手中甚至还捏着一张刚刚看到一半的文件页。 奕天突然就没了困意,剩下的半个哈欠在无声间消失,他蹑手蹑脚轻轻走上前去,小心翼翼从男人手中拿出那张文件页,继而俯下身来将男人的身子全部抱上了沙发,站起身来,从衣架摘下一件大衣,他抖开大衣将其盖在了男人身上…… 本来很是轻松的事,待他做完却带来了满头的大汗,一来因为昨晚刚挨了一场男人的皮带,二来,如果不想吵醒男人……实在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做完一切的少年贴着沙发沿慢慢蹲了下来,他轻轻擦了把额头上的虚汗,下意识扭头向沙发中熟睡的男人看了一眼,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他悄悄伸出手去够茶几与沙发缝隙间满地的文件页,好不容易把最近的一张文件页抓在了手中,奕天一手轻轻扶上沙发想借力让自己站起身来,入手之处,却突然有些异常的粘稠感…… 少年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看去——这是? 他傻傻的看着手中此刻呈现褐红色的粘稠液体。 这难道是? 奕天轻轻搓了搓手指,将手指递在了鼻息间,受过专业训练的他几乎没花几秒钟的时间便肯定了心中的猜想——没有错,的确是血! 少年一时傻傻抬头向沙发中熟睡的男人看去,他的手下意识颤抖了起来,但三年来的严苛训练让他很快又冷静了下来,他再一次将手指递到了鼻息间。 血液虽已粘稠,但从色泽和气味来看,基本可以判断时间是在昨晚九点前后四个小时内,那个时间段里进过这个家只有三个人——乾天叔叔,自己,以及…… 以这么大量的血迹来看,乾天叔叔昨天临走时动作并没有哪里存在异常,并且他的身上并没有血腥味,所以基本可以排除是他,自然也不可能是自己,那么…… 少年的目光,慢慢向熟睡中的男人看去,少年开始回忆。 昨晚父亲进房间来的时候,他的动作并不存在异常,而且一个受了外伤的男人是绝对不可能在夜晚接近自己时还能完全避开自己的感知的,如果说这并不是外伤…… 少年突然有点害怕自己的猜想,他开始有些惊慌的在茶几间寻找什么——不可能毫无理由的咳血,也不可能咳成沙发上那样子的血迹,那个样子明显一看就是不小心蹭到的,那么大片的血迹在哪,事发时的第一现场在哪?到底在哪里? 苏萧焕就在他慌张寻找的大动静中慢慢醒了过来,男人睁开眼看到的第一画面是这孩子仿佛丢了什么般趴在地毯上到处寻找着什么。 下意识的皱皱眉,男人抓着沙发背缓缓坐起了身子,身上滑下了一件大衣来,苏萧焕微微一愣,抓住大衣的同时下意识向不远外的孩子看去道: “你在做什么?” 刚刚掀起地上最后一页文件的少年微微一窒,他的这出翻腾毫无收获,一时只得拿着文件页站起身来讷讷道: “我……我看您的文件撒了一地……” 说话间,他悄悄将沾上血的手在衣服间蹭了蹭。 男人皱眉看着不远外的孩子捏着一张文件页深垂着首,不由沉声道: “你早上没课是吗?” “有……有。” 低着头的孩子小声答着,沙发中的男人自是狠狠瞪他一眼道: “那还有空站在这处木桩子?” 少年仿佛恍然惊醒,捏着文件页转头就跑,刚跑两步又想起来这东西不能带走,便又讷讷退了回来将误拿走的文件页放归了茶几上。 看着眼前这因为抱歉所以朝他腼腆一笑的少年,男人: “……” 苏萧焕这一刻觉得,他真的有点无力去训斥这臭小子了。 奕天放好了文件页向男人礼了一礼,转头刚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来止步转身道: “爸……师父。” 正在整理茶几上文件中的男人面无表情抬起头来。 “那个……” 少年显然是在斟酌他要说的话: “您今年的体检做了吗?” “怎么了?” 男人皱眉反问。 奕天想了想,说: “学校这周五硬性要求学生做常规性体检,需要一名家长陪同,您陪我去,行吗?” 男人闻言也没当回事,又一次埋头进满茶几的文件页中道: “知道了。” 少年用他招牌式的腼腆笑意点了点头道: “好,那我去上课了。” …… 出了门的少年若有所思,早上通常他会去基地训练营那边和丙组八队的组员们一起做做训练,今天早上自也不例外,少年单肩背着他那破旧的黑色双肩包一路向训练营走去。 暗狱给这群外勤战员的福利待遇堪称一流,他们有专门属于自己的宿舍区与训练营,第八训练基地一号区域就是划分给丙组八队的。 出身一线战员的三十九位队长选拔严苛考核众多,相应享受的福利待遇在暗狱中也是绝无仅有。 这三十九位队长按阶级排序可以在暗狱中挑选自己的护卫队,甲组队长允许有十二位,乙组队长八位,丙组队长四位。 所谓的护卫队名义上隶属于暗狱,实则在整个暗狱只听令于相应队长,特殊情况下无视一切外界指令,是换了个名义下真正的私人护卫。 少年是丙组第八队堂堂正正的队长,除却管辖着暗狱直接拨给他八队内一百零八人,他同样具有挑选四位私人护卫的权限。 碍于自己的年龄,少年挑出来的这四人年龄都不大。 年龄最小的离姬和他年龄相仿,细算只大他一岁多点,是如今四人中唯二留在基地中的人。 不满十八岁的离姬不爱说话,多数时候都一人猫在角落里摆弄各型各色的枪械。离姬是四人中跟在少年身边最久的人,半年前少年刚刚拿下小队长时接到了一个颇有些奇怪的暗杀任务,任务内容是一位亲舅舅要杀掉他唯一的外甥,暗杀目标则是离姬了。 这是少年上任队长以来的第一次任务,其上心程度可想而知,但这场任务最终自然是以失败告终,奇怪的是少年不光没有杀离姬,还擅自违背条例将任务目标带回了暗狱。 再多的事外界不得而知,暗狱中人只知道丙组八队的这位足够年轻更足够执着的小队长——他为了离姬在暗狱之主门前一跪三天,只知道暗狱之主为此发了好大的火,再后来的今天…… 单肩背着陈旧双肩包的少年站在训练基地门口向那窝在角落里摆弄枪械的离姬看去,招牌式的腼腆笑意绽开在他的脸颊间,他朝离姬招了招手说: “离姬。” 角落中的阴冷少年抬起头来,他的表情木讷十足,他就这样静静看着少年,许久许久,他轻轻的点了点头,继而又一次将精力投入到了眼前的枪械中。 少年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反应,他一边拿下双肩包一边向属于自己的基地中慢慢走去。 哦,忘了说了,半年前离姬被暗杀的理由是——他因为试枪而杀光了全家。 …… …… 【二十一、我发誓】 少年脱外套的时候,自有八队的队员上前来同他打招呼: “天小队,早!” “早。” 奕天年龄虽不大,职位和能力在这里却皆是名副其实的第一位,更何况这位身出名门的小队长身上从来不沾染半点盛气凌人,少年在丙组的八队中还是很有威望的。 换好作训服,本想着下到场地里陪大部队一起跑跑步,奈何身后还是撕了般的疼,少年便有些无奈的探头进工作间中道: “钱队长,今早的晨练您带行吗?我下去靶场打打枪。” 被称钱队长的人是他的副手,丙组八队的副队长。 “知道了,小老大!” 身子微微有些发福的钱副队长在工作间中冲他笑着摆了摆手。 奕天: “……” 转头刚走两步又想起什么来再次探头进工作间: “一会澜姐来了,麻烦您叫她下来找我一下。” “好。” 钱胖子头也不抬的冲他又挥了挥手,少年拿着双肩包下楼了。 …… 戴好护目镜,调试训练难度,少年站在靶场中还没打两枪,就闻见一股子刺鼻的烟味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的皱皱眉,放下手中的枪械转头看去,一个衣衫不整约摸二十五岁上下的女子正在他身后懒洋洋的吸着烟…… 奕天大感无奈,看着眼前的女子皱着眉道: “澜姐,这地方禁止吸烟。” “说事,小屁孩。” 对方顶着极浓的黑眼圈弹弹烟灰,看也不看他一眼。 奕天: “……” 少年轻轻皱眉,二人几句对话间那女子竟就吸光了一根烟,此刻懒洋洋仿佛没睡醒般从身上的白大褂中掏啊掏,却是又掏出一盒烟来试图再取一根。 少年一愣,突的一言不发上前一步闪电般从对方手里拽下了那盒烟认真道: “澜姐,这地方禁止吸烟。” 对方顶着黑眼圈朝他看来,一刹那间睡意全无的眼中杀气渐起,少年拿着烟盒站在原地平静相视,片刻之后—— “知道了,知道了……” 那女子打了个哈欠又恢复做了一脸没睡醒的模样道: “我是你护卫,你是我老大,说事吧。” 奕天: “……” 一边心想大姐就你这样又哪有半分护卫的自觉,一边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道: “这个,需要你入侵我们学校的校园网给高一所有新生发一下校方短信,纸条上是短信内容。” 被称澜姐的人顶着个大黑眼圈一副没睡醒般的看,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忍不住还是抬起头道: “小屁孩,你脑子秀逗了吧?” “没有。” 少年在一本正经的回答她。 “靠。” 对方在空气中甩了甩手中的纸条道: “老娘最低入侵过的是五星安全网,你现在让我入侵一个破校园系统我也不说啥了,这是什么玩意?以学校教务部的名义通知高一新生全体周五下午去体检?还需一名家长陪同这是什么鬼?” 奕天仿佛被她提醒了一般,想起了什么来点了点头道: “对了澜姐,你别忘了还要远程修改教务部那帮管行政老师的手机内容,务必要让他们以为短信就是他们发出去的。” 全然一脸没睡醒的女子: “……” “帮我。” 少年静静看着她一字一句说。 女子就这样和他对视了一会,突然冷哼一声从他手里一把夺回自己的香烟扬长而去道: “我不管,反正要是被你老子发现,他打你屁股可不关我事!” 邋里邋遢的女子说完话又是一脸没睡醒的走远了。 身后的少年忍不住失笑——眼前这人叫做云澜,早在十年前就已是一名享誉世界级的hacker。 少年和她的相识说来起因倒是因为四哥游小真,云澜本是来找游小真pk的,但这姑娘除了是一位顶尖级的hacker外却几乎什么都不会,奕天碰到她的时候,她正饿晕在马路牙子边…… 我们必须要知道的是,奕小少爷打小就有捡各种生物回家的习惯:金毛东西,狸猫南北,然后……暗狱之主内心的崩溃自然不需多加言说,因为他儿子这回捡回来的是一位名为云澜的姑娘。 顶级hacker云澜就这样作为少年身边的第二位护卫留在了少年身边,不过当奕天知道云澜是一位顶级hacker的时候,已经是他把云澜捡回家两周后的事了——毕竟暗狱安保系统全线瘫痪绝非一件小事。 这两位如今唯二留在天小队身边的护卫,说实话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少年的护卫。 所幸天小队自己本身并不太在意这种事,反正从小到大他本没过过一天的少爷命,他习惯了自己踩着脚踏车或是步行上学,他的身边不需要有人跟前跟后端茶递水,除了一些特别而又避不开的地方,他几乎就在像帝国中每一个平凡而普通的孩子一般长大。 这是苏萧焕和紫眮所希望的,是他的父亲母亲几乎在拼尽一切努力想为他营造的,这便就已是足够了。 摘下了护目镜的少年静静看着靶场中一连数个十环的靶子想——不错,这便已是足够了,然而…… 他捏着护目镜的手渐渐大力了起来,他看着不远外十射唯留一孔的靶子想:然而,无论是人也罢或者疾病也好,不论是什么都好,如果你们想夺走我至今拥有的一切,却必须要先问过我行不行! 护目镜在他有力的手中渐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少年面无表情远远看着靶子,他想,如果有一种疾病连母亲她都束手无策…… 护目镜在他手中渐渐碎成了一片又一片。 那我也一定会想出办法来的,我。发。誓。 …… …… 【二十二、抽血】 周五高一新生需要体检的信息成功发到了所有家长的手机上。 管理行政的几位老师觉得很是奇怪,但在云澜远程修改了他们的手机内容后,所谓三人成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们的老师都觉得肯定是自己记错了,反正高一新生本来就需要强制性体检,不过是个时间早晚的问题,周五果然是安排好要体检来着。 人类永远就是这样一种生物,他们会习惯性的去选择相信大众,质疑原本怀揣着真相的自己,人云亦云的欺骗着他人的同时更欺骗着自己。 引发这一切的少年此刻正端坐在教室里认真听讲。 少年一边根据老师的话划出重点,一边在琢磨周五的具体行动该怎么安排。毕竟让父亲去陪他体检不过是这整个计划中的第一环,为了计划顺利实施——他还需要另一个人来帮忙。 这天晚上放学时,少年去公用电话亭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憨憨厚厚,带着一些说不出的疲倦,大概是不久前刚从门诊坐班中下来的原因。 “三哥!” 少年在这头微笑着叫了一声。 “天儿?” 电话那头憨厚的声音有些说不出的惊喜,疲倦瞬间散尽道: “你怎么想起来给三哥打电话了?” 医生景云名义上是男人的三弟子,实则却是帝国大名鼎鼎紫教授座下唯一一位亲传弟子,景云现在人在帝国二院实习,小伙子年龄不大,但难得吃苦耐劳踏实肯干,如今上岗实习不过短短半年时间,却已经被院中重用称得上是帝国二院中医院的镇院之人。 少年拿着公用电话微笑着说: “三哥,我有个事要拜托你,是关于这周五安排在你们医院那场体检的……” …… 周五这天一眨眼就到了。 医院中的体检一般都安排在早上,遵从医嘱不吃早餐不要喝水。 暗狱之主闭着眸子坐在驾驶座后,副驾驶上的少年悄悄抬头从倒车镜中向后座中闭目养神中的父亲看了一眼,男人昨夜又不知是忙到几点才睡的。 少年坐在副驾驶上就这么看了好一会,他的双手轻轻交叉放在身前,他活动了一下大拇指转头对开车中的乾天道: “乾天叔……” “小少爷。” 乾天在目不转睛的开车,只回应了少年一声示意自己听见了。 奕天沉默着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 “那个……你们最近很忙吗?” 乾天闻言失笑,他自然是听懂了这句话中的你们到底是在问谁,便下意识抬头向倒车镜中看了一眼,见后座上的男人没什么反应才道: “稍微有点,最近西边的项目出了点事。” 暗狱这些年一直在明里暗里的扩大规模来扩张势力。 少年沉默了一下,他将交叉在身前的双手拿了开来,又想了一会才道: “叔叔,势力到底要扩张到多大才是个头呢?” 开车中的乾天闻言微微一愣,他这回再没忍住的扭头看了少年一眼,好一会突然有些感慨道: “小少爷,这个……不论我们也好,或是主子也罢……其实说了都不算的。” 少年微微一愣,好半天才说: “那谁才能说了算呢?” 身处世界的洪流之中,到底又是谁才能说了算呢? 乾天被少年这句话问的好半天答不上话来,在他想了好一会好不容易想出来个答案时—— “开你的车。” 不冷不淡的一句话,主驾驶后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来。 乾天不敢说话了。 …… 体检开始,体重身高视力…… 男人一路都是不声不响只跟在少年身后作为监护人签个字。 项目进行的很快,眼看着就到抽血化验了。 奕天不动声色领着父亲向化验室走去,男人跟在不远处此刻正在面无表情的打电话。 少年默默回头看去,不经意间偷偷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心中自然而然有些焦急,他想:三哥这个家伙怎么…… “哎呦!” 因为注意力分散,他狠狠撞到了一个穿白衣大褂身材微微有些发福的青年身上,对方险些被他撞到,虽是最终稳住了身形,衣服上别着的圆珠笔却应声而落。 “抱歉抱歉……” 少年见状连忙弯腰去给对方捡圆珠笔,身子还没来得及直起来—— “师父?” 对方的声音有些惊讶,然后: “天儿!” 少年愣愣直起身子,心想好么,本来还怕三哥露馅,这下倒好,撞他一下的惊讶总是装不出来的。 他一边这么想,一边递出了手中的圆珠笔愣愣道: “三哥,给你的笔……” 景云憨憨一笑接了过来,刚想和弟弟说句什么时,走廊那头立着的男人突然蹙眉问道: “老三,你怎么在这?” “哦!” 景云拍了下脑门指着化验室的门牌道: “师父,弟子刚刚在门诊坐完班,过来到这边看看有没有需要弟子帮忙的地……” 苏萧焕下意识眉头蹙的更深,终是点了点头道: “上了班,就要多看多听多学……” 话音一顿,男人又嘱咐: “少说话。” 景云连忙憨笑着应了一声。 苏萧焕摆摆手示意他进去吧。 景云一边憨笑一边向化验室中走去,憨笑间他悄无声息向少年排队的牌号看了一眼,景云的身子没入化验室中了。 苏萧焕作为监护人一路陪着少年慢慢向化验室中走去,前面的人头渐渐减少,终于是轮到他们父子二人进去了。 这一进去,负责他们这一列正在抽血中的医生正是景云,男人也没当回事,陪着少年走了过去。 坐在医生座位上的见父子二人远远走来,面上有些发愣,继而憨憨的笑了一下正想站起身来。 男人无声压了压手示意他做他的事。 景云医生坐门诊已有小半年的时间,他接过少年的体检表后身上气质似也有了变化,他沉默着略略扫了一眼体检表,抬起头来问了少年几个常规问题。 少年如实回答。 景医生点头,示意少年伸出胳膊来,然后他开始淡淡定定操作着抽血。 一管抽罢,男人条件反射走上前去想要签字,景医生突然拦住了男人的动作讷讷道: “师父,还没完呢。” 男人一愣,景医生一本正经拿着体检表看似给男人看了一眼,实则很快收到了自己手中用他招牌式的憨厚表情老老实实道: “这次的常规多了一个家族遗传病史检测,所以不光需要学生本身的血来化验,还需要一名近亲监护人的血进行比对检测,这也是请你们家长前来的理由。” 男人愣住,别说男人愣住,连那边起初出谋划策的少年都愣住了——三哥这家伙一脸憨憨厚厚的表情,说的跟真的一样,不知道的话怕是连自己都信了! 景医生说完这段话,用一脸人畜无害的表情看向了男人——男人皱眉归皱眉,到底还是坐下身来让景医生也抽了他一管血。 奕天拿着体检单离去前下意识回头向正在和同事交谈中的三哥看了一眼,似是感到了他的目光 ,景云抬起头来,悄悄,悄悄,用那依然憨厚老实的表情朝他挤了挤眼睛。 要命…… 天小队长心道——可真是老实人骗死人。 …… …… 【二十三、抽烟去】 当天体检一完毕,忙到不可开交的暗狱之主就被乾天接走了。 少年孤零零单肩背着黑色双肩包看着父亲坐上了黑色汽车,看着疾驰的汽车渐渐远行…… 他突然有些说不出的难过,他低下头来,伸出穿着运动鞋的脚踢了踢地面,他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为什么难过,难道是在为父亲?还是在为这样一个时代? 为这个时代中每个行步匆匆却同样不知最终要去往何方的人们。 单肩背着双肩包的少年突然做了一个决定,他慢慢抬起头来,再次看向汽车消失的方向,就在他要做什么时—— “天儿!” 一只大手在他身后轻轻拍了他的肩膀一把,奕天微微一愣,下意识转过头去,景三哥在他身后憨笑依旧,景云向他望去的方向瞅了一眼,在并没发现什么后不由问他: “这是看什么呢?” 少年笑着摇摇头,反问: “怎么样?三哥。” 微微有些发福的景云双手插在白大褂中笑着点点头说: “已经交到化验科了,最晚明天早上就能出结果,出了结果我怎么联系你?” 少年这才记起自己还没有手机,他低下头想了想,突然伸出手去拿下景云衣服上别着的圆珠笔继而写了一个号码在手心中扭给景云看道: “这是澜姐的号码,明天早上我肯定在八队训练基地,麻烦三哥帮我打给她吧。” 景云点点头,拿出手机记下了少年手心中这个号码,一边记一边想起什么问道: “师父是错过今年暗狱内部的大型体检了吗?” 他自己说着话,却又否定了自己这番推测慢吞吞道: “不应该啊,虽说要尽可能一视同仁,倒也不至于连个体检都不能做了吧。” 少年忍不住笑了,他看了景云好一会,突的正色道: “总之无论结果怎么样,还请三哥一定要告诉我。” “好。” 收起手机来的景云朝他憨憨一笑,套着白大褂的他这一刻竟也似巍峨了起来,景医生点了点头说: “放心吧。” 景医生说完这句话,下意识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道: “三哥要回去了,门诊那边空着呢。” 奕天朝他挥了挥手,转头正要走时突被景云拽了一把,奕天愣愣,下意识看向景云。 “天儿……” 景云有些欲言又止,仿佛插在白大褂里的手这一刻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般,他涨红了脸低着头想了好一会才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给奕天递了过来道: “家里开会的时候你要能遇到灵……大姐,帮我把这个给她吧。” 奕天接过那只小盒子来看了看,刚想问这巴掌大的盒子里装了什么,景云继续涨红着脸道: “上次她来医院的时候说她肩膀旧伤处老疼,我就顺手帮她调了点外敷的伤药。” 奕天眨眨眼,看着眼前身形高大却通红着面的景云不由笑道: “三哥,我怎么就没有这‘顺手’的待遇?” 说着话,他将小盒子放进了双肩包中确实装好。 景医生依旧是涨红着脸的模样,他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问道: “你哪里也疼吗?三哥那里还有剩下的,要不……” “噗。” 奕天忍不住失笑,冲着景云摆了摆手笑道: “放心吧,这可是三哥亲手做给大姐的宝贝,我一定确确实实转交到大姐手中。” “臭小子。” 景云这才反应过来弟弟那前半句话分明是在挤兑他,一时气笑了伸出手指了少年一下道: “也不知道跟谁学坏的!” 少年忍不住的笑,继而冲着景云挥了挥手道: “走了,三哥,今天的事我就不谢你了!” 景云微笑着站在看他,一时忍不住叮嘱道: “你慢些跑,别摔了。” 少年头也不回的摆摆手,他背着书包渐渐跑远了。 …… 当少年的身子跑过十字路口,景医生的身影没入医院大楼时,一辆去而复返的黑色汽车慢慢从医院拐角处开了出来。 “主子……” 坐在驾驶位上的人儿唤了主位上的人一声。 “哼。” 轻轻一个单音节的词,坐在主驾驶背后座上的男人低头翻过一个文件页,头也不抬没好气道: “两个臭小子。” 主驾驶上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闻言忍不住笑了开来,他想起什么问: “医院里那支血源要不要取回来?” 后座上看文件中的男人沉默着,他手下的文件足足被翻过了两页后才听他说: “算了,把控好去向记得最后确实销毁就是,既然迟早都得知道,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三年足够久了。” 主驾驶座间中山装的人儿神色微微一黯,他下意识抬起头向后视镜中看了一眼,主座上的男人依然在面无表情的翻动着手中的文件,就仿佛眼下在讨论的话题完全和他毫无关系般。 好一会后。 “是,明白了……” 中山装的男人到底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悠悠问着: “主子,属下想到外面去抽根烟,行吗?” 正翻动文件的男人闻言皱了皱眉,这回终是抬起头来透过后视镜看对方道: “我认为你需要考虑到病患的身体状况。” 前者忍不住笑了,正色答道: “那也得病患本人自己有当病患的自觉才行。” 男人挑了挑眉,又一次面无表情将目光收回到文件中道: “你这可是在指责你的老板。” 主驾驶位上穿着中山装的男人闻言有些无奈,他悠悠叹了口气,看着后视镜中的人儿忍不住说: “属下学不会您的洒脱,属下永远学不会像您这样……将生死之事看的如此淡然了。”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在厚厚一踏文件上划拉了一笔的男人毫无情绪说道: “怨天尤人还是自怨自艾?难不成老老实实躺上病床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男人“咔嚓”一声插上了手中的钢笔冒正色道: “我没有那个闲功夫。” 他说完话,将手中阅完的文件夹从后座上递给了前者道: “基地这一块的人事调动我没看,老规矩,你和坤地看着来。” “主子!” 乾天一反常态并没有接过他递来的文件,他皱着眉头道: “您知道,属下指的并不是您刚刚说的意思。” “不错。” 男人无声无息点了点头,如刀削一般的脸庞上终年如一日看不出一丝情绪来,他看着乾天慢慢说: “我确实可以如你所想,在最后的日子里与夫人和小少爷一起安度,我们可以不问一切超然物外,但大哥大嫂呢?昔日飞鹰的万千兄弟呢?大哥大嫂尸骨未寒,我苏萧焕没脸下去见他们!” 男人说到这,重重将手中的文件夹放在了乾天手边道: “你下去抽烟吧。” 乾天皱起了眉,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却又还能说什么呢? 好一会后: “是。” …… …… 【二十四、父与子】 第二天是个周六,少年起了个大早照往常一样参加了个晨练去食堂吃饭,人还没进食堂,食堂中负责掌勺的刘婶突然兴高采烈的冲了出来,少年傻愣愣看她…… “天儿!紫教授!你妈妈她是今早九点半的飞机!” 激动归激动,到底还不至于到语无伦次的程度,少年下意识问道: “出发吗?” “落地!” 刘婶笑白了他一眼,手中还拿着沾着油的铁勺。 奕天微微一愣,抬起手来向手表上瞅了一眼,从基地这地方走环城高速不堵车的话到机场需要两个半小时,现在是早上七点整! 顾不上还吃什么早饭,少年转身拔腿欲跑,突被身后刘婶拽了一把,后者往他怀里塞了个袋子道: “饼干和牛奶,路上吃。” “谢谢婶婶!” 少年接过纸袋,他冲刘婶轻轻一笑,继而抱着纸袋转身就跑。 人刚跑出生活区,奕天还在绞尽脑汁的想自己并没有提前申报,眼下这会自然用不了暗狱的车,这可该怎么是好…… “上车。” 一辆黑色的奥迪不知何时开出了生活区正正驶来停在了他的身边,奕天愣愣看去,他有些惊奇又有些难过。 ——男人足有三年没碰过这辆车了。 母亲告诉他说,这辆车是当年大伯为庆贺夫妻二人结婚十周年时亲手送给男人的贺礼,那些年里,在那些年男人还是苏教授的日子里,这辆车曾是男人唯一的座驾。 三年前那件事后,男人不光将这辆车仿若尘土一般遗忘在了地下车库中,他甚至再也没有碰过任何一辆车。 而今…… “上车。” 坐在主驾驶上的男人见孩子久久傻站在车外,转过头来蹙了蹙眉。 “恩?哦!” 奕天这才回过了神,伸出手去一把拉开副驾驶跳上了车,系好安全带静静坐在座椅中。 他突然有些说不出的感慨,他悄悄,悄悄向那空着的后座之中看了一眼。 曾几何时,有个小家伙最爱一个人霸占了整个后座,父亲面无表情开着车,母亲微笑着坐在副驾驶上转头向他看来,问他: “天儿,冷不冷?要不妈妈下去给你拿个小被子上来?” …… 回忆像一杯醇酒,他似是有些醉了,在这一刻间下意识接道: “不要,爸爸你把空调打开行吗?” 奕天愣住,正在开车中的男人显然也是愣了一下的。 片刻,男人蹙着眉一边伸出手去打开空调一边分明有些疑惑道: “你是不是感冒了,觉得冷吗?” 少年正傻傻坐在副驾驶上扭头向他看去,他的鼻息骤然酸了。 苏萧焕在不经意间碰触到身旁那渐渐有些发红的眼睛,下半刻仿佛被烫到下意识的移开了目光,车中陷入好久好久诡异的沉默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新班级还适应吗?” 男人的话音恢复了常态,他一边聚精会神开着车一边问身旁的孩子。 “是。” 少年静静坐在副驾驶上垂着首,抓在手中的安全带已经被他捏皱巴了。 “课业多吗?” 男人又问他。 少年狠狠攥着安全带,好一会才垂着首轻声道: “有点多,不过还好,还可以应付的过来。” 男人其实已经足有三年不曾过问他一句学校中的事了。 继而: “听坤地说,你最喜欢的是语文课?” 少年愣住,他有些意外的转头向聚精会神开车中的男人看去,便又听: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这倒是个极磨性子的选择。” 奕天闻言,好久好久沉默着,片刻他才轻声问道: “您……您当年又为什么会选择历史系呢?明明您还精通着七门外语,却又为什么独独选了历史系呢?” 男人向身旁的孩子看了一眼,继而又一次将目光投入了眼前的道路上反问道: “喜欢一个东西需要理由吗?” 少年眨眨眼。 “这世界上大多的人都不得不学会向世俗妥协,我也一样,无论今时今刻这勉强说的过去的身手也好,还是年轻的时候精通了的那七门外语也罢,都是一些为了安身立命不得不做或学的事。” 男人向身旁的孩子看了一眼悠悠说着: “没有这过人的身手,我早已死在多年前的大山荒野中,不精通那七门外语,我同样也会命丧在间谍任务下,我学这些本事都是为了生存,可人这一辈子,却不光只是生存。” 苏萧焕的话音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生命同样在为生活,我们是为了生活才活在了这个世界上。” 少年皱了皱眉,他听到这向父亲看去,他忍不住道: “可是,您也说了,就连您也不得不向生活做出着无奈的妥协……” “妥协就意味着不去争取吗?这从根本上来讲是两回事。” 少年愣愣,便听男人叹了口气淡淡道: “人非圣贤,所以我们都是在从不断地妥协之中去寻找不妥协的方法,如果没有妥协,又怎么知道真正的不妥协是什么样?” 他话说到这,突然伸出右手来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脑袋道: “看到过黑暗,才能见识光明,经受过磨难,才知寻常可贵,邪恶彰显善良,同样,妥协之下才会找到真正的不妥协。” 少年傻傻看着父亲,苏萧焕又一次将目光投向眼前开阔的高速公路中道: “喜欢是不需要理由的,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然后去拒绝以及选择吧。” 男人说到这,突的悠悠叹道: “真正的强大并不是随心所欲无拘无束,而是你可以直面拒绝,要做到这点可一点都不容易。” 少年垂着头静静想了一会,片刻他轻声道: “那您呢,您是……您所说的这种强者吗?” “我不是。” 男人的话语斩钉截铁,他在无声间轻轻向身侧的孩子看了一眼,汽车疾驰在高速公路间,男人面无表情悠悠说着: “但我相信,终有一天,你是。” 终有一天,你是。 终有一天,你是。 终有一天……你是…… 止不住的泪,从他的眼眶中汹涌而出,少年就这样无声无息泪如泉涌了好一会,继而: “好。” 终有一天,我是。 …… …… 【二十五、化验单】 父子二人紧赶慢赶,到底在差五分钟飞机落地前赶到了接机口。 飞机正点落地,成群结队的人群从边检出口处鱼贯而出,少年伸着脖子往人群中张望,一身西装革履环着双臂立于他身后的男人倒显得淡定多了,暗狱之主见人群这般势态似乎还要持续好一会的样子,便一扭头,过去旁边的便利店买水去了。 拎着一袋矿泉水回来时,苏萧焕抬手将塑料袋递在了紧巴巴张望中的少年眼前,言下之意是在示意孩子自己拿,少年腼腆笑了一下,一边继续张望一边伸出手欲要在塑料袋中取瓶水时—— 大气古典的经典款手提包,典雅不失韵味的墨镜,时尚同时质朴的风衣,她从茫茫人海之中穿梭而来,接机口间的人群起初还有些喧嚣,但这喧嚣声似乎在忽然之间就沉落而去,万千人海之中,便也就只剩下了她,悠悠然然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徐徐而来。 男人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混乱,这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傲视一切的少年军官,那个从不为凡尘琐事停留片刻的热血青年,终却是——为她驻足。 就仿佛是有一道天然的光束自然而然的……打在了她的身上,拎着塑料袋的男人就这样站在不远外静静,静静的看着,这一眼看过了千年万千,万年千年,直到—— “看什么呢?” 他尝了她一个白眼,下半刻间手中少了装着矿泉水的塑料袋又多了一个手提包。 母亲扯着孩子去家长里短了。 男人看着手中妻子塞来的手提包,突然有些忍不住的失笑,他下意识勾起嘴角摇了摇头,再一次向妻的背影看去。 他们都老了。 人一过四十,岁月的痕迹不可避免的要写上额头写入身型。孩子今年一十有五,他和妻半生坎坷,三十岁整膝下填了一子,孩子在一天天的长大,他们也在无法避免的一天天变老,如今二人欲奔五十,妻的美,早已不如多年之前那么惊艳四射,而是化作了阅历之上,岁月之中,时光之下沉淀而来的气质。 男人又一次含着笑意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又只是在一瞬间般,汇聚在妻身上的目光在无声无息间渐渐消散,这种岁月沉淀而来的气质无可替代无法模仿,它不似青年时候那般光芒万丈,就仿佛夕阳西下时的余晖般,它更多的是一种舒服,是一种温暖。 妻在这么多年的岁月中,从大名鼎鼎的军中冰美人做了自己的女人,而今,她是他孩子的母亲。 便是这样一个女人,她爱上你,嫁给你更为你而改变,她守在你的身旁让你的血脉得以延续,在你最需要她的时候她总会第一时间伸出手来搂紧你,她对你说: “萧焕。” 无声无息的,男人突然有些湿了双眸。 他知道她要什么。 他再清楚不过她要什么! 她陪自己坎坷半生,给自己提过唯一的要求,却也只不过是那一句——“我不许你死。” 男人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来,他的胸口撕了般的疼,有一股腥味正从喉头间阵阵泛起,他的眼前开始发黑,有无数的小光斑亮起在这黑暗之中,他似乎听见妻的惊呼和孩子的一声“爸爸”。 然而他听到更多的却是——自己一声重过一声,仿佛要将肺咳出一般的咳嗽声。 再然后,整个世界都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了。 …… 次日清晨。 二院的vip病房中,穿着一身白大褂的景医生走进了房中来,他将一杯温开水放在了沙发上睡熟的女子前,继而拿着另一杯向病床旁坐在沙发中沉默中的少年走去。 “给你,天儿。” 他将杯子从少年的肩膀上递了过去。 “恩?” 沉默不语坐在沙发中的少年分明是有些神游物外的,也不知他之前在想些什么,在景医生这一唤下他才回过神傻傻转头从三哥手中接过了那杯温开水: “谢谢三哥。” 少年说。 景云在递过杯子期间触碰到了弟弟的手,他感觉弟弟的手冰凉冰凉,没有一点温度。 少年就这样坐在沙发中双手捂着杯子看着病床中的男人,他又一次失神不知开始想什么了,站在他身后的景医生见状皱皱眉,叮嘱: “天儿,这要趁热喝。” “啊?” 少年仿佛又被惊醒般,他傻傻回头向三哥再看一眼,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手中杯子道: “哦。” 随着一杯温开水的下肚,奕天觉得自己的身子渐渐开始有温度了。 景云见状伸出手去从弟弟手中拿走了杯子,他转过身将杯子放在了病房中的茶几上,手伸进白大褂似乎摸了一把什么,但又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拿出来,景云很明显的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掏出了口袋中摸索中的东西向少年走了过去。 “昨天早上我给你打电话,你的那个澜姐说你不在基地。” 景云说话间将手中那个叠的四四方方的东西打了开来,那是一张血液的化验单。这张纸不知为何有些皱皱巴巴的,感觉就像是曾有人在不相信下大怒将它揉成了团。 傻傻坐在沙发中看着父亲的孩子点了点头说: “昨天我们去接妈妈了。” “这个……” 景云将皱皱巴巴的纸捋平,将它递在了少年面前道: “是师父血液的化验单。” 少年有些傻傻的点了点头,他看不懂化验单上那些奇怪的字符,只看懂了好多行鲜艳的红色,他向沉睡中的男人又看了一眼,问: “是什么病,三哥?” 景医生站在他的身旁欲言又止,景云将双手插在白衣大褂的口袋中,他目光沉沉看了沉睡中的男人一眼,下意识摇了摇头道: “我不知道。” 奕天愣住,他赫然转头向景医生看去,这算是个什么回答? 景医生和弟弟的目光在这一瞬间相接,他又一次看了看少年手中的化验单,好久才道: “只是……如果根据这张化验单给出的数据来看,师父他……” 景医生咬了咬牙,职业锻造出的素养还是驱使着他慢慢说道: “师父他早就是个死人了。” …… …… 【二十六、绝杀(一)】 奕天傻傻看着身旁一身白大褂的景医生,他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片刻: “三哥……你……你说什么?” “你看……” 数年来培养出的职业素养使此刻的景医生平静至极,他指着化验单一字一句道: “白细胞含量只有正常人体内的十分之一,红细胞却高的离谱,帝都位处零海平面,师父体内这个红细胞含量通常只有海拔四千以上出现高原反应或大面积烧伤时才会这么夸张,血红蛋白有明显的病理性升高,此外,淋巴细胞……” 景云看着少年手中那张几乎所有数值都在深红色条幅之下,话说到这他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穿着白大褂的景医生张开大手狠狠捏了一下两侧的太阳穴这才勉强继续说了下去,他的话音不由开始哽咽了: “别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病,我甚至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还能活下来。” 少年愣住,却听景云继续哽咽道: “人体的构造是非常精密的,一个小小的头疼脑热都会让身体本身感到非常不适,师父咳血与眼下的昏厥都只是我们所能看到的表面现象,你知道临床上很多的病人最后都是,都是无法忍受痛苦最后放弃了生的希望,而,而如果以师父化验单上的数值来进行常规性分析的话……” 景云说不下去了,他一个字都说不下去了,少年傻傻的听,他终于听明白了三哥刚刚说出口的那句话——我甚至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还能活下来,在这种,忍受着连医生都全然无法想象的痛苦中活了下来。 奕天看着病床上静静陷入沉睡中的父亲,看着那记忆中太多时候都是面无表情的脸颊,看着这不知从何时起男人的双鬓悄悄漫上了银丝,他突然忍不住的有些想哭,他特别特别特别特别想在这一刻间趴在这里嚎啕大哭。 但……他到底是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沉默着伸出手去,拉严实了男人身上的被褥。 “天儿?” 也不知是为什么,景三哥突然觉得有些恐慌,眼前这个骤然陷入了一言不发中的少年让他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三哥。” 坐在沙发中十五六岁的少年慢慢开口了,他的话音沉稳极了,景医生有一个瞬间的失神——他突然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谁坐在眼前的沙发中说着话。 “如果不是病的话会是什么,是毒吗?” 沙发中的少年问他。 景云愣住,片刻总算是找回了神识摇了摇头道: “不,不会是毒,但如果一定要说还有什么的话,这样的化验单我似乎却不是第一次见,我记得两年前有一次我随师娘外办出差时……对!” 景云的眸子突然一亮,他突然间想起什么道: “我记得当时师娘手中就有一份一模一样的血液化验单,我们还曾将那个项目立项做一级难题……” “这不是病,也不是毒。” 突如其来的声音中尚且夹着些困意,先前一落地又忙乎了一夜的女子从沙发中慢慢坐了起来,两个孩子相继一愣,转首向沙发中的女子看去,紫眮揉了揉略显憔悴的面颊,好一会她才端起桌前景云适才备好的温开水道: “你们俩都过来,云儿,把你师父昨天的血液化验单拿给我。” …… 景云跟在女子身侧学医多年,再习惯不过女子一旦进入工作后的状态。 备上一杯温开水,呈上一支笔,景云就老老实实站在紫医生身旁静静看着。 紫眮将男人那张几乎能让所有医生大皱眉头的血液化验单摊开在面前的茶几前,她的表情平静至极,她一言不发的在化验单几项数据间勾勾画画写下了什么。 片刻: “这个东西不能留案。” 紫眮用手中的笔点了点手中这张血液化验单,她抬头看着景云道: “去用我的权限,把底子抽出来。” “是。” 景云点了点头,他知道抽底子的这种事情宜早不宜迟,虽此时心中同样也充满了疑惑,但还是对着女子一颌首转身离去了。 景云离开,站在茶几对面的少年傻傻看着母亲。 紫眮无声将丈夫的血液化验单折了起来,她似乎同样是在思考着什么,所以她一直垂着头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在她不紧不慢间终将化验单折完时—— “天儿,你过来,坐到妈妈旁边来。” 紫眮抬起头来看着孩子,期间将折好的化验单放入了衣服口袋中。 奕天强行压抑住心中的疑问,他乖乖走上前去坐在了沙发上,他坐在了母亲的身边。 “儿子。” 紫妈妈伸出手来抓住他的手,奕天突然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从何时起——竟然已经比母亲的手还要大了。 母亲其实很少会用“儿子”这么正式的称呼叫自己,少年有些意外的同时抬起头去,他静静对着母亲点了点头道: “妈妈,我有在听。” 我不光有在听,少年下意识用自己的手反握紧了母亲的手想,我还陪你在一起,所以请说吧。 看着眼前和丈夫有七分神似的小脸,看着这小脸之上写满了说不出的坚毅,紫眮突然再也抑制不住情绪般鼻头有些酸了,她慢慢哽咽道: “妈妈,妈妈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在少年的记忆中,母亲无论何时都是气质十足仪态万方的,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开口间已全然是哭腔的母亲,就仿佛叫人在心口上狠狠划拉了一刀般,他下意识握紧母亲的手道: “您别哭,您……” 奕天转过头去,向病床那边看了一眼道: “您先同我说说这个……爸爸这个‘病’是怎么回事吧。” 紫医生到底也非一般人,她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她伸出手去擦了擦眼角的泪光,再开口时已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导致你爸爸变成这样的并不是病,当然,也不是你刚刚所猜测的毒,但这个判断方向是没有错的,这并不单单只是你父亲自身病理能引发出的状况。” 并不单单只是? 少年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他敏锐的捕捉到母亲话语中的用词。 “如果一定要提及眼下这个状况的诱因……” 紫眮向眼前的孩子深深看了一眼,她似乎是在犹豫,却到底在片刻后下定了决心慢慢说道: “就必须要提及至今足有十五年前的一项军部特殊行动。” 奕天愣了愣,却听坐在身旁的母亲慢慢说道: “这是一个曾被军部列入最高机密的行动,它牵扯众多影响极广,却在十五年前某一天的一夕之间消失殆尽,仿佛这项行动从未出现在这世间一般……” 紫眮说到这,她的话音顿了顿,她抬起头来静静看向愣在眼前的孩子,她慢慢说道: “这项行动名叫做绝杀,而你爸爸他,十五年前是这项行动的最高负责人之一。” …… …… 【二十七、绝杀(二)】 “如果说起‘绝杀’行动,就同样必须提及十五年前发生的另一件事。” 紫眮看着眼前孩子慢慢说着: “这件事同样也是你爸爸他不想告诉你们这群孩子真相的……原因之一,这件事跟我有关。” 紫眮说话间慢慢低下了头,奕天微微一愣,他傻傻看着神情有些黯然的母亲。 “妈妈出身军部,后来同样兼任了这个国家首科办的科研主席,负责军部特殊科研部中一切科研项目的立项审批以及整体测评。” 紫眮说到这话音微微一顿,她看着眼前孩子平静说道: “名义上虽叫特殊科研部,它却还有着另一个通俗易懂的别称——生化武器科研部。它的加密级别在整个军部之中是一级绝密,说起来,它的存在其实比绝杀任务刚立项时还要高一阶安全级别,享受整个帝国最高级别的权限调配。” 少年傻傻看着眼前的母亲,他大概听懂了母亲口中这个享有着一级绝密的科研部应该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事,便见紫妈妈看着孩子有些无奈的轻轻笑了笑道: “妈妈说的生化武器你懂吗?” 少年下意识点了点头,好一会却终究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地狱的话……” 紫妈妈在看着孩子微笑,奕天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难过的笑容,他感受到母亲的手开始变得冰冷冰冷,母亲在他的身旁慢慢说道: “那一定就是那里了。我至今依然清晰的记得……那里有被生生抽掉一整根脊椎骨却因泡在特殊药剂中而无法死去的人儿,有身插着上百条输氧管完全称不上是人的人,还有……” 紫眮忍不住的闭了闭眼睛,少年下意识的握紧了妈妈的手,事隔这么多年后的今天,他听母亲口述都如此的毛骨悚然,就不用说曾几何时亲身在经历这一切的母亲承受的又是怎样的…… “我至今依然能回想起他们绝望的眼神……” 紫眮在无奈的笑,这笑意是那么的痛苦而难过: “可这件事带来的收益实在太巨大了,我们谁也无法拒绝这仿佛被下了魔咒般的实验,那一年间,我们先后研发出了骨骼强化素,肌肉增长素,快速恢复体力口服液,神经反射加剧素……最后,我们结合这些所有特殊药剂混合而制成了一种名为‘绝杀’的终极药剂,‘绝杀’很快被秘密投入到了那年的双v战争中,关于这场战争,你们历史书中应该有详细的记载。” 不错,奕天看着眼前的妈妈想——双v战争是帝国建国以来最具有纪念意义的一场战役,帝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在两日之间就收覆了帝国周边两个以v字开头的能源小国。 这是一场在帝国之中人人皆知并引以为傲的战役。 “到底因为太年轻……” 紫眮依然在无奈的苦笑,她的笑意下是全然无法诉说的悲伤: “那时的我们总在以科研必须伴随着牺牲而劝慰自己。” 奕天听母亲说到这里,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说不出一个字来安慰眼前的母亲,便听母亲苦涩微笑道: “所以你爸爸他不想让你们知道,不想让你们知道你的妈妈曾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刽子手。” 少年低下头去,好一会的沉默之后: “不是。” 紫眮愣了愣,少年用手握紧了她冰冷冰冷的手,又一次铿锵说道: “不是。” 紫眮骤然红了双眼,这一刻间她几乎快要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无论孩子在不是着什么,但他在对自己说——不是。 紫眮低下头来调整了好一会情绪,她抬起头继续说道: “在双v战争被大肆报道赞扬之后,我厌恶透了成日待在特殊科研部中……地狱般的生活,但苦于一直没有由头所以无法上报审批调离岗位,大概又是半年后,我突然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离开那里。” 奕天愣愣,他抬起头向母亲看去,难道…… 果不其然,母亲看着他轻轻微笑道: “是的,我怀上了你,生命中除却你爸爸外对我而言最最重要的人。” 少年下意识红了脸,他低下头来一只手握着妈妈的手,另只一手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颊。 紫妈妈看着孩子继续慢慢说: “按常规流程去上报,审批,因为怀孕初期不能再接触高放射性科学仪器,我被自然而然的调离了特殊科研部,同样也是因此,我才捡回了一条命。” 奕天愣愣,他傻傻向母亲看去,便听: “生化武器本就是一把双面刃,当年被秘密投入双v战役中所开发的‘绝杀’药剂同样拥有非常不稳定的另一面,双v战役一年半后的某一天,先是一位第一批中注射了‘绝杀’药剂的英雄士兵出现了异常反应。” 奕天傻傻看着母亲,便听: “他的临床反应初期先是表现为轻微的出现了幻觉,幻听,不出半天,他开始全身无力酸麻,继而伴随着咳嗽吐血出现间歇性的昏厥,他的肾上腺素分泌异样增加,白细胞含量迅速降低为正常人的十分之一,红细胞值则高的离谱,血红蛋白有明显的病理升高……” 少年听到这突然下意识睁大了双眼,他觉得母亲口中此时说来的这段话实在有些太过熟悉,稍一琢磨后突然“蹭”的转头向病床上的父亲看去。 “不错。” 紫眮顺着孩子的目光同样向病床的方向看了过去点点头道: “就和你爸爸现在的状态一模一样。” 奕天张大了嘴,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片刻,却听母亲继续慢悠悠的说着: “临床第三期的症状则出现在第二天,同样是我离开了特殊科研部的第三天,这些生理数值上全部表现不像……一个人的英雄士兵们突然开始陷入可怖的狂暴之中,特殊科研部中当时第一负责人因为怕担责任紧急下令对外封锁消息……” 紫眮的神色骤然变得黯然,她低着头慢慢,慢慢说道: “便也就是这位决策者做出封锁消息的一个小时间,不光特殊科研部,乃至位处地下百米处的整个设施机构尽数血流成河,这些曾在战场上无坚不摧的英雄们拥有异于常人理解范围内的强化骨骼,拥有可以徒手举起一道铁门的力量,更拥有着连热敏装置都无法追踪的速度,当他们开始变得不可控时……” 奕天傻傻看着母亲想,不错,这样的恐怖简直难以试想。 紫眮沉默着抬起头来看了孩子一眼,她突然轻轻叹了口气这才道: “地下机构被紧急封锁,为控制事态继续蔓延扩大,三天之后,以你父亲为首,帝国当时三位最年轻的将级军官共同接到了一个名为‘绝杀’行动的任务计划。” …… …… 【二十八、绝杀(三)】 “地下机构被紧急封锁,为控制事态继续蔓延扩大,三天之后,以你父亲为首,帝国当时三位最年轻的将级军官共同接到了一个名为‘绝杀’行动的任务计划。” 紫眮话说到这,她转过头来静静看着眼前的孩子慢慢说道: “接下来的事,是一段已被尘封了太多太多年的辛秘,是一段关于你父亲他的过去,也是……” 紫眮轻轻叹了口气,她道: “他从传说中的飞鹰中将坠入暗狱从而被迫成为暗狱之主的原因,这件事的起因则要从……” “妈妈!” 突如其来的,握着女子手掌的少年突然说话了,紫眮愣愣,下意识向眼前的孩子看去。 “我可以暂时不听吗。” 话虽是个问句,转头静静看向男人的小脸却平静至极,少年就这样看着不远外陷入昏睡中的父亲慢慢说道: “既然这是关于爸爸的过去,我可以暂时不听吗?” 话音一顿,孩子又慢慢说道: “我知道这很任性,但我想要等一等,等待终有一天,等待爸爸他来亲口告诉我。” 是的,虽然如今的我依然不懂您不愿诉说的理由,但我愿意等待,等待终有一天,等待您来亲口告诉我。 紫妈妈听儿子如此说来,她在儿子身旁看着眼前这张与丈夫有七分神似的小脸,她看着这不知何时起在开始渐渐变得坚韧更可靠十足的小肩膀,她看着…… 她突然忍不住的雾了双眼,即使捂住了口鼻也全然抑制不住哽咽道: “好。” 因为理解与尊重,更因为爱与被爱,所以你在此时此刻毅然决然的选择了去等待。 你将等待,终有一天他来亲口诉说……那段唯独属于他的过往。 少年朝着泪流满面的母亲轻轻笑了笑,他依然抓着母亲的手,此刻又伸出另一只手去,他轻轻搂了搂母亲眼眸中也染上了雾气道: “请您原谅天儿的任性。”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了母亲的肩膀上,他闭上了眼轻声说道: “但……这将是我与爸爸男子汉间的约定,我也与您约定,总有一天我一定能取得爸爸的认可,我会让他亲口与我诉说一切。” 是的,等待同样关乎于自信与信任,这更是属于男子汉间的约定——终有一天,我会让他承认我! 泪流满面的母亲在这一刻间忍不住的破涕为笑,她伸出手去抱紧了身前这肩膀日益宽厚的小儿人,她在孩子耳畔轻声细语: “傻小子……” 少年下意识腼腆的笑了笑,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放开了母亲,继而转头向病床中看了一眼这才敛了神正色道: “所以说,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总之爸爸也是被注射了那只生化药剂‘绝杀’了?” “对。” 紫教授顺着孩子的目光同样看向了病床中道: “但必须要强调的是两个细节之处,其一,不同于双v战役中批量生产出的英雄战士,你父亲他是被‘注射’了绝杀药剂,其二……” 紫眮沉默了一下,她慢慢说道: “注入你父亲体内的这支‘绝杀’药剂,是在最初最初之时培养出的原始一号,我们将其称之为‘母号’,后来的‘绝杀’药剂都是由这支‘母号’衍生而出的变种。” 少年听的云里雾里,他挠了挠头看着母亲道: “所以说这支‘母号’和其它变种的不同之处在于?” 紫教授想了想,她道: “简单来说,‘母号’的基因链更稳定,所以在你爸爸身上,临床三期症状表现出的周期非常漫长。他的初期症状出现在很多年前,并且只要日常生活中加以注意基本是不会引发身体发麻疼痛以及无力的症状,相对于半天就出现了第二症状的英雄战士,你爸爸初期到第二症状出现的时间跨度明显漫长,如果你还有记忆,他的第二症状是出现在距今三年前,你大伯大娘去世的那一天。” 奕天傻愣愣听母亲说到这,不由下意识道: “这不是一件好事吗,起码爸爸他不会像那些战士一般……” “世间万事有利有弊,一个病毒或细菌的潜伏周期长,并且基因链稳定在临床医学中来说并非好事,因为这同时意味着这些外来物种无坚不摧,难以消灭。” 紫妈妈看着孩子慢慢说道: “以你爸爸现在的状况,一旦初期症状开始频繁出现,就说明他体内的‘绝杀’因子已被彻底激活,同时,这意味着死神前来正式给他下了死亡通知单。” 奕天傻傻看着母亲,他的手开始变得冰冷起来,他傻傻问着: “所以说,爸爸他……还有多久……” 紫眮在沉默,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这才慢慢抬起头来向丈夫那边看了一眼道: “保守估计,最长两年,短则……怕是不到半年。” 仿佛有一道惊雷直直劈入脑海,奕天傻傻,傻傻看着眼前的母亲,他觉得这整个世界开始骤然旋转起来了。 “其实本不至于发展如此迅速的……” 紫妈妈的话突然有些哽咽: “如果三年前第二症状刚刚出现的那天起,他愿意老老实实接受保守疗法的话,这个时间起码可以延长至一倍到两倍半。” 紫眮话说到这,她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泪痕道: “但你也知道你爸爸这人,倔起来十头牛都未必拉得回来,他知道自己已经被下了死亡通知单,所以他不惜倾注着一切在发展暗狱,他想在有生之年给你大伯大娘一个交待,同时,他十分害怕他的突然撒手而去会对你造成伤害,所以也想在有生之年……” “所以疏远我,冷漠我,严厉更严苛的对待我,甚至不惜让我改口去称他做师父……” 少年喃喃自语,他傻傻看着病床上的人儿,晶莹的泪水在他的眼眶中打起了转: “他想在有生之年里让我恨他吗?” 是了…… 恨了总比眼睁睁的失去中带来的痛苦强吧。 因为你曾经历过了太多太多的天人永隔,因为你曾眼睁睁看着太多太多人离你而去,从而将你一人留于这残忍人世,因为你曾……那么的无可奈何与绝望,那种无力之下的失去就像一把钝了的刀刃,它一刀又一刀拉在你的心口之间几乎让你生不如死。 所以你害怕我也经受你这样的痛苦,所以你不惜疏远我让我憎恨你,所以你…… 可你终究是忘了,你是我的父亲,是我生命岁月中最仰仗的人,也是我从很小很小时候起……最最尊敬崇拜的人! “妈妈……” 少年泪流满面看向不远外的病床中,他在看那陷入熟睡此刻仿佛一个孩子般的男人。 奕天问: “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病房中好一会的沉默。 片刻: “有。” 紫眮慢慢含泪开口了: “数据显示,被注入‘绝杀’药剂的人存活率只有万万分之一,也就是说,一万万人中有一个人,他拥有着可以产生‘绝杀’抗体的基因。” …… …… 【二十九、绝杀(四)】 “数据显示,被注入‘绝杀’药剂的人存活率只有万万分之一,也就是说,一万万人中有一个人,他拥有着可以产生‘绝杀’抗体的基因。” 紫教授话说到这,她静静看着眼前蹙起眉头的孩子道: “妈妈这些年来经常就去外地出差也是为此,我一直在寻找,在寻找这个存在几率只有万万分之一的人,在寻找这个可以救你爸爸一命的人。” 少年傻傻看着母亲,他下意识道: “那您有试过我们吗?我们会是吗?” 紫教授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她看着眼前的孩子轻声说: “妈妈之所以三年前会突然接受了二院院长的邀请,来做他们新星中医团队的负责人也正是因为这所医院拥有着帝国最为强大的一支血库收集系统……” 紫妈妈说着话,她有些无奈的看着孩子道: “你看,就像你们学校的体检也是被指定在这里的。” “所以……” 少年傻傻看着母亲道: “所以还是没有发现吗?” “万万分之一听起来只是一个数字,说起来虽然简单,但它就仿佛如大海捞针一般,在这每一个数字的背后都是一组完全不相同的基因链乃至一个人,若想在这茫茫的人世间,去寻找到这个万万分之一,其难度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容易。从你爸爸被注射了‘绝杀’最初的那一天起,事到如今妈妈已经找了足有十五年了,尤其在最近的三年中,我几乎已经访问遍了世界上所有数得上名号的大型血库系统……” 紫教授神色黯然了下来,她慢慢,慢慢说着: “找到现在,连我自己都忍不住去怀疑这个万万分之一到底是否存在,又会不会……这仅仅只是我们当时的实验数据产生了偏差,甚至我忍不住的会去想这个万万分之一会不会只是我们在自欺欺人,也许它根本就只是一场幻境,是十五年前我们在研发了‘绝杀’之后,自欺欺人编织而成的幻境。” “不会。” 声音不大,少年却看着神色黯然的母亲无比坚定一字一句慢慢说道: “不会!它一定是存在的。无论它此时此刻会在哪里,它一定正静静沉睡在这个世界某一个角落之中,它一定在等待我们去发现它,我们一定会找到它的。” 我们必须去找到万万分之一下可以存活于“绝杀”药剂之中的基因链,找到这个人,然后…… 少年慢慢转头向病床中沉睡中的男人看去,然后我要用它来救活你。 爸爸。 紫眮在这一刻间忍不住的痛哭出声,这些年来所有被压抑的痛苦与那些不为人知无法诉说,这些年来明明每一次刚刚燃起了希望却又被无情的现实所浇灭的寒冷,这些年来她忍不住的去质疑手中的数据更忍不住质疑曾经做出了万万分之一假设的自己…… 这一刻间这这所有的情绪骤然交织在了一起!就仿佛是瞬间打翻了一只五味杂陈的坛子般,皆然化作了那汹涌流淌而下的泪水。 少年也哭了,他看着眼前这记忆之中一直笑容温婉的人儿,他看着眼前这记忆之中一直仪态万方的母亲,他看着…… “对不起。” 他伸出手去,将痛哭失声中的母亲搂进了怀中,这一刻间的他同样也是泪如雨下道: “对不起。” 对不起的——是让你等待了这么久。 对不起的——是我姗姗来迟的长大。 对不起的…… 他一边哭,一边抱着母亲从后者的肩膀之上慢慢抬起了头去,他在无声的泪水之中向病床上那沉睡的仿佛像一个孩子般的男人瞧去。 这个世界其实真的一点都不温柔。 你曾是那样去飞蛾扑火,也曾是那么的相信更执着,可这些近乎可笑的坚持在现实之前却显得多么的不堪一击。 可这世界,同样没有特别的亏待与你。 她在飞蛾扑火之中赋予你了爱与希望,她在相信执着之后教会你坚强与不屈,她让你知道你是如此的不堪一击,所以你必须学会倾注一切的去努力奔跑。 或许这一路上你只能被迫的做出选择,这条路上你不得不被迫的改变自己,你渐渐开始学会与过去的那个自己做无声的告别,然而这些都是为了…… 少年就这样轻轻,轻轻抱着母亲,他含泪慢慢,慢慢闭上了双眼想——为了成为那更好的自己。 “妈妈。” 少年在轻声呼唤,泪如泉涌的母亲傻傻向孩子看去,她看到了一双分明同样噙着泪水,但此刻却冲她轻轻微笑中的小脸。 奕天对她说: “这个家里,并不是只有爸爸一个男人。” 明明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哭腔,却在眼前孩子轻轻淡淡这样一句话后——紫妈妈忍不住的……又一次哭了起来。 是了,从今往后的这个家中,已不再是仅有丈夫一个顶梁柱的家了。 …… 在奕天收拾好情绪出去走廊中买饮料的时候,景医生终于搞定了化验单的底子问题一路气喘吁吁跑了回来。 “三哥~” 走廊尽头自动贩卖机前的少年朝他招了招手,他弯下身去,从自动贩卖机中取出了三瓶果汁头也不抬的问着景医生道: “这有芦荟的,番茄的,橙子的,三哥你要喝哪一个?” 气喘吁吁的景医生傻傻看着他,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什么说: “橙子的。” 少年把剩下的芦荟汁与番茄汁抱在怀中,将橙汁给景云递了过去。 气喘吁吁中的景云倒是真渴了,接过果汁径直了拧开咕噜噜喝了好大一口后才顾上问: “师父什么情况?” 奕天眨眨眼,他认真的想了想,正色答道: “寻常医生无法治疗的情况。” 这是句大实话,却把景医生听得一懵道: “癌症晚期?”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急匆匆往vip病房那边走去急道: “癌症晚期西医虽没有办法,中医却是可以做出保守治疗来,师娘怎么会做出这种低级的误判来,竟然还说什么无法治疗……” 景医生的身子刚刚走到病房门前想推门,却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转头看向身后的少年傻傻道: “等等,寻常医生无法治疗?” 奕天正拧开了怀中先前那瓶芦荟汁在后慢悠悠的喝,闻言自是一边毫无表情喝着果汁一边点了点头。 景医生傻了一般看着弟弟道: “什么叫寻常医生无法治疗?难道说不是病?” 少年又点了点头,他一本正经看着眼前目瞪口呆的三哥答: “对,不是病,所以寻常医生无法治疗。” 这一番对话后彻底把景医生给搞糊涂了,他傻傻看着少年问: “如果不是病,为什么化验单上的数据会那么的……” 景云说着话,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啊’了一声后瞪圆了双目看向少年道: “生化改造!生化改造!” 他用食指狠狠在空中点了两下想起什么说: “虽然已经被明令禁止很多年了,但却是确实存在的,就像早些年我曾听过一个叫做‘绝杀’的药剂一样,是跟这个一样的东西,对不对?” 正喝着芦荟汁的少年慢慢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的眸色在不经意中渐渐沉了下来,母亲既然在先前和自己的对话中提及‘绝杀’行动是一场一级保密行动,就绝没有可能会将此事在此之前同景云提及。 那么景云又是从何得知‘绝杀’这个词的呢? 少年沉着眸子,他下意识在无声间攥紧了手中的果汁瓶看着景云慢慢问道: “你怎么会知道‘绝杀’的,三哥?” 景云皱了皱眉,他似乎是在努力的想着什么,无声捏着芦荟果汁瓶的少年慢慢,慢慢一步步向他走了过来。 “啊!” 骤然! 景云突的拍了一下脑门,这个举动显然是吓了少年一跳,少年在瞬息之间已捏碎了手中的芦荟果汁瓶将一块足够锋利的玻璃碎片抓在了手中,却见景云突然抬头向他看来道: “对!在‘失落之土’!我是在‘失落之土’中听到过这个词的!” 悄悄捏着锋利碎片的少年愣住,却听景云又道: “当时儒君大人……不,是秀文他在失落之土中突然召集了很多一线科学家去第一域,好像说是发现了关于‘绝杀’药剂的什么需要这些科学家们前去助力。总之这件事当时在‘失落之土’中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因为听说秀文的那支科研队伍好像是在找什么关于‘绝杀’药剂的抗体还是什么东西来着……” 奕天傻愣愣的看着景云,他下意识道: “你说什么,三哥?” “对!” 景云又一拍自己的脑门这回非常肯定道: “这个事情我记得非常清楚,因为那时候失落之土中到处都在传儒君大人他突然因为一个叫‘绝杀’的药剂变得非常狂暴,一域的那些大人物们实在没有办法,就召集了好多好多最优秀的科学家专门到第一域去,不过就不知道再然后到底是找到破解方法还是没找到……” 少年的眸子渐渐沉了下来,他看着景云慢慢道: “无论他们是找到还是没找到,已经显现出第三期狂暴状态后的秀文至今为止依然活着,对吗?” 景云傻傻点了点头,他愣愣看着眼前面色突然十分阴沉的孩子下意识道: “肯定活着了,这件事可是发生在你们进入失落之土好几年前了。” “哈……” 眼前原本面色阴沉的少年突是笑了,这突如其来的笑意吓了景云一大跳,他不由道: “天……天儿?” “干得好,三哥!” 少年狠狠拍了景云的肩膀一下,又一次忍不住道: “干得好三哥!!” 在景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时,眼前的少年突然一转身飞奔而去道: “帮我和妈妈说一声我先回基地一趟,我先走了,三哥!” 景云傻傻看着那头也不回飞奔而去的身影,继而——他突然发现不远外的地上有些碎了的玻璃瓶碴子以及……他的肩膀上不知何时多了些殷红的血迹,他下意识摇了摇头,转头向病房中走去。 他怕是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刚刚才从鬼门关走了过来。 …… …… 【三十、苏醒】 少年一路三阶台阶的飞奔,人还没走出住院部,却和门口处兀自抽烟中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对方好忙伸出双手扶了他一把愕然: “小少爷?” “坤地叔?” 奕天被撞的痛死了,眼前的这个人儿什么时候都像钢铁打造而成的一般,等等,少年突然有些发蒙,这回忍不住问道: “您是不是也曾经过‘绝杀’的改造啊?” 这回轮到抽烟中的坤地愣住了,他叼着香烟一脸震惊的看了少年好一会,下意识的抬起头向看不见的楼上看了一眼,突然一把将少年往角落处拽道: “夫人告诉您的?” 少年还没来得及答话,拽着他的坤地已一脸谨慎的又说: “主子应该还没醒,所以并不知道您已经知道了吧?” 奕天傻傻看着变得有些小心翼翼的坤地,下意识应了一声。 显然是松了口气的,坤地突然用双手抓住他的肩膀看着他认真道: “夫人现在的情绪肯定不太稳定,所以她应该还没有来得及告诉您,根据实验数据我们发现,‘绝杀’的受体者是非常害怕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的,如果您还有记忆的话,就会发现其实每一次主子症状的骤然加剧都是在情绪非常不稳定的情况下……” 奕天愣住,他开始回想,不错,第一次是在失落之土中父亲和秀文的见面,第二次则是大伯伯母去世的时候了。 “所幸主子在管理情绪这方面并不是一个很脆弱的人,但是,小少爷,尤其是您……” 坤地用双手抓着他的肩膀郑重其事和他说着: “请您千万不要冒然去做会让主子大伤大哀乃至一切会让他情绪特别不稳定的事,包括短期内,属下希望您对他隐瞒您已经知道了‘绝杀’的事,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剩唯一一个主子不想让其染指于‘绝杀’的人,那这个人一定就只是您了,小少爷。” 坤地沉默了一下,他看着眼前孩子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道: “您的父亲这些年来一直都在试图倾尽一切的去保护您,很大程度上这是他在做为父亲这个身份时最大的幸福,所以请您念在他这么多年的努力上,请您千万……要在他的面前去做一个孩子。” 少年听懂了,他听懂了坤地叔叔话音深处的意思。 男人一直以来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们这群孩子,也正是因为他们这群尚且没有长大的孩子,暗狱之主才那么的无往不利更无坚不摧,如今四哥也好大姐也罢他们早已都有一方天空足以驻足,那么父亲的最大挂念便也只有…… “我明白的,坤地叔。” 少年对眼前的坤地腼腆一笑郑重道: “您放心吧,我本来也没有让妈妈同我讲你们所经历过的‘绝杀’行动,现在,我只知道这剂生化药会要我爸爸的命。” 坤地愣住,好一会他才有点没反应过来般颌了颌首道: “如此,倒是属下唐突了。” 少年微笑了一下,突然敛了神色问他: “对了,这里刚好有个事想向您求证,如今身处失落之土中的那个秀文,在十五年前你们那场行动后,也成为了‘绝杀’药剂的受体吗?” 坤地没想到眼前的少年一开口竟会问出个这样的问题,他足足反应了好久才讷讷道: “您是指,昔日的贪狼军最高将领贪狼将军秀文吗?” 少年拧起好看的眉毛,他仔细想了想才开口: “贪狼不贪狼的我不知道,不过爸爸认识的大概就只有这一个秀文吧。” 坤地的表情突然有些说不出的怪异,他用那种奇奇怪怪的眼神看了少年好一会才叹了口气慢慢说: “您这样直接提及名字属下倒有些不习惯,毕竟这位先生可是个大人物,无论从身份还是辈分上来说,还是从行事作风及手腕来讲,贪狼先生比起主子都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少年不置可否,在更年少的岁月里,他已经完全切身体会并感受了一番这位伯伯那非比寻常的……变态了。 似乎是想起了略微有些久远的过去来,坤地突然深深叹了口气点点头道: “您说的没有错。而且如果一定要深究起来,其实在‘绝杀’行动的三位最高指挥官中,昔日贪狼军的最高将领秀文将军倒是他们三位中第一个成为了‘绝杀’受体的人。” 奕天听到这里,不由愣愣看着坤地忍不住的想——这个第一个成为了‘绝杀’受体的家伙那时候明明还是一副活奔乱跳的模样,果然变态就是变态!变态的世界根本就不能用常理来思考! 奕天想到这里,他下意识挠了挠头道: “叔叔,您能帮我安排一下吗?我想去见见他,因为他那里肯定是有能帮爸爸活……” “小少爷。” 坤地非常平静的打断了孩子的话音慢慢道: “如果您是因为‘绝杀’才想去见他的话,属下以为……其实并没有这个必要。” 奕天愣住,他傻傻看着坤地,他有点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坤地沉默了一下,他似乎是在考虑到底该不该说,但他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慢慢开口了: “夫人想必并没有告诉您,能帮助主子从绝杀中活下来其实还有一种更简单的方法,当然,这也正是贪狼将军秀文如今正在使用的方法……” …… “夫人想必并没有告诉您,能帮助主子从绝杀中活下来其实还有一种更简单的方法,当然,这也正是贪狼将军秀文如今正在使用的方法……” 坤地的话说到这,他深深,深深看了眼前少年一眼,这一眼中的情绪实在太过复杂,也不知怎的,奕天仿佛有些惧怕坤地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他突然好想捂住耳朵不听坤地诉说,但坤地还是话音如常慢慢开口了: “这个方法简单而粗暴,遏制‘绝杀’因子在体内暴虐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不断给它提供几个不同活跃度极高的受体,所以……夫人远在‘绝杀’副作用刚刚被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判定了这个方法绝对有效。” 奕天傻傻看着坤地,便听后者慢慢说道: “受者只需要在每年的八月初八取下十个孩子身上第一滴最新鲜的心头血饮下,便可以完全遏制在接下来一年中‘绝杀’所有的副作用,同样,也就完全杜绝了性命堪忧的问题。” 少年觉得自己的大脑变得空白一片,不错,这个方法对于如今的暗狱来说实在是太容易实现了,所以坤地才在一再强调它很简单,但…… 但即使是十恶不赦的大恶之徒,也不应有人去轻判一个生命的生死,更何况这还要求必须是十个孩子,父亲的确是暗狱的主人没有错,可是这种……这种令人不齿的方法,这种欺凌弱者的手段,那个男人此生都将不屑一顾。 奕天突然觉得自己说不出的疲倦,他垂下头来,慢慢后退了几步坐倒在了台阶之上,他第一次感受到希望明明就在眼前却又生生被无情的现实打碎成一片又一片的感觉。 母亲这些年里就是这样从无数次的希望与绝望中走过的吗? 这样的感觉太可怕了,奕天觉得自己明明是想哭的,但他已无力再哭泣,他此时此刻是那么的想怒吼,但也同样无力去怒吼,于是……只剩下了满满的疲惫与无法诉说。 坤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去安慰面前的这个孩子,也许眼下所有的安慰都是毫无作用的吧。 就在二人一坐一站深深陷入诡异的沉默时。 “醒了醒了醒了……” 突有一个高大的身影一路横冲直撞从楼上径直冲了下来,景医生那胖乎乎略显笨拙的身子几乎是三步一个台阶从高层中冲下来的,少年仿佛痴了一般慢慢站起了身来,景云在看到廊道拐角处的他时分明愣了一下,一脸傻傻的说: “醒了,天儿,师父醒了……” 泪在刹那间便涌上了少年的双眸并无声无息在眼眶中打起了转,景云继续傻傻看着少年喃喃自语: “我跑下来是要干什么来着?” 他突然一拍脑门道: “哦!对!楼上的水壶坏了,师父说他想喝水,我是下来拿……” 一道身影,突然狠狠冲开了他,那少年的身影此刻仿佛一把箭,他一步三四个台阶径直往楼上冲去,我想见到你!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要见到你!你可知道此刻的我有好多好多好多的话想要问问你,爸爸! …… 推开房门慢慢走入房中的时候,母亲正坐在先前自己坐着的沙发上同病床中的男人轻声细语。 此刻半起了身子靠在床头上的男人面色很苍白,他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用一只大手握紧了妻子放在床侧的手时而轻轻点点头时而不太明显的摇摇头。 奕天就这样蹑手蹑脚走进了房中,仿佛是害怕一个不小心将面前的一切惊碎一般。 夫妻二人在听到动静后相继向少年这边看了一眼,奕天看到母亲在不经意间悄悄冲他摇了摇头。 所谓母子连心,少年几乎没做什么思考就明白了母亲摇头的原因,他慢慢走上前去,走近男人的床边定下了身子,一开口间他听到了自己的话语中尽是哭腔,他唤: “爸……” 刚唤到一半,他却又哭着改了口: “师父。” 男人在静静看他,用那苍白至极的面色,用那一如既往平静的神情,苏萧焕就这样在沉默中看了他好一会,这才深吸了口气有气无力慢慢说着: “男儿有泪不轻弹,不许哭。” 少年闻言,伸出手去狠狠擦了擦泪水,岂料没出息的泪水却是越擦越多了。 半响,却听男人看着他又说: “你妈妈和你说什么了?” 奕天愣了愣,他不知道在自己进来前母亲和父亲说了什么,但根据适才母亲摇头来看,他抹着眼泪慢慢斟酌着开口: “妈妈说……说您这次很危险,说再这样下去您可是真的会,会……” 这句话说到这,少年是真的没有忍住的大哭出声,下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了。 男人分明是愣了下的,他向床边的妻子看了一眼,在他看到了眼中同样泛起着泪色的双眸后…… 苏萧焕忍不住的叹了口气,他看着大哭中的孩子慢慢,慢慢开口: “人迟早都是有那一天的,不准哭了,你怎么没去上学?” “今天是周天。” 孩子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略有些委屈看着他道。 病床上的男人略微了然的点了点头,他想起什么道: “看来我昏了有一天时间,此行回来还没来得及给你母亲接风洗尘,你出去联系一下本家那边,让刘婶晚上多做些你母亲爱吃的东西。” 奕天知道这是父亲在刻意将他支出去,他下意识向母亲看了一眼,后者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片刻: “是。” …… …… 【三十一、除你之外】 孩子出门之后,男人就这样静静,静静躺在病床之上,他的呼吸有些短促,显然身子还是极其不舒服的状态,他用一只大手紧紧握住妻子放在身侧的手,好一会他道: “这次出去有碰到什么有趣的事吗?” 紫眮用两只手一起握着丈夫左侧的大手,她明明是想微笑的,却下意识红了双眸轻声道: “有点忙,食人俸禄替人办事,也不光要处理个人私事。” 病床上的男人在无声无息间点了点头,他握着妻子的手突然想起什么轻声道: “记得年轻的时候,有好些家伙追求你,也不知道那群老家伙们现在怎么样了?” 男人的话音一顿,他慢慢转头看向妻子道: “我记得,你和其中一个一直还保持着联系,不知道……” “苏萧焕!” 紫眮是何等聪慧之人,她在丈夫刚开口时就隐约猜到丈夫接下来要说什么,只是内心过于震撼不敢相信,可话都说到这里再听不出来也就不是她了,女子勃然大怒从沙发中站起了身子,她仿佛不可置信般看着眼前的丈夫,突然之间泪流雨下怒道: “你是不是先前咳血咳的把脑子也咳没了?” 男人并没有正视她的目光,他扭过头去,慢慢,慢慢松开了抓着妻子的手轻声道: “孩子渐渐大了,他们会自己照顾自己的,可你的人生却还长,如果我……” “啪”的一声脆响,话还没说罢,男人被妻子这一个巴掌径直掴懵了,却见扬起巴掌来狠狠掴了他一巴掌的紫眮含泪大怒道: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说完话,紫妈妈一把拽过沙发背上的外衣来扭过头就向门外冲去了。 就在紫眮夺门而出的同时,打完电话傻愣愣进门中的少年险些和母亲撞了个满怀,他怕撞疼了母亲在让开的同时赶紧兜了母亲一把,在看到情绪明显很不正常的母亲时不由唤道: “妈妈?” “我去卫生间。” 泪流满面的母亲头也不抬,不冷不热的撇下这样一句话离开了。 奕天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傻了一般的转头看来,才发现病床上的男人正默然不语的捂着脸颊,眼下这种情况太好推断了,反正总不可能是父亲自己掴了自己一巴掌吧。 少年讷讷走上前去,他拉开沙发下意识坐在了男人身边,他伸出手去,从桃木做成的高档床头柜间拿起一个苹果来默不作声的开始削皮。 有些话他不敢问,更不好问。 在他的记忆之中,父母的感情一直都是相濡以沫的平淡,母亲是大家族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父亲虽是穷小子出生,但难得努力上进更携着一腔傲骨,记忆中的母亲和父亲很少吵架,更多的时候,都是父亲略有些无奈的叹着气摇摇头,任着母亲发着脾气。 这么多年的岁月中,他没有听父亲对母亲说过一个字的爱,但他知道,这天底下倘若当真有个人敢惹得妈妈不高兴,爸爸誓必是第一个站出身来的人。 父亲虽然不说,但他一直用行动教会着自己,男人若要娶,就一定该娶这个世界上顶顶好的女人,然后,去尊重她并真正做她的男人。 苹果皮削的很匀称,因为严苛的训练,少年拥有一双控制力极强的手,他将一整个苹果一牙牙又切开在果盘中,继而端给男人道: “您吃一点?” 捂着脸的苏萧焕沉默了一下,继而他伸出手来,慢慢从儿子端着的果盘中抓起了一牙苹果。 男人慢慢的吃,也许是因为在思考着什么,所以这一牙苹果他吃的很慢很慢,奕天很有耐心的端着果盘看,一块吃罢,少年轻声问道: “要不要再吃一块?” 苏萧焕突然很是不习惯,他不习惯儿子此刻像哄孩子一样的跟自己说话,所以他蹙眉转头向孩子看去道: “学校没作业吗?一天尽在我这绕。” 少年想了想,老老实实的说: “有,不过周五就都写完了。” 托福于男人的一些硬性要求,奕天没有拖拉的习惯,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习惯了今日事今日毕。 苏萧焕莫名其妙叫儿子的回答给怼了一下,他眼下的心情真不是一个乱字就能形容的,便一时冷了脸道: “你是不是欠收拾了,作业做完了基地那面也没训练没任务吗?” 少年眨了眨眼,他真的是认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想了好一会他说: “可是我想留在这里陪陪您。” 其实心中还有一句:也不知道您到底说了什么,反正妈妈都被气跑了,我这一走的话可就真的只剩您一个了。 不过这句话他非常识时务的并没有说出口,就只是这么想想好了。 在男人还没想好要说他点什么的时候,奕天突然将脑袋凑近了父亲点一本正经的说: “我想跟您讨个人,您给外派出去的我那个护卫,您能不能把他弄回来?” 苏萧焕闻言下意识皱起了眉,他向身侧的孩子看去,在他刚想说什么的时候: “您说过,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击败乾天叔,您就会把这个人弄回来,如今……” 少年慢慢低下了头,他轻轻说着: “虽还没有万全的把握,不过我想试一试,请您准许。” 我需要这个人,少年低下头间静静地想,虽然这个人真的很危险,但也许……他有方法可以解决您的问题。 …… 在孩子问完这样一句话后,苏萧焕既没有正面答应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慢慢将身子躺舒服了些淡淡说着: “这件事等你真能打败你乾天叔了再说吧。” 少年沉默了一下,他伸出手去帮男人把腰旁垫着的枕头摆的舒服了些,他想了一下道: “那您能批准我参加此次暗狱内部的挑战赛吗?您知道,我……” 少年话音一顿,继而他又改了口慢慢说: “弟子现在这个职位,是不能没有您的批准随意去挑战乾天叔的。” 暗狱有暗狱自己的规则,为保护金字塔顶端十三司的绝对权威,除去暗狱内部每年举行一次的挑战赛,其余时候下阶人员是绝对不允许进行私斗的。 苏萧焕躺在床上皱着眉,他转头向静静看着自己的孩子看了一眼,他看到了孩子那双清澈而又坚定无比的眸子。 男人沉默了一下,问少年: “平常训练时你们应该经常切磋,你和乾天对练是什么成绩?” 少年静静坐在沙发中交叉十指,他凑近了男人身边想了想老老实实答: “三七开,叔叔非常厉害。” 苏萧焕微微一愣,他有些惊讶,说实话这三年以来他实在太过于忙碌,对于眼前这个孩子更多的苛责对待,他习惯了用要求属下的标准去要求眼前这个孩子,却在很多时候同样忘记了这个孩子的本来年龄,这个年仅十五六岁的小家伙,竟然已经可以和自己手下的第一干将在切磋时达到三七开的水平。 男人的内心突然有些感慨,他不关注这个孩子本身太久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习惯性的将这个孩子同身边的属下做对比,他却同样忘了,经常围绕在他身边的,本就是一群早就经受过正规训练的成年人。 他沉默了一下,看着身边这拥有一双清澈而又坚定眼神的孩子道: “那个人……留在身边做护卫并非好事,为师身边的人你选一个吧。” “不。” 少年很少会这么坚决的拒绝眼前的男人,他低下头去,捏了捏交叉中的十指,他低着头有点不敢直视男人,继而他慢慢站起身来跪倒在了男人床边说道: “弟子希望您能答应,您说过的,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苏萧焕皱了皱眉,这回他的话语有些严厉了: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他从你的身边弄走?” “天儿知道……” 少年并不再以弟子自称,他依旧低着头,但他回答男人的话没有一丝犹疑: “能力的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他足够危险,所以他也足够有能力。我知道您一直不太喜欢他,但您也知道,就像离姬一样,如果这个世界上他们还愿意去信任一个人并托付一个人,那这个人一定只能是我。” 少年的话说到这,他抬起头来静静,静静和父亲四目相对,显然在这件事上他并不打算让步。 男人的剑眉深深拧了起来,他面色十分不好的看着身侧的孩子,他沉声呵斥: “皮痒了你就说清楚,玩火自焚这种事情还需要再教你吗?” 少年听父亲如此说来,在他忍不住还要说些什么时—— “我赞同天儿的观点。” 慢悠悠的推开门,穿着一身白大褂的女子静静站在门口,她的情绪已经平静了下来,唯有一双红了的双眸显示她曾哭了一场,紫医生将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中慢慢向屋中父子二人这边走来道: “这个人既然最开始是天儿自己选的护卫,你们的狱规摆在那里,这个人就不归你管控。” 苏萧焕面对妻子这一句不由窒了下,他先是十分不高兴的无声瞪了少年一眼,再抬起头看向妻子时分明有些无奈道: “婉儿!” 通常来讲,一旦男人用这样的方式同紫眮说话时,后者都会自然而然的对丈夫做出无声的让步,然而这一次,紫眮静静走近了孩子的沙发之后,她伸出手来扶上了沙发的靠背看着丈夫慢慢说着: “萧焕,如果你此刻是在以主子的身份对天儿下达命令,那你就完全不必要去考虑这件事的本身到底是不是会对天儿本身造成危险。” 男人下意识皱眉,在他抬起头来刚要说什么时,便听: “而如果,你是在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去和你的孩子说话,事件的危险性的确是你身为父亲所必须考虑的事情,但在此之前,你却更需要言而有信,你既然已经答应过了孩子,就必须要信守承诺!” 苏萧焕一时愣住,他被妻子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怼的全然说不上话来,在他蹙紧了眉头面色铁青时—— “萧焕。” 紫妈妈突然走上前去,她伸出手来,轻轻,轻轻的搂紧了丈夫,她的眼角渐渐有了泪光,她说: “除了你之外,我什么人都不要。倘若你敢有事……你记好了,你的命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命。” 是的,我愿与你生死与共,所以,请你务必像爱我一样的去爱你自己。 也就是这样一句轻轻淡淡的话语,却让这个素来沉稳的男人骤然红了双眸,好一会的沉默之后。 深深一声叹息,男人终是说道: “知道了,你可以参加两周后的挑战赛,倘若你能赢,便可把那个人领回来。” …… …… 【三十二、一则新闻】 既然心中已经有了初步计划,少年便觉得心中仿佛有个大石头在无声中落了地,他跪在地上偷偷向父亲瞅了一眼,这个可怜楚楚的表情表达出的意思非常简单——我可以站起来吗? 苏萧焕冷哼了一声,但到底碍于妻刚刚回来,他或多或少也要考虑到妻的情绪,便颇没好气道: “过去搬个凳子给你妈妈坐。” 少年忍不住的乐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床边原有的沙发看向母亲道: “妈妈你坐这好不好?” 他说着话,凑近了母亲的耳边有点撒娇的味道道: “我要坐您左边的把手上。” 这句话当然还有一重意思——左边离爸爸远点,你瞅他阴着个脸,还是坐您旁边比较安全。 紫妈妈在这一刻忍不住失笑,她伸出手去揉了下儿子的脑袋,一边脱了白大褂一边翻了儿子一个白眼道: “想让我给你做挡箭牌,也不见你给我端茶递水拉个凳子,一点都没有绅士风度。” 少年下意识的腼腆一笑,他伸出手去从母亲手中拿过了外套的同时拉了拉沙发做了个请的手势道: “夫人,您是否愿意坐在这世界上最爱您的两个男人身边?” 紫妈妈叫儿子给逗笑了,呸了他一声一边坐下来一边说道: “明明是世界上最不让我省心的两个……” 紫眮话说到这,转过头来连同病床上的苏萧焕一起瞪了一眼道: “特别是你!” 病床上的男人偏过头,他默不作声的看了妻子一眼,继而也不说话,只是淡淡定定伸出手去紧紧,紧紧用大手握住了妻的秀手,他对刚刚挂完衣服折回来的少年道: “去把电视打开,看看新闻。” 男人有看见孩子偷偷摸摸撇了撇嘴,显然是觉得这个事件本身非常无趣。 苏萧焕没搭理那臭小子,他一直有看早晚新闻的习惯,这是在更年轻些的时候,莫老师硬性要求他们兄弟三人每日必做的事。 老师人虽不严厉,但对于有些事却固执的让人无法理解,年轻时候的他们同样无法理解每天看那些既冗长而又冠冕堂皇的新闻到底有什么意义。 但…… 在很多年之后的今天,此刻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看着不远外的孩子拿着电视遥控器调着新闻频道,看着孩子一脸嫌弃的调台,苏爸爸内心突然忍不住的有些失笑,这一刻间,就仿佛又一次看到了那三个对着收音机同样不屑一顾的身影般。 生命,它原本竟是一件这么有趣的事。 苏萧焕闭了闭眼,继而,他用大手握着妻的手下意识转头和妻对视了一眼,这一眼中二人都看到了对方眼底深处油然而生的笑意……也不知怎的,男人觉得自己先前不宁的心绪就这样渐渐平复了下来,他就这样握着妻的手,无声抬头向电视看去。 自大哥大嫂去世的那一天起,这三年来自己日忙夜忙,妻也孤身一身辗转在世界各地之间寻找“绝杀”的抗体,他们一家三口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同坐一堂了。 聊一些废话,做一些无趣之事,看看书,拌拌嘴…… 这一刻的男人突然很是怀念那很多年前家还在学区房的日子,在十数年后的今天,他终于明白了很多年前,大哥同自己说过的话,大哥他说—— “萧焕,你既然要来我这做老师,就必须要收收心,少一些匪气。” 收收心,少一些匪气…… 记忆的碎片在这一刻像拼图一样渐渐汇成了一幅画,躺在病床上的男人闭着眼一边听新闻,一边念起了太多太多过去的事,他有点丟盹,他突然无比想和大哥再支上一张桌子,一人一杯清茶,论天论地更论人生,喝它一宿也不嫌多! 天儿放好了遥控器慢慢走回来的时候,坐在沙发中的母亲朝他竖起食指,示意让他小声一些,少年愣了愣,下意识向病床中看去,才发现病床上的男人此刻正握着妻子的手阖上眸子似乎已经睡着了般。 少年了然,他走上前去轻轻帮男人拉了拉身上的被褥,继而转过头来凑近母亲耳边低声问: “妈妈你饿不饿?我出去给你买点东西吃?” 奕天知道母亲一下飞机就套上白大褂随父亲进了急诊室,连轴转到这会只在长沙发上休息了一会会起来喝了点水。 孩子不提还好,这一提,紫眮觉得自己确实有些饿了,她看了身前似已睡着的丈夫一眼继而微笑着对儿子道: “你先看着出去吃些想吃的,顺道给妈妈带点粥回来就好,妈妈的包在门口,你去里面把钱包拿上……” “光喝白粥吗?再给您带点小吃吧,您不是特别爱吃梁阿姨家那个米皮吗?” 少年去衣架前拿下外套头也不回的问。 “好。” 紫眮微笑着点了点头说: “都听我们家小男子汉的安排。” 少年把外套挂在臂弯间转头冲母亲笑了一下,继而挥挥手转头就要出门,紫妈妈想起什么叮嘱他: “天儿,你没拿钱包……” “有钱。” 少年头也不回的挥挥手出门了。 …… 暗狱一线战员的工资水准可不是开玩笑的,做了小队长的奕天同学那工资更得翻几翻,可奕天的身上其实真没几个钱,造成这件事实的原因——是暗狱之主曾明确的表示额外加给他的一切训练以及设施都是有偿的…… 简单点说,他的工资全给乾天坤地以及明明是老爹的师父……交了学费了。 为了还清这该死的“学费”,三年来他的假期大都交待给了暗狱中的任务或是去夏令营给小朋友们带课,即使这样……却还是负债累累的穷,奕天觉得这事实在有些悲哀。 不过……即使如此……少年将自己口袋里叠的整整齐齐的几张零钱拿出来想:作为男人,老妈回来的第一顿饭还是要请的!虽然真的只能请的起喝粥与路边摊! 囧…… 少年付钱的时候又一次对这个悲催的现实感到了悲哀。 在路边摊上给自己买了个葱花饼买了被醪糟汤,少年一边吃一边拎着给母亲满满买了一袋子的小吃往回走去,在路过一个卖电器的卖场时,却看到电视中正播着刚刚在病房中所看的新闻频道,少年略略扫了一眼本没什么,下半刻电视中却出现了个特别熟悉的身影。 奕天下意识驻足向电视中瞧去,新闻中播报的人他再熟悉不过了——现任游家家主游小真。 这些年来奕天经常能在电视中看到他四哥的身影,毕竟游家家主平常上电视的几率就像他们吃饭喝水般,只是眼下这则新闻报道…… 奕天下意识蹙起了眉,电视中浮动出的报道标题是——游家家主日前于豪庭居当众聚赌,被抓当日拘捕更大怒殴打围观群众。 再然后,电视机上一闪而过的竟然真的是游小真面无表情坐在赌桌前抽着烟的模样,又一个闪过的片段是游家家主大怒之下竟在朝围观群众面目狰狞摔杯子的模样,继而,有大批保镖涌上来将大怒中的游家家主架走了。 奕天傻傻的看了一会,他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问题了,于是他揉了揉眼睛想再仔细看一眼,但新闻播报已经转入某个经济问题了…… 少年下意识蹙起眉头,他拎着买好的饭菜向来路走回去,就这么沉思了一会突然是想起了什么来,此刻看到这个新闻的可不光是自己,如果病房中的男人并没有熟睡的话…… 一路快跑,约摸五分钟后,少年就气喘吁吁站在vip病房中了。 果然一如所料,离开前睡眼惺忪的男人此刻正精神抖擞的半靠在病床上看着电视屏幕,他一双剑眉深深拧起,问陪在身旁的妻: “刚刚电视里的是老四?” 紫眮面色上也有诧异,她随丈夫一起看着电视机的方向有点不太确定道: “应该……是的吧?” 紫眮也有点不太相信她刚刚看到的那会是游小真。 男人见少年站在了门口,便蹙着眉下意识抬了抬手道: “把遥控器拿过来。” 门口拎着打包餐点的奕天愣了愣,片刻才反应过来“啊”了一声上前去拿下了遥控器继而转过身给病床上的男人拿了过去。 苏萧焕接过遥控器开始调三十分钟内自动录制功能,屏幕中的新闻开始快速倒退,三人一起目不转睛盯着屏幕。 调好时间点,再一次开播,电视中又如刚才般出现了那个新闻报道——《游家家主日前于豪庭居当众聚赌,被抓当日拘捕更大怒殴打围观群众》,再然后,果然是游小真抽着烟豪赌更用水杯砸向周围群众的画面…… 这一回,男人不光眉头深深蹙起,连素来波澜不惊的面色都有些阴沉了。 房中大约一分钟的沉寂之后。 “是你四哥本人?” 男人这回问向了少年。 奕天看着电视屏幕点了点头,少年同样也蹙起眉道: “是四哥本人。” 苏萧焕不再说话,他将屏幕又一次调回去,再一次的重播。 “萧焕?” 紫眮有点担心的看着病床间面色阴冷至极的丈夫,她斟酌着话语开口了: “萧焕,你先别生气,这事孩子怕是有什么苦衷才……” “老四是我看着长大的。” 苏萧焕打断了妻子的话,他目不转睛的又一次再看报道重播,男人慢慢说着: “他永远不会做这种事。” 男人话说到这,他显然是在思考什么喃喃自语道: “一定是有什么原因,肯定是有什么原因才让他非做不可,这件事绝对算不上是什么好事,以这孩子往日的行事作风来看……” 男人说话中的眼睛突然一亮,他骤然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定格在游小真拿起水杯勃然大怒的场景里,他就这样一言不发的沉默着看了好一会,继而: “去给你四哥打电话。” 男人依然在看电视屏幕,他目不转睛的慢慢说着: “说话的时候注意些,先探探口风,他遇到了点麻烦。” …… …… 【三十三、绑个架吧】 奕天本来是想出去借接待前台的座机的,一转眼却发现vip病房中压根就是配置齐全,他心中啧啧舌心道就这前面还被父亲专门派遣了出去给刘婶打电话,明明这个房间里本来有那么多的通话设备…… 当然这还是一件敢怒不敢言的事,他默默走到沙发旁的座机电话前按开免提,继而拨通了一个手机电话。 这个电话是游家家主的私人电话,知道这个电话号码的人超不过十位,但这通电话一直都是忙音,电话那边没人接。 少年突然觉得父亲所言非虚,游小真的这只手机是专门为了家人而存在的,所以二十四小时不关机从来保持着畅通的状态。 眼下打不通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游小真的人身受到限制并且不能接通这个私人号码。 少年愕然转头向夫妻二人看去,男人的眉头蹙的更深,沙发中的紫眮想了一会站起身来朝孩子这边走了过来…… 拿开听筒按下免提,紫妈妈淡淡定定的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电话那边传出好听的女声来: “您好,这里是xxx号码查询系统,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麻烦给我查一下游氏贵族对外开放的投诉专线。” 紫眮微笑着说。 少年愣愣,帝国四大贵族为表示亲民爱民,皆对外设有一个公众类的投诉电话,以便广大平民百姓闲来无事时打电话同电话那端的接线人员聊聊“感情故事”,当然,这只外线电话和大多数的公众类电话一般,它多是用来摆设的。 电话那端的查询接线员给微笑中的紫眮播报了一串数字。 紫教授拥有曾经一锅端了首科办考研室中所有老科学家们令人惊叹的高智商,在少年打算掏笔去记的时候她已经扣了电话拨通这个隶属游贵族家的“公众热线”了。 然而……少年愣愣看着拨通了电话的母亲想,这个公众热线离四哥太有距离了,不开玩笑的说接线员最终能接到游家家住那的几率近乎为零,好言好语是不可能被接去四哥那的,恐吓要挟更是不现实的,游家家主底下有多少办事的人就有多少堵墙拦在母亲的面前。 这个电话压根就没可能直接联系到四哥! 紫眮在等忙音的时候显然是在思考着什么,在电话那端终于出现一声“您好”后,紫眮下意识向病床上的丈夫看了一眼,苏萧焕没说话,他只是迎接着妻子的目光轻轻,轻轻的点了点头。 紫眮了然,她正了话音用少年从未听到过的严肃说: “我是特聘在帝国二院中医院的医生紫眮。”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明显是愣了下的,在那人想说什么时,紫眮又用严肃无比的声音道: “你们游家家主上次特地派人来二院找到我开了两个疗程的药,我此行打电话的原因是因为那副药存在着重大问题,游家家主请私人医生一事本该是三星机密,但我现在根本无法打通你们游家家主的私人电话,我需要你即刻帮我联系他身边第一秘书阿掩先生。” 对方还要说什么: “快点!” 少年吓了一跳,因为母亲这一声厉喝近乎声色俱厉了,紫眮话音冰冷道: “我的医生id编码是xxxx,我限你在一分钟内核查我的身份并确实将电话接线入阿掩先生手中,游家家主吃的药不是开玩笑的,出了问题你我都担待不起!” 对面接线人员被吓的好半天没缓过劲,待紫眮说完这句话才傻傻道: “您稍等,我们需要核查您的身份。” 电话中传出了敲字与起身去打电话的声音。 不出一分钟后,接线人员道: “我们已经联系到了家主身边第一秘书阿掩先生,先生说确有其事,怠慢了您非常抱歉,您请稍等,这就为您接线。” 奕天傻傻看着母亲三言两语间便跨度极大的直接联系到了四哥身边的阿掩,一时傻傻看着母亲说不出话来,紫眮的眉头却蹙的更深,她趁忙音的阶段捂住了话筒转头向丈夫看去道: “怕是真的出事了。” 病床上拧着眉的男人无声点了点头,紫眮叹了口气,道: “还好这孩子身边跟着个聪明人。” 男人依旧没说话,他扬扬下巴示意妻子继续听电话,片刻之后,电话那端传出了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来: “喂,是紫教授吗?您好。” 非常官方的问候,紫眮下意识皱皱眉,她知道阿掩是游小真带去游家的人,并且私底下阿掩也见过自己许多次了,但阿掩此刻在电话间却用的是如此生硬的官腔,紫眮心中咯噔了一声,这不外乎只存在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阿掩此人背叛了真儿,要么就是…… 阿掩是小真带去游家的人,紫眮相信阿掩的为人更相信真儿的眼光,如此说来自然就是……紫眮想到这,她试探着说: “对,是我,阿掩先生,家主吃了那副药后有好转吗?” “紫医生,我本还想给您打电话呢,我家先生吃了您那副药后不知怎的病情未见好转却是更加恶化了。” 阿掩在电话那头有些没好气的说: “就您这样还是二院中一等一的名医呢,怕不是开错药了吧!” 少年没大听明白母亲什么时候给四哥开过一副药,这一个月间母亲不都是在异地出差吗?难道是说母亲还中途回来给四哥他…… 在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紫妈妈已非常平静的对电话那面的阿掩说道: “药是出了点问题,我正想给游家家主那方子里换两味药,不过我需要切实听一下病人描述症状,您可以将电话递给家主大人吗?” 电话那端有很小的背景音,似乎是阿掩捂着电话在向什么人说着什么,片刻,阿掩接通了电话又一次用十分官腔的声音道: “您将有五分钟时间,请注意,为保障家主安全,您的通话将被录音。” 夫妻二人闻言相视一眼,眼眸中的担忧再也掩饰不住了。 …… 这通电话被交到游小真手中花费了更长的时间,大概足有五分钟后,电话之中才传出一个显然没睡醒的声音道: “喂?” 游家家主感觉挺没好气的。 “真……” 在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那一刻,紫妈妈险些咬了舌头,得亏她及时改口道: “真先生,我是帝国二院的紫医生,前些天给您开了两副方子的人。” 电话那头的游小真显然是愣了下的,紫眮凭着孩子这一愣间判断出了阿掩刚刚并没有能接触到孩子,继而……她进一步确定了孩子行动已经被限制了的事实。 “呵……你啊。” 游小真在一愣后话音已经恢复做了往常模样,他蛮不在乎的问道: “怎么了,你有什么事?” 紫眮下意识皱眉,她向丈夫看了一眼,后者在病床上轻轻摇了摇头。 紫眮了然,转过头来对着座机电话继续说: “您身体感觉好一些了吗?” 游小真在电话那头打了哈欠懒洋洋道: “还行吧,就那么个老样子,怎么了,你专门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吗?” 紫眮被这孩子一句话怼的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病床上的男人不知何时拽过纸笔来刷刷刷几笔,苏萧焕对着妻子举起纸来,却见纸上写有两个风骨十足的黑色大字——逞强。 紫眮下意识轻轻叹了口气,她很是无奈的看了丈夫一眼,对着电话努努嘴,苏萧焕便刷刷刷又写——再问。 于是紫妈妈问: “家主大人,病是拖不得的,拖得久了,小病可就生生拖成大病了,还请您无比配合我告诉我您现在的身体状况。” 电话那头的游小真在沉默,好一会后,他突然轻轻说着: “您那有能治心病的药吗?” 房中三人这一下全都愣住了。 片刻,电话那头的游小真却又是懒洋洋的笑了: “开个玩笑啦,你之前开的两副药我吃着挺管用的,我觉得基本已经快好的差不多了,肯定是阿掩那个家伙又和你夸大我的病情了吧。” 游小真话音顿顿,他沉沉微笑道: “请放心,我没事。” 显然,他拉长了话音微笑说出口的这六个字并不光是说给女子听的。 游小真已经听出电话这头都有谁了。 紫眮皱了皱眉,她看了丈夫一眼后不等丈夫回应便道: “刚好您的复诊日也快到了,这样吧,您是否可以在近日之中腾出时间,我想去府上拜会并为您做一次复诊。”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片刻: “不必了。” 游家家主这回的拒绝干脆十足,他这回几乎没有留给女子什么说话的空间道: “游家最近事比较多,我最近抽不出什么时间,等以后能安定下来的时候我一定会亲自上门……去你那看看。” 游小真说到这,他拿着电话低下头来,轻轻,轻轻说着: “就这样吧,感谢……挂念,也感谢……百忙之中为了我所做的一切。” 他没有说主语,电话这头的夫妻二人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听的一清二楚,紫眮突然觉得说不出的难过,她此刻特别特别想见到正在说这句话的孩子,就在她还要说什么时…… 嘟嘟嘟的忙音响了起来,对面的游小真把这通电话强行挂断了。 电话这头的三人一时面面相觑,少年从沉默的母亲看向无言的父亲,又一次从蹙眉的父亲看回了面色不好的母亲…… 房间中就这样诡异的沉默了好一会后,紫妈妈突然叹了口气道: “这孩子,一旦拿起主意来怎么就偏偏跟你是一个德行。” 妻子绝对不是在夸自己,于是病床上的男人选择了自动屏蔽这句话,他沉默着想了一会,突然抬头向这边的少年看了过来道: “下午吃东西了吗?” 少年点了点头,便听男人又问他: “想不想出去做个任务消消食?” 少年挑眉,于是暗狱之主一本正经对他的丙道八队的小队长说: “丙道八队队长听命,我要你带着你的队员,今晚八点前,把游家现任家主绑回暗狱来。” 不是不让我们去吗?那简单啊,我们把你绑架了就是。 奕天闻言先是一愣,继而乐了起来: “是!” …… …… 【三十四、回家(一)】 游家家主这天晚上的生活过得实在有点惊悚。 虽然从很小的时候起游小真就早已习惯了来自各方面的威胁,但似乎从来没有一次,动手方能够做的如此干净而又利落。 游家的护卫队不乏高手,更何况他的身边还跟有阿掩阿鬼两个名副其实的世界级高手,但这天晚上,仿佛是说好了一般,阿掩阿鬼全部在最合适的时候被支了出去。 游小真被蒙上双眼绑了手脚塞进车里时开始做推测,行动方实在是太了解自己身边的安保配置了,并且对方手法利落行动迅速,绝对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他一时有点猜不出达到这个水平的组织为什么会对自己出手,不过游家家主自有自己的打算,他懒洋洋靠在车后淡淡道: “你们要多少钱,开价,开完把我放回去,我明早还得出席会议。” 车中无人应答。 游家家主挑挑眉,继续舒舒服服懒洋洋靠在车后说: “绑了游家家主的罪名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们是在同帝国的门面下战书,我这条命无法估价多少钱都不值,你们要什么,说就是了。” 还是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游家家主有点烦了,他坐起了身道: “说出你们的目的,要钱还是要权,我酌情考……” “闭嘴。” 有人将一支冷冰冰的枪管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游小真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对方带了变声器,他无法判断出这人到底是男是女。 片刻。 “离姬。” 有个不太高兴的声音从车前传了过来,还是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了的声音,太阳穴上的枪管在这个声音之后默默移开了。 游小真默默记了一下这个名字,继续懒洋洋靠在车后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问: “你是他们的头吧……” 他指的是前面叫了一声“离姬”之人,游家家主继续冲着这人说: “不杀我便是有所图,你要什么,说来听听。” 车前带着变声器的少年想了想,在游小真眼罩之外的他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转过身扒拉着椅背一本正经道: “不是我,是我们主子点了名要见你,大名鼎鼎的游家家主大人。” 游小真愣了下,他脑海中跳出的第一句话是——“有病啊,绑了本老爷回去要基因帮你们生个娃不成?”。 继而他又静下心来细细琢磨了一下,这回再也忍不住道: “天儿!你叫他给我解开了!” “噗……哈哈哈哈……” 前座上的少年再也绷不住笑意大笑了起来,他一边朝着游小真身侧的离姬招招手示意离姬给游小真解开,一边扒拉在椅背上转过身笑问: “怎么猜出是我的,四哥?” “x!” 游小真在手被解开后一把拽下了眼罩继而狠狠瞪眼前的少年道: “你以为这天底下能有几个人有胆子绑你四哥?” 副驾驶上的少年闻言有些无奈的摊摊手,他道: “绑你的命令可不是我下的,你知道,我也是听差办事。” 游小真窒了下,弟弟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实在有些大了,他揉了揉酸疼的手腕皱皱眉道: “反监控安排了吗?没被跟踪吧?” 副驾驶上的少年耸耸肩,笑看着他四哥道: “除了阿鬼以外,你们游家的护卫队里还真没什么人能跟上来,至于阿鬼先生,我这次有记得给他买糖,其实是他把你扛出庭院来的,毕竟游家后院的安检设施排布我不太熟,可能不能很好的避开摄像头。” 还在揉手腕中的游家家主: “……” 忍不住大怒: “搞什么?不过几颗糖阿鬼这家伙就把我卖了?” “不。” 少年一本正经的转头纠正: “是一袋糖!当然还有阿掩先生的默许下。” 游小真: “……” 他突然忍不住的有点想扶额,于是他扶着额头道: “这两个家伙,还有游家护卫队的那帮……” 游家家主想了好一会才找出一个贴切的词下了定义: “饭桶。” 少年闻言又一次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想起什么笑着扭头看向他四哥道: “不至于啦四哥,今天我带来绑你的人呢,最少都完成过了暗狱内十次的5s级任务,你们游家的护卫队应付不来很正常。” 游小真挑了挑眉,扭头向身侧阴沉沉的离姬看去,他皱着眉道: “你特殊很正常,前面开车那姑娘有点技术宅的味道,辅助完成十次5s任务倒也正常,不过这个小子,看起来年龄也没多大还是个外勤,他能完成过十次5s级任务?” 闭上眼仿佛睡着般的离姬压根就没理他。 “开车的这位是澜姐,她和后面的离姬都是我的专属护卫,四哥。” 少年微笑着转头看了一眼,离姬依旧怀抱一把枪靠在后座上仿佛睡着了般,少年微笑: “你可千万别小看离姬,今年年初的时候外勤队员有队内环赛,他是整个暗狱三十九支队伍中唯一一个让乾天叔挂了彩的枪手……” 游小真愣住,他下意识转头向身侧这个看去不满十八岁的年轻人又看一眼,后者依旧怀中抱着一把枪在静静沉睡着。 狱司乾天的实力游家家主当然清楚,游小真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 既然已经上了贼船,再想下去压根就是件没可能的事,更何况游小真也知道绑自己这个命令完全不关少年的事,他便懒洋洋又一次将身子坐舒服了些问身前弟弟: “家里一切都好?” 副驾驶中的少年有片刻沉默,继而: “妈妈昨天回来了,四哥。” “恩。” 游小真了然的点了点头,毕竟几个小时前他刚接了一通师娘的电话,他问着: “快到师娘生日了,你看上的那串项链我让前台留好了,你哪天放学了抽个空过去取上。” 话说到这,他怕弟弟拒绝,便勾了勾嘴角没个正形笑道: “至于钱嘛就记账,队长大人准备好以后用身体还我吧!” 副驾驶上的少年闻言“噗嗤”一声笑了,游小真又问: “师父怎么样了,老咳嗽的病好点吗?我那有些雪域那边贡来的东西,我和阿掩都交待好了,我见你不太方便,你哪天闲了好好和阿掩碰个头。” 副驾驶上的少年在游小真问及父亲的病后突然沉默了,片刻,他强自勾起个微笑扭过头来点了点头道: “好,四哥。” 游家家主神色一凌,突然从懒洋洋的状态坐起了身子继而凑近了弟弟道: “天儿。” “恩?” 游小真笑眯眯的伸出手,他用修长的手指拍拍弟弟的头说: “和四哥说,有什么事瞒着四哥了?” 奕天冲着游小真眨眨眼,这个眼神仿佛是想和游小真表达无辜的。 “臭小子!” 游家家主突然敛了神色假装一本正经道: “你是四哥我看着长大的,所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 奕天忍不住“噗”的一声又笑了,游小真自也是在他这一笑后笑了开来,游家家主一翘二郎腿靠在了椅背上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了,和四哥说说。” 副驾驶上的少年片刻沉默,他向全车中的所有人看了一眼,看了看开车中的澜姐和仿佛睡着的离姬,他犹豫了一下道: “也好,反正也没什么外人,这个事是关于爸爸的,四哥……” …… 转述母亲讲的故事很长,所幸回暗狱的路也很长,一路上便只是少年一人讲车中其余所有人静静地听,游小真时而皱皱眉时而沉下眸子,在听到弟弟提及“绝杀”的时候他点了点头道: “这个名字我有点映象,小的时候无聊就专门找帝国最高级别的安全系统入侵,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名字一眼,不过后来我二次入侵再去找这个关键词的时候它却消失的无影无踪。通常来说会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就是保密级别提高,但当时的网络级别已经属于最高权限了,再有一种就是……” 游小真说到这,他抬起头来看着少年,在他正要说什么时—— “再有就是它因为某些特殊原因需要彻底消失,所以这组数据被完全涂抹了。” 一直一言不发开车中的女子突然说话,她透过后视镜向后座上的游小真看了一眼道: “初次见面,游先生,我叫云澜。” 游小真挑了挑眉“唔”了一声,他勾起嘴角看着后视镜中的云澜轻轻微笑道: “有意思,没想到澜小姐倒也是个行家。” 开车中的云澜不置可否,她想起什么突然扭过头问副驾驶中的奕天道: “老大,我们快到了,进暗狱的特别权限您和上面要了吗?” 奕天被问的愣了愣,他仔细想了想继而想起什么来“啊”了一声道: “我给忘了!咱们出来的太赶了,怎么办澜姐,我们是不是要把车停在外面走进去了,可是我怕四哥他过不去自由门,怎么……” “如果您想去活动活动身体呢……” 说话间车已开近了特别通道,眼前是上万伏电流交错重有数十吨的巨大红门,云澜按下车窗来点了根烟,口吐烟气面无表情继续把车往前开道: “您可以选择现在下车,然后自己从自由门里走进去。” “澜姐你等会,没有权限这电流门是不会开的,而且门上还有数十支激光……” 少年惊恐的话音还没落下。 “滴”的一声响从云澜的口袋中传了出来,云澜面无表情掏出电子终端看了一眼,她将电子终端塞进了少年手里,对着车窗外吐了口烟气淡淡道: “现在这不是就有了。” 话音还未落,大门前的红色亮灯突然之间闪作了绿色,门上的高压电流消失,特别通道前巨大的大门缓缓打了开来。 少年傻傻向电子终端中看了一眼,突然大叫道: “拜托澜姐,你怎么又不和我说一声就入侵了总部的权限系统,我可是会被骂的!” “被谁?” 一直在后座中仿佛睡着了般的离姬突然在此时慢慢睁开了眼,他面无表情捏了捏怀中的枪管用非常非常认真的表情道: “谁敢骂你?我去做了他。” 奕天: “……” 少年忍不住扶额,他略有些头疼无奈道: “没事,谁也不会骂我,你还是再睡一会吧。” “噗!” 看到这里的游小真终于再也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继而,少年也忍不住失笑摇头,他转过头来向着小真微笑道: “欢迎回家,四哥。” …… …… 【三十五、回家(二)】 游小真走出车门的时候,才发现初秋的天开始淅淅沥沥下雨了。 暗狱基地坐落在度假村中,四周都是山岭地,所以一年四季气温都要比市区里低上那么几度,更何况此刻这淅淅沥沥的小雨一下,游家家主在这样一片雨色中突然闻到了秋的气息。 游家家主驻足车外就这样环视四周,也不知怎的,这些年来明明淌过了大风大浪的心突然全然无法克制的起了一层涟漪,游家家主无声凝眸向四野看去,这一眼仿佛看过了太多的星辰流转看过了太多的岁月如梭…… 一柄大黑伞“啪”的一声撑开在了他的头顶,继而有件大大的外套盖上了他的肩,游小真微微一愣,适才给他盖上外套的少年站在他身侧微笑道: “走吗?四哥。” 游小真勾了勾嘴角,他伸出手去从云澜的手中拿过了伞柄微笑道: “我们兄弟两个大男人哪里能让貌美如花的澜姑娘撑伞,烦请澜姑娘进离姬小哥的伞下吧。” 他说话间将伞撑在云澜头上做了个请的手势以示意云澜和奕天换个位置。 给奕天撑伞中的离姬下意识看向奕天,离姬在等少年的指示。少年眨眨眼,在他刚想说什么时云澜已经闹明白了游小真此举却是有意为之,怕是有什么话想和少年单独去说,如此想来,她便顶了奕天的位置钻进了离姬的伞下道: “老大,我们先回行动组去报个到,顺便把前面没批下来的特权补上。” 奕天还没来得及答话,云澜便已拽着离姬走入雨色中了。 少年看着二人越走越远耸耸肩略表无奈,游家家主将伞打在弟弟的头顶上微笑: “从哪搞来这样两个护卫?” “捡的。” 这本该是一本正经的回答,虽然此刻听起来要多不正经有多不正经。 “这姑娘不俗,查过来历吗?” 游小真将伞打在弟弟头顶耐心问着。 “呃……” 少年犹豫了一下继而摇了摇头,他慢慢说道: “澜姐她想说的时候想必自然会说的。” 游小真闻言笑意一时却是更深了,他撑着黑色大伞和弟弟并肩走在雨色中道: “若论起这性情胸襟一事,四哥确实不及与你。” 奕天瞅他四哥一眼,撇撇嘴道: “四哥你这是在变相的说我傻吗?” “哈哈哈哈……” 游小真不由得大笑出声,片刻,他的笑意突的悠悠转做了含笑一叹道: “我们兄弟五人中,大姐聪颖豪情,二哥才高狠绝,三哥憨厚踏实,我嘛……卑不足道不足挂齿。” 游小真说到这,他微笑着深深向身侧的弟弟看了一眼道: “大姐二哥三哥呢,他们皆是这世上一流的人上人,只需师父师娘稍加点拨提点,假以时日定各有一方建树,至于我嘛,我少时顽劣,靠着投胎才侥幸混了个二世祖的身份,这辈子虽无需为吃穿发愁却也同样被局限在这一方天地之中了,勉勉强强,便也算的上个一流人吧,唯有你……” 游小真看向弟弟突然笑而不语了。 少年听他四哥说到这,突然下意识眨眨眼道: “四哥,那你觉得我是几流人?” 兀自问完话,奕天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讷讷挠了挠头说: “不过……既然我这么笨,怕是怎么也得轮到三流四流了才是。” 游小真叫弟弟这句话说的失笑连连,继而他敛了神色突的正色道: “傻小子。” 游家家主略有些无奈的伸出手拍了拍弟弟的头叹了口气看着少年慢慢说: “你啊,你同师父师娘一般,都是不入流的人。” 少年蹙起眉毛眨眨眼,他没听明白四哥口中这句不入流,兀自想了好半天也没想明白这句不入流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由一时追问着: “四哥,什么叫不入流啊?” 游家家主轻轻一笑,他搂着弟弟的肩膀耐心解释着: “当然就是字面的意思了。” 话音一顿,小真微笑着慢慢说道: “就是……不、入、流。” 二人的身影便就如此渐渐向雨色深处走去了。 …… 奕天一路带着他四哥往基地住宿区走去,沿途游家家主频频驻足,环顾四周似乎是在观察整个基地的规划建筑,直到二人撑着黑伞通过一道安检确实进入到住宿区内后,游小真突是悠悠一叹道: “师父这些年做事却是越发的谨慎了。” 奕天微微一愣,他不明白四哥何出此言,但游家家主显然并不打算同弟弟去解释他适才说出口的这句话,游小真勾起嘴角轻轻一笑,伸手搂着少年道: “走了,走了,我们回家!” …… 兄弟二人一路向家走去,在夜里近九点的时间里,在那一片朦胧细雨中,不远外的那幢建筑正亮着昏黄色的灯。 游家家主突然驻足,他停下了步来,傻傻站在十数米开外的地方愣愣看去。 少年并不知道四哥这一刻在想什么,他只是默默从四哥手中拿过伞柄,将大大的黑伞撑开在二人头顶间陪游小真一起无声伫立。 好一会后,游小真转过头来冲他勉强一笑道: “小的时候怎么也读不懂近乡情更怯,如今……” 他忍不住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 “也不知怎的,竟然会有点害怕见到师父师娘。” 少年撑着伞认真想了想四哥这句话,然后他看着他四哥一本正经道: “怕爸爸很正常,怕妈妈做什么?” 这又是一句信息量十足的话,游家家主哭笑不得伸出手去削了下弟弟的头道: “臭小子,四哥你也挤兑,快些!我们接近敌营了,你去前面打头阵去!” 少年勾起嘴角轻轻一笑,一边转头快走了半步一边说着: “家里那位大人可是让我把你绑回来,你看看,这弄得反倒像是我是被你押进去的一般。” 游小真闻言从后面敲了他弟弟的后脑勺一下气笑道: “我也不见得是被你‘请’回来的!” 少年翻了个白眼扭头瞅他一眼道: “前些天我请你回来你来了吗?” 游家家主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弟弟的这句话。 ……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奕天自然而然跑去鞋柜前换鞋,换好后顺手拿起了另一双说: “四哥,这是双新的,给你……四哥?” 身后却哪里还能见到游小真的影子? 正在沙发上罕见看着电视中的男人闻言面色十分不好的向门口的玄关处看了一眼冷冷道: “再不进来就一晚上滚到外面站着去。” 猫在门口玄关处半天都没敢现身的游小真: “……” 片刻,他嘿嘿连声笑着走了出来一歪脑袋笑嘻嘻对沙发上的夫妻二人道: “师父师娘安好~” 话说到这,他突然贱兮兮的模仿太监的请安样“啪啪”佯装一打双袖单膝而跪道: “小真子这厢给二老请安啦!” 奕天拎着新拖鞋这一转头,看着游小真这般模样怎么也无法把他和经常出现在电视机里的那个威严板正的游家家主联系起来,少年撇撇嘴,这一刻突然想起来最近同学间经常流传的一句话来:真是不要了狗脸了! 游小真这般狗腿一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还没说话,那边在游小真出现后就已站起身的女子略没好气翻了游小真一个白眼继而含着笑意道: “别闹了真儿,怎么看起来比新闻里见到你还瘦了些,快过来坐到师娘身边来让师娘好好看看,” 游家家主嘿嘿直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站起身来拿过少年手里的拖鞋道: “换个鞋,弟子先去换个鞋……” 说话间他蹭的拉过少年低声耳语: “什么情况?先前说好的师父在医院里呢?家里不该只有师娘一个人才对吗?” 少年没好气的翻了他个白眼道: “又不是生病,妈妈人在这,既然醒来了当然就没必要再待在医院里了。” “你小子这就不厚道了……” 游小真在夫妻二人看不见的地方狠狠瞪了少年一眼,他一边换着鞋一边大声抱怨着,声音恨不得全家都能听见了: “感情前面说师父躺在医院是你恍四哥的不成,好歹也要给四哥……准备登门礼的时间啊。” 少年闻言捣了他一拳,瞪着他压低了声音说: “少来,我就不信你想不到爸爸会在家里,你到底想干嘛?” 游小真这回又压低了声音和弟弟耳语: “天儿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你可千万得帮四哥!” 奕天反正是搞不太明白游小真眼下到底要干嘛,便见换好了鞋的游小真一转头间已经又换上了一副哈巴狗般的表情对沙发中的男人笑嘻嘻道: “师父,我……弟子先前听师娘电话里说想念的紧了,弟子不肖,这么久都没回家一趟……” 他说话间笑嘻嘻的一指身侧奕天道: “这可赶了巧了,晚上弟子刚刚要出门时恰好就碰到了过来找弟子的天儿!” 说到这,游小真看了奕天一眼挤眉弄眼道: “对吧天儿!” 少年真是懒得搭理他,心道你编,继续编,看你还能编排出什么幺蛾子来。 于是游家家主大人果然不负众望的继续瞎扯: “弟子和天儿一碰头,听说您进医院了,便本想和弟弟在家里接上了师娘就赶紧到医院里去看看您的,您看这火急火燎的出门也忘了给您和师娘备点东西,弟子真是有过,大大的罪过!” 沙发上面无表情听到此处的苏萧焕总算是抬起头来向那边大侃特侃的游小真看了一眼,少年跟在四哥旁边听,心道四哥这口才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好好的一件被抓回来的事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叫游小真说成了是他自己想回来所以和自己刚好碰在了一起…… 虽然早就知道游家家主在商务谈判领域素来有独孤求败之风,只是眼下看来……奕天觉得这人活脱脱就是个无赖! 沙发上的男人起初压根懒得搭理他这四徒儿,但听游小真说到此处,大有一副马上要将黑的说成白的时不由冷哼了一声冷冷道: “家主大人,百忙之中还让您抽空来看苏某真是诚惶诚恐,怕在您心中,耽搁了您宝贵的时间苏某才是真正的大罪之人罢!” 男人这般话语一出口,游小真突是仿佛被哽住了般,站在不远外的他一时默然,继而,却是“扑通”一声郑重跪了。 …… …… 【三十六、利益】 游家家主如今的身份可不是开玩笑的,莫说他如今这一跪,那平日里但凡游小真面色稍阴上一点底下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得慌了手脚。 紫眮见游小真在不远外郑重一跪后丈夫却由始至终阴着脸一言不发,女子下意识拧起了秀眉道: “真儿,好了,你快些起来。” 紫眮很是心疼不远处看去又瘦了好多的孩子道: “天儿,还不快把你四哥扶起来?” 紫眮拧着秀眉伸手连忙招呼游小真身后的少年。 “恩?” 少年愣了一愣,下半刻连忙点头上前去扶道: “好!” “扶什么扶?” 骤然,沙发上阴着脸的男人抬起头对妻子沉声厉喝: “他这一跪是你受不起还是我受不起了?” 男人看似是对紫眮说的话,实则句句都是说给那边游小真听的: “是做了游家之主日理万机,所以三年经家门而不入,所以身份非凡你我二人便配不上受他这一……” “师父!” 跪的笔直的年轻人觉得恩师之话字句诛心,一时不由抢了话音跪在原地狠狠叩了一首后这才道: “弟子不孝,请您万万莫要再折煞弟子了!” 男人阴着脸不说话,他坐在沙发上看也不看游小真一眼,紫眮一时蹙紧了眉头埋怨般的看了丈夫一眼道: “你这个人,干嘛突然要这么挤兑孩子,明明前面孩子还没来的时候还口口声声同我说孩子在外面不容易,叫我把真儿要用的东西提前都收拾……” “婉儿!” 苏萧焕怒目抬头,他沉沉叫了妻子一声。 紫妈妈翻了个白眼略没好气道: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总行,你们师徒二人间的事你们想怎么办怎么办吧!” 紫眮话说到这,扭过头去看着游小真郑重道: “真儿,你到家这么晚又坐了一路的车,新闻里的事师娘今天也不问你了,二楼的屋子师娘已经给你收拾出来了,晚上去洗个热水澡早些上床睡觉,听到了没有?” 显然,紫眮这段话也不光是说给游小真听的,很大程度上这话更是说给那由始至终阴着脸的男人听的。 游小真自然连声应是,在他抬起头来还要和沙发上的男人说两句什么时——后者已经冷“哼”了一声从沙发中站起了身子,男人下午才刚从医院到家不久,他身子到底还是有些发虚的,说实话晚上也没什么精力去好好教训游小真,他便阴沉沉说了一句:“听你师娘的”。 说罢再不管游小真就此当先负手向一楼的卧房中去了。 客厅中,兄弟两个傻傻看着夫妻一前一后都进了一楼的主卧,好一会后,少年才走上前去站在他四哥身侧有些无奈的伸手拉了后者一把道: “四哥,我们上楼?” 游小真借着弟弟的力站起了身,他久久看着夫妻二人早已离开的方向突的蹙起眉来下意识道: “师父身子还是不舒服?” 少年无声点了点头,向游小真看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道: “今天我走后妈妈才去办的出院手续,不过爸爸身边既然有妈妈陪着,我们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游小真无声点了点头,随弟弟二人肩并肩往扶梯上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道: “今天路上咱只说到一半,你提及你那个外派护卫的特殊情况,四哥琢磨了一下,眼下这里倒还真有个法子能控制他的风险性……” 奕天眸子一亮,下意识转头向游小真看去,后者却是突然想起什么微笑道: “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帮你想个辙帮你把乾天叔给搞定了,不然我们弄不到人也不行。” 少年闻言挑眉笑道: “四哥,这个你无需担心,下个周末和乾天叔的切磋,我有把握。” “哎呦!” 游小真突然笑着一勒少年的脖颈打趣道: “臭小子现在很可靠嘛!连搞定我们大名鼎鼎的狱司大人都不在话下!” 少年翻了他个大白眼道: “我不过就是想买个项链,这竟然都能买到你的产业下去!这样的家主大人可没资格这么说我。” 片刻。 “哈哈哈哈……” 兄弟二人自是一起放声笑了起来。 …… 一觉睡到大天亮。 游小真昨晚这一觉睡得格外好,睡起来神清气爽精神抖擞,被人伺候惯了的游家家主迷迷糊糊踩上拖鞋唤: “来人,几点了?去叫阿掩上来把今日的行程汇报……” 话刚说到一半,他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一把拽起床头间的家居服一边穿一边急匆匆往楼底下跑。 这一下楼,果不其然就看到换好一身训练服正在立镜前整理着装的少年转过头朝他看了一眼道: “早,四哥。” 奕天冲他打完招呼,又探出脖子冲着餐厅那边喊: “妈妈我去队里的训练馆了,等训练完我直接就去上学了,等会爸爸回来了您帮我和爸爸说一声。” 正忙碌在厨房中的母亲闻言探出头皱眉: “不在家里吃了?” 穿戴整齐站在家门口蹬鞋子的少年点了点头道: “等会训练完我到就近的食堂里随便吃点,” 说话间奕天已经穿好了鞋子,他再次向母亲和游小真一挥手道: “我走了~” 少年跑出门了。 游小真挑眉看着弟弟头也不回的跑了,转头间刚想问师娘些什么,后者已当先问他: “真儿,煎蛋你要吃糖心的还是实心的?” “想吃糖心的,师娘,师父大早上是去……” 话还没问罢,便又听忙碌在厨房中的女子说道: “你师父下基地里和基层外勤一起晨练去了,十分钟左右就回来了,培根和鸡蛋都给你们做好了,家里没牛奶了所以给你们打了点豆浆,面包片在烤面包机里,等会你师父回来你们一起吃……” 紫眮一边说着话一边火急火燎从厨房里冲了出来摘掉了围裙说: “师娘今早要赶紧去学校那边报个到,这人都回来两天多了还没来得及给那边的人事说一声……” 五分钟后,收拾停当的紫教授冲出家门了,走之前不忘和游小真嘱咐: “糖罐子放在豆浆机后边。” 游小真愣愣: “好……” 女子就此拍门离开了。 此刻完全没了困意的游小真突然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松了口气,他轻轻叹了口气转头走进厨房,果不其然一切都如女子所说早已准备就绪,他凑近豆浆机前揭开盖子,香气四溢的五谷豆香瞬间涌入鼻息,游小真忍不住勾起笑意从豆浆机后拿出了很多年前还是自己买回家来的卡通糖罐,他从糖罐子中舀了满满一大勺子白糖放入了杯中,就这样慢悠悠将五谷豆浆倒入杯中轻轻搅动——师娘她竟然还记得,自己喝豆浆的话是一定要放糖的。 端起来吹一吹,慢悠悠的喝上一口细细品味,恩,好喝。 …… 男人是在游小真抱着一杯豆浆刚刚坐在沙发里,顺便调到新闻频道准备看早间新闻的时候进的家门。“师,师父?” 刚刚坐在沙发中的游小真下意识站起了身来。 男人看也不看他的压了压手,苏萧焕的目光在新闻前的插播广告上扫了一眼,继而他转过身去一边拖了外衣一边把餐桌上几个早餐碟子全部拿到了客厅这边的茶几上道: “吃早饭了吗?” “还……还没。” 站在茶几前的游小真傻傻说着,他自然是要等男人回来一起吃的。 男人一边坐上了沙发,一边压了压手示意他也坐下道: “坐下吃,把声音调小一点。” 游小真虽然很是不习惯男人竟会允许他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不过他在游家的时候从来都是早间新闻和早茶一起解决的,所以进入状态也不过就是几秒钟的时间。 这天早上的新闻挺有意思,带画面的自然都算的上是国家级的大问题,但看惯了新闻的人通常不光会看带画面的片段更会关注中间许多被主持人一笔带过的话,电视中主持人刚刚播报了一个帝国高层看似十分普通的决策问题,整句话被一笔带过,不仔细听的话很容易就会漏过,游小真习惯性的笑着评点: “有意思,这次这支预防针打的比往常要早些嘛。” 苏萧焕闻言向小真那边看了一眼,小真愕然,自己一时竟忘了这不是在游家,便下意识冲男人吐了吐舌头道: “弟子失言。” 男人却默默搅了搅五谷豆浆掰了块馒头放入口中慢慢吃着,片刻,他面无表情说着: “媒体传播大多时候本来就是为了有目的性的去引导群众,不过从这风向与周期之中同样是可以推测出背后那些被刻意隐藏了的真相的。” 游小真点点头,他不置可否道: “是,多少的谎言必定都需要由一个事实来做支撑的。毕竟无论再怎么换外衣,真相他就在那里,只要能抓到那些指向真相的蛛丝马迹,揪出真相便并不困难。” 苏萧焕拿筷子夹了一些凉菜,一边慢悠悠的吃一边轻轻点了点头道: “不错,而通常这个谎言目的性,都可以用另一个词来替换。” 游小真闻言哈的一笑道: “利益!其实无论是在打感情牌还是在打法律牌,所有的目的最终指向的都只能是利益,所以如果要去弄清这个目的,首先要考虑的当然是利益问题。” 游小真说到这,笑嘻嘻的抬头看着男人道: “就拿刚刚这则新闻来说,报道的虽然大多都是废话,不过这则报道一出,显然有一些人肯定要倒霉,而既然有一些人要倒霉,自然也就有另一群人会获利。” 男人一边吃着小菜一边默然无声悠悠喝了一口豆浆道: “对,所以这则看似没用的新闻又是在为了什么而报道,答案也就显而易见了。” 游小真乐滋滋的点了点头,他一边想能跟师父这样的智者说话就是舒服,完全用不着多费口舌双方就能相互理解,在他还要说些什么时,吃完了早餐的男人突然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道: “所以,你呢,你却又是碍了什么人的利益,才会那么高格调的跑上了新闻。” …… …… 【三十七、对话】 男人这么一问,游小真终于知道自己还是棋输一招,师父先前绕了一大圈却是在这里等着自己呢。 小真沉默着,他静静想了一会,继而放下了手头一切东西站起身来整整衣襟,就此膝一弯笔直跪倒在了男人眼前说道: “弟子不孝。” 他如此不提正事却只罪己,男人自是有些不高兴了,苏萧焕一指茶几上的碗筷道: “收进去,收拾好了再上楼。” 话语中的这句收拾,更多意味着要他整理好自己的思绪与情绪,游小真还没来得及应上一声,男人已经负着手当先迈步去二楼了。 游小真站在厨房中洗为数不多的碗筷时,突然很是有些心烦意乱,他当然明白师父要听什么,但是…… 游家家主摸遍了全身总算是摸到了半盒习惯性装在裤兜里的香烟,借着燃气灶点着,打开抽油烟机深深吸上一口,游家家主长长吐出了口烟气想,但是眼下师父身体这事就已经足够令人头大了,自己又怎么还能在这样的节骨眼上…… 游小真想到这,他将手中抽到一半的香烟淋灭在了喷头下,就这般若有所思的在抽油烟机下又站了片刻,这才踩着拖鞋慢慢向楼上走去。 …… 男人在二楼的书房里。 苏萧焕是典型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那类人。即使如今已从学区房内搬了出来,即使早已不再是大学之中的名誉教授,男人依然是个爱书之人。 游家家主敲敲门推门而入的时候,男人正带着他那银框眼镜静静立在红木书架前手捧厚书一本仔细翻阅,游小真突的有些恍惚,这一刻间,他仿佛又一次回到了十五六岁,回到了那些年里……自己还随夫妻二人和弟弟一起住在学区房中的日子…… 也不知怎的,游家家主突然酸了鼻头,他下意识的低下头来狠狠咬了咬牙才勉强抑制住了涌上眼眶的热泪,片刻,他抬头微笑着唤: “师父。” 书架前的男人从手中书中抬起了头,游小真看清了,那是一本原语版的《编年史》,苏萧焕面无表情将手中这本原语读物插回了书架,游小真这一刻间突然有些说不出的难过,他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说: “师父,燕伯伯如果还在世的话,一定是希望您能把这书中的内容传授给更多,更多的学生的。” 苏萧焕没说话,他只是无声抬头向站在门口的游小真看了一眼,继而男人转身慢慢向书桌的方向走了过去。 “您看看您一直以来看的这些书,您应该回到学校去,为什么您不去做一些真正能让您开心的事呢?” 游小真有些急切看着那慢慢坐在了书桌后皮椅上的男人道: “师父,我……弟子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安排您回去,如果您需要……” “好了。” 清清冷冷两个字,坐在书桌后皮椅上的男人立起了手掌打断了游小真的话面无表情道: “此事不必再提,去拉个椅子来坐。” 男人说话间对着他指了指书桌的对面,游小真再次张了张口,但他看到了那副银框眼镜之后犀利的神色,他心中忍不住悠悠叹息,他从十一二岁起是跟在眼前男人身边长大的,所以他再习惯这种眼神不过——这是已做决定的表情,它意味着不可商议。 游小真不再说话,他只是如男人所言低着头去屋角拖了个椅子过来,他沉默着坐在了男人的对面书桌的另一面。 正襟危坐的坐定了身子,男人一手轻轻敲在书桌之上,他就这样一言不发静看着眼前的孩子。 游家家主这些年来早已习惯了被各种各样的目光注视,这些五花八门的目光中有嫉妒,有羡慕,有臣服,甚至也不乏憎恨,但……他依然还是没办法习惯男人这宛如刀子般仿佛一眼便可看透人心的目光。 游小真下意识的低下了头,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过这样的情绪,他说不清楚这是一种怎样的情绪,有点像是害怕,却又绝对凌驾于害怕之上,这种情绪更趋于忐忑。 男人就这样沉默着打量着桌子对面的孩子好一会,突的,他毫无情绪沉沉说道: “瘦了。” “是。” 这个单音节的应答纯属习惯,游小真在下一秒已经反应过来这句回答绝对有问题,便下意识抬起了头愣愣道: “啊?” 男人皱了皱眉,看起来似是有些不快的,片刻: “忙?” 游小真这回冷静的仔细想了想师父这仅由一个字组成的问题,继而,他坐的端端正正老老实实说: “也不忙……也忙。游家旗下共有六十四支分支,这六十四个老家伙半数都是游不凡一手带出来的,所以对内作为游家家主来说……其实并不太忙。” ——毕竟我的手中压根就没有实权。 小真沉默了一下又说: “但……对外来看,弟子却到底是承了游家家主之名的人。” ——所以每天要忙着对付对外之事。 苏萧焕听孩子说到这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他在很短暂的时间内便用四个字总结出了孩子目前面临的情况,他的手指轻轻在书桌上敲了一下,慢慢说道: “内忧外患。” 游小真闻言苦笑,抬起头对桌子对面的男人说: “不至于那么惨啦师父,只是……” 话都没说完,却听男人看着他悠悠换了个词道: “如履薄冰。” 游小真: “……” 心中默默:您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言简意赅的……直击要害啊。 …… 苏萧焕何许人也,游小真短短两句话后他便搞明白了这孩子眼下面临最大的问题,这个原因简单到其实一句话就足以概括——老家主游不凡不放权。 既然问题的根源找到了,男人很快便想到了昨日的新闻事件,片刻,他问游小真: “是游不凡叫你去的豪庭居?” 游小真很是佩服师父这敏锐的思维和非比寻常的推断能力,他并没有做出直接的回答,只是有些无奈的苦笑道: “师父,您若再问下去,弟子可就真的要被您查个底调了。” 游小真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希望男人对他放放水,当然更大程度上是他觉得游家这点破事……起码眼下更是不应该让男人再操劳的。 但……显然苏萧焕在昨日下令把他绑来时就做出了决定,于是男人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做出让步,苏萧焕看着他慢慢说: “如此看来,你已经对游不凡造成……最起码是造成不小的困扰了。” 男人做出这个推论的原因很简单——既然豪庭居中发生的事是游不凡通过媒体在变相的甩了游小真一鞭子,那么从结论反过来看,就是眼前这孩子已将游不凡逼到不得不以这种方式出手来达到警示的目的。 游小真在苦笑,他终于明白起初的自己为什么会忐忑,因为几乎从小到大,但凡他只要动过哪怕只是一点念头想隐瞒面前男人一件事,师父都会像今天这般,用这种毫无情绪的口吻去揭开真相。 游小真的忐忑,来源于对眼前这人发自肺腑的敬重,世人都说自己聪明无双,但……从小到大,男人却始终在用另一种由阅历与内涵锻造而出的东西鞭策着自己,这个东西有个比起聪明牛逼十倍的名字——它叫智慧。 “不过……” 二人对话至此,游小真知道自己想隐瞒的全都瞒不住了,于是他静静听着男人问他: “聚众赌博和当众殴打……那个不是群众的群众又是怎么一回事?” 游小真这一刻间忍不住扶额,他不答反问着: “您又是怎么看出那个不是群众的……家伙的?” “至少并不是个普通百姓而是个曾受过专业训练的人。” 苏萧焕看着眼前孩子,他将双手交叉支在书桌上道: “一个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看到茶杯砸过来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他那样,这群众演员请的太不专业了。” 游小真闻言实在忍不住的笑出了声道: “得亏游不凡没听到您这话,不然他要是知道您对他身边第一护卫竟是这么个评价,怕是得生生气出内伤来。” 苏萧焕挑了挑眉,听游小真这么说来却是下意识蹙紧了眉道: “所以说……你那一砸的确是刻意的。” 游小真抿了抿唇,他偷偷看了男人一眼斟酌着话语道: “您看……这事该怎么说呢,反正游不凡当天已经这么设了一计要圈弟子,所谓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已经他要弟子把纨绔子弟的身份坐实了,弟子干嘛不趁机搞一下他的护卫,反正这样的机会也不太……” “碰”的一声响,游小真下意识哆嗦了一下,却是书桌后的男人面色铁青狠狠在书桌上拍了一巴掌,继而,男人轻轻眯起了剑眸看着眼前孩子道: “破罐子破摔就是你当时能想到最好的处理方法?” 游小真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对面低着头没说话,他的神色突然有些黯然,好一会后他轻声道: “弟子……” 他就这样说了两个字后突然沉默了起来,游小真将双手攥紧放在双腿之上,许久许久他才说: “弟子其实真的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是好,起码眼下,弟子似乎确实依然没有做好……要对他出手的准备。” 话说到这,游小真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这只仅限是心理方面。” 苏萧焕愣了愣,他花费了点时间才搞明白孩子这句话的意思,眼前的小狐狸是在向自己表示,他只是心里方面还没有做好准备而已,而如果一旦真的有一天他被逼到迫不得已…… 男人从来都不怀疑眼前这个孩子真正的实力,只是眼下…… 男人想了想说: “你师娘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在被关禁闭?” 游小真愣了愣,他挠了挠头略有些苦恼道: “也算不上是真正的禁闭吧,只不过是……” “你是想说那只不过是变相的一种休息方式?” 男人冷冷看着他打断了他的话道: “还是想说你需要时间来舔舐伤口?” 游小真有些说不出话来,因为男人此刻把他原本想好的……算不上借口的借口全都说出来了。 …… …… 【三十八、怒】 “还是说你需要时间来舔舐伤口?” 游家家主身处高位已足有三年之久,他开始有些不习惯于会有一个人用这么犀利的方式同自己说话,这种毫不留一分情面,直戳血淋淋真相的话语,似乎已经有太久的时间不属于他的世界了。 习惯了阿谀与奉承,习惯别人对自己的谄媚,更习惯了用不屑与倨傲看着那些绕在身边——或是因着图谋,又或是因着畏惧的一张张脸孔。 游小真此刻有些说不出话来,他抬起头,用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看着桌子对面愈加熟悉的脸庞道: “师父,您就给弟子留三分薄面吧。” 男人交叉着双手在桌子的那面冷冷一哼,苏萧焕说: “你这样的薄面,一文不值。” 这又是一句狠狠戳在了心坎之上的话语,游小真这回有些笑不下去了。 不错。 无论是那众目睽睽之下全然不顾及身份的怒然一摔,亦或是放任着游不凡去调离自己身边的人更将自己关了禁闭……这一桩桩,一件件事的发生,都并非没有更好的处理方法。 如今的游小真完全可以在豪庭居中控制事态局面,最起码是可以控制媒体传播事件的范围,但他在这件事上并没有做出任何阻止的措施。 如今的他也早已具有相当的能力彻底的杜绝游不凡插手他的行动,甚至,如果今天的他愿意,如果三年间的他愿意,游家家主这声称呼,早就该是名副其实了。 游小真下意识低下了头,他藏在桌后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知何时渐渐攥了起来。 苏萧焕了解游小真,从第一眼见那年仅十一二岁的游小真起,苏萧焕就清楚的知道,眼前这个瘦瘦弱弱的孩子其实一点都不软弱。 大多的时候,少年时候的游小真都在嘻嘻哈哈的笑着,有时,这孩子的那抹笑意中会突然添上一些连年岁大他好几轮的大人们都无法读懂的情绪,这样的表情让男人深切的了解到——眼前的这个孩子绝不是一只食草的小绵羊。 所以,嘻嘻哈哈的小真打破了暗狱建成以来暗杀系统的最高分,也就是眼前这个瘦瘦弱弱,让太多太多的暗狱教官们觉着那仿佛连枪都无法举起的小胳膊,创造下了暗狱暗杀板块的最高分,至今已变相对外开放的模拟系统依然无人可以超越。 苏萧焕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孩子的能力,甚至身为暗狱之主阅人无数的男人会在无数个夜晚想起很多年前,那儿有一抹小小的身影用坚定无比的眼神看着自己说: ——“苏萧焕,我叫游小真,你记着了,从今往后我游小真是你的四弟子,你的四弟子终有一日会成为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而今…… 男人就这样交叉着双手看着眼前这瘦瘦弱弱的年轻人,看着这个似乎唯独只有面对他才会轻轻低下头来的游家家主,男人听见自己的内心深处有悠悠一声叹息,书房中突然陷入了一片沉寂。 好一会后,桌子那端的男人伸出一只手来闭上双眼轻轻,慢慢地揉了揉太阳穴,他头也不抬的突然说: “抽烟了。” 游小真愣了一下,师父这三个字并非一个问句,他的第一反应也不是答话或是不答话,他下意识有些慌张的抬起了胳膊来闻了闻,但他并没有闻到什么味道,一时傻傻向男人抬头看来。 苏萧焕自然看懂了他这个愕然的表情,此刻有些没好气的坐在桌子停下了揉着太阳穴的动作道: “是或不是。” 游小真抿了抿唇,张张口然后又闭上,想了想才答: “是……” 话音一顿,又赶忙添了一句: “就……半根。” 内心这会想的却是:大哥你有没有搞错啊,半根啊半根,况且为这半根我在抽油烟机底下足足站了有十来分钟啊喂!您这鼻子莫不成是狗鼻子上身了不成,嗅觉细胞难道是数以万计的吗? 苏萧焕一见这小子在桌子那面用那种……偷偷摸摸打量情绪的目光看着自己,心中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苏萧焕这回干脆一言不发,就这样坐在书桌那面冷冷向游小真看了过来。 游家家主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过的只怕也就只有他师父真正生气的时候,毕竟…… 男人一旦真正生起气来,通常他都会免费领到一顿非常难忘的……挨揍! 游小真想到这,似乎觉得身上有个地方无法克制的疼了起来,他心底深处吸了口气,一边想着不能吧不能吧,好歹我都这么大了,您这点薄面还是要…… 然后他突然又想到了,好像……也就是在几分钟前,男人刚刚认真的对他说: ——“你这样的薄面,一文不值。” 游家家主第一次觉得,他强烈需要要求底下人发明一件叫做“师娘sos”的设备。 …… 在游小真满脑袋跑火车的时候,那边的男人已经开始付诸行动了。 男人的第一做法是拉开了右手边书桌上自带的抽屉,这个动作游家少爷实在是太熟悉了,毕竟若要往三年前数起来,他们兄弟几个怕是没有哪个不痛恨书桌第一个抽屉中放着的那个东西。 不过今天,男人下意识拉开抽屉后的动作却是微微一窒。 游小真不由悄悄地伸长了脖子偷偷瞧过去,这一看下心中简直忍不住要心花怒放了,抽屉里如今放着的却是厚厚一沓子看不出是看过还是未看过的…… 游小真突然皱了下眉,不对!不对!不对!那个是…… “蹭”的一声站起了身来,游小真从桌子的这边一步就跨到了桌子的那面更站在了男人的身旁,他伸出手去,在男人还没来得及合上抽屉的时候将手伸进了男人试图合起来的抽屉中。 苏萧焕本已第一时间去合抽屉了,但眼前孩子的手伸的是在太快,他怕夹到这孩子的手动作自是微微一僵,也就一僵之间,游小真从那厚厚一沓子牛皮纸包成的文件袋中抽出了最上面的一个来。 抽出的这个牛皮纸制成的文件袋上写着男人手书而成,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灵儿亲启。 在男人愣住还未来得及呵斥的时候,游小真已手疾眼快拆开了牛皮袋上的缠线从中拿出了第一页的手信来,游家家主还在学生时期就已锻炼出了一目十行的能力,他看手信的速度很快,几乎没花几秒钟的时间就看完了整个第一页,继而…… “老四!” 赫然一声厉喝,盛怒下的男人从皮椅间站起了身,游小真打了个激灵,这才突然反应过什么来颤抖了一下,继而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跪倒在了眼前男人身前。 手中那一页手信,在他这一跪之间自然而然的……缓缓飘落在地。 “师……” 游小真喃喃唤了一声,他愣愣颤抖着手想去捡那页手信来着,但这一声尚未唤罢,男人已弯下腰来铁青着脸刷的一声将那手信捡起来,一气呵成塞回牛皮纸袋,继而将其“碰”声塞回了抽屉中。 跪着的游小真傻傻看着那合上的抽屉,他在颤抖,抑制不住的颤抖,他前半刻傻傻看着抽屉的表情突然之间显得有些狰狞,他又唤道: “师……” “啪”的一声响! 苏萧焕高高扬起巴掌来,狠狠掴了游小真一个巴掌。 游小真被这一巴掌掴的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反了天了!” 盛怒下的男人在怒指他,说话间男人怒不可遏的在书房间看了一圈,在他看到书桌边靠着那往常用来掸灰的鸡毛掸子时…… 苏萧焕在盛怒,他铁青着脸一步跨上前去拎起了那只粗有拇指般由竹棍制成的鸡毛掸子,一扬手间狠狠敲在了书桌之上,男人怒道: “滚上来。” 跪着的游小真却没有动,他少有的拧着眉,刚刚被狠掴的脸颊此刻已经高肿了起来,他当然知道此刻的师父正在因自己适才的一番举动怒火万丈,但…… 他拧着眉向关上的抽屉又看一眼,张口间因为疼下意识的捂起了脸颊说道: “师父,抽屉里的那个手书……” “嗖”的一声下来,苏萧焕手中的鸡毛掸子突是狠狠照着他的肩膀甩了下来,游小真被这一下抽的又没能说完话,他嘶了口冷气,从他骤然白了的脸便能看出男人这一鸡毛掸子到底甩的有多狠。 游小真下意识捂上了肩膀,他跪在地上一时疼白了脸更疼的说不出话来,面色阴沉的男人用手中的鸡毛掸子狠指了他一下道: “谁给你惯得这臭毛病,不经主人同意擅自就去动别人的东西?啊?” 跪在男人身前的小真惨白着脸,他的身子在颤抖,他捂着肩膀答不出话。 便听男人拎着鸡毛掸子又怒道: “你游大家主是不是在家里当爷呼风唤雨惯了,你师娘千请万唤请不来你也就罢了,你当爷当的这是把教养也全当没了吗?” 这句话有些刺耳了,游小真听到此处下意识抬起头来急道: “师父,弟子……” “你还知道站在你眼前的是你师父!” 男人又一次沉沉喝断了他的话,用手中的鸡毛掸子指了一下书桌阴沉着脸道: “滚上去,马上。” …… …… 【三十九、惊涛骇浪】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对今时今刻的游家家主游小真说一个滚字后不至于死的太难看的话,这人便也只能是眼前拎着鸡毛掸子一脸阴沉的男人了。 事实上,眼下马上要死的很难看的人……游小真顶着高肿而起惨白的脸颊想——眼下马上要死的很难看怕得是自己了。 苏萧焕的脸色已经足够难看了,捂着肩膀的游小真不敢再在这样的境地下激怒男人,他慢慢从地上站起了身子,白着脸向男人看了一眼,下意识的张口,余光间扫到男人身旁那紧闭的抽屉时不知为何突然雾了双眸。 游家家主自诩不是个眼泪多的人,更何况身居高位后泪水这个东西就名副其实的成了奢侈品了。他纯属习惯性的怕叫身边人看到他眼中闪过的泪色,便一句话都不说一如男人所言般转头上前扶着书桌趴了下来。 游小真用这不过一秒钟的时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他扶着书桌咬了咬牙慢慢道: “师父,弟子……不是故意的。” 他这句话指的自然是刚刚非常失态的举止。 苏萧焕一步走上前来依旧阴沉着脸,他仿佛压根就没听见游小真说了什么般,他站定游小真身侧,手中的鸡毛掸子高高扬起,继而一下狠过一下的就朝游小真身后抽落下来! “啪!啪!啪……” 书房里安静至极,仿佛连声音在这一刻间都被男人手中狠绝而毫不留情的举动所吓到,游小真起初还能咬紧牙关扶着书桌一言不发,待毫不留情的责打一过十下,因为无法避免的叠上了伤痕而男人的气力又丝毫不减反增,身后的疼便在这个瞬间不可避免的被扩大了十倍二十倍。 游小真打小时候起就格外怕疼。 这一来是因为他本人是个名副其实的公子哥,便是不提小的时候,如今游家家主的日常生活那绝对称得上是锦衣玉食,伺候在家主大人身边的人水都不会让家主大人自己拿。二来则是因为……游小真拥有和高智商一样比常人恢复能力弱上十几倍的体质。 基于以上两点,小真从很小的时候起便锻炼出了一种名为“察言观色”的能力,大多的时候,他在男人发火之前就已经笑嘻嘻的贴上一副无辜的小脸,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男人很是有些无奈于他这四徒儿的性格,但在无奈之后,更多的却是怜惜与宠爱。 人食五谷长成,自然都跳不出七情六欲的圈子。 即便男人已经在极大努力下去端平了手中的这碗水,但很多的时候苏萧焕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这四徒儿游小真是他最喜欢的徒弟,这个喜欢不加之一。 从伸出手摸摸头只及腰际起,游小真跟在他的身边一点点地长大,师徒二人间的关系似也一点点在微妙的发生着变化。小小的小真也不知是从何时起开始喜欢双手一插裤兜,笑嘻嘻站在他的身旁毫不畏惧看着那一屋子年龄足可翻他几翻的大人们说: “师父,弟子觉得这事吧……” 不同于乾天坤地的绝对服从,也不同于稚子天儿的懵懂,这孩子对所有的事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与决策,同时,男人也在有意识的引导着小真做出越来越多的见解与决策。 苏萧焕绝不允许自己会把一匹骨子里融着孤傲之血的小狼崽养成一只小绵羊,即使大多的时候这只小狼崽本身对当狼一点兴趣都没有,游小真喜欢做小狐狸,喜欢做那种懒洋洋却时而眸中划过一道精光的小狐狸。 但……师徒二人是如此的心知肚明——小狼崽终有一天是要回归狼群的,他需要很快的学会面对大批明抢暗斗不见血的厮杀,并最终夺得狼王之位甚至……他需要凌驾于狼王之上! 游小真从来没有抱怨过,即使觉得辛苦觉得不公,这孩子依然笑嘻嘻的环在男人的身边在有限的时间里我行我素的做着他的小狐狸。 试问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男人又怎么可能不偏宠于他?又怎么可能不…… 只是眼下。 “嗖嗖嗖”扬起的鸡毛掸子仿佛似要将人打死一般,男人由始至终一个字都不说,只有狠狠抽落在游小真身后的举动留下那划破空气时的心惊。 伏在书桌上的游小真狠狠咬着牙,原本细微的汗珠在他的额上连成了一片,这些汗珠划过他咬紧牙关的侧脸颊敲落在了红木书桌之上。游小真一直在心里反反复复的告诉着自己——我是稻草人,我是稻草人,我是稻草……! “嗖”的又是一声抽了下来,疼的游小真先前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中转起了圈,这就是只稻草人怕也要给抽烂了吧!游小真这般念头刚刚闪过脑海,身后却又是无声无息的一下不由分说招呼了上来。 “嘶!” 疼的是真的忍不住了,游小真屏住呼吸仿佛鱼游上水面般长吸了口气,冷汗从他的额角滴滴滑落,他伏在书桌上攥紧了双拳哽咽着说: “师……师父……您……您容弟子缓缓……缓缓行吗?” 书房中片刻沉寂,继而—— 却“嗖”的又是一声! 这声回答足够简单粗暴了——不行。 …… 游小真当然知道师父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火。 一来,自己刚刚的举动确实无礼至极,这不符合男人一路走来对他们这群孩子的要求,更何况此事若再揉上自己的身份,这若放往小的时候,确实也逃不开一顿好打。 但游小真知道,这其实并不是最主要的。 一如游小真了解男人的性格般,苏萧焕也了解游小真。 如果不是刚刚一眼扫到抽屉中的那些东西实在太过特殊,游小真绝对不会逾越至此用这么失礼的方式从男人手底下抢东西。游小真清楚的知道,如果刚刚不当机立断,如果不在师父反应过来前就去抢,那么他将再也没有机会去看到抽屉里的东西。 毕竟……游小真在一眼间扫到了那是五个分开装的牛皮文件袋,而最上面的一个,则由男人亲手写着“灵儿亲启”四个黑色大字。 这个智商高到吓人的年轻人几乎不需要判断,他几乎在瞬间就确定了那五份手书是什么东西,但他不敢相信,所以他需要亲眼去证实自己的想法。 可当真在亲眼证实了之后…… 游小真咬紧着牙关,一念至此,本因疼而红了的眸子再也抑制不住那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成串的泪水像是被开了闸的大坝,小真将头狠狠抵在了书桌之上,他觉得自己没出息完了,他手底下有成千上万的人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他,而此时……身为四大贵族之首的游家之主又怎么能…… 许是因为游小真的泪水,又许是因为想起了这孩子特殊的体质,怒不可遏的男人终于渐缓了手中的动作…… 苏萧焕冷着脸突的长出了口气,这回又一次扬起的鸡毛掸子到底没能打下来,他有些没好气的将这一下狠狠抽落在了游小真身旁的书桌之上沉声呵道: “哭什么,打委屈你了?” 游小真条件反射的在“嗖”声之后颤抖了一下,但见男人这一鸡毛掸子没落在自己身上,莫名其妙的,多少还受控制的泪水这回却是再也控制不住了,他一边哭,一边抹着泪水,一边摇了摇头道: “弟子,弟子,弟子……” 这样一个词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却怎么也无法继续说下去了。 苏萧焕见状,他的神色变得有些黯然,他伸出手去拽松了衬衣领口,重重坐倒在了身旁的皮椅中。 游小真啜泣着扶着书桌慢慢站起身来,他转头,一边哭一边傻傻的看着皮椅中的男人,苏萧焕在沉默,他与眼前这孩子相互注视了一会,突然少有的……男人轻轻移开了与孩子四目相对中的目光。 游小真到了这会哭的已经有些喘不上气来了,他膝一软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跪倒在男人身前一遍遍哽咽着说: “弟子不孝,弟子不孝,弟子不孝……” 皮椅中的男人听着这样的话似也有些雾了双眸,他移开了目光,仿佛不敢注视游小真一般,好一会后他才慢慢说道: “不关你的事,老四。” “弟子不知道……弟子先前听弟弟说……只觉得,总归……总归是能寻到办法的,但……” 游小真说到这,他的目光下意识向抽屉那边看了一眼,他继续哽咽着: “但弟子没想到竟已经严重到了这种程度。” 严重到了,这个素来顶天立地从未信过天命的男人,竟已经写好了给他们每一个孩子的手书。 这么多年来,游小真跟在这仿佛山一般的背影身后,是这个巍峨的背影教会了他自信自强,永不气馁。 这么多年来,游小真跟在这仿佛山一般的背影身后,是这个巍峨的背影教会了他与天搏命,与地争运。 这么多年来…… 苏萧焕从来都是个不信天命更不愿在命运面前低头的人。 然而就是这样的师父……当他一人在漆黑的深夜坐在眼前的这幅桌椅间,手持一支笔,一边咳嗽一边一笔一划亲手写下着对他们这五个孩子叮嘱与期盼,更写下了多少的不舍与无奈。 游小真觉得自己的心像撕碎了一般的疼,这个世界,它永远要逼迫英雄弯腰!这个世界,它永远要驱使凌傲低头!这个世界,它…… 游小真的心中突然燃起一腔怒火,悲到极处的悲便已不再是悲,他渐渐止住了汹涌的泪水,他跪直了身子看着男人,继而,他慢慢,慢慢叩首而下有又一次道: “弟子不孝。” 不孝于如此的后知后觉。 不孝于险些就抱憾终身。 但…… 游小真慢慢抬起头来,他看着椅中男人轻声说着: “弟子向您请命,请您将暗狱最高技术院指挥权限下发。” 皮椅中的男人闻言皱眉,他抬起头来正要呵斥,却听: “游家一时不缺一个傀儡家主,但苏萧焕的身边,却不能没有游小真。” 铿锵有力的话语,坚定执着的眼神。 苏萧焕第一次深深的感觉到,这些飞速成长中的孩子们,必将掀起惊涛骇浪! …… …… 【四十、谈判】 游小真跪倒在地在等待,他在等待师父对他的回复。 皮椅中的男人一言不发,苏萧焕此刻蹙紧一双剑眉,他坐在皮椅之中神情有些复杂的看向跪倒在身前的孩子。 游小真下意识抬头向男人看去,这一瞬间的他的脑海中闪过了许多念头,然后他开始琢磨,既然不拒绝,是不是同时也就意味着…… 突然! 苏萧焕从皮椅之中骤然起身,他上前来一把从胳膊弯处拽起了跪倒在地的游小真,在游小真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显然是寻摸了半天才从抽屉的最底下寻摸出了一把沉甸甸的红木戒尺。 苏萧焕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拖拽着游小真,他将游小真拖拽到了书房的皮沙发前,一推一压,游小真还没缓过劲来,男人就已将他身后宽松的家居裤一把捋了下来! “师父!” 游家家主被按倒在沙发上一时涨红了脸,这一声惊呼还没落下,“啪”的一声响! “嘶!” 游小真先前挨了不下二十的鸡毛掸子,男人手中这一红木戒尺责上了身,五分羞下自是还有五分生疼的。 苏萧焕不说话,他抡完这一戒尺后似乎是觉得身上的衬衣局限了他的动作,便面无表情站在游小真身后开始解袖口的扣子将袖管卷了起来。 游小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挨打,但显然不论出于怎样的原因……眼下这种挨打方式。 游家家主是真的不敢恭维这种挨打方式,他不敢更不会忤逆身后的男人,但他也不能继续……以眼下这种方式挨打。 于是小真半转过身来想让开男人的下一戒尺,他涨红着脸看着男人商量道: “师父,弟子手底下养着成千上万的人呢。” 游家家主家大业大到何种程度苏萧焕当然清楚,男人阴着脸右手拎着戒尺,他伸出左手去一掰游小真的肩膀道: “往上趴。” “师父!” 游小真这回的话音近乎央求了,他说: “弟子有过,您说,弟子一定好好改,弟子翻过年可就二……” “啪”的一声响,男人这一戒尺打的游小真险些从沙发上跳起来,苏萧焕话音沉沉说着: “你就是翻过年八十岁,为师还打不得你了?” 这句话听来滋味良多,游小真心中一时有些五味杂陈,他下意识道: “那不能,师父长命百岁。别说弟子八十岁,一百岁弟子也要给您请安呢。” 苏萧焕拎在右手中的戒尺狠狠颤抖了一下,继而也看不出他心中到底做何想法,男人又是狠狠一戒尺抡了下来怒: “油腔滑调。” 游小真叫这几戒尺打的连吸冷气,他在这一来二回间大概搞清楚了男人为什么打他,果不其然,苏萧焕在又给了他一下后冷冷道: “堂堂一家之主,自己先不把游家当回事,他日以何服众?” 游小真疼的一直在颤抖,但他罕见的在责罚之下用极其认真口吻和男人针锋相对道: “游家可以易主,师父总不会换四徒儿。” 苏萧焕被游小真这铿锵话语怼的愣了一下,继而,高高扬起的戒尺极狠抽落,男人怒道: “混账!” 虽然知道自己这么回话无异于是火上浇油,但游小真还是忍不住在男人落下又一戒尺前抢着说道: “弟子与游家各取所需,互不亏欠,眼下能不能离开,离开之后会产生多大的影响弟子心里都有数,再说……” 因为疼,游小真攥着拳头满头大汗转头向男人看了一眼慢慢说: “看不到您痊愈,您把弟子打死弟子也不走。” “你!” 苏萧焕叫游小真一连怼了两次,此时气的不怒反笑了起来,他一边将左手的衣袖也卷了起来一边将手中戒尺换到了左手中冷笑道: “好!为师今天就如了你的愿,打死你个不争气的东西。” 游小真知道师父在考量的是什么,在至关重要自己已经具备反击能力的当下,在三年以来辛辛苦苦经营的今天,在他已经有可能一举拿下整个游家的时候…… 师父此番大费周折将自己弄回来本是为了给自己做做心里建设工作,给自己吃一颗安心丸帮自己稳固后方好让自己这三年来的心血确实得到具象化。 游小真承认,他三年来缺的那枚名为决心的钥匙这个世上只有男人能给他——师父太了解他的性格,一只安逸于当小狐狸的狼只有在迫于无奈时才会转守为攻,游小真不是一只喜欢主动出击的孤狼,比起老二吴奇,小真一直具有一种名为豁达与安逸的天性。 苏萧焕把这孩子弄回来是为了给这孩子上上发条的,他不能让自己最初的目的舍本逐末,搞到眼下这会却大有一股子非但发条没上好,这小兔崽子连眼下好不容易积蓄好的东西都要抛了。 起码只要游小真还在游家中待一天,游家上下的人就得尊称他一句“家主大人”,只要他人在游家中,即使不属于激进派,但他依然可以闲来无事顺手植树上一个自己的力量。 可如果眼下的游小真不回去……那么这三年来辛辛苦苦在游家中的所有积蓄就很有可能要尽数打了水漂,苏萧焕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更何况,这孩子是因为自己才选择了这样的路。 所以…… 左手拎着红木戒尺的男人想:今天就是把你打残了,你也必须要回去,如果我成了你们这群孩子迈向未来的累赘,那我这一生都将无法释怀。 …… 游家家主太过于熟悉他家这位太爷是位左撇子。 在如今看来已有些遥远的孩提岁月,一旦他家这位太爷把任何“凶器”从右手换到了左手,那都意味着一段惨烈正式拉开了序幕。 这个惨烈二字绝不加引号,它是真正的字面直译。 游小真固执归固执,但他的固执从不像天儿那么露骨,他的固执从来都是写在嬉皮笑脸没个正经之后的,所以在他余光一扫间看到了男人的举动后—— “师父!!!” 男人还没来得及动手,游小真已经像只哈巴狗一样从沙发上一挣“扑通”一声跪倒在了男人身前抱住男人的大腿边嚎边说: “别别别……气坏您老人家的身子不值当,弟子知道错了!” “……” 苏萧焕本都做好了准备要给这兔崽子好一顿教训,游小真这样一下后搞得男人真的是哭笑不得,瞧,这孩子从来都是这样,他极善察言观色揣度别人的情绪,苏萧焕从来没有办法对这个孩子发起真正的火来——毕竟在他发火之前,游小真已经机智的战略转移了。 苏萧焕冷着脸看眼前抱住自己大腿的臭小子,好一会才拎着戒尺道: “回不回去?” 游小真苦兮兮的抬头向男人左手中的戒尺看了一眼,他哭丧着脸道: “那您也不能屈打成招……” 发觉男人在怒目瞪他,游小真赶忙换了口中的话道: “您看,弟子觉得这事其实并非没有商量的余地。” 游小真话说到这沉默了一下,众所周知游家家主是个谈判上的好手,游家生意桌上的谈判只要他出马基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但这样的游小真眼下却在斟酌自己的话语: “您所考虑的,无非就是弟子跑来暗狱后会丢了三年来在游家植树的力量。” 苏萧焕不置可否,他静静等着眼前这孩子继续说。 游小真无声间抿了抿唇,他轻声说道: “师父的顾虑不无道理,您的确是在为弟子的‘道’考虑没有错,但……弟子斗胆说一句大不敬的话,您却是忘了弟子起初是为了什么才会走上了这条‘道’。” 苏萧焕愣了一下,便见眼前的孩子慢慢抬起头来看着他道: “打小,弟子的梦想从来只有一个,弟子要在一方大展宏图,弟子要做一个可以凭心情与喜好随意说不的人。” 我要做一个说不的人,敢于对游家,敢于对身份,甚至敢于对这命运说出不字的人。 “如果……” 游小真看着身前的男人一字一句说着: “如果三年都不足以弟子对游家说一个不字的话,弟子肯定这一生都将无法达成最初的梦。弟子如今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不光是因为您,弟子这三年来在游家过得一点都不快乐,只要游不凡在一天,弟子就有太多太多不能说不的时候,弟子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但……” 游小真有些无奈的苦笑了一下道: “弟子对他狠不下心,他是弟子的父亲,弟子知道他有他的考量。” 游小真静静看向男人,他用十分平静十分认真的话语说道: “您觉得弟子从游家家主的宝座上走下来回暗狱里是折了弟子的身份,不错,也许所有人看来这都是一件折着身份的事,但就如同您当年做出建造暗狱决定的那一刻一样,知情者看来大名鼎鼎的飞鹰将军竟变得如此堕落,难道您会为这件事后悔吗?” “你!” 苏萧焕没想到这孩子突然会提及此事,怒目的同时也拧起了眉毛一甩手道: “这是两回事!” “不!” 小真跪在男人身前直勾勾看着男人道: “这并不是两回事,即使弟子还不知道当年事情的细则,但弟子也不相信当年军部没有给您……另外的选择。” 游小真看着男人目光如炬说着: “从常理的角度来推断,以您昔日的身份与能力,除非迫不得已,否则军部定不会把事做到这么绝,上位者素来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您在这件事中是做出了选择的,您在至关重要的地方是说了‘不’的!” 苏萧焕叫眼前孩子这一句又一句露骨的事实怼的说不出话来,他气的狠指了身前的游小真一下,在他正要做什么时…… “真儿是您带大的,真儿永都不会忤逆您的话,如果您坚持,真儿现在就收拾东西回游家去当那名副其实的游家家主,但真儿不快乐,真儿会为此内疚一生直到郁郁而终的。” 游小真说到这,他郑重叩首而下,仿佛再也不愿直起身般。 苏萧焕知道,眼前这孩子果真是一个真正的谈判大家,因为无论于情于理,他都再想不出拒绝这个孩子的理由了。 …… …… 【四十一、为之骄傲】 游小真这一叩而下后书房中陷入了久久的沉寂,小真知道他家这位太爷骨子里是极傲之人,他不能让这个事变得好像是师父落了下风迫于无奈才允了自己,于是他特别狗腿的抬起身来继续用一种可怜兮兮的表情道: “师父您就允了弟子吧,弟子这三年来没放过一天假,您就当给弟子放放假行吗?” 游小真见男人还不说话,便继续又道: “游家的事您别担心,弟子心里有数。那游不凡巴不得弟子莫名其妙消失几天呢,对外交待的事他肯定能给处理的好好的,就是话再退一步说,弟子留在游家的人也不是他一朝一夕就能策反的了的,情况要实在紧急了弟子回去看看就是。您也知道亏本生意弟子从来不做,这事弟子肯定亏不了,师父。” 苏萧焕闻言冷哼了一声,游小真继续跟男人可怜兮兮的打感情牌: “您先前也说弟子瘦了,弟子在家里待待肯定能叫师娘养的白白胖胖的,弟子特别想吃师娘做的面条想吃猪蹄汤……” 男人听这孩子说到这,心中到底是有些触动了,他知道,眼前这孩子这些年来的日子怕是比自己此刻所听到的还要不好过些,留下便就留下吧,最坏的打算也就是这一举动会让这孩子三年来的苦心经营化为泡沫,可那又怎样呢? 自己打从一开始希望这群孩子的好,本就非是大富大贵,他们只要这一生健康快乐就好不是吗? 苏萧焕想到这,拎着手中的戒尺一指身旁沙发道: “过去。” 游小真眨眨眼,他这回是真的搞不明白师父这怎么还要打? 男人见他迟迟不动作,一时沉着脸道: “不是爱抽烟吗?为师倒要看看你以后是更爱抽烟还是更爱挨打些!” 游小真: “……” 内心之中的崩溃简直是呈现自由落体运动般增长中。 …… 这天中午坐在餐桌前吃饭的时候,奕天挑眉看着他四哥坐都不敢坐站在餐桌前一脸苦兮兮的在盛饭。 “噗。” 少年忍不住的笑,伸出筷子去夹了一块皮冻放入他四哥眼前的碗里道: “吃啥补啥,猪皮做的,四哥你多吃点。” 游小真眯着眼瞧了这混小子一眼,夹起了碗中的皮冻丢入口中不怀好意笑道: “臭小子你再挤兑你四哥一下试试看,四哥一不高兴可就指不定会把那个叫研什么姑娘的事告诉给师父师娘听……” “!!!” 少年的面色果然变得大为紧张,他向忙碌在厨房中的母亲那边看了一眼,又确定了一下楼梯间男人还没有从书房走下来,一时压低了声音同游小真带了几分央求道: “四哥你可千万别说……” “哼!” 游小真翻他一个大白眼,这回特别大爷的指了指少年眼前的凉拌皮冻道: “挺好吃的,换过来。” 有人不幸被抓到了小九九,连忙狗腿般的给游小真把凉拌皮冻换去了后者身前。 游小真颇为满意的点点头,又夹了块皮冻塞进了嘴里才低声问道: “你和那女孩说了吗?” “恩。” 奕天轻轻点了点头,面色上多了些浮红。 游小真有些意外,这回抬头看向弟弟一边递过去一碗盛好的饭一边问: “确定关系了?” 少年接过碗来沉默着,好一会后脸似乎又红了几分点点头道: “恩。” “我天!” 游小真这回有些傻愣愣看向弟弟,他的口中仿佛能吞下一个鸡蛋了,他道: “你小子不是已经把人家姑娘都骗到手了吧?” “说什么呢?” 奕天这回脸色不是浮红了,他的面颊已经化作通红抬头怒目看着游小真道: “我不过就是和她牵了个手,亲都没亲过,哪有你想的那么龌龊?” “噗。” 游小真这回忍不住失笑,一时看着满脸通红的弟弟打趣道: “你至不至于啊,不过牵了个手就成确定关系了,啧啧,天儿你还是太单纯。” 奕天觉得自己压根就没办法和眼前这个人正常理论,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游小真道: “你呢,四哥,妈妈私底下和爸爸已经念叨了好几次你的个人问题了。” 游小真闻言微微一怔,他有些苦涩的笑了笑道: “哪能那么容易就遇到合适的。” 奕天撇了撇嘴,纯属报复游小真先前的取笑说: “那肯定是没姑娘能看得上你。” 游小真叫弟弟这句话逗乐了,他用筷子一指对面的奕天道: “臭小子。” 话说到这,他却是轻轻叹了口气道: “想爬上你四哥床的姑娘多到排队可以排去外太空了,可她们喜欢的却并非是你四哥这个人。” 奕天听明白了游小真口中的话,不错,这些姑娘看上的是游家家主,却非是他游小真这个人。 “再说了……” 游小真用手中的米饭铲轻轻磕了磕桌面苦笑道: “四哥若当真找个寻常家的寻常姑娘,基本就等同于把人家姑娘给害了。豪门里的男人不能专一,即使这辈子当真只爱过一个人,太多的时候……生活却不是靠爱情就能支起来的,可是。” 奕天听游小真说到这,他的神色微微一黯,这些年来随着年龄渐长更一步步凭借实力当上了暗狱里的小队长手底下带着几十甚至几百号人…… 少年越发觉得,与人打交道这件事本身是个极花精力的事,随着身边圈子的变化,有些观念更不得不随之发生改变,上位者大多时候的那种无可奈何,压根就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 这就像是一张铺开的蜘蛛网般,这张网上牵扯有太多太多说不清更道不明的东西,而处于这张网上的所有人,都在无可奈何的被这张大网拉扯着往前走。 若想从这张网中跳出去,却又谈何容易。 二人话说到这,游小真显然是想活跃下气氛笑嘻嘻的抬起头来小声道: “话说回来,师父能同意你这会就找个小女朋友吗?” 奕天: “……” 少年愤愤的用筷子插了插碗中的米饭,继而抬头瞪了游小真一眼道: “总之就只有你知道,不准你去乱说。” 游小真不怀好意的笑了。 …… 苏萧焕面无表情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正拿着通讯器安排工作,兄弟二人都听到男人言简意赅话音沉沉的说着: “叫技术部把部长副职调出一个来。” 暗狱中所有部门除了行动组,一律实行着一搭三的标准,一个正职最高行使权,三个副职监管权,这套职位设定法是男人当年还在军部中开始执行的,在最大发挥个人能力的同时也有效的规避了一家独大的情况。 待男人从楼梯上走到了餐桌前,他已经扣了通讯装置看了游小真一眼淡淡道: “下午你过去人事报道。” 游小真还没来得及乐,苏萧焕一边走在主位前坐了下来一边想起什么道: “大本营里这个最高技术部和你以前待的分部区别很大,里面每一个都是跟过s级任务见过血更恃才傲物的人,你年纪轻,又是空降下去的,上任的时候自己注意。” 游小真明白师父是在提醒自己很可能会收到很多很多“下马威发放卷”,他勾勾嘴角嘻嘻笑道: “所以这叫什么,这个就叫做流氓其实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这群文化流氓肯定比天儿那的单细胞大老粗们难搞多了!” “噗!” 奕天听游小真这形容忍不住失笑,男人则狠狠抬头瞪了游小真一眼一指他道: “这么多饭菜都堵不住你的嘴,你坐下吃!” “啊?” 游小真哭丧着脸看上首间的男人,他开始毫不要脸的撒娇了: “我疼,师父。” 苏萧焕才不吃他这一套,男人面无表情拿起筷子来看也不看他道: “哪里疼,疼也没见堵上你的嘴。” 游小真撇撇嘴,他见师娘紫眮正端着最后一道菜笑吟吟从厨房中走了出来不由道: “师娘!师父又虐待真儿了!他揍完我还要我坐下吃饭!” 紫眮笑着听游小真说完话,一边将最后一道热菜放上了桌一边向那头一脸委屈的游小真看了一眼失笑道: “怎么又挨揍了?早上走的时候你师父还同师娘说只是想和你聊聊天呢。” 话说到这,紫眮从丈夫身后拍了丈夫一下道: “你也是,孩子都这么大了,这刚回家来的第一顿饭你就让孩子站着吃!” 苏萧焕瞪了使劲点头中的游小真一眼,面无表情的回复妻子道: “我让他坐下了。” 紫眮闻言哭笑不得,一边解了围裙一边伸手去端桌子上的菜说: “走了,我们把菜拿去客厅,这硬乎乎的板凳让真儿怎么坐。” 说话间,她叮嘱奕天道: “天儿你先把你四哥扶过去。” 少年自然应了一声。 苏萧焕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端起两道菜的同时听妻子转过头问自己: “你打着孩子做什么?” 苏萧焕有些无奈的指了指餐桌角落里放着的几个小盒子道: “你老不在家,昨天晚上十点后佣人照常来家里洗了一下堆积的衣服,那是从老四换下来的衣服里发现的。” 紫眮顺着丈夫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时蹙起了眉道: “怎么衣服里装着这么多烟?” “岂止。” 苏萧焕没好气的出了口气道: “佣人昨天晚上倒垃圾的时候从他屋子里倒出去了足有十几根烟,今天早上估计是怕要见我才收敛了些!” 紫眮下意识眉头蹙的更深了,她轻轻叹了口气道: “这孩子身子打小就弱,更何况胃还不好,可不能继续放任他这么不要命般的抽了。” 男人拧着眉端着两碟子热菜抬起头,他向那头正在和扶着自己的弟弟说笑中的游小真看了一眼,苏萧焕悠悠说道: “老四心事打小就重,三年前大哥那件事上,大哥大嫂所有的东西都被强制性没收更流入了拍卖行,但这些年来每逢大哥大嫂祭日,灵儿都会收到一份匿名寄来的旧物函,如今零零散散包括岛上那座房产在内倒也收的差不多了。” 苏萧焕看着那呲牙咧嘴嫌疼正在和弟弟抱怨中的孩子,男人轻轻摇了摇头: “我安排过人专门对此事做逆向追查,但对方行事十分谨慎,连坤地都没能查出结果,着眼于安全来看这是件好事。可除了老四外,我也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会有这样的心思与手腕。” 苏萧焕说到这,他长长叹了口气道: “重情信义本是好事,我打心底里为这些孩子而骄傲。可这些年来我有时又忍不住的会想,我是不是把这些孩子教的太好了。” 若这些孩子但凡能自私那么一点点,是不是时至今日这孩子就不会难过到需要抽烟抽成这样才能排解情绪? 不知为何,紫眮也有些湿了眸子,她含泪微笑着看向丈夫,她轻轻说: “我也为他们而骄傲。” 为这样的他们,发自肺腑的自豪。 …… …… 【四十二、惊变】 吃完午饭游小真见天儿在帮师娘紫眮收拾碗筷,他下意识站起身来想一起帮帮忙。 紫眮冲着他压了压手笑他: “等你伤好了再说吧,少过来添乱了,你师父还有话想跟你说呢。” 游小真愣了愣,转头向餐桌前夹着通讯器正在记下什么的男人看去。 男人听电话间感觉到游小真向自己看了过来,他一边继续听着电话一边从茶几底下拿出了一本厚厚的“暗狱章程”给游小真递了过来,游小真拧着眉接过,在接下来男人通电话的十分钟内大致翻了翻目录页。 苏萧焕一通电话打罢,抬起头来看向了已经合上了章程的游小真道: “有什么意见?” 游小真挑了挑眉毛,拿手一点眼前厚厚的章程笑道: “缺个序,弟子给您题一个?” 察觉到男人在瞪他,他才嗽嗽嗓子一本正经道: “实话说,这东西对如今有您在的暗狱来说实在是多此一举。” 苏萧焕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游小真叹了口气看向男人苦笑道: “不过大姐确实需要这东西,有规则的游戏玩起来总是要比没规则的游戏简单些。” 苏萧焕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游小真似乎想起了什么,但他犹豫了好一会才将双手交叉在身前斟酌着开口了: “师父……弟子说句不该说的话,弟弟……” 游小真无声向厨房那边看了一眼,他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苦笑道: “您这未免有些太偏心了。” 他话说到这,抬头又看男人一眼这才咬了咬唇说: “暗狱毕竟是您半生的心血,您和师娘更不欠燕伯伯燕大娘的,先不说天儿怎么想,您有没有想过大姐那个直脾气又会怎么想。” 话说到这,游小真想起了什么苦笑道: “八成是要该和您说她绝不受嗟来之食了。” 男人似乎也想得到女儿跟自己说话的模样,他点了点头淡淡道: “你大姐的思想工作,为师打算让你师娘去做。” 游小真闻言皱了皱眉,听到这实在有些忍不住道: “那天儿呢?” 苏萧焕抬头向他看来,游小真自知这一句脱口而出的话大为失礼,他低了低头后才有些无奈抬起头道: “这些事本不是我们这些做小辈的能质疑的事,但您必须要知道,您这样做对天儿是不公平的,这跟暗狱有多大或者您希望谁来接班没有关系,弟子只是觉得……即使您知道天儿本身对暗狱没什么兴趣,但您是否询问了他的意见从根本上来说就是两件事。” 游小真顿了顿话音,他在斟酌他口中的话语: “师父,天儿很单纯,托您和师娘的福,他的世界很纯粹。他喜欢一个人也好讨厌一个人也罢从来都是写在脸上的,弟子知道您下决定前也是考虑到天儿本身的情况了,从理的角度来说,您的决定也许没有错,但从情的角度来看,您这样的决定就未免有些武断了。” 游小真向手底下压着的章程看了一眼,他用修长的手指敲了敲书的封面慢慢道: “您一直在努力端碗手中这碗水,可就像您曾经教我们的一样——世间万事,过犹则不及,师父,天儿是您和师娘唯一的血脉,您于他而言不光只是师父。” 游小真说到这里,他见男人下意识靠在正首间的沙发里深深阖上了眸,他特别识趣的干笑一声拿起手底下那本厚厚的章程道: “您既然点了名要弟子帮着拿捏拿捏,弟子就斗胆关公面前耍个大刀,晚点再带着拙见叨扰您。” 游小真打从十五六岁起手底下就管理着十数个龙头企业,如今胜任游家家主后于管理一道早已是造诣非凡,如今莫说是单单男人,便是放眼整个暗狱也抓不出一个像游小真这么有经验对这本章程做出指点的人,男人下意识向那边此刻已经沉了眸子静坐沙发前拧眉看着章程目录页的年轻人瞧去,他下意识叮嘱道: “老四。” 游小真愣愣抬头看来。 “若为师有一日……” 这句话说到一半,男人到底还是掐住了话头慢慢道: “你燕伯伯燕大娘生前待你们这群孩子不薄,你大姐脾气直,你兄弟几人多帮衬着她,尤其是你,切要提点着她。” 游小真没想到师父会用出“提点”二字来,他愣了一下后突然反应过来师父这是在怕自己因弟弟的事到底心有不平,他一时合上了手下厚厚的章程郑重道: “您放心,真儿这辈子兄弟不多,上只有三位兄长,下只有一双弟妹,真儿虽才疏学浅,但有生之年定鼎力护之周全。” 男人听这孩子如此说来,正在他悠悠叹了口气想说句什么时,那头的游小真突然一本正经掰着手指头说道: “话说回来,大姐这性格一般人哪敢欺负她,她只要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二哥……呵呵……我倒要看看哪个没长眼的敢往二货的枪口底下撞,至于景三哥嘛,我就不信这世界上还有人能和三哥那老好人脾气产生口角的,说起天儿来……好像明明是我更需要他的保护些……” 游小真这么掰着手指头清点了一圈,用一本正经的表情看着男人道: “果然,师父您还是多担心担心弟子吧。” 苏萧焕先前本还叫混小子那句话搞得挺感动的,对话到这所有的感动尽数化作了哭笑不得,男人没好气的瞪了游小真一眼道: “滚上去睡觉去!” 游小真嘿嘿了一声一边抱怨着疼站起身来走了两步,突然又想起什么赔着笑脸走回了茶几前拿起忘记的章程连声道: “忘了忘了,师父您也早点午休哈~” 苏萧焕真是懒得搭理他,游小真拿起书赔着笑脸开始走,刚走了没两步时: “老四。” 他愣了愣,下意识转头瞧去,男人坐在沙发里头也不抬淡淡说着: “身子骨是自己的,酒可以少喝,烟不许再抽。” 游小真闻言仿佛吃下了黄连道: “抽烟这事……您多少得给弟子些时间,让弟子慢……” “可以。” 苏萧焕面无表情打断了他的话认真抬头向他看去道: “你可以慢慢戒继续抽,但别叫为师抓住,否则抓着一次打一次。” 游小真一脸苦兮兮的模样还想跟男人商讨两句,后者已是一挥手表示话题可以打住道: “上楼睡觉去。” 游小真下意识扶了扶额,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家太爷这里的事一向都是分作两种的——第一种是没有条件反正是我说的话你必须做到,显然眼下自己戒烟这件事就隶属第一类;第二种是……不做是吧,那简单,老子打到你能做到为止。 游小真打心底里觉得,这事可千万不能发展成第二种。 他是他昨日回来后头一次有了想回游家的想法,起码能回去抽根烟了再回来也是好的,游小真此刻的内心深处在忍不住的呜呜哭泣着。 不是烟民的人真的不能懂一个烟民要戒烟时的悲伤。 …… 游小真一个午觉睡起来时,家里已经没人了。 夫妻两个一个下了基地一个去医院报道,弟弟去上学,游小真花费了三分钟时间来习惯这种一觉起来竟然没人候在身边的感觉,五分钟后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穿着家居服慢悠悠走下楼,游小真拿着家里的座机电话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约摸三十秒后,电话接通,那头的人平静说着: “喂?” “哼。” 游家家主在电话这头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的字。 那头接电话的阿掩似乎愣了一下,继而下意识微笑道: “先生,下午好。” “好什么好。” 游小真没好气的说: “你家先生我被人绑架快二十四个小时了,你难道不知道报警的吗?” “苏先生要绑您,即使警察找上门了您也不见得会跟着回来。” 阿掩在电话那头一本正经的出息他。 知道对方说的句句属实,游家家主扶额叹了口气问道: “那边有什么动静?” 阿掩回话: “游不凡来找过您一次。” 游小真蹙了蹙眉,便听阿掩在电话那头继续说: “我告诉他您离家出走了。” “哈?” 游小真一时瞪大了眼,一秒钟后却又是“噗”的一声笑道: “可以可以,他是不是巴不得我多离家出走几天?” 阿掩显然是在电话那头翻动着什么文件道: “虽没有明确的表态,不过从他安抚游家上下的举动以及对外宣称您是去调养身体的由头来看,您可以在苏先生那多待些时日。” 游小真沉了眸子,他听阿掩说到这,突然语气有些严肃道: “我问你,你是不是在我没回来之前就知道什么了?” 阿掩在电话那头翻书的手停顿了一下,片刻,他突然轻轻叹了口气道: “先生,我怕会影响您的心情所以一直没有告诉您。苏先生的身体状况非常不容乐观,他是绝杀行动中唯一一个母体的受体,根据数据来看这个人早该不在世了,如果他身边没有帝国昔日鼎鼎大名的首席科学家紫教授的话。” “阿。掩。” 游小真说出口来的两个字突然像染上了霜色般,他捏着话筒慢慢道: “你知道,我会不高兴的。” “先生。” 阿掩这回不光不翻书了,他似乎从板凳中站起了身来叹了口气道: “请您先不要生气耐心的同属下和您说,苏先生的这个问题并非没有解决办法,就我所知,他需要寻找的是一个能产生绝杀抗体的人,而恰巧您的身边,其实一直就有这样一个人。” 游小真一愣,一时握着话筒道: “你说什么?我的身边吗?谁?这个人是……” “什么人?卫兵!卫兵!” 游小真话没问罢,话筒中却突然传出阿掩非常愤怒的话音,继而,游小真听见话筒的对面有类似枪声般“碰”的一声响,他不由大声唤道: “阿掩?阿掩?阿掩!!” “喂。” 一个轻佻的声音突然替代了阿掩出现在了话筒的另一面,游小真微微一愣,他觉得话筒对面的这个声音非常熟悉,但他却一时想不起这人是谁。 “呵……” 那人在话筒对面微笑着: “好像让你逃过了一劫呢,游家的家主大人。看起来昨天对外发布的消息很有问题啊,你好像并不是在调养啊。” 游小真捏着话筒的手在颤抖,片刻: “你是谁。” 游小真对那轻佻的声音一字一句说: “无论你是谁,我劝你不要对我的属下动手。” “哈~我对他没什么兴趣。” 那人似乎是在电话那边踢了阿掩一脚,继而他微笑着对游小真道: “不过我对你有兴趣啊,既然你这么关心这个叫阿掩的人,这样吧,我现在给他来一针,从现在开始你有二十四个小时的时间,找到我,然后活着把解药拿回去再救活他。” 游小真在对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脑海中搜寻这个声音的匹配者,在他的脑海中终于闪过一道光并确定了对方的身份时—— “嘟嘟嘟……” 电话中却只剩下忙音了。 …… …… 【四十三、游小真】 这场惊变来得太过突然,原以为不安的心在扣上电话后反倒是非比寻常的平静,这短短一通电话涵盖的信息量着实有些惊人,游小真拧着眉拖拉着米白色拖鞋慢慢向客厅间的沙发走去,他在仔细梳理思路的同时不忘给手腕间的手表下个定时——修罗的主人给他的时间是有限的。 即便曾经交集论不上深,游小真对寒双此人却留有着极为深刻的印象,修罗如今是一个连身为游家家主的自己都不得不去戒备的组织——在三年多的时间里,这个由寒双带领下的组织在西方迅速膨胀发展,至如今除了暗狱,修罗竟毫无二致拿下了黑暗世界中的二把交椅。 游小真觉得有些头疼,他很不喜欢和这群人打交道,不同于暗狱的主人,这个世界中很多人都具有着性情多变心狠手辣的特点,这其中一个著名代表就是这三年间迅速崛起的修罗之主,寒双。 游小真坐在沙发之中沉吟了片刻,既然游家是已经回不去了,他打算先去看看刚从师父手中讨过来的最高技术部副职能发挥多大效用。 年轻人站起身来,他向身上的家居服看了一眼,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唯一一套衣服昨晚被佣人拿去洗还没有还回来,游小真大概琢磨了一下,连鞋都懒得换只是出门前从家里的衣架上拽了件男人的大衣就此裹着出门了。 大概半个小时后,懒洋洋踩着拖鞋穿着家居服外套一件黑色风衣的游小真便达到了技术部的人事科。暗狱这处总基地落成三年多来,还没有人见过技术部有哪个职员是这么着装来上班的,他们还没上任的游副部长很荣幸的为他们打开了先河。 穿的不伦不类的游小真此刻一手插在睡裤里站在人事科的办公室道: “我叫游小真,是你们新来的副部长。” 人事科的专员显然是蒙了,他傻傻看着眼前的游小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游小真完全没搭理他的反应,年轻人翻腕看了眼手表道: “繁杂的入职手续就免了,该签字的地方你签好明早之前放我办公室就行,我来之前大概看了眼人事分布,这里我职位最大,没错吧?” 人事科的专员傻傻道: “对……您知道技术研发部门是另有办公场所的,所以在这里您拥有最高指挥权,至于部长与其余两位副部长现在分别在……” “我对他们现在人在哪里不感兴趣。” 游小真打断了对方的话淡淡道: “该做的人情你去做,我这个人出了名的护短,期间你需要什么尽管拿,唯有一点你要记清楚……” 游小真说话间站近了办公桌将头向对方凑了过去盯着对方慢慢问: “在这处基地谁最大?” 人事科的专员显然是有些被吓到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说: “您,您……” “很好。” 游小真站起了身来,他的表情不像之前那么严肃了,他轻轻笑了一下看着对方道: “我要说点事,十分钟内你把该叫的人叫到会议室去,明白了吗?” 对方还没来得及答话,游小真已一转身子扭头向外走去了,人刚跨出了门口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 “会议室在哪?” 人事科的专员傻傻给他指了个方向,游小真微笑道: “谢谢。” 踩着拖鞋的年轻人就此离开了。 游小真在专员召集高层开会的这十分钟里并没有去会议室,他出门左拐进了人事科职员的办公室,一屋子十几个正在工作中的工作人员傻傻向他看来,显然搞不明白这突然闯进来的年轻人是个什么身份。 游小真径直走到离门口最近的一张办公桌前,对那年龄不太大的工作人员道: “给你这个。” 后者傻傻伸手接了过来,游小真对他摆了摆手道: “把所有高层人事资料调出来,你拿着这个去那边……呃……” 游小真有点不太记得刚刚那专员指给他的会议室在哪了,于是他大概指了个方向道: “你拿着那个去应该是这边有个会议室里开会。” 对方正在想这不知道是从哪来了个疯子,一低头间看到手中的东西却显然是呆住了,那小职员愣了好一会才不可置信的念出了手中的id卡上的身份道: “副……副部长?” 游小真没搭理他,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从电脑前起来,在后者傻傻站起身来后他接替了对方的座位坐了下来头也不抬的问: “你叫什么名字?” 小职员傻傻应道: “刘……刘俊。” 游小真在他加密的电脑上输入他的姓名,继而头也不抬敲了敲他脖子间挂着的id卡道: “摘下来。” 后者自然呆呆从脖子上把id卡摘下来递给了他,游小真翻过对方的id卡,看了一眼出生年月日直接将其输入到了密码那一栏,加密的电脑锁应声解开了。 游小真丝毫不意外的撇了撇嘴,继而摇了摇头伸出手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 “哥们,怪不得你会坐门口,真是太好懂,记得以后结婚了放着私房钱的银行卡要换组密码。” 刘俊: “……” “行了。” 游小真把对方的id卡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头也不抬的道: “你的卡片借我用用,免得等会我提人事资料还得自己入侵系统,为了报答你,你去会议室里听那群去了的人使劲赞扬你吧。” 刘俊: “……” 在他出门前电脑前的游小真不忘嘱咐: “把卡反过来带,带照片那面朝内,你们人事部主管找人一时半刻肯定去不了那么早,别丢老子的脸。” 刘俊: “……” 感情你穿着一身睡衣和拖鞋来上班不丢脸似的。 …… 游家四爷是在准十五分钟后进的会议室。 期间刘俊已经被最后到来的人事部专员拆穿了身份,此时的会议室中一片混乱。 游四爷这会因为热脱掉了那件他师父的黑色大衣兜在胳膊上,全身上下穿着的仍旧是出门时那套家居服和拖鞋。 纷纷扰扰的会议室一下就安静了,所有人都向门口这懒洋洋的年轻身影看来,其中不乏几位胡须隐隐有些发白的长者。 游小真胳膊肘上挂着黑色大衣,确定了几个坐在前排正瞪着他的硬骨头后他微笑道: “好啊,各位。” “好什么好?” 果不其然,一位坐在会议室中第一排明显上了年纪此刻穿着白大褂的老爷子怒道: “什么东西,竟然派个乳臭未干的小兔崽子来给我们!” 那老爷子话说到这,怒目转头去瞪第二排的人事部专员道: “小王,是这个吗?这回不会又像刚刚那崽子一样是糊弄人的吧?” 人事部专员苦笑着还没来得及接话。 “徐老,我叫游小真,是空降过来技术部的副部长,如假包换错不了。” 游小真突然微笑着一步跨上前去恭恭敬敬对那徐老伸出了手。 那吹胡瞪眼的老爷子哪能和他握手,此刻非但没有伸出手来握住游小真的手反而是怒然一拍桌子大怒道: “瞎胡搞!” 说话间他怒然站起身转头就往门外怒冲冲走去边走边骂: “找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兔崽子来对我们这群年过半百的老头子指指点点,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虽然知道下马威迟早要来,不过游小真还是有些意外对方这一手牌会让一个职位不高但却称得上是老前辈的人来甩这第一张牌,游小真站在最前面无声沉眸看去,他感觉的到全会议室里技术部的高层都在注视他。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会说什么时,游小真突然将手中的大衣放在了面前空了的位置上,继而他懒洋洋的坐上了徐老空出来的桌子,他坐在第一排的桌子上对着那头傻站的刘俊丢了个u盘说: “去把投影幕布放下来,我今天请大家看片。” 话说到这,他扭过头看着旁边的人问: “我记得没错,徐老先生应该是咱们这里专门负责信息技术的,对吧?” 他这句话声音很大,显然不光是问身旁这人更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被问的高层苦笑着点了点头。说话间刘俊已经打开了电脑调好了投影仪,游小真坐在徐老空出的桌子上挥了挥手道: “u盘里面有个叫‘徐老’的一分钟mv,我今天做东请客,就算是我给大家的见面礼了。” 刘俊应声将mv点了开来,mv前半部分是非常正式的介绍,主要介绍的是徐老在暗狱这些年来利用高超的信息技术为暗狱做出了xxx等伟大贡献,老爷子此刻站在最后的地方冷冷一哼,游小真显然是听到了这句趾高气扬的哼声,他一时坐在最前面的桌子上连连鼓掌笑道: “英雄!豪杰!徐老先生果然是我暗狱一等一的功臣!更是我暗狱不可多得的人才!” 站在后面的老爷子冷笑,心道这小子看起来是要打感情牌了。 然而,屏幕中短暂的黑屏后,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行很萌很q的字体,上书:就是这样一位老爷子,他的电脑里不光有技术,更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行字闪过后,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个电脑屏幕,熟悉徐老的人一眼就看出了那是徐老从不离身的私人电脑。 电脑画面在一点点被打开着,在连续破解了几个加密文件夹后,出现在画面中的东西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哭笑不得。 吊儿郎当抱着胳膊坐在第一排桌上的游小真撇了撇嘴一本正经道: “老爷子雄风不减啊,这么重口味的绝版都有,厉害厉害!有需要的兄弟们不要客气啊!” “哈哈哈哈……” 会议室中有几个年轻人此刻已是憋不住笑了出来,被身旁年老些的人瞪一眼后吐吐舌,但脸上的笑意却如何都掩盖不住了。 “污蔑!你小子这是……” 站在最后脸色此刻已化作铁青的老爷子一边快步着往前一边连声大怒,然而话都没说罢,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徐老的声音从mv中传了出来,声音是和此刻完全不同的感觉: “花儿,想你了,我们今晚还是老地方见,咱们这次换个花样好不好?” 正在快步前来中的老爷子下意识僵住了,他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化作了苍白,声音这种事现捏总是不行的,事实上这也确实是他曾经打过一通电话中的节选没有错,可先不说这小子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解了自己的加密电脑不说,就是单从这庞大的信息量处理来说…… 徐老爷子知道,起码身为信息主管的自己眼下是无法在短短十五分钟内做到。 时长仅有一分钟的mv播完了,会议室中已经从最开始的嘈杂过渡成笑声不断,此刻则化作了一片沉寂。 “暗狱是爱才。” 穿着一身家居服的年轻人此刻慢慢从第一排桌子上转过身来,他那犀利的目光仿有精光般扫过了会议室中每一个高层人,这一刻,似乎连这家居服和拖鞋也生生被他穿出了气宇轩昂的味道来,游小真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慢慢说: “但这世界上有才之人多了去了,谁都不是不可替代的。再次和各位做个自我介绍,我第一重身份说给你们这群技术宅也没什么意思,反正估计你们平时也没什么时间看新闻。至于第二重身份,暗狱沿用至今的信息索引系统是七年前我出国时做的,我在暗狱里曾经用过的代号叫狐狸,也就是你们猜测好久的……暗狱之主身边那位御用专员。” 年轻人话音一顿,他见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像看珍宝一样的看他,他摊了摊手道: “我叫游小真,从今天起我将接任暗狱最高技术部副部长一职。” …… …… 【四十四、莅临风波(一)】 游副部长在不出二十分钟的会议后将一群技术部的硬骨头们搞得服服帖帖的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男人耳中,虽然或多或少结果其实是在意料之中的,但男人还是抑制不住打心底里油然而生的喜悦——这种感觉颇有一种想向他人炫耀般的洋洋自得,于是苏萧焕打算挤出点时间去亲临一下技术部给他家的老四撑撑场子。 赶巧不巧的,游小真在收服了技术部后的第一件事就直接上了实战——他在吩咐手下逆向追踪前五个小时以内出现在游家附近的一切特殊波段,游小真相信,即使是修罗之主寒双,若想赤手空拳的闯入安保重重的游家也是不现实的。 奇怪的是结果显然并不如他所料,追踪来追踪去下面的人也没有发现五个小时间游家附近出现过任何特殊信号波。游小真觉得这事有点诡异,他拧起眉毛坐在信息指挥室中若有所思,一连假设了好几个原因后都觉得以阿掩的谨慎来说并不可行,游副部长莫名有些心烦,他下意识向手腕间飞速倒计时中的表盘瞧了一眼,伸出手去拍了拍身边一个部下看也不看对方道: “有烟吗?” 他们这群搞技术的人大多都好这一口,对方也不需要等游副部长再指示,便恭恭敬敬的将香烟连带着打火机以及烟灰缸递了过来,游小真伸手接过,坐在椅中轻车熟路点上一根若有所思的抽。 依托于尼古丁的刺激,他的大脑飞速转动了起来。 可左思右想又想出好几种可能性后,脑海之中却在权衡之后又一次的一一否定,游小真不由自主向手腕中瞧上一眼,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跑着,他的心烦有些加剧,他顺手按灭了手中的这根又习惯性的再燃上一另根。 ——如果说并不是依托外部入侵,寒双又到底是通过什么方式才进到安保重重游家之中的呢? 游小真百思不得其解。他知道自己此刻走入了一个死胡同,他决定放弃继续去深究这个问题,他开始向问题的最本源处追溯——那么,寒双为什么一副感觉是要来干掉自己的样子? 游家家主一位虽然树大招风,但从自己这些年来的行径或确实掌握了游家多少的实权来看,应该还不至于有人会仇视自己到肯花大价钱钱请修罗的人来干掉自己,即便就是要请,和自己打交道的人不也应该请本土的暗狱…… 游小真想到这,猛抽着的香烟突然被他慢慢从口中拿了出来,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道: “对!这小子的目的八成并不是我!这家伙回来的事不知道师父他……” 说话间他下意识从座椅中赫然起身,在他转头刚打算做什么时,他才发现,信息指挥室中所有人都齐齐站了起来此刻正面向门口的出入处。 游小真一时愣住,门口出入处此刻站着的二人有些逆光,但这也不妨碍游小真一眼就认出了二人。游小真第一反应是下意识背过手去偷偷将桌上的烟灰缸往旁边人那里挪了挪,面上一本正经道: “欢迎主子和狱司大人莅临技术部指点。” 站在门口沉着脸的男人一言不发的瞧他,正在游小真琢磨师父到底在门口站了有多久时,跟在男人身旁的乾天面无表情上前一步道: “游副部长,主子称赞您做的好,想邀您一人去技术部的洽谈室取取经。” 暗狱之主这么大肆褒奖在整个暗狱都实属少见,此刻同屋所有人投向游小真的目光大有倾羡之意,但这也不影响游小真的心中狠狠“咯噔”了一声。 游小真明白,他家这位呢……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把他们这群孩子弄得下不来台,男人深谙“家丑不可外扬”这句话,他此刻只是习惯性的在外人面前在维护着自己。 ——毕竟取经这种事什么时候不行?非要挑眼下这种节骨眼上让自己一人去吗? 游小真认命般的闭了闭眼,临走前不忘转头嘱咐部下: “给我查三日之内从西边飞来帝国的飞机上有没有一个叫做寒双的人,如果有,再查一下他现在的住处。” 部下自然应了一声,游小真无比确定寒双此次前来绝对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也不会制作一份假身份——因为他这模样分明就是来闹事的,以寒双的性格,肯定恨不得这全天下都知道他这会跑来给暗狱之主下战书了。 游小真想到这,他无比悲哀的瞅了一眼桌上一烟灰缸自己抽过的烟头想:你小子可千万别叫我逮到,不然小爷我非得弄死你! …… 游小真一路跟着男人和乾天二人走,阴着脸的男人由始至终快二人一步一言不发,游小真无奈,上前凑近了乾天身侧苦兮兮道: “乾天叔,您二位要来,怎么也不提前通知真儿一声,好让真儿前去迎迎。” “回四少爷。” 乾天压低了声音凑近游小真耳边示意了一下前面快走一步的男人道: “主子不让通告,本就是临时决意过来给您撑撑场子的。” 游小真没忍住的叹了口气,他压低声音同乾天说: “场子是撑了没错,问题是等会我技术部的尺子怕也保不住了。” 乾天叫他这样一句玩笑话逗笑了,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看着他道: “您还指望着主子有耐心去找尺子?看见皮带了吗?鳄鱼腹皮订制的,最狠的一次抽小少爷连抽断了三根。” “呵……” 游小真皮笑肉不笑的看了乾天一眼,他没好气道: “叔您这安慰真中听,您的意思是反正今天撑死也就只有两根能用对吧?” 他说话间,示意了一下男人的皮带又示意了一下乾天的皮带,乾天这回忍不住笑道: “那您可就会错意了。” 乾天说着话戳了戳自己的皮带道: “属下的意思是,还好主子那根订制的鳄鱼皮带高档,您知道高档的东西一般都不怎么经用,不然您被我身上这根牛皮做的抽一顿试试看……” 游小真: “……” 我就想知道还能不能愉快的聊天了? …… 暗狱所有的洽谈室都是保密构造,所以隔音效果完全不用考虑,但游小真看师父走进洽谈室后打心底里不想跟进去,他觉得自己挨打也算挨出了新高度,这年头都兴在开会洽谈这种地方挨揍了! 乾天非常淡定的往门口一站,给他示意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一脸认真同他说: “您放心,属下在门口看着呢。” 小爷一点都不放心!游小真的心中在怒吼:鬼知道你站门口是为了看着不让别人进去还是为了不让我跑? 想归想,游小真还是认命般乖乖迈步跟了进去,乾天在他进去后把前后两道隔音门关的严严实实的。 游小真跟着男人进了科技部最高级的洽谈室,屋子并不大,内设一张长桌几把皮椅,不过摆着的东西还是挺高档的,连地上都铺着上好的手绘毛毯。 游小真也不等男人开口说话,二人一进屋后他就腿一弯直接跪了。 期间苏萧焕用眼角的余光斜了他一眼,男人拽过一把高档皮椅坐下皱眉看着他道: “这是什么装扮?” 游副部长还穿着家居服和拖鞋呢,他在师父如此发问后干笑了一声,挠了挠头道: “昨晚佣人把弟子唯一那套衣服洗了,所以……” 游小真继续赔笑,他没敢解释自己压根就是刻意这么穿的。 苏萧焕锁紧眉头看了他一会,问他: “办公室里没有工作服吗?” “有……吧?” 游家少爷本来想老老实实答话的,但一开口后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来得及去办公室,在他师父这话是不能瞎说的,于是话到一半反而变成了个疑问句。 苏萧焕一连问了两句话后大概摸清了这臭小子“别出新意”着装的理由,这孩子从小就不是个会按常理出牌的主,男人倒也不介意这孩子偶而剑指偏锋——反正最后要的效果达到了就行,从这孩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手腕收服了整个技术部的结果来看…… 男人冷哼了一声道: “你怎么御下为师管不着也懒得管,这身不伦不类的衣服,早些去换了。” 游小真听师父这样的口吻心底忍不住一乐,他明白男人这是在表示并不想深究他穿着什么来报道的问题,便连忙狠狠点了点头老老实实道: “是!弟子这就回去换了!” 说话间他站起身来一本正经转头就往门外走。 “滚回来。” 人还没能走到门跟前,却听身后轻轻冷冷一声,男人坐在皮椅间一脸霜色看着他问: “几根。” 游小真自然听懂了师父是在问他刚刚抽了几根烟,他定住身子思考了一下,心想这哪还能记得了,于是他苦笑着转过头答道: “没……没抽几根的,师父。” 皮椅中的男人一手放在身旁的会议长桌上用指节叩了叩桌面瞧着他冷冷说: “说不清楚我们就按一盒来算。” 游小真闻言苦笑更甚,他躬身面向男人而站,脚底下一直悄悄在小碎步往门口的方向转移着,面上赔着笑脸答: “您看,这一盒香烟的规格也各有不同,少点的只有五根,多点的那能有五十根,这之间可足足有十倍的差距……” “碰”的一声响,却是男人拎过桌上的烟灰缸径直砸在了他身后高档的木门上,游小真抿了抿唇,这回不敢再继续胡说更不敢再往门口的方向移动身子了。 “说不说得清楚。” 男人的声音此刻像是浸泡在了墨色之中,这样的话音沉的让游小真有些发慌,片刻,游小真突然想起了什么来略有些央求道: “师父,您能不能饶了弟子这一次,要么……您宽限弟子几天先记个账行吗?弟子今天是真的不能躺在家里休养。” …… …… 【四十五、莅临风波(二)】 苏萧焕从这孩子带着央求的话音中听出了点不同寻常的东西,他坐在皮椅中拧着眉问: “怎么?” 游小真沉吟了一下,他知道寒双这个人不好应付,更何况对方此行显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游家少爷在商海中激战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托大的毛病,他向前走了两步,离男人站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师父,修罗的主人寒双来了。” 游小真敏锐的捕捉到男人的表情变化不太大,不由问道: “您知道了?” 苏萧焕抬起头面无表情瞧了他一眼,不答反问着: “所以说,他来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游小真还在琢磨要不要和男人说阿掩的问题,想了想后还是老老实实说: “他跑到游家去……给了阿掩一针。” 这回苏萧焕的眉头很明显的拧起来了,片刻,男人问: “要紧吗?” 游小真苦笑了一下,他扬了扬手腕上飞速倒计时中的数字道: “要不要紧弟子还不太清楚,毕竟还没有打电话回去落实,但弟子也觉得没什么必要打电话回去落实这个事,阿掩如果醒着,不会不给弟子来电话。寒双给了弟子二十四个小时找到他,刨除一些必须存在的无效时间,弟子把倒计时掐成了十五个小时。只是这个事蹊跷的地方实在太多,弟子还在努力理清思绪。” 年轻人话说到这,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师父,寒双是冲着您来的。” 这句话不带有任何疑问,游小真只是在向男人陈述一个事实,苏萧焕抬眸向眼前的孩子看了一眼,继而他无声点了点头道: “不错。” 话说到这,苏萧焕敲了敲领口间的通讯装置道: “你进来。” 一秒钟后,乾天从门外推门而入了,他有些意外屋内的情况——意外四少爷还没有被揍的事实。 “乾天。” 苏萧焕冲他说话间一指游小真道: “给他看看昨天晚上出现的那个东西。” 乾天了然,一边摸向左后腰上的作战腰包一边走上前来,继而,他将摸出的东西给游小真递了过来道: “我们昨晚突然失联了一支正在任务中的精英小队,作战等级a,总共四个人,这是半个小时后赶到的支援组在他们身上发现的。” 游小真接过乾天递来仿佛由青铜制成的金属牌子看了看,仿佛普通胶带卷大小的金属牌子上印有一个穿着斗篷的魅影,底下签有“xl”两个英文字母。 游小真撇了撇嘴,特别嫌弃的将牌子给乾天递回去道: “修罗的logo是谁设计的,这是得罪了设计师还是……” “是我。” 沉默中的苏萧焕突然抬头向游小真看来,游小真愣住,他在乾天拿回牌子前再次仔细看了看手中的这只金属牌子——不错,这是师父的笔迹没有错。 好一会后,游小真才傻傻拿着这只金属牌子问男人: “师父,您和修罗……的老主人是什么关系。” 苏萧焕显然是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回答孩子的这个问题,大概一分钟的思想斗争后,男人抬起头看向游小真道: “修罗的老主人叫寒毅,你们这些孩子对这个名字可能有些陌生,但如果说起十六年前,他却是整个帝国无人不知的大人物,此人上知天文下通地理,时任猎豹军第一指挥官,和贪狼军军长秀文被称为我们帝国的‘文武双星’,他们一度被视为这个国家的骄傲。” 游小真听师父突然提及秀文,因为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往事不由皱了皱眉道: “如今,失落之土的主人秀文被半个世界的国家联合通缉,却不知您口中所说的这位寒毅将军又……” 男人阖上眸子,他似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般慢慢说道: “十六年前的绝杀行动中,此人罪犯叛国,被当年的飞鹰军最高统帅亲手击杀。” 游小真愣住了,他傻傻看了师父好一会才道: “也就是说,您……是您杀了寒双的父亲?” “对。” 苏萧焕抬起头来静静看着游小真点了点头,他这一刻的神情冷漠极了,他重复了一遍游小真口中的话道: “是为师亲手杀了寒毅。” 游小真这一刻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傻看了男人好一会,这才回过神来道: “是有隐情的,对吗?” 苏萧焕没说话,他一个字都没有说,游小真却读懂了师父的答案。 片刻,年轻人想起了什么苦笑道: “可即便是有隐情的,寒毅也是寒双唯一的父亲,怪不得这个小子那时候对您那般的无礼,您都没有说是要哪怕呵斥他一句……” 话说到这,小真自知话说的有些多了,他摇了摇头看向男人刚想说句什么时: “前因后果为师解释的够多了。” 苏萧焕毫无表情从他手中拿过那只象征着修罗的牌子,继而一扬手给乾天丢了过去道: “为师和他之间的事,不关你们这群孩子的事,至于解药的问题……” 男人看向乾天慢慢道: “修罗的主人放倒了老四的亲信,你亲自去一趟,确保十个小时内把解药送到游家去。” “明白。” 乾天接下牌子点了点头,就此向二人一礼后转身出门了。 小真愣愣看着乾天叔头也不回的离开,在他刚想说句什么的时候—— “好了,既然解决了这些琐事。” 皮椅中的男人看着他慢慢道: “我们还是继续谈谈你抽烟的正事。” 游小真: “……” 真是搞不明白您心中的事件主次顺序到底是怎么排列的。 …… 如果游小真把刚刚心中吐槽过得这个问题问出口,男人肯定会一本正经的回答他——这天底下所有的事在碰到身体问题时都应该靠边站,这是男人眼下最介意游小真的事,因为这同样是这个孩子从小到大最让他无法放心的问题。 苏萧焕向来说到做到,所以他不会再放任这个孩子这么凶猛的抽烟,他决定要一次性把游小真这个恶习给根治了。 想到这,男人是打定了主意要给游小真一个教训,于是他叩了叩桌面突然起了身道: “走。” 说话间他向门外走去,游小真愣了愣,他不知道师父这是要干嘛,但到底还是一路紧追跟了上去。 二人一路向来时的信息指挥部走去,一路所有的部下都愣愣看着下午刚刚化作传奇的副部长大人此刻像个哈巴狗似的贴在暗狱之主身旁连声道: “师父,师父,咱这回去是要干嘛?师父您慢点走,我穿着拖鞋走不了那么快……看什么看?你们都不工作的吗?” 后半句话是游副部长扭头呵斥围观过来的部众的。 一众围观人等: “……” 他们还从游副部长的称呼中成功得到了另一重资讯:空降而来的这位副部长大人怪不得横,人家的后台确实够硬。 苏萧焕领着游小真一路折回了信息指挥部,推开门后全然无视里面目瞪口呆的工作人员直接走到了游小真先前坐的最高指挥位上一指烟灰缸里半缸子烟蒂问: “谁给他的?” 信息指挥部中这一刻仿佛被下了魔咒般,众人面面相觑,又哪有人敢答话。 男人“碰”的一巴掌拍在了桌上,阴着脸怒道: “我在这问话,你们是都聋了不成?谁是这屋子里的最高负责人?” 游小真在师父呵斥之后已经从震惊中回过了神来,他看自己的部下吓得不轻,赶忙上前一步道: “师父,这不关他们的事,这是弟子管他们……” “你跪下。” 男人沉着脸看他,只轻轻冷冷说了这样两个字,游小真愣住。 片刻,游小真抿了抿唇,还是老老实实如男人所言跪了下来。 “自三年前这处总基地建成以来,你们技术部这边都是狱司坤地在负责,我对你们来说可能有些遥远。” 苏萧焕面无表情看着指挥室中每一个人慢慢说,继而他伸手一指跪在身旁的游小真道: “但是,技术部是我暗狱的重中之重,所以我把我家老四派了过来,早前的时候你们应该已经了解到了这小子的能力。” 苏萧焕话音一顿,他转头冷冷看了一眼游小真又无声看着在场的所有人道: “暗狱是由你们这些精英共同撑着才能走到今天的,这孩子年龄小阅历浅,少不得要你们技术部里的老前辈们多多提携。” 游小真一边疑惑师父难道是帮自己来安军心的,却听男人话锋一转又说道: “我让我家老四来,是跟着各位多学好的,锻炼锻炼能力,可如果……” 男人说话间从桌上拿起游小真用过的烟灰缸道: “可如果你们这些做长辈的尽教他的是这么些东西,你们若是做父母的又该怎么想?” 跪在地上的游小真没想到师父话会说到这份上,他一时傻傻抬头向男人看去,却听阴着脸的男人又问: “我再问一次,这烟是谁给他的?” “主子……” 有一个文质彬彬戴着眼镜的中年人从人群中有些怯懦的走了出来道: “是……是属下。” 苏萧焕眯着眼无声看了对方一会,继而冷冷点了点头道: “好,很好,你过来。” 那戴着眼镜的中年人大气都不敢喘的走上前来,男人问那中年人: “你们游副部长叫你给的烟?” 对方傻傻点头。 “好。” 男人说话间伸手从自己作训服上解下了皮带,他伸出手将皮带递给了对方示意了一下游小真道: “既然你是尽忠职守我也没什么话好说,不过你递烟给他也有责任,所以你来帮我打,他抽了多少根,你就给我打他多少下,少打一下,我叫人拖你出去挨枪子。” “师父!” 游小真越听越心惊,听男人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忍不住抬头唤了一声道: “师父您别这样,技术部里的职员不同您手底下带着的作战员,再说弟子抽烟压根就不关他的事,师父您别吓唬他。” “嗖”的一皮带径直抡了出去,信息指挥室中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们显然没想到传闻中的暗狱之主说动手就动手,这一皮带抡在他们的游副部长身上让后者的脸直接化作惨白。 拎着皮带的苏萧焕看也不看那吓得此刻已经瘫坐在地颤抖不已的中年人道: “你过去数,看他抽了多少根,数清楚了告诉我。” …… …… 【四十六、莅临风波(三)】 “你过去数,看他抽了多少根,数清楚了告诉我。” 苏萧焕说完这句话,却发现那傻坐在地的部下半天也不见动作,暗狱之主一时沉了眸子,这回转头看向了那部下道: “怎么?你是听不懂我说的话还是不会数数?” “师父!” 跪倒在地的游小真知道部下被师父说来就来的一皮带吓得不轻,他也直到这会儿才算是从先前被抡上身的皮带之下缓过了劲,此刻半起身子一步跨上前去再一次跪倒在男人的身前,此次他拦在了部下的身前道: “师父息怒,真儿抽烟不关他的事,您……” 游小真本来想说“您有什么事冲着真儿来就好。”但他又考虑到这句话一出口后无异于是将男人推向了恶人的角色,便就此止住了话音反是一转头对着护在身后的部下呵斥: “走!刘科,带着你这指挥室中的所有人都走!” 游小真说话间将手背在身后蹙着秀眉,他朝阶梯上被称做“刘科”的负责人挥了挥手,他在示意对方赶紧下来把身后的部下拉走。 指挥室中的负责人显然比此刻瘫坐在地的普通部下有眼色多了,他低着头走上前来,扶起游小真身后部下时不忘低着头讷声对着二人中间的地方道: “呃……部长,那您和主子……” “出去。” 游小真跪在地上看也不看他的吩咐。 游副部长知道对方的这句话虽只有短短几个字,但细细琢磨起来实在很有意思。 首先,对方称呼自己为部长而非副部长,其次,这人先点了一下自己的名,意为打着自己的名号,毕竟自己是他的直系领导,从今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将抬头不见低头见,但对方却同时在话语的最后又提及到了男人,这是在表达对暗狱之主的尊重。也就是仅仅是这样一句话,对方在不招惹自己的同时又将所有的责任转移给了自己。 “是是是!” 被称刘科的中年男人显得有些怯懦连连点头道: “属下告退,属下告退!” 游小真在这看似其貌不扬的刘科扶着部下出门时从后又特别看了后者一眼——八面玲珑,放在这小小的指挥室里做个小部门领导倒是屈了才了,有趣。 指挥室中的人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里走干净了。 游小真跪倒在男人身前,待人走光门关紧后他才龇牙咧嘴伸出手揉了揉刚刚被师父用皮带抽到的胳膊处,游副部长开始对他师父撒娇了: “师父您今早刚打过弟子,弟子下午但凡硬点的板凳都坐不住,您看弟子这下午才刚上任,一会要是真那样出去……” 游小真说着话,指了指自己的身后模仿着这“特殊部位”重伤患者的模样,他用极其夸张的表情苦着脸道: “那弟子以后可还怎么见人啊!” 苏萧焕阴着脸看他一言不发,游小真完全判断不出他师父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片刻。 “弟子真的知道错了。” 游小真跪着往前移了两步拽了拽男人的裤腿,在他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苏萧焕看着跪在身前的游小真冷冷说: “你再跟为师瞎胡闹,为师叫刚刚那人滚回来把烟灰缸里的烟蒂吃了。” 游小真瞬间不敢拽他师父的裤腿了,他此刻突然有些后怕,他知道男人的性子向来是说到做到,假使刚刚自己没有跳出去拦这一下,只怕男人下半刻就真的会下令让那部下把这半烟灰缸的烟蒂当众吃了。 “老四,你给为师听好了。往后,无论你从谁手里弄来烟,是朋友给的也好外面买的也罢,为师不管是谁给的你,只要你抽多少,为师就叫这个人吃多少。” 苏萧焕拎着皮带看着面前孩子慢悠悠的说。 游小真清楚的听见自己心底此刻有“咯噔”一声响。男人的脾气他再了解不过了,师父通常是不喜欢去牵连无辜的,可若真有一件事逼得师父不得不去牵连无辜,师父做起事来也绝不会手软。 游小真有些颤抖,显然,男人此刻是在向他表态,他抽烟的这件事,从根本上来说在苏萧焕心中就是一件即便牵扯到无辜也要被绝对禁止的事。 年轻人此刻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不是该庆幸师父他也许是念及到此事还没有被正式提到台面上来,亦或者,男人也同样考虑到了他眼下身份的问题,反正今天那个递烟给自己的部下总算是勉强逃过了一劫,可…… 可以后呢? 游小真的余光瞧向了烟灰缸里余下的半缸子的烟蒂,他开始努力回想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染上的烟瘾,然后他的记忆中突然微微有些发涩,好一会他才道: “师父,弟子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不该断,尤其……尤其是燕伯伯曾经留下的东西。” 苏萧焕愣住了。 …… “师父,弟子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不该断,尤其……尤其是燕伯伯曾经留下的东西。” 游小真只怕不能想象他的这样一句话在男人心中激起了多大的波澜,但他看到师父拎着皮带的手此刻正在轻微的颤抖,游小真一下就后悔了,他在心中怒骂着自己,继而他跪在男人面前抬起手来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道: “弟子先前看数据看迷糊了,请您万万莫要……” “你燕伯伯教会你的就是这种东西吗?” 轻轻的话语,从男人的口中吐出,这话音起初几个字仿若蚊吟,到了后来不知怎的却隐隐染上了怒色,游小真下意识一愣,他傻傻抬头向男人看去。 苏萧焕的额角骤然有些青筋暴起,他伸出手去一把拽着游小真的衣领将跪在眼前的游小真拽了起来,他将游小真按倒在指挥台边,怒指了一把半烟缸子的烟蒂道: “这就是你燕伯伯教给你的,啊?” 小真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苏萧焕从烟灰缸中取出一根他抽过的烟蒂,男人手中拿着烟蒂开始问他问题: “你燕伯伯教会你们这群孩子的,就是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命吗?啊?” 男人将这根烟蒂摔在了指挥桌上,又从烟灰缸中取出一根道: “你燕伯伯的死,就是为了你们有一天会用这东西来消愁的吗?啊?” 苏萧焕将这根烟蒂再一次摔上了指挥桌,他又一次去取: “所有人的性命在你游少爷眼中都至关重要,你的便不重要吗?啊?” 又是一根烟蒂摔上了桌,游小真开始颤抖了。 “事到如今!” 男人伸出手去“哐”的一声将装着好多烟蒂的烟灰缸打飞了老远老远,他勃然大怒指着颤抖中的游小真道: “你日日夜夜拿你燕伯伯的事来当你堂而皇之放纵自己甚至糟蹋自己的借口,为师却知道他燕惊鹤永远不会教你们这群孩子不爱惜自己!你这样的抽烟酗酒是在做给谁看?老四,你糟蹋自己,便算是报复了他游不凡了吗?” 游小真的身子僵住了,他开始猛烈的颤抖,开始抑制不住狠狠地颤抖着。 苏萧焕静静看着眼前的孩子,看着这个如今身份非凡,能力几可通天的孩子…… 苏萧焕道: “不错,这个世界上你的父亲游不凡对你来说无可替代,你随着他的姓氏身上更流淌着他的血,你游小真一直在努力从他的手中,乃至这整个游家的整张大手之中跳出去,但当你回到游家,当你站上了游家家主之位的这些年,你却又发现,很多时候你不得不做和你父亲一样的人。” 游小真听他师父说到这,他突然忍不住的用双手去狠狠捏住了额头,他捏着额头话音开始哽咽了: “师父,您不要说了……” “为什么不说。” 苏萧焕看着眼前的孩子一字一句说着: “你和为师说你回去不开心,你当然不开心,你不开心这个世界上开始有很多你游小真也办不到的事。你既不想做游不凡那样的人,你却又希望取缔他乃至证明给他看,但这条路很窄,这条路窄到只容得了一个人通过。老四,你这不是善良,你这是懦弱。” 苏萧焕用手指点了点桌子上起先拿出的那几根烟蒂道: “因为懦弱,你只好用这种东西来欺负自己,因为懦弱,你觉得这样的行为是在继承你燕伯伯的遗志,也因为懦弱,你不开心,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你最初所期望的样子。” 苏萧焕话说到这,他看着眼前这个抱着额头忍不住开始痛哭流涕的孩子,他看着这人前从来一副嘻嘻哈哈毫不在乎的模样,却背地里将所有的苦痛自己吞的孩子,他看着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明明飞扬跋扈却又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孩子,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还要残酷对吗? 你爱的人,他往往如今并不爱你。 爱你的人,她偏偏早已离你而去。 可即使如此…… 苏萧焕伸出手去,他将痛哭流涕中的游小真捞了起来,他面无表情的将这个孩子搂入了自己的怀中,继而不轻不重拍了拍小真的头。 小真在他怀中哭的有些喘不上气,片刻,小真哽咽着唤: “师父,我……” “别说话。” 苏萧焕在用那种非常正经的口吻说: “说什么都免不了挨打。” “噗。” 也不知怎的,游小真骤然就破涕为笑了。 可即使如此,蓦然回首,那人总在灯火阑珊处。 …… …… 【四十七、师与徒】 苏萧焕极有耐心的待这孩子哭了一会儿,见游小真渐渐抹住了眼泪才“碰碰”敲了敲旁边放着十几台电脑的指挥桌子道: “过来。” 游小真一时涨红了脸,他下意识转过头,他向阶梯指挥室最后面嵌着巴掌宽的玻璃自动门看去。果不其然,虽然自动门上镶嵌的玻璃不是很大,但这同样没有妨碍到游小真看到了门外那一张张贴在玻璃上努力瞧热闹中的人影…… “……” 游副部长觉得这种情况下怎一个惨字了得,他哭丧着脸看向他师父道: “师父,弟子不是小孩子了,再说,咱有什么事能不能回家……” 苏萧焕拧着眉毛看了他一会,突然撂下他“蹭蹭”几步走上了阶梯指挥室中的最后面,男人一把拉开了门阴着脸看外面一张张震惊中的面孔呵斥: “做什么?一个个的围在这都没事做是吗?” 外面围观中的一堆部众: “……” 此刻内心那可真是比窦娥还要冤上几分了,他们工作的地方却不是在…… 想归想,此刻还真没有人敢去提醒眼前暗狱之主这个问题的本质,于是所有人都仿佛约定好了般纷纷说着: “呃……我去楼下取个资料。” “那我去外面抽……” 这正在说话中的技术员话音生生一顿,仿佛哽住了般赶紧嘿嘿转口道: “我去外面透透气,透透气。” “哎!小王,你等会!我也去……透透气!” 人群散光了。 刚刚慢悠悠走上来随在师父身后的游副部长只看到了最后一幕,他觉着好玩,一时忍不住竖起手指一指外面这一帮子部众笑道: “让你们看笑话!” 游副部长方才笑到一半,见手中拎着皮带的男人此刻冷冷转头向他看了过来—— “咳咳咳!” 游小真嗽了嗽嗓子,敛了所有的笑意一本正经向苏萧焕低了低头道: “师父,弟……” 话都没说完,苏萧焕拎着手中的皮带原一指那指挥室里面道: “滚进去。” 游小真闻言偷偷做了个鬼脸,到底还是灰溜溜又“滚”回去了。 苏萧焕在后面不紧不慢的带上门,他和乾天下来技术部这边前都在暗狱的一线作战基地那边,所以男人此时身上穿着的是一身黑色的作训服。 苏萧焕的年龄已过四十五,此刻正处于四十五岁后迈向五十岁的大关上,就是处于这样一个岁数下的人儿,却连游小真都不得不承认,师父这身材几乎称的上是……近乎完美!游小真实在想不出来更好的词来形容了。 托福于男人近乎变态的作息习惯与师娘特别规划出的饮食表,外加日日专业化的锻炼,男人身上的代表着持久性的白色肌肉群和代表着爆发力的红色肌肉群遍布均匀至极,他甚至拥有超越常人二十倍以上,同时兼具持久力和爆发力的粉色肌肉群。 游小真默默看着他家的师父大人一边从最后边最高处的阶梯上解开纽扣脱了作训服的外套只留下里面那层黑色的t恤,俗话说穿衣显瘦,脱衣显肉指的怕也就是男人这种人了。 游小真想到这,他默默向自己是真瘦的胳膊瞧了一眼,他这回忍不住的扶了扶额头,他家这位太爷年龄翻他一倍有余,还把这身材搞得这么…… 年轻人忍不住咳了一声,脑海中的第一想法竟然是——奶奶的,还好小爷性取向正常,小爷喜欢的是水灵灵的姑娘! 可他又没忍住瞧了他师父一眼再瞅瞅自己的小胳膊,他突然深深觉得,以后要是当真谈了恋爱,那也只能叫上师娘一个去给自己做参谋! 苏萧焕哪里知道在他从阶梯指挥室最后走下来的这不长的一段时间中,面前这混小子早已开始满脑子跑火车了。 男人走过一张一体式座椅时信守将刚刚脱下来的外套挂在了椅背上,折着皮带走上前来还没来得及说话,此刻扶着指挥台的游小真实在是忍不住对他师父道: “师父,您手底下有女部下吗?” 苏萧焕愣了愣。 游小真扶着额头,这回说话前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一本正经的在建议他师父: “如果有,您还是早点把她调离身边比较好。” 哪个姑娘也受不住您天天这么潇洒的脱衣服好吗?话说回来!!!那就是放个男人在您身边,这时间一长也得……咳咳咳!游小真适时打断了自己这个危险的想法。 苏萧焕就这样静静看着他四徒儿,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已渐渐开始要迎接生命中第二个人生大问题了。 苏萧焕决定和他的孩子交流一下这个人生必须面对的问题,于是他看着眼前的孩子慢慢说: “这世上没有男人不花,可为师永远不会对不起你师娘。” 游小真愣住,他向他师父看了过去。 不错,爱与喜欢在太多的时候令人迷惘,游小真知道,眼下作为游家家主,在可用的资源里无论是他喜欢,还是喜欢他的人实在是如鲤鱼过江,数不胜数。 可师父却用很隐晦的方式回答了他这道题的答案:去用一瞬,喜欢那很多,很多的人,去用一生,去只爱那……独此一人。 …… 在短暂的两句对话之后,苏萧焕要开始收拾他家这个皮猴子了。 知道今天的这顿打铁定是逃不了后,游小真反而不像之前那么能闹腾了。 年轻人这会乖乖俯下身趴上了面前的指挥桌,他知道他师父的性子果决,决定之后的事那就已是板上钉钉了,正所谓开玩笑胡闹那也是要分场合分时候的,这是苏萧焕最喜欢这孩子的地方,这孩子向来能把握的住轻重,他很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游小真此刻趴在指挥桌上红了脸,咬了咬牙后还是老老实实轻声说: “弟子请责。” 苏萧焕将皮带对着在了手中,他皱皱眉,象征性的用手中对折后的皮带碰了碰游小真身后道: “你真打算让为师这么打?” “师父……” 游小真没忍住回头唤了男人一声,二人身处之处到底不同在家,说个不好,万一等会有哪个不长眼的突然冲进来…… “从科学的角度说,您手里拿的那个……利器!” 游小真苦兮兮的看了一眼皮带,继而一本正经道: “弟子穿的这身睡裤对它来说根本没用!” 这倒是句大实话,韧性十足的皮带抽在身上别说只穿一层睡裤,那就是再加上一层其他棉质织物,疼压根就打不了折扣。 “哼。” 寻常人要叫游小真这么一说早就笑了,然而男人回这臭小子的却是不动声色一声冷哼,苏萧焕面无表情道: “好,反正等会抽烂了你就光着屁股出去,看看倒是哪个让你更没面子。” 游小真: “……” 继而他试探着问: “您不能吧。” 苏萧焕冷眼瞧着他,一句话不说的同时大有一副“你试试看不就知道了”的味道。 小真吸了口冷气,他决定忘记心中刚刚那个有人会冲进来的假设,他乖乖站起身子开始褪裤子,反正也没穿多少,两件裤子连带着一把就叫他褪光了。 再次趴回指挥桌前,苏萧焕向这孩子身后看去——这孩子到底不是个会跟他说谎的性子,游小真早上刚刚挨过自己一顿揍,拿戒尺打出的楞子许是因为过了一个午此刻却看起来似乎更严重了。 苏萧焕捏着皮带的手下意识的松了松,几秒之后却又一次的狠狠再次抓紧,他沉着脸道: “往上趴。” 游小真听命,趴到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贴在了指挥桌上时才听他师父说: “行了。” 在小真没搞明白他师父要干嘛张开口刚想问句什么时。 “嗖!”的一声响灌入耳中,接着: “啊!” 游小真是真的没忍住一个蹦子从指挥桌上跳了起来,他吸着冷气咬紧牙关面上疼的失了颜色下意识向身后挨了一皮带的地方摸去——他师父刚刚那一皮带抽的并非足够厚实的臀部,反而是在臀腿交界极其细嫩之处。 游小真疼白了脸,他吸着冷气看他师父,他虽是富家公子哥出身,但打小挨过的打却真的不能算少。游不凡那人脾气中自带着一股子阴狠暴虐,小的时候被游不凡命人拿着细鞭子把自己吊起来抽的事也不是没有。 也正是因为,小真从小开始虽然怕疼,但他从来不会屈服于疼。 直到…… 游小真不知道为什么,仿佛莫名其妙般,他特别特别畏惧他师父手里的……任何东西。 可能是因为出身特殊,毕竟很多年前的飞鹰将军在军事刑讯上的造诣就已经几乎无人能出其右。更何况暗狱建成以来,因为一些必须的原因,苏萧焕在人体承痛能力的研究上特别下了些功夫,所以一旦让他收拾起来眼前这群毛孩子们……简直就是杀鸡在用宰牛刀。 可这并不是游小真最害怕他师父的地方,如果一定要说起他最害怕他师父的地方…… “既然桌子上趴不住,就趴到地上去。” 清清冷冷的话音,一成不变的音调,游小真却觉得仿佛心坎上叫人戳了一下一样。 不错,他最害怕他师父的地方,是聪明如他,却也无法猜到男人下一步的举动。 这是个仿佛一潭深涧般的男人…… 游小真忍不住的庆幸,庆幸他师父拥有着海一样的胸怀,庆幸即使曾经历经过无法想象的绝望,男人这些年来一直传递于他们这群孩子的,却还是一颗炽热的心。 …… …… 【四十八、责打】 男人叫游小真趴到地上去挨揍这还是游小真长这么大以来的头一次。 苏萧焕拎着皮带一眼不发冷着脸瞅他,小真想求求情来着,但在看到师父阴沉的面色后却又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天不怕地不怕的游家家主,却确实畏惧眼前这个如山般的身影。 游小真是苏萧焕带大的。打从十一二岁起,小真跟在男人的身边,苏萧焕教他做人,教他处事,带着他了解到这天地之宽之广的同时,却也一点点告诉他人生而立世,切不可妄自菲薄。 游小真这辈子服的人不多,他家世非凡更兼聪明绝顶,便是放眼在这整个世间,能让他游小真心甘情愿竖起大拇指来的人,数来数去也超不过一手五指之数。 恰恰,苏萧焕在这一手五指之中也排第一。 苏萧焕脾气不好,他每每做事有些古代君王的味道,说得好听点叫霸道,说得难听点……那就是强权。在起初刚刚见到这个男人的时候,游小真简直不敢相信,在这个信息化数字如此发达的今天,竟会有人口口声声让他以“师父师娘”相称,拜师要奉茶,逢年过节领个红包要磕头,倘若惹他师父大人不高兴,那罚跪面壁什么的,简直就是轻到不能再轻的惩罚了。 撇开师徒不说,游小真也难以想象在商业化如此遍布的今天,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一群人以“属下”自称,倘若逢上大事,这群人竟会叩倒在这个身影的面前,说道: “是属下之过,请主子降责。” 游小真觉得这是一种奴化思想,从小出身在豪门里的他完全不能接受这种事,他更不能接受的是——苏萧焕的口中的责罚,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挨上身的打,半分也不掺水的疼,一两天挨不了凳子那是轻的,苏萧焕有些时候打人,真真是能做到让人由外往内仿佛抽上灵魂的疼。 师父动起手来其实比他父亲游不凡还要狠。 苏萧焕是真正的不动手则已,一动手便要让人刻骨铭心。 可游小真没恨过他师父,小真记着一直以来游不凡抽他一个巴掌他起码能记恨上游不凡半辈子,起初,游小真觉得这是父亲到底不同于师父,后来随着小真一点点跟在男人身边长大,随着小真作为哥哥亲眼见证着天儿的成长…… 小真知道,或许这个原因也是其中之一,但最根本的,却跟这个没有关系。 因为游小真发现,他渐渐在男人面前会委屈,更会难受,到了后来,他竟然会放下他骨子里的傲气下意识的去求他师父几声,这是他永远不会对游不凡做的事,他永远都不会在那个男人面前低下头来。 甚至,或许他游小真这一辈子,都不会在除了男人外任何人的面前低下头来。 游小真渐渐开始懂,他开始懂为什么乾天和坤地叔叔愿意叩倒在这个身影面前,他开始懂为什么自己会记恨父亲游不凡却从来连恨的念头都没对师父起过,他开始懒懒散散,但却下意识搂着脑袋跟在他师父的身后走…… 这一切的一切,都源于游小真知道,面前这个山一样巍峨海一样宽广的身影,他一直在以真心换真心。 打动游小真的,也许从来都不是什么师父的能力或手腕,这些东西不过都是些额外的加分项,游小真所沉沦的,是很早很早之前,男人对小小的他轻轻冷冷的说着: “从今往后,我怎么对我儿子,我便怎么对你。” 这个说一不二的男人,他一直在用行动,去履行着曾经那轻轻冷冷的一句话。 游小真想到这,他慢慢抬起头向他师父看去,他瞧了他师父冷峻的面容好一会,他垂下首,咬牙忍着疼慢慢跪倒在地,然后他一言不发的慢慢抚在地板上俯下了身去,他想——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来报答您的养育之恩,我的命是您多年前从天桥底下的大雨中救出来的,我如今这一身安身立命的本事都是在您的指引下所获的,所以…… 这一生一世,唯有您的话,我游小真将永不背弃。 …… 苏萧焕下命令的时候,其实也有心是想折折这孩子的性子。 游小真是被他惯大的。 这话说的……或许骤然间免不了会让人有些诧异。 但苏萧焕还是要说,游小真是被他惯大的。 不同于儿子奕天,小真打小性子跳脱,苏萧焕觉得这是这孩子的优先,自然是应该被发扬光大的,所以苏萧焕实则管束这孩子的地方其实并不多。 礼义廉耻那是做人之根本,在除此之外的地方,苏萧焕其实很少会将手伸到小真的面前去。 很多的时候,他习惯于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这孩子,他只要这孩子别走的太偏就好,也正是因此,游小真反倒要比儿子奕天更会同他撒娇一些。 游小真骨子里的傲是他一手捧出来的,苏萧焕会有意无意在开高层会议的时候让这孩子跟在身边,几位长辈全部说完话,苏萧焕转过头,拧着眉淡淡问这孩子: “你觉得呢?” 小真起初会愣愣,没有任何一个人天生会对一件事游刃有余,所有的游刃有余都是在具有天赋的基础上加以磨炼方能成型。 苏萧焕刻意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为了这孩子的身份,也因为……小真天生的性格。 有些人生来就将注定立于众人瞩目之上,像游小真这样的性子,他若不放在万丈高楼之上,他便也失去了他生命之中最闪光的地方。 但这样做其实是有坏处的,比起天儿,小真显然要少了许多的“弹性”。 小真聪明绝顶,他思维活跃,大多的情况下绝对不会陷入思想的盲区,可这也就同时意为着……这样的孩子一旦走入不可自拔的深渊——那这个世界上几乎就再也没有能帮他的人了。 这样的担心比苏萧焕所想象的来的还要早,比如事关于游不凡的这件事上,游小真宁可自己一个人没日没夜的抽烟酗酒,及至后来,在这样的境地下妻子打去了电话,小真却连他们夫妻二人都婉拒在外了。 苏萧焕心里面有些不安,他让这个孩子拥有了绝对的自信——所以小真一直以来都相信,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成的! 可事实呢? 事实是……这世上其实有太多的事是人力所不能及的了。 所以苏萧焕如今要刻意去折一折这孩子的性子,这些年来一路风雨走过,苏萧焕开始渐渐领悟,这世上比聪明坚强,或者一切一切人类所能想到称赞中最高的境界,是韧性。 百折而不挠,坚韧而不拔,是这个世间最能致胜的法宝。 男人想到这,他伸出脚去踹了踹那趴在地上的孩子冷着脸道: “屁股撅高了。” 游小真的脸此刻能煎鸡蛋了,先不说他身处高位三年之久,那便是换往小的时候,师父教训他们这群孩子从来都不伤及自尊,可眼下…… 游小真咬咬牙,他没说话,几秒钟的沉吟后,他开始乖乖如男人所言趴在地上收了收膝盖和支在地上的双臂意图将屁股撅高些。 继而—— “嗖”的一声响,这又是一记朝着臀腿相接处抽去的皮带,趴在地上的受力和趴在桌上挨这一皮带的受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游小真疼的雾了眼,他咬紧牙关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般: “师父……” “为师今天可以饶了你,但有个前提。” 苏萧焕看着这孩子冷冷说。 游小真“蹭”的直起身子,疼的还在吸着冷气,但说出口的话“识时务”极了: “您说您说,只要弟子能做到的,别说上刀山下火海,那就是……” “为师要你给游不凡写封信。” 苏萧焕站在小真的身后看着后者面无表情继续说,游小真的话音突然就断了,他这会下意识愣愣道: “什……什么信?” “致歉信。” 苏萧焕拎着皮带照旧一脸冷漠瞧着他道: “不用太长,信中只要言明两点就行: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损伤。二、承认你在豪庭居中烂赌之错,并保证回去之后会当众同他低头认错。” 游小真的脸色在听到一时化作了青色,在他听到了二时脸色已然变作了苍白,他几乎忍不住的跪在地上吼道: “您知道的,先不说这第一点……就是豪庭居里那件事,弟子是被冤枉的,明明是他设计陷害的弟子,您还叫我当众同他低头认错!” “不错。” 男人拎着皮带郑重至极看着游小真道: “你做是不做?” 游小真哽住了,他深深呼吸了好几口,额头之上似乎因为忍耐已有青筋暴起,片刻,小真攥紧拳头低下头去咬着牙道: “弟子……弟子是被他冤枉的!是他陷害的弟子啊!师父!!” 苏萧焕看着这几乎有些跳脚的孩子,他的话音一如既往,他冷冷问: “真相重要吗,为师就问你做不做?” 游小真拧着眉跪在地上,他背着身子跪在他师父面前,男人看不到他的面,但男人能听到他的话音里有了哭腔,小真道: “这件事的真相很重要,既然弟子没有错,弟子就绝不会同他低头认错。” “好。” 苏萧焕拎起手中的皮带从后敲了敲他的肩膀,他的话音仿佛冻上冰般的寒: “趴下,既然不肯,就打到你肯为止。” …… …… 【四十九、屈服】 游小真再次趴倒在地,被迫撅高而将屁股暴露在空气中的动作让他觉得难堪至极,他上午刚刚挨过一通打,雪白的臀上纵横交错遍布着一道道青肿的楞子,苏萧焕冷着脸打开原本对折的皮带,他将手中的皮带在手腕上绕了两圈,众所周知的,从力学的角度来说,他这是为了更好的施力。 “啪”的一声炸开在了游小真的身后,苏萧焕不再照着游小真臀腿的交界处打,他这一皮带下去几乎从上而下贯穿了游小真整个伤痕累累的右臀,仿佛要生生撕下一层皮般,游小真此刻趴在地上的姿势注定他将承受男人甩出手来百倍的气力,这一皮带又牵连着早上余留的伤痕,游小真一时疼的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仅仅一皮带,他头上的冷汗便像跑完了几千米长跑般接连往外冒,这些汗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一颗又一颗无声敲落在了地面上。 “师父……” 游小真想忍耐的,但他发现仅仅只是一皮带,他其实连他师父手中一皮带都撑不过去,分不清到底是泪还是汗,游小真狠狠颤抖着身子趴在地上迷离了双眼又唤: “师……父……” 他的话音在哽咽,他说: “弟子……弟子真的是被冤枉的,师……啊!!!” 话音未落,又一皮带如出一辙般竟是照着刚刚那贯穿的一下一分不改抽了下来,游小真听到了自己称得上凄厉的嘶喊,他下意识踉踉跄跄想要爬起身,无处不在颤抖的身子抖得跟筛糠子般,真的是太疼了! 这个下意识起了半身的举动叫苏萧焕看在眼中,男人一时寒了面从后骤然给了他膝窝处一脚怒: “放肆!” 游小真再一次被踹的跪趴在地,似乎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的举动般,他跪趴在地上扶着地面一边哭一边连声道: “弟子是被冤枉的,弟子是被冤枉的,弟子真的是被……” 他的这句话,此时此刻却不知是在说给男人还是在说予自己听。 拎着皮带沉着脸的男人才不管他此时在说什么,牵扯着一层层旧伤仿佛刻入灵魂般的疼,这孩子不如他们这些人般受过专业的刑训训练,男人清楚的知道游小真在这样的境地下光靠意志根本就撑不住。 于是他手一探摸向后腰处的迷你作战包,掏出来一个胶带卷大小的黑盒子。 拿牙咬开最外面的封口,男人伸手去拽那极细极细的仿佛铁丝般的金属线丝,这是他们作战员标配的装备之一,仿佛铁丝般的线丝是由特殊合金制作,合金丝线细比发丝柔软似铜丝强度却堪比半径一厘米的铁丝,别看就是这样其貌不扬的小小合金丝线,在行动中它的用处却大了去了。 这整个黑盒子中大概卷有十米左右的合金丝线,苏萧焕扯出大概一米左右来,用盒子口上特殊切刀切下了丝线。 手拿这一米长的特殊丝线,苏萧焕冷着脸一把拽起跪趴在地上半天因为膝窝处挨了他一脚半天都缓不过劲来的游小真,因为疼,游小真被他师父拽着的步子有些踉跄,苏萧焕拽着他一路把他拽到了阶梯指挥室里最后的地方,那里因为通向后面紧急出口的通道地势过高而设有一排安全围栏。 安全围栏隐约刚刚能够到成年人的腰部,寻常来说保护工作人员的安全自然是足够的很了。 苏萧焕把游小真拽到这刚刚能及腰高的安全围栏前,说: “手。” 游小真愣愣,但还是乖乖把两只手都伸了出去。 苏萧焕将他的两只手并在一起,将手中的丝线一对折,绕了个活扣便将游小真的手腕绑了起来,因为丝线很细,男人绑的又很紧,小真被勒的有些疼,下意识的想挣松一些,可被绑在一起的手腕轻轻一动,小真才发现师父系的这活扣压根就是越挣越紧的那种技术扣。 苏萧焕见他挣着手腕,冷着脸抬起头来对他道: “你是想让为师绑你的大拇指吗?” 游小真打了冷颤,没见过猪跑总是吃过猪肉的,小时候他当然见过师父在刑讯室里用一根极细极细的铁丝只绑上受刑之人的大拇指,并将后者生生吊起在刑讯室中审问的模样…… 游小真不敢再动作,苏萧焕也不再搭理他,男人一拽绑着游小真双手的丝线,一把将游小真按趴在腰高的围栏上,继而让他趴下身调整好高度后将剩下的丝线从围栏那边穿回到了围栏这边后打了个死结。 游小真这会趴在腰般高的围栏之上,双手被牢牢绑在围栏间,便算是结结实实的被固定在围栏上了。男人绑他手时将丝线借助围栏最低下的横栏调整了高度,游小真此刻趴在围栏上特别难受,师父是吃准了他的个子去绑的,因为手腕被细丝线扯得生疼他不得已得在围栏这边踮起了脚尖,可这样一来…… 游小真整个光溜溜的身后就只能老老实实被迫暴露在男人的面前了。 …… 苏萧焕所具有的刑讯知识根本就不是他们这群小屁孩所能想象的,男人但凡随便从里面抓个小角出来也能把他们这帮混小子搞到真正的心生畏惧。 可工作是工作,家庭是家庭,苏萧焕一直在尽量避免自己把工作上的戾气带回家中去。 避免,却不意味着他不会。 既然是铁了心的要让这个孩子吃教训让他听话更要刻意折一折游小真,那苏萧焕动用的手腕,就绝非游小真可以吃得消的。 男人眼下还没开打,只是单单这么一绑,小真就觉得自己要一直维持被迫踮起脚尖这个动作真的是非常非常辛苦,但若因为支撑不住但凡有个松懈,自己的手腕又会被扯得生疼生疼…… 苏萧焕瞧了一眼表,他大概估摸了一下游小真的体力,最后得出基本不出五分钟后这孩子就得濒临第一个临界点,苏萧焕就这么拎着皮带在一旁冷眼看着等。 果不其然,在四分四十九秒的时候,游小真在这样双重的折磨下终于撑不住了,垫脚尖可不是一个省力的动作,游小真此刻暴露在空气中的臀部到腿部到处都在颤抖,每一处肌肉都是酸疼的,尤其手腕处被细丝线拉扯的更是生疼。细细密密的汗丝铺满了他的身子,他近乎央求一般结结巴巴哽咽唤: “师……师父……” 苏萧焕面无表情立在他的身后,沉声问他: “做是不做。” 小真的身子在大为颤抖着,他显然已经难受至极,但他沉默了好一会颤抖着说出口来的话依然是: “弟子,弟子是被冤枉的,师父……” 虽然答案已在意料之中,但男人还是没忍住在游小真看不见的地方闭了闭眼,继而…… 苏萧焕卷了手中皮带走上前去,他站在游小真的身后开始把游小真上身宽大的睡衣往上捋,游小真上半身因为手被绑的很低被迫几乎倒垂在安全栏的那一面,苏萧焕把他的衣服捋了过去,宽大的睡衣因为倒垂而下直接倒着挡住了游小真的面,小真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连他师父站在自己身后的双腿都看不见了。 这种未知带来的恐惧是可怕的,因为它会无限放大身体其他的感觉,游小真听见他师父站在他身后又问: “为师再问你最后一遍,做是不做。” 事不过三是男人的出事原则,游小真知道,如果自己此刻再不答应,那即使一会再求饶,男人也定是要责完一套来立规矩的,这是师父在向他下最后的通牒,然而…… “师父……” 游小真在哭,他哭着道: “求,求您了,师父,弟子是被冤枉的,真的是被冤枉的。” 然而这并不是苏萧焕想要的答案,所以…… “嗖”的一声响! 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在了脑海之中,因为巨疼,游小真开始下意识的挣扎,他想逃离眼前这一切的一切,尤其要逃离身后男人高高扬起的皮带之下,然而所有的挣扎给他带来的只能是手腕处更加刻骨铭心的疼,游小真挣不开,他一时哭道: “师父,求求您不要逼真儿,您知道的,错既然不在真儿,真儿怎能向他……” “啪”的又是一声响,卷带着他几乎忍不住要跳起来的痛楚,游小真在嘶嚎,他疼的已经无法自抑,游小真的大脑化作了一片空白,来来回回只有一个“疼”字在无穷无尽的穿梭着。 游小真听见自己在放声大哭,他哭喊,他嚎啕,他甚至顾不上手腕处的疼与小腿的酸麻在奋力挣扎,真的是太疼了,如果死能从这种疼里解脱,那这种恨不得分分钟去死的痛楚…… “嗖”的又是一声,游小真觉得自己原本伤痕累累的屁股肯定是被男人用皮带抽烂了,他死命的在哭,他已经有些无力挣扎了,在毫不留情的又是一下后,游小真下意识喃喃哭道: “您饶了真儿,求您饶了真儿……” 苏萧焕一共抽了游小真五下,次次都是贯穿着整个伤痕累累的身后叠压在游小真身后所有的伤痕之上,五下一过,男人这才停了手冷冷看着眼前仿佛已经脱力的孩子道: “做是不做?” 游小真本来像死鱼一样的身子在听到这句话后再一次无法抑制的颤抖了起来,小真的呼吸变得短促,他因为先前的哭嚎此刻有些发不出声来,他就这样傻傻哽咽了好一会,似乎是听见男人又一次扬起手的声音,游小真下意识连声哭道: “师父,师父,师父……” 一连叫了三声,游小真哽咽不断,他全身上下一直在止不住的颤抖,显然是他的内心正在做无法诉说的挣扎…… 终于,游小真像泄了气一般瘫倒在围栏上傻傻道: “写……弟子写,弟子写……您说的,弟子都写……” 游小真第一次知道,他也是会屈服的,他终是被打服了。 …… …… 【五十、坚持与自尊】 苏萧焕把游小真从围栏上放了下来,但他不解开绑着游小真双手手腕的合金丝,游小真被从围栏上放下来的时候根本就站不住,他整个白皙的身后入目皆是令人心惊的血楞子,没有破,但层层叠叠看上去就非常疼。 苏萧焕拽着游小真被绑住的双手,他一路沉着脸把游小真往阶梯下拽去,游小真踉跄跟在他师父身后走了两步,突然因为牵扯到伤口脚底下踩了个虚径直向前跌了过去,眼看着就要跌在阶梯上撞得头破血流了! 男人感受到了身后这孩子身子一软向下沉去,动作是在思考之前的,他赫然转身一把将这跌过来的孩子抱入怀中抱了个结结实实。 游小真跌落在眼前这宽宽大大熟悉的怀抱中,方才有些失魂落魄的表情突然间就重添了色彩,游小真“哇”的一声嚎啕大哭了起来,他边哭边说: “师父您为什么要逼我,您为什么要逼真儿,您明明知道真儿是被冤枉的,真儿的自尊……真儿这些年来的坚持在您的心中难道就一文不值吗?” 孩子最后这句话是一句气话,是因为实在太委屈了而向他说了一句气话,苏萧焕怎能不知道,但知道归知道,眼下这会……他却绝对不会接下孩子恳求委屈的话头来。 事实上苏萧焕的回应是拧起了那双刚硬十足的剑眉,男人半抱着游小真一把将后者按坐在了身旁最近的一体桌椅之上,游小真此刻伤痕累累的身后挨上冰冷的椅子那不是开玩笑的,他下意识嘶嚎了一声想跳起身来,压在肩膀上的大手却仿佛有千斤沉重般——游小真被男人狠压在座椅之上半分都动弹不得。 疼痛像暴风雨般席卷上了大脑,苏萧焕这分明是在惩罚他,五六秒的时间中,任游小真怎么挣扎他师父却都不放手,直到游小真开始哭,他凄厉的嚎啕在十秒之后总算是唤回了他师父一丝的怜悯,苏萧焕松开了他,游小真总算是离开了那此刻如坐针毯的冰冷板凳,他被绑着双手软软跪倒在他师父面前,屁股不敢着地,游小真便借了半身跪靠在了板凳之上,往日里精神的短发此刻早已被汗水打湿做一捋一捋耷拉了下来,蔫了的游小真听到身前男人此刻冷冷问他: “你的自尊与坚持值多少钱?” 游小真开始颤抖,他软绵绵跪在地上半靠在板凳上止不住的在颤抖。 他不得不承认,在这样的痛楚面前,他的自尊与坚持的确一文不值。 游小真一时有些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他垂着头开始无声无息的落泪,一滴又一滴的眼泪涌出他的眼眶划过他的脸颊,这些泪水无声敲落于地。 苏萧焕见状下意识闭了闭眸子,他是刑讯一道的大家,他太过于清楚怎样能利用人身体的极限而彻底击溃一个人的意志,但今天这场刑讯显然花费了比平日里长太久的时间,毕竟今天这场“击溃”比他有史以来亲自坐镇的每一次都令他深感疲倦。 男人放着游小真一人在原地哭,在专业术语里这叫“沉淀期”,他需要给受训者一个思考的时间,同样,他也必须要给自己…… 男人慢慢走下阶梯,他站定在指挥桌前看到了先前游小真抽过的那盒烟,下意识伸出手去从中拿出一根,香烟都叼在了嘴中,苏萧焕才恍然回过神般狠狠摇了摇头,他拧着眉一把将烟拿走,继而狠狠将其在手中攥成了团,他转头,下意识向那后排跪在地上垂首哭泣中的孩子看去——还好,后者并没有向他看来。 苏萧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他从指挥台前拽起纸笔,迈开步子再向游小真那边走去时已变作了往常的模样。 随着苏萧焕的身子这回慢慢走近小真,后者开始下意识的颤抖,男人站定在游小真身前,见后者一副失魂落魄半靠在凳子上的模样道: “想清楚了吗?” 游小真在他的问话下抬起头,一双哭的又红又肿的双眼看得苏萧焕心中一颤,但他依然不动声色递出了手中的纸笔道: “想清楚了就写。” 游小真两只手还被绑在一起,他傻傻的,傻傻的伸出了手去,从苏萧焕的手中接过了那一张纸一支笔,他将纸铺放在地面上,因为被绑着手腕,所以握着笔的动作看起来有些怪异,他慢慢握着笔伸出手去,在笔尖终于碰到了白纸的那一刻…… “哇!” 游小真手中削尖的笔尖,竟突如其来的直接向男人的脖颈处插了过去,游小真并没受过作战专员的训练,聪明如他怎能不知道他根本就碰不到他师父的脖颈,他甚至连他师父的身都没办法接近。 他此刻其实有无数的办法去改变现状,他的上衣口袋中装着好几个可以一招致命的科技武器,然而他的脑海中突然就只剩了一个念头——杀了我!求您杀了我! 苏萧焕并没有如他的愿,因为男人由始至终冷眼看着他一动不动,因为他那锋利的笔尖确确实实插入了男人的脖颈,因为他的手上沾满了男人的鲜血…… 我们知道,游小真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如果男人一动不动,游小真是真的有可能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而造成无法想象的后果。 然而事实上,直到他的笔尖划破了男人脖颈上的皮肤时,男人也依然站于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 在一滴又一滴的鲜血顺着笔尖滚过笔杆划上游小真的手时,游小真感受到了这鲜红的血带来着属于他师父的温度,游小真像傻了一样跪在男人的面前傻傻看着后者,他突然手足无措的丢了铅笔踉跄着站起身来去看他师父的伤口结结巴巴道: “师父您傻了不成,您怎么不躲啊,您……” 苏萧焕面无表情伸出手去摸了摸被笔尖划破淌血中的脖颈,在他确定了不过就是毛细血管破裂而已便狠狠抹了下伤口继而一言不发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游小真被绑着的双手。 游小真愣住。 苏萧焕不动声色伸出手去将刚刚站起的他按倒在了一体桌的桌面上,因为皮带在先前取纸笔的时候被放在了下面的桌子上,男人便连皮带也懒得去拿,他扬起巴掌来,狠狠,重重一巴掌!沉沉掴在了游小真伤痕累累的臀后! 游小真凄厉的叫,男人充耳不闻,压住游小真挣扎中的身子扬起大大的巴掌来继续掴,一连十几下后,游小真这回被打的泪眼迷蒙几乎连挣扎的气力都没了,直到此时男人才见止住了手中的行径,他冷着脸狠狠拽了一下因为发力而拧巴了的黑色体恤衫,他立在游小真身后冷着脸道: “再有这种轻生的念头,为师非叫你后悔出生到这个世上来。” 游小真死鱼一般趴在桌上,闻言忍不住又一次红了眸子。 男人长出了口气,总算是打算给这孩子让出点空间道: “为什么叫你写这样的信?” 游小真趴在桌面上哽咽了好一会,继而他抽泣着道: “理,弟子都懂……” 话音微微一顿: “可您总说男儿生立天地,当要挺直了腰板……” 话都没说罢,身后却又狠狠挨了一巴掌,游小真疼的嗷嗷直嚎,苏萧焕气道: “别人要钻牛角尖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一副认准了死理不回头的样子!” 游小真哪敢答话,苏萧焕看着这孩子身后一片“凄惨”,到底有些不忍再动手道: “滚起来,去把信写了!” 游小真慢慢从桌子上爬了起来,他泪眼朦胧的转头,可怜兮兮看着他师父道: “师父……那只写第二条行吗?” 大丈夫能屈能伸,一时屈于真相而已,早晚我会连本带利都找回来的,可那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实在是…… 苏萧焕狠狠刮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写。” 游小真见状不敢再和他师父讲价,跪下身去再次拿起笔来慢慢趴在地上写,一手俊字倒是风骨至极,苏萧焕清楚听见自己内心深处有深深一声叹息——这孩子实在太过优秀,倘若今时今日能踏过游不凡,那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什么还能拦住他的脚步了。 游小真写了并不太久,事实上信的内容也不是很长,他写好之后自己又读了一遍,这才万般不情愿的双手捧着给男人递了过来。 苏萧焕接过信来开始逐字逐句的看,游小真在这种事情上受过良好的教育,遣词造句和表达足可堪称一流,苏萧焕点了点头表示基本满意。 男人拿着信抬起头,他向游小真看去,游小真的表情不免有些难过,小真跪在他师父身前傻看着他师父,他没有说话。 突然,苏萧焕将手中的信撕做了两半,男人向他扬了扬写有一内容的前半张道: “这个,是你写给为师的,为师收了。” 游小真愣住,他当然记得清楚那是通段关于致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损伤的部分,小真一时红了眼,他看着他师父有些说不出话来。 苏萧焕伸出手,他递出了剩下半张属于二的部分给游小真道: “这个,是写给你自己的,你收好了。” 游小真呆呆的看着他师父,他忘记了伸出手去接过他师父递来的剩下半分信,他听见他师父轻轻冷冷的说: “老四,这个世界上,很多坚持与自尊的确一文不值,也正是因此,你才要真正变成一个让坚持与自尊有价值的人。” 苏萧焕抖了抖手中递给他的剩下半张信道: “而如果你依然想坚持这条路,那么假以时日你会遇到的,或许还要比这个东西沉重百倍,乃至千万倍,你要学会保护自己,只有保护好自己,你才有可能实现你真正的坚持,只有保护好自己,你才能让你的自尊具有价值。” “师……” 游小真突然哭的喘不上气,他傻傻看着眼前的男人,也不知哪来的气力,他突然从原地蹦跶起来一下拥入了男人怀中嚎哭: “师父!” 可能是叫他撞得狠了,男人下意识有点咳嗽,但他这一次并没有推开眼前的孩子,苏萧焕轻轻回抱着怀中的孩子,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 …… 【五十一、师娘其人】 游小真的身体状况没可能继续上班,男人用通讯器叫坤地开车过来技术部这边接他们。 二十分钟左右后,坤地赶到,翘着二郎腿坐在指挥桌前拧着眉看技术部这个月各类报表的男人给他指了指游小真——后者站不住也坐不得,此刻跪在地将上半身趴在凳子上似乎睡着了。 坤地受过专业的训练,他从小真这别扭的动作中大致判断出发生了什么,他忍不住有些心疼这个孩子,同男人一样,这些孩子也是做叔叔的他们一点点看着长大的。 坤地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跪于地趴在凳子上的小真,小真从迷迷糊糊中醒来,红肿未消的眼睛愣愣看了眼坤地喃喃道: “叔?叔叔?” “四少爷。” 坤地应了一声,他走上前来蹲下身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背道: “属下背您出去吧。” 游小真轻轻摇了摇头,他如今是总基地处技术部的副部长兼最高指挥官,外面无数双眼睛时刻在盯着自己做事,他不能叫坤地背出去,甚至他不能叫任何人背出去。 游小真疼的厉害,身子轻轻一动都牵扯着身后无穷无尽的疼,但他到底只是伸出手,他用满手汗的手抓住了坤地的手,借对方的力慢慢颤抖着身子站起来道: “叔叔,您借我点力扶我一下就好。” 话都没说罢,站起的身子步子刚刚抬起还没迈开,层层叠叠的伤口蹭到了身后刚刚穿起来的衣裤,游小真疼的膝盖一软,生生一下跪倒了过去。 “四少爷!” 坤地多少有点没反应过来,在他反应过来去扶之前游小真已经又一次摔跪在了地上,年轻人的脸色化作了惨白,汗出的仿佛像被一盆水兜头浇过一般。 “四少爷!” 坤地吓坏了,他俯下身子凑上前去刚想再劝游小真两句,一只大手突然从后把他拨了开来,坤地愣住,一时傻愣愣看着自家主子走上前去一把从游小真的胳膊弯处拽起了后者,继而男人顺着这力道微微一弯身子顺势就将游小真背上了身。 游小真在被他师父背上身的时候身子还在止不住的颤抖,待为了背住他男人的手不得不托住他的双腿与臀交界处时自然是颤抖的更厉害了。 “忍一忍。” 苏萧焕扭头同被背在背后的孩子说,游小真有些软绵绵的搂着他师父的脖颈靠在他师父足够宽厚的身上,他其实整个人已经有些脱力了,但他还是轻声凑在男人耳边说: “让人瞧见影响不好的,师父您到了门口就把弟子放下……” “有什么影响好不好的?” 苏萧焕皱着眉斜了身后孩子一眼道: “为师只打得你还背不得你了?那就是那些个乌鸦嘴要闲言碎语,说是为师打的你怎么了?难道这暗狱里有哪个人为师还打不得了不成?” 游小真闻言忍不住苦笑,他将身子轻轻靠上了他师父的背红肿着眼有些无奈道: “打得,打得,只是被堂堂暗狱之主打完再被暗狱之主背出去的人只怕就……对您影响不好。” 苏萧焕刚想说什么时,软软靠在他背上的孩子继续迷迷糊糊轻声道: “别说打不打得,您就是要弟子的命,弟子也给。” 苏萧焕闻言微微蹙眉,但他隐隐感觉到身后背起来的孩子温度很高,明显是开始发烧有些烧晕乎了。他一时摇了摇头,见游小真软绵绵趴在他身上一点气力都没有,不由看向侯在身旁的坤地道: “去把衣架上外衣拿来给他披上。” 坤地会意,男人到底是考虑到了他家四少爷面情薄的问题,去拿衣服过来罩在小真身上的时候听主子又吩咐: “老四怕是有些发烧了,你在后面扶着点。安排护卫队先行去外面清个场,就说……” 男人默然想了一下,没好气道: “就说我不高兴叫那么多人围着看!” “噗!” 坤地听到这里,实在是忍不住的笑了。 好么,他家这位主子,什么时候竟还成了个羞涩的主,让底下人看都看不得了。 苏萧焕没搭理坤地看向自己的笑意,因为他切身的感觉到身后背着的孩子一直在颤抖,并且靠在自己背上的脸颊滚烫滚烫。 男人突然有些懊恼,他竟然忘记了这孩子的身子骨压根就经不起折腾,这孩子压根就是一副彻彻底底的少爷身子。 苏萧焕莫名的有些担心了起来,他在坤地打开通讯器去通知护卫队前的一刻又吩咐: “给夫人打个电话,问问看她现在在哪里……” 这同样是游小真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再然后,他就彻底被无穷无尽的黑暗吞噬了。 …… 游小真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沉,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了。 小真眯着肿着的双眼看向四周,他的大脑有点空白,所以他花费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来判断自己在哪里,当他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基地中苏宅二楼自己的屋子时,大概已经是苏醒后五分钟以后的事了。 透明的液体顺着床边挂着的点滴流入体内,小真傻傻看了一眼扎在手上的针管,他下意识想动动僵了的身子,才发现自己的身子被两个大大而柔软的抱枕固定着——他并不是平躺在床上的,他是被两个大大的抱枕固定着一面侧躺起来的。 可能维持这样的姿势有段时间了,小真觉得有些难受,他下意识想动一动身子,起料在上面的腿刚一使劲间连带着整片整片仿佛肌肉拉伤般撕裂的疼,小真倒吸了口冷气,骤然红了眸子屏住呼吸半天都缓不过劲。 “真儿?” 趴在他桌边睡得本不太深的女子在他这样一番动静后一下惊醒,床边的紫眮红着眸子一把握住了他冰凉的手,眼眶中有了泪色看着他道: “疼的厉害了?” 小真轻轻摇了摇头,他挤出一抹稍有些难看的笑意来,他沙哑着嗓子轻轻说: “真儿不疼的,师娘。” “胡说!” 紫眮这回是真的哭了,她用她温暖十足的手握着眼前孩子的手边哭边气道: “皮下淤血积压的都得开刀了,还说不疼!当你自己是铁旮沓做的不成!” 小真见她又气又急又心疼的模样,这回是真的没忍住肿着眼睛“嗤”的一声笑了起来,他一边微笑一边肿着眼睛看着女子道: “就当罚真儿让您担心了。” 他这个担心,多指的是一天前女子大老远打去电话被自己推拒时的担心。 紫妈妈叫他说的气拍了他脑门一下,一边带着心疼一边怒道: “罚罚罚,感情罚的不是你自己的身体吗?” 这个家里所有的男人其实都不太hold住眼前这个女子哭,游小真见紫眮一边骂自己一边哭了起来才意思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有些手足无措道: “您别哭,真儿知道错了……” 他觉得这个话不对,改口: “真儿不疼,真的……” 这个话好像也不对,继续改口: “真儿,真儿,真儿……”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真儿了半天,反正也没真出个所以然来。 紫妈妈少见她这四儿子有这么吃瘪的表情,见游小真说到后来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到底还是忍不住破涕为笑了,紫妈妈抹掉了眼角的泪水握着小真的手气的白后者道: “你怎么跟你弟弟一样了,都不知道和你师父求个情服个软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驴一样的脾气……” 游小真冰凉的手渐渐被紫妈妈温暖的手捂热了,他静静微笑着看着紫妈妈好一会才说: “您说的对,是真儿执念了。” 紫妈妈没想到以这孩子的性格竟不是插科打诨蒙混过关,而是老老实实应了这样一声,意外的同时没好气的瞪了游小真一眼道: “你弟弟还知道被教训的惨了来找找师娘呢,你就光知道平日里耍耍嘴皮子功夫!” 小真忍不住又笑了,他觉得他得想个辙赶紧把这个话题转移了,于是他佯装撑了个懒腰牵扯到伤口的模样道: “疼疼疼……” 紫妈妈果然上套,赶忙凑过来特别焦急的问他: “哪疼哪疼?让师娘看……” “噗!” 游小真窝在被子里笑了。 紫眮骤然反应了过来,气的伸手狠狠掴了他脑门一下道: “师娘看你是真该挨揍了!” 小真笑眯眯的看着她,突然往女子这边蹭了蹭,他蹭到紫眮身前握着紫眮的手用小小的声音说道: “您知道吗,小的时候真儿总会时不时就梦见妈妈,梦见她头也不回的走,真儿在后面拼命的追啊追,却怎么都追不到她离开的身影……” 游小真说到这眸子有些雾了,他又顿了顿话音轻轻说着: “可后来有一年起,您在雪地里把真儿抱回家的那一年起,真儿虽然还会梦见真儿一路跑一路追她,但每当真儿追不上她摔倒在原地大哭的时候,您就会出现在真儿的梦里,您会把真儿抱起来,就像现在这样又心疼又生气的唤……” “臭小子!” 紫眮静静听他说到这,忍不住一边哭一边笑着拍了下这孩子的脑袋。 游小真委委屈屈捂着被拍的脑袋一本正经道: “才不是这句呢!” 紫眮叫他搞得哭笑不得,气道: “皮痒了是不是?” 话音一落,二人相视看去,却是骤然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知道游小真最爱吃桃子,紫眮便坐在床侧默默拿过一只粉嫩粉嫩的毛桃来剥着皮,小真忍不住笑他师娘道: “弟子不怕扎嘴,您不用那么麻烦。” 紫眮闻言白他一眼一本正经道: “这不是咱家桃树上的,谁知道种的时候打了多少药,虽然拿苏打泡了好久,但还是剥了皮更好点。” 游小真心想要真是农药给打大的反正剥不剥皮也没什么两样,但这就是属于“妈妈们”的固执了,他便美滋滋躺在床上享受着这种待遇,继而,他想起什么问: “师娘,师父呢?下基地了?” “师娘把他关禁闭室里去了。” 紫眮在一本正经的说,这一回,绕是以游小真的智商也多少有点没反应过来愣道: “啊?真的假的?” …… …… 【五十二、关起来?】 紫眮当然是认真的,因为游小真不知道,他昨晚在鬼门关上淌了一遭。 小真的身子素来不好,没跟在男人身边的这三年又是锦衣玉食的被人伺候着,他不比绕在男人身边那一群百炼成钢的一线战员,别说这群一线战员,那就是随便拉个同龄的普通人出来游小真此刻的身体都未必能有前者好。 这三年来精神高压之下的作业,无人管制的酗酒抽烟,再加上先天性的身体恢复能力低下,游小真昨晚是真正在鬼门关上淌了一淌。 这是苏萧焕所不曾料到的,昨天晚上这孩子在昏迷后来势汹汹的发起高烧,其凶险程度远比男人起初所预料到的危险十数倍,紫妈妈跟着这孩子进了手术室连转了三个小时才勉强确定这孩子度过了危险期,她离开手术室后的第一件事是怒甩了丈夫一把钥匙道: “你自己脑子有病!扯上孩子做什么!” 紫眮说完这句话真是懒得再搭理沉默不语的男人,她去指挥医护人员转移游小真去了。 站在原地的男人则慢慢低头向妻子甩来的钥匙瞧去——那是苏宅禁闭室门上的钥匙,一般挂在门口的玄关柜上,想必是妻子出门时刻意拿给自己的。 苏萧焕面无表情握紧了手中的钥匙,金属制成的钥匙把他的掌心咯的生疼生疼。 …… 苏萧焕眼下确实在禁闭室中没有错,而送他进去的钥匙正是师娘紫眮给的,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讲,游小真目瞪口呆看着他师娘想——确实是师娘把师父送进了禁闭室没有错。 反正危险期过都过了,再说游小真自己唯一的感觉就只是好好沉睡了一场而已,他眼下便带着些央求同紫眮说道: “师娘,不关师父的事,您别生气了。” 您别生气了……去把师父放出来吧。 这句话的后半句话怎么想怎么怪异,游小真决定还是先不说了,他就可怜兮兮抓着紫眮的手用一双红肿未消的眼睛看。 紫眮听这孩子如此说来一时又生气又怜惜,好多情绪杂在一起最终化作了无可奈何,她蹙着好看的秀眉瞅眼前这小狗一样的孩子道: “你们这些个孩子也是,你师父他本来脾气就臭的不可理喻,再叫你们这么个孩子惯下去可非要把天捅破了!” 这话游小真怎么听怎么觉得好笑,不由“噗”的一声笑了开来道: “师父据理。” “据理就能瞎搞了?” 紫眮气的怒瞪他道: “据理就能把你打成这样,那怎么不说现在师娘也据理,师娘是不是也该下去把他……” “师娘……” 有些话游小真不光不敢说甚至也不能听,他赶忙拉了紫眮一把用有些撒娇的口吻道: “错了错了,您别生气,生气可是会长皱纹的,我们美若天仙的师娘怎么能长皱纹!” 紫眮到底叫这臭小子一句话又给逗笑了,女子一时狠瞪了这孩子一眼,这才悠悠叹了口气将剥好的桃子给小真递了过来道: “真儿,你师父他这个人太固执,你们这些孩子以前小也就罢了,现如今……” 紫眮抬起头来,她看着小真轻轻道: “你们却不能继续由着他一个人乱来了。” 游小真拿着紫妈妈递来的桃子慢慢吃,他是何等聪颖之人,瞬间就听明白了紫妈妈更深一层的话意道: “您放心,师父那个病,他就是把我们打残我们也绝不会由着他的。” “尽胡说,快呸!” 紫妈妈翻他一个大白眼,片刻突然悠悠叹了口气道: “师娘说的不光是这个……” 她显然是在斟酌自己的话语,女子静静看了游小真一会还是忍不住说道: “绝杀在某种程度上是会影响你师父的心性的,你师父大多时候为了忍耐绝杀带来的副作用非常痛苦,而能够缓解这种痛苦最好的办法就是暴虐与嗜血,人的意志是有极限的,即使你师父他一直在努力克制,但……” 紫眮拧着眉看着游小真慢慢道: “它还是会在潜移默化中或多或少影响到你师父的心性,所以尤其你们这些孩子,在今后的岁月里务必要注意一些。” 游小真默然想了一会,意外的是他似乎并不特别惊讶,毕竟其实他自己在这几天里也曾有过试想——不知师父在天天忍受着绝杀带来的痛苦后……却又该以怎样的途径来排解这样的痛苦。 一念至此。 “您放心吧。” 游小真微笑着看着紫眮道: “真儿心里有把握,再说了,真儿的孩子将来还要交给您和师父带呢。” 紫妈妈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继而也不知从哪摸出一盒药膏道: “吃完了就转身,你该换药了。” “啊?” 游小真这回苦了脸忍不住道: “真儿都这么大了,要不您还是放着真儿自己……” “哪那么多废话!” 紫妈妈怒拍了游小真一下气道: “你当你的手术是谁给你做的?该看的不该看的早全看完了,赶紧的!” 游小真: “……” 他家这位太奶奶呢……认真计较起来其实比他家的太爷还要难对付。 …… 事实上,让他家这位太奶奶上药的决定简直堪称英明。 不同于大老粗的爷们,紫妈妈上药是真的能做到半点都不疼,游小真在床上乖乖趴着,紫妈妈的动作很轻很柔,不消一会后他竟是又有些困了,小真一时趴在床上迷迷糊糊道: “师娘,您别生师父的气了,真儿这不是好好的……” 紫眮见他迷迷糊糊又犯起了困,伸出手帮他把点滴流速调慢的同时又把盖在他身上的空调被拉上他背后怕他着凉,紫妈妈叹了口气,伸出手去从后摸了摸游小真的脑袋轻声道: “傻小子,哪个孩子不是娘亲十月怀胎才能坠地,你们个个都是为娘心坎上的心头肉,你有错,你师父好好教你就是,怎么能这么……师娘怎么能不生气。” 她说到这,似是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道: “算了算了,说给你们这些孩子你们也不懂。” 不说眼前这些个孩子都还没做父母,那就是做了父母,怕这些个大老爷们也体悟不到母亲的感触——那历经十月怀胎,期间经历着各种难以想象的妊娠反应,最后才得以见证一个奇迹的小生命呱呱坠地。 紫妈妈想到这,她再次伸出手去轻轻揉了揉小真的脑袋,她突然忍不住微笑道: “不知道我家真儿将来会找个怎样的媳妇过门,我家真儿这么优秀,又眼高于顶的要命,却不知什么样的姑娘才能入你的眼。” 游小真还没有睡熟,闻言迷迷糊糊的答: “真儿想找个普通人,很普通很普通很普通的那种人……” 这样我的孩子将来就不必从小历经丧母之痛,不会从小起就被要求学这学那,他/她可以很开心的奔跑在阳光之下,像每一个平凡的孩子般跑到我的面前,然后对我说: ——“爸爸,要抱抱。” 紫眮一时雾了眼,她捂住口鼻一时泪流满面,她怕吵到了游小真从而不敢太大声的哭,小真就这样渐渐睡熟了,一缕阳光透过窗帘逢,悄悄,悄悄打在了他那抹尚且有些孩子气的脸颊上,他睡得安逸而香甜。 …… 游小真又是一觉睡起来后,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了,他手上的点滴针早已挂完被拔掉,手背上贴着一块白色的医用胶布,而除了手背以外,游小真举起自己的两只手来看了看——手腕的地方竟也围着一圈医用纱布,纱布底下是几块蘸着伤药的药棉。 游小真一时有些失笑,心道不过是被勒破了点皮而已,师娘未免也太大惊小怪了,但他到底很受用这种被心疼的感觉,一时趴在床上胳膊撑着咬咬牙想站起身子来。 到底还是疼,单单从床上爬起身这个动作游小真用了足有十五分钟,待他站定于地面的时候,额头上的汗珠几乎可以迷离双眼了。 他并不打算去看身后到底成了一副什么模样,反正无论成了什么模样师娘怕是都给自己包扎好了,于是他扶着床,慢悠悠的一步又一步往前挪动着身子。 从床到门口不到五米的路,他足足挪了有十五分钟。 游小真此刻扶着门在门边大口喘气,仿佛这不足五米的路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气力般,他就这样粗喘了一会,再次慢慢拉开门咬着牙往外移——他有个想去的地方,此时此刻非去不可的地方。 游家家主怕是从未体验过从楼上到楼上短短十三阶台阶走半个小时的感觉,反正当他站定在苏家禁闭室的门外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的时候了。 游小真伸手拉了拉门,果不其然,门被锁了。 他有些无奈的朝玄关柜那边看了一眼——他离那有八米左右的距离,在他有些无可奈何的打算迈步去那边取钥匙的时候,禁闭室的门突然从里面一把拉了开来,游小真本是靠扶在门上才能撑起着身子,这猛的一下后自然而然就向门里面的方向跌了过去。 本来都做好各种疼的准备了,他却结结实实跌入了门内一个怀抱中。 怀抱的主人显然很震惊,游小真的第一想法却是——我了个x,这个门怎么会是从里面的反锁? “老四?” 抱着他的男人拧着眉。 “师父……” 游小真有些无奈的叫了一声,他是真的站不起来,所以他用两只手分别扶着男人的两只手使了使劲,在发现使劲后也站不起来只好无奈道: “麻烦您……扶弟子一下可以吗?” 苏萧焕眉头一时蹙的更深,他做了一个游小真没想到的动作,他半蹲下身,一手抱着游小真的胳膊弯处一手抱着膝弯直接给游小真抱了起来。 事实上,这群男孩子中目前来说也就天儿和游小真两个人男人还能抱的动,前者是因为十五六岁还没长成,后者……游小真实在是太轻了。 如果说三年眼前这个孩子离开自己的时候仅仅只是瘦了点,那此刻他就是名副其实的瘦弱,虽不至于到骨架那种程度那么夸张,但实在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游小真叫他师父抱了起来一时有些震惊,继而涨红了脸道: “师父,您……” “老四。” 苏萧焕其实早有点不高兴了,只不过游小真在震惊中一直没意识到,男人一边把他往客厅沙发那边抱去一边冷着脸道: “你有在好好吃饭吗?” 这绝对不是一个字面问句,游小真一时答不出话,直到苏萧焕弯下身子慢慢把他放在了沙发上,继而男人靠着他慢慢坐在了沙发边上拿出手机打了通电话道: “叫刘婶到家里来,家里可能没什么菜,让她记得把菜也带上。” 游小真这一刻最大的想法是——什么叫被关起来了?啊?什么叫被关起来了?您明明就是自己把自己锁起来的!哪里来的被字? 等一下,好像由始至终,觉得您是被关起来都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 游小真为这个念头深深感到了悲哀。 …… …… 【五十三、苏醒的阿掩】 游小真趴在沙发靠里的地方,男人无声坐在他的身边,客厅之中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大概又是一两分钟后,趴在靠里的小真小心翼翼瞅了男人宽厚的脊背一眼小声道: “您没有被关起来啊……” 苏萧焕似乎轻轻转过头来斜了他一眼,继而伸出手去从茶几上的果盘中拿起只苹果一边削着皮一边话音淡淡说: “关什么?” 游小真偷偷撇了撇嘴,将两只胳膊垫在下巴下试图让自己爬的更舒服点想——明知故问,难道刚刚是我从禁闭室里出来的不成? 不过他师父的态度明显是不想接他的话茬,游小真决定不去触他师父的霉头,因为先前折折腾腾一个多小时才下了楼来,这会全身上下该疼不该疼的地方都在疼。 游小真就这样闭上眸子有些疲倦的在沙发中老老实实趴了一会,他感受到一只大手突然摸上了他的额头,小真愣了愣,下意识慢慢睁开眼来。 大手显然是在试他额头上的温度,这孩子昨晚高烧烧过四十度了,苏萧焕的表情中有些往常所罕见的担忧,男人此刻拧着眉头坐在沙发边上一手摸着他的额头一手摸着自己的在比对温度,刚刚那番 折腾让游小真的身上薄薄出了一层虚汗,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烧起来了,但他确实觉得自己有些冷,他下意识往他师父这边靠了靠,像只小狗一样贴着他师父静静趴着。 男人身上总有一种味道,这种味道会让人瞬间就安心下来,小真一直以来无法描述出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直到……直到这些年来回了游家,小真渐渐开始明白,这就是父亲的感觉,师父一直在他的少年岁月中代替游不凡充当着他父亲的角色,无论自己身处何时何地,只要一回眸时能看到男人的背影, 就觉得即使这天地再大再广自己也毫无畏惧。 而于苏萧焕来说,他其实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他的孩子们即使再有翻云覆雨之能,但这群孩子骨子里却皆是极纯粹纯粹之人,他们相信着这个世间的大爱,并一直以来为之不懈努力奋斗着,他们想做的都是一些极为纯粹到令人目瞪口呆的寻常事,就犹如眼前这个孩子一直以来不过想做一个说“不”字的人般,这些年来历经了这么多风风雨雨的苏萧焕知道,其实往往在这寻常之后才隐匿着世这间最不寻常的不凡。 男人察觉出孩子又开始有些低烧了,游小真不是个能闲的住的性子,当他出现眼下这种蔫巴巴的模样通常只有两种可能:一、这臭小子在琢磨着算计某人某事,二、这孩子是真的不舒服。 显而易见的,孩子这会是真的不舒服。 一念至此,他意识放下了自己手中刚刚削到一半的苹果,他从沙发上起了身子,转过头来贴着沙发半蹲在孩子的面前,他大大的手掌依然摸在孩子的头顶,他皱着眉凑近小真问: “哪儿不舒服?” 游小真少见他家这位太爷有这么“温柔”的时候,但他确实没有精力去震惊,他软软趴在沙发上小声说: “我有点头晕,师父。” 苏萧焕再次摸摸他的头,继而四下看了一眼道: “抱你去楼上睡?” 客厅的沙发到底不比床,而且中央空调开的要比楼上起居室低个半度。 游小真轻轻摇了摇头,他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来冲着男人轻轻笑了一下说: “师父您讲个故事吧,小时候您老讲的那个孔融让梨就很有意思。” 事实上是,性子跳脱的游小真小时候在听男人讲这个故事经常发问: ——“师父,我跟你说,我觉得孔融真是笨死了!” ——讲故事中的苏萧焕:“……” ——“我要是孔融的话,就把梨都给他,还要挣着去扔梨核,然后把它们拿到外面种起来,这样不光可以获得更好听的名声,指不定来年春我还能有两棵梨树呢!” ——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苏萧焕:“……”。 ——小小的小真把他面前当教材的两个梨都拿走开吃了,一边吃一边还在不远在做着鬼脸笑嘻嘻的回头道: ——“师父,名声和来年开春的梨树都给您!您说弟子好不好!” 臭小子把不知何时骗到手的两个梨塞给天儿一个后带着弟弟嘻嘻哈哈的跑远了。 苏萧焕觉得无奈,他哭笑不得的看着好好的一个“孔融让梨”最后讲成了这般模样,他有些无奈的转过头对身旁已经憋不住笑的乾天道: “得了,我们俩吃桃子吧。” 乾天笑着走上前来从果盘中拿起个苹果道: “四少爷爱吃桃,您把这个桃子吃掉,四少爷一会一准还回来。” 苏萧焕无奈,把手中桃子放回了果盘的同时换了个苹果道: “我怎么觉得我这个师父当的越来越凄惨了?” “咔嚓”一声响,乾天当着他的面咬了一口苹果一本正经的笑他道: “您知足吧。” “是。” 男人有些无奈的也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招招手示意乾天把文件拿过来一本正经道: “起码还有苹果吃,指不定来年开春还能有两株小梨树是吧?” 乾天这回终是“噗”的一声忍不住笑出了声。 …… 回忆像一坛老酒,苏萧焕静静半蹲在孩子身旁看眼前一双凤眸弯成月亮微笑看他中的臭小子,一晃经年,记忆中那个小小的身影竟已经这么大了。 苏萧焕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他站起身来前再次拍了下游小真的头,他道: “不会讲了。” 反正什么版本的正常故事到了你那里都得遭殃,我们还是不要糟蹋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了。 “啊?” 趴在沙发上的游小真对他皱眉,小真一本正经道: “我在发烧哎师父,这么个小小心愿您都不满足一下?” 苏萧焕瞪他一眼,站起身的同时对他道: “往里面去,等会掉下来了。” 小真撇撇嘴,往沙发靠里的地方蹭了蹭,男人不再搭理他,转过身走了。 大约五六分钟后,就在游小真晕晕乎乎间觉得自己快要睡着在沙发上的时候,胳膊肘上挂件小薄被手中端着一个热水盆的男人缓步踱了回来。 苏萧焕把手中盛着热水的脸盆放在茶几间,转过身来先抖开了手中的空调被轻轻盖在了孩子的身上,继而他面无表情靠着小真又一次无声坐在了沙发边沿上,他伸出手去再次摸了摸小真的脑袋问: “除了晕还有哪不舒服?” 小真因为低烧眼前晕乎乎的,他静静想了一会,继而轻轻的摇了摇头。 “你师娘早上的时候给你换药了吗?” 男人伸手去拧热水盆中的白毛巾了。 小真在晕晕乎乎间轻轻点了点头,突然间他想起了什么道: “师父!” 拧着毛巾中的男人转头向他看来,小真的眸子突然前所未有的凝重道: “乾天叔回来了吗?” 男人闻言皱了皱眉,他一时没有表态只是先从盆中拧出了热乎乎的毛巾来敷在了游小真的额上,这才转过头神情有些凝重看着小真道: “这件事等过两天跟你说。” “不行!” 阿掩不光是游小真的亲信,他的性命眼下还和关于男人体内的绝杀问题密切相关,游小真等不起,在这件事上他也绝对不会等,他压着额头上的毛巾认真看着男人道: “师父,人救下来了吗?” 苏萧焕想这孩子是关心阿掩的性命,便道: “性命无忧,不用担心,过几日等你身子好……” 游小真虽发着低烧,但他的脑子一点也不糊涂,他细细琢磨了一下男人的话拧起眉头道: “什么叫性命无忧?人呢?人醒着没醒,意识又是否清楚?” “人醒了,意识清楚。” 凡是游小真问的,男人都面无表情答于了他,小真越听越不对,他讷讷摇了摇头道: “不对……不对……您把电话给我,他醒来后第一件事怎么可能不找弟子,您给弟子电话,弟子要……” 游小真说话间,却是硬撑着起了身子打算去用家里的座机打上一通电话核实一下具体情况。 他眼下的身子哪可能因为撑着一口气就能顺顺利利的站起来,扶着沙发把手的身子刚移动了半分,撕心裂肺的疼便如潮水般汹涌席卷而来,苏萧焕刚刚震惊于这孩子突如其来显得有些莫名其妙的执念,此刻见游小真苍白着脸为了打一通电话仿佛连命都不要了的模样…… “老四!” 又惊又怒的一声呵斥,游小真再次摔在了他的怀中,刚刚敷上额头的热毛巾被摔在了地,男人心中的怒火此刻正在呈几何态的凶猛增长,然而此刻再次摔在他怀中的游小真用两只手攥紧了他的衣袖说出口来的第一句话仍然是: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师父,您不要瞒着真儿。” 如果游小真不愿意,这个世间压根就不存在还能欺骗他的谎言,苏萧焕怎能不知这回事,可眼下……男人蹙紧着眉头抱着游小真,抱着这个温度分明高的很不正常却依旧不知为何如此执念于阿掩情况的孩子…… 男人开始思考,他已经同这个孩子说过阿掩性命无忧了,但从这个孩子眼下执着的情况来看—— “师父!” 游小真见男人好久好久抱着自己不曾言语,这回有些焦急的抬起头来说: “您同真儿说啊!无论是什么情况您总得要同真儿说吧!” 男人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焦急万分的孩子,他忍不住的轻轻叹了口气,他轻轻将小真抚上沙发再次安顿好了后者,俯身,从地上捡起冰了的毛巾再一次放入盆中摆一摆,直到他确实将热毛巾再一次敷上了小真的额头他才道: “人服了解药后已经醒了,神智很清晰,但不知道怎的,好像有些选择性失忆了。” 游小真愣住,便听男人悠悠同他继续说: “常识性的东西他都能做,但他不认得乾天,差点把乾天当入侵者从游家轰出来。” 游小真傻傻看着男人,他听到自己心中有万分清晰的一声“咯噔”,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在冥冥之中陷入了一张可怕的大手中。 但他一时却找不到这只手在哪里。 …… …… 【五十四、行动开始】 游小真本来就身子不舒服,再叫阿掩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一激,他晕晕乎乎的脑海中一时仿佛乱作有千团麻线缠绕,他觉得脑仁开始隐隐作痛了。 苏萧焕注意到这孩子皱眉间将脑袋轻轻往沙发靠背那边抵了抵,不由抚着他的头凑过来问道: “怎么,老四?” 游小真觉得难受,这种难受眼下不光来自于身体上的,更有一层来自于明明看到了希望却又被人扼杀在摇篮之中的绝望,他是真的特别难受,他轻轻摇了摇头闭着眼小小声道: “没事的,师父。” 苏萧焕皱眉,他再一次站起身来半蹲在了沙发边,他伸出了大手去揽着小真的头同后者道: “你跟师父说实话,阿掩的事是不是另有隐情?” 游小真在男人这句问话后慢慢睁开了眼,他扭过头来就这样无声看了男人好一会,继而,他突然之间红了眸子道: “师父,我难受。” 难受于这种明明看到希望下的绝望。 难受于您的身体状况再次断了线索。 难受于我自诩一世聪明却对您的病……束手无策。 苏萧焕知道这是孩子用另一种方式变相拂了对自己的回答,但他到底不忍继续再追问下去,他伸手出手去将小真的脑袋轻轻搂了过来,他将孩子的脑袋搂到身前搂到怀里,就像在哄小时候的孩子般,他用下巴抵着小真的脑袋郑重道: “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师父向你保证。” 小真将脑袋抵在男人的怀中,他忍不住又一次雾了双眸,好一会后他轻声道: “想吃您做的葱花饼了。” “好。” 男人轻轻说着: “等刘婶婶带来了面和菜了师父去做。” 小真一直因为低烧人是昏昏沉沉的,他就这样将脑袋抵在男人怀中好一会,不消半刻却是又一次睡过去了。 男人在这孩子睡熟后帮后者扯了扯盖在身上的薄被,他想起什么来掏出内部通讯器,大约三秒后接通了一个频道问: “从游家回来了吗?” 对面的人似乎应了一声。 苏萧焕继续说: “查一下这几天来老四是不是用过家里的电话给他身边那个阿掩打过电话,看看两个人都说了些什么内容,顺道……把这阿掩的身份也查一下吧,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通讯终端那头的人应了一声,苏萧焕不再说话,挂断前他似乎想起什么来又道: “你这次去修罗之主那里……算了。” 他显然是想问什么的,但话说到一半终只是摇了摇头道: “家里的水果后勤那边是怎么搞的?是拨给他们的钱不够所以连桃子也买不起了吗?” 此时此刻,电话那头的乾天: “……” 我亲爱的主子,现在并不是下桃子的季节啊,夫人硬性要求家里只能置备时令蔬果的规矩您是忘了不成…… 当然这句话乾天到底只敢想想,他在通讯器那头有些无奈的挑挑眉道: “属下马上安排。” 苏萧焕颇有些没好气的把通讯器掐断了。 男人转过头来,他向沙发中沉甸甸又一次睡过去的小真看去,他下意识的伸出手去,用大大的手掌摸了摸这孩子柔软的发丝。 这孩子的性格虽张扬不羁,但他的发丝却柔软至极,男人有些无奈的弯了弯嘴角,睡着之后的游小真很安静很安静,他这样的模样很难会让人联想到这与那在外呼风唤雨的游家之主竟然是同一人,苏萧焕长长出了口气,在早些年的时候,即使他早已知道这个孩子假以时日必将会鼎立一方开拓出自己的一方沃土,然而这样的日子似乎比想象中来的还要快。 当太多的昼夜他坐在电视机前的这一边,看着电视中的孩子英姿飒爽意气风发,看着他西装革履在无数人的簇拥之下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他们对他们的未来很坚定。 而电视这头的苏萧焕在欣慰的同时却同样感受到了时代变迁的味道,无论是光芒万丈的老四,亦或勤勤恳恳的老三,包括围在身边的灵儿与那远在天边的老二,以及……膝前这一天天成长飞速年龄最小的孩子…… 苏萧焕渐渐察觉到这个时代一点点的开始不再属于他们了,他欣喜万分,但欣喜的同时却又不免落寞,属于历史的这条长河之中创造过太多的不凡与平凡,他们浪花或大或小,一路得到一路失去,一路见证而又一路消亡…… 老祖宗说,五十而知天命。 男人正行走在知天命的这条路上,他忍不住的回头看去,突然也能渐渐开始懂得三年前大哥与大嫂毅然决然的抉择,如果将当时的他与大哥大嫂调个立场来看,也许自己的决定也会与大哥如出一辙罢。 苏萧焕想到这,他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再次向熟睡中的小真看去,他想——如果真有一天面临需要用我们来保全你们这些孩子的话…… 他轻轻勾了勾嘴角,只是下意识又轻轻摸了摸小真柔软至极的发丝。 …… 时钟敲过六点半的时候,天儿从学校回家了。 还没踏进家门,少年远远就闻到了家里飘荡着令人垂涎三尺的葱花饼香,和小真不同的是,奕天这小子绝对是个肉食类动物,他丢了书包眼巴巴贴在厨房门口,瞅着厨房里亲自下厨中的男人一副明明很想说话却又不太敢说话的样子。 “天儿?” 紫教授还没回家,在厨房中给男人打下手的刘婶一回头间见到门口的小脸微笑道: “放学了?” “恩。” 奕天扒在门口边点了点头,眼巴巴又向厨房里正在烙饼中的高大背影瞧了一眼,刘婶顺着他的目光瞧去,这回实在忍不住笑了开来道: “放心吧,苏先生特别让我从冷库那边取了点五花肉来呢,今天不光有葱油饼,还有你最爱吃的肉饼!” 少年一听这话忍不住乐了,他狠狠点了点头露出一口白牙笑道: “谢谢婶婶!我去找我四哥啦!” 说完话,他刻意又瞅了那由始至终一直在忙碌也顾不上回头搭理他一眼的背影一眼,临走前想起什么道: “爸……师父,我回来了。” 苏萧焕转头向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应了一声又转过身去继续忙碌了。 少年也不在意自己好端端热脸贴了个冷屁股,他一边脱着校服外套一边向客厅那边走去,游小真一天以内已经连睡三觉了,此刻已经醒了过来正横在沙发上一边吃着干果一边看新闻频道。 奕天走上前去,他知道昨天下午的时候四哥的状况实在不太妙,他陪着母亲一起在四哥的屋子里待到十二点多才被母亲不情不愿的轰了回去,早上他临走前去屋子里看游小真的时候后者还没有苏醒,此刻他见游小真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人到底算是有了些精神,他凑上前去问他四哥: “四哥,你要喝水吗?” 脸色不太好看的游小真冲弟弟微笑了一下,他摆摆手的同时把手里的一把干果放回了果盘,继而向弟弟招了招手示意后者过来。 少年走上前来,坐在游小真旁边的单人沙发间,小真笑着看他道: “放学了?” “恩。” 天儿点了点头,伸出手去给游小真砸开了个核桃一点又一点的剥着,小半刻后他面无表情压低了声音道: “四哥,你昨天早上跟我说的那件事,我让澜姐办妥了。” 游小真挑了挑眉,从弟弟手中接过了后者递来剥好的核桃同样压低了声音道: “乾天叔可不好糊弄,虽说家里的线路安全等级高处理起来不容易令人起疑,那个澜姐办事可靠吗?” “可靠。” 奕天给自己也砸了个核桃慢慢剥着道: “模糊个通话记录而已,澜姐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的。” 话音一顿,奕天一边慢慢吃着核桃抬头向游小真看来道: “话说回来,你身边那个司掩到底是什么情况?他怎么会知道绝杀的事?” 游小真还没来得及答话,奕天拧着眉头又问: “而且……他说你身边有能产生绝杀抗体的人?” 游小真慢悠悠的点了点头,他轻轻叹了口气道: “这个人的身份一时半刻怕是不好让师父知道,飞鹰军当年之所以会在地下设施里死了那么多的兄弟,一定要说起来跟这俩兄弟也脱不开……” 游小真说到这,突然蹙紧了眉。 奕天听他四哥话说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不由抬起头来看向了拧起眉头的游小真,他眨眨眼,渐渐停止了手中剥着核桃的动作问: “怎么,四哥?” “在我身边的人?阿掩认识的在我身边的人……” 游小真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慢慢抬起头来看向奕天道: “跟十数年前那场行动挂钩,一个在我身边,且又是我和阿掩都认识的人……难道说?” 奕天沉默不语静静看着游小真,游小真抬起头来看向弟弟突然压低声音道: “天儿,你最近找个时间,想办法让你的人把四哥弄回游家行吗?我需要前后大概五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不能让乾天坤地叔他们知道我去干嘛了,更不能在暗狱记录里留底,还要尽快。” 少年沉默着想了一会,他下意识向厨房那边看了一眼,这才转过头来对着游小真小声道: “技术部那边你得安顿一下,那边我插不上手,我只能确保把你弄出去。” 小真微笑着向他弟弟看了一眼道: “出去简单,技术部的职员总也得有外出的时候吧。” 奕天点了点头道: “我找个由头把我的人派去跟着你,他们会负责帮你解决跟着你出去‘办公差’的人。” 游小真对少年的话没什么意见,片刻,他又想起了什么道: “让你那澜姐在里面接应一下我们,晚点的时候我要和师娘单独聊一下,我要把阿鬼带回来,你让她无论如何想办法给阿鬼做个身份,不要叫乾天叔他们察觉到了。” 奕天虽不知道游小真为什么一直在刻意回避着父亲进行一切安排,但他明白他四哥自有用意,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道: “好,我知道了。” …… …… 【五十五、晚饭时分(一)】 六点五十五分的时候,紫教授下班回家了,季节渐渐走入了深秋,从屋外归家而来的紫妈妈携着一身秋天傍晚独有的气味,小真非常熟悉这种味道,那充斥在他整个童年与少年时代,几乎每个傍晚,迟迟归家而来的师娘都会站在门口一边放下手提包一边朝着屋中微笑道: “两个臭宝,我回来啦。” 这一天也不例外。 携着一身屋外的凉,却更带着独属于紫妈妈的气味,她用钥匙打开家门踩着并不太高的典雅高跟鞋走入家门,紫眮站在鞋柜前一边换鞋一边唤道: “我回来啦。” 小真有些慵懒的轻轻靠在沙发上,因为睡得久了便换了个懒洋洋的姿势斜坐在了沙发上。他前半刻本还在同弟弟聊天,此刻已经歪着脑袋朝门口的紫妈妈微笑道: “师娘。” 紫眮笑着转头向他瞧了一眼,坐在小沙发上的少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朝她招了招手,天儿说: “妈妈~” 紫眮含着温暖的笑意却又有些埋怨的前后分别看了两个孩子一眼,她说: “一个比一个不老实,身上是不疼了?怎么跑到楼下来了。” 天儿扭过头笑他四哥,游小真下意识的笑了,他朝他师娘做了个鬼脸,撇了撇嘴这才道: “疼~” 他说完这个字又扬了扬下巴,示意了一下厨房的方向装作十分委屈的模样道: “等会您可得帮弟子好好说说。” 紫妈妈换好了鞋,脱掉了风衣挂在衣架上转过头来白了他一眼说: “你师父打你打错了?叫你一天抽烟,这回看你以后还有没有胆子再抽!” 说着话,人却顾不得喝口水径直了走上前来摸了摸游小真的额头,在确定了后者已经不再发烧后这才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指了他一下道: “那么重的伤还不老老实实在楼上睡着,叫你一会再折腾的发了炎烧起来你就高兴了。” “哎呀师娘……” 游小真叫他师娘唠叨的有些怕了,一时苦了脸可怜兮兮的抬头看着紫妈妈说: “真儿都睡了一天了,再睡下去岂不是要长毛了,那以后就不该叫游小真该叫游长毛了!” 紫妈妈叫他说笑了,伸出手来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瞪他: “从小到大从来就不让人省心。” 游小真嘿嘿笑了一下,往沙发一边蹭了蹭拍拍空出来的位置道: “太奶奶您上班劳累辛苦,快快请坐,小天子!” 游小真转过头去给奕天使了个眼色佯装吹眉瞪眼道: “你还不赶紧去给我们太奶奶端茶倒水?” 奕天叫他四哥也给逗笑了,站起身来略有些无奈的摊了摊手,转过身去客厅的另一角给二人“端茶倒水”去了。 游小真一时笑嘻嘻的看着弟弟的背影,颇为满意啧了啧舌道: “这有个弟弟就是好啊,使唤起来真是得心应手。” 紫妈妈坐在他身旁有些无奈的笑白他一眼,道: “说正事,看你这臭小子又有什么事要求我?” 小真“哗”了一声佯装吃惊,转过头来张大了嘴说: “太奶奶果然天人,您简直就是神了!” “少拍我马屁。” 紫妈妈见他越来越没个正经,狠狠瞪他一眼道: “再不说正事师娘去厨房帮着做饭了。” 游小真“哎”了一声,伸出手去拽住紫眮开始撒泼打诨道: “有事有事,您别走您别走,真儿是真的有正事要和您商量,真儿想知道,您是通过什么才能准确确定出绝杀的抗体的?” 紫眮闻言愣了愣,她一时正经向游小真看来。 游小真抿了抿唇,突然有些无奈道: “这事真儿只能和您说,真儿可能发现绝杀的抗体了,只是这个人的身份只怕得劳您帮着保密……” 游小真渐渐拧起了眉,他看着紫眮字句郑重道: “您知道,十六年前师父的飞鹰军曾遭友军背后捅了一刀,也正是因为这一刀,飞鹰全军才落下了个泄密之罪。真儿身边有两位身手不凡的亲信,他们明里的身份是帝国通缉之犯,但实则……” 游小真向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这回压低了声音小声道: “但实则此二人曾经更是编录在帝国特工行动组下最顶尖的两位特工,同时,也正是十六年前受命于背后捅了飞鹰军的行动小组成员。” 紫眮的眸子微微一沉,游小真郑重看着紫眮继续说着: “即使师父他心里很清楚造成这些事的根本原因压根不关底下的一线行动组成员,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他会不在意,毕竟……” 小真没有再说下去,紫眮却明白这孩子没有说出口来的下话。 毕竟…… 人非圣贤,以男人的性子与多年前飞鹰遭遇一事来看,他能做到不去追究便早已是气度过人,可若此二人不请自来暴露在他面前的话。 ——于情于理,那都是确确实实的血债。 紫眮长长叹了口气,她突然想起什么问面前的年轻人: “真儿,关于你师父的事,你知道了多少?” “不太全,但……” 游小真拧着眉一字一句郑重开口: “结合一些摊在台面上的事件与阿掩向弟子透露的信息来看,只知道飞鹰被抹杀一事确实是被冤枉的,并且知道此事和多年前您带队研发出的生化武器‘绝杀’息息相关,可再深一层的……” 游小真摇了摇头,继而又沉默了一下道: “不过其实并不难猜测,毕竟这世间之事,归根到底终是与利益密切挂钩,想必是碍着了什么人的利益罢。” 紫眮轻轻叹了口气,她只是伸出手去摸了摸游小真的头,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 阔别足足三年有余,游小真回到了家来和师父师娘弟弟一起吃三年之后的第一顿家常饭。 饭是在客厅吃的,期间男人落座之后挥了挥手示意站在一旁侍奉的刘婶道: “你也坐。” 刘婶多少有些不自在,她干干笑道: “苏先生,我就……” “您坐下吧。” 紫眮微笑着站起身来拉了刘婶一把,她将刘婶安排在自己身旁的位置上握着后者的手柔柔笑道: “咱们就是吃个家常便饭,没那么多规矩,你瞅我们家的臭小子还在沙发上横着呢。” 紫眮指的自然是此刻趴在沙发上正和弟弟打闹中的游小真,后者听到师娘如此说来,扭过头来做了个鬼脸一本正经道: “我是伤患!理应要被特殊对待!” 紫眮笑着还没来得及说话,坐在妻子身旁的苏萧焕已冷冷瞪他一眼呵斥: “趴就好好趴着,吃个饭也不老实,趴不住你就下来站着!” 游小真撇了撇嘴,不再伸手和弟弟打闹,他蔫巴巴趴在沙发上扭过头来用胳膊肘戳戳身旁坐着的天儿道: “天儿四哥要吃葱花饼。” 少年忍不住的笑了笑,他伸出手去茶几上撕了半块葱花饼来转身对身后的游小真道: “四哥,喂你?” 游小真趴在天儿身后“啊”的刚刚张开了嘴,便听沙发那头的男人拧着眉头再次呵斥: “他手也伤着了吗?越来越没样子!叫他自己吃!” 游小真: “……” 心中此刻忍不住的想:哎……在游家小爷我都是躺在床上等人端着盘子来喂的啊! 想归想,到底还是老老实实从弟弟手里接过了葱花饼默默啃,一口葱花饼咬了下去,游小真突然间就什么抱怨都没了。 葱花饼真的很普通。 没有华丽的外表做衣,没有精美的餐具陪衬,这么一个饼想来造价也不会太高,但游小真吃着吃着突然就有些酸了鼻头。 比拉菲贵上若干倍的柏图斯算的了什么? 价值连城的阿尔巴白松露又算的了什么? 人这一辈子,酒肉终归是穿肠而过,即便是穿金戴银终却也难买心中一片安宁。 游小真一口一口慢慢吃着手中这块普普通通的葱花饼,这些年来他天南海北走过太多太多的路更结实着太多太多所谓他们这个圈子中的“上位者”,然而一方水土养就一方人…… 游小真此刻觉得,这世界上再昂贵再珍宝的食物也比不得他此刻手中这一块沉甸甸的葱花饼,游小真花费了好久才吃完了这小小一块葱花饼,他转过头,向偶尔同妻聊聊工作上事的男人看去…… “你们中医系这边陈院长要是也退下来的话,能顶住梁子的老人怕是就要都走光了。” 男人转过头,他向妻深深看了一眼。 紫眮似乎有些无奈,她轻轻叹了口气道: “现在院长的位置可不比大哥在的时候了。这些个小年轻们一上来,对在位的老人们指手画脚的,虽说有干劲是好事,但你也知道,这学术界总归是得有几位大拿的,不能一味放着他们借着改革的名头瞎胡闹。” 紫教授摇了摇头,想起什么又道: “这几年拨下来的款项虽多,任务量却也重,这钱说实话真的不好拿。都说教师这个行业越来越市侩,可大环境就是这样,不市侩哪行,不市侩的那就得饿肚子。” 闻言,男人轻轻叹了口气,他悠悠叹道: “还是要纯粹些的好。” “理倒是这个理,可人呐——” 紫眮有些无奈的看了丈夫一眼说: “人总得要往高处走的,就说这些个孩子……” 她话音一转,向沙发上的兄弟二人看了过来道: “他们能甘于寂寞?” 苏萧焕听妻子说到这,也向两个孩子转头看了过来,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看着两个孩子慢慢说着: “小聪明总是一时的,能够不受诱惑,学会耐住寂寞,方才是成就大家之道。” …… …… 【五十六、晚饭时分(二)】 “小聪明总是一时的,能够不受诱惑,学会耐住寂寞,方才是成就大家之道。” 两个孩子听男人同妻子聊到这里,下意识的都抬起头向苏萧焕看了过去。 显然,这是男人借与妻聊天之口实则是在同他二人说话,正在喝粥中的少年沉默了一下,他突然放下了手中的汤匙,抬头向茶几对面的男人看去道: “可是……” 天儿在斟酌他的话语,他微微低着头,仔细在思考应该如何准确表达自己的想法,他慢慢说道: “可是当你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时,你会觉得仿佛永远也看不到这条路的终点,你会下意识的觉得孤单,很多时候你甚至会觉得人生来孤零,你会忍不住的懈怠及至怀疑自我,如果……” 天儿抬头向男人看去,他在直面询问男人: “如果当您遇到这样的情况,您会怎么办?” 在坐的所有人显然都没有料到这孩子会突如其来的问出这样一段话来,男人下意识的转头和妻对视了一眼,他这回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他抬起头来郑重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孩子道: “惰性是天生的,人吃五谷杂粮长大,很多东西是与生俱来的天性,比如下意识的会选择看似让自己舒适的惰性,但同时,这也正是人区别于普通动物的地方。” 男人伸出手轻轻指了一下少年身后的游小真,说: “大概三四年前的时候你四哥从外地归来,他同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很有意思,他说——男子汉大丈夫,生来就是为了建一方伟业织一段梦的。” 支着胳膊肘横躺在弟弟身后的小真闻言微笑了一下,苏萧焕看着两个继续道: “你们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那是需要你们自己去探索一辈子的事。但我要和你们说的是,人这一生很短暂,很多人至死回头时其实都想不明白自己这一生想成为一个怎么样的人,最想要的又是什么……当然,这些问题对眼下的你们来说,其实也不重要。” 男人看着神色中有些迷茫的孩子道: “这个世上存在着为数不多的幸运儿,这些人有一个共性,他们能在很小的时候就找到一个适合自己,并且愿为之奋斗一生的梦想……” 苏萧焕话说到这,指了指少年身后的游小真道: “比如说你四哥。” 片刻沉吟,男人又转过头示意了一下身旁的妻道: “或是你母亲。” 少年身后的游小真听到这,他用胳膊撑着头咧开嘴轻轻一笑,却听男人又道: “但更多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普通人,就像我,我不同于你四哥或是你母亲……” 男人说到这,他向身旁的妻看了一眼继续慢慢说: “我并不是个幸运儿,我七八九岁的时候最想的一件事就是能吃饱饭,后来,我跟随着你们的师爷我的老师离开了大山,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甚至……我也没有想好我未来到底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他看见孩子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渐渐有了色彩,他摊开手来,有些无奈道: “所以,不同于像你母亲或者你四哥这样的幸运儿,他们的身上永远环绕着光环,他们到哪里去都将万众瞩目,就像是……那时我的两位兄长一样。” 他话音顿了顿: “头一位秀文伯伯你们都已经见过了,在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我给你们秀伯伯做过身边的第一副官,他是我的兄长,同样,也是我的领导。” 苏萧焕低下头,想起了什么又道: “还有一位叫寒毅,寒毅伯伯出身世家,少时颖悟绝伦殚见洽闻,及至后来文才武略无人可及其项背。” 男人话说到这,似乎有些无奈的摇头苦笑了一下道: “这二人走到哪里,永远都是哪里的焦点,在很多很多年中,我都只能一步步跟在他们的身后,去拼尽全力奔跑,去倾注一切的追逐。” 奕天显然没想到父亲竟也曾有过这样的一段过往,苏萧焕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他有些无奈的转过头去向妻看了一眼道: “所以在很长一段的时间中,那时候婉儿身边的人都不太想的明白——婉儿为什么最终会选择了我。” “噗!” 紫眮听丈夫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她伸出手去拍了丈夫大腿一下,翻了丈夫个白眼后笑嗔道: “讨厌,一天在这和孩子们瞎说什么呢!” 男人似乎也轻轻勾起唇角笑了,他就这样静静注视了妻一会,继而向两个孩子转过了头来,他看着两个孩子一字一句道: “我同你们说过,这世上最难能可贵的……永远无关于你有多聪颖,一个问题一遍悟不透没有关系,凡事比别人慢一点慢很多又能怎样?老祖宗说,笨鸟先飞,铁杵成针,很多很多的事,栽种它们的时间将非常非常的漫长,因为人生并不是一场冲刺赛。人生是一场马拉松,无论你现在在做什么,只要你永不停下你的步伐,终有一天,它会把欠你们的都还给你。” 苏萧焕轻轻勾了勾嘴角,他伸出手去,轻轻用大手握住了妻的手对两个孩子淡淡道: “比如……老天爷就把这世上最最宝贵的……婉儿给了我。” “哎呀!” 紫眮叫丈夫这一下说的面红耳赤,她“蹭”的一把从丈夫抽出了手涨红了脸道: “简直了,你要和两个孩子说话就说话,动不动在这扯上我是要做什么,多大的人了,说起话来怎么越来越不……” “夫人别生气……” 苏萧焕一本正经的用那种沉沉的声音慢条斯理说着,他夹过一张葱花饼来转头正经问妻道: “给你卷个饼吃?” 紫眮白了他一眼,自己伸出筷子夹了一张葱花饼道: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才不吃你夹的呢!” 一桌子的人这下子忍不住全都笑了起来。 少年坐在他四哥身前,看着对面又一次和妻聊起了工作中事的男人想——不错,即使眼下还不太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我一直在这条路上不急不躁的走下去,想必终有一天! 一念至此,他下意识狠狠点了点头,片刻转过头来问他四哥: “四哥,你还要吃吗?我再给你……” …… 一顿家常晚饭吃了足有一个多小时。 饭后,家里的女主人帮着刘婶一起收拾碗筷,刘婶起先有些惶恐,紫眮一边帮她收着碗筷一边笑道: “您就别推辞了,本来突然叫您来家里给做饭就很麻烦您了,我呢,也是顺便当做饭后消食了。” 刘婶闻言有些感慨道: “苏先生娶了您啊,可真是三生修来的好福气,您瞅瞅,您这不正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哎!” 紫眮哭笑不得的佯瞪了刘婶一眼道: “别人出息我就罢了,您这怎么也跟着一起出息我呢!” 刘婶赶忙赔笑道: “我这没文化的不会说话,紫教授您可千万别……” 紫眮笑了,她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拿着碗筷给刘婶示意了一下厨房那边道: “天这几日间眼见着凉了,昨天我收拾出来了些孩子们的衣物,您过几日回家的话,把衣服帮着给村子里的孩子们带去吧。” 刘婶闻言不由道: “那怎么好意思,这年年都让您……” “没事。” 紫眮微笑间轻轻摇了摇头,她道: “小伙子长得快,天儿半年就窜高好几厘米,你瞅瞅这都快赶上他爸爸高了,衣服小了放在家里也是放着,您让它们物尽其用,说起来倒是我该谢谢您才是呢。” 刘婶知道这是紫眮在变相的帮她贴补家里,她一时红了眸子,抱着碗筷看着女子道: “您和苏先生都是大好人,好人将来一定会有好报的!” 紫眮柔柔笑了笑,她没有说什么,抱着碗筷往厨房那边走前她想起了扭头看向客厅那边道: “真儿。” 横在沙发上用一副大爷模样喝普洱中的游小真闻言抬起头,他向他师娘看了过去。 “看一会电视就上楼,尤其是你要多休息,家里没纱布了,明天你跟着我到基地里的医护室去换药,听见了没?” 紫眮在一本正经的同游小真说这个事。 游小真愣了愣,他向他师娘看去,他记得早前那会换药的时候纱布明明还有好大一盒子,怎么他师娘这会却说…… 他又向他师娘看了一眼,见紫眮依然是适才一本正经看向他的模样,他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赶忙点了点头道: “知道啦~” 此刻正在左侧小沙发中戴上眼镜看着通讯终端的男人闻言向游小真看了一眼,他下意识的皱皱眉,戴着银框眼镜抬头又向厨房那边看了过去,妻的身影却已经不在了门口,妻端着碗筷和刘婶进到里面去了。 男人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他将目光再次沉回了特制的通讯终端中,又“划拉”了一会审阅了几个底下传上来的文件才头也不抬的问游小真道: “老四。” 正横在沙发上教弟弟怎么用讲究的方法泡普洱的游小真闻言抬起头来,却听戴着银框眼镜头也不抬的男人慢条斯理问道: “你身边那个阿掩,是个什么身份?” …… …… 【五十七、妻】 “你身边那个阿掩,是个什么身份?” 游小真叫男人这么一问之间下意识的眨了眨眼,继而他勾起唇角微笑道: “您知道的,这种人底子虽不怎么干净,不过能力身手都没什么话说,而且兄弟二人皆是重情信义之人,弟子救过他们的命,更被他们救过许多次,是可以交托之人。” 游小真这段回答很巧妙,他并没有直面迎接男人的问题,反而是用一种打着擦边球的方式进行了回答,绕开了师父最尖锐提问的同时也很好的回答了男人的问题。 戴着银色细框眼镜的男人坐在小沙发中静静,静静向微笑向他看来的游小真瞧去,小真的笑意很坦然,因为小真适才这段话中确实没有一句虚言。 片刻,到底是男人当先移开了目光,苏萧焕再一次将目光投入了手头中的电子终端中淡淡道: “你自己心里有把握就好。” 游小真微笑间点了点头,继而他暗地里和弟弟交换了个眼神,奕天读懂了他四哥这个需要紧急“撤退”信号的意思,一时叹了口气适时问道: “四哥,你冷吗?” 小真点了点头接话道: “是有点冷了,要么天儿你扶我上楼去吧。师父我们两先上去了?” 面无表情看着电子终端的男人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兄弟见状两人站起身来,少年就这样伸出手去慢慢扶起了他四哥,二人并肩慢悠悠向回旋楼梯的方向走去了。 直到两个孩子的身影没入二楼房间拐角处消失不见时,苏萧焕才伸手划拉开了一封约摸二十分钟前刚刚传来的简讯,简讯的内容不太长,最底下却有两个加着密的附件。 男人伸出手去点开了最底下附着的两个附件,这是两份标有着绝密字样的身份资料,苏萧焕很熟悉这样的绝密文件格式,在他还被称做飞鹰的时候每天手底下不知道需要经手多少这样的绝密文件。 男人面无表情伸出手去,他慢慢划拉着手中的这份绝密文件,直到…… 他的手慢慢静止在了资料页第一页最低端的地方,那里写有着一行加红加粗的字眼——特殊受批录入“绝杀”行动围剿计划。 苏萧焕静止的手突然轻轻开始颤抖了起来,他足足花费了好久好久的时间才强迫自己继续向第二页翻去,然而整个第二页,却只剩下了鲜红色的两个大字,上书——任务身故。 “咔嚓”一声锁上电子终端,男人闭上了眸子,他重重向后瘫坐在了小沙发之中,好一会后他才伸出手去从鼻梁上摘下了精巧的银框眼镜,继而用大拇指和食指掐了掐眉心,他觉得自己这一刻中有些说不出的疲倦,他就这样闭着眸子仰头半躺在小沙发中瘫坐了好一会好一会…… 苏萧焕慢慢睁开眼,他向厨房的方向看去,他话音沉沉开口道: “婉儿,碗你叫刘婶一个人洗,你到我这边来一下,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怎么了?怎么了?” 尚且穿着围裙的紫妈妈冲出了厨房,她的面上有些不解,她很少会听到丈夫用这样语气同自己说话。 苏萧焕此刻面无表情半躺在小沙发中,他一手扶在沙发把手上一言不发静静向妻子看去。 紫眮皱了皱好看的秀眉,苏萧焕起先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去指了指茶几上的电子终端后才道: “我叫乾天去查了一下老四身边那两个小子的身份,你猜怎么?” 紫眮先是愣愣,继而一脸惊讶道: “怎么?” 苏萧焕起先是下意识的拧了拧眉,他似乎有些生气了,但他抬头看了一会妻子后最终到底都化作了无奈,他叹了口气看着妻慢慢说: “你告诉我你明天把老四弄到基地的医护室里要做什么,我就告诉你怎么。” 紫眮的面上看不出一丝异常来,她拧着好看的眉看向丈夫道: “家里没纱布了,我不过是叫真儿明天跟着我……” “纱布是我昨天亲眼看着你叫乾天刚送到家里来的,那东西是公费报的,乾天不可能那么抠门就送那么一点。” 苏萧焕是真的有些无奈了,他慢慢从小沙发中坐起了身子,他交叉十指将双手放在膝盖间忍不住的叹了口气道: “乾天说老四先前通过家里座机打给阿掩的那通电话找不到通话内容了,推测是家里通讯设施安全级别太高所以调查员第一次抽记录的时候触发了销毁设置。当然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 苏萧焕话音顿顿摇了摇头道: “通话记录被人内部做了手脚,动手的人倒利落的很,竟然连乾天的眼都能瞒过了。” 他话说到这向妻子伸出手去,示意妻子过来道: “这两个臭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在里面瞎掺和?” 紫眮有些无奈的苦笑了一下,她慢慢走上前去,她伸出手去轻轻抓住了丈夫伸出的大手,她看着丈夫神情中也皆是无奈,紫眮苦笑道: “你猜猜,我为什么当年不选风华绝代的寒毅哥,更拒绝了万人迷的秀文哥?” 苏萧焕扯了妻一把,他一把将妻搂入了怀中,他就这样坐在小沙发中和怀中的妻对视着认真想了一会一本正经道: “难道是因为为夫长得比较帅?” 紫眮叫他一本正经的说法给逗笑了,气的下意识在他怀里砸了他一拳道: “你还真好意思说!” 苏萧焕有些无奈的挑了挑眉,他抱着妻子想了想认真道: “除了这点以外,为夫也实在想不太出比他们俩更好的地方了。” “我的天!” 紫眮叫这个自大狂给弄的哭笑不得,她搂着丈夫脖颈惊道: “你不会一直以来都是这么以为的吧?” 苏萧焕轻轻勾起唇角凑过来吻了一下妻子的侧脸颊,继而他附耳在妻的耳畔轻声道: “不是一直以来,是从来只是这样认为的。” 紫眮叫他这颇有些亲昵的动作弄得面颊通红,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推了下丈夫道: “家里还有外人呢,你这人说话就说话,下午吃饭的时候也是,好端端的和两个孩子在那瞎说什么呢?” 男人的眉眼间似是添了些笑意,他被妻搡了一把间却是把妻楼的更紧了,他看着妻轻声道: “那你同我说,你明天叫老四做什么去?” 他见紫眮连思考都不思考张口间就要回答,不由一敛眉正色道: “你得同我说实话,不然……” “不然?” 紫眮见丈夫竟然威胁自己,不由截了男人的话音柳叶眉一横看向了丈夫。 男人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这回模样颇有些可怜兮兮道: “不然还能做什么呢?那只好是为夫跪在搓衣板上看看夫人能不能可怜可怜了。” 紫眮再也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了声,她伸出手去轻轻打了丈夫一下白了后者一眼道: “越老越没个正经,也不知道你天天那一本正经的模样是怎么装出来的。让我告诉你也可以,但你得先答应我两件事。” 苏萧焕挑挑眉,道: “请夫人示下。” 紫眮真的毫不客气的“示下”了。 “其一,这个事呢,是真儿专门避开你来找我商量的,你知道孩子会这么做也是出于好心,所以此事绝不允许你最后跑去和孩子们秋后算账。” 苏萧焕闻言冷哼了一声,紫眮见他半天的反应是只“哼”却不说话,到底皱着眉看向丈夫道: “你听见了没听见?” “是是是。” 男人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 “夫人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紫眮才懒得搭理他,她看向他继续说道: “其二,你知道的,萧焕,你知道这个世上我最在乎的是什么。” 男人听妻突如其来说的如此正经,他下意识的皱皱眉,抬头向妻看去,便见妻向他看来的眸中渐有凌凌波光,紫眮说: “无论我的丈夫是帝国年轻有为的飞鹰中将也好,还是暗夜之中见不得光的暗狱之主也罢,萧焕,我并不在乎这些。我不需要什么荣华富贵,也不祈求什么长命百岁,但我却要求你,我要求这个叫苏萧焕的人必须要陪我走完这段不算长也不算短的人生。” 女子的眸中渐渐有着晶莹的泪光在闪烁: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不允许你会走在我之前,我不允许你留下我一个人来独自承担这世界最无法言喻的伤痛。我既然前半生跟着你闯过枪林弹雨,我就从来不畏惧终有一天会跟你一起面对死……” “婉儿!” 男人突然睁圆了双目呵斥了一声,他素来犀利的眸色中也有了泪光在闪烁。苏萧焕伸出手去,他一把捂住了妻的口,他轻轻摇了摇头,他示意妻子不要再说下去。 然而,紫眮含着泪用秀手将他的大手从自己的口边拿了下来,她在微笑,她柔柔微笑着,一边落泪一边凑上前来轻轻吻了丈夫一下,她伸出手去抱紧丈夫,她凑近丈夫耳边轻轻,轻轻说: “傻子,我早已经不习惯没有你的生活了。” 为什么会选择你呢? 因为不知从何时起,我早已经不习惯没有你的生活了。 …… …… 【五十八、家宴(一)】 紫眮同丈夫一五一十全部道来,男人就这样抱着妻子半躺在小沙发中闭上眼慢慢听,在听妻子提及孩子是顾及他的情绪所以隐瞒了阿掩兄弟二人的身份时,苏萧焕下意识皱了皱眉,他慢慢睁开眼来看向怀中的妻道: “这么说来,老四怕是早就知道这兄弟二人的身份了?” 紫眮忍不住笑他,她伸出手去有点孩子气的抚了抚丈夫拧起的眉峰道: “苏大爷,这世上总不能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吧。” “哼。” 男人冷哼一声嗤之以鼻,他看了妻子一眼有些没好气的道: “哪敢,我可不敢与你和老四比智商,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紫眮知道丈夫这是有点不舒服于自己伙同着孩子一起欺瞒于他,一时不由笑了起来这回像哄孩子一样伸出手去捏捏丈夫的鼻梁笑: “小心眼不小心眼,再说你看我们这不还是没能瞒过您的火眼金睛吗?” 即使知道妻明明是在说好话哄自己,但这样一席话听到耳朵里到底还是挺受用的,男人没好气的又冷哼了一声,再次开口时语气虽生硬,却到底不如之前那么夹枪带刺的,苏萧焕说: “你就带着他们一天瞎胡闹。” 紫眮闻言笑笑,她熟知丈夫的脾气,眼下这节骨眼上她既不接话也不和丈夫争锋相对,她只是站起身来转过身给丈夫倒了杯茶水递过来道: “错啦还不成,来来来,小女子给苏大爷沏杯茶赔罪,免得瞅您一天这表情,等一会了我要去厨房取个油瓶子来看看能不能挂在你……” “这茶是你沏的?” 男人没好气的翻了妻子个大白眼。 不同于二人年轻时候刚刚谈上恋爱那会儿,自从男人做了一家之主做了父亲更做了几个孩子的师父后,紫眮已经极少见丈夫还会有这般赌气的模样了——更多的时候他习惯于不苟言笑,习惯于沉默着冷冷蹙眉,然而…… “噗”的一声笑了开来,紫眮走上前去弯下腰,她凑近丈夫轻轻,轻轻地吻了一下后者的侧脸颊,她微笑着看着丈夫,看着眼前这个共同风雨二十余年的同枕人,她笑他: “傻子。” 这还是二人很年轻、很年轻的时候,彼时做姑娘的紫眮习惯于称呼那个有点冷漠更多却是有些愣头青小伙子的字眼。 那时的他,莫说暗狱之主,甚至还不是什么大名鼎鼎的飞鹰将领。 然而那时的她,却早已是震惊了整个科研界一颗最闪亮的新星了。 于是很多的时候,年轻的他们相约在军部的阅览室内,她坐在长桌的这边看着各种复杂十分的方程或代码,信手拈来般写下一个又一个解决方案,没一刻钟间半本书都瞧过去了,她抬起头,却看到了对面尚且困顿在一个问题中从而蹙紧眉头的他。 她伸出脖子凑过去瞧一眼,撇撇嘴,想了想后继续低下头看自己的东西,直到手里的一整本书都翻到了底,她再次抬头看去,却发现他还依然困顿在先前的那个问题中。 紫眮有些无奈的眨眨眼,合上书来撑着下巴坐在桌子这面看他一会儿,看那英挺的鼻,看那剑般的眉,看……这么看来看去的,却见他眉头蹙的更深,她到底还是忍不住伸出笔去,在他的纸上勾了一笔,只这么一笔,她看到他恍然大悟间松开的眉,她忍不住摇摇头,看着他说: “傻子。” 然后,他便总会在眉宇之间敛着三分笑意与七分自信抬起头来,一如眼下,男人抬头,他慢慢向妻看去,他一把搂住妻的腰继而坐直了身子箍住后者凑近妻的脸前说: “那你说怎么办,谁让你偏偏就看上了个傻子。” 不错。 紫眮忍不住的笑,她微笑看着眼前这记忆中刚毅十足的人儿,看着这么固执,这么倔强,更偶尔会有些孩子气的男人……紫眮噙着笑意翻了他个白眼说: “松手,不跟你闹了,刘婶还一个人洗着碗呢。” 苏萧焕才不管妻说了什么,他突然伸出手去,一把将妻抱了起来。 “呀!” 紫眮这一下有点被惊到了,她下意识伸出手去砸了他肩一下,却见男人转头朝着厨房那边喊: “刘婶。” “苏先……” 显然,这一下被惊到的不光是紫眮一人,此刻刚刚走出厨房的刘婶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的一幕,便听: “苏!萧!焕!” 满面通红的人儿在男人怀里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我们最近有点忙。” 男人该干什么还在干什么,他一脸平静看着刘婶继续吩咐: “最近基地一食堂那头你不用管了,你来家里面管一日三餐,食谱明早夫人会给你。这边离你住宿的地方有点距离,不过每天都有固定的通勤车,明天去后勤那边领卡,做的好了月底发双薪。” 在刘婶目瞪口呆看着男人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苏萧焕扭头看了一眼家里的大时钟道: “今天有些晚了,你等会洗完碗走的时候用家里的专线拨三个零,叫坤地安排人来接你,就说是我说的。” “好……好。” 刘婶还有点没缓过劲来,苏萧焕已经抱着妻一转头向卧室那边走去了,刚走两步又想起什么转头道: “家里的备用钥匙应该在鞋柜上,如果没有,你就先把玄关挂上我的那串带走。” 刘婶: “好……好。” “碰”的一声,男人头也不回的抱着妻子进起居室了。 在后连话都没来得及多说一句的刘婶: “……” 话说这种情况怎么看怎么觉得,夫人你真的需要自求多福了。 忍不住的摇摇头,刘婶又一次转头进厨房去洗碗筷了。 ……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吃早饭的时候,游小真怎么都觉得师父在竭尽全力的讨好着师娘,比如—— “婉儿,刘婶这个凉拌三丝拌的很好吃,我给你夹点?” 阴着脸的女子理都不理他。 男人默默伸出筷子去给妻子夹了一筷子凉拌三丝放在了后者盘子中,正在拿着汤匙喝南瓜粥的女子一脸没好气的将丈夫夹来的凉拌三丝全部拨到了身旁游小真的碟子里道: “真儿,你吃!” 游小真: “……” 他默默向上首间此刻正面无表情眯着眼向他看来的男人瞧了一眼—— “……” 我的师娘哎,这……这满满的杀气您搞的定我可搞不定,于是,游小真干笑着将装有凉拌三丝的碟子给对面的弟弟递了过去道: “里面有蒜,四哥伤着吃了不好,天儿,给你吃。” 正在大吃特吃中的少年一边大口吃着馒头一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伸手接过游小真递来的碟子道: “好啊好啊,四哥给我~” 说话间,他已经把碟子中的凉拌三丝全部扒拉着吃进嘴中了…… 游小真此刻觉得上首间那只冰箱散发的寒意已经聚集到一定程度,果不其然便听: “老五。” “恩?” 满嘴里塞着饭菜的孩子抬起头去,他多少有点没搞明白男人干嘛这么一副阴着脸的样子,便听: “你早上不需要下去带着小队训练吗?” “呃……” 奕天傻兮兮放慢了咀嚼的速度道: “队里面今天早上轮到副队长带队,所……” “所什么所?” 某个低气压的人在上首间狠狠瞪他一眼,很明显就是在公报私仇道: “好好一个队长,连训练这种小节都处理不好以什么服众,一天天就知道眼高手低,今天给自己加一组负重,听见了没?” 奕天: “……” 他傻傻的眨眨眼,他有点没搞明白大早上起来的自己这是招谁惹谁了,于是他向对面装作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游小真看去,他歪歪脑袋,余光一扫间看到了四哥先前推过来的那只碟子——奕天突然之间反应过来了什么,他忍不住的狠狠瞪了对面游小真一眼,却听: “我跟你说话呢,你看着你四哥做什么?” 正首上坐着的男人沉声。 少年有一刻间觉得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但到底还是点了点头乖乖应道: “是。” 苏萧焕没好气的冷哼了一声,他向身旁由始到终都一副懒得搭理自己的妻子看去,突然想起了什么看着两个孩子道: “你们今天晚上都别到处乱跑,咱们今晚不在家里吃。” 兄弟两个同时一愣,下意识抬起头来相对看了一眼,却听男人又道: “老四。” “师父?” 游小真抬起头向男人看去。 “你今天出门的时候去地下车库里把那辆辉腾开走,下午技术部那边要没什么事就早点结束,等你弟弟放学了去学校那边接一下你弟弟。” 男人抬起头来看着游小真慢慢说。 游小真点了点头,想了什么问道: “接上天儿后去哪,师父?” 苏萧焕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道: “地方现在还没定,晚点的时候你乾天叔叔会给你发短信,家宴而已,不用穿的太正式。” 游小真细细一沉吟,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什么继而他点了点头微笑道: “明白了,那弟子就等乾天叔的短信。” 苏萧焕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又一次往妻子那边凑了过去,一副大献殷勤的模样问后者要不要吃…… 兄弟两个见状自是有些失笑,游小真有些无奈的朝弟弟耸了耸肩膀,坐在对面的少年一时微笑,继而下意识的向一脸没好气此刻压根懒得搭理父亲的母亲的看去。 家宴吗? 家宴啊。 …… …… 【五十九、家宴(二)】 说归说,游副部长这天下班的时候还是专门叫人给他搞了一套大海蓝的西服正装。 不同于男人衣柜一眼望去全是清一色的黑或白,游家家主在游家的衣帽室那简直就是一屋子的调色盘,游副部长今天着人去买的是一件海蓝色的西服装。 内敛却浩瀚的大海蓝,带着五分深沉五分优雅,游副部长在去学校接弟弟的路上经过花店时下了车,他走进花店中抱出了一束插着九十九朵康乃馨的花束。 游小真低头轻轻嗅了嗅手中那九十九朵康乃馨,他忍不住的微微勾起唇角轻轻一笑,途径花店的几个女孩仿佛被眼前的这一幕晃到了眼,游副部长转过头,他朝她们微笑着招了招手,继而抱着那一束康乃馨小心翼翼俯下身去将花束放在了副驾驶上,从车尾后绕上驾驶座一脚油门把车开跑了。 赶到学校的时候时间还早,游副部长下了车,他懒洋洋将修长的身子靠在车门上环着双臂朝弟弟的学校望去。 路边的行人频频向他看来,游副部长这才想起了一个严峻的问题,他又一次钻回了驾驶座从隐藏式的行囊袋中取出一副黑色墨镜来。 戴好墨镜,他又一次出了车子懒洋洋靠在车门上继而拨通了一个号码。 短暂的忙音之后,电话被接通了。 “是我。” 游家家主面无表情淡淡说着,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有些惊到了,游家家主面色如常靠在车上继续问: “上次让阿掩吩咐下去留的那个项链留好了吗?”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游家家主用昂贵十足的皮鞋蹙着眉踢了踢地面道: “包好,过一会我去取,再给我准备一张卡,要方便套现的,还有,等会我会转发给你一个地址,你……” 游家家主说到这,突然发现学校打开的大门中渐渐有零零星星的学生向外走了出来,他下意识的挑挑眉,语速极快对电话道: “一会说,把项链包好了。” 游家家主把电话挂断了。 大约两三分钟后,一路飞奔而来的少年就背着他那黑黑破破的旧书包站定在游小真身前咧开嘴微笑道: “四哥~” 游小真看弟弟跑的满头大汗一时有些无奈的冲弟弟笑了笑,他探身进车里抓了瓶矿泉水给弟弟丢了过去道: “走了,天儿。” 少年笑着点点头,伸手正要去抓副驾驶门把的时候游小真笑他道: “小花童,你坐后面去,副驾驶的位置得留给我们的主宾——花先生。” “噗!” 少年一时失笑,他转而去开后座的车门时问游小真: “四哥,你给妈妈准备了什么礼物?” 刚刚坐上驾驶座微笑中的游小真系着安全带转过头来嘿嘿一笑道: “四哥一时还没想好,咱先去给你取你的礼物。” 少年点点头,他冲游小真微笑道: “那我就不谢你啦~” “谢什么。” 游四爷清清淡淡透过车内倒车镜向弟弟瞅了一眼,突然间勾起嘴角一副坏笑道: “小爷的人情是那么好欠的?小兄弟你就准备好了用身体来偿还吧。” 少年忍不住的笑了,奕天摇了摇头,他放下书包一扭头间看到了身旁空着的座位上放着一个装衣服的袋子,便听开车中的游小真又没个正经微笑道: “赶紧着换衣服,收拾的利利索索的一会了你打头阵下去给爷接客去,把太奶奶伺候好了晚上有肉吃。” 少年真是有些哭笑不得,一边抓紧换着衣服一边忍不住挤兑他四哥一句道: “咱家太奶奶你也敢调戏,当心家里大太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嗨~” 游小真笑嘻嘻的抬起头来透过倒车镜瞧他一眼道: “今天的寿星可是咱们的太奶奶,太爷再大那也大不过咱们的寿星大人,你说对吧,花童小子?” 论起口才十个少年也非一个游小真的对手,奕天一时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决定暂时不去接他四哥的话茬,他只是慢慢转头,向车窗外飞速倒退中的马路瞅了一眼,也不知怎么就突的心生感慨悠悠叹道: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四哥。” 游小真没说话,他只是静静抬头向倒车镜中的弟弟看了一眼,片刻,他也忍不住的轻轻叹了口气微笑道: “真快。” 我们在不可避免的一天天长大着,他们却在不可避免的一天天变老着,在我们变得越加有力说话分量越来越重的今天,他们却也同样的迈向了衰老走近了死亡。即使早已知道生老病死是这个世界恒古不变的铁则与定律,我们却还是忍不住的…… 苍天大地啊,请再给我们一点再一点的时间,这一路走来互为亲人相守一场,求求你让他们看着我们长大,求求你再给我们一些时间,我们是多想终有一天就仿如他们待儿时的我们般——天塌下来,我们来顶! 你觉得这个世界轻松吗? 游小真忍不住的向一言不发望向车外的弟弟看去——如果觉得轻松的话,那想必是正有人帮你承担着你所应该承担的部分,而今…… 他看到了穿戴整齐慢慢向他看来的弟弟,兄弟二人在对方的眼眸中这一刻间看到了同样的坚定。 而今,我们已下定决心将从你们手中接过所有的部分,即使…… 游小真转过头来,他狠狠一脚油门踩了下去,汽车仿如出鞘之剑般在马路之上划做了一道闪电疾驰而过了。 即使这个世界从此再也不再轻松。 …… 家宴的地点选在了江畔。 快要入冬的天一天比一天黑的早,兄弟二人赶到家宴酒楼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暗狱之主做事向来低调,但今天男人却一反常态着人包下了帝都江畔边唯一一所——足以跟不日之前游家家主包下的豪庭居相提并论的凝泓軒。 凝泓軒的主人虽不是帝国中人,但其人在帝国之中结交的却尽是些帝国权贵,游家家主游小真跟凝泓軒的主人打过几次照面,深觉此人是个妙人,就如眼下,这死胖子连乾天坤地两人的真实的身份都不知道就赔着笑脸一路从凝泓軒中迎了出来说: “乾天老爷坤地老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游小真坐在车里远远的看了一会,直到有侍者上来询问他需不需要帮他停车时他才转过头去向车后的少年道: “外面有点冷,天儿你看看车后面有没有大衣找出来……” “没事。” 少年笑着摇头回了他一句,打开车门当先下去同侍者道: “麻烦你给我四哥找个外衣。” 不同于游小真,奕天这小子的体质简直都不是杠杠的三个字就可以形容的,毕竟……暗狱外勤们冬天的训练计划负重趟水也是必不可少训练项目之一。 侍者去给游小真找外衣了。 期间,凝泓軒的主人已经将乾天坤地二人迎进了金碧辉煌的大楼中,然后那个胖子继续带着手下站在一片寒风凌厉中仿佛在等人。 游小真坐在车中默不作声的瞧,他突然觉得有趣,按师父办事的常理来说,一般在外面出面的都是乾天和坤地两位叔叔,尤其这次这么大的阵仗,依照男人的性子无论是出于哪个层面考虑都不会以他们夫妻二人的名义来操办此事。 ——也就是说,按常理来讲,这死胖子早该贴前贴后的去跟乾天坤地两位正主大献殷勤了,但他此刻的选择明显是继续等待。 好眼力。 游小真无声的在心中给这凝泓軒主下了个定义,正巧,侍者已经拿了件大衣此刻等待在车门外了。 游家家主慢慢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下了车。 他此番不把车往主门那开是有原因的,其一,自然是考虑到乾天和坤地两位叔叔已经先到更算半个主办东道,他和天儿毕竟是小辈,车开到主门那下车有事体统不说乾天坤地二人碍于身份更不得不转头迎他二人一下。其二,今天这场家宴的正主还没到,除了正主以外,今天谁跑上前去抢风头都是大大的…… 想法还没落定,一辆红色轿跑已经呼啸着从他的身旁疾驰而过,游副部长蓦地觉得有些头疼,他示意给自己穿大衣的侍者动作快些,一边又有些无奈看着那大大咧咧将红色轿跑往主门那一停瞬间吸引了所有眼光的女子悠悠然走下车来。 一别三年有余不见,大姐竟依然还是记忆中风风火火的模样。 燕灵儿身穿一身暗红色的西式长裙,她身材姣好丹眉凤目,乌丝漫肩踩着半高跟鞋走下车来一扭头间是说不出的英气四射,一身的暗红色的长裙竟生生叫她穿出了几许女将领的味道来。 游小真在这边忍不住的苦笑,大姐这么一出场,只怕满世界的人都无法再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了。 果不其然,不光等待在门口的凝泓軒主赶紧赔着笑脸迎了上来,便是起先已经走入厅内的乾天坤地二兄弟见状也不得已又一次折了回来。 乾天坤地二人走上前来,二人纷纷颌首对燕灵儿一礼道: “见过大小姐。” 燕灵儿下意识的蹙了蹙眉,显然她并不喜欢二人这个称呼,毕竟寻常在暗狱里乾天坤地二人都是以职位称呼于她,但如今来了外面到底…… 燕灵儿摇了摇头示意二人无需多礼,她问: “二位叔叔,不知我义父义母什么时候能到?” 乾天看了一眼手表低着头答: “回大小姐,主……先生带着夫人半路去了个地方,怕还是要小一刻钟的时间。” 燕灵儿点点头,她突然想起什么转头朝自己的红色轿跑里喊: “阿云你快点,整天磨磨蹭蹭的,一个衣服你要换多久!” “来了来了……” 憨厚的声音从红色轿跑的副驾驶上响起,还在系西服服衣扣的身影匆匆忙忙从车上跑了下来,不远外的游小真一时惊住,片刻,却是他身边抱着花束的奕天瞧了他一眼笑他: “怎么样四哥,没想到吧。” 游小真狠狠眨眨眼似乎是在确定自己怕不是出现幻觉了吧,片刻,他忍不住苦笑道: “天呐,这……先不说师娘,师父能同意?” 奕天撇了撇嘴,显然,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 …… 【六十、生日快乐】 游小真站在这边披着大衣和弟弟唏嘘了一会,他忍不住感慨这世间世事当真难料,放往三年前,打死他也不敢相信大姐燕灵儿会和三哥景云走到一块去,他有些无奈的摇摇头,这才认真整肃衣冠继而淡淡对着身侧弟弟道: “走吧,天儿。” 时间差不多了,一身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穿着黑色风衣迈步向凝泓軒的正门走去。 兄弟两个一前一后只差半步,走在前面年长些的潇洒自如,随在之后年少些的镇定自若,这般行来倒也不失凝泓軒前又一道风景,便在众人将目光将将转过来时。 “大姐大姐大姐!” 大步流星潇洒而来游家家主隔着老远就笑嘻嘻的撑开了黑色风衣敞开怀抱,他一连微笑着唤那身着暗红长裙女子三声,燕灵儿的面上初起是震惊,继而化作了惊喜又或多或少揉了些泪色与怒意,这性子火爆的女子也不及游家家主走近身前,便“蹬蹬”踩着半高迎到了游小真身前一把揪住后者的耳朵怒: “混账小子,一消失三年又余半张纸不往家寄半通电话不给家里打,你找收拾是不是?” “痛痛痛!” 游家家主叫燕灵儿拧了耳朵,刚才的潇洒之态瞬间荡然无存,他一边赔着笑脸一边小声试图安抚燕灵儿道: “疼疼疼,大姐您轻点,真儿知错真儿知错,真儿这不是一听师娘寿诞就赶紧……疼疼疼……” 燕灵儿没好气的狠瞪了他一眼道: “亏你个小没良心的还记得义母的寿诞,今天你要再不来,明天我非得带上一队人去你们游……” “大姐!” 毕竟在场外人为数众多,游小真听燕灵儿这一怒之下险些失言,连忙大叫一声断了燕灵儿的话音继续被后者揪着耳朵赔笑道: “真儿知错,真儿知错,您看……这毕竟……” 游小真说话间轻轻摊手示意了一下周遭各类目光,他一时苦了脸小小声道: “家姐有任何教诲,待得回家后真儿一定洗耳恭听谨遵大姐教诲。” “哼!” 燕灵儿四下扫了一眼,也知眼下确实不是教训这臭小子的时候,这才一把放开了这混小子狠狠瞪他一眼。片刻,燕灵儿多看了小真两眼悠悠叹了口气忍不住道: “瘦了。” 小真笑笑,他恭恭敬敬半颔着首立在燕灵儿身旁微笑: “大姐却是越发貌美了。” 燕灵儿忍不住翻他个大白眼瞪他: “油腔滑调!” 说归说,话听到耳朵里却是受用的很,燕灵儿的面色柔和多了。 游小真只笑不语,片刻,他抬起头来分别向乾天坤地二人微笑颔首视作礼节道: “见过二位叔叔。” 乾天坤地二人同时含笑回礼道: “四少爷。” 继而,游小真想起什么向显得有些紧张的景云看去,他定睛瞧了一会才微笑道: “三哥。” 景云显然很少参加这样的场面,此刻仿佛手与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般,叫游小真这么一唤下才仿佛回过神来傻傻道: “真……小真?” 小真见状忍不住的向身旁燕灵儿瞧了一眼,这才勾起唇角神情莫测的微笑看向景云道: “昔日不觉,如今才发现三哥真真妙人也。” 景云没太听懂这句话,不由呆呆向他看来一脸茫然道: “啊?” 游小真忍不住的摇了摇头,在他张开口正要说什么时—— “您,您是?” 一直迎在门口的凝泓軒主走上前来,这胖子有些不可置信的看了游小真好几眼,一时目瞪口呆颤抖着手再一次问: “您,您难道是?” “您好。” 游小真微笑着向凝泓軒主伸出手去,他的笑意很平静,但平静之中却分明又多了许多说不出的东西,他看着凝泓軒主一字一句道: “在下游小真,今天有幸能来出席师娘寿诞,身边这位是我家大姐,二位叔叔,还有我两个兄弟。” 游家家主这句话透露出的信息足够多了,凝泓軒主瞬间便听出了游家家主是在拒绝回应他身份的问题。他们这些人说话做事是很讲究分寸的,游小真在做介绍的时候因有心提点于他所以特别将介绍排名分了个先后,凝泓軒主很快就搞清楚了这群人的身份问题,并且也在刹那间知道了今天的主宾到底是谁。 “您好您好。” 凝泓軒主忙不迭的点头,及时忍不住去用两只手回握了一下游小真的手,在表示承情的同时也表达了一下有意的亲近,继而他转过头,赶忙对着手下人吩咐: “家宴,摆圆桌。寿诞,去把屏风撤成仙鹤图。首席是女性客人,注意用度。” 凝泓軒主说完这段话,赔着笑向游小真点了点头后抬头去请示燕灵儿道: “大小姐,不知咱家几位贵客是否有忌口之物?或者,咱今日的寿星大人可有特别喜爱?” 燕灵儿愣了愣,她转头向老老实实躬身立在他身后半步的游小真看了一眼道: “规格标准问他去,这臭小子吃过的宴怕比我们吃过的饭都多。” 游小真闻言苦笑,他见凝泓軒主向自己看了过来,一时只得无奈道: “我家太奶奶是帝国西面长大的,特别的忌口之物倒没什么,不过既然摆的是圆桌,还是少上些发性食物吧。” 凝泓軒主闻言忍不住问: “可是有哪位贵客身上带了伤?” 游小真苦笑更甚,就在他觉得这话真真不知如何作答是好时: “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你哪来那么多的问题问这问那的,还不赶紧准备去!” 身着一身暗红长裙的燕灵儿有点不高兴了。 凝泓軒主大概也摸清了这个大小姐是非一般人能惹得起的角,听及此连忙点着头招呼着手下去准备了。 在后,游小真忍不住的轻轻长吁了口气,在他正要说些什么和燕灵儿道声谢的时候。 “臭小子,历经三年又余都没个音讯,义父竟然没把你打的下不来床真是便宜你了!” 燕灵儿目视前方没好气的冷冷道。 小真闻言苦笑连连,一直在身后默不作声的天儿突的不嫌乱的添了一句: “大姐你是不知道,四哥可都叫爸爸绑起来打了!” 燕灵儿下意识皱了皱眉,她转过头来向游小真瞧了一眼,眸中的担忧一闪而过继而又扭过头去冷哼道: “该!这回揭你一层皮看你以后能不能长记性!” 游小真有些哭笑不得,他静静看着身旁这一身暗红长裙的大姐,突然想起在有些遥远的曾经里,也同是小小的她一边气骂自己和天儿又一边哭肿了眼睛护在自己与弟弟面前央求着师父道: “义父!求您别罚真儿和天儿了。有什么错都是灵儿的错,是您说的灵儿是大师兄的,您要罚,就罚灵儿这个做大师兄的好了!” 思及往事,游小真忍不住的勾起了嘴角,他再一次转头看向了憨憨厚厚的景三哥,突然忍不住的悠悠叹道: “便宜你了。”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景云: “……” 游小真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转过身去望向夜色之中,夜里微微揉着凉意的风将他一身黑色大衣吹的飒飒作响,他的眸子深邃而坚定,小真突的慢悠悠叹道: “三哥,论才情风华,你都不及于他,何况我与他私交更甚,凭心而论,我这做弟弟的也觉得……怕是他要更适合一些。” “真儿!” 燕灵儿皱眉刚要呵斥,却听游小真突然慢悠悠说着: “来了。” 从远方而来的纯黑色奥迪不徐不疾向凝泓軒主楼驶来,它绕过一个圈,笔直开上了正门前的车行廊正正停在了一众人的面前。 …… 游小真的话音戛然而止,他换做了一副笑嘻嘻的模样看着燕灵儿,燕灵儿没好气的狠瞪了他一眼,怒道: “上去开门去!” 游小真完全没意见,他赔着笑脸伸手拦住了一下侍者继而当真哈巴狗般上去开门去了。 副驾驶的门这一打开,他笑眯眯像个专业侍者般半躬着腰用手扶住车顶对车内的女子道: “不知太奶奶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紫眮远远的看这些孩子正装于身在酒店门口站了一排,她一边转头看向身旁驾驶座上解着安全带的丈夫一边奇道: “什么情况?怎么一个个穿的都这么正式?不就是出门吃个饭而已吗?” 刚刚解开了安全带打开车门的男人下车间把手中的车钥匙一把抛给了车门外侯着的侍者,他扭过头来看了一眼衣着正式的几个孩子,目光最后忍不住定格在了暗红长裙的女儿身上蹙眉道: “穿的这是什么?这么冷的天也不怕冻着!” 燕灵儿闻言翻了个大白眼,她理也不理男人反而上前来笑着凑近被游小真抚下车的紫眮道: “义母,你看,这可是专门找人定制坐飞机刚刚飞回来的,好不好看?” 紫眮看着女儿失笑,按理来说这身西式长裙,除了露的地方有点多以外,倒是真真显身材的紧,她伸出手去勾住女儿的胳膊,紫眮笑道: “别管你义父那个土老帽,我们灵儿又不傻,冷了当然会在外面加件衣裳,不过以后这身可不能轻易往外穿了……” 紫眮说着话,伸出手去宠溺的勾了勾女儿的鼻笑: “不然以后我们家的门槛被追求者踩烂了可怎么办?” “噗哈哈哈。” 母女二人自是一起笑了起来,灵儿环住紫眮的手臂冲着男人那边吐了吐舌头,她想起什么来朝少年那头喊道: “天儿,快来,就差你了!” 有些局促的少年在大姐这一唤下才抱着那康乃馨花束慢慢走了过来,他的面颊有些红,他向母亲左右两侧的大姐与四哥看去,无一例外看到了二人鼓励他的眼神。 “妈……妈妈。” 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少年模样有些腼腆,他涨红了脸抱着花束看着母亲,就在紫眮还在发怔的时候他捧出了手中的花束小小声道: “祝你生日快乐,妈妈。” 紫眮一时张大了嘴,这连日来一桩又一桩的事后她哪里还能记得什么生日不生日的,然而,就在她傻傻伸出手纯属于下意识的去接花束时—— “愿我们的母亲,永远快乐。” 就仿佛说好了一般,几个孩子相视一眼,齐齐同她微笑道来。 紫眮刹那间雾了眸子,她向身侧这群孩子看去,片刻,所有的泪与感动终是化作了一声破涕为笑,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道: “你们这些……小坏蛋!” “哈哈哈哈。” 众人自是大笑,小真在期间忍不住添了一句: “太奶奶,馊主意都是太爷出的,您要收拾就收拾他哈!” 紫眮闻言含着泪向那头似乎敛着笑意看来的丈夫看去,她忍不住又道: “就他这样的老坏蛋,才能教出你们这一群小坏蛋来!” “哈哈哈哈。” 朗朗的笑意,在这个初冬的夜里却是更浓了。 …… …… 【六十一、生日风波】 一行八人踩着凝泓軒内上好的大红毛毯向大厅内走去。 有意思的是,这行列队走在最前面的是挽着母亲胳膊喋喋不休中的灵儿,男人负手慢着半步随在母女二人之后,乾天坤地二人紧跟其侧,众人从奢华镀金的右手边台阶间徐徐向二楼行去,奕天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警铃声,继而他看见狱司乾天从口袋中摸出暗狱特制的通讯终端看了一眼后凑近男人耳边小声说了什么。 苏萧焕原本没什么表情的面色在无声之间沉了一下,行在他之前的妻似乎感觉到了异样,下意识停止了和女儿的家常转过头来柔柔问他: “怎么?” 男人面无表情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在妻身旁的女儿身上顿了片刻,他淡淡说着: “没事。” 正在后面的少年心想怎么可能没事呢,刚刚那声要没听错明明是暗狱里二级“狱令”下发声,通常来说,二级“狱令”都是只有暗狱下设分部无法解决时才会上传到总部来请求总部这边进行裁决或支援的。 一念至此,正当他打算偷偷从怀里掏出来队长专用特殊通讯器看一眼时,他感觉自己突然被身侧之人捣了捣。 奕天愣愣向他四哥看去,刚刚佯装拿出手机看短信的游小真面无表情间将手中屏幕横向了少年,奕天这么定睛一瞅,突然忍不住惊道: “大姐擅自下的命令?” “嘘!” 游小真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小声道: “估计是想给师娘庆生来着,不过这骤然动用了一个‘渡口’也不是小事,怕是底下人怕担责任才直接越过大姐往上报的。” 少年闻言有些疑惑的皱了皱眉,他同游小真压低了声音道: “从外勤调度来看,只是暗里安排了几个人去碰了个面,按常理来说倒是不妨事,不过这次怎么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小真默默向弟弟看了一眼,片刻他有些无奈道: “修罗家的那小子这两天在这,可不就眼巴巴等着我们出纰漏呢。” 奕天闻言一愣,这回有些紧张道: “底下报上来‘渡口’的结果呢?” “掉了。” 游小真面无表情的将手机“咔嚓”一声锁了屏,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机装回了口袋道: “不然就以咱暗狱的规章制度,你给底下人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擅自越过大姐那一级直接往乾天叔这边打小报告。” 少年一时拧起了眉,所谓的“渡口”,是暗狱这等组织长线安插在城市各处的“眼”,“渡口”可能是一间旧书屋也可能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咖啡店,它们被设立在城市的各处每一个区域,对外负责收集可用资讯及时上报,对内负责在特别时期接应暗狱内的成员。 因为“渡口”的特殊性质所以极怕暴露,因此,在寻常状态下,“渡口”是绝不能被轻易启用的。 根据上报来看,此次燕灵儿动用该地区“渡口”似乎只是为了确保并加强整个凝泓軒四周的安保问题,燕灵儿如今在暗狱中的身份几乎可以称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男人这些年来更大有放权于她的意向,所以动用“渡口”资源这种事,即使暗狱里有明文规定必须经过三位及以上阎王审批,但暗狱的二把手要走个捷径而已,底下人自然谁也不敢说些什么。 坏就坏在,这场捷径似乎走的有点猛,生生走丢了一个“渡口”,这意味着暗狱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丢失对这个区域的实质监管权,从结果上来看这问题实在有些严峻了。 兄弟二人面面相觑,游小真有些无奈的耸了耸肩,他凑近弟弟身边小声道: “今天师娘生日,师父怕是不想这会生气,你等着瞧吧,这事等今天回去肯定没完。” 少年闻言也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摇了摇头道: “事关大姐的事,我们也不好开口。” 游小真听到这忍不住笑他道: “不好开口归不好开口,瞅你小子这身板,你可以直接出去挡板子啊。” 少年自然送他了一个大白眼,他没好气道: “感情我平常苦兮兮的训练就是为了给大姐挡板子的?” 游小真“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他勾肩搭背挂上弟弟的肩膀指了指自己道: “哪里哪里,小少爷你身子骨这么好不用白不用啊,这四哥可要说说你了,你小子可不能重女轻男啊,抓紧着朝你四哥我看一眼。” 奕天实在是忍不住的“呸”了他一声没好气道: “身子骨好是优势吗?咱家那位打你们从来都是掂量着打,免得怕哪一下打重了就把你们打背过气去了,打我……” 少年再送他笑嘻嘻中的四哥一个大白眼,他实在懒得再和这歪理之人讲理,干脆送后者一个极重的冷哼声扬长而去了。 游小真在后笑眯眯的看着他弟弟,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向由始至终愣愣看着他俩的景云看去,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景云好几眼,忍不住啧了一声道: “对啊三哥,我怎么把你给忘了!” 景云愣愣: “……” 游小真又看了景三哥一眼,他伸出手去颇有些语重心长的拍了拍景三哥的肩膀道: “合适合适,你瞅瞅这身子骨,若非你非我暗狱中人,我肯定首推你替大姐去刑堂啊!” 景云听到这才忍不住憨憨道: “什么刑堂?” 游小真咧开嘴轻轻一笑,他神情突然有些凝重的向那先行已经消失在走廊中的几人看去,他摇了摇头悠悠叹道: “三哥啊三哥,你可知我有多羡慕你吗?” 景云没料到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不由一脸愣愣看着他,小真摇了摇头,他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笑眯眯的勾肩搭背挂上景云的肩膀道: “走走走,给咱家太奶奶庆生去庆生去!” …… 这天的生日宴苏家众人吃的开心至极,尤其送礼环节倒是需要圈点圈点。 几个孩子除了最小的还在念书的那个外在事业之上都已算初窥门径,拿出手来的东西自然个个价值不菲精美绝伦,尤其游家家主虽说准备仓促,但轮到他时游小真微笑着踱步至窗边,他“刷拉”一声拉开了窗帘眼前的江畔上是几十艘游艇拼成四个“生日快乐”的霓虹大字,小真立在窗前笑的轻柔,他朝正首间的女子微笑: “若无您与师父,真儿怕是九成得冻死在那年桥下冷雨之中……” 小真说到这,他环顾在场众人嘿嘿笑道: “至于这还有一成,怕就是回游家继续做我的二世祖了。” 众人闻言哭笑不得,便见这年轻人突然沉了眸子看着夫妻二人慢慢说道: “您这四儿子少时顽劣,记得特别清楚的是那些年里师父动不动就拎着戒尺要打,您就吹眉瞪眼的站在师父对面护在我和弟弟面前,哎呀那时候就觉得这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那简直只能是师娘身后了!” “哈哈哈哈!” 在场众人听他说到这全部忍不住的笑了起来,便是一直沉着脸的男人唇角似也见了笑意,他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便听站在窗边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继续慢慢说着: “后来年龄渐长,师父动手居少说教为多,那时候最喜欢和弟弟一起晚上腻在您身边听您和师父讲您二位年轻时候并肩游历于各国之间的际遇,当时最大的感觉是,我滴妈呀,怎么同样一个故事,从您嘴里说出来就是津津有味,叫师父讲出来简直如同爵蜡!” 众人又大笑,坐在妻身旁的苏萧焕一边笑一边忍不住抬起手来狠狠指了一下他。 小真也笑,他一边笑一边静静看着夫妻二人,看着男人看着女子突然之间就雾了双眸道: “真儿母亲走的早,父亲嘛……” 他说到苦笑着叹了口气道: “父亲倒是不提也罢。” 他抬起头来含泪笑看夫妻二人慢慢说: “真儿何德何能,此生能得二老垂怜,值师娘大寿之际,不肖四子唯愿二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那个……最重要的是师父打我们的时候师娘你还得罩我们呢!” 本来一桌子险些都叫游小真说得落泪,没想到这臭小子峰回路转之处却是又生生补了这么一句,尤其是紫眮明明被说到眼帘的泪生生转了一圈又化作了破涕为笑,她气道: “感情指望着你师娘寿比南山就是为了罩你们几个臭小子啊?” 游小真嘿嘿嘿的赔笑,紫眮含着泪继续笑瞪他: “什么二老不二老的?我很老吗?” 游小真连忙嘿笑着摆手道: “不老不老,师娘您那是胜比闭月羞花之貌,远超沉鱼落雁之容啊!” 紫眮听他越说越不靠谱,一时气笑道: “滚蛋,你们几个臭小子少让我和你师父操心些我们就能多活好几十年!” 游小真只笑不语,话说到这,他突然转过头去看着女子身旁的男人道: “师父,我们的礼拿不出手归拿不出手反正都送了,师娘寿诞,您是不是也得表示表示?” 男人怎能看不出,这臭小子是在明晃晃的打自己的擂台呢! 他见几个孩子一时都“不怀好意”的向自己看了过来,便慢悠悠的先拿起筷子继而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道: “我把你们都送给你们师娘了,这礼还不够大吗?” “吁!” 几个孩子齐声表示很是嫌弃他。 男人似乎轻轻勾起唇角淡淡笑了笑,他一时停下手中的筷子转头向妻看去,后者也在笑眯眯的看着他,显然,紫眮并不打算把他从这些孩子的起哄下拯救出来。 他就这样注视着妻,注视着妻笑眯眯打算看他笑话的模样…… 突的! 苏萧焕放下了手中筷子,他伸出手去仅一把,他搂过她来深情而又认真的吻上了她的唇,这一吻仿佛要那天荒地老要那岁月静好般…… 他是那样的执着而虔诚,他吻着她,似这一生再也不会放手。 直到。 紫眮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来,苏萧焕终才面无表情放开她,他又一次拿起筷子去不声不响夹了一筷子菜这回却放入妻眼前的碟中道: “我思来想去觉得夫人什么都不缺而且以夫人之才我也真没什么能送的出手的,所以就决定把我送给夫人,还望夫人不要嫌弃。” 紫眮清楚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她一时涨红了脸这回有点不敢看四下几个孩子和乾天坤地二人,继而伸出手去狠狠拍了丈夫一把怒道: “你这个人……我嫌弃死你了!” “吁!” 一桌子人这回自是忍不住的都笑了。 …… …… 【六十二、江畔问答】 生日宴后,苏家的女主人提议想到江畔走一走,既然是今日最大的寿星提议,男人本该没什么意见,但眼下…… 生日宴上苏家众人都喝了些酒,尤其以寿星紫眮为最,紫妈妈今日高兴,她年轻的时候在军中享有着紫八两之名,但即使能名副其实的一口气喝下八两酒照旧面不红气不改的,也架不住今日这群孩子你一杯我一杯的上前来轮上一圈。 紫眮其实微微有些浮醉了。 苏萧焕到底有些担心妻喝了这么多酒再到江畔这么一吹风怕是吹出个头疼脑热来,但紫教授红着脸颊眯着眸子笑眯眯的抓着他问: “我只问你,你去是不去?” 苏萧焕颇有无奈,他扶着开始有些摇摇晃晃的妻,许久才朝乾天招了招手沉声道: “去把车里夫人的大衣拿下来。” 乾天应声离去,紫妈妈浮红着脸笑眯眯抓着丈夫胳膊抬头看了后者好一会,她突然轻轻微笑道: “傻子,你啊……老了也好看。” 扶着妻的男人: “……” 他有些无奈的向扶着自己的妻看了一眼,继而无声摇摇头,又向一众看热闹的孩子们看了一眼后这才低头看着妻道: “你醉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没醉。” 紫眮面颊虽红,身子也有些摇摆,连说出口来的话都有些不像往日的她,但她那双眸子却清明的很,她有一双柔情而温暖的眸。 紫妈妈扶着丈夫转过头,她向有些担心她的一众孩子看了一眼,她晃着身子慢慢,慢慢抬头朝丈夫微笑: “我想你和我,带这几个孩子去江畔边走一走,只有你和我。” 她再次重复了一遍起初的那句话。 也不怎的,苏萧焕的心突然揪了般的疼。 恰在此时,乾天把紫眮的大衣拿了上来,男人伸手接过,他用大衣将妻裹了个严严实实,大衣扣子一直系到膝前时他竟是慢慢蹲下身去帮妻一个又一个系紧了大衣上所有的扣,他站起身来,搂着妻轻轻道: “好,我们带孩子们去。” 一行人慢慢动身往凝泓軒后所囊江畔走去。 初冬的江畔有些冷了。 苏萧焕从后环着妻的腰,紫眮轻轻偎在丈夫怀里,他们沿着江畔的水泥路慢慢向前走去,这块江畔之地属于凝泓軒内,路旁所立的欧式路灯精致而散发着悠然的光晕。 夫妻二人在最前方走的很慢很慢很慢,几个年轻人走在后面,灵儿下意识同景云并肩一排,二人或聊天或伸手指着江畔,留下最后的小真与天儿面面相觑。 片刻。 游家家主冲少年笑道: “要不,四哥也搂着你?” “呸!” 奕天打了个冷颤,跳离他四哥身边警惕的看着游小真道: “你不准过来,你要过来,你要过来……你要过来我就!” “那四哥给你来个爱的么么哒吧~” 游小真说着话,噘着嘴就朝天儿冲了过来,少年一时“哈哈哈”大笑,一边拔腿就跑一边转过身子指游小真道: “臭流氓!不准你过来!再过来……” “大花姑娘哪里跑?小爷今天非要吃干抹净你!” 游家家主开始大爷般的撸袖子了。 兄弟二人这一来二去间玩的正火热十足,却听那头行在最前的紫妈妈转过头来朝他们喊: “我家的宝贝们,我们来玩个提问游戏,我们提问你们答,你们想不想玩?” 一众孩子抬起头去,夫妻二人站在最前方凝泓軒内江水的一个拐弯尽头处朝他们看来,风吹动着苏萧焕与紫眮的发,他们就这样回头看着一群孩子,几个年轻人里游小真先笑道: “师娘,既是游戏,您可还没说输了赢了的规则呢!” 紫眮微笑道: “答错了表演节目,答到最后答出最后一题的话……让你们师父给赏。” 游小真“吁”了一声道: “不公平不公平,您这是在玩文字游戏,怎么答到最后答出最后一题才能有奖赏,那中间我们答不出来岂不是要冤表演好多节目了?” 紫眮笑看着小真摇了摇头,她道: “师娘看你是怕了吧!” “哎嘿!” 游小真一把搂过天儿抓着景云看着不远处的夫妻二人嘿嘿道: “这个激将法管用,我们几个兄弟在这,这世界上还真不见得能有我们答不出的问题来,出题出题!” 紫眮闻言忍不住的笑,她开始发问了: “说一家旅馆有三个人去投宿,一晚三十元.三个人每人掏了十元钱凑够三十元交给了老板。后来老板说今天优惠只需要二十五元就足够了,便拿出五元命令服务生退还给他们。服务生偷偷藏起了两元钱,然后,把剩下的三元钱分给了那三个人,每人分到一元钱。这样,一开始每人掏了十元钱,现在又退回一元钱,也就是九元钱,所以其实每人只花了九元钱,三个人每人九元乘以三是二十七元,加上服务生藏起的两元钱是二十九,那么还有一元钱跑去了哪里?” 几个孩子听的一愣,就在天儿绞尽脑汁想剩下的一元钱跑去哪里时,游小真却哈的一声笑了,他摆了摆手指摇摇头道: “没劲没劲,跟三十元哪有关系,每个人掏了九元,三个人二十七元,这二十七元里包含着老板的二十五元和服务员的两元!” 紫眮自然也知这样的问题难不倒游小真,她抬起头和丈夫相视一笑后又问: “再来一道,说一毛钱一个桃,三个桃胡可以换一个桃,你拿一块钱能吃几个桃?” “十四个?” 燕灵儿下意识疑问,游小真忍不住笑道: “大姐,非也,应该是十五个才对。九毛买九个,吃完换三个,三个吃完再换一个;再吃完。一共吃了十三个,此时手上还一毛钱和一个核;一毛钱买一个吃了,剩两核,跟老板说先借吃一个,最后还他三个核。所以一共可以吃十五个。” 燕灵儿愣愣,片刻便反应过来有些无奈道: “还可以先借的。” 游小真微笑不语,那头的紫眮已是微笑道: “灵儿欠我们一个节目哈,来我们再来一题,说这个……” 几轮题答下来,紫妈妈口中的题天文地理无所不涵,几个军事与医学上的知识便是连游小真都有些束手无策,好在场中还有燕灵儿与景云二人术业有专攻及时救场,这林林总总几十个问题答下来,倒还真没有一题能难住这群孩子的。 紫眮又问了两道突然抬起头去笑看丈夫道: “怎么样,苏先生,我就说这些个小家伙们不简单吧,你看看把当年数次摘冠军部知识竞赛的我都打了个落花流水。” 几个孩子闻言自是哈哈大笑,游小真忍不住笑道: “师娘您知足吧,我们兄弟几个现在哪个拿出去好歹都勉强在一方立得住跟脚了,您这却是真真有以一敌十之态,再说了,您看看师父可直到现在还什么都没说呢!” 由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男人闻言有些失笑般摇着头和怀中妻对视了一眼,他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突然向前一步顺次看过每个孩子道: “既然点了名要我提问,我便只问上你们一个问题,谁若答得出来便可以无条件向我提一个要求。” 几个孩子先是一震,男人说话素来一言九鼎,对他无条件提一个要求这种事可不是开玩笑的,他们自然而然聚精会神向男人看去,去等待这个最终的问题登场。 苏萧焕低下头沉吟了片刻,他抬起头来,又一次仔仔细细慢慢看过每个孩子,他慢慢说道: “我想问问你们,你们觉得人是为什么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几个孩子愣住了。 人是为什么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这个问题…… 众人面面相觑,游小真忍不住抬起头去道: “师父,您这个问题实在太空太广,不知是否能给些提示或者指引……” “你出生到这个世上前,难道有人给过你指引吗?” 男人清清冷冷截断了四徒儿的话,他看着游小真慢慢道: “心中怎么想,怎么回答就好。” 游小真撇撇嘴,他沉思了一下认真答道: “弟子的话,大概就是为了证明我非游姓之下一家族傀儡,为了抗争,更为终有一天能自由自在去帮助很多很多像弟子这样的人!” 苏萧焕闻言点了点头慢慢道: “不错,佛家有言色即是空,人立于世,本就是为了修得这副空皮囊于凡尘之外,先渡己再渡人。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为此,即使一身空皮囊身历地狱也无妨。” 游小真耸肩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一笑男人一语中的,二笑男人看穿他如今心中心意已决。 苏萧焕不再看他,这回向女儿燕灵儿看去,灵儿先是想想,继而慢慢盯着男人回答道: “女儿以为,自是为了活出真性情更为了活出真我。” 苏萧焕轻轻叹了口气,继而他道: “你说得对,大哥乃顶天立地的真男儿,大嫂是万中无一的女豪杰,他们这一辈子光明磊落,入世之时光风霁月,尤其大哥引领正气之风,其膝下高足如今遍布四海,终有一天,大哥留下的这些星星火种定能成燎原之势。” 毕竟连我,都称得上是大哥拼死护下的半只火种,男人看着女儿慢慢想。 灵儿一时雾了眸子,她低下头去狠狠点了点头,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苏萧焕的目光,继而转向了景云,景云微微愣愣,片刻这才憨憨笑道: “弟子其实和大姐想法其实有点像,弟子就是想努力当个医生,毕竟这也是弟子还算唯一擅长的事了。” 苏萧焕忍不住勾起唇角笑笑,他看着景云点了点头慢慢道: “是,既身已入世,便尽所能忠于己心忠于一事,老三,你是个厚德之人,永远不要忘了这德之根本。” 景云听的似懂非懂,但他还是忍不住狠狠点了点头。 男人的目光,终于移向了今日唯一一个一道题都没有答出来的小小身影,少年愣愣看着父亲慢慢向自己看来的目光,他傻呆呆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后才轻轻摇了摇头下意识低下头去道: “我不知道……” 他很小声,很小声有些黯然道: “因为我觉得您的问题……人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呢?我不知道,因为……无论是为了什么,人不是都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上了吗?也许……人之所以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就只是为了来到这个世界上吧。” 苏萧焕愣住了。 …… …… 【六十三、爸爸】 孩子的话音遥遥落定在江畔,夹着夜里江面上吹拂而来的凉意,飘飘然在江面之上打着旋悠悠荡远了。 一如这滚滚大江东逝水,古往今来,又有多少人在这同一片天空之下仰望苍穹,他们或在这江水之中激荡起万丈的波澜!或只是无声无息,悠悠没入这条名为历史的长河之中。 然而他们不甘呐! 人生短短数十年,譬如朝露,去日苦多,难道人这一生就真当如佛家所讲,为修彻这一俱凡尘皮囊,故该渡七情,历六欲,为出世而先入世,大彻大悟,终成因果? 或是学那儒家所言,所谓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因这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劳其筋,饿其体……所以动心忍性,终可曾益其所不能? 还是说……莫不如那道家,扶摇而上者一去九万里也,大千世界,万物有静有动,光中含影,影中敛光。道心之所向,非常道,非常名,落踏潇洒,说一声走也! 然而…… “噗嗤!哈哈哈哈!” 紫眮看着对面的几个孩子,看着身前愣住的丈夫,她喝了些酒微微有些浮醉,此刻却是再也忍不住“噗”的一声大笑出声。 众人很少见以师娘的性子会这么爽朗的笑,更多的时候,紫妈妈都是浅笑低吟的。 只是她这一笑,苏萧焕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他眸中有些无奈更有欣慰,他现在这边和妻一起静静看着不远外的孩子,他轻轻叹了口气道: “不错,又哪来的答案呢。” 几个孩子相继面面相觑,却听男人悠悠叹道: “你们不正是在……去用这‘生命’的本身,来追寻,探讨着这道题的答案吗?” 他顿了顿话音,他看着几个孩子摇了摇头笑道: “其实为什么出生一点都不重要,因为既已出生,又何必再去追究那所谓的为什么呢。” 我的孩子们,无论你们这一生,是走释家之道为出世而先入世,历经千辛万苦修的圆满,亦或如那儒家,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为入世,而恒入世,终成大家,再或者……你们是喜那道家之逍遥,游走天地万物阴阳法度之间,挥一挥衣袖,却不带走一片云彩…… 你们却终要记住,生命不论缘由,因为它本身立身于此就已是缘由了。 男人话说到这,他向愣愣看着他的最小的孩子看去,他没能想到终了,竟是这个一直以来没有答出一道题的孩子给了他最终的回答,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他问少年: “想要什么?” 奕天傻傻向身旁几位兄长看去,他自己直到此时尚且还有些不相信最终竟是自己答出了男人的问题,但他看到了几位兄长微笑鼓励他的神情。 少年下意识的,攥了攥他小小却又有力的拳头,他向前迈出一步,他向不远外的夫妻二人看去,大家自是有些好奇,少年会向男人提出一个怎样的——无条件的要求。 约摸三四秒后,也不知怎的,少年突然雾了眸子,他攥紧了拳头狠狠,狠狠朝着黑夜里的江畔边,却其实仅仅只是朝着江畔的那抹身影喊道: “爸爸!” 江边上的身影大为所震,所有人都看到,他狠狠地的颤抖了一下。 “爸爸!” 孩子的声音,突然之间带上了哭腔,“哗啦”一声响,仿佛他这一声唤来,连滔滔江水都被惊动,拍上岸来的江水打湿了男人的鞋。 “爸爸……” 即使是咬紧了牙关鼓紧了腮帮子,他却还是抑制不住像骤然开了阀门一样涌落的泪水,他哭的难看极了,但他还是一边哭,一边朝着那边的男人又哽咽道: “爸爸,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我爸爸。” 这是一句多么孩子气……却又多么令人怆然泪下的话啊! 男人看到哭了的妻,哭了的女儿,与无声落泪的老三与老四…… 然后……此刻他竟似在黑兮兮的江面上,同样看到了那泪眼朦胧的自己。 孩子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我爸爸”。 好久好久的沉默,天地之间似乎只余留下江水滚滚而逝之声。 终于。 他听到了自己同样染上了哽咽的声音,他轻轻,却又沉沉的呼唤: “天儿。” 接连着“哇!”的一声痛哭,江潮声似乎更大了。 …… 这天回家的时候,耐不住酒劲的紫妈妈睡熟在了车中,开车中的男人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些,他抬头去看车中的倒车镜,后座上的兄弟俩也歪着脑袋仿佛睡熟了。 男人轻轻叹了口气,一家子除了自己因身体状况今日没喝酒外,便连乾天坤地二人都或多或少沾了些酒,闹到这会,自己自然而然就只能撸袖子上来当司机了。 “大小姐睡着了吗?” 点开衣领上的通讯装置,男人向车窗外的倒车镜看了一眼,他问跟在后面那辆车内的司机。 “大小姐睡着了,不过坤地先生醒着。” 司机猜测男人是有话要说,便向身旁半睡半醒间的坤地看了一眼老老实实答话。 副驾驶上半眯着眸子小憩中的坤地闻言,拿出了自己身上的通讯装置,打开,把耳机塞入耳中沙哑着嗓子道: “主子。” 苏萧焕听出,他还是有几分醉意的。 轻轻叹口气,夜车不好开,男人一边聚精会神看着路况一边对坤地道: “把通讯器给灵儿递过去……” 话说到这: “你和灵儿换一下位置,让灵儿到前面来陪着司机,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一个年轻人躺在车后面竟然让叔叔在前面陪司机!” 坤地忍不住的笑了笑,他转过头去朝其实没有睡着此刻正在驾驶座后的位置上支着脖子看窗外夜景的燕灵儿看了一眼,他对男人道: “没有的事,大小姐本来和属下说了,叫属下给挡回去了,毕竟身份上……” 男人只当乾天这是在为灵儿说好话,便拧着眉打断了乾天的话音: “你叫她跟我说!” 乾天无奈,把耳机从耳中摘了下来转过头去叫: “大小姐,主子要和您说话。” 说话间,他和燕灵儿使了个眼色表示电话那头的人情绪不佳,燕灵儿微微一愣,她伸出手来从乾天的手里接过通讯装置,刚将耳机塞入耳朵里连声“义父”都没来得及喊。 “怎么回事?” 男人在通讯装置那头沉声: “不知道你乾天叔叔年龄多大吗?你们两个小辈坐在后面睡得大呼二扯成何体统?” 燕灵儿叫这突如其来的教训呵斥的半天没缓过劲来,正当她缓过劲来要和男人解释两句什么时,便听通讯器那头的男人又道: “为父问你,‘渡口’的事到底是什么情况?” 燕灵儿一听这话脸色有些发白,她下意识抬起头去向身前副驾驶上的乾天看了一眼,好久才自知理亏的小声道: “义父,您……您知道了?” 苏萧焕语气明显不佳道: “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多大个姑娘了,成天做个事毛毛躁躁,动不动倒腾点事出来让这么多人跟在你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 男人这句话说来含着五分宠溺五分不争,灵儿少有被父亲这么说过,她自尊心强,听到这不由有些委屈道: “凝泓軒的底我们不清楚,我也只是想为了义母的寿宴上尽一丝薄力,哪曾想最后会闹出这么……” “尽力就是让你瞎胡搞吗?” 苏萧焕在通讯器那头毫不留情的呵斥: “你当年在军队里时候也这么瞎胡来吗?规矩摆在那只是写出来看的不成?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为上者要令行禁止更要以身作则,而且闹出来这么大一出事,你竟然还睡得着觉?” 这段话燕灵儿觉得自己被骂的很是委屈,尤其最后那句睡得着觉,她心道自己哪里睡得着觉了,刚刚不也一直都在考虑这事该怎么解决…… 一念至此,她觉得既委屈又难过一时有些哽咽道: “女儿只是……” “哭什么哭?” 男人一听她在通讯器那头竟然开始抹眼泪了,心中那个火与失望简直像是浇了油一般的“蹭蹭”长着,苏萧焕怒了: “事还没有解决,底下这么多人等着看你动作呢,你这一哭就能解决问题了吗?” 燕灵儿哭的原因其实压根就不关这件事,她此时哭是因为觉得懊恼更觉得委屈,因为她明明是想办好事的,可办来办去没想到倒腾了这么一出,更兼被男人这么少见的疾言厉色一顿批…… 然而苏萧焕话说到这,这火爆脾气的性子也上来了,燕灵儿一时狠狠抹了把泪水同样气道: “不就是丢了个‘渡口’吗?只要您批准,我这就带人重新收回来!” 话说到这,灵儿似堵了气一抬头对开车中的司机道: “停车!” “你!” 这边开车中的男人没想到女儿竟会来这么一出,乾天的通讯器在女儿手里,他一时无法和乾天沟通,只能通过倒车镜看去,果不其然看到后面的车一脚刹车后停靠在了路边上。 “我去收‘渡口’去了!” 燕灵儿轻飘飘在通讯器那头丢下一句话,在苏萧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时就“咔”的一声把通讯器关上了…… 这头的苏萧焕气的不轻,他一脚刹车也把车停靠在了路边上,动静之大惊醒了车后本来睡熟的兄弟俩,少年面对突发情况受过专门的训练,在游小真迷糊着眼抬头傻傻问着“怎么了怎么了”的时候,少年已经解开安全带随父亲一同并肩站在车外了。 “爸爸?” 奕天傻傻看着面色铁青向不远处看去的男人。 他顺着父亲的目光,恰巧看到了不远外怒气冲冲下车的大姐和似乎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在试图阻拦中的乾天叔叔。 男人就这样阴着脸立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就在少年完全不知怎么办是好的时候,突见男人一抬手指着远方已经挣开了乾天的阻拦大步流星向相反面走去的燕灵儿道: “带麻醉枪了吗?” “啊?啊?” 奕天傻傻看着父亲,他严重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去。” 男人很是没好气的指了一下女儿的背影转头上车间又补了一句道: “这是命令。” “碰”的一声响,男人又一次上车了,留下站在风中凌乱的少年可怜兮兮想——我好像不该下来的。 …… …… 【六十四、一起意外】 暗狱之主下的命令那不是开玩笑的,但是…… 让少年拿着麻醉枪跑去给大姐燕灵儿来一枪那——结果怕是要更可怕。 于是奕天只好苦兮兮的理了理衣裳放任自己站在夜风之中错乱了一会,在大概五六秒的错乱之后,他决定用“温柔”一点的方式去解决眼下这个问题。 他迈开步子向头也不回的燕灵儿追去,一路一边逆向在高速公路上追一边大喊: “大姐,大姐,大姐……” 然而燕灵儿在脾气上分明是一分不落继承了燕校长的“优良”基因——轴的要命,燕灵儿任少年在后喊破了喉咙照旧头也不回的携风而去。 奕天觉得这真是要逼人崩溃,他其实起了念头想从枪夹里拿出麻醉枪来照着燕灵儿身后来一下的,然而思来想去的……他还是不敢。 麻醉枪打出去倒是简单,可等燕灵儿醒了呢? 他家这位大姐的脾气一般人……不,那便是二般人也不见得对付的了啊。 于是少年继续一边喊一边拼命追,好不容易追到了携风而去的燕灵儿身边,他干干笑道: “大姐,爸爸说……” “不是叫你拿麻醉枪给我来一下吗?” 燕灵儿没好气的继续往前走着。 奕天愣了愣,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实,他家的这位大姐脾气虽然极难对付,但其人身手能力几乎和脾气成正比,燕灵儿受过的专业训练绝不亚于他,眼下他这么冒冒失失的冲上来……还真不见得有实力把燕灵儿带回去——如果后者不愿意的话。 但来都来了,于是他只好一脸委屈的老老实实的回答: “我不敢。” 不是没想过,而是不敢。 燕灵儿叫他这老实巴交的模样气笑了,转过头来狠狠伸出手指戳了下他的脑门气道: “混小子,大姐白疼你了。” 奕天叫她这一下戳红了脑门,一时吃痛捂着脑门继续委委屈屈看她道: “爸爸下的是命令。” 燕灵儿“哈”的冷笑了一声,怒看他道: “命令怎么啦?命令你就能拿麻醉枪把你大姐放倒了?” 奕天捂着脑门继续委屈: “我……不敢违反暗狱的命令。” 燕灵儿突然反应过来了,不同于老三景云或者老四游小真,眼前的这个孩子是土生土长在暗狱的规矩下成长起来的,所以在他的心中,暗狱的命令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名为命令的代名词,毕竟……以铁规闻名的暗狱中人违反了命令那就真的是血的教训。 即使如此…… 天儿在对比权衡之后,他还是做出了上前来追自己的选择而非以命令之名用麻醉枪放倒自己,在两个不敢相撞之后——他却还是选择出了不敢放倒自己。 灵儿有点说不出的感动,她看着眼前委委屈屈捂着脑门看着自己的弟弟,看着后者只穿了一件衬衫在夜色之中略显单薄的小身影…… 灵儿伸出手,她用自己温暖而柔软的掌心捂了捂少年的额头,她凑上前来轻声道: “是不是戳痛你了?” 少年先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认真说: “不痛的。” 灵儿叫弟弟逞强的模样逗笑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已经和自己一般高的少年,继而忍不住的伸出手去揉揉奕天有些咋咋呼呼的发道: “瞧你在车上睡的这头发型,这么不注形象,以后可怎么叫姑娘们去倾心于你?” “噗。” 奕天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灵儿也笑了,她叹了口气搂着弟弟往来路走去道: “算了算了,走吧,我们……” “嘀——!!!”的一声紧急车喇叭声响,二人本在高速公路之上,夜路开车极其容易犯困,开大车的司机更显然没有想到大晚上这高速公路上竟会冒出两个人的身影,在反应过来一脚刹车踩下去时已颇有些来不及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燕灵儿似乎连思考也没有思考,她一把伸出手去狠狠,狠狠推了靠外的少年一把,少年心中大惊,但还好他经过特殊的反应训练。他的一惊可能连三分之一秒都没有用到,继而他的反应倒也极快,他在自己狠狠被推出去间更顺着燕灵儿推自己的气力间一把抓住了燕灵儿的手将燕灵儿抱入了怀中一起带离了原地! 二人的身影凶险的躲过了疾驰而来的大货车,因为惯性太大齐齐向高速路旁边的围栏滚去,却听“碰”的一声钝响,在最后时刻间抱住了燕灵儿更护在外少年的脑袋狠狠撞在了高速公路边的合金制栅栏之上。 奕天看到了血的颜色,似乎有什么正顺着他的额角汩汩流淌…… 再然后…… “天儿!!!” 他听到了大姐燕灵儿的惊呼,但他眼皮却似已重的再也无法抬起一分来,他就这样,慢慢,慢慢合上了双眼。 整个世界开始变得安静了。 …… 奕天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面有一座常年经由雾气环绕的山,山上景色很美,春有杜鹃缀红,夏有苍烟满映,秋有丹枫尽染,冬有瑞雪压梅……他想透过层层的雾障仔细看一看,但他却总是看不清那座山上到底是怎样一番模样,直到—— “天……儿……天儿……天儿……” 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哭,更听到有人一边哭一边在呼唤他的名字,他想睁开眼的,但眼皮重的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他想去告诉对方不要哭了,但一阵阵泛上心头的昏厥又一次包围了他,奕天就在这哭泣声与呼唤之中又一次睡死过去了。 当清晨的第一抹光照上他的眼睑,他仿佛大梦一场,少年慢慢从梦中醒来,他有点记不太清楚他梦到过什么,他努力的想去回忆那似乎熟悉无比的梦境,一张含泪的面孔却映在了他黑的深沉的眼仁中…… “大……大姐?” “哇!!” 话音未落,眼前之人已是一把扑上前来抱住他失声痛哭,少年觉得有点痛,但他却又说不出来具体是哪里痛,他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摸了摸头才发现自己被纱布一层层绑成了木乃伊的模样,他有些苦涩的笑了一下,意识与记忆渐渐开始清晰,他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痛哭中的长姐道: “大姐,不要哭了。” 话音微微一顿,他花费了很大的努力才勉强牵出了一丝笑意道: “是你救了我们俩啊。” “不对。” 少年听到一声清冷的话音,他顺着声音看去,这才看到了瘫坐在病房高档沙发间脸上有些倦意的游小真,他四哥冲着他轻轻耸了耸肩,继而慢慢坐起了身子交叉双手十指道: “严格来说,是你们互相救了对方。” 游小真话说到这,他有些无奈的站起身来倒了两份热水慢悠悠给二人端过来道: “总之,还是比较庆幸你们二位都是真正受过训练的外勤人员,不然……怕是无论如何都要交待一个了。” 奕天慢慢伸出手去,他想从他四哥手中接过那杯温热的白开水的,但他头还有些发晕,他发现自己没有气力去拿起那只杯子,燕灵儿已当先从小真手中拿过了那杯白开水继而扶住弟弟的背将后者扶了起来,灵儿把水杯递到少年的唇边,面有忧色道: “应该不太烫,慢点喝,你头上撞得挺厉害的,虽然师娘说没什么大碍了,但离完全恢复怕还是要花费些时日。” 少年慢慢喝着长姐递到唇边的水,他的头还有些疼,所以反应未免会有些迟钝,约摸三四秒后他才突然想起什么来抬头向游小真看去道: “四哥,什么时候了?” “下午三点整。” 游小真扶着床头回答他。 “不是,四哥,我是说……” 他火急火燎的话音还未落,游小真已一脸平静的打断了他的话音道: “暗狱内部的挑战赛早上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师父刚走,下午的比赛结果发布他必须要去一下,刚刚医院里来了个急诊,所以师娘……” 奕天完全没有听进去他四哥后面的话,他的脑海之中只有游小真起初的那句——“暗狱内部的挑战赛早上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 结束了? 结束了!! 可是……可是他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还没有…… “天儿!” 游小真看见床上包的像个木乃伊似的孩子突然一言不发就掀开了身上的被子,少年目光此刻如炬,他咬紧牙关捂着剧痛无比的脑袋慢慢说道: “大姐,麻烦你叫人给我安排一辆车,我现在需要回……” “回去哪?你不要命了?” 奕天话未说罢,游小真少有的怒火中烧一步前来,他伸出手去狠狠将少年一把按回了床中正色道: “师娘走的时候说了,你现在必须要休……” “四哥!” 少年也少有的拧起了眉头抬头看向游小真,他静静看着眼前的游小真慢慢道: “你知道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去的!我们说好的,我必须要打败乾天叔叔并且从爸爸手里把我的那个人给要回……” “我知道。” 游小真站在弟弟身前静静拦住弟弟扶着后者身侧的床,他拧起了眉头郑重向少年被裹成了木乃伊的脑袋看一眼道: “可你以为,即使内部的挑战赛没有结束,你以这样的状态胜过乾天叔的胜率有几成?” 少年张了张口,他分明是想答话的,但话到嘴边又尽数化作了无言,他一时沉默下来扭过头去,片刻之后,即使无法看清纱布之下的模样,但游小真还是清楚的感觉到少年此刻是青筋暴起的状态,奕天偏过头去咬着牙慢慢道: “所以说……爸爸他还等得起一年吗?” 游小真没有说话,他的神色分明黯了一黯,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道: “再等等,天儿,我们要再等等,师娘已经去验阿鬼的血了,如果四哥所猜不错,我能感觉到答案离我们已经很近了……” 他话说到这,突然抬起头去慢慢看向了燕灵儿道: “大姐,倘若……我是说如果发生意外而导致此次阿鬼一事最终不成,我们就必须要动用到你手中的力量了。” …… …… 【六十五、父与女(一)】 苏萧焕下午从基地赶回医院的时候,儿子正在床上静静沉睡着。 游小真先前回了最高技术部,此刻病房里只留有燕灵儿看护,灵儿见男人慢慢从门外走了进来,一时从沙发中傻傻站起身来,她红了眸子看着男人。 苏萧焕目光有些沉沉的向女儿看了一眼,他看到了女儿憔悴的面容与浓浓的黑眼圈,良久才忍不住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后者道: “去歇一会吧,你弟弟这边为父看……” “义父!” 男人话未说罢,燕灵儿突然走上前来一屈膝跪倒在了他的身前,灵儿红着眸子一时泪如雨下道: “灵儿有过,您……” “你这丫头!” 自从大哥大嫂去世后,男人一直是把燕灵儿当暗狱的继承者来培养的,他一直在有意识的维护女儿的地位与绝对的权威,男人不光不允许眼前的女儿去轻易屈膝,他甚至不允许燕灵儿会轻易落泪…… 苏萧焕一时拧着眉看跪倒在身前女儿,他伸出手去狠狠托了女儿一把厉喝: “站起来!” 谁都可以哭。 唯有你不行! 谁都可以跪。 还是你不行。 然而燕灵儿没能被男人托起来,她依旧跪直了身子红了眸子看着眼前的父亲,好一会后她忍不住哽咽道: “您为什么不骂灵儿,这个事上您应该骂灵儿的,换往以前您早该说灵儿,您为什么……” 苏萧焕的眉峰已经拧做了川字,他狠狠闭了下眸子,他没有接应灵儿的话,他只是颇有些怒其不争的一把打开了女儿抓着他衣角的手更打断了女儿的话道: “为父要你站起来,听见了没?” 灵儿红着眸子,她那布满泪水的眸子中全是难过到无法诉说,但她到底只是正视父亲并和父亲坚定的摇了摇头。 苏萧焕很失望,他失望于眼前这个孩子明明知道她自己的身份,她明明知道自己为什么叫她这么做的理由,但她的选择却依然是……执拗的跪在原地! 不光失望,男人心中更是又怒又痛,这般复杂十分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他下意识拧着又一次道: “为父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的身份早已有许多不允许你做的事,为父再说一遍,站起来!” 燕灵儿一时泪流满面,她的心中开始动摇了,男人分明看见她的膝盖移动了几分,然而,她到底还是又一次跪在地上更跪倒在男人身前,她突然伸出手去扯住男人的衣角哭泣道: “义父,灵儿不做了,灵儿不做这什么暗狱的继承者了,灵儿想……” 苏萧焕闻言一时怒目,他瞪圆双目看着身前的女儿,他道: “你说什么?” 灵儿又哭: “灵儿不要做了,如果这个位置只意味着灵儿必须一世孤寂,哭也哭不得痛也痛不得,甚至连在您膝前承欢都不行,那劳什子暗狱之主,灵儿不要做了!灵儿不想这一世做一个孤家寡人,灵儿也不想……” “啪”的一声响,燕灵儿的话音,就这样冷不丁的被打断了,她傻傻,傻傻抬起头向眼前的父亲看去…… 苏萧焕一时怒不可遏颤抖着手指着她,好一会后他深吸了一口指着灵儿怒: “孽障!” 灵儿一时哽咽更甚,她长这么大来这还是第一次被面前父亲掴了一耳光,不可置信的同时更多是难过与无法诉说的痛,她含着泪忍不住朝眼前的父亲吼: “您为什么就那么希望灵儿做孤家寡人呢?难道您就那么不喜欢灵儿吗?” “你!” 苏萧焕没想到女儿竟会含泪喊出这样一句话来,他一时不可置信的看着女儿,却听燕灵儿又哭道: “从父亲和母亲去世后,您就很少会像小的时候那样和灵儿说话了,您把灵儿从军部弄回来,不错,的确您是在暗狱之中给了灵儿一席之地,但您从此也再也没和灵儿聊过工作以外的事情,除了必要的叮嘱,您甚至往往连多余的话都好像不愿同灵儿说一句。” 燕灵儿说到这,忍不住跪在地上冲着男人又喊: “难道只有爸爸妈妈在的时候灵儿才是您的女儿,他们不在了,灵儿便也就仅仅只是您需要的一个最佳暗狱继承人选吗?” “你……” 苏萧焕比较分明被气的已经有些说不出话来了,他伸出手去一时捂住几乎有些喘不上气的胸口,突然之间他开始无法抑制的猛咳起来,这咳嗽声起先是断断续续的,但不出五秒便化作了咳的似乎已经完全喘不上气来,继而,男人觉着自己的眼前开始发黑,他下意识的捂住嘴仿佛想抑制无法咳嗽声般弯下了腰…… 跪在地上的燕灵儿吓了一跳,她下意识伸出手去扶男人惊呼道: “义父?” 即使咳的似乎已经有些站不稳身子了,但男人还是拼尽气力般狠狠一把打开了女儿伸过来扶自己的手,他一边猛咳一边怒道: “真是咳咳咳……费尽心力越宠咳咳咳……的那个……反而越是要捅破天了……咳咳咳……” 灵儿伸出去扶他男人的手狠狠颤抖了一下,突然,男人在又是一阵猛咳后移开了手,燕灵儿一时睁大了双眼看着男人手中的一片殷红惊呼: “义父,您这是怎么回事,您这是怎么了?您怎么会咳嗽咳出血来呢?您……” 燕灵儿在大惊失措下赶紧从地上站起身来,她赶紧往特等病房的门口跑去打算把特殊值守中的护士叫进来,然而…… “站住。” 咳嗽声终于稍见平缓的男人慢慢开口了,苏萧焕还是弯着腰捂着胸口站在原地,但他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了下来,他有些有气无力道: “不准去……你给为父……滚回来。” 话音一顿,男人又补了两个字: “跪着。” 燕灵儿傻傻看着满手殷红此刻有气无力的父亲,她有些拿不准到底该不该出去叫护士或者干脆直接去把义母拉过来给义父看一看。 “暗狱之主跟你说话不管用!为父说话也不奏效了吗?” 男人终是被她站着完全不动的模样惹怒了,一时抬起头来沉声怒喝,这一喝后,自然而然牵扯着又是两声极重极重的咳嗽声。 燕灵儿吓了一跳,她怕父亲再咳出血来,自然不敢再惹怒父亲,她傻傻的,傻傻的从门口的地方一步步走了回来,好一会后才慢慢又一次跪倒在了父亲身前。 只是这一回,面色煞白的男人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苏萧焕一个字都没有说,亦或者,眼下的他其实根本说不出话来。 苏萧焕就这样捂着胸口在原地又站了好一会,待渐渐能直起腰时他才理也不理跪在地上的女儿迈步向沙发那边走去,他走的很慢很慢,好不容易走到沙发前才一点点扶着沙发坐了下来。 他像被抽空了气力般一时阖上眸子半躺进了沙发中,他长长出气努力在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这个过程显得漫长极了,整个病房中都只剩下了男人清晰却又显得有些悠长的呼吸声。 苏萧焕花费了好长的时间才算调整好了自己的呼吸,他睁开眼来,一脸苍白的看着那头跪在地上的女儿,好一会后,他问女儿: “为父问你,到底做是不做?” 燕灵儿突然之间被问白了脸,她傻傻看着父亲,她有些说不出话来。 于是苏萧焕又问: “你当真是那么想的?” 燕灵儿的表情变得开始很难过,她低下头去,好一会才有些哽咽道: “义父,女儿……” “大哥大嫂走的突然,在他们的这件事上……” 苏萧焕截断了女儿的话,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慢慢闭上了眸子道: “在他们的这件事上,为父一直是有愧的。” 并非愧对大哥大嫂,而是愧对于你,我没能救出他们更没能保护好你的梦想,然而当年事发突然…… “所以为父一直觉得,你待不了军部了,不打紧,为父把这更大的暗狱赔给你就是了。” 苏萧焕瘫倒在沙发中深深喘气阖着眸子慢慢说着: “暗狱名义上听来没有你在军部时那么好听,但……它到底也是一方能让你儿时梦圆之处。” 燕灵儿听到这里,突然愣住,她突然想起来在很多年前的时候,面前身穿戎装的义父到了家中抱起小小的自己来发问: “我家丫头将来想做什么样的人?” “呃……” 小小的她在男人怀中眨眨眼,仔细想了想后才拽下了男人头顶的军帽道: “做像义父这样酷酷的,整天可以耍弄枪啊,炸弹啊,还可以一声令下万千人听令于我的人!” “噗!” 男人显然是有些失笑了的,但他笑的不甚明显,他只是弯起了常年冰冷的眉弯轻轻道: “傻丫头。” “萧焕!” 那头的大嫂燕夫人在瞪男人,燕夫人远远的叮嘱: “你赶紧帮着这一天疯疯癫癫的臭丫头,你说说,好好的一个丫头怎么天天跟个小子似得,你可不知道,灵儿昨天还把邻居家的那个男孩子打哭了,搞得我现在一出门都不好意……” 苏萧焕抱着女儿悄悄走离了大嫂的絮叨声中,他含着淡淡的笑意看着怀中女儿道: “为什么要打领居家的男孩子?” “他欺负人。” 小灵儿一脸愤愤不平道: “他老是欺负楼上的小宇,我实在看不过去,就狠狠教训了他一顿,谁知道他哭着跑他妈妈那去哭,他妈妈又告诉我妈妈,所以……” 小灵儿很无奈的摊摊手,苏萧焕这回再也忍不住的失笑了,他抱着女儿向厨房那边看了一眼小声同女儿说: “爸爸出差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到义父家去,义父教你把那臭小子收拾到连告状都不敢告状的打法好不好?” 小灵儿闻言眸子顿时一亮,她在义父怀中搂住后者的脖颈问: “真的?” “当然。” 年轻的军官在轻轻的对怀中女儿微笑着,他从女儿手中拿下了那顶女儿摘自自己头顶的军帽扣在了女儿头顶轻声说着: “我家丫头想要什么,义父都会给你想办法搞到。” “嘻嘻~” 小灵儿搂住男人的脖颈凑过来狠狠亲了一口后者的脸颊说: “就知道义父最好了!” …… …… 【六十六、父与女(二)】 燕灵儿一时跪在原地雾了眸子,她就这样静静,静静看着不远之外一脸疲倦倚在沙发中的男人,她突然发现,男人的双鬓间不知何时多了许多细细密密的银丝。 这些银丝在一刹那间刺痛了燕灵儿的眸,打从三年前突如其来的痛失双亲之后,她无时无刻不沉浸于没能多匀出几年来陪在双亲身边,起码……每年假期的时候总该回家和母亲絮叨絮叨家常和父亲聊聊工作上的事的…… 然而这一切在三年前的那一夜之间化作了泡影,她痛失了两个这世上最爱她的人,同时……她甚至连一直以来的信仰也就此颠覆,她花了大半时光所护所守所倾尽一切之物最终成了夺走她双亲的刽子手。 若说心中无恨,那又怎么可能呢? 然而她又是如此庆幸义父在三年前那件事后乃至自己醒来的第二天便破格下放了极大的权利于她,男人总是沉着一张脸在她身边淡淡: “有多大能力,就该担待多大能力,为父把这块地全权交给你了,你要记得是大姐,底下几个弟弟时时刻刻都看着你以你为榜样,从今往后,你说的每一句话就代表着为父说的话……” 那时的燕灵儿其实没有太多的时间来悲伤,因为实在有太多不懂不会的东西要去学,有太多未经处理的事等待她的决策…… 燕灵儿这三年来的生活过得其实很苦,但她同时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苦日子”莫名的会让她很知足,她喜欢这种被人需要并能实现自我的现状,甚至这样的生活有时会让她觉得,她不想追究了,她竟然有些不想去追究父母之仇了。 燕灵儿觉得自己很不孝,但每当她看到眼前的义父因执着于三年前一事夜以继日的不眠不休,当她看见男人鬓角越来越多的华发,当她看到…… 她开始忍不住的害怕,她害怕终有一天会因为究其根本而连眼前这一切都失去,她被三年前突发的那件事吓到了,人之劣根性素来只有在失去之后才翻然悔悟懂得珍惜,燕灵儿开始畏惧了,她早已是个惊弓之鸟。 大仇该不该报? 当然该! 可随之风险呢? 燕灵儿身居高位之后所能了解的越多,便越发现多年前那事实在是牵连太广,这件事从根本上动摇了整个军部的根基——它接连先是赐死了一位帝国最年轻的上将,其后更降罪于一位最年轻的中将,连根拔起一个军,更莫名其妙失去了另一位年轻上将,就更不要说在这件事中消失了多少像他父亲燕校长这样的忠骨…… 这其中林林总总,燕灵儿摸不清更看不到,她甚至开始隐隐有些害怕去看到,无数个夜晚,她忍不住的揭露真相真的应该吗? 这么多牺牲之后才被掩盖了的真相,真的应该被揭开吗? 即便是应该被揭开的,那么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呢?到底又是不是他们所能承担的起的呢? 燕灵儿无数次的想同男人去深入讨论这个问题,但明显男人可以放手交于她一切事,事实上男人也确实在这么行动的,却唯有这件事—— 男人明令禁止,他总同灵儿说这是属于他们大人的事,便是需要报仇,也不是他们这群孩子所能介入的范围。 燕灵儿此刻跪在原地,她傻傻含泪看着沙发中的男人,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道: “灵儿不是有心要气您的,只是……” 只是暗狱若无继承人,您也不敢去孤注一掷了不是吗? 我想要做个“纨绔子弟”,这种“纨绔”,不是因为我喜欢这样的生活,更不是因为我真的畏惧终有一天到来的挑战或难题,而是……我已经饱尝了一次失去的滋味,这一生我也再也不要品尝第二次了。 燕灵儿没有说出口下面的话,苏萧焕却极其了解他这个女儿,灵儿的骨子里其实像极了大哥,这孩子看似脾气火爆,但实则那都不过是因为她并没有现实需要去约束她这样的天性,即便性子火爆,也不妨碍这孩子本身慧敏聪颖。 她的身上含着一股子侠肝义胆之劲,手下的人很容易会被她的直爽与不拘小节吸引,跟着她做事其实是很舒服的,燕灵儿其实有着天生的领导才能。 苏萧焕相信,暗狱交在这个丫头手中,许再虽无开疆扩土之远景,灵儿却定能护其稳步前行,就像当年她立足军中带出来的火凤团一样。 火凤团在西北军之中虽不是最好的,却到底也是数一数二的。 灵儿具有这样的实力,苏萧焕是放心的,可燕灵儿是不放心的。 男人这三年来,尤其近一年中移交权利的动作实在太大了,苏萧焕在不遗余力的给她立威并帮她植树势力扩大她的圈子,这些动作大到有时她会忍不住的怀疑义父这简直已经有安顿身后之事一举,燕灵儿忍不住的害怕,但她是大姐,她不能先乱了阵脚而引起几个弟弟的忧心。 这个家假以时日总有一个人是要做主心骨的,这个人狠辣冷淡的老二做不了,憨憨厚厚的老三做不了,性子跳脱的老四做不了,踏踏实实的老五更做不了。 苏萧焕选了燕灵儿,他要她终有一天在这兄弟几人中去做真正的主心骨。 燕灵儿的害怕,自也是源此而来的。 男人突然忍不住的轻轻在沙发之中长出了口气,他大概想通了女儿是故意在气自己,为此或达到推卸的目的或达到套出真相的目的,他忍不住的叹了口气摇摇头,他伸出手去,朝着跪在地上的女儿招了招手道: “你来。” 燕灵儿红着眼站起身,她走到沙发跟前,又一次屈膝跪倒在了男人身旁。 男人伸出大大的手去摸了摸刚刚一巴掌叫他掴肿的面,他眸子里闪过一丝自责继而轻声道: “为父气糊涂了。” 灵儿因父亲这一句话一时泪如如下,她伸出手去捂着父亲摸在脸颊上的手狠狠摇了摇头道: “是灵儿有过,先前凝泓軒一事就惹您气了一场,天儿的事上灵儿吓坏了,若天儿当真有个好歹,灵儿又哪还有颜面再见您和义母。” “傻丫头。” 苏萧焕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女儿慢慢说: “天儿是我和你义母的孩子,你便不是了吗?你当此事之上为父不责你是怪了你的,是,为父是怪了你的,那晚你为护你弟弟连命都不要了,你便没想过你若有个好歹,又让为父与你义母二人如何?” 苏萧焕话说到这缓缓摇了摇头看着燕灵儿道: “若说为父先前多少还有些气,如今却如何都气不起来了,为父感谢这老天爷还来不及,到底算是苍天有眼,让我一双儿女都得以保全。” 燕灵儿听父亲说到这,一时跪倒在父亲身前看着父亲泣不成声,她突然有一种感觉,男人是真的老了——他开始渐渐变得信天命了。 人世之大无奈,便自只能向这老天爷合十双掌苦苦求索,父亲以前是不会去求这老天的,父亲是真的老了。 “灵儿……” 苏萧焕自三年前起其实很少再如此唤她了,更多的时候二人在外都是以暗狱之中所司职位称呼,燕灵儿此刻听的心头一颤,连忙含泪连连点头道: “义父您说,女儿听着呢。” “你自幼起便明事理,更有一副侠义心肠,大事之上为父并不担心你,但……” 苏萧焕的话音顿了顿,他转头向女儿看了过来,他轻轻叹了口气看着女儿轻声道: “你太要强了,这是福也是祸,为人处世,还是要学会留三分宽以度己的。” 燕灵儿哭道: “女儿有您和义母呢,若女儿有过不去的关,总归还是有您和义母呢。” “傻丫头。” 苏萧焕忍不住的笑了,他看着女儿轻声道: “哪有父母能陪孩子一辈子的?为父与你义母这一辈子走过的路虽说不上多,但也算不得少,我二人至如今虽都高不成低不就的,但到底年轻时候也都有过不枉此生的作为,最值得庆幸的是,我们这辈子有了你们这群孩子。” 苏萧焕说到这伸出手去揉了揉女儿的头,他叹了口气,向那边床上沉睡中的小身影看去道: “要说为父这辈子时至如今当真还有对不起的一个人,那就当数你弟弟了,他有我这么个父亲,反倒成了你们兄弟几人中吃苦最多的那个。” 燕灵儿听男人说到这,一时也顺着父亲的目光朝床上看了过去,许久许久,灵儿含泪道: “女儿这三年来无时无刻不在后悔那些年没有好好在有限的时间里陪陪双亲,这些年来悔不当初却早已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她话说到这转头向男人看了过来,她突然道: “求您万万不要让天儿这一生有此遗憾,天儿单纯,您根本就无法想象您对他来说到底有多么重要,如果……您要知道,灵儿失去双亲之时已经二十好几,却还是会有天崩地裂之感,弟弟如今还这么小,您若……您可就真的是太不称职了!” 苏萧焕一时微微愣了一下,他转头向女儿看来,他看见灵儿噙着泪静静注视着他,父女二人就这样无声注视了好一会,最终到底还是男人先移开了目光叹了口气道: “罢了罢了,好了,不说这事了,但既是有错,便不能不罚,便罚你……” 男人说话间从口袋中掏出了暗狱的特殊电子终端给燕灵儿递了过来道: “事件紧急,本该是为父亲临的,但为父今天有些倦了,便罚你代去奔波吧,做不好回来为父可要打你板子关你禁闭的。” 燕灵儿拧着秀眉接过,才发现竟是渡口一事的后续处理,她本想直接应下来的,但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向病床上看去。 “你去吧,你弟弟这有为父呢。” 苏萧焕显然是看透了女儿心中所想慢慢道: “你说得对,我到底是该多陪陪他的,这些天里我想只做个父亲,暗狱之事你就代为行驶吧。” 人都一样,唯有经历过失去,方才懂得珍惜,苏萧焕看着不远外沉睡中的少年静静想。 …… …… 【六十七、醒与梦】 少年自第二场睡梦中慢慢苏醒了过来,受创的头部在隐隐作痛,他下意识的咬了咬牙,伸出手去想捂一捂受伤之处…… “别碰。” 一只大手,却轻轻一把挡住了他的小手更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男人正坐在他病床边的沙发中,此刻拧着眉放下了前半刻读到一半的读物问: “疼?” 少年有片刻间的没回过神,直到他有些涣散的眸子开始渐渐有焦点,他傻傻和眼前蹙着眉头的男人对视,他在父亲那双深邃至极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他下意识的摇摇头,轻声和男人沙哑答着: “不,不疼的。” 苏萧焕的眸色中闪过一丝极不易察觉的痛心,这孩子是不能在他的眼前叫疼的,从三年之前……自己硬性要求他不准称呼自己“爸爸”起。 他将身子往病床这边挪了挪,他凑近了孩子伸出手去先是摸摸后者的头,继而他小心翼翼的找了好半天才找到层层绷带的开口,他伸出手去一边解着绷带一边轻声道: “叫爸爸看看。” 奕天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跳停止的声音,他仿佛不可置信般傻傻看着眼前男人,看着眼前这一言不发正在一圈又一圈帮自己拆下绷带的人儿…… 他突然忍不住的红了眸子,继而,一颗又一颗的眼泪像决堤之水无声而落,奕天赶忙伸出手去狠狠揉着眼睛…… 苏萧焕吓了一跳,他只当自己拆绷带的时候弄痛了孩子,一时赶忙停了手有些手足无措看着眼前抹眼泪中的孩子道: “疼的厉害了?爸爸去叫……” 他说着话,有些匆忙站起身来打算去叫医生进来给看看。 然而一只无力的小手却在瞬间一把拽住了他的身子,苏萧焕愣了一愣,他转过头来,向躺在床上轻轻伸出手来拽住他衣角的孩子看去。 “师……爸……爸爸……” 因为久睡方醒,孩子说话声是有些沙哑的,但他攥着男人衣角的手一丝一毫都不放松,他有些虚弱的躺在床中同男人道: “您……您别去……就留在这陪陪我好吗?” 天儿在床中又有些虚弱的轻轻摇了摇头又说: “我不疼的,爸爸,您留下陪陪我好吗?” 苏萧焕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忧色,他看着脸上惨白一片几乎不见一丝血气的孩子,好一会才又一次慢慢拧着眉坐回了床边的沙发中来,男人伸出手,帮孩子拉了拉身上的被子。 少年显得很疲倦,他就这样轻轻侧卧在床中,他下意识将整个身子都往父亲这边蹭了蹭,整个过程中他抓着男人衣角的手一直都不松手,直到—— “手放进去,一会着凉了……” 苏萧焕拧着眉示意孩子松开他,毕竟后者为了拽住他的衣角导致大半个肩膀都在外面露着。 奕天慢慢睁开眼,因为头部的伤他还是有些晕晕乎乎的,他轻轻向身旁父亲看了一眼,继而很微乎其微的小幅度摇了摇头小声道: “我不冷的,爸爸。” 男人的眉头一时蹙的更深了,他一向是个行动先于话语的人,见口头上说不管用便伸出手去轻轻拽下了孩子攥着自己衣角的手,在奕天傻傻向他看来时他站起身来干脆坐在了病床旁边贴着病床上的孩子,男人将自己的手连同着孩子的手一起送回了被褥之中。 苏爸爸在被褥中轻轻握着此刻显得有些冰凉的小手,他用没有伸进被褥的手轻轻摸了摸孩子受伤的头,又一次问道: “你和爸爸说,是哪里疼?” 病床中晕晕乎乎的少年傻傻向他看来,好一会后突然有些虚弱的微笑道: “真是的,竟是又做梦了……” 他说着话,突然用有些失望的小脸看着男人继续说: “明明已经有好久都不做这样的梦了……” 男人听的微微一愣,他看着孩子又一次湿了眸子将湿润的眼角轻轻埋入了枕头中哑着嗓子小小声说着: “你要是真的就好了,你知道吗,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很想问问大伯,到底要怎么样才能阻止三年之前那件意外,到底要怎么样他们才不会死,这样的话……爸爸就依然还是爸爸,爸爸依然还会像……” 少年说到这,分明狠狠抽噎了一下,他就这样将脸埋入枕头之中沉默了好久好久才轻声又一次哽咽着呜咽道: “你要是真的就好了……” 苏萧焕觉得自己的胸口仿佛被什么人狠狠捅了一刀子,他默然坐在孩子身侧静静看着那将脸埋入了枕头中泪流不止的小小身影,父子二人之间就这样诡异的沉默了好久好久。 直到。 “那你恨他吗?恨……那个现实中的那个他吗?” 苏萧焕开口,他神情有些黯然的问着眼前的孩子。 将小脸埋入枕头中的孩子被问的神色一黯,片刻,他才趴在床上想了片刻点了点头小声道: “刚开始的时候,我恨死他了。” 即使早已知道了答案,男人还是没忍住的阖上了眸子,继而,他抑制不住的咳嗽了两声。 “可是……” 就在他接连咳嗽了两声之后,趴在床上的孩子又一次小小声开口了: “可是我更恨我自己,如果……我是说哪怕三年前如果我能起到一点点作用,那样,会不会大伯他们就不会死,爸爸也不会被迫走到今天这一步,比起恨爸爸,我更恨那个弱小到什么都阻止不了的自己,我更恨……那个无能无力的自己。” 少年说到这,他慢慢,慢慢攥紧了被窝之中的拳头,即使他是虚弱无力的,被窝之中握着他手的男人却感觉到了这只小手正在一点点的积蓄力量,趴在床中的孩子晕晕乎乎轻声道: “所以我要变强,我要变得很强很强,终有一天,我再也不会像那个时候一般无能无力……” 他话说到这,似乎又一次犯起了困,他慢慢闭上双眼轻声低语: “我不会让爸爸有事的,爸爸就是爸爸,他终有一天一定是会回来的……” 奕天说到这,竟是又一次趴在床上深深沉睡了过去,男人知道这是这孩子受伤之后的后遗症,因为常年的特殊训练与饮食控制,这孩子的体质其实是有些异于常人的,他拥有着远超越常人的自我修复能力,而想要这种能力发挥到极致的必备就是睡眠。 睡眠,可以最大程度激化他们这些受过特殊训练专员的自我修复能力,苏萧焕忍不住的长长叹了口气,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摸了摸再一次陷入沉睡的小脸。 好一会后: “傻小子。” 男人俯下身来,他轻轻凑近孩子用自己的额头抵上了孩子的额头,他看着这张安安静静陷入沉睡中的小脸忍不住道: “爸爸知道,爸爸知道你一定会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一定要记得,无论何时,爸爸始终与你同在。” 熟睡中的孩子睡得很香甜,他开始轻轻有些打鼾了。 …… …… 【六十八、深秋】 在孩子入睡后约摸一个小时左右,苏萧焕又一次坐回了病床旁的沙发中拿起先前的那本书再一次翻阅,夕阳时分暖洋洋的阳光透过硕大的玻璃溜入房中,时间已过了晚饭的点,但男人并不太饿,他沉浸在手中这本慢条斯理文字朴实的书卷中,更时不时向那陷入沉睡中的小脸扫上一眼,男人觉得这是一种好久未曾有过的闲暇。 他很是有些享受这样闲暇的时光。 睡着的孩子脸上还有些未脱稚气,儿子像小的时候一样,他睡起觉来很安静很安静,儿子有着一双像极了妻的眉,这双眉并不如自己的那般凌厉,它们是含着柔和与温柔的…… 苏萧焕下意识的放下了手头的书卷,他忍不住开始细细观察眼前陷入沉睡之中的孩子,纵观儿子整张小脸,男人怎么看怎么觉得儿子是鼻以上的部分长得像妻,而整体脸型与鼻以下的地方则更像自己些。 眸子呢? 苏萧焕开始凝神仔细回忆孩子寻常看自己的模样——恩……好像大多的时候,那双眸子既不像妻也不像自己,那双眸色之中诉说着是唯独属于这个孩子的东西。 男人一时找不到太好的定义来形容那种感觉,但他隐隐有一种预感,这孩子终有一天一定会比自己和妻走的都远,这孩子会看到许多许多妻与自己都没有看过的风景。 苏萧焕并不奇怪自己为什么突如其来般会有这样的感觉,他只是隐隐会有些说不出的落寞——当亲手呵护起的小树苗转眼便将长成为参天大树时,为人父母会是一种怎样的滋味呢?除了骄傲外到底还是会有些说不出的落寞吧…… 但人一旦到了他这个岁数,说实话,苏萧焕其实已经渐渐有些疲于去考虑家庭或责任以外的东西了。妻与这些孩子们是他的家人。 暗狱或大哥之死是他的责任。 除此之外,男人其实已不再像早些年那般——偶尔夜深人静之时会惊醒于多年之前的绝杀一事,人于这人世活了一生,起初几年都是恨不得加法加到无法再加,后来却又自然而然的用起了减法。 苏萧焕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许在不经意间已把多年前的那个名为飞鹰的将军减掉了,但他确实已不再执念于“孰是孰非”的往事之中,前些年他于下属面前提及“飞鹰”之名,总恨不得让这个飞鹰干脆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 可这些年…… 飞鹰就是飞鹰,他曾是飞鹰,是那名动一方的年轻中将,他更是苏萧焕,是创造了暗狱的人。 孩子在静静沉睡着,男人坐在沙发之中俯身凑上前来,他将大大的手掌摸入被窝。在摸到被窝之中那只微微还有些冰凉的小手时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儿子在这方面与他有些像,除非被人握住,否则多数时候他们的手都会有些莫名其妙的冰凉,这种凉无关健康,所以仔细说来倒也无伤大雅,它更像一种解释不清的遗传现象。 自己这辈子是被妻握住了手,也正是因为妻,自己已有很多很多年没有体会过手掌冰凉的感觉,那么这个孩子呢? 男人握住那只开始渐渐变暖的小手忍不住的想——不知终有一天又会是个怎样的人前来握住这个孩子的手? 最好…… 男人下意识勾起了嘴角看着眼前沉睡中的小脸想,也不知道你小子有没有你爹这样的福气,最好是能找个像你母亲一样的人,如若找不到,也一定是需找一个能捂热你手的丫头的。 天儿在熟睡,包裹的像是木乃伊一样的脑袋看起来让人有些莫名的心疼,但他睡得很恬淡很安静,年仅十四五的他并不知道此刻他的父亲正在帮他考虑他的终生大事,他只是在睡梦之中似乎隐隐感觉到自己的小手变得比往常温暖了一些,他很满意这种感觉,所以他下意识的往那带来暖意的方向蹭了蹭,继而他干脆拽过那只大手来枕在了脑下,少年一时睡得更香了。 男人起初愣了一愣,他看着孩子蜷着身子将受了伤的脑袋枕在自己的手上先是吓了一跳,继而他突然回想起来眼前这孩子小时候黏在自己旁边睡觉时最喜欢的一个动作就是把他的小腿架在自己的身上,硕大的一张床明明睡下的时候是竖着睡得第二天早上起来这臭小子八成就得直接横在自己身上了…… 所以…… 苏萧焕每每要和这小家伙睡上那么一晚上,晚上百分之四十五先是会做有关泰山压顶的梦,还有百分之四十五则是讲述着有关于大水冲了龙王庙的故事,至于剩下的还有百分之十……两个梦一起做也并非不可能的对不对。 至于先来一场大水冲了龙王庙再来一次泰山压顶其实倒也还好说,要是先来个泰山压顶后再来一场大水冲了龙王庙嘛…… 恩……男人第二天早上的第一件事肯定是趁着妻还在沉睡时夹着这个臭小子先进浴室再偷偷和他一起把五颜六色画上地图的各种衣物放在洗衣机的最底下。 只是这些行径都适用于紫妈妈没醒来前,毕竟……床单总不能趁着紫妈妈睡着时拆下来吧? 思及这些,苏爸爸有些无奈苦笑着摇摇头,他伸出手去揉揉儿子的脑袋叹气: “还好,如今总归是不尿床了。” 沉睡中的天儿皱皱眉,仿佛梦中呓语般拧起眉头喃喃答着: “才没有尿过床呢!” 男人忍不住的失笑,他伸出另一只手去帮孩子拉严实了身上的被褥,他向病房中那扇大大的窗户瞧了过去,窗外,此刻正有火红的枫叶随风飘落,苏萧焕觉着这连片飞舞的红既不耀眼又很唯美,便不由得定睛多瞅了一会…… 深秋自然是有独属于着深秋的韵味。 此情此景下,苏萧焕突如其来的想起了一首诗来: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 …… 【六十九、在医院】 奕天又一梦从大睡之中醒来,已经是次日上午快九点的光景了。 他昨天这最后一觉睡得格外的好,依托于这场高质量的睡眠,他特殊的自我修复能力在这场睡眠之中发挥到了极致,受伤的头部开始不再像昨天那样隐隐作痛了。 奕天觉得他有些渴,他花费了些时间来让自己模糊的双眼开始渐渐凝聚焦点,正在他有些遗憾昨天好像做了一场很美的梦时,他看到了抱臂半躺在病床旁沙发中的身影。 苏萧焕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他此时闲闲半躺在病床边的沙发中歪着脑袋抱着双臂,他的腿上倒扣着一本志怪类读物。 奕天觉得新奇,一是因为父亲本身会出现在这里,二自是因为父亲腿上倒扣着的那本书了。 常言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苏萧焕骨子里是个极板正而又传统的人,他虽对天地大道怀有敬畏之心,但他向来很不喜这些动不动神啊怪啊的事,所以暗狱这些年来若需选址请风水先生来“拿捏”,出面的向来都是乾天坤地两兄弟。 “敬鬼神而远之”是儒家所崇之道,男人少年时候在这些方面其实受两位兄长影响颇深,贪狼军长儒军秀文引领儒家之风,虽从未张口承认但手下行驶的那些法子全带着的浓浓的“儒气”。若说秀文此举未免勉强,那就不得不说一说猎豹军长寒毅了,寒毅将军在工作开外的地方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神棍,成天抓着少年时候的苏萧焕张口闭口都是那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 苏萧焕觉着他真是够烦,可即使够烦,还是或多或少叫寒毅天天这么念叨下灌输了不少道家的知识,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家那位莫老爷子又是位不折不扣的佛家信徒。 男人常常叫这三个人早上一句“仁义礼智信……”开场,中午拐到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下午再用“色即是空”收官。 苏萧焕后来倒是不烦了,但同时倒是托福于这三人,他从根本上也成了个无神论者。 天地之大,自有百家争鸣。 百家争鸣,自当各有千秋。 所以,苏萧焕信道义信天地也信轮回。 同时,更不信道义不信天地不信轮回。 一定要论起他不看志怪类读物,从根本上来说其实并不关乎于那句“子不语怪力乱神”,更多的关于他少有时间将精力分心在这种明显有些看起来“虚无缥缈”更“玩物丧志”的东西上。 至于眼下为什么拿起来开始看了呢? 那原因就再简单不过了——男人觉得自己的生活很需要添点不同凡响的乐趣,这些乐趣无关于什么工作啊,责任啊,甚至它其实完全不需要有目的性。 看呗,不好看不喜欢的时候不看了不就是了。 但天儿没能想通父亲眼下的状态,只怕即便是眼下解释给他听他也是不太能理解的,年轻的时候其实“功利”点未必是坏事,所以当苏萧焕慢慢睁开眸子看到儿子正在病床上努力捣鼓着先前自己膝盖上那本书一脸疑惑极了的样子时…… 他没忍住的慢慢将身子在沙发中坐了起来继而同他儿子说: “没夹其他的东西,就是本志怪类小说。” 天儿听到这话,扭过头来看他父亲的表情有趣极了,苏萧焕琢磨了一下,他将自己换去了儿子的立场,继而很快就读出了那副带着五分疑惑与五分吃惊的表情理——好像撞到脑袋的是我而不是您才对吧? 他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片刻坐起身子来从孩子手中捡回了那本志怪类读物翻了两页在其中一处折了个角淡淡道: “闲来无事,读来消遣的而已。” 奕天总觉得消遣这个字眼从他老爸嘴里听出来真的很能让人惊恐,于是他睁大了眼盯了他父亲好一会,这才犹豫着小声问道: “您……您不需要回暗狱里审批文件吗?” “我让你大姐去了。” 话音一顿,男人抬头向孩子看来,他问: “头还疼吗?” 奕天多少还有点没回过神来,于是他只好张大着嘴下意识的摇摇头,他说: “师父,您不用管我的。” 称呼其实多半是因为习惯,话一出口后少年就后悔了,但话总是要说完的,于是他继续说了下去: “我可以照顾我自……” 这句话并没来得及说完,苏萧焕拧着眉抬头,苏爸爸看着他儿子,用那种严肃到不能再严肃的表情纠正: “爸爸。” “啊?” 这多少听来有点像男人在叫他爸爸,少年懵了一下。 苏萧焕也觉出了几丝不妥的味道来,他下意识去翻了翻手中的书目以掩饰这片刻间的尴尬,继而他轻轻嗽了嗽嗓音头也不抬仿佛在看着手中那本志怪类读物道: “叫爸爸。” 奕天看着男人,看着眼前那仿佛在低头看书中的父亲: “……” 片刻,他小小声道: “爸爸。” 苏萧焕心里其实挺高兴的,面上却依旧是不动声色继续低头看书淡淡应着: “恩。” 少年眨眨眼看着父亲,他想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提醒道: “爸爸……你手里那本书拿倒了。” 似乎还在看书中苏萧焕: “……” …… 一直以为妻子是个拆台小能手,没想到儿子在这方面简直称得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书是看不成了,苏萧焕索性合了书将之信手放在了病床边的床头柜上,他突然想起什么来问儿子: “渴吗?” 天儿愣了愣,片刻后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这才小幅度的点点头,男人站起身来,他先将孩子扶起身让后者轻轻靠在了床头间,这才扭头到屋子里的饮水机前端了杯白开水回来递给后者。 奕天从父亲手中接过这杯白开水,一气喝完抹嘴的时候才抱着空杯子想起什么来眨巴着眼看向男人道: “你渴吗,爸爸?” 男人被问的其实有些想发笑,但他到底没笑,他只是伸出大大的手掌去轻轻摸了摸儿子乱糟糟的发道: “不渴。” 言简意赅是父亲说话的习惯,奕天倒也习惯了,于是他抱着那只还留有些余温的玻璃杯问男人: “妈妈呢,爸爸?” 苏萧焕坐定在沙发中帮他掖了掖身上的被褥答: “妈妈昨晚才从手术台上下来,过来看了一眼就回去办公室补觉了,这会应该还在睡。” 少年低着头小小声“呃”了一声,又想起了什么问: “我中途好像醒来过一次,大姐她应该没有事,对吧?” 苏萧焕不动声色的点点头,只是这回他先是有些意味深长的向儿子看了一眼才道: “只是擦破了几处皮,其余没什么大碍。” 少年明显长出了口气颇为满意抱着玻璃杯的点了点头道: “那就好那就好……” 苏萧焕闻言没说话,他只是意味深长又深深向儿子看了一眼,他伸出手去示意儿子把手里的杯子给他的同时问: “想吃什么,等会你乾天叔叔要来,顺道叫他给你带过来。” 少年眨眨眼,突然一副小狗的模样看着男人就差流出哈喇子般: “想吃肉……” 话都没说罢,却见拨通电话的男人同电话那段的乾天道: “什么时候过来?” 乾天应该是在那面答了个时间,苏萧焕面无表情“恩”了一声又说: “路上过来顺道带些吃的来吧。” 乾天在那头询问所带之物的时候,男人抬起头来向眼前化身做一只小狗般的儿子看去,他深有一种少年就差没有流着哈喇子蹲在身前的错觉了,于是,男人吩咐乾天: “带点容易消化的,像南瓜粥啊小米粥这类的……” 他在说话的时候看到眼前这只小狗眼中的光芒极速暗淡了下去,想了想最终还是没忍住又补充着: “再带点五花肉和牛腱子肉来吧,五花肉不要太肥了。” 乾天在电话那边应了一声,苏萧焕看到了孩子仿佛又一次燃起光亮般的眸,他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挂了电话的同时询问孩子: “我去叫医生进来给你换个药?” 天儿想了想,没什么意见的点了点头。 苏萧焕出门去叫医生了。 少年住院的医院是紫妈妈的工作单位,所以医院里大多数医生其实都是认识少年的,但苏萧焕则有些不同了,碍于男人的身份问题,其实上次他意外在这里住院的时候紫眮也没有对外公开男人是他的丈夫。 这次陪护紫妈妈赶手术走的匆忙,也没来得及向单位的同事们介绍她的丈夫,所以当男人去找医生进来给儿子换药时,紫妈妈的同事只当男人又是和乾天坤地一般是紫教授某个远方亲戚兼少年的叔叔呢。 进来给孩子换药的外科大夫刘大夫是个年过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人长得高高大大挺魁梧,前段时间刚和第二任妻子离了婚,他平常对紫教授其实颇有好感,寻常工作中又罕少听她聊起丈夫的事,更见寻常绕在她身边的男人都是些所谓的“远方亲戚们”,刘大夫的心中自然是有了些想法的。 此刻他进来一边帮少年拆着绷带一边问后者: “天儿,你妈妈怎么没在?” “妈妈刚手术完还在休息。” 奕天乖乖的让对方拆着脑袋上的绷带更老老实实的答着话,那头站在一旁的男人却下意识的向这个刘大夫看了一眼。 刘大夫一边拆着孩子头上的绷带一边皱眉道: “这次怎么会这么不小心,你说搞成这样得多让你妈妈操心啊?” 少年吐吐舌头,还没来得及答话,刘大夫已拆完了原有的绷带此刻用手中的旧绷带佯装轻轻敲了下少年的头道: “臭小子,得亏我不是你爸爸,倘若我是你爸爸,就冲你让妈妈操心成这样,也非得好好收拾上你一顿。” 奕天闻言这回没搭理刘医生,反倒向那站在后面的身影看了一眼——在后抱着双臂的苏萧焕皱了皱眉却没说话。 “不过你说你妈妈这样一个大美人,怎么天天上班下班都是一个人啊,要不今天你办理完出院手续叔叔送你们回家吧?” 刘医生继续该说什么说什么,少年听到这里,他默默抬头向后看去,他想——真是奇了怪了,这世界上竟然还真的有…… 感受不到那令人可畏低气压的人啊。 …… …… 【七十、医院里来点事】 紫妈妈美不美,苏萧焕一直觉得这个问题的本身压根就不关其他人什么事。 男人们大致都是这样,苏萧焕有些时候真是恨不得干脆把妻养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然而如果紫妈妈当真成了那样,男人多少又有点拿不准自己当年还会不会像现在一样最终喜欢上妻并且选择了妻,在想通了这个关节后,苏萧焕拧着眉在后又向那刘医生看了一眼,他想——好么,擂鼓都敲到老子头上来了,老子倒要看看你还能敲出什么幺蛾子来。 于是他放任着刘医生继续说,显然,刘医生跟天儿混的还挺熟的,这种熟里又夹杂了些隐隐让苏萧焕感觉很不快的东西。 正在给天儿上药中的刘医生八成是个电子游戏爱好者,他此刻一边站在床边给少年换着药一边笑着同少年说: “所以说那一关是要跳上一个箱子卡住了bug才能通关?” 苏教授懂多国语言,此刻虽听懂了缺陷这个词却多少没搞明白刘医生这是在和儿子聊什么东西,常言道隔行如隔山,更何况不接触电子游戏的男人对天儿他们这么大的孩子们来说简直就是外星人,天儿此刻靠在病床咯咯笑着同刘医生说: “对啊,没想到吧,不然就要一连跳三下才行,跳的过程中面向很难控制的。” 这又是一句男人听的似懂非懂的话,在他细细琢磨这句话的时候儿子已经和刘医生针对适才的聊天问题开始展开了火热的讨论…… 苏萧焕很少会见儿子这么神采奕奕口若悬河的模样,天儿坐在床中时而聚精会神的听时而更捧腹大笑的点头,时而还摇摇头笑着纠正: “不对不对,那个地方是……” 苏萧焕听到了自己心中有些忍不住响起的落寞声,他突然不想再去追究刘医生适才无礼的举动,他只是慢慢低下头走到病房中的沙发边,他一言不发拿起先前那本志怪类读物坐入沙发中又一次静静的翻阅起来…… 清晨八九点的阳光透过窗户打在他颇有棱角的面容上,那头正在和刘医生笑闹中的孩子突然止住了笑意,他扭头向父亲这边看了过来—— 静静一人坐在沙发中静静翻阅书籍的父亲这一刻很安静,天儿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一种好像完全用语言无法言喻出的酷,刘医生和天儿刚刚聊到一半感到了天儿的异常,他顺着少年的目光向沙发中那从自己进了病房来就一言不发的男人看去。 苏萧焕是安静的,他一如既往安安静静手持书卷一本细细翻阅,暖洋洋的阳光铺上了他的眉铺满了他的身更照亮他手中那卷书目,细碎的时光似也在他的手中驻足流连……这一刻间,连刘医生都不得不承认,这幅光景实在太难让人移开双目,这光景中的男人说不上是帅或是酷,那是远远超过前二者的魅力十足。 刘医生忍不住的问少年: “天儿,不知这位是你哪位叔叔?” 少年微笑着向刘医生看了一眼,继而他又向父亲那边看了一眼,他用特别特别自豪的声音继而斩钉截铁的微笑道: “不,不是的,这是我爸爸。” 男人便也在此时轻轻拧着眉抬头向二人这边看了过来,他用那双深邃至极的剑眸毫无表情看着刘医生一言不发,刘医生愣住了。 …… 病房之中短暂的沉默之后,苏萧焕显然很懒的去搭理刘医生,于是他沉默着慢悠悠间将眸子又一次垂入手中书卷中,他自顾自的继续看起书来,刘医生这回颇觉得有些尴尬了。 只是…… 好争大概是属于雄性动物们的天性,虽说先前自己先失了言,但如果正主当时就说句什么刘医生此刻怕还好受些,起料对方干脆不冷不淡懒的跟你见识一副直接蔑视了你的模样。 简单点解释一下就是——对方觉得你连当对手的资格都没有,所以放你自己一个人去玩了。 刘医生被苏萧焕的态度搞得有点下不来台,如果苏萧焕此刻的反应是生气过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想必他还能稍微好受点,然而苏萧焕的反应是压根懒的搭理他——就好像他只是存在于这个房中一抹空气般。 刘医生想了又想之后觉得自己过不去自己心里这个坎,一来他却是有些遗憾于紫教授名花有主心里起了些莫名其妙的嫉妒,二来他也算是同龄人中的事业有成者了,否则怎么也不可能把婚姻一事视为游戏说离就离第二个了不是。 男医生本就是个黄金职业,更何况他个人长得也不差,像他这么大岁数就被委任主刀医生的整个医院也不见得能有第二位,刘医生心里有点不舒服了,于是他看着男人突然冷笑道: “不知这位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啊?身上这官气重的很嘛。” 听来似是询问吹捧之言,实则处处含着讥讽。 少年多少听出了刘医生此刻心里很是不快,他估计父亲八成是不可能回答刘医生的话了,于是在矛盾再一层激化前他抢着答道: “刘叔叔,我爸爸曾是大学老师。” 苏萧焕由始至终连头都没有抬一抬。 刘医生听到这忍不住冷笑更甚道: “哦,原来只是大学老师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的长官来莅临了呢……” 他话说到这,见对方完全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只得转过头来问少年道: “曾是什么意思?” 奕天想了想,他皱起小眉毛来有些犹豫道: “呃……就是现在不是了的意思,现在,现在爸爸的工作是……” 他向父亲看了过去,好半天找不到一个确切的词来形容暗狱之主是个什么职业,小眉毛拧了又拧他“啊”了一声道: “现在爸爸他是自由职业者。” 坐在沙发中翻页中的男人听到这句险些没把手里这页纸翻的扯下来,他这回是没忍住的抬头向儿子看了一眼—— 暗狱之主等于自由职业者? 好吧,从工作定性上来看倒也没什么大问题,确实……也还算自由就是了。 只是这句话听到刘医生耳朵就又变了味道,一个好好的大学老师变成了自由职业者那会是什么情况,这简直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了。 男人肯定就是传说中那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游手好闲,成天还不务正业的社会蛀虫啊! 刘医生内心之中突然涌起了一阵阵为紫教授惋惜的声音,你说紫教授那样好好一朵玫瑰花怎么就生生插在这样一坨牛粪上了?真是遇人不淑啊遇人不淑啊! 刘医生想到这,他觉得他真的很有必要站出来好好英雄救美一次了! …… 在刘医生还没来得及展开他英雄救美的大计划时,沙发中由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男人终于开口说话了,说话的对象当然不可能是刘医生,男人在问儿子: “这学期什么时候考试?” 天儿歪着脑袋想了想这回老老实实答道: “还有大概二十来天的样子。” 苏萧焕合上了手中的书,他面无表情坐在沙发中向儿子看了过去道: “这段时间早上就不要跟着训练了,好好准备考试。” 暗狱外勤的训练是不允许一请就请这么长时间私假的,更何况天儿这回受伤又不能算任务之中造成的工伤,毕竟他压根就没有按照指令办事。严格来说……少年这种情况是必须要做降级处理的,但苏萧焕既然都不提这回事,哪个不长眼也不敢跑到他家主子面前发神经,所以……降职处理是不可能了,苏萧焕给他儿子——这个暗狱里名副其实的小队长批了个大约等同于停薪留职的东西。 奕天知道自己眼下的身体状态也没可能去逞强跟着训练,便点了点头乖乖道: “好,爸爸。” 苏萧焕不再看儿子,恰在此时病房外响起了敲门声,男人扭过头去沉着声道: “进来。” 进来的是带着早饭的乾天,乾天走进屋子来时见屋子里还有外人,便只是朝男人点头视为一礼道: “先生,早。” 坐在沙发中的苏萧焕点了点头,他冲着乾天招了招手一指自己眼前的茶几对面的板凳道: “坐,过来一起吃。” 乾天把带来的早饭依次排开摆在茶几上,备好碗筷之后才对着男人摇了摇头道: “属下出来的时候吃过了,属下过去喂小少爷吃一点吧。” 苏萧焕拧了拧眉,他向儿子那边看了一眼道: “你去扶他过来吃,在床上躺了快两天了,让他下床来动一动。” 乾天应了一声,恭恭敬敬开始照办。 刘医生直到此时才算察觉出来一丝不对劲来,他记得先前紫教授似乎同他提过一嘴这个被叫乾天的远房亲戚似乎也是某个大公司的高管类人物,而据他几次观察到这个乾天总是在医院外和一群穿着同样黑衣的人吩咐着什么,从阵仗来看对方又哪里像是什么所谓的“大公司”高管……至于眼下从乾天对待男人的态度以及他的自称来看…… 刘医生觉得自己背脊后好像有一阵阵凉意泛起,念头还没落地,便听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突然面无表情问他: “我儿子什么时候能出院?” 刘医生额间冷汗层出一时有些屏住了呼吸结结巴巴道: “恢……恢复的不错,今,今天就可以办理出院手,手续了……” 苏萧焕不动声色的点点头,在他的面上依旧看不出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正当他抬起头来要同刘医生说些什么时—— “天呐累死了……” 一抹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推开门从屋外走了进来,女子的面上还有或多或少有些憔悴,在看到儿子被乾天从床上扶下来时她有些说不出的欣喜,她走上前去替了乾天的位置有些焦急的问儿子道: “什么时候醒的?头还疼吗?叫妈妈看看……小刘!” 紫眮这一声叫的自然是这头冷汗涔涔的刘医生,刘医生下意识答了一声,便听紫眮道: “药是你换的吗?头部外伤这边你是专家,应该没有什么事了对吧?” 紫妈妈自顾自的说着话,一转头间看到一桌子菜便下意识说: “等会你就不要走了啊,留下来一起吃个便饭。” 刘医生: “……” 他默默抬头向此刻似乎眯着眼向他看来的男人看去,他突然发现,这个由始至终一直面无表情没什么情绪的男人似乎在听到妻子这句话后——渐渐开始黑下了脸来。 刘医生感到了杀意。 …… …… 【七十一、家里那点酱醋茶】 能混到刘医生这个身份地位的……那或多或少还是不能光拥有“硬实力”的,刘医生强烈觉得自己需要赶紧离开眼下这个是非之地,于是他做出了今天进门以来最明智的一项决定,他一本正经的同诚邀他留下来吃饭的紫教授说: “紫姐,我这边还有个挺要紧的病人,我得赶过去看看,您和……您家先生吃着,有需要您再叫我。” 紫眮也没当回事,点了点头寒暄了两句亲自把刘医生送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她莫名其妙发现沙发上某个人正一脸阴沉沉的环着双臂看他——显然一副很不开心的样子。 紫妈妈再聪明眼下也有些绕不过来这个弯来,她眨眨眼挑着好看的眉看丈夫,疑道: “怎么?” “哼。” 苏萧焕面无表情回了她一个单音节的字,紫眮一时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她见丈夫这般模样估计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下意识向那边开始狼吞虎咽吃肉中的儿子看去道: “妈妈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了?” 话问到这,她又叮嘱孩子: “天儿你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塞了一嘴肉的少年鼓着腮帮子抬起头来看着母亲嘟嘟囔囔说: “妈妈,刘叔叔好像喜欢你,所以爸爸他有点不高……” “你是不是吃饱了?” 少年话都没说完,坐在沙发中的男人铁青着脸抬起头来看向儿子阴着脸问。 奕天: “……” 这回不敢再说话默默低下头去继续猛吃。 紫眮听儿子说到这愣愣向丈夫看去,坐在沙发中的男人还在慢条斯理面无表情翻着手中那本志怪类读物,紫眮眨巴着眼看了丈夫好一会,见后者一副并不打算吃饭的模样,终是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声来上前坐到丈夫身边握住丈夫的手道: “你这人真是,那小刘是我同事,我就是出于礼貌,要不你说我们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苏萧焕听到这心底突然觉得很是有些不舒服,他从书中抬起头来拧着眉看向妻道: “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紫眮叫他这般重复自己的话音给逗笑了,一时哭笑不得道: “你这人……这也太会抓重点了吧,重点难道是最后这句吗?” 男人面无表情的又冷哼了一声,继而合上了手中的书抬头向乾天看了过去道: “你这会下楼去给小少爷办出院手续。” 本来……办理出院手续这种事当然是紫教授这种医院内部人员更方便些的,更何况乾天压根就没有经手过奕天这次的入院手续,这会叫乾天下去办理自然免不了又是一场麻烦,紫眮哭笑不得的看着面色有些为难的乾天道: “好了好了,我不去不就是了,乾天你下去找一下云儿让云儿去办吧。” 乾天没忍住的笑了,他冲着女子点了点头在看了男人一眼忍不住开玩笑道: “谢夫人解围。夫人您赶紧瞅瞅,主子这名副其实的苏扒皮寻常到底是怎么欺压我们这些劳苦大众的。” 苏萧焕听乾天说到这,忍不住拧着眉抬起头来看向后者道: “你是很闲吗?” 乾天略有些无奈的摊了摊手,不过既然这种能挤兑男人的机会很少见,所以他临了出门前还是忍不住回头补了一句道: “主子,属下以往总觉得人家说男人越大越孩子气是瞎扯,今天却算是眼见为……” “碰”的一声响,男人手中的那本志怪类读物很凄惨的被拍在了乾天拉开的房门上,苏萧焕眯着眼一言不发的瞪,乾天这回摊摊手,脚底抹油般的扯呼了。 苏萧焕叫乾天这般“一气”,满肚子的不舒服总算散了好多,但收回目光来时还是没忍住冷哼了一声道: “一个个现在都是越来越没大没小的,真是皮痒欠收拾了。” 紫眮听丈夫这般说来忍不住失笑,她摇了摇头悠悠叹了口气道: “突然想起来这兄弟二人刚刚跟在你身边的时候,满军也找不出几个人能一眼辨出他兄弟二人,你那时候真是奇了怪了……” 苏萧焕转头向妻看了一眼,继而他想起什么来又向那边大吃特吃中的儿子看去问: “你呢,跟你妈妈说说,你是怎么准确去辨清你二位叔叔的。” 毕竟除了天儿,几个孩子中其实连最聪明的游小真也时常分不清这兄弟二人到底谁是谁。 正在猛吃中的天儿一愣,他眨眨眼先向父亲看了一眼,这才扭过头向母亲看过去仔细想了一会鼓着满嘴的食物嘟嘟囔囔道: “会有很多不一样的,比如坤地叔叔喜欢在低头的时候动一下右脚这种事,当然最主要的……” 天儿似乎是在寻找一个贴切的词,片刻他兀自点了点头正色看着母亲道: “最重要的是两位叔叔除了长得像以外其实……呃……他们身边散发出的那种感觉有点像颜色一样的东西完全就是不同的。” 紫眮愣住,她下意识向儿子看了过去,天儿说完后又一次埋头开始大吃特吃了。 紫眮不由傻傻的转头向身侧丈夫看了过去,她突然忍不住拧起眉来同身侧丈夫极轻极轻道: “难道说……天儿也是看得见的?” 苏萧焕静静看着儿子没有说话。 他罕见的没有去回答妻的疑问。 …… 这场大伤回家后,苏萧焕不允许儿子短时间内再下到基地里去带着他们队里的外勤训练,少年多少是有些不习惯的,更何况他有些着急于眼下这种特殊时期时下必须要快速提高自己的能力才行,于是一回家后他就腻在男人身边开始发动“黏缠”攻击。 “爸爸,我早上不去的话下午放学回来可以去吗?” 坐在沙发上看书中的男人压根不搭理他。 “我不会去太久的,而且又不做什么剧烈运动,就是过去跟着一起活动一下筋骨。” 少年继续黏在男人身边,这回从先前隔着茶几说话干脆站到男人身前了。 苏萧焕从所看书目中抬起头来向他看了一眼,他定睛向孩子头上还没拆干净的纱布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将目光又一次移向书中道: “不是快考试了吗,上去看书去。” 奕天见父亲不松口,心道自己要真等二十天后考完试那中途四哥那边万一出个岔子岂不又会变成一副完全无能无力的模样了?他有些不能容忍这种可以料想到的无能无力,便有些焦急上前一步这回干脆直接站在了父亲身前道: “爸爸,您这是假公济私了,您这么做是不符合咱们暗狱里的规矩的。” 苏萧焕叫儿子一句“假公济私”说的一愣,他下意识抬起头来向身旁站着的小身影看去,就这样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才忍不住拧着眉道: “你是不是皮痒了,是听不懂为父说话还是怎么?为父再说一遍,在你这次考完试放假之前,不允许你再参与一切暗狱内的事宜,包括训练也不准去,要是在此期间胆敢自作主张叫为父抓住……” 苏萧焕话说到这,他眯着眼深深看了一眼儿子这才不冷不淡道: “你就自己掂量吧。” 这是一句赤裸裸的威胁了,少年静默立在男人身旁不动声色瞧了男人好一会,见后者翘着二郎腿意态悠然半躺半坐在沙发中翻着那本没看完的志怪类读物一点都不打算搭理他,少年觉得有点泄气,毕竟眼下这种感觉就像自己一拳头挥出去却生生打在了棉花上一样。 更不要说何况这团棉花里还藏着刺呢! 奕天并不知道男人在他这次大伤时深深体会了一下险些失去他的感觉,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怎样的悲怆这些个孩子当然不会懂——但,男人却真真感到了那种撕心裂肺般的备受煎熬。 在儿子和女儿二人撞上栏杆的那一刹那,在苏萧焕奔上前去抱着昏迷中的孩子满手都是后者的鲜血,在他看到这个小脸不再有神情静静昏迷在病床之中…… 苏萧焕并不怕死,他对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现状有一种超然之态,但他很怕这群孩子有事,他很怕自己不得不再一次眼睁睁更束手无策的面对别离。 这一年他四十有六,这一路走来四十余年的岁月中他已经见证过太多太多的相逢与离别,从老师到飞鹰军,从飞鹰军到几位兄长…… 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习惯,无法习惯那种失去一个人后仿佛钝刀子割肉般难以描述的痛楚,无法习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转身间便成了永远。 白发人送黑发人也许更将是这些别离中最大的悲怆,面无表情翻动着书目的男人此刻其实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那凌乱的思绪在这一刻间早已穿越时空,苏萧焕不知道如果这个孩子有事自己会怎么样? 像三年前大哥去世般那样怒火中烧吗? 不……他甚至根本就不敢对这样的事做出试想,他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可笑,不畏风雨顶天立地了一辈子,直到快知天命时竟开始变得畏手畏脚了。 奕天哪能懂父亲到底在想什么,十五六岁的孩子自己心里其实早有了自己的打算,他眨着眼默默立在父亲身旁看了父亲好一会,纯属于习惯性的应了一声小声道: “那……我上楼去看书了,爸爸。” 奕天话虽这么说,心中却想从二楼翻个窗什么的对他们这群专业外勤来说还不是小打小闹,晚上这场训练他是一定要回去的,不光为了训练,很大程度上……也为对自己那边部下做个交待——毕竟事出以来他还没有回过队里。 苏萧焕无动于衷翻动手中书目淡淡“恩”了一声,在少年转头刚走了两步时突然抬头对着孩子的背影道: “好好看书。” 奕天很多年没听父亲这样跟自己说过话来,闻言自是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道: “好,爸爸。” 苏萧焕知道这孩子其实也是有梦想的,这孩子一直以来,其实都只想去做一个纯粹的人。 不同于女儿或老四他们的豪情壮志,儿子这个梦想渺小平凡到太容易让人忽视了……但也正是如此,苏萧焕想——这样不也很好不是吗? 平凡与普通是他和妻追了一辈子的东西,如果说一生奔波是他们的命,那也许终有一天,这个孩子会帮他和妻实现的吧。 他们所一直追求却一直没有达到的东西。 …… …… 【七十二、它有四岁大了】 因伤一连缺了好几天的课,好歹底子扎实,平常看书又自成风格,奕天没花费太长时间就把这几天里落下的功课捡回来了大半。 书是要好好看的,事更是要好好办的——常言道过了这村没这店。 他粗粗列了个计划表,打算将没补回来剩下的部分留待明天上课白日课间再看,抬腕向手上电子表瞅上一眼——眼下时间紧迫,少年决定翻窗回队里参加训练。 奕天的学习成绩一直不太差,但也说不上有他四哥那般逆天的好,天儿少有会如游小真那般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包揽着全年级第一的情况,更多的时候,他的成绩会游走在全班前五年级前二十之间,当然,值得一提的是,他向来有着十分傲眼的语文成绩,只有这一项,似乎第一从未逃脱过他的手中。 苏萧焕其实向来是不太看中这些个孩子的考试成绩的,奕天现在兴许已经没了记忆,只是他们夫妻二人却都记得,在很久远很久远的曾经,小小的孩子是抱回过年级倒着数的成绩的。 而且如果一定要说起来,这群孩子中其实谁也无法像老四游小真一样缔造出堪称成绩单界的“奇迹”,苏萧焕自问便是把他自己和他家老四放在一起同堂考试,那也不见得能考得过老四那只小狐狸…… 也是因此,男人向来觉得这群孩子们其实只要努力了并且最终超越了自己就好,天儿本身又一直是一个踏踏实实不怎么会投机取巧的性格,导致小的时候在成绩这件事上,考的差的天儿反倒没有考的好的小真挨揍挨的多。 游小真在很长一段时间中觉得这事实在是……不公平啊不公平!于是小小真去一本正经的管他家师父要“公平”。 苏萧焕在一秒钟沉吟后回答了写满一脸不公平的小真: “觉得不公平是吗?只要明天开始你和你弟弟一起去参加外勤训练,为师就按你说的来,单纯只看成绩。” 武力值从来低到爆表的游小真: “……” 正是因此,再后来,苏家的孩子便也都习惯了比起最终成绩这种事,显然要更慎重的去对待事件的过程——重要的从来不是你超越了多少人,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超越昨天的自己。 这样的习惯一旦养成,苏萧焕便少有去问这群孩子关于成绩的事情,通常也只有在偶然想起来的时候才会提上那么一两句,对于这三年的天儿来说更是如此,别说成绩,男人几乎都很少会过问少年学校的事。 所以天儿此次能考进帝国最好的高中和任何人都没关系,连他自己其实都没太当回事,反正一路就是这样不上不下不紧不慢仿佛滚雪球般学过来的,至于最后又会走往何方,夫妻二人不在乎,天儿自己不在乎……呃……大概班主任老师和校方会很在乎,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只要天儿他自己觉得上学这件事本身其实并不太累有些时候还挺好玩不就够了? 奕天在打开窗户翻窗户前用夜视镜看了看遍布在家周围的“激光报警器”,通常从他学习的时间一直到睡前洗漱这段时间都属于是他私人支配的时间,这段时间中别说是父亲,一般来说连母亲都很少会上楼来打乱他的节奏,所以他此刻淡淡定定坐在窗台上一边不动声色看着窗外的“激光”遍布一边在手头的纸上粗略记一记。 毕竟作为暗狱外勤专员中的小队长,要是在翻出去的时候触碰了这么低级的机关——奕天一定会羞愧到分分钟上交自己的小队长徽章的。 在心中大概对遍布在各处的报警装置有把握之后,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窗台前大大咧咧撑了个懒腰,他抬腕向手头间的表盘看了一眼——离小队晚间训练开始还有半个小时,完全足够了,完美! 少年站在窗台前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继而神色一敛拿出外勤专员特用配的丝线绑牢在床头,狠狠拽一拽,确定没问题后他便拽着丝线纵身一跃从二楼的窗口间直直向窗外跃了出去。 二楼到地面还是有些距离的,少年这纵身一身一跃下即刻调整了自身的重心,因为受过特殊训练,所以当他跃身而出调整好了重心并借靠着丝线的力道——就宛如是垂直从墙上跑了下去般! 他跑的很快很轻更很稳,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实则对手臂的力道与平衡控制力的要求都已堪称极致,毕竟几乎无视着重力只借靠一根丝线垂直飞奔也不是谁想做就可以做的到的。 所以当少年稳稳无声无息站定在家门外的地面上时,他颇为满意的拍了拍手点了点头表示干的不错,继而他下意识勾起嘴角向二楼处自己的窗户看去,奕天心想——我还是挺厉害的嘛…… 心中的想法还没落地,他突然目瞪口呆傻傻看着二楼自己那敞开的窗户张大了嘴,却见此刻正阴着脸站在二楼窗口处——他刚刚跑下来的窗口处,男人面色阴沉冷冷向他看来,沉声: “你给为父滚上来。” 话音一顿,站在窗口间的苏萧焕居高临下看着他又补充: “从门里。” 前半刻还或多或少感觉挺满意奕天: “……” 我命休矣! …… 当奕天哭丧着脸这回乖乖从门里进了家门走上二楼走回自己的房间时,房间中的男人正面色阴晴不定的看着他颇有些凌乱的书桌——奕天本来打算等训练回来再收拾的。 “你这是看书来了?” 苏萧焕丢开他凌乱的桌子,走到床头前拽了拽他适才绑在床头上借助出去的特质丝线冷冷道: “你就是这么看书的?” 少年有些自知理亏的偷偷看了他父亲一眼,好一会才小小声道: “我有先看书的,爸爸。” 苏萧焕拧着眉向少年看来,一时间阴着脸一言不发。 少年低着头抿了抿唇,他小声继续解释: “我看完书了,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所以就……” 苏萧焕叫儿子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搞的又气又笑,他想老子真是搞不明白你小子委屈个什么劲,一念至此男人又拽了拽床头间那根丝线道: “为父现在跟你说话是不管用了是吗?” 天儿乖乖低着头没敢抬头,好一会后才很是委屈的小声说: “可是……我伤了之后还一直没有通知过队里,咱们暗狱有‘级别保护措施’,所以大家肯定还不知道我是不是平安,而且……我有先好好先看完书的。” 苏萧焕叫儿子这般模样搞得又气又笑,他忍不住道: “级别保护措施?你自己不清楚你身边那几个小朋友们哪个又是吃素的料?连家里的通话记录都能瞒过你乾天叔叔的眼进行秘密修改,要没先确定了你的安全,怕是家里的房顶这会都叫他们拆下来了!” 奕天听父亲说到这里自是傻傻向父亲看了过去,一为父亲竟然知道了是自己指使澜姐偷偷修改了四哥那通电话,二为……澜姐他们竟然已经来确定过自己的安全了吗? 奕天一时张大了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苏萧焕叫儿子搞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走上前几步从桌子上拿起个纸条道: “好,我们不说其他的,我们就说这个……看完书了?什么叫看完书了?” 男人话说到这,将奕天自己写成计划小条一抬手给后者递到了眼前道: “既然是看完了,你就照着这上背,只要能背下来一条为父就既往不咎。” 奕天乖乖双手从父亲手中接过了那只自己写好的纸条,他哭丧着脸向纸条上看了一眼: “……” 片刻,他摇摇头小声道: “这个上面的我还没看的,爸爸。” 苏萧焕听到这剑眉一挑瞪他: “那怎么就叫看完了?” 少年自知理亏,他一时攥着纸条低着头说不出话来,片刻后他偷偷又向阴着脸父亲瞅了一眼——后者面色沉得已经仿佛能掉下冰碴子了。 苏萧焕就这样冷着脸看了儿子好一会,见后者一直低着脑袋也不说话,他突然有些说不出的心累,他向儿子的书桌上看了一眼,那儿有一杯还悠悠散着暖意的纯牛奶——男人其实并不是为了上来发火的,他只是想来给儿子送点喝的东西……如果可能得话,他其实原本是想顺便陪孩子聊聊天的。 思及此处,男人略感有些疲倦的长长出了口气,他当先沉着脸坐定在了儿子的床上,这一坐下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有些软软的,苏萧焕下意识扭头看去,继而自是愣了一下——那是一只毛绒绒的金毛玩具狗,是照着东西的照片做成的缩小版。 三年前他们举家从原来的学区房搬来这边的时候,因为搬家一事决定的匆忙自己那段时间又忙的不可开交,儿子平常得上课妻又恰巧去了外地出差,搬家的事便只能全盘交给手下人去做。 而东西……那只儿子从路边搬回来一点点养大的金毛猎犬,便也在这样一片搬家混乱中莫名其妙的走丢了。 孩子为这件事哭了好久好久,几乎每天放学后都会一边抹眼泪一边大街小巷之中去寻找东西的身影,自己那时候因为大哥大嫂一事情绪不太稳定,不说无暇顾及孩子的情绪,更在看到孩子一天又一天哭鼻涕的模样心底有些说不出恼火,为这事他甚至还把孩子狠揍了一顿。 如果一定要说孩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怕自己的,大概也就是…… 而这只小布狗,还是妻出差回来后带着孩子专门用东西的照片做了一只一比一缩小版。 苏萧焕想到这,他扭过头静静向卧在儿子床上的那只“东西”看去,天儿看到了父亲的目光,他开始变得有些莫名有些紧张,天儿道: “爸爸,我没有再哭的,这个只是……” “它有四岁大了,对吗?” 苏萧焕突然伸出手去,摸了摸那只小小的,安安静静的“东西”轻声道。 天儿愣了愣,片刻,也不知怎的,少年骤然就红了眸子,他狠狠抹了抹眸子这才勉强点了点头小声道: “恩……它有四岁大了,爸爸,” …… …… 【七十三、父子之间】 苏萧焕大大的手掌摸在那只安安静静小小的“东西”头上,他至今依然清晰记得儿子刚把东西抱回家来的模样,天儿那天放了学刚到家,是妻去开的门,男人听到了妻的一声惊呼,正在茶几边戴着眼镜准备课件的他下意识皱着眉向门口走去,这便看到—— 门口小小的孩子全身上下脏兮兮的,尤其那张委委屈屈的小脸白一道黑一道的尤甚,他红着小眼睛站在家门口小心翼翼的看着母亲,怀中还抱着一只嗷嗷待哺的小奶狗。 片刻: “妈妈……” 孩子站在门口用商量的口吻和母亲说: “我们可以养它吗?” “不行。” 妻的拒绝很干脆,妻是个医生,因为一些职业上的习惯,妻一直以来都不允许孩子去养这些猫猫狗狗,更何况这还是一只孩子从路边捡回来更来路不明的小奶狗。 “可是……” 孩子委委屈屈抱着小狗继续站在门口央求着母亲: “可是它没有家了。” “那也不行。” 妻在柔声细语的和孩子说话,但态度却异常坚决: “妈妈打电话叫乾天叔叔来把它送去收养所,那里会有专门的人来照顾它,乖。” 这并不是一句商量的口吻,脸颊脏兮兮的孩子抱着小奶狗站在家门口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男人起初并不想管这件事,毕竟家里的一切事通常都是由妻在亲手操持,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倒也没有什么说话的权利,但等他转身去厨房中洗了个苹果,途径门前却看见孩子还是委委屈屈抱着小奶狗一脸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模样。 妻和儿子好言好语沟通了有快十分钟了,站在门口的孩子一直不说话,只有一副委委屈屈的小表情让男人或多或少觉得有些看不下去了。 这一口洗好的苹果到底是没能咬下去的,苏萧焕把苹果放回了餐桌间,他有些无奈的迈开步子向门口的母子二人走了过去…… 当一个小生命在毫无征兆中走进你了的世界,当你一天天亲眼见证着它们的成长,当一起度过的时光渐渐变得普通而平凡,苏萧焕此刻用大手轻轻摸着那毛绒绒的“东西”,继而,他转过头,他向红着眼睛的少年伸出手去,他对孩子轻轻展开了一个怀抱。 少年的泪水像是决了堤的坝,奕天似乎没有想太多的东西,他只是习惯性的哽咽着像记忆中那般狠狠朝着床边的父亲扑了过去,然后—— “哇——!” 苏萧焕这一刻间觉得鼻头有些发涩,他的孩子早已不如小的时候抱起来那般轻轻小小软软的,但他的孩子依然是个孩子,他的孩子拥有一颗柔软善良到让他引以为傲的心,苏爸爸一路走来一直在拼尽一切的去呵护这株幼苗,即使身为凡人的他也逃不开踏上弯路的命运,但值得庆幸的是,他的孩子拥有着海一样的胸襟,更有一颗单纯而坚定的心。 奕天扑在父亲怀中抹了会眼泪后突然发现眼下自己的模样真是要多丢人有多丢人,在反应过来后他“蹦”的一下就站了起来,用手狠狠揉了揉哭红的眼睛哽咽道: “我……我刚刚是叫风给吹了一下。” 苏爸爸忍不住的勾起了唇角,他看着儿子忍不住的摇了摇头,继而一指书桌上尚且冒着热气的杯子淡淡道: “去把牛奶喝了。” 奕天转过头,拧着眉毛一脸不情愿至极的样子,苏爸爸见状补充: “妈妈说了,必须要喝。” 恩,男人这是在向少年表态他只是来坚决执行家里领导的命令的。 奕天有些不高兴的走上前,端起杯子像喝毒药一般一气把那杯温牛奶喝光了,这期间苏萧焕皱着眉实在是有点搞不明白了,怎么这家里每个孩子但凡喝起妻给的牛奶都跟要喝下毒药一般似得? 许是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天儿拧着眉转过头来将杯底展给男人看道: “你看……爸爸。” 男人看到了被子里还有一些沉淀物,孩子解释: “妈妈会加一些蛋白粉在里面,说是她特质的,效果怎么样还不知道,不过味道真是……” 少年说到这,做了个苦兮兮撇嘴的表情,苏萧焕一直觉得儿子属于是很不挑食的那一类,既然连很不挑食的儿子都是这么个态度,那这杯牛奶的味道真的是可想而知了。 父子二人对话到这,苏爸爸有些无奈的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道: “长痛不如短痛,就当喝药了。” 这句话是有所指的,这个家里包括男人在内没有人不怕紫教授的“唠叨”攻击,少年罕见的和父亲达成了共识并且郑重点了点头——那就是喝药也是好过成天被母亲追在屁股后面一遍遍絮叨的。 也就在男人打算再跟儿子说一句什么的时候,他随身的特殊通讯终端突然响了起来。 苏萧焕皱皱眉,按开了通讯终端,那头传出了乾天的话音,声音很严肃: “主子,这么晚打扰真是很抱歉,但……基地底下刚刚报上来出了一件奇怪的事,属下和坤地赶回去可能还要两个小时,所以怕是得您亲自去看一下了……” 乾天话说到这,父子二人的目光皆是一沉,少年下意识拧着眉抬头向父亲看了过去,想来一般的事乾天也没胆子兴师动众的劳男人大驾,而且听起来还这么紧迫的样子,少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深知乾天叔叔对父亲的绝对忠诚——若非不得已,叔叔绝不会这么晚还要父亲离开家。 …… 苏萧焕一脸凝重从床中站起来时,天儿一直手握玻璃杯盯着男人看,男人的身子已经走到门前伸出手去开始推门了,恍然间似乎又想起什么来,苏萧焕转头向儿子看来。 片刻沉默: “想去?” 少年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狠狠朝着父亲点了点头。 苏萧焕沉吟了片刻,这才轻轻淡淡道: “走吧。” 在奕天尚且没有缓过劲来的时候,男人已经推开门大步而去了。 少年心中一喜,因为头上的伤乍一眼看起来实在碍眼便反过身自衣帽架上拽下个棒球帽扣在头上追上去了。 父亲二人出门的时候,紫妈妈免不得要追问一句,穿着大衣站在门口取车钥匙的男人面无表情向身侧儿子看了一眼,正在穿鞋中的奕天反应过来什么,抬头腼腆笑着同紫妈妈说: “妈妈,我和爸爸出去打会球。” 紫眮愣愣,虽然几年前每到这个点丈夫带着孩子打球是常态,但这些年来这件事就实在显得有些罕见,不过这还不是她最担心的,她眼下最担心的是——紫妈妈抬头向儿子的脑袋看去拧起眉头道: “打什么球?伤都还没好全怎么就跑出去瞎折腾……” “妈妈我们出门了!” 奕天怕极了母亲的唠叨,转头间下意识推着父亲窜出门外,踏出门时见母亲没有追来刚来得及松了口气,这才想起什么来赶紧放开了推在男人背后的手讷讷道: “爸爸,我,我不是故意……” 暗狱之主那是一般人能乱推的? 苏萧焕一如既往地毫无表情,他看了儿子一眼,只道: “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向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了。 …… 一路上男人开车,苏萧焕的这辆车破归破,但它拥有在整个暗狱之中最高通行权限,每过一个关卡男人按下车窗向关卡人员看去时,里面的人第一反应都是站起身来吓一跳一礼之后又忍不住向副驾驶的地方看去——所有人都好奇暗狱之主又会给什么人开车? 一连过了两道卡后,少年有些受不住这样不可置信中含着耐人寻味的目光,他忍不住对男人道: “爸爸……换我开行吗?” 苏萧焕转头向少年看一眼,皱眉: “你会开?” 奕天: “……” 我的爹哎我好歹也是咱暗狱里名副其实的外勤小队长,很多操作考核项目初期还是您草拟的吧。 显然男人一问出口这句话后就有些后悔了,他下意识又向儿子看了一眼,只道: “回程换你。”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少年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全程便只是正襟危坐乖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目视前方,发生状况的地方在基地的西山那边,即使走特殊通道开车过去也要小半个小时,男人起初懒的搭理身旁坐的像是个小卫兵般的孩子,十分钟过后忍不住转过头去瞧了一眼,又是五分钟后,苏萧焕实在有些忍不住了,转过头去皱眉看他儿子: “我们还要十分钟左右才能到。” 少年显然没抓到父亲这句话的重点,他的反应是认真点了点头继续正襟危坐炯炯有神道: “是。” 苏萧焕这一刻间不由得想假如此刻是老四游小真坐在这里的话……只怕那混小子已经放倒了椅背开始大呼二扯了。 男人突然被自己脑海中冒出的这个想法搞的情绪有些莫名的低落,他又一次向身侧孩子看了一眼——一如既往地,孩子还是笔直笔直坐在身侧,他此刻的模样堪称楷模,因为他像极了千千万万暗狱中自己的下属,而非……一个称呼着自己爸爸的孩子。 虽然很清楚造成这种事从根本上来说就是自己造的孽,男人还是忍不住内心此刻泛起的层层失落感,他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烦躁,继而,他突然一把方向盘将车往前方道路的右边打了过去。 又是一脚刹车后,车被稳稳停靠在了特殊道路靠右的地方。 奕天下意识的眨眨眼,他转过头来向父亲看来,暗狱特殊道路只允许在小队长含以上级别的暗狱中人特殊使用,除十三阎王以上的阁内成员,所有人使用前都需要进行报备,所以这条路上通常来说一天也不见一辆车,可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奕天也觉得男人此刻干脆将车停在道路中间的举动好像是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爸爸?” 少年实在有些搞不明白男人干嘛突然就把车停在了路上,突然—— “哎?” 面无表情的男人突然伸出手去一把拽着他将他整个身子压了过来,苏萧焕阴着脸分明巴掌都扬了起来,却继而—— 男人终究是没能掴下这一巴掌来的,他在一秒钟后阴沉着脸一把松开了儿子更“碰”的一声几乎是踹开的车门,下车前他沉声道: “过来,你开。” 老子眼不见……心不烦。 苏萧焕坐到驾驶座后面的主位上去了。 …… …… 【七十四、十八阁】 当奕天坐在驾驶座上的时候,他有点不敢哪怕透过倒车镜向驾驶座后的那个男人看上一眼,他只是娴熟的发车开车,方向盘向左一打,破破旧旧的老黑车渐渐上道了。 和孩子不同的是,坐在驾驶座后主位上的男人一直环着双臂目不转睛的在透过倒车镜看着少年,苏萧焕那双仿佛鹰隼一般的眸子精光四射,仿佛一眼能径直了看到别人心里一般,通常状况下极少有人敢同他的这双眸子相对视——所以男人很多时候喜欢戴上一双细框银色眼镜。 苏萧焕就这么环着双臂透过倒车镜瞅了开车中的孩子好一会,在发现后者始终都不抬头时这才有些没好气的扭头向车窗外瞧去,深秋的道路两旁一片荒芜,苏萧焕闻到了冬的气味。 不知道怎么开口,接下来的路途中,整个车中陷入了一片沉寂,只能偶尔听见老黑车在颠簸之后发出了零件松散的咯吱声响。 男人突然之间有点想念那个小小的,软软的,会趴在后座上搂着椅背拧着小眉头嘟着小嘴一个劲的唤他: “爸爸,爸爸,爸爸你听我说嘛……” 直到副驾驶座上的妻略感哭笑不得,转头一边把孩子抓住一边够过去给后者系着安全带叮嘱: “爸爸开车呢,不准瞎胡闹,多危险啊……” “哦……” 小团子拧着小眉毛一脸不高兴的让母亲系好身上的安全带,开车中的苏爸爸终是无奈,抬起头来淡淡向倒车镜中扫一眼问: “怎么?” 孩子像是一下就被点燃了,他倏地一声抬起头,倒车镜中倒映着他那甜甜的笑颜,他说: “我昨天可厉害了!我……” …… “爸爸,我们到了。” 恭恭敬敬的声音打断了男人有些凌乱的回忆,仿佛骤然惊醒一般,他转过头,像身侧那拉开了门此刻仿佛一个小卫士般候在门外的身影瞧去—— 少年这个打开车门并候在车门旁的动作标准至极,挺拔的身躯,优雅的举止,一举一动中无不彰显着这个孩子受过极为严格的训练,所以即使苛责如他,眼下竟也无法挑出一丝一毫的毛病来。 苏萧焕坐定在车里,他就这样静静盯着候在门外仿佛贴身护卫一般的孩子,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直到—— “爸爸?爸爸?爸……” 少年又接连唤了他三声,见不远外有一群人浩浩荡荡并肩过来,父子二人间的对话这些基层人员已经听得到了,少年便非常平静的改口道: “主子,咱们到了,当地的负责人员已经过来,请您指示。” 苏萧焕下意识的皱眉,他叫孩子先前一声称呼和接连而来的一段话说的滋味百般,但车外有那么多暗狱基层人员,眼下的状况也不允许他继续一个人坐在车里去感伤…… 男人面无表情从车中踏步而出,深秋的夜里很有些凉,少年及时的钻进车里拿出男人的大风衣罩上了后者的肩头,继而,因为涌上来的人有些众多,他非常认真的向前一步拦在男人面前看着眼前浩浩荡荡的一群人道: “谁是这块区域的负责人?” 话说到这,少年从口袋中拿出了象征着自己队长身份的证件道: “我是暗狱丙道八队队长奕天。” 这是一句自我介绍,他与父亲此次下来的区域是基地西边靠近郊外的一处武器工厂,少年拧着眉扫过眼前乌压压的一群人,所谓人多嘴杂,更何况眼前都是些暗狱里最基层的工作人员,奕天必须要考虑到男人的安全问题,于是少年拧着眉再说出口来的话便是一句命令了: “谁是这块区域的负责人?叫他马上出来见我。” 奕天话音刚落—— “我我我……” 一个有些秃了顶的胖子挤过众人来一路气喘吁吁的跑到父子二人跟前,此刻扶着膝盖一边粗喘一边道: “队长大人,我……我是。” 他八成是个高度近视,喘了好一会后才来得及将脖子间挂着的眼镜戴了起来,看到眼前的少年时分明一愣,他有点难以想象眼前这个瘦瘦弱弱的少年人会是暗狱中鼎鼎大名的三十九位外勤队长之一,一时忍不住愣道: “丙道第八队长?” 奕天倒也不怪眼前这胖乎乎的负责人会这么惊讶,毕竟从另一个层面上来说,暗狱里这三十九位外勤队长代表着的正是暗狱眼下最高战力,对方会惊讶也是情有可原的。 奕天面无表情点点头,他伸出手去示意对方握个手道: “丙道第八队长,奕天。” 对方胖乎乎的手在衣服上擦了下后才狠狠握住了少年的手,力气大的让少年下意识蹙起了眉,这胖乎乎的负责人感觉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西郊武器一厂厂长,钱多。” 恩……看起来你钱是挺多的,奕天忍不住在心中默默吐槽了一句,他转过头向身后父亲瞧去,正当他打算和众人介绍男人时—— “狱司,坤地。” 苏萧焕开口了,他的自我介绍只有短短四个字,却引来在场的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唯有奕天……他傻愣愣的看着父亲一时真真不知说些什么好。 片刻,披着黑色大风衣的男人看着钱多厂长面无表情道: “说说情况。” …… 钱多在前面引路说明情况,父子二人在一步之后不疾不徐的边走边听,众人敏锐的感觉到,此刻戴着棒球帽的少年一直都是处于警戒状态护在男人身旁不出半步的。 最近正值乱世,不说男人身体的问题,奕天又从四哥那里得知修罗家的那个小子花样众多,他此次和父亲夜里出来并没做什么前期安排,暗狱这么大,他们来的又是平常无关紧要的基建西区这边,不说本身就疏于管理,就从男人出行的流程来看……奕天也觉得实在是不合规矩。 少年不知道的是,如果当真要从流程来看,他爹此刻其实正处于半“休假”的状态,这种情况下即使暗狱被炸了苏萧焕也没有职责大半夜的跑出来看什么“奇怪的事”,说句不好听的男人其实当场转头给灵儿拨个电话便什么都解决了。 所以今晚这件事认真说起来一半是因为公差,而另一半……是苏萧焕觉得他儿子实在太闲了,带出来放放风后总不至于再跑去翻窗了吧? 奕天当然还不知道他父亲此刻正处于大权外放中的状态,如果知道的话,他也绝对不会贸然就这样随着男人出门。暗狱其实有暗狱的规矩,因为暗狱的特殊属性,在很多紧要关口处其实都是认令不认人的,苏萧焕前几天的时候就把大多数暗狱之主的权利外放给女儿以便后者能更好的行事了,这样的权限在暗狱之中当然也只能只此一家,所以眼下,男人身上戴的id证件,连最基本的一个大门都没法打开。 所幸,在通过身份核验时,天小队长身上还有一只闪闪发光象征着外勤最高水准的队长通行证,奕天也不可能让父亲去核验身份——毕竟某人刚刚说他是坤地,这若打一下后可不就什么都露馅了? 奕天将自己的队长证件从核验机上拿起来时,他见钱多厂长正小心翼翼的看着男人,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履行职责走走流程让狱司大人也过一下安检,便见收起证件的少年已抢先一步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同男人道: “您当心台阶,请往这边。” 堂堂一个暗狱的队长大人如此恭恭敬敬请行去了,钱多厂长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苏萧焕面无表情走过了身份核验通道,转过头看钱多道: “去事发地看看。” 钱多赶忙点头在前面带路,一路走来他已经把发生的情况和父子二人汇报了小大半,说到此时突然有些白了脸道: “您二位是知道的,基建这边不如什么外勤处是高危部门,但平常作业之中也逃不开风险,所以每年上面都会批下来一定数量的伤亡名额,按理来说,我们今年的伤亡情况其实完全还在可控范围之内,但这起命案吧……实在发生的离奇,如果是寻常的工伤意外之类的话我们早上报评估处进行补偿福利评估了,只是这个……” 钱多话说到这,人止步于一间贴满了“密封”警戒条的房门前略有犹豫的看着父子二人,奕天下意识向父亲看去,在看到男人面无表情点了点头后他抬头对钱多道: “打开吧,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 钱多的脸色仿佛更苍白了,片刻之后他伸手招呼身旁的保安去把门上的封条取下来,他站在门旁一边示意保安开门一边用那横肉满脸看起来极其让人不舒服的表情看着父子二人道: “您二位……做好心理准备。” 少年下意识的皱眉看着钱多,他心道对方好歹也算是一厂之长,搞这么一副活见鬼的表情出来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一念至此,他正打算扭头凑到父亲那边向慢慢打开的门里看去—— 突然! 少年脸刚刚凑到男人身旁,还没来得及向门里瞅上哪怕半眼,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但少年明显觉得有意居多,父亲竟是拧着眉上前一步用身子挡住了他的视线继而沉声对着门边的保镖道: “关上。” 少年看到那高高大大上前来开门中的保镖此刻看着门里一脸惊恐万分的模样,对方显然是没能听到男人说话的。 奕天愣了愣,对方的表情实在是太吓人了,他不由下意识想绕过父亲的身影去看门里到底出现了什么,身子刚刚往右倾斜出半分—— “碰”的一声响! 却是披着黑色风衣的男人铁青着脸上前一步亲自拍上了门,苏萧焕的表情虽没有一丝保镖脸上的惊恐,但沉的却仿佛能结上了冰般,片刻: “联系灵……西司之主燕灵儿。” 男人沉着脸看着少年慢慢道: “让她派十八阁的刑侦司过来。” 少年愣住了,十八阁是暗狱内极为特殊的存在,独立于所有部门之外,是整个暗狱最高的掌刑之司,十八阁中十八位掌刑司各有所长,唯一一处相同之处是——这十八人皆无七情六欲,是真正只听命于暗狱之主仿佛工具一般的存在。 …… …… 【七十五、十八司】 少年出去用暗狱内部专线联系大姐了,当他同大姐简短的交涉完,燕灵儿在通讯终端那头表示明白即刻便会派遣十八阁中的刑侦司过来时,少年心中突然泛起了一阵说不出的怪异感。 他一时不知这种怪异感从何而出,扣上通讯终端一边往来路走回时一边思考为何自己心中这股子怪异感还隐隐夹杂着一丝不安,当他的手扶上大门,他突然之间反应过来了什么! ——搞什么鬼!奕天瞬间变了脸色一把推开门向门内的人儿冲去想:十八阁的人只有持有暗狱之主权限之人才能调动,按常理来说,整个暗狱里包括乾天坤地二位叔叔都是没有权利去调动十八阁中的十八位司主,而眼下…… 男人竟然是把暗狱之主权利外放给大姐的情况下跟自己一起出来的吗?这个事的本身根本就不敢去细细推敲,在这种乱世之秋里,手头没有权限的男人就像放下了枪械与装备直接上了战场,不说外界,便是但凡暗狱内部有个伺机而动想伤害男人的人…… 少年想到这,一时白了脸赶忙又将通讯终端调了个频道语速极快对着终端那头吩咐: “丙道第八队长奕天,要求现八队内所有执勤队员马上赶到西边一号武器工厂,坐标号(317,200),再重复一遍,坐标号(317,200)。” 少年话说到这,他快步走入适才离开的房间一脸凝重走到正在和钱多说话的男人身前,他皱着眉头看了男人一眼,因为他的表情十分凝重,说话中的男人与钱多自然停下了话音一起向他看来,少年有片刻的犹豫,但他终还是看着男人慢慢道: “属下以为您现在身处此处的安全级别低于三星以下,所以恳请您即刻转移。” 苏萧焕下意识的皱眉,他看着眼前的孩子似乎正打算说句什么,奕天则很少见的打断了男人的话继续道: “很抱歉,根据暗狱特殊安全条例第三十三号,如果您坚持滞留,属下将越级执行强制撤离操作,属下必须优先考虑您的安全问题。” 苏萧焕叫他儿子这句话直接给搞噎住了,虽说暗狱中确确实实是有对他们这些领导层们特别实行的安全条例,但通常来说底下人的一般也不怎么敢拿出来说事,从实用性上来说其实很多时候安全条例都是用在被保护者已经丧失指挥能力时才被特别实施,而像他儿子这样把安全条例用的这么理直气壮的,别说这还是在暗狱里,那就是早些年男人还是飞鹰的时候,手底下也没带出来过这么轴的兵。 父子二人其实此刻都还未察觉到,既然经历过三年事件,他们对于对方来说也永远不可能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作为父亲的苏萧焕做不到,作为孩子的奕天同样也做不到。 受过严苛训练的少年可以对暗狱中所有的规矩也好身份也罢统统做出妥协,然而唯有男人的安危,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件事都无法去跟苏萧焕的安危做比对,三年前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还认识不到这个问题,但三年后的今天——他却无比的清楚自己这三年……不,许是从更早的时候起,他无比清楚那些所有淌过的血与泪是在因何而流。 苏萧焕叫孩子这句不卑不亢却半分都不退让的话顶了个半死,好久之后不由气道: “安全条例现在往我身上用不合适了。” 男人是在表态他已大权外放,所以如果从身份上来判断,他此刻并非是暗狱的主人。 少年自然听出了父亲的话外音,于是他继续毫不回避父亲的目光正色道: “那样的话,属下就可以不考虑越级问题而直接将您护送回去了。” 少年在表达:那不是更好吗?那我就可以干脆把您当个路人甲直接弄回去了。 得……苏萧焕这回不是被气半死了,他觉得再这样下去估计连心脏病都要叫这小子气出来了,于是他在略一思考后觉得还是勉强让让步不去和这孩子争锋相对了,男人皱着眉道: “好了,此事蹊跷,我给你乾天叔叔打个电话咱们就走。” 奕天觉得这个提议勉强可以被接受,这才乖乖点了点头道: “是,属下出去布置一下等您。” 奕天话说到这,转身正打算出门,但他发现父亲这一则打给乾天叔叔的电话一直处于忙音状态,不由又停下了脚步转头向父亲看去。 也许是因为武器工厂处于半地下,苏萧焕花了很长时间才拨通了乾天的通讯终端,那头传出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主子?” 乾天那头的声音含着浓浓的睡意,父子二人听的皆是一怔,二人相视一眼后男人蹙紧眉道: “你在干吗?” 通讯端那头的乾天被苏萧焕颇为严厉的口吻问的愣了愣,困意一时散了大半愣愣答道: “属下三个小时前刚外勤回来,从那会到现在一直在家里补觉……” 说完话,乾天在通讯端那边没忍住的又打了个哈欠边, 少年越听越心惊,他下意识抬头向男人看去,他看到了男人此刻正沉沉环视并打量向四周的目光,苏萧焕打断了乾天的哈欠声道: “三十分钟前有人占了线路并冒充你的声音给我打了一通电话,去查。” 乾天听的一呆,这回自是完全没了困意赶紧问: “主子,您这会是在……” 话都未能说罢,通讯器里突然传出“噼里啪啦”的电流声,通话被强制性的切断了。 …… 拥有能能强制性切断暗狱内部特殊通讯终端的人不太多,在少年拧着眉下意识向男人身前走了一步警惕的打量四周时,一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钱多突然道: “二位大人,保安部通报说十八阁的刑侦司下来了。” 奕天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十八阁里这十八位司长各个有过人之能,有他们在,好歹短期之内男人的安危是不用担…… 不对! 这一口刚刚松懈下来的气还没吐顺,他突然仿佛反应过什么来傻傻转头向男人看去,苏萧焕的眸子在钱多说完那句话后就一直冷冷锁定在这间屋子的唯一一个出入口处,他并没有回应儿子的目光,只问: “多久前给你大姐打的电话?” 奕天沉吟了一下,答: “不足十分钟前。” 苏萧焕的手摸入了黑色大衣中,片刻之后他拿出全身上下唯一一把短距离用来防身的小手枪继而塞入了儿子手中道: “不对劲,人来的太快了。” “爸爸……” 奕天向手中这把小手枪看了一眼,皱着眉下意识唤了一声的同时想把这唯一一件护身之物给男人推过去。 “拿着。” 苏萧焕面色沉沉的压了他的手一下,用前所未有认真的表情看着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道: “听好,十八阁里十八位阁主并不是人,他们是最高技术部耗费近十年的时间并投入了巨资才研发出的十八个‘仿真机器人’,这十八个机器人没有痛感更没有七情六欲,他们只认准从暗狱之主这个特殊权限终端发布出来的指令,等会他进来,不要主动攻击,我们首先需要搞明白他此次接收到的到底是什么指令,如果……” 苏萧焕静静看着他儿子慢慢道: “为父是说如果,他接收到的只是单项屠杀指令,我要求你不准对他进行任何但凡有威胁到他的举动并马上撤离,听明白了吗?” 奕天傻傻向男人看去,他怎能听不懂男人口中这一句“单项屠杀指令”,他下意识含着泪看着男人狠狠摇了摇头,苏萧焕则伸出手去重重压上了孩子的肩,他沉着脸继续用语速极快的话音说: “听着,你在成为外勤的第一天里教官给你们上的第一堂课就是要你们必须首先学会——准确评估的能力,你很清楚在力量特别悬殊的情况下到底应该怎么做,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外勤队长了,别让为父失望。” “爸爸……” 少年突然红了眸子,他下意识雾了双眼唤了父亲一声,苏萧焕并没有看他,男人眼下正在紧张而又细致的环视四周一切以图更加熟悉环境,在他环视完四周一切后,他又想起了什么来再一次看向孩子道: “还有一种最坏打算的可能性,如果等会来的刑侦司收到的指令是屠杀该屋内一切可见活物,看到了那扇门了吗……” 男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拽着孩子往前走了两步指了指武器工厂里用作隔断的大铁门道: “十八阁内刑侦司的权限高过于你,既然他连通话都给切断了,所以我想你的队长权限八成也已经是不能用了,但这样也有好处,还记得刚刚咱们进来时那个门上有一个叫做‘临时危险阻隔发生器’的东西吗?这种东西不可能联通着局域网,只可以手动触发并且只能由工厂内部中控间解锁,我要你在我和他拖延时间的时候去手动关闭那扇门。” 奕天傻傻的向父亲看去,男人看着孩子的小脸又一次郑重重复: “听明白了吗?这是限于如果他接收到的指令是‘屠杀一切可见活物’的指令时,并且在这种指令下……” 苏萧焕伸出手来重重握了一把孩子有些颤抖握着枪的小手,他感受到少年的手冰凉冰凉,便就此用大大的手掌握住这微微有些颤抖中的小手慢慢说: “在这种指令下,你允许使用一切达到自卫并不会过分吸引他注意力的攻击,一要保护好自己,并且要尽可能不去吸引他的注意力,爸爸说的话,你都听明白了吗?” 不知为何,少年看着眼前这高大的身影,听着男人话说到此,再也忍不住的一边哭一边哽咽道: “爸爸,我……” “咔嚓”一声响,一道黑影仿佛笼住了光般,慢悠悠站在了出入口的地方。 苏萧焕转过头去,片刻,男人沉沉说道: “来了。” …… …… 【七十六、激战】 工厂车间中的白炽灯晃的有几分刺眼,那抹黑影此刻立在整个车间唯一一处出入口处向房内三人看来,因为光照的原因,少年不由下意识的眯了眯眼,对方穿着一身暗狱特制黑色连帽衣,戴着常规用黑色面罩,唯一裸露在外的眼睛看去与寻常人类并无区别。 可是…… 作为一个能力不凡的暗狱三十九位外勤队长之一,少年竟然不知道对方到底是在何时,竟能如此无声无息就放倒原本守在门口的两个保镖,这样的制动能力,别说奕天自己做不到,他下意识向沉默中的父亲看了一眼——便连暗狱之主的父亲,也做不到。 “不要拿常理去评估它。” 苏萧焕压低了声音,他在对儿子说话,但他仿佛刀子般的目光一刻都不敢离开站在门口的那个十八司,苏萧焕继续说: “身高,体重,体力,耐力,甚至包括格斗技巧……不要拿你已知的判断方法去判断。” 奕天轻轻点了点头,他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作为一个合格的暗狱外勤,通常来说他们可以通过一个人的身高体重占比,肌肉分布,乃至步伐来基本判定这个人的能力范围,可眼下站在对面的这位……这位仿佛与活人无异常的十八司之一却并不是一个人。 少年所学到的一切判断技巧都基于对手是个人的基础上,显然,十八司这刚一露面,就已成功打破了他对人体极限的认知度。 他感受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全身上下经过特殊训练后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向大脑传递着危险信号,奕天在多年来的外勤训练中一直拥有着极其出类拔萃的成绩,所以他能年纪轻轻却拔得三十九位外勤队长之一,在这三年来和乾天坤地二人的对练之中,少年从两位叔叔那渐渐放大了一个技能,这种技能有点像动物本来的天性,就仿佛动物都拥有着与生俱来对危险的灵敏度般,奕天忘记是从何时起,他开始渐渐能“看到”不同生物之间散发着全然的不同色彩。 说“看到”也许有些不准确,更多的也许应该叫之为感觉,这天地万物,包括石头也一样,少年可以“感到”属于它们独有的色彩。 这并不是一个所有人都能学的会的技能,通常来讲,奕天第一能看到的,是对方的“基色”,这种颜色跟生物本身的性格有关,所以很多时候,他“看”父亲——苏萧焕的“基色”大多时候都是海一样的蓝。 第二层,一般所能看到的是“浮色”,“浮色”代表着这个人的情绪状态,这个能力并不万能,因为很多时候奕天其实也无法看到父亲身上的“浮色”,只有少数时候,比如眼下,他可以隐约感到父亲的“浮色”有一点微微发黑,显然,苏萧焕眼下的情绪并不太好。 第三层,少年喜欢叫这个颜色为“对比色”,对比的……是此物对比他本人能力之后的威胁程度。 虽然这个色只会从完全无害的透明色到渐渐变红极至深红的高危性,对比色并不复杂,但这个色彩有时让少年觉得很困扰,因为显然“对比色”考量的从来不光是对方的武力值那么简单,比如他看四哥游小真时,游小真的对比色并不是透明色的,而是散发着一种浅浅的红,这说明,游小真的综合能力要在他之上,即使没有武力值,游小真也可以对他造成伤害。 看父亲的对比色,通常是深红色的,这种情况下,这仿佛生物本能一样的信号会自动去建议他放弃反抗…… 而此刻。 奕天慢慢抬头,这个生物本能般的能力用起来很费劲,他需要特别的集中注意力,他向站在门口的十八司看去,继而……少年猛的吸了一口冷气,直到一只大手伸在他的面前挡住他的视线时他才冷汗涔涔回过神傻傻向父亲看去。 苏萧焕的视线依然不在他身上,苏萧焕的视线从起初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门口一直站着不动的十八司,良久,男人开口: “刚刚说的话都记住了吗?” 奕天傻傻点了点头,他看到父亲轻一点头后迈步向门口那边的十八司走了过去,他忍不住失了神唤: “爸爸,不要过……” “这个能力并不百分百准确,现在起,你必须忘了你刚刚看到所有东西,按我们说好的行动。” 苏萧焕的话音依旧沉的像是墨色一样。 奕天傻傻向他父亲的背影看去,他突然在想——即便这个能力不是百分之百的准确,可父亲身遭呈现出的深红色的对比色从来都没有出过错,而且……而且……而且刚刚他在十八司身上看到的,却是红做了黑般的对比色啊! …… 男人的身影在悠悠然一步踩稳一步往前走时,少年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般有些动弹不得。 动啊!动啊! 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能生生将红色散发成黑色的东西,他感受到自己在不可抑制的颤抖,他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上达到极致的对比色也就不外乎是父亲身遭那样的深红,可眼下他所看到的…… 奕天在颤抖,他完全没有办法挪动一丝一毫自己僵着的身子,苏萧焕的身子已经快走到十八司身前了,可少年却觉得自己开始呼吸不上来,他想哪怕除了颤抖之外做出一点点的反应,可他做不到,他只是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仿佛溺了水一般看着父亲向十八司走去。 骤然! 十八司开始行动了! 那仿佛鬼魅一样的身子速度快到完全无法用肉眼去捕捉,然而对方的身子却并非是朝着苏萧焕,他竟是朝着这头僵住的奕天仿佛箭一般的射了过来! 奕天愣在原地,他完全动弹不得,他就这样傻傻,傻傻看着对方也不知从何处信手拎起一根原本放在传送带上的铁钳,闪着寒光的铁钳狠狠朝着他的面门直接插了过来! 他想动的! 但他感受到了对方身上仿佛能让他窒息一般的黑,他害怕的完全动弹不得,这一刻间竟就任十八司将那杀死十足的铁钳朝他面门插了过来。 “天儿!” 赫然一声厉喝,苏萧焕的动作迅猛不及十八司,但他在须臾之间扯下了身上下车前孩子盖给自己的黑色大衣,他从后而上狠狠将大衣兜头罩在十八司头顶,继而便是“梆”的一记侧踢跟了上来,男人这一踢既快又准,落点在十八司的脖颈之间,寻常人怕是此刻脖子都得断了,然而十八司却只是被狠狠踢出去了一段距离,更何况…… 他在被踢飞之时更以常人想象的姿势一转身将手中的铁钳狠狠朝男人抛了过来。 得亏苏萧焕反应及时让了一让,绕是如此,男人还是叫这一铁钳在腰侧擦出了一个好大的血口子。 奕天傻傻向他父亲看去,伤口并不轻,血在汩汩往外冒着,苏萧焕一时吃疼,他半跪在儿子的身前,扶着地白了脸看着儿子道: “是第二道屠杀令,过去关门。” 奕天看着父亲苍白着脸捂着腰部汩汩外冒的鲜血,一时红了眸子傻傻哽咽: “爸,爸爸……” “听着!” 苏萧焕余光一扫间看到十八司已经又一次从地上爬起来了,他白着脸对儿子慢慢道: “会直接冲着你来是因为它认为你对他同样具有威胁性,但显然你还没能进入状态,我要你把它当做一场模拟训练,现在,我再次对你下达任务命令。” 苏萧焕看着眼前这惊恐万分又在哽咽中的小脸一字一句道: “保全自己,过去关门。” “爸爸,可是我……” 奕天话未说罢,苏萧焕突的狠狠推了他儿子一把将少年推离了原地,一记扳手从少年适才所站之处抡了过去,十八司又一下扑空,这回闪着绿光的眸子慢慢向苏萧焕这边看了过来。 男人适才动作之下腰间的血出的更厉害了,他咬着牙扶着腰慢慢站起身来,他转头像向那头凝视着自己的十八司看了过去,男人冷冷道: “我知道你写有简单判断的程序,从弱小的消灭起这种行动方式没有错,不过你的系统也低估了我的能力,杀不了我,你一个人都别想杀。” 十八司露在外的绿色眸子闪啊闪,显然是在进行稍显复杂的基础性判断。 苏萧焕则趁着这个空隙看向那头被自己推开的孩子,他骤然沉下脸道: “丙道第八队长奕天听命!” 刚刚才从地上爬起来的孩子傻傻向父亲抬头看来,却见男人阴着脸一字一句同他道: “听好了,这个东西的屠杀命令眼下只有你大姐能够解除,我以暗狱之主的身份命令你现在必须出去,只有关上门才能阻隔他发出的干扰信号,我要你保全自己并即刻联系你大姐,听明白了吗?” 奕天愣愣看着父亲,十八司已经回过神来了,苏萧焕看到他在向自己走来,并且看到十八司绿色的眸子在看到自己时转成了红色,他明白这是对方系统中目标转移的标志,于是他趁着最后的空挡同那由始至终愣在原地的孩子怒喝: “你想我死吗?” 天儿在父亲这样一句话后,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他狠狠,狠狠摇了摇头,一时哽咽道: “不,爸爸,我……” “那还不走?” 十八司冲了上来,苏萧焕这次是在正面迎击对方的力道,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去顾及腰间血流不止的伤口,他的双手乃至全身的力量都用作了抵挡十八司这一下重击,即使如此,却依然能够看到他的额角间有一条又一条股起的青筋,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男人冲着那边愣住的孩子再一次怒喝: “走啊!” “呜……啊!!!” 奕天咬紧了牙关,他很清楚即使自己留下来也根本没办法救下自己和父亲,所以眼下——! 少年一边大哭着怒吼一声,一边抓起起初掉落在地上的通讯终端头也不回的朝出入口处奔去了。 …… …… 【七十七、门里门外】 少年一路向大门的方向狂奔着,许是他的这声嘶喊实在有些惹人注目,先前一直在和苏萧焕纠缠的十八司突然调转了目标又一次速度极快的向少年冲了过来。 奕天叫十八司鬼魅一般的身子正正拦在身前,他从没有见过如此惊人的速度,一时竟是颤抖着手傻傻站在原地向十八司那双唯一暴露在空气中的红色双眸看去。 “嚓”的一声响,一支呼啸的铁钳从十八司身后飞来,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十八司看也不看的一歪头,铁钳携着雷霆般的气力擦着奕天的耳边过去了。 “碰”的一声闷声作响,奕天眼睁睁的看见父亲从十八司身后抡起一拳重重打在十八司的机器脑上,继而,奕天看到的却是父亲拳骨上滴滴淌落的鲜血。 十八司的脑袋被男人从后右方一拳生生打成了一个歪向左侧有些匪夷所思的直角九十度,这是正常人类都无法做出的动作,奕天傻傻的看着,苏萧焕显然也没有料到这个家伙的硬度已经完全超乎了自己的想象,他嘶了口冷气,面无表情低头向自己滴血中的拳头看了一眼。 奕天顺着父亲的目光一起讷讷看去,他看到父亲滴着鲜血的手在全然无法抑制的颤抖,手腕处更似乎拧成了一个怪异的样子。 少年是名副其实的暗狱三十九位小队长之一,只一眼,他就知道父亲这只手的手腕处怕是已经折了! 不过是反作用力而已!不过是反作用而已!不过仅仅是反作用力而已……!! “爸爸!” 奕天不知自己这一刻到底是该害怕还是该愤怒,但他突然明白了,自己这一走,只怕父亲就…… 跨过门外的距离此刻离他仅有一步半,可他已经无暇顾及门在哪里,因为父亲那只折了手腕淌着鲜血中的手在这一刻已取代了他所能看到的一切,奕天感觉到自己的手没有之前颤抖的那么厉害了,他下意识的向前走了一步,他向男人走去,他知道—— 他不能走! 他不能走! 若是走了,只怕…… 少年傻傻迈开步子向那面色惨白此刻挡在他身前几步开外的身影走去,他要留下来,他要…… “嗵”的一声响! 仿佛慢动作一般,少年不可置信的看着面色惨白前半刻还躬着腰捂着腰间伤口大喘的男人,在和十八司纠缠许久后似乎脱了力的男人此刻也不知哪儿来的气力,苏萧焕一转身间竟是狠狠朝着身后正在向他走去中的孩子踢了出来,奕天哪能料到父亲会突然来这一下,自是叫男人这一脚重重踹在了身上急速朝门外飞了出去。 “不要!!!” 他向门外飞去,他看到男人离自己越来越远,他看到血流不止的身影捂着伤口走到门边,他看到爸爸站在门边扶着门框无声的看他,他似乎还看到,苏萧焕就这样静静,静静,静静的朝他轻轻勾了一下嘴角,苏萧焕张开口,应该是轻笑着朝他说了句什么的,但奕天没有能听见,因为他已经重重砸落在地滚出去了好几圈…… 当他好不容易爬起身来向门那边疯了般奔跑过去时,那堵名为“临时危险阻隔发生器”的大门正在下落,这重有数吨的大门只差一个巴掌大的缝隙就要完全关闭,少年哭嚎着跪倒在地扒拉着缝隙试图向门里看去,然而他什么都没有能看到,大门把最后一丝光明阻绝在了他的眼前。 门里门外,终化作两个世界。 …… 奕天是被苏萧焕一脚从门里踹出来的,他突然有些慌了神,他一边哭一边颤抖着身子开始手足无措的去找大门旁边有没有什么开关之类的东西,他的手摸啊摸,他看啊看,但其实不用找也知道,根本就不会存在开关这种东西。 少年慌了神的哭的更厉害了,他一边哭一边傻傻道: “不要,不要,不要……” 他就这样傻傻的哭了一会,突然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呆愣愣道: “对……对!对!” 少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来,他赶忙从口袋中掏出了通讯终端,他的双手颤抖的几乎拿不住这一只小小的通讯终端。他颤抖的手在划拉屏幕上的开锁键,足足划拉了好几下后才“咔嚓”一声打开了通讯终端,可……通讯终端的页面上依然是没有一丝一毫的信号的。 奕天傻了一般看着手中这个一点儿信号都没有的通讯终端,继而,他呆愣愣手握着通讯终端向横贯在眼前的这堵大门看去,他的身子开始全然无法抑制的开始颤抖,骤然! “呜哇啊啊啊!” 他冲上前去跪倒在这一具数吨重的大门之前,他将一双手扣入门下,仿佛疯了般的试图用血肉之躯去扒拉开这堵巨大的铁门: “骗子!骗子!骗子!” 他一边死命的扒拉一边死命的哭,可这冷冰冰的铁门又哪会有什么反应呢? “骗子!骗子!骗子!” 少年一直在哭,他跪倒在铁门之前试图抬起这具横在他与男人间的唯一阻碍,他用力之大竟牵连到那还未能痊愈——头上的伤口。 鲜红的血,先是洇开在了他那顶白色的棒球帽上,继而,那扎眼的红顺着他的额角慢慢流淌下来,一点点的染红了他的眸…… “骗子!骗子!大骗子!!” 他在哭喊,他似乎早已失去了知觉,扣在门缝下的手终于也破了,眼前的这具大门……却由始至终哪怕一点反应都没有。 少年终于脱了力,他“噗通”一声坐倒在地,他傻傻看着眼前这一具青色的大门,他傻了一般的颤抖着伸出那只手指尖已经变得血肉模糊的手,他将他的小手,轻轻,轻轻,轻轻贴在了这具门上,仿佛这样就还能触摸到…… 小手在铁门之上留下染着血色的指印来。 “呜,呜,呜……” 他的哭泣声起初是断断续续在哽咽的,他还说: “骗子!骗子!你个大骗子!!!” 直到他攥紧了拳头一把又一把狠狠敲落在面前这具铁门之上,直到半堵门都被他满手的鲜血染做了鲜红,直到…… 少年终于失了力气,他哭的完全喘不上气来,他将染着血的脑袋抵在了大门之上,他傻傻哭着: “骗子!骗子!爸爸你个大骗子!!!” 犹如万念俱灰般,少年就这样跪倒在眼前这堵山一般的铁门前,铁门依旧是纹丝不动的。 …… 似乎度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但其实也不过就是短暂的三分钟时间。 突然! “嗡”的一声响,有一个震动声从少年的领口间响了起来,傻呆呆跪倒在门前的孩子低头,他用全然没有焦点死鱼般的目光向领口间看了一眼,继而: “队长?我们到了,你在……” 有一个声音,从他领口间的通讯器中传了出来,这人的话还没说罢,却又是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给我!” 这回换做了一个女子的声音,那人说: “大晚上的不在家好好做你的乖乖宝,发了疯般把我们叫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是做什么?我告诉你啊,老娘这个月的烟钱你……” “澜姐?” 少年的眸子随着通讯器那端声音的传出渐渐有了色彩,他讷讷念叨了一声,继而竟是一把从领口间将通讯器拽了下来冲着对方发问: “你们在哪?你们在哪?你们到哪了?澜姐?” “到你说的武器工厂了啊……” 云澜少有听到少年这么激动的声音,一时蹙着眉打了打眼前禁闭的大门道: “不过这个权限是出了问题还是怎的?怎么感觉这整个工厂都属于一个封锁……” “离姬在吗?” 奕天打断了云澜的话,站在云澜身旁的离姬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凑近云澜手边话语十分简短道: “在。” “好,好!” 奕天狠狠的点了点头,他语速飞快道: “你们俩听着,澜姐,我要你立刻找到这个工厂的中控间。” 云澜闻言和离姬相视了一眼,她听出少年话语中的不对劲,便点了点头道: “明白。” 说完话,云澜就掏出设备去操作了。 “离姬。” 少年在通讯器那头继续说: “我要你保护好澜姐的安全,安排人给我时刻关注有什么人还在进出这个工厂,无论有什么理由,一个不准落全部给我扣下,但有违令者格杀勿论,听明白了吗?” 离姬点了点头,他道: “好。” 他转身去安排随行的丙队八队队员了。 这须臾之间,云澜已经又一次接入了通讯线路道: “搞定了。” 奕天没想到这么快,不由又道: “入侵并……” “喂!” 奕天隔着通讯器都能感觉到云澜翻了他个大白眼,却听云澜没好气说: “既然都让我找了入侵还用你说,下你的命令。” 奕天本来挺紧张的,闻言突然忍不住勾了下嘴角,他点点头道: “定位我现在的位置,(317,144)。” 云澜的操作几乎就是实时的,奕天话音一落,云澜已皱着眉道: “我看到你了,头上怎么那么多血……” 奕天下意识向走廊拐角处的监控摄像头看了一眼,继而,他对着监控摄像头指着眼前的大门一字一句道: “看到这个门了吗?打开。” “小屁孩……” 云澜这回却皱着眉有些犹豫道: “我的系统这边在报警显示门的那边好像有一个高危之物哎。” “打开。” 奕天却没有回应她的话,他只是慢慢站起身来看着眼前这堵巨大的门沉沉道: “快点!” …… …… 【七十八、我的战斗】 在云澜操作系统开门的时候,少年站在巨大铁门前长长,深深呼吸了两下。 冷静,冷静,冷静…… 奕天在内心之中一遍又一遍的跟自己重复,他明白,他必须要将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再次睁开眼时,奕天从腰间小小的外勤特制腰包中掏出了一个有点像是半框眼镜的东西来,这个眼镜的支架处还连带着一个入耳式耳机。少年狠抹了一把被先前额头上流下来的鲜血迷住的左眼,他将半框眼镜连带耳机戴好,继而敲了敲设备的支架处,支架上一个小绿点闪啊闪的长亮了一会后又熄灭了。 “检查通讯。” 奕天沉着声慢慢开口,话音一落,便听耳机那头的云澜回复: “声音传送完成;实时画面加载,佩戴者测试开启,向左向右立体环视……” 奕天顺着云澜的话向左向右扭头分别环视,他所看到的一切便透过眼镜直播般传送到了云澜手中的操作设备上,云澜点点头,手指继续飞舞般敲击在键盘上道: “实时画面加载完毕;正在自动载入区域概况,概况载入完成;预测夜间会有特殊情况所以加载夜视系统,夜视系统加载完成……” 这整个操作花费了连三十秒都不到,云澜突然想起了什么来顺口问: “对方什么身份?” 奕天此刻正在从装备行囊中拿出绷带一圈圈飞速缠绑在自己伤痕累累的手上,闻言间眸子狠狠一沉道: “十八阁,刑侦司。” 云澜正在飞速敲击键盘的手下意识顿了一下,她明显懵了一下道: “小屁孩,你这次挑衅的这个是不是有点过了?” 奕天没搭理她,只是向眼前缓慢开启中的铁门看了一眼蹙眉道: “让它快点。” “做不到。” 云澜一本正经的在通讯器那头撇了撇嘴说: “关的时候人家靠自身的重量所以有加速度,开的时候可是这玩意可足有数吨重,嫌慢你就自己上去帮着抬一抬看会不会快一点。” 话说到这,云澜又道: “我已经把刑侦司的所有资料给你传过去了,看到数据了吗?” 奕天这边的眼镜中正在浮现着一行行关于十八司刑侦司所有数据项,奕天沉着眸子看了一会,突然发现了什么道: “作为一个人形机器人,竟然没有加载远红外追踪功能?” “毕竟不是十八阁里主司战斗的机器人,人家的特长可是搞刑侦,战斗就是个附加功能……” 云澜话音一顿,很明显在通讯器那段又撇了撇嘴道: “当然了,不管人家到底擅长搞什么,说到底也还是十八司之一,是暗狱长时间花费巨资砸出来的‘非人类’武器,从这里显示出的数值上来看,它一个人……呃一个机器人就足以干掉一整支暗狱里顶尖的外勤小队。” 比如说我们……云澜悲哀的把最后这句话放在了心里没说出口。 奕天没有说话,他只是略微有些焦急的看着眼前龟速一般打开中的大门,他习惯性的问云澜: “评估一下胜率。” 云澜闻言开始敲击键盘做综合对比,在她对比完的同时,门也终于打开到允许一个人进入的程度了,看数据结果中的云澜一时惊道: “等会小屁孩!眼下可不是什么胜率不胜率的问题,我刚刚查到十八司现在属于屠杀指令执行状态,而数据显示你若和它一个人对战的话,存活率不到千分之一……” 云澜话刚说到这,一抬头间看到了传送着少年眼前实时画面的屏幕,她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道: “天呐,那个难道是……?” 少年的眼前,是十八司手中的铁钳贯穿了男人的肩胛骨将满身鲜血的后者生生插在了墙上的景象,满身是血的苏萧焕此刻就犹如被铁钳钉在了墙上般,他深深低垂着头也不知到底是死是活,只有一滴又一滴的鲜血,顺着他的身子滴滴敲落在地,那刺眼的红滩开了一地…… 有一股怒火仿佛是从九幽之间径直燃上了心头,奕天再也不记得也更不在乎那什么所谓的对比色也好数值也罢,他只是在傻傻盯着眼前这一幕足有三秒之后仿佛发了疯般向那立在全身是血人儿身前的十八司冲了过去怒吼: “我宰了你!!!” “冷静,小屁孩!不要过去!” 云澜知道自己的话又一次说的太晚了,果然,她透过耳机听到了“嗵”的一声响,继而画面传输回了车间的天花板,再然后……便是天旋地转的画面与摔落在地上的各种杂响——少年不出任何意外的被十八司狠狠打飞了。 “你怎么样了?小屁孩?” 云澜在画面这端一下惊呼而起,通讯器里没有答话,但她听到了轻微更有些急促的粗喘声,她看到了画面在慢慢,慢慢又一次转向男人的方向,她看到十八司理也不理少年摔落的这一端只是照旧慢慢伸出手去…… “噗嗤”一声,十八司面无表情……对了,机器人又怎么会有表情呢? 十八司将那根插透了男人肩胛骨更将男人钉在墙上的铁钳轻轻松松就拔了出来,就仿佛这根铁钳不过是插在一块豆腐上而已,少年就这样傻傻的看着男人素来高大巍峨的身子此刻像一块破布般软软摔落在地——这一幕明明是那样的无声无息,却也是那样的……令少年的心仿佛摔落在地,碎做了一瓣又一瓣…… 别说现场之中的少年,便是隔着一道屏幕的云澜看到眼前这一幕时都觉得自己的心跳暂停了足有数秒,片刻,她骤然惊醒反应过什么来道: “小屁孩,你别急,我想办法修改一下它接收到的命令,不过这个加密级别很高,所以可能需要一些时……” “不准。” 阴沉沉的两个字,突然从通讯器中传出更打断了云澜的话,云澜愣愣,只当是自己听错了不由问: “什么?” “不准你插手。” 奕天的声音变得很沙哑很低沉,他这样说话的感觉让云澜忍不住的打了个冷颤,云澜突如其来的感觉很冷很害怕,她不由道: “小屁孩,我只需要大概十五分……” “云澜。” 奕天少见的在唤她的名字,云澜自是听的呆了一呆,继而: “我再说最后一遍,它是我的,不准任何人插手。现在,我要你扫描并分析它全身上下的受损情况,听明白了吗。” 少年的话音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雾,他整个语调是越说越沉的,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原本该是一个问句的话已经完全没有了一丝疑问的味道,云澜少有的没有再说什么,她只轻轻点了点头再一次坐了下来道: “是,队长。” …… 云澜在扫描十八司受损状况的时候,少年则沉着眸子阴沉沉的观察整个车间里的一切构造,在基本环视完毕后他听到耳机中的云澜向他汇报: “暗狱之主的……能力实在是太惊人了,他……” “说结果。” 阴沉沉的声音打断了她漫长的赘述,云澜赶忙点了点头这回正经了些道: “经过扫描发现,十八司现在机体受损程度已高达百分之四十五以上,主要被破坏的结构有右腿关节处联动器,动态追踪功能完全破损,听觉敏感度降低百分之八十五,当然,除此之外其行动能力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所以建议拉开距离进行长线作战。” 奕天没有说话,他只是摸出最开始男人塞到他手里的那把小手枪,他静静,静静向沉睡在手中的这把小手枪看去,少年在沉默……他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好一会。 奕天慢慢举起了这把小手枪,他就这样面无表情用这把小手枪对准了不远外的十八司——后者正在试图伸出手去把地上的男人再次抓起来。 “碰”的一声! 手枪中的子弹正正打在了十八司的太阳穴处,却仿佛只是给十八司挠了挠痒般,云澜不由在通讯器那端叫道: “队长,你在干……” 十八司的注意力成功被少年这一枪吸引了过来,他慢悠悠转过头,闪着绿光的眸子向少年看来,奕天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看他,滴滴两声后,十八司眼中的绿光化成了红色——这是目标成功转移的标志了。 十八司再也不管手中如同破布一般的男人,他丢下了苏萧焕飞速往奕天这边奔了过来,少年将小手枪收了起来开始飞速撤离,期间听见云澜在耳机中大喊: “我不是都说了要你长线作战吗?这下好了,我看你把它搞到你这边来可……” “碰”的一声响,十八司已经追到了少年身侧狠狠对着少年一记重拳打了上来,奕天刚刚观察过地形,他特意跑到了车间的传送带旁边,在十八司挥出这一拳间一把撑在身旁的传送带上飞身而起间冲着十八司狠踹了一脚,继而他落定在传送带的另一边,隔着传送带向被他踹的只倒退了两步的十八司看去。 奕天这一下其实避的很险,即使避开了对方冲着太阳穴来的要害之处却还是没避开整个拳头,鲜红的血顺着他的嘴角慢慢滑落,少年眸子微微一沉,他扭过头去狠狠啐出了一口夹着血的唾沫,期间冷冷盯着隔离带那头“咯吱”“咯吱”正扭动着脖子的十八司—— “把门和灯关了。” 奕天盯着十八司在对着通讯器那端下达命令。 “啊?” 云澜显然是愣了一下的。 “我叫你把车间的门和灯都关了。” 少年的话音阴沉沉的,显然他有点不高兴于自己把一句话说了两遍的事实。 云澜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她应了一声一边操作一边道: “照明系统在另一个分区,我需要大概两分二十秒左右的时间,你撑得住……” 云澜的这个“吗”字还没落下: “按我说的做。” 奕天沉沉说了一句,在此期间十八司又追了上来和少年打了几个照面,少年则仰仗着地形的优势每每在紧要关头避开着十八司的致命打击,绕是如此,奕天身上挂彩的地方也越来越多。 再又一次勉强巧妙避开了十八司的攻击后,少年感受到自己的体力正在飞速流逝,他清楚的知道,人体到底不比机器,他是受到体力因素的制约的,他恐怕再也撑不住十八司下一轮的攻击,他必须要速战速决。 与此同时,耳机中传出了云澜一声“成了”! “咔”的一声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化作了无穷的暗一般。 奕天就在这样一片黑暗中慢慢闭上眼又慢慢睁开了眼,他靠在一处躲避物后试图让自己稍作休息,继而,他面无表情伸出手敲了敲眼镜的横梁,少年沉声说道: “开启夜视系统。” …… …… 【七十九、胜率与存活】 在整个工厂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少年戴着开启了夜视仪的眼镜藏在躲避物后向那四处张望中的十八司看了一眼,他压低了声音对着眼镜自带的通讯设备道: “云澜,我刚刚把之前那个领夹式的通讯器放在房间的西南角了,帮我争取一点时间。” 通讯器那端的云澜微微一愣,道了一句“明白”的同时忍不住道: “队长,我发现有的时候你……您的战斗直觉简直高的吓人。” 奕天没答话,他只是仔细听着,在听到云澜操纵着西南角落处的通讯器发出极大的脚步声的同时他飞速向男人那面跑了过去——丧失了视力能力的十八司只持有不到百分之十五的听觉能力,理所当然的被通讯器造成的脚步声吸引过去了。 奕天没花几秒钟便跑到了男人身前,黑暗中透过夜视仪根本看不到父亲的脸色到底如何,他只能看到男人此刻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上,在夜视仪中血的颜色呈现出荧光绿,男人身上乃至身子底下到处都是这种可怕的荧光绿。 奕天颤抖着伸出手去摸了一下男人的脖颈处,在摸到那此刻虽然非常微弱但依然还在努力跳动中的脉搏时…… 少年觉得自己的眼睛一定是红了,他花费了半秒钟时间狠狠抹了一把双眼,继而他开始在随身外勤行囊中疯了般翻弄。 “队长!” 云澜忍不住提醒他: “您动静太大了,会把十八司引过来的。” “我爸爸出血太多了,这样下去会有生命危险的……” 云澜听见奕天的话音中含着哽咽,继而她看见画面之中少年动作极为迅速的拿出一剂随行针来扎入了男人的脖颈之中,云澜见状忍不住道: “出血多您给暗狱之主打封闭针就是了,那个特殊药剂可是只配发给你们队长级用于特殊时候保命的啊……” 奕天被云澜这么一说,低下头又去他的行囊中使劲翻弄,这一回他拿出来的是云澜口中的封闭针,他将手中这支封闭针极其迅速的扎在了男人被铁钳贯穿的肩头上,通讯器那端的云澜简直要叫他气疯了,一时忍不住怒吼道: “小屁孩,你把唯一一只特殊药剂扎给暗狱之主也就算了,怎么还把能止血的封闭针也扎给他了?你这下把身上所有能保命的药都扎出去了开心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危险了?” 奕天知道男人短时间内暂且不存在生命危险了,他伸出手去狠狠抹了一把还在继续从他额头上流下来的血警惕的环顾四周淡淡道: “我身上都是皮外伤,不影响大碍,查一下这个东西的弱点。” 通讯器那端的云澜闻言不由睁大了双眼道: “你还要上去找它干架?就这样干扰他一会坚持大概十分钟左右暗狱之主那边的支援肯定就能到了。” “这种干扰肯定坚持不了十分钟……” 奕天话音刚落,云澜的耳中爆发出一阵“刺啦”声响,却是十八司准确找到了那个一直在扰乱它的通讯器并用铁钳将其戳了个稀巴烂。 云澜张大了嘴通过少年的眼镜看着传输回的画面,继而忍不住爆了句粗再一次开始敲击在键盘上抱怨道: “我敢跟你打赌,参与研发这个破烂玩意的肯定有你家那个狐狸四哥,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捕捉到我刚刚放出的特殊干扰音,除了你家那个……” 云澜似乎一时想不出太好的形容词来形容,不由愤愤道: “总之老娘要是说错了老娘就一个星期不抽烟!” 奕天忍不住的轻轻勾了勾嘴角,他发觉自己额头上的血似乎渐渐出的更凶猛了,因为他不得不更加频繁的抬起手去擦拭汩汩流下来的鲜血。 他没有停留在父亲身边,他知道眼下他所在的地方并不安全,他开始往和男人相反的地方一步又一步小心翼翼更尽可能轻的转移,突然—— “啊!” 他似乎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对方爆发出了一声惨叫,奕天被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向被他踩到的东西看去……事实上,对方并不是个东西,对方是个人。 “钱?钱多?” 奕天愣愣看着眼前钱胖厂长。 “奕……奕小队长?您还活着?主子呢?主子他怎么样……” 钱多傻傻看着眼前的少年一脸不可置信的说着,话说到这他的脸色突然化作了惨白。 奕天的神色自然是一凌,他慢慢转过头去,他紧盯着钱多道: “你怎么知道是暗狱之主的?明明我们告诉你的身份是狱司坤地。” 钱多惨白着脸看着少年,他那双仿佛耗子般的小眼睛转啊转,就这样转了好一会后突然“啊”了一声道: “您不是叫他为爸爸吗?所以……所以我就推断出……” “放屁!” 少年伸出手去一把扼住对方咽喉怒道: “我父亲是暗狱之主这件事整个暗狱里也就只有队长以上为数不多的高层才知道,你一个武器工厂里的厂长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 “我……我……” 钱多被他扼的喘不上气来,突然,他喘不上气的表情化作了惊恐状指着少年身后,少年感到了背后有什么“嗖”的一声砸了下来,即使他及时放开钱多试图去避却还是叫十八司背后抡来的这一铁钳结结实实砸在了身上。 “队长!” 耳机里的云澜在惊呼,因为视线开始模糊,奕天趴在地上狠狠甩了下头,他听见耳机里的云澜在连声说着: “过来了过来了他过来了……” 奕天的视线在刚刚那一下重击后并没能恢复,他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着,他感觉到那顺着额角划落的血几乎要迷了他整个左眼,少年在又咬着牙甩了甩头后道: “云澜,帮我看离我最近的灯泡在哪。” 说话间他戴着眼镜抬起头去,云澜赶紧说: “三点钟方向,五米左右,他马上就要过来……” “碰”的一声手枪声响,少年当机立断伸出手去给了三点钟方向那个五米左右的灯泡开了一枪,巨大的氮气灯爆发出“碰”的一声响,继而到处都是玻璃四溅的“哗啦”声响,少年也就在这个响声震天的档口里往右移了一移,他靠在一个作业台背后大口喘气。 十八司因为铺天盖地到处都是“哗啦”的玻璃声响像只苍蝇般漫无目的去扑腾了。 “哇塞。” 云澜见状忍不住在耳机那边感慨道: “这个方法好哎,反正这工厂里到处都是灯泡给您打,怎么也够打到支援……” “一点都不好。” 奕天靠在作业台间大喘着粗气苦笑了一下,不等云澜发问他退出了手枪的弹夹并低下头来让云澜看一眼弹夹道: “看到了吗,我只有一颗子弹了。” 云澜瞬间闭嘴,忍了又忍她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感觉您父子二人这次搞出的这场试炼……技术含量未免实在是有些过高了吧?” 奕天觉得自己迟早要叫这个女人的聒噪气死,他将弹夹又一次推了回去道: “我叫你查它的弱点,你到底是查到了没查到?” “当然了!其实一开始的那会知道敌人是十八司的时候我就查到它的弱点了。” 云澜回答的非常淡定,奕天听见她竟然在通讯器那端悠悠然的点燃了一根香烟,奕天觉得自己迟早得被她气吐血,忍不住气道: “那还不赶紧说,抽的什么烟?” 云澜有些无奈道: “没跟您说是因为实施起来难度系数实在有点高,不过眼下来看,倒也不是不可能……” 云澜感觉出来少年是真的要发火了,于是她适时的打断了少年的话音抢先道: “您知道,所有的机器人都是需要靠能源供给来行动的,它也是个机器人,所以它的身上也装有这么一颗掌管能源供给的‘特殊电池’。” 云澜话音一顿: “为什么要叫‘特殊电池’呢,因为通常来说,电池都是固定装在机器人体内的对吧,这个家伙体内的电池就不一样了,我怀疑这个馊主意八成也是你家那个狐狸出的——为了提高十八司们的安全性能,他们体内的电池都是游走形态的。” 奕天听的一愣,云澜又道: “光听形容好像有点抽象,我给您眼镜上加载个能量透视系统吧。” 云澜话音一落,奕天发现自己透眼镜看到的十八司仿佛被透视了一般,对方的身上仿佛人一般遍布着许许多多或粗或细经脉一样的东西。 云澜解释: “现在这个,就是十八司们能量供给的路线,是像人体经脉一样的构造。看到那颗最亮的一直游走在经脉上差不多小拇指第一骨节大小般大的小光球了吗?” 奕天轻轻应了一声,云澜点点头道: “那个就是它的‘电池’了,只要打爆了那个,它就歇菜了。” 奕天: “……” 突然有些理解云澜为什么会难度系数有点高了,这哪里是高?这基本就是不可能好吗?先不说十八司那超乎常人想象的行动力,就说它那个坚硬度,手枪打在人家身上几乎就跟挠痒痒一样,更何况……这破烂“电池”还在到处游走呢! “本来应该是不可能的。” 云澜似乎是看出了他心中的想法,她在通讯器那一端和少年慢慢道: “不过您和您的父亲却一起把它变成了可能的,记得我先前说到它受损部位这件事吗?” 奕天一愣,却听云澜点了点头继续说: “十八司动态追踪功能完全破损,听力敏感降低百分之八十五,您又创造了这样一个黑暗环境,等于它的动作行动基本被局限,而它的右腿关节处的联动器被破坏,这导致它有一个部分裸露在外,‘电池’是在规律性的游走它的全身,只要……” 少年的眸子渐渐亮了起来,他接下了云澜的话慢慢道: “只要能在电池游走到它关节处暴露在外的那一刻击中电池……” “对。” 云澜压灭了手中的香烟看着屏幕慢慢说: “您将有不到半秒钟时间来实现打击可能性,考虑到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和余弹情况,成功率大概在百分之二十三上下,一但失败,以您目前的身体状况下回肯定无法再逃出他的手下了。” 奕天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他拖着蹒跚的步子一步步迈了出去有些无奈道: “百分之二十三的胜率,总归是比千分之一的存活率好很多的。” …… …… 【八十、终结之枪】 奕天一步一瘸走出去的时候听到云澜在他的耳边道: “他体内那颗游走电池三十分钟完成一次大循环,从现在开始计时到下一次游走到右膝的裸露处还需要两分零二十七秒的时间,我已将倒计时载入您的眼镜中了。” 奕天不动声色向眼镜瞧了一眼,果不其然,镜片的右下角开始一如云澜所说启动了一个精确到毫秒的两分二十七秒倒计时,时间在飞快的刷新着。 “小屁孩。” 奕天在一边检查着手中这把仅剩一颗子弹的小手枪一边环视四周找着什么,他没有回答云澜这一声呼唤,云澜却还是忍不住道: “有什么遗言吗?尽量简短。” 虽然明知自己看不见云澜的脸,奕天还是没忍住蹙着眉冷冷向镜片上看了一眼,镜片上还是只有飞速刷新中的倒计时。 云澜在通讯器那端又“咔嚓”一声点燃了一只香烟,她深深抽了一口才悠悠说着: “算了,你死了的话我又无家可归了,你还是别说了。” “有。” 少年应该是找到了他刚刚在四处寻找中的东西,他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向那边蹒跚而去道: “第一,你不会没有家,因为我绝不会死。” 正在抽烟中的云澜愣在了显示器前,她忘记了去抽下一口烟,她发现她似乎不知何时无声无息雾了眸子,继而: “第二……” 无比坚定的声音响起在她的耳边,奕天在一字一句慢慢说着: “如果可能,我觉得你这个抽烟问题真的需要克制,尤其是在任务中你还对着通讯器的情况下。” “噗!” 云澜再也忍不住的破涕为笑,她这回刻意重重对着通讯器抽了口烟,即便看不到少年的面,她都能想象到对方势必是黑了脸的,她笑道: “小屁孩,你懂什么,会抽烟的女人才有……” 云澜克制拉长了最后两个字柔柔道: “魅~力~” 奕天: “……” 真是搞不明白这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歪理? 说话间他已经慢慢走到了他的目标地,他冷冷向眼前那个钻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中的肥胖之人瞧去,他伸出脚去,冷冷踢了踢对方钻在桌子底下唯一暴露在外面的屁股道: “钱多,出来。” 胖子厂长钱多哪敢出来,他钻在桌子底下狠狠摇了摇头。 奕天再不客气的将手中的枪一下抵在对方的后脑勺上道: “我给你三秒时间,再不出来,我一枪崩了你!” 钱多一见少年发狠赶忙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结结巴巴看着少年道: “奕……奕小队长?” 奕天的枪一直在钱多的脑门上怼着,他一边将钱多从原地拽了起来一边给后者示意了一下十八司的方向道: “把它叫过来。” “我的祖宗呦!” 钱多白着脸看着那已经进入了地毯式排查中的十八司低声惊呼,他傻了般看着身后的少年道: “奕小队长……不不不奕大祖宗!它好不容易才被玻璃声吸引开,您这不是在要咱俩的命吗?” “它不出一分钟就会完成那片区域的地毯式排查转向这边,不解决它,我们谁也活不了。” 少年说话间用手中的枪狠狠怼了一下钱多的脑袋冷冷道: “你是想现在就被枪打死,还是想拼一把可能我们都不会死?” 云澜在屏幕那端皱眉看着少年所做的这一切,她突然忍不住叹了口气道: “如果真的那么自信,你干嘛还把他拉进来?你难道不是在企图万一等会你失败后还能靠十八司将目标转向他从而给暗狱之主多争取些时间?” 奕天没有回答云澜的问题,他只是狠狠将枪抵在钱多太阳穴上怒道: “快点!” 云澜明白,少年这是已经下定了决心,毕竟钱多行迹实在可疑,其实无论从哪种角度来说——奕天都不能留下昏迷中的父亲和这个……叛徒。 奕天阴沉沉的眼神此刻看着眼前颤抖不已中的钱多,他想——如果我死了,你也必须死,如果我活着,我将有很多问题必须要问你。 钱多感受到少年是来真的,他在一片黑暗中竟仿佛看到了眼前这个血腥味十足的少年那双染上血色的眸子,他下意识打了个冷颤,对方杀死自己太容易了,他不由抬起头去,向少年所示应该站着十八司的一片黑暗中看了一眼,他颤颤惊惊道: “您可……您可一定要把它解决了啊……” 奕天向镜片右下角飞速读秒中的倒计时看一眼,只剩不足三十秒了,他不由怒道: “快叫!” 钱多又大为颤抖了一下,这回终于朝着十八司那边大喊: “喂!喂!我们在这!” 喊完这句话,钱多就赶紧猫到少年身后去了,他一边蜷缩在少年身后一边喊: “过来了过来了过来了!” 奕天透过眼镜看到十八司扭头向他们所站的方向看来,还有不足二十秒! “队长!” 云澜在通讯器里提示了他一声,少年狠狠抹了一把又流下来的血握紧手中的枪紧盯那注视过来的十八司一言不发。 十八司终于锁定了他,继而开始朝他这边飞速疾驰而来,手里握着那寒光四射尖锐十足的铁钳! 还有不足十秒!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这回连钱多都能听见十八司携带着寒光四射的铁钳呼啸而来,他一直蜷缩在少年背后抱头疯叫。 “队长,您站的有些靠前了,系统刚刚分析十八司的动作比预期的快,他手中的铁钳是朝着您的眉心来的,这样下去很有可能会伤到您!” 云澜突然在耳机中惊道,然而时间已经仅仅还有不足三秒,奕天知道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去调整距离,他只是一如既往沉着脸慢慢举起了手中的枪向十八司右膝处的裸露处瞄准去。 三! “队长太危险了!您必须要选择放弃这次行动!”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二! “队长!”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一! “都给我闭嘴!” 赫然一声厉喝!“碰”的一声枪响!闪着寒光的铁钳尖直冲他的眉心而来,连隔着一道屏幕的云澜都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滴—— 眼镜中的倒计时归于六个零了。 大概足足有五秒钟的时间,云澜才敢在屏幕的这端慢慢睁开眼来,先印入她眼中的是十八司冰冷的机器脸与高大的身形,以及他手中握着一根染血铁钳的后半部分,根据位置来看,那铁钳只怕是已经正正插在少年的眉心上了…… “队长!” 云澜忍不住拍桌惊呼,片刻—— “轰”的一声响,却是眼前立着的十八司轰然一声向后僵直着重重倒了过去,继而: “我没事……” 少年的话语依旧是清清淡淡的,他伸出手去擦了一把眉心,云澜看到他摊开在眼前的手心中是一片荧光绿,云澜再也忍不住的一下红了眸子道: “您知道有多危险吗?刚刚但凡要有半秒钟的误差,您此刻怕是就要被那只铁钳穿透……” “我没事。” 少年又重复了一遍适才说过的话道: “只是擦破了皮而已。澜姐,可以把灯和门都打开了,安排我们的人尽快下来把我父亲送出去接受治疗,切记,只要我们的人,叫离姬严格把控,除了我们的人以外任何人都不准放下来。” 少年说话间慢慢站起了身,因为血出的太多了他这一站下不可避免的有些头晕,他透过夜视镜向此刻瘫倒在地仿佛化作了一堆废铁的十八司看了一眼,车间中的灯也就在此时渐渐亮了起来。 奕天觉得自己有些说不出的疲倦,他伸出手去想再次抹一把还在顺着额头慢慢淌落的血,这一眼下才发现自己早已是满手的鲜血了。 少年下意识的眯了眯眼,他发现自己的眼前开始有些重影,他知道这种表现八成是因为自己失血有些过度,但他全身上下的紧急针全部在不久之前打在了父亲身上,云澜他们带人赶下来肯定还需要一段时间,他得自己解决一下这个问题。 奕天想起来之前环视车间的时候发现有一个乘满炉灰的地方,他便一脚轻一脚重的慢慢向那个方向行去,待行到了跟前细细一看,他才发现这是一个还在工作中的巨大火炉,大概是为了炼化废料存在的。 奕天顾不上再研究,他伸出手去从底下乘满炉灰的盆中捧起一把炉灰来,他摘下已经全部染做红色的棒球帽随手丢人了上面还在工作中的火炉中,继而将那一把炉灰慢慢抹在了还在流血中的伤口之上。 炉灰帮他渐渐止住了血。 如法炮制,奕天将炉灰抹在了身上好几个还在流血的伤口间,待所有伤口都暂时止住流血后,他就这样轻轻靠在一旁的工作台间闭上眼睛稍稍休息了一会。 因为不再流血,他觉得头晕的感觉渐渐开始缓解了。 休息了大概有十分钟后,他慢慢又一次睁开眼来,他的眼前终于不再重影了。 “队长,我们马上就到了。” 云澜应该已经离开了屏幕前,因为眼镜上代表着图像传输的灯已经熄灭了。 “恩。” 少年毫无表情的回了一声,他慢慢站起身来,这一回,他的步伐是向那边一直蜷在废铁般十八司旁的钱多走去的。 奕天站定在了钱多身前,钱多蜷缩着肥胖的身子傻傻向他看来,钱多看到了眼前这个满身是血仿佛刚刚才从修罗地狱中走回来的少年。 “啊!” 钱多尖叫一声拔腿就想跑,但他肥胖的身子被少年狠狠一把从后抓住,奕天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可怕,少年的目光先是无声向那边昏睡在地的男人看了一眼,继而他从后阴沉着脸掐着钱多的脖子慢慢道: “说,什么人指使的你?” 钱多惊恐万分的转头向他看来,这个全身上下到处都是血的少年此刻仿佛杀神降世,钱多一直在颤抖,但他终是摇了摇头结结巴巴道: “不,不,不……” 鲜血布满在全身上下各处的少年骤然沉了脸,他一言不发突然拽着钱多的衣领将钱多往那个大熔炉的方向拖了过去,拖到跟前时他一脚踹开了熔炉的盖子抓着钱多的肩膀直接将钱多的一只手生生按入了熔炉里话音沉沉道: “你说是不说?” “啊……!!” 云澜刚刚跑到车间门前就听到了通讯器里和眼前的车间中传出钱多双重凄厉的惨叫声,她忍不住停下了奔跑中的脚步向不远外那背着身子按着钱多的少年唤了一声: “队长?” 少年并没有回头哪怕看一眼,他此刻却仿如修罗附体,他见钱多还是不肯说出背后主使者,一时阴沉着脸面无表情慢慢道: “好,不说是吧,那你就与我一起慢慢看着你的四肢被一个个被烧成灰吧。” 云澜傻傻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她竟突然不敢前去阻拦少年的一切作为,一时只得愣愣站在原地傻了般的瞅,直到—— “咳……咳咳!” 声音是细微的,但这也不妨碍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清这一声细微的咳嗽声,云澜下意识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在她惊喜的表情绽开在脸上刚要说什么时。 “爸爸?” 在她惊呼之前,却早有一个身影丢下了钱多向那此刻正在慢慢睁开眼中的男人飞一般的奔了过去。 …… …… 【八十一、重剑无锋】 脸色如纸一样苍白的男人慢慢睁开眼来,有一张写满焦急的小脸映入他的眼帘,他颇显虚弱的向小脸看去,他看到了小脸的主人全身上下到处都是揉着炉灰的血渍。 他张开口说话,声音像是从风箱里传出来般沙哑,他问孩子: “怎……怎么……?咳……咳咳咳……” 简简单单两个字引来了他连串的咳嗽声,扑过来跪在他身边的孩子吓了一跳,少年含着泪用他的小手一把抓住父亲冰冷冰冷的大手使劲摇头道: “没事没事,爸爸你觉得怎么样了?澜姐,澜姐!” 少年说话间转过头去吼云澜: “队医呢?赶紧叫队医过来!” 愣在原地的云澜在少年这一声夹着泪色与焦急的吼中回过了劲,连忙转头安排同来的队医上前去。 队医是个中年男子,人有点秃顶,此刻他拿着急救箱无声走上前来,看到眼前这等同于倒在血泊之中的男人时瞳孔明显缩了一缩,片刻,他拿出设备开始进行各项常规性检查,期间奕天一直攥着男人的手跪在一旁寸步不离,仿佛是怕这一松手男人就会不见了一般。 整个检查过程大约花了五六分钟,队医摘下检查设备向身旁少年看来,他恭恭敬敬道: “队长,先生身上除了几处严重的外伤外并不存在致命性的伤口,鉴于您应该是把特殊药剂注射给先生了,所以先生短期内并不存在生命危险,请您不要担心。” 奕天傻傻点了点头,却见队医指了一下男人肩头那个被铁钳戳穿的伤口继续道: “不过先生身上这几处非闭合性伤口非常严重,在这里条件受限只能暂做紧急处理,属下建议马上安排转移。” 少年闻言赶紧点了点头,他握着父亲的手向后者苍白如纸的脸看了一眼,继而他敲了敲自己的通讯设备接通了队内所有线路道: “这里是丙道八队队长奕天,所有八队队员听令,现在起全队将以医疗组指令为最优级别,重复一遍,以医疗组指令为最优级别……离姬!” 他话说到这,突然想起来什么皱眉对着通讯器呵斥: “你跑哪去了?赶紧安排人下来……” 话都没说完,奕天便听到了从门口与通讯器中传来的双重声音,离姬的话音一如既往地毫无情绪: “在这。” 说话间,站在门口的离姬还示意了一下此刻正被他扣住肩膀的人道: “我还根据你的命令抓了一个执意要下来的人,他说他叫乾天,是你叔叔。” 奕天: “……” 那头正在指挥队员处理后续事宜的云澜闻言转过头来,她看到门口一脸面无表情压着乾天全然一副“尽忠职守”般的离姬忍不住失笑道: “大宝贝,你抓的这个确实够分量,那可是我们暗狱里的狱司大人,咱家小屁孩的直属上司。” 离姬闻言扭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扣住的乾天,乾天倒也不挣扎,任这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扣着自己的双手耸耸肩后有些无奈苦笑道: “小家伙身手不错,我在之前的比赛中唯一一次中枪就是你打的,你不记得我了?” 离姬一脸毫无表情继续扣着他道: “手下败将我做什么要认识?” 乾天闻言忍不住的失笑,他突然一敛神色一个兜力用反身的关节技将离姬狠狠扣倒在地,离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死死锁跪在地上,挣扎了好几下也没能挣扎出乾天的手。 乾天就这样扣着他微笑道: “是个好苗子,将来前途无量。” 乾天说完这句话,这才松开了离姬朝少年和男人这边走了过来,显然他是为了避免了不必要的冲突而刻意让离姬“抓”进来的。 乾天快步走至少年与男人身前,待得走到男人身边看清眼前一切时却是神色一凌单膝跪倒在地表情凝重至极道: “属下……” 乾天又向二人再看一眼,他看到男人和身旁傻傻看着他的孩子都是满身的鲜血,乾天的话音突然就有些哽咽了: “属下救护来迟,请主子降责。” 队医正在抓紧给男人身上几处十分可怖的伤口进行着紧急处理,苏萧焕脸色苍白的向跪倒在身旁的乾天看了一眼,好一会后他才慢慢用虚弱而又沙哑至极的话音开口问: “控……控制……住了吗?” 乾天明白男人是在询问整个事态问题,连忙答复道: “属下和大小姐赶来的时候小少爷的人已经基本控制了整个武器工厂,大小姐现在正在外面安排交接,此次意外主要是因为有人入侵了咱们的一级通讯指挥线,四少爷的最高技术部已经涉入调查了,最晚半个小时以内应该就会……” “好了。” 清清淡淡而又虚弱十足的话音打断了乾天喋喋不休的汇报,面色如纸的男人慢慢闭了闭眸子继而向身侧紧张看着他的孩子看了一眼,他慢慢说道: “这些公事……就交由灵儿去处理吧。” 乾天愣住。 苏萧焕慢慢抬起那只满手染着鲜血的手,他冲着还忙碌在自己伤口上进行紧急处理的队医轻轻指了一下身侧的孩子道: “你给他看一下头。” 跪在男人身侧的孩子闻言愣了愣,继而狠狠摇了摇头道: “爸爸,我不要紧,让医生先给你……” “现在。” 话音依然是软弱无力的,但所有人却都听出了这仅仅两个字中的不容商榷。 队医到底不同于少年身边的专属护卫云澜和离姬,他必须遵从暗狱的规则优先执行暗狱之主的命令,于是他转过头向少年看来,略微有些尴尬道: “队长……” 少年无奈,他点了点头示意队医过来,队医这便拎着急救箱向他走来,待其清理干净了少年自己糊在伤口上凝着血痂的黑粉时,队医忍不住的低声惊呼了一声道: “队长,您这伤……” 奕天闻言突的冷冷瞪他,队医仿佛吞下只苍蝇般愕了一下,他生生咽下了口中剩余的话,期间反应过来了什么悄悄向那头躺在地上的男人看了一眼,队医一边给少年的伤口消着毒一边凑近了少年的耳边低声道: “看起来是旧伤未愈就叠了新伤,这样还不做紧急处理,您是不要命了?” 奕天平常在队里从未端过什么队长的架子,所以八队队员跟他说起话来都很随意,他也不太在意对方含着些责怪的口吻,只压低了声音同队医道: “不打紧,您稍微快点处理,切记……” 少年说话间又轻轻向男人那边看了一眼低声叮嘱: “说该说的话。” 队医一时无奈的摇了摇头,可少年毕竟是他的直属上司,摇头之后他也只能叹了口气道: “是……” 话说到此,他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 “我先给您打一个应急针,这样的伤等会回去后您可得好好看看,您看到现在这血都止不太住……” “恩。” 少年不以为意的应了一声,但他八成是没有听见队医的话的,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向那头正在和父亲耳语中的乾天道: “乾天叔叔,我们这边抓了个人,此人应该有助于你们调查,云澜——” 他转过头去唤着云澜示意后者把钱多带上来,拿着电子终端在那边和乾天带来之人正在进行交接中的云澜点了点头,不一会后就有八队的队员把哆哆嗦嗦的钱多带过来了。 乾天命令自己这边的手下压过钱多时,他看到了钱多仿佛像在看魔鬼一般看着少年的神情,他有些意外对方竟然会有这样的神情,便忍不住的向对方一直试图远远躲开少年的胖身子又看了一眼,在他的视线注意到对方那只被烧得十分凄惨已经完全称不上是人手的手时…… 乾天下意识的皱起了眉,他向那又一次扑到主子旁边此刻焦急指挥着手下小心将男人抬上担架的孩子看去——孩子的表情依旧是一副焦急万分红着眼睛感觉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少年的表情里充满着单纯与童真,眼前这个孩子是乾天从襁褓时起一点点看着长大的,他此刻的表情是乾天再熟悉不过的表情,但…… 乾天又一次无声向钱多那只被烧得已然不见了原型的手瞧去,便也在这须臾之间,乾天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试想过得举动,他突然低头俯身,这回竟是朝着少年单膝一跪一字一句道: “属下救护来迟,让主子和小少爷置身如此险境实在罪该万死,请……主子与小少爷降责。” 乾天一进门来的第一次请责早叫男人拂了过去,所以他这第二次请责就显得实在很是有些耐人寻味,更何况,堂堂的暗狱之司在这整个暗狱唯一会所跪之人…… 刚刚被转移上担架的男人慢慢睁了眼,他慢慢,慢慢向身侧愣住的孩子看了过去,不光男人,原本忙碌在屋子中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停下了手中之物向那愣住的少年看了过去—— 这是一场无声的站队,所有人都在等待少年做出最终的回答。 毕竟少年这一句回答,从此以后也许会让整个暗狱天翻地覆。 奕天静静,他静静地站在父亲的担架旁看着此刻低头单膝跪倒在自己身前的乾天叔叔,他感受到父亲在看他,云澜在看他,离姬在看他……屋中的所有人此刻都在看他。 他下意识的抿了抿唇,他用他脏兮兮的小手轻轻揉了揉他那有些红肿的眼睛,他转过头去,他向正在无声看着他的父亲看去,然后他抬起头来,这次是向周围所有八队队员殷切甚至有些火热的目光瞧去…… 少年终是低下头微笑道: “叔叔您快些起来吧,大姐还在上面等着您给您安排工作呢。” 乾天愣住,他傻傻抬头向少年看去,奕天没有再同他说任何一句话,他甚至连看也没有看乾天一眼,这十五六岁的孩子只是焦急的陪护在担架边督促着医疗组小心把男人转移出去接受治疗。 乾天就这样慢慢抬头向那孩子渐行渐远的背影瞧去,莫名其妙的,此刻的他竟是想起了那样八个字来——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 …… 【八十三、不与傻瓜论长短】 当这起刺杀事件初步告一段落后,暗狱之主对待此次这起算的上十分大型的刺杀行动……其态度实在让无数暗狱高层匪夷所思,从对外公开的数据来看,似乎完全是因为钱多此人对暗狱暗狱高层积怨已久,所以设计策划了此次这起堪称高水准的刺杀行动从而达到私人泄怨的目的。 但明眼人都知道,就凭钱多此人的身份和其手中可用资源来看,是完全没有办法策划出含金量如此高的行动的,但既然最大的受害者暗狱之主苏萧焕本人都不说什么,底下的人更不可能吃饱了撑的去没事找事做了。 这件事最后便以依例裁决钱多等人以及尽快完善通讯指挥线画上了最终的句号。 …… 十日后,晓白高中外一辆低调的珍宝银色豪车中,坐在主驾驶座上的乾天一边翻动手中的文件一边忍不住的叹了口气道: “这小子……真是年纪轻轻就已有猎豹将军当年风华了……” 这是一句实打实的称赞,坐在车后方主位中的人儿没有说话,他在扭头看向车外,看向着学校大门的方向。 乾天在翻了翻文件后忍不住又说: “您瞅瞅这行动细则,几乎就没花费什么气力,满打满共就只收买了一个武器工厂的厂长,再加上仅仅两次入侵暗狱的内线系统,就差点让您和小少爷……” 乾天话说到这下意识转过头去看了一眼,他见车后面的人儿由始至终一直一言不发,不由有些无奈道: “主子,属下说句不该说的,行吗?” 车后方的人儿直到此时才冷冷淡淡向他看了一眼,片刻: “既是不该说,就别说。” “……” 乾天愕然,然而终却还是忍不住道: “您……这臭小子事都做到这份上了,您若还是如此一味迁就,以后怕是后患无穷。” 苏萧焕没说话,他扭头看着车窗外陆陆续续开始从学校大门中鱼贯而出放学中的孩子们,他突然想起什么道: “你是说,十八司的这个刑侦司此次是……老五一人解决的?” 乾天正在把手中的资料档案往写着加密的文件夹里塞,闻言向后看了一眼后应一声道: “准确来说倒也并非是小少爷一个人,是小少爷和他的团队一起解决的。” 乾天话说到这,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笑道: “这样的团体与单兵作战能力,说实话半点都不输您当年刚组建飞鹰时为了立威的那场成名战,今年年末咱们队内环赛有看头了。” 苏萧焕好一会没说话,他只是继续扭头看着从学校大门走出来的人群——人群此时已渐渐开始减少起来。他问: “那个云澜和离姬是什么身份?” “您放心。” 乾天把文件装好了,他把贴着加密封条的文件袋放回了黑色手提包中一笑道: “属下都查过了,底子干净。” 苏萧焕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看到学校大门前有一个背着黑色书包,此刻正腼腆微笑着和朋友们挥手告别后的孩子转身往车这边走了过来。大约三十秒后,背着黑书包的孩子一边微笑着拉开副驾驶门一边带入了大量车外的冷空气,他摘下书包坐进车里的同时微笑道: “乾天叔叔。” 乾天笑着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头,在少年笑嘻嘻的还要跟他说句什么时,乾天已是用大拇指向后一撇道: “小少爷,您转过去往后看看那是谁。” 奕天闻言自是抱着书包转头瞧去,在看到驾驶座后座上那此刻正面无表情向他看来的身影时—— “咦?” 少年的脸上有惊讶更多的还是惊喜,他一时有些不可置信般看着车后方的男人道: “爸爸你可以出院了?” 那有一只胳膊尚且包裹做木乃伊般缠着绷带吊在脖颈间的男人向他看了一眼,片刻,男人伸出可以动用的右手去拍了拍身旁空着的座位道: “你过来。” 男人沉默了一下,少见的又赘述了一句: “坐到后面来……” 在男人这句话还没有落定的时候,少年早已“哈”了一声一把打开车门冲下车去又去开右后方的门了。 苏爸爸看着这孩子精气十足从车外一个蹦子就跳了进来,他突然觉得儿子此刻真是像极了原来家里养的那只大金毛——苏爸爸为自己心头泛起这样的想法而忍不住的勾了勾嘴角。 像个大金毛一样坐定在右手边的孩子此刻盯着男人瞅了好一会,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戳了戳男人那被石膏绷带裹的严严实实吊在胸前的左手问: “还疼吗?” 男人沉默着想了一会,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道: “有一点,不过没有前几天疼的厉害了。” 少年眨着眼向父亲看了看,这回是真的有些好奇道: “爸爸,像这种……” 他拧着小眉毛指了一下男人被包扎的严严实实的左肩问: “身上被戳穿一个洞的话是什么样的感觉?” “噗!” 苏萧焕听到前面开车中的乾天哑然失笑,继而看见乾天看了一眼后视镜道: “小少爷,您这个问题可算是问到行家了。” 乾天这么多年来跟着后座上的男人风里来雨里去的,他见过太多太多次男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凌厉无双的模样,却也见过太多太多次……这个男人面色如纸躺在病床间命悬一线的凶险。 苏萧焕忍不住狠瞪了一眼在前调侃自己的乾天,他转过头向孩子看去,好一会才看着那张眼巴巴望着他的小脸道: “很疼。” 很疼,疼到麻木的那种疼。疼到……有些时候你竟会有些记不得你到底是何处受了伤的那种疼。 权利与地位将永远伴随着泪水与汗水,甚至很多时候我选择的这条路更将以鲜血与痛楚作为前行的代价,我没有后过悔,但…… 苏萧焕向身侧的小脸慢慢看去—— 但即使早已知道这个世界其实一点都不轻松,对于我而言,我却还是希望你的世界能够好过我的世界……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 天儿听完父亲简短的答案一时显得有些沉默,他就这样盯着父亲瞅了好一会,他突然显得有些局促的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小声说: “那……您有没有很生气很生气,呃……就是那种感觉自己真的会生气到忍不住想杀人的时候?” 他话说到这,偷偷又向男人看了一眼补充道: “当然我知道这是不对的。” 苏萧焕一直是一个情绪控制能力极强的人,他听出来孩子此刻是因遇到困惑了而在同他求教,这个问题便显得有些莫名其妙的严肃,尤其是对于……眼前这个日渐开始拥有力量的孩子来说。 “有。” 男人在非常认真的回答着孩子,继而他又道: “但是……我也知道那是不对的。” 奕天傻傻向父亲看去,苏萧焕没有回避孩子的目光,他在孩子那双黑黝黝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看着孩子慢慢说: “老天很公平,能力越大的同时往往就意味着责任越大,所以无论什么样的力量……它永远都不该成为你手中的矛,它应该化作你的盾……” 苏爸爸说到这,他伸出右手去轻轻点了下孩子的心口道: “至于权衡,自有它来告诉你。” 奕天听到这,他呆愣愣的看着父亲眨眨眼,片刻却是似懂非懂般捂了捂胸口撇撇嘴,好一会后才点了点头讷讷道: “好,爸爸。” 苏萧焕想眼前的孩子对于自己刚才的话八成应该是没能听懂的,但他也并不急于同孩子去解释刚才的那句话。这世界上有些路总要一个人去走一走后才能有所领悟,只要不会一次性摔的站不起来,他倒觉得这些“弯路”是很有必要的,毕竟只有弯路才能指引你找到正确之路不是吗? 车中陷入了片刻间的静寂,继而,男人慢慢扭过头去,他向身侧那抿着唇因为与父亲同坐多少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孩子看去。 “很厉害。” 清清淡淡的话音,奕天“咦”了一声只当是自己听错了,他傻傻转头向父亲看了过去。 苏萧焕沉默了一下,他是不喜把一句话说上两遍的人,但这回他还是点着头看着孩子慢慢又说: “很厉害。” 少年一下涨红了脸,他长这么大以来,听过父亲的夸赞已不是“屈指可数”这种程度的词可以形容的,这可是男人的夸赞哎……那简直就是彗星撞地球般稀奇好吗? 这突如其来寥若星辰的夸赞让少年显得很是手足无措,他一时很是不安的伸出手去戳戳前方的椅背,又捣鼓捣鼓手旁车门上的按钮,再将两只手凑在一起相互捏一捏揉一揉…… 然而脸还是通红的,他只得低下头捏着自己的手指小小声说: “其实是澜姐的远程指挥帮了大忙,如果爸爸有乾天叔叔的话,肯定能更快……” “我的小少爷哦。” 前面开车中的乾天闻言透过倒车镜笑着唤了少年一声: “您这就太抬举属下了,云澜姑娘那种能力属下可望尘莫及,话翻回来说,我和主子倒是有过对阵十八司的模拟对战,当时是为了测试十八司的性能。” 奕天“哎”了一声,他一时紧盯着乾天显然很是好奇最后的结果如何。 乾天透过倒车镜向眼巴巴瞅着他的孩子看了一眼,继而他转过目光和男人相视了一眼,乾天忍不住的笑道: “结果就是……” 奕天眼巴巴的继续瞅,乾天被他的小表情搞得“噗”的一声笑了开来,他道: “结果就是主子他在对战的当天明明都进了场竟然说不和傻瓜论长短,于是我们结伴一起落荒而逃了。” “啊?” 少年睁大了眼睛,一时目瞪口呆的看了看车前面的叔叔又转过头看了看身旁的父亲——后者不知何时轻轻勾起嘴角也浅浅微笑了起来,苏萧焕淡淡道: “你听你叔叔瞎扯。” 乾天闻言笑了一下道: “反正事后把孙子兵法三十六计最上策都拉出来说事的那个肯定不是属下。” 苏萧焕闻言有些无奈的轻笑着摇了摇头,他决定“不再继续去和傻瓜论长短”,于是他转过头去对着身旁的孩子招了招手,他道: “你来,我看一下你头上的伤。” …… …… 【八十三、请命】 “你来,我看一下你头上的伤。” 当男人这句话落定在车内时,先前一直沉浸在兴奋之中的孩子仿佛突然就窒了一下,他默默坐在男人的右手边,这回却是下意识的更往右边的地方移了些小声道: “没什么好看的,都这么多天了,连您都可以出院了,所以我头上的伤早就……” 话还没能说完,他看见男人不再继续保持先前那副懒洋洋靠坐在椅背中的姿势,苏萧焕此刻坐正了身子,转过头一言不发的向他看了过来。 少年被男人沉甸甸的眸瞅的窒了窒,他下意识又往右边的地方挪了挪,当他再挪只怕就只能打开车门挪去车外时,这才又一次小声道: “我没事,爸爸。” 正在前方开车中的乾天没忍住的透过倒车镜向后看了一眼,乾天看见孩子虽是默默缩在车的右后方角落中,却摆明了一副坚持不给男人看的模样,他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道: “小少爷,您听话,我们事后看监控录像的时候看到您头上的血流的就没停过,和您队里的队医事后报上来的工伤等级明显就……” 乾天说到这忍不住的再看倒车镜一眼又叹了口气道: “咱们暗狱有规定,尤其外勤这一块,一但工伤等级判定在二级以上的时候是必须停训修养的,这不光是在考虑外勤个人的身体状况,也是在为咱们整个外勤三十九支队伍谋求长远性发展,您这是瞎胡闹。” 乾天说到这,拧着眉透过倒车镜深深看了一眼奕天道: “您要知道咱们暗狱想培养出一个合格的外勤代价是非常高的,就更不要说像您这样级别的外勤队长了,你们这三十九位外勤队长说个不好听的等同于就是暗狱拿金子砸出来的,于公来说,您这样的做法不光违反了狱规更非常不负责任,于私来讲……” 乾天下意识的向后方那由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男人看了一眼,他再一次的摇摇头,这回转过头去一边专注开车一边道: “作为您的直属上司,鉴于您此次隐瞒乱报的举动,我有权将您停训一个月,接下来的一个月中,除了特殊情况外,您将被视为停职状态并强制性勒令您回家思过,另外,一个月后请您及时上交一份万字以上的检讨书。” “啊?可是叔叔,我……” 奕天听到这,在他拧着小眉毛往前凑近乾天刚想说句什么时。 “小少爷。” 开车中的乾天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他透过倒车镜向后面那张委屈至极的小脸看了一眼,他有些无奈的苦笑道: “您要知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按规矩您这不光隐瞒更刻意指使手下篡改上报的举动性质实在……” 乾天把“恶劣”两个字吞回了口中,因为他看到孩子的表情在骤然间变得蔫巴巴的,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没忍住提示道: “您看,过有过的责法,但功也自该有功的赏赐,您这样的大功可不是属下能赏的来的,所以我觉得您接下来其实应该好好考虑一下,考虑一下……” 乾天对着他示意了一下男人的方向微笑道: “既然是这样的大功一件,您就一定得跟咱们的暗狱之主大人讨个大大的赏赐。” 少年听到这眼睛一亮,他转过头去下意识向男人那边看了一眼忍不住道: “什么都行吗?” 苏萧焕还没来得及答话,在前开车中的乾天已是抢先说着: “主子素来赏罚分明,既然又是这样的大功一件,我觉得他要是连您提出的一个要求都不能满足您的话,您可以在下次咱们高层会议的时候直接上诉他。” 苏萧焕: “……” 男人听到这下意识眯着眼睛向乾天看去,他听到这会可算是听明白了,乾天这个厮最开始跟自己压根就不是同一战线,在他张开口刚打算说乾天句什么时,抬头间却先触碰到了孩子那仿佛燃起一把火来向他看来的目光。 苏萧焕: “……” 男人忍不住的嗽了下嗓子,好一会后终是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看着孩子道: “说吧。” 他看见孩子思索都不思索就打算张口,赶紧又补充: “你乾天叔叔的停职令刚出,这个不能改。” 孩子的脸明显蔫了一下,但一秒钟后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道: “那我要那个人!您给调走我的那个护卫!” 他这话一出,乾天和苏萧焕双双都是一怔,在前开车中的乾天显然也没想到小少爷会提这么个要求,他下意识拧着眉向主位上的男人看去,他的表情中多了些说不出的凝重。 苏萧焕在沉默,他静静看着眼前这显得有些焦急更有些激动的小脸,好一会后,男人终于慢慢开口了: “可以。” 少年闻言面上自是大喜,却听父亲又道: “但得等你身上的伤完全好了以后,因为这个人如今在修罗道。” 奕天听到这先是一愣继而下意识的眨眨眼,他狠狠的握了下小拳头对着男人郑重点了点头道: “好,那我就一个月后亲自带人去修罗道里领他出来。” 苏萧焕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慢慢将头扭向车窗外,车外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细细小小的雪花瓣,男人就这样静默着看了好一会好一会…… 直到。 “你过来。” 男人再一次看向那显然已经忘记了一切此刻分明有些激动到不能自抑的孩子道: “我看一下你头上的伤。” 莫名其妙正在激动中的少年: “……” 这回自是有些哭丧着脸想——爸爸你真是有够执着的,兜了这么大一圈竟然还是没能忘记最开始的这个问题。 …… 在这天晚上父子二人到家的时候。 少年习惯性的背着书包站在车门旁等父亲,从车里慢悠悠走出来的男人向身旁支着车门的乾天看了一眼,他面无表情对少年道: “你先回家。” 奕天听出了父亲话音里有几分不快,他下意识向候在父亲身侧的乾天叔叔看了一眼,但他也明白自己作为一个小辈这种情形下也不好多说什么,便小声向乾天道了句“叔叔再见”当先走了。 待小少爷的身子刚一没入院门拐角,一直低头站在男人身旁的乾天却是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倒在了男人身前,眯着眼的男人站在他身前看着他一言不发。 好一会沉默后,跪倒在男人身前的乾天才结结巴巴开口道: “属下该死。” 男人没有说话,他就这样沉默看着跪倒在身前的乾天好一会,他抬起头来,最终长长向飘着零星雪花的黑夜里吐出一口雾气,男人突然叹道: “你啊,迟早要叫你这张嘴误了事。” 乾天口不能言,他一时跪倒在男人身前干干道: “属下没料到小少爷竟会提出那样一个……” “人世之无常十之八九,料不到才是常态,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事到如今怎么这么个道理都吃不透。” 苏萧焕的这句话是含着指责的,乾天跪在他身前哪敢说话。 男人见他这般模样,又是长长叹了口气后忍不住道: “你兄弟二人这些年来跟在我身边风里来雨里去,这般恩情,我苏萧焕谨记于心。” 乾天突闻身前男人如此说来,他骤然红了眸子有些哽咽道: “主子万万莫要折煞,属下与家弟之命是主子给的,是我二人有福气。” 苏萧焕在漫天细碎的飞雪中又轻轻吐出了一口白雾,他看着黑沉沉的夜色慢慢道: “罢了,你起来吧,你二人无论如何都是这几个孩子的叔叔,从今往后,大可不必在这些孩子面前折贬自己。” 乾天正在起身,他听说到这,自是傻傻抬头向男人看了过去,却听男人又道: “既然选定了跟着我,就不必去考虑那些杂七杂八的。只要我苏萧焕还在一天,你们就永远是这暗狱里的狱司,便是将来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二人也大可不必屈于这些孩子身前。” “主子……” 乾天一时红了眸子,他看着眼前这立在细碎飞雪中的男人,他骤然之间红了眸子,他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苏萧焕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沉默着伸出右手去轻轻拍了拍乾天的肩膀,他摆了摆手道: “去吧。下雪,慢点开。” 乾天向他鞠了一躬,银宝色的轿车就这样渐渐消失在男人的面前了。 …… 苏萧焕转身向家门走去的时候,途径院子门口那棵大树时他突然蹙着眉定下身来头也不抬沉声道: “下来。” “扑”的一声响,院子里那棵大枫树上应声跳下来一个少年的身影,孩子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他抿了抿嘴,结结巴巴道: “我……我……我没带钥匙。” 苏萧焕没搭理他,抬步径直向家门那边走去了。 奕天站在原地吐了吐舌头,单肩背着书包一路小跑从后追上父亲的身影,他凑在父亲身后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忍不住问: “爸爸,乾天叔叔为什么会哭呢?” 掏钥匙中的男人头也不抬淡淡道: “乾天叔叔拿不准爸爸的想法。” “咦?” 奕天没听懂自己的问题和父亲的回答有什么关联,但他看到父亲因为不方便的左手好半天都没能拿出中的钥匙来,于是弯着腰凑上前去帮男人去拿口袋中的钥匙。 苏萧焕见孩子凑了过来,索性就放任孩子去取自己口袋中的钥匙,他看着身前的小脑袋,想起了什么问: “知道十天前咱们在工厂里的时候,乾天叔叔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举动吗?” 奕天从父亲口袋里掏出了钥匙,他一边在分辨哪个是家门上的钥匙一边想了想道: “呃……感觉有点像是请命。” 苏萧焕下意识的眯了眯眼,却听身前开着锁的孩子继续说: “不过有点奇怪的是……我觉得当时在场的大家好像都很紧张。” 孩子说到这,转头向父亲看来,他在向父亲求证。 苏萧焕好久好久没有说话,他看着眼前的孩子突然发问: “就没有想过做暗狱之主吗?” 奕天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父亲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不过他挠了挠脸颊继而微笑着看向父亲道: “不要,因为暂时还不想这一生像爸爸和叔叔们这样生活。” 这回轮到苏萧焕愣住了,少年便在这对话间打开了房门,苏萧焕有些不知是何表情的摇了摇头,他一边当先向屋中走去一边回答了孩子先前的问题。 男人说: “乾天手握暗狱重权,是在向你请命。” …… …… 【八十四、山之高】 父子二人相继一前一后进了家门才发现紫妈妈并不在家,只有厨房的笼屉里腾着做好的饭菜。 少年琢磨着母亲八成又是又被大晚上被医院那边紧急抓去冲了壮丁,他一边从厨房里端出热腾腾的饭菜一边忍不住叹了口气道: “妈妈好辛苦。” 刚刚坐在餐桌前展开一张报纸的男人闻言向儿子看了一眼,他沉吟了一下后一本正经看着儿子道: “在这件事上,我以为明明应该是我要更辛苦一些。” 奕天叫父亲一本正经的玩笑话给逗笑了,他将碗筷摆在了父亲身前微笑道: “妈妈也不光是妈妈嘛。” 苏萧焕有些意外于儿子竟然能随口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他下意识抬头向刚刚坐下身来更不知从哪拽出一本书看的津津有味的孩子看去,苏萧焕忍不住问儿子: “在看什么?” 天儿正沉浸在书里顺道把一调羹的粥往嘴里喂,闻言“啊”了一声后继而把书的封皮转给父亲看了一眼笑道: “这个书写的很有意思。” 苏萧焕定睛向孩子手里的书看了一眼,挑了挑眉道: “小说?讲什么的?” 少年一听父亲追问,自然来了兴致笑着抖了抖抓在手里的那本小说道: “讲的是一个高智商的企业家因被人陷害而入狱,后来在狱中学会了好多技能后不光成功越狱还跟陷害他的那群人一一复仇的故事……” 男人正在拿着筷子夹菜,闻言似乎产生了兴趣抬起头来向孩子看来有些好奇道: “哦?他都学了些什么样的技能?” “有好多方面的啊~” 孩子继续兴致勃勃的同男人讲: “像是物理学方面的,化学方面的,数学方面的,还有金融学方面的呢!” 苏萧焕由始至终在极有耐心的听儿子讲,偶尔还伸出手去给儿子夹一筷子菜示意后者不要光顾着讲要吃一点饭,但正在口若悬河中的孩子显然早已忘记了吃饭这件正事,他乐滋滋的同父亲讲了好一阵子,足有小二十分钟后才意犹未尽的做出了总结道: “爸爸你一定要看一下这本书,写的真的很好看!” “恩。” 苏萧焕在面无表情的继续默默吃饭,他见儿子碗里的粥已经完全凉了下来,这才忍不住的说道: “里面的主人公可是极其注重吃饭品质的人,杰克公爵可从来不会吃凉了的粥。” “哎?” 少年听到这忍不住眨巴着眼呆愣愣看着起先感觉什么都不了解的父亲,他一时目瞪口呆道: “爸爸你看过这本书吗?” 苏萧焕轻轻嗽了下嗓子,他的表情明显是窒了一下的,继而他伸出右手去,拿过给孩子的碗里给凉了的粥碗里兑了小半碗热粥,这才一边将粥碗推回孩子面前一边毫无表情道: “没有,是你刚刚告诉我的。” 少年眨巴着眼盯着此刻面无表情的父亲瞅了好一会,这回默默拿起调羹喝了一口粥后他小声道: “可是……我好像还没能看到杰克成为公爵的地方呢……” 苏萧焕: “……” 片刻,却是拿着调羹的孩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笑嘻嘻看着面上微微有些的发窘父亲道: “爸爸,你闲了的话教教我这本书的原语好不好?翻译版读起来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坐在餐桌上首间的男人似乎也轻轻勾了勾嘴角,他抬起手来伸出食指轻一指孩子面前的碗淡淡说: “好。但无论你要学哪国语言……它的前提都是必须先吃饱饭。” …… 这顿饭吃的还是挺开心的,苏萧焕本身是个好书人,虽事到如今迫于现实而择了个跟书香全然不搭界的职业,男人却实实在在称得上是个博览群书之人。 读书的本身其实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正真的读书人骨子里大多倨傲,但同样因读书带来的博学多才也令这些真正的读书人学会了一个做人的道理——永不以含着偏见的目光去看待事物,更永不以狭隘的“认为”来局限自己。 读书让人达成见识多广,而见识多广很大的程度上就是在让人们学会真正的求同存异。 不卑不亢实在是一种人生的境界,不贬低自己更不高估自身其实一点都不容易,比如眼下——儿子正在跟自己滔滔不绝讲述着关于游戏与漫画等这些但凡由任何一个正常家长或老师看来肯定都是些“不学无术”的东西。 苏萧焕是个正统的人,若是以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看来,这些东西绝对都是一些必须被打上“玩物丧志”标签类的东西。不过幸运的是,男人还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他从来不会轻易去带上有色眼镜去看待任何一件他不了解的事,显然,眼下孩子正在与他讲述的,就是一件他所不了解的事。 男人由始到终一直在静静倾听儿子兴致勃勃的讲述,因为不了解所以他决定暂时不去发表任何评论,直到孩子说的起劲间提到了这几个东西已经影响到了大部分孩子在学校的正常生活。 毕竟游戏和漫画乃至小说们其实很容易就能取代老师们枯燥的课堂。 男人仔细想了想这个问题,继而他问孩子: “刚刚说的这些东西真的都很好玩吗?” “当然啦。” 少年这句话回答的自信十足,苏爸爸沉吟了一下,他用右手的食指与大拇指慢慢捏了下自己的下巴,这才在餐桌上首间抬起头来那双极其犀利的眸子看着儿子道: “那如果让它们变得像学校老师上课那样让你天天‘学习’呢?” “呃……” 奕天显然被父亲这样的问法给问住了,于是这回他是仔细思考了一下后才撇撇嘴道: “那就一点都不好玩了。” 苏爸爸忍不住的勾起唇角轻轻微笑了起来,他看着眼前的小脸慢慢说着: “如果有一天你能找到一件自己真正喜欢的事,那爸爸和妈妈都将会非常支持你不再去学校浪费时间。” 苏萧焕的话音微微一顿,他又说: “但在此之前,你却必须要行走在被定义为‘学习’的这条道路上。因为这条路很大程度上能帮助你更快的找到你真正喜欢的东西,它更能帮助你,具备最起码的素养以便假以时日你去到达你所想去的地方。” 奕天一时听的似懂非懂,他拿着汤匙傻傻看着父亲,好一会认真问道: “真的吗?那我现在可以不去上学嘛?” “可以。” 苏爸爸非常认真的在回答他: “只要你能用一个你真正想做的事来说服我和妈妈。” 奕天: “……” 他低下头来默默又喝了一口粥,他认真考虑了一会,发现自己暂时还真的没太找到想做的事,于是他撇了撇嘴的同时点了点头道: “其实吧……除了每天都得早起外,上学还是挺好玩的。” 苏爸爸叫儿子这个回答给气笑了,他这回很没好气道: “早睡早起是原则类问题,这个没得商量,上不上学你都得早起。” 少年闻言又撇了撇嘴,苏萧焕觉得他们二人晚饭间的对话可以到此为止了,于是起身前指了下少年眼前的碗筷道: “等会吃完饭把碗筷拿去厨房,刘婶晚点会来收拾,写完作业你过来找一下我,关于你头上的那个伤,我要跟你聊聊。” 奕天: “……” 聊聊…… 少年在心中默默又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继而忍不住愤愤用调羹捣了捣碗中所剩不多的粥想——聊聊? …… 这顿晚饭父子二人用过的碗筷最后全是奕天洗掉的,绝对无关于出自是要做家务这种态度,苏家的孩子都不太喜欢跑到书房里去跟男人进行所谓的“聊聊”,尤其是在奕天发现他爸爸今天晚上是真的很闲这种情况下。 因为很善于利用在学校时的零碎时间,少年写完作业时大概只有晚上九点半,一般在往常,他就会收拾东西赶往队里的基地练上小半个小时枪械组装等暗狱外勤特备技能,这样赶点一般的生活显得很忙碌,但同时格外的让人感到充实。 起初的时候,孩子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很苦,他不太明白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放了学写完作业后家长们就恨不得把这些“宝贝们”当菩萨一样供奉起来。 而往往于他来说,写完作业后的时光才意味着一天真正的开始。 暗狱外勤要学的东西倒也不多,从体力训练到格斗技巧,还有那五花八门的枪械组装和各类机械操作……哦,顺便肯定还得学个急救处理什么的…… 所以大多的时候,少年回家都是累到在床上昏死过去的。 从起初觉得辛苦委屈到渐渐适应习惯,身为暗狱之主的男人其实并没有留给他足够的时间来让他抱怨,当一件事开始在你的生活中变得重要更完全忙碌不过来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你真的会渐渐连抱怨或者委屈的时间都没有了。 于是……理所当然的变成了一个合格的暗狱外勤,理所当然的夺得暗狱三十九位外勤队长之一,当这些无数个理所当然汇聚到了一起,奕天突然觉得幸运,他幸运自己终有一天自己也可以用那双曾经看去瘦瘦弱弱的小手救下父亲,他幸运……他已经再也不是曾经的曾经那个只能无力躲在所有人背后哭泣的小男孩。 泪水与汗水带来的不光只有痛苦,它们更见证着你的努力让你成为了一个足够强大的人。 不再无能为力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一件事? 那大概也只有不再无能为力之人才能懂得隐藏在那其中仿佛罂粟花般让人无法自拔的沉沦。 少年花费了足有这么多年时间才让开始让自己渐渐变成了“天小队”而非是什么暗狱之主的儿子,少年一步又一步向书房的方向走去着…… 他此刻静静站在家里二楼十数阶台阶的最顶端无声回眸—— 他知道,山高之上那万千风景自不足于常人道也! …… …… 【八十五、书房里那点事儿】 奕天走进书房合上门时,父亲正披着一件黑色大衣立在紫檀木做成的书架前翻阅着什么。 天立了冬,眼见一天凉过着一天,许是听到他进来了,立在书架前的男人头也不回的合上了手中的那本书,他左肩及至手腕处尚且缠着绷带动弹不得,自然有些难以完成眼下这个看似简单的——将书插回书架中的动作。 少年见状下意识的走上前去,他伸出手来,小手碰到男人握着书脊的大手时微微一滞,继而,少年就这样无声轻轻推着父亲的手将那本书塞回了书架中。 待书塞进了书架,苏萧焕自是转过头来看他。 奕天一时有些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般低下了头,他略显不安的用穿着家居鞋的脚在书房的木地板上踢了踢,好一会才小小声说: “爸爸,你刚刚看的那本书我有看过一点点……” 苏萧焕闻言转头向刚刚自己塞回书架中的书再看一眼,他盯着那本书无声瞧了一会,这回沉吟了一下后再一次踱步到书架前顺着同一书柜往下两排的地方抽出了另一本书,抖落书上的灰,男人伸出手将书给孩子递了过来道: “你爱看书是好事,但世间万事万物都讲究循序渐进,你现在就看刚刚那本还有点早,同一系列的不妨先从这本看起。” 男人看见孩子的眸子明显亮了一下,少年一边伸出手来从父亲手里接过书一边小声嘟囔: “我就说为什么我怎么看都看不下去,可又看到您在书上写着满满的笔记,我还以为是我自己偷了懒呢……” 男人叫孩子这一声小声抱怨给逗的下意识勾起了嘴角,他伸出手去先是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一拍间他才发现不经意间儿子似乎又长高了不少,他轻轻摇了摇头,这回则是伸出手去揉了揉儿子的头慢慢道: “做学问这事急是急不来的,常言道厚积而薄发,这事既是你所喜之事,倒也不妨放慢了脚步一步一个脚印慢慢踩,更是不必和包括我在内的任何他人去攀比。” 天儿听父亲说到这,自是拿着手中那本沉甸甸的书点了点头。 苏萧焕在摸孩子脑袋的时候,下意识又拨开孩子头前的碎发看了看后者先前头上那道伤口,这又一看下他却是微微一蹙眉,他似乎是发现了什么,这回则拧着眉用右手拇指指肚一寸寸慢慢摸过孩子头上那条蚯蚓般的伤疤——除了有些丑外,伤口倒是已经愈合全了。 奕天有点搞不明白父亲的表情做什么突然之间这么严肃,继而便见男人沉着脸指了下书房的大沙发处,苏萧焕这回显得有些焦急般用右手拽了他一下道: “你过来。” 奕天这回跟着父亲走过去坐定在沙发上,他见苏萧焕弯下腰从眼前的茶几底下取出一个医药箱,片刻男人从药箱中拿出一只小型手电筒,他示意孩子再次过来,他拧着眉用手中的手电筒又一次照了照孩子头上的伤,奕天一脸愣愣眨着眼向父亲瞧去。 苏萧焕这回按了按他头上的伤,沉着眸问他: “疼吗?” 奕天傻傻摇头,心道伤口处结的疤都褪了,又怎么可能还疼呢…… 苏萧焕这回右手大拇指肚换了个方向,又是这么轻轻压着一捋,这回也不用等男人再次发问,少年已是下意识的“嘶”了一声,继而他傻傻抬起头去看着男人,他有点搞不明白父亲刚刚这是变了个什么“魔法”。 苏萧焕自是早已料到孩子会有如此反应了,他一时有些没好气的将手电筒放回了药箱中,再次取出的是一只小小的手术刀…… 少年一时睁大了双眼看着男人手中的东西,他忍不住结结巴巴道: “爸?爸爸……?” 苏萧焕没好气的再看他一眼,拿着手中小小的手术刀道: “你过来,伤口里面揉了个东西,不是很深。” 最后这四个字自然是宽慰少年这一口子拉不了太大,不过……毕竟还是要被划上一刀的心情就实在是…… 但头上的伤口里面揉了个东西那不是开玩笑的,奕天自然也不敢当做儿戏,一时也只好乖乖凑了过去,幸运的是男人到底受过特殊训练,手起刀落之间既迅速又准确,所以在奕天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男人已经把一贴沾着药的纱布条贴了上来,奕天有点毫无感觉的傻傻摸了摸已经贴好在额头上的纱布条,收回目光间看见男人已经打量起刚刚那个从他额头伤口中取出来的小小的异物去了…… 自然也是很好奇的,少年一时眼巴巴凑过去开始打算和男人一起研究。 人还没凑到跟前呢,男人已是怒极反笑,他转过头给孩子递出了那个“异物”来,苏爸爸这回皮笑肉不笑道: “这是什么东西。” 这……其实真的不是一个问句。 奕天闻言间定睛一瞅,瞬间就默然了下来,他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偷偷摸摸瞅了眼前的男人好几眼后才结结巴巴小声道: “好像……是炉灰渣子……” “好像?” 苏萧焕觉得自己迟早得叫这混小子给气出病来,他继续皮笑肉不笑道: “是你们丙道八队里没有医疗组还是我们家穷的连个消毒水的钱都付不起了?” 少年又一次偷偷向身旁的父亲瞧了一眼,他这回是小小声道: “去队里医疗组消毒的话队医们要记工伤,在家里会被扔垃圾的……婶婶打给你们小报告。” 恩,所以最安全最快捷的解决方案就是清水冲一冲。 简直堪称是安全,环保,更无污染无后患的上上之策啊! 当苏萧焕抬眸间又一次碰撞到孩子那种打量般……偷偷摸摸向他看来的小眼神时,男人觉得自己再好的涵养与脾气也都得让这臭小子消磨空了,起初的时候,他是真的只打算和这孩子坐下来聊聊天,然而眼下……苏萧焕几乎是一字一顿的,他看着眼前这张小脸慢慢唤: “奕。天。” 少年闻到了一股……非常明显的火药味。 …… 在父亲一字一顿慢慢悠悠叫出自己的全名后,少年心中泛起的第一念头竟然是……惨了,妈妈好像不在家。 于是他开始有意识的默默蹭着沙发往离父亲远一点的地方挪啊挪,安全距离啊安全距离,保持安全距离眼下真的太有必…… 想法还没落定,却见依旧坐在沙发原处的男人看着他皮笑肉不笑道: “你再往那边蹭一寸,为父腿给你打折了。” 恩……这句话的威胁力真是杠杠的,少年可怜兮兮的向阴着脸的父亲看了一眼,表情虽然委屈十足但身子却确实不敢再动了。 “过来。” 苏萧焕抬起右手食指,说话间修长的食指一指身前介于沙发与茶几间的地毯上。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少年真的是哪怕一点都不想过去,然而……很显然男人阴沉沉的脸色昭示着眼下并没有给他提供尚可选择这个选项。 少年抿了抿唇,好一会后才低着头站起了身来,他偷偷再向男人看一眼,见后者阴着脸一言不发,这才慢慢磨蹭着走上前去走到指过的地方一弯膝盖跪了下来。 少年这一跪后,男人一时真是懒得搭理他,他抛开少年开始去收拾先前从茶几底下拿出来的药箱,将用过的东西一件件码整齐放回箱中,奕天由始至终乖乖跪在原地偷偷摸摸的瞧,期间好几次他都觉得父亲只能用一只右手,所以装东西等这一系列的动作真是可想而知的……慢的让他着急。 直到男人将最后一件东西塞回了医药箱,他盖好箱盖俯身想把药箱放回茶几底下,一弯腰间却似是牵扯到了左肩上的伤口,苏萧焕骤然之间就白了脸,这下险些将右手中的药箱摔落在地。 “爸爸!” 奕天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的从原地跳起身来伸手就要去扶男人,却遭后者狠狠一瞪下定住了身形,孩子轻轻抿了抿唇,只得又一次讷讷乖乖跪了回去,不过接下来的这场罚跪显然又变了味道,因为苏萧焕发现,孩子虽然老老实实还在地上跪着,但目光却由始至终是随自己走到哪跟到哪的…… 男人既然让这孩子跪下来自然就不是无由之举,他意在让这孩子自己收收心好好想想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事,然而—— 如果这混小子一直眼巴巴盯着自己一脸时刻在担心自己别出什么状况的话……苏萧焕骤然觉得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气这孩子明明是在被罚跪中竟然没点自知之明也不知道好好的思过,却也同时,男人内心深处早叫那紧张兮兮的小眼神给瞧笑了…… 反正罚跪是罚不下去了,苏萧焕想算了我们还是别这么互相折磨下去了,他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同时叹了口气对那边的孩子招了招手道: “你来。” 天儿下意识的一喜,刚刚站起身来的同时似乎又觉出了几分不妥,他偷偷向父亲看去,那双小眼神分明是在询问——意思是可以站起来走过去吗? 苏萧焕忍不住没好气的深看了孩子一眼,他瞪了孩子一眼说: “站都站起来了……” 站都站起来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少年的小脸上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他慢慢向坐在书桌后的父亲走了过去,他用一副乖极了的姿势垂手立在男人身旁,苏萧焕看着身侧这个俨然一副乖宝宝般的小身影,他第一次开始发现,若非事后调了监控录像亲眼所见——连作为父亲的自己,都难以有些想象正是身前的这个小身影杀伐果决,在武器工厂中一举拿下了十八司中的刑侦司。 男人觉得自己突如其来的有些感慨,直到,那乖乖垂手立在他身旁的孩子见他一直不说话终是忍不住先开口了: “爸爸我错了……” 话音一顿,小眼睛打量般的在他身上瞅了瞅: “所以……您别打我好不好?” 苏萧焕在听完这句话后的第一感觉竟然是——再跟老四那臭小子混下去,我儿子……哎! …… …… 【八十六、书房里的交手】 当少年站定在苏萧焕身侧的时候,男人开始明显有了一种感觉,在接近三年的集中训练之后,他的孩子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一抹单薄而又羸弱的小身影,少年此刻站在他身边依然是恭恭敬敬低调乖巧的,但这同样也不妨碍苏萧焕感受到了蕴藏在这具小身体中的力量,期待与强者交手是他们这些游走在两个世界夹缝中人的本能,苏萧焕转头向此刻颔首立于他身侧的孩子看去,一个念头全然无法自扼的涌上心头,男人坐在书桌前的皮椅中,他将一直把玩在手中的钢笔在桌面上敲了敲,苏萧焕说:“可以。” 少年还没来得及喜悦,父亲右手之中闪着寒光的钢笔已化作一道利刃径直朝他的眉心削了过来,因为男人笔锋寒意十足,又是朝着身体要紧之处而来,身体的反应是介于思考之前的,少年几乎是下意识一让身巧妙避开了这冲着眉心而来的一击,待思维终于跟得上行动反应过来时,他下意识傻傻向眼前慢慢从座椅中站了起来的男人看去,他听到父亲说: “赢了,便一切揭过。” 奕天多少没缓过劲来,苏萧焕则站在书桌前将右手中的钢笔捏在拇指与食指之间给他展示了一下淡淡说道: “赢的规则很简单,五分钟之内,只要你能摸到这只钢笔,就算你赢。” 说话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调出倒计时的页面给他看了一下,一个五分整的倒计时页面出现在屏幕之上,男人按开了倒计时,将手机丢上了桌面又坐回了书桌前的皮椅中说: “开始。” 奕天傻傻站在一步之外看着男人竟然坐在书桌前拿起那只钢笔摊开一本书开始记笔记了? 直到屏幕上的倒计时足足读过十五秒后,苏爸爸坐在椅中转过头来“好心”提醒他: “你是挨打挨定了?” 这……是坚决不能的! 奕天不再做过多的考虑,他的眸子在男人说完话后骤然一沉,动若脱兔般的身子在须臾之间已凑上桌前去夺男人手里的那只笔—— 苏萧焕没想到这臭小子竟然就这么直冲冲直接上来了,他头也不抬的伸出右手去顺着孩子伸过来的手往胳膊肘窝里处抓去,期间一顺一推,急冲冲就冲上来抓笔的少年自是叫男人这一手巧劲推了出去。 他是被自己的力道带飞的,苏萧焕压根就没使什么气力。 少年身子一连倒退了三四步才站稳了下来,得亏他家书房够大,否则……少年傻傻向身后的紫檀木书架瞧去,就听书桌前继续看书中的男人头也不抬道: “书房是读书圣地,你胆敢撞歪一本书试试看。” 刚刚险些就撞在书架上的奕天: “……” 这要换了游家小四爷,只怕此刻早就要爆粗口了——xx!不让撞?既然不让撞你倒是别搞出这种幺蛾子折腾人啊? 少年到底是不敢的,他苦兮兮转头向身后的书架看了一眼,然后默默站定在书架前,苏萧焕有点好奇他儿子是要干什么,于是抬起头向孩子看去,这一看下差点就让他绷不住笑了出来——后者此刻正默默面对着书架背对着他立在书架前,少年开始倒退着迈开步子丈量距离…… 一步,两步,三步…… 他慢悠悠后退中的身子已经近及书桌之前,骤然! 少年一敛神色这回竟是站在书桌对面,苏萧焕的正前方一把向书桌上的那支钢笔抓了过来,男人多少是叫儿子给搞笑了的,他轻轻弯起了唇角,身子却一点都没闲着——他放在书桌下方的膝盖狠狠向上一震,钢笔叫这一下猛烈撞击从桌面上撞飞了起来,孩子的身子虽已铺到了跟前,但到底他那头隔着的距离要比男人这头要远,苏萧焕右手一挥间将钢笔抓在手中带离了桌面的区域,他含着浅浅的笑意看向此刻扑空在桌面上的孩子,他将手中的钢笔在手指之间冲着孩子摇了摇,继而看了一眼倒计时中的手机屏幕说: “还有两分五十秒。” 此刻扑的趴在桌面上的少年: “……” 他有点闷闷不乐的站起身来,站在书桌的那面看着他爸爸想——不想陪你玩了。 许是看出了儿子心中的想法,男人又朝手机屏幕上看了一眼这回是敛了神色轻轻淡淡用略带疑问的口吻道: “还有两分三十秒,你是真想挨打?” 激将法的效果果然是极好的,少年突然有点生气般站在桌子对面看着男人,这回他敛了神色一枚又一枚解开并脱掉了穿在外面的那件宽大家居服,里面穿着的是一件纯白色的t恤衫,奕天站定在书桌那面静静看着男人慢慢说道: “请您当心。” 我要认真了。 苏萧焕感觉到在这孩子慢慢沉下气来的时候,整个书房中的气氛似乎也连带着产生了变化,男人其实一直不解于竟是眼前这个孩子孤身一人在武器工厂之中打坏了十八司之一,然而这个瞬间…… 苏萧焕有意识的慢慢将手中那支钢笔攥紧在了右手手掌掌心之中,他看着眼前渐渐沉寂下来的孩子,他想——来吧,臭小子,让我见识见识,这三年来你所付出的一切。 …… 大概也就是在少年的话音落定下不到一秒的时间中,苏萧焕看到他儿子竟是纵身一步间先将脚上的一只居家拖鞋朝着他的脸一下踢飞了过来。 苏萧焕骤然有些哭笑不得,然而不避也是不现实的,于是他扭头间坐在皮椅中还算比较轻松的避开了这只拖鞋,在他转过头刚要说句什么的时候,却又是另一只拖鞋正正朝着他的脸飞了过来! 男人此刻正坐在皮椅之中,这第二只拖鞋的角度卡的就比较微妙了,估计着避是避不开了,男人只好略感无奈的一把伸出拿着钢笔的右手去把这只冲着脸飞来的拖鞋抓在了空中,抬头间刚想要说句什么,那头光着脚的臭小子竟在此时一步跃上了书桌踩着书桌从对面径直扑了过来? 苏萧焕叫他儿子这光脚踩着书桌的“飞身之举”惊呆在了原地,孩子的身子已如猎豹般扑过他的身边一把拽走了他右手中的东西,少年光着脚丫站稳于地,一时觉得自己肯定是成功了笑嘻嘻的转头向他爸爸看去…… 苏萧焕此刻先是有些无奈的看着孩子,继而给少年示意了一下刚刚最后一刻被自己刻意“掉落”在了怀中的钢笔——显然,只抓走了男人右手手中拖鞋的孩子还是没能摸到那支钢笔的。 少年一时有些愤愤的向自己抓在手中的拖鞋看了一眼,这回撇了撇嘴也懒得再穿拖鞋了,他丢了拖鞋的同时看见依然坐在皮椅中的父亲向桌面上的计时屏幕看了一眼说: “还有一分半。” 光着脚丫站在一步开外的少年: “……” 他明显有些不高兴的抬脚踹了踹书房中铺着的地毯,一时站在原地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苏萧焕没听见他嘟囔什么,便问: “说什么?” 孩子站在不远外又光着脚踢了踢地毯再向他看一眼,这回大了点声音说: “我说,您是伤患,我不敢和您近身搏斗。” 苏爸爸低下头向自己被绷带缠满的左胳膊瞧了一眼,继而他挑了挑眉看着孩子一本正经道: “你若现在不敢,等会就该你是伤患了。” 奕天: “……” 这绝对是一句赤裸裸的威胁啊! 苏爸爸说完话见孩子默默站在原地瞅着他还是不动弹,只好有些无奈的向手机屏幕上再看了一眼淡淡道: “少想那些杂七杂八的,你连个钢笔都摸不着,还谈什么敢不敢近身搏斗?” 男人话音一顿: “还有一分钟。” 奕天在听完父亲这句话后又站在原地沉吟了一会,继而他迈开步子慢慢走到父亲身前,在距离男人一步处站定,他如今站着的时候已经远比坐在椅中的男人高出许多了。 许是奕天低头看着他爸爸,他慢慢伸出手去,对着男人做了一个标标准准格近身类请战的动作。 这个动作有点像推手,双方将手腕内侧搭在一起视作礼仪。 少年的近身格斗技巧不同于苏萧焕,准确说起来男人其实算半路出家,他最开始学格斗时靠的是那些年里在大山之中锤炼的本能,及至后来他跟着老师莫鼎天将军离开了山坳才开始体统的进行专业化培训,儿子则大为不同。 儿子打小时候起最开始是跟着坤地在训练营里学的近身格斗,当时训练营里的所有教练都是科班出身,儿子这一路走来一步一个脚印走的很艰辛更很缓慢,但苏萧焕知道,儿子的基本功要胜过他的扎实,除了还因年轻而稍显体力与经验稍有不足外,时至今天连苏萧焕都不敢轻易小瞧了眼前的这抹小小的身影。 将抓着钢笔的右手手腕内侧搭了上去,苏萧焕坐在座椅中静静看着眼前这个陷入沉默中的小身影。 比斗远在双方搭上对方手腕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一寸巧劲一寸功夫,这样的施力很巧妙,着力点多半分少一丝都很可能带来全线崩塌之灾。 这样无声无息的一推一挡之间,考验的是双方从点发往身体上的几条主线,再由几条主线布散往全身的劲道…… 这样的推挡在几个来回后开始无声无息的加剧,少年很沉着,他全身上下每一寸力道都在诉说着他踏踏实实不急不躁走过的每一个脚印,他的力道开始渐渐压过男人,同时,他的手也开始渐渐够向了男人抓在手中的那支钢笔,直到—— “扑通”一声响,奕天一下跌进了父亲怀中,好一会后才勉强爬起来转过头傻傻看着突然撤了力的父亲,苏萧焕轻轻勾着嘴角看跌入怀中的这抹小身影,了不起,他忍不住的想,只是…… 男人指了一下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淡淡道: “时间到了。” 奕天: “……” 这一刻他听见心中有个委屈的声音在回响:我发誓我真的再也不要陪你玩了…… …… …… 【八十七、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奕天前面因夺钢笔此刻是跌趴在男人怀中的,苏萧焕眼下觉得这个动作刚刚好,他在孩子还没能爬起身子来的时候一弯腰用右手捡起了那只最先飞过来的拖鞋,将妻子选定的这只米白色条纹家居鞋攥定在手中,男人扬起手来一言不发就“啪”的一声打了下去。 不太疼,只是这样的动作…… 十五六岁的少年骤然之间涨红了脸,他从趴在父亲身上的状态撑起身子就要站起来。 “不准动。” 手握拖鞋的男人说,三个字中不夹任何喜怒或哀乐,话音一落间又是一鞋底板打落了下去。 动静搞得很大,但确实是不怎么疼的。 少年一时涨红了脸用一种哪哪都不自在的样子……基本保持了原来的动作僵着在男人怀里,苏萧焕因为十天前遭遇工厂那次浩劫后直到今天才能出院,他整个左臂从肩及手腕处都动弹不得,所以他刚刚对少年说了那样三个字其实威胁力一点不大。 换句话来说,如果现在的奕天愿意,他将有几十次机会很快的与男人拉开距离,而且他相信,此刻的父亲压根就抓不住他。 与其说是不敢动,眼下这状态倒不如说是纯属习惯了不去忤逆男人的话语,当又是一鞋底打下来的时候,少年觉得自己的脸似乎可以煎鸡蛋了,于是他忍不住的小声说着: “爸……爸爸……” 你能不能……不要以这种像是在对待小孩子一样的手腕对待我。 拿着米白色家居鞋的男人微微偏头向他看了一眼,一言不发间又是“啪”的一鞋底送了下来,奕天听到他父亲说: “这会认为自己不是个小孩了?” 少年觉得这可真是冤枉啊,他应该……从来就没认为自己是个小孩过吧……? 于是男人又送了他一鞋底,揉着半分冷笑的轻哼吐出了口来: “你五岁的时候还知道手上划了个伤口要找着消毒呢,如今倒是比五岁的时候都不如了。” 少年: “……” 在老老实实乖乖趴在男人身上又挨了一鞋底后实在忍不住涨红着脸说: “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所以能不能麻烦您……别用这么……呃,丢人啊丢人,奕天脑海中有个小人在忍不住的替他扶额——好歹我也是这暗狱外勤队长级别的人了,这若叫人看见可得成了什么样子? “还有以后?” 苏萧焕叫他这样颇显敷衍的一句话给气笑了,又狠狠拿着鞋底照着他身后来了一下气道: “起来!” 奕天刚来得及从他从他父亲身上蹦跶起来身子,还没来得及乐呢就见他父亲一指他身侧的抽屉同他说: “把里面的戒尺拿出来。” 少年: “……” 他暂时站在没动弹,只是哭丧着脸向他父亲看去,男人则饶有耐心的将手中的家居拖鞋在桌面上敲了敲头也不抬的直接开始数: “三。” 倒数三个数的事在少年的记忆里绝对是不能和男人乱玩的,自也只能继续哭丧着脸伸手去拉开了抽屉,期间,苏萧焕还在数: “二。” 抽屉是拉开了,奕天这回突然傻傻站定在抽屉前,那头的苏萧焕数到“一”了。 见这孩子半天都不动作,男人拧着眉下意识向立在眼前站着不动的小身影看去,骤然—— “噗!” 不知怎的,光着脚拉开抽屉站着的孩子突是“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这回连苏萧焕都觉得稀奇了,他忍不住的抬头向孩子看了过去,只见孩子从抽屉里拿出了个两张叠放在一起照片一边笑一边转头说: “戒尺是没有,倒是发现了两张照片。” 孩子话音一顿,先拿着其中一张有些泛黄泛旧的看了看说: “这一张嘛,好像是您小时候的……” 奕天一边说话,一边又仔细向照片中那个双手环抱在胸前一脸不屑的少年父亲看了几眼,他看了一会后忍不住的笑道: “爸爸你从小时候起脾气就这么坏了吗?” 苏萧焕闻言自然是瞪他,奕天下意识的吐了吐舌头,向手中的第二张看去,这一看下,他突然间沉默了。 苏萧焕其实有很久没回家里这个书房坐一坐了,大多的时候便是坐在了书桌前他也是在无穷无尽的办公处理来自于暗狱各方的各类文件,所以此刻连他自己都有点想不太起来自己还在抽屉中放了张什么照片。 直到—— 微笑中的孩子似乎在无声无息间雾了眸子,他慢慢抬起头来向父亲看去,他将手里的第二张照片慢慢转向了父亲—— 相片的那个人是一年前的他自己,是他打破了暗狱记录并拿到了外勤小队长的那一天,奕天永远都记得,那天是个冬天,天很冷,大家都在为他庆贺欢呼,他也真的很高兴自己能打破记录拿到外勤小队长,因为那样,也许高台上身为暗狱之主的父亲也许就能哪怕起码多看上他一眼…… 然而父亲高高在上的目光,却由始至终都没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直到此刻…… 孩子眼中噙着些许泪花向照片中的自己看去,他看到了自己遥遥抬头看向远方的目光,那时的他,一如现在,看的都是眼前的这一抹身影,他突然咧开嘴微笑着用一个自豪极了的表情看着男人,他问父亲: “帅不帅?” 苏萧焕在沉默了片刻后噙着笑意似乎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他看着眼前这抹很是有些洋洋自得的小身影没说话,少年这会正低下头对比着手中那两张照片仔细瞧,他显然很迫切的想知道今天的自己和少年时候的父亲又有哪里不同。 孩子在仔细的看照片,男人则坐在皮椅中静静看着孩子。 他静静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与妻亲手呵护大的小幼苗,孩子成长的速度有时会让他感到欣喜而措手不及,他少年时候在大山之中孤苦伶仃一人长大,直到跟着老师离开了大山时他的身边才渐渐有了名为“爱”的东西。 十六年前的那天下午,妻分娩时的嘶喊与惨叫如同贯耳之魔音,彼时的他有些胆怯般一瘸一拐的轻轻抱起那小小的,皱巴巴而又看似脆弱至极的小生命,“哇”的一声啼哭,就仿佛从一场大梦之中骤然惊醒一般,男人骤然开始意识到——我好像……做父亲了? 我……做父亲了。 我做父亲了。 一如眼下的此刻,苏萧焕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坐在座椅中向眼前这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般的孩子看去,他听到孩子碎碎念着: “爸爸,你有没有感觉你的眼睛看起来好像比我的小一点?” 孩子有点不解于这个问题,开始琢磨嘟囔: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你的眼睛看起来会比我的小一点呢?而且……” 苏萧焕听到这才算反应过来什么,他哭笑不得间一抬脚象征性的给了眼前这臭小子一脚气道: “是为什么你的眼睛会看起来比我的大。” 小兔崽子!老子才是你爸爸! 少年腼腆笑着转过头向父亲看了一眼,在又仔细看了好一会两张照片后才恋恋不舍的冲着男人抖了抖那张有些泛黄发旧的道: “爸爸,这张照片给我吧。” “……” 在还没来得及答话的时候,苏萧焕发现他儿子的学习能力实在是不错,因为这也压根不是一个问句,少年此刻已经淡定的行动起来去把那张旧照片夹回起初那本书里打算等会一起带走了,反正完全就只是把决定通知了他一声而已。 苏萧焕下意识扶了扶额,他决定不跟他儿子去计较这个问题,等孩子乐滋滋将照片夹好在书里后,他看到少年正淡淡定定开开心心的拿着那本夹着照片的书打算闪人了。 苏萧焕愣了一下,在少年理所当然的走出两步后忍不住又气又笑道: “哪儿去?” 奕天转过头,他示意了一下手中起先父亲推荐给他的书很是无辜道: “回去……看书啊。” 苏萧焕坐在皮椅中似笑非笑的在看他儿子,片刻指了指地上的拖鞋道: “把鞋穿上。” 少年应了一声后去穿鞋,穿鞋间他的脸上明显一喜,那表情非常有一种大难不死的感觉,然后,他自然而然走到男人身前想去穿先前男人拿在手里的那只时…… 苏萧焕淡淡定定的伸出手,将那只拖鞋还给了他,少年接过鞋一边穿一边内心暗乐,直到他将这只拖鞋也穿好的时候,苏萧焕则随着他一起站起了身子,男人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刚刚才想起了什么一般道: “书房的戒尺也不知道放哪去了。” 这是个客观事实,阐述完客观事实,苏萧焕淡淡定定伸出手一指他刚刚穿好的鞋道: “既然鞋都穿好了,就下楼去给你乾天叔叔打电话让他送一把新的来,我去你房间等。” 说完话,男人以一种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的方式“语重心长”的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苏萧焕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了。 留下傻傻站定在原地的奕天瞅着他父亲离开的背影。 片刻: “……”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 …… 【八十八、关于服不服】 事实上,少年自认倒霉下楼去准备依照父亲所言给乾天叔叔打电话的时候,他在家里座机电话旁边发现了一张被塞的很隐秘的小纸条。略微有些好奇的将纸条抽出来,再摊开纸条再这么一看,少年瞬间觉得哭笑不得。 游小真打从来了最高技术指挥部后就被大姐燕灵儿抓了壮丁,四哥游小真龙飞凤舞的字歪歪扭扭“躺倒”在纸条上,可见写纸条的时候游小真还忙着在做其他事,纸条上书—— “见纸条如见其人。下午听说师父今天可以出院了,检修十八司录像时琢磨着有人怕是屁股要遭殃,故……帮你把书房里的那根戒尺“偷天换日”了,若见纸条,请去鞋柜第一层中自取新的,做兄弟的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龙飞凤舞的一段话后,还画上了一只小狐狸奸笑中的模样和露出獠牙的小恶魔,游四爷在最下面还写: “天儿啊,千万要活着回来啊,你可知道,四哥会永远爱你的!” 奕天看到这忍不住的打了个颤,他苦笑不得的拿着手中这张纸条一时真是揉也不是不揉也不是,就这么站在原地沉思了一会,他把纸条整整齐齐对折好放在口袋里往鞋柜那边走去了。 …… 推开自己房门的时候,看到男人正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翻看着摆在书桌上的习题册。 “爸爸……” 奕天唤了男人一声。 “恩。” 苏萧焕沉沉一应,期间头也不抬的伸手一指床那边道: “坐。” 苏萧焕照旧坐在他桌前看他儿子的习题册。 男人坐定在书桌前慢悠悠的翻看,快看到见底时,男人忍不住转过头向他看了一眼摇摇头道: “你这个字啊。” 几乎和所有十五六岁的大男孩一样,毕竟没有经过专业的训练,少年手下的那一笔字也绝对称得上“草书”。 奕天叫父亲说的抿了抿唇,好一会才小小声说道: “我想好好写的,不过不太有时间。”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倒也算是句大实话,男人听他这么一说,转过头来微微蹙眉在看了他一眼后指了指两个不同学科的习题册道: “那这明明是出自一个人手的两本习题册,怎么就生生写出了两个人写成的样子!” 奕天默默向父亲指着的两本习题册看了一眼,他心中默默想:当然是因为语文老师要求字体工整而数学老师并没有明确做这样的要求了。 如果一定要从根本上来说,好像其实是因为会不会扣分的问题,恩。 苏萧焕大概是看出了儿子心中的想法,他略没好气的拧着眉看了儿子一眼,伸出手指点了点“草书”写成的那一本道: “记着,态度决定一切,这个重写。” 天儿听到这默默又抬头向他父亲看了一眼,他低着头好一会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否认,他并没有答话。 苏萧焕感觉到孩子心里是不服气的,有些问题是必须要摊在台面上来解决,于是他道: “你不服气。” 奕天低着头好长时间没有说话。 苏萧焕见他是这样一副模样,眸色在不经意间又沉了一沉,男人说: “你若有不服不甘,不妨说出来听听。” 又是好一会儿的沉默后,孩子终于开口了,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唯有一双攥紧放在膝盖上的手显示出他内心中的波动,天儿慢慢说道: “三年来,您一直没有过问过……过问过我哪怕一次有关学校的事,学业这条路当年是我自己择的,在暗狱训练最苦最难的时候我也没有想过放弃,所以……” 孩子说到这不再往下说了。 苏萧焕则轻轻闭了闭眸子说出了孩子心中所想的话: “所以你觉得,我没有资格过问你学校的事。” 少年没有答话,他只是静静垂着首坐在床边,然而无声的对答早已说明一切的答案。 房间之中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先前好不容易才缓和下来的气氛变得又一次僵着,苏萧焕静静看着眼前这深垂着头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 “好。” 男人面无表情慢慢说着: “那我就换一种说话方式,我以暗狱之主的身份命令你,你必须要按照我说的做。” 苏萧焕看到孩子放在双膝上的双手骤然之间狠狠攥紧,孩子依然是低垂着头不发一言的,但……男人看到少年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并不打算给他去惯这样闹脾气的坏毛病,苏萧焕完全没有搭理沉默不语中的少年,他扭过头去向桌面上再看了一眼道: “我让你去取的戒尺呢?” 低垂着头的孩子慢慢从床上站起了身,他轻轻拿起最开始进来时放在身侧的那把薄薄的竹皮戒尺,他低着头走到男人身前,伸出手去,一言不发的将戒尺给男人递了过去。 苏萧焕下意识伸手去拿,然而这一拿下,竟没能从双手呈着戒尺的孩子手中把戒尺拿过来。 忍不住的皱眉,苏萧焕向眼前这紧紧攥着戒尺的孩子看去。奕天罕见地……死死用双手攥着那把戒尺不松手,再开口时,他的话音里见了哭腔: “不想给您。” 苏萧焕向眼前的孩子看去,他没有用强硬的手段的去夺那把戒尺,许久,他慢慢问道: “为什么?” 少年含着哽咽道: “不想叫暗狱之主打我。” 苏萧焕沉着眸子,片刻,他伸出手去,大大的手掌慢慢向孩子的头部伸了过去…… 奕天下意识的闭上了眼,只当男人是发了火要掴他一巴掌,直到,那只大手摸在他的脖颈上将他轻轻揽了过来,苏萧焕用自己的额头抵上孩子额头。 奕天愣住了。 男人似乎有些无奈,他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是含着怅然一般的苦笑看着眼前的孩子道: “做爸爸的说不得,暗狱之主又打不得,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话音微微一顿: “不如你教教爸爸,爸爸该怎么办?” 奕天叫男人这般话说的突然再也忍不住的哽咽了起来,他狠狠咬着嘴唇也没能咬住溢出口来的哭泣声,好一会后,他似疯了般突然含泪朝眼前的男人怒吼着: “才不想要你这样的爸爸呢!” 苏萧焕的眸子这一刻似也有了泪色,他略有些苦涩的微笑看着眼前嚎啕大哭中的孩子,他听到孩子一边哭一边怒: “脾气又坏,人又执拗,有什么事也不知道和别人商量,还……” 孩子说到这有些哭的喘不上气来,他抽噎了好几下才吸足了气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还在那么紧要关头的时候骗人!” 奕天抬起头来,红着双眼咬着牙看着眼前的男人哭道: “哪里有信号?没有信号的话做什么踹我出去!!” 话说到这,他的目光扫过男人吊着绷带的胳膊,继而又扫过男人渐染银色的双鬓,他再也忍不住的看着男人大哭了起来: “我已经有够努力了,我真的有够努力了,您不能这么自私……” 您不能这么自私,您不能让我所有的努力再一次付诸东流,您不能让我所有的努力又一次化作无能无力,我惧怕那样的感觉,我会憎恨那样的自己,我也许更会…… 无论是谁都好,再也不去饶恕。 我厌恶那样的自己。 苏萧焕看着眼前嚎啕大哭中的孩子,他明白,他又怎能不明白呢? 他的孩子是这个世界上顶顶善良顶顶单纯的孩子,他的孩子明明连遗失在路边的一只小动物都不忍放任,可他却同样在录像中看到这个孩子…… 那染血冰冷的眼。 那狠厉无情的眸。 以及……那拉扯着钱多时仿若恶魔一般的冷酷。 乾天很是不敢相信那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小少爷,那么作为父亲的苏萧焕呢? 苏萧焕没有敢告诉任何人,他其实并不是第一次见那样的眼神,在很遥远却一点都不陌生的曾经里,他曾亲眼见证过另一个原本温润如玉的眼神开始渐渐染上相同的血光。他曾见证那个明明连一只兔子都不忍心去猎杀的男人头也不回的迈入黑暗,他曾见证……那常常悲天悯人一般的微笑之后,慢慢堆积起多少的白骨累累与多少的血流成河。 儒帅秀文啊。 一个人,若身已经地狱,又可还能重新立于这万丈光明之下呢? 你可知十八层下,君曾见绝望嘶鸣遍布。 你可知十八层上,亦不过只是人间炼狱。 仿佛感受到父亲的目光渐渐变得有些哀伤沉痛,哭泣中的孩子慢慢抬起头来,他傻傻看着眼前的男人哽咽道: “爸,爸爸?” 又是好一会的出神后,苏萧焕沉默着直起了身来,他伸出手去从孩子手里慢慢拿过那支薄薄的竹皮戒尺,他的神色变得有些意味不明,男人看着抽泣中的孩子慢慢道: “我们姑且先不论别的,首先说说你头上的这个伤。” 苏萧焕拎起戒尺指了一下孩子贴着纱布的额头后一字一句郑重十分道: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所以为父要打你,你服不服。” 奕天: “……” 这变脸变得怎么比翻书还快? 还有……我说不服的话……行吗? …… …… 【八十九、竹皮板子】 当让孩子书桌边继而剥下孩子的裤子时……苏萧焕看到了令他始料未及的一幕。 在被家居服遮住的布料下,这具虽极其蕴藏力量却同样还没有长成的小小身子,映入男人眼帘是或时间已颇显久远或不过刚刚叠上新伤的各类伤痕。 “这……是怎么回事?” 苏萧焕的右手颤抖的有些难以自抑,他那粗糙的食指指肚慢慢抚摸过有一道从孩子大腿根处一直向下延伸了好长好长就快及膝盖窝处的一条红印。 奕天叫父亲这般抚摸搞得有点痒,他扶在书桌上下意识扭过头瞧了一眼,因为伤的位置刚好接近视线死角,所以他把脖子都扭痛了才勉强看到了父亲指着的那条伤疤“啊”了一声道: “这个是上次反应训练的时候没留神,叫机器给划的。” 苏萧焕突然有些无言的抬起头来看着孩子,少年正用他那双黑黝黝仿佛一眼就可望到底的眼睛向男人看来,孩子眨眨眼,只当爸爸一言不发看着自己怕是生气了,于是又向身后那道挺难看到的伤疤看了一眼小声说: “我有认真在好好训练的,不过机器的速度实在是有点太……” 话说到这,孩子突然下意识住了嘴,他偷偷的向男人看了一眼——很多事情,在男人这里从来只存在做与不做,没有能不能的说法。 孩子这一住嘴后,房间里又是一阵的令人心悸的沉默,苏萧焕这回下意识的慢慢站起了身来继续看。三年以来,他与这个孩子更多的交流都只局限于“主子”与“属下”之间,他去理所当然的命令,孩子去理所当然的执行,第一次做不到暗狱里有刑堂,再做不到他身边还有乾天坤地代劳,便是孩子真在自己身边了……更多的时候也不过只是他机械的拿出皮带像执行命令般冷漠的抽完该抽的数。 他畏惧于在这个孩子身上花费时间,他更畏惧于和这个孩子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他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就会将一切前功尽弃,他也怕……一时一刻的心疼会换来假以时日无穷无尽的后患。 所以也许直到工厂事件之后,不……也许是在更早的妻的生日那天,亦或许,是他真正的开始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的那一天起。 男人突然发现自己也不过只是一皆凡人,他从来没有无坚不摧也更无法真正的做到狠心到底,苏萧焕开始为这样一个自己感到失败,但与此同时的,他似乎又轻轻的,轻轻的松了那么一口气,苏萧焕想起一首老歌里唱道: 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你既然不是仙,难免有杂念…… 那么自己呢?自己的杂念又是什么呢? 他粗糙干燥的指肚一寸寸一丝丝摸过眼前这具小身子身上各种各样的伤痕,那些伤痕有的时日已久只剩下了浅浅的红印,有的却时日尚新拓着青痕,还有的…… 也会忍不住的更有些自私的想去忘了一切,哪怕……就只是能离这个孩子近上那么一点点也好,可是……大哥一家的仇怎么办?飞鹰军的多少衷骨怎么办?绝杀之中枉死的多少冤魂又该怎么办? 这一条不归路的尽头,若你蓦然回首,可曾无怨无悔,亦无怨怼? 苏萧焕不知道,他也知道所有人都给不了自己答案,一如此刻,他慢慢的将手收了回来,从尾指到拇指将五根手指一一攥入手心,直攥到右手之上的每一处关节都开始隐隐作痛时…… 苏萧焕这才又一次拿起了那根薄薄的竹皮板,他这回面无表情的指了一下那头的床道: “过去。” …… 当孩子有些因为紧张而大口吸着冷气趴伏在柔软的床边那一刻,当男人的目光毫无情绪的再一次聚焦在这具小小的身子上无处不见的伤痕时。 他清楚的听到了自己心底深处泛起一丝冷笑,这一声笑意在嘲弄的人正是他苏萧焕自己没有错。 苏萧焕念起的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责四徒儿游小真的那个夜,身为师父的他看到了遍布在小真身上或深或浅触目惊心的伤口,他知道当时的自己好好在心中给游家家主游不凡下了个定义。 可眼下呢? 他看着眼前这具小身体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忍不住又一次想,即使眼前这个孩子身上这些伤痕并不是他亲手造成,可跟他亲手造成的又有什么两样呢? 这样身为父亲的自己和游不凡又有什么区别呢? 大概是感觉到父亲的目光仿佛静止般太久的凝视着自己,趴在床上好一会的孩子觉得奇怪下意识转头看去,这一看下,他自是看到了还在静静盯着自己一言不发瞅着的父亲。 少年顺着男人的目光“摸索”下来,这回他很轻易的发现了爸爸是在看自己身上那些各种各样的伤痕没有错。 也不知怎的,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涨红了脸默默往被子那边像毛毛虫一样卷了卷,然后他慢慢将整个身子都钻入了被子中最后只露出一个脑袋来看着他爸爸道: “爸爸,你这么看我会不好意思的。” 苏萧焕好不容易从出神中扯回了意识,在看到眼前孩子钻在被子中只露出脑袋的模样不由是有些哭笑不得了,不是会,就冲你这表现,你明明是已经不好意思了,苏萧焕想。 “出来。” 苏爸爸用手中的竹皮板点了点床的边缘,面无表情说着。 然而奕天钻在被子里不动弹,照旧只露出脑袋这回干脆把自己裹的更严实了,钻在被子中的孩子就这样默默瞅了他一会,突然又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来给男人: “要不……” 他用商量的口吻说: “您实在生气的话,打手行吗?” 苏爸爸叫他弄笑了,这回干脆一弯腰沿着床边坐了下来贴着孩子看着后者道: “你见家法什么时候还可以商量的?” 男人说话间抖了抖手头的竹皮板子。 “可是……” 少年示意了一下他父亲手中的竹皮板子这回认真道: “这个不是家法啊,家法不是找不见了吗……” “胡说!” 男人说话间扬起手中的竹皮板子隔着被子照着少年屁股的地方来了一下佯装严肃道: “我告诉你,但凡拿在为父手里的,都是家法。” 这一板子下来声音倒是挺大的,不过……冬天的被子这么厚,根本就不是疼不疼的问题,而是有感觉没感觉的问题。 天儿眨着眼看了他父亲一会,他终于感觉到了他爸爸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生气,于是他这回干脆像个毛毛虫一样裹着被子往男人坐着的这边蹭了蹭,他卷在被子里贴着男人趴着,他眨巴着眼想了一会小声说: “爸爸,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厉害?” 正在研究手里这根竹皮板子的苏萧焕不由一愣低头: “……” 小脸扬了起来略带一些自豪的冲他笑: “是十八司哎,其实干掉他的那一天我还没功夫多想,不过这几天来我觉得所有吃过的苦还是挺值得的。” 苏萧焕被孩子无意间喂了一剂定心丸,还没来得及欣慰时又听到这小屁孩在最后又追加了一句: “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我超越您应该就指日可待了。” 然后少年继续卷在被子里靠在男人身边小声碎碎念: “到时候您打不过我的话肯定也就不好意思再用什么家法了。” 恩!想法堪称完美!不过…… 你是不是当老子聋? 苏萧焕叫他儿子这最后的几句话给生生气笑了,他这回伸出手去一把揭了孩子裹在身上的被子后下半刻手中的薄薄竹皮板照着那皙白的屁股蛋就甩了下去,“啪”的一声脆响,一道两指宽的红印渐渐应声而出,少年没想到男人说动手就动手,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自是叫男人这一下给打疼了,他下意识“唔”了一声后可怜兮兮的揉着刚刚被打的地方想再次钻进被子里。 “刷拉”一声响,男人把被子揭到床底下去了。 奕天: “……” “过来。” 苏萧焕拍拍自己的膝盖期间拎着手头间的竹皮条子指了下他的额头道: “为你这个伤,必须要打你五下。” “爸爸……” 奕天看了男人膝盖一眼哭丧着脸想跟男人求个情,倒也不是怕被打,男人这仿佛对小孩一样的行径……实在让他“敬谢不敏”。 苏萧焕坐在床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再吐出口来只有两个字,不过绝对隶属于重量级的,男人慢悠悠的说: “十下。” 奕天: “……” 在这种事情上别说自己,通常就是十个四哥放在一起都不见得斗得过男人,于是少年决定还是不要挣扎了,正所谓早死早超生,他一时涨红了脸慢慢爬起了身子向男人的膝盖那边移过去。 到底是个子长高了,哪可能还像小的时候一样整个身子都趴在男人膝盖上,苏萧焕便示意他将上半身趴在床上只要把……挨打那重要部位留在膝盖上就够了。 好不容易趴稳了身子,紧跟着就是一板子落了下来,这一板子打在肉上脆生生的响,少年一时颇感吃疼,大概明白父亲是做了真的,便咬着牙乖乖道: “一。” 这一声报数后,苏萧焕却没有急于落第二板子下来,他停了手突然没好气般长长吸了口气看着孩子慢慢道: “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后面是什么?” 奕天被父亲问的微微一愣,好一会才默默向后撇了父亲一眼慢慢道: “复坐,吾语汝,身体……呃!” 正说话间身后却又是一竹板子落了下来,少年一时吃疼生生吸了口冷气,便听男人话音沉沉: “背你的。” 于是只好继续: “身体发肤,受之……嘶!” 薄薄的竹皮板子那种疼仿佛要往皮肉里钻一般,奕天咬着牙继续背: “受之父母,不敢损伤,孝……!” 又是一下揉着呼啸声的板子狠狠咬在了身后,少年这回疼的有些红了眸子,终于背完了这句话: “孝之始也。” 尾随着话音一落后又是一下,少年听见男人这回沉着声问: “记住了吗?” 少年红着眸子咬着牙这回乖乖点点头: “记……记住了。” “再背五遍。” 奕天又一次听见父亲波澜不惊的声音仿佛从海平面上散开,继而便又是一遍压着一板子,含着泪的背诵,毫不留情的竹皮板…… 很多年之后,当手执书卷的青年人立身于三尺讲台,他那如沐着春风一般含蓄而低调的笑意让两台下无数的女学生忍不住泛起了花痴——微笑中的青年人拿着激光笔走下讲台慢慢道: “有谁知道‘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的后面是什么呢?” “教授!” 有花痴好久的女学生站起来迫不及待抢答着: “是‘复坐,吾语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不错。” 他含着笑意负手转身,用手中的激光笔按开了讲台上的大屏幕微笑道: “这个选自《开宗明义章》第一的子曰,小时候可没让我少吃苦。” “哈哈哈哈……” 底下爆发出了学生们的哄堂大笑,年轻有为的青年人亦含着几许笑意慢慢说: “好了,大家来把课本翻开到……” 窗外,风是轻的,云是淡的,回忆是属于过去的,而你与他们……都是笑着的。 …… …… 【九十、在学校的日子】 接下来的日子变作了几乎有些不太习惯的平淡无奇。 每天早上,当天儿收拾好东西从二楼下到一楼时,都会看见父亲意态悠然坐在客厅的沙发中百无聊赖的翻着晨报,站在门旁木雕立镜前的紫妈妈一边整着衣摆一边问丈夫: “这件怎么样?” 头也不抬依然在翻阅晨报的男人说: “挺好。” 紫妈妈生气了,转过头来瞪丈夫: “挺好什么挺好?看了吗你?” 刚从餐桌上拽了个饼干吃的天儿这回感觉到了十足的火药味,他下意识和此刻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餐桌边拧着眉看着电子终端中的四哥对视一眼,游小真表示爱莫能助的耸耸肩,继而给他指了指饼干旁边有一小碟绿色的酱料示意他尝一尝。 那头的苏爸爸叫妻子这般一说后显然是有些无奈的,他从报纸中抬起了头来含着发苦的笑意看向了妻,他道: “你穿……” 他的余光感受到了那头的两个孩子正在以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向这边看来,话音一顿,男人含着浅浅的笑意慢悠悠说着: “什么都好看。” “哼!” 紫妈妈没好气的冷哼了一声,表情虽依然是十分的不满,但一转头间便哼着歌去取她的包了。 这头本想看好戏的游小真和奕天: “……” 二人默默又相视一眼,游小真朝着弟弟撇撇嘴小声道: “以后哪个要再跟我说师父年轻的时候不招姑娘们待见,我就……” 奕天突然阴着脸看他四哥,原因出在刚刚游小真推荐给他蘸了一点的绿色酱料上。 “噗!” 游小真看着弟弟苦兮兮的表情哑然失笑,在弟弟怒目看他之前收了手中电子终端朝夫妻二人那边喊: “师父师娘,早上有例会,我出门了哈。” 游小真拍拍屁股脚底抹油跑了,留下少年这回化作眼泪汪汪的表情看着那一碟子绿色的酱料想——该天杀的,竟然是芥末味的! …… 在将吃罢的碗筷收进厨房的时候,他听见急急忙忙拿着手提包冲出来的紫妈妈跟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说: “我中午可能回不来,真儿这几天中午都和灵儿在外面解决了,你记得提前跟刘婶说一声只做你爷俩的饭哈。” 在沙发上又看完报纸一个版面的男人微微一愣,抬起头来看着急匆匆在鞋柜边换鞋中的妻问: “怎么?” 紫妈妈刚踩好一只高跟鞋,因为手里东西太多更慌慌张张所以半天都踩不住另一只,只得捋过耳际的碎发有些焦急道: “说是上面转院过来一个特殊人物,相关的几个主治医生诊疗前连保密协议都签了,昨天小刘下班的时候还说远远看着好像年龄也不太大,估计是哪里来的太子爷。” 苏萧焕听妻子说到这下意识轻轻拧起了眉,他见妻子直到这会都踩不上另一只高跟鞋,不由有些无奈的摇着头站起身来慢慢走上了前去。蹲下身,伸出手,一只胳膊尚且吊在绷带中的男人用大手轻轻抓住了妻的脚踝,他将鞋轻轻套上妻的足一边道: “不是哪儿的太子爷,你啊,要看新闻。” 话说到这,他慢慢站起身来看着妻沉吟了一下说: “可能的话,见到他的时候和他说说,让他看着安排一下一起吃个饭吧。” 紫眮一时愣住,她眨着眼看了丈夫好几眼,继而似是反应过来什么般张大了嘴,紫眮没忍住的“呀”了一声,这回面上骤然见了笑意,紫妈妈说: “那安排到晚上?” 苏萧焕这回有些无奈的笑看着她道: “要看孩子那边的时间。” 紫妈妈自也是笑了,她凑过来吻了下丈夫的侧脸家道: “是是是,就我家苏大爷考虑最周到,我上班去了~” 紫妈妈出门了。屋内,男人慢慢踱回到茶几前,他沉沉的目光再一次无声向摊开在茶几间占据了今日晨报巨大版面的一则新闻看去:《再创辉煌》,底下还跟着另一个副标题——《帝国最年轻的大校近日回帝都受封》 男人一时含着浅浅笑意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他伸出手去,就这样慢慢合上了那张——印有着那目光仿若一把剑般,即深邃而又凌厉年轻人的报纸…… …… 马上就要临近考试了,这天下午的大课间里,高一二班的小班长正坐在教室里支着下巴井井有条的复习,有个同学突然站在班级门口冲他喊: “班长!一班的班长又来找你了!” “吁!” 几个十五六岁的大男孩们闻言吹起了口哨,其中一个瘦瘦高高先前跟少年一起打过篮球的男孩此刻坐在课桌上嬉皮笑脸道: “哪里是什么一班的班长哦!那可是我们班的班嫂!” “哈哈哈哈!” 阵阵的笑声追赶上了上句话的尾巴。 奕天轻轻笑着摇了摇头,他站起身间含着笑意轻轻瞪了起哄的朋友一眼,继而合上了眼前的课本向门外走去。 门外,女孩似乎等了他有一段时间了,见他出来,研晓第一眼间看见的自是他额头上贴着的那块眨眼的纱布,女孩微微一愣,下意识看着纱布问他: “这又是怎么了?” 少年愣了愣,他顺着女孩的目光伸出手去摸了摸额角的那块纱布这才反应过来道: “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事。” 女孩瞪了他一眼,有些没好气的说: “你怎么动不动要么就摔跤,要么就撞在门上,前段时间还刚因为车祸请了好几天的假……” 说话间她将手中拿了好久的一个小饭盒塞到了他手里道: “这是我做的蛋糕,给你尝尝。” 少年接过女孩递来小饭盒,打开盒盖看了一眼后一时愕然,他将盒子拿到女孩眼前说: “你确定装着的这个是块……蛋糕?” 饭盒中,装着一块黑兮兮的反正已经基本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原料制成的……“蛋糕”。 研晓一时涨红了脸,这回看着饭盒中的那块黑色蛋糕伸出手就要将饭盒抓回去道: “你不要吃的话就还我!” “吃!吃……吃!” 奕天一边拿着饭盒避开女孩这一抓一边连声说着,只是目光再一次落到了饭盒中这块黑兮兮的“蛋糕”上时,他默默吞了口口水忍不住的想——我天,这个吃了的话真的不会出人命吗? 想归想,到底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饭盒中将一小块蛋糕拿出来放入口中,默默嚼了几下,他见研晓正以一副期待的表情看着自己,于是他眨眨眼看着对方就是不说话。 研晓叫他这样一副不说话的表情看急了,忍不住问他: “怎么样?” 少年这回用非常严肃的表情一本正经道: “你有纸和笔吗?” 研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 少年的表情还是努力想一本正经的,但这回已隐隐有些绷不住笑意道: “我好像还没来得及写遗言……” 研晓: “……” 半响女孩终于反应过来怒: “奕天!!” “哈哈哈!” 奕天在她准备怒打自己前将饭盒中剩下所有的“蛋糕”都丢入了嘴中一边慢慢吃一边笑: “其实吧,除了糊了点苦了点味道奇怪了点……” 见研晓已经拎起拳头了,少年连忙继续说: “呃……除了以上几点外,还是挺好吃的,毕竟是你做的嘛。” 他看到女孩暴怒中的神情瞬间化作了这还差不多,少年在心中一时默默想——天呐老爸,这攻克老妈的招数真心给力,现学现用也能救人一命,简直是胜造七级浮屠啊! 离上课多少还有些时间,二人站在班级门口聊了一会天,奈何来来往往各种吹口哨也好挤眉弄眼笑也好的“演员们”实在太多了,研晓只好有些无奈的问奕天: “作业写完了吗?” 奕天想了想,他想起自己桌子上还堆着小半本没复习完的计划,但少年时候的我们大概都是这样,对于喜欢的人总有着用不完的时光与精力,于是少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 “完了。” 于是二人开始肩并肩的往楼下操场上走去,然而这一出预想中美好的“二人时光”并没有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二人快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叫正在上楼的二班班主任碰了个正着。 “奕天。” 班主任老师叫住了他的小班长。 “老师。” 少年应了一声,期间他和研晓默默交换了一个含着浓烈悲哀的眼神。 “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班主任老师皱眉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她的目光在研晓身上又扫了一眼道: “研晓,你去一下英语老师办公室,英语老师说你上次测试成绩很有问题,你过去让他帮你看看问题出在哪里。” 两个孩子默默相视一眼,在双双看到了对方眼中化不开的悲剧时: “……” 不情愿归不情愿,老师的命令还是要照做的,奕天走到班主任老师面前时见对方手里还抱着厚厚一沓作业本,他打小见惯了父亲从不会让任何年龄段的女士拎一切但凡有点重量的东西,在为数不多的几次一家人逛街时,连母亲的手提包都是拿在父亲手中的。 于是下意识伸出手去从对方怀里将作业本抱了过来道: “给我吧,老师。” 班主任老师默默看着她身前这个把所有作业本都抱了过去的大男孩,这个孩子在班上是有些特殊的,少年平常的时候不是特别爱说话,一定要说起综合成绩倒也算不上是班里最好的,很多的时候他都是腼腆的笑着用那种温柔却又浅浅的微笑远离一切喧闹的事物。 这并不是说他人缘不够好,相反,这个乍一眼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棱角的孩子做事认真而低调,所以他的身边从来不乏三两朋友聚集笑笑闹闹经过自己眼前, 他并不是那种第一眼看过去就让人会移不开目光的孩子,但他很耐看很经看,在与他相处久后,你会忍不住的想去了解他想去接近他。 这是一个会让人感觉很舒服的孩子,班主任老师觉得大概眼下用这个词来形容这个孩子怕是最贴切了。 一定要说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的话—— “你爸爸妈妈还是那么忙吗?” 二人在一前一后上楼的时候,班主任老师忍不住的去问刻意留了小半步跟在自己身后的这个孩子,她有留心到对方是刻意在用这半步来表达对自己的尊重。 “最近的话……还好。” 少年腼腆微笑而应。 班主任老师之所以会有此问,是因为打从开学以来大大小小三次家长会这个孩子的家长却没有一次出席,她想到这里沉默了一下,继而道: “那你回去同你爸爸说说,因为他们接连三次家长会都没有到学校来,所以老师想见一见他。” 少年闻言微微一愣,片刻,他乖乖点了点头道: “好。” …… …… 【九十一、家长与老师】 晓白高中有每天自习完后有十分钟左右的班会总结传统,该传统从小学部到高中部,历经十二年铁打不动。 所谓无巧不成书,这天下午上完自习,还没等班主任去找少年的家长呢,男人倒是先来学校了。 正站在讲台上开班会中的二班小班长第一眼看到父亲的身子站在走廊外的窗户边时第一想法肯定是自己眼花了,于是他转过头来扶着讲台继续说: “学习委员说一下近期……” 话音还没落,一直站在门口的班主任显然并不觉得自己是眼花了,她挥手示意孩子们继续开他们的班会,自己则打开教室的门转身出去了。 “哇!” 班主任这一出去,教室里的学生们瞬间炸开了锅,有看到了刚刚窗外男人的女学生说: “刚刚窗户外面站的那叔叔是谁啊?” 女孩身旁的男孩挤过来想透过窗户继续看个真切说: “不知道,不过这大叔看起来长得还挺有男人味的,有小哥哥我几分神韵……” 此刻在上扶着讲桌半天都没缓过劲来的奕小班长: “……” 什么这大叔?什么你的神韵?想归想,他到底还是拍了拍讲台继续说: “学习委员说一下近期作业情况……” …… 班级外面,班主任老师正在打量眼前这个突然造访的男人——对方从左肩到左臂还处于吊着绷带的状态,都这种年龄了还动不动骨折受伤的,而且眼前这个男人即使站在那里也多少有些说不出的凌厉,实话说这种第一面真是太降低好感度了,于是: “您是?” 班主任女老师说出口来的话虽客气,但苏萧焕明显感觉到了对方的话语生疏而不太有好感。 苏萧焕沉默了一下,继而礼貌的伸出手去隐隐含着一丝歉意道: “老师您好,我是您班上学生的家长,我叫苏萧焕,此次冒昧来访很抱歉。” 礼貌的伸出手去握了握男人的手,班主任老师发现对方有一双很大很有力却隐隐有些冰冷的手,握手这个举动是很能增加好感度的,况且对方还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班主任老师心中的戒备放下了一些,继而问: “苏先生您好,不知您具体是谁……” 班主任老师在内心一直过滤着苏姓的学生,但好像……并没有找到特别符合的人。 “奕天。” 说话间,男人的目光轻轻斜透过教室门上的玻璃向讲台上的小身影看了一眼——事实上,从他这个角度他也仅仅只能看到孩子那双修长的腿。 “奕天?” 班主任老师显然愣了一下,她下意识道: “您刚刚说,您是姓苏的对吗?” 这个问题问的显然有些冒昧了,班主任说完话就赶忙又道: “抱歉苏先生,我无意冒犯……” “没事。” 眼前的男人转过头来浅浅冲她微笑了一下,班主任突然发现这张冷峻的脸在浅浅一笑下后确实就有了些熟悉的感觉,她此刻能够联想到自己的小班长了。只是显然,这样的浅浅笑于男人而说也只是昙花一现,他又一次恢复了往日常见的平静淡淡说着: “是我的孩子没有错,关于名字的问题从小到大倒是经常闹出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话说到这,似是有些无奈的苦笑了一下说: “这个故事一定要仔细说起来就有些话长了,简单来说就是家里内人觉得明明是你们这些女同志们在饱受十月怀胎之苦,所以生下来的孩子怎么能理所当然就跟着父亲姓,但她又说孩子跟着母亲姓的话讲迷信说会命苦,所以孩子就……” 男人话说到这颇有些无奈的耸了耸肩,一副所以也就由着她高兴就好的样子。 班主任老师: “……” 理论上来说……确实找不出任何逻辑问题,但是……班主任女老师终是叫眼前这不苟言笑的男人给生生逗笑了,她一时有些失笑道: “您对于妻子……” 她失笑间摇了摇头,换了说法道: “您一定很爱您的妻子。” 眼前的男人轻轻一笑,他并没有对此做出答复。 他只是将目光又一次转向了班级那边,他透过门上的玻璃静静看向孩子所站的地方,他就这样沉默着看了好一会才说: “我十一岁前是没有名字的,使用至今的名与姓都是托福后来一位长者所赐,所以内人此举倒也有……” 他欲言又止,摇了摇头转了话锋道: “只是对于孩子来说,他却从小就失去了爷爷奶奶的庇护与疼爱,我与内人往日……又大多忙于工作。” 苏萧焕话说到这,转过头来看着眼前的班主任老师慢慢道: “所以孩子这一路走来大多都在仰仗于各位老师的提携,这是孩子的大幸。” 当男人把话说到这,班主任老师开始感觉到了,眼前这个男人绝对曾经受过良好的教育,他的谈吐非常不凡,从起初到现在的仅仅几句话中……他说出口来的话皆是多半分会嫌多,少一分则不足,与他聊天让人感到很舒服,这种舒服来源于他的低调内敛更来源于他的不卑不亢。 班主任老师起初的时候其实一点都没办法将眼前这个男人与自己的小班长联系起来,可直到二人聊到此处,她自然而然渐渐开始有了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她一时苦笑道: “苏先生,说实话,继您和您夫人一连三次都不出席孩子的家长会起,我对您二位……” 她没有说出那个词,只是向男人摊了摊手,男人表示能够理解的轻轻点了点头。 班主任老师轻轻叹了口气,她这回同样转过头去看向了班级的方向道: “奕天是个非常好的孩子,您和您夫人教育的很好,如今在见完您之后,我心中的一些疑惑也有了答案。” 她话说到这,也明白家长肯定是来了解孩子情况的,便继续说道: “您知道,最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把他任命为我的班长的。” 男人显然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事实上……他其实连儿子已经是班长这件事都不知道。 班主任老师因为对方这一愣也跟着愣了一下——这到底是得忙到了什么份上? 话题还是要继续下去的,于是,她继续说着: “起初,即使性格和人缘都很好我也没有考虑过要把这孩子放做我的班长,因为这孩子平常并不怎么爱说话,而且明显觉得,该怎么说呢……” 她在找恰当的形容: “这孩子好像已经习惯于了去一个人处理事情,他的微笑有时会让我有种既温柔又悲伤的感觉,他有很多秘密,并不是指属于孩子的那种,而是有些像咱们这些大人们的秘密一样……我不知道您能不能懂我的形容。” 班主任老师向男人看去,后者沉甸甸的目光此刻正无声向班级里看去——对!班主任老师想,就是现在您这种感觉。 二人片刻沉默,好久之后男人才点了点头道: “您说的这些我会注意,等闲下来了我会陪孩子聊一聊。” 班主任老师突然觉得眼下这个气氛有点让她喘不过气来,赶忙又笑了一下道: “当然除了这些,其实孩子真的是个非常好的孩子,他做事踏实,会让人有很安心的感觉,班里的男女同学都很喜欢他,成绩算不上班里最好但一般也不出前十,稍微有点偏科,语文老师特别喜欢他,不过数化生这一类的就……” 班主任老师笑了,男人也轻轻勾起唇角笑了,好一会后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道: “这倒是没能继承上我内人的聪颖,尽遗传了我了。” 班主任老师没想到男人会给出这样一句回答,一时不由道: “其实有针对性的抓一抓的话三年后肯定也是一匹黑……” “好。我会和孩子讲清楚利弊后让他自己考虑的。” 男人礼貌而又平静的接下了老师的话茬,显然,他并不想针对对这个颇显功利的问题再展开不必要的讨论。 对话到这气氛则有些尴尬了,班主任老师嗽了嗽嗓音后这才又想起来什么道: “对了,关于学生们都喜欢孩子的问题,旁边一班有个丫头,是一班的班长,最近和孩子两个人走的格外的近。” 苏萧焕闻言愣了一下。 老师的词用的真微妙——两个人走的格外的近。 男人有些愣愣的向班主任老师看了一会,继而下意识皱期了眉道: “您是说一班有个丫头?您能说一下这丫头叫什么名字吗?” 班主任老师见男人一蹙眉后觉得似乎连身边的温度都骤然降了几度般,不由赶忙道: “您看,高中时候的孩子发生这种事是很常见的,告诉您也只是想你们家长配合我们老师一起多注意,只要确保孩子们不影响正常……” 似乎是反应过来自己的习惯性动作让眼前的女老师显得有些紧张,男人继而放缓了表情有些无奈轻轻摇了摇头道: “您误会了,我只是在想兴许您刚刚口中的这个丫头我大概可能认识,所以想问问看您这丫头叫什么名字。” 班主任老师这回明显松了一口气道: “那丫头叫做研晓。” 苏萧焕闻言有些不出所料的叹了口气,继而他摇了摇头向教室的方向看了过去,他这回略显有些无奈道: “您说的这些,我们家长会配合老师一起注意的,虽然我个人并不反对早恋,但我也不太支持孩子在这个年龄就轻易去把情啊爱啊的挂在嘴边。” 他说到这,和班主任老师四目相视——不错,孩子们的未来还太长太远了,虽说不杜绝喜欢,但爱……却将是一辈子的事。 这番对话到此也算进入了尾声,班主任老师终于想起来最先前的问题道: “不知您此次来学校是?” 男人翻过手腕看了一眼表,时间确实差不多了,他说道: “孩子前几天受了点伤,下午家里更有点事,所以过来跟您请个假,我想这会提前带着孩子去医院里复查一下。” 然后……我们一起去赴饭局。 当然这种话一定是不能跟老师说的。 …… …… 【九十二、晚宴之前】 班主任进了教室,大概五分钟左右,少年收拾好了东西以一脸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的表情从班级中走出来了——男人正静静立在走廊的窗边透过大大的窗户凝视着窗外的操场。 “爸爸?” 天儿一边在那头把黑色书包拉链拉结实,一边一甩包带将书包单肩背上了肩膀凑过来想看看父亲正在看什么。 天儿这一年十五六岁,个头大约有一米六六,在同班的男生中不高不矮,但他自打上了高中以来个头蹿的很快,妻和自己的个头又都不算矮,高有一米八零整的男人转头向凑过来的孩子看了一眼——后者显然是很好奇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苏萧焕沉吟了片刻,继而他抬起手来给孩子指了指窗外学校硕大的操场道: “很美,对吗。” 天已入了冬,放眼望去一片荒芜的操场只有零星几个体育生们在喊着号子训练,普通来讲这由两个字构成“很美”还真不知道从何而出,但立在父亲身旁的孩子闻言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许久之后他认真点了点头道: “很美。” 美于纯粹,美于干净,也美于这一个个年轻朝气蓬勃而又意气风发的身影们。 学生的他们,是每一个小家的希望,亦是整个大家的未来。 男人轻轻勾起了嘴角,他突然想起了一则逸事,所以他打算跟儿子分享一下。 “大概二十多年前吧,有一年,我外出任务时受了挺严重的伤,险些命都没了……” 苏萧焕给孩子指了一下右背后,天儿记得父亲那里有一道极深极长极丑的伤疤,男人看着儿子又指了一下窗户外面说: “伤好到开始能下床之后,上面鉴于我的伤情便补偿似的给了我一项特殊福利选择——答应可以在疗养期间暂时把我下放来这里,先从行政开始做起。” 奕天愣住,他转头看向父亲,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最快乐的时光好像就是那些年安安静静在大学里做教书匠的日子。 鬓角隐隐闪着银光的男人此刻静静用他的右手扶在窗台之上,他深邃而无声的目光就这样静静落入学校的操场之上,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浅浅微笑着: “没有来的原因有很多,其一是因为年轻时候总归是一腔热血不甘于寂寞,还想到处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天又有多高,再者那时候你妈妈也不赞同我就此来学校里韬光养晦,她甚至还说,我若就此做个教一群小屁孩们的男老师,这辈子坚决不会嫁给我。” “噗!” 奕天忍不住笑了,他道: “得亏母亲在您做大学教授那会没提出要和您离婚。” 苏萧焕闻言转过头来佯装严肃的瞪了奕天一眼,这一眼后他却又有些失笑的轻轻摇了摇头再次望向操场中道: “那时的我们都年轻。” 我们都在迫不及待的急于向所有人乃至这整个世界证明自己。 天儿下意识向父亲鬓角日益渐多的银瞅了一眼,他这回忍不住道: “爸爸现在也不老。” 苏萧焕叫他这句话给搞得哭笑不得,他伸出手来下意识拍了下孩子的头道: “臭小子,话都不会说。” 哪有像你这么说话的?——未免也太老实了吧!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的挠着头傻傻笑了下,这回他也将目光随着父亲的目光一起投入了窗外的操场上:冬日里的夕阳余晖,洒满在了整个静谧而宽阔的操场之上,正在搬弄器械中的孩子们笑笑闹闹挥洒汗水,在他们的背后走廊的另一边,此刻正有朗朗读书声阵阵飘来,它们仿佛就这样争相追逐赛跑,打着旋一起荡入了那蔚蓝色的天际里…… 少年忍不住的又一次悠悠微笑感叹道: “真美。” …… 待父子二人一同出了校门,奕天才想起什么来问父亲: “您怎么过来了?” 苏萧焕觉得这孩子可真是够后知后觉的,转过头面无表情看他一眼的同时淡淡道: “家里领导让我过来把你带去医院复查一下,然后去吃饭。” 奕天微觉父亲的回答哪里有些说不出的奇怪,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向父亲的胳膊处看了一眼蹙眉道: “那您让叔叔来就是了,妈妈都说您这次受伤后恢复的格外的慢,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您短时间内轻易不要再到处乱跑了。” ? 苏萧焕叫儿子半夹埋怨的这么一说,一时止下了脚步蹙着眉向儿子看来,少年说到这才反应过来了什么,他下意识偷偷吐了吐舌头低下头去佯装没看见父亲的目光用脚默默踢了踢地。 “为父告诉你。” 苏萧焕冲着某个街角处招了招手,他看也不看少年继续说: “在咱家,只有咱家领导可以跟为父用刚刚那种口吻说话,你们几个臭小子要也想用……” 男人转过头去瞪了少年一眼,乾天此刻正停下了车来给男人开门,苏萧焕在上车前丢下了最后一句补充道: “就等你们什么时候走过的桥能跟咱家领导一样多的时候再说吧。” 奕天: “……” 他在上车前的最后一秒钟心里则默默吐槽:那我以后就不走路了,只去走桥好不好? …… 开车在路上的时候,坐在副驾驶中的坤地粗略向主位中的男人汇报了一下如今的准暗狱之主燕灵儿最近的几项重点工作变动。 苏萧焕习惯性的阖着眸子靠在后座上听,听到较为重要的地方则蹙着眉睁开眼来问上几处细节问题,坤地同男人一一作答,眼下正说到一个挺重要的人事部分。 坐在副驾驶中坤地此刻面色有些为难的翻了翻手中的文件道: “主子,大小姐从一个月前起到今天为止已经大换血下来了好几批老人们了,您知道,这种情况后咱们的高层反应不免有点大。” 阖眸坐在后座主位上的男人慢慢睁开了眼,他无声沉默了半晌,继而慢悠悠道: “把代表性的几个人列出来,安排个时间过几天我亲自去一下。” 男人此话一出,莫说正在汇报工作中的坤地,便是连开车中的乾天都忍不住抬起头来透过后视镜向他主子看了一眼。 然而后座上的男人已不再说话,他只是慢慢又一次面无表情的阖上了双眸——这标志着此事将不容商榷。 坤地有些无奈,只得在应了一声“是”后拿起手中文件继续道: “接下来这个是关于……” …… 到医院进行一系列的复查后,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紫教授面色大好的看着纸张上写满了父子二人谁也看不懂的各项参数,她伸出手来勾过儿子的肩头用一种非常满意的表情说道: “还是我儿子争气,不像某人,你瞅瞅那个伤的愈合速度吧……” 少年下意识的笑了,想起什么来和母亲一边说着最近学校里的趣事一边和母亲走远了。 留下某个在后孤零零的某人: “……” 男人颇有些无奈的向自己吊着的“不争气左肩”看了一眼想:废话!你儿子今年才多大?老子今年又多大了?毫无对比可言好吗? 当然…… 此刻面对于家中的领导来说,他也就只敢把刚刚那句话放肚子想想。 男人有些无奈摇着头慢慢向母子二人那边去了。 …… 这次赶往酒店的路上,坤地赶回基地执行刚刚男人细微变动的几个指令,乾天负责做司机,苏爸爸被赶到副驾驶上坐着,母子二人则在后座上家长里短。 许是孩子跟母亲讲了几个学校里的趣闻,紫妈妈此刻正笑个不停,少年见状来了劲,继续跟母亲分享着学校的事: “还有呢还有呢,妈妈我跟你说……” 在前和乾天讨论了两个人事调动问题的男人听到此刻转过头去朝着后头看了一眼,想起什么插了一句话道: “你怎么不跟你妈妈说说你在学校里找了个小女朋友的事?” 正在和母亲讲笑中的少年说到口边的话戛然而止,他一时愣愣抬头向前面的父亲看去,后者已经又恢复了起初的样子淡淡定定坐在座椅中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已经感受到身旁母亲炙热目光的少年: “……” 我靠老爸!你真是够狠! 车中片刻沉默,紫妈妈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了丈夫刚刚的那句话一时看着少年惊道: “真的假的?” 明显叫做爹的给背后“捅了一刀”的少年: “……” 下半刻,紫妈妈自是又凑近了儿子几分坐了过来,然后接二连三的问题犹如排山倒海之势炮轰了过来: “长什么样?家里做什么的?人好不好?学习怎么样?是你们班的同学吗?有没有……” 已经完全数不清母亲一连问了多少个问题的少年: “……” 便听某坑儿子的爹坐在前面的副驾驶上悠悠又补了一句: “你认识,以前我们住学区房时候邻居家老甄的侄女,叫研什么来着。” “研晓!” 显然,做母亲的跟父亲的关注点就是不太一样,紫妈妈能一字不差轻易叫出来几乎所有从小到大但凡跟儿子玩的好的女孩们。 奕天: “……” 继而,紫妈妈的第二轮炮轰就又来了: “哎呀我记得研家那丫头小时候长得可水灵可好看了,不知现在长成什么样了,儿子你有空领回家来叫妈妈瞧瞧?不过儿子,妈妈觉得你们现在既然还是学生都不太稳定,是不是稍微有点……” 奕天: “……” 内心深处忍不住在呐喊着:神呐!救命! 某个挑起了此事的主谋此刻悠悠向后看了一眼,苏爸爸想:臭小子,背着我们玩早恋?想办法跟你老妈解释去吧! …… 在接下来的这一路上,奕天觉得自己迟早要刨根问底的母亲逼的跳车,在好不容易到达了这一行的目的地后,他几乎是第一个冲下车去的,早一点到了的燕灵儿和游小真正在不远外聊着什么。 在看到夫妻二人和少年下车后二人一齐向这边走了过来,期间燕灵儿兴冲冲的似乎在找什么人的身影,因为没有找到不免有些泄气,刚下车的紫妈妈见状笑女儿: “云儿晚上的夜班,院里有几个重要病人。” 燕灵儿闻言自是有些无奈的撇撇嘴,立她身旁穿着大风衣的游小真则微笑道: “师父师娘,咱是和什么人吃饭啊搞得这么郑重?这地方的位置……” 游小真说到这,眸色闪闪发亮向四周环视了一圈继续微笑: “一般人可定不来。” 游小真的言下之意是不明白夫妻二人为何要费力气将晚宴定在这儿,刚刚下了车来的男人却目光淡淡向周围环视了一眼后面无表情道: “今晚不是我们做东,走吧。” …… …… 【九十三、开宴】 还没等进饭店大厅,一行五人就被两个候在大厅门口的便衣礼貌拦住了。 正走在众人中间和弟弟大姐说笑中的游小真微微一怔,他蹙了蹙眉,再一抬头间已含着笑意当先出去应酬道: “二位是?” 游小真说话间注意到了眼前的这两个便衣手中拿着非常精密的身份核验仪器。 对方说话态度虽然礼貌十足,却隐隐含着说不出的板正与冷漠: “几位可是苏先生一行?” 说话间,游小真感觉到了对方正在用微型的扫描仪扫着自己这一行的身份,他面上的笑意无声中渐渐染上了一丝凝重,游家家主有些不高兴了。 游家家主的笑同样开始变得冷漠而疏远,他在微笑中仿佛不经意般挡在了夫妻二人和灵儿天儿前,他挡住了对方的身份扫描仪。 根据对方手中这非常具有特权性质的东西,他大概已经能够猜出对方是什么身份了,游小真嘴角牵起一丝冷漠的笑意道: “扫够了吗?” 说话间,他低下头示意对方看扫描出自己身份的屏幕道: “核查好了身份了就给我让开,我不管楼上这会是从哪里来的长官,你们这样真的很没有礼貌。” 站在门口的两个便衣愣住,他们面面相觑,在低头看到手中屏幕上游小真时的身份时,不由双双低下头来道: “见过公爵大人。” 游小真定睛又向二人身上看了一眼,他此刻已经大概能够猜出楼上在等着的是什么人了,他有些没好气的看着二人长长出了口气,一转头来微一弯腰拦在两个便衣身前对着夫妻和灵儿天儿半躬着腰道: “几位先请。” 压阵是必须的,这一行人中夫妻二人和天儿虽不怕被扫出身份被进行备案,但……显然在经过三年前一事后,大姐燕灵儿的身份伪装时间还太短,非常可能会具有风险性。 游家家主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风险存在,他们这群人半点都经不起风险。 心中有数的夫妻二人在他说完话后便径直跟着前来招呼的侍者一道去了,天儿和灵儿却到底是有几分摸不着头脑的,小真则继续站在两个便衣身前笑着伸出手拍拍他弟弟的头,小声说: “拉着大姐和师父师娘走。” 天儿还是搞不太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四哥此举一定是有原因的,于是他转过头来一把拉着燕灵儿道: “大姐,我们走。” 直到一行四人消失在了电梯了,游小真才转过头来冷冷瞧了身后两个便衣一眼道: “不要告诉我你们是楼上那个二……” 他说到这,似发觉不妥,于是换了个说法: “那个长官的人。” 二人面面相觑,片刻其中一人低着头如实道: “我们是直属派来保护长官的人,长官并不知情,今日所做不当之处,还请游公爵大人海涵。” 游小真从对方的这句话中听出了太多的信息,他若有所思的伸出手去摸了摸下巴,又轻轻看了对方一眼后突然之间就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 “好了好了,知道你么也是秉公办事,这大冷天的大家混口饭吃都不容易,服务生……” 他说话间冲着一直候在大厅那边的服务生招收,穿着西装的服务生连忙跑了过来,游小真从怀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给服务生递了过去笑道: “这两哥们今晚的一切花销小爷包了,记住,要上最好的美酒,找最漂亮的美人,总之所有都要搞你们最好的来!” 游小真笑的贱兮兮的,两个便衣闻言连忙要摆手推辞,游家家主已是一敛神色问: “怎么?这是不给小爷面子?” 对方愕然不敢说话了。 游小真又笑嘻嘻的伸出手去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半开玩笑般道: “好好玩啊!今晚你们两个要是玩不好可就是不给小爷我面子啊!” 两个便衣无奈之间被满脸赔着笑意的服务生招呼走了,在后,微笑中的游家家主就这样含着笑意静静立在原地看了对方的背影好一会,直到对方的背影消失在灯火辉煌的走廊拐角时他的笑意才渐渐冷在了脸上。 游小真就这样冷着脸披着大衣静静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他拿出暗狱内部的特制终端,拨通了一个号码,片刻,终端接通了,小真微笑道: “乾天叔,我是真儿。” 乾天在终端那头应了一声,小真继续笑嘻嘻道: “晚上您就不要带人过来接我们了,大老远的也怪难跑,人我这边来安排。呃……再者呀,出于安全考虑,您得把安排在我们这边的暗哨都撤了。” 乾天在终端那头微微一愣,但他很清楚他家四少爷的决断能力,乾天没有什么犹豫的应了一声。 小真又寒暄了两句后才笑嘻嘻的挂断了通信,他将终端塞回怀里撑懒腰的时候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这才迈步向二楼的方向去了。 …… 许是饭店整个二楼整个一层都被某个神秘“长官”给包了下来,也不需要服务生指引,小真没费什么气力就找到了吃饭的包厢。 人还没进门呢,当先一个人影却从门里冲了出来,险些叫门给拍飞的游小真吓了一跳,却顾不上惊慌朝那冲出来头也不回就走的人喊: “大姐?” 燕灵儿理也不理他,游小真看到那头也不回的身影眼睛有些发红。 小真想清楚了一些关节,他有些无奈的再一次摇头,拉开门先走进了包厢中,豪华的包厢之内,有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站在靠近门旁的地方面色十分尴尬。 这个帝国后起之新秀,被称为军界一把尖刀的年轻人正站在门旁的地方有些窘迫般看向门这边的地方。 游小真认真的去打量对方。 三年多不见,对方的身量又高了不少,站在苏萧焕的身边几乎已同苏萧焕一般高更隐隐有些超越后者的感觉,他身着一身笔挺的军大衣,肩膀宽厚更英姿飒爽,上嘴唇留着不甚浓的胡须,那剑一般的眉和深邃尖锐的眸仿佛一道划开黑暗的闪电,他的左脸颊上还有一道短短的伤疤,这道略有几分丑陋的伤疤让他真正有了一种男儿的感觉。 这是帝国如今军界的传奇——鼎鼎有名的准少将吴奇。 说是准,其人实质军衔还受领于上校一阶,但因其屡建军功,几年多来一连数场堪称传奇一般的个人经历,军部破格开始给此年轻人特批着享受少将的待遇。 许是前半刻还在批阅文件,吴奇的身后此刻还站着两个抱着文件的士官,准少将吴奇此刻拧着眉向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无声冲身后两个士官挥挥手,道: “你们出去。” “长官?” 军方有军方的规矩,到了吴奇这个阶级的长官,按道理除了见家属以外的人身边是绝对不能少了护卫的,两个士官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略显有些尴尬道: “可等会还得把您吃过的菜记录备……” 士官的话都没能说完,披着军大衣的吴奇面色沉沉,这回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势道: “出去。” 两个士官无奈,相继向吴奇行了一记军礼后道: “属下二人在外待命!” 吴奇对此没有表示异议,二人礼毕转身离开了。 两个士官出去后,房间内的气氛莫名有些尴尬,游小真没大搞明白大姐是怎么气跑的,也是为了调节气氛,游小真一扬下巴对着那头的吴奇道: “嘿!那个当官的!” 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吴奇慢慢抬起头来,游小真一边扶在眼前的椅背上一边认真的嘲笑他: “平常被人伺候惯了是不是?不知道这个房子里谁最大啊?” 吴奇这下才反应了过来,仿佛惊醒一般连忙向夫妻二人看了过去,继而赶紧去拉开了桌子最上首的凳子对夫妻二人道: “师父师娘快请上座。” 游小真在吴奇请坐的时候伸出手去从面前摆的琳琅满目的餐点中拿了个小西红柿打算吃,正在上首间坐下来的男人一边坐一边拧着眉唤他: “老四。” 刚来得及把西红柿塞进嘴里的小真自然抬头,苏萧焕挑挑眉,给他示意了一下门的方向。 游小真自然明白师父这是叫他去看看大姐燕灵儿,他一时苦了脸再拿了个小西红柿一边吃一边道: “又是我啊?” 苏萧焕不说话看他,紫眮笑着看他,正站在男人身后扯着凳子的吴奇也看他…… 游小真: “……” 拍拍沾在手上的水,他无可奈何摇着头道: “得得得!” 说话间他一指那头的天儿道: “你!跟你苦命的四哥走,给你四哥做保镖去!就咱家大姐那个脾气和武力值,搞个不好一会回来小爷我身上缺一块零件可怎么办?” 抱怨归抱怨,游小真还是一把搂上了笑嘻嘻凑过来的天儿的肩膀,兄弟俩勾搭着转头向门外找燕灵儿去了。 在后,立在男人身后的吴奇静静看着游小真消失的方向,他那深邃的目光中多了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直到—— “老二。” 男人沉沉的唤。 吴奇似骤然惊醒,连忙道: “是。” 苏萧焕指了指自己的左手边,说: “坐。” …… …… 【九十四、永不同桌】 男人指完左手边这个座位后,一身戎装的吴奇沉默了片刻,他的身上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正气,即使说话的声音很小也不妨碍房间中的夫妻二人听的很清晰,吴奇压低了声音沉沉说着,话音仿佛那渐渐散开在了水面上的雾气,中气十足而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师父……灵……” 吴奇的话音有片刻卡顿: “大姐她……” 苏萧焕听出了他心中的顾忌,断了他的话音同时又是一指身边的座椅道: “灵儿一会回来了让她去你师娘那边,为师跟你说说话,坐。” 吴奇自不好再推辞,拉开座椅板板正正坐了下来,即使不过只是这么很随意的一坐,他的身子也挺的笔直如剑而英气堂堂。 男人自然是太熟悉不过这孩子身上这种言语无法言喻的正气,他有好些年未见这样熟悉的感觉了。 心里莫名有些说不出的高兴,苏萧焕左手还绑着绷带,于是他含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拧过身来,用有些别扭的感觉专门拿右手拍了拍身旁孩子的肩头,吴奇愣了愣,转过头来的下半刻自也是忍不住的笑了,他轻轻向男人颔了颔首微欠身子凑近男人耳边轻声道: “师父,咱喝一点?” 苏萧焕高兴,便含着浅浅的笑意只看着他并没有说什么。 吴奇了然,他直起身来左手并起双指朝站在门口的侍者这么一招,恭候在门口的侍者连忙走过来附身凑在吴奇耳边等待吩咐。 吴奇想了片刻,面无表情淡淡继续用那并着的两指一指门外道: “去把我的人叫进来。” 片刻,吴奇的两个士官之一进了门来铿锵向吴奇行礼: “长官!” “你下楼到咱们车里去……” 坐在上首间男人身侧的吴奇冲着对方扬了扬下巴道: “去把咱们特供的酒取上来。” 他话说到这,转头向身侧的夫妻二人看了一眼又叮嘱道: “席间有两位女士,把前几天中部送来的冰白也拿上来,所有的酒都要温一下,再者……” 吴奇话音沉沉淡淡朝着自己的士官压了压手道: “叫他们起前菜。” “是!” 士官一记军礼后连忙转身离去了。 席间,显然平日里的少将吴奇也不太爱笑,所以他此刻笑容多少看起来有些奇怪,但他还是在努力保持着微笑着看向紫眮那边道: “师娘,这次中部供上来的冰白口感不错,您和灵……大姐尝尝看,好喝的话等会走的时候叫他们给你们带几箱。” 许是已经养成了习惯,吴奇说话是慢悠悠的,但却底气十足,这样的说话方式合着他半带沙哑的嗓音仿佛径直了往人心底荡去。 紫眮听出了几分异常,一时皱眉问他: “奇儿,你的声音这是?” 吴奇愣了愣,反应过来了什么来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处继而给夫妻二人看了一眼,在戎装衬衣的衣领之后,有一道无声无息卧在声带处的伤疤,吴奇微笑间轻描淡写着: “受了点伤,好了之后就这样了。” 却是怎样的伤,才会在如此要害之处更留下着如此清晰的疤痕呢? 紫眮不敢去试想孩子当时所经之事的惨烈,她只是骤然红了眸子含着哽咽道: “你这孩子,你爸爸妈妈若要还在世,可该心疼死了。” 吴奇闻言愣了愣,片刻,他轻轻微笑了起来,他向身旁沉默不语只是看着他的男人看了一眼,这才抬起头去安抚着紫眮道: “您看,高处不胜寒,奇儿呢……却还有很多想做的事尚未做成。” 不错,我们比谁都要清楚,权利及财富都不是大风,它们不是天上的馅饼……可即使如此,紫眮一边摇头一边含泪摆手表示她无法和孩子去理智的讨论这个问题——你们要去到的远方实在太远了,而作为我们这些长辈……却终不过只是希望你们这一生平安喜乐就好的。 和紫妈妈关注明显不太一样,一直沉默中的苏萧焕突然想起什么问: “楼下我们刚刚上来时候碰到的,是你的人?” 吴奇显然愣了一下,他蹙了蹙眉,继而神色骤然一凌,他这回反问男人: “拦住您一行了?” 说话间他似乎有些生气,在他阴沉着脸站起身来就要做些什么时,却听轻轻一声“啧”,吴奇自是愣愣转头看来,他发现他师父这回明显有些不高兴了。 苏萧焕用右手捏着眼前的空茶杯轻轻在桌面上磕了磕,好一会才看也不看他半带着训斥,男人道: “为师就是和你说说话,你看看你毛毛躁躁的样子,过去倒水去!” 话说到这,男人又想起什么般转过头来瞪他: “少叫你的士官,你自己去。” 吴奇微微有些愕然,向男人一颔首的同时站起身乖乖去了。 在吴奇的身影消失在豪华包厢的一角的配菜间时,紫眮才向身侧神色沉沉的丈夫看了一眼忍不住压低声音道: “你怎么看?” 苏萧焕若有所思看向吴奇消失的配菜间沉默着,片刻,他同样压低声音慢慢说着: “老二如此迅速就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已经不是单单光靠功勋或实力就可以说话了。但显然……这个提点他的人还不够信任他,或者换一句话说……只怕老二和他更多的应是互利的关系。” 紫眮轻轻点了点头,她想到了什么忍不住道: “高处不胜寒,站的越高摔的越狠。你可得好好跟孩子说说,水满则溢月圆则亏,越是到这种紧要关头,越要该沉住气千万一步步踩稳了。” 苏萧焕没有说话,因为吴奇此刻已端着两杯茶水回来了。 …… 在吴奇再次坐下不久后,幸不辱命的游小真一行人也回来了。 哈巴狗一样的游家家主全程陪笑在他大姐身边感觉就差要以奴才自居了,紫眮一时失笑,这回实在是有些看不过眼的一边帮女儿拉开右手边的座椅一边说着后者道: “你啊,你看看咱家真儿,那好歹在外面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可不敢再这么给真儿脸色看了。” 燕灵儿哼了一声,一边坐下来一边气道: “义母,你是不知道这个臭小子刚刚说了什么!” 好不容易把燕灵儿安顿上了座位的游家家主闻言可怜兮兮的转头: “哎呦我的姑奶奶,我就是开个玩笑嘛!” 紫眮这回有些稀奇,不由追问: “真儿说什么了?” 燕灵儿气的不轻一指游小真道: “这臭小子刚刚竟然敢威胁我说,要是我不回来的话马上就安排人去炒了阿云的鱿鱼!” 燕灵儿说到这,又想起什么气看游小真道: “那是你三哥!” 说完这句话,她又扭过头去看着苏萧焕道: “义父你看看他,还没有个大小了!” “我的大姐呀……” 游小真还没能落座,话听到这,实在是有些无奈转头道: “咱自家人现在关上门来说话。您看,这话您说的就真的有些不对了,今天若真要论个没大没小,师父师娘还在这屋中,您就是再有天大的理由,那也不能一甩手就撂挑子不是!” 燕灵儿一听这话怒了,她一挑眉怒看游小真道: “怎么?你这还是教训起我来了?那你就说!你刚刚拿着老三威胁我的事属不属实?” 游小真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头比两个大,他依然没有落座站在座椅边努力解释道: “我的姐姐啊,那就是个权宜之计,这地方今天不甚太平,我这不是也只是为了让您快点回来啊。” 燕灵儿还在怒: “权宜之计就能威胁我了?权宜之计就能拿着你三哥说事了?我知道你一直都看不起你三哥,但你心里还有没有个长幼有序了?” 游小真觉得头疼,他一时皱眉道: “大姐您这话真儿可就真的不知道是从何而出了,真儿何曾有看不起过三哥,真……” “老四。” 游小真的话音,被正首之上一直蹙眉沉默中的男人打断了,苏萧焕冲着游小真压了压手,游小真无奈,向男人颔首的同时倒也不再说话乖乖脱衣坐了下来,燕灵儿见状怕是怒还未消,冷哼了一声的同时道: “你嘴上虽不说,但心里肯定是那么想……” “你够了。” 苏萧焕终是生气了,他阴着脸转头向女儿看去: “你少在这借着说老四的话指桑骂槐,要不想吃,就滚出去。” 燕灵儿一听父亲这么说来,刚刚坐下的身子拔然而起期间含泪怒一指吴奇道: “不错!我就是不想跟他一起同桌吃饭!” 她话音一顿,继续含泪大怒: “他这只走狗,三年前的那件事,是他!就是他带人进来打晕我更借以此事邀功上位,你现在倒是名利双收了,是吧?” 燕灵儿含泪怒看着一言不发亦不看她的吴奇道: “你如今是万人敬仰更鼎鼎大名的少将吴奇先生,出了门前呼后拥的一定风光无限的很吧?当你拜倒屈身于他们那些人膝前时到底还有没有脸了,你这是践踏我父母的牺牲,你每逢夜深人静,难道一点点都不觉得良心不安吗?我们的英雄,我们的吴奇先生?” 吴奇沉默坐在苏萧焕左手边,他没有看燕灵儿,他只是静静目视前方,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大姐,他那是……” 游小真有些听不下去了,张开口想说句什么。 “又是权宜之计,对吗?” 燕灵儿含泪扭头打断了游小真的话,她冷笑道: “真儿,若有一种权宜之计是在践踏着你父母的荣誉与牺牲,若有一种权宜之计是用你父母的鲜血所换,你还会觉得那是权宜之计吗?” 游小真闻言窒住,他无言向无动于衷的吴奇看了一眼,他说不出话来。 “我不会和你吃饭。” 燕灵儿的话音开始从激动中渐渐平静了下来,她看着由始至终一言不发也不看她的吴奇慢慢摇了摇头道: “纵使你有千百万种的理由或借口,我这一生永不会再和你同桌吃饭,我恨你,就像恨我自己一样。” 灵儿说到这,她先后向夫妻二人颔首道: “灵儿失礼,灵儿告退。” 燕灵儿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外衣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在后,一直沉默着以一副面无表情静静坐在上首间的吴奇直到此时才慢慢抬起头去,他无声向燕灵儿离去的方向看了过去,那深邃的眸中依然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直到—— “起菜吧。” 同样不知该说什么的男人拿起桌前已经冰冷的毛巾擦了擦手。 吴奇颔首,他答: “是。” …… …… 【九十五、饭间轶事】 菜都是好菜,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明明是琳琅满目的佳肴盛宴,但一桌子人却都没了什么胃口。 坐在靠门边的游小真无声灌了几口茶水,他见满桌子人一言不发,为了活跃气氛自是先开口笑道: “二……” 他刻意拉长了这个字,微笑间放下了手中的紫砂茶杯嬉笑着: “哥!” 差不多在圆桌上和他对坐着的吴奇慢慢抬起了头,他看着对面照旧吊儿郎当一如记忆中没个正经样的游小真笑了,吴奇拿起手中的紫砂茶杯慢悠悠喝了口水才道: “少见。” 游小真自是笑着挑眉,他伸出手去又从果盘里揪了个小西红柿一边放入口中一边笑: “怎么?” 吴奇轻轻放下握在手中的茶杯,他先是定睛向沉浮在茶杯中……那根根立起的茶叶瞧了一眼,继而伸出手去将桌子上颇为讲究用来起菜的银筷子双手给身旁的苏萧焕呈了过去微笑着: “这么多年了,这怕是小狐狸第一次,老老实实叫我一声二哥,不是少见,是值得纪念。” 他不紧不慢含着浅笑的话这一出口,莫说他人,坐在上首间的苏萧焕却是先行轻笑了起来。苏萧焕颇有些无奈的轻轻摇了摇头,他伸出手去从吴奇手中接过那双起菜用的银筷子,象征意义的夹了一筷子眼前的菜后放入了盘中,他放下筷子摆摆手示意众人用餐,自己盘中的菜倒是一口未吃,苏萧焕想起什么来转头向吴奇看来,男人道: “老二。” 吴奇正打算等眼前的自动转盘转到紫眮眼前时请一请菜,听到男人这一唤后自是先转过头来贴近男人身边颔首道: “师父。” 苏萧焕没说话,他先沉默着抬起头去向候在房间门口的侍者看了一眼,吴奇了然,伸出手去对着对方挥了挥手,对方一礼之后转身带门退出去了。 一桌子刚刚才动起筷子的人见状不由都停下了筷子向苏萧焕这边看了过来,苏萧焕一时失笑,尤其对着对面的游小真与奕天道: “你们吃你们的,我同你们二哥说说话。” 两个孩子自然谁都不吃饭,继续静静盯着他这边瞅。 苏萧焕略感无奈,他也大概清楚今天自己的话若不说完这一桌子菜怕都是甭想动了,他有些无奈的再次摇了摇头,懒得搭理游小真和奕天这回直接问吴奇: “过得怎么样?” 凝神静听中的吴奇叫男人这句话问的微微一怔,他在呆看了男人一眼后才颇有些失笑的轻声道: “都好,师父。” 都好。 都好。 都好…… 男人的目光无声向吴奇脖颈间那道挡在衣领之后若隐若现的伤痕看了一眼,这回再也忍不住的长出了口气,他转而伸出手去拿起眼前的茶杯喝了口水,他不再注视身旁的吴奇反而突的一指那头的游小真问: “你二人这些年可有交集?” 不知何时又一次吃起小西红柿的游小真闻言挑了挑眉,在男人问完话后游小真的第一反应是和吴奇无声对视了一眼,继而将手中这只小西红柿丢入口中后小真笑道: “有倒是有,他……” 游小真伸出食指去指了下吴奇苦笑道: “他身上好几个勋章都是我做代表去给他受封的。” 游小真说到这,抻了个懒腰,嗽了嗽嗓子后一本正经用十分庄严的声音说着: “谨以代表尊贵的帝国,授予我帝国尖刀无上之荣誉,愿你……” 游家家主话说到这,抬头一看吴奇,继续用一本正经的口吻道: “愿你早娶媳妇,生个大胖小子啊!” “噗!” 坐在他身旁的天儿哑然失笑,刚刚吃进口中的东西都险些喷出口来,一桌子人自是全叫游小真给逗笑了,吴奇再也没忍住的笑着伸出手指来狠狠指了下他道: “真该叫你们那些个什么所谓的荣誉委任组来看看带队的游家家主到底是副什么样子!” 游小真很无所谓的一摊手,耸耸肩的同时继续去揪着小西红柿说: “我告诉你啊二货,你可得把小爷伺候好了,否则出了门小爷马上就给你小鞋穿~” 在吴奇气笑了还没来及说话时,游小真继续没个正经笑嘻嘻的示意了一下男人道: “反正这事,师父说了也没用!” 话说到这,游家家主含着笑意特别冲着吴奇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大有一副您呐就自己看着办吧的样子。 吴奇颇有些无奈的看着对方这般模样,这回再也忍不住的气笑道: “这么久都不见了,你身上这泼皮的模样竟然半分也不收敛?” 游小真闻言先是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他这回捡了个荔枝边吃边有些无所谓道: “我又不是你,反正我是没太搞明白从进门到现在你装腔作势的模样到底是在这装给谁看呢。” 吴奇窒了一下。 游小真继续看也不看他无所谓的道: “谁也没说要怪你一连三年多了没个音信,但你从进了门来就摆出一副子彬彬有礼疏远十足的模样……” 游小真话说到这,突然神色一凌,他停下了手中懒懒散散吃着东西的动作看着吴奇慢慢道: “师父师娘不用说了,我虽不聪明但智商还勉强够用,我们都知道现在什么话该和你说什么话不该和你说,所以无论你是在出于想要保护哪方的出发点,反正……” 游小真这回用手一支下巴淡淡定定看着那头愣住的吴奇道: “二货,我就只问你咱还能不能好好吃顿饭了?” 吴奇叫游小真一番话说得脸色煞白,他这回不由转过头向身旁的夫妻二人看去,在看到夫妻二人无声向他看来的目光后…… 他突然站起了身子,向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夫妻二人身前垂下头低声道: “师父,师娘,我!弟子……” 有些话他不能再说了。 苏萧焕见状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男人道: “起来。” 说话间,男人转过头去狠狠瞪了游小真一眼,游小真被瞪的撇了撇嘴,继而忍不住道: “师父,就他这种脾气,有些话您就得跟他打开了天窗说亮话,要不然他自己一个人准得想的太多,指不定他还正担心您一生气一会了叫他跟咱们走呢。您说您二人这么揣度来揣度去的多累啊,还不如直接把什么话都摊开在……” “够了!” 苏萧焕皱眉喝住了游小真下面的话,男人拧着眉去瞪游小真,小真觉得自己挺冤枉,但他还是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了。 吴奇这回低垂着首慢慢站起了身来,这回却是那头的紫眮在看到这孩子十分难过的表情后忍不住道: “奇儿,你莫要瞎想,你师父就是太长时间不见你了想来看看你,该问的不该问的师娘和师父心里都有数。” “师娘……” 吴奇听女子如此柔声说来,一抬头间骤然有些哽咽道: “弟子……” “师娘和师父知道你一个人在外这些年来很不容易,但这条路却又确确实实是你自己择的。你性子打小就拗,师娘和你师父便是再心疼也不会让你难做,若我二人当真有此打算,也不会一直等到今天才说要来见你。” 紫眮一边说着话,一边微笑着冲吴奇招了招手,吴奇眼中有了泪花,他低着头走上前去半蹲在了紫眮身前扶着紫眮的座椅让自己尽量同紫眮一般高。 紫妈妈的眼中同样有了泪光,她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吴奇的头轻声道: “傻小子,我们知道我们拗不过你,我们也老了,不会去拗你们这群孩子了。” 吴奇半蹲在紫眮身前一直狠狠咬着牙才勉强抑制住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紫眮又一次微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她轻声道: “好了,回去坐吧,你师父想和你好好说说话呢。” 吴奇含着泪点了点头,再次起身坐回座椅中后,他终于忍不住转头看着身旁的男人低声道: “师父……” 苏萧焕向他看来,吴奇则示意了一下男人的胳膊轻声道: “弟子从进门来一直就想问您了,这是?” 苏萧焕还没来得及答话,那头不知何时开始大吃特吃中的游小真拿着手中筷子一指吴奇嘟嘟囔囔道: “我估摸着吧……师父九成得告诉你那是意外弄得,其实说是意外倒也没错,人为造成的意外也是意外嘛,对吧天儿!” 游小真说话间不忘朝他弟弟挤眉弄眼着,默默坐在那头吃东西中的奕天闻言自是笑了。 吴奇下意识蹙紧了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就听见苏萧焕怒斥起了游小真: “满桌子就你话最多!你是不是实在管不住你的嘴要让为师帮帮你?” 这是一句赤裸裸的威胁了,游小真低着头默默撇撇嘴,这回乖乖不吭声吃东西去了。 吴奇自也是个聪明人,他在苏萧焕这样明确的表态后只是再一次沉沉向男人包扎的左臂又看了一眼,刚好,敲门声之后他的手下将温好的酒拿了进来,吴奇则指了一下手下道: “只留三套酒杯,其余的都撤了。” “!!!” 正在大吃特吃中的游小真闻言,抬头怒了: “凭什么撤我的?以前是未成年现在又是什么?” 正在给男人眼前量酒器中倒酒中的吴奇闻言,这回用十分温柔的微笑看向他道: “二哥记得你胃一直不太好。” 游小真: “……” 内心:我勒个去!二货你小子可真是有仇必报啊! …… …… 【九十六、晚宴进行时】 说归说,男人因为身体问题喝不了几杯酒,酒过三巡喝到后来,桌子上就成了兄弟二人间的较量。 游家家主这人实在是个妙人——游小真少年时候有浪迹市井间的经历,身上勉不了带着些泼劲,但他本人又确确实实身出名门,所以骨子里还是透着遮不住的雍容华贵…… 就仿佛他眼下在同吴奇划拳一般,其人一手划出来的拳法既含劣俗的野路子更偶尔会揉上那么些大雅之堂的贵气,吴奇已经一连灌下了好几杯输酒了。 “十三太保会不会玩~” 游小真觉得这么一小杯一小杯的让吴奇喝真是没劲,在又让吴奇输了一轮拳后,他弯起那双笑眯眯的狐狸眼,摆明了一副要搞倒吴奇的架势。 在吴奇还没说话的时候,起先一直柔柔还在坚持在这头追问儿子中的紫妈妈下意识皱眉,十三太保这个酒拳是要划满一桌子才能收官的,这种拳划一轮下来基本上一桌子肯定要被撂倒一个,她忍不住张开口想说句什么,话还没说出口呢却被身旁含着浅浅笑意的丈夫拦了一把,男人冲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 “难得高兴。” 苏萧焕话说到这,突的抬头去看一直乖乖坐在圆桌那头的孩子道: “喝过酒吗?” 正在吃饭中的天儿闻言抬头,他眨巴着眼向男人看了一眼想:那就是喝过也不能告诉你啊。于是天儿眨眨眼保持着不说话。 苏萧焕浅笑着,他伸出手去招了下侍者,紫眮大概猜到丈夫要干什么了,一时气道: “哎!你这人少来啊!天儿还没成年……” “就一点点。” 男人含着轻轻的笑意凑近了妻的耳边轻语吹风,紫眮闻到了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苏萧焕便在妻这一愣间继续给侍者示意了一下奕天身前道: “去给他也取一套酒具。” “哈哈哈!好好好!” 正玩到兴头上的游小真见状使劲拍手,他一边招呼着天儿坐过来点一边抬头看向夫妻二人这边道: “师父师娘,十三太保来不来?” 苏萧焕浅笑着还没说话,从军营里面走出来昔日有冰玉之称的紫眮酒量可一点都不开玩笑,紫妈妈闻言大翻了个白眼,她伸出手去招呼侍者道: “去把这冰白给我换成他们那个。” 话说到这,她转而扫过除了丈夫外都在目瞪口呆中的一群孩子,紫眮拿起斟满白酒的酒杯指着几个孩子冷哼道: “我告诉你们,真玩十三太保的话……到时候输的哭鼻子师娘可不负责。” 紫眮话说到这,自己先是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继而: “哈哈哈哈!” 满桌子的人自是都笑了。 添酒加人,酒桌间无声的硝烟便又上升到了另一个新高度。 …… 觥筹交错间的几番“血雨腥风”后,酒桌子上先倒下去的是游小真,小真划拳技术再好,酒量却实在是不行,几个回合下来东一杯西一杯的先是败下阵来。 游家家主一边红着面一边伸出手去晕晕乎乎的摆摆手道: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你们这一群人要么是从军营里‘久经沙场’出来的精英,要么……” 游小真打着酒嗝指了下身旁的天儿,一时红着面看着弟弟嘻笑着伸出手去搂住弟弟的肩膀道: “天儿,就冲你小子今天这喝酒架势,鬼才信你没偷偷喝过酒。” 奕天偷偷咧了下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小真继续搂着他的肩膀微醺般的笑着: “四哥和你说,男人!!” 游小真狠狠用手指点了下桌面继续: “尤其咱们这群大老爷们,那就必须要喝世上最好的美酒,娶上那么一群漂亮媳妇然后大口抽……” “碰”的一声响,却是上首间的男人觉得这臭小子越说越不靠谱满口跑起了火车于是沉着脸狠狠拍了下桌子。 游小真的浮醉叫这碰声作响刹那惊醒,他有些自知失言的用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嘻嘻傻笑道: “不对不对,我醉了醉了。” 说完话,他竟就如此直接趴倒在桌子上呼呼大睡了起来。 苏萧焕很没好气的狠狠瞪了游小真一眼,继而转头向身旁面颊上也有了醉色的吴奇看去,后者正含笑看着那头睡着的游小真,此刻感觉到了男人看来的目光下意识转过头来和他师父对视了一眼后继而微笑着: “小狐狸是个性情中人,一点都没变。” 他话说到这,微笑着注视了夫妻二人好一会后道: “师父师娘也是,一点都没有变。” 紫眮听到这一时笑了,她看着脸颊微微浮红的孩子有些无奈的摇摇头道: “哪能不变呢,岁月不饶人,师父师娘到底老了,倒是你们这群孩子,确确实实眼见着都长大了。” 她话说到这,似是想起什么有些感慨道: “你师父早些年的时候就老同我说,待时机成熟的时候一定要舍得把你们这群孩子放出去,外面的世界比想象中的要大许多,五彩斑斓更优劣参差,若是把你们这群鹰隼啊小狼啊自私的一味圈在身边,那才是我们真正的失职。” 紫眮说到这,她微笑着向吴奇看了过去,吴奇看到了女子眼眶中盈盈闪烁的泪色,他弯起唇角,忍不住的也轻轻含着泪笑了。 便听紫眮又慢慢道: “理归这个理,可当我们看着你们在外风里来雨里去的,伤了痛了难过了就一个人偷偷抹抹眼泪……” 紫眮说到这,向那头趴在桌上睡着的游小真看一眼,继而又转而向吴奇看一眼,她含泪继续道: “憋屈的时候身边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找不到,我们不经又扪心自问,到底什么才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 吴奇含泪低下头去,他不敢直视女子的目光,他甚至不敢抬起头去看看酒杯反射下自己的倒映。 “你们个个都是大好的男儿,你们师父从小教你们顶天立地挺直了脊梁行路,你们有梦想有抱负想要大展宏图,这些都对。但师娘也要和你们说,我和你们师父并不需要你们建成多大的伟业做个多么了不起的人,因为这些东西说句不好听的话我们年轻的时候都拥有过,我们也见证了很多人拥有并失去着,这些东西没有尽头,你们享受着它们带来的特殊就一定要背负它们赋予你们的责任与使命。” 吴奇慢慢抬起头来,他向紫眮看去,紫眮也在看他,她看着他继续说: “奇儿,师娘和你师父这一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从来都不是他的什么暗狱或我的这些突破,让我们最骄傲的是你们这群小家伙,我们必须要告诉你们。” 紫眮的目光,从吴奇身上看到了天儿又看向了趴在桌上没有抬头的游小真,然后再一次回归到吴奇身上,她静静含泪微笑着,她放缓了话音一字一句慢慢说: “我们爱你们,比你们所能想象到的任何一种爱还要爱。” 无需什么海枯石烂。 不必什么地动山摇。 当我们握着你们那小小的手见证着你们一天天的成长,我们就已知道,这个世界上早已再也没有比你们更重要的东西,我们没有向你们发过誓,我们也没有同你们一起走上圣坛举行那庄严而不可违背的仪式,然而,这些诺言却早已在你们或哭或笑的跑到我们身前时,在你们抬起头扬起那张稚嫩的小脸时,更在你们伸出手来用那小小的手牵过我们大大的手时一一许下。 我们爱你们,比你们所能想象到的任何一种爱还要爱。 吴奇骤然哭的有些说不出话来了,他低着头狠狠咬紧了双唇,他全身上下都在颤抖,直到……男人转过身来伸出他那略有些冰凉的大手握住了吴奇放在桌子上猛烈颤抖中的手,苏萧焕一个字都没有说,吴奇含泪抬起头,他傻傻看着男人好一会哽咽着唤: “师。父。” 苏萧焕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吴奇轻轻而沉沉的点了点头,有些话便也不必再说了。 …… 这天晚宴众人散场的时候,被天儿摇醒了的游小真捂着头嘟囔着: “头疼……” 还在这头和两个卫官吩咐什么话的吴奇见状突然起了玩性,他越过天儿的肩膀伸出手去狠狠照着游小真的脑袋来了一下。 “哎呦!” 瞬间清醒了的游家家主抱着头怒: “谁打我?” 他下意识转过头去,天儿站在他身边一脸无辜的看他,游小真自然眯着眼睛向天儿身后仿佛还在跟手下吩咐什么的吴奇看去。 片刻,待吴奇伸手驱退了两个卫兵下去先行开道时: “二货……” 游家家主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 “你是不是真想让小爷回头给你量身打造一双小鞋穿?” 吴奇沉默着扭头看了他一眼,想起什么附身凑近游小真含着浅浅笑意道: “报告游家主,一呢,下官现在官居准少将,见着您除了应该礼节性的和您问个好外好像也没有什么是您能拿的住的了,二……” 吴奇微笑间略带几分多保重般的意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希望您还记得您前面喝醉酒时都说了些什么。” 吴奇说到这,又压低了几分声音向男人那里示意了一下道: “如果您记不住倒也没关系,反正……” 游小真: “……” 他默默扭头向吴奇看了一眼想: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二货了,你真的变坏了。 心里这个念头还没落下,便听吴奇凑在他耳边又一次轻声细语,这回说话的声音若不仔细听都快听不见了,吴奇此刻看着男人问他: “什么人?狐狸。” 游小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片刻,小真慢慢伸出左手来在桌面上写了个字,吴奇一直扶着他的肩膀阴沉着眸子瞅,待他写完才又一次小声道: “记一组数字,37456……” 这组数字很长,显然并不是电话号码一类的东西,没什么规律也就游小真这种人才能在只听一遍后全部一分不差的记下来, 吴奇在说完这组数字后只是拍了拍游小真的肩膀,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他起身去迎朝门口走来的夫妻二人了。 …… …… 【九十七、结束的晚宴】 夫妻二人往门口走的时候,吴奇正和坐在门这边的游小真说完话起身,他直起身子迎上前去,他注视着夫妻二人片刻的沉默,身边的士官早先被吴奇同侍者一并支出去了,满屋子里这会没有外人,吴奇站定在奢华的门前,他背着身子锁上门,就这样静静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夫妻二人。 继而,吴奇理了理衣裳,突的郑重跪了下来。 紫眮吓了一跳,苏萧焕自是皱眉,吴奇跪倒在地仰首看着男人,他同样拧起了那双犀利的眉,道: “弟子有话想问您。” 男人看着他未发一言。 吴奇背在身后的手还死死的按在身后门扉之上,但他目光炯炯仰起首来看着他师父,他斟酌了一下口中的话语,他道: “弟子想知道,您是不是绝杀受体的幸存者?” 吴奇此言一出,不说夫妻二人,连那头的游小真和奕天都双双沉眸向他看来。 吴奇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还依然在直直与男人对视,他看了一眼手中的表,这回显得有些焦急道: “师父,没有时间了,请您务必告诉弟子。” 苏萧焕还在沉默,房间中诡异的静寂大约持续了四五秒钟的时间,直到—— “对。” 苏萧焕看着跪倒在身前的孩子面无表情说着。 吴奇的反应显然不是惊讶,他向身后紧缩的门扉看了一眼,他语速极快道: “一年半前弟子接了一个任务,这个任务很特殊,是上面点了名要弟子来做的,原因则出于弟子曾因暗狱斩获过功勋。三年前燕伯伯一事后,军部之中有很多说不出来却非常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不太好形容,但……弟子却隐隐有一种直觉,有些人显然是在怕着什么。” 吴奇话音一顿,他看着男人继续快速说: “所以弟子开始顺藤摸瓜,弟子发现了包括绝杀计划在内的很多东西,但……发现越多也同时意味着秘密越多。有一件事弟子一直不明白,根据最后档案记载来看,是您最后一意孤行以身犯法将绝杀药剂注入体内,所以最后才会被最高军事委员会判以极刑。弟子……很清楚昔日的飞鹰老师永远没有理由会去像记载中所描述那般,因为利欲熏心故而才将绝杀药剂注入体内,那么真实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您……昔日又为什么要将这剂药剂注入体内呢?” 苏萧焕在沉默,他看着眼前急切看着自己的孩子,好一会后,他突然悠悠一叹移开了目光道: “真相很重要吗?” 吴奇愣了一下,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听师父这么说了,三年前,在他还仅仅作为一个刚从军校毕业并什么都不是的小军官时,师父就说过同样的话。 而今…… 吴奇沉沉跪在男人身前点了点头,他仰首看着男人一字一句道: “很重要。这意味着,飞鹰老师永远都是飞鹰老师,更意味着,您是被冤枉的,很多人都是被冤枉的,而如今所看到那些历史的记载,却是错误的。” 苏萧焕似是叫他这句话给说笑了,男人有些无奈的勾了勾嘴角,他这回摇了摇头看着眼前的孩子轻8叹道: “你啊,当真还只是个孩子。” “弟子愿意给您做孩子。” 吴奇突然铿锵有力接住了男人的话音,他静静看着师父,继而他的目光扫过师娘紫眮与游小真乃至奕天,他的目光再一次回到了男人身上,他道: “但这并不意味着弟子就应该和您做出同样的选择,您三年前问过弟子同样的话,您问弟子,真相真的重要吗,三年前的弟子也许确实无法给出您确切的答案,但今天弟子却必须要告诉您,真相很重要。您可以豁达的看待这一切,功名利禄乃至曾流过的鲜血您都可以忍气吞声,但于弟子而言这些却一定是不行的,您也曾质问过弟子连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又凭什么质问您,那么今天,弟子在这里给于您答复,如果一切是错的,终有一天,弟子就要做一个真正能够改变它们甚至驾驭它们的人。” 历史如果是错的,那么就由我来重新修正它! 规则如果是错的,那么就由我来重新制定它! 我已下定决心要去成为这样的一个人,所以这一切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苏萧焕站定在这孩子身前一时沉默着,他犀利而深沉的眸子静静看向眼前的孩子,好一会后,男人郑重看着他的二徒儿道: “你要知道,这条路并不轻松,这不是一条寻常之路。” 吴奇轻轻勾了勾嘴角,他铿锵而答: “轻松的寻常路,弟子也不会去走。” 苏萧焕在这一刻仿佛看到了几数年前那个同样疏狂同样不可一世的年轻人,他忍不住的弯起了嘴角,他伸出手去,大大的手掌抚上了吴奇的肩膀,继而—— 一下长,两下短,男人就这样沉沉的,去拍了拍眼前孩子的肩膀,他微笑着: “这时候再来问为师也不迟。” 说完话,男人径直走过他的身前,就此推门离去了。 跟在丈夫身后的紫眮则微笑着伸出手去把吴奇从地上拉了起来,她帮吴奇理了理衣领,笑着摸了摸吴奇的头叮嘱: “奇儿,照顾好自己,否则师娘可会生气哦。” 吴奇勉强回以一抹笑意,紫眮再一次摸摸他的头,就此去追离去的丈夫了。 在后,奕天傻傻看着父亲母亲相继离去,一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般转头问游小真: “四哥,爸爸走的时候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尚且有些酒劲未消的游小真打着哈欠“啊”了一声指吴奇的肩章道: “你瞅他的肩章,咱家的准少将呢现在挂着是一枝一星,师父的意思呢,就是等他啥时候变成一枝两星了再来问也不迟。” 奕天眨眨眼,他思考了一下看着吴奇认真道: “哇,那你可得要变成中将才行。” 吴奇: “……” 这个家里还能不能有个臭小子叫我一句二哥了。 显然…… 游小真和奕天都没什么指望了。 …… 饭吃完了,事实上,吴奇准少将这回从一线赶回来是为了调养身子的,他如今身份特殊更身处要职也不能离开特批保护圈太久,离别的时候说到就到,吴奇站定在一楼披着一件士官刚刚披上了他肩膀的军大衣,此处人多嘴杂,莫说太亲昵的举动,便是称呼那都得小心谨慎。 吴奇伸出手,他此次向上报批来私见的是游家家主小真,游家家主自然满不在乎打着哈欠握住了他的手打着官腔道: “吴少将年少有为,乃我帝国之幸,继续努力。” 吴奇面无表情答: “谢公爵大人赞赏。” 说话间,他的目光抬头向站在游公爵身后的夫妻二人看了一眼,男人一如既往面上找不出一丝表情,女子则冲他轻轻微笑了一下。 吴奇骤然觉得心里有点发酸,他的老师,他的飞鹰老师与温柔的师娘,本可不必站在他人背后或阴暗之中的,却如今…… 吴奇不动声色着,只是握着游小真的手下意识隐隐加了几分气力,直到: “哎!” 小真叫他给捏疼了,一时怒瞪了他一下,吴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快把游家家主的手给捏断了,他有些抱歉的看了游小真一眼送开了手。 游小真疼的使劲甩了甩手,却看到自己手上浮现出一大片指印留下的红印,游家家主一时气笑道: “吴少将就是不一般啊,这手劲竟也非常人可比,不去杀猪真是可了惜了。” 游小真一边说话一边怒瞪他,眼神中分明写着——我x!你个山野莽夫! 游小真摆明了在挤兑他,吴奇自知理亏,再者,毕竟是在众人面前,人家游家主就是上来给他一脚他也得忍着,吴奇低了低头,轻声道: “抱歉,公爵大人。” 游小真实在懒得再同他说话,转过身冲夫妻二人这边大大咧咧一招手道: “走了走了。” 面上来看,一副夫妻二人同少年都是游小真带来的人。 至此,直到夫妻二人消失在吴奇眼前为止,双方也没有说再去多看对方一眼。 有时候,学会离开与放手……反而是一种更好的保护罢。 …… 一行众人坐上游家家主的私人加长豪车时,游小真仿佛累瘫了般长长睡倒在了他的座椅中,他就这样死猪般的瘫了好一会才半起了身子抱怨着: “好好跟二货吃一顿饭,却搞得跟谍战似的,师父师娘您二位下回安排这样的计划前能不能提前支会真儿一声。” 好歹要让我有所准备啊。 他话说到这,下意识抬头去叫坐在车前排副驾驶上的人道: “阿掩。” “先生。” 阿掩回过头轻轻应了一声,游小真知道他自上次那件事后丧失了一些特定之人的记忆,除了自己阿鬼外他几乎什么人都记不住了,于是他再一次跟阿掩介绍着: “这二位是我师父师娘,这是我弟弟,我先前给你发了张照片让你看着点我家的大姐你办妥了吗?” “您放心,先生。” 阿掩一边说着话,一边和夫妻二人颔了颔首礼貌道: “您二位好。” 紫眮微笑着点了点头,苏萧焕没有说话,只是深深,深深看着对方,这一眼中似乎有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但也只是片刻,苏萧焕唤坐在靠后面些的游小真: “老四。” “恩?” 刚刚把豪华座椅放倒躺了下来的游小真听见男人唤他,一时又坐起了身道: “师父?” 苏萧焕静静看了他一眼,片刻,突然伸出右手间的食指去指了下他道: “酒品见人品,你啊。” 苏萧焕没有再继续往下说,游小真已是赔着笑脸一副笑嘻嘻的模样看着男人道: “您也说了,咱今天难得高兴嘛。” “哼。” 苏萧焕轻轻冷哼了一声没搭理他,游小真这回突的想起来什么道: “师父,弟子问您个问题行吗?” 苏萧焕没说话,没说话便是准了。游小真继续问着: “您说,是您的话,会比较喜欢大姐嫁给哪一个?” 他话说到这,撇了撇嘴道: “虽然弟子觉得二货这家伙有些时候是真不靠谱,不过却能感觉到,他是真心喜欢大姐的。” …… …… 【九十八、绝杀三期】 苏萧焕叫四徒儿这句话问的一时蹙紧了眉头,他今日晚席间也喝了不少酒,吴奇从军营里拿出来的特供酒度数实在不低,此刻许是酒劲上来了,男人一时阖上了眸子躺靠在豪华座椅中浅浅说着: “操心你该操心的事。” 游小真吃了个憋,他不高兴的撇撇嘴,这回想起什么转过去问紫眮道: “师娘,您呢?您觉着你是更喜欢二哥些还是……” 紫眮正坐在丈夫旁边的座椅中伸出手去摸丈夫的头,听闻游小真发问她柔柔笑起来道: “师娘师父喜欢谁都没用,灵儿她以后又不是要和师娘师父过日子。” 这个答案自是很清楚了,游小真有些无奈的摊摊手,他一边靠回了座椅中一边低声嘟囔着: “有些时候真是搞不清楚你们这些女人是怎么想的……对吧,天儿?” “呃?” 此刻坐在游小真身旁,正扭头看着车窗外路灯下飞速倒退景色中的少年微微一怔,好一会后他坐的端端正正腼腆微笑了一下道: “大概……只是错过并非过错吧。” 游小真听的微微一愣,他冲他弟弟眨巴眨巴眼,这回忍不住伸出手去要摸奕天的头道: “我去,快来让四哥摸摸看你是不是发烧了?” 坐的端端正正的少年一边避开他的手一边笑着瞪他,在二人的嬉笑闹腾还没拉开序章时—— “萧焕?” 两个孩子同时听见紫眮有些急切的呼唤,相继下意识抬头看了过去,只见紫眮此刻正焦急的摸着丈夫的额头继续道: “萧焕你怎么会烧起来了,你感觉哪里不舒服?” 紫眮含着焦急与泪色的话音大到足以引起车里任何一个人的注目了,但那阖着双眸半躺靠在座椅中的男人只是颇显有些痛苦的闭着眸子,他显然是在忍受着什么,因为此刻他额上大颗大颗的汗珠足有黄豆般大一粒粒冒了出来。 “萧焕?” 紫眮有些焦急的低头想去摸丈夫的脉搏,坐在这头的天儿却看到一直仿佛在忍受着什么的父亲骤然睁开了双眸,然而那双往日里再熟悉不过的眸子,竟布满了他所不熟悉的阴冷与血丝。 男人那双布满血丝而毫无感情的眸子正在冷冷向身旁焦急低头只顾给他摸脉的女子看去…… 奕天突然间反应过来什么了! “妈妈!” 少年一声大喊,摘了安全带的同时拔身而起就向前将母亲从父亲身边撞了开来,继而,男人那双原本袭向妻子杀意凌凌的手一把击空,他那双充斥着鲜血与阴冷的眸子向打开了自己手的少年冷冷看来—— 奕天还在大喘着粗气看眼前这个明明应该很熟悉却仿佛又完全陌生的……他能感觉的,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父亲。 即使是加长版的豪车,但车里的空间到底还是狭小的,奕天撞开了母亲之后就只能和眼下这个陌生的父亲面对面相视,他伸出手去,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尽可能的想要安抚眼前这陌生的父亲道: “爸爸,您怎么了?” 苏萧焕染血的眸子冷冷看着他,与以往所不同的是,少年在这双眸子中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感情。 “爸爸?” 奕天感受到父亲向他看来的眸子中杀意十足,他的话音有些哽咽了,他伸出双手在尽可能的尝试与这奇怪的父亲沟通着: “您哪儿不舒服,您和我说,我是天儿啊,您认得……呃!” 一只大手,在狭小的空间里骤然就死死抓住了他的脖颈,男人的动作一如既往地的快准狠,他那双染上血的眸子不含一丝温度,充斥在他眼中的,只余留无情的杀戮。 “呃……” 奕天快叫父亲这掐在脖颈间的右手给捏窒息了,他的脸色开始渐渐浮现出窒息时的青与红,他伸出双手去抓住男人的手腕想要阻止男人的举动,但他发现在狭小的空间中他无法借力所以根本掰不开男人这只仿佛铁钳一般的大手。 “天儿!” 游小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冲上前来,他也伸出了手去想要把弟弟从男人手中拽下来,他一边使劲一边哽咽道: “师父您在干什么啊?这是天儿啊!!您快点放手啊!!!” 然而,男人那只如铁钳一般的手即使再加一个游小真也完全无法撼动。 “四……哥……” 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一般,奕天已经被男人那双手掐的满脸通红,他不再去和男人掐住自己脖颈的这双手硬碰硬,他的手开始摸向身后开门的按钮,他仿佛从牙缝中挤着话对身旁焦急游小真道: “我……借不上力四哥。叫……叫停,停车。” 游小真恍然反应过来什么,他慌忙抬头对前面喊道: “阿掩!停车!快点!” 同样愣在前面的阿掩赶忙转头去对司机吩咐。 一脚刹车后,飞速疾驰在马路上的汽车“撕拉”一声划出了好长一道白印停靠在马路边上了。 几乎也是同时,少年背着手骤然一把打开了身后的车门,他这回不退反进,向前狠扑了一下的同时见男人的胳膊下意识松了力又反身狠狠一下将自己和男人一同带到身后的车外去了。 …… 因为惯性冲出了车门,二人在马路上齐齐滚了好几圈,滚的过程中他和父亲分开了约有一米的距离,再次爬起身来的时候,少年的脸上不可避免的留下了些被石子刮破的小伤口。 这让他看起来非常的狼狈,他狠狠摸了一把脸上的血,这回喘着粗气向那边躺倒在地不动弹的父亲走去——苏萧焕此刻正紧闭双眸一动不动躺倒在地上。 也不知有没有撞到头,奕天有些担心刚刚突如其来的冲出车门举动对男人造成永久性的伤害,所以他凑上前去第一反应是赶紧查看男人的头部。 还好,除了和他一样有些无法避免的擦伤外,苏萧焕的身上并没有其余的伤势。 少年大出了口气,在他刚刚松下气来的同时,他突然看到眼前这一直昏睡中的男人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咳嗽。 “咳咳咳……” 男人这突如其来连串的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奕天吓了一跳,赶忙凑上前去急道: “爸爸?爸爸?爸爸你怎么了?爸……” 幸运的是,男人这样堪称恐怖的咳嗽声维持的时间并不太长,大概约摸只有三四秒的时间,苏萧焕慢慢,慢慢睁开了眼来。 这一回,他的眸子恢复做了往日里的黑白二色,他仿佛有些迷离般躺在地上默然看着身旁面色焦急的孩子,这时候,紫妈妈也已和游小真相继奔到他的身前了。 苏萧焕看到了三人焦急……更隐隐有着说不出的紧张的神色,他下意识又向四周看了一眼,在他发现自己竟是躺倒在大马路上时不由蹙紧了双眉,他道: “怎……怎么了?” 三人皆是暗自心惊——男人竟然一丝一毫都不记得了? 苏萧焕见好半天都没有人回答自己,便喘着气慢慢从地上坐起了身子来,凑在他身旁的孩子见状赶紧去扶他,男人半坐起了身子,他皱眉看着身旁这个脸上到处都是小伤口的孩子,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摸了摸孩子脸上一道还在渗血的划伤道: “这是怎么回事?” 奕天傻傻看着父亲,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也就在他词穷到根本不知该怎么说整件事的同时: “师父……” 站在弟弟身后此刻同样弯下身子上前来扶男人的小真嘻嘻笑道: “发生了点小意外,都怪阿掩那个家伙在前面和司机说话,咱差点被撞到,您和弟弟都没系安全带大拐弯的时候一起摔出去了。” 游小真说到这,转头去呵斥站在众人最后此刻面色同样十分震惊的阿掩道: “好好开车,听见了没?” 阿掩明显一怔,片刻低着头老老实实道: “很抱歉,苏先生,都怪我玩忽职守,您和小公子安全就好,安全就好。” 苏萧焕在两个孩子的搀扶下站起了身来,他听着游小真的解释一时蹙紧了眉,但他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包括他上车的时候到底有没有系安全带这件事。 如此便也只能慢慢在两个孩子的搀扶下向汽车停靠的那边走去,行走间,他一低头时似乎在身侧孩子的脖颈上发现了什么,他下意识伸出右手去想剥开孩子的衣领看看后者的脖颈。 许是感受到了他的动向,在男人左侧搀扶着父亲的孩子佯装去同母亲说话一边很巧妙避开了他伸出右手这一抓。 苏萧焕下意识的皱了皱眉,继而,也不知怎的,似乎只是想做便就做了,他突然伸出左手去一把抓住了避开自己右手所够范围的孩子,他剥开了后者的衣领向后者脖颈处看去。 苏萧焕愣住了。 然而因为这个举动,这一回不光是他,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苏萧焕在一愣之后蹙紧了眉向孩子质问着——他指了指后者脖颈间非常扎眼的几个手指印。 “爸……爸爸?” 只是孩子的注意力,却显然并不在他质问出口的问题之上。 苏萧焕皱了皱眉,他顺着孩子的目光看来,他看到的,是自己被石膏与绷带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那只左手。 苏萧焕也愣住了,他愣愣动了动自己的左手——并没有感觉到疼。 他开始伸出右手去拆绑在左手乃至左臂间的绷带,动作很是有些粗鲁更野蛮,但显然眼下并没有人会在意他的动作如何,绷带与石膏拆掉了,所有人都傻愣愣看着男人左肩之处那个明明曾被贯穿,此刻却已经完全愈合而只留下一个丑陋伤痕的肩头。 苏萧焕沉着眸子又向自己骤然愈合,而显得非常不正常的整支手臂看了一眼,继而,他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来对着天儿伸出自己的右手去——他用自己的右手比对了一下孩子脖颈上的几个红印。 不用想,自然是一丝不差完全吻合的。 该死! 男人的脸色变得非常的难看,他显得十分痛苦用左手狠狠捏了下自己的额头。 该死!! 男人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走过两个孩子身前,他完全没有听到小真在焦急唤他“师父!”。 该死!!! 苏萧焕的双手“碰”的一声砸在了车上,他想怒吼,但他吼不出声,他只能攥紧双拳保持一种痛苦十足的模样匐在车头。 丧失意志,无端杀戮,以及……这变态一般的愈合能力。 绝杀终于在他身上显示出最终期的反应了。 …… …… 【九十九、项圈】 游小真和天儿很是担心的走上前去,他二人站于苏萧焕的左右,后者此刻还维持着双手攥拳俯在车上的模样。 片刻: “师父。” 小真干笑着唤了男人一声,他挠挠头,一时拼命在想着措辞道: “您看,您不是都已经清醒过来了,而且咱们又都没有什么大碍,天儿不也好好的,您就不要再多想了……” 游小真话说到这,他看着男人慢慢抬起头来,苏萧焕向身旁同样一脸忧色的少年看了过去。 奕天见爸爸向自己看了过来,他第一反应是下意识的拉了拉自己校服上的拉链,他在试图用校服去遮住脖颈间的那几个指头印。奕天见父亲就这样继续直勾勾盯着自己好一会都不说话,不由有些讷讷的低下头去。 少年无声用脚轻轻踢了踢地面,他小声说着: “我一点都没有事的,爸爸。” 听他这么一说,苏萧焕反而有些绝望的慢慢闭上了双眼。 ——先不提他曾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特种战兵,单以目前来看,如果今天儿子不在场,早已脱离一线太久的妻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四弟子拿那个完全丧失意志而能力卓群的自己将毫无办法。一念至此,男人下意识的又一次狠狠攥紧了双拳,他觉得自己指甲已经快扣入到手心中的肉里去了。 苏萧焕很清楚自己身体中所蕴含的力量如果一旦失控将会造成多大的伤害,如果自己已经化身为一颗定时炸弹了,那么…… “萧焕……” 紫眮同样满脸忧色的走上前来,她伸出手去,从后想要抱一抱此刻俯在车前的丈夫。 “不要过来。” 男人的话音很清冷,像是染上了一层霜意般,他拒绝了妻伸来的手,同时,他转头对着游小真道: “给你乾天叔叔打电话。” 游小真愣愣,在他下意识刚掏出电子终端的同时,便听男人继续看着他慢慢道: “让他从最高技术部带仪器过来,我要求你对我实行暗狱内部的零号‘隔离管控措施’。” “师父?” 游小真赫然睁大了双眼,他正打算拨出通讯的手猛烈的颤抖了起来,小真睁着双目不可置信一般看着男人道: “师父您在说什么啊?” “这是命令。” 苏萧焕的话音依然是清冷的,他很清楚自己此刻是理智的,但他却不能确保他下半刻还是理智的,于是他催促道: “快点。” “不行师父!绝对不行!” 游小真一边摇头,一边将电子终端往怀里塞回去,他的眸色中此刻也见了泪色,他连连摇着头道: “这种命令弟子不接受,绝不接受,我们还有办法,我们一定会有办法的……” “老四!” 苏萧焕在呵斥他,男人怒道: “你师娘和弟弟都在这里,你要像个男人,像个兄长一点!” 起料,眸中含泪的游小真听完这句话后罕见的比男人还盛怒道: “这跟男人不男人有什么关系?您现在是在这跟弟子下命令要求弟子要像控制一只怪物一样去控制……” 游小真的话音说到这,突然戛然而止了,他傻傻的看着苏萧焕,看着眼前这一言不发恩师。 继而: “不是吗?” 苏萧焕在轻轻慢慢的一字一句问着他: “无差别的杀戮,丧失意志与思考,以及……” 男人指了下自己愈合如初的左臂,他拧着眉摇了摇头道: “像这样超乎常人的愈合能力,这难道还不算是一只怪物的模样吗?这一次是有你弟弟在,这一次为师还能清醒过来,可下一次呢?老四,你难道是要等为师在下一次清醒时眼睁睁看到你们中有人是丧命在了为师手中吗?” 倘若真的走到了那一步,我苏萧焕……又哪里还会有颜面苟活于世? 游小真一时泪流满面,他用双手捂上脑袋,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一边哽咽着,一边慢慢蹲下身来捂着头哽咽道: “那我也不下这样的命令,您这是在逼真儿去做千古罪人,真儿……” “真儿。” 一只柔柔的手,摸上了小真的头,紫眮站在小真身后看着丈夫,她看到了丈夫同样含着泪色却坚定无比的眼神,她勉强冲着丈夫勾起唇角微笑了一下,继而她又一次轻轻摸了摸蹲在身前小真的头道: “按你师父说的去做,真儿。” 游小真傻傻抬起头来,他向紫眮看去,紫眮含泪冲他勉强微笑了一下,她说: “抗体研发还处于最终阶段在对比反义链上的变化,你需要给我们大家……无论是你师父还是我们,争取一个相对稳定安全的时间。” 游小真闻言忍不住的又一次泪流满面,但他明白,他已经没有了选择——无论是对他们来说,或是对此刻的男人来讲。 …… 这天晚上对于苏家这一大家子来说,势必是一个无法让人安睡的夜。 穿着有点像病患服饰的特殊服装刚从检查仪器上走下来的男人赤着脚走出了检查室,大玻璃窗外站着很多人,苏萧焕的目光一一扫过乾天,扫过坤地,扫过燕灵儿,扫过妻,最后定格在了最靠近自己的少年身上。 伸出手去招招手,孩子仿佛是一直在努力忍着泪光慢慢走上了前来。男人伸出手,他赤脚穿着一身像病服一样的服饰浅浅微笑着站在孩子身前,他伸出手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后又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他沉着声对孩子轻声道: “男子汉大丈夫,不许哭。” “才……没有哭呢。” 话是如此说的,可所有人却都清清楚楚听到了少年话音里揉着早已哽咽的声音。 也就是这样一番简简单单的对话后,也不知怎的,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雾了双眸。 “师父。” 穿着一身白大褂拿着检测数据的游小真此刻从门里走了出来,小狐狸少有带他那副颇显文质彬彬的金丝眼镜,但不知怎的,今天的他也一反常态戴上了那副细框的金丝眼镜。 游小真向屋外的众人微微颔首,他重任在身,再说也没什么心思和几人寒暄,便只是冲着男人扬了扬手中的数据表一指另一间屋子道: “弟子去房间里等您。” 说完话,穿着白大褂的游小真头也不回就朝另一间屋子走去了。 苏萧焕赤着脚站定在原地又一次摸了摸孩子的头,他抬起头来,冲着妻点了点头,紫眮含泪微笑而视却没有说话,苏萧焕便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向游小真走去的那间屋子行去。 然而: “爸爸!” 天儿突然在身后大声唤了他一声,苏萧焕微微一愣,他定下了身子,却没有转头,少年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一股冲进了检查室中继而又冲了出来跑到了男人身前,他弯下腰,把从检查中取出来的东西放在了男人身前站起身来一指地上小声道: “拖鞋。您忘了。” 苏萧焕忍不住的轻轻弯起唇角微笑了一下,他伸出手去拍了拍身前的孩子肩膀,踩上那双拖鞋,就这么头也不回的向游小真所在的那间房间走去了。 …… 控制一只野兽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它套上枷锁。 进房间的时候,穿着白大褂的游小真正在比对手中数据在身前电脑上调试着什么,电脑的另一端,连接一个透明的操作箱,操作箱中此刻摆有一个看起来有些奇怪的东西。 那个东西是圆盘形的,大概是巴掌那么大的圆盘,它的表面遍布着许多密密麻麻细细的针头,每个针头都是中空的。 游小真敲定了最后一组数据,在等待最后一组数据输入那个仪器中时,他转过头来,向身后正在脱着上衣的男人看去——苏萧焕此刻已经赤着上半身站在他身后了。 游小真本来想说句笑缓解一下气氛的,但当他看到师父赤着的上半身上到处都是弹痕或伤疤后…… 小真突然连说笑的心思都没了,于是他转过头来继续一言不发的飞速而狠狠的敲击着眼前的键盘——就仿佛是要拿无辜的键盘泄愤一般。 倒是苏萧焕有些好奇的凑上前来,男人指了指满屏幕自己都看不懂的一组数据道: “这是什么?” “是系统参考了师娘那里保存过您这些年身体检查的数据后,预估了您在正常情况下的心率,以及给出了一些相对于眼下的您来说正常的红细胞与白细胞的含量。” 游小真一边说着话,一边指了指屏幕上的数据道: “事实上,您的伤口愈合速度如此不正常在数据上都是会有所显示的,如果您平常的状态设定为x,那么您在丧失意志时候这个x数值会骤然变成几倍乃至几十倍之高。” 游小真话音顿了顿,他一指那头操作箱中的东西道: “我们叫那个东西为‘项圈’,我已经将正常数值输入到了‘项圈’中,一旦超过这个数值,‘项圈’就会被引发。它工作的方式很简单,它里面储存有相当于瞬间可以麻醉一头大象的麻醉剂,如果麻醉剂也对您不管用的话,继而还会伴有电击,电击伏特会逐渐增大,直到确保您完全丧失威胁为止。” 游小真话说到这,他站起身来走上前去伸出手,将那只小圆盘一样的东西从操作箱里拿了出来,他看着男人沉默了一下道: “为保证数据完全保真也为保证这东西能完全发挥作用,所以它必须要被紧密吸附在您的……” 游小真指了一下男人的心脏位置,他低下头来拿着这只布满针眼的仪器一时颤抖起来,他慢慢颤抖着手将布满针眼的仪器凑近了男人的心口前道: “第一次适应时会有些疼,所以……” 孩子拿着‘项圈’凑近的手一直在颤抖,苏萧焕伸出手去,他用他的大手覆上了孩子的手,他帮着游小真稳稳将这只“项圈”扣在了自己的心口之上。 继而,仿佛万箭穿心一般的疼,为保证必要时能确实的发挥作用,“项圈”正在和他的心口处做紧密贴合,苏萧焕一时咬紧牙关疼白了脸。 游小真抚在他胸口前的手开始使劲颤抖,游小真忍不住的开始哭。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有一分钟,当电脑屏幕上终于显示出男人现在状态下的一切数据时,强烈的疼痛感才开始渐渐降低了下来。 “嘀”的一声响,项圈上的红色化作绿色了,这代表着它已经开始正常进入工作状态了。 “哇!”的一声哭嚎,游小真骤然跪倒在他眼前嚎啕大哭。 因为适才的疼痛太过剧烈,苏萧焕苍白着脸显得有些脱力,继而,他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眼前孩子的头有些无奈苦笑道: “傻小子,哭什么呢。” “师父,师父,师父,师父……” 游小真抱着男人的腿哭的一时喘不上气来,他也不知道他在哭什么。 也许,他是真的难过吧。 难过那曾经的飞鹰不得不坠落凡尘,难过那心中高大的伟岸不得不带上这所谓的“项圈”,也难过…… 自己的无能无力,和无可奈何。 …… …… 【一百、注射!抗体!】 即使被戴上了名为“项圈”的东西,暗狱内部隔离管控措施编号通常是由三号一直排往零号的。零号隔离管控措施乃整个隔离条例的最高级,其判定被隔离者的威胁性非常高,通俗来说——已不在人为可控范围之内。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没有人知道苏萧焕绝杀因子会在什么样的条件下爆发,但能够肯定的是,少年此刻正站定在隔离室外巨大的玻璃窗旁,他看着窗内的父亲痛苦而扭曲的面孔,看着男人那仿佛能滴出血一样的眸子,看着那双眸子中全然没有了往日里熟悉的目光,然后,他又看到父亲胸口前的“项圈”从绿色逐渐往红色经转,而这代表着电流级别的红色——早已从一周前的浅红化作了今日里血一样的颜色。 奕天颤抖着身子傻傻站定在巨大玻璃窗外,他将颤抖的手慢慢摸上眼前防弹级别已达最高级的玻璃窗,他仿佛是想要透过这扇玻璃窗给窗内那个人予以勇气与力量——因为“项圈”上电流的不断加剧,男人的身子正在房间中翻滚、挣扎、就仿佛鱼儿在最后一刻想要奋力突破渔网一般,奕天看到了父亲痛苦到开始狰狞的面容,他看到了即使此刻的父亲已经丧失了意志,但那张熟悉的面容之上,却确确实实布满着令他再也无法直视的痛楚。 “爸爸!!!” 少年忍不住的一声嘶吼,他突然从隔离室外的玻璃窗前冲开了同样站在窗旁进行记录采样的工作人员,他不顾一切的想要拨开这重重阻碍向屋子里去。 然而他的手刚刚才摸到那扇足有数十吨重合金制成的特殊大门时—— “拦住他!” 同样脸色发白拿着数据表站在一众工作人员之前,此刻身着白大褂的现场最高指挥官游部长一挥手间冲着手下怒喝,几个工作人员上来相继拦住了少年要去打开隔离室大门的身影: “放开我!!!” 奕天在怒吼,他睁圆了双目一连出手放倒了三四个工作人员后,什么都不顾的又向房门那冲了过去。 “天儿!” 虽然知道以弟弟的能力这群科研人员铁定是拦不住的,但游部长也没料到少年放倒这群人的速度竟能如此之快,整个过程奕天几乎只花费了三秒不到,少年的身子已经冲到了大门前开始去按门上的按钮了。 “天儿!不可……” 游小真的话音还未落下,一道刚刚从走廊那端走来的身影快步疾驰径直走到少年身后,他抬起来,干脆利落的一记手刀,乾天神色黯然道: “抱歉,小少爷。” 少年晕乎乎的看着自己的手明明已经按在了那能够打开大门的按钮之上,继而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身子开始发软,他丧失了神志,向后跌倒在了乾天怀中。 “四少爷。” 抱住少年的乾天转头向这头惊魂未定的游部长颔首。 游部长抹了一把额间的虚汗,他同样朝着乾天点了点头低声道: “辛苦了,乾天叔,麻烦您传我命令……” 他说到这,目光在昏倒在乾天怀中的孩子身上看了一眼,继而还是坚定道: “除了我们的科研人员,不要再放任何人进入到这栋建筑中来。” 乾天明白他话音外的意思,他一边低头应了身“是”,一边转头将晕过去的孩子背上了身,他道: “如此,属下就先告退了。” 游小真什么都没有说的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已经再一次向玻璃窗中渐渐因为电流增大而慢慢停止了挣扎的身影,他在透过手中仪器监测男人身体情况的详细变化。 乾天背着孩子走了两步,他似乎想起什么,站定了身子转头有些担忧的向面无表情站在玻璃窗外正在低下头记录着什么的游小真看去——穿着一身白大褂的小真面色很平静,就仿佛,他此刻正在观察的,不过就只是一个实验数据般。 “四少爷……” 不知怎的,乾天突然就有些酸了鼻子。 “我没事,乾天叔。” 游小真非常平静的将又一组数据写入手中的表格上,他那双好看的凤眸此刻静静注视着已经完全昏倒在了隔离室中的男人,他勉强勾了一下嘴角,更像是在对自己说着: “我答应过师父的,我是个男人,更是个兄长。” 乾天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他只是慢慢低下了头,他向站定在玻璃窗前的青年身影礼了一礼,他背着孩子慢慢离开了。 …… 如雪花一般堆了满桌子的实验数据,这天夜里,又一次将夜晚交待在了实验室中的游部长用双手捂紧着额头紧闭着双眼。 师父的反应越来越凶猛了。 不过短短不到一个星期内,师父的状态已经从起初的一天能够清醒十个小时以上变作了不到三十分钟,二十四个小时,三十分钟的清醒,其余时间无论男人是在昏睡还是未昏睡,仪器传回的数据都显示男人处于丧失意志的状态。 麻醉剂开始失效,期间含量加大数倍,直到此时此刻游小真再也不敢哪怕添加多一毫克,只能依靠着电击让丧失意志中的男人陷入一个假昏迷状态。 “啊!!!” 捂着脑袋的游小真突然疯了般的怒吼一声,他伸出手去一把将桌子上的所有实验数据扫了个干净,站在他身后的所有科研工作人员见状都大气不敢喘的样子。 “来人……” 游小真长长喘着粗气坐定回桌前,就仿佛他刚刚才跑完了几千米的长跑般,一个手下干净凑上前来,游部长用右手手掌捏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处沉声道: “烟。” 手下哪里还敢说什么,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了烟递到游小真手里,继而又去摸索着打火机。游小真面无表情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手下递来的香烟,手下凑上打着的打火机准备为他点燃。 明明烟都递到嘴前了,游小真的目光静静盯着打火机染着火苗,他就这样出神般的看了一会。 继而…… 他吸了口长气闭着眸子摇了摇头,最终将没能点燃的香烟又塞回了手下的手里道: “整理一下数据,我们再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掉的地方。” “是。” …… 也就在这样颇显漫长的时光中,四天之后的某个晚上,紫眮终于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游小真狂奔出门去迎紫妈妈的时候,小真看到了师娘布满血丝的眼,紫妈妈则看到了像游小真这么注重仪表的孩子,此刻却连胡茬都没刮干净的面。 “怎么样?师娘?” 顾不得闲话多说,游小真看着紫眮像抱宝贝一样抱在怀中的抗体箱直奔主题。 紫眮有些激动的点点头,她示意了一下手中的疫苗箱道: “抗体所有数据显示都没有问题,但……你知道我们没有条件做临床试验。” 小真点点头,他伸出手去从师娘那里拿过来那组记载着抗体所有的数据表格道: “这样,我再检查一遍,您是歇歇还是……” “你师父现在清醒吗?” 紫眮忍不住的问他,紫眮也足有小半个月没见到丈夫了。 “清醒。” 游小真点了点头,他抬起表腕看了一眼手表道: “保守估计应该能和您说十五分钟的话。” 紫妈妈点点头,她将箱子小心翼翼放到了游小真的怀里,一时泪了双目道: “我去看看他,你弟弟在家,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也过来。” “好。” 游小真明白,紫妈妈的意思是无论今天最终的结果将成与败,她都希望天儿是一个见证者。 二人就此分道扬镳,一个向一楼的科研室去,一个向二楼特制的隔离走去了,路上小真安排了人专门去接奕天。 然而游小真刚刚放下抗体箱还没来得及拿出箱子中的抗体,就听手下人焦急过来汇报着: “部长,夫人要进隔离间,我们劝不住,夫人此刻已经进到隔离间里去了!” “!!!” 游小真一时傻傻向手下看去,他愣了足有三秒钟,继而—— 该死! 该死!! 游小真一把掀开抗体箱顾不上看便从中将那支装着抗体的特殊注射器从箱中拿了出来——他怎是忘了,师娘已经足有小半个月没见到师父了,而自己竟然还傻傻给出一个足有“十五分钟”的实验数据,即使师娘也很清楚实验数据归数据,师父眼下的状态非常不稳定,可是…… 该死!!! 游小真攥紧了抗体发足便向楼上跑去——可是,怎么样的实验数据又能阻止住师娘想见师父的心呢? …… 游小真跑上楼的时候,隔离间外正聚集了一群工作人员,游部长一边呵斥一边挤过人群,他看到了师娘正坐定在师父睡着的床边,游小真再也顾不上其他,他也打开门冲了进去。 男人这几日来因为各种痛楚与折磨瘦了足有十几斤,乍一看下,男人的样子憔悴极了。 “萧焕……” 紫眮在哭,她坐定在丈夫床边忍不住的在哭,睡在床上的男人此刻神志虽是清醒的,但连日以来各种超规格的麻醉剂与电击让他即使在清醒的时候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他勉强睁开眼,向身侧哭泣中的妻看来,在好不容易确定了是妻后,他下意识皱了皱眉,说出口来的话像是从风箱里传出来的一般: “你……怎么……来,来了?” 他慢慢抬起手,似是想做一个驱逐的动作,但因为脱力他终只能慢慢动了下食指,他继续沙哑着嗓音说: “出……出……都出去……” “呜……啊……” 紫眮再也忍不住的痛哭出声,她一把抱住丈夫的脖颈嚎啕着: “我不!!!” 经妻这么一抱,骨瘦如柴的男人似也无声的泪了双目,他伸出那双大手——往日里强劲有力的大手此刻已经变得枯槁而干瘦了。 苏萧焕慢慢用这双干瘦的大手轻轻抚摩妻扑上前来的头,就像是在安抚着孩子一样,他半清醒半昏迷着又一次说: “听……听话,出……出去……” 说话间,苏萧焕的身子突然之间!就仿佛被电击了一般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在后含泪的游小真再熟悉不过这样的反应了,他一时打了一个激灵,他伸出手去想要拽起紫妈妈焦急道: “师娘我们必须得出去了!师父他开始……” 说话间,男人的身子抽搐的更厉害了,同时,他的额角开始暴起青筋,他仿佛也在做最后挣扎般狠推了一下抱住自己不松手的妻道: “出……” 仅仅是两个字的话音戛然而止,游小真看到师父的眸子开始渐渐染上了血红色,他又拽了一把紫眮焦急道: “师娘求你了,我们必须得出……” “我不……我不……我不……” 紫眮死死抱紧着男人一直在哭,她仿佛已经铁了心一般使劲摇着头哭泣道: “我不会再离开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即是死,那便也让我们死在一起吧,我不畏惧死亡,但我畏惧失去你的每一天。 游小真在后一边哭一边急不知如何是好,他知道师娘已经铁了心了,他也看到师父的眸子已经快要染透红色了,突的! 游小真想起了什么来,他颤抖着手向大衣口袋中摸去,他摸出了那只还未经过临床试验所以还不能投入使用的特制抗体看去。 他慢慢抬起头,这一刻,无论是哭泣中的师娘,还是痛苦抽搐正经巨变的师父——整个世界似乎都在他的眼前静止了。 游小真下定了决心,他再也不做一丝一毫的犹豫,他拔掉了抗体注射器的盖子,他怒吼一声,就像一个疯狂的赌徒一般,他将那只抗体骤然向男人身上扎去! 我是一个赌徒。 此刻!我将与这整个世界!赌下......我的一切! …… …… 【一、豪赌之后】 透明的特制抗体渐渐消失在了游小真手中的针管中,它们向男人的体内慢慢注入,小真靠在床侧大喘着粗气含着泪,他目不转睛盯着男人瞅。 他感受到自己的手一直在颤抖,他又狠狠捏了一下颤抖中的手,就仿佛是要把那只空了的特制针管捏碎在自己手中一般。 除了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当小小的他扒在巨大的橡木豪门外看到父亲将黑洞洞的枪管指向了母亲的那一刻…… 除了那一天以外,游小真再也哪怕未曾听到过自己的心跳如同眼下一般的状况。 小真觉得,他的心跳是静止的,除了心跳以外,眼前的一切都是静止而沉默的,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纯粹的黑白二色,他感受不到师娘在哭,他也感受不到自己手中的针管已经空了,他甚至感受不到——他几乎已经不知道自己还在思考什么了。 滴的一声轻响,仿佛是在试图去唤醒这场古老而特别的黑白场景般,小真傻傻的,傻傻的向那个制造出微小声音的东西看去——男人心口前项圈上的警示灯从红色变成绿色了。 颤抖的手渐渐拔下并松开那只特制的抗体针剂,后者“噹噹”敲落在地滚入了床下,小真顾不上它,他的第一反应是伸出手去,他从白大褂口袋取出了这些天二十四小时不离身的数据仪,就仿佛让自己分裂了一般,他强制性的命令那个专业的自己去分析此刻闪烁在屏幕中的数据。 血压正在降低下来…… 心率渐渐恢复正常…… 血红蛋白急速变化…… …… 精密的数据仪上,每一项跳跃闪烁中的数据都在向他表明着…… “哈……哈哈……哈哈哈……” 他再也忍不住的瘫倒在地,他瘫倒在了床边更“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数据仪从他的手中掉落在了他的身旁,他先是忍不住的笑,继而他突然抱住头,像一个婴儿一般将自己蜷缩在床边这一亩三分地中,继而—— “呜……啊!!!” 年轻人开始失声痛哭,就仿佛要将这些天所有的情绪一股脑全都发泄出来般,他抱着脑袋蜷缩在床边嚎啕大哭。 “萧……焕?” 由始至终死死抱住丈夫不松手的女子在侧目看到小真掉落在地,那个还在正常工作中数据仪的屏幕时,仿佛不可置信一般,她很怕这是一场梦,所以她很轻很轻的,又唤了一声眼前床中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的丈夫道: “萧焕?” 不知过了到底有多久,好似足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般。 床上的男人就在这样的柔声呼唤之中慢慢,慢慢睁开了眼来,紫眮惊喜的看到,他的眸子已然恢复做了往日里的黑白二色,只是那双素来神采奕奕的眸子此刻变得有些涣散,他转过头来,他静静,无声,看着身旁明显非常激动的女子…… “萧焕!” 紫眮亦忍不住的一声哭嚎,她扑倒在丈夫的胸口前泪流满面,科学家们常说女人每天要说两万个以上的字,阔别这么多天不见,她真的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要告诉他——她想要告诉他,她是真的很想他,她也想要告诉他,她再也不会离开他的身旁留下他一人,去它的什么绝杀还是任何其他的,她…… “你……你是?” 然而,一声轻轻而沉沉的话音,似乎对她来了闷头一棒般,她抬起头去,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男人却像正在看着一个陌生人般的眼神。 游小真只觉得自己许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他“蹭”的一声从背靠床边蜷缩的状态转过身来跪在床旁傻傻看着眼前的男人道: “师?师父?” 因为这声呼唤,苏萧焕慢慢转头向他看来,他沉默着定睛默默看了游小真好一会,他大概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却最终…… 他皱着眉仿佛十分痛苦般咬牙闭了下眸子,再次睁开眼来,因为身体虚弱,所以他有些有气无力的看着眼前这两个陌生人慢慢问道: “你们是谁?我这是在哪?” …… 和煦而温暖的午日阳光铺满了整间豪华病房,然而屋子中的所有人,此刻都陷入在那死一般的沉寂中。 靠坐在病床上的男人面色白的如纸,他正在接受专业人士的诊疗,专家此刻坐在床侧拿着一组照片中的其中一张问他: “您认识这个人吗?” 男人定睛瞧去,他皱皱眉,却出乎意料的点了点头,他指了指那边因为兴奋向这边看过来众人中那个最小的孩子道: “是他。” 刚刚站起身来激动了不到一秒钟的少年一时苦了脸,他用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看着这头的男人,大概是感觉到了少年的表情真的很难过,于是坐在病床中的男人忍不住捏了捏太阳穴抬头慢慢道: “你刚刚说,你是我儿子?” 奕天: “……” 说实话,这句话一点都……不怎么安慰。 专家大概知道了什么,他向男人指着床边的书桌上的花瓶道: “那您认识这个吗?” 苏萧焕沉默着皱了皱眉,他道: “花瓶。” 专家在手中的纸上记录了一行什么,这回拿着手中的笔又问男人道: “这个呢?” 男人沉声慢慢说着: “笔。” 男人说到这,专家又再次从手中那组相片中抽出一张图片道: “这个人呢?” 男人拧着眉向专家手中的相片看了一眼,继而他抬起头向那头此刻正殷切看向这边来的乾天看去,他用右手的食指轻轻敲了敲自己太阳穴慢慢说道: “如果你是在问他的名字,我刚刚有听到他们这群人在外面时叫他乾天,当然,我还能根据他走路时脚步的轻重知道一些他另外的信息,而且……” 男人似乎在犹豫自己该不该说,但他顿了顿话音后还是说道: “而且我还能肯定,如果这间房子中下半刻就发生意外的话,他和那边的那个孩子将会是反应最快的人呢,并且我的身体也在告诉我……” 他说到这,向自己的右手看了一眼沉声说: “我的身体也在告诉我,这间屋子中大概也只有他们俩和……” 他抬头向紫眮看了一眼,最后终只是摇了摇头道: “能对我造成一定程度的威胁或阻拦。” 紫眮专门从医院请来的专家听的一愣一愣,此刻实在是忍不住抬头向紫眮那边看了过去道: “紫教授,不知您丈夫到底是做什么工……” 紫眮有些无奈的捂了下额头,她示意了一下门外对着同事道: “张哥,我们出去说。” 二人一道并肩离开了。 屋内,游小真皱着眉坐定在男人对面的沙发上,他将胳膊肘放在自己身前的茶几上,用一双快拧成麻花样的眉看着那边床中的男人道: “师父,您真的不认识我们了?” 苏萧焕闻言从床中抬头向他看来,小真保持着原样继续托着腮帮子看男人道: “我可是您坐下最最最……最乖的徒弟,我叫游小真。” 奕天: “……” 四哥拜托你能不能不要乘着爸爸失忆的时候灌输一些与事实不符的记忆? “我不认识你。” 苏萧焕浅浅向他看了一眼,此刻伸出手去拿过了床头上的报纸一边翻着一边道: “但是你刚刚这句话只有后半句是真的。” 他说话间头也不抬的指了一下游小真道: “就凭你从进门为止跟旁边那个孩子挤眉弄眼不下二十次看,你就乖不到哪去。” 这边托着腮帮子中的游小真一时目瞪口呆: “……” 小真忍不住的想:我勒个擦,明明忆都失了,您要不要还这么犀利啊? 奕天叫四哥目瞪口呆的表情给逗笑了,他忍不住的低下头来“噗”的一声失笑起来,游小真有些无奈的转过头向他摊了摊手,他想起什么来这回换了个姿势将胳膊肘放在茶几上继续问男人: “那您记得些……呃?其他什么人吗?” 正在翻阅报纸中的男人动作微微一顿,他拧起眉,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向几人看来道: “倒是有个挺模糊的名字,秀文……是什么人?” 众人皆是一惊,在其余几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时,游小真一本正经道: “是个坏蛋。” 苏萧焕闻言冷冷淡淡向他看了一眼,男人继续翻阅手中的报纸去了。 恰在此时,紫眮已经和医院那边来的专家交涉完毕回到了屋中,她低声对着众人道: “张伯伯是这方面的专家,但他一时也没什么头绪,所以建议我们再观察几天,大家今天都累了,都早点回去休息吧。” 小真一连几日来紧绷着弦是真的有些心力交瘁了,他站起身来抻了个懒腰,当先对着众人摆了摆手道: “那我先回去了,师娘,师父醒都醒了,您也知道……” 小真说话间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道: “这里的事急也是急不得的,您今天也别耗在这了,要是实在还担心,就让天儿在这守着师父您赶紧回去歇歇吧。” 紫眮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连日以来的状态很不好,所以她很认可孩子的方案,她长出了口气从桌子上拿起了自己的手机,她转头看向儿子道: “天儿……” 少年腼腆微笑着: “我在呢,妈妈。” 紫眮没有再说什么,她微笑着伸出手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继而她转过身,她径直走到了床边,看着那个此刻正在床中看报连头也不抬的身影道: “萧焕,我走了。” 看报中的男人头也未抬,对于此刻的他来说,这个女人无非只是一个陌生人,既然是陌生人,又有什么必要还打招呼呢? 紫眮有些无奈的苦笑着俯下身,她突然凑近床头看报中的男人继而轻轻吻了一下后者的侧脸颊微笑道: “好好休息,明天见。” 紫眮转身离开了。 直到女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为止,男人这才慢慢抬起头去向门的那边看去——自己刚刚明明是可以躲开这女人突如其来的一吻的,但为什么…… 他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将目光又一次沉入到手中的报纸中去了。 …… …… 【二、消失在夜空中的身影】 少年坐定在男人的床旁边,他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床上看报中的的男人直勾勾的瞅。少年将他的双手交叉十指放在身前,十根指头中唯有两根大拇指一个劲的相互绕啊绕。 许是叫他给绕烦了,看报中的男人冷冷转过头瞅了他一眼说: “你很闲吗?” “?” 奕天愣愣,男人皱着眉冷着脸没好气的说: “很闲就去睡觉。” 奕天: “……” 他突然发现,无论父亲到底是不是失忆了,总之……反正都挺不好伺候的。 见他终于停止了那种不安的绕拇指行径,男人冷着脸继续去看手中的报纸,房间中好一会的沉默后: “爸爸……” 少年在试探着叫男人。 苏萧焕没有回答他,只是好一会后淡淡向他看一眼表示他有听到少年这声……令他感到很陌生的呼唤。 “呃……” 奕天在斟酌他的话语,他低下头来交叉着十指下意识还想绕绕大拇指,但他到底忍住了,片刻之后他说: “您……” 少年抿了抿唇,继续慢慢说着: “您有没有……想起一点点什么?” 哪怕只有很少很少的一点点也好。 手中拿着报纸躺靠在床上的男人在沉默,他听出了此刻说着这句话的孩子真的很难过很难过。他莫名其妙的感觉到一股烦躁,这股烦躁来的毫无征兆更完全说不出一丝原因,他努力的想去回想一些什么,但是…… “嘶!” 突如其来剧烈的头疼骤然打断了他的思考,他放下手中的报纸一时咬紧牙关用双手捂住了仿佛千万根针扎一般的脑袋。 “爸爸?” 奕天吓坏了,他站起身来手足无措的看着眼前这用双手捂着脑袋显然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痛苦中的身影,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红了双眼连声道: “爸爸你不要想了,我们不想了,我们不想了,我……什么人!!!” 少年感受到了什么,他骤然抬起头来向夜里黑兮兮的二楼窗口处看去。 “哦?” 窗台之上不知何时突然多了个身材颀长的身影,他有着一头洋洋洒洒漫过肩际的乌黑秀发,他穿着一身笔挺而镶嵌有金边的纯白色制服。此刻,他正懒洋洋的曲膝坐于窗户打开的窗台之上,他微笑着转头向窗外的夜空之中瞧去,继而,他嘴角噙着灿烂的笑意转过头来向发现了他的少年看来笑道: “啧,挺厉害的嘛。” 少年骤然变得有些无法呼吸,他傻傻看着黑夜里满天星辰映衬下的窗台边,站着的这抹纯白色的长发身影,他忍不住的傻傻道: “秀……秀文?” “好久不见。” 微笑中的颀长身影从窗台之上跳了下来,他手中此刻甚至还拿着一只刚刚咬了一口的梨子,他向极度紧张中的少年摇了摇手,就像不过是在很普通很普通打着招呼那般道: “宝贝侄儿,长大了嘛。” “咔嚓”一声响,秀文又咬了第二口手中的梨子,他微笑着坐定在了少年刚刚站起来的沙发上,一边吃着手中的梨子一边理所当然的伸出手去剥开男人前胸的衣裳看了一眼——那里留下着男人被戴过“项圈”的痕迹。 “恩。” 秀文失笑一般的摇了摇头,他看着一直在静静观察自己的苏萧焕道: “你倒也真是舍得,就这样把自己当野兽一样对待。” 苏萧焕皱眉看着他,好久之后,男人兀自念着: “秀……文?” “对,我就是。” 秀文微笑着点了点头,他用这种温暖至极的笑容看着男人道: “记得吗?” 苏萧焕盯着他静静看了一会,继而慢慢摇了摇头,秀文倒没什么惊讶,他只是无奈的摊了摊手,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自己的小侄儿奕天在身旁喊: “爸爸,他是坏人,他曾经要杀你,他……” “乖。” 秀文突然伸出手去,他用他好看而又颀长的右手食指轻轻,却非常准确的直接点在了少年的眉心之上,奕天的眼前突然开始出现重重叠影,整个世界仿佛都开始旋转了起来,“扑通”一声,少年跌倒在了床上继而不省人事了。 秀文伸出手,用非常温柔的微笑摸了摸奕天的头,他说: “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听话。” 尚且躺在床上的男人下意识皱眉看着对方仅仅用一指就放倒了这个身手不凡的少年,好一会后,他显得有些不高兴的抬起头来看向秀文道: “这是我儿子。” 秀文还在淡淡定定吃他手中的那只梨子,闻言,他微笑着看了男人一眼说: “你认识?” 苏萧焕闻言沉默了。 秀文微笑更甚,他坐在床边的沙发中凑近男人几分附耳至男人身边轻笑道: “可你……却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还认识我,对吗?” 苏萧焕没有说话,对方说的是对的,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一定对眼前这个男人有着非常深刻的印象。 秀文见他不说话,一时微笑着伸出手去敲了敲放定在他身边还在检测他身体状态的仪器道: “你们家这几个小子,胆子可都不小。” 苏萧焕下意识抬起头来,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这么说。 秀文拿起显示着各项数据的仪器,他用手划拉了一下仪器的屏幕,他温柔微笑着: “你知道上一次注入了这个抗体的人最后变成一副什么模样了吗?” 苏萧焕抬头看着他,他在等他给自己答案。 秀文看着仪器继续微笑着说: “这种定向失忆不过只是最初的表现罢了。渐渐地,你会开始变傻,哦……” 他抚了下额头,笑道: “抱歉抱歉,让我们换个好听点的说法,应该说你将会变得很纯粹很纯粹,纯粹到就仿佛从来都没有来到过这个世界一样,你开始忘记思考,呃……你大概只会留下一个两三岁孩子那样的头脑吧~” 他说到这,似是发现了这世界上最好玩的事一般哈哈哈的大笑了起来,直笑到眼泪都涌出眼眶后他才擦了擦泪水道: “不过……即使是一个两三岁的萧焕,也是蛮可爱的嘛~我喜欢!” 苏萧焕沉默着,他向眼前这个笑起来非常温暖的男人看去,对方手里那只梨子已经吃光一半了。 好一会后,男人终于开口了: “怎么样才能阻止这一切。” 秀文将手中的梨子翻了个面,他继续吃着梨子的另一面很是有些无所谓的说道: “跟我走。” 苏萧焕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看向了此刻晕倒在床上自己脚边的那个孩子。 秀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微笑着,伸出大大的手去摸了摸少年柔软的头发道: “挺可爱的,是吗?” 苏萧焕依然没有答话。 “可你不记得他了,不仅是他,你明明知道今天你所见过得每一个人你都很熟悉,你却一个都不记得了,你甚至都忘记了你自己是谁,事实上,再过一段时间,你将连今天的这个自己一起忘记。” 秀文说到这,他微笑着抬起头来,他看着眼前陷入沉默的男人道: “跟我走,因为只有我可以让你想起你是谁,也只有我……才能阻止你继续去忘记自己。” 秀文站起身来伸出手去,他轻轻,轻轻点了一下男人的心口——那里还残留着佩戴“项圈”之后的各种伤痕。他俯下身,凑近男人的耳边,他微笑着轻轻与男人耳语道: “萧焕,你真的不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吗?你应该也感觉到了,今天的这些人短时间内都不会告诉你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我会,你想要一切答案,我都可以给你,我只需要……你跟我走。” 又是好久好久的沉默,男人慢慢抬起头来,他向温柔微笑中的秀文看去,他问: “跟你走,去做什么?” 一身白色制服长发扬肩的男人笑的很温暖,他仔细思考了一下这句话,他撇了撇嘴继而摊了摊手道: “他们都说我是坏人,你说跟我走会去做什么?” 秀文笑的很灿烂很灿烂。 男人的目光又在昏睡在自己脚边的孩子身上注视了一会儿,片刻,他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被褥,转过身来踩上鞋,他沉着脸当先向门的那边走去道: “走吧。” “我们不走那边~” 秀文伸手制止了一下他的动作,他微笑着指了一下窗户,继而想起什么来伸出手去把昏倒在床上的孩子一把抱起来扛上肩微笑道: “恩。既然来都来了,买一送一,顺道带个小玩具回去玩~” “把他放下。” 苏萧焕冷冷说着,秀文有些搞不懂的看着他,眨眨眼道: “这是你儿子哎,真的不带着一起走吗?” “我不认识他。” 苏萧焕非常平静的看着秀文慢慢道: “但今天来的他妈妈却一定认识他,把他放下。” 秀文有些无奈的撇了撇嘴,他摊摊手表示妥协,他将昏睡中的少年丢回了床里,继而他微笑看着男人弯下腰伸出手对着男人示意了一个请的动作——他指向了窗户的那边。 苏萧焕什么话都没有说,他沉默着向秀文指向的床边走去,突然: “哦对对对!” 秀文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他首先微笑着将个吃剩下的梨核放在了少年沉睡的头边,继而,他像变戏法一样,突然不知从哪摸出了两把伞,这两把伞一把是透明的一把是黑的,秀文将透明的那把给男人递了过去微笑道: “据说今天的天气预报说会下雨,拿去。” 苏萧焕冷着眸子向他看了一眼,继而男人伸出手,拿走的却是秀文未递出来的那把纯黑色的。 秀文撇了撇嘴,他看着剩在手里这把透明的伞,他突然微笑了起来,他自言自语着: “没关系,透明的我也很喜欢。” 他的话音刚落,窗外竟就是“轰隆”一声雷响! “恩~” 秀文笑着,他哈哈一声纵身跳上了窗台,纯白色的身影就这样大笑着向那漆黑的夜空之中跳了出去。 在后,手拿黑伞的男人慢慢转过头,他向那昏睡在床上的孩子看去,他看到了那还有些稚嫩的小脸与小脸前摆着的那颗梨核…… 继而—— 男人的身影就这样头也不回的消失在窗边了。 …… …… 【三、只能是你】 奕天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沉,他是被清晨溜入房中的鸟鸣和不甚刺眼的阳光叫醒的。 “呃……” 少年下意识长长抻了个懒腰,昨夜那场雨下的又急又大,这是一场无梦的好觉,可是…… 孩子的手下意识向身旁摸去,他摸到的是一张冰冷冰冷不知空了多久的床,他骤然抬起头来傻傻看去,他的眼前,是掀开堆在一旁的被褥和不知何时消失的……失忆的父亲。 “爸爸?” 奕天讷讷叫了一声,仿佛是想冲着那张空床把消失了的男人叫出来一般,他还有点没睡醒。 “爸爸?” 奕天又叫,他伸出手去慌乱的掀开了凌乱的被褥,就好像男人只不过在与他玩着一场捉迷藏的游戏,如果他此刻掀开被褥,一定会在…… 然而,当少年含着哭腔的“爸爸”一声又一声回荡在了空荡荡的房间中,当他翻遍了整间屋子就差掘地三尺想去寻找男人哪怕一点点的踪迹时,他最终不得不接受眼前这个既定的事实——父亲不见了,失了忆的父亲不见了。 …… 叮铃铃的一阵手机响铃炸开在耳边,接连两周来刚刚睡了一场整觉的小真迷糊着眼很不高兴的伸出手去按掉了手机铃声,换了个方向揪了揪枕头继续睡。 然而,头都还没挨严实枕头呢…… 叮铃铃—— 锲而不舍的手机铃再次响了起来,游家四爷忍不住的爆了句粗口,他迷糊着眼伸出手去拿起了手机一肚子的火道: “喂?” 他都想好了,要是对面的家伙敢说哪怕一个字的废话,他就…… “四哥……” 正在气头上的游四爷愣了下,他听出了电话那面弟弟的话音少见的揉着哭腔,半个真身先前还交代在在周公那的游四爷一下就清醒,他“蹭”的一声从床中坐起身来道: “怎么了?天儿?” “四哥怎么办啊……” 少年在电话那边一边哭一边似乎还在气喘吁吁的奔跑着,许是因为听到了游小真的声音,天儿在电话那端的哽咽声加重了一些,他的粗喘声渐渐被加重的啜泣声所取代: “哪儿我都找了,可昨夜下雨一点痕迹都没了,怎么办啊四哥……” 游小真听的云里雾里,他伸出左手去捏了捏了自己的眉心试图让自己再从刚醒的状态中清醒一些,继而他慢慢,慢慢对着电话那头明显有些手足无措的少年道: “天儿,你不要着急,你先和四哥说,到底发生什么了?” 电话那头大约有两三秒的沉默,片刻—— “哇!”的一声嚎啕,少年在电话那面哭的几乎喘不上气来道: “爸爸不见了,昨天晚上秀文来了,所以,所以恐怕爸爸是被他挟持……” 孩子说到这,哭的说不下去了。 游小真听见自己的脑袋里十分清晰的“碰”了一声,他这回真的半分困意都没了。 …… 匆匆驾车从家里往最高技术部疗养大楼赶去的时候,游小真从来不曾觉得暗狱基地竟是这么的大,大到眼前的宽广的马路似乎再也没有尽头了一般。 甩上车门一路向二楼跑去,推开房门的时候,小真看到了此刻完全不知所措坐定在沙发中的少年。 “天儿?” 游四爷急切的呼唤了一声,坐定在沙发中目光有些呆滞的少年慢慢抬起了头来,他脸上甚至还有几许未干的泪痕。 “四,四哥……” 少年轻轻唤了兄长一声。 游小真的目光却已不在了弟弟身上,他一路观察着整个房子走上前去,他站定在那凌乱的此刻已经没了男人的床边,小真伸出手,摸了摸那早已冰冷的床铺。 转过头再四处环视整个房间一眼,好一会后,游小真的眸子忍不住的沉了一沉,恰在此时,一个大楼的负责人许是在路上得了游部长什么指示此刻推门而入,部下看向房间中的游部长道: “部长。” “你说。” 游部长抬起头来静静看着负责人,后者摇了摇头慢慢道: “回禀部长,监控设施什么都没有拍到。” 游小真仿佛早已料到了般的深深阖了下眸子,片刻,他对着部下挥了挥手示意后者可以退下了。 负责人向他微一颔首,就此带门离去了。 屋内,游小真慢慢走到沙发前,他将手中的车钥匙放在了茶几上继而蹲下身子蹲在了少年面前: “四哥……” 沙发中脸色苍白的孩子慢慢抬头向他看来。 “天儿。” 小真蹲在弟弟身前,他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弟弟那双此刻变得冰凉冰凉的小手,他蹲在少年身前冲着弟弟轻轻微笑了一下这才小声说: “傻小子,你这是关心则乱,房间中并没有打斗的痕迹,走廊里的监控录像也没有拍到任何不正常的东西,所以这种种迹象表明……” 游小真的话音顿了顿,这回他的笑意里染上了一丝苦涩的味道,他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道: “种种迹象表明,师父他恐怕是心甘情愿,昨晚跟着秀文一起离开的。” …… 兄弟二人一起坐定在空荡荡的房间中,此刻真不知到底是该幸还是不幸,既然是自愿离去的,说明男人并未受到任何的伤害或挟持,可是……前提却是苏萧焕此刻是一个已经丧失了所有记忆的男人。 “秀文为什么要把爸爸带走呢?” 少年坐定在游小真身侧,他已经停止了哭泣,但他的脸上却写满了说不出的难过。 “我不知道……” 游小真下意识的用手掌揉了揉脸颊,他同样显得有些憔悴道: “秀文这个人想做的事我说不准,无论是出发自动机目的还是其人行事手段,我们手中现有掌握到关于秀文的信息都太少了。” 小真话说到这,他闭上双眼用右手食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继续道: “但无论如何,秀文此举一定是有目的性的,也许是有什么事非师父不可,秀文需要师父的帮助,或者,秀文就只是单纯的想把师父带走,亦或者……” 游小真摇了摇头,他没有再说下去,却听身侧的弟弟又一次轻声发问着: “那爸爸呢?他又为什么会心甘情愿的陪秀文走呢?” 游小真被问的苦笑了起来,好一会后他慢慢说: “事实上,如果此事发生在师父未丧失记忆前,不……大概此事也不可能发生在师父没失去记忆前 。我们唯一能肯定的是这件事中的变数实在太大了,这也是眼下最可怕的地方,现在失去了记忆的师父,就像一张没有了颜色的白纸,我……” 游小真说话间忍不住的用双手再次捂了捂额头,他显得有些苦恼道: “对我们而言当务之急最重要的是必须赶快把师父找回来。” 必须快点将男人找回来,若是任其发展下去,迟早整个天都得变色! 兄弟二人在此点上很明显达成了一致,在奕天刚想说句什么的时候,游小真随身的工作终端突然响了起来,小真蹙眉接通,终端那面这回竟然传出了乾天的声音: “四少爷。” 游小真皱皱眉,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通常状态下说,乾天叔是不会主动联系他的。除非…… “乾天叔?” 小真拧着眉唤了一声,便听电话那端的乾天说话的语气十分郑重,更隐隐好像还在躲避着什么人轻声说着: “您可能得过来看一下,大小姐这边刚刚收到了一张修罗之主正式下达的战书,寒家这个小子不好对付,属下怕大小姐一个人应付不……” 乾天及时咽下了口中剩余的话音,因为游小真接着便听到了通讯终端那头紧跟着便传出了大姐燕灵儿的声音…… 小真下意识的揉了揉太阳穴,他看到弟弟有些担忧的转头向自己看来,他勉强勾起一抹微笑叹了口气道: “你觉得会是巧合吗?寒双这家伙早不来晚不来,非挑这种节骨眼上跟我们下达战书。” 少年沉默了片刻,继而,他轻轻,轻轻冲着他四哥摇了摇头。 游小真看着眼前的弟弟一时微笑更甚,他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头微笑道: “不错,当然不是巧合,但无论寒双他此刻是出于何种目的,暗狱都是师父半生的心血,四哥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暗狱毁在任何人的手中。” 游小真说到这,他向弟弟看去,他看着弟弟慢慢说: “天儿,四哥可以相信你吗?” 少年静静看着游小真,好一会后,他对着游小真慢慢,慢慢点了点头。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从秀文的手中把师父找回来,天儿,这个人将既不是师娘也不会是四哥。天儿,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游小真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弟弟慢慢说着,少年听到这,他下意识的慢慢,傻傻而轻轻的摇了摇头。 游小真转过头来看向少年,他伸出手来,他伸出好看的右手食指轻轻,浅浅的点了点少年的心口处,他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弟弟一字一句道: “天儿,这个人只能是你。” “我?” 奕天傻傻的看着眼前的四哥,他有些不可置信般看着游小真,显然,他此刻的表情充分说明了他非常质疑游小真眼下给出的这个答案。 游小真冲他轻轻点了点头,小真在认真组织词汇,片刻,他冲着少年点了点头道: “呃……要该怎么解释呢?但其实……这个答案一点也都不奇怪不是吗?” 奕天傻傻看着游小真,便听小真继续微笑道: “傻小子,也许你自己已经不记得了,可这些年来但凡是发生在师父身上的每一次危机,那个或机缘或巧合但化解了危机时至关重要的那把‘钥匙’都是你。三年前在失落之城的时候是这样,三年后在地下工厂的那一次也是这样,如今……四哥相信,除了你以外,将同样不会有其他任何人做得到。” 奕天傻傻,傻傻看着游小真,他的眸子开始渐渐有了神采,那双素来纯黑色的瞳孔中仿佛开始有了光的色彩。 片刻。 “暗狱丙道八队队长听令。” 游小真突然敛了神色看向眼前的孩子慢慢道: “我以最高技术指挥部第一指挥官的身份命令你,一,我需要你做好师娘的安抚工作,像个真正的男子汉那样,二,我要你即刻挑选精锐,启程出发寻回暗狱前主人苏萧焕,行动之中一切所需之物不必经过审核报备,出了任何责任我来承担。” 游小真一口气说到这,他静静抬起头来看着无言向他看来的少年,他突然忍不住的含着泪慢慢道: “当然,这也是作为一个哥哥的请求,天儿,去……把我们的父亲带回来吧。” 我知道,这个人必将是你,也只能是你。 片刻沉默。 少年终是极其缓慢,却沉沉、沉沉冲着眼前的兄长说: “好,我会的,四哥,我和你约定。” 是的,这个人必将是我,也只能是我。 …… …… 【四、我的名字】 即使兄弟两个信誓旦旦的达成了一种“契约”,但要将失忆的男人消失了的这件事——去告诉给紫妈妈显然还是一件非常具有挑战性的事,尤其是在兄弟二人都很清楚,这个世界上将再也没有哪个人如似紫妈妈那般在深爱着男人之后。 无论愿意与否,生活之中的有些事随着时间的推移终将到来,逃避与退缩一定都并非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选择面对将是一件极度需要勇气的事,然而…… 它同时也一定意味着某种真正成长与担当的开始,长大在很多程度上其实就是一种对于责任度的具现化,去了解你的肩膀到底有点宽厚,并且学会,从另外的一些的肩膀上真真正正的接过担子。 少年知道他在更早更早的时候便已轻声向自己的内心庄严发誓——他早已是除了父亲以外,家里的另一个男人。 所以当紫妈妈闻讯而来走进屋中时,当紫眮的脸上写满着连游小真都不敢与其相对视的神情时。小真惊讶的发现,弟弟,在自己眼中一直是孩子的这个孩子——天儿正以一种非常冷静的态度慢慢站起身来,他站定在原地注视了门口的母亲一两秒。 片刻。 少年突然挺直了身躯仿佛携风一般大步走上前去,他的表情内敛而坚定,这导致游小真有一个瞬间的失神,因为他实实在在的……在弟弟身上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携风而去的少年就这样静静站定在母亲身前,他慢慢,慢慢伸出手去,他轻轻,却深深,突然一把之间便将眼前整个身子都已僵住的母亲搂入了怀中,紫眮傻傻的,她感受到了眼前这孩子那虽还远没有丈夫一般宽厚……却是那样熟悉般拥有着几乎一瞬间便能使人心安下来相同的气息。 奕天轻轻而深深抱紧着母亲,他的眸子在母亲看不到的地方慢慢雾了起来,好一会后,他在母亲耳边轻声说着: “对不起,妈妈。” 我没有能够看住爸爸,我辜负了你或是四哥,乃至大家对我的信任,但是……孩子搂紧了母亲继续一字一句在母亲身边轻声耳语: “但是我会……” 然而,孩子的话音还未说到一半,突的: “我不允许!” 紫妈妈突然像发疯了一般的决然怒吼,她大概是猜到了孩子接下来要说什么,所以使劲的在孩子怀中一边落泪一边摇着头道: “不!我不允许!!” 他已经带走了我的丈夫,这意味着我已经失去了我的丈夫,所以我将绝不会再允许我的孩子…… “妈妈,请你听我说妈妈。” 少年一边流泪一边在母亲身边轻声细语,他说话的声音很深很沉,就像海平面上的雾气那样渐渐无声散开而来并充斥在了整个房间之中。这让紫眮瞬间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她也开始有些分不清到底是在自己的耳边同自己说着话了。 少年在继续说道: “我和您约定,我一定会回来,我一定会带着爸爸一起回来,所以我要求您必须相信我。” 您必须相信我,您要放开我,这样我才会拥有施展自我的空间,并且……这也是找到爸爸并将他带回来的唯一可能性。 紫眮在听到孩子这样一句话后突然之间哭的有些泣不成声,她骤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年轻的丈夫在那个大雪夜站定在家门口静静看着自己,片刻,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一字一句道: ——“我必须去,婉儿,我是这个国家的军人。” 丈夫戴上了帽子,他的身影就此消失在了屋外的鹅毛大雪之中。 一如眼下,眼前这个轻轻抱着自己的孩子在自己耳边轻声细语: ——“所以我要求您必须相信我。” 他爱的这些男人为何从来都只是这样,他们一旦决定的事……将再也不论行或不行,却只剩下了做与不做。 紫眮一时失声痛哭,她知道,她知道,她已经没有办法去阻拦面前这个小小的身影,哪怕她的内心之中此刻充满了恐惧与不安,哪怕她一千一万个不愿放开手让眼前这个日渐高大的小身影离自己远去,哪怕…… 大概是感受到了母亲内心之中深深的殇,奕天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在母亲耳边斩钉截铁说着。 “别哭,我会给您打电话的,我会把它当做您布置给我的任务认真执行,所以……您就只需要当我去旅行了。” 紫眮愣了愣,这个发愣的过程足足持续有三秒之久,她突然松开了眼前的孩子将后者抓到眼前来仔仔细细看着后者尚且有些单纯而稚嫩的小脸——少年的神色很认真,紫眮突然发现,孩子的眼神中到底少了几分丈夫的凌厉而多了许多丈夫所不具有的温柔。 是了……她突然想到,眼前的这个小身影到底不是丈夫啊,这是她一点点见证了成长的孩子啊! 想通了这个关节,她再一次忍不住的雾了双眸,她伸出手去一点点抚摩过这个小脸颊上的每一分每一寸,就像要把这每一分每一寸都深深烙入自己脑海中般,片刻,她哽咽着问: “每天?” 少年站定在母亲身前静静看着母亲,他认真点了点头,继而小脸之上渐渐绽开了他那招牌式腼腆的微笑。奕天郑重道: “每天。” 紫眮再也忍不住的泪流雨下,她继续看着眼前的小脸叮嘱: “如果遇到危险必须回来,这个没有商量。” “好。” 少年乖乖点头。 “不要去做你能力范围之外的事,你知道,妈妈一定会知道的。” “好。” 少年又乖乖点了点头。 “如果……妈妈是说如果,因为毕竟是秀……是他的原因,所以即使带不回来爸爸也没关系,你明白妈妈的意思吗?” “我明白。” 少年依然在冲母亲腼腆微笑。 直到紫眮明显舒了一口气的时候,奕天的眼神却在紫妈妈所看不到的地方慢慢、慢慢沉了下来,可明白,却并不意味着...... 秀文,我的名字既不叫苏萧焕也不叫紫眮,从现在起,我一定会让你乃至你身边的所有人都牢牢记住,我并不是你的什么宝贝侄儿更不是任何人的儿子,我的名字,叫做奕天。 …… 接下来的日子便进入了颇显紧张的筹备期,然而这场行动一开始便受到了不小程度的阻碍,原因在于——他们并不知道男人到底随着秀文去了什么地方。 “该死的雨,如果没有那场雨的话,我们最起码可以确定师父和秀文大体离去的方位,眼下来说,倒也并非查不到,但我需要时间……” 游小真拧着眉坐定在最高技术指挥部的指挥台上指着面前几台工作中的仪器道: “从收集资料到整合筛选,我们可能最少需要一个月。” “我们只怕等不及那么长的时间,四少爷。” 皱眉在一旁翻阅筛选文件中的乾天抬起头来下了定论,游小真有些无奈的伸出右手去掐了掐眉心,不错,别说需要足足一个月,眼下来看半个月都嫌有些长了。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燕灵儿皱眉看着游小真,她刚刚处理一封底下送上来的加急文件,事实上,自从她基本已经全线接管暗狱事物以来,她的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睡眠以外的所有时间几乎都被这些大大小小的各项事物充斥着。 游小真轻轻摇了摇头,他这回换上了左手掐着眉心好一会后道: “还有一种法子,我们可以面向向地下城发布悬赏,这些小道消息通常会具有更快更迅猛的传播速度,按照常理来推断的话……” 游小真说话间翻出了一个资料本瞅了一眼道: “速度快的话大概十天左右就会有消息传回。” 他想到了什么又继续补充: “然后筛选一下各种资料来源,大概十二三天左右的时候就可以正式拍板,这几乎已经是眼下所能想到的最快方法了。” 众人在他说完话后相继皱起了眉,十二三天之后才开始正式行动,未免还是显得有些慢了,就在整个屋子陷入到一种说不出的死寂中时…… “三天。” 一个小小的声音突然从房间最偏的一角传了出来,那里坐着从开会到现在由始至终一言都未发的小身影。游小真愣了愣,他下意识转过头去看向弟弟,他皱起眉道: “天儿你说什……哦!” 游小真像是想到了什么,他骤然一拍自己的脑袋道: “难道你是指……?” 房间最不起眼处坐着的少年在四哥这句话后慢慢点着头站起了身来,他抬起头去,他这回看向的是愣在那边此刻还没能缓过劲来的乾天。 少年先是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他看着乾天慢慢说: “乾天叔叔,我需要你腰间的那个特殊权限。” 乾天闻言怔了一下,他突然明白小少爷要干什么了,他低头向挂在自己腰间那个奇怪的牌子看了过去。 “我们曾经说好的。” 少年还在看着他一字一句慢慢说着: “虽然现在好像还没能到……一个月的日子,不过我想您也一定不会去介意在这种特殊情况下少上那么几天时间的。” 奕天说到这,他慢慢从自己的座椅中站起了身来转身向指挥室的大门那头边走边道: “还请您尽快安排,我回队里去准备一些此次行动所必要的东西了,至于行动安排……” 少年抬起手腕向自己手腕上破破烂烂的电子手边看了一眼头也不回道: “一个小时后我们正式出发。” …… …… 【五、启程】 修罗道是暗狱一处基地的别称,这个特殊的基地如果一定需要我们用一言以蔽之的话,那大概也就真的只有“很特殊”三个字可以形容了。 “所以说……” 打着哈欠中的云澜许是才刚刚被少年从作业间出了出来,她的手指中还夹着一根刚刚燃到一半的香烟,乱糟糟的头发象征着她又是一夜未睡的事实,云澜揉了揉鼻子,看着走在身前的少年道: “你要我俩跟着你去修罗道?” “对。” 二人止步在队舍中的特殊装备区前,少年伸出手去按上了门前的开关,他向戴在手腕上破破烂烂的电子表又看了一眼道: “我们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尽可能挑一些……我们用得上的东西带走吧。” “像那种……全是变态聚集的地方,我可以选择不去吗?” 云澜顶着浓浓的黑眼圈扣着鼻孔转头向他看来,这回一本正经道: “小屁孩,姑奶奶真的还想多活几年,起码能多抽几根烟也是好的啊。” “不行。” 少年脸色平静的拒绝了她,继而伸出手去从她的手中将那根已经快燃到尾处的香烟拿了出来压灭在了一旁的垃圾桶顶端道: “这是命令,里面禁火。” 云澜表示有些无奈的摊了摊手,在她还要说两句什么的时候,一直沉默站在二人身后的离姬见大门已打开,便径直撞过了云澜的肩膀向特殊装备区中走去了。 “喂!” 云澜指着离姬渐渐消失在了特殊装备区中的背影怒目: “臭小子你是故意的吗?你看不到你姑奶奶我还在这站着……” “极速终端处理器只有一个了,你去不去,不去这个我就拿走了。” 离姬正阴着脸弯腰从眼前的仪器架上拿下一个电子终端处理器,他面无表情向云澜看了过来,一边说话一边打算将电子处理器装进自己的装备夹里。 “你给我放下,你拿着那个东西能发挥什么效用?你知道它怎么用……” 云澜见状骤然怒目,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先前自己正在抱怨的事一边呵斥着离姬一边向特殊装备区里走去了…… 在后,奕天一时沉默着站定在装备区外,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来慢慢,慢慢低下了头,片刻: “澜姐……” “恩?” 蹲在装备架前挑装备中的云澜抬起头来,她有些的奇怪的向少年看了过来。 少年揉了揉鼻子,犹豫了好一会才轻声道: “你……借我用一下手机行吗?” …… 一个小时后,相继有三辆车前后停在了丙道八队的队舍之前。 刚刚换好作训服背着作战包的少年愣愣看着前两辆车上分别走下的是大姐乾天叔和四哥一行,他有些好奇的扭头向最后一辆车看去,车门缓缓打开,紫妈妈就这样静静,静静含着微笑与泪花站在几米开外的队舍警戒区外——作为非暗狱中人,按条例她的车是不能开进特殊区域中来的。 顾不得和大姐一行人寒暄,少年将手中的作战包一甩手堆在了身后的离姬手中,一路小跑间挥手示意着队舍门卫打开安全栏。 紫妈妈并没有进到警戒区中来,她只是一如到来时那般含着微笑与晶莹的泪花看着眼前已经渐渐跑近了自己的孩子——少年的个头又高了不少,像他这个年龄的男孩几乎快称得上每天起床后就是一个新的高度。 少年此刻穿着一身暗狱外勤特制的黑色作训服,精练的黑色作训服与配套野地皮靴,再加上作训服的上衣口袋间插着那只属于外勤队长专用的黑框眼镜……这一切的一切衬的少年整个人精神奕奕极了,紫眮有一瞬间的失神,她的孩子已是几个大跨步间站定在了她的面前微笑: “妈妈~” 即使笑意依然还有继续腼腆,但阳光一样的男孩身上洋溢着唯独属于年轻人的朝气。少年此刻有些不好意思般微笑着挠了挠头看着母亲,他抬头向母亲开来的汽车中探头瞅了一眼道: “您怎么一个人过来了?这天隐隐要黑了您一个人开夜路多危险,要不等会让四哥送您回去吧?” 紫眮看着眼前的孩子继而轻轻微笑着摇了摇头。 天儿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在他有些局促不安挠着头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眼前的母亲突然伸出手来柔柔帮他理了理衣领后,紫妈妈含着温暖的笑意看着眼前的孩子轻声道: “很帅。” 奕天被母亲说的很有些不好意思,他有些不知该怎么办的又挠了挠头,继而他的脸上绽开一个自信十足的微笑道: “对吧对吧。” 紫妈妈叫儿子这有些洋洋自得的回答给逗笑了,她忍不住的伸出手去揉了下眼前这臭小子的头,后者自然笑的更灿烂了,片刻: “出行的装备都检查了吗?” 紫妈妈问着孩子,即使她的孩子早已是一个合格的外勤小队长,即使这些前期准备很多都已不需要她的孩子亲自去执行,可那又怎样呢…… 一如眼下。 “恩!” 合格的外勤小队长对着母亲狠狠点了点头,他乖乖答着: “都有检查的,您放心。” “乾天叔叔和妈妈说,你们这一行要先去修罗道……” 紫妈妈想起了什么来,她抬起头,向她的孩子看来,奕天冲着母亲点点头,继续乖乖答道: “我们不确定爸爸和秀文具体去了哪里,所以要先去那里确定爸爸现在到底在哪里。” 紫妈妈点了点头,她并没有对孩子的任务计划作出什么评价,她只是帮孩子继续整理着衣领慢慢叮嘱: “那边冷,衣服要穿厚一点,不要冻感冒了。” 少年继续冲着母亲狠狠点头,他乖乖答道: “好。” 紫眮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一如她帮孩子整理着衣领的手也无声无息的停了下来,奕天在母亲垂着的眼睑中看到了盈盈的泪色,他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低下头去挠挠头,片刻…… 少年轻轻伸出手去,他用他如今已经远比母亲要大的手去擦了擦母亲眼角的泪光,他在努力微笑着: “不要哭,妈妈。” 不要哭,妈妈,因为您哭的话我会难过的。 少年伸出手去,他十分轻柔的将面前的母亲揽入了怀中,他将自己的下巴垫在了母亲的肩头,继而他慢慢闭上了双眼继续微笑着: “等我回来之后,您给我包子吃吧,我想吃您做的肉包子了,我要吃上满满一大锅……” 紫眮在孩子这样一句话后突然痛哭失声,她伸出手去,她同样伸出手去抱住了眼前这抹渐渐宽厚的肩膀,她听到孩子在她的耳边继续轻声细语: “我和您说好了,我一定会带着爸爸一起回来的,然后我们一起吃您做的肉包子,而且爸爸他这次竟然让我们大家这么担心,您可一定要代表我们大家罚他去洗碗!不过您可千万不能告诉爸爸这是我提的议,因为那样的话爸爸他就肯定会以为这是四哥的坏主意……” “噗”的一声破涕为笑,紫妈妈叫少年的话给逗笑了。 少年同样含泪微笑着,他慢慢睁开眼来,他伸出手去轻轻,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随即他慢慢松开了母亲示意了一下手表上的时间道: “我得出发了,妈妈。” 紫眮向孩子身后的不远处看去,那儿正有抽烟中的云澜与一言不发直勾勾瞅着这边的离姬在等待着少年。 紫眮没有说什么,她只是静静看着孩子所选定的随行两个同伴,片刻,她轻声问道: “就只带两个朋友一起去?” “恩。” 奕天微笑间转头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他的视线也落定在了不远外的云澜与离姬身上,他轻轻点了点头微笑着同身旁的母亲很小声很小声道: “其实呢……本来觉得只要我一个人去就足够了,但是又觉得路上如果没什么人说话的话应该会很闷。” 紫妈妈知道孩子这次的行动特殊,此刻说这样的话则是在刻意宽她的心,她含着一丝苦笑忍不住的摇了摇头,继而她想起什么道: “修罗道中的那个孩子呢?你爸爸和叔叔他们说那个孩子有点特殊,所以……” 紫眮欲言又止,因为她感受到孩子正微笑着转头向他看了过来。 奕天面对母亲这样的发问先是无声眨了眨眼,继而他凑近母亲的耳边,他附耳至母亲的耳边用很小很轻,却十分郑重的话音一字一句说着:“妈妈,他们对于我而言就像两位叔叔于爸爸一样,我同样也愿意将我的性命托付于他们。” 紫眮一时沉默了,她再一次向不远外的云澜和离姬看了过去——后者二人已经从先前烦闷的等待中转变成了互相斗嘴的模样。 紫眮一时又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但她知道这是属于孩子的选择,所以她什么都没有再说,直到—— “我出发了,妈妈。” 天儿转过头,期间对着母亲做了个有点酷酷的,又有点调皮般的并指一挥视作告别般的动作。 突的: “天儿。” “恩?” 刚刚向云澜那边跑了两步的少年闻言转头。 “如果找到你爸爸那个……混账玩意的话……” 紫妈妈话说到这,突然一边含着浅浅的笑意一边又忍不住的泪流满面冲着孩子一字一句道: “记得一定要替妈妈狠狠打他一拳。” 少年定下了奔跑中的身影,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先是眨了眨眼,继而他冲着母亲挠挠头后微笑道: “我会把他抓回来的。” 抓回来,然后交到您手里让您慢慢收拾。 …… …… 【六、修罗道】 “隆隆”作响的直升飞机降落在了海平面上一处特殊打造而成的停机坪上,四个穿着同样的身影依次从飞机中走出,最后一个走出机舱的乾天走出飞机前想起什么扭头和驾驶室中的坤地叮嘱: “三天后准时过来接我们,不准迟到了。” “是是是……” 驾驶座前的坤地一边有些无奈的摆弄着控制台前几个控制按钮,一边头也不回的说道: “保证误不了你的事,你就放宽了心吧哥。” “那是误我的事吗?” 乾天见弟弟答得敷衍,他站在机舱外忍不住瞪了后者一眼道: “三天后你要不在规定的时间内赶来,修罗岛上的屏障系统一旦自动开启,我们就全都得等到一个月后才能出去!” “哎呀……” 坤地转过头来翻了乾天一个大白眼,他向着后者很不耐烦的招了招手道: “早知道这么麻烦,你当年干嘛要和主子一起签署那个屏障设立通过的议案,你瞅瞅一旦到了这种节骨眼上可不就是在添乱……” 坤地话说到一半,他发现兄长正冷着脸在瞪自己,他自知理亏的摊了摊手,他伸出手去按开了直升机内气压调控阀以及舱门关闭装置,坤地耸耸肩道: “知道了知道了,三天后见吧。” 在乾天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前,直升机的舱门已经“碰”的一声关闭在了他的眼前,飞机内的坤地操纵着直升机开始打算离开了。 “你……” 乾天叫弟弟气了个半死,他立在直升机外对着机舱的方向狠狠指了几下机舱内戴着一系列飞行装备的坤地,后者笑眯眯的透过半灰色眼镜冲他竖起了大拇指,继而,他敲了敲耳麦接通了地面一行四人耳边的移动频道后说道: “小少爷。” 正在弯腰系鞋带中的少年微微一愣,他抬起头来下意识向已经渐渐飞离地面直升机中的坤地看去,后者在机舱中并起两指对他做了一个仿佛敬礼般的动作微笑: “因为是要去见那个孩子……所以……” 坤地在机舱中示意了一下跟在少年身边此刻显然还有几分气的不轻的乾天后这才补充道: “此行咱们的狱司乾天大人可就拜托给您了。” 少年的头发在直升机升起的过程中被风吹的乱糟糟的,他听到坤地的话后第一反应是忍不住的微笑了起来,继而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奕天只是轻轻伸出手去,冲着正在远离中的坤地挥了挥手。 坤地便也不再说话,就此掐断了通讯驾驶着直升机调头离开了。 地面之上,乾天有些无奈的看着弟弟驾驶着直升机头也不回就此离去的的模样,他一时忍不住的摇了摇头继而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少年道: “这家伙……叫您见笑了。” “称不上见笑吧。” 明显此刻对乾天有些莫名火大的云澜突然冷不丁的看了乾天一眼,她一边点燃了一根香烟一边抽了一口后这才冷冷道: “要不是你和小屁孩的那个冷面老爹,饕餮也不会被送到这种大海深处一般鸟都不拉屎的岛屿上来。饕餮既然不喜欢你,你现在还要专门跑去见他,所以你弟弟也没说错,你现在可是真的需要小屁孩的保……” “澜姐。” 奕天皱着眉看了云澜一眼,显然,他很是有些不高兴云澜此刻对待乾天的态度。 云澜狠狠吸了一口夹在手指间那根被点燃了的香烟,表情上来看她显然还是大为不舒服的,但她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扭了扭脖子后踱步到一边无声去吐烟雾了。 “小少爷……” 乾天被云澜这么一挤兑,面上一时自然是有些挂不住了,奕天则微笑着转过头来轻轻冲着乾天摇了摇头道: “叔叔您不要见怪,因为澜姐她也曾被咱们暗狱中的内阁评估过风险指数,并且差点就被列入了需要强制性送到修罗道这边来的名单中,所以她心里是有些不舒服的。” 乾天长长叹了口气,他的目光又向那头由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离姬看了一眼,事实上,这个人其实也被暗狱内阁成员列入到了相当危险并非常不稳定的“需要隔离至修罗道”的名单中去,而若非两年之前的那个夜里小少爷在主子面前长跪不起的话…… 乾天一时忍不住道: “属下很抱歉小少爷。” “您不需要对我道歉,叔叔。” 奕天腼腆微笑着看着乾天慢慢道: “您和爸爸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毕竟同澜姐离姬不同,饕餮他……” 奕天似乎同样想到了什么一时苦笑道: “大概确实是不太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在人群之中的。” 少年说到这,他的目光慢慢,慢慢向眼前的这座被命名为修罗道的孤岛的瞧去,高有几十米携带有电网的铜墙铁壁出现在他们眼前,修罗道与其被叫做暗狱的一处基地,倒不如说这是暗狱专门设立在孤岛之上的一处特殊监狱更为贴切。 在这座宛若孤岛一般的修罗道监狱之中,里面所关押的人,并不同于暗狱设立在各处的刑堂,刑堂之中所看押的成员一般都是犯过了什么违反了暗狱守则或犯过了大错的人,事实上,与这些人完全相反,在眼前这座修罗道之中的所有人…… 他们并没有犯过任何错误,但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具有着以一当十的超凡能力,倘若一旦爆发,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拥有着足以毁灭整个暗狱乃至……这个世界的力量。 这是一个危险人物的聚集地,乾天通常的时候喜欢叫这群人为疯子,而与其说是疯子……乾天的目光慢慢向跟在少年身后的云澜和离姬看了过去。 倒不如说…… 他们同样也是一群特别的天才,一群失控了的天才,一群……就仿佛疯子一般完全无法被正常人类所能容纳的天才们。 这个世界,到底是疯子疯了呢?还是天才们……在被迫与世隔绝着? 戏里戏外,谁才是真正的清醒者? 乾天慢慢伸出了手去,他腰间挂着的那枚特殊腰牌,是由眼下世界上所存在的最尖端科技支撑,也是唯一一块……能够打开眼前这座通向……修罗道大门的钥匙。 乾天将这块特制的“钥匙”按上大门开关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一句很是贴景而非常有趣的话来: ——欢迎来到,疯子们的世界。 …… 修罗道是暗狱之中除去训练营以外狱司乾天接手的唯二两个由他亲自督工的建筑群。修罗道孤岛的四周设置有干扰一切雷达设施的“磁场屏障”,一个月中只允许开启两次,第一次开启的时间可以被选择,但第二次开启的时间则自动开启在与第一次开启的时间准确相差七十二个小时后。 这是接近十一年前乾天亲手拟定的一份关于修罗道的章程,原因则出自于十一年前暗狱中发生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危机——在这场危机之中,一个被前来配给的工作人员不小心带出去的疯子……险些炸掉了配基站所在处的整个镇子,在这场行动的最后,仅仅为了击毙这一个疯子,暗狱则整整损失了三支外勤精锐部队。 因此,“屏障系统”被特殊设立,只能在特定的时间之内入出修罗道岛,并且不同于从外看到的那阴森森十足高大并布满着电流与各种机枪的墙体,跨过先前那一道大墙,眼前映入眼中的一个个建筑群比想象中的要温馨许多——事实上,那堵布满着电流与机枪的大墙很多时候其实是用来保护外人而非是要阻隔墙内之人的。 修罗道岛有修罗道岛的工作机制,暗狱每年往这里大批量的拨款几乎可以说是仅次于训练营与外勤人员,为的都是…… “哇塞……” 前半刻还叼着香烟的云澜一脸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口中的香烟掉在了地上,烟气顺着风随风而逝了: “搞什么……” 云澜傻愣愣的伸出手指着映入眼前的一个个建筑物道: “便利店?书店?理发馆?餐馆?还有……” “哪儿来的?” 坐在他们刚刚走进来的大门之后,俨然一副看门大叔样的中年男子正翻阅着一份最新的财经周刊,中年男子一边看一边在眼前的电脑上“刷刷刷”的敲下一行字似乎是随手买了个什么,云澜皱着眉凑近仔细看了一眼,这回下巴张的更大默默数着: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亿、十亿?大叔。” 云澜忍不住抬头看着对方道: “您这是在玩虚拟的炒股?” “恩?” 对方挺没好气的一把将手中的财经周刊甩在了眼前的门卫桌上,他顺着云澜看向的方向瞅了一眼,很是有些无所谓的道: “哦,这个啊,随便弄着玩的。虚拟的?要说虚拟的也算吧,毕竟就是一行数字嘛,不过据外边的人说这行数字被外边的人叫做……” 对方蹙紧了眉头,显然是在努力想着什么,片刻之后他才“啊”的拍了一下有些秃顶的脑袋道: “对对对!被他们叫做钱!” 目瞪口呆中的云澜: “……” “门先生。” 乾天走上前来,他对着门卫大叔客客气气伸出手去,他的手中是一块好看的橡皮,这回不光云澜以为自己眼花了,连站在一旁同样目瞪口呆中的少年也定睛又向乾天叔叔手中看了几眼——但那确实是一块好看的……满大街都可见的学生用橡皮没有错。 然而被称做门先生的人在看到这块橡皮后眼睛都亮了,他一把打飞了写有最少几十个亿的账户像捧珍宝一般捧着这块乾天递来的学生橡皮,那神情写满了哪怕是拿整个世界也不交换的陶醉。 片刻,门先生小心翼翼的将那块学生橡皮收进了怀里,他转过头来,看着乾天道: “说吧,上一块的交换条件是让我帮你在这看门,这一块又是什么条件才能交换?” 乾天微笑了起来,在他与门先生开始附耳低声交谈的时候…… 身后目瞪口呆中的少年三人: “……” 他们突然有点能理解,乾天为什么要说这群人真的很危险了。 一个为了一块好看学生橡皮,可以弃几十个亿于不顾的男人…… 疯子的世界,你永远不能拿常理来思考。 欢迎来到,疯子们的世界。 …… …… 【七、我来见你了】 乾天和门先生短暂的交流之后,门先生就默然转头继而从他的门房中出来了。 奕天一行三人默默看向坐在轮椅上慢慢摇了出来的门先生,乾天凑近奕天的耳边低声道: “小少爷,您看到他的腿了吗?” 奕天看着门先生坐在轮椅之上,后者从膝盖以下是一双空空如也的双腿,他轻轻点了点头,便听乾天附耳在他身边继续说: “那是他走在路上看到街对面有个孩子手中正拿着一块他心仪的橡皮,什么都不顾的当街冲了过去结果被迎面而来的卡车撞成现在这样的。” 奕天: “……” “事实上,这个世界上现有的技术水平几乎已经没有办法衡量他的智商了,其实在他被送到修罗道这边看大门之前,主子私下里有专门找过他并和他进行了一次特别对话,详细内容如今虽然不得而知,但……不同于咱们暗狱内的制度,主子应该是和他达成了某种协议的。” 乾天继续附耳在一天身边说着: “修罗道里分有甲乙丙三个等级的‘宿客’,咱们所看到能住在地面上这些屋子里的是丙类,虽然具有风险性但这些人多少拥有着可以被制约的条件。然而……” 乾天说话间指了指他们的脚底下道: “在修罗道岛的地下还构建有巨大的地下设施,那里的‘宿客’是超危险级的乙类和……有那么极为特别的两三个甲类‘宿客’,地下设施的设计图纸就出自于这位门先生之手,这处设施堪称是世界上现存最大的一处迷宫建筑之一,除了门先生本人之外……连当年建造地下设施的设计师们都没办法走出这里的地下迷宫。” 奕天微微一愣,他下意识转过头向乾天看去,片刻,他眨了眨眼道: “叔叔您的意思是饕餮现在是在地下那个迷宫设施中?” 乾天有些无奈的摊了摊手略表无奈道: “您知道的,您的那个……护卫小朋友,即便是放在这修罗道中也实在是称不上什么善类。” 所以自然是被分类到乙类之中进行严加管控了。 “饕餮的能力虽然危险,但并非是不可控的。” 二人对话至此,此行由始至终保持着一言不发的离姬突然面无表情转过头来看了乾天一眼,离姬依旧保持着他那张带有一两个雀斑却没有分毫的面容看着乾天道: “与其说是他危险,不如说是你们害怕他。” 乾天闻言有些无奈的长叹了口气,片刻,他伸出手去从怀中掏出一根香烟来点燃,他将这根燃旺的香烟慢慢放在了口中悠悠吸了一口这才道: “不错,他到底不同于你二人,主子可以容忍你们这些……怪才陪在小少爷的身边是因为你二人即使危险,但你们的破坏力尚在可以预测的范围内,而饕餮他……” 乾天话说到这,他轻轻,缓缓地摇了摇头,他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去将手中那根燃到一半的烟头丢在了地上,乾天用黑色的野地皮靴将香烟碾灭在了脚下。 因为他的特殊性,我们完全无法预测那个孩子到底拥有怎样的破坏力,而无法预测……就意味着未知与不可控,生命从出现起的那一天起就习惯了排斥异类并自然而然的恐惧着未知。 这是大自然赋予所有生命赖以自保的机制,同时,却更是一种与生俱来并隐藏在生命骨髓深处完全无法剔除的劣根性。 弱小者们自然而然的学会抱团以求生存,他们聚集在一起去争锋相对某一个或某些“特别”的个体是一种生存的本能,如果一定要深究起来,这大概也并非是什么对或错的问题。 乾天慢慢抬起了他的黑色皮靴,那半只先前燃着的香烟已经完全被碾灭在了他的脚下。 所以,谁也没必要挂上什么满口道德慈悲乃至正义磊落的大旗帜,暗狱之所以设立了修罗道,本质上来讲就是因为害怕…… 害怕某个“特殊”的未知,害怕我们自己的渺小。 “这个世界远比你们所能想象的还要大上许多。” 乾天终是开口了,但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向离姬,他那略显坚毅的脸颊上只是微微泛起一丝略含些许苦涩的微笑,他的目光在看向远方,离姬顺着他的眼神瞧去,瞧到的却是那堵竖立在修罗道四周高有数米的巨墙…… “不过……” 乾天望向远方的目光看到的显然却并非是离姬看到的东西,他用含着三分苦涩的笑意慢慢微笑着: “你能这么想,却是非常好的一件事。” 他话说到这,忍不住伸出手去拍了拍离姬的头,就在离姬又一次很郁闷自己竟然又没有躲开乾天突如其来的行径时,却见乾天笑眯眯的看向他道: “什么年龄段就该做什么年龄段的事,小子,若你这次能和小少爷行动圆满归来,不妨过来陪我聊聊天吧。” “我不要。” 离姬阴着脸在一本正经的拒绝他。 乾天忍不住的笑了。 …… 跟随着门先生一路向下行去,不知拐了多少个岔路口又经过了多少条完全黑暗的甬道,门先生的轮椅一直就在前面那样不紧不慢的摇着,奕天知道自己确实已经被完全绕晕了,再又走过一个黑色的岔路口后,他忍不住凑近云澜耳边小声问: “澜姐,你能记住来的路吗?” 毕竟如果这群人里连云澜都记不住,那此行也就真的没什么人还能记住了。 云澜撇了撇嘴,奕天看不太清她面,但他清楚的感觉到云澜此刻很是有些不满于不能抽烟的现状,片刻,云澜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道: “记住是记得住,不过怕也没什么用。” 奕天微微一愣,他没太云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直在最前面沉默摇着轮椅中的门先生转过头来淡淡借口: “姑娘好眼力。” “跟眼力也没什么关系……” 云澜耸了耸肩一摊手道: “如果单纯只是按路来计算的话,我们好像已经无数次走过一个相同的地方了,但是,每次走过这个相同的地方连接到的下一个地方却都是不同的,你这设计图里大概是多少分钟多少次变化?” “这里的通道一分钟里大概产生三十六次变化。” 门先生头也不回的继续慢慢摇着轮椅。 云澜挑了挑眉毛,继续追问: “那大概有多少条可动的走廊呢?” “六十七条大走廊。” “每条都在变化?” “每条都在变化。” “那这迷宫确实是挺麻烦的。” 云澜闻言有些无奈的耸了耸肩,她转过头来看向不太明白的奕天几人解释道: “先不说我不知道变化规律,即便是知道了一分钟内产生的三十六条变化规律,就是这种情况下想找到正确的道路也实在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她说话间指了指眼前的走廊继续解释道: “根据走廊的长度来看,假设我们快步走的话一分钟内可以走过一条走廊,那么走过这条走廊之后,我们需要处理的变化可能性是三十六种,而如果第二分钟后,就变作了是三十六乘以三十六,当然,这还是仅仅基于一条走廊面对着三十六条走廊变化的规律可能性下,你们刚刚也听到了,这里总共有六十七条可变走廊并在每个一分钟内变化三十六次。” 奕天一时有点听晕了,他用一脸没太懂的表情看向云澜,云澜则有些麻烦的扶了扶额头道: “总而言之,就是除了给我台电脑我说不定还能处理以外,单以人脑来看,你家那位四哥眼下怕是也不太能找到正确的出路。” 云澜说到这,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不过就以他的性格来看,他有完全可能不会乖乖的从这里‘走’出去。” 奕天闻言忍不住的笑了,恰在此时,行走在众人最前的门先生对奕天他们这一行人招了招手道: “我们已经到了特殊休息区了,五分钟后我们推开眼前这扇门后就是你们要找的人的房间,关于你们要看望的这个人这里有一些特殊规矩,你们知道规矩吗?” 奕天没太明白有什么规矩,门先生则从怀中掏出了个什么翻了几页照着上面念道: “你们要见的这个人叫饕餮,根据修罗道判定危险级别为乙类,这里有特殊标注,为限制其特殊危险性,每次探望人数最大不能超过一人。” 门先生抬起头向奕天他们看来道: “这总不需要再解释了吧,为保证安全,等会你们所有人只允许一个人进去看他。” 奕天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他转过头向乾天看去,乾天低声道: “小少爷,门先生的话就是这里的规矩。” 奕天一时眉头蹙的更深,他转过头分别向云澜和离姬看了一眼,二人皆是一言不发默然向他看来,片刻,少年抬头看向了门先生慢慢道: “我去。” 门先生无所谓的摊摊手,他只是抬起手腕间的手表又看了一眼表示意其余几人后退奕天向前来,门先生又想起了什么般开始叮嘱: “哦对,你的探监时间为二十分钟,友情提示,请不多不少恰好卡着二十分钟这个数字出来,若在其余时间以外……我并不能确保你打开门后会连接到哪里,而且找到你势必是需要一段不少的时间的。” 奕天了然的点了点头,他静静的站定在眼前这扇巨大的铁门前等待的时间的到来,他听得到门后正有巨大的轰隆声响表示门后的世界正在发生的巨变。 直到—— “时间到了” 门先生响指,少年则随着他的响指伸出手去,奕天就这样,慢慢,慢慢,推开了眼前的这堵巨大铁门。 饕餮。 我来见你了。 …… …… 【八、饕餮其人】 饕餮是一种传说中的上古凶兽,其状羊身人面,眼在腋下,虎齿人手,大头大嘴,以贪婪著名。 奕天第一次见饕餮的时候是在三年前他还未当上暗狱暗狱的外勤小队长时,那次的任务难度系数相当大,毕竟暗狱一年之中也很少见需要由暗狱之主亲自出面压阵的任务——年仅一十三四的奕天是跟着父亲去见世面的,彼时的他根本无法想象怎样一个护送任务竟然郑重到了需要身为暗狱之主的父亲来亲自带队压阵。 委托人当时交到他们手中的是一个小箱子,箱子大小约摸一个标准拉杆箱,箱体则是由特殊材质制成的。在箱子被交到父亲手中的同一天夜晚,委托人莫名惨死。暗狱素来言出必行,即使在死了委托人的情况下行动也依然照旧,但这一行的护送任务比奕天经历过的每一场都要显得惊心动魄。 然而,如果一定要说更令人瞠目结舌的,那只怕只能是…… 他们按照委托人到达指定指点打算交托箱子的那一天,前来试图交接箱子的人则死的比委托人还要惨烈许多——又是一场没有理由的莫名惨死,但这一次,交接者却是骤然惨死在了他们面前。事实上,此人并没有受伤,并且没有中毒,甚至可以说是不存在任何符合现实逻辑的推断因素,就这样,在他们一行人的注视下眼睁睁的七窍流血而亡…… 而当时那只标准小手提箱中装着的,便是眼前的这个孩子——饕餮。 奕天的目光沉默着看向了那正静悄悄面对墙壁而坐的小小身影,说是小小,因为从背影看去,不远处的那个孩子大约也就五岁左右,与其身躯所不相称的是,这小小的,看似只有五岁大点的孩子此刻竟是被四根足有成年人小臂粗细的铁链紧紧栓住了四肢从而锁定在了房间一角的有限范围内的,他的头上,甚至还套着一个铁质的头罩,铁质头罩密闭很严,只留下了鼻孔和嘴巴的位置供以其基本生存。 仿佛是听到了奕天进来的声音,那小小的身子突然在原地挣了挣,连带着是足有成年人手腕粗般四条铁链的“刷刷”声——饕餮没能挣开那四条铁链,他此刻甚至连试图转过身子都没有办法。 “呜呜……” 奕天听到了年仅五岁大的孩子此刻应该是在同自己说话,但铁质的头罩完全阻隔了他的声音,少年起先进门时震惊在了眼前的一幕下,但直到年仅五岁大的饕餮开口的这一刹那……奕天清楚的听到了自己心底熊熊燃气的怒火,他几乎是跑一半的奔上前去,他喘着粗气半跪在了饕餮的身后,少年瞬间雾了双眸一时颤抖着话音结结巴巴道: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这么会变成这样……饕餮?” “呜呜,呜呜呜……” 小小的身子在回复他的话,即使隔着铁质的头罩听不大清楚饕餮到底在讲什么,但奕天还是清楚的感觉到了饕餮的话音里有了哭腔,少年顾不上再说话,一时赶忙低头去自己腰间的迷你装备包中掏着能够打开对方身上铁链与头罩的东西。 当一根又一根摘掉了饕餮身上的四条铁链最后小心翼翼拿下了对方头上的铁质头罩时,奕天看到了一张因为常年被套有铁质头罩而显得异常苍白的小脸,这是一张极为普通五岁孩子的脸,他的眼眸中甚至还含有泪色,唯一特殊的是,饕餮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眸并不同与常人是黑白分明的眼仁,眼前的这一幕几乎有些诡异了——饕餮的眸子是货真价实的繁星点点,他有一双仿佛涵盖了漫天星辰的眼眸。 因为太过美丽与浩瀚,奕天险些又一次迷失在了这一眼对视之中,他下意识的狠狠摇了摇头,继而看见眼前这含着泪的孩子似乎试图极力想触碰到他一般,饕餮小声说: “奕天哥哥,奕天哥哥,是你吗?” 饕餮说话的声音和每一个跟他一般大的五岁孩子们一模一样,这样的话音之中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惹人爱怜。 “是我,是我,是我……” 奕天有些急切的伸出手去,他知道饕餮这双仿佛含着漫天星辰一般的眸子完全看不到东西,所以他伸出手去紧紧抓住了饕餮小小的小手又一次重复: “我是奕天哥哥。” 然而也就在他的双手碰到饕餮的小手这一瞬间,年仅五岁大的孩子面上的童真刹那间荡然无存,饕餮的嘴边勾起了一抹显得阴气十足的笑意,他用那双仿佛星辰般的眸子慢慢向奕天“看”了过来,无数的繁星正在他的双眸之中更迭消逝,五岁大点的孩子阴森森朝他微笑着: “你这笨蛋,你又忘了,我虽然看不到你,但我却能‘看’到未来即将出现最关键的一把‘钥匙’,你又被我抓到了。” 这不过五岁大点的孩子,此刻阴冷十足的笑意却足以让任何一个成年人心生怯意与退缩。 …… 寻常人要在这种情景下叫一个五岁大点的孩子突如其来这么一吓,只怕半条命都要吓没了,幸运的是,少年一不是什么寻常人,二……在他曾经和三岁大的饕餮共居一室的一个月里,他已经习惯了叫彼时三岁大点的饕餮这么“戏弄”了。 所以奕天眼下的第一反应是骤然冷着脸,继而他有些无奈看着眼前还在阴笑中的饕餮道: “你给我松开,我不要和你结下‘锁’。” 饕餮依旧抓着他不放手,闻言继续用那双怪异十足的眸子“看着”他阴笑着,即使明知这双眸子什么都看不见,奕天还是感受到了对方笑意里满满的“恶意”,却听阴笑中的饕餮道: “但你却是来管我要钥匙的。” 奕天眨了眨眼,他并没有否认饕餮的这句话,即使知道饕餮看不见,但他还是低下头对着饕餮示意了一下抓住自己的手认真道: “起码不是这种情况下,现在,松开。” 见他是认真的,五岁大点的小屁孩只好撇撇嘴,这一撇嘴下终于才又有了点五岁孩子的模样,饕餮松开了他摊摊手,期间站起身懒洋洋的拿起一根刚刚奕天好不容易给他解开的铁链,然后饕餮卷啊卷的——他把那根足有成年人胳膊粗细的铁链一圈圈全卷在了身上,这回又一次坐定在了房间的角落中盘上双膝歪着脑袋看向奕天道: “那是什么情况下,这种吗?” 话说到这,他那小小的脸蛋上又浮现出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道: “原来哥哥你喜欢这个口味的?” 说话间饕餮低下头示意了一下自己满身卷的紧紧的黑色铁链。 奕天: “……” 他忍不住的坐在原地扶了扶额,好一会才极为无奈继续维持着扶额的姿势坐在原地闷闷道: “我真是傻,这种铁链怎么可能绑得住你。” “是不大绑得住啦~” 饕餮微笑间“哈”的一声站起身来,这回一跳下竟从房间的角落处径直跳到了奕天跟前,饕餮弯下腰,用他那张笑脸笑嘻嘻的凑近奕天扶额中的脸嬉笑着: “哥哥你可真的是越来越笨了。” 奕天抬头很没好气的向他看了一眼,余光更扫到了那头刚刚饕餮卷在身上足有成年人胳膊般粗的铁链——不知怎的,铁链此刻已经碎成了一段又一段掉落在房间的角落之中了。 饕餮说完了话,此刻已经学着奕天的模样盘膝坐定在了奕天的身前,他将胳膊肘支在腿上托着小脸看向奕天道: “哥哥你好像长高了不少哎。” “我们已经两年没见了。” 奕天很是有些无奈。 “哦。” 饕餮恍然大悟般的点了点头,继而他又想起了什么来微笑道: “你知道的嘛,时间对于我来说也没什么大的概念,因为时间也是有钥匙的,而我却是掌管着钥匙的人。” 奕天不置可否,他沉默着看了眼前的小脸一会,眼前的小脸又恢复到最开始进门时那种童叟无欺的表情了,奕天突然想起了什么问: “这里八成也关不住你,为什么要一直……被关在这?” “呃……” 饕餮盘腿坐在他的对面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起了下巴,仿佛真的陷入沉思一般道: “因为你叫我要乖乖的听冷脸大叔的话啊。” 奕天眯着眼看他,他才不信饕餮这小子会乖乖听自己的话,饕餮见他是这样一番表情,骤然仿佛被他看透了什么般“哈”的拍手一笑道: “虽然还是笨,不过哥哥倒是没有以前那么笨了嘛~能亲眼见证到哥哥成长饕餮真的很感动呢!” 奕天: “……” 被一个年仅五岁大点的小屁孩这样说……这种滋味可真的是——他又一次忍不住的扶了扶额头。 饕餮这回笑嘻嘻的恢复到了托腮盘膝坐在他身前的动作,他微笑着看了奕天好一会,这回突然慢慢,慢慢微笑着说: “其实呢……我是一直在找寻与等待啦,等待着我最重要的那把钥匙出现在我的生命中,呃……” 饕餮似乎想到了什么,这回抬头微笑补充道: “就如同哥哥这次来找我的原因一样,哥哥不也是为了找寻一把很重要很重要的钥匙才来的。” …… …… 【九、钥匙与锁】 钥匙是一种什么东西,这个世界上其实有着各型各色人眼所无法看见,但却确确实实存在的关键点,饕餮将它们称之为钥匙。 那么什么又叫关键点呢?让我们来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在现实生活中你是不是经常会碰到一些非常关键的转折点呢? 也许这样有些抽象,那么让我们尝试着拿一些例子来解释它们,毕竟有些控制着关键点们的钥匙是很有些显而易见的。 比如当你有一天走在路上一低头,发现了路边正巧掉落了几元钱,这就是一把关于着财运的钥匙,又比如你正在参加一场非常非常重要的考试,然后你信手填下一个答案,这是关于这场考试的钥匙,再比如,明明是同一辆卡车失事,有许多人会因此而丧命而同样也会有许多幸运儿存活于这场灾难之中,这……则是因为这些人手中握有着肉眼所无法看到却至关重要关乎着生死的钥匙。 这样的钥匙们存在整个世界之中活物与死物们任何一处角落中,人们通常将一些显而易见的,但因为无法解释,所以只好给了狭义的名字为运气,而其实它们都是钥匙,它们飘散在每一条迈向未来的时间线上,捡到哪一把,便能开启相应不同的未来之锁。 眼前的这个孩子饕餮,他所拥有的,就是掌控着我们上述所说可以看见钥匙并指明你拿到它的能力。事实上,这个能力显得有些可怕,因为这个能力几乎趋于万能状态,只要要求者能满足条件,他甚至可以给你指明一把通向长生不老的钥匙,但是,前提却是必须要满足条件。 条件是什么呢? 既然有了钥匙,相对应的自然还有一把锁。 饕餮不光是掌控着钥匙的“契约者”,他同是还是缔结“锁”的“平衡者”。 钥匙的力量太过于惊人,所以每个人生命中所能拥有的钥匙都是有质上的差异的。为什么说是质呢?因为钥匙们并不能用量来衡量,这就像是人类社会中有一句俗话叫做“好运是会用完的”,每个人的生命中所能出现钥匙们质的总和是基本相同的,而如果你需要在“契约者”饕餮换取更多,或是更重的钥匙,那么你必须要付出相应的带价。 钥匙的代价,就是用来平衡的“锁”。 饕餮每给出一把钥匙,他都会根据这把钥匙的分量来同样发出一把锁,这把锁将是一个不可被打破的契约,讨要了钥匙的人将完全没有选择,他必须要完成饕餮所提出的这个“锁”,否则,我们前文已经提到过了两个讨要过钥匙,最后却没有能和饕餮缔结成“锁”的人——那莫名其妙死亡的委托人和前来接饕餮却最终七窍流血死在了众目睽睽之下的经手人。 前者和饕餮讨要的是一把财富的钥匙,当三个月后此人开始因为饕餮的财富之匙富贵加身时,饕餮则给出了相应的锁,而他最终却没能完成饕餮缔结的锁——饕餮所要求相应的锁是交出他的心脏。 后者和饕餮所讨要的是一把通向权利的钥匙,当半年之后此人确确实实用找寻到的钥匙打开了权利之路时,饕餮又一次给出了相应的锁,他同样没能完成饕餮缔结的锁——饕餮所要求的相应的锁是交出他的脑仁。 我们发现了,饕餮作为契约者给出钥匙和作为平衡者缔结锁同样也是有规律可寻的,事实上,饕餮会先给出钥匙,然后根据钥匙的质来评判相应锁的质,饕餮会等待前来讨要钥匙的契约者确实拿到了钥匙后再转化为平衡者给出锁——锁是不可违背的,像诅咒一样的诺言。 这有点像是贷款,但凡贷过一次后将越来越上瘾,因为一切得到实在太过于容易,然后不可违背的锁需要付出的代价越来越大,贪欲无穷的人类将再也不能控制自己去讨要锁的欲望,最终,堕入饕餮作为平衡者锁的陷阱。 这场游戏中,谁才是真正的猎物? 是饕餮吗? 是这只传说中上古时代贪婪无比的凶兽吗? 亦或者…… 笑眯眯盘腿托腮坐在奕天身前的饕餮此刻微笑着,他微笑着看着眼前一言不发中的奕天哥哥微笑道: “哥哥,你想要一把什么钥匙呢?是成为天下第一的钥匙?或者变成一个最富有之人的钥匙?还是说要做一个最最最有权势之人的钥匙?不然来一起感受一下长生不老也好啊~” 饕餮张开手,他仿佛在拥抱整个世界一样向奕天张开了怀抱微笑着: “只要你想要的,饕餮现在都可以给你哦!” …… 奕天在饕餮说完话后久久沉默着,他沉默着看着眼前笑得阴里阴气的饕餮好一会,这个年仅五岁的孩子笑容此刻灿烂无比,他像是世界上每一个普普通通五岁大点的孩子那般单纯。 不知过了多久,奕天轻轻摇了摇头,他正色道: “不,这些我都不要。” “啊……” 饕餮有点不高兴了,他一时很是扫兴的又一次化作了托腮盘膝坐在奕天对面的样子,他嘟囔着小嘴嘀咕着: “可是你是来管我要钥匙没错啊,因为我明明先前看到你管我要了一把很重要很重要的钥匙。” 奕天闻言点了点头,他认真道: “没有错,我是来管你要钥匙的。” 饕餮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眨巴着小眼睛看着奕天道: “什么什么?是不是一把很重很重的钥匙?” 这样的话,之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发给奕天一把很重很重的锁了。 奕天一时忍不住的笑了,他仔细想了一会后点了点头道: “对,对我来说确实是一把很重很重的钥匙,不,是一把非常非常重的钥匙。” 这是一把我愿意拼上性命来交换的钥匙。 饕餮用那双闪烁着漫天繁星的眸子眼巴巴盯着他瞅啊瞅,奕天伸出手来轻轻挠了挠侧脸颊,好一会后他才抬起头来看着饕餮慢慢开口了,他说: “我要找一个人,我需要你给我一把能够找到他的钥匙。” “啊?” 饕餮长长抱怨了一声,他很是不高兴的“扑通”一声躺到了过去,他一脸闷闷不乐望着房间的天花板嘀咕: “这把钥匙明明一点都不重嘛!不好玩!” “其实我之前……” 奕天在想着什么,他有些苦恼的挠了挠头道: “本来是想来找你看看能帮我爸爸治病的钥匙在哪里的……” 饕餮蹭的从地上坐起身来用那双怪异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奕天瞅道: “这个好,但凡是涉及生命的钥匙一般可都是很重的!” “可是……” 奕天有些无奈的摊了摊手,他表示爱莫能助道: “现在好像也不需要了。” “哼!” 饕餮不开心的冷哼一声又一次躺下去了。 奕天见他一副懒得搭理自己的样子,他拍拍身上的灰站起身来,一副要离开的模样一边转身向门那边走去一边道: “既然你觉得我现在要的这把钥匙太轻了,那我就不跟你要了,我去……” “哥哥!” 饕餮嘟着小嘴又一次坐起身来,他有些别扭的拧起小眉毛“看着”奕天道: “可是你管我要这样的钥匙,锁会很没趣的!” 奕天定下了身子,他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饕餮道: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这是一把很轻的钥匙,这把钥匙对我来说很重要,也许它比你经手过的每一把钥匙都要重要。” 饕餮愣住了。 奕天继续静静看着他,他没有说话。 饕餮向奕天伸出了手来,这是契约钥匙时的第一个步骤及第一个条件——契约者必须要确实碰触到饕餮身上的一部分。 奕天伸出了手去,他轻轻握住了饕餮那只小手,饕餮抬头用那双怪异十足仿佛容纳了漫天繁星的眸子紧盯着他,片刻,饕餮问他: “你确定要和我签订钥匙吗?哥哥,你知道的,签订了之后可就再也不能反悔了。” “对。” 奕天回复了一个单音节的字,他看到饕餮那双漫天星辰的眸子中繁星点点开始飞速的更迭了起来,这是契约钥匙第二个步骤,又称言灵为契,从这个时候开始双方对话的每一个字都将成为正式契约的一部分。 饕餮又问他: “你想要一把什么样的钥匙?” “我要找到一个人,我要一把可以开启找到他之路的钥匙,这个人是我父亲,我要你告诉我,我该怎样做又该去哪里,才能确确实实见到他本人。” 饕餮眸子中的繁星在飞速更迭着,他正在为契约者挑选能够确实打开“找到之路”的那把钥匙,大概只花了三十秒左右的时间,饕餮眸中星辰更迭慢慢减缓了下来,继而,一颗非常闪亮闪亮的星星停止在了他的双眸之中——那颗星星很亮也很大——这代表着这是一把对于契约者来说很重的钥匙。 “哈!” 饕餮显然没想到一把找寻钥匙会这么有质,他显得有些高兴又有些激动道: “找到了找到了,哇!这可是好重的一把钥匙,你可要听好了,它只有八个字:至此之后,一路西行。” 奕天下意识的皱了皱双眉,失落之土并不在修罗道的西边,但饕餮的钥匙从未出过错误,如果钥匙要求自己西行的话,如此说来,父亲竟没有和秀文一起去失落之土吗? 他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他打算暂时不再思考这个问题,因为……饕餮的眸子也在这时恢复做了先前好多繁星的样子,他一时笑嘻嘻的抬头向奕天看来,他抻了个懒腰,突然想到了什么对着奕天道: “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钥匙,接下来,我可要根据钥匙开始和你缔结锁了哦。” …… …… 【十、缔结成锁】 当饕餮确确实实将钥匙交到了契约者手中,便同时意味着锁的诺言亦将正式开始。 与缔结钥匙的契约一样,缔结锁也是需要达成条件的,如果契约者在拿到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和饕餮正式结成锁的诺言并在诺言规定的范围内实现“锁”本身的话,契约者的灵魂就会被饕餮正式取走——从人类的角度看来,契约者就像在以各种莫名其妙的方式惨死过去。 就如同很了解缔结钥匙的条件一般,奕天同样也很了解锁的诺言,所以他一言未发向着饕餮伸出了手去——和缔结钥匙一般,缔结锁也是需要和饕餮确确实实有肢体上的接触的。 饕餮伸出了他那双柔软的小手,他此时的微笑显得有些阴森森的,他盘腿坐在地上看着奕天慢慢道: “哥哥,你害怕吗?” 奕天静静的注视着饕餮那张人畜无害的小脸,片刻,少年用他招牌式的腼腆微笑轻轻、浅浅的笑了一下道: “还好。” 饕餮撇撇小嘴,他似乎想起什么来眨巴眨巴了他那双怪异的小眼睛看着奕天道: “哥哥,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管我要的钥匙是什么嘛?” 奕天静静微笑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饕餮那双温暖至极的小手轻轻握紧握在了自己的手中——饕餮的小手非常柔软,在奕天的眼中看来,其实除却这个孩子所具备的特殊能力以外,饕餮几乎和每一个像他这般大的孩子没有什么不同。 奕天仍然记得三岁大点的饕餮奶声奶气跟在自己身后一口一声叫着“哥哥”的模样,即使偶尔他阴森森的笑起来,奕天也一直以为这只不过是一个有点特殊的孩子——但特殊并不是他的愿望,就如同这个世界赋予了他这样的能力一般,这个世界同样也没有给饕餮选择权利——去选择,到底要不要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 见过饕餮的每一个大人都会下意识的害怕饕餮,事实上,这些大人们并不仅仅是饕餮曾经接触过的那些什么契约者,甚至,这些大人们同样包括着乾天叔叔和父亲在内。因为这群早已见识过人性贪欲之根的大人们甚至饕餮的能力将会这个世界带来多大的破坏,更确切的说,他们无法直视容纳实则也许并非是饕餮的能力,而是人类那不可控的贪欲以及……他们自己本身。 但十二三岁的奕天与之不同,当约摸三年前他将小小而软软的饕餮从那只特制的旅行箱中抱出来的那一刻,他的眼中看到的并非是什么能力非凡的怪物,他看到的仅仅是一个陷入沉睡中小小的孩子——那是一个年仅三岁的孩子,他有着一身苍白到甚至有些不正常的肤色——那是常年被锁在那只特制的小手提箱中所造成的。 也不知怎的,奕天看到饕餮的第一眼想起的竟是很多很多年前父亲将年幼到年仅五岁的自己交到坤地叔叔手中,想起的竟是那永远也无法忘记短短的数月时间——他永远也忘不掉年幼的自己兀自一人蜷缩在训练营里黑兮兮的角落之中嚎啕大哭的一幕,再然后,因为在黑暗中待得太久太久,所有的痛哭与难过都将渐渐变得麻痹,他也永远忘记,父亲来接自己的那一天,小小的自己竟然连哭都不会哭了。 在那之前,他从来没有见过爸爸哭,但那一次,他却记得爸爸分明为此红了双眼,爸爸将自己紧紧抱在怀中,爸爸对自己说的是: “哭啊!” 哭啊。 哭啊。 哭啊。 奕天又一次看着眼前的饕餮轻轻微笑了起来,而今的他不憎恨任何人,但这却并不代表,他不恐惧那段永远无法忘却的过往,那真的是一段……但凡只是想想都会让人不寒而栗的过往,所以当大概三年之前他将小小饕餮从旅行箱中抱出来的那一刻,他在约摸两三岁的饕餮眼中看到了非常熟悉熟悉的东西。 那种不同于恐惧或是憎恨,仅仅只剩下了麻木中的绝望,小小的饕餮在微笑,但奕天却分明在那一刻间——看到了很多很多年前蜷缩在角落中先是哭泣最后连哭泣都忘记了的小小身影。 奕天用他稍显冰凉的大手握紧着饕餮那只稍显冰凉的小手,他轻轻点了点头,他依旧含着先前那轻轻淡淡的笑意,他回答了饕餮先前的提问道: “我记得,我好像是管你要了一把关于哭的钥匙。” 饕餮继续扬着小脸阴兮兮的笑瞧着他,饕餮轻轻点了点头同样笑眯眯道: “哥哥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人会傻傻管我要一把名为‘怎么样才能让你哭一场’的钥匙哦。” 奕天眨了眨眼,他有些尴尬的用另一只手挠了挠了脸颊好一会才道: “真的有那么傻吗?说起来,我其实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起来了……” 他说到这,表示有些无奈的向饕餮耸耸肩,他并没有告诉饕餮他此刻心里所想——我只是想起来了爸爸曾经对我说的那两个字,仅此而已。 饕餮依然还在阴兮兮的笑着,他点了点头,非常认真道: “可傻了,真的。” 话音一顿,饕餮依然在微笑用温暖的小手握住他的大手,饕餮慢慢说: “可是……像哥哥这样的笨蛋,以前没有过,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了。” 饕餮说到这,他咧开了一口小白牙笑眯眯的看着奕天道: “所以你还记得,当时我给了你一把怎么样的锁吗?” 奕天挑挑眉,他想起什么来突然“哦”了一声一时显得非常疑惑的样子道: “对啊!但是我记得,你那个时候好像只给了我一把钥匙,并没有给我锁的样子。” 饕餮这回生生叫他的傻模样惹的眼泪都笑出来了,被一个年仅五岁大的小不点嘲笑的滋味实在是不怎么好受,奕天一时黑了脸看着后者,饕餮就这样笑了好一会好不容易才笑够了这才抬起头来看着他道: “哥哥你真是太笨了,既然没有锁,所以我那时候给你的自然就不是什么钥匙了,你个笨蛋。” 奕天: “……” 那……你那个时候还装的煞有介事的模样跟我走什么契约流程,而且你明明就……等一下,奕天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想,这次这把钥匙不会也是骗我的吧? “给钥匙是时候才不需要触碰我身上的一块地方呢!” 饕餮看着他的表情觉得精彩极了,一时笑出了眼泪用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腹部道: “不然那群没有见过我的人又是怎么从我身上拿到钥匙的?钥匙其实就是一种言灵契约啦!哥哥你事后竟然一点都不大脑想想的吗?早知道那个时候就该干脆骗你亲我好了!” 奕天: “……” 我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小孩子!尤其是像这种性格真是足够恶劣的家伙…… “但是啊……” 小小的饕餮突然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他走上前来,就这样轻轻,轻轻靠近了奕天继而扑入了后者怀中,小小的饕餮的微笑着慢慢伸出双手抱紧了他笑眯眯道: “即使过程是假的,但给你的那把钥匙,却依然是有用的哦。” 奕天下意识的伸出双手去抱紧了扑上来拥入了自己怀中的小小孩子,直觉告诉他,饕餮又一次在他的怀中哭了——就像三年前自己管他讨要那把名为“怎么样才能让你哭一场”钥匙时一样,在自己讨要了那样一把钥匙后,饕餮微微一怔后继而伸出了双手笑眯眯的告诉自己: “抱抱,就是你要的钥匙。” 过程是真是假又能怎么样呢?奕天下意识抱紧了怀中这小小,瘦瘦弱弱的软软身影想——就像你所说,钥匙是真的就够了不是吗? “不过啊……刚刚发给你的那把钥匙却是货真价实的哦。” 饕餮将头闷在他怀中闷闷说着,继而他抬起头来用那双怪异十足的眸子又一次笑眯眯盯着奕天慢慢道: “所以你这次必须要付给我锁,又鉴于你刚刚表现的一点都还不害怕这种举动实在是惹得我很不开心,所以我打算把我现存所有锁中最最最沉的一把发给你!” 奕天低头看着眼前正像章鱼一样黏住自己的软软而小小的饕餮很是无奈的耸耸肩——害不害怕这种问题,毕竟也不是他自己能掌控的。 饕餮见他是这样一番模样,继续阴森森抬起小脸笑着看他道: “我可真要发给你一把我这里保存的最最最沉的锁了哦,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这把锁将比以往我发出的任何一把都要沉重,就像你今天在管我讨要的钥匙一样。” 奕天勾起唇角微笑了一下,他慢慢蹲下了身来,他半蹲下身子看着眼前小小的饕餮揉了揉后者的小脑袋道: “说吧,我来之前就已为此做好了觉悟。” 饕餮用小手慢慢抓上了他的胳膊,他看着眼前蹲下身来的奕天,看着眼前这个又笨又傻的……哥哥,突然之间,饕餮一蹦老高伸出双手直接挂在了奕天肩膀上,饕餮笑眯眯凑近奕天的耳边道: “我在此和你正式缔结成锁,内容如下——契约者奕天,我要求你将我带走,从今往后我将一直一直赖在你的身边,除非征询过我并且我确实同意,否则你再也不准把我一个人留在任何地方。” 饕餮说到这,他已经爬上了奕天的肩膀干脆淡淡定定坐在后者的肩头上问后者: “我说的锁够明确嘛?” 奕天拧了拧眉头,他转头看着已经淡定坐定在自己的肩头的饕餮好一会,这才有些无奈道: “可以,但是我也有条件,既然要跟我走,从今往后就必须要听我的话,跟着我后不准,我是说跟在我身边后绝对不准因为无聊就诱惑别人和你签订契约。” “啊?” 饕餮不高兴的拧起了小眉毛,显然他对奕天此刻提出的这个条件很不满意。 奕天则表示出绝不退步的认真道: “否则你就按违背锁的情况直接把我的灵魂取走吧。” 臭小子,如果搞不定你就把你带出去我要怎么跟我爸爸解释? “哼!” 坐在他肩头的饕餮很不高兴的冷哼了一声,片刻,后者才有些闷闷不乐道: “知道了,成交。” 反正你刚刚话里的意思大概就是说,只要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就可以了对吧——饕餮淡淡定定坐在奕天的肩头想,奕天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时间刚刚好差不多,二人就此一起开门离去了。 …… …… 【十一、门先生的规矩】 二人是卡着二十分钟整的时间出去的,果不其然,打开门后出现的则又是门先生所说的特殊休息室。 休息室中的乾天一行人正在等待少年的归来,当众人看到此刻坐定在少年肩膀上的饕餮时,乾天的第一反应是下意识的大叫了一声“小少爷”后瞠目结舌道: “您怎么把这孩子也带出来了?” 说好的只是去见一面讨要一把钥匙呢? 奕天被乾天问的一愣,他眨巴眨巴了眼后才看着乾天慢慢道: “叔叔,我有说过的,我是要您和父亲把他还给我。” 还给我这三个字的意思还不够明确吗?我当然是要把他带出来了。 “可是……” 乾天瞠目结舌转头看向了轮椅中的门先生——后者的脸色此刻真的非常难看,奕天这是未经允许要在他的地盘带走他看管的人。 所以…… “你可以走,他不行。” 门先生冷冷看着奕天慢慢开口了。 奕天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他明显是有些不高兴于门先生的口吻的,但碍于长辈乾天在场,他不想让乾天难看,所以他未曾理睬门先生反而向乾天看了过去轻声唤: “叔叔。” 乾天的面色一时有些尴尬,他默然走上前来凑近奕天耳边小声道: “小少爷,您知道的,门先生就是这里的规矩,适才我们来的时候只是说要见饕餮一面,并没有说要带走饕餮,所以……” 乾天有些为难的对着奕天示意了一下他肩头的饕餮,他又压低了一些声音道: “您看是不是先把这个孩子放回去我们再从长计议,毕竟……” 毕竟我们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 奕天在乾天说话的时候一直拧着眉头,直到乾天在他耳边耳语期间他的眉头越拧越深,此刻已经拧做了一个深深的井状,他向门先生看去,后者正有些趾高气扬一脸不屑的向他看来——很明显,门先生知道他们并没有选择,只要他们还在这个迷宫之中,他们想要出去就必须做出妥协,一如门先生适才所言——他说的话就是这里的规矩。 少年沉默了一会,他抬起头再一次看着门先生慢慢解释着: “先生,这个孩子是我的人,还望您能行个方便。” 门先生很不屑的冷哼了一声,他坐在轮椅之上慢慢说着: “你刚刚也听到了,我的话就是这里的规矩,我今天心情好倒也不介意再对你说一遍,我说,不。行。” 对方的话语实在刺人无比,奕天片刻沉默,他知道门先生是父亲亲自挑选任命于修罗道的“看门人”,所以他依旧保持着先前温和的模样慢慢说着: “先生,饕餮两年前会被送到这里来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我,我亏欠于他所以如今此行专程而来就是想把他带走的,如果先前我们表达有误的话我在此和您郑重道歉,但我还是希望您能……” “可以。” 门先生冷笑着打断了奕天和声和气的话音道: “如果你依然坚持你的观点,并且你这么愧疚于他,那你就和他一起留在这里吧!” 奕天骤然之间沉了眸子,也就在这转瞬之间,一直沉默站在房中的离姬骤然从腰后摸出了一只黑洞洞的枪口此刻结结实实顶在了门先生的后脑勺上,云澜则抱着胳膊含着冷笑看着门先生道: “老头,别觉得给你个杆你就要连天都给捅破了,想把我们家小屁孩留在这里,你要问问你自己到底够不够斤两!” 云澜说完话,阴着脸的离姬则将手中怼在门先生的后脑勺上的枪口加重了几分,他沉着嗓子看着眼前的门先生示意了一下少年那面道: “道歉。” 乾天没想到场面竟骤然变成了这番模样,他被威胁中的门先生在冷笑,乾天知道这些个疯子压根就不怕死,所以他下意识张开口想要稳定一下局面时。 一只手慢慢伸了出来,云澜和离姬纷纷抬头向那头面无表情伸出手来的少年瞧去——后者此刻一个字都没有说,但他的动作却已说明了一切。 “气。” 抱着双臂中的云澜见状不高兴的扭过头去,离姬则一言不发的将怼在门先生脑勺后的枪管收了起来,继而离姬向后退后了两步,他又回到先前那种百无赖聊无声靠在墙壁上的状态了。 “门先生。” 少年开口了,他看着轮椅中的男子又一次慢慢道: “我希望您能给我行驶这个方便。” 轮椅中的男子在冷笑,他冷冷看着眼前的少年道: “如果我说不呢?我就不相信你们还真敢把我宰了不成?” 如果把我宰了,你们一个都别想从这里再出去。 “我不会。” 奕天在面无表情看着他慢慢说着,他的话音很深沉很平静,他依然维持着先前那种语速一字一句慢慢道: “但我希望您能搞明白,不会和不敢从本质上来讲是两回事,因为您是我父亲选定的人,所以我敬您为长辈,我也必须要告诉您,我今天是一定要带这个孩子出去的,当然,如果您能改变您的主意我会非常感激,所以我在此再次恳请您能改变您的主意。” 少年说到这,他慢慢弯下腰来,他向轮椅中的男人深深鞠躬而下。 “哥哥!” 坐在他肩头的饕餮到了这会明显是有点不高兴了,小家伙“蹭”的一声从奕天的肩头跳了下来,他抬起头来,用他那双怪异十足的眸子向门先生看去,他突然微笑着看向门先生道: “老头,你确定你还是要坚持你的想法?” 奕天听出了饕餮这句话中的不对,同时,他也看到了饕餮眸中怪异的星辰已经开始流转,钥匙的契约签订起来真的太容易了,只要门先生此刻回答饕餮的话语里但凡有一个“要”字,就代表着他正式向饕餮发出了言灵的契约申请,饕餮则可以名正言顺的发给他一把钥匙再给他一把相应的锁了。 门先生下意识的皱起了眉,他看着怪异十足的饕餮张开口就要说话: “我当然要……” “门先生!” 奕天适时打断了门先生的话音,他下意识直起来身来拧着眉向饕餮看去,后者此刻正很有些不高兴的嘟着小嘴转头向奕天看来——饕餮显然非常不开心奕天破坏了他本来的计划。 继而,接下来的一幕让屋中的所有人都瞠目结舌了起来,因为—— “哎呦!” 小家伙被奕天抬手从后怒赏了个栗子,此刻因为吃痛所以抱着脑袋委屈十足的向奕天看来。 起料,奕天则怒气未消的怒看了小家伙一眼道: “少添乱,到澜姐那边去!” 饕餮继续抱着小脑袋嘟着小嘴看他——小小的面容上此刻写满了委屈十足的表情——连带着那双怪异的眸子似乎都蕴出了盈盈泪光。 奕天沉着声不说话,他毫不避让饕餮眼泪汪汪的眸对视着后者那双怪异的眸。 片刻—— “哼!” 饕餮冷哼了一声,终究还是很不高兴的扭头迈开步子向云澜那边去了。 云澜看着小小的非常不高兴的饕餮走到了自己眼前,她下意识伸出手去想抱抱眼前这个好久不见的受气包,饕餮则冷冷抬眸瞪了她一眼道: “你做什么?” “这么久不见,姐姐想抱抱你啊~” 云澜耸耸肩答,饕餮一听这话突然阴丝丝的笑了起来,他抬起小脸来看着云澜道: “你确定你是‘想’吗?” 又是一个有关言灵之契的关键字。 云澜眨眨眼想了想,片刻她下意识笑了起来直接伸出手去把眼前的小饕餮抱了起来道: “臭小子,我才不吃你这一套,这种小把戏你还是继续留着去逗弄你那笨蛋哥哥吧。” 饕餮很不高兴的被她抱在怀里,非常不屑的又“哼”了一声道: “你这个老妖婆,我才懒得和你玩呢。” 云澜则完全不在意对方对自己的称呼,闻言一时竟哈哈笑了起来道: “哥哥和姐姐们一起来接你原来你这么高兴啊!” 饕餮闻言在她怀里瞪着后者气道: “谁是我姐姐,你个烟鬼老妖婆!” 云澜笑着没搭理他,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这回看着奕天那边问怀中的小饕餮: “修罗道好玩吗?你当时跟我们说你必须要来是为了要拿到一把钥匙,那把钥匙拿到了吗?” “当然。” 小饕餮在她怀中洋洋自得的笑,他的目光随着云澜一起向少年那边看了过去慢慢道: “虽然比想象中等待的稍微有点久,不过我已经确确实实拿到了自己想要的那把钥匙。” 云澜听他如此说来,想起了什么又问: “既然你还是‘平衡者’,那钥匙与锁的规矩就不能因为任何人而产生改变,所以你呢,你为了这把钥匙将要付出的锁又是什么呢?” 小饕餮在她怀中依旧静静向那边的奕天看去,他就这样沉默着看了好一会好一会,突然又一次露出了他那阴兮兮的微笑道: “这不关你的事,老妖婆,你操心好你自己吧,我建议你还是早点向我讨个关于男朋友的钥匙比较好。” 云澜第一次觉得,这小子两年没见,毒舌的能耐却实在是日益见长啊。 …… …… 【十二、与门先生的对话】 门先生在奕天适才那样一番举动之后一直坐在轮椅之中眯着眼睛看眼前这个年仅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对方的态度显得谦卑十足,年轻人又一次的向他弯腰颔首,门先生一时觉得有趣,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道: “你有点像一个人,面相上看。” 话说到这,他抬起手指来指了指乾天道: “我记得他一般会称呼那个人为主子,那实在是个有趣的男人,而你……” 门先生的目光转回到了眼前的奕天身上,他沉吟了一下笑道: “你倒是少了点那个人的傲气。” 乾天听门先生话说到这实在是有些无奈了,他扶了扶额头,一时忍不住叹道: “门先生,在下进来的时候就和您说过了,这是我们家的小少爷。” 显然,门先生那时候压根就没把他的这句赘述放在心上,此刻听到这句话后这才挑了挑眉有些恍然大悟般看着少年道: “如此说来,暗狱之主苏萧焕是你父亲?” 奕天慢慢直起身子来,他轻轻浅浅勾起嘴角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答: “对。” 门先生闻言一时将手指放在下巴间拿捏思考着什么,他沉沉的目光在眼前少年身上静止了一会儿,骤然,他似乎想起来一个很有趣的事,他抬起头来看着少年慢慢道: “这倒是有点意思,既如此,不若我们来做个选择题吧,假使你能选对了,我就让你们一起离开。” 他说话伸手一指屋中的所有人道: “这屋子里有这么多人,我给你三个选择,一、把你带刚刚带出来那小鬼放回去,其余的人走,二、留下乾天,大家走,三、留下你,我们走。” 奕天听到这下意识的蹙起了眉头,他向门先生看去,后者坐在轮椅中想起了什么突然笑看他道: “别说我不给老朋友面子,你父亲当年也做过一道同样的选择题,至若这道选择题做到最后……” 门先生伸出手指来指了指自己继而将双手叠放在了膝盖以下空空如也的腿上道: “是让我心甘情愿留在这为他看起了大门,苏萧焕是个有趣的人,他知道这道题的正确答案是什么,他更知道我想要什么,所以他也能给我我想要的,现在……我把这道问题同样出给你。” 云澜听到这,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上前一步道: “小屁孩,这个问题的答案是……” “小姑娘。” 门先生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打断了云澜的话音,他冷笑着看着云澜道: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但这世上偏偏就是像你们这些聪明人,你们永远也不会得到这样的机遇,所以你没有资格来回答这个问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云澜一时眯起了眼睛看向了门先生,她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静静看着门先生好一会,继而,她忍不住冷笑道: “云澜不知先生的智商到底有多高,但这冷嘲热讽的功夫可非比寻常的很。” 门先生对她的话语有几分不以为意,此刻轻轻一笑道: “聪明人大都是刺头,大多听不得戳心窝子的话,我若是说错了,你自也就不是这么个反应。今日老夫也不妨多提点你一句,姑娘,聪明非福,厚德方能载物……” 门先生说话间手指轻一指奕天道: “所以我们这种人,怕是永远也斗不过他们这种人,对你的小主人有点自信吧。” 云澜终归觉得对方最后一句话还算顺耳,至此才冷哼了一声退了回去看向奕天的背影道: “这种事情用不着你说。” 门先生闻言淡笑不语,他又一次转过头来看向一直陷入沉默中的奕天补充道: “若是选错了,老夫愿意陪着你们一起饿死在这迷宫之中,毕竟若能和有趣的人死在一起,倒也未尝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来……小子,让我看看你会怎么选吧。 是一把饕餮放回去的审时度势,从长计议呢? 或二的留下狱司乾天大义灭亲,阴狠手辣呢? 亦是…… 这三的放弃小我以图舍己为人,牺牲自我呢? 就让我看看你到底会是个怎样的小子吧。 房间之中好久好久的沉默,奕天静静向门先生看去,他在思考,同样也在选择,片刻,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道: “您忘记了,其实还有一种选择。” 门先生挑了挑眉向他看去,少年的表情很平静,他看着门先生一字一句道: “我要今天在这个屋中的所有人都出去,所以您适才给出的选择题,我一个人都不会选。” 门先生似乎是愣了一下的,但眼前眸色坚定执着的少年却看着他静静想: 我并不是我父亲,所以我不知道我父亲当年到底做过一个怎么样的选择。但我却很清楚你并不是我命运的主宰者,我也不在乎在你心中的我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我打从最开始,要的东西就已很明确,这个答案无关乎这些杂七杂八的选择题。 ——我要在这间屋子的所有人都好好地走出去! 仅此而已。 …… “哈哈哈哈……” 在少年做出这样一番选择后,门先生突然忍不住的大笑了起来,他抬起头向云澜看去,他看着显然松了一口的云澜道: “姑娘,这个答案对吗?” “对。” 云澜大松了口气忍不住看了一眼奕天的背影解释道: “这道选择题的正确答案本来就是不做出任何选择。当然,我是根据既定的答案做出的推测。事实上你已经把正确的答案告诉我们了——因为很多年前小屁孩他老爸选过这道题之后,造成的结果是你心甘情愿留在修罗道看大门,而这个选项并不存在于刚刚任何一道选择题中,所以只需要根据这个结果进行反向推断,我想小屁孩他老爸多年前做出的选择应该和如今的小屁孩一样——他也什么都没有选。” “不错。” 门先生笑看着她道: “你的确很聪明。” 云澜有些无奈的长出了口气,她转过头摸出一根香烟点燃在了唇边,吐出浓浓一口烟雾后她才悠悠说着: “但你说的对,我们这样的人永远只能推测答案,他们……” 云澜的目光向奕天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道: “才是真正答案的缔造者。” 浅浅微笑中的门先生不再搭理那边的云澜,他这回将目光转向了眼前的奕天,他看着眼前的少年问: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奕天眨了眨眼,他实在是没有听明白澜姐刚刚和这怪大叔之间的对话,但……看样子他应该是选对了,所以他老老实实答道: “我叫奕天。” “我叫门榷,小子,你很有趣,所以我希望和你交个朋友。” 门榷说到这,他朝着少年伸出了手去示意后者握个手继续道: “我这一辈子有两个爱好,其一是收集好看的橡皮,其二,是去结交有趣的人,看到我这双腿了吗?” 门榷笑着低下头来,示意了一下他膝盖一下空荡荡的双腿,奕天点了点头,还未等他下意识去看乾天时,便听眼前的门榷继续笑道: “寻常人等都道我这种人是疯子,所以我随便杜撰个故事说是为了追一块橡皮撞断了腿他们也信,虽说倒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 门榷一时用戏谑的眼光看向了乾天,好一会后他才见乾天愕然的表情中回看向了奕天道: “我这双腿却是因为第二个爱好失去的,我交了十足有趣的朋友,后来这位有趣的朋友为了给我留个念想,就砍掉了我一双腿。” 奕天目光一凌,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门榷则看着他继续微笑着: “比起你父亲,我倒觉得你更有些像他,尤其……很像他年轻的时候。” 奕天一时锁紧了眉头,他下意识的问着门先生道: “您说的这个人,可是叫做秀文吗?” 门榷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他道: “我记不大清楚他的名字了,因为这个十足有趣的人后来变得……” 他沉吟了一下,略为有些无奈的笑摊了摊手道: “你要知道,人呐,有时太有趣了也未必是件好事,毕竟……他大概也需忍受无比的寂寞吧。” 奕天一时听得云里雾里,他还想要问些什么,门先生却突然伸出手来冲着他指了指大门的方向道: “时间差不多了,一分钟之内打开那扇门你们就能回到地面上了,我今天有点倦了,所以打算等等去找个迷宫里的朋友玩一会,现在还有四十五秒。” 奕天知道门先生这话并不是在开玩笑,他赶紧招呼众人往门的那边走,在打开了大门踏出门前的最后一刻,他突然忍不住的回头追问: “门先生,秀文夺了您的一双腿,您竟然一点都不恨他吗?” 坐在轮椅中的门先生此刻若有所思,好一会后他才微笑着抬起头来慢慢说着: “他是个有趣的人,比你父亲还要有趣,如果你曾和你父亲聊及他,你就会知道,你父亲曾经最大的愿望,就是在他的麾下给他当一名副官。莫说我了,就说说你父亲吧,苏萧焕这人傲是融在了骨子里的,但若他这辈子真正服过唯一一人……大抵也就只能是他了。” 门先生的话音消失在紧闭的门扉之后,有一束刺眼的光,照的少年几乎睁不开眼来,父亲这些年来很少会在他们这群孩子面前提及秀文此人,但如果依着门先生今天所言…… 奕天下意识的抬起手来遮了一遮那明媚的阳光——外面的天空,晴朗的……令人恍惚。 …… …… 【十三、行动前的六十二小时】 “小少爷。” 乾天在少年一行后从后走近少年的身边,他看了一眼时间后附耳在少年的身边轻声道: “离我们此行离开修罗道还有整六十二个小时,进来之间门先生已经着人给我们预留了修罗道内的住宿,我们这就过去?” 奕天沉吟了一会儿,他先是轻轻点了点头后突然又想起来了什么道: “叔叔,我们起码还有两天多的时间,咱这修罗道中有训练场一类的地方吗?” 乾天愣了愣,单肩背着一只轻便装备包的少年则显得有些腼腆站在他的身侧朝他轻轻微笑道: “总觉得这次旅程变数很大,既然有充裕的时间所以想要提前热热身,而且我刚好还有些近身搏斗中的东西想要请教您。” 乾天恍然大悟,他半一躬身子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少年道: “属下明白了,小少爷这边请。” 二人刚一起并肩行了两步,在后的云澜突然抱着小饕餮呼唤少年道: “小屁孩。” 奕天闻言转头,云澜示意了一下她怀中的小饕餮道: “我俩就不去了,前面咱们进来的时候我看这疯子城里有许多疯子们制作并出售中好玩的小东西,我打算和饕餮一道过去看看。” 奕天下意识的眨眨眼,少年身侧的乾天此刻则忍不住看了一眼云澜怀中的饕餮下意识道: “云姑娘,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妥。” 云澜压根就不搭理乾天,她的目光由始至终都是看在奕天身上的。 少年沉吟了片刻,好一会后他才轻轻点了点头,继而他指了指云澜怀中的小饕餮叮嘱: “你们俩可以去,前提是你不准动你的能力。” “哼!” 小饕餮在云澜怀中冷冷一声哼,他扭过头去从云澜怀中跳了下来一扭头当先转身走了,在后的云澜则看着不太高兴此刻已经走出好远了的小饕餮下意识挑挑眉,她转过头来,略显无奈的朝奕天摊了摊手。 奕天见状只得苦笑,他叮嘱云澜: “澜姐,看着他点。” “放心吧。” 云澜从怀中又掏出一根香烟在嘴中十分潇洒的朝他挥了挥手转身道: “我们走了小屁孩,晚上住宿的地方见。” …… 至此,几人分道扬镳,少年乾天离姬一行三人则朝训练场行去。 这条路上,奕天问出了此行以来一直都没得空问出口的疑问,这些疑问困扰他确确实实有段时间了。 “叔叔。” 在前引路中的乾天闻言向他看来,奕天抬头看了后者一眼才继续慢慢说着: “您能和我讲讲,秀文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吗?” 乾天显然没想到小少爷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他下意识的愣了片刻,继而,他干干苦笑了一声答: “您这个问题实在太……宽泛了,属下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奕天闻言沉吟了一下,他点了点头,这回斟酌了所想的话语慢慢说道: “那您就和我说说爸爸那时候为什么会心甘情愿的给他做副官好了。” ——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才能让……像父亲那样的人都愿意去心甘情愿的给他做副官呢? 这个问题具体多了,乾天一时沉默,好一会后才悠悠叹了口气道: “秀……如果撇开其他不说,贪狼将军实在是一位很有魄力更具才情的人,您也许有过听闻,贪狼将军曾是我们帝国最年轻的两位元帅之一,他创造过的一些功绩,便是时至今日回过头去看都足以令人瞠目结舌。” 奕天下意识抬头向乾天看去,他轻轻,轻轻点了点头,他道: “我们教科书里到现在还记有一笔,贪狼军的第一指挥官,是第一个提出了要改革帝国当时政教统一现状之人。” 乾天轻轻点了点头,他道: “对,所以帝国之所以能有今天这番盛况,从根本来讲,其实都托福于贪狼将军当年的改革之举。也许今天的我们看起来废除宗教之举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您要知道在当时那样一种现状之下,要提出这一改革,很大程度上无异于都是在痴人说梦,这需要极大的勇气与魄力。” 少年无声点了点头,却听乾天继续说道: “不仅仅是这项改革,贪狼将军少年成名,十二岁那年犹如一颗新星骤然绽放在了军界之中,为此外界有传闻说他乃大富大贵之后,其实则不然,一定要说起来,他是您的……您的师爷莫鼎天老先生,收入门墙之下的第二个徒弟以及第一个义子。” 奕天愣了愣。 乾天此刻停下了脚步,他伸出手去从怀中掏出了一根烟,点燃在口中长长抽了一口才继续道: “您是知道的,主子上有两位师兄。老大燕先生是莫老先生门墙下的第一个弟子,主子是约摸九岁时入了莫老先生的门墙,当时,燕先生正被莫老先生外放历练,主子是在足足两年之后,才见到了他师门之中的这位大师兄。” 奕天不明白乾天叔叔为什么会突然提及燕大伯,便听乾天继续道: “所以,主子九岁入及燕老先生门下时,最先认下的兄长,却是大他约摸四岁的贪狼将军,秀文。” 奕天愣住了。 乾天一时有些无奈苦笑道: “是不是很熟悉呢小少爷,没有错,如果一定要论起来的话,主子和贪狼将军的感情,就如同您和四少爷这般,他们也是穿着一条裤子,睡在一张床上长大的。” 奕天长长,长长深吸了口气,他下意识轻轻的摇了摇头,他拧起了眉,一个字都没有说。 乾天则继续说着: “主子行三,这不光是因为他是莫老先生门墙下最小的三徒儿,同样,他更是莫老先生膝下的三义子。” 奕天眨眨眼,他下意识道: “叔叔,您刚刚好像说秀文是莫爷爷第一个义子,如果爸爸是第三个,那第二个是……” “莫先生的第二位义子则是后来猎豹军大名鼎鼎的将领,猎豹军将领寒毅先生。” 乾天解释道: “寒毅先生乃帝国之中名门望族之后,其人师出名门,天资聪颖少时之才便已是扬名四海。当时寒毅先生之父与莫老先生私交甚好,但因猎豹将军已有师传,便最后以行二之名做了莫老先生的第二个义子,更有趣的是,他和贪狼将军秀文小时候还为这谁大谁小好好争执了一番。” 乾天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说到到一时摇着头略微有些失笑道: “我和家弟坤地刚跟着主子那会,主子还是贪狼将军身边的一个副官,年中大节之日有时也能碰到他们兄弟三人共坐一室之景,那会儿主子一般都是不大说话的——因为贪狼将军和猎豹将军一旦呛犟起来,寻常人等却也实在是插不进去嘴的。” 少年听到这,他也大概能够想象的出年轻时候的父亲一脸冷漠的坐在屋子一角落,要么持书一本,要么以手支头,就这样一言不发阴沉着脸看着妙语连珠更喋喋不休的两位兄长吵吵。 “噗。” 少年一时忍不住的笑出了声,他下意识的挠了挠头小声道: “爸爸小时候嘴也这么笨吗?” 乾天闻言抽着烟微微一挑眉,他有些无奈的耸了耸肩道: “如果一定要属下评价……其实倒也不是主子嘴笨,实在是那二位……这样吧,您就想象成有两个不同性格的四少爷交起锋来好了。” 奕天试想了一下,他忍不住的撇了撇嘴——如此说来,那寻常人等确实是不怎么能插进去话的。 “门先生适才倒是说了一句很有趣的话。” 乾天终于抽完了手中的这根烟,他示意了少年二人一道继续往前边走边道: “贪狼将军秀文的确是一个很有趣的人。我记得有一年要出军一个特别的战地区,所以我们选定了附近最近的一个村落打算乔庄进行为期一个月的事前侦查,贪狼将军那一行秘密跟着亲自坐镇。结果那天夜里大家都没料到村子里竟然大雨突袭山洪爆发,主子当时作为第一副官最主要就是要负责贪狼将军的安危,当主子和我冒着大雨好不容易冲到贪狼将军乔庄住着的民宅里往里一看——人却没了。” 奕天愣愣向乾天看去,乾天有些无奈的朝他摊了摊手道: “我和主子火急火燎带着好几队兄弟大雨之中几乎找遍了整个村子,主子急的都快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才见远远的,有个笑眯眯的年轻人在一片大雨之中背着一个老婆婆一边微笑一边跟老婆婆柔声说着‘阿婆,这么大的雨,下回您要取药,知会我一声就是了。’” 奕天目瞪口呆向乾天看去,乾天则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道: “小少爷您怕是不知道,在属下的家乡有这样一句谚语——如果有一个人能被老人和孩子一起喜欢的话,那这个人一定是一位伟大的人。如果单以这句话看来,贪狼将军秀文先生他……十足是一位伟大的人。” 乾天话说到这,又一次的摇了摇头后轻轻叹道: “属下这么多年来从没有见过还有哪个人会像贪狼将军那样——才情纵横却低调内敛,与他在一起实在是一件让人觉得很舒服的事,这个男人永远就像沐着春风一样,所以……” 乾天慢慢缓下了脚步,他们渐渐一齐拐过一个巷道,乾天继续说: “别说主子不相信,就连我们,也不能相信就是这样一位贪狼先生到了后来竟会做出那样一系列的事来。” 话音一顿,乾天指了指眼前的铁皮大门道: “小少爷,我们到了。” …… …… 【十四、出门一定要看黄历】 破破旧旧的铁皮大门展现在了少年的眼前,乾天干笑着向目瞪口呆中的奕天离姬解释: “小少爷,您看,这修罗道毕竟不比咱们在家里,这边寻常是没什么训练场馆的,所以咱三就只能勉勉强强用这间废弃的小仓库了。” 奕天和离姬默然相视一眼,前者这才收起了仿佛能够生吞下鸡蛋的表情转头道: “难为叔叔这两天还要陪我二人呆在这处……训练馆中训……” 少年正是说话间,突听“哐当”一声,却是仓库某一处窗户在轻风之中晃晃悠悠砸落下来,奕天: “……” 一旁由始至终一直面无表情的离姬抬起头来默然看了一眼掉落下破玻璃窗的二楼,他一脸认真问: “这里真的不会塌吗?” 离姬话音刚落,却是又一处斑驳的墙块砸了下来,这回则正正砸在了奕天的脚前。 奕天: “……” 他忍不住狠狠瞪了一眼离姬,那表情大有“乌鸦嘴,别说话!”的意思。 乾天闻言继续干笑,他伸出手去推开了仓库那扇破破烂烂的木门给二人示意了一个请的动作道: “如果真塌了,咱就正好顺道练应急反应了。” 奕天闻言忍不住想:叔叔,你真把我们当小孩子忽悠呢? 正在他犹豫着眼前这种情况下还要不要和离姬一起跟进去,乾天突然微笑转头向他看来道: “小少爷,您此行所去贪狼……秀文先生那的环境只怕您更选不了” 奕天下意识的挑挑眉,继而他伸出手去对着乾天示意了一个请的动作认真道: “叔叔,请。” 不错,谁知道这一路之中还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形,不说其他,就以自己为数不多仅见过秀文两次来看……之后还会遇到什么都不奇怪不是吗? …… 奕天此行是诚心来找乾天讨教一些近身搏击上的问题的,当然,作为父亲身边最得力的干将,乾天自年轻时候就跟在男人身边,其人一身能力近乎男人一手调教,尤其这一手近身搏击能力基本是可以四六开在与苏萧焕交手中的。 这造成了眼下来看一个十分无奈的事实,当少年和离姬二人第十次被分别撂倒在地时,奕天大喘着粗气颇有几分郁闷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转头向那面中场休息跑去抽烟的乾天看去,后者身上倒是也沾了些灰,但比起少年和离姬二人的灰头土脸来看…… 那自然就不是能同日而语的。 “叔叔……” 少年有几分狼狈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期间他拍了拍满身的灰,他看着那边意态尚有几分悠然的乾天忍不住道: “不应该啊,如果单从之前您陪我训练时私下里几次交手来看,您的体力应该早就到线……” 乾天正在意态悠然的抽烟,此刻听见少年发问转过头来冲着少年眨眨眼,继而他犹豫了一下这才失笑般的摇了摇头道: “其实吧……主子私下里有嘱咐过属下,让属下切记这三年里陪您训练的时候千万不能太打消您的积极性。” 奕天愣愣向他看去,乾天说话间卷起了黑色作训服的胳膊处向他展示了一下道: “技术部研发出的特殊材质负重物,以前陪您训练一般是带七十公斤的,现在您变厉害了,所以属下只敢带二十公斤的。” 奕天: “……” 想了想还是忍不住的问: “四肢都有吗?” “当然了。” 乾天点了点头一脸无辜道: “不然身体平衡能力下降可怎么办?” 奕天: “……” 突然觉得实在是有点不想陪乾天聊天了,于是他默然站起身来朝着乾天伸出手去道: “麻烦您也给我一套。” 又忍不住的补充: “一定要和您身上现在那套一样重。” “主子不让。” 乾天在一本正经的回答他,他手中这根烟终于快抽完了,乾天认真的向他解释道: “主子说您现在还在长个子,这东西您现在不能带。” 奕天: “……” 这回即使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暴躁了: “叔叔,这次咱们外出的行动总指挥好像是我没错吧?” 乾天自然点了点头,却见向他摊开手的少年一字一句看着他认真道: “那么我命令您必须去把您身上那个东西给我准备一套一模一样的!现在!” 以前你跟在父亲身边时我怎么没觉得你磨磨唧唧婆婆妈妈的,张口闭口动不动就是“主子不让主子不让的”,现在难道是考虑那些让与不让问题的时候吗? …… 豪言壮语说归说,这天晚上当少年累瘫在住宿的房间中时,常年死尸脸的离姬照旧面无表情的凑过来问他: “要水吗?” 瘫倒在床中的少年捂着额头轻轻摇了摇头,他安静的躺了一会突然问: “咱俩对阵乾天叔叔的话……胜算大概有几成?” 离姬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房间中的沙发中一边喝水一边继续毫无表情着: “打赢他几乎为零,杀了他大概两成。” 这倒是个挺中肯的评价,奕天闻言却忍不住躺在床中继续以小手手臂压着额头叹了口气道: “可乾天叔叔又说他碰上秀文的胜算基本为零,你说我们可该怎么是好。” 离姬默然坐在房间的小沙发中抱着一玻璃杯的白开水,他慢慢拿起杯子小小喝了一口,继而看着杯中的白开水仿佛自言自语道: “去找那个什么秀文的话,一定会交手吗?” “我不知道。” 少年显得有些苦恼的翻了个身子,他将自己舒舒服服趴在了床中将脸埋入了被褥之中轻声道: “离姬,我一点都不知道爸爸为什么会跟秀文走,之前四哥说爸爸跟秀文走手是出于自愿我还有些诧异,因为爸爸并没有跟我讲过哪怕一点点他和秀文的故事。可今天当乾天叔叔说完爸爸和秀文的关系后我老在想,如果我将来有个孩子,我一定会和我的孩子好好讲讲我和四哥一起长大的故事,所以我不知道为什么爸爸他会……” 奕天话说到这从被褥之中扭过头去,他趴在床上向房间那头沉默坐在沙发中的离姬看去——后者抱着透明的玻璃杯在静静沉默着。 就在奕天以为离姬也许不会回答他的问题时—— “也许……” 离姬就这样抱着半杯白开水慢慢开口了,他低着头,看着水杯中的凌凌波光慢慢道: “你父亲大概只是还没想好要怎么跟你开口,然而无论他没想好的原因是什么,这都说明……” 离姬慢慢抬头向少年看去,奕天可以在对方黑黝黝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倒影,离姬说: “这都说明他是真的很在乎那个叫做秀文的人。” “恩。” 奕天从床中坐起了身来,他轻轻将脑袋靠在了床头间长长叹了口气,他就这样闭着眼睛靠在床头间好一会后这才略显无奈睁开眼来向离姬看去道: “澜姐和饕餮还没回来吗?” “早回来了。” 离姬一脸平静的答。 “……” 奕天皱眉: “那怎么到现在都没见……” 离姬伸出手去淡定的指了指窗外,他照旧是那一副僵尸脸朝奕天看了过来说: “你都不看窗外的吗?他们凑了一桌子在外面打了有两个小时的扑克了。” 奕天: “……” 片刻,奕小队长忍不住扶着额头向离姬看了过来道: “我们是出来执行任务的不是出来度假的哎,你们到底分不分的清什么叫执行任务什么叫出来度假?” 扭头还在看向窗外的离姬此刻僵尸脸转过头来继续道: “她好像在打手势让我们下去,感觉好像是有什么事要……” 正说话间,离姬的私人手机铃响了起来,他面无表情从怀中掏出了手机看了一眼继而将屏幕转向了少年维持着僵尸脸道: “她说饕餮突然想喝奶粉,她这会有点忙所以叫我们出去买。” 离姬说话间低头向自己手中还有半杯的白开水看了一眼一本正经道: “我的水还没有喝完,所以你去。” 奕天: “……” 少年‘碰’的一声将自己的后脑勺重重磕在了床头之上想——苍天啊大地,我这都是哪门子的护卫,你确定他们真的是我的护卫吗? …… 抱怨归抱怨,奕天小队长最终还是提着两大袋奶粉走在了回住宿之地的路上。他惊喜的发现叫这帮家伙这般一倒腾,自己原本纷乱不堪的思绪倒是渐渐落定了下来。 这天晚上的月亮大的要命,少年慢慢抬头向夜空之中那轮圆月看去,他突然忍不住感慨当真是‘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想来这天地转眼一瞬沧海桑田,却唯有这一轮明月古今依旧,千万年来又不知见证了多少的悲欢与离合。 一念至此,他突的觉得这个月夜莫名的变得有些发凉,他将手中两只大塑料袋放在了地上,继而就近找了个台阶默然坐了下来,他就这样托着腮,傻傻,傻傻抬头看了夜空中的那轮巨大明月好一会。 不知过了多久多久,他突是下定了决心,他慢慢伸出手去从裤子口袋里寻摸出一只又破又旧的简易手机——这还是这次出行前他专门拿自己的队长名牌做抵押管暗狱财务那头借来的。 少年握着这只破破烂烂的简易小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继而,他拨通了一个号码,在短暂的忙音之后,电话被接通了。 “喂?” 电话那端传出一个冰冰冷冷男人的声音来。 “呃……” 少年微微一窒,片刻,他才有些小心翼翼试探着说道: “叔叔您好,我想找一下……研晓,可以吗?” “她不在!” 话音一落,还不及少年在这头说第二句话,便听“碰”的一声响,电话就这样被粗鲁的挂断了。 被挂断了电话愣在这头的某个傻了的人儿: “……” 他傻傻的看了一眼手中单方面被挂断的手机屏幕呆呆想——这……难道是我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的关系吗? …… …… 【十五、六十二个小时】 往研晓那打电话吃了个闭门羹,少年有些无奈的撇撇嘴猴站起身来拎起了两个大塑料袋继续向住宿之处走回去。 修罗道里这次的住宿之地有点像小四合院,一个院子里叠了好几户不同的宿客,奕天打心底觉得这修罗道里就没什么正常人——毕竟,院子里随便凑凑竟然就是一桌子算牌都能和澜姐这种顶尖黑客不相上下的人…… 还没及他走入院中,就听见小院中传出了澜姐的一声冷笑: “底牌上黑色五十二张都下全乎了,最大最小一开始也都见了光,我就不信你还能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我吃双!开了!” 此刻拎着两个大塑料袋站在门外的奕天: “……” 真是受不了……话说像澜姐这种一场牌打下来每一轮花色和数字都记得一分不差的人……这种娱乐活动对她真的还有什么意义吗? 奕天一时半刻不想走进院中混在他们的乌烟瘴气里,他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继而放下了手中两个大塑料袋坐在了院子门前的台阶上,他将手伸到怀中拿出那只破破烂烂的简易手机来拨通了一个电话。 短暂的忙音后,电话很快被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出了熟悉而温柔的声音,少年觉得心底莫名一软,他下意识微笑着拿着手机坐在院前的台阶上,他伸出脚去轻轻踢了踢地面,银色的月光柔柔洒在他的身上,奕天轻声唤着: “妈妈,睡了吗?” 电话那端的紫眮听得是孩子后自是一喜,继而她柔柔笑着轻声道: “没有,宝贝。” 奕天听到了手机中传出了母亲在电话那头刷刷轻柔翻弄着什么的声响,少年嘴角的笑意一时更深了几分,他轻轻将手机夹在耳侧弯下身子去系不知何时开了的鞋带问: “您在看什么呢?” 电话那头刷刷的翻弄声闻言微滞,少年听见母亲的话音一如既往的温柔而含着些许笑意,紫妈妈柔声说着: “闲着没什么事,说是过来整理整理你和真儿小时候的照片,看你那会老像个小跟屁虫一样黏在真儿的后边,不光白天玩的时候要和哥哥一起,晚上睡觉你也粘着真儿就是不让哥哥走,一分开你俩你们就都不干了。尤其是你,你那个时候但凡有五分钟不见了哥哥就哭个没完没了的……” 奕天听母亲说到这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起来,电话那端的紫妈妈自然也因想起了当时的情景摇着头失笑道: “妈妈那时候觉得你太黏哥哥了起初还有点担心,但……” 紫妈妈在电话那头笑而不语,奕天自是被母亲勾的心痒痒的,忍不住从夹着手机的姿势换做了将手机拿到手里问: “但怎么?” 却听电话那头悠悠一声叹息,似有七分无奈与三分笑意,紫妈妈在电话那端柔声微笑着: “但你爸爸那时候却常和妈妈说,人生若能得一兄弟,那将是一辈子的事。” 奕天一时愣在了电话的这头,他觉得自己似乎抓到了什么但似乎又分明还不很清晰,他下意识的拧起了眉头陷入了沉默之中。 直到—— “天儿?天儿?天儿??” 母亲连声的呼唤响起在了电话的那头,少年打了个激灵,他狠狠的在电话这头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的神识回到现下的状态中来,片刻,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道: “妈妈,在你心中,秀文他……又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紫妈妈显然没想到孩子在电话那端长久的沉默后竟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来,她愣了足有好一会后才深深叹了口气说: “妈妈刚认识你爸爸那会儿,你爸爸就已经在人前人后只以长官称呼秀文了。秀文在你爸爸心中并不同于你大伯或是你见都未见过的寒伯伯,秀文对于你爸爸来说……妈妈不知道要该怎么才能具体形容那种感觉,但……” 紫妈妈话语之中似有无奈,更多的却是感慨,她轻声说道: “秀文更像是一个目标,一个你爸爸长久以来拼上一切去努力追逐,去努力追随,甚至你爸爸也曾有过……就这样一辈子在他的身侧去为他开疆扩土的想法。” 奕天愣住了,他听见母亲悠悠在电话那边苦笑着轻声道: “宝贝,你要知道这一点上你和你爸爸真的很像,你们都是那种……” 话音微微一顿: “只有在为了别人的事情上……才会爆发出真正的潜能并真正愿意拼上一切的人。” 你是这样,为了爸爸也好妈妈也罢…… 你爸爸实则也是这样,他时至今日能同秀文站在同一高度一事从不是偶然,所以……他这些年来面对着秀文,何尝又不是在面对着他自己呢? 少年听母亲话说到这,他慢慢,慢慢低下了头去,柔柔的月光像在他的身上洒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粉,他就这样静静坐在这个微微有些发凉的夜空之下,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忍不住的微笑抬起头来拿着手机对电话那端的母亲轻声道: “妈妈,我终于明白四哥为什么会说这一次只有我才能把爸爸带回来了。” 紫眮在电话的那一端微微一愣,继而,她听见孩子轻轻说着: “也许爸爸一直未能找到的答案,只有我知道是什么。” 少年的话音微微一顿,即使明知道母亲看不见,但他还是在月光下咧开了一个大大笑容微笑道: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嘛!” …… 扣了电话进院子的时候,少年觉得心情真的好多了,和母亲的这通电话实在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明明任何实际问题都没有解决,但奕天却觉得内心之中好像是有一块长久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般的踏实。 所以当小饕餮大爷一般赖在他的床间打着滚要他去给冲奶粉时——奕小队长只好叹着气转头去给他家的护卫大人冲奶粉了。 “哥哥~” 好不容易冲了一杯奶粉,小饕餮一边抱着奶瓶一边凑近了坐在茶几前看地图中的少年问: “米宅干什么?”(你在干什么?) 奕天有些无奈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小饕餮道: “你去,喝完了奶瓶中的奶粉再过来说话。” 奕小队长家的护卫们从来都把他们小主人的话当放屁,所以小饕餮此刻已经抱着奶瓶淡淡定定坐在了奕天身旁吸着奶瓶上的奶嘴道: “租什么要框地图?”(做什么要看地图?) 奕天: “……” 忍不住转过头来拎起小饕餮的领子直接将后者从茶几上拎过去递给那头的离姬道: “带走。” 正在摆弄饮水机的离姬冷漠的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继而又一言不发仿佛完全没看见般冷漠的转回去继续摆弄饮水机了。 奕天: “……” 抱着奶瓶喝奶中的小饕餮见状却突然来劲了,他此刻干脆站在茶几上问那头的离姬道: “喂!木头疙瘩,你是不是不会说话啊?以前就觉得你是个哑巴呢!” 摆弄饮水机中的离姬这回头都没有回。 小饕餮不高兴的撇撇嘴,他分明是觉得逗弄离姬一点不好玩,下半刻转过头来抱着奶瓶继续吸啊吸的,他用那双怪异的双眸看着奕天阴兮兮笑道: “我知道哥哥你为什么要看地图,你不就是想知道面瘫叔叔到底在什么地方嘛,你可以管我要钥匙啊!” 奕天闻言从地图中抬起头来向他看了一眼,片刻,少年轻轻摇了摇头道: “我已经管你要过能够见到爸爸的钥匙了,至于会在哪里见面这种事无关紧要,我不想在这种关头明明没有困难还要创造困难。” 毕竟管你要一把钥匙你就会发给我一只锁。 抱着奶瓶吸奶中的小饕餮闻言下意识咧开小嘴笑了起来,他忍不住的耸了耸肩撇撇嘴道: “哥哥,有些时候我觉得你真是个怪人,别人管我要钥匙动不动就是大富大贵,再不济也是要解决一下他们眼前遇到的问题,唯有你,你唯独两次管我要的钥匙竟然都不是为了你自己。” 正在地图上画着什么的奕天闻言蹙眉抬起头来,他看着眼前的小饕餮眨眨眼道: “这很奇怪吗?” 喝奶中的小饕餮狠狠点了点头,奶瓶中的奶瓶终于被他喝光了,小饕餮不开心的倒过来摇了摇见底了的奶瓶——有一点剩余的残汁因为奶嘴的设计就是倒不出来。 奕天见状从他手中把奶瓶拿了过来,少年低着头帮饕餮拧开了奶瓶瓶盖这才将奶瓶还回了饕餮手中淡淡道: “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小饕餮喝光了奶瓶中最后剩余的残汁,此刻心满意足挑着小眉毛对少年的说法表示新奇。 奕天沉默着片刻想了想才道: “我爸爸曾说,这世界上最有价值的东西一定要是自己挣来的才有意义,从看得见的财富或权利到看不见的爱或幸福,如果不是自己凭借自己的本事挣来的,那终有一天它们也一定不是留守于你的身盼。” 小饕餮闻言撇了撇嘴,他“啧”了一声略有些嫌弃道: “古董想法!” 少年被眼前的小家伙说的忍不住勾起唇角来轻轻笑了一下,他又道: “便是退一万步讲,我常常会想,管你讨要那种钥匙的人是得多不自信,竟然已经到了要走这种捷径的地步,当然……倒也不是说这种捷径不好,不过……怕的却是有些当时看不见的代价他们将来会无福消受。” 小饕餮听到这会突然眨巴着他那双奇怪的眸子仿佛看什么稀奇之物般的看奕天,后者被他看的有些发渗,忍不住低头自审一番后这才抬头问: “怎么?” “嘻~” 小饕餮“扑”的一声拥入了他的怀里笑眯眯道: “哥哥,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是个笨蛋。” 奕天: “……” 明明你就经常说。 小饕餮突然凑近他的耳边,轻轻对他耳语着: “不过,笨到极致也未必不是一种智慧嘛。” 奕天: “……” 好话坏话算是叫你都说全了。 片刻,忍不住的拎起怀中的小不点黑着脸道: “睡觉,养精蓄锐后我们就该出发了。” …… …… 【十六、离开修罗道】 如此悠悠然然的五十五个小时后,出行的日子眨眼即到。 这天是个万里晴空的好天气。 早晨的时候,小饕餮起了个大早后发现床侧的位置空空如也,他打着哈欠在清晨蒙蒙亮的微光中走上房顶的露天平台——果不其然,那儿正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此刻正盘腿而坐静静仰望着苍穹的西向。 “哥哥?” 小饕餮歪了歪头,他慢慢走上前去挨着奕天坐定在了后者的身旁,他眨巴眨巴那双怪异的眸子,向着奕天看向的远方定睛瞅了一会,这才又一次忍不住的歪了歪脑袋奇道: “你在看什么呢?” “我在看星星。” 少年伸出手去,给小饕餮指了指因为在蒙蒙亮的天空中所以显得有些难以看清的星星,他微笑道: “小时候我们全家一起住在学区房里那会儿。爸爸下了班总会在晚上把我和四哥带到院子里的草坪上,他会带着我和四哥一起数星星,数不过来的时候他就转移话题和我们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我们逝去的亲人,他们其实从没有离开,只不过是回到了天上化成了星辰来守护我们。” 小饕餮闻言扭头向微笑仰望天空的少年看去,他忍不住道: “我爸爸妈妈也是吗?” “嗯!” 奕天坚定的点了点头,他转过头来微笑着伸出手去拍了拍小饕餮的小脑袋道: “一定是的。” 话音一顿,奕天指了指小饕餮那双奇怪的眸子想起什么道: “而且啊……总觉得他们真的留给你了很了不起的东西呢。” 小饕餮被奕天说的眨了眨眼,他一时撇了撇嘴蜷起膝盖用两只小手抱住膝盖小声嘀咕道: “哥哥你真的是很奇怪啊,因为别的人都只会说我是怪胎,会害怕更会嫉妒我的能力,还会……” 还会把我锁在箱子中以图控制我的能力,小饕餮轻轻叹了口气转过头来又一次用那种阴森森的笑容看着奕天道: “可唯有你……你却一点都不害怕我。” 奕天被小饕餮这样的话语说的微微一怔,片刻之后,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伸出手去腼腆的挠挠头微笑道: “其实呢……刚开始那时候我大概也是会害怕的,毕竟叔叔和爸爸他们都那么害怕你,可是……” 奕天偏过脑袋去略显无奈的轻轻朝小饕餮耸耸肩笑道: “小时候妈妈常常会讲给我和四哥听小马过河的故事,她总说其实无论深浅如何,只知道去人云亦云的相信却一定是不行的。反正……只要自己去试试的话自然就知道到底是深是浅了不是吗?” 小饕餮听奕天说到这,一时有些闷闷不乐的托着腮道: “哥哥即使咱们这次能顺利找到面瘫叔叔的话……你有想好该怎么去说服失了忆的面瘫叔叔并带着他一起回家吗?” 奕天被小饕餮问的长长叹了口气,他又向已经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仰望一眼道: “我不知道,我其实这段时间以来一个人想了好久也没能想出答案来,实在不行了,就把爸爸打晕了强制性拖回去好了……” 小饕餮这回默默抱着双膝转过头来挑着小眉毛看向他,那表情大有一副“你当真?”的意思。 少年被小饕餮质疑满满的表情看得忍不住苦笑了起来,他有些无奈的耸了耸肩叹了口气,他像小饕餮一样在清晨房顶的露天平台上环抱起双膝遥望着渐渐转亮中的天色慢慢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从来没有试想过有一天爸爸真的会什么都不记得。小的时候,我和四哥一直都觉得爸爸他是无所不能的,他坚定,优秀,可靠,虽然不爱说话还脾气不好,但凡只要有他在我身边,我就会觉得即使天塌下来了我也不会害怕。” 奕天说到这忍不住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道: “可打从三年前大伯去世的那天起,我才知道原来坚强如他也会有悲伤到哭不出来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事会让他束手无策毫无对策,我才知道……” 奕天的表情变得有一些难过又有一些感慨,他轻轻垂下眼睑苦笑着: “我才知道大家在这个世界上其实都一样,谁都没有通天的能力或造化,假使老天爷给了你一些东西让你看起来优于常人,他就一定会剥夺你另外的一些东西,这……也许才是大人们口中所谓的真正公平吧。” 你知道吗? 生活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间,也许有些人一生所为之奋斗拼搏的目标,却不过仅仅只是另外一群人的起点罢了。 “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 奕天微笑着,他环抱着双膝慢慢向渐渐亮透了的天空瞧去一字一句道: “也许正是因为他并不是无所不能的,所以他才会有了我们吧。” 我们来到了他们的身边,从起初的日子里一点追寻着他们的脚步慢慢长大,直到……终有一日走上前去微笑着与他们并肩而行。 而今。 我要带你回家。 就像曾经你将我抱在怀中浅浅勾起笑意的那一刻一样——无论你如今身在何方,我都来带你回家了,爸爸。 …… “他正在和饕餮说话,你不能上去。” 在奕天和小饕餮坐在房顶上聊天的时候,他听到了露天平台上唯一的通道口传出了有些嘈杂的声音,奕天下意识的蹙起眉,他从扭过身向后看去,看到的却是一脸僵尸模样的离姬守在唯一通道口间似乎拦住了什么人的样子。 “怎么?” 奕天皱了皱眉,他扭着头询问此刻正守候在通道口处的离姬,后者一遍拦住了什么人一边不开心的答着: “他要过来和你说话,你昨天说了,在这边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休息的时间内不见一切外人。” 奕天的这个命令自是针对着修罗道里这些奇葩的宿客从而下达给离姬的。 在少年还没来得及说话的时候,被离姬拦在通道外的身影已是勃然大怒道: “我是外人吗?你小子七个小时前还在仓库里和我练近身搏击术,这怎么一转眼翻脸就不认人了?我有要紧话和小少爷说,你赶紧给我让开,别逼我跟你动手!” 奕天这回听出了这是乾天叔叔的声音,赶紧对着离姬招了招手道: “离姬你别拦着了,让乾天叔叔进来!” 离姬听少年下令,这才很不高兴的冷哼了一声后让开了挡在门前的身影,乾天好不容易越过他的阻碍见到了少年,一时忍不住的摇了摇头又气又笑道: “这臭小子,性子怎么这么轴,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变通吗?” 奕天一边从原地站起身来轻轻向乾天颔了颔首后苦笑道: “叔叔您知道的,上次咱们对抗赛时他虽碰运气打中了您一枪,但我们在与这么多支队伍交手中您也是唯一一位把他十个得分点打了个遍的人,所以……” 所以从那之后离姬嘴上虽不承认,心中却对这件事一直都耿耿于怀,再加上这次训练时乾天又告诉他们他的身上还带有着负重的事实后…… 离姬的心情自然是可想而知了。 乾天听少年这么一说,捋清了其中关系一时忍不住的气笑道: “我还说感觉您这小护卫怎么从上次工厂事件里就一副对属下敌意满满的模样,原来问题是出在这了,这事简单……” 乾天说到这,转过头去看着那头冷着脸看也不看这边显然还在生闷气中的离姬道: “小子,若你们此行顺利归来,你就每天到我这里来报报道吧。” “去你那里报道做什么?” 离姬一脸不开心的瞧了他一眼。 奕天却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般略有些惊奇的看向乾天,他忍不住惊道: “叔叔,您难道是要……” 乾天微笑着冲奕天伸出手来摇了摇头,他再次转过头去看着生闷气中的离姬笑道: “就算是给你找了个人型训练器好了。我这样级别的人型训练器,整个暗狱,也就我家主子有这待遇,我的小少爷你家小主人可都不能把我随传随到。” “哼。” 离姬继续僵尸脸轻轻冷哼了一声后翻了个白眼道: “很稀罕吗?迟早有一天也只能是我的手下败将。” 离姬话说到这,一扭头转身出去继续守通道去了,留下乾天忍不住在后拧起眉“哎”了一声,奕天已是在这边“噗”的一声笑了起来道: “叔叔您别见怪,离姬脾气就这样,寻常人和他说话的时候他一般连话都不接的,他既然这么说了,等这次回去后他肯定会天天去您那报道的。” 奕天话说到这,郑重向乾天弯下腰来深深一礼道: “不论怎么样,我都替他谢谢您了。” 乾天连忙上前来扶少年这一礼摇头道: “小少爷您这是折煞属下了,这孩子其实挺对属下的胃口,说来……倒是属下该感谢您让属下见到了这么有趣一个孩子。” 奕天回以乾天一个笑容,这回想起来什么道: “不知叔叔您这么急着来找我是?” “哎!” 乾天伸出手一敲脑门嘀咕道: “您瞅叫这小子闹得属下连正事都给忘了,您这边准备好了吗?家弟那边突然出了点突发情况,属下是来告诉您咱得比预计的稍微早一点离开修罗道……” 乾天话音一顿,面色有些尴尬道: “而且……可能也会比之前料想中的稍微凶险上那么一点。” …… …… 【十七、钥匙的掌管者】 “二十公里的海中武装泅渡?” 一声炸开的惊讶响起在了这天的清晨,满面惊恐的人儿正目瞪口呆看着面前干笑中的乾天全然不敢相信对方刚刚说出这番话的模样。 “您知道……” 满脸尴尬的乾天在干笑着: “家弟那边出了点状况,运输直升机只有在特定的时间内才能进到修罗道方圆二十公里以内,我记得您的武装泅渡训练成绩,为了确保咱们确确实实能从这特定防御圈里出去,所以……” 乾天一脸不好意思看着少年道: “我们可能现在就得出发了,大概只需要在海里武装泅渡个二十公里就差不多了。” 奕天: “……” 眼下他是真的很想找个东西把眼前乾天叔叔的脑袋撬开来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少年一时伸出手去捂了捂额头近乎崩溃道: “您能告诉我坤地叔叔那边为什么会在说好的时间里迟到吗?” “呃……” 乾天的表情这回更尴尬了,他一时有些不好意思的干笑了一下,好一会才道: “您知道,咱们帝都的交通状况一直都不太好,说是他昨晚出门临时去城郊解决了个小任务,没想到现在还堵在回城的路上……” 奕天: “……” 少年忍不住看着眼前的乾天想——叔叔我第一次觉得你们兄弟俩真的是一点都不靠谱,说实话我现在有点为我爸爸心累啊…… 片刻沉默,奕天想起什么又道: “这岛上没有皮艇之类的渡水装置吗?” 你就是现场给我制造一艘小木筏也比我自己游出去二十公里强啊! 乾天继续干笑: “您知道的,这里,呃……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监狱,所以……” 所以平常状况下自然是不允许留备有那类工具的。 奕天觉得他已经没办法和乾天继续交流下去了,他转过头向身旁的饕餮看了一眼道: “我和离姬倒也没什么,游就游了……” 反正平常比这还离谱的任务您也没少给我们布置过,可是…… 少年蹙着眉指了指小饕餮道: “像他和澜姐肯定是没办法像我们一样在海中游出二十公里的。” 乾天淡定的点了点头继而表示遗憾的耸了耸肩道: “所以可能此行就暂时只有您和离姬一起出去了。” 奕天听到这儿,突然下意识的皱起了眉,他慢慢抬头向乾天看了过去,继而眯起了双眼道: “叔叔,您和我说实话,您是不是……是要把饕餮他留在这岛上才故意让坤地叔叔迟来的?” 前半刻还一副干笑模样中的乾天在少年这样一问后突然沉默了起来,他的目光静静,静静向少年身侧那眸子怪异的孩子看了一眼,片刻,在一片突然严肃下来的气氛中,乾天忍不住的长长叹了一口道: “小少爷,你们都能走,但他真的不行。” 话音一顿: “您要知道,修罗道的存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是在努力维持着一个平衡点,这里的宿客们……” 乾天话说到这,他伸出手去指了一下小饕餮,他有些无奈抬起头来看着少年道: “您以为光一个门先生就真的能将他们隔离在这座岛上吗?小少爷,这些都只不过是你我所能看到的世界,而他们与我们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与其说是门先生在隔离着他们,倒不如说,门先生的所作所为对于他们而言是一个很好的借口,如果他们真的想离开这里,千万个门先生都将无法阻拦他们。” 奕天听乾天说到这,他下意识转头向身侧一言不发中的小饕餮看去——后者此刻正用他小小而温暖的手牵着奕天哥哥的手,他低着头没有说话,他并没有对乾天的话做出任何反驳或质疑。 却听乾天长长叹了口气又道: “小少爷,您已经得到您想要的信息,所以您不能把这个和我们的世界格格不入……这个在我们的世界只能像是怪胎一样的孩子从修罗道中带走,您必须要搞清楚,他并不属于我们的世……” “我不这么认为。” 轻轻淡淡的话音骤然打断了乾天的话语,奕天慢慢屈膝蹲在了从始到终一言不发的小饕餮身前,他轻轻拧起眉头,看着眼前拥有一双涵盖了漫天星辰十足怪异的孩子轻声道: “你要和哥哥一起走吗?” “小少爷!” 乾天没想到少年竟会这样全然不听自己的劝告,他一时忍不住道: “您现在还不懂,主子难道不知道他们能力通天如果回归暗狱将是多大的一股力量吗?您一点都不明白主子为什么非要他们待在修罗道上,即使他跟咱们一起走了,您觉得他能受到很好的待遇吗?您忘记了我们第一次发现他的时候是在哪里了?您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装在那只小小的手提箱中?制作了那个箱子并非什么别人,而正是他的父母啊!” “轰”的一声响,奕天傻傻的看着眼前一直低头不语中的小饕餮,他仿佛不可置信一般,他就这样蹲在小饕餮身前看着后者除了怪异的眸子外与普通孩子并无二致的模样。 突的,小饕餮在他的身前微笑了起来,他又一次用那种阴冷的笑意看着眼前愣住的奕天微笑道: “哥哥,他并没有说错哦。” 小饕餮说着话,伸出他的小手轻轻摸了摸眼前奕天的侧脸颊继续笑着: “我爸爸妈妈肯定是不能化作天上的星星了,因为……是我用锁把他们的灵魂给吃掉了,他们跟我提了一把钥匙,一把……怎样才能限制我能力的钥匙。” 奕天蹲在这张微笑中的小脸面前一时愣愣,片刻,他忍不住道: “所以……是你给出了他们那个手提箱的钥匙?” 小饕餮微笑着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不错,修罗道的本身对于这群居住在这修罗道中的宿客就像那曾经装着小饕餮的手提箱一样——这只不过是他们用来画地为牢的一个更大些的箱子罢了。 奕天突然有些说不出的难过,你说这老天爷公平吗? 那为什么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间之中,会有那么多一出生就或“与众不同”被孤立于人群之外,或身有疾恙不能见到光明或声音,不能奔跑在阳光之下,甚至……在还未能开眼见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与世长绝? 你还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公平吗? 少年就这样轻轻地,轻轻地,他闭上了双眼,就在小饕餮笑意里染上了一丝说不出的黯然时。 突的! 奕天蹲在小饕餮身前一把将眼前的孩子揽入了怀中,他依然闭着眼睛,甚至他的话语里竟隐隐有了哽咽,他说: “我不管……我想不明白这些问题也不想去考虑那么远的事,所以我不要管那么多,现在我只问你,你到底要不要和哥哥走?” 小饕餮一时愣在了奕天的怀中,好一会后,他似乎吸了吸鼻子忍不住轻声道: “即使面瘫大叔会生气?” 少年坚定的点了点头,他就这样抱着小饕餮轻声道: “即使他会生气。” 话音一顿,少年又有些忍不住的小声嘀咕着: “说起来之前我就为了离姬的事跪了三天三夜,既然他都答应过我了,大概……应该不能比那个更生气了。” “噗!” 小饕餮闻言忍不住的在他怀里笑了起来,他就这样在奕天的怀中咯咯笑了一会,他突然伸出手去推开了奕天微笑道: “你必须要走了,哥哥,不要忘记你曾经从我这里拿到的钥匙。” 奕天因为被他推开一时愣愣向他看去,小饕餮突然冲他摊开了小手,小手之中却是一只印着丙道八队护卫印的小型佩戴式徽章,奕天见状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摸了摸自己的装备囊——果然,也不知对方是什么时候从自己的装备囊里取走了自己的护卫专用徽印。 小饕餮笑眯眯的冲他摊开小手微笑道: “这是两年前你给我的东西,我当时被送来修罗道的时候还给了你,现在该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小饕餮一边低头将这个特质的具有一些特别功能的专属护卫徽章别上了衣裳,一边头也不抬继续跟他说道: “总之呢,你此去的际遇按照……我身为契约者的规则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必须提醒你,无论发生什么,你都需要记牢了先前我给你的钥匙。” 小饕餮佩戴好了护卫的专属徽章,此刻笑眯眯的抬起头来冲他摆了摆手后又看了一眼手表提醒道: “你真的必须要走了哦。” 奕天一时愣看着他,继而又忍不住抬头向乾天叔叔那边看了一眼道: “可是,如果我走了,你该怎么……” “放心吧,你走了还有老妖婆和他留在岛上给我冲奶粉啊~” 小饕餮说到这,伸出手去指了指乾天,乾天被他指的一愣,忍不住道: “我得陪小少爷一起去……” “我在未来的钥匙中并没有看到你,所以我建议你最好留下来乖乖给我冲奶粉。” 小饕餮抬头用他那双怪异的眸子笑眯眯的看着乾天道: “当然,除非你那么想拿到一把死亡钥匙的话,那你就放心大胆的跟着他俩一起去好了。” …… …… 【十八、钥匙的到来】 天空万里无云,接天的碧蓝远远蔓向天际线继而隐没在一片无声的浩荡之中舒展开来。海面和天空仿佛融做了一块无暇的蔚蓝宝玉,天真的是个无风无浪的好天气,但……奕天的心情却实在称不上有多么的愉快。 二十公里的武装泅渡在平常训练时一般是放在内陆淡水河中进行的,即使如此其对体力与耐力都是一种不小的考验。自然就更不用说像眼下这种需要在近海之中进行的二十公里的武装泅渡了…… 如果不是自己这次亲眼见证了父亲是真的失忆了的话……奕天简直都忍不住要怀疑是不是乾天叔叔又一次和父亲串通做一气打算给自己来一场另类的“测试”了。 佩戴好一身泅渡的装备,奕天转过头去和跟在身后的离姬打了几个手势接着试了试通讯状态,离姬一一做出回应,二人相视点头,继而一起转首向那头此刻面色显得有几分焦急的乾天看去。 “小少爷……” 乾天欲言又止,他显然是很有些不好意思搞出了眼下这种状况的——尤其是在一种并不知道理由的情况下他还确确实实不能跟着一同前去。 少年冲他微微一笑,他摘起了墨绿的潜水护目镜看向乾天,他的视线一一扫视过站在乾天身后的云澜与饕餮。 少年依然保持着他那副招牌式的腼腆微笑道: “叔叔,您什么都不用说了,一个月后,我们在家里见。” 乾天被他这样一句话说的大为感慨,就在他张开口刚想说句什么时—— “饕餮。” 少年唤那头不知何时起又抱上了一个奶瓶的小家伙。 “恩?” 小饕餮眨眨眼抬起头来。 “你。” 奕天在郑重叮嘱他: “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不准欺负乾天叔叔。” 小饕餮闻言一脸不屑的狠狠吸了两口奶嘴,继而扭过头去阴笑着看了一眼乾天道: “我这么乖,才不会欺负人呢。” 众人: “……” 实话说就凭你这个笑意,你就不像是什么善茬。 奕天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已经转过头去开始把冰冷的海水往身上淋了,他一边适应着海水的温度一边看也不看小饕餮继续嘱咐: “总之不准你用任何方式搞的叔叔不舒服,不然哥哥会……” 奕天话说到这,转过头认真向小饕餮看了一眼珍重说道: “我会不高兴的。” “气。” 小饕餮恶狠狠咬着怀中奶瓶上的那只奶嘴,仿佛刚刚得罪了他的是那只奶嘴般。 奕天叫他的模样逗得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嘴角,继而,少年略有几分潇洒的伸出手去冲着乾天三人挥了挥手道: “走了。” 他话说到这,转过头去以目光询问离姬——后者回以他轻轻点首。 少年便就这样站定在海天一色的岸边再一次遥遥远望——恰有清晨海岸边的一抹金黄悄悄洒在了他的身上,他就这样静静,静静看着眼前的海天一色慢慢想: 我一定会找到你……爸爸。 为此…… 一路西行!便是一去不回,却不过也无风雨也无晴。 …… 当奕天和离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苍茫的碧蓝中时,面色显得有几分凝重的乾天看着少年二人消失的远方突然有些感慨道: “我记得你一直不太喜欢我,所以……我不明白你这次为什么会提醒我……关于我的生死之事。” “我的确很不喜欢你……” 抱着奶瓶同样悠悠看着海面的小饕餮咬着奶嘴慢慢说: “不光是你,面瘫大叔我也很不喜欢。” 乾天闻言下意识的低下头向身侧的小饕餮看了一眼,却见后者怀抱那只小奶瓶继续说道: “你之前说的没有错,我们这些人所能看到的世界与你们看到的世界的确是不一样的,但你也必须要知道……” 小饕餮话说到这,他慢慢抬起头来用那双看起来怪异十足的眸子静静盯着乾天一字一句道: “真正造成了两个不同世界出现的原因……却也正是因为有你和面瘫大叔这样的人存在。” 所以我们这样的人将永远不可能喜欢像你和面瘫大叔那样的人,而至于我会帮你这件事…… “我会帮你其实跟你完全没有关系,你只是很走运罢了。” 小饕餮说话间又一次转头望向大海的方向勾起了唇角道: “毕竟我在乎的人他很在乎你,而我……只是不太喜欢让我在乎的人难过而已。” 乾天听小饕餮说到这,下意识也转过向大海的方向望了过去,片刻—— 乾天突然忍不住悠悠轻声道: “像你们这样的人也会忠于一个人吗?” “我们当然不会,你说对吧,老妖婆~” 小饕餮说话间笑眯眯的用那双怪异的眸子转头向正在一头吐着烟雾的云澜看了一眼。 云澜悠悠吐出一口烟雾,她同样勾起了唇角,她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那根细细的女士香烟望向大海微笑道: “不错。” 我们永远不会忠于,我们会的……将是相信与守护。 …… 海中的武装泅渡是一件双重考验着体力与精神力的事,奕天和离姬起初游的都不是很快——他们需要保存足够的体力以应对即将发生的一切突然状况。 可当时间一分一秒的在飞速流逝着,一个又一个小时后,当眼前入目所能及的一切永远都是一望无际的汪洋时,人在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气氛之中难免焦躁不安。 离姬明显感受到了游在身前的奕天开始焦虑起来了,他发觉少年的速度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快,他下意识的蹙蹙眉,抬头向身前那个加快了游速的人儿看去。 因为带着呼吸管,二人在水中的交流更多是以一种手语的状态执行,许是感觉到了离姬向自己看来的目光,少年在前轻轻扭过头来冲离姬摇了摇头,他在水中抬起手腕,敲了敲表盘后又冲着离姬做了个继续向前的手势。 离姬眉头一时蹙的更深,他虽能理解眼下这种一片毫无头绪的节骨眼上少年会焦躁也是正常的,可是…… 离姬忍不住伸出手去拽了身前的奕天一把,奕天下意识回头向他看来,离姬则冲他做了个上游的手势示意二人一起离开水面驻定。 “哗啦”一声响,二人在水面之中暂时停下前行的身影,奕天摘掉了护目镜一边踩着水维持着不下沉的姿势一边扭头皱眉看向离姬道: “怎么?” 离姬同样踩在水中沉默着看他一眼,抹了抹脸上的水道: “你在着急。” 奕天一时眉头蹙的更深,他下意识扭过头去向蔚蓝色的海面再看一眼,似是自问又似疑问道: “饕餮给我的钥匙,是让我一路西行对吗?” 离姬没答话——事实上他并不知道小饕餮给了少年一把什么样的钥匙。 奕天踩在水中努力维持着不沉下去一时有些不自信道: “可是我之前看地图的时候,修罗道西边的这一片方圆数千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啊,而且……” 奕天想到了什么继续拧着眉道: “饕餮只说了一路向西,他也没有说要走多远,会不会我们已经游过……” “我们是在一路向西没有错。” 离姬及时打断了少年的质疑,他伸出手去当先带上了护目镜道: “照你刚刚那种游速,我们的体力很快就会见底,接下来的路由我来打头。” 离姬说完话,就此丢下少年先行游了出去,奕天一时傻傻看着离姬在眨眼之间就已经游出两三米的距离,他闭上眼睛长长吸了口气——不错,自己真的是太心急了,饕餮既然说过了一路向西可以找到爸爸就一定可以找到爸爸,而自己接下来所必须要做的则是…… 稳定心绪,保持体力以便应对一切未知的挑战。 少年想到这里,戴好了护目镜和呼吸管又一次将头扎入水中随着离姬游离的方向一道去了。 …… 如此又是接近一个半小时后,当少年明显感觉到在前的离姬刻意放慢了二人的游速时,他知道,离姬是因为很清楚自己的体力而刻意放慢了二人前行的速度,同时这也意味着——自己第一个疲劳点已经快要临近了。 人体精密的构造实在是神奇,体力临界点这种东西是一种提示亦是一个台阶。 濒临过体力临界点的人都知道一但体力相遇临界点这种情况,其综合反应痛苦程度实在是一种真正的考验,就一如眼下,奕天感受到自己的手与脚都开始变得像灌了铅一般的沉重,每一口在努力吸入肺部的喘息就像一场变相的折磨,全身上下到处都在叫嚣着酸痛与无力,似乎身上的每一处细胞都在同他嘶吼着需要休息。 他是真的有些累了,然而…… 到底是经历过严苛训练的合格暗狱外勤队长,少年已在曾经无数次在突破极限的训练中碰到眼下这种情况,所以……他明白自己目前最需要做的就是坚持,可是……一但想到这样的坚持不知还要持续多久才能见到父亲,一但想到这样的痛苦不知何时才能见到曙光,一但想到…… “咳咳咳……” 这样消极的念头一但涌上心头,少年正在游水中的手脚突的一软,竟然骤然呛了口水在水中大声咳嗽了起来。 这样的行动无异于带来了更一连串的恶性循环,因为咳嗽而带来的缺氧让他的眼前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晕厥…… “喂?” 离姬有些担心的转头向他看了一眼,少年有些无力的摇了摇头,在他刚想要说句什么的时候。 “那是什么?” 离姬向海面之上远远望去,他忍不住道: “坤地会派出……无人探测艇这种东西先来接我们吗?” 奕天闻言一愣,他下意识同样抬头向远方瞧去,他感受到了海水在那越来越接近的无人探测艇的带动下汹涌澎湃了起来。 继而…… “咳咳咳……” 少年一边咳嗽一边伸出手去狠狠拽了一把离姬示意对方别僵着下去以免被卷入被带起的海潮之中。 或许……钥匙来了。 …… …… 【十九、浪潮之后】 当无人探测艇卷来的海潮扑面而来,当奕天伸出手去狠狠拽了离姬一下,他身上最后一分气力也耗尽在了这突如其来的惊变中,奕天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又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那感觉有些酸麻更有些隐隐做痛,他忍不住的大口大口呼吸想缓解一下身体被冻住了一般酸麻的状态,然而却忘记了自己此时尚且身在水中。 在狠狠一口深呼吸后,他不出意外的骤然呛进了一口水,那咸丝丝的感觉充斥了他整个口腔与鼻息,他听到离姬在他身旁一个劲的呼唤,然而仿佛如黑天一般的昏厥笼罩而来,他开始在海水之中一点点的下沉,整个世界最终化作了一片沉寂。 这一梦他睡了有好久好久,久到他似乎又一次回到了孩提岁月,回到了父亲还只是大学教授那些年的日子里。 那时候的父亲会含着浅浅而平静的笑意冲伸出大大的手掌来,爸爸低沉沉的嗓音无论何时听来都是那么令人安心,父亲唤他: “天儿,来。” 天儿,来。 天儿,来…… 天儿,来…… 恍惚之间有一颗冰凉冰凉的泪珠顺着眼角无声滚落,他感受到这颗冰凉的泪珠顺着他的眼角最后没入了耳根后的短发中,他觉得自己身子仿佛被灌了铅一般的沉,直到,他听到一声明明熟悉却偏偏似乎不再熟悉的声音。 那个本应熟悉的声音说: “醒了吗?” 有另外一个恭恭敬敬的声音回答着: “回二爷,这小子先前在海里呛了不少水,又遭咱们无人探测机上隐形网电了一下,一时半刻怕是还醒不了。” 这冰冰冷冷的声音片刻沉默,道: “查清楚他二人怎么能闯进来。” 这冰冰冷冷的声音话音一顿: “还有,连个小孩都应付不了,跟他一道而来的那个小子若是还不老实,你们就自己看着办吧。” 少年明显感觉到站在自己床边这模糊身影在对方波澜不惊的话音之后打了个冷颤,继而,他听到了“咔嚓”一声沉重的关门声——应是对方转身离开了。 强烈的昏厥又一次涌上心头,他就这样慢慢,慢慢闭上了双眼,又一次的失去了意识。 …… 再次清醒大约是个午后,说是大约,因为渐渐映入眼中的一切完全无法让他准确判断时间。 奕天有些迷迷糊糊的眯着眼睛向四周看去,通体发白的整个房间显得十分狭小,通体密闭没有窗户,房间小到整个空间之中只容得下他身子底下的一小张复合板打成的简陋小床,继而便是床下一步开外的地方有一个很古老的蹲式便池。 几乎不需要花心思去做判断,只一眼下少年就认定了这一定是一个像是暗狱禁闭室一样的地方,更何况,他迷糊着眼动了动身子,一时带动起了连串的“哗啦”“哗啦”声响。 奕天忍不住苦笑起来——无论怎么样,都不是个太友好的地方就是了。 也就在他心中的念头刚刚落定的时候,突听“啪”的一声响,亮到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的白炽灯从并不高的房顶直直打落,即使下意识的闭上眼也能感觉到那种仿佛要透过眼皮刺痛眼眸的浮白。 “你是什么人?” 伴随着令人心悸十足的灯照,空旷的声音从房间的四面八方涌入耳畔,声音的低调甚至还加着令人十分不舒服的“刺啦”“刺啦”仿佛什么尖锐之物划过玻璃的声响。 这是非常高阶的精神审讯手段,即使如少年这种受过专业熬刑训练的身体也颇感难受,他一时咬紧牙关想要避开这令人十分难受的白光与声音,他如实回答着: “我叫奕天。” “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声音方法高了几个分贝,听起来让人更难受了。 强忍心中的不适与想吐,少年咬着牙继续说: “我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那声音更加尖锐了,它一声声环绕在人的耳边仿佛要将人逼疯一般。 “我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这尖锐的声音仿佛要贯穿少年整个身子,就如同有千百万只箭齐齐向他射来一般,他挣扎着想伸出手去捂上耳朵,然而带动的却是悉悉索索的锁链声响,他忍不住的尖叫起来,一边叫一边高声回答: “我真的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只是想要找我爸爸而已!” 突的! 所有尖锐的声音与白光衰退了下来,继而,少年手腕之上的自动锁链打了开来,好一会后,他听到一个沉甸甸的声音透过传声装置淡淡道: “出来。” “咔嚓”一声响,密闭房间的小门应声而落自动打开了。 …… 一步深一步浅的走出房间后,门外是一条一眼望不到穿的走廊,每隔五六步就有一个和他刚刚所待房间相同的小门。 奕天不知道这条走廊的尽头通往何处,他更不知道自己此行会走向何方,在刚刚经历那样一番白光与刺耳之音的“洗礼”后,事实上,他的大脑还在短期丧失着主动的思考能力。 有些蹒跚的走出这条走廊,眼前连着的是三条一模一样的三条岔道,他傻傻站定在分叉口前向这三条一模一样的走廊看去,下意识的闭上双眼,感受三条走廊之间声音与气流之间微妙的不同,他慢慢向左手边第一条扭头看去——根据细微声响判断,这条走廊应该要比其余两条更长一些,并且气流也显得要更“新鲜”一些。 无论它是通往何处,总归是不同于其余两条就是了。 如此想来,少年就这样迈开蹒跚的步子一步轻一步浅向左边第一条慢慢走去…… 在不知何处的另一个房间中,有一抹肩膀宽厚十足的身影正在显示屏前密切观察着这一切…… “二爷?” 候在那人身旁的手下给男人呈上来了一杯装在透明玻璃杯中的奇怪液体。 面无表情无声看着显示器中的人儿伸出手来,他将那装在透明玻璃杯中的异色液体一气喝完,眉头也不动一动就这样示意了一下显示器那头正在蹒跚行步中的少年道: “不是常人。” 手下愣住,没明白眼前的男人突的何出此言,男人头也不抬将那只透明玻璃杯放回了他的托盘后面无表情站起身来淡淡道: “秀文什么时候能回来?” 手下一愣,这回呈着托盘恭恭敬敬答道: “回二爷,大爷前天走的时候说突然有些要紧事要办,可能少说需要个十天半月的,他走之前专门嘱咐小的们要好好照料您让您在这好好养伤。” 穿着一身黑色训练服的身影没有说话,他只是扭头向显示屏看了过去,他就这样无声看着显示屏那端一步一瘸的小小身影,突的忍不住蹙起眉头道: “奇怪……” 手下连忙凑上前来道: “怎么,二爷?” 男人抬起修长的手指示意了一下显示屏那头的小小身影道: “我总觉得,我应该是在哪里见过这个孩子,查出他的资料来了吗?” “查出来了,二爷您看。” 手下连忙恭恭敬敬拿出平板来凑近男人的身前将显示屏展示在男人眼前道: “这孩子是土生土长在帝国之中,母亲是有名的医学教授,父亲则是有名的大学史学教授,于寻常人家来说,倒也算是家世极好呢!” 男人淡淡向平板之中写有少年资料页看了一眼,他面无表情点了点头后突然定睛在少年父亲页面上又看一眼蹙眉道: “这人是?” “这人叫做寒毅,这人您其实是认得的,只是您这次受伤之后记忆全失,您和大爷年轻的时候和寒先生都颇有交情,只是这人后来……” 手下说到这,叹着气摇着头唏嘘了一番。 男人无声点了点头,在向资料页又看一眼后无声抬起头来又向画面中的少年看了一眼道: “这孩子长得倒不怎么像他父亲。” 手下闻言一时失笑,突然想起什么来凑近男人身边道: “二爷,您今天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叫徐博士再来给您看看?” “不必。” 男人一摆手示意了一下他手中的托盘道: “这药喝着效果还行,最近晚上不会像前几天那样睡不着了,头也不会时不时发疼了,这孩子既然是故人之后,此次更不过只是误入此地,倒也不必多加为难,你们就看着照老规矩打个针送出去吧。” “是。” 手下恭恭敬敬向男人颔首而应。 男人就此起身转头向门边行去,刚走了两步却又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来转头道: “你刚刚说秀文要十天半个月才回来?” “是。” 手下低头一应道: “大爷走前是这么说的。” 男人就这样无声立在门口片刻沉吟,他突然又向显示屏的方向看了一眼淡淡道: “既然如此,秀文没回来之前没什么人能和我切磋也挺没意思,这孩子小归小身手看起来倒还不错,你安排一下叫他到我这来一下吧。” 手下一愣,在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时, 那高大的黑衣身影已经就此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 …… 【二十、我知道】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巨大的圆顶式房间,陈列着欧式风格家具的房间中有一张硕大的老板桌,桌后是通透至极的明净玻璃窗,上好的羊毛红地毯,橡木打制而成的棕红书架镶嵌在硕大房间的左右两面,其高无比直耸房顶,抬眼望去书架上摆满着各式各样繁多语言的书籍,尤且以史学为最。 日光啥在此时透过那扇巨大的玻璃窗照亮了整个房间,少年有一瞬间的恍惚,他迈开步子,一瘸一拐慢慢走到那巨大橡木书架前,眼前这些书目大多艰涩难懂,但……他却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 “二爷!” 因为受过专业的训练,他敏锐的听到了守候在房间外的侍从似乎是在向什么人行着礼,侍从的话音落定,却听不到什么对答,只余不轻不重的步伐缓缓一步又一步间向门边走了过来…… 少年屏息而听,却发现自己竟然很难根据对方的脚步声去判断对方的性别或体重。奕天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如果这个人不是一个完全没有受过训练的普通人,那么……此人则具备着极其惊人的实力。 像少年这种久经历练的暗狱外勤大多都具有极为敏锐的直觉,这就仿佛是野兽与野兽相遇一般,弱小的那一个会很清楚的感觉到压抑与紧张。 一如眼下。 奕天下意识的屏息以待,他已经感受到对方正在伸出手来缓缓推动那扇巨大的棕红橡木门,铺天盖地的压力亦仿佛透过了那扇大门一波又一波向他拍来。 像只受惊的小兽一样凝神静气并躬起身子,“吱呦”一声开门长响,对方什么都不需做却威压十足的身子就这样显现在了大门之后,正积蓄好了全身之力蓄势待发中的少年就这样傻傻愣住了。 …… 男人的表情一如既往是冷漠而平静的,他那仿佛鹰隼一样的眸子轻轻淡淡向愣在房间中的少年看来,然而也仅仅只是虚看一眼,那犀利的目光便无声无息从少年身上移了开来。 少年突的感受到心中某处似乎狠狠跳了一下。 “就是他?” 深沉若斯的字眼轻轻淡淡从男人口中吐出,他那犀利至极的目光却哪怕半刻也不在少年身上停留,他一边大步而来询问着身侧的手下,一边向房间中的办公桌后走去。 “对,二爷,就是这个孩子。” 恭恭敬敬跟在男人身后的手下一边当先走上前去帮男人拉开了桌后座椅,一边收拾起了先前摊开在桌面上的几本书问: “今天您看点什么,二爷?” 面色平静的男人坐定在桌后继而伸出手去抬指书架间头也不抬道: “昨天看的那本小说就很好,拿过来我再翻翻。” “是。” 手下一应之后抱着刚刚收起的书籍向书架的方向走去了。 奕天由始至终傻傻的看着眼前这近乎不可思议的一切,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喉口像发了涩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就这样傻傻,傻傻盯着那此刻坐定在眼前的身影。 “你叫……奕、天?” 桌后的男人低下头来正在翻弄那写着少年资料的文件页,继而,男人头也不抬伸出手去一指书桌对面的客椅道: “坐。” 少年傻傻站定在原地没有动作,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到底该怎么去呼吸。 见说完话后他半天没什么反应,男人终是神情微沉,无声蹙眉慢慢抬头向眼前这陌生的少年看了过来。 半晌。 “你是聋了还是哑了?” 男人微拧眉峰面无表情慢慢说。 少年依然是没什么反应的,他依然保持着先前的状态就这样傻傻看着眼前的身影,就仿佛这一刻真的化作了又聋又哑甚至早已不知自己是谁了一般, 也就在书桌之后男人的眉头无声之间又蹙紧几分后,他慢慢抬起了先前随意搭在红木扶椅椅臂之上的手,他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的。 “叮铃铃……” 一声尖锐的手机铃声,响起在了由始至终无声候在男人身后的手下怀中,后者赶忙手忙脚乱从怀中掏出了那不合时宜的手机接通。 片刻…… 手下有些微显尴尬的捂着手机俯下身来凑近男人耳边轻声道: “二爷,是大爷的电话。” 微显随意坐在椅中的男人轻轻蹙眉,他的神情间闪过一丝隐隐的不快,到底还是伸出大手从手下的手中拿过了手机来放在耳边沉声道: “怎么?” 房间之中很安静,手机听筒的声音又大,所以完全不妨碍房间中每一个人清晰的听到电话那端有个轻佻而笑意十足的人儿柔声问着: “怎么这么大的气性,是哪个不要命的惹你生气了不成?” 桌后的男人无声间面色似乎又寒了几分,他依旧保持着先前随意坐于椅中的姿势,他将手机放于耳侧冷冷道: “你到底有事没事?” “哎~” 房间中的所有人都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略显无奈与宠溺的一声长叹,继而,却听电话那端的人儿含笑柔声问着: “萧焕,今天的感觉怎么样了?” …… “萧焕,今天的感觉怎么样了?” 当电话那端含着些许笑意的话音就此落下,当少年确实听清了那熟悉的字眼愣愣抬头向眼前之人看去。 男人依然保持着先前不快的神情手握手机冷冷说着: “还可以,你还有其他要紧事吗?” 奕天清楚的听到了电话那端的人儿悠然一声长叹,他在电话另一头十分有些无奈道: “你啊你,你看看,哥哥这不就是想关心关心你吗?这有一两天不见了甚是想念,所以……” “秀文。” 苏萧焕拧紧双眉适时打断了对方满嘴跑火车的现状,他的面色变的极为铁青道: “我只给你三秒钟,如果你有要紧话就赶紧说,我很忙,没空陪你瞎胡闹。” 电话那头的秀文明显是在微笑,奕天还听到了对方微笑间无奈耸了耸肩的举动。 片刻: “我知道你在忙什么~” 秀文在男人丧失最后一丝耐心前突然微笑着开口了,他的笑意一如既往温暖,然而奕天却在此刻听出了层层寒意。 因为他微笑着说: “我听说今天有两个小玩具跑去了哥哥特别给你准备的疗养地?可是?” 秀文话音一落,奕天感受到桌后苏萧焕的目光十分平静向他看了过来,这明明熟悉却又陌生十足的目光显然是在打量他。 房间之中陷入了好一会的沉默。 突的: “怎么?” 奕天听到父亲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雾气般,苏萧焕的神情一如往昔看不出一丝异样,他就这样静静盯着奕天话音却分明是在询问电话那端的秀文,他说: “你认识他?” 纵使此行之前早已千万次的告诉自己也许真的可能会听到这样一句话,然而此刻……当眼前的……亲自说出这句话时,奕天还是清晰的听见自己内心某处狠狠“咔嚓”了一声——那是什么碎了开来的声音。 再然后。 “噗嗤!” 他听到电话那端的秀文“噗嗤”一声笑了开来,他听到笑吟吟的在电话那端说着: “不错,说起来你倒该比我更认识这个小玩具一些,不过你这次伤的太严重好多东西都忘记了。既然小玩具这回自己找上了门来,你倒不妨把他留在身边看看会不会有助于你恢复记忆。” 桌后的男人听秀文说到这,一时拧起了他那双凌厉的剑眉冷冷道: “你这是在命令我?” “哥哥哪敢命令你啊~” 秀文在电话那头继续不正经的微笑着: “哥哥这是在……建议或恳请你?” 男人面色实为不好的阴沉着脸沉默了好一会,他的目光向由始至终傻傻站在原地没什么反应的奕天看去,他下意识的眯了眯冷峻的眸,就这样看着发怔中的少年对着电话那端的秀文一字一句道: “可以,但你听好了,如果胆敢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让我发现这只所谓小玩具又是你百无聊赖放来我身旁从而试探我的东西,我警告你,我的耐心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 秀文在电话那端静静微笑着,片刻,他悠悠笑道: “好~” 不再等秀文再说什么,男人就此干脆利落的将手机挂断在了这不怀好意的微笑中,他慢慢抬起头来,向由始至终傻傻站在桌子对面僵着不动的少年看去。 他显然是有些不快于少年从进门之后就一直维持着这样一番反应,他面色略有不好的轻轻皱了皱眉,问: “你叫什么来着?” 奕天张了张口,他分明想说些什么的,可他却发现,他又一次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男人便在这空档之间低下头去再次翻了翻写满着他资料的文件,片刻,苏萧焕面色沉沉抬起头来向他看去,男人冷冷道: “这上面似乎并没有说你是哑巴或聋子,你是听不见我问你的话还是怎么?” 奕天就这样傻傻看着眼前……这明明是父亲却分明又不是父亲的男人,他依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但他却感觉到自己的眼眸间仿佛渐渐染上了一层雾气,盈盈的泪色在他的眼眶之中打起了转。 男人显然没料到自己这样两句话竟会把这孩子说哭了,他一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更突然觉得心底什么地方隐隐有些说不出的不舒服,便就此“啪”的一声合上了桌面间的资料页站起身来道: “罢了,你等什么时候能不哭了再过来和我说话吧,我叫苏萧焕。” 说话间,他大步而去的身影已经走到了大门前继而准备伸手去推门。 突的: “我知道你叫苏萧焕……” 轻轻的话音,含着五分泪色更有五分说不出的哀伤,那一直沉默中的孩子终于慢慢哽咽着开口了: “我当然知道你叫苏萧焕。” …… …… 【二十一、忍耐】 “我当然知道你叫苏萧焕。” 当少年的话音悠悠落下,当男人的眉峰无声隆起,当…… 男人驻下了身子,他欲图迈出房门的脚步缓缓收回,他不见情绪的……转过身来,他向静静站定在原地的那个红着眸子的少年看去——四目相视之间,一个是平静如水,一个……却是哀然含殇。 “怎么?” 不知过了有多久,男人终于开口了,他看着那挺直着腰板立在房间中的少年问道: “你认识我?” 奕天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你认识我? 你认识……我? 他不知道到底要该怎样……才能去回答父亲提出的这样一个问题。 认识? 曾几何时,是你将我抱出了襁褓之中,俯下身来含笑轻语。 认识? 曾几何时,是你伸出大手牵过那小手,走过多少千山万水。 认……识? 曾经何时,是你留下那一副坚实背影,纵风狂雨急仍如山。 认……识……? 奕天一时忍不住的咬紧了双唇,即使狠狠攥紧了两只拳头也无法抑制这从心底深处层层叠叠向外蔓延开来的颤栗。 他似乎是在拼尽全力的忍耐着什么,但几番无果之后他只得用力缩紧了全身,苏萧焕甚至能够听到眼前这个孩子因为忍受着什么而将全身弄得嘎嘣作响——那是压力之下造成关节之间相互挤压碰撞的声音。 男人下意识的蹙起了眉,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孩子实在是怪异极了。从一进门起的装聋作哑,到莫名其妙的唤出了自己的姓名,及至现在的…… “二爷!!!” 一声惊呼下伴随而来的竟是“碰”然一声闷响! 男人沉着眸子拉开架势稳稳挡住了这孩子骤然而来的雷霆一击。他感觉到自己挡住对方的手腕处在隐隐作痛着。 干脆利落直击面门的拳头此刻尚带几分余劲贴于苏萧焕的手腕之上,苏萧焕感受到了对方那无声的怒火,他忍不住的更隆起几分眉头,他向眼前这红着眸子突袭而来的孩子看去。 在苏萧焕还没来得及张口说话时。 “我要你和我走。” 眼前的孩子一字一句的开口了,少年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极度忍耐之后,方才从牙缝之间挤出来的一般: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有多么担心你,妈妈。四哥……大家都在等你回家,所以我要你现在就和我走!” 苏萧焕的眸色在无声之间阴沉了几分。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含蓄而内敛,奕天没有办法根据父亲此刻的神情推断出后者心中真实所想,但他深知眼下这种状态下,自己完全没有必要去考虑那么多。他此刻满心所想只不过是一个念头——无论是失忆或是其他,他都必须要将父亲带回去,只有带回去,一切才能从长计议。 一念至此,少年在无声之间攥紧了适才未击打而出此刻正置于男人下方的拳头,他知道在近身格斗术上自己与父亲尚有距离,但有距离,却并不意味着没有可能性,少年愿意赌一赌这一层可能性。 想到这,一记呼呼携风之拳从下而上径直了朝着男人面门打了出去,少年的拳头沉稳而迅猛,既快又准,全然没有拖泥带水之像,苏萧焕显然是愣了一下的。 奕天深知这样的拳头尚欠火候,还打不中今时今日的父亲。 果不其然,男人及时松开了先前挡住他的手整个身子向后撤去,少年这含着风劲的拳头又一次击空在了空中。 “二爷!” 候在男人身后的手下见少年一连两记出手都全然不讲情面,此刻终归是阴了面须臾之间护在了男人身侧继而拔出了腰间的特制手枪碰的一声射了出来。 奕天来不及避开,他也全然没有打算要去避开对方这一枪,对方的枪管之中射出的是一只装着淡绿液体的针剂,这剂针剂正正打在了他的肩头,他无声转头向针扎过隐隐作痛的肩头看去。 片刻,他慢慢又一次抬起头来,他向此刻那正被手下护在身后面无表情向自己看来的男人看去——他的眼前开始发晕了。 直到少年“碰”的一声摔倒在地上时,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 待奕天再次苏醒,这一次被关在那白晃晃禁闭室中的时间显然要比上一次要长上许多。 他的身上已没有了手表一类的时间工具,所以他只能依靠默数心跳来判断大致的时间,他并不具体知道自己到底昏迷了有多久,但如若根据以往在暗狱中的熬刑训练来看,他大概能够推算出现在外面的时间应该已经接近凌晨一两点了。 奕天就这样在白的令人发慌的禁闭室中闭上眼,他在等待,他必须要等待。 时间大概又过去了一个小时,就在他以为他也许等不到他想见的人时,禁闭室的门,“咔嚓”一声慢悠悠的推开了。 少年一个咕噜就从床上翻起了身,牵连着悉悉索索铁链的声响,他坐定在床边无声向这个突然造访的“不速之客”看去——对方也正站定在房间门口无声打量他。 不知过了有多久,直到奕天觉得心底有些莫名的紧张低下头来悄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后—— “你知道我会来?” 对方开口了,说话间又走进了这间不大的禁闭室关上了身后重重的大门。 “是。” 因为紧张,他似乎想抬起手来挠挠头,但他忘记了自己的四肢还被铁链锁在床上很小的范围内,当铁链拦住他的动作时,他略显尴尬的抿了抿干裂的唇,这才再一次向对方抬头看去道: “我知道您会来。” “特意用我开发出的近身招数对付我,如此说来,你怕是的确认识我。” 男人说话间走近了他,苏萧焕站定在他的身前就这样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好一会后男人说: “既然特地要我一个人过来,便是有话要跟我说,说说看。” 奕天慢慢抬起头,他一时抿着唇向眼前的男人看去,他就这样静静看了好一会后变得有些哽咽道: “我是有一些话必须要和您单独说,但……我不知道秀文为什么会在那种时候刻意打那样一通……电话回来。” 苏萧焕想了想这个孩子的话,他若有所思道: “如此说来,他这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倒是打给你的?” 奕天低着头没有说话,好一会后他才轻声低语: “也许只是我想多了。” 苏萧焕没有对他这句话发表任何评论,他只是慢慢坐定在了床边坐定在了少年的身侧,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向身侧低着头的少年看了一眼,好一会后他话音沉沉道: “有一些话既然还不能说,那就不要说。” 男人说完这句话,他沉着面无声站起身来,他头也不回的向门的那头一边走去一边道: “学会忍耐,也是一门人生必修的功课。” 奕天一时愣住,他傻傻抬头向父亲的背影看去,他看到父亲的身影已经跨过了禁闭室的大门,继而,男人驻足在门的那一边头也不回道: “我身边还缺个随身伺候的人,既然你还有想说的话一时不能跟我说,就留下来等待时机罢。” 苏萧焕说到这,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腕间的表盘道: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无论出于怎样的理由,这里都不是个能让你胡来的地方,禁闭十二个小时。在这十二个小时好好想想,你到底该找个怎样的时机来跟我说想要告诉我的话。” 苏萧焕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就此消失在“碰”然禁闭的禁闭室门后了。 奕天就这样傻傻一个人坐定在禁闭室中的简陋床上,先前秀文的那通电话实在是让人忍不住心生怯意——对方看似谈笑不羁,实则句句都在点提着自己父亲眼下的状态,尤其那一句——让父亲考虑考虑把自己留下来看能不能恢复记忆里…… 所以他最终忍了一忍做出决定暂时不同眼下的父亲说明状况,因为他觉得他实在拿不准眼下的这种情况,他拿不准秀文刻意打回来了一通电话又是不是在警告他,他不敢拿父亲的安危去做赌注,尤其眼下这个失忆中的父亲…… 少年一时颇显烦躁的闭上眼,继而他重重向后就此躺倒在了简陋无比的床上。 忍耐,也是一门人生必修的功课……吗? …… …… 【二十二、与父亲的会面】 十二个小时的禁闭一完,锁着少年的铁链扣自动打开,起身之后,禁闭室的大门随之敞了开来。 奕天坐定在简陋的床边揉了揉被铁链勒痛的手腕,他翻过手来向手腕处看去,忍不住的轻声一叹——手腕处自是已被冷冰冰的铁链勒红夹青了。 懒得再去看脚腕处又成了什么模样。他慢慢走下床,一阵眩晕突如其来,紧跟着眼前便是骤然一黑,所幸禁闭室很小,少年伸出手去一把扶住了禁闭室的墙,他就这样闭上眼睛站定在禁闭室中调整呼吸试图让这阵眩晕尽快平复——事实上,他先前在经受了海中泅渡的高压作业之后,更和失忆了的父亲进行了一场短暂的交手,而直到现在,他已经超过二十个小时滴水未进了。 奕天就这样保持着单手扶墙的姿势在禁闭室中又站定了一会,直到眼前的眩晕开始消退,他才又一次的慢慢睁开眼来,他抬起头,向禁闭室中的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监视摄像头看去——正坐定在电脑这头看着监视器的男人不动声色挑了挑眉——显然,少年那双温润黝黑的眸子看向的正是此刻屏幕之后的自己。 苏萧焕其实有一点意外,他又一次感觉到这个孩子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了解自己,撇开先前轻易用出自己的招式来对付自己不说,眼下这一幕却更加说明——这个孩子非常熟悉自己的行事风格与手段。 男人伸出手去盖上了眼前办公桌上的黑色笔记本电脑屏幕,他向后略有几分舒展的坐定在了皮椅之中向着门的方向唤: “出云。” 先前打斗中给了少年一枪的手下从门外应声而入,出云道: “二爷?” 苏萧焕伸出手去,他用食指指节扣了扣被盖上的黑色笔记本道: “去把他带过来。” 出云在门口微微一颔首,转身刚打算离去时,却又听: “再吩咐厨房做点吃的。” 出云有些意外的转过头向屋内的男人看去,苏萧焕此刻坐定在办公桌后交叉了十指放在桌面上,他依然是面无表情的,出云忍不住的问道: “二爷,您是饿了?” 出云看到男人凌厉的眉峰在他这一问后无声无息的隆了起来,出云跟在男人身边的时间并不太长,自然还多少有些拿不定男人的想法,但这短短几天来他倒已是见识过好几次这不爱言谈的男人冷厉果决的手段了。 思及此处,出云连忙站在门口颔首一应,再不敢多言一句就此转身离开了。 …… 等待的时间并不太长。 当出云将少年从门外领进来时,后者的步伐显得有些虚浮——这是一连串的疲劳过度和超过二十个小时滴水未进所带来的。 走廊尽头的这间圆顶式的办公室此刻阳光正好,男人此刻并未坐在那阳光铺满的老板桌后,他翘着二郎腿眯着眼半躺在房间另一边的镀红老藤椅上,椅边有一张由同样材质制成的小圆桌,桌上则摆着一套精美的紫砂茶具,虽尚未冲泡,小竹筒中的茶刀却已分过了茶此刻被随意丢在了桌面靠边缘的地方。 出云站定在门口的地方,他伸出手去跟少年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示意男人那边道: “我家二爷有请。” 奕天站定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继而他扭过头来无声向身旁的出云看了一眼,出云保持着先前请的动作静静相视。 须臾,奕天突然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道: “好枪法。” 出云似乎是轻轻微笑了一下,片刻: “谬赞,倒是你,既然能躲而不躲,想必自也有些道理。” 奕天在沉默,他在出云这样一番话后先是无声扭头向房中阖眸坐于藤椅上的男人看去——后者此刻没有任何反应。 好一会后,奕天从男人身上将目光转回到出云身上慢慢道: “此次同我一起来的,应该还有一个人,他在哪?” 出云闻言微笑: “我们从水中抓捕你二人的时候,他激烈反抗,所以已经被当场击……” 话未说罢,出云突地忍不住的向后退了一步,饶是如此,这一退也显得实在有些慢了,因为一只并不算大却十足有力的手此刻正像一把铁钳一样此刻狠狠扼住了他的咽喉。那个前半刻还显得有些无力的孩子骤然之间红了双眸掐着他的咽喉无声向他看来,出云感觉到了一股浓烈的杀气正像一场飓风般以眼前的少年为中心无声蔓延开来。 出云感到自己开始无法呼吸,他的面颊因为窒息正在涨红发紫,但他伸出双手去都无法掰开这看似瘦小实则有力至极的小手,他感受到了少年是真的打算要杀了他。 “松开他。” 慢悠悠而沉甸甸的话音,终于在出云的面颊全然化作了铁青之时传出——出云感到在这句话后,那只掐着自己的手明显狠狠颤抖了一下,但红着双眸杀气十足的少年依然没有松开他。 大约又是一两秒的时间,藤椅上由始至终不动声色的男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苏萧焕就这样慢慢扭头向门的方向看了过来,男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在一两个呼吸后,许是因为感受到男人那无声无息却如剑般的目光,奕天终于慢慢松开了掐在出云咽喉处的那只手,他身遭可怖的杀意也在这一松后如同烟消云散般骤然消失殆尽,少年就这样静静低着头站于原地,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可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笼罩在他身遭的落寞与难过。 “他没有死,他跑了。” 轻轻缓缓的话音又一次从藤椅的方向传了出来,少年一愣,似乎求证一般猛地抬头向男人的方向看了过去,直到此时揉着脖颈方从地上爬起身来的出云闻言不由叫道: “二爷!” “你出去。” 男人看也未看出云,说出口来的话却全然不容置疑。 出云显然窒了一窒,片刻,他恶狠狠的向少年看了一眼,就此向男人颔首一礼后就此带门离去了。 …… 屋内,少年站定在距离门口一步的地方傻傻看向那正舒舒服服半躺于藤椅中的男人。 好一会后,苏萧焕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慢慢从藤椅中坐起身向他看来,男人就这样无声打量了他一会后这才沉声问着: “身手不错,谁教的你?” 奕天站在门口愣了一愣,他低下头去有些不安的握了握放在身侧的双手——他不知道要该怎么去回答男人这样的问题。 然而,坐在藤椅中的男人慢悠悠站起了身,他看也不看奕天拿起小圆桌上的那套精美茶具径直走到了根雕茶几前,他将手中这套精美的茶具一一擦拭后摆上水杉根雕茶桌头也不抬道: “是我,对吗?” 奕天愣住了。 苏萧焕显然并不意外于他的意外,他依然坐定在水杉树椅上一一摆放着手中那套精美的紫砂的茶具,待全部摆放停当后他若有所思的指了指眼前的茶具道: “水杉制成的根雕茶桌颜色本来就深,这套紫砂茶具放上来后颜色好像更深了。” 话说到这,他抬起头来一本正经问少年: “你觉得呢?” 奕天有点不知道该去怎么觉得,但他忍了一忍还是忍不住说道: “您……虽然水杉根雕造价要昂贵些,但您往日会更喜欢花梨木的些。” 苏萧焕看着眼前的根雕茶桌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伸出手去用食指指节扣了扣眼前的茶桌道: “有点道理,花梨的颜色不至于这么沉闷。” 奕天忍不住仔细琢磨了一下男人这句话,他下意识的撇了撇嘴想:这话您真的挺没资格说的……尤其是您,竟然也好意思说人家水杉沉闷? 心中的念头还没落定呢,突听咕噜噜的一声响,少年一时涨红了面下意识捂着肚子继而偷偷向男人那边看了一眼——后者显然听到了声音此刻正面无表情向他看来。 奕天涨红着面无声压了压肚子,他默默低下头来抿了抿干裂的唇。 苏萧焕就这样看不出神情的看了他一会,在男人刚想开口说句什么时,突听门外有人轻声“碰碰”敲了敲门。 “进来。” 男人说。 出云应声而入,手里还托着个木质的托盘,托盘上放着盛满白粥的大瓷碗一只四周还绕着些装满五花八门精致小菜的乳白瓷碟。 出云拿着香气四溢的木质托盘走上前来,他知道男人素来规矩大,食物类的东西无论含不含油腥通常都是不能上茶桌的,便面有尴尬的看了看男人道: “二爷?” 起料男人今天却是一反常态,伸出手指去粗粗一指示意了一下眼前的水杉根雕茶几头也不抬道: “放这吧。” 出云有点纳闷,但到底还是恭恭敬敬上前放下了木质托盘转身告退了。 待出云合实门离开之后,男人先烧开了些沸水泡出了第一泡用来淋养茶盘中的金蟾茶宠…… 奕天却全无心思去欣赏他老爸在他面前大玩茶艺,少年就这样眼巴巴站在好几步开外的地方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被搁置在角落之处的白粥和小菜,直到男人将第一泡茶汤全淋养在了金蟾茶宠上时—— 苏萧焕抬起头来,面无表情看着他道: “怎么,你站那么远是因为一点都不饿所以要闻闻茶香吗?” …… …… 【二十三、饮茶授茶】 乳白色的大瓷碗上雕着青色的花纹,花纹粗浅不一,笔笔细腻传神,勾勒出一条青色的飞龙。碗中盛着满满一大碗的白粥,白粥被煲的糊糊的,其上飘着金灿灿的几许瘦肉丁,肉丁漂浮在粥中看似无序,实则个个长短一致大小相同。 奕天伸出筷子去默默先用骨瓷制成的筷尖夹起了碗中的一丝粥丁,刚及放入口中却发现肉丁入口即化,更是因为白粥煲出了火候,期间化于口中的肉丁带来着浓郁的米香和回味无穷的醇厚。 少年忍不住的啧了啧舌,按理来说,紫教授年轻时曾倾心于厨艺一道特意去考了一系列的厨师证,其手下的厨艺自早已不是寻常人等可及,甚至连出身豪门的游家小公爵还总说师娘做的饭足可以放倒游家后厨里的那“一群饭桶”。可如今若将母亲熬制的粥品和眼前这区区一碗白粥做做对比,却不禁又缺上那么些火候。 筷尖走一圈大瓷碗边绕着的那些精致小瓷碟,小瓷碟中虽不过仅仅只是几道小配菜,却个个儿酸的劲爽,辣的火爆,甜的可口,咸的宜人…… 少年到底是挨了饿,更巧碰上了这佳肴珍品,一时自是再也忍不住的大快朵颐起来。 坐在茶桌那头由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男人只在孩子起先试探般吃东西时看了奕天一眼,待少年开始毫无形象的狼吞虎咽时,男人便又一次恢复做了斟茶细品的模样——苏萧焕在饶有耐心的,慢悠悠间一杯接一杯喝着那紫砂饮杯中的茶汤。 事实上这个过程并不太长,少年风卷残云一般的吃着,不一会儿大瓷碗中的白粥和配套的几碟小菜便全见了底。 少年略有几分满足的揉着肚子抬起头来,却还是有些意犹未尽的眼巴巴向那已经干干净净的盘中瞧了一眼,一杯清冽的茶汤便在此时被放在了他的面前,男人抬抬手,也不说话,只以动作示意他喝了。 轻轻抿抿唇,少年略有几分犹疑的伸出手去端起了眼前这杯余温渐消的茶汤,他的忧疑是有原因的——事实上,在家那会他并没有过哪怕一次——真正意义上和父亲一起喝过茶。 小的时候,大多数的情况下父亲只会和燕伯伯论论茶道顺带着品品人生,等后来稍微长大一些了,父亲则会叫上大姐或是四哥三人一起去书房旁边的那间茶室,烹茶而坐,聊一聊大姐未来的走向或四哥要不要回游家的问题,再后来…… 奕天低头静静看着手中这一杯清冽的茶汤,片刻,他仿佛鼓足了勇气般一手握着茶杯肚,另一手托着茶杯的底仰颈径直灌入了口中! 苏萧焕显然是被他这仿佛喝酒一般豪举给搞得愣了一愣,一时连拿在手中的又一杯茶都忘了喝了。 奕天涨红着脸喝完了这杯别扭十足的茶汤,讷讷将茶盏放回了茶桌上低着头小小声道: “我吃饱喝足了。” 房间中骤然化作了莫名其妙的寂静。 好一会后。 嗤! 声音仿佛嗤之以鼻的轻,但因为房间之中实在太过安静还是不能阻止奕天听了个清清楚楚,他傻傻抬起头去,看着茶桌对面不知何时唇角勾起了浅浅一抹笑意的父亲,看着后者略有些无奈的将其手中那杯已经完全凉了下来的茶杯放归茶面。 苏萧焕交叉双手,坐在根雕茶几对面含着浅浅的笑意更有几分若有所思的看着涨红着脸的少年道: “你这喝茶的功夫,一定不是我教的。” 奕天叫男人这么一说,脸上的通红不由更甚了几分,他将两只手分别放在两只腿上支着身子低着头小小声说: “您并没有教过我该怎么喝茶。” 话说到这,他低着头在男人看不到的地方神色无言一黯——也许在父亲的心中,自己将永远无法和大姐或是四哥一般罢。 “咔咔咔……” 突然,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响起在了茶桌上,奕天闻声瞧去,只见一通体由砂泥制成的轻巧茶锅间,那只小小的砂泥盖在沸水蒸汽的作用下“欢呼雀跃”了起来。 苏萧焕随着他的目光转过头瞧了一眼,继而缓缓伸出手去拿起了那只小茶锅道: “这叫茶铫,又称汤瓶或茶吹,水开之时因为蒸汽的作用上面的小盖子会自行掀动,此时的水泡茶刚合适。” 苏萧焕说话间,一边将茶铫中的水注入茶壶,一边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指节扣了扣根雕茶几桌面道: “老祖宗讲茶具二十四事,指的便是这烹茶之茶具至少要有二十四件,但这烹茶一道贯穿古今亦讲变化,所以时至今天,不光烹茶的茶具有了变化,期间方式也大有不同,就犹如我们通常意义上所谓的烹茶,都是以这‘点茶’为基准,通俗点说,就是‘泡茶’。” 苏萧焕说到这,他信手捻过茶壶壶盖置于壶顶,继而以目光询问奕天是否听懂了他适才所说的这段话。 少年自是轻轻点了点头,却见男人摊开双手示意了一下眼前根雕茶盘上的几件茶具道: “正式冲泡之前要先温洗茶具,这与做人是一个道理,常言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将这沸水注入茶壶,一来自是有清洁之效,二来,更能提高茶具的温度使茶叶更好的发挥色香味之质。”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去拎起了先前那只轻巧的茶铫道: “点茶这规矩虽是繁多,但这世间万事万物,都讲究一个态度礼法。泡茶就犹如做人,当不偏不倚,不疾不徐,茶温高了低了都会影响茶质。” 苏萧焕将茶铫中的水一边缓缓注入茶壶一边抬指一指先前摆在紫砂茶壶边的另一个紫砂器皿道: “这个叫茶海,又被称为公道杯,我问你,什么叫公道?” 奕天被问的愣了一愣,想了一会后才傻傻答道: “大概……就是不偏不倚的意思?” “不错。” 嘴角噙着笑意的男人轻轻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指虚一点公道杯道: “所以这只公道杯就是在水温过高时被用来降水温的。” 奕天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他见父亲话说到此时还在慢慢悠悠的向茶盏之中注着水,一时无声握了握分别放置在腿上的双手。 许是看出了他心底的急躁,苏萧焕终于不急不躁的注完了水,男人放下手中的茶铫,扭头拿起放置在茶盘边的毛巾擦了擦手后才说: “注水于盖杯器皿时可高冲,高冲可以令皿中茶叶滚动,但注水这样的茶壶时则必须切忌过速,欲速则不达,若因注水而致茶叶冲出壶外,不免落入功亏一篑之境。” 少年了然的点点头,他突然忍不住弯起唇角微笑起来,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道: “以前……住在学区房的时候,总会看见好多老爷爷拿着盖碗器皿坐在自家的门前慢悠悠的品着茶,而且他们会用茶盖来翻动茶叶,看起来还挺好玩的。” 男人的嘴边似是也渐渐染上了笑意,他轻轻点头的同时伸手一指眼前的紫砂茶壶说: “茶壶自然是不行了,不过,用这紫砂茶壶冲泡时,却可借用热水温壶,壶中的茶香,便会被这内外之力一起逼出来。” 父亲说话间抬手将茶铫中滚烫的热水又一次淋上了茶壶之外,也便在着刹那之间,奕天闻到了一股子唯属于茶叶的清香溢出了眼前的紫砂茶壶悠悠然扑面而来,香气的后味甚至隐隐还含着一丝淡雅的甘甜。他忍不住的向前倾了些身子继而抿了抿唇,他突然很是有些期待不知父亲接下来又会出出怎样的一壶茶来? 男人倒是镇定自若的很,他先将一个个小紫砂饮杯罗列在茶盘之上,继而,他拿过先前闲置于其旁的公道杯,搁上滤网,男人先将紫砂茶壶中的茶汤慢慢注入了公道杯中。 公道杯的内壁是亮白色的,故而注入杯中的茶汤模样一眼可见。 红褐色的茶汤红中带着些低调明亮的黑紫,汤色均匀鲜明,却似乎欠着几许柔软。孩子和男人就这样静静坐在茶几前等了一会儿,直到男人觉得公道杯中的茶汤水温差不多时,他才又一次慢条斯理的提起了公道杯,继而打着圈将公道杯中的茶汤倒入了饮杯之中。 男人见孩子正以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自己转圈式的倒茶,不由抬起头来慢慢跟孩子解释着: “之所以要用这种打着圈的方式倒茶,一是为了让注入饮杯的茶汤浓淡一致,二来,这种低斟也能更好的保护茶香避免斟茶的过程中茶香过多的消散。” 少年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苏萧焕看着眼前的几个饮杯轻轻勾了勾唇角,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时神态自若的继续说着: “故而也更好的教会了我要均匀的分配,避免对你们厚此薄彼……” 男人话说到这,突然一敛眉头骤然抬起头来看着眼前少年慢慢念道: “你……们?” 奕天显然还沉浸在父亲先前的出茶环节中,他凑近茶盘上的饮杯突然发现了什么一指其中一个饮杯道: “这个饮杯里的水好像比其余几个都要低哎!爸爸。” 二人自是在这句话后同时愣住了。 …… …… 二十四、重头再来 “这个饮杯里的水好像比其余几个都要低哎!爸爸。” 少年的话音落定,男人一时深深,深深,深深的拧起了那双如剑一般的利眉。他沉着声若有所思的把玩着手中的这只饮杯,半颔着首,半敛着眉,奕天此刻一点儿也不敢去正色父亲的神色,他只能将身子坐的端端正正,放置于膝盖上的两只手心中已全然是汗渍了。 苏萧焕沉默着放下了手中的这只紫砂饮杯,男人面无表情伸出手去,没有人能看得懂他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就这样沉吟了好一会,眉眼低垂,神情淡然,继而: “我不太记得……以前的事了。” 这轻轻淡淡有点像是解释的一句话,却让少年瞬间酸了鼻息湿了双眼。奕天狠狠,狠狠的摇了摇头,他依然保持着先前挺直腰杆坐的端端正正的模样,但放置膝盖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了拳头,奕天咬紧牙关,一字一句说着: “没关系,我相信您一定能记起来的。” 苏萧焕的眉眼似乎柔和了许多,因为少年感受到父亲怕是轻轻微笑了一下的。许久,男人看着眼前的孩子慢慢道: “我有点意外,但又不太意外。” 奕天没明白爸爸何处此言,不由含泪抬起头来傻傻看向眼前的父亲。 苏萧焕想了想,他交叉起双手十指,这回罕见的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欲言又止道: “该怎么说比较好呢,其实我第一眼看见你,就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苏萧焕伸出手来比划了一下大约成年人腰那么高的地方道: “你被抓回来昏迷在台子上的时候,我最大的感觉是我一定认识你,但我并不知道你是谁,又或者说……我能清楚的感受到,你对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来说……真的很重要。” 少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是红着眸子轻轻微笑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一时含着泪小声微笑着: “我……我不知道该些说什么,只是……如果是以前的爸爸,大概是不会跟我这样的话的。” 苏萧焕挑了挑眉,奕天伸出手去挠了挠头,好一会才摊开手来努力解释着: “呃……以前的爸爸他……” 话说到这,他看到了苏萧焕有些疑惑,更有些好奇看着他的神情,他抿了抿唇,这回摊开手示意了一下男人道: “您是不会说这样的话的。” 少年看到男人的眉角似乎不经意间轻轻上扬了一下,继而,苏萧焕伸出手去,又分了一轮茶汤淡淡道: “你为什么来?” 有些奇怪的是,在苏萧焕这样一句问话后,奕天突然就觉得自己不安的心落定上了尘埃,他看着眼前陌生的父亲坚定无比道: “我是专程来找您的,我要您和我回去。” 男人倒茶中的手似乎微微一滞,他头也不抬的又问: “回去哪里?” 奕天就这样静静看着父亲好一会,他眸色渐沉,他一字一句,仿佛掷地有声般吐出了两个字: “回、家。” 这样两个字落定在整个房间之后,男人好久好久没有任何的举动,他垂眉看着眼前饮杯中清冽的茶汤,片刻,他慢慢说道: “如果……是你口中的那个父亲,曾经的那个我自己选择了来到这里,那就一定是有原因的,在没有找到这个原因前,我哪都不会去。” “爸爸!” 少年听得父亲如此表态,不由显得有些的激动般骤然站起身来看着男人道: “您是在失忆之后被秀文骗到这里来的,您现在必须要和我回去,不然秀文他一定会杀了您的!” “他杀了吗?” 轻轻淡淡的话音,随着男人那双犀利的剑眸一同向掷了过来,奕天不由一愣,这回忍不住更为激动道: “即使他现在还没有杀您,但他迟早还是会对您动手的,您现在必须要和我走,我们可以等回家后再一起从长计议……” 起料这一回,少年的话音尚未说罢,便听: “坐下。” 冷峻十足的两个字打断了少年激动十足的话语,苏萧焕伸出手,将已经快凉透的一只饮杯放置在奕天的跟前指了指饮杯之中清冽的茶汤示意他喝了。 奕天傻傻的愣站在原地好一会儿,但他见父亲又化作了记忆之中那般宠辱不惊的神情,这样的神情他再熟悉不过了——这样的表情,素来只有在父亲做定了什么决定时才会出现。 忍不住的一扭头,意兴阑珊的坐下了身子,眼前的那只饮杯中的茶汤却无论如何也喝不下去了。 …… 待少年坐下身后,男人兀自先端起茶盘的饮杯来慢慢喝了一会,片刻: “该离开这里的人是你,不是我。” 奕天没想到父亲在好一会的沉思说出的竟然是这样一句话,不由愣在原地傻傻向父亲看去,却听苏萧焕头也不抬的继续说道: “秀文他要杀我早都该杀了,也不必煞费苦心等到这种时候。即便真如你所言,秀文是在有所图后才会杀我,那我也想知道,我的兄长到底想图谋我些什么。” “爸爸!可是……” 一直立起的手掌断然止住了他的话音,苏萧焕面无表情看着眼前饮杯中颜色渐浅的茶汤道: “更何况,你必须要知道,眼下对我而言……” 苏萧焕慢慢抬起头,他看着眼前的孩子一字一句道: “你才是一个陌生人。” 奕天没有想到父亲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即使理智上明知道父亲所言句句都没有错,可是内心里……内心里却又为何偏偏如此堵得慌呢?!! “也许……也许对您来说如今的我只是一个陌生人。” 少年慢慢开口了,他含着泪慢慢说着: “可对我而言,您却并非是什么陌生人。” 少年话说到这,他突然忍不住的苦笑了一下,这回抬起头来看着男人轻声又说: “当然我也知道……您一直都是这样的,您下定了决心的事,别人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苏萧焕闻言挑了挑眉,他没有说话,他对孩子这句话不置可否,却听: “您有您的选择,我也有我的选择,所以我不会走,我答应过妈妈要带着您一起回去,您以前常说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所以我会留下来,直到您愿意跟我一起回家。” 苏萧焕在孩子说完这样一番话后忍不住的蹙了蹙眉,他似乎抬头向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一眼中有好多奕天看不懂的情绪,随后,男人收回了目光落定在了少年身上淡淡道: “这地方不是能让小朋友们来玩过家家的地方。” 少年静静的看着父亲,他摇了摇头,继而又点了点头慢慢说: “我不是来玩过家家的,我只是来带我父亲回家的。” 男人眉头拧的更深,他的话音不知不觉间似乎又沉了几分: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够。” 在奕天的记忆中,自己很少会敢用这样强硬的语气去和眼前的父亲对话,可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只是您有您的选择,我也有我的选择。我说过了,只要您一天不和我走,我就绝不会一个人走,更何况……” 奕天转过头去,他向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神色透过那扇门似乎看到了些另外的东西,他道: “就从门外那人的身手来看,您也是需要我的。” 苏萧焕在孩子说完这样一句话下意识的愣了一愣,少年则慢慢解释着: “无论您内心之中在怎么评价秀文,这个人的身手却显然和配予您的菜不是同一个档次的,光从您这吃穿用度的水准来看,秀文待您不薄,所以肯定不会配给您这样水准的随身护卫。” 奕天说话间抬头向父亲看了过去,他直视父亲毫不回避后者犀利十足的目光道: “这只能说明,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您都将秀文直接指配给您的护卫换了,您也并不信任他。” 苏萧焕在孩子说完这样一段话后慢慢闭上了双眸,他懒懒散散向后一靠半坐半躺半将身子陷入了根雕座椅之中,片刻,悠悠一声长叹溢出了他的口中,他终于睁开眼来保持原样看着眼前的孩子淡淡道: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了解我。” 奕天没有说话,他说不出此刻心中所想——了解吗?又怎能不了解呢?在他从小到大时至今日十六七年的岁月中,除却头几年父亲太过于忙碌聚少离多外,他可是一步又一步踩着父亲走过的路并一点点追随着父亲的背影长大的。 少年低着头没有说话,片刻,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勾起唇角慢慢微笑道: “我会选择留下来待在您身边也是有私心的……来这里的一路上我其实有想过很多很多,其中最坏的一条打算,就是如果……我是说如果……” 奕天慢慢抬起头来,他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微笑间一字一句慢慢道: “如果您真的再也记不起来以前的事或者再也想不起我们来了……” 无声的泪湿了眼眶,但他依然还是微笑着冲着眼前的男人轻声道: “那也没关系,我们就从现在开始重新认识彼此好了,爸爸。” 我愿意……愿意重头再来,就像您曾经抱起襁褓中小小的我一般,去静待岁月,静待……那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 二十五、新的国度 苏萧焕不走,少年留下来便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在大概熟悉了秀文配给于男人的环境后,奕天发现秀文对待失忆了的父亲比想象中的还要好——在这座远离内陆富丽堂皇的海岛之上,岛上一切的豪华设施与先进的安保设施都是为了男人疗养所存在的,苏萧焕在这里的日子过得十足悠闲。 当清晨的第一抹阳光漫入屋中,有侍者会将洗漱用具端到男人居住的硕大圆顶房间之中,整个过程中配有一组仿若管家一般的手下专门用于请示男人整个一天的餐饮。上到大小三顿主食,下到临时的小点或是下午茶,精细的安排之中甚至在同种食材中,管家还会低声询问男人更倾心于何处食材的产地。 在短暂的洗漱之后,男人素来习惯于当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去外出晨跑,每当这时,男人都会紧蹙双眉——苏萧焕实在是不喜欢那大批紧跟在他身后负责他安保的人员。 奕天起初有些诧异,但当他静下心来仔细想想,突然也有些觉得可笑,本来好好的一个晨练,如若化作爸爸一个人阴沉着脸跑在前,一大群武装精良的人浩浩荡荡的跟在后,好好的一个柔柔阳光之下沙滩边的晨练便骤然之间变了味道。 不说俗不可耐吧……起码也是滑稽十足的。 于是每当此时奕天就会出面,他出去一边好言好语陪着笑脸阻隔那些试图浩浩荡荡跟在父亲身后“晨练”的人们,一边还得看着点那吊着个脸很不高兴中的父亲,他怕父亲一怒之下转头当先跑走了。 所幸在打了几次交道后——真的是靠“打”了几次交道。这群名副其实的安保人员发现这小小的年纪的少年人实在身手非凡,诚如少年所说他一个人足以负责得了男人早上晨练时的安保工作,三天之后,安保人员终于不再跟的那么紧了。 于是,少年终于有了整个一天中唯一一段时间可以跟父亲单独待在一起,事实上,在这段独处的时间中父子二人也并无过多的言语交流,大多的时候,都是男人慢慢跑在前,少年离着一步之距紧紧跟在后,苏萧焕的步伐有时会突如其来的加快,但对于今日的少年来说……他在后轻轻一歪头,加快了步伐跟上了父亲的身影。 变速跑是比较考验心肺功能的,父亲有时候晨跑会在一段加速跑后跑着跑着突然止下身子,然后苏萧焕转过头来,他问身后的孩子: “累吗?” 奕天摇摇头,用挂在脖颈上的白毛巾擦擦额头后微笑: “不累。” 苏萧焕面无表情的点点头,从脖颈上一摘挂着的白毛巾挥手间丢落在金灿灿的沙滩间,男人摊开手掌,掌心向上冲着眼前的孩子招招手,他道: “过两招?” “好!” 少年自是不会拂了父亲的兴致,说话之间便是飞起一脚径直朝着男人面门踹了过去。 父子二人一旦交起了手,那起先在远处观望中的安保人员便又渐渐围了上来,热血的男儿们总是经受不住这最原始却同时又最热血的召唤,于是清晨的沙滩上这些好事者们一边笑闹一边还不忘开开玩笑。 却听: “你们说,这小子今天能在二爷手下过几招?!” “不好说,这小家伙是越挫越勇的类型,我记得第一天的时候没出十招就叫二爷给按住了,到今天你瞅瞅,他都能和二爷过上二三十招了!” “平常倒也看不太出来,这小子其实性格挺倔。” “是倔,要不人家第一天单挑我们十几个的时候,我们最后不都是叫他给倔跑的?!!” “哈哈哈哈……” 众人大笑,却有好事者又道: “哎你们说,这小子要是拿出去跟大爷比呢,不知能过上几招?” 奕天听他们聊到这,忍不住转过头去竖起耳朵听,期间自是叫父亲一记毫不留情的直拳打在了肚子上,少年一时痛的弯下腰去,但还有一只耳朵是留在围观者的议论声中的。 “大爷啊?大爷就不好说了,二爷刚醒那会大爷不是跟二爷交过一次手吗?” “呃……” 另一人点了点头,目光望着这头被打弯了腰的孩子说: “反正两个人交手交了大半个小时也没见输赢,后来大爷因为有事先离开了,不过据后来跟在大爷身边的黑狼先生说,那是大爷故意让着二爷呢,毕竟二爷那会……” “胡说!” 赫然一声怒喝,众人都是一愣,却见那刚刚还捂着肚子弯着腰的孩子此刻正一脸愤怒的看向那些议论着,他那双黑黝黝的眸子此刻仿佛能喷出火来一般,奕天怒道: “你们胡说!我爸……们二爷才不需要被任何人让呢!秀文他算是老几,别说二爷,我都能打过他!” 众人尽皆愣住,半晌,就在少年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扑通”一声,奕天蒙了般傻傻转头看着不知何时上前一步将他骤然按跪在了沙滩之上的父亲,他想要说些什么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便听狠狠将他压跪在沙滩上的男人沉着脸冷然一喝道: “放肆!” 奕天愣住,他不懂爸爸口中这句“放肆”从何而来,他张开口,打算解释一下,期间却感受到父亲按住他双腕的手在后狠狠捏了他一下,他自是被这一下捏疼了,一时只得傻傻看着父亲,却见男人依旧阴沉着脸看着他冷冷道: “大爷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不跟着我失落之众尊称‘儒君’便罢,你真是胆大包天了!” 奕天被按跪在清晨时分尚且有些冰冷的沙滩上,原本柔软的沙粒此刻似乎将他的膝盖咯的生疼生疼,却听父亲冷着脸在他身后继续道: “你这是刚刚切磋切的头脑发热了罢?!好好在这跪着,什么时候清醒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说完这句话,男人一转头看向四周无数张有着诧异更多却是愤怒的众人道: “传我命令,让他一个人跪在这好好醒醒神,没有我传唤,在此期间什么人都不准接近他!” “二爷,可是这小子刚刚他可是在……” 冷冽如剑一般的眸子无声向那发话之人射了过去,对方的话音戛然而止,仿佛噎住般此刻涨的满面通红,好一会后,对方这才乖乖低下了头道: “是,谨遵二爷君命。” “走。” 冷冰冰的一个字落定在了太阳渐渐升起的沙滩之上,浩浩荡荡的人群就这样随着那头也不回的身影大步而去了,孤零零的少年一个人傻傻跪在沙滩之上——奕天第一次觉得,也许这件事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他所想象的那么简单。 …… 当夜幕开始降临,当黑暗中潮湿的海风仿佛如刀子一般刮在他的脸上,少年足足在沙滩之上跪着超过十二个小时了。 即使沙滩是柔软的,即使他是一个受过训练的外勤人员,但将一个动作维持十二个小时还是远远超过了身体的负荷能力,少年的膝盖已经丧失了知觉,他此刻觉得有点冷,但他并没有丝毫的意图打算起身,他必须要等待,原因无他,因为他相信,即使是已经丧失了记忆,父亲也永远不会无端的伤害他。 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只能由男人给予他的解释。 大概又过去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就在他以为也许今天晚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都不会来了。 一个人影,在暗夜之中不知从何而出站定在了他的身前,奕天有点难以判断父亲是从何而来,但他却能够从这样的行径中推断出父亲此行是刻意一人前来的。 他慢慢抬起头,跪在原地向眼前这抹既陌生而又熟悉的人儿看去,他觉得有点委屈,但他到底什么话都没有说。 许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苏萧焕在深夜之中的沙滩上卷了卷袖口,话音淡淡: “委屈了?” 奕天没有答话,他跪定在原地没有动,许久,他轻轻摇了摇头,孩子轻声道: “我不懂,您不是这样的人。” 苏萧焕似乎有些意外,他挑挑眉,深深看了眼前的孩子一眼才道: “我是怎么样的人?” 奕天抬起头去,他看着眼前这高大的身影一字一句慢慢说着: “从前您,从来不会躺在床上等着别人给您洗脸穿靴,从前的您,从来不会因为一顿饭做的不合口就怒斥吓人,从前的您,也永远不会搞这种什么所谓大爷也好,二爷也罢的枷锁思想!” 苏萧焕似乎被孩子这样一连串的话给说笑了,他先是摇了摇头,继而似是有点新鲜忍不住笑着慢慢念道: “枷锁思想?” 少年有点生气于父亲这轻飘飘的态度,因为生气他忍不住一挥手怒道: “只不过就为了一个称呼,就搞出像是仿佛发生了天大一样的事般,爸爸你们这是在愚化别人,这难道还不是枷锁思想吗?!” 苏萧焕起先似乎觉得好笑,但当孩子满怀愤怒说时这里时他突然轻轻叹了口气,他的神色变得有些难以揣摩,男人看着眼前的孩子慢慢道: “很可惜,这些你觉得不对的事,在这里,却都是理所当然的,秀文喜欢自称他的王国为‘进化之国’,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里行驶着一套规则,只有八个字,物竞天择,优胜劣汰。” 少年愣住了。 …… 【二十六、暗夜下的海】 “很可惜,这些你觉得不对的事,在这里,却都是理所当然的,秀文喜欢自称他的王国为‘进化之国’,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里行驶着一套规则,只有八个字,物竞天择,优胜劣汰。” 少年一时蹙紧了眉头抬头向男人看去。 片刻,一只大大的手掌摊开在了他的面前那一片银灰色的月光之下——少年愣住了。 轻轻朝他挑了挑眉,苏萧焕面色如常一言未发,但那摊开在他眼前大大的手掌却确确实实是又向他示意了一下的。 好一会的沉默后,奕天慢慢伸出手去,他用他渐渐已能变得同父亲一般大的手握住了父亲那双冰凉而且干爽的大手,他借着父亲的力从沙滩之上慢慢站了起来。 双腿仿佛针扎一般的疼!一声轻呼被生生按入了喉口之下,但到底有些站不稳身子向前趔趄了一下,许是早已料到了他会有如此举动,男人早已上前一步张开臂膀来正正将他揽入了怀中,少年就这样咬紧牙关扶着父亲的胳膊在原地站定了一会,直到那股酸麻中带来着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啃噬痛楚腿部渐渐有了知觉时…… “怎么样?” 清清冷冷的话音一如既往,在月色下的沙滩上多了些说不出生疏。 奕天先是摇了摇头,好一会后才尝试着慢慢松开了扶着男人的手咬着牙轻声: “我没事的。” 苏萧焕分明看见不过这须臾之间,眼前这孩子的额头上已经有了薄薄一层汗珠仿佛被镀上了那月色下的银辉,他目光沉沉向眼前这孩子瞧了一眼,却也不多说,双手一负身后转过身去淡淡道: “那陪我走走吧。” 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相隔半步之距行走在这月色下的沙滩上,右手边的大海,在漆黑的夜空之中黑的深沉无比,仿佛行者只需再多看一眼便能将人吸进去一般。 苏萧焕依旧穿着白日里穿着的那双白色运动跑鞋,晚间的海岸边寒风阵阵,他步履不急不躁,每一步抬起时都会在银色的沙滩间留下深深的脚印。 许是因为考虑到了少年膝盖的问题,二人走的并不太快,约莫二三十步后,奕天才觉着那股说不出的酸麻痛正在隐隐消散,他终于可以从对抗痛楚的注意中分出心神来和父亲说说话了。 也是直到此时,一直负手无声行在他前方的男人这才转过头来无动于衷了瞧他一眼淡淡道: “好点了?” 少年轻轻点点头,轻声答: “是。” 苏萧焕看他这般模样沉吟了片刻,继而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问: “你以前,就是这么和我……” 他伸出手去反指了一下自己,又道: “就是这么和你爸爸相处的?” 奕天没太明白父亲何来此问,但因为男人终于驻了足他终于可以抽出空来用手敲一敲酸麻未消的膝盖骨了,他就这样咬着牙攥紧拳头狠狠敲了敲两只膝盖的膝盖骨,这回终于感觉双腿渐渐是自己的了才抬起头来傻傻道: “我……对不起……” 他低下头去显得有些不安般小声说: “我没太能听明白您刚刚的意思。” 苏萧焕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又皱了皱眉,好一会后才负手转身望向漆黑的大海深处轻轻一叹道: “该怎么说呢,虽然我没什么记忆了,但基本的常识却还是有的,你和你爸爸……和以前的那个我之间,似乎并不太像单纯的父子关系,你应该是有点怕你爸爸……怕以前的那个我的。” 男人话说到此,特意转过头来向身后傻愣愣中的少年看了一眼,目光显然是在征询少年。 奕天没想到父亲会上来一连串这样的问题,他一时有些不知如何作答,好一会后才低着头抿了抿唇后沉默了一下这才小声道: “我……” 他有些不安的伸出脚去轻轻踢了踢沙滩,又下意识的悄悄抬起头来向父亲的侧脸颊看了一眼,他的神色突然变做了有些说不出来感觉,他就这样静静注视着父亲的侧脸颊轻声道: “您……您其实有很多孩子,最大的大姐比我大了接近十岁,大姐算是您膝下唯一的女儿,所以您真的很宠大姐。” 少年说到这,他抬起头去静静向黑夜中的大海望了一眼继续慢慢道: “除了大姐以外,您膝下还有四个男孩,二哥吴奇……据您说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曾跟在过您的身边,他人很聪明,又有能力,但人有点过激脾气很坏一点也不好相处,我和他关系并不太好。” 奕天转过头来向父亲看了一眼,他忍不住的轻轻勾了勾嘴角这回浅浅微笑着: “三哥是我和您有一年一起去失落之土时您收入门墙下的,回去后他一直在跟着妈妈学医,三哥踏实勤恳,现在也算得上能立足一方的医生了。” 苏萧焕明显听出了眼前这孩子越往后说越兴奋,便又听孩子兴冲冲的朝他介绍着: “四哥……我和四哥从小到大是一起长大的,四哥是大家公认的天才,他真的超级厉害,不光出身好而且聪明到有些时候都忍不住让人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人,而且四哥脾气也特别好,在家的时候一般如果您生气了只有他能逗笑您……所以无论是大姐,二哥,三哥,还是四哥他们……他们都是您的骄傲。” 孩子说到这,下意识的慢慢低下了头,他又一次伸出脚去踢了踢脚下那冷冰冰的沙砾,少年就这样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苏萧焕听到这,没忍住的蹙着眉朝身后的孩子看了一眼,他看到孩子甚至没有抬起头来看自己一眼,眉宇一时拧的更深,男人弯下腰去,突的就这样淡淡定定坐定在了深夜里的海岸边望向那黑沉沉的大海道: “那……你呢?” “我?” 奕天站定在父亲的身后呢喃了一句,他站定在父亲身后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小声道: “倘若比起大姐,我不如大姐雷厉风行,比起二哥,我不如二哥聪颖狠厉,比起三哥,我不如三哥深藏若虚,比起四哥……我根本就不敢同四哥去比。” 少年说到这,神色无形间又黯淡了几分道: “我很笨,又老做错事让您生气,我也不同于几位哥哥姐姐,我好像……直到如今也没能找到一件自己擅长的事。” 其实有的时候…… 连我都觉得自己不太像您和妈妈的孩子。 少年看着眼前那宽厚的背影忍不住的想。 “按照你这么说来……” 苏萧焕一边说着话一边面无表情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身后的孩子淡淡道: “你们竟然是在仔细商榷之后派了个最不行的来找到我并试图把我带回去,所以你们是真心想要我回去吗?” 奕天下意识一愣,这回连连摆手道: “不是不是,并不是您想的这样的,是是是……” 他是了半天,才发现父亲要这么一问自己实在是不出个所以然来,却听“噗”的一声响,却是眼前那前半刻还敛着面一脸严肃的人儿轻轻勾起了嘴角,苏萧焕伸出手去,他用大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身侧淡淡道: “你来。” 男人拍了拍身旁那银灰色的砂砾轻轻道: “坐。” 奕天慢慢走上前,他略显有些局促的轻轻坐定了父亲的身侧,苏萧焕的目光正在远望深处的大海,黑夜里的海面,波澜壮阔却不见真颜,唯有海涛声声荡入着耳畔。 “如果我是他,他一定很爱你。” 毫无波澜的一句话,伴着暗夜波涛入了耳来,奕天下意识愣住,他傻傻,傻傻转头向身侧的人儿看去。 “你看……” 苏萧焕在遥望黑暗之中的深海,那里是黑沉沉的一片未知,但奕天却确确实实在父亲那双内敛而深沉的眸色中看到了什么,苏萧焕伸出手去,他指了一下遥远的天际道: “你能看到什么?” 奕天顺着父亲的手指看去,他只能看到一片漆黑与未知,于是他摇了摇头,他喃喃反问着: “能看到什么吗?” “当然。” 奕天看到苏萧焕轻轻勾了勾嘴角,继而,他又看到父亲的眸子似乎渐渐亮了起来,苏萧焕浅浅微笑着: “也许就是因为什么都看不到,才反而能够看到许多看不到的东西,不是吗?” 少年的眸子下意识间无声沉了沉,他扭过头来,顺着父亲的目光向远方看去,他忍不住问道: “那么您呢?您又看到了什么呢?” 苏萧焕唇角的微笑渐渐沉了下来,他转过头来,他目光沉沉向身侧的孩子看了一眼,须臾又扭回了头去远望黑兮兮的深夜道: “我虽什么都没有看到,但我却知道海面一定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话音一顿: “我在寻找失去了的东西,不光是像失去了的记忆这种已经既定了的东西,我更在寻找,我在寻找那不知从何时起迷失在了这海面上的太阳。” 奕天愣了愣,却听男人坐定在他身侧沉着眸子继续淡淡说: “有些东西并不只是失去了记忆那么简简单单的事,而是我分明感觉到了违和却不知这违和的根源从何而来,你知道……如何才能在一片黑暗里更快更准的去寻找吗?” 奕天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却见男人在他眼前慢慢勾起了唇角,苏萧焕直视着黑沉沉的海平面一字一句缓缓道: “很简单,只要把自己也变成黑暗就好了。” …… 【二十七、海滩边的对话】 “很简单,只要把自己也变成黑暗就好了。” 奕天听父亲说到这里,他下意识的转过头,他静静向身侧的父亲看去——后者依然在用那波澜不惊的目色遥望着黑沉沉的海面。 片刻沉默之后。 “爸爸……” 奕天伸出手去攥了一把身下那柔软的沙,他张开手掌,让柔顺的沙顺着他的指缝间滑落,期间因为天空中的那轮皓月,掌心中的海沙折射出了好看的光斑。 “恩。” 苏萧焕应了一声,但他那沉甸甸的目光却依然还是投入在远方的海面之上的,奕天直等到手心中所有的沙都漏回了沙滩上才忍不住道: “您就一点都没有怀疑过吗?” 苏萧焕被孩子这样的问题问的微微一怔,自是转过头向孩子看了过来——恰巧,后者也正用他那双黑黝黝仿佛一眼便可望到穿的眸子直视着自己。 苏萧焕下意识的轻轻勾了勾嘴角,他看着眼前的孩子,看着对方那双黑黝黝一眼便可望到底的眸子,好一会后他浅浅微笑着: “你呢……好像并不太有骗人的天赋。” 奕天叫父亲这样一说说的满面通红,他转过头来蜷起双膝用双手将一双膝盖抱得紧紧的,他将脸一半埋入了膝盖之中,过了许久他才顺着父亲的目光同样望向了黑沉沉的大海深处用很小声很小声的声音说着: “我很笨的……” 苏萧焕坐定在他的身侧同样遥望着远方一片未知的海面,片刻,男人先是悠悠叹了口气才慢慢说着: “那什么又叫聪明呢?” 少年被父亲这样一句话反问的一愣,却听苏萧焕继续淡淡说着: “按照你适才所说,如果明明是你口中那几位兄长更聪明些的话,为什么此刻出现在这里竟是你却不是他们呢?” 少年静静的抱着膝盖,他听到此处神色突然一黯,他忍不住低头看着眼前那一亩三分地间的月光轻声说: “大概是因为……即便是笨,我却还是您唯一的血亲吧。” 我们都无从选择,爸爸也好我也罢,我们都无从选择这层血脉相连的羁绊,但……如果您和妈妈生下的是一个像几位兄长那般的孩子的话……也许有些事情就大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吧。 如果是四哥,会不会能对几年前燕大伯的死有着另一种应对方式? 如果是二哥,会不会就在秀文带您走的那天甚至更早的杜绝失忆? 如果是…… 少年想到这,一时更加用力抱紧了几分双膝,不说比起您和妈妈,就说比起几位兄长,我都是那么常常的……软弱而无力。 苏萧焕听孩子说到这,他下意识的扭过头来,他在一片月辉之下看向了身边这小小的正在用一种近乎蜷缩的姿势坐定自己身边的孩子,他沉默了一下,突问: “你对自己就这么没有自信吗?” 他看到少年抱着膝盖的双手无声之间仿佛又紧了几分,好一会后,却见孩子的嘴角泛起了一丝有点苦涩的笑意,奕天苦笑着: “爸爸也是,好像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事能够难住爸爸,从以前到现在,妈妈也好,姐姐哥哥们也罢,大家都觉得,只要是有爸爸你在的地方,我们就无所畏惧。” 奕天下意识的将脸又往膝盖间埋了几分,柔柔的月光打在他明明含着笑意却多少有些落寞的脸庞上,奕天继续轻声微笑着: “所以即使是这样的我,总有一天,我也想成为像爸爸一样的人,像爸爸那样,能够被大家所信赖,能够落拓不羁并真正挺直了腰杆立在这个世间。” 少年说完这样一段话后,夜晚的海岸边陷入了阵阵沉默,唯有滔滔的海浪卷上沙滩,带来着海潮着岸所独有的辽阔与旷远。 “这不是很好吗?” 奕天微微一愣,他转过头向身旁父亲看去,有皎洁的月光,正铺满了刚毅却含着些许笑意的容颜,苏萧焕不知何时仰起头来望着天空之中那轮皓月浅浅微笑着: “虽然我一点都不觉得你刚刚是在说我就是了。” “噗嗤!” 镀着柔柔月光的小脸上突然绽开来一个完全无法掩饰的笑意,少年在月光之下一时忍不住的笑出了声来,他弯起那双像极了母亲柔和的眉眼转过头去看着身侧这陌生而又熟悉的人儿微笑道: “不,我是在说你哦,爸爸。” 苏萧焕含着浅浅的笑意转头向孩子看了一眼,好一会后才将目光又一次投回了当空的皓月之上淡淡道: “我不知道你的父亲到底是怎么想的,但现在的我……不……也许一直以来的我……大概,都没有想过要成为你口中那么伟大的人。” 奕天忍不住的挑了挑眉。 苏萧焕伸出手去,他将自己大大的手掌放在了胸口之上,他就维持这样的姿势以右手心捂着胸口淡淡说道: “失忆真的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因为有些事情,明明脑海之中已经完全没有了印象,却同样无法否认这具身体会做出一些下意识的举动来。这就好像是第一天见到你时这具身体就不知不觉会对你做出一些平常不会做出的反应,就仿佛是早已习惯了一样,它竟然比我还要不能容忍让你挨饿或者像刚刚一样……” 苏萧焕说到这,他慢慢转过头向身旁的孩子看了过来,他悠悠叹了口气忍不住道: “它会忍不住的……驱使我过来看看你到底怎么样了。” 奕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他却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眸子不知什么雾了起来,苏萧焕便也就这样继续看着他淡淡说: “所以我也并不是在和你说笑,既然你会留下这么深的烙印在这具身体上,那么这具身体原有的主人,一定……真的很爱很爱……” 男人的话音还没落下,突听“哇”的一声嚎啕,少年骤然从原地间一把向眼前的男人扑了过去,他生生将坐着的男人扑倒在了沙滩之间一时泪流满面抱着男人痛哭着: “爸爸,我真的超想你,你会跟我一起回家的……对吧?!” 苏萧焕明显有些手足无措的抱着这突如其来扑倒在了自己身上哭的完全无法自抑的孩子,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又一次下意识的行动在了思考之前,所以他只得维持着略为有些僵硬般抱着这孩子的动作,他就这样躺倒在沙滩之上仰望着这个毫无繁星的夜好一会好一会,直到扑倒在自己身上的孩子能渐渐缓和一些时他才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 “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我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又来自于何方,除了基本的常识外,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过去曾是一个怎样的人,我更不知道一些在这具身体下意识指引下做出的举动又到底是对是错,我不知道他……那个曾经的苏萧焕想成为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在这个世界中——在他的世界或你们的世界中又在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可即使…… 苏萧焕的目光慢慢转移到了怀中这泣不成声的孩子之上,可即使明明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男人慢慢闭上了眸子,他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抱紧了怀中这泪流不止的小身影,他想——这种一点都不想看到你哭的感觉,却依然是那样强烈到……让我忍不住的阵阵心痛啊。 男人就这样闭着眼抱紧了怀中这嚎啕大哭中的孩子,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也许……无论什么样的话语在此时此刻的眼下都将是苍白无力的吧。 …… 短暂的哭泣后,少年显然是有些不好意思于自己,明明都这么大了竟然还抱着……眼下来说尚且算是半个陌生人的父亲嚎啕大哭。 于是少年放开了男人后的海滩上一时寂静的让人心悸。 直到—— “所以说……” 涨红着脸的孩子很是不好意思的偷偷抬起头来看了父亲一眼后才更加小声道: “接下来爸爸您打算怎么办呢?” 苏萧焕显然是在思考,所以他一时半刻没有答话,直到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淡淡道: “如果我没有会错意,你的意思是秀文明明是知道你是我儿子的?” 奕天狠狠点了点头——在这件事上,秀文绝对是隐瞒了父亲没有错的! 苏萧焕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突的转过头来看着孩子问: “那他又为什么要选择刻意的隐瞒甚至欺骗呢?” 奕天微微一愣,他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少年突然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声道: “反正他挺奇怪的,不说现在,便是以前他做的好多事大家也搞不太明白他到底是打算干什么就是了。” “是搞不明白呢,还是从根本上来说看到的东西不太一样呢?” 苏萧焕突然仿佛询问,又似自问轻轻说着。 少年呆了一下,他骤然抬起头向父亲看去,却听男人又一次开口淡淡说着: “万事有因必有果,即便他是一个多变之人,那也定是事出有因的,身处光明太久了,自然也就无法看到黑暗之中的很多东西……” 苏萧焕话说到这,他转过头来看着身侧的孩子继续维持着面无表情道: “既然选择了留下来,自然就得做好觉悟。” 奕天一时傻傻的看着父亲,却见后者郑重无比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做好一个真正……抛弃过去那个自己的觉悟。” …… 【二十八、秀文归来】 十来日后的清晨,似乎和每一个安然疗养的往日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唯有一个疾跑在沙滩上的身影却大相径庭径直闯入了父子二人交手的间隙中来,对方喘着粗气面色微有些惊慌的看向苏萧焕结结巴巴道: “二……二爷,大爷来了。” 正在和少年讲解着怎样能更有力打出去一拳的男人微微一愣,苏萧焕下意识皱了皱眉,他抬头看去,奕天自然顺着父亲的目光跟看了过去,这才发现来者竟是不久十日前和他刚刚交过手——父亲身边的那个近侍,出云。 苏萧焕起初的面色是平静的,他只是抬起头来挥手示意身旁的手下丢个毛巾过来,待擦掉了额头上的汗渍后他才看也不看的问出云: “人到哪了?” 出云走上前来凑近男人耳侧,用蚊子一般的声音说着,若非少年受过专业的训练,便是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只怕都要错过出云这句低语了: “飞机已经落在岛上了。” 奕天看见父亲的面色刹那间沉了下来,苏萧焕神情莫测的看了出云一眼,话音中却听不出太大的情绪来: “怎么不说?” 这些时日来,出云早已习惯了男人不喜多加赘述的说话方式,许是因为先前过度的奔跑,出云尚且喘着粗气,此刻一边颇有些尴尬的向苏萧焕看了一眼,一边又压低了几分声音轻声道: “回二爷……大,大爷不准通告。”& 苏萧焕没有说话,他甚至连一丝一毫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他只是一挥手间将适才擦过了汗的白毛巾丢到了出云手中,迈开步子刚大步往前走了两步却似乎又想起什么来——苏萧焕的目光看向了此刻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的少年。 奕天感觉到爸爸的目光有些不同于往日,便听男人看着他淡淡说: “既然大爷回来了,这两日我切磋热身便用不到你来陪了……” 少年愣住,在他刚想要说句什么时,却见父亲依然用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此刻竟是转向了出云面无表情吩咐着: “你把他关回禁闭室去,留待大爷抉择。” 出云自是颔首应是,男人便就此转身携着沙滩上的一众手下大步而去,期间竟是连头也不曾向少年所站的方向转上一转。 虽说这几日里一连几天来自己晚间最终休息的地方都是这间环境实在不怎样的禁闭室,但眼下的心情与前几日自然是截然不同,更何况…… 当少年咬着牙又一次被出云从后狠狠推了一把从而推的摔倒在了沙滩之上时,他终于很是有些不高兴的转过脸沉声向出云看去。 “你瞪什么瞪?!” 出云见眼前这小子虽不声不响,但目光却冰冷的仿佛能射出一支寒箭般,不由冷笑道: “怎的,小子,你不过就是二爷一时兴起养在身边用来消遣的一条狗,只不过是需要的时候把你拉出笼子里来一起锻炼锻炼,溜达了两日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出云说话间,更是骤然伸出手去狠狠掴了奕天一巴掌,少年晨间和父亲锻炼的时候体力消耗过大,此刻竟是一时避之不及叫出云一巴掌在脸上狠狠掴了个结实,刚刚才站起来的身子更是又一次“扑通”一声摔回到了沙滩之上。 奕天叫这狠狠一巴掌掴的眼前黑了一黑,摔倒在沙滩上后脸上更是沾了不少细沙,他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一言不发的伸出手去想要揉一揉被沙迷住的眼睛,出云却是一步当先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冷笑道: “你见哪只狗还会用爪子抹脸?” 说话间,出云竟又狠狠的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唾沫,出云一时冷笑道: “怎么?这几日里是不是觉得二爷对你条只狗稍微不错点你就想上天了,现在知道了吧,你不过就只是二爷因为大爷不在无人消遣豢养的一条狗罢了,我呸!” 又是一口唾沫啐上了少年的面,此刻还未从地上站起身来的少年一言未发,他只是沉默着伸出了手去,他用衣袖无声擦了擦那被出云啐在脸上的唾液。 出云显然很不高兴于少年竟是如此反应,见及对方如此模样更是想起了不久之前对方让自己在二爷面前丑态百出的情景,心中更是气不过抬起脚来对着少年腹部便是狠狠一脚冷笑道: “狗娘养的小兔崽子,你早些时候的气焰到哪去了,啊?!这会知道认怂了?像你这种小贱货,也不知道是哪两个大贱……” “碰”的一声响! 出云下意识一愣,却是那由始至终都无反应的少年骤然狠狠一拳打在了眼前的沙滩之上,他打在沙滩上的整只拳头此刻竟全然没入在了眼前的沙滩之中,足可想象这般惊人的力道若是打上了人身又是一番怎样的模样。 出云一时傻站在原地,他确确实实被少年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惊到了。 好一会沉默之后,眼前的孩子终于头也不抬的慢慢开口了: “二爷刚刚教了我拳头该怎么打才会更有力……” 说话间,少年缓缓抬起头来向愣在原地的出云看了过来,他那素来柔和的眸子此刻竟仿佛能掉下冰碴子般的寒冷,少年一字一句问着: “看来,阁下这是想和我讨教一番了?” …… 禁闭室里带着锁链的床板很容易勾起一些并不十分美好的回忆。 奕天躺在禁闭室里简陋无比的床板上,即使除去第一天外这些天来那些锁链已不曾再施加于自己身上,少年慢慢睁开眼来向身侧这仿佛生着锈般的锁链看去——这些东西也实在让人……想到了一些早已该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过往。 一念至此,少年下意识的闭上眼并将右手手背搭上了额头,自从那晚在海边和父亲进行了仅有一次的深入交谈之后,至今明明已有足有十余天了……可父亲他…… 少年又一次慢慢的睁开眼来,禁闭室里明晃晃的灯亮的让人十分不舒服——除非在特定的时间段内,这间屋子所营造出的环境都是让人很难入睡的。在暗狱中为了成为外勤小队长的这几年里,自己曾经受过暗狱内专业的熬刑训练,所以眼下来说,这间屋子带给自己的感觉也仅限于不太那么舒服,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 奕天侧躺在床上慢慢张开了自己的手掌向自己手心中的掌纹看去,借此以使自己在这种特殊的坏境中能更加集中一些注意力——如今的爸爸又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其实这些外因上的干扰对今天的自己来说早已构不成太大的威胁,可如果…… 如果爸爸依然还是维持这种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情况,自己又该怎么办呢?是继续保持现状留在这里吗?还是应该先想个办法跟叔叔他们联络上以便给母亲四哥他们报个平安再…… 奕天忍不住的轻轻叹了口气,他摇了摇头,转过身来将自己摊做了大字摊倒在禁闭室里简陋十足的床上,他就这样出神的望着高高的天花板直射而下刺眼无比的白炽灯,直到—— “碰……碰碰!” 他听到了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声响,少年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他扭头向声音传来的那扇大门看去,大门上又一次响起了极其细微的敲击声: “碰……碰碰……碰……碰碰……” 这细微的敲击声极有规律,奕天下意识的跟着数了数,一短,两长,一短,两长,一短…… 他骤然“哗”的一声从床板上一跃而起,他下意识的走下了床走近了传来声音的大门,继而他同样伸出了手去,轻轻叩击关紧的大门: “碰碰碰……碰……碰碰碰……碰……” 三长一短,如果对面—— 碰! 对面的敲击给出了极为短暂却有力十足的一声对答! 没有错,没有错,这是,这是,这可是他们丙道八队特有的信号啊! 奕天骤然有些激动的扒拉在了门上忍不住呼唤: “离姬,在外面的是离姬对吗?!” 又是十足短暂“碰”的一声响,这是表示确定的意思! 奕天一时红了眸子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的,他死死扒拉在眼前这扇巨大的铁门之上,即使知道自己无法看到外面的模样还是忍不住的死死扒拉在门上哽咽着: “太好了,太好了,你还活着,你好活着,太好了,爸爸他真的没有骗我……可是……” 少年就这样扒拉在门上兀自哽咽了一会,突然想到了什么来问: “你是又一个人跑回来了?还是没能跑出去?” 干脆的一下敲击,表示答案是第一句话。 奕天自然又问: “我知道了,你是专门回来找我的,对不对?” 门的对面没有应答,奕天几乎都能想象到离姬一定是在门的那边黑了脸一副懒得搭理他的表情,他忍不住的在门这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时破涕为笑间又道: “你这家伙,到底是你在外面不方便说话还是你不想说话啊?” 门的那边片刻沉默,好一会后又是短暂的一声的敲击——这表示答案又是前者。 奕天一时了然的点了点头,他扒拉在门上还要说些什么,突听门的那边响起了一连串的敲击声,奕天凝神听完,继而愣在了原地。 离姬在门那边给出的讯号是: ——我得走了,你爸爸好像正带着什么人过来了。 …… 【二十九、笑】 离姬刚刚离开不出三十秒后,禁闭室的门就从外被打开了,奕天先前已躺回了床上,此刻假装着仿佛刚被惊醒般睡眼朦胧的转头向打开的门瞧了过去。 门里门外夹缝间的地方,正有一抹高挑的身影立在那儿,因为走廊处的光线较屋内暗些,奕天下意识的眯了眯眼——他有些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小玩具,好久不见~” 人影尚且未入眼睑,悠悠然然含着三分笑意,七分不羁的声音先入了耳中,对方的话音中气十足,似笑非笑,仿如余音绕梁荡人心神。 奕天下意识的站起身来,他移开了目光摇摇头再向对方看去——秀发扬肩的男人此刻已然颇显随意微笑立于了门内,他眉目英挺相貌堂堂,面如冠玉器宇不凡,凭心而论,奕天从来没有见过哪个男儿能将一头披肩的长发留出对方如此神韵来,秀文此刻正闲闲立在门口的地方漫不经心的随意扎束起了那一头乌丝,这引得少年更有了一瞬间的错觉,就仿佛眼前这人似乎是穿越了一段特殊的时空后,却被那某个美好时光不经意间遗落在这里的过客。 让奕天更有一些意外的是——一别经年,眼前的这个男人,竟然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如似便连那残酷无情的岁月也全然无法奈何他般! 一念至此,奕天忍不住抬头向跟在秀文身后的父亲看去——他看到了父亲鬓角隐隐的白丝。 少年没有说话,他将目光转回到了眼前微笑中的秀文身上,他发现,对方竟真的……真的依然还是那曾给年幼的自己买过冰激凌的模样。 秀文就这样含着笑意站定在原地里,他任少年用打量的目光盯着他瞅了好一会,直到他见少年的目光移向自己的身后才同时微笑着一偏头,却是连半分都不转身子就这样恣意的扭着脑袋笑道: “提问时间~萧焕,你猜猜这个是谁?” 奕天愣住,他下意识向站在秀文身后的父亲看去,苏萧焕的目光依然是平静十足不起分毫波澜的,他看也不看秀文目光静静注视在少年身上好一会后,男人面无表情道: “他说他是我儿子。” 这又是一个令人心惊的答案,少年一时傻傻看着父亲,他搞不明白父亲此刻到底想要做什么。 “噗嗤”一声响打破了屋子里怪异的气氛,秀文显然是真的觉得好笑一时用手掌捏着太阳穴就这样笑了好一会足足笑出了眼泪来才一边继续笑一边扭了扭头看着苏萧焕道: “你信?” 苏萧焕没答话,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奕天身上,大概两三秒后,他终于将毫无波澜的目光转移到了秀文身上反问道: “那你觉得我是该信还是不该信?” 秀文摊摊手,他微笑着,继续微笑着向面无表情的男人看去。 突然之间! 秀文毫无征兆的一把伸出手来,他那只仿佛铁钳一样的手狠狠掐在了奕天的脖颈之上,力度之大竟直接将奕天从原地提了起来。 少年完全来不及反应,当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秀文掐住了脖颈从原地提起来时,两只伸出去想要掰开对方的手却因为突如其来的窒息完全使不出力气了! 根本来不及惊讶对方的速度之快动作之精准,奕天只觉得窒息正如洪水一般铺天盖地的向自己卷来,他的脸色由起初的红开始发紫,此刻则渐渐开始失去了所有颜色变得苍白——一股死亡的气息正在无声无息的向他逼近而来。 然而……立在秀文身后那无动于衷的男人依然是无动于衷的。 苏萧焕的眼神甚至平静到让人觉得冷漠,他一个字都没有说,甚至,他身遭的气息也不曾产生一丝一毫的变化,他仿佛早已化作了一个旁观者,他在用冷静到让人觉得冷酷的神情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大概又是两三秒后,“扑通”一声响,秀文终于微笑着松开了他那仿佛铁钳一般的手,奕天一时无力摔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少年第一次深深的觉得,能够呼吸其实是这样幸福的一件事。 刚刚带给他无尽死亡体验的主人此刻正微笑着转头向苏萧焕看了过去,秀文的脸上依旧是温暖而又灿烂的笑意,但这回的笑容里,或多或少夹杂了些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秀文冲着苏萧焕略显无辜的摊摊手,他笑: “陪小玩具玩个游戏而已。” 话音一顿,他微笑着又问道: “你信?” 沉默中的苏萧焕面无表情的看了秀文一眼,显然,如果他再不给出对方一个准确的答案,对方将会把这种所谓的“游戏”继续进行下去,苏萧焕的目光无声间落定在此刻尚且趴在地上大喘着粗气的孩子身上…… 房间中大概有五六秒钟的沉寂…… 终于。 “我不信。” 清清冷冷的话音,却仿佛一道轰雷,狠狠,重重,劈在了那尚且大喘着粗气的孩子身上,奕天就这样傻傻向父亲抬起了头去。 …… 奕天未能看到父亲的面,因为一张笑容灿烂的脸横贯在了他与父亲之间,秀文不知何时蹲下了身来,他笑眯眯的蹲在少年的身前略显调皮的向后者挤了挤眼睛,秀文耸耸肩撇撇嘴冲他笑道: “哟~小玩具~” 少年咬紧牙关趴在地上看着对方,那双素来清澈的眼眸此刻仿佛可以喷出火般——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很想将对方燃烧殆尽! 秀文依旧保持先前的笑意看着他,这回伸出手来用指节扣了扣少年的脑门,裂开一口洁白的牙齿微笑: “萧焕你看看他,小玩具竟然生气了哎~” 立在后方的苏萧焕没有说话。 少年同样没有说话,他依旧保持着愤怒的眼神怒视眼前这微笑中的男人—— 骤然! “啪”的一声响,干脆利落的一个巴掌从右上方划出一条弧线,这记巴掌被重重掴在了少年的左脸颊上,其力道之大竟连带着将少年整个身子都要打飞出去般,然而,一只手却及时的挡在了奕天的右脸颊边,秀文就这样温柔的扶住少年并微笑着蹲在被打懵的奕天身前,就仿佛刚刚那记力道十足巴掌并不是他掴出的一般。 秀文笑: “听话,不准乱瞪,要笑。” 奕天叫秀文适才这狠狠一巴掌径直打懵了,他的眼前此刻正有无数金星闪烁,所以他其实压根就没能听见秀文说什么,但即便是听见了…… 少年慢慢抬起头来,一丝鲜红的血顺着他的唇角缓缓滑落,他伸出手去无声无息擦掉了嘴角这抹血丝,他看向对方的眼神……依然是冷峻而执着的。 秀文见状,竟是有些意外的“咦”了一声,继而,他面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几分,他倒也不说话,便只是又一次高高扬起了手来,这一回—— “啪啪啪”的一连三声响,秀文起手间干净利落不带分毫犹豫,他甚至连多余呼吸的时间都没有留给少年,这样一连三记巴掌后,若非另外半个身子还被秀文另一只手按住,少年只觉得自己此刻趴都趴不住了。 秀文依然在微笑,他非常温柔的扶住少年仿佛谆谆教导那般道: “乖,要笑。” 整个左脸颊须臾之间便肿的像包子一样,甚至连想用左眼再去看看对方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便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少年就这样眯着肿成一条线的左眼瞧了对方一眼,也不知怎的,奕天突然忍不住的冷笑了起来: “你这变态,想死吗?” 一句话说罢,少年肿着半张包子脸扭过头去啐出了一口含着血的唾沫。 秀文的表情自是大感意外,他忍不住的挑了挑眉,这回突然笑着“哈”了一声,继而又一次高高扬起了手来! 奕天干脆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压根就逃脱不了对方的手,一时倒也懒得挣扎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然而……这一巴掌终究是没能打下来的。 因为…… 眼前这微笑中的人儿仿佛是想起了什么来扭过头去看向了身后那不知是何表情的男人,秀文似乎仔细想了想,继而他想起了什么眨眨眼看向苏萧焕道: “萧焕~” 奕天叫秀文先前四个巴掌掴的已无力再抬头去看父亲的表情,但他感觉到父亲应该是无声无息的看向了秀文的。 因为秀文微笑着说: “你最近是不是一直跟这只小玩具玩的挺不错的呀?” 苏萧焕没有答话。 秀文这回用扶着少年的那只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微笑道: “你看,他不笑真的很不好玩的,我真的很想看他笑哎!” 房间之中许久的沉寂,终于: “所以……” 苏萧焕开口说话了,一如既往地,还是听不出分毫波澜唯剩一片深沉。 “所以~” 秀文笑眯眯的蹲在奕天身前扭头看着苏萧焕,他的神色除了笑意外似乎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伸出手来示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这回冲着苏萧焕咧开一个温暖至极的笑容道: “所以……我决定了,就由你来让他笑吧~” …… 【三十、逼笑】 苏萧焕在秀文的话音落定后长久的沉默着。 他毫无情绪的目光先是缓缓看向了少年的方向,但秀文的背影正横亘在他与少年之间的地方,仿佛在此刻勾勒出了一道巨大的沟壑——苏萧焕无法看到奕天的脸,他只是能感觉到那个孩子在深深垂着脑袋沉默着。 苏萧焕没有什么动作,许久之后,他将目光转移到了蹲在不远处秀文的背影间,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副十分模糊的场景—— “萧焕,你看,这儿有一群蚂蚁在搬家哎~” 年幼些的孩子用冷冷的表情瞅了对方的背影一眼——这一眼中大有你真无聊,却又听那笑嘻嘻站在树下的背影继续自顾自的说道: “话说萧焕你有没有觉得蚂蚁这个东西真的好奇怪啊,明明看起来这么弱小,却能够举起来比它们重好多大好多的东西,这就好像是……” 年幼些的孩子听到这,他下意识抬头向对方看了过去,也不知怎么回事,他看到对方的背影突然小幅度的颤抖了起来——就好像是……他吓了一跳,慌忙间两三步跑上前去一拍对方的肩膀道: “喂!!” 蹲着的孩子在他这从后一拍下转过了头来,年幼的孩子不由是愣住了。 “嘻……” 一张分明在勉强挤出着笑容的小脸却全然无法抑制的抹着眼泪……眼前的少年似乎压根无法克制那如玉珠般的泪水,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用并不太好看的笑容哽咽着: “我是不是超级傻……” 先前有些冷冰冰的孩子面对对方的泪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慢慢松开对方的同时轻轻点了点头,期间甚至不忘无声再轻轻瞧上对方一眼。 “可是啊……” 对方渐渐停止了哭泣,他转过了头去,用那种温柔极了的表情伸出小手轻轻一指树洞旁驮着重物的蚁群,仿佛是怕自己的声音惊扰到了这小小生命般,他小小声道: “萧焕你不觉得我们人类也跟它们一样吗?即使对于这整个世界来说现在的我们真的还很弱小,我们明明没有爪牙之利,更无筋骨之强……但即使这样弱小的我们也一直,一直,一直尝试着用这副弱小的身躯努力挣扎,拼尽全力的去存活在这个世间,为了那些或渺小或伟大的愿望而……永不认输。” “所以你不要哭。” 冷冷酷酷的孩子将双手插在裤子口袋中顺着对方温柔的目光同样向搬家中的蚁群瞧了一眼淡淡道: “因为大概只有这样的你,这样……” 他继续将双手插在裤子口袋中这回先是有些不好意思看了对方一眼,伸出手来挠了挠脸颊后才微有些红着脸道: “因为如果连这样温柔的你都会哭的话,我大概……也会难过的。” 对方显然是愣了一下的,片刻,那年长些的少年伸出手去狠狠擦掉了眼角边的泪痕,继而他大大张开了怀抱来朝年幼的孩子露出了一个灿烂而温暖至极的微笑道: “哈~来让哥哥抱抱!” 面色一黑,双手插在裤子口袋中的孩子阴着脸道: “我拒绝!” “叫哥哥抱抱嘛~” “不要!” “哎呀你跑什么啊,哥哥不过只是想拥抱一下我可爱的弟弟而已啊!” “离我远点!再说,谁是你可爱的弟弟啊?!!” 追逐笑闹的声音就这样随着过去的画面一起渐渐飘远了。 男人慢慢睁开眼来,他向那由始至终背蹲在自己身前的人儿瞧去,片刻,他依然毫无表情看着那抹背影冷冷道: “我拒绝,我一点也不觉得这件事很有趣,这么无聊的事,你自己留在这玩吧。” 说完话,苏萧焕阴沉着脸一扭头间竟是迈开步子转身就欲向外走去。 “啧……” 蹲在地上的秀文笑眯眯的扭过了头来,他仰着脑袋微笑着看向了苏萧焕的背影轻声道: “你……确定?” 轻轻柔柔的声音落定在禁闭室白晃晃的灯光下,男人头也不回的身影却骤然止步在了对方这简简单单三个字后,须臾—— “哗啦”一声响,一把伸出手去揪住了少年的衣领,苏萧焕径直将被左脸颊高高肿起的孩子从地上拎了起来,他阴沉着脸看着对方冷冷道: “小子,识时务点,你到底知不知道站在这里的这个人是谁?” 奕天被父亲骤然揪着衣领从地上拎了起来,他努力睁着那只已然肿做了一条线的眼睛向眼前阴着脸的人儿看了一眼,少年一个字都没有说,但他显然被秀文先前一连几个巴掌打的有些反应不过劲来,也因为实在是被衣领勒的有些难受,于是他下意识伸出手去轻轻推了一下苏萧焕的手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小声道: “我不叫小子,麻烦您松开我……” 骤然一把收紧了手中拎着对方衣领的手,苏萧焕的脸色寒的能够掉下冰碴子了,男人的声音沉的似海,他看着眼前这个一半脸颊高肿神志都有些模糊的孩子冷冷道: “给我笑。” 奕天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有因为被拎起衣领从而脸色渐渐开始发青起来。 苏萧焕的目光依然是沉的似海的,但奕天却在这陌生父亲的眼中读到了熟悉至极的愤怒的味道——他模模糊糊的看到,父亲眼中的冷冽正在无声之间的阴沉下去,继而,他听到眼前的男人拉长了话音沉沉道: “笑。” 奕天觉得自己实在是很难过,眼下的他又哪还有气力笑的出来啊,但。 但即使是如此,他看着眼前这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孔,看着这日日夜夜魂牵梦萦的人儿,看着他此刻阴沉着脸一如往日不见分毫情绪的容颜…… 一行清泪,顺着少年那肿做一条线般的眼角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滑落过脸颊滴落在了对方的手臂上,那两滴晶莹泪水打湿了男人的衣袖留下了深色的蕴斑…… 少年终于慢慢勾起了唇角,他一点点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他就这样傻傻看向了眼前这明明很陌生……却又万分熟悉的面孔。 “哇哦!” 一旁的秀文发出了惊叹十足的声音,与之而来还有他一边鼓掌一边笑眯眯的称赞: “酷哎萧焕,看起来这小玩具还是挺听你的话嘛~让哭就哭让笑就笑,简直就是……” 秀文的话音尚未落定,却是“扑通”一声响,少年从男人的手上掉落在地,奕天像一条死鱼般静静的趴在地上再也没有动静了。 将孩子丢在了地上的男人此刻阴沉着脸,他不见阴晴的向摊死在地毫无动静的孩子看去,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三四秒的时间,继而他扭过头来毫无表情看向了仍旧蹲在一边笑嘻嘻中的秀文淡淡道: “玩够了吧,玩够了我们就该走了。” “咦?” 秀文蹲在地上撇撇嘴,一副扫兴的模样后又含着浅浅的笑意看着他。 苏萧焕不再与他说话,这回干脆利落一转身迈开步子就向门外走去。 “等等~” 竖起右手的食指,秀文终于舍得从蹲在地上的状态站起身来了,苏萧焕止下了步子,却没有转过身来。 “喂喂喂!” 秀文伸出脚去,踹了踹那毫无反应趴在地上的孩子——趴在地上的孩子依然还是没什么反应的。 但此刻站在房间中的两个人却都知道,奕天是醒着的,无论是因为什么样的理由不给出反应,略有起伏的呼吸声却显然不是陷入了昏迷的状态——此刻趴在地上的孩子只是没有给出反应罢了。 秀文在又踹了两脚后显得很无奈的耸耸肩笑道: “虽然只是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不过就是这样……小玩具就该有小玩具的样子嘛~” 苏萧焕没有转过身来,他依然无动于衷站定于原地间。 “听着~” 笑眯眯的秀文看着那同样毫无反应的孩子道: “在这里,在这个失落之土的领域内,没有人会被允许忤逆我的话,你要乖乖听明白我的话,小玩具,这里唯一的游戏规则就是,我在,你们都要乖乖听我的话,我不在,你们就乖乖听二爷的话~只有这样这场游戏我们才能一起玩的久一点~” 趴在地上的孩子依然没有什么反应,秀文则又一次笑嘻嘻的蹲在了他的身前伸出手去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微笑: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秀文感觉到手底下的小脑袋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动作微乎其微,于是他又一次微笑道: “因为我很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中,强者就是道理,弱者……” 秀文伸出手指去重重点了点奕天的脑袋: “只能等着被支配,最终沦为强者的玩物或食物。” 奕天终于在秀文的这句话后慢慢,慢慢抬起了头来,他用那双一眼便可望到底的清澈眸子——即使此刻一双眸子大一双眸子小,他还是静静,静静的向对方瞧去…… 片刻,少年忍不住的勾起了唇角冷笑起来,骤然却是“呸”的一声,秀文傻傻的摸了摸被吐上脸的唾沫这回微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对方,冷笑间看着他的少年慢慢道: “你以为自己很强吗?变态。你不过只是个可怜鬼罢了。” …… 【三十一、代价论】 秀文的表情在少年这样一句话后变得十足有趣——那是一种全然无法形容的表情,有些许的震惊,更多的却是难以言喻的笑意——这浅浅的笑意里是含着说不出的阴冷的。 秀文蹲在少年身前,他在静静注视着眼前这说完一句话后因为无力而再次爬回了了地上的少年,他伸出那只大大的手,修长的手指十分好看,他就这样伸出手去,轻轻揉了揉眼前少年柔顺的乌发后才轻笑: “你刚刚……说什么?” 秀文的声音温柔至极,但这全然不妨碍少年身上泛起了层层的鸡皮疙瘩,这并不是一个能用温柔来形容的男人,即使……他的笑意常常是那样的温暖而和煦。 奕天没有说话,一来是因为他有些疲于作答,而来……是因为不知何时,站定在秀文身后不远处那本没有转身的男人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来,苏萧焕不动声色的目光在静静注视着少年的方向,父亲沉沉的目光中有了一些自己所看不懂的东西。 许是因为感受到了少年的目光正在看向自己身后的地方,秀文下意识的转过头去,苏萧焕便也在此时移开了和少年交汇中的目光,男人将目光无声无息的转向了秀文。 二人的目光有短暂的交集,一个深沉若冰,一个含笑似火,但更深处的深处,却都有很多外人无法形容的东西。 许久。 “怎么?” 秀文微笑着。 苏萧焕冷看了他好一会,道: “走不走?” 秀文笑眯眯的看着他,站起身来挠了挠头后才颇显得有些无奈撇撇嘴说: “你这样很没劲哎萧焕,为什么你今天总感觉比以往少了许多耐心。” 这并非是一个问句,但即使是一个问句,苏萧焕也懒得回答他,男人一个字都没有说,在秀文说完这样一句话后他转过身去再也不停半分迈开步子就此向门外大步而去,秀文在后连声唤了他好几声,男人也不见有停下身子的意向,秀文只好撇了撇嘴,他低下头来道: “你再走,这只小玩具可就要归我啦~” 苏萧焕的身子终于止定在了走廊之中,但男人止下身子后转过头来冷冷向秀文瞧了一眼,声音如冰似剑或多或少还是含着怒意的,苏萧焕道: “随便你。” 说完话,他的身子再不停留半分,就此大步而行向前方走廊的拐角处行去了。 眼见着苏萧焕的身子就要走过拐角消失在二人的视野中时,秀文才似察觉出男人这回是当了真的,他突然想起什么来这回转头看向趴在地上毫无动静的奕天道: “嘿~小玩具~” 趴在地上的奕天没什么反应。 秀文伸出脚踹了踹后者,这回笑眯眯道: “要不要和我玩个游戏啊?” 趴在地上的少年还是没什么反应。 秀文扬起头想了想,这回想到了什么低下头来笑眯眯的继续道: “你看,我知道你特别想去那家伙身边,不过你也看到了,在这里这种事还是必须要听我的安排。这样吧,你站起来乖乖给我磕上三个头,我就让他回来把你带走怎么样?” “噗!” 也不知怎的,趴在地上的奕天第一反应竟是忍不住的失笑了起来,秀文有些意外,却见那先前趴在地上毫无反应的孩子慢慢抬起头来看向了秀文冷笑道: “你?” 话音一顿,少年慢慢向父亲走向廊道拐角处的背影看去,一时忍不住呢喃着: “就凭你?” 秀文大概也是想明白了就凭自己还真的有可能叫不回那大步而去的身影,于是他歪了歪脑袋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孩子慢慢说: “我是叫不回来他,可我亲爱的小宝贝,在这里,倘若没有我的允许,从今往后……” 秀文的微笑说话间渐渐浓郁了几分,这笑容里多了许多无法形容的东西,他继续说: “你们俩的这一面,也许就是永别。” 少年的眸子骤然一凌,他咬牙切齿的向眼前微笑中的秀文看去,秀文还是笑眯眯的模样,但奕天知道,他并没有在和自己开玩笑。 “你要知道,我一点都不喜欢杀人。” 秀文有些无辜的冲他摊了摊手,他含笑看着眼前咬牙切齿向自己瞪来的孩子微笑道: “可这个世上,想让一个人消失,除了杀了他以外,还有很多很多更为有趣的方法,呃……眼下的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种感觉才是。” 奕天一时愤怒的咬紧牙关怒看着眼前之人牟足了气力骤然跃起恨道: “你这混蛋,是你对我爸爸的记忆动了手脚!你到底想干什么?!” 并着的两根手指正正的点上了他的眉心,同时也制止他接下来的所有动作,秀文温柔微笑着: “不许生气。” 奕天攥紧双拳怒目看着眼前之人,秀文继续笑眯眯道: “现在,乖乖跪下来给我磕个头,我就把你放到他的身边去。” 少年瞪圆了双目怒视眼前之人,眼中愤怒的火焰几乎欲将眼前这微笑中的男人燃烧殆尽。 一个横眉怒目,一个春山如笑,二人就维持着这样的对视好一会后,终还是少年败下了阵来,奕天慢慢低下头,他咬紧牙关攥着双拳慢慢,慢慢道: “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话音一顿: “你坐拥整个失落之土,几可翻云覆雨呼风唤雨,别说一个暗狱,便是再加上那修罗或帝国政权都难奈你何,我父亲明明对你造不成威胁!” 奕天伸出手去狠狠一挥手道: “便是你想吞并暗狱,也不必苦苦等到我父亲已将手中所有大权外放于大姐的手中,那时候的你明明是想杀了他的,又为什么到现在刻意营造出了今天这样的局面?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秀文?!!” 秀文由始到终微笑着见少年怒目圆睁,他冲着少年眨眨眼,期间笑意又浓了几分道: “人活的久了,总是要找点有趣的事的,这世界上有趣的事和人都不多,不巧,萧焕便刚刚好是其中一个,所以我一定不会杀他。” 秀文说到这,眉语目笑看着眼前的少年道: “而如今,我觉得你也有些意思,所以我暂时还不想杀你,并且我全可以把你放到他的身边去,但我也说了,小玩具就要有小玩具的样子,我要你乖乖听我的话。” 奕天冷冷看着眼前微笑中的男人,他狠狠一扭头,偏过脑袋咬紧牙关握紧双拳,秀文则饶有耐心的在等待,他在等待眼前少年最终的决定。 大概有小半分钟那么长,少年有些忍不住的攥紧着双拳慢慢说道: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求求你,求求你把我爸爸还给我。” 秀文挑了挑眉,点点头‘呃’了一声的同时微笑: “你知道代价论吗?” 奕天愣愣抬头向他看去,秀文歪歪脑袋,显然是在想要该怎么解释,片刻,秀文微笑着弹了个响指想到了什么道: “其实就是一种等价交换论,简单点说,你看,在这个的世界中,你想要买任何一个东西都要掏钱给老板对吧?再比如,一个孩子的诞生,要母亲至少用十月怀胎的痛苦来和上天做交换,想要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则也要付出超越常人的汗水或泪水……这个世界上任何一种东西都不是无价的,无论是看得见物质或是看不见的能量,它们都是在用一种交换的形式游走在这个世界间,不多不少,不偏不倚,而这……就是所谓的代价论。” 奕天愣愣看着秀文,他不明白秀文为什么会同自己说这样一段长篇大论,却见秀文继续微笑着: “你觉得这个老天对你公平吗?它给了这样一双常人不及的父母,与之同时便也赋予了你常人所不及的考验,你的孩提时光便注定不能像寻常孩童那般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度过,为此……你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抱怨吗?” 奕天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静静的低着头。 又怎么会没有抱怨呢? 很小很小的时候,自己便不得不承受父亲无法陪在身边的孤独,及至后来稍微长大一些了,年幼的自己又不得身处暗狱去被动的接受着暗狱中的历练,自己的少年岁月永远也无法像寻常孩子那般……这也像极了自己与父亲的关系…… 也会忍不住的去羡慕朋友不开心时和爸爸斗斗嘴吵吵架,但这些最平凡最普通的家庭日常……对于身为暗狱之主的父亲而言,似乎多少都成了一种奢侈。 一只大手笑眯眯的摸在了他的头顶,秀文一边揉了揉他那柔软的头发一边微笑着轻声道: “不错,这就是代价论,在这个世上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代价,想要超越常人就需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想要变得不凡就要学会去挣脱不凡的圈子,这是一种平衡,也是一种世界的真实。而这些一切的一切……也都是失落之土所在的理由。” 话音一顿,秀文微笑间一字一句慢慢说着: “弱肉强食,优胜劣汰,能量从来只能守恒或流转,这个世界上……从来都不存在着什么仁慈或善良,那不过都是些懦弱者自我开脱的借口罢了,你说呢?” …… 【三十二、磕头】 少年在秀文的话音落定后久久沉默着。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些可怕。 秀文是如此的嬉笑怒骂,是如此的狂妄不羁,是如此的喜怒无常,是如此的……去留无意。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倘若仅仅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的自大从而才化作了今天这般对生命毫无敬畏,并对“真理”一副全然漠视的模样……那这样一个男人便并不可怕,毫无敬畏与无知将永远无法赢得他人的青睐。 然而秀文却不是……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甚至奕天有一种隐隐的感觉,这个男人下半刻就可以因为痛楚而跪倒在这天地万物之间,悲怆,流涕,哀嚎……等一切一切的结束后,他便可以拍拍衣裳站起身来,依然是如今这副笑如春山的模样。 秀文的心中是有畏惧的,这并不同于此行来之前自己和四哥短暂的推测所想——这个人的心中是有畏惧的,即使还不能确定他心中的这个畏惧到底是什么,但奕天也依然能够清楚的感觉到,秀文是如此的敬重生命,却也正是这份敬重,他才可以变得如此的毫无忌惮。 就仿佛能够看穿他心中所想一般,秀文歪着脑袋站在少年的身前微笑道: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实,你想要什么东西,就一定得学会用另一件你所在乎的东西来交换,如何,你磕……还是不磕?” 奕天静静,静静看着眼前乌丝披肩的男人,秀文的笑容就仿佛正午之时最刺眼的阳光,此刻耀的他几乎有些睁不开眼来。 大约五六秒后,少年知道他已经无从选择,他终是慢慢,慢慢一屈膝,他跪倒在了秀文身前双手扶着地面将头深深贴在了禁闭室那白花花的地板上,他就这样将头埋入了地板之间俯首而下道: “送我去他身边。” 秀文站在他身前笑眯眯的伸出手去挠挠脖子,歪歪脑袋: “这是小玩具该有的口吻?” 少年俯叩于地的身子很明显的颤抖了一下,片刻,他似乎将头又更深的埋入了地板几分一字一句慢慢说着: “我……恳请您……让我留在他……留在我爸爸身边。” 秀文就这样似笑非笑站在他的身前,环抱双臂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好一会后,男人裂开嘴角一笑道: “磕个……响一点的头我听听。” 少年扶在地板上的双手渐渐攥成了拳,即使从秀文的角度居高临下往下看去也能看到他的脖颈处有根根青筋暴起,须臾,少年看着地板慢慢抬起了些头,片刻之后“碰”的一声复叩了下去。 秀文笑眯眯的看着,弹个响指撇撇嘴: “很抱歉……不过我好像没有听到哎~” 奕天咬紧了牙关,好一会后才又一次抬起了些身子“碰”的一声砸了下去,期间,动静之大竟是震起了不少地板上的灰尘。 秀文又笑: “还是没有听到。” 奕天这回跪在地上冷着眸子慢慢直起身来,他的额头间已经红了一片,他此刻静静,静静跪于原地和秀文四目相视了好一会——后者在微笑,秀文依然是先前那副风轻云淡若有所思的笑意。 奕天终是不再和他对视,一咬牙间低下头,“碰”的一声响几乎要震动了整个屋子,然而秀文还是在笑着摇头,他的笑意是那样的柔和而平静,吐出口来的话就仿佛是在叙说着今天的天气一般: “听不到,我亲爱的小玩具。” 奕天知道他攥紧的双拳指甲都已快嵌入掌心之中,但…… 又是“碰”声作响,这十分寂寥而又动静甚大的声响传了好远好远,穿越过长长而又深邃的走廊,绕过一个拐角,声音消散在了一片黑暗下正静静靠在墙壁上的男人身前。 闭着眸子的男人此刻环抱双臂静静站定在走廊拐角的黑暗中,他的整个身个上半身都靠定在墙上,右腿则微微抬起弯曲踩定在了身后的墙面之上。 苏萧焕是没有什么动静的,甚至,他环抱在身前的双臂都处于一个十分放松的状态,他就这样静静站定在拐角之处听着那不远外一声重过一声的“碰碰”声,这是血肉之躯和冷冰冰的水凝土相撞之后发出着特定的声音,男人就这样站定在原地默然数着—— 一。 二。 三。 …… 数到后来,他终于在一片黑暗之中慢慢睁开了眼——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到底数了有多少下了。 但他的身子到底是站定在原地一分一毫都没有移动,他仿佛已经化作了一座雕像,一座早已不知伫立在此多少岁月的雕像,他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到足以…… 苏萧焕又一次慢慢阖上了眸子,因为他察觉到那遥远而沉闷的声音终于停下了。 …… 奕天不知道自己磕了有多少下,他只知道直到秀文微笑着说“勉强算是听到了吧~”时……从额头上留淌下来的鲜血已经将他的整个下巴染做了红色,少年默默伸出手去擦了擦这鲜艳的颜色,他此刻尚且有一只眼睛肿的看不到东西,他知道自己的模样一定狼狈极了。 秀文便也就这样慢慢蹲在了他的身前,他温柔的伸出手来,就像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般伸出大大的手掌去温柔的摸了摸少年那柔软的发,继而秀文伸出手去在自己的衣服上的口袋中摸啊摸,摸出了一只雪白的手帕后,他温柔十足的拿着这只雪白的手帕凑过来凑近了少年额头上的伤口前微笑道: “你留了好多血,来,伯伯给你擦擦。” 到底是尚在流血中的伤口,奕天叫秀文手中雪白的手帕这一碰,疼的下意识打了个颤避让了一下,继而他慢慢抬起头来,肿着一大一小的两只眼静静向眼前温柔微笑中的男人瞧去。 秀文在这个瞬间仿佛化作了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伯伯,他一边小心翼翼放轻了动作帮奕天擦着额头上的血一边颇显疼爱的细语: “你啊你,以后可不准再刻意激怒伯伯了,不然你说说,弄成这样得多疼啊。” 话音一顿,见他额间的血渐渐能止住了,秀文这才抬起头来微笑着看了他一眼后伸出手去又柔柔他的头道: “说起来都怪这个地板,怎么会这么硬呢!” 秀文说着话,似乎真的有些生气的伸出脚去踩了踩那尚且沾着奕天血迹的地板,继而他一歪脑袋冲着自己脖颈间的通讯器道: “黑狼。” 不出一秒,通讯器那头有人应道: “儒君?” “二爷自由岛这边禁闭室的地板实在太硬了,着人过来重铺。” 秀文一边抱怨一边站起身来,奕天听到黑狼在通讯器的那端连连应声,话都没能说罢,却听秀文淡淡说着: “什么豆腐渣工程,这块当时是谁负责的,送到九渊去处理了。” “九渊”这个词从秀文口中一出,奕天听见黑狼在通讯器的那端瞬间沉默了,好一会后,黑狼才在通讯器的那端慢慢道: “是,儒君。” 奕天不太确定九渊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但根据黑狼的反应来看……少年忍不住的慢慢抬起头去,他向眼前这嘴角有着天生笑纹的男人看去——后者正在淡淡定定掐掉通讯,奕天慢慢低下头来,他突然有点不再敢看眼前这个男人,这前后不出三十秒的时间内,无论秀文下了一道怎么样的命令…… 奕天的目光慢慢转移到了地板上残留有自己血迹的地方——无论那是一道怎样的命令,只怕都不是什么好的命令就是了。 秀文见他直到这会还一副傻傻的模样静静跪在地上,突然环着双臂转过头来朝他微笑道: “小玩具。” 奕天慢慢抬头向他看去。 “伯伯是个守约的人,所以你可以到他的身边去,但提前和你约法三章,我送给他的只是一只小玩具,你可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知道玩具应该怎么办吗?” 秀文说话间慢慢俯下身歪着脑袋笑眯眯的看着他。 奕天跪在地上,他傻傻抬起头看了一眼秀文凑过来的脸,片刻,少年慢慢,慢慢摇了摇头。 秀文显然很是满意他的反应,于是男人微笑着伸出手去又一次摸了摸他的脑袋慢慢道: “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 奕天没有说话。 秀文则继续微笑着: “如果可以不杀人的话,我尽可能的还是不想杀人的,所以你一定要乖,千万不要逼我……” 他话说到这里,嘴角的笑意更加灿烂起来,他放开了抚摸着奕天的手继而站起了身来一字一句慢慢道: “有趣的人这个世上确实已经不多了,所以如果真的走到那天非要逼我出手的话……” 秀文微笑间伸出手去指了一下奕天竟然还冲后者做了个鬼脸微笑道: “伯伯可是会哭的哦~” 奕天依然静静跪在地上,他目光显得微有些呆滞,他直视着眼前那一块地板一个字都没有说。 秀文则抻了个懒腰大大打了个哈欠一时揉着眼睛转头向大门那头边走边道: “总之你好好休息吧,既然是要送给萧焕的玩具,总不能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好好养伤,过几天见啦~” 秀文的身影伴随着大门关闭消失在门后了。 秀文走后好一会,兀自跪在禁闭室里的少年依然保持着傻了般呆呆跪在原地的模样。 大概又是一两分钟后。 “碰”的一声响,那兀自跪着的身影一时就此重重摔趴在了白晃晃的禁闭室中,再也不知是死是活。 …… 【三十三、你手中的剑】 少年做了一场梦,这场梦一开头就是无边无际一眼望不穿的黑暗。 他仿佛跌入了一处黑潭,潭水是纯净的黑,他的身子在这样一片黑暗中无声无息的下沉,下沉,下沉——他拼命的伸出手去想要触摸那跌下来处的丁点星光,可仿佛灌了铅的身子却全然不能自己,他便只能任自己在这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中继续沉沦下去,远方那起初足有洗脸盆那么大的光亮也渐渐变做了针眼般的大小,然而他继续还在下沉,他并不知道这片黑暗到底有多么的深。 突然!他听到自己背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有一个微笑中的声音柔声说: “来,过来。” “不,不,不……” 他无声挣扎着,因为他发现自己压根发不出声来。 那声音又笑: “来,过来,我的孩子,我带你去看看这个世界的真实,这个需要代价世界的真实。” “不……不。” 他极为勉强的摇着头,他想逃离身后那温柔微笑中的声音,但随着身子的下沉对方温柔的笑意却是越加大了起来: “你否认吗?我的孩子。这个世界是如此的残酷不公。它为什么要让年幼的你承受那么多本来所不该承受的东西?它为什么总是剥夺你所在乎的东西或是你爱的人?它怎么敢一次又一次对你降下如此残酷的考验?明明你想要的……只是很普通很普通到大家都有的东西罢了。” 奕天愣住了,他挣扎中的身子渐渐僵硬了起来,便又听: “你不过是想要得到父亲的认可罢了,可即便已是如此的努力,他也还是会一次又一次的离你而去……” 奕天骤然红了眸子,他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喃喃低语: “我只是想要我爸爸……” 是了,无数个日日夜夜,上天你可听到了我那虔诚的祈祷?我想要的很简单很简单,我只是想要平平静静一如曾经的生活,我只是……我只是想要我爸爸而已啊! 那温柔微笑中的声音依然在浅笑低吟着: “错的不是你,孩子,是这个世界实在太贪婪,是它想要管你索求太多太多的代价……” 那微笑中的声音突然放柔了语调慢慢说着: “它一次又一次的对你降下磨难,明知道你的愿望是如此简单而又纯粹,它却还是如此残酷无情的剥夺,错的不是你,我亲爱的孩子,所以过来吧,到我的身边来,你和我本该是一样的人,到我这里来,我们一起去见证这个世界真正的真实,到我身边来……” 少年在这一遍又一遍喃喃的低语中突然有些疲于挣扎,他突然间感觉到,感觉到这片黑暗除了冰了点冷了点外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于是他慢慢闭上了双眼,他觉得无尽的疲倦与困乏,即使是身处这样一片无边无际不见潭底的黑暗,眼下的他……也实在是需要好好的一场休息。 少年就这样轻轻,慢慢闭上了双眼,他任自己的身子无限沉沦下去,他被这片一眼望不穿的黑暗就此包围了。 …… 当一束温暖的阳光轻轻爬上了他的身,少年迷迷糊糊的慢慢睁开了眼来,他动作极其缓慢的向四周看去,铺满阳光的房间宽敞而明亮,床头柜上甚至还摆放着一盆生机机勃勃的君子兰。 少年就这样愣瞧着花盆中的君子兰好一会儿,房间的门便也在这短暂的发愣中被推了开来——一个套着医生白大褂仿佛医生模样的人儿径直走近他的床尾,伸出手去拿起床尾的监测表划了一行字。 奕天有些疲于去关注对方的动作,他的目光还是傻傻停滞在那盆不太茂密的君子兰上,直到—— “我说……你到底有没有好好检查过自己是不是有自虐倾向啊?” 清清冷冷的声音入了耳畔,躺在床上的少年微微一愣,他下意识转过头,他向床尾那仿佛医生一般的人儿看了过去。 离姬面无表情推了推戴在鼻梁上的无度数眼镜,他将手中的监测表插回了床尾的口袋继而又一次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色眼镜框淡淡道: “感觉你最近一年来……不,应该说尤其最近一年来受伤已经是常态了。” 少年闻言一时微微勾起唇角苦笑起来,他转过头去又看着床头花盆中的君子兰淡淡道: “我不喜欢这个花。” 离姬顺着他的目光向床头上摆放着的君子兰瞟了一眼,离姬走上前去伸出手,他面无表情掸了掸花瓣淡淡道: “哦?那你喜欢什么花些?这可是花中的四君子之一。” 奕天苦苦一笑,轻轻叹了口气的同时呢喃着: “四君子……之一吗?” 房间之中好一会微显诡异的沉默后,奕天这才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问离姬: “你怎么会在这里。” 离姬淡淡定定坐上了他的床,伸指一示意门外道: “我把外面那个医生给放倒了。” 奕天颇有些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半晌,少年再一次将目光落定在了床头柜上的君子兰上慢慢说着: “我要你回去。” 离姬没说话,只是坐定在床侧转过头来无声看着他。 奕天依旧在注视那盆生机盎然的君子兰,他看着眼前这盆显得有些孤零零的君子兰轻轻说着: “我要你去做两件事:一,去查清楚秀文到底是从什么开始变得喜怒无常,他曾经在军部提出的那份被命名为‘失落之土’的议案内容详情又是因何而出,我要知道这份提案的时间节点是在绝杀行动之前,还是在绝杀行动之后。” 离姬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好一会,这才慢悠悠的点了点头。 奕天慢慢伸出手去,他轻轻摸了摸君子兰的绿叶,他那有些干涩的指肚一寸寸划过绿叶的纹理,他看着眼前这盆君子兰又道: “二、和我母亲报个平安,说该说的话,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准说。” 离姬轻轻点头,他看着眼前这仿佛出神中的少年压低了声音淡淡道: “不过……只怕是瞒不住游家那位……先生。” 少年摩挲着绿叶的手指微微一顿,片刻,他又一次轻轻摩挲起手中绿色淡淡道: “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必瞒着我四哥,调查秀文过往一事你肯定需要他的协助,但……他若不问,你便也不必说。” 离姬会意,片刻想起什么来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少年皱了皱眉问道: “你呢?” 少年终于停下了那摩挲着绿叶的行径,他抬起头来静静向离姬看了一眼,又一次举目向门口的方向看去,好一会后,他收回了目光垂目看着自己身上的被褥轻声道: “我得留下来,可……” 他话说到这,突然抬起头来慢慢看向了离姬,他那素来清澈的眸色中多了些令人心惊的难过,他注视着离姬慢慢道: “可我很害怕。” 离姬愣了愣,一时傻傻看着奕天下意识唤: “队长?” 奕天兀自伸出手去摸了摸额头上缠着的绷带,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的同时轻声说着: “倒不是因为这种事。” 离姬有些搞不明白他的话音里的意思,不由蹙紧了几分眉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秀文是一潭深涧,我看不见他的深浅摸不到他的流向,打出去的拳头有时候竟然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而且……” 奕天说到这,他下意识的攥紧了手中的被褥,他仿佛是在忍耐着什么慢慢道: “而且很奇怪……我竟然会觉得他有些话一点都没有错,我竟然……会跟他……” 少年颇显有些痛苦的攥紧了手中的被褥,他一点一点将头埋入到了眼前的被褥之中咬紧牙关道: “竟然会跟他抱有同样的想法……我真是糟糕透了。” 离姬皱着眉无声看着眼前痛苦十足的少年,片刻,他长长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呼出了这口气,离姬一边站起身来一边脱掉了身上的白大褂面无表情说着: “那又能怎么样呢?” 奕天一愣,他下意识傻傻抬头向离姬看去。 离姬已经脱掉了身上的白大褂,他就这样将白大褂搭在胳膊间站在少年的床边淡淡看着他道: “不管怎么样,那都是你不是吗?” 奕天傻了一般看着离姬,离姬则伸出手去挠了挠头,他显得略为有些不好意思,片刻他冲着少年轻轻一耸肩说: “我们呢……尤其我们三个,我们其实一点也不在乎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曾经,如今,往后……我们都不是因为你是好人或是坏人才选择了待在你的身边,所以……唯独你。” 离姬话说到这,他慢慢蹲下身来,他蹲在了少年的床侧继而伸出手去紧紧的握住了少年那只有些冰凉的手,他抬起头来,就这样蹲在床侧倾身望着少年那黝黑而清澈的瞳孔一字一句道: “唯独你,队长,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因为你远比你想象中的……要坚强多了。” 我们并不是因为你的父亲,那暗狱之主从而才留在了你的身边,我们是被名为奕天的你所吸引,曾经,现在,往后,我们立下了誓约去成为你手中纵横睥睨之剑…… 无论—— 你的前方挡着的是那名为秀文,亦或道义的东西。 这一路风雨,我们都只将为你披荆斩棘,勇往直前。 …… 【三十四、自由岛】 在经历了短暂和离姬的会面后,接下来的几天里,再也没有除却医生以外的任何人造访少年所住的房间。& 在这间洒满了阳光的房间中,每天定时定点会有下人送来可口的饭菜,时间一到专门的医生会来检查少年的身体状况并及时换去他额头间的绷带。 奕天有一种自己似乎已经被完全遗忘了的感觉,但有些奇怪的,他隐隐之中却更松了一口气——他竟然有些害怕和如今已经失去了记忆的父亲见面,尤其在听到了秀文那样一番话后,那话语中赤裸裸的威胁让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又该以怎么样的身份出现在父亲面前。 这样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过得极快,闲来,他会和前来帮他换药的医生借一两本书慢慢翻阅,他静静坐在阳光下,一字一句浸没于悠柔婉转的妙语轻言下,他喜欢这些特殊的精灵们所带来的感觉,他沉醉于此,并渐渐能够明白父亲曾经对他说过的话——生存与生活压根就是两回事。 可内心的深处,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坐在柔软的大床之上转头向窗外夜空之中那轮巨大的圆盘看去,夜是寂静无声的,但他却总能听到一个声音隔着夜空遥遥冲他呼唤: “过来,孩子,到我这里来。” “过来,过来,过来……我带你去看这个世界的真实。” 奕天慢慢将目光从寂静的黑暗中收回来,他阖眸躺倒在柔软的大床上,往往这种时候,他都会下意识的咬紧牙关一字一句,仿佛是在说给那声音却更像是说给自己一般: “我不会去到你那里的,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找回我爸爸的记忆并带他离开,我绝不会去到你那里的!” 他攥紧双拳,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般狠狠将拳头往虚空之中砸了一下,然后……那遥远而空旷的声音就这样渐渐消失了。 …… 在这座岛上的另一座建筑中,富丽堂皇的屋内坐着一个微笑中的男人,他眼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映射出少年房间中的一切,监视摄像头三百六十度毫无死角的反映着房间中的状况。 “儒君。” 高大魁梧的男子有着一身让人全然无法侧目的肌肉,尤其此刻暴露在空气中手臂上肱二头肌像极了一块块坚固的石头,房间中明亮的灯光一打,反射出油亮油亮的古铜色。 他将手中一杯尚且冒着热气颜色却有些怪异的汤剂放在了花梨木制成的巨大书桌上,坐在书桌前的长发男人微笑朝他招了招手,那高大魁梧的男人便一屈膝单膝跪倒在了他的脚边,黑狼抬起头来,一头黝黑发亮的短发刺挠十足,坐在椅中的秀文则依旧含着浅浅的笑意伸出大大的手掌抚摸着黑狼那一头看起来硬硬的短发。 黑狼在秀文抚摸他的短发时扭过头去看着书桌上的电脑屏幕,他就这样静静盯了屏幕中的少年好一会才道: “您好像很喜欢这个孩子。” 秀文懒洋洋舒服十足的躺倒在皮椅之中,他噙着浅浅的笑意顺着黑狼的目光向电脑屏幕中的少年瞧了一眼,恰巧看到的是少年攥紧双拳挥手的那一幕,他嘴角的笑意一时更深,慵懒问着: “你不喜欢他?” 黑狼跪倒在他的身前没有说话。 “你啊……” 秀文有些宠溺的又揉了揉黑狼硬硬的短发,片刻收回了手来伸出修长的手指一指屏幕中的孩子笑道: “这孩子啊……他和我可是一类人。” 黑狼愣了愣,这回目光有些发傻般朝屏幕中的孩子瞅了一眼,继而不可置信的转回头来看着秀文,他的目光中大有一副不是您疯了就是我疯了的意思。 秀文则继续不经意间浅浅的微笑着,好一会后,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了捏自己的下巴,视线依然若有所思落定在屏幕之中的少年身上,他轻笑道: “终有一天,他会到我这边来的,他已经渐渐开始发现,这个世界早已容不下他了。” 黑狼无声抬头向秀文看了一眼。 秀文则略显有些慵懒的打了个哈欠后淡淡道: “前几天和他见过面的那个小子出岛了吗?” 黑狼摇摇头,答: “似乎留在岛上观望等待时机,要不要……奴才去把他抓回来?” 秀文懒洋洋的轻一挥手,笑道: “让他走,既然没有时机就给他创造时机。” 黑狼闻言跪倒在秀文身前点了点头,继而站起身来应道: “奴才这就去安排。” 他话音一顿,目光看向了书桌上那碗异色的汤剂有些欲言又止,片刻犹豫后还是说道: “您……该喝药了。” 秀文半躺倒在皮椅中慢慢睁开了眼,他的眸色之中有三分笑意七分的无奈,他撇了撇嘴轻声抱怨着: “可是很苦哎……” 黑狼没有说话,高高大大的身躯站定在他的身前一动不动,但神情与动作却已表明他的态度。 秀文只好轻一耸肩,继而懒洋洋坐起身来伸出手去将那颜色怪异十足的汤剂一饮而尽了。 …… 八天后的一个清晨,当医生又一次进来检查完少年额头间的伤势并确定可以完全拆掉绷带时,一个面色很不好的不速之客终于造访。 虽说一连过了好多天出了医护人员外不见人影的日子,但眼下这个人……也不见得有多么受到欢迎。 面色十足阴沉的出云此刻站定在房间的门口,他冷冷看着房间中尚且坐在床上被拆着绷带中的少年道: “收拾东西跟我走。” 奕天坐在床边通过医生的身子侧目向出云那边瞧了一眼,但他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动作。 立在门口的出云显然很是有些不高兴少年像看空气一样看向他的目光,于是出云靠在房门边冷笑着看向他道: “二爷这次是恢复后的第一次出任务,要不是大爷点了名的让你前去陪着,你就等着被完全遗忘在这种……废物待的地方吧!” 坐定在床上的少年目色无声间微微一沉,他再次抬起头去隔着医生的身侧朝门口的出云瞧了一眼,好一会后他才道: “既然是秀……那所谓的大爷下的命令,为什么过来的却是你?” 出云闻言冷笑了一声,他扭扭脖子活动了一下筋骨这回抱着双臂靠在门上嗤之以鼻道: “你以为是我愿意来?要不是大爷把你这种废物硬编制进了二爷管辖的范围内,更亲自点了名要你此番跟着前去,二爷怎么可能有空搭理你这种……无关紧要的废物。” 奕天的心中隐隐有些不舒服,倒不是关乎于对方一口一个废物的称呼,而是有些事实情况确实表明,失去了记忆的父亲的确一连数天来都不曾过来哪怕看上自己一眼,倘若真的是出云口中所谓的忙…… 医生恰在此时完全拆尽了他头上的绷带,少年慢慢从床上站起了身来,他一转身,无言踱步到房间的立柜面前向镜中的自己看去。 ——镜中的人儿额头上有一块实在不怎么好看的伤疤,少年伸出手,静默的摸了摸那块凸起在额头间丑陋无比的伤疤,他就这样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沉默好一会好一会。 终于。 “给我找一顶帽子。” “啊?” 门口出云环着双臂表情十分恶劣的表示自己没听清。 “去给我找一顶帽子。” 面无表情尚且穿着患者服装的少年阴沉脸向门口处走来,在经过出云的身前时驻足转头向靠在门边的他看来,奕天一字一句慢慢道: “要白色的棒球帽。” 在出云心中刚刚燃起了好大一团火的时候,那头也不回的身影已经迈开步子大步向走廊的尽头走去了。出云就这么站定在原地愕然看着对方一言不发渐行渐远的背影,出云第一次如此明显的感觉到,这个一步步正在向走廊尽头黑暗深处走去的身影,他身上此时此刻的气质实在是像极了一个人。 出云及时的打消了自己心中这个念头,他隐隐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他有点难以继续联想下去,因为他脑海中所能想到这个人……实在是这失落之土之上人人都或忌惮或敬畏着的身影——儒君秀文。 …… 自由岛的面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从少年居住的这处近乎被遗弃了的疗养地到二爷所在的大本营却还是需要些时间。 改装过的越野车疾驰在算不上正规道路的岛路上。 坐在副驾驶中的出云好几次下意识的抬起头透过车内的倒视镜向后座上一路沉默不语中的少年看去,奕天此刻穿着一身黑色的作训服静静坐定在汽车的后座之上,白色的棒球帽檐恰好挡住了他的眸子,这导致出云由始至终都看不出他到底是一副什么表情。 直到—— “这是什么地方?” 不轻不淡的话音从那少年的口中吐出,出云还是看不见对方的面,但既然愿意开口说话,总不至剩下的路途太过无聊,于是出云翻了个白眼淡淡讽刺着: “你都来了这么久,竟然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奕天没有答话,知道这件事分为必要和不必要,必要的知道是知识,不必要的知道……显然就是在浪费时间和生命。 而在此之前,奕天一直觉得这里是什么地方实在是一件不必要知道的事,因为他唯一想做的就是将父亲带回去,但眼下来看…… 见他久久不答话,出云终是冷哼了一声道: “这里叫自由岛,是隶属于失落之土下的一处疗养圣地,军备设施防御系统都属于特级,据传,也是大爷给二爷足足准备了十六年的礼物。” …… 【三十五、揽月】 出云的声音落定许久,一直静默坐在后座上的少年终于呢喃着轻声开口了: “十六年……前?” 十六年前实在发生了太多事,约摸十六年前,自己从母亲的肚子中呱呱坠地,约摸十六年前,父亲丧失了整个飞鹰军更被抹消军籍,约摸十六年前,父亲在九月中旬一个不冷不热的天气里做出了成立暗狱的决定…… 这一桩桩一件件事一时齐涌上心头,少年坐在汽车后座之中慢慢闭上了双眼,如果出云所言非虚,那么十六年前的这一天,当秀文决定要终有一天要将这座自由岛作为送给父亲的礼物时,彼时的他心中所想,却又是什么呢? 少年慢慢睁开眼来,他扭过头,向改装越野车外飞速倒退中的景象看去,这条不太正规的路开辟在山林之间,明明还是一月初的日子,自由岛却仿佛早已与世隔绝,除了晚间会有丝丝凉意外,其余时候岛上全然在为度夏做着准备。 奕天就这样静静看着那放眼而去无数碧绿而又大多叫不上名字的植物,他想,人生很多时候其实就像这正在疾驰中的越野车,窗外的景象刷刷而过,仿如昙花一现般转瞬即逝,度过的,是风景,是追忆,同时也是留不住的过去,可…… 却也正是因此,过往的一切藕断丝连的牵连着现在,而现在……又将势必决定着未来。 他尚且记得小的时候,他曾很天真的问着父亲,他问父亲,如果再给父亲一次选择,父亲还会不会毅然决然的成立暗狱?因为那将意味着男人必须无可奈何的成为那永远也见不了光的一抹魅影。 当时的父亲是怎么回答的呢? 少年就这样遥望窗外慢慢蹙起了眉头。 人生是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但凡身为凡人立足于这条路上必将经历无数次的悔恨或试想,忍不住的去假设,去假设如果当初……即便明明已知过去是既定的,未来仍是迷题,唯有现在成为了礼物,可…… 奕天就这样戴着棒球帽将额头抵在了车窗之上,他突然忍不住的轻轻弯起了唇角,因为他想起了爸爸那时候平静而又淡然的回答。 无关乎于既定的过去,无关乎于未知的未来,也无关乎于成为礼物的当下,爸爸只是那样平静诉说的,他说—— “我是从过去走来的,所以即使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那时的我仍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也正是因为如此……” 苏萧焕慢慢抬起头,他向眼前小小的孩子看来,他一字一句慢慢道: “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成为了今天的这个我。” “真是……” 少年突然之间含着笑意湿了双眸,他就这样静静继续将头抵在车窗之上,孩提时期的他对父亲这样的一段话似懂非懂,而眼下…… 他抬眸向车窗外飞速倒退之中的景象看去,他甚至看到了车窗中倒映着自己眸中那盈盈的波光。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只是慢慢抬起了头去,他看向一直在努力透过后视镜向后看来的出云淡淡道: “好巧,十六年前,我刚刚才和这个世间签下了一笔契约。” 一笔关乎着无可替代的生命,一笔自此用自己的眼来见证这个世界,一笔…… 既已来了,就绝不白白来这一遭的契约。 出云愣住了。 …… 二人到达目的地时,出云当先面色极其不好的下了车,刚往前走了两步突的似乎想起了什么来转过头含着冷冷的笑意道: “等会给你引荐个人,是如今二爷身边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也是这自由岛上年龄最小的主管,平常帮二爷处理一切岛上事物。” 奕天不动声色看着对方,他实在有点搞不明白最炙手可热这人又不是出云自己,这话音里洋洋自得的感觉却不知又是从何而出…… 心中所想的念头还没落定呢,突见眼前高三层一眼望不穿的建筑里跑出来了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奕天仔细瞧了对方几眼,这才发觉对方的年龄和自己好像相差不多,不过从妆容和气质来说…… “哥,来了。” 对方似笑非笑,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小西服,举手抬足之间尽书彬彬有礼之态。 出云眼见着鼻子都快捅上天了,继续冷笑间转过头给奕天一指那西装革履的少年道: “我弟弟,揽月,岛上最小的三位主管之一,此次任务二爷亲点的唯一一人。” 出云话音里的意思自然大有提点你小子此次是加塞的味道。 奕天随着出云的目光默默抬起头去看了对方一会,揽月的个头较他高些,此刻一身正装站定在原地大有英姿飒爽之劲,身材比例十分协调,站定在原地全身上下不见丝毫破绽…… 身手不凡。 奕天默默在心里给对方贴上了个标签,揽月自然是感受到了奕天向他看来的目光,此刻顺着奕天的目光看了回来突然弯起唇角微微一笑,他冲着奕天伸出手来浅笑道: “你好,我叫揽月,你就是大爷此次亲点的人吧?”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奕天对这长相俊秀的少年一面之间颇有好感,既然二人年纪相差不大,奕天心中的芥蒂瞬间就放下了大半,他同样有些腼腆笑着伸出了手去,轻声道: “你好,我叫奕天,我……是秀……是大爷派来的人。” 揽月微笑着握了握他的手,转身让开了半身一指身后的建筑物道: “您先进,我和我哥哥有两句话要说。” “哦……哦!” 奕天自是傻傻应了一声,有些局促的迈步先向那栋建筑物里走去了。 在后,出云有些不高兴的看着眼前的揽月,他蹙紧了眉头道: “你这是在干嘛?!你不知道这小子是大爷亲点过来的,我看二爷前些时间也有些瞩目他,你当心他把你取而代之!” 揽月轻轻笑了笑,他伸出手去拍了拍兄长的肩膀道: “哥,你什么时候性子都是这么急,你说说,这样大爷二爷哪敢委派于你重任。” 出云冷哼了一声。 揽月继续浅浅笑着,他转过头向奕天正在走向屋中的背影瞧了一眼淡淡道: “底下有人传这小子和二爷关系不一般,但前些天大家又说大爷去禁闭所那边给这小子做‘洗礼’的时候二爷一个字都没说,完全是当外来异客对待的,所以这小子头都磕破了。” 揽月说话间给出云示意了一下额头的地方微笑: “你刚刚没看到?” 出云冷哼了一声,神色柔和了几分,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叮嘱道: “你是没见前几日二爷是怎么待这小子的,他……” “哥!” 揽月有些无奈的看了出云一眼,他叹了口气似安抚一般微笑道: “二爷再怎么待他好,能好过我这个唯一的亲传弟子吗?” 出云闻言,到底是嗤之以鼻不再发表评论了。 揽月则有些无奈的拍了拍兄长的肩膀一边把兄长往车上送去一边道: “好啦,你就安心吧,管他叫奕天还是逆天,你弟弟一路走来杀的人连老天爷都数不过来,还怕他一个小小的毛孩?” 出云显然还是想说两句什么的,揽月却已及时拍上了车门冲着司机一招手微笑道: “我还和二爷下着棋呢,得赶紧回去了,哥你就和以前一样等着帮我处理那小子的尸体就行。” 不待出云说话,揽月就此转身离开了。 …… 【三十六、自由岛的二爷】 奕天随着揽月一道向建筑内走去。 大理石铺就的地板,造价不菲却偏冷色调的廊道,简约精巧的壁挂式金属灯,…… 入目内的一切,都在无声向少年诉说着建筑的主人身份十足不凡而性情多少有些冷淡。 奕天驻足在一堵暗色墙壁边看着此刻镶嵌于墙壁之中那张着血盆大口的狮头,揽月见他看得出神,一时立在少年身后微笑着指了指那显然是由活体制成的狮头道: “漂亮吗?这是二爷刚到岛上的时候我们一起猎来的。” 奕天不由微微一愣,他下意识转头向揽月看了一眼。 事实上,记忆中的父亲素来十足不喜欢这种单纯为了“耀武扬威”而无端的猎杀之举,热血的雄性们似乎天生就喜欢以猎杀之举来证明自己的威武,征服埋藏在生命的骨髓深处,这倒本不是什么摊不上台面的事。 但苏萧焕不喜欢。 在奕天的记忆中,父亲常与乾天坤地叔叔说,他说那被迫握抢的岁月以及双手不得不沾染鲜血的日子已经太多太多,所以他打心底里不喜欢猎杀,为此,除了无法避免的情况外,暗狱也从来不允许举办大型的猎杀活动。 奕天就这样静静盯着眼前这只血口大张的威武狮头,标本被制作的很好,透过这只狮子头依稀还能看得见它极速奔跑中的身影。 揽月在一旁微笑着,他的神色中是毫不掩饰的洋洋自得,他伸出手去摸了摸狮头眉心的地方道: “就是当时我这枪打的太不专业,正中眉心一枪毙了命,你现在看到的模样都是后期做了很多补救,所以多少有些破坏了它的美感。” 揽月说到这,大为可惜的轻轻叹了口气。 少年由始至终沉默着,突然: “我家有两位叔叔也爱好这个。” 奕天静静转过头看了揽月一眼,揽月挑挑眉,神色间有了些欣喜道: “哦?竟然是同好中人,不知去年收藏了些什么宝贝?” 奕天想了一会揽月的问题,片刻认真答道: “不过那也是我小的时候的事了。” 揽月自是眨眨眼,闻言忍不住问道: “怎么?” “因为我爸爸……” 奕天慢慢抬起头去,他无声对视着狮子那双狰狞的大眼,他在那可怖的眼中看到了难以述说的难过,于是他轻轻移开了目光垂下眼睑一字一句道: “我爸爸同两位叔叔说,虽说个人爱好是个人爱好,但这个爱好他很不喜欢,他说别人的事他管不了,但……” 少年伸出手去,他轻轻抚了抚眼前的狮头,他想帮对方去合上那双狰狞的眼睛的,但他知道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于是他只能尽可能的不去注视狮子的双眸,他就这样低着头慢慢说: “但他说……我们家的人都不许有这种爱好。” “啧~” 揽月闻言撇了撇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歪脑袋看着身旁的少年道: “你爸爸一定是个死板的人,这世间弱肉强食优胜劣汰本是常态,如今是我们比狮子强所以才可以猎杀狮子,你看看那些无力的羊,不也只能眼巴巴等着狮子吃了它们?” 奕天沉默了一会,他深思了片刻,继而转过头去看着揽月慢慢说: “起码狮子没有把羊杀了后放在墙上做标本。” 揽月仿佛早都料到他会有这样的话语,他“噗嗤”一声笑出来间说道: “那是狮子没能像我们一般直立行走,不同于人类的世界,它们的世界中只有饿或不饿,没有七情六欲,往往只要饿了无论父母亦或子女都吃。也许在人类看来这便无非又成了残忍,可什么才是真正的残忍?我们正是因为有情感才变得特殊,所以我们通常不会为了饿而残杀自己的亲族,我们因为情感学会了克制,但任何东西都是有利有弊的,这把情感之剑的相反面……” 揽月看着他轻轻微笑了一下: “也许正是无法自拔的无穷诅咒。” 奕天一时愕然,他发觉他真的没有办法去反驳揽月的伶牙俐齿,更有些让他感到惶恐的是,他内心的深处竟对揽月这段话持有相同的态度,因为他已经深切的体验到了分离带来的苦楚足以完全摧毁一个人,那种烙入骨髓深处的痛楚,那种明明相见却不能相认的感觉几乎快将他逼疯了,如果此刻的他有能力,他一定会走到秀文面前狠狠将其打趴在地,如果还可以,他一定要…… 少年下意识的闭上了眼,他及时停止了自己脑海中的胡思乱想,他足足花费了好一会才慢慢再次睁开眼来,却揽月正在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奕天只好无声轻轻低下了头。 好一会后。 “走吧。” 揽月当先迈开步伐,就此向着走廊更深的地方走去了。 …… 大约走过了两条廊道,面前是一扇足足高有两米的褐红色双开门,揽月走上前去推开了那堵门,大门的背后是个很大议会厅,厅里左右各摆一列梨花木椅,一眼望去每列大约有七八只,在大厅的最后,整个房间最上首的地方,则摆着一只单独的横式梨花椅,在厅中微微有些发黄之灯的映衬下,椅上有个男人在喝茶。 这隔了一道门如此大的风格差异让少年多少有点缓不过劲来,站在他身前的揽月已是朝那上首间的男人笑道: “二爷,议会厅里都是按您吩咐过得从新安排的,您看看可还有哪处不满意?” 上首间的男人没说话,事实上他连眸都未抬,他只是慢悠悠吹了吹端在手中的那盏清茶,细品慢饮,这般好一会后他才面无表情将手中这盏茶放在了身侧配着的小桌上,他抬了抬手,冲着站在这头的揽月招招手,继而一指小桌上摆着的棋盘淡淡道: “去搬把椅子来,我们继续。” 这是二人先前在别处未下完的一盘棋,揽月显然有些意外男人不光拿来了棋盘还在他不在的时间中复了盘,心底自然是有喜的,但揽月还是想起什么来一转身对着男人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站在他身后的奕天道: “二爷,这是大爷指派过来的那个人。” 上首间坐着的苏萧焕在揽月的话音落定后遥遥抬起了头,他毫无表情的向奕天所站的方向看了一眼,须臾,他突的一推手中棋盘上的棋子淡淡道: “炮八平五,将军。” 揽月站在原地一愣,他忍不住轻轻一蹙眉头向奕天看去,后者也尚且愣在原地显然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男人既已表了态,揽月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就此从一旁搬了个椅子去和男人对弈了。 …… 男人几乎精通所有的棋类,被妻吃的死死的围棋则不在其列。 二人下了一盘又一盘,起初苏萧焕让揽月一车一炮两子险胜,到了后来,便成了男人让揽月一车一炮一马足足三子……揽月还被男人杀了个满盘彩。 期间苏萧焕不发话,奕天便只能一直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这种状态多少让他的心里有些不好受,毕竟揽月已经和父亲相对而坐重头开始第六局了。 少年就这样傻傻在一旁站了足有三个小时,人保持一个动作的站立并不那么轻松,他隐约觉得自己的腿有些僵了,于是无声间轻轻移动了一下站立的地方想要活动活动筋骨。 然而……脚跟都还没能站稳呢—— “你是大爷派来的人?” 由始至终一直不搭理他的男人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苏萧焕终于将目光从棋盘中收了回来毫无表情向他看来。 父亲好不容易愿意搭理自己了,奕天的心中一喜,慌忙止住了刚移了半步的动作乖乖点头道: “是……是!我……” “大爷派来的人就是这么个样子。” 不轻不重的话音,却骤然打断了少年有些欣喜的话音,苏萧焕冷淡的目光从他的脚跟之处慢慢打量了上来,然后……是无声无息间二人四目的相视。 奕天在父亲的一双剑眸中仿佛看到了终年不化的寒冰,他一时没太听明白父亲何来此言,便只得站在原地傻了般看着男人。 “啪”的一声响! 这一声后莫说奕天,便是坐在男人对面的揽月都吓得打了个激灵——却是苏萧焕狠狠将手中的棋子拍在了棋盘之上。 “站都不会站。” 轻轻冷冷一声呵斥,男人说话间从座椅之上站起了身来,他蹙着眉冷冷朝少年这边瞧了一眼,片刻决然一挥手沉声说着: “既然站不住,那就跪着吧。” 话音一顿,男人突唤: “揽月。” “二……二爷?” 揽月傻傻从座椅间站起了身—— “跟大爷说清楚,任务之前只要不能让我满意,别说是他指派来的人,便是他亲自来了……” 苏萧焕如剑一样的目光突然之间刮向了奕天,少年只觉得自己骤然有些呼吸不上来,便听男人一字一句说道: “也没用!” 这句话说罢,苏萧焕就此一负手迈开步子向大门外去了,期间还不忘冷冷淡淡丢下一句: “好好教教他规矩。” 奕天知道,这句话一定不是说给自己的。 …… 【三十七、跪下(上)】 当男人的身影决然离去时,揽月分明看到了那低头不语的少年眼中尽是涂抹不去的哀伤,揽月想同对方说些什么的,但对方终只是默默垂着头一弯膝盖无声跪在了冷冰冰的地上。 揽月愣了愣,他下意识抬头向男人离去此时早已紧闭的大门瞧了一眼,张了张口又闭上,最终还是忍不住道: “二爷已经走了,你不必如此……拘谨。” 沉默跪在地上的少年抬眸向他看了一眼,奕天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只是轻轻浅浅摇了摇头。 揽月有些无奈,但他确实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只好默然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笔直跪于地上倔强而又执着的身影…… 约摸五六分钟之后,揽月轻声叹了口气,就此迈步也笔直向大门的方向走去了。 …… 揽月出了门,走过一条廊道,一拐弯时却险些撞到一个穿着黑色简衣的身影,他及时止住了身形傻傻看着眼前人道: “二……二爷?” “那小子……在里面做什么?” 负手而立的男人不冷不热的问。 揽月明显愣了一愣,面上的表情一时变得有些复杂,仿佛欲言又止却又不大敢说。 “怎么?” 苏萧焕自然而然拧起了眉。 “他……他……” 揽月垂着头,欲言又止有些唯唯诺诺不敢继续说下去的模样。 “你是哑巴了?!” 如刀子般的目光斜斜一瞪,揽月这才偷偷看了一眼男人小心翼翼说道: “他看起来好像不大高兴。” 这句话有些双关了,在眼前的节骨眼下听到男人耳里自然多了非比寻常的味道。 须臾—— “哦?” 揽月看着面无表情的男人犀利的眸色微微一沉,苏萧焕冷声问道: “如此说来倒是我罚错了?!” 揽月低着头没有答话,全然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 廊道之中好一会的沉默。 眼前本负着手的男人“刷拉”一挥手,面色阴沉至极一边迈开步子一边向揽月的来路走去道: “我倒要看看,大爷亲点的人到底有多大的气性!” 在后,揽月一直唯唯诺诺垂着首一言不发,直到男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之后,他才慢慢抬起头来,先前胆怯的目光全然被阴冷取代,他就这样静静看着男人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片刻: “呵——” 溢出唇角的冷笑,他迈开步子,向男人消失的相反面慢慢走去了。 …… 奕天独自一人跪定在议会厅中,他听到了身后有开门的声响,但他知道父亲刚刚毅然决然离开不久,按照父亲的性子,没有小半个小时如何也是回不来的。 所以他连头也未回,只是依然垂首静静跪于原地。 直到—— “你是聋了,还是觉得我冤枉你了?” 冰冰冷冷的声音响起在了身后,少年下了一跳,一个激灵就从地上跳了起来转过身来傻傻道: “爸……” 本是双叠的二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口,他几乎咬痛了腮帮子这才傻傻低下头来轻声改口: “二、爷。” 秀文会放他来是因为磕头的那日里他和秀文做了不成文的契约,他还不敢去挑战秀文的权威,他就这样微微有些雾了双眸低头看着眼前大理石铺就的地板,这种明明就在眼前却分明又是相隔咫尺天涯,他此时此刻不敢去相认的,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他是如此难过于自己的软弱无力,他只能低着头,一个字再也不说,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然而他这般模样看在男人的眼里却完全变了味道,苏萧焕冷冷看了他好一会,这才道: “怎么?你很委屈?” 又怎能不委屈呢?少年那双黝黑黝黑的眼仁中闪着盈盈波光,他抬起头来,无声向眼前男人看了一眼。 然而就是这样一眼,几乎压倒了男人心中最后的一根稻草。 看在苏萧焕眼里的,是这孩子无尽的幽怨与不服,是他无声无息却执拗十足的抗争! 便听突如其来“啪”的一声脆响,奕天叫父亲扬手即来狠狠的一个巴掌给径直打蒙了,他很是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父亲,就仿佛适才那个巴掌并不是打在他脸颊上的一般。 “跪下。” 苏萧焕沉声。 少年没有动,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他依然还在傻傻的直勾勾看着眼前的父亲。 “跪下。” 苏萧焕的声音骤然沉了三分,说话间他如刀子般的目光冷冷刮着眼前的少年。 奕天仍然没有动,只是他那双黑黝黝仿佛一眼便可望到穿的眼仁中被无声无息的晶莹涂染,他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是如此的不可置信更是…… 更是…… “我不明白,您……” 轻轻话音在他含泪垂下首时开始哽咽,他低着头抽泣了一下突的坚定摇了摇头含泪道: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不……” “跪下。” 当简单的二字被第三遍复述,男人的话音,已经沉的快听不到了。 …… 【三十七、跪下(下)】 在父亲连声说完第三遍相同的字眼后,少年依旧是无动于衷的,他就这样傻傻,傻傻抬起手去摸了摸那火辣辣适才被掴过的脸颊,他慢慢抬起了头来,他向眼前阴沉着脸的男人看去,须臾—— “二爷……” 一字一句都仿佛是从他的牙缝之中挤出来般,他就这样静静看着眼前这明明熟悉,却又陌生十足的容颜,他慢慢说着: “我父亲……他曾教导我堂堂七尺男儿,一生只跪天地大道父母师长,所以……” 少年话说到这,他又一次无声垂下了首去,片刻,他极其郑重面对着男人向后微退半步,继而一屈膝挺直了身子跪倒在了男人的身前。 仿若修竹一般的身影,此情此景下尽书的是那傲骨铮铮与倔强执着,奕天就这样跪倒在了父亲的身前,好一会后他才缓缓抬起了头来,他就这样直勾勾跪倒在地仰首看着眼前的面孔轻声道: “可……我也必须要告诉您,我不服气。” 一跪,跪的是那说出这句话的身影。 不服,不服是您那不知所谓的行事。 苏萧焕显然没料到眼前这孩子会搞出这么一出,他先是微微一愣,在听罢了少年赤裸裸不服气的宣言后一时再也忍不住的冷笑了起来: “你不服气?” “是。” 跪倒在他身前的少年有一双黑黝黝一眼便可望到穿清澈十足的眸子,少年仰着首直视男人,他又一次慢慢重申: “我不服气。” “呵……” 男人骤然冷笑出声,他突然抬起脚来一脚就冲着少年的肩头狠狠踹了过去,奕天自是避不开父亲这突如其来的一脚,但想必便是他能避开,也定是…… 结结实实一个脚印落定在了少年的肩头,少年跪于地上的身影下意识向后一倾,他狠狠咬紧牙关这才将那巨大力道卸做了仅仅是摇了摇三摇,最终好不容易定下了身来,他的脸色却已苍白如纸,足可见男人这骤然一脚的力道。 “我为什么踢你?” 苏萧焕在他面前沉声站了一会儿,只待充分体会了适才那一踢的“余温”后这才开口。 奕天哪里知道父亲这是为什么要踢他,事实上,他连眼下事态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都不明白,于是他只能乖乖的苍白着脸轻轻摇了摇头,他道: “我……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能让秀文亲点而来,硬生生加塞进了我们此次的任务人员中,你心底只怕是洋洋自得的很吧?!” 不冷不热的话音,却将少年一时生生说愣在了原地,他下意识的抬起头向眼前的父亲看去,他傻傻摇了摇头,道: “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此次的任务人选历经层层三十六道选拔,个个都是精英,我不知道你这种小孩是私底下跟秀文做了什么交易,竟让你这么乳臭未干的孩子入了我的队伍。” 苏萧焕长身立在他的身前,一双宛若刀子般向他刮来的目光愈加深沉,男人看着他一字一句慢慢道: “我这队伍底下不需要一个走后门加塞进来的人,不管你是从哪儿来的,都给我原回到那里去!” 奕天没想到父亲竟会说出这样一段话来,一时忍不住急道: “我是秀文送来的没有错,但我跟他一点……” “放肆!” 苏萧焕骤然一沉的双眸中多了些少年看不懂的神色,负手在他身前的男人呵斥道: “秀文之名也是你这毛头小子能叫的?!现在,我要你从哪来给我滚回哪里去!” 少年和男人对话到此,他的心中突也燃起了熊熊烈焰,他心下一横,就这样一咬牙一步不退抬着头直视男人道: “我不走。” 我好不容易才来到了您的身边,谁也不能再将我带离您的身边,便是……便是您也不行! 苏萧焕闻言冷眉一横,他负着双手阴沉着脸垂下首来看着跪倒在身前倔强无比的小小身影,他的话音就像刚从墨色之中打捞出来的一般: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我的队伍里不会破格留下像你这样乳臭未干的小毛孩。” 奕天在男人这样的话音后沉默了好一会,良久: “您说的很清楚。” 话音一顿: “但一来,我并不是破格留在您的身边,据我所知揽月与我年龄相仿,却是您亲点留于您队伍之中的唯一人选。二来……” 少年话说到这,他缓缓抬起了头来直视眼前之人一字一句说道: “我并不是什么乳臭未干的小毛孩,我一定会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留在您的身边,然后……我要带您回家,爸爸。 少年说完话后,整个议会厅中久久沉默着,不知到底过了有多久…… 突然—— “呵。” 冷冷冰冰一声笑,男人就此负手驻足立定在了少年的身前,他低下头来看着眼前这固执的孩子冷冷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 …… 【三十八、另一个你】 当苏萧焕冷漠的话音落定在议会厅中,空旷的议会厅里久久回荡起他那沉沉的话语。 跪的笔挺的少年却一如既往挺直了腰杆,奕天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只是像一棵劲松般固执更倔强的跪于原地,他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并没有错,所以他绝不会因为一件完全毫无道理的事而做出让步,即使……即使眼前之人是父亲也不行。 苏萧焕打从在自由岛上苏醒以来,秀文遣送至身边侍候于他左右的人都极有眼色,男人微微有些震惊于眼前的这个孩子眼下倔强到令人不可置信的性子,他更有些意外……他意外于自己的心底似乎早就已经料到了这个孩子的反应。 少年的反应,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并不吃惊。 心底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怒火层层叠叠燃烧了起来,男人负手立于这不言不语跪倒于地的孩子身前,他有些怒极反笑,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犀利至极的眸子无声无息间又冷峻了几分,他看着眼前的孩子冷笑道: “你知不知道你在哪里?” 奕天跪的像把刚刚出鞘的剑般,他的表情平静而淡然,他点点头,看似恭卑的回答实则处处都写满着执拗,他答: “我知道。” 苏萧焕简直要忍不住的笑了,但他还是尽量在抑制着那无声无息间被方法的怒火,他又冷笑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也不知怎的,奕天内心的深处突是很有些难以接受眼前的父亲问出这样一句问题。 您是谁? 您是谁? 您是……谁?! 少年沉默着低下了头去,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掌早已狠狠攥成了拳,我若不知道您是谁,我便不会千里万里到此而来,我若不知道您是谁,我便不会向秀文哪怕弯一弯腰,我若不知道您是谁…… 须臾,他慢慢抬起了头来,他静静注视着父亲那双仿佛已能喷出火般的眸子慢慢说道: “我当然知道您是谁……” 话音一顿,他突然忍不住的,仿佛在置气一般一字一句又说: “二、爷。” “呼啦”一个巴掌携风而来,苏萧焕骤然勃然大怒,似乎连他自己也未想到眼前的孩子这样一番答话后竟会如此莫名其妙的令他盛怒,他几乎在掴出这个巴掌的瞬间就后悔了,然而…… 更令人吃惊的事发生了! 跪倒在他眼前的孩子突如其来的伸出了手,奕天伸出的手此刻正死死的抓在父亲刚刚盛怒之下的向他掴来的手腕之上,他这个举动几乎是下意识而完全不受控制的,挡住了男人怒火的同时更挡住了…… 奕天没有想明白自己的身体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反应,直到他突然察觉到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正在一遍遍的朝他冷笑着—— “眼前这个人又不是你父亲,他不过仅仅是一个被秀文洗了脑的傀儡,你为何还要对他如此百依百顺?即便他真的就是你父亲,你也早已拥有了完全可以阻止他的能力,你又为何要乖乖的任他作为?这本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你早已拥有了和他对峙的能力,他有什么资格还如此对你拳打脚踢说动手就动手?对!没有错,就该像这样一样!你——” “闭嘴!” 赫然一声冷喝! 奕天的额角是根根暴起的青筋,他对着脑海中那个挥之不去的声音勃然大怒着: “给我滚出去,现在!马上!” “哼……” 那声音在怪异的冷笑,一边冷笑一边还似嘲讽一般轻佻说着: “我若说的不对,你又为何会如此大怒?小子,你知道为什么你一路如此艰辛的走来,他却总是唯独看不到你吗?你好好睁开眼睛瞅瞅你那几位所谓的兄长,你若一直以如此卑微的姿态立于他的身前,你在他心中的地位便永远也比不上你那几位兄长。” “够了……住口……你给我住口!” 奕天忍不住的咬紧牙关,他想让那个怪异的声音离开自己的脑海之中,但…… “呵……” 对方还是在笑: “他永远只会叫天才的游小真和坚定的燕灵儿去共商大事,甚至,他会在宴席拍拍你不喜欢的吴奇,不说他们,便是那憨厚的景云,他也总是赞赏有加,可你呢?他的眼中,永远都没有你,因为你总是总是总是以这样一种卑微的姿态在他面前,我和你说过了,如果你真的想走入他的眼中,你就必须要付出代价,而这代价自然就是……” “够了!” 奕天再也忍不住的怒然一挥手,他几乎似疯了般抬起头来对脑海中那声音怒吼着: “给我滚出去……给我滚出去!!” 对方在轻柔的微笑着…… 须臾: “我会滚的。” 那声音似乎轻轻凑近了他的耳边,在他耳边小声低吟着: “因为……我原本就是你啊。” 脑海中奇怪的声音终于消失殆尽了。 奕天就像刚刚跑完了一场数千里的马拉松,他大喘着粗气傻傻抬起了头来,这才发现男人的手腕还依然被他紧紧的攥在手心之中,他突似傻了般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他傻傻看着自己紧捏父亲的手和父亲眼中倒映出那……自己此刻的样子实在是狰狞极了,好似一只随时就要发狂的野兽,也好似…… 奕天的手开始止不住的颤抖起来,他一点点松开并收回了攥住父亲的手,然后……这剧烈的颤抖一点点布满了他的全身,他仿佛不可置信般将自己这双手摊开在了眼前傻傻看去,泪水一时充盈了他的眸子,他压根不知道要该怎么向父亲解释,便也只能傻傻的看着这颤抖不止的双手好一会后才抬起头去哽咽着: “我……不……我并不是要叫您滚……” 这个字的话音拉了老长,因为突如其来一个巴掌狠狠朝他决然掴来,少年叫苏萧焕这个怒意十足毫无保留的巴掌掴的从原地连滚出去了三四圈才勉强止下了身影,当他好不容易止下了身子慢慢趴起在地上,他感觉到脸颊开始火辣辣的巨疼,全身上下因为这毫无保留的一巴掌没有一处不疼,但他哪怕都没有伸出手去摸上一模那因为已经疼过了劲而开始变得不是自己的脸颊。他就这样一点从地上慢慢爬着又跪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他只好大喘着粗气俯身傻傻的用双手去扶住地板。 你到底是怎么了? 你到底是怎么了? 你到底是怎么了啊!!! 这样跪倒在地扶着地板的喘息大约有一两分钟,他感受到那巨疼无比的脸颊已经逐渐变成了麻木,他感受到有一丝咸咸而又有些发腥的血迹顺着他的嘴角慢慢淌出,顾不上去擦,因为全身上下到处都在不声不响的巨疼,他便也只是慢慢,慢慢,手脚并用着一点点爬回到了男人身前。 少年跪定了身子,他静静的,就此又一次跪在了男人的身前,他一个字都没有说,他用两只手扶住了地板,将头深深的叩于了地板之上。 大理石铺成的地板很冰很冷,但奕天却觉得自己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议会厅中,化成一片仿佛死寂般的冷。 刚刚被父亲一巴掌掴的连滚出去了三四圈,少年此刻觉得身上到处都在疼,但比起这样的疼,他却更害怕眼下这种仿佛要将人生生吞没的冷。 苏萧焕不说话,他匍匐一般跪倒在男人身前同样也看不见男人的面,这让他觉得十足的害怕,他害怕一个一言不发的父亲,更害怕着那个……开始渐渐变得奇怪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听到了悉悉索索金属扣的声音,他傻了一般的抬起头去,肿成包子的脸把他两只眼睛都挤做了一大一小,这或多或少影响到了他的视线,但也不妨碍他清楚的看到了男人正沉着声面无表情的在解腰间的那条牛皮皮带。 皮带被男人拿在了手中,虚虚一个对折,苏萧焕一把伸出手去一托他的腋下将他径直从地上带了起来,少年的步子有点踉跄,男人则连拉带拽的将他按倒在了最近的一处梨花木椅上,还未能等他双手扶稳椅子的把手时—— “嗖”的一声响,骤然炸开在了他的身后,少年被这狠狠一皮带抽的向前一倾,险些没跪倒于地。 也不等他撑稳身子,便又是“嗖”“嗖”“嗖”一连数声抽落而下,男人手中的皮带一下狠过一下,就仿佛眼前被打的仅仅不过是一只稻草人一般,少年咬着牙狠忍,但层层叠叠覆上身后的疼却仿佛透过神经一重重传回了脑海中再一次传了回去,皮带狠狠的抽落再高高的扬起,又一次狠狠的抽落后继续叠着巨疼落下,就如似要生生卷掉他一层皮般! 奕天起初还能苦苦硬撑,可随着男人手中力道不减分毫的皮带越落越多,那可怖的痛意终归取代了他的坚持,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因为支不住而跪倒在了花梨木椅前,他傻傻哽咽着: “您……您……您容我……” “起来。” 清清冷冷的话音决然断了他的话音,男人的话语中不含分毫的情绪,却似一颗丢入了湖面的小石子,溅起了层层叠叠令人动容的心惊。 …… 【三十九、另一个你(二)】 “起来。” 当男人清冷的声音落定于耳畔,当少年的一头汗水出的迷雾了双眼。 奕天伸出手去,他用双手慢慢,慢慢扶上了眼前梨花木椅的把手更一点点支撑着自己站起了身来,他整个身子都在抑制不住的颤抖,一来是因为全身上下无法言喻的疼,二来…… 也不知到底是泪水还是汗水,他那素来精神奕奕的短发此刻打湿成了一缕又一缕有些甚至贴上了他的双鬓或额头,这让他显得狼狈十足,有些汗渍顺着他的鬓角缓缓滑落,因为向前倾着身子从而没上了他的唇,于是他尝到了有些咸咸的味道。 奕天觉得难过。 这股难过有些难以解释,这股难过并不同于往日,其中揉着五分的委屈与五分的失落。 他委屈于父亲一言不发的责打,但他更……更失落于眼下这样的一个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打从踏上了这自由岛看到了失忆的父亲更接触过秀文之后,他的确……觉得秀文的很多话都没有错。 自小,不同于聪明绝顶的四哥或是火一般耀眼十足的大姐,自己没有什么擅长的东西,大多的时候,也不过是父亲吩咐自己去做,自己便就乖乖去做罢了。 他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在暗狱中的训练,但他知道,他需要学会这些东西,他必须要去学这些东西,因为只有在学习这些东西的时候,自己才能够不再拖大家的后腿,也因此,父亲对待自己和四哥大姐一直是有区别的。 在爸爸的心中,自己只怕……只怕永远都不能同四哥大姐划等价吧? 没有失落是不可能的,但也许是因为早已习惯了父亲对待自己的态度,也许更是打心底知道自己怕是永远也比不上四哥或大姐,这样的情绪便也渐渐变得习以为常,到了后来,便也不过只是想能待在父亲的身边做个孩子就好。 所以…… ——“没有错。” 那个冷笑中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在了他的脑海里,对方微笑着轻声道: ——“所以过来,到我这里来,我们一起去变得很强很强,强到足以凌驾于他们所有人之上,这样他们就必须遵照弱肉强食的规则来听我们的,而你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到我这里来。” 话音一顿,那有些怪异的声音继续笑着: ——“来吧,因为你我本是一人啊。” 奕天的手,一点点攥紧了那雕镂精美的梨花木把手,他垂下眸去,他的目光沉寂在了眼前的梨花木上好一会,没有人直到他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直到,他的余光似乎轻轻向后方看了一眼——那里正站着他虽没能看到却熟悉十足的一抹身影。 须臾,少年将目光缓缓收了回来,他依然低垂着首,这一次也不知到底是在对着什么,他一字一句慢慢轻轻说道: “不,你不是我。” 苏萧焕从眼前的这个孩子再次站定起身来时就停下了手,他一时沉着那不见深浅的眸子向眼前陷入沉默中的孩子看去,直到眼前的孩子又一次垂着首轻轻说道: “如果这个世界只剩下了弱肉强食,那么他们……他们对我的爱又做何解?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只是在仅仅遵照着你口中的代价论运转,那么……像我……像我这种弱小的家伙……” 奕天兀自说到这,几乎是嘶喊一般泪如雨下道: “像我这种弱小的家伙又能提供给……给他们什么啊?!” 是了…… 像我这么弱小的家伙,我不如四哥聪明,没有大姐耀眼,我比不上老二吴奇狠厉,我甚至不如三哥景云那般起码有了一件自己想要做成的事。 可即便是这样弱小……这样一个不坚定的我,也是被他们捧在手心之中一点又一点呵护长大的,你说的没有错,这个世界的确是那么赤裸裸的残酷真实,在这个世界中没有能力将寸步难行,但弱肉强食仅仅不过只是这个世界的基本法则。 这世间的苍生万物的确都跳不出这个基本的法则,但也正是因此,身为人类的我们一路和天争,和地斗,我们一点点强化着自身一点点想在这天地万物之间寻找一席能安之地,我们跳不出这样的法则但我们也从来不屈服于这样的法则,所以这个不完美的世界上的很多角落中仍有许多固执的人在散播着名为爱的种子,这个世界的真实一点都不温柔…… 奕天想到这,他下意识的,他转过头去无声无息向那皱着眉向他看来的男人的看去,也不知怎的,他突然有些酸了鼻子——他此刻很是有些想哭,所以他只好又一次无声转回了头来…… 但我们之所以立身于此,不正都是因为恰恰懂得了这种不温柔后才想要拼上一切哪怕仅仅只是能改变一点也好吗? “我不会去到你那边的。” 少年就这样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说着: “我的确渴求力量,但……比起那些,我却更还有想要守护的人。” 即便父亲他……一如既往还是无法看到我,即便……在他的心中我永远也比不上四哥或是大姐,即便…… 这些却都不是我所在乎的事,我所在乎的从来就只有一件事! 奕天下意识迷蒙着双眼向身后那抹高大的身影看去—— 继而。 “扑通”一声闷响,苏萧焕显然是吓了一跳的,因为眼前的孩子就此软软摔倒在了他的面前,少年的脸色苍白至极,他昏倒过去了。 …… 走过一条长长的黑色甬道,男人的脸色冷若寒冰,他全然无视着揽月在后一连数声“二爷”的呼唤,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到一个通讯器前一把拿起了话筒冷声道: “给我接秀文!” 中转线上的转接员显然是吓了一跳的,好一会后才讷讷道: “二……二爷……大爷正在开……” “不管他现在是在忙什么,都给我接到他的线路里去!” 男人斥断了对方的话音,转接员愕然了有几秒钟,这才赶忙操作了起来,话筒中大约有三四秒的沉默。 “喂~” 电话那端的人儿依然是笑眯眯的,秀文耐心十足的在那头微笑: “怎么啦~我的宝贝弟弟?是不是对哥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 苏萧焕懒得搭理对方戏谑自己的话音,直奔主题怒道: “你到底想做什么?!” “嗯?” 秀文的话音有些意外,好像没能听懂他话音里的意思。 “你对那小子做了什么?!” 苏萧焕感觉到自己的额角正有青筋暴起,他捏着话筒的手都快将话筒握碎了。 “啊~” 秀文在话筒那头拉长了话音笑嘻嘻的弹了响指,这才想起来了什么微笑道: “你说那个啊~就是这几天在那小子睡觉的时候着人给他做了做催眠,你知道的,必要流程嘛!” 男人狠狠捏着手中话筒,闻言话音像从牙缝中一字一句被挤出的一般: “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种流程?” “哎?” 秀文大概是在话筒那头歪了歪脑袋的,片刻之后,苏萧焕听到了对方从座椅中站起了身来,秀文大概是向什么方向慢悠悠踱了两步才笑道: “没关系啊,那你现在不是知道了。” 苏萧焕感觉到自己心中熊熊燃起的怒火快要将他燃烧殆尽了,他知道这样下去十分危险,他必须要尽快克制自己心中这不知从何而出的怒火,于是他强忍着已经烧到喉咙口般的怒火慢慢道: “我问你……” 话音微微一顿: “你是不是对我也做过相同的催眠?你是不是对我的……做了什么手脚?” 话筒的对面有好一会的沉默,秀文罕见的没有马上回答他,直到男人几乎以为秀文也许不会说什么时: “怎么会呢?” 那微笑中的声音依然是温柔而诚恳的,秀文柔声在话筒那端慢慢说着: “你可是我最珍视的弟弟啊,你这么说哥哥可是真的会伤心的哦~” “秀文。” 苏萧焕真的是半个字都不想再跟话筒对面那人多说,但他有些知道有些话却又非说不可,他发现自己的话音不知何时又一次的冷静了下来,于是他慢慢说着: “你听着,这样……这样对我的试探如果再多一次,我一定会……让黑狼尽量给你留个全尸。” 苏萧焕话说到这,不待对方再说什么,就是“啪”的一声按掉了特殊通讯终端上的开关,他一时用双手扶在了眼前的桌案上,他觉得自己无比疲惫,而更令他有些隐隐生惧的是,他竟然不知道导致自己疲惫如此的怒火又是从何而来。 “二……二爷?” 一直守候在他身后的揽月显然有些担心男人此刻的模样,揽月下意识的向男人这边走了一步,他已经伸出了手来,但他却又分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于是也只能保持着伸出手的模样傻傻的看着男人。 男人就这样用双手扶住桌案垂下头无声沉默着,好一会后,他慢慢睁开了眼,他向眼前那被挂断的特殊通讯终端看了一眼,这才道: “你是跟在他身边长大的,你说,他把这小子送到这里来是想做什么?” 揽月被问的一愣,他显然窒了一下这才低下头去慢慢道: “我……我不敢妄自推断大爷的想法,二爷。” 苏萧焕没有说话,他甚至一点反应都没有回馈给揽月。 揽月在后偷偷向他看了一眼,抿了抿唇后这才小小声道: “但我想……也许和大爷当初把我送来您身边的原因是一样的,也许大爷觉得我已经不可信了,所以又派了他到您身边来……监视您的吧。” 苏萧焕没有说话,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 【四十、真正的历史】 苏萧焕走进房间的时候,那孩子还在床间沉睡。 微微有些细长柔和的眉,纤细更柔软的眼睫毛,这孩子的眼角不同于自己无论何时何地都在冷冽的上扬,这孩子的眼角是带着些弧度柔柔微垂下来的,苏萧焕站定在床侧环着双臂歪着脑袋就这般静静看了好一会,这样的眉眼之间不免少了些狠厉多了些柔和,只是作为一个男孩子来看的话…… 男人想到这,他突然忍不住的伸出了手去,略显干涩的手指肚就这样一寸寸划过了那柔和的眉眼,本就睡的不熟的少年便也在这样一番触碰后慢慢睁开了眼来。 少年傻傻木木转头向床侧的人儿看来,他的眸子持续了有两三秒的涣散,苏萧焕便在这涣散的时间中又慢慢收回了手去,他扭过头无声无息向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期间信手拽过一把小木凳安置在了靠近床边的位置,他坐定在那把小木凳上面无表情向床间的孩子看去。 直到—— 奕天的瞳孔不再涣散,那黑黝黝一眼就可望穿的眸子终于有了神采傻傻向自己看来时,男人突然问道: “你眼睛长的像你妈妈?” 躺在床上的孩子明显愣了一下,奕天在这句问话后先是木木伸出手去摸了摸自己的眉,好一会才轻轻点了点头沙哑着嗓音道: “是,大家总说我鼻子以上的地方都长得像妈妈些。” 苏萧焕坐定在没有椅背的小木凳上点点头,他想到了什么淡淡道: “她一定是个极美的女人。” 奕天正躺在床上轻轻侧着脑袋向父亲看来,闻言微微一微勾唇角,他显得有些虚弱的轻声道: “妈妈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对我而言没有之一。 苏萧焕闻言似是也有些微微失笑,他坐定在小板凳上垂了垂头试图让自己在这只不太舒服的板凳中坐的更舒服些,片刻,他抬起头来微弯唇角似笑非笑看着眼前孩子道: “这话,我就当你是在夸我的眼光好了。” 奕天微微一愣,他足足好半天才听反应过来了父亲这句话中更深一层的意思,他一时傻愣愣看着眼前的父亲不知该说什么。 男人终于调整好了座椅淡淡定定坐稳在了那只小板凳上,他又一次将双臂环抱在胸前不动声色看了眼前这尚且发愣中的孩子好一会。 须臾,一声悠悠的轻叹溢出了他的口中,他微一低头又再次抬起头来注视着眼前的孩子道: “我不知道该和你说些什么。” 奕天听父亲如此说来,神色明显一黯,还没来得及让他难过,却又听: “所以我决定还是明白和你说好了,我想……” 苏萧焕微微皱眉,他的话音顿了顿,注视着眼前孩子的眸子更是无声一沉,这才道: “你真的影响到我了。” 奕天傻傻的看着父亲,他不大父亲此言突然从何而出,却见环抱双臂又注视了他好一会的男人慢慢开口继续道: “在跟你说其余的一些事之前,我必须要先跟你说另一件事,我觉得目前这个情况下,你选择留在我身边都是一件极其……不明智的事,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所以我必须要问你……” 苏萧焕话说到这,他目光极沉极冷看着眼前孩子一字一句道: “即使是如此,你还是要坚持留在我的身边吗?” 奕天原本是躺倒在床上的,他在父亲说几句话时已慢慢扶着床边的床头柜一点点坐起了身来,在他听到父亲问出这样一句话前,他刚刚才十分费力的将上半身靠在了床头之上,他就这样慢慢向父亲转过头去,片刻—— 无声无息的点了点头,那一双黝黑黝黑却仿佛蕴含着无尽光芒的眸子就这样直勾勾盯着男人,少年慢慢一字一句道: “我和您说过了,在……二爷您没有同我一起回家前,我哪都不会去。” …… “我和您说过了,在……二爷您没有同我一起回家前,我哪都不会去。” 苏萧焕在眼前孩子说出这样一句话后蹙紧了眉头,他的表情一时变得有些复杂莫测,他又一次沉着眸子无声低了低头,足足好一会后才抬起头来淡淡说着: “你以前也是这个样子吗?” 奕天眨眨眼,他没大听懂父亲这突如其来的问话。 “我想知道……你以前是不是也是这样,驴倔到一副八匹马都拽不回来的模样?” 少年这回算是听明白这句话中含着赤裸裸的指责了,他下意识的低了低头用双手狠狠攥紧了盖在身上的被褥,片刻: “我爸爸曾和我说,如果自己觉得是对的东西,那就该一如既往地坚持,毕竟自己的人生只有自己用自己的双手双脚才能开拓。” 苏萧焕闻言有些无奈的阖了阖眸子,他又怎能不知道这是眼前的孩子眼下刻意在说给自己听的,他有些没好气的蹙了蹙眉后才道: “我应该已经明确和你说过了,我并不是你心中的你所认识的那个苏萧焕,你说的好多东西我都没有记忆,所以……” “但您确实是他没有错。” 少年突然扭过了头来,他静静注视着男人罕见的打断了男人的话音,他就这样直勾勾看着身旁这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儿一字一句道: “无论您是否认还是承认,一个人都不可能完全和过去的自己说再见,因为我们都是从过去那个自己那儿走到今天来的。” 男人显然被少年这样一句话说的微微一怔,片刻,他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 “这句话也是你父亲说的?” 奕天无声轻轻点了点头。 苏萧焕又一次无奈摇了摇头后这回表情略显复杂道: “这句话他没有说错,起码从眼下这件事上来看,你对我造成的困扰实在不小。” 奕天一时傻傻向男人看去,苏萧焕沉默了好一会,这才道: “我这儿有个故事,不知你想听吗?” 奕天下意识的眨了眨眼,好一会后,他傻傻,傻傻冲着男人点了点头。 …… “秀文和我都是孤儿,据说他出生在一个异常燥热下着小雨的九月里,而我……村里的老人都说我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来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我们并不是一出生就变作为孤儿的。你们这代孩子怕是不知道,但在我们小的时候,帝国正处于十足的动乱之中,南北割据外敌入侵,对内有双权南北割据,对外有西南两只强大帝国数十倍战备优良的外敌虎视眈眈。” 奕天眨眨眼,他对父亲提及的这段话有一半的认知,便见男人看了看他继续道: “在你们的教课书上……大概浓墨重彩都只提及了这两只强大的敌军罢。” 少年轻轻点了点头,诚如父亲所说,据说约摸三十年前的帝国还处于一副十分混乱的状态,其中根据教科书上记载,最主要的原因便来自于这两支强大外敌的入侵。 苏萧焕见状浅浅微微一笑,继续讲道: “其实好多事情不跟你们这代孩子说是对的,你们好不容易出生在了一个和平更欣欣向荣的时代,你们有资格去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并且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这也正是我们一代又一代人为之拼搏奋斗的理由,只是……既然你已经选择了留下来……” 男人说到这,他轻轻低了低头,他交叉双手十指坐定在少年床边,好一会他才又一次慢慢道: “只怕你就得好好听一听接下来的这个故事。” 奕天没有说话,但他确实感觉到在父亲说完这样一句话后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变得有些莫名其妙沉重了起来。 男人继续慢慢说: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识过,这个世界上……其实是存在着一些……常人所无法理解的……” 苏萧焕对即将说出口的这个词有些犹豫,但他还是慢慢说了下去: “一些人类的。” 奕天下意识一愣,他眨眨眼看向父亲,却听男人又道: “这些人通常拥有一些常人所没有的能力,有的人智力超群,有的人力气过人,还有甚者,他们的能力一般的普通人想都想不到。” 少年没有说话,好一会后,他才轻轻点了点头小小声道: “是,我有见过。” 苏萧焕沉默着点了点头,他注视了眼前的孩子很久后才道: “在一个混乱割据,外有强敌入侵内里集权分化的年代里,这些……特殊的人类便显得非常可贵了。” 奕天转头向父亲看了一眼,在和父亲四目相交后他又下意识的低下了头去,他一个字都没有说,但他知道父亲说的没有错,他实在难以试想像饕餮那般修罗道中的人一旦加入战场又会是怎样一番模样。 “我们刚刚说到,帝国当时其实是有两支不同的集权统治,其中有一支比起另一支处于一种绝对劣势的状态,不过这只集权的大本营常年占据着帝国的西面,你知道,那里崇山峻岭地势陡峭,所以仰仗着得天优厚的地理环境……虽长久处于劣势,但到底没有被另一支赶尽杀绝。” 少年扭着头静静注视着父亲,他显然好奇极了这一段没有被帝国史册所记载的另一段历史,他在殷切的等待父亲继续往下说。 苏萧焕则继续说着: “武器远不比对方精良,资金更没有对方雄厚,就连人数上也和对方差了不止千千万万,除了地理位置外几乎是压倒性的一边倒,我问你,如果你是这支集权的统治者,你会怎么办?” 奕天被父亲问的一愣,他沉默了好一会后这才皱着眉小小声道: “我不知道,如果按您适才所说,我觉得除非是有什么东西能一举扭转乾坤,否则……” 话说到这,少年突然愣住了,他傻愣愣般抬头向父亲看去,难道说…… “不错。” 苏萧焕平静注视着他一字一句慢慢道: “这只集权的高层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们委认一个叫做莫鼎天的高级将领,秘密离开主战场去整个帝国上下寻找一些拥有特殊能力的孩子们,以期不远的日后能拥有一支所向披靡的尖锐。” …… 【四十一、其人寒毅】 “这只集权的高层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们委任了一个叫做莫鼎天的高级将领,秘密离开主战场去整个帝国上下寻找一些拥有特殊能力的孩子们,以期不远的日后能拥有一支所向披靡的尖锐。” 奕天傻傻看着父亲,他突然觉得,接下来自己也许会听到一些……完全颠覆以往自己从书本所知道的那个帝国。 “历史的转折点也就从这里无声无息的重新展开着。” 苏萧焕看着眼前的孩子继续慢慢诉说着,他的眸色之中突然多了很多难以描述的东西,似有感慨,亦有怅然,更多的却是对这名为命运的无奈与经历之后的淡然: “稍有些帝国近代军事历史的人应该都不会陌生这个名字,莫鼎天将军。” 奕天没有说话,男人则静静注视着他的双眸继续说: “当然,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孩子,我想……你对这个名字的熟悉程度应该不亚于从书中或史实记载所得。” 奕天低了低头,他向自己攥着被褥的双手看了一眼,片刻,他低着头轻声道: “我知道这个人,小的时候有一次去大伯家时您带着我们给他磕过头,不过……除此之外您却从未再提过这个名字。” 苏萧焕浅浅的勾了勾嘴角,他道: “对,这是我和秀文的恩师,是……将我二人抚养长大的人。” 奕天慢慢抬起头来转过头看着父亲,苏萧焕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那一双犀利的眸子虽依然注视在眼前的孩子身上,却分明又穿过了眼前的孩子回到了很是遥远的过去—— “秀文是大概十一岁起跟在老师身边的,约莫三年半后,老师将我也带了回去。小的时候,我们二人一起跟在他的身边读书习字,学习正统的格斗术,研习战略方针的同时阅读了大量的时政新闻。” 男人的话音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他交叉着双手十指,他将那有些出神中的目光慢慢收了回来,他的眸子再一次落定到眼前的孩子身上,他似是有些无奈的低了低头,片刻才又一次抬起头来道: “老师于我二人恩同再造,于情于理,我二人都是……承蒙其恩才成今日的。” 奕天没有说话,因为他从父亲复杂的神色之中读出了一些……承蒙恩德之外的东西。 便听苏萧焕继续说着: “你知道不知道一个人,一个叫做寒毅的人。” 少年沉默了一会,这才点了点头小声说: “此行之前,匆忙之中四哥有跟我提及过一二,说是寒双的父亲是修罗的创始人也是……您的兄长之一。” 苏萧焕轻轻点了点头,他看着少年缓缓说着: “这是一些既定可以被公开的事,还有一些不能被公开……并且早已被尘封的实情。” 奕天不由眨了眨眼,便听: “寒毅二哥乃经天纬地之人。他出身世家,少时聪颖绝伦勤敏好学,及至后来足可称得上知天文下通地理。” 奕天点了点头,事实上,这些他都已听四哥转述过了,却听男人苦苦一笑,他显然已经料到了这孩子的反应,只听他继续说道: “这段话如果单从字面来看其实一个字都没有错,但错就错在,如果放于历史之中纵观而看,寒毅二哥最厉害的地方却一定不是他的才情与能力。” 奕天下意识一愣,他不明白父亲何出此言 男人看着眼前的孩子,他在悠悠一叹后摇了摇头这才一字一句道: “我之前和你说到……帝国内部当时有两支政党分权而立,一支自是有老师的这支弱势方,而另一支主流政权的第一执政人……却正是寒毅二哥的父亲寒老先生。” 少年一时愣在了原地,如此说来,这个寒毅的身世哪里是什么简简单单的世家公子哥,其压根就是那个时候帝国的太子爷嘛! 苏萧焕苦苦一笑,他看着眼前的孩子慢慢道: “寒毅二哥不光是寒老先生的独子,而且寒老先生为了锻炼他,打从他十五六岁的起便给他手下配备着一支足以睥睨当时老师所在这支政党所有军力的集团军。寒老先生确确实实是在把他当第一继承人培养着,当然,寒毅二哥也没有辜负寒老先生所望,两支政权明里暗里几度交锋,寒二哥都是大胜而归,有一次甚至还大败老师亲自指挥的战役。” 苏萧焕说到这,似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哑然失笑摇着头道: “那场战役很有意思,那时我刚刚跟着老师正式进入了军中下实战,我们便掉入了寒二哥的陷阱被其围困于山上整整三天三夜之久,军心涣散人人都失去了继续斗争的心念,十七八岁的寒二哥便是在这时第一次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 苏萧焕又一次的含着浅浅的笑意摇了摇头: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一个人,一个……明明仅仅只差一步就可大败对方,却在这样的节骨眼上选择了单枪匹马一个人到对方的阵地里来进行所谓的‘谈判’。” 奕天一时傻傻的看着父亲,便听苏萧焕继续淡淡说着: “那次夜谈足足从傍晚谈到了黎明。在这场谈判之中,寒二哥向老师表示,他认为寒老先生的政权至今虽仍在帝国居大,但帝国常年内忧外患早已民不聊生,普通人活的很苦很难,常年的战争让太多的家庭妻离子散,这不是他所想见到的,如此下去帝国迟早将鱼烂河决。但寒老先生不听规劝执意为之,寒二哥能理解寒老先生执政之难,但他也知这般持续腐化必将山有朽壤而自崩。” 奕天一时黯了神色看着父亲,男人亦静静注视着孩子,片刻: “寒二哥又同老师说,以他一人之力已无法阻止即将发生的一切,所以他是来向老师寻求帮助的。” 少年听到这里,不由慢慢垂下头去看着自己攥紧被褥的双拳,好一会后他才道: “寒伯伯他……真的是气度惊人。” 苏萧焕一时浅浅的勾起了嘴角,他看着眼前的孩子慢慢道: “二哥雄才大略,本有经天纬地之姿,但他到底心系的是这整个天下整个黎民苍生。后来,他与秀文论道时常和秀文提及这一国之大家或一屋之小家,他说,虽知自古忠孝难两全,但他大里不能任这国之大家毁于一旦,小里不能让太多的一屋妻离子散,为国之子民,当报效祖国万死不辞,为父之犬子,当恭孝膝前,不可让父被后世冠以破国骂名。” “所以……” 奕天慢慢抬起头来,不知为何,他突叫父亲这样一段话说的微微湿了双目。 “所以……” 苏萧焕接下了孩子的话音慢慢说着: “寒二哥私下做出了认老师为义父的决定,他和老师约法三章,他自此将为老师的政权走上帝国的巅峰而鞠躬尽瘁。但他也要求若假以时日他助老师的政权功成名就之时,老师必须以开国元勋之名发誓,他要让寒老先生终能善始善终,而他,他不求闻达于世,他也不需要荣华富贵,但他是寒家的独子,他恳请老师予他一条生路,为寒家延续香火,传宗接代。” 奕天听父亲说到这里,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根据已知的一些如今,他隐隐已经大概猜到了些什么,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寒伯伯的父亲……寒老先生他最后善始善终了吗?” 奕天感觉到父亲又一次的苦苦一笑,苏萧焕低下头去,他先是长长叹了口气后才慢慢说道: “世事难料,便是寒二哥之才也无法预料到后来所会发生的事。当老师的政权大败寒老先生的政权那日,当寒老先生知道寒二哥在这整个事件之中充当的角色之时,孤傲至极的寒老先生盛怒之下于寒二哥身前饮弹自尽,并在死前留下了……永生永世都将不会饶恕寒二哥……唯一的诀别。” 奕天感觉到自己的心狠狠颤抖了一下,他只有狠狠攥紧着手中的被褥才勉强克制住了颤栗的身子,却听父亲继续缓缓说着: “但很多年后我每每想起这件事,我倒觉得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又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奕天一时傻傻看向父亲,他不知父亲为何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便见苏萧焕轻轻抬眸看他一眼,男人先是沉默了一会,好一会后这才似是做出了什么决定慢慢开口道: “老师于我与秀文有恩同再造之恩,于情于理……有些话我都不该和你们这些小一辈的孩子们说。” 奕天下意识的皱皱眉,却见父亲沉默着又看了他好一会才轻轻摇了摇头缓缓说着: “老师性子优柔寡断,他素来善长于充当和事老却往往在许多大事之上会选择……明哲保身,当然这也是为什么帝国十代元帅那些死的死,下狱的下狱,唯有老师一人……终得善始善终。” 奕天在这个瞬间突然弄懂了一件事,他突然搞懂了,父亲为什么从来不在他们这些孩子面前提及恩师莫鼎天一事,奕天突然明白了,父亲于恩师莫鼎天,也许不光是只有感恩戴德之心的。 …… 【四十二、缘分】 在苏萧焕的话音落定之后,屋中陷入了一阵令人压抑的沉默。 许是话讲的太多有些渴了,苏萧焕从小木凳上慢慢站起了身来,他转过身去,径直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白开水,他垂下头来,他看到了波光粼粼的杯中倒映出着自己那双犀利却含着些许殇意的眸子,他轻轻摇了摇头,这才站定在饮水机前扬手喝完了那满满一杯的白开水。 垂着首坐定在床中的少年同样在沉默着,这样的沉默在整个房间中蔓延了一会,直到—— “那您的记忆……又是从哪里开始中断的呢?” 无声站在饮水机前的男人转过头来轻轻瞧了床中的孩子一眼,片刻,他捏扁了手中的纸杯继而将其投入了饮水机旁的垃圾桶,他道: “我如今脑海中最后的记忆定格在我刚刚收到密信,是老师先一步绕过军事委员会从军部秘密传达来的发文,令中言明不久之后帝国的最高军事委员会将决策要不要委任我为飞鹰军最高统帅一职。” 奕天听父亲说到这,他终于觉得他能和父亲聊一些开心的事了,于是他坐在床上轻轻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 “事实上……军事委员会最终做出了决定,您后来的确成为了飞鹰军的最高统帅,四哥还说……您在任期间非常优秀,缔造了许多前人所没能达成的成就。” 依然站在饮水机前苏萧焕的表情却显然不如孩子这般放松,相反,他的表情比先前竟是更凝重了一些,片刻,他转过头来淡淡看了一眼床中的孩子道: “所以说……我最终确实去了?” “对。” 奕天点点头,他看着父亲非常坚定道: “您最终确实去了,您的飞鹰军是帝国的一曲传奇。虽然后期发生了一些很不好的事,但直到现在……我们的教科书中还依然记载着这支集团军当年累累的战功,近代评论家们都说,如果没有飞鹰军,如今帝国的西部大部分国土还依然处于混乱之中。” 苏萧焕依然没说话,他的眸色多了许多少年所不能读懂的东西,许久,他突然悠悠一叹道: “你口中常提及的这个四哥如果真的有你形容的那么聪慧,那想必他只不过是告诉你了一些人人都知道的东西。” 奕天愣了愣,他没听懂父亲的这句话。 却见苏萧焕苦苦一笑,好一会后,他伸出手去从饮水机上又拿下一个新的纸杯接了满满一杯白开水,他一边将这杯白开水端往少年这边一边道: “任何事情都不能只看片面,你刚刚的话太武断了些。” 男人说话间将手中的盛满白开水的纸杯给孩子递了过来,奕天没有接,他依然傻傻看着父亲,他在等待父亲对这句话做出解释。 苏萧焕从这孩子的眼光中读出了坚持,他只得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这杯白开水放上了床头柜后,继而拉过小木凳坐了下来道: “事实上,和外人所看到不同,和历史记载的也不同,军事最高委员会在那样特殊的时期做出那样一道决定是有原因的,这是一笔因为心怀愧疚的补偿。” 奕天愣道: “补……偿?” “你应该是知道的,老师所就任的政权刚刚稳定初期,也就是如今这个帝国刚刚建立的初期,我们十大元帅中有两位很年轻却被破格提拔而上的人。” 苏萧焕看着眼前慢慢说着,奕天点了点头,他伸出两根手去分别点了点道: “一位……是您刚刚提及到寒伯伯,还有一位是……” 话说到这,他下意识向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有点不想说出那个名字。 苏萧焕点了点头,接下了他的话音道: “对,正是时任贪狼军的最高指挥官,我的兄长,秀文。” 男人话说到这轻轻叹了口气,他将双手分别放置于膝盖之上,一双犀利深沉的眸子盯着眼前的少年慢慢说着: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阻拦住当年足智多谋近乎妖一般的寒二哥,那这个人将也只能是贪狼军的第一指挥官秀文。” 苏萧焕冲着少年轻轻勾了勾嘴角,他继续说着: “初相见的日子里,秀文与寒毅二人年龄相当,二人虽常常在政治意见上相左,却到底是难能棋逢对手更有惺惺相惜之态。” 话说到这,苏萧焕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似乎想起了什么道: “燕大哥只有师传,所以实质意义上来说老师膝下只有我们三个义子。在我的记忆中,因是秀文不记得自己确切的生辰,所以寒毅和秀文他们二人常常为了谁做大哥而争执不休,后来我嫌他俩烦,更何况因为师门之因我早已习惯了称呼燕大哥为大哥,便替他们做了决定自此以后称秀文为二师兄,寒毅为二哥。” “噗!” 奕天有点难以想象父亲还有称呼秀文为二师兄的日子,一时忍不住的笑出了声。 苏萧焕的目光似也不经意间柔和了些许,他继续慢慢说着: “这两位年轻的少帅在帝国成立初期为帝国抛头颅,洒热血,为了整个帝国大家的安定,为了帝国之中千千万万小家的幸福奔走效力,以尽犬马之劳。寒毅是坐镇军营运筹帷幄的智囊,秀文是冲锋陷阵无往不胜的杀神,只要是他们二人出手的战役,帝国的高层压根就不用担心到底会不会胜的问题,而是要好好想想这战后又该如何做出褒奖。因是此,他二人也在那段岁月中斩获了帝国文武双星之殊荣。” 奕天一时愣愣看着父亲,他几乎已经能从父亲只言片语的描述中联想得到那些岁月里的秀文和寒毅二人又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他突然有点觉得,帝国那时候的这些高层又是何等的幸运,竟能将这样两只仿佛能够照耀整个天空一般的两只新星收入囊中…… 苏萧焕看着眼前孩子的眸子中渐渐有了些说不出的光芒,这就仿佛如同看到了一个过去的自己,是了……那些年的岁月中,自己不也是一步一个脚印的踩在两位兄长的身后,他甚至有过这样一个念头,他真的甘为这样的两位兄长鞍前马后,以尽手中微薄之力。 须臾。 男人慢慢抬起了垂下的头,他又一次开口慢慢说道: “我之前和你说过,老师……他四处寻觅并养大了我们这群孩子其实是有原因的。” 奕天突然打了个激灵,他倏地向父亲转头看去,他看到父亲慢慢张开手,苏萧焕向自己的那只大手的手心看了一眼后这才慢慢道: “无论是秀文也好还是我也罢,我们打小其实和普通的孩子还是或多或少有些区别的。我至今仍然不知道秀文的高智商和超越常人的学东西速度属不属于他的特殊能力,但……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非常特殊的能力,这个能力有些惊人,当然这也是他后期推测老师之所以会在那么多特殊能力的孩子中唯独选了他做第一个义子的原因。” 奕天傻傻的看向父亲,他在等待父亲给自己答案。 苏萧焕在说完那段话后无声沉默了好一会后,终于,男人慢慢的抬起了头,他向眼前的孩子看去,他那双犀利而深沉的眸静静盯着眼前的孩子一字一句道: “秀文有可以看得出特殊能力的能力。” 奕天赫然一惊,却听男人继续说道: “从老师接到先前那条特殊命令四方寻找特殊的孩子起,在秀文打从十一岁时跟在老师身边后,从此之后老师身边便有了一支外人不得而知只效忠于政权最高指挥者的隐匿部队,因为秀文那项特殊的能力,这只部队中的所有成员几乎都是他找来的,唯有两个人除外。” 奕天傻傻的看向了父亲,他大概想到是哪两个人了,便见父亲将手心捂上胸口淡淡道: “一个,是荒山之中偶遇了老师的我,另一个,便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寒二哥。” 苏萧焕就这样捂着自己的胸口继续说着: “老师那时候说这也许就是缘分,所以他将唯二不是秀文找来但很是特殊的我与寒二哥都收做了义子。事实上,寒二哥那个时候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是拥有着超越常人智慧的特殊人类,而我……” 苏萧焕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他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拥有着特殊的能力,这种感觉其实直到现在也是一样,我常常会觉得我这种能力也许压根就不是什么特殊能力,毕竟……这种能力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一种保留了原始生物的本能。” 奕天突然一愣,他讷讷看着眼前的父亲傻傻道: “所以说您也看得到对吗?那些不同东西之间散发着像是不同颜色一样的感觉。” 苏萧焕点了点头,他静静看着眼前的孩子慢慢道: “对,我也看得到,这种有点像是保留了生物原始本能一样的能力其实并不出彩,但它确确实实好几次救过我的命,并且……” 苏萧焕话说到这里,他慢慢低下了头,须臾,又轻轻抬起头来道: “也救下了第一次见到老师时……他的命。” 片刻沉默: “所以老师将这样的我带在了身边更收为了义子,他称此为缘分。” …… 【四十三、我就是个小鬼没错了!】 奕天一时不知该如何对父亲的这样的话语发表评论,他只是静静低下了头来,好一会后,他还是忍不住的扭头朝着床头柜上那盛满白开水的水杯瞧了一眼轻声道: “您……怪他吗?” 苏萧焕好一会的没说话,就在奕天以为父亲也许不会对这句话做出响应时—— “怪……过。” 一字一句,男人将这样两个字轻轻吐出口来,话语中是奕天从未听到过的黯然,男人看着眼前的孩子慢慢说道: “人非圣贤,老师虽于我同秀文有几如恩同再造之情,可他利用了少不更事的我们却也是不争的事实。我知道我这条命是老师从大山之中救出来的,所以在很长的一段岁月之中,我要求自己只做老师手中的剑,我希望自己能为他开疆扩土,斩断一切拦在他眼前的阻碍。” 奕天静静的看着父亲,便见父亲同样看着他继续一字一句慢慢道: “老师是帝国的将领,我也好秀文也罢,亦或是寒二哥,我们深知我们是老师手中的剑。即使他不同我们说,我们也知道,作为他的义子,很多事情我们义不容辞,只要在国家大义的面前,多少的儿女情长都可以之置于不顾,我们的个人感情或是想法都不重要,老师没有逼我们发过誓,但我们都虔诚与他无声做下了约定,我们的命属于他所追崇的信仰,属于帝国这个大家与那灯火之下千千万万的小家,却唯独……并不属于我们自己。” 少年突然觉得很难过,他看着眼前这样的父亲,他忍不住的摇了摇头,他含着泪有些哽咽道: “这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苏萧焕看着眼前的孩子微微轻笑了一下,他继续说道: “所以当老师下令,他要十一二岁的师哥秀文去做一支特殊隐匿部队的首领,师哥秀文虽天天都在抱怨如此统领一群特殊的人群实在是辛苦,但他依然会微笑着给这支部队中的同伴们打气;他会和寒二哥在议会中斗嘴斗的不可开交,他常说寒二哥就是个大神棍,但他也会手段冷厉给后来质疑寒二哥身份的人一个下马威;他会在老师提出要求之后,毅然决然组建贪狼军,他带领着这支军队和寒二哥的猎豹为帝国立下赫赫战功;他甚至……” 奕天傻傻的看着父亲,他有些难以想象,他难以想象如今的秀文和父亲描述中的恰是一人,便见父亲目中含殇静静看着他轻声道: “甚至在帝国建国初期内部渐渐稳定之时,帝国的其余高层因恐惧老师的这支势力实在是大到吓人,于是提出了明里看似是重新整顿军备,实则是在刻意削减老师这支集团势力之时,师兄则第一个提出了以献出他一手培养而出的贪狼军为代价,以此安抚其余的高层来换取我们……一众人的平安。” 奕天愣住了,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傻傻的看着父亲愕然道: “难道说……” “对。” 苏萧焕冲着眼前的孩子轻轻点了点头,奕天几乎已在父亲那双素来犀利的眼眸中看到了泠泠波光,苏萧焕慢慢道: “飞鹰军便是针对此事,高层们决策而出的一笔……变相补偿。高层们愧对于战功累累的老师和师哥,但他们忌惮一家独大,因此以飞鹰的成立作为剥夺贪狼军的补偿,在这个不见血的战场中,师哥用他一手养大的孩子,给我争来了一个……能与他们并肩而立的机会。” 奕天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他明白父亲话音里的意思——没有错,剥夺一个已成气候成熟将领的实权并象征意义上给予一个新人一官半职作为补偿,这样的手腕古往今来于上位者们来说的确早已见怪不怪。 可假使换一种说法…… 父亲的飞鹰军……根本上就是建立在了秀文贪狼军的尸骨之间啊! 少年一时黯了神色,他就这样沉默好一会好一会,他终于还是忍不住的小小声开口了: “可即便是您不接受这场委任……秀文……秀文的贪狼军也一定是回不来的。” 苏萧焕就这样静静看了眼前低垂着头的孩子好一会,片刻,他轻轻点了点头: “根据你适才所说,想必秀文后来也是以这个由头劝服了我接受飞鹰军罢。” 奕天没说话,片刻: “那再后来呢……秀文他……有告诉您失去的……再后来记忆中的事吗?” 男人似乎无声思考了一会,他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却又摇了摇头淡淡道: “我从失忆中苏醒过来的时间并不太长,秀文只大概总结性的说了说老师已经去世,寒二哥被扣上叛国的帽子裁决,燕大哥被帝国军部高层陷害,而我……似乎也是因为帝国研发出的一个奇怪药剂而失去了中间的这段记忆。” 奕天一时窒住,他突然觉得难以呼吸,因为事实上,秀文说给父亲的每一个字其实都没有错,秀文没有骗过父亲,对!唯独除了关乎自己身份的这件事以外…… 于是—— “那……” 少年慢慢抬起头去,他看着父亲一字一句道: “细节之处呢?您一点都不好奇细节之处吗?您就一点都不好奇您这些年来又是怎样生活过来的,您又相遇了什么人,您的身上还发生过怎样的故事,您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奇异的是,在少年说完这样一段话后,男人先是兀自沉默了好一会,突然: “好奇如何,不好奇又如何?” 奕天愣住,便听男人目光如炬看着他慢慢道: “我且问你,除了老师的去世是善始善终以外,寒二哥和燕大哥的死如不如实?” 奕天被父亲这样一句话质问的说不出话来,许久之后,他只能垂着首轻轻点了点头很小声道: “秀文没有骗您,寒伯伯……和大伯的死的确句句属实。” 苏萧焕无声点了点头,他就此慢慢站起身来淡淡道: “那就好,这便就够了。” 他话说到这,竟是一转身欲向门外走去。 “可……可是!可是爸爸!” 少年一时攥紧了手中的被褥看着那头也不回就要离去的背影骤然道: “您难道真的要一直为了这些已经死去的人活着吗?!” 奕天一时攥紧了手中的被褥双眼中充斥着盈盈泪光: “无论寒伯伯也好,还是燕大伯也罢,他们都已经死了,您总不能一直一直都只活在那个时候吧?!您的身边明明还有我们,您应该跟我一起回家一起过寻常普通的……” 奕天话说到这,他突然愣住了,因为他突然间反应过来了一件事,他一时傻傻的,傻傻的看着父亲的背影,他连哭泣都忘记了。 须臾,苏萧焕慢慢转过了身来,男人那双清冷而犀利的双眸看似是在他的身上,但却又分明透过他看向着别的东西。 却听: “我醒来的时候,只有他们,可他们却竟都已死得不明不白,你告诉我不要活在过去,可对现在的我来说,过去……就是眼下。” 我的记忆里没有你,没有你所谓的那些寻常普通却幸福平凡的生活,你口口声声告诉我要我放下过去,可对于如今的我而言……那些所谓的过去……却是我的一切。 男人不再说话,他就这样一转头,他迈开步子继续向门口走去,突然—— “您这样未免也太残忍了吧?!” 坐于床上的孩子一时含泪大吼着: “凭什么只有您忘记了一切?!什么又叫做那些过去是您现在的一切?!那妈妈……四哥……大姐……我们所有人在您的心中又算做什么?!您怎么可以说忘记就忘记,那些日子明明都真实……” 少年一时哽咽的有些说不下去,他狠狠咬了咬牙一甩头后这才继续含着哭腔一字一句道: “明明都真实的存在着,您这样真的……真的太残忍了!” “那就回去。” 轻轻冷冷的话音,男人肃然一转头,面无表情的对着那歇斯底里中的孩子淡淡说着: “故事你听完了,孩子气般软弱的泪水不会换回我的同情,既然觉得残忍,你就该回到小鬼该待的地方去。” 奕天一时傻傻抬起头来,他看着不远之外那个近乎无情般的父亲,好一会好一会后…… 少年轻轻,却坚定十足的慢慢摇了摇头,他就这样含泪咬牙切齿般的看着这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一字一句道: “您有的选择,我却没有选择,您可以毅然决然的割舍那段回忆,我……” 他低下头去,一时攥紧了小小的两只拳头,他又一次的狠狠摇了摇头道: “无论您觉得我软弱也好亦或只是个小鬼也罢,我却无论如何也放不下这些过往,所以说……所以说……” 少年话说到这,他骤然抬起头去,他看着那不远之外神情莫测的人儿一时攥着拳头咬紧牙关慢慢说着: “我才不管呢,总之等您处理完了您口中所谓的什么一切后总会跟我回家吧!那我就在这里黏着您直到您处理完这些事为止,反正……反正我就是个小鬼没错了!” 苏萧焕听完他这番耍赖一般的言谈后,似乎真的有些被气到了,男人赫然转过头来怒视着床上那小小的孩子眼睛仿佛能喷出火一般。 奕天才不理他,照旧坐在床上梗着脖子和他对视。 片刻—— “随便你。” 男人“哗啦”一挥手,就此怒然离去了。 …… 【四十四、我接受】 “二爷。” 议会厅中,揽月立在上首间男人的身旁远远向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一时凑近苏萧焕的耳边低声道: “那小子又来了。” 正在和下手间两三人吩咐事项的男人一时蹙眉,他抬起头来顺着揽月的目光也向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亮着昏黄色灯的黑暗中,那儿正立着一个带着白色棒球帽的身影,少年站的不前也不后,就这样默默立在屋内画好的警戒线后,此刻环着双臂静静的向男人所坐的方向看来。 苏萧焕见状觉得有些心烦,他停下了话音的同时转头向身旁揽月沉声呵斥道: “门口的侍卫是做什么吃的?!” 揽月啧啧舌,面色有些尴尬,他轻声回答着: “二爷……您知道的,那小子的身手门口的侍卫又哪里能拦的住,要不……还是让我去……” 苏萧焕犀利的目光在揽月说话时一直落定在门口的少年身上,直到揽月的话说到此,他突然有些忍不住的“刷拉”一声站起了身来,这一举动把除了少年以外房间中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男人就此迈开步子径直朝门口的少年那端走了过去。 奕天依旧是戴着白色棒球帽无声无息沉默看来的模样,直到父亲的身影走至身前,他才慢慢抬起头,他轻轻伸出手去缓缓摘下了头顶的那只白色棒球帽,他将帽子紧紧攥在了手中,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到底只是低垂着首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这次又是怎么出来的?” 苏萧焕冷声问他。 “您这儿……禁闭室的门很好开。” 奕天轻轻捏了捏手中那只白色棒球帽的帽檐,他说话间轻轻抿了抿唇,突然想起了什么来抬起头又补充了一句: “我受过专业的训练,实话说别说您这的禁闭室,比这等级高上三阶的牢房也未必能锁的住我。” 只要我不愿意的话。 少年话说到这,他似乎有些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好先伸出手去挠了挠头,好一会后他低着头表情显得有些失落道: “您不知道也不怪您……反正这些您肯定也不记得了。” 苏萧焕叫少年这不冷不热的话狠呛了一下,他一时阴沉着脸怒看着眼前的孩子压低声音道: “你不要逼我。” 奕天没想到会换来这样一番作答,他下意识的皱了皱眉,这回有些不高兴的捏了捏手中的帽檐,须臾,他突然抬起头来用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看着男人道: “二爷,您没有关于我的记忆也没关系,我可以一五一十的都告诉您……” 话说到这,他摊开手掌将掌心对向了男人继而一根又一根手指给男人慢慢数着: “第一,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我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有过针对性的熬刑训练,您吩咐给这里下人的那些……仿佛过家家一样的手段对我来讲其实真的没什么用;第二,就是不说他们,便是您的手段……因为一些更特殊的原因,我也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所以说,即使是您亲自来施加手段想关住我,只怕失去了记忆的您也要很花功夫;第三……” 少年话说到这,他的目光轻轻在除了男人以外屋中所有人的身上饶了一圈,最后,他将在揽月身上停滞了一会的目光又收了回来,他复而看着男人慢慢道: “之前的时候我们有过短暂的交手,您应该也比较清楚我的实力了,我不知道您的队伍选拔是以怎样的标准在评判,但就单以身手来说……” 奕天话说到这突然一伸指直指揽月道: “他挺厉害,但他却不见得能打得过我。” 揽月没想到少年话锋一转间将矛头指向了自己,愣了一下后不由是蹙了蹙眉,他下意识往二人这边走了一步,唤道: “二爷。” 他这是在向苏萧焕请命了。 揽月不知道,苏萧焕却很清楚眼前这个孩子的身手。 这孩子虽看似年龄不大,但从以往短暂的交手之中却能看出来他的根基极为扎实,无论是从身体的灵敏度爆发性持久力各方面来说,这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培养出来的东西,以这孩子目前的状况来看,他一定有着远超过十年并皆如一日严苛的训练,更为难得的事他的身体在经年如此高负荷的训练之下却完全没有受到一丝一毫持久性损伤的迹象…… 此刻的苏萧焕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的确是自己教出来的没有错,并且……过去的自己……在这个孩子身上花费的是难以想象的心血。 苏萧焕还知道,若没实质性的交手,像他们这种人乍一评估下,的确会觉得揽月综合素质暂且还在这孩子之上,但…… 和这孩子有过短暂交手经历的男人深知这个孩子有多么的难缠,显然,过去的自己倾注于培养他的并非是什么爆发力等一系列急功近利的能力,比起那些,那个所不认识的自己在对这个孩子韧性的培养中花费了大量的功夫。 这会让人极容易有一种错觉,明明看似并不怎么厉害的小鬼,却总让人有一种越挫越勇的感觉,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别说揽月,便连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在实战之中将这个孩子彻底击败。 在苏萧焕还没来得及说话的时候,一直站在男人身后的揽月却显然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继而—— “有意思。” 揽月向前迈出了一步,他弯起嘴角对着奕天微笑了一下道: “我们这类人明明都能一眼看出眼下到底是谁更厉害些,我虽然很佩服你的勇气,但我也觉得,有必要纠正一下……你的狂妄。” “我不是在狂妄。” 手中拿着白色棒球帽的奕天朝着揽月慢慢转过头一字一句认真道: “我是认真的,实战之中……你确实斗不过我。” 少年是在诚恳十足的说这句话,但这话听在揽月耳中却自然而然变了味道: “呵!” 揽月感觉自己可真是遇到了这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一时有些可笑看着眼前这明显认真极了的小鬼道: “哦?大话谁不会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奕天不太想搭理对方的挑衅,他只是转过头来继续看着眼前的男人,少年一言不发,他就这样目光如炬静静盯着眼前的男人,他在等男人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苏萧焕一时蹙紧了眉头,实话说,他眼下确实不知该拿眼前这个孩子如何是好,直到—— “二爷!” 对方的擂鼓都敲到自己的脑门上来了,可男人竟一直都不说话,揽月终是一皱眉单膝跪倒在了男人的身前一字一句道: “揽月向您请命,请您允许我和他进行模拟场的实战演练,若揽月真败于他,揽月将无颜继续在您的队伍之中,揽月将自愿放弃此次您钦点的殊荣!” 苏萧焕一时皱眉,在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时,揽月突然一抬头静静看向沉默之中的奕天道: “但!若是你输了,你就不准再无缘无故跑来缠着二爷更给我们添乱,你必须听二爷所说,从哪来,给我们打哪回去!” 奕天无声眨眨眼,他显然似在思考着什么,片刻,他突然想到什么摇摇头道: “你若输了,我不需要你放弃那什么所谓的钦点殊荣。” 揽月一窒,却见少年慢慢抬头看向了那皱着眉的苏萧焕道: “他若输给我,就证明我也同样有资格进到您的队伍里来,所以我要求……您在这次任务中带上我。” 苏萧焕在这一系列的对话间一时眉头蹙的更深,这战鼓擂类已经敲在了家门口,此刻的确有一些退也不是进也不是的味道,就在他还没想好该怎样更好的处理眼下这个情况时—— “呵!” 揽月当先“刷拉”一声站起身来,他冲着男人深深一鞠躬道: “请二爷下命,揽月定不辱命!” 苏萧焕知道他到底已经无从选择了,他便只能深深,深深看眼前那一直沉默中的孩子一眼,他想到了什么道: “可以,不过我没什么时间陪你们瞎胡闹,我只给你们二十分钟的时间,在模拟训练室中进行一对一交手,按……积分制来计算!” 奕天听到这下意识的更加拧起了眉头,他无声抬头向父亲看去,相比于揽月,自己的长项只在于持久战,如果这是一场野外之中实战的厮杀,他将敢保证,即便再来一个揽月只怕也非自己的敌手,可如果……以一对一格斗的形式只进行为期二十分钟的积分赛…… 奕天一时沉默着看向男人,苏萧焕亦在面无表情向他看来——显然,男人就是故意的。 少年就这样兀自沉默了好一会好一会,继而,他的目光又一次看向无声向他看来的揽月——后者那深沉的眼眸之中此刻多了一丝说不出洋洋得意。 不知怎的,奕天突如其来感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怒火从心头泛起直直烧上了脑门,他突然不想再去考虑那些杂七杂八的后果,他就这样默默将手中那顶白色的棒球帽无声之间又一次的扣上了头顶,他低下头,没有人还能看到他的表情,好一会后—— “好,我接受。” …… 【四十五、积分赛(一)】 模拟赛的场地设置在一处有点像是吊着苍穹顶的椭圆形体育馆之内,不同于普通体育馆的,是这整个场馆都被一种白色特质合成材料所覆盖,在前工作人员一边打开了场馆的门一边指指整个场馆之中道: “整个场馆在运用了ar技术的基础上结合了一些新开发出的科技手段。我们基本可以一比一完全仿真模拟出现实世界中所有的景象,不过这仅仅限于麻痹我们的视觉和听觉系统,所以还有这样一套辅助装备……” 工作人员说话间给奕天和揽月二人分别递过来了一套有点像是寻常训练用的黑色作战服,他示意二人将这套作战服换上的同时解释道: “真正实现无缝反映现实状态的则是这套其貌不扬的衣裳,看似只是衣裳,但实则造价不菲,它会根据所处的场景发出特殊信号麻痹我们的神经元,比如说如果将现在屋子中的场景调做雨天的话……” 工作人员说话间一转身给调控台那边的同事示意了一下,眼前的整个场馆之中便刹那间变作了细雨连绵的模样,这一瞬间明明身处于场馆中的他们却仿佛突然置身于另一个时空之中般,便是那飘在天上的乌云,都真的令人毫无怀疑。 奕天一时傻傻的看着眼前虚拟影像倒映出的一切,唯一让他感到违和的便是,这些连绵的小雨打在身上时……身体却完全没有被淋湿的感觉。 毕竟这一切仅仅只是视觉伙同听觉产生出的错觉罢了。 然而…… 当他将那套其貌不扬的黑色衣服套上了胳膊,突然之间,他感觉到套上了衣服而被雨打湿的地方此刻仿佛真的有些凉飕飕的…… 这种感觉就仿佛是被真的小雨打湿了一般,身体的感觉真实的让人感到害怕,工作人员则微笑着对着他指了一下衣服后大概在颈椎的地方有一块小小的芯片道: “是它在“欺骗”你的身体。” 他点了点那块贴在颈椎处小小的芯片继续解释着: “它结合着场馆之中的虚拟影像瞬间预判,然后将特殊的神经元信号传导入我们的神经之中,让我们的身体误以为真的有雨滴在打湿你的胳膊。” “好真实啊……” 奕天一时傻傻看着眼前的一切讷讷呢喃着。 工作人员微微一笑,他示意一旁的同事拿过来一个箱子继而从中拿出了约莫手掌大小的三个特殊材质的看上去像是橡胶棒一般的东西,他将其中两个“橡胶棒”分别递给了奕天和揽月。 工作人员摇了摇自己手中的那一个道: “这个就是两位的武器了。” 奕天在对方说话的时候掰了掰手中的“橡胶棒”,这东西除了掰不断以外,柔软的简直就像是一根火腿,这……能叫武器?打在人家身上……好像……还没拳头好用吧? 工作人员显然是看透了少年的心思,他一时微笑着摇了摇手中的那根“橡胶棒”道: “模拟场地存在的本身就是为了在极大程度上确保我们训练人员的安全同时最真实的还原战斗,所以……您所看到的这个东西的确完全造成不了什么实质上的伤害,但是……” 他说话之间突然拿着橡胶棒“刷拉”一挥手,他手中的橡胶棒在须臾之间突然改变了外形化作了一把锋利的军工匕首,他拿着这只匕首对着少年穿好了作战服的胳膊上狠狠一划! “嘶!” 就仿佛真的是有人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在自己胳膊上划拉了一刀般,奕天一时吃痛缩回了手臂赶紧捋起衣袖看——奇怪的是,白皙的胳膊上甚至连一道红印都没有留下。 少年一时愣住了。 工作人员则继续微笑着晃了晃他手中已经恢复原样的橡胶棒道: “外形的改变还是在依靠ar技术塑造出了虚拟的模样,至于疼痛,则和刚刚的雨滴是一个道理……” 他说话间又一次点了点衣服上贴在颈椎后的芯片道: “衣服上的精细装置首先做出了具体受伤部位和面积的预判,然后传回给这个芯片,然后你的身体被这个芯片所发出的特殊信号给‘欺骗’了。” 奕天一时傻愣愣看着握在手中这根软绵绵的橡胶棒,一旁的揽月则歪着头瞧着他,揽月虽没说话,但那副神情里却大有一副“土包子”的味道。 工作人员的解释也就到到此为止,他将手中那根橡胶棒放回了起先的箱子里,恭恭敬敬转过头去看向一直沉默不言立在一旁的男人向男人请示道: “二爷。” 苏萧焕面无表情看着不远外的孩子正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看着手中的橡胶棒道: “给他讲讲规则。” 工作人员这才想起了什么转头看着奕天道: “公平起见,你们两人手中的装备都是一样的,这意味着橡胶棒此次能变化的只有两个形态,第一形态是可以射发9毫米鲁格弹的自动化手枪,弹夹容量17发,不提供备用弹夹。” 奕天轻轻点了点头,这就相当于他二人一人只配备有一只装载着17发子弹的自动化手枪,身上没有多余的弹夹。 工作人员又指着橡胶棒道: “第二形态是长27.94厘米的格斗刀,刀刃厚度在4.8毫米左右,您和揽月先生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战斗人员,应该不需要我和您再解释这武器规格的重要性了。” 奕天点了点头,他挺感谢对方这么细致的告诉自己这两种武器的情况,毕竟在他们这些外勤人员的真正实战之中,素来都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的。 他突然间想起什么来,转头看着工作人员示意了一下手中的橡胶棒道: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我们都不能同时用两种武器一起作战?” 工作人员显得有些尴尬的点点头道: “这种涉及到对冲并且十分精密的瞬间转换技术负荷实在太大了,系统还在同一套衣服上加载不了超过一只橡胶棒的状态,目前来说的确是这样,这个技术bug我们的技术部正在想办法解决。” 奕天点了点头,这就是意味着,他和揽月在同一时刻中都只能使用一种武器,手枪所能造成的伤害显然要比格斗刀高的多,但子弹却是有限的,所以怎样在二十分钟内分配这17发子弹……对二人来说,也许就是致胜的关键。 他就这样静静沉思了一会儿,突然又想起什么道: “积分呢?积分怎么算?” 工作人员经他这一提醒,这才“啊”的弹了个响指道: “您二人要开的是积分赛吗?您二人看一下您二位的腰间都有一个直接透过衣服内部连接在芯片上的迷你电子腰牌。” 奕天二人低下头,果不其然,正如对方所说,他们的腰间都配备有一只迷你的电子显示屏: “那个就是积分赛的积分器了,积分赛通常是这样计算积分的:在规定的时限内,芯片系统会自动进行攻击判定,对对方造成轻微的伤害得三分,造成影响行动的伤害得五分,影响行动的伤害下,重复击中同一部位得十分,再有就是击中诸如太阳穴等这种致命部位一次得二十分。截止时间终止后,得分高的一方宣布胜出。” 少年轻轻点了点头,这规则倒是简单明了的很,总之就是谁造成的伤害越多越严重,最后得分便越高就是了,工作人员又想起什么道: “因为您二人进行的是积分赛,所以在此必须要提醒一下二位,衣服上的神经传输芯片在这种赛制中存在着非常可怕的一点。您二位刚刚也听到了,芯片可以百分百毫无保留制造出真实的痛感。我们的身体本来是有自我保护机制的,如果疼痛感超越我们身体所能承受的范围,它会自动造成昏厥等一系列反应以图保护我们的身体。” 工作人员说到这,他指了指二人颈椎后的芯片道: “但这芯片并不同于我们的大脑,它没有疼痛上限的约束,它只会无条件的真实无误传输各种感觉神经元于我们的神经之上。它不同于我们的大脑病没有加载自我保护机制,即使原本并没有对身体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二位也必须要清楚,神经上的伤害积累到一定程度后可能会造成完全不可逆的后果。” 工作人员说到这,以一种有些沉重的表情看向二人道: “不同于以致命与否来判别胜负的格斗赛制,在积分赛中这项弊端将被更加放大,因为二位可能会遭受到很多次……远超身体原本可能承受到的伤害。所以……作为技术人员,我将在此建议二位还是开启另一种更为安全的赛制比较好。” 少年一时沉默着,他抬起头向父亲看去,事实上,他知道父亲并不敢调整这个赛制,因为从现实角度来说……一旦开启成以最终丧失格斗能力或致命为判定标准的赛制,那将绝对变成一场毅力赛,而自己的胜率……更将远远的超过揽月。 男人很清楚这一点,奕天大概也猜到了结果。 果然: “开赛。” 沉沉的话音,负手而去头也不回的身影。 戴着白色棒球帽的少年一时沉默着低下了头,他将那只橡胶棒狠狠攥紧在了手中,柔软的橡胶棒将他的手硌的生疼生疼。 …… 【四十六、积分赛(二)】 在一架破开云层呼啸而去的私人飞机上,打着哈欠慵懒躺在睡椅上的长发男人似乎刚从睡梦之中醒来,一个身材魁梧的人儿走上前,俯下身贴近他的耳边小声道: “儒君,底下刚刚上报,二爷在自由岛的设施里批示了一场临时的模拟赛。” 明显还有些睡意未消的男人用那好看极了的修长手指半掩着口又打了个哈欠,他挑了挑眉,有些意外的躺在睡椅上扭头看向黑狼道: “哦?他还会有如此雅兴?” 黑狼没说话,只是将先前拿在手中的移动终端捧到了男人眼前,黑狼示意了一下屏幕道: “这是赛场中的实况。” 秀文照旧慵懒躺在高档的皮质睡椅之间,他有些漫不经心用右手支着下巴处懒洋洋向屏幕中看去,待看到屏幕中的现状后却突然间有了精神,他慢慢从睡椅之中坐起身来,任黑狼俯身去帮着调节身后的椅背。 秀文就这样聚精会神看了屏幕中的实况转播好一会,继而弯起嘴角一时笑了起来: “积分赛吗?这种赛制下这小玩具……怕还不是揽月的对手。” 黑狼已经帮秀文调直了椅背,闻言继续俯着身但神情颇有些无奈的看了秀文一眼道: “揽月可是您养大的。” 这话语之中自然含着一些不必言说的自信,秀文闻言却是微笑更甚道: “你这话说的,这小玩具还是二爷带大的呢!” 黑狼听到这表情无奈又添了几分,他躬身立在秀文的身侧此刻转而看着秀文认真道: “但若论起一对一的格斗赛制,如今的二爷本也不是您的对手。” 这是一句不掺揉任何感情的事实,秀文微微一笑,继续保持着右手拄在下巴下的模样淡淡道: “你不了解二爷,他这个人吧……厉害在看不见的地方。” 黑狼深深看了秀文一眼,他就这样立在秀文的身旁沉默了好一会后才道: “我不太明白您为什么会把这样一根硬骨头留在身边,而且还予了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么高的地位,他明明一点都不听您的话,即便是他是一把能力通天的刃,可他却不受主人的控制,这样下去迟早也会伤害到……” 黑狼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秀文突然扭过了头来,他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黑狼轻声问: “谁是主人?” 黑狼明显一窒,他低着头立在秀文的身侧没有说话,秀文就这般看了他好一会,这才淡淡扭回了头去说: “掌嘴。” 黑狼连迟疑都不曾迟疑,抬起手来“啪啪”就给了自己两个耳光。掴完之后,他就这般静静立在秀文的身侧低着头一言不发。 坐在高档座椅中的男人就这样沉默着又看了屏幕好一会,他看见屏幕中的少年此刻正躲藏在一处掩蔽物后等候时机,又是好一会的沉默。 “我很早就跟你说过……” 秀文的嘴角依旧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以一副神情莫测的表情看着向屏幕之中那个正处于警备状态的少年慢慢道: “二爷是我唯一的弟弟,从今往后也是这失落之土的主人,我这句话的意思……表达的不够清楚吗?” 秀文说到这,他一扭头向身侧立着的黑狼看来。 黑狼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好一会,终于,他缓缓向眼前的秀文点了点头一字一句道: “谨遵君命。” 秀文见他的表情或多或少夹杂着些说不出的失落,他突然高高伸出手来,秀文用食指戳了一下黑狼低垂首间的眉心微笑道: “你不懂……” 话音一顿间秀文继续笑道: “弟弟呢……就是做哥哥的我想怎么欺负其实都所谓,可——” 话说到这,他的笑意突然变得灿烂而冷冽了起来,这也许有些奇怪,但此刻看在黑狼眼中,秀文的笑意的确是既灿烂而冷冽的。 秀文在微笑着慢慢说: “可除了我以外,谁要敢动他一根汗毛,我就要谁的命。” 这句话的话音渐渐落定,秀文这才终于想起了什么来扭过头去看着离二人大概三步开外,此刻正被吊起在机舱中的……一个血肉模糊低垂着首的身影。 秀文对着那全身是血此刻被吊在不远外的人儿又打了个哈欠,他就这般笑眯眯的看着那个身影慢慢道: “你说呢?” 那被吊起来全身是血的人儿大概是嘟囔了一句什么的,秀文眨眨眼,他有些不明就里的看向身旁的黑狼问道: “他刚刚说什么?” 黑狼非常平静的回话道: “您已经着人把他的舌头拔了,所以我也听不懂。” “啊!” 秀文这才恍然大悟般用左手的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他叹了口气后又一次微笑着看向那被吊起来的血人道: “其实本来吧……你爱杀谁就杀谁,包括你在一号设施里下令折磨后更间接杀了那燕氏夫妇都跟我都八竿子打不着,但让我很不高兴的是……” 秀文继续保持微笑看向那被吊起的血人道: “你在杀了燕氏夫妇后却惹哭了一个人。话说回来你小子挺能藏的啊,让我花这么大功夫找了你这么多年,你说我不得好好款待款待你?” 那被吊起的血人似乎颤抖了一下,又一次的嘟囔了些什么。 秀文就这般静静瞧了他一会,意外的,这回他大概是听懂了对话的话语,于是他继续柔和的微笑着: “我不管这件事是谁指使的你,但既然他们把你推到了台面上来,你又半天给不出我个下家,那你说,我不拿你出气拿谁出气?” 那被吊起的血人似乎在呜咽着什么,秀文许是有些听烦了,他懒洋洋的从座椅中站起了身来抻了个懒腰转头看向黑狼道: “我到后舱里的休息间里去休息一会,你好好款待我们的客人,注意别让他打扰到了我休息。” 黑狼闻言低头应是。 秀文就这般迈开步子擦身而过那被吊起的血人向后走去,在他经过那个血人时,对方突然剧烈的颤抖了起来,秀文眨眨眼,他表情有些无辜的驻足立定在血人的身旁扭头看了一会儿,这才仿佛又想起什么来转过身抬手冲着黑狼一示意道: “哦!把那终端给我,这么好的实况转播可不能错过。” …… 同一时刻自由岛上的模拟赛场中,少年正喘着粗气将自己匿身于一处大石头后。 场地幻化出的场景是下着雨的丛林深处,雨势磅礴,所以能见度并不高,奕天因为感受到了雨丝的凉意下意识伸出手去擦了擦脸颊间的水,擦的时候这才想起来其实这雨并不真实,只是—— 少年一时苦笑看着手上因为自己刚刚的擦拭举动后,继而就紧跟着出现了湿了一大片的影像忍不住想——眼前一切的视觉,听觉,包括触觉在内的一切感官反映实在是太过真实了些,由不得他不去相信自己此刻身处的并非是丛林深处。 便是暂且不说这些外因……便是此刻握在手中的橡胶棒,此刻不光形态之上呈现出一只格斗刀的模样,便是这握在手中冷冰冰沉甸甸的感觉……都让人很是怀疑手中原来握着的到底还是不是一只橡胶棒。 奕天一时忍不住感慨秀文这个人实在是厉害,这样的技术,别说是在暗狱,便是放眼整个世界,只怕也没有几处场所可以把模拟训练实现到这种地步上。 并且由此观之,奕天隔着白色棒球帽的帽檐看向眼前的一片大雨之中,他想,秀文正在做的,或者说他这么多年以来想做的,一定不是什么仅仅塑造出一个远离世界各国的失落之土。 如果仅仅是为了实现保护自己,创造出一个事不关己阻隔了自己更阻隔了外人的地方,那么像这样大笔的经费是绝对不会投入到这种充满攻击性的模拟作战中来的,奕天握着手中长约28厘米的作战刀忍不住的想,那么秀文想做成的又是什么呢? 目前来看,他已经拥有了一个真正的帝国。这个帝国打从数年之前自己和父亲第一次造访失落之土时,奕天就知道秀文一直在招兵买马,失落之土中实在是不乏罪大恶极人,并且从眼下这种技术上看,奕天一点都不怀疑失落之土在军备技术上一定拥有着起码能与其它国度比肩的实力。 但已经拥有这样实力的失落之土,在秀文的带领下行事却一直是低调的,它不光没有大张旗鼓的宣布主权,甚至……失落之土在更多的时候都没有走入到寻常百姓的眼中,如果不是因为一些……非常特殊的原因,奕天相信自己也许压根都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之中竟然还有这样一处地方。 奕天突然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因为……他突然之间发现在这个方面,掌控着失落之土的秀文好似跟成立了暗狱的父亲有着无法言喻的相似,如果说……如果说……如果说…… “嘶!” 少年一时捂住剧痛中的肩膀倏然向后飞速倒退了三步,就像是肩膀之上被生生划了一刀般,他脸色极其不好的看向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的揽月。 对方眸色有些深沉的看了他一会儿,揽月冲他摇了摇手中那刚刚划过他一刀的格斗刀道: “虽然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自信在战斗之中还敢神游物外,不过……从开赛以来一直进行着躲猫猫的游戏你也玩够了吧?” …… 【四十七、积分赛(三)】 奕天叫揽月手中的格斗刀在胳膊上长长哗啦了一下,除了没有血以外,这种被利器划开皮肤的感觉真实的让他下意识咬紧了牙关,他就这样沉默着站在一片雨势滂沱之中,他一言不发看着不远外同样沉默着向他看来的揽月。 丛林间的雨,仿佛在这无声无息的四目注视间下的更大了。 “刷”的一声响,手持格斗刀的揽月突然将手中的格斗刀直直对着奕天指了过来,这个动作带起了不少雨点,奕天感觉到那些本该虚拟的雨点飞溅到了自己的脸上,带来一片湿漉漉的感觉。 揽月用手中的格斗刀指着他慢慢说: “你应该不仅仅只是会说吧?开赛以来时间都快过半了,你还要继续躲下去不成?!” 奕天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眸子不经意间向揽月的腰间计分的电子腰牌扫了一眼,事实上,因为目前的状况下来说他跟揽月直接交手并讨不上什么好,所以他本计划着干脆把第一个二十分钟如此拖延掉,只要双方分数都是零,那就势必得重新再开另一个二十分钟,而他的目的,就是将父亲专门设计出的这个二十分钟无限扩大…… 一旦赛局能够转换做持久战,那么他的胜率将大幅提高。 可这会…… 少年不动声色的向因为刚刚那一下揽月腰间有了分数的积分牌看去,显然——他的确不能再跑下去了。 奕天的内心中是有些无奈的,揽月所不知道的是,眼前的这个看似柔柔弱弱的少年实则拥有着非常丰富的实战经验,他们这类人的作战力很多时候是不能光看单纯的仪器数据的,毕竟实战之中有很多因素项是仪器所不能显示的。 所以当少年慢慢在一片雨势中对着他慢慢的举起了手中的那把格斗刀,揽月下意识的皱眉,他不知道不远外这一言不发的小子到底要做什么,就在他还想说两句什么时—— “枪。” 干脆利落的话音,不含分毫情绪的指令,揽月一时愣住,下半刻赶紧飞身向身侧的大石头后藏去,饶是如此,“碰碰”接连两声间,第一声打向的是他站定之处,第二声显然因为预判出了他的行动方向,打向的正是他飞身跃向之地! 虚拟的子弹擦着他的肩头而过,揽月一时吃痛,他贴在大石头后向自己刚刚被击中了的部位看去——这种挨子弹……即使仅仅是被擦破皮的感觉也实在是疼。 揽月靠在大石头间咬紧牙关一时大喘着粗气,他一来没想到那开赛以来一直在到处躲藏的小子竟然真的说动手就动手,二来没想到对方会在这种节骨眼上一上来就打掉了17发子弹中的其中2发,他一时觉得既可气又可笑——这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子! 刚想到这,挂在耳朵上的无线耳机中突然传出一个沉沉的声音来: “揽月。” 揽月一愣,自是下意识道: “二爷?” “不要轻敌。” 苏萧焕在耳机那边的声音依然保有着往日里的低沉,男人在耳机那端慢慢说着: “这小子经历过的实战远超你的想象,所以他的战斗直觉非常好,切记人不是机器,不要慌,只要你稳扎稳打的来,正面相撞下他不是你的对手。” “是……二爷。” 揽月这几个字应的有些结巴,毕竟他有些受宠若惊,这不太像男人以往的行事风格,因为……这样的场外指导实在是有点作弊的嫌疑了。 “咔”的一声响,耳机那端的苏萧焕没再说什么,他把通讯掐断了。 揽月一时靠在大石头狠狠摇了摇头,他在试图让自己从刚刚的惊愕中回过神来,既然连二爷都说了正面相撞那小子并非自己的对手,那…… 他突的睁开眼来,只听“嚓啦”一声响,两柄足可吹毛断发闪着寒光的格斗刀相撞在了滂沱的大雨之中,似乎撞出了点点火星! 那戴着白色棒球帽突袭而来的少年一时皱眉,对方刚刚确实挨了自己一枪后,并且凭借刚刚揽月的表现来判断,此时此刻这样的对战反应,可谓实在出乎常理,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偷袭既已失败,他也实在不敢和对方硬碰硬,便用前脚掌一点地飞速向后撤离而去, 揽月便也在这一刹那间听见耳机中又一次响起了男人的声音,苏萧焕淡淡道: “要跑,追。” 揽月微微一愣,在男人话音落定的瞬间便拔足而起贴身追了上去,期间手中的格斗刀冲着那少年暴露出弱点的背影一把挥了出去。 奕天这一下挡的很险,虽然勉强挡住了攻击,但他欲要离去的意图却确确实实被打断了。无奈他只得定下身影和揽月交了几下手,期间深有感觉若是正面相拼自己迟早要吃亏,可眼下揽月表现出了一种……似乎处处都能拿捏住自己的感觉,实在是让他很是不舒服又有些费解。 按照常理来说这是他和揽月真正的第一次交手,可对方对于自己的战斗预判却好像是已经拥有好多次和自己交过手的经验一般,不应该是这样的,奕天在交手之间一时沉了眸子向眼前的揽月看去,这种异样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突然! 少年看到了揽月挂在耳朵间的无线耳机,他下意识一愣,不由得皱了皱眉,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却又有些不可置信的扭头向身后大约两层楼方向看去——在虚拟影像的背后,那儿是可以观览整个场地的中控间。 “有破绽。” 即使感觉到了孩子遥遥向自己看来的目光,站在一块特殊材质巨大玻璃后的男人依然是面无表情环着双臂对着揽月的耳机中下发着指令。 揽月便在男人下令的瞬间向少年露出破绽的后腰袭去,奕天险险避过,但依靠着这一危险的瞬间他却确实搞明白了什么,一股怒火从心口之处直直燃上了脑门,他突然之间不再如之前那般闪躲身子,他定下身来,他不顾一切的用手中格斗刀向眼前的揽月劈了过去! 他这样的举动不光惊到了揽月,甚至连此刻位于二楼巨大玻璃后的男人都忍不住的蹙起了眉,因为…… 场地中,揽月手中的格斗刀确确实实的戳了少年一个透心凉,即便是虚拟影像,但眼前这一幕也实在是真实到让人心惊,在一片大雨滂沱之中,少年一时咬紧了牙关,一柄长约28厘米的格斗刀从少年的腹部戳了进去又从背部戳了出来。 这种贯穿了整个身体的疼是一分一毫都不掺水的,奕天一时低垂着首疼白了脸,揽月有些搞不明白他刚刚明明躲得过去的,但这显得有些莫名其妙突如其来的反应又不知到底是为了什么,只得愣在原地实在是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一只手,慢慢伸了出来,那此时此刻尚且被他手中格斗刀贯了透心凉的少年慢慢将手伸到他的耳边,揽月尚且震惊在他莫名其妙的反应之中,只得愣愣看着少年从自己的耳边拿下了那只无线耳机。 奕天维持着低垂着首的模样,他慢慢将这只无线耳机靠近在了自己的耳朵边,因为疼,他说出口来的话语有些断断续续,但这同样不妨碍男人和揽月都听出了他在努力抑制中的怒火: “你在做什么……” 少年对着耳机那端他看不见的男人一字一句慢慢说着: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少年话说到这里,他的表情突然间狰狞十足,额角之间的青筋根根暴起,在一片滂沱大雨之中似乎有了几分说不出的凄厉,他一时勃然大怒着: “你到底是对他有多不自信才会做出这样下三滥的手段来,二、爷?!!” 话说到这,他“唰”的一把摘下了挂在耳边的耳机狠狠一把将耳机冲着那看不见的墙壁处甩了过去,“碰”然一声,耳机砸在墙面上被摔了个粉身碎骨。 与此同时,二楼的中控间中,“刺啦”一声响……指甲划过玻璃般刺耳的声音响起在了苏萧焕的耳麦之中,面色阴晴不定的男人一时沉默着将耳机从耳旁摘了下来,他依旧保持着起先的表情无动于衷向不远外的场地之中看去。 揽月显然是有些震惊的,他一时半刻还有点没缓过神来。奕天则在这个瞬间将对方插在自己腹部贯穿了自己的格斗刀慢慢拔了出来,这又是一个极其痛苦的过程,少年心中一边怒骂这实在是做的太真实了点,一边面无表情抬头向眼前的揽月看去。 揽月下意识的皱眉,因为他看到了奕天突然对着他举起了格斗刀——而自己的格斗刀……此刻却也在对方手中。 这实在是有点危险,因为他听到眼前苍白着脸的少年清清冷冷间又道: “枪。” 揽月下意识开始向后退步,然而——眼前的一幕又一次大出了他的所料。 “砰砰砰……”的一连数十枪,那拿着枪的少年竟是高举起手对着天花板的方向一连开完了枪膛中十几发子弹,继而,他如法炮制,将揽月的那把枪也冲着天花板放空了。 “嗖”的一声响,奕天一扬手,揽月赶忙伸出手去接住了对方打着旋给自己抛了回来的格斗刀。 “来吧。” 大概是渐渐能从刚刚的疼痛中缓过劲来,少年拿着自己的格斗刀慢慢的站直了身子,他面无表情看着不远外的揽月一字一句道: “如你所愿,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 …… 【四十八、积分赛(四)】 到底是因为父亲如此之举惹出了满腔的怒火,选择和揽月在此时近身格斗实在是有一些托大,奕天和揽月用相同的格斗刀交了几次手后就明白自己怕是落入了男人的圈套,他一时隐隐有些懊恼,明明他成为暗狱外勤的第一天教官就说——无论身处于怎样的战斗之中,愤怒或是恐惧这样多余的感情……都将极大影响到作战人员的实力发挥。 可是…… 少年在身前咬着牙一刀横斩,他使出全力将一直粘着自己的揽月格挡开来,滂沱的大雨打湿了他的& 面颊,他咬紧牙关,忍不住的又一次扭头向看不见的中控间瞧去。 明明知道这孩子身处虚拟场地之中无论如何都是看不见自己的,但中控间巨大玻璃前环着双臂的男人还是感觉到了不远外的少年满含愤怒向自己看来的目光,这样仿佛燃着火一样的目光不偏不倚,恰巧射在了自己的身上。 苏萧焕不由得有一些意外,他微微沉了沉眸子,下意识开始聚精会神,他想仔细瞧一瞧这个孩子如今的实力又在怎样的范围之内,所以他打算稍微费点气力去看看这孩子身遭如今又是怎样的颜色。 然而这一眼下,男人却一时愣住了。 除却年轻时候第一次遇见秀文时以外,苏萧焕已经有很多年不曾看见这样的颜色了——无论是第一层的基色,或是第二层的浮色与第三层的对比色,不远外那个小小的身影此时此刻都呈现出着同样的一种颜色——那是有一点像阳光一般的白,这种白仿佛已经白到了极致,看的久了实在是让人的眼睛十分不舒服,这世界上本就没有任何一种眼睛敢长时间注视阳光,这样色彩……看得太久会刺伤甚至刺瞎注视它的眸。 男人下意识的一侧头移开了注视着少年的目光,他阖了阖眸,再次睁开眼时他放弃了再次去使用这种能力,他就这样一时沉默着看着不远外依旧在静静向他看来的小小身影,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个孩子也许是真的看得见自己的。 他也许看不见自己的人,但他一定能看得到自己身遭的颜色。 奕天愤怒的时间比他自己想象中的要稍微短一点点,一如男人适才所想,他是看得到父亲的。虽然因为虚拟影像系统他的眼睛看不到父亲的身影,但他却能确确实实看得到那唯独属于着父亲的颜色,父亲的颜色永远都是那样,一如很多年来,他的基色永远都是海一样的蓝。 少年感觉到自己渐渐不如之前那么愤怒了,这也许有些奇怪,但事实情况就是如此,明明就是在生着父亲的气,但当他抬头看到那熟悉而浩海的海蓝时,他的情绪竟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渐渐平静了下来。 揽月又是一刀迎着他的面劈了下来,奕天抽回神识将左手按在右手持刀的手腕上咬牙接下了揽月这迎面一劈,揽月一时面色极为不好的看着他道: “原来你不过就只是会说罢了!小子,好歹拿出点实力来让我看看吧!” 说话之间,揽月身子一后退又是一记横劈划拉了过来! 奕天险险避开这一击,却到底还是叫对方在肚子的地方划了个破皮的伤口,这一击是覆着先前那记贯穿自己的伤处的,揽月的积分表上便瞬间又多了足有十分,奕天到这会已经差了他三十分了。 少年站定身子后一时咬了咬牙,虽然身上没有伤口,但因为身体本身也拥有着特殊记忆,所以这种同一部位又一次痛起来的感觉实在是不怎么好受。 “真没趣。” 揽月突然拿着作战刀站定在了不远外,他的脸上同样也布满了雨水,揽月一时冷冷看着他道: “明明就只有这么点实力,真是搞不明白二爷做什么要对你如此忌惮,我不想打了,反正时间也没几分钟了,你还是趁早认输吧。” 奕天仍旧没有从又一次被唤起的疼痛中缓过劲来,他只是苍白着脸站在不远外半弓着腰捂着肚子,他沉默着在一片大雨中慢慢抬头向揽月看去,片刻,少年一字一句慢慢说道: “我不会认输的。” 揽月皱眉,斜着眼瞅他一眼。 “我和你不同……” 磅礴大雨之中的少年低垂着首,一滴又一滴的雨珠,流淌过他的脸颊,顺着他的下巴慢慢敲落在大地之上,奕天继续慢慢说道: “二爷很清楚我的作战风格,所以他不光设定了一个二十分钟的限制,还一上场就给你做了提示,以此来掐断一切我可能对你产生伤害的可能性。” 少年话说到这,他朝位于二楼中控间的方向瞧了一眼,他又道: “他甚至不惜以刚刚那样的……那样的手段来彻底的激怒我,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会因为刚刚那样的事而发火,从而……忘记最开始的作战方针进一步失去一切优势。” 奕天说到这,他慢慢抬起头来,他看着不远外的揽月缓缓说道: “很可惜,这场战役之中我并不是在与你战斗。” 明明知道少年每一个字说的都是事实,但如此轻蔑十足的话语听到揽月耳中还是让他骤然勃然大怒了起来,揽月一时握紧手中的格斗刀“唰啦”一声如箭般射离原地就向少年劈了过来,揽月怒极反笑道: “给脸不要脸的小子!” 大雨滂沱之中,揽月霹雳而来每一步踩起的水花都足足溅有一米之高,似乎要夹杂着雷霆万钧之势,又仿佛丛林之中漫天的风雨也绕在了他的身侧,揽月纵身而起冲着少年的命门骤然一刀劈来大怒: “既然如此,我就如你所愿!我要揍得你连认输的话都说不出来!” 奕天一沉眸子,他在一片大雨之中,在揽月仿佛要开天辟地的怒劈之下突然不退反进,他收起了自己的格斗刀反而将手顺着揽月劈来的方向伸了出去! 揽月没想到这小子突然会来这样一手,但这雷霆一击已然劈出,再改身形自然已是来不及了,少年咬紧牙关趁着这个空档一把握住了揽月持刀的手,继而顺势将揽月从空中狠狠向外丢去,期间手中的格斗刀一挥,一击致命二击重叠,瞬间二人的分数便持平了。 中控间中,正在观战的一众工作人员在看到刚刚这一幕后不由“哇”的一声站起身来,有人忍不住惊叹道: “这小子……实在是厉害!” 自然又有人附和: “是啊,我还从没见过有人能这样接下揽月主管的一击呢!” 一直环着双臂面无表情站定于巨大特殊玻璃窗前的男人就这样沉默着无声看了好一会,突然,男人慢悠悠的开口了: “这不是什么明智的对应手段。” 众人皆是一愣,都没明白男人此言从何而出,便又听男人继续话音沉沉淡淡道: “这样的对应手段代价实在太大了,胜负已分。” 话说到这,男人似乎也懒得再看,一转身就向门外走去。 在这期间,继续紧密跟进模拟场中的作战人员身体数据的工作人员突然“啊”了一声,便听: “天呐,那小子的作战服上传回来身体状况了,右肩膀肌健断裂,并疑似有脱臼现象,系统判定已经丧失作战能力。” 中控间中的众人这才搞明白了苏萧焕为何会有此一说,先前一个站了起来的工作人员一边摇着头一边叹着气坐了回去道: “如此看来,的确如二爷所说,确实已经分出胜负了。” 中控间中陷入了一阵沉默,显然,大家都有点为少年感到可惜。 然而…… 这阵死寂般的沉默维持了并不太久,突听: “喂!快……快看!那小子又站起来了!” 刚刚已经走到了门前的男人在这样一句话后忍不住的皱起了眉,他随着手下的话音下意识的扭头向玻璃另一面的作战场内看去——场中,右臂呈现出一种垂落着显然此刻已经受伤极重的孩子正用左手扶在右肩头上,他慢慢一点又一点的站起了身来,他的头发和脸颊已经湿做了一片,实在分不清到底是汗水还是雨水,他就这样大喘着粗气站定在原地缓了好一会,这才慢慢迈开步子向揽月那边走了过去。 揽月仅仅只是结结实实摔了一跤,虽然这跤摔的挺狠导致他好半天都没缓过劲来,但他的身上确实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待他缓过劲来抬起头看去时——那一步又一步明显连走路都很艰难的少年正在俯身去捡他掉落在地的格斗刀。 奕天将自己的格斗刀拿在做手中,他好不容易才弯下腰去忍着疼咬着牙勉强用完全使不上劲的右手刚刚摸到并想拿起揽月掉在地上的格斗刀时—— 一只脚,突然狠狠踩在了他刚刚拿到格斗刀的右手之上,本就受伤极重的右臂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少年下意识的“啊”了一声,话音都没落,揽月抬脚狠狠一踢,少年被踹飞的同时看见揽月俯身捡起了那把自己没能拿起来的格斗刀冷笑道: “小子……现在起,即使你想认输也没机会了,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地狱” …… 【四十九、积分赛(终)】 丛林间的大雨像是从远古被召唤而来的一只洪荒野兽,开赛十五分钟以来,倾盆的大雨仿佛正要吞噬这世间的一切。 奕天被揽月狠狠一脚踹飞了出去,他在丛林之间接连翻滚了好几米才在一片泥泞中定下了身子,伤势极重的右臂此刻像是正在被什么人生生撕扯掉一般的疼,这种疼并不是衣服所带来的短暂感受。 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战斗人员,他很清楚这种程度伤势将直接造成他失去战斗能力,因为他知道,眼下的自己光是要忍受这种痛苦已经需要耗费一半以上的气力了。 奕天趴倒在一片泥泞中努力的想要动一动右手的手指,大脑发出的指令通过神经一路传达,除了一阵又一阵钻心的疼,少年发现,自己整个右肩以下的地方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 这种状况实在是糟透了,他可以忍受这种仿佛要生生撕裂开自己一般的痛苦,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他却不能忍受一个失去了控制的自己,绝!对!不!能! 在揽月阴沉着脸拿着格斗刀一步又一步向那趴倒在泥泞中的奕天走去时,那满身沾满泥泞此刻狼狈至极的少年已经又一次颤颤巍巍的从地上一点又一点爬了起来。 揽月下意识的定住了身子,他眯着眼睛向那正在颤颤巍巍一点又一点站起身来的少年看去。 不光揽月,包括此刻身处中控间中的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向那滂沱大雨之中孤零零而又倔强至极一点点又一次站了起来的身影瞧去。 “二……二爷!” 突听监控二人身体状况的工作人员一声惊呼,本已踱步到门前欲要离去的男人眸色骤然一沉,他“唰”的一挥手间拧紧眉头几步又跨回了巨大玻璃窗前,仿佛不可置信一般,男人一时沉眸向那满身泥泞的孩子看去。 “二……二爷……” 监控着二人身体状态的工作人员此刻的表情震惊极了,在他结结巴巴还要说些什么时。 一只伸出的手突然横在了他的面前,背着身伸出手来断了工作人员话音的男人连头都没有回,他就继续这样,静静,静静,铁青着脸向玻璃窗外一片雨色中看去。 那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的少年此刻正用左手捂着右肩,他低垂着首,骤然之间一声怒喝,在仿佛要贯穿人耳一般的一声长嘶之后,奕天就这样大喘着粗气慢慢放开了捂着右肩的手来。 不远外的揽月愣住了。 好一会后: “你……” 揽月看向了对方那软绵绵垂落在身体右侧的整支右臂,他又一次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大雨之中同样在沉默着向他看来的少年,揽月忍不住道: “你竟然把你自己的右臂给……” 少年刚刚把自己已经不受控制的右臂给彻底掰断了——原因出自于毕竟这种断骨之疼显然要超越肌腱之疼许多,所以在短暂的巨疼之后,身体会因为过度的疼痛而自动屏蔽一切来自于右臂之上的感觉。 “它已经不受控制了,所以——” 少年在说话之间慢慢伸出左手去,他从头顶之上拿下了那顶白色的棒球帽,一挥手间白色棒球帽从他的手中掉落到了雨点飞溅的地上,奕天就这样慢慢抬起头来,他看着不远外的揽月一字一句淡淡说着: “它不能影响到我的战斗。” 我的右臂已经不受控制了,它目前所带来的绵延疼痛只会影响接下来我的一切行动,所以,我做出了放弃它的选择,这不过只是一个关乎于长痛或者短痛的选择题罢了。 既然它所带来绵延的痛苦会影响甚至直接让我失去作战能力,那么我…… 揽月攥紧了手中的格斗刀,他突然开始有点明白二爷为什么会如此忌惮眼前这个看似其貌不扬的小小身影了,他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他看着不远外那生生掰断了自己右肩的少年忍不住道: “理虽是这个理,不过……” 不过……能够下定决心真正做出这样举动的人却……实在也找不出几个人来。 揽月想到这,他慢慢拿着手中的格斗刀指向了不远外的少年——你的确真的很厉害,奕天。 所以…… “认输吧。” 揽月在一片雨色中指着不远外那断了一只手臂的少年一字一句道: “我收回前面的话,我敬你是个人物,但你也必须要认清事实,你在全盛时期和我近身格斗也非我的敌手,就更不用说眼下你还……” 揽月向少年软绵绵耷拉在身侧的右臂看了一眼,他再一次道: “认输吧奕天,我向你保证,我会为你跟二爷求情,我会为你争取一切你可以继续留下来的可能性,所以认输吧……” 不远外满身湿透了的少年在静静沉默着,他就这样耷拉着右臂一言不发看着揽月。许久,他先是轻轻而坚定十足的摇了摇头,他似乎又慢慢抬起头去向某个方向看了一眼,继而他竟是浅浅弯了弯嘴角,奕天轻声道: “很抱歉,但我不会认输的。” 揽月一时愣住,他突然面色有些狰狞看着那狼狈至极的少年怒道: “你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呀!你已经向我证明了你的实力,我也完全认可了你,这样难道还不够吗?!算是我拜托你麻烦你认输吧,这样下去除了只会对你造成更多的伤害外你又哪还能有哪怕一点点胜算?!” 奕天好一会的沉默着,片刻,他慢慢抬起头来向揽月看去,他一字一句说道: “我不会输也不能输,因为这场战斗……原本就不属于你和我。” “好!” 揽月终于是被激起了熊熊怒火,他慢慢将手中的格斗刀压了下来以刀锋指对着不远外的少年一字一句道: “既然如此,我就如你所愿,用我的全力来回馈于你!” …… 一如揽月所说,接下来五分钟左右的战斗几乎完全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厮杀。 奕天本已因为右臂的伤势丧失了作战能力,即使后来他做出了放弃整个右臂的选择以规避丧失一时的作战能力,但这样的伤势显然也成了他无法翻盘的致命点。 麻木总是一时的。 时间过得越久,渐渐回过神来的神经将传回越加汹涌的痛楚,更何况本如揽月所说,即使是全胜时期下的他也不见得能在近身格斗中从揽月手中讨上好。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的胳膊断了的事是一件事实,那个可不是什么虚拟影像!” 揽月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接下来的战斗之中砍了面前这小子多少刀了,除了能勉强避开致命伤害外,眼前这小子身上已经挨了无数下自己手中的格斗刀。 揽月一边隐隐感觉到这小子简直就像是个打不死的小强,一边又有些恼火于对方总是能在每一次受伤之后极快的恢复状态再一次黏着上自己。 可是…… 揽月在又一次对奕天造成划伤类的伤害之后终于有些不耐烦了,他已经不需要去看积分了,打从奕天断了右臂起到现在,别说他还想对自己造成什么致命伤害,便是哪怕在自己身上划出一个小小伤口少年也没能做到。 自己积分怕是已经成倍超越于少年,但让揽月搞不明白的是,即使如此,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依旧还是没有放弃,他依然还在胶着自己进行那仿佛没有尽头一般无效的攻击。 突的! “嘶!” 揽月下意识的嘶了一口气,他抬起手向自己的右手看去,却是自己出神间不经意的被眼前这小子在手上拉开了一个小小的伤口。 揽月看着带来着不过只是被擦破皮般的右手忍不住的皱眉,他突然有些勃然大怒,他一把伸出手去,突的狠狠掐住了奕天的脖颈将对方直接拎了起来怒道: “你够了吧,这种过家家的游戏难道还没玩够吗?” 奕天被他掐的有些喘不过气来,左手之中的格斗刀便在此时也掉落在了地上。 “你已经输的不能再输了!” 揽月怒看着眼前在拼尽全力想用左手掰开自己手腕的少年道: “现在给我乖乖认输,然后叫医疗队进来给你看看你的肩膀!” “不……不。” 即使被掐的喘不过起来,被拎离了地面的少年依然坚定的摇了摇头。 揽月盛怒之下一指正在飞速流逝中的倒计时牌道: “不过只剩下五十秒而已,你难道还能在这五十秒中搞出什么翻盘之举来吗?!现在给我认输!” “不……不!” 奕天的脸色因为窒息已经渐渐开始转化成了青色,他依然在奋力试图掰开着揽月掐着他的手,揽月真的是快叫这小子的固执给搞疯了,他突然眸色一冷,手中的格斗刀高高扬起“嚓”的一声就朝着奕天的腹部插了过去! “你的白日梦做够了吧?还不放弃吗?!让我明白点告诉你,我这一下不光有造成致命伤害二十分的几分,还有击中同一部位多余的十分,像你刚刚那样仅仅我手上造成擦伤才能得到三分而已!你是不会计数吗?!!” 虽然明明知道对身体造成不了实质性的伤害,但这种生生贯穿了整个身体的痛苦,这种被一柄利器生生戳穿了整个身体的疼痛,奕天觉得自己腹部像是被绞了一般的疼,揽月见都已如此他还是咬紧牙关不松口,大怒之下又生生将那插进对方的格斗刀骤然一把拔了出来! 便听“哇”的一声惊呼,一口鲜血,直直喷上了揽月的面,与此同时,中控室里的工作人员已然站起身来惊呼道: “二爷,属下要求马上强制性停止比赛,数据显示战斗人员奕天已经濒临……” 决然伸出的一只手,背着身子依然将目光沉浸在场中的男人此刻仿佛已然化作了一座古老的雕像般。 “二爷!” 工作人员在场中揽月又一次用格斗刀贯穿少年时忍不住再次惊呼。 “闭嘴!” 工作人员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素来风轻云淡的男人竟也有如此面目狰狞青筋暴起的一面。 终于—— “滴”的一声响,二十分钟倒计时归于四个零。 刚刚面容可怖十足的男人仿佛这才回过神般怔怔向赛场之中转头看去,但他突然看到了,那刚刚被揽月松了开来像一滩泥一样摊倒在地的小小孩子突然勾起唇角轻轻微笑了一下。 继而—— 短暂的沉默之后,场馆之内一切虚拟景象尽数消散,便听好听的女声宣布着结果: “三十三比三十六分,该场比赛胜出者,奕天。” …… 【五十、积分上的猫腻】 “三十三比三十六分,该场比赛胜出者,奕天。” “怎……怎么会?” 揽月目瞪口呆极为震惊的仰头看向那显示着二人最终比分的电子大屏幕。 一切的虚拟的场景随着比赛的终结而消散,不光滂沱的雨势,便是二人身上沾染的污泞也就此烟消云散。 除了…… 那面色苍白此刻单膝跪于地面正用左手捂着右肩头的少年缓缓抬起头来,他同样向大屏幕上的比分看了一眼,片刻—— “你太轻敌了。” 奕天如雪一般的面色之上已不见一丝一毫的血色,但他还是勉强勾了勾嘴角,他用左手肘碰了碰自己腰间计分的电子腰牌以此示意了一下揽月的道: “从那时跳起来的一刀后,你应该没有再看过你的积分吧。” 这是一句事实,毕竟……从少年的胳膊断了开始,揽月压根就不需要再去看自己的积分,毕竟奕天也就仅仅只划伤了自己的手指一次而…… 揽月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他傻傻低头向自己腰间的腰牌看去,如果说对方比自己多出来的那三分是来自于最后那下被划伤的手指,那么…... “难道说?” 揽月有些不可置信的向单膝跪倒在眼前的少年看去,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不错……” “叮当当”的一路响,奕天突然一扬手,他将依然握在手中的那只材质特殊的“橡胶棒”丢向了揽月的脚下,他脸色极其苍白继续用左手狠狠扣住右肩头道: “打从一开始,我会选择以如此大的牺牲……” 奕天歪歪头,他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右臂又道: “去接下你那样的一招,为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仅仅追平我二人之间的分数那么简单的事。” 揽月下意识的眯着眼睛看向眼前这个脸色已经找不出一丝血色来的少年,他有些疑惑的摇了摇头,还是忍不住道: “可是……为什么我只有三十三分,也就说从那时起一直到结束时我的攻击系统都没有录入积分之中,这怎么可能……” 一个“能”字骤然卡在他的喉口,揽月一时愣住,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慢慢低下头去,他的目光先是定睛向自己脚边少年刚刚丢来的“橡胶棒”看了一眼,继而,他又向自己手中握着的这根“橡胶棒”看去。 揽月懂了。 奕天猜到揽月大概已经想明白了这隐藏在分数之间的猫腻,他面色勉强微笑了一下道: “没错,问题就出在当时的这两柄格斗刀上。” 奕天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自己刚刚丢在揽月脚下的那把又将目光定睛在揽月手中的“橡胶棒”上淡淡道: “如果你还记得,我曾经在你摔在地上还没能爬起身来的时候专门用我……” 他用左手拍了拍自己的右肩头道: “用我当时已经受伤极重的右手想要去捡起你掉在地上的格斗刀,我那样的举动并不是为了要剥夺你的武器或是逞能。毕竟如果只是要剥夺你的武器或者逞能……我一定不会选择用受伤如此严重的右手去捡,之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还坚持选择用右手的原因是……” “你得确保……当时必须是两柄格斗刀在你手中运行,你的左手当时拿着的是你自己的格斗刀,所以你只能选择用右手去拿它。” 揽月接下了少年的话音。 奕天轻轻点了点头,他向现在已经显现出巨大玻璃窗的二楼中控间望去,他就这样静静看向中控间的方向慢慢道: “工作人员说过,我们身上的衣服,它现在的系统还不能够承受一次性运行两把‘橡胶棒’的情况,他说这样会给衣服中的系统造成极大负荷,而他们现在还处于努力修复这个bug的状态。” 揽月听到此处不由得咬紧了牙关道: “那么你又怎么能够肯定在承受了这样的负荷后,就一定会破坏你衣服上的计分系统从而让积分实效呢?!” “我并不能肯定。” 少年轻轻摇了摇头,他的肩头似乎疼的更厉害了,因为揽月发现他连唇色此刻都已经化作一种令人心惊的青紫色了,便听少年继续慢慢说道: “但我无从选择,因为根据当时的情况继续发展下去我将必输无疑。而换做这样的方式,我想过最坏的后果就是我身上的衣服会出现意外,即便是真的出现了意外,那么这场比赛的胜负也必须暂时待定,所以我愿意赌一把。” 只要不在这场比赛中输给你,我愿意承担一切未知的可能性,毕竟—— 奕天觉得自己右臂之上此刻仿佛是在有什么人一寸又一寸将他的肉生生割下一般,他忍不住的用牙齿咬紧了嘴唇显得有些虚弱无力道: “幸运的是……我好像是赌赢了,不过为了不让你们发现我的衣服上的积分系统已经出现了问题,我还必须要想个办法转移开你们所有人的注意力。” 揽月听到这简直都有点忍不住想笑了,他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他道: “所以说……你便用……一个足以让我们所有人无法转移目光也足够残忍的手腕将你的右臂……” 少年听到这极其勉强的微笑了一下,他向此刻自己那疼痛难耐的右臂看了一眼,他有些感慨般的轻轻叹道: “也算是一箭双雕吧,毕竟我还得确保自己能够撑的到比赛结束,这样的疼痛,的确是会让我失去战斗能力的。” 说到这,他突然有些再难以忍受一般,半跪于地的身子骤然向前倾了过去! “喂!” 揽月见状,连忙丢掉了手中的“橡胶棒”上前一把扶住了他。 继而,揽月一边按下了最近一处的紧急铃一边扶住奕天表情一时有些复杂道: “你这家伙真的是……让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好了……” 奕天勉强微笑了一下,他显然已经有些说不出话了。揽月便就这样蹲在他的身前紧紧扶住他,好一会后,他才看着眼前这脸色不见一丝血色的少年又气又有些无奈道: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你记住,我这次输给的是叫做运气的东西,可不是你这小子。” 奕天还没来得及答话,紧急铃下被召进来的医疗组人员已至,揽月连忙冲着医疗人员摆摆手道: “这,这,这,赶紧过来给这小子看看他的胳膊!” 训练有素的医疗人员走过去了。 …… 二楼的中控间中,一众听到了场面中二人对话的工作人员此刻一时间面面相觑。 好一会后…… 一个看似像是主管的人白眼一翻,他转过头去看着某台电脑前的属下道: “什么情况啊你!积分系统都出问题了也没看到,你是不是……” 主管话都没能说完,另一台电脑前突然探出了个脑袋嘻嘻哈哈笑道: “哎我说田主管,你少装啊!明明最后宣布那小子赢的那会我看你比谁都高兴!” 田主管显然一窒,冷“哼”了一声后絮絮叨叨念叨着: “谁说我高兴了?你们哪只眼睛看见我高兴了?!再说了,还说我呢……你们那是没看见二爷,那小子一把就掰断自己胳膊那会儿二爷的那个脸色……啧啧!不过话说回来,最后系统最终判定那小崽子赢得那会,二爷那幅表情也实在是绝了……” 田主管的话说到这突然一顿,他想起什么来转头看去愕然道: “对了,二爷人呢?刚刚不还在这中控间里站着呢吗?!” 众人又一次面面相觑,好一会后,起先被田主管呵斥的那个没能发现积分系统出现问题的小工作人员探出个头来弱弱说着: “呃……比……赛刚一结束,二……爷,二爷就……就下去了。” …… 揽月抱着胳膊站在奕天身旁看着医疗人员正在给少年断了的胳膊做着检查。 秀文配备在自由岛上的医疗人员水准极高,更何况少年自己也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员,所以断臂处十分整齐。因此整个检查和上石膏与夹板几乎一气呵成,不出十来分钟医疗人员就紧急处理完了少年右臂处这最大的问题。 奕天一时默默吊着胳膊坐在摆放于地面上的临时担架间,他听医疗人员对他说: “初步断定只是单纯肌腱撕裂和骨折,骨头并没有错位,所以先只给您做了个紧急处理,一会儿出去后我们到医疗科那边去拍个片子仔细看一下存不存在没能发现的隐患问题。” 少年轻轻点了点头,伤势虽被判定没什么大碍,但他此刻实在是疼的紧,便不由擦了擦满头疼出来的冷汗轻声道: “您那有没有止疼针或者局部麻醉剂之类的东西?能不能麻烦您先给我……” 话都没能说罢—— “就是!” 站在一旁的揽月环着双臂狠瞪了医疗人员一眼道: “你是不是瞎?!你看不到他都疼的满头大汗了吗?!” 奕天轻轻撇撇嘴,他坐在担架上仰起头看着医疗人员表示他想表达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医疗人员这才“啊”了一声想起来了这档子事,他转过头去一边在医疗箱中翻腾着什么一边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一等啊,哎我找到了……” 一只手,突然从后一把掐住了他欲要给少年去打止疼针的手,医疗人员自然吓了一跳,不由转头怒道: “谁啊?!你是不是有病……!” 病字在他嘴边拉做了极长的一声,医疗人员一时愕然看着眼前这高大的身影,张开口正要说句什么时—— “出去。” 那人说道。 “二爷……” 一直环抱着双臂的揽月一时站直了身子看着突然出现的来者想要说句什么的。 然而—— “都出去。” 明明是风轻云淡毫无感情的三个字,却叫揽月生生听出了一身的寒意。 苏萧焕的眸子,打从进门起就再也没离开过担架上的那个孩子。 …… 【五十一、赛后风波】 “哈哈哈哈……” 划开云层呼啸而过的私人飞机上,黑狼刚端着一杯异色的液体推开休息室的门,门内骤然爆发出的大笑声吓了他一跳,他有些不可置信看着不远外慵懒躺倒在高级皮椅中的男人下意识道: “儒……儒君?” 拿着移动终端的人儿此刻连眼泪都笑出来了,他一边笑一边将手中的电子屏幕冲着门口的黑狼扭了过去道: “你猜猜,最后是谁赢了?” 黑狼根据着秀文一反常态的反应忍不住试探着反问道: “那个……小子吗?” 秀文显然还没有从刚刚的笑意中缓过劲来,他一边笑着擦眼泪一边又将屏幕转向了自己看向屏幕中摇了摇头道: “你啊……你虽猜得到结局,却一定猜不中过程。” 黑狼下意识一愣,听秀文说到这不由惊道: “真的是那小子赢了?他竟然在积分赛中把揽月给……这怎么可能?!” 秀文一边笑一边神秘兮兮的冲着他摆了摆手指,他用那好看极了的修长食指轻轻点了点手中的移动终端微笑道: “想不到吧,我问你,你刚刚跟着我的那一年,我们一起代表帝国军部出席的那场多国野外交流战你还记得吗?” 黑狼点了点头答: “忘不了,规则上对我们的限制实在是太大了,那时候他们都看不起我们这些来自帝国的队伍,所以简直就像……只是让我们去走个过场一般。” 黑狼说话间将手中那异色液体给秀文递了过去,秀文显然心情极好,他笑眯眯的从黑狼手中接过了那只透明的玻璃杯,他将玻璃杯捏在手中笑眯眯的看着黑狼道: “很可惜,我们当时可不是抱着走过场的心态去的,我们是要……” 秀文说到这,他浅浅勾了勾嘴角,他没有继续再说下去,倒是黑狼眸中神色莫名一暗,好一会后,黑狼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道: “不过那场比赛简直就是绝地反击,您带我们打的实在是漂亮,毕竟当时谁也没有想到您会在……” 黑狼话说到这,突然愣了一愣,他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秀文手中的终端这才又一次看向了同样微笑看着屏幕中的秀文道: “难道说那小子也是……” 秀文含着笑意静静沉默着,他慢慢将透明的玻璃杯递到了嘴边,就这样慢悠悠的品饮了一口杯中异色的液体,他那双弯弯而深邃至极的眸子就这般静静注视在屏幕之中那个断了胳膊的少年身上。 好一会后—— “我说过,我们是一样的人。” 他微笑着轻轻说道: “规则一类的东西对于我们而言不过仅仅只是一层变相了的桎梏。在我们的眼里其实一直都不存在什么明显的善与恶,丑或美……” 黑狼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却见秀文笑眯眯的一边喝光了杯中那异色液体一边扭过头向他看来道: “对的也好错的也罢,这些我们其实哪怕一点点都不曾在乎,而我们这类人吧,只要是为了在乎的东西……” 秀文说话间,他将手中喝光了的玻璃杯笑眯眯的递回到了黑狼手中,他拍了拍黑狼肩膀的同时一字一句慢慢微笑道: “便是负了整个天下又何妨,你说呢?” 黑狼没有说话,因为一头长发飘飘洒洒微笑中的男人显然也并不急于等待他的答复,秀文只是慢悠悠擦过黑狼的肩膀走到了房门前,他头也不回的懒洋洋微笑道: “走了,让我们的新客人一个人等在外面这么久实在是不好。” 黑狼下意识应了一声,他沉默着将手中空了的玻璃杯放在了眼前质地明亮的小茶几上,恰巧正有一束明媚的阳光透过飞机上的玻璃窗正正射在了那只空了的玻璃杯间。 杯上刹那间折射出了好看的七彩光线,黑狼一时竟是有些看的痴了。 继而: “黑狼~” 那含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不远的地方传了过来,秀文的话音明显里多了些无奈道: “走啦,我们还得去看看我们的新客人能不能再带给我们点有用的东西呢!” 黑狼自是赶忙应了一声转头向男人离去的方向跟去了。 屋内,那透明的玻璃杯似乎在阳光的照耀下亮的更刺眼了些。 …… 苏萧焕身遭的气压眼下实在是低的有些吓人,揽月哪能这会出去,他冲着医疗人员无声摆了摆手的同时上前一步唤道: “二,二爷……” 话还没能说罢,那吊着胳膊面色苍白坐在担架上的少年突然慢慢站了起来,奕天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只是极其缓慢的站直了身子,他站定在苏萧焕面前一步不退般抬起了头,许久—— “我赢了。” 少年吊着一只胳膊,用苍白而又执着的小脸看着眼前的父亲一字一句道: “所以请您务必遵守约定,我要留在……” “碰”的一声闷响! “二爷!” 接连着是揽月的惊呼,揽月傻傻看着男人面色如铁间突然一拳便打在了少年的脸上,奕天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一拳径直打飞了出去,摔在地上连滚了好多圈才勉强止住了身子,但如此一连串的事件后他此刻显然连爬起身来的力气都没了,一时只得满头大汗用左手扶着地面极为辛苦的趴在地上撑起了身子。 苏萧焕一拳打罢,见那小子趴在不远外好半天都爬不起身来,他懒得再等,阴沉着脸迈开步子就向少年趴着的地方走了过去。 “二爷!” 揽月总算是从男人这突如其来的一拳中回过了神,他见男人势头吓人,连忙跑上前去……片刻犹豫后他竟是“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奕天的身前横在了男人身前试图挡一挡男人的动作道: “二爷息怒,这小子身上有伤,他受不住您……” 一只手,一只颤抖中显然无力至极的手突然从后扶上了揽月的肩膀,揽月愣住了,他一时傻傻扭头向后看去。 那满头大汗狼狈至极此刻甚至有半个脸颊都高肿起来的少年勉强勾了勾嘴角,奕天轻轻道: “多谢……” 少年的话音顿了顿,他的目光从揽月的身后直勾勾看向揽月身前面色发黑的男人,他先是轻轻的摇了摇头,继而粗喘了好一会后这才又一次开口道: “多谢你了。” 少年一连两声的言谢让揽月大概明白了这件事或许真的已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他下意识的抬头又向眼前面色阴沉沉的男人看了一眼,苏萧焕则轻轻斜了他一眼,话音沉沉间淡淡道: “上去着人把对战报告赶出来,一个小时后我要见到东西。” 揽月下意识低头,好一会沉默后—— “是。” 揽月慢慢站起身来,他下意识向那直到此时还没爬起身来的少年看了一眼,他似乎想说什么的,但最后所有的话语终归是欲言又止,揽月轻轻向男人低头一礼,就此抬步离去了。 …… 揽月离去后的模拟作战室中一片沉寂,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在此期间,苏萧焕则冷着眼看那孩子每次明明想要努力站起身来却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奕天身上是真的没劲了。 先前模拟赛中带来的各种神经上的过度负荷尚且没能缓过劲来,断臂之处那仿佛正被数千万只针扎一般的疼,以及父亲刚刚那一下……分毫情面都不留的拳头。 这接二连三的情况让少年觉得自己的身子真的快要散架了,但他不想以这样的模样趴倒在男人的面前,起码……他不想趴倒在这个——没有和他拥有共同过去的……人儿面前。 然而几次尝试后的几次失败,终于,少年连哪怕一次再想爬起身来的气力都已丧失,他一时只得趴在地上大喘着粗气期间用左手狠狠扣住右肩膀——那里在一连串的折腾后疼的像是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一般。 苏萧焕由始到终都在冷漠的看,他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亦没有说任何一个字,他就这样冷眼看着眼前的孩子使劲的挣扎都没能站起身来,直到此刻——少年只怕已经没有任何一分多余的力气再企图站起身来了。 终于—— “怎么?” 清清冷冷一声质问,显然是在暗讽他怎么不继续折腾了。 奕天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来向男人看了一眼,好一会后他又低下了头去轻轻说: “总之是我赢了。” 所以您必须遵守我们的约定去履行承诺。 苏萧焕闻言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便听: “以这种孩子气般的小把戏吗?” 奕天下意识攥了攥拳头,他咬了咬牙后慢慢道: “无论是不是孩子气的小把戏,总之都是我赢了,既然是我赢了,您就应该遵守我们的约定去履行您的承诺,而且这场比赛便是先不说我,就是您……” 少年话说到这,他似乎觉出了一丝不妥当,突然闭口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苏萧焕却显然明白了孩子没能说出口来的下话,男人一时冷笑着: “你想说,而且你这只不过是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是吗?” 奕天一时没说话,模拟作战室中又一次陷入了好一会的沉默,继而: “我没有那样想过,但您在这场比赛中确实运用了一些……不太好的手段,至于我……” 少年顿了顿话音,他说到这趴在地上抬起头来看着父亲一字一句道: “我只是想要赢下这场比赛而已。” 我只是想要赢下这场比赛而已,为此,我并不在乎我会遭受到怎样的伤害或是否需要运用到一些摊不上台面的手段,我仅仅只是想要赢下这场比赛而已。 苏萧焕的眸子在二人这番对话之间又沉了几分,片刻: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承认你这场……在破坏了比赛规则后才勉强得来的胜出?” “您可以不承认。” 少年的脸色在二人一连串的对话间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种土灰,他趴在地上咬紧牙关狠狠用左手扣着右肩膀一字一句道: “但起码下一次……您必须要给我一个相对公平的比赛。” …… 【五十二、眼前的路】 “起码下一次……您必须要给我一个相对公平的比赛。” 在少年的话音悠悠然落定在了空旷的模拟对战室中时。 “你在管我要公平?” 苏萧焕似乎觉得少年刚刚说出那样一句话来实在是可笑至极,他眯了眯那双剑一般的眸,他看着弯腰趴倒在眼前的孩子一字一句似问非问着: “你在这里……你跑到这种地方来管我要公平?” 奕天听男人说到这忍不住的咬了咬牙,他一时趴在地上用左手狠掐着右肩头慢慢直起了身,他毫不回避男人的目光郑重点了点头道: “对,我是在管您要公平,我在管您要您这里的公平。如果您这里真的只是一个拿实力来决定着地位的地方,那您起码也必须要给我一个能够真正能让我施展实力的平台。” 少年话音一顿: “您为什么打从上次禁闭室一面后刻意回避了我这么多天,您又为什么会当着秀文的面不光否认了我的身份更否认您自己心中真实的认知,您甚至……不惜在用这种您自己很不耻的手段……我知道一切一切,您这是想要逼我离开这里。” 奕天静静看着眼前面色铁青的父亲,他看着这个和记忆完全一模一样的面孔慢慢说着: “我也必须要和您再次重申我之所以会来到这里的原因——我不在乎留在这里的未来将会面临什么,我不在乎这条路的前方到底是刀山还是火海……但我确实有在乎的东西,我有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的东西,爸爸,我和您是一样的!我也有我所在乎的东西啊!” 苏萧焕在眼前的孩子近乎嘶吼后的一句话后显然愣住了。 奕天突然无声移开了先前和父亲争锋相对的眸子,好一会后,他轻轻说着: “我知道……” 他下意识的抿了抿唇: “我知道我很弱小,不要说比起爸爸或是秀文,即便是比起四哥他们……很多的时候我只会用一些很笨很傻的办法去解决问题。假使是四哥刚刚身处在这场战斗中,他一定能够赢得很漂亮很让人惊叹,所以爸爸一点都不会害怕是他留在这里……我也不是大姐和二哥,他们的实力很强思路活泛,他们早已有了能够保护自己的能力和手腕,如果是他们在这里,爸爸也一定不会赶走他们……” 少年说到这,他用左手狠狠掐着右肩膀慢慢抬头向男人看去,他看着那沉默不语的人儿缓缓说道: “可今天来到了这里的人却是我,其实来这里之前的时候,四哥他同我说,他说能把爸爸带回家的人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那个时候我还想不太明白四哥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奕天看着苏萧焕,看着眼前这个一路照亮了他前行之路的男人,他突然忍不住的轻轻弯了一下嘴角,他轻轻,很小声的说道: “事实上……现在的我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那个人只能是我,但冥冥之中,我似乎只是知道——那个人就是我,我一定要带你回家。” 大姐哥哥他们都很强很厉害,爸爸和秀文更像是两座永远都无法攀登的高山。一直以来,我似乎只能紧紧、紧紧跟在你们的身后,我一路在拼尽全力的咬牙追逐着,即使我既不聪明,也不优秀,但如果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一件事是既不聪明也不优秀的我所能做到的话…… 那就一定是——我要带你回家,回到那个你并不叫什么二爷的地方,在那里,你有着一个温柔的妻子更有一群又淘又闹腾孩子,在那里,也许生活并不如这里如此的闲适舒坦,那里不会像这里一样有人天天环绕伺候在你的左右,但……那里却有着一群真正爱你,真正希望你好的人们。 奕天没有继续再说下去,因为针扎一般的右臂似乎已经完全剥夺了他说话的气力,他脸色苍白的像是一张纸,整个身子也呈现出一副摇摇欲坠的状态,苏萧焕就这样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沉默了好一会好一会…… 终于—— “未成想也,不得返矣。” 八个字,一字一顿,苏萧焕看着眼前的孩子慢慢说着。 奕天微微一怔,片刻,他忍不住的轻轻勾了勾嘴角,他同样只回了苏萧焕八个字: “尽吾志也,则无悔矣。” 好久好久的沉默之后。 男人突的是笑了,他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他看着眼前这面色苍白如纸的孩子,终了,悠悠然一声叹息,他颇有无奈摇着头慢慢道: “既如此,你就留在这吧,我成我的想,你尽你的志。但,男子汉大丈夫,吐个唾沫星子砸在地上也要响当当的,所以,我要你记住你今天的话,这条路……无论未来的那一天到底会通向何方,你都不要后悔。” 奕天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父亲,好一会后,他轻轻,轻轻点了点头。 男人似也不愿再多说什么,他只是漠然转过身去,他揪起了衣领间的通讯装置按开开关淡淡道: “揽月。” 大约三四秒后,通讯装置那端的揽月应了一声。 “给他在基地这边安排个身份,把他编录入此行任务中。” 片刻沉默,奕天感受到男人微微偏过头来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顿了顿,继而: “叫医疗人员进来,给他看看伤。” 说完这句话后,苏萧焕就此头也不回的离去了,在后,少年就这样傻傻的,沉默着看着那大步离开中的背影,他想: 无论怎样,我是不是……终于能稍稍离您近一点了呢? …… 从医护室出来后,因为打上了止疼针吃了些相对的营养剂,奕天终于觉得自己多少是有说话的气力了。 揽月大概是饿了,此刻一边在前啃着一只摩卡味的面包一边含含糊糊跟他说着: “二爷不把你编录入此行的任务组是有原因的。” 奕天眨眨眼,他从后向揽月看去。 揽月大口咬着手中的摩卡面包保持着嘟嘟囔囔的话音继续说: “有些任务吧,不是说格斗能力到达一定程度后就能胜任的!” 奕天下意识皱皱眉,他没明白揽月这句话的意思。 揽月几口之间已经啃光了他手里的那只摩卡面包,此刻他舔了舔了唇显的有些意犹未尽,他突然一扭头问向少年道: “你杀过人吗?” 奕天被揽月问的一愣,自是下意识的轻轻摇了摇头。 揽月显然也料到了他的答案,点了点头的同时又问: “那……动物总杀过吧?” 少年窒了一下,好一会后,他又一次慢慢的摇了摇头。 揽月对于这样一个问题的答案有些诧异,他拧着眉想了想,这回又问道: “男孩子小时候总是很皮的,你总该是杀死过几只蚂蚁的吧?” 奕天很认真的想了一会,好半天才很小声反问着: “小的时候不小心踩死的蜈蚣算吗?” 揽月: “……” 片刻,他有些不可置信一般道: “大爷二爷不是说你有过很多的实战经验吗?” “对啊……” 奕天点点头,想到了什么弯起左手的手指跟揽月数: “我有做过很多次去接应指定人物啊,交接一些特殊的货物啊,保护特别的委托人啊这样……等等一系列的任务。” 揽月: “……” 他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的少年愕然道: “我有看过一些你的个人资料,你难道不是出身……暗狱的吗?” 奕天被他问的有些发懵,下意识点了点头道: “对啊,我是出身暗狱的。” 并且我至今都是暗狱在编的外勤队长。 “噗!” 揽月突然忍不住的笑出了声,他下意识挑着眉笑看向奕天道: “你们暗狱什么时候成了传说中的‘保姆公司’了?你听听你做过的这些任务,接应人物,交接货物,保护委托人……” 揽月一边笑,一边冲着奕天摆了摆手,他这回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暗狱是不是还承担去幼儿园接送小朋友上下学的任务啊?!” 奕天有点不高兴于对方的态度,但他还是仔细的想了想揽月这个问题,片刻后认真回答道: “只要出价合理,任务审核组能通过,我们也会承接这样的任务。” 揽月翻了他个大白眼,冷笑了一声道: “哦?既然如此,那是不是还做慈善事业啊?” 奕天回答: “通常情况下并不会以集体的名义去做这种事,但……” 少年慢慢抬头看向揽月道: “如果真的有需要,我们会以……一些保密的方式进行必要的募捐或是技术支持。” “嗯~” 揽月听到这很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后点了点头道: “你这么一说,倒是突然让我想起一件事来了~” 奕天下意识的看向他,揽月则笑眯眯的冲他指了某个方向一下道: “你家那个所谓的主子,一定跟我家的二爷很有共同语言可讲。因为就在昨天刚刚进行的上位者会议上,二爷还提出失落之土目前应该考虑横向发展——去秘密的接受一些正规的委托。” 奕天有些惊讶,听到这忍不住道: “这难道不是很好吗?如果能做一些……好的事的话,也许……” “好什么好?!” 揽月一歪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慢慢道: “你要知道人如果在黑暗里待得太久了,阳光便一定会刺伤他。这世上有些路,去时容易,归时难啊。” 奕天一时愣在原地,便见揽月笑眯眯的将他自己的右手伸开在了少年的面前淡淡道: “沾上血的手是洗不干净的,这只手大多的时候只能依靠杀戮才能带来守护,二爷是在给连一只蚂蚁都没有杀过的你一条回头路。小子,你还是好好想想吧。” 揽月说完话,就此一转身离开了。 奕天就这样沉默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好一会。 最终…… 他慢慢迈开了步子,头也不回的……向眼前一片黑暗中走了过去。 …… 【五十三、出使行动】 “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你才愿意把那小子留在身边,我说你啊,有些时候真是纠结到让哥哥都替你着急呢~” 苏萧焕理也不理屏幕那端正在调侃他的人儿,他只是伏在作战指挥台上一边看着什么一边问向此刻正站在指挥台对面的揽月道: “卫星还没有传回那边的具体情况吗?” 揽月轻轻摇了摇头,他低头向拿在手中的电子屏幕上看了一眼后,一板一眼答道: “对方的设施加密级别很高,技术部刚刚传回来了消息,完全破解及不留痕迹的入侵大概还需要两个星期的时间。” 苏萧焕的眸子微微一沉,他拧着眉慢慢从作战指挥台上直起了身,沉吟片刻道: “抓紧催一催,无论如何也要赶在二十天后的‘出使行动’之前。” “是。” 揽月点头一应,就此收起了终端转头去安排了。 在后,苏萧焕一边放下撸起的袖管一边走指挥台旁的饮水机前倒了杯慢慢饮下。 “哎哎~” 笑眯眯的秀文此刻环着胳膊正懒洋洋坐在舒适的躺椅上,他透过屏幕那头有些无奈的叫了男人两声,说道: “你这是在刻意的无视你二哥吗?哥哥我可是会哭给你看的哦~” 正在喝着水中的苏萧焕面无表情转过头去那屏幕那头看了一眼,片刻沉默: “你前几天带着黑狼秘密跑到帝国干什么去了?” 苏萧焕突问。 屏幕那端的秀文挑了挑那细长的眉,依然是一副笑嘻嘻而懒散十足的模样歪歪脑袋道: “原来你这么关注哥哥啊~哥哥真的很感……” 秀文话都没说罢,苏萧焕实在是懒得搭理他的阴阳怪气,一低头间拿起了屏幕的遥控器打算这就掐掉通讯—— “呀呀呀!” 秀文这才连声叫着从躺椅中慢慢坐起了身,他似安抚一般压了压双手微笑道: “你看看你,你性子不要这么急嘛~” 话说到这,他笑眯眯的耸了耸肩道: “我去接了个人。先前因为某些事所以我和他之间产生了些过节,所以我过去找到他好好陪他聊了一会天~” 苏萧焕听到这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他拿着水杯沉默着向屏幕那端的秀文看了一眼问道: “你是不是又杀人了?” 秀文闻言撇了撇嘴,似乎认真想了一会才道: “我可没杀他啊!” 他很是无辜的摊了摊手一本正经的说着: “你可不许冤枉好人!” 苏萧焕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他将自己手中已经喝光了的水杯放上了指挥台,他面对着屏幕半靠半坐在指挥台边看也不看屏幕那头无辜十足的秀文道: “也是,打以前起你就懒得自己去动手对付那些——真正惹到你不高兴的人。毕竟你还是挺讨厌见到血的颜色的,你嫌弃那很粗鲁野蛮。” 屏幕那端的秀文微微勾起唇角一笑,他竖起左手食指摆了一摆十分认可道: “的确是很粗鲁野蛮啊,难道你不觉得吗?” “哼。” 苏萧焕看也不看的回了他一声冷笑,身子半坐半靠在指挥台边头也不抬道: “不过只是自己不想去做罢了,反正你身边总是跟着黑狼这些人……这些人总是愿意去帮你做——那些你懒得去做的事的。” 屏幕那端的秀文一时微笑着没有说话,好一会后,他耸了耸肩一摊手间微笑道: “对待那些本就没什么价值的东西,还要劳烦我自己去动手的话实在是真的很掉价,总之我可不是我的宝贝弟弟~我实在是没你那么好的耐心。不说这个了,咱们还是换个话题聊聊——你难道真的不觉得那小子是你儿子吗?” 突听秀文如此问来,苏萧焕下意识的皱了皱眉,片刻,男人冷冷淡淡道: “这不关你的事。” “咦——” 秀文将嘴拉成了长长的“一”字型唏嘘了一声,他在屏幕那端百无聊赖的玩了玩那十分好看的手指后,这才十指交叉微笑着向男人这头看来道: “你啊,有些时候可真是冷漠到实在让人难以捉摸呢~” 苏萧焕靠在指挥台边沉默着向秀文看去,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总之——” 秀文说话间长长抻了个懒腰,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倾过身来凑近了屏幕边的开关道: “这可是你苏醒以来的第一战,所以好好拿个漂亮的战果回来服众吧,我们亲爱的二爷~” 秀文对他挤眉弄眼的微笑了一下,就此将二人之间的通讯按断了。 靠在指挥台边的男人一时长久沉默着,他就这样无声无息转过头向身旁放着的水杯中看去——杯底薄薄一层余水倒映出了他那双犀利而深沉的眸。 好一会后,男人环着双臂慢慢站起身来,他按开了领口间的通讯器唤: “揽月。” “二爷?” “安排一下,我们到训练营那边去看看。” …… 自由岛上的医疗设施很先进,这几天来少年的断臂处已经隐隐开始有些发痒,奕天知道这是伤口正在急速愈合的表现。 即便是拖着一支断臂,训练营里一系列的实战训练对今天的少年来说却已造不成什么太大的困扰了。 当然累还是很累的,每天从训练场上走下来都仿佛是从水缸子里刚刚爬出来了一般,但长久以来的经验告诉少年,今天每一分每一秒的辛苦,在假以时日不久的未来之中都会发挥巨大的作用。 奕天不怕吃苦,但他十分畏惧一个毫无办法束手无策的自己。 倘若经历过那种感觉的人就一定会知道,那种无力到蔓延进骨髓深处一寸寸的无望,终有一天会将人拉入无尽的深渊,如果今天此时此刻的血与泪可以哪怕稍微阻止一点点那最终迈向无望的脚步,他愿意为之再咬一咬牙。 即便…… 眼下满头大汗淋漓的少年狠狠用左手抹了一把额间的汗水,他看着不远外那站在训练机器人旁的工作人员问道: “什么成绩?” 工作人员一边记下数据一边回答着: “一分钟内总共射出了六十道光束,成功躲避五十八道,有两道一道击中了右肩胛一道擦过了左腿内侧关节处。反射性训练的合格分数是六十五分,我们在编战斗人员的平均分是七十二分,然而根据系统判定,你的反射性训练评分已经高达了八十七分。” 这本是当之无愧的高分,少年却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他知道这样的分数还是远远不够,如果自己在反射性训练评分中无法达到九十五分以上,他在和父亲的对战中便永远也躲不开父亲的攻击,甚至……他曾经看到过系统所记载的高分榜上,秀文的反射性训练评分已经高达到了九十七分。 这十分之差,宛若云泥之别,这意味着此时此刻的他甚至很有可能在实战训练中连秀文的衣角都碰不到! 奕天一时狠狠攥紧了拳头,他再一次用左手擦了擦额头上滚下来的汗珠,他看着不远外站在机器旁的工作人员道: “再来一次。” 机器旁的工作人员下意识皱眉,不远外的这个少年大清早六点左右就来到了训练馆,他已经进行了连续四个小时不间断的高压训练。作为专业辅助训练人员,他必须要在这种时候做出必要的建议,于是他道: “您这样的训练强度身体会吃不消的,我建议您进行必要的放松和休息。” 奕天沉默了一下,他低了低头,显然是在考虑工作人员的提议。 片刻之后: “再来一次,只一次。” 轻轻一声叹息,工作人员只好俯下身去调节机器了。 训练室二楼的中控室中,巨大玻璃窗前环着双臂的男人沉默着看向那不远外又一次进入训练中的小小身影,片刻,他扭过头看一眼身侧的揽月淡淡道: “几天了?” 揽月轻轻叹了口气,一边调出了这几天少年训练的数据一边给男人递了过来道: “从您把他编录进作战队伍的那天起就这样了.不过……虽然天天都是训练馆里来的最早的走的最晚的,可毕竟此次作战人员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精英,也碍于年龄,暂时综合训练成绩只能排在此次作战人员的中下等处……” 苏萧焕面无表情在数据上划了两指头,他下意识皱了皱眉,道: “这么低吗?” 显然,以他对这孩子的了解,他认为少年的成绩不该仅限如此,突然……他拨弄中的手指停顿了下来,他的目光定睛在了一处写满着好几个零的项目上。 揽月随着男人的目光看了过去,不由“啊”了一声道: “这个单项训练项目从来都没有成绩也是原因之一,您知道的,但凡要有一个无成绩的单项都会拉低整个成绩的最终评判。” 苏萧焕在那写满好几个零的单项项目上久久沉默着,好一会后,他慢慢从屏幕中抬起了头向不远外训练场中那个正在挥洒着汗水的少年看去,片刻: “还是下不了手吗?” 男人淡淡问着。 揽月似乎也轻轻叹了口气,他顺着男人的目光同样向少年那边看了过去,他摇了摇头,似有感慨又有遗憾道: “即便格斗能力不差,但直到今天也还是下不了手。所以二爷......揽月认为,他并不适合出席此次的‘出使行动’。” …… 【五十四、跨越界限】 揽月在说完这样一句话后,巨大玻璃窗面前看向少年的男人眸色一时深沉至极,他一言未发,好一会后才转过了身来淡淡道: “走吧。” 揽月一愣,不由问道: “去哪,二爷?” “下去活动身体。” …… 一楼的综合性训练场中此时并不止少年一个人正在训练,刚刚结束又一次反射性训练的奕天正大喘着粗气询问工作人员最后的成绩。 “哎!小子,二爷下到a区的格斗台上去了,这会说是要跟咱这此的行动组组长过过手呢!” 同样在另一个区域进行反射性训练的任务成员经过少年的训练区域时突然探头进来吆喝了一声。正在和工作人员一起分析自己最后成绩的少年微微一愣,他下意识转身向人群已经开始聚集起来的a区场地那头看去,他将自己的训练成绩推回到了工作人员怀里,一边撒腿就往a区那边跑了过去一边叮嘱着工作人员: “把数据帮我整合一下,我等等回来看!” a区的格斗台并不太大,见方大约六米左右,乍一看下设计的很像普通的拳击台,是专门提供给他们这群作战人员进行近身搏击训练的场所。 因为胳膊上的伤还没能痊愈,所以奕天还没有和此次任何一位任务成员进行过格斗台上的近身搏击实战训练。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渴望。不同于任务组员中像揽月这样的“老人”,少年毕竟是中道加塞入此次的任务组中来的,所以至今为止他还没办法完全融入到此行的任务成员中来。男人们的友情有些时候其实简单粗暴到让人难以想象,事实上只需要几个拳头就足可以让对方完全认识自己。 奕天跑到格斗台边时,格斗台边已经围有十来个人了,除了分布在场馆各处还在区域内进行专项训练中的人,基本上闲下来的人都已经凑了过来。 苏萧焕一边脱掉外衣一边踩着台阶往台子上走的时候,余光大致是扫到了台子底下的少年的,但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他只是将脱下来的黑色训练服一把抛到了最近的揽月手里,继而就转过头去打量站在台子另一面自己的对手了。 台子另一端站着个大约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对方的个子不高,但身材十分匀称,乍一眼看下有点像是邻家叔叔一般很温和的感觉,但只有他们这类专业人员才能看出来——对方那并不犀利的眸子深处蕴涵着说不出神采,仿佛有一道光此刻正静静沉睡在他那黑色的眼仁之中。 奕天就这样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他试图大致评判一下对方的能力,可奇怪的是,他竟然完全看不出对方的底细来。 “这是我们此次任务中的行动组老大,姓秦,名寿昇,直接管理我们整个行动组二十一人。” 揽月也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凑到了他身边来,给他指了指台上那个正和男人对立着的“邻家叔叔”。 奕天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他默默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对方的名字,本是意图记住对方的名字,可这接连无声默念了两遍之后—— “噗嗤!” 他一时再也忍不住的笑出了声来,他转过头去一边笑一边对着揽月有些不确信道: “叫什么?” 揽月轻轻弯了弯嘴角,但他目光继续投射在看台之上一本正经道: “名字虽可笑,可寿昇叔本人在近身搏击上可是很厉害的,他同时还监管着整个自由岛上的搏击训练,连大爷平日里和他交手时都得忌惮他两分。” 奕天轻轻点了点头,但大约还是没能从这可笑的姓名中回过神来,便含着微笑转头向看台上看了过去。 看台之上,“邻家叔叔”秦寿昇微笑着向男人低头一礼,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抬起手挠了挠脸颊道: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苏萧焕显然对此人印象不差,他一边伸展着筋骨一边面无表情看向对方淡淡道: “正好路过,说是下来同秦先生讨教讨教。” 邻家叔叔显得颇有几分无奈,他同样一边脱掉了外套一边转身走近台子边缘透过围绳将外套递给了手下,这才转过身往回边走边道: “二爷言重,哪里称得上是讨教,倒叫寿昇惶恐。” 苏萧焕沉默着又抻了抻筋骨,继而他“刷拉”一声拉开了一个架势看着不远外的秦寿昇淡淡道: “久仰先生大名,所谓百闻不如一见,还请先生莫要藏私。” 秦寿昇同样向男人深深礼了一礼,他先是慢悠悠掌心向内摊开了左手,继而将右手手背压在了左手手腕之上叹了口气道: “二爷怕是不记得了,但这其实并不是您和我二人之间的第一次交手。至于二爷之命,寿昇……定全力以赴!” 话音刚落! 就像是有个小型气压圈以秦寿昇为中心骤然炸了开来一般,邻家叔叔整个人仿佛在瞬息之间都变作了另一个人。 苏萧焕不由的皱了皱眉,他大概还在意外于对方这瞬间的变化实在过大,但对方一记刺拳已是对着他的面门骤然打了过来。男人眉头一时蹙的更深,虽说格斗之中先手很是重要,但他没有想到对方的第一击竟来的如此的无声无息,他只好让了一让继而一侧身顺势推开了对方这干脆利落的拳头。 然而! 看似刚硬至极的拳头实则柔性十足,就像是紧紧黏着在自己身上一般,秦寿昇眸色一沉,身体的所有的力道灌入了下半身,刹那间仿佛有千斤之坠,这一拳头瞬息之间已改了力道化作一记长鞭“唰啦”一声朝男人的脖颈之处扫了过来! 即便赶忙去避,男人也未能完全避开这刚柔并济,由刺拳骤然转做了一记小臂扫向脖颈之处的攻击,他叫秦寿昇重重一击之下打得连退三步,重心前移后脚都已踩在格斗台边缘时这才定住了身子。 再直起身来的时候,苏萧焕伸出手去抹了抹嘴角,果不其然,他的嘴角之处已然有了一丝鲜红的颜色。 奕天在父亲被打中之时就很是紧张的向前踏了一步,但他知道这样水准的格斗对于此时此刻的自己来说……别说是想加入其中,便是光用眼睛看起来都已很是费事,什么时候的自己才能像父亲和场中的这位叔叔一样呢? 一念至此,他忍不住的狠狠攥紧了放在身侧的拳头,便连尚且吊在绷带之中的右手臂似乎也因感受到了小主人内心之中的波澜壮阔轻轻颤抖了起来。 “好厉害……” 然而并不光是他,奕天下意识的向身侧的揽月看去,他同样在揽月炯炯有神的眼眸中看到了和自己相同的希翼——是的,他们都渴望着变强,此时此刻的他们都渴望爬上那万丈的高峰去峰峦之处放眼遥望——那将是何等的壮阔……与旖旎。 …… 到了苏萧焕和秦寿昇的这个层次,普通的交手是很难以分出输赢的,所以他们二人这场很受限制的近身搏击战持续的时间也并不是很久。 大概十五分钟后,苏萧焕感觉到自己和秦寿昇二人都有了一丝疲倦,既然也达到了出汗的目的,他便在对方又是一记攻击中抽出身来退出了对方的攻击圈后摆了摆手道: “今天暂且就到这里吧,多谢先生指点。” 秦寿昇闻言收起架势,也就是这样一个瞬间,原本环绕在身遭令人颇感紧张的气压竟是顿散无疑,他又恢复做了邻家叔叔的模样擦了一把额间的汗微笑道: “二爷言重了,是寿昇受教才对。” 苏萧焕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一伸手向对方做了个请的手势道: “其实此次前来,是有点事……想和先生单独聊聊。” 秦寿昇大概是愣了一下的,事实上,从失落之土的阶级身份上来说男人是他的直属上司,大可不必以这般做法如此屈尊多此一举,但…… 秦寿昇自是微微一弯腰侧过身来对着男人同样一礼道: “寿昇惶恐,二爷先请。” 苏萧焕自不再推辞,就此当先向台阶之下大步而去了,在经过站在看台下的揽月和奕天身旁时,男人一边从揽月手中拿过了自己的外套,正打算走到时候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扭头看向揽月身旁的少年淡淡道: “你也来。” 奕天愣住,但男人已经套上外套一扭头大步而去了。 …… 这一路跟着行去多少是有些尴尬的。 揽月还是跟在男人身侧向男人汇报着今日接下来的日程安排,奕天便自然而然和和蔼的邻家叔叔秦寿昇走成了一排。 邻家叔叔见他一路显得都很紧张,便扭头微笑着看向他道: “你就是此次新编入我们行动组的那个孩子吧?” 在见识过了对方的实力后,奕天完全不敢小觑这个和蔼可亲的邻家叔叔,他有些局促的点了点头小声道: “是……是。” “我最近稍微有点忙所以没能顾上你真的很抱歉,但我有看过你的训练成绩。” 邻家叔叔说话之间伸出手揉揉他的小脑袋微笑道: “真的很厉害呢!” 奕天很少会受到这样直接的夸奖,所以他一时涨红了脸,好一会后才有些结结巴巴道: “没……没有……叔叔才是真的厉害。” 秦寿昇微笑着又揉了揉他的脑袋,这般对话间一众几人已经走进了一间会议室前,一众人跟着男人全部进去后,苏萧焕当先坐在上首之上对着秦寿昇示意了一下其中一个座位,待秦寿昇坐了下来后他突然伸出手一指正站在靠门这边的少年道: “此次劳烦先生来的目的是为了他。” 奕天下意识一愣,屋中所有人的目光自然都投向了他,便听男人面无表情继续淡淡道: “先生在整个失落之土高足无数,尤其擅长指点人跨越‘界限’,这……孩子心中如今正有个无法跨越的界限,还望先生能指点一二。” …… 【五十五、心中的界限】 邻家叔叔秦寿昇在男人突如其来说完这样一句话后显然是愣了一下的,他转过头去向此刻正站在门口处的少年深深看了一眼,片刻后,他才慢悠悠回过头来看着苏萧焕微笑道: “不知这位小少爷如今遇到的……是怎样的界限呢?” 奕天在秦寿昇如此一问后,他下意识用自己的左手抓在了吊着的右胳膊之上,他显得有些失落的低下了头。 揽月却皱着眉向秦寿昇看了一眼——他有些意外于秦寿昇对于奕天的称呼。 苏萧焕沉默了好一会,他的目光静静注视在那端低下头来的少年身上,须臾: “你同秦先生讲讲。” “我……” 少年的话语结巴了一下,他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的向上首间的父亲看了一眼,又见屋中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这才低下头又一次道: “事实上……我……” 话说到这,又是一卡,他显然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语,好一会后,少年才有些局促的用左手捏紧了自己的右胳膊慢慢道: “在大概一年半前,在我刚刚成为暗狱小队长的时候,我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一项暗杀计划,但……那中间发生了许多原因最终导致那起任务并没有成功,从那时起……我就……” 他下意识的抿了抿唇,左手捏着右胳膊的力道一时更重了,他低垂着头继续说着: “我就不能再能接这样……这样含着生杀问题……光是听起来就一定会死人的任务。” 秦寿昇一时愕然,作为一个负责外勤的队员,眼前这孩子据说还是暗狱外勤的小队长,按道理来讲应该早已见惯了生杀才对,然而这样的愕然还没完,便听少年又用很小声仿佛蚊蝇一般的声音道: “而且……很多时候,我也见不得……除了我自己以外……别人大范围的出血。” 奕天看到想到了秦寿昇用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看向他,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 “一般情况下其实都是没问题的,但是大范围的……就是那种伤口一旦超过二十厘米时大面积的出血,见到别人产生那种情景时我会觉得头晕,严重时会丧失行动能力。不过因为仅限于别人,所以也不影响大碍,只是从那时起我不能接两种类型的任务,第一种自然就是明确包含着生杀命令的任务,还有一种就是重度伤员的营救任务。” 秦寿昇在少年局促十足的表情下渐渐收起了自己目瞪口呆的模样,他沉默着想了一会问: “如此……暗狱那边帮你诊疗过原因吗?” 奕天点了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道: “没有查出来原因,包括心理上的测评也完全没有异常。” 秦寿昇下意识的皱起了眉,他想到了什么不由少年又问: “那……从你第一次任务到现在为止,这中间可还出现过……符合刚刚那两种情况但你却并没有头晕的情况吗?” 少年低下头去沉默着想了一会,继而他喃喃自语着: “因为从那时起我也再没有接到过什么关于生杀的任务,所以说……至于见到除我以外别人大面积出血时不晕的情况话……啊!” 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骤然一抬头,少年向坐在上首间的男人看了过去。 苏萧焕被他看得一愣,有点不明所以的向他看来。 奕天再一次用左手狠狠攥紧了被抓在手中的右胳膊,他就这样静静看了不明所以的父亲好一会,最终,他还是慢慢低下了头来没再说什么。 秦寿昇感觉到这孩子大概是不会再说什么了,他轻轻叹了口气看着低垂着头的少年道: “如果你只是个普通孩子,我倒觉得刚刚这两个毛病本也算不上什么毛病,但……” 他的目光转过头去和上首间的苏萧焕交接了一下,他摇了摇头,有些感叹道: “眼下来看你这样的毛病,却一定会影响到我们这次的集体行动。先不说生杀问题,就只说一旦进入战场之中,他人大面积出血的情况将随处可见,届时不要说还指望你去救助别人,你甚至会成为整个队伍的拖油瓶的。” 奕天低着头没有说话,秦寿昇则叹着气继续道: “二爷今天既然叫我来了就一定是想听听我的意见。作为此次行动组组长,我必须得说,像你这样带有着明显作战问题的人……别说这次精英汇聚的行动组,便是想成为作战人员在整个失落之土中都是不予接受的。” 话音一顿: “这里并不是你们暗狱,所以这里需要你的原因……一定跟你们暗狱之主将你委任为外勤小队长大不相同,而如果你真的想跟进此次任务,这个问题就一定还是要解决一下。” 少年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用左手攥紧着胳膊,好一会后,他轻轻,轻轻点了点头。 秦寿昇便也在这个空档之中慢慢站起了身来,他沉吟了一会,突的想到了什么抬头向上首间一直沉默中的男人道: “二爷,这样的界限并非寿昇所能助力的范围之内,不过……寿昇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萧焕一时蹙紧眉头向秦寿昇看去,片刻,他挥了挥手右手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秦寿昇一颔首,再抬头间姿态不卑不亢,他先是看了一眼那边一直垂着头的少年后,这才看向了男人慢慢说道: “二爷,寿昇以为,比起寿昇,这孩子想必是有更多话是想要和您说的。您既已下定决定要将这孩子留在此次出行的队伍之中,这世间之物都讲究个缘法,缘既已至,又为何不好好坐下来一起解解其中的法道呢?” 男人的眉头一时蹙的更深,他沉默着将胳膊肘放在桌面之上,交叉十指默然向那头站在门旁低着头偷瞄中来的少年看了过去。 秦寿昇话已至此,他突然含着柔柔的笑意一转头看向揽月道: “揽月小主管。” 揽月显然对邻家叔叔尊敬的很,在秦寿昇一声唤后立的笔直应道: “寿昇叔?” “这小少爷……” 秦寿昇抬指一指那垂着头的奕天,问他: “和你相比谁更大啊?” 揽月哪曾想他突如其来问出了这样个问题,一时愕然在原地,愣愣看了身侧奕天一眼这才结结巴巴道: “这……” “我们到底是要尽地主之谊的,更何况这小少爷如今可算是同一个阵营的人了,你们私下里要多交流。” 秦寿昇微笑依旧间抬指又是一指他佯装感叹道: “再说你们两个少年小子,多少也要有点朝气嘛!” 揽月叫他说的不由勾起了嘴角,看了身侧奕天一眼后这才转头向着秦寿昇一礼道: “揽月受教了,寿昇叔。” 秦寿昇微笑着不再说什么,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看向上首间的男人道: “如此……二爷可还有其他要事吗?” 苏萧焕目光沉沉向他看了一眼,须臾摇了摇头淡淡道: “叨扰先生了。” 秦寿昇慢慢从座椅中站起了身来,他立定在原地用那双普通至极亦很柔和的眸子看了苏萧焕好一会儿,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最后却还是看着男人慢慢开口了: “苏先生……” 苏萧焕有些意外于对方突如其来对自己的称呼,不由抬头向对方看去,却见柔柔微笑中的秦寿昇看着他继续道: “您是个了不起的人,有些事……您许已是没有记忆了,但您确确实实曾带着暗……带着一群人做了一些了不起的事。” 苏萧焕不明所以的看向他,秦寿昇则浅浅一笑颔了颔首道: “寿昇告退。” 他就此一转头向门外走去,在经过揽月身边时突然想起了什么道: “小主管,我那里的通讯装备好像一直有问题,你得好好帮我跟后勤部那边沟通沟通啊。” 揽月面色大变,不由道: “我这就跟您去看看!” 他说完话,下意识转过头向苏萧焕看来,男人自是挥了挥手。 揽月就此跟着秦寿昇离去了。 …… 二人这一走开,屋内,一站一坐的两个身影刹那间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好一会后。 “刚刚那会为什么看我?” 苏萧焕突的想起了什么,他抬头向门边那个有些局促不安的少年看去。 奕天依旧保持先前用左手静静握住右臂的模样,他沉默了一下,这才低着头很小声道: “是有意外的……” 苏萧焕拧起了眉,他没大能搞明白这小子骤然蹦出的这几个字。 奕天则用左手狠狠捏住自己的右臂低着头小小声道: “只有那一次,因为当时倒在血泊里的人是您……” 话音一顿,他突的用似乎有些迷离的眸子向不远外的男人看去,片刻,他收回目光来摇了摇头后改了口: “因是爸爸他的缘故……所以说……” 所以说当时哪还有必要去考虑什么关乎于晕厥的问题,我满心满腔剩下的不过就只有愤怒了。 苏萧焕就这样坐定在上首间沉默了好一会,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向少年看来,他看着不远外的孩子慢慢问道: “你父亲……曾经的那个我……是你们暗狱中的什么人?” …… 【五十六、共同的过去】 揽月跟着秦寿昇一路出了会议室,邻家叔叔负着手慢悠悠的在前面走,揽月跟在半步之后,二人就这般无声行径了好一会…… 在前负手行径中的秦寿昇突然一止步,却头也不回的问道: “今天你跟大爷那边——做了关于二爷状态的汇报吗?” “还没有……” 揽月朝着秦寿昇一颔首,低下头来似在斟酌着什么轻声道: “眼下的二爷并没有出现明显在恢复记忆的象征,所以我认为……” 在前负着手的秦寿昇闻言一时皱眉,他用那双普通却暗含精光的眸子深深向身后的揽月看了一眼,话音虽是柔和的,内容却多少含着几分说不出的严厉: “你认为?小主管,任何时候都要学会防患于未然。摆明白你的身份,不要因为一己私情影响到我们这类人该有的判断。” 揽月下意识的低下了头,秦寿昇则一边转过了头去一边又一次向前迈着步子淡淡道: “切莫忘了,大爷到底是为什么才会将你派来了此处。” 揽月一时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好一会后,他就这般低着头神色不明的看向自己的脚慢慢答道: “揽月受教,多谢寿昇叔提点。” …… 外面发生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屋子父子二人之间的正常谈话。 奕天面对于父亲的提问先是沉默了片刻,继而,他微微弯了弯嘴角看着不远外同样向他看来的男人小声道: “大概十六七年前,是您……和叔叔们一起创建了暗狱。” 苏萧焕眉峰一挑,他显然是有些意外的,他保持着原先手肘放在桌面间交叉十指的模样看向不远外的少年,片刻,他若有所思慢慢道: “如此说来,曾经那个我……在暗狱中倒也算是能说得上话的?” 奕天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实在是有点好笑,忍不住笑意更浓的摇了摇头道: “远不单单只是能说得上话那么简单。” 男人又一次的挑挑眉,这回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片刻之后他看着不远外少年的笑意,男人的表情化作了坦然,他松开了交叉的十指,用右手的指关节扣了扣桌面道: “如此……倒是奇怪。” 奕天自然没太明白父亲此言从何而出。 便听: “依照我的性子,竟会允许这样……这样的你留在作战人员的队伍之中吗?” 苏萧焕有些意外般若有所思道: “我这是给你开了个后门?” 少年显然是一愣,他以前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所知道的,是自己一路走来确确实实是依靠着实力才能于整个暗狱外勤作战人员之中脱颖而出。他记得自己每一天每一分乃至每一秒刻苦的训练,他知道自己每一份荣誉得来有多么不易,他是如此的渴求自己能真正走出父亲的背影,所以当他真的被暗狱中人称为“天小队”时,他以为……他终可以不再仅仅是暗狱之主的儿子这么简单的身份了。 然而…… 奕天一时沉默着向父亲看了过去,然而在那些日日夜夜总以为自己是在孤军奋战的背后,原来到底还是有父亲的身影在无言注视中的。 他忍不住的低下了头,好一会轻轻勾起嘴角来摇了摇头很小声道: “我……以前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没有想过身为暗狱之主的爸爸三年以来……在那看似冷漠无情的背后,曾做过多少不为我所知的事,我也没有想过,归根结底,爸爸到底是和暗狱之主身处于两个立场之上,我甚至…… 少年一时抬起头向不远外熟悉而又陌生的人儿看去,他想,我甚至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当有一天爸爸真的不在是爸爸时,横跨在我二人之间最大的沟壑并非严厉或是惧怕,而是一种全然变了相一种说不出的冷漠。 苏萧焕在少年这样一句回答后一时陷入了沉默,他将右手食指轻轻叩击在面前的桌面之上,好一会后,他才慢慢抬起了头向不远外的少年看去道: “你……” 男人实在很少会有这样犹豫半天却依然说不下话的模样,但他的确是在考虑自己是否应该说出接下来的话,所以整个屋中只有那敲击在桌面上的声音清脆至极。 大概三四秒后,男人渐渐停下了手中的敲击,他到底还是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向少年道: “和我讲讲吧,在你的眼中……那个曾经的我,那个本是暗狱之主的男人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 这场对话既然开了个头,苏萧焕更见少年打从进门起就站了老远,便指了指先前秦寿昇坐过的那个位置示意少年离自己近一点。 奕天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低着头走上前来慢慢坐了下来,但他的模样拘束至极,他坐的笔直将左手攥成拳头放在腿上低着头小声: “爸爸他……他并不是一个很善于言谈的人。” 苏萧焕不置可否,毕竟如今的自己也不见的有多善言谈就是了。 少年低着头继续小声说: “小的时候,大概在我五岁之前……因为暗狱正值关键时期,所以爸爸他很忙,一年之中连我都见不到他几次面,也因此……那个时候我对爸爸这个词并没有什么概念。” 苏萧焕沉默的看向眼前这个低着头的孩子,他没有说话。 “在我五岁生日刚过不久后,整个暗狱终于渐渐走上了正轨,而我……大概也就是从那时起……才开始知道原来这个世上还有一个被我称之为父亲的人。” 奕天有些苦涩的弯了弯嘴角: “这个人不光不爱说话,脾气也很坏,大多的时候说一不二所以大家都不敢违逆他,而且如果大家真的惹到他生气……他甚至还会毫不留情的动手。” 奕天说到这,想起了什么挠了挠头有些无奈道: “不过……一般情况下,上述情况在面对妈妈的时候都会失效。” 苏萧焕听到这没忍住的同样弯起了嘴角,他微微有些感慨的摇了摇头叹道: “这么说来,我倒还是个妻管严?” 奕天叫父亲这自嘲的话逗笑了,他一时抬起头来微笑着看了男人一眼道: “妈妈她出身于帝国世家,而后功成名就,最终却力排众议嫁给了您,您娶她的时候,她比当时的您名气可要大多了。您后来常说,您这辈子唯一的女人跟着您历经半生的风雨坎坷,最苦的时候你二人为了逃生,妈妈她跟着您在大山里啃着树皮以度日,她前半生为了您几乎称得上放弃了一切,所以这后半生……只要是她要的,您都给。” 苏萧焕的眸色一时变得有些五味杂陈,他坐在上首没有说话,好一会后,他才常常出了口气抬头向少年看来问: “再后来呢?” 奕天想了想,答: “再后来……您膝下多了好几个孩子,大姐是燕伯伯的女儿。” 苏萧焕显然愣了一愣,他看着少年慢慢道: “是……我大哥的女儿吗?” 奕天轻轻点了点头,小声答道: “对,我其实也不完全了解整个经过,但后来从妈妈和您偶尔细碎的描述中……好像是有个算命先生跟大伯一家人说大姐出生的生辰八字命犯凶煞,不光会影响父母的命格并且自己也活不了太久,除非能再认个打小命硬之人为父,二人命盘相互制衡,方可保大姐平安。” 奕天说到这,下意识偷偷向父亲看去,果不其然,苏萧焕一皱眉头面有愠色道: “无稽之谈。” 早都料到父亲会是这么个反应,少年一时悄悄撇了撇嘴小声道: “据说这四个字是您当时给大伯的原话,一字不差,原本您还挺乐意给大姐当义父的,但一听大伯竟然是因为这么个原由才特别跑来要您给大姐做义父您就……” 奕天又一次的撇了撇嘴,他没再说下去。 苏萧焕大有无奈的伸出手去揉了揉太阳穴,片刻他深深叹了口气摇摇头道: “不过……以大哥那个性子……” 奕天听出了父亲话语里深深的无奈,他一时抿着唇偷偷笑了下点了点头道: “妈妈后来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她说大伯见你死活都不答应,干脆就天天睡在家里然后每天早中晚饭前各问上您一遍,直把您问到……” 苏萧焕一时用自己大大的右手捂住了额头——他基本已经猜到了,自己最后绝对是败在了大哥的死缠烂打之下,一念至此,他突然觉得自己连脑仁都莫名的疼了起来。 少年忍不住的笑了一下,继续说道: “再后来,您还收下了四哥,吴奇,和三哥三人……” 奕天想到了什么道: “吴奇的情况是有一些特殊的……具体是怎么样我也不太了解,但听四哥他说,吴奇好像是……在您还是飞鹰将军时期被收入门墙下的,至于其中细节,我就不得而知了。” 苏萧焕没有说话,他大概沉默着想了一会什么,好一会后,他突然看着眼前的孩子慢慢道: “你是……我和你妈妈膝下的独子吗?我指有血缘的那种。” 奕天显然没料到男人会突然问他这样一个问题,他一时愣在了原地,抬头傻傻向男人看去。 苏萧焕在斟酌他的话,片刻: “听你说了这么多,我却总觉得……似乎在你的心中,过去的我对于你而言并不像个父亲,而更像是……” 话音一顿,男人到底断了话音摇了摇头,须臾,他突然问道: “在你心中,他是个好爸爸吗?” …… 【五十七、聊天进行时】 “在你心中,他是个好爸爸吗?” 在苏萧焕的话音长久落定于会议室之中,在那坐的笔直的少年无声攥紧了拳头,在…… “我不知道要该怎样去回答您这样的问题。” 奕天慢慢开口了,他低着头,无声抿了抿唇的同时似乎苦涩的笑了一下: “小的时候,妈妈总和我说,无论如何,爸爸一直都是在努力的去做一个好爸爸的。因为一些无法回避的……过往,注定了爸爸终将不同于普通意义上的父亲,而我更为此吃了过好些苦,便是至今……似乎仍然还在这个怪圈中没能跳出去……” 少年说到这,他有些无可奈何的抬头向父亲看了过来,他冲着失忆中的父亲微笑了一下,继续说道: “可也同样因此,我看到了很多普通孩子看不到的风景,学会了一些同龄人所不具备的技能。这就像以前的您总会对四哥与我说——在这滚滚尘世间想做好任何一件事都不容易,走向未来的这条路必将充斥着失与得。既然我们都是凡胎肉体而非完人,所以和爸爸一样,作为我来讲,没有抱怨也是不可能的,可是……”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手指揉了揉自己鼻尖,他微微红了脸颊,轻轻微笑间有些腼腆的说道: “可是……可是我同爸爸一样,也许这并无关于好与坏的问题,因为爸爸……就是爸爸。” 我知道我们都不优秀,可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想要变得更加优秀,我知道我们都不完美,可也是正是因为这份不完美,才驱使着我们努力行走在变向更好的道路上。无论是爸爸也好亦或我也罢,无论是作为师父父亲,亦或徒弟孩子,我们相互依靠并肩而行,这一路有喜有悲苦乐交杂,也许从未改变的…… 奕天就这样静静,静静看着眼前陷入了沉默中的父亲,他下意识的低下头去,他有些局促不安的……用自己的左手握在自己缠满着绷带的右手之上。 也许从未改变的……是我们彼此的牵挂……与那一路并肩走来,无论何时都一如既往的深爱着对方吧。 苏萧焕慢慢抬起头来,他看着眼前微微红着面颊的孩子沉默了好久好久,好一会儿后,他似乎也终于忍不住的勾起了嘴角,他轻轻叹了口气,他看向眼前虽还有些稚气未脱却已然写满了坚毅执着的孩子轻声道: “他会为你骄傲的。” 终有一天,你一定会踩上他的肩膀去放眼那片纵连他都未能看到的天空。 终有一天,你一定会跑过他的身边去追逐那些纵连他都未曾触及的高度。 所以…… 所以今时今日来到这里的……才会是你吧。 男人就这样沉思了好一会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眼前的少年淡淡道: “这次任务之后……我想……我想要见见你的母亲。” 奕天一时愣愣向父亲看来,苏萧焕显的有些尴尬,因为这样的感觉实在有一些奇怪——他从一个自称是自己孩子的人的口中得知自己其实还有一个伉俪情深的妻子,然而他对孩子描述中的二人毫无印象,这种感觉简直就像是要硬生生的去抢走别人的老婆一般…… 所以男人下意识从少年炙热的视线中移开了目光,他显得有些窘迫,好一会后才轻声道: “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奕天目瞪口呆怔了好一会,在父亲先前突如其来那样一问之后,他显然有点回不过神来,但当听到父亲第二句问话后,他激动至极几乎难以自抑的大声“嗯”了一声点点头,继而他大概是想起了什么突的“噗嗤”一声。 苏萧焕自然不明所以向他看来。 少年忍不住的又抿了抿唇这才勉强止住了笑意,他用一种完全无法形容的小眼神看了不知所谓的父亲一眼后这才小声道: “总之……如果要见妈妈的话……您还是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比较好。” “???” 苏萧焕自是拧着眉向他看了过来。 奕天挠挠头,撇撇嘴后斟酌着自己的话语道: “我们回去之前,大概……还是很有必要先跟四哥通个气,让他看着先把家里搓衣板一类的东西全都给收起来……比较好一点。” 苏萧焕: “……” 忍了又忍后还是没忍住问道: “你妈妈……脾气很坏吗?” “没有没有……” 少年连连摆了摆手,继而一脸正色对他道: “妈妈超级温柔的,在家里一般从来都不发火的!” 苏萧焕: “……” 一般——不发火? …… 这场话谈快要进入尾声的时候,奕天和眼前的父亲分享了好几个小时候的轶事,其中有关于他自己小时候晚上起夜险些没尿男人一身,也有关于猴子一般的游家老四大晚上趁着男人睡着的时候涂了后者一个大花脸,导致某人第二天连晨会都没去成……这件事的最终结果是游小狐狸被一顿胖揍,然后游家小狐狸挨完揍的第二天,技术一科的系统便全线瘫痪了。 苏萧焕先前听少年与他分享的这一件件事实在是哭笑不得,听到这时,忍不住眉峰一挑间淡淡道: “这就是典型的欠收拾皮痒了。” 奕天觉得这事有趣,再者二人话匣子也打开了,便忍不住一边笑着一边问向父亲道: “那……要是您的话,遇到这种情况又会怎么解决呢?” 苏萧焕沉默着想了想,道: “篓子捅的虽大,但本事却确实也不小,这事罚是该罚,却到底还分该怎么个罚法……” 少年“噗嗤”一声乐了,他笑着狠狠点了点头道: “四哥都没想到您那时候会罚他去技术一科那边连扫一个月的厕所。” 苏萧焕闻言忍不住的微微弯了弯嘴角,他早已料到了什么淡淡道: “只需听你这形容,就知道他去了也不会老老实实的扫厕所,只怕……” 奕天笑看向父亲又点了点头道: “嗯,四哥后来同我说过,他真正第一次开始去深入了解暗狱的技术部门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毕竟偷学而来的东西总是比专门有人教起来有趣多了。” 苏萧焕听到这,他含着浅浅的笑意忍不住的摇了摇头,一时轻轻叹道: “臭小子。” 话说到这,他大约是想起了什么抬头向眼前的少年看来道: “你的身手是我教的?” 奕天微微一愣,他没想到父亲会突如其来问这样的问题,便认真想了想才摇了摇头道: “也不全是,除了小时候的基础是跟在您身边打的根基以外,在我成为暗狱外勤这些年,大多都是叔叔和教官们在指导我,您……您一般只会考究一下。” 苏萧焕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他静静看向眼前的孩子道: “你的身手很正统,可以看出来有很夯实的基础做底子,但出手时或多或少让人感觉有些束手束脚,之前我以为是因为受到了年龄和经验的限制,但……” 男人的话音一顿,他看向眼前的少年慢慢道: “现在我倒觉得,怕是……更多源自于你心中的顾虑。” 奕天一时低下了头,他没有去接父亲的这句话的,便听男人又问: “你父亲他……知道吗?你怕见他人大面积出血和无法接任生杀任务一事。” 奕天抿着唇沉默了好一会,终于,他轻轻摇了摇头道: “爸爸只知道我出任小队长之后,从来都不会主动去接有关于生杀的任务,所以他也没有勉强过我,分派任务的叔叔们自然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我会怕见到他人大面积出血的这件事……”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用左手捏着被套在绷带中的右手手指小声道: “这件事实际上只有我们小队队内包括医疗人员在内的极少几人知道,而且这期间分派到我们手里的营救任务也不多,即便是分配来了,一般也是由澜姐他们带队去的。” 苏萧焕一时有些若有所思,他用左手捂着自己的下巴沉默着向眼前的孩子看来,片刻: “为什么……不愿意和他说说呢?” 奕天显得有些不安的用自己的左手默默捏着自己的右手指,他低着头就这样捏了好一会后才小声道: “我有找队内的专业医师做过测评,并不存在心理或是生理上的问题,而且也不太影响大碍的……” 他话说到这,抬起头来向眼前的父亲看了一眼,也仅仅只是一眼,少年就此低下了头去不再多说什么了。 苏萧焕却忍不住的轻轻叹了口气,他大概懂得了这少年没能说出口来的心思,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将目光转回了少年身上斟酌着开口道: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想,但一如你刚刚所说,你的父亲到底不是什么超人,你不能总是指望让我去猜你的心思。就以刚刚这样的事为例……你只有一五一十把包括你的想法在内所有的事情告诉我,我才能够去想办法帮助你。” 奕天听到这,他下意识的抬头向苏萧焕看去,男人没有说话,男人依然在静静的注视他。 房间之中好一会的沉默。 “我……” 少年用左手捏着右手手指,他低着头似乎忍不住的咬了咬嘴唇,这才很小声很小声开口道: “我不想有人会受伤。” 苏萧焕看着眼前显得有些局促的孩子下意识的皱起了眉,他长长叹了口器,忍了又忍后却还是没忍住道: “除了你自己以外吗?” …… 【五十八、来自海岛的揽月】 “除了你自己以外吗?” 苏萧焕的话音刚刚落定在会议室之中,奕天还没来得及答话,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了开来,面色有些凝重的揽月站定在门口之处深深向屋内的二人分别看了一眼,目光最后落定在了男人身上道: “二爷……老家那边的通讯部刚刚传来了紧急消息,技术部拦截到一条特殊信号,解密后发现帝国‘出使行动’临时有变,来使似乎已在准备去向岛国的路上了。” 苏萧焕在听完揽月这句话后脸色大变,他“唰啦”一声便从座椅之中站了起来,一边大步向门口迈去一边阴沉着脸道: “什么时候传回来的消息?” 揽月跟在他身边答: “十五分钟前。” 男人正在向前大步而去的步子微微一顿,他下意识止住了身子,剑眉深拧,他向身侧的揽月看了过来,面色有些阴晴不定道: “如此说来,倒是我们被摆了一道?” 揽月微微垂首,轻轻摇了摇头后同样皱起了眉道: “尚不能确定,但大爷刚刚随着紧急消息上还附有一条简讯……” 揽月说到这,他一时抬起头向男人看了过来,面色十足有些犹豫道: “大爷说……杯弓蛇影,万事慎行。” “呵。” 苏萧焕听完揽月这后八个字后一声冷笑,他显然微微有些生气了,“唰啦”一挥手的同时转过了身去冷笑道: “我说他前几天带着黑狼突然跑到帝国干什么去了,这打草惊蛇的行当,他做的倒是十足的漂亮!” “二爷……” 揽月有些欲言又止,低着头跟在苏萧焕身后很是尴尬道: “您知道的,大爷也只是想要帮……” 起料揽月话都未能说罢! “我说过了——” 苏萧焕身遭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却似突然降到了零点以下,他转过头来冷看着身后的揽月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杀了大哥大嫂之人,必将只能由我来手刃,这件事本是作为交换……从而让我留在了这里的筹码,那你们任何人便都不准插足,包括他秀文在内!” 苏萧焕话说到这,他冷冷看着眼前低着头的揽月又压低了几分话音道: “你既然天天都在跟他汇报我的状况,今天就不妨把这一条给我白纸黑字写清楚了好好传达到他那里去!” 男人说完这样一句话后,一挥手间抬步既离,揽月哪曾想男人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语来,他愣在原地好一会后,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的抬起头来朝那头也不回大步而去的背影喊: “二爷!” “你出来!” 起料苏萧焕突然一转身,他的右手食指正正指向那由始至终还傻站在屋内的奕天,他面色冷淡就这般理也不理揽月,只抬指直指奕天淡淡道: “你现在就去人事报道,告诉他们,揽月最近身体抱恙,所以近期我的起居不需他来操心,你去领了权限后就过来找我。” 奕天愣在原地尚未回过神来,揽月已是面色大变看向男人忍不住道: “二爷,我……” “现在就去。” 男人最后对着奕天冷冷淡淡丢下这样四个字,就此漠然转身离开了。 在后,少年多少还是有些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惊变中回过神来,好一会后,他傻傻转头,向那边低着头不知是何神情的揽月看去…… 大概足有一分钟的时间后,揽月慢慢抬起头来向他看来,奕天在揽月的眸子中读到了说不出的难过,他突然觉得,无论揽月这个人本身到底怎样,其人对于父亲感情……似乎远远不止是想象中仅仅只是秀文派来了父亲身边用以监视父亲的所在。 奕天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在秀文送来的那么多人中唯独挑选出揽月留在了身边,但他此刻突然隐隐觉得……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便也只能沉默着低下头去以图不再触碰对方的目光。 “走吧……” 奕天愣了愣,他向突然开口的揽月看去,揽月微有些苦涩的对他笑了笑道: “依照二爷之命,我现在带你去人事取权限。” …… 这条通向人事科的路颇显有些漫长,大半的路都是奕天跟在揽月身后无言走过的,直到…… “二爷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大爷派来他身边的眼。” 在前一直沉默中的揽月突然开口了: “名义上是在照顾他的起居,贴身为他安排行程,实质上我必须要将他每日的一言一行全部上报到大爷那边……” 奕天没有说话,这件一眼就能看穿的事并不难猜测,但难得是揽月此情此景下竟愿意开口提及,从根本上来说,这件事的意义开始有些不同了。 便听走在前方的揽月继续说着: “可即使如此,刚刚苏醒时的二爷也还是唯独选择了我,只将我一人留在了他的身边,他从来没有说过原因,但那个时候他的记忆还非常不稳定,他有时会从半夜突然惊醒,看到身边的我时他会有些迷离的念出一个名字……” 奕天骤然一愣,揽月便也在此时停下了步子慢慢转过头向他看来,揽月就这样直勾勾的注视着他,片刻: “天儿……那是你的名字吧?” 低着头的奕天没有说话,他只是忍不住的,狠狠攥紧了自己身侧已经开始颤抖中的左手。 揽月也没有再逼问他,他只是一边转过了身去一边继续往前边走边道: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大爷在内。大爷一直在给二爷吃一种药,你应该有看到过,那是一种特质的异色液体,这个液体的效用主要是两种,一种……据说是可以压制二爷体内某种因子,另一种,就是可以持续的去抑制他回想起……某段被指定时期的记忆。” 少年听到这下意识的蹙起了眉,他攥紧了放在身侧的左拳终于忍不住的抬起头来向揽月看去道: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走在前方的揽月慢慢止下了步子,他头也不回的站在原地好一会的沉默,继而: “你经历过……必须要被迫去忘记一些你原本不想忘记的事吗?” 奕天愣了愣,他想起一些事,想起一些……很小的时候曾经在暗狱的训练营里经受过……几乎永生永世难以忘怀的事,他没有说话。 “我……我已经记不大清我具体是在哪里出生的了。我只记得在我出生在一座岛国上,爬上岛国的高山会看到好大好大一片海,那里四季如春,生活悠闲,我的家普通而平凡却温馨快乐……后来有一个夜晚,我与海岛上的朋友们玩到很晚正要回家时,突然被一群不知从哪里跑来穿着黑色制服戴着面具的人抓上了车……” 揽月默然转头向他看来,他看着少年继续说道: “再醒来的时候,我与朋友们就都在一艘终日不见阳光的巨大轮船的船底之中了。在船底的那些日子里,每日只有人从船舱甲板很小的开口间,在固定的时间给我们一船底的孩子分派少的可怜的水和食物,大家从起初饿着肚子勉强忍耐到后来为了一丁点的食物争吵抢夺直到厮杀……” 揽月面无表情站在不远之外看着少年,他继续淡淡道: “那艘船就这样行驶了好久好久,久到几乎跟我一起上船的朋友都死在了船底然后被身穿黑色制服的人直接丢入海中,然后……存活下来的孩子被尽数带到一处秘密设施中进行集中的管控与训练,也是在那里,我学会了你今天所看到的很多能力。” 揽月向少年摊开了自己的右手淡淡道: “你没有杀过人,你甚至善良到连小动物们都不忍伤害,那是因为你从来不需要被迫去面临真正的‘生死存亡’,很讽刺的是,将我们这些孩子救出苦海的人正是大爷,不过……他并不是因为发自善心才救了我们。” 揽月略显苦涩的勾了勾嘴角道: “大爷当时带人拿下了整个设施的原因是因为那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他本来打算将我们这些设施中遗留下来的‘累赘’一把火全部烧尽了之,但我还想活着,所以我和出云两人去给他磕头,我二人头都磕破了大爷却笑着说——用以消遣的玩具留一个就够了,他让我们选,选我和出云到底活哪个。” 奕天一时愣愣看着不远外的揽月,揽月有些无奈的向他摊了摊手,他摇了摇头道: “那也是我和出云这辈子做的最有骨气的决定,我们俩最终的选择,是……一起和大爷拼了。” 奕天闻言微微弯起了嘴角,便听揽月继续说着: “结果当然是显而易见的,我们甚至连大爷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跟在大爷身边的黑狼先生拿下了,黑狼先生要杀我们的时候,大爷突然笑眯眯的蹲在我们身前说——他身边缺两把刀,从今往后,如果我们能够忘记自己是谁,就可以留在他的身边,做为他开疆扩土无往不前的利刃。” 奕天没有说话,因为揽月和出云的选择实在是太显而易见了,便听: “你知道吗,出云并不是我的亲哥哥,我们是起初一起被带离了那海岛……最后仅剩下来的两个孩子。最开始我们来到二爷身边和二爷汇报完身世的时候,二爷说,那就好好活下去,无论是作为无情的刃还是有情的人,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再次见到那海岛上的春暖花开,四季如歌。” …… 【五十九、泪水与通话】 和揽月一起在人事那边办理完复杂的手续,时虽已至当天正午,少年却并不觉得饿,他知道父亲一直保有午休的习惯,便拿着刚刚领到的权限一路向男人的起居室走去。 父亲的一日三餐吃的素来简单,以前还在家的时候,男人的早餐通常是一蛋一粥,配上点时令蔬菜再加上些五谷杂粮。倘若中午一过,好些时候他便再也不吃通俗意义上所谓的主食,但即使是如此,他却依然会尽最大的努力——他一直在努力尽可能于晚饭时分陪一家人同坐一堂,即便他只是兀自一人坐在上首间慢悠悠的饮着茶。 吃饭乃民之根本,其中细微的门道,倘若展开了讲怕是足足能讲上三天三夜,但有一种饭,却是这世间最最高贵或可口的美食也无法比拟的。 这一种饭,它叫做家里的饭。 从古至今,唯有同家人坐定在一起吃的饭才会被称作家饭。奕天一路走到男人所居的独间前,他就这样略显小心翼翼的探头进去,此刻时间已过了正午,苏萧焕一天的习惯是在这之后的时间中即便是进食也只吃很少的东西,所以少年猜测父亲八成是已经吃完了东西回去办公了。 果不其然,当奕天轻轻推开门看到屋内的父亲时——男人正坐定在办公桌后的一只高档皮椅之上,午时三刻温暖的阳光从巨大的落定窗中溜入,铺满了半个屋子亦撒遍了男人全身,苏萧焕此刻微微正靠睡在高档皮椅之上微微偏着脑袋,似已小睡过去,垂落在皮椅一侧的手上甚至还抓着一张不知看没看完的文件。 眼前这样的一幕实在是太过熟悉,以前一家人还在学区房那边家中时,这几乎已经是男人每日午饭后的常态。 苏萧焕会在每天所吃不多的午饭之后,继而上去二楼的书房进行午休,这期间他会或多或少看一些乾天坤地二人拿来家里不太紧急的文件,能看多少是多少,倘若看的累了,便会就此一歪头在洒满阳光的书房中午休上一个小时…… 这个时间段中的男人通常睡得很沉很熟,于是再小一点的时候,对于精力旺盛的游家小狐狸和天儿二人来说,这段宝贵的时光就成了二人最肆无忌惮的时候。必须要睡午觉的规矩是开始在小真离开家与天儿渐渐上了初中以后的,在此之前,那无数个普通而平凡的午后塑造了太多太多有关于兄弟二人童年美好的回忆,而唯一的代价似乎就是————紫妈妈为之曾在很多个中午接到学区大院里比很多更多的……邻居家的投诉。 时间像个圆滚滚的皮球,少时嬉笑中的兄弟二人上前飞起一脚,它打着转头也不回的就这么咕噜远了。 奕天慢慢走上前去,他微笑着,走近躺倒在皮椅中午休中的父亲,他弯下腰,伸出手去从父亲垂落下来的手中捡起了那页标记只做到了一半处的文件页——苏萧焕本是个睡觉警觉性很强很轻的人,但此刻的他并没有醒,他依然在微微偏着脑袋陷入在熟睡之中。 奕天就这样轻手轻脚将刚刚捡起的文件页放在了身侧的桌面上,他转过头来,在这般静悄悄注视了熟睡中的父亲好一会后。 少年突然伸出左手去……轻轻,轻轻扶上了凳子的把手,慢慢,慢慢的蹲下身来,他就这样蹲在椅侧静悄悄看向眼前这陷入沉睡之中的面孔,看那眉,看那眼,看那面颊的轮廓,看那…… 温柔的时光似在这一刻无声驻足,少年就这样轻轻扶着把手蹲在男人的身侧,他忍不住的微微弯起了嘴角,但这抹笑容刚刚才笑到一半…… 酸兮兮的味道在突如其来间涌上了鼻头,奕天用左手抓紧了座椅的把手也没能忍住成串无声的泪水涌出眼眶,他一边咬着牙忍耐,一边发觉鼻子在不知觉间却是越加的酸了。伸出胳膊去狠狠蹭了蹭眼泪,起料却是越蹭越多,蹭到后来一时只好用胳膊狠狠抵着眼眶,以防越来越多的泪水奔腾而出。 他不想要哭的,但他看到眼前这熟悉到……几乎已能和记忆中完全重叠的一幕又一幕……没出息的眼泪便像骤然开了个闸一般…… 事已至此,奕天只好咬着牙拼命不想让自己发出声来,于是……用胳膊抵住眼眶,一切的哽咽尽数都化作了低沉的呜咽声,直到他觉得自己的情绪终于稍微能受控制些时,他才慢慢移开了胳膊——因为发力之大,胳膊已经把眼眶处压红了。 少年就这样傻傻蹲在男人熟睡的椅侧,他仿佛出神一般愣愣看着眼前的面容,就这般傻愣愣看了好一会后—— “爸爸……” 含着哽咽的啜泣声,他吸溜了一下鼻子,不想要吵醒男人,便只是扶在椅子的把手上看着眼前的人儿,用蚊蝇一般的声音小小声说着: “我超级想你,爸爸……” 哽咽中的话音微微一顿: “只要你能记起来,我以后一定会乖乖听你的话,不会装作傻傻的一副只给你做手下的模样,也一定不用什么都不明白的方式故意气你……” 少年的狠狠一抽噎,他扶在把手之上凑近男人的身前,红通通的眼睛眼泪汪汪的看着眼前这抹熟悉的面孔轻声道: “我真的超级想你的,爸爸,你最后一定会跟我回家的……对吧?” 苏萧焕似乎还是在沉睡,奕天就这样蹲在一边慢慢低下头去,好一会后,他抬起胳膊来狠狠擦干净了眼泪,但显然,眼下他的模样还是极为狼狈,于是他使劲的摇了摇头,就此慢慢站起了身来转身向屋外走去——他打算去卫生间好好洗漱洗漱。 在少年的关上门离开不久后,座椅中仿佛一直陷入沉睡中的男人突然慢慢睁开了眼来——男人睁开的这双眸子清亮至极,又哪里还存有哪怕半分的睡意? 苏萧焕面无表情的抬起头去,他那深邃的目光淡淡向门口孩子刚刚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好一会的沉默着,继而,他突然伸出手去,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按了几个接往内线的数字。 短暂的忙音之后,话筒那边响起了一个显然经过了变声的声音: “苏先生。” “你之前给我的那些生平资料,有更为细节些的吗?” “您主要想看哪个部分的细节呢?” 苏萧焕沉默了一下,片刻: “飞鹰为什么会缔造了暗狱。” “很抱歉,这个秘密,只怕只有过去那个被称作飞鹰的您……自己才知道。” 苏萧焕的目光微微一沉,又是片刻的沉默,他道: “那……导致了一切……绝杀任务的详情是什么?” “要调配这个资源的权限很高,我可能会因此而暴露,您确定还是坚持要我为您去调取这段资源吗?” 苏萧焕的目色更加阴沉了几分,他显得有些凝重的皱起了眉,道: “那你现在还能提供什么?” 话筒那边的人儿似乎是在刷刷刷的翻弄什么,片刻: “我这里有点关于苏先生您……过去在大学里当教授时的详情记载,当然您作为暗狱之主怎样在和暗狱对接的细节是没有记录的,不过……多少也算还有点关于您以前到底是怎样一个爸爸的信息,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 苏萧焕的眉间微微一挑,又是片刻的沉默之后: “都发过来吧。” 话音一顿: “但要把尾巴处理干净了。切记,这件事情,只能你知,我知。” “您放心。” 话筒那边的人儿轻声应着,继而就此挂断了二人之间的通讯。 将话筒丢回了原处,苏萧焕一时重重向后靠上高档皮椅的椅背,他闭上眸子伸出手去,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了捏酸胀的眉心,好一会后,他慢慢睁开眼来扭过头向桌面之上看了过去。 梨花木的办公桌面上除了一堆七零八落散开的文件外,此刻还摆着一只木制的相框,男人就这样静静看向相框中的照片——照片里,依次是笑容灿烂的大哥,慈爱可亲的老师与面无表情的自己,而没能走入这张相片却作为当时照相之人的,是秀文。 事实上,打从自己醒来时,照片中的那些时光似乎离自己并不太远,可他知道,自己的记忆中仍有一大片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白期,他知道这段空白之中缺失了很多本不该缺失的东西——寒毅二哥离奇的死亡,秀文被迫离开军部高层建立失落之土,以及燕大哥的蒙冤而亡…… 知道了这一切后,彼时的自己愤怒远大于好奇,无论那缺失的记忆中曾充斥着怎样的过往,又哪有什么能去堪比杀兄之仇呢? 然而…… 这个突如其来闯入了自己生命之中的孩子一次次给自己带来连自己都难以想象的冲击,看到那个孩子受伤,自己会难过,看到那个孩子难过,自己会痛苦,看到那个孩子…… 一次又一次的无法自抑,一次又一次的勃然大怒,做出着自己难以想象的举动……一次又一次的…… 苏萧焕忍不住的叹了口气,他又一次坐起身来,伸出手去按了另一个内部通讯键道: “奕天。” 他听到那个孩子的通讯装置中传来哗哗的水声,他当然知道那个孩子此刻在哪,但他还是用极其严厉的口吻道: “你跑哪去了,不是叫你领了权限就来找我吗?!给你三十秒,马上过来!” …… 【六十、离姬回归】 男人将通讯装置挂断后,少年站在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用水龙头里冰凉至极的水往脸上又胡乱抹了两把,不单单是父亲,他其实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曾哭过鼻子的模样。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一年的奕天十六七岁,褪去了稚气与懵懂,他是腼腆内向讷于言语却心念坚定的暗狱三十九位外勤小队长之一。 此行来之前,他曾在母亲面前以男子汉的名义约定,更在自己的内心之中做下了一个誓言——他会把父亲带回去,带回到母亲的身边,一起回到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 这是这么多年来现实意义上少年射出的“第一箭”,这一箭一旦脱弓便再无归途,事实上这一箭对于此时此刻的他而言实在是意义非凡。 不同于四哥他们。从小,他没有哪怕一件特别想要去达成的事,进暗狱训练是因为这是爸爸的要求,刻苦学习是因为妈妈希望自己能做个好孩子。于是,一路走来,他勉强也算在暗狱整个外勤人员之中小有建树,成绩说不上拔尖,但到底也不会拿不出手……但相比于天才的游小真和走到哪里都带着睥睨之气的燕灵儿他们,他真的是那种一旦被丢入人群之后就再也找不出来的孩子。 奕天一边抹着脸上的水一边急匆匆的快步向卫生间外走去,男人所居的独间离此处大约有二十米左右的距离,因为着急,出了卫生间的门后他近乎小跑的向目的地跑去。 起料这一不小心,却狠狠撞上了迎面而来大约是此处的工作人员。二人正对面相碰,右肩头“嗵”的一声撞上了右肩头,少年的右肩上伤未痊愈,一时疼的下意识皱了皱眉却还是先低下头来很不好意思道: “实在抱歉……” 对面穿戴一身自由岛基层人员工作服的人儿微微颔了颔首,奕天看不见对方藏在帽子下面的脸,眼下他的心思自也不在这里,但刚刚迈开步子打算继续前行时,突然手肘之处被对方狠狠拽住了,奕天下意识的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那帽檐下的人儿突然压低了声音说: “队长……看起来你这不光是胳膊断了,连眼睛都不太好使了。” 奕天: “……” 这么刻薄而淡定的话音,除了天天跟澜姐蹲在一块斗嘴的离姬外……奕天也想不出第二个人来了。 果不其然,帽檐下的人儿轻轻抬起头来,一副俊朗十足却终年不变的死鱼脸映入他的眼中,奕天忍不住的打量了一番对方此刻的衣着,一时颇感头疼道: “你这身装扮又是……” 离姬一抬指头指了指他刚刚出来的卫生间,面无表情淡淡道: “我把人打晕塞到第一个隔间里了,门开着,本想着让什么人发现后给他抬回去呢,你刚刚上厕所竟然没看到吗?” 奕天: “……” 他下意识捂了捂头,他当然不会和离姬解释自己刚刚进卫生间并不是为了上厕所,事实上他仅仅只是站在门口的洗漱台前洗了把脸,所以他决定不再继续跟离姬讨论这个话题,便抬起头来正色看着对方问道: “家里怎么样了?” “稍微出了点事。” 离姬一边说着话一边去从口袋里掏出着什么,奕天闻言一惊,再说出口的话瞬间就冷了下来: “怎么?” “并不是指大夫人和游先生他们……” 离姬见他神情紧张,有些无奈的摇头解释着,然而他见少年拧起的眉凝重面容丝毫不见放松,不由叹了口气道: “是暗狱……你也知道,现在的暗狱之主刚硬有余柔韧不足,寒双那小子便趁着你家那冷脸老爷子没在大本营里坐镇,大玩特玩了一把釜底抽薪,挖走了暗狱里好几个大拿不说,最重要的是确确实实动摇涣散了人心。” 奕天眉头拧的更深,片刻沉吟,他抬起头来看向离姬道: “大姐对此是怎么……回应的?” 离姬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翻了他个大白眼道: “你家那火暴脾气的家姐你不知道?但说真的,她在这事上也实在为难。你家那冷面老爷子一上去把她放了这么高个位置,正所谓高处不胜寒,她现在实在是退也不是进也不是。这事上倘若只是一味的和那些元老级人物硬碰硬,最终必将动摇暗狱之根本,但倘若她哪怕露出那么一点点的退意,便不由会被寒双那小子抓住命门一点点攻破终至蚕食瓦解。” 奕天的面色变得有些不好了起来,又是好一会的沉默后,他思量着什么又问: “四哥呢?四哥对此有什么动作?” 离姬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答: “游先生虽素有翻云覆雨之手段,但在这件事上到底只算是个外人,而且发起攻击的一方死咬住他年纪轻阅历浅,在此之前不过只就任过暗狱技术部部长一职,况且这场仗的根源根本就不出在他身上,他于之中处处受制,至今也只能帮你家大姐勉力斡旋。” 奕天在离姬这样一段话后好一会的没有说话,离姬见他这般模样便又道: “我回去这几天来都没能见上游先生几面,游先生天天都是早出晚归的,不多的几面中我也曾跟游先生提议,这事倘若能请得一人出山毕将能化险为夷,但……” 奕天听他说到这,下意识的无声摇了摇头后,这才慢慢道: “非到万不得已,此事不必惊动我母亲。” 离姬大约也是猜到了他的对答,有些无奈的耸了耸肩道: “感觉你们像是说好了般,反正游先生也是这么副口吻,和队长您此刻所言几乎一字不差。” 奕天没有说话,离姬却想起什么来淡淡道: “不过要我看来,这事上瞒得住谁也瞒不住大夫人,大夫人在暗狱动荡一事上跟进的程度只怕一点都并不比游先生少,但想来她至今为止都保持着沉默不发话的原因是……” 奕天轻轻点了点头,他若有所思轻声道: “大姐若能在四哥的协助下攻破此难,自此之后,暗狱就真正能够放心交于她的手中了。” 离姬同样点了点头,又道: “游先生最近实在是太忙了,所以您先前交待的那几件事此行尚未得果。除此之外,我在家的这些天里大夫人没事就把我留在身边仔细询问您和冷脸老爷子的近况,我这若再不回来,只怕所有的事都得叫大夫人问个透彻了。” 奕天听闻此言忍不住的勾了勾嘴角,他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道: “那些事倒是不太急,只要大家都好就好,至于我们这边遇到的状况本来就归……” 他话说到此突然想到了什么,“唰”的一抬手腕间想去看表,才想起自己的表早前在刚到岛上的时候就叫没了,他不由抬头看向离姬显得有些焦急道: “什么时间了?” 离姬微微一愣,看了一眼表后给他报了个数字,奕天下意识的咬牙一闭眼,心道这一和离姬聊起天来又哪里还能记得十分钟前父亲刚和自己说三十秒内过去报道,他有些无奈的睁开眼来,心道反正也是迟了,便看着眼前的离姬又一次吩咐: “七天之后我们会出行一个名叫‘出使行动’的任务,外勤这头把控极严估计是想不上办法了,但后备人员那里应该是会有缺口的。你想想办法,切记,行事千万莫要太过张扬,这几天倘若没有特别的必要不用过来联系我。” 离姬面无表情点点头,他想了片刻道: “我大概会混入最基层的后勤补给人员中,你那面还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吗?” 奕天摇了摇头。 离姬便也不再说什么,就此迈开步子转身欲要离去,但走了两步却突然想起什么来,他骤然下了身来转头向少年看了过来唤: “队长。” 奕天眨眨眼,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向他,离姬深深叹了口气,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一个东西给少年递了过来道: “险些给忘了,这是大夫人写给您的。” 奕天微微一怔,他下意识间颤抖着左手就要去接离姬手中……母亲从千里迢迢之外写来的家书。 然而,指尖刚刚碰到那封家书的时候,少年却又将手慢慢缩了回去。 离姬有些不明白的看向他。 奕天低垂着头苦苦一笑,他摇了摇头道: “罢了,不看了,你先好好帮我保存着。” 离姬忍不住的皱眉,正要说些什么时,不远外低着头的奕天却又一次摇了摇头截住了他的话音道: “你不必劝,我不会看也不敢看,你给我收好就是了……” 少年既然已经这么说,离姬便只得将那封早已掏出来的家书小心装回了口袋,做完这一切,他歪头看了看那不远外低垂着首的少年,道: “那我走了……” 他的目光忍不住的在少年的断臂上停滞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 “您千万多保重。” 奕天无声点了点头,他依然深垂着头并没有再说什么。 直到离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他才慢慢,慢慢的抬起了头来,他感觉到自己的鼻子仿佛又一次无声的酸了起来,连忙咬紧牙关狠狠的闭了闭眸子。 眼下这节骨眼上自己又哪里敢看妈妈亲手写来的家书,却只怕那一眼之下,至今为止所有的苦苦坚持都将化作幻影,只怕…… 奕天狠狠摇了摇头,再次睁开眼时泪色已无声消散在了他的眸中,他迈开步子,慢慢向那不远外的独间走了过去。 …… 【六十一、一点小插曲】 少年回到男人居住的独间时,房间中却出乎意料的并不止苏萧焕一人,奕天一脸惊愕看着站在三四个姿色尚可姑娘前的揽月,揽月的表情明显也是窘迫的,他站在那几个姑娘的面前,看着上首间阴沉着面的苏萧焕,欲言又止,抿了抿唇还是说道: “二爷……这几位是……” 揽月面色微显尴尬,但还是示意了一下站在他身后那几个姿色尚可的姑娘道: “大爷发简讯来说听闻您最近火气太旺,所以……” 坐在上首间的苏萧焕面色一如既往,是看不出分毫情绪来的深沉。 奕天哪曾想自己一进门竟会撞上这样的场景,一时极为尴尬的站在门口真真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对这样的画面并不陌生,暗狱毕竟是男性远远大于女性的暗夜组织,事实上不同于父亲,单说乾天坤地二位叔叔公事之外的私生活都堪称精彩的很。跟在两位叔叔身边的女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这事早已不算是什么秘密,苏萧焕对此的态度倒也放得极开,大凡是人,总归是该有那么些“兴趣爱好”的,他不在乎乾天坤地二人会把此事玩的多大,原则性的条件一般只有两个,第一是绝对不能影响了正常的工作,第二,倘若没给身份,不能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倘若搞大了,就必须娶回家来。 奕天猜测乾天坤地二位叔叔这些年来只怕不知搞大了多少位姑娘的肚子,但……既然一个都没生下来,父亲自然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同于暗夜组织暗狱大体的作风,苏萧焕在私生活一向检点的很,他这人似乎先天对感情方面的事稍显迟钝,年轻的时候与燕大哥和寒二哥他们成帮结派的出去彻夜风流时,大多时候也只是兀自一人坐在一边喝着独酒,搞得很长一段时间内,燕大哥会一脸醉意的勾着他的肩笑嘻嘻朝他吐着酒气问: “我们的圣僧什么时候才能从五行之外掉回凡尘世俗间来啊?” 年轻的军官皱着眉毛移开头——对方的酒气实在是太味了。 男人一直以为自己会孤独终老,直到世家之后的紫眮出现在了他的生命之中——就仿如干柴遇烈火,再冷的冰也终在那女人一点点的绕指柔肠中化作了温存的细水长流。 爱一个人也许从来需要都不是理由,爱便是爱了,一爱而为之沉沦,一爱……而为之…… 面无表情的苏萧焕在上首间沉着脸慢慢向尴尬中的揽月看去,他那毫无波澜的目光一寸寸划过站在揽月身后几个姿色尚可的姑娘,他的目光中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温度,揽月叫他这样的目光刮的微微一窒,下意识低下了头还是没忍住颤抖着道: “二……二爷。大爷说了,若是这几个丫头不合您的胃口,那就定是她们的过错了。” 揽月说完这话,那几个明显并不是风月场合出来的姑娘一时瑟瑟发起了抖,显然,秀文这句话是含着威胁的。 揽月低着头继续只看眼前的地板道: “二爷,您不必担心,这几个姑娘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良家女子,保证干净安全,而且她们都还是处……” “滚出去。” 低低一声呵斥,低着头站在最后的奕天听出来父亲终归是怒了。 揽月将剩下的话硬行咽回了肚中,他早就巴不得滚出去了,于是一礼之后转身就打算往外走,刚迈出一步却又想起什么来有些尴尬的示意了一下那几个姑娘道: “那她们……” 几朵明显是温室中培养出来的花儿因为揽月这句询问后抖得更厉害了。苏萧焕忍不住的阖上了眸子,他怎能听不懂秀文所带来那条简讯中的威胁,半晌,他冷着面头也不抬的挥挥手,揽月如蒙大赦,一礼后撂下那三四个姑娘转头逃命般的跑了。 屋内的气氛在揽月走了后实在是诡异到了极点,三四个姑娘们在抖,父亲坐在上首间继续头也不抬的翻阅文件,就好像这几个如花似玉的大美女全然不存在般,奕天却是真不知道自己的目光到底该往哪里放了。 突的。 苏萧焕放下了手中的文件页抬头向他看来,问: “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 少年叫父亲这突如其来间的一句话给问蒙了,他目瞪口呆看着男人实在不知该答还是不该答。 他今年已经十六七岁了,不同于寻常人家,按理来说在暗狱之中像他这么大的……尤其是外勤这一块的专员只怕早已不知初尝了多少遍的禁果,便不说他,只怕连四哥游小真于此一道也早已是个中老手,但…… 少年一时涨红了面低下头去,他感觉到身边几个原本瑟瑟发抖中的姑娘似乎颤抖渐缓都向他扭头看了过来。一定要仔细说来,奕天脸庞的轮廓像男人一些,鼻子以上的地方像母亲那般长得很精巧,鼻子以下的地方像父亲多少又多了些冷峻,少年其实长得一点也不差,尤其在现在一副涨红了脸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下…… “噗!” 在他还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三四个姑娘中先是一人笑出了声,继而……姑娘们都被他的模样给逗笑了。 这一笑下,奕天的脸自是更加红了几分,他此刻似乎连手和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上首间的苏萧焕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说不好听的他是做老子的,有些事母亲不好同孩子讲他总归得是要说的,但这种事吧……与其去说,倒不如直接撒手让孩子自己亲身去体会。故而他先前有此一问本是想着时机倒也对的上,男孩子的第一次嘛,做父亲最在乎的倒不是什么是否情投意合,他更在乎那个女孩是否干净,安全,只要知根知底不把孩子带上了歪路就好。 只是从眼下这小子的反应来看…… 苏萧焕忍不住得又摇了摇头,他又一次低下头去翻了翻手上的文件页继而淡淡的下了个定论: “你有喜欢的人了。” 奕天涨红了脸低着头不知如何作答,苏萧焕了然,既然有喜欢的人了,很多事终有一天便会水到渠成,他也懒得再去操那些闲心。便头也不抬对那几个站在屋中的姑娘挥了挥手道: “穿过右手的那个长回廊后有一个套间,你们几个去里面坐上一个小时,时间到了隔十分钟两个人一组从房子的后门离开,离开的时候记得把自己弄狼狈些。出了门直接去找刚刚带你们来的那个小主管,路上无论任何人问什么都不要作答。” 他话说到这,抬头向那几个姑娘看去,显然是在询问明白了吗。 几个姑娘连连称是,就此按男人所说的相继离去了。 待几人都关上门离开后,少年才仿佛松了口气的大大喘息了一口,苏萧焕见状不由皱着眉向他看来,奕天又是一窒,便听: “做什么?几个女人难道能把你吃了?” 少年抿了抿唇,好一会后才低着头很小声很小声道: “哪里还需要几个……妈妈一个就能把我俩都吃了……” 苏萧焕听力一流,自是听了个真切,他不太明显的轻轻弯了弯嘴角,低下头又翻了翻手中的文件页问道: “刚刚跑哪去了?” “去……” 奕天抿了抿唇,低头间并未针对父亲的提问答着: “先前我来过一次,见您睡着了,就又出去了一趟。” 苏萧焕无声点了点头,将手中看完的文件页放下又拿起了另一张淡淡道: “吃饭了吗?” 奕天轻轻摇了摇头,小声答着: “还没有……” 苏萧焕显然已经料到了这个答案,他伸出手去按通了某个内部接线吩咐着: “叫厨房给我熬点粥,配上几个小菜……” 话说到这,他突然抬起头向站在不远外的少年看了一眼,奕天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男人对着话筒又道: “再切一斤肘子肉,肉不要太肥,抓紧。” 苏萧焕把通讯按断了。 某个肉食类小动物听到最后这句话时简直要冒星星眼了,男人则依然头也不抬的翻阅着堆了大半桌子的文件页淡淡道: “我肩膀疼。” 少年歪歪脑袋眨眨眼,没大搞明白父亲突然间冒出来的这四个字。 “我说我肩膀疼。” 苏萧焕见他半天站在原地一点反应都没有,不由没好气的捏着文件页抬起头来看向少年道: “你是算盘珠子吗?非得我拨一下你才动一下?你在家时候难道没给你爸爸捏过肩膀吗?!还不过来给我捏捏?!” “啊……是!” 奕天这才反应过来了父亲的话,赶忙三大步走上前去,待他站定在男人的身后,苏萧焕依然在头也不回的翻阅着大半桌的文件,少年一时傻傻站在男人身后看着眼前的一切。 不同于寻常人,后脖子这个地方对于他们这些作战人员来说是致命所在,通常来说是绝对不会暴露在一般人的面前的,奕天就这样傻傻将手放上了男人完完全全暴露给他的致命之处…… 苏萧焕正在翻动文件页的手突然一滞,他下意识转过身,向身后的孩子看来,奕天只当自己是做错了什么,赶忙缩回了手去讷讷道: “对不起,我……我……” 苏萧焕皱着随手将手中的文件页放在了桌面上,他伸出手去,拽过了孩子刚刚骤然缩了回去的手,他用大手握住这只相对而言微微小些的手道: “怎么这么凉?你刚刚是用凉水在洗脸吗?” “我……” 少年下意识的正要说些什么,突然,他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的人儿道: “您怎么知道我刚刚是在……洗脸?” …… 【六十二、睡吧】 “您怎么知道我刚刚是在……洗脸?” 男人在少年突如其来的问话后明显是怔了一下的,他拧着眉看着眼前的孩子沉吟了片刻,继而,他避开了孩子直勾勾的目光一转头间仿佛是要取桌上的茶杯淡淡道: “我听到水声了。” 奕天显然不大相信父亲的托词,他直勾勾盯着父亲还要追问什么,房间外突然响起“碰碰”的敲门声,想来是手下来送餐了。 “进来。” 伴随着低沉的话音,苏萧焕在不经意间松开了先前握住孩子的那只手,继而他指向了桌子斜对面的茶几道: “去坐。” 奕天站定在父亲的身侧沉默了好一会,最终到底没说什么低垂着脑袋慢慢走过去了。 手下推着一辆精巧的送餐服务车进了屋,走过门后颔首恭恭敬敬向办公桌边的男人询问着: “二爷,这餐给您放在……” 苏萧焕没说话,只轻轻指了指少年正坐下身来的茶几那边。手下了然,将送餐服务车推向茶几那边,刚刚坐上了沙发的奕天下意识站起身来,对方冲他微微一笑,有条不紊的将车上一碟碟佳肴取下。 苏萧焕坐定在办公桌前大约又翻过了几页文件,手下摆放好了各类餐点餐具,转过头来冲他恭恭敬敬一礼问: “二爷,需要起瓶酒吗?” 男人闻言皱了皱眉,手中尚且捏着一张文件页抬起头来反问着: “给小孩子起的什么酒?” 手下不由讷然,他转过头来一脸愕然的向沙发前的少年看了一眼,这才有些尴尬的冲着男人一礼道: “是属下唐突了。” 苏萧焕沉着脸没说话,只抬起手来挥了挥示意对方可以退下了,对方就此推着送餐服务车带门离去了。 将手头上那张适才看到一半的文件页看完,苏萧焕一边低着头若有所思一边慢慢放下了卷起的衣袖站起身来,此间他的目光依然沉浸在桌面上的文件页中,话语却分明是说给茶几那面的孩子的: “动筷子,一会凉了。” 少年其实并不太饿,他前面哭过一场后洗脸的水又实在太凉了,适才和父亲对话间的小插曲又让他觉得思绪分外的杂乱,肠胃是人体中很容易受心境影响的部位,所以眼下……他真的是一点胃口都没了。 苏萧焕站定在办公桌前又仔仔细细看了那张文件页好一会儿,他显然是在针对文件上的东西思虑着什么,好不容易想通后一抬头,却见沙发上的孩子依旧是先前那般正襟危坐的模样,他不由微微蹙起眉头,这回撂下了办公桌上的一切事宜一边向孩子那边走去一边道: “怎么?不合胃口?” 说话间的他的目光在茶几上的几道佳肴间扫视了一圈,他记得……先前看到的那份记录里不是分明说这孩子是很喜欢吃肉的吗? 沙发上正襟危坐中的少年轻轻摇了摇头,他见父亲正大跨步向这边走来,下意识间就慢慢站起了身来。他此刻其实觉得身体有点难受,但他又说不太清楚到底是哪里在难受,不同于弱不禁风的游家小狐狸,苏家最小的孩子打小就皮实的很,他很少感冒更很少生病,就连像是流感这种东西大多时候都是在绕着他走一般…… 可眼下,少年是真的觉得自己有点不舒服,特别是胃里,他的胃正像是翻江倒海一般在说不出的难受着。 在这孩子刚刚用左手碰到自己后脖颈的时候,苏萧焕只觉得他的手异常的凉,但等少年这会站定在自己对面一言不发只冲着自己摇头,苏萧焕才发现这孩子似乎连唇色都有几分苍白了。 男人下意识的皱眉,他站定在茶几的这边看着那头的孩子道: “有哪里不舒服吗?” 少年对于不舒服这个词其实很迟钝,因为纵观以往的岁月,他实在很少会有不舒服的体验,于是他又一次的摇摇头,轻声道: “没,没有的……” 苏萧焕拧着眉头,这回他伸出大大手掌,隔着二人之间的茶几径直将掌心贴上了那孩子的额头,入手之处,竟是火一般的炙热。 男人摸着孩子的额头一时愣住,他又惊又怒看向眼前的孩子道: “发烧了怎么也不说?” 起料……对面的孩子在他这样一句话后反应显然比他还要震惊,奕天看着对面伸过手来的父亲讷讷反问着: “发烧了?” 苏萧焕哪曾料到这孩子会是这么个反应,自是有些愕然道: “没发过烧吗?” 父亲不说自己发烧了还好,在说完这句话后,奕天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有些重影起来,他下意识的轻轻摇了摇头,很小声很小声的说着: “好多好多年……” 他觉得自己这会不光胃里在翻江倒海,似乎更有些头重脚轻了起来,于是他慢慢垂下头轻轻说着: “都没有……发过烧了……” 说完这句话,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踩在了一片棉花之上,从脚跟到大腿根处没有一处不在发软,眼前开始一阵阵的发黑发昏,他就这样软绵绵完全不受控制的倾倒了过来! 苏萧焕吓了一跳,连忙直接跃过茶几伸出手去抱,期间扫翻了不少摆在茶几上碗碟,待将孩子整个抱在了怀中男人才感觉到这孩子烫的惊人,也不知这样程度的高热在他身上到底持续有多久了。 顾不得收拾什么一片狼藉,男人一边将孩子放躺在跟前的沙发上一边准备起身去拨办公桌上的电话,起料他刚刚站起身来转过身去,第一步还没能迈出去,一只手却伸出来狠狠攥紧了他的衣角。 苏萧焕愣了愣,转头向沙发中死死拽着他的孩子看来,因为高烧,少年的脸色红的惊人,然而唇色上却几乎已经不见了一丝的血色,孩子的喘气声非常粗,此刻也不知到底清不清醒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向男人看来,他呢喃道: “爸爸……” 苏萧焕的身子微微一颤,他没有说话,那半清醒半迷糊中的孩子继续努力想要睁开眼向他看来着,少年轻声说: “你可不可以不要走,爸爸……” 苏萧焕有些动容了。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可你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奕天继续用左手攥紧着父亲的衣角,他介于清醒与不清醒间继续呢喃着: “我有答应过妈妈和四哥,我会带你回家的……而且……而且……我……” 少年说到这,两行滚烫的泪水无声无息间顺着他的眼角缓缓滑落,他抽噎了一下哽咽道: “我真的很想你,爸爸。” 苏萧焕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因为他突然感受到有咸咸的水珠划过自己的脸颊继而流入了自己的嘴中,他愕然伸出手去,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颊,继而他将这只手背放在了眼前——他竟然看到自己的手背之上此刻竟然会有晶莹的……那是泪花吗? 苏萧焕一时傻傻盯着自己的手背,好一会后,他仿佛失神般向眼前此时此刻躺在沙发的孩子再一次看去,为什么会有这种如似在一层层剥下自己心头肉般的痛?我忘记的东西到底对于这具身体原有的主人有多么重要?那明明只不过是一些平凡到明明再平凡不过的点滴过往,却又为何……竟是如此的让我……心如刀绞?!! 苏萧焕骤然有些害怕,他下意识惊恐万分的向后退了两步,但步子刚刚退到一半时,却又被那抓在衣角上的小手死死拉住,他傻傻低头看去——许是因为主人正发着高烧,那只攥住他衣角的小手尚且在颤抖着。 苏萧焕就这样傻傻,傻傻盯着这只小手看了好一会,不知怎的,他觉得说不出的难过,于是他伸出手去,他用自己同样在微微颤抖中的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小手,这是怎样一只冰冷的小手啊! 高烧中的奕天大概是感觉到一直冰冷的手渐渐有了温度,他下意识转过头来,似清醒又似迷糊般迷离着向男人的方向看了过来,好一会后,他唤: “爸爸……?” 苏萧焕就这样静寂无声的沉默了好一会,终于,他向前走了一步,他慢慢弯下腰,他蹲在了沙发的旁边凑近了沙发上的孩子,又是好一阵的沉默后: “我……” 男人看着眼前这因为高烧而脸色通红唇色发白的孩子道: “我在。” 哪里还需要判断,奕天知道蹲在眼前这个人儿正是他朝思暮想一路追逐的人儿,他骤然间雾了双眸,扭过头来一边抽着鼻子一边目光有些涣散的努力盯着男人道: “你会跟我回家的……对吧,爸爸。” 苏萧焕觉得自己的鼻子莫名其妙的也酸了,好一会后,他握着孩子的小手郑重点了点头道: “爸爸会跟你回家的,爸爸向你保证。” “我特别特别难过,但我知道有一天你一定会记起我,记起妈妈,记起四哥,记起我们所有人……对不对?” 晶莹的泪水,砸在那握住小手的大手上,骤然之间摔做了好几瓣。 “对。” 男人的话音不知何时起也有些哽咽了,他蹲在孩子的身边一边含泪一边微笑着: “爸爸还会记起……咱们家有过一只叫做东西的小狗,后来还来了只叫做南北的小狸猫,然后它趁家里没人的时带着成群的妻妾跑进家里吃光了爸爸一缸子的宝贝鱼,当晚就和它的三千佳丽浪迹天涯去了。” “噗!” 奕天破涕为笑,他含泪看着眼前的父亲小小声道: “南北小的时候本来没那么坏的,它一定是后来被外面成群的母猫给带坏了。” 苏萧焕挑了挑眉,不置可否道: “坏谈不上,情史却是丰富的很,基本每隔三天就会带一只不同品种的母猫来家里做客……” 苏萧焕话说到这,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准确来说,它那种只回家吃口饭连夜都不宿,然后就和同行母猫又离去的行径怕是该被叫做串门才对。” “噗嗤!” 奕天自是又被逗笑了,他在半清醒半迷糊间看了身侧的父亲好一会,许久,他显得有些担忧的小声问道: “你还会走吗?爸爸。” 良久的沉默: “我不会走的。睡吧。” …… 【六十三、一叶障目(一)】 医生收起听诊器的时候,依然蹲在沙发边的男人随着前者一同站起身来时才发现自己的腿都蹲麻了,苏萧焕下意识的皱皱眉,顾不上去活动腿转头看向医生问: “怎么?” 医生恭敬朝他一礼,一边将听诊器收进盒子中一边赔着笑意道: “您不必担心,这位……” 他话音一顿,显然是在考虑关于少年的称呼问题。下意识的向此时此刻躺在沙发中身上盖着男人大衣的孩子看了一眼,医生确定了什么继续说道: “这位小少爷只是有些劳累过度,再加上身上本来还有未愈合的伤势,后来情绪上似乎还受到了些冲击,这些所有的东西积加在一起……发发烧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苏萧焕轻一点头,医生已从药箱中翻出了一只白色的小药片给男人递了过来道: “从我进门到这会小少爷身上的温度已经没有先前那么高了,理论上来说从眼下这个温度来看可以再持续观察观察,只要不高烧,您就不用给他吃这个药。” 苏萧焕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去将医生递来的药片收入了手中,他看着手心中那只白色的小药片,好一会的沉默,男人慢慢向医生看去道: “我前面问了训练营那边,这……这孩子从今早起来到现在一口未吃未喝,药箱里有葡萄糖一类的东西吗?” 医生恍然大悟,他一边转过身在药箱里使劲翻腾,一边不忘恭维男人道: “二爷果然是细致入微,属下怎么就没想……有了!” 医生从药箱之中翻出了一支葡萄糖注射液给男人递了过来。苏萧焕无动于衷伸手接过,借着茶几边缘将玻璃注射液管上端的玻璃口打掉,继而蹲下身来凑近了孩子的身边,男人注视眼前这张小脸沉默了好一会后才轻声唤道: “奕天。” 烧的迷迷糊糊的少年努力睁开眼来,似睡非睡的向身侧的父亲看了一眼。 男人伸出手去,他用一只手垫在少年的脑后将后者轻轻托了起来,继而将拿着葡萄糖的手凑近了少年的唇边轻声道: “把这个喝了再睡。” 少年烧的迷迷糊糊的,他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况且身上忽冷忽热的哪里还有心思喝什么东西,于是他下意识拧着小眉毛轻轻摇了摇头,他扭头避开了那支葡萄糖的同时小小声道: “难受……不想喝……” 苏萧焕闻言皱了皱眉,他知道孩子确实是不舒服,只得尽可能平心静气的又劝: “喝完就睡,来……” 起料男人话未说罢,迷迷糊糊中的少年许是因为被凉凉的针剂玻璃管碰到了唇,他身上火热,自是被这种凉凉的东西瞬间激到,便下意识的一挥手,期间竟径直打飞了男人递来的葡萄糖注射针剂! 兵兵乓乓一连串的响声连串响起在寂静的屋中,药剂管里的葡萄糖注射液在不远处洒了一地。这样一番举动后,当先被吓了一跳的是起初看着男人蹲在孩子旁就有些意外的医生。 房间之中好一会的沉默着,一直傻愣愣站在一旁的医生发现男人的脸色已经化作了一片铁青,他下意识试探的唤着: “二……二爷?” 又是一阵短暂却令人心悸的沉默—— 终于: “你出去吧。” 苏萧焕蹲在沙发旁头也不回,他依然看着眼前发烧中的小脸淡淡吩咐: “把葡萄糖再给我放一支。” 医生自是慌忙一应,按照男人所吩咐从药箱中又拿出一支葡萄糖注射针剂放定在茶几间靠里的位置上,一颔首向着男人一礼道: “如此……属下就告退了?” 苏萧焕无声点了点头,医生大喘了口气刚弯着腰向后退了两步正欲离去时,突然: “今日这里发生的一切……” 男人阴沉沉的话音说到一半,蹲在沙发边寒着面向他看了过来,医生下意识打了个激灵,慌忙连连摆手道: “二爷放心,属下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看见!” 苏萧焕不再搭理他,就此任他离去了。 医生离去后,男人蹲在沙发一旁帮孩子扯了扯盖在身上却因为刚刚那番举动后此刻滑落了几分的衣服,他几乎不闻的叹了口气,缓缓起了些身子侧坐上了沙发的边缘。他就这般沉默着,扭过头去静静看着躺在沙发上因为发烧脸色变得红彤彤的孩子。 有一个孩子竟是这样的体验吗? 男人的思绪此刻变得有些凌乱,他慢慢伸出大手,将大手轻轻覆上了那孩子炙热的额头想—— 偶尔也会觉得不可思议,那样的自己,那样一个……冷漠而又孤独的自己,原来终有一天膝下竟会添有这样一个孩子吗? 那么这孩子口中常常提到的妻子又是怎样的人呢?从先前的记录来看,的确应该是很温柔的人没有错啊……可眼前这孩子又怎么会时不时流露出那样一点点……那种很是替自己担忧的感觉呢? 苏萧焕在不经意间浅浅的勾起了唇角,他就这样用大手轻轻覆着孩子的额头继续想,还有他口中常常提及的四哥,怎么看怎么都是……猴子一般欠收拾的臭小子啊。 想及此,苏萧焕有些无奈的轻轻摇了摇头,他将身子往前探了探取下了茶几上医生留下的另一支葡萄糖针剂,他将这只冰冷的针剂捂在手心之中,就这般捂了好一会后觉得温度渐渐没有先前那么冰凉时才转过头来俯身凑近孩子身边,他沉默了片刻,突然轻轻唤着: “天儿……” 奕天一直处于似睡非睡的状态,在听到这声熟悉至极的呼唤后,他迷离着眼努力向父亲看了一眼,突然之间就湿润了双眼呢喃着: “爸爸,我,我难受……” 苏萧焕的身子微微一怔,依照他对这个孩子连日来的了解,这孩子实则实在不是个会叫苦叫累的性子,然而这样的他眼下却在同自己的说难受…… 男人忍不住的,下意识伸出大大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少年的额头,他轻轻说道: “爸爸知道你难受,我们把这个喝了就到屋里去睡觉好不好?” 奕天抽噎了一下,许是因为已经好多年没经受过这样的感觉,此次发烧又实在来势汹汹难受至极所以哽咽着道: “爸爸我是不是要死了?” 苏萧焕听到这,一时真真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怜也不是,只得再一次用大手抚摸着孩子的额头轻轻道: “不会的,只是发烧了而已,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我有想过的……” 孩子也不知到底听没听到他的话,只自顾自的继续呢喃着: “以前出任务特别凶险的时候我真的是有想过的……如果我真的快要死了,我一定离你和妈妈远远的,我会去一个你们所有人都找不到我的地方,这样大家就不会太难过了。” 苏萧焕哪曾想这孩子一张口间竟会跟自己说出这样一段话来,他一时又气又笑又觉得有些说不出的难过,便伸出手去拿食指关节狠狠敲了一下孩子的额头呵斥道: “瞎胡说!” 奕天叫父亲敲的有些吃痛,但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很小声很小声道: “我没有在胡说的。假使我走了,妈妈和您的身边还会有大姐,四哥,三哥和吴奇……那样的话,起码……起码在走的时候一定不能给大家留下悲伤的回忆。” 苏萧焕听到这突然觉得自己这回是真的有些生气了,他一时阴沉着脸看着眼前这发烧中的小身影,他一遍遍的在心中努力说服自己孩子这是烧迷糊了胡说话不要跟他一般计较,即使如此,再说出口来的话音明显还是夹揉了怒意: “以后不准再说这种话。你才多大一点,轻言生死这种东西对现在的你而言还太早了,你是你妈妈和你爸……” 苏萧焕的话音窒了一下,改口: “你是你妈妈和我膝下的独苗,以后说这种话前,便是不为你自己想,也该为我和你妈妈想想。” 因为发烧,奕天一直都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在他的意识中只当是自己做了一场不太清晰的梦,便一时摇了摇头呢喃着继续道: “爸爸……我曾和离姬聊过一个问题,也是我好早好早就想要问你的问题——离姬他说,爸爸家大业大,乃真正的暗夜之首暗狱之主,这种情况下爸爸不去考虑没能力的我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既然手中已经有这么大的一份产业,那为什么从来没想过和妈妈再生一个孩子……反而是将它,直接交到了大姐手中呢?” 苏萧焕赫然一愣,他哪曾料到孩子会突如其来问向他这样一个问题,他一时怔在原地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孩子,这一瞬间他的心中彷如生生打翻了各色的五味瓶般五味杂陈,他就这般沉默了好一会好一会…… 突然: “你……想要暗狱吗?” 男人问眼前的孩子。 轻轻而坚决的摇了摇头,少年的眼中不知何时早已充斥着莹莹泪水,他迷离着眼慢慢向身侧父亲看来,他一字一句轻声道: “我不要暗狱,我不想也不适合像爸爸一样做暗狱的主人,况且暗狱毕竟是爸爸的,理当由爸爸决定去向,可是……” 少年含着泪向男人看来,他就这般傻傻看看男人慢慢说道: “可是爸爸问过了大姐,问过了四哥,却唯独……从未问过我。” 哪怕仅仅只是一句话也好…… 我不要暗狱,我想要的……不过是那哪怕仅仅只是一句话罢了。 …… 【六十四、一叶障目(二)】 苏萧焕在少年的话音落定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他就这般侧着身子静静坐定在沙发边缘,他扭过头来,若有所思的看向沙发中的少年,又是好一会的沉默后…… 轻轻一声叹息溢出了他的口来,男人伸出大大的手去轻轻掸走了孩子眼角的泪水,这才又一次的揉了揉孩子的头淡淡道: “也许你爸爸他……我有一些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少年雾着眸子慢慢看向他来继而轻轻点了点头。 “老祖宗自古以来传有一句古训,叫做‘穷养儿,富养女’。” 苏萧焕见闻言孩子一脸怔怔,显然是不知他为何会突然提到这句话,男人浅浅勾了勾唇角,又说: “所谓富贵多淑女,纨绔少伟男。客观来说,女性打小便不同于我们,她们的感情天生更加的细腻而敏感,同时这会让她们更容易去接受或理解外界传递于她们的信息。这也是为什么,在普遍、大多数情况下,小时候的女孩子总是会显得比同龄的男孩子更加成熟聪慧一些。” 奕天轻轻点了点头,他知道父亲所言非虚,便见苏萧焕坐在他身侧静静看着他继续轻声道: “然而这世间上任何一件事都是需要辩证来看待的。拥有着绝对优势的同样意味着在另外的方面一定拥有着绝对的劣势——女孩子们更容易接受和理解外界信息的同时……也将造成她们更容易受到外界的动摇或影响。所以所谓的富,在我看来,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丰富’。” 苏萧焕的话音顿了顿: “因为情感更加的敏感、脆弱,就必须要更加的小心呵护与栽培。越早一步的开阔视野与见识,鼓励她们从“富”中学会美,学会欣赏,学会鉴赏的同时……也就赋予了她们辨别能力以便在未来之中让她们更好的保护自己。” 奕天怔怔向父亲看去,苏萧焕浅浅微笑间看着他慢慢说道: “你大姐她……对我与你妈妈而言是我们膝下的独女。如果,我是说如果……爸爸和妈妈如果在普遍情况下显得更加偏爱或更加宠溺她一些……也是出于先前提到的因素经过考虑后才做出的决定。这件事本身并无关于爱的多或少,你能明白爸爸的话吗?” 少年慢慢点了点头,苏萧焕则侧坐在沙发间同样点了点头,他收回自己放在孩子额头上的手来,交叉十指放于身前淡淡道: “当然,我想在另外一个层面上,你爸……以前的我之所以会做出更加偏爱灵儿的举止,同样也因为她到底是你们几个孩子中的老大。人生的这条漫漫长路,父母也许仅仅只能陪伴你们走过三分之一,余下的三分之二里,铁定会有三分之一,将由你们几个孩子相伴而行,所以……这也就同样意味着,你们几兄弟中必须要站出一个人来……这个人能帮你们拍板钉钉。” 奕天愣了一愣,他从来没有想过,父亲还考虑到了这个层面上的问题,但细一想来却又不觉得奇怪。因为打很小起,无论是面对自己还是四哥,他们都已经习惯了大姐就是长姐,很多时候,大姐的话就相当于父亲的话,一直以来,父亲总是在有意无意间无条件维护着姐姐的权威。 苏萧焕见少年渐渐从思考中回过神来,便保持着交叉十指的动作慢慢道: “说完了灵儿,我们再来谈谈……你的四哥。” 苏萧焕话说到这垂下头想了想,片刻后才又一次抬起头来慢慢道: “老四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他的聪明有目共睹,这点……毋庸置疑?” 奕天听父亲最后四个字竟是个问句,不由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苏萧焕勾了勾嘴角同样一点头: “如果不将聪明这个词框架住,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的聪明大概分有好多种,有的人反应灵敏,有的人记忆超群,有的人思维严谨,有的人逻辑清晰……” 苏萧焕松开手,用自己的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道: “而我刚刚提到的这些东西都是很容易表现出来并短时间就能站到人前的,你……能理解爸爸的话吗?” 奕天下意识摇了摇头,苏萧焕想了想,解释道: “换句话说,就是刚刚提及的这些聪明很容易就能让含有天赋的人在人群之中脱颖而出。” 奕天点点头,父亲的这句话没有错,聪明如四哥,基本走到哪里都能很容易的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苏萧焕微笑了一下,他放下刚刚指了指太阳穴的手又一次交叉起十指淡淡道: “可真正的生活……大多时候需要的却并非是短暂的脱颖而出或引人注目。” 奕天没太明白父亲口中的这句话,苏萧焕则低了低头淡淡一笑道: “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你还小,事实上……短则五年,长则十年,当你开真正始择一路而行时,你会发现,在名为生命的这条路上,聪明不过只是一味可有可无的添色剂,有了当然很好,没有……也全然决定不了什么。” 奕天傻傻的看向父亲,男人淡淡一笑间微笑着看向他道: “老四的确很聪明,但塑造了今天这样一个他的,绝对不单单是一个聪明就可以概括的。老四来到家里的时候你应该还小,所以你对他的过去应该只能说是似懂非懂,他幼年时候失去母亲,身在豪门日日如履薄冰,父亲是他在这人世之上唯一的依靠,但……” 男人说到这,轻轻阖目摇了摇头这才道: “游不凡此人我倒很是熟识,他以区区庶出之身却于豪门似海内夺得游家家主高位,凭此一举便可见此人手段一般。况且……他与老四母亲联姻一事……早年在帝国上层的圈子中被传的沸沸扬扬,但……无论怎样,游不凡的膝下却只有老四一个男孩。当然,我想你四哥怕也从未跟任何人提及过,不过明眼人只需一览游家族谱就知,老四既然还有个同父异母的亲妹妹,那就一定有个小娘,这位仿佛不存在的小娘至今虽未录入游家族谱,却一定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奕天一时愕然看着父亲,苏萧焕则一脸平静看着他道: “所以结合一些大致给出的时间推断,你父……” 男人狠狠闭了闭眸子,心道这个称呼实在是……好一会才摇了摇头改口: “我曾经如果真有意将暗狱交于老四之手,那定是因为考虑到了老四是真的需要帮助,这些和能力大小无关,不过只是因为……你的哥哥他真的需要帮助。” 奕天一时口不能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苏萧焕却突然想到了什么道: “当然……既然已经说到这了,有些话我们不妨再扯到台面上来讲一讲。” 奕天眨了眨眼,他在等待父亲的下话,便见男人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淡淡道: “我刚刚有问过你一个问题,我问你——你想要暗狱吗?” 少年点了点头,他表示他刚刚的确听到了父亲这个问题,并且他也准确给出了父亲回答。 男人则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孩子继续说: “我问你这个问题的最根本原因……其实并不是想要去听你的回答,毕竟……说到底不管你的答案是怎样的,我的答案却是不变的。” 奕天有些疑惑的歪歪头,他没太听明白父亲这句话的意思,就见男人侧坐在沙发间扭过头来看着他淡淡道: “你刚刚说你有个朋友说我家大业大,还隐晦提到了关于继承人的问题。的确如此,暗狱是……我和你妈妈这么多年以来辛辛苦苦的结晶,其中的酸甜苦辣早已不足为外人道也。所以……对我而言,无论你刚刚的回答是想,还是不想……暗狱它本身……都是只属于我和你妈妈二人的东西,就如刚刚你自己所说,既然是属于我们的东西,那么决定它去向的人当然也只能是我们。” 苏萧焕话音一顿,道: “而今无论从结果还是过程来看,我和你妈妈在决定暗狱去向的这件事上都没有产生分歧。如此……想和不想便都只能是你们自己想想而已,而暗狱……它也终究只能是你们大姐灵儿的。” 不要做白日梦了臭小子,管你回答我的是想还是不想呢,反正……它是一定不会给到你们兄弟几人手中就是了。 少年此刻突然间颇有些哭笑不得,他这才明白原来父亲刚刚那一问……很大程度上不过就仅仅只是想问一问看他的态度罢了……反正……男人的心中早都已经有决定了。 苏萧焕侧身坐在沙发间朝他轻轻一勾嘴角,沉吟了一下这才又说道: “至于你们兄弟几个吗……” 苏萧焕一时静静看着奕天,奕天同样有些好奇的抬头向父亲看了过来。 便听: “你们的未来——无论是想织就一场恢弘无垠的梦也好,亦或是要打下一座辽阔无边的江山也罢,都用你们自己的手,去漂漂亮亮的打给我二人看吧!” 奕天听到这,他忍不住的勾起了嘴角,好一会好一会后: “好。爸爸。” 我们约定好了,我一定不会输给你。 …… 【六十五、是你倒霉】 孩子不消片刻便沉沉的睡过去了,苏萧焕却无论如何再也静不下心来返回办公桌前处理公事。许久,一声轻轻的叹息声溢出了他的口,他伸出手去又一次帮孩子掖了掖盖在身上的衣物,复而就这般定定侧坐在沙发中…… 他出神的,傻傻的看向着眼前这陷入了沉睡之中的孩子。苏萧焕并不知道自己在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一刻自己的脑海仿佛已被全然放空了。 打从苏醒开始,即便分明……分明是知道自己绝对遗失了很多本不该遗失的东西!可是……可是……可是! 苏萧焕就这样默然,静静看着那陷入了沉睡之中的小脸怔然的想——可是,寒二哥离奇去世,燕大哥大仇未报,我却又怎能一人……事业小有作为,家庭幸福美满呢? 男人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片刻,他一阖眸子一扭头,他将目光生生从注视着孩子的方向剥离了出来。 大丈夫一世为人,当上无愧日月星辰,下不负亲兄师恩! 一念至此,苏萧焕慢慢从沙发之中站起了身,他的目光顺着巨大的玻璃窗看向屋外,悠悠落定在了那一片午时暖阳之中。 他觉得凌乱的心绪渐渐能够平复些了,苏萧焕垂眉,微微偏过头在悄然无声间又一次将目光落定在了那沉睡中的小小身影之上。 须臾,他似乎突然间做出了什么决定,他转过头来,几步迈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话筒拨通了一个号码,在短暂的忙音之后: “秦先生。” “二爷?” “通知此次行动所有外勤人员,两个半小时之内赶到停机坪,我们出发。” “现在?” 通话那段的秦寿昇显然吓了一跳。 “对。” 男人的话音干脆至极,全然不留丝毫商量的余地,他想了片刻又一次道: “就现在,我们外勤人员先行一步,路上再通知后勤方面。” 秦寿昇一时愕然,但男人既然是此次行动的最高指挥官,他便只能轻出了口气道: “是,二爷,寿昇这就安排。” 苏萧焕把通讯挂断了。 放下话筒后,他静静站定在办公桌边出了会神,他转过头,又一次向那熟睡中的孩子瞧了一眼。 这一回,他打开了衣领间的通讯器淡淡道: “揽月。” “二爷?” 通讯器那端的人儿有些意外男人竟会主动联系他,便听: “过来我屋中,我有事交待你。” …… 奕天做了一个好奇怪的梦,梦中,他仿佛突然回到了五六岁被父亲刚刚送到暗狱训练营的时候,暗狱训练营的教官终年如一日戴着不见真容的面具,小小的他每天都会哭,他想妈妈,也想爸爸。 终于有一天,爸爸好不容易来了,他兴高采烈的跑上前去,爸爸却像个陌生人一样径直了擦过他的肩向相反的地方大步而去,独留他一人傻傻站定原地,一边嚎啕一边哭喊: “爸爸,爸爸,爸爸,爸……” “爸爸!” 少年赫然从梦中惊醒,薄薄的冷汗,铺满了他的额头。 “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奕天觉得自己全身都在隐隐发酸作痛,他一时咬着牙捂着头慢慢坐起身来,好一会后觉得眼前能渐渐聚焦后才道: “怎么是你?” 揽月颇有无奈的摊了摊手,道: “我也不希望是我,不过……看起来二爷也不见得对你有多满意就是了。” “什么意思?” 奕天揉揉隐隐作痛中的脑袋,他实在是没太听明白揽月这句话,不由捂着脑袋抬头向揽月看了过去。 “意思就是……” 揽月拉开他床边的板凳坐了下来,一脸平静看着他道: “你和我都出局了,在出使行动中。” 奕天真是搞不明白对方在乱七八糟的说些什么东西,他又一次用手指指尖点点太阳穴道: “什么出使行……” 话还没说罢,他突然反应过了什么来一脸震惊的看向了揽月: “你说什么?!” 揽月非常平静的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他给少年示意了一下表盘面道: “都是很简单的字面意思,况且我说的又不是什么外语。二爷和寿昇叔在六个小时零二十五分钟前一起离开自由岛了,行动s级保密所以并未对外公布人员配置,但……我相信要不了多久自由岛这边的后勤人员就会收到补给指令。至于我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嘛……” 揽月说话间拿大拇指示意了自己一下道: “二爷说了,他不在的这段期间让我负责保护好你的安全顺便……看着你不要乱来。” 奕天觉得自己的头隐隐间似乎又疼了几分,不得已下他只能张开整只手掌一起捂住额头两边的太阳穴,他就这般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突然: “又来……” “啊?” 揽月是真没太听清他刚刚说了什么。 “我说……又来。” 奕天捂着额头咬牙切齿慢慢抬起了头,揽月这会仿佛能在他的目光中看到火色,却听少年一字一句道: “这到底已经是第几次了,又一句话都不说……就私自帮别人做了决定!” …… 在少年的话音落定后,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片沉默中。 直到奕天渐渐能从惊醒间的糟糕状态中缓过劲来时,他抬起头看向揽月道: “我爸……二爷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哪?” 揽月一时愕然,脱口而出答: “我怎么知……” 话都没说完,他见依然坐定在床上一言不发的少年突然沉着面向他看了过来,他猛然一窒,只道这一刻实在是在少年身上看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目光向别处游离了一番后才犹豫着讷讷道: “便是知道又能怎样,二爷手上掌控着自由岛的最高指挥权,除了大爷以外便是黑狼先生要进出自由岛都得先报备岛上的安保科,二爷批准后才放行,而今你和我都没有权限,装备部那边是绝对不可能给我们批出行的工具的。” 奕天听他说到这,突然用一种仿佛看到了外星人的表情紧盯着他看,揽月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下意识道: “干……干嘛?” “我觉得……” 少年一本正经看着他,针对不久前揽月问过他的话以牙还牙道: “其实你们自由岛上的外勤人员才真正该被叫做‘保姆‘才对。” 揽月赫然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就见少年慢慢从床上起了身理也不理他转身就往门外走去,揽月自是一惊,不由道: “喂!你做什么去?!” 少年淡淡斜他一眼,头也不回道: “做一些外勤们真正该做的事。” 揽月叫他不冷不淡的话兑的又是一窒,但一听他说这话不由上前横在了他面前堵住他的去路道: “奕天你不要胡来,二爷叫我在你身边就是为了看着你不让你胡来的,所以……” 奕天一时皱眉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揽月,片刻,他话音里渐有寒色道: “让开。” 揽月站定在他身前纹丝不动,奕天面色一时间更沉了,他道: “你拦不住我,所以给我让开。” “哦?” 揽月听他话说到这份上,一时也起了争斗之心道: “既是如此,不如就按你先前所说,是骡子是马我们拉出来……” 起料话都未能说罢,便见眼前少年突然之间抬起了手来,揽月吓了一跳,不由屏气凝神意欲回防,然而…… 少年突然间抬起来的手却并非冲着他来的,反而是…… 奕天用自己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颈看着揽月十分平静道: “让开。” 揽月一时目瞪口呆看着他,他下意识道: “奕天,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少年依然用手掐住自己的脖颈看着揽月面无表情道: “二爷给了你两道命令,第一道是必须保护好我,第二道才是要你看着我不让我胡来,你觉得……做为我们外勤,是应该当先考虑去执行第一道命令还是第二道命令?” 揽月被他这句话问的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他忍不住的咽了口口水,才道: “我……我就不信你真能狠下心对自己下手!” 说完这话,他勉强扬了扬头看着奕天显然是在等待奕天动手。 “是吗?” 少年依然是平静至极的,揽月很难在他的眼中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奕天显然也懒得再同他多说话,只慢慢闭上了眼睛很明显一点点在加重着手中的力量道: “那你就等着好好跟二爷去解释吧。” 话说到这,揽月看到他的指节渐渐清晰有力,显然是在…… “喂喂喂!!!” 揽月余光一扫间看到了对方依然包裹在绷带中的肩膀,他突然想起了点什么,吓了一跳的同时不由大叫道: “你等……你等等……” 起料少年完全没有松力的迹象,情急下揽月不由大叫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答应你还不行?!我这就陪着你去装备部那边弄架飞机开出去一起去找二爷他们行不行?!大哥这样你总可以松手了吧!” 奕天在他说知道了三字时就已松来了手来,少年冲他摊摊手,示意他可以先行了。 揽月: “……” 无奈之下先行了两步后还是忍不住的骂骂咧咧道: “疯子,流氓……二爷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儿子来?!” 在后的少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轻轻道: “这世上能让我发疯的事不多的,是你倒霉。” 揽月: “……” 【六十六、过去&现在】 揽月带着奕天打算从装备部那边开一架正在按岛上惯例被投入检修中的侦查用直升机。 二人绕开工作人员偷偷摸摸上了飞机,揽月习惯性坐定在了驾驶座,他检查了一下座椅四周打算系上安全带的同时这才想起来什么愕然转头看向奕天道: “我们没有起飞许可,出岛的时候怕是要被岛上的探测仪给……给……” 揽月话说到这,用一副天要亡我的模样捂住了脸,他兀自念叨道: “我也真是……我怎么会跟着你做出这种傻事来……” 起料他话都未说罢,奕天突然从一旁拉了他一把淡淡道: “让开。” 揽月愣住,却见少年一脸平静看着他道: “你过来坐副驾驶,我来开。” “你……你?” 揽月的表情明显是抽搐了一下的,他以一副很是怀疑的表情看向奕天道: “你会……开?” 奕天真是懒得同他多说,一把他拽下了主驾驶的同时自己坐了上去,期间带上设备系好安全带打开空中电瓶一气呵成,揽月扶着副驾驶椅背,忘记了坐下一时傻傻看着少年行云流水般的操作…… “我小时候……” 奕天说话间接通了防火开关、灭火系统和参数记录仪淡淡道: “两位叔叔常常趁爸爸不在的时候偷偷带着四哥和我玩这些东西,他们说……” 少年的话音说到这微微一顿,他手头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一下,他似乎低下头去轻轻微笑了一下,继而他按开警铃给出信号继续说: “叔叔他们总是说,大好的男儿生来就该征战四方,翱翔于这苍天之上。我一直以来都不太懂两位叔叔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直到好多年后的某一天……四哥才神秘兮兮的同我说,两位叔叔最开始都是被爸爸下放到了空战部队里历练出来的。” 少年说话间,又伸出手去接通了整流装置和航向系统下意识勾起了嘴角道: “而刚刚那句话,也是爸爸早年常常和他们念叨的一句话。” 揽月不由得一愣,他扶着副驾驶椅背好一会沉默,片刻一边坐上了座椅一边长出了口气道: “二爷还是飞鹰……的时候,一定很酷吧。” “我不知道。” 奕天轻轻摇了摇头,伸出手去拨开极限状态开关后才若有些苦涩的微微一笑道: “打我出生起……爸爸就已经不是飞鹰的将领了,所以我没有见过爸爸作为飞鹰军的最高指挥官时又是什么模样。但……偶尔却会忍不住的做想,也许那样的话……那样的话我就不必像现在这样吃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苦了吧。” 揽月挑了挑眉,他系好了安全的同时看向机舱外淡淡道: “谁知道呢。” 奕天闻言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揽月同样扭头向少年看来过来,他的神情中多了丝难以言喻的淡然和平静,他冲着奕天耸耸肩淡淡道: “在我刚刚被抓上那不见天日的船底时……也有过和你同样的想法……” 揽月扭过头去,他又一次看向机舱外蔚蓝蔚蓝的天空道: “可后来我也会忍不住的想……如果倘若我真的没有被带上那艘船,就那么平平凡凡像岛上的所有人那样在小岛上生活一辈子……那时的我大概也会觉得可惜吧。” 揽月说到这,他忍不住的轻一勾嘴角仿佛自嘲般的摇了摇头笑道: “人啊,终归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不是吗……” 面对于揽月这个似问非问的问题,奕天并没有答话,他只是一点点推动操纵杆驱使着飞机开始慢慢前行,好一会后—— 他终只是慢慢,轻轻,却深深,深深的点了点头。 不错。 因为我们都是凡人,这世间又安能得两全之法?然而人生终只有一次,这条单行的轨迹……走过了,便终就是走过了。 飞机就这般向蓝天白云间轰隆隆飞起,大地之上,苍穹之下,它带着巨大的呼啸,头也不回的……向前方驶去。 …… “长官,请您出来。” 冷冰冰的声音,伴随着一道刺眼的光打上他的面。 男人面容憔悴的慢慢睁开眼来,通体都是白光的牢房门口站立着两列仿佛机器人般的士兵,除了各异的面容与略有不同的体态,男人很难再分辨出眼前的这几个人来。 这两列士兵粗一眼瞧去大约有一十八人,可这近二十个人他们的身上却散发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气息,相同的着装相同的动作……甚至……连头发都理做成不差分毫的板寸! 男人一时觉得有些恶心,他带着电子手镣慢慢从床上坐起身来,他垂首这般坐定在床边,缓了好一会神后才慢慢道: “什么时候了?” 十八个气息全然相同的士兵没一人答话,只有领头那个机械性的跟他又说: “长官,请您出来。” 男人只觉得这几个字的语调几乎都和刚刚所差无几,他一时忍不住的闭了闭眸,这才慢慢从床上站起了身,迈开步子一步步向房间外走去。他的步伐很缓慢很缓慢,达不到趔趄的程度,却显得僵硬十足,人刚刚走出了房间,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领头的士兵突然在毫无声息间伸出手来按上了他的腹部,男人骤然睁圆了双目,本疲软的身子似乎被什么刺到了般就要避开,然而士兵之后另一个士兵走上前来,一把便抓住了他手上的手铐将他死死固定在了原地,如何也挣扎不得。 整个过程大概只持续了十五秒左右的时间,等那领头的士兵慢慢拿开手,才能发现他手中拿着一只不太显眼的小型电击棒—— 士兵依然是面无表情的,机械化的模样就仿佛早已丧失了感情一般,他看着本因失去气力预要跌倒却及时被两个士兵架住了的男人淡淡道: “长官。” 因为适才的电击,被架在两个士兵手中的男人有点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他只看到对方的嘴唇似乎一直在开阖: “飞鹰将军?” 那领头的士兵凑近了一些又一次的呼唤着他,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子一直在颤抖,他想开口说话的,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片刻。 “去回报最高军事委员会的各位首长,长官今天身子有些不适,目前状态下无法出庭作证,此次开庭需要再延期七天……” 话说到这,那领头的士兵对两个手下招了招手示意二人把男人拖回房间中去,男人就像一块破布一样被左右两人拖着又一次带回了特制牢房中去,那领头的士兵则面无表情跟进了屋中对外面的部下吩咐: “守在外面。” 说话间他伸出手去关上了厚重的牢门,在牢门被关上的最后一刻间,便听到他机械冷漠依然的话音: “棍子外面裹上布再动手,不能留下明显的伤痕,不然出庭的时候怎么跟最高军事委员会那边交……” “碰”的一声响,厚重的牢门就此被关的严严实实了。 …… 苏萧焕骤然惊醒,他像是做了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他大喘着粗气伸出手去,摸了一把自己的额头后才发现不光是额头,自己整个身子似乎都因刚刚的那场噩梦布满了冷汗。 ——这实在是一场太过于真实的噩梦,就好像…… 苏萧焕下意识间闭上了眼,直到一杯散发着香气的清茶被递到了他的眼前,他因为悠悠茶香慢慢睁开了眼,秦寿昇正站在他的身侧拧着眉看向他道: “二爷?” 男人摇摇头,他伸出手去接过秦寿昇递来的清茶,捂在手中好一会后冰凉的手才渐渐有了温度,苏萧焕垂眸,他仿佛出神般的向杯中茶汤看了一眼,好一会后才道: “什么时候了?” “已经飞了快七个小时了……” 秦寿昇说话间看了一眼手腕间的表盘道: “咱们大概还得要四个小时才能到目的地。” 秦寿昇说到这,从后又拿出一个文件夹一边从文件夹中拿出着什么一边道: “二爷,趁着还有些时间,我先和您简略汇报一下我们行动组此次大致的安……” “寿昇。” 双手捂着茶杯的苏萧焕突然低垂着首打断了秦寿生的话。 秦寿生吓了一跳,手中的动作自然止住傻傻向男人看了过去。 “坐。” 苏萧焕抬手一指自己正对面,隔着一张洽谈小桌,那里正摆有一只和男人此刻所坐同样的高档座椅。 秦寿昇向男人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没有动作大概是想说些什么,男人却又一次抬指一指那正对面的座椅道: “我虽不是你的直系长官了,请你坐下的权利还是有的吧。” 秦寿昇闻言间眸子一亮,他下意识间勾起了嘴角,这回一边往座椅间走去一边收起了手中的文件微笑: “您想起来了?” 男人握着茶杯轻轻点了点头,他也同样轻轻勾起了嘴角叹了口气道: “这么多年不见,你倒还是老脾气。” 秦寿昇轻轻一笑,他坐定在男人的对面很是柔和道: “老首长这可是出息寿昇呢,作为您身边当年的第一‘军师’,在您出事后却是跑的最快的一个,寿昇这些年呐,最是怕再见到您了。” …… 【六十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寿昇这些年呐,最是怕再见到您了。” 秦寿昇说完话,苏萧焕则似笑非笑很是随意坐定在他对面的高档皮椅中,秦寿昇微微挑眉,他见男人的眉眼之间有了笑意,一时也忍不住的勾起了唇角微一低头,须臾: “从以往的经验来看,但凡只要您这么一笑啊,接下来八成就没什么好事了。” 秦寿昇一边说话,一边含着浅浅的笑意抬头向苏萧焕看去,慵懒坐定在高档皮椅之中的男人含着笑意一摇头,好一会后才坐起了几分身子伸出手去倒了杯茶,他将其中一杯推到了秦寿昇的面前,他就这般垂首静静看着杯中波光,许久许久…… “我不信我们的第一军师当年会在最紧要关头撂下所有的兄弟们跑路。” 男人说话间,当先抬起手去饮尽了自己面前的这杯茶水,他将茶杯口朝向秦寿昇给后者示意了一下杯底,他没有再说话。 秦寿昇似乎不太可闻的耸了耸肩,继而,他伸出手去拿起了男人推给自己的那杯茶,一扬手间饮尽杯中茶汤,他看着自己手中的杯底悠悠叹了口气道: “我的老首长啊……” 说话间,他慢慢抬起头来,他拿着茶杯向对面同样在向自己看来的男人看去,二人这般四目相视之下,看到的,皆是对方眼中不露声色的深沉。 秦寿昇说: “您坚定,执着,您什么时候都是这样,无论面对的是东西亦或人,您一直都是这么的勇往直前,即便心怀畏惧,也从来不停下您前行的脚步。” 苏萧焕没有说话,他看着秦寿昇一个字都没有说。 “可是我的老首长,这世界上并不仅仅是只有您这样的人。” 秦寿昇苦苦一笑,他看着正对面的男人一字一句慢慢道: “寿昇曾在您身边共度风雨有个小十年了,那时您同寿昇说,乾天和坤地是您弟弟,于他二人,您半是兄长半是长官,所以他二人对您有敬有畏,但您的身边不能只有心存敬畏之人,这种单纯的关系势必将遮了您的眼,所以那时您同寿昇说,寿昇就是您的眼,无论何时何地,寿昇都需在您身边警醒着您。” 苏萧焕轻轻点了点头,那些年自己身任飞鹰最高指挥官时,眼前的这个人……是自己亲任在身边的第一副官,一叶以障目,男人知道因为自己地位渐行孤峰,彼时的自己身边很需要一个真正的警钟。 秦寿昇微微一笑,他道: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老首长,那时候飞鹰军里大多的兄弟们除了我以外……只怕是没有一个不怕您的吧。” 秦寿昇说到这,忍不住摇了摇头先是自己笑了。 苏萧焕听他如此说来,自也没忍住微微勾起了嘴角,他慵懒的靠回了椅背中抬起手去指了一下眼前之人道: “可不是,只是唯独除了你小子以外。” 秦寿昇闻言笑意更深,他姿态谦虚低调淡定自若,他静静坐定在男人正对面的座椅中抬起头来朝着男人微笑了一下,他柔声道: “老首长,寿昇……素来敬佩于您,只是不如乾天坤地二位大校那般……畏惧于您。” 话听到这,苏萧焕有些无奈的摇摇头,他似乎也想起了些什么来轻轻叹了口气道: “我若记得不错,事实上,你比他二人还要小上一两岁。” 秦寿昇轻一点头,答: “是。寿昇比二位大校虚小一岁半。” 苏萧焕又是悠悠一叹,他含着浅浅的笑意看着眼前的秦寿昇摇了摇头道: “那些年飞鹰军里满共斩获了全军三个最高荣誉的武状元和两个半的战术最高指导,前者你和他二人一人一个,后者……他二人的一个半还是你在背后偷偷出的主意,所以认真算起来的话,你占两个,他俩只能占半个。” 秦寿昇一时失笑,他轻轻摇摇头道: “您这是高抬寿昇了,寿昇诚惶诚恐。” 苏萧焕没再说话,他只是这般静静坐定在座椅之中看着正对面的秦寿昇好一会,继而: “所以现在能跟我说说了吗?当年……我与寒毅兄长秀文师兄三人一起执行绝杀任务,当时局面明明已经完全在我三人控制之中并且马上就能结束整个任务之时,你……为什么会背地里跟着秀文师兄突然销毁了一切数据倒戈相向?” …… 在男人问完这样一句话后,秦寿昇好半天坐定在他的对面一言不发。 许久许久……秦寿昇突然苦苦一笑,他慢慢抬起头来看向男人轻声道: “您……知道了?” “我有想过。” 苏萧焕的神情渐渐沉重了起来,他看着秦寿昇慢慢道: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突然接到了最高军事委员会那边打来的一通电话,通话内容虽然大体上很像往日的常规流程,但……那天的通信员在电话那边多询问了我一句我与我夫人最近对现在住宿周边的环境是否满意。” 苏萧焕说到这话音微微一顿,他沉默了一下才慢慢又道: “大概在同一天晚上凌晨两点半左右,军事委员会那边突然通过专线将一通电话打来了我的私人号码,名义上是任务突然出了岔子要我紧急过去一趟,但当时时间实在是太晚了,而且……不出五分钟后就出现在我家门口要‘护送’我去军事委员会基地的特派员们分量实在不轻,这种排场……并不难以想象绝不仅仅是出了什么岔子。” 秦寿昇没有说话,他由始至终只是静静低着头,温润柔和的表情一如既往,几乎很难看出他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 苏萧焕则不动声色看着他继续道: “绝杀任务是三s级的授权任务,任务中涉及的资料当晚已经收集完毕,当时最终的加密资料按权限规定分为三分,我三人手中各持一份。而那天晚上当我到了军事委员会时,我才知道之所以突然把我叫去正是因为……他们扬言寒二哥手中所持有的那份已经被二哥重金贩卖。” 秦寿昇依然不曾说话,他只是在听到这里时慢慢抬起头来向男人看了一眼,须臾,他又低下头去恢复做了先前的模样。 便听苏萧焕继续说着: “我不相信寒二哥会贩卖这样的机密文件,即便……诚如军事委员会那群人所说,贤身贵体的寒二哥图谋的不是钱,而是因为寒二哥知道自己手中的绝杀是多么的重要更多么拥有着翻天覆地的能力。但……他们不了解寒二哥的出身我却清楚,寒二哥倘若真有君临天下之心,他远不至于等到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之后再动手,这是一场赤裸裸的陷害!” 秦寿昇没有说话,他没有否认男人说到这里的任何一个字。 苏萧焕则眸色如炬紧盯秦寿昇一字一句继续说: “然而,没有人能料得到这才仅仅只是整个事件的一个开端。” 男人似乎想起了什么,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这才慢慢又一次开口: “军事委员会大半夜把我叫去大本营当然不仅仅是因为想听我对寒二哥事件的看法,他们是因为我和寒二哥的私交匪浅对我也起了疑心,但想来一个将级军官府邸的搜查令也并不那么好申请,便也只能以寒二哥此事为由头把我暂时拖延在大本营,另一方面着手准备向上层层申请搜查令,有意思的是……” 苏萧焕话说到这,他突然深深,深深看着眼前的秦寿昇,他话音一沉骤然反问着: “你猜猜,在他们还没能申请到搜查我府邸的申请令之前,发生了一件什么有意思的事?” 秦寿昇低着头坐定在他对面,好一会后,他轻轻摇了摇头平静十足道: “寿昇不知,请老首长示下。” 苏萧焕轻轻勾起了嘴角,轻出一口气,他大概是笑了的,他看着秦寿昇慢慢道: “寿昇呐……你对嫂子,我的夫人,如何看待?” 秦寿昇没想到男人会突然有此一问,他的表情明显一愣,想了想才道: “紫眮少将乃军中绿花,比起乾天坤地二位大校寿昇虽私交不多,但……其人风姿,几为天人。” 苏萧焕静静的看着眼前不卑不亢的秦寿昇,他听秦寿昇说着到,忍不住的一时笑容更甚,他摇了摇头好一会后才道: “能听见你这么高的评价,你嫂子会很开心的,因为……当天晚上我被军事委员会请去的时候,你嫂子见我迟迟未归,就留了个心眼去我书房翻了翻,这一翻腾下,便翻出了那天下午你到家里来汇报时留给我们的礼物。” 秦寿昇突然一愣! 他“刷拉”一声抬起头来向男人看去,苏萧焕则一如既往无动于衷沉沉瞧着他继续道: “那是一份我写给寒毅二哥的手书,笔迹连我都不能分辨真假,内容倒是很简单,虽然整个手书字句真挚诚恳的写满了大半页还多,但事实上一句话就足以概括——我在劝寒毅二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 【六十八、追溯(一)】 “我在劝寒二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苏萧焕低沉的话音久久落定在了豪华的机舱之中,透过机舱上的玻璃窗,只见窗外的天空归霞已至,似乎连整个飞机都被笼在了一层暖色的夕阳之下。 秦寿昇没有说话,他依然保持着先前谦逊低调却不卑不亢的姿态颔首而坐,他坐定在男人的对面微低着头,十指相抵,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须臾。 苏萧焕的嘴角泛起一丝苦苦笑意,他伸出手去兀自给自己斟茶一盏,茶壶中的茶水早已有些凉了。 “我的笔迹不是那么好模仿的。” 男人一边噙着一丝苦笑,一边将茶壶放在了二人之间的桌面之上,他继续说: “乾天坤地二人没这本事,即便是你嫂子……男女腕力有别,也素来只得其形不得其神。在我的印象中,这世上若还有一个人,这个人甚至能够写得出连我自己都无法分辨真假笔迹的……也便仅只有一人了。” 苏萧焕说到这,他慢慢抬起头来,他向眼前微敛眉眼的秦寿昇看去,秦寿昇颔着首,他有些苦涩的笑,好一会后,他点了点头道: “寿昇那些年作为您身边的第一副官,毕竟有太多的场合需要去代替您签字的。” 话音微微一顿,秦寿昇继续苦笑着说: “但您比寿昇想象中还能沉得住气,因为……那件事发生之后,您被暂时‘请留’在最高军事委员会时,寿昇曾几次陪同嫂子去探望您,您似乎都没有询问寿昇此事。” 苏萧焕听到这微微一挑眉,他盯着秦寿昇看了好一会儿,突的长长出了口气向后重重一趟靠在了座椅中道: “这是你太高看我了。” 秦寿昇下意识向他看去,却见男人面无表情躺靠在座椅之中淡淡道: “这件寒二哥被冠名以贩卖绝杀机密一事实在是事发突然,更何况绝杀计划原本打从立项起就是你嫂子作为最高执行官一手在操作。我二人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很显然这件事比起事件的本身,更需要被在意的是它出现在了此时此地的原因,以及……事后可能牵扯到的最大范围。” 秦寿昇闻言苦苦一笑,他点了点头道: “不错,比起事件的本身,究其根本以及努力控制事后所带来的最大损失才是决策者的当务之急。” “更何况……” 苏萧焕话说到这,他慢慢转过头顺着玻璃窗向窗外被染透做橘红色的天空看去,他就这般看着窗外的云霞慢慢说道: “那封信……从头到尾根本上来讲把我撇的很干净,即使那封信当时会被最高军事委员会搜查出来,最高军事委员会也会考虑到我的身份和立场问题给我记功而非是过。” 秦寿昇没说话,只是很无奈的垂着首轻轻笑了笑,便见男人慢慢将目光从云霞之中抽出来向他看来道: “你和我寒二哥有私人恩怨吗?” 秦寿昇苦笑着摇了摇头,道: “回老首长的话,不曾。” 苏萧焕不出意料的点点头,又问: “那又为何……要在当年借我之手对寒二哥做出如此落井下石之举呢?这件事会给你带来什么好处吗?” 秦寿昇苦笑依旧,他就这般苦笑看着苏萧焕好一会后才慢慢说道: “您是知道的,大爷作为贪狼将军那时节很多的提议无法施行……从根本上来讲都是因为猎豹将军在圆桌中投出关键性一张不赞同的票,他二人与您虽都是莫老将军膝下的义子,但作为对头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苏萧焕看着秦寿昇没有说话,秀文和寒毅二人当年皆是帝军高层中惊才艳艳之人,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初期帝国处于动荡时期中还好说,但在帝国政权日渐稳定的后来,二人之间的确大有争锋相对之态,这在整个帝国高层早已算不上是什么秘密了。 苏萧焕沉默了好一会,终于,他又一次扭过头去看向窗外淡淡道: “如此说来,你从那时候开始就已是我秀文师兄的人了?” “您忘记了……” 秦寿昇颔着首苦苦一笑道: “飞鹰的组建主要是依托在贪狼的拆解之上,寿昇是一十二岁被大爷选入的贪狼军,在后来贪狼宣布解散飞鹰组建的时候,寿昇是大爷特别选出被留在了中央指挥部的人。” “我不会忘。” 苏萧焕说话间沉着脸又一次向秦寿昇扭头看了过来慢慢道: “我虽素来不耻于手段一事,但也深知身处高位之人到底是身不由己,所以对于被贴身留在了身边的你们……我当然很清楚你是从哪里出来的,也许也正是因此我才……” 苏萧焕说到这,他阖上眸子缓缓摇了摇头,好一会后他才又道: “贩卖绝杀机密仅仅是一件导火索。从这件导火索起,一直到二哥最终被最高军事委员会冠以叛逆之名而判处极刑。我和我夫人有过短暂的几次沟通,在沟通之中我们都很清楚,二哥如果落马,当时的情况中谁将会是最大的赢家。” 秦寿昇好一会的没有说话,他就这般坐定在男人对面垂着首沉默了好久好久,突然,他有些无奈笑着抬起头来看着男人慢慢道: “老首长……您相信吗?相信大爷他是那样的人吗?” “我不知道。” 苏萧焕在非常平静的回答他,男人说: “如果是以前的我,我永远都不会相信那个牺牲了整个贪狼军只为护我们周全的人会被权利或欲望迷住了双眼,然而现在……他是陷害了寒二哥的主谋,是倒戈相向害死我飞鹰众多兄弟的敌人,是明明尘埃落定却屠杀了太多无辜之人失落城主……便是这样一个人,你如今问我相信或是不相信,我给不出你一个肯定答案来。” 苏萧焕话说到这,他突然慢慢从座椅中站起了身,他走向了左手边的方向站定在了机舱间的玻璃窗前,他就这般遥遥凝视着窗外被红霞铺满的天际,好一会后: “所以说当年指使着最高军事委员会……在高级牢房中好好的‘照顾’了我一番以便让我出庭去指认寒二哥的人,也是他吗?” 秦寿昇微微一愣,他坐定在座椅中眨眨眼看着男人的背影,他显得有些震惊道: “您当年……在牢房中的时候被……特别照顾了吗?” 苏萧焕听出了对方的话语中是确实有些震惊的,他便转过头来淡淡看了秦寿昇一眼,在确信对方的确不知情后他才又一次转回头去望着窗外云淡风轻的说着: “如此看来,当年的那件事中想让寒二哥死的倒不光仅是他一人了?” 虽是带着疑问,却显然并非是一个问句,秦寿昇便坐定在座椅之中没有说话,男人也就这般负手沉默着站定在窗前遥望橘红色的天际好一会好一会。 须臾。 “那么除了他以外……二哥一旦出事的话还会给什么人带来好处呢?” 苏萧焕负手立在窗前机舱左手边的窗前兀自低吟,秦寿昇熟悉男人思考的习惯,他静静坐定在座椅之中一言不发的等待。 苏萧焕就这般看着窗外的天际又想了好一会,但到底是百思不得其解,他最终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便转过头向秦寿昇看去,他似乎在等秦寿昇给他一个答案。 秦寿昇被他瞅的一愣,坐定在座椅上有些无奈的冲他摊开了手道: “二爷恕罪,此事……寿昇不知。” 苏萧焕和这小子有过好多年的共事经历,他再清楚不过这小子的思维习惯和行动方式,听秦寿昇如此答来不由冷哼了一声冷冷道: “你是真不知,还是因为觉得时机未到,所以尚不可言说。” 秦寿昇被他说得苦笑连连,答: “老首长严重了,寿昇实在诚惶诚恐。” 苏萧焕懒得听对方搪塞自己,他只是负着手转过头去又一次凝视起了机舱外的天空,片刻: “你既不愿说,这事在前方势必会有答案自己浮出水面,否则,你和秀文二人又何必如此大费周折安排了此次的行程。” 秦寿昇苦笑未做回答,便听苏萧焕又问: “我们此次要去‘问候’的……帝国那位出使行动中的长官是什么人?” 秦寿昇听到这忍不住的叹了口气,他道: “您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什么东西都难能瞒过您的法眼。” 苏萧焕负手立在窗前没有回应,秦寿昇只得继续苦笑着说道: “按照您刚刚的说法……您刚刚说到您当年在被请去最高军事委员会时曾被好好问候了一番,而今沧海桑田,您此行可以去好好询问询问他当年又是受到了什么人的指使才会那般‘问候’于您。” 苏萧焕赫然一惊,他拧着眉毛负着手转头向身后的秦寿昇看了过来,好一会后,他用拧做了井字的眉峰看着秦寿昇慢慢道: “是……当年十八名士兵中的那个领队?” 秦寿昇点了点头,答: “是,正是此人,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此人这些年爬升的这么快一定是有原因的,而这个原因,肯定也脱离不开当年的那件事。” 苏萧焕眸色渐沉,他看着秦寿昇没有说什么,突然,秦寿昇的身上传出一阵响铃,秦寿昇低下头去拿出特殊的通讯终端来看了一眼,再抬起头时他表情有些复杂看着男人道: “老首长,自由岛那边刚刚传回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不知您想先听哪一个?” …… 【六十九、好消息与坏消息】 霞光红如锦,同一片云蒸霞蔚的天空之下,正有一架隆隆飞机驶过天际。 直升飞机中,揽月百无聊赖用右手拄着右下巴看向窗外成片如火一般的归霞,片刻之后他淡淡说道: “我说……寿昇叔他们此行开走的可是专用的战斗机种,咱俩这架……‘观赏用’的老牛直升机能追的上吗?” 主驾驶坐中的少年聚精会神的操作着,闻言他扭过头来面无表情向身侧揽月一眼道: “当然追不上了。” 揽月扭头翻他一个大白眼,神色之中大有一副“不错嘛你小子还不算傻”的意思。 奕天没搭理揽月的白眼,他伸出手去推起了飞机的操纵杆目不转睛观察着飞机四周的航行环境淡淡说: “他们此次开走的战斗运输机航行速度非比寻常,况且我们打从出发起就已经晚了好几个小时,别说是这架老牛机,如今就是换上一架最快的战斗机最后也未必能够的上他们的尾巴。” 揽月坐在副驾驶座中拄着脑袋斜他一眼,表情大有你既然明明都知道还在这里费什么气力,我们这会抓紧打道回府指不定还能赶得上自由岛上的集体晚饭。 奕天还是没搭理他的斜眼,手底下的操作杆突然一推间轰隆作响的直升机在天空之中大幅度的骤然拐了个弯,这一下揽月得亏把安全带系的紧才没从座位上掉下去,但这大幅度拐弯之后他如何也是拄不住下巴了。 揽月目瞪口呆好容易坐稳了身子,只道奕天这小子真是小肚鸡肠报复来的如此之快,刚想说什么时余光一扫间看到了航向系统突然忍不住大叫道: “喂!你看看你都偏离原本航线多少了!你这是要去哪啊?!” “如你所说,既然怎么追也追不上,自然也就没有追的必要了。” 少年一边操纵着飞机一边调出了航向系统,他显然是在寻找着什么。 揽月目瞪口呆看着他手指快速拨拉在航向系统的界面之上,在很短暂的时间内就设定好了一个新的航路,他一时有些惊奇,凑近了航向系统界面上新的航路问道: “这是?” “二爷和秦寿昇先行一步,自是要赶时间去到岛上提前布置以便能够守株待兔的不是吗?” 奕天说话间手指一点淡淡定定的敲定了新的航线,揽月在航向系统的界面之上看到了有两条线逐渐交叉成了一个点,他一时蹙紧了眉毛盯着那个明显是由两条航线交叉在了界面之上…… 突然! “喂!” 揽月反应过来了什么扭头看着奕天惊道: “你该不会是打算就这么直接过去拦截‘出使行动’中的帝国那边派出的团队吧?!” 奕天没有说话,但他盯着航向系统沉着的表情早已说明了一切。 “你是不是疯了!” 因为被安全带绑着,所以揽月这下并没能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但巨大的动静很能说明他心中实在是惊讶无比,他一边慌慌张张要去解安全带一边急道: “你想这么直接去拦截人家的团队?!先不提别的,就说咱们这架‘破老牛’,根本就没办法接近人家‘出使行动’被护航在中心处的长官,我们压根到不了跟前肯定就得被……” “谁说我们是要去拦截的?” 奕天扭过头来,清清冷冷问了他一句,揽月正在解着安全带的手突然僵住了,他傻傻看着奕天,便见后者看着他十分平静道: “我是帝国如假包换的公民,你是被黑色团体贩卖后又被挟持在岛上数年之久的无辜人。我们这是死里逃生,幸得了救助,就更不用说依照帝国的法律我们还是两个未成年人。‘出使行动’中帝国派出的第一执行官全然代表着帝国的颜面,这种情况下难道会不见我们吗?” 揽月愣看着奕天好一会,因为对方的淡然不惊,他的眸子也渐渐从震惊之中平静了下来,他坐定在副驾驶座椅之上看着身侧少年好一会,须臾,他神色凝重盯着对方一字一句道: “就算‘出使行动’的长官在核实了我们的身份后确确实实的面见了我们,你有没有考虑过然后呢?” 少年没有说话,便听揽月继续慢慢说着: “在核实了我们的身份的同时,就意味着我们的资料会被留档,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确定无疑的暴露,暴露之后的我们无论做出丁点有威胁的事都会牵连甚广。先不说我,就只说你,一旦你被盯上,很快就有人会去彻查你的父亲与母亲,包括你的几位兄长,如果我记得没错,你们家应该没有一个人是能彻彻底底经得起调查的吧?!” 奕天知道揽月此刻字句所言非虚,他沉默了一会,他扭过头去看着揽月突然之间微微勾起了嘴角,他说: “无论如何,我刚刚说的话你都是信了的,对吗?” 揽月一愣,一时傻傻的看着他。 “我四哥曾和我说……” 少年说话间调慢了航行时速却再一次的确定了一遍航行路线,做完这一切,他便切换成自动模式长长抻了个懒腰舒舒服服坐回了座椅之中略有些腼腆的微笑道: “一个谎言要真想欺骗别人,首先就要确确实实能骗过自己……或自己人。” 少年说话间,腼腆笑着向身侧的揽月扭头看来。 揽月: “……” 他大有无奈的扶了扶额头,好一会后,他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同少年一般慵懒躺回了座椅中道: “我觉得我真的很有可能要被寿昇叔骂死,至于二爷……” 揽月说到这偏过头撇撇嘴瞧了奕天一眼,他道: “我还是替你祈求祈求你晚点能有命见到明天的太阳好了。” 奕天含着笑意瞅他一眼,他腼腆的笑了笑,继而摇了摇头轻声道: “这件事一定要究其根本明明……明明是他先没有信守承诺的。更何况如今的我对二爷而言,只不过也仅仅是一个尚且隔着一道寿昇叔的普通手下罢了。” 奕天说到这很是有些无奈的撇了撇嘴道: “二爷的性子素来赏罚分明,这事既然是公事想必最后自然也只会把我丢给寿昇叔按你们自由岛的规……” “呵。” 揽月听到这,扭过头又翻了他一个大白眼,同时打断了他的话冷哼道: “你这就叫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懒得跟你说了,反正你等着瞧就是了。” 揽月说完话,一翻身干脆闭上眼小憩去了。 奕天有些无奈的向他看去,他就这般目光一时有些复杂的看着身侧的揽月想:揽月永远不会懂,一个没有恢复记忆的父亲,对于自己而言就像是永远隔着一道虽看不见更摸不到但却确确实实存在着的墙。自己的这种感觉实在太过于强烈,以至于他是如此的相信,这种感觉对于尚且没有恢复记忆的爸爸也是一样的。 消失的记忆,是曾经共同承载过的过去,无论这些过去是福是祸,又或是喜是悲,它们都因为确确实实的存在才塑造了今天的自己而或父亲,而一但消失…… 奕天慢慢扭回头来,他将头扭到了另一边沉默着向窗外漫天的云霞看去,余霞成绮,霞光万道,接天的橘红霞光美的令人几乎难以移开双目,然而—— 少年慢慢闭上了双眼,在这样一片美景下,他有些说不出的落寞,更有些……难以述说的难过。 …… “老首长,自由岛那边刚刚传回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不知您想先听哪一个?” 秦寿昇的话音落定在豪奢的机舱之中,苏萧焕负着手面无表情转过身来向他看去,男人沉默着好一会的不说话,秦寿昇觉得自己这个诙谐的问题好像打在了软绵绵的棉花上再也没有了反响,只得无奈的耸了耸肩道: “好消息是……果然是虎父无犬子,老首长家的小子已经成功离开自由岛了,哦对,随行还顺便拐带着我们的揽月小主管一起。” 苏萧焕在他说完话后冷冷淡淡斜了他一眼,以一副显然毫不惊讶的模样迈开步子向秦寿昇对面的座椅走了过去淡淡道: “是吗?” 说话间,男人淡淡定定坐定在了座椅之上,他伸出手去拿起了先前秦寿昇带来的那份没来及看的计划方案,翻了几页之后才又道: “这算是哪门子的好消息?” 秦寿昇坐定在男人对面仔细想了想很是认真道: “寿昇觉得这件事很能说明问题啊,自由岛哪里一般人能随意出入的地方,还是老首长教子有方,可谓有其父必有其子……” 苏萧焕听到这,忍不住的蹙着眉抬起头来向对方看了一眼,继而适时打断了对方的奉承话冷冷道: “有要紧事你就说要紧事,没有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秦寿昇颇有无奈的耸耸肩,而后长叹一口气后以无奈的笑意看着男人道: “事实上寿昇觉着吧……其实这事还是挺要紧的,毕竟它还直接关系到了另一件不太好的事。” 苏萧焕蹙着眉抬头向他看去,便听秦寿昇坐在他的对面慢慢说道: “事实上随同信息还传回了一份航线图,我们的小少爷呢……好像是觉得反正追是追不上了,所以……还是那句老话,虎父无犬子,小少爷打算直接去拦截‘出使行动’中的行动组了。” …… 【七十、追溯(二)】 苏萧焕在听完秦寿昇的话后,他一时阴沉着眸子一动不动盯着桌子对面的秦寿昇,不同于乾天坤地二人,秦寿昇即便是知道男人已经处于一种暴怒的状态,他的表情依然是沉静柔和甚至还含着一丝摆明了看笑话的味道。 苏萧焕曾与此人共事数年,那些岁月里秦寿昇是他的警钟,是避免他会一叶以障目的“预防针”。 比起乾天坤地的谨小慎微,秦寿昇在他的面前显得更加的具有性格,同时,苏萧焕不得不承认的是,秦寿昇能帮自己看到很多……自己所看不到的东西。 于是—— 苏萧焕忍住了心中熊熊燃起的烈焰,他再一次垂下头来潦潦草草翻了翻手底下的行动计划书,好一会才头也不抬沉着话音道: “如此……你觉得该怎么是好?” 秦寿昇坐的很端正,但端正之中同样含着一丝放浪不羁,他眨眨眼,依旧用那种柔和的姿态看向了男人,他勾勾嘴角,笑道: “老首长,寿昇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您?” 苏萧焕抬眸淡淡瞧了他一眼,秦寿昇便也不再等待继续微笑道: “寿昇不知道您心中的忌讳是什么,但那个孩子……他明明就是您的儿子不是吗?” 苏萧焕沉默着,片刻,男人伸出手去合上了计划书淡淡说: “不错,他肯定是我的儿子没有错,可眼下来看……我却未必能有你了解他。” 秦寿昇会意,挑挑眉道: “寿昇是不是可以把您这句话理解成为——” 他抬起头来,眼神温和而深邃,秦寿昇紧紧盯着男人继续说: “您对于存在于已经失去的那段记忆中……的您自己,同样没有把握呢?” 苏萧焕在他说完了这样一句颇显有些绕口的话后慢慢抬起了头来,他一言不发的向秦寿昇看去,须臾: “你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男人在冷冷的秦寿昇: “这种明明只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罢了。然而在这段故事中的陌生人,却是曾经真正的你自己。” 秦寿昇摇摇头,他温和笑道: “寿昇没有经历过,但这件事一定要寿昇看来,您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实在是非常不擅长和自己相处呢。” 苏萧焕愣了一下,秦寿昇则笑眯眯用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捏捏自己的下巴微笑道: “您从以前起就是这样了,越是在乎的东西,便越不擅长于表达。您那时候喜欢嫂子,结果接连三个月天天晚上都从五营把嫂子一直跟到六营也不出去和嫂子搭上哪怕一句话;您接到莫老将军的指令,出任务的时候出了点岔子,老将军觉得事有大有小,权可揭过,可您倒好,大雨天在老将军家的后院中生生跪了一夜,气的老将军骂您简直就是榆木脑袋;还有那时候……”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讲那些做什么。” 苏萧焕淡淡截住了秦寿昇的话音,显然,他并不需要秦寿昇来为他“科普”这些他所记得的曾经。 秦寿昇无奈一笑,看着男人忍不住道: “我的老首长,说真的,您真的挺没慧根的。” 苏萧焕抬起头来冷冷瞧他一眼,明显是懒得搭理他的冷嘲热讽,秦寿昇长长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道: “老首长,寿昇和您说这些的原因是因为寿昇觉的……您也许可以考虑一下去尝试着不要那么的苛责自己。既然失去了的记忆已经是失去了,覆水难收,便也不必去考虑那么太多。您没必要执念于一个过去……那个记忆中的自己,或者如此期待于一个未来能够恢复记忆的自己,比起已经度过的曾经,或是满怀期待的未来,当下的这个您……才应该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苏萧焕静静看向秦寿昇,秦寿昇温和的微笑了一下,他抵着十指看着面前的男人慢慢道: “小少爷是个好孩子,虽然乍一眼看过去很不起眼,但他身上有着您和嫂子的很多特质,他像您一样坚定执着,同时也像嫂子一样温柔细腻。他虽没有嫂子那般聪慧,但想必您也是知道的,我们这群人起起伏伏埋着头走过了大半生,回头展望时才发现,这条路上但凡大成之人,比起天赋或着家世来说,更重要的……却是要足够的坚定执着。” 苏萧焕静静看着秦寿昇没有说话。 秦寿昇则慢慢站起了身子伸出手整理了一下苏萧焕刚刚看完的计划书抱在了怀中微笑道: “您一直都是一个坚定执着的人,所以您才成就了今天的您自己,既然您的心中早已有答案,却又何必要过问寿昇呢?” 苏萧焕轻轻蹙起了眉,秦寿昇在拿着文件离开前一刻,他突然放下了文件站定了身子,他笔直站定在苏萧焕的身侧微微颔首,继而如一棵劲松般挺直了身子抬起头来看着苏萧焕温和慢慢道: “老首长,寿昇是万千苍生之中的一介凡人,所以寿昇也会有私心,时至今日对于过去的一切寿昇不会恳求老首长的原谅。但寿昇一定要说的是,寿昇从来都没有背叛过您。曾经没有,现在没有,未来……也绝不会有。” “唰啦”一声响,秦寿昇就这般笔直笔直站定在苏萧焕的身侧对着苏萧焕行了一记军礼,苏萧焕没有说话,他坐定在座椅之中目视着前方却甚至连头都没有向身侧的秦寿昇转去一分。 秦寿昇的这记军礼维持的时间并不算短,然而直到他礼毕之后收起了桌上的行动计划转身离去时……苏萧焕都没有哪怕再看他一眼。 秦寿昇离去后的好一会,苏萧焕想起了一个梦,一个多少午夜梦回之中,自己曾一再梦到的梦。 他就这样慢慢、慢慢的闭上了眼。 …… 梦始于一个夜,在一个秘密处决设施内,年轻的军官抬起的手掌之中握着的仍是那把曾带来了多少荣耀与骄傲的枪管,然而这枪口此情此景之下对准的却是……却是自己的兄长——这一路走来自己最最憧憬之人。 军官就这般慢慢的扣上了扳机,他觉得麻木,他甚至愤恨自己这只手实在是因为经受过了太多太多烈火之中的锤炼,所以即便是眼前之景下他的手依然平稳如初,不见分毫颤抖或波澜。 “飞鹰将军,还不动手?” 有冷漠空洞的声音在一旁提醒,军官持稳着黑洞洞的枪管毫无反应。 “飞鹰将军?” 那冷漠空洞的声音有些急促了,军官依然是面无表情无动于衷的。 又是片刻死寂一般的沉默。 “萧焕……” 二哥的话音无论何时何地,都是含着这样浅浅的笑意与自信,即便此时此刻……苏萧焕的手忍不住的颤抖了一下。 “萧焕。” 二哥又唤,他甚至还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扭过头向自己看了过来,他说: “答应二哥,好好的活下去,不准多想,照顾好弟妹,还有……” 寒毅含着笑意慢慢垂下了头,须臾,苏萧焕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晶莹的泪光,寒毅说: “帮我看着双儿长大。” 感受到此时此刻不光是手,自己的全身都已剧烈颤抖了起来,却听—— “动手。” 寒毅微笑着,却坚定十足的向他看来,苏萧焕觉得自己的手已经颤抖的不是自己的了。 “苏萧焕!” 寒毅见他迟迟不见动作,突然之间一敛笑意目光如炬盯着他一字一句喝问道: “还不动手?!” 苏萧焕觉得自己手中的枪管仿佛有千斤之重,他再也忍不住的咬紧牙关话音仿佛挤出牙缝一般一字一句哽咽道: “二哥,我……” “萧焕。” 寒毅静静的看着他,苏萧焕从他的眼眸之中看到了自己含泪的双眸,寒毅说: “我们发过誓,承下诺,一腔热血塑造成忠骨,军命就是我们的魂!我们是帝国的军人,命令……永远比我们的生命还要重要!” 苏萧焕咬紧牙关,听到这再也忍不住含泪嘶吼道: “即便是你的生命吗?!” “不错!” 寒毅怒目而视额上根根青筋暴起,他目光如电看着眼前的弟弟一字一句道: “即便是我的生命。” 年轻的军官就这样傻傻看着眼前这早已一心归去的炯然目光,他忍不住一时涩了鼻头红了眸子看着眼前的兄长看着这一路走来照亮着自己的前路的男人。 终于—— “寒毅……” 他一字一句,字句之中都含着说不出的悲怆和愤怒,他低下头去摇了摇头后才咬紧牙关慢慢哽咽道: “你既然已经拜托了我,我定当全力以赴,但你听好了,我苏萧焕,此生此世,都绝不会再原谅你。” 是你让我被迫亲手沾染了兄长的鲜血,那可是我这一路走来,一步一个脚印跟他在背后的人呐! “我知道……” 寒毅含着泪一边笑一边哽咽着点了点头,他道: “对不起,萧焕。” 年轻的军官低垂着首没有说话,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寒毅就这样慢慢闭上了双眸…… “碰”然一声响!年轻的军官傻傻的看向眼前这慢慢倒在了一片血泊中的身影。 苏萧焕慢慢的睁开了眼来。 木已成舟,覆水难收,秦寿昇在寒二哥最终被判处一事之上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时至今日……还去讨论到底是不是背叛又有什么必要呢? 无论是该原谅的,亦或不该原谅的…… 我们早已都是双手沾满着鲜血的罪人了。 …… 【七十一、同一片天空】 秦寿昇离去后,苏萧焕知道他说的并没有错,对于如何对待那个孩子,自己的心中早已有了确切答案,即便有太多太多共同的过往而今烟消云散,但有些说不出的东西它们早已烙印在了灵魂的深处——苏萧焕是如此的清楚,那个孩子就是自己的血脉没有错。 男人一时阖实了眸子半坐半躺于高档的皮椅之中,好一会后他极其缓慢的睁开了眼来,轻轻一声叹息,他敲了敲脖颈之间的通讯设备淡淡道: “给我接入x918频,我要和机上驾驶人员通话。” 操作人员应了一声“请您稍等”,在通讯设备传出短暂的忙音之后,苏萧焕听到了那边传出一个虽然尚且微有青涩却同样已经开始渐有沉着的声音。 “喂?” 少年人的声音干脆利落,话音里含着三分疑惑与七分镇定。 苏萧焕并不打算陪少年做多余的寒暄,他沉着眸子对着夹在衣领上的通讯设施冷冷问着: “你在做什么?” 说话的同时,苏萧焕明显听到了设备中传出“噌”的一声坐起声,却又听: “爸……” 这未能全部说出口的词狠狠一拉长,奕天将剩下的另一个字生生咽回了口中。这一头的苏萧焕即便此刻看不到他,却都能感到少年的神色肯定是微微一黯,孩子沉默了一下说: “您没有信守承诺,二爷。” 奕天忍了忍,却还是没忍住又说: “您以前从来都不会这样的。” 苏萧焕在沉默,他一时没有回复少年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却是通讯设备那头的孩子有三分颓丧三分难过又一次嘀咕道: “是了,反正您肯定又是要说您不记得了。” 奕天看不到,但通讯设备这段的男人在这一刻间却是再也没忍住的轻轻弯起了嘴角,苏萧焕从先前坐起的姿势又一次躺靠回了皮椅之中,他扭过头看着此刻被霞光涂满了的窗外,他甚至在飞机的玻璃窗上看到了那倒映出的浅浅笑意,他的眉目不知不觉间又柔和了几分。 男人说: “你刚刚说的我的确是不记得了。” 在说完这句话后,他似乎都已经看到了通讯设备那头的孩子此刻是一副什么表情,笑意忍不住的又深了几分,他将自己更舒服更慵懒躺靠在皮椅之间望着窗外轻轻道: “不过有一件事却无关乎于记不记得,爸爸觉得你现在肯定是欠收拾了。” 通讯设备那头的奕天骤然一愣,在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时,便听慵懒靠在皮椅之中望向云霞的人儿淡淡问他: “胳膊不疼了?” 奕天随着父亲的询问低头向自己尚且未拆石膏的胳膊看了一眼,他突然之间有些红了鼻头,虽没之前疼的那么厉害了,但到底疼还是疼的,毕竟伤势还未痊愈,使劲过大的时候仍旧会有撕开般的痛,于是他摇摇头,却又点了点头后小小声道: “不影响大碍的。” 苏萧焕听出孩子的话音中带着五分的委屈和另外五分逞能,他的眉目无声之间又柔和了几分,他长长叹了口气,就这般出神似的直勾勾看着窗外红霞好一会后突然唤: “天儿。” 通讯设备那面的孩子显然是怔在了这样一句称呼后,便听男人轻轻说着: “你看窗外。” 奕天下意识扭头向窗外看去。 成片的云霞,晕染了整块天空。 父子二人就这般沉默无言的看了好一会好一会。 不知过了多久。 “好看吗?” 男人淡淡问。 短暂的沉默—— “好看。” 孩子轻声答。 轻轻一弯嘴角,男人那双深邃的眸子投射在云霞漫天的窗外,他道: “有时候……爸爸会觉得生命真的是很神奇。就像这天虽然很无边无际,地虽然很广袤无垠,但爸爸却依然能够在同样一片天空下和你看到同样一片美丽的云霞,对吗?” 即便知道父亲一定看不到,但奕天还是无声的轻轻点了点头,便又听男人话音沉沉慢条斯理继续说: “这是生命给予我们的馈赠,去感受,去认知。儿子,你不能再轻易把自己作为筹码,因为活着……并不仅仅只是活着。生命之所以宝贵,是因为这一路它只有一次,失去了便就是失去了。” 奕天大概搞明白父亲想和自己说什么了,他雾着眸子在男人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摇了摇头小声道: “那么您呢?您一直一直一而再再而三的推开我们只留您一人置于险境……难道只有我们大家的命是命,您的命便不是命了吗?” 苏萧焕被他问的沉默了一下,良久,男人才长长叹了口气道: “傻小子,爸爸……爸爸有非做不可的事。” 生命虽然无价,可这世上,依然有很多比无价更宝贵的东西。 “可是……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要该怎么去说……” 奕天突然涩了鼻息,他握着通讯设备一字一句道: “因为……因为……因为我明明就和爸爸一样,也有许多非做不可的事啊!” 不要仅仅再把我一人当做孩子护在您的身后了,我愿意在您面前做一辈子的孩子,可这并不意味着,我就全然无法陪您共担风雨。 我不想长大……但如果有所需要,我同样也早已是一把能够破开长空的利剑了。 …… 这通不长不短的通讯被挂断时,奕天伸出手去狠狠揉了揉尚且有几分红肿的眸子。 揽月在一旁拄着脑袋斜眼瞧他,好一会后才翻了个白眼继续拄着脑袋道: “爱哭鬼。” 奕天被他说的一滞,转过头狠看了他一眼,揽月继续翻着白眼道: “难道不是吗?刚刚也没见二爷说了个就见啥你的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少年原本不是什么口齿伶俐的人,听到这又是一滞后才冷冷回道: “不关你的事。” “是是是。” 揽月又翻了个白眼后懒洋洋拄着脑袋继续道: “所以说爱哭鬼接下来我们是去哪?” 少年在揽月说话间已经调开了航向系统,他沉默着看了仪表盘好一会又拨拉了一下什么道: “爸……二爷他刚刚叫我们赶去这个补给点,在这里等待一线补给部队人员到了后跟他们一起过去。” ”嗯。” 揽月拄着脑袋挑了挑眉道: “不管怎么说也是从‘叛逃人员’变成正规军了,这是个好现象。” 他说话间见奕天依旧在紧紧盯着航向系统瞅,不由皱着眉向少年看去道: “搞什么?你是不是又想出什么……” “我们这次的‘出使计划’针对行动到底是要做什么?” 奕天突然皱着眉打断了他的话。 揽月被突然问的微微一愣,仔细想了想才道: “出使计划的本身,好像是帝国派出了个高官去我们即将要去的那个小岛国上,他们要详谈一下小岛上不久之前刚刚发现出了某种新型能源问题。” 揽月说到这挠了挠脸继续道: “但事实上远在帝国派出使之前,大爷曾因为这个被发现的新型能源派出了咱们失落之土上的好几波谈判专家,只不过……” “只不过?” 奕天下意识皱着眉扭头向揽月看了过去,揽月显得颇有无奈微微一摊手道: “只不过这中间咱们失落之徒派出的谈判专家失踪的失踪,跑路的跑路,反正没有一组到达那个小岛国就是了。” 奕天听到这下意识撇了撇嘴很小声道: “就他在失落之土上行驶的那套管理方针,那些谈判专家一离开失落之土不跑才是不可能的吧……” 揽月听到这自是淡淡扭头向奕天看了一眼,整个机舱中突然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好一会后,揽月突然坐正了身子长长叹了口气道: “其实……倒也不是我帮大爷说好话,但你确实还不太了解大爷管辖下的失落之土。” 奕天听他说到这下意识转头向他看去,只见揽月坐的十分板正,他目视前方淡淡道: “大爷手腕阴狠,脾气怪异,而且……我们这些近侍都知道他还有些嗜血的毛病,但即使如此,他虽不是什么好人,却绝对是最适合失落之土并且是一个非常靠得住的领导者没有错。” 奕天不由得蹙紧眉头,他在等揽月解释,便听揽月继续道: “如果甩开一些个人的问题来说,大爷作为领导者的才能实在是有目共睹。失落之土在他的手中像乘着火箭一般发展壮大着,大爷那时候提出的每一个革新政策方针今天的我们回头看都会发现真的是多一分嫌多,少一分不足,他让多少不容之人在失落之土有了家,也让多少暴徒在失落之土中乖乖听了话。” 揽月话音一顿,他扭过头来朝着奕天耸耸肩道: “便是不说其它,大爷制服那些在你们外界那些暴徒们的手腕,全天下只怕也抓不出第二个人来。” 奕天一时愕然看着揽月,好一会后,他忍不住的问揽月: “所以说,你对……你对秀文他又怀有着什么样的感情呢?” 揽月在沉默。 许久许久。 “大爷从来不允许我们对他宣誓效忠,因为他老说人与人之间根本来说就是利益和利益的关系,他常常同我们说只要我们没价值了就活该被丢弃,但我想……即使如此,我们这群大爷身边的人还是都同黑狼先生一样,我们尊敬他,并愿意追随他到……这个世界的天涯海角。” …… 【七十二、交叠的命运(一)】 游家小公爵吃完下午饭后打算回办公室眯上那么半个小时,这连日来的连轴转把他累了个够呛。师父失忆后拍拍屁股这么一走,留下整个动荡中的烂摊子到了大姐手中。大姐此人是正统的帝国军官出身,那些年因为燕伯伯的身份,再加上大姐本人能力不凡,所以她在军营中的一路飙升几乎称得上是顺风顺水——长姐擅长于怀着一腔正义发号施令去做正统的事。 暗狱却不然。 执手充斥着“妖魔鬼怪”的暗狱并非是一件轻巧的事,暗狱里的几位元老级人物只需抛出只袜子,那袜香飘出来的味道都非是简简单单的臭味而是……难以言喻的复杂背景。 说到底这倒也不能怪这几位元老级的“老先生”,有句古话叫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据游小真所知,能把这样一群老先生吸引来了麾下更治理的服服帖帖的人……除了师父以外,倒也不太多见。 这对内的根节归根到底是出在了师父的身上,大姐年龄尚轻,又仅是三年前生生被师父空降在了暗狱里的“太子爷”。游小真知道师父确实在一点点的将暗狱的实权向大姐手中转移,但,这不在师父刚刚计划要带上大姐去一一“拜访”一下这群老骨头们时,便闹出了失忆这出……赶巧不巧的闹剧。 游小真一时拽松了领带结继而将自己狠狠摔在了办公室的皮沙发中,他闭上眼睛将自己像滩泥般摊开在松软的沙发之中想:大姐这般的名不正言不顺,在师父离开的短期以内自是很难以啃下暗狱中的这群妖魔鬼怪们,谁料可真是祸不单行,修罗家的主人简直就是看准了时机在这个时候见缝插针,他一边暗地里煽动那些本有异议的元老们,一边又趁乱加派修罗人手迅速收掉了几个先前依附着暗狱向暗狱称臣的小组织。 游小真觉得眼睛发涩的疼,他最近实在是看了太多分支呈上来的问题文件,举步维艰的处理掉一部分,另一部分便又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游小真用双手掌心捂了捂眼睛,他瘫倒在皮沙发之中只觉得透彻心扉的累。 “嗡”的一声响骤然炸开在了眼前的茶几上,游小真吓了一跳,自己的这个私人号码知道的人并不多,连日以来大多时候都是乾天坤地两位叔叔在报忧,他下意识坐起了身子一把便拿起手机了直接道: “怎么?” “真儿?” 电话那端传出的柔柔声音显然被他的语气和语调吓到了,游小真愣了一下,这才下意识的轻呼了口气的同时柔声开着玩笑道: “我家大领导打来电话找小真子,不知有何吩咐?” 意外的,紫眮并没如往日般接下游小真的戏谑,她在电话那头明显的沉默了一下。须臾,紫眮依然保持着柔柔的语调不紧不慢说道: “师娘好些天都没见到你和灵儿回家了,前面打灵儿的电话也不接,臭小子,你俩这是要在外面玩疯了?” 游小真靠回了沙发中忍不住的笑,他一边将自己躺的更舒服些一边道: “哎呦我家的大领导哎,我和大姐可都还是单身呢,您总得给我俩留出点私人空间解决一下个人问题吧!” 游小真都能感觉到师娘铁定是在电话那端翻了个白眼,紫眮拿着手机佯装生气道: “臭小子,你要能老老实实在外面找个媳妇回来就好了,连你弟弟都知道找小女朋友了也不见你带个姑娘回来给师娘看看。” 游小真在沙发中躺的四仰八叉闻言先是一笑,继而握着手机一本正经道: “大领导,您这话就不对了啊,天儿那叫早熟,至于真儿嘛……” 他眼珠子在眼睛中骨碌碌一转嘻嘻笑道: “真儿这叫做熟烂了!” 电话那头的紫眮叫这臭小子搞得哭笑不得,只得“哼”了一声说: “师娘看你这叫做皮痒了,等你师父回来师娘非得叫你师父收拾你。” “哎——” 游小真拉长了声音做了怪相,他握着手机嘻嘻笑道: “别介啊师娘,您看本来咱能君子动口优雅解决的一件事,这若叫师父一掺和,可不就得成了见血的残酷战……哦不对!应该是赤裸裸的残暴!” 紫眮到底叫他给逗笑了,念了一句“臭小子”后说: “你同你大姐说,你俩今晚必须要回家来吃饭,听到了没?” 游小真在紫眮说话的同时扫了一眼放在一旁的日程安排,在看到已经涂满着满篇红字计划后不由撇了撇嘴道: “啊?可是……可是真儿今晚真的已经约了好几个漂亮的小姑娘一起吃……” “推了。” 紫眮的话音依然很柔和,但语调之中却是分明不容置疑的坚定: “今天晚上即便有再大的事你们都必须回家来,很多事你们既然不想让师娘出面师娘就不出面,毕竟暗狱是好是坏都已经跟师娘没有了关系,但是你们有,你们的身体更有,明白了吗?” 游小真闻言好一会的苦笑,一定说起来,比起师父,他其实更不擅长于去应付家里这位聪明绝顶的最大领导,一念至此,他忍不住的悠悠叹了口气继而微笑道: “那……真儿想吃您做的面条了。” “好。” 紫眮颇显宠溺的应了一声,她在手机那端微笑着: “师娘晚上给你做你爱吃的……” “紫婶婶。” 话还没说罢,电话的那头,突然传出了一个很是年轻的笑意。游小真倏然一愣,他“噌”的一声从沙发之中坐起了身来,他有点熟悉这个声音,但他很是难以置信这个声音竟然会出现在眼下这种节骨眼上。 “您是在打电话吗?” 那年轻的声音在微笑,游小真听不到师娘的对答,但他隐隐能感觉到师娘大概正在打量着对方,好一会后,便听紫眮说: “这位先生,您现在正站在私人住宅里。” “恩。” 对方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大概是在打量整间屋子,他微笑道: “暗狱之主家的私人住宅,倒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豪华嘛!” 他说话间似是拍了拍什么笑道: “这家具用了怕是有些年头了,你瞅瞅,这茶几脚可都有点磨损了呢!” “这位先生,您现在正站在私人住宅里。” 紫眮非常平静的,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 游小真听到“噗嗤”一声笑,便听那个年轻人的说话声向紫眮这边渐渐靠近了过来,对方笑道: “紫婶婶果真是气度非凡,镇定自若的很呐!这若是换个一般人看到突然有个陌生人站在了自己家里,还被这么多支枪口对着只怕早都给吓破胆了,哪里还会说……” 说话间那年轻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越加的清晰,此时似乎快贴上紫眮的身,只听一声“咦”,游小真感觉到手机似乎被移了个位,然后他几乎能够听到那笑眯眯的声音正在对着手机呼气: “您手机屏幕上显示了个真儿?莫不是说此刻在电话那端的这位是……” “寒双!” 游小真听到这慢慢从沙发之中站起了身来,他青筋暴起站定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勉强克制着自己情绪对着手机那端冷笑道: “兔崽子,你跑到我家里做什么去了?我家里不缺刷马桶的。” “哎呦。” 寒双微笑着又看了手机屏幕一眼继而将话筒对在了耳边微笑道: “我说是谁呢,这不是游家的小公……哦对不起!明明是苏家捡回来养大的那条丧家犬嘛!” “哼。” 游小真鼻孔出气的笑,继而,他握着手机冷笑道: “也不知道是哪只兔崽子一连几日来被我这条丧家犬玩的团团转,资金链被骤然从后方切断的感觉怎么样啊?嗯?寒家的兔崽子。” 游小真说到这,握着手机非常非常淡定的对着电话……说: ——“汪!汪!汪!” 寒双自是有些被他激怒了,游小真听得出来他的笑意里染上了一层霜意,寒双拿着手机冷笑道: “我说这几日里是谁一直在背后插刀,原来是苏家的狗链子断了,丧家犬跑出来在背后乱咬人。” “哦?” 游小真非常淡定的应了一声说: “这倒是让寒家的兔崽子高就了,游某不才,可不像你这阴沟里的老鼠,游某正大光明能送你的礼物至今十分之一可都还没拿出手呢。” “游小公爵口气不小啊。” 寒双冷笑,游小真听见他在电话的那端摆了摆手,继而便听寒双又对着电话道: “寒某今天没空陪游小公爵打哈哈,寒某今天是来专请紫婶婶去做做客的。” 寒双说到这,显然抬起头来向紫眮看了过去道: “紫婶婶,寒某今天是专门来带您去见苏叔叔的,不知紫婶婶意下何如?” 游小真骤然一愣,不由吼道: “师娘,您不要听他瞎……” “你叫寒双?” 紫眮的话音一如既往平静而柔和。 “对。” 寒双点了点头。 游小真听到师娘突然陷入了沉默,他忍不住焦急道: “师娘您可不要听这小兔崽子瞎扯,他就是近来把暗狱搞得鸡飞狗跳的……” “我认识你的父母,你长得很像他们。” 紫眮非常平静的,看着寒双慢慢说,寒双显然一愣,继而便见眼前女子向他摊开了手掌淡淡道: “我今天会和你走的,但你首先要把手机还给我,我还没和我家的臭小子说完话。” …… 【七十三、疑是故人】 手机被转到紫妈妈手里时,游小真刚想要说些什么,紫妈妈已经及时掐断了他的话头当先道: “真儿。” 电话那端的游家小公爵微一拧眉,便听: “看样子今天晚上师娘是不能给你和灵儿做晚饭了,我与寒家这孩子的父母是旧识,所以这孩子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听明白师娘说的话了吗?” 电话那端的游家小公爵微微一怔,眉头一时蹙的更紧道: “师娘,可是……” “真儿。” 紫妈妈说话似乎永远都是这般不紧不慢的,在游小真的记忆之中,除了少数几次师父受伤或者他们这群坏小子们惹得紫妈妈落泪以外,孩提时期的游小真最是爱腻在温柔似水永远不急不躁的紫妈妈身边…… 看那不急不躁的笑容。 听那不急不躁的话语。 然后紫妈妈会摸摸他的小脑袋,弯下腰来送上一个轻轻,同样不急不躁的香吻。 这一路彷徨走来的岁月之中,师父像是一座大山,他替代着自己那仿佛从未得到的父爱,而师娘则像是温存细腻的流水,她给予着……给予着自己幼时失去的母爱。 游小真知道,这浩瀚天地之间曾给予过自己最为悲痛之事,他幼年丧母,于豪门之中一路走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天性疏狂张扬,但豪门大家族内显然需要的是产业流水线下标准化的“产物”而非是他这样的“特令独行”。但游小真心心感念的,是即便曾被这样的悲痛所包围,苍天依然将一束光芒射在了他的身上,这束光芒是如此的来之不易,但它又是如此的温暖而坚定,这道光芒穿过厚厚的阴霾云层,穿过那一切一切曾经笼罩着他的悲痛。夫妻二人便站定在那温暖而又坚定的光芒之中,男人依旧是沉着面不见分毫情绪的,而女子……则温柔微笑间轻轻的弯下了腰,她向彼时小小的他伸出了手来。 就像此刻,游小真拿着手机静静倾听着紫妈妈那一如既往平静温柔的话语,紫眮在唤了他一声后柔柔说: “傻小子,师父师娘还没老到需要你们这群孩子来保护的时候。” 游小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张张嘴,半晌才有些苦涩的笑道: “那……您此行千万多加小心,真儿……真儿就不要什么土特产了。” 紫眮“噗嗤”一声被这熊孩子逗笑了,她握着手机忍不住的翻了个白眼,笑道: “也不知道是哪个臭小子,只要师娘以前一出差就黏着师娘,非要师娘多换几张当地的通行货币回来做收藏。” 游小真嘿嘿一笑,他半靠半坐在了屋内的办公桌上活动了一下脖颈处,这才用另一只手拍了拍颈椎的地方笑道: “如此说来,咱家今天能出这样一个商界奇才,大领导当居首功啊!” “呸!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紫眮忍不住的失笑,笑骂了一声才想起了什么叮嘱道: “好好吃饭,事虽要紧,身体却更要紧,这世上之事少了你游小真,该怎么发展还会怎么发展。” “明白~” 游家小公爵半靠半坐在办公桌前姿态十足潇洒,他想起了什么,自然也知道寒双那小子正在一旁接了外线监听,便淡淡定定坦然道: “师娘,寒双那个兔崽子鬼主意多得很,您多注意……” 紫眮听到这感受到了寒双瞧过来的视线,她并没有回避寒双的目光,她只是柔柔抬起头来同样向看过来的寒双看了过去,二人目光在无声之中相交,寒双的眸色之中是说不出阴冷犀利,仿佛要将人隔开于千里之外,紫眮的目光之中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似水。 片刻,到底是寒双当先沉着面移开了二人相交许久的视线。 “傻小子。” 即使知道游小真看不见,紫眮依然还是笑着翻了一个白眼道: “你师娘都养大多少个你们这群熊孩子们了,先不说别的,比起熊来你们可真是一个比一个有道行。” “噗!哈哈哈……” 游小真一下子叫紫眮给逗笑了,他依然用手按在隐隐有些作痛的颈椎上。二人淡话到此,托福于师娘一如既往的淡然不惊,他也渐渐能沉下心来从而想通了一些其中的关节——寒双既然带着大批人马专门为“请”师娘而来,那一时半刻自然不会伤及到师娘的性命。而如果根据刚刚寒双话语中所提到的,他此行是为带着师娘去寻师父才来,那么接下来的主要战场便会暂时转移,而眼下的当务之急—— 是自己应该加大力度抓紧帮着大姐首先确实稳固暗狱这个大后方,正所谓攘外必先安内。 一念至此,游小真慢慢将按在颈椎上的手拿了下来继续笑着调侃道: “那自然!咱家大领导自然是宝刀未老,风韵犹存的!” “臭小子,欠收拾了是不是?!” 即使隔着电话,游小真都能感觉到紫妈妈一定是横起了眉,佯装发起了怒的,小真一时忍不住的连声笑了起来,这般笑了好一会后才稍见收势,他微笑拿着手机嘻嘻笑道: “真儿祝师娘此行出师大捷,最重要是要玩的愉快。” 紫眮刚要说些什么,便听电话那端的年轻人突然之间敛了笑意,游小真很清楚寒双此刻正在一旁监听,便沉了话音一字一句慢慢说道: “倘若您有个什么好歹,真儿从来都非是什么大善之人,既然他寒家至今独留一苗,诛九族什么的实在是太没创意,但也不妨效仿效仿古人,掘个墓鞭个尸什么的也很是有趣,对吧,寒家的公子爷?” “游小真!” 由始至终在一旁拿着无线耳机监听中的寒双听到这自是勃然大怒,他一把将监听用的无线耳机摔在了手下手中就往紫眮这边走了过来,他欲要通过手机同游小真说些什么。 然而: “师娘,您自己多加小心。” 游家的小公爵在寒双暴怒之下摔耳机的那一刻,已经透过电话向着紫眮又叮嘱了一句,继而——“嘟嘟嘟”的忙音连声响起。 游小公爵那头单方面把电话给按断了。 紫眮颇有无奈,她看着眼前这紫青着脸一把夺走了手机,却只听到了一连串忙音的年轻人,她忍不住悠悠叹了口气,心道他家这老四啊,可也真是个气死人不偿命的主,一念至此,她忍不住多打量了一会眼前正铁青着脸的年轻人。 这孩子长的真的很像寒二哥,剑一样的眉,精光闪闪睿智十足的眸,挺立的鼻梁和那薄薄的唇。紫眮在这一瞬间仿佛是看到了那早已失去的故人又一次神采飞扬立定于身前,她忍不住的敛了敛了视线,她不敢再直视这孩子的面孔,只得将视线下移,她的视线落定在了寒双那双修长而又青葱的手指之上。 骤然之间就雾了眸子,她不知自己此刻到底是该笑还是该哭,便就这般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下意识的伸出了手去。紫眮伸出手去,她就这样无声无息间轻轻牵起了寒双的手。 寒双吓了一跳,但等他反应过来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确确实实抓定在了眼前这女人的手里。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实的感觉到,眼前这个看似柔美的女人绝不像她所表现出的那般温柔可欺,起码……寒双的眸子渐渐阴冷了下来,他的视线落定在了对方抓着自己的手上想,起码如今这个屋子中,自己所带来的人中没有一个人能像这个女人这般……无声无息间确确实实抓起自己的手。 “你只有手长得比较像妈妈呢。” 然而,在寒双心心念念只考虑着到底该如何提防这个女人时,紫眮就这般轻轻抓起了他的手,她弯起着嘴角看着眼前这只手温柔微笑着说: “你的手像凝纤嫂嫂的手一样漂亮,指如葱根,十指尖尖而修长,除了比她的要大上许多外,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般。” 寒双轻轻蹙眉,他有点不习惯于有人和自己进行这么近的身体接触,他不动声色将自己的手从女人手里扯了出来淡淡道: “男人的手,自当是要比女人的大的。” 紫眮自然感觉到了眼前这个孩子话语中透露出浓浓的疏远之意,她也不怎么介意对方的无礼,只柔柔一笑点了点头道: “那倒是,常言道男儿的手越大越能掌住权力,我一直觉得你苏叔叔的手就够了大了,然而你这手,倒是比你苏叔叔的手还要大上几分,只怕未来的建树绝非常人可及。” 寒双面色冷淡,他听女子说到这,只沉着脸的低下头来向自己的手看了一眼淡淡道: “我素来不信这些命啊运啊的东西。” “你父亲倒是信的。” 紫眮忍不住看向眼前这酷似寒毅二哥的孩子,她摇了摇头忍不住道: “你知道你父母为什么要给你起名叫寒双吗?” 寒双听到这,下意识扭头向她看来,紫眮则微笑了一下道: “因为你对他们而言天下无双,是他们心中无上的珍宝。” “哼。” 冷冷一声轻笑,眼前的年轻人“唰啦”一挥手转过了身去道: “那只不过是他们一厢情愿的事罢了,我之所以会留着这个名字到今天,是因为假以时日,我寒双……自当举世无双!” 话说到这,年轻人向着紫眮一示意道: “寒暄够了,紫婶婶,请吧。” …… 【七十四、笨蛋】 在一处街角咖啡店二楼伸出的露天平台之上。 “喂喂喂……你不是认真的吧?” “来都来了,当然是认真的,更何况我们从这边过去比起只听我父……听二爷的话去行动有用多了。” 揽月很是无奈的扶了扶额,他和少年此行落定的地方并非是二爷先前所指定的失落之土补给站,而是之前……他二人根据帝国此次派出大部队所行路线推测出的一处如何也避不开的——位于小国之上的临时“补给点”。 因为小国本身的立场和此次任务涉及到了能源问题的特殊性,奕天推测帝国此行的最高长官一定会注意到对于身份的保密问题,所以他和揽月提前下降到了这个帝国专员们如何也避不开的海岛小国之上,与其等待着在最终目的地和父亲他们一行做碰头,倒不如提前在此处…… 在接连数日来的相处之中,揽月渐渐感觉到这个看似腼腆内敛的少年很多时候会大不相同于他人对他第一眼直观的评价,揽月一时说不出个大概,但他唯一的感觉是,眼前这个少年一定是二爷的孩子没有错!& 二人坐定于小岛上最高档的宾馆大厦对面喝咖啡的时候,揽月拿着银色的咖啡搅拌棒将原本覆盖在咖啡上好看的拉花搅了个乱七八糟,他有些百无聊赖的用一只手拄着脑袋看着咖啡杯中的咖啡道: “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住在这里,这地方虽是此岛之上最高档的宾馆,但人家一行的身份特殊,常理来说不都应该都是受到礼待住在指定的保护区里……” 与他对桌而坐,此刻带着一只墨绿色太阳镜的少年眼前正摆着一只素净的白色陶瓷杯,杯中此刻盛有小半杯的白开水,奕天正襟危坐浅浅向揽月瞧了一眼,复而又将目光垂落在了对面的高档大厦门前,少年淡淡道: “我四哥说过,如他们一般的帝国贵族但凡需要出使他国时,如果因为情况特殊而不想引起太大的轰动和外界的注意力,却又要考虑到安保等一系列的复杂因素,所以他们大多时候都会‘乔装打扮’做有钱人的模样。” 少年说到这话音微微一顿,他向揽月瞧了一眼似问非问道: “倘若你是个有钱人,当你降落在这座岛国上时你又会选择住在哪里?” 揽月耸耸肩,他有些无奈的端起眼前的咖啡小抿了一口,他伸出舌头舔掉了余留在嘴唇周围的咖啡渍撇撇嘴道: “你的这位四哥,好像给你灌输了很多……很不寻常的东西呢。” 端坐在他对面的少年一时没有说话,好一会后,奕天将目光静静垂落于不远外的高档宾馆门口,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将目光收了回来透过墨绿色的墨镜片朝揽月瞧了一眼这才慢慢说道: “四哥他……的确很厉害。从很小的时候起,爸爸但凡要召开暗狱高层的会议时都会将四哥带在身边,如果不是因为身份特殊,不是因为几年前大伯大娘出了那件事的话,我想……四哥将是暗狱当之无愧的继承人。” 揽月正在埋头喝着咖啡,听到这忍不住抬起头来向对面的少年看了一眼,他有点看不清墨绿色镜片之后少年到底是一副什么表情,只得默默又一次伸出舌头舔掉了嘴唇周围的咖啡渍后耸了耸肩道: “话说回来,你难道真的就从来都没对暗狱起过念头?” 正襟危坐的少年神色隐藏在了那副墨绿色的蛤蟆镜后,揽月看不见他此刻到底是一副什么表情,好一会儿的沉默之后,少年缓缓伸出手来,他拿起了面前那乳白色的陶瓷杯继而将杯中的小半杯白开水一饮而尽,他将杯子轻轻放回了桌面,他沉着声一字一句说道: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暗狱。” 揽月一时拧起了眉头,他下意识向少年看了过来,他在等待少年的后话,突然,眼前的身影“唰啦”一声站了起来,少年站定在咖啡馆二楼伸出的小平台间默然向不远外的高档宾馆的门口看去,他沉声道: “来了。” 揽月不由顺着他的目光瞧去,正有一行十辆黑色轿车队,从不远外的街角处慢慢向宾馆门口行驶而来。 …… 在揽月歪着脑袋注视着街对面一连从数十辆黑色轿车间走下来的好几波人群时,他忍不住的眨了眨眼继而环抱起双臂勾起嘴角微笑道: “奕天,过来猜谜,你猜猜,他们这几波人群中哪个才是老大?” 少年正站起了身子在后方活动着身子,闻言顺着揽月的目光向不远外下来的好几波人群看了过去,须臾,他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一波明显被护在众人之中的身影道: “我觉得,应该是此刻被护在众人最中间的那个人。” 揽月听他如此说来,忍不住转过头莫名微笑的向少年看了一眼,继而,他微笑问奕天: “你在暗狱的时候,有跟二爷出使过任务的经历吗?” 奕天自然点了点头,揽月便又问: “二爷难道会让你们一群人把他护在最中间吗?” 奕天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他眸色一凌,他突然明白了揽月的意思。 揽月微微一笑,笑容显得有些张扬有些阴邪,他一扬下巴示意了一下此刻正护在最中间人旁边有点像是保镖般的一个瘦弱身影道: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要我看来,老大倒是有点像那个瘦瘦的保镖。” 奕天没太搞懂揽月是怎么在一群保镖之中一下确定了对方的身份的,便听揽月微笑着继续道: “你仔细看他们这个站位,如果除掉此刻正被护在最中间那个人以外,这个站位在突发情况时第一时间能够护住的又是哪个人?” 奕天点点头,正如揽月所说,如果除掉明显被护在了最中间那个人以外,他们的站位第一时间能护住的的确是那个瘦瘦弱弱看似像保镖一样的人没有错。 “而且……” 揽月一时笑的冷淡,他嘴角噙着笑意看着不远之外那个瘦瘦弱弱打扮成保镖一般的中年男人冷笑道: “这种早已习惯了处在高处发号施令的人,身上所带有的‘印迹’味道实在是太重了,站惯于高处之人,又怎么可能学着真正像一个保镖一样去护住他的‘主子’呢?” 奕天一时无声的点了点头,揽月已经淡然微笑间向他看来道: “所以说接下来的你又打算要怎么办呢?” 戴着墨绿色蛤蟆镜的少年站定于阳光之下沉吟了好一会…… 他想起了之前仍在直升飞机上时和揽月之间短暂的对话: 奕天扭过头看向揽月问道: “秀文指派给我爸……二爷的‘出使任务’又是什么呢?” 揽月挑挑眉,继而他有些调皮的拿右手做了一个手枪的动作轻声“碰”了一下,他说: “任务详情是大爷要求二爷最后要由我们失落之土来签订这个特殊的能源条约,所以说寿昇叔给二爷提出了一个最方便的处理方法。” 奕天听到此处微微一愣,他不由转过头来向揽月问道: “二爷他……答应了?” “这有什么答应不答应的,这很方便快捷省事不是吗?” 揽月继续拄着脑袋挑了挑眉后又说: “不过根据情报部上报,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帝国这位特派员手中拿着一组特殊的‘密码’,这个‘密码’可以直接影响到持有特殊能源的国度最终决定去和谁签订这个能源使用契约,现在我们还不得而知这组‘密码’到底是什么,所以寿昇叔认为,在杀了那位帝国的特派员之前,我们很有必要先私底下跟他‘打打交道’。” 少年一时从回忆之中找回了意识,他带着墨绿色的哈墨镜静静站定在街角咖啡馆二楼的露天平台间看向不远外那正在向宾馆大厦转移去的人群陷入了沉吟,他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好一会,突然转过头来轻轻向揽月看了一眼淡淡道: “这件事明明就存在着不需要杀人就能解决的方法不是吗?” 揽月挑挑眉,他终于在低头间喝光了杯中的最后一口咖啡,他有些懒洋洋的抻了个懒腰继而站起了身来,舔光嘴角周围的咖啡渍,他有些无奈笑着走上前去站定在了少年的身侧道: “话倒是没错,不杀人的方法自然也很简单,事实上只要能从帝国这位特派员老大的手里把那组‘密码’抢过来就行。” 奕天无声点了点头,他站定在咖啡馆二楼的露天平台之间遥望不远之外又一次重复道: “既然只需要抢到那组密码就可以完成此次任务,既然有明明可以不杀人就能完成任务的方法,那为什么一定要如秦寿昇所说,非要杀了对方才不可呢?” 揽月转过头,神色有些复杂的向少年看了一眼,夕阳下,少年人站定在露天平台的边缘之处,夕阳余晖下金色的光芒铺满了他的身,揽月看不太清那副墨绿色的哈墨镜后又是一番怎样的表情。 须臾。 奕天慢慢转过身来,他一扭头间向楼下大步而去沉声道: “我想先去会会这位帝国的使者,如果可能的话,我会……我会努力想办法把那组至关重要的密码带回来。” 我不喜欢杀人,同样,我也不喜欢看着任何人被杀。 揽月有些无奈的站定在后看着那孤然离去的背影,他知道,他拦不住那个已经做出了决定身影,然而,他同样也知道…… “笨蛋。” 揽月抬起头,他有些无奈的悠悠叹了口气间遥遥向那已经不太刺眼的落日看去,他忍不住感慨着说: “我果然还是不怎么喜欢和笨蛋打交道啊。” …… 【七十五、转动的齿轮】 “咳咳咳……” 接连的咳嗽声从黑暗的房间之中连声传出,走过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走廊,身形壮硕的汉子脸色端着一杯颜色奇异的汤剂加快了步伐。 一把推开厚重的铁门,昏黄的屋中正有一披散着长发的男人脸色憔悴的半躺半靠在屋中那张大大的圆床之上。 “咳咳咳……” 又是一连串的咳嗽声,床上那散着长发的男人仿佛似要将肺径直咳出来一般。黑狼端着那颜色奇异的汤剂走上前,他脸色焦急半跪于床边,他一边小心翼翼拿着那杯怪异的汤剂,一边伸出手去似乎想要安抚眼前的男人般轻声道: “儒君?” “咳咳咳……” 长发披散憔悴十足的男人似乎正在忍受着这世间难以言喻的痛苦,他低垂着头翻身猛一挣扎,身上竟带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铁链声,在这幽暗的房间中勉强定睛瞧去,才能看到正有四支成年人手腕般粗的铁链死死拴在他的四肢之上。 “儒君?” 黑狼正在靠近男人的手赫然僵住,他停顿在半空中的手开始有些莫名的颤抖,伴随着眼前的人儿又一次爆发出连串的咳嗽声,那长发漫肩的男人几番挣扎,但碍于限制行动的铁链如何也挣扎不出大大圆床的范围,继而,他在又一阵猛烈的咳嗽声后似乎是被什么突然一刺,他骤然仰颈抬起头来,那素来温润含笑的目光之中,此刻竟如嗜血猛兽般血丝遍布! 这充满了血丝的眸子此刻全然不再像是一个人类的眸子,反而……似乎已经化作了一只丧失神志仿佛要吞噬世间一切的凶猛野兽。 贪狼半跪倒在床边,他一时傻傻看着眼前这仿佛全然化身为一只怪物的人儿,他伸出去僵住在半空中的手一时颤抖的更厉害了。 那神形憔悴面色发白披散着长发的男人就这般保持着这个仰颈的动作睁着血红的双眸好一会儿好一会儿…… 终于。 他慢慢的垂下了头,房间中的一切,似也随着他这一垂首间尽归寂静。 片刻。 “儒?君?” 黑狼半跪在他的床边试探着问。 半靠在床头间的男人垂着首没有任何反应。 “儒君?!” 黑狼的话语里多了焦急的味道,他下意识伸手过去想要探探男人的鼻息。 “死不了……” 浅浅而虚弱的笑意泛起在了那垂着首男人的嘴角边,他依然有些有气无力,但终归是多了些往日里的笑意淡淡道: “不早都跟你说……书里面都说祸害素来能遗祸千年嘛?你啊……从以前开始就不好好读书。” “儒君!!!” 黑狼听着秀文漫不经心间浅浅的笑谈,他再也忍不住的含泪一声嘶吼,黑狼泪流满面跪倒在了这幽暗的房间之中,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管他什么儒君什么失落之主呢,黑狼一把伸出手去死死抱住了眼前之人。 散着长发憔悴十足的男人显然无力抗拒,一时只得含着无奈的笑意被黑狼死死抱紧在了怀中。秀文将脱力的下颚靠定在黑狼的肩头,耳听着黑狼泣不成声的嚎啕,他轻轻弯起了唇角微笑着: “哎……你这样,我们很容易会让别人误会的。” 黑狼抱着他泣不成声,狠狠摇了摇头后坚决道: “黑狼不怕。” 秀文憔悴的靠定在他的肩头闻言终归是失笑了的,他显得有些无奈有气无力笑道: “你不怕我怕,傻小子,而且……这链子拽的我好疼的。” 黑狼骤然惊醒,这才反应过来了什么赶忙放开了秀文低下头有些手忙脚乱的去给男人一一解开身上的铁链,秀文显得有些慵懒的阖眸靠定在床头,放任黑狼去捣鼓一切。 好一会后,黑狼终于解下了秀文身上最后一根铁链一时拎在手里,黑狼转过头来,他轻松拎着那看起来就十分沉的铁链,先看了看手中铁链后才又看了看眼前这阖眸无力中的男人,须臾,黑狼含泪哽咽道: “您……也会有怕的东西吗?” 秀文阖着眸子静静靠定在一片昏暗之中,因为房间光亮的原因此刻有些看不大清他的表情,他的唇角依然勾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就这般静静靠定在床头之上,好一会后,他才缓慢睁开眸子微笑着向床边的黑狼看过来笑道: “当然有啊……傻小子,我怕死啊。” 黑狼鼻息骤然一酸,他轻松拿着手里重若千斤的锁链摇了摇头道: “不对!您明明……” 他话说到这,含着泪转过头去拿起先前端进来放在了床头的那杯异色液体,他伸出手,将这杯异色液体逞给了秀文目光注视在这杯异色液体上道: “您明明连死亡本身都不怕,又怎么会怕死呢?” 秀文浅浅微笑着从他手里接过了那杯液体,看也不看便仰颈一气饮尽,须臾,他含着笑意撇嘴轻轻做了个怪相看着手中空了杯子轻声道: “傻小子,死亡的本身并不可怕,人类所畏惧的从来都不是死亡这件事的本身,而是……” 他歪过头来,微笑着看着眼前的黑狼,黑狼已经不知第多少次感觉到——秀文的目光正穿透过自己不知落往了何方。 却听那明明虚弱无力,但又含着浅浅笑意的声音回荡在了整个昏暗的屋中: “而是……它的确比想象中的还要苦呢。” 黑狼只当他是在说被喝光的那杯异色液体,一时有些急切道: “下回我一定多放些糖进去。” “噗”的一声哑然失笑,秀文靠定在床头间轻轻点了点头笑: “好。” …… 帝国最高军事委员会,一身戎装的青年人此刻正笔直坐定在将级军官特殊休息室内的办公桌后等待下一场会议的开启。 “长官。” 第一副官抱着厚厚一叠文件从门外走入,办公桌后年轻的军官头也不抬的点点头,副官向他微行了一礼后便自行去整备下一场会议所需的文件了。 年轻的军官坐定在办公桌前挥笔签阅了几分文件,眼下的这份令他一时大蹙眉头,吴奇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时拧着眉头又看了一会手中的这份文件后沉声道: “特批区费用下批这一块,如今是谁在着手处理?” 副官微微一怔,吴奇一抬手间已沉着脸将手中这份文件掷到了他的眼前斥道: “小小一个特批区,一年的费用都快赶上一个军的武装部花销了,你们这是想干什么?!” 副官显然很清楚自己这位长官的脾气,一时嘘声恭恭敬敬站定在桌边拿起那份文件看了一眼,继而,他面色颇有为难看了一眼眼前明显已经愠怒中的长官道: “您知道的,如今帝国八大军区下方都设有一个特别的特批区域,不光咱们军,特批区域在咱们所有的军区中都是‘老人们’直属管辖的。” 吴奇听到这目光微微一寒,他一时负着手沉着面从椅中站起了身,踱步到屋内采光极佳的落地窗前,他这就般负着手沉声向窗外看去,副官站定在后大气也不敢深喘。 屋内陷入了一阵奇异的沉默之中,突然,“叮铃铃”的一阵刺耳之音,却是屋内桌面上的座机电话响了起来。 窗前立着的人儿一时沉声转头,他的眉头在无声之间蹙的更深了几分,他任由那刺耳的铃声又锲而不舍的响了一阵后,这才微微一扬下巴示意副官把电话接起来。 副官如蒙大赫,只道这电话来的实在太是时候了,赶忙伸出手去将电话接了起来。 短暂的几句话后,副官用手捂着话筒向窗前的背影看去道: “长官,不是咱们军事委员会内部的电话,但通讯加密级别很高,是否让接线员接入,请您批示。” 立在窗前的戎装人儿眉头深拧,他转过头来忍不住的向副官手里的话筒瞧了一眼,除了“老人们”以外,他实在是联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有权限直接越过帝国最高军事委员会拨电话给自己呢? 如此高的加密级别来看…… 他心中没有明确的答案,只道接起来只要看看便自然就知道是谁了,一念至此,他便淡淡向着副官一扬下巴道: “接进来。” 说话间,他迈步向副官那边走去示意后者把话筒递过来。 副官向通讯那端的接线员吩咐了一句,继而双手将话筒给他逞了过来。 吴奇从副官的手中拿过话筒,才刚刚来得及把话筒贴到耳边,便听: “喂喂喂?!!!” 吴奇: “……” 他突然间就知道拥有这么高的加密级别,并且将电话打给了自己的会是哪个家伙了。 “二货你是不是死啦?!这么久才接小爷我的电话?!!” 此刻手持电话一脸漠然的吴奇: “……” 副官显然没见过这么多年来有什么人敢以这样的语态和自己长官说话,一时一脸震惊的转头向吴奇看了过来。 吴奇忍不住的轻嗽了一声,继而捂住了话筒那头还在“喂喂喂”中的叫唤声朝着手下副官道: “你先出去。” 副官应了一声,转头刚走到门前时想起什么道: “长官,五分钟后您有一场要紧的会面……” “推掉。” 吴奇此刻已经将手移开了捂着的话筒淡淡对着门口的副官道: “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副官长大了嘴,以一副能够生吞下整个苹果的表情向吴奇看来,吴奇有些不耐烦的冷一蹙眉道: “出去。” 副官怏怏带门离去了。 在后,吴奇将话筒贴近了耳边听着那头的小狐狸依然在火冒三丈的怒骂着,他就这般任对方又发了好一阵的火,好不容听见小狐狸骂累了换了口气,这才趁着对方喘息之间道: “怎么?” “怎么你个头啊!你是不是觉得小爷时间很多啊打你电话这么长时间你都不接你是死了吗?!!!” 吴奇: “……” 他一时将话筒拿开了耳边默然想: 要不……我还是把话筒放旁边让他再骂一会好了? …… 【七十六、东风一场】 在游家的公爵大人火气基本消到差不多的状况下,吴奇这才将远离了耳边的话筒又一次贴了过来沉声道: “怎么了?” 即使没说话,吴奇都能想象到游家的公爵大人一定是在电话的那端大翻了个白眼,却听小真冷哼了一声说: “你那道破题,小爷帮你搞出来了。” 吴奇眼睛一亮,握着话筒的手忍不住的加了几分气力,他显得有些莫名激动,闻言忍不住道: “什么情况?” “我问你,你是不是曾专门找过一些专家团队来帮你破解这组看似像是乱码一样的数字?” 吴奇听见游小真在电话那头似乎转动着像是钥匙扣一样的东西,他忍不住的点了点头沉声道: “不错,我曾找过很多专家组试图去破译这组完全没有规律的数字群,但最后……” 他话说到这,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游小真听到这冷哼了一声,他停下了手中转动着钥匙环的动作有些不屑一顾道: “猪!” 吴奇: “……” 他实在是有些搞不明白今天电话对面的这位公爵大人怎么这么大的火气,便听游小真在电话那头气冲冲道: “这压根就不是什么密码!有什么好破译的?!” 吴奇愕然一愣,游家的公爵大人大概也觉得懒得同他一般见识,吴奇听到游小真拿起一支笔咬开了笔帽,他唰唰唰将那行数字写在大概是纸的东西上,继而咬着笔帽嘟嘟囔囔道: “37456217899654532,这组数字不需要乍一眼看,这明明怎么看都只是一组乱码数字,但是……问题却出在它们的间隔之上。” 吴奇下意识的皱起了眉,他夹着话筒同样伸出手去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支笔扯过一张纸,却听话筒里的游家公爵大人咬着笔帽继续嘟嘟囔囔道: “37-4562-1789965-4532。” 游家公爵这回说出数字间刻意注意了停顿,吴奇便跟着他的停顿将这组数字写在了自己眼前的白纸之上,当确确实实写出了最后一个数字时,他一时愕然看着眼前这组数字睁大了双眼忍不住道: “这是!” 游小真在电话那端将咬在嘴中的笔帽‘咔’的一声盖了回去,闻言又是一声冷哼道: “这种数字,我们的准少将大人应该再熟悉不过了才对吧?” 吴奇沉着声向纸上的这组数字看了一会,须臾,他缓缓点了点头道: “头两位代表国家一级编码,37这两个数字虽然如今已经被废除,但在十几年前却确确实实是帝国在国际上通行使用的编码没有错,所以这个37代表的应该是整个帝国。” 他话音一顿,伸出手去用食指指肚在第二阶段的数字下轻轻一划道: “第二阶段的四位数字4562应该是区域编号,但这个四位数字却不是普通的流通类编号,而是……” 游小真懒洋洋在电话那边打了个哈欠,他显得有些疲倦漫不经心说: “这是你们军方专用的军属代码吧?” 吴奇点了点头,赘述了一句: “这四个数字本身已经算是机密了,它代表着我们帝国第一军事委员会最高级别的特殊战略区。” 他话说到这,一时拧着眉看着最后两阶段的数字,好一会后,他忍不住的摇了摇头道: “可是这个范围也还是太大了,特殊战略区上下总共有数十个部门,而且接下来的这组七位数,好像并没有什么……” “咚咚咚!” 游小真大概是觉得太无聊了,百无聊赖的在电话那头敲了敲话筒,吴奇拧着眉继续看那组特别的七位数,游小真在那边锲而不舍的敲,吴奇心中本就凌乱如麻,被小真一敲不由是有些烦闷道: “你别闹!” “碰”的一声! 这一下大概是游小真阴着脸狠狠掴了话筒一巴掌,吴奇下意识皱眉,张开口刚要对着话筒说些什么,在他的视线刚刚转移到话筒之上时,突然! “!” 吴奇倒吸了一口冷气,仿若突然之间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恍然大悟道: “对!是座机电话,七位数字的座机电话!” 百无聊赖的游小真在电话那头大翻白眼,见他终于反应过来了才做了个怪相感慨道: “还行,你虽然笨,但还算有救。” 吴奇心下大喜,倒也不介意游家公爵大人在电话那头冷嘲热讽,他有些欣喜若狂的摇了摇头,道: “所以说,最后的这个两位数则代表着……” “特殊战略部里,拥有着这个七位数座机电话的部门中,规定的任务编码。” 游小真一字一句在电话那头淡淡说道: “你甭费力气了,我已经帮你查完了,但这个任务当年的第一执行人现在并不在帝都。” 吴奇眉头一挑,忍不住追问: “人现在在哪?” 游小真罕见的在吴奇的追问之后沉默了好一会,他这回没有戏谑也没有调侃,他突然之间沉了话音慢慢问道: “在回答你这个问题前,我要你先告诉我你是从哪里得到这组……如此特殊的数字的?” 吴奇沉默着,他攥紧着话筒垂下头好一会的沉默着。 就在游小真以为他也许并不会给自己回答这个问题时,吴奇却突然之间垂着头慢慢说道: “我如今还不能告诉你太多,你知道的,这世上有些事……不知道将远比知道要好。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能肯定,这组数字,和十几年前飞鹰军的叛变息息相关,所以它一定也和……那个人息息相关。” 游小真知道吴奇此刻没有在电话中说出师父的名字是一种变相的保护,他就这般握着话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须臾—— 悠悠一声长叹,小真忍不住道: “你这个人真拗,明明那个人都明确表示过自己不在乎了。” 吴奇几乎不闻的轻轻弯了弯嘴角,他垂着头将话筒贴在耳边,好一会后,他轻声道: “游狐狸,那我问你,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有一个机会,大家可以再一次一起回到那些年读书的日子,这场故事中的你又会作何选择?” 游小真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吴奇则一时笑意更深的摇了摇头,他慢慢说着: “不是我拗,是我们这一路走来遇到了很多事见过了很多人,而恰恰也许这件事或这个人成为了你未来人生中如何都难以磨灭之物。对此,无论你也好,还是我也罢,我们这些凡尘俗子若想洒脱道一句放下谈何容易?” 游小真在吴奇的话音落定后沉默了好一会,半晌,他微一摇头浅浅叹了口气。 吴奇则在话筒这边微笑着又道: “他问过你这种话吗?——过去,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小真抿了抿嘴唇,好半天他似是骤然之间失笑道: “没有,但他问过我,另外的一些东西……是否重要。” 吴奇点了点头,片刻噙着浅浅的笑意道: “你呢?你会因为他的提问而改变你原本的想法?” “那倒是不会。” 游小真懒洋洋耸肩答了一句,但他突然之间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不过我觉得……如果真的会碰到这种事,我是绝对不会选择像你那样死磕的,我们应该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好不好……” 吴奇哑然失笑,听到这忍不住的摇了摇头道: “如此看来,那时候我会被收拾的那么惨果然是大有原因。” 游家公爵回了他“哈”的一声嘲讽,神色却在不知觉间莫名的柔和了一些,他说: “二货,我本来不想拜托你的,但家里如今确实出了点麻烦事。原本想着这件事上你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就没同你说,不过……这会看来,只怕这件事你不出手也得出手了。” 吴奇挑了挑眉毛,他在等待小真继续说下去,便听: “这事呢是关于一个叫秀文的,贪狼将军这人你知道吧?” 吴奇点点头,他道: “客观的说此人的确算是个传奇人物,但从我二人如今的立场上来看……” 游小真翻了个白眼,他打断了吴奇的话直奔主题道: “我最近因为一些特殊情况被卖身给了大姐,所以实在是没什么空闲,况且从身份上来说你应该更容易得到一些……关于这位传奇到底是怎么个传奇法。” 吴奇点了点头,他明白游小真的意思,他道: “秀文在军部时的资料我最晚明天给你发过去。” 游小真觉得吴奇的这个回答很让他满意,点了点头又道: “话说回来……我瞅着你最近天天蹲在帝都开会也挺没劲,要不要考虑出去放放风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什么的啊?” 吴奇微微一愣,皱眉道: “你知道的,我现在去哪儿都必须得有理由并向上级请示,不能说走就……” “理由你已经有了,前几天帝都那边不是立项了一个叫做‘出使行动’的任务吗?” 游小真漫不经心的说着: “这个代表团呢,技术专家有了,最高执行官军方的代表有了,但既然是两国洽接,不还尚缺一个荣誉代表吗?” 吴奇一时愣住,便听游小真突然肃了话音道: “吴奇准少将听命!” 吴奇愕然一惊,站直了身子“啪”的一声军礼道: “下官在。” 游小真在话筒那边沉下声一字一句道: “我以帝国最高荣誉代表团游氏公爵之名,现委任你为‘出使行动’最高荣誉代表,交接完手中一切行动后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可是,公爵大人,下官……” 吴奇话未说罢,游小真明白他的顾虑,道: “放心吧二货,此行一切的批示类文件很快就会送到你的手中,收拾收拾赶紧滚蛋吧!” 吴奇愕然,那边的游小真说完这句话后似乎正要挂断,却突然又想起来了什么道: “对对对!差点忘了,你前面通过那组数字最后要找的那个人,在这次行动中……很荣幸跟你是同事,提前祝你俩玩的愉快。” 吴奇: “……” 他突然明白了对方一会放风一会透气看似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的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但根本上来说……这只臭狐狸明明就是送了自己好大一场东风啊! 然而,在他张开口想要很尴尬的道声谢时,游家的公爵大人却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 【七十七、各自的十字路口】 游家公爵单方面挂断了电话后,吴奇一时站定定在办公桌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组在游家狐狸口中特殊的数字得来的方式再简单不过了——这是有一日他在老人们的“私密”文件库中无意中看到后背下来的。 他早先就知道老人们如何也逃脱不开多年之前的那件事,毕竟身为帝国的最高四大集团中颇具影响力的集团,即便名义上脱离于帝国最高行政部门或并不像帝国最高军事委员会般掌控有实质性的军权,但老人们却同帝国的四大家族一般,是帝国行驶权利过程中较为特殊的另一只荣誉代表。 所以吴奇敢以做出肯定,即便老人们和多年的那件事并没有实质性的联系,但他们对于那件事一定并非一无所知,某种意义上来说,吴奇其实并没有见过某一位老人或者实质作为“人”类型的老人们,他们更像是帝国的一抹孤影,他们常年通过着一些特别的“中介”处于黑暗的阴影之中发号施令。 吴奇深知自己这些年来“如有神助”的进阶多来自于老人们明里暗里的双向提拔,但他同时也知道,对于老人们来说,自己不过只是一把背景干净并且目前来说还算是好用的刀。联系在他与老人们之间的重重枢纽并无关于荣誉亦或信任忠诚这类东西。吴奇清楚的明白,无论是自己对老人们而言,亦或调换位置,紧系他们双方的纽带追根到底都只是那人类社会发展中永远也逃不开的怪圈——利益链。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利益的确是个好东西。 吴奇一时站定在办公桌边深深阖上了双眸,他察觉到自己的双手正在止不住的颤抖,他下意识的睁开了双眸向自己颤抖中的手掌看去——他能感受到,在即将到来的这场可以预见的暴风雨之中,自己的这双……这双不知从何时起开始起变得宽大却同样留下了时光痕迹的手,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雨之中一定能够捕捉到全然不同于往日的东西。 吴奇就这般沉默着看了双手好一会儿,他慢慢,慢慢,慢慢将手一点点在眼前攥紧成拳,突然!眼前的电话又一次响起了尖锐的声响。 吴奇微微蹙眉,他伸出手去捡起了话筒贴在耳边,须臾,话筒那边的人许是说了句什么,却听吴奇蹙着眉淡淡道: “对,游家的那个小公爵是联系我了,但您也知道,我跟此人先前有些……不为外界所知的过节,毕竟上一次我提名准少将时圆桌决定票数中唯一一张反对票便是从他那里收到的。” 吴奇话音一顿,面容如常继续淡淡说着: “所以我想,他在这种节骨眼上刻意把我支出去,一定是因为不想要我出席军部接下来为期一周的核心会议。” 话筒那端的人大概是说了句什么,吴奇面色一怔,眉头一时蹙的更深道: “谢将军……不一直是咱们的人吗?” 话筒那边给出了答复,吴奇片刻沉默,这才深深拧着眉慢慢道: “如此说来,此次让我也加入到出使行动中的决定,是您的意思了?” 片刻的聆听,吴奇面色看不出是阴是晴,他握着话筒话音如墨道: “是,您请放心,下官明白。” 话筒那边的人大概又嘱咐了一句什么,吴奇点了点头再次道: “是,下官一定。” 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就此被挂断了。 年轻的军官一时面结冰霜静静站定在办公桌边,他的目光久久落定于被放回了桌面间的电话之上—— 骤然间“嗵”的一声响,吴奇狠狠一拳头砸在了办公桌上,外界听到不同寻常响声的副官几乎是同时持枪闯进了屋中显得有些紧张焦急道: “长官?” 年轻的军官额角青筋暴起,他就这般保持着双拳抵在办公桌上的姿势,吴奇陷入着长久阴郁的沉默,须臾,他长长先是吸了口气继而再悠悠将这口气吐出后才一字一句沉声道: “收到指令了吗?” “是!” 副官有些慌乱的从怀中一叠文件中抽出了最新一张赶忙答复: “最高军事委员会刚刚下达了一份特殊文件给您,文件中明令要求您以帝国最高荣誉代表赶赴出使行动,行动中需以第一指挥官为主严格遵从第一指挥官命令执行任务。” 吴奇双拳抵在办公桌上站的笔直一言不发,拿着文件的副官则在看了吴奇一眼后又道: “长官,在主文件后还追加有一条特殊条款。” 吴奇依然用双拳抵在桌面之上,他面无表情慢慢抬起头向副官看去,好一会后,他轻轻点了点头,便听: “追加条款要求您……在特殊状况下,将破格允许您越权执行一切必要权利。” 吴奇沉着面没有说话,片刻,他浅浅点了点头淡淡道: “抓紧和出使行动最高指挥官取得联络,装备从简,即刻出发。” “是!” 副官标标准准向他行了一记军礼转身离去了。 屋内,吴奇就这般阴沉着眸子看了眼前的电话好一会好一会,终于,他又一次的慢慢,慢慢阖上了双眸。 在这条积蓄力量的道路间,他已经忍耐了太长太长的时间,长久以来的隐忍与蛰伏早已消耗掉了他大半的耐心。 但他同样知道,还远远不到时候,他仍然需要更多的权利……与力量。 …… 同一片天空之下,刚刚挂断了电话的游家公爵则继续把玩着手中那只模样看起来多少有些奇特的钥匙扣。 他将钥匙扣的钥匙环套在左手食指之中闲闲转了两圈,这只钥匙环和钥匙扣的模样并不同于寻常人家所用,反而,它更像是一把可以打开某个巨大金库的钥匙。 游小真将这个特殊的钥匙扣套在手指之间又转了两圈,往日里神采奕奕的眸子此刻显得有些若有所思,在又一阵短暂的转动之后,小真骤然停止了手中的动作,他将这把特殊的钥匙环抓紧在手心之中一时静静看了过去。 师父赶巧不巧的失忆,秀文莫名其妙的出现,寒双突如其来的动作……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无干系的事如今以如此不同寻常的模样聚凑在了一起,游小真一时半刻尚且琢磨不透连接在这些偶然事件之间的又将是怎样一件必然的事件,但他心中却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预感——这些错综复杂看似毫无关联的事却无论如何都一定逃脱不开那发生在多年之前的那场旧怨——这场自此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旧怨,那埋藏在无数冤魂与白骨之下的,又将是什么呢? 游小真将手中这把特殊的钥匙攥的很紧很紧,紧到手心开始隐隐作痛,紧到他甚至已经感受到那钥匙上的特殊纹路似乎已深深刻入了他的血肉之中。 从来没有利用过职权去碰触多年之前的那件事是有原因的。 一来出于敬畏。 自己打从儿时起跟在了师父的身边,很多时候男人的背影如山般厚重。师父是那样孤傲到骨子深处的一个人,即便他曾从千万人崇拜的目光之中一夕掉落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地,画地为牢就此称王,但男人的脊梁却从未因为这无情命运的作弄而弯下哪怕是半分。 所以如同弟弟天儿一般,小真知道,作为小辈,他们所能用于表达对师父最高的敬畏便是静静的去等待,他们都在等待着终有一天师父亲自将谜底揭开于他们的面前。 二来……亦源于自己尚有所顾忌。 游小真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婆婆妈妈拖泥带水之人,但他同样也知道,只有在面对需要行驶一些特别职权的时候,比如眼下……小真默然摊开了双掌向手心之中的这把特殊钥匙看去——这把仅由游家族长亲持的钥匙一但投入使用,在眼下游家乃至整个帝国贵族都保持观望的微妙大环境之下,无异于是变相的点燃了无声硝烟的第一炮。 游家年轻公爵心中是有所忌惮的,新旧权利的交叠,游家分权制度的特殊性,甚至自己和父亲二人之间看得破道不穿的关系…… 小真从来没有想过,竟有一天,自己必须要成为那个最初的自己最为不屑一顾之人。 如果这是成长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如果这是生命所必须去经历的淬炼,如果这是……游小真慢慢张开了手掌,他向在自己手心之中留下了深深印迹的钥匙看去。 他知道,还远远不够,这条通往取得唯一皇冠的路实在是太窄太险了,他永远不会去做和父亲一样的人,但如果迫不得已,他将…… “阿掩。” 游家公爵拿起了私人通讯设备对着设备那端的人儿淡淡吩咐: “过来暗狱接我,路上提前做好行程安排……我要见一下老家主。” 我永远不会去做你那样的人。 小真想。 但如果迫不得已,我将运用一些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手段,我已经不再畏惧去成为我曾经最讨厌的人,因为终有一天,我必将成为你们所忌惮之人。 毕竟……狗咬了我一口,我不会咬回去,但我也许会打死它。 …… 奕天从街角咖啡店的二楼慢慢走下,过一条马路,便是出使行动成员此次中转地的下榻所在。 距离拥有特殊能源的小国还有接近半程的距离,依照帝国军部惯例,他们大概会在此处中立小国上停留一天的时间以便派出先遣几人排除安全隐患。 按照伏击任务的习惯,伏击的一方此刻的当务之急是首先去掌握先遣几人行动轨迹。但奕天却一直在街角咖啡店门口等待到先遣几人确实走出酒店并消失在了视线之中才慢悠悠走了出去。 ——他知道,先遣几人的行踪此刻尚且身处咖啡馆二楼的揽月一定会挑合适的时间如实上报到父亲那边,而眼下对他而言最为重要的却并非是广义上的任务目标,而是…… 这般想着,奕天已慢慢踱步进了街对面的豪奢大酒店,他一定要尽快找到可以最终影响到签订出使行动的那个特殊物件,无论这件东西是个什么东西,他都会第一时间将它带回到父亲身边并且郑重的去建议父亲停止最开始的杀戮计划。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这般慢慢走入了酒店之内,门口两边候着的侍者很有礼貌的向他鞠躬,奕天面无表情抬起头来打算打量一下设施内部的构造。 “我的祖奶奶,您又跑到哪里去啦?快出来!” 二楼金碧辉煌的回旋楼梯间突然冲下来了一群西装革履的黑衣人,奕天刚来得及抬起头定睛瞧上一眼,他初步确定了这群西装革履的黑衣人只怕多数都是受过严苛训练的雇佣军,其中甚至还有几个以刚刚说话之人为代表,这几个为首的人身上带有着浓浓的正规军之味,八成还是帝国军人。 奕天还在不动声色站定在酒店门口不太惹眼的地方去打量这群人,突听一句含着咯咯笑意的: “抓到啦!” 奕天吓了一跳,他此刻站的位置并不容易引起常人发觉,所以他下意识低头向发声之处看去,却见一面相十足可爱,头上还顶着两个小团子头的小家伙站定在他的身前用小小软软的手抓住他的衣服咯咯笑道: “我抓到你啦,接下来换你了!” 奕天一愣,他下意识在蛤蟆镜后看着眼前可爱的小家伙眨了眨眼,那小家伙则抓着他的衣服继续笑嘻嘻看着他道: “哥哥,哥哥,这回换你抓我了!” 下意识的弯起唇角,奕天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眼前小家伙的小脑袋,而后半弯下腰来将孩子轻轻揽入了怀中轻声道: “你的爸爸妈妈呢?” 小家伙用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想了想后才咧开小嘴一笑道: “他们都在好远好远的地方。” 奕天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外显然正在焦急找着小家伙的一群人,他指了指不远外的那群黑人抱着小家伙道: “你看,叔叔们都下来找你了,哥哥抱你过去吧。” “不!” 先前还笑嘻嘻任他抱的小家伙在他这样说完后突然嘟起了小嘴显得很不高兴道: “他们不是我的叔叔,他们都是坏人!” 奕天愣住了。 …… 【七十八、转动的齿轮(二)】 “他们不是我叔叔,他们都是坏人。” 小家伙在自己怀里嘟着小嘴十分不高兴的说着,所谓童言无忌,通常孩子们用来表达感情的方式最为简单直述,奕天一时静静抱着怀中的这个小不点,他下意识蹙起了眉,抬头向那群正在往自己二人这边奔来的几人看去。 几个分明训练有素的黑衣人面色焦急跑到了自己的身前,对方的领队喘着粗气对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了一下他怀中的小不点道: “这位……先生,非常感谢您帮我们抓住了……我家的小公子。” 奕天看到怀中的小不点气嘟嘟的冲着那说话中的领队做了个鬼脸,继而小家伙转过身来狠狠环着他的脖颈道: “我才不是什么他家的小公子呢!” 这般含着气性和赌气的模样,不由是逗笑了少年。同样依靠着孩子的反应,奕天大抵搞明白了这也许只是哪家的小公子哥闹闹脾气,于是他抱着小家伙慢慢蹲下身来将小家伙放定在地上,他伸出手去揉揉后者小脑袋轻笑道: “快和叔叔们回去吧,你一个人跑去外面多不安全。” 奕天说完话,丢下孩子打算尽快离去——毕竟他此行实在不宜太过招摇,起料人还没能走出一步,一只小手突然从后死死拽紧了他,继而—— “哇!”的一声嚎啕大哭,那小不点竟是紧紧攥住他的衣角骤然大哭出声,本来整个大堂内的视线因为那群扎眼的黑衣人就多数落定在他们这边,这孩子嚎啕一声哭后,那回头绝对堪称百分之一百二了,却听那孩子一边哭一边大声嚷道: “哥哥你不要走,你怎么又不要我了!” 奕天: “……” 他瞠目结舌转头看着那哭嚎不止中的小不点想:从我们认识到现在……好像满共还不超过一分钟吧? “小公子您快别闹了,快点让这位先生……” 那群黑衣人的领队同样面色十分尴尬,然而话都未能说罢,便又听那哭嚎中的孩子嚷嚷着: “我保证不把你和叔叔间的特殊关系告诉爸爸,我保证帮你们保密,所以哥哥你能不能不要走哇,哇!” 情之切切,泪涕交杂,大厅里这回看过来的目光非常耐琢磨了。 奕天忍不住的张大嘴巴和同样一脸尴尬的黑衣人领队对视了一眼,片刻,他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额头低声道: “不论怎样,我们……” 他向那依然在嚎啕中的孩子看了一眼觉得头又痛了几分道: “我们先一起去个人少的地方说吧。” 众西装革履的黑衣人自然都表示非常赞同。 一道随着众人走入酒店内的私人领地,孩子由始至终都在哭哭啼啼走在奕天的身侧紧攥着他的衣角,刚拐过个走廊,前片刻还在哇哇大哭中的孩子突然一敛哭腔,他嘻嘻哈哈抬起小脑袋来看着奕天道: “哥哥我们去玩吧~” 奕天: “……” 心道还好自己原先没少经受小饕餮的“摧残”,所以对于眼前这小子的喜怒无常还算吃得消,但他还是忍不住的叹了口气道: “好了,你也安全了,不要闹了,我还有事……” 话还没说罢,眼前的小不点突然双手叉腰拽拽道: “你们这群大人口中忙来忙去的那些事归根到底不都是为了钱嘛,你不要走留下陪我玩,你要多少钱我给你多少钱!” 奕天愣住,在他还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不知该说些什么时,那小不点已经转过头去看着那群黑衣人的领队道: “赵林,我要他留下来陪我玩,你赶紧的安排!” “可是小公子。” 被称赵林的男子面色颇有些尴尬道: “老爷他说了……” “他算得上是哪里的老爷,你难道不清楚我是谁吗?!” 小不点突然间一抬头,他厉声打断了赵林口中的话。 赵林还没说出口的话深深窒在了喉口,他一时低下头去不再言语,小不点不再搭理他,反倒是转过头来笑眯眯的仰起头来朝着奕天伸出了小手道: “你说吧,你需要多少钱,开好价了让他们写给你我们就去玩!” 奕天一时沉默低头看着眼前这得意洋洋的小身影,小家伙的眼里是说不出的胸有成竹,显然,他很清楚奕天最终会做出怎么样的选择。 奕天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好一会,继而,他慢慢伸出手去,他将自己的手慢慢向那伸出的小手伸了过去。 小家伙眼睛里的得意更深了。 就在少年的手即将碰到那只伸出的小手时—— “哎呦!” 并指成剑,一记暴栗突然狠狠敲在了小不点的脑门之上,小不点一时吃痛,他不可置信的缩回手来捂着自己被敲红了脑门,他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不动声色却狠狠给了他一记暴栗的少年人。 “钱的确很有用。” 刚刚狠狠敲了他脑门一下的奕天收回手去看着眼前的孩子微笑道: “但钱也不是万能的,大到生命或爱,小到……” 奕天冲着小家伙摆了摆刚刚敲了他脑门一下的手指微笑道: “小到刚刚打你的这一下,却都是它所买不来的,你记住了。” 话说到这,少年很礼貌的向小家伙身后站着的赵林示意了一下道: “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赵林赶忙向少年颔首回了一礼,奕天就此一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在后,捂着被敲红的脑门好半天都没缓过劲来的小家伙一时傻愣愣看着那径直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身影。 “小公子?” 赵林见这小家伙迟迟没有反应,忍不住的唤了一声。 “赵林。” 小家伙有些喃喃自语,赵林不由俯下身来贴近他的耳边道: “属下在。” “怎么办?” 头顶扎着两个小团子的小家伙依旧看着奕天消失的走廊喃喃自语着: “我感觉……我好像喜欢上他了。” 赵林: “……” 这回忍了又忍后还是忍不住的道: “我的小公主大人,您这不是等着回去后大人拆了属下的骨头吗?!” “哼!” 被称小公主的小家伙冲着赵林大吐舌头道: “爷爷要拆你的骨头管我什么事,还有啊,这什么破出使行动一点也不好玩,说什么让我出来陪陪那鼻涕虫顺道长长见识,可那爱哭鬼鼻涕虫一点都不好玩,而且我们天天在飞机上不是吃就是睡的!你去通知那个破第一指挥官周正一声,我要回帝国了!” 赵林一时愕然,但他显然也已经习惯了自家这位姑奶奶的行事风格,不由道: “是,属下这就安排,小公主,不知您想什么时候回去?” 小家伙一扭头一跺脚一边向门外走去道: “现在。” 赵林: “……” …… 酒店高处某豪华套房内。 “总之,就是这样一番情况,周将军,赵林这就带着小公主离开了。” “好好好。” 此刻接话之人是一体格不瘦不胖的中年男子,他一边从沙发中站起身来一边握了握赵林的手满脸堆笑道: “此行周某重任加身,多有怠慢了小公主和赵先生,还望公主和先生勿要怪罪。” “周将军说的哪里话。” 赵林姿态不卑不亢,他回握了周正的手后微微一笑道: “你我同是为大人服务,何来怠慢之言,至若小公主,途中虽然不免艰苦,但她尽管年幼却已识大体,此行是她同大人提出来想主动陪陪……” 赵林话说到这,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周正自然听出了赵林话语中的深意,看起来有些干枯的脸上一时满脸堆笑道: “是是是,小公主气度非凡,气度非凡,假以时日定是人中龙凤呐!” 赵林但笑不语,他不经意间松开了周正紧握不放的手,转头欲要离去时却似又想起了什么复而又半扭着脑袋添了一句: “周将军,大人对出使行动期待很高,还望周将军……谨慎处理。” “是!” 周正神色一凌,在后站直身子冲着赵林行了一记军礼,他勉强保持着这记不算标准的军礼道: “烦请赵先生告请老人放心,周正定不辱命!” 赵林无声点了点头,就此头也不回的迈步离开了。 在后,周正等到赵林消失在房间门外好一会后才慢慢放下了那记行着军礼的手来,片刻,套间的中的一间卧室中走出了一衣衫不整的女人来,女人懒洋洋的穿着那作用看起来一点也不大的镂空衣裳一边向周正紧盯的门边瞧了一眼道: “周哥,那小子走了?” 周正无声点点头,面色有些不好的瘫坐在了房间中的沙发上,他慢慢将整个身子靠定在了沙发的椅背之上长长抒了一口气道: “总算是把这两个瘟神送走了。” 女人走到沙发边坐在周正的身旁一边剥着橘皮一边有些嗔笑着看了周正一眼道: “赵先生不就是因为老人家的那位祖奶奶想出来玩所以才跟着来的嘛,周哥你至于吗?!” 周正闻言一拧眉,他转过头去瞪了女人一眼道: “妇人之言!要不说你们这些女人们头发长见识短!” “哼!” 衣衫不整的女人撒娇般的一撇嘴,片刻,她微笑着将刚刚剥开的橘瓣递到了周正嘴边含笑道: “可甜了,周哥你吃不吃?” 说话间,她故意将自己芊芊细指在周正嘴唇上若即若离般这么轻轻一点,周正自是耐不住她这样磨,眉宇之间的忧色不知觉间已散了大半,他慢慢伸出手去环住了女人的腰,这才叹了口气悠悠道: “你啊,你不懂,这出使行动看似重要,但归根结底也不至于需要派出我这样一名将级军官来做最高指挥官,可这回是老人他点了名的要我来我能不来吗?” 女人依偎在周正的怀里撒娇般的皱皱秀眉说: “周哥,总觉得……你们好像都特别怕那个被你们称作老人的人啊,这个老人又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都?” 周正怀着女人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女人在他怀中扭了扭了身子‘呀’了一声嗔道: “你和刚刚那位赵先生嘛!你俩明明都是帝国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了,怎么但凡一提起那什么老人来个个都像老鼠见了猫似得,一个个都是毕恭毕敬的模样,我倒想看看这劳什子老人到底长了怎样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连我们英明神武的周将军都敢指使!” “哎!” 周正在女人说话间赶忙伸出手去用双指按住了女人的唇,他眉峰一挑,轻一摇头道: “有些话说得,有些话说不得,刚刚那些话,出了门后不准再同他人说!” 女人见他神色骤然变得严厉,不由依偎在他怀里“哼”了一声,面色看起来是真的有些不高兴了。 “你啊……” 周正有些无奈的抱着怀中的佳人,他道: “你还要记恨多久老人听说了你后,私信于我要我杀了你那件事。” “哼!” 女人在周正怀里又是一声冷哼,周正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的抚了抚怀中佳人的秀眉道: “好啦,别生气了,我怎么可能舍得杀你呢,说到底不还是你的不对,没事干非闯进了我的办公室,结果打断了我和老人的私密通信。” 女人听他说到这,显得有些洋洋自得的在他怀中拧了拧身子,但她还是没有说话,周正见状叹了口气道: “你刚刚问我为什么怕大人,倒也不妨同你说,我跟在大人身边这么多年了,大人捧出来的军官无数杀过的军官更是无数……” “哈!” 女人有些不满的白了他一眼道: “你哪里是一般的军官,你可是个将官哎!” 周正闻言有些失笑,他一边苦笑着一边摇了摇头叹道: “将官又算得什么,我刚跟在大人身边的头几年,大人曾设计接连下狱并监禁两名将级军官,这两位,在我们那些年里可都是帝国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话音一顿: “不光如此,最后大人还生生逼得其中一位不得不亲手杀了另一位,不久后这活下来的也被搞得尸骨无存,至于三人中还有一个传奇……现在也早已成了提不得的名字了。” 女人一时张口结舌看着周正,她忍不住追问道: “你说的难道是……呃!” 周正突然俯下身来,他深深吻上了女人的唇堵住了女人的下话,好一会后,他才微笑着抬起头来道: “是挺甜。” 女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正已是“扑通”一声将女人压倒在沙发之上又一次深深吻了下去。 显然,有些话不能再说了。 …… 【七十九、信物】 在少年好不容易躲开一众外界守卫悄悄溜入了周正套房中的时候,听到的恰是出使行动最高指挥官周正和那女人在套间的客厅之中翻云覆雨的模样。 奕天哪曾想到自己偷偷摸摸溜进来遇到的竟是这样一番状况,他一时屏住呼吸匿身于客厅外的房间的之中涨红了脸,恨不得就此转身出去等这二人完事了再回来。 可现实情况是……套间外界的守卫还没松弛到能让他来去自如的地步,他左思右想了好一会,好半天才琢磨出了个法子:他从随身的行囊之中掏出了失落之土中的特制面具扣上了面,这面具看起来有点像张鬼脸,半张脸在哭半张脸在笑,是失落之土配发给外勤人员以备任务中的不时之需。 少年将这个面具扣在脸上,隔着一道门听到屋中二人还在咿咿呀呀,面具下的脸色不由是又涨红了几分,他站定在门前深深吸了口气后才抬起手来“咚咚咚”狠砸了三下门。 “谁!” 屋内的二人停止了叫唤,周正的语气显然是很不高兴的。 奕天戴着面具站定在门后一言不发,房间之中刹那间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周正是帝国军人出身,即便已离开一线十数年身上依然保留着许多军人的警惕,他几乎在瞬间和身上的女人使了个眼色,继而伸手去摸藏在沙发下的武器。 奕天便在他伸出去摸武器的同时掐准了时间一脚踹开了门破门而入。 在周正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少年手中冷冰冰闪着寒光的匕首已经贴在了周正的脖颈之间,刚刚站起身的女人吓了一跳,张开口刚要尖叫的时候: “别吵。” 冷冰冰的话语,透过配备着特殊变声装置的面具令人无法分辨来者到底是男是女亦或年龄几何,奕天手中的刀子干脆利落冲着那站起身的女人在虚空之中划了一下,眨眼间便又贴在了周正脖子上沉声道: “都坐下。” 女人受惊的目光不由傻傻的看向了周正,周正感觉得到身后此人身手非凡,他已经离开一线战场养尊处于太多年了,在短暂的权衡利弊之后他显得无比冷静,他按照奕天所说慢慢坐定在了沙发之上头也不回冷笑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 站在他身后的少年没有说话,贴在他脖颈上的刀刃伴随着他坐下的动作依旧紧密贴合。 奕天在二人坐下身后从随身的装备行囊中掏出特殊丝线来将二人的手紧紧绑在一起继而栓在了高档沙发的木制椅背上,操作完这一切,他才“啪”的一声将手中精巧的利刃插回了腰后的作战包中绕到二人身前说: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却是为找你而来。” 周正下意识眯起双眼打量起眼前这个身形不胖不瘦的身影。 “我来……是想同你做一笔交易的。” 戴着小鬼面具的少年踱步到周正的正前方站定了身子,他慢慢转身向周正看了过来。 周正一时眉头蹙的更深,对方既然有所图谋,那一时半刻便不会伤及自己的性命,一念至此,他的唇角泛起了冷冷的笑意,他似是觉得有些可笑道: “说来听听。” “你此行浩浩荡荡带人而来,是打算要去南边的a岛之上和那里的岛主签署一份特殊的能源条约,对吗?” 戴着小鬼面具的少年不紧不慢的说着,周正却在他这样温吞的话语之后面色大变,他赫然道: “这是属于s级别的机密,你是什么人,又怎么会知道……”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的问题我不能回答你,但我必须要告诉你的是,你这份条约铁定签不成,而我,我希望你将能够和a岛签订特殊条约的那个信物给我。” 少年说到这,他慢慢向周正伸出了手去。 周正先是愣了一下,半刻后仿佛是听到了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他一时“哈哈哈”的大笑了起来,奕天不由在面具之后蹙紧了眉头,便见周正骤然一敛笑意道: “既然你刚刚说这是场交易,便不妨再说说看,你又拿什么样同等贵重的东西来和我交换这个信物。” 奕天无声间攥了攥放在身侧的拳头,他看向周正冷笑中的面容,好一会后,他慢慢放开了身侧攥紧的双拳一字一句道: “你的命,够不够贵重?” 周正的冷笑渐渐凝固在了脸上,他那双阴冷的眸子沉沉看向了眼前的少年。 片刻,周正抬起头来冷笑: “我是此次出使行动的最高指挥官,身上必然装载有一些特殊的装备,你若在这里杀了我,你觉得你还能跑的出去?” 奕天静静直视他,片刻,少年在面具之后轻轻摇了摇头道: “如果是我要杀你,你现在早就死了,要杀你的人……” 他话说到这,忍不住的低下了头停顿了片刻,继而,他又一次抬起头来透过面具直视周正慢慢说: “总之,我是想救你,无论你信不信。” 周正此刻觉得眼前这人真是有够奇怪的,但不管怎么说眼下来看对方的确都没有要伤害自己的意思就是了,周正低下头沉吟了好一会,奕天便站定在不远外静静观察他,片刻,周正突然抬起头来冲着他咧开了嘴一笑道: “信物这东西,给你倒也无妨。” 说话间周正坐定在沙发上冲着他努努嘴示意了一下套间中的另一个房间,他笑道: “信物就在那个房间中,如果取得走的话,你就自己去带走吧。” 奕天一时间在面具之后蹙紧了眉头,一来没想到周正答应的如此干脆,二来……他总觉得周正的话语里暗藏玄机,但眼下的状况是…… 奕天透过面具看向周正冷冷道: “你可不要耍花招。” 周正朝他耸耸肩,示意了一下自己被绑的结结实实的双手说: “我都被你绑成这样了,想耍花招也没法耍啊。” 奕天不再搭理他,就此慢慢向周正示意的房间踱步走了过去,身后,周正依然保持着那抹说不出怪异的笑容看着他。 少年站定在了周正示意的房门前,他就这样,慢慢,慢慢,向眼前的这扇大门伸出了手去。 …… 不太重的房门开起来很轻松,少年伸出手去缓缓推开了眼前的这道门,然而门后映入眼帘的一切,却刹那间让奕天怔在了原地。 在后,周正那冷峻的笑意变得更浓了几分。 “你做什么?!” 奕天额角青筋暴起,他勃然大怒间骤然转身,声音之大竟引发面具上的变声器发出“滋滋滋”的电流声。 “你管我要信物,我自然是给你信物了。” 周正笑的淡然,他懒洋洋坐定在沙发之上朝着少年又一次的向房门之中努了努嘴道: “我刚刚也说了,只要你能带走,你就把他带走吧。” 奕天一时转过头来,他又一次的定睛向房间中看去,继而: “你……你是谁?” 房间中坐定在轮椅间瘦瘦弱弱看去年龄不过八九岁的孩子驱使着电动轮椅慢慢转过了身来,即便转过了身来,奕天却明显感觉到他的视线并未能注视在自己的身上,甚至……那是一双何等空洞的双眸啊! 奕天站定在房间门口下意识的蹙紧了双眉——这孩子不光行动不便,只怕,只怕还目不能视。 奕天心中骤然燃起了说不出的怒意,他将双拳紧紧攥紧在身侧,发力之大甚至能感觉到指尖已快嵌入了肉中,他避开那瘦瘦弱弱的孩子看向自己无辜的目光,转过头去冷冷看向沙发间的周正又一次道: “你做什么?!” 周正依然保持先前似笑非笑的冷峻笑意,他见少年将同样的一句话追问了两遍,面上的笑意渐渐凝固在了那有些皱皱巴巴的脸颊间,周正看着不远外的少年一字一句道: “也不妨告诉你,你眼前的那个小崽子就是此次能够签订a岛能源的关键,他虽然又残又瞎,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a岛岛主膝下唯一的继承人。” 奕天下意识一窒,他忍不住的转过头去向那坐定在房间中轮椅上瘦瘦弱弱的孩子又看了一眼,他感觉到自己的指甲尖真的快要嵌入双手手心之中了,于是勉强僵硬的松了松手后才怒视周正咬牙道: “你们……你们真是卑鄙无耻,竟然会用这么小的孩子来做签订能源条约的筹码!” “我们卑鄙无耻?” 周正似是被他这番孩子气的话说笑了,他一边笑一边大大咧咧在沙发之上翘起了二郎腿道: “虽然不知道你口中的什么人想要杀我,但我问你,就说这小崽子若是落定在那人的手中,你觉得……他难道就会直接放了这小崽子而放弃能签订此次能源条约的大好机会吗?” “当然……” 奕天赫然一窒,话都涌到了喉口却又无论如何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他的确不知道此时此刻的父亲在这件事上又会做出怎样的决定,一念至此,他下意识的咬紧牙关低下了头去。 “小子……” 周正翘着二郎腿淡淡定定坐在不远外的沙发之上,奕天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判定出自己的性别的,然而已经来不及他多想,因为当他再次抬头向周正看去时,对方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绑在背后的绳子手中的黑洞洞的枪管向少年指了过来冷笑道: “我不过你是谁,但今天却不妨教教你,妇人之仁,可是我们这类人最致命的弱点。” 周正冷笑间手指已扣在了扳机之上。 “碰”的一声巨响,是仿佛要炸开这整个天空一般的沉闷。 …… 【八十、失败的行动】 在看到出使行动的信物竟然是个不大点孩子的时候,奕天就知道,此次自己的擅自行动必将以失败告终。 撞碎了玻璃窗纵身跳窗而出实在出于迫不得已,毕竟当时周正持枪射来的情况已容不得他细加考虑。 所幸进入建筑前曾细细观察过酒店周围的地势地形,奕天这下看似搏命般的撞窗一跳,赌的便是周正房内的窗口面对的恰巧是那横穿过整个小岛最终注入了碧蓝汪洋的河道。 来不及调整姿势,奕天的纵身一跃后几乎将自己整个身子都狠狠拍打在了水面之上,冰冷的水在瞬息之间注入了他的口鼻仿佛直涌入了五脏六腑,奕天呛了好大一口水,他屏了口气好不容易才冒出水面狠狠换了一口空气。 然而几乎在同时,周正带来的人已从酒店周围的各处街角跑了出来,他们呈现出一种地毯式的包围方式,行动迅速组织有序,一副信誓旦旦定能将水中少年捉拿归案的模样。 这群受过锻炼的帝国正规军面临突发事件的反应速度比少年预想中的还要惊人,奕天知道自己此行孤身而来的确是有些托大,便遥遥听那立在破开一个大洞窗口边的周正说: “我还有话要问他,给我抓活的。” 少年叫刚刚那下落入水中的冲击拍的尚且有些发懵,周正适才冷冰冰的话语像通过了好多条下水管道才传到了他的耳边,可即使如此…… 奕天是如此的清楚自己绝对不能落在像周正这样的帝国正规军手中! 自己一旦暴露,那父亲,母亲,四哥,大姐……乃至整个暗狱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可他在适才落入水中那下猛烈的冲击后,此刻哪怕想动动手指都不得,他看得见周正的人离他越来越近,有几个甚至已经跳入了水中迅速向他这边游了过来。 可恶啊!!! 奕天听见自己内心正爆发着歇斯底里的怒吼: 给我动起来啊!!! 他感觉到因冲击短暂麻木的身子在这样一声怒吼声后开始有了知觉,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终于可以动了! 但……显然这还远远不够,因为周正的先行小组已经离自己非常近了! “嗡……嗡……嗡……” 突然,巨大的水花拍了他满面,就在先行小组离他大概只有五六米时,一艘简易快艇突然冲到了他的身边,艇上之人一把将他捞了上去,手中的方向盘狠狠向右轮了一圈,快艇在水面之上留下大大一个半圆就此撒开丫子疾驰而去! 奕天被揽月从水中捞上了快艇,一时趴在快艇上使劲的咳嗽,揽月驾驶着快艇在逃离之前无声抬头向那不远之外立在破窗之处阴着脸的周正看去,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揽月冲着窗口的周正大大做了个鬼脸,继而他努努嘴冲奕天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那表情,大有一副这小子是属于我的。 正趴在快艇上咳嗽不止的奕天在抬头间刚好看到了这一幕,面上本滑落一半的面具也在迎面而来的风中被卷了开来: “………” 片刻,忍不住的又咳嗽了两声后,抬头间更见二人此刻已基本离开了周正那群人的视线之外,少年慢慢从趴着的状态有些无力的靠坐在了快艇上说: “你……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 揽月说话间一边驾驶着快艇一边斜了他眼冷冷道: “等着你被抓了后再让寿晟叔剥了我的皮不成?” 片刻沉默,“噗嗤”一声,却是浑身湿漉漉的少年狼狈至极的靠定在快艇之间骤然失笑。 揽月起初本还寒着面驾驶着快艇一副冷漠的模样,在少年这“噗嗤”一声笑后,他下意识的同样笑出声来,他有些无奈至极的摇摇头,好一会后,他忍不住道: “有时候我是真想把你的脑袋打开来看看,看看里面装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奕天有些狼狈的靠定在快艇上笑而不语,揽月便在同时放慢了驾驶快艇的速度,又是好一会的沉默后他似问非问着: “失败了?” 靠坐在快艇上的人儿没说话,只是轻轻,缓缓点了点头。 揽月大概早已猜到了这个结果,他的表情一如既往,他只是默然转头向身后的奕天看了一眼后才说: “你也不必要懊恼,你给过他机会了,况且你也尽力了。” 他见奕天不做作答,忍不住再看了少年一眼后又说: “你不要想太多了,这是他的归宿,上天在此之前早已帮他安排好了,即便是你……也无法撼动属于他的命运。” 奕天依然没有说话,只有快艇驶过水面时带来呼呼的风从二人耳边掠过。 好一会的沉默之后。 “命也许是天定的。” 一字一句平静却坚定的话语,少年扶着快艇边缘慢慢站起身来轻轻道: “可运却是属于自己的,若不去争取一下,又怎么知道它最后到底会驶向何方呢?” 揽月听到这,不由傻傻向他看去。 “走吧。” 奕天伸出手,冲揽月指了个方向十分平静道: “我们去找……爸爸他们。” 我不想放弃。 既然这条路已被堵死了,那就换条路走好了。 …… “周将军!” 二人刚刚驶离的豪华酒店中,周正此刻正立定在房间中等待收尾小队对刚刚的突发事件做最后的处理。 一个手下拿着什么东西快步走入房中,周正面色不好的转头向他看了一眼,问: “怎么了?” 显然,不久前没能抓到少年的那件事让他此刻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上面……刚刚传下来了一份文件。” 手下的话音欲言又止,他将手中的正式文件双手给周正递了过来犹豫了一下后才说: “文件中说,上面给咱们此行任务刚刚分派了一位代表着帝国荣誉外交的出使,此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周正下意识的皱皱眉,他从手下手中接过正式文件潦草的翻了翻后冷哼了一声说: “好不容易刚刚送走了两个瘟神,这又来了一个,是嫌弃我这边还不够乱是吗?老人们现在到底是有多不信任我,这样一批又一批将眼插在我的周围……” 话说到这,周正似乎察觉出了自己此刻大发牢骚的对象实在是不对,不由赶忙止住了话音继而冷着脸将文件塞回给手下,他摆了摆手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道: “下去安排吧,等人快到的时候找上几个人出去迎迎。” “是!” 手下向他行了一礼从他手中接过了那张正式文件,周正略没好气的转身,便听套间中另一个屋子中传出先前女人的声音来: “周哥,你还没忙完嘛?” 这样一句话娇滴滴的呼唤后,周正前半刻还阴着的面色瞬间散了大半,他一边迈开步子向那传出声音的房间走去一边道: “好了好了,这就来这就来……” 刚走了两步,他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妥,继而阴着脸转头看向此刻仍旧立在屋中的手下道: “你还有什么事吗?” 手下面色有些尴尬,一时有些欲言又止,但想了想后还是拿出了什么给周正递了过来道: “将军,刚刚我们的收尾小组从水里打捞出了这个。” 周正斜眼一看,却是不久前那小子戴在脸上的小鬼面具,他下意识的皱皱眉,道: “你把这倒胃口的破烂玩意拿到我这来是做什么,嫌我看到它还不够添堵吗?!” “呃……?!” 手下面色自是大惊,不由连连摆手解释道: “不是不是,下官只是觉得虽然经过水泡冲刷后这上面已经没了指纹等信息,但我们也许可以根据它分析出刚刚那个小子的其他的一些信息也不一定……” “那你拿给我是打算让我给你分析吗?!” 周正忍不住眉头一立,只道眼前这小兔崽子真是太没眼力价一直杵在这儿耽搁自己时间。 “不不不……” 手下被他一呵斥后不由更为紧张连连摆手道: “下官觉得那个身手异于常人的小子肯定很是特殊,说不定我们这次能发现些要紧信息,所以下官是想和您要允许下官着人专门去分析一下这东西的许可,毕竟咱们身边暂且不具有这技种术,我们得将它封存后送回帝都进行。” 周正心里正火急火燎着呢,听手下说到这不由摆了摆手不耐烦道: “去去去,若等分析出来了还能把这小子的信息发到老人那儿去邀功是吗?!” “是!” 手下大喜,向他敬了一礼,拿着面具这就打算转身离开。 “是个屁!” 然而,骤然一声怒斥,周正横眉冷对瞪着眼前的愣头青道: “拿一个不知哪来的毛头小子就想跑到老人们那去邀功!你觉得老人们天天和你一样闲是吗?!你明天干脆去街上抓到个小偷也大张旗鼓的拿去老人那里去邀功好不好?!!” 手下骤然被这么呵斥,一时傻傻站定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却听周正又骂: “还不滚蛋,等着老子请吗?” 手下一时手足无措的赶忙往门外走了两步,刚要走出去的时候不由转过身来示意了下手中的面具道: “那长官,那这东西……” 周正正急着进屋去找佳人,实在懒得在同他废话,便随手一指屋中茶几道: “放那!” 【八十一、习惯】 紫教授昨晚的这一觉睡得并不是太好,倒不是因为先赶了大半夜的路继而后半夜又上了私人飞机,紫教授并不陌生这种一天之内需要连续奔波好几个地方的状态,但…… 紫眮用左手小指揉着太阳穴慢慢从舒适的商务两用座椅中坐起了身,她沉默着转头,她向蒙蒙亮的飞机窗外瞧了过去。 一丝苦笑添上了唇角——但,大概这还是人生中近四十多年来第一次……被当做俘虏……请上了飞机吧。 刚想到这,一直侍奉在一旁的年轻靓丽女孩轻轻俯身蹲到她了的身侧,女孩恭恭敬敬的询问着: “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紫眮回以女孩一个柔软的笑容,她于大学中任教至今足有二十多年了,眼前这个女孩的年龄看起来并不太大,大概也就是和自己手底下那群调皮捣蛋的学生们相仿,她忍不住的伸出手去摸了摸女孩那柔顺的发,这才笑道: “你去帮我取一杯温开水好吗?” 女孩自然点点头,她有条不紊的站起身来,踏着小碎步转身优雅的离开了。 紫眮看出了对方无论在伺候人或者身手方面都经受过良好的训练,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别生枝节,嘴角的苦笑一时更甚,她扭头看着蒙蒙亮的窗外想——只不过待遇并不怎么像俘虏就是了。 女孩去的有点久,紫眮在商务两用座椅中坐的久了肩膀和颈椎处开始隐隐发酸作痛,这是所有久经伏案工作者都绕不过去的毛病,紫眮习以为常,便一边合十双手向上做了个伸展运动,一边从座椅中站起了身。 站定在过道中做了两组放松运动,刚刚觉得局部问题有所缓解时,却听到了一些……略微有些异常的声音。 紫眮下意识的皱起秀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仔细倾听。 —— 声音离得有点远,但这也毫不影响这位昔日曾在帝国的女子特种战队中——留下一笔浓墨重彩的传奇人物听清了那些接连不断的异常声音。 紫眮敢以肯定,那是鞭子正在持续不断的打向……某个人身上的声音。 尽管早都做好了不愿别生枝节的心,但…… 她骤然之间敛了神色,一言不发的转身迈步向发声之地快步而去,中途自然还碰到了拿着托盘,托盘中放着水杯折回来的女孩。 “您……您要的水。” 女孩见她面色凝重,一时有点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所惊,紫眮点点头,她从女孩手中内的托盘中拿起了水杯一饮而尽,继而非常平静的将空水杯放回了托盘对着女孩轻一点头道: “谢谢你。” 说完这话,她绕过女孩继续向发声之地大步而去,愣在原地的女孩直到紫眮的身影消失在了眼前的这段机舱中,这才反应过来了什么一边追上去一边傻傻道: “您……您不能离开这个机舱……” “碰”的一声响,险些砸了女孩一鼻子灰——显然很熟悉整个机舱结构的紫眮从另一面将这段舱门给锁上了。 …… 紫眮本来都做好了接下来可能不免要动手的打算,意外的是,在接下来的这段机舱中本该坐着的整艘飞机的主人——修罗的少主人寒双连带着他那一众手下此刻都不见了踪影,倒是…… 紫眮在环视了整个机舱一圈后拧着眉向这段舱内一个十分隐蔽的侧门瞧去——那异常的声音越来越重了。 紫眮慢慢走上前,她伸出手去,不紧不慢十分镇定的打开了眼前这道藏在舱内的隐蔽门。 门后映入眼中的一切,却让她骤然之间吓了一跳。 足有成年人小臂粗的四根铁链将一个人死死绑住架起在了空中,空气中四处蔓延着铁锈般腥腥的味道,穿着一身黑色斗篷不见真颜的两个黑衣人,一人拿着布满血迹的鞭子一人捏紧那被绑在空中的人儿的下巴一遍又一遍的问: “你的仇人是谁?” 话音一落,不待那垂着脑袋被鞭笞的人儿回答,便又是那宛若马鞭般粗的长鞭,由左及右仿佛刀割般狠狠抽落在了那早已伤痕累累……身躯上的脆响! 那被铁链绑吊在空中的人儿,由始至终却只发出了闷闷的一声闷响。 “你的仇人是谁?” 黑色斗篷下不见真颜的人儿又一次冷冷沉沉的问,说话间,另一人手中的长鞭紧随着高高扬起,只是这一回未等抽落……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紫眮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劈手就要夺那人手中再一次挥舞而起的长鞭。 起料前半刻捏着那被吊起人儿下巴的黑衣人已在转瞬之间放开了那伤痕累累身体的主人,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大概只需要一眨眼的瞬间,紫眮知道自己必须要后退,因为——一个冷冰冰像是刀刃般的东西在刚刚的转瞬之间已经擦到了她的脖颈。 紫眮连退三步,以一种半蹲下身防守的姿态摸了摸自己刚刚被划过的脖颈处,手指拿到眼前一看——果不其然,摸过脖颈处的手指指肚上已是殷红一片,倘若自己刚刚后退的步伐慢上哪怕半步,那么此刻的自己……只怕就真的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 那黑衣的人儿见她离开了威胁圈,便丢下她理也不理的转过身去继续捏起那被鞭笞之人的下巴,又一次冷漠的问着: “你的仇人是谁?” 不待回答,落定在空中的又是长长一声鞭响,紫眮眼见着那伤痕累累的身体之上此刻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了。 事实上她有点搞不懂这群人到底在干什么,因为……此刻被绑吊在空中的人儿……难道不该是这两个黑衣人的主人乃至整个修罗的少主人寒双吗?!! 但眼下的状态看来无论是搞得懂还是搞不懂…… “真是的……” 紫眮心里面其实有点生气,因为——她‘刺啦’一声一把从右侧扯开了自己昨日离开家前刻意穿上的黑色正装裙,一边将其它可能会影响到她行动的地方解决掉一边站起身来抱怨着: “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条裙子,说是要去见萧焕了我才特意翻出来带上的。” 说完这句话,紫眮一颗又一颗慢慢解开了正装小西服的纽扣,她似笑非笑看向不远外那两个站在寒双身前的黑衣人道: “虽然我还有带其它的裙子,但这条的账,却必须要算在你俩的头上。” 两个黑衣人在她这样一句话后不约而同的停下手中的动作向她看了过去,因为他们感觉到——不远外此时此刻的这个女人,的确很危险。 …… 两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在紫眮扯开了黑色正装裙后同样屏气凝神起来,他们这类人通常在交手之前就大致能够判断出对方的水平层次或是威胁力。 然而眼下,他们却全然无法评判这个站定在不远外正似笑非笑……却显然因为一条裙子而确确实实发了火的女人。 战斗,一触即发! “紫婶婶……” 那个由始至终被绑吊在半空中的人儿终于发话了,紫眮当然知道寒双一直都是有意识的,但是或多或少还是有些担心这个孩子,见寒双此刻终于开口说了话,紫眮心中的怒火不由消了大半,她将目光从两个黑衣人身上转到了寒双身上道: “双儿,你怎么样了?你稍微撑一会等婶婶把这两个……” “十九,把我放下来。” 寒双打断了紫眮的话音,冲着站在他眼前拿着长鞭的黑衣人儿说。 “是,主人。” 被称十八的黑衣人应了一声,放下了手中血迹斑斑的长鞭赶忙去解寒双身上的四条铁链了。 寒双全身上下只穿着一只裤衩,此刻满身鞭痕站定在地上面无表情的揉了揉被铁链吊出了淤青的手腕处,他冷漠的低头,向自己全身上下看起来扎眼无比的血痕扫了一眼,继而冲着那先前曾无数次在逼问他的黑衣人道: “十八。” 十八本在有些警惕的和紫眮对峙,听寒双这一唤,这才扭过头来恭恭敬敬立在寒双身前低下头道: “主……” 然而十八话都没能说罢,骤然“啪”的一声响,寒双扬起手来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耳光冷笑道: “我有没有说过紫婶婶是我请来的贵客,你好大的胆子,啊?!” 十八低头站在他的身前沉默了好一会,这才低头闷着声道: “可是您也说过,无论什么人都不准惊扰了您每天的‘习惯’,否则杀无赦。” 寒双闻言挑挑眉,继续揉着手腕处‘呃’了一声道: “这倒是我给忘了,总之紫婶婶是我请来的贵客,去传我命令,任何情况下任何人都不准伤她性命。” 说话间,十九已经双手捧着一套新衣服走到了他身前,寒双一边从十九手中抓过了衣服一边很无所谓的直接套上了身盖住了他身上很多还在流血的伤口道: “你俩把这清扫一下,我和紫婶婶先出去了。” 说完话,寒双已经穿戴整齐,他理着最后的衣袖走到了紫眮身边,轻轻冲着紫眮弯了一下嘴角歪歪头示意着房间外道: “走吧,紫婶婶,这屋子里待着怪压抑,我们出去说,不知道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 【八十二、复仇者】 寒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若非亲眼所见,紫眮完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孩子此刻衣冠楚楚之下是一具早已遍体凌伤的躯体。 紫眮知道,这样云淡风轻的“伪装”绝非一日之寒可以做到,她隐隐已经猜到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但她说不出话来,她看着身旁这个像极了故人的孩子哪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寒双问完了先前的问题,见身侧的女子只是久久看着自己却不予作答,他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笑意转过头来朝着紫眮深深看了一眼,这才慢悠悠的说道: “你昨晚睡得并不太好,紫婶婶。” 紫眮本无心作答,更何况这并非是一个问句,闻言,她只轻轻的点了点头,许久的沉默后,她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紫眮说: “你……” 话明明都到了嘴边,却不知到底该如何继续说下去,末了只得摇了摇头叹道: “不疼吗,你这孩子。” 寒双听身侧的女子说完这般话语后勾起唇角淡淡一笑,二人这说话之间已经走入了正常的机舱中,寒双半弯着腰非常绅士的转身向紫眮一示意身侧的座椅,待确实将紫眮安顿在了座椅之上后才直起身来笑眯眯道: “婶婶说的是,婶婶先坐,稍等双儿片刻。” 这话说完,也不待紫眮作答,寒双一转身走了。 不一会儿,寒双从机舱后的储备室慢慢又踱了回来,多了的是他手里出现了个药箱。紫眮只当他是要上药,便下意识站起身来想要搭把手,起料寒双在她站起身之前已伸出手来将她又一次轻轻按回了座位里,年轻人一边将药箱放在椅旁的玻璃茶几上,一边笑眯眯的半蹲下身子在她的身旁打开了药箱道: “我小时候,父亲最见不得母亲受伤了,婶婶应该是知道的,我母亲身体不是太好。” 紫眮坐在椅中看着眼前这像极了故人的孩子,许久许久才点了点头道: “嫂嫂学富五车,旁人不知,但我们却知道那时候寒二哥每次欲做大决定前一定会事先征求嫂嫂的意见,若非嫂嫂身体欠佳,只怕帝国如今的很多历史都要改写篇章了……” 话音一顿,她忍不住的伸出手去摸了摸眼前这孩子硬邦邦的发丝,寒双显然是有些不喜欢别人对自己进行如此亲昵的接触的,但他同样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他只是似笑非笑的继续从药箱之中拿出着药剂与棉棒,便听紫眮继续说: “我这大半生走来服人不多,特别在女性之中,你母亲凝纤可称独此一人。” “可惜了。” 眼前的年轻人微笑着将适才蘸了药的棉棒轻轻蹭上了紫眮脖颈间的轻微划伤,寒双就这般一边轻轻护理着紫眮脖颈间的伤口一边浅笑道: “母亲那时候对婶婶的评价也很高呢。” “双儿?!” 紫眮没料到眼前这孩子末了竟是撂下他自己遍体的伤势不管不顾,专门拿了个药箱回来却是要帮她打理一下适才她脖颈间十足轻微的擦伤! 紫眮一时怔怔看着眼前的孩子下意识想要阻止这孩子的举动,寒双却已经在这片刻之前完成了整个伤势的护理,年轻人淡定自若的将一块肤色的药贴贴上了紫眮脖颈间的那条伤痕,轻车熟路的将一应药品收回药箱,这才微笑着坐定在了紫眮对面的座椅之上道: “希望不会留下疤痕呢。” “双儿……” 紫眮傻傻的伸出手去摸了一下自己被护理的很好的伤口,这回再也忍不住的看向眼前微笑中的青年道: “可……可是,你……你自己呢?” 寒双依然含着浅浅的笑意坐定于她的对面,他的眸色在女子这一问后倒映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好一会后,他才懒洋洋向后躺靠在了座椅中摊了摊手道: “婶婶的智慧大家有目共睹,有些事……我们还是不要说破比较好吧。” 紫眮叫这句话呛得一窒,她看着眼前这孩子对于己身遍体的伤痕这般不管不顾,心里一时又急又恼,她忍不住有些焦急的站起身来道: “你这孩子……便是不说别的,你爸爸妈妈倘若还在这世上,看到你如此对待自己,难道他们不会心疼吗?” 寒双脸上原本风轻云淡的笑,在骤然之间仿若染上了彻骨的寒冰,他翘着二郎腿坐定在紫眮的对面,他用左手若有所思捏着自己的下巴,他就这般冷着眸子看向对面又急又恼站起了身来的女子。 须臾: “哼……” 寒双冷笑间放下了翘起的二郎腿,他从先前懒洋洋坐定在座椅中的姿势慢慢坐了起来,伸出手去,从眼前的茶几上倒了一杯早已冰冷的白开水,继而拿起杯子来不声不响的喝了一口这才抬起头来慢慢道: “紫婶婶,你这话实在是不解风情的很。” 此刻站在他对面的紫眮愕然。 眼前的年轻人将那杯小喝了一口的水杯推到了茶几中间,低着头站起身来,寒双扯了扯有些发紧的衬衫领口,继而慢悠悠踱步到了机舱的另一侧无声看向了窗外厚厚的云层——黎明的天空,尚且笼着半壁的灰色。 机舱之中好一会的沉默着。 终于。 “距今二十年前,你丈夫先是带人来我家抓走我父亲,而后又于狱中亲手击毙了我父亲,更为甚者,还是他,领着大队人马到我家里,将我家翻了个底朝天的同时收监我全家上下几十口人不说……还生生……” 寒双说到这,他攥紧了拳头贴在了眼前的玻璃窗上,玻璃窗间不一会便见了雾气,却听: “还于我家中生生逼死了我的母亲。” 寒双说到这,忍不住转过头来看着紫眮冷笑一声道: “婶婶……两条命,一个家族,原来这就是你夫妻二人用来表达敬佩之道的方法?!” 紫眮叫眼前的孩子这样一段话说的哑口无言,这孩子的话实则句句属实。 当年,一手承接了寒毅二哥泄密一案的人,的确是自己的丈夫苏萧焕没有错,所以,从起先的收集证据一直到中期的收监处决犯人,再到案件之后的一切通告或后续的处理……都是由丈夫一人来完成的没有错。 至于这孩子口中提到的丈夫最后甚至还逼死了凝纤嫂嫂一事…… 紫眮没有办法跟眼前这个孩子做出解释,事实上也确实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因为从整个事件的结果来看,当年亲手处决了寒二哥与间接性害死了凝纤嫂嫂的人,确确实实是自己的丈夫苏萧焕没有错。 紫眮看着眼前这正在冷笑中的孩子有些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好一会后,她忍不住的低了低头,这才长长叹了口气看向眼前的孩子道: “你苏叔叔从来没有祈求过能得到你的谅解,所以……婶婶今天也不会向你祈求谅解,但在这件事上,婶婶一定要和你说的是,仇恨的种子将永远结不出善意的果实。我相信,如果寒二哥和凝纤嫂嫂还活在世上的话,他们一定不希望见到一个……终日以仇恨作为目标活下去的你。” “噗!哈哈哈哈……” 在紫眮说完这样一段话后,寒双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他就这般放声大笑了好一会,直把眼泪都笑了出来才骤然之间一凛神色狠狠攥紧了拳头看向紫眮道: “少拿这种高高在上像是长辈般的口吻跟我说话,苏萧焕杀死我父亲,继而逼死了我母亲是不争的事实。不错,我知道,他是把修罗赔给了我,可那又怎样呢?想必婶婶你也很清楚,修罗的前身正是昔日我父亲麾下的猎豹军没有错,这种打一棒子再赏个甜枣的手段,我寒双不稀罕。” 紫眮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的。 “收起你那满口的仁义道德或是一些用于耍弄小孩子的价值观吧。” 寒双冷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冲她决然一挥手道: “你的父亲并没有死在他最信任兄弟的枪口之下,你的母亲也没有被人生生逼死眼前。我今日不动你,是因为首先你是个女人,也因为你曾是我母亲身边不太多见的好友,但我劝你,最好不要一次又一次考验我的耐心。” “双儿……” 紫眮看着站定不远之外这俊朗同样宛若一头孤狼的身影,她张开口忍不住的想要同这个孩子再说那么几句话。 然而—— “十八。” “主子。” 寒双面无表情掸了掸衣袖上看不见的灰尘,他头也不抬向应声而出的十八吩咐道: “送紫婶婶回去休息,路途疲顿,叫下人把婶婶伺候好了,若有个但是,我拿你是问!” “是。” 穿着黑色斗篷不见真颜的十八在寒双话音落定已走到了紫眮身边向着来时的机舱一示意道: “夫人,请。” 紫眮忍不住的再一次向那默然立在窗前,此刻不发一言的年轻背影看去…… 这个像极了故人既高挑又凌傲的青年人,这抹背影……实在是太容易唤起回忆中那永远都站定在众人前方,儒雅微笑间一回头的人儿,那人儿笑道: “弟妹,你来,困扰你好些时日的那个疑惑,二哥是这么想的……” 紫眮下意识的闭上了双眼。 是了。 在岁月无声的长河之中。 在奔流不息的时光之下。 总有那太多太多……难以割舍,却同样不敢触碰的过去啊。 …… 【八十三、A岛】 “二爷,这外面风大,咱还是回车里等……” a岛岛国之上的海岸边,披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正站定港口处遥望海平线。瑟瑟的风,吹动着他那一身西装革履外的黑色风衣,他剑眉英挺,目色沉着而深邃,他就这般静静,静静站定在秦寿昇等众人之前,又这般看了好一会后,这才淡淡开口问着: “人到哪了?” 秦寿昇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上的亚金色表盘,颇有几分无奈的叹了口气答: “说是昨晚出的航,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快到了。” 男人点了点头,冲着眼前的海平线微一扬下巴说: “再等等看。” 秦寿昇无奈,只得一回身冲着手下招招手,手下凑近他的跟前,秦寿昇贴在后者的耳边吩咐了一句什么,手下一点头就此转身去了。 这一转身不过眨眼间的功夫,秦寿昇再回过头时就看到了不远外海平面上突然冒出了一艘小小的像是艘渔船般的东西,他心下一喜,只道终于不用杵在这吹风了,便凑近身前男人的身边笑道: “来了,二爷。” 秦寿昇看到身前这个素来不动声色的男人那浓密的剑眉似是轻轻一弯,但这仅是须臾的光景,片刻之后,男人便又恢复做了先前面无表情的模样,他默然看着不远外那艘正在加速靠近中的小船一句话都没有说。 船进了港,转向,停靠……破破烂烂的渔船接连发出着仿佛从风箱中传出般的马达声,时不时的仿佛呛着般还吐出一口黑色的浓烟。 “咳咳咳……” 从船舱中当先走出个少年人的身影来,他的脸上一块黑一块白的,看起来脏兮兮的,他一边将用来固定渔船的老旧绳索丢到港口上一边朝着船舱中喊: “到了到了,终于到了!都是你,咱飞机找不到补给也犯不着搞这么破烂的一艘破渔船来吧?!” 有个抻着懒腰的少年在话音落定间慢慢走出了那破破烂烂的船舱,他全身上下也交织着各种油腻与乌黑,可见这艘渔船把两人都整了个够呛,好在二人的精神状态看起来还算不错,抻懒腰中的少年做了两个伸展运动,他微笑着看着揽月一边抱怨一边跳上了港栓紧了绳索,奕天又活动了下身子走上前去,他给揽月搭着手笑道: “偷人东西毕竟是不好的,况且咱俩身上的钱估计只够买这么艘渔船的。” “我呸!” 揽月正蹲在港上拴着绳索,闻言抬起头来瞪了奕天一眼道: “咱俩个屁!你身上的钱就够……” 他想了下,一抖手中的绳索气道: “连这么根绳索都不够买!老子可是把以后娶老婆的老婆本都赔进去了!” 奕天自是叫他给逗笑了,不由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继而笑着调侃揽月道: “千金散去还复来嘛,再说了小主管,你这么英俊潇洒,钱和老婆迟早都会有的!” 揽月吹眉瞪眼瞅他一眼,绑好绳索的同时站起身来指指他道: “你少给我戴高帽子,我告诉你,这些钱以后你必须要还我!” “哈哈哈……” 奕天笑着从船上跳上了岸边,他勾肩搭背一把揽住揽月的肩膀,一边笑着扭头看向揽月道: “可是我现在真的很穷,不光没钱,还负债累累。” 揽月横着眉扭头瞪他一眼,道: “那你就给我按揭!” “是是是~” 奕天一边有些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一边勾搭着揽月向港口前方走去,起料这刚微笑间走了两步,身子却仿佛触电般骤然停下了。 揽月正低着头拍着身上各处的油腻污渍,见他突然搭着自己站了下来,不由转过头来气道: “走啊,撞鬼了你?!饿死我了,快走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去……” 话还没能说罢,拍着衣服的揽月一转头间也怔住了。 不远外,面无表情中的男人站在十几个西装革履黑衣人前,他身后半步之外,秦寿昇正笑眯眯的看着前半刻还在嬉笑怒骂中的两个孩子骤然禁了声。 两个少年突然间的沉寂是因为他们如何也没料到竟会在这被男人堵个正着,因为按照原计划,他们只需要在今天赶到补给处和补给队伍汇合就好。 这处港口在a国的小岛上地处偏远,所以废弃已久,清晨时分除了这群人外空无一人,尤其在这刹那间禁声之后,唯留偶尔飞过众人头顶的海鸥在“欧欧”歌鸣。 莫名其妙间沉冷的对峙好一会后,秦寿昇见身前的二爷肯定是不打算说话了,他不想继续大早上的就站在海岸边吹风,便向前踏了一步笑眯眯看着不远外的两个孩子道: “小伙子们,玩的开心吗?” 奕天和揽月悄悄对视了一眼,继而双双半低着头看向秦寿昇哪敢回话。 邻家叔叔秦寿昇见他们半天都不答话只得耸耸肩,他笑着向身前一直沉默中的男人看了一眼,见对方还是不打算说话只好叹了口气摊摊手,继而,他伸出手去向眼前两个孩子招招手道: “饿了没?这个点你们肯定还没吃早饭,走了,甭杵在那了,咱吃饭去!” 秦寿昇说到这,凑近一直沉着脸的男人耳边问: “二爷,今天早上您想吃点什么?” 苏萧焕本一直沉着声在看不远外的那个孩子,直到秦寿昇凑近他的耳边如此刻意的大声问他,他才淡淡转头向秦寿昇看了一眼,片刻,他一转身间向停靠在不远外的车队大步走去道: “特色。” 秦寿昇抱着胳膊颇有几分无奈看着这位老首长大步而去的背影,两个孩子直到这时才敢趿拉着步子慢慢走到了他的身边,秦寿昇挑挑眉,一左一右各看一眼后继而都搂上,他一边搂着两个小子向前走去一边笑眯眯道: “总之,无论寿昇叔也好,还是……” 他努努嘴,示意了一下那个已经在手下的陪同下进了车内的身影道: “反正我俩说的话对你们来说就等同于放屁是不是啊?” 奕天有点不好意思,揽月则显得很有些紧张道: “寿……寿昇叔,我……” “我告诉你。” 秦寿昇说话间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的脑袋,歪头瞧着揽月笑道: “小主管,你不要以为当了个主管就无法无天了,你这可就是皮肉欠紧的重要表现。” “……” 揽月低下头去没能答话,奕天在这一来二去的对话间察觉出了一丝异常,他忍不住的抬头向身侧依旧微笑中的秦寿昇看了一眼,这才突然发现什么“啊”了一声讷讷道: “寿……寿昇叔?” “嗯?” 秦寿昇十分好脾气的向他看来。 “你……你以前戴眼镜的吗?” 奕天忍不住的示意了一下秦寿昇鼻梁上的黑色方框眼镜,眼镜……刻板极了。 “这个啊……” 秦寿昇微笑着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这使他看上去很像一个刚刚走出校园的书呆子,继而他拍了拍奕天的脑袋笑眯眯道: “我通常情况下干的更多的是文职工作,所以近视度数挺高的。” “可是……可是明明以前从来都没见您戴过眼镜啊……” 奕天有点懵。 秦寿昇忍不住的笑了,他又一次拍了拍奕天的脑袋道: “我的小少爷,你记住叔叔这句话,所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外表上显露出来的东西通常来说都具有着极其强烈的欺骗性。” 奕天愕然,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秦寿昇笑眯眯的眨巴着眼睛凑近他的跟前,便听秦寿昇又笑道: “更何况,还有一种东西被叫做隐形眼镜啊~” 奕天: “……” …… 男人说是要吃特色,车队便浩浩荡荡的停在了一处中高档的酒店前。 下车之后,秦寿昇抱着胳膊站在男人的身后笑着调侃道: “我知道您向来难伺候,谁知道您心中的特色到底是个什么标准,所以,喏……” 秦寿昇指了指眼前的酒店道: “这里的早餐是自助的,汇聚东南西北各方小吃,当然也包括您口中所谓的特色~” 苏萧焕有点搞不明白这个人吃饱了撑的大早上就在这挤兑自己,他忍不住的蹙着眉头转头向秦寿昇看了一眼,秦寿昇冲他微微一笑,弹了个响指转头吩咐手下去买餐券了。 苏萧焕有些没好气的看了对方背影一眼,秦寿昇刚一走开,他的目光却正巧落在了那不远外正在和揽月一起下了车来打量着酒店的孩子身上,两个小子许是正调侃着什么,此刻二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苏萧焕没忍住一时站定在原地多瞧了一会儿,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孩子,原来还有笑的这样灿烂的时候吗? 伺候在他身旁的手下见他一直看着某处不说话,不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此次带出来执行任务的人都是秦寿昇亲手挑出来的精英,所以有眼色极了,手下瞬间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不由凑近他的身边低声道: “二爷,要不要……我去把那两个孩子给您叫过来?” 苏萧焕沉默了一下,他就这般又静静瞧了不远外两个说笑中的孩子好一会,片刻,他摇了摇头转身先一步向酒店之中走去淡淡道: “不必了。” …… 八十四海岛上的早餐 嘴上说着不必了,浩浩荡荡的十几号人进了餐厅自助取餐时秦寿昇却分明感觉到男人压根就没什么胃口吃早饭,倒是一旁那两个有说有笑的臭小子正大肆议论着眼前这天南海北的菜肴,秦寿昇忍不住含着笑意摇了摇头,他想——到底还是孩子。 “哎!” 邻家叔叔秦寿昇见自己这位老首长大半天的端着个盘子,兀自一人站在一处看不见是什么菜的取菜盘前沉默着,他撇了撇嘴后没忍住嘀咕道: “嘴上虽不说,身体倒诚实的很嘛~” “啊?” 站在他身旁的手下只当他吩咐了一句什么,不由转过头来询问秦寿昇: “秦先生,您说什么?” “我说……” 戴着一副板板正正黑框眼镜的秦寿昇一边没好气往餐盘里夹入了一只煎饺,一边将手中取餐的夹子递给了手下,继而,秦寿昇朝男人那边示意一下道: “你等会过去坐二爷那个位置上。” “啊??” 拿着餐夹的手下傻傻看向秦寿昇,显然有些愕然道: “这……二爷那桌子是整个餐厅中特殊给二爷一人预留的特等位,我去坐的话不太合规矩吧……” “我叫你去你就去!” “哐当”一声响,戴着黑框眼镜一脸书生气的秦寿昇翻手下一个大白眼,却是他盖上了眼前装着煎饺的高档盛餐皿道: “敢情规矩不是人定的?你现在就过去坐,等你取完餐人家二爷都坐下了你还去抢个屁!” 手下一时愕然,领命间转头刚走了两步想起什么看向秦寿昇道: “可是秦先生……这会各桌上都有人了,二爷一会儿坐哪啊?” 秦寿昇这个气不打一处来啊,他似笑非笑隔着那黑色眼镜冷笑间看向手下道: “我等会安排他坐地上,行吗?!” 手下自然啧舌,只道这秦先生素来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他不敢再多说什么,就此拿着还没能装多少餐点的餐盘去了。 秦寿昇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略无所谓的取着餐,待他觉得取得差不多时便笑眯眯端着自己的餐盘走到了少年二人的卡座间。这是个能坐四人的一般卡座,两个小子相对而坐自然外还空出了另外两个位置,他便将自己的餐盘放在了揽月的身边笑眯眯的坐在了奕天的对面道: “欢不欢迎叔叔坐这啊?” 两个少年自然没什么意见,揽月则赶忙将自己取了好多餐点,此刻近乎霸占了大半桌的各类餐盘往自己这边移了移道: “寿昇叔,您请坐。” 秦寿昇的笑眯眯的朝着揽月招招手,揽月有点扭头看着他没明白他这是要干嘛,秦寿昇则示意他先出来继而自己走入卡座靠里面的位置道: “我琢磨着,你坐到外面肯定更合适,你们两个小伙子吃的多,等会多去取几趟争取把本给咱吃回来!” 两个小子自然是笑了。 三人就这般有说有笑的吃了一会,秦寿昇正左手刀右手叉的慢悠悠切着一块牛排,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走到了他们这桌跟前,两个孩子自然相继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人手中拿着所盛不多的餐盘表情有些复杂,他先是有些不自在的看了两个孩子一眼后,这才看向里面还在不紧不慢吃着牛排的秦寿昇道: “我坐哪?” “嗯?” 刚把一块牛排放进嘴里的秦寿昇表情那个无辜啊,他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向四周环视了一圈,一副有些惶恐的表情道: “哎呀二爷您还没地方坐吗?!该死该死!” 此刻端着餐盘站在卡座边神情有些说不出复杂的苏萧焕: “……” 男人心道:兔崽子,你继续给老子装。 秦寿昇又认认真真环视了一眼餐厅四周,继而他有些无奈的摊了摊手冲着男人道: “大家都已经抱团坐下了,也不好让他们起来给您再单独腾一个桌子,要不……” 秦寿昇说话间一指靠着奕天,卡座里面的位置道: “您就屈尊先坐这儿吧。” 秦寿昇这般话音一落,惊到自然并非男人一人,刚刚在二人对话间已下意识站起来的两个孩子忍不住双双向苏萧焕看了过来,尤其是奕天,一听秦寿昇竟是要让父亲坐到靠着自己里面的位置上…… 少年的表情骤然变得复杂极了。 苏萧焕在秦寿昇的话音落定后沉默着看了奕天一眼,在发现孩子默默移开了和他对视的目光时,他忍不住的先是长长叹了口气,这才看着眼前这低着头的孩子道: “我……坐里面行吗?” 奕天长这么大来,父亲口中会说出“行吗”这样的问句简直如同彗星撞地球般稀有,他吓了一跳的同时赶忙让开了身子给父亲示意了一下里面的位置道: “您……您请。” 苏萧焕端着盘子走进去坐下了,同时,坐在他对面依然慢悠悠切着牛排的秦寿昇将其中一块送到了他的盘中,秦寿昇微笑道: “二爷,这岛上的牛肉是它们的特色,口感好极了,您尝尝~” 苏萧焕: “……” 兔崽子。 他面无表情一边想着,一边将这块色泽鲜美的牛肉送往了嘴中。 …… 男人这一落座,前半刻还在嘻嘻哈哈笑闹间的两个孩子骤然变得安静极了,纵连吃饭的声音……秦寿昇都觉得小了好多分贝。 他忍不住的摇摇头,解决了餐盘中牛排的最后一块后拿起纸巾擦擦嘴,想起什么问对面此刻正在面无表情吃着东西的男人: “二爷,您等等有没有想去的地方,这岛上环岛海岸线那片的景色都挺不错的。” 苏萧焕不动声色的皱皱眉,将口中那口饭菜咽了下去后才道: “我们不是来玩的。” 秦寿昇有些无奈的笑,他推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摇了摇头道: “您至不至于啊,这么多年来还是这么副老样子,公事虽要处理,生活也还是要活的嘛。” 苏萧焕坐的板板正正,沉默着吃着东西一言不发。 “哎……” 秦寿昇觉得扫兴,放下了手中的纸巾向后半躺半靠在了卡座座椅上,他转过头去看向身侧两个孩子问: “小伙子们呢?叔叔晚上了带你们去岛上最好的酒吧里喝酒去?” “真的?!” 揽月一听到这,眼睛都亮了。 “臭小子!” 秦寿昇半躺在座椅中笑着伸出手削了下他的脑袋道: “你寿昇叔说话,什么时候有过假?!” 揽月扭头嘿的冲秦寿昇一笑,一时埋头吃的更猛了,秦寿昇的目光这便看向了揽月对面的奕天,他问: “小少爷呢?要不要晚上一起去喝个酒跳个舞顺便来上那么一套什么的?” 奕天不太懂秦寿昇口中最后这句来上那么一套是指哪么一套,但倒也不难猜测,他下意识向身侧沉默吃东西中的父亲瞧了一眼,不见后者反应这才转过头来,他冲着秦寿昇摇了摇头腼腆微笑道: “我就不去了,寿昇叔。” “我的小少爷!” 秦寿昇大概是叫他的反应给搞得哭笑不得,一时从座椅中坐起了身来瞪了奕天一眼,他给奕天指了一下男人后这才有些无奈道: “这是你爹,又不是你未来的媳妇,大家都是男人你怕的什么劲?” 奕天叫秦寿昇这般一说搞得有些尴尬,一时涨红了面拿着手中筷子翻弄了一下盘子中的炒菜,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埋头吃吃吃中的揽月已含着满嘴的东西抬起头来嘟嘟囔囔道: “寿昇叔我给你说这几天来我算是发现了,这家伙除了吃饭睡觉训练学习以外的生活过的简直就跟苦行僧似得,来得路上我还开他玩笑呢,他绝对是二爷的……” 那头一直沉默吃着东西的男人突然抬起了头,揽月被男人突如其来犀利十足的目光扫的噎了一下,这回默默低下头去碎碎念的补完了刚刚那句话: “是二爷亲生的。” 苏萧焕在沉默着看了揽月一眼后又恢复做了先前面无表情低头吃东西的模样,奕天则下意识的转头向身侧的父亲看了一眼,再回过头来他沉默着看向了揽月——他其实有点不高兴了。 通常来说,他和揽月二人在一起时他完全不在乎揽月会开自己多么大的玩笑,但揽月刚刚开出的这个玩笑,却显然已经超越了调侃自己而隐隐针对了父亲。 “我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奕天说话间目光沉沉,他拿着刀叉看向对面揽月一字一句道: “那是我自己的事,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揽月撇撇嘴,他自知自己刚刚那个玩笑开的是有点过了,但经奕天这么一说到底还是少年心性,面子上颇有几分挂不住的感觉,便耸了耸肩道: “是是是,反正你是圣僧之后,又哪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以……” “唰啦”一声响! 毫无征兆的,奕天拔然而起,此刻手中闪着寒光的利刃已贴在了揽月的脖颈前半毫米之外,他沉着眸子,看向此刻又惊又怒的揽月一字一句道: “收回你刚刚的话。” 二人皆是十六七岁最为热血的年龄,刀子都怼在脖颈上了揽月又哪肯示弱,他忍不住的冷笑了一下,这才慢慢站起身来看向对面眸色沉冷的奕天慢慢说道: “如何,上次在基地里的那场比赛是你耍了滑头,不如我们挑个地方再……” “好了好了。” 揽月话没说罢,突然被里面站起身来的秦寿昇向外推了一把,秦寿昇搭上他的脖颈一边把揽月往外带去一边笑道: “天色还早,你呢就陪你寿昇叔我去海岸边走走,到了晚上咱去喝酒再来一套。至于小少爷和二爷,人家父子二人间肯定也有消遣的方式,就不需要咱瞎操心了。” 秦寿昇勾着揽月的肩膀渐渐走远了。 …… 八十五老人家 “儒君,人到了。” 黑暗中,一直用左手捏着眉心的男人慢慢睁开了双眸,他的嘴角一如既往噙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他用那双犀利而深邃的眸子向某个方向遥遥瞧了一眼——便也仅仅是这样一眼,似仿佛可以洞穿那岁月千年。 “请他进来。” 秀文将捏着眉心的手缓缓松了开来,他弹了个响指示意了一下黑狼来的方向,黑狼朝他微一点头,转头正打算离去—— “啊……” 秀文许是突然之间想到了什么,他用刚刚捏着眉心的手指轻轻一点太阳穴处,若有所思道: “罢了。” 说话间,他用手指叩了叩黑暗中看不见的某个地方,这个举动发出了一种特殊的,手指叩击金属的声响,他有些慵懒的抬起头来冲着黑狼微微一笑道: “还是我们去吧。” 黑狼的眸色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也只是片刻,他点了点头应了声“是”后,走向了男人的背后。 …… “爷爷,这个狮子头做的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嘛,你看这个牙齿……” 头顶扎着两个团子的小女孩伸出手去,毫无惧意的摸着那张开血盆大嘴的狮子牙齿。 “我的小公主。” 抱着她的男子神情无奈至极,他说道: “这东西像回事是必然的,因为这是个真家伙。” “哦?” 小女孩挑挑眉毛,她扭过头来看着抱着自己的男子问: “赵林,你怎么知道这是真家伙?” “因为……” 赵林刚想要说句什么,却听房间内那或明或暗亮着昏黄灯光的上首位间,传出了一个颇有几分苍老的声音来: “赵林,你莫要任她瞎胡闹。” 那儿正有一个负手而立中……银发苍苍的背影。 赵林闻言挑挑眉,他用一副“你看惹祸了吧”的表情冲着正被抱起的小女孩做了个鬼脸,继而,他将女孩一边轻轻放了下来一边朝着那苍老声音的主人颔了颔首道: “是赵林唐突了,大人。” 银发苍苍的背影慢慢转过了身来,这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饱经沧桑的容颜与眸子都毫不意外的刻上了岁月的痕迹,但他目光炯炯,老而强健,一双内敛含光的眸子仿佛见证了多少大浪淘沙,时光荏苒。 “爷爷!” 小女孩嘟囔着嘴跑到了老者的身边,她用小小的手握住老者的手有些不高兴道: “你不要说赵林嘛,赵林不过是想让我开心而已,而且我一个人够不到墙上那只狮子头!” 老者前半刻颇有几分阴沉沉的眸子在小女孩这般撒娇之后化作了五分无奈五分爱怜,他伸出像是树皮般的手轻柔的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叹了口气道: “我们此刻不在帝国,你既然非要跟来,就得好好听话。” “谁说是我非要跟来的?明明是我们回去的路上正巧碰到了要过来的你,这不才……” 小女孩的话刚刚说到一半,她见老者横着眉毛低头向她看来,不由撇了撇嘴才压低了声音十分勉强道: “是是是,听话听话,你和赵林说什么我都听总行了吧。” 这话说完,她还不忘抬起头来冲着老者大大做了个鬼脸,老者忍不住的叹了口气,有点拿这丫头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他张开口,刚想要再说句什么时—— “吱”的一声长响。 红木制成的两扇大门从外被缓缓推了开来,房间外缓步走入的黑狼推着一辆金属制成的高档轮椅,椅上坐着那言笑晏晏的人儿。 黑狼的步伐稳健而有力,他推着椅子上微笑中的人儿向老人三人走去,椅上的人儿此刻正笑眯眯的向老者看去,他很是优雅的坐在轮椅之上朝着老人摊开手,好似是行了一记帝国的特殊礼仪,秀文笑道: “客从远方来,不亦说乎,好久不见了~” 老者下意识的皱眉,他打量了一番那正在徐徐接近而来轮椅上的身影,须臾: “你的腿……?” 秀文恍然大悟间弹了个响指“啊”了一声,他笑眯眯的拍了拍此刻铺在双腿上的白色绒毛毯笑道: “我把它留给新的世界了。” 老者的目光赫然间一凛,他身遭的气息几乎在一瞬间沉冷了下来,就仿佛一刹那间在整个房间中布满了冷空气般,他那如刀子一般的目光冷冷向秀文看了过去。 房间之中,包括黑狼在内的所有人都被眨眼间异常的压力压的喘不过气来,唯独那坐定在轮椅之上的身影微笑依旧,秀文在笑眯眯的看着那不知为何发了火的老人家。 许久许久的沉寂。 “贪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如同旷野之上传出的声音,老人家一字一句,字句都带着密不透风沉重的魄力。 秀文原本那既温柔又灿烂般笑吟吟的模样在老人这样一句话后也渐渐凝结在了的脸上,好一会后: “黑狼。” 秀文头也不回的抬指一示意屋中的小姑娘和赵林道: “带他俩出去,包括你。” 黑狼一愣,他下意识抬起头来看了老人一眼后,黑狼的神情变得有些凝重道: “儒君,黑狼不太放……” “这是命令。” 秀文截住了他的话。 黑狼窒了一下,他忍不住的又抬起头向老人看了一眼,长长的一声叹息后: “是。” 黑狼一转身,冲着大门的方向向小姑娘二人示意了一个请。 厚重的红木门再一次想起了关门声响,房间内,坐在轮椅间又一次微笑起的人儿轻轻朝着上首间的老人颔了颔首,他伸出手去,抓着两侧轮椅外的辅助器向前慢悠悠的挪动了几步,一直到墙壁边挂着狮子头下面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秀文仰起头,他笑眯眯的看着眼前这只张开着血盆大口的狮子头,就这般微笑着看了好一会好一会后,秀文这才慢悠悠的扭过来头来笑道: “不知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老人家。” “哼。” 一声冷哼,老者负着手从上首间慢慢踱步而下冷冷道: “大名鼎鼎的贪狼将军,竟能不知我是因何而来?” “我又不是您肚子里的蛔虫。” 秀文微笑着耸了耸肩: “再说了,帝国有那么多的智囊团加在一起都拿不准您想什么,我又怎么会……” 老者在这说话之间已经走至了他的身前,老者负着手,突然之间弯下腰沉着脸贴近了秀文笑吟吟的脸,秀文显然有些不喜欢对方和自己做如此“亲密”的接触,他的眉头不甚明显的微微一挑,坐在轮椅之上尽量向后靠了靠这才笑道: “您这般‘热情’我可消受不起,我对您没有兴趣。” “呵。” 一声冷笑,老者站定在秀文身前慢慢直起了腰,他负着手仰起头来,他同样向秀文先前注视中的狮子头标本看了过去,却听: “很不巧,老朽却知道大名鼎鼎的贪狼将军对什么感兴趣,不知你的那个义弟……苏萧焕活的还好吗?” 沉冷的风,似飓风中心,无声无息间骤然炸开在了整个昏暗的房间中。 …… 海岛上的餐厅中。 秦寿昇和揽月二人走了后,父子二人又保持着沉默的状态各自吃了好一会东西,奕天在偷偷一瞥间瞧见父亲的盘子空了,他挠了挠头,犹豫了好一会后才缓缓站起身来拿起自己的空盘子继而讷讷向男人那头伸出手道: “爸……爸爸。” 他有些尴尬的示意了一下苏萧焕面前的空盘子道: “您还有什么想吃的,我去帮您取吧。” 苏萧焕面无表情的转过头向孩子看了一眼,继而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空盘子,事实上他已经饱了,但他到底不忍拂了孩子的好意,便将空盘子旁的小碗给孩子递了过去淡淡道: “你去看着帮我盛半碗粥,不要糖。” 奕天接过空碗来狠狠点了点头,一转身像道闪电般的去了。 再次回来的时候,奕天的盘子里又一次的装满了琳琅满目整整两盘子吃的,甚至嘴中还叼着小半个花卷,他尽可能保持着平衡将两个盘子外加盘子上那小半碗粥放在桌上,继而又将嘴中叼着的花卷拿下来放在盘子上,擦了擦手后这才双手将那小半碗粥给男人递了过去,他抿抿嘴显得有些局促有些不安道: “爸……爸爸,您要的粥,我记得您爱喝小米的,但是这会除了五谷的外其它都没了,所以……” 奕天有些尴尬的撇了撇嘴,示意了一下正在递给男人这碗黑兮兮的五谷粥——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苏萧焕其实早叫他先前一副小吃货的模样给逗笑了,男人不太明显的弯着眉眼伸出手去从他手中接过了那碗……颜色实在是不怎么好看的五谷粥摇了摇头,苏萧焕指指自己对面空了的座位,对着此刻仍旧站在卡座旁的孩子道: “五谷的也很好,坐下吃饭。” 奕天眉间一喜,这才坐定在男人的对面拿起筷子继续风卷残云般大口吃了起来,苏萧焕将两个胳膊撑在桌子上看着对面的孩子仿佛饿死鬼投胎般吃了好一会,实在看不下去了这才忍不住道: “饿了?” “嗯!” 奕天一边将一个煎饺往嘴中丢去一边嘟嘟囔囔答道: “都是揽月,胆子小的要命,他说我俩既然要擅自行动的话就必须谨慎,毕竟这周边几个小国到处都遍布着失落之土的眼线,所以跑出来这么多天了连一顿热乎饭都没能吃上……” 奕天话说到这,突然一窒,他慢慢停下了嚼着嘴中煎饺的动作抬头偷偷向男人看了过来。 苏萧焕有些忍俊不禁,但面上还得绷着,所以他只好无奈的摇了摇头,慢悠悠拿起汤匙喝了一口颜色怪异的五谷粥后这才道: “这逻辑不对,你们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是从自由岛带出去的,不吃不喝就能躲开侦查了?” 奕天: “……” 他大概明白自己和揽月二人为什么会被父亲在港口堵个正着了。 …… 八十六新的世界 “老人家。” 秀文身遭骤然沉冷的状态在老者面无表情的注视下渐渐消散,秀文坐在轮椅中显得有些无奈的耸了耸肩,他又一次恢复了那温暖的笑容微抬下巴看向老者道: “您这话说的,倒让下官有几分惶恐了。” 老者负手立在他的身前冷冷刮了他一眼,鼻中溢出沉沉一声冷哼后才道: “原来大名鼎鼎的贪狼将军还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身份,老朽以为……你这失落城主当得太久,连老朽是谁都不认识了!” 秀文静静坐在轮椅中微笑不语,许久,他抬起头来向那张开血盆大口的狮子头又看一眼,秀文笑着轻轻说道: “下官怎能忘记,下官这失落之土这些年来之所以能如此顺利的游荡于各国管制的边缘,不都多亏了老人家您的提携。” 老者闻言冷哼一声,正要说些什么,却见秀文转过头来慢慢看向了他,秀文静静看着眼前的老者又一次轻轻微笑道: “可您也不该忘了,约莫二十年前,下官又是在谁的嘱意之下,离开帝国建立了今时今日这足可令各国闻风丧胆的失落之土。” 负着手的老者眸色一凛,目瞪秀文斥道: “你这是在责怪老朽了?!” 秀文的脸上依旧是那风轻云淡的笑意,他毫不避讳老者的目光,笑眯眯看着老者轻轻说: “下官岂敢,老人您的命令从来都是下官的信仰,您身处光明之中太多的事倍受禁锢,下官是您的剑您的刃,是您可以毫无忌惮指哪打哪的利器。” “你……!” 老者下意识的皱起眉头,他自然是听出了秀文话语中阴阳怪气的味道,然而对方的这段话,偏生又说的如此诚恳让他挑不出半分毛病来——老者有些拿不准秀文到底是何态度。 于是: “哼!” 在又一次冷冷一声轻哼后,老者沉眸看向秀文冷笑道: “老朽是你的信仰?少鬼扯了,这世界上能让你贪狼将军视为信仰的想来从来只有一件事。说来好笑,若非亲眼所见,像你这种……区别于一般人类身怀特殊能力的怪物,竟然也会被枷锁禁锢的死死的,只是让老朽大为意外的是,这道能禁锢住你的枷锁竟是如此的简单而又出人意料,它竟是名为……” “老人家。” 秀文突然微笑着打断了老者的话,他坐定在轮椅之上笑的依然淡然温柔,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眸色中却分明多了许多说不出的东西,秀文静静笑看老者道: “您此行不远万里屈尊专门来了下官这里,应该不光只是为了好好讽刺下官一场吧?” 老者冷冷刮他一眼,道: “我要a岛之上的能源协议被顺利签订。” 秀文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说: “您不是已经在出使行动中指派了周正来吗?下官看过此人的资料,有这老奸巨猾的老油条出马,下官以为您大可放心。” 老者转过头沉沉看了秀文一眼,沉吟了片刻才道: “出使行动并不是由我们发起的立项。你知道,军部的那群老顽固和四大家族与我们素有分歧,这些年来他们在高位之中又注入了许多新鲜的血液,很多东西正在渐渐脱离我们的掌控。” 秀文又一次的挑挑眉,他这回的笑意中多了些难以描述的深沉了,他道: “我明白了。那……这个周正呢?” 老者面色如常,他负手看着秀文一字一句道: “他将载入我帝国史册,成为名垂青史的英雄。” 秀文一时笑的更灿烂了,他仿佛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 “您是不是帮他把墓志铭都想好了?” 老者沉着脸看他一眼一言不发,秀文只得有些无奈的摊了摊手,他弯起那好看的剑眉星目看向老者道: “您还有别的命令吗?” 老者沉默了一下,突问: “你最近好像接连解决了帝国中好几个大人物?” 秀文挑了挑眉,弯弯着双眼微笑间反问: “他们不该死吗?” 老者闻言静静的看向他,秀文眉眼间依旧荡漾着春风般的笑意。 房间之中有好一会的沉寂,秀文突然间“啊!”的一拍轮椅扶手,他用左手食指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笑道: “虽然有点可惜,但您给周正想好的墓志铭可能要放一放了。毕竟……大概二十年前,他送给我弟弟的那份大礼我还没来得及回赠他呢。您知道的,我们讲究来而不往非礼也~” 老者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他负手看着秀文好一会儿,终是忍不住的长长叹了口气说: “贪狼,你……真是疯了。” 秀文似乎觉得好玩,他“噗嗤”笑出了声来,直笑到坐在轮椅上的身子连带着轮椅一起颤抖了起来,终究,他笑着摇了摇头抬起头来向老者看去说: “您错了,我从来就没有清醒过。” 老者又是深深一叹,他转过头去不再看秀文,他只是负手立定在那张着血盆大口的狮子头下,他抬起头来注视着狮子头好一会好一会,他说: “昔日大名鼎鼎的贪狼将军,二十年前被迫委身于黑暗之中,如今却是比黑暗……还要暗沉上几分,你就从来不曾怨恨过吗?” “我怨恨过的东西……” 秀文笑眯眯的慢慢说着: “无关于是非曲直,至于是黑是白,这天道轮回周而复始,又有什么所谓呢?” 老者听到这,不由负着手转过头慢慢向他看了过来,许久: “你大概……很想杀了我吧?” 秀文弯起嘴角轻轻笑了起来,他笑着,冲着老者缓缓摇了摇头道: “杀了您?我恨不能食您的肉,噬您的血,但那又能怎样呢?您的血……指明不了近五十年前天命之星的预言,更解脱不了……老天降在我身上的禁锢。” 老者点点头,突问: “你恨我?” “您真是老了。” 秀文似笑非笑看着眼前的老者一字一句轻声说着: “爱恨之事,不都是孩子们和老人们才会成天一遍遍挂在口边的事吗?” “哼。” 老者“唰啦”一挥手,他头也不回的向大门那边大步而去道: “如此说来,那你岂不就是那个从来未曾长大的孩子?!贪狼,记住你的身份,不要再肆意去做一些……会惹火我的事。” 那坐在轮椅间看着老者大步而去的人儿,一时笑的更灿烂了。 …… 老者离开好一会后,房间的门才从外被缓缓推了开来。 黑狼站定在门口的地方,他用一脸复杂的表情看向——房间内那依然仰头看着狮头标本的男人。 片刻之间的沉默。 “儒君。” 黑狼站在门口唤。 坐定在轮椅上的秀文在这一唤后缓缓的转过头来,他柔柔微笑着看向黑狼,须臾,他伸出手去,轻轻向黑狼招了招手。 黑狼慢慢走上前去,站定在他的身前继而蹲下了身子。 秀文笑着伸出手来揉了揉黑狼那硬邦邦的发丝,他似同黑狼说又似只是自语般轻轻呢喃着: “他到底是老了,比想象中的……还要耐不住性子了。” “您是指老人吗?” 黑狼抬起头来,傻傻看向秀文。 秀文微笑不语,只是又一次轻轻揉了揉黑狼一头乌黑的头发。 黑狼蹲在他的身前帮他拉了拉盖在腿上的白色绒毯,黑狼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难过表情,黑狼蹲在秀文身前看着被白色绒毯盖住的双腿不发一言。 秀文显然是察觉到了黑狼的神色,他微笑着伸出手去当着黑狼的面拍了拍自己被白色绒毛毯盖住的双腿道: “好了,去取药来吧。” 也不知怎的,黑狼蹲在他的身前一动未动。 秀文含着笑意有些无奈的皱皱眉,他唤: “黑狼。” “您不能再喝了,再喝下去您会死的!” 黑狼突然之间抬起头仿佛爆发般怒视他,黑狼指指他的双腿,这回气的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您看看您的腿!它们已经变得一点知觉都没有了不是吗?!” “这是早晚的事。” 秀文有些无奈的苦笑着,他安抚似得又一次拍了拍黑狼的脑袋。 “才不是早晚的事呢,要不是您把老人给的绝杀唯一的中和剂“父体”从体内引出来去救了那个姓……” 黑狼话都未能说罢,突间秀文目色一沉,秀文坐定在轮椅中似笑非笑的向黑狼看了过来。 黑狼显然窒息了一下,继而他非常不高兴的“唰啦”一声站起身来,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最后化作了一记沉甸甸的拳头砸在了墙壁间——墙上挂着的狮子头,晃了三晃后勉强没有掉下来。 秀文由始至终不说话,他用一种既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感慨的笑容静静看着眼前的黑狼。 直到—— “知道了,我去取给您就是了。” 黑狼闷闷的说了一声,一转身头也不抬的刚走了两步。 “黑狼……” 秀文突然在身后微笑着唤了他一声,黑狼站定身子,却罕见的没有转回头来,秀文倒也不太在意,他只是微笑依旧的轻声说道: “我的双腿……并不会白白丢弃,我把它们堵在新的世界中了。” “包括您的命吗?!” 黑狼骤然之间含泪怒吼,他转过身来,一双素来刚毅的眼中此刻早已被盈盈泪光充斥。 秀文微笑,他就这般轻轻微笑着看向黑狼,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 八十七尖刀 “长官,帝国特派的荣誉特使已经到了一个小时了。” 因为一夜的翻云覆雨,周正和他的女人这一觉睡到当天的十一点,太阳从身子的一边已经照到另一边时才打着哈欠下了床。 周正站在屋子的金色立柜前让女人给他穿着衣裳,他张开胳膊又一次打了个哈欠,头也不回的和前来汇报的属下说:“让他在外面等着。” 属下俯身,应了一声出门了。 周正坐上床,让女人给他穿上袜子穿上鞋,待伺候好一切,女人要走,周正突然笑眯眯的捏住对方的下巴,说:“小可爱,来让老公亲一口。” 女人面有娇色,欲拒还迎的向后退了几分,笑道:“人家才不是你老婆呢!” 周正笑了,坐在床上捏着女人的下巴继续问:“那……等老公这次大功告成,回去就把你纳了,如何?” 女人莞尔一笑,撒娇似得柔柔推了他一把,说:“你要是真把我纳了,老人那边如何交待?” 这果然是个令周正头疼的大问题,他下意识的蹙起了眉,若有所思的想了好一会才悠悠叹了口气摇着头说:“这是个问题……”说话间,他笑眯眯的俯下身凑近了女人的香唇,他说:“不过……若当真把你纳回家,怕也就没了如今的滋味,这偷食禁果的滋味,倒也别有风情。” 说话间,周正吻实了女人的樱唇,屋子里一时春光四射了。 周正就这般吻了女人好一会后,这才放开了眼前的女人站起身来,他伸出手去理了理自己的衣领道:“好了,我该去见见下面那位小朋友了。” “小朋友?” 女人慢慢站起身来,有些诧异的看着他。 周正理着衣领轻哼了一声说:“帝国那位鼎鼎大名的尖刀,建国以来唯一一位二十七岁的少将。” 女人表情有些愕然,她用一副特别惊讶特别崇拜的模样看着周正。 周正见状又是一声冷哼道:“严格意义上说尚未授勋,所以还是准的,我大他半级!” 女人柔柔一笑,她走上前来帮周正理好了后者怎么理都没能理顺的衣领,轻吻了下周正的侧脸颊笑道:“那是自然,我家将军最大了。” 周正很满意女人的表现,回以一个亲吻后转头离开了。 周正离开好一会后,女人兀自一人站定在屋中又静静注视了好一阵。 须臾,她从茶几间点燃了一根女士香烟塞入嘴中,走到窗台前亮出秀腿,继而一抬腿间直接坐在了挂着白色窗帘的窗台上,她深深吐出一口烟雾,突然伸出手去捏了一下自己耳边闪亮亮仿佛红宝石制成的耳坠。 短暂的沉默后,烟雾袅袅,被卷入屋中的清风带走。 却听: “少主。” 若不仔细看去,只当这女人突然发了神经,但她的口吻,却是实打实对着那只样似红宝石制成的耳坠的。 “嗯。” 有个微弱的声音,从红宝石耳坠中飘出,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让女人听见——是个微显低沉青年人的声音。 女人朝着空中又悠悠吐出一口烟雾,面上再不见一丝一毫先前她面对周正时的媚骨之姿,她问:“您那边怎么样了?” “还好。” 青年人慢悠悠说着:“成功请来了紫婶婶,一日之内便能赶到岛国。” 女人挑挑眉,她手中这根细细的女士香烟不知觉间已见了底,她将香烟按灭在了窗台之上,淡定自若坐定在窗台间向屋外极那条注入大海的河流瞧去,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叹了口气慢慢说道:“周正很谨慎,他没有向我吐露出太多关于老人的信息,但其中有一条很有意思,他说……” 女人停顿了一下,想了想继续说:“他说老人曾设计接连下狱并监禁了两名将级军官,这两位,那些年在帝国中都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女人说到这,她低头向烟蒂按出在阳台间的黑点瞧了一眼后,这才继续又说:“您知道的,帝国这些年……授勋的将级军官屈指可数,其中被下了狱又遭受监禁的,就更加……” 女人没有再说下去,耳坠那头的青年人也陷入了莫名的沉默之中。 风,吹的窗台前那白色窗帘柔柔浮动,好似女子妩媚柔软的腰姿。 终于,耳坠中又一次响起了青年人低沉的声音: “盯紧周正,无论有什么情况都要及时向我汇报。” “是。” 女人低头轻轻一应,她将耳坠从耳边取了下来,恰有一束阳光,射在了这只仿佛红宝石制成的耳坠之上,那光芒好看极了。 …… “吴少将吴少将……!!” 接连好几声殷勤的问候,周正带着三两名随行人员一路张开双臂热情至极的走入了贵宾休息室。 一身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此刻正坐在贵宾休息室的高档座椅中,他的腰板挺得笔直,即便是坐定在高档柔软的皮质座椅中,也分毫不能减轻他身上散发出的莫名英气。 坐在吴奇四周不起眼处的三个便衣卫兵当先站起了身来,三人在转瞬之间站在吴奇身边形成了一个保护圈,周正大步而来的身影停滞了一下——他有些被吴奇一行人不经意间散发出的气势惊到了。 吴奇依旧面无表情板正坐定在高档座椅之中,他手中拿着一份今日的晨报,眼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白开水,他仿佛闻所未闻般慢悠悠翻动手中的晨报,直到看完了手中晨报的整个一块版面后这才“唰”的一抖手中报纸! 周正吓了一跳,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吴奇沉着面折起了手中的报纸慢慢站起身来,这慢悠悠间一站后,贵宾室中似仿佛骤然间多出了一把出了鞘的宝剑,凌厉的眉,深邃的眸,挺翘的鼻,脸颊上的伤疤以及那上嘴唇间浅浅的一层青皮胡茬…… 吴奇站定在座椅前,用那双深邃而仿佛隐隐藏剑般的眸子盯着周正一言不发。 “呃……” 周正被这双犀利的眸子看的有些发憷,他下意识的低头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身子,在发现没有什么不妥后才抿了抿唇咽了口唾沫,周正陪着笑一边朝着吴奇伸出手一边走上前去说:“吴少将千里迢迢风尘仆仆而来,周正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吴奇站定在原地不接他的茬,照旧以一副冷冰冰的模样站在三名便衣卫兵之后一言不发的瞧。 周正本想握手的举动被吴奇晾在了原地,自然有些说不出的尴尬,他遮遮掩掩的收回了手,想了想后才又一次抬起头来赔笑道:“吴少将此行一切顺利吗?” 吴奇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腕间的多功能手表,放下手腕间他说出了见到周正以来的第一句话: “周将军。” “哎哎哎!” 周正连忙笑吟吟的应了一声,他拍拍自己的胸脯说: “我是我是……” 吴奇点另一只手当着周正的面点了点自己手腕间的表盘,他说:“我们的通信兵在出行前应该已经给您发送了我们今天到达时间,您收到了吗?” “这……” 周正面色一时有点尴尬,收自然是收到了,但…… 在他还没得及说什么的时候,吴奇已经沉着眸转过头去呵斥他身侧三个卫兵中站在最前的一人: “小刘。” 便衣的年轻卫兵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啪”的一声站好了军姿对着他行了一记军礼道:“长官!” 吴奇面色沉沉对着那年轻卫兵道: “我记得传达给通信部的文件是让你去下发的,是吗?” “是!长官!” 卫兵站的笔直铿锵而答。 “这么大的疏漏竟然也能出现在一个军人的身上!” 吴奇伸出手来,他严厉至极点了点那站的笔直的年轻卫兵呵斥: “身为一名军人,连最基本的守时都做不到,你现在连这个小的任务都执行不及时,假以时日又如何肩负的起守护我帝国千千万万家庭的重任?!” 那小卫兵被他骂的一动都不敢动,在场的人都知道,吴奇这番话语,又哪里是说给小卫兵听的啊。 “还愣在这干什么?!” 吴奇拧着眉瞪那小卫兵一眼,他扬扬下巴示意了下门口的方向道: “滚出去负重跑,跑不废不用回来了!” “是!长官!” 小卫兵“啪”的一并脚向他一行礼,转过身擦肩而过周正一行人径直向门外跑去了。 周正由始至终目瞪口呆的看,直到小卫兵快跑出大门时他才伸出手喊: “哎……那个小子你等……” 然而吴奇没发话,小卫兵压根就没搭理周正的话语,此刻已经跑得不见人影了。周正一时瞠目结舌看着那烟一般消失在眼前的背影,他傻傻转过头来,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吴奇有些欲言又止。 “叫周将军见笑了。” 吴奇直到此时才慢悠悠的冲着周正伸出了手来,他非常平静的看着眼前还没回过神来的周正淡淡道: “这些小兵蛋子在军营里混了好多年都成老油条了,既然是老油条……” 吴奇刻意加重了最后这三个字的发音继而淡淡又说: “不收拾收拾不长记性,您说呢?” 周正面色那个尴尬啊,他看着吴奇无动于衷伸出在眼前的手,他觉得自己的嘴角都有些抽搐了,好一会后,周正抽搐着嘴角握上吴奇的手干笑道: “是是是,吴少将言之有理言之有理,这可是真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吴奇在周正将手伸过来时握住周正的手,他直视周正沉声说道: “您是前辈,吴奇是后生,此行您若有需要尽管吩咐,只要是职责之内,吴奇责无旁贷。但周将军也莫要忘了,你我二人皆是帝国的军人,我们魂化做的剑,总是得一致对外的。” 周正苦笑着点了点头,他轻轻松开了手看向眼前这笔挺而立的年轻人有些感慨的摇了摇头,他道: “素闻吴奇少将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气度非凡,人中龙凤啊。” “您客气了。” 吴奇说话间伸出手来,他给周正示意了一下门口的方向道: “请。” “请。” …… 父子二人间的这顿早餐实在是吃了有一阵子,不知觉间零零散散的吃光了此行秦寿昇带来的所有手下。 “爸,爸爸……” 奕天回过神来时四下这么一张望,他见人真的都走的差不多了这才转过头来傻傻看着对面的父亲道: “他们竟然也不等等您?!” 搞什么鬼?!一个保护的人竟然也不留。 苏萧焕还在捣鼓他面前那碗实在是有点难以下咽的五谷粥,他心里诽谤了一句秦寿昇这个兔崽子到底找的是什么破饭店,一边拿着汤匙送了些五谷粥往嘴边道: “任务前的整备期,秦寿昇的意思是让大家都好好放松两天。” 奕天下意识点了点头,他见父亲喝那碗五谷粥实在喝的……有些痛苦,不由探出了脑袋看了看那碗好不容易要见底的五谷粥道: “是……不太好喝吗?” 苏萧焕面无表情又送了一汤匙粥进嘴中,他淡淡道: “还好。” 说话间,男人又往嘴中送了一口,在奕天的眼中,父亲的这种行径……简直有一种早死早超生的味道。 他没忍住的笑了下,抢在父亲下一汤匙前把那碗见底的五谷粥拿了归来,扬起脖子,一股气全都灌入了嘴中。 奕天这回舔着唇皱着眉一边咀嚼,一边向父亲看了过去,他嘟嘟囔囔道: “好难喝……这豆子熟了吗?” 苏萧焕坐在他对面拿着汤匙平静的看着他,似乎认真想了想后才道: “熟是熟了……就怕大厨其实本来是想做五谷米饭的,结果又兑了点水直接拿出来当粥了。” 奕天抬起头来,他愕然看着男人,后者依旧风轻云淡没什么表情的模样。 好一会儿后…… 孩子“噗嗤”一声笑,父亲自也忍不住的勾起嘴角摇了摇头。片刻的沉默后,苏萧焕看着眼前终于见了笑容的孩子问: “等等……有想去的地方吗?” “呃……” 奕天扬起脑袋来认真想了想,突然,仿佛灵光乍现般,他“唰”的一声向男人看了过去,他的眸色中罕见的透露出了几分火热,他道: “有哎……有个地方,其实好久前就想和您一起去一次了。” …… 八十八古籍 在海岛之上一座圆顶式的建筑内,正午时分的阳光,透过明亮的落地式玻璃窗耀满了建筑的整个二楼。苏萧焕此刻抱着胳膊半倚在门口的地方,看那表情美滋滋的少年穿梭在眼前的这些巨大红木书架间。 这里是海岛上最大的图书馆,此刻父子二人所处的楼层中却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影。因为这二楼整个一层,存放的都是些有了年头的古籍书。 “我上次明明有在咱们帝国图书馆看到过的……” 前半刻穿梭在巨大红木书架的孩子从一个书架的背后走入又从另一个书架的前头走出,这会儿正止步在一个靠角落处的书架前,他仰着脑袋伸长了脖子显然是在寻找着什么,但这样的举动显然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苏萧焕就这样抱着胳膊面无表情的看了好一会儿,片刻:“哎……” 轻轻一声叹息溢出口中,男人松开了抱着的胳膊迈开了步子向那显然正在寻找什么的孩子走了过去,他忍不住的想:这孩子,最想和我一起来的地方……竟然是图书馆吗? “找什……” 男人刚刚走到孩子身边,询问的话语还没落下。孩子却突然“啊”了一声脸上有了欣喜之意,他直勾勾盯着书架某一个高处的地方道:“有了有了,在那在那,爸爸在那!” 苏萧焕抬起头去,书被摆放的位置很高,以他的个头抬起头来都看不到到底是讲什么的,他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迈开步子去取专用梯子的同时不忘叮嘱:“等等,我去取……” “好多灰哦……” 又是一次没能落定的话音,有人已经将那本厚到完全可以砸死人的古籍抱在了怀里,奕天撇着嘴很不高兴的拍了拍书上的灰,抬起头来刚想说句什么时。 “哎呦!” 却是苏萧焕伸出手去狠狠敲了这臭小子一个暴栗低声斥道:“这是图书馆,你下回是不是还打算爬到房顶上去?!” 孩子怀里抱着那本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厚重古籍,一脸无辜的瞧着他。 苏萧焕有些无奈,他忍不的扶了扶额头,打算还是先忘了这茬,于是他向孩子怀里抱着的那本书看去,这一看下,却一时怔在了原地。 那本破破烂烂的古籍书,书脊之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这个代表着书名的字体并不属于帝国乃至世界上任何一种的通用语言。事实上,这种字体……苏萧焕只在约莫二十年前,帝国与其他两大强国尚未确定世界三大霸主地位时见过。 那是一种早已失传了的古文字,若非……自己打年轻时候起就喜欢钻研些杂七杂八的古历史,想必此刻,将连孩子抱在怀中书籍的名字都看不明白。 “呃……” 奕天抱着那本沉甸甸的旧书若有所思的歪了歪头,他显然想到了什么,于是抿了抿唇道:“爸爸……你……还记得你当过世界史教授这件事吗?” 他很有些担心,不记得自己当过世界史教授的父亲,会不会把这些读古籍的本领也一并打包忘了? “记不太清了。” 苏萧焕在如实回答孩子的提问。孩子眼中前半刻还熠熠生辉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苏萧焕却在此刻伸出手,他从孩子怀中将那本厚重的古籍拿了过来,男人沉默着……用拇指指肚一寸寸,仿佛抚摸般捋过那好像烫金般刻在书皮上的古老文字,继而:“世界……本来的模样?” 少年的眼神在父亲话音落下的这瞬间骤然一亮,他“啪”的拍了下手忍不住狂喜道:“对对对,它就叫这个名字,爸爸你看得懂吗?!” 苏萧焕拿着这本散发出特有陈旧味道的古籍转头向孩子看了过来:“……” 刚刚的这句话,不是该我问你才对吗? …… “碰”的一声将书放在洒满阳光的长条桌上,期间卷带起了不知是桌上原有,亦或书中自带的灰尘,呛得贴过来的孩子直咳嗽。 苏萧焕见孩子贴在自己身旁眼睛直勾勾的瞅着自己面前摊开的古籍,显然是没什么意愿老老实实坐在板凳间的,他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慢悠悠当着孩子的面翻开了这本……读起来多少还是会有些吃力的旧书。 “你很有缘,你翻开了它,因为这是一本记载着世界原本模样的书籍,也许……也将它也将是唯一一本……可以告诉你……关于这个世界真实的书籍。” 指尖一点点的划过泛黄纸张间歪歪扭扭的文字,男人低沉的声音回荡在二人之间,细碎的阳光,铺满了这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 “这个世界原本并不是我们所看到的这样,在最初的最初,人类并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具有智慧,可以思考的生灵,事实上,世界也本不该是我们如今看到的模样。” 稍显稚嫩的声音,接住了男人的话,孩子将脑袋贴在男人身边继续读着。 苏萧焕有些意外的转过头来向身侧的孩子看了一眼,却见那聚精会神沉浸在书中的少年又说:“大海,陆地,天空……世界远比我们所能想象到的大千倍万倍,你见过没有肉体的生灵吗?你见过漂浮在空中的巨岛吗?你见过深藏在水中的国度吗?自大傲慢的人类啊,你们明明知道这世上的很多事,是说不清道不明更是你们用凡尘之眼所捕捉不到的,你们为什么还要画地为牢的……” 少年读到这,突然止住了话音,他扭过头向父亲看了过去撇撇嘴道:“爸爸你说这个作者是不是有故意显摆的意思?他光写前面的这几段话就揉着三种生涩的语言,我一个人查阅了好多书,花了足足半年的时间才勉强看懂了这么几段。” 奕天说到这,他伸出手指去指了指下面一段话中——那看起来不像是字更像是某一种奇异符号的句子道:“这个……” 他很不高兴的撇撇嘴道:“这个字体我查了好多书都找不到它的出处,这是什么语言爸爸?” 苏萧焕却显然没有听见孩子的抱怨,他此刻正拧紧了眉,一脸沉重的看着眼前这本怪异十足的古籍。 “爸爸?” 奕天歪歪脑袋,他见男人此刻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不由又探头到男人眼前,他挡住了男人的视线唤道: “爸爸!” “!” 仿佛一个激灵,苏萧焕骤然回过了神来,他扭过头来一脸错愕的看向身侧的孩子,眨了眨眼后才说:“怎……怎么?” “我说这个语言我看不懂……” 奕天伸出手去,给父亲指了指自己断了片的那行字道:“你知不知道这个是什么意思,爸爸?” 苏萧焕顺着他手指所指之处看去,片刻,男人缓缓摇了摇头一字一句道:“我也不知道。” 奕天显然有些不信,他拧起眉毛转过头有些诧异的看向父亲,好一会后:“可……可是,您以前不是专门研究这一块的吗?而且您明明懂好多国……” “术业有专攻,更何况学无止境,这个字我也是第一次见,也许……这只不过是著作者胡写的也不一定。” 苏萧焕说话间不经意的将书慢慢合了起来,他沉沉向眼前这本破旧的古籍又看一眼,这回转过头来看向身侧拧着眉毛的孩子道:“你……原来不光是对帝国如今通用的语言感兴趣吗?” 一提这个,少年骤然来劲了,他拽过椅子来坐定在父亲身旁笑着伸出手去一指离二人最近的书架道:“那个,是帝国附属小国的专用语,语序语法和帝国通用语完全是相反的。” 少年说完话,又转过头来一指二人身后的那个书架道: “这个,是外域那边的专用语,里面好多词都派生于咱们帝国语,所以入门的话一点都不难。” “还有啊,那个是……” 苏萧焕静静转过头,他微笑着看眼前这孩子兴致勃勃坐在椅间给他描述着世界各国的用语,柔柔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打落在这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之上。 岁月……如此静好。 …… “吵死了!” 正在父子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讨论着世界上现流通的几大通用语各自的利弊时,突有一个脑袋顶扎着两个团子头的小女孩不知从哪跳了出来,小女孩直接蹦到他二人身前插着腰气呼呼道:“你们有没有点道德修养了,不知道这里是图书馆吗?!” “额……” 奕天刚刚和父亲聊上兴头,哪还管的了那么多,更何况他也没想到这看起来无人问津的二楼竟还会有旁人,在经小女孩这么一提醒后他才反应过来了什么,一时涨红了脸站起身来道:“不好意思啊,我们……咦?” “是你!” 扎着团子头的小女孩抢断了奕天的话说出了他原本想要说的话。 “你……” 奕天一时傻傻看着眼前的这个小女孩,愣了好一会儿后才愕然道:“你……你竟然是个女孩?!” “……” 小女孩原本又一次见到奕天欣喜的表情此刻尽化通红,她插着腰一时气不可遏道:“我当然是女孩啦!你见哪家的男孩子会扎着两个丸子头的?!你是不是……”她大概是觉得即将要吐出口的那个字不太好,便扭过头去气汹汹的冷哼了一声。 苏萧焕从二人的对话中判断出了二人相识不久,他没想到自家儿子离开自己没几天竟然就……认识了个这么小的女孩,他坐在凳子上转过头去仔细瞧了女孩一眼,好一会儿后,他有些无奈的摇摇头,一言不发的又转回了头来。 奕天少见父亲会有这样的举止神态,更联系到早上的时候秦寿昇说过的那段话,一时涨红了面转头看向男人焦急道:“爸爸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苏萧焕在听到这句话时转过头去又向自家儿子瞧了一眼,虽照旧一言不发,只是那眼神…… “爸爸?” 那头插着腰本在生气中的小女孩见奕天称呼男人为父亲,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滴溜溜在眼中转了两圈,前半刻还在生气的模样瞬间消失殆尽,她“蹬蹬蹬”跑到男人身边,因为个子不够高只好伸出手去拽了拽男人的裤腿。 苏萧焕自然低头向跑到身边的小女孩看去。 “爸爸!” 小女孩笑眯眯仰起脑袋来唤。 站在一旁的奕天一时瞠目结舌: “……” 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想:又来!上一次无缘无故乱认哥哥,这回……竟然连爸爸都可以吗? 苏萧焕这会儿显然心情不错,更何况眼前这小丫头长得既可爱又心疼,他便弯了弯嘴角低着头淡淡道:“我不是你爸爸。” “我知道你不是我爸爸!” 小女孩冲着他点点头,继而一转身指了指奕天道:“可你是他爸爸。” 苏萧焕挑挑眉,他顺着女孩的手指朝奕天看去,见后者也是一脸愣住的模样,便又低下头来朝着小丫头耸了耸肩表示没太能听明白这奇怪的逻辑。 “哎呀!” 小女孩见这父子二人一个比一个笨,不由气的狠狠一跺脚有些怒其不争的味道道:“你既然是他爸爸,我喜欢他,将来有一天我肯定会嫁给他,那你不就也是我爸爸了吗?!” 终于明白了这层逻辑的奕天:“……” 苏萧焕又一次的挑挑眉,他无动于衷的转头向自家儿子看了过去——从逻辑的角度上来说,这小丫头片子倒还真没有说错。 小女孩倒也是个自来熟,她已经完全撩开了她的“未来丈夫”拉过高高的凳子爬上去,坐定在她“未来爸爸”身边贴过去笑眯眯道:“爸爸你是在和我丈夫看书吗?” 站定在一旁已经忍不住开始扶额的奕天:“……” 苏萧焕今天的心情确实好,又许是觉得有趣,他唇角微微勾起,向身侧这小小的丫头片子瞧了一眼,点了点头后轻轻拍了拍眼前那本合上的古籍道:“对,先前的时候是一起在看这本书。” “哎?!” 奕天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小丫头片子一惊一乍吓出心脏病来,却听那小丫头指着男人手底下的书大叫道:“找到了找到了,赵林,爷爷让我们找的书在这里!” …… 八十九无情未必真豪杰 小丫头的话音刚落定,穿着一身简装的赵林便从某个书架后向父子二人这边快步走了过来,显然,他前半刻也在寻找男人手底下的这本书。 “这位先生。” 赵林站定在苏萧焕身旁指了指后者手底下的古籍道:“这本书……麻烦您让给我们好吗?” 苏萧焕坐在高高的读书椅上挑挑眉,他顺着赵林的目光向此刻压在手底下的这本书瞧了一眼,片刻,他面无表情看着身旁的赵林道:“不行。” 丝毫不容商榷的口吻。 赵林愣了愣,他大概很少会听到这样生硬口吻的回答,不光是他,这一刻,连站在一旁的奕天也傻傻转头向父亲看了一眼——苏萧焕的表情是一如既往地平静,奕天无法从父亲这样的表情中读出任何情绪来。 “这位先生……” 赵林的表情有点不好看了,但能看得出他依然在竭尽全力的克制着,他向苏萧焕摊开手,动作和表情都很诚恳道:“这本书对我的……我的长官来说很重要,这样吧,您出个价,我将这本书从您手中买出来您看如何?” 苏萧焕沉着声扭头向赵林看了一眼,突然: “天儿。” 奕天好久没听到这样的呼唤了,这突如其来被男人这么一唤,愣了好一会后才回过神来应: “爸……爸爸?” 苏萧焕照旧无动于衷坐在高高的读书椅上,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手底下的这本书问:“这本书你读完了吗?” “呃……” 奕天愕然,好一会儿后傻傻摇了摇头答:“还……还没有,爸爸。” “做事要有始有终。” 苏萧焕看也不看赵林,他转过头去看向自家儿子淡淡说着:“等等我们走的时候把这本书借走。” 奕天: “……” 这种节骨眼下,他又还能答些什么呢?他只好默默向赵林看了一眼继而对着父亲轻轻点了点头道:“好,爸爸。” 赵林此刻的脸色难看的已经有些狰狞了,显然,他也是久居高位之人,很多年都不曾受过这种“窝囊气”,他见眼前这男人实在是不识抬举,不由冷笑道:“这位先生,我想再和您重复一遍,这本书,对我家长官来说真的很重要。何况常言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您今日交个好,总比……惹了不该惹的人要好吧?” 这句话中带着浓浓的威胁之意了,奕天听到这下意识的蹙起眉头,苏萧焕的表情倒是平静多了,他直到此刻,才侧过神来静静看了站在身旁的赵林一眼,他说: “你也说了,君子不夺人所好,这书……我儿子喜欢。” 赵林被这样冷冷淡淡的话音怼的一窒,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向一直站在一旁的奕天看来,他蹙起眉来想了想,这回对着奕天道:“这位小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奕天眨眨眼,说:“你……你好。” “小先生,这本书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不知你能否帮我劝劝家严,我们真的很需要这本书,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倘若小先生与家严能有机会去帝国玩,一定要联系在下。” 赵林说话间从怀中拿出一支笔一张纸写了一组电话号码给奕天递了过来,奕天只好愕然双手接过。 既然接了人家像是名片一样的东西,自然也不好再推拒人家的请求,奕天心中有些为难,但末了还是拿着名片转头向父亲看了过去讷讷道:“爸爸……我感觉这本书对他们来说真的挺重要的,要不咱们就先……” 奕天话说到这抿了抿唇没再继续说下去,他偷偷向父亲看了一眼——他怕男人不高兴。 苏萧焕沉着声又向手底下的这本书瞧了一眼,他大概是在想着什么,片刻沉默后,他突然转头看向赵林道:“这书不是孤本,让给你倒也无所谓,但你必须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赵林点点头,一摊手道:“您说。” 苏萧焕转头看着赵林,他说: “我曾是一位世界史教授,我知道这本书即便到了一般人手中也没用,因为一般人根本就看不懂这本书。所以我很好奇,你刚刚口中……的那个长官,他看得懂这本书吗?” 赵林的神情有些微妙的变化,但不甚明显,他显然是想了些什么,好一会儿后,他点了点头道: “实不相瞒,这本书我们已经找了好久了,本来帝国图书馆还存有一本,但我们去的时候那本书却不知为何不见了去向。” 苏萧焕听到这忍不住的皱了皱眉,便听赵林继续道: “我们也是通过一些特殊渠道得知这座岛国的图书馆里可能还存有一本才专门赶来,所以您手中的这本,现在恐怕真的是孤本了。” 苏萧焕的眉头一时蹙的更深,他沉着声思考了一会,这才抬头看向赵林道: “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赵林显然有些无奈,好一会儿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道: “不怕如实和您说,我的……我的长官也许的确是看不懂这本书,但……但他手底下总会有能看懂这本书的人的。” 赵林说到这,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骤然抬起头看向苏萧焕道: “对!您刚刚说您能看懂这本书?不知您愿不愿意……” “唰啦”一声响! 苏萧焕突将这本古籍推到了赵林跟前,紧跟着他慢悠悠站起身来冷漠道:“我没兴趣。” 话说到这,他也不等赵林再劝,男人扭过头去看向一旁的少年道: “走了。” 说完话,男人理也不理赵林转头就向门口的方向大步而去了。 奕天一时只好站定在原地腼腆笑着和赵林打了个招呼道: “抱歉抱歉,再见。” 他迈开步子正要走,突然被一只小手拽住了动作,他下意识转头瞧去,却是那小丫头泪眼汪汪拽着他的裤腿道: “我叫徽儿,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奕天弯起嘴角轻轻一笑,他蹲下身来拍拍小丫头的脑袋,他说: “会的,你看你和哥哥多有缘啊,再见了。” 话到此,奕天赶忙起身去追已经不见了身影的父亲,便听那小丫头远远在后又急又委屈道: “谁说要你做我哥哥了?我以后是一定会嫁给你的,你记得了,天哥哥!” 奕天先是失笑,继而被唤到天哥哥时下意识一怔,这小丫头!怎么会知道……片刻之后他骤然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只得无奈摇了摇头想:好聪明的小丫头啊。 …… “这个孩子,就是此次我们签订能源计划的‘信物’。” 吴奇抱着胳膊面无表情站定在门口的地方,他此刻正看向屋中那个明显身体有点缺憾坐在轮椅上的小男孩。 “对。” 周正点了点头,他一边挥挥手示意手下过去给那小男孩喂点饭,一边微笑着转头看向吴奇道: “你别看这小崽子病恹恹的模样,这可是咱们要去签订协议的岛国之上,岛主大人膝下的唯一的孙子,独苗!” 吴奇没说话,只有神色无声无息之间沉了下来。 好一会儿后,他抱着胳膊看周正的手下正在粗鲁的给那残疾小男孩喂着饭,他想起了什么道: “素闻这岛国上的岛主还沿袭着继承的方式,可这孩子这副模样,送回去的话还能做……” “谁说岛主要他回去是拿他做继承人的?” 周正显然觉得好笑,他嗤笑了一声转过头来向吴奇看来道: “岛主那老不死的现在精神着呢,只不过就是不能再生育了。所以他跟咱们这小崽子要回去想的……不过就是养个几年等养大点了给他好好生一个带着他血脉的继承人出来。” 吴奇抱着双臂的表情一时变得有些凝重,他向不远外那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既聋又哑还瘸了双腿的小男孩瞧去,对方此刻大概是被周正手下粗鲁的喂饭给喂呛着了,一个劲的猛咳嗽,那手下抡起来便是一个大耳刮子,打的小男孩此刻蜷缩在轮椅上,可怜兮兮的连咳嗽都拼命抑制着。 吴奇下意识的皱起了眉,他有点不喜欢对方对待这孩子的态度,但他知道这种事他也不好出面,好一会儿后,他抱着胳膊淡淡道: “这孩子……是打从一出生起就这样了吗?” 周正歪着头翻他个大白眼,道: “怎么可能,好歹也是一国的王子。不过你知道的,他那个岛主爹把他送来帝国做质子的时候就没想再要这个孩子,一连三年不闻不问的。一个好好的王子变成了他国的质子自然是要吃些苦头的,下面人嘛,对这种身份不服管教的小崽子动手动过油也是常有的事,这不就成了这副模样了。” 周正说到这,对着不远外的孩子扬了扬下巴道: “要不是他那个岛主爹那地方出了点问题,再生不出新的崽子来,怎么也不会想着把这小子要回去当传宗接代的物件使啊~” 吴奇有一耳朵没一耳朵的听,到了这会他实在有点看不下去周正的手下对这八九岁大点的孩子如此粗鲁的模样,他便抱着胳膊转过身来对着自己的卫兵淡淡道: “小刘。” 年轻的卫兵朝气蓬勃的应答:“长官?” “我记得你家里有个一般大的弟弟,是吗?” 吴奇抱着胳膊拧着眉看向不远外轮椅上蜷缩着的孩子。 被称小刘的年轻卫兵愣了愣,他显然有些不忍的轮椅上的孩子看了一眼,这才点了点头答道: “是,长官。” 片刻的沉默。 “这几日你就不用守着我了,你记着,这孩子跟你弟弟一般大。” 吴奇面无表情看着那轮椅中的孩子淡淡道: “去吧。” 小刘先是一愣,好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了自家长官的命令,自然是站直了身子转过头来朝吴奇行了一记军礼吼道: “是,长官!下官定不辱命!” 小刘朝那孩子跑去了,期间还不忘推开孩子身边粗暴的人。 到了此刻吴奇不打算再继续站下去,他抱着胳膊一转身面无表情沉着声向外走去,周正在后意味深长的看了那被吴奇派过去的小卫兵好几眼,片刻后才笑着跟上了吴奇道: “心软了?” 吴奇一言不发的冷着脸往前走,周正无法从他的表情中判断出他内心的任何想法,便听: “谈不上心软。我小的时候,有位长辈曾说过,我们这类人以正义为名这一路必将造成不计其数的杀生与伤害,既然在可控的范围内,便更应该懂得收敛的。” 周正听他如此开脱,摇着头笑了笑调侃他道: “你到底还是心软了,吴将军,你记我一句话,所谓无毒不丈夫啊!” 吴奇沉默着,他在周正这句话后慢慢停下了自己的脚步,他转过身来,静静向周正看了过来。 周正被他那犀利的眸子看的浑身不自在。 便听吴奇站在他身侧一字一句淡淡道: “周将军,你也记我一句话,无情未必真豪杰。” 这话说完,高大的身影“唰啦”一挥手间迈开步子又一次向前走去了,随在他身旁的两个卫兵一步不差的跟了上去。 周正挑挑眉,他注视着不远外那高大的背影好一会,这才意味深长的摇了摇头。 …… 奕天一道跟着父亲出了图书馆,他怕父亲生气他刚刚的举动,便加快了步伐贴在男人一步之后小心翼翼试探着叫: “爸爸?” “怎么?” 快步向前的身影头也不回的问。 既然还会答话的话…… 奕天初步判定即便生气应该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生气,便眨巴眨巴眼想了想又道: “爸爸咱们现在去哪?” “回酒店。” 虽然话语中还是不太能判断出情绪,但既然又一次回答了自己的提问,奕天便渐渐放下心来问出了心中真正的疑惑: “爸爸你到底能不能看懂刚刚的那本书?” 在前快步中的身影突然一顿,苏萧焕想到了什么骤然转过身来看着身后的孩子,直把奕天看到浑身不自在他才问: “刚刚……那个人说帝国图书馆里的那本书找不见了,我记得不错的话,你好像说你在帝国图书馆里看到过这本书?” 孩子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有些犹豫和偷偷摸摸打量着自己? 苏萧焕下意识的蹙起眉来,他冷冷道: “到底怎么回事?” “……” 短暂的沉默后,少年伸出脚踢了踢地皮这才低着头小声道: “您知道的,那本书被放在图书馆的珍品区嘛,那块区域一般不让外人进去,可是我看到后又很想看,所以我就……我就偷偷把它借出来了。” “借?” 苏萧焕最后的这个字,是含着丝不太寻常的笑意的。 …… 九十怪异字中的故事 奕天面对父亲这样一声夹杂着笑意的反问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他伸出手指来挠了挠脸颊,偷偷瞧了男人一眼才小声道: “您说过的……君子不器嘛。” 苏萧焕鼻孔出气似得冷哼了一声,他没好气的看了孩子一眼后才道:“你倒是会断章取义的很,这句话难道单单只是这么讲的?!” 奕天腼腆笑笑,他继续用右手食指挠着脸颊赔以父亲一个略显羞涩的笑意,苏萧焕显然懒得再和他计较,一转身的同时说: “为父看你是皮痒痒了。” 少年也不答话,他腼腆笑着一边迈开步子追上父亲远去的身影一边锲而不舍的追问着男人: “所以说爸爸,那本书你还是看得懂的对吧?” 大步向前中的苏萧焕回他一声冷哼。 少年歪歪脑袋,见状贴着父亲更近道:“爸爸那本书后面到底讲什么了?您要是实在不想说的话,就只告诉我紧跟着出现的那个语言,又是哪里的语言好不……” 苏萧焕正在向前的步伐突然止步于地,这一下奕天险些撞到他了的身上,却见被儿子缠的没办法的男人有三分没好气七分无奈的转过头,男人说:“小孩子一个,看那些艰涩难懂的书做什么?!” 少年用一种无辜至极甚至有些委屈的表情瞅着他。 苏萧焕被这像是大黄狗一样的表情瞅的很是无奈,他没好气的伸出手来捏了捏眉心才道:“那种语言是由一类已经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的职业者——玄学家们秘传。你应该有听说过这个职业吧?” 奕天点了点头,他看着父亲道:“我们的教科书上说,玄学家们都是一些不切实际的神棍。” 苏萧焕点了点头,他道: “玄学家们自称自己为天命之子,传说中可以洞穿过去指引未来,因为他们的言语极具煽动能力,所以很容易撼动初期三大霸国最高集权者的统治。” 苏萧焕话音一顿,又道: “所以如今包括帝国在内的三大霸主之国,它们几乎无一例外的有一个共同的举动——那就是初期刚刚在世界范围内确定霸主地位之时,都曾对这些自称天命之子的玄学家们进行过一次彻底的清除。” 奕天点点头,他想到了什么道:“老师们都说,这些自称为玄学家们的神棍是一个时代的跳梁小丑。” 苏萧焕好一会儿的没有说话,他默然向眼前的孩子看了一眼,他显然是在思考着什么,片刻,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 “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许确实是这样,可从另一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也只不过是一个时代的牺牲品。” 奕天微微一愣,他有点不能理解父亲这句话的意思,便听男人悠悠又道: “大概在距今五十年前帝国旧历的时候,世界上的玄学家们曾散布过一个预言,预言的大意是说在那三年之后,这个世界将有契机出现一个背负着变革之命的‘天命之星’,这个‘天命之星’,将会改写这个世界原本的命盘,从而为人类重新指明道路。” 奕天一时愕然看着父亲,便听苏萧焕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孩子一字一句慢慢道: “无论是偶然还是必然,在‘天命之星’预言的那一年,世界范围内确实爆发了好几场辐射极广的战争——同一时刻,世界四块大陆仿佛说好了般接连的陷入战火,也是那一年,帝国同样陷入了南北割据内外忧患的局势。” 奕天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他低下头去若有所思的想了想,好一会儿后,他才慢慢抬起头来看向了父亲道: “会不会是有人在……在刻意预谋呢?” 苏萧焕沉默了一下,片刻: “倒也不是有人,如今若是回望,其实爆发辐射性极广的战争也是必然之举。资源的紧缺,思想的冲撞,这些都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激战,更何况,当时的世界几乎呈一片散沙的状态,并不像如今这样,由三大霸国在各自的领域三足鼎立。但……可怕就可怕在了,有一群人……竟然可以提早可以道破天命。” “我大概是能够理解三大霸国后来为什么要清除玄学家们了,是因为忌惮对不对?” 少年底下头沉吟了一会儿,他一边问,一边抬起头来想同父亲征求答案,但苏萧焕没有说话。奕天只好撇撇嘴,他想到了什么又问: “那……后来呢?在玄学家们被三大霸国同时清除之后,预言中可以改写天命的‘天命之星’又怎么样了?” 苏萧焕在沉默,许久许久的沉默,好一会儿后,他轻轻摇了摇头道: “不知道。传言之中,说是帝国的高层很多年前就已经掌握到了这个‘天命之星’的动向,但……在我至今所能记起的片段记忆中,我却丝毫没有关于这个‘天命之星’方面任何的记忆。” “爸爸……你说,这个能够改写世界命盘的‘天命之星’是真的存在吗?” 奕天忍不住的,眨巴着眼睛向父亲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苏萧焕用那双深邃而又平静的眸子向眼前好奇的孩子看了过来,好一会儿后,他突然伸出手去,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孩子的胸口前淡淡道: “无论‘天命之星’到底是不是存在,人类的命运,都不会轻而易举的交到他人手中指指点点,不是吗?” 奕天狠狠点了点头,他这一点头间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啊”的一声看向眼前的父亲忍不住问: “爸爸,既然那种语言……那个属于玄学家们的语言是由玄学家们内部秘传而成,你又是怎么会知道那些字的意思呢?” 苏萧焕在孩子这样一问之后沉默了下来,他静静的,注视着眼前这好奇的小脸好一会儿,许久,他轻轻低下了头,他道: “我是个孤儿,打从记事起,我就是一个人在大山之中饥一顿饱一顿靠着乡亲们的救济渐渐长大,而你爷爷奶奶,除了一本写满了奇奇怪怪字的书根本没留给我任何东西。” 奕天一愣,他突然之间猜到了什么,却见父亲慢慢抬起头来看向了他,苏萧焕轻轻叹了口气,他看着眼前的小脸一字一句道: “我生下来的那年,‘天命之星’的预言刚被证实,而世界范围内也刚刚开始了对玄学家们进行大规模的血洗,所以……时间倒也刚好对的上。” “也就是说……” 少年的神色一时黯淡了下来,他看着眼前从未跟自己提及过爷爷奶奶的父亲,他看着这个在大山之中孤零零一人度过了几乎整个童年时光的父亲,他轻轻说: “爷爷和奶奶都是玄学家,而他们都死在了那一年的大举血洗之中。” 那样一场毫无缘由仅仅是因为忌惮所产生的大规模的浩劫,让父亲一生下来就无缘无故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若非后来师爷莫鼎天机缘巧合在大山之中遇到了父亲从而将父亲领出了大山,也许…… 奕天一时黯淡了神色,他下意识的低下了头去,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种情况下,又还能说些什么呢? 一只大手,突在此时拍上了他的头顶,苏萧焕揉了揉儿子那柔软十足的乌发,他面色平静看着眼前的孩子淡淡道: “生命中不能打败我们的东西,都终将成就我们。若非如此,爸爸不会跟着你师爷离开大山,更不会在后来遇到你的母亲,自然也就不会有了你……” 奕天听父亲如此说来,他忍不住的弯起嘴角腼腆一笑,他抬起头,看向眼前的父亲道: “其实想想也蛮酷的,爸爸你说不定是这个世界上剩下的唯一个……哦不对,应该说是半个玄学家也不一定!” 因为你好像只剩下能勉强还能看懂他们的文字这样一项技能了。 苏萧焕听孩子说到这,忍不住狠狠瞪了眼前这个臭小子一眼道: “就你话多。” 奕天强忍着抿着唇笑了笑,再抬起头来时,他发现父亲已经一转身迈开步子扬长而去了,他赶忙撒开脚丫追了上去贴在父亲身边道: “爸爸……这么重要的事,你以前为什么从来都不同我们说啊?” 苏萧焕冷冷一哼道: “我怎么知道。” 奕天这才想起来父亲的记忆还断着片呢! 他挑挑眉毛,若有所思的想了想,这回扭过头去仿佛想要征询答案般问男人: “你说,那会不会是因为……爸爸你觉得爷爷奶奶竟然都是玄学家这样,像是神棍一样的身份也挺难……” “嘶……” 苏萧焕听到这,他下意识拧着眉毛转过头来看身边这个臭小子,他轻轻斥道: “那是你爷爷和你奶奶!” 奕天皱皱眉,这回很是认真道: “可是他们不光没有养过你,而且明明知道你都没有见过他们,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是只留下一本……莫名其妙的认字书给你,感觉完全不像是什么好父母啊。” 苏萧焕听到这真是忍无可忍,他伸出手去狠狠敲了眼前这兔崽子一个暴栗似笑非笑冷笑道: “哦?那不知道什么样的在你心中才算是好父母?!” 奕天被敲痛了脑袋,他下意识吸着冷气揉揉头,好一会儿后才撇着嘴向眼前的父亲看来。 片刻之后。 “你啊。” 孩子略有五分腼腆,亦含着另外的五分笑意对他说。 ……. 九十一秀文的履历 “哇喔,这份人生履历还真是有够酷的!” 酒店中的顶级套房内,吴奇少将坐在私人电子终端前,他显得略有几分无奈,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视频那面的年轻人。 游小真正在那头翻弄着一份——吴奇传真过去的厚厚一叠履历。 “啧啧……五岁起就跟着莫鼎天将军进了军营,八岁时因表现优异破格录入特战队,十三岁被秘密委任为特战队队长……” 游小真挑着眉毛翻弄着手中的这份特殊履历,话说到这,他突然想起什么来一抬头向吴奇看了过来问: “秀文大师父几岁?” 吴奇沉吟着想了一下,道:“飞鹰将军是帝国旧历七七九年出生,贪狼是七七五年,理论上来说,相差大致四岁。” 游小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从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了一只笔在标有着“十三岁被秘密委任为特战队队长”的地方划了一道,他拿笔尖轻轻点了点被划的地方道: “师父是九岁那年被莫鼎天带离了大山,所以正常来说,应该和秀文被秘密委任为特战队队长是同一年。” 吴奇沉默着向手中那份同样的履历看了一眼,继而他抬起头去,冲着视频那面的游小真点了点头。 片刻的沉默,吴奇又默然向手中的履历看了一眼道: “特战队队长这个身份不是开玩笑的,更何况秀文当时还只是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孩子,即便此人再优秀,这样的破格委任似乎也实在是有些……” “虽然是显得很夸张,但存在即是道理。” 游小真在视频那头将大拇指轻轻放在嘴唇边上,他低头看着履历静静想了一会儿,突然间,他眉头一挑想到了什么道: “我小时候闯进游不凡的个人档案室中曾看到过一段资料——旧历七八八年,帝国曾成立过一个特殊的行动小组,组内成员保密级别高到足有四个s,即便是建国后的现在,这段机密文档还是没有被解封。” 吴奇微微皱眉,他从舒适的皮质躺椅中坐起了身,他伸出手去抓过了桌子上的另一台终端“噼里啪啦”输入了一段指令密码,片刻,他看着摄像头对着屏幕里的游小真道: “特殊人才行动队,简称sto,队内所有队员均有超越常人的能力。” 游小真在视频那头“啪”的一拍手,他“哈”声一笑道:“对了,这就对的上号了。” 吴奇则在这头继续阅览着关于sto的记录情况,突然,他眉头微拧,他将终端屏幕一转转给了摄像头道: “你猜我还发现了什么。” “恩?” 游小真在屏幕里冲他扬了扬眉毛,吴奇示意他看终端的屏幕道: “虽然这里没有详细的名单,但五年之后,十四岁的飞鹰将军是从秀文的贪狼军起的步。所以我们完全可以大胆做出推断,飞鹰在中间九岁一直到十四岁正式编入贪狼军的五年之中,他的军籍一直都被挂在sto之中。” 游小真听到这不由是“嗤”的一声笑,吴奇忍不住看他,却见游小真在屏幕那边玩转着手中的笔笑嘻嘻的说: “特殊人才行动队啊,你不觉得特别符合像师父和秀文这类人嘛?” 吴奇: “……” 忍不住没好气的翻了游小真一个白眼,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道: “说实话,我觉得也挺适合你的。” “啧啧~” 游小真显然并不觉得这是吴奇在讽刺自己,他在屏幕那头笑嘻嘻看着吴奇说: “二货,我要去了,那哪能少得了你啊?” 吴奇: “……” 他决定放弃和屏幕对面这个狐狸斗嘴的行径,因为在以往的岁月中,似乎在斗嘴之上,向来都是十个自己也难敌哪怕仅仅半个游家狐狸。 “好了好了,不欺负你了,话说回来,既然这个特殊人才行动队里每个队员都有一种特殊的异能……” 游小真将大拇指放在嘴唇边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会儿,继而他抬起头来看向吴奇道: “秀文和师父的异能又是什么?” 吴奇好一会儿的沉默,突然,他干巴巴的十分淡定道: “变态和揍人吗?” 游小真愣了一下,继而—— “哈哈哈哈……” 游小真险些笑的从椅子中翻过去,即便是没有翻过去,此刻他也趴在了面前的桌子上狠狠锤了桌子好几下,小真连眼泪都笑了出来道: “二货啊二货,你真是太有才了。” 吴奇的眉眼之间自然也见了笑意,他刚刚这一下不动声色的说笑显然是故意的,他含着浅浅的笑意非常镇静的摇了摇头,这才敲了敲手旁边的私人终端道: “既然以我如今的权限都看不到更一步的详细记载,只怕这段资料已经被销毁了,凭空的臆想也没有什么意义,等以后见到了师父再问问看吧。” 游小真不置可否,这回低下头继续看那份履历,须臾,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 “说实在的,秀文这个人吧……这人生简直就是开了挂啊!” 吴奇随着他的话音一起往下看去,听到此处忍不住的点了点头说: “是挺厉害的,以往我觉得师父……或者我们都已经够厉害了,但秀文……” “十八岁组建贪狼师,出师大小八次战役皆大获全胜,两年后改建为军;二十岁任贪狼军副军长,次年带三支分队共一十三人平叛北部万人暴乱,二十三岁为贪狼军军长,同年受领少将军衔……” 游小真念到这忍不住的摇了摇头,他叹了口气道: “我记得,被称为帝国最年轻中将的受领者——师父他也是在二十四岁上才成为了少将的吧?” 吴奇点了点头,他解释道: “飞鹰将军是二十四岁因绝杀计划正式受领的少将军衔,两年之后,又托福于贪狼军的瓦解,飞鹰军的正式成立才接连受领了中将军衔。师父打破了秀文和寒毅二人二十七岁时成为中将的记录,是帝国时至今日,唯一一位年仅二十六岁便成为中将的人。” 游小真摇摇头,又是轻声一叹道: “这就叫做时势造英雄了,说个中肯的话,倘若单从建树上来看,这二十三岁毫不依赖各种‘一言难尽的理由’便成为了少将的秀文……才是真正的硬实力啊。” “人总是要跟人打交道的。” 吴奇抬起头来向屏幕那端的游小真淡淡看了一眼道: “虽然你我都清楚,在当时的状态下,师父能在短短的三年之中连升两级肯定有许多难以描述的理由。但就如你刚刚所说,时势造英雄,往往软硬实力兼备之人才能成为最后的赢家,要不怎么总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呢?” 游小真挑挑眉,他忍不住的摇了摇头,好一会儿才又是悠悠一叹道: “我倒是能想象的到,以师父的那个脾气,这高层因为忌惮从而拆分了贪狼,又将作为挡箭牌的飞鹰安抚般的补偿给了师父……” 他说到这,很是有些无奈的朝着吴奇撇撇嘴道: “师父八成会觉得自己是踩在秀文大爷的肩膀上才上的位,当时恐怕气的不轻。” 吴奇听到这低下头向桌子上的履历又看一眼,他淡淡道: “这也是不争的事实,飞鹰的确是托福于贪狼的瓦解才能成立。” “要不我说你们这群人轴呢!” 游小真听他这么一说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在视频通话那端狠狠刮了吴奇一眼道: “事是死的,人脑子总是活的吧!啊……感情你的意思是这飞鹰军不成立的话就能保住贪狼军了是不是?几位大爷你们难道就不能换个角度考虑考虑问题?” 游小真在视频通话那端狠狠一指吴奇道: “二货我告诉你,这是件好事!不然要不是师父有那能力,飞鹰组建不了的话,那贪狼就真的是屁都不剩了你懂不懂?!真是搞不明白你们这一个两个的怎么就这么喜欢认死理呢?!!” 吴奇被游小真吼的有些无辜,他默然眨了眨眼,等游小真看起来气消一些了才浅浅笑道: “这也就是游家小公爵为什么是游家小公爵的原因,我们也不是不懂这个理,但真正能拿得起放得下的,也不过唯你一人。” “你少给我脸上贴金!” 游小真翻吴奇一个大白眼,他用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手底下这份履历继续道: “如果说秀大爷直到三十岁成为帝国十大元帅之一的人生是开了挂的话,这剩下的几年,简直就是……” 吴奇顺着他的话音,同样向手中的这份履历看了下去,三十岁晋升为帝国十大元帅之一的秀文,在接下来的三年中几乎没有什么前线建树,履历之上只简简单单写了几段字 第一段:三十岁,前贪狼将军秀文和猎豹将军寒毅及飞鹰将军苏萧焕三人共同接领绝杀任务。 第二段:绝杀任务正常进行。 第三段:绝杀任务进入收官阶段。 第四段…… 吴奇的眸子微微一沉,第四段比较之前显得稍有冗长,但这并不是吴奇心中一惊的原因,只见第四段写道:前贪狼将军秀文在任务之中发现猎豹将军寒毅有变,同年上半年,三十三岁的猎豹将军寒毅下狱,下半年,二十九岁的飞鹰中将苏萧焕接受审查。 吴奇拧紧了眉头继续向下看去,另起一行处:年末,最高军事委员以叛国之罪降责于猎豹将军寒毅,飞鹰中将苏萧焕受领惩处监督权,猎豹军在这一年正式瓦解。 第二年翻过头,如火如荼进行中的绝杀任务突现意外,飞鹰军大半丧生于地下研究机构,飞鹰最高指挥官苏萧焕因指挥不当及擅自挪用绝杀机密等事由被暂时收监,年中,未曾受审畏罪潜逃后被特殊部队击杀。 吴奇看到这感觉自己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了——不错,就是这里,那一年飞鹰军在一夕之间烟消云散,次日,幼小的自己眼睁睁看着一群人以指挥不当及擅自挪用机密物件一事将师父带走,自此……传奇飞鹰中将的人生中,除了简简单单一句畏罪潜逃与被特殊部队击杀外,再无音讯。 指挥不当…… 擅自挪用机密物件…… 畏罪潜逃…… 这一桩桩一件件,以及那段时间中飞鹰军一点一滴的被彻底瓦解,标志着这个名字成了帝国的历史长河中再也提不得的人,试问一个在帝国建树中屡屡创造下传奇功绩的人物,又怎能最后秘密死在自己人的特殊部队手下呢? 在帝国的军队内,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个叛徒,彻彻底底的。 吴奇下意识的闭上了眼,游小真本在若有所思的看着这段记录,一抬头间看到了屏幕中的吴奇情绪实在不佳,他抿了抿唇,好一会后往后翻了一页轻轻叹了口气道: “我不认识你心中那个……飞鹰时代的师父,所以大概不能对你现在的心情感同身受,但即便我认识的师父早已不是飞鹰时期的那个他,我也相信,他绝对不会做出擅自挪用机密物件和畏罪潜逃这些事来。倘若做了这些事的苏萧焕,也就不是他苏萧焕了。” 游小真说到这,抬起头来冲着吴奇微微一笑。 吴奇觉得心情瞬间好多了,他轻轻点了点头,似是说给游小真听但实则却是说给他自己听,他呢喃道: “不错,但只有你知我知,又怎么够呢?” 因为吴奇声音太小,游小真显然没听见他低声念叨的这句话,他突然“啊”的叫了一声,他低着头对吴奇摆了摆手道: “二货二货,你快翻页往下看!” 吴奇一怔,下意识翻了一页随着游小真的话语看下去,在最后一页这张纸上,只写着简简单单一行字,却是那么的触目惊心——飞鹰被秘密处决的同年十月末,前贪狼将军秀文大张旗鼓的一连策划谋害了数名届时帝国高层,十一月中旬,逃离帝国于不毛之地内建立失落之土。 “呵!” 游小真仿佛感慨般的摇摇头惊叹了一声,他道: “这个家伙,这不知道的,只当他是当腻了好人顺道想去玩玩坏人呢~” 吴奇没忍住抬起头来看游小真一眼,游小真在屏幕那边冲他耸耸肩道: “不是吗?你说说,当时青年一代的权势基本上被搞死的搞死,没被搞死的在大众眼里也已经死了,这种刚刚轮到他秀文能唱独台戏的时候,人家可好,大张旗鼓的搞死了几个帝国高层转头去当坏人了。” 吴奇: “……” 在他刚要抬头说句什么的时候,“碰碰碰”,屋外突是响起了敲门声,他下意识的向游小真使了个眼色按灭了显示屏,继而抬起头来淡淡对着门外道: “进来。” …… 九十二、人生、兄弟 吴奇的话音落定后,推门走进来的是笑吟吟的周正。 天光尚早,吴奇有些意外这个天天一觉能睡到当天大中午的人今天这倒算是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怪异的很。 “吴将军~” 周正这人什么时候说话尾巴音上都是挂着几个旋的,吴奇面无表情从办公桌后站起了身来,淡淡道: “周将军。” 周正连连朝他摆手示意他赶紧坐下来,摆手间周正又是一扭头示意身后跟着的部下把手里的袋子拿过来,继而挥挥手表示对方可以带门离开了。 吴奇拧着眉站在办公桌后,他看见周正手里那个半透明的袋子中装着个黑乎乎的东西,但离得太远又看不太真切,正在猜测那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周正已经笑眯眯的走到他的办公桌对面来一屁股坐进了椅中,周正伸出手,给他递出了那个袋子道: “喏!” 吴奇有些意外,他伸出手去接过来,一边坐了下来一边拆开袋子拿出里面的东西淡淡道: “什么?” 周正自己伸出手去拿起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他一边慢悠悠喝着一边笑看了吴奇一眼道: “吴将军怕是很疑惑我这几天为何一直在这处岛上按兵不动,理由就在此了,不日之前呢,我这曾闯进了个小贼来。” 周正看到吴奇凌厉的眉峰微微一挑,他笑着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来者……怎么看都是个少年人的身影,最后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身手倒是不凡的很,就是想法还有几分幼稚,吴将军猜猜他是奔着什么而来。” 吴奇此刻已经将袋子中的面具拿了出来,他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个记录中独属于失落之土的面具,就这般沉默着注视了好一会儿这才淡淡道: “怕是奔着此次能源计划的……‘信物’而来。” 周正笑眯眯的一拍手,说:“吴将军果然才思敏捷的很!” 吴奇懒得搭理对方这时不时的给自己戴顶高帽子,他将手中的这只面具看似随意的放在了桌上淡淡道: “既然这是对方戴过的面具,上面肯定还会留有对方残留的dna等信息,技术科查出什么来了?” “哎!~” 周正大笑间冲着吴奇一摆手十分豪放道: “倘若已经拿去查出什么来了,周某也就不拿到吴将军这儿来了,吴将军年少有为,如今又是包括大人在内许多领导眼中的大红人,这样的殊荣,当然要吴将军去领才算的上是宝剑配英雄啊!” 吴奇毫无表情抬起头来向桌子对面的周正看去,对方的笑意明媚的很。 片刻—— 吴奇将那只随手放在桌上的面具往自己这边揽了揽,他慢慢站起身来,朝着周正伸出了一只手去淡淡道: “如此……吴奇谢过周将军。” 周正心中一喜,来之前,他就早有听闻眼前这个年轻有为的青年将军手段霹雳风行,行事刚正不阿的很。事关此次行动,从配置上来看其实完全不需要有两个将级军官来压阵,但既然上面将此人钦点在了自己身边,不难猜测,此人更大的用途只怕是以老人为代表的高层们在自己身边放了一只眼。 所以那一日他特别将这份大礼留了下来,便是想先一步卖对方个人情试探试探口风,倘若吴奇不接,那此事就要另想对策,但既然此刻吴奇接了…… 周正赶忙站起身来回握了一下吴奇的手笑道: “宝剑配英雄,宝剑配英雄,周正这只是做了一场锦上添花的事罢了,周正就不打扰吴将军休息了,明日,我们一起出发岛国,将此次能源计划漂亮的收个官!” 吴奇沉声点了点头,他伸出手去示意了一个请的姿势道: “您也早点休息。” 周正笑着压压手示意不送,就此转身离开了。 在后,吴奇站定在桌前沉声注视着周正离开的方向好一会儿,直到他确定对方确实离去时这才沉着声复坐了下来,按开显示屏按钮,游家的小公爵大人正在那边打着哈欠玩电子游戏。吴奇有几分无奈,只得伸出手去拿起那只面具来冲着摄像头摆了摆道: “你刚刚都听到了,我问你,师父家……那个小子现在人在哪?” 游小真的游戏机里出现了类似“敌人已死光”好听的提示音,他这才打了个哈欠抬起头来白了吴奇一眼道: “天儿是你弟弟!” 吴奇没接话,他只是面无表情伸出手拿起茶杯来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时他又一次敲了敲手边的那只面具淡淡道: “他现在人在哪?” 已经把敌人杀的溃不成军的游小真百无聊赖的将手中游戏机一丢,继而坐起身来朝着吴奇一抬下巴示意了下那只面具大惊小怪一般道: “你都知道了,还问着我做什么?” 吴奇觉得他迟早要被游家小公爵气出病来,他刚刚拿起笔签了几份文件,此刻忍了又忍再也没忍住“啪”的一声将笔摔在了办公桌上,他抬起头来看着视频冷冷道: “游小真,我问你,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是没和我说的?!” 游小真显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震到了,小真先是愣了一下,继而他一皱眉看着屏幕这头似笑非笑道: “哟~我家二货这当上了少将就是不一样啊,身上这官腔重的很呐,怎的?你那支笔不想要了就送给我,这么一摔,摔坏了可该多可惜呀!” 吴奇身居高位已久,他已经有太多年不曾被别人这样冷嘲热讽的对待过,但也不知怎的,面对于屏幕对面的这只狐狸,他那一腔怒火总是没处发的。吴奇只好有些无奈的闭上眼长长出了口气,片刻,他觉得自己情绪终于能稳定一些这才摇了摇头说: “你别闹了,你知道的,就凭这一只面具,周正的技术部若是想查,旁人不说,那小子肯定能被锁死,他一旦被锁死,师父一家子又有哪个能逃得掉?” 游小真抬头向他看了一眼,罕见的没说话。 吴奇伸出手去拿起那只面具,他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他说: “这次是运气好,周正这人身居高位已久,沉浮多年深知万事万物都要给自己适当的留条后路,他打一开始就想好了这份‘礼包’是要留给我的,否则……” 吴奇说到这,凌厉的目光抬起头去深深向屏幕那头的游小真看了一眼,游小真知道此事他确实据理,但总觉得不喜欢他说话的方式,便翻了个白眼讽道: “否则怎么?吴少将就可以将这面具双手捧回去邀功,这次指不定还能再邀成吴中将是吗?!” 吴奇知道游小真这算是胡搅蛮缠了,他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又看了面具一眼后这才淡淡道: “你别瞎胡闹了,你先同我讲讲家里面还发生了什么事,你又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游小真有些气不过对方大有一副“你是弟弟所以我懒得同你一般见识”的语态,他伸出手去按着通话的开关处翻了吴奇个大白眼道: “吴将军年少有为,既然这么想知道,你就自己查呗~” 说完话,游小真“啪嗒”一声把此次通话的电源给切断了。 显示屏这头只能看到一张黑屏的吴奇: “……” 他忍不住的摇了摇头,伸出手去再次拿起那张面具看了看,片刻,他将面具装回了塑料袋中继而按了下召唤铃唤进了自己的卫兵。 “长官!” 年轻的小卫兵推开门冲他敬了个礼。 “拿去做s级销毁。” 吴奇将装着面具的袋子给自己的卫兵递了出去,对方走过来双手接过,转身刚要离去时想起什么道: “长官,需要做备案吗?” 吴奇眉头一凌,面色不好的抬起头来沉声道: “s级销毁需要做备案吗?保密章程怎么学的?!” 小卫兵啧啧舌,不敢解释章程中有明文规定——事关s级销毁,这个行动本身的内容是不做备案的,但行动本身却是要记录在案的。 吴奇自然也知道自己这声呵斥有些问题,但眼下这会儿他却必须要坚持自己的态度,便肃着眉又瞪小卫兵一眼道: “还不去,一把火烧了的事难道还需要我手把手教你不成?” 小卫兵被他斥的一颤,这才应了一声后“啪”的一记军礼转身离去了。 在内,今天一桩桩一件件搞搞得吴奇心里面实在有些烦闷,他伸出手去拉开抽屉,从抽屉的最下层拿出了一包被压得皱巴巴的香烟拆开,拿出一根,咬在嘴里刚刚点燃。 “啪”的一声响,前半刻黑了屏的屏幕上突然跳出了游小真的脸,吴奇吓了一跳,游家小公爵在屏幕那头挠挠脸,有些扭扭捏捏仿佛要道歉一般道: “二货,我刚刚不是故……啊!” 话都没说完,他看到了屏幕这头此刻正叼着烟的吴奇,忍不住伸出手去狠狠一指后惊道: “二货你竟然抽烟!” 吴奇慢悠悠吐出了一口烟丝,此刻将香烟拿离了嘴边,拽过张白纸掸了掸烟灰后才有些无奈道: “不太经常,我没什么烟瘾,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一……” “没天理啊!!!” 吴奇又没能说完话,游家家主已经在屏幕那头做仰首试问苍天的模样了,便听: “你这就叫天高皇帝远,小爷我怎么就没这福气呢?!” 吴奇忍不住的笑了,他摇着头将手里剩下的大半根香烟按灭在了白纸之上,他这就这般定睛瞅了视屏那头的游小真好一会儿,直把游小真瞅的发憷后才轻轻勾起嘴角浅浅一笑道: “游小真。” “啊?” 游家家主只当自己身上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了,低下头去使劲找。 “你要一辈子都是这样。” 这是一个肯定句,带着一点祈使句的意味,混杂着吴奇受伤后嗓音特殊的沙哑与低沉缓缓吐出口来,游小真一抬头间看到了对方脸颊上触目惊心的那道伤痕,他回想起几个月前大家一起吃饭时看到吴奇脖颈间的那道几乎致命的伤疤…… 忍不住用一声干笑来掩藏自己话音里的颤抖,小真嘿嘿笑道: “搞什么,说的你自己像是位老爷爷似得。” 游小真知道,吴奇刚刚风轻云淡般说着周正这些年在高位之上久经沉浮,可吴奇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些战场,弥漫着硝烟却不见鲜血,游小真突然能理解吴奇刚刚为什么会一下暴怒了。 他们这群人……这群行走在或光明,或黑暗夹缝之中的人,哪怕是半点的风险都冒不起,因为那看似微小的风险可能在须臾之间就卷起滔天的巨浪,最终拍碎他们的身躯,甚至连一丝一毫灵魂的残渣都不剩。 幸运的是,这条路上,这条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独行路上,吴奇含着若有若无浅浅的笑意向屏幕对面的游小真看了一眼,游小真同样慵懒斜靠在座椅中弯着嘴角笑吟吟看向对面的吴奇。 脸颊上的伤疤,上嘴唇间薄薄一层青皮胡,犀利如剑般的眸子…… 自信明媚的笑,连轴转几日来凌乱的胡茬,深邃却含光的凤眼…… 他们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疲惫,看到了辛苦,看到了岁月沉淀之下的点点滴滴,那些负重前行时光的印迹,却同样也看到了——坚定,自信,镇定自若,以及……日渐化作了顶梁柱般男儿的身躯——那是唯独属于着男儿的气魄啊! “师父说得对……” 吴奇将抽剩下的半支香烟卷在白纸之中慢慢叠了起来,他用沙哑的嗓音轻轻微笑着: “人生能得一兄弟,是一辈子的事。” “你少自恋多情了啊。” 游小真笑着翻他个大白眼,冲着吴奇摆摆手指嘿嘿道: “那即便是要做兄弟,也是我是兄,你是弟!” 吴奇卷好了白纸一扬手丢进了垃圾桶,他也不答话,只含着浅浅微笑摇了摇头,这才抬起头来淡淡道: “好了,来说说看家里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吧,把所有的来龙去脉都告诉我。” …… 九十三、回归的护卫们 “爸……爸爸。” 父子二人一道回了酒店,天光尚早,男人刚刚脱下外衣坐定在了套间外的办公桌前打算再次看看此行行动计划是否还有疏漏之处,贴在门口的孩子面色有些犹豫不决,此刻垂着脑袋站在门外似乎有什么话想要对他说。 苏萧焕挪了一下电脑屏幕前的记事本,他淡淡向站在门口的孩子看了一眼,继而按开了一体机的开关道: “进来吧。” 奕天在门口又站了足有三秒钟,这才慢慢走进了屋中。 苏萧焕感觉到少年怕是有话想要对他说,正巧这会儿一体机的电脑屏幕还未打开,他便抬起头来向站在数步开外的孩子问道: “怎么?” 少年显然有些犹豫,他抿了抿唇,又低着脑袋显得有些不安的搓了搓放在身侧的手指,好一会儿后才抬起头向男人看了过去道: “您有没有想过,秀文……秀文他为什么要给失落之土抢这次的这个特殊的能源呢?” 苏萧焕被少年问的眉头一皱,下意识抬起头来仔细看了奕天一眼,少年则站在不远外继续轻轻道: “您看……失落之土本就地处不毛之地,我有查过一些资料,以失落之土的人均消耗水平来说,起码五百年内,它都不应该会为能源这种事担忧。” 苏萧焕没有说话,他只是从办公桌上拽过了一个文件翻了翻,他没有对少年刚刚那段话发表任何态度。 话既然开了头,自然需要把它说全了,奕天沉吟了一会儿,他低着头用一只扶住另一只胳膊继续轻声说: “而且,单从委任来看,您也并非是此次任务的最好人选,事实上……这样的任务明明只需要秦寿昇一人就完全可以胜任了不是吗?” “所以说……” “啪”的一声响,苏萧焕将手中的文件丢在了桌面之上淡淡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少年明显被父亲这样冷冰冰一句话呛得窒了下,片刻,他又一次抿了抿唇低着头轻声道: “我觉得……既然让您做了此次任务的第一执行官,却又并非因为是考虑到了合适不合适的话……” 奕天欲言又止,他显然是在考量接下来的话到底要不要说。 好一会儿的沉默之后,少年还是鼓足了勇气抬起头向男人看去,他一字一句道: “秀文是想要将您拉下水。” 苏萧焕的眉尾微微一挑,他面无表情的抬头扫了孩子一眼,好一阵子才显得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说: “拉下什么水?” 奕天见无论自己怎么说父亲都是一副略无所谓的模样,不由显得有些焦急向前踏了一步道: “您还不明白吗?失落之土本就是一场浑水,您若是在此卷入这场浑水之中,只怕事后就真的再难脱身了!更何况……您……您……” 少年低下头咬紧了牙关,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抬起头来仿佛在质问男人一般说: “您此次的任务计划难道不是要杀了那个周正吗?!爸爸,周正是帝国名正言顺的在籍中将,您不能够顺了秀文的意去淌这趟浑水,因为这一去,只怕就真的……” 少年的话音未罢,苏萧焕却从这段话语中听出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他一时拧紧了眉头放下了手中刚刚又拿起的文件向孩子看过去道: “你怎么知道周正的?” “我……” 奕天被男人问的说不出话来,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久好久才小小声说道: “我已经见过周正了。” 男人的眼神肃然一凌,他拧着眉头“啪”的一声将手中的文件摔在了桌面之上沉了声道: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任务还没正式开始,你倒是先去好好打草惊蛇了一番!” 少年低着头没有答话。 就在苏萧焕气不可遏还想说些什么时,如蚊吟一般的声音极其微小却同样极其坚定的从不远外的那个孩子口中慢慢吐了出来: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去杀一个无辜之人。” 苏萧焕的眉头一时拧的更紧了。 “周正代表着帝国的利益,爸爸则听从秀文的话代表着失落之土的利益,当这两个利益集团不得已必须发生争执,每一方都是为了自己的荣誉或是使命,最终不得已拼的你死我活,这不是您从小教会我拿枪的理由。” 少年垂着脑袋,他用一只手搂在另一只胳膊的大臂间继续低着头轻声说道: “您虽没有记忆了,但我却依然记得,您曾说过暗狱应该是一面盾,而非一支矛,但打从大伯去世开始,本该是盾的暗狱却一天天开始变做了……带着戾气的长矛。” 苏萧焕被孩子这蚊吟一般的微小却坚定的声音说的有些说不出话来,便又听: “爸爸有爸爸想要达成的事,可……我不知道要该怎么说,但我知道,这样的做法却一定是不……” “出去。” 少年这番话语并未能顺利落定,两个冰冰冷冷的字入了耳来,他有些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去,办公桌后的男人已显得有些不耐烦般又拿起了一份文件翻了翻后又说: “出去。” 奕天的神色微微一黯,他张开口,显然还想要说上几句什么的,但—— “出去!” 苏萧焕眉头一肃,沉冷而又如刀刃的声音破空而来,奕天还想要说的话尽数堵在了喉口之间,他低着头沉默着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这才轻轻向男人鞠了一躬小声说: “是……天儿告退。” 少年一扭头转身离去了,在后,苏萧焕仿佛一直面无表情沉浸在手中的那份文件之中,直到孩子的身影离开房间好一会儿后,男人这才慢慢抬起头来向少年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哎……” 一声长长的叹息溢出口来,男人显得有些疲惫的向后靠在了皮椅背上,他下意识的阖上眸子,好久好久才复而睁开向亮起的显示屏看去——被作为背景的显示屏上,是老师自己与大哥三人的合影,这个照片的摄影人是秀文,寒毅二哥则嫌弃秀文的照相技术太差拒绝合作…… 那些青葱的峥嵘岁月啊……但凡只需要轻轻合上眼,便是那么的历历在目,苏萧焕不知道那个创建了暗狱的自己又是怎样做到对这段回忆释怀的,但若是真如孩子所说,即便那个创造了暗狱明明已经释怀了的自己却也无法接受燕大哥的蒙冤而亡……那么在人生的这条一去不返的列车之上,却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呢? …… 整个酒店是失落之土的驻外财产,因为考虑到行动的机密性早已停止了对外营业,奕天出了门,走廊的外边安静极了,连个最起码的侍者都没有。 他心里有些闷,虽然在进门之前就已经预料到此次和父亲的交谈未必能落下什么好结果,但…… 也不至于差到这种境界吧! 少年忍不住的摇了摇头,一低头间才发现自己还穿着从破船上下来的那套油乎乎的衣服,这几日他和揽月的私自行动中没能睡上一个好觉,所幸到底因为年轻,此刻也没觉得有多疲倦,只是——他还是想不太好自己该在这次行动中去充当怎样一个角色。 自己起初的意愿只不过是尽快找到父亲将父亲带回去,但显然,即便早已相信自己是亲生儿子没有错的父亲……心中却仍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挂念。 苏萧焕不愿意和他说,奕天也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好的立场去问,在父亲的眼中,无论是失忆前还是如今的失忆后,只怕自己从来都只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大伯的去世是一个导火索,秀文是父亲一直跨不过去的魔障,而这一切的一切,最终却都指向了多年之前发生的那场直到今日都未能断清的冤案——绝杀计划。 奕天一时将双手插在裤子口袋中拧着眉倚靠在走廊的墙壁间,他想要缕清这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叮铃铃的一阵响吓得他打了个颤,赶忙从口袋中掏出了行动组配置的专用通讯设备,奕天一时傻傻看着手中的这个通讯器——事实上,这个由失落之土外勤组配备的通讯装置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号码。 有些犹豫的按开了接通按钮贴在耳边,一声“喂”还没来得及吐出口。 “小屁孩,一个人在那装什么深沉呢?!” 有些熟悉的声音从通讯装置中传了出来,奕天有些不可置信的拿开通讯器看了一眼,继而下意识的抬起头朝走廊玻璃窗对面的大楼间看去,有个嘴中叼着烟的人影,此刻正笑眯眯的在对面大楼的房间中冲他招了招手,做完这一切的云澜此刻对着耳麦说: “想不想你澜姐我啊?” 激动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奕天下意识的笑了开来,他注视着对面大楼里有个正在打打闹闹在抢云澜耳麦的小身影,他感觉到自己有些雾了眸子,好一会儿后他才听见自己哽咽着说: “澜姐,你和饕餮都从岛上出来了?” “都一个多月了死小屁孩!当然是被你那个什么破坤地叔接出来的!” 奕天听见云澜在怒骂,然后又听见小饕餮在旁边一个劲的叫唤“给我给我!我要跟哥哥说话!”,奕天一时失笑,他看着不远外打闹中的二人,伸出手去狠狠揉了揉红了的眼眶这才道: “你们又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话音未落,一张万年死鱼脸出现在了窗户旁边,离姬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的说道: “队长,您这两位护卫要挟我,他俩说我要是不带他俩来找你,他们就把我的那些收集品一把火全烧了。” 奕天再也没忍住的含泪笑了起来,他想,离姬你个逗比,你那些铁质的收集品,能一把火烧了才怪! …… 九十四别来无恙 天气渐渐转暖,一架私人客机在夜幕中停降在了巨大的停机场中,地勤间的操作人员手中拿着红绿二色的指示灯,给飞机上的机组人员做出着指示。 机舱门缓缓打开,接地扶梯慢慢降落,门口站着个穿戴简单而又典雅的女子,此刻几缕发丝在涌入舱门的风劲中飘拂不止。紫眮伸出手去,她用手指将碎发别过了耳际,站定在机舱门口凝视着眼前这个夜色中的陌生之地。 即便早已有了夏日的味道,可晚间的风还是带着些许寒意,紫眮身上穿的单薄,她下意识的扯了扯深蓝色的丝制长袖,由始至终站在她一步之后的年轻人察觉到了异样,踏上前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寒双以这般不动声色的方式帮她挡住了身前所有的风继而淡淡吩咐着: “去给紫婶婶拿件外衣来。” 紫眮微微一弯唇角,眉眼之间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她看着眼前的孩子有些许感慨,她说: “老了,到底还是你们这些孩子们火气旺。” 说话间,手下已拿过一件大大的黑色风衣双手给紫眮递了过来,紫眮微笑接过,一抬手间却将风衣盖在了眼前这高挑的青年人身上又笑: “但火气再旺,也经不起折腾,你穿,不准拒绝,走我前面给我挡风。” 紫眮看到寒双眉眼之间掠过一丝不快之色,但青年人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他穿着黑色的风衣“唰”的一挥手,迈开步子当先踩着扶梯向下走去命令着: “走!” 一行十几人便这般浩浩荡荡隐入了夜色之中。 起料众人尚未能走上几步,远方突然传来了轰隆声响,走在一行人前的寒双下意识蹙眉,定下了身子扭头向发声之处看去——却又是一架小型的私人客机,亮着指示灯从远方天际外遥遥而来。 这处岛上机场是修罗名下的财产,往日里对外营业,今日因冲撞了修罗少主人寒双的行程早已停止对外开放,那么这架显然冲着此处而来的飞机…… “十八。” 寒双的眉宇之间闪过一丝愠色,他阴着脸凝视着那架越来越近的飞机冷冷道: “这是怎么回事?!” 十八同样拧起了眉,显然这般状况也在他的意料之外。十八从口袋中掏出电子终端反复阅览,几番阅览下也不得结果,好一会儿后才抬起头来一板一眼道: “少主,我们这边没有记录,您知道,整个修罗在外的公共设施只有一人拥有不登记便可调用的权限。” 十八话音说罢,那架小型飞机已停稳在了停机场上,机舱门缓缓垂落,两个训练有素的保卫人员当先出了机门,继而—— “咳咳……咳咳咳……” 先是几声干咳声涩涩飘了出来,这咳嗽声不太大,但在此刻寂静下来的停机场上显得格外扣人心弦,不久,一个推着轮椅的巍峨男子徐步而出,那轮椅之上,此刻正坐着个笑眯眯的长发男人,他遥遥向紫眮这边看来,站在众人之中的紫眮愣住了。 …… 黑狼推着秀文从机舱之中徐步而出,秀文坐在轮椅间又干咳了几声,寒双拧着眉站在一众手下前刚要说些什么,一个人儿突然拨开了他的身影箭步向秀文那边走了过去。 那人儿几步就冲到了秀文身前,黑狼下意识的停下了推着轮椅的动作,秀文微笑着,他坐定在轮椅之上看着眼前这神情复杂十足的女子。 骤然! “啪”的一声脆响,站在轮椅之后的黑狼下意识的一闭眼,他想,果然。 被眼前这女子狠狠掴了一巴掌的秀文有些吃痛的摸了摸渐渐肿了起来的脸颊,他含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好一会儿后才捂着被掴肿的脸颊苦笑着向紫眮看了过来道: “婉儿,别来无恙啊。” …… 紫眮无法形容自己心中此刻熊熊燃烧的怒火,她在秀文轻佻一句话后的又一举动是——她再次扬起了巴掌,打算给眼前之人再来一下时。 “紫少将,请自重。” 站在轮椅后的黑狼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紫眮的手,一开口间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又一次称呼了那些岁月中早已习惯的叫法,他显得有些尴尬,一时连抓着紫眮的手都忘了松开。 “呵……” 一声冷笑溢出紫眮的口,她抬起头来冷冷看着黑狼道: “黑狼大校,你在这命令谁呢?!” 黑狼面有尴尬之色,他讷讷松开了抓着紫眮的手低下了头去道: “抱……抱歉,苏夫人。” 紫眮压根就懒得搭理黑狼,她低下头来看着坐在轮椅中柔柔微笑着,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关自己的事般的秀文。许久,她显得有些没好气的伸出手去一把拽过了秀文的手腕,既然她蹲下了身来,将秀指搭在秀文手腕间静静听起了脉。 这样的时间,显得漫长而又寂静。 也不知过了到底有多久,紫眮终于慢慢松开了听脉的手,她站起身来,神色有些复杂的看着眼前的秀文——后者依然在风轻云淡的微笑着。 “秀……” 紫眮开口,她显然是在斟酌到底应该怎么称呼眼前的男人,终于,她的眼眶中有了些亮闪闪的东西,她说: “秀二哥,你这腿……” 秀文苍白的面上依旧是那柔柔的笑意,他道: “一双腿罢了,丢了就丢了,不值当惹我们婉儿哭。” 紫眮扭过头去,她阖上眸,似这般举动可以抹去眼前所见的一切,好一会儿后,她才勉强调整好了情绪转过头来再次看着眼前微笑中的男人,她说: “秀二哥,是婉儿破了约定,当先来见您了。” 秀文下意识低下头,旁人看不到他的眸却能看到他的唇角便溢出轻轻一抹笑意,这笑意很是复杂,五分苦涩五分释然,许久,他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同样有了时光烙印的女人说: “这么多年了,当年那些年轻气盛之事,不提也罢。话说回来,婉儿到底是婉儿,当年若是择了我这不器之人,今日只怕就得日夜瞧着我这病恹恹的模样了。” 紫眮听秀文如此说来鼻头有些发酸,眼眶中不由又添了些许晶莹泪色,她拧过头去摇了摇头说: “秀二哥莫要说笑,二哥昔日惊为天人,风华绝代天下无双,是婉儿自知高攀不起,才有了昔日轻狂之言,二哥海涵,是婉儿和萧焕二人的福气。” 秀文柔柔一笑,他坐在轮椅间看着眼前这昔日倾心的女子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他已过天命之年,知道这女儿情长一事终归是强求不来,便笑道: “我早已是个十恶不赦之人,手上沾染过的鲜血连我自己都数不清楚,寒毅那老神棍十数年前落得潇洒先走一步,否则……” 他说到这,低下头来柔柔一笑感慨着: “这人间炼狱般有趣之事,说什么也要让他陪我一起淌一淌啊。” 紫眮听到这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只是随着秀文的目光向站定在不远外那个像极了寒毅二哥的孩子看去,许久,她下意识的摇了摇头说: “秀二哥,我们老一辈的事,不该关这些孩子们的事。” 秀文闻言,抬起头来向她看了一眼,许久,一丝笑意溢出了他的口,他有些无奈的摇摇头,他将目光从寒双身上转回到了紫眮这边,他说: “这就是你二人想多了,秀某这辈子孑然一身,膝下未添一子,寒老神棍欠我良多,所以我与寒家这小崽子不算师徒,至多只能算是利益往来。” 紫眮转头看向秀文,她有些说不出话来,她明白,也许于秀文来说,他的心中也许真是如他适才所说做着如此考量,可连日以来她观察寒双已久,却不难发现秀文早将一身看家的本领尽数授予了寒双,从学识身手乃至御下之道,寒双的身上带着太多太多昔日里那个风华绝代传奇将军的影子。 更何况,若无秀文帮衬,以丈夫这些年对暗狱倾注的心血来看,修罗又怎么可能在短短时日之内便可以和暗狱一争高下。 “黑狼。” 秀文与紫眮对话到此,秀文显然已不打算将话题继续下去,他淡淡唤了一声身后的黑狼,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寒双那边有些无奈的笑道: “叫婉儿推轮椅,你过去把那小崽子抓走,把他身上的伤口处理好后再带回来议正事。” 紫眮一愣,她下意识向轮椅柔柔微笑中的秀文看去,她清楚的听到了自己心中长长的一声叹息,她想——秀二哥果然还是一如既往,什么东西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黑狼低沉沉应了声“是”离去了,秀文就这般坐定在轮椅中遥遥注视了好一会儿,起先见寒双拧着眉要跟黑狼杠劲,继而又见黑狼一言不发一肘子打晕直接扛起来带走,他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直到此时才轻轻摇了摇头唤: “婉儿。” 紫眮刚刚扶上轮椅后的把手,听闻秀文唤她下意识抬头看去,秀文转过头来微笑着向她看了一眼,他说: “别来无恙。” …… 九十五丙道八队的日常 “刺啦”一声响!一个箭步冲入对方身前,手中闪着寒光的匕首夹带着呼啸之声划过对方的要害之处,离姬的身影一连向后退了数步,他在少年这雷霆一击后站定身子了抬起手来“碰”的一枪。 飞出枪膛的子弹精准无误的擦过少年拿着匕首的手腕,“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奕天手中的匕首摔落在地,他大喘着粗气,颇有几分不甘心的看着不远之外的离姬。 “别挣扎了小屁孩,人的速度怎么可能快得过子弹的速度嘛,更何况离小子也算是个百发百中的神枪手。” 一旁,拿着一组对战数据的云澜叼着根香烟走入二人的对战场中来,这里是酒店地下的大型体育馆,临时被奕天小队的成员征用成了训练场。 少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弯下腰,伸出手从地上捡起了那把刚刚被打落的匕首,他向自己手腕间被子弹擦破的伤痕处瞧了一眼,若有所思看着手中的匕首好一会儿后才说: “可是……在暗狱对内比赛中,乾天叔叔明明就躲过了离姬的子弹。” 戴着眼镜叼着一根香烟的云澜懒洋洋翻了翻手中的对战数据,闻言翻了少年一个白眼道: “实战经验上面差别太大了好吗?更何况……” 云澜说到这,她“啪”的一声合上了手中的对战数据,将口中香烟夹了出来悠悠吐出一口烟气道: “你偏偏还是个见不得别人流血的乖宝宝,好多专项训练项目都不敢在你身上实施。” 奕天听云澜说到这,神色下意识的微微一黯,他默然将刚刚捡起的匕首插回了腰间的行动包,攥紧了双拳下意识低下头去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的感觉到自己的裤脚被人拽了拽。 小饕餮不知道什么时候笑眯眯的站在了他的腿边,此刻另一只手中抱着个小奶瓶的小饕餮见奕天低下了头来,便伸出手将奶瓶递给他问: “哥哥,你要不要喝?” 奕天: “……” 少年觉得自己有点头疼,小饕餮已经将奶嘴复而塞入了自己的嘴里含含糊糊的说着: “你可以管我要钥匙啊,看见别人流血不会晕的钥匙或者是变得好强好强的钥匙~” 奕天一时默然,他的确有过这样的念头,但—— “不过……” 依旧吃着奶嘴的小饕餮笑眯眯的抬头用那双异色的眸子向他看了一眼,小饕餮说: “你得做好心里准备,因为你很可能会得到两个难以承受的锁就是了。” 奕天知道小饕餮并不是在和他开玩笑,小饕餮的能力很惊人,但凡接过一把钥匙的同时将意味着必须缔结一把同等价值的锁,目前来看,除非万不得已,奕天还不打算去动用小饕餮的力量。 少年轻轻叹了口气,他转过头去看着云澜问: “澜姐,在你的数据评估中,我……我如果迫不得已对战上秀文或是父亲的话,胜出的可能性有多高?” 云澜口中仿佛吞云吐雾般叼着根香烟淡淡道: “前者大概百分之零点一二左右,后者完全没有可能。” 奕天: “……” 想了又想还是没忍住问: “秀文的单兵作战力不是在爸爸之上吗?” “小屁孩。” 云澜翻了他个白眼,她伸出手冲着奕天狠狠抖了抖手中那一沓子数据表道: “对战预测要考虑到的可不光是个人实力问题,还要考虑到很多实力外的因素,我就问你,倘若你真不得已对战上了你家那位冷脸老爷子,你敢动手?!” 奕天: “……” 他下意识的捂住了额头任命般的想——不错,倘若此行真的会和父亲发生实质意义上的冲突,他还真的未必敢和父亲动手。可是…… 奕天下意识沉了眸子,他想,在自己与父亲所择之路日渐出现分歧的今天,在父亲一步步为了靠近秀文从而不得已放弃很多东西的今天……奕天感觉到的自己双手的指尖似都已狠狠抠进了掌心的血肉之中,那时的自己,却又该怎么办呢? 大概是感受到了少年心中难以言喻的困扰,云澜三人一反常态的安静,整个临时被征用为训练场的体育馆中异常的安静了下来。 直到—— “在爸爸没有恢复记忆之前,我不会让整件事听凭秀文的摆布,倘若……我是说倘若真的发生和我暗狱中人行事作风相撞一事,我要求你们,必须时刻以我丙组八队准则为先——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手伤人性命!” 仿佛有一道光从少年坚定而又黝黑的眸色中迸发而出,奕天一字一句,看着眼前三人郑重说着。 云澜三人在无声之间相视一眼,片刻,他们少见的异口同声答道: “是!” …… 稍事休息,云澜去一旁继续指尖飞一般的整理着终端中的各类数据,离姬则挑了个没人的角落把他那些“宝贝疙瘩”摆了一地擦擦擦,奕天刚刚拿着瓶矿泉水坐下身来,小饕餮像是拖一般拽着本巨大连环画黏了过来要后者给他讲故事。 少年下意识笑笑,拿毛巾擦擦汗的同时拿过小饕餮手中那本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连环画,一边翻开第一页一边笑道: “是什么?黑色公主和一群小矮人的故事?还是……” 话还未能说罢,奕天突然涨红了面“啪”的一声合上了手中的书,下半刻他忍不住怒道: “饕餮!!!” 吃着奶瓶刚刚坐在他身侧的小饕餮一脸无辜的看他,奕天通红着脸指了指手中的巨大连环画气道: “这……这……这……” 这了半天,也不见这出个所以然来,好半天奕天才找出了一个恰当的词继续涨红了脸说: “这种成人画本是从哪里来的?!” “烟鬼老女人给我的。” 吃着奶瓶的小饕餮一抬手指示意了一下那头处理数据中的云澜一本正经道: “烟鬼老女人说哥哥单纯的像个小羊羔,这样下去迟早要给我们丢人,叫我拿过来给你科普科普。” 叫一个……五岁大点乳臭未干的小孩……虽然这个小孩不是什么平常孩子就是了,但是……少年一时涨红了脸下意识用手捂着额头嗟叹道: “够了,你不要说了,你还是先去找离姬哥哥玩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吸着奶瓶的小饕餮小眼珠子在眼眶中滴溜溜的转了转,片刻,他拍拍小屁股跳下了小板凳很是无所谓道: “好吧,那这本书我给你留在这里了。” 小饕餮很是潇洒的走了,在后,奕天一时涨红了脸转过头去仿佛非礼勿视般看了看放在身旁板凳上的那本……成人画本。 颤抖着伸出手去拿起画本,他想这种东西还是赶紧找个地方处理掉比较好,于是仿佛逃命般抱着画本一溜烟的朝门外冲去,起料刚一拉开门却和另一道正在走入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痛……” 少年撞在那仿佛铁疙瘩般的男人身上摔倒在地,他下意识揉着屁股正在想什么人的身子骨竟像是铁打一般。 “小少爷?” 却听一声含着疑惑的呼唤,跟在那人身后戴着眼镜的秦寿昇已在弯腰伸出手去将掉落在地的画本捡了起来。 奕天这才回过劲来,他不由是伸出手去要从秦寿昇手中抢过那个要命的画本,一边去抢一边道: “寿昇叔,不要看!” 但他的身形显然没有秦寿昇快,秦寿昇在捡起画本间一转身一让步便避开了少年这十分莽撞的动作,继而他有些不解的翻开着画本念叨: “什么东西啊,让你这么紧……咦——” 秦寿昇翻开画本的一瞬间,突然笑眯眯的,什么都懂了般拉长了声音明显不怀好意的冲着少年笑了起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奕天自是涨红了脸,他冲着秦寿昇怒吼一声间还忍不住的偷瞥了一眼那由始至终不动声色的男人,秦寿昇则将手里的画本冲着苏萧焕摆了摆嘿嘿笑道: “老长官,猜猜看这是什么~” 一直在作壁上观的苏萧焕先是冷冷瞧了秦寿昇一眼,继而又向这头涨红了面的孩子看了一眼,片刻,他仿佛看也没看见秦寿昇手里的画本说: “我们是为了这种事下来的吗?” 秦寿昇耸耸肩,摊摊手表示自己很无辜。 苏萧焕不再搭理他,只一边迈开步子向体育馆中走去一边道: “我感受到这个体育馆中有个……很独特的气息,他身上散发出的颜色不同于常人,你刚刚是和什么特别的人在体育馆中吗?” 奕天这才听出来父亲此刻的问题是抛给自己的,他心中一惊,突然想到即便是没失忆前的父亲对饕餮这类身怀异能之人也抱有着极大的成见,否则暗狱就不会专门设立修罗道这种地方。 奕天知道男人和自己一般,他们拥有着可以“看”到“特殊颜色”的能力,所以极有可能苏萧焕是“看”到了小饕餮的颜色而特地赶来。 他不知道眼下这个失去了记忆的父亲见到小饕餮会是一种怎样的反应,所以他不敢以此赌,这般想来,便迈开步子下意识挡在了男人的身前拦住了男人的去路,少年结结巴巴说: “爸……爸爸……里面没有什么好看的,就……就是我刚刚一个人在里面训练而已。” …… 九十六小队长的护卫们 “爸……爸爸……里面没有什么好看的,就……就是我刚刚一个人在里面训练而已。” 这个谎言足够的蹩脚,苏萧焕一时蹙紧了眉头,他一言不发阴沉着脸看着此刻拦在自己身前的孩子。 在奕天从出生至今十六七年的岁月中,他很少会像现在这样,站定在眼前这个高大的身影前和后者争锋相对。 但少年一步都没有退,即便感受到自己的小腿已经下意识颤抖了起来,他依然张开了胳膊像是老鹰要护住自己的鹰崽般固执的拦在苏萧焕的身前——饕餮是他好不容易才从修罗道中带出来的,他知道父亲一直以来对这些异能人士颇怀成见,其中尤以小饕餮为甚,事实上,其实也怪不得昔日身为暗狱之主的苏萧焕如此忌惮于小饕餮。 一个近乎可以无限透支的能力,会在某种程度上数倍的放大人的贪婪欲望,而作为契约者的小饕餮,区区一个人类灵魂的存在与消亡与他并不相关。 死亡……对于从小并非生活在人群中的饕餮来说,显然不同于寻常者心目中的意义。 除了需要事后支付同等的代价外,饕餮的能力几乎没有死角,甚至……只要前来缔结契约的契约者做好了承担代价的准备,饕餮还拥有着逆转生死的力量。 这种能够打破生死的力量是破坏生命原本降在自然界的平衡的,相应的,其所承担的代价……暗狱中曾有人为了复活自己的心爱之人而向小饕餮讨要了这样一把钥匙,最后的代价却是苏萧焕和暗狱众人不得不面临两个非人非兽的怪物,在那场不可对外告知的战役之中,暗狱前前后后折损了六支外勤精英小队。 贪、嗔、痴、慢、疑…… 这是人类骨髓深处天生带来的劣根性,而同样的,小饕餮的能力可以无限放大这随处可见的劣根,奕天在饕餮的这件事上没少和男人做过商榷,但昔日身为暗狱之主的苏萧焕不敢以人性本身来做赌注,所以最终也只能做出屈一人而保大局的决定。 小饕餮是无辜的,父亲的决定是身不由己的……这些道理少年其实都明白,他明白父亲身在高位总该是要以大局为先的,他也明白像饕餮这样的……这样的孩子也许根本就无法和寻常人类共生,可是…… 即便自己根本就无法搭救所有像小饕餮这样身怀异能的人类,可既然已经相遇并有了羁绊,那么哪怕只是有一点点的希望,奕天也想要小饕餮能够像现在这样,笑着抬起头来叫他一声“哥哥”…… 因为这条路一路走来,我们流过的泪水真的已经太多太多了。 “里面是什么人?” 苏萧焕沉着声又一次发问了,他不想在这种节骨眼上和眼前的孩子发生争执,所以即便心底有些生气于孩子同他撒了这么蹩脚的一个谎言,他还是罕见的耐着性子问。 奕天拦在父亲身前的身子微微一颤,他下意识的转过头向背后的体育馆瞧了一眼,继而他慢慢转回头来低下了头,他就这样站定在男人身前沉默了好一会儿好一会儿,终于: “爸爸……在我告诉您之前,您可以先答应我一个条件吗?” 苏萧焕的眉头一时蹙的更深,这种话还未能说开,却把条件先摆上了台面的事简直是…… “荒唐!” 男人狠狠一甩袖子,迈开步子就欲越过少年自己进到场馆中去看个究竟,起料刚迈一步,眼前这道固执的小身影却又一次拦在了自己身前,奕天面色有些焦急,他仿佛快要哭出来一般扭头向身后的场馆中再看一眼,再次回头时他的话音中已有了些许哭腔,他看着男人央求一般道: “爸爸……求求您先听天儿同您说,这里面的人不管您……您等等会怎么想,但都请您相信天儿,他们不是我们的敌人,更不会对我们造成各种意义上的伤害,所以……所以……” 苏萧焕拧着眉,见这孩子说到这里已是一副即将哭出来的模样,他沉着脸张开口正打算说句什么时—— “小屁孩,你怕遭你家的冷脸老爷子打屁股,我们可不怕,更何况我们从头到尾和他都没有从属关系,你让他进来就是了。” 叼着一根香烟的云澜不知何时靠在门扉边悠悠吐出了一口烟气,她冷冷淡淡没什么表情的向苏萧焕这头看了一眼说: “哟~冷脸老爷子,好久不见了。” 苏萧焕一时皱起了眉,他对眼前这个姑娘没有什么记忆了。 云澜见他表情中透露出了一丝疑惑,不由是挑了挑眉将香烟从口中夹了出来道: “看起来你这失忆是真呐。” 苏萧焕沉默着注视了云澜一会儿,继而他的目光从云澜身上转到了少年身上,片刻,他指了指云澜问奕天: “她是什么人?” 奕天刚要答话,云澜已抢了少年的话音话里有话道: “一个你曾经想要关入修罗道的人,不过显然,老爷子对我的杀伤力还没那么忌惮,所以说……” “澜姐!” 奕天忍不住呵斥了云澜一声,云澜耸耸肩,冲着几人一摊手后示意了一下场馆中道: “总之进来吧,外面空气更好所以打算杵在外面吹风吗?” 一行人走入场馆中的时候,场馆内的小饕餮和离姬显然都已经知道了外面刚刚那场不大不小的……纠纷?此刻纷纷站定在场馆之中向苏萧焕这边看了过来。 待一众人进了场馆后,奕天也不管云澜三人和父亲无声间似打量又仿佛对峙般的目光,他先是低着头默默走到场馆边上的地方,继而将旁边放置的塑料椅子搬了过来,少年低着头将塑料椅子放在了男人身边,这才小小声道: “爸……爸爸,您先坐。” 苏萧焕当然感受到了云澜三人此刻看向自己的目光一点都不友好,他懒得搭理这如剑如刃般的三道目光,向少年看了一眼后非常平静的坐下了。 “切。” 因为一行三人都曾差点被男人送入修罗道,云澜可谓对男人半分好感都没有,见男人这明明都进了场馆中来竟还是一如既往的耍大牌,云澜鼻孔出气冷哼了一声后一扭头竟是也找了个靠边上点的椅子坐了。 “……” 奕天默默回头看了一眼,他知道澜姐和父亲一向不对付,平日里他所能做的就是尽量避免双方会有交集之处,但事已至此,眼下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他便低着头站在父亲身前先指了指那头已经坐下的云澜道: “爸爸……那位……是云澜姐。她曾在暗狱的智力测评系统中打破了四哥留下的记录……以1414分居首。” 苏萧焕挑挑眉,他没想到这看起来邋里邋遢仿佛烟鬼一般女人竟有如此实力。 继而,奕天伸出手去指了指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离姬道: “这是离姬,他的身世有些特殊,离姬是帝国有名的军火制造商离家之后,也是……也是如今离家的唯一后人。” 苏萧焕一时皱起眉来,他抬头向离姬看去,离姬用万年不变的死鱼眼冷冷淡淡回视而来,须臾,离姬面无表情低沉沉的开口了: “我离家的人都是我杀的,我和你的相遇很特殊,你是接到了我亲舅的斩杀委托,所以派出队长来杀我的。” 苏萧焕眉头一时蹙的更深,离姬则偏了偏脑袋想起什么来又一次补充道: “不过可惜的是你当时还不知道队长这家伙压根就见不得别人流血,所以就更不要说要去杀一个人了,当然……也托福于此,我保全了一条命。” 男人沉着脸听到这,他冷了眸子抬头向立在身旁的少年看了一眼,奕天被父亲冷冰冰的眸子刮的一窒,连连摆手道: “爸爸,事情的来龙去脉不光是这样的,这里面是有隐情的。事实上,是离姬的舅舅不满于他妈妈执掌整个家族,所以联合离家好几位长老陷害了离姬的妈妈,对外还将此事全部推在了离姬一人身上,所以离姬一怒之下就……” “人家只是陷害了你母亲,你就灭了整个离家上下百口?” 苏萧焕一时眯起眸子向离姬看去,奕天能感受到父亲的眸子中渐渐有了杀意。 奕天少有见到离姬的死鱼脸上泛出一丝冷冷的笑意,离姬先是低了低头,继而他再抬起头来那抹说不出怪异的笑意也消失了,离姬恢复做了先前死鱼脸的模样看着男人慢慢说: “看着血浆迸射出脑仁的感觉你不能懂,更何况,强者之路本就是拿鲜血铺就的,虽然在杀了舅舅之后这种感觉有所削减,但我依然很期待能把子弹打入比自己更强之人的头颅中。” 苏萧焕大概能懂曾经的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个小子送入修罗道了,他下意识向身旁站着的孩子看了一眼,他想——这个孩子胆子也真是够大的,前面这两个实在是怪胎啊怪胎。 一念至此,他将目光慢慢定格在了那最小的,看起来仿佛完全人畜无害般甚至还抱着个奶瓶的小饕餮身上,苏萧焕就这般沉默看了一会儿突然深深蹙起了眉,他若有所思般慢慢道: “那种怪异的颜色是从你身上散发出来的,你是谁?” …… 番外古籍残卷 一片黑暗之中,小丫头跑得飞快笑眯眯高喊着: “爷爷,爷爷!我们把你要的那本书带回来了!” “嗯。” 老者沉甸甸的应了一声,继而转头向屋中数十个看起来年岁极高的专家们道: “从最后往前起,尽快翻译看得懂的地方!” “是!” 屋内数十位白发苍苍的专家组应道。 ==以下涉及古籍翻译内容,因部分翻译困难所以将是残卷== ——我们被人类称为玄学家,我们知道,我们有一天将在这颗名为地球的行星间死亡,但死亡并不是结束,死亡在某种程度上也许只是另一种开始。 在这本书中,我们用我们代代相传的特殊文字记录下一些只有我们还知道的东西,真理与我们永在,我们是玄学家,注定要消亡在这个星球上的一群人,如果你有幸翻开并读懂了这本书,请你记得,每一个人类,都是被神明遗弃的孩子。 正文: 相传整个宇宙只是造物的神明在某天随手对着浩瀚之境圈了个圈,这便有了六合八荒,他觉得这个圈圈实在是有点单调,于是在圈圈上面又长长划了一道贯穿整个圈的线,这便成了古往今来。 维度与时间是构成整个宇宙的基础,造物的神明觉得好像还是缺了点什么,于是他将自己收集的宝贝石头们抛入宇宙之中,那些从他手中飞出的宝贝石头们被抛落在了整个宇宙的时间与空间中,神明觉得这些宝贝石头们俨然一副死气沉沉之态,便将自己的精血滴落在上,吸收了神明精血的宝贝石头,便构成了宇宙之中一个个拥有着生态圈的……星球。 做完这一切的神明还是觉得这天地之间仍然是一片寂寥,便将自己的气送入了宇宙之中,从而向那无数的星球飘散而去。 长长的时空之线,见证着这些气在岁月的沉淀下渐渐幻化成形,继而诞生出了自己的意识。 这散播在宇宙之中每一个角落处的气都是神明的孩子,传闻之中,神明的这一口气,共诞生出了三十六个不同维度的物种,这些物种随在神明身旁,一起随意的穿梭在宇宙中所有的星球间,逍遥自在而无忧无虑。 有一天,当造物的神明带着三十六个孩子来到了一个名为地球的星球上玩耍,一种名为人类的孩子在这颗名为地球的星球上找到了造物的神明遗落在世间的精血,趋于好奇心,人类忍不住的拿了点精血想要搞明白其中的究竟,但这便仿佛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发现后的神明气于人类的胆大妄为,一怒之下将人类划出了三十六个物种之外,继而,神明带着其余三十五个孩子离开了名为地球的星球。 人类被神明遗留在了名为地球的星球上,一日又一日的苦苦等待着神明的归来,日新月异,沧海桑田……人类却再也没能等到神明的归来。 陷入在圈中的所有行星都徘徊在无限的轮回之中,唯有那条名为时间的长长之线,见证这名为地球的星球间,无数文明的诞生……与消亡。 这一年的地球,由四块大陆和六十六处不毛之地构成,漫长的岁月中,即便经历过无数次的诞生与毁灭,神明的孩子人类依然站在这个星球上食物链的顶端。 我是一个名为帝国的国家写下这段话的,这是一个……仍旧陷在战火之中的陆地国家,即便多年的内外纷争让这个国家的百姓疲惫不堪,但我知道,它终有一天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 你问我为什么? 对不起,玄学家们从不解释为什么,用简单点的话来说,就是我们好像天生就看得到这个国家命脉的颜色——而这个名为帝国散发出的颜色……正在一日日变得强大起来。 对不起我今天只能写到这了,因为我的妻子好像有点不舒服,倒不是什么病理上的原因,而是……我们好像刚刚有了个孩子。 我还没有想好要给这个孩子取什么名字,但我想那也不太重要,因为我知道……我们也许,都没有办法去见证这个孩子的成长。 那便不要有什么牵绊了吧。 这本书将来我会留给他,我将给这本书起名叫做——《世界本来的模样》。 至于这个将诞生在天命之年的孩子啊…… (未完待续) 九十七神之血&绝杀 “嘿……面瘫叔叔,看起来你是真的失忆了哎。” 显然,同云澜一般,小饕餮也压根就不害怕眼前这个冷冰冰的高大身影,此刻,小家伙正咬着奶嘴笑眯眯的凑近在苏萧焕的身边,他仰着小脑袋用那双怪异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座位中的男人。 苏萧焕在沉默,他坐在塑料椅中静静注视着眼前这分明有些怪异的孩子,突然,小饕餮将奶嘴从口中拿出来更加凑近男人几分笑道: “面瘫叔叔,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哎!” 苏萧焕下意识的蹙起了眉头,便见小饕餮继续用那双怪异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瞅道: “你知道‘神之血’吗?” 这个词有些新鲜,奕天听到这下意识的转过头向小饕餮看了一眼,所以他错过了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也只是瞬间,苏萧焕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漠与平静,男人反问: “是什么?” 小饕餮在他这样一句反问后意味不明的笑了起来,片刻,他将奶嘴又一次塞进了自己的嘴中狠狠吸了两口后这才耸耸小肩膀笑: “面瘫叔叔,你这样的反应真的很有意思哎,我一直以为,你本是为了‘神之血’才会建立修罗道。至于像是什么为了维持平衡这一类骗小孩子的话嘛,你还是留着讲给天哥哥比较有可信度一些。” 奕天听到这算是明白了小饕餮好像还变着法子挤兑了自己一下,不由蹙起眉头向小饕餮看去,却见小饕餮那双仿佛蕴涵星辰的怪异眼眸中,无数的星辰突然流光飞转起来。饕餮笑眯眯的转过头来向这边拧着眉的奕天瞧了一眼,这抹笑意显得有些意味深长,须臾,他伸出小手来握上了奕天的手仿佛撒娇一般道: “哥哥,面瘫叔叔不记得我了,看起来我可以继续待在你……” 起料话未说罢! “爸爸!” 一只大手突然像巨钳般狠狠掐住了小饕餮的脖颈继而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奕天吓了一跳,一时惊慌失措般看着眼前突然动手的父亲,他看到小饕餮的面色正在呈现出一种窒息的模样,又惊又急之下不由向男人这边踏出一步央求道: “爸爸饕餮不会伤害我的,求求您不要……” “你应该很清楚如果仅仅是作为我个人来说,我并不需要去畏惧你的能力。” 苏萧焕冷着眸子,他将饕餮拎起在空中一字一句沉声道: “如果你没有做错事,我绝不会平白无故的将你关起来,无论曾经的我跟……” 苏萧焕的目光仿佛有意无意的向奕天这边扫了一眼,片刻,他继续冷着眸子看着脸色已经渐渐开始变青的饕餮慢慢道: “做出过怎样的解释,那都是我二人之间的事,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饕餮在他手中极其艰难的点了点头,奕天大致听出了父亲话音中有些许威胁的味道,但他不明白父亲到底是在威胁饕餮什么,眼下显然也不是深究这件事的时候,因为小饕餮的脸色在窒息之中此刻已经呈现出一种难堪的猪肝色了。 直到—— “爸爸!” 奕天忍不住的又唤了父亲一声,他已经开始做最坏的抢人打算时。 苏萧焕一把松开了饕餮,继而他面情冷漠,从座椅之中缓缓站起了身来。苏萧焕沉默着用那双阴沉沉看不出一丝一毫多余表情的眸子,冷冷定格在了大口喘气中的饕餮身上片刻,继而,他的目光环视过场中显得有些警惕的云澜和离姬二人,他一时沉默站定于地,似乎是在思虑着什么。 少年大气都不敢喘般,傻傻看着眼前突然陷入沉默中的父亲,须臾: “既是你的人,就自己管好了,若是连这么件小事都做不好……” 男人话音说到这,突是沉沉冷冷刮了眼前的孩子一眼,他不再继续往下说,一挥手间对着身后的秦寿昇干脆利落道: “走。” 苏萧焕迈开步子就此而去了。 秦寿昇若有所思的站定在原地向眼前傻傻尚且未能回过劲的少年看了一眼,好一会儿后,他突然笑眯眯的伸出手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仿佛感慨一般道: “小少爷,听寿昇一句劝,事实上你老爸这人呢……恐怕是比小少爷心中所料想到的还要更有城府些。” 奕天没搞明白秦寿昇何出此言,不由转过头傻傻看着秦寿昇想要张开口问些什么,但秦寿昇显然并不打算将这个话题展开,他冲着少年笑眯眯一摊手,示意了一下云澜等人笑道: “带着你这群小朋友早点去休息吧。” 在奕天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秦寿昇已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转身去追那早已离去的身影了。 奕天就这样傻傻站在原地注视着秦寿昇远离的背影好一会儿,这才想起什么赶紧扑上前去看小饕餮的状态了。 …… 在外,秦寿昇加快步伐一路小跑才好不容易追上了那步履匆匆的身影。 他见眼前这疾步中的身影一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低气压,忍不住的叹了口气,秦寿昇很是无奈的探出头去对着男人的背影道: “老长官,您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到底什么才是‘神之血’?” 秦寿昇约莫感觉到身前的苏萧焕应该是蹙了下眉毛的,但男人并没有开口说话,就在秦寿昇以为男人也许并不会开口说话时,身前的疾步匆匆的身影突然之间放缓了步伐,却听: “大概在距今三十八年前,帝国委任过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孩子去执行一个被称为‘特殊人才’的行动计划,项目简称‘sto’,这你总是听过的吧?” 秦寿昇挑挑眉,听到这突是“噗”的一声笑出声来道: “这话您可说的吧……我家大爷一十三岁时就做了帝国‘sto’的特战队队长,对于我们来说,早已算不得什么秘密。” 苏萧焕在秦寿昇不以为然说到这时突然转过头来意味深长的看了后者一眼,秦寿昇叫男人这神色极为复杂的一眼看的有些发憷,不由低下头来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衣着,好半天才显得有些尴尬道: “这……老长官,我今天应该没穿错衣服吧?” 苏萧焕懒得搭理他的调侃,只转过身去继续慢悠悠的往前边走边说着: “那你可知道,当年这只被称为‘sto’特殊人才队的组成,又是由什么人构成?” 秦寿昇闻言耸耸肩,他答: “这种具体事宜就不太清楚了,不过还是听过些外界的传闻,据说是由一群超越常人的异能人士构成。” “不错。” 苏萧焕淡淡点了点头,话说到这,他又一次转头向秦寿昇深深看了一眼,他说: “正是这群异能人士,他们还有一个另外的称呼——‘神之血’的感染者。” 秦寿昇赫然一愣,他下意识停下了步伐呆呆看着眼前的男人好一会儿,一时蹙起眉来想到了什么道: “感染者?我……我不太能理解您的意思,您难道是说……” “你想的没有错,所有的异能人士凭空出现都并非偶然,他们所有人都是被一种叫做‘神之血’的物质感染而成。好在这个所谓的‘神之血’并非人类所能控制,谁也不知道‘神之血’会出现在什么地方又会挑选什么人作为它的感染者。唯有当时‘sto’的最高执行官秀文……拥有着可以提前预测‘神之血’感染者在何处出现的能力。” 苏萧焕话音淡淡,转过头来又一次深深向秦寿昇看了一眼慢慢说道: “后面的事情大家众所周知了,秀文作为最高执行官成功组建了‘sto’,并率领‘sto’在帝国的初期各大战役中立下累累战功,五年之后十八岁的秀文改组‘sto’为贪狼特战队,不过……也是从那个时候起,‘神之血’开始渐渐淡出了大众的视野。” 秦寿昇一时蹙紧了眉头,他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会儿后这才轻轻点了点头道: “我算的上是贪狼军元老级的人物了,可对于‘神之血’这个称呼却依然很陌生,如此说来……” “无论秀文在此之前对身染‘神之血’的人们做了什么,想必都是一场不能告知于外的大洗牌。说实话,我对这段记忆也有些模糊了,我现在只能零零碎碎记得那时候秀文会听从老师之命时不时的外出执行任务,至于其中细节……” 苏萧焕话说到这,他轻轻的摇了摇头,蓦地,他似乎想到什么般神色骤然一凌,“唰”的一声转头向秦寿昇看了过来,这般突如其来的举动不由是吓了秦寿昇一跳,秦寿昇一时屏住呼吸愣愣看着眼前这罕见会如此一惊一乍的男人。 “神之血……绝杀……” 苏萧焕若有所思,虽是盯着秦寿昇在看,但显然思绪已不知飘往了什么地方。 “老长官?” 秦寿昇见苏萧焕喃喃自语,不由贴上前去小心翼翼试探着问了一声。 “神之血可以使正常人身负异能,绝杀则可以让正常人拥有超越常人的体能与战斗力,它们的相似度这么高,难道仅仅只是巧合吗?” 苏萧焕喃喃自语,一时拧紧了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老长官?” 秦寿昇见男人陷入了沉思,忍不住的又轻轻唤了一声。 苏萧焕又拧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片刻,他显然不得结果般狠狠的摇了摇头,继而他冲秦寿昇挥了挥手淡淡道: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失忆此事于我而言也许是福非祸。你去联系秀文,待此次任务结束后,我想同他聊聊。” …… 九十八永世的牢笼 夜,一个穿着单薄的身影踩踏着水晶制成般的琉璃台阶一步步向长长的回廊外走去,这处位于小岛以东黄金地带的大酒店,半面望海背倚高山,是整个岛上最为高档的四大酒店之一,而今天,它却被一众来访旅人包揽了下来。 女人面色沉沉的驻足在回廊尽头的露台平台间,她的面前,是一片黑兮兮不见尽头的汪洋。 伸出手去轻轻别过耳际的碎发,夜里的海风吹拂她的衣袂,她仿佛痴了一般,就这样傻傻望着眼前这黑沉沉不见边际的海面。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好一会儿的出神后,肩头之上突是落下一件春秋款的男士黑色风衣,紫眮微微一怔,下意识的转头看去,那坐定在轮椅上的身影正在收回很是勉强的动作——秀文刚刚是好不容易才从轮椅之中探出身子来将这件风衣盖上了她的肩。 紫眮仿佛傻了般定睛瞅着眼前这坐定在轮椅之中绝美的男人好一会儿,她看到他那头秀美的长发不知何时已隐隐有了银光的光芒闪烁其中,刹那间的涩了鼻头,即便她此刻是站在这个男人的身前也还是垂下了头,紫眮轻轻说: “二哥。” 秀文见她情绪不太好,又是这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只是笑了笑推动着轮椅往前移了一段距离,他将轮椅停在了整个平台的边缘处望着眼前这黑兮兮不见尽头的海面,好一会儿后: “夜里凉,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秀文柔柔笑着,话音是说不出的暖意与平静。 紫眮面含哀伤的抬起头,她从后看着这抹轮椅之中的背影,就这么默默注视好一会儿,她似乎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她走上前去与秀文并肩而站同样遥遥望着眼前黑兮兮的夜,紫眮悠悠说道: “二哥……这些年来婉儿常常做想,十七年前的那一日里,到底是婉儿太自私了……” 默然遥望着深夜海平面的秀文闻言转过头来向身旁的女人看了一眼,继而,他柔柔弯起了唇角轻轻摇了摇头,他笑道: “此事是寒毅那个老神棍出的下下之策,是他要我等三人发誓——此事除我三人以外绝不外传,所以这个锅……该他背。” 秀文的话音轻佻而柔和,内中还含着几分逗笑的意味,一般人若是听到他这样的口气早该笑了,可紫眮听到秀文这般话语之后,却刹那间红了眸子泪流雨下,她突然哽咽着说: “二哥……是婉儿……婉儿对你不住……” 女人这突如其来的泪水倒映在秀文那双柔和而深邃的明眸之中,他一如既往柔柔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个倩影,良久,秀文低下头来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大大的手掌,将手伸到紫眮的脸颊边轻轻抹去了后者脸颊上滚落的泪珠,他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女子摇了摇头道: “傻丫头,你是知道的,二哥见不得你哭,更何况我们的婉儿这么漂亮,一哭可就不好看了。” 秀文话说到这,佯装板起脸来瞪她一般,紫眮一时破涕为笑,可片刻,却在看到秀文的模样后刹那间哭的更厉害了。 秀文知道自己劝不住了,不得已悠悠叹了口气放开了捧着紫眮的手,他转过头去,遥遥望着眼前深沉沉的海面缓缓道: “萧焕这臭小子打小同我一起长大,我二人穿过一条裤子睡过一张床,生死之交情深义重……” 秀文话说到这,他先是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继而转过头来看向了身侧这绝美的倩影,他叹道: “千不该万不该,却是不该让我二人堪堪只遇到了一个你啊。” 紫眮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她一时含着泪低下头去,好一会儿好一会儿后,女子哽咽着轻声道: “二哥……对不起。” 秀文一时苦笑更甚,他看着眼前这抹曾经苦苦追求的身影仿佛自嘲一般失笑道: “傻丫头,你又对不起什么呢?对不起没有爱上过二哥吗?你若为此而向二哥道歉,二哥是不是也要为喜欢你而同你道歉呢?” 紫眮一时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她闭上眸子偏过脑袋狠狠摇了摇头,好一会儿后才哽咽着说道: “二哥,你明明是知道的,多年前事关绝杀一事,婉儿,婉儿明明就是在利用你对婉儿的感情……” “休要胡说。” 秀文突然之间肃了眸子打断了女人的话音,他那双素来含笑温润的眸子在刹那间变得深邃,他不曾看眼前的女子,反是沉冷注视着眼前这黑沉沉的海面道: “你记着,此事既已瞒了萧焕这么多年,就断没有在如今这档口之上功亏一篑之说。老神棍当年择你我二人并非只是一时冲动,你是当年绝杀计划的第一负责人,而我是‘神之血’感染者最初的见证者,便是抛开一些私人关系不论,于情于理,我二人都对此事难逃干系。” 紫眮一时面有哀色,她看着秀文口不能言。 “更何况……” 秀文话音一转,他突是转过头来冲着紫眮摇了摇头柔柔一笑,他道: “更何况你如今还是萧焕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 紫眮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她只是含着泪狠狠摇了摇头,秀文见她这般模样,叹了口气后才对着她再次微笑起来,秀文说: “傻丫头,二哥也是人,这些年来最后悔的当属那时到底年轻,竟傻傻中了寒毅那个老神棍的计谋,竟然会以与你永不相见为约,许下保有秘密的承诺,这么多年了……” 秀文话说到这话音一顿,突是悠悠叹了口气苦笑着慢慢道: “二哥后悔了。” 紫眮含着泪说不出话来,又还能说些什么呢?那些年里的意气风发,那些年里的疏狂桀骜,那些年里的心比天高……却都在岁月的打磨之下,无声无息泯灭在了这光阴与华年的浪花之下吧。 却如今,他是暗夜中杀人不眨眼的魅影。 却如今,她是嫁为人妻持家有道的妇人。 秀文还是在柔柔的微笑着,仿佛这十数年来的光阴似箭也无法消磨那惊才艳艳,风华绝世的年轻将领,须臾,他突是想到了什么,他看着这黑兮兮的夜色笑: “生了个挺酷的小子嘛。” 紫眮一愣,直到这提及孩子,到底才在她的眉梢间见了些许笑意,她颔了颔首,摇摇头轻声道: “天儿……就是个傻孩子。” “是,没继承你的聪明,倒像了那个蠢小子了。” 秀文认真的下了个评价,紫眮闻言一时“噗”声笑了开来,她垂眉想了一会,含着些许微笑道: “若论聪颖,这世间实则罕少有人能抵二哥一半。” 秀文柔柔微笑着弯了弯嘴角,倒有几分不置可否般挑了挑眉毛道: “还说呢……说起这点我就气,那孩子眉眼之间明明长得极其像你,怎么就偏偏反而继承了那蠢小子的脾性了?!” 紫眮听到这一时没忍住笑了开来,她看着眼前的秀文,神色突的多出了些忧色,她道: “秀二哥,你是知道的,‘绝杀’带来的负面效果是会引起人的心性大变,变得嗜血而喜怒无常,想来这也是那时寒毅二哥会激我二人做出不见之约的重要原因之一,但……现如今若从二哥你的身上来看……” 秀文的眉色之间依旧是一片温润与淡然,他照旧遥望着夜色中的海平面好一会儿后,这才笑说道: “说起此事,先前……我竟没借此由头打死萧焕那臭小子……还真是亏大发了。” 紫眮心中揪了般的疼,但思及丈夫当时的情况十分危急,她看着眼前的秀文还是忍不住道: “二哥,萧焕到底是你弟弟,你……” “啧啧。” 秀文一时咋舌,听到这转过头来斜了紫眮一眼道: “你看看你看看,我还没说什么呢你这就先来给你丈夫打抱不平了。我当时又不知那臭小子在体内‘绝杀’母种已经爆发的情况下还吞了你给他的药,个臭小子什么时候做事都不见过一过大脑。” 旁人这么说丈夫,紫眮一定是听不得的,但思及眼前这位,她到底没说什么只默然听着,听到这,她突然一蹙眉觉出了些异常,下半刻她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轮椅中的男人道: “二哥……你当时竟就已知道萧焕体内的‘绝杀’母种复苏一时,难道你怕不是从那时起就开始计划着……” 秀文没说话,他只是沉沉望着眼前这绝黑的夜色,好一会儿后,他突是叹了口气悠悠道: “傻丫头,我虽气他更怨他,但我也知儿女情长一事又怎是我等凡夫俗子可掌控,此事之上我确实做不到洒脱,但……” 秀文说到这,他慢慢,慢慢摇了摇头后又是长长一声叹息,他说: “但无论如何,他到底是我在这世上仅剩的……兄弟了。” 这儿女之情,此生此世我做不到洒脱,所以我气他又怨他。 可手足之情,我同样还是做不到洒脱,所以我护他又卫他。 我是这人世间的凡夫俗子,这六道轮回,我看不透,参不破,这情之一字,是我的执,我的念,是.....我永世的牢笼。 …… 九十九男儿一跪为师恩 年轻人身上昂贵的特制风衣在夜风之中飒飒作响,雕刻着盾牌、烈火、剑的金色权杖,血口大张的狮口蓝色宝石戒,他从加长版的豪车中徐徐踏步而出,一双含笑的凤眸中光芒内敛。 “见过家主!” 早已候在道路两旁的训练有素的护卫们响声震天,游家现任家主游小真浅浅一笑,抬起脚来将黑色筒靴踩在了眼前的红毯之上,特制黑色筒靴之上,是两颗纯黄金打造的金属扣。 刹那之间,这处特殊建筑物前化作了一片寂静。 游小真偏偏脑袋,含着笑意精光内敛的眸子扫视过眼前这站满在红毯两旁的护卫们,须臾,他勾起唇角忍不住的笑道: “哟,这大半夜的都不睡觉也就算了,怎么还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啊?” 红毯两旁身着同款黑色族衣的护卫们无人答话,就仿佛这一刻,他们只不过是数十个黑夜中的黑色木桩子一般。 游小真的眸色微微一沉,他不甚分明的颔了颔首,再次抬起头来时张开口刚要说句什么,却听“刺”的一声长响,一辆速度极快的豪华轿车疾驰而来,正正停在了游小真车的一旁,在地上留下了长长一段白色的车痕。 游四爷挑挑眉,他今儿来的这地方,可不见得是谁都能够驱车进入的——这儿是游家的祖陵,埋葬着游氏祖祖辈辈的先人,更是见证了游氏千百年来经久不衰的龙脉。 心上的念头还未落定,后来的这辆豪车自动门已缓缓打了开来,游四爷依旧含着些许神秘莫测的笑意站定原地,直到……那豪车上缓缓走下的高大身影怒目看来。 “儿子见过父亲大人。” 游四爷微微弯腰,向那怒目中的男人行了半礼后便笑着直起了身子又说: “不知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我若不来……” 游家老家主游不凡虽已年过半百,但身型健硕体格高大,一双上挑的剑眸之中尽是说不出的威风凛凛,人只需堪堪这么一站,仿佛整个人三尺之内皆然都是不怒自威之态,这般的气场气魄,一看便知只有身居高位已久方能浸润。 游不凡拉长了话音,沉甸甸的话音中下半刻带了些指责,他怒视着不远外的游小真说: “你今日不得把我这游家这‘祖陵秘库’开了?!” 游小真闻言先是一愣,下半刻唇角的微笑仿佛水中散开的涟漪,他毫不在意的摇了摇头,笑说: “您这话说得,都说咱游这祖陵中供奉着一件世间隗宝,当年母亲能嫁入咱游家,父亲不正是用此物才打动了贤身贵体的姥爷,既然这宝物传的这么神神乎乎更促成了父亲和母亲一段姻缘,儿子不该来亲眼见识见识嘛~” 游不凡的面色在游小真话音落定后赫然一沉,他硬朗的眉宇之间已拧成了一个深深的“井”字,他呵斥道: “你好大的胆子!” 游小真在游不凡这般话语之后也是面色一沉,他脸上的笑意中渐渐有了霜色,他用那不见深浅的眸子静静盯着眼前的男人,须臾,游四爷笑: “您这个话儿子就不太明白了,也不知是不是儿子的记忆出了问题,难道这祖陵开阖一事,不该是我游家家主说了算吗?” 游不凡被游小真这句话呛得一窒,他眯起了眸子看着不远外面色平静的游小真,片刻,他突然冷笑道: “怎的?这是尿布穿够了,所以我游家的傀儡家主终于是清楚自己的身份了?” 游四爷笑笑,他完全不在乎游不凡话语中的冷嘲热讽,他只是冲着游不凡一抖手,便见他右手食指之上挂了个金色的钥匙环,环上吊着一把看起来很古旧的钥匙,小真说: “游不凡,我今天要开‘祖陵秘库’。” 这是一句非常坦然的陈述句,游不凡刚因为游小真直呼他的姓名变了脸,还没来得及说话呢便见游小真站在不远之外拄着那霸气十足的金色家主权杖道: “你若觉得行,我游小真在此先行谢过,你若觉得不行……” 年轻人话说到此眸色一凌,突是“啪”的一声将手中权杖狠狠砸在了地面之上,黑暗中应着这声脆响而出的,是比先前站在红毯两旁游家护卫更多黑色身影,游不凡认出了其中站在游小真身后的是素来不离暗狱之主左右的狱司乾天,小真就站在这群黑影之中平静无比的看向游不凡慢慢道: “这个门,我游小真今天也开定了!” 游不凡看着眼前这转瞬之间出现的数十个黑色身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他眯了眯眸子,看着此刻站在游小真身后一步处的乾天冷笑道: “暗狱之主的狗,还有乱认主子的习惯吗?” 乾天刚刚点燃了一根烟,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的火点闪烁在黑色的夜空之下,乾天用食指中指将香烟从口中夹了出来,慢悠悠吐出一口烟气后连理都没理游不凡直接对着游小真低了低头道: “四少爷,要不要属下过去把那乌鸦嘴给堵上了?” “哥,这还要问?” 游小真还没来得及答话,另一道黑衣身影已从游小真背后另一面慢慢走了出来,狱司坤地已“嘎嘣嘎嘣”活动着手指大踏步向游不凡那头去了。 游不凡当然清楚暗狱的这两位狱司是暗狱的前主人苏萧焕一手带起来的,其二人身手非凡胆识惊人在整个帝国都是排的上名号的,更何况暗狱这些年里所有的对外事项都是经由这两兄弟之手操办,除了暗狱前主人苏萧焕外,游不凡还真没见过哪个人还能驱使的动这兄弟二人。 而眼下—— 那一言不发静静拄着金色权杖立在不远外的年轻身影,他身形有些单薄,昂贵的黑色风衣套在他的身上使他更显几分羸弱,但…… 游不凡又怎能不清楚,便是眼前这个看似羸弱的身影,他的手中掌控着帝国如今超过百分之十以上的经济命脉,他的产业正在蔓延向整个世界,他一路一边周旋在游家内外纷争之间,一边又从未忘记植树最初那属于自己的力量。 游家四爷游小真的这个名字,渐渐已不是单单一句游家家主就能解释的清的。 心中刚刚闪过这样的念头,再一抬眼间坤地已经近及身前,游不凡赫然一愣,他身后的护卫见坤地已经进了安全圈,刚踏上前一步想阻止对方的行动,下半刻护卫却被另一道不知从何而出的身影放倒在地。 坤地也是一愣,他眨眨眼,向身前这个先自己一步放倒了游不凡护卫的人瞧去。 “坏蛋!坏蛋都有糖糖,我要糖糖!” 那此刻正骑在游不凡护卫头上的人儿一本正经的说。 坤地: “……” 游不凡: “……” 游小真: “……” 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一回头冲着汽车驾驶座中喊: “阿掩,赶紧把阿鬼带回去!” “是是是……抱歉先生!” 一个中年人职场文员般打扮的人连滚带爬般冲出了驾驶座,一边冲上前去好不容易才把阿鬼从游不凡护卫身上抓下来,一边领了回来教训道: “你不能因为人家坏就觉得人家有糖糖,好多坏蛋身上是不装糖的,知道了吗!” 游小真: “……” 有些无奈的捂了捂脸,心道这都是哪来的逻辑,狠狠摇了摇头,这才抬起头来向游不凡再次看去,游小真沉默了一会儿,突的朝游不凡的方向深深低下了头,在众人都愣住的情况下他慢慢说道: “父亲……” 话音微微一顿: “如果‘秘库’中的瑰宝真如世间所传闻拥有着巨大力量,甚至它曾经确实左右到了帝国许多高层的决策,那么真儿……真儿不想以游家家主的身份同您说话,但真儿必须告诉您,真儿请求将此物借出一用。” 游不凡的眸子阴沉至极,他看着不远外那么多年来,这个哪怕半分头都不肯向自己低下的年轻人,须臾的沉默,他蓦然冷笑了一声道: “又是为了你那个好师父,是吗?” 仍旧低着头的游小真没有说话,游不凡一时气节,他怒道: “你是我游不凡的儿子!” 游小真在沉默,他依旧保持着朝游不凡躬身低头的动作,直到—— “若无师父,您的儿子多年之前怕是早已死在桥洞下的那个雨夜中了。” 游小真低着头,他一字一句仿佛对着自己的心,又仿佛对着天与地慢慢说道: “即便是能苟且活过那个雨夜,游小真也绝不会是今天的游小真。” 游不凡没想到会得来这个孩子这般话语,窒了一下后又想起了什么气道: “你可是我游家的家主,怎能如此轻易低头?我游家的‘祖陵秘库’,又怎能为区区一个外人而开?!” 游小真低着头好一阵的沉默,突的—— “四少爷!” 乾天坤地吓了一跳,不由齐声喊道。 只见游小真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跪倒在了游不凡身前挺直了身子看向游不凡,这看似羸弱却坚定无比的年轻人静静看向不远外的游不凡一字一句说: “男儿一跪为师恩。师父也许于游家而言是外人,但想来游小真却不是,更何况父亲也说真儿是这堂堂游家的一家之主,望父亲……莫叫真儿为难!” 游小真说到这里,就此深深叩首而下。 …… 一百祖陵秘库 游小真这决然般的屈膝一跪,赫然将游不凡跪怔在了原地,他和这个孩子的感情很是特殊。身为昔日里帝国游氏贵族的一家之主,他青年时期是真心倾慕着这个孩子的母亲,但他其上仍有长兄一人,更何况……小真之母所爱的人,似乎也是自己的长兄。 再后来,豪门之中上演着一幕幕说得或说不得的故事,他如愿得到了整个游氏与这个孩子的母亲,却同样失去了那个也曾拥有着感情的自己……和这孩子母亲的心。 是非与否,幸是不幸,人世间的五味杂陈,又岂是简单一句对错可论? 游不凡是爱游小真的,他无数次的能在这个孩子身上看到过去爱妻的身影,这也是他为什么除了游小真外,再不允许任何一个女人给自己生出一个姓游的男孩。 游不凡是恨游小真的,他无数次的能在这个孩子身上看到那个女人的身影,即便最后名正言顺嫁给了自己,那女人却哪怕一丝一毫都不曾将她的目光施舍半分。 游氏的一家之主绝不能轻易弯腰,所以为了表达对那个女人最大的爱意,游不凡发誓要给她的孩子这世上一等一的荣耀地位! 但同样因为恨着那个女人,游不凡厌恶透了这个孩子与那女人一模一样的目光——那目光中似乎时刻充满着对于荣耀地位的不屑,时刻充满着对于真爱的追求与自由的向往。 他游不凡的孩子,要做的是这世间一等一的人上人,要承接的,是这游家世代的荣誉与责任,却怎能因简简单单的俗人之情,而困住前行的脚步呢?! 一念至此,游不凡的唇角突是溢出一抹冷笑,他看着不远外跪倒于地的年轻身影,突是冷哼一声笑道: “你不是一直在问为父……当年为何会杀了你母亲吗?” 游小真听见自己心头之上如劈下一道雷鸣般“轰”声作响,他傻傻抬起头去,仿佛傻了般看着不远外父亲面上冰冷的笑意。 “她常说着硕大的豪门就像关住了金丝雀的笼子,她被困在这黄金打造的牢笼之中日夜以泪洗面,她恳请为父,予以她解脱。” 游不凡冷笑着,仿佛在诉说这世间最平常一件事般慢慢道来,跪在不远外的游小真却似乎听见自己的心头上有什么正在碎裂开来,他忍不住的闭上眼,狠狠摇了摇头后呵斥: “不!不要说了!” “你这么多年来苦苦和为父讨要一个真相,既然你觉得你如今已经长大了翅膀足够硬了,如今为父把真相告诉你又有何妨?!” 游不凡依旧在暗夜之中冷笑着诉说,那声音却仿佛穿过了游小真的耳膜化作了一道道利刃直插他的心口,他又一次的狠狠摇了摇头,他想张开口呐喊,一张嘴间才发现有咸咸的液体流入了口中。 游小真傻傻伸出手去在脸上这么一抹,呵……这没出息的眼泪啊! 游不凡仿佛在另一个时空外继续冷笑着,他说: “我比任何人都要爱你的母亲,她的诉求,我又怎能视而不见?既然她要自由,我就还了她一个自由,她既然嫌弃这个由黄金打造而成的笼子,我便帮她……” 话音一顿,游不凡轻轻,缓缓说道: “结束了这场噩梦。” “你……!” 话说到这,游小真跪在地上的身子仿佛虾般一挺似要从地上蹦起,然而: “咳咳咳……” “四少爷!” 乾天坤地二人吓了一跳,离游小真最近的乾天已一步迈上前去站在游小真一旁搀扶住了他猛咳不止的身子,这一搀下,乾天才觉得……他家的这位小四爷,实在是有些太瘦了。 游小真在乾天的搀扶下用手捂着嘴巴咳嗽了好一会儿,继而他慢慢摊开了手掌,乾天一惊,不由轻呼: “四少爷!” 游小真此刻微微有些颤抖的手心中,却是见了血的颜色。 乾天见状心中焦急非凡,不由扶着游小真低声道: “四少爷,要么,我们今天还是先回……” “叔叔。” 游小真的话音不高,却很轻易就打断了乾天的话语,他在乾天的搀扶下缓缓摇了摇头,继而,他慢慢抬起头向不远外的那抹高大身影看去。乾天有些看不大懂他家小四爷此刻的神情,乾天只是觉得,他在那复杂的眸色中看到了愤怒,悲伤,痛苦,与……隐藏极深的无助。 也只是片刻,游小真在乾天的搀扶下慢慢低下了头,他仿佛有些发冷般扯了扯身上的黑色风衣。须臾,他再次抬起头来已恢复了往日里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冲着不远外的那抹高大身影偏偏脑袋,唇角边有了笑意,他道: “说够了?既然说够了就给我滚开,小爷今天要进这‘祖陵秘库’,哪个人敢拦小爷……” 游小真话说到这,眉峰一肃一挥手间沉声喝道: “暗狱狱司听令!” 乾天坤地二人一愣,下半刻向游小真这边低下了头道: “请四少爷发令。” “所谓好狗不挡道,两位叔叔,今天哪条狗胆敢拦在我们的路上,我们就要哪条狗的命!” 游小真话音中含着一丝冷笑说到这,乾天二人自是齐声应“是”,游小真就此向前踏出一步,原本候在红毯两侧游不凡带来的人下意识要拦,游小真沉眸间一侧头,他噙着一丝冷笑看着这作势要拦的身影道: “我是什么人?” 那护卫显然有些尴尬,但游小真如此发问也不好不答,便沉默了一下后讷讷说道: “您……您是……家……家主大人。” 游小真继续看着对方冷笑: “你又是什么人?” 对方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他显然是偷偷向游不凡那边瞧了一眼后这才道: “回禀家主,属下……属下是游家的护卫长。” “哦?” 游小真自是将对方的小动作尽揽眼中,他冷笑一声后故意当着众人向游不凡的方向看了一眼后这才道: “既然如此,不如就由你来告诉我,我游家的护卫长职责所在?” 对方的面色显然有些尴尬,这回低着头沉默了好久好久之后才硬着头皮一字一句道: “为……家主之命所在。” “很好。” 游小真沉了眸子,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显然有些尴尬的护卫长慢慢说道: “现在我要你即刻带着你的人滚回游家府邸,然后告诉族里那几个老不死的老家伙们,一个半小时后,我,游家家主游小真,要召开家族紧急会议。” 护卫一愣,下意识又向游不凡那边看了一眼后见对方示意了一下表盘这才硬着头皮和游小真说道: “可家主……现在……现在是凌晨两点钟,几位老先生都上年龄了,您看是不是等明早……” “既然上年龄了,就该早些去颐养天年,我这当家主的很开明,今晚来不了的人,我一定好吃好喝送他们去养老!” 游小真话说到这,突是含着几许笑意伸出手去替身前的护卫长理了理衣领,他笑: “不知护卫长怎么想?要不要本家主提前给你多拨发点退休金啊?” 护卫长哪曾想到这个多年来,起码在游家中素来只听从游不凡之命,仿佛绣花枕头般的傀儡家主出手竟是如此雷霆,他一时硬着头皮站在原地冷汗连连不知如何是好,一时又忍不住的偷偷向游不凡那头看去——后者此刻却是不动声色的。 整个场面大概足有一分多钟的沉寂。 终于—— “孽障。” 游不凡终于开口了,他站在不远外,看着此刻头也不回理都不理他的年轻背影,他道: “你知道为什么素来只有我游家族长才能进我游家的‘祖陵秘库’吗?” 游小真闻言冷冷一笑,他懒得搭理身后的游不凡,一抬脚迈开步子继续向“祖陵秘库”的方向走去。 游不凡神色一重,沉默了一下却还是在后继续冷冷说着: “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朝代更迭政权替换从未休止,我游家却能世世代代荣居贵族之列自是有原因的,但进去的人,却需得做好此生此世向我游家列祖列宗奉出灵魂的准备,你可要想清楚了!” 游小真的步伐终于停止在了游不凡这样一句话后,他突然之间想到了什么,一转头后对着不远外沉着脸的游不凡笑道: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我记得母亲曾有一次同我说,她也曾爱慕过年轻时候那个敢爱敢恨的父亲。” 游不凡一怔,他傻傻看着不远外噙着一抹微笑的孩子,他仿佛在这个身影之上看到了另一抹倩影的渐渐重叠。 “如此说来……” 游小真歪歪脑袋,他笑站在不远之外看着愣住的游不凡轻笑道: “你是把那个作为人的灵魂奉给了这‘祖陵秘库’了?” 游不凡仿佛突然之间被他戳中了痛楚,面色一时有些狰狞怒道: “你个无知小儿,你又懂什么,这个世间超越你能想象的事多了去了,你……” “胆小鬼。” 游小真突然之间肃了面,他沉下眸子看着不远之外的游不凡一字一句慢慢道: “我游小真是我母亲十月遭罪怀胎送到这人间来的,更是我师父师娘一点一滴呵护大的,莫说这游家的列祖列宗,从今往后,谁敢伤我游小真一丝一毫,我就要谁的命!” 游不凡,你永远都不能懂,爱,可以在一个人身上诞生出世间最为强大的护盾。 我母亲遭罪十月怀胎将我送来人世,我师父师娘将我带回身边以子相待。 祖陵秘库?你敢要我游小真的灵魂? 那你权且来试一试吧! 游不凡就这样傻傻看着那头也不回大步向“祖陵秘库”行去的年轻背影,他就这般傻傻注视了好一会儿好一会,突然,似不甘又似感慨,游不凡轻轻念道: “你个毛头小子又懂什么……这世界,远比你能想象的残酷的多,你就自己去‘祖陵秘库’中看真相吧……” …… 一浮游一梦 是夜凌晨三点,夜黑的深沉,距离岛国千里之外一处豪华酒店的套间中,年轻的将领却依然坐在桌前手握钢笔若有所思。 “砰砰砰”的敲门声响起在门外,年轻的将领在手下这份文件中大笔一挥签了个字,头也不抬的将文件移到已批阅的那一堆里淡淡道: “进。” 便衣穿着的下属步入屋中,对他行了一记军礼直奔主题说: “将军,您要下官去调查岛上如今盘踞的各方势力已出结果。” 吴奇面无表情的又阅览完了一份文件,拿起来放入另一堆审核不通过的上面,这才拧着眉“咔”的一声盖上了笔盖抬头: “说。” 便衣穿着的下属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电子终端,拨拉了两下跟吴奇汇报道: “据我们的调查,岛上不日之前总共有三方势力,其中一支来自咱们帝国,但如今已经先行撤离,因保密权限太高,所以下官推断……” 下属说到这,他抬起头来向吴奇看去,吴奇眉宇之间微一耸动,许久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淡淡道: “继续。” 便衣下属又说: “第二支如今已在岛上盘踞,我方进行短暂的几次试探交锋后……初步推测此方势力来自不毛之地内的失落之土。” 吴奇一时若有所思,他思忖了片刻后这才挥了挥手示意下属继续,便听: “第三势力如今已基本可以断定是来自煌国的修罗,现在停留在岛东的地方并未有进一步的举动,但……” 下属有些欲言又止,吴奇闻言自是拧着眉向他看去,下属向他颔了颔首说: “我们的先行探测小队却曾在其中看到了失落之土之主,秀文的身影。” 吴奇的眉头赫然一凌,他面色刹那间变得有些不好了起来,他极为沉重的看着不远外的下属好一会儿后慢慢站起了身来,默然负手踱步至窗边,吴奇就这样静静观望窗外沉沉的夜色许久许久,这才用他独有的嘶哑嗓音问道: “技术科评估如何?” 下属调出了数据一板一眼答: “百分之五十一对百分之四十九,倘若失落之土当真和煌国的修罗联手,我们将居于劣势。” 吴奇默然负手站在窗前,从窗户的倒映中隐约可以看到他的眸色无言一沉,须臾: “尽可能的避免正面冲突,眼下发生了这种情况我们必须要先发制人速战速决,你去跟周正那边的参谋长说,我提议明日一早,我们以外交的身份正式出发。” “是!” 下属“啪”的向他行了一记礼,就此转身离开了。 在后,年轻的将军负着手沉默望着窗外那仿佛陷入了一片沉睡中的万家灯火,唯有身后屋内亮着的灯,从窗户上又一次反射回了他眼眸中,从而照亮了那一双深邃而犀利的眸…… 似是想到了什么,又也许仅仅只是在说给自己听般,吴奇用他受伤之后特有的沙哑嗓音慢慢,慢慢念道: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夜,仿佛黑的更为深沉了。 …… 失眠这个现象在奕天的身上并不常见,但这天晚上,少年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既已经是睡不着了,也没必要刻意勉强自己,轻轻拿开小饕餮搭在自己的身上的小手——这小家伙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赖在自己这里死活就是不走,二人磨了大半夜后奕天到底磨不过他,只得任由他窝在自己旁边睡着了。 奕天轻轻叹了口气,一转头间见小饕餮身上的被子都被踹到床底下去了,忍不住的摇摇头,奕天伸出手去轻轻拽过被子来给小饕餮盖严实,这才拿了件外套默然向房外走去。 酒店的三楼处有个很大的公共平台,奕天抱着透透风的打算乘上了电梯后才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口渴,所幸他突的想起平台内部的回廊尽头处有个全天吧台开放——这种吧台本是给入住酒店的尊贵客人们提供一处便利的打情骂俏场所,奕天估摸着既然有酒,那水自也是少不了的,所以本打算去露天平台的步子转而一迈就向回廊尽头的吧台去了。 刚刚才推开了特制的隔音门,就听见里面浪潮般一波波涌入耳中的音乐,奕天脸一黑,因为觉得太吵手一松间转身打算离开,起料这一转身,却撞入了一个很柔软的怀中。 奕天先是吓了一跳,仿佛触电般向后跳了一步,继而低着头也不敢看对方使劲摆了摆手涨红了脸道: “不……不好意思……” “小少爷?” 这声音有点熟悉了,奕天一愣,傻傻抬起头看去,只见左搂右抱着两个大美女的秦寿昇此刻正在眼前笑眯眯的看着他说: “小少爷这是睡不着,也过来找乐子的?” 奕天看着对方搂着两大美女竟还一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模样,只道这真是境界啊境界,但思及秦寿昇刚刚问的问题,奕天的脸色更红了几分低下头来使劲摆摆手道: “不,不,不是的……我,我,我是因为口渴了……” “哟~” 被秦寿昇环在怀里的一只秀手突是伸出手来挑逗般勾了下奕天的下巴,那媚骨柔肠的女人笑道: “这个小弟弟真是可爱,既然是口渴了,和姐姐走,姐姐给你水喝啊~” 奕天虽有些听不明白对方话语里深层次的意思,但怎么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一时脸涨得更红又往后退了一步,他显得很是不自在,结结巴巴说: “不……不,不用了……” “噗!” 那柔媚的女人显然是觉得眼前这十六七岁的少年真好玩,失笑间干脆出了秦寿昇的胳膊弯过来一边要抓奕天的胳膊一边说道: “姐姐们又不会吃了你,走吧,我找上几个姐妹来好好伺候我们的小少爷……” 奕天只觉得对方这伸过来的手仿佛像是魔爪一般,他感到浑身都不自在,可无论如何对方是个女人他也不可能在眼下的情况中动手,一时只得连连后退冲着对方使劲摆手道: “真,真的不要了,我,我,我……” 退无可退,奕天撞到了身后的门,眼见着女人就要抓到他了。 一只手,突然从另一边的走廊处出现一把抓住了那差点就抓到奕天的女人,男人面色沉沉,他狠狠瞪了一眼一直在后笑眯眯看好戏的秦寿昇道: “大半夜的都不睡觉吗?!” 秦寿昇略无所谓的冲他的老长官耸耸肩,示意了一下两个美女笑道: “这世上总不都是您这样的超凡脱俗,总得给我等凡夫俗子留点活路嘛。” 苏萧焕不想搭理秦寿昇的戏谑,转过头来刚想说句什么,那被他抓住胳膊的女人自然从秦寿昇的称呼中听出了男人身份不凡,一时故意向苏萧焕这边靠了过来柔柔说: “哎呀您看看,您可都把我抓疼了……” 苏萧焕显然很是不喜欢一个陌生人突然凑到自己身前来,他下意识的皱皱眉,但碍于对方是个女人他没有做出太过生硬的防护动作,他只是错了错身子很巧妙的避开了对方差点就靠上来的身子,再顺势一送一松手间,女人发现自己竟然朝着秦寿昇的方向去了。待女人回过劲来,她已经又一次被抱在了秦寿昇的怀里,而那冷冰冰一言未发的身影,早已和少年两人走出几米开外了。 女人盯着那远离的背影显然有些气愤,秦寿昇则笑眯眯的低头向她看了一眼,低下头来亲吻了她一下笑道: “妖精,圣僧你也敢惹?” “呸!” 女人欲拒还迎般在秦寿昇怀里啐了一口翻个白眼道: “圣僧还能有儿子了?!明明就是假正经!我还能不了解你们这群男人?” 秦寿昇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声来,他摇摇头,笑眯眯看着怀中这柔媚的女人道: “男人自也各有不同,我这位老长官呢这辈子就拜倒在过一个人的石榴裙下,至若我的那位嫂子,年轻时候想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人排起来能绕整个岛国一圈,他二人的境界,可不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与之相比的~” 女人在秦寿昇的怀里冷哼一声,显然是有些不服气的,秦寿昇看穿了她的心思,也不揭破,只笑眯眯的凑近女人的耳根之处轻轻吹了口气道: “但凡夫俗子,也有凡夫俗子的乐呵嘛,你说是不是,妖精?” …… “啪”的一声响,奕天拉开了手中的易拉罐瓶,沉默了一下后这才讷讷将手中的罐装饮料递给男人小声道: “爸,爸爸……” 二人此刻在三楼的露天平台间,这个点了,平台除了父子二人外自是空无一人。 苏萧焕此刻正扶在平台的围栏间将身子探出平台半分,夜风吹拂他的发梢,月光打亮了他那双仿佛海一般深邃深沉的双眸,他转过头来先是向孩子看了一眼,继而又一次转过头去淡淡道: “不渴。” 少年闻言,默默用双手捧着这只罐装饮料小小的喝了一口,他是背靠在露天平台的围栏上的。 父子二人就这样一个正面扶着围栏探出身子,一个背靠着围栏默默喝着饮料,皎洁的月光洒落在这一大一小两道极其相似的身影之上,天地之间,一片安宁沉寂。& 许久—— “爸爸……” 少年突然轻轻仰起头来,他靠在围栏之间仰望着这个没有繁星的夜,银色的月光,柔柔的洒在他的脸上,像母亲温柔手的抚摸,好久好久,奕天又一次低下头双手拿着易拉罐轻轻说: “等这一切尘埃落定,您就会和我回家的,对吧?” 苏萧焕没有答话,男人只是静静,静静扶在平台的围栏之上,月色染上他的眉,他那双犀利而深邃的眸中倒映着眼前漆黑的夜,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命运的车辙,又将驶往何方。 好一会儿后,苏萧焕突然伸出手来,他沉沉,却又轻轻的用大手拍了一下孩子的头,男人一言未发就此离去了,留得少年一人在后默然注视着这抹背影。 身为浩瀚世间宛若浮游一般人呐,也许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珍惜当下吧。 …… 二事者有三,闻君一怒 “碰碰”一连两声作响,顶着浓浓的黑眼圈,身穿宽大码衬衫的云澜揉了揉尚有几分凌乱的头发,她将口中快抽完的香烟按灭在了身旁的垃圾桶上,忍不住的再打个哈欠,这才低下头草草瞅了一眼电子屏幕上的记录说: “小屁孩,神经病吧你,一晚上都不睡觉一个人在这练打靶。” 奕天此刻正站在一号隔间中戴着护目镜和防护用耳机,他感受到云澜在说话,但没有听大清,不由摘下了半边耳机转过头来眨眨眼问云澜: “你刚刚说什么,澜姐?” “戚!” 云澜没好气的啐了一口,表情虽有些不耐烦到底还是拽过了数据记录仪上的接线,她将所有记录数据全部导入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电子终端中,拉过一把凳子直接坐在过道里顶着黑眼圈分析了一阵,片刻,云澜略没好气的抬头: “左撇子吧你,肉眼虽不可见,数据上却显示向左偏移度达到了百分之七十六。” 奕天愣愣,他下意识转过头来向自己手中此刻握着的枪管瞧了一眼,眸色一沉,再次摆架对着不远外的枪靶举枪,“碰”的一声响后,云澜在后没好气的说: “偏移量有所减少,但你是不是瞎,看准了再打!” 奕天: “……” 心中忍不住默默吐槽般的想——澜姐你那个数据分析都精确到小数点后几位数了,谁的眼睛能看到那种程度,当我是内裤外穿的超人吗…… 想归想,少年还是又一次屏气凝神,架起势来再一次对着远处的枪靶“碰”的一声。 不远外的一处场馆观望台上,负手而立沉默中的男人正站在玻璃窗的这一边注视着场中二人。 “啊~” 大概半分钟后,他的身后传过一声长长的哈欠声,撑着懒腰慢慢踱步而来的秦寿昇活动了一番脖子,继而摘下眼镜随意的在棉质衬衣上蹭了蹭头也不抬道: “老长官,你父子二人是靠喝露水仙气过活的吗?昨晚明明都睡那么晚今早一个个还这么精神。” 双手背在身后的苏萧焕默然转头斜了秦寿昇一眼,他说: “我二人又没做巨大消耗类的活动。” 还在低头擦眼镜中的秦寿昇: “……” 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撇撇嘴,秦寿昇将斯文的眼镜戴了回去,这回耸耸肩笑道: “人生得意须尽欢,老长官不醉于酒池肉林那是境界,可这人呐,若是少了几分接地气,倒也无趣很。” 苏萧焕自是听出了秦寿昇话音内外表达出对自己深深的嫌弃,他沉默着摇了摇头,负手而立依然注视着不远外那少年的身影道: “人各有不同,有道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我于这三千世界中的芸芸众生而言,难道还都能有趣吗?” 秦寿昇自然是听懂了苏萧焕的这句话,他撇了撇嘴,很有几分无奈般摊摊手,说话间他走到了桌子前,他伸出手指拨弄了一番桌上干果盘中的干果说:& “您这可就叫强词夺理了啊,我和您举个栗子……” 说话间,秦寿昇从干果盘中夹起一颗栗子笑眯眯对着苏萧焕晃了晃道: “寿昇虽爱吃这东西,那总也不能天天都吃这栗子可是?” 秦寿昇说到这,“啪”的一声剥开了栗子壳将内里果实丢入口中,他一边大大咧咧的吃,一边又从盘中拿起另外一颗核桃笑道: “这情爱之事也是一般,那我喜欢一个人,还就得天天都对着她了不是?” 秦寿昇由此想到了什么打了个激灵,他“啪”的一声将手中核桃捏碎开来慢悠悠剥着核桃仁,须臾,他将核桃仁丢入嘴中笑眯眯的嘟囔道: “你要真是天天只吃一个,你可别怪寿昇没提醒你啊老长官,早晚呐,你都得厌烦了!” 负手立在窗前的苏萧焕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良久,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淡淡说道: “弟妹还放任你活在这世上,是你命大。” “噗……” 秦寿昇一听这话险些没把刚刚吞下去的核桃仁喷出来了,他一偏脑袋,笑眯眯的看着苏萧焕揶揄道: “您可不能说这话哈,寿昇在好吃好喝好穿的事上从没亏待过她,情啊爱啊的事,寿昇也没亏待过她。敢惹我秦寿昇的女人那如今都去阎王爷那报道了,您别看寿昇这么副模样,寿昇可从来没让她掉过一滴眼泪,就光这一点,寿昇敢说,您就做不到!” 苏萧焕负着手没有说话,秦寿昇哑然一笑,冲着苏萧焕摆了摆手中又拿起的核桃笑道: “是不是叫我给说中了?若不然,您找个合适的时候也跟着寿昇去尝尝这核桃的味道?” 男人面色一黑,转过头来狠狠瞪他一眼,沉声道: “大早上的不好好睡觉,跑到我这来就是专门来给我做这种思想工作的吗?!” “啧啧~” 秦寿昇啧啧舌,有些可惜般将手中的核桃丢回了干果盘,因为手上沾了些干果屑,他便拍了拍手说: “我就说您这人有时候真的特没劲,您看看,说不过我就发火,您这官大一级了不起是不是?” 苏萧焕这回干脆负手沉默而立压根不搭理他了。 秦寿昇认命般又翻了个白眼,摇着头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了个电子屏一边朝男人这边走来一边说: “是是是,您官大一级确实压死人,寿昇是来给您汇报工作的,昨晚情报口截获到了一条信息,是周正那边发来给岛主的。” 苏萧焕一听,险些没被这混小子气个半死,感情这混小子前面乱七八糟说了那么一大堆结果都是些废话,他忍了又忍,才忍住了不给这小子来一下子的冲动,但到底不会给对方什么好脸道: “什么内容?” 秦寿昇略无所谓的耸耸肩,他笑: “周正那头以正式外交身份出发了,预计今早到岛上和岛主接个洽。” 苏萧焕只当自己听错了,拧着眉抬起头来看向秦寿昇问: “什么时候?” 秦寿昇赔着笑脸很是淡然般笑眯眯: “今早啊~” 苏萧焕脸色赫然一沉,这回再也忍不住气喝: “秦寿昇!这么大的事你竟敢此刻才说?!” 秦寿昇依然不动声色的赔着笑脸,但那双隐藏眼镜片后内敛光芒的眸色中却有了许多说不出来的东西,苏萧焕气不可遏,一挥手间就欲跃过秦寿昇往门外行去。 “老长官!” 秦寿昇的身影一动,却正正横在了苏萧焕的身前拦住了后者的去路,苏萧焕本在气头之上,只道这么大的事对方竟一直压在手里直到此刻才迟迟上报,他一时阴沉着面看着拦在身前的秦寿昇,他的声音愈见几分沉冷,他说: “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长官,寿昇有话……想同您说,望您能稍安勿躁。” 秦寿昇低着头站定在他的身前,仿佛欲言又止般的抿了抿唇,苏萧焕冷着脸看他,好一会儿的沉默后,秦寿昇似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定,他低着头慢慢说道: “寿昇想说之事有三,一则关乎您日前下达的命令,事实上,大爷早已在日前的时候抵达于岛,您心中若存疑虑,想必不久之后便可当面问之。” 秦寿昇话音一顿,苏萧焕则皱了皱眉,便又听: “二则,是关于您失忆于自由岛上时,有人曾秘密联络于您告之您所有失忆前的事,那个人便是寿昇,寿昇今日和您坦诚此事的原因……是恳请您接下来的路请您一定要相信寿昇,寿昇绝不会做出任何一件会危害到您的事,即使……也许那件事当时看来确实会伤害到您。” 苏萧焕没有说话,他只是目色沉沉的,看着眼前的这抹曾和那飞鹰朝夕相伴却最终确实背叛了飞鹰的身影,苏萧焕一个字都没有说。 “三……” 秦寿昇在这样简简单单一个字后,却突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他低垂着头站定在苏萧焕的身前,他显得前所未有的犹豫,终于: “寿昇知道,您和嫂子相濡以沫鹣鲽情深,您虽不说,寿昇也知道,您早已经零零星星开始恢复一些过往的片段记忆。” 苏萧焕眉头一拧,秦寿昇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骤然散发出了一种非常危险的气息,他一时将头低的更低,他说: “无论您已经恢复的记忆之中嫂子占到多大的比重,寿昇都恳求您接下来一定一定要一如既往保持您独有的冷静。” 苏萧焕听到这里,终于听出了一些不对劲,他眯了眯眼,看着眼前的身影沉声问: “什么意思?” “回禀老长官。” 秦寿昇深低着头向眼前的男人一字一句汇报道: “因为后续一些特殊的需要,大爷……不日之前未经过问于您便将嫂子也请来了岛上,但大爷从来没有加害之心,还请您……” 话未说罢—— “秦寿昇!” 沉声一喝,青筋暴起的男人突的一把拽紧了秦寿昇的衣领,苏萧焕面色大怒,隐隐之中竟有了杀意。仿佛冻上了一层寒冰,男人用低沉到渐渐听不见的话音一字一句道: “先前孩子也就罢了,既是一个男孩,自当经经这世间风雨的洗礼。但如今你们竟把一个女人也牵扯进来,你和秀文是真不想活了?!” …… 三起风了 苏萧焕的心中是起了杀意的,对于像他们这些曾沐血而战历经过无数次的生死存亡,而后又舔着刀子行走在暗夜中的身影而言,很多情况下其实压根就不需要动手——秦寿昇很清楚,眼前的这个男人并非是在简简单单的发火。 即便感受到了浓烈的杀意,即便衣领还被对方紧攥在手中,秦寿昇却只是弯了弯嘴角,一双光芒内敛的眸子在眼镜之后熠熠生辉,他甚至一点点反抗的……哪怕是趋势都没有,他静静看着苏萧焕微笑: “老长官……所谓浮云蔽目,不见真颜。嫂子与您风雨同舟二十余年,您而今竟以一句女人来给她下定义,您这是不见泰山了。” 苏萧焕一愣,他拽着秦寿昇衣领的手微微一颤,片刻,他肃了眸看着眼前这戴着斯文眼镜的人儿压低了声音道: “你嫂子年轻的时候历经过什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但那从来都不是她本心所愿。不错,我们都是卷入在这凡尘世间中的区区一介凡人,可既然我苏萧焕这辈子择了这个女人,那她就只是我的女人,仅此而已……” 苏萧焕说到这,“啪”的一把向后一推并松开了秦寿昇,他站定于地沉着脸理了理自己有几分凌乱的衣领。秦寿昇在男人这含着怒气的一推之下向后连退了好几步才站稳了身子,他有些无奈的伸出手扶了扶眼镜,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抬头道: “您这么不解风情又这么霸道,本来挺好听的一句‘我懂她的不易’,怎么到您口中偏偏被说成了这样的感觉……” 秦寿昇说话间很是无奈的摇摇头,冲着男人叹了口气后一本正经的长叹道: “真是搞不明白嫂子当年怎么到底怎么想的,明明还有大爷那么温柔一个人可以考……” 话未说罢,秦寿昇感觉到苏萧焕突然间一转头冷冷向他看来,秦寿昇自知失言,抿了抿唇后又看了一眼表这才给男人赔上副笑脸道: “呃……老长官,咱好像到时候该出发了。” 苏萧焕蹙眉,没明白他这是要出发到什么地方去,秦寿昇则突然一敛笑意,他以一种很少见的正经低头向男人道: “回禀老长官,我方此行带来岛上的战力共计精英外勤二十五名,技术人员三名,后勤补给两名,其中,可用队长级指挥者共计五位。寿昇已将全部人员进行编排组建,基数以五人为单位分为六组,并在昨夜凌晨三点半截获消息时,寿昇已派两支先遣小队先行。距今半个小时前先遣小队传回消息周正一行人将在一个小时后正式抵达小岛,寿昇建议,我方应此时出发待命。” 秦寿昇说到这,突的站直了身子“啪”的一声向男人利落行了一礼铿锵道: “寿昇汇报完毕,请老长官指示!” 苏萧焕很没好气的看着眼前这个——早把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条的身影。这个曾是飞鹰手下第一副官的男人竟还是这样……苏萧焕下意识的闭上了眼,他听到自己内心深处传来悠长的一声叹息,秦寿昇那些年里是他的眼,是为规避他一叶障目的警铃,同时,秦寿也是他的智囊,是能和他把酒言欢的心腹之人。 只是……他却又为什么会在寒二哥的那件事上选择了背叛自己呢? 苏萧焕狠狠的摇了摇头,他停止了自己纷乱的思绪来阻止自己继续往下想,他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一转头间抬步向外走去淡淡道: “就按你说的办。” 秦寿昇眼看着男人的身子已快出门,他却动也未动的站定于原地,直到苏萧焕觉得奇怪转头向他看来时,秦寿昇这才叹了口气,他伸出手去隔着巨大的玻璃窗指了一下场地中此刻正在和云澜说话的那个少年道: “老长官,小少爷与揽月……以及小少爷的这几位特殊朋友共计五人,您知道的,他们并不在此次行动计划中。” 苏萧焕的眸色微微一沉,他顺着秦寿昇所指的方向看去,场地中云澜大概正在和少年示意打靶偏移度的问题,奕天正静静听着她的讲解,时不时的轻轻点头。 苏萧焕若有所思的看了一会儿,片刻,他张开口来刚要说什么,秦寿昇却已经大致猜到了他的心思先一步开口道: “哎哎哎!您别想啊……把他们留在这的念头您还是赶紧打消吧!” 秦寿昇说话间很是无奈的冲着男人摆了摆手,他说: “您家的这位小公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一回头等又发现您不见了,干脆带着他那群小朋友们跑去突突周正怎么办?” 秦寿昇说到这,冲着男人翻了个白眼,言下之意大有那我们的任务还做不做了的意思。 苏萧焕一时无言,秦寿昇不由觉得好笑,因为他感觉自己已经能看见老长官头上成群成群飞过去的黑乌鸦了。苏萧焕显然是感觉到了秦寿昇在一旁偷笑的模样的,他转过头去狠狠瞪了秦寿昇一眼,继而一挥手间向外走去道: “你把他们五人编组,一起带着去,想办法把他们在我俩的身边,别又出了什么乱子。” “我俩?” 秦寿昇一边念叨,一边眨着眼睛想了想,继而他冲着那抹已经远去的身影喊: “老长官我可不跟您一组啊,我还得带着一支小队行动呢。保姆这种活还是您比较拿手些,我把他们编排给您当护卫了啊~” 苏萧焕: “……” 忍不住的想:混小子,你最好别叫什么把柄落到老子手里。 …… 距离岛上20海里开外的一艘豪华轮船上。 “吴老弟,您这是……?” 周正有些担心的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身影,对方此刻正披着一件军大衣站在船长舱里遥望海平面,他摆了摆手,摇摇头轻声道: “我没……” 话都未能说罢: “咳咳咳……” 却是连串的咳嗽溢出了口中,吴奇的面上甚至还有一丝亚健康状态的绯红,周正眼里写满了担心与关怀般看着眼前这个显然有些感冒的年轻人,他道: “吴老弟你这连日以来一直都没好好休息过,昨晚只怕又是一夜没睡吧?” 吴奇一时扶在船体精密复杂的仪表盘上摆摆手,刚想说些什么却被连声的咳嗽断了话音,周正眼中的关怀与担心愈浓了几分,他面色突有些不好的看向站在吴奇身后的勤务兵道: “你们这都是怎么照顾你家长官的,你家长官都病的这么重了竟然还……” “周大哥……” 吴奇伸手拦了一下周正的呵斥,事实上从那天周正向他示好之后他当着周正的面一直都称呼周正为周大哥,而周正则称他为吴老弟。吴奇冲着周正摇了摇头,说道: “不怪他们,今早的事要紧,不过只是一个感冒罢了,身为帝国的军人,我还没那么娇……咳咳咳……” 又是一句未能说完的话,周正看到这忍不住“哎呀”了一声,他一伸手,竟是直接拽了一把候在吴奇身后的勤务兵道: “猪啊你,吴老弟身体都这么不舒服了你还看着他到处乱跑,赶紧扶回去好好照顾吴老弟,若出了差错,我拿你试问!” 吴奇还在咳嗽,听到这不由抬起头来面有忧色道: “可周大哥,半个小时后我们不就要登陆岛国……” “岛什么国啊!” 周正一副气不打一处来的模样焦急的看着他道: “这不还有周大哥呢吗?!你啊就负责压阵,等周正先行去探探风,等明儿和岛主正式会面的时候再出席也不急!” 吴奇听到这,一脸十分抱歉的模样,但他显然是有几分有气无力的,刚说了一声谢就又被连声的咳嗽给压过去了。 周正显得比他还要着急,伸出手来狠狠拍了下吴奇身后的小勤务兵呵斥道: “赶紧的,把你家长官扶回贵宾舱好好照顾,明天之前必须还我一个生龙活虎的吴老弟,听到了没有?!” 小勤务兵吓了一跳,这才连忙应了一声伸手扶住咳嗽不止的吴奇,吴奇十分抱歉的和周正又寒暄了两声,继而一边咳嗽一边被小勤务兵扶出去了。 五分钟后,负手立在船长室中面色如常的周正面无表情遥望着眼前的海面。 船长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不得已没话找话道: “这吴将军可真是拼命啊,怪不得这么年轻就能……” “哼。” 周正的嘴角突是溢出了一丝不太常见的冷笑,他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肩上挂着中校军衔的船长,意味不明的笑道: “老贾啊,这就是为什么,你混了这么多年都到这种年龄了还仅仅只能是个中校的原因。” “啊?” 被称为老贾的中校显然有些不明白周正为何如此说,周正却不打算解释,他只是负手立在原地遥望着眼前一片蔚蓝的海平面悠悠叹道: “老人家看起来是对我意见大得很了,也罢,这海面寂静了这么久,终归是该起起风了……正所谓孙猴子要闹天宫,十万天兵天将又算得了什么?” 贾船长一时愕然向周正看来,他见周正此刻正神情莫测的望着眼前的海平面,不由也下意识的转头瞧去。 风雨将欲来,一片肃杀意。 …… 四吾志 海面的风,带着丝丝咸意拂过男人的发梢,卷起那一头乌黑秀美的长发,他噙着柔柔的笑意坐在特制的轮椅中遥望天际。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延展向天边的天际线仿佛和海平面无缝交融,从而化作了一整块碧蓝色的宝石,那蔚蓝色的光芒闪烁在他含着笑意的双眸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风轻云淡般的美。 “沙沙”几声碎响飘入耳中,想是有人从后踏沙而来,轮椅中的身影浅浅一笑,头也不回的唤: “婉儿。” 神情有些复杂的女子掠了掠耳际的碎发,她未从大路而来,反是踩着沙子一步步走到了秀文的身后,继而才轻轻踩上了秀文轮椅所在的青石板路。 紫眮顺着秀文遥望的方向深深瞧了一眼,低下头来叹了口气,她扶上秀文轮椅后的把手轻声道: “二哥。” 秀文知她有话想说,但末了他却只是轻轻勾了勾唇角笑问: “美吗?” 紫眮微微一愣,不由再一次顺着秀文遥望的海天一线处瞧去,许久许久的沉默,她下意识的缓缓点了点头,答: “很美。” “我记得……” 秀文的话音不急不躁,带着五分柔和笑意与另外五分说不出的闲恬淡雅,他说: “我与萧焕第一次见你,便是在这样一个海边宴会之上。” 紫眮哑然无言,不知如何接话,便听秀文继续笑说: “我隐约记得那是个年末时的高层宴会,那一日里你站在首科办的那群老家伙中间,身旁的所有人都在互相寒暄笑语,独你一人,一人取菜一人来去……” 紫眮闻言微微一笑,她道: “婉儿不曾想,那时二哥明明在被那么多人围在中间谈笑风生,竟还能记得婉儿当初的窘迫。” 秀文笑而不语,他遥遥望着远方渐渐开始起雾的海平面,就这般默默注视了好一会儿后才说: “又哪只你一人,萧焕不也独来独往的很。” 紫眮怔然,她下意识的,转过头来向眼前这轮椅中的身影深深瞧了一眼,心中若有所思,却突听秀文唤她: “婉儿……” 紫眮向秀文看去,只听: “你觉得人这一辈子,到底是在为什么而活呢?” 紫眮没想到秀文会突如其来的问她这样一个问题,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摇了摇头说道: “二哥这个问题,只怕古往今来无人敢轻易作答,但婉儿有时于夜深人静中常想——人在这世上匆匆一程,命数长者不过百年之计,命数短者仿若昙花一现。我们于这天地而言,终不过是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罢了……” 秀文听到这柔柔笑了一下,他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笑道: “是。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逝者如斯而未尝往,盈虚如彼卒莫消长……人从出生到死亡,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就犹如这浩瀚的天地,此消彼长,都不过是陷在一个轮回圈中难以跳脱罢了。” 紫眮叫秀文说的一愣,她忍不住的抬头向秀文看去,便听秀文悠悠又道: “寒毅那个老神棍,一辈子在追求的都是这天地大道,他不曾辜负一腔热血满身才华,作为铮铮男儿,他所行之事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可最后呢……” 秀文话说到这,摇了摇头苦苦一笑道: “最后不也还是得臣服在这命运的面前,阎王要他三更死,谁又敢强留他到五更呢?” 紫眮听得有点难受,她忍不住的摇摇头,好一会儿后才说: “可无论怎样,寒二哥都保下了我们,只要我们还在,寒二哥就不会死。” 秀文听得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他“嗤”声一笑摇了摇头道: “傻丫头,你信他的大道?” 紫眮摇摇头,她说: “婉儿从不信这天地之间的大道小道,婉儿一介女流之辈,自诩无两位兄长的气度胸怀,婉儿自私,当年之所以会承下两位兄长之托,不过是因为……” 紫眮说到这不再往下说了,秀文却明白她不曾说完的后话,他忍不住的弯起唇角轻轻一笑,有些感慨般遥遥头道: “萧焕是个有福之人……常言道,爱一个就是不计后果的付出,如此看来,你这丫头却是真爱上他了。” 紫眮沉默了片刻,好久,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忍不住的柔柔微笑起来,她说: “萧焕人笨,不及二位兄长有惊世大才;萧焕固执,不及二位兄长般体贴温柔;萧焕性格不好,若非机缘巧合,萧焕定难有绝世作为……” 说到这,紫眮眉眼之间柔柔的笑意却无声无息的又添了几分,她说: “可婉儿这辈子也从没想过要找一个惊才艳艳的枕边人。婉儿少时孤苦,虽出身名门却家道中落,婉儿体会过从云端坠入地狱般的人情冷暖,即便后来舅父多方照应如似亲生,也暖化不了婉儿早已冰封的心……” 女子慢慢,慢慢遥望着天际诉说着: “萧焕那时候其实什么都没有,论军衔,他得称婉儿一句长官,论建树,莫说二位兄长,便是比起婉儿他还尚有距离。然而……却正是这个又笨又固执性格还不怎么好的男人跑来婉儿身前,他和婉儿说……” 紫眮柔柔一笑,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感慨道: “说他可以给婉儿一个家,一个……也许不怎么完美,但膝下一定会有几个可爱的孩子,顺便养着一缸鱼的家……” 秀文一时默然无言,只听紫眮在他身后悠悠叹道: “二哥,您和寒二哥有经天纬地之才,你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你们都不懂女人,女人这辈子所要的其实很少很少,一个不需完美的家,一个相依为伴的枕边人,几个环在膝前的孩子,充其量再加上一缸子鱼……” 秀文没有答话,便听紫眮又说: “您刚刚问婉儿人这辈子是为了什么活着。年轻时候,婉儿曾为帝国的大义而活,因为当时的婉儿除了大义没有别的东西;待和萧焕结了婚,婉儿是为了萧焕在活,所以婉儿承下了寒二哥的托付;而如今……” 女子说到这,她抬起头来遥望着那渐渐被雾气笼罩的海面,她慢慢说道: “如今的婉儿却是为了家而活,这个也许不完美,但却诞育出了太多太多温暖的家,所以婉儿一如既往,只要能够护住这个家,哪怕牺牲一切都在所不惜……” 二人对话到此,紫眮轻轻低下了头,她有些苦涩的微笑道: “很蠢吧,二哥,您曾经倾慕的那抹风姿之影,早已泯灭在岁月之中了。” 秀文无声的笑了笑,他的眼中倒映出远方笼罩在大雾之中的海平面,许久,他长长叹了口气悠悠道: “傻丫头,你是个真正的聪明人,真正的聪明人从来都懂得什么年龄段做相应该做的事,这一点,二哥不及于你……” 紫眮没说话,秀文则顿了顿后又说: “可于此事之上,二哥从未后悔过。二哥年仅一十三岁组建了帝国的第一支特战小队,同年,二哥以正义为名杀了第一个人……”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秀文弯起唇角轻轻一笑,又说: “你们比二哥幸运,你们在尚未做出选择之前就见过了广义上的正义与罪恶,这使得你们可以更自由,更纯粹的去做出选择……” 秀文话说到这,却又突的肃穆了神情凝视着远方雾气蒸腾的海平面道: “可你们也没有二哥幸运,二哥没有时间了,所以你们注定将成为这时代之轮的继承人。这千斤的重担由不得你们选择,我们都是被卷入在这滚滚凡尘中的棋子,更何况……” 秀文长叹了一口气,他道: “你们还有太多的牵绊与软肋。” 在秀文说完这句话后,紫眮的眸色之中似染上了远方海平面的雾气,她看着眼前这坐在轮椅中的背影久不能言,她忍不住的含泪摇了摇头,她哽咽道: “二哥……我们……我们一定还能想出办法的。” 秀文似是笑了,他微笑着同样轻轻摇了摇头,他用那双温润而内敛的眸注视着远方的海面,他的眸色中并无太多的情绪或波澜,他依然噙着那抹温柔的笑,他说: “傻丫头,这么多年了,风华绝世惊才艳艳的好人也罢,骂名加身恶贯满盈的坏人也好,二哥虽不在乎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多少也有些倦了,杀人杀的多了,也会觉得没劲,更何况……” 秀文话说到这,他的笑意里突添了一丝寒气,他说: “即便我杀了那个老东西,又能怎样?” 紫眮明白秀文没说出口的下话,她也知道老人家心里也清楚秀文不动手的原因,所谓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世上的有些东西,压根不是杀与不杀能解决的了的。 近二十年前,寒二哥在托付于他二人绝杀一事时,是不是就早已料到终会有今天这般境况了呢? 紫眮不知道,她只是静静站定在秀文的身后,她用双手扶在秀文的轮椅背后的把手之上,她与秀文一起,遥遥望着——那渐渐被大雾罩满的海面。 尽吾志者,可以无悔矣。 …… 五无用之事 在游家豪宅外的私人草坪上,一个意态悠然的年轻人正躺在一张紫藤摇椅中,清晨时分柔柔的金色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年轻人阖着眸子,若有所思般一上一下晃动着摇椅。 “四少爷?” 一个穿着白色体恤,黑色长裤,长相十分普通的中年男子从不远外大步而来。 游小真打着哈欠睁开眼,他坐起身子揉了揉尚有几分凌乱的头发,继而用一副好似没睡醒般的朦胧模样看着走到身前来的乾天唤: “叔叔?” 乾天颇有几分无奈,他看着眼前这位出手雷霆,不过两三日间,便将游家上下内外所有派别搅做天翻地覆的年轻人……常人只怕是很难想象,从游氏蠢蠢欲动到骤然腥风血雨,再到无声无息间的覆手乾坤,这一切一切的谋划者,竟不过就是眼前这样一个……年仅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游小真显然还有几分没睡醒的模样,他也不等乾天答话,便一个蹦子从躺椅中跳了起来站定在草地上,抻抻懒腰拉拉筋骨,他意态悠闲的做了几组伸展运动。 乾天在此期间一直静静候在一旁等待,直到年轻人做完这一切,乾天才道: “四少爷今天精神很好。” 游小真嘿嘿一笑,转过头来笑眯眯看着乾天道: “怎么了,叔叔,游家这边的老管家也不知道把两位叔叔安顿的怎么样……” 乾天沉默了一下,冲着游小真颔颔首答: “回四少爷,老管家不愧是游氏的御用管家,昨日对属下一行人照顾的无微不至。” 游小真笑着摆摆手,显然是不想听这些阿谀奉承的话,他一边慢悠悠踩着草坪向前走去,一边摇着头笑嘻嘻的打趣道: “您这话啊……说的酸里酸气的,真儿可听出些不同的味道了~” 乾天微微一笑,游小真则转过头来笑看乾天一眼后突是一正色,他说: “真儿也不怕跟您说句实话,事有轻重缓急,更何况好刀子得需时间来磨。您和坤地二位叔叔执掌暗狱这么多年,手下御人无数,真儿就不在您跟前班门弄斧了。” 这话话语之中实则另有所指,但游小真最后同样给足了乾天台阶,乾天听完游小真这样一段话后觉得挺妥帖。 乾天与坤地二人与游小真而言,说到底并非是从属关系,更何况打从那日游小真出了游家的祖陵秘库后,却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可游家这位现任家主城府极深,他若不想说的话,其心思绝非一般人可以猜测,这一来二去之间搅的乾天心中也隐隐有了丝担忧。 游小真此刻很是悠闲的踩在柔软的草坪上慢悠悠的散着步。清晨里的空气很好,这片草坪以东还连接着一大片私人园林,林内时不时有鸟叫蝉鸣飘入耳中,便在这样的情况下,游小真突的止下了步子,他笑眯眯的先向树林那边瞧了一眼,这才转头笑看着紧随身后一言不发的乾天问: “叔叔有心事?” 乾天看着眼前这张笑嘻嘻的年轻面孔,心中有些无可奈何,只道这孩子明明也是自己看着一点点长大的,怎么这一转眼间,自己却连他的心思都猜不透了?但转念一想,乾天又有些释然了,莫说今时今日里眼前这位游家的家主,便是在更早些的岁月里,这位四少爷的心思,又哪是一般人能寻得出踪迹的? 游小真既有此问,乾天也不藏着掖着,他随在游小真一步之后,低下头沉默了两三秒的时间后,乾天说: “是四少爷有心事。” 游小真挑挑眉,他显然没料到乾天扬手一抛,这个绣球又被抛回了自己的怀中。游小真看了乾天一眼,片刻后咧开嘴忍不住的笑了,他冲乾天挥挥手,有些感慨般道: “心事嘛,倒还真是不少,我这琢磨着也是时候该领个姑娘回来给这游家续续香火了。但叔叔也看到了,排在游家门口的这群姑娘们呢,虽个个非富即贵,但感觉都像是工厂里批量生产出来的一般,见到我的第一眼,竟然都是……” 游小真说到这,冲着乾天娇滴滴的一捏兰花指,一副女儿姿态般柔柔腻腻贴过来细语: “见过……乾天……叔叔~” 乾天这下子险些没叫他恶心死,踉跄着一连倒退三步这才站定了身子面有尴尬冲着游小真很是无奈道: “还请四少爷……注重身份。” “哈哈哈……” 游小真叫乾天窘迫的模样给逗笑了,他一时笑出声来恢复常态冲着乾天摆了摆手,他一背手,又变作了先前慢悠悠闲庭漫步的模样踩在绿油油的草坪上微笑: “这种量产出来的大家闺秀们,倒确实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可人生这么长,我总不能和一群机器人去度过整个下半生吧……啧啧~” 游家家主说到这背着手摇了摇头,他又笑: “无趣,无趣的很呐!” 乾天怎能不知道这混小子是在这插科打诨,但思及此事到底也算是人生大事,他还是决定多嘴劝上一句: “四少爷才情非凡眼高于顶,一般的女人的确难入四少爷法眼,可四少爷也需知道,事关您几位这人生的大事,主子和夫人可是日日挂念的紧。” 游小真被乾天说的翻了个白眼,他很是无奈的转过头来瞧了乾天一眼,好一会儿后才叹了口气道: “叔叔你可学坏了啊!” 说话间,他一本正经的用手指语重心长的点了点乾天说: “动不动就搬弄出师父师娘压我,等回头再把我逼急眼了,我就去猪圈里挑上一头万里挑一的母猪来摆家里供着!” 游小真说到这,冲着乾天大大翻了个白眼,乾天一时叫他逗笑了,摇了摇头的同时看向游小真的神情却变得有些复杂了。 乾天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的,但终了只是低下头来对着游小真轻轻一礼,他说: “四少爷还是不愿提及那祖陵秘库中的事吗?” 游小真前半刻还在插科打诨的模样在乾天如此一问后变得有些说不出的沉重了,他一时背着手站定在乾天的身前,就这样沉默着看了乾天好一会儿后,游小真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开来忍不住的摇了摇头说: “本来也什么好说的。游不凡一人的危言耸听,却把我们一个个搞得紧张的不得了。叔叔莫要担心,那祖陵秘库之中除了好多价值连城的古董外,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了,想来……游家就是靠贩卖这些宝贝发迹的吧。” 乾天下意识的抬起头看游小真一眼,游小真笑的人畜无害,一脸坦然。乾天不得已间只好收回了视线,他低下头来点了点头轻声道: “如此……再好不过了。” 游小真摆摆手嘿嘿一笑,一转身间继续慢悠悠的迈开步子叹道: “师父这场棋铺的太开,帝国的高层,煌国的修罗,乃至不毛之地的失落之土……这一方又一方的势力但凡拽出一个来都足够惊人,赶巧不巧,还摊上了个失忆。” 游小真说到这停下了步子背着手抬起头来向万里晴空望去,又说: “可紧跟着又发生了寒双来刻意带走师娘一事——这让我觉得此事绝非如表面上的那么简单,所以我送二货去他们身边,本想给他们多一层保障,但那日当我和二货一起看完秀文的履历,却又觉得……” 游小真忍不住的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渐渐有了沉重了起来,他说: “只怕此事却绝不仅仅是秀文亦或师父二人间的个人恩怨。更何况在如此多方势力对冲之下,暗狱根本不可能继续隐藏在汹涌的波涛之下静观其变,而这,却一定是需要代价的……” 乾天愣了愣,他下意识的向眼前这抹背着手仰望苍穹中的身影瞧去,他不知道游小真此刻到底在想什么,但却知道眼前这位看似年轻,但学识胆魄和预判力都已足够惊人的小四爷一定是看到了他们所不到的东西。 游小真在说完那样一段意味不明的话后摇头一笑,他仿佛感慨般一转头笑看乾天一眼说: “叔叔,你知道对真儿而言,这二十余年来什么时候最快乐吗?” 乾天愣了愣,片刻,他冲小真摇了摇头。便见眼前这背着手贤身贵体的游家家主笑说: “我曾经什么人都不是的时候——我不是这游家的家主,不是众人口中运筹帷幄的游总裁,甚至……我那时候连您口中的四少爷都不是!” 乾天愕然,便见游小真对他挥挥手轻轻一笑,转过头似感慨般道: “我现在渐渐能够懂得……师父那时候做什么一定非要让我去学校里上上学读读书做做学生,我那会儿觉得实在是没用,简直是在浪费我的时间。可这人呐,一辈子有些事却其实论不来有用没用,叔叔说呢?” 乾天一时默然,他不知该在游小真的这样的发问后说些什么,眼前这背着手含笑远眺中的年轻人却似感叹一般慢悠悠说道: “我没后过悔,但我确实回不去了。” 他说到这,微笑着向乾天看了一眼,游家的家主一字一句慢慢笑说: “可天儿还小,在他尚未长大的岁月里,作为兄长,我希望他能做很多很多很多……无用之事。” …… 六、日渐宽厚的背影 “长官,您感觉怎么样了?” 豪华游轮之上,面间分明有几分亚健康状态的年轻身影在下属的询问下面无表情转过头来向前者看了一眼,卫兵小刘被自家长官这冰冰冷冷宛若刀割般的眼神刮的一愣,便见吴奇在小刘的搀扶下冷哼一声道: “洗了透心凉的冷水澡又站在船头吹了大半夜的凉风,你觉得呢?” 小刘闻言忍不住的笑了开来,他扶住自家的长官,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摇了摇头笑着说: “您这身子真是想生个病都困难,简直就像是钢筋铁骨打造成的一般,昨晚那折腾法换个寻常人早不知已经倒下多少回了。” 吴奇表情冷淡,闻言面上依然没什么表情风轻云淡的说: “因为儿时一些特殊的经历,我这身子的确与常人不同。” 小刘听到这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啊”了一声道: “对了,我记得上次‘风暴计划’中派下来的那个新型的试点药剂,找了好多人试好像唯独只在您这里没有产生排斥反应,当时……” 小刘的话未说罢,突然感觉到吴奇赫然转过头来用仿佛剑一般冷冰冰的眸子注视着他,小刘一时愕然,仿佛生生吞下个苹果般咽了口唾沫,继而他蔫了般低下头去不敢再说话了。 吴奇很没好气再瞪小刘一眼,他移开目光,面无表情迈开步子一边向前走去一边说: “说该说的话,老人家那边的指令过来了吗?” 小刘快跑了几步紧跟上吴奇大步而去的身影,他点点头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仿佛药片大小般的芯片给吴奇递了过来,吴奇一边向前走一边接过,另一只手则从衣服里衬口袋中摸出个电子终端来。 将芯片插入终端的读取装置中,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电子终端的屏幕黑了好一会儿,继而‘啪’的一声亮了起来出现了一行不大不小的鲜红字。 这行字并不长,却硬生生让吴奇的身子顿了下来,吴奇一时拧紧眉头看着手中的这行字,只见上书——周正疑似有变,审后杀之。 “长官?” 跟在吴奇身后的小刘见前者的表情说不出的凝重,不由探出头来低声寻问,短暂的沉默之后,吴奇的表情又一次恢复了先前风轻云淡的模样,他用手指轻轻扣了扣电子终端的侧面,装载着芯片的地方发出小小的一声‘刺’响——却是内部芯片自动销毁了。 吴奇一转手将已经黑了屏的电子终端递给身后的小刘,他迈开步子,似乎想继续往前走,但突然间又生生顿下身子来转头看着身后正在翻弄电子终端的小刘,小刘被他审视般的目光看的一愣,便听吴奇淡淡道: “你信佛吗?” 小刘自然傻傻摇了摇头。却又听: “上帝呢?” 小刘眨眨眼,再一次愣愣摇首,吴奇则若有所思般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去,似笑非笑般轻轻一声冷笑,他呢喃着说: “不错。佛祖和上帝,又怎么会救赎恶魔呢?” 吴奇的身影,就这样渐渐消失在了……不远外的拐角中。 …… “不要不要!我也要去!” 小饕餮被云澜抱在怀里使劲的挣扎,他手里甚至还拿着个尚未喝光的奶瓶。 奕天很是无奈的贴好手臂间最后一个简易行动包,再次查阅全身上下的装备后他笑着伸出手去拍拍小饕餮的头似安抚般说: “听话,我们这次不是去玩,再说,你和澜姐在一起也可以远程监控一切啊。” 奕天说到这,笑着用食指敲了敲自己鼻梁上的多功能野战眼镜道: “画面和声音都是实时传送的,更何况你和澜姐待在大后方操作指挥我和离姬也能更安心些。” “哼!” 小饕餮怎能听不出这是敷衍他的话语,在冷哼一声后干脆跳出了云澜的怀中一扭头气哄哄的跑了,奕天有几分无奈的注视着小饕餮气哄哄走掉的背影,他就这般微笑着看了好一会儿,突被眼前叼着香烟的云澜在脑门上弹了一下。 奕天一时吃痛,伸出手去捂着脑门搞不明白般看向正在吐着烟气的云澜,云澜则打了哈欠将香烟夹在双指之中淡淡道: “小屁孩,你知不知道男人们用这种宠溺般的目光注视着一个孩子的样子真的是格外的有魅力。你若再这么看下去,我忍不住要嫁给你怎么办?” 奕天: “……” 他一时红了脸,看着眼前的云澜张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双指中夹着烟的云澜见他这般模样,长久不见笑意的脸上不由也添了些笑容,她摇摇头,又一次将快抽到尽头的香烟放入了嘴中满身烟味的说: “队长,自己多注意。” 奕天笑笑,他伸出手去正了正鼻梁间的野战眼镜,继而他转头,向那边气呼呼坐在地上不知在做些什么的小饕餮看了一眼淡淡说: “澜姐,你们等我回来,然后我们一起回家。” 云澜没说话,她只是将口中那支已经抽到尽头的香烟拿出了口,她对着奕天深深吐了一口烟气,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婆婆妈妈啰嗦完了吗?” 此次行动中被编入奕天小队的揽月抱着胳膊很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他道: “啰嗦完了我们就该走了,看不见二爷的小队早都走没影了不成?!” 奕天欲言又止的向揽月看了一眼,二人不日之前刚刚有过一场不大不小的冲突,他本不是什么善于言谈之人,微一沉思后也不打算再多说,便转过头去,冲着正向自己这边看过来的离点点头,后者则同样轻一点头。 奕天并起右手双指敲了敲左手腕间的多功能表看向二人道: “再次确定我们此次行动目标,最优先者是保护此次作战总指挥零号队队长二爷安全,次者是辅助所有作战小队,尽可能生擒帝国此次代表人物周正。” 奕天说到这,向揽月离姬各看一眼,二人无声点头。奕天则伸出手去从作战腰包中掏出一张地图摊开在几人面前说: “情报得知,半个小时前,周正的船队距离海岛大约20海里。技术小队推算,周正一行人此刻应当已临海岛。岛上有一片特殊雨林带,是当年‘三足战争’后的遗留产物,此地因地域纠纷最后由海上霸主和岛国共同达成了‘三不管条约’。周正一行人若想从港口进到内陆拜访岛国国主,必须经过此片‘三不管雨林’,我们此次行动的主战场也将在这里展开。还有什么疑问吗?” 离姬和揽月沉默着向奕天手中的地图看了一会儿,须臾,揽月冷哼了一声不冷不热道: “哪有那么多疑问,反正我们此次的主要任务就是保证二爷的安全。” 奕天转头向揽月看了一眼,他若有所思的沉默的了片刻,想了想还是开口道: “对,但关于此次任务,出于我个人的意愿,我更希望我们能先于各小队活抓周正。” 揽月没好气的翻个白眼,他说: “又来了,是不是又是因为你那奇怪的不想杀人观,我就问你,你就是先一步抓到了周正,最后的处决权也不归你啊!” “起码……” 奕天的手,无声无息间轻轻的攥紧了地图的边缘,他小声说道: “起码我可以尝试着劝说他,将能和岛国谈判的信物交给我们,这样的话,我们也许就可以不杀他了。” “呵……” 揽月实在是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少年一眼道: “我是见过做白日梦,可还真没见过向您这样做的这么凶的!大哥你前面又不是没和他谈判过,你觉得有用吗?再说了,这根本就不是个人意志的问题,周正代表的是什么?啊?人家是帝国堂堂正正名正言顺的出使人,我们又代表的什么,你不知道吗?我告诉这根本就不是谁要不要杀谁的问题,这叫做自古正邪不能两立,明白吗你?!收起你那些可笑的慈悲论吧!” 揽月话说到这,才发现在场包括奕天在内的所有人都在抬头看着自己,他一时愕然,被云澜离姬等三人的目光看的有些不知所措,忍不住的眨眨眼才道: “干……干嘛都这么看着我,我又没说错……” “不错,你说的这些都有道理。” 奕天移开了看着他的目光,他伸出手去,将地图卷了卷塞入了作战腰包中慢慢站起身来淡淡道: “可有没有去争取,和最后的结果到底会如何根本就是两回事。对于我而言,我却不光是不希望周正会死,我也是有私心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允许周正死在还没能恢复记忆的……” 奕天话说到这,他沉默着,深深向揽月看了一眼慢慢道: “至于你刚刚提及的立场问题,我们并不属于失落之土,我们甚至也不归属于暗狱……” 揽月一愣,他没想到奕天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便又听眼前这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慢慢,缓缓说道: “对我而言,我想做成的事从来就只有一件,无关于多少利益集团的冲突,也无关乎面前到底设立着多少阻碍。” 干脆利落“唰”的一声挥手,这是一个行动的指令,揽月在站起身来前又一次忍不住的向那日渐宽厚的年轻身影瞧去。 ——我不是能人才子,我也不是站在这个世界风口浪尖中的伟人,我只是……要带我的亲人回家。 …… 七、男儿的心胸 “老长官,您看,此处地势复杂,又是雨林通向岛内的必经之路。我建议我们此次作战以此地为第一战场展开行动。我预想,我们应该分别在距离此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五百米左右布置伏兵,而由您带领零号小队做第一突击组,我则将会带两位技术人员和两个后勤确保六支队伍的大后方……” 奕天一行三人刚刚进入雨林,就在百米之外看到秦寿昇正对着男人拿着地图附耳低语,二人的身边围着此行另外的三名行动队队长。 奕天朝揽月和离姬二人压了压手示意原地待命,继而他放轻了脚步从后缓缓走到男人的身后站定,正在和苏萧焕讨论行动细节的秦寿昇抬头看了他一眼,秦寿昇一弯嘴角,笑道: “小少爷,您迟到了。” 少年显得有几分局促,他伸出手来挠挠脸颊,摘下了鼻梁上的多功能野战眼镜有些不好意思般轻声道: “对,对不起……我得先安顿一下我这边的两个朋友。” 秦寿昇笑笑,他抬起头来冲着揽月和离姬那边瞅了一眼,继而将目光转回了少年身上道: “那位姑娘和那孩子本都不是一般人,小少爷是有些保护过度了吧。” 奕天愕然,张开口来还没来得及答话,便听一个冰冰冷冷不辩情绪的声音插了进来: “过度什么,女人和小孩瞎凑什么热闹。” 苏萧焕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这话音之中的态度却显而易见的很,秦寿昇被老长官莫名其妙怼了一下,很是无奈的撇了撇嘴大拇指一歪后示意了下奕天一行人说: “您这话说的,那这就不是孩子了?” 苏萧焕阴沉沉的看他一眼,话语中依然是不见情绪的,他说: “十六七了算得什么孩子?表也不会看吗?!我是不是还得给他买个奶瓶备着?!!” 秦寿昇没搞懂自家这位老长官哪里来这么大的火气,但话已至此,他只得冲着奕天悄悄做了个鬼脸,趁沉着脸的苏萧焕没来及转头呵斥少年时抢道: “还请老长官对属下适才的安排做出指示!” 苏萧焕被秦寿昇这般话音一堵,又见当场还有另外几个队长在等着作战安排,末了便只是狠狠瞪了少年一眼后示意秦寿昇把手里的地形图拿到中间来,秦寿昇自然照做。 “寿昇适才所说大方针上不存在问题……” 男人将手指在地形图上一划,他道: “但我刚刚问了技术专员,这片雨林预计在未来三个小时内雷暴覆盖率将达到百分之六十。如果天公作美,大雨能够避开我们的行动范围再好不过了,可如果……” 苏萧焕话说到这,抬起头来环视了一圈在场几个人,这才低下头又说: “大家都知道暴雨下的雨林中对通讯设备的影响是非常大的,周正一行人如果也考虑到了这层问题,安全起见,他们也许会舍近求远,以曲线救国的方式从雨林的另一边绕行。” 苏萧焕说话间,伸出手去在地图上划了长长一条线,他低着头看着地图沉吟了片刻,这才又一次说: “我看过周正此人的一些早年作战资料,再联想到这个人的性格和处事方式,我倒觉得,这只老狐狸极有可能会兵分两路,稳中求胜。” 苏萧焕说到这慢慢抬起头向众人看来,秦寿昇则拧紧了眉毛以手捏着下巴看着地图若有所思,片刻,他面色有些沉重的抬起头来冲着男人点了点头道: “老长官言之有理,我倒是漏算了这只老狐狸极其善于摆迷魂阵,我们此行人手并不多,倘若兵分两路倒是输了些优势,不过,既然我们最终目标是阻止帝国和岛国达成能源协定,想来倒也没有大碍……” 秦寿昇抿了抿唇,想了想还是说: “毕竟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们倒也可以改变策略,从抓捕行动改为歼灭。” 苏萧焕没说话,他面无表情沉默着向秦寿昇看了一会,奕天听到这自也下意识的抬起头来,他向面色沉沉不见情绪的父亲看去。 好一会儿的沉默后,男人伸出手慢慢卷起了眼前的地图淡淡道: “我们此行总共六支队伍,你的队伍中没有作战人员,所以包括你的一号队伍在内,你带一至四号小队去先前判定可能性更大的这条路伏击,我们零号队和剩下两支去更远些的那条路,如果实在迫不得已,就按你说的办。” 秦寿昇沉沉点了点头,苏萧焕不再说话,他站起身来看着在场的众人拿食指指节叩了叩腕间手表道: “核对时间。” 一众人等纷纷看向了手表表盘,奕天则在父亲低沉沉说着秒数时下意识的偷偷向后者看了过去,他突然间有些恍惚,他忍不住的想—— 这么多年来,父亲从来都没有与自己聊起过那些年他做飞鹰时的日子,而那个陪伴自己长大作为暗狱之主的父亲,即便再怎么苛刻或严厉,奕天却总是能感觉到父亲的心中是有名为情的东西的。 可眼下…… 奕天莫名觉得有些难过,荣誉与牺牲,大家与小家,人大概都是为了或大或小的价值才苟且活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中,而此时此刻,在这个曾经名为飞鹰的男人心中,他在乎的或者说他的价值体现……也许从来都不是什么儿女情长吧。 那自己呢? 在这个世间已经走过十六七个春夏秋冬的自己,所追求的又将是什么呢? 奕天突然很想很想,很想听听妈妈的声音。 …… “二哥……” 黑狼从远方推着轮椅慢慢行来,轮椅中,坐着那一如往日噙着浅浅笑意的身影。 紫眮裹着一件风衣站定在登机扶梯边,停机坪中强烈的风劲将她的衣袂吹得飒飒作响,她面有哀色,看着眼前这轮椅中秀发飞扬的男人忍不住道: “您一定要去吗?” “要去……” 秀文笑笑,儒雅的声音低沉而极富魅力,他伸出手,扯了扯膝盖上的白狐毯子说: “你知道的,我和老人家谈崩了,周正当年是此事不多的知情人之一。在我二人看来他知道的也许不算多,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你家丈夫的性子你了解,很难说他在知道了当年竟是寒毅那个老神棍把他送入狱中又会作何反应。” 紫眮听到这微微蹙眉,她下意识伸出手,扯了扯风衣后忍不住看向秀文道: “如此说来,周正竟是寒二哥的人了?” 秀文听到这,他微笑着低低垂了垂眉眼,片刻后才抬起头来又一次不紧不慢的道: “秦寿昇当年一封伪造手书,还不足以瞒天过海军事委员会的那些老鬼们从而将一个将官入狱,更何况萧焕虽笨,却也笨的没那么彻底。” 紫眮没有说话,她只是裹紧了风衣站在强烈的风劲之中静静注视着秀文,停机坪中巨大的风拂乱她的发,她却哪怕伸出手去捋都不曾一捋。 “但由另两个将级军官联名上诉够不够?” 秀文冲着紫眮柔柔笑笑,他慢慢朝着紫眮伸出手来,似乎想帮紫眮理一理那被风吹乱的发丝,紫眮皱眉,她很不经意的向后退了一步,有礼却冷漠的避开了秀文的这只手。紫眮垂下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轻声道: “我懂了……” 她说话间抬起头来,表情复杂的看着眼前轮椅中微笑的男人慢慢道: “当年原来是二哥同寒二哥一起联名上诉的萧焕。所以当年无论萧焕怎么和军事委员会的人据理力争寒二哥是无辜一事后者却都不予理会。而前来抓捕萧焕的周正根本就是寒二哥派来的人,表面上来看,周正似乎是在听命于老人家的指令对萧焕施以酷刑,但这件事从根本上来说……本就正中您二位的下怀。” 秀文含着柔柔的笑意听紫眮说到这,他见紫眮的眸中神情复杂,好一会儿后才轻轻叹了口气道: “傻丫头,当年萧焕会被下狱的确是出于寒老神棍和我的设计,周正也的确曾是寒老神棍的人没有错,可也仅仅是曾经。” 紫眮一愣,便见秀文眼眸中的笑意仿佛渐渐结上了一层霜,他看着紫眮慢慢道: “所谓人心难测,寒老神棍当年把周正送去那臭小子身边本是为了保护他。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老神棍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周正这平素蔫巴巴的小子野心可大得很,再后来的事,你们便都知道了,萧焕当时在狱中所受酷刑,绝非出于寒神棍之意,这兔崽子那时明明已经投奔了老人家却还不忘到我这来邀功领赏……” 听及往事,紫眮的眸色中渐有泪光,她下意识狠狠一闭眼,侧过头去仿佛要避开秀文的视线般道: “总之还请二哥您明白,当年我会与您二位站在同一战线,从来都非为了您二位描绘的蓝图或是这大道苍生,即便事后我对您怀有愧疚,可我也……” “我明白。” 秀文笑笑,他坐在轮椅之上伸出手来沉沉且重重的拍了拍紫眮的头,他微扬下巴,示意轮椅后的黑狼可以走了,在紫眮站定在原地傻傻望着那渐渐没入机舱中的背影最后一刻间,却听不远外的秀文轻轻笑道: “傻丫头,男儿的胸怀,本都是被委屈撑大的,我们如此,萧焕……也是如此。” …… 八、纸上的兵 天气乌压压的黑做了一片,空气中充斥着咸咸的,仿佛海风拂面般潮湿的味道。少年忍不住的停下脚步来抬起头向天空瞧了一眼,明明是午时三刻,万里不见光的天色却被一大片乌云笼罩,整个雨林都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味道。 “澜姐……” 奕天伸出手,他敲了敲自己耳边的通讯器问另一头待命中的云澜: “降雨覆盖率的精准数据出来了吗?” 耳机中传出一阵阵敲击键盘的声音,须臾,女人说: “现在的情况还不太好说,雨林中的天气是最难预测的,但云层确实有向西移动的趋势,系统预测未来的雷暴可能性高大百分之七十一点七。” 少年下意识的皱皱眉,他抬起头从后向那边不远外,正在同另外两名队长看地形图的背影瞅了一眼,他问云澜: “会对通讯系统造成影响吗?” “这处雨林是当年‘三足战争’后的遗留物,技术科先行探测的时候就在这里遇到了不小的麻烦,我看过他们传回来的数据,初步怀疑是雨林地下应该存在着足以干扰通讯设施的磁场,如果不遇雷暴还好,一旦遭遇雷暴……” 云澜没有再往下说,奕天从耳机这边听见了“啪”的一声打火声响,想来怕是云澜点了根烟塞入嘴中了。短暂的沉默之后,只听云澜悠悠吐出口烟气慢慢说: “周正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他的进港处选的很特别——此次帝国和岛国签署能源计划本身属于秘密行动,这片雨林又是‘三足战争’之后海上唯一一处三不管地带,所以,你家老爷子的定论没下错,这的确是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 奕天愣了愣,他眨了眨眼的同时忍不住偏偏脑袋问: “怎么说?” “小屁孩。” 云澜在耳机那头“嗤”的笑了一声,说: “三不管地带是游离在所有国度的管辖权外的,周正作为帝国名正言顺的出使者,按理说本没有必要如此折腾,但之所以会冒着如此大的风险选择了这条路,就说明他留了两道后手。” 奕天皱起了眉,他听见云澜在耳机那头悠悠又吐出一口烟气道: “一旦发生意外,如果威胁来自外部,他可以全盘逃避责任,因为发生在三不管地带上所有的事都是不受管辖并且没有办法被审判的。” 奕天有点没大听明白,便又听: “通俗点来说,只要站在这里,他就属于自由人,他不代表任何人,任何机构,乃至任何国家。” 奕天大概听懂了七分,点了点头喃喃自语道: “也就是说,他在这里的意志可以不和帝国挂钩。” 云澜微微一笑,奕天听到了烟头被按灭在烟灰缸中的声音: “但刚刚那条想来只是他汇报帝国长官时伪造的托词,因为其实只要换个方式方法,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个人意志不和帝国意志挂钩这种事太容易达到了。” 奕天慢慢点了点头,云澜则在耳机那头笑道: “重点其实来自内部,我个人推测,周正之所以看似鸡肋般的选择了经过三不管地带,去和岛国的最高领导者碰头,威胁只怕来自于内部。” 奕天眨眨眼,只听云澜在耳机那头叹了口气道: “我们刚刚说到了,三不管地带因为主权的争议,其上发生的所有事都是不受管辖的,周正之所以会选择这里,是因为他手中有可以和岛国谈判的信物,这就意味着面对于岛国来说,他有着一张确确实实的免死金牌。” 少年下意识的沉默了起来,他皱皱眉,再次抬头向不远外父亲的背影看了一眼,云澜则在耳机那边又笑: “最可怕的敌人往往不来自于外部,周正深谙这层道理,所以将交易地点选在了三不管地带的边界线边。如此,进可攻,退可守,即便背后被人插了刀,人家也可以转而投诚岛国不是,反正……只要是在三不管地带上发生的事没人有权利管辖。” 奕天没有说话,他只是有些无奈的,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云澜觉得话题有些沉重了,挠了挠头打了个哈欠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又道: “这倒是也给我们提了个醒。” “什么?” “周正家的后院既然起火了,所以我不站那个叫揽月小鬼的队,有些人远没有表面上看到的那么有气节,一旦真正面对死亡,他可比想象中的怕死多了。” 话音一顿,云澜在耳机的那边又点燃了一根烟慢悠悠道: “有所畏惧,有所贪图……谈判,自然能成。” …… 短暂的和云澜通讯之后,奕天迈开步子向父亲和另外队长那边走去。 苏萧焕还在做最后的行动安排,奕天这支小队本不在行动之列,所以自然也没什么具体的行动安排布置给他。奕天见父亲正和两位队长讨论行动细节的问题,他忍不住的探出脑袋向三人中间的地形图瞅了一眼。 两位队长其中之一正说道: “二爷,根据周正此人先前的行动,应该必先会有一列探测队先行,为避免打草惊蛇,我们应该把这个由三到五人组成的小队放走。” 苏萧焕听完一时不言,便听另外一名队长又说: “没错,我赞同老田的观点,这老狐狸一旦受了惊,只怕就变成缩头乌龟了。” 又是短暂的沉默。 “如果……周正此次偏偏藏身在这先行探测小队中呢?” 长久沉默中的男人终于开口,他抬起头来向另两名队长环视了一圈。 两个队长一时愕然,张张嘴不知如何开口时: “既然是徒步行军,探测小队一定不会和主要队伍距离太远。我刚刚看地势图,这片地势明显有低洼的迹象,目测长度应该维持在三公里左右,长度刚刚合适,并且还是必经之地,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提前布置两个队伍在头尾之处伏击。” 奕天说完话,见三个大人都转过头来瞅着他,他一时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低下头来小小声道: “我……这只是我的一点个人看法。” 秦寿昇此次带出来的作战人员都是失落之土外勤作战处的精英,其中一个汉子见少年显得有些局促笑着伸出手去拍了拍后者的头这才看向苏萧焕道: “三公里还是显得有些长了,尤其在雨林中可视度较低,只怕变数会很大。” 苏萧焕看了一眼那汉子没说话,反而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转过头来看向低垂着头的奕天问: “你怎么看,这种变数大的风险性该如何规避?” 奕天被父亲问的一愣,他低下头,又一次的抿了抿唇,这才用余光斜了地势图一眼小声说: “我们此次行动优势不在于其它,而独在于先行一步,所以这种情况下不该丢了优势。” 他说到这,伸出手去轻轻指了一下地势图说: “头尾的伏击是保障,是最后的收起的网。为最大程度的规避风险,我们还应该放一支小队参与到其中去反馈或干扰,我的建议是这支行动小队一旦确定尾部大部队方向时就先发制人拿下先行的探测队,如有意外,还可以和头尾两处的伏击小队相互配合。” 苏萧焕沉默着,片刻,他问: “如果对方的大部队人数远远多于尾部部队呢?” 奕天抬起头来,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又一次抿抿唇低下头小声说: “周正本人所在的小队不会恋战,这不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反之,恋战的队伍中一定不存在周正的身影,如果察觉到对方的攻势过于明显,我的尾部的小队就应该撤离,而非正面碰撞。” 少年如蚊蝇般细小的话音落定在树林间,苏萧焕和另外两个队长一级的汉子都陷入了沉默,须臾: “兵不厌诈,诈诈倒也无妨。” 男人话音淡淡,他犀利的目光在众人之间扫视了一圈,继而定睛在了低垂着头的少年身上,大约三个呼吸之后: “就按他说的办。” 说话间,他伸出手指一点三公里处的头尾处道: “你二人带各自的小队分别在这两处伏击,注意听候指令。” “是!” 苏萧焕头也不抬,伸出手去一边卷起了地势图一边说着: “行动吧。” 两个队长转身带着各自的人消失在丛林之间了。男人则继续蹲在原地,他花费了大概足有一分钟的时间才卷好了那张大篇幅的纸质地势图,少年由始至终默默蹲在他的身边看他所作的一切,直到—— “刚刚的作战安排是你爸……我原来教你的?” 苏萧焕面无表情将地势图插回了作战腰包中问。 奕天眨眨眼,他依旧蹲在地上这回仰着头看向站起身来的男人,片刻,他轻轻摇了摇头小声说: “不是,爸爸他……从来只教四哥这些东西。” 苏萧焕忍不住的挑挑眉,转过头来看着眼前正慢慢站起身的孩子,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的问道: “那你……?” 奕天拍拍不知何时粘上了身的碎叶,听闻男人发问,他抬起头来,有些局促般小小声说: “我爱看书,是书上说的。” 苏萧焕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身去,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后这才淡淡道: “走吧,纸上的兵,总得要落到实处才知斤两。” …… 九、飞鹰参见 漫长的等待时光总是异常难耐。 因为天气的原因,整个雨林中闷沉一片温度很高,少年天感觉到自己汗出到全身的作战服已经尽数黏在了身上,他此刻靠在一棵大树之后,他轻轻头抵在树干之上,即便是这样一动不动,汗水依然顺着他的侧脸颊,打落在地从而碎开在一片腐朽的枯叶间。 一个水壶突然被递到了他眼前,奕天微微一怔,睁开眼傻傻向后者看去,男人依旧是面无表情的,一缕缕的发丝粘黏在他的面颊间让他也多了些说不出的狼狈。 苏萧焕又一次沉声对着少年摇了摇手中的水壶,这才说: “不要喝太多了。” 奕天是一个合格的外勤人员,他明白父亲话音中的意思,现阶段这种恶劣环境下,是不能够完全听从身体的反应的。那会让身体完全丧失警觉性,从而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轻轻应一声默默伸出手去,从父亲手中接过了那只野战水壶。少年拧开来壶盖,将壶口咬在嘴中,却只是将壶中的水在嘴唇间小小的沾了些许。伸出舌头慢慢舔掉,唇齿间瞬间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甘甜感。 奕天低下头,他慢慢的,慢慢的拧上了壶盖,转过头去将手中的水壶递给身边的揽月,并给后者示意了一个等等传给离姬的动作。 苏萧焕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沉默着注视了眼前的孩子一会儿,继而慢慢弯下身子坐到了奕天的身旁,他像身旁的孩子一样,轻轻向后靠在了身后大树的树干间。 少年傻傻转头,向坐定在身侧的父亲看了一眼,不见一丝风的雨林间仿佛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好一会儿的沉默。 “一个父亲,为什么会让唯一的孩子这么怕他呢?” 苏萧焕突然开口了,奕天被问的一愣,他傻傻转头看着男人不知该回答什么是好,却又听: “若非必要,你很少会来找我主动说话。即便实在出于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你同我说话的感觉也和同他人说话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苏萧焕说到这,转过头来向身侧的孩子看了一眼,他若有所思般,看着眼前这分明还有几分稚嫩的面孔慢慢说: “以你先前描述的……你对他的感觉,本不该如此。” 少年在沉默,好久好久的沉默,他没有正视苏萧焕的目光,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苏萧焕敏锐的捕捉到他的眸色微微黯淡了些,终于: “大伯去世后,大概……大概曾有三年的时间,爸爸不允许我叫他爸爸,那样的他……其实比现在这样的您还要令我陌生。” 少年说到这,苦苦一笑中伸出食指去蹭了蹭鼻头道: “我常常在想,人大概都是很脆弱的,回忆承载着我们所有的曾经,环绕在我们身边的珍视之物是那么的渺小,老天只需随意打碎其中哪怕一件,就足以令我们迷失。” 苏萧焕长长的叹了口气。 “在我的心中,我一直觉得爸爸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这世上本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达不成的,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爸爸哭,除了……” 奕天说到这,他转过头来神情复杂的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他的眼中渐渐有了些雾蒙蒙的东西,他说: “大伯与大娘的含冤而亡,改变的也许不光只有爸爸一人。四哥从那时起离开家,再见时身遭虽是光环耀目,可四哥开始酗酒抽烟;妈妈总是出差,即便不说,我也能感觉到她有心事;大姐的肩上开始有了担子,她再也不是那些年霹雳风行的火凤凰;而我——” 少年含着泪极是勉强的笑了一下,他小小声说: “哥哥姐姐们都觉得我还小,妈妈和您有各自要忙碌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所以我只能努力,也只剩下了努力,这样哪怕只有一次,您没准会……” 奕天的话还未说罢,突听通讯耳机中传出了一个声音来: “各小队注意,先行队伍已进入范围圈,重复一遍,先行部队已进入目标范围圈!” 苏萧焕的身子几乎是在话音传出的同时就腾地一声跃了起来,他目光如剑,冲着所带零号小队几个外勤干脆利落一挥手,继而敲了敲耳机沉声吩咐: “继续待命,注意后续部队动向。” 话说到这,他双指并剑冲着前方雨林之中一指,这是一个迅速移动的信号,零号队的四个队员开始行动了。少年在此期间也站起了身来,他傻傻的,向父亲的背影看去,他忍不住想,父亲也许永远看不到身后的这个自己吧。 大概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苏萧焕在又布置了一个行动指令后转过了头来,他向奕天这边看来,短暂的沉默,只见面无表情的男人云淡风轻的说: “背后交给你。” 奕天傻傻眨眨眼,他有点没回过神,苏萧焕显然不满于他的反应,这回皱起眉话语显得有些严厉道: “哑巴了不成?” “啊……啊?” 少年打了个激灵,下半刻面上显得极为兴奋狠狠点了点头道: “是!” 迈开步子,仿佛箭般的迅速隐匿入丛林中的那一刻,在后少年没能看到,前方的那个身影,大概是略有几分无奈,却终含着些许的笑意,轻轻,轻轻的摇了摇头。 傻小子。 …… “二爷,已经很近了,对方应该是一二一队式,总共四个人。” “恩。” 轻轻一声响应,男人问: “尾巴那边有消息吗,后续部队进来了没?” “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刚刚寿昇先生那边传来了消息,他们那边的网已经收紧,不过没能发现周正的身影。” 苏萧焕无声点了点头,这个情况原本在意料之中,大概两三秒后,站在一行人最后的少年突然看着大约五百米外的四个人皱了皱眉道: “他们是在停下来接什么电话吗?” 苏萧焕被少年这一问说的一怔,自也下意识伸出头去瞧了一眼,拧紧眉头短暂的观察之后,突然: “不对!尾巴那边还没消息传回……” “我说我们的侦查组怎么老是能发现异常信号呢?这大热的天,各位为了等周某也是煞费苦心啊~” 一声轻轻的笑语突从丛林间传了出来,片刻后,那原本在不远外看似接电话的身影一转身,笑着反身而来,而在苏萧焕奕天等人的身后,突然出现了很多身披丛林隐匿式披风的人儿。 奕天有些没搞清楚这突然之间不知从哪来的这么多人,对方的人正在紧密的收紧包围圈,他只得一边做出防护动作一边傻傻看着眼前这突然多出来足有二十来人的包围圈。 苏萧焕下意识的闭了闭眼,片刻,再睁开眼时他的眸子无声一沉,他看着不远外正反身而来的周正慢慢道: “反关之道。我倒是忘了,周将军素来会摆迷魂阵的很,这几位,怕是在这林中埋伏了有些时日了吧。” 正在徐步而来的周正笑笑,他冲着男人很随意的一挥手说道: “不日之前周某人这儿突然来了个客人,周某人胆子小,更何况那位客人摆明了就是冲着周某来的,周某不提前提防着些不行啊,就是苦了周某这几位兄弟,这雨林里的夜可不好过啊。” 周正说到这,他笑着,扫了一眼傻傻站在最后的奕天道: “体型来看,这位小朋友和那日里的客人倒很是相似。” 少年的手狠狠一颤,原来这打草惊蛇一事,却早就被他做过了。 周正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几人面前,他的目光此刻移回了男人的身上,他注视眼前的男人好一会儿,突然停下了步子若有所思般道: “这位先生看上去……倒是格外有几分面熟,不知先生尊姓大名?” 男人面色如霜,他阴沉着脸沉默着,他甚至没有去看周正。苏萧焕转过头,竟先是向身后的少年看了一眼后道: “看到了吗?要想跟这种人打交道,书上写的那大多都是废话,所谓兵不厌诈,你永远都不知道他这弯弯绕绕的到底能绕多少层。” 奕天一时愕然,苏萧焕则面无表情看着少年继续道: “不过其实也很好判断,因为这种事通常比的是谁的底牌更多,谁的大王先出,谁就将注定先输一筹。” 周正听男人不冷不热的说到这,向前来的身子突然生生一顿,他傻傻的盯着男人仿佛要将后者看穿般看了好久好久,蓦地! 周正倒吸了口冷气竟是忍不住的向后退了一步,他显得前所未有的惊慌道: “你……你……你难道是……不不不,这怎么可能呢,你不是早就死在了……” “苏某何德何能,劳周副将挂念多年,对了,如今却是该叫您周将军了。” 苏萧焕话音淡淡,在周正的身子一连向后退了三步时,一个身影突是出现在了周正的身后非常友好的扶住了周正,秦寿昇撇撇嘴,很有几分无奈道: “老长官我真是奇了怪了,您怎么就能判断,这老狐狸肯定会走这边这条线呢?” “他生性多疑,况且天儿不日之前还去打草惊蛇过一番,他注定没有那个勇气与胆量走明明快捷,最直接的路,可他却一定会派出伏兵以消除疑虑。” 苏萧焕说话间摘下了耳边的通讯设备淡淡道: “兵不厌诈,打草惊蛇的事同样可以化为请君入瓮,周将军,别来无恙。” 周正被身后秦寿昇堵的退无可退,他一时大喘着粗气仿佛看到鬼般看着不远外的这抹身影,终于: “飞……飞鹰?” …… 十、这是病,得治 随着飞鹰两个字落定在雨林之间,奕天敏锐的感觉到不光是周正,便连周正带来的这二十几个亲信身遭的气息都在刹那间凝重了起来。 帝国的传奇中将飞鹰是什么人? 他九岁起跟随在十大开国元帅之一的莫鼎天将军身边,后者是师也是父。十四岁进入贪狼特种战队,十六岁便任贪狼特战队队长,两年后,在帝国有名的内部战争‘巅峰之战’中,彼年十八岁的飞鹰是莫鼎天将军麾下,唯一一名能和昔日尚为敌的猎豹将军寒毅争锋之人。在此之后,飞鹰有过一段漫长的沉寂期,值得一提的是,这其中最令人瞩目的莫过于飞鹰竟与彼时帝国唯一一名女性少将紫眮订婚,而那时年仅二十三岁的飞鹰比其妻官低一阶,尚是大校。 当一切开始走入正轨,飞鹰的官场生涯似乎也同样进入了巅峰。一年后,二十四岁的飞鹰官拜少将,他离昔日打破帝国记录——以二十三岁官拜少将的贪狼军最高指挥官秀文似乎仅剩一步之遥。也仅仅是在两年后,年仅二十六岁的少将飞鹰受封中将,重组统领飞鹰军,成为了帝国史上最年轻的……中将。 金字塔般的时代里,官场中久经沉浮的周正太过于清楚在这大浪淘沙中,若想登峰造极,非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这是一个以大校身份竟娶了将官的人,一个二十四岁就能官拜少将的人,一个仅用两年时光就能从少将升迁至中将从而打破了记录的人…… 无论外界传有怎样的风风雨雨,周正都知道,运气只不过是最后那个发现了贝壳里竟藏有珍珠的手,但在此之前,这常人眼中的沙子……却早已就是一颗珍珠了。 谦虚是别人看在眼里的,底气却一定是实力最好的证明。 周正和眼前这位传奇的中将昔日有过不少特定情况中的交手。周正曾遥遥站在远方仰望过这抹身影,同时,昔年不过是小小一名副官的自己同样见过最落魄的飞鹰。 这造成了周正对这个男人打心底里怀有恐惧——试想,一个曾从万丈云端一昔堕入地狱深处……却依然能不卑不亢,即便必须弯腰也从没有丧失自我的人,阅人无数的周正明白,这绝非常人。 所以当大约一年之后,当军事委员会最高审判庭发出叛将飞鹰已被击杀的消息时,周正是大大松了一口气的,然而眼下…… 周正傻傻的,更紧张而不可置信的,看着不远外面无表情站定着的那抹身影。 在好一阵的出神中,周正突然发现即便一如既往的风轻云淡,即便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这抹身影却依然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传奇中将有所区别——周正看到了,岁月在这个男人身上同样留了的烙印。 周正在短暂的惊讶中渐渐回过了神来,他想,无论如何,这人应该都不是鬼,因为鬼……想来是不会老的吧。 一念至此! “各小队听令!” 周正突然敛了神色平地一声喝,这一声自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就在大家都聚精会神等待周正发令时: “让开!” 转头间狠狠一把搡开了背后的秦寿昇,周正竟是果断的丢下他所有的部下撒开丫子……跑了。 秦寿昇好半天才回过了神来,他下意识的举起枪来对着不远外那向丛林深处跑出的身影道: “站住!再不站住我开枪了!” 周正理也不理他,飞速移动间身子已经射出了百米之外。 秦寿昇一时愕然,他看着那头也不回已经跑进了丛林之中跑离了危险圈外的身影,啧啧舌,很是无奈的将枪插回了腰间,摇摇头对着身旁刚刚走来的男人说: “这老狗,脚底抹上油连命都不要了?” 苏萧焕在沉默,他并肩站在秦寿昇身旁望向周正消失的丛林处,他没什么表情的从腰间拔出了枪来检查了一番后才淡淡反问: “你会杀他?” 秦寿昇被问的一愣,不由转过头向自家老长官看来,苏萧焕大概已经检查完了所有的装备,此刻正在慢悠悠的再一次将通讯耳机挂回耳际,并从作战包中摸出一张地形图展开来,他说: “他知道我们要的是信物,所以吃准了我们肯定不会杀他,你的威胁毫无建设意义。” 秦寿昇: “……” 翻了个白眼的同时忍不住道: “老长官,你这个人还能不能有点风趣了?那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怎么,换我装个帅就不行了?!” 苏萧焕从图中面无表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秦寿昇刚来得及冲他摊摊手,便听: “怕你的帅没人看见是吗?这还有这么多人……” 苏萧焕说话间扬扬下巴示意了一下周正跑后留下的这二十来个群龙无首的兵,他说: “你可以到他们跟前慢慢去耍帅,一遍不够可以来第二遍。” “……” 秦寿昇叫苏萧焕说的哭笑不得,但也知道这留下的烂摊子是必须有人要处理的。忍不住的摇了摇头,秦寿昇一边对着手下招了招手一边没好气的说: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您还有幽默的资质?” “你现在发现了。” 苏萧焕已经在二人对话间研究完了附近的地势地形,他伸出手将地图一把塞入了秦寿昇怀里,在秦寿昇还没来及抱怨时竟是抬步就走,并说: “我和他有点个人恩怨,不准跑来插手。” 秦寿昇在后连呀了好几声,见怎么都唤不住男人远离的身影这才很是无奈的摇摇头,他看向了由始至终傻傻站在一边不知怎么是好的少年道: “知道我们当年私下里叫你老爸什么吗?” 奕天讷讷摇了摇头。 “一根筋!” 秦寿昇很没好气的向男人离开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插着腰跟手下布置了几道命令后才叹了口气说: “我有点不太好的预感,小少爷你跟着过去看看吧。” “可——” 少年默默向父亲已经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抿了抿唇后小小声道: “可爸爸他刚刚说不准……” “周正是堂堂正正的海陆空作战队出身,你别看他那么副样子,但确实是战功累累阅历丰富。虽然当时有特定的条件,可你父亲确实曾在他的手上栽过跟头,更何况此事还涉及到了一些旧日个人恩怨问题,很多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 秦寿昇注视着少年,文质彬彬的眼镜后,是一双神采奕奕的眸子。 奕天听明白了对方的话语中在影射父亲很有可能会遇到危险,几乎犹豫也不需要犹豫,他对着秦寿昇狠狠点了点,一转头间冲着揽月离姬那边喊: “离姬,揽月,我们走!” 秦寿昇在后,看着眼前这三抹飞一般消失在了丛林中的身影,眼镜后那双精光闪闪的眸色中渐渐添了些笑意: “傻小子。” 他忍不住的笑着摇摇头,叹道: “还行,总是比你老爹那一根筋强的。都什么时代了,还单枪匹马的跑出去,这是病,得治。” …… 十一、雨林,往事 遮天蔽日的茂密雨林中,到处都生长着奇形怪状的板状根巨树,不可思议老茎上长着五颜六色的花果。对于自然生态而言,雨林本身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一旦下雨,雨林可以储存百分之九十五的雨量,而这些雨经过泥土的过滤成为地下水,灌养着成千上万的生命。 大雨可以冲刷罪恶,在神话故事里,雨水往往代表着神明的垂怜,它可以冲刷所有生命的踪迹从而让他们仿佛从未到来过这个世间般…… 作为一个合格的外勤人员,奕天知道,父亲想必和自己一样讨厌这下着暴雨的雨林,因为在大雨的冲刷下,所有的东西都将失去踪影。 更何况—— 少年拧着眉敲了敲耳中的入耳式,耳机中反馈出的却是一阵阵电流的刺啦声响,奕天皱皱眉,他抬头向一旁的离姬揽月看去,揽月冲他摊摊手,同样示意了一下耳蜗中的耳机道: “如先前所料,一旦雷暴来临,我们的通讯装置将会失灵。” 少年抿了抿唇没说话,他背靠着一棵大树向大约五百米开外的那抹背影看了一眼,好一会儿后才说: “我们不能再往前,这个距离已经基本触及到安全线了,再往前爸爸他一定能发现我们。” 揽月闻言撇撇嘴,向着苏萧焕的背影示意了一下道: “或者是他已经发现了,不过姑且懒得搭理我们而已。” “他有没有发现我们现在还不能肯定……” 自行动以来很少开口的离姬突然阴沉沉的开口了: “但能肯定的是,周正却一定发现了他的存在,换句话来说,周正分明是在刻意把他往那片山坡下引。” 奕天听得一愣,不由定睛向父亲身前大概又五百米左右的周正看去,事实上,周正此刻在他的视线里已化作了一个小黑点,他看不清后者的表情,但他知道离姬所说没有错——因为周正每跑几十步就会慌慌张张的向后观望一眼。 奕天没有说话,他的眸子无言中重了一重,继而伸出手下意识摸了一把腰间的手枪,这种暴雨中,枪械的射程将会远远小于原本的有效射程。 他还搞不大清周正为什么执意将父亲往那片山坡下引,所以他打算再观望一阵,于是他向离姬二人打了一个很简洁的手势——这意味着他们需要继续保持隐匿式跟踪状态。 前方五百米左右,苏萧焕同样能够感觉到周正的确在刻意而为,但他有很多很多话想问眼前的这个身影,相比于可以预料到危险,苏萧焕如何也不能放任这个身影的离开。 周正逃跑中的身影终于停在了那小山坡的山脚处,从苏萧焕的方向看,他似乎是因为没了力气所以停下身子来扶着膝盖缓缓气,周正这处地势选择的很有意思,他选择停留的地方是山脚下一处微微坳进去的地段。 苏萧焕顾不得那么多的其它,即便暴雨下的山脚显得异常危险,他却依然一步步小心翼翼的紧跟了上去。 周正此刻正在不远外扶膝粗喘,苏萧焕双手稳稳握着枪,他谨慎而稳重的慢慢向不远外的周正走去,因为一些习惯下意识的开口: “举起双手。” 虽是依然背对着自己,但苏萧焕能够明显的感觉到周正的喘息渐渐有了平缓之势,片刻,周正非常缓慢的,背对着他举起双手伸向天际。 苏萧焕知道这很奇怪,因为这人拼尽全力跑了这么一大段路,不应该只是为了乖乖投降才是,但他思来想去想不太通,只得迅速将枪收了起来从后一下扑了上去——苏萧焕将周正扑倒在地,狠狠按住他的同时从装备囊中拿出个特制绳子将后者双手绑在了背后。 周正在整个过程中显得无与伦比的温顺而服从,哪怕一丝一毫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待做好一切,苏萧焕才从后押着周正慢慢站起了身来,他皱皱眉,忍不住问面前这个突然异常温顺的身影道: “怎么不继续跑了?” 周正的喘息未平,听闻他发问耸了耸肩喘着气淡淡道: “我都不在一线多少年了,跑不动了。” 话音一顿,便听周正轻轻笑道: “话说回来,看起来飞鹰将军这些年可是不坠青云之志的很呐。” 苏萧焕皱皱眉,腾出一只押着对方的手拽紧了绑着对方的绳子,这才多少放开了对方一点说: “不巧,苏某失去了很多记忆,如今断断续续开始恢复的碎片中,最后一幕只记得当年最高军事法庭降下终身监禁的判处。” 周正显然有些意外,转过头来深深瞧了他一眼,讶道: “那应该算是倒数第二次审判,事实上最终的审判是你罪犯通国,前去追捕的特勤人员将你当场击毙了。” 男人下意识的皱眉,只听周正又说: “那一枪算得上是旷古之谈了,因为它是由当时尚且在职的少将,您飞鹰将军爱妻紫眮所射,还由三名在场鉴定官共同做出了死亡鉴定和事后的焚烧。军部事后对这件事可是大肆宣扬的很,毕竟……大义灭亲的事可不多见啊。” 苏萧焕的眉头已经拧做井状了,他看着眼前的周正一时沉默不言,周正则冲他轻轻笑笑道: “飞鹰将军可否告诉在下,您又是怎么在当年这必死一枪以及那大火焚烧下起死回生的呢?” 周正话语的说到这,苏萧焕只觉得脑仁骤然间仿佛炸开了一般疼——一副副妻子满手鲜血哭泣以及那烈火烧身的画面汹涌而上,他只觉得脑袋像是被什么人生生放进了什么东西,一时竟疼到难以忍受,他不由低低“啊”了一声,继而用大手掐着太阳穴一连向后退了三步。 在远方看到了这一切的少年担心之下试图冲出树后,却被一只手硬生生拉了回来,此刻,藏在树后神情同样凝重的揽月无声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苏萧焕忍耐疼痛的模样,便在这短暂的一呼一吸间渐渐安定下来,好一会儿,他慢慢,慢慢松开了掐着太阳穴的手,他缓缓抬头向周正看去。 周正从他清明的眸中读出了什么,此刻冲他微微一笑道: “看来飞鹰将军是想起来了?” 男人没有说话,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什么其它多余的表情,他一如既往冷漠十足注视眼前的周正好一会儿,这才道: “我有话问你。” 周正笑笑,说: “周某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苏萧焕皱皱眉,却还是继续开口道: “距今大约……二十年前,寒二哥被人诬陷,连带我被军事委员会监禁在审判所的时候,是什么人指使你,在审判所中对我……对我做那一系列不好的事。” 周正在苏萧焕说完这段话后挑挑眉毛,他似乎同样想到了什么,笑说: “您这话说的很容易引人误会的,什么叫不好的事?在下当时职责所在,既是审判所第一监管人,自该尽忠职守,更何况,审判所受最高军事委员会监管,他们的负责人可从来没有在您身上发现伤痕不是吗?” 苏萧焕沉着脸看着眼前这只老奸巨猾的狐狸,须臾,他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低下头冷冷一笑后这才抬起头来慢慢道: “裹上棉被抡棍子,日日夜夜用强灯照射不让人睡觉,再不济了以电流作为武器,就更不用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剂了……” 男人说到这,犀利的眸子微微一沉,他看着眼前的周正慢慢说道: “我虽知道大家都不过是各尽其责,但你曾经命令手下对我做过的事,即便我如今杀你十遍,你也死不足惜。” 话音一顿,便听那依然听不出太多情绪的声音淡淡道: “不过杀你有些太便宜你了,更何况你先前在我身上施加的那些手段不过是我们玩腻了才教给你们拿去玩的。周先生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飞鹰过去……审讯单项的评分有多高。” 周正感觉到男人身遭的气氛骤沉,此刻暴雨打在身上竟仿佛隐隐有了一丝入骨的寒意。周正看着眼前这沉默不语不见情绪的面孔,忍不住的咽了口唾沫,便见苏萧焕一边卷起袖管一边头也不抬的继续说道: “我真心希望周先生能像过去的我一样,是个钢筋铁骨的真男儿……” 抬起头来,周正在眼前这冷峻的表情中竟读出了一丝诚恳的味道,却听淡淡话音: “那样才更能有趣一些。” “我说我说!” 也就在苏萧焕落下的同时,男人甚至连另一只手的袖管都没来得及卷,周正已经像惊弓之鸟跳了起来以十足惊恐的表情看着男人道: “您问,您问!您想知道的,周正一定如实相告,若有隐瞒,周正必遭九天雷轰!” 不远外,揽月见状“嗤”的一声冷笑,摇了摇头的同时扭过头去看着奕天二人调侃道: “瞅瞅,瞅瞅,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啊?话说这老狐狸真不是一般人啊,这变脸变的可比翻书快多了,先前那副不卑不亢的劲也不知道去哪了……” 好一会儿的沉默。 “他是在拖延时间。” 靠在树后注视着一切的少年慢慢说着: “爸爸应该也看到了,周正在他们二人这短暂的对话间,看表的次数却不下十次。” …… 十二高尚者的墓志铭 在说好了要开诚布公后,周正和男人说的第一句话是: “有烟吗?” 苏萧焕皱皱眉头,很小幅度的摇摇头道: “没那习惯。” 周正意料之中的撇了撇嘴,这回给男人示意了一下自己身后的双手说: “故事想必会很长,更何况您的作战能力多年之前我就已经很清楚了,您看您是不是先给……” 周正说话间冲着苏萧焕又示意了身后双手,男人眸色微微一沉,片刻间的沉默,他走上前从行动包中拿出一把匕首来利落的割开了周正手腕间的绳子淡淡道: “周将军果然深谙人心,通常来讲,人们会在拒绝了一项事物后继而对接下来的这件事产生迟疑,这或多或少会影响到正常情况下的判断……” 苏萧焕说到这,将匕首插回了行动囊中看见眼前的周正说: “你明知道我是不抽烟的。” 周正笑笑,他低下头去看了看手腕的伤痕处。继而,周正伸出手,竟是从自己的上衣口袋找出了一盒所剩不多的烟来,以手挡雨点着,慢悠悠的吐出一口烟气,周正用双指夹着那根很快被雨打湿了的香烟悠悠道: “可飞鹰将军想必是不知道,我却是不怎么抽烟的。” 苏萧焕拧起了眉头。 “可我们这种人呐,没有像您一般身为元帅的老师,没有惊才艳艳风华无双的兄长,更没有……” 周正说到这,笑着转过头来深深看了苏萧焕一眼,他手中燃了没多久的香烟已被打灭在了一片大雨中,他说: “更没有像您一样的天赋异禀,钢铁意志……所以只能靠着这些东西,像条狗般给像您这样的人点烟来求得一席之地。” 苏萧焕没有说话,他冷峻的面容在一片暴雨中显得有几分狼狈,滴滴水珠顺着他的发丝连成了一串,继而不声不响敲落在大地之上,男人哪怕一个字都没有说。 “至今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在您被关入审判所之前,我二人虽素未谋面,可我却知道您的每一项喜好或厌恶。我知道您不抽烟,也知道您比起茶来更爱喝白开水,我甚至知道您早餐素来只吃半块馒头......” 周正的发丝,同样被打湿在了一片暴雨中,他转过头看着苏萧焕,那是一种非常平静却隐隐含着悲伤笑意的面容,也不知怎的,苏萧焕竟有些不忍与这面容对视,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我知道……” 周正笑着,他仿佛自嘲般低了低头,继而伸出手去狠狠擦了把头上的雨水,他说: “在大名鼎鼎飞鹰将军的眼中,我们这群变色龙只不过是一群登不上台面的家伙,我们为了生存什么都能干,出卖朋友,出卖兄弟,出卖家人甚至信仰……可哪曾又有人给过我们选择呢?啊?!我大名鼎鼎的飞鹰先生!” 周正狠狠,狠狠对着苏萧焕挥了一下手,这一举动带来了大片水花的飞溅,他平静含笑的面上终于有了些狰狞,他怒吼着: “你们这些含着金钥匙的人!你们的身边永远是光环加身,你们走到哪里,灯光就必须跟到哪里,你知不知道?!往往你们不屑一顾的起点,却是我们这群……这群你们看不上眼,被视为小丑者遥望而不可及的终点!” 周正的话音,尖锐而愤怒,这些字眼仿佛一把把利剑,划破了大雨中的雨林,穿梭好久好久带来了无尽的回响。那头的大树之后,靠在树干上的少年忍不住的黯淡了神色,他知道,周正的每一个字其实都没有错。 终于-- “然后呢?” 清清冷冷的话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同样站在一片大雨中的男人终是开口了。 周正被这样波澜不惊的三个字问的一愣,只见眼前这大雨下同样狼狈的身影看着他淡淡道: “不错,我的确是有一位……身为元帅的老师。可为了得到他的一句赞赏,我九岁起就必须跟着一群年龄最小也比我大一倍的人去起早贪黑的训练。我也的确是有两位惊才艳艳的兄长,可为了哪怕仅仅是跟上他们,我有整整一年的时间没有见过蓝天,因为我早上起来去训练场的时候,太阳还没升起,而我晚上从训练场回到宿舍,外面早已是月明星稀。” 苏萧焕说到这,他似乎转过头向丛林这边瞧了一眼,奕天微微一愣,因为父亲瞧来的方向,明明就是他们三人所站的方向。 也仅仅是轻眼一瞥,男人又一次面无表情转头向周正这面看了过来,他继续说: “披星戴月夜以继日这些词有时说起来有些无趣,但我想……也正是在你们这群人费尽心力挖空心思的换着法讨好别人的时候,陪伴我们这群人的,却是那无数不辨昼夜枯燥无比的努力与坚持。” 话音一顿: “你只看到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光环加身。可我要告诉你,我不是个天才,我甚至也不是个聪明人,但我一路走到今天的每一步都有迹可循,每一份荣誉乃至光环的背后,都有无数的汗水与泪水可以做出诠释。” 苏萧焕说到这,他沉着声阖了阖眸,再次睁开时,周正竟然从男人那双犀利的眸中看到了奕奕光芒,却听男人一字一句沉甸甸说道: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自己选的路,少往别人头上扣帽子。” 二人对话到此,周正张张嘴,发现自己哪怕是一句话都再也说不出来了。 苏萧焕大概也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便没好气的低下头去慢慢放下先前卷起的一只袖管,他花费了足有小半分钟来梳理自己的情绪,再次抬起头时,他已经恢复了往日里的波澜不惊,男人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周正道: “闲话聊够了,我再问最后一遍,二十年前,到底是什么人指使你……做出了审判所中的那一切。” 周正从男人刚刚说完话后就一直深垂着首,他仿佛傻了般低着头站在一片大雨中任暴雨砸在他的身上,苏萧焕静静等待了足有两分钟的时间,直到男人等的有些不耐烦打算采取些手腕时。 “君子?” 周正突是一声冷笑,男人在这声冷笑里听出了讽刺的味道,继而便见周正抬起头来,用一种似笑非笑十足怪异的表情看着他轻笑道: “您这位大名鼎鼎的君子真想知道到底是谁指使的我?” 苏萧焕下意识的皱眉,周正这阴阳怪气的调调让他感到十足的不舒服,便听周正又笑道: “我承认,您刚刚的话的确没有错,但我就是想不明白了,实在是想不明白了……” 周正摇摇头,仿佛一副大为感慨的模样,苏萧焕冷着脸沉沉看向他,问: “不明白什么?” 周正笑着一低头,再次抬起头来时用一副非常怜悯的表情看着男人道: “不明白君子如您又何苦自欺欺人。您应该比谁都要清楚我曾经是从什么人麾下走出来的,我就不信,您事后哪怕是一点点都没有对我做过调查,不知在看到结果后呢?您到底是不相信调查出的结果……还是说您最难以置信的是……” “你放屁!” 周正的话未说完,藏在树后一直观望中的少年却吓了一跳,因为不远外的父亲,突然之间像是被什么点燃了一般--苏萧焕伸出手去,他骤然间死死一把掐住了周正的脖颈,力道之大竟将后者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男人的面容一时狰狞至极道: “寒二哥乃德才兼备的大才之人,遭你们这群小人算计才最终落得家破人亡,你本是寒二哥麾下猎豹旧部,不知感恩戴德也罢,如今连这种脏水竟也要往二哥头上……” 周正叫苏萧焕扼的说不出话来,此刻脸色已化作一副猪肝色,他打断了苏萧焕的话音结结巴巴道: “若……若无两名将级……将官联名,什么……什么人能有胆子……去……去扣押一位将官?” 周正感觉到扼着自己的大手狠狠颤抖了一下,便继续道: “知……知道你……知道你比起喝茶来说更爱喝水……的人……不太多……多吧?” 周正换气般努力深深吸了口气道: “因为这是你……你后来刻意改了的……改了的习惯。便连……便连你身边的亲信……不,不都一直以……以为……” “住口!!!” “啪”的一声响,苏萧焕一弯腰,重重,狠狠将周正摔在了一片污泞之中,暴雨之中,激起无数泥泞水花。 周正这才算是终于能够喘口气了,他一边惊魂未定的大口大口喘着气,一边看着一步之外那单膝跪倒在地的身影,男人跪倒在一片泥泞之中,他深垂着首,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一片雨色萧条。 五百米外,由始至终注视着这一切的少年忍不住的红了眸子迈开步子想要哪怕只是过去陪父亲时,突的: “他……寒毅他又为什么害我?” 短短十个字,不见喜与悲,树后的少年却听的心口处猛一阵发疼,因为这是第一次,这是父亲第一次,以如此波澜不惊的语气去直呼寒毅之名。 树林间的雨,仿佛下的更大了。 …… 十三、雨中的枪 “他……寒毅他又为什么害我?” 当男人沉甸甸的询问声逐渐落定在天地间的一片暴雨萧瑟中,当他单膝跪倒在地,任这密林间的狂风骤雨敲打在身——这仿佛一场古老的洗礼。树后的少年,就这样傻傻,傻傻的站在不远外看着那单薄的身影。 雨珠,同样顺着少年的发丝汇聚成了一道道细细的水流,它们有些流入少年的口中,有些则流经了少年的侧脸颊,继而无声无息的敲落在大地之上。 奕天不知道他该怎么办,他很想跑出去干脆堵住周正的嘴,他很清楚对于父亲而言,秀文和寒毅是父亲心中的两座大山,少年的父亲是一步步跟在这两位兄长身后渐行渐远,终才在岁月的熏陶中成就了今天的苏萧焕。 少年想到这,他下意识的……低下了头。 父亲在某种意义上已经失去了秀文,并眼睁睁看着燕大伯一家遭遇不测,如果……如果……如果今日…… 奕天的心中突然有些说不出的害怕,他觉得他一定不能再放任周正继续说下去了,一念至此,他眸色一沉,转过身来非常决然的对着离姬二人做了个手势,二人看到后相继点头,就在三人最终检查完装备打算冲出去的那一刻—— “你想知道理由?” 周正在微笑,他微笑注视那跪倒在雨中的男人好一会儿,突然慢慢,慢慢伸出了手指,他的手指平稳而冷静的指向了山坡之上,他微笑着说: “我想,也许去询问这位会来的更快一些。” 跪倒在雨中的苏萧焕微微一怔,大雨将他变得十分狼狈,他顺着周正所指的方向缓缓,缓缓抬起了头去,继而——却是轰隆一声霹雳!电闪雷鸣之间,那不远外的山坡上,竟不知何时多了几道身影,在电光的炸亮之间,在暴雨声哗哗不断间,那乌发扬肩秀美十足的人儿正坐定在一副木制的轮椅间浅浅微笑着。 ——昔日贪狼军的最高统帅秀文,却不知已在山坡之上观望多久了。 周正昂起头来,他迎面冲着大雨,任这狂风骤雨拍上他的面,他遥遥向那不远外山坡上的身影深一鞠躬,说: “帝国特使周正,见过贪狼将军!” 秀文显然是听到了周正的话音,但他依然稳稳坐在轮椅中,他微笑着,远远地向山坡下苏周二人看来,黑狼在他的身后撑开一把巨大的黑伞,这一刻,那轮椅上微笑中的人儿竟仿佛一尊神明,无欲无求,无喜亦无悲。 “此次出使信物已确实交到将军的副官秦寿昇先生手中,是寿昇先生要周正来此处和将军汇合,将军别来无恙。” 周正话音铿锵,字句圆润,朗朗的声音穿梭在整个丛林间,竟隐隐盖住了暴雨雷霆。 山坡上的人儿终是笑了,秀文浅浅一笑,摇了摇脑袋的同时的漫不经心的扯了扯膝盖间的白狐毛毯,他面色温柔的一敛眸,柔声说: “秦寿昇许了你什么?” 周正在大雨中仰望着秀文答: “寿昇先生说,只要周正交出信物,并如实告之飞鹰将军昔日猎豹将军寒毅之举,便可保周正不……” “碰”的一声哑响,周正一时睁大了眼睛,他傻傻,仿佛不可置信般伸出手去摸了摸额头处,又岂止是周正,在后一步的苏萧焕和树后的少年等人都相继愣住。 额头上被射穿了个窟窿的周正慢慢向后倒来,睁大的双眼中仿佛有太多太多的话还没来得及诉说。 “这就是你许给人家的东西?” 秀文在微笑,他头也不回的,冲身后某个人说着。 一个带着斯文眼镜的身影手举一把狙击枪面无表情的走了出来,他手拿狙击枪站定在了秀文身后,秦寿昇同样站入了黑狼所撑的大伞中,他伸出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镜非常平静道: “许了就一定要做吗?我这辈子许过的东西多了去了,件件都要去履行那得累死。” 轮椅中的秀文笑而不语,他依旧用那种温柔而怜悯的微笑看着山脚下怔住的男人,好一会儿后,他摇了摇头温柔的轻轻说: “你啊,你的老长官可还在底下看着呢,你说说你这价值观可叫他怎么看?” 站在秀文身后的秦寿昇没说话。 秀文则同样浅浅一笑,他看着不远外站在一片大雨中的那抹身影,片刻,他温柔十足的向大雨中的男人伸出了手来,他说: “萧焕,此次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了,我们走吧。” 山脚下被大雨浇透了的身影一动未动,他的表情,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木讷和……冷漠,就仿佛他此刻只不过是一个已经失去了灵魂的躯壳般。 秀文又维持了一会朝男人伸出手的动作,但男人久久站定在大雨之中一动不动,秀文有些无奈,他转过头向秦寿昇看来,笑说: “他好像不是很想走呢,怎么办?” “好说,按失落之土的规矩来就是了。” 秦寿昇漫不经心说话间已经将手中的狙击枪再次举了起来,他偏过脑袋,将眼睛凑向了瞄准镜。树后的少年见状吓了一跳,大惊之下就要冲出去扑倒男人,却被一只手从后狠狠按倒在地,及时按倒了他的揽月又惊恐又焦急的说: “别傻了,对方占领高地,又完全在最佳狙击射程内,你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 “可是我爸爸,你放……” 话未说罢,“碰”的一声响,那决然而又冷冽的枪划破苍穹,直直射在了男人的胸口间,原本仿佛丢了魂的身影向前跌倒,“扑通”一声砸在一片泥泞中不知是死是活了。 奕天傻傻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不光奕天,便连按着奕天的揽月也仿佛不可置信般呆呆看着做完了这一切正在非常平静拆卸枪管的秦寿昇。带着斯文眼镜的秦寿昇将枪械装回装备箱中,扭扭脖子撑了撑懒腰这才看向秀文道: “大爷,要不要派人下去检查一下?” 轮椅中的秀文在微笑,他遥遥的,望着那倒在一片血泊中的人儿弯起了唇角道: “用不着,即便现在不死,就凭这种出血状况想来也……” 秀文话说到这,含着笑意轻轻一摇头,他对身后的黑狼道: “走吧,既然拿到信物了,我们还有些正事要做。” 一行人就这样渐渐消失在一片雨色之中了。 …… 十四、恢复的记忆 大雨,倾盆的大雨。 “伤口很靠近心脏,但还有呼吸,按住伤口了吗?” “……” 那先一步冲到男人身前的揽月焦急的趴在男人胸口前听了听后转过头来吼道: “用敷料……你看不到二爷胸前的伤口在出血吗?!快点从你身上撕下块干净的布来按住伤口!” “没,没有射到心脏处吗?” “真射在心脏上还能喘气?!但再这么放任出血出下去就真的可以给二爷准备棺材了!” 前半刻仿佛傻了般的少年此刻在狠一摇头利落的扯下了袖口处的布,他“扑通”一声跪倒了在了一片泥泞中跪倒在男人的身旁,他颤抖着手指水平压住了伤口处,继而满手鲜血含着泪将另一只手同样压在了伤口上。 揽月见奕天动作干脆利落并且十分专业,一时拧着眉站起身来四下张望了一圈面色焦急道: “仅仅这样是不够的……我们身上都没有应急药品,这样下去二爷肯定会陷入失血性休克,一旦到了那时就危……” “长官您慢点走,这雨林中这么湿滑,您当心——” 揽月的话音还没能淹没在狂风骤雨中,突听密林的深处传出一段对话声来,这次开口的是个略显沙哑的青年声音: “周正身上温感探测器的信号源是在此处消失的吗?” “是。” 有另一人在以十分恭敬的声音板正作答: “我们已经离的很近了,大概就在这片林子的靠近山坡的地方……” 随着对话声的逐渐靠近,离姬警惕的站起了身来,不知眼下这来者是敌是友,若是敌人只怕就…… 狠狠压着苏萧焕胸口的少年却觉得那个沙哑的声音有些说不出的熟悉,但他眼下显然没有精力去顾及那么多东西,直到,那声音的主人似乎已徐徐穿过了那片树林,一道惊雷,随着他的现身轰然劈落,仿佛要将整个林间照做白昼一般。 奕天在一片大雨之中缓缓转头看去,那刚刚出现在林边的高挑身影,同样愣住了。 …… “伤口距离心脏的主动脉处不到半厘米,虽看似出血吓人,却是因为损伤了主动脉旁的肺动脉,但子弹同样没有射穿肺动脉,而是恰巧卡在了肺动脉中,接下来只需要静养应该就没什么事了。话说回来,在那样的距离下,如果不是狙击这位先生的狙击手水平太差的话,那就一定是其人枪法绝非一般人了。” 吴奇面无表情站定在医护间外听着军医一板一眼的分析着情况,他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向玻璃间后那苍白着脸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看了一眼,继而他的目光又轻轻扫过了床边那一言不发一脸忧色的少年,片刻的沉默,吴奇道: “知道了,下去吧。” 军医向吴奇颔首一礼,转身离开了。 吴奇就这样沉默着站在走廊中隔着玻璃窗向医护间内又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冷冷淡淡扫了一眼那显得十分紧张的离姬二人,这才扬起下巴示意了下医护间道: “进去。” 说完话,吴奇也不打算再搭理离姬二人,当先迈开步子向屋中走去了。 离姬和揽月二人面面相觑,片刻,二人一同打开门跟了进去。屋中,看守在病床边的少年正抬起头来傻傻看着刚刚进来的吴奇。 吴奇却没搭理奕天,他只是径直走到床边伸出手去调慢了点滴的速度,屋中好一会儿诡异的沉默,吴奇突然开口了,沙哑而低沉的话音含着特有的穿透力,他说: “谁打的?” 少年在沉默,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回答吴奇这个问题,事实上,他甚至觉得房间中的气氛已经怪异到了一定的程度。 吴奇问完这句话,见奕天久久不回答自己,这才面无表情转过头向奕天看了过来,他注视了后者好一会儿后问: “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奕天并没有回避吴奇看来的目光,他用他温润而普通的眸子和吴奇犀利而冷锐的目光对视了好一会儿,终于,奕天移开了目光向病床上昏睡中的父亲看去,他说: “秀文,你认识吗?” 吴奇下意识的一拧眉,他的眸色中有了一丝说不出的凝重,他再次向病床上昏睡中的男人看去,好久好久沉默中注视,吴奇突的一转身,就此迈开步子向门外走去说: “走道尽头有个套间空着,再观察三个小时,若是一切都稳定了,你们搬过去。” 奕天没有答话,吴奇也不再多说,就此带门离开了。 …… 三个小时的平稳过度后,揽月离姬帮着奕天一起将男人的病床转入了走廊尽头的套间中,这间套间内部规格装饰不凡,想来是吴奇平日自用的,离姬和揽月劝了少年好久劝不动,便一人分别占一张床和沙发自行去休息了。 后半夜的时候,当奕天正迷迷糊糊趴在父亲的床边陷入一种似睡非睡的状态时,突然: “为……为什么……” 蚊蝇一般轻微的声音,少年一个激灵瞬间就醒了,他又激动又忍不住涩了眸子看着眼前渐渐苏醒中的男人唤: “爸爸?!” 苏萧焕就这样慢慢睁开了眼来,他的眸子起初有些涣散,在渐渐有了焦点有了精气神后,男人面色苍白至极看着眼前热泪盈眶的孩子,好一会儿的沉默,苏萧焕长长的深吸了一口气,他说: “天……儿……” 奕天赫然一愣,他傻傻看着眼前的父亲,他仿佛抓到了什么,但他又有些不可置信,只得一时傻愣愣盯着眼前这苍白至极的面孔,终于: “我好像……好像……听,听到了老二的声音……” 苏萧焕的话语有些虚弱无力,但这丝毫未能影响到少年忍不住的倒吸了一口气,奕天傻兮兮看着眼前的父亲,以一种小心翼翼似乎怕下半刻破坏了这一切的声音说: “爸爸,你……你……你是记起来了吗?” 苏萧焕的精神状态还不是很好,他静静,扭过头来注视着身旁这激动到难以自持的小脸,须臾,也许因为躺的久了想要活动一下身子,又也许只是因为想查看一下伤口,男人下半刻努力着想要坐起身来,奕天赶忙去扶,便听: “为父想见见你二师哥,你去叫他进来。” …… 十五做出选择 吴奇进屋来的时候,苏萧焕正阖着眸子靠在床上小憩。夜半时卧室中的光线很柔和,昏黄而温暖的色调打在男人脸上多了些说不出的感觉,这种感觉轻轻触动了吴奇心底最深处的某些东西,他忍不住的弯了弯嘴角,常年严厉而带着刀疤的面容上添了少许的柔和: “师父。” 帝国如今最年轻的传奇将军吴奇轻唤,他走到床边,站得笔直,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松了松领口间的衣扣这才说: “您唤弟子?” 阖眸靠在床头间的男人沉默着,苏萧焕就这样闭着眸子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睁开眼向床侧的年轻人看去,良久的注视: “老二。” 苏萧焕说。 吴奇点了点头,依旧在床侧立得笔直,他答: “弟子在,师父。”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因为失血过多,男人的话音有些虚软,但这样冷不丁的一声问,骤然把吴奇问怔在了原地,吴奇一时不知该不该答,只下意识的……拧起眉来无声看着眼前恩师。 “为师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苏萧焕继续慢悠悠的说着,吴奇立在床侧无声的沉默了一阵儿,须臾: “您……能不问吗?” 吴奇显然已经有太长的时间没有使用过这样带着恳求式的话语,可即便如此一句话说罢他也感到微微有些不妥,便顿了一顿追加道: “起码……不是现在。” 靠在床头的男人没说话,他只是静静,静静注视着身侧这已然日渐高大威武的青年人,后者肩头那金光闪闪的将星,足以让任何人都无法侧目。 然而—— “不行。” 男人的话音果决而干脆,就仿佛他此刻拒绝的人压根就不是什么帝国的传奇将军,苏萧焕目色沉沉看向身侧这留着浅浅一层青皮胡茬的孩子,即便后者刚毅而冷峻的目光早已非是什么孩子,那是唯有常年身处高位才能锤炼而出的自信,苏萧焕说: “不错,你是长大了,有些事碍于你的身份为师的确不该过多过问,可如今此事却已不是单单你一人的事了。如此,为师同你做个交易,你告诉为师你的事,为师告诉你……关于飞鹰的事。” 交易? 不知为何,吴奇听罢了这段话突觉得心中如扎了般的疼,他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凌厉而冷峻的面色上有了些说不出的痛楚,他一时咬紧牙关仿佛是在忍耐什么般看着眼前的男人好一阵儿,继而—— “扑通”一声响,吓了除男人外所有在场中人一大跳,却是吴奇一弯膝盖,挺直了身子郑重跪倒在了床侧。 “我x!” 那头夜半被搅醒的揽月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看到此刻却不由目瞪口呆的张大了嘴巴,继而他小小声凑近了身侧的奕天耳边说: “这哥们难道不是个帝国的高官吗?咱现在不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吗?这却是玩的哪出?” 奕天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少年显得有些无奈转过头来瞥了揽月一眼,再次不动声色的看回去时说道: “这是我父亲的二徒弟,常年在外有些年头了。” 揽月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转过头来眨眨眼问: “咱俩闲聊的时候你好像还提过一嘴你有个四哥吧……叫什么来着?” “游小真。” 揽月下意识的点点头,刚点到一半,忍不住又一次转过头来看向身侧的奕天道: “是重名了还是说……是帝国那年仅二十余岁就继承了整个游家的游家家主?!” 奕天有些无语这人一连串的白痴问题,转过头来翻了揽月一个白眼说: “游小真这种名字难道很常见吗?” “……” 揽月脸上的表情一时变得极为复杂,片刻,他凑近了奕天耳边一本正经道: “话说,二爷那儿还缺徒弟吗?” 奕天: “……” 不想搭理揽月,少年转过头去,再一次看向不远外一起陷入了长久沉默中的师徒二人。 “师父。” 吴奇笔直跪在男人的床侧,话音里没了那些年里的青稚焦躁,反是多了一股唯独属于男人的沉稳内敛,再加上他受伤之后略显沙哑的嗓音,他这一开口,话语间竟隐隐有了不怒自威的味道,他说: “弟子是您看着长大的,您更是再了解不过弟子的秉性的,但……有些事,不是弟子不愿对您说,而是……” 他话说到这,突是转头向奕天站的方向看了一眼,后者被他看的一怔,吴奇已转回头去继续对着床上的男人慢条斯理的说: “您和师娘都是好不容易才离开了当年那个是非圈,又何苦……在今时今日这种情况中再度卷入。” 苏萧焕没说话,他半躺半靠在床头间一个字没有说,而吴奇的话音微微一顿,继而抬起头来看向眼前沉默中的男人一字一句道: “弟子对天发誓,飞鹰军昔日的冤屈,师父那些年里被迫遭受的一切不平,这一桩桩一件件,终有一日,弟子都会……让它们有所交待。” 苏萧焕在沉默,他在眼前这孩子铿锵话语之后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男人突然慢慢转过头来,他向跪倒在床侧的青年看去,突道: “你觉得……为师是老了是吗?” 吴奇下意识的一敛眉峰,抬起头来还未来得及解释,便又听: “老二,比起你们,为师是老了。很多事情,这些年来为师越来越不愿去计较了……” 吴奇听得心中隐隐发涩,他没忍住的闭了闭眼,却又听: “为师是个自私的人,多年前之所以做出了那样的决定,是因为你师娘刚生下了你弟弟,比起飞鹰旧部,比起怨恨冤屈,为师那时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感到了害怕。” 苏萧焕话说到这,转过头来深深向跪倒在身侧的吴奇看了一眼,他说: “为师还是个胆小鬼,暗狱从根本上来说还是一件画地为牢的举动。那些年里,为师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飞鹰已经死了,如今活在这个世上的,只是一个叫做苏萧焕的人,这个人有个妻子,有几个孩子,还有一个……需要小心翼翼被呵护的家。” 吴奇听到这儿,忍不住的摇了摇头道: “您那不是软弱,您那只是……一种选择。” 无论什么样的选择,都是您在深思熟虑后对生命的选择,这样选择势必会有舍有得,这大概,就是不完美生命的本质吧。 “你们如今都大了……” 苏萧焕慢悠悠的,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去向少年那边望了一眼,父子二人间好一阵的沉默对视,终于: “唯一活下来的飞鹰便再也没有理由……去做一个逃避者。” …… 十六此时此刻 因为太过于相似,所以反而异常的相知。吴奇知道他劝不住眼前这抹身影一旦做出的决定,这就犹如……很多年前这抹身影同样拦不住那年少轻狂的青年人般。 吴奇低了低头,军绿色的戎装衣领将他的脖颈蹭的有三分发涩和七分痒意,短暂的沉默后,吴奇再一次慢慢抬起头来,他勉强的弯起了唇嘴,吴奇说: “师父,这世上的许多事本就是个怪圈,外面的人眼巴巴的望着想进去,里面的人挖空心思的想出来。您……是凭借着死过一次的代价才最终好不容易换取了出来。弟子斗胆,但您是不是,再考虑考虑为好?” 苏萧焕沉默靠定在简约大气的床头间,他在吴奇说完这样一段话后转过头注视着眼前的孩子好一会儿,吴奇觉得师长这一眼中仿佛包含了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须臾: “不想知道飞鹰的那些事了吗?” 苏萧焕问。 吴奇的眉峰骤然一拧,沉默,好久好久的沉默,“想,做梦都在想。可这些年来同样也渐渐懂得了人世间所有的事都需要支付代价。弟子不敢想的是,如果当年必须以死才能换得的事,如今却不知得需付出多大的代价……” 话说到这,吴奇转过头去,他犀利而深邃的目光沉甸甸的向那头站着的奕天看了一眼,这才又一次转回了头来说: “师父这些年来待我们几人视同己出。灵儿可谓继承了师父师娘大半生拼搏所得,弟子如今能身居如此高位,说到底也多靠多年来师父明里暗里多方帮衬,即便如小真豪门之流,若无师父师娘点拨,也当绝无今日建树。” 苏萧焕听到这儿忍不住的摇了摇头,他沉声道: “外因只是暂时的,归根到底,还是你们自己争气。” 吴奇轻轻弯了弯嘴角,突一转头将目光转向了奕天那边,奕天不知这人今天频频看向自己却是为何,便见吴奇又一次转回头去看向了床中的男人说: “那他呢?难道师父当真没有实力许给他一个……普通人眼中繁花似锦的前程吗?” 苏萧焕被这样一个问题问的眉头大蹙,吴奇则在片刻停顿又慢慢说着: “亦或者,对于师父而言,其实早已把心中最宝贵的繁花似锦许给他了也未必。” 奕天没想到二人这聊着聊着却不知怎的竟聊到了自己头上。但吴奇今日最后的这句话听来实在稀罕,他下意识的眨眨眼,认真的想了一下——他明白吴奇的意思了。 “每个人都不一样,这是那些年您教会给我们的。您此生大波大折久经风雨,您享受过人前的荣华富贵也品尝过一夕之间天翻地覆,您努力过,您争取过,您迷失过也找回过,可最重要的是……” 吴奇笔直跪定在男人的床侧,他的面容平静而沉稳,他一字一句说道: “最重要的是您这辈子不欠任何人的,却唯独欠了您自己的,您甚至从来都没有认真问过您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飞鹰将军的少年时代是在为了恩师莫鼎天而活,后来则是在苦苦追逐,为那两位惊为天人的兄长而活。及至后来,当飞鹰不再是飞鹰,当他化身为眼前这个叫做苏萧焕的人时,他才一点点的……为了自己活了只那么一点点。” 苏萧焕一时听的眉头大皱,听到此时,他已经忍不住的转过头来看向身侧的孩子,但吴奇显然并不打算就此停下,吴奇突的一指奕天,说: “师父,您承不承认,这才是您自己最想活出的样子!您有没有到底哪怕只过问您自己一次,苏萧焕的这一生,到底什么时候最快乐?!是做飞鹰将军的那些日子吗?是成为后来暗狱之主的日子吗?还是如今这些苦苦求索,要去给前人一个交待的日子?!” 苏萧焕在吴奇近乎指责般的发问下面色已化作了铁青,然而,吴奇并不打算就此停下,他转过头来,冲着眼前的男人缓缓摇了摇头,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 “这些都不是,不是吗师父?我们大家都知道,您最快乐的日子明明就是那几年,那短短的几年,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教书匠的日子……” 这略有几分激动的一段话,却让苏萧焕忍不住的闭上了眼睛,因为他知道,事实上这个孩子一个字都没有说错,可那又能怎样呢?那些已逝的岁月已然仿若一梦南柯,苏萧焕有时都觉得那也许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也不一定了。 于是: “够了。” 男人低声说道,他缓缓睁开眼来,却是那么痛苦而坚定的说着——如果这是命运已然降临于我的,我不会逃避也不会弯腰,男子汉大丈夫,一生可以在命运波涛的洪流中轰烈而死,却绝不会因回避退缩去苟且。 “不够!” 吴奇从来没有用这么激动而坚决的态度面对眼前这抹身影,但他知道,他知道他们是一样的人,他们一样的固执一样的过于刚硬,很多时候一旦选择的路即便打碎了牙齿也只会含着血自己往肚里吞,吴奇想尝试着抓住这最后的一根稻草,他的眼眸中竟隐隐有了泪光,他说: “师父,您明明是知道的,您明明也还是有所选择的,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可就再也回不来了我的师父啊!” “那你告诉为师,人这一辈子……却又能活多少岁呢?” 话音是轻的,语调中是不见任何情绪的,然而就是这样轻轻淡淡的一句话,却骤然将吴奇说怔在了原地,吴奇傻傻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没能想到,恩师竟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来。 “为师这辈子不算白活,那些年的确是很幸福,可幸福之后呢?老二,为师同样也会寝食难安。” 苏萧焕慢悠悠的说着,话说到此,他转过头来异常平静的注视着眼前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孩子,他不经常的,微微弯了弯嘴角,他说: “大好的男儿,不因过去的事驻足,不为未来的事忧虑,起码此时此刻,我不后悔。” …… 十七权利的故事 当吴奇知道自己再也拗不过男人作为交换去听听这些年来自己苦苦探寻的真相时,他的心底反而异常的平静,他早已不再是那些年里但凡遇到一点风吹草动就会亮剑的毛头小子,冗长的岁月中,教会了他隐忍含蓄,同样也教会了他将心中的那腔热血放在灵魂的最深处。 趋于习惯从怀中掏出了个小本和一支水性笔,精巧的本皮是黑色软牛皮所制,泛黄的纸张诉说着主人的挑剔,乍一眼看过去其貌不扬的水性笔只有沉下心来仔细瞅瞅才会发现连笔头都是由赤金所铸。 吴奇笔直跪在男人的床侧,笔挺的上半身与沉默不言的一切动作习惯充分说明了在过往的岁月中这样的行为方式对他而言早已是司空见惯,“咔哒”一声按出水性笔头,吴奇一手拿着黑色牛皮小本,一手拿着价值不菲的水性笔面无表情抬头向男人看来。 也不知怎的,苏萧焕在这一刹那间竟骤觉有些好笑,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哭笑不得,他就这样转过头又气又笑的半靠在床头间瞧着同样看来的吴奇好一会儿…… 眨眨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吴奇很轻微的偏了偏脑袋,这才忍不住的低声唤:“师父?” 苏萧焕见他半天都没缓过劲,这才扬了扬下巴微一示意地面,不冷不淡的说: “地上跪着舒服是吗?” 刹那间的愕然,吴奇那张素来冷淡而严厉的面容间多了丝浅浅的浮红,他显然有些不好意思,好一会儿后伸出手去将本子压在手底下扶着床沿一边慢慢站起身来一边慢慢说: “弟子……弟子……忘了。” ——反正那时候动辄叫您一罚跪跪上好几个小时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最后的这句大实话自然惹的苏萧焕狠瞪了他一眼,瞪罢,男人到底还是没好气的看向了奕天一众人等那边说:“杵木头桩子呢?给你二哥搬个椅子过来坐,不想听了就出去,一个人站那么远是看风景不成?” 父亲要讲述关于飞鹰过去的事哪能不听,奕天一听到这含着几分呵斥的话音却先是乐了,毕竟——他还真挺担心男人一个不高兴把他们全支出去结果只讲给吴奇一人的,事实上在过去的好些年以来,一直把自己视为孩子的父亲……这样的事还真没少发生过。 偷着乐的给离姬揽月二人一个眼神,后二人非常有眼色的转身出去了。 苏萧焕多少没能看懂自家儿子为什么仅用了不到一秒钟时间就化身为了一只大金毛兴冲冲拖着两把椅子冲到了床边,然后……苏萧焕的脑中甚至都有了画面,眼前这条大金毛非常高兴的赏了吴奇一把椅子后继而一个扑腾自己跳上另一把了。 “……” 忍不住的向仿佛一只大金毛般兴冲冲看着自己的孩子看了一眼,再看一眼旁边正不紧不慢,此时正慢悠悠理了下衣服合衣而坐的吴奇,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一刻间纵连男人都忍不住抚了下额头后皱着眉说:“一个男孩子,成天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你看看你二哥再看看你。” 少年本来正兴冲冲的坐在椅子中有些激动而兴奋的用双手搓着两条大腿,叫男人这一声半含呵斥的低斥后,他下意识的低了低头,沉默着转过去向身旁不动声色的吴奇看了一眼,奕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低下头来不说话了。 “师父。” 事实上,不同于游小真,吴奇对少年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的,在他的心中,这孩子除了身上挂着一枚“老师之子”的身份标签外再无任何特殊之处,更何况,眼下的情况无论他说什么无异于都是火上浇油,于是他便只是淡淡扯走了话题说: “我和狐……小真二人曾经一起研究过贪狼将军秀文的履历表,其中有些地方,显得有些说不清楚,尤其是在……” 吴奇“唰啦唰啦”翻了翻自己的黑皮本,找到了某一页后继续说道: “在您因为寒毅谋逆一事被牵连入狱之后……” 话题既被扯开了,苏萧焕便靠在床头间无声的点了头,他先是轻轻阖上了眸子似乎想着些什么,在许久的沉默之后,男人这才缓缓睁开了眼转过头向围在床周围的两个孩子分别沉沉看了一眼,他说:“帝国建国的第三年起,帝国内部形成了一股分别以四大贵族,军部,第一执政党,以及特殊议会团组成的四方势力。四大贵族掌管帝国内部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资金流通,军部掌管军事国防,第一执执政党是航向标是帝国大体发展的引路人,而特殊议会团则确切负责着帝国一切行政执行。” 吴奇点了点头,这段内部组成对他而言再熟悉不过了,倒是少年听得一时有些懵,苏萧焕也知道对孩子来说显然理解这个还有些困难,便转过头来对少年解释道: “这就好比……咱们的暗狱一样,为避免一家独大和相对意义上的公正。资金配给部,行政执行部,发展方针决策部,以及武装调配部此四大部都是不能集中在一人之身的,而你大姐作为如今的暗狱之主,如今身兼着两个部门行政执行部和发展方针决策部两个部门的部长,资金配给部和武装调配部如今名义上的部长虽然是我,但实则早在很多年前起就已经由你两位叔叔实质操控。” 奕天点了点头,他若有所思说: “根据此四部门再往下分,就像四哥所任职的最高技术指挥部就属于武装调配部之下最大的部门,这样一来,既可以达到最大能力的发挥化也可以充分避免集权者的一家独大……” 男人见他已经能够粗浅的理解权利的分化安排,便继续接下先前的话头道: “四方势力相互制衡,其中有相对显得弱势的,同样,就有相对强势的,在那个战乱的年代,掌管着经济的四大贵族和掌管航向标的第一执政党显然没有军部和特殊议会团能说得上话,这也造成了而后好多年帝国内部分权的调整。” 吴奇听到这点了点头,他说: “就现状而言,帝国摆出在台面上的其实只剩有三方大势力,四大贵族,军部,和特殊议会团,至于第一执政党……” 他欲言又止,沉默着抬头向男人看了一眼。 苏萧焕面色是平静的,他静静注视着吴奇的眸色中情绪显得有些复杂,须臾,他说: “你也说了,是摆在台面上的,可没摆在台面上却并不意味着不存在,倘若为师记得没错,当年第一执政党的最高指挥者,我们都称呼其为老人家。” 吴奇低敛着眉,他垂着头一个字都没有说,他甚至连一丝一毫多余的反应都有,然而苏萧焕却还是看到了他握着水性笔的手,轻轻,轻轻,极其不易察觉的颤抖了一下。 …… 十八辞呈 不再去管吴奇垂首沉默的模样,苏萧焕抻抻了身子,仿佛是想再坐起来一点,奕天见状,连忙站起身来上前去扶着父亲再往床头间靠了靠,低着头讷讷给父亲把身上的被子拉好后这才轻手轻脚又坐回了椅子中,苏萧焕也不管他,只看向吴奇淡淡说:“先不说这个了,你和老四……看秀文的履历后发现什么了?” 吴奇明显感到师父转了话锋后自己的心中仿佛有一块大石头沉沉落了地,他极其轻微的呼了口气,又一次翻了翻手中的黑色牛皮本后说:“师父,绝杀计划从立项初期便被列入了顶级机密,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计划?” “绝杀计划起初被称为‘钥匙计划’,事实上,它是在帝国建国的第三年年初正式立的项。其意图谋求挑战人类极限,以问鼎科技的手段创造出一批超越常人的尖兵,从各种程度上充分武装帝国内外作战力。当时,此项目最高受领执行人是你师娘,同时,她也是借此计划的成功立项从而成为了帝国历史上第一位女性将官。” 苏萧焕话说到这,他转过头去向点滴的瓶子瞧了一眼,奕天随着父亲的目光瞧去,这才发现瓶中正在输入的液体已几乎见了底,少年赶忙站起身来伸出手去操作着给男人换第二瓶点滴药剂,苏萧焕则任少年在一侧忙里忙外继续看着吴奇说: “项目进行到后半年时,因为你师娘身体屡屡产生一些特殊状况……” 苏萧焕说到这,他无声的向奕天看了一眼,这才接了下去: “我俩商量之后一起做出了她第一次向军部领导提出辞呈的决定,但此次辞呈最终并没有被应许,大概在同年八月的时候,我们此生中第一个孩子最终没能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奕天从未听母亲和自己提起过这回事,本在操作收起废旧点滴瓶的他猛地一转头,他傻傻向父亲看去,男人的表情倒是一如既往波澜不惊的很,苏萧焕没有回应儿子的目光,反是看着吴奇继续说道: “有意思的是,当时军部的高层为了安抚我夫妻二人的情绪,最终将我破格从中校升迁为了少将,并在待遇上享有同等中将规格,而你师娘她……” 吴奇下意识的皱起了眉,他摇了摇头忍不住道: “以师娘的性子能力,遇到这种事哪还能继续……” 缓缓摇摇头,苏萧焕不紧不慢的截住了二徒弟的话音说: “你们这些孩子仅仅是以为自己了解她的性格而已,事实上,在这件事中,她最终的选择是让步,因为她知道,校级晋升将官是一个巨大的沟壑。当时帝国内外的战乱已基本稳定,我作为一个现场作战人员,很可能未来十年乃至数十年中将再也没有用武之地,所以……” 苏萧焕说到这,不由阖上了眸似乎有些不忍再说下去,吴奇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便连一旁换完了点滴瓶的孩子也一静静站定在原地沉默着看向父亲。 须臾: “‘钥匙计划’就这样不温不火的进行着,科研是一项很枯燥很考验毅力才能并且同样极其需要运气的事,但好在你师娘这些条件都已兼备并且上天眷顾。在短短两年的时间中,你师娘的团队在此计划上取得了质的飞跃,他们对最后合成试验类药剂命名为‘绝杀’,这个合成实验性药剂的命名最后甚至改变了整个行动计划的称呼,年中,‘钥匙计划’正式更名为‘绝杀计划’。” 苏萧焕说到这,对着站在床侧的少年轻一挥手,少年明白父亲这是渴了,连忙转身去房间的另一边给男人倒水,却听靠在床头的人儿继续慢悠悠说: “这一年里还发生了几件大事,年末大概十月的时候,当时帝国最大的军一级单位贪狼军在军部、第一执政党,特殊议会团三方势力推动下正式瓦解。同年十二月,我正式受领组建飞鹰军的信函,并升迁为了帝国最年轻的中将,代号飞鹰。” 吴奇正在黑色牛皮本上持笔涂抹中的动作僵了一下,他沉默着抬头向男人看了过来,男人则静静注视着他慢慢说: “翻过年大概六月的时候,依然在绝杀计划中发现了些端倪的你师娘告诉我‘绝杀行动’第三批种子类实验性药剂疑似曾被调动,有几个秘密组织机构在毫无批示的情况下越级处理,但因保密级别很高无从过问,只隐约知道他们将药剂秘密带走并擅自用在了一群……普通孩子身上。” 吴奇的手,忍不住的,狠狠的颤抖了一下! “我一直派人在监测此事,可因对方身份特殊我受到了很大的局限性,此事很多次都是在暂露马脚后继而便无端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之后大概一年中,飞鹰军渐渐也有了些能摊上台面的功绩,4a计划和邻国谈判项目等都是在这一时期完成,而此时距离‘绝杀药剂’正式更名已有将近一年半的时间,可因为一直以来实验数据的不稳定性,绝杀药剂还是不能被投入使用……” 吴奇深垂着头没有说话,苏萧焕则静静注视了他一会儿,这才说: “开始有改变应该说是起源于这年年底的冬天,常年的监测有了小小的进展,我带人去搅毁一处秘密实验设施。” 吴奇知道,自己的手心中已全然都是冷汗了,他垂着头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他觉得自己有些发冷,便只听男人轻轻叹了口气,苏萧焕说: “事实上在我们去之前,我不知道他们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他们就像前几次一般,又一次的销毁了整个实验基地的数据后消失的无影无踪。我这里说的数据指的是什么你肯定明白,因为也就是在那时,我救下了整个实验设施中唯一幸存的你。” 吴奇有些轻微的颤抖,他竟有些不敢抬起头去看眼前的男人,却听: “你师娘说你能活下来是个奇迹,所以我二人商量后决定将你留在身边,但因为当时我二人都忙于各自的事业,多数时候便将你寄养在了飞鹰军基地的基层中。” 苏萧焕说到这,忍不住的慢慢摇了摇头,他长长叹了口气,好一会儿后才说: “也许是机缘,也许是巧合。三个月后,在高层的加急催促下,你师娘迫于无奈,将不稳定的绝杀药剂小部分投入了使用,于是便有了大名鼎鼎压倒性的双v战争,战争之后不到半年,当举国上下还沉浸在欢庆战争喜讯之时,你师娘这一次的辞呈,却无比的坚定坚决。” …… 十九我的承诺 奕天知道,母亲这第二次呈递出的辞呈最终终于被批示,他静静站在床侧看着父亲刚毅而同样留有岁月沟壑的侧脸颊,苏萧焕便在此时突的转头,他看着他此生中唯一的血亲之子,男人对儿子说:“事实上,你母亲怀有的第一胎是在辞呈没有被批示后,她自己做出了最后堕胎的决定。这是一张打给所有人看的感情牌,最终得偿所愿,你母亲以此换来了我二人日后事业的稳定,让我们能在各自人生的轨迹上渐渐如日中天……” 少年下意识低下了头,他忍不住的,咬紧牙关垂着眸子一言不发,却听:“在此之后,也许是因为科研的风险性,也许是因为过于疲惫劳累,也许是因为第一次堕胎时留下了隐疾,但我觉得这更像是老天爷的报应——在后来零零散散加起来大概有近六年的时间中,你母亲前前后后一连怀有三胎却全都都没能保住。我二人当时的情绪是很崩溃的,毕竟那时候,我们都已经奔向而立之龄了。” 少年垂着脑袋,他没有说话,只有放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他觉得自己的指甲都要嵌入肉中了。 “你是在……我们几乎都要失去希望时被发现的。那时候军部的特殊荣誉嘉奖还在秘密而源源不断的送往你母亲的办公室。她带领的绝杀项目团队当时在整个世界上我们这个阶层的人中其实是非常享有盛名的。在最后的这份辞呈中,你母亲一直声称是累了倦了见不得太多的腥风血雨了,这的确也是原因,但不可否认的是,真正让她在那种情况下做出急流勇退决定的……却是因为你,我们唯一的孩子。” 奕天骤然红了眸子,他觉得鼻息发涩,只好伸出手去沉默着揉了揉鼻头——是的,你是在爱与期待中降临到了这个世界上。人生的这条崎岖路的确布满了荆棘与辛酸,可你是否知道,事实上在你到来之前,却早已有人为你做好了放弃一切的准备,你是他们此生此世唯一的瑰宝。 “我们都年轻过,因为年轻所以极容易犯错。你母亲从接受‘钥匙行动’起手上沾染的鲜血无数,而后为了利益从而放弃了一条活生生小生命这样的举动确实有错,但她同样也受到了上天的惩罚,身为一个女人,前后足有六年挣扎在苦求而不得的备受煎熬中,外人也许可以说她是活该,可作为亲人的我们……” 苏萧焕话说到这,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奕天听到这儿眼眸中已是盈盈泪光闪烁,他站定在父亲的床侧轻轻摇了摇头,继而他含着泪微微一笑小小声说:“爸爸不也常说,这人世间的事论不来对与错吗?我不觉得妈妈做的有错,但我也同样不觉得妈妈做的事是对的,只不过,无论妈妈会做出怎么样的选择,我想我也会和爸爸一样,我们会无条件的支持她。” 善与恶本在一念之间,好与坏不过是因为立场不同而有所区别,人世间的是与非很多时候极难辨认,而作为亲人的我们,所能做的,就是最大程度的支持。 奕天说到这,伸出手去挠了挠鼻头,他又是腼腆一笑后小小声说道:“就好比现在一样,无论爸爸做出的决定是就此放下一切回家,还是堵上一切去解开那些曾经的谜团,我都会陪着爸爸一起。” 这是我唯一能做出的承诺,我会陪着您,无论未来的路是福是祸,无论最后的结果是喜是忧……此生此世,只要我还在这里一天,我愿意陪您共同见证,去共同见证这场不短也不长的生命历程。 苏萧焕听得心中微微有些悸动,他看着眼前这分明还有些稚嫩的小脸,他忍不住说:“如你二哥刚刚所说,有些路,一旦踏上去怕就回不去了。你最想做的,不是像大哥,像以前的我……” 苏萧焕欲言又止,断了话音改口:“做个普普通通的学者吗?” 少年腼腆的笑了笑,他挠了挠脸颊,似乎认真的想了想这才抬起来反问:“如果换是爸爸呢?爸爸难道会抛下我们仅仅为了自己一心所念而单飞吗?我可是爸爸的儿子啊。” 我是您的儿子,是您护在身后手把手一点点带大的孩子,我很平凡,也没有什么大的理想或抱负,我此生此世最大的希望,就是我的亲人们一切安好。 轻轻的一声叹息,苏萧焕忍不住的摇了摇头,继而他伸出手去,很缓慢却很沉重的拍了拍眼前这臭小子的脑袋——我们都是在这个世界上活的如此认真而动情的人,这注定了我们此生必将操劳奔波,即便这条路泥泞而孤独,可幸运的是,幸运的是我们的身侧,却总有那么三三两两支持我们的人,哪怕便是为了他们…… 苏萧焕一敛眸子,深邃而神采内敛的目光转向了吴奇,他继续说道:“当你师娘这最后一份辞呈终被批示后,军部考虑到她一直以来的贡献做出了保留军籍调离岗位的决定,既享有同等待遇但此后再不予实权。在她离开研究室大概不到一年时,注射过绝杀药剂的士兵突然发生异变,整个设施临时封锁。三天之后,我,秀文,寒毅三人接到了一场名为‘绝杀行动’的任务。” 奕天一时屏起了呼吸抬头向父亲看去,是这儿,就是这儿,一切结束在此同样一切开始在这里的地方。 苏萧焕的表情倒是平静的很,他道:“我之前提到过,‘绝杀计划’前身叫做‘钥匙计划’。事实上这是因为最初立项时因为考虑到安全性,所以它的整体资料是三位一体分成了所谓的‘三把钥匙’并交由三处分别保管。你师娘负责其中最为重要的研发处,同样就还有另外两处资源提供处和后期实际操作处,三者之间互相是不能有关联的。其实直到现在为止,当年负责最重要研发的你师娘都还不知道绝杀药剂的种子到底是从何而来,而且,她们研发部门也是不能插手后期实际操作处的。” 吴奇一时拧紧了眉头,他若有所思道:“怪不得区区一项行动计划竟会动用当年三位将级军官,也就是说……师父您和其余两位分别领到的是不同部门?” 苏萧焕慢慢,慢慢点了点头。 …… 二十往事,如歌 “因为行动签署有保密计划,即便我三人当时私交不错,但事关各自任务的信息是不能够共享的。” 吴奇轻轻点了点头,这事关于规章制度,某种程度来说,也是因为绝杀行动的安全等级算得上帝国建国以来最高级别的计划了,这同样是一种变相的保护手段。 “飞鹰军当时领到的是负责回收研发部门这一块的分配,但尤其我们这一块任务难度比想象中的还要高,因为这里是最多实验异变爆发之处,我们的将士要面对的是地底下封锁机构中无数个数不清的超人类怪物。” 吴奇没有说话,倒是少年下意识的拧紧了眉头,他攥紧了拳头将拳头抵在鼻尖处——他见过父亲异变时的状态,他很难想象,当年的飞鹰军又是在怎样应对封锁机构中无数个……那已经称不上人类的人。 “所以尤其我这一块进行的异常艰难,一周的时间里,我手底下折损了六支精英部队,却仅仅杀了地下机构里五个异变人。” 苏萧焕风轻云淡的说着,吴奇却很清楚当年飞鹰军的配备,六支精英部队是什么概念?以当年飞鹰军留下的赫赫战功来看,这样的配备已经足以闪电搅毁一个小型国度了,便又听:“损失太过于惨重,不得已之下,在又三天的交手后,我命人先想办法暂行再一次封锁地下机构,而后一方面向高层请求援助,一方面令我飞鹰内的研发组加急研发这些变异人的弱点。” 吴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说:“骄兵必败,当时的状况下再派人下去强行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您这个举动非常的明智。” 苏萧焕无声向吴奇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继续说:“地下机构迫于无奈再次封锁,日日夜夜有我飞鹰重型武装部队把守,就在这短暂的喘息中,却发生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两个孩子纷纷皱眉。 “寒二哥……” 苏萧焕话说到这似乎有些莫名的心痛,闭上眼好一会儿后才再次慢慢睁开道:“负责在后期实际操作处进行回收的猎豹将军寒毅进展显然比我这边要快的多,当时他那边已经接近尾声,我听说连最后的行动总结都已经全部递交给了高层。” 吴奇和奕天眉头蹙的更深了。 “惊变也同样发生在了那几天,某天夜里,军事委员会最高审判庭的人突然深夜拜访,聊得话题倒是很稀松平常,多是一些我和寒毅平日琐碎之事,但我当时和你师娘已经觉得情况有些不对,便在送走了来客后让你们师娘看看家里,果不其然……你师娘竟在我的书桌中发现了一封……揭发猎豹将军寒毅叛国的揭发信。” 苏萧焕沉沉说着,他的情绪似乎开始变得有些不太好,因为他频频伸手揉着太阳穴,奕天见状,连忙给父亲端过了一杯白开水来说:“爸爸……” 男人默然接过,徐徐喝了一口后这才放下了杯子继续说:“仅仅几个小时后,军事委员会的人就带着搜查令再次登门,并且这次,手中还多了一封足以关押一个将官的高级批示。” 男人长长呼了口气:“这之后不过短短两周时间内,寒毅便把私自挪用国家机密,擅自植树私人势力,销毁重要机密等一系列重大叛国罪坐实了。” 奕天一时黯淡了神色,吴奇的表情倒是平静的很,少年见父亲和吴奇二人久久陷入了奇怪的沉默,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张开口问:“那爸爸……寒伯伯他,到底有没有做那些事啊?” “那些已经不重要了。” 苏萧焕还未答话,却是吴奇转过头来沉沉看了少年一眼说:“如果单纯只是寒毅一人下狱,那这事没准还能正名洗冤,但如果同时能连带着另外一名将官被扣押问询,这事压根就不关乎于到底有没有做……而是连哪怕一点点转机都没有了。” 奕天不太懂吴奇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吴奇也不打算再进一步解释,沉默着转过头去继续一脸沉重看向男人。苏萧焕见自家儿子久久拧着眉头,叹了口气后才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二哥说的对,当时的情况下已经不是做或者没做那么简单的问题,而是……这大动干戈的先兆早就证明了寒毅无论如何都已经活不得了。” 奕天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唯一的感觉是,这样的情况真让人难受,这种有苦说不出的压抑感,这种分秒之下到由鲜血铺就的路,就是权利的暗涌吗? “猎豹将军的罪名是坐实了。而军事最高委员会的负责人曾私底下和我有过一次隐晦的交谈,言明虽没有发现我和猎豹将军有勾结的证据,但为证明我的清白,希望能由我来主持猎豹将军后续事件处理。” 苏萧焕清清淡淡的说,吴奇听到这儿则面色变得有些不好看了起来,他沉沉的说:“您接受了?” “对。” 男人转过头来看着吴奇,非常平静而冷漠的说道:“我接受了。”说完这四个字,男人一个字都没有再往下解释,倒是吴奇低下头沉思了一下想到了什么说:“寒毅将军有想过办法从而和您取得了联系,是吗?” 苏萧焕剑一般的眉峰微微一抖,他微微有些吃惊的转过头来看着一语道破的吴奇,吴奇则思索般轻咬了下唇说:“不是特别难猜,既然事已成定数,便总有一个人要站出来做这件事。事实上,后期处理此事的人能够极大程度的采取适当的手段去保护一些猎豹将军的个人财产,乃至……他的亲族。” 话音一顿,吴奇静静看着眼前的师父轻声道:“您不要过于的自责,您对寒毅开的这一枪从来都不是为了您自己的前途亦或去证明什么所谓的清白,若不是您这一枪,又怎能有今日的修罗和那位叫做少主人的寒双,虽然……从他的立场来说很容易理解成这样就是了。” 男人听到这轻轻叹了口气,他缓缓的摇了摇头,思及过往一时还是没忍住叹道:“凝纤嫂嫂此人智慧非凡,当她看见我带人去到家里的时候,她知道我若不拿她将无法交待,便以一个极其壮烈的死法及她的尸体,吸引了在场委员会大部分的视线,从而给我争取了时机使我得以护下他们唯一的遗孤寒双。” …… 二十一当年往事 “亲自处理了猎豹军这件事后使我得以离开扣留所,但我当年的态度高层的很多人却都是看在眼里的,他们很清楚,我和寒二哥的私交,更何况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修罗乃我一手促成的事实大家只不过都是心照不宣而已。” 苏萧焕的话音平静,吴奇却忍不住的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师父当年身居高位,高层出于忌惮一定会多方考虑,最好的方法就是无论如何先稳住您,但这根刺……” “不错。”苏萧焕缓缓点点头,他目光中带着些赞赏的味道看着吴奇道:“人心就像是一堵白墙,一颗钉子插上去再拔下来后一定会留下一个孔。而我这颗钉子,其实早就让很多人敢怒不敢言了。” 吴奇没想到师父会这么评价自己,忍不住的笑了下后摇摇头说:“了解您的,说您光风霁月,不了解的,就一定会说您嚣张狂妄,这世上有多少小人容不得别人比自己洒脱。人是比出来的,您越自在,就越比的他们不堪。” “臭小子。”苏萧焕听完吴奇这段话,口中忍不住轻斥一声,但眉眼之间,却到底添了些浅浅的笑意。短暂的沉默后,又一次开口了:“不得不承认的是,很多时候规则这种东西其实都是用给君子的。而为师用以衡量区分二者的最主要标准则是有没有原则底线。” 吴奇听到这儿若有所思,片刻,他思忖着开口:“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对吗?” “对,也不对。”苏萧焕十分平静看着自己的二徒弟说:“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五光十色,群魔乱舞,素来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然而事实上除了个例以外,很少会有人刻意的要去伤害别人。” 吴奇忍不住的拧紧了眉,双手互握坐定在床侧好一会的沉默后,他突然说:“师父,弟子听到过一句很有趣的话,想听听您的见解,原话的本身是——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是关于性的,但性本身除外,性是关于权力的。” 苏萧焕听吴奇说完这句话后竟是没忍住的弯起唇角笑了,他浅笑着想了一会儿后说:“虽有些片面,倒也不无道理,但就为师看来,倒也有可能关于情怀,只不过情怀也是关于权利的罢了。” 师徒二人对话到此,吴奇一时坐在椅中互握着双手也略显的无奈的笑了起来,两三秒后,他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向床上的男人说:“所以说,师父……才会做出了接下来当年那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选择吗?您这是选择了退出啊。” “倒也无关乎于退出,只是……” 苏萧焕欲言又止,看着眼前的孩子摇了摇头道: “不错,在猎豹事件两周之后,军事委员会向我飞鹰军下令,令中义正言辞的表示必须加急地底封锁机构的回收任务,以光明正大的方式要求我们马上进入一线战斗,不得有任何延误。” 吴奇听到这儿下意识的闭了闭眼,他明白,这是一道光明正大命令飞鹰军去地底封锁机构赴死的指令,这道指令原则上虽挑不出一点问题,但……在当时明明清楚作战双方的作战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高层非但没有给飞鹰军拨于援军,反倒是严令要求飞鹰军马上奔赴一线战场…… 这压根就是……一道死令! “事关此事,事实上弟子还隐约有些记忆,来者当年来带走您的时候,明明是跟您开出了条件的,对方只不过是希望您能亲口对着昔日飞鹰旧部和猎豹军各处的分支说一句‘寒毅确实是有罪’的而已。” 吴奇看着眼前这躺靠在床头间的身影,忍不住的,开口问道: “只不过是这片刻间的委曲求全,却要去赔上您的性命,值得吗,师父?” “也许现如今看来的确会显得有点傻……” 苏萧焕不紧不慢的,看着眼前的孩子慢慢说着: “可即使再来一次为师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老二,这世上有些事是论不来值与不值的,为师可以亲手杀了寒毅,但为师一辈子也绝不会承认寒毅是个叛国的大罪之人,即便……为师可能也将因此搭上性命。” 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只要我苏萧焕还活一天,你们就坚决不要妄想从我口中听到诋毁寒毅是叛国罪人的话语,苏萧焕沉默着注视了眼前的孩子一会儿,突然,他慢悠悠说道: “我知道,寒毅从来都没有叛国,就像你知道,当年的飞鹰同样是被构陷的一样。” 也就是这样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惹得吴奇刹那间红了眸子,他下意识伸出手去,他用大大的手掌狠狠捂住面颊好一会儿,苏萧焕感受到他的肩膀一直在颤抖,但他没有伸出手去抚孩子的肩膀,这一刻,他忍不住的想——谁也逃不过岁月的无情,所以我们都是会死的。可我们意志却一直与我们同在,寒二哥将这颗名为意志的种子悄无声息的递给了我,而我又在有意无意之间将它传给了你们,假以时日,我希望你们同样愿意用它去改变更多更多的人…… 生命的意义不在于到底活了有多久,而在于这场历程中你到底经历了多少,从而又改变了多少的人与事。 在吴奇的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的时候,苏萧焕又一次慢慢开口了:“这次任务经技术部测评后失败率高达百分之八十六,但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从心态上来说反倒显得格外的平和。行动之前我以最坏的打算安顿了一下飞鹰军军内各项事物,三日之后,我带着仅仅一支由十来人组成的精英小队进入了封锁中的地下机构。” 吴奇听到这,下意识的闭上了眼,他明白,师父当年会选在身侧的这十来个人一定是飞鹰军里最精英作战人员,也一定是……一路走来和师父情同手足生死与共的兄弟们。 “事实上……” 苏萧焕在苦笑,他话说到这时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复杂了,他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一字一句慢慢说:“那次作战的确很艰难,但因为我们个个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到最后连我们自己都没想到我们竟然能在地下设施中创造了一场不可能的奇迹。” 吴奇“唰”的一声抬头,他傻傻向男人看去,便听苏萧焕继续风轻云淡且毫无情绪的说着:“讽刺的是,活下来的我的兄弟们……最终没有死在怪物手中,却全部死在了秀文的手里。” …… 二十二昨日之殇 “讽刺的是,活下来的我的兄弟们……最终没有死在怪物手中,却全部死在了秀文的手里。” 两个孩子听男人这句话后双双一怔,相继抬头向男人看了过来,苏萧焕的面容一如既往的平静,但那平静又夹杂太多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当我们击杀完地底机构中所有的怪物准备撤离时,秀文便在此时带着一组精英小队同样下到了地底机构中,起初,我以为他是带人来增援的,所以……” 苏萧焕说到这忍不住的闭了闭眼,吴奇却听得心中一阵阵被刺般的疼,他接下了男人没能说下去的话音道:“所以当您上去和他汇合时,却没想到他手中的枪会突然倒戈相向指向了您和您的兄弟,对吗?” 苏萧焕苦苦一笑,慢慢点了点头后这才继续轻声说道:“接下来的事根本就无关于什么作战了,只不过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罢了。当时,我一来不敢相信,二来更无法理解我这素来被人称为儒帅的兄长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止来,于是便在那种情况下质问于他……” “他有回答吗?” “他那时说过的话现在想想倒是有些……” 苏萧焕皱着眉,欲言又止般摇了摇头,他仿佛陷入了那场梦魇般的回忆中,他慢慢说道:“在突如其来爆发的倒戈后,活下来的只剩我和我的作战副官古津,古津护着我逃跑,但我还是有些不甘心,所以我一遍又一遍的追问秀文,我问他为什么……” 男人骤然一咬牙,吴奇和奕天都看到了他双拳上暴起的青筋,一直站在一旁没坐下来的少年直到此刻再也没忍住的伸出手去,他用他的手,轻轻,轻轻,握住了父亲的手仿佛要将力量传给后者一般。 短暂的沉默之后,苏萧焕再次睁开眼来眼中已是清明一片,他转过头去对着孩子缓缓点了点头,奕天同样回以父亲一个缓慢的点头,继而松开了手来,苏萧焕则继续慢悠悠的说道:“秀文当时说,‘非要去完成一个不该完成的任务,你说你们该不该死,萧焕?’” 吴奇和奕天相继皱眉,二人竟是没忍住的对视了一眼,再次纷纷转首向男人看去,后者正靠在床头间久久的沉默着,直到—— “那场作战中,只有我一个人活着出了机构。而后,地底机构就这样被一场大火吞噬殆尽,当时最重要的绝杀母种也同样就此消失在了那场大火之中。而我,则因为弄丢任务最重要的绝杀母种前后三次被押上军事委员会的最高审判庭,一审无疾而终,二审判处终身监禁,三审中,秀文虽没有出庭,但他却控告我罪犯通国,要求军事委员会将我拉去秘密场所处决……” 苏萧焕慢慢说着话,吴奇一时拧起了眉头竟是“蹭”的一声从椅中站起了身来怒道:“这怎么能判处罪犯通国呢?他们拿什么来判处您的通国之……” 吴奇话说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他傻傻的转头向师父看去,他愣住了。 “不错。”苏萧焕知道孩子一定是猜到了,他也不打算隐瞒,他直视着吴奇一字一句说:“为师当年的确是留了心眼,在地底机构中击杀怪物们的时候,为师将绝杀母种带在了身上,在为师一人逃出机构医护人员上来的同时,为师则将其偷偷放入了医护人员的口袋里。” 话音一顿:“而后,在送去救治回程的路上为师曾短暂的从昏迷中醒来,为师要求随行的医护人员为师要和你师娘通话,以保平安的方式旁敲侧击告诉她绝杀母种所在之处……” 吴奇一时愕然,好一手偷天换日啊! 苏萧焕此刻显得有些疲惫的向后微微一靠,他闭上眸子干脆以一种疲倦的模样慢慢说着:“这本是一个保命的救命稻草,但我想秀文一定是太希望我死了。因为在我罪犯通国的罪名被判定不久之后,绝杀母种竟然就离奇的被他找到了……” 吴奇忍不住的拧起了眉,他站在男人的床侧傻傻看着男人,他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须臾:“真的被找到了?” 苏萧焕仿佛弯了弯唇角,他微微一笑,转过头来看着两个目不转睛看着他的孩子道:“当然不是真的。为师之所以会特别拿走绝杀的母种是因为你师娘曾经跟为师提起过,所有的绝杀药剂都是从这个名为母种的东西萃取,最相似最精纯的一批萃取物叫做子种,但子种的活性只能达到母种的百分之一而且不易存活,并且在第一次的萃取之后就再也无法萃取纯度能达到和那批子种一致的药剂。” 吴奇拧着眉头若有所思,他忍不住道:“这个母种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缓缓摇摇头,苏萧焕说:“不知道,即便是你师娘的团队,当时也只能在依据这个名为绝杀母种的东西上进行萃取,萃取之后加以融合另外一些强化剂才能达到绝杀最后的效果,但没有人知道这个母种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成分分析不出来。” 两个孩子听到这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片刻,吴奇想到了什么说:“秀文当时既然和军事委员会审判庭言明自己找到了绝杀母种,那就一定要拿出东西来,那么他拿出的会不会是刚刚提到的那个不易存活的子种呢?” “有一定的可能性。” 苏萧焕慢慢点了点头,他叹了口气说:“再后来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男人风轻云淡的说:“我被交由秀文进行秘密裁决,不过我不可能坐以待毙,我逃跑了,而后还是叫追兵追上,期间造成了全身上下四十九处枪伤。最后是你师娘自告奋勇以大义灭其之举最后对我胸口处射了一枪并伪造出了假死现象,碍于当时有在场的监督人员必须对我的‘尸体’进行焚烧,等监督人员离去时我全身上下的烧伤覆盖率已达到了百分之三十,千钧一发之际,她将绝杀母种注入了我的体内赌了一把……” 两个孩子叫男人这段波澜不惊的讲述说得冷汗连连,二人一时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个又恢复了往日般情绪的人儿。 昨日之挫骨削皮之痛,尽化今日里的风轻云淡,每一个坚毅的灵魂,又曾在这世间留下过怎样的足迹呢? …… 二十三岂曰无衣 深夜中的天空月明星稀,天地之间一片寂静,海面上似乎连吹过的风都带着说不出的柔和与安详。 少年就这样扶栏闭眼站定在船尾,这艘作战航母是帝国海军中数一数二的作战航母,倘若靠在港口边,人得仰酸了脖子也未必能看到它的顶,然而此刻,奕天却觉得,即便人类千百万年来与天与地斗的其乐无穷,却依然还是…… “哗哗哗”的潮波声像一双女子青葱的手,柔情温婉的“抚摸”着他的耳畔——比起这天地众生,人类却依然还是那么的渺小。 突然!有细碎而蹒跚的脚步声响起在了身后,奕天下意识皱眉,他手扶栏杆沉沉转头看去,继而不由是一愣—— “爸爸?” 少年松开了栏杆,快步向那身子还有些虚浮的男人走了过去,苏萧焕正身披一件黑色风衣,一步轻一步重的从长长的金属楼梯下走上来。 奕天搀扶着父亲一同走上了船尾的瞭望台,男人的表情一如既往地的平静,他深沉内敛的眸子无声无息望向那漆黑一片的海面深处,少年却总觉得这眸色深处隐藏了太多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十七年了……” 苏萧焕突然悠悠开口,奕天怔怔,只见父亲用手轻轻拍了拍那金属制成的栏杆说: “我记得,那时候我们的船还没这么先进这么大,唯有……” 苏萧焕话说到这,伸出手去轻轻一指正在甲板各处巡逻中的士兵,少年看见父亲微微弯起了唇角,便听:“唯有他们,仿佛这些年来从来都没有变过。” 莫名其妙的,奕天能懂父亲没说出口的话,。他与男人并肩而立,同样扶着栏杆向那些挺拔而精神奕奕的热血身影看去,他在他们的眼中看到了自信,看到了刚强,看到了一个国家的未来……和希望。 哪一个男儿没有抛头颅洒热血众志成城的雄心壮志? 哪一个男儿会甘愿化为一抹暗影此生此世不见阳光? 哪一个男儿…… 无声无息的雾了眸子,奕天扶着栏杆久久注视着那一个个英姿飒爽的身影,他忍不住哽咽着呢喃:“我知道,爸爸过去……一定比他们酷多了。” 苏萧焕弯弯唇角,不太明显的笑了一下,恰有月色,打亮了他鬓角簇簇银丝。 鼻头猛的一涩,少年狠狠一扭头才勉强克制住了已经涌入双眸的泪水,便听: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矛戈。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 苏萧焕就这般扶着栏杆立定船尾的瞭望台上,那朗朗的吟诵声浑厚而悠远回荡,划破苍穹,仿佛在这一刻要刺穿那整个暗色的天空,刹那间,巡航在船上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停下了手头的动作抬头看去,直到——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 那同样的高大的身影步伐坚定有力,他一步步向男人这边走来,更接下了男人的话音铿锵说着: “我们是国家的第一道战线,我们将致力于我们的一生来维护国家主权,热爱人民,报效国家,献身使命,在任何情况下,坚决服从命令……” 吴奇的身子,从远方大步流星而来,“碰碰”走上金属阶梯,“刷拉”一声立定在了苏萧焕的身后,他身后跟着两个神色有些慌张的卫兵,吴奇就这样默然站定在男人的三米开外,突然—— 吴奇挺直了身躯,整理着装,“啪”的一声在月色之下给男人敬了一记军礼。 跟在吴奇身后的两个小卫兵自是吓了一跳,以自家长官如今的身份地位,整个帝国都拉不出几个需要这么庄严行礼之人,二人哪敢多问,赶忙整理着装站在吴奇身后跟着敬礼……再然后……几乎整个甲板上的所有士兵都放下了手头的动作,他们不约而同的将身子转向男人的方向,跟着吴奇一起,向那披着风衣的身影示以最高礼节。 奕天看到父亲的眸中有一瞬间的盈盈波光闪过,然而那也只是须臾,苏萧焕低了低头,再抬起头时冷着面瞪了眼前的吴奇一眼继而压低了声音斥责:“瞎胡闹!” 即使被斥责,吴奇还是依然保持着冲苏萧焕行礼的动作,他的目光而赤诚,在月色下的海面上仿佛生出熠熠光芒,他朗然说道:“什么都可以是瞎胡闹,这个却绝对不是。尖刀的这份礼欠了老师足足一十七年,在尖刀的心中,这世上,也从来只有老师一人受得起尖刀这份礼数!” 这个代号尖刀的年轻人,而今是帝国中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吴奇的部下此刻都忍不住的暗自心惊,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家这位孤傲至极能力出众更年轻有为的长官……有一天竟会对某个人说出这样的话来。 吴奇的部下们忍不住的打量起了苏萧焕。 男人显然已有太多年不曾叫一群士兵这般注视,相反,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努力离开这群人的视野中,所以他很不习惯眼下的这种状况,苏萧焕没忍住的蹙了蹙眉头。 吴奇察觉到了师父的异常,他也明白很多事情不能急于一时半刻,师父这些年来毕竟是在黑暗中待的太久了,于是他慢慢放下了手,继而无声对着身后两个士兵一挥手说:“你们先下去,我有话要同我师……这位先生说。” 两个士兵面面相觑,根据章程,以吴奇现如今的身份来说,绝对是不能允许吴奇一人暴露在相对开阔的外部空间中的。 二人显得犹豫,其中一人斟酌下后走上前来小小声建议:“长官,下官建议,您可以请这位先生和小朋友去下面咱们的会议室里慢慢聊……” 话都没说完,吴奇很不高兴的瞪向对方,部下一时愕然,啧啧舌低头站在吴奇身前不敢说话了。 在吴奇刚要开口呵斥时,一直沉默中的男人突然慢悠悠开口截住了吴奇的话音,苏萧焕说:“他说的没有错,规矩就是规矩。莫要胡闹,他们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的命,早已不是你一人的命了。” 吴奇本想开口呵斥的话自是梗在了喉口,下半刻,他转过身来低着头十分谦逊的向男人一礼道:“师……先生教训的是。” 吴奇的两个部下见状,此刻嘴巴张的几乎可以吞下一整个鸡蛋了,吴奇则没好气的转头向二人看来,说:“还不下去安排?!” 二人忙不迭应是,相视一眼的同时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深深的讶异,然而下半刻,吴奇则毕恭毕敬对着那此刻看起来十分虚弱无力的身影道:“先生,您先请。” 彗星撞地球,大抵也不过如此了罢。 …… 二十四生杀予夺之权 一行三人下到中层的会议室中,关上门来话就显得好说多了。苏萧焕父子二人在先前短暂的沟通后是休息了一会儿的,吴奇却一出门后就又去处理公务了,此刻进到会议室来见没什么外人,吴奇便解开了衣领处的扣子,让往日里素来一丝不苟的着装变得稍稍能舒服些。 苏萧焕自是看出了孩子的疲倦,待等奕天搀扶着自己坐下来后抬起手给后者示意了一下饮水机的方向说:“去给你二哥倒杯水。” 奕天的身上并没什么公子气,更何况这些年来他对吴奇的态度也稍稍有些改观,听父亲如此说来便只是低头乖乖一应,转过身朝着饮水机的方向去了。 吴奇却在奕天这一举动后忍不住的多看了少年两眼,苏萧焕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一边伸手接过儿子正在递来的水杯一边问: “怎么?” 吴奇不太明显的笑笑,奕天此刻正在转头给他递过水杯来,吴奇伸出手去接过来说:“弟子这些年吧……见过太多……”吴奇话说到这,抬手指了指奕天,他似是在斟酌话语,但到底没找到更合适的字眼只得苦笑了下说:“以前小不觉得,但事实上……”吴奇找不出一个太好的称呼奕天的方式,便略过了这一步直接说:“也算是个官二代了。” 苏萧焕叫吴奇这种称呼方式给逗笑了,浅浅一笑后,男人见奕天正愣在吴奇对自己的称呼中,便摇了摇头说:“官二代?为师都落魄成草寇了,你弟弟出生那会儿,为师和你师娘四处奔走逃命都来不及呢……” “以师父师娘的能力性子,即便是草寇,师父师娘也一定会是最厉害的。” 吴奇平平静静说了句肺腑之言,苏萧焕闻言摇摇头,吴奇却想起了什么又说:“师父……您先前说的事弟子回去又细细想了想,有个细节处其实很耐琢磨,如果……” 吴奇看了一眼男人的表情,似乎是在斟酌这句话到底该不该说,但微一沉默后他还是开口了:“弟子在想,如果当年的秀文真的是抱着取您的目的为第一要务的话,弟子觉得……您只怕是真的要死好几回了。” 苏萧焕的眸子微微一沉,他抬起头来看着吴奇一言不发,吴奇则继续斟酌着开口:“您看,先不说其他的,事实上弟子觉得如果秀文一定要对您下手,那么他当年在最高法庭三审之后,特别要求委员会将您带走它处进行秘密处决的事简直就是多此一举,您的处决当时前后过了三次庭审,终判既然有理有据,那么其实完全可以仿照处决寒毅一案,秀文可以光明正大的对您进行最后的审判。” 苏萧焕沉默着没说话,吴奇则将双手十指交叉相扣,他似在思考着什么一般。须臾,吴奇伸出手去拿起桌前的水杯来小小喝了一口水后这才道:“师父,弟子没有根据不敢妄言,但弟子却觉得……这件事中一定另有隐情。” 一直沉默中的苏萧焕抬起头来深深向吴奇看了一眼,吴奇恰在同时若有所思的向男人看去,二人目光片刻相交,吴奇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他忍不住的一皱眉,说:“师父,您是不是……” 苏萧焕少见的低下了头,男人在沉默,他就这样静静坐定在会议桌前高档的皮椅中沉默了好半天,终于,苏萧焕伸出手去拨弄了一下水杯的把手,说:“进一步,是我飞鹰将众血海深仇,退一步,是我……誓血为盟手足之兄,十七年前……” 苏萧焕话说到这,他慢慢抬起头来,他静静向眼前的孩子看去,他说: “我没有选择。” 我没有选择,因为我没有办法做出选择。这条路无论是要我向前或是向后,我都…… 假使,假使真是我义兄另有隐情,那我将置我飞鹰将众何在?而倘若,倘若真不过只是单纯的血海深仇,我又该如何……如何将我的枪对准那些年的手足情深? 吴奇明白师父没能说出口的话,他下意识的低下了头,他十指交叉暗自发力,直到他觉得指关节处开始隐隐作痛时,吴奇才慢慢抬起头来看向苏萧焕说:“弟子斗胆,但……如今之事,您却必须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否则,此行将终成您七年前失落之土一行的覆辙。” 苏萧焕握着杯柄一言不发,两个孩子却都看到了他手上有青筋根根暴起,吴奇交叉着十指,他略有担忧的看着眼前的男人好一会儿,片刻的思索,吴奇说:“师父,我们没有办法给所有人一个好的交待,您那些年常说舍得舍得……为今之计,您若到紧要关头还是下不了手,弟子愿效犬马之劳。” 吴奇这话一说,奕天先是一怔,他傻傻抬头向吴奇看去,后者的情绪倒是波澜不惊的很,仿佛这生杀大事在他口中只不过稀松平常的很般。 苏萧焕则听得眉头一皱,男人抬起头去,看着眼前这刚毅而又沉稳的面容,苏萧焕突然郑重唤道:“老二。” 吴奇自然冲着师长沉沉点头。 “你跪下。” 苏萧焕坐在会议桌最上首的位置对他说。 吴奇叫这突如其来的三个字说的一愣,好半天后才缓过了神来,他一时傻傻向男人看去,见后者表情凝重沉冷,只得慢慢站起身来继而依然跪了下来。 “为师要你发誓。” 苏萧焕看着跪倒在眼前的这个羽翼日渐丰满的孩子一字一句道: “命者大于天,老二。将来无论你会走到何处,无论你的身份多么尊贵手中将握有多少生杀予夺之力,为师要你发誓,你都绝不会轻视任何一条……哪怕是常人眼中微不足道的生命。” 我的孩子,你正在通往的是一条巅峰之路,假以时日,你的手中注定拥有太多太多生杀之权。我知道你行走在这条万人往矣的路上必须冷酷,但我希望乃至祈求,冷酷的同时,你同样永远也不会抛弃那个原本善良而赤诚的你…… 跪倒在男人身前的吴奇久久沉默,他有好半天的无动于衷,就在奕天觉得吴奇很有可能不会答话时—— “我发誓。” 吴奇抬起头来,他看着眼前的师长,一字一句道: “师父,我发誓。” …… 二十五你只管努力,剩下的都交由天定 “真儿……” 同一片天空下,年轻人一人孤坐在巨大的信息网络单间里。他的面前,是十几台闪着荧光的电脑屏幕,他戴着一副文质彬彬的金丝眼镜,指尖飞快的一连敲击在眼前三个键盘上,突听身后有推门声响,继而更跟着一声呼唤,金丝眼镜后的双眸蓦然一凌,游小真伸出手去“啪”的敲了一个什么键,眼前所有闪着荧光的电脑屏幕便在一瞬间化作了各式各样的辣图。 燕灵儿刚推门而入间这一抬头,看到电脑屏幕间十几个千姿百态冲她微笑中的美女,燕灵儿自然是黑了脸。她将手中端着的那杯热牛奶走上前来放在了办公桌上,下半刻伸手去一拧游小真的耳朵气道:“臭小子,乾天叔叔跟我说你从昨儿下午进了信息网络查询室后就再没出去,我还说你天天日理万机怎么有时间在暗狱的这个小单间中待这么久,感情是偷偷摸摸一个人猫在这里干这事呢?啊?!” “疼疼疼……”游小真叫燕灵儿狠狠揪住耳朵,他自是再清楚不过自家这位长姐的暴脾气,一时也不反抗,只眼见着要叫燕灵儿从椅子上揪了下来,小真只得委屈巴巴忙不迭说:“大姐,大姐,疼疼,我疼……” 燕灵儿气的狠狠瞪他一眼,但见这臭小子也不反抗脸上什么时候都是一副赔着笑更揉着几分委屈巴巴的样子。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燕灵儿再没忍住扬手掴了小真后脑勺一巴掌,后者自然抱着脑袋“啊”的一声,灵儿则没好气的伸出手去一指桌面上的那杯热牛奶说:“疼死你就对了,喝了!” “嘿嘿……”游小真一边笑一边用手捂着脑袋也不说话,一手伸出手乖乖从桌上端起了那杯热牛奶,当这杯牛奶拿到手中后才罕见的从他脸上找出了一丝不情愿,小真看着手中这杯热牛奶大作苦样道:“这东西难喝死了,大姐你也不知道给我加点热可可的?” 燕灵儿闻言气的瞪他,一边瞪一边又要伸出手来削他说:“你今年多大了?!前面那二十个年头都是虚长得只有后面的零头是实实在在的是吗?” 得亏游小真躲得快,才没叫燕灵儿这一下削着。他趁着空隙间抓紧把杯中牛奶递到口边喝了两口,也不喝完就笑着还给了燕灵儿嘿嘿道:“在我家英明神武的大姐面前,真儿永远只有九岁。” “我呸!”燕灵儿到底是叫他一副“趋炎附势”奴才般的模样逗笑了,接过那杯牛奶来狠狠瞪他一眼的同时最终忍不住笑骂道:“还九岁?我看你只有三岁,臭小子!” 椅中的小真笑而不语。 燕灵儿又翻他个白眼,见他还没有要走的打算,便再次抬起头来环视了一圈屏幕上千姿百态的美女们,突的,燕灵儿拿着手中那喝空了一般的牛奶杯说:“真儿……” “恩?” 游小真抬起头来看她,燕灵儿则伸出手来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这回有些意味不明的慢慢说道:“不管你在游家的祖陵秘库中看到了什么,你都要记得,大姐也好……师父师娘也罢,我们永远都是你的家人。” 游小真微微一怔,他低下了头来,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折射在那双温文尔雅的眼镜之上,须臾,小真抬起头回以燕灵儿一个灿烂十足的笑容,他说:“好,大姐。” 燕灵儿不再说什么,拿着那杯喝了一半的牛奶就此转身而去了。在后,游家的现任公爵大人面色凝重若有所思的坐定在皮质的高档座椅间,他双臂环抱胸前,目不转睛直勾勾盯着眼前那些正变幻着各式各样辣图的屏幕。 “先生。”查询室的里门,突从另一边被推了开来,门后现出了阿掩那副平淡无奇的大众脸,阿掩此刻抱着一叠黑色的资料夹看向高档皮椅间的游小真说:“这是目前为止所有能找到的纸质资料了,关于成立修罗道一事,苏先生似乎并没有留下太多的记载,您说会不会是……” 游小真环着双臂面色凝重沉沉的叹了口气,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来,继而伸出手去拿食指关节“碰”的叩了下桌面说:“资料先放这,此事关联重大,没我的命令,不得对任何人提起。” “是。”阿掩低下头来向游小真一颔首,好一会儿沉默后却还是忍不住再次抬起头来看向眼前正飞速翻阅资料中的游小真,阿掩看着年轻人的侧脸颊忍不住道:“先生……倘若,倘若此事真如祖陵秘库中记载一致,您……” 阿掩蹙起了眉,显然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游小真飞速翻阅资料中的手便也在此时无声一顿,片刻,他又一次将目光沉浸在眼前那厚厚一叠资料中淡淡说:“天也许是真的有命的,但也经不住人的努力。就像我小时候师父常说——你只管努力,剩下的都交由天定。” 游小真话说到这微微一顿,好一会儿才又说: “你知道吗,我其实,从很早起……确切来说是从母亲去世那时起就不怕死了,只要一想到即便死了,那里反而有个爱你的人在等着你……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形容。” 游小真话说到这,抬起头来淡淡冲着阿掩一笑,须臾,他又将目光收回了到了眼前的资料上,小真说:“可我却怕我一事无成。阿掩,我常常觉得每个人都不是白白来这个世上走一遭的,有些人是为了传宗接代,有些人是为了享受,有些人则是为了体验,而我……” 游小真微笑着,坚定同时义不容辞的抬头向阿掩看去,他一字一句道:“我是为了改变这一切而来的阿掩。诚如师父所说,你只管努力,剩下的都交由天定。我一直在努力的改变自己,而今,我渐渐能改变游家,总有一天,我还要改变这个世界!” 娓娓道来波澜不惊的阐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正以一种平静而淡然的方式阐述着属于他的豪言壮语,阿掩忍不住的向他低下了头,微笑渐渐添上了唇角,阿掩说:“先生莫要忘了,还有阿掩呢,是成是败,这条路阿掩愿陪先生一同见证。” 你只管努力,剩下的都交由天定。 …… 二十六吾生有涯,而知无涯 “将军。” “呃……” 揽月蹙紧了眉头,以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看着眼前的棋盘,又是好半天的沉吟之后,他突然冷哼了一声抬起手来摆摆手道: “不玩了不玩了,你这家伙的棋技怎么一点都不像你的语言能力,你看看你平常闷闷的一副不爱说话的模样多好啊。” 离姬懒得搭理眼前的手下败将,一边收起棋子来一边转过头去向那头正闲闲靠在沙发脚边翻阅书籍的少年看去,他用他那特有的低沉声音看向少年说:“来一把?” 奕天听见离姬唤自己,一时将手底下的书向后翻了一页后笑着靠在沙发脚的地方摇了摇头说:“我就算了,感觉挺难的。” 揽月翻了个白眼,接下了他的话头道:“那是,就你那智商,学个一百年爷估计还得让你三个子。” 奕天闻言也不恼,只微笑着摇了摇头再一次将目光转入眼前的书籍中了,然而,离姬依旧保持原样盯着他一言不发的瞅,好一会儿后说:“就一把。” 奕天:“……” 到底还是耐不住离姬的注视,少年叹了口气拍拍屁股站起身将手中的书倒扣在茶几上,揽月则使劲在旁边瞎起哄着:“离姬你等会温柔点啊,别把他搞得一会跑他老爹那儿哭鼻子去了。” 奕天自是忍不住的狠狠瞪他,揽月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笑眯眯道:“别怕啊小天子,等会小爷坐你旁边给你支援!” 小半个钟头后,里卧中刚刚睡醒的男人推开门出来时看到的自是眼前三个小子围在一张棋盘前的模样,有趣的是,显然不是观棋不语真君子的揽月已经从最初靠近奕天的这边坐去了离姬那头,此刻他正拧着眉扒拉在棋盘的旁边连连摇头道:“这不科学啊这不科学,这小子的棋技怎么看怎么不像新手啊!” 刚刚走出门来的苏萧焕闻言有些失笑,摇摇头的同时从后走到了离姬揽月这边来,他弯下腰去从二人背后注视着眼前这“硝烟密布”的战场。 对面那个孩子倒显得比想象中还要游刃有余,奕天此刻正盘着双腿,一边支着脑袋一边时而显得十分悠闲般翻翻摊开在腿上的书—— “走这。” 苏萧焕显然也没能做到观棋不语的真君子,他弯下腰,伸出手,在棋盘上轻轻淡淡拨了一下。 三个小子自然叫他吓了一跳,不由一起抬头向男人看了过去,男人则从沙发上扯了个垫子继而同样一弯膝盘着腿坐了下来淡淡道:“他的棋技从小是跟我家老四在一起磨炼出来的,你俩怕是下不过他。” “啊哈!”揽月直到这时候才知道自己又被对面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给骗了,一时气的转过来狠狠指了对面的奕天一下,后者自是忍不住的笑了,继而,奕天冲着揽月非常无辜的摊了摊手。 苏萧焕少见对面这个孩子会有这般调皮的表情,见状一时忍不住微笑起来,继而伸出手去一边捡回着棋盘上的棋子一边说: “我们来一局?” 奕天眨眨眼,他伸出手去收起了摊开在腿上的书,这回坐正了身子眼神中多了些跃跃欲试的味道道:“好,爸爸。” 战局再开! 父子二人都不是什么平常意义上的普通人,所以二人的棋路乍一眼看下竟是如出一辙的一致——少了些突击取巧的味道,多了些稳重扎实之下的沉着,不贪功,也不冒进,这使得战局拉的很长很长。 到了后期,性子毛躁的揽月显然有些看不下去了,他拄着脑袋百无聊赖在旁边玩起了奕天这边刚刚被杀出局的棋子说:“二爷你和这小子不会一直要下到明天早上去吧?” 苏萧焕闻言转过头来向他看了一眼,片刻,男人意味不明的笑着缓缓摇了摇头。 倒是由始至终看的津津有味的离姬闻言抬起头来瞪了揽月一眼,他说:“话多。” 揽月冲天翻个白眼,坐不住般向后一倒用双手支在了靠后的地方望向天花板抱怨:“世上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人啊,下了都快一个半小时了竟然还不见胜负!” 到了这会,连奕天都有点嫌弃他的聒噪,奕天抬起头来看他一眼说:“你要不去帮我们倒杯……” 话没说罢,棋盘对面的男人突然在此时又走了一步,奕天看的一怔,一时连正在说的话都给忘了。又哪止是奕天,此刻连一直围在旁边的离姬也忍不住抬起头来向男人看了一眼。 “爸爸?” 这手棋的失误实在是太大了,奕天不敢相信竟是出自父亲之手,在短暂的呼唤后,他下意识垂眉,拧着眉头再看棋盘一眼,少年忍不住的小声说:“爸爸,您刚刚……是不是不小心碰错了啊?” 苏萧焕却不说话,他明白孩子这是善意的一声询问,他不太明显的微笑着,好半天才伸出手去叩了下棋盘说:“落子无悔大丈夫,何况,为父这也未必就是一手差棋。” 奕天挑挑眉,显然是很有些怀疑父亲的托词的,下半刻他再一次低头仔仔细细看了一圈棋盘四处,再次有些质疑的向父亲看一眼,后者还是在意味不明的似笑非笑着。 奕天无奈,只得趁着男人这一手大疏漏发起攻势,到了这,这盘棋的速度就越来越快了,几乎没几个来回,苏萧焕这方的棋子就叫孩子那方杀了个溃不成军,胜负已定,父子二人便就此停手了。 奕天搞不明白父亲那会儿干嘛要弄出这么大一个疏漏来,但他见父亲要起身,便赶忙站起身来去扶。苏萧焕也不推拒他的帮助,在站稳了身子后男人示意了下门外道:“你陪我出去走走。” 少年自是点头,父子二人这便慢慢向门外走去了。 二人慢悠悠走了好一会儿,甲板上的海风很大,奕天有些担心父亲重伤未愈的身子,苏萧焕见他屡屡欲言又止,知他是有话想说,便淡淡说道:“是不是想问,刚刚为什么要故意走那步棋。” 奕天点了点头,说:“如果不是那一步,爸爸未必会输。” 苏萧焕淡淡一笑,突的转过头来看向身侧的孩子,奕天被父亲突如其来的目光看的有些不知所措,好半天后,男人这才转回了头去慢慢说:“天儿,你要知道,在这个世上,有时候胜负并不那么重要。” 奕天一愣,忍不住眨了眨眼,便听男人又说: “人世不如棋盘,棋子们是没有感情的,而人却不一样,大多时候,人的性格才是决定事件的关键。” 少年下意识的皱起了眉,男人见他陷入沉思,则又是一弯嘴角笑道: “傻小子,吾生有涯,而知无涯。有涯无涯,胜负与否,这些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做你自己就好。” 奕天听到这抿着唇笑了起来,他忍不住的摇摇头,说:“一点都不像是……爸爸会说的话。” 苏萧焕似笑非笑着,他伸出大大的手来揉了揉孩子那柔软的乌发。男人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只是随着孩子一起仰起了头——天地浩瀚一片,万籁寂静无声。 …… 二十七游戏的规矩 戴着斯文眼镜的秦寿昇徐徐走来,那双眼镜后的眸子仿佛带着熠熠光芒,在眼下这剑拔弩张之刻依然冷静沉着。 “我们是来谈判的,开门。” 秦寿昇一手插在裤子口袋中淡然向前一步,即便站在巨大欧式古堡的阴凉下,他也似乎压根就看不到眼前古堡之上驾着密密麻麻无数支枪管,秦寿昇甚至连头都懒得仰,只一抬手间打了个响指。不远外的后方便有手下推出了个金属轮椅,轮椅之上,有个看似行动不便的孩童。 一见这孩童的身影,古堡之上传出一阵不小的骚动。 片刻: “你们是什么人?” 古堡上有个像是领队般的人儿扶着墙壁朝下喊。 秦寿昇照旧一手插在口袋中,斯文眼镜后的眸子依旧云淡风轻,他将手插在口袋中低了低头,继而又伸出脚去踢了踢大理石铺就几乎一尘不染的地面,好半天才用另一只手拽了下衣领处抬起头来淡淡道: “我们是什么人很重要吗?贵岛主岛主事先有言,谁拿着信物,谁就可以带走能源,我们是来要能源的人。” 古堡上的领队显然没想到秦寿昇会回以他如此一段话,他下意识的哽了哽,居高临下冷看了秦寿昇好一会儿,见后者的表情由始至终都是一如既往的看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领队知道自己算是遇到了个硬茬,又是片刻的思虑,他才敲了敲领口前的通讯器以岛上的专用语言对着通讯器另一头说了些什么。 不一会儿,通讯器的那头传回了回复。秦寿昇看到领队一直无声点头,继而,领队扶着墙冲着他喊: “岛主大人说了,他今日身体有些抱恙,请各位贵客改……” 领队话未说罢,秦寿昇突然间一转头就往回走,古堡上的领队吓了一跳,只当这人要走,起料秦寿昇竟是淡淡定定一边走一边从后腰摸出了一把枪,面无表情的插入弹夹继而上膛,秦寿昇的身子平静十足的站定在那轮椅旁孩童的一侧,手中的枪“唰啦”一把就抵在了孩童的太阳穴上。 轮椅上的孩子自是哇哇大叫,秦寿昇却无动于衷连头也不抬的说: “我数十个数。” 古堡上的领队吓得刚要说些什么,将枪管口抵在孩童太阳穴间的秦寿昇已经头也不抬的开始数了: “十。” “这位先生……” “九。” “您稍等一下,我还得联系我们岛……” “八。” 波澜不惊的话语,竟连一丝一毫的起伏都找不出来,古堡上的领队吓慌了神,打算去打开脖颈间通讯器的时候竟是不小心碰掉了地,赶忙又弯下腰去捡,期间秦寿昇已经冷漠的数到“四”了。 好不容易捡起来了通讯器,领队想要开口联系,却又不知是不是先该打断秦寿昇的倒数,便听: “三。” “麻烦您给我点时间,我这就……” “二。” 秦寿昇头也不抬,手上的枪膛却干脆利落“咔嚓”一声响,却是保险被解开了。 就在他张开口要数最后的“一”时,领队的身后,也不知从何处突然走出了一抹高大的身影,这身影大概是站了有些时候了,他体型略显富态,一出现古堡上所有的人都向他低下了头,他的话音很缓慢却很沉稳,这显然是久居高位之人才有的气魄,他扶着古堡的墙壁,远远看着秦寿昇,说: “这位先生……” 深沉而又缓慢的话音仿佛自带混响,在整个天空之上回荡: “不知如何称呼?” 秦寿昇直到此时才面色冷淡的收起了一直抵在孩童太阳穴上的枪,他将枪械插入后腰处的装备囊里,淡淡转过头来向刚刚出现的来者看去,对方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但精神倒是健硕的很。 秦寿昇无声打量了对方好一会儿,突是一弯唇角笑了: “看来非得用这种方法,才能得见岛主真颜。” 那年过半百的老人倒仿佛没听到对方话语中的冷嘲热讽般,他扶着墙壁淡然一笑,说: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请这位先生和他的朋友们进来。” 老者话音说罢,站在底下的秦寿昇却微笑着一立掌表示无需着急,他转过身去,突向身后林海深处喊道: “大爷,岛主叫我们进去喝茶呢!” 随着秦寿昇话音的落下,跟在他身后的人渐渐让开了一条通道,先是一阵“吱哟吱哟”响,继而便见一魁梧的男子推着一架木制轮椅缓缓踱出。 木制的轮椅在黑狼的推动下徐徐前行,椅中的人儿笑的淡然,秀文坐在轮椅之上经过秦寿昇身边时笑着抬起头来看后者,秦寿昇也不说话,只同样微笑着向秀文颔了颔首。 秀文显得有些宠溺般的笑,他伸出手来,似重不重的凌空用手指点了下秦寿昇说: “你啊,哪有这般的问候之道?那可是这岛上的岛主大人。” 秦寿昇颔首只笑不语,片刻,他说: “大爷这句教训寿昇不服,这方式方法来的快,更何况,想来以岛主大人的气度胸襟,定不会与寿昇一般见识。” 话说到这,秦寿昇转头微笑着向古堡上看了过去,古堡上的岛主一时只能苦笑。 秦寿昇的这句话算是说的先天大圆满了,即便古堡上的岛主此刻再想说些什么也实在是不好开口,他有些无奈的摇摇头,片刻一边站在古堡上缓慢的拍拍手一边示意手下一道向下行去,岛主笑道: “不知贵客来自何方,老朽有失远迎,还望贵客莫要见怪。” 话音一顿,岛主冲着手下一挥手道: “开门,快快将几位贵客请进来。” “大人……” 领队听到这忍不住在岛主耳边附耳: “帝国那边来的使者至今都不见踪影,咱们冒然将这批不知怎么就持有‘小公子’……信物的家伙放进来,只怕不太合乎规矩……” “你懂什么。” 岛主忍不住的转过头去狠狠瞪了身边的领队一眼道: “什么是规矩?规矩难道不是人定的?更何况我们也早已言明,信物落在谁的手里,谁就是这场游戏的唯一规矩。” …… 二十八水晶棺材 在航母之上一个特殊的房间中,吴奇正在这个特殊房间中跟自己的副官交代着什么,突然听外面有些嘈杂的喧嚣声,他下意识的皱皱眉,副官感受到了他的不高兴,向他一低头道: “长官,下官出去看一下。” 吴奇抬头也不抬的挥挥手,片刻,副官由外而归,外界的嘈杂声却丝毫未减,吴奇自是脸色不好的向对方看去,副官的表情却同样显得有些难办,他抿抿唇,对着吴奇示意了一下房间外这才说: “您……您还是出去看看吧。” 吴奇搞不明白对方怎么是这样一副表情,便沉着脸在副官扶着门的状态下大步而出,身子一踏出门,他瞬间就明白了副官的神色为何如此复杂——在走廊的尽头,那喧嚣声的发源地处,却是男人的身影被守候在走廊拐角处的两个小士兵拦住了去路。 吴奇知道师父是清楚军队里的规矩的,划入禁区的地方外人绝对不允许进入,所以他明白师父刻意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绝对是有话要对自己说…… 吴奇一蹙眉,看着不远外两个小士兵道: “你们下去。” 正拦在男人身前的两个小士兵一时面面相觑,吴奇已转而看向了苏萧焕说:“师……先生,您请过来。” 自家长官既然发话了,两个小士兵也不好再做什么过多的询问,便让开了身子让男人走了过去。苏萧焕走过来时面色倒是很平静,吴奇却有些不好意思的向男人颔了颔首压低了声音说: “是吴奇怠慢了先生,非常抱歉。” 苏萧焕转头向吴奇看了一眼,须臾,男人摇了摇头淡淡道:“是我坏了规矩,但这房间中的人,我想见一下。” 随在吴奇身侧的副官闻言忍不住向苏萧焕看去,他看看吴奇再看看苏萧焕,欲言又止最后到底还是开口道: “这位先生,这房间中的人……可是我们帝国的英雄。” 言下之意大有不希望一般人前去惊扰的意思,吴奇却伸出手来拦住了副官还想要说下去的话,他道: “去把我刚刚安排你的事处理了。” 副官一愣,忍不住向吴奇看去,吴奇的表情倒是平静而坚定的很。副官见状,只得向吴奇颔首一礼,离开前,副官的目光忍不住又朝着苏萧焕打量了几眼。 特殊房间外一时只剩了吴奇和苏萧焕二人,吴奇便一转头推开了门,撑着门对着苏萧焕压低了声音道: “师父,您先进来吧。” 二人这一进屋,却是铺天的寒气迎面而来,吴奇知道男人伤口尚未愈合,便一转头去旁边的衣架上给男人取下件军大衣递了过来说: “里面放棺材的屋子温度还要再低些,您把这衣服先穿上。” 苏萧焕也不推拒,伸出手来结果吴奇递来的军大衣套在了身上,二人这便又向里屋走去。 推开门,整个房间正中央陈列着一具透明棺材,棺材里的内饰华美精致,棺材外甚至还盖着帝国的国旗。 果然如同吴奇所说,这间屋子的温度还要低上几度,苏萧焕下意识裹了裹最外层的军大衣,沉默着走上前去,棺材中,周正的表情宁静而祥和,仿佛只不过是睡着了一般。 苏萧焕就这样站定在棺材旁沉默着注视了好久好久。 男人的表情很平静,他看着躺在棺材中衣冠楚楚的周正,许久说道: “悼念词写好了吗?” 吴奇点点头,答: “已经安排下面人去处理了。” 又是片刻的沉默,苏萧焕说: “这是我们帝国的英雄,可是?” 吴奇神色微微一黯,好半天后却又一次的点头,他说: “是,师父,您知道的,我们对外总得有个交待。” “你燕伯伯去世的那一年,也需要对外有个交待。” 苏萧焕突然不冷不热的说着,他静静看着周正此刻正躺在一簇簇繁花似锦的花丛中,许是因为经过了入殓师的手,周正的模样显得神采奕奕极了。 吴奇没有作答,他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于是便只能好久好久的沉默着——周正是个叛徒,他知道,周正是个胆小鬼,他也知道,周正还是个为了私利的卖国贼,他更知道……可这又能怎样呢? 帝国的军部需要有所交待,帝国的百姓更需要有所被交待。大家更能接受的是这位鼎鼎大名的帝国军官是为了守护任务行动从而奋战到了最后一秒最终壮烈在了战场之上,这就像那年死在狱中的燕校长夫妇一般——公众是需要被交待的,事实的真相,有时候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重要。 这些年来沉沉浮浮的官场生涯早已让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脱褪了昔日里的青涩懵懂与一味只追求真相的单纯,面对于男人近乎质问的话语,吴奇没有说话,他哪怕一个字,都没有说。 苏萧焕今日并不是有意来为难这个孩子的,他半生荣辱,于这为官一道早已看透九成,剩下的一成是无处诉说的无奈与悲愤。他能够理解这个孩子的不易,但他同样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血肉之躯。男人无法接受的是,像周正这样的人,此刻正躺在重金打造的水晶棺材中等待它日荣耀归国受封,世人将会永远铭记这个与恶势力不屈斗争的英雄,他青史流芳,少说事迹能传个百年,而偏偏像大哥大嫂般…… 苏萧焕觉得说不出的难受,便只好伸出手去死死的扣住水晶棺材边,仿佛要将十指都扣入这棺材中一般。 吴奇由始至终的沉默着,他微微低头站在男人的身旁,便听: “老二……” “师父?” “你燕伯伯和你燕大娘,都不是会去在乎这些的人,你知道吗?” “是,弟子知道,师父。” “可不在乎,是不在乎的事,亏欠了,却终究是亏欠了的事。” 吴奇没说话,男人同样扶着棺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房间中的寒气冷的似要入骨,终于: “这样棺材,这特别的配饰,还有这屋中一件件,一桩桩所有东西,只怕是准备了有些时候了吧?” 苏萧焕头也不抬的慢慢说。 吴奇被问冷不丁一惊,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的同时抬起头来愕然看着眼前的师长。 苏萧焕终于扶着棺材慢慢转头向他看了过来,男人的表情很平静,话音也一如既往的深沉缓慢,但却多了些唯有在那些青涩岁月里吴奇才能见到的犀利之色。 苏萧焕转过头来冷冷看着吴奇,一字一句道: “到底是什么人,让你提前准备好了周正的墓志铭?” …… 二十九那年牛奶 “到底是什么人,让你提前准备好了周正的墓志铭?” 吴奇在男人的质问下长久沉默着,好一会儿后,他突然扭过头去看了一眼安详躺倒在水晶棺材中的周正:“师父。”吴奇开口了,但他的目光却未看向男人,他的目光依然是静静注视着周正的:“那些年,您曾问弟子,真相就那么重要吗,而今……” 吴奇话说到这,突然向后一撤步郑重跪倒在了眼前的男人身前,他面色平静,抬起头来沉着十足的望向男人说: “弟子不孝,不能回答您的问题。” 苏萧焕下意识的眯起了眼,吴奇在师长的眸中看到了那抹再熟悉不过的愠色,但他依然跪的笔直一动不动,吴奇一个字都不说,他只是跪倒在男人的身前慢慢垂下了首,趋于习惯,他下意识的避开了男人那仿佛要直射人心的眸子。 寒气漫天的房间中似乎冷的更彻底了。 师徒二人就这般一跪一站,一人低头一人怒视,这样的沉默大约持续了足有一分钟,终于—— “好,为师不逼你。” 苏萧焕蓦然一闭眼将视线从吴奇身上移了开来,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大失所望,片刻睁开眼来他冷漠的看向了棺材中的周正,他说: “你去安排人送我们登岛吧。” “师父?!” 吴奇没想到男人竟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他赫然一惊,“唰”的一声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高大的身影有些焦急道: “可您身上的伤还没……” “你这庙大,为师待不住。” 苏萧焕却理也不理他,只“啪”的一声摘了身上的大衣丢给了吴奇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说: “要么你安排人送我们登岛,要么……” 男人话说到此,突是冷冷一转头漠然向吴奇看了过来,他说: “苏某虽不才,但即便吴将军这一船的人,还真未必能拦得住我们。” 吴奇一时不知如何作答,那高大的身影在说完最后这句话后却毅然决然一转身就此而去了。 …… 男人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奕天分明感受到父亲身上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寒气,是从内到外的两种冷。 奕天见爸爸进了屋来沉着脸一言不发的在往里屋走,忍不住的贴了过去像条猎犬般狠狠嗅了两下,苏萧焕心情不太好,此刻又见这臭小子这般动作,自是冷着脸一转头呵斥: “干什么呢?!” 少年叫男人呵斥的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好一会儿后才讷讷看了一眼黑着脸的男人小小声说: “爸爸,你刚刚是去了很冷的地方吗?” 苏萧焕被他问的一怔,下意识抬起胳膊来自己也闻了一下,但却没闻出什么异常,男人便一时蹙起了眉看着眼前的孩子说:“你怎么知道的?” “你身上有那种冰冰的味道,而且感觉还是在短时间内一连经过了三种温度。” 少年眨巴眨巴眼,偷偷打量了下男人的脸色后略显讷讷的解释着。 苏萧焕:“……”继而忍不住的想这臭小子八成是属狗的吧…… 叫儿子这么一闹后,男人本还在恼怒的情绪却渐渐平复了下来,他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对着眼前还在打量他情绪中的孩子淡淡道:“去收拾一下,我们要准备下船了。” 少年也不追问,乖乖点了点头后转头走了两步,却在第三步时止住了身子欲言又止的转过身来,他眨着眼看了苏萧焕好几眼,苏萧焕自是看出了他这副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样子,忍不住皱眉道: “怎么?” “爸……” 奕天很少会用一个字的方式来称呼父亲,但这般一唤之下,苏萧焕才蓦然发现,这孩子的身上也早有了股唯独属于他的男儿气概,奕天站定在原地又看了父亲好几眼,好半天才抿了抿唇移开了目光小小声说: “您刚刚是不是……和吴奇吵架了?” 苏萧焕被问的一窒,片刻狠瞪了少年一眼说: “敢,腿给他打折了!” 奕天叫父亲这声冷冰冰却显然是刀子嘴豆腐心的话给说笑了,转过头迈开步子要走,却再走出两步又停下了身来偷偷向父亲看过去说: “要不……我这会带着离姬他们去揍他一顿?” 苏萧焕终是叫这臭小子给逗笑了,一时哭笑不得看着不远外在一脸认真说这话的孩子,他伸出手来狠狠指了下少年,继而“哗啦”向外一划说: “收拾东西去。” 少年不再说话,这回只乖乖笑着挠挠头应了一声,就此转身而去了。 屋内,苏萧焕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他下意识的叹了口气,弯下腰来慢慢坐在了沙发中,他就这样抬起头来看向了孩子离开的方向,男人似是全身放松般慢慢向后靠在了沙发椅背上,须臾,一抹微笑渐渐在他的唇角泛开,他低低念道: “这几个臭小子,可真是有苗不愁长啊……” …… 奕天这边刚出了门,一抬头见却看到了一个踟躇在走廊中的身影,他下意识的一愣,向不远外负着手显然在沉思中的吴奇看去。 走廊中负手踱步中的吴奇听到了开门声响下意识抬起了头来,看到来者是奕天的时候他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下半刻,他无声抿了抿唇,将目光从奕天身上移开却又移了回来显得有些犹豫道: “你……师父还生气吗?” 奕天也是有些尴尬的,他伸出手来挠了挠脸颊,转头向屋中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复而看向了吴奇说: “要不……你自己进去看看吧。” 还在负手踱步中的吴奇叫奕天这话说的一怔,身子一时也停在了原地忍不住向奕天看去,少年的表情则显得有些局促,他斟酌了好一会儿后才小声说: “不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负手立在走廊中的吴奇在他这句话后神情复杂的向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一时间很是复杂,他就这般沉默着看了好一会儿,终了移开了视线慢慢摇了摇头。 走廊中片刻的沉默。 吴奇突是对着身后跟着的副官招了招手,副官自然而然走上前来,走到了奕天身前递给后者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物件。 “这东西你拿着。” 吴奇站在不远外负手沉沉看着他说: “师父身上旧伤未愈,你们万事小心,若有需要,就打开盖子按那个红按钮。” 这话说完,吴奇也不再多言,就此负着手一转身就欲离开。 “二……吴奇!” 在后,奕天傻傻看了手中这黑色物件一眼,忍不住向前一步唤了对方一声,吴奇的身子停在了他这声后,奕天神情复杂看了看对方的背影,好一会儿后才低下头来慢慢说: “即便……即便再忙,过年总是放假的吧。你这次来的话,我勉强……也给你一杯牛奶好了。” 奕天没看见那背着身的人儿表情到底如何,但: “你那年给我的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喝。” 话音里却是有了些淡淡的笑意的: “不过,我可拒绝被加着催眠剂的牛奶放倒。” 奕天听到这忍不住的笑了起来,吴奇则一句话都没再说就此负着手带着副官大步而去了。 …… 三十操劳命&海洞 “不,不,不……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 “先生?先生?先生?!!” 游小真从梦中赫然惊醒,眼前映入了阿掩那张略显担忧的面容。小真眼前有些发花,更觉头疼欲裂,他下意识从桌上慢慢爬起了身用手狠狠捏着太阳穴低低问道: “什么时候了?” “您在这都待了三天三夜了,先生。” 阿掩面有忧色,走上前来弯腰捡着那摊开在小真身侧撒了一地的各类资料页,小真则继续保持着那张开一只手捏着太阳穴的姿势,他闭着眼长长呼了口气,须臾苦苦笑道: “该死的,我竟然做了个噩梦。” 阿掩正在捡起文件页中的动作微微一滞,转过头来神情复杂深深看了游小真一眼,片刻,阿掩继续弯腰捡着那散开满地一张张的文件页说: “先生莫要担心,梦都是反的,苏家老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游小真在阿掩这句话说到一半时慢慢睁开了眼,他唇角的笑意一时苦味更浓,他沉吟着,用略显沙哑的嗓音慢慢说: “你说,到底是谁想出了‘天命之星’这种损招。有些事真是不能细纠,这一件件事倘若细纠起来,倒真会让人觉得天命难违……” 阿掩闻言有些担忧的看了游小真一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说: “先生,您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我去安排一下您去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休息?” 游小真轻轻摇了摇头,他显得有些疲惫的扶着眼前的桌子缓慢站起了身子,他静静站在原地抬起头来向眼前那十几个写满了复杂代码公式的屏幕看去,他就这样直勾勾盯着眼前的屏幕沉默好一会儿,突然: “大姐这边基本稳定了吧?” 阿掩向游小真看来,点点头应道: “您放心吧,一切都如您所料,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游小真没有说话,他眸色沉沉的又看了眼前这十几个屏幕一眼,他道: “二货那边差不多也该有消息了,如此……你下去安排一下,去通知两位叔叔,等等我要洗个澡,洗完澡后,让两位叔叔带几个身手好些的随我一起出发。” 阿掩一时愕然,看着眼前这一脸倦色的青年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说: “您都一连三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您还是先……” 游小真此刻用右手捂着头对着阿掩缓缓立起了左手来,他动作极其轻微的摇了摇头,他说: “我有些不好的预感,这些天来一天比一天强烈了。我不能继续留在这去一味的寻找什么所谓的真相。倘若祖陵秘库中记载为真,那‘天命之星’便即将现世,莫说此事和师父他们息息相关,即便……” 游小真话说到这,他眸色显得有些凝重的慢慢抬起了头来,他向阿掩看去,叹了口气一字一句道: “即便只是以我如今游家家主的身份,这趟浑水,我也躲不开。” 阿掩在他这般话语后同样忍不住的长长叹了口气,他将适才从地上捡起来的文件页尽数堆在了桌面上,他向小真低下了头微微一礼道: “明白了,阿掩这就安排联系吴将军,一个半小时后,我们正式启程去往他那边汇合。” 游小真沉默着点了点头,他再次看了一眼眼前十几个闪烁着密密麻麻数字代码的电脑屏幕,他伸出手指轻轻叩击了下桌面最后吩咐道: “销毁了,做的干净些,暗狱技术部这边有那么几个厉害角色。大姐最近够忙了,别在这种节骨眼上给她添堵。” 阿掩有些无奈的看游小真一眼,这回再也忍不住的说: “那怎么不说有些人还把自己当永动机,以为自己是钢筋铁骨打造的不成?” 游小真弯起嘴角微笑了一下,很是潇洒的一挥手后转头向门外边走边说: “我上了飞机休息,你记得给我两位叔叔带上两个大美人,别给他们时间过来找我。” 阿掩一时苦笑,但也明白乾天坤地二人这么多天未见游小真,肯定有一肚子的问题等着询问,游小真这看似开玩笑的话还未必真的就是一句玩笑。 一念至此,阿掩忍不住的又一次叹了口气,他下意识的摇摇头,一边拽过了游小真先前坐着的凳子做了下来一边操作着开始销毁文件,阿掩忍不住抱怨: “聪明是好啊,聪明人通透内秀,什么你都看得明白也什么都能管的上……可我若将来有个儿子,一定愿他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阿掩话说到这,似乎已经写好了一组程序,他“啪”的一声叩击了下键盘,十几个屏幕上的公式代码开始快速消失,他撇撇嘴,看着十几个屏幕间快速消失的代码最后一本正经说道: “丫的你天生就是个操劳命!” …… “你做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海风吹过脸颊带来潮湿的海腥味,寒双随着眼前这抹倩影穿梭在一处海潮冲击而出的海边洞穴中。 眼前的听他出声询问,弯起唇角微微一笑头也不回道: “秀文他们刚刚和海岛的岛主碰上了头,紫婶婶一个人待着也是无聊,带着你出来吹吹风不好吗?” 寒双忍不住的翻了个白眼,看着眼前这抹身影敏捷而又轻盈的穿梭在海边的洞穴中,片刻,他想起什么来问身前人儿: “秀文根本就没限制你的行动,你明明知道苏……你丈夫和你儿子都在这座岛上,你竟不去找他们吗?” 悠然走在前方自在看着自然鬼斧神工的女子闻言一笑,紫眮仰起头,她看着这处天然形成的洞穴内,头顶处竟有硕大一个开口连通外界。此刻正是白日,蔚蓝的蓝天中有那朵朵白云自在飘过,这副画卷般的景色透过这个巨大的开口展现给洞中二人,洞内洞外,瞬间仿佛坠入了两个时空。 “我现在还不能去找他们。” 紫眮微笑着透过头顶巨大开口望向洞外的蓝天说: “萧焕这会儿肯定有好多问题想要问我,比如明明都是绝杀计划中出来的,怎么萧焕他就需要抗体而奇儿却能侥幸活下来,我还没有想好要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寒双听得一怔,他下意识向眼前这笑的温柔而风轻云淡的女子看去,片刻: “走吧。” 紫眮有些俏皮的,指了指更深的地方后向他调皮的做了个鬼脸说: “我们再到更深的地方去看一看还有什么好看的风景。” …… 三十一失落之土的真实 “素问帝国贪狼将军秀文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人中豪杰。” 黑漆漆的甬道中回响着一行人的脚步声,这条通往地下的甬道明显极深,道路坑坑洼洼不甚平坦,长满青苔的残旧墙壁间有一股子腥兮兮的霉味。 木制轮椅间长发的人儿微微一笑,甬道间昏黄的烛光打亮了他那俊美而揉着些许英气的面容,因为烛光的原因,秀文微笑中的脸颊有一半是湮没在黑暗之中的。 须臾,伴随着木制轮椅“吱哟哟”的声响,秀文笑道:“贪狼吗?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的话音不紧不慢,却浑厚有力,悠悠然在昏暗的甬道之中飘了好远好远。 负着手带着手下走在先前一步的岛主闻言微微一笑,这已年过半百大肚便便的男人好像一尊现实行走中的弥勒佛,他弯弯嘴角,笑容和蔼可亲,转过头来向秀文一众人看了一眼后才说:“这倒也是,毕竟您如今这失落之土的王者之名,倒还在昔日那大名鼎鼎的贪狼将军之上。” 秀文听到这“嗤”声一笑,缓缓摇了摇头后,他说:“失落之土尽是失落之人的失意之处,岛主大人想来每年也是会参加‘问鼎会议’的,却又何必……” 秀文话说到此,突是止了话音,他弯起嘴角柔柔冲着岛主一笑,不再继续往下说了。 那肚大肚便便的“弥勒佛”听到这儿忍不住的长叹了口气,岛主背着手走在这一行人最前方头也不回的说: “‘问鼎会议’是每三年一次包括帝国在内世界上所有国家都会派出代表参加的多方会谈,我上一次见到秀先生,好像就是在距今大约十八年前的那场‘问鼎会议’中吧?” 秀文柔柔微笑着点了点头,说:“对,那年是由我帝国元帅莫鼎天带队,我随家……随他一同前往。” “弥勒佛”显然注意到了在秀文的这段话语中,他对莫鼎天的称呼有那么一瞬间的改口,“弥勒佛”负着手转头深深向秀文看了一眼,突是叹了口气道: “莫鼎天元帅是你秀先生的嫡传恩师,这早已算不得什么秘密,如此看来,秀先生想来还是怨恨了那年莫鼎天元帅的‘神之血计划’的。” 秀文淡淡一笑,云淡风轻间看不出什么情绪说:“师命所在,贪狼自谈不上有什么怨恨……” 话说到这,他微笑间将话音微微一顿,抬起头来温柔笑看向眼前这“弥勒佛”样的岛主说: “可而今我已不是贪狼,我叫秀文。” “弥勒佛”岛主听到这长长的叹了口气,他显得有些无奈般负着手摇摇头,继续迈开步子引领着一群人向甬道更深处走去,他说: “秀先生要知道,我这小岛是因自知深浅,才对外提出了此次‘能源计划’。冠以交换的名头意图将这烫手的山芋交出去,所以这烫手的山芋最终无论落到谁手里事实上我都不在乎。但,此次这‘能源’倘若出世,只怕整个世界都会刮起一场腥风血雨,这将是一场世界性的变革。” 秀文闻言微微一笑,他坐在由黑狼推动的木制轮椅间柔柔说道:“岛主是聪明人,这‘特殊能源’还真不是您这小岛可以驾驭的,由料可知,但凡‘神之血’出现之处,定将刮起腥风血雨。” “弥勒佛”岛主听到这叹了口气,他回头深深看了秀文一眼说:“如此说来,看来外界传闻非虚,秀先生是真的要和帝国高层决裂了?” 在二人对话中一直沉默走在秀文右侧的秦寿昇听到这突是轻一蹙眉,他下意识抬起头去向那“弥勒佛”岛主深深看了一眼,他想,竟然仅仅从几句对话中就推断出了秀文现在的概况,果然能走到此位之人,都不是什么简单人呐。 他们尚且不知对方深浅更不知这岛主的立场所在,如果底牌摊的太早,只怕会有风险。一念至此,秦寿昇忍不住的弯下腰来贴近了秀文耳边,他出声提醒秀文,唤道: “大爷。” 秀文倒显得十足的平静,他微笑着对着秦寿昇柔柔摆了摆手,这才继续坐在木制轮椅中抬头看着那“弥勒佛”岛主说: “十八年前的那场‘问鼎会议’中,莫鼎天首次提议在各国中立之地处设立‘失落之土’。对外和公众们看来,‘失落之土’是不法分子的逍遥之地,是大众心中最恐怖而又最忌讳的地方,不错,这些其实都没有错,但想来岛主大人也是知道的,事实上‘失落之土’暗地里是经由各方首脑共同点过头的,它本是一处设立在这个世上的……特殊监牢。” 负手走在前的弥勒佛岛主长长叹了口气,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十八年前莫鼎天亲点了我为这处监牢的狱长,这意味着在世界上所有人的眼中贪狼必须成为一个叛徒,我必须面临与整个世界为敌并被整个世界通缉的现状。岛主大人,你可知道,贪狼曾也是个军人,一腔的热血与军魂,朝夕之间便可尽化这人世中的鬼魅魍魉。” 秀文微笑着,就像仿佛正在叙述的只是一件这世上最微不足道的事般,他柔柔继续笑说: “贪狼十八年前既担负了这个担子,便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什么英雄,如我先前所提到的,既是师命所在,贪狼自不会违逆。” 弥勒佛岛主听到这忍不住的皱了皱眉,他下意识的一顿步,转头向秀文看来说:“秀先生,恕我直言,但您刚刚的话却并不能解释清楚您如今的选择。” “岛主大人妙人也。” 秀文笑着舒舒服服坐定在轮椅之中,甬道中昏暗的烛光只能打亮他的半张脸颊,剩下半张湮没在黑暗中的却不知是何表情,秀文笑着说: “人在这个世界上走一遭,有些人生来是为了建功立业光宗耀祖,有些人是为了传宗接代延续香火,有些人也许就只是想平平凡凡享受生活,而我……” 弥勒佛岛主在这个瞬间看到秀文的笑容变得那么温暖而简单,只听: “我此生此世大概只是为了那么一个人吧,正如少年时候家师所说,我怕早已是疯了……” …… 三十二未能说的话 年轻而又倔强的身影正了正头上那顶绿色军帽,抬起手来正要敲门。 “师父,阿文是您看着长大的,这些年来阿文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一件事开口求您,但这件事,阿文想求师父给个成全!” 房间中却传出了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年仅二十三岁的苏萧焕微微一怔,即将要敲门的手僵着在了半空之中。 “什么叫成全,啊?你这纯粹就是瞎胡闹!你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即将要面对的又是什么吗?而今我帝国对内纷争刚刚结束不到一年的时间,上上下下百废待兴。你是我帝国的新星一代,你是二十七岁的青年将领,这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在你的身上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吗?!” 莫鼎天的声音少见的怒气十足,苏萧焕站在房间门口下意识的愣住了。事实上,从师哥年仅二十岁成为贪狼军副军长的那一刻起,足足七年以来师父莫鼎天对师哥就再也没说过哪怕半个字的重话了。 房间中有片刻间的沉默,继而—— “师父,您明明是知道的,我如果再不说就真的没有机会了,婉儿已经……” 罕见的,苏萧焕竟从师哥秀文的口中听到了这种带着些许哽咽的声音,然而,秀文的这句话并未能说完,莫鼎天已是声色俱厉断喝住了秀文的话音说: “阿文,你必须要搞清楚你的身份,师父早就同你说过,既然择了这条路,你心中从此就只能有我帝国大家,至若这儿女情长的小家该舍弃时就必须要舍弃,更何况你喜欢的竟然还是你弟……” 莫鼎天的话音骤然拔高,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又似乎是因为失望,他的这句话并没有说完,终了,苏萧焕听见师父在屋子里狠狠挥了下袖子的声音,片刻,莫鼎天语重心长的深深“哎”了一声,脚步的声音朝着门这边走来了。 苏萧焕原本还有些发怔,听到恩师莫鼎天走近的步伐赶紧让开了些门,须臾,房门推开,屋门后现身出了莫鼎天那略显肥胖的身影,苏萧焕下意识的低了低头,压低了声音沉沉唤: “师父。” 身形有些发福的莫鼎天面色少有的不太好看,此刻负着手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向门边站着的苏萧焕瞧了一眼,莫鼎天就这般冷着脸神色复杂的好一会儿注视,直到把苏萧焕看的全身上下都有些不自在时,突然—— “你和那首科办那边的那个紫丫头怎么样了?” 恩师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苏萧焕一愣,他多少有些缓不过劲般抬头向眼前的恩师看了一眼,好一会儿后才显得有些尴尬般低下了头去低声道: “您……您已经知道了?” 须臾沉默,苏萧焕想起什么来慌忙解释道: “弟子知道这涉及组织纪律问题,我和婉儿原本是商量着这几天找个时间一起来和您说这事的,但您的勤务兵说您最近时间已经排满了,所以……” “找个时间,带那丫头来一起吃顿饭吧。” 莫鼎天显然是不想继续听他略显干巴的解释,挥了挥手的同时他转过头去,目光沉甸甸向屋内瞧了一眼,好一会儿后,他才转过头来对着苏萧焕说:“你师哥最近这边事多,近来你若有什么想请教的,去毅小子那边问。” 苏萧焕张张嘴,显然还想说些什么,莫鼎天已又一次摆摆手以动作截住了他的话音说: “最近我们有个代号为‘钥匙’的行动即将立项,商量之后此事怕是会让首科办那紫丫头做最高指挥官,这项行动一旦实施后这丫头少说也能享受上中将待遇了。你个臭小子可得给咱大老爷们争争气,以后莫叫变成个妻管严再跑到师父这来哭。” 苏萧焕面容间少见的有了些笑意,他轻轻点了点头,只淡淡说着:“师父放心。” 莫鼎天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有一副语重心长的味道,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临走之前又一次转过头去,沉甸甸的向屋中看了一眼,苏萧焕不禁顺着恩师的目光看去,下半刻几乎是吓了一跳——那儿……此刻正有一抹身影从跪着姿势慢慢站起了身来,没有人能看到秀文的面,他缓缓站起身来背对着门口的二人好一会儿的沉默。 终于,秀文转过了头来,他的面上是苏萧焕所熟悉的那种风轻云淡而又温暖明媚的笑容,他冲着苏萧焕微微一笑,然而这一刻,苏萧焕却觉得他从来不曾在师哥的笑容中读出那般的苦涩,秀文却已站在不远外柔柔笑看着他轻轻说: “师父说的对,臭小子,和婉儿谈了这么久恋爱也不知道带婉儿来家里坐坐的,你说说怎么也不见你在其他事上保密措施做得这么好,啊……” 话说到这,秀文笑着抬起手来狠狠指了他一下,动作中大有一种开玩笑的意思说:“师哥这可就得念叨念叨你了啊!” 苏萧焕下意识的弯弯嘴角,张开口刚想要说句什么,秀文突是低头看了眼手表想起什么来“呀”了一声说: “晚上我贪狼军这边还有个会,莫将军……” 苏萧焕早已习惯了在正式场合中师哥称呼恩师为莫将军,事实上,倒是先前那声意外听到“师父”更让他意外一些。体态有些发福的莫鼎天转身向秀文看去,秀文则微笑着对着他叩了叩手腕间的作战表盘说: “晚点我约了猎豹那边的寒毅吃饭,您留下来一起吃吧,刚好我们可以一起聊聊您最近想建立一个名叫‘飞鹰作战队’的雏形问题……” 莫鼎天负着手站在门口显然是想了下的,片刻他点了点头说:“也好。” “萧焕。”秀文微笑着抬头向苏萧焕看来,苏萧焕在他这一唤后回过了神来,他知道自己的级别还不能参与到这样的“饭局”中,便赶忙点了点头一指门外道:“那我就先走了,师父师哥留步。” “萧焕……” 刚刚走出两步的苏萧焕下意识回过头去,秀文显然是有些话想要和他说的,但……苏萧焕又一次在师哥脸上读到了那种……不很常见,隐隐含着些苦涩和无尽复杂的笑意,苏萧焕站定原地静静等待,他在等待秀文继续说下去,然而—— 莫鼎天脸上却挂着少有的冷漠开口下逐客令了: “你师哥还有会要开,你先去吧。” …… “离姬,我跟你说啊……” 男人就这样慢慢,慢慢睁开了眼来,他看着不远外身处海天一线大背景下笑闹中的那三个少年人的身影想—— 不知师哥那年,那句没能对自己说完的话,却又是什么呢? …… 三十三真是够了 几个少年在海边吵吵闹闹的玩了一会儿,赤着上半身只穿着一只海蓝裤衩的揽月突是以手叉腰远望问道: “你怎么想?” 奕天正弯着腰在沙滩上捡着什么,须臾,他再直起身来的时候,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乳白色的小贝壳,他将这只小贝壳放在手心中,他静静看着手心中那乳白色的小贝壳沐浴在了阳光之下。 海面柔丝丝的风,吹扶着他那一身清爽色系的衬衣,许是觉得有些拘谨,奕天伸出手去解开了靠近脖颈处最上方的衣扣淡淡说道:“我还没能想好。几年之前,我曾跟着爸爸见过秀文一面,说来也许有些让人难以置信,但……初见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感觉那个伯伯是个坏人。” 揽月下意识插着腰转头向他看来,奕天则继续看着手中那乳白色的小贝壳慢慢说: “可他又确实是个坏人没有错。他视生命仿若蝼蚁,一进失落之土的时候,我看到了许多许多甚至还淌着血的人皮。包括秀文后来连眼都不眨般想要置爸爸于死地时……那让我觉得……他的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颜色。” 揽月忍不住的拧起了眉头,他察觉到奕天最后用“颜色”这个词来做出了一种形容,便又听: “你知道吗,事实上这世界上的每个人其实都是有颜色的。” 奕天冲他笑笑,将手中那只乳白色的小贝壳丢回了大海拍拍手继续说: “冷酷的人带着淡淡的黑,热情人带着火般的红,聪明的人带着明亮的黄,你也一样,你的身上偶尔会有……那种温柔的人才有的粉色。” “奕天!” 揽月骤然涨红了脸,转过头来怒视着他,少年一时失笑,他忍不住的摇摇头,赔礼道歉般对着揽月使劲摆手希望对方不要冲过来打自己。揽月狠狠刮了他一眼,奕天则笑着转头望向蔚蓝色的海平面继续说: “不像我们,秀文……包括爸爸他们身上的颜色却都很复杂。” 揽月愣了下,只见眼前的少年人静静凝视那宽阔浩瀚的海面。柔柔的海风,吹拂起他那浅蓝色衬衣的衣角,修长的下半身上,黑色的长裤亦在柔柔风劲中鼓动,奕天慢慢说道: “我们的颜色也会复杂,不过却是那种时隐时现的复杂。可秀文与爸爸他们……你见过那样的颜色吗?当黑色,红色,绿色,包括刚刚提到的粉红……它们可以完美的交融在一起,最后形成一种甚至让你难以辨别到底是什么颜色的颜色……” 揽月愣了愣。 “我不知道要该怎样去形容这种复杂,可……我可以肯定的是……” 少年说到这,他一手插在裤子口袋中转过头来微笑着深深揽月一眼说:“复杂到极致就会化为简单,和爸爸的黑色一样,秀文的颜色是一种同样深不见底的白。” 揽月忍耐着听到这了这会再也忍不住的挠挠头一脸不耐烦道: “我现在有点怀疑你小时候的美术是不是体育老师教的!” 奕天叫他这么一怼,下意识的笑了开来,他冲着揽月摇摇头,继而慢慢踩上了脚边一块大石头蹲了下来,他叹了口气若有所思的说: “揽月,小的时候,长辈们总会说大人的世界是很复杂的。可你知道吗,的确,不能否认的是复杂的人是很多。可暂且不论好与坏,但凡是我所见到的,这群能在长辈们口中成为卓绝群伦的人——无论是秀文也好,还是爸爸也罢,甚至包括四哥或吴奇二人,他们身遭的颜色,却都是简单而纯粹的。” 揽月叉着腰站在他身旁的大石头下的沙滩上,海边的阳光洒满在他一身古铜色的肌肤间,片刻,揽月转过头去向那蹲在石头间若有所思的身影看了一眼,他再也没忍住的长长叹了口气后说: “我大概能够理解你所谓的简单而纯粹了。” 奕天下意识一怔,转过头向他看来,却听揽月直勾勾盯着他冷哼了一声说: “可不是吗,那只要是个正常的聪明人都得叫你们这群简单而纯粹的倔驴气跑了,哪还能留下人和你们竞争?!” 奕天再也没忍住的“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这声笑刚刚笑到一半,却听一声“队长”的呼唤,奕揽二人双双转头,刚刚跑近二人身前的离姬喘着粗气给奕天递过来了个通讯器类的东西说: “已经联系到云澜那边了,云澜那边刚刚还提及到你四哥——游小真不知通过什么方式已经先一步联系到了她和小饕餮。” 奕天下意识一愣,看着离姬好半天没缓过劲来,他一边伸出手去接过通讯器一边忍不住问: “我四哥现在人在哪?!” 离姬指指已经递到他手中的通讯器,一脸正经的回答: “在线上。” 手中此刻正拿着通讯器的奕天: “……” 一边将通讯器贴在耳边一边忍不住的想:你们这群人真的是够了。 …… 奕天一边将通讯器贴在耳边一边向父亲那边走去,激动几乎难以自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通讯器那头笑眯眯的游小真当先开口: “哟~小伙子~” 游小真在通讯器另一头不遗余力的戏谑他弟弟:“假期过得开不开心啊?” 少年忍不住的笑,他抬起头向不远外的正坐在沙滩外围处的父亲看去。也不知怎的,明明一行四人此刻是没处去才找了海岛上这较为偏僻的地方说着歇歇脚,可眼前的这一幕还是刹那间湿了少年的眸子,他微笑着,又一次静静看了一眼不远外的父亲,继而对着通讯器那头坚定十足的说: “四哥,幸不辱命。” 游小真同样叫弟弟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逗笑,小真在通讯器那头笑意明显更浓道: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出马!” 奕天还没来得及笑,游小真已经又加了个定语修饰词说: “再说了,也不看看是谁弟弟!” 奕天正有些苦笑不得时,突听游小真在通讯器那头假装怪样皱皱眉说: “呃……兄甚思念,思来想去发现家里面本来用来传信的信鸽都叫某个肉食类动物给吃了,所以……” 奕天自然听出游小真这是挖空了心思在挤兑自己,一时哭笑不得的气道: “四哥,我虽然爱吃肉,但还不至于去吃信……” 奕天的话音突然一顿,他听力本异于常人,此刻听到了些异常动静,不由皱着眉向某些正在飞速接近而来的东西看去——不出三十秒,一列由十辆黑色组装车组成的车队突然停在了这处偏僻海滩的外围。 少年的眸色无声一沉,连手中握着通讯器的手都下意识隐隐发起了力。 也就在同时,黑色车队最中心处头号车的副驾驶上走下来了黑衣人,那人走到司机背后的主座边,伸出手去毕恭毕敬的打开了主座车门。 又三十秒后,主座中缓缓走出个人来,岛上明明是秋高气爽的气候,这人却裹着一件大大的风衣显然怕极了冷,奕天却拿着通讯器一时愣住了。 片刻。 “你你你!” 那裹着风衣的人儿伸出手来远远一指,声音同时从通讯器中传了出来: “说你呢,那边愣住的那个傻小子,你瞅瞅让你平常没事干老跑去偷吃你四哥的信鸽!你看,搞得你四哥只能自己来送信了吧!” 奕天: “……” 忍不住的伸出手去捂住脸,少年心道:你们这群人……真真是够了! …… 三十四无迹方知流光逝,有梦不觉人生寒 游小真披着一身黑色风衣威风凛凛的站在不远外,身后紧贴着几个明显精明能干的保镖。然而,小真的酷没能酷过三秒钟,一直坐在沙滩贴近石板路上的那抹身影拍拍身上的沙子站起身后,没什么情绪的转过了头来。 小真眨眨眼,他和没什么表情的男人有短暂三秒钟的对视,继而,小真并起双指笑眯眯的,嬉皮一般冲着苏萧焕说:“嗨~” 苏萧焕一言不发的看着他,直到小真琢磨来琢磨去也没觉得自己能有机会惹到师父才对…… “哼。” 男人不轻不重一声冷哼,却一下子将小真给哼笑了。游家家主仿照古人般一抱双拳,远远的给苏萧焕一作揖,再次直起身来时他笑道: “徒儿游小真拜见师父,徒儿是您坐下最最最乖的那个,没有之一!”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得叫游小真此刻这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给逗笑,然而……在这种事上苏萧焕还真不见得是个正常人。 男人隔着远远的冷眼刮了游小真一眼,迈开步子一边朝游小真那边走去一边说:“老二一点都不好奇为师的际遇,旁人怕没什么机会跟他提起这些事吧。” 苏萧焕没几步间已经走到了游小真身前,游小真照旧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作着揖,闻言先是挑挑眉,继而嘿嘿赔笑道:“师父圣明,弟子拜服。” “你啊,当真如你师娘般,下得一手的好棋。” 男人的这句话不咸不淡,不见任何情绪,游小真却暗自听得撇了撇嘴。片刻,他直起身来冲着身后几个保镖一挥手,向前一步亲自拉开了车门立在车门旁对男人笑嘻嘻道: “二货那家伙就是头倔驴,师父和一头倔驴较的什么劲。这海边风大,您看……” 小真说话间,撑着车门给男人示意了一下车座里,话说到此也不继续往下说破,只嘿嘿赔着笑一副请男人示下的模样。 苏萧焕带大的这一群臭小子中,算来算去确实算眼前这个最合他意,男人又是一声冷哼后,大步一迈在游小真的撑门动作下上车了。 小真恭恭敬敬关好门,一转头间背着男人趁男人看不见时和远处的弟弟撇撇嘴,示意了下车里的身影做了个鬼脸。奕天自是叫四哥给逗笑了,小真笑着冲他一挥手,十分洒脱般一指后边那辆车说: “饿了吧,走,叫上你那几个朋友,咱吃饭去!” 游家家主做东的饭局那是开玩笑的? 奕天笑着“哎”了一声,转身招呼离姬揽月上车了。 …… 人上了车,苏萧焕坐在了司机后的主位上,游小真便自动换去了副驾驶的位置间。 小真出门的时候游家那边还有几件要事没处理完,这刚一坐定了屁股,第一件事却是打开电子终端拧着眉处理了几份文件。苏萧焕坐在他的斜对角,自是将一切都看全了,副驾驶上的孩子此刻眉头微拧,盯着面前的屏幕一时沉吟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也不知怎的,苏萧焕第一时间却是没忍住的闭了闭眸子,他转过头来,无声向车窗外看去,他们正跑在一条和海岸线并驾齐驱的海边公路上,窗外,此刻是飞速倒退中的壮阔海景。 “老四。” 苏萧焕望着那虽然飞速倒退,却依然一望无际的蔚蓝,头也不转的唤。 “呃?” 游小真显然前半刻还在思考着什么,听到师父一唤,赶忙应了一声转过头来同时想起了什么道:“师父,您渴吗?” 说话间,他赶忙伸出手去从车载冰箱中拿出了一瓶水给男人递了过去,苏萧焕抬手轻轻挡了下,示意自己不渴。 “为师……” 男人依旧在遥望窗外的风景,然而因为窗上保护膜的原因,他能够将倒映在车窗间小真的表情一览无余。到了这会儿,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看什么了,只得不经意的收了收目光,这才继续淡淡说着: “你怪师父吗?” 饶是游小真的智商出类拔萃,这节骨眼上都搞不太懂男人何来此言,一时只得傻傻眨了眨眼,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要该怎么问,好一会儿后却是“噗嗤”一声笑道: “师父,您怕不是经了个失忆后连性子都转了吧?” 苏萧焕本在一本正经的问四徒儿这句话,起料竟得到这样一句答复,自是没好气沉了脸狠狠瞪了游小真一眼。小真在这一眼中找到了非常熟悉的感觉,笑嘻嘻的冲着男人嘿嘿一笑说: “这才对嘛,您说您若是有个好歹,弟子可怎么好带您回去见师娘啊……” 苏萧焕可算是叫这兔崽子搞得哭笑不得,这回再也没忍住伸出手去狠狠敲了游小真一个暴栗,游小真吃痛,一边捂住脑袋使劲喊疼,一边偷摸摸般小心翼翼的瞧上男人几眼。 苏萧焕见状又气又笑,看着眼前这死孩子道: “皮痒了是不是?” 游小真捂着脑袋冲他嘿嘿一笑,到了这会儿不再和男人嘻嘻哈哈的打诨,言语间他已经想通了师父先前的问题。小真转过头去,微笑着看一眼自己刚刚办公到一半的电子屏幕,他用手指轻轻一敲屏幕边缘,笑说: “这和您没有关系,即便不是您当年要弟子回去,这游家家主之位,终究也得是弟子的。” 苏萧焕看着眼前这微笑中的孩子突然沉默了。 “小时候您常说,有多大能耐,就得担多大的责任。” 小真说话间一转头冲男人咧嘴一笑,师徒二人间短暂的沉默对视,骤然,小真在这对视中沉了眸子看着那自儿时起,就犀利到仿佛能看穿自己内心的眸子一字一句道: “您有您的战役,我们也一样,师父。” 话音微微一顿,游小真唇角之间又见那种唯他独有的——自信而坚定的笑意,小真说: “无迹方知流光逝,有梦不觉人生寒。如您一般,真儿从没后悔这一路走来的每一步,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游小真在男人那双黑白分明的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映,似乎还看到了倒映之外,有了些许……雾蒙蒙的东西。 然而下半刻,小真伸出手去挠挠头,想到了什么嘿嘿笑道: “话说回来,师父,您难道真不觉得弟子是您坐下最最最乖的……” 刚觉得多少有点感动了的苏萧焕:“……” 于是,在游小真这句话还没能说完的时候: “哎呦!” 某狐狸抱着脑袋一副委屈巴巴样看着眼前的男人抱怨:“您再这么敲,弟子可就不聪明了,弟子要是不聪明了,您这次回去叫师娘罚跪搓衣板可就真没人能出谋划……哇!” 后头跟着那辆黑车上,也不知从哪搞来一副扑克已经玩起扑克中的三个少年面面相觑,继而,揽月丢出一把连对一副胜利在望的表情道: “擦,前面那车里你老爸是在杀猪吗,怎么这么大动静?我就剩最后一张了啊!” 奕天同样有些无奈的摇摇头,片刻丢出了一对大王云淡风轻道: “王炸,顺子,我出完了。” 揽月、离姬: “……” …… 三十五一念佛魔 海洞中的气温变幻莫测,每走出十步,身上的冷意渐浓。寒双不知道眼前这女人到底要带自己去哪里,但他知道,外界的世界,想来正是秋已残。 父亲和母亲便是双双死在了这样一个季节中。 金色的十月,是农人欢庆收割的黄金季,是火红枫叶漫天飞舞的缤纷时,也是……也是仇恨与鲜血,烙入他的骨髓,染红他的灵魂时。 寒双每一步踩的都很稳,即便是在黑兮兮的海洞之中,即便他的身子已冻得颤抖,但他的身子笔挺犹若松柏,立在这浩瀚天地间哪怕一丝一毫都不愿屈服。 绝不屈服! 鲜血一朝一夕化为信仰。 绝不屈服! 仇恨是与生俱来的宿命。 大概是感觉到身后的孩子有些异常,紫眮站住了身子,转过头来深深向身后的瞧了一眼,她知道,人在疲倦的时候将更容易暴露出那个最原始的自己,但她也知道,在这世上,天长地久的去爱一个人很难,而持之以恒的去恨一个人……却将更难。 紫眮驻足,久久的回头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按理来说,黑漆漆的洞窟中她本什么都看不见,但她那双温柔而又含殇的眼中却分明已将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寒双微低着头,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意,所以他只能低下头。 一只芊芊细手,突在他的头顶轻轻拍了拍,这双手明明伸来的如此之慢,可寒双却无论如何都躲不开这双手。便也仅仅是这轻轻一拍,须臾间拍僵了他整个身子,寒双突然明白了,如果眼前这个女人愿意,今日非但他杀不了她,而她,却将能取他的性命于鼓掌之间。 寒双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如果这个女人已经厉害到了如此地步,那么那个人呢,那个自己日日夜夜恨不得能食其骨噬其血的那个人呢? “走吧。” 也许已经看出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亦也许眼前的女子只是想轻轻一笑,紫眮转过头,她走在寒双身前继续向洞窟深处走去说: “婶婶带你去看些东西。” 看些……你想知道却未必应该知道的东西。 …… 在岛上的另一片黑暗中,“吱哟吱哟”的木质轮椅声正来回穿梭。 秀文歪着脑袋坐在轮椅中,秀美的乌发披散在肩的一侧,他睡着的模样有点像是个孩子,安静而稚气,长长的睫毛诉说着这也曾是个惊艳绝伦的男人。 黑狼像最忠实的护卫,在他身后推着轮椅,步调不紧不慢,甚至因为考虑到主子已经睡着,从而刻意放轻了动作。 一个七尺大汉,此生为谁温柔? 秀文并没有睡着。 他只是有些疲倦,他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将是又一场宿命与浩劫的展开,他已经年过半百,即便这具身子往往展现出那和年龄不相称的能力。可灵魂呢?想来任何一个灵魂,若在这熔炉般的浩瀚天地间走上一遭,那归来时,想必都是满目沧桑。 好在…… 秀文慢慢睁开了眼,事实上不光睡着的时候,这人但凡只要一睁眼,别人就会惊奇的发现,他这双本该饱经沧桑的眸子,却依然还是熠熠生辉而像极了一个顽童的。 只有孩子会对这个世界充满无限的好奇心与爱,也只有孩子,才会因为得不到一块糖果而动辄生怒。 弥勒佛岛主感受到轮椅上的人儿睁开了眼,便转头向他看了一眼。 片刻,岛主笑道:“秀先生睡得好吗?” 秀文微弯唇角,答:“好,也不好,好即不好,不好即好,岛主何苦要问?” 岛主闻言笑意更浓,说:“先生境界,倒是在下唐突了。” 秀文微微一笑,他将身子往身后椅背上靠的更舒服了些,在黑暗中“吱哟吱哟”的轮椅声间好一会儿沉默,这才说:“佛家讲四大皆空,可佛若无情,又为何要度众生,既度众生,却又何人度佛?” 弥勒佛岛主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发苦了,黑暗的甬道中又剩下了一众人的脚步和轮椅声,终于:“如此说来,秀先生既不求度,却又为何一人入了地狱欲去度这众生呢?” 秀文一时听笑了,他的脸上绽开了那种平日里十分常见的温柔笑意,但这笑意却分明又比寻常多了些陌生,他缓缓摇了摇头,悠悠说道:“秀某惭愧。秀某不如当年那个老神棍心怀天下,众生在他眼中既无低劣,也无卓越,花石草木于他而言也许甚可与这天地比肩,所以当年那件事,自然也是一般。” 弥勒佛岛主似是叫秀文这段话戳中了心底的一段往事,他那张“弥勒佛面”变得复杂而感慨,须臾,他长长叹了口气,忍不住叹道:“那秀先生呢?” “秀先生?”秀文在微笑着细细咀嚼弥勒佛岛主说出这三个字,就仿佛这三个字的本身已附上了魔力般,他那双含着笑意更仿佛赤子般的眼睛在这一刻同样望向远方,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望着什么,便也是在这样的远望中,他突然说:“世人皆知贪狼当年苦苦追求的……是那抹天下独一无二的军中玫瑰,郎才女貌,倒也般配的很。” 弥勒佛岛主听得一怔,下意识转头向这人看去,这回确实是被惊到了般,他道:“难道不是?!” 秀文微笑,抬起头来向岛主看去,这一刻他的目光中写满了说不出的温柔,他反问着:“难道是?” 弥勒佛岛主赫然倒吸了一口冷气,仿佛震惊般傻傻注视着这昔日里风华绝代绝世无双的中年人,依稀之间,仿佛依然能从他的眉宇中读到那些年里的惊才艳艳。 终于—— “哎!” 狠狠的一声的叹息,仿佛荡过了亘古,更将荡向未知的远方,岛主摇了摇头叹道: “我懂了,我懂了,怪不得,怪不得……” 话音一顿,又是长长一声叹息: “怪不得那些年里我偶有听闻,本来不过这儿女情长才子佳人一事,贵师莫鼎天将军又怎能因此事气的不轻。” 秀文脸上的笑意不减分毫,但不知何时似乎隐隐也添上了些倦意。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也什么话都不必说了。 在昏暗的甬道中一时间溢满了好久好久死一般的沉默,终于—— 一道足有一米宽纯金属打造而的大门,就这样横亘在了一行人的面前。 弥勒佛岛主仰头瞧去,叹道: “秀先生,我们到了。” …… 三十六他乡逢故知 黑色的车队疾驰在海岸公路之间。最中间的一辆车中,游家家主正侧身靠在副驾驶的座椅间笑眯眯扭头和后座上的男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些什么。 “游家那面怎么样了?” 苏萧焕话音沉沉,二人间的话题转了几转,男人突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我前些日子听新闻,说是你牵头举办了一次帝国四大贵族会面?” 在前裹着一身黑色大衣的小真闻言笑笑,他身子单薄,秋日里天气虽不太热,但这常人可以忽视的气温到他这里仿佛变得有些难以忍受,于是,小真下意识扯了扯身上的大衣笑道:“例行公事而已,师父不要担心。” 苏萧焕深深看他一眼,片刻后,男人将目光缓缓转向了左手边的车窗外,窗外,依旧是那一眼望不到穿的蔚蓝海面,游小真听到男人有轻轻一声叹息,继而:“叫司机把空调打开。” 游小真愣了愣,他知道自己身子弱不同于男人,若是开了空调后者想必要觉得热,便忍不住说道:“我不冷的,师……” “打开。” 简明扼要的两个字,硬生生打断了游小真的搪塞更惹得司机下意识转过头来向自家家主瞧了一眼,游小真撇撇嘴,脸上多了些司机少有见过的孩子气表情,须臾,游家家主摆摆手,略显无奈对着司机说:“听不见老爷吩咐吗?赶紧着。” 说完这话,游小真想起什么来转过头对着男人说:“师父,我们距离目的地还有些距离,您此行奔波,要不要先歇一会儿?” 苏萧焕沉着脸看他一眼,表情中虽看不太出明显的喜怒哀乐,但游小真却知道师父确确实实得到了自己暗示,男人的眼神不冷不淡在司机身上扫了一眼,继而放倒了座椅舒舒服服躺了下去淡淡说:“到了叫为师。” “是。” …… 连绵八百里的海岸线是海岛极大特色之一,海岛据地宽广,倘若从西面沿着海岸线驱车驶向东向需要足足一天的时间,好在,游小真在此处海岛上的势力分布在整座岛屿的最南端。 车队在接连跑了四个小时后终于驶入了此行的目的地——一座依山傍海而建的私人会所。这个会所并不属于游家,是游小真早年间做生意时收购下的一处濒临破产的酒庄,而后他将酒庄改建成私人会所,属于他的私人财产。 因为岛国的主权性质特殊,近些年来这家私人会所为游总裁吸金无数,但也不知道怎的,约莫三四年前游小真正式接任游家家主之位后,他竟在会所最如日中天时强制性下令将这处私人会所关闭,但所内一切运营照旧。而今,每年为了维持这处私人会所内的正常运营,游小真一直都在大笔大笔从它处转过来资金以补这里的漏子。 在手下人打开车门恭迎他下车的时候,游小真很是散漫的先提了提裤子,他问此刻正恭恭敬敬迎在身前那年龄看去已有六十岁的老者:“牛老,阿掩那边事办完了吗?” “回先生,办完了。” 被称做牛老的老者梳着一头仿佛中世纪老管家的发型,发油抹得整个头顶几乎发亮,一身黑色西装配上一双黑色的牛皮鞋,牛老说:“这会正带着先生的两位叔叔赶回来呢。” 游小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才一转头走到车子后面亲自拉开了车门,只见这一拉开车门,游小真身遭的气息骤变,他笑眯眯赔着笑对着车内那看似还在熟睡中的男人道:“师父,咱到目的地啦~” 躺在驾驶座后座位上的男人闻言慢慢睁开了眼,那双犀利如刃的眼睛中又何来一丝一毫的睡意,他不紧不慢的下车,游小真则撑着车门继续笑嘻嘻道:“是不是扰了您的清梦?” 苏萧焕转头没什么表情的看了他一眼,游小真则不动声色的继续嘿嘿嘿。 在后,奕天一行人正由会所中人恭迎而来,苏萧焕这一转头,目光看到候在游小真一旁一直半躬着身子做不语状态的牛老时,苏萧焕的目光中蓦然多了讶色,他看着眼前这年过半百的老者几乎有些不可置信道:“牛云老先生?” 牛云被男人叫破了姓名,自是抬头向男人看来,这一看下,老者牛云显然也是一愣,他眨眨眼,看着眼前的苏萧焕同样有些不可置信般道:“你是……鼎天当年膝下的那个最小的孩子?” 游小真显然也没想到自己安排在此处管事的老爷子竟然和师父是旧识,他脸上少见的多了些稀罕色,此刻眨巴眨巴眼,伸出手掌示意了下师父后对着老者问:“牛老,你认识我师父?” 牛老先是和苏萧焕相视一眼,片刻后二人竟是双双笑了,他忍不住的摇摇头,这才对着游小真礼了一礼说:“先生知人善用,何况用人从不问出处来历,此乃大将之风,但自也会为先生添些麻烦。老牛曾是帝国莫鼎天元帅身边第一参谋官,后因政见一事和鼎天大吵一架离开了鼎天身边,而后又卷入了政见风波便逃离了帝国孑然一身来了岛国,幸得先生赏识从而能为先生打理这处私人会所。” 牛老话说到这,抬起头来看了苏萧焕一眼微笑道:“我与尊师不光是旧识,说起来,当年我也算是看着尊师长大的。” 游小真:“……”他伸出手去有些略显无奈的笑着挠了挠头,一时看着牛老只得苦笑。 牛老替游小真打理会所这么多年,阅人无数自是看穿了游小真内心的想法,他向着游小真颔了颔首认真道:“先生莫要为难,老牛食先生俸禄,自当为先生办事,更何况,当年的那个牛参谋早在多年前和鼎天的那场争吵中消失了。” 他最后这句话是说给苏萧焕的,苏萧焕又怎能听不懂,男人闻言先是长长叹了口气,继而,他伸出手来很是客气的对着牛老一礼道: “牛老先生不必顾及太多,萧焕等兄弟曾受老先生教习之恩,老先生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我这徒儿也非小气之人,今日有缘,还请牛老先生堂中一叙。” 牛老听男人说到这,却先是向游小真看了过去,游小真嘻嘻笑笑,摆摆手道: “您甭看我,今日这席间……” 小真话说到,伸手一示意男人嘿嘿道: “我师父最大。” …… 三十七突如其来的怒火 一众人在牛老的引领下走入金碧辉煌的酒店内部,大厅门口早就候着个年轻人的身影。 这个人苏萧焕并不陌生,秘书阿杰算得上除了阿掩阿鬼外跟在游总裁身边最久的人。苏萧焕和对方曾短暂打过几次交道,他深知这名叫做阿杰的年轻人举止有度,进退得当,算得上是自家徒弟身边为数不多可以交托之人。 果不其然,阿杰身穿一身黑色笔挺西装候在门口,见男人一行人入门而来走上前去含笑一礼,举止不卑不亢却有礼十足道: “阿杰见过苏老爷,先生走前交待过,说老爷此行奔波劳累,阿杰冒昧,不知老爷是想先用膳还是稍事休息,请老爷吩咐。” 游小真此刻裹着大大一件跟在男人半步之后闻言但笑不语,但从表情上看显然很是满意阿杰的这番话。 苏萧焕则面无表情听完阿杰的话后转过头来看了游小真一眼,游总裁在这须臾间已收起他那略显满意的目光,此刻略显顽皮朝着师父嘿嘿一笑道: “师父,这会所里有那么几个还不错的按摩师,国际上都是拿过奖项的,您看您和弟弟奔波了这么些天,咱不如先……” 游总裁话未说罢,男人却已是狠狠瞪了他一眼,小真哑然,一时乖乖默然低下了头,苏萧焕不再搭理他,转过头去看向阿杰沉声道: “我们不是出来玩的,不需要你家先生往日在这会所中接待客人时摆出的那些排场,叫安排吃饭,一切从简。 阿杰听到这,自是偷偷向游小真看去,立在男人半步之后的游小真则不太显眼的轻手轻脚朝阿杰挥了下手,示意一切都听男人安排,阿杰了然,应了一声后就此转身离开了。 一直在前做引路人的牛老由始至终微笑不语,但他到底算是游小真麾下的人,见先前男人瞪自家先生的那一眼有了愠色不由微笑着打起了哈哈道: “你这小子,这点可不太像当年的鼎天呐,众所周知,鼎天后来的生活可不是一般的豪奢啊!” 牛老算是长辈,既然发话苏萧焕自也不好再呵斥自家徒弟,便只转过头叹了口气道: “牛云老先生自也是知道的,家师本不是什么贪婪之人,后来生活变做传闻中的那么豪奢无度实非迫不得已。” 牛云闻言叹了口气,他没有说什么,倒是最后的奕天听得云里雾里此刻不由贴近游小真身边小声问:“四哥,这是什么意思?贪婪豪奢还有迫不得已的?” 游小真笑笑,扭过头去看一眼这个眼见着就快要比自己高的小伙子说: “傻小子,人呐,有时候不怕你贪,就怕你不贪。有贪说明有欲望,有欲望说明有图谋自然也就有弱点。高处不胜寒,人在高位如履薄冰,何况师爷当年已经走到了那一步,他若再不贪点,只怕帝国里的有些人就要寝食难安了。” 游小真这番话话音不高,但已经步入厅内的所有人都听得真真切切。苏萧焕在听完自家四徒儿这段话后忍不住转头向后者看了一眼,片刻,男人叹了口气道: “你比当年的为师和你几位伯伯都强,这个道理,我们也是淌过了大半生后才渐渐明白。” 小真笑笑,他裹着大衣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的师父,须臾,他摇了摇头道: “师父和几位伯伯并非是不懂这个道理,师父和几位伯伯不过是不肯去做罢了。也因此,师父才能成为这世间不入流之人,境界之上,真儿与师父又怎能同日而语。” 夸人很简单,但夸人能夸到有理有据又舒服那就有些难度了。牛老微笑着看男人的表情在转瞬之间已经和缓了下来,他的表情中多了一股子自家的主子就是了不起的味道,见气氛调节的差不多了,他便在前躬着身子伸手向电梯那边一示意道: “这边请。” …… 话说是一切从简,但游总裁这处私人会所如今已对外关闭,世界范围内唯有十来个持有黑卡的人才能进出,内里的规格装饰自然惊呆了奕天等几人的眼。 清一色紫檀木打造而成的内饰与桌椅,桌椅上的雕工细致而精美,与一副副黄花梨制成的餐具遥相呼应,在前厅正厅相接的九龙腾凤屏风之后,甚至还有一古装美人抚琴而坐。 游总裁显然早已对眼前这一幕幕司空见惯,众人先后刚走进厅室的时候便有一芳龄女子端着一盘精美的点心,却直直只冲着游小真走上前来了。 不待那女子走到身前,游小真已脱了大衣随手丢给身后跟着的侍者,下意识伸出手去从盘中拿起块点心吃了一小口后又丢回了盘中,拿起另一女子端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后这才想起什么来有些尴尬的看着那头蹙眉转头看来的男人。小真略显局促的将手中的毛巾放回这名女子的托盘里,推挡了又一名妙龄姑娘送上来的漱口水后这才对着上首间蹙眉看来的男人啧啧舌道: “师父……您……” 他显然是要解释的,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牛老陪在男人身侧赶紧接下了话说: “先生身子一向不太好,可上了这桌子多少是要喝点酒的,这点心是特制的,主要为防止有些远道而来的朋友一言不发就喝起来的突发情况。” 话音一顿,牛云显得有些尴尬道: “今日这事是老朽的疏忽,只要先生来下面的人都习惯了,所以……还请您莫要见怪。” “哼。” 苏萧焕一声冷哼,看也不看游小真却拽过主位旁的左陪坐了下来道: “我有什么好见怪的,他游家主家大业大,只怕您刚刚的话还没说全吧,二来,这样的排场也是为了给来者一个下马威,好让别人搞清楚到底是在跟谁说话。” 游小真这会儿尴尬的要命,刚刚那一系列“伺候”不过是他日常生活中凤毛麟角的一部分,因为习以为常,自是行云流水的很,但他知道师父不喜欢。 小真抿了抿唇,立在门口的地方低头间冲着房间内此时每个椅背后都站着的妙龄姑娘一挥手,妙龄姑娘显然经过很好的训练,小真这一挥手后有条不紊的无声无息退下了。 “师父。” 好半天后,游小真这才敢抬起来笑眯眯的给男人赔着笑示意了下上首道: “您不坐上首的话,咱这饭可不敢起桌……” 起料话未说罢,“碰”的一声响,却是苏萧焕狠狠一把拍在了那紫檀桌上,游小真下意识打了个激灵,便听男人沉着脸怒目着眼前的孩子,显然这口火是憋了好久一次性爆发了: “长幼有序都不知道了,你游大总裁钱挣的太多人也认不得了吗?!这桌子上谁最该坐上首难道还要为师教教你不成?!” 房间之中一时死一般的沉寂,游小真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又岂止游小真,便连牛云老者此刻也是冷汗涔涔,若今日当真让他坐了这个上首位,以游小真和他之间的雇佣关系,那才是真正的如坐针垫。 就在房间众人都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 “扑通”一声响,却是游家家主低着头一言不发走上前去,游小真走到男人座椅旁边,他特别避开了牛云的方向,就此一弯膝盖,独独对着男人跪了。 …… 三十八于您有愧 游家家主走到男人身边这无声一跪,着实把牛云老者吓了一大跳。在牛云的心中,打从数年前他决定死心塌地跟在眼前的这位小先生麾下时,着实是因他曾无数次被这位小先生的人格所折服。 游小真身出豪门,身上不免有些富家公子的傲劲,但他的傲来的有理有据,这便又不能被叫做傲。他行事作风往日里很低调,但该高调的时候却绝对能一次性高调到惊掉人的眼球。游小真很聪明,但他聪明不光是干巴巴的小聪明,就从身份上来说,他经常会以一种不谦不卑,但同样也不武断的方式向身边的人求教。他自信,也坚韧,好学,更努力,说句心里话,牛云是佩服眼前这位年龄几乎只有他三分之一的年轻人的。 牛云不知道游小真的童年,这就犹如今日里的游家家主早已不是昔日那个手无寸铁的豪门稚子。 但游小真却忘不了。 这个世界上锦上添花的人实在是数不胜数,可雪中送炭者却寥寥无几。 游小真永远也忘不了当年到底是谁将小小的自己带离了桥下,他也忘不了是什么人同自己说:“从今往后,我怎么待我儿子,我就怎么待你。” 按理来说今天这事倘若真摆到台面上论个一二三四,游小真真不见得就理亏。游家的家主一步步走到今天,许多细节中自有他的无奈,人类讲究圈子文化,他身遭的圈子中,自有这个圈子的玩法。 撇开游家家主的身份不说,游小真还是一个生意人,生意场本身就是一个拿实力说话的地方。游小真这些举动本不是在摆排场,他只是利用一些小小的细节省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毕竟对他们这类人来说,纵连解释的时间都是宝贵的。 可师父不是一个生意人。 师父骨子里还是半个文化人与半个军人的交融。 师父的这个圈子讲究的和生意人又有所大相径庭,清高和傲骨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气节在这个圈子里显得尤其重要。这就犹如倘若有个人把一塔子钱甩在游总裁的眼前让他汪汪两声,只要价格到位了,游总裁可能还会多汪汪上两声,但倘若有个人敢把钱甩在男人面前说同样的话—— 嗯……那结果可能会引起一场小型战争的爆发。 因为择路的不同,游小真没有办法解释,事实上他也不会去解释,因为他此刻跪在这里并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错了。他觉得错的地方,是因为他惹眼前的师父生气了。 事实上游小真也早做好了心里准备等待男人这一场迟早要来的发火。 由头不过是个借口,起因想来还是因为自己这些天来私下里和吴奇的动静,不日之前这场火在那个二货那里早就被推上了顶峰。师父当时没跟二货发火是因为二货竟然一点余地都不留于师父,以师父的性子能忍到现在算是很不错了……游小真一念至此,心里已经把吴奇骂了千百遍了。 心里骂吴奇归骂吴奇,这件事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自己找二货起,游小真本不打算逃避这个问题。可师徒二人之间的事,外人自是不得而知的,所以游小真这一跪之下,却把屋中的牛老跪的有些不知所措了。 牛老一时站定在原地,方位上虽没受到自家先生这一大礼,但他毕竟是站在屋中而有人是跪在屋里的。 牛云老者一时张口,想劝上两句,却又觉得没什么身份开口,须臾之间竟是急出了一头冷汗,到底最后还是善解人意的游家主开口了,小真也不看他,只微笑着跪在原地低着头轻轻道: “牛老,你带着我弟弟和他几位朋友出去看看我两位叔叔和阿掩到哪里了,这间屋的饭先不叫起,等我师父吩咐。” 牛老如蒙大赫,赶忙应了两声向苏萧焕打了声招呼后引领着奕天等人出门,出门前,他还是没忍住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沉默在屋中的师徒二人说: “萧……萧焕,小游先生身子弱,你有话慢慢说,别着急。” 到底是长辈发话了,苏萧焕站起身来,沉沉对着门口的牛云点了点头,众人就此带门离开了。 屋子走空后只剩师徒二人,因为大而豪奢,便显得有些冰冷。 游小真跪在地上,他近些时日来一直在连轴转,唯一的一段休息是在赶来这边的飞机上,他身子本弱,此刻跪在地上是真觉得有点冷。 苏萧焕大抵是在想事,牛老离去后他看也不看跪在一旁的游小真又坐了下来,拿起茶杯慢慢喝了口水后这才说: “在车上的时候你欲言又止断了为师的问话,怎么回事?” 游小真知道瞒不过眼前之人,跪在地上轻轻摇了摇头说: “弟子此行出门匆忙,不得已带了些游家的人,所以……” 游小真没再说下去,苏萧焕却听得眉头一皱,他道: “如此状况下,怎么会兵行险着召开四大家族会议?发生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游小真被问的一懵,他此次让阿掩带着两位叔叔外出其一是因为事件本身,其二更是为了避免两位叔叔碰到师父和师父谈及祖陵秘库一事。但他没能想到的事,男人竟然敏锐至此,话还没说过三句,竟就推断出…… 游小真下意识皱起了眉,他在想应该怎么巧妙的回避这个问题,苏萧焕却在此时转过头向自己这个四徒儿看来,游小真无意抬头间便触碰到了往日里再也熟悉不过的目光——那仿佛能直直洞穿人心般的犀利眼神。 “老四。” 苏萧焕沉沉看着游小真,他一字一句说道: “老二便罢了,他性子如此,更何况他和老家伙的事为师不想多问,问来问去想必也就是那么些摊不上台面的东西,这件事上他有他的选择。但你呢,你难道也是在选择吗?” 游小真被男人最后这句话问的有些发苦,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极轻极轻的摇了摇头小声道: “师父,真儿不是在选择,真儿是不知该如何选择……” 苏萧焕下意识皱起眉来,却见游小真面露痛苦抬起头向眼前的男人看来,他道: “真儿本不该告诉您,但此事却又不能不告诉您,真儿不告诉您是不敬,告诉您更是不敬。真儿如今骑虎难下,却又深陷其中,游家世代的荣耀建立于其上,真儿不肖,于您有愧。” 游小真话说到这,突是双手匐地深深一叩,苏萧焕一时叫他说愣了,不由转过头来愕然看着眼前的孩子。 直到—— “为师不知道什么游家的家主,为师只知道为师这辈子膝下只有过一个叫做游小真的四徒儿。他如今出息了,为师以他为傲,即便他不出息,那也该为师这做师父的心有愧疚,与你又有何干。” 苏萧焕这淡泊不惊的一段话,却惹出了叩首于地孩子的盈盈泪色,游小真依然将头磕在地上,他一时含着泪慢慢,慢慢说道: “倘若……倘若绝杀行动从一开始根本就是一场骗局,您该如何自处?” …… 三十九游家的祖陵秘库 “倘若绝杀行动从一开始根本就是一场骗局,您该如何自处?” 游小真的话一时间将苏萧焕说怔在了座椅之上,他的表情中罕见的有了片刻的震惊,却不过转瞬,他又化作了以往平静的模样,但游小真还是看到男人放在紫檀桌面间攥紧的拳头隐隐有些颤抖,却听苏萧焕问: “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难道从来都没有问过师娘,绝杀药剂的母种到底从何而来吗?” 游小真将埋入地面的身子渐渐直了起来,他跪的笔直笔直用一种极其难过的表情看着眼前的师长。 游小真这句话把苏萧焕问的一懵,男人一时怔然看着眼前这四徒儿,好一会儿才蹙紧了眉头慢慢说道: “这是超过3s级的绝密行动,你师娘当年作为科研组的第一执行人,有责任也必须要对所有人守口如瓶,即便作为丈夫的为师也不该例外。” 游小真轻轻点了点头,他知道事关章程的事,但继而他又慢慢摇了摇头,他似乎是在斟酌到底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垂下眉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这才轻轻开口道: “师父,您对这方面并没有研究,但此前您因绝杀副作用产生意态时弟子曾私下对您的血液做过分析,当时状况紧急,弟子来不及多想。可事实上,若从您的血液最终分析来看,绝杀带来的种种作用也未免太过于惊人了。” 苏萧焕不太懂这四徒儿为何会如此一说,一时便只是蹙紧了眉头向眼前的孩子看去,却听小真继续慢慢说道: “绝杀药剂带来的作用根本就不像是可以出现在人世间的东西,莫说是在师娘开发绝杀的那个年代,即便是放在现如今,也不见得有科技能研发出这样一种‘变异药剂’来。” “什么意思?” 这四个字是苏萧焕今天第二次问游小真了,这种情况在男人身上是很少见的,游小真的神色微微一黯,好一会儿才说: “传说中,人类曾是神明遗落在地球间的遗弃儿,原因在于人类当年不顾禁忌,因为好奇从而触碰了掌管这颗星球命脉的‘神之血’。这个举动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从那之后,人类中便出现了一些身负异能之人,这群身负异能的人士,在最初的年代被称为‘神后人’,意为最接近神明的人。” 苏萧焕并没有对游小真的这段话表现出太意外的表情,游小真隐隐感觉到师父在此之前想必是在哪看到了这些话,但他心下隐隐有些疑惑,因为: “师父,这些都是游家祖陵秘库中所记载,因为年代久远其真实性已然欠缺说服力,但……” 游小真跪的笔直,他一直在观察男人的表情,遗憾的是他什么也没观察出来,于是他只能继续说下去: “但我们都是见识过这些身怀特殊异能的异能人士,即便如此,也许适才的传说也不见得有什么真实性,可您知道我在游家的祖陵秘库中看到了什么吗?” 苏萧焕的眸色微微一沉,便听: “师父,帝国四大贵族中,数游家历史最为悠久,游家能历经数千年任朝代变更却经久不衰,这其中的根本,就在于游家祖陵秘库中守护的那件东西……” 游小真看到师父的眸色赫然一凌,他一字一句看着眼前的男人说出了下话: “师父,游家是传说中‘神之血’的守护者,这件传说之物,曾经确确实实就在游家的祖陵秘库中没有错。” 苏萧焕听游小真说到这,他很敏锐的捕捉到了游小真最后这句话中有一个修饰词,于是他皱起眉来看着眼前的孩子一字一句问: “曾经?” 游小真的面色在男人这一问后变得悲伤至极,他甚至移开了和男人对视的目光将视线转向了名贵的紫檀木桌这才慢慢说着: “根据祖陵秘库记载,距今二十四年前,游不凡将秘库中的‘神之血’秘密交给了某人。这个人虽然没有留下记录,但却并不难推断。当时的家主游不凡刚刚弑兄夺位没有几年,他极度需要一支外界的力量来帮他巩固地位。一来,那种情况下能有力量帮到贵族游家的人并不太多,二来,几乎是同年年末,如今已经瓦解的帝国‘第一执政党’突然间开始高调支持由游不凡统领下的游家。” 苏萧焕听到这眉头一时蹙的更深了,他慢慢沉吟着: “你的意思是……” “在帝国的历史上,第一执政党这个团体很特殊,它独立在军部,特殊议会团,四大贵族之外,专门负责制定帝国大方针上的航向,从而引领着整个帝国走向下一步。” 游小真说到这话音微微一顿,继而他抬起头来看向男人道: “第一执政党的最高代表您应该不太陌生,外界一直尊称他为老人家。” 苏萧焕点点头,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说: “大概二十年前的时候我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是位挺精神的老人家。” 游小真听到这儿抿着唇沉吟了片刻,继而,他突然伸出手去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翻了一阵子,随即,他将手机屏幕转给了男人示意了一下屏幕中的那张照片道: “师父,是他吗?” 照片上的人看起来大约五十出头,神采奕奕,不过照片是黑白色的。 苏萧焕点头,极其肯定道:“是他。” 游小真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但终了他还是满脸忧虑的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师长说: “师父,这是我从游家祖陵秘库古籍存档里拍下来的照片,若根据时间推算,这应该是张一百年前的照片了。” 苏萧焕赫然大惊,瞪大了眸子向游小真看来,游小真一时只得苦笑,他跪在地上看着眼前的恩师说: “您说,这帝国曾经第一执政党的代表人怕不是个妖怪吧,动辄活个一百多岁竟还能容颜不改,而且您猜猜,他当年从游不凡手中把‘神之血’要了过去,最后又交给了谁……” …… 四十天命之星 “您猜猜,他当年从游不凡手中把‘神之血’要了过去,最后又交给了谁……” 虽然心中千百万个不愿相信早已得出的结论,可种种迹象却又表明所有的推断都指向了一个结果,苏萧焕一时神色复杂看着眼前的孩子,好久好久沉默,他才极其艰难的张开了口,一字一句的咀嚼道: “是你师娘吗?” “对。” 游小真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男人,所以他只能跪在师父身前拧着秀眉抿了抿唇说: “师父,所谓科研开发而得来的绝杀药剂,若追其根源,事实上根本就是‘神之血’。” 苏萧焕听到这里下意识的闭上了双眼,妻的确从来没有和自己提及过绝杀到底从何而来,而对于妻专业方面一窍不通的自己,很轻易就相信了军部与妻当年的片面之词——绝杀机密行动,本是为生产尖兵而存在。 那么老人家当年到底为何要设立绝杀行动从而去研究“神之血”呢?妻在这整场行动中又扮演着怎样一个角色且到底知不知情呢?如果绝杀行动一开始根本就不涉及什么尖兵计划,那么这是不是也意味着可以从秀文毫无逻辑的行动中……找出某些蛛丝马迹来呢? 苏萧焕的内心一时乱做了一片麻团,这千丝万缕紧密相关却又极其杂乱的时间缠缠绕绕在一起,让他觉得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压抑感,就仿佛一切的一切,隐隐之中竟像有一位远古的神明在操纵一切般。 苏萧焕就这样闭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直到他慢慢睁开眼向眼前的孩子看去,游小真发现师父又恢复为一如既往的模样,男人很平静的看着眼前的孩子道: “你觉得……你师娘知情吗?” 游小真下意识低下了头,他回避了男人的目光,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说: “弟子不敢妄言。” 苏萧焕便什么都明白了,又怎能不知情呢?妻作为当年绝杀行动中科研组的第一指挥官,连眼前的这个孩子都能从后期数据中看出端倪来,以妻的能力和性格,绝不会在存疑的情况下接下最初的绝杀计划。 苏萧焕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说不出的疲倦。印象中,老师莫鼎天和老人家的私交极好,而以老师当年的地位,只怕老人家不会也不能瞒着老师,倘若连老师也知情的话,当年一腔热血怀着保家卫国之情承接了任务的自己……岂不根本就是个笑话吗? 前前后后死了那么多的人——年轻时所有并肩而行的戎装手足,消失在整个历史长河中贪狼猎豹飞鹰军,乃至寒二哥夫妻与大哥大嫂……倘若打从一开始,绝杀本就不是“绝杀”,这一切的一切简直就是一场笑话啊! 苏萧焕的内心从短暂的疲倦骤然燃起了一团说不出的怒火,他点了点头,看着眼前的孩子突然冷冷一笑道: “是,你是不敢妄言,连你都能看出端倪的东西,你师娘当年又如何看不出来?!” “师父!” 游小真听出师长的话音里隐隐有了怒色,慌忙抬头解释道: “整个事件还不是很清晰,即便师娘有意隐瞒于您,那想必也是有原因的师父,师娘是不会害您的!” “有原因?” 苏萧焕竟是罕见的在笑,但这笑意却仿佛寒冬腊月里的冰柱,看的游小真心中隐隐发痛,却听男人继续冷笑道: “是,有原因就能一瞒为师足二十余年!有原因就能眼睁睁看着为师像个傻子般为此执着付出!” 苏萧焕的声音骤然拔高,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但这次甚至怒到从座椅中拔然而起,他继续道: “有原因就能……咳,咳咳……” “师父!” 游小真吓了一跳,却是男人突然捂住胸口的地方弯下腰猛咳了起来,游小真这才想起之前二货曾告诉自己不日之前师父胸口处受过枪击——小真从跪着的地上一跃而起赶忙扶住那猛咳的身影,此刻恨不得狠狠掴自己两巴掌,他一边扶着男人一边将后者送往座椅之中,一开口间,游小真才发现自己的话音中有了哽咽的味道: “弟子这些时日来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您,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您,是告诉您更好还是先和师娘交流后再做决定更好……” 话音一顿: “可师父您必须要知道,无论如何,师娘都绝不会加害于您。” 苏萧焕知道,苏萧焕又怎能不知道?他和妻二十三岁相遇,三十岁上才喜得一子,如今,当年那襁褓中小小的孩子都将要成年。这之间前前后后整二十五年的时光,他和妻一路荣辱与共伉俪情深,也许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可能加害于自己,但妻永远也不会。 可是…… 妻是知道的,明明是知道的,曾经的绝杀对于自己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纵然退一步来说,即便是有隐情,他也是她唯一的丈夫啊! 游小真站在座椅边一直在帮男人顺背,他的心中同样凌乱,他不知道自己今天的作为到底是对是错,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时间瞒着师父了,因为: “师父,游家世代是为守护‘神之血’而存在,所以祖陵秘库中有许多相关的文籍,其中一份中记载着‘神之血’每隔数年会出现在世界某个角落中,年份和地点都是随机的,游家世代的责任就是前去将遗失在人间的‘神之血’收集回来并放回祖陵秘库内严加看管,但今年的这次出现却有些特殊……” 苏萧焕听到这,皱眉向眼前的孩子看来,游小真有些犹豫,最终却还是开口道: “已消失玄学家们曾提出过一则预言,距今大约五十年前的时候曾有名为‘天命之星’的命格降临人世。在游家的祖陵秘库所存文籍中,对这名为‘天命之星’的命格又做了更进一步详细的解释。” 苏萧焕看到游小真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了起来,他沉默着等待游小真继续说下去,便听: “师父……‘天命之星’,是这个世间唯一可以统率所有身怀异能‘神后人’之人。记载中写明,这位‘天命之星’是一位身怀神之血的‘神后人’,当他再度拥有神之血时,便可引领着所有身怀异能的‘神后人’开创一个新的时代,并引领他们回到神明的身边。” 游小真话说到这里,突然抬起头向苏萧焕看去,苏萧焕在和四徒儿短暂的四目相视后眉头一时蹙的更深了,游小真则看着眼前的男人慢慢说道: “您身怀有不太显著的异能,算是‘神后人’;且曾注入过更名为‘绝杀’的‘神之血’,便算身怀神之血;而今,您竟又阴差阳错偏偏在这个时间来到了这处‘神之血’出现之地。” 游小真忍不住的苦笑了一下,他眼神极度复杂看着眼前男人慢慢说: “满足上述所有条件的人,除了您之外,弟子一时也想不到其他人了。” …… 四十一吃饭最大 苏萧焕在游小真的话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事实上,他对游小真适才所阐述的这些传说并不陌生,在天儿曾因好奇而翻阅过的那本古籍内,玄学家们以他们特殊的文字记载下的正是四徒儿今日所提及的这些事。 命格的判定,预言中的天命之星,在距今近五十年前那个深山里的大雪之中,年幼的自己相遇并救下了老师,这是宿命?还是偶然? 兜兜转转一圈,面对,逃避,乃至一切的得到失去——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双弥天大手,它从云端落下,罩在众生头顶,任你如何折腾也难翻身。 苏萧焕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游小真恭敬立在师父的身边,他的神色有点难过,所谓慧极必伤,他知道,眼前的师父和自己一样,他们都在经历着那种仿佛要深入肺腑般的无力感。 这难道就是命运吗? 自己作为世代守护“神之血”的游家后裔,势必将和“天命之星”的师父相遇,倘若这一切的一切当真都逃不出预言所说,那师父,则同样必须肩负起“天命难违”的责任。一念至此,游小真下意识的垂下了眉,他有些恐惧那一天的到来。 直到—— “为师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成为多么伟大的人。” 苏萧焕慢慢开口了,他的话音平静而深沉,就仿佛一眼望不穿的蓝色海面,他说: “论权术能力,为师不及寒秀二人,论洒脱不羁,为师不及你燕伯伯,便以目前来说,若论聪颖悟性,为师甚至不及你或老二……” 话音一顿,苏萧焕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咀嚼一般说: “为师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多么伟大的人。” 也不知怎的,就是这样相同的一句话,游小真心头那块总悬着的大石头却仿佛突然重重落了下来,他一时有些酸了鼻头,低着脑袋站在师父身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老四……” 苏萧焕便在此时转头向他看来,男人看着眼前这俊朗而早已能独当一面的孩子慢慢说: “人是有命的,所有人都逃不脱生与死的宿命,我们从凡尘诞生必将回归凡尘。可人同样是有运的,我们抉择不了诞生或是死亡,但起码我们可以选择我们要走的路,我们可以支配我们自己到底要做一个怎么样的人,你说呢?” 游小真眼眶中有盈盈泪色,但他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说: “那是,师父说的都对。” 这句话自是有些俏皮了,男人再也没忍住伸出手去狠狠削了眼前这臭小子一下,后者抱着头“哎呦”了一声,继而便受了男人一个白眼听: “皮痒了是不是,这是和谁说话呢?!” 游小真挺委屈的抱着脑袋想了想,认真答道: “是不能和‘天命之星’这么说话,要不等您一不高兴指挥着那些身怀异能的‘神后人’灭了弟子怎么办?” 苏萧焕一时气的哭笑不得,但既然能开起玩笑,就证明这孩子已可走过心头迈不过去的那个坎,他沉吟片刻,突是没好气的瞪了游小真一眼说: “在那什么天命之星还是地命之星前,为师先是你师父。” 这就犹如在那游家后裔什么‘神之血’的守护者之前,你先是我苏萧焕的四徒儿。 游小真一时忍不住微笑了起来,他扶着男人紫檀座椅把手慢慢蹲下了身子,他就这样蹲在座椅旁仰起头来看着椅中的师父说: “如果弟子是得益于属于守护者的宿命才从而与您相遇,弟子真的忍不住要感激这场宿命。如果不是,弟子也同样要感激老天爷,命运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公平,起码它对弟子还是蛮好的。” 苏萧焕叫游小真一时说得啼笑皆非,他发现自己很容易被眼前这只小狐狸搞得说不出话来。一念至此,他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向后重靠在了椅背之上,须臾,男人突然想起什么来睁开眼道: “罢了,去叫底下人起菜。” 刚刚站起身来的游小真闻言挑挑眉,转过头去有些意外的看着男人说: “您不生气了?” 狠狠刮了他一眼,苏萧焕甚是没好气道: “吃饱了再收拾你。” 闻言,游小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就此“哎”的应了一声转头出去传菜了。 ——是了,天大的事也没有填饱肚子这件事重要不是吗? …… 牛老引领着奕天众人回来吃饭的时候,觉得桌子上的气氛莫名和缓了许多。归根到底自然还是因为坐在他左边的男人不再冷吊着个脸了——几番推辞之下,牛老还是坐上了整个桌子的上首位。 今天发生的事有些多,更为杂乱,苏萧焕吃饭的时候不大爱说话,这是他好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他会一边慢慢吃些东西一边慢慢理理头绪。 男人不说话,整个房间便都是寂静的,只有偶尔蹦出一两下细碎的碗筷相撞声。 众人就这般无声吃了好一会儿,苏萧焕突是想起什么来转头向上首的牛老看去,后者被他看得一愣,却见男人渐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沉吟了一下说: “牛老先生,您那些年跟在家师身边的时候,可还记得第一执政党中被众人称为老人家的那位吗?” 牛老同样放下了手中的餐具,他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这才慢条斯理的说: “有印象,这人和鼎天私交很好,那些年常常一人到军部这边来找鼎天,两人关上门一聊就是一整夜,期间谁也不准进去送茶。” 这个结论并不出乎意料,苏萧焕皱了皱眉,想起什么又问: “晚辈接下来的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但……还是想请您给个答复。帝国建国第六年春,您作为家师身边第一参谋官却和家师产生了些政见上挺严重的口角,这才导致您后来被排挤在外又卷入了一系列的是非最终无法在帝国立足,却不知当时那个挺严重的政见口角是……” 牛老正在用烫烫的毛巾擦着手,听苏萧焕说到这里突然忍不住的叹了口气,他放下了手中的毛巾,转过头来以一种十分郑重的表情看着眼前的男人,好一会儿才悠悠开口: “这算是件挺老的往事了,若没人问,我本打算把它带到坟墓里去的。” 苏萧焕下意识的皱眉,便听: “秀文你记得吧,那小子年纪轻轻十三岁时就成立了一支精英特战队。这个特战队有些特殊,里面尽是一些身怀异能的特殊人群,那些年里内外战乱不断特战队屡立战功自是香饽饽的很,但建国已有六年时,这支身怀异能的特战队便成了很多人眼中的眼中钉……” 苏萧焕一惊,他似乎突然间明白了什么,继而: “当时,军部以鼎天为代表,他联合着第一执政党联名签署了一个行动计划。计划的根本目的,是为了牵制这些拥有可怕力量的异能人群,初次上会拟名的时候,好像是叫什么‘钥匙行动’来着。” 苏萧焕听得怔在了原地,他一时傻傻看着眼前的牛老仿佛不可置信般道: “掌管这些异能人士当时的最高指挥官可是我师兄秀文,他可是老师的义子和徒儿啊!” “哎!” 牛老摆摆手,以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转头拿起筷子给盘中夹了口菜说: “自古以来因利益父子反目成仇,兄弟手足相残的事还嫌少吗?更何况那时候帝国两位鼎鼎有名的年轻将军都算不得什么寻常人类,先不说秀文,就说那寒毅,那不也是聪明绝顶,论智慧无出其右吗?” …… 四十二不作为与作为 “先不说秀文,就说那寒毅,那不也是聪明绝顶,论智慧者无出其右吗?” 饭桌间的众人一时怔愕在了牛老这最后一句答复下。 苏萧焕的面上同样见了许多少有的错愕,他张张嘴,几乎不可置信般注视了牛老先生好一会儿,这才勉强低了低头意图回过神来。 苏萧焕低下了头,面容虽是一如既往地的平静,桌间的两个孩子却都看到了他拿着筷子的左手正在止不住的颤抖着。师父的话音虽是不见波澜的,游小真却听得心中隐隐有些发涩,便听男人说: “您……您是做长辈的,晚辈不敬,但却不得不说,这桌上还有第三代的孩子在,有些话您可得慎言。” 上首席间的牛老闻言微微一笑,他转过头看了身侧苏萧焕一眼,这才伸出手去拿起分菜器夹了一筷子菜置入苏萧焕眼前的碟中,牛老微微一笑,说: “不才如今算是小游先生麾下的兵,更何况这些事情不涉及到利益往来,自也没有什么忠义之说。鼎天的性格小苏你是了解的,人都说大肚能容天下之事,鼎天那天生的啤酒肚可不是一般的大,但也就同时意味着他有些优柔寡断,他耳根子软,从来听不得人吹风。” 苏萧焕下意识皱起了眉,牛老则拿起分菜器给自己也夹了些时令蔬菜继续说道: “明面上来看,当年‘钥匙行动’军方代表的确是鼎天没有错,但我推断鼎天只不过是选择了‘不作为’而任人摆布,我也同样是因此事和他产生了些口角。” 牛老微微一笑,笑意中见了些许苦涩道: “当年的我倒也不是为了什么人打抱不平。只不过食人俸禄替人办事,作为鼎天身边的第一参谋长,我以为鼎天一旦有了一次‘不作为’的软弱,便就仅仅只是个开头。” 游小真和奕天都看到苏萧焕捏着筷子的手已是根根青筋暴起,男人死死捏着手中的筷子,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帝国建国时的十大元帅死的死,下狱的下狱,有罪的远逃。这十人中哪个拎出来不是惊才艳艳风华无双之人,却唯鼎天一人终得善始善终。小苏啊,你叫不才一声长辈,有些话便也不妨和你直说,若论道行,你兄弟四人哪个都没得鼎天真传。” 牛老的话音平静而深沉,游小真听到此刻却再也忍不住的“碰”的一声拍桌而起少有的勃然大怒道: “牛老,今日的菜这么辣,你还不去后厨问问是怎么回事?!” 牛老微一敛眉,他自知失言,便无声站起身来对着游小真颔了颔首,牛老正要开口提前请辞,苏萧焕却先站起身来轻一伸手,苏萧焕说: “老四,不得无礼。” 游小真刚刚的话本是要把牛老支出去,但师父既已开口,他便不好再说些什么,可眉宇却少见的有了些愠色,游小真站在下首的方位敛着眉一言不发的看着牛老。 苏萧焕低着头又沉默了片刻,突道: “老四,你与你弟弟多日不见,出去好好叙叙旧,为师有话要单独和牛老先生说。” 这自是要把游小真他们支出去了,游小真忍不住的张口,男人却已抬起头来目光坚决道: “现在。” 游小真熟知师父的脾气,自知劝是劝不动了,只能唤一声天儿众人,临出门前,小真忍不住转过头来向屋中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口的地方说: “师父,真儿不曾见过师爷更不好评论什么。但真儿记得,真儿小的时候您常说,飞雪夜大寒天,是师爷把您带出了小山村,着人教您读书习字,三伏天里给您和伯伯们做酸梅汤,师爷知道您和伯伯们训练的地方苦,霜降时候更亲自偷偷送来烤红薯……” 苏萧焕没说话,但他知道门口的孩子想要表达什么——所有的对不起,都是在对得起之后的。无论是自己还是师兄秀文,确确实实都承蒙老师厚爱,这才终有了今天的他们。 一念至此,男人叹了口气,这才抬头看向门口面色担忧的小真道: “这是教训起为师了?为师和你们师爷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们这些小辈操心。” 游小真听到师父的话语中依然称莫鼎天为“你们师爷”,他忍不住的弯了弯嘴角,低下头来轻轻一颔首说: “您和牛老慢聊,真儿一会让人送些茶点进来。” 游小真这便转身与奕天等人离开了。 苏萧焕无声向几个孩子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片刻忍不住的叹了口气道: “是晚辈考虑不周,倒叫老先生为难了。” 牛老微微一笑,同样看向游小真适才离开的方向说: “小游先生是大才之人,气量不至于那么小。不才若真是说了谎话,那小游先生才会真正生气。” 听到这句句侧面称赞自家四徒儿的话,男人忍不住的弯了弯嘴角,他道: “这孩子小时候皮的跟个猴子似的,做什么事都是机灵有余沉稳不足,如今身边能有您,是他的福气。” 牛老闻言忍不住一笑,说:“年轻人自是该有些年轻人的朝气,若个个都如咱这般岁月磨砺出的模样,那才真正有些无趣。话说回来,小游先生倘若真如小苏你一般脾气,那不才自也不会跟在他身边死心塌地。” 苏萧焕闻言,忍不住的笑了起来,他这般无声微笑了一阵儿,突是忍不住的又叹了口气说: “虽说不作为本身就已是最大的最为。但偶尔还是会想起小时候,大雪初至,家师与您下来基地检查工作,全场都板着脸在外人面前装正经,临走时却突然一转身,偷偷从怀里掏出两个热热的烤红薯塞给我和师哥一人一个……” 牛老闻言也叹了口气,他说: “鼎天性子虽优柔寡断,但待你兄弟二人却确实视同己出。当年的那件事,想必即便换了他的亲生孩子,他也依然会独善其身做出同样‘不作为’的选择,没办法,谁让这就是鼎天呢……” 苏萧焕点了点头,牛老突是想起什么来“啊”了一声道: “还有件事,怕也是刺激了鼎天最终选择‘不作为’的原因之一,你师哥秀文那时候喜欢一个人的事你知道吗?” …… 四十三灰色地带的游走者 说是让两个孩子出去叙旧,谁料游小真和奕天在门口等了没多久,正在兄弟二人商量去哪坐一会儿的时候,男人便从屋中走了出来,面色少见的有了些黑青。 游小真眨眨眼,心道刚刚他们和师父一起听到的一切不可谓不惊人,但师父都尚能容颜不改,却不知这最后的片刻中又是听到了怎样惊人的消息,竟惹得男人面色化作一片乌云密布。 心中稍一做思虑,游小真便迎了上去,他迈开步子笔直走到男人身前站定,有些担忧的看了后者几眼这才试探着请示说: “师父,累了吧?弟弟刚刚说您一行人接连好几天都在奔波,要不真儿这会儿带您去休息的……” “老四。” 苏萧焕突的断了游小真的话,他深深看了眼前的孩子一眼这才缓缓摇了摇头说: “找个安静点的地,为师……想和你俩说说话。” 这句话中的你俩,自是指的小真与天儿。游小真少有从师父口中听到这样的语气,震惊之下赶忙点了点头,伸出手对着男人身后不远外的牛老微微一挥道: “牛老,去三楼的休息室安排一下,让里面的所有人都去预备间等候。” 牛老自是颔首而应,就此去了。身后,游小真有些担忧的看着师父,但他突的想起弟弟带来这几位小朋友还跟在左右,便赶忙对着廊道中立着的侍者招了招手说: “这是我家天儿带来的几位朋友,你们好好伺候,不得怠慢。” 揽月跟着侍者走之前,突是想起什么来微笑着看了游小真一眼说: “你就是游家刚继任的那位传奇家主,游小真?” 游小真微微一愣,下半刻微笑着对揽月挤了挤眼说: “传奇不传奇我不知道,我叫游小真倒是没有错。” “失落之土曾接到过一份你的暗杀令,专家评委组评判后将暗杀你的难度系数列入了最高位段。这些年来,失落之土接到的暗杀令中只有两个人的任务迟迟无人敢应,其中一个就是你了。” 揽月意味不明笑着和游小真说完了这段话。 游家家主的表情却坦然的很,就仿佛对方在说的并非什么暗杀自己的事,而是风轻云淡的谈论着天气般,他笑道: “不知另一位是谁,有时间的话,应该专门去拜访拜访。” “另一位倒也同样是位传奇人物。” 揽月说这句话时的模样一本正经的很,见小真和奕天双双正色向他看来,终究绷不住笑一时笑了开来说: “但家主大人更也不必去专门拜访,毕竟你们等等就要跟那位共处一室商议事宜。” 游小真听到这儿,自是“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他扭过头向冷着脸的师父看了几眼,继而很正经的点点头说: “传闻中不见真颜的暗狱之主吗?” 苏萧焕却在这句话后蹙紧了眉头,他抬起头去问揽月: “我这身份,是秀文告诉你的?” 揽月闻言冲着男人一颔首,恭恭敬敬说: “二爷的身份在整个失落之土都是保密的,除了相关知情人士,大爷曾特别下令不准和任何人提及过您的过往。” 苏萧焕的目光微微一沉,他的眼神刹那间变得极为复杂,片刻,他负手于背后迈开步子一边往前一边道: “老四,带路。” 游小真有些奇怪怎么提及秀文师父竟是这般态度,但眼下的状态也容不得他多问,小真紧跑了两步去前面给苏萧焕引路了。 在后,少年奕天沉默着向父亲远去的背影看了一眼,轻轻摇摇头,他笑着转过头来和揽月离姬二人挥挥手说: “晚点见。” …… 三楼的休息室是特别预留给客人们稍事休息的地方。屋里很大,但陈设却极为简单,仅摆着几副舒适柔软的桌椅地上铺着一张巨大毛毯。屋内的东北西南两个角落更设立有单独的准备室,全天二十四小时有下人在里面待命。 这种陈设简单大气的格调很合苏萧焕的意,一进屋点了点头的同时便挑了就近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兄弟二人随在男人的身后,因是屋内没有下人,游小真便当先从桌上拿起了茶壶意图去倒点水喝。 “老四,你叫你弟弟去倒,过来坐。” 苏萧焕一抬手指了下身侧隔着一张小茶几的椅子,正拿着空茶壶的游小真一怔,片刻笑了开来对着打算过来的天儿压了压手说: “天儿不熟悉这地方,还是真儿快些。您就别使唤他了,这些天跟着您一路奔波肯定也累的不轻……” 游小真说话间不忘给奕天指了下男人身侧那把空椅子,他反手一指对着两人面对面的另一把说: “天儿你先坐,等等四哥坐那。” 果然如小真所说,他去的快回来的也快,分别倒好了三人的水,小真端着杯子去对面的椅中坐定,将杯子放在身侧的小茶几上这才抬头向对面的男人看去,小真说: “师父,牛老是和您说什么了吗,感觉您情绪不太好。” 苏萧焕正端着杯子喝水,闻言眼都没抬轻抿了一口放回茶几,舒舒服服向椅中一靠阖上眸子不答反问道: “牛老刚刚提及你们师爷的事,你怎么看?” 小真坐在椅中身子向前探来,他双手十指相扣,若有所思般沉吟了一下说: “弟子刚刚听牛老的语气,觉得有些话不可不信,但也不可尽信。” 躺靠在椅中的男人闻言慢慢睁开了眼向对面的年轻人看去,便见那十指相扣脸颊之上渐有坚毅之色的孩子慢慢说着: “牛老是失意之人,无论当年他和师爷曾因什么事发生过口角,不可否认的是造成他远离帝国落到今天如此地步的人定有师爷的一份‘功劳’,一个人如果打从一开始就带有主观的色彩阐述一段事实,便不免有失偏颇。” 小真的话音微微一顿,他说: “不过……弟子虽没有见过师爷,可从往昔的描述中却不难推断——师爷的性格大度能容,却也常常会失了主见教容易妥协,这是优点自也是缺点。所以……您倘若要弟子下个结论,弟子觉得师爷当年牵头了‘钥匙行动’一事为假,但……” 游小真话说到这,忍不住的叹了口气抬起头来静静注视着男人道: “但师爷当年却一定是此事的知情人,并且,师爷最终的选择是不支持也不反,作了壁上观。” 他没有要维护您和秀文等人的打算,同样,也从没有牵头当年的行动的举止。 从情字来看,莫鼎天也许的确是做错了,可从理字来看,莫鼎天最终的选择是哪条队列都不站,他不过是灰色地带的游走者罢了。 …… 四十四不入流的人 苏萧焕在四徒儿的话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将胳膊肘支在茶几上,仅用大拇指和食指抵着下颚沉思起来——老四的话没有错,老师的性子优柔寡断,与其说多年前是由老师来牵头搞出那样一场“钥匙行动”,倒更有可能是老师在整场事件中装做了瞎子聋子将自己置身事外。 一念至此,男人拧着眉抬起头来向小真看去,他似发问又似自问道: “在你看来……这‘钥匙行动’发起的真正理由呢?” 仿佛是早已料到师父会有此问,小真继续维持着十指相扣的模样不紧不慢说: “弟子认为,牛老刚刚有句话总是没有错的。倘若遥想当年的情形,帝国十大元帅中最为年轻力壮而前途无量的两人分别为寒毅和秀文,再加上您和燕伯伯就是共计四人。即便外界总谣传寒毅和秀文两位惊才艳艳的将领暗地不合,但师父你们毕竟身出同门,不让别人多想也是不可能的。” 苏萧焕沉默着点了点头,便听游小真继续说道: “更何况……高层们不可能不知道有关‘神之血’的传说。便单单只从这个方向上来看,无论秀文还是寒毅,甚至包括师父您在内,你们这群人可以成为乱世中的英雄,同样就可以化作盛世里的枭雄。” 男人听到这,下意识移开了抵在下颚的手指抬头向对面的小真看去,小真并没有回避师父的目光,他依然保持着起初十指相扣上半身探向前来坐着的模样,许是觉得话说的有些多了,小真轻轻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这才继续开口: “师父,高处不胜寒的道理您不会不懂,怀疑与忌惮分分钟便可以酝酿成令人丧失理智的血雨腥风。倘若究其根本,这件事上真正错了的却是您和秀文寒毅两位师伯。” 高处不胜寒,昔日的你们实在太过于锋芒毕露,太过于才华横溢,更太过于……不知含蓄内敛了。 苏萧焕听游小真说到这,突是长长叹了口气继而身子向后一靠舒舒服服靠入座椅之中,男人就这般仰起头来望着屋内的天花板好一会儿后这才慢慢说道: “为师并不认可你这句话。” 游小真叫师父这句平静十足的话语说的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去,却见舒舒服服躺靠在椅中的人儿继续慢慢说道: “含蓄与内敛的确是自保的根本。可倘若当年的寒毅含蓄内敛只知自保,那就不会有昔日的‘巅峰之战’更压根没有今时今刻的帝国盛世;倘若当年的秀文含蓄内敛只知自保,那便没有贪狼军帝国西北的百姓便依然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更近一步讲,倘若我苏萧焕也是个含蓄内敛半点锋芒也无之人,同样也不会有此时此刻你兄弟几人……” 苏萧焕的话说到这,已是静静坐起身来面对面看着游小真,他的目光深邃而平静,像极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蔚蓝海面。 小真叫师父这最后一句话说的全身一颤,是了,倘若师父只是那只知自保之人,当年便绝不会为了自己从而去和游不凡数次“刀光剑影”。自己明明是曾承恩于这“不含蓄”“不内敛”之下的幸运儿,今时今日却又怎会萌生出了这样的…… 一念至此,小真下意识低下了头,他轻声说: “是真儿执念了,真儿受教。” “做人是一辈子的学问,没有哪种方式是绝对的对或绝对的错。” 苏萧焕坐在对面看着眼前的孩子慢慢说着: “不说你如今身处高位,即便你尚且不是今时今日里的游家家主,你的思维方式和你的行事作风同样会在潜移默化中影响到许多人……” 苏萧焕的话音一顿,看着眼前这贤身贵体的孩子一字一句道: “你记着,也许在游家家主今日看来,昔日的寒毅也好秀文也罢不知含蓄内敛的确是错了,可这样的不含蓄不内敛却换来此时此刻帝国千千万万个幸福安康的家庭。也许在聪颖如你作为游小真的个体看来,那样锋芒毕露的行径甚至有些可笑,但你同样确确实实受惠于这样的行径之下。” 男人的目光如炬,仿佛一道利刃般射向那年轻的身影,他说: “老四,认真付出过努力的人不应该被耻笑,即便他们在世俗凡人眼中的结局再不好,但他们的信仰和坚持,永远不是那些玩弄权术,安稳求落之人能与之相比的。” 师父的话音如剑如刃,戳的今日里的游家家主满心不是滋味,感觉到父亲的话语多少有些重了,一直沉默在侧的奕天终是抬起头来轻声道: “爸爸……四哥并没有要耻笑寒伯伯他们的意思。” 苏萧焕又怎能不懂眼前的孩子先前只不过是在中肯的分析事实,唯有最后那句对错之言带了主观色彩,但说到底其实也不过是在善意的提醒自己。男人下意识的收回了目光长长叹了口气,复而又一次靠入了座椅之中轻悠悠说: “你们都大了,自是有你们自己选择要走的路。但有句话你们永远都不能忘,人不能不知恩情,这世界从不曾亏待过任何人。无论假以时日你们身处何时何地,都要记得这世上的确是有许多不好的东西,但同时,同样还有更多好的东西在等待。” 我的孩子,如果你因跌跌撞撞的行走从而遍体鳞伤,如果这个残酷的世界让你变得不再相信了,那么请你务必回头往来时这条路上看一看——去看那山那水那人,去看清风去看朗月,去看那一路走来,不求回报温柔待你之人…… 游小真一时听得心里隐隐有些发涩,他垂下眉,坐在男人对面的椅子中沉默了好半天,再开口时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话音里有了些哽咽的味道,小真含着泪微笑着说: “师父……您呐,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明明酸甜苦辣一件都没落下,您却依然一如既往,还是位不入流的人。” “哼。” 男人的唇角泛起一丝笑意,他摇了摇头,好久才理了理袖口叹了口气道: “为师不是你们师爷那样的人,他的道行为师这辈子怕也学不来,你们不是为师这样的人,自也无需像为师这般。刚刚特别叫你们来,是因为有件事要和你二人说……” …… 四十五非君子道 “刚刚特别叫你们来,是因为有件事要和你二人说……” 苏萧焕的面色很平静,他以一种略显舒适的姿势躺靠在舒适柔软的座椅中,天儿坐在他的身旁,游小真坐在他的正对面,两个孩子一言不发,但看神色和板正的坐姿却显然有些紧张。 “绝杀整个事件疑点重重,但归根到底其实只牵扯到了一个东西,那就是玄学家曾经提到的‘神之血’。” 男人躺靠座椅中,他那骨节分明有力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极有节奏的叩击在座椅把手之上,他说话的速度很慢,显然心底也在做着思量: “‘神之血’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能引领异能人类最终走向何方?无论是秀文寒毅或是……婉儿,他们在当年的整个事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男人的话音说到这,突是沉沉一顿,他向两个孩子看去,两个孩子自是紧张的看了回来,屋中陷入了短暂间的沉默,继而: “这些其实都不重要。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许最开始一味的被动去找寻当年的真相本身就是错的。” 游小真的眼前一亮,他突然明白师父要说什么了,他的嘴角弯起一丝笑意,听到这儿忍不住道: “您的意思是……” 男人目光如炬,缓慢抬头向正对面的孩子看了过去,他慢慢点了点头,话音依然是慢条斯理的: “对。疑点从哪里开始,我们就从哪里下手。若我所料不错,秀文一反常态此次对‘能源计划’如此上心,不惜万里跑来此岛,身旁更有黑狼秦寿昇等精锐之人,帝国也削尖了脑袋派人前来,联系这一切一切,那这所谓特殊能源本身,很可能就是……” 游小真一敛眉,若有所思道: “师父觉得,无论是帝国也好,或是失落之土也好,他们在争夺的这个能源本身,就是‘神之血’?” 苏萧焕慢慢点了点头,他那深邃的眸光芒内敛,他说: “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 小真同样点了点头,他以手捏着下巴思忖了片刻说: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既然双方都想得到这个特殊能源,那么无论它是不是‘神之血’,弟子觉得都有一试的必要。” 奕天听得云里雾里,扭过头去看看身旁父亲再扭回来看看对面四哥,片刻显得有些尴尬道: “爸爸……你们这是要试什么啊?” 游小真见弟弟的表情愣愣的,一时忍不住笑了起来,须臾,他冲着天儿做了个鬼脸笑眯眯说: “天儿,师父要带我们去做点君子不会做的事,我们要去抢东西了~” “啊?” 奕天愕然,不由转头向父亲看去,男人却似乎依然陷入着沉思——苏萧焕正以一种以手扶额的动作思忖着什么,继而,他突的站起身来淡淡说: “不是我们,是你们。” 这回连游小真也忍不住张大了嘴向师父看去,便听: “为师还有点其他事要处理,老四,你这次出来有带暗狱的人手吗?” 小真闻言撇撇嘴摊摊手,说:“您还说呢,您这一消失,大姐那头乱作了一团,哪还敢把信得过的人带出来。” 小真说到这,突的狡黠一笑道: “不过弟子琢磨着别人都可以不带,乾天坤地二位叔叔却一定要给您带过来,毕竟一般人哪里能伺候的住您哦……” 苏萧焕听这小兔崽子说到最后竟然调侃起了自己,自是狠狠瞪了过去,小真继续嘿嘿赔笑,男人冷哼了一声后没好气道: “带来的人呢?” 小真眼珠子咕噜噜在眼眶中一转,露出了他常见的狐狸般的微笑,他说: “弟子思来想去,觉得眼下能比绝杀还重要的事件也就只有一件了,所以师父现在想要去做的事,弟子一登岛时就斗胆先让两位叔叔和阿掩去打探了。” 苏萧焕眉头一挑,看向游小真,游小真则笑眯眯的看了一眼手表,继而抬起头来说: “您和师娘多日未见着急的心思弟子能理解,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师父既然来了这处以旅游著名的海岛,身边还跟着我这么个暴发户弟子,好歹您也应该好好利用利用资……” 游小真话没说完,见对面站着的男人已经开始面无表情的挽袖子了,他下意识“啊”了一声,从椅子中“唰”的一声蹦了起来叫道: “师父,君子动口不动手啊。这要是师娘在的话,既然来了这儿怎么也得让我们玩几天再办正事嘛,那指不定师娘现在就在海岛某处欣赏海景和沙滩帅哥呢,师娘又不像您,是个工作……哇,天儿救四哥!” 奕天: “……” 他忍不住的扶住额头想,妈妈此刻正躺在某处海水浴场中沐浴着阳光顺道欣赏欣赏沙滩帅哥吗……认真想来这样的可能性倒也并非没有。一念至此,他忍不住去看不远外那个一边和父亲求饶一边到处躲蹿的身影,游小真正猴子般上蹿下跳的试图避开男人,一边跑一边还叫嚷着: “师父您犯不着这么生气吧,那师娘去欣赏沙滩帅哥了咱也可以去欣赏比基尼美女啊。弟子会所里的这处海滩在整个海岛上都是数一数二的,去了保证不让您遗……疼疼疼!” 苏萧焕终于抓到了眼前这猴子般的臭小子,他此刻反拧着小真的胳膊闻言一时哭笑不得道: “你还好意思跟为师提这事,一天光知道咋咋呼呼卖嘴皮子功夫,为师像你这么大那会儿早开始追你师娘了。你呢?!八字到现在连一撇都见不到!” 小真被男人反拧着胳膊按倒在座椅间的小茶几上,一听这话先前咋咋呼呼的模样瞬间就蔫了下来,突然也不喊疼也没什么动作了,只沉默着将脸贴在茶几上好一会儿后突然道: “师父……我要娶个平凡的姑娘,您说是不是把人家给害了?” 苏萧焕听的一愣,一时皱起眉头放开了眼前的孩子,游小真沉默着一边揉着手腕一边站起了身来。然而他并没有转头,小真低着头背对着男人看动作想来只是在揉着手腕。 苏萧焕站在孩子的身后见状长长叹了口气,须臾,他转过身去一边向座椅走去一边说: “人这一辈子总该要有一场奋不顾身的爱情,爱一个人不容易,但你们这么年轻,就该轰轰烈烈不计后果的去爱一场。” …… 四十六尖刀 在距离海岛约莫二十公里外的海平面上,一艘伪装成游轮的军用战舰正像往日般静静巡航在大海之中。 高大而巍峨的身影负手立定在最高指挥官办公室中,他目光如剑,深邃而隐隐散发着寒光,少将吴奇正沉默着注视着窗外那海天一色的碧蓝。 “长官。”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来,吴奇目光平静,甚至连立在窗前的身子都一动不动,又是好一阵儿的沉默,他才慢慢将远眺的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头也不抬的走到办公桌前,坐定后翻开一份机密文件这才说:“进来。” 应声而入是年轻的士兵小刘,吴奇很喜欢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小刘的眼中永远闪烁着很多年前自己就已放弃的东西,那是纯粹的信仰与善良天真。 吴奇一直都知道,自己早已不是一个善良的人,自己从很多年前就已丧失了做一个善良人的资本,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是从父母死在战场中自己被送入军属遗孤收留所开始吗?亦或者,是从即便很多年后,自己也依然无法忘却一针又一针注入自己体内,那些五颜六色的药剂开始呢? 狼是不需要朋友的,吴奇常常觉得自己是行走在这浩瀚天地间的一匹孤狼,然而在幼小的他迷失在飞雪漫天的日子里,在他跌跌撞撞快被这个世间鹅毛大雪冻僵的时光中,有个曾名飞鹰的男人手执火把将他从大雪中抱入怀中,继而,他用他手中的火把,点亮了吴奇毕生的信仰。 狼是没有朋友的,但狼是忠诚而知恩情的。狼是残忍嗜血的,可狼永远不会伤害同类,狼是如此的执着而高傲。其实有时候,连吴奇自己都觉得矛盾,虽说师父苏萧焕明明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但他总有一种错觉,一种当年的老师飞鹰的确真正死在了绝杀那场浩劫中。 他承认苏萧焕,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忘记当年的飞鹰。更何况当年的飞鹰信仰是那么的明确而坚定——为国以捐躯,虽万死而不辞。 然而苏萧焕呢? 一个有了家庭,有了情谊的男人就势必就有了软肋。 吴奇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在一步步接近当年真相的今天,在一天天自己迈向军部王座的今天。吴奇渐渐开始不再焦躁,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以让当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还当年飞鹰老师的清白,这不过都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可在此之后呢? 之后的自己又将走向何方? 好在师父已经渐渐退居暗狱二线,如果执掌暗狱的人是灵儿的话……那将来,等自己真正确实掌握了帝国整个军部后,是不是可以坦诚布公的去和灵儿聊一聊呢? “长官!” 吴奇猛的一惊,打了个激灵的同时抬头向眼前的小刘看去。小刘的眼中隐隐有了担忧之色,毕竟这已经是他第五次唤眼前的男人了,这种神游的模样对于眼前的男人实在是少见。 “咳……” 略显尴尬的轻轻一嗽,吴奇没什么表情伸出手去轻轻合上了眼前的文件,盯着黑色的文件夹好一会儿才沉沉道: “怎么?” “一号加密线已经待机等您很久了,但通讯员刚刚汇报说您在屋中批阅文件,不准任何人打扰,您看是否让通讯员接进来?” 吴奇沉默了片刻,一号加密线不同于零号,通常来说拨入之人并非是自己的直属上司,但此条线路的级别很高,可以跨级直接拨入自己的指挥室。联系以上两种情况,吴奇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对面拨进来的是什么人,只是眼下,自己实在是没有什么心情搭理这人…… 想归想,吴奇还是用左手食指关节处轻轻叩了叩桌面淡淡道: “接进来。” 小刘连忙点头,走上前来将通讯器双手递了过来。 吴奇从他的手中接过通讯器,贴在耳边的同时给小刘挥了挥手示意后者出去,在小刘确确实实离开并关上门的那一刻,通讯器里传出了一个十分低沉而苍老的声音: “最近很忙?” “还好。” 吴奇没什么情绪的说着: “周正已经按您所说的秘密处决了,如您所料,他最后是选择了贪狼没有错。” 通讯器那端短暂的沉默,这样的沉默莫名其妙显得有些心悸,便听那苍老的声音继续四平八稳的继续说: “从周正尸体上弹道的规格来看,可不太像你手下人能做出来的事。” 吴奇面色平静十足,答: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您和贪狼打交道这么多年了,怎会不知道他也不是什么善茬。” “哼……” 对面的人轻轻一声冷笑,突说: “我不知道的是……你竟然早已知道我和贪狼一直有交道。” 这句话有些绕,但吴奇还是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他面色一如既往,说: “您每年都会秘密押送一些特殊的异能人士送去失落之土,这样如果我还猜不出您和贪狼有不同寻常的关系的话,您当年也就不会专门找上我了。” “哼……” 对面的人又是一声冷笑,苍老而慢悠悠的继续说道: “我倒是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个亲手把自家师父大本营端了的小兔崽子能有今天的造诣。” 吴奇的眼神骤然一沉,若此刻有人待在屋中,定会被他眼中骤然生出凌凌杀意骇到,须臾,他面色又化作往常般的模样道: “这我倒是有些意外,您竟然是知道苏萧焕的?” “老朽不光知道他叫苏萧焕,老朽还知道他就是当年的飞鹰。飞鹰的死,塑造出了名为暗狱之主的苏萧焕。当年若非他亲手杀你的兄弟阿元,想必现如今你肯定现在还在和他扮演着师徒间的天伦之乐吧。” 吴奇在沉默,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却听对面苍老的声音继续笑道: “用自己师父的心血换来了第一次高升的滋味如何?若非你不是这样一只狼崽子,你觉得当年的老朽会看上你?不错,此次‘舍身’护下帝国英雄周正之功让四大团体都对你赞口不绝,只待你携‘特殊能源’大捷归来,怕是老朽以后见你都得尊称一句吴将军了吧?” 吴奇沉默着,他在老者话音之后沉默好一会儿好一会儿,突的微笑起来淡淡道: “您这说的是哪里话,若非这些年您的不吝提携,又怎能有今天的吴奇。” “哼。” 对面苍老的声音最后一声冷笑,他说: “尖刀这称号是老朽给你起的,一把刀再锋利也仅仅只是一把刀,倘若有天它胆敢指向主人,主人能把它锻造成一把刀就同样能把它变成废铁。所以你记住了,无论军部那些老头子对你下了什么指令,‘特殊能源’,你都必须交给我。” 吴奇捏着通讯器的手,早已是青筋暴起,但他的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纵连话音中也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他沉沉答道: “是。” …… 四十七我很爱她 海涛声声入耳,海畔的风,像母亲温柔的手,柔柔吹拂过少年的脸颊。他就这样静静,静静坐定在沙滩边一块大石头上,夜半的星空下,不知又有多少人一同仰望着天空。 “睡不着?” 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奕天怔了怔,慌忙坐起了懒洋洋的身子,在坐正身子之后微笑着向来者道:“爸爸。” 苏萧焕同样弯了弯嘴角,男人伸出大大的手去,起先分明是冲着孩子的脑袋去的,但到末了却又转了方向,苏萧焕重重拍了拍孩子的肩膀而后同样坐在大石头上望着黑夜中的海面。 夜半的星空之下,天地一片浩瀚,唯留“哗哗”的海涛前赴后继涌向岸边。 终于。 “想妈妈吗?” 男人问他儿子。 少年在沉默,须臾,他点了点头,轻轻答道: “很想。” 天地之间又是片刻的寂静。 “爸爸也想她。” 简简单单却深沉至极的五个字,话说到此,苏萧焕突的苦笑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着几乎已经快跟自己一般高的儿子说: “咱爷俩真没出息。” “嗤——” 少年嗤声失笑,他的坐姿显得比先前随意了一些,他蜷起一只腿,将胳膊肘放在蜷起那只腿的膝盖上,突的,他想起什么来忍不住问道: “爸爸当年遇到妈妈的时候,是怎么知道就是这个人呢?” 苏萧焕闻言挑挑眉毛,即便鬓角已隐隐闪烁着银光,却依然能看出这个男人年轻时俊朗坚毅的容颜,他微笑了一下,似乎被勾起很久很久的往事,他说: “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她在清一色的男人堆里显得格外扎眼。其实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女人想在这个世界上争有一席之地,就一定要比男人们付出更多的努力。” 奕天轻轻点了点头,片刻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说: “其实……有时候会觉得也许这个世界对谁来说都不太容易,不管是爸爸还是哥哥们,或者妈妈和大姐,当然还有我自己。” “你妈妈是个心气很强的女人,长得很漂亮,有才华,家世很好,努力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也许这些都不是爸爸喜欢她的原因……” 奕天有些意外,下意识转头向父亲看去,他突然发现,父亲平日里冷峻的面容少见的多了些柔软与无奈,男人也许是想到了什么慢慢说着: “你妈妈小时候心里是受过些伤的,她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成长在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之下,朝夕间则目睹了这一切的毁灭,品尝了众叛亲离,目睹着人情冷暖,转眼间从天堂到地狱是怎样的一种滋味,爸爸也不知道……” 男人的话音微微一顿,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沉重而哀伤,他说: “但爸爸却知道,她会拒人于千里之外都是有原因的。” 奕天听得有些难受,他垂下眉,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着: “妈妈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这些……” 苏萧焕转过头去看着儿子淡淡一笑,片刻伸出手拍拍儿子的肩膀说: “不只是你,爸爸知道的也不多。” 男人长长叹了口气,他转过头去望着漆黑的海平面慢慢说道: “我们都有属于各自……不愿诉说的秘密。” “爸爸也有?” 奕天忍不住转头向父亲看去,却见后者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说: “有。像爸爸的话,就很不想让妈妈知道那本古籍的存在或是爸爸可以看懂玄学家们的文字,这无关于信任或者不信任,而关乎于……” 苏萧焕兀自说到这,突是猛地一震。 少年转头向父亲看去,一时追问着: “而关乎于什么?” 苏萧焕注视着儿子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眼睛,他看到儿子那黑黝黝纯粹至极的瞳孔中倒映出自己的身影,片刻,他含着微笑长长叹了口气,他说: “傻小子,关乎于爱与被爱。” “那……” 少年显然是很认真的在斟酌字眼,他那黑黝黝而单纯的眼珠子在眼眶中转了转,思考了好半天这才认真说: “爸爸会原谅妈妈的,对吗?” 苏萧焕竟这样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个像极了妻的少年面孔,孩子的瞳孔中倒映出自己的模样,男人仿佛出神般看了好久好久,终于,他伸出手去拍拍眼前孩子的脑袋叹了口气无奈苦笑道: “爸爸很爱妈妈。” 奕天闻言下意识的微笑了起来,他冲着父亲狠狠点了点头继而“恩”了一声,然后他便又去望着繁星点点的星空出神了。 苏萧焕看孩子的模样想了想,突然觉得今天这事很有可能是眼前这小兔崽子给自己下了一个套,思来想去好半天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终于忍不住道: “你是特意在这等?” “恩?” 少年转过头来,傻傻看父亲一眼,眨眨眼后挠了挠脸颊说: “你指什么啊爸爸?” 苏萧焕闻言心底长长出了口气,心道自己真是想太多了,摇摇头的同时站起身来淡淡道: “夜里凉,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爸爸。” 少年笑着狠狠点了点头,男人便就此转身离开了。 奕天就这样看着父亲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肉眼即将看不到时,从另一个方向突然慢悠悠走出个人影来,那人同样望了苏萧焕离去的方向一眼,而后显得很有些无奈道: “游大爷的私人海岸线这么大,你怎么知道二爷肯定会来这边散步。” 奕天闻言笑笑,继续以那种蜷着一只腿支着下巴望天的模样说: “近几日里发生的事太多,爸爸心里乱,这处海岸线又离我们住的地方最近,所以……” 大石头后以双手抱着脑袋的揽月闻言叹了口气,他同奕天一般,望着漫天的繁星好一会儿后才说: “都说你不聪明,叫我看来,怕你才是你们家里最内秀的那个。” 奕天听到这不由是转过头去笑看了揽月一眼,他摇了摇头,这回坐的懒散了些将双手支在身后仰望着天空说: “我不聪明的,不过那也不打紧,爸爸和四哥他们总会想到解决问题的方法,我只需要看着这些方法被确实的执行就好。” 少年的话说到这,他的眸色中突是闪过一道坚定的光芒——无论是什么,都不可以阻止它们的执行。 …… 四十八谈笑间 海边会所的二层私人别墅中,灯火通明在这处常年没有主人的屋中颇为少见,整个海边会所的主人正以手扶额在二楼巨大的会议室中琢磨着什么,立体投影桌上,是一副仿佛城堡般的建筑投影。 “先生,还未睡吗?” 房屋的门被从外推开,走入一个年过四十面容普通中年人的身影,游小真头也不抬的“啊”了一声,显得颇有些苦恼挠了挠头后这才“蹭”的一声将屁股下的老板椅蹬的一转,游家家主歪在老板椅中懒洋洋的问来者: “和我二位叔叔打探的消息有结果了吗?” 风尘仆仆立在门口的阿掩闻言苦笑,径直走到屋中的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猛灌了一大口这才说: “秀文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更何况……目前来看大夫人也未必见得想让我们发现。” “呃……” 游家主将胳膊肘支在老板椅的把手上拄着自己的脑袋,闻言若有所思轻声呢喃道: “秀文一人也就算了,若师娘自己也不愿意,这事还真不怎么好办……” “是。” 阿掩板板正正的回答着,眼镜之后冷静的眸子透露着一股子职业经理人的味道,他说: “查个普通人不是什么问题,只要有消费记录或是证件登记总会留下痕迹。但大夫人可是正规军出身,当年受过系列的反侦察训练,这就犹如大海捞针,想大夫人谈何容易。” 游小真忍不住的翻了个白眼,他冷哼了一声后“唰”的躺入老板椅中没好气道: “要是好找用得着派你去?” 阿掩听到这话自是笑了起来,他叹了口气忍不住道: “先生这帽子太大,阿掩诚惶诚……” “你诚屁!” 不待他把话说完,游家主已是又一个白眼瞪了过去淡淡道: “少扯别的,赶紧说结果。” 阿掩微微一笑,走上前来将自己的随身电子设备连在了会议室的投影幕布上,片刻,几张照片便出现在了幕布之上。阿掩指了指这几张都是从不同角度拍着同一个人,但却不太清晰照片说: “这么多天来大夫人总归需要衣食住行的,大夫人既然不会自己买单,那肯定也得有人为她买单。大夫人如今和秀文在一起,所以我自然先锁定了几处失落之土在此岛上的财产,但久经排查却没有符合条件的情况,于是我又查了另外一处,先生请看——” 游小真的目光顺着所指之处看去,在看到几张照片取的都是同一处景致后,他扬扬头问: “这是哪里的酒店?” “天外天大酒店,隶属于修罗。修罗少主人寒双,是现如今天外天真正的主人。” 阿掩话说到此,抬起手腕间的手表看了一眼淡淡道: “天外天离咱们并不远,开车半个小时就能到,先生您看……” 游小真的手略有节奏的在巨大会议桌面上敲了敲,阿掩恭敬而立,等待游小真的安排。须臾,游家家主阖上眸子捏了捏眉心处淡淡道: “此事不急,寒双这人有点意思,明明先前在帝国搅起了那么大的风浪,最近却骤然间音信全无。这各种理由,想来跟我师娘脱不了干系。更何况师父和寒双之父寒毅曾是八拜之交,后来因机缘巧合搞得两家关系错综复杂。寒双如今偏偏又搅入在这趟浑水里,这事……暂且不能着急。” “那……” 阿掩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听到这儿想到什么说: “我先派人暗地里盯着些?” “不妥。” 游小真思忖着摇了摇头,修长的手指又轻轻在桌面上叩击了两下道: “先不说寒双,便是我师娘都深谙这反侦察之术,如今我们倘若先动不免会打草惊蛇,为今之计倒不如看看后续发展再想对策。” 阿掩闻言点了点头,突的想起“呀”了一声道: “糟了!苏老爷那边怕不会这么想!先生您那随身的两位叔叔此次回来可已经先行去苏老爷那请安了。” 游小真闻言“唰”的一声从老板椅中跳了起来,他瞪圆了双目看了阿掩一眼,近乎怒其不争般指了指对方气道: “你啊你,早干什么去了?!” 阿掩自是低着头任游小真批评,游小真见他突然化作一副忠仆的模样不由气道: “少在这装样子,取衣服,我们走!” 游小真刚急冲冲的迈出几步,在后的阿掩忍不住抬起头来叹了口气道: “先生。” 游小真自是转头看来,只见阿掩面上颇有几分无奈道: “苏老爷在此事上要是坚持要去呢?” “哼!” 游家家主闻言自是一声冷哼,他一时又气又笑也不知是开玩笑还是当真道: “你觉得你家先生我能怎么办?那就只好撒泼耍无赖了呗!” 阿掩没想到这种节骨眼上眼前这人还不忘不遗余力的开玩笑,一时“噗嗤”一声笑了开来说: “那也不见得能拦住苏老爷,阿掩还有一妙计,您不如装个头疼脑热的,指不定苏老爷一心疼这事且能搁置搁置。” 游小真一时哭笑不得,干脆伸出脚去踹了阿掩一下,片刻,他站在门口任阿掩伺候着自己穿衣似笑非笑道: “倘若只是查个人,我做什么专门点你跟着我两位叔叔一块去?连先生我一天想什么你都猜不透,此次回去后,你去负责游家西边那些新项目去吧。” 正在伺候游家家主穿衣中阿掩闻言一怔,张开口想要说句什么,穿好了黑色大衣的游家家主已信手一指先前一直候在门口处的阿杰淡淡道: “至于我身边,阿杰我觉得就挺不错,这些天里你多带带他。” 眼前这年轻人话音虽淡,阿掩却听得字句心惊,他心底倒吸了一口冷气,好一会儿略有干涩的开口道: “先生,阿掩跟了您这么多年,换个人只怕您用着不顺手。” 游小真听他说到这,先前一直笑眯眯的样子不知何时仿佛寒冰吹过江面般冻结了一切,游家家主转过头来,他静静看了阿掩一眼,这才慢慢道: “我为什么要你走你心里清楚,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了,今天这种小失误本不该出现在你身上。你兄弟二人是当年绝杀一事的受害者可同时也是受命下去屠杀飞鹰军的特工。这一年来我一直在想,当年的寒双到底怎么才能做到无声无息进了游家,放倒了你更使你中了可以失忆的毒……” 游家家主话说到这,戴上白色手套后冲着候在一旁阿杰挥了挥手,示意出发的同时头也不回道: “阿鬼这些年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了,你去西边前让他留下来,留在我身边也好照看。” 游家家主就此带着阿杰渐渐消失在浓浓夜色中了,唯留孤零一人立在别墅门口的阿掩傻傻望着他们的背影,好一会儿好一会儿后,孤立门边的阿掩突然觉得有些的发冷——那是由内而外……全然无法抑制的寒冷。 …… 四十九游家四爷 男人的住处被安排在整个私人会所的东向,和游家家主那栋上下二层的小别墅般,是个独栋。 阿杰在游家家主一步之前意图去拜门的时候,恰巧看到立在屋子门口抽烟中的坤地。阿杰微微一怔,低头打了个招呼的同时转头向游小真看来,游家家主正披着一件黑色大风衣站在不远外处,他的身后跟着些从游家带来的保镖仆从。游小真此刻似在出神,直到看到阿杰向自己看来时这才骤然回过神来向坤地看去,片刻,他笑着朝坤地低了低头说: “坤地叔。” 叼着一根香烟的坤地将香烟从口中夹了出来,那燃至一半的香烟在他的双指间飘起冉冉烟气。坤地先是看了看游小真的身后,继而看了看游小真的装扮及手中持着的那根象征游家的权杖,坤地一时微笑道: “家主大人,主子在屋里等您许久了。” 游小真闻言笑笑,他知道此行一路来时乾天坤地两位叔叔都是以此称呼称之,他如今身份特殊,身边的所有人会在乎他的一举一动与他所有的喜怒哀乐,就犹如这次他离开帝国奔赴此处,前前后后不知经过了多少手续多少审批。 游小真听见自己内心有一声沉沉的叹息,继而,他点了点头朝着眼前的别墅说: “叔叔请带路吧,我刚好也有些话想同师父说。” 说话间,他将手中的游氏权杖一把塞入了阿杰怀里,他对身后跟着的一众人道: “留下阿杰陪着我,其他人在外面等。” “家主,可是根据家族规定,我们不能让您一人进出陌生之地,今天下午您和苏先生等人独自共处一室已经是……” 跟随在游小真身后的一个黑衣保镖话未说罢,游小真的眼神突是骤然一冷,他似笑非笑,转头向那发言之人看去说: “怎么,你也想进屋里去喝杯茶吗?” 游家跟来的保镖被他这句话怼的一窒,慌忙低下了头,游小真不再说话,转头向屋中迈起步时他淡淡说着: “我才是游家的家主,往后,我游小真的话,就是游家的规定。” …… 待进了屋子褪下外套,阿杰明显感到游小真长长出了口气,二人年岁相仿,多年来阿杰又一直伺候在游小真左右,此刻接过外套的同时忍不住打趣道: “原来也有能为难到先生的东西……” 游小真似笑非笑的冷哼了一声,摇摇头的同时他解开了正装的衣扣说: “高处不胜寒呐。要不那些年师父总说,这用人一道,是你不光要让他们爱你,还要让他们怕你。爱你,便愿意为你付出,怕你,便不敢任意妄为,话说起来是简单……” 游小真话说到这,笑着斜了阿杰一眼又摇摇头说: “可真正实行起来哪是那么简单的事。” 阿杰笑了笑,知道这种话他不好接口,倒是一旁正在脱外套中的坤地闻言下意识笑了起来,他将褪下的外套抱在手里向游小真看了过来说: “四少爷打小便怀大将之风,门外那些个虾兵蟹将,哪能真正困扰到四少……” “啧啧……” 坤地话未说罢,游小真已是啧起了舌继而冲着坤地摆了摆手指,坤地不知所谓,却见游小真一扫先前在屋外的威严感一时嬉皮笑脸打着哈哈道: “叔叔您这可是无事献殷勤,免不得真儿要多想啊!” 阿杰和坤地见状双双笑了起来,游小真显得有些无奈般摇了摇头,他指指通向二楼的楼梯说: “我的坤地叔哦,您口中这大将之风的四少爷要上去请安了,请完安怕还要听听训~” 坤地听到这实在是憋不住笑,他摇摇头忍不住说: “您依然没变。” 正在爬楼梯中的游小真闻言止下了步子,站在楼梯上转过头来微笑道: “往哪变?真儿是二位叔叔看着长大的,变得再多,叔叔也依然是叔叔。” 坤地赫然一怔,游家家主却已迈开步子向二楼走去了。 …… 男人在二楼的议会室里,游小真敲开门进去的时候,乾天正站在男人的身旁低声汇报着什么,苏萧焕则阖着眸子躺靠在皮椅中漫不经心的听。 游小真进来的时候,男人也没睁眼,倒是正在汇报中的乾天转过头来朝着游小真这边微笑了一下当做打招呼,继而便转过头去继续跟皮椅中的男人讲: “我们此行探听到的大致情况就是这样了,主子。” 男人没说话,直到此时才慢慢睁开了眼向门口刚刚进来的小真瞧去,片刻,男人突道: “老四。” 游小真正走向屋中饮水机前打算给自己倒杯水,听到男人唤他自是慌忙转过身来应道: “师父?” “你身边那叫阿掩的,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苏萧焕原本躺靠在皮椅中,此刻正一边拧起剑眉一边坐起了身子。 游小真被师父问的一怔,一时有些发懵般忍不住“啊”了一声。 “你乾天叔叔说,此次你派他们一行去探查你师娘的消息,他察觉到这阿掩和修罗的关系实非一般。” 苏萧焕说话间眉头渐渐拧成了井字,他见游小真表情震惊,便又沉沉追加了一句: “修罗的组织结构出自当年寒毅之手,规章制度实行连坐制,很多消息不是说想去打探就能打探出来的,你身边这阿掩又怎会轻轻松松便打探到了你师娘如今所在?” 游小真手中还端着刚刚倒满的那杯水,听闻男人说到这,他忍不住的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杯子的同时转过头来对着男人苦笑道: “真是什么事都逃不过师父和二位叔叔的法眼。真儿不肖,这段时日来虽屡对阿掩生疑,但到底手无实证无法判定真假,真儿此次劳累二位叔叔随阿掩一同前去,也正是希望借此机会探探阿掩虚实。” 游小真话说到这,对着乾天深深一鞠躬道: “真儿失礼在先,还望叔叔莫要怪罪。” 乾天立在苏萧焕身后,见状赶忙抬起手示意游小真直起身来,他微笑道: “能为四少爷分忧,本是乾天职责所在,四少爷请快快起来吧。” …… 五十秀才遇上兵 “能为四少爷分忧,本是乾天职责所在,四少爷请快快起来吧。” 乾天说完这句话后,游家家主却依然保持着鞠躬低头的模样站在不远之外。 乾天知道这样的“问礼”自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只好有些无奈的站在男人身后向眼前座椅中的苏萧焕看去,继而,乾天叹了口气说: “主子,四少爷此举也是出于心急夫人,还请主子莫要怪罪。” “哼。” 座椅中的人儿不冷不热没什么情绪的冷哼了一声,苏萧焕深邃的目光沉沉看在不远外的游小真身上淡淡道: “他聪明的很,白脸红脸叫他一个人都唱全了,我还有什么好怪罪的?” 乾天听到这儿自是有些尴尬,想了片刻最终觉得眼下这种状况自己还是不说话比较好。 果不其然,男人见乾天不开口了,又见游小真依然以先前那副模样低垂着头微弯着腰站在不远外,末了忍不住瞪了游小真一眼道: “你这两位叔叔是长辈,成天让你个小孩子蒙在鼓里指使着去做这做那,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游小真低头站在不远外哪敢吭声,乾天站在男人身后见自家主子训斥的有些重了,不由颔了颔首立在身后轻声道: “主子,不至于,四少爷其实也没让属下二人做……” 先前舒舒服服坐在椅子中的苏萧焕听到这儿突是一转头冷冷向乾天看了过来,乾天一时愕然,想帮游小真求情的话便又全梗在了喉口处,他一边低下头来一边在心中暗骂自己真是不解风情,眼下这情况又哪有他开口的余地? 乾天站在男人身后低下头来不敢说话了。 苏萧焕这便不再搭理乾天,他转过头去干脆从椅中站了起来,他不再看房间中的任何一人,反倒是负着手慢慢向巨大的落地窗那边踱步过去。男人就这般负手立在落地窗边,窗外已是月色星光拥抱大地,因是私人领地,夜晚显得分外静谧。 苏萧焕就这样负手默然注视着窗外的月明星稀,好久好久,久到游小真竟觉得师父怕不是已经睡着时,终于: “你二人和夫人碰上头了吗?” “回主子,不曾。” 乾天低着头一五一十答道: “但能肯定的是,夫人应该是自由身,并未受到任何人的威胁或监视。” 负手立在窗边的男人缓缓点了点头,他的面上依然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他又这般沉沉注视着窗外星空下的天空好一会儿,最终头也不回的说: “如此,这几日里你二人还是去她那边,把她的情况每天早晚同我汇报……” 乾天正在点头,却见苏萧焕话音一顿,沉默了片刻后又补了一句: “若无紧急情况不要做多余的事。” 话说到这,见男人没有什么另外的吩咐,乾天便站在不远外向男人一颔首沉沉应道: “明白了,属下二人这就动身。” 负手立在窗边的男人没有说话,乾天则又向男人礼了一礼继而转头向门外走去,在路过游小真身边时,乾天忍不住的停下了身子默默向游小真低了低头。小真见状一时苦笑,压低了声音慢慢说: “叔叔一路小心,若有意外一定随时吩咐真儿。” 乾天闻言微微一笑,伸出手去重重拍了拍游小真的肩膀就此离开了。 …… 乾天这一走后,硕大的屋子陷入一片莫名的沉寂,游小真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一直负手立在窗边的身影突然看也不看他沉沉说着: “放心了?” 游小真一愣,下意识抬头向负手立在窗边的那高大背影看去,却听: “大晚上火急火燎的跑过来,不就是为了这事吗?” 也不知怎的,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甚至毫无情绪的一句问话,竟是在瞬间惹的游小真鼻头一酸,游家家主下意识低下了头,好一会儿才忍不住的弯了弯嘴角轻声道: “怎么会呢?以师父的英明神武,哪需要真儿……” “为师这些年是懒得管很多事了,但还没夸张到需要你们几个小孩子瞎操心的地步。” 窗边的身影突是断了游小真的话,苏萧焕一边转过身来,一边忍不住狠狠瞪了小真一眼。游小真这般遭男人一瞪,却是忍不住的“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他眨巴了下眼睛,突的想到了什么笑嘻嘻道: “旁的事倒也不担心,但事关师娘的事,这不就怕师父冲冠一怒为红颜吗……” 男人刚负手走到屋中的饮水机边给自己倒杯水,听这小兔崽子提到这事,先是冷笑了一声继续将杯中的水填满,继而端着杯子向屋中那巨大实木办公桌走去说: “一天连自己的事情都操心不过来,倒是挺有空操别人的闲心。” 说话间,苏萧焕已经拉过桌子正面的办公椅坐了下来淡淡道: “你过来,为师有话要问你。” 游小真到底是跟在男人身边长大的,一听这话忍不住的打量起男人的表情来——毕竟,问话就问话嘛,这屋子虽大,但还不见得连问话都听不清楚,这过去又算是个什么情况? 短暂的思量后,游小真的决定是笑眯眯站在原地继续赔着笑脸道: “师父,您看,今天挺晚了,您这段时日一直操劳奔波也肯定很累了,要么咱今晚还是好好休息,有什么问题咱明天再细细……” “啪”的一声响,游小真打了个颤的同时插科打诨的话更没了音,却是男人重重一把将手中的陶瓷水杯拍在了桌面上——苏萧焕不说话了。 游小真见状,先是哭丧着脸沉默着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片刻,他显得有些难为情的抬头向不远外冷看着他的人儿看去说: “师父……咱有什么话好好说行吗?真儿这么大人了,更何况阿杰和游家带来的下人们还都在外面候着呢……” 坐在办公椅中的苏萧焕不说话,继续冷着脸一言不发向游小真看来。游小真有些为难的咬咬牙,这回表情里苦涩味更重近乎央求般道: “那……咱先记着行吗?您看像弟弟您现在不都是能说教绝不动手,就不要说真儿……” 然而—— “你少跟为师扯那些有的没的,为师给你三秒钟,过不过来后果自负。” 游小真: “……” 这可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 五十一离别不是结束 不情愿归不情愿,游家四爷最后还是乖乖走到男人身前站定了身子,他垂眉低首,一副谨听教诲的模样恭立以待。 男人坐在老板椅中扭过头来看他,游小真双手放在身前,左手抓在右手手腕之上,此时此刻,又哪还有半分寻常时候游家家主不怒自威的魄力。 苏萧焕蓦然没忍住的勾了勾嘴角,这副光景小真低着头自是没看到的,便听:“你少跑到为师跟前装乖,你有几斤几两为师不清楚?” “那是。”游小真嬉皮笑脸的讨了个好,站在自家师父跟前笑的一脸谄媚说:“孙猴子再厉害,不也翻不出如来佛祖的掌心吗?何况师父哪是如来佛祖啊……” 苏萧焕没什么表情的看游小真一眼,继而伸出手去拿过桌面上的水杯慢悠悠的喝起了水,摆明了一副看看这小子还能说出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来,却听:“师父您可是创始元灵啊!” 幸亏男人定力强,要不这口水怕得全喷出口来。饶是如此,苏萧焕还是叫这句话呛得咳嗽了两声,一时手里端着水杯不敢再喝皮笑肉不笑的转头看向游小真道: “合着你是想当女娲了?” 小真“嗤”的笑了一声,说: “女娲娘娘那是创始元灵的三弟子,轮不到弟子来做,弟子便是,也只是那名不见经传的陆压道人。” “哼……” 苏萧焕冷笑一声,摇了摇头慢慢说: “单挑孔宣,杀死余元,引领众仙先后破诛仙阵,万仙阵。你口中这名不见经传,倒是名不见经传的很呐。” 游小真嘿嘿只笑却不答话。 自家这徒弟话语之间讨了个巧,苏萧焕也不愿戳破,他只是端着手中茶水杯慢悠悠又喝了一口,许久才悠悠叹了口气说: “老四,虽说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但也该量力而行。” 游家家主下意识皱起了眉,素来精光内敛的眸子中多了些说不出的东西。 “你兄弟几人中,你最睿智聪明,偏偏心肠也最软……” 苏萧焕慢悠悠啜着茶说着话,小真站在他的身旁伸出手去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片刻,他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道: “您要是指阿掩的事,弟子跟您请个罪。弟子确实早就知道阿掩他们就是当年领命下去击杀‘飞鹰叛军’的人。但那场击杀作战您也是知道的,当时带队的人是秀文,阿掩他们说到底也只不过是听命行事而已。” 这回轮到苏萧焕不说话了,游小真见状沉默了半晌,又说: “师父,阿掩跟在弟子身边这么多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他兄弟俩这些年来落得如此境地,也算是偿了昔日满手鲜血之罪……” 游小真说到这,突然挺直了身子“嗵”的一声跪倒在了男人的身前,他用双手扶着地板,继而俯下身,将头深深叩在地板之上仿佛要将地板叩出一个窟窿来说: “逝者如斯夫,飞鹰之众一事纵与这二人有所牵连,但罪不在其身,还望师父网开一面。” 苏萧焕在许久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他转过头,无言向跪匐在身旁的孩子看来,男人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大概是思虑到了什么所以咽了口唾沫,一股令人窒息般的沉默回荡在师徒二人之间。 最终—— “老四,你心肠软,别人却未必会如你这般……” 苏萧焕说话了,话音慢悠悠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游小真依旧将头深深叩在地板之上,没有人看得到他的表情,见游小真由始至终不答话,苏萧焕最后叹了口气移开了目光说: “那些个陈年往事,为师若要追究早就追究了。乱世之中的我们不过都是听命于他人的利器,为师本犯不上去和一把刀生气。怕的却是这把刀渐渐有了情绪,有了图谋和野心,最怕的是……” 苏萧焕话说到这,转头又一次向跪匐在身旁的游小真看去说: “到如今连你这做主人的竟都不知道这把刀将会斩向何方。” 苏萧焕看见游小真原本放在地板上的手突然之间狠狠握成了拳,也只是片刻,小真慢慢放开了握成拳的双手,他说: “师父……阿掩跟在弟子身边这么多年,弟子于情于理都不能亏待了他,但这人毕竟知道的太多又不能不防,所以……” 小真话说到这突是一顿,他神色有些发黯,片刻直起上半身来,小真冲着男人苦苦一笑说: “弟子到底也是做了小人之事,将他唯一的兄弟阿鬼留在身边了。” 苏萧焕在听到眼前这孩子含着苦笑说出这句话时忍不住的闭了下眼睛。游小真又一次低下头去,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比哭还要难看,他轻声说道: “小时候,真儿总和您说,真儿永远也不会变成游不凡那样的人。可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我们总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做那些年里我们最讨厌的模样。权利与地位不光是荣耀,也是枷锁,真儿真的一点也不喜欢现如今的自己,可那也没有关系,只要……” “啪”的一声响,游小真话未说罢,一时捂着脸怔怔抬起头来向眼前之人看去。 抬手狠掴了游小真一巴掌的苏萧焕此刻面色如铁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男人目光冷峻颇有怒其不争的味道一字一句说: “不过是折了一把刀而已,你就成了一只丧家犬的模样,我苏萧焕的四徒弟什么时候成了这么点风浪都经不起的人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叫男人掴疼了或是压根就是因为最后的这句话。游小真用一只手捂着脸,继而用另外的一只手狠狠擦了下眼睛,即使如此还是掩盖不住他话音中浓浓的哽咽,小真说: “阿掩并非真儿的刀,难道对于师父来说,两位叔叔也是师父的刀吗?!” 闻言,苏萧焕冷眉一横,喝道:“放肆!” 小真跪在地上不说话,只有泪珠止不住的从眼眶之中往外颗颗敲落。 苏萧焕又怎能不知道? 阿掩曾陪着眼前的这个孩子走过生命中最初而又最艰难的时光。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岁月时光中那所有的并肩作战,所有的青春年华……倘若作为师父的自己是一个引路人,那阿掩就是一位陪伴者,他见证着游小真一步步从昔日里的懵懂少年成长为今日叱咤风云的游家之主。 可那又能怎样呢? 我的孩子,离别不是结束,离别往往正是开始。 最无坚不摧的钢铁,皆由最刻骨铭心的烈火淬炼。 …… 五十二他的命,我担了 游家家主走下楼梯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 阿杰跟在游小真的身边有很多年了,这些年来他越来越习惯自家先生擅长喜怒不形于色什么时候都是笑眯眯的模样,从眼下这种状况看来…… 阿杰听见自己心底深深叹了口气,他双手捧着象征游氏的贵族权杖走上前去,逞给游小真的同时又自然而然从一旁的衣架间取下大衣伺候后者穿戴。 游家家主全程一言不发,一边拎着权杖一边抬起胳膊任阿杰侍奉。 待阿杰伺候着游小真穿好了外套,他到底没忍住的抿了抿唇朝楼梯二楼处望了一眼——楼梯的尽头亮着不同别处的光亮,门并没有关。 “先生?” 阿杰像大家族里量产出的忠仆,有礼而恭敬的询问着。 游小真抬起头来,他同样向二楼不同光源处望了一眼,这一眼中包含了许多阿杰往日里不曾见过的情绪,他就这般痴痴的望着,直到—— “先生?” 阿杰又唤他。游小真仿佛大梦初醒般打了个激灵,他傻傻向身旁的阿杰看来,阿杰这回实在有些担忧的问道: “苏老爷是有什么吩咐吗?” 游小真在阿杰这声问话后死死盯着阿杰,阿杰突然觉得自家先生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自己看向了其它什么地方。也不知到底过了有多久,游小真的唇角突然泛起一丝苦笑,他反问道: “你觉得……阿掩该死吗?” 阿杰被这突如其来没什么头尾的问题问的一愣,片刻,他低下了头依旧以那副忠仆的模样一字一句道: “虽罪不至死,但背叛却不分大小。先生既已肯定阿掩早已是修罗的人,以他的地位和至今为止掌握游家的信息来看,该死。” 游小真再一次望向二楼的光源处喃喃自语着: “那我是该杀他了?” 阿杰忍不住的向自家的先生看了一眼,须臾,他又一次低下头去恭恭敬敬说: “先生为什么不当面去问问阿掩事情的经过呢?也许……” 话未说罢,阿杰的心底却先是“咯噔”了一声,便见眼前的年轻人含着一丝苦笑继续望向二楼处轻声说: “不问,他还能活,问了,以我的身份和他所行之事,他就必须得死……” 阿杰明白,今日里的游小真早已不是简简单单一个……作为个体游小真那么简单的事了。这三个字的背后,代表的是游家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是一种象征和一种绝不可被悍动的精神信仰。 作为游家的家主,又怎能被身边最亲信的人所背叛呢? 一念至此,阿杰心里突然有些说不出难受,蓦然,他突的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说: “那苏老爷的意思呢?” 阿杰发现,游小真唇角的苦涩更浓了几分,他依然望着二楼处轻轻呢喃道: “师父没有意思,可没有意思,本身就是最大的意思。我也真是傻了,怎么会做出让两位叔叔去帮忙的举动,可当时除了两位叔叔,我身边也的确没有能……” 游小真的话没有再说下去,阿杰却什么都明白了。 昔日的暗狱之主苏萧焕本不是个吃斋念佛的主,杀人这种事对于他们来说虽不至于像喝水吃饭那么简单,但同样称不上会有多难。 从眼下来看,深知四徒儿性子的男人的确不会在游小真面前做出什么明确表达之事,但苏萧焕和阿掩本人却没什么情分可论。 那么无论是作为师父亦或者作为本有私仇旧怨的苏萧焕个体来说,一个死了的阿掩,远远比活着阿掩要令人省心。 所以不表态,便已是最大的表态了。 苏萧焕倘若真去杀了阿掩,那游小真又能怎样呢? 游小真也许会记恨这个世上的所有人,唯独苏萧焕……游小真也许会很难过,他甚至可能会孩子气的跑到男人跟前讨个说法,这显然也正着了男人的道,除此以外,就连游小真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眼下来说最安全,并最能保全他自己的方法。 ——是了,阿掩死了,他游小真为了手下不惜跑去和自家师父讨说法,在外人看来他将是个多么有情有义的人啊! 那就这么一走了之吧,今天只要自己一出门,阿掩的事就将和自己再无瓜葛,他游家家主不必再苦恼于阿掩活着带来的安全隐患,他游小真也不怕别人说他薄情寡义铁血心肠! 可是…… 可是…… 可是…… “唰啦”一声响,阿杰吓了一跳,忍不住的喊: “先生?!” 却是游小真一把将代表游家的贵族权杖塞入了阿杰怀里,游小真仿佛疯了般撒开脚丫向二楼跑去,他向那处异于别处的光源跑去,全然不顾阿杰一遍遍的在后急切呼唤: “先生您慢点,当心摔……” “师父!” “碰”的一声响,阿杰所有的话被大喘着粗气的游小真用拍门声断在了屋外,房间中正意态悠然翻弄着一本哲学书籍的男人在听到呼唤后慢悠悠抬起了头来。 游小真站在门旁大喘着粗气,他就像一个走丢后刚刚找到家门的孩子,他显得有些狼狈,但眸中却透漏着一股旁人与之相视的坚定,小真穿着粗气说: “师,师,师父……阿掩的命,弟子担了!假以时日倘若他再做出什么危险之举,弟子会亲手手刃他!” 苏萧焕在他这句豪言壮语后第一个动作是低下头去慢悠悠又翻了一页书。 男人就这样放任游小真在门口继续喘着粗气,直到游小真的呼吸渐渐平稳,男人才又一次抬起头来,他没什么表情的冲着游小真招了招手,示意游小真到他跟前来。 游小真自然是傻傻一步步走上前去,身子刚才站定在苏萧焕的身前,“哗”的一声响,继而紧跟着就是“啪”的一声清脆。 苏萧焕连眼都没抬,他拿刚刚掴了游小真一巴掌的手慢悠悠又翻了翻眼前的书说: “说什么?为师没听清。” 男人这巴掌全然不同于先前的那巴掌,先前那次是为了听响为了吓唬他,这次却是既快又狠打的结结实实。 游小真只觉得整个侧脸颊都叫打麻了,虽说一时半刻还没感觉到疼,但身体的反应显然快于思维——眼泪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时竟是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也便就在这几个呼吸之间,脸颊处开始火辣辣的疼了起来,这回的眼泪便真的是疼出来的。 小真就这样一边克制不住的流着眼泪,一边看着眼前头也不抬的男人小声而坚决的说道: “阿掩的命,弟子担了。” …… 五十三证件照 “阿掩的命,弟子担了。” 声音虽低,却铿锵有力的八个字让苏萧焕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男人直到此时才慢慢从眼前的书中扯回了视线转向了游小真身上。 后者此刻正捂着那肿的像个馒头般的脸颊,但,游小真同样没有回避男人刀光般的视线。 “这是你该说的话?” 苏萧焕问眼前的孩子,话音沉沉的,像刚从墨色里捞出来一般: “大慈者不掌兵,大善者不登高位,重情者不做决定,信义者不轻许诺……” 话音一顿,声调却是骤然又沉了几分,男人再问: “担了?这是你该说的话?你拿什么去担?整个游家不成?你担待得起吗?!” 游小真在男人说话间渐渐放下了那捂着脸的手,他的双手放在身体的两侧逐渐捏成拳头,他下意识移开了目光更低下了头。小真就这样攥紧了拳头沉默着,再开口时,他发现自己的话音已含着浓浓的哽咽: “可阿掩罪不至死,将近十年啊师父,那便是猫猫狗狗也得有了感情,何况阿掩他是……” “一个即使有十年情谊同样能背叛你的人,他心中又有怎样的信仰你自己难道不清楚?” 苏萧焕转过身来看着身旁这咬紧牙关显然是在努力不去哭的孩子,他听见自己心底深处有悠长的一声叹息,末了,男人说: “老四,你如今身处高位就仿佛立于云端,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你摔得粉身碎骨。你可以记恨师父,但这个人,无论如何也不能留。” 苏萧焕的话说到这,游小真强忍着的眼泪却是无论如何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像是决了堤的大坝般汹涌而出,小真一边哭,一边死命揉着眼睛哽咽道: “您不觉得您这样真的是太狡猾了吗?您明明知道真儿无论如何也不会记恨于您,您明明也知道阿掩对于真儿来说一点儿也不亚于两位叔叔和您的情感,可是……可是……” 游小真哭的说不下去了。 一直沉默坐在桌前的苏萧焕扭过头静静看着拼命抹着眼泪的孩子。男人沉默了好久好久,继而慢慢伸出了手去,他就像对待小时候的小真般,他轻轻,却沉沉的拍了拍游小真脑袋。 事实上,不同于小时候,打从眼前这孩子正式自立门户离开自己身边以来,苏萧焕刻意的,回避着对小真做这般动作。 这就犹如男人对待燕灵儿的态度一般,这些孩子都将成为有头有脸有身份的人。男人会下意识的维护他们的权威,更会下意识的把他们推出去,推往第一战线去。 眼泪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没有人的能力是与生俱来,无论是今日游家家主的游刃有余亦或燕灵儿的自信霸气,这些都来自于生活每一处细节中的磨砺和刻意营造。 当这只手拍在游小真的头顶,当游小真自然而然哭的更为凶猛时,苏萧焕同样知道,自己还是老了。 人老了,就容易心软了。 所以—— “老四,你要为你自己今天的话负责。” 苏萧焕轻轻叹了口气,游小真哭着愣在男人这句话后,他傻傻抬起头来,便见眼前的师父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诚如你所说,他的确罪不至死。可倘若假以时日偏偏是因为他,导致你失去了某些不想失去的东西,那你要记得,你必须为此而负起责任。” 游小真一时惊的忘记了喜,他就这样傻傻看着眼前的男人,好半天他才回过劲来狠狠一点头说:“恩!” 苏萧焕见眼前这孩子前半刻还在泪如泉涌,此刻则一副大喜过望的模样。他不知道自己的唇角也下意识的弯了起来,男人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再次转过身抓起桌面上那本哲学书籍说: “行了,去洗把脸下去吧,多大个人了还哭,不嫌丢人。” 到底算是心头一桩心事了结,小真已化作往常般笑嘻嘻的模样,此刻一边捂着肿起来的脸颊一边往洗浴间那边走去一边死猪不怕开水烫般说: “哭怎么就丢了人,那科学家不还说哭有益身体排毒吗!这叫您打肿的半边脸等会才是真丢人呢!” 苏萧焕心想这臭小子真是给个杆子就往上爬,冷笑了一声的同时抬起头来淡淡道: “这事,为师倒是有个法子。” 游小真刚从洗浴间里洗了一把脸此刻拿着毛巾走了出来,闻言下意识停下了擦脸的动作抬起头像男人看去,却见男人无动于衷翻着书页淡淡说: “不是嫌弃半边吗?过来为师把剩下那半边也打全对称了就好了。” 拿着毛巾的游小真: “……” 脑袋上起了黑线的同时心中忍不住呐喊着:这难道是重点吗?!! 片刻,小真眼睛珠子一咕噜,突的没脸没皮走到男人身边把毛巾一递说: “师父,弟子这可真没法出门了!” 苏萧焕转过头来有些不懂的看他,问: “你没法出门了就自个儿找个空房间睡觉去,把毛巾递给为师做什么?” “啊!” 游小真一副摆明了耍无赖的模样说: “那不都是您打的,您还不管管了?!友情提示,冷敷是可以消肿的!” 苏萧焕恍然大悟,一边将书慢悠悠的扣在桌面上一边淡淡道: “是,是该好好管管了……” “了”字还没结尾,男人突从椅中拔身而起,扬起手就要“好好管管”的模样。 游小真早已在男人拔身而起的同时笑嘻嘻的跑出了三米远,他一边跑,一边转过头冲着男人做了个鬼脸说: “师父你小气不小气,那别人家的还打一棍子发个甜枣呢,我家的甜枣也不知道叫谁给吃了!” 苏萧焕叫这兔崽子说得哭笑不得,一边挽起袖管来一边皮笑肉不笑道: “你到为师跟前来,为师保证给你好好发个甜枣。” “嘿~” 游小真又是一个鬼脸,此刻已经站在了门边扶着门笑嘻嘻道: “我才不傻咧,师父您早点休息,真儿告退!” 游小真说完这句话,脚底抹油扯呼了。 站在桌子前的苏萧焕一时是苦也不是笑也不是,他忍不住的摇了摇头。片刻,他突然伸出手去拨了拨那本倒扣在书桌上的哲学书籍,“唰”的一声响,一张a4纸从书中掉了出来。 男人伸出手去,抓起了那张薄薄的a4纸,他的表情骤然之间变得沉重而逐渐有了些担忧之色。 纸张的左上角间,透过屋内有些昏黄的光亮,隐隐能够看到一张证件照。倘若游小真此刻还在屋内,那这照片上的人他一定不会陌生。 ——却不是先前的话题人物阿掩又是何人? …… 五十四来自游家的建议 游小真下楼的时候顶着一只半边肿成馒头的脸颊。一直拿着权杖候在楼下的阿杰见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小真没好气的翻了他个白眼,从他手中拽过自己的权杖冷哼了一声道: “笑什么笑,这叫主流!” 阿杰恭恭敬敬微笑着立在小真身边,再次偷偷一瞥间还是没忍住笑意摇了摇头说: “这类主流,怕也只有苏老爷敢和您论。” 小真闻言自也是笑了,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阿杰虽没说话。阿杰却知道,眼前的先生,已经又恢复做了往日里那谈笑间翻云覆手的青年人。 小真便就这般带着阿杰转头向门外走去。 可二人还没能走出门,阿杰突的想起什么来拿出了随身的一只电子通讯终端凑近小真身边说: “对了先生,刚刚不敢打扰,但十分钟前从帝国本家那边来了个要事。” 游家家主挑挑眉,停下了脚步等待阿杰过来汇报,阿杰拿着电子终端凑近小真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 “家里的长老团传来了简讯,简讯中提到四大贵族常规会谈后希望您今年能够参选帝国议员选举大会。长老团说提名已经按流程正式上交议会团,现在就等您这边的最终决策了。” 游小真在阿杰说完这句话后后皱了皱眉头,他的目光虽轻轻斜着阿杰手中的通讯终端,看样子却明显陷入了短暂的深思,须臾,小真想到了什么道: “游不……老家主当时也是帝国议员之一吗?” 阿杰缓慢的摇了摇头,这回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贴在小真耳边说: “老家主在任时不比现在,游家那时的影响力在整个四大贵族中居末。您知道的,四大贵族这支体系向来和帝国第一执政党交好。这次他们会主动将您列入议员提名之举,想来也是四大贵族和帝国第一执政党首次对外的正式表态。先生,他们这是在向您抛橄榄枝呢。” 游小真怎能不知道这其中的关节。他深深叹了口气,目光又一次移到阿杰手中的电子终端上。小真想,知道归知道,成为帝国议员后的确能带来许多肉眼可见的好处,但这同样也是一场浑水——这将成为一次无声的站队。 如今帝国最大的两个党派其一是由军部为代表的执政党,军部的背后是如今掌管行政口的特殊议会团。 其二是以四大贵族和第一执政党为代表的在野党,这支党派军政势力虽看似不大,但难能在他们如今主要掌控着帝国的整体经济和人文。 游小真此次倘若当真接受议员提名,那将意味着他也必须在这两个党派间做出选择。 想到这儿,小真忍不住的叹了口气,他又一次的摇摇头,继而看向阿杰说: “如今离正式选举还有些时日,先压一压,不必回绝,但也不要答应。” 阿杰点了点头,欲言又止,片刻还是忍不住的说: “先生,游家在此之前一直被四大贵族和帝国党争排除在外,虽是独善其身,但也失去了很多机会和资源。此次您心中的天平既然早有意偏向四大贵族这边,所谓快刀斩乱麻,倒不如……” “尽胡扯!” 阿杰话未说罢,游小真已是一皱眉喝断了他的话音脸色颇有不好道: “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你不懂?我们做事该高调的地方一分都不能让,但像这种事……” 游小真话说到这,拧着眉拿着自己手里的权杖在地上磕了磕说: “一个未满三十岁的年轻人年纪轻轻不光当了一家之主,现在甚至有插足帝国党争之意,这叫外人看到眼里成什么了?你是嫌弃你家先生我太闲了还是怎的?!” 阿杰倒吸了一口冷气,只道自己只想清楚了站队的关节却忘记了这件事长远来看带来的影响力。游小真却在这一来二去的对话间想到了什么,他突然一眯眼,转过头去看向大门的地方咀嚼一般慢慢说着: “你寻个人去敲敲老家主,陪老家主唠唠嗑。但切记话不要说太满了,就说小子轻狂,在听到此事后勃然大怒,虽未当面回绝但也气得不轻,现在还在跳脚呢……” 阿杰一愣,游小真却已拿着那打造精美的权杖推门而去了,阿杰站在后看着青年人的背影眨巴眨巴眼,突然“啊”了一声想通了什么笑着追了上去说: “以老家主的性子,在听到此事后肯定不免要生气,这一生气肯定要找您发脾气。可即便发完了脾气……却总得有个人去补这次提名的空缺。如此,以老家主的身份既不会抚了四大贵族那边的面子,也能给咱游家挣回了一名现任议员!” 小真没有说话,但阿杰从后却隐隐能看到他微弯的嘴角和淡然的神色,阿杰忍不住的叹了口气,撇了撇嘴的同时说: “先生,有时候我都忍不住怀疑,您到底是不是比我们多活了半辈子,您这脑子还是人类的脑子吗?” 游小真一听这话忍不住白眼一翻,他转过头来拿着权杖敲了下阿杰的脑袋,颇没好气道: “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阿杰哈哈哈的笑了起来,小真则笑着又一次的摇摇头,但他转身向院外候着的车队走去时,脸上的笑容却仿佛冰一般渐渐冷了下来,阿杰听见他压低了声音说: “这么多年了,第一执政党从来没有如此高调承认过他们和四大贵族间的关系,很多东西是蛰伏在水下的。会蛰伏在水下就意味着他们还在等待时机,但以如今看来……这个时机想来已是近了。” 阿杰愣了愣,忍不住问: “您是指?” 小真没有说话,浓浓夜色之下,他那名贵的黑色风衣正被冷风吹得飒飒作响,他手中那精美而象征着无上荣耀的权杖正一下又一下发出有些沉闷的“哒哒”声。 一直候在院外的下人见他二人出来连忙殷勤的拉开了车门,小真就这样迈步而入,没多一会儿,这列黑色的车队头也不回的使离了大院…… 月色之下。 车中的人儿在无言望着渐远的院落。 独栋之上。 窗边的男人在沉默注视车队的远离。 …… 五十五小队长的护卫们 别墅独栋的二楼中,临时的主人并未在游家家主短暂的造访后进入梦乡。他此刻正在苦恼一个事实,此次老四只从暗狱给他只带来了乾天坤地二人,这就意味着他如今能放心去嘱咐的只有这兄弟俩,赶巧不巧妻那边在这个节骨眼上还不能空着,派兄弟俩任何一个人去又不太放心。 可这当真从身边派走了,他又像断了左臂右臂,眼下的状况实在难受极了。 所幸这样苦闷的时光并没有维持太久,当敲门声再次响起时,苏萧焕知道老四给了权限自由进出这间别墅的人并不太多,更何况来者的敲门声很轻,很明显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味道含在其中,男人不需要太怎么细思便想明白了门口敲门的是什么人。 “进来。” 苏萧焕说话间站起身来,拿着手中原本在看的那几张a4纸走到屋中的欧式壁炉边一伸手将纸全部丢进了壁炉中。再转过头时房门刚好被小心翼翼的推了开来,门后露出一张仍然有些稚气,此刻抿着唇的小脸。 少年半个身子尚在门外,此刻小心谨慎的看了看屋中的男人犹豫了下才说: “爸,爸爸……您还没睡吗?” 苏萧焕见他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觉得有些想笑却又有那么些说不出的感觉,于是他摇了摇头,看着门口的孩子叹了口气说: “还没有,进来吧。” 奕天应了一声,推门进来了。 等这进了屋站定了身子,明明是来访者,少年却是有些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般垂着头闷闷的也不说话。 苏萧焕此刻正站在壁炉边烤手,见他站在自己身后好一会儿也不说话,不由是转过身来看了奕天一眼。男人先是摇摇头,须臾想到了什么说: “你那几个朋友睡了?” “恩。” 奕天站在男人身后应了一声,伸出手指有些局促的挠了挠脸颊说: “他们这段时间都累得不轻,刚到屋子就都睡了。” 苏萧焕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继而伸出双手继续对着壁炉烤火道: “怎么了吗?这么晚过来。” 奕天乖乖站在父亲身后,低垂着的头在这句问话后短暂的抬起了一下,但也只是瞬间便又垂了回去。他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抿着唇的同时有些犹豫一般说: “也……也没什么要紧事,我……我,我就是想过来看看爸爸这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苏萧焕原本正背对着他在壁炉前烤火,听到这话忍不住的转过头去向少年看了一眼——少年依然还是那样,站在离他既不远,又不近的几步外深深垂着头。 苏萧焕听见自己的心中有深深的一声叹息,他突然忍不住的的想,这孩子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自己面前变成了这样的呢?无论是老四还是灵儿,甚至包括那动不动就能把自己惹得气的不轻的老二,这些孩子在自己面前即便表示着尊敬却也从来没有畏惧过“交谈”,偏偏唯独…… 苏萧焕觉得有点说不出的难受,但他不知道自己眼下又该做些什么,便也只是背着身子保持着将手身在壁炉边烤火的动作淡淡道: “为父这边没什么要紧的事,别瞎操闲心了。很晚了,回去睡觉吧。” 奕天放在身旁两侧的手,有些不可见的攥了一下,片刻,他依然深垂着头轻轻说道: “好……爸爸,那您也早些休息。” 苏萧焕没有说话。 天儿站在他的身后,再一次向他颔了颔首,就此转头离开了。 当确定孩子确实走出了房门的时候,苏萧焕慢慢转过身来,他就这样沉默着,看着那早已紧闭了的房门好一会儿,他突然在想——所谓的父子一场,难道就真的要看着对方的背影越行越远吗? 他为这样的想法感到心口有些发堵。 …… 奕天黯然出门的时候,别墅外的院落门口突然现出几个人的身影来,他愣了愣,傻傻抬头向刚刚出现的这几人看去。 离姬,云澜,饕餮,甚至还有揽月…… 原本早该睡下的这四人此刻或站,或坐,或是靠在院门口,在看到他出来的那一刻几乎不约而同的站起了身来,本来坐在地上站起来也最快的小饕餮当先气鼓鼓的跳到众人最前指着他说: “哥哥你大半夜的要出门也不和我们说!” 奕天怔了怔,见这四人摆明了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慌忙摆摆手说: “我……我就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哼!” 小饕餮冷哼一声,还没来及说话,身旁慢悠悠吐出一口烟气的云澜突然不冷不热道: “走啊走的就跑到你家这冷面大冰块这来了?你是嫌弃原来那屋子里太热还是咋的?话说回来小屁孩,你是患了一种叫做‘闲着没事找罪受’的病吧你!” 奕天听她这么一说,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 云澜翻他个白眼懒得跟他说话了,倒是揽月有几分无奈的将双手揽在头后说: “这岛上不怎么太平,我们几个一起来见满屋子都找不到你,就想着先来这边看看,万一也不在这边方便提前给你买口打折棺材。” 奕天: “……” 心中忍不住的想,怎么这好好的担心话,跑到这群人嘴里偏就生生变了味道呢?但也就是这一来二去间,刚刚走下楼时的黯然已然一扫而空,他挠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眼前四人说: “抱,抱歉……下次单独出门的时候一定会和大家说的。” “还有下次?!!” 小饕餮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一直沉默在旁的离姬此刻突然向前踏了一步,他一边挽起袖子一边顶着他那副万年不变的死鱼脸说: “揍他。” “啊……啊?” 奕天心道这群人怕不是来真的吧,揽月已经非常响应的踏上前一步一边卷着袖管一边冷笑着说: “这主意好,我想揍他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澜……澜姐!” 奕天一边一步步的后退,一边求救般看着一旁吐着烟丝的云澜。云澜听见他喊自己,顶着浓浓黑眼圈抬起头来向他这边看了一眼,奕天刚觉得有戏,就听: “注意别打脸,要不叫别人听到我们喊他队长怪丢人。” 奕天: “……” 他还想要说些什么,但离姬和揽月却已经冲了上来。 圆圆的月亮像一只银盘般挂在夜空之上,它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到,月色下,正有一少年“啊”的惨叫了一声,以及夹杂着些许——“不是说好不打脸了吗?” …… 五十六梵文匣 在海岛以南的天外天大酒店顶楼的总统套间中,满屋由名贵海南黄花梨打造而成的桌椅散发着它们独有的清香。此刻,正有一衣着华美的女人静静坐在桌前翻弄着一叠资料。 “紫婶婶。” 敲门声响起在屋外,伴随着声音落下的同时有一身形俊朗的年轻人推门而入。年轻人的手中托着一只小小的木匣子,木匣子上刻满那复杂的梵文,衣着华美的女人在他进入屋中的同时抬起头来,紫眮微笑道: “成了吗,双儿。” 寒双摇了摇头,将手中木匣子放在桌面上的同时看着木匣子的神情显得有些凝重,他蹙紧了眉沉默了半晌,继而才是轻轻一叹道: “一如您所料,即便是现代最顶尖的技术,也无法保证,能在不伤害到木匣子内所盛之物的情况下将它打开。” 紫眮柔柔笑了笑,仿佛是早已料到般又一次将目光投入在桌面上的资料中说: “这是由玄冰木打造而成的木匣子。传说中,这种木料出自海底的玄冰,每隔万年海底的玄冰融化后才有机缘将玄冰木从海中打捞而出。纵观整个历史来看,只有在史学家们记载的一个似乎被叫做宋的时代出现过,后来,随着宋的消亡,这唯一一块玄冰木也就此下落不明了。” 寒双听到这眉头一时拧的更甚了,他神色沉沉的向那刻满梵文的木匣子再看一眼,有些犹豫的想了想,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这种原本早该消失在了传说中的东西,婶婶又怎么会在那天带着我时在海底的洞窟内找到它呢?” 紫眮听他本该询问的话语中带了些许质疑甚至怀疑,不由是抬起头来柔柔微笑着又向他看了一眼,片刻,她伸出手去,用手指一寸寸抚摸过那刻满梵文的木匣子,好半天后她才叹了口气说: “为什么会知道吗?因为,这原本就是属于你父亲的东西……而当年的我们,都曾在你父亲的面前发过誓,我们曾向他保证,此生此世都不会再让这个匣子重见天日。” 寒双愣住了。 紫眮便在此时微笑着收回了手来,但寒双分明发现,她那原本柔柔的微笑中不知何时已隐约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寒双下意识的攥了攥拳头,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那只刻满梵文显得古老至极的木匣子上,他就这样沉默着看了好久好久,他突然说: “敢问婶婶,您话语中的这个我们,指的又是什么人?” 紫眮微笑了一下,并没有回避他这个尖锐的问题答: “指的是……你父亲,秀文,以及我。” 寒双忍不住追问道: “竟然没有苏叔叔吗?” 紫眮笑笑,话语一如既往的柔和,她说: “对,那场誓约中没有他,但誓约的内容却确实与他有所关联。” 寒双听到这,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来死死盯着紫眮说: “能问问您,这是为什么吗?” 紫眮终于在他问到这个问题转头向他看去,她的目光很柔和,但柔和之中却隐隐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苦涩,她就这样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个咄咄逼人的孩子说: “因为这场誓约是关于几个聪明人擅自做出的决定。你苏叔叔他不是个聪明人,你父亲自然就没有选择他。” 寒双一时沉默了下来,他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他就这样一言不发的和紫眮四目相识着,直到—— “在婶婶和父亲你们的心中,什么样的人才能被叫做聪明人呢?” 紫眮没有急于回答他这个问题,她只是柔柔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孩子,直到寒双觉得也许她压根不会回答自己这个问题时: “足够自私,并且能够舍得的人。” “呵!” 寒双闻言,不由得是一声冷笑,他仿佛听到了这个世间最好笑的笑话般看着眼前的女人说: “以您这样的评价标准,杀了我父亲的苏叔叔竟然还不是聪明人吗?” 紫眮面上柔柔的笑意终于在他这句话盛气凌人的质问中渐渐冰冷了下来,她就这样坐在椅中静静看着眼前的孩子,她一字一句慢慢说道: “婶婶已经告诉你了关于寒二哥一案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无论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有一点你要记清楚了,你苏叔叔若真是个如你我一般的聪明人,那当年会向你父亲开那一枪的人就一定不是他。” 寒双的眼神骤然凌厉,仿佛下半刻就要喷出火般向紫眮看去。 紫眮并没有回避他这如刀子一般的目光,她的神色虽然沉寂,但隐隐看去竟是比寒双的眼神还要冷上那么几分,她看着寒双一字一句说: “倘若换做你我,绝不会傻里傻气的去背这么个重担上身。倘若换做你我,即便当时我们袖手旁观了,旁人难道还能指责我们什么不是吗?” 寒双没有说话,只有放在身侧的双拳紧紧攥住,就仿佛连指甲都要嵌入肉中一般。紫眮见状,不由是轻轻叹了口气,她的口吻开始变得和缓,她说: “双儿,你父亲是心怀天下光风霁月之人,他的心中有大爱,更关乎着天下苍生这个大家。所以他不得以,只能为此而放弃凝纤婶婶和你这个小家。他不是不爱你们,倘若没有这个大家在后撑腰,便也没有千千万万小家的和睦幸福。” 紫眮的话音一顿,又说道: “让你苏叔叔取他的性命是他自己的选择,你苏叔叔答应下这个请求是你苏叔叔自己的选择。在他们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他们就注定背负了许多可以预想到的未来,诸如你的恨意,甚至整个世界的骂名。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无关于对错,所以无论是我还是你苏叔叔,我们都不会去祈求你的谅解。但你必须要记住,当你做出选择后,你也有你要承担的东西……” 紫眮说到这,她的目光向桌面上那刻满梵文的玄冰木匣子瞧去,古老的梵文,仿佛赋予了这小小匣子古老的生命。紫眮似呢喃,又似在诉说般道: “凡命运赋予吾辈,吾辈绝不逃脱。” …… 五十七我要见她 “哥……你无不无聊,天天摆个望远镜这么看看看的,小心回头主子治你个偷窥夫人罪!” 叼着香烟的坤地懒洋洋的背靠在窗边,他将两只胳膊耷在窗沿上,一口深一口浅的吐着烟气。 “哼。” 乾天冷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哎呀哥,那么个小屁孩在咱家夫人面前能捣鼓出什么幺蛾子来,你怕不是忘了夫人当年在军队里收拾咱俩的手段吧。” 坤地以双指将香烟从口中夹了出来,说话间自是吐了乾天一脸烟,乾天叫猛的一呛,不由是咳嗽了两声这回将目光从长筒望远镜上收了回来气道: “你是不是皮痒痒了?!困了就睡觉去!” 坤地眼一斜,不说话只瞧他。乾天没好气的摇了摇头,再次摆弄了一下望远镜的角度有些怒其不争道: “你就心大吧,这么多年也改不了这个毛病。主子为什么一直不敢把财政这一块交到你手中你自己心里也没个数!” “哼——” 坤地拉长了声音懒洋洋的哼了一声,这回干脆将香烟头按灭在了窗台上淡淡道: “说我?也不知是谁天天嘴上不挂锁,唠里唠叨像个老婆子似的,主子还不敢把人事这块交给你呢!” 乾天: “……” 他实在是懒得和家弟斗嘴,摇了摇头的同时盯着望远镜突然蹙起眉道: “匣子?” 坤地闻言白眼一翻,瞪他一眼道: “你才瞎子呢,你还聋子呢?这怎么还搞起人身攻击……哎呦!” 话还没说完,已遭身旁的乾天狠狠一个暴栗,乾天此刻哭笑不得指了指望远镜气道: “老子说的是匣子,木头匣子,我看你是真欠收拾了!” 坤地一边被敲了下正在隐隐发痛中的头,一边有些冤枉的凑近望远镜嘟囔道: “木头匣子又怎么啦,做什么要打我,那夫人手里会有个装首饰的匣子不是很正常……” 他的话音在贴上望远镜的那一刻渐渐式微起来,说到此刻已经全然没音了,他张张嘴,因为距离限制努力又贴近望远镜几分企图看清那只奇怪的木头匣子说: “感觉那匣子上刻的……像是梵文?” “主子。” 话都没说罢,一旁拿着通讯器的乾天已经凑过来站在他的身边同样透过窗子向对面天外天大酒楼看去,他问: “睡了吗?” 通讯器里传出一声简短的答复,乾天不再寒暄,直奔主题说: “我们发现夫人手里有只奇怪的木头匣子,虽然看不清楚具体的模样,但大致上感觉很像很多年前寒毅将军从不离身的那只。我记得,当年寒毅将军在世的时候,您还特意派我们去寻找过这只木头匣子。” 通讯器另一端的男人原本刚刚洗漱完毕换了衣服,此刻正靠在床上翻阅着什么。一听这话,苏萧焕下意识的蹙紧了眉头停下了手中翻阅的动作,他慢慢从躺靠在床头间的姿势坐起了身来,他问: “确定吗?” “八九不离十。” 乾天郑重答道。 苏萧焕沉吟了片刻,继而转过头去向床头柜间的电子表看了一眼,六位数字的电子表面上,正闪烁着现在是凌晨一点五十的事实。 “那木头匣子据说是二哥祖上传下来的,匣子的表面除了梵文外根本没有能开口的地方,就仿佛这匣子原本就是一整根木头般。可奇怪的是二哥曾找专家组做过一系列专门的鉴定,虽然专家组用尽了当时最顶尖的技术都无法看到匣子内部的详情,却能肯定这匣子中一定存在着什么东西……” 苏萧焕话音一顿,他蹙紧眉头想起了什么说: “当年钥匙行动刚刚更名为绝杀行动时,寒毅二哥曾说家中遭盗,未丢其它东西唯独这只作为传家宝的匣子不见了踪影。所以从时间上推算,它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寒双的手中。” “是。” 乾天在通讯器的这段点了点头肯定道:“属下记得,当时这事在整个帝国上层圈里反响巨大。毕竟寒毅将军的身份不同于常人,他家遭窃丢了东西,可不是件小事。” 苏萧焕手握着通讯器一时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乾天同样在通讯器的这头沉默着,他明显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试探着说道: “主子,属下斗胆说个大不敬的话,您说会不会是夫人当年……” “胡说!” 苏萧焕冷眉一肃,即便隔着通讯器乾天都能感觉自家的主子想必已是沉下了脸,男人阴沉沉的在通讯器那头说: “夫人当年既不缺权势,又不缺财富,要寒毅家的这只传家宝做什么?!” 乾天沉默着,他抿了下唇,下意识转过头去向身旁的坤地看了一眼,坤地发现自家兄长的表情实在是难堪,就在他有些搞不明白自家兄长为何是一副这样的表情时,乾天又一次的开口了: “主子,属下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苏萧焕在沉默,他没有说当说,也没有说不当说,乾天便只能硬着头皮一字一句说道: “夫人当年既然既不缺权势,又不缺财富,那却又是何苦要隐瞒于您呢……” “乾天!” 一声厉喝,即便隔着通讯器都能感觉到另一端的人儿想来已是勃然大怒了,乾天下意识的颤抖了一下,他低下了头,握着通讯器的手在止不住的颤抖着。 也就在这样一片压抑的沉默中,由始至终一直不曾做声的坤地突然伸出手去从自家兄长手中抓过了通讯器,坤地将通讯器贴在了耳边轻声说: “主子……” 苏萧焕没答话。 “主子,您是了解属下二人的,我们更知道您和夫人向来伉俪情深,但倘若……倘若这只匣子当年被盗为实,而今出现在夫人手中又为真,那从常理来说,便不免让人怀疑匣子当年是由……” 坤地没有再说下去,也没有必要在说下去了。 一阵诡异的寂静,透过通讯器萦绕在两个不同空间中。 终于—— “你们过来接我。” 苏萧焕开口了,他的话音很平静,甚至平静到了一种足以令人心悸的地步,他说: “我要见她。” 滴滴两声响,床头柜上的电子表报出了是夜凌晨两点整的事实。 …… 五十八我愿意 天外天大酒店距离游家家主的私人庄园并不远,开车一个小时便能走一趟往返。夜已深,即便是作为旅游热门的沿海公路也已不复白日里的喧闹。 苏萧焕就这样静静坐在驾驶座后的主位之上,他没有睡着,反而环着双臂扭头注视着窗外沿海公路边设立的一盏盏方块警示灯。 在氮气车灯的照射下,小小的方块警示灯反射出一种令人眩晕的光亮。 苏萧焕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年,在茫茫人海中第一眼见到妻。 想起那年,他牵着她的手,既有忐忑又有兴奋的去见老师。 想起那年,她站在屋门口送他,他正要走,却被她轻轻扯了一把,这便见她柔柔微笑着说,“萧焕,你要做爸爸了”。 还想起那年…… 苏萧焕下意识的……用环在胸前的双手死死握住了双臂,直握到双臂隐隐作痛。他骤然又想起来,因为妻娘家那边只剩下了一位早年移居去了海外的舅舅,他曾和妻一同去见过舅舅并进行了一次西式婚礼。 婚礼上,牧师问: “你愿意娶这个女人吗?爱她、信任她、忠诚于她,无论她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你愿意吗?” 苏萧焕觉得自己的手几乎快要掐进双臂的肉中去了。 他仿佛又一次听见牧师在自己的耳畔又问: “你愿意嫁给这个男人吗?爱他,信任他、忠诚于他,无论他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你愿意吗?” 妻在柔柔微笑着,她的眼里早已没了牧师,整个世界仿佛竟也只剩下了他与她二人。妻微笑着注视着他,那种温柔几乎让他忘记呼吸,他听见她轻轻却坚定至极的说着: “我愿意。” 苏萧焕觉得自己的鼻头罕见的有些发酸起来了。他下意识的扭过头去,在车窗的倒映下,他看到了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即便这男人一如既往的冷静淡然,但无法逃脱的是岁月同样开始在这个男人的容颜之上留下了痕迹。他骤然间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于是他没什么情绪的转开了视线,但也就在移开视线的同时,他几乎不可闻的,仿佛自语又仿佛要告诉所有人一般轻轻说: “我愿意。” ——我愿意,愿意他(她)成为我的丈夫(妻子),从今天开始相互拥有,相互扶持,无论是好是坏、富裕或贫穷、疾病还是健康都彼此相爱、珍惜,直至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 …… “追吗?” 在黑色商务轿车驶上沿海公路没多久之后,同样抱着胳膊歪着脑袋,此时有些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少年站定在私人庄园门口若有所思。 云澜见他不答话,不由以双指夹出了口中的香烟冲着少年狠狠吐了一口烟雾问: “小屁孩,姐姐我问你话呢!” “你看你们不懂了吧,不过我可知道哥哥家那个大冰块这大半夜的是去干嘛了~你们要不要考虑一下跟我签个钥匙契约什么的?!” 也不知道到底从哪里找来了一块棒棒糖的小饕餮此刻正有滋有味的一边舔,一边坐在桌上荡着双腿笑的贼兮兮的。 奕天也不说话,他继续抱着胳膊瞅汽车已经完全消失的方向,须臾,他想到了什么转头去问那边正在对弈中的揽月和离姬: “你们觉得呢?” 揽月在棋局中显然处于下风,此刻没什么心情搭理他的冲他挥挥手继续琢磨对局去了,倒是一般不怎么说话的离姬此刻抬起头来用他的死鱼脸看了少年一眼阴沉沉的说: “早前时候你这两叔叔出去过,八成是你家大冰块有什么安排。这没多长时间又回来专门接走了你家大冰块,可以考虑跟去看看,肯定很热闹。” 奕天: “……” 忍不住扶住额头的同时看着这群人有些无奈说: “那好歹是我父亲,你们能不能换个客气点的称呼。” 云澜悠悠吐着烟丝,闻言一本正经转过头来说: “客气的?那‘小屁孩他爹’怎么样?” 奕天: “……” 他算是怕了这群人了,比较之下显然还是“大冰块”更好些,他放弃了在这个称谓上的挣扎,又一次抱着双臂沉思了一下道: “那我先去管我四哥借辆车,你们稍微等……” “老头,有车吗?借我们用用呗!” 话都没说完,云澜突然懒洋洋的站起身来从腰间摸了摸,没几秒摸出了一支黑洞洞的手枪“啪”的一声丢在了小饕餮此刻坐着的桌子上面。 游家私人庄园门房里的看门大爷原本没搞清楚这几位姑爷爷到底是从哪来的,跑上来先是二话不说就雀占鸠巢霸占了自己门房,这会竟然还要……确定是“借”吗? 门房大爷一脸震惊的看着那被丢在桌上的枪,一边颤抖着手想偷偷去摸一下紧急铃。 “澜姐!” 奕天觉得自己实在是没办法跟这群人正常沟通了,他一边扶着额头一边安抚一般看向门房大爷说: “老先生您先别着急,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 “哥哥他看起来好像很想按这个铃哎!” 又是一句没能说完的话,伴随着刺耳的“叮铃铃”响,却是一直坐在桌上的小饕餮非常好奇的,按下了那只紧急铃。 奕天: “……” 众人: “……” 正在和揽月对弈中的离姬不紧不慢抬起头来“好心”提醒着: “估计等一会儿游家的保安队来了我们肯定还得解释上一个半个小时的,那大冰块他们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奕天觉得自己内心此刻有点崩溃,他很想向这群人大吼一声“你们以为这是谁害的,啊?!”,但…… 奕小队长最终放弃了这么没有建树的嘶吼,他有些头痛般捂着头连无奈都懒得无奈道: “全体队员听令,我不管你们是要去借还是要去抢,总之三分钟内搞辆车来我们出发。” “嘿嘿~” 小饕餮拍着屁股从桌上跳了下来。 “收了收了,准备开工。” 揽月和离姬二人结束了已分胜负的对弈。 “早这样不就得了,浪费时间。” 云澜淡定的从桌上摸回了自己的那把手枪,然后……顶着她那吓人的黑眼圈非常“温柔”的冲着门房大爷笑了一下。 奕天: “……” 总觉得……四哥回来怕是要跳脚了。 …… 五十九天外天 富丽堂皇的天外天大酒店是海岛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对外开放中的图腾酒店。 你怕是要问了,什么是图腾酒店? 它牵扯到一个关于算不上秘密的秘密。 我们先来聊聊这个算不上秘密的秘密。 这个世界很有趣,它在人类一出生的时候就无声给人类划分了阶级。 阶级划分的标准一般是什么呢?不外乎两者:财富与权利。 普通人若想在这个世上活的好,倘若想要进入更好的阶级,那就必须去争夺人人眼红的财富。财富这个东西是眼睛能够看的见的,所以普通人常常会在口边提及到“有钱人”这个词。 有钱人,顾名思义,手握财富之人。 但手握财富这个标准,却单单只是能够进入世界级图腾酒店的门槛级标准。 世界范围内有为数不多的十几个图腾级酒店,这些酒店通常不对外开放,所以拥有财富没用,因为图腾酒店对外对内的标准并非肉眼可见的财富——不错,它关乎于肉眼无法看见的权利。 权利事实上是财富聚集到一定程度的具现化,一个拥有财富的人未必会拥有权利。但一个拥有权利的人,却一定拥有相当可观的财富。 世界级的图腾酒店就是这样一种酒店,它只接受世界级范围内手握巨大权利之人的入住,能入住图腾酒店的人也许不“富”,却一定“贵”。 “明白了吧,所以说这天外天虽然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对外开放中的图腾酒店,但你们等等可千万不要胡来,在这种贵人聚集的地方惹事,即便是二爷……你家大冰块可也不敢乱来。” 所以在发现此行的目的地是天外天酒店后,揽月便不止一次的提醒着所有人这不是一个可以任由他们胡来的地方。 奕天此刻正抱着双臂坐在驾驶座后的主位之上看着不远之外那傲立在水边的天外天——深夜的星空之下,整个酒店领地沉默在一片祥和之中,高耸的入云的建筑上遍布着星星点点的光亮,它身上点缀着的光亮许是因为深夜的来临变得柔和了许多,但也并不妨碍乍一眼抬头望去,整个酒楼高的仿佛要戳穿整个苍穹。 奕天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云澜驾驶的汽车虽然离那美轮美奂的建筑越来越近,他却莫名有了一种自己的灵魂同样也在被飞速弹出去的感觉。 财富与权力吗? 奕天忍不住的想,父亲为什么和叔叔们去这里呢?在父亲过往的……那些自己不得而知的岁月中,也经常会来像天外天这样的地方吗?从自己的这个角度看天外天恢弘的惊人,可它也同样冰冷的惊人,能够进入这里的人们,大概都是哪怕只是伸伸手指,就能触碰整个苍穹的人吧。 少年一念至此,神色微微一黯——就像是大姐、二哥、四哥……他们一样的人。 那么自己呢? 自己似乎哪怕一点点,都不曾……更不敢去想象有朝一日他可以像是几位兄长般,去昂首挺胸的进出着这样的地方。一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的轻轻叹了口气,放开了抱在胸前的两只胳膊将头向后靠在了破旧面包车的座椅上。 大概是感觉到他的情绪有点低落,坐在他身旁舔着棒棒糖的小饕餮突然抬起头来将快要吃完的棒棒糖伸过来递给他说: “哥哥,给你吃。” 奕天见状低下头笑了笑,他轻轻摇了摇头说: “哥哥不吃。” 正在开车中的云澜此刻以双指夹着烟蒂,继而很潇洒的将左手探出车窗吐了口烟气后盯着车内后视镜说: “你是吃不完了所以才给他的吧?” “才不是!” 小饕餮气嘟嘟的,像宝贝似的把剩下的那些沾着口水的棒棒糖又塞回了自己嘴里,他嘟囔着嘴说: “老太婆,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奕天听着他以童声童气的口吻说出这样一句大人的话来忍不住的笑了。正在他要说什么的时候,天外天酒店门口的安保设施拦住他们这辆破破旧旧的面包车,一个穿着制服像是保安官般的人走出了安保亭,此刻皱着眉看着他们一行人语气很不耐烦的说: “几位,从这里开始将隶属于天外天酒店的领辖范围,请几位出示酒店通行证。” 奕天愣愣,不由转过头去看着揽月愕然: “不是说好对外开放的吗?” 揽月翻个白眼,斜他一眼没好气说: “是对外面的有钱人。” 他刻意的加重了“有钱人”三个字,又说: “你觉得就咱借来的这辆破面包,能是有钱人吗?” 奕天: “……” 他有些头疼的抚了抚额头,正当他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叼着香烟的云澜突然没什么好脸色的开始在自己口袋里掏了起来。 她左掏掏,右掏掏,起先掏出来的全是些旧火机或者廉价的香烟盒,就在外面那穿着制服的保安官几乎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她终于从口袋最里面掏出来一张破破旧旧的黑色卡片给对方递了过去没什么好脸色说: “给!” 保安官皱皱眉,表情起先有些不想接过那张看起来破旧到几乎有些恶心的黑色卡片,直到保安官拿着卡片在身份识别器上这么一划拉,突然之间脸色大变,下半刻那保安官竟是站在车外冲着云澜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恭恭敬敬说: “云澜女士,欢迎您来到图腾十四号天外天大酒店。” 云澜继续没好气的叼着香烟接着伸出手去冲对方勾了勾手指说: “卡。” 保安官赶忙双手奉还,云澜将那张对方显然很在意的卡片随意的一丢,悠悠吐了口烟这才扭过头说: “可以进去了吗?” “啊?是是是……” 对方明显还有些发愣,在云澜这一问后做了个请的手势客客气气说: “祝您和您的随行人员一行愉快。” 云澜不再搭理他,伸出手丢了烟蒂继而开始手动版“吱呀吱呀”的摇起了车窗,一脚油门开着破破旧旧的面包车走了。 车中的所有人,在接下来的半分钟里都以一种看待外星人般的表情看着云澜,似乎是觉得这样的气氛有些压抑,云澜没好气的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 “干嘛?你们干嘛一下都哑巴了?” “澜……澜姐……” 奕天结结巴巴的,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张被云澜随意丢在车内茶水座上的破旧卡片愕然: “那,那个是?” “哦。” 云澜斜了一眼那张破卡片说: “以前无聊的时候我曾帮一个小国解决了个小问题,这是那国家的什么酋长给我的,他说这玩意水火不侵,所以平常有时候我会紧急拿来按灭个烟头啥的。” 奕天: “……” 小问题…… 还酋长,多小的问题得是一个国家的元首发给你一张特殊黑卡,最主要的是……你拿它最大的用处竟然是按烟头! 奕天觉得有些无奈,但他莫名又有些释然了,他转头向那愈来愈近的天外天大酒楼看去,他突然在想——我也许,永远也成不了像四哥那般昂首挺胸去进出这里的人吧。 …… 六十入住 “我家主人要位置最好的总统套房一间。” 虽然同样是按正式流程进入的,但不同奕天小队一行,苏萧焕带着乾天坤地二人一路上并未受到什么阻碍。 此时,穿着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中的男人正面无表情的环视整个酒店内部设施,乾天则在前台处办理着入住手续。坤地自吸烟区吸烟归来,手上还拎着一只像模像样的行李箱凑近男人身边一副奴才样问道: “主子,您觉得怎么样?” 这话表面上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忠仆在询问自家主人对这住所是否满意,但苏萧焕听出了坤地的言下之意,他又一次淡淡环视了一眼周遭说: “还行。” 还行——光从大厅里的安保来看,闹起事来也不见得不能全身而退。 坤地闻言笑了起来,他见乾天还在前台处办理着入住手续,便回头冲着候在大厅里的一个侍者随意招了招手示意对方过来说: “我们车上的行李已经送去房间了吗?” 对方恭恭敬敬的点头,回应了一声,坤地闻言点头,看了自己手中那只小小的黑色文件箱道: “我知道你们图腾大酒店的规矩,但这只箱子不能离开我的视线外过安检台,毕竟这只箱子倘若丢了你们谁也负不起责任。” 对方恭敬的点点头,伸出手来给坤地引领了个方向说: “那便劳累这位先生和我一起去吧。” 坤地点头,转头向苏萧焕看来,苏萧焕没说什么话,只是面无表情的回他了一个眼神,坤地便就此去了。 这样一来二去间,前台处的乾天也已办完了入住手续,此刻拿着身份牌有些无奈的一边向男人处走来一边说: “这图腾大酒店真是手续多的要死,早知道刚刚就该听他们的安排让主子您先去贵宾室里等等了。” 苏萧焕没说话,但他在乾天说话期间已经和乾天相互交流了一个唯有二人能懂的眼神,直到乾天说完了整一句后他才淡淡说道: “不妨事,行了吗?” 乾天有些无辜的笑着摊了摊手,叹了口气说: “主子,咱没提前预约,顶层总统套房全没了,今晚只能委屈您暂住下来那层的豪间了。” 苏萧焕没什么表情的看他一眼,转身间淡淡说着: “带路吧。” 自有酒店内部的侍者将他们领去专用电梯处,侍者恭恭敬敬在电梯外低头目送他们进入电梯中。待二人站在电梯里等门关严实时,乾天有些无奈的将手指按在了专用电梯的指纹系统上压低了声音说: “我琢磨着压根就不是什么没有房间了,只怕最顶楼已经不对外开放了。咱可跟楼上整整差了一层呢主子,您瞅……这地方只能用指纹才能到达相应的楼层。” 苏萧焕没什么表情的将双臂环在胸前看他将手指按在扫描器上,继而扫描器在短暂的滴声后转做绿色,电梯便自动启动了。 男人由始至终沉默着,一直等到目的地楼层到达后电梯门打开了他才说: “坤地已经带着仪器去他们的安检台了,那地方应该连接着总控室,等他成功入侵后再看看怎么办吧。” 乾天此时正撑着电梯门等男人先出去,闻言转过头来有些无奈的耸耸肩说: “您这算不算是走一步算一步,一点都不像是您会做的事。” 苏萧焕似乎在无言间摇了摇头,他迈开步子向电梯外一边走去一边沉沉说着: “你还是不够了解夫人,那些年在和她为数不多的几次模拟作战中,倘若要等我们的作战方针确实下来再行动,那就晚了。” 乾天从后看着男人大步往外走去,他先是沉吟了一下,继而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了叹了口气从后一边跟上男人步伐一边说: “主子,这事可不是属下说,那些年您和夫人无论是在私底下还是摆在台面上的模拟战,您似乎都……” 乾天说到这,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显然不忍戳穿男人所以决定不再说下去了。 一直在往前大步走的苏萧焕听到这有些没好气的转过头来狠瞪了乾天一眼,后者自是被瞪得低下了头,苏萧焕低声斥道: “长他人志气!” 低着头的乾天没敢抬头,直到他听男人又一次迈开步子往前走时他才有些无奈的抬起头来小声嘀咕着: “事实嘛……再说了,夫人又哪能算是他人啊?要是真动起手来了,先不说我们了,那就是您还不一样得乖乖站那听夫人……” “一个人在那嘀咕什么呢?” 此刻已经走到房门前的苏萧焕转头狠狠瞪了乾天一眼,男人示意着身前的房门说: “还不过来开门?!” 乾天觉得这人有些时候可真是不能尽说老实话,继而无辜的耸耸肩后老老实实走上前去给男人开门了。 …… 不同于苏萧焕一行人,刚刚抵达大厅处的奕天一行人此刻正是个个愁眉苦脸的模样。 在看到酒店仅仅一个随便的标间都标着天额数字后,奕天忍不住扭过头来低声问一众人说: “你……你们谁带钱了吗?” 离姬没什么表情的看他,小饕餮歪歪脑袋,刚点燃一根烟的云澜正挣扎在被大厅里的侍者请去吸烟区,唯有揽月…… 揽月的第一反应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继而向后跳了一步,他以一种警惕十足的表情看向少年说: “你……你要干嘛?!” 奕天没说话,只是一脸正经向他摊开了手,言下之意却再明白不过了。 于是…… 当这一众五人走向电梯间时,揽月一直在哭丧着脸翻看着自己那仅仅剩下几枚硬币的钱包,并且时不时的哭啕着: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攒下来,准备娶老婆的老婆本……” 云澜听烦了,此刻以双指拿出嘴中的香烟认真斜他一眼道: “就你这样,还想找到老婆?” “我怎么啦?!” 揽月短暂的忘记了自己钱包已经空空的事实,去和云澜斗嘴了。 “哥哥?” 那边的闹剧并未影响到这个打从进了电梯以后一直在沉默中的少年,小饕餮用小手牵着后者仰起头来轻轻叫了一声。 奕天听见小饕餮唤自己,他低下头来安慰般的冲小饕餮笑了笑,但小饕餮却分明感觉到,这只攥着自己的宽大手掌中已经满是汗渍了。 …… 六十一傻瓜 男人进了房间的时候乾天下意识的去接他脱下的外套,苏萧焕沉默了一下,问前来接外套的乾天: “坤地那边入侵这里的中控系统大概需要多久?” 乾天一边恭恭敬敬从男人手中接过外套,一边想了想答: “天外天的系统是独立的,少说得一个半小时。” 苏萧焕沉默了一下,他看着乾天拿着自己的外套转身挂入衣柜内,他说: “那去安排一下吧,奔波了一路了,在见夫人之前,我要先去洗个澡。” 乾天微微一怔,手中拿着的衣撑子下意识僵在了半空中,他转头向苏萧焕看去,后者却已一转头迈开步子向里间走去了。乾天下意识的弯起了嘴角,摇了摇头的同时冲着那背影喊: “主子,这天外天豪间的洗浴间在走廊尽头,推开右边那扇红色大门就是,既是要搭理搭理自己,要不属下给您叫个伺候的人过来?” 天外天这等图腾酒店中伺候在洗浴间里的人自然都是些酥软身子,苏萧焕有些没好气的止了步子,转头狠狠瞪了乾天一眼的同时话音沉沉道: “不必,准备好干净衣服就是。” 男人转头走了,留得乾天一人拿着外套在后下意识笑了开来,乾天一边将外套挂上衣架一边嘀咕道: “当年在去会见那么多的位尊权贵前也不见您要沐浴,还要换身干净衣服,啧啧……” …… 图腾酒店内里的规格不是开玩笑的,硕大的洗浴间中光冒着热气的池子就一连六只,每只池子边更附有一只栩栩如生雕镂精美的金色龙雕,此刻,六只龙雕的口中正在源源不断的向外吐着不同颜色不同功效的泉水。 苏萧焕围着浴袍,沉默望了一圈后最终择了最近的那只——淡紫色,散发着淡淡薰衣草香的安神池慢慢淌了进去。 热气从脚底慢慢腾上头顶,温暖的水带着淡淡香味没过他的肩膀,男人长长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将头轻轻靠在了池边。 舒适的地方极易使人犯困,暖暖的薰衣草的香更令他有些疲于睁开眼来,直到耳朵中清楚的听到一声开门声响,继而有个明显是女人的步伐慢慢向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苏萧焕心底有些愠怒,但又不想打破这片刻间的放松舒适,便也任那柔软而轻盈的步伐走到了自己身后,直到他听到她慢慢蹲在了自己的背后,空气中细微的变化显示着她的手向自己的肩膀伸了过来,他这才睁开眼来有些不高兴的说: “我说过了,我不需要人伺候,不管乾天说了什么,你现在滚出去管他要了钱走人。” 身后那柔软的身影却罕见的没被他低沉沉的嗓音吓到,那双纤纤玉手,已在他冷酷话音间碰到了他的肩,苏萧焕突然怔住,那手的主人也不管他,只轻轻地,开始温柔而坚定的帮他按起了肩膀。 苏萧焕突然沉默了,他没有转过头去,下一个动作却是又一次慢慢闭上了眼,他分明享受在身后这纤纤玉手或轻或重的拿捏之中,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直到—— 他骤然感到身后那个身影在又一次温柔的拿捏之后突然以手化刃,扬起手来向自己的脖颈处劈了下来! “哗啦”的水声四溅! 也只是一把,他头也未回的擒住了她的手,死死将她的手腕抓紧在了自己的肩膀之上,任身后那柔软的身影如何挣扎也挣扎不开。 “你放开!” 身后的女人终于说话了,虽然只有三个字,但却莫名其妙的浇起了他心底熊熊烈火,他竟是下意识的将手攥的更紧了些,头也不回的继续一言不发着。 女人又兀自在他身后又挣扎了片刻,见如何也挣不开终是有些恼了,最后拧着秀眉气道: “哎呀,疼!” 苏萧焕分明是狠狠的颤抖了一下,片刻,他突然沉默着,慢慢,慢慢松开了自己攥紧着她的手,他将手慢慢没入了水中,以防止被发现它的颤抖。然后,他依然背对着她一言不发着。 在这短暂的喧闹之后,热气腾腾的洗浴间中突然陷入了一片难以言喻的沉默,女人有些没好气的看着眼前这闷闷的身影,叹了一口气的同时才伸出手指去轻轻摸了摸他肩头处露在外的几条伤疤说: “这位大爷,你是干什么工作的啊,你知不知道你家人若知道你身上有这么多伤疤可得心疼死。” 苏萧焕沉默在水中背对着她没说话,突然: “我干什么工作,我家人知道。” 身后的女人不知为何竟仿佛是被他这句话呛了一下,她窒了一下的同时有些没好气的狠戳了两下他的背后说: “是吗?那你就仗着你家人知道,就有恃无恐了是不是啊?!” 背对着她的身影没再说话,她只得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突然又往前走了两步继而坐在池边唯独将脚没入了池水中,她坐在他的身旁,将水踢得哗哗作响好一会儿才说: “你为什么不看我?” 男人沉默着,靠在池边任她在一旁撩拨着水,直到好多飞溅下来的水花扑上了他的面,他才缓缓伸出手沉默着擦了擦脸颊不答反问道: “你呢,又为什么会在这?” 她停下了踢弄水花的动作,下意识扭过头去看他,见他依然不看自己,末了又移开了视线注视着眼前池中淡紫色的水波说: “底下人上来报,说有一行三人深夜到来想定一间总统套房,可没有提前预约,三人中为仆的两人又是一对胞弟,我好奇呗,就琢磨着过来看看。” 苏萧焕终于在她说完这句话后慢慢转过头想他看去,女人穿的并不太多,透过一袭轻纱隐隐约约能够看到她曼妙的身姿,他突然有些莫名的恼火,拧着眉看向她沉沉道: “单单是好奇,就要穿成这样往别人房间里的浴室中跑吗?” 她坐在池子边上眨眨眼看他,见他眉眼间的愠色已是完全掩饰不住了,也不知怎的,她突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在男人还没来得及更怒之前,女人突然低下头凑近他的额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说: “傻瓜。” …… 六十二因为是你 女人轻柔的一吻吻上了额头,带着一丝丝薰衣草特有的清香,苏萧焕突然间有些晃了神,仿佛便连时光都这一刹那间哗啦啦的飞速倒流着…… 他忆起了那年,他在万千人海中那匆匆看到她的那一眼,他忆起她温柔而疏远的笑,他忆起她伸出掠过耳边的发丝,他还忆起…… 便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心里的千千情结,世事的纷扰杂乱,或爱或恨,在这一刻间竟似乎都已烟消云散。他只知道自己下意识的伸出了手去,他伸手揽过她的后颈,仿佛是要惩罚般一点温柔也无的狠狠亲了下去。 男人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很霸道,更出乎于预料之外。女人原本是坐在池子边上的,此刻叫男人一拽狠狠一吻的姿势别了劲,她觉着有些疼,下意识的挣了下,还没能挣开,吻着她的人儿突然间睁开了眼——那双清冽而深邃的目光中隐隐含了些怒气,苏萧焕也不说话,只照旧一边吻着她一边静静瞧着她。 她蓦地有些泄了气,放弃了挣扎的同时突地以退为进,她微笑着,伸出手去一把将男人往后狠狠一推,“哗啦”一声响,二人尽皆落入了淡紫色的薰衣草汤池中。 苏萧焕哪能料到女人会突然这般动作,跌入水中的那一刻不由是呛了些水。可即便如此,他也未松开抱着她的手,直到二人都如落汤鸡般发丝上滴着水从汤池中站起身来时,男人忍不住的扭过头去狠狠咳了两声,女人同样湿着头发,见状在他怀里“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苏萧焕就这般咳了几下,听她笑自己不由是冷眉一拧转过头来瞪她,但这般犀利而冷冽的目光在她这里分明是失了威严的,她扬扬脖颈,一点也不输气势的笑说: “这汤池闻起来虽是不错,却不知喝起来又有没有薰衣草味?” 苏萧焕没好气的再瞪她一眼,继而有些不想说话的松开了手转头意欲离开。 女人哪能叫他这般负气离去,便在他刚刚转过身要去踩汤池边的台阶时从后一把抱住了他,她此刻从后搂紧了他的身子笑他: “你这人,小气不小气,怎么跟你开个玩笑也开不起了?” 苏萧焕的身子僵了下,片刻,他突然压低了声音沉沉的说道: “有些玩笑能开,有些玩笑不能开。” 他分明感觉到身后那柔软的身子颤了一下,但这也只是片刻,转瞬间女人已在他身后搂紧他又微笑了起来,但说出口来的这几个字中却莫名其妙的有了些哽咽的味道,她说: “萧焕,我想你了。” 苏萧焕听见自己的内心深处有嗵的一声响,但他到底还是没有回头的,他长长吸了口气,因为刚刚呛水的余劲未消忍不住又咳了两声,他说: “你本早可以来找我的……” 却为何要偏偏等到这般境地下我来找你呢? 女人如何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但她并没有去解释,她只是依然微笑着抱紧他,也不知是屋子里温度太高还是雾气染上了她的眸,她的眼中竟不知何时有了盈盈波光,她笑着说: “自古哪有女人家千里万里跑出去寻夫的,这倘若传出去了不得落为别人眼里的笑谈?” 苏萧焕闻言眉头微拧,他动作极其轻微的向后瞥了一眼,末了收回了目光淡淡道: “那难道就有离家千里万里,专门跑去丈夫敌人阵营謀差的妻子了?” 女人叫他如此犀利的讽刺说的也不恼,继续抱着他微笑着说: “秀文师哥是你的敌人吗?” 苏萧焕沉默着,好半天才说: “目前来看,总之不是朋友。” 紫眮在他身后耸耸肩,直到此时才放开了一直以来抱着丈夫的手,继而转了个身子舒舒服服的靠在了汤池边上,热腾腾的水汽将她的脸蒸出淡淡的绯红,她突然笑着说: “萧焕,你相信我吗?” 也不知怎的,便就是这样简简单单一句话的问题,苏萧焕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因为他感受到自己的眼睛早已无声无息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相信你?这世上除了你以外,我连自己都不信。 但他到底没有说出心中的所想,他只是久久,久久看着眼前这抹既熟悉又分明有些陌生的人儿,他想—— 在你将一个跟我息息相关的问题隐瞒了我这么多年后,在你而今依然避而不谈当年这个问题时,我该相信你吗?你是我苏萧焕这辈子唯一择了的同枕人,你是我苏萧焕这辈子想要付出一切去深爱的人,你也是我苏萧焕…… 你问我相不相信你?那你呢,你又是否相信我呢? 苏萧焕最终没有回答紫眮的这个问题,他最后的最后,只是垂下了眉,他看着那淡紫色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薰衣草汤池,他看着倒映在其上并不清晰的自己的面孔,他终于开口了,他说: “我知道你有你的计划,婉儿。但我今天既已来了,你就不要试图在这种地方劝阻我……” 紫眮没有说话,即便苏萧焕没有转过头去看她,但苏萧焕深知,想来妻微笑的面孔已经在无声无息间黯淡下来了吧,但他还是没有停下话音,他说: “我要知道当年事件的真相,无论它是好的还是坏的,无论你为什么百般阻拦万般回避,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对我的爱,这就像……你总是知道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的。” 紫眮还是没有说话,但在苏萧焕看不见的地方,她眼中的盈盈泪光,已在无声之间欲要溢出眼眶了。 “早点休息吧。” 苏萧焕从转身之后就没有再回头,他知道,他不能回头,因为这一回头,他是那么的害怕看到妻的泪光,于是他迈开步子,一边向门的方向走去一边沉沉说着: “明天我会正式登门造访,你不愿说,想必这里总归是有人可以说出口的。” 紫眮也没有再挽留他,直到男人的身子快要离开时,紫眮才在不远外轻轻叹了口气说: “萧焕,正因为是你,所以我一定会尽全力阻止你的。” 男人驻足,他沉默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片刻,他一句话也未说就此抬步离开了。 …… 六十三天命之人 “回来了?” 轮椅中的男人似乎已经等待她多时了。 女人有些疲倦的笑笑,走入屋中径直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干才说: “师哥,你那边怎么样了?” 那一头秀发的男人举起修长的手指一指屋内的桌面,那上面正放着一个银色合金制成的盒子,他一如既往温柔笑着说: “在那了,岛主那老家伙觉得这东西是个烫手的山芋,早就想找个借口把它推出去了,所以哪有不成的道理。” 正站在饮水机前喝水的女人闻言顺着男人所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外,那只不大不小的银色合金盒子正安安静静的沉睡在桌面之上。紫眮却深知,就是这样一只貌不惊人的小盒子,它里面装着的东西一旦现世,将引发整个世界的动荡。 绝杀——它不光关乎于简简单单的一句天命预言,它更关乎着这整个世界天命人士——那些异能人的命运。 一念至此,紫眮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那只纸质的纸杯,直到她将纸杯中的水捏出滴落在地时她才回过神来,她有些难过的,傻傻看着那只银色盒子说: “师哥,我有时会觉得人类有些时候真好笑,明明知道这种力量本非人力所能控制,但我们还是会仿如飞蛾扑火一般去探究这个世界的真实,到最后呢,我们非但没有探究到这个世界的真实,也许还得让自身最在乎,最不愿受到伤害的人牵连其中……” 轮椅中的男人温柔微笑着,他的笑容有一点悲天悯人的味道,他摇了摇头,许久笑着叹了口气说: “追求真实的这条路,总是没有错的……” “那错的又是谁呢?” 紫眮忍不住的,呢喃了一句,她的瞳孔中不知何时有了盈盈泪色,她垂下头来,傻傻向手中的纸杯忘了一眼,杯中的清水倒映出泠泠波光,她似乎快要哭出声来般说: “那年,二哥偏不信这天命,所以我三人说好将最接近母种绝杀的一条子种绝杀链注入你的体内,而后更将梵文匣内的抗体链相结合,明明所有的数据反馈都对,仪器的显示更没有一点错误,我们试图中断这生生不息的轮回论,可最终呢,我们又换回了什么呢?” 紫眮说到这,她傻傻的,向那轮椅中一头秀发风华绝代的男人看去,秀文依然在温柔的微笑着,就仿佛这人世间本已没有什么东西会让他难过一般,紫眮看着他傻傻又说: “我们换回的,不过是二哥一家的牺牲,不过是师哥你……几乎失去一切的现实……” “这个话不对。” 轮椅中的男人微笑着伸出了手,他将好看的手掌摊开在空中,示意紫眮过来说: “我们还换回了这本不属于人间的力量不曾落入任何一方势力手中,我们换回了秘密得以保全世界这么多年来没有动乱,我们更换回了孩子们可以开开心心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年代……” 紫眮在秀文说话间含着泪牵住了秀文摊开的手掌,只听秀文又微笑着说: “而这些都是你的功劳,婉儿。” “不!!!” 突如其来的一声哭喊,女人突然之间跪倒在了秀文的身前,就仿佛决了堤的大坝般,她抓紧了秀文的手狠狠摇了摇头哭嚎着: “师哥,婉儿没有您说的那么伟大,婉儿是个自私的人。为了探究真实,婉儿曾瞒着萧焕,瞒着你们所有人,以实验的名义将第三代子种绝杀和抗体链相结合,我没有料到竟会有人将其偷出去施加人身,后来,后来那批孩子只活下了奇儿一个……奇儿后来所展现出的能力和少时的实验完全没有关系,因为他本身就和师哥你们一般是一类人……” 秀文握紧了紫眮的手,任后者趴在自己的膝盖上嚎啕大哭,他依然在微笑,但这时的笑容却仿佛也有了丝苦涩,他摇了摇头说: “这和你没有关系,让那孩子这样以为也很好,更何况,即便萧焕后来那样了,你不是也没有从吴奇的体内把那条抗体链抽出来去救萧焕吗?” “我……我不是没有想过……” 紫眮一时哭的更厉害了,她说: “可那样的话,奇儿会死,而并非原抗体链只能给注入了母种绝杀的萧焕争取多一点时间而已。” 秀文一时微笑了起来,是了,就像现在这样——我会死,不过还好,我体内当年注入的那条抗体链正是从梵文匣中取出的原抗体链没有错。 一念至此,他微笑着伸出手去摸了摸紫眮的头柔柔说: “对了,你和寒家那个小子,把梵文匣取回来了吗?” 紫眮趴在他的膝盖上含着泪点了点头,秀文见状微笑着抬起来叹了口气说: “寒毅那神棍当年总说自己是守门人,命运有些时候也真是有趣,这梵文匣必须要经他们寒家血脉的手拿回来才能出现新的抗体链。如今我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再一次变成天命者了,但这个位置却不能空着,好在现今绝杀母种和梵文抗体链都有了,你想好下一个人选了吗?婉儿。” 紫眮没有说话,秀文却感觉到她攥着自己的手颤抖了起来,他下意识的回握住了她的手,仿佛想将力量传递给她一般。 在好久好久的沉默后,终于…… “师哥……” 紫眮慢慢抬起头来,她的脸上尚且有些泪痕,但神情却已恢复做了往日里的模样,她冲着秀文微笑了一下,她轻声说道: “婉儿自私,当年婉儿唯恐天命之人会是萧焕,故而在师哥你挺身而出时不惜瞒着萧焕也要支持两位兄长,而后,这便害的两位兄长一位家破人亡,一位失去了一切十数年来都必须生存于阴暗之中。如今……婉儿终于到了去为多年前的自私付出代价时了。” 秀文眉色突然一凌,他看着面前这温柔至极却也同样坚毅至极的貌美女子,他少有的拧紧了眉头慢慢道: “这么说来,你是想将这天命揽上己身了?” 紫眮微笑着,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 (新年番外)【一、年关来临】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大年夜的前一天,苏家众人正在紧张筹备着过年要用到的各种年货。 早上七点半。 “真儿,你们两个小懒虫怎么还不起床?再不起床太阳可就要晒到屁股上了!” 苏家的女主人围着一条红色的围裙将头探出了厨房——她正向二楼的方向微笑着。 “哎呀!” 约莫五六分钟后,有一看似十一二岁的少年迷糊着眼趿拉着拖鞋站定在了二楼的楼梯口间睡意朦胧的朝楼下看来,期间还张开嘴大大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的说: “师娘,有没有搞错,明儿可是年三十哎,师父昨天不也下午就出去和燕伯伯下棋下到凌晨三四点才回来嘛!” 适才某个被他提及的人儿此刻正顶着浓浓的黑眼圈默不作声向二楼小真所站的方向望了一眼,片刻,男人抖了抖手中的早报又一次将目光埋回手中的早报中去了。 游小真: “……” 半晌,“噗嗤”一声笑意溢出口中,十一二岁的少年一边笑着一边大步跑下了楼梯一路跑定到了男人身前,小真探出脑袋,凑近男人身前用他那双含着笑意神采奕奕的眸子盯着男人瞅了好一会才“哈”的一声笑了出来: “师父你的黑眼圈超级浓哎!” 正在看晨报中的男人: “……” 用一脸不想搭理他的表情折上了手中的这份报纸站起身来,苏萧焕沉着声迈开步子向客厅的方向走了两步,这才想起什么来转头看向小真问: “你弟弟呢?” 小小的小真将两只手搂在脑袋后嘻嘻笑着: “我从房间出来那会弟弟正霸占着二楼的卫生间,感觉好像是被昨晚那顿火锅吃闹肚子了~” 苏萧焕的表情罕见的有了一丝意外,他转过头看向厨房的方向问: “你和大嫂昨天带着他们吃火锅去了?” “嗯呐。” 正在擦着什么的紫教授微笑着探出头来点了点头,期间伸手一指餐桌上的报纸示意小真给她拿过去道: “城西那头新开了个挺特色的火锅店,旁边还挨着个电玩城,我和大嫂想着这几个小家伙们吃完了火锅后还可以到电玩城里玩一玩,所以就在那儿定了餐。” 苏萧焕闻言不动声色间向笑嘻嘻的游小真瞅了一眼,突的想起了什么道: “玩的怎么样?” “嗯?” 正在给师娘递出报纸的游小真闻言转头向他师父看了一眼,露出一口洁白的小牙微笑着: “马马虎虎吧。” “什么马马虎虎。” 紫教授接过报纸一边擦着厨房靠里的那扇玻璃门一边似乎有些哭笑不得说: “咱家真儿把人家电玩城里所有游戏机上现存的记录都给打爆了,你知道电玩城里是有奖励制度的,搞到后来不光他们几个小朋友玩游戏一分钱没花,真儿还净赚出了两顿火锅的钱。” 紫眮说到这,含着笑意有些无奈的向那头笑嘻嘻的游小真瞅了一眼道: “你是没见我们走的时候那家电玩店老板的表情……” 她颇有无奈的摇了摇头继续苦笑: “我估计着下回我们要再去,老板就要提前挂关门的牌子了。” “哎~” 凑在紫眮跟前游小真像个小大人般竖起食指摇了摇笑眯眯道: “这可不关我事啊师娘,明明就是那家电玩城里的游戏实在太简单了。” 紫眮闻言哭笑不得的看游小真一眼,这才颇有无奈的抬起头去朝那头由始至终一言不发的丈夫挑了挑眉。 苏萧焕见状轻轻冷哼一声,将手头的报纸放在餐桌上的同时不咸不淡道: “就知道耍些小聪明,还不洗漱去。” 站定在紫眮身前插着腰的游小真颇显无奈的朝紫眮耸了耸肩,紫眮叫他一副小大人的表情逗笑起来,继而柔声看着他道: “好了听你师父话快去洗漱去,等会洗漱完了过来帮师娘干活……” 她见游小真欲言又止似乎要说什么,继续柔声微笑道: “去用一楼的卫生间。” 小真微微一愣,但师娘确确实实将他适才想说出的话堵在了酝酿之中,小真微一耸肩,趿拉着拖鞋双手抱在脑后慢悠悠向一楼卫生间走去了。 在后,正用报纸擦着玻璃门的紫教授似乎想起什么来问那头盯着孩子背影一言不发的丈夫道: “怎么样?你昨天和大哥棋下的如何?” 苏萧焕闻言慢慢转过头来向妻看了一眼,片刻,他轻轻摇了摇头淡淡道: “我和大哥两个臭棋篓子水平一直相差不多,以前我二人就一直下不过寒二哥和秀文,他二人的水平可是公认的高。不过说来丢人,因为我们这群男人一旦若遇到了你……” 苏萧焕话说到这,因有几分无奈忍不住又摇了摇头,紫眮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一边继续擦着玻璃门一边话有所指慢慢微笑着: “你可别说,不说以前,我倒觉得这以后吧,咱家这小男子汉倒能替你们这群大老爷们扳回一局。” 苏萧焕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注视着小真先前离开的方向,那双犀利的眸子在无声无息间就这样渐渐多了些说不出的神采。 …… 六七岁的天儿下楼的时候,正用一脸苦兮兮的表情向餐桌间的众人看来。 紫妈妈见孩子的脸色倒还好,但到底怕孩子大过年的吃坏了肚子一个年都过不踏实,便早先准备了一杯淡淡的温盐开水给孩子拿过来柔声说: “哥哥说你早上有点闹肚子,这会感觉怎么样了?乖把这杯盐开水喝了。” 天儿伸出手从母亲手里接过那杯淡盐开水,咕噜噜一气喝光后这才拉开凳子坐上了餐桌前的地方一脸苦兮兮看着游小真问: “四哥你们大家为什么一点事都没有?” 正在喝粥中的游小真抬起头来想了想,继而想到了什么笑眯眯用着筷子一指小家伙道: “因为昨天满共要了四盘肉,其中有三盘半都是你吃掉的,剩下的半盘我,师娘,大娘,大姐分了分,一人只能吃一口半。” 奕天: “……” 某肉食类小动物闷闷不乐的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低下头一起喝掉了大半碗这才抬起头来看向上首间若有所思看着报纸的男人问: “爸爸,咱们今年去哪过年三十?还是去大伯那吗?” “去年的年三十是去你大伯那儿过的,所以昨天和你燕伯伯他们说了,今年我们回你妈妈的老家看看。” 上首间面无表情的男人头也不抬的淡淡说。 奕天愣了愣,这回用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转头看向了紫妈妈道: “妈妈你也有老家?” 紫妈妈叫儿子这句话说的气笑了,一时抬起头来佯装瞪了孩子一眼道: “感情妈妈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不啊……” 小家伙倒是有一说一老老实实放下了手里的调羹看着母亲道: “因为从来都没有听你提起过嘛。” “老家那边倒是没什么人了。” 紫眮的嘴角勾起一丝看不出情绪的笑意来,她看着孩子温柔的笑意一如既往,却似乎又多了些说不出的哀伤浅浅微笑着: “你姥爷姥姥都走到早,回去也就只是祭祭祖上上香,远房的可能还有几个六爷爷舅奶奶类的亲戚,不过也有好些年没见过面了。” 话说到这,桌间的气氛显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凝重了。 好一会后,却是紫眮当先摇了摇头一指桌上的两个孩子笑道: “总之不管怎么说,等会叫咱家的大男人去干重活,你们两个小家伙就帮着上楼去把自己的房子收拾出来听到了没?!” “哦!” 两个孩子相视一眼异口同声应了一声,天儿又扒拉了碗中的白粥几个突然想起什么来抬头问母亲: “妈妈,妈妈,你有记得给我和四哥买新衣服吗?!” 紫眮被小家伙期待的小眼神看笑了,好一会才神神秘秘的微笑着: “买是买了,不过只有干完活才能发给你们~” “哈哈~走走走,四哥~” 孩子一听母亲如此说来乐了,当先蹦下了凳子转身去一拽游小真饭也不吃就往楼上去了。 气的紫妈妈在后连声呼唤: “早饭都不吃了?!” “不吃啦~” 远远传来了孩子笑嘻嘻开心十足尚且有些稚嫩的声音。 …… (新年番外)【二、回老家的路】 因为计划匆忙,年二十九整个一天苏家人都在扫庭除尘,下午六点左右的时候一家人草草吃了顿晚饭,就此打算连夜开车向紫教授口中的老家“进军”。 乾天本想让家弟坤地此行跟着男人伺候左右,但好好的一个年三十,男人不想把坤地大过年的还耗在千里之外,更何况此行起意突然,最终便只敲板钉钉吩咐二人一起留下来,以便好好陪着暗狱们的兄弟们过个好年。 到底是暗狱之主拖家带口的出门,乾天实在放心不过,几番商榷之下,苏萧焕只得退步,任乾天从暗狱的外勤之中挑了两个身手好的年轻人远远带车随行。 夜车不好开,更何况还是连夜超过十个小时的旅程,乾天坤地两兄弟在苏家庭院门口将一行四人送上车,乾天凑近在驾驶座前有些欲言又止,忍了好一会还是没忍住道: “主子,要不……还是属下二人陪您走这一遭吧,您看这么大老远的,别人伺候您和夫人左右属下真的不放心……” 驾驶座中的男人闻言忍不住一拧眉峰,他刚刚发着了车此刻转过头来很没好气的看了乾天一眼,刚想说什么时却是副驾驶中的紫教授当先笑了起来,紫眮扭头看着乾天微笑道: “好啦,又不是要去什么龙潭虎穴,不过是回个老家而已,再说了……你俩要真都跟着我们走了,这边一切该交给谁来打理?后面那俩小伙子我看挺好,人机灵干事也利索,让他们陪着就行。” “夫人!” 乾天还要再说些什么,紫眮却一边系上了安全带一边柔声微笑着说: “天冷,你和坤地早些回去吧,别再给冻着了。” 话已至此,乾天当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了。 “哥!” 刚刚在后嘱咐完两个随行年轻人的坤地此刻正靠在黑色的轿车上抽着香烟,他扬起手来冲着倒车镜里招了招手,也不管夫妻二人到底看没看见懒洋洋的大声说道: “主子,夫人,记得带特产回来啊!” 乾天险些没叫家弟气个半死,转过头来刚想呵斥两句,紫眮已是探头出了车窗远远笑白了坤地一眼,嘴角的笑意却似乎不经意间更浓了些,她道: “知道啦,就你嘴馋。” 靠在车前盖上抽烟中的坤地闻言也是一笑,他摆了摆手暗灭了手中的香烟,继而将烟蒂丢在地上踩了两脚这才抬头微笑道: “夫人您这就不对了,以前在我主子麾下我叫您嫂子的时候您过年还给我发压岁钱呢,这些年逢年过节的却连口饺子都吃不上了。” 闻言,紫眮失笑间扭着头再白他一眼,面容上是一半的嗔与另一半掩饰不住的笑意,她道: “你什么时候叫过我嫂子?就你那时候的那点小胆子,跟着你主子身后天天都是‘长官’长‘长官’短的,我比你家主子可至少要高上三阶!” 这话一出,众人自是都笑了起来。 驾驶座中的男人直到此时才扭过头来看着车窗外的乾天话音淡淡: “回去吧。” 沉默片刻,又面无表情的嘱咐: “过年了,好好去买几件衣裳,和兄弟们喝喝酒,玩可以,但也要懂得节制。” 苏萧焕口中的话自是有所指的,男人嘛,总是有那么一两个拎不上台面的特殊爱好的,乾天面上一红,好一会这才干笑道: “是。” 苏萧焕不再说什么,无声点了点头后轻一挥手,摇上车窗就此一脚油门将车慢慢驱离了。 汽车一行出学区大院,一直沉默坐在后座上若有所思中的游小真扭头向后望了一眼,他有些意外于师父刚刚口中的话,这回凑上前去扒拉到了座椅上眨巴着眼问男人: “师父,叔叔他喜欢玩什么啊?” 开车中的苏萧焕在沉默,但他下意识的还是无声和身侧副驾驶上的妻子对视了一眼,紫眮回了丈夫一个眼神,这才转过头来看着后座上显得格外好奇的两个孩子有些无奈道: “等你们长大就懂了。” “女人嘛?” 游小真一语道破了真谛,只是这回险些没把夫妻二人噎着。 小真根据夫妻二人的反应“嗨”了一声坐回了座椅中露出一副有些没趣的表情道: “我就知道,不外乎就是那小三样嘛!” 苏萧焕透过倒车镜向后瞧了一眼,这回生生叫他这四徒儿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搞得哭笑不得,心中忍不住道了一句“小兔崽子”。 继而,男人冷哼一声不咸不淡道: “你倒是了解的很。” 游小真还处于一个洋洋自得的状态,他听师父这么一说不由掰着手指如数家珍道: “哎呀男人嘛,找乐子从来不外乎那小三样。这三样中后两者与其说是找乐子倒不如说是在寻求刺激,暗狱的生活寻常就足够刺激了,所以我就觉得叔叔好的那一口肯定是第一个!” 游小真出身不凡,中间又有一年混迹于三教九流中的经历,但他毕竟年龄尚幼,夫妻二人虽能想通其中的关节却还是忍不住有些感慨,当然除了感慨之外…… 一念至此,男人透过倒车镜狠狠瞪了他四弟子一眼话音沉沉慢慢道: “以后不准再说这种话。” “哈!” 游小真翻了个白眼,有些扫兴的半躺回座椅中碎碎念着: “这就是明晃晃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对吧天儿?!” “嗯?” 因为完全听不懂四哥在和爸爸妈妈讲什么,所以某个不知何时开始默默啃起了卤鸡爪的……小吃货此刻正吃的满嘴油不明所以的向他四哥看来。 游小真: “……” 片刻,伸出手去一本正经: “只准吃两个,剩下的四哥暂为保管,不然出不了城就得叫你全吃光!” 某肉食类小动物又拿了个卤鸡爪塞进嘴中,这才很不开心的交出了剩下的卤鸡爪。 …… 夜路不好跑,车一出城上了高速后景致始终如一,这将极其考验开车之人的注意力。 两个孩子吃饱喝足后在后面渐渐睡熟了,紫妈妈转身看去,却见两个孩子正脑袋抵着脑袋睡得正熟,嘴角忍不住的勾起笑意,她解开安全带探过身轻轻从车的储物柜里拿出一张小被子,严严实实给两个小家伙盖上了身后这才坐定回座椅中又一次系上了安全带。 丈夫有好久不曾亲自开车了,她怕丈夫犯困,便又翻出一支口香糖压低声音轻轻丈夫: “吃一个?” 聚精会神开车中的苏萧焕沉默着摇了摇头,好一会后淡淡问: “睡着了?” “嗯。” “把暖气给他们打开?” “好。” 紫妈妈伸手去调试车内的空调了。 暗夜里,黑色的小轿车就这样如一支离了弓的箭平稳行驶在公路之上,大概又是一二十分钟后。 苏萧焕突然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慢慢道: “咱们这回去的匆忙,我也不知道六叔和舅舅喜欢什么,走的时候我让乾天往车后背箱里放了两箱酒,你看看咱再买点什么合适?” 丈夫沉沉的话音慢慢落下了,女子却就这样静默着坐定在副驾驶之中,她素来温柔如水的眸子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色彩——紫眮看着车窗外正有对面疾驰而来亮着大灯的汽车因为遇车而转换做了近灯,在短暂的交接之后,就这样飞速的消失在了互相的背影之中。 妻好一会的没有说话,苏萧焕终是忍不住扭过头来看了妻一眼轻唤: “婉儿?” “六叔爱喝酒,我记得小的时候他常和咱爸坐在老家的祖宅里一人开上一瓶,摆两只小马扎坐在祖宅的那棵大榆树下,两个人能一直从日出喝到日落,直到六婶拎着扫帚来破口大骂六叔才肯回家。” 紫眮说到这,似乎是想到了当时的场景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轻轻叹了口气,又想起了什么慢慢道: “爸妈去世后,我刚去舅舅家那会儿恰巧是个冬天。因为没几天就要过年了,所以舅妈给弟弟和妹妹一人做了一身崭新崭新的衣裳,我看到后也不敢哭,只能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偷偷摸摸傻站在厨房的大锅边上抹眼泪,舅舅看到后……” 紫眮说到这,突是有些说不下去的闭上了眼,她一时红了眸子,足足好一会后才哽咽着睁开眼慢慢道: “舅舅看到后把我抱起来,那些年家家都穷,舅舅却从怀里摸出好大一块酥糖塞进我手里,他说‘小丫别哭,明儿咱就去买新衣穿,穿的漂漂亮亮的过大年……’” 紫眮说到这,一时伸出手去扶住额头再也忍不住的失声痛哭了起来。 男人自然开不下去车了,他点开警示等,打量了右转方向等后将车停在了紧急隔离带上,男人伸出手去,将泪流满面的妻子揽入了怀中,他一边用下巴抵上妻的头一边伸出手去抚摸着妻的背试图帮后者顺着气轻轻道: “没事没事,我们今年回去了,好好给两位老人拜拜年。” 紫眮在丈夫的怀抱中一时泣不成声,她一边哽咽一边低声哭道: “萧焕,你知道吗?不是我不想回去,我……我……我是不敢回去啊!” 我不敢回到那个曾夺去了我所有美好回忆地方,我不敢回到那个孤零零而又空旷的家,我不敢……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苏萧焕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他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相同的话语,不知何时,那双素来冷冽的眸子也染上了盈盈的泪光。 …… (新年番外)【三、路边摊的早晨】 夜里八九点出了门,一路驰骋在帝国的高速公路间,后座间的两个孩子起先觉得热闹还有说有笑的,因为高速路上一尘不变的风景,没待过了十一点,小真和天儿便继睡了过去。 因为是要回老家,苏萧焕知道妻的情绪很为复杂,等妻先前哭过一场后,苏萧焕也不急于赶路。他此刻将车停在紧急停车带中,打亮紧急灯,稍按下点车窗意图放入相些车外的新鲜空气,男人在等妻的情绪平复下来。 到底也是一路大风大浪里淌出来的人,紫眮情绪失控的时间并不太久,在又一次用纸巾擦拭了一下泪痕后,紫眮先是扭过头去看了眼车窗外,她就这样沉默了片刻这才说: “换我开。” 这并非一个问句,苏萧焕长长叹了口气,解开了安全带的同时伸手去拉开车门说: “好。” 没有问为什么,也不必去问为什么,苏萧焕知道妻是想通过开车这件事来转移一下注意力,他不会拒绝妻,起码在此时此刻的这种状态下,他知道,妻需要的并非只是安慰。 人世间的一些言语安慰有时苍白无力到近乎令人发指。苏萧焕不会去安慰妻,因为不曾亲身经历,所以永远无法切身到刻骨铭心,苏萧焕甚至什么话都没有说,他独独只说了一个“好”字,但这便已是够了——因为他总归是会陪在她身边的。 汽车又一次飞驰在了深夜中的高速公路间,这条回老家的路近一千公里,从沉沉黑夜到破晓时分,一路上除了拐去加油站加油外,紫眮没再说过任何一句话。 她不说,苏萧焕也便只是沉默陪着。即便知道妻的车技不俗,但他也没有什么睡意,就此直到早上七点多的时候,后座上的两个孩子相继醒来时声称要去休息区解手。 因为已经即将进城并离目的地似乎不太远了,男人也刚好需要停下来确定一下路,毕竟开了一夜的车,紫眮的神情间自是见了倦意,副驾驶上的男人便在两个孩子上卫生间的时候转过头说: “七点多了,下去吃早餐。” 紫眮沉默了下,愣了愣的同时几乎是下意识道: “咱不是原本计划着早上赶到城里带着两孩子去吃当地特色吗?” “计划归计划,总不能饿着肚子上路,大不了等进了城再吃一顿……” 说话间,副驾驶上的男人伸出手去一把拔掉了车钥匙淡淡道: “下车。” 紫眮有些埋怨的看了一眼,分明是觉得他的行为有些粗鲁,但男人已经扭过头去从车后抓起妻的大风衣塞入后者怀中说: “天冷,我们去找点热乎的吃。” 男人拍上车门下车了。 …… 帝国的西北地段稍显贫瘠,像休息区这种便民基础建设自然不能和帝都附近相媲美,& 他们临时停靠的这处休息区尤甚,似乎因为正在大动土木,下了车后整个休息区一片凌乱。 紫妈妈乃关中大家族出身,虽少时也吃过些苦,但优雅和讲究却是融入了骨子里的。 所以小真和天儿还真少有机会坐在路边摊上吃饭,就莫说眼下还得就着许多来来往往大型车辆卷起的风尘土屑。 即便妻的眉头拧的仿佛像是麻花般,苏萧焕照旧还是迈开腿淡淡定定坐在了一只木头小板凳中,筷子伸出手从桌上的筷笼里自取,男人眼都不抬的说: “老板,三笼肉包,三碗馄饨,再随便来几碟小菜……” 话说到这,刚刚去解手而归的兄弟俩见男人此刻坐在了不远外的路边摊上几乎是眼睛发亮了一般,小真当先飞一般的冲了过来揪过一只小木凳直接坐在了男人旁边笑说: “师父,咱早餐在这吃啊?” 男人淡淡点头,给小真取了双筷子的同时问他: “馄饨要大碗小碗?” “我想吃那个裹做月芽状黄黄的东西唉!” 因为身份的原因,小真从小到大还真没出过帝都,此刻他双眼直勾勾盯在一锅刚刚炸出来,泛着金黄金黄的油饼间仿佛下半刻就要留下哈喇子了般。 苏萧焕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唇角勾笑的同时摇了摇头说: “那叫油果子,外面那层酥皮是炸出来的,里面还得裹上些像八宝饭类的东西……” 说话间,他又一次冲着老板招了招手说: “老板,把那油果子给这两孩子各来一份,馄饨两小一大。” 街边摊老板很爽快的应了一声。 站在一旁拧着眉头的紫眮看到这儿知道这顿不干不净的饭如何都拦不住了,摇了摇头的同时最终只得无奈的同样坐了下来说: “给我只上一碗豆浆就好……” 话还没能说完,坐在她正对面的男人已是一抬头看着老板那边说: “我夫人不吃肉包,把刚刚那三笼肉包换一笼素的来。” 紫眮还没来得及拒绝,苏萧焕已经倒了一碟醋汁摆在她眼前问: “来点辣椒?” 紫眮: “……” 在认清了自家除了自己外都是雄性动物的同时只能认命的叹了口气——你又能指望哪个雄性动物在吃上讲究呢? 一念至此,紫眮扭过头去同老板说: “老板,再拿四个鸡蛋来。” 一边说着,她一边转过来狠狠瞪丈夫一眼念叨着: “大早上起来怎么能吃的这么不营养,这早餐可是三餐中最重要的一餐,你……” 于是,在一个弥漫着灰尘和汽车声的异乡早晨,紫氏唠叨又一次开启了。 …… (新年番外)【四、叫出对方的名字】 待一顿合着风尘土屑不干不净的早餐吃完,紫妈妈已经短暂的忘记了自己心情不好事实,她翻了苏萧焕好几个白眼,期间更不忘进行“思想教育工作”,她念叨着: “你们这些男人真是一点都不讲究,怎么能带孩子来这种地方吃……” 苏萧焕任妻在一旁抱怨,站起身来去小摊前结了账的同时突是又想起了什么朝此时不远外跟着的两个年轻人招了招手——这是此行出门前,狱司乾天一百个不放心,派来保护一行的暗狱外勤人员。 两个年轻人看起来年龄不太大,约莫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暗狱的大多数外勤人员是没有亲族的,暗狱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唯一心之所系的家,所以但凡逢年关上,若非迫不得已,苏萧焕是很忌讳让这些自家兄弟大过年的去出外勤的。 虽然原本不在计划范围内,但既然出都出来了,暗狱之主苏萧焕此刻压了压手示意二人不要在这么多人的地方跟自己行礼,继而他转过身去一指街边摊问: “今天早上的饭寒碜了点,凑合着垫吧垫吧,晚点了我们进城吃好的,想吃什么点……” 男人说话间打开钱包掏出张面额最大的票子给老板递了过去,对于两个年轻的小外勤来说,除了年关上年聚的时候,暗狱之主苏萧焕极少会亲自出现在他们这群人面前,他就像一个脱离在这些一线战员生活外的高高神明,这上来第一句话竟是要给他俩买早餐,二人自然双双怔愕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男人递出去了钱,小摊上的老板便在等二人点完餐好给他找零,可等来等去见两个人傻傻的也不说话,一时只好有些无奈的又向男人看了过来。 苏萧焕沉吟了一下,摆了摆手的同时干脆直接吩咐了: “等会还要赶路,那就豆浆打包两份,肉包子和油饼类的多给他俩装点。” 小摊点老板应了一下去打包了,苏萧焕便在这期间没什么情绪的看了一下眼前的两个年轻人说: “这几天吃饭时候你们跟我们一起,不用站在那么远外警戒,大过年的还把你们俩人支出来是乾天考虑的不周到,回去我自会说他。但如今既然出都出来了,这出门在外的也不必那么拘谨,你二人称我苏大哥就好。” 两个外勤闻言吓了一跳,这暗狱之主的尊称以他俩的身份岂是能乱改的,就在二人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苏萧焕已是一摆手间又说: “我便也就称你二人小陈小影了,等会记得把找零的钱收了。” 说完话,男人已是一转身大步向停车场那头去了,留得身后两个小年轻面面相觑,也正在此时,小摊店老板拿着刚刚打包好的一大包早餐递给二人间笑眯眯的说: “这是找零,您二位收好了。” …… 苏萧焕拿着车钥匙大步而来的时候,小真正双手搂在头后站在弟弟身旁若有所思的瞧他,苏萧焕看出他有话想说,拉开车门的同时踏进去问: “怎么?” 两个孩子从后一左一右拉开车门分别上了车,期间小真一边系好安全带的同时一边说着: “师父,随行的两个下人而已,要不要您这堂堂的暗狱之主屈尊去给他们买早餐啊……” 苏萧焕在游小真说话间透过倒车镜向孩子看了一眼,他知道老四出身不凡,打小身边会围着许许多多他所不认识的“影子们”伺候,所以如今有这样的想法也不见怪。苏萧焕一时沉默,直到见众人安全带都已系好,这才发着了车打亮了转向灯淡淡道: “你口中的这些下人们,哪个又不是娘生爹养的?” 游小真愣了下,几乎是下意识的说道: “暗狱的大多数外勤们不都是暗狱养大的吗?就像游家也是啊,游家那老管家世世代代都在侍奉游氏之人,游不凡总说,人生来就有贵贱之分,很多东西不能僭越的。” 苏萧焕在游小真这句话后下意识的皱了下眉,车正在拐上大道,他先是聚精会神的看着路况,直到确实安全的又一次行驶上高速路时他才说: “人的确是有贵贱之分,在为师看来,仅凭你刚刚的这番言论,就已是高下立判了。” 游小真没想到师父会回自己这样一句严厉之言,愣住的同时坐在副驾驶上的紫眮已是没好气的白了丈夫一眼,等一眼瞪罢,她同样有些无奈的透过倒车镜向后方座椅上愣住的孩子看了一眼,她放缓语气,透过倒车镜柔柔看着后座上愣住的孩子说: “真儿,你师父这话糟理不糟。你们这些孩子出身好,打小不用去忧虑吃穿用度问题,但这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像你们一般幸运……” 紫眮说到这叹了口气,她突然移开了目光转头向车窗外瞧去,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中的景象慢慢说道: “这些理师娘小的时候也不懂,等到后来懂了的时候,有些东西却再也回不来了。” 小真从师娘这句话中听出了浓浓的哀伤,就在他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紫眮突然间又是轻轻一叹微笑道: “傻小子,你父亲游不凡有他自己分辨贵贱的方法,诸如这财富,金钱,权利……师娘不觉得这样的分类有错,但师娘同样不觉得这样是对的。就比方说对于师父师娘来讲,你们两个小家伙这辈子只要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长大,却比那大富大贵不知能强上多少。” 游小真听到这,一时沉默坐在后排间,他同样扭过头去,向车窗外飞速倒退中的风景看了一眼,他深思了片刻,似自问又似发问般突然轻轻呢喃着: “那师娘您也叫的上吗?他们二人的名字?” 紫眮微微一愣,她下意识抬起头来向那后座上陷入沉思中的小脸看去,片刻,她忍不住的微笑了起来点了点头道: “那两个哥哥叫一位叫陈若,一位叫影武,这一路他们会一直陪着我们。” 小真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紫眮则笑着透过倒车镜向那沉默中的孩子看了一眼不由的想——傻小子,学会尊重人吧,先从叫得出对方的名字开始。 …… (新年番外)【五、娶老婆的老婆本】 汽车继续行驶在距离帝都千里之外的异乡高速路上了。 一条大江将帝国分为南北,群山峻岭划出东西。 跨江隔山,帝国西北边的景致和帝都腹地大相径庭。一旦入了冬,西北之地的景色放眼望去一片荒凉,两个孩子打小成长在人海茫茫的繁华腹地,极少见这种人烟稀少一片旷野田园风景。虽时值寒冬,大地少了些五颜六色的点缀,但敛入眼睑之景却带着独有的豪迈和空旷。 建筑风格,也渐渐少了贵气繁华和拘谨罗布,多了些土里土气与不拘一格——关中腹地,是帝国西北郡的第一站,更是紫眮,孩提时期所有归思之往。 打从一十六岁离开故土军从千里,紫眮就知道,她后半生的归宿必将远离这故土,即便此时此刻刮来的风乃至吸入肺中的空气都是那样的令人熟悉而追忆,但……这帝国赫赫有名的第一位女性将官却再清楚不过了,这本该曾是乐园所在的故土,于她而言,也是一切梦魇的开端。 她是畏惧的。 畏惧于记忆中父亲的无奈,畏惧于追忆里母亲的泪水,畏惧于人性低劣的根本,更畏惧于……畏惧于那个小小,面对所有一切都显得那么无能为力的自己。 大概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在哭泣着的笨小孩吧。 想到这,紫眮下意识的抽回了远望着车窗外的视线。 后座上,两个孩子看腻了不变的风景,此刻,天儿正凑在四哥身旁看后者打游戏。 小真显得很平静,倒是天儿时不时的蹙蹙眉有些着急的说: “小心,小心他那招,他要来抓你!” “嘿嘿……” 小真手指飞速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敲出几个键,屏幕上显示他完美的完成了一记反杀,他对弟弟手一摊,很有几分的无奈的说道: “天儿你看,这叫请君入瓮,让他没事干瞎追我!” 六岁大点的天儿“嗤”的一声笑了,非常捧场的拍拍手感觉比小真还要开心的说: “四哥超厉害的!” 游小真得意洋洋的还没来得及答话,副驾驶上的女子已被这两个孩子吸引了注意力,紫妈妈忍不住的转过头看两个孩子一眼说: “玩一会儿就可以了啊,眼睛不想要了?” 小真明显觉得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游戏是在拉低他的智商,于是他淡定的扣上了电脑屏幕向前凑过来问紫眮: “师娘,老家那边既然都没什么人了,那咱们这大过年的回去住哪儿啊?我刚刚查了查这边好像连差不多点的酒店都没有,你说会不会过年不开门啊?” 紫眮笑笑,只道这孩子真是人小鬼大,提前把他们大人需要操心的事都操心完了,她柔柔说道: “老家这边还有一位舅舅,是师娘的六舅,咱们住他家里。” “啊?” 小小的小真眉头一皱,脸上的忧色不减反浓,他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道: “可咱们这次去这么多人,那个……六……” 紫眮知道他是不知道该叫什么,接话道: “你们叫舅爷爷就好。” 小真点点头,继续说: “那个舅爷爷家住的下吗?” 紫眮透过倒车镜见小真脸上一副苦相,当然知道这臭小子养尊处优惯了,更何况到时候若让他们好几个人挤一间屋他和弟弟自然不能撒开了欢玩,她一时微笑着,还没来得及说话时—— “就你一天臭毛病多!” 一直没说话开车中的男人抬起头来看一眼倒车镜狠狠瞪了游小真一眼,他见游小真蔫了下去,转了目光的同时看着路面冷哼一声说: “你师娘家早年是关中一等一的大户,若只看祖宅占地,游家在帝都的全部领地加起来也不见得有你师娘家的老宅大。” 游小真愕然怔住,这回真的被惊到了,他一时张大了嘴傻傻看着眼前副驾驶上但笑不语的女子道: “真的假的啊?” 孩子自是愕然于女子从未提及过这件事,紫眮微笑着沉默了一会儿,见到了这会儿两个孩子都是直勾勾的瞅着她明显是在等待她给个说法,她忍不住的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的同时又摇了摇头说: “没你师父说的那么夸张,还算富裕就是了。” “怎么个富裕法?” 好不容易有个话题能引发兴趣,小真锲而不舍的追问着。 又不等紫眮说话,开车中的男人淡淡开口了: “在那个年代,打从我们刚刚过了的那道收费站开始,你们眼睛所能看到的一切都属于你师娘家。” 游小真: “……” 张大的嘴巴仿佛能吞下一只鸡蛋般,小真忍不住的感慨道: “我的天,那姥爷不就是传说中的土皇帝吗?那师娘你当时可算是公主啦!” 紫眮叫孩子的这前后两个称呼搞得哭笑不得,游小真已经迫不及待的又一次追问着: “那后来呢,后来那些财产怎么办了啊?” “后来吗……” 紫眮微笑着,但却仿佛陷入了旧日追忆般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好久好久,她才仿佛从回忆中找回了意识风轻云淡的笑道: “随着你姥爷姥姥的先后去世,大部分财产都被亲戚们瓜分了,剩下的一小部分因为我当时未能成年不能动用,不出意外现在应该还是在我的名下吧……” 游小真这回不光嘴里能塞下鸡蛋了,他连眼睛都瞪得仿如鸡蛋一般大道: “这么一大笔的固定财产,师娘你这么多年来就丢在这西北腹地让它们变成死水自生自灭啊?!” 他这话语中明显有了暴殄天物的味道,毕竟,经商天赋极高的小真很清楚一个事实——停滞不动的钱财,于他而言就像死水一般,只能等待最终发臭消亡。 紫眮见这孩子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忍不住的笑了笑,她沉默着想了下,半是开玩笑却又半是认真的说: “那我家有两个臭小子呢,师娘还不得给你和你弟弟攒好了钱留着给你们取媳妇啊?” 小真听得一窒,眼睛珠子一转间突然笑嘻嘻的扒拉着椅背凑在紫眮身后说: “师娘,商量个事呗,反正放到那不用也是不用,你先借我点成吗?” “不成。” 紫妈妈笑着翻了他个白眼,在游小真蔫吧下来要坐回去的时候,紫妈妈又笑伸出手去勾了勾他的小鼻子说: “我呢是一分都不会借给我家真儿,因为我家真儿想要,就全都给你了,但是这个钱,你得给师娘写清楚都要用去哪里。” “真的?!” 游小真大叫了一声,一脸的兴奋及不可置信。 “臭小子。” 紫眮笑着白他一眼,说: “反正你要是现在糟蹋光了以后娶老婆的事就自己想办法去吧。” 很多年之后,当人们提及传奇游家家主游小真的创业史时,最为疑惑的部分首当其冲的便是这位传奇家主大人第一桶创业金到底从何而来。 彼时的游四爷总会意味不明的笑笑,从……娶老婆的老婆本开始吧。 …… (新年番外)【六、驶离高速路】 又是半个小时的高速路行驶后,便到了该下高速路段的时候了。期间紫妈妈打了个电话,这些年来她本人虽因各种原因未回过老家,但逢年过节时还是会通过电话或短信向家里的长辈们道一句问候。 挂上电话的时候,丈夫正在打转向灯看着倒车镜试图将车驶下高速路,紫眮就这样沉默着看着车窗外,透过右手边的车窗,可以看到眼前这座星罗棋布着各类建筑物的城市。这个角度看不到城市的全貌,虽只是一隅,紫眮却已觉得这座城是那么的熟悉而陌生。 老宅并不在城里,紫眮是打父母去世后才到城里来的。 一别二十余年,那年她离开这里时,漂零蓬断,仿佛这浩浩天地也难容下那破碎不堪的一抹孤魂。毅然决然巾帼从军,辗转十数年不爱红妆爱武装,本以为自己早该忘却了这里发生过的一切一切,可今日重归故里,却…… 紫眮感觉到自己的手颤抖了起来,她下意识的闭上了眼,正当她觉得整个身子都开始变冷的时候——一只手,一只虽有些冰冷却那么宽厚有力的大手便在此时紧紧抓住了她的手,那个此刻仅以一只手握着方向盘的男人什么话都没有说,甚至倘若只看他的表情,他的注意力应该还在路面上,但他握住她的手却是那么的有力而坚定,苏萧焕一个字都没有说。 莫名其妙的,紫眮便也在这只略显冰冷大手的紧握下渐渐平静了下来,直到——她用自己的手轻轻反握了一下丈夫的手示意自己已经没事了。苏萧焕依然没说话,他甚至没有转过头来看妻子,他只是不经意的移开了自己的手顺道换了个档位,汽车便又这么行驶了一会儿,眼见着已经能看到收费站时,男人突问: “说让我们在哪等了吗?” “说是过了收费站右边有个停车场,舅舅的人在那儿。” 紫眮遥遥指了下远方隔着收费站的右手边,那里隐约能看见一个停着许多车的停车场,苏萧焕点了点头,车已经驶入了收费站,需要付费了。 一次性付了两辆车的钱,男人将手伸出车窗向后面两个年轻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了一下,继而一脚油门将车往前方不远外的停车场开去了。 待两辆车前后停进了停车场,前来迎他们的人还未到。到底是长途跋涉,况且昨晚一夜没睡前天还和大哥下棋到凌晨三四点,饶是男人都觉得有些受不了了。 他下了车来抻了个懒腰,见暗狱的两个小年轻正站在不远外等候他的指示,便手一伸沉沉唤道: “小陈!” 被唤小陈的年轻人赶忙跑了过来下意识站直了身子说: “主子?” 苏萧焕将手伸进衣服内侧口袋里掏了几下,这才想起来自己的钱包在最外面那件大衣里,他一边皱着眉毛,一边将头探进车窗里问副驾驶座上的妻: “有零钱吗?” 紫眮见丈夫脸上有了倦意,转过身正要拿自己放在储物柜里的包,一直候在男人身旁的小陈却下意识说: “主子,您早上早餐找剩的那个零钱还在属下……” 男人想起了这一遭,便抬手一指不远外有个像是路边小卖部的小房子说: “你去,买两箱功能饮料来两个车上各放一箱。再一个我不知道你们俩抽不抽烟,要抽的话就这会儿抓紧,一会要来的那个长辈膝下刚添了个第三代,刚刚电话里说是一块过来了,等会儿你们还想抽也抽不了。” 小陈愣了下,刚站直身子应了声是,身子刚跑出去没几米,却听苏萧焕已在背后又道: “还有,让你俩叫什么就叫什么,再叫错就卷铺盖滚回家去!” 小陈觉得后背发凉,这暗狱外勤执行任务时被暗狱的主子“退订”一事可不是开玩笑的,苏萧焕却已打开车门上车坐着去了。 紫眮见丈夫阴沉着脸上了车来,“噗嗤”一声笑了的同时不由念叨他两句说: “那两个看起来都还是孩子,你没事干吓唬着他们干嘛?” 苏萧焕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伸出手去拧开茶水壶喝了口不太热的浓茶才说: “乾天真是越来越没眼色了,这种没什么经验的雏儿也敢往外派。这等会儿要见了长辈,他俩往我跟前一站当着长辈们的面再唤我一声‘主子’,那得让长辈们怎么想我?!” 紫眮听丈夫说到这,这回是真让丈夫给逗笑了,她笑着摇了摇头,调侃丈夫道: “原来咱家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苏大爷也有怕的人啊?” 苏萧焕冷哼了一声,拧上茶水壶盖的同时将水壶放回杯架中不咸不淡说: “那总不能让舅舅觉得,他家的宝贝姑娘竟然嫁给了一个……他可不得觉得家里好不容易养大的一颗水灵灵的大白菜就这么叫猪给拱了。” 苏萧焕说到这,忍不住的摇了摇头,紫眮再也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开来,她伸出手去拍了丈夫一下,含着笑意瞪了后者一眼说: “够了啊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和舅舅早说过了,你是个历史学教授,两个远房的表弟年关上来给你拜年所以就一起来了。要我说乾天的安排就没错,那要真带上两个老手来,难不成我得去和舅舅说年关上你两个远房表哥不远千里来给你拜年?” 苏萧焕听到这听笑了,便在这节骨眼上小陈已经买好了两箱功能饮料一手一箱抱了回来,他伸出手去示意小陈给自己一瓶,又想起什么来看了眼两个正在外面追逐打闹中的臭小子问: “小陈哥哥买饮料回来了,你俩喝不喝?” 小真正在车外和天儿追着玩,闻言扭过头来正要说话,正在看饮料瓶上配方表的紫妈妈却拧着眉头说话了: “行了啊,这种功能饮料里面一般都添激素,你自己一个人喝就行,少拉着两个孩子一起。小陈,还得麻烦你再跑一趟,去给这俩小家伙买点牛奶类的饮料放车里。” 游小真: “……” 很无奈的站在车外像个小大人似得冲他师父摊了摊手,苏萧焕挑挑眉毛,在妻子看不见的地方摇了摇头,拧开那瓶添加激素的功能饮料自己咕噜噜的喝起来了。 …… (新年番外)【七、初见舅舅】 当黑色商务车停在停车场出口时,苏萧焕转头向妻看去,后者正静静注视着那辆不远外的黑色商务轿车…… “是那辆吗?” 苏萧焕问陷入沉默的妻,紫眮在好久之后才点了点头,她轻轻说道: “是。舅舅给别人开了一辈子的车,这应该是他们老板的车。” 苏萧焕点头,在紫眮还要说什么时他伸出手去握了一把妻的手,就此打开车门先一步下车了。 当一个面相很普通,微微有些发胖,年龄看上去大概近五十岁的人从那辆黑色商务车的驾驶座上下来时,缓丈夫半步的紫眮向前走来的身子几乎是生生顿了一下,她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说不出的复杂,她就这样傻傻愣站在原地向那两鬓已发白,更隐隐有些佝偻的人儿看去——明明记忆中,舅舅的腰板永远是那么的挺直,他永远是那个会爽朗笑着抱起自己,然后说:“小丫别怕……” 那么此刻眼前这个两鬓发白更隐隐有些佝偻的五十岁男人却又是谁呢? 紫眮一时雾了双眸,她就这样傻站在原地向那慈眉善目微微有些发胖的人儿看去,轮廓中,依稀还能找到往日他挺拔的身影与爽朗的模样,紫眮突然就懂得了那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一时间,她只能傻站在原地看着那与记忆中大相径庭之人,她迈不开步子,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直到—— “舅舅。” 在妻一步之前的男人先一步微笑着伸出了手去,他的态度虽恭敬,却不卑微,当那慈眉善目的五十岁男人在一愣后下意识握上他的手时,苏萧焕这才又说: “您好,我是萧焕。” 眼前五十余岁之人是通过照片见过这个男人的,小丫的婚礼举办的低调而简单,甚至老家这边的亲朋好友几乎是时隔了半年才知道小丫已结婚的事实。他曾听小丫提起过眼前这个男人是一位大学的历史学教授,如今真人一见,这个伸着手不胖不瘦的男人带着一副银框眼镜,举手抬足间尽显书生意气,但透过那副银框眼镜,当了一辈子司机阅人无数的舅舅却知道,那双隐藏在眼镜暗含锋芒的凌厉眼神,却绝非一般人所有。 胖胖而温暖的手回握住一下男人的手,舅舅刻意用两只手重重地,握了一下男人的手,片刻,他诚恳微笑道: “欢迎你们,萧焕。” 这个举动太增加好感度了,男人亦非常人,这一来二去间的功夫已足够他判定一如妻所说,眼前这位长辈的确是一位宽厚老实之人。于是这一回的笑意中不由得少了生疏带了些温和,苏萧焕同样用双手回握住舅舅的双手转过头去示意了一下两个孩子那边道: “你俩过来。” 在那边观望已久的两个孩子闻言跑了过来,苏萧焕示意了一下道: “和舅爷爷问好。” 小真眨巴眨巴眼,打量眼前这五十余岁人儿好一会儿后才咧开小嘴一笑嘴巴如同抹了蜜般甜滋滋的说: “舅爷爷好,舅爷爷好年轻哎,一点都不像是爷爷辈的!” 那舅舅还没来得及说话,紫眮已走了上来不轻不重照着小真后脑勺拍了一下又气又笑道: “真儿,又没大没小了……” 说话间,她左右手一边一个抓着两个孩子看着的人儿,不知为何,她的眼眸中突然间有了泪色,她微笑着,含着泪看着眼前这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说: “舅舅,这是我和萧焕的两个孩子,大些的叫真儿,小的叫天儿。” 话说到这,紫眮低头看两个孩子说: “好好和舅爷爷问声好。” 两个孩子少有听见紫妈妈话语里见了泪色,此刻自然都乖乖照做老老实实问了声好,便见紫眮含泪看着眼前的人儿又说: “这么多年不见您了,家里一切都好吗?欢欢表弟和舅母都好吗?我和萧焕这次来的匆忙,这大年三十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惊扰了您一家……” “傻丫头!” “哗”的一声响,那胖胖的,微有些佝偻的男人突然上前一把,他将话都没能说完的紫眮的揽入了怀里,再开口时他的话语里也见了些哽咽,他说: “丫头,你在这儿都瞎说些什么呢,舅舅半个身子都快入土的人了,大过年的,可不准再说这种丧气话了。舅舅见到你,高兴!” 所有的客套话便都再也说不出口了,只有无声的泪,顺着眼眶汹涌而出,紫眮回抱住眼前这不同记忆中已略为有些佝偻的身影,她突然觉得,是了,即便这里有再多的不是,但这儿……也依然还是家啊。 …… 一别经年,紫妈妈坐到舅舅那辆商务车中去了。 苏萧焕觉着有些倦了,便召过小陈来替了自己司机的位置,自己转而坐在了副驾驶上,他只吩咐小陈跟紧前面那辆黑色商务车,迷上眼睛打算稍微休息一会儿的时候。 “师父……” 小真显然有一肚子疑问未能问出,这会儿眼见着得了闲便凑过来问刚刚闭上眼的男人: “那舅爷爷看着好年轻啊!” 半躺在座椅中的苏萧焕闻言,眼睛都不睁的淡淡道: “你师娘的母亲这边满共有六个兄弟,这舅爷爷最小,行六,你师娘的母亲去世后,是他把年仅十岁的你师娘领回家,养到十六岁的。” 游小真若有所思的眨巴眨巴眼睛,嘀咕道: “呃,那就是虽无父女之名,却有父女之实了,那……师娘的爸爸那边呢?” 苏萧焕在游小真这一问后慢慢睁开了眼,他先是沉默了一下,好久后才叹了口气缓缓说: “这人说起来你们该叫一声姥爷,在那个年代你们这位姥爷算是个人物。他为人刚正不阿乐善好施,出身关中豪门生意更是做的风声水起。不仅关中地区,当年帝国正逢内外战乱的时候,你们这姥爷抬手间就捐了半数家产给帝国军部予以支援,他是为数不多的,后来帝国建国后帝都直批嘉赏之人,所以你们这位姥爷在整个帝国都是位赫赫有名之人。” 小真挑了挑眉毛,只听苏萧焕又是一叹淡淡道: “但人无完人,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你们这位姥爷后来背着你们姥姥找了个小他十岁有余的……” 苏萧焕话说到这,轻轻摇了摇头,又说: “当时帝国刚刚通过一夫一妻的法制,他高官厚禄,身份不凡,是位十足的公众人物,无奈之下只得休了原配将这新夫人迎进了门。他觉得女孩会照顾人,又念及旧情怕你师娘的母亲会出什么意外,便将你师娘送去了你们姥姥身边。但……这只是一切悲剧的开端。” 苏萧焕说话间缓缓转头向车窗外看去,车窗外,可见的建筑物渐渐多了起来,他说: “你们这些孩子怕是不知道,在那个年代,女人被休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更何况这老家又在乡下,所以这一对孤儿寡母……委实是吃了不少的苦,而你师娘,虽享有大小姐之名,实则却没过上一天大小姐的生活。” 游小真听到这儿,突然一时间黯淡了神色,他低下头来若有所思般讷讷念叨: “大人们是不是都是这样呢?他们自己造的孽,非得要让孩子们去承担……” 苏萧焕没有答话,亦或者,他也答不上来膝下这四徒儿直指本心的一问吧。 …… (新年番外)【八、三杯酒】 进了城汽车大概行驶了二十分钟,当苏萧焕发现车是停在了一处饭店的停车场时,他几乎听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一声悲鸣。 但有宴席,讲究个无酒不欢,更何况帝国的关中地区更是出了名的好酒。 男人几乎两夜没睡,下了车来活动身体的时候他听到自己全身上下每一处关节都在“咯嘣”作响。妻在前方此刻正陪着舅舅杨英下车,苏萧焕思忖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去看正在和弟弟打闹中的游小真说: “老四,不想喝酒怎么办?” 游小真刚刚成功“伏击”了天儿一下,一听这话头也不抬的摆了摆手说: “简单啊,等会还要开车呗。” 苏萧焕若有所思的想了下,动作轻微的指了指那辆商务车上刚刚下来的一个年轻人说: “看到吗,那是你舅爷爷的儿子,你们要叫欢欢表舅,咱这最不缺的就是司机。” 游小真闻言摊了摊手,眼睛珠子滴溜溜一转想到了什么一撇嘴道: “反正酒估计是得喝定了,最多就是个早晚问题。今晚年三十,等到了晚上肯定还有一场,师父您努力保留一下战斗力吧!” 游小真说完话,嘻嘻哈哈的和天儿追着跑了。留得苏萧焕一人在后一脸无语看着这俩孩子跑远,男人突然觉得,这儿子们算是白养了,没成年前这养在家里简直是祸害,成年后呢,男人一念至此忍不住的在心里冷哼一声,他想,成年后,老子还得替他俩操心买车买房娶媳妇的问题,想到这儿,苏萧焕忍不住的摇了摇头。 也就在这时,刚巧那边舅舅杨英之子杨欢迎了上来,杨欢年龄不大,看上去约莫二十六七的样子,听说今年膝下刚喜得一子,此刻这瘦瘦的,脸上长着几颗雀斑的年轻人微笑着走上前来叫: “姐夫。” 苏萧焕点点头微笑了下,他伸出手去下意识拍了下杨欢的肩膀淡淡道: “听你姐说,你在城郊处开了个温泉中心?” 瘦瘦的年轻人笑起来的有点腼腆,杨欢点了点头,显得有些局促说: “小时候不好好学习,这不只能做些这种小本生意养家糊口。不像是姐和姐夫,现如今那都是追逐价值实现,钱什么的早已都是身外之物了。” 苏萧焕自然听出了杨欢话语中的奉承之意,他微微一笑,话说得不多也不少淡淡道: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要我看来,你这小老板当得悠然自得,没那么多管辖约束条条框框,却不知比我们这类人强了多少倍。” 杨欢听男人这一说面上有了喜色,只道是看来这人非是什么书读傻了的刻板教授。杨欢是个生意人,虽是小本买卖却也有眼色的很,他下意识看了眼车的方向说: “姐夫,您别管这边了,车我去给您锁吧?” 男人这一次带来的车是暗狱刚刚特意购入的一批新款,帝国市面上还见不到,车的价格不算太高,刚刚卡住平民老百姓的接受线,难能在这款车型现在放眼整个帝国也没几辆。 苏萧焕知道这小老板杨欢眼尖,但从话语间却也听出了到底还是个年轻人,摆明了这是想去摆弄摆弄这款新车。一念至此,他笑着拍了拍杨欢的肩膀,期间冲着小陈那边一招手说: “行了,锁车这事你就甭操心了,有他们在呢。一等吃完了饭你过来给我们做司机,刚好这城里的路我们也不熟,给你开放心些。” 杨欢心中自是大喜,苏萧焕揽着他的肩膀去跟眼前的大部队了。 …… 中午的饭吃的不温不火,席间虽硬菜不少,但一行人赶了一天的路胃口都不太好。作为礼貌,男人每个菜都吃了一点。他夫妻二人年关上不远千里来到这帝国关中地区算是一件喜事,更何况夫妻俩还都是高学历高收入的有为人士,在这关中小城中便又多了些荣归故里的味道。 舅舅杨英爱热闹,也为图个氛围,饭桌上把七大姑八大姨都叫上了场。关中地区民风质朴,人与人之间没那么花花肠子,这些或远房或连远房都算不上的亲戚们各个亲切热情的很,搞到后来苏萧焕只觉得不喝上两口会有一种太不会做人的感觉。 于是,这边先和某位姨姨喝罢,那边某位表姑就又站了起来。眼见着酒过三巡,紫眮见丈夫实在喝了不老少,皱起眉来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脸色微微已有些浮红的丈夫: “没事吧?” 苏萧焕刚刚又喝完一轮敬酒,此刻拿着酒杯轻轻摇了摇头,刚要坐下的时候那头的杨欢却又拿着酒杯站起来笑说: “姐夫,姐,欢迎你们回家!我就先干为敬了!” 杨欢说完话,一股脑的把杯中酒喝光了。 紫眮见丈夫酒色已经上了头,又见旁人便也罢了,这舅舅家的孩子怎么也跟着凑热闹,不由得是拧起眉来显得有些不高兴的说: “欢欢,你姐夫身上有陈疾,不能喝那么多……” 话都没能说完,苏萧焕却已是一伸手压住了妻的手更压住了妻的话头。他看了看手中的白酒杯,突然放下了白酒杯拎起个更大个的茶水杯,他和小陈招了招手,后者连忙离开了座位过来给他倒酒。 紫眮吓了一跳,她少有见丈夫这么喝酒的架势,眼见着整个茶水杯都被倒满了她自是伸出手去要拦,苏萧焕却已掠过她的手,稳稳拿起那整一茶水杯的白酒在整个桌子上走了一圈淡淡道: “各位长辈,还有各位表兄弟妹,感谢大家在这年关上前来为我一家子接风洗尘。萧焕虽不甚酒力,但今天这有三杯酒却一定要喝。” 话音一顿,他的杯子转过去对着正首上的杨英道: “这第一杯酒先敬舅舅,婉儿在家的常和萧焕说,当年若无舅舅施以援手,定无今日紫眮,萧焕在这里,替婉儿谢过舅舅当年养育之恩。” 苏萧焕说到这,将手头上那茶水装的一整杯白酒举杯闷了! 紫眮要伸出手去拦的动作突然僵住,她骤然湿了眼眶,伸手回来捂住嘴,她怕自己哭出声来。 再添满,苏萧焕的杯子对着席间所有的访客走了一圈,他举着这第二杯酒道: “这第二杯酒,敬在座的所有长辈。婉儿跟了萧焕这么多年,但萧焕没陪着她回过一次老家,虽然也忙,可忙什么的那说到底都是借口。感谢各位长辈的海涵,如今年关上还愿前来给我一家子接风洗尘,萧焕惭愧。” 苏萧焕话说到这,将这杯酒又一气喝干了。 小陈又要给男人添第三杯,含着泪的紫眮再也忍不住的伸出手去拉了丈夫一下。苏萧焕的脸上虽见了醉色,但那双银框眼镜后的眸子却清明的很,紫眮无奈,只得松开了丈夫,男人便举着这第三杯酒看向了酒桌上杨欢所坐方向的那一群年轻人说: “这第三杯酒,跟在座的弟弟妹妹们喝。欢欢你们叫我一声姐夫,我二人不才,在帝都谋得半片安身之所,可这姐姐姐夫在过往的岁月中当得实在是不称职的很。所以今天,有一句话你们要记住了,今日在这西北关中,这儿是家,它日若去了帝都,姐姐和姐夫那儿就是你们的家,家门永远向你们敞开!” 苏萧焕将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了。 这三杯酒喝罢,席上所有人眼中都见了泪色,男人三杯酒喝的猛了,坐下的时候身子不由是晃了晃。舅舅杨英眼中也见了泪色,见状赶紧说道: “欢欢,你赶紧去扶下你姐夫,这孩子,怎么喝的这么猛呢,一家人了还说这些……” 苏萧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下意识伸出手去,他紧紧握住了妻子的手,他听到妻含泪在他身边有些焦急的看着他道: “傻瓜。” 男人忍不住的笑了,他想,是啊,我真是个傻瓜,可你心里的结呢?多少总算能解开些了吧? 其实你才是真傻呢。 …… (新年番外)【九、去吃年夜饭】 迷糊中要醒来的时候,苏萧焕听到了爆竹的声音。 继而,在他努力的还没能睁开眼的时候,两个嘻嘻哈哈的童声由远及近一路飘到自己身前,小些的那个站定在床头笑着问大些的: “四哥,你说偷偷冰爸爸一下他会不会醒?” “呃……” 大些的这个若有所思,俨然一副小军师的模样说道: “不好说唉,你瞅瞅,师父这会儿睡的跟死猪似的,师娘先前不是说了,估计一时半会的醒不来!” 已有八分清醒劲的男人听到这儿心里一声冷笑,心道小兔崽子你平常就是这么消遣你师父的?! 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小些的那个孩子突然“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天儿一边笑着,一边不光将凉凉的小手,甚至更将散发着寒气的整个小身子都探进了男人的被窝去冰后者说: “爸爸,爸爸,你不要装睡啦,妈妈说你差不多该醒来啦!” 苏萧焕睁开了眼来,像个小冰块的孩子便在此时咯咯笑着扑入了他的怀中。几乎是下意识的,男人用一只手搂住孩子以免后者从自己身上掉下去,继而他转过头去,看向床边的另一道身影——小狐狸正站在床边捂嘴偷笑,显然,他刚刚那番话就是故意说给男人听的。 苏萧焕眯了眯眼,小真见状一边笑,一边站悄悄开始偷偷后退,在只来的及笑嘻嘻的刚叫了声“师父”后……苏萧焕便已伸出大手一捞,径直了将这还没来及扯呼的臭小子同样捞到了床上,先是按住,继而全然不管小真夸张的哇哇大叫声,男人佯板着脸照着他屁股上就是两巴掌说: “为师看你是三天不打,要上房揭瓦了!” 这两巴掌中并无认真的意味,倒是打闹的成分居多。小真便趴在床上一边夸张的嚎一边咯咯笑着讨饶说: “哎呀,那师父即便是猪也是酷酷的酷酷猪……” 苏萧焕一听,眉峰一拧未能来得及发火,小真已是双眼笑成了一弯月牙扭过头来笑嘻嘻的又说: “就是不胜酒力了些,成了醉酷酷猪~” 听到这儿,那同样趴在床上的天儿笑的忍不住的翻了个滚。 苏萧焕一时哭笑不得,便伸出手又不轻不重照着小真屁股蛋上掴了一下说: “带着你弟弟滚蛋,少在为师这儿添堵。” “那可不成。” 游小真听他这么一说,反倒趴在他身旁支着小脑袋摇了摇头说: “师娘给我俩下任务了,要确实把您带去吃年夜饭才行!” 苏萧焕下意识一愣,因为酒醉刚醒的原因他觉得有些头疼,便不自觉的揉了揉太阳穴问: “为师睡了多久?” 两个孩子笑嘻嘻相视一眼,此刻都凑在他的身旁,大些的那个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门口的方向耸耸肩说道: “睡了多久不知道,反正倘若再睡下去……就要吃不上年夜饭啦~” 是了,苏萧焕在他这句话后同样看向了门口的地方,男人的唇角不知何时也渐渐有了笑意,要跨年了。 …… 从屋子中出去的时候,苏萧焕才发现他睡的屋子是一间和式客房,里外满共两个套间,大的套着小的。 这不像是家里的布局结构,果不其然,当拉开大套间的门时,苏萧焕甚至在门旁发现了门牌——出云轩。 “欢欢这温泉会所投资不少啊。” 当走在木制的回廊上,苏萧焕一路看到了大大小小类似出云轩的好几间客房,他感慨的声音还没落定,在前那双手搂在脑袋后的孩子已撇了撇嘴说: “野心大是好事,但也得动脑子。从这规模来看,他明显是想做成吃喝玩住的一条龙服务,但这周围除了温泉以外根本没有其他的配套设施,客人来泡了温泉走就是了,又干嘛要花钱留在他这过夜?” 果真让小真一语道破,苏萧焕一路自木制回廊走来,客房大多都是空的。 忍不住的叹了口气,男人随口一问: “那若是你,眼下又会怎么办?” 双手搂在脑袋后的小真眼睛珠子滴溜溜一转,突然转过头来看着男人说: “师父,我若实话实说了,您可别生气啊!” 苏萧焕冷哼了一声,没怎么搭理他继续向前走,小真则嘿嘿一笑,快跑两步凑到了男人跟前说: “其实什么也不用做,他这温泉会所后头就有座山。我问过那欢欢表舅,说那山上还有个有年头的破道观,他呢,只要借着那个破道观撒撒传言,说哪个清晨哪些人在那破道观中看到了神仙就成!” 苏萧焕听得身子一顿,忍不住转过头来一脸无奈的看向这搂着脑袋一脸认真的孩子道: “就这馊主意?” 小小的小真耸耸肩,一脸平静的说: “人怕出名猪怕壮,这会所也一样。主意听起来虽馊,可管用啊。只要接连造势些日子,我保证,欢欢表舅的这处温泉会所,以后肯定会一位难求!” 苏萧焕摇了摇头,转过去继续迈开腿说: “你这是散布谣言。” 小真撇了撇嘴,下意识道: “自古谣言止于智者,可惜,这世上总是不智之人更多的。再说了,这世上有些钱,人们花着高兴!你不让他花还不行!” 苏萧焕听到这儿忍不住的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这个孩子没有说错。财富的流通自古以来就有一个三七定比,在这个世界上,三成的人永远掌握着远超过七成人的财富,无论这三成人是在用什么方法手段,也无论这三成人最开始的出发点是善是恶,值得肯定的是,他们同样拥有着比另外七成人毒辣的眼光,狠决的手段,乃至……天造或人造的时机。 就犹如眼下的这个孩子,若老天不赋予天时,那便自造一个天时,若老天不赋予地利,那便自创一个地利,若…… 苏萧焕想到这儿,突然忍不住的转头去看小真,后者被他骤然沉寂下来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怵,不由眨巴眨巴眼讷讷唤道: “师……师父?” “老四,不管将来你在哪里,不论未来你成为谁,你都不要忘了,你是从哪里出发的。” 彼年师父苏萧焕的这句话,十一二岁的小真听得似懂非懂。然而很多年后,当生命中面临越来越多的诱惑与选择,贤身贵体的游家家主总会想起师父当年的这句话。 ——不管将来你在哪里,不论未来你成为谁,你都不要忘了,你是从哪里出发的。 …… (新年番外)【十、姐夫脾气好?】 走到半路的时候,兄弟二人跑出回廊去院子里堆雪人,苏萧焕只能一人去找大部队。杨欢的这处温泉会所不小,好不容易找到地方,当男人推开门进去的时,屋里的一大家子已经是一番其乐融融之景了。 舅舅杨英膝下虽只有杨欢一子,但杨英此人性子温和,平素又乐善好施,爱交朋友,故而在亲朋好友整个圈中都是出了名的老好人。所以这逢年过节的,杨英家里,从来是熙熙攘攘,热闹极了。 好多年了,除去那些年自己还在老师身边的时候,兄长他们会在年关上齐聚在老师家过年以外,这几年因为身份特殊需要避嫌,苏萧焕和妻从来都是怎么低调怎么来的。 他猛地有些不习惯这年三十上屋里挤满一屋子的人,一时几乎有些怔愕在屋门口不知该如何迈出下一步的时候—— “姐夫!” 屋里有好几个年龄不等,大约三四十上下的中年人,此刻正在和他们打牌中杨欢眼最尖,看到了默然站在屋门口的苏萧焕,先一步站起身来摆了摆手吆喝着: “姐夫来这边!” 因为男人们都在打牌,所以整个屋子都是烟味,苏萧焕还没来得及开口答应,先是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他下意识的摆摆手意图驱驱这几乎令人难以呼吸的“烟雾”,那头不知何时起也凑了一桌麻将的小陈赶忙站了起来快步走到男人身边颔首道: “主……苏大哥……您没事吧?” 苏萧焕又是一阵咳,待这阵咳嗽过后突然间他却是有些无奈的笑了,他先是摇了摇头,继而无声对着小陈摆摆手说: “行了,玩你的去吧,你走了那桌子可三缺一了。” 小陈有些愕然,张开口还想说句什么,苏萧焕已伸出手去沉沉拍了他的肩膀两下,随即一言不发迈开步子向杨欢那头扑克桌去了。 没待苏萧焕走到牌桌跟前,杨欢已经极有眼色的站起身来让开了位置笑着对他说: “姐夫,给您介绍,这位是我媳妇家里二伯,这两位是她叔。” 那个被称二伯之人看起来大肚便便,大冷天里赤着的胳膊上有只夸张的青龙纹身,脖子上甚至还挂着一串拇指粗的金链子,此刻他见苏萧焕走到桌子前,只是抬抬眼一脸横肉的瞧了过来。 依照辈分,苏萧焕理应是该跟着欢欢叫一身二伯的,但对方的态度实难让男人心生好感,他便只是淡淡笑了一下向对方伸出手去道: “您好。” “哟……欢啊。” 起料那满脸横肉挂着金链子的胖子眼都不抬更没去握苏萧焕伸出来的手,他将男人的手撂在了半空中继续洗着手中的牌说: “这就是老杨老挂在口边的女婿啊,听说还是个什么……给小孩教书的呢!” 杨欢一时窒了窒,听到这面色有些尴尬的赔笑道: “二伯,您瞧您这话说的,我姐夫是位大学教授,不是教小孩的。” 那满脸横肉的胖子闻言冷哼了一声说: “教授?教授就了不起啦,说到底不还是个教书匠吗?!” 话说到这儿,还没待苏萧焕有什么反应,那头刚刚坐下的小陈和小影二人却已离了席,沉着脸向这边走了过来,二人走到男人身后一左一右站定,在男人右后方站定的小陈颔了颔首说: “主……苏大哥?” 苏萧焕又还没来得及说话,那满脸横肉的胖子见状突然“啪”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恶狠狠的说道: “哟,你俩这是啥意思,还想干架呢不成?” 小陈小影二人没说话,只是在胖子站起来的瞬间二人都向前一步站到苏萧焕身前去了。那胖子大概也很少见在他这么一吓之下竟然还有人不退反进,此刻脸上别说恐惧,小陈小影是以一副连什么情绪都没有的表情看着他。 就在胖子觉得有点掉面子张开口还要说句什么的时候,被两人护在身后的苏萧焕先是轻轻叹了口气,继而没什么情绪的从后拍了拍小陈小影的肩膀说: “好了。” 话音一顿,男人抬起头来看着那明显有话想说的胖子淡淡说: “这位先生,我这两兄弟年轻气盛不懂事,不好意思了。” 胖子见男人怂了,脸上刚变得有些得意洋洋时,苏萧焕已转过头去问杨欢说: “欢欢,你姐和你爸他们呢?” 杨欢愣了下,指了指更里面的一间屋子说: “姐夫,他们在里面那屋准备年夜饭呢!” 苏萧焕点了点头,表情依旧很平静的看着杨欢说: “我不太会玩牌,就不在这打扰你们了,我去里面给他们帮帮忙。” 杨欢面有歉意,开口还想要说些什么,苏萧焕已浅浅对他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向里头那屋去了。 …… 里屋有点像家里的大客厅,靠南向连着厨房。妻此刻正和一年轻的女子正有说有笑的看着电视包饺子。 苏萧焕见硕大的屋子就剩了俩女人,愣了愣的同时忍不住问妻: “怎么就剩你俩了?” 紫眮见丈夫进来时抬头笑了笑,顺手扯过一个木案板推给丈夫又往上摆了个擀面杖说: “舅妈在厨房里准备配菜呢,舅舅去里屋陪小宝了。” 小宝是欢欢和眼前这年轻姑娘的孩子,还没过满岁。 苏萧焕了然,因为睡得久了也不想坐下,便站在茶几边接过妻子推来的擀面杖轻车熟路的擀起了面皮。 刚刚擀好了两个,杨欢的妻子赵娟冷不丁的突然感慨道: “我真是羡慕姐姐啊。” 正在包饺子的紫眮怔了怔,还在想这都哪跟哪啊,便见赵娟示意了下擀面皮中的男人说: “姐夫不光人有才,脾气还好,姐你真是幸福。” 苏萧焕正在擀面皮的手一僵,正在擀的这张就破在了手底下。毕竟男人听过的夸奖虽不少,但这夸他脾气好的真真还是第一人,男人忍不住的咳嗽了一下表情有些复杂的抬头向妻看去……紫眮显然也愣住向他看来,当二人的目光确确实实交汇时—— “噗……” 紫眮再也忍不住的笑出了声,因为笑的猛了竟是被呛到了,于是她一边咳嗽一边赶忙去喝了口水摆摆手说: “娟儿,你是从哪看出你姐夫脾气好的啊?” 赵娟的表情有些无辜,这回义正言辞的指了指男人手底下正在擀的面皮说: “就凭这个啊,欢欢就从来不会做这些活,他老说大男人哪能干这些小媳妇干的事,毕竟他是挣钱养家的一家之主……” 苏萧焕听到这,下意识的拿起手中擀面杖看了一眼,片刻,他仿佛失笑般摇了摇头没什么情绪淡淡道: “那要这么说,在我们家里我是小媳妇,你姐才是一家之主。” 紫眮和赵娟闻言还没来得及笑,苏萧焕已经擀完了面前的所有面皮此刻淡定的拍了拍手一本正经又说: “欢欢这样的想法很危险啊,这事闲下来了咱得上会讨论。” 一个笑话被男人正儿八经的讲了出来倒也别有风味,这回,紫眮和杨娟再没忍住的都笑了。 …… (新年番外)【十一、突生惊变】 苏萧焕夫妻二人与赵娟在客厅里包饺子的时候,小真突然一脸气呼呼的模样从外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明显有些惊慌失措的天儿。 游小真冲到茶几前,黑着脸一把拽起桌上的水杯猛给自己灌了口水,紫妈妈少见这孩子气得不轻的模样,便停下了包饺子的动作逗他道: “这是谁惹我家少爷了?” 十一二岁的小真揉了揉鼻子,一口水下肚他的表情已见缓和。小真抬起头来先是向紫眮看了一眼,其后又看了看一直沉默照旧在旁擀着面皮的男人。小真还是挺不高兴的,但他最后到底只是阴着脸站在了苏萧焕旁边一边想要去帮后者揉揉面团,一边明显话有所指说: “野蛮人就是野蛮人,外面那土包子是不是对我们有意见啊?” 苏萧焕手中正在擀面皮的动作一顿,他转过头来沉默着向身旁这显然还在气头上的孩子看了一眼——须臾间便想明白了怕是外面那个什么二伯又闹出了些什么风波,老四毕竟年龄尚幼,自己虽不在意挤兑这孩子却未必能受得了同样的气。 一念至此,苏萧焕沉默着摇了摇头,慢悠悠继续擀起了面皮说: “男子汉大丈夫,口舌之锋有什么好争的?” 正在拿面团泄气中的小真听到这,挺不高兴的拍了下手中那只白面团翻了个白眼说: “那我要整了他,您不得生气啊?!” 苏萧焕听出了他这一肚子的委屈,眼底微见笑意的同时他伸出手去弹了下小真的脑门,再抬头时男人没什么表情的一指孩子手底下被揉的皱巴巴的面团说: “洗手去。” 苏萧焕满手都是面粉,这一弹脑门下自是给小真脑门上弹了个白色面粉印,小真捂着脑门看着男人哼了一声,话音里虽还有些不甘心但表情却已分明释然了许多。他也不去洗手,只扭过头看向那边正在打量自己的弟弟说: “算了。天儿走,我们继续堆雪人去!” 两个孩子一转身又跑了。 在后,赵娟看着苏家这两个小子来去都是风风火火的,忍不住笑道: “姐夫,姐,您家这老大如今这小小年纪已有大将之风,将来准是做个大事的人。” 紫眮闻言一时笑了起来,她道: “哪啊,就是个傻小子,再者说孩子吗……我和你姐夫不求他们将来能做成什么大事,这辈子平安幸福就好。” 女人们显然都是有些八卦的,赵娟往两个孩子已经跑没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突然压低了声音说: “姐,听爸说您家这老大是姐夫和您领回家来的,那孩子本身知道吗?” 紫眮叫这个问题问的一愣,她下意识的和丈夫对视了一眼,片刻她转过头,微笑着,却又坚定极了对赵娟慢慢说道: “孩子知不知道其它的那不重要,但这俩孩子都知道,他们是我和你姐夫的命根子。” 赵娟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她一时有些尴尬,干咳了两声的同时便听紫眮又笑着说: “就像你和欢欢的父亲,舅舅他待我一样。娟儿,这世上不光只有拥有相同血缘的人才算亲人,就像你和欢欢,也永远是我和你姐夫的亲人。” 赵娟人不傻,听得紫眮摆出了台阶赶忙点了点头笑说: “对,姐你说的是。” …… 舅舅杨英把孙子小宝哄睡着后就从里间出来了,苏萧焕见杨英出来便停下了手头的动作,给杨英和自己一人搬了一只小板凳坐在了靠近阳台那边的茶桌边。 杨英显然有些不好意思让老大远算客的男人忙里忙外,刚面露愧色要说句什么的时候男人已经搬好了小板凳微笑道: “舅,一家人,您别客气了。” 苏萧焕把小板凳放在了地上,做了个请的手势站着等杨英落座。 话已至此,杨英也不好推辞,舅舅杨英的笑容很温和,他一边微笑着坐了下来一边示意苏萧焕也坐说: “咱这边的酒烈,都怪你弟弟,让你大老远刚到家就喝那么多,今晚你可不能喝这么多了啊……” 苏萧焕微笑了一下,摇摇头几乎是感慨般道: “这事不能怨欢欢……” 话音一顿,男人面带笑意悠悠说道: “不过晚上确实是不能再喝了,实在是喝不动了。” 二人对话到此都笑了起来,杨英便在说话间抬起手给苏萧焕倒了杯茶推到了后者跟前,杨英说: “我这不比你那儿,没什么好茶,不过你这酒刚醒,喝点这红茶暖暖胃。” 苏萧焕浅笑着双手齐碰了下杯子以示敬意,他一时将杯子按在手底一时突然想起了什么扭过头去问那边还在包饺子的妻: “婉儿,你把东西给舅舅了吗?” 正在那头和赵娟包饺子的紫眮闻言抬起头来笑着翻了他个白眼,说: “早给了,要等到醉鬼醒来还不得等翻过年啊?” 这话一说,屋里所有人自然都笑了起来,苏萧焕自也有些无奈的微笑着摇了摇头再次转过来看着杨英道: “我和婉儿这次出来的匆忙,她说您平常爱喝茶爱收集个砚台。这次就给您带了点茶叶带了个砚台。茶是今年明前刚出的新茶,砚台也是请了位朋友以巫山黑石为基,给您专门雕了个千年松。东西虽都不值钱,却是我和婉儿做晚辈的一片心意,您别嫌弃。” 明前清茶和巫山石做成的砚台那都价值匪浅,更何况夫妻二人请来的那位砚雕师的作品从来都是有市无价,早已不是有钱没钱就能论的事。舅舅杨英看着眼前男人一时有些无言,突的,杨英站起身来,向前一步骤然竟是要跪在男人身前,苏萧焕吓了一跳,赶忙伸出手扶住了杨英说: “舅!您这是干什么?!” “萧焕……” 杨英蓦地老泪纵横,被男人扶住的同时狠狠摇了摇头说: “我这老头子没用,但还是求你务必救救你弟弟欢欢,也算是救我们一家啊!” 苏萧焕一时愣住,他死死扶住杨英坚决不能受对方这一大礼,他转过头去,下意识向妻子看去,同样愣住的紫眮突然“啪”的一声丢下了手中勺子。紫眮面有焦急的走上前来扶住老泪纵横的杨英,她极其难过的看着眼前这对自己而言仿佛老父般的人儿说: “舅舅,您快别这样,您有什么难处有什么事,尽管跟我二人讲。我是您的女儿,萧焕是您的女婿,只要我们能帮得上的,我们绝不推辞。” …… (新年番外)【十二、长不大的小孩】 苏萧焕负着手站在回廊中遥望廊外一片大雪纷飞之景时,紫眮面有忧色的站在他身后叹了口气说: “萧焕,你怎么看这事?” 男人负手立在窗边先是沉默,好一会儿后他才摇了摇头说: “欢欢的年龄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但不管怎么说都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 紫眮明白了丈夫话音里的意思,一时又叹了口气说: “可他是舅舅唯一的孩子。” 苏萧焕没说话,又是好一会儿的沉默后,他同样轻轻叹了口气道: “钱的事好说,小百万的不说我,便是你那边紧急给他挪些资金也就够补漏了。再不济了就如同舅舅刚才所说,你把当年老爷子留下的财产变相的转给他们些,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更何况那些死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但这却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紫眮点了点头,她走上前去面色有些忧愁的站在了丈夫的身边,她与丈夫并肩而立望着廊外雪景,直到那片风雪中的白芒弥漫在她整个眼睛中,紫眮才说: “欢欢自己高利借贷,生意本不好做,有赔有赚赔本是常态,如今赔的血本无归也不怕,欢欢还这么年轻,大不了从头再来就是。可他不该抵押上舅舅舅妈两个老人的房产,更以谎言骗走了老人们所有的养老金。先不说这不是个男人该做的事,这根本就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苏萧焕负手望着窗外,他在妻子的话语间深邃的目色已渐渐冰冷了下来。许久,男人摇了摇头,放开了负在身后的手伸出手去搂住了妻子,他将妻子往自己怀里拉了些,继而,他偏偏脑袋用下巴抵住了妻子的额头轻声道: “升米恩,斗米仇。忙我们得帮,但绝不是给了钱,大包大揽的解决一切这么个帮法。再说个不好听的,两个老人眼见着年龄都大了,我们帮得了一时,还能帮得了一世不成?” 紫眮一时眼中忧色渐浓,她静静靠在丈夫怀中,她就这么傻傻看着窗外的雪景,她在这短暂的时间中已经是第三次叹气了,她轻轻说着: “萧焕,你知道吗,那些年里我恨父亲,恨他抛弃了母亲更抛弃了我,恨他让我母女二人吃尽了苦楚,我会想如果我的生命中从来都没有他该多好。可这些年大风大浪一路走来,我却常常又会想,人在这个世界上大概都是很无奈的,生老病死是人世常态,爱恨别离是一门门必修课,我突然发现……我没有以前那么恨他了,甚至……我变得有些会为他难过……” 苏萧焕听到了妻子话音里的哽咽,他下意识的,越发的搂紧了妻子更低下头来轻轻吻上了妻子的额头。紫眮便在他的怀里继续哽咽着慢慢道: “我们都是凡人萧焕,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就像舅舅,他当了一辈子的老实人,行事坦荡光明磊落,我从没见舅舅为什么求过人低过头,可你看,到头来呢,不还得为这儿女之事操碎了心……” 苏萧焕听得心里也有些难受,他低下头来,又轻轻吻了妻的额头一下压低了声音沉沉说道: “别瞎担心了,这事我心里有数,等等回去后舅舅刚刚的那个提议你得辞了。还有件事,钱我们可以出,但一来不能是现在出,二来这钱绝对不能给,得借。这最终还不还得上是一回事,可还不还就是另一回事了。” 紫眮对丈夫的这番话语没什么异议,她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苏萧焕直到此时才长长叹了口气放开了妻子,他的目光又一次无声转向了回廊外一片中大雪中,他就这样若有所思的看了一会儿大雪中两个玩闹中的孩子道: “这事我出面拒绝不太合适,说到底我毕竟算半个外人,你等等一人回去和舅舅说罢。” 紫眮沉吟了一下,欲走之前她抬起头看丈夫一眼问: “那你去哪?” 苏萧焕一抬指,指了指外面两个正在雪地里奔跑嬉戏中的小身影不咸不淡说: “还能去哪,那里面打牌抽烟我不会,擀面皮原本擀的好好地现在也容不下我了,那只能陪那俩堆雪人去了呗。” 丈夫这突如其来一句话到底把紫眮逗笑了,她没好气的翻丈夫一个白眼有些哭笑不得道: “得了吧,这回叫你知道外面那什么二伯压根就不是什么二伯,而是套了欢欢钱的债主,以你的脾气,还能把人家轻饶下了?” 苏萧焕没接话,只是隔着那银框眼镜,隐隐能看到他深邃的眼眸深处渐渐有了一丝说不出的东西,片刻,他没什么表情的冷哼了一声缓缓摇了摇头说: “多行不义必自毙,一只小鬼罢了,还用不着我收他。” 紫眮知道这人心里怕是已经有了计较,张口刚还想问句什么的时候,苏萧焕已伸出手半搡半安抚着妻淡淡说: “里面等着回信呢,这地方站着冷,你进去吧。” 在紫眮还想要说句什么的时候,男人却已真的一转头一副欲要堆雪人的模样大步而去了。留得背后的紫妈妈气的“哎”了一声,可当她看到那个大步而去的背影正在一边朝两个孩子走去一边卷起了袖管俨然一副要堆个超大雪人的模样时…… “噗嗤”一声,紫眮到底还是忍不住的笑了。 她突然在想,一定要算得话,无论丈夫在外人面前是多么的成熟稳重,无论他手底下养着多少人又是多么的无限风光,可这人……明明也只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啊。 一念至此,紫眮忍不住的摇了摇头,她又一次的叹了口气,她该进去拒绝舅舅杨英了。 …… (新年番外)【十三、雪中拾趣】 苏萧焕将天儿刚刚堆好的大大雪人头抱了起来,在将雪人头放上身体的同时他漫不经心道: “那人怎么就成土包子了?” 站在雪人旁的小真正叉着腰仿佛监工般打量着雪人,听师父苏萧焕这么一问他先是眨巴眨巴眼,而后这小狐狸突的眼一弯笑眯眯说: “土包子自然就是土包子咯。倒是您,干吗突然套我话啊?” 苏萧焕知道瞒不过这臭小子,眼底微见笑意的同时他伸出手去拍了拍雪人头凸出来的地方,他说: “土包子也分怎么个土法,这人土的太不上道了些。” 游小真一听这话,原本笑眯眯的表情愕然有些发愣,他眼睛珠子滴溜溜一转,再抬起头来明显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男人说: “您不是老说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吗?更何况这土包子仔细算算还是那什么舅爷爷的亲家,倘若我要去帮着扫了雪会不会有些僭越啊?” 苏萧焕此刻正在修整那大雪人的眼睛,他的样子很专注,直比对着雪人左右两只眼睛都一样大时他才直起身来拍了拍手淡淡道: “常言道,清官难断家务事。有些闲事,尤其是这家里的闲事,是轮不到我们这些外人管……” 话说到这,男人突然顿了顿,继而他很是意味深长的看了游小真一眼这才悠悠叹了口气说: “可这事巧在牵扯上了你舅爷爷,便就算是牵扯上了你师娘。你师娘既然要管这事,你说,我们又该不该管?” 小真原本双手搂在脑袋后挑着小眉毛听,待听到男人话音至此,他先是像个小大人似的先是撇了撇嘴,继而唇角边勾起了一抹既自信又淡然的笑意,小真说: “开玩笑,我们大老爷们宰相肚里能撑船也就罢了。这土包子变本加厉欺负到女人的头上可就有点给脸不要脸了!” 游小真说到这,伸出手去捣鼓捣着雪人的鼻子一本正经说: “反正只要您和师娘不生气,我又是个小孩,把那土包子搞成什么样他又能奈我何?” 苏萧焕听游小真这么一说,虽明知这孩子句句是真但同样有些哭笑不得,他忍不住的摇了摇头,瞧了小真一眼淡淡说着: “就你,还宰相肚呢?半点挑唆都受不得,刚刚气得不轻的人也不知道是谁。” “哈~” 游小真大白眼一翻,这回扳着手指头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一下下给苏萧焕数道: “那您也不看看我才多少岁?哪像是师父您这种混迹江湖已久的……” 他见苏萧焕转过头来看他,便又一撇嘴转了话锋说: “我可没有您那么深的城府!” 苏萧焕怎能不知这孩子人小鬼大,不说自小起他在游家接受的就是精英教育,就说这几年来这孩子跟在自己身边,所展现出的判断能力和思考方式不要说同龄人,便是多少年龄翻倍于他的大人们与之相比都望尘莫及。 老四出身不凡,见识过好东西,这就势必意味着他会有超越常人的眼光。他颖悟绝伦,好奇心强又敏而好学,这就注定着他将有脱俗的阅历和能力。可与此同时,这些也都同样意味着比起同龄人亦或常人,他未来的路将会更加坎坷而需承担的更多。 想到这,苏萧焕忍不住的伸出手去重重拍了下小真的小脑袋。游小真叫师父拍的一愣,眨巴着眼睛抬起头来瞧他,苏萧焕则给他指了指大雪人的鼻子说: “鼻子歪了。” 小真歪歪脑袋,上下左右的看了好一会儿后才将胳膊抱在身前拧起小眉毛说: “没啊,天儿你来看看,歪了吗?” 到底还是小家伙眼睛尖,他从雪人背后走出来看看雪人又看看苏萧焕,片刻露出洁白的小牙齿“噗”的笑出声来糯糯说: “四哥,爸爸骗你呢!” “啊?师父!” 游小真自然大叫,期间苏萧焕则面含淡淡笑意摇了摇头转身打算再给雪人捏个胳膊,哪知这回还没等他直起身来,小真已是捏了个大雪球嗖的一声冲男人一边丢了过来一边“哈哈哈”的笑道: “接招!” 这雪球在即将打到苏萧焕后脑勺的那一刹那已被男人反手一兜抓在了手里。苏萧焕看了看手中抓碎了的雪球,又看看远方那个边做着鬼脸边跑远的小身影,游小真一边跑一边不忘回头冲他吐吐舌头说: “就知道我的这只是砸不到的啦!” 苏萧焕哭笑不得,还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另一只雪球又从后面嗖的一声飞了过来,这回是结结实实在他后脑勺上砸了个结实。 便听跑了老远的小真“哈哈哈”的大笑了起来,小真一边笑,一边使劲朝刚刚“伏击”了男人的天儿招手说: “这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天儿快跑哈哈哈!” 满头雪花的男人见这俩小子一溜烟全跑远了,他一时有些无奈的掸了掸头上的雪,一时又忍不住含着淡淡笑意向手中已快化没了的“雪球遗体”看了一眼,再抬起头来时,他似笑非笑,冲着远方打量他的孩子指了指后淡淡说: “我数五个数,等会哪个要被我抓到,我就把哪个埋到这雪里去给大雪人做伴!” “哇”的一声笑语,两个孩子拔足就跑,苏萧焕则在后面淡淡定定卷起了袖子,他扭扭头抻抻手活动了一下身子。一片飞雪中,两个孩子笑着越跑越远,男人则不紧不慢迈开了步子向两个孩子那边走去。 半成品的大雪人就这样静悄悄的立在飞雪之中,这一刻,仿佛连它的嘴角都添上了一丝笑意。天地一片浮白,或远或近的爆竹声声入耳,即便生活中尚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烦心事,但此情此景下,苏萧焕却觉得,这一年关中的大雪,下出了有别于往年所有……那帝都大雪的味道。 千里别乡年,飞雪不知寒。 …… (新年番外)【十四、情怀梦】 爷三个在大雪中玩够了闹累了,苏萧焕也不讲究,拍拍廊前的雪一弯腰干脆坐了下来。天儿从他背后凑过来像个小树懒似得挂在他身上,苏萧焕也不管他,只伸出手去拨开积雪拽出根树枝以枝为笔,他在白花花的积雪上写了个字,问此刻背后的小树懒说: “认识吗?” 天儿挂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歪歪小脑袋看一眼,认真想了一会儿才有些不确定的说: “是馨吗?” 苏萧焕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屁大点的孩子竟然能认识“馨”这个字,他沉默着点了点头,在“馨”字前又依次写下了三个字说: “教你个词,叫惟吾德馨。” 这个词天儿当然不认识了,在他低下头等父亲给解释的时候,苏萧焕已转过身去一指身后这仿古建筑的温泉会所说: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这词可以用给你舅爷爷,爸爸这辈子见过不少人,这老人家值得旁人竖个大拇指。” 天儿一时听得似懂非懂,继续搂着爸爸的脖子挂在后者身上糯糯说: “爸爸,为什么要竖大拇指啊?” “儿子,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不一样,所以人们的追求和信仰也就大相径庭。有些人贪财,有些人求权,有些人呢想要地位,还有些人想获得别人的尊重……” 苏萧焕也不管身后这孩子是否听得懂,他捏着手中的树枝若有所思的看着廊檐的飞雪慢慢说: “这些都很重要,但这些也都不重要。人生而在这人世走了一遭,死后不过都是黄土一抔洒还于天地之间。所有人都逃不脱生与死,这是生命的恒常。” 苏萧焕说话间,在积雪上画了一个圆圈,小团子搂着他的脖子,眨巴着小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抿了抿嘴唇小小声说: “那岂不是……大家都一样了?” 苏萧焕的嘴角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小真不知何时也玩累了此刻双手搂在脑袋后站在男人的右手边同样静悄悄的听,男人依次看过这两个孩子,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说: “对,大家都一样,可也都不一样。” 他用手中树枝一指屋子的方向说: “就如你们这舅爷爷,他是个普通人,一辈子都在给老板开车,可爸爸却十足的敬佩他。因为倘若没有他,就不会有你妈妈,没有你妈妈,自然也就不会有现如今的你们。” 苏萧焕说话间指了两个孩子一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平静之中却隐隐有些感慨,他慢悠悠的说道: “人一辈子活的是否了不起从来不在于他有多少钱亦或有多大的权利,而在于这一路上他改变过什么又留下了什么。当年,这舅爷爷的善念改变了你母亲,所以,在你母亲往后所有的人生中她都不会忘记她曾受过善念的恩惠,名为爱的火种是可以传播的,人都会死,可有些东西,却永远不会消逝。” 小真听苏萧焕说到这,突然若有所思讷讷念道: “那……那名为恨的东西呢?” “老四。” 苏萧焕伸出手去,他用大大的手掌揉了揉小真的小脑袋,他看着眼前这无声向他看来的孩子,示意后者坐到自己身边后这才慢慢道: “虽然试图改变的这条路要远比憎恨艰难的多,但男儿堂堂七尺之躯,素来不都该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吗?” 小真听师父如此说来,忍不住的笑了起来,他揉揉小鼻子,坐在苏萧焕的身旁须臾间已恢复了往日里拽拽的模样道: “难得住一般人的难题怎么可能难得住小爷我嘛!” 苏萧焕听他雄赳赳气昂昂的如此说来,只道这臭小子真是快要尾巴都捅上天了。所以他先是瞪了小真一眼,片刻却是叹了口气悠悠说着: “人间正道是沧桑。倘若真想改变,又哪里是一朝一夕之事。便是不说他人,就只说……只说那飞鹰,不也只不过是这长河之中的一枚马前卒吗?” 游小真听得愣了愣,这回扭过头来看着身旁的师父下意识问道: “师父,飞鹰是谁?” 苏萧焕一时沉默着,许久,他又一次的揉了揉身旁这孩子的脑袋淡淡说: “一个已死之人而已,没什么好说的。” 小真眼睛珠子滴溜溜的一转,在他张开口还想问句什么的时候,苏萧焕已站起了身子抬手一指屋子的方向说: “走吧,你师娘那边应该差不多了,我们进去看看。” 苏萧焕说完话,当先迈开步子就此向屋子里去了,留得背后两个孩子面面相觑,好一会儿后,天儿看着小真小声说: “四哥,飞鹰是谁?” “四哥也不知道。” 小真老老实实摇了摇头,而后又向苏萧焕的背影瞧了一眼,他撇撇嘴,沉默着想了一会这才说: “但四哥觉着吧,师父虽然嘴上说着没什么好说的,可分明还是挺在乎这人的,怕不是欠了钱吧?” “噗!” 天儿听到这嗤声笑了出来。 小真也明显是在逗弟弟,他伸出手去拍了拍天儿的小脑袋,想到了什么突然嘿嘿一笑说: “先不管那什么飞不飞鹰的,四哥刚刚想到个辙儿,那什么破土包子,等等进去非要他好看!” 天儿自然高兴的拍拍手,连声追问游小真要怎么办。小真笑的狡黠,冲着天儿一招手压低了声音说: “你来你来,四哥偷偷告诉你!” 天儿附耳去听了。 走在前的苏萧焕自然是不知道身后那两个孩子密谋了什么,但他的心思在刚刚之后骤然变得有些凌乱,他下意识的,转头向窗外的飞雪看去,他想—— 飞鹰是谁吗? 一个已死之人罢了。 那么苏萧焕却又是谁呢? 每个午夜梦回之时,你又可曾记否,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啊! …… (新年番外)【十五、见血封喉】 游小真和天儿进屋的时候,那什么“二伯”果不其然还在和杨欢一桌子打牌。 苏萧焕前脚刚进了门,身子还没走到里间呢,便听身后一声暴怒,好像是那什么“二伯”拍桌而起更掀了桌子。男人本不想搭理这人,可听怒骂之间竟揉了几句“小兔崽子”,苏萧焕心道这整个屋子里能称得上小兔崽子的也就只有那俩了,这一转头后,果然看到游小真正叉着腰,雄赳赳气昂昂以一副大爷的表情……站在天儿的身后。 “……” 那什么“二伯”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很明显若想收拾个游小真跟收拾小鸡也没什么不一样。不过小真的身前此刻站着小护卫般的天儿,自家儿子的身手苏萧焕心里有底,虽还年幼,在那什么“二伯”手中讨不来好,但也不见得会吃亏。 若要换在往常,苏萧焕眼见这两孩子跟一个长辈起了争执自是得出出面的,但他这回却罕见的只是驻了足,一言不发沉默着摆明了一副打算瞧瞧热闹的模样。 “我刚刚的牌明明就不是这几张,一定是你这小兔崽子刚刚在我身边的时候偷换了!” 五大三粗的“二伯”正在大怒,几人打牌是玩钱的,数额还不小,听话语中想来是“二伯”这把输的不轻。 游小真站在弟弟身后挑挑眉毛,一听这话鼻孔出气哼了一声后很不屑说道: “我偷换了?你木头疙瘩啊你,一个这么大的大活人还能让我一个小孩把牌偷换了,输了钱想赖账就明说嘛,有必要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你!” “二伯”的样子气的不轻,此刻连很远外的苏萧焕都看了他肥头大耳的额头上有许多暴起的青筋。游小真才不搭理他,他翻了对方一个白眼嘴上半点也不饶人道: “你什么你?看什么看?再你再看所谓的愿赌服输,你刚刚加码的时候翻了四翻,你不掏钱瞪着我难道想要我给你掏啊?” “二伯”被小真堵得没话说,更何况他手上还真拿不出这小子换了牌的证据,可自己刚刚明明眼睁睁拿着的“一条大龙”,怎么等到这开牌的时候竟连个虫都不是了呢? 站在通往里间前的苏萧焕却心里跟明镜似的,游小真曾有一年独自在外浪迹飘零的经历,其实很难想象当年一个年仅九岁大点的孩子又是怎样一个人在外生存下来的。但这些年游小真跟在苏萧焕的身边,苏萧焕却发现他会许多寻常孩子不会的东西。 这些东西说道起来有些摊不上台面,算是些偷鸡摸狗的小把式。这就是这些常人所不耻的小把式,却确确实实让彼年那个九岁的孩子一人在外活了一年。 拔葵啖枣,谎话连篇。游小真可以轻而易举做到碰一下行人神不知鬼不觉的顺走对方的钱包,自然就可以做到悄无声息的换走那二伯桌面上的牌。 二伯先是输了一大笔钱,更兼叫游小真这屁大点的孩子冷言冷语的一激。此刻怒火中烧,竟是再也顾不得其它抡起那肥硕的大手瞪圆了双目就掴下了这一巴掌说: “有娘生没娘养的兔崽子,我这就替你家长辈好好教训教训你……” 天儿到底年岁还小,没想到面前这大胖子竟是发指眦裂说怒就怒,且他个子矮,对方这巴掌分明是抡圆了越过他的头顶朝着游小真去的,天儿刚想拦的时候已眼见着有些来不及了。 就在他吓了一跳大喊了一声“四哥”想要转身推开游小真的同时,“啪”的一声响,那大胖子的手却是和一个凌空而来黑兮兮的东西在空中相撞,继而就听见胖子“啊”的一声惨叫及看见一只黑色的手机打着旋落在地上摔的七零八落的惨状。 苏萧焕的眼中少见的有了愠色,但他素来是火气越大越沉冷的,所以他此刻冷目站在原地,就这样一言不发慢慢收回了那刚刚丢出手机的手。 胖子原本手抡的狠,又在空中和男人倏然丢来的手机相撞,虽不至于断裂骨头但也好不到哪去。一时半刻间他这手是抬不起来了,所以当他捂着手吸着气怒目抬头刚要和那头的男人说句什么时,苏萧焕却已冷着脸沉声先说道: “我家的事还轮不到旁人来指点。老四!” 男人这后半句话自是在叫游小真了。 游小真在对方刚刚那句话后此刻脸色也不见得有多好,他少有的,这会儿攥紧着小拳头仿佛没听到苏萧焕说什么般静静看着眼前这面容狰狞的胖子——有娘生,没娘养。苏萧焕知道,母亲这个词,对于这孩子来说素来都是提不得的逆鳞。 就在游小真微微低下头去,先是沉默片刻继而竟是一边挠着头一边抬起头来对着胖子咧开小嘴一笑之时。苏萧焕先是一愣,继而再也顾不得其它连忙箭一般射离原地冲到游小真身前一把就把后者抱了起来,同时,男人沉声对着暗狱两个小年轻喝道: “小陈!” 小陈令出即行,他纵身向前来,竟是一把将那胖子“二伯”扑倒在地。在场众人几乎都没有看到,在小陈扑倒胖子二伯的同时,正有一根发丝般纤细肉眼极难发现的针顺着胖二伯的耳边擦了过去。 这是游小真平常玩闹在暗狱科研室中刚刚研究出来的东西,射发的装置很精巧,就在他的袖管之间,射出来的那根针却很要命——那是世界上最毒的三种蛇毒凝练而成的针,比见血封喉还要见血封喉,只要擦破人体哪怕一丝皮,没有血也是死路一条。 苏萧焕此刻把游小真抱在怀里,后者少见的乖乖沉默着,既不挣扎也不说话,但他的眼神还是看在那被小陈压倒在地的胖子身上的。游小真什么话都没有说,他就静静让苏萧焕抱着他,而他看着那地上的胖子,他的脸上既无笑意也无多余的表情。 苏萧焕此刻抱着这个孩子心里也有些难过,他突然有些后悔刚刚放任这孩子瞎胡闹,于是他安抚似得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这孩子的脑袋,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唤了天儿一声便抱着游小真转头走了。 留得身后,那全然不知自己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胖子一边爬起来一边骂骂咧咧着: “你他妈的谁啊,突然扑倒爷爷我是干嘛?你是不是想跟我动手……” …… (新年番外)【十六、冷颜怒】 苏萧焕抱着游小真往里屋走的时候,十一二岁的游小真就这样静悄悄搂着男人的脖子也不说话。 有娘生,没娘养。 这话倘若换给旁人,自也就是当一句寻常骂人话听了。可苏萧焕却知道,这简简单单六个字的骂人话落到游小真的耳朵里意义却大为不同,对于自幼丧母的小真来说,这已不仅仅是一句骂人话了。 苏萧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这个孩子,小真也不吭声,他就静静让师父抱在怀里沉默着搂着后者的脖子,天儿有些担心的跟在父亲身后,时不时抬头向沉默中的哥哥看一眼。 “师父……” 苏萧焕原本是想进屋里去找妻的,但闹出这么一出他却转了念头干脆带着两个孩子从里屋的侧边出了门向他们住的屋子走去,一路上游小真都不太说话,直到眼见着快到了“出云轩”时小真才搂着他的脖子轻轻说: “对不起啊,害您砸了手机。” 苏萧焕听他说这话时低下头来看了他一眼,他此刻以一只手抱着游小真,另一只在口袋里摸着房卡,男人淡淡说: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等你往后挣钱了,给为师买好的。” 到底还是个孩子,没了外人自也就放下了戒心,游小真难过的表情在苏萧焕这句话后渐渐有所好转,他下意识的搂紧了男人的脖子又一次小小呢喃着说: “什么时候才能挣钱啊,要是以后真的能挣钱,我就专门给您设计一款。” 苏萧焕似乎是微微弯了弯嘴角,恰在此时房门开了,他一边伸出手推开门一边淡淡说: “你还小,往后可挣钱的日子多了去了,什么年龄段就该做什么年龄段该做的事。况且这几日里没了手机,为师刚好落个清闲,省的乾天坤地有事没事都事无巨细的瞎汇报。” “噗嗤”一声,到底是个孩子经不得逗,游小真在男人怀中笑出了声。但他就这样笑了半晌,那素来弯弯笑的小眼睛突然就有了泪色,他小小声说: “师父,我本没想杀他的,可我……” 可我克制不住,小真没能把这句话说完。 苏萧焕正在弯下腰把游小真往床上放,听到这只说了一半的话一时沉默着,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坐在床边脱了游小真的小鞋子淡淡说: “闹腾了一天了,和你弟弟先歇一会儿,等饭好了为师叫小陈来叫。” 苏萧焕说完这话,起身就要走,游小真却突的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小真脸上罕有这种惊慌失措的模样,他看着苏萧焕因为忐忑竟有些结巴起来: “我……我是不是叫您失望了?” 苏萧焕刚刚没有答话的原因其实是因为他有些懊恼自己最开始没阻止这整件事,最终才闹得伤害到了这个孩子。他没本细想,但此刻看到小真忐忑更有些惊慌的表情时,他才觉得事件有些严重,于是他本要作势欲起的身子又稳稳坐回了床上,他看着眼前的孩子沉沉说: “把那手腕上那东西解下来。” 男人自是指那只可以发射见血封喉针的发射器了,小真赶忙将那像手环一样的自制发射器解下来交到了男人手中。 苏萧焕接过发射器来沉默着看了一阵子,这东西原理倒是很简单,靠的是一个内置弹簧和卡扣。难得在小真将其改装成了一只手环的模样,这需要极其精巧的手艺及缜密的设计图。 比起枪械类冷兵器,这只手环发射器的射程不会太远,但用来防身足以,而且还厉害在倘若处于近身作战,这么细的针,便是苏萧焕他们这类人躲避起来都极有难度。 男人听见自己的心中有悠悠一叹,这孩子称其为玩具,可这早已不是一个玩具所该具有的杀伤力,更何况倘若再配合上那只“见血封喉”的杀人针…… 男人觉得有些话必须提前要和这孩子讲清楚,他道: “无论如何,杀人的念头不该有,但这大过年的,有些事等过了年再说。” 他说到这,又将那手环在游小真面前摇了下道: “这个东西,为师没收了。” 游小真自然没有什么异议,苏萧焕也没再说什么,他伸出手去沉沉拍了下小真的脑袋,这回转过头去看着一直在旁的天儿说: “和你四哥待在屋子里,小陈哥哥没来之前,谁也不准出去。” 天儿乖乖点了点头,明白这算是下了禁足令。苏萧焕便将那只手环揣在了口袋中就此转身离开了。 …… 一个人再回大厅的时候,因为刚刚那出不太愉快的闹剧,大厅中三三两两的棋盘麻将娱乐都已经散了,胖子二伯正阴着脸坐在上首的位置,欢欢陪在旁边点头哈腰的明显是在巴结讨好他。 苏萧焕进来的时候面色一如往常,他依然是沉着声没有什么情绪的模样。 倒是那胖子二伯见他还敢进来一下来了劲,站起身子咋咋呼呼一指他叫道: “你他妈还敢回来,你给老子滚过来!” 苏萧焕驻足,站在离门口三步的地方扭头向那胖子看去,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先前那般,但隐隐却有些冷漠平静到令人心底发憷。 胖子见他不动弹,气势汹汹一撸袖子离开了原座一边冲上前去一边骂骂咧咧着: “老子管你是哪路来的神仙,老子今天非要叫你好看……” “二伯,二伯,二伯,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杨欢见状赶忙从后抱住了胖子的身子,试图拦住胖子身影的同时他使劲在胖子背后朝苏萧焕使眼色示意后者快去避避风头,但苏萧焕依旧是那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模样站定在原地一言不发。 “姐夫!” 欢欢有些拦不住了,几乎央求般叫了苏萧焕一声。 苏萧焕看了杨欢一眼,他没什么表情的,冲着杨欢点了点头,继而迈开了步子。杨欢脸上刚见喜色,起料男人竟是表情毫无大踏步径直走到了胖子跟前,他淡淡说道: “欢欢,松手。” 抱着胖子的杨欢怔了怔,一时傻在了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胖子却先来了劲一把甩开身后的杨欢骂骂咧咧道: “听不见吗你,这才对,乖乖上来叫我打一顿不就好……” 却听“碰”的一声响,在场中的众人,除了暗狱两个小年轻外几乎所有人都没能看到男人到底是怎么动的手,即便是小陈小影也只看到了一只拳头的残影。再然后,那五大三粗的身影就仿佛一颗肉球般飞离了原地径直向屋子西北角飞去,期间更撞得桌椅板凳狼藉一片。 胖子最后撞在屋内西北角上不省人事了。 苏萧焕没什么表情的打完这一拳后,照旧冷着脸伸手去在上衣口袋中掏了掏,须臾,他掏出一张纸一支笔来在上面写下一个电话号码随手丢在身旁的桌子上淡淡道: “他醒来后若有需要,让他找我的律师。” 男人说完这句话,就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般迈开步子向里间去了。 …… (新年番外)【十七、远离是非】 苏萧焕当然没有什么律师,事实上自他成立暗狱以来,白道上的事虽少不了一些正常流程,可那都是乾天兄弟二人需要去操心的事。所以他刚刚留下的那个电话号码,是狱司乾天的。 苏萧焕千里随妻来到了这故土之地,为的是平平安安过个好年,自不该卷入一些不当卷入的是是非非。刚刚那个胖子怎么看都算是当地的地头龙,于情于理,他本不应该打出那样一拳——可像老四一样,这世间有些事是可以忍的,有些事却是万万不能忍的。 苏萧焕很清楚这拳势必会打出来一些风波,又思及舅舅杨英所托之事,男人一时心中拿定了主意,明儿一早,他就打算带着一家子暂且离开这是非之地。 火苗是要让涨的,此事本不欠东风,再加上自己这么横冲直撞的火上浇油,那胖子怎么看都不是个善于忍耐之人,苏萧焕觉着此事当先放任这把火烧一烧。 可烧起来之前,两位长辈毕竟年龄都大了,他得先把两位老人的事解决了。 思及此,他进屋的时候先给舅舅打了个招呼,里屋之人还不知道外面刚刚发生了什么。苏萧焕见一直忙碌在厨房中的舅妈此刻也在,便站在屋门口的地方一手插在口袋中一手指了下屋外看向妻子淡淡道: “婉儿,我在外面刚刚打碎了个水杯,你出去收拾一下吧。” 外面刚刚打碎了的又哪止是水杯,紫眮一怔,站起身来刚要说句什么,杨欢之妻赵娟已赶忙站起身来抢道: “姐夫,您和姐姐是客,还是我去吧。” 紫眮闻言,正要说些什么,苏萧焕却点了点头静静看了赵娟一眼说: “那辛苦弟妹了。” 紫眮这回有些讶然的看向丈夫,她大概明白丈夫这是要支赵娟出去,但还不太明白丈夫又为何要将之支出去。 赵娟笑着摇摇头,客套间正要出门,苏萧焕又嘱咐了一句: “麻烦弟妹把我那两个……表弟叫进来。” 赵娟自然点头,就此出了房间。 …… 赵娟离开后,苏萧焕先跟两位长辈问了声好,他见舅舅杨英的表情有些难过,想是妻刚刚应该已婉言拒绝了先前的提议。但一如苏萧焕所料,舅舅杨英当真不是什么小气人,他表情归难过,抬起头来面对苏萧焕的态度却依然是温和的,他说: “萧焕,快来坐。” 苏萧焕应了一声,坐下身来的时候同时拎起水壶顺道给杨英眼前的水杯中添了些水,他说: “舅舅,萧焕和婉儿都是教书匠,这些年在帝都除去买房买车,我二人还投资了些摊不上台面的小玩意,如今不能帮您和舅妈解燃眉之急,萧焕惭愧。” 紫眮在一旁听这人一半真话夹杂着一半谎话的说,其实她和丈夫二人手头上一时能动用的活钱的确很少。工资什么的大半是用来补贴家用,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大头都在暗狱那边,暗狱算是个看不见底的无底洞。 如今倘若要真让他夫妻二人突然拿出个小百万来,虽算不上是什么大事,可也要倒倒资金流让有些钱走到账面上来。更何况这事就如丈夫所说,这压根就不是个钱的事。 苏萧焕说完刚刚那段话,杨英忙摆了摆手叹道: “不妨事不妨事,舅舅也是,病急乱投医,难为你俩了。” 苏萧焕一时没有答话,他捂着面前的水杯沉默了一会儿,许久才说: “关于老爷子当年留下的财产一事,您是知道的,老爷子当年虽有遗书写明给了婉儿,可也言明必须婉儿成年之后才能动用。她离开家乡二十余年了,此次回族内来,怕是要先回族内正了名才能办理相关手续,而紫家的情况……” 苏萧焕话说到这,他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沉默中的杨英一字一句道: “紫家的情况您不是不清楚。” 是,杨英不是不清楚,紫家全族,在三十余年前的那个冬日,早就死的光光的了。 一场天灾,足以将整一个姓氏泯灭在历史的长河中。若非当年阴差阳错,紫眮的母亲遭老爷子一纸休书,而紫眮又恰恰随母离开家族,那……想来便是她也无法逃脱罢。 杨英没有说话,他的脸上布满着岁月留下的痕迹。他如何又不清楚,他的小丫是不愿意回去接受那笔饱含歉意的馈赠的。否则无论如何,紫眮也不至于转眼二十余年不问故土,她宁可饿死累死在异乡,也不需要老爷子因悔恨而留下的……这笔财富。 话说到此,屋内陷入了一片沉默,苏萧焕用双手握着水杯,直到水温隔着水杯渐渐温暖了他整只手,他才轻轻说道: “舅舅,我和婉儿此次千里归乡,明天我们想带着两个孩子,去紫家的老宅看一看。” 杨英一愣,下意识道: “明天就走?这么急?明儿可是大年初一,还是在家里住两天再走。” 苏萧焕微笑着摇了摇头,他淡淡道: “两个孩子没见过老宅,想着带他们去看看。此次未能帮上两位长辈的忙,萧焕心中有愧,不过走前却还有件事想拜托您。” 杨英忙点了点头,说:“你说。” 这话语之间暗狱两个小年轻已进了门,苏萧焕转过身指了下两人道: “我这两个表弟似乎长途跋涉似乎有些水土不服。老宅离城里远,路还不好走,我想着将他二人先托付在您这儿,等回头来我再来接他们。” 杨英自是没什么意见,但一直站在旁的舅妈却似乎有些不开心了。苏萧焕知道到底是女人,想是因为先前遭到自己和妻二人的拒绝就压了火,此刻又听自己还要托付两个小年轻在这自然不高兴的很。 一念至此,他摇了摇头,抬手对着两个小年轻招了招手示意了一下杨英夫妻说: “我就不多介绍了,我和你们嫂子离开的这几日,你们好好跟在两位长辈身边。” 小陈小影闻言面面相觑,继而转过头来齐齐对着男人说: “是。” 听这话音里的浑厚之劲,却又哪有半分的水土不服。 …… (新年番外)【十八、奔赴紫家】 说走就走,大年初一的一大早,苏萧焕就带着一家子上路了。 关中的景是层峦之景,当年紫家老爷子因考虑到龙脉一事,而将紫家老宅建在了深山腹地。故而苏家此行需翻过“渊”、“龙”、“台”三座山,山路九曲十八弯。 车开在山路间的时候,紫眮傻傻望向窗外的层峦之景,苏萧焕突然问她: “六叔还在老宅没到城里来吗?” “恩。” 紫眮轻轻浅浅应了一声,她依然注视窗外之景慢慢说道: “我这最小的叔叔二十几岁上得过一场病,脑子有些不太好了。那年天灾时,他正被父亲送到外边治病,也因此才逃过了一劫。天灾之后,他被家族里几个外姓的管事强制性‘请’了回来,并奉其为新的紫氏家主。” 苏萧焕闻言叹了口气,事实上,因为这些年来紫眮极少提及家里的情况,所以他对妻家现如今的状况也知之甚少。今年年上,之所以他会提议回娘家这千里老宅故地,也非男人一时兴起,苏萧焕总觉得,这么多年了,有些东西该放下就得放下,至于那些放不下的吗…… 那就去亲眼看一看,亲耳听一听罢。 况且,男人下意识的握紧了方向盘,他想,总该是得到墓前让老爷子和丈母娘亲眼见一见的吧。自己这个做女婿的,以及自己和……他的目光不经意的扫了一眼车后那歪着脑袋陷入熟睡中的小脑袋,自己和妻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一脉单传啊。 天儿歪着小脑袋陷入熟睡中的时候,小真却不闲着,他扒拉过来抓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问紫眮: “师娘,我查过了,据说紫家最开始是做药材起的家?” 副驾驶上的女子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的同时说: “对,说来有些传奇,说是你太祖姥爷小时候被一个四海云游的老中医救了一命,后来他就拜这老中医为师学习救死扶伤之术。之后,紫氏的医术从来是一脉相传传男不传女,到你们姥爷那一代步入巅峰。所以即便到了现在,虽已不复昔日盛装,但紫氏一脉最大的产业链应该还在药材上。” 小真眼睛珠子滴溜溜一转,看着副驾驶座上的紫眮说: “那师娘您可算是回归老本行了!兜兜转转一圈,现如今不还是在大学里专门教授中药药理学这门课?” 紫眮闻言笑了笑,说: “师娘现如今教的课和紫氏一门的固有理念怕已是两回事了。这门学科因为不完善不细致所以还在探索。退一步讲,倘若要真论起在中医一道的实践经验,只怕……紫氏几十年来积累的经验技术还远在师娘的认知之上。” “啊?” 小真吓了一跳,看着紫眮忍不住道: “您可是业内公认的专家哎!” 紫眮听到这笑容变得有些苦涩了,她慢慢说道: “再专的专家也需积累培养。何况自古以来就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说法,尤其像这些……家族所赖以生存的技艺。一来因为传法的规矩太多,二来因为避免不开人有私心的缘故,所以其中很多精华反而在岁月的流逝间消失了。” 小真听到这捏着小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想了片刻,再一次扒拉在椅背上撇了撇嘴看紫眮道: “师娘,那……你家原来是不是规矩超级大的啊?” 紫眮一时笑了,她转过头来下意识看小真一眼,伸出手去勾了勾孩子的小鼻头笑说: “规矩大不大师娘不知道,不过师娘小时候从没跟你姥爷在一个桌子上吃过饭。” “啧啧!”小真啧了啧舌,听到这忍不住看了一眼开车中的男人小声嘀咕说:“我一直觉得师父就够古董的了,没想到可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真是长见识了。” 这兔崽子没事干在后面消遣了自己一句,苏萧焕隔着倒车镜狠狠瞪了游小真一眼,继而不冷不淡的说: “你那小玩具的账为师还没跟你算呢,你紧着皮,别让为师大过年的就收拾你。” 小真被说得吐了吐舌头,脸上表情虽有些不屑,却到底还是乖乖环抱着两只小胳膊老老实实坐回了椅子上。不过俗话说安静不过三秒就是指他这种人了,屁股都还没坐热座椅,小真又想起什么来再一次扒拉到副驾驶的椅背上叫紫眮: “师娘师娘,一般像你们这种好多代的大家族,不都是会有一个信物的吗?就像游家就有啊,游家有一只龙头权杖,只有游家代代的家主才可以拿呢!” 紫眮沉默了一下,她的眼神中划过一道异色光芒,片刻她才说: “是有,紫家有块玉,是紫家代代家主以当世名贵中草药温养而出的宝玉。据说佩戴这块玉能驱邪避毒,更有甚者,还传说倘若食之玉粉一连七七四十九日,便能白骨生肌,压制世间一切剧毒,从而从阎王爷的手中抢命。不过也只是传说罢了,哪个百年大家族又没一两个传说呢。” 苏萧焕听到这,突然忍不住的转过头来向妻看了一眼,他下意识皱了皱眉,还没说话的时候就听见小真兴致勃勃的又追问: “那不管真假总该是有这个东西的吧,这块宝玉后来现在在哪里啊?” “谁知道呢。” 紫眮笑了笑,她转过头来拍拍小真因为好奇而凑过来的小脑袋说: “传说中的东西怎么能当的了真,再说即便是有,想必也早已消失在紫家早年那场天灾之中了吧。” 游小真撇了撇嘴,表情显得有些失落,不过他很快就恢复好奇的模样继续追问着紫眮其它问题。 开车中的苏萧焕接下来的时候却显得有些神游,他没有太听清小真和妻后来又说了些什么,他只是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摸了下自己那曾有一块飞鹰胎记的伤疤处。 他念起妻曾说,“绝杀的副作用现在已经被压制在了你的体内,因为生肌的效果,所以这块胎记也一并也不见了。可你切记,倘若哪天胎记开始浮现,你一定要告诉我。” 白骨生肌,压制世间一切剧毒吗? …… (新年番外)【十九、得到,与给予】 紫眮又做了那个梦,那个萦绕在她脑海中足有数年之久,如何也挥之不去的噩梦。 深宅,大院,母亲呜声的低泣,父亲垂落的眼眸,堂叔推推搡搡的举动……以及年幼的她蓦然回眸间,看到父亲的身边,此刻正有那并肩而立的女人,环抱着双臂,冷漠向她母女二人看来。 年幼的她伸出手去想抓抓那垂着眼眸的父亲,伸手间小小的手掌碰到的却是堂叔油腻的大手,堂叔那双仿佛耗子般的眼眸中闪烁着年幼的她看不懂的光芒,她只见堂叔冲着母亲微笑了一下,继而堂叔凑近母亲耳边,以一种几乎快要贴上去的距离对着哭泣中的母亲笑说: “嫂子,我送你们二人出去,别怕,以后啊,你们还有我……” 还有我…… 还有我…… 还有我…… 紫眮蓦然惊醒,她缓缓,缓缓睁开了眼来。 车窗外,一边是陡峭而蜿蜒的山岭,一边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沟壑,汽车正稳稳行驶在九曲十八弯的山路间。 许是感觉到妻打了个冷颤,正在聚精会神开车中的男人转过头来轻轻向妻瞥了一眼,旋即便再一次将目光收回到曲折的山路间去了。 苏萧焕问道:“怎么?” 轻轻捋过耳际的碎发,紫眮似乎感觉有些冷,扯了扯衣裳的同时摇了摇头淡淡说:“没事。” 苏萧焕听妻这么一说,忍不住拧起眉的同时又一次转过头来向妻看了一眼,汽车以均匀的速度在山路间又行驶了一会儿,男人突然道: “你还没和我讲过,那些年你和……你和妈离开紫家还没回到娘家的那几年又是怎么度过的。” 紫眮仿佛没有听到丈夫的问话,她扯着衣裳沉默着在座椅中坐了一会,许久,当行驶中的汽车又绕过一个巨大的弯道时,她才微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说: “那时候被休是一件挺丢人的事,妈妈……妈妈那时候没脸回娘家,我们便在外面叫亲戚们接济了半年。” 苏萧焕在妻子这样平静的对答后陷入了简短的沉默,他似发问,又似肯定一般淡淡说: “既然告诉娘家丢人,那接济你们的,肯定是爸那边的亲戚了。可为什么只接济了半年呢?是经济上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紫眮好久没有说话,直到苏萧焕忍不住扭过头来看她,她才轻轻叹了口气示意了下路面说: “这边路况咱们不熟,山路又危险,你好好开车。” 这显然是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了。 苏萧焕一时无言,转过头去聚精会神开车的同时突地想起什么道: “老宅那边路通了吗?车开的进去吗?” “怕是不行。” 紫眮合衣静静靠在座椅上轻声说: “那年遭遇了一场天灾后,老宅家里的人几乎都死光了,就这么荒了好几年,直到小叔叔的病情基本稳定,才由他带着外边的几支旁系一起回去。这几年外边虽修了大路,可老宅附近有好些名贵的药田,小叔叔便让封了山,所以若想回本家,车怕是还得停在山口处,我们得步行进去才行。” 苏萧焕的表情一时变得有些凝重了起来,紫眮见丈夫突如其来的不说话,忍不住的转过头去向他看了一眼,须臾她笑道: “怎么?苏大爷开车开惯了,不想走路?” “倒也不是这事。” 男人轻轻叹了口气,说话间叩了叩方向盘淡淡道: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咱这一路走来,越往山里走就越没什么人烟。你有十多年都没回到这地方来了,再加上你幼时离家又早,自是跟你口中提到的那小叔叔没什么感情的。虽说老爷子当年白纸黑字的立了遗嘱,确实予你这紫家的大半财产,可你这次千里迢迢的认祖归宗,却未必见得是什么好事。” 紫眮怎能不懂丈夫话音里的意思——她转眼十数年未归紫家,而今无论紫家是穷是富,无论昔年老爷子白纸黑字是否立了遗嘱,更无论那些东西是不是写着她的名字。她这次的千里迢迢认祖归宗之行,想必是会引得许多人不高兴的。 想到这,紫眮忍不住的叹了口气突然轻声唤道: “萧焕。” “恩。” 男人头也没抬的应了一声。 紫眮沉默了一下,转过头来静静看向丈夫仿佛询问一般轻声: “老宅的那些东西咱们一个都不要,好吗?” 她似乎有些怕丈夫不高兴,敛了敛眼睑补充: “父亲当年在城里还有些财产,那些东西早年就已经转在我的名下了。我琢磨着等欢欢那事了结后分给舅舅他们点,剩下的,就都给真儿吧。” 苏萧焕听得大皱眉头,忍不住抬起头来向后座中陷入沉睡中的小脸瞧了一下,好一会儿才说: “那都是你的东西,自该由你做主。不过有个话要说在前头,老四如今还小,这些钱零零总总加起来数目可不算少。你怕不能一股脑全给了这小子,总该是得让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得来不易的。” 紫眮闻言微笑了一下,她同样透过倒车镜向后座中沉睡中的小脸看了一眼,许久,她突然轻轻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 “萧焕,我小时候的家庭一点都不幸福,你也打小就没了父母。那年我刚刚见到真儿的时候,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和……和曾经的那个我很像的东西。” 苏萧焕没有说话,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却下意识的攥紧了些,便听妻轻轻又说着: “那种冷漠,那种毫不在乎,那种仿佛做好了每分每秒都可以撒手而去的决然,与那种……对整个世界丧失了希望的不信任……” 苏萧焕没有说话,他在做一个静静的聆听者: “萧焕,我一直都不觉得这个世界是公平的,我曾无数次的想为什么偏偏在经历这些的人一定是我,即便是现在,我也依然没有找到答案,可……” 紫眮的眼眸中,不知何时已有了莹莹泪色,她微笑着,透过倒车镜看着后座上的两个小脸继续说道: “可当你来到了我身边,当我看到他们。我就突然又觉得,答案又有什么重要的呢?我们虽没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但我们可以给他们一个幸福的家啊。” 因为在山路行驶的缘故,苏萧焕不能停下车,但他知道,他的手已经攥的生疼生疼,他的眼中,不知何时似乎也同样有了泪色,他没有说太多的话,他只是在片刻的沉默后轻轻点了点头,他说: “好。” …… (新年番外)【二十、阎王渡】 山路九曲十八弯,冬日里凛冽的寒风被隔绝在疾驰的车窗之外。紫眮的心绪,一如此刻这拍打着车窗的寒风般,是杂乱而无法言喻的。 在她的内心深处一直以来都藏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历经数十年无人得知,即便后来她遇到了丈夫,即便后来她与丈夫走过了那么多不为人知的风风雨雨,又即便…… 紫眮轻轻抬起了下巴,她透过车内的后视倒车镜静静向后座中熟睡中的孩子看了一眼——天儿睡得很沉,他此刻脖颈之上的小脑袋仿佛小鸡啄米般有一下没一下的掉落着。直到再又一次毫无节奏的掉落后,同样泛起困意的小真坐在天儿的身旁,打了个哈欠的他像个大哥哥般把天儿的小脑袋搂过来放在自己的肩头上。待做完这一切后,小真满足的拍了拍天儿的小脑袋,同样不忘勾勾弟弟的鼻头惹得后者小小打了个喷嚏。 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的紫眮忍不住的微笑了起来,她在沉默中收回了目光。 回祖宅的这条路显得那么的漫长,漫长到紫眮觉着每当丈夫驱车绕过一道小弯时,他们的车仿佛穿越了时光,正甩开那喧嚣中的城市十万八千里;而每当这疾驰中的车驶离一道大弯时,紫眮又觉得前方这人烟稀少的景象此刻竟好似一只洪荒猛兽——它正张开着那血淋淋的血盆大口静静等待着自己一行人的到来。 紫眮不愿也不敢诉说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常人只道她一十六岁孑然一身离开这故土,因是那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情壮志,或因那才华横溢,一鸣朝凤的宛若天人……可唯有紫眮自己深知着,她只不过是在逃避,因为她是那么的畏惧这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 苏萧焕的车开得很稳,蜿蜒曲折的山路丝毫未曾影响到这个曾经鼎鼎大名的三栖特战兵,黑色的家用跑轿此刻像一只射离了长弓的箭,它穿梭在或急或缓的山路弯道间。男人直视车窗外的目光,沉稳而平静。 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有秘密,有些秘密是可以诉说的,有些秘密却往往会藏在人心深处一辈子,藏在那心墙的层层高叠之后,直至死亡,将其带向烟消云散。 约莫十多年前,当苏萧焕第一眼见到妻时,他就知道这嘴角无论何时都微微噙着一丝柔和笑意的女人远要比外表显现出的清冷孤寂,年轻时候紫眮的笑意一如今日般柔和,可那柔和中却揉着许多拒人于千里之外和……说不出的疲倦。 到底要经过怎样的经历,才会让一个如此温柔的人变得这么疲惫不堪呢? 苏萧焕就这样凌乱无章的瞎想了好一会儿,当汽车再次转过一个硕大的弯道时,眼前的景色,却惹的他忍不住的拧起了眉毛。 “哇!” 小真本睡得不熟,大约是察觉到行驶中的汽车有些异常,此刻一个蹦子跳了起来双手分别扶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靠背上,他惊奇的扬起脖颈瞧着车窗外的一切叫道: “师父师父,咱们原来是一路向下跑来这山崖下面啦!” 虽然知道这一路行来的道路引着地势隐隐向下,但苏萧焕也没忍住降低了车速更抬起头来向眼前的怪石嶙峋看了一眼,众人此刻正是行走在这些怪石嶙峋之底,荒无人烟勉强允许一车通过的小路几乎要被野草覆盖。这惹的苏萧焕忍不住的摇了摇头,他对着像猴子般此刻在车内乱窜到处瞧的小真道: “坐好了。” 正在拼命仰起脖子看头顶上那一块块奇异造型石头的小真突然伸出手指一指众人眼前正在接近的那一块大叫道: “师父师娘,你们看前面这两块,看起来好像两只凶神恶煞的怪兽哎!” 正如小真所说,这条仅容一车通过的小路远处,正有一道天然石障化作了一道大门,大门的两边,有两个长相极丑极凶此刻仿佛呲着獠牙般的凶恶怪兽。 苏萧焕还没来得及说话,副驾驶上的紫眮却是悠悠的一声叹息,一个呼吸后,她突的摇了摇头更解开了安全带对丈夫道: “萧焕,停车。” 车速原本不快,苏萧焕几乎在妻说话的同时就将车停了下来,紫眮也不说话,她只是默默拉开了车门继而走下了车去。 小真和男人都在车上,一时无言注视着不远外那正慢慢踱步到两只巨兽脚底的女子,却见紫眮缓步踱至那道天然石门下,她合十双掌,仿佛对着石门上的两只巨兽念叨了一句什么,继而,她极为虔诚而深深,深深对着两只门边巨兽合掌三鞠躬。待做完这一切后,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动作——她将左手的食指中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而将整个右掌贴在那道巨大的天然石门之上,小真虽未听到,但听力远强于常人的苏萧焕却将妻子此刻低声念叨的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紫眮正在说: “愿我族神灵,庇佑我族后辈;愿我族鲜血,永洒光明之下;愿我族信仰,可与天地同辉;愿……” 苏萧焕听到这,不再要求自己聚精会神听下去,他只是下意识拉开了车门,他站在车门边看着不远外的妻虔诚而恭敬的咏颂这一切,他突然忍不住的,同样合十起双掌,对着不远外那仿佛正审视着人间一切的两只巨兽深深鞠躬而下…… “师父……” 小真将双手搂在脑袋后走下车来时,正看到眼前的男人诚恳恭敬三鞠躬时站起身来的模样,他忍不住的眨眨眼,转过头去又定睛看了一阵儿不远外已经礼毕正在回来路上的紫眮,小真撇了下嘴,说: “两块怪石头而已,您和师娘至不至……哎呦!” 话都没说完,却尝了一记刚刚走到身前紫眮的暴栗,女子瞪了游小真一眼说: “真儿,这地方叫做‘阎王渡’,过了这‘阎王渡’就属于是紫家的领地了。刚刚‘阎王渡’关口上的麒王麟王是守护紫家世代的两尊神明,有些话不许再瞎说。” 紫眮少有如此声色俱厉斥责他们这些孩子的模样,游小真一时叫师娘斥的眨了眨眼,好半天后才很无奈的耸了耸肩小声嘀咕道: “什么嘛……这难道不是封建迷信吗……” …… (新年番外)【二十一、四季长春园】 说来也怪,当他们的车一开过‘阎王渡’这道关闸口,汽车外的温度,仿佛刹那间竟升高了足有八九度。 小真身上还穿着过冬的小棉袄,此刻他一边歪着脑袋脱下天蓝色的小袄一边忍不住抬头问苏萧焕: “师父,咱车里的空调是不是开的太大了啊?” 苏萧焕抬起头来透过车内的后视镜瞧他一眼,这才动作极其轻微的以下巴示意了下车窗外说: “看。” “呜哇!” 苏萧焕不说还好,他这一说间游小真扭头看去,一声惊叹是下意识的冲破嗓子喊叫了出来。 不过仅仅隔着一道天然的关闸,那阎王渡外是白雪皑皑的凌寒冬日,可这阎王渡内,入眼处却皆已是鸟语花香,郁郁葱葱,一片生意盎然之景。 “我的天呐!” 小真一时忍不住的扒拉在车窗之上,扶着车窗看着眼前的一切几乎有些结结巴巴道: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相传,麒王麟王是分别掌管祈福安佑的两尊神明。我紫家世代受命两尊神明祥瑞之道,数百年来恪守医道,以救济众生为己任。” 紫眮静静的,将额头轻轻靠在车窗上指了下窗外柔柔笑着说: “而眼前的这片‘四季常春园’,便是两尊神明为褒奖紫氏一族所赐。” 游小真傻傻的,觉着有些不可思议看向师娘,紫眮在刚刚那句话后转过头来笑看了一眼孩子傻兮兮的模样,下半刻“噗嗤”一时笑了出来说: “现代科学的角度来说,其实和地势气候都有关。此处山脉为西北向,冷寒气流常年被山脉挡住而无法吹入,这‘四季长春园’地势又较显低洼,热气到此处会形成一个小漩涡难以散去,故而便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聚暖盆’。这便造成只需一过阎王渡,就仿佛像进入另一个洞天的假象。” 游小真这才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紫眮则继续微笑着瞧他一眼,这回扭过了头去目视前方轻声一叹说: “说来有趣,许多名贵的中草药皆耐不住冷寒之气,它们在寒冷的地方难以存活。紫家世代以医为道,医道,自必须辅以药材,所以要说这‘四季长春园’是天赐福地也未尝不可。” “师娘……” 游小真听到这,忍不住的扒拉着副驾驶的椅背凑到紫眮跟前眨巴眨巴眼问: “您相信吗……这些牛鬼蛇神的东西?” 紫眮张开嘴,还没来得及答话,开车中的男人却已沉沉开口道: “这世上好多事远非人力可及,所以,你可以不信,但不能没有敬畏。” 小真撇撇嘴,这回老老实实坐了回去用两只小手托着下巴嘟着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 “师父咱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啊,我肚子都饿了……” 苏萧焕听他这话,抬起头来透过车镜倒车镜狠狠瞪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呢紫眮却是忍不住的笑了起来,紫妈妈扭头向车外瞧了一眼,显然是在观察什么,片刻她说道: “萧焕,没多远了,这一路赶来真儿和天儿肯定都累了。前边的岔路口向右拐,大概五六百米的地方应该有处临时休息点,咱不行去那歇歇吧。” 男人闻言挑着眉毛扭头看妻一眼,紫眮知道他心有疑惑,一时解答道: “紫家的习惯,凡是采药场附近都会设一处临时休息点,有些药材开花乃至采摘的时间要求严苛,这些临时休息点便是专供族内子弟休息等待的地方。” 苏萧焕抬起头来向后座上可怜兮兮的小真看了一眼,虽未说什么但等车走到岔路口时却是一把方向盘将车向右开去了。 果不其然,正如紫眮所说,大约只走了五六百米,便眼见着山跟前的山坳处有个极为简陋仅用砖块搭建而成的土坯房子。 还没等车停稳,在城市里长大此刻觉得一切都很新鲜的小真已拍醒了弟弟,两个小家伙几乎是跳下车般一路嚎叫打闹着跑远了,哪里还管后面刚刚解开安全连声叮嘱着“不要闯入药田”的紫妈妈。 苏萧焕一时觉得无奈,摇摇头的同时解开打开下了车门下了车,在做了几个伸展运动后他决定先去眼前这土坯房子里看一看。 土坯房子比想象中的还要破,从门上的积灰程度上看,只怕已有好一段时间无人问津了。 不过所谓麻雀虽小,五脏却俱全。房子分里外两间,一打开门靠外的这间地上有几摊草堆,还有几张看不出原色的木制小板凳和一张破破烂烂的四方木桌,而里头那间,有一个用土堆起的大锅台,不过此刻无论是锅台还是锅台内嵌的那口铁皮大锅都已经脏的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苏萧焕忍不住的站在锅台前负着手摇了摇头,后下车的妻此刻已走到了他的身后,在看到锅台的同时紫眮下意识的“噗嗤”一声笑。她伸出手去,从背后轻轻的抱住了丈夫,她将下巴轻靠在丈夫的肩头,隔着丈夫看着眼前这口破破烂烂的锅台,她的眼中突然添了许多难以诉说的东西。 “怎么?” 苏萧焕问。 含着微笑的悠悠一叹,紫眮轻轻抱着丈夫又一次的摇摇头,许久才说: “这房子有些年头了。那年,我和妈妈跟着叔叔离开家时,第一个晚上便是在这落得脚。我记得很清楚,那晚叔叔熬了好大的一锅粥,我饿坏了,一口气吃了三碗还觉得不够,妈妈怕我撑着,怎么都不许我再吃,于是我就半夜起来趁他们都睡着了偷吃,再然后果然吃撑着了吐的稀里哗啦……当时叔叔,用的就是这口锅。” 妻的话音是柔和而含着笑意的,听入苏萧焕耳中却让他一时觉得又好笑又有些心疼,他下意识的,用大手握着妻搂在身前的双手,好一会儿的沉默后,他偏过头来问妻: “车上有舅舅早上临出门前硬塞的一袋大米,说是什么土特产让咱们带回家去尝尝,这千百里远的背袋大米回去不够愁人的,不如在这就地解决些?” 紫眮听出了丈夫话音里的无奈,失笑的同时有些俏皮的抬起头来看着丈夫说: “我可不煮,我对这口锅有阴影。” 唇角似乎也微微有了笑意,男人用大手覆着着她的手,抬头看了一眼那被灰尘掩埋下的锅台有些无奈道: “我煮,你去外面看看那俩,老宅规矩多,别让还没进族门前就犯了忌讳。” …… 六十四这样的爱 夜不能寐的,不光只有天外天酒店内的苏萧焕一行人。 在豪间的几十层之下,天外天最为普通的客房中,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身穿白色衬衫的少年正静静坐在窗边的简易办公椅中遥望窗外。 他的坐姿很随意,随意中却又隐隐带着一丝拘泥,他微微的歪着脑袋,平静而清澈的双眸倒映出窗外的漫天繁星——那使他的眸子变得莫名有些深邃了起来。 “哥哥!” 小饕餮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他凑近奕天的身边,扒拉在简易办公椅的扶手上,他问奕天: “你在看什么呐?” 少年低下头来冲着小饕餮笑笑,继而,他伸出手去轻轻一指窗外,他答道: “我在看星星。” 小饕餮歪了歪脑袋,在他还没来得及第二次发问时,奕天已经似诉说又似呢喃般轻轻的说着: “我小的时候,爸爸经常会带着我和四哥到院子里的草坪上看星星。那时候我总会觉得,天空里的星星可真多啊,好像怎么数也数不完似的。” “那现在呢?” 小饕餮显然有些疑惑,他挠了挠脑袋,忍不住的追问着: “现在难道就能数完了吗?” 奕天似乎微笑了一下,这笑容一如往日般腼腆,可隐隐却又似乎夹杂着一丝说不出的寂寥在内。奕天伸出手去,轻轻的柔了柔小饕餮的小脑袋,他说: “现在其实依然还是数不完的,毕竟……我已经有好久好久都没有见到过这样繁星璀璨的星空了。” 夜,静谧而深邃着,星空下的天外天大酒店仿佛一座海上的灯塔,他伫立在这片沉默无言的大地之上。 奕天的手,不知何时渐渐捏紧了简易办公椅的扶手,回不去的永远是过去,可塑造了今日的,却同样也是过去——我所崇敬之人啊,您可曾知道,我一切的追逐,努力,甚至那奋不顾身拼上性命决然,从来只不过是为了您能哪怕一点点的回眸罢了。 …… 苏萧焕阖着眸子坐在豪间沙发中揉太阳穴的时候,坤地哼着小曲从外面晃悠悠的进来了。 乍一进门,坤地显然是没料到这大半夜的自家主子“独守空房”竟还不睡觉,不光不睡觉,这坐在酒店的沙发中竟然连个灯都不开,坤地忍不住的撇了撇嘴,伸出手去弹了个响指的同时对着屋内的语音控制器吩咐: “夜灯。” 房间内几盏柔和的小夜灯在他的语音指示后,渐渐亮起了温暖的昏黄色。坤地看了看沙发上阖眸小憩依然没什么动静的男人,这回显得有些无奈道: “主子,咱可是付了钱的,至于帮着他们省电费吗?” 苏萧焕懒得搭理他的揶揄,眼都没抬沉沉道: “头疼。” 坤地大概听懂了这句话整句的意思应该是——因为头疼,所以懒得开灯。 于是坤地耸了耸肩,向四下里张望了一圈才说: “我哥呢,不该在您身边伺候着吗?” 手指依然揉着太阳穴的男人沉沉抬头向他看了一眼,许久才淡淡道: “睡了。” “哇!” 坤地大白眼一翻,一边卷起袖子一边作势要往里屋冲去说: “竟有这种厚颜无耻之人,指使我在下面入侵系统,自己则跑上来睡大觉,简直令人……” “坤地。” 苏萧焕突的抬头,他沉沉唤了作势要去揪起乾天的坤地一声,继而一指自己右手边的侧手沙发道: “坐。” 坤地一愣,事实上,因为兄长乾天在前的原因,在过往的岁月中,他很少会和男人有深层次的促膝长谈。 苏萧焕从来是个不喜把一句话说两遍的性子,在刚刚那句吩咐后他便又一次揉起了太阳穴,显然是不舒服的紧了。 开玩笑归开玩笑,坤地见状有些担心,忍不住道: “主子,属下去给您倒杯热水吧?” 苏萧焕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坤地这便转头去饮水机前接了两杯热水端了过来,小心翼翼在男人面前放了一杯后这才抱着自己的那一杯轻轻坐了下来。 苏萧焕在又一次揉了揉太阳穴后坐起身来端起那杯热水慢悠悠的嘬了一口,许久,男人沉默着看着昏黄灯色下的水波突道: “前面我还和你哥说,你年龄也不小了,是该考虑考虑成家的事了。” 坤地叫男人这句没由来的话说的一懵,抬起头傻傻看了男人好一会,再开口时因为吃惊话音不免有些结巴,他说: “主……主子,您……您没事吧?” 这句话刚一落地,自是当面迎来男人冷冷一个眼神,坤地在男人这个熟悉的眼神中找到了往日的味道,他仿佛放下心来拍了拍胸口长出了口气道: “没事就好,就好……” “你和你哥这事说到底也怪我,那些年我总觉得你俩年龄还小,再说男人吗,多玩个几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这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二人却……” 苏萧焕话说到这,不再往下说了。 坐在侧手边沙发里的坤地张了张嘴,许久,又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般再次闭上,他舔舔嘴唇,一时真不知该从哪里说起,好一会儿才愕然道: “主……主子,要不……要不属下也去睡一会行吗?” 男人用另一记冷冷的眼神无声回答了他的这句话,坤地无声做了个怪相,还没想好该说些什么敷衍的话时却见男人长长叹了口气,苏萧焕将手中的水杯放在了眼前的茶几上,片刻转过头来正色看向坤地,他道: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二人自小失去双亲分离两地,当年你哥哥找到你时,你的养父,本可以让你无忧无虑一辈子,你却又何苦跟你哥哥到我身边来。” 这句话似是挑起了坤地心中久远的记忆,他弯起唇角轻轻一笑,笑意中隐约仍可见昔日轻狂少年模样。 坤地用双手捂了捂手中那留有几分温热的水杯,他笑着说道: “主子,他待我确实好,可过了界的好,便也不能叫好了吧。” 苏萧焕在他这句话后忍不住的蹙起眉来,好一会儿,男人又一次叹着气的摇了摇头说: “那你和你哥之间呢,便能叫好了吗?” 坤地在男人这样一句颇显苛责的问话后少有的微微一笑,他同样将手中的水杯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坤地抬起头来静静看着男人说: “主子,这也许并不能叫好,但我们觉得值了。” 苏萧焕慢慢抬起头来,他向坤地看去,他的脸上的少有的多了一丝隐隐的茫然之色,男人似乎是在问坤地,又似乎隔着坤地更像是在问着什么其他人般,苏萧焕呢喃一般说道: “这样的爱,又是怎样的爱呢?” 坤地笑了笑,他说: “这不太好形容的……不过一定要说的话,那恐怕就是——” 坤地的笑意隐隐又深了几分,他一字一句慢慢说道: “我能为您去死,但我会为他活下去。” …… …… 六十五豪间相见 当坤地也去睡觉时,男人依然只身一人独坐在客厅内。屋内昏暗的光晕晕开在他颇有棱角的面容上,这使他往日凌厉的面容变得有些或暗或明,不再那么清晰。 苏萧焕伸出手去,杯中的水已冷透,他仿佛全然不知般,端起这杯冷的仿佛要透入魂骨般的凉水喝了一口。 那日,他在老四的私人会所和牛老聊及往事时,牛老曾说——“还有件事,怕也是刺激了鼎天最终选择‘不作为’的原因之一,你师哥秀文那时候喜欢一个人的事你知道吗?” 苏萧焕的手,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杯子,力度之大到——竟已然是能看起他手背上暴起的根根青筋。 这也就意味着,老师曾经是知道的,而也许偏偏正是因为知道昔日师哥对自己这种不同常人的爱慕之情,老师才更加坚决的在高层们决定要解散贪狼军的这件事上选择了不作为。 老师大概是不能允许的吧,他心目中近乎完美的天之骄子,那个打从十三岁起就带领着一只特种小队出生入死,为帝国半壁江山立下汗马功劳的风华之人——昔日的贪狼军最高领袖秀文,他本该像启明星般,在无尽的黑夜里成为帝国新一代的榜样与标识,可他却偏偏…… “啪”的一声响。苏萧焕傻傻的低下头来,却是玻璃制成的透明水杯生生被他捏碎在了手中,冰凉的水,混着玻璃碴子从他的指缝间滑落向茶几桌面,最终从桌面上流向地板。 他和妻都在双双奔向知天命之年,再年轻些的时候,或许会觉得这世间的事尚且还有对错,可如今…… 男人长长叹了口气,他一时阖上眸子向沙发背靠去,又哪有那么多的对与错呢?大多的事不过都只是在特定的时间,亦或者特定的地点,甚至那特定的时空下,最终聚合成一幕幕悲喜交杂的人间沧桑罢了。 坤地说,作为忠诚,他可以为了自己去死,可因为爱,他却能够继续活下去。 这实在是一句发人深省的话。 那么你呢?苏萧焕转过头去,他向黑夜里的巨大落地窗瞧去,窗明几净的玻璃窗间正倒映出他自己的面容。 我知道—— 你早已不惧生死,可为了爱与被爱的人,请求你再多,再多一点努力的活下去吧。 毕竟,为大义而死并不是一件太过困难的事,可为了小爱而苟延残喘着,却势必将是一件极为折磨人的现实。 …… 当清晨的第一丝曙光照耀大地,当男人穿上行动便装检查完装备拉开房门打算行动的时候,房门外,却有一抹小身影似乎早已等待多时了。 穿着白色衬衫黛青色牛仔裤的少年不知何时竟快同自己一般高了,他剪着一头清爽的短发,踩着一双洗的有些发灰白色的白色球鞋。因为整体的脸型长得像妻,目光又并不凌厉,这使孩子多了些温暖柔和的秀气,少了些自己身上常年夹带的沉冷。 “爸……爸爸。” 孩子颔着首站在门口轻轻唤他一声,话音一如既往,还是揉着几分怯懦的。 苏萧焕没忍住的皱眉,并不太想问他又是怎么找到这地方来的,毕竟这孩子是暗狱正统的外勤小队长出身,身边还跟着一群形形色色古灵精怪的人,他赶时间,在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后,男人一挥手迈开步子试图径直越过少年道: “我早上有事,有什么话晚点回来说。” “爸爸。” 很少见的,穿着白色衬衫的少年身影向身旁挪了下身子堵住了他的去路,动作倒是坚决而果断,隐隐多了些他自己的味道,苏萧焕不由下意识抬头看去,在他这一看后,天儿自然的低下头去,身子虽拦的很果断,可说话的语气却一如往常般: “我……我想和您聊聊,不会耽搁您太多时间的。好……好吗?” 苏萧焕心里其实有些着急,但他见这孩子一副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样子,在自己心底深处有悠悠一声轻叹后,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说: “十分钟,进来说。” 男人迈开步子转头又向屋内走去了。 …… 为了入侵天外天酒店系统,乾天坤地正在屋里的客厅内操作极为精密的设备仪器,或粗或细的排线铺的满地都是,最终全部连接在办公桌上的电脑间。 二人见男人去而又返,神情有些讶然,还没来得开口发问看到了跟在男人身后的那抹小身影,正蹲在地上检查一处排线的乾天下意识笑道: “小少爷,过来玩啦?这次怎么不见老跟在您身边那群小朋友们。” 奕天: “……” 即便有些无语,但出于礼貌还是使他在抿了抿唇后小声说: “两位叔叔早,他们……他们在楼下呢。” “哦。” 乾天以一副这才对嘛的表情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后他蹲在地上继续检查着排线说: “小少爷您注意着点别踩着地上的线哈。早上没吃早饭呢吧,主子那屋里还有一份,今早刚送过来的,应该还没凉。” 奕天还没来得及答话,在前拧着眉的男人已转过头来看他,苏萧焕问: “没吃早饭?” 奕天下意识低下了头,小声说: “没……没有。” 心道:这里的早饭那么贵,名字起得花哨但事实上不过就是牛奶面包后面竟然跟着三个零,一般人哪里吃的起…… 苏萧焕哪管他低着头在想些什么,只是迈开步子领着他向自己昨晚睡得那间屋去了。 推开连接卧室的那道门,里面是个简易套间两居室,外面这处隔间摆着一张办公小桌几张配套的椅子,显然是供人临时吃点东西或者坐下聊事的。 苏萧焕脱下那件看起来颇有些重量——装满了装备的黑色简便作战服。他转手将行动作战服挂在身旁的衣架上,里面则穿着一件圆领的纯棉黑色短袖,在挂衣服的同时男人指了指桌面上摆着的早餐说: “这是个双人卧房,昨晚你妈妈跑来……” 苏萧焕话说到这突然顿住,继而改口: “房卡系统有记录以为这屋子里睡得两个人,早上便送了两份早餐来,应该还没凉。” 奕天默默走到男人所指的桌前,桌上放着一份盖着精致圆形餐盘盖的早餐,揭起银色的餐盘盖,里面的餐点很丰富,主食副食面包饮料样样俱全。 晚上没睡的太好,早上便没什么胃口,奕天每样都少吃了一点,不一会儿便吃饱了。 苏萧焕在他吃饭的时候一直坐在左手边的椅子上翻看着一只电子终端,终端是奕天所熟悉的,那是暗狱早年特制的唯一一台“一号机”,权限很高,能够查阅暗狱一切核心机密。 见他似乎吃饱了,苏萧焕便放下了手中的“一号机”直奔主题问: “什么事?” …… …… 六十六光阴难再返 在走正式外交通道和岛国的相关负责人做简短会晤后,吴奇带着少数的亲信刚刚落脚在岛国特批使馆内还不到一天的光景。 这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尚且揉着一丝暗意时: “公爵大人,我家长官正在休息,恳请您去休息室稍作等……” 特批使馆内,现任帝国少将吴奇听见房外传入一阵阵嘈杂的脚步声,脚步声中更掺杂着亲信略显焦急的阻拦声。 吴奇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他穿着便衣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子——天色还有些早,他刚刚睡下不到三个小时,睁眼后的一天势必又将忙的四脚朝天,他有些贪恋床褥带来的舒适感。 脚步声的主人却不曾像他想的那般被亲信阻拦在屋外。事实上,有些出乎吴奇意料之外的,那原本隔着很远的嘈杂声竟是在一阵阵的对话声中越来越近了,更令他吃惊的是,声音的主人片刻间已站定在房门口,那人说: “去什么休息室,他不正在休息室里睡觉呢吗?” 吴奇有些迷糊,他总觉得这声音实在有些熟悉,想法还没落定,就听亲信说: “公爵大人,我家长官刚刚睡下,您身份尊贵,请允许下官先行通禀一声,好让长官整理衣冠再来接见……” 吴奇变得有些疑惑了,这岛国上如今会有什么人,竟能有如此权限——自己的亲信分明是想拦而又不敢拦的。 “哎呀!” 那人话音透露了些怒意,这会他和吴奇所睡之处仅隔着一道门,声音便越发显得清晰起来: “我找的是你家长官,你老跟着我干嘛?喜欢小爷我不成?去去去,自个儿找个地玩去!” “……” 吴奇有些无奈的在床上慢慢睁开双眼,这样轻浮的举止,这样不着调的话语,他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了。 开门声响起在他睁开眼的同时,门外,站着一抹身穿黑色风衣手持雕龙权杖的青年身影,不难看出这青年周身从上到下全是全球定制限量版的衣物饰品。 吴奇有时会觉得这人本身简直就是一个能移动的奢侈品,他长长叹了口气,片刻揉着头慢慢坐起了身子,他坐在床上对着青年身后的亲信摆摆手道: “下去吧。” 亲信显得有些紧张与不安,试图向他解释道: “长官,这位是游家现任公爵大人,此行说是来和您……” “下去。” 吴奇眉宇间添了些不耐烦,他再一次的挥挥手,在亲信因为担心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时命令: “出去把门带上,门外守好了,什么人都不许放进来。” 亲信只得讪讪离去了。 屋内,困意未消的吴奇将双手分别支在身旁两侧,他就这么闭着眸子兀自在床边又默坐了一会儿。 游家现任的家主,游小真公爵此刻则显得更像是个主人般,小真正在打量眼前的这个屋子。 “啧啧……” 公爵大人显然有些嫌弃这个经由岛国国主大人特批——礼遇他国贵宾享有着最高待遇等级的住所,公爵大人说: “你瞅瞅这柚木,这成色,到底有一百年没一百年啊?怕还是个小树苗呢就被他们拉过来做家私了吧,真是偷工减料。所以我说啊,这海岛蛮夷做事就是抠门,你看看你看看,还有这……” 因为没睡太久被人吵醒,吴奇的脑袋有些嗡嗡作响,他一边拜托般合十了双掌向喋喋不休的游小真讨了个饶,一边慢慢站起身子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杯温开水。 当杯水下肚,吴奇觉得自己的脑袋不再嗡嗡时,帝国如今最年轻的将官无奈向帝国如今最年轻的豪门家主看去,他问: “公爵大人天不亮跑来,怕不是专门来嫌弃这些家私的吧?” 游小真微挑眉毛,他将手中那昭示尊贵身份的权杖在地上敲了敲,这才伸出手来一指前厅沙发道: “坐下说?” 吴奇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再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温开水后,他站在饮水机前扭头问小真: “茶?咖啡?开水?” 大爷般坐在沙发中的游公爵认真想了想,继而用右手食指叩了叩左手手腕上定制机械表,一脸正色说: “早餐时间,我要喝牛奶。” 吴奇: “……” 怼回去更像是一个常年形成的条件反射,他没忍住道: “牛奶?我这儿只有奶粉,游宝宝你要不要来一杯?” 但他显然低估了某些人的脸皮厚度,公爵大人继续大爷般坐在沙发上一脸认真说: “可以啊,虽然人造奶粉没有天然牛奶营养价值高,不过勉强也可以接受了,谢谢。” 吴奇: “……” 在想通了这么多年来他从来都没能在口舌之峰上讨过一丝好后,吴奇怕了般的又一次摆摆手,片刻,他伸手按通了办公桌上的通讯设备道: “小刘,送一杯热牛奶进来。” 话音一顿,他朝沙发上的游小真看了一眼,补充: “再送两份早餐,牛奶里加点糖。” 他总是还是记得的,当年在师父家里一起生活的那些普通日子里,某个贪嘴的小狐狸总是要背着师娘偷偷往自己的牛奶或豆浆中多添上那么一勺子的糖。 这句话太容易引发过往那段仿佛沐浴着阳光的回忆,游小真下意识的笑了下,说: “小时候,师娘总是不让往牛奶里加糖的。” 吴奇似乎也笑了,当他英俊而冷酷的面上添上一丝笑意,即便是那道可怖的伤疤似乎也显得没有那么吓人了。吴奇摇了摇头,将手中的杯子放上茶几说: “那也拦不住某些人总要偷偷的加,加几次后架不住师娘气的告诉师父,师父碍于面子,本不想管的事也得象征性的要罚罚站。” 游小真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他大爷般将双手搂在脑后,须臾叹了口气微笑道: “你那时候总吊着个脸在一旁冷眼看着,一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我还以为这些事你都不记得了呢。” 说话间,吴奇也慢慢坐在了侧手边的小沙发中,他微笑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沉沉说道: “真奇怪,明明那些年里这些细枝末节到仿佛只消被风一吹就能消散般的诸多小事,如今却历历在目,就好像昨天刚刚发生过一般。” 游小真没接话,他只是回给吴奇了一个浅浅的微笑。这个微笑沐浴在清晨柔和而略带暖色的晨光中,这使吴奇突有些恍惚,他恍然忆起,曾经的曾经,眼前的这个青年,还不是如今这四海鼎鼎有名的游氏公爵大人,而曾经的曾经,自己难道不也一样吗? 光阴难再返,时光使他们成长为了足以遮挡一方风雨的大树,也同时剥夺了他们太多太多美好的过去。 吴奇略为苦涩的笑着摇了摇头,片刻,他正色问道: “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六十七抢叉子游戏 在游小真和吴奇的这顿未来即将改变整个世界格局的早餐会话还没开始时,同样身在海岛另一隅的父子二人同样在进行一次有别往日的对话。 在苏萧焕的发问字句落定,少年奕天少见的没有及时回答父亲的提问,他低着头坐在椅子上沉默着,好久好久,久到苏萧焕觉得这个孩子也许不会开口时,奕天却轻轻开口了: “爸爸,您记得吗,小时候,我曾和您有过一个约定。当时我们约定,我如果能在您的视野范围内坚持二十分钟不被您抓到,您就会无条件答应我的一个请求,您还记得吗?” 苏萧焕当然记得,那时候孩子大概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个头没有现在这么高,身边也没有那么多形形色色古古怪怪的人,那时候老二刚刚打了个自己一枪离开了自己身边,那时候,燕大哥和大嫂都也还在世…… 苏萧焕叹了口气,他骤然有些不敢回忆,不敢回忆便也只能叹气,于是他点了点头淡淡道: “记得。” 少年闻言抬起头来问他: “这个约定,现在还作数吗?” 苏萧焕沉默着,还作数吗?眼前的这个孩子早已不是昔日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小孩童,他如今是暗狱半点水也不掺的外勤人员,是手底下有着一群性格虽然奇怪,但能力却不得不令人惊叹的小队长,平心而论,苏萧焕没有把握一如当年那般跟他做这样一道约定。 “您不敢?” 出乎意料的,眼前的少年突然看着他,用那种直勾勾,仿佛积蓄了许久力量小老虎般炯炯有神的目光看着他,奕天说: “那……我们换一个方式好吗?” 说话间,他的目光转向了简易办公桌面,他的手法很快,一道银光闪过,原本摆在桌面上的银质叉子便被他抓在了手中。少年用左手握着这把精致的银质叉子,静静看着男人一字一句道: “我们换一个约定,十分钟之后,谁是这把叉子的主人,另一个人就要答应叉子的主人提出的一个请求。” 苏萧焕没忍住的皱了皱眉,他向眼前的孩子看去,直到他确实感觉到这个孩子是认真的——因为少年此刻的目光是那么的坚定而执着。 男人思忖了一下,过了大约三四秒后才说: “为父为什么要和你做这样的约定?” 这样的约定对我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爸爸……” 奕天似乎在犹豫,但当他的目光落定在手中的叉子上,他的表情又莫名变得坚定了起来,他说: “您知道的,我身边有位叫云澜的系统高手。别说在这海岛上,便是放眼整个世界,除了四哥外,几乎都少有人是她的对手,自然也包括两位叔叔在内。” 他的话音说到这,苏萧焕的目光已骤然一沉,男人慢慢抬头向他看去,说: “你是在威胁为父?” 奕天在父亲冰冷的目光后下意识的低下了头,他显然是在硬着头皮说话: “天儿……天儿不敢,天儿只是希望您能……” 奕天抿了抿唇,他的话语转了话锋: “更何况,天儿也未必就能赢得这个约定不是吗……” 苏萧焕冷冷的注视着他,见少年一直低着头一副不敢看自己的样子,这才道: “你要和为父提什么要求?” “我……” 奕天偷偷抬头,他瞧了父亲一眼,这回以更小声的声音说: “这得赢了后才告诉您,不然我怕您不和我做约定了。” “呵……” 苏萧焕叫这小子气的鼻孔出气冷笑了一声,他真是搞不明白这小崽子没几天不见从哪学来的这些弯弯绕的东西,想来自是他身旁那些奇奇怪怪之人的馊主意,但他也懒得再追究,毕竟花十分钟的时间抢个叉子可比苦口婆心谆谆开导省事多了。 此念一至,他伸出手去慢悠悠解下手腕上的那只多功能作战腕表,继而冷着脸给少年递了过去道: “什么时候开始,你说了算。但你听好了,你这算是无缘无故扰乱作战计划,按照暗狱的规矩,事后为父是要把你送去暗狱的刑堂的。” 奕天有些傻傻的接过父亲递来的手表,他显然没料到父亲竟就这样答应了自己提出的要求,忍不住的有些欣喜,在很大的“嗯”了一声后,苏萧焕都有些怀疑这小崽子八成是没听到自己的后半句话也不一定。 当手表确实被少年握紧在手里,当苏萧焕似乎还想要说句什么话时,奕天已经“咔嚓”一声按下了手表上的倒计时,然后,在男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突然冲到窗口边,扬起手来,“嗖”的一声响,他狠狠的,将那只从窗户中向外丢了出去! 苏萧焕愣在了原地,他显然没有想到这孩子会突然搞出这样一手,他少有的,愕然向站在窗边刚刚丢了叉子的孩子看去。 奕天就这样拿着父亲的手表站在窗口边的地方,手表上的时间正在一秒又一秒的数过,苏萧焕眯了眯眼,就在他张开口要说句什么时。 “爸爸……” 少年突然从口袋中掏出一只略显有些古旧的手机,手机的屏幕此刻正对着男人,屏幕中是一段即时的现场视频直播,视频的采景地正是这天外天大酒店的楼下,视频中,冷着脸的离姬正从地上捡起那只刚刚被从窗口中丢出去的银质叉子,却听奕天说: “您输了。” 奕天认真的,在向他父亲宣告一个事实: “我们刚刚做的约定是,十分钟后,谁是这把叉子的主人,另一人就要接受主人提出的一个条件。我相信在接下来十分钟的时间内,您肯定没有办法从这里跑到楼下再从离姬手中抢过这把叉子,而且楼底下也不光只有离姬一个人。” 楼底下现在都是我的人,少年默默想。 苏萧焕在他说完这一系列的话后,此刻看向他的表情实在是有点难以描述,那是一种……仿佛海上风暴前宁静到异常的压抑。 奕天几乎硬着头皮,一字一句说完了接下来的这句话: “按照约定,您……您现在……现在应该要答应我的一个请求。” …… …… 六十八贪狼与猎豹 “按照约定,您……您现在……现在应该要答应我的一个请求。” 在少年以一种足够坚定却又十分谨慎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时,苏萧焕心底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他此刻在想,到底还是个孩子,虽然已经到了迫切的想要向这个世界证明自己的年龄,可所行与所做之事,难免让人觉得还有几分稚气。 苏萧焕的失笑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作为父亲与儿子,他想,他恐怕永远也无法像对待妻子或是女儿般去对待眼前的这个孩子。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苏萧焕没有办法准确的描述,但毋庸置疑的是,他一定是希望这个孩子能幸福快乐的。 所以,即便男人的脸色此刻是乌云密布阴沉加霜一般,他还是决定耐着性子去破例听听这孩子近乎无理取闹般的稚嫩行为,他说: “说说看,你的要求。” 当一切事情变得太过于顺利,当父亲的反应一反常态。奕天的第一感觉是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实在有些不太真实,于是他傻傻站在窗口边的地方,看着男人……眨了眨眼。 苏萧焕是真的赶时间,在即将要和妻“对弈”的这盘棋局上,他不能马虎也丝毫不敢马虎。帝国第一位女将官紫眮曾是一个具有着十数年作战经验的一线作战员,因为昔日所司职能不同,苏萧焕可以肯定,紫眮参与过的行动计划以及她所见证过的生死甚至要远远超越他这个——曾被世人封为传奇人物的飞鹰将军。 这个世界,总有人是在幕后的,而往往也许被暴露出来奉在神坛上的人们并不需要被警惕,需要警惕的永远是……曾像妻子一般,身处幕后的人们。 苏萧焕不打算小觑妻子,他从来都不会小觑任何一个即将到来的“敌人”,所以当少年傻傻站在原地以一种毫无意义的举止拖延他的时间时: “表。” 苏萧焕阴着脸指了指孩子手中自己的那块作战手表,奕天下意识傻傻的给父亲递了过来,苏萧焕一边将手表戴上手腕,一边头也不抬的说: “这样,你的事先放放,我等等要去见……” 苏萧焕的话音一顿,很明显,他是考虑到底要不要告诉眼前的孩子。当他抬起头,沉默着看了一眼此刻正直勾勾盯着他的少年时,他似乎做出了最终的决定,他说: “我等等要去见你妈妈和秀文,我有些话要问他们,你要不要一起来?” “啊……啊?” 奕天傻傻看着父亲,此刻几乎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 苏萧焕颇没好气的皱了皱眉,他不喜欢把同样一句话重复第二遍,便迈开步子径直向外走去了。 “去!我要去!” 奕天像只大金毛般贴了上去,欢呼雀跃之情溢于言表,直到二人穿过遍布客厅的满地排线时,男人下意识拦了少年一下以免后者踩到排线。苏萧焕扭头沉着脸皱眉看他,少年自知理亏的默了下来,期间不忘悄悄向父亲看上一眼。 男人的表情虽是不好,但终归还是转过头就事论事吩咐道: “你把那叫云澜的叫上来接替你乾天叔叔的位置。” 话音一顿,他转而看向正忙碌在电脑前的乾天道: “乾天,你停一下手头的工作,去查一下这处天外天的资产是否确实属于修罗的少主寒双。如果是,他人此刻肯定也在这里,你找机会生擒了他晚点带到老四的私人会所去,我有些话想和他单独聊聊。” 乾天点了点头,应了一声的同时站起身来,他似乎沉思了一下,末了还是有些疑惑的问: “主子,您怎么能肯定寒双那小子现在也在这呢?” 苏萧焕白眼一翻,没好气的看他道: “当年寒二哥去世后,我们召集二哥旧部一手扶植起了修罗,此后不到两年的时间内还是孩子的寒双就对整个修罗进行了大换血,即便我们在此事上有刻意的放水,你以为,当年仅凭一个孩子就能搅起这么大的风浪吗?” 乾天愣愣,片刻“啊”了一声道: “您难道是怀疑秀文和寒双在早年间就已有往来?” “不是怀疑,是肯定。” 苏萧焕沉着脸淡淡说: “世人皆知贪狼将军秀文和猎豹将军寒毅当年是死对头,可你知道昔日定乾坤的顶峰会晤是怎么展开的吗?” 乾天皱着眉想了想,说: “不都说是莫老将军和少帅寒毅在顶峰之上谈了三天三夜的话,从而未出一兵一卒便收服了寒家最精锐的主力军,这才有了今日的帝国。” “是,寒二哥弃暗投明拜入老师门下确实是一段可入史籍的佳话。可其实很少有人知道,当年陪着寒毅在顶峰山上话谈三天三夜之人,却非是老师。” 苏萧焕的话音很低沉,这低沉声音仿佛穿越了时光,穿过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春夏秋冬。 乾天听到这大为吃惊,少有的惊叹的道: “难道说?!” “当年陪着寒毅在顶峰山上谈话的人是秀文。那年,老师的部队当时被寒毅的寒家军团团围困逼在顶峰山上几乎弹尽粮绝,是秀文闻风后连夜千里只身而来。他从后山小径一个人摸上了顶峰山,找到了当时的寒毅,在寒毅要杀他的时候,他要求寒毅单独给他五分钟时间。” 苏萧焕轻轻的诉说着,他的面容依然是一如既往没有半分表情的: “帝国建国后,所有人都知道猎豹将军寒毅和贪狼将军秀文是死对头,因为猎豹军和贪狼军是当时帝国最为如日中天的两支军级单位,多少的眼睛在他二人身上虎视眈眈。所以后来所有人都知道猎豹将军寒毅下狱,是贪狼将军秀文做的手脚,便连秀文自己都承认了。可你觉得,就凭这样的交情,秀文真的会害寒毅吗?” “主子……” 乾天一时张大了嘴,他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苏萧焕转过身去,他头也不回的向门外一边走去一边淡淡说: “二哥走后,我这么多年对寒双不管不顾,是因为他的身边……从来都有一个比我更强大的人帮衬。” …… …… 六十九古老之匣 “紫婶婶,这个梵文匣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玄冰木制成的梵文小木匣刻满着无人能看懂的字符,紫眮将玄冰木匣托起在掌心之中,这古老至极的木匣子此刻在她的掌心中静静沉睡着,听闻寒双发问,紫眮微笑着摇了摇头,须臾叹了口气说: “这是你们寒家历代的传家宝,它第一百零一任主人曾是你的父亲,帝国的传奇青年将领寒毅。双儿,你知道关于你的家族,以及你爷爷的故事吗?” 寒双正从下人呈上的托盘中拿起一杯水,听到这儿他拧着眉向紫眮看去,反问: “我爷爷?” 紫眮笑笑,她将手中的梵文匣放在了眼前的茶几上,并用秀美的食指叩了叩匣身轻声说: “寒家是个很古老的家族了,众所周知帝国如今有世代相传的四大豪门贵族,在政治军事上享有和执政党议会团同等地位待遇,现如今年轻一代的代表人物你我都不太陌生。” 寒双沉默着喝了口水,听到紫眮这话他冷笑一声,话语中略有讥讽之意: “不错,游家那个小子早年就已名声在外,自几年前继任了游家族长后,更大幅度改革氏族往日战略方针,资金链百分之八十以上全部注入商贸产业链,如今可谓是帝国乃至世界范围的资产垄断者了。” 紫眮听寒双这么形容小真,不由下意识的笑了笑,她的目光再一次看向茶几上的梵文匣,突叹: “这是你所知道的,你所不知道的是,在距今大概几十年前的曾经,这片土地上,最大而最古老的氏族并非现如今四大豪门家族任何一族。” 寒双冷不丁拧起了眉,说到这向紫眮看了过去,却见紫眮同样回看他一眼点点头道: “你的爷爷,寒氏,是当时最古老最庞大氏族寒家的族长,而不夸张的说,你们寒家曾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而如今鼎鼎有名的四大豪门贵族,曾经的曾经……实则都是你们寒家的守护氏族。” 寒双眯着眼向紫眮看去,显然是在思考对方话语中的真假性。紫眮面对他带有质疑十足的眼神柔柔笑了下,时光实在带走了太多往昔曾以为无论如何也难以忘却的记忆,因为历史的记录者们刻意的引导,因为当权者们刻意的塑造,又因为人类确实是一种很容易遗忘的动物,所以她并不意外于寒双的质疑。 紫眮只是伸出手去,她又一次,用秀美的手指一寸寸抚摸过那古老的梵文匣,她轻声说着: “告诉你这些的原因并不是为了让你知道你的家族曾经是多么辉煌,而是为了告诉你,你的父亲寒毅,到底是怎样伟大的一个人。,令人惹眼的荣华富贵,常人难以想象的尊贵地位,乃至家族血脉世代传承的荣耀,寒二哥抛弃了寻常人也许终其一生都难望其项背的一切,所求的,不过是命运的正义与公平。” “命运的正义……与公平?” 寒双喃喃自语。 “你父亲有多么的伟大,它……” 紫眮指了指茶几上那小小的玄冰梵文匣: “这个你家族世代传承的宝物,如果你当真做好了心里准备,想要了解你父亲的一切,它便可以告诉你一切的真相。但婶婶也必须要告诉你关于你父亲的遗志,寒二哥并不希望这匣子里的东西会重见天日,所以关乎接下来将要做的事,婶婶和……” 紫眮的目光,看向了那窗边轮椅中的一抹身影,那人儿静静坐在木制的轮椅中,他仅以侧脸对着二人微笑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他的笑容显得平静而淡雅,有一种浸润着时光的味道,他的身子沐浴在清晨间不太刺眼的眼光下,即便身有残疾行动不便,但他那优雅而闲适的意态,却仿佛会让世间所有事物在他身前不自然的低下头。 秀文在紫眮提及自己时并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来,向此刻看向他的二人微笑了一下,秀文的这个微笑温暖而平和,眉眼间仍可见他年轻时的风华绝世。 紫眮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都希望你来做这个决定,到底要不要让匣子里的东西重见天日。” 寒双在沉默,他冷傲的眼神静静看向茶几间的梵文匣,他就这样沉默着注视了许久许久,突问: “我父亲……寒毅他当年想要做的事,达成了吗?” 紫眮在他的问题落定后转头向秀文看去。秀文似乎觉得窗边有些冷,于是他伸出手去拉了拉盖在腿上的乳白色裘毯,在不紧不慢做完这一切后他才向寒双看去,秀文平静的点了点头说: “寒毅当年所想的一切,都已达成,当然,他也从来就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 寒双从秀文的这句话中听出了他对父亲的高度赞扬,但他心中是有疑惑的,于是他问: “如果我打开了这个匣子,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将破坏……寒毅所构造的……现有的一切?” 秀文微笑: “是。” “如果我选择不打开呢?” “也许会,也许不会。” “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不打开它,你是不是就会死?” “……” 大概没能料到寒双突如其来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秀文素来平静的笑意似乎在时光的缝隙间也僵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一下,他便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微笑道: “我并不畏惧死亡,你也大可不必考虑我,更何况,无论你是不是会打开它,我的生死,都已与此事无关。” “那与什么有关?!” 寒双很少显得如此咄咄逼人,这惹得紫眮不由是多向他看了两眼,秀文的笑,则依旧是平和而略带一丝超脱的,他说: “你还年轻,还不能懂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远远要比死亡难得多,再者说,我很早以前就和你说过,我不是你的任何人,我所教你,只不过是因为我想教你,我和你没有任何的关系。” 寒双没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窗前轮椅中的那抹身影,许久,他用沉沉的眼神盯着那抹身影说: “你早年总同我说成王败寇,我父亲是技不如人死在你手里的。可我自己调查后却发现事实是寒毅是死在了苏萧焕手里,所以我一直以来恨苏萧焕入骨,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秀文向他看来。 “你教会我一切并给我了一切,可你连句老师都不让我叫你。我本是想恨你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无论如何又恨不起来你,秀文,你真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 寒双说话间,站起身来慢慢将茶几上那只梵文匣拿了起来,他就这样站定原地静静看了手中梵文匣好一会儿,最终冷冷道: “我会打开它,无论里面的东西是不是能救你的命,都跟你无关。记好了,这是我寒双的意志,与任何人都无关!” 说完这句话,寒双便拿着梵文匣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 …… 七十绝杀锁链   寒双离开后,坐在轮椅的身影微笑着向紫眮看了一眼,秀文的这抹笑意很复杂,有几分长辈对小辈的宠溺,更有几分无可奈何与感慨,紫眮大概是明白他的微笑的,她说: “到底是寒二哥的孩子,不枉师哥这么多年费尽心血倾囊相授,可师哥为什么不让这孩子称一声老师呢?” 轮椅中的人儿听她发问柔柔笑了笑。秀文摇了摇头,用温柔而平静的目光注视着紫眮,他说: “你也听到了,我不是什么好人。都说人和人之间是讲缘分的,在这世上,即便是对的人,倘若相遇在了错误的时间中也非什么幸事。身染子种绝杀后,我性情一直不太稳定,冥冥中虽总记得要为寒毅那老神棍护下这孩子,可……” 秀文说到这,似乎有些无奈的又一次摇头微微一笑,他看着紫眮轻声说: “这些年来我对这孩子并不好,早无当年老师托我带萧焕时的那般耐心。细枝末节处有些我如今已经记不太清了,可我总归还是知道的,人倘若总携着一身的戾气,定不能塑造出什么好的因果。” 紫眮听得心里有点难受,她下意识道: “师哥是遭到了绝杀的反噬,这些年里才会做出许多大反常态之举,师哥莫要太过自责了。” 秀文听她如此说来一时笑意更深了,他突的长长叹了口气,扭过头去看向窗外那湛蓝色的天空,他说: “绝杀不过是个诱因,说到底,还是我的内心太过于软弱,这些年来我所被打败的……从来都不是绝杀所带来的那股戾气。” 那又是什么呢? 秀文话说到这里,不再往下说了。 紫眮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那个一击打碎了昔日惊才艳艳贪狼将军内心防线的东西,那个压倒了面前这个男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决定,那些来自重要之人的或隐忍或失望或是假装不知道…… 秀文从来不如他自己所说,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软弱的人。 因为紫眮没有见过哪个软弱之人能决然背负起骂名,即便身入万丈深渊也不回头。 紫眮也从来没有见过哪个软弱之人可以为了在乎的东西从九天的骄子堕落为地狱火海中的恶鬼——紫眮永远都记得的,便是眼前这个人人所唾骂的恶鬼,昔日,他曾连只兔子都不忍伤害。 紫眮觉得难受,那种因为知道一切真相足以压的人喘不过气来的难受,话语早已苍白,她只能摇摇头很坚定的说: “不,师哥从来不是个软弱的人。” 秀文没有答话,他只是静静微笑着看向紫眮,许久,他说: “傻丫头。” 三个字后话音一顿,他蓦地却是摇摇头又一次的笑了,秀文说: “你可知道,师哥是真的羡慕你啊……” 紫眮的眸中,不知何时隐隐有了泪色,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终究,她只能含着泪勉强哽咽笑道: “师哥说的这是哪里话,师哥是帝国百年一见的少年天才,是帝国的开国元勋更是贪狼军的最高领袖。即便是后来被迫离开了帝国一手创建的那失落之土,但只要放眼这整个世界,又有哪人,不得对着师哥竖起一只大拇指。” 秀文笑着坐在轮椅中摆了摆手,他摇摇头,似是不想再和紫眮继续这个话题道: “寒家这小子已经决定要将梵文匣里的‘绝杀锁链’拿出来了,你呢,丫头,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话题转了话锋,紫眮的神色也凝重了起来,她若有所思的看着秀文,好一会儿后才轻声说: “我想……还是要先确定梵文匣里的这条‘锁链’,是否能救师哥的命。” “不必了” 秀文笑着摆了摆手,他说: “我看这事没那个必要了。” “师哥!” 紫眮听得有些心急,只道这人怎么谈及自己身体的事这么不当回事,她还想要说些什么,秀文已笑着打断她道: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别说是现在,便是放在两三年前,我的身体也早已不能再像当年那样,这具身体肯定没办法再接受一次子种绝杀和锁链的结合。” 这是一句事实,作为当年项目第一负责人的紫眮又怎能不知道。绝杀分为母种绝杀和子种绝杀,母种绝杀就是神之血本身,而所有的子种绝杀都是她当年所带队的科研组从母种绝杀中提炼而出的。 这批子种的绝杀曾被大批量的投入到现实科研项目中去,从而塑造了一代代不为人知的作战尖兵。当然,这些尖兵最后的结果大多都死于在绝杀第三期的副作用下,便是少数活着的,也早已称不得正常人。 吴奇其实是第一个例外。 因为那年,寒毅二哥拿着这只祖传的梵文匣找到了自己,寒毅说,这只梵文匣必须要经寒家直系子弟之手滴血打开。当经过寒家子弟之手滴血打开了梵文匣,匣中就会出现一种被命名为“锁链”的特殊物质,这个物质可以控制乃至逆转绝杀带来的副作用。 锁链,就像是掌管着“绝杀”的一把钥匙,现代科学上,可以称之为绝杀副作用的抗体。 可惜的是,这种由特殊物质构成的抗体受到很多条件的制约: 一、此锁链无法被复制,并且每个寒家的直系子弟,此生只能打开一次,其后二十五年内此匣无法再被任何人打开。 二、此锁链可以经由人体多次转移,却唯有刚出现在梵文匣时被称为一代锁链。 三、一代锁链本身将具有一定的“副作用”,但因年龄而异,年龄越小,产生副作用的可能性就越小。 当年寒毅所带来的那条“一代锁链”,是经由寒家老爷之手产生,这条锁链落到紫眮手中后阴差阳错的失踪,最后是怎样救了吴奇的命如今已不得而知。 而第二条锁链,那条由寒毅本人带来的“一代锁链”,当年注入在了拥有子种绝杀秀文的体内。 至于这即将出现在人世的第三条…… 紫眮目色沉沉向秀文看去,他们二人都没有说话。 如今,神之血即绝杀惊现海岛。寒毅曾说过,寒家的秘史史籍上有载——当母种绝杀和一代锁链相遇,真正的神明,亦将降世。 …… …… 七十一燎原会晤 在岛国特批使馆的休息间中,帝国最年轻的豪门族长正与帝国最年轻的少将进行着一次不为人知的对话。 这一年的吴奇和游小真都未满三十岁,然而包括他们自己在内,没有人知道这次简单而又不凡的对话将会改变日后整个帝国乃至世界的格局。很多年后的史书上对二人这次仓促而秘密的会晤有一个有趣的称呼——翻开历史的新篇章,燎原会晤。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正在聊天中的二人显然并不知道他们的这场会后很多年后会被载入史籍供后人敬仰。 事实上,游家的家主游小真此刻依然以一种足够散漫而很没规矩的姿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牛奶,直到吴奇见他喝的差不多了,这才拧着眉毛哑着嗓子问他: “我听说,不日前第一执政党曾向你抛出过橄榄枝,希望你能参选此次议会团的选举?” 小真正翘着二郎腿没个正形的在沙发中喝牛奶,听闻吴奇发问,他先是伸出舌头舔掉了嘴角的余汁,这才歪过脑袋来笑眯眯看着吴奇说: “吴将军的消息就是灵通哈,这事……别说你们军部的高层了,连我们四大贵族内都还没多少人知道呢!” 吴奇日常见惯了严谨有序的军人作风,此刻见他样子既散漫又没正形,好在嘴中到底说出来的话还算能听,便无奈摇了摇头道: “高层们站队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庄家从来都是风水轮流转着坐。第一执政党此前一直蛰伏在水下,此次如此高调道破和你们四大贵族之间的关系,军部和特殊议会团这边,不警惕些也是不可能的。” 游小真笑笑,摊摊手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说: “我又不值钱,那第一执政党这次能开出这么好的筹码想拉拢我啊,主要还是因为看上我游家家主的这层身份了呗。” 吴奇知他是打哈哈,唇角含笑又一次摇摇头的同时还是问道: “不过我听说,军部和特殊议会团这边对你的许诺也很有诱惑力,不是说要颁发给你一个‘荣誉年轻将领’的称号吗?” “嘿!” 小真佯装大吃一惊的模样瞅着吴奇道: “你属耗子的不成,这种偷偷摸摸的事都能叫你给知道了?!” 吴奇叫他搞得有些无奈,站起身来转身去饮水机前一边接水一边头也不回的问他: “那大名鼎鼎的游家家主呢?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来?” 游小真在他这句问话后干脆盘着腿坐在了沙发上,他以手支着下巴全然一副真的沉思中的模样说: “很难选啊,说实话其实两边都挺好的。如果选了第一执政党那边的话,以后游家在经济和贸易上的往来就能在帝国中一路绿灯;可军部这边也很棒啊,游家自此就可以有放宽政策的私人武装,而且日后我做起相关产业来不是也很名正言顺吗?” 吴奇拿着水杯站在不远外瞧他,一副这个人真是给根杆子就能把天空捅破的模样,但他知道,游小真看似轻浮的言语实则句句都是实话——的确很难选,因为两边都很好,这是现如今帝国最巅峰的两个权利集团,未来帝国的主人肯定不出其右。所以不管游小真此刻选择哪一个,都证明着他自身的价值早已不容人小觑。 在吴奇就这样沉默着沉思了一会儿,突见散漫坐在沙发上的游小真抬起头来问他: “你呢,大名鼎鼎的尖刀,帝国最前途无量的青年将领?” 吴奇端着手中的水杯没说话,他只是静默,静默着看着不远外沙发中的游小真,许久许久,他的唇角才泛起了一丝苦笑,他道: “你还不知道我吗?我还有选择的权利吗?我和你不同,我早已是局中之人。当年,第一执政党老人家之所以高调扶我上位,目的就是为了给军部的这些人展现他的能力,他是用我在告诉军部这方的高层,他在看着呢,而我,正如代号一般,从来只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把刀罢了。” 话音一顿: “于军部而言,军部永远不可能信任我;而对于第一执政党来说,他们知道,我永远也不敢背叛他们。我是没有选择的。” 游小真当然知道,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人这些年素来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吴奇正处在一个上不去也下不来的地方,在权利的这场斗争中,所有的知情人都知道,他不过就是一个应运而生,最终必须要被舍弃的棋子罢了。 “谁说你就没有选择了?” 游小真突然拍了拍屁股,他从沙发上站起了身来,他骤然间站直了身子向吴奇看去。这一站下吴奇才发现,当眼前这个素来嬉皮笑脸没个正经的身影笔直站立,当游小真的目光开始深沉而平静,他突然间发现,眼前的这位游家家主……正如传闻中所说,他的身上有一股天地撼而不为之所动的气魄,便见游小真注视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第一执政党也好,军部也好,这些东西都是现成的。而我游四爷做事,从来不捡现成的做,因为——太没趣!” 游小真话说到这,他目光若剑,唇角噙着一丝笑意,他就这样直勾勾盯着吴奇慢慢说道: “二货,我要选你。我要选你这个如今在所有人眼中不过是一个傀儡的棋子;我要选你看似上不去也下不来的骑虎难下;我要选你……这世间最为不可能的可能。” 吴奇愣在了原地,端着水杯,傻傻的,看着游小真说出的一切,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游小真如今代表的势力,是整个帝国四大豪门乃至帝国半数以上的经济命脉。于是他只能傻傻的张开嘴,他说: “你……你疯了……” “我没疯。” 游小真在微笑,他突然走上前来,他从吴奇已经僵硬的手中很轻易的拿过了那只透明水杯,他就这样很散漫的扬起脖颈喝了一口,继而将水杯送还到吴奇手中说: “二货,我是个商人,我很清楚我自己在做什么。巧在,眼下我所需要的,你刚好有,而我所拥有的,你刚好需要。” 吴奇听到这忍不住道: “可是我如今所拥有的,那两个已经向你抛出橄榄枝的集团比我只多不少!” 游小真听吴奇低沉而近乎惊呼般的话语,一时笑看向他道: “很可惜,他们却都给不了我最终想要的东西。” 吴奇自然紧紧追问: “什么?!” 游小真在他这句追问后慢慢向他看来,吴奇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素来嘻嘻哈哈的身影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而深沉,游小真就这样盯紧了吴奇的眸子,吴奇同样从游小真的眸子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游小真极慢的说道: “飞鹰军蒙冤的史实,绝杀计划的一切真实,以及……来日师父他们的安然无恙。” 这一切的一切,眼下的两个集团利益都无法给我,却——唯有你不同! 游小真看着眼前这从震惊到渐渐平复下来的身影想,即便我如今选择了你未来将困难万分,但我愿意为此而赌一把,赌上游家世代的荣耀,赌上我如今所拥有的一切,也赌上……我游小真的性命! 吴奇知道,自己的手在隐隐的发抖,但他依然握紧了手中透明的玻璃杯,直到他慢慢抬起手来,他就这样小小的嘬了一口杯中早已凉透的白开水,在此之间他一直紧盯着游小真,后者自然也紧盯着他一言不发。 最终,吴奇将玻璃杯移开唇边说: “成交。” …… …… 七十二往日真相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天外天豪间时,奕天若有所思的跟在父亲身后突然低声道: “爸爸,如果按照您刚刚所说,妈妈和秀文待在一起是为了此次各国都在争抢的特殊能源,这个特殊能源,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为父和你四哥初步推断……” 苏萧焕轻轻向后瞥了一眼面有疑惑的孩子,迈开步子一边向前一边淡淡说着: “它和多年前你母亲研究出的‘绝杀’药剂,及古籍中所记载的‘神之血’应该是同一件东西。” 奕天愣了愣,下意识道: “可以赋予人们异能的‘神之血’和……能够增强个体能力的‘绝杀’药剂是同一件东西吗?” 苏萧焕沉默着点了点头,他走在儿子的身前头也不回的淡淡道: “不错,你四哥说过,距今百年前出现的‘神之血’曾被保存在游家的祖陵秘库中。老四推断,当年,游不凡为了争夺游家家主之位,将这份‘神之血’作为筹码交给了第一执政党的一把手‘老人家’。而后,以老人家为首,联合军部和特殊议会团的高层们一起促成了‘钥匙计划’的立项,不久后,‘钥匙计划’正式更名为‘绝杀行动’。” “那也就是说……” 奕天傻傻的看着父亲,下意识喃喃自语道: “妈妈曾经过的绝杀药剂,其根本上就是……就是神之血,更是如今出现在岛国上,被各国争抢的‘特殊能源’?” “对。” 苏萧焕点了点头,补充道: “而且可以肯定的是,你母亲昔日肯定知道‘绝杀’就是‘神之血’。如果她昔日早就知道了这整件事,不难推断,秀文和寒毅二人也早已知晓。” 奕天下意识的呢喃: “这也就意味着……” 苏萧焕接下了儿子的话,话语铿锵而坚定: “这也就意味恐怕整件事另有隐情,无论是寒毅二哥作为叛徒离奇的被处决,还是后来秀文莫名其妙的背叛。” 少年不由皱起眉来,他抬起头看着身前的父亲,追问道: “那您觉得……妈妈他们又是在隐瞒什么呢?” “这中间其实有三件事存在着蹊跷,一、老师莫鼎天当年在寒毅被判决一事上不予表态可以理解,毕竟他们二人间并没有什么感情,但是,作为秀文……” 苏萧焕沉默了一下,继续说道: “秀文从小是在老师身边长大的,那年他的突然背叛搅得整个帝国满城风雨,可离奇的是,唯独老师,这个和秀文关系最密切的人,他在这件事上,竟然同样没有什么表态。” “您是怀疑……” “就像寒毅和秀文二人间的关系一样,也许背叛这件事追其根本也一样,背叛,不过就是做来给大众一个更好的交待。” “那秀文伯伯又为什么要背叛呢?” “这涉及到第二件蹊跷的事,秀文这些年曾频频回到帝国大开杀戒,所杀之人皆是一些了不得的高层,可帝国事后的追究处理方式实在是匪夷所思——除了大肆的报道外帝国根本就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举动。” 苏萧焕话说到这,转头向少年看了一眼,他接着说: “你四哥前段时间曾对这些被杀的高层做过相关匹配对比,而这些人只有一个唯一的共通处——他们曾经都是‘绝杀行动’的相关者。” “您是觉得……” “不是觉得。” 苏萧焕打断了孩子的话,他说: “是可以肯定,无论是受到什么人的指使,秀文正在解决当年对‘绝杀行动’知根知底的相关者。” “那么第三件蹊跷的事呢?” 孩子问到这,苏萧焕渐渐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向身后的少年的看来,他就这样沉默着注视了少年好一会儿,这才说道: “第三件,就是‘绝杀行动’本身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行动。你母亲接到这件任务时,相关知情人告诉她‘绝杀行动’是为了改变人类的未来;但等到‘绝杀行动’正式更名后,却不难发现行动本身已被投入军用,绝杀药剂培养出了大批量异于常人的尖兵;等到行动最后转交到我们三人手中,却是因为需要控制绝杀带来的风险而不得不进行血清……” “爸爸?” 苏萧焕话说到这,突然住了嘴,他显然是在想着什么,一时陷入了沉思,奕天不得已又唤: “爸爸?” “异能人士的出现、神之血可以改变常人的作用、贪狼军随之而来的被迫瓦解、老师的壁上观、绝杀的副作用、寒毅二哥的下狱……难道说?” 苏萧焕喃喃自语,他的眸子渐渐沉了下来,他低声念叨着: “即便如此,但这也解释不通啊……如果仅仅是因此,仅仅是因为忌惮二哥他们,只需要把他们这群人放在监控或者隔离区内就好,以当年寒毅二哥的身份地位,完全不至于要为此而丧命啊……” 苏萧焕摇了摇头,他显然是想不明白这最后的关联,但他知道,真相已经隐隐接近了,他又一次的摇了摇头,他还是想不明白——如果真是按照自己的猜想,寒毅其实完全是没有必要去死的,包括秀文在内,他们到底曾是功勋卓著的帝国英雄,即便后来帝国因为忌惮不能再予以他们高官厚禄,那也全可不必将人逼到如此境地。 毕竟——寒毅和秀文其实从来都不是什么贪恋权贵之人。 苏萧焕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节,他同样决定不再这么干巴巴的想下去,既然一切都是因这名为‘神之血’的特殊能源所带来,那么…… 无论如今这个特殊能源是在谁的手中,无论妻子和秀文此时拿着这件东西是要做什么计划,对苏萧焕来说,他都必须得到这件东西——因为这恐怕,是唯一一件,他可以用来和妻子与秀文谈昔日真相的筹码了罢。   【飞鹰系列、这一年】   刚刚立夏的光景,天气变得忽热忽冷,在飞鹰基地最高指挥官的办公室中,年轻的基地最高指挥官正蹙紧着眉头翻看着办公桌上一叠厚厚的文件。 “报告!” 办公室外,伴随着铿锵有力的报告,继而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进。” 年轻的最高指挥官头也不抬的将手中现有一份文件放在了桌面上,继而又拿起下一份执笔审阅。 “长官,第六航空大队乾天借调完毕,特此前来复命!” 挺拔如白杨般的身子少了些昔日里的青涩懵懂,二十四五岁的乾天这一年并不如很多年后身上带着那油腻的味道,这一年的他,刚刚被飞鹰将军下放到航空部队历练归来,年轻气盛而前途无量,至于飞鹰将军,他是要这小子回来给自己做副官的。 “恩。” 飞鹰几乎鼻孔出气般淡淡应了一声,对话到此他也没有抬起头来哪怕看乾天一眼,他只是继续审阅着手中的文件淡淡道: “借调过去有一年半了吧,感觉怎么样?” 感觉……怎么样吗? 乾天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忍不住的想,那自然是比十七八岁起待在您身边时强的,第六航空大队的指导员即便如传说中的一般又变态又严厉,那也变态严厉不过…… 但有些事乾天只能放在肚子里想想,所以乾天最后站得笔直立定在飞鹰将军桌前的警戒线后铿锵答道: “报告长官,一年半中下官与坤地少校共计斩获航空大队三等功五次,二等功两次,一等功一次,幸不辱我飞鹰军魂!” 一年半的时间中获得如此多的殊荣,乾天这一项项哪怕听起来都足以令人咋舌的成绩在桌后那人的耳中却仿佛化作了烟云,年轻的将军只是不太明显的点了点头,他将手中审阅完的又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继续拿起了一份头也不抬的说: “那边的指导员三个月前和我说,你和坤地当时在训练场中和一位飞行教官大打出手了。” 这不是一个问句,事实上,飞鹰将军实在是不喜欢说问句的人。乾天跟在这个男人身边这么多年,知道这个男人但凡说出口的所有话都是有理有据的。飞鹰不喜欢无缘无故的去指摘别人,但这也就同样意味着,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都是有意义的,乾天必须得谨慎作答了。 “是。” 事实是必须要承认的,解释也是一定要解释的,乾天挺直了身子一如几分钟前以一丝不苟的军姿站定在原地答道: “报告长官,下官和坤地都是带职暂时借调下去的,您知道,这些基地一线的作战员们通常都会因为不服气前来挑衅,所以下官和……” “咔嚓”一声响,却是飞鹰突然盖上了手中的钢笔笔帽,他缓慢的,却确确实实冷着脸抬起头向乾天看了过去,乾天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飞鹰将军最后将那只很古老的钢笔轻轻放在了办公桌上,他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这只由老师送给他的钢笔最后会作为礼物传递到另外一个小生命手中——那将是他和妻子最为宝贵的结晶。 这一年,飞鹰将军苏萧焕刚满二十九岁,足以撼动帝国根基的一项巨大阴谋正在不为人知处暗自酝酿。虽说还不知道这项阴谋的存在,但即便是知道了,苏萧焕他们也全然无所畏惧,因为这一年的他们还很年轻,他们有足够的能力和时间去解决即将到来的所有问题。 眼下,苏萧焕要解决的是他的准副官的问题。 男人站起身来,一言不发,负手沉脸慢悠悠一步步的向乾天那边走了过去。苏萧焕的脚步是没有声音的,乾天却在这慢到极致的步伐下绷紧了身子,纵使是呼吸仿佛都不顺畅了起来。 近至身前,二人个头实际差不多高,可怎么看都觉得乾天好像矮上一些——毕竟他是深深低着头的。 “规矩。” 苏萧焕仅仅说了两个字,但两个字其实也就够了,乾天的身子微微有些颤抖,他低着头,身侧颤抖中的双手在男人的话语后忍不住捏了下拳头,显然,这是为了让他自己冷静下来。继而,他低下头,默默的,从一身戎装上解下了那根材质极好的武装皮带。 因为颤抖,他好几次试图去扣开金属制的皮带扣,但相继都听到了失败的声音,终于在最后一次成功打开后,他的双手和额角竟已布满了冷汗,他将武装皮带双手逞给苏萧焕的时候,后者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一丝情绪的沉冷。 几乎不需要苏萧焕多说,乾天在交出武装皮带后转头,几步走到办公室的右手边的墙前扶住,片刻他又觉得不妥,于是直起身来拽下衣物,再次双手撑在墙面上时他忍不住道: “长……长官,属下下午还要带三栖作战部队的第五支队训练。” 拜托您务必……手下留情。 “嗖”的一声轻啸,就仿佛划开空气般的干脆沉冷,武装皮带到了苏萧焕的手中似乎变成了可怖的利器,男人的话音依旧是淡淡的: “那是你的事,我不喜欢听过程,我只要结果,明白吗?” 犹如一道道刀锋划开了身后,它们连续而密集,而不留情意更令人疼的几乎忘记思考。乾天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扶住墙面,他艰难的点了点头,在不知道第几次磕在墙面上后话音开始颤抖结结巴巴道: “明……明白的。” “别再犯这种低级错误,以后要么别出手,要出手就干脆打服这些教官,让他们没胆子跑来我这打小报告,听懂了吗?” 话音每顿一下都是一记皮带的甩落,乾天有一种灵魂正在透过肉体被残忍重塑的感觉……他哪能听不懂,他再一次艰难的点头,汗水出的已经迷离的双眼,他答: “是……是。” 之所以选择这么简短的一个字,是因为他已经说不出更多的话了。 “长……长官~” 略显轻浮的声音在一声敲门声后推门而入,戴着眼镜的秦寿昇抱着一沓厚厚的材料站在房门口,他眨巴了眨巴眼睛,看着狼狈不堪的乾天和冷着脸向他看来的苏萧焕,片刻,秦寿昇轻咳了一声低下头向后退了一步,并且很有眼色的拉上刚刚被他推开的门嘿嘿笑着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长官乾天中校你们继续,我这事不急,不……” “寿昇。” 苏萧焕拧着眉,伸出手去拍了下乾天的肩膀,示意这场规矩的结束,男人将皮带递给乾天,目光此刻却是看着秦寿昇那边淡淡道: “你进来,有事和你们说。” 这一年,秦寿昇二十四岁,他并不知道,在不远的将来,他要选择背叛……这个他曾经许诺愿意为之献出生命的高大身影。 …… …… 【飞鹰系列、久别】 秦寿昇抱着那沓厚厚的,足可以将他整个上半身挡住的文件又回来了。 苏萧焕走到桌前拿起茶杯喝了口水的光景,乾天已经整顿好了军容,男人放下茶杯时见乾天正笔直站在不远外的警戒线外,不用太过于仔细观察,乾天的整个身子此刻都在轻微的颤抖着,额角上可见不可见的细密汗珠显示出他此刻很不好过。 乾天十六七岁划到苏萧焕手底下那年,苏萧焕刚刚二十有三,乾天是男人手把手带出来的兵蛋子。二人之间名为上下级关系,实则很多时候,苏萧焕更像是乾天的兄长,而于苏萧焕而言,乾天很多时候的确既像属下又像弟弟。 心底深处飘过一声叹息,男人给秦寿昇指了下办公室角落处的饮水机说: “寿昇,去倒两杯水过来。” 话音一顿,目光虽没看乾天,但话语却分明是对着他的: “你找地方先坐,怎么舒服怎么来,下午的带队训练你不用去,我有事安排你。” 乾天颤抖着身子苦笑了下,这个节骨眼上秦寿昇已经倒水归来,他一边点着头伸手接过,一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说: “请长官吩咐。下官……下官还是站着舒服些。” 闻言,苏萧焕不再搭理他,拿着茶杯自己坐在了办公桌后边那属于基地最高指挥官的座椅上,坐下的光景男人便开始布置任务了: “两件事,一、借调期满,我身边总共三个副职,寿昇现在是常务副官,人事和日常工作安排这两块还空着,你和坤地下午就去报道上任。” “是!” 乾天向男人行了一记军礼。 苏萧焕坐在办公桌后继续面无表情的说: “二、我师哥……贪狼将军那边前两天来信了,说他最近空闲,想到咱们基地这边来看看,你们好好安排,不要丢了咱们飞鹰的脸。” “是!” 这回换秦寿昇和乾天两人一起应答了。 苏萧焕点了点头,话说到这他看向了秦寿昇,他问后者: “怎么一大早匆匆跑过来,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秦寿昇微笑了一下,眼镜后二十四岁的容颜显得尚有几分青涩,他说: “文件倒都是些日常的文件,今天需要您签字过目的已经都给您抱过来了。” 苏萧焕看着桌上这摞完全可以挡住自己的文件面无表情点了点头,继而挥挥手道: “行了,没什么要紧事都忙去吧。” “但要紧的事其实还是有一件的……” 秦寿昇就喜欢这种大喘气的说话方式,苏萧焕沉着脸没好气的看他,秦寿昇则嘿嘿一笑说: “长官,三分钟前军部最高技术科研院所发来通告,紫少将会代表此行军部最高技术科研院的领导人……莅临基地指导参观。” 苏萧焕愣了愣,他抬起头向秦寿昇看去——这样的表情在他的脸上十足的罕见。 秦寿昇却分明不意外他会出现这样的表情,眯着眼镜后的小眼睛继续笑眯眯的说: “说实话,我觉得吧,嫂子肯定想您了,毕竟她这一被调去帝都领导sss级的秘密科研任务就是小半年的光景,嫂子刚走那会,天还冷着呢,基地东边的那个人工湖也没建好,这回她来了您刚好可以带她好好去看看……” “就你话多。” 苏萧焕瞪了秦寿昇一眼,通过表情虽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来,但话音不觉间却确实柔和了下来。 “嘿嘿……” 秦寿昇笑了笑,然后说: “那长官,按道理来说嫂子既然是以科研院领导人的身份来指导参观可是要住北边的贵宾楼的,您看我们是不是按照贵宾礼遇把她安排在……” 秦寿昇没再说下去,因为苏萧焕冷着脸慢慢抬头向他看了过去,秦寿昇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一句“开个玩笑而已嘛”,片刻赔着笑脸和男人连声道: “明白,明白,明白……下官这就去安排,还是单让嫂子的那群随行人员自己去贵宾楼里享受礼遇吧。” 至此,秦寿昇和乾天相继离开了。 飞鹰将军坐在办公桌前继续没什么表情的翻了会儿好像怎么也看不完的文件,突的,他放下了文件转头看去,硕大的办公桌上,靠近左边的方向正放着一只相框——相框中,他和妻子皆是一身戎装,妻子站在靠前些的地方冲他招手,他在后不紧不慢的和部下安排事宜,话都没说完妻等着急了,转过头走到他跟前来突然一把拉住他的手,继而有些俏皮又有些埋怨的一边拉着他跑了两步一边说: “哎呀,今天可是我们的订婚仪式,老师他们可都等了好久了,你这人能不能有点时间观念……” 有心的随行拍照人员恰好拍下了他二人一身戎装牵着手奔跑的这几步,苏萧焕一时看的出神了,所以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嘴角早已在无声无息间泛起了微笑。 ——大概有小半年了,妻忙,他也忙。所谓久别胜新婚,他突然有些安耐不住的想要见到妻。 …… 最高科研院的人通知到达基地的时间是帝都时间下午五点整,军方的人向来守时,但时钟刚刚走过下午四点半,基地专用的外宾停机坪中就呼啸着驶入了一辆明显经过改装的suv。 停机坪前执勤的小士兵不太熟悉这辆车,走下岗哨拦住敬礼表示要进行安全检查,车窗摇下,副驾驶中是秦寿昇那张笑眯眯的脸,他给小士兵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军官证,上面瞩目的基地副官大校身份让小士兵下意识的站的更加笔直了,秦寿昇摆摆手笑: “没事没事,上面通知下来了吧。” “是!” 小士兵把身子挺的笔直,就怕基地的副指挥官挑出他什么不是来: “报告长官,领导通知说今天下午五点会有一批外宾到来,停机坪已做好一切准备迎接外宾。” “好好……” 秦寿昇再一次笑着摆了摆手,那笑容亲切的实在让小士兵怀疑这人到底是不是传说中飞鹰将军身边最委以信任的军师,秦寿昇则转过头去看向驾驶座后,小士兵虽看不见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只属于长官的位置,秦寿昇此刻正看着座位上的那个人笑道: “您看吧,都和您说了,不用来这么早,来早了也是吹风干等,这附近还没什么能休息的地方,开车到最近的休息区得二十五分钟呢。” 改装过后的suv隔音效果极好,那人说话又很低沉,这导致小士兵只听见那人似乎说了句什么但详细的却一个字都没有听清,秦寿昇则在这句话后撇了撇嘴说: “是是是,反正也就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不过只够我看一百来份文件而已……” 话说到这,他转过头去和司机说: “开进去等着,等会接上夫人了你负责先把长官和夫人送回家,至于我呢……” 他再次撇撇嘴,一副天理不公的表情抱怨: “把我原送回办公楼,我今天要看的可不光仅是我办公桌上的那几百份文件。” ——还得代签某个,见着媳妇就不要工作之人的文件。 …… …… 【飞鹰系列、飞机坪上的等待】 在suv呼啸驶入贵宾专用停机坪时,停机坪上已经有一些专门负责地勤工作的工作人员在提前布置等待了。 飞鹰将军苏萧焕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随后车队中的卫兵已经拉好了警戒线,男人见状不太明显的皱了皱眉,正挠着头下车中的秦寿昇讨饶般和他做了个拜托的手势说: “长官,您已经离开了基地的核心安全区域,按照安全条例,我们有义务,也必须要确保您的个人安全问题。” 苏萧焕知道这就是规矩,他如今是一军之长更是整个飞鹰军的最高代表人,他早已不再是那个需要用功绩来证明自己的大校,也早已不能带队前往一线和多少普通战士一起去浴血奋战。 这不是他所希望的,但他对此同样无能为力,飞鹰军改制后吃掉了原先贪狼军的所有人,这几年来因名声鹊起又吸引了一大批青年英俊。如今,整个飞鹰军满编军将近九万人,下设由帝国最高编制五个师组成,每个师下更有无数的团和作战大队。 这九万人中有将官,有士兵,更有许许多多的基层保障人员。而飞鹰……他是这九万人的仰仗,包括在这九万人的背后存在着许多的军属们,飞鹰将军苏萧焕是整个飞鹰军的最高指挥高,同样也是这群人心目中的支柱。 苏萧焕默然站定在一望无际的贵宾停机坪中,四周的卫兵早已为他拉好了缜密的安全防线,风将他一身墨绿戎装吹得窸窣作响,他的军帽就像在办公桌上放置般此刻三分之一的部分正延展在秦寿昇的右手小臂上,其余三分之二的部分在秦寿昇的右手手心中,秦寿昇以右手四指压着帽檐,此刻像根标杆一般站在他的身旁巍然不动。 苏萧焕立定在一片宽阔中,风同样吹动他那精神奕奕的短发,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他微微抬头,看向那湛蓝湛蓝的天空。 有武装皮靴“哒哒哒”叩地的声音,继而一个年约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一路军姿小跑跑到他的身前,军姿站定,“啪”的一声冲着男人敬了一礼道: “报告长官,炮兵师直升机大队第一大队长严炳森前来报道!” 苏萧焕收回了目光,沉默着打量了对方一眼,继而他从秦寿昇的手中拿过军帽扣在头顶,整理好军装后缓慢而郑重的向对方回了一礼淡淡道: “飞鹰最高指挥官苏萧焕。” 对方虽然知道今天来自己这处贵宾停机坪的是个大人物,但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整个军的一把手跑了过来,他吓了一跳的同时不由定睛又看了身前这个年仅二十九岁的男人两眼,好一会儿后才结结巴巴的说: “长……长官……您今天怎么有空莅临我们炮兵师来指挥工作了?” “严队长。” 秦寿昇向前一步笑着截了严炳森的话头,他向对方同样敬了一礼说: “飞鹰军副指挥官,首脑作战室总参谋长秦寿昇。” 严炳森在知道了男人的身份后已经不意外秦寿昇的身份了,他慌忙向秦寿昇补了一礼说: “长官好。” 秦寿昇笑着放下了手,同样示意对方不要太过拘谨解释道: “不好意思来之前没有和你们师长说,主基地那边的外宾停机坪在维护,最近一处能对外开放的停机坪就属你们炮兵师这里有了。今天帝国最高科研院那边来了几位客人,其实按礼遇等级本来不需要咱们长官亲自出动的,不过……” “哦哦哦!” 严炳森严队长瞬间反应了过来,他看向男人说: “是紫将军来了吧!” 帝国第一位女将官紫眮,如今隶属帝国最高科研院,更身兼最高科研院院长和全军技术参谋长一职,而这位赫赫有名的女中豪杰,同样是眼前这个男人……飞鹰将军明媒正娶的夫人。 秦寿昇笑了笑,知道自家长官和夫人的这段婚事不光在军界,便是在整个帝国都算是一段佳话,唯一可惜的是……秦寿昇默默看了沉默着再一次看向蓝天中的男人一眼——也许是天嫉英才,二人结婚这么多年来,膝下却从没能添有……哪怕一个孩子。 苏萧焕不再说话,整个场面便是冷的,直升机大队的严队长同样只能硬着头皮和场中的所有人一起吹风,直到—— “新拨下来的那个机型怎么样,兄弟们用的还顺手吗?” 苏萧焕突然间的开口吓了严炳森一跳,好一会儿后他才反应过来男人说的是炮兵师新批给直升机大队的那几架冠有“空中百灵鸟”之称的武装直升机。 这几架武装直升机是专用型直升机,作战能力较强,最大爬升率高达18米/秒,放眼整个世界都是个中翘楚。但严炳森显然没想到一军之长的飞鹰竟然还会关注这些个细枝末节的事,赶忙答道: “是!兄弟们……兄弟?” 严炳森眨了眨眼,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一个军级干部,一军之长会把他们这群大队一级的作战人员称作兄弟,他一时傻傻的看向苏萧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苏萧焕没理他的发愣,只继续看着蓝天淡淡说: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你们炮兵师的直升机大队去年作为代表,在五军直升机演习一举夺冠,继续去发扬这优良的作风,往后但凡有好钢,还会考虑先给你们。” “是!是!” 猝不及防的一波夸,夸得严炳森心头一热,更不要说男人还给整支直升机大队承了一诺,严队长一时安耐不住心头的喜悦,张开口还要说句什么的时候。 “队长,已监测到来宾飞机驶入军区范围内,并取得机长联系。” 耳麦中,信号塔的监控指挥员正时刻向严炳森汇报着停机坪周遭一切情况。 这实在是一个好消息,严炳森带着未消的喜悦转过头去看向男人激动道: “长官,夫人一行人已经驶入军区范围,预计将于八分钟后正式降落。” 风吹动那抹巍然屹立中的高大身影,一身墨绿戎装仿佛让天地都骤然失色,飞鹰将军苏萧焕笔直立在原地,他突然忍不住的,向前缓慢迈了几步走到了一行人的最前方,他就这样仰起头,静静而沉默的看着蔚蓝蔚蓝的天空,许久: “寿昇。” “长官?” “晚上你别加班了,到家里来吃顿便饭吧,把乾天坤地也叫上,夫人好久没见你们了,更何况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也怪清……” 苏萧焕未再说下去,秦寿昇却忍不住的向他看了一眼,好一会后,秦寿昇目光有些复杂的看着眼前这抹身影笑道: “还是改明儿吧长官。我这是为个人问题还没解决着急,您倒好,是解决了也一点也不着急,您和夫人啊,可都得加把劲了!” 苏萧焕闻言转过头瞪他,片刻,二人却是齐齐相视一笑,男人再一次转过头去,天空中已隐隐看见了飞机的小黑点,他轻轻呢喃道: “是啊,是该解决一下了,要不家里总归是有些清冷。”     【飞鹰系列、久别重逢】 飞机如约降落在炮兵师的对外贵宾停机坪上,下午五点零一分。 机翼带来的风吹动着苏萧焕一行人的衣发,男人负手默然而立,拦住了试图要挡在自己身前的秦寿晟。 飞机停稳,等待已久的一队地勤工作人员匆匆跑上前去接应后续事宜,男人全程负着手默然注视着主起落架舱门的地方,这架末日系列的载人战斗两用机不久前才从第一线淘汰下来,机内常设两个会议室一个指挥区和战斗人员专用机舱。妻子是帝国最高军事科研院的名誉院长,更兼任着五军技术总参谋长一职,所有身边常年配有一整队专属卫兵的保护。 当舱门处的扶梯缓缓降落,当地勤工作人员上去检查安置设备,苏萧焕就这样负手立在原地有一茬没一茬的瞎想,直到—— “我跟你们讲,那可不是一回事,该工作要工作,该休息就要休息,科研人员怎么了?科研人员就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把自己当机器人啊?” 她从舱门处出现,一头秀发随意在脑后扎束了一下,不比他们这些专门的一线作战人员,妻子他们隶属于军事科研部,在头发长短和服饰要求上都没有太过于严格规定,而妻此刻穿的是帝国最高科研院的标配海蓝色礼服,左胸口挂着令人瞠目的军服资历牌——上面花花绿绿的一共有六排,那和自己一样,是除却帝国军委外最高的职务级别。右胸口上则是姓名标牌——上面用银纹写着妻的姓名。 紫眮走在一众人的最前方,和随行的工作人员有说有笑的走下了扶梯,一转头间,见丈夫正穿着一身春秋常训服负手立在不远外默默注视着她,她愣了一愣,伸出手去下意识的捋过了耳际的碎发,一时偷偷的……更有些调皮的冲着丈夫眨眨眼笑了下——毕竟,她此行是代表整个科研院来指导参观的。 于是,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紫眮一身海蓝色走到苏萧焕的身前,站稳身子,微笑着却十足郑重的向苏萧焕敬了一礼说: “最高军事科研院院长,全军技术总参谋长,紫眮。” 她的声音非常好听,清脆而柔和,苏萧焕忍不住的弯了下嘴角,虽然不太明显,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此刻的心情很好,他同样缓慢而郑重回了一礼说: “飞鹰军最高指挥官,苏萧焕。” 礼毕,紫眮抬着头,一时柔柔微笑着和他四目相视。 “哎呀我的院长大人您和我们的院……‘院丈夫大人’在这装什么装呢?” 到底是这群科研院里紫眮带来的人活跃,其中一个随在紫眮身旁年近三十多岁的女科研员戴着眼镜打趣道: “说是指导参观,我们谁不知道这来了飞鹰军就是回到‘本家’了啊~” “哈哈哈哈……” 在场的,跟在紫眮身后的所有随行人员全部大笑了起来,苏萧焕这边的人虽不敢笑,但看模样,一个个憋的实在是很辛苦。 苏萧焕一时似笑非笑的无奈摇了摇头,他转过头去看身旁的秦寿晟,秦寿晟大概是他这边唯一不怕他的人了。 此刻,秦寿晟正跟着紫眮身后那群技术人员一起笑,见男人向他看来,他才干咳了一下更忍不住的向刚刚那个打趣戴着眼镜的女人看了一眼后,继而敬礼说: “飞鹰副指挥官,首脑作战室总参谋长秦寿晟欢迎各位的到来。” 话音一顿,他笑着,敬礼看向紫眮说: “也热烈欢迎紫少将监督检查我家首长……当然是除了工作外的所有事。” “哈哈哈哈……” 他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自然无论如何也憋不住了,一时齐刷刷的笑出了声来。苏萧焕一时哭笑不得,最后抬起脚来踹了秦寿晟一脚说: “就你话多,赶紧安排去休息。” 秦寿晟笑着应了一声,去安排人招呼紫眮带来的随行人员了。 …… 紫眮带来的一行人被礼待外宾的专人接走,场面瞬间不如先前那么乱糟糟的,秦寿晟正在那边和紫眮身边的卫兵们商量安全权限交接的问题,夫妻二人好不容易得了空能有点二人空间,苏萧焕再也忍不住的伸出手去牵起妻的手。 妻的手还是和往常一样,既柔软又温暖。 紫眮笑着任他牵自己,她就这样抬头柔柔笑看着他,片刻,她伸出另一只手去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她很小声很小声说: “瘦了。” 苏萧焕很不明显的弯了弯嘴角,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却不说话。 “是瘦了啊嫂子!” 怀疑秦寿晟这家伙应该是长了顺风耳,他竟然在很远外一边继续着安全交接问题一边很大声冲着这边喊: “您可得好好管管首长,我们私底下都叫他黑十六,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不等丈夫瞪秦寿晟,紫眮已好奇着问: “为什么?” 秦寿晟正在那边签文件,一边签一边大声回应: “黑着脸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的工作狂呗!” “噗嗤……” 不等丈夫发火,紫眮噗的一声先笑出了声来,她见丈夫沉着脸看向秦寿晟仿佛要说什么,赶忙扯了丈夫一下佯装生气道: “是不是真的啊,恩?” 苏萧焕的表情一时变得复杂而无奈,他低下头来,看着眼前的妻子,好一会后突然轻轻将妻子扯入了怀中,他搂住妻子低沉着嗓音道: “听他在那瞎扯。” 又怎么能是瞎扯呢?紫眮在这个男人的怀里明显感觉的到这个离开了一线作战……更多时候需要去伏案工作的人儿……的确是瘦了。 可她知道他也很无奈,他们都忙,也还都不甘心。 于是,她只是反手抱紧了他,依在他的怀中感受着他的温度和气息,许久,她轻轻说: “想你了,萧焕。” 好一会儿的沉默: “恩。” 我知道,我又怎能不知道呢? 这是阔别了足有半年的重逢啊…… …… …… 【飞鹰系列、回家之路】 牵着妻的手向改装过后的suv走去,继而,他全然不在乎在场所有人的眼光伸出手去,男人用另外的一只手扶住车门顶,他沉默着用眼神示意她——当心。 “啧啧……” 那头终于签署完了一大堆安全交接文件的秦寿晟大步归来,见状打趣道: “嫂子哎,一军之长给您扶着门伺候您上车,这待遇,帝国最高元首怕也没有过吧!” 紫眮正在丈夫大手垫着车门顶的情况下弯腰钻进车里,闻言笑着佯瞪了秦寿晟一眼说: “你羡慕了?那倒是尽快找一个啊,省的一天让我和你们长官瞎操心!” “哈哈哈哈……” 秦寿晟闻言笑了起来,眼镜后素来温柔的微笑此时染上了七分的洒脱,他恭敬的站在男人身侧接过男人随手递来的军帽,等男人也上车后一边帮着关门一边笑着说: “这事怕有些难度!毕竟在见过了嫂子后,世间一般的女子便再难入眼喽~” 紫眮闻言气笑了,瞪他一眼道: “瞎说话,不准你上车了,罚你从这走到旁边的门岗再坐他们的通勤车回去。” “哎?” 秦寿晟站在车外叫了一声,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看向一直沉默不言的男人道: “不是吧长官,这地方走到门岗可有整整三公里呢!” 苏萧焕坐在车里扭头看他一眼,虽未说话,眼神中透露出的意思却早已不言而喻。 秦寿晟自然知道夫妻二人是开玩笑的,毕竟他原本也不会在这种节骨眼里坐上车充当电灯泡,更何况他堂堂的飞鹰副指挥官当然也配有专人专车如何也不可能走到门岗去,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碰上男人心情好,口舌之峰还是要逞一逞的,于是他把半拉脑袋钻进车窗里一脸认真的看着男人说: “长官,看这模样……您这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多日不早朝’了啊?” 话音一落,“哎呦”一声,秦寿晟捂着脑袋挨了男人一下敲,苏萧焕坐在车里瞪他一眼,抬头直接对司机淡淡道: “走。” 飞鹰基地最高配的suv“呼啦”一声就呼啸离开了,留下秦寿晟拿着男人的军帽在手中转了转,他笑看着那绝尘而去的车尾巴念叨: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啧啧,红颜祸水,红颜祸水啊~” 话说到这,他一招手招呼直升机大队的严队长说: “严队长啊,你也看到了,这怕还得麻烦你派个车把我送到门岗去~” “那不能的那不能的……” 严队长赶忙赔笑说: “那一定是要让他们把长官安全送回居住地才行。” …… 陪丈夫坐在行驶中的suv中,不知不觉已到下班时间。汽车要开回主基地,则必须要绕过炮兵师这边的一处家属基地,这个家属基地居住的人数在整个飞鹰军来说都不算小,家属基地内更自带医院学校等多种基建设施,在这里不光住着在职军人,还有许许多多的军属和相应外聘工作人员。 与其说它是一个家属基地,倒不如说它是一个缩小版的迷你城市。 时值下班时间,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很多,紫眮扭头看着车外络绎不绝的行人突然感慨: “人又多了啊……” “是的,长官。” 开车中的小士兵闻言答话: “如您所见,去年过年的时候,炮兵师来了整整三个团的军校生,以咱飞鹰军现在的名声和待遇啊……外面那些个年轻人个个都是削尖了脑袋想进来呢!” 他说这话时,自豪感是遮掩不住的油然而生,紫眮一时听的下意识微笑了起来,她忍不住转过头去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中的丈夫。 苏萧焕自然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虽没有说话更同样正在看向车窗外,但却轻轻握了握手心中妻的手。 她是理应为他而自豪的,这里的一切,都是他多年来点滴积攒而成的心血,更是他不懈努力后的成果。那车窗外的每一张笑脸,与每一个坚定自信的步伐之后,都有他的汗水,和日以继夜不足为外人道也的辛劳。 徐徐行驶中的汽车在慢悠悠又拐过一个十字路口后,苏萧焕突然轻轻皱眉,他不太明显的扭过头来向身侧依然在注视窗外的妻子看了一眼,突然伸出手去扯掉了左右肩上代表自己身份的军衔肩章,就在紫眮不知道丈夫这是要做什么时,苏萧焕抬头对着司机道: “十米处停车。” 受过专业训练的司机一脚刹车,正好十米,不多也不少——停车处是一条小型商贸街。 男人拉开车门,大步跨下去时看了一眼表说: “十分钟。” 军人有精准的时间观念,说是十分钟就是十分钟,不过拉开车门再上车时,男人的手中却多了一只白色购物袋。 汽车继续慢悠悠的行驶起来,紫眮转过头,好奇的看着右手边丈夫手中的那只白色购物袋。苏萧焕坐稳了身子同样扭头向她看来,继而,男人不紧不慢的扯开那只白色购物袋,先拿出一瓶水和一个面包沉默着递给紫眮说: “你吃。” “噗!” 紫眮只当是什么宝贝,在看到矿泉水瓶和面包后伸出手去接了过来,却拿在手里摇了摇头轻声说: “飞机上有厨师,一个小时前吃过些东西,这会还不太饿。” 苏萧焕的面色微微有些尴尬,他大大的手攥紧手中的白色的购物袋,似乎因为局促不知该说些什么,紫眮则笑着开解他道: “回去还要好一会儿,有备无患嘛,等等我饿了就……” “刷”的一声响,男人在她说话时突然轻轻拽过她的手,并以闪电般的速度偷偷往她手心中塞了个小小的……仿佛裹着塑料包装的东西。 紫眮一时愣住,只道这人搞什么弄得这么神秘,不由下意识低下头看去,这一看下—— “噗嗤!” 紫眮再也忍不住的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中却有了盈盈的泪色。 手心中此刻静静躺着的,是一块小小的……却被做成心型包装很精美的巧克力。紫眮很难想象,这个素来冷着脸的人儿刚刚是以怎样的表情在收银台前结账,一如眼下,苏萧焕正很傻很尴尬的沉默扭头看向车窗外——他此刻一点都不敢向妻子的方向哪怕看一眼。 “傻瓜……” 她忍不住的轻声笑他,继而慢慢拆开了那包装精美的心型巧克力轻轻放入了嘴中。 …… …… 【飞鹰系列、最珍贵的宝贝】 汽车一路是从东边往北边的核心指挥区行驶的。 一出炮兵师的家属基地,大约二十分钟左右道路两旁都是一成不变的景色——为装甲炮车等重型机械做准备,放眼处全是一望无际寸草不生的场地。 紫眮早上在帝国的时候先参加了一场重要的学术讨论会,继而又马不停蹄坐了好几个小时的飞机,即便她身子骨向来不差,此刻脸上也隐隐见了倦意——紫眮将脑袋下意识往左边的车窗处偏了偏,她想闭上眼哪怕小眯个十分钟。 就在她闭着眼睛脑袋即将挨上冰冷的车窗时,一只大手突然从她的脑后伸了过来,苏萧焕有些僵硬的,却确确实实的用宽大的手掌搂住了妻的脑袋,旋即,他抬起头去看着司机淡淡道: “有被子吗?” 开车中的小士兵吓了一跳,透过车内倒车镜看了一眼首长的表情才结结巴巴回话道: “报……报告首长,今天出车前首脑安全作战室例行检查,把车上那个小被子拿下去了……” 苏萧焕蹙了下眉头,脸色有些不好看的一边脱外衣一边冷着声说: “你和作战室的人说,被褥靠枕这种东西以后不准拿走,这些东西能影响到什么安全问题?!” 话音一顿,男人一边将刚刚脱下来的春秋常服盖在妻子身上一边继续沉着脸说: “叫首脑安全作战室的雷响下去后勤保障部借调两年,让他好好学学什么东西叫安全什么又叫不安全,学不好不用回来了!” 正在开车中的小士兵赶忙应了声“是”,内心却忍不住想:这雷响也真的是倒霉,虽然借调名义上是存职留薪,可后勤保障部比起首脑安全作战室的机会待遇又哪里是同日而语,更何况这一切的起因不过仅仅是一个未放上车的小被子…… 真真是应了古人那句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紫眮正向右轻轻歪在丈夫肩头小栖,丈夫盖在自己身上的衣服有一种充分浸润过阳光暖洋洋的味道,她一时弯了弯嘴角,不需要睁眼也知道前面那开车中的小士兵估计吓得够呛,便眼也不睁的继续靠在丈夫肩头轻声道: “我记得,雷响是当年一起跟着你从特种作战大队上来的?” 苏萧焕没说话,紫眮则靠在他的肩头继续微笑: “他在特种作战大队期间曾获得过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两次,三等功……” 紫眮微笑着顿了顿话语,将脑袋更多的往丈夫肩头靠了靠才继续说: “直到后来有次作战……他是为你挡了一枪才无奈退居了二线,可是?” 苏萧焕当然知道妻子为什么会说这些话,事实上,首脑安全作战室的工作实在是个肥缺,工资高待遇好权利大还基本没什么安全隐患。倘若不是因为雷响过去的这一项项一条条功绩,雷响如今也不可能被放到这种位置上去。 男人一时沉默着,许久,他伸出手去拉了拉盖在妻子身上的衣服淡淡道: “睡一会?” 不接话,便是代表不想展开议论刚才的话题,紫眮极为了解身旁的这个男人。此刻听他如此说来,知道有些事情定是他意已决,紫眮忍不住的叹了口气,闭着眼睛靠在丈夫的肩头小幅度摇了摇头轻轻说: “萧焕……无论未来你做什么决定,无论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我都会支持你的,你知道吗?” 无论对错,不管成败,我都会一直一直支持你,这是我对你唯一的承诺。 男人极不易察觉的弯了弯嘴角,他伸出手去慢慢抚了抚妻靠在肩头的脸颊,继而,他偏过头去很轻很轻的吻了下妻的额头,他同样闭上眼将半个脸颊靠在妻的发丝上,这使他可以闻到独属于妻的气味,苏萧焕低低沉沉道: “我知道。” 而于我而言,无论未来是福是祸,是喜是忧,我都会在你的身旁给予你最为坚实的臂膀,这是我对你的誓言,更是我对你的承诺。 紫眮并没有亲耳听到丈夫对他说这句话,但眼下,她正靠在这个男人足够宽厚的肩膀间,身上盖的是散发着他独有气味的衣裳——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味道,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种味道几乎可以让人瞬间就安心下来。 紫眮下意识的微笑起来,她将自己往丈夫肩头靠的更舒服了几分,她很小声,却很坚定的柔声说: “傻瓜,你知道吗,我是多么的想给你生个孩子,只给你生……” 生一个小小苏,生一个带着你我血缘,生一个……会叫你爸爸叫我妈妈的孩子。 苏萧焕慢慢睁开眼来,他忍不住伸出大手去摸了摸妻子的脸颊,还好……他并没有摸到泪光。 但他的神色不知何时起已渐渐暗淡了下来,他静静用余光看着身侧的妻子想——将近六年了,一连三胎,当他们莫大的憧憬与欣喜一次次落空在残忍的现实间,妻子再也忍不住的问自己——她是不是做错了?一个有罪的人,一个手上沾满了鲜血的人是不是没有资格更不配…… 苏萧焕忍不住的闭上眼,他伸出手去,他用大手抚住妻子的脸颊轻轻而坚定的一字一句道: “会有的,婉儿,我们一定会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以后……无论男女,我们就叫他/她天儿,好吗?” “为什么?” 苏萧焕听到妻的这句疑问中有了隐隐的哽咽,他微微弯起唇角,用他厚重而深沉的声音一字一句慢慢说: “因为……他/她将会是老天赐予我们最为珍贵的宝贝。” …… …… 【飞鹰系列、路途中的对话】 汽车一路开回核心指挥区,很明显的,一进到核心指挥区的范围内,所有的岗哨安检开始变得严格,这导致开车中的司机不得不频频停下车好让岗哨的士兵进行常规检查。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倘若没有什么太大的事情,飞鹰军的最高指挥官苏萧焕可以在核心指挥区内整整待够三百六十四天——其中有一天他不得不亲自前往帝都并出席五大军区首长会议。 除却核心指挥区里的高层军官,事实上,整个飞鹰军五个师中校以下的军官对男人都相当的陌生——男人常年受到安全条例的限制,他能只身去的地方很少,除了军区里的家,大概也就只有整个核心指挥区内——最高指挥官的办公大楼里可以让他自由活动了。 世界给予的公平往往会存在于人们所看不见的地方,无上权力同样附带着无上的制约,没有人能够逃脱所谓公平的这只大手。苏萧焕转头看向窗外,从进了核心区域以来,他们已经是第六次不得不停车进行检查了。 他突然在想——他没有后悔过,从少年起走进这个“无形牢笼”的那一刻,他已经习惯了在这个牢笼中生活乃至为之而付出终身,可是他的孩子呢?他和妻子即将想要迎来这个世间的……那个小小的生命呢? 地位与权力给了自己和妻常人难以想象的荣耀,可同样,它们也将给予自己和妻子……甚至包括那个小小的生命最窒息的空间——这孩子未来的人生将被严格的监控,所有的行为、社交、举止甚至是饮食,都必须要经过严格的盘查和专人来对其评估风险性。 他和妻的都确没有后悔过,可是这个孩子呢……这个还什么都不懂的小小生命,起码十八岁前,他将必然不会像一个正常的孩子般长大。 苏萧焕为此而感受到了一丝隐隐的恐慌,他下意识的低下头去,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蹭了蹭妻的额头。靠在她身上的人儿睡得并不沉,也许是感受到了他情绪的波动,紫眮慢慢睁开了眼,用温暖而柔软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大手,她轻轻问他: “怎么了?” “你说……” 男人声音沙哑而低沉,少见的,里面含着一丝隐隐的不确定,他问她: “再过几年,咱们能调到二线上去吗?” 紫眮愣了愣,她忍不住的扭过头来看他,她问: “累了吗?” 苏萧焕摇了摇头,他虽没有说话,眼神中隐隐的怅然却让紫眮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实在是有点孩子气的眼神。 当然,这个他人面前素来冷硬的男人通常也只有在自己面前会流露出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于是她伸出手去,轻轻的,用自己那温暖而柔软的手托住他的下巴,她深情而微笑着注视他的眼眸,直到从他的眼眸中确实看到了自己才说: “萧焕,你听好了。如果你累了,或是你觉得倦怠了,那我们就抛下一切离开这里,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丈夫有一天会成为管理着数万人的一军之长。我爱的人,也从来都不是一个名为飞鹰的代号。我爱的是给予了飞鹰代号生命的男人,我爱的是名为苏萧焕的这个人,跟他会是什么人又会做什么职业半点关系都没有。” 苏萧焕注视着她,注视着她柔柔、却坚定的几乎令人难以侧目的眼神,紫眮则继续柔声笑说道: “更何况,我从来也不认为……咱俩只要离开这里后就会被饿死。你看,你前些年走过那么多地方,又会那么多国家的语言,你出去后完全可以当个老师,而我……” 紫眮说到这,突然沉默了一下,旋即,她用那种稍微有些复杂,却隐隐有着哀伤点的眸子看着自己的丈夫轻声说: “我想要去救救人,萧焕,我实在已经见过太多太多生命的消亡了。” 我见过地狱,也正身处于地狱之中。我亲眼见证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被实验至死,更亲耳倾听着那些撕心裂肺的惨嚎。萧焕,我是畏惧的,我拥有常人所不曾拥有的知识储备量,我的话在科研所中是权威却也同样是刽子手。这不是我最开始努力去学习这些知识的初衷,可它们是实用的,它们的确正在改变世界,同时,也伴随着必然的牺牲。 紫眮没有和丈夫说她内心深处的这段话,她只是看着眼前自己的丈夫,她眼中渐渐有了盈盈的泪色,她再一次的轻声对他说: “我想去救救人,萧焕。不是以那种所谓拯救就必然要伴随着牺牲的方式。而是确确实实的,我想要亲身去经历,并亲眼看到那些生命的复苏,你明白吗,萧焕?” 苏萧焕在妻子含着哽咽的话音后忍不住的一把伸出手去将眼前的人儿揽入了怀中,他抱紧了这个正在轻微颤抖中的身子,他一时皱起眉来,男人抱紧她跟她说: “这次不许你回去了,谁叫都不许你再回去!” 苏萧焕已经隐隐感觉到——妻子这半年期间去带队的秘密科研项目绝非是什么很普通的科研项目,但他不能问,他们都还受到保密条例的制约。 紫眮在他怀中又颤抖了一会儿,在听到男人这有些霸道又有些赌气的话语后,她忍不住的笑了起来,音色中依然含着哽咽,但渐渐已有了缓和,她笑他: “飞鹰将军,您的官衔只比我高半阶,况且,我不隶属你们飞鹰军,不受您的管辖和调配。” 苏萧焕当然知道到了今天这一步,他们这群人的活动都是要经过特殊议会团和军部一起审批的,但他依旧紧紧的抱着她,他将她搂在怀中缓慢而坚定的摇了摇头一字一句道: “他们如果还想把你叫走,可以,那就让他们来我飞鹰军亲自提人。” 别说帝都那些个常年蜗居在幕后的政客们,便是其余四大军区齐齐联手,我苏萧焕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经历过?我倒要看看,何人能有胆量敢来我飞鹰军提人! 尽管知道丈夫这说的是气话,但紫眮还是忍不住的笑了起来,也就在此时,汽车缓慢而稳稳停在了一个大院前。司机扭过头,以一种不知道该不该说话的表情看向夫妻二人,他结结巴巴小小声道: “二位……首……首长,咱到家了。”   【飞鹰系列、带点红糖水】 紫眮笑着松开丈夫的手想要下车的时候,男人突然压住了她的动作转头对正在开门中的司机道: “你先进去,让家里那几个负责安全的小子今天都走,负责家政工作的几个工作人员也不用留。” 正扶着车门伺候二人下车中的司机微微一怔,不由道: “可是首长,家里一个卫兵都不留的话您的安全问……” “院子里头两个队的人在这站岗,能有什么安全问题?!” 苏萧焕显然是有些生气了,他用刀子般的目光削了司机一眼,转过头去一边把自己那件明显几分宽大的衣服穿好在紫眮身上一边道: “你和秦寿昇说,这是命令,屋子里这几天什么人都不准留宿,有紧急状况让他直接呼叫我的专线,不必通过通信兵。” 司机讷讷,但男人既然已经言明这是命令,他也只好一并双腿挺直了身子以一个标准的军礼作为答复道: “是!” 苏萧焕不再搭理司机,紫眮目睹着一切,此刻忍不住的笑起来转头打趣丈夫道: “后勤那边把你伺候的还是挺好的嘛,平常要这么多人围着你一个人转是不是特有成就……哎??!” 紫眮一声轻呼,却是刚刚下了车站稳身子的男人突然站在车门外一探身一伸手——苏萧焕很轻易的就把妻子抱入了怀中并从车中抱了出来! 家里的院子中常年有两个队的士兵巡逻,靠近大门的这边更有一个岗台负责出入登记,站台上常年有一个兵蛋子放哨。此刻这群人虽碍于严格的规定未曾向夫妻二人这边转头看来,但紫眮同样能够感觉到他们正在用眼角的余光努力看来…… 众目睽睽之下,紫眮在丈夫怀中挣了挣,在几次未果之后终于低声怒道: “苏萧焕!” 男人的表情倒是坦荡的很,他淡淡定定抱着妻子一路走下了车,经过院外哨岗时放哨中的士兵照常向他敬礼。除了怀中此刻多了个人,苏萧焕一如往日平静地看向放哨中的士兵说: “没什么状况吧。” 小士兵敬着礼,干脆利落的回答道: “报告首长,一切正常!” 微微点头,便也不再停留,迈开步子向家门那边走去,所到之处,所有在院中巡逻中的士兵都会停下来站成标准的军姿,继而向男人敬礼——这明明很正常的一项常规军仪,却让此刻被男人抱在怀中的紫眮针芒在背——尽管这些受过良好训练的军人们个个都仿佛没看见般,礼毕后该干嘛就去干嘛了。但她还是能够感觉到,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们,正在努力的用余光向自己这边看来。 这么多年来,别说他们没见过飞鹰将军苏萧焕抱过什么人,便是但凡好点的脸色苏萧焕也极少见会给什么人给——稀奇,实在是稀奇。 丈夫是特种大队三栖特种兵出身,这些年虽坐了好几年的办公室锻炼松懈了许多,但底子到底还是在的。于是,在又几次挣扎后,紫眮终于认命般放弃了自己毫无建设意义的挣扎,认了命,她便干脆靠在丈夫的胸口处闷闷道: “我是来参观指导的,苏大将军,还是你觉得,我有哪处胳膊腿不正常了吗?” 苏萧焕弯了弯嘴角,院子门口到家门口还是有点距离的,他大步向前,抱着妻子头也不低一下淡淡说: “没……紫少将一切正常,是我不太正常了。” 紫眮愣愣,不由在他怀中抬头向他看去,话语间二人便已走到了家门前,自有守在门边的士兵给他们拉开门。苏萧焕便在等待的这段时间中低下了头,他的唇角泛起那种轻轻的,却分明有些深邃的笑意,男人看着怀中的妻子,以很低沉,却莫名有些动人的声音轻声道: “一个年富力强哪里都很正常的男人,却叫妻子抛弃,被迫清修了小半年的光景。紫少将,您是生物化学和生物工程的双料博士,不知道在你看来你的丈夫我……现在还应该正常吗?” 紫眮: “……” 从没见过有人说情话能说到男人这份上的,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字字句句听着都没什么毛病,但倘若细细推究……紫眮忍不住伸出手去狠拍了他一下,一时涨红了脸又气又羞道: “多大的人了,还有这么多外人在这里,也不嫌丢人的。” 家门在此时已被执勤中的士兵推开,苏萧焕很坦然的抱着妻子,一脸认真的平静说: “我一没偷二没抢,怀里抱的是我的妻子又不是别人,这有什么不可见人的?” 紫眮: “……”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脸皮厚起来简直……惊世骇俗! 苏萧焕弯弯嘴角,不再搭理怀中的她,反而转过头来看向门侧……有个长得看起来一副娃娃脸,皮肤略黑的士兵道: “屋子里值班的人都走了吗?” 娃娃脸的士兵向他敬了一礼,铿锵答道: “报告首长,人员已分两批全部撤离。预计明天上午六点整,我们会将第一批家政人员放入,请您指示!” 苏萧焕沉默了一下,他又低头向怀中的紫眮看了一眼,这才淡淡道: “六点有点早了,夫人旅途一路奔波,明天早上让他们九点再过来吧。” 娃娃脸的士兵用那种瞠目结舌仿佛呆住般的表情看着苏萧焕: “……” 心道:您……您平常不都是五点起床,五点半下来晨练的吗??? 见对方迟迟不答话,更以一种傻了般的表情看着自己,男人脸色一沉,看向对方冷冷道: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娃娃脸的士兵: “……” 下意识挺直了几分身子,敬着军礼慌忙道: “没,没有!谨遵首长指示!” 苏萧焕懒得再搭理他,“碰”的一声响,大门紧随他的身影关闭在了身后。娃娃脸士兵一时讷讷看着眼前这被设计成防爆破等级高达十级的特殊家门,反应了好一会儿后才掰过领夹式通讯器尴尬道: “一号内部门岗值班四组古津,一号有命,明早……明早九点再让家政人员过来。” 话音一顿: “呃……以下是古津个人建议,建议明早后勤组最好给家政人员配发点红糖水带过来……” ……   【飞鹰系列、我爱你啊】 既是已经叫丈夫抱进了家门,紫眮干脆也懒得下来,她伸出手去搂住男人的脖颈转头打量了一番阔别半年之久的家道: “累死了,还是家里面好啊。帝都科研院分配下来的房子一到晚上总让人感觉空落落的,睡个觉都不踏实。” 苏萧焕弯了弯嘴角,头也不低的走上了通向二楼的木楼梯淡淡道: “睡不踏实,晚上也不来电话。” 紫眮笑着搂住丈夫,她舒服而慵懒的轻轻靠在丈夫的胸口前,这使她可以听到丈夫“咚咚”有力的心跳声,她微笑: “闷葫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在项目期间是绝对不允许和外界联系的。” 苏萧焕又怎么能不知道呢?可知道归知道,不舒服也确实是不舒服的,他忍不住的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后已经走到了二楼走廊的拐角处,他低下头来,突然看向怀中微笑中的妻轻声道: “去洗个澡?” 紫眮愣愣,男人又轻轻,他静静注视着怀中的她,沙哑着嗓音,沉着声又追了一句: “我帮你?” !!! “蹭”的一声响,就仿佛骤然被什么东西扎到了一般,女子涨红了脸从男人怀中跳了下来,她又羞又急的站在原地狠瞪了男人一眼,确实是对着苏萧焕说了一句什么的,但这几个字就像闷雷般只见雷光不闻真声。紫眮一转头自己朝浴室的方向去了,留得苏萧焕在原地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他其实通过口型早已看出了妻子刚刚未说出口的那句话,这句话简短到只有仅仅三个字——不正经! …… 女人们洗澡的时间大概都是需要一个世纪那么久的。所以当紫眮拿着白色浴巾擦着她长长的秀发从浴室出来的时,男人早已冲完了凉,此刻坐在书房中审批一些今日里必须要亲自过目的机密文件。 书房内的书桌前有一条亚黄色的警戒线,这条特殊的线是包括男人身边的卫兵在内都不可以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跨入的。紫眮作为男人法定意义上的妻子,虽然有权限可以进入,但她自己嫌麻烦从没有尝试过跨入其中——毕竟跨过那条线后看到的一切东西都将属于机密。 秘密是很容易让人变得疲惫的。作为帝国最高科研院的名誉院长,作为sss实验行动项目的最高执行官,紫眮自己已经拥有太多太多无法对外人倾诉的秘密。她不想再给自己增加负担,此刻便站在书房门口的地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隔着办公桌问桌前的丈夫: “喝点什么?” 男人从厚厚的文件中抬起头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说: “厨房里都有什么?” 正在门口擦头发中的紫眮: “……” 差点就忘了,眼前的这位大爷呢,平常吃喝拉撒根本就没有一样是需要他自己去操心的好吗! 忍不住的翻个白眼,紫眮实在有点搭理这人擦着头发一转头就打算自己去楼下的厨房翻弄翻弄。起料人还没走出两步,苏萧焕突然“啪”的一声盖上了笔盖,继而随意合上刚刚看到一半的文件,他没几步就从书桌后走到了妻子的身后,此刻很自然的接过妻子正在擦头发的白毛巾一边后者擦着头发一边示意后者一起下楼道: “去看看。” 打从男人官拜中校以后,就很少见他还会对什么吃喝用度上的东西提起兴趣,此刻见丈夫兴致勃勃,紫眮自也不好拂了他的意,便一边往前走一边略微有些慵懒的靠在身后他的怀里调侃他道: “你们这飞鹰后勤部是不是缺钱啊,平常也不见在桌上摆点水果什么的给你吃。” 话音一顿,她靠在他的怀里扭过头来笑他: “要实在缺钱了,本少将可以大度的赏飞鹰将军两个水果钱花花。” 苏萧焕正在给她擦头发,此刻听她靠在自己怀里如此说来不由是微笑了起来,他继续一边轻轻帮她擦着头发一边几乎是推着她往前道: “书房里没让他们摆,搞得乱七八糟的影响工作。” 紫眮白眼一翻,仰着头瞪他道: “水果怎么就乱七八糟了?它们富含身体每日必须要摄取的维生素你懂不懂,我看秦寿昇一点都不冤枉你,工作起来连命都不要了是不是?” 男人少见会被什么人像训小孩一样的说教,但妻子此刻说教他的话到了他这里全部化作了浅浅的笑意,二人说话间已从二楼下到了一楼,男人见她头发干的差不多了,便随手将白色毛巾搭在了楼梯间的木雕扶手上。 苏萧焕淡淡弯着唇角,他伸出手去从后轻轻搂住了妻的腰,他将左侧的脸颊慢慢贴在了紫眮那散发着香气的秀发上,闭了闭眼后才轻声道: “是,都听夫人的。这样……夫人要吃什么水果,等等我和秦寿昇说,让他明天就送来。” 紫眮听他像哄小孩一样的敷衍自己,最终气不过狠瞪了他一眼说: “这是一回事吗?!我在和你说的是你不注意你自己身体的问题,你转移什么话题,一个破水果我堂堂科研院的院长难道也吃不起了……唔!” 事实证明,如果你想让一个女人尽快的闭上嘴,那一定不是和她就这件事进行喋喋不休的讨论,因为那最终一定会演变成一场难以想象的争论。女人们总是可以很轻易的翻出几个世纪所前遗留的问题,所以苏萧焕当下的举止简单而有效——他只是轻轻的低下了头,看似毫无征兆的,却深情十足的吻上了妻子的唇,他注视着她,他看到她的眼眸中倒映出他自己的身影,他看到她略微有些慌张,却仿佛小鹿般柔软而温暖的眼神,他看到她的无奈,却也看到了,她的眼眸中全然仅剩下了自己。 那就像她一样,紫眮根本没有办法不沉沦,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的吻来的是那么的霸道,他的眸子是那么的深沉,他所有的感情虽然总是隐藏在沉默不语后,但她是总是能够看到的,就如眼下这般,他的眼中,也已只剩下了她。 说不出话了,那便闭上眼吧,闭上眼去感受对方的温度,闭上眼去感受这一生一世自己选择的人,闭上眼……闭上眼去听听,你在对我说什么呢? 啊…… 我听到了。 这真是一句烂俗的话啊,它烂俗到千百年来所有的文人墨客终究只能用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来表示,它烂俗到即便海枯石烂和天荒地老也无法阻止,它烂俗到…… 紫眮睁开眼来,她忍不住的想去看看他,就像他此刻正沉默而深情的注视自己一样。 是了…… 我爱你啊,你听到了吗? 傻瓜。 …… …… 【飞鹰系列、为爱改变】 苏萧焕不到四点就从这边的基地出发赶去接妻子,紫眮虽在飞机上吃了点东西,但不过是一些下午茶的甜点根本当不了正餐。所以,原本两人打算下楼来找点喝的东西,可当进了厨房,紫眮拉开冰箱两扇门的那一刻……她突然笑着转过头去看向丈夫,她说: “有新鲜的菲力牛排和新鲜蔬果,要不煎个牛排调个蔬果沙拉咱们吃?” 苏萧焕环抱着双臂靠在厨房连接客厅的门框上,闻言他不太明显的弯了弯嘴角,虽不答话,却站起了身子开始认真卷袖子,一副将要大刀阔斧开工的模样。 二人年轻时都有过只身从军的经历,苏萧焕更是年仅十岁起,就被其师莫鼎天下放到了军营里从最基层的小战士一步步做起。再加上他后来被选入三栖特种大队,经常需要独自出入一些特别的无人区,所以即便是近些年来已经罕少会走进厨房,但烹饪这件事对他来说一点也陌生。 于是—— 洗好案板刀具,洗好新鲜的蔬菜水果,并插好烤盘的电源。 拿出牛排切片,用刀背锤松拍平,涂一些精盐,撒一点胡椒粉,再沾少数干面粉。打个鸡蛋将其在蛋液中过一遍,丢几个面包粒,盖一层薄纸,用宽大的手掌压压纸面——避免面包粒掉下牛排。 往烤盘中倒些健康的植物油,调成250度加热五分钟左右,伸出手去试试温度,感觉差不多了再调回到200度,将加工后的牛排放入烤盘,五分钟翻个面,十分钟捞出——焦黄酥香的一份鲜嫩菲力牛排便大功告成了。 紫眮由始至终看着丈夫有条不紊的站在厨房里操作着一切,她则在另一边用那张生疏专用的案板将洗好的蔬果切块。其实,看男人专注于一件事有时候真的是一种享受,特别是……一个正在聚精会神烹饪中的男人。 加工后的菲力牛排被烤盘一煎散发出了阵阵香气,抽油烟机也抽不走它那哪怕光是闻闻就能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紫眮频频回头,直到这会才觉得自己怕是真的饿了。 再又一次回头后,男人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手中拿着一把银制的叉子,叉子上有一小块刚刚被切下来的牛排肉。苏萧焕很仔细的吹了吹这一小块肉,继而一言不发的,将叉子递到了紫眮的嘴边示意后者尝尝。 紫眮是帝国大家族里的大家闺秀,按理来说饭前偷吃这种行为实在是不符合餐桌礼仪,但眼前这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牛排肉实在让人很难再去顾及那么多,她忍不住的张开口,就这丈夫的手轻轻从叉子上将牛排肉小口吞入口中。 这个小小的动作使她突然间的发现——也许爱一个人,本就是一直在因为这个人而不经意的改变。就像是在遇到丈夫前,她也爱笑,但她的笑容中更多的是大家闺秀所必备的礼貌;在遇到丈夫前,她很少会因为什么事而发火,因为她很难想象这世界上能有什么事值得自己去动怒;在遇到丈夫前,她根本不敢相信坚强如她竟也会迷恋上一张床,一张除此之外再也睡不踏实的床。 这些事情都是在遇到丈夫后毫无征兆的改变了,它们改变的那样无声无息,同样让紫眮猝不及防——她开始发自内心的温柔微笑着,她开始因为丈夫不爱惜身子而忍不住的想要发火,她开始…… 就像眼下这块被吃入口中的牛排一样。 苏萧焕显然没有她想的多,他只是拿着银叉子站在妻子的面前,在盯着妻子看了一会儿后忍不住问道: “熟了吗?” 内心正思绪千千中的紫眮: “……” 哭笑不得的白丈夫一眼,又气又笑道: “没熟你就拿来喂我?!” “牛排这东西……” 苏萧焕拿着叉子很不当回事的挥挥手,一脸淡定说: “五分熟就能吃了。” 到底是个男人!紫眮忍不住的想,一边想一边干脆从丈夫手里夺过了翻牛排用的铲子,她没好气道: “案板上的蔬果都切好了,你找个盘子放点沙拉酱拌拌,要拌均匀了,不许敷衍了事!” 男人看他一眼,眼神莫名其妙让紫眮觉得有点无辜,他好像是在说——我挺认真的啊,真的没有敷衍的意思。看完妻子这一眼后,苏萧焕将袖管又卷高了几分,他一脸认真的去对付案板上切好的蔬果们了。 紫眮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间觉得有点危险,于是她做了一个禁止的手势,又一把从丈夫手中抢过了专门拌蔬果的盘子道: “算了算了,你还是出去吧,反正就剩个收尾工作了,你出去把餐桌收拾收拾。” 餐桌这种东西,平常的家政服务人员从来收拾的一尘不染。紫眮这话自然是要把眼前这个“潜在危险物”请出厨房。男人刚刚卷好袖子,闻言认真向妻子看了一眼,他沉默着环视了整个厨房一眼,发现确实如妻子所说,反正只剩个收尾工作后便真的一转头招呼也不打的出去了。 紫眮本也没指望他能在这些细致的活上帮上什么忙,他一走后,紫眮便又忙碌在摆盘拼盘的工序上了。 打点好了一切,端着蔬果沙拉出去的时候外面却没了丈夫的身影,她下意识的皱皱眉,没太多想,放下蔬果沙拉的同时回去端那两盘菲力牛排。 这次一出厨房,整个屋子竟是黑了。 紫眮站在原地愣愣,一手端着一只菲力牛排的盘子,站在厨房门口接着厨房仅剩的光亮,她哭笑不得的冲着餐桌那端气道: “你怎么把灯给……” 星星的烛火光晕渐渐亮起在了餐桌上,男人正站在桌子旁边点燃那只三头银色烛台,一支、两支、三支……光芒越来越亮,它们照亮了他冷峻的脸颊,也照亮了她渐渐起了雾气的双眸。 他认真而虔诚的点完那三支红烛,一转头间见她站在不远外眸中有了泪色,素来冷峻的面容上竟变得有些惊慌,他傻傻向她看来,忍不住唤她道: “婉……婉儿?” 紫眮低敛了眉眼,她低下头,端着两只牛排盘子向他走去,继而她放下手中的两只盘子,走到丈夫的身边,这一回,却是她轻轻……轻轻在丈夫的侧脸颊上吻了一下。 我们都在为爱的人而改变着。 不光是我,也包括你。 毕竟你曾经,本是那么的木讷内敛,是那么一个……不懂浪漫的男人啊! …… …… 【飞鹰系列、品酒的夜】 饭吃到七分饱时,摆好酒杯,启一瓶红酒,飞鹰将军府邸中的红酒素来都是特供式的酒庄酒,和外面市面上常见的酒商酒不同——这些红酒品质极高,口感细腻精致,它们大多都是不贴标牌的。 可惜的是……飞鹰将军苏萧焕素来不是个好酒之人。 紫眮很少见丈夫喝酒。在相识近十年的时间中,除了二人新婚之夜丈夫被兄弟们灌了个烂醉以外,紫眮很少见这个男人会主动开酒喝——喝酒总归是误事的,他活的是如此的严苛而清醒,以至于婚前的紫眮偶尔会忍不住的担心——倘若有一天,眼前的这个男人骤然失去了如今正在为之付出一切的荣誉又该怎么办? 姑娘时的紫眮这些担心显然是多虑的,苏萧焕也许从来不是一个柔软的人,但他一直都是在乎家庭的人。 他二十出头时选了眼前的这个女人,便自愿将他的一切……交付到这个女人的手中。他也会有冷不丁的心动之时,没有任何一个正常男人能够面对着一个婀娜而青春的身影毫不动心。可他对她宣誓过忠诚,他答应过的……他要给她一个家,男儿字重千斤,这是他要求她嫁给自己时对她的承诺。 苏萧焕从来不和外人喝酒,他只和自己的家人喝酒。 果香馥郁而酒体丰腴的红葡萄酒从未贴标签的酒瓶中沽沽流入酒杯,他倒好了第一杯,伸出手去捏着杯柄递给了妻。紫眮微笑着接过,她用食指拇指夹着杯柄将酒杯在手中轻轻旋转了一下——这是为了让酒中的单宁更大面积的接触空气,从而感受酒香微妙的变化,不出意料的,浓郁的葡萄酒在酒杯内壁留下些许挂壁。 苏萧焕在妻子晃动酒杯期间则一直背靠在餐桌边缘上,此刻他已经倒好了自己手中的这一杯,他微微弯起唇角,浅笑着,对着妻举了下手中的酒杯。 座位中的紫眮自然也笑了,她就这样仰头看着丈夫,好一会儿后才伸出手去,她没有直接碰杯,而是轻轻,轻轻逆时针旋转了一下酒杯,继而,她将酒杯倾斜大约15度,借着这倾斜的度数很自然将酒杯碰在了丈夫手中的酒杯之上。 苏萧焕挑眉,靠着餐桌的边缘忍不住问妻: “什么说法?” 丈夫显然不经常用到这些礼仪,紫眮微笑了一下,她将红酒杯递到鼻尖下闭上眼轻轻一嗅才抬起头来笑着开口: “保护杯口啊,傻瓜。” 苏萧焕恍然大悟,捏着手中的红酒杯柄摇了摇,良久才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递到唇边很干脆的喝了一口说: “这么多的门道,太累。” 紫眮忍不住的笑了起来,她将自己手中这只充分接触过空气的酒杯给丈夫递了过去,她说: “一样的酒经过这些工序后味道就不一样了,不信你尝尝看。” 她本想着丈夫会伸手接过去,谁料苏萧焕直接一弯腰低下了头凑到她递过来的这只酒杯边,然后他认真看她,示意他准备好要喝了。 紫眮只道这人真是暴殄天物,一边斜过杯身喂他一边还是忍不住气笑道: “你和大哥喝茶时候那么多的门门道道都有耐心坚持,怎么这一喝起酒来就……” 苏萧焕在妻说话间已经品完了她手中这“同源不同宗”的红酒,此刻直起腰来继续靠在餐桌边缘处一本正经道: “那是两回事,喝茶讲究的是韵味,这东西呢……” 苏萧焕捏着杯柄在手中晃了晃,说: “讲究的却是门面和排场。” 紫眮: “……” 觉得眼前这人简直有点不可理喻,瞪他一眼的同时干脆指了指酒瓶说: “那你不准喝了,拿过来给我一人讲究门面排场!” 苏萧焕靠在妻身前餐桌边缘处挑了挑眉,见妻说完话真的站起身来要去拿自己左手边的酒瓶子,他眼疾手快,用拿着酒杯的右手挡了一下妻,同时左手在这边一捞便把酒瓶子抱在了自己左边的怀中。 紫眮: “……” 这位军中巾帼是正儿八经的军校出身,虽然后来因为一些优于常人的能力被科研机构选拔走,但紫眮同样经历过系统而专业的格斗训练。 她柳眉一挑,见丈夫摆明了不打算把酒瓶还给自己,心气一起手往下一压摆明了就是要抢。苏萧焕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的愣了片刻,须臾却是忍不住的笑了,他见招拆招,懒洋洋靠在餐桌边缘处任妻子数下精准而专业的动作全都落了空——比起三栖特种兵出身,更蝉联三年格斗大满贯的自己,妻子这些个格斗技到底还嫌青涩了些。 紫眮几夺未果,站在原地一脸生气的看向丈夫,苏萧焕弯着嘴角,浅笑看她也不说话,反正无论如何就是不把酒瓶子还给她。 突然! “婉儿!” 一声惊呼,事实证明,惹怒女人实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尤其是……紫眮还是一位极其聪明的女人。 ——紫眮见几次从他手中抢夺不果,干脆伸出手去毫无征兆的一把推开了几分他一直靠着借力的餐桌。得亏苏萧焕身手不凡,不然这猛的一下没了身后的借力必叫他摔坐在地上。 紫眮见丈夫此刻一脸余惊未消的模样站在原地,翻他一个白眼的同时又一次淡淡定定坐回了歪着的餐桌前说: “还吃不吃饭了?!” 苏萧焕见妻似乎真的生了气,弯下腰来凑近她的脸前打量了她一会,后者压根懒得抬眼看他。 “饭得吃……” 苏萧焕再次直起身来,他晃了晃手中拎着的这瓶特供式的酒庄酒——这并不是一瓶有钱就能买到的酒。男人笑着,看着酒瓶中浓郁的酒色又悠悠道: “酒更要喝。” 说着话,他竟是像喝矿泉水般一举瓶身,明晃晃的直接对着酒瓶口往口中灌了一口。 紫眮叫他这般牛饮珍酿的模样惊住了,不由看着他皱皱眉的同时打算训他,却……侧过身来突一弯腰,男人径直凑到她的唇边,他深吻着她的唇,看向她的眼眸深邃而清冷,他似乎是在微笑的,直到紫眮大惊之下确实被灌了一口的红酒,他才直起身来甩了手中的酒瓶,继而更一把抱起了椅中怔愕中的妻子沉声道: “婉儿,我是真饿了。” …… …… 【飞鹰系列、尽君今日欢】 红烛昏罗帐,紫眮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丈夫最后那口酒灌醉了,她只知道自己身上热的惊人。 又哪只是她呢?苏萧焕身上有股浅浅的酒气,他此刻正背着身子坐在大床的左侧缓慢的脱掉那件纯棉军绿短袖,随着那件军绿纯棉短袖逐渐向上,可以看到男人背后的肌肉群分布均匀而富含张力——这些耐力与爆发力兼具的粉色肌肉群必须要经过常年如一日的严苛锻炼方能初具模型。 紫眮躺在大床上静静从后向丈夫的背影看去——这具既宽又厚、肌肉群均匀而紧实的后背不光有着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脊柱沟,更有着一道道一条条或深或浅的伤痕。这些伤痕是丈夫年仅九岁起被其师莫鼎天带出大山更正式步入了军营的唯一证明,每一道伤痕的背后,都写满了丈夫曾经浴血而战,从而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至高荣誉。 它们是飞鹰的魂,飞鹰的魄,飞鹰的意志……以及飞鹰数十年如一日间从未逃避的决心。 紫眮忍不住的伸出手去,她用自己柔软、此刻更微微有些发烫中的纤纤玉指一寸寸抚摸着那些伤痕。苏萧焕叫她突如其来的这一摸摸出了几分痒意,男人下意识的转过身来,他将一只腿盘到身前,另一只腿则继续踩在床边的地上,他伸出大大的手掌,弯着嘴角轻轻揉了揉妻的发。 做什么? 他无声问她。 紫眮忍不住的笑了,她继续慵懒的躺在床上,她的身上只套着一件薄薄的紫色软纱,这使她曼妙的身子此刻看起来有一种藏在轻薄紫纱后的朦胧美。紫眮轻轻挪了挪身子,这回干脆将脑袋枕在了丈夫盘在床上的这条腿间,她微笑着,躺在丈夫的腿上由下自上看着丈夫,她就这么柔柔笑着,看他冷峻如刀削般颇有棱角的面容,看他剑般的眉和薄薄的唇,看他深邃到仿佛一眼便可洞穿人心的眸…… 紫眮笑看了一阵,最终忍不住伸出了手去,她用自己温暖而柔软的手指调皮的摸摸他的剑眉,又轻点下他的鼻头,最终,她用双手捂了捂他的脸颊,她就这样反捧着他的脸颊笑问他: “我们英俊神武的飞鹰将军,你是喜欢女孩还是喜欢男孩?” 苏萧焕挑挑眉,他一直低头注视着躺在腿间的妻,听妻子如此发问,他同样忍不住的伸出手去顺了顺她散开在自己腿间的秀发沉沉道: “女孩也好,男孩也罢,只要健康就好。” “啧。” 紫眮躺在他的腿间佯瞪了他一眼,假装生气道: “你这是不如实回答问题,按军规应该写检查关禁闭。” 苏萧焕闻言下意识微笑了起来,他伸出大手去轻轻摸了摸妻子的脸颊,略有无奈的注视着妻子的眸,好一会儿后才轻轻叹了口气沉声说: “一定要说的话,我自小跟着老师离开了大山,在遇到你之前,我身边都是些男性兄长却从未有过一位女性至亲,所以……” 苏萧焕不必再往下说了,紫眮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她舒服而自如的躺在丈夫的腿间,就这样静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笑说: “但倘若真是个女孩,你们苏家怕不是得在你这一代断了传承?” 苏萧焕闻言微微一怔,他将低垂着的头更往下低了几分,在他的鼻尖即将要碰到她的鼻尖时,他突然停止了低头的动作,他的眼眸中染上了七分笑意,却依然有着一如往常般说不出的清冷睿智——紫眮突然发现,眼前的这个男人即便是在极度动情时也是冷静的。 苏萧焕就以这样一个极近的姿势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她,这使她可以闻到他散发出的阵阵酒气,男人开口,话音像染上墨色般深沉,他慢慢说道: “若能生个如夫人般蕙质兰心的女儿,那将是我苏家,更是我苏萧焕莫大的福分。” 紫眮叫他这冷不丁却非常正儿八经的一夸夸红了脸,她那素来白皙如玉吹弹可破的面颊此刻已变成了嫩嫩的桃粉色,她忍不住伸出手去锤了下他的胸口,但当手碰到丈夫结实的胸口时她才发现丈夫身上也早已热的惊人。 苏萧焕更在她这一拍下顺势抓住了她的手,他用宽大有力的手掌抓着妻柔软的玉手并将其放置在了自己的胸口上,他弯了弯嘴角,再张口间素来低沉的话音竟是有了几分说不出沙哑,他说: “你摸。” 紫眮根本就不用摸,她早在拍丈夫这一下前就听到了丈夫那短促有力……更在不经意间早已传染给自己的心跳声。 她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但她忍不住想要逗逗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此刻正垂着首并深情注视自己的男人,于是她装作什么都不懂般笑说: “知道知道,知道苏大将军你身材是好,根本用不着摸,反正肉眼都可以看到。” 苏萧焕: “……” 紫眮则继续笑: “那……你说,万一生出来偏偏是个男孩怎么办?” 苏萧焕握着她的手挑了挑眉,紫眮很明显感觉到刚刚的某个瞬间丈夫握着自己的手加大了几分力度,便听男人平静说道: “男孩也很好,等大点了就丢给乾天坤地学一些应学的防身术。” 紫眮愣愣,张开口刚想问这男女差异怎么这么大,苏萧焕已看透了妻子心头的疑虑淡淡解释道: “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像小女儿般娇娇气气柔柔弱弱的。身上该有点阳刚气就要有阳刚气,至于为什么丢给乾天坤地……” 苏萧焕话说到这下意识微笑了起来,他看着枕在腿间的妻轻轻说: “自古慈母多败儿,留在家里教训起来不免你心疼。倒不如眼不见为净,交给乾天坤地二人也放心。” 紫眮听丈夫如此说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瞧着丈夫一脸正色说: “放心什么放心,你们这群五大三粗的男人哪个能带好孩子?我告诉你,我们的孩子,你想怎么管教那是你做爹的事,但未成年前必须要留在我们身边长大!” “是……” 苏萧焕显然很是头疼于和妻子去进行这种毫无建设意义的“辩论”,他一边略带无奈的应了一声,一边则慢慢将宽大的手掌轻轻伸进了那层薄薄的紫色软纱,他微笑着沉沉道: “这些关于孩子的事全部都听夫人的。不过眼下,夫人怕是要先考虑一下我们之间的问题……” 夜深了。 只道是—— 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出枕。 勿须妻作一生拚,只为尽君今日欢。 …… …… 【飞鹰系列、誓死不休】 当清晨的第一束阳光洒落紫眮的睫毛,紫眮忍不住的翻了个身子想避开这扰人清梦的晨光——毕竟一夜的巫云楚雨后,她实在觉得身子此刻是有些散架的。 手搭落身旁,身旁原本睡着人儿的地方此刻却是空了,唯留丝丝余温证明这里原本是睡着那高大的身影的。 紫眮下意识的半睁开眼来,她还有点不太想起,温暖而柔软的晨光洒满了她曼妙的身子,她迷糊着眼拽过床侧的那身紫纱软衫,盖在身上的同时忍不住的打了个哈欠。 “……” 轻轻的,仿佛是溢出口中的笑意般,又仿佛只是一声略带无奈的叹息。男人全身上下只穿着一件纯白色的纯棉短裤,此刻,他一手端着一只托盘站在大卧室的门口,另一只手有些无奈的扶住卧室房门,他看着此刻依旧贪恋在床中的人儿说: “家政人员还没到家里来,早饭要在九点前吃,我随便找了点东西过来垫一点。” “嗯……” 紫眮似答应非答应微笑着轻应了一声,身子却依然还是一动不动贪睡在柔软的大床中的。 “婉儿……” 苏萧焕端着托盘走进屋中,把托盘放在大床两米开外那张充满古典气息的小茶几上,他拉开茶几边配套的古木椅坐下,抻了下懒腰见妻子没什么反应,忍不住扶着椅背扭过头又唤: “婉儿?” “嗯……” 紫眮又懒洋洋的应了一声,下半刻却揪过蝉丝被,转个身面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苏萧焕: “……” 懒得再说话,干脆利落的站起身来,几步就走到了床边,大床猛地下陷,一只冰凉的手摸入了被褥,碰到身体时惹得她下意识笑了起来。紫眮忍不住向后蹭了蹭,一边抓住被褥中丈夫不老实的大手,一边笑着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看他说: “再睡一会,就一会儿……好不好?” 柔情到仿佛一眼对视就足能让他融化的眼神,苏萧焕也忍不住的弯起了嘴角,最终用被褥外的另一只勾了勾她的鼻头,叹了口气略带宠溺的淡淡道: “平常也不知道是谁天天念叨着生活习惯要规律,饮食要注重健康……” “我我我。” 她笑着,眯着眼睛把双手中丈夫的那只大手征用做了枕头,她闭上眼睛枕在那只大手上柔声笑说道: “那是对你,我可没有那么像某个工作狂般的工作习惯。我该休息的时候从来都是以休息为主的,反正工资一分钱也少不了我的,我才不想操那么多闲心呢……” 苏萧焕当然知道妻是开玩笑的,但还是忍不住瞪她一眼无奈道: “反正怎么都是你有理,以后倒不如叫紫有理好了。” 紫眮笑了起来,很坦然的枕在丈夫的大手上点了点头一本正经说: “紫有理总是比黑十六好一点的,我好歹还保存了个姓氏呢~” 苏萧焕: “……” 知道倘若论起口舌之争,几十个自己加在一起恐怕也不是妻的对手,放弃了这件很明显不太理智的事后,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揉了揉妻散落在床间柔软的发,他道: “秀师哥过段时间要到基地这边来,说是找到了位挺有名的老中医,我想着不行了让这位老先生给你瞧瞧身子。” 话音一顿,男人的声音蓦地沉了几分: “说认真的,你虽不说,‘绝杀’这个项目我也有过耳闻,毕竟这是老师最开始牵头的行动。婉儿,我这段时间总在想……科研院那边咱就先不要回去了,好吗?” 紫眮早在他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慢慢睁开了眼,前半刻柔情似水的眼眸中此刻已全然剩下了一片的清冽和深邃。她枕在丈夫那只大手上好一会儿的没有说话,但苏萧焕却明显感觉到妻握在自己大手上的双手却下意识的加了几分力,大概足有半分钟那么长,紫眮显得有些疲惫的再次闭上了眼,她将头更多的往丈夫大手中贴了贴这才慢慢说道: “萧焕,我其实已经……递过两次辞呈了。” 苏萧焕蓦然睁大了眼,他看着眼前的妻子一时皱眉,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萧焕……” 妻则继续枕在他的手上轻轻说,声音中有深深的疲惫与无奈,紫眮说: “你知道的,如果没有正当的理由,我们……我们这种人……是绝对不能在第一执政党和军部未审批的情况下擅自离职的,这是……要上军事法庭的重大原则问题。” 苏萧焕知道,他当然知道,他忍不住的又一次伸出手去揉了揉妻的发——身居高位的他们,也许在外人眼里看来是那么的风光显赫。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倘若身处在这万丈山峦的最顶峰间,哪怕仅仅错上半步,那都将会落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下场。 卧室中大概又是本分钟的沉默。 “谁说没有理由。” 清清冷冷,却深沉至极的话音,紫眮下意识的睁开眼来,她向说话中的丈夫看去,苏萧焕同样认真而严肃的看着妻,他继续说道: “我们不是正在备孕,我们已经因为不在乎失去过太多太多……婉儿,你和他们说,倘若他们连这点人道主义精神都没了,倘若他们非要如此狠绝来断我二人命脉,那我无论作为飞鹰将军也好,亦或者作为苏萧焕个人也罢,定和他们誓死不休!” 紫眮知道,她知道丈夫这句话会将得罪多少人,她知道丈夫是在担着多么大的风险说这句话,她更知道丈夫这是在用这么多年来的荣耀和地位第一次这么正式的和第一执政党以及军部的那些高层们叫板。 眼下来说,备孕其实只是一个正当借口,而隐藏其后真正的原因,是丈夫知道……自己真的好累好累了。 紫眮的眼睛开始渐渐湿润,她枕在这只常年冰冷的大手上,她能够感觉到大手渐渐因为自己有了一些温度。她偷偷的,将划落眼角的泪光蹭在了这只大手上,然后,她突然笑着坐起身来凑到男人脸颊边轻轻吻了后者一下,她有些调皮的笑着说: “我饿了,咱们去吃饭吧。” …… …… 【飞鹰系列、娃娃脸的古津】 二人随便垫了点早餐穿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家政人员正在进门,娃娃脸的古津此刻正站在飞鹰将军的官邸大门口安排具体事宜。 紫眮正有些奇怪,心想昨天也没细想,这小子怎么会被丈夫从飞鹰特种大队搞到家门口来做小卫兵了,好歹人家肩膀上的肩章……那也是少校级别的军官了。 不过当丈夫站在家门口沉着脸对不远外的古津招手时,紫眮见古津一脸紧张,便已大概猜到了几分。 娃娃脸的古津在苏萧焕一招手后一路军姿小跑跑了过来,在男人身前站定,“啪”的一声敬了一礼紧张而铿锵道: “长官早,请问长官有什么吩咐?!” “感觉怎么样?” 苏萧焕问古津,简单到只有五个字,古津则敬着礼继续高声答: “回禀长官,各有各的难处,特种大队津贴高,晚上不用被蚊子咬!” “噗嗤”一声,紫眮听古津一本正经的如此说来,忍不住的笑出了声来。 二人自然在她这声笑声后齐齐向她看来,古津一见紫眮,脸上骤然有了一副救命稻草来了的模样,他照旧敬着礼,转过头来看向紫眮高声说: “紫少……嫂子早!” 紫眮当然知道他耍了个小心眼,笑瞪了他一眼的同时开他玩笑道: “怎么不老老实实叫官职,我可是代表科研院来你们基地参观指导的。” 娃娃脸黑黝黝的古津嘿嘿一笑,一笑下露出他那副整齐而洁白的牙齿: “大家都知道我们将军的夫人,嫂子您那是沉鱼落雁闭花羞月之人,叫官职不得把您叫老气了!” 没一个女人不爱听别人夸美,紫眮闻言自然笑着再瞪他一眼,看了一眼由始至终不说话的苏萧焕后说: “就你嘴最甜,怎么被你们长官调到这来了?” 古津闻言看了苏萧焕一眼,嘿嘿嘿的也不说话,倒是男人沉着脸扫他一眼,道: “你笑什么笑,男子汉大丈夫,敢做还不敢说了不成,你把你那光荣事迹好好跟你嫂子讲讲,看看你一天做的都叫什么事!” 古津偷偷撇了撇嘴,但男人既然如此说了,他便笑嘻嘻看向紫眮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嫂子……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那不就上个月,我们队里分来了个新兵蛋子,出去外边买东西的时候和这边的执勤巡逻大队起了点口角,后来被他们一群人打了一顿。我气不过他们欺负一个刚来的娃娃,就一个人去他们……大队指挥部把他们揍了一顿呗。” 紫眮眨着眼睛听,听到这忍不住又一次的笑了,果真都是些热血的男儿们,苏萧焕则在古津这避重就轻的话语下冷哼了一声说: “你怎么不和你嫂子说,你是带着一整队的特种兵跑去人家执勤大队砸的场子?!” 古津: “……” 啧了啧嘴的同时,在他那张娃娃脸上写满了无辜道: “长官您这可就冤枉下官了啊,我虽然是带着一整队人去的,但确确实实是一个人挑翻了他们欺负过新兵蛋子的那七……” 话都没能说完,苏萧焕眉峰微挑,冷脸看向他道: “很自豪吗?!” 古津垂下了头,不再说话了,但看他的模样,显然还是不服气的。 苏萧焕见他一副不服管教的模样不由是冷哼了一声,男人负手在背后没好气的看着他说: “多大个人了,当你自己还十七八岁还拿拳头解决问题呢!你一个特种兵大队队长挑翻人家执勤巡逻大队的七个人难道很值得吹嘘吗?你怎么没去乾天坤地供职的首脑作战室挑战一个我看看,别说七个,半个你也拿不下!” “那人家也没一群人上来欺负我们的新兵蛋子啊……” 古津垂着脑袋小声嘀咕,苏萧焕就站在他身前,自然听得真真切切,他面色一沉,抬起手来就想给这混小子来一下子。紫眮在侧,见丈夫分明是动了真怒,慌忙走上前一把拽走了古津,继而挡在丈夫身前狠狠瞪着古津说: “傻小子,你是真不懂你们长官的意思还是假不懂你们长官的意思。你岁数不小了,如今不光有了妻子,孩子都快两岁了,所以不能老在一线成天打打杀杀的。你们长官这几年一直在给你找机会想把你调到核心指挥部这边来,而想来这边就意味着你必须要开始学着做事谨慎,沉稳,不能轻易落下话柄从而让人诟病,明白了吗?” 古津闻言,不由偷偷打量了苏萧焕一眼,见后者正负着手阴着脸一副实在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他下意识的啧啧舌,终于忍不住说: “长……飞鹰哥,您干脆就把您身边那一号保安官的位置给我好了,反正……” 古津话还没说完,苏萧焕一听这话,原本不想看他的,这回干脆黑了脸怒向他瞪去,紫眮怕丈夫真在这大庭广众下给古津一顿揍,赶忙上前去拉住丈夫同时也有些无奈的看向古津道: “傻小子,你看你越说越离谱,特种大队队长好歹是正团级的实职,你说你从那边跑回来做个一号保安官岂不是不升反降,未来再想往前……” 紫眮话未说罢,突听古津道: “嫂子,我想过了,我岁数也差不多了,这几年老在外面离媳妇和孩子都远。回来吧……文职类的工作我不想做,一线类的如今又没有什么合适的空缺,所以……回长官身边做个保安官挺好的,反正我阅历资质都够,不会耽搁事的!” 紫眮忍不住的皱眉,她张开口刚要说句什么,一直沉默中的男人突然淡淡开口了: “你下午去首脑安全作战室报道,顶他们团长雷响的位置,调任书下午秦寿昇会发给你。” 古津愣住,首脑安全作战室实实在在是个肥缺,相较于他现在的位置,绝对是一次质的飞跃。于是他傻傻的张张嘴,显然还要说些什么时…… “这边的执勤巡逻大队也归首脑安全作战室管。在这站岗站了这么多天应该把人认全了吧,不是喜欢收拾他们吗,这次叫你一次性收拾个够!” 苏萧焕理也不理他,沉着声干脆利落的说完话,负手迈开步子走了。 留得张大了嘴愣在原地的古津: “……” 紫眮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的“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继而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说: “好了,晚上叫弟妹孩子一起到家里来,我们给你开庆功宴。” 古津: “……” 紫眮笑着再一次拍拍他的肩膀追着丈夫的身影就此去了。 …… …… 【飞鹰系列、君王不早朝】 飞鹰将军前一天在车上无声无息调走雷响,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命古津代其上任一事在这天下午便传遍了飞鹰的整个核心武指。 发出命令的人现在正坐在基地最高贵宾接待室中接待此次帝国最高研究院一行,苏萧焕是不需要说太多话的,反正他的第一参谋长秦寿昇此刻正坐在他的身旁,以很优雅且很官方的态度回答着科研院外涉人员一项项刁钻的提问。 科研院此次最高代表者紫眮同样是百无聊赖的,她当下做的工作是微笑着坐在最尊贵的贵宾席上——紫眮笑眯眯瞧着他的丈夫——后者此刻是端坐着一言不发的。 他们都避免不了流程上冗长繁琐的事,当会议进行到差不多的时候,秦寿昇见外涉人员的问题基本提完,便转过头来贴近苏萧焕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紫眮感受到在秦寿昇的这句话后丈夫抬头向自己看了过来,继而,便见秦寿昇站起身来笑着说道: “各位贵宾远道而来,自然是要实地去看看我们飞鹰军最高技术园地的。这样,我方已经安排了专业人员在贵宾室外等候大家,请大家出门后凭各自的身份铭牌领取相应的通行证,出门后跟随专业人员的指引。当然在此之前有一点必须要提醒大家,众位现在正身处在飞鹰军的最高核心武指内,所以,请务必不要掉队,不要进行一切未经允许的行动。”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飞鹰军同样有其不能展现在外人面前的秘密。 秦寿昇的这段话,是劝说,同时,也是高于一切的规矩。 在紫眮身后众人都表示一定服从后,秦寿昇突然笑着向紫眮看去,他说: “紫少将。” 紫眮看他,秦寿昇不怀好意的笑,他示意了一下自己身旁的苏萧焕说: “呃……冒昧的向您传达,我家首长的意思是……您就别跟着技术人员去园地里考察了。首长想约您单独聊聊……工作上的一些事。” “咦——” 秦寿昇话音未落,紫眮身后跟着的人全部怪叫了起来,其中不乏爱开玩笑的男性技术人员说: “飞鹰将军昨晚就整整掳走了我们院长一晚上,今天还要再霸占一整天啊!” 众人闻言大笑。毕竟是自己手底下的人在起哄,紫眮没好气的笑着扭头瞪了那说话的人一眼说: “就你话多,赶紧带大家领通行证去。” 那名男性技术人员显然也是个性子豪放之人,他大大咧咧摆了摆手笑道: “是是是,我算是听懂了,院长若在我们研究院啊,那院长还是院长,但只要来了这飞鹰军啊,院长就绝对不是院长而是——” 他笑着,一边往外走一边跟众人开玩笑道: “而是人家飞鹰军的人了!” “哈哈哈哈……” 帝国科研院的一众技术人员哄笑着相伴出去了。 在后,秦寿昇同样忍俊不禁的笑着冲紫眮官方一礼后说: “那……嫂子,我可要出去陪他们了哈。” 紫眮见他一脸憋不住笑的模样,一时又气又笑道: “赶紧去吧,留在这还不知道得怎么出息我们呢?” “哈哈哈……” 秦寿昇笑着摆了摆手,向男人看去,见男人动作不怎么大的点了点头这便转身出去了。 贵宾室中走了好多人一时间显得空荡荡的,苏萧焕坐在领导席上伸手这么一勾,身后站着的卫兵便弯腰低头凑到他的耳边等待他的吩咐,男人说: “去开车,我们到东边那个湖那儿看看,不要带太多人,不要声张。” 卫兵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屋内,一时只剩下几名男人身边常跟着的几个安保人员。 苏萧焕拍了拍身上的春秋两用作战服,继而站起身来,紫眮则继续坐在座椅中笑着看他。男人三两步走到妻子的身前,他弯了弯嘴角,抱着胳膊斜靠在妻右手边的方形茶几上,直勾勾的瞅着紫眮也不说话。 苏萧焕穿的是春秋两用的薄款作战服,这套衣服很干练,里面是一件颜色稍浅些的纯棉t恤,紫眮忍不住的笑他,伸出脚不轻不重踢了下他那双黑色军靴道: “少在这装模作样。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想把雷响从安全作战室里调出来了?昨天竟然还敢拿我当挡箭牌,你知道别人现在都说什么吗,都说你是因为我,才把雷响从安全作战室给调走的。” ——事实上,雷响之所以被调走,看起来确实就是因为他很没眼色的拿走了车上的小被子,从而导致飞鹰夫人刚一下飞机什么都没得盖,于是这才会被…… 苏萧焕闻言挑眉,便见紫眮瞪他一眼又气又无奈道: “你说说这让别人听到耳朵中怎么想我?” 男人见妻说话的表情实在是有趣,他抱着胳膊靠在方形茶几上一时忍不住的笑了起来,紫眮见他这么一笑,便忍不住又踹他一脚又气又笑道: “你还笑呢,你明明早就让古津过来熟悉环境了,之前不过是缺个由头想不好要怎么把雷响调走而已!” 苏萧焕抱着胳膊靠在妻身旁的茶几上一时无声笑着,听紫眮说到这他才摇了摇头,继而含着笑意压低了声音慢条斯理的说: “夫人英明。” 紫眮气的冲他做了一个口型,看模样应该是小半句粗口,末了,紫眮翻丈夫一个白眼道: “飞鹰将军是多么深明大义的人啊,要不是因为我,你才不会做出这种不讲情谊的事,反正我就是祸害你做出错误决定的那只狐狸精对吗?” 苏萧焕当然知道妻子是在开玩笑,他忍不住站起身来弯下了腰,笑着伸出手试图牵妻的手。紫眮避了避,显然有些不太乐意,苏萧焕便一屈膝干脆蹲在了她的面前继而认真握住了她的手抬头笑看她沉沉说: “雷响贪功冒进滥用职权,我的确早有除他之心,但碍于没有由头,一时不好下手。” 紫眮翻他一个大白眼,冷哼一声,苏萧焕则继续微笑着慢慢低语: “夫人来,那是正经替我解了围。庸碌者总喜嚼人舌根,但持续不了多久。夫人大度,莫跟他们一般见识。” 紫眮虽又哼了一声,但看表情却缓和了许多,苏萧焕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便半认真更半哄她道: “那怎么办?要不……我给夫人写个悔过书,不过这东西,怕是只能叫夫人知道,毕竟叫常人看到影响也不好。” “噗!” 紫眮终是被逗笑了,她没好气的瞪了丈夫一眼,气说: “得了吧你,装模作样没个正经,下午要洽谈什么工作啊?” 苏萧焕微笑着,他慢慢站起了身来,说: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因是牵着手,紫眮便自然被他带了起来,男人不紧不慢迈着步子悠悠向前走去,话音低沉而极富磁性: “红颜祸水这话实在不虚,这几天‘君王’顾不上谈公事。” …… …… 【飞鹰系列、东湖漫步】 飞鹰基地东边的东湖景区是苏萧焕上任第二年冬审批的项目,湖边的配套设施很齐全,夏有轻舟餐饮啤酒摊,冬有冰上娱乐等项目。苏萧焕的目的,就是为了给逢年过节不能回家的将士们提供一处游玩的去处。 因而,飞鹰基地的东湖景区一年四季是出了名的热闹。 苏萧焕的身份特殊,打从这处东湖景区立项以来,他前后只来过两次,一次是最初的考察选址,另一次便是大功告成后的剪彩了。 男人坐在疾驰的suv中扭头向窗外远远看去,车还没进景区,但暖春已过,盛暑未至。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东湖景区湖畔郁郁葱葱,苍翠连绵,每隔一公里处便有一座巧夺天工的凉亭,亭外,是一条条小石子铺成的人行步道。 紫眮同样忍不住的,坐在男人的身旁转头向车窗外看去,她微笑着,轻轻一歪脑袋靠在丈夫的肩膀上,紫眮柔柔的眸中倒映出车窗外的青翠: “真美……” 苏萧焕弯了弯嘴角,伸出手去用大大的手握住紫眮柔软的手,他将她的手牵过来,搁置在自己的腿上,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仿佛海一样的宽广厚重: “一直就想带你来看看,可咱们俩……总没有时间。” 紫眮微笑了起来,她靠在丈夫的肩头,这使她可以清楚的闻到唯独属于他的味道,她忍不住的,将他握在手心中的手张开,然后慢慢,慢慢的,她和他十指相扣,她靠在他的肩头微笑: “等宝宝以后出生了,我们不光要带他来这里看看。我们还要带他去看爸爸的整个飞鹰基地。我会告诉他,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爸爸的心血和骄傲。” 话说到这,苏萧焕自也忍不住的轻轻笑了起来,他向左一偏脑袋,用脸颊蹭了蹭妻的发,他突然问妻: “婉儿,你说……我会是个好父亲吗?” “嗤”的一声笑,紫眮忍不住的抬起头来瞧他一眼,然后她微笑注视着很少会显得不自信的丈夫说: “会的……” 说话间,她再一次靠上他的肩膀,她一字一句,认真而坚定十足道: “因为你一直都想做个好爸爸啊。” 交叉的十指,仿佛叩的更紧了,苏萧焕的眉眼间多了些许无法言喻的笑意。那笑容是说不出的温柔,隐隐的更还有几分期待和紧张,年轻的飞鹰将军再一次的扭头向车窗外瞧去,他想——我们一定会有个健康的宝宝的,而等宝宝稍微长大些时。我会和妻带他走遍这整个飞鹰军。我会告诉他,这里的一切……都是爸爸为之奋斗了多年的心血。我想要带他看这里的一切,我想要告诉他,人这一生中不光充斥着吃喝拉撒仅为生存这样浅显的东西,还有着可为之而奋不顾身的梦想……和拼尽一切的追逐。 是的,我的宝宝,你看得到吗,这里就是……就是爸爸毕生的梦想……和骄傲啊。 …… 当阵阵清爽的微风拂面,当湖面泛起层层涟漪,碎石铺成的步道两旁,垂着脑袋的翠柳婆娑起舞——水本无忧,因风而皱。一眼望去无边无际的东湖水面浩阔宁静,苏萧焕就这样牵着妻的手,和妻一起闲庭漫步在湖边碎石铺成的长长步道上。 偶有细柳,调皮的摇晃着枝条拦在二人的眼前,苏萧焕忍不住的笑,伸出大大的手掌拂开妻眼前的柳条——柔软而脆嫩的枝条被拨入澄澈的湖面,沾上许多晶莹剔透的水珠,仿佛有些委屈般看着湖边这突然闯入的二人。紫眮下意识的微笑了起来,她伸出手去挽住了丈夫的胳膊,将脑袋靠在丈夫的肩头同样调皮的看着枝条开玩笑: “细柳本多姿,你瞅瞅,它如此的妩媚多娇,怕不是看上咱们的飞鹰将军了吧?” 苏萧焕鼻孔出气轻轻一笑,摇了摇头又拨开了横在二人眼前的一根柳枝淡淡说: “古人多用柳枝来抒发离愁之情,咱们的紫院长可好,如今莫不是在和小小一根柳枝争风吃醋?” “谁吃醋啦?!” 紫眮柳眉一挑,转过头去佯装生气看着丈夫,苏萧焕嘴角的笑意一时更深,他再一次无奈的摇摇头,一边往前走一边突然想到了什么说: “对了,有个事得提前和你说,寒毅二哥和秀文师哥过几天怕是要过来一趟。” “恩?” 紫眮有些意外,挑眉看他。 苏萧焕的表情很平静,他安抚般拍了拍妻挽在胳膊弯处的手说: “倒也没什么大事,想来只是挺长时间不见了,过来一起聚聚吧。” 紫眮沉默着,她抬起头去向丈夫的侧脸瞧了一眼,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轻轻开口道: “既然这样,那不如今年就由咱们做东,叫莫将军……老师他也来家里坐坐吧?” 苏萧焕一时沉默着,光从表情来看,实在很难判断他到底在想些什么。紫眮挽着他的手臂,见状忍不住的又看他一眼,这才叹了口气说: “萧焕,你要和莫将军置气到什么时候去,当年解散贪狼军的命令虽然是莫将军下的,但你应该知道,莫将军也只是……” “婉儿!” 苏萧焕突然皱眉,他低沉而果断的断了妻话头,继而,他慢慢说道: “我和师哥都是老师带大的,不能……也绝不会违背他老人家的命令。” 紫眮看着丈夫的侧脸没说话,她明白——不能和不违背的同时绝不意味着没有情绪,丈夫对其师莫鼎天是有情绪的。因为昔年下令解散贪狼军并成立飞鹰军,予以丈夫飞鹰军最高指挥官之名时,他根本哪怕半句都没问过丈夫的意愿。 苏萧焕在整件事上采取的态度是坚决服从命令。 老师莫鼎天要他离开当时的部队,他一句话都没说,当晚就收拾行李离开了就职八年的部队;老师莫鼎天叫他来飞鹰报道,他依然一句话不说,当天甚至提前两个小时就来了飞鹰军报道;而老师莫鼎天…… 可紫眮知道,丈夫是不开心的。一如他自己所说,男人永远不会违背莫鼎天将军任何一道命令,如果莫鼎天要男人的命,男人怕也会眼都不眨一下还报养育之恩! 但……也就仅限于此了罢。 假以时日若真有机会能偿了此命,他们师生间的情分……怕也就走到了尽头。 紫眮忍不住的,长长叹了口气。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 …… 【飞鹰系列、轻狂的落幕】 当身穿春秋常训服的黑狼走下飞机摘掉墨镜时,贪狼将军秀文正微笑着从机舱中慢慢踱步而出。 苏萧焕一直觉得师哥这个人不管出现在哪里势必都是众人焦点,果不其然,即便手中如今已无实权大握,即便真正的贪狼军已在帝国最新军改中拆军改制。贪狼将军秀文本身的出现,还是惹得苏萧焕身后一群士兵们的低声惊呼。 ——毕竟透过那身军装大衣,不难看见贪狼将军胸口处佩戴着一枚枚记载着丰功伟绩的传奇军章,这个打破了帝国将官就任年龄,被称为帝国史上最风华绝世的男人,此刻正微笑站在不远外的飞机舱门口。 苏萧焕是沉默的,他在约莫半分钟的时间中保持着静静仰望的姿势,直到,站在他身后的副官秦寿昇忍不住的轻嗽了一声,苏萧焕才下意识的低了下头,须臾,他低着头沙哑着嗓音道: “寿昇,上去迎迎。” 秦寿昇领命,他下意识的向苏萧焕看了眼,一扭头后面容已骤然换做了他邻家小哥的和煦模样,他笑眯眯的一边走上前去一边对着正在慢慢走下扶梯的黑狼张开了怀抱道: “黑狼大校,好久不见啦,欢迎您和贪狼将军一行莅临我飞鹰基地。旅途劳顿,您看您手里这个沉甸甸的箱子还是我帮您拎着……” 秦寿昇邻家哥哥的殷勤样显然是热脸贴上了冷屁股,黑狼非常冷静而面无表情的避开了他这一抱。黑狼的身形原本高大,又因为原本站在扶梯更上层的原因,所以黑狼此刻几乎是拿鼻孔对着秦寿昇般冷冷道: “不需要,箱子里装的东西,除我以外谁都不准碰。” 秦寿昇忍不住的眨眨眼,下意识问: “敢问黑狼大校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宝贝?机密物件的话需要我帮您追加保密权限吗?” 贪狼将军秀文已从一线退下数年,按道理来说应该早已没有了什么机密物品才对。 “里面装的是我家将军的日常用品。” 黑狼继续保持着鼻孔看人的状态,认真而平静的淡淡说: “不需要追加什么保密权限。” 黑狼虽然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秦寿昇却从他的表情中读明白了——凡近此物三米内者,格杀勿论! 秦寿昇: “……” 得亏是他早已习惯了黑狼的这副脾气,就在他很无奈地转过身偷偷向苏萧焕摊了下手时,一个微笑中的人儿已走到他的身后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轻唤道: “寿昇。” 秦寿昇吓了一跳,这个世界上罕少已有人能够这么悄无声息,在不引起他警觉的情况下拍到他的肩膀——如果一定要说,整个帝国怕也超不过一手五指之数。 所以当他转身向这人看去,却见这人身形不高不瘦,挺拔俊朗,一身戎装外的标准军备风衣竟仿佛量身打造,在他身上生生被他穿出了如沐春风般帅气儒雅的味道。 军中二公子,文武降双星,覆手化风雨,翻云作乾坤——此刻站在秦寿昇身后却正是那素有儒帅之称的——昔日贪狼军最高统帅,秀文。 秦寿昇被秀文猛地一拍吓到后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他下意识站直了身子,伸出手去拽平了身上的军装后这才立的笔直冲秀文恭敬的敬了一记军礼,他罕见的收起了笑意看着对方认认真真道: “飞鹰军副指挥官,首脑作战室总参谋长秦寿昇,恭迎贪狼将军莅临指导!” 秀文的脸上依旧挂着他往日里平静而儒雅的笑容,他伸出手去再一次的拍了拍秦寿昇的肩膀,这才微笑着说道: “寿昇,好久不见,你看起来清减了些,是飞鹰军这边的伙食不好吗?” 秦寿昇闻言忍不住的同样笑了起来,他依旧保持着敬礼的姿势看向秀文道: “老首长说笑了,除了忙,我家将军给我们飞鹰军争取来的福利待遇可比以前在您那时好多了!” 秀文闻言笑容一时似乎更浓了些,这让秦寿昇有一瞬间觉得这恐怕是秀文落地以来第一次这么真诚……更发自肺腑的笑。当秦寿昇抬起头去想要细细观察以便更好的判定内心猜测时,秀文已经第三次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继而迈开步子向苏萧焕那边走去了。 在秀文迈开步子走下扶梯并微笑着向苏萧焕那边走去时,苏萧焕全程立在原地仿佛石化了般静静看着不远外他的师哥。 看着这个…… 从小他必须拼尽一切努力去追随,却仿佛怎么也追随不到的师哥。 看着这个…… 从来都可以用微笑去对应那一切,却为了自己和老师吵翻的师哥。 看着这个…… 从那么多年腥风血雨中步步走过,却用整个贪狼换了飞鹰的师哥。 苏萧焕下意识的闭上了眼,他有那么一个瞬间不敢去直视不远外那正笑的风轻云淡,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仿佛他分明还是那不可一世……是整个贪狼军最高将领的贪狼将军秀文。 但…… 苏萧焕慢慢睁开了眼,又怎么能不去直视呢? 贪狼军到底是瓦解了,而正是因为贪狼军的瓦解,才有了现在的飞鹰军,才有了今日里官拜中将,这飞鹰军最高统帅的自己。 苏萧焕低着头,他一点点,仿佛正在做着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一件事般整理起自己的军装,从衣摆到纽扣,从纽扣到衣领……最终,他用手扶正了军帽的帽檐,就这般透过帽檐看着不远外微笑着大步而来的男人——秀文已经走到他的身前了。 苏萧焕站的笔直,他将自己的双手放在身体两侧,他沉默着,更郑重的注视着眼前这微笑中的人儿,直到…… 他慢慢抬起手来,他冲着秀文,敬了一记标准到挑不出哪怕一丝一毫毛病的军礼,他直视眼前秀文一字一句道: “昔贪狼军特别作战队队长,飞鹰军最高指挥官苏萧焕……恭迎老领导……师哥莅临指导。” 我曾是从不服你的少年。 也曾是从不甘屈居你后的军官。 更曾是你的师弟是让你失去了一切的人。 所有的年少轻狂终会落幕。 然而当我懂得这些之时,你却因此……付出了太多太多,难以想象的代价。 师哥。 …… …… 【飞鹰系列、贪狼&飞鹰】 飞鹰将军苏萧焕这记标准军礼尚未礼毕,随之而来的是他身后的两列将士们几乎在不约而同的情况下选择了立正转体——甚至包括此刻站在秀文身后的秦寿昇在内,所有人在同一时间内面向秀文,他们挺直了身子举起右手,向贪狼将军秀文献上最为崇高的敬意同时异口同声道: “恭迎贪狼将军莅临飞鹰军指导检查!” 浑厚而响亮的军人们汇聚而成的声音似要直直穿破苍穹,身形英挺穿着一件军大衣外套的秀文见状微微一笑,他显然并不陌生于眼前这般盛况,秀文在这般盛景面前很自然的抬起了手,他谦逊更诚恳的压了压手示意将士们放下手来笑道: “贪狼是个闲散之人,幸承各位同袍不弃,如今虽食俸依旧肩上却早已不担大任,如果一定要说这礼节……” 秀文话说到这,他认真搭理了一番衣物,这才慢慢举起右手来对着正在向他行礼中的苏萧焕反敬了一礼微笑道: “第一记,先敬你们全军最高统帅飞鹰中将。飞鹰军在短短几年中从昔日并不被看好的二线军团一跃成为帝国战备军团之首,你们的将军当居首功!” 苏萧焕愣住了,秀文却不理他,他依旧微笑着,脸上挂着他儒雅而平静的微笑这回转头看向了在场中的将士们,秀文依然保持着行军礼的模样,他用最诚恳的目光,几乎是一个个看过了在场众人笑道: “第二记,要敬在场或不在场的飞鹰将士。常言道独木不成林,若无你们的日夜勤恳辛劳,断然不会有今日里的飞鹰军,也更没有你们首长什么事了!” 秀文话说到这,许多将士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秀文自然也是微笑着的,他笑着,再一次看了眼前的苏萧焕一眼又慢慢环视着在场中的每一个人,他保持着行着军礼的状态突然叹了口气道: “第三记,当敬……你们飞鹰鹰训。说起来你们长官实在是个极会偷懒之人,当年我贪狼之魂生生叫他一字不改尽数照搬了过来,简直是……” “无耻之极!” 秦寿昇笑接了一句,场中众人自是“哈”的一声全笑了起来,秀文则微笑着摇了摇头,一转头间却突然敛了笑意敬着军礼环视众人慢慢开口: “洒我热血,抛我头颅,塞外边疆守故土……” 随着他的话音慢慢响起,站在他对面的苏萧焕忍不住低声接道: “寄我离愁,挂我相思,军从万里护家国……” 继而,就像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般,在场中的所有将士们几乎是齐齐跟道: “成我众志,握我钢枪,誓要爹娘拥安康!” 紧接着,整个停机坪间像是被突然点燃,一波又一波仿佛海浪般的声音前赴后继,像松柏般的将士们站一个比一个挺直,他们的眼神中闪烁着最为赤诚而坚定的光芒,他们的话语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仿佛要直直穿破苍穹般振聋发聩: “洒我热血,抛我头颅,塞外边疆守故土; 寄我离愁,挂我相思,军从万里护家国; 成我众志,握我钢枪,誓要爹娘拥安康!” 秦寿昇知道,他的眼眸不知何时起已经红了,他就静静站在秀文的身后,看着昔日的老领导和如今的长官同持军礼静默相视,耳中灌入的是将士们浑厚坚定的军魂之音。 这一刻,风是静的,天是蓝的,仿佛连时间……都将停止了。 秦寿昇突然明白了,贪狼其实从来都没有消失。而飞鹰将军苏萧焕实在是一个有趣的人,他从来都不比猎豹将军寒毅或是贪狼将军秀文聪颖,他不是一个开拓者,他根本无法像寒秀二人那样无论身在何方都璀璨的令人难以移开目光。 但他却确确实实成为了一个守护者。 秦寿昇甚至隐隐觉得,即便昔日的贪狼尚且存在,想来却也不会有今日的飞鹰好了。 秦寿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他有些懊恼的低下头去,在下意识的狠狠摇了摇头并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后才再一次抬起头来,苏萧焕便在此时同样看向了他,秦寿昇会意,对着男人点了点头道: “下官明白,您看您是和贪狼将军先在大礼堂里进行正常流程呢还是……” “寿昇。” 秦寿昇话未说罢,秀文已笑着唤了他一声继而安抚般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道: “我和萧焕虽有多日不见,但此番旅途奔波疲惫,况且前几天弟妹不也才刚刚回来,所以还是先放你们长官半天假,就由你陪着我们早些去住处休息吧。” 秦寿昇下意识一愣,不由抬头向苏萧焕看去。 苏萧焕则正皱着眉毛看向秀文,后者则微笑依旧,淡淡的笑意中实难让人猜出多余的情绪来。 良久,片刻的沉吟,苏萧焕最终只能沉默着点了点头,他看了秦寿昇一眼,目光最终落回在了秀文身上淡淡道: “也好,既然师哥一路奔波,那便早些回去休息,明日我还有些事想要请教师哥。” 秀文笑着点了点头,他下意识伸出手去,仿佛想像拍秦寿昇肩膀那般拍拍苏萧焕的肩膀,但不知怎的,这只手即将拍到男人身上时却突地僵住,秀文的脸上划过一丝很难形容的表情,似乎有些说不出尴尬,又似乎…… 末了,秀文突地又抬高了这只手,就像是对少年时候的苏萧焕般伸出手去,他在男人未曾反应过来的时候很迅速的揉了揉苏萧焕的发,直到后者反应过来愕然向他看来,秀文脸上的笑意则化作了罕见的……略带一丝得逞般的模样看向苏萧焕说: “明天见了,萧焕。” 苏萧焕张开嘴,似乎想要说句什么的,秀文却已抬手一指前方,示意身旁的秦寿昇可以带路了。 老领导的命令手势秦寿昇自是熟悉的,也便不需要男人再吩咐,秦寿昇则一弯腰恭恭敬敬示意着某个方向道: “您这边请。” 在秀文迈开步子秦寿昇跟上去的时候,秦寿昇就已知道,秀文专门点了自己的名从来都是事出有因的…… 然而却是怎样的话,逼得秀文一定要避开自家首长单独讲给自己听呢? …… …… 【飞鹰系列、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秀文穿着军大衣大步向前走时,黑狼就像最忠诚的护卫般,拎着那只看上去就很沉重的黑箱子跟在秀文身后一步开外的地方。 秦寿昇是知道的,或者说昔日的整个贪狼军的人都是知道的。 黑狼大校一直都是贪狼将军秀文手边最锋利的刃,他战无不胜,但凡秀文所指之处,黑狼就会化作暗夜中夺人性命的厉鬼——因为贪狼将军秀文,实在是一个很不忍心见到血的人。 说来实在是有些好笑,秀文身居贪狼军最高将领时日已久,当年为了帝国的大一统,他在第一战线上奋不顾身浴血杀敌——但时至今日,秀文仍旧没有亲手杀死过哪怕一个人。 秦寿昇曾经亲眼看到过,他的老首长,其实是个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男人。 无谓的仁慈在他们这种人身上从来都不是什么褒义词。所以以前秀文和寒毅私下里开玩笑时总说,自己其实有些懦弱,懦弱到不敢亲自去面对,这才会救下了黑狼更将其留在了身边。 秦寿昇那时跟在秀文的身边,静默守在门口的地方看猎豹将军寒毅闻言微微一笑,那素有老神棍之称的男人摇摇头,伸出手去给秀文填满了杯中的水悠悠笑道: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秀文听寒毅如此说来儒雅一笑,伸出双手拿起对方给倒满水的水杯,托着杯底慢慢饮下,将杯子放回原处后这才笑的依旧风轻云淡说: “老神棍啊……不妨告诉你,比起入地狱,我,还是更想当一辈子的懦夫。” 寒毅闻言“嗤”声一笑,再次摇摇头后把秀文眼前的茶杯再次填满,他悠悠然说: “请。” 秀文也不说话,二人在秦寿昇眼中,便笑的莫名其妙,就这样对坐着喝上整整一个午后的茶。 …… 在秦寿昇有一茬没一茬的想着这些过去在贪狼时的记忆时,大步向前正在向贵宾休息区走去的秀文突然停下了身子,蓦地转身,继而伸出手来便在他的肩头一抓。 秦寿昇愣住了。 “寿昇。” 秀文笑着唤秦寿昇一声,冲他晃了晃刚刚手疾眼快……从他肩头抓起的那只小虫说: “想什么想的这么认真,被这东西咬一下可不好受。” 说着话,秀文很自然的捏死了手里那只五彩斑斓看上去毒性就很大的小虫,继而随手将其丢开了。 秦寿昇见状一时沉默了。 秀文也不以为意,只一扭头看着黑狼道: “你先去屋里安顿下,我有些话要单独和寿昇聊聊。” 黑狼把秀文的命令一向视为圣旨,拎着黑色箱子转身离开了。 黑狼走后,秦寿昇沉默着跟在秀文的身后,秀文一手插在风衣口袋中,一边打量着整个宁静的住宿区淡淡微笑道: “飞鹰基地建设的确实不错,比几年前我第一次来时又基础设施好了不少。” 秦寿昇闻言颔首一应,恭敬回答: “打从长官和紫少将大婚后,您这些年是哪个军的指导邀请都不肯接。更何况您知道的,长官一直觉得有愧于您,见您如此态度就更不愿请您……来没建成的基地这边了。” 秀文笑的平静而儒雅,他在秦寿昇说完话后轻轻点了点头,保持着一手插在风衣口袋中的姿势继续一边往前走一边继续打量道: “萧焕的性子我清楚,你无需抱愧。再说以他的性格,心怀愧疚不是什么坏事,人有了目标才有动力。说句实在话,飞鹰军当年建成原由实在复杂,他身前又素来压着我和寒毅两座大山。他当时面对的种种压力旁人无法开解,唯有拿出实力才是最好的证明。” 秦寿昇听得连连点头,末了,他抬起头来看向眼前这英俊潇洒身形挺拔的男人忍不住道: “老首长,刚刚的这些话,您怎么从来都不在长官面前讲给他听呢?” 秀文听到这话忍不住的笑了笑,他身形原本英俊挺拔,一笑下更多了些说不出的儒雅俊秀,他突的抬起头去看了一眼蓝天白云,这才笑着慢慢说道: “寿昇啊,你怕是没有过……没有过在意的人吧?” 秦寿昇微微一怔,反应了下才推了推眼镜说: “如果您是指弟弟的话,寿昇是家里的独子,的确无缘体会老首长您的感觉。” 秀文一时笑的更深了几分,他仰望着蓝天摇摇头,继续说道: “萧焕是我看着长大的,打小起他就要强,他虽不爱说话,却善良而内秀,凡事都喜欢一个人往心里藏。这些……你这些年随在他身边想必也已感受到了。” 秦寿昇点了点头,十分认同的突然有些无奈笑道: “是。正如您所说,其实长官他……从来都是个面冷心软的人。” 秀文听秦寿昇说到这,转过头来微笑着看了秦寿昇一眼,他突然伸出手拍了拍秦寿昇的肩膀,他说: “虽说讨厌还是挺讨厌的,但跟在他身边的人一定会很幸福,因为他不希望别人不幸福。只是对于我而言,对于我这个……做哥哥的人而言,我却希望他能幸福。” 秦寿昇一时怔怔向秀文看去,秀文则保持着一手拍在他肩膀上的动作继续风轻云淡却很认真的慢慢说道: “寿昇,我其实很自私,因为只要他幸福,我就会幸福,你能明白吗?” 秦寿昇一时讷讷,傻傻看着眼前人忍不住道: “老……老首长,您,您难道说是……” “是啊,很不正常吧。” 秀文罕少露出这样无奈的表情,但即便是在无奈的情况下,他依然是风轻云淡微笑着的,他一时摇了摇头,好一会儿后才放开了拍在秦寿昇肩上的手转过身去叹了口气道: “老师也说我一定是疯了,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其实这些年来有些害怕见到他和弟妹。我很矛盾,就像我甚至……” 秀文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的手,一时笑的更为无奈道: “我甚至连他的肩膀都不敢拍一下,我不敢也不能告诉他,因为我是真的希望他幸福,那年他和弟妹大婚,贪狼宣布彻底瓦解时,我曾有试想过干脆消失在他的生命中,所以这些年来无论哪个军的邀请我都不接,可……” 秀文话说到这,秦寿昇突然看到,秀文的眸色莫名一沉,秦寿昇竟在这熟悉而又陌生,素来儒雅的眸色中看到了令人心惊的煞气。 秀文便在此时慢慢转过头来,他向秦寿昇看去,秦寿昇发现,一别经年,眼前这个熟悉的人儿此刻竟是变得如此的陌生。秀文依然是微笑着的,用他风轻云淡的笑意,用他儒雅俊秀的笑意,但这层笑意中却分明多了许许多多难以诉说的东西。 秀文的话语很平静,一如他先前捏死那只虫子般自然,他看着秦寿昇一字一句说: “然而如今,有些不长眼的连我仅剩的这丝微薄幸福也要夺走,这是我所不能允许的,也是绝不能被接受的。” 话音一顿,秦寿昇甚至感觉到秀文温润的眸色深处隐隐已有血色染上,便听: “寿昇,在不远的未来,我也许会杀很多很多人,你愿意帮我吗?” 我不入地狱…… 谁入地狱? …… …… 【飞鹰系列、一抹污点】 这天晚上的时候,紫眮在家中做了满满一桌子的佳肴。 秀文坐在上首,苏氏夫妇坐在他的身侧,秦寿昇乾天坤地黑狼古津等亲信皆数在长桌中依次落座,一眼望去大约有二十余人,场面好不热闹。 这天晚上的时候,苏萧焕少喝了点酒,多年未见的二人一直在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秀文全程都是柔柔微笑着的,从工作聊到生活,从很小的细节聊到大的方针。苏萧焕伸出手去给秀文添酒,贪狼军撤军后五六年来杯酒不沾的秀文也不推阻,但凡是由师弟弟媳二人倒入杯中的酒皆数一饮而尽。 黑狼从没有见过自家长官这般喝酒的模样,他无数次的张开嘴仿佛想劝上一句,但端着杯的秀文抬起头来冲他微微一笑,在黑狼来不及说话的时候,便仰颈将杯中清酒尽数饮尽。 三杯两盏淡酒,酒不醉人人自醉。 “师哥,还有件事想请教你,关于这个军改之后建制改组一事,你可有什么好的……” 苏萧焕显然没能发现秀文的异样,他正一边说话,一边照旧给秀文添着酒,起料话未说完,他倒酒的手腕上突然抓上一只足够宽厚更足够滚烫的大手,苏萧焕一愣,转头向身侧正首位上的秀文看去。 秀文就那般微笑着,一如往常温柔微笑着静静注视着他,苏萧焕下意识皱眉,他察觉出秀文的脸颊上少见的有了醉色——因为后者的脸颊正染上一抹仿佛霞光般柔软的红晕。 “萧焕……” 秀文就这样,他笑的淡然,但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了一种浓浓的哀伤,他在苏萧焕没有开口时又轻轻唤了一声: “萧焕……” “师哥?” 苏萧焕眉头一时蹙的更深,放下酒瓶的同时伸出手去想要扶一扶秀文,他一边拧着眉头伸出手去一边摇了摇头说: “师哥你是不是喝多……” 起料又是话未说完的同时,秀文突地伸出另一只手去一把抓住了他身侧正关切看来的紫眮,这回便变成了他左手抓着苏萧焕的右手,而右手抓着紫眮的左手了。 秀文转过头去看紫眮,他微笑着,带着三分醉意摇了摇右手中紫眮的左手突道: “婉儿,你知不知道,师哥是多……” 说话间,他分明带着更浓的醉意深看了一眼苏萧焕,这回他素来温润的笑意中突是染上了一丝无奈的感觉道: “师哥是多羡慕这个小子啊!” 紫眮一怔,下意识向秀文看去,秀文则转过头来看着她又一次的微笑着,他说: “能把我们貌美天仙的婉儿娶回家,这小子,上辈子到底是修了什么福分啊!” “师哥说笑了……” 紫眮虽微笑着应了一句,但她看向秀文的眼神中却多了些难以形容的东西,秀文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微笑着,将双手中二人的手拉着重叠在了自己的身前,他就这样静静看着重叠在自己身前的两只手,他微笑着小小声说着: “总之,我早都把他托付给你了,你要好好待他,你明白吗?” 苏萧焕自然是以为秀文这话是在对自己说的,更何况老师莫鼎天曾告诉过自己,师哥那时是多么的喜欢尚未嫁于自己的妻子紫眮,他郑重的点了点头,一字一句认真道: “你放心吧,师哥。” 秀文闻言,又一次微笑了起来,他几乎是在喃喃自语般呢喃着说: “我放心啊,我又怎么会不放心呢,傻小子,我啊,我……” “长官,嫂子,老首长怕是已经醉了,我还是和黑狼大校一起先送他回去吧。” 不知为何,从下午回来起就显得心事重重的秦寿昇突的站起身来,他自报家门看向苏萧焕夫妻二人,并向黑狼使了一个眼色。 秀文的确已有些喝过劲了,苏萧焕很少见自制力极强的师哥出现这般模样,就在他张开嘴想要说句什么时: “如此也好,寿昇你们穿厚些再走,夜里凉,不要吹着风了。” 席间基本没怎么说话的紫眮突然微笑着开了口,说着话的同时,她已经站起身来,显然是在示意黑狼可以过来将秀文扶走了。 秦寿昇点了点头,正在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古津突然笑着抬起头不嫌吵闹的说: “寿昇哥,你等会还会回来和我们继续斗酒吗?” 秦寿昇推推鼻梁上的眼镜,闻言微笑看古津一眼说: “臭小子,你的酒量可比你的身手差远了,先喝得倒乾天坤地再说斗我的事吧!” “切!” 娃娃脸的古津很不屑的翻了他个白眼,一转头间却已经笑嘻嘻的和乾天坤地二人吆喝着划拳去了。 秦寿昇微笑着摇了摇头,转头向夫妻二人低头以示礼节,就此陪着扶着秀文的黑狼三人一道离开了。 在后,看着三人背影渐行渐远的苏萧焕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容不得他细想,因为娃娃脸的古津已经拎着一瓶子白酒过来起哄说: “飞鹰哥飞鹰哥,你别光看啊,来来来,今天你就赶紧放下你的官架子,好好陪哥几个喝起来!” “是啊,将军!” “就是就是,嫂子能这么开明的时候可不多喽!” 苏萧焕有几分无奈,下意识抬眸向起哄的几人瞪去,须臾,他却是一把拎起了眼前的白酒瓶子咕噜噜一灌就是半瓶,继而,他放下手中瓶子笑着扫了桌上众人一眼说: “出息,我告诉你们,我若是挨你们嫂子收拾,你们一个也跑不了,都得随着!” “哈哈哈哈……” 男儿们爽朗的笑声,仿佛要划破整个暗色的天空,在遍布繁星的天空下飘向远方。 …… 半年后,紫眮检查出身怀有孕。 同时,绝杀事件爆发,副官秦寿昇以飞鹰将军之名撰写检举信件,苏萧焕受牵连提名帝国最高军事法庭,最终判决无罪,但,飞鹰军强制性裁军。 两个月后,猎豹将军寒毅叛国事件坐实,苏萧焕作为第一执行官制裁整个寒家,暗中护下猎豹将军幼子寒双,猎豹残存旧部因而得名修罗。 又一月后,苏萧焕从老师莫鼎天手中接必死任务——绝杀围剿计划,任务完成度接近百分之九十时秀文出现,以极其残忍的手段屠杀飞鹰军最精锐之人,其中包含古津在内——飞鹰将军苏萧焕身边所有亲信,除乾天坤地二人外,无一幸免。 一周后再上帝国军事法庭,坐实叛国之名,飞鹰军整军撤军,贪狼将军秀文为第一证人。 苏当晚越狱逃跑,试图当面对质秀文,却遭遇围堵,身中数枪走投无路时由少将紫眮击毙。 自此,飞鹰将军正式成为帝国历史上不可再提的一抹污点。 古今多少事,尽凭后人说。 …… …… 【飞鹰系列、完】 【七十三、国家的妖怪】 当飞机发动机带来的隆隆声响从遥远天际渐渐传来,当秀文一如往日平静坐在轮椅中遥望蓝天——他的身后,站着邋里邋遢的秦寿昇和身形魁梧的黑狼二人。 懒洋洋的打个哈欠,衣着褴褛戴着黑框眼镜的秦寿昇伸出手去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框,他表情略有几分慵懒,望着天边那只渐渐变大正在飞速接近中的黑点说: “大爷,帝国这群高层最近是都很闲吗?这死老头这段日子来怕是已经折腾好几个来回了吧。” 秀文听他话音中略有愤懑,弯了弯嘴角微笑道: “闲自然不闲。不过事有轻重缓急,既然是关于这‘神之血’一事,老人家亲自跑几趟也是应该的。” 秦寿昇听秀文如此说来,他站在秀文身后下意识静静看了后者一眼——秀文一如既往,还是他往日里风轻云淡微笑着的模样,秦寿昇见状忍不住叹了口气才说: “大爷,世人皆知你以高官厚禄之身叛出帝国,后于不毛之地建成‘失落之土’,杀士农工商,行荒诞之事,足可谓丧尽天良……” 秀文听秦寿昇如此评价自己,忍不住的转过头来笑看了他一眼,秦寿昇则直视着秀文又叹了口气说: “可这些凡夫俗子又哪里知道,大爷这些年里杀的这群人,不过都是帝国那些个高层自己解决不掉的难题罢了。” 秀文没有说话,秦寿昇则又一次将目光转向天空中渐渐已可看到全机的飞机说: “当年,您和帝国的高层们承诺——此后您将永远以背叛者的身份在外,去行常人难行之事,去做常人不做之活,从而去交换……去交换老首长和嫂子二人的平安……” 秦寿昇话音一顿,突的悠悠叹道: “寿昇斗胆请问大爷,这些年来您可曾后悔过吗?” 秀文依然没有说话,他只是微笑着,平静而沉默着看向天空中那架渐渐接近中的飞机,直到秦寿昇以为他也许再也不会说话的时候: “寿昇,不要把我想的太伟大了。” 秀文说到这,突然微笑着转过头来静看一眼秦寿昇慢慢说: “我和你讲过的,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衡量幸福的标准都不一样,所以就更说不上后悔还是不后悔了,你能明白吗?” “那么……这同样也包含您眼下即将要做的这件事吗?” 秦寿昇推了推眼镜正色看向秀文,他的神情少了往日的慵懒和平易近人,他罕少会有这样咄咄逼人的眼神,但眼下,他的确就是以十足凌厉的目光静静看向秀文。 秀文依然是风轻云淡微笑中的模样,他的目光不知何时已又一次转向了天空中的那架飞机,他张开嘴来,却又一次慢慢合上,终于—— “寿昇……” 秀文在轻轻唤着秦寿昇,但又仿佛分明不是在同秦寿昇讲话一般: “老人家是这个国家的精神领袖,所有人……包括当年我的老师,都在听从他的指令,他是这个国家的信仰更是航向标,他永垂不朽,就像妖怪一样已经在这个国家中活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了。” 话音一顿: “曾经试图去挑战他权威的人的确无一例外全都死了,包括……寒毅那个老神棍在内。” 无论以怎样的手段,老人家甚至在没有出面的情况下屠了寒家整族。 “可你也依然要明白……” 秀文依旧在阐述着,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多么的风和日丽般云淡风轻,他微笑着慢慢说道: “一个国家是不需要妖怪的,更何况……” 秀文的笑意仿佛又浓了几分: “更何况这个妖怪最新的命令竟是要萧焕去做‘失落之土’的主人,去代替……这些年来我这个傀儡去成为新的恶鬼。” 秦寿昇突然觉得四周的空气仿佛在一个瞬间冷了下来,自从秀文不再受绝杀副作用影响以来,他的身遭已很少会出现这样让人胆战心惊的感觉了。 便听: “鬼做得久了,也许连主人都会忘记,我心中能称为人的部分实在已经不多了,为此……杀掉一个国家的信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秦寿昇忍不住的低下头了,他和黑狼一起恭敬站在这个即便此刻已坐于轮椅之中,却依然令人想要为其瞻前马后的男人身前—— “是。” 您的意志,早已是我们的意志。 您想要做成的事,早已成为我们想要做成的事。 也许。 我想也许您其实从来都没有变过,您依然是曾经那个只要一声令下,便有千千万万人愿意为您去赴汤蹈火的战神贪狼。 …… …… 【七十四、与君诀】 老者从帝国最尊贵的飞机上走下来的时候,秦寿昇想,这实在是一位很健朗的老人。 然而除了健朗之外…… 秦寿昇几乎是有些紧张的看向那正在由众人簇拥下缓步走下飞机的身影——就是不远外的这抹身影,打从帝国建国……不,也许从更远的时候起,他便一人雄霸着帝国半数以上的军备资源。 其经济产业圈遍布整个世界,这几年来若非游家横空杀出个游小公爵,想必……即便是今天失落之土的主人秀文也不敢轻易同他叫板。 正在众人簇拥中走下飞机的老者每一步走的都很慢,这当然并不是因为他年事已高,满头的银发遮盖不住他那仿佛海一般深沉的气度和涵养,他的眸子平和而深邃,每一步踩落都仿佛发出着咚咚声响。明明只是这样简简单单一步步走来,却让人觉得仿佛有一股气息铺天盖地从他身遭席卷而来,几乎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阅人无数的秦寿昇知道——其实跟年龄无关,这世界上有些人,生来就是王者的姿态。 轮椅中的秀文在微笑,比起对方身后一架架帝国最新式的武装战备机接连停落停机坪,他们三人的身影在这片声势浩荡中实在显得过于渺小。 但秀文并不着急,即便自己只有三人,即便对方在一瞬间仿佛排山倒海从四面八方涌来,秀文却依然在云淡风轻的微笑着,毕竟—— 自己其实一点都不陌生于这样的困境。 记得,几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里,老师萧焕他们全军被困顶峰。自己便是一人千里走单骑,从后山小路摸上顶峰找到当年的寒毅,一人一嘴,成就后世传奇的顶峰之战。 记得,几多年前,还是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里,时任贪狼小队长的萧焕遭伏。自己便带黑狼等数名亲信,那日由黑狼等亲信正面诱敌吸引火力,单枪匹马,救出贪狼小队整整十余人。 记得…… 也曾英雄气魄,也曾把酒言欢,也曾…… 秀文忍不住的微笑了起来,他坐在轮椅中笑的那样的风轻云淡,他想——老了老了,实在是老了,人一老就爱回忆,人一老…… “寿昇。” 秀文突唤,站在他身后半步的秦寿昇下意识一怔,却见秀文伸出手来,显然是在示意秦寿昇扶一下自己,他说: “寿昇,扶我起来。” 秦寿昇沉默着站在原地,他的眸色微微一黯,黑狼见状却已急道: “主子,您的腿不能……” “扶我起来。” 秀文的话音平静而深沉,打断了黑狼话音的同时也表明了他的态度是多么的坚决。 不等黑狼还要说话,秦寿昇已上前一步弯下了腰,他伸出手去,托住秀文手臂的同时将后者稳稳的扶了起来——秀文的整个下肢其实早已全没知觉,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位老长官为何一定要在此时强撑着起来,但他却知道,他要起来,自己便会扶他起来。 秀文是靠着秦寿昇站起来的,他腰以下的整个身子其实都已不属于自己,同时,在不远的未来,失去绝杀抗体后不可逆的副作用将会让他失去对于全身的支配,他将变得不能行动乃至连最简单的吞咽的动作都无法做到。他会切身的感受到自己身体每一处机能的失控,直至死亡。 当然,对于死亡,他并不畏惧死亡。 秀文在秦寿昇的搀扶下向不远外气势汹汹而来的老者看去,他微笑着突然想,我也许早都已经死了。 在那年老师跟我说,阿文,从今往后你喜欢的人是婉儿,只能是你没得到的弟妹婉儿,你明白吗? 在那年寒毅跟我说,秀文,你是我见过的最最坚强的人,这天底下为爱退步的人太少,你知道吗? 在那年我初见你时,秀文的目光,静静向不远外大步而来的老者看去,他微笑着想,在那年我初见你时,你同我讲—— “贪狼大将,你知道钥匙计划吗?” “长官,您知道的,贪狼军拆军时日已久,而下官同样早已不是什么贪狼将军。” “这个时代与这个国家……还需要有你这样的特殊天才来效力。” “长官,真的很抱歉,下官已经说过了,下官早已是闲人一枚,而且下官也很享受目前这样的生活状态,至于那些外人赋予的头衔,不过都是浪得虚名而已。” “那真是很可惜啊,那我就只好再问问飞鹰中将了,想来以他的身份,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命令吧?” “……” “长官,烦请留步,您刚刚提及的计划,不妨先同下官讲个概况……” …… 秀文就这样微笑着,他向不远外,向那此刻正大步而来的老人家看去,他突然觉得有件事实在是很有趣,这个人怕真是妖怪吧,毕竟几多年前出现在自己眼前和自己说话时就长这副模样,如今…… 竟和曾经一模一样,依然是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样子。 一念至此,他突然微笑着转头向身前的秦寿昇看去,秦寿昇正谨慎的看着老人家,秀文笑说: “寿昇,你怕了?” 秦寿昇听他如此一问,突然转过头来同样笑了起来,秦寿昇先是点了点头,继而摇了摇头说: “跟在您身边这么多年了,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不过要说妖怪这还真是第一次,怕倒不怕,实话说是觉得挺膈应人的。” 秀文挑眉,却见秦寿昇恢复做他往日邻家大叔般的模样压低了声音微笑着说: “主要是等会万一打死了他,不晓得要从他身上掉下多少蛆来,一想到这,就觉得这场面还是有几分膈应人的。” 秀文闻言,脸上的笑意在不觉间又深了几分,他看着不远外快要走到身前的老人家一行人突然小声说: “有件事,可能要小拜托你一下。” 秦寿昇闻言笑道: “您的事,还有小事?” 秀文笑的更深了些,这回,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风华绝代的模样,秀文平和而儒雅看向老人家的方向,他说: “今日,无论我和黑狼最后如何,你都要活着,唯有你活着,二爷才不会成为‘失落之土’真正的主人,你明白吗?” 秦寿昇知道,自己的眼眶不知何时竟已渐渐湿润了,他扶着秀文,用另一只手勉强的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难看的黑框眼镜才笑道: “您说笑了,以二爷的脾性,才看不上那建立在肮脏之上的‘失落之土’呢!” 秀文听他如此说来,竟也微笑着点了点头轻声呢喃: “是啊……以他的性子,想必永远是看不上的。不过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 …… 【七十五、往日真实(一)】 “成功了吗?” 寒双睁开眼的时候,视线里大多数的东西都是模糊的,唯有那只奇怪的梵文匣散发出的异样光芒几乎罩满整间屋子,身穿白大褂的紫眮正静静站在他的身侧,她冲寒双微笑着点了点头,寒双放下心来,却因过于疲惫忍不住再一次闭上眼轻轻唤: “紫婶婶。” 紫眮向他看去。 “你说……” 寒双显然是在斟酌要不要问出接下来的问题,在好一会儿无声的沉默后,他到底还是开口了: “他会死吗?” 他会死吗? 从父亲母亲相继离开我的那时起,在年少的我完全无法掌握猎豹旧部的那时起,在他突然出现在修罗,杀了好多人来帮我立威的那时起…… 我就总会去想,他于我而言,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紫眮没有说话,她只是眼中含殇伸出手去轻轻揉了揉寒双的脑袋,却听躺在诸多仪器下的寒双闭着眼睛轻声又道: “我知道好多人都想他死,其实也包括我在内,婶婶你知道吗,那些年里他教我……教我变强的手段实在是很残忍。” 寒双兀自说到这,突然忍不住的微笑了起来: “将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和十几个杀人狂魔关在一间密不透风的黑屋子中,除了一把枪外,连食物和水都不留下,这样的日子婶婶你可以想象吗?” 紫眮说不出话来,她只是下意识伸出手去,忍不住的,揉了揉寒双的脑袋,却听他又笑道: “可我并不恨他,比起苏叔叔来说,我哪怕一点点都不曾恨过他,婶婶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紫眮张了张口,但她发现即便已经如此努力的想要说出些什么来,她却依然还是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来,寒双便就在她这般模样中微笑着开口了: “我其实早就知道了,苏叔叔当年亲手杀我父母是我父母生前最后的请求,我也是知道的,若无苏叔叔自然也无今日的修罗与我。可那又能怎样呢?我不是寒毅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我只知道,正是因为他们这群人,我失去了我的母亲,失去了宠爱我的叔伯,失去了寒家上上下下百十口人,所以总得有人来背负过去的错误,你说对吗,紫婶婶……” 紫眮依然未能说话,面对着寒双这样咄咄逼人的问题,说些什么才有用呢? 寒双就在此时慢慢睁开了眼,紫眮突然发现,这个孩子的眼仁是很黑很黑的,黑到仿佛一眼就能看到眸底最深处般,寒双就这样静静躺在冷冰冰的仪器上看着屋顶慢慢说道: “我并不是寒毅,婶婶,所以我将遵从我本心的选择,我的选择是帮你们打开这只奇怪的梵文匣,但不论你们谁想拿走匣子里的东西,都将是有代价的,婶婶……” 紫眮点了点头,站在仪器一旁轻声道: “你说。” 寒双突然微笑起来,他咧开嘴角,这回的笑意中多了许多邪性,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紫眮笑说: “不如就拿苏叔叔的项上人头来换,婶婶看如何?” 紫眮又一次的没有说话,但这回她看向寒双的目光中,却多了许多冷冽和沉默。 寒双见状忍不住的哈了一声,摆了摆手的同时他揉着后脖颈慢慢坐起身来,这才转过头去,他微笑着看向紫眮,只是这一回,没有人还能从他的笑容中看出笑意,却听: “匣子里的东西给婶婶拿走也没什么,但我要这些年来婶婶知道的一切真实,这包括——婶婶和秀文……乃至我父亲一起隐瞒着苏萧焕的所有事情东西。” 紫眮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她忍不住的向寒双看去,短暂的对视后,终归是紫眮当先移开了目光,她叹了口气,好一会儿后轻声道: “双儿,这世界上有些事,不知道远比知道要好,你明白吗?” 寒双没有说话,他用沉默回答了紫眮的提问,紫眮又一次的叹了口气,这才张开口慢慢、慢慢开口了: “这件事的最开始,其实要从很多很多年前说起了,那时候,帝国还不是如今的帝国,而在世界范围内,有着一个特殊的种族,人们喜欢称他们为玄学家,玄学家们有着极其特殊的预言能力。在帝国内忧外患战火纷飞的那一年中,他们恰巧提出了一则关于‘天命之子’的预言……” …… “所以说,在您刚刚提到的这则预言中,‘天命之子’是可以改变整个世界格局的人了?” 天外天大酒店的另一隅处,身穿白色衬衫深蓝色牛仔裤的少年正跟在男人身后半步处,他有些疑惑的挠了挠头,显然有几分不解道: “爸爸,可是这则关于‘天命之子’的预言和帝国后来的‘绝杀计划’又有什么关系呢?” 苏萧焕沉默着走在少年的身前,他显然同样陷入在沉思中,听到孩子发问,他才淡淡接口: “表面上看的确没什么必然联系,但直到帝国大一统的今天,这个传说中的‘天命之子’也没有确实出现在人们的眼前。来的路上为父在想,我们完全可以大胆假设,也许‘绝杀计划’从来都是名义上为锻造尖兵,实则只是一道幌子,它极有可能是一道用于对内的‘戒备’,毕竟以当时帝国的国力状况来看,来自外部的威胁实在不足去花费这么大的代价研究所谓的‘战斗尖兵’。” 奕天下意识向父亲看去,一时怔怔道: “您是说?” 苏萧焕依旧面色平静,他仿佛阐述般慢慢说道: “这样就能充分解释先前我们提到的好几个疑点,绝杀计划大批量投入生产使用后,其实对外部战役并没有起到太多的帮助,但它对内……” 少年听父亲说到这里,忍不住接口道: “对内却确确实实接连整垮了当时帝国战备最为精良的三支战备军——贪狼、猎豹……乃至您后来的飞鹰军。特别是秀文的贪狼和猎豹军,他们的最高将领当时其实都是……” 父子俩对话至此,忍不住的相视一眼,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道: “拥有特殊能力的异能人士!” …… …… 【七十六、往日真实(二)】 “所以您的意思是,当年的莫鼎天之所以会去到苏叔叔所在的村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则天命之子的预言?” 寒双坐定在冷冰冰的仪器床上向紫眮看去,紫眮点了点头,她伸出手去拨弄了一下精密仪器上的几个按键,头也不抬的淡淡说: “你父亲曾经告诉过我们,神之血……也就是后来的绝杀药剂其真实的能力并不仅仅是能将普通人能力放大那么简单。” 寒双下意识的皱起了眉,便见紫眮微笑着继续慢慢道: “我想你是知道的,这个世界上有着许多天生就与众不同的人,这些人的能力很可怕,他们能做成许多常人甚至难以理解的事情,他们仿佛是这个世界规则中的细菌,足有能力游离在正常世界之外。然而对于宇宙而言,其实万事万物都存在着制约,就像普通人类一样存在着最高领导者般,对于这群人而言,同样存在着一个领导者,这位天选的领导者,就是他们最大的制约!” 紫眮话音微微一顿,她转过头来看着寒双继续慢慢说: “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公平公正,这位能够制约所有异能人士的天选领导者拥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能力,与之同时,他也同样必须承担常人难以想象的责任与压力。不知道你能明白婶婶的意思吗?” 寒双沉默了一会儿,说: “如果普通人在这个世界上占有九成的话,那么异能人士的数量便只占有一成。世界很多时候遵从着少数服从多数的规则,所以这个异能人士的天选之王……想必从古至今一直都是普通社会被高层们虎视眈眈的人物吧。” 紫眮微笑了一下,她点了点头,说: “王必须要存在,因为王制约着所有的异能人士,但也正是因为这种特殊的制约能力,导致从古至今每一位王的出现,都必须要处于正常人类社会最高统治者的控制之下。” 寒双眯了眯眼睛,听到这,他突然慢慢说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婶婶适才提到的‘天命之人’,只怕,就是这位王了吧。” 紫眮笑着,她予以寒双很赞许的目光,继而,她叹了口气将手移开了仪器的仪表盘说: “不错,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命之人’。” 寒双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他坐在冷冰冰的仪器床上,直勾勾盯着紫眮轻声说道: “我不明白,婶婶刚刚说到的这件事,又和多年前寒毅,秀文,乃至苏叔叔有什么必然联系?” 紫眮听他如此发问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寒双蓦地一怔,讶然道: “难道是说……” 紫眮又一次微笑起来,但这回的笑容中夹杂了许多说不出的苦涩,她说: “因为王的存在,这个世界从上古时期起便保留了许多‘王的守护氏族’和‘王后代’。这些氏族在长长的历史长河中有些已经消失殆尽,有些却飞黄腾达在普通人的社会中拥有了不错的地位。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王,王的降临需要两个天选的条件——血脉和凭证。” 话音一顿: “所谓血脉,便是此人必须是天生的异能人士,而凭证,便是他必须要得到王后代的认可。” 寒双忍不住的攥紧了双拳,他眯着眼睛,静静看着紫眮轻声说道: “而倘若想达成这两样天选条件的话——就要先被‘守护氏族们认可’,得到他们代代守护的‘神之血’,而后……” 寒双的目光,转向了那只神秘的梵文匣,他道: “而后从所谓‘王后代’手中得到‘抗体锁链’,这才能完成……最后的加冕。” 紫眮没有说话,沉默早已代表着默认了。 寒双突然忍不住的笑了起来,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笑道: “从我寒家竟是‘王后代’的这件事来看,上一位真正的王是谁,寒毅的父亲,我的爷爷是吗?” 紫眮没有说话,寒双则觉得更为可笑道: “所以寒毅当年会背叛爷爷真实的理由……竟然是他并不希望……异能人士在帝国乃至整个人类世界位居顶峰吗?!” 紫眮看向寒双的目光很复杂,却听寒双又一次的冷笑道: “可他最后呢,却是被……是被他挖空心思想要保护的那群普通人类所背叛所陷害,也就是说即便他早已知道所有的一切,竟然还是要……” 寒双说到这,下意识的攥紧了双拳,紫眮能够看到他额上根根青筋暴起,寒双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骤然抬头向紫眮看去,眯起眼睛忍不住道: “我很奇怪,当真正的王……我爷爷去世后,这十几年来,那些异能人士又是在受到谁的制约统领?” 他兀自说到这,突是一怔,仿佛不可置信般抬头向紫眮看去,紫眮轻轻叹了口气,她印证寒双心中的猜测点了点头说: “你爷爷含愤去世后,寒毅二哥发现了一切的真实。然而当时,帝国的高层们已经开始立项研究‘神之血’,并且暗中进行着普通人改造的尖兵实验,其目的就是为了制衡寒二哥等人。所以寒二哥当年找到了我和秀文,在我们三人商量之后,最后做出了让秀文接任的决定。” 寒双冷笑着接话道: “寒毅的无畏牺牲,秀文的假意背叛,以及婶婶你的……无条件隐瞒。” 紫眮没有说话,寒双仿佛觉得自己听到了这世界上最可笑的事般,他说: “寒毅为什么要死,寒家为什么必须灭亡?是啊!是因为当时所有人都已知道我寒家是王的后代,我爷爷可以统领所有的异能人而他并不甘于被人控制,对吗?!” 紫眮静静看着他,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寒双情绪早已失控,他狠一甩手道: “而寒毅这个懦夫呢?!他明明拥有最好的条件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可他为了保护那些和他完全不相关的人,他竟然可以牺牲整个氏族乃至我的母亲……他这个懦夫!” “双儿!” 紫眮再也忍不住了,她拧着眉头看向寒双道: “寒二哥从来都不是什么懦夫,双儿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想伤害别人实在是太容易了,但如果想要去保护一些人,则需要付出……” “呵……” 寒双赫然冷笑,他看着紫眮,仿佛看到了这天地间最大的笑话般,他说: “所以寒毅的选择,是去保护帝国许许多多的普通百姓,他为他们免除战火,其代价,却是用我整个寒氏一族和我母亲的生命,是吗?” 紫眮说不出话来,面对这样的问题,她张开嘴,又合上,就在她正要说些什么时—— 紫眮骤然觉得自己开始有些犯晕,寒双则在她的不远外慢慢站起了身,拿着那只神秘的梵文匣,寒双说: “紫婶婶,很抱歉,这个东西我必须要带走了。” 说完这话,寒双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了。 该死的…… 紫眮在勉强扶住仪表盘的最后一刻想—— 这可真是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这孩子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就给自己下了药。 …… …… 【七十七、往日真实(三)】 “爸爸?” 苏萧焕驻足在走廊中扭头望向窗外的时候,奕天才发现外面的天空不知何时起开始变得黑压压的,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是要下雨了吗?” 奕天忍不住喃喃自语,苏萧焕的眸却蓦然一凌,在奕天刚要说句什么的时候男人向前俯身凑到窗边,看到接连三四辆黑色轿车从天外天大酒店的院中疾驰而出。 “修罗……寒双?” 苏萧焕忍不住的默念了一句,继而他想到什么般赶忙一拽领口间的通讯器道: “怎么样了?” “已经解锁了主子,您现在可以直接去顶层,我想夫人应该是在……” 通讯器那头的乾天话未说罢,男人的身子几乎冲一般的跑向了整栋酒店唯一一台专用电梯,奕天并不知道父亲在慌张什么,但他早在父亲身影冲入电梯的同时已按下了最高楼层的按钮。几乎在同时,奕天领口的通讯器也响了起来: “小屁孩。” 云澜的话音不管什么时候似乎都是含着几分睡意的。 “澜……澜姐?” “你老妈现在绝对不在你们目前要去的对外开放区域。” 云澜显然是在通讯器的那端抽烟,奕天还听到了她以一种很直接的方式挤走了乾天,此刻非常淡然的坐在了操作系统面前说: “我刚刚调出了顶层所有的监控录像并未发现有你老妈的身影。然后我查了下你们目前所在层数和顶层之间的间距,其距离数值完全不符合这栋建筑的常规间距。所以我初步推断,在正常楼层之间,应该还存在着一处不对外开放的隐形楼层,当然,如果现在按常规操作重新排查至少需要一个小时。” 奕天看到父亲下意识的皱了下眉,就听那头云澜继续懒洋洋的道: “当然还有一种方法是以紧急停止手段将电梯强行停靠在预计隐形楼层间,这将会有一定的风险性,你有三秒钟的时间来决定。” 奕天一愣,在他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些什么时—— “把电梯停下来。” 苏萧焕伸出手去,他将依然愣在电梯口的儿子捞到了背后,并将儿子安顿在电梯中最为安全的角落区域处再一次对着通讯器那面的云澜沉沉道: “现在。” 容不得奕天有更多的命令下达,云澜几乎在听到命令的同时就开始在通讯器的那端飞速敲着键盘,电梯因在运行中被紧急停止从而发出“哐啷”一声巨响,伴随着巨大的晃动后复归平静。 奕天一时站在电梯的角落中傻傻看向父亲,苏萧焕全程都沉着脸扶在按钮的面板上,他在短暂的几秒钟内已将下面所有楼层的按键点亮,当电梯归于平静,男人转过头去看向少年淡淡: “叫她把门打开。” 奕天讷讷,好一会儿后才拽了拽领口间的通讯器小声道: “澜姐……” “你跟你家冷面老爷子讲,我又不是没名字,怎么?一边求我办事一边连最基本的礼貌都不懂吗?!” 云澜此刻话音大的想必连聋子捂上耳朵都能听到,奕天没敢抬头看父亲的表情,只小声而焦急的又叫了一声: “澜姐!” “哼。” 抱怨归抱怨,话音落下的同时,电梯的门也随之打开了,果然如云澜所猜测,电梯门外是一条极黑极黑的走廊。 男人显然是有些焦急的,几乎就在电梯门开启的同时踏了出去,奕天吓了一跳,行动是快于意识的,他伸出手去一把拽住了欲要走出门外的父亲,就在苏萧焕拧着眉向来看来的同时。 吱——! 三道激光光束,瞬间亮起在了苏萧焕刚刚欲要落地的位置,并带着浓浓的……仿佛肉被烤焦般的刺鼻味。 男人一时愣住,身后少年却已从自己腰间的装备囊中摸出了两副多功能眼镜,他一边将其中一个小心翼翼递给父亲一边很小声很小声的说: “您说过的,越平静的地方,往往越含危机。” 男人沉默着深深向少年看了一眼,片刻,他从奕天手中接过那副被制作成太阳镜模样的多功能眼镜戴了起来。 眼镜后的世界变得清晰而危险起来,父子二人不知道这个隐藏的楼层平常到底是做什么的地方,但光从布满这些高科技的安保设备来看—— “注意。” 苏萧焕没有多说,他只是留下轻轻飘飘两个字当先出去了。 “爸爸……” 天儿显然比他想象中的要自如多了,奕天基本是一边躲着那些稀奇古怪的机关一边扭着头向男人看来问道: “问您件事行吗?” 苏萧焕刚刚避开了一道杀意凛冽的激光,听自家儿子发问忍不住的扭头看了一眼,从表情上来看,虽有几分不耐烦,但还勉强在能够接受的范围,就听: “等这次一切的事都结束后,您是怎么打算的?” 苏萧焕没料到自家儿子一上来竟是这么个问题,险些叫脚下刚刚出现的一个机关打着,他有些无奈的转过头向后面那正很轻松的躲开所有机关,此刻灵活的像只猴子般的孩子看去,须臾,他叹了口气,继续聚精会神的对付眼前的东西淡淡: “等一切都结束后再说。” “要不……” 少年在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了他的身边,此刻转过头,站在男人的身旁看着后者认真说: “您还是回学校继续教书去,好吗?” 苏萧焕见奕天一脸正经看着自己更完全不在意四周暗藏的危机,男人忍不住的伸出手去,按下孩子的脑袋帮着后者避开一道飞针的同时沉声喝道: “看着些!” 被父亲这沉声一喝,少年倒也不恼,但他在被男人压着脑袋的同时很认真的歪过了脑袋,他看向苏萧焕,仿佛生命中第一次,更早已无数次般,他看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句道: “是您自己说过的,不论世界再怎么变,只要自己想要的东西从来不曾变过,那么……” 奕天突然间,他从口袋中摸出了一把小型枪械,“砰砰砰”接连三声后,整个走廊中所有的机关仿佛失去了能源般安静了下来。 却听: “这世间的一切都要为其而让路。” …… …… 【七十八、心中的火】 当走廊所有的危险气息渐渐消散,当柔弱而略显昏黄的光亮渐渐亮起,当苏萧焕忍不住看着眼前这个日益坚定起来的脸庞,当天儿……不,当奕天沉默着一言不发反向男人看去。 “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是不能够被改变的。” 男人开口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多有神似但分明又完全不同的脸庞,他说: “往往在被改变的可能只是你身边的那个小世界,你必须要知道,一个个体的力量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太渺小了,我们往往拼尽了全力,却最终可能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 就像是我,苏萧焕忍不住的在想,无论是几年前的大哥也好,亦或是十几年前的寒二哥也罢……我的力量在这个宇宙洪荒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又岂止是我呢?哪怕加上一整个飞鹰军,一整个的贪狼猎豹,一整个的……倘若时光倒流,依然将会无计可施罢! “所以您的选择是随波逐流?” 奕天站在苏萧焕的对面静静看着他的父亲,他手中那把袖珍型的手枪已被他攥的“咯吱”作响,他看着眼前的男人又一次说: “用这种看似激进看似是在勇敢面对着一切的态度,却其实哪怕一丝一毫都不愿听从您的本心去争取,爸爸,您以前并不是这样的!” 奕天的话音一顿: “我知道一路走来您已经有过太多太多的无奈与承担,我也知道这个世界从来都不会顺应任何个体的想法和意志去做出改变,可这并不是我们应该放弃追求的理由!” 奕天骤然一挥手,他几乎是生命中的第一次,以一种据理力争的状态和他的父亲认真对话: “寒伯伯的含冤而死,燕大伯的无畏牺牲,还有很多年前,整个飞鹰军和您亲手葬送的飞鹰将军……爸爸,真相的背后不该是一地狼藉,我知道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代价,可代价的本身,总不能是万劫不复吧!” 苏萧焕听到这,不知怎的,他突然骤然被点燃了紧锁眉头向奕天看去,他沉着声冷冷道: “你这是在指摘为父,你这是在要为父做一个区别于你燕大伯你寒伯伯的胆小鬼,你是要为父做一个苟且偷生的罪人!” “难道活下去就是错吗?!” 奕天很少有这般激动而难以自持的模样,他也从未在眼前这抹身影面前显得如此情绪失控,但他依然在据理力争: “您倒是想想您是为了什么而一路坚持到今天的,难道不……” “为了你们。” 苏萧焕的手,突然放到了奕天的头上,他沉默着,却沉沉而重重的揉了揉后者的脑袋。 ——是的,我所有十几年来的苟且偷生,所有几多年来遁入黑暗,为的都是想亲眼看到你们的长大。我苏萧焕是你的父亲,是你母亲的丈夫,是你几位兄长的师父……可我同时也是帝国的军人是曾经飞鹰的最高首脑,我有责任也必须要去承担,因为我与这个国家的过去、现在、乃至将来息息相关。 当父亲的大手摸上了脑袋,奕天知道他再也劝不动更无法劝说了,即便父亲而今年岁已近五十,即便他已经离开飞鹰太多太多年,但奕天知道,在男人内心的最深最深处,其实从来都是那个朗然立在万丈光芒之下的青年将领。 奕天忍不住的闭上了眼,苏萧焕便拿开了他的手,向走廊最深处的房间走去了。 奕天就这样兀自一个人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他攥紧了手中的那把袖珍手枪向父亲离开的方向看去—— “小屁孩,说实话,你家冷面老爷子其实是位挺了不起的人。” 领口的通讯器响起云澜懒洋洋的声音,奕天没答话,便听云澜继续说着: “男子汉大丈夫,讲究个能屈能伸,对外不负家国天下,对内无愧妻儿高堂。老爷子十多年的隐忍蛰伏为的就是把你们几个小的全部拉扯大,而今夙愿已成,对老爷子而言,他的心中从来都是有一把火的,小屁孩,你看的到吗?” 是啊。 奕天站在走廊的这端,他静静看着那扇被推开门的房间想,父亲的心中从来都是有一把火的,面对这朗朗乾坤昭昭日月,大好的七尺之躯,又何求铁马金戈裹尸还呢? “我知道。” 奕天开口,话语轻而稳,他自如的将手中的那把枪插回腿间隐藏式装备袋,他一边向前走去一边淡淡道: “可你别忘了,我的心中也是有火的,澜姐。” 也许……秀文从来都没有说错,我一直和他都是一样的人。 我不在乎这个世界会有多乱,也不在乎规则乃至一切所能到达彼岸的手段,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与诉求,我不需要自己立身在万丈光芒之下受人敬仰。 但—— 我却是那么的在乎我所爱和所爱我之人,也许你们可以说我是一个自私自利之人,可我的世界原本很小,小到……我将会堵上一切,只为你们能平安快乐的活下去。 我的心中也是有火的。 那是足足燃烧了一十七年,从未真正平息过的怒火! …… …… 【七十九、入梦来(一)】 苏萧焕走进房间的时候,屋子里的灯光有些暗。 但这也不影响男人清晰看清屋子里所有的陈设,这是一间和天外天大酒店格格不入的房间。之所以这么说的原因是因为在这个占地面积足有三个总统套房般大的房间中,摆满了各式各样主要以黑白为基色的医学仪器。 男人拧着眉头,顺着主路绕过那些高大医学仪器向房间的最中心处走去,在房间的最中心处,摆着一张插满各色排线的床,而此时的床上…… “婉儿!” 在看到仪器床的那一刻,苏萧焕几乎是惊呼了一声,继而迈开步子向昏睡在床上之人冲了过去。 紫眮正静静的躺在那张特殊的仪器床中,她的模样好似只是睡着了,可任凭苏萧焕叫了好久紫眮也没有一丝反应。 奕天便是在父亲焦急叫着母亲时走了进来,他看到眼前的一切也吓了一跳,冲上去唤了几声的同时他忍不住的掰过领口间的通讯器道: “澜姐?” “等,我正在接入房中的视频系统。” 云澜说话的同时,奕天看到房间中原本死气沉沉的几个摄像头重启了起来,显然是云澜通过远程操控开启了房中摄像头,在大概三四秒后: “如你们所见,这是一个非常高级的生化实验室,你妈妈躺着的这张床原则上可以反馈出她所有的生理数据,但这个实验室的保密级别很高,所以我现在需要你去帮我接入主系统,看到你左手边那台最巨大的仪器了吗?” 奕天点了点头,他有些慌张的站起身来向云澜所说的那台仪器走去,在按照云澜所说的进行了一系列操作之后,整个实验室仿佛突然间活了起来,包括紫眮躺着的那台特殊仪器床也亮了起来。 又是极短的时间之后: “从生理数据来看,你妈妈身体的各项指标一切正常,但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看到罩在她头顶像帽子一样连接着很多数据线的仪器了吗?” 奕天点了点头,直到此时,苏萧焕也向他这边看了过来,云澜在通讯器那边继续淡淡道: “很遗憾,初步检测这应该是一个可以影响脑电波的仪器,我刚刚进行过一次简单的筛查,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有人在你母亲昏迷状态下利用这个仪器强行入侵过你母亲的大脑,所以她现在的处境很危险,随时会陷入脑死亡。” 奕天一时傻愣愣和苏萧焕对视了一眼,便听云澜在通讯器那端继续平静的说着: “我先解释一下造成这样的原因吧,简单来讲。人类的脑构成是非常精密的,这次的强行入侵使你母亲原本的脑系统受损,就像是有外物入侵我们身体时,我们的身体会启动防御机制一样,脑系统也是一样,她的脑系统现在处于一个高级警备封闭状态,时间久了就会造成脑死亡。” “解决方法呢?” 苏萧焕直到此时才渐渐冷静了下来,他转过头,问正在通讯器那端噼里啪啦敲着什么的云澜,便听: “解决原理很简单,其实无论什么样的系统会出现什么样的状况,只要进行一次重启就好。但操作起来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毕竟是脑电波记忆受损,所以需要有一个外物再次进入到她的记忆中,找到她所封闭的点并将其解决。” 话音一顿: “因为她现在处于高度警备状态,所以这个外物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不会引起她意识本身的警备,同时也不能扰乱她记忆的本身,否则会对她造成伤害。” 云澜说到这沉默了片刻,好一会儿后才又说道: “当然这件事是有很大的风险性的,脑电波这个东西十分复杂。不光是对她而言,你们俩任何一个人要在这种情况下倘若强行进入她的记忆,一定会对你们本人造成不小的伤害,倘若出现意外,则很有可能像她一样再也醒不过来。” 话说到这,苏萧焕慢慢站起身来,他向奕天看去,后者也正在向他看来,直到—— “爸爸,要不还是我……” 一只手立了起来,男人拒绝的态度再分明不过了,然而: “老爷子,你先别急着拒绝,既然身为我家小队长的护卫,我的职责就是为他分担责任并减小风险性。减小风险性很重要一个方法是将鸡蛋放入不同的篮子,所以我建议,你二人一起进入,即便有什么意外,也能有个照应。” 云澜说完话,屋中东南角落,另外两处带着头盔式的仪器台亮了起来,显然是在示意他二人过去: “当然……有一件事要提前跟你二人讲,不要尝试去更改乃至破坏记忆中一切既定的东西,就像在看一部电影一样,请你们时刻保持清醒,不要忘记,那些东西都是已经真正发生过也无法更改的事实,最主要的不要忘记,你们需要把最后记忆最深处自闭中的那个她带回来。”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继而相继点头,二人几乎在同时坐上了各自的仪器床,奕天沉默着将那沉沉的插满排线的头盔扣在了头上,他又一次的转头向苏萧焕看去,后者已带好了头盔躺好在仪器床上。 奕天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慢慢向后躺去,他听到头盔中这回响起了云澜的声音: “第一次充能预测,连接匹配度百分之六十,无异常状态。第二次充能预测,连接匹配度百分之八十,无异常状态。第三次充能预测,连接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实验者做好准备……” 似乎有什么正在飞速远离着,奕天开始感受不到真实的世界了,便听: “尝试连接,三、二、一,零……连接匹配度百分之百,成功搭线!” 眼前的一切骤然亮了起来,他仿佛突然进入了另一个时空,他的眼前,是无数正在奔跑中的人,这里好像是一处秘密场所,这些奔跑中的人无一不穿着白大褂而神色匆匆,继而,有一个年轻貌美但神情却无比严肃的女子雷厉风行从远方走来,她的身后跟着许多人,她一边大步而来一边对着身后的副手道: “什么情况?三十分钟前不还一切正常吗?” “长官,您知道的,这批实验体本来就属于拿来滥竽充数的,但谁知道连这么短时间都撑不住,这昨天才刚刚送来今天就……” “妈……!” 奕天正要说话,一只手骤然从后将他拽住牢牢捂住了他的口,继而,那年轻貌美却神色严肃的女子竟像影像一般,活生生从他的身体中穿了过去,奕天一时有些惊讶,正想伸出手去拽一下那熟悉的女子,身后捂住他口的男人却在此时发话了: “那不是你妈妈,我们现在正身处在她过去的记忆中,这一年,她刚被正式任命为帝国最高科研院院长……” …… …… 【八十、入梦来(二)】 “那不是你妈妈,我们现在正处在她过去的记忆中,这一年,她刚被正式任命为帝国最高科研院院长……” 伴随着苏萧焕的声音响起在奕天的身后,年轻时候的紫眮已带着十几位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了。 “他们……看不见我们吗?” 奕天一时讷讷,话音刚刚落下: “队长,因为你们二位是紫教授最不戒备的人,所以只要你们两位保持一定的旁观态度,不去刻意的凸显自己,在紫教授的这些记忆时空中,你们的存在将会像空气一样,毕竟这些影像画面只不过是紫教授一人的思维影像而已。” 云澜的声音仿佛场外解说,很旷远的响起在了父子二人的耳边。苏萧焕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继而,他和奕天相视一眼,奕天同样对着父亲点了点头,二人这便迈步向紫眮一群人消失的方向去了。 刺眼的白,混合着无边无际的压抑与窒息,奕天不知道自己和父亲走过了多远的路,只知道这一路走来仿无尽头的走廊皆由由特殊的钢筋混泥土打造而成,就好像是要防止什么东西逃跑一般,然而在墙壁的最里层,竟还包裹着一层厚厚的像是海绵一样的纯白色软垫,奕天清楚知道——这些东西和特殊精神科医院中用到的几乎拥有相同的作用——它们是为了防止某些自残或自杀行为的。 也不知是从哪里刮来了一阵冷风,奕天突然觉得仿佛吹入了骨髓深处般的寒冷,他忍不住的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向身前的父亲看去。苏萧焕依然是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但倘若仔细观察他紧缩的眉头,不难发现因为受到压抑环境的影响,他的心情也实在好不到哪里去。 接连走过这种一模一样的三条走廊,一道大约三米高两米宽十分厚重的金属大门横贯在二人面前,奕天下意识伸出手去想要推推这扇紧锁的金属大门,苏萧焕却已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 男人给他指了指门边那好几道复杂的安保设施,继而指了下眼前高大的金属大门淡淡道: “保密权限极高,推是肯定推不开的。” 奕天张张嘴,正要忍不住的想问一句那该怎么办,苏萧焕却已迈开步子直冲冲的冲着那道极厚极重的金属大门直接去了。 果不其然,一如男人所料,沉重的金属大门仿佛只是一道虚拟的影像,他的身子很轻易的便穿其而过并消失在了奕天的眼前。 奕天一时愕然,在迈开步子想要追上去时听到云澜嗤的一声在自己耳边略含讽刺的笑道: “这姜果然还是老的辣,老爷子上道的速度挺快嘛。” 少年下意识的撇了撇嘴,突然想起了什么问: “澜姐,你也看得到吗?” “自然,只需要小小借用一下你的视角,把脑电波传送回来的数据稍作处理,虽然看的没你二人清晰,但你们所能看到的一项也落不下。” 奕天没再接话,因为他的脸在视觉意义上已经“触碰”到那扇门了,大概有一秒钟整个世界都骤然黑了下来,继而,当他感受到外界有光时慢慢睁开眼来—— “我的天呐……” 这声惊呼并不是奕天发出的,更不会是苏萧焕发出的,而是此刻正面对着屏幕通过借助奕天视角的云澜发出的,又岂止是云澜,便连实打实靠自己能力拿下暗狱外勤小队长的少年这一刻都忍不住的屏住了呼吸,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似乎都停止跳跃了。 映入他们眼中的,是一间足有三个足球场般巨大的大型椭圆场馆,场馆中放眼望去排着整整齐齐横十竖十共计一百只不知由什么材料制成的透明罐子。这些罐子大约高为三米,直径一米,里面充斥着五颜六色的半透明药水,令人心惊的是,在眼前的每一只罐子的半透明药水中,都泡着年龄大小性别各不相同的……人? 让云澜发出惊呼和让奕天觉得全身汗毛都倒竖起来的这件事是,他们并不知道这些罐子里活生生的生物们……到底还能不能称之为人? 虽然从任何一个角度上说,这些生物们的外形体征乃至特点无一不是人类模样,可是…… “呕!” 就听一声干呕,云澜似乎一把推开凳子离开屏幕面前了。 奕天则忍不住的闭上了眼,他所看到的,是眼前这些无论六七岁的孩子,还是那些六十几岁的老妪们……他们有些暴露着锁骨,有些暴露着肠子,有些甚至全身只剩下了一根颈椎骨及脊椎骨上的一颗脑袋……他们就以这样的状态,活生生的……被浸泡存活在那些透明而五颜六色的半透明药水中。 即便紧紧闭上了眼,也还是无法隔绝那些罐中人仿佛从地狱深处发出那一阵又一阵歇斯底里的惨叫,少年下意识的伸出手去紧紧扣住自己的心脏,他觉得自己开始呼吸不上来了,然而几乎就在同时—— “看看二号罐中那个实验体是什么情况,把数据先记下来,我们先去七号那边看看突发情况……” 明明就在自己眼前,可年轻时的妈妈却似乎离自己是那么的遥远,紫眮正一边干净利落的戴上纯白色卫生手套一边带着浩浩荡荡一大队人从奕天面前走过。 紫眮的神情是奕天所不熟悉的冷漠与坚定,就仿佛她完全看不到眼前这一切人间炼狱般的东西,记忆中,她素来温婉的目光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冷漠与陌生,甚至在经过一个装着只有半只身子的男孩实验罐前时,她很平静的拧着眉停下了脚步,伸出手去大致翻了翻罐前的实验数据,继而,她将数据插回原处头也不抬的淡淡道: “给十六号罐加300毫升的六号药剂,反应数据半个小时后拿过来。” “是!” 自有工作人员快跑着去执行她的指令了。 年轻紫眮继续向前走去,奕天再也忍不住的伸出手去,他想拽住妈妈的身影,因为他隐隐有些害怕,他根本不敢去想母亲步伐的前方还有什么会发生。 然而—— 再一次的,苏萧焕坚定而果决的又一次拉住了他的手,但奕天感觉到父亲的手也同样在颤抖,便听: “那个云澜说过了,这些都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东西。” 既定发生过的东西,我们无从更改,所以: “我们去看看。” 一起去看看吧,这么多年来,你妈妈独自一人所埋藏更承担的一切。 …… …… 【八十一、入梦来(三)】 随着紫眮的步伐继续向前走,刷id卡,确认指纹,验证虹膜……一系列繁琐的开门手续让父子二人知道这门内的东西一定更为机密。 一整个过程中紫眮几乎是没有什么表情的,除了静静等待着属下开门以外,她目前正拧着眉翻阅着手中又一份被递来的资料文件夹,大概看了足有一分钟的样子,她表情不太好的合上了文件夹的封皮并将其递给身边另一位副官淡淡道: “这个实验体是昨天刚送来的?” “是。” 副官在她身侧恭敬而谨慎的对答着: “送来的时候说是自愿加入到项目里来的,她有个三岁大点的孩子得了挺费钱的病,您知道,咱这项目补贴费用还是很高的。” 紫眮没说话,她依然是锁着眉穿着一身白大褂静静看着眼前那道紧闭大门陷入沉默的模样。奕天渐渐发现,在十几年的朝夕相伴中,他第一次觉得,这样妈妈令他畏惧十足更充满着距离感,甚至他根本猜不透此刻的母亲到底在想些什么。 终于,伴随着那扇巨大金属大门缓慢上升的同时,紫眮没什么表情的淡淡道: “去看看吧,从数据来看,应该是活不过今天了。” 副官自是恭敬点头,浩浩荡荡十几个白大褂便随着紫眮一道向那门中去了。 “吼——” 跟随着众人跨过一道门,门内的亮度比装满一百只透明罐的椭圆场馆黯淡了好多,但这也不影响父子二人在第一时间看清了屋子内的构造。 “我的天呐,这又是什么东西?” 云澜惊叹而又虚弱的声音适时的响起在父子二人的耳边,显然她是刚刚猛吐完一场后回到了屏幕前,不过相较于云澜的惊讶,此刻呈现在众人眼前的这个东西,苏萧焕和奕天却并不陌生。 “爸爸……” 奕天在看着眼前那由几道特殊光束构成的巨大牢笼时忍不住的唤了身旁的父亲一声,苏萧焕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此刻正聚焦在牢笼内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身上。 那怪物双眼血红,全身疯长着仿佛猩猩般的黑红长毛,而没长毛的好几处裸露在外的皮肤正呈现出一种异常的红紫色,就仿佛皮下血管随时随地都会炸裂一般。然而倘若仔细观察,其实不难看出这个怪物曾经应该只是一位长发的女人。 “爸爸,这怕不是……” 奕天忍不住的向前踏出一步,他在很仔细的观察那怪物失去神志血红的眼睛以及异于常人的骨骼结构,好一会儿后,他下意识的向苏萧焕转头看去,后者便在他的注视下极其缓慢的点了点头给予肯定道: “是绝杀三期引起的副作用。” 怪物在特殊光束构成的巨大牢笼中发出着震人发聩的吼叫声,奕天却发现母亲比记忆中任何时候显得都要冷漠而镇静——紫眮打从一进门的时候就在看工作人员递上来的各种数据分析表,在一连交待完三组人员的数据后她才抽出空来淡淡抬头向特制牢笼中的怪物看了一眼。 但也仅仅只是一眼,紫眮便又一次被身旁的工作人员打断,紧急的进行到又一组数据的翻阅安排中去了…… 这样枯燥而程序化的流程进行了足有一个小时之久,当奕天发现妈妈的神情中微染倦意,当好像无休止的资料数据单一批又一批的被送到紫眮眼前等待她的审阅处理,紫眮终是摆了摆手拒绝了再一次送到眼前的资料夹开口了: “通知大家,休息十五分钟吧。” “是。” 训练有素的副官令行禁止,转身下去安排了。 实验室中前一秒紧张工作中的白大褂们仿佛突然进入了慢动作一般,大家开始三五成群的凑在一起闲聊两句,紫眮便也在这样的氛围中渐渐放松了下来,她长出了一口气几乎是瘫坐在面前的椅子上,她就这样静静的抬起头,她沉默而又若有所思的……向笼中那个巨大的怪物看去。 紫眮就这样傻傻瞧了足有三分钟,苏萧焕和奕天同样站在她的身后,他们随着她的目光看了好久好久,直到—— “小张……” 紫眮突然唤一个刚刚从眼前经过的年轻工作人员,脸上长有几颗麻子的小张闻言转头,立正了身子敬礼道: “长官!” 紫眮有些疲倦的摆了摆手说: “你叫大家都出去,我想……我有点问题想问问实验体。” 长着几颗麻子的小张似乎有些犹豫,他道: “可是长官……” “这是命令。” 紫眮打断了他的话,话语和神情都写满着不可违抗。 满屋子的工作人员在大概一分钟后像退潮般全部撤出了屋子。 然而在接下来足足五分钟内,紫眮就这样一直傻坐在椅中看着不远外牢笼里那个似人非人的怪物,就在父子二人认为她也许会一直坐到人群回来时—— 紫眮突然站起身,她慢慢,慢慢的走到了特殊光束构成的牢笼面前,更进一步的走到了红线标注的危险区里,奕天知道这是非常危险的事,当他下意识的向前一步想要拽住还在试图向前的母亲时…… “你有一个三岁的孩子,对吗?” 紫眮将手,轻轻放在了特殊牢笼的光壁上,牢笼里面的怪物正在因为她的到来咚咚狠敲光壁,每一下都带来着令人心惊的震动和巨响,然而: “当年如果……我的孩子想必也有三岁了。” 怪物还在牢笼里猛烈的敲着光壁,紫眮勉强的微笑了一下,她依旧将手轻轻贴在光壁上看着似人非人的怪物轻声说: “无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这些年来我对你们做了这么多惨绝人寰的事,想来……这就是报应了吧。” 话音一顿,奕天从侧面看去,他看到了母亲眼中似有泪花在闪烁: “我从小接受的教育是科学和进步必须伴随着应有的牺牲,可这些年来,但凡我一闭上眼睛,梦到的全是你们痛苦的模样和仿佛来自地狱的惨叫声,我真的不知道我现在做的一切到底是对是错……” 紫眮傻傻抬起头去,她向眼前这似人非人吼叫中的怪物再一次看去,她忍不住的,将额头轻轻贴在了光壁上狠狠咬住唇才忍住了哭腔轻声道: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一定会帮你照顾好你的孩子的。” 然而,回答她的,只有怪物更为大声的嘶吼。 …… …… 【八十二、入梦来(四)】 当父子二人随着年轻的紫少将从实验室向外走去时,紫少将早已恢复做了她先前冷漠而镇静的模样,路上,紫眮漫不经心的问身边副官: “刚刚那个实验对象的孩子怎么样了?” 副官愣了一愣,显然没想到工作中一向专注的长官会突然唠起家常,好一会儿后才道: “说起这事啊,哎,您别提了,早死了!” 紫眮一惊,这回停下了向前的步伐傻傻转头向副官看来,却见副官继续翻阅着手中的日程安排说道: “其实打那女的签署了项目协议的第三天就死了,一个月的准备训练期中怕她知道后情绪失控就一直瞒着她,您知道的,这些个实验体如果情绪不稳定会给咱们的数据带来很大影响。哎,真是太可怜了,不过看她刚刚的数据状况,不出今天应该就能下去母子团……” “过来视察的领导什么时候到?” 紫眮显然不想再听副官在耳边絮叨下去,便没什么表情的打断了对方未能说完的话。 副官连忙翻了下日程安排说: “还有十五分钟就到了,您要不先去休息区稍微喝点水吃点东西什么的……” “不用了,我去会议室里等,领导到了就直接请到会议室这边来吧。” 说着话,紫眮干脆利落的脱下了身上的白大褂继而抛入副官手中,就此丢下副官转头向会议室的方向去了。 …… 杯水下肚,屁股还不见焐热椅面,领口间的通讯器便通知领导即将到达。紫眮下意识的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容等待领导进门。 父子二人便随着她的朝向一同向会议室大门的方向看去,须臾,大门从外向里推开,走入了一位……精神矍铄满头银丝的老者。 “爸爸!” 奕天在看到来人时忍不住一声惊呼,苏萧焕站在少年的身旁缓缓点了点头,好一会儿才轻声念道: “老人家……” “帝国最高科研院院长,少将紫眮见过长官!” 眼前,紫眮已挺直了身子向来者敬了一记标准军礼。 “紫少将,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满头银丝的老者气势逼人,但见到紫眮的此刻却显得分外和蔼可亲,他笑着伸出两只手来握住了紫眮的手,在紫眮显得颇有几分不太自在时才微笑着松开了手示意了下屋中桌椅道: “快请坐快请坐。” 紫眮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在老者坐下后才顺势坐在了最近一张座椅中。 “怎么样,这边吃住还习惯吗?” 老者像是一个慈眉善目的长辈,一上来的好几件事都是在同紫眮话家常,紫眮闻言微笑了一下,也以十分官方的态度对答自如道: “叫您费心了,这边一切都很好” “紫少将真是年轻有为文武全才,听说最开始是在咱们帝国唯一的女性特种战队中,后来是自己考上了科研院才调到这边来的?” 即便面对着对方刻意的赞赏,紫眮依旧是淡淡微笑着说: “您过誉了,只是承蒙几位领导赏识,较之常人稍显幸运,如今才能以绵薄之力报效帝国。” 老者闻言,和蔼可亲的笑点了点头,这几句话间聊完了家常,二人便必须谈谈公务了,却听老者照旧微笑着说: “不知这绝杀药剂研发如今进行到哪一步了?” 这涉及到专业的问题,紫眮便拿过通讯器叫门外的副官取相应数据进来,在将数据确实交到老者手中后紫眮淡淡道: “如您所见,目前来看绝杀药剂的确能带来很多认知外的特殊能力,诸如骨骼强化和急速愈合等能力。但下官必须要说的是,伴随这些特殊能力之外,药剂本身还有非常惊人的副作用,一共分为三期,主要表现在……” “好好好!” 老者显然没有心情听紫眮把话说完,他此刻的目光皆在资料第一页所展示出的那些特殊能力上,奕天感到他那双本该年迈的眼眸中此刻正闪烁着与年龄所不同的光芒,却见他看的连连点头道: “不错不错不错,像这样的特殊能力,只要投入使用,一定能给我军带来压倒性的力量,紫少将果然是我军必不可少的人才!” “长官,请您务必注意,该药剂还存在着极大不可控的风险性,请您看这……” 紫眮话未说罢: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所以我才说紫少将是我军必不可少的人才嘛!相信这些小问题交到紫少将手中被攻克那是迟早的事,不论你这里是缺经费还是缺相应的实验体,紫少将放心,老夫这就叫他们下正式通知,以后但凡是紫少将这边科研所需要的东西,全可先调用后审批!” 老者说话间已站起了身来,全然不管还要说些什么的紫眮晃了晃手中那叠厚厚的资料道: “时候不早了,这些资料老夫今日先带走备案,也好和那群老家伙们有个交代。来日若有新进展,还请紫少将派人及时补充” 站起身来想要说什么的紫眮: “……” 老者就这样命副官抱着厚厚一叠走到门口,在副官刚拉开门想要迈步而出时,一直低头站在后方沉默中的紫眮突然开口了: “长官……” “恩?” 老者下意识转头,疑道: “紫少将是还有什么事吗?” “下官……我……” 紫眮沉默了片刻,显然是在考虑要不要说出接下来的话,在又五秒的沉默后,她终于低声开口道: “我近日常常觉得身子颇有不适,可否向您……申请提前调离科研所?” 奕天看到,老者的目光在紫眮说完这句话时闪过一道凛冽之色,但这只是须臾,在少年眨了下眼又一次向老者看去时,老者已恢复了往日慈眉善目的模样微笑道: “医疗科的这群混小子,怎么连这种事都能马虎呢?!紫少将别担心,老夫这就调他们最好的军医来您身边二十四小时听凭差遣,一定不能对您身体不适的事马虎了!” 话音一顿,老者的笑意这回似乎颇有几分复杂了: “但容老夫多说一句,还请紫少将务必注意休息并保护您身体,毕竟您的身体和您的才能,可是我整个帝国的瑰宝!” 紫眮低着头没有说话,老者向她微微一颔首,带着副官就此离开了。 …… …… 【八十三、入梦来(五)】 老者离开之后,父子眼前的一切场景开始像雾一般慢慢消散着,当一切凌乱的混沌渐渐化为清晰,奕天听到了清晰的啜泣声,眼前,正是万籁俱寂时。 夜深人静的一片黑暗中,年轻而风华绝伦的女少将褪去了白日里所有的荣光与伪装,此刻,她正一人坐在空旷房屋落地窗前的布艺板凳中,整个屋子的陈设显得那么冰冷而缺乏人气。夜里三四点,大约是刚自噩梦惊醒,紫眮正窝在米灰色的布艺沙发中,她抱着自己的两个膝盖,尽力的将自己蜷缩成了一个团,父子二人可以听到她低声的啜泣以及看到她的肩膀在不可自抑的颤抖着。 失去了白日里的雷厉风行与冷漠坚毅,这一刻,她蜷缩中的身影是那么的无助而孤独,奕天忍不住的想伸出手去安抚一下年轻的妈妈,然而早在他之前,一个身影,早已走到那蜷缩在沙发中的人儿背后,他伸出手去,即便明明知道他是摸不到的,但他依然坚持从身后将哭泣中的她深情揽入怀中。 苏萧焕的双手不出意外的并没能触碰她的身子,但她似乎微有察觉,突然扭头向男人所站的方向看来,苏萧焕和奕天双双吓了一跳,就在他们想要做些什么时。紫眮伸出手,径直穿过了苏萧焕的身子,向他挡住的茶几上摸去了, “叮铃铃……” 哦,却是她的私人手机响了。 这一年的紫眮官拜少将,知道她私人电话的人少之又少,更何况这是一通在凌晨三四点打入的电话,电话响了好一会儿,父子二人见紫眮傻傻窝在沙发中看着屏幕上的来电号码不知要不要接的模样…… 奕天有些好奇,不由凑到父亲去向手机屏幕上瞧了一眼,这一瞧下他忍不住的一怔,他下意识抬头向父亲看去,苏萧焕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依然沉默注视在手机屏幕上——那里正亮着简单的两个白色大字——萧焕。 ——这是年轻的自己,打给妻子的电话。 紫眮就这样傻傻窝在沙发中含着泪色任凭电话响了好久好久,终于,在电话铃的锲而不舍下,她伸出手去狠狠擦掉了眼角的眼泪,张开嘴来试着微笑了一下——她正在努力的调整自己的情绪,然后: “萧焕?” 接起电话,说话的声音揉着五分困意三分意外与两分笑意,唯独少了的,是一秒前她的哭腔,紫眮在电话这边继续擦着眼角的泪色,说话的声音却已满是笑意和抱怨: “干什么呀,这么晚了还给我打电话,都把我吵醒了,怎么,是不是想我了啊?” 奕天听不到电话那边年轻的父亲说了什么,奕天只知道年轻的母亲眼下一直在微笑着同年轻时的父亲唠家常,偶尔……竟还能开起一句玩笑逗逗从年轻起就不苟言笑的父亲。 奕天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突觉说不出的难受,他下意识的抬起头,向身侧现今的父亲看去,苏萧焕就这样沉默而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为了宽慰自己的心,明明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妻装作熟睡被打扰的模样;看着为了宽慰自己的心,明明前半刻还在抹眼泪的妻装作抱怨而同年轻时的自己开玩笑的模样;看着…… 妻这一年刚刚升迁为帝国科研所的院长,他知道妻白日里很忙,所以大多时候都是夜里才会给妻拨一通电话聊聊近况,他能感觉出来妻过的一点也不开心,但他根本不知道这样的不开心是有多么的不开心。他只是隐约记得,妻有时会偶然提及,说她不喜欢科研了,她在做的一切和她最开始想的科研完全不一样,她想离开这个岗位,然而…… 处身在世界顶端的风口浪尖上,他们都是那样的渺小而身不由己。至若于他而言,他不会问,也不能问,这些东西碍于规章制度,都是机密的存在。 苏萧焕想伸出手去抱抱眼前这个依然在强颜欢笑中的人儿,这是他的女人,也正是因为同样考虑到了那时正蒸蒸日上中的自己……她忍气吞声,在这个不喜欢的岗位上一做就是三年。 苏萧焕不知道这整整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妻是怎么度过,他也不知道背着自己妻到底一个人抹过多少次眼泪强颜过多少次的欢笑,但他突然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难受,他几乎有些不敢直视那正在微笑着和年轻时候的自己打哈哈中的妻子。 再然后,眼前的一切,便又一次的消散了…… 画面一转,已是那年草长莺飞,飞鹰军在帝国正式站稳了脚跟,妻离开科研所名义上来检查指导工作,实则是高层们碍于飞鹰军日益惊人的影响力,不得不提前让妻回到自己的身边以便安抚自己。 这一年自己的腰板比以往任何时候挺得都直,整个飞鹰军的军备战斗力不光远超被迫拆解的贪狼,更隐隐已开始超越其余所有四大军区之势。 苏萧焕清晰的记得,这一年,是师哥秀文自贪狼军拆解后阔别多年第一次踏上飞鹰的基地。 那天晚上师哥似乎喝大先被秦寿昇扶走了,而自己也早早被妻送回房中安排睡下,然而眼前…… “嫂子!” 夜,贵宾休息室中,秦寿昇正在秀文的房间冲着刚刚造访的人儿敬礼。 春雨惊雷像是闹脾气的小孩,一言不合就浩浩荡荡冲向整个大地,深夜冒雨而来的造访者摘下连帽的雨衣,抖落一身的水后向秦寿昇点了点头说: “寿昇,你说秀文师兄有事找我?” 秦寿昇点点头,伸出手去接过她刚刚摘下的雨衣,继而抬指一指里间道: “人在屋里,嫂子夜里来得及肯定冻坏了吧,寿昇先去给两位泡杯姜茶。” 紫眮冲秦寿昇微微一笑,向他所示意的那间亮着昏黄色灯光的屋子走去了。 夜,黑的深沉,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似乎下的更大了…… …… …… 【八十四、入梦来(六)】 当秀文微笑着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抬起头来时,脸上哪见半分醉意? 刚刚冒雨而来的紫眮显然并不意外,她同样微笑着向办公桌后刚刚起身的秀文微一颔首,继而身一转,紫眮径直择了门边的一张单人沙发坐下身来。 秀文含笑从办公桌后走来时,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资料页,他未开口前便将这叠资料页推到了紫眮眼前,在紫眮下意识翻阅这些资料页时秀文笑说: “是你们科研所最近在做的项目吧。” 听起来是个问句,实则却并不是一个问句,紫眮脸上的微笑随着翻阅微微变得有些僵硬,好一会儿后,她突然叹了口气合上资料页向秀文看去说: “不知秀师哥在‘绝杀计划’中……负责的是哪一块区域?” 秀文在她说话的时候微笑着坐在了三人座的沙发主座间,他交叉双手,笑的温柔却显然有些复杂的看向紫眮说: “婉儿,你呢……你又希望师哥在……” 说话间,他伸出修长的食指点了点那叠厚厚的资料页微笑: “去负责哪片区域?” 约莫足足三秒钟的沉默: “师哥想听真心话?” “不真心的话,听来又有何用。” “师哥当年连贪狼都舍得了,可见区区功名利禄早已遮不住师哥的眼。所以……” 紫眮的食指,同样点上了那叠厚厚的资料页,她脸上的笑容渐散,此刻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她说: “以婉儿之见,这趟浑水,师哥不淌也罢。” 见紫眮少见的敛了笑意更如此严肃的表情说着,秀文脸上的笑容却一时更浓了几分,只是这一回,隐隐又多了些无奈的味道若隐若现,便听: “绝杀因何存在?” 紫眮微微一怔,下意识答: “尖兵计划,自是为强兵利民,以便更好抵御外敌。” 秀文笑着点点头,显的很满意于她的说辞,但他又问: “帝国如今建国已余七年,何处可见实力同等外敌?” 紫眮忍不住的皱眉,她觉察出有什么不对劲了。 秀文见她颇有所思看向了自己,便笑着再一次问道: “贪狼因何而散?” 紫眮的眉头这回蹙的更深了: “二位兄长,树大……招风。” 秀文依然在微笑,但他接下来的这个问题,问的十足缓慢而深沉,却听: “不知在婉儿看来,今日的猎豹飞鹰,相比昔日贪狼,却又孰优孰劣?” “蹭”的一声响,紫眮哗然从沙发中站起身来,她有些惊恐的看向眼前依然在微笑中的秀文忍不住道: “师哥,这有些话说得,有些话可说不得!” 秀文虽在微笑,看向紫眮的目光却颇显深邃,他静静坐在沙发中看向突然起身的紫眮一言不发,交叠的十指放在身前一动未动。 房间中大概足有五六秒的沉寂,秦寿昇突然推开了房门端着两杯姜汤走了进来。秀文示意秦寿昇先给紫眮的面前放一杯,便在秦寿昇弯腰去放姜汤时秀文叹了口气淡淡道: “还有一事,是我和老神棍商议后决定说与你知。你知道的,萧焕当年是老师从大山里带出来的,他与我和寒老神棍二人师出同门……” 紫眮点了点头,这她自然是清楚的,秀文伸出手示意她把面前的姜汤喝了,在确实看着紫眮一气喝了大半时才慢慢又道: “但你所不知道的是,老师当年之所以偏偏会在萧焕长大的村子遇袭,皆因早年的一则预言。” 手中正捂着一杯热腾腾姜汤的紫眮闻言一怔,下意识抬头向秀文看去,后者便继续淡淡说道: “那原本就是天命之星……会出现的村子。” 紫眮仿佛像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听秀文说到这忍不住的强笑道: “师哥是从什么时候起,也像寒二哥一样开始变得去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紫眮本是想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气氛的,但当她笑着抬头向秀文看去时,后者的脸上,却不知自何时起突然没了笑意。 秀文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凝重表情看向紫眮,紫眮有些心惊于秀文这少见的严肃,便听: “你带着帝国的顶尖团队研究了绝杀这么多年,搞明白那是一件什么东西了吗?” 紫眮: “……” 又听: “你本是我帝国一等一的科研天才,所以更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在这个世间……实在有太多太多光拿科学解释不清的东西。” 紫眮: “……” 秀文依然没有停止他咄咄逼人的话语: “绝杀此物从何而来,为何出现,又将去往何方。你作为整个绝杀计划的最高科研领导,难道从来都没怀疑过吗?” 秀文问到这,紫眮已在他的面前下意识的低下了头,她忍不住的狠狠攥紧手中依旧冒着热气的姜汤,好一会儿后才轻轻叹了口气说: “师哥……您也应该明白的,在这个世上,知道的太多未必是什么好事。” 秀文闻言,先是忍不住的叹了口气,继而有些无奈的微笑道: “明哲保身的理我们谁都懂,婉儿,你是个聪明人,你的确很清楚该怎样去合理的规避风险性。可……倘若我们早已都是局中人呢?” 紫眮显然没想到秀文会这样说,她下意识的抬头像秀文看去,她不明白秀文为什么突然会这样说。 便见秀文笑的既无奈又有几分莫名其妙的认命,他看着紫眮,在深深叹了口气后一字一句道: “根据老师多年前不辞辛劳跑去偏远村落唯独带回了萧焕,结合这数月来老神棍和我的多方求证,我们几个……怕是都被老师这只老狐狸给摆了一道。” 紫眮傻傻向秀文看去,只见后者笑的既有无奈又有几分悲哀,便听秀文说: “我们基本可以确信,老师当年带回萧焕的动机并不单纯。老师其实……很早就开始在给传说中的那则预言寻找主人了。” 秀文说到这,紫眮已忍不住喃喃接道: “这个人不光得成为异能人士们真正的王,还必须得处于帝国高层的控制之下……” 秀文显然有些意外紫眮竟已知道这么多,他挑眉笑向她看去,继而,他有些无奈的,向她叹着气笑伸出手道: “我和寒老神棍接下来的计划必须要有紫少将的协助,不知……紫少将意下如何?” 紫眮慢慢抬头向温柔微笑中的秀文看去,须臾,她同样无奈笑着摇了摇头,她伸出手去缓慢而沉沉的握上了秀文的手,她一字一句慢慢说道: “两位兄长吩咐就好,毕竟……” 紫眮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她看向秀文的目光却是那么的坚定而复杂。 毕竟…… 我同兄长的目的从来都是一致的。 …… …… 【八十五、入梦来(七)】 “爸爸……” 一直旁观在侧的奕天听秀紫二人聊到这忍不住的向父亲看去,苏萧焕伸出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因为紫眮和秀文的对话仍在继续。 画面中,紫眮凝重说道: “依照二位兄长猜测,这绝杀计划既已见雏形,不知上面……何时会正式动手呢?” 秀文正慢悠悠喝着那杯不再冒气的姜茶,他意态悠然慢慢说: “短则半年,长则一年。不过依我二人推测,在这飞鹰之前,怕是会先拿老神棍的猎豹开场。” 和聪明人说话总是不太费力的,紫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她神色中渐染忧色,她就这样看着眼前已空的水杯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头郑重看向秀文道: “恕婉儿直言,倘若当真联合师哥昔日的旧部与寒二哥的猎豹,再加上如今的飞鹰……这场仗,胜负还不太好说。” 秀文微笑了起来,紫眮突然发现,眼前的这个男人一笑之下竟是说不出的儒雅俊秀,便听: “婉儿,寒毅老神棍当年之所以倒戈寒老爷子转投老师麾下,便是因为这世间有些事做得,有些事无论如何也做不得……你明白吗?” 紫眮没有说话,她明白吗?她又怎能不明白呢?在这群顶天立地的男儿心中,家国天下从来都是第一位的,他们要的从来都是这四海升平百姓安康。何况帝国如今确实内外和平,百姓安居乐业,所有产业都呈蒸蒸日上之态,他们……永远不会也不愿做时代的罪人。 又是好一会儿的沉默之后,紫眮突然忍不住的叹了口气道: “二位兄长大知闲闲,是婉儿狭隘了。” 秀文笑看她一眼,自是看破了她心中的忧虑说: “萧焕是我兄弟几人中的老幺,我们这小弟弟笨是笨了些,人却是世间一等一的赤诚人。” 提及苏萧焕,紫眮的脸上方才见了丝笑意,她点了点头轻叹: “比起几位兄长,萧焕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秀文突地拍手相喝,他笑看向紫眮很认真的点了点头说: “不错,正是如此!” 话音一顿,他的笑容开始变得深邃而让人捉摸不透了: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不能折在眼下这种地方,更不能……更不能遵照老师的安排,去成为那什么绝杀的载体继而被迫去做所谓的傀儡王!” 紫眮一时愕然,她怔怔抬头向秀文看去,却见后者依旧笑看向她说: “你要明白,在不远的将来,你即将要做的几乎所有事,可能都是他所不喜欢的事。你必须一个人承受很多很多走下去,每个午夜梦回中,你非但不能把你的秘密说与他人,你甚至不能把你的秘密……告诉你的枕边人。” 紫眮闻言微笑了起来,那笑容中是说不出的苦涩,继而,她很无奈的冲秀文摊了摊手,她说: “这双眼与这双手已亲历过太多太多……难以启齿的过往了。” 不缺再来一件,也不怕多出一件。 秀文没有说话,他只是微笑着抬起头来,父子二人有一瞬间觉得,他似乎正微笑着在向他们所站的地方看来,然而…… 那到底只是错觉,秀文低下头去,眼前的一切开始渐渐消散了。 …… “追!别让逃犯飞鹰跑了!” “跑不了,他三天没吃没喝还身中那么多枪,跑不了的!” “看,这里有血迹,肯定是向那边去了,走!” 大雨,倾盆的大雨,这一年的雨,曾让苏萧焕那么的刻骨铭心。 寒毅二哥因叛国罪死在自己的抢下,自己接连三次被告上军事法庭,绝杀围剿计划的最后秀文的突然倒戈,飞鹰军被迫拆解自己最后落到跟寒二哥同样的境地…… 这一桩桩一件件往事,但凡只要回忆,依然痛的令人无法呼吸。 “婉儿!” 而眼前的瓢泼大雨中,一身黑色作训服的秀文神色匆忙,此刻一把抓住神色同样慌张的紫眮又一次喝道: “看着我婉儿!” 大雨淋湿了二人的面,他们显得是那么的狼狈,紫眮傻傻向秀文看去,后者正紧紧攥着她的肩膀狠狠摇了她一下道: “听好了婉儿,我也没有想到萧焕竟会越狱而出前来找我,但他现在是帝国的一号通缉犯,所有人都有权利见之不问原由直接执行击杀,这个……” 秀文说话间,干脆利落的往她手中塞入一只特殊针管,紫眮傻傻低头,就见秀文攥着她的双肩狠狠又摇她一下道: “这是前几日里你给我的绝杀母种试剂,现在我把它原交给你。你听好了,推翻我们原来所有的计划,等等我要你当着众人的面先杀了他,再用这个去救他,你听明白了吗?!” 紫眮傻傻抬头向秀文看去,她显然还有些陷于事件突变的结果中缓不过劲来,秀文便在大雨中狠狠摇了她一下,苏萧焕从未见过表情如此狰狞而激动的师哥: “婉儿,你必须要振作起来,等你和萧焕离开后我会想办法找人通知给燕大哥,依他的性格一定会帮你们二人重塑身份,还有我,师哥同样也会在暗地里保护你们,所以你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听明白了吗?!” “可是师哥!” 紫眮看着手中这唯一一只绝杀母种药剂,突然想到了什么惊道: “没有了这只母种,您该怎么去老人家那里交差,您还要代替萧焕去成为异能人士的……” “这不归你操心!” 秀文很少会这样决绝的讲话,但眼下迫于情况紧急,他很干脆的放开了紫眮,在紫眮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他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只针管狠狠扎在了自己胳膊上慢慢道: “萧焕下去做围剿任务的那天,烧毁实验室前我保留了一只你们当时实验时最贴近母种的药剂,相比于母种,它的效果虽会大打折扣,但也完全够给老人家他们交差了。” “可是师哥,这个毕竟不是母种,如果您要坚持以这个代替原本的绝杀去答应做傀儡王的话,您可能会遭受很多未知的反噬……” 紫眮话未说罢,秀文突然狠狠推了紫眮一把,断了紫眮话音的同时他转过头去看不知何时起突然出现在二人身后的卫兵,秀文沉着脸问那人: “怎么?” “回禀长官,已初步锁定逃犯飞鹰所在了!” “知道了。” 秀文阴着脸淡淡说着,说话间他迈开了步子,一边向卫兵所示方向走去一边说: “走吧紫少将,还请紫少将谨记刚刚的话。” 这一年,帝国少将紫眮大义灭亲,亲手击杀逃犯飞鹰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帝国曾有高层主张必须要找到这仿佛人间蒸发般的少将紫眮,但不知为何,同年年末,当如日中天的贪狼将军秀文叛出帝国建立失落之土后,这样的主张……便再也没有出现在帝国的土地上。 …… …… 【八十六、入梦来(八)】 当眼前一切的画面再次开始渐渐消散,当奕天忍不住的抬起头去看父亲,当苏萧焕沉默着,他们一起向眼前那正蜷缩在角落中哭泣的小女孩看去…… 奕天觉得这个小女孩有些眼熟,但在他以往的人生中又确确实实没有见过这个女孩,他一时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父亲迈开步子向那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走去,奕天才恍然大悟,他突然知道眼前的这个小女孩是谁了。 “你……” 苏萧焕高大的身影站在那小小的女孩面前,他几乎要笼罩住女孩的全身,他突然慢慢蹲下身子,以奕天从未见过的温柔模样向那女孩看去,他伸出大手,拍了拍哭泣中女孩的脑袋轻声道: “你为什么要哭?” “我做了许多坏事……” 女孩在哽咽,她蜷缩着身子将自己缩的更小了些,她一边哭着一边轻轻说: “叔伯们说我是女儿身身怀紫家医魂,他们说我会害好多好多人,我好像还弄丢了什么东西,好像是因为我做了许多许多会被一个人讨厌的事,我明明知道那些事是那个人所不希望我去做的,可我……可我……” 女孩突然“哇”的大声哭了起来,她一边嚎啕一边摇着头说: “可我不想失去他,唯有他……我只有他了,我只有他了,我只有……” “对不起。” 再也忍不住的伸出手去,苏萧焕几乎仅一把便将眼前的小小女孩揽入了怀中,他的眸子不知何时同样湿润了起来,他抱着眼前这个将灵魂化作最无力状态时的人儿,他从来都不知道,妻曾是那么的无助,于是他只能一遍又一遍抱紧了怀中的人儿含着泪轻声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我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我从来都不知道你一个人到底曾经面对着什么。 对不起。 我其实太自私太自私,在所有的一切后我只知一味的追问结果却忘却了过程。 对不起。 我其实从不是什么好的丈夫,我从未确确实实撑起你身遭那丈尺的青天,我…… “他……” 紫眮在哽咽着,她的灵魂化作了最原始的,一路走来最为无力的时期——那是她的孩提时光,那年的她是多么的渺小而无助啊。 孩提时的紫眮就这样在苏萧焕的怀中哽咽了好一会儿,直到——她忍不住的问他: “你说,他会原谅我吗?” 听闻发问,苏萧焕含着泪,他蹲在她的身前抱紧了她,他摇了摇头,这会轻轻却坚决的沉声说道: “他不会原谅你。” 小小的紫眮怔住,一时傻傻在他怀中向他看去,却见男人低下头来,他忍不住微笑起来,那是奕天所见过的父亲最为温柔模样,他看着她轻轻说: “他不会原谅你的,因为作为你隐瞒他一切的惩罚,这辈子余下的所有时光,他会罚你陪他共同度过,只有死亡才能将你们分开。” “呜……哇!!!” 就仿佛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深情最动人的情话,小女孩一下在男人怀中骤然哭的泣不成声。 在后,先前红了眼眶的奕天听父亲说到这儿也忍不住的破涕为笑“嗤”的一声笑出了声来,继而,仿佛也替二人捏了一把冷汗的云澜松了口气碎碎念道: “我的天呀,你家这老爷子,年轻时候怕身边桃花……” 奕天没再搭理她的吐槽,他迈开步子走上前去,像父亲一般蹲了下来,父亲的怀中,母亲幼年时期的灵魂形态正在渐渐透明——这意味着母亲沉睡的灵魂正在苏醒,一切即将回归正轨。 也不知为何,奕天突然忍不住的伸出手去,他微笑着摸了摸幼年形态母亲的头,他忍不住的,看着眼前的小女孩说: “别害怕,你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人,在不久的将来,你会成为这个世界上顶顶厉害的人,而爸爸和我,都会在那时等着你,妈妈,我们回家吧。” 小女孩在苏萧焕的怀中含泪抬头,她傻傻向奕天看去,好一会儿,她的唇角弯起甜甜的笑容,她点点头,很认真的对他说: “恩!” “哗啦”一声响,梦……就此碎了。 一切开始变得寂静,在短暂的黑暗后,奕天慢慢睁开眼来,不远外,显然比他更早苏醒的苏萧焕已凑到了妻子沉睡的仪器床前,他在等待妻子的苏醒。 在后,奕天慢慢从仪器床中起了身子,他小心翼翼的穿好鞋,继而转过身却是向门外去了。 “小屁孩,你干嘛去?不留在屋里等你妈妈苏醒吗?” 耳机中,云澜不懂他为什么起了身子却是向屋外去的,直到奕天确确实实的带上门,他就这样背靠在门上,他伸出手去揉了揉眼角,才发现原来梦境中的眼泪在现实中也是真实的,他就这样静静看着手上的泪珠,一时忍不住的微笑了起来,他说: “很奇怪啊澜姐,小时候,我总觉得爸爸和妈妈在这个世界上是无所不能的人……” 话音一顿: “可这段时间来,我渐渐发现其实他们受了伤也会痛,遇到无能为力的事也只能忍气吞声,他们和每一个凡胎肉体,和平凡的你我其实并没什么两样。” 奕天微笑着,扭过头来向身后紧闭的门看了一眼,他又说: “况且妈妈醒来后第一个想看到的人一定是爸爸,分别这些时日来,妈妈肯定攒了好多话想和爸爸说。至于我们,闲着也是闲着,叫上离姬他们,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 …… …… 【八十七、无愧己心】 “神之血在哪里?” 血,鲜红的血像是断了的大坝从他的口中汹涌而出,他忍不住的微笑起来,看着不远外那个除了衣衫有些褴褛精神依旧奕奕的老者,又是两声猛咳,连带着骇人的血迹尽数被他捂在了手心中。 “主子?!” 黑狼有些惊恐,他单膝跪倒在秀文的身旁想扶起后者,但显然他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满身的伤痕遮掩不住他眼中流露出的忧色。秀文在微笑,即便鲜红的血液随着他的咳嗽愈加汹涌,他却依然是微笑着的,他勉强的抬起头来,向不远外那气势惊人的老者看去,他突然笑了起来: “有趣……有趣……” “你知道的,你大可不必死在这里。这么多年来,你以一己之力揽下异能者的王身,纵遭受反噬也履责将之困在‘失落之土’中以维世道平衡。贪狼,你本该是我帝国当之无愧的英雄。” 老者在不远外说话,底气十足,字句铿锵。 秀文在笑,他忍不住的笑,他想,英雄吗? “老朽本不是你的对手,但你如今早已是风中残烛,命不久矣了……” 老者扯下了身上残破的袖子,他看着不远外那跪倒在地一直在咳血中的男人,看着对方花白的头发,看着对方失去知觉的双腿,看着对方即便早已再无站起之力脸上却依然挂着风轻云淡的笑容,他忍不住的敛了眉,严肃道: “以你步步为营的性子,明知此战必败,又为何偏要来找老朽,以卵击石呢?” “老人家……” 秀文将一直捂在口边的手慢慢拿开,他的咳嗽终有止势,他微笑着,看了看手心中大片的殷红道: “莫鼎天当年将你敬若天神,出于对他的敬重,我们这群做晚辈的,自当是该给你几分薄面的。” 秀文说着话,微笑着扭过头去,这回干脆慢慢,慢慢坐倒在地说: “我和萧焕自小是他带大的,年轻的时候,但凡令出他口,我二人无一不从。所以扪心自问,我二人对他没有愧疚。” 话音一顿,秀文就这样静静坐倒在地,风扬起他的长发,这使他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洒脱俊朗,他就这样坐倒在地微笑着突然感慨道: “我一直以为,正是出于这种敬重,我这辈子对所爱之人不敢言爱,对所想之事不敢付诸。可我错了,我大错特错了……” 秀文说着话,突然转头笑向身旁的黑狼看了一眼,黑狼不太懂自家主子的这深深一眼,但他隐隐能够感觉到,在微笑之后,秀文的眼神实在是复杂到让人难以描述,便听: “比起为了天下苍生决然赴死的寒毅,比起为了爱人违逆老头的燕大哥,甚至比起一路走来一直在苦苦寻求真相的萧焕,我才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 秀文说到这,突然笑着向黑狼伸出手去,他示意黑狼扶起自己,黑狼有些意外,但几乎是下意识的,伤痕累累的黑狼很勉强的将秀文从地上扶了起来。 秀文便就这样借着黑狼的力揽了黑狼一下,他忍不住的转过头去看黑狼,他突然笑问: “我让寿昇走了,却没让你走,你怪我吗?” 黑狼很认真的摇了摇头,他的目光依旧是看着不远外的老人家的,他说: “主子,黑狼是粗人,好听的话不会说,但唯有您,黑狼永远都不会怪您。” 秀文闻言笑的更浓了些,他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说: “这辈子算我欠你的,若有轮回,下辈子……你要的,便是这天下我都给你。” 黑狼很少笑,但在秀文这句话后,他的脸上突然浮现出有些怪异的……却显然有几分腼腆的笑容,他点了点头,最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言尽于此,秀文在黑狼的搀扶下微笑着抬头向远方的老者看去,仿佛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说: “老爷子,你的能力的确很厉害,我杀不死你,也许根本没有人能杀死你。可有趣的是,这个时代早已不是我们的时代了,你先前不是问过我,我的腿去哪里了吗。” 秀文笑着,他低下头,向自己失去知觉的双腿看了一眼,他这回弯起了唇角,说: “我把它们赌在新的时代上了。至于神之血,你既然也是我们中的一员,不妨自己去找吧,如果找到的话,请记得帮我跟它的主人说一句,我没后悔过,一路走来的每一步,我都……” “碰”的一声响,黑狼骤然睁大了双眼,不远外,老者手中黑洞洞的枪管正有余烟飘出,继而—— “主子!!!” 黑狼的嘶吼仿佛渐渐离他而去了,血,慢慢从他的眉心划下,他忍不住的,又一次微笑了起来,他慢慢闭上了双眼,他想: 老神棍啊老神棍,你怕是早就知道了吧,什么狗屁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你个王八蛋明明就是把我一个人栓在了炼狱之中不得解脱。罢了,罢了,起码一路走来的每一步,我都…… 无。愧。己。心。 …… “师哥!!!” 她从梦中骤然惊醒,这场梦,真实到让她害怕。 “婉儿?!” 床边,一张熟悉而又隐隐含着焦急的面容映入眼帘,她转头看去,大约傻愣了三四秒后,突然—— “萧?萧焕?” 仿佛不可置信般,她忍不住的一把抱住了他,苏萧焕的身子僵了片刻,继而,他伸出手去狠狠的回抱住了妻子正在颤抖不已的身子,他感觉到自己的肩头似乎湿了。 紫眮在哭,那种无声无息的哭以及克制不住的颤抖,他忍不住的抱紧她,一遍遍抚摸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她: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我在。” “萧焕……” 她的话音里皆是哭腔,她就这样将面掩在丈夫的肩头哽咽道: “我做了好长好长一个梦,很奇怪,梦里,我竟然还看见了如今的你和天儿。” 苏萧焕紧紧抱着妻子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莫名变得黯淡了些。 “而且刚刚,我好像还看见师哥他被……” 紫眮话未说罢,苏萧焕突然慢慢松开抱住她的手,继而,他的大手揽上了她的脑袋,他就这样轻轻,轻轻将妻子的揽到了自己身前,他用自己的额头碰在妻子的额头上,这使他可以确实的感受到妻的温度。 继而—— “抱歉,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这些年来你们都在面对些什么。” 苏萧焕的话音轻轻,淡淡,却像一记重锤,骤然将紫眮敲的僵在了原地。 …… …… 【八十八、公爵大人】 “公爵大人,感谢您百忙中抽出时间愿与我家主人一见,请您在贵宾室中稍后,在下这就请家主出来。” 在海岛的一处豪华庄园的贵宾室中,巨大的落地窗边正有一抹挺拔而沉默的孤影,那人的身量从后看去略有几分消瘦,此刻他静静站在巨大落地窗前遥望窗外壮景——海涛拍岸,一眼天涯——庄园中最为尊贵的贵宾室建成于整个海岛地理位置最好的一处断崖之上,那抹消瘦的身影仿佛并未听见身后声音,他只是依然静静站在窗前遥望窗外的海天一线。 年迈的老管家穿着得体,举手抬足间所有的一丝不苟无一不昭示着这处庄园主人的身份是何等尊贵,但老管家知道,不远外这个略有几分消瘦并十足年轻的背影,是如今自家主人的客上宾,更是整个帝国最有名的三方势力,百请皆未请到的贵客。 游氏一族的现任家主游小真年龄未满三十,在距今三年前的时候,坊间传闻他不过就是个豪门中随处可见的花花公子。可三年前的某一天,这个年轻人仿佛凭空而出,先是摆出令人瞠目结舌的资产实力,继而又以雷霆之态拔除了几个多年来连帝国军部都未能解决的暗狱毒瘤,再然后,他的步伐再也势不可挡! 直到今天,老管家知道,除了眼前的这个消瘦的年轻人,再也无人可拿住帝国那些个素来既要看重出身,又要看中能力的老顽固们。 ——游家的现任公爵大人,他如今所代表的是帝国最为古老的一方势力,游小真本人,是如今整个贵族势力的核心。 游小真懒得说话的时候,常年伴在他身侧的阿杰便必须说话。 伺候在游小真身后的阿杰见自家先生若有所思,便微笑着转过头来向身后的老管家一礼说: “那便劳驾管家您了,我家先生此行来这海岛度假,未曾想老人家竟也在岛上,所以走前,先生吩咐一定要来见见老人家。” 阿杰正在用最官方的态度,最得体的方式传递给管家——我们行程略紧,还望速去通禀。 老管家自然听出了话中的弦外音,便不再多说,向二人一礼后说: “还请二位稍等,在下去去就来。” 老管家转身离开了。 当老管家合门离去后,阿杰忍不住的抬头向眼前依然在遥望海面的游小真看了一眼,片刻,他想了想忍不住问: “先生,您既然已经答应了那吴奇将军愿助他一臂之力一事,如今又何苦亲自来这第一执政党见他们的老人家,咱们这种做法,怕不是有些自折身价……” 巨大落地窗前的身影在听到阿杰的话后依然久久沉默着,片刻,他轻轻叹了口气,忍不住转过头来看阿杰一眼说: “二货这些青云直上,仕途能走得如此顺利都是多亏了这老头,若非这老头想亲手扶持一个势力放在军部,你以为,就凭二货那性子,他能如此迅速的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阿杰一时愕然,他知吴奇少将与先生师出同门手足情深,故而但凡涉及吴奇一时,先生总是唯有自己可以说得而旁人半分也说不得的。 游小真不轻不重的说了吴奇一通表情依旧淡然,他似乎是觉得房间中有些热,便很自然的摘了肩上大衣丢在了阿杰手中,继而迈步向房中沙发走去道: “这老头绝非善茬,先前我和师父还说及此人,就连游家的祖陵秘库中也有他一张照片,倘若按时间推算,这老头怕最少也活了几百岁了。” 阿杰抱着游小真的大衣一时傻站在游小真的身旁,听游小真如此说来不由惊道: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游小真懒洋洋的摆正了桌上倒扣的杯子,继而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口水一边喝一边说: “这世间光怪陆离之事你我还嫌见得少吗,不相信从不意味着不存在。游不凡当年把祖陵秘库中的‘神之血’偷拿给老头换了游家家主之位,后来老头把这东西给了师娘改个名字换个姓便成了‘绝杀’,中间的细节无需追究,毕竟历史已经赤条条摆在了我们的眼前——” 话音一顿,游小真喝水的表情变得深邃而凝重: “猎豹将军寒毅之死,贪狼将军秀文的背叛,包括师父飞鹰的瓦解以及暗狱的成立,及至后来燕伯伯的死亡……以前我总有一种感觉,一种被人玩弄在鼓掌之中跳不出去的感觉!” 阿杰傻傻向眼前年轻人看去,他一时喃喃道: “所以您觉得……” “也不是什么觉得了。” 游小真懒懒的,将手中水杯放在了桌面上继而很舒服的半瘫在柔软沙发中说: “其实自打开游家祖陵秘库的那一天起我就全都知道了,很多事情早就是被安排好的。况且退一万步讲,无论老人家是这个帝国的妖怪也好,信仰也罢;再或者谁的手中拥有了神之血可以统领整个世界的异能人士们;还有游家是神之血世代的守护者,而我游小真又不是……所以说呀,这些事情又关着我什么事呢?” 阿杰没想到他会听到这样一段话,一时抱着沉甸甸的黑色外衣愕然: “先?先生……” 游小真就这样懒洋洋在沙发中瘫了好一会儿,突的,小真“蹭”的一声坐了起来,这回他忍不住的叹了口气挠挠头道: “可总有些事是关我的事的,比如……就是为了这莫名其妙的神之血,燕伯伯一家含冤而亡,再比如,师父非要追究当年一切事情的真相,最重要的……” 游小真说到这,他慢慢向阿杰看去,阿杰发现,自家先生的眸子变得前所未有的冷峻而深邃,继而,只听: “死老头,算盘珠子打的倒挺好。当年也不知道他到底给师爷喂了什么药,结果逼得秀文一辈子被这‘神之血’锁在那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也就罢了,如今还想拉着我师父去顶包。活了几百年依然这么恬不知耻,把别人全都当傻子耍,还真当我们是泥捏的呢?” 阿杰: “……” 他看着眼前白眼一翻又一次懒洋洋瘫回沙发中的先生忍不住想—— 这把谁当傻子耍也不能把您当傻子呀,话说回来,您可真能沉得住气,感情一路走来您才是藏的最深的那位。 …… …… 【八十九、开演的局】 “您好,公爵大人。” 他从门后走来,两名仆人一左一右撑着两扇门,游小真翘着二郎腿很散漫的坐在沙发中,见他进来咧开嘴淡然一笑,拍拍衣服起了身子继而伸出手笑道: “久仰大名,老人家。” 精神奕奕的老者同样伸出手来,他的微笑如沐春风,就像是记忆中最和蔼的长者般令人无法生出戒心,他的手握住了游小真的手,很意外的——这并不该是只属于老者的手,这只手宽大而充满力量,莫名的格格不入引得游小真忍不住的低下头去笑看了一眼。 “您远道而来,陋舍蓬荜生辉!” 松开手的时候,老人家示意游小真请坐,自己也随之坐在了茶几的对面,老者笑道: “自古英雄出少年,虽说公爵大人年岁不大,但所行之事却让我们这群老古董们都不得不佩服啊!” “您严重了……” 游小真笑嘻嘻的又一次懒洋洋坐回了沙发中,比起对面正襟危坐的老者,他显得极其散漫,他以一种就快要躺倒的姿势窝在沙发中。阿杰站在他的背后,看着游小真的背影忍不住的想——这人只怕是只有面对苏老爷的时候才能稍微正经上那么点。 便听懒洋洋的游公爵继续懒洋洋的笑: “小子轻狂,倘若和老先生们比之不过是运气好了些,不值一提的很……” 他口中虽说着不值一提,但神情和动作却全然没有不值一提的味道。 事实上,老人家知道,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也确实不能被“不值一提”。 帝国建国后的这些年来,军部和第一执政党明里暗里已经交锋无数次了,在次之前,游小真背后所代表的古老贵族们几乎是一盘散沙,他们中时而有四成人站在军部之后,其余六成则会选择第一执政党。这样的交互平衡使得多年来军部和第一执政党互相牵制以达到举国平衡。 可眼下…… 便是眼前这个不满三十岁的年轻人,三年来的时间,他无声无息却以极其迅猛的手腕几乎吃下了整个帝国的贵族体系,当然正如他所说,这是有一定运气在里面的。 首当其冲的,便是因为他本人出身于古老的贵族世家,这使那群老顽固们变得更容易接受他的引领;其次,三年前他突然出现时手中竟拥有着令人瞠目结舌的资产实力,这些资产仿佛凭空而出,在一夜间通过各种渠道涌入了他的名下,老人家曾试图去追其根源,却发现查到一定的程度,便尽数仿佛石沉大海,杳无踪迹;最重要的,他还接连拿下了当时让帝国所有人都头疼的暗狱毒瘤,老人家当然很清楚暗狱当时的老大是谁,但这个人他却碰不得——因为当时的失落之土的主人秀文还在,只要秀文哪怕还在一天,暗狱的主人便是老人家的禁区,是老人家足以跟秀文交涉的筹码……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接连碰在一起让老人家不得不重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又岂止是他呢,便连军部,如今也着急着想将这个年轻人拉入同一阵营,而眼下他却突然跑来找自己了,老人家觉得疑惑,又隐隐觉得有些欣慰与激动。 “明人不说暗话,不知公爵大人此行所为何事?” 游小真还是懒洋洋的慵在沙发中,听老人家发问他笑了起来,继而慢慢坐起身来挠了挠头说: “也是,明人不说暗话,老先生,小子来投奔你了。” 老人家眼神蓦然犀利,但也紧紧是片刻,他忍不住的哈哈笑了起来,游小真就任由他笑,在他终于停下了笑时游小真竟是给他倒了杯水推了过去,游小真笑眯眯的抬头,看着他一言不发。 老人家低头看了一眼被推到眼前的水,这才正色看向游小真说: “据老朽所知,前段时间游家的老公爵大人曾应军部之邀,出席会议,老朽还以为,公爵大人心中早有选择了。” “游不凡……我爹他……的确是选了军部没有错。” 游小真在懒洋洋的挠胳膊,这个动作显得有些不雅,但他依然很散漫的耸耸肩说: “所以我更要选你了,老爷子,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总不会不明白吧?” 老者愣愣,没想到眼前这小子如此直白的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继而又忍不住的苦笑起来说: “公爵大人的算盘珠子打的可真好啊,这样无论如何,游家最终都是不亏的。” “还好啦……” 游小真很恬不知耻的接下了老者的这句“称赞”,他挠挠脖子,反正就是一直不闲着说: “反正我和游不凡的关系世人皆知,选了和他不一样的道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更何况,您这还有我想要的一件东西。” “什么?” 老者敛眉。 游小真停下了抓耳挠腮的动作,突然歪过脑袋一本正经的看向老者,片刻,他弯起唇角微微一笑道: “暗狱。” 似有杀气,骤然而起!!! 几乎是在一个瞬间,就听一句“真真”,一个胖乎乎的身影不知从房间何处突然跳了下来直直落在老人家的身后,他身中薄如蝉翼的锋利刀刃在同时架上了老人家的脖子,只是一个刹那间,无论是游小真身后的阿杰还是老人家身后的护卫们,房间中的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唯有…… “我拿整个帝国的古老贵族换您一个暗狱,您不亏。” 游小真依然是笑眯眯而平静的,就仿佛老人家浓烈的杀气不是对着他来的似的。 杀气十足的老人家在沉默,他注视着眼前这个笑眯眯面对着自己骇人的杀气依然慵懒的年轻人,终于……杀气渐渐消散起来。 老人家一边推开了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刃,一边看着游小真笑了起来: “公爵大人气魄不凡,手腕不凡,身边的人……也不凡。” 他最后这句话,自然是指刚刚不知从何跳出来的阿鬼了。 “您谬赞了……” 游小真笑眯眯的向老人家一摊手心,示意了下手心中满满的汗渍说: “小子鼠胆,叫您见笑。” 老人家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一时苦笑不得,最终却还是忍不住问: “鼠胆之人,却敢讨要暗狱?” 游小真嘿嘿笑笑,又一次挠挠头说: “毕竟那里的钱来的最快,常言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小子一介凡人,自然也是免不了俗的。” 老人家眉眼间同样见了笑意,片刻,他站起身来向房间中一直候在门边的管家使了眼色,继而他伸出手给游小真示意了个请说: “公爵大人客气了,以公爵大人之能,来日,莫说区区一个暗狱,便是整个帝国的经济命脉,老朽也将双手奉上。” 小真微笑起来,他同样站起身来,最后的最后,他和老人家四目相识,二人几乎在同时点了点头,自此,小真便带着阿杰转身离开了。 …… 庄园外,告别了管家后刚刚启动的豪车内,驾驶座上的阿杰忍不住问主座上阖眸小憩的年轻人: “先生,您从此以后难道就打算和老人家结盟了吗?” “老狐狸。” 披着黑色披风手持族杖的游小真忍不住啐了一声,继而,他慢慢睁开眼向窗外的庄园看去,他叹了口气说: “还是有些托大了,到底是活了几百年的老妖精,敏锐的要命,我同师父间的关系怕是已经暴露给他了。” 阿杰一惊,不由转过头去看了游小真一眼,却见小真又一次的叹了口气,继而,他慢慢闭上眼轻声道: “好在,从此后应该能确实的隐瞒住我和二货间的往来,毕竟现如今在老头的眼中,我二人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为同一个阵营的人的。” 棋局已经开演,无论是谁,都将再无退路。 …… …… 【九十、与时代争锋】 游家公爵离开后,银发奕奕的老者就这样负手静静站在适才二人话谈的屋中遥望着窗外的海面。 老管家见自家主人似乎若有所思,一时敛眉低首站在他的身后恭敬等待,直到—— “老裴啊,我们到底是老了……” “您说的是哪里的话。” 老管家恭恭敬敬的站在他的身后,不卑不亢的回答: “新的时代即将来临,旧的时代一定会离去,但您所持的信仰必将如旭日万丈,长长久久的照耀在这片大地上。” “即便……” 负手立在窗前的老者似乎在问老管家,但又更像在对他自己发问般,他呢喃着道: “即便有一天我终将逝去?” “是!” 老管家突然直接跪倒在了老者的身后,他交叠双手,做了一个很古老很古老的礼节后以头锵击地面一字一句说: “您的意志,将与吾辈同在。” 这个时代需要秩序,因为唯有秩序之下,方有和平和欣欣向荣。 …… “先生,依您来看,老家伙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啊?” 呼啸而过的改装版豪车疾驰在海岛的环海线上,车后,好不容易得了闲刚刚闭上眼想要休息一会儿的游小真闻言又一次睁开眼来,他沉默着,扭头向车窗外飞速倒退中的海景看去,许久,他突的轻轻叹了口气说: “阿杰,这世间之人其实很是不同,诸如有的人想要权利,有的人想要财富,有的人想要名望,而有的人……” 游小真的话音一顿,他的眸色无声间沉了几分说: “有的人也许无欲无求,他仅仅希望这个世界是……正常的。” 阿杰怔了怔,他有点没太听明白游小真的话。 游小真又一次合上了眼,他很慵懒的将自己陷在豪奢的汽车座椅中慢慢说: “阿杰,所谓天下大同,但这天下又哪里来的真正大同?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高官厚禄、名利双收,而又有些人生来天赋异禀、天资超凡……你觉得倘若将这些人和那些或穷苦,或笨拙人家的孩子放在一起相比,还能有大同一词吗?” 阿杰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他皱着眉通过倒车镜向车后的游小真看去,便见那懒洋洋的身影叹了口气说: “幸运在只要不要超越的太过离谱,寻常人家其实还是能够接受的,但这也仅仅限于——” 游小真话说到这,突然间睁开了眼,这回很认真的向倒车镜中阿杰的目光对视而去一字一句道: “限于……寻常人家能够接受的范围内,你明白了吗?” 阿杰突然间懂了,就见后座上的游小真又一次叹了口气再次闭上了双眼说: “某种意义上说,秀文他们那群人……那群身赋异能,完全超越了常人接受力的‘天选者们’,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他们的能力太过惊人——当年,仅仅是一个寒毅加上一个秀文,二人在那场顶峰之战的秘密会谈后,便足可奠定帝国今日的三大霸主之一的身份,便是这样的力量,倘若不加以控制,世界该当如何,寻常的人们又当如何?” 阿杰一时沉默了起来,他将大半精力都复而投入回了开车中,他突然想明白了些什么,追着游小真同样叹了口气说: “所以您才会说,老人家……想要的从来只是一个正常的世界,对吗?” 对。 游小真缓缓的,缓缓的睁开眼沉默着向车窗外看去,车窗外的整条海岸线乌压压的,仿佛天气憋了好久一直憋不出一场大雨般—— 这个作为跨时代信仰的老妖怪,他从来想要的都无关乎于为个人乃至国家谋私利,他想要的——只不过是维护这个世界真正的秩序,他将清除一切影响到整个人类发展的东西——无论这个东西,是物,或是人。 所以他数百年来所向睥睨,仿有不死之身,毕竟他是这个世界规则的代言人,而我们……游小真看着车窗外黑压压的天忍不住的想:而我们,不过是时代中的小人物罢了。 游小真突然很想见到苏萧焕,他很想亲眼见到师父,他更想要亲口去问师父:便是面对着这样的一场战斗,我们又该……如何去部署呢? …… 紫眮说话的时候,苏萧焕一直在静静的听。 听妻子告诉自己绝杀计划的一切,听妻子告诉自己寒二哥伙同着秀文一起骗自己从而隐瞒了老师当年收自己入门墙的真相,听妻子告诉自己秀文为了保护自己将尚不成熟的“神之血”注入体内,从而被迫做了十数年的“帝国叛徒”…… 这一桩桩一件件,每一件事都足够惊心动魄,而每一件事的背后,都如此的血淋淋而让人几乎难以直视。 但苏萧焕的表情是平静,从紫眮开始讲起一切,他变得更像是一个倾听者般,他将十指相互交叉在身前,就这样静静坐在妻子床旁的冰冷板凳中静静聆听,唯有关键处偶尔发力的双手,让紫眮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的内心深处并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当一切讲到尾声,当紫眮不知道接下来该要说些什么时,苏萧焕突然看着妻子沉沉问道: “所以说……秀文……秀师哥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帝国的叛徒。” “对。” 即便内心深处有些不想承认,但紫眮还是很认真很认真点了点头看着自己的丈夫说: “师哥从来没有背叛过帝国,没有背叛过任何人,特别是你,萧焕。” 在这个世界上,在他的心中,你的生命乃至你活的好不好将比一切都要重要,萧焕。 “而这一切……” 紫眮看到丈夫交叉的十指开始渐渐发力了,力气大到指尖似乎都有些隐隐的发青,便听男人垂着首慢慢说: “而这一切,都是他们让你瞒着我。” 紫眮神色微微一黯,她坐在冷冰冰的机械床上避开了丈夫的目光——当年之事,牵头者虽是寒秀二人无疑,可那年丈夫中了一枪从雨林中逃走的夜里,自己因为亲眼看到丈夫被秀文在众目睽睽逼入死境,故而曾私下回去要求秀文从此以后离丈夫远一点。 雨林的那个夜里,丈夫满身的伤和心如死灰的眼神让紫眮心疼不已,无论原因为何,那一刻她都再也不想看见秀文此人会出现在自己和丈夫的眼前。 所以一切的隐瞒,与其说是受寒毅和秀文二人指使,倒不如…… “寒二哥和秀师兄的确都让我不要告诉你,而我……萧焕,我……” 紫眮说到这,她下意识的攥紧了自己的衣角,她说不下去了。 苏萧焕慢慢抬起头来,他看着眼前几乎不敢直视自己的妻,他突然轻轻叹了口气,他就这样伸出手去,他用他的大手握住了妻正在攥紧衣角的手,继而他将这只柔软的手牵了过来靠在自己的脸颊上…… 紫眮的手心贴到他的脸颊,她能感觉到,丈夫的脸颊和手心都是凉凉的,却格外的让人安心温暖。 “我也许真的是个笨蛋吧……” 苏萧焕开口了,他依然抓住妻的手使其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轻轻说道: “我是个一路走来让你们所有人都费尽心力的大笨蛋,但……婉儿……你知道吗?很奇怪啊,我这一刻竟然一点都不觉得难过,因为……因为……” 紫眮有些意外,风风雨雨这么多年一路走来,她很少会在素来霹雳风行的丈夫口中听到带着哽咽腔的……声音,她下意识向丈夫看去,就看后者眼中有粼粼波光闪烁,苏萧焕此刻同样也在看着她,他突然像个小孩,他弯起唇角,眼中含泪微笑着看向她说: “师哥果然一直都是师哥,看来,我又得费点功夫才能追上他了。” “噗……” 再也忍不住的含泪而笑,不知是喜是悲,亦或者原本就是悲喜参半的,紫眮伸出手去紧紧抱住了这一刻仿佛一个孩子的他,她含着泪笑说: “大笨蛋。” 是了,那是你一直以来,去拼尽全力追逐着从而最想要超越的身影啊。 十数年后的今天,当你惊讶的发现他依然是他时,那你还将依然是你吗? 飞鹰。 …… …… 【九十一、天选之人】 苏萧焕和紫眮从冰冷的实验室中走出来的时,天儿正静静站在门外,他转头向父亲母亲看来,他的目光缓缓从父亲身上转到了母亲身上,继而—— 眼中含着泪水,紫眮再也没忍住的上前来一把抱住了眼前这个日渐宽厚的身影,天儿同样没忍住的轻轻抱了回去,不知何时,他的眼眶也湿润了,他微笑着,在母亲的耳边小小声说: “好久不见,妈妈。” 那场在现实中并未经过太久的梦境,却让他们仿佛一起在另一个时空中走过一遭,在那里,奕天看到了从来也不认识的母亲,苏萧焕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妻子,而紫眮自己呢——她是如此的煎熬,这个世界上谁都有说不出的秘密,这秘密往往藏的越深,越将无法倾诉于人。 紫眮本来想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去,她曾是那么的自私,又曾是那么的可怜而无助,她的丈夫是朗朗晴空,而她呢……她是一个自私者,她爱这个世界,可她更爱自己所爱之人。 紫眮太过于清楚,褪去了重重光环加身的自己,不过就是一个为人妻为人母的普通女人,她没有办法为了这个世界从而放弃自己的亲人,她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她问母亲: “母亲,父亲是咱们紫氏一族的族长,更是方圆千里地内的大儒,那你说,倘若有一天我不小心做了一件令族人们无法饶恕的事情,父亲会放过我吗?” 一如紫眮所料,素来懦弱的母亲又一次的犹豫了,母亲吞吞吐吐好久都说不出话来,就在紫眮黯然失色想要转身离开时: “不会的。” 母亲的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她依然那么坚定的说着: “倘……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妈妈就带你一起,逃去天涯海角。” 紫眮就这样抱着天儿湿了双目,她想,母亲后来并未能带自己逃去天涯海角,在父亲和母亲那场令人痛心的婚姻中,她和父亲都是十足的失败者,紫眮常常觉得那是因为母亲太过懦弱,所以她此后很多年里做事都是雷厉风行的,她实在厌恶透了那个前怕狼后怕虎的母亲。 直到—— 直到她爱上了萧焕,更直到她自己也有了孩子…… 她突然明白了,昔日在那场失败婚姻中看似懦弱的母亲,那个什么也没争,什么也没抢,在第三者插足逼婚后带着自己悄悄逃离了家的母亲,她的作为从不是什么懦弱。 ——母亲是在以这种方法去保全父亲,继而,母亲以这样沉默而深沉的方式,要求父亲保全自己。 没有一个女人面对着所爱之人会是胆小鬼,女人们也许都很柔软,但她们却几乎都可为心上人抛弃整个世界。 背弃了整个世界,唯独希望……希望你们能好好的。 我爱这世界的一切,正是因为这个世界里有着你们。 天儿感觉的到母亲抱着自己趴在自己肩头一直在无声哽咽着,他忍不住的,突然伸出手去摸了摸母亲的头发,他很小声却很坚定的说: “都结束了,妈妈,别害怕。” 别害怕,还有我和爸爸在呢,天塌下来我们来抗,从今往后,不光爸爸,我也将是妈妈身后最坚实的靠山。 奕天说话间,下意识抬头向眼前的父亲看去,苏萧焕同样正在静静向他看来。 父子二人这一眼中多了太多只有两个男人间才能懂得的话语,紫眮则第一次觉得,儿子的肩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实可靠,突然—— “妈妈有些话要单独同你讲。” 紫妈妈含着泪抬起头,看向眼前不知何时竟已隐隐比自己高的儿子。 奕天愣愣,下意识说: “哎?我吗?” “对……” 紫妈妈显然是行动派的,说话间已拽着儿子的衣袖朝走廊那边的拐角处走去,期间惹得奕天频频回头看向苏萧焕——好在,男人的表情一直很平静,似乎也没有跟上来的打算。 走廊的拐角处,紫妈妈拽着天儿站定,突然间双手分别抓住天儿的衣袖抬头向他看来,紫眮很认真的问儿子: “你和妈妈说实话,你身边……身边那个眼睛很奇怪的孩子,以前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奕天大概猜出了母亲是在指小饕餮,他眨了眨眼,一时有些愕然说: “怎……怎么样的话算是奇怪的话啊妈妈?” 小饕餮好像就没说过不奇怪的话吧…… 紫眮显的有些急切,她皱着眉同儿子说: “天命之子,异能人士的王……称呼有很多种,但道理上其实都是一个意思,你身边的那个孩子是掌控生命契约之匙的人,他一定能看得到,前面所说的天选之人是你爸爸吗?!” 天儿很少见母亲这么激动的模样,一时傻傻的摇了摇头,就在紫眮长出了口气松开儿子的袖子时: “可是妈妈,小饕餮以前的时候好像……” 奕天显得有些犹豫,见母亲向自己看来,最终还是决定开口说: “好像有过好几次这么称呼我哎……我当他是跟我闹着玩呢,你知道的嘛,他总是神经兮兮的……” “!!!” …… …… (新年番外)【二十二、偷东西的贼?】 (新年番外)【二十二、偷东西的贼?】 破旧的土坯铁皮大锅光收拾就是好一阵儿的光景,期间,小真带着弟弟百无聊赖的进来了好几趟,见苏萧焕一人蹲在地上清理着铁皮大锅,小真蹲在男人对面锅的另一边捧着脑袋问: “师父,我们出去随便搭个土坯拷点红薯类的吃不好吗,干嘛非在这费这个功夫?” “紫家老宅有诸多禁忌。” 苏萧焕淡淡定定的清理着铁皮大锅,头也不抬的说: “特别是‘四季长春园’这一块,除了这种休息屋其余地方是不能见火光的。” “哦……” 小真继续捧着他的小脑袋蹲在男人对面,见男人并不怎么有空搭理自己,便转过去看向身旁的天儿说: “天儿,四哥带你去药园看看好不好?” “好啊!” 天儿从来都是四哥小真的捧场王,此时自然举双手赞同,小真嘿嘿一笑,拍拍屁股站起身来,领着天儿转身向屋外跑去,身后正在清理大铁锅的苏萧焕忍不住蹙着眉抬起头来嘱咐: “不许乱糟蹋那些草药。” “知道啦~” 也不晓得两个嬉戏中的孩子到底听没听进去,反正苏萧焕只远远听见自家老四吆喝了一声,继而,两个小家伙便全跑没影了。 男人忍不住的摇摇头,到底又一次将精力着重放在清理眼前这口大锅上了。 …… 即便材料十分有限,男人到底曾是帝国特选出的三栖特种兵,不出一个小时,便闷好了四人份的米饭,更将三菜一汤盛出了锅。 铁皮大锅模样不怎么的,做出来的饭菜却香的直令人流哈喇子,两个小家伙不一会儿被香气吸引了回来,手里竟还拎着一只超大个头的棕毛野兔。 正在土坯灶台边盛菜的男人看的连连锁眉,此刻一边将很旧的古陶碗端下灶台一边问两个孩子: “野兔?” 小真和天儿正分别拿着一根小木棍逗弄那只超大号兔子,闻言小真头也没抬笑嘻嘻说: “师父你别看这家伙这么胖,可灵活了,我和天儿抓了好久才好不容易抓到了一只。” 苏萧焕正在将饭菜放上破木桌子,听孩子如此说来虽眉头拧的更深却到底没怎么在意,只一一摆好了碗筷和板凳捡了一个坐下来说: “屋子后面有口井,都洗手去,把你师娘叫进来吃饭。” “好。” 小真说话间丢掉了木棍,继而拍拍脏兮兮的小手,期间他将小脏手在天儿脸上抹了一下,后者自然哇呀呀还击,二人又一次嘻嘻哈哈打闹着出去了。 苏萧焕见状颇有几分无奈,心道家里养两个男孩子真是快要把房顶揭了,但想归想,嘴角终究是起了一抹笑意,他轻轻叹了口气,两个孩子一跑出去屋子瞬间清静了许多,他便忍不住转头向那只大胖野兔瞧去。 大胖野兔的毛色全身皆是棕色的,此刻见男人打量也不害怕,倒反而通人性般抬起头向苏萧焕反看了回来,一双红色的宝石眼睛仿佛能开口说话似的。 苏萧焕一时愕然,心道这东西也不知道是两个小家伙从哪里抓来的,他心中隐隐有些好奇,便从饭菜里挑出了一块青菜,以手捏着递了过去。 大胖野兔两只耳朵竖了起来,似乎是闻到了好吃的香味,蹦跶蹦跶的跳了过来,寻思了一会儿后将三瓣嘴凑近了苏萧焕手中的那块青菜,就在它要吃下去的那一刻—— “喂!你是什么人,做什么要抓我们喂养的药兔?!” 破木门从外被撞了开来,继而闯进一个看起来还挺年轻,手中拎着一把小镰刀的青年人。 这青年人穿着牛仔裤休闲衫,若非这身衣服,苏萧焕只当自己怕不是穿越了时空,毕竟除了那套衣服外,青年人手中的小镰刀,身后的木竹篓和一双草鞋显然都很有些年头了。 男人在对方闯进来的这一刻忍不住眨了眨眼,继而他向眼前的胖兔子和自己手中的青菜块瞧了一眼,须臾,他默默将青菜块放在了破木桌上,显然有些尴尬的站起身来说: “你好,我是……” “你竟然还瞎喂药兔东西!” 那青年人的注意力全然不在他的自我介绍上,此刻瞪着他手中的青菜块和他身旁蠕动嘴巴一脸看热闹的大胖兔怒道: “你知不知道我这只兔子是养来救命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萧焕: “……” 心道,我刚刚想说来着,这不是叫你打断了吗,就在他罕见的饶有耐心打算再进行一次自我介绍时,嘴巴还没张开,便见—— “萧焕,我刚刚出去见这荒了的园子西北角处竟有几株成色不错的草药,便都摘了回来,等晚上了煮一壶养生茶给你们喝……” 消失好久的紫眮突然笑眯眯的从外面拎着几株看起来就很昂贵的草药进屋了,继而,男人发现那个小青年的目光看在妻子手中那几株草药上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苏萧焕: “……” “喂!这些草药可是我辛辛苦苦看守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才长了这么几株,你竟然就这么全给摘下来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外人怎么会从大门那边专门拐来我紫家这边的四季长春园,而且……” 小青年说话间愤愤指了指大胖兔和紫眮手中的草药,他气道: “你们竟然偷的全是园里最宝贵的东西!” 苏萧焕: “……” 年轻人,误会啊误会,此刻说是误会不知道你还信吗? …… …… (新年番外)【二十三、原是故人】 当年轻人只顾着怒目男人的时候,当苏萧焕面容颇有无奈,不知眼下这事该从何处解释起时,突然间: “小……小睿?” 紫眮手中依旧拎着沾着泥土的昂贵草药,她一时蹙眉,仿佛不可置信般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那原本怒目中的年轻人被她叫的一愣,下意识转头向她看来,他就这般直勾勾盯着紫眮瞅了好一阵儿,最终,他有些结结巴巴说: “大……大姐?” “我的天呐……” 紫眮叫他这般一叫,继而一步迈上前去既激动又不相信般扯了扯紫睿的衣角才说: “当年我离开家的时候,你才一点点高,如今竟都长这么大了?” 紫睿显然也是很激动的,他拎着不大的镰刀看着眼前的紫眮,激动的几乎有些结巴了起来: “大……大姐……二十多年了,您一直都是杳无音信,我们都以为您怕不是孤身一人在外出了什么意外,父亲约摸七八年前曾有叫人去军中打探您的消息,但……” 紫眮听到这,苦涩的微微一笑,她扭头和丈夫对视了一眼,苏萧焕自然懂得她眼神中的意思——距今七八年前,正是帝国中将飞鹰出事之日。在那以后,昔日的飞鹰将军便彻底消失在了帝国的历史长河中,而作为罪人的妻子,即便本人并未有什么叛国迹象,紫眮也定不能再一如往昔般身居高位。事实上,她的提早退役来的被迫而实属意料之中,被迫退役后,她便借此……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帝国有专人管制这些退役将领,好在军中当年有燕大哥多方斡旋,寻常人等自再也打探不到她的踪迹,更莫说远离帝国的紫氏一族,直到今天—— “劳你父亲费心了。” 紫眮笑着看向眼前记忆中一点点的小人儿如今已成挺拔的俊小伙子,她脸上的笑着一时更浓了几分,说: “六叔身子骨可还健朗?” 紫睿闻言笑答: “健朗健朗!您知道的,父亲那人平生就好一口酒,心里头什么烦心事也不装,身子骨硬朗的很!” 紫眮听他说话中气十足,只道六叔那脉虽是旁系,按紫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紫睿不可居族中高位掌管紫家一应事物,但到底代表着紫家新生一代后继有人,她的微笑一时更深了几分,突的,她想起什么来问: “小叔叔身子呢?还像原来那样吗?” 说起这事,紫睿脸上也添了几分忧色,他略有几分沉重的点了点头,看着紫眮叹了口气说: “大姐您是知道的,小叔叔当年落下的病根,这些年一直都是时好时坏的,坏的时候连身前的亲人都认不出来,但咱族里有规矩,您不在,论资排辈必须得小叔叔主管族中一切,所以您不在的这些年……” 紫睿说到这,忍不住抬头看了紫眮一眼,他到底没再继续说下去,只突然咧开嘴一笑说: “如今好啦,您这一回来,咱就可以召开族会,以后就由您……” “小睿。” 紫眮在紫睿话没说完时便打断了他的话音,她的表情有些难过,但却十分坚定,她静静看着紫睿轻声说: “很抱歉小睿,大姐这次回来,不是为继承家族的,而且……” 她话音一顿,声音虽柔,却是说不出的决绝: “有生之年,大姐永远都不会插手紫家一切事宜。” “大姐!” 紫睿听她说的毫无回旋之地,忍不住想要争取一下说: “族长……大伯他都去世这么多年了,您难道还放不下当年的事吗?他当年休大娘并非他所情愿,只是那狐媚子一时乱了大伯的心,叫她钻了空子大伯才不得已……” “小睿。” 紫眮显然是不想再听紫睿提及当年的事,便很平静的断了紫睿的话说: “当年的事,过去便是过去了,多说无益,倒是后来嫁于父亲的那位小阿姨,如今一切可好?” 紫睿听她这么一说,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说: “没什么好不好的,那狐媚子放往早些年只能算是个偏房,若不是叫她赶上个好时代,她一辈子都得给大娘做小。大伯走后,家里人不喜她早年的做法,更赶上紫家这些年没落,整个家族都不景气,所以这些年她同两个小崽子日子也过得清苦的很。” 紫眮听的大蹙眉头,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 “我当年离开家时,弟弟好像刚满周岁,阿姨腹中好像还怀着一个,不知……是男是女?” “是个女孩。” 紫睿说着话,想起了什么来: “今年刚满二十二,您知道的,族里有规矩,满二十二就得举行‘洗程’仪式以便以后择路了,可这仪式需要族中一位‘引路人’来‘揭冠’,可以那娘三这些年在族中的地位,至如今也没哪个德高望重之人愿意给她做‘引路人’。” 紫眮听到这,忍不住的转头向丈夫看了一眼,苏萧焕目光平静,他也同样沉默注视着妻子。 直到—— 紫眮微笑着转头,她看着紫睿忍不住的叹了口气说: “想来这就是缘分吧,小睿,大姐虽不能答应你回来接管紫家事物,但还请你帮大姐问问……问问那个丫头,愿不愿意让大姐来做她的‘引路人’。” …… …… (新年番外)【二十四、陪你一起】 “大姐?” 紫睿显然没想到紫眮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怔愕着向紫眮看去,后者笑道: “怎么,是嫌弃大姐多年不在紫家,不够德高望重所以做不了那丫头的引路人吗?” “不……那倒不是,只是……” 紫睿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继续愣看着眼前的紫眮结结巴巴说: “只是那孩子,她毕竟是……” “她毕竟是我妹妹,小睿,老一辈人的恩怨情仇,与我们这代人无关,更何况父亲走了这么多年,他们孤儿寡母的,这些年在族中的日子想必不好过的很。” 紫眮打断了紫睿的话,说话间,她示意了一下一直沉默中的苏萧焕道: “小睿,这是你姐夫。” 话音一顿,又指了指两个孩子: “这是你两个小外甥。” 紫睿抬头,在听到苏萧焕是自己姐夫后一时长大了嘴巴,片刻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尴尬的说: “姐……姐夫,实在……不……不好意思啊。” 男人表情一如既往,只淡淡向他点了点头后一指桌子上的菜说: “不怪你,坐下来吃些东西吧。” 紫睿向桌子上量刚刚好的饭菜看了一眼,很有眼色的连连摆手说: “我是刚刚吃过饭才从家里出来的姐夫,而且东边的药园子有株草药必须得这个时间采摘才好,我就不打扰您和姐姐用餐了,晚点了我们老宅见,我也想早点回去……” 紫睿说着话,笑看了紫眮一眼后才说: “把姐和姐夫一同回来的事告诉给老爸!” 紫眮闻言笑着冲他点了点头,并没有婉拒紫睿的安排,反倒是在紫睿一转身刚要离去时,苏萧焕突的叫住了他,继而—— 男人拎起地上的大胖兔更轻轻从后将妻子手中的几株草药抓在了手里,这回一齐递给了紫睿说: “兔子……还什么都没吃。” 紫睿见状,一时有些尴尬,到了这会儿反倒不知道该接不该接了,于是便干干笑道: “姐夫,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您和姐姐要是喜欢,不如就留在身边给两个小外甥玩……” “救人之物,怎能不是贵重之物。” 苏萧焕很认真的将兔子和草药郑重放在了紫睿的手中,继而,他转头向妻子看了一眼,这才又一次看向紫睿说: “我和你姐姐虽人轻言微,但这几天既然回了老宅,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和我们讲。” 紫睿没想到这初次见面时看起来一点都不好打交道的姐夫会说出如此话来,一时有些感动的攥紧了手中的药兔和草药,好一会儿后才狠狠点了点答: “恩!” 苏萧焕没再说什么,只重重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紫睿又跟二人打了声招呼便就此离开了。 短短的小插曲并未影响到两个孩子垂涎了好久的一桌子菜,在小真大呼一声“终于走了”,搬个小板凳打算上桌子吃饭时—— “凳子放那。” 苏萧焕突然冷眉瞅他,欢呼中的小真自然停止了一切动作偷偷打量师父。 “你们两个今天站着吃。” 也没详说理由,男人只狠刮了两个孩子一眼,手拿小板凳的小真见状偷偷朝弟弟做了个鬼脸,这种小动作自然叫男人尽收眼底。 苏萧焕一边捡过板凳来坐下一边冷冷道: “老四,为师警告你,大过年的出远门,为师不想收拾你,但这期间的分寸,你给为师把控好了。” 小真这回不敢再和弟弟做鬼脸了,只老老实实站在桌子边应了一声,但到底是个孩子,不一会儿就和天儿吃着饭又一次笑闹了起来。 倒是紫眮,苏萧焕见妻子吃饭间一直沉默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转过头,下意识深深向妻子看了一眼,继而将一块青菜夹入了妻子的碗中。 紫眮被他这块青菜提回了神,下半刻,她勉强微笑着向丈夫看去。 “若是真不想回去,我们就在外面住几天也罢。” 苏萧焕说着话,又一次往妻碗中添了些菜。 “也不是……” 紫眮微笑着,她脸上是那种略带忧伤,又有些感慨的温柔笑意,她看着丈夫慢慢说: “只是刚刚小睿说,阿姨和那两个孩子这些年来过得不太好,我心里……我心里很复杂。” 苏萧焕知道妻心里的矛盾,便淡淡说道: “谁都不是大圣人,你若真不想见他们,不见就好。” 紫眮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的最终,她很坚定的摇了摇头,她很小声很小声的说: “萧焕,我要去,但要你陪着我一起去,好吗?” 大约三秒钟的沉默,苏萧焕突然伸出手去,他用大大的手掌轻轻抚了抚妻的发,他只答了一个字,但这个字是这么的厚重而掷地有声,他说: “好。” …… …… (新年番外)【二十五、不能诉说的秘密】 一行人吃过了饭,倒也不急着赶路,苏萧焕和妻二人看碗筷全洗了,两个孩子跟在旁边打打下手,苏家的饭没有白吃的道理——吃过饭洗过碗,紫妈妈要同两个小家伙做做数独类的游戏。 八十一个小正方形,九行九列共为九宫。在这八十一个小正方形中给出一定的已知数字和解题条件,利用逻辑和推理,在其他相应空格中填入数字1到9,其间,必须要确保1到9每个数字在每一行、每一列和每一宫中都只出现一次。 这是一种很好的用来锻炼逻辑思维的小游戏,玩法多样难易程度相差极大,紫眮根据两个孩子的程度,出给小真的题目会相对难一些,而出给天儿的题目会简单许多。 趁两个孩子坐在小板凳上琢磨各自题目的时候,苏萧焕站在门口向妻子示意了一下,紫眮见到丈夫叫自己,点了点头的同时还不忘笑着同苦皱眉毛的小团子说: “你得自己做哦,不准叫哥哥帮忙,不然妈妈回来会生你气。” 天儿抬起头,很乖的朝着妈妈点了点头说“好”,紫眮这才放心的看向那边已经推算出大半题目答案的小真说: “底下还有一张,下面那张如果能在半个小时内做出来,师娘就给你把前几天你最想要的那枚智能芯片买给你。” 那是一枚还在研发中的智能芯片,因为造价昂贵技术难以攻克的原因,前几天业内人士以邮件的方式找到了紫眮想要后者帮助一起攻克破解。 紫眮早些年任职帝国的首科办,也是第一次见这种算法的智能芯片,便花费了些精力和功夫在上面,而恰巧期间演算图纸时叫小真看到,后者自然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日日缠着紫眮想要芯片的原图纸和做出来的成品。 毕竟涉及到一些核心机密的问题,又考虑到孩子尚且年幼八成是藏不住什么事,紫眮当时并没答应小真的要求。这几日来,邮件方已准备将此芯片的成品尝试着以高额投入市场,没了版权的问题自然方便了许多,初次投入市场的样品价格虽高昂,紫眮却还是想给自家老四买一个回来。 毕竟,童年只有一次,孩子想要的东西,只要不触碰原则问题,紫妈妈都想尽量的去满足他们——她的童年并不幸福,所以她从来都不希望她的孩子们会和她一样,有一个不幸的童年。 小真显然是没想那么多的,他只是在紫妈妈许诺后睁大了眼睛,毕竟他是知道那枚芯片的价格几乎顶的上普通人家一年的生活费了,于是他忍不住道: “当真?” 伸手勾勾他扬起的小鼻子,紫眮笑他: “师娘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小真听到了确定的回复,一时显得很是兴奋,继而卷起袖管兴致勃勃研究那两张数独题目去了。 紫眮忍不住的笑了起来,转过身向门外等了许久的丈夫走去。 …… 夫妻二人出了破木屋,男人先是背着手叹了口气——毕竟双目所及之处,“四季长春园”已仿佛一片死园。 紫眮自然懂得丈夫这声叹息里的深意,她忍不住的走上前去与丈夫并肩而立,同样的,她四下环顾了一遭眼前的园子,她轻轻摇了摇头,小声说: “事实也许比想象中的还要严峻,今年真不是回家的好时机。” “古老的家族,经年累月的问题漏洞,时代的冲击,以及……陈旧的思想固化而不知与时俱进。” 苏萧焕一边说着,一边转头深深向妻子看了一眼: “老族……父亲他倘若还在世的话,眼前这一切也许还有救。” 紫眮笑了,闻言用手轻轻握上丈夫身后背着的大手,她说: “爸爸呢……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很会变通的人,他很固执,有时又有些谨小慎微。但有一点你们二人真的很像……” 紫眮说到着,微笑着伸出手继而从后轻轻抱住了丈夫。她将额头从后抵在丈夫宽厚的肩膀上,笑着说: “你们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们都不会回避这世间摆在你们眼前的问题,有时候我觉得这有些傻,而后又仔细想想,人原本就一辈子,妥协的多了,自也就少了巍然屹立的气魄。” 苏萧焕能够感受到身后这具柔软的身子传来的暖意,他依旧背着手,听到这儿忍不住微微弯了弯嘴角。继而,他又一次的叹了口气,这回微微偏过脑袋向妻看去,他压低了声音说: “如果此时闯入这个烂摊子中去,只怕很多事情会跟在后头添堵……这边的情况比舅舅家的还要复杂,你管多管少,他们都未必会念及你的情谊。” 紫眮没说话,她只是轻轻将下巴垫在丈夫宽厚的肩膀上,她抱紧了丈夫,眼中看向的,是眼前那整一片近乎荒芜了的药园子。 终于—— “无论如何,我还是姓紫的,萧焕。” 无论如何,我还是姓紫的。 倘若我依然还是昔日里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女孩儿,那我自当可以孑然而去,一如那时抛下这里的一切。可今日我重归故土,即便这片土地上曾经埋藏过太多的悲伤与辛酸,可我说到底是姓紫的,我是这片水土孕育的孩子,我永远不能抛弃这片土地。 既然妻的心里已有了决断,苏萧焕再一次忍不住的叹了口气,他知道,劝是劝不动的,事实上也没什么好劝的了,紫氏一族是历史超过五百年的名门望族,当年紫老爷子意外死后,紫家又遭了一场天灾,这场灾难中死了好多紫氏一族的高层。至如今,紫家的情况盘根错节,妻子是名义上紫家唯一的正统继承人,昔日消失便罢,如今按理来说,回到家族来当居族长一位…… 可首先,她本人并无此想法,其次,碍于感情,她又实在不能真正放任紫家自生自灭,苏萧焕一时觉得自己的头变成了两个大,最终只能摇了摇头无奈道: “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是……这怕将会是一场恶仗,早知会是这么个情况,倒不该把两个孩子也带来……” 话音一顿,苏萧焕扭过头去看妻,他说: “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才是。” 紫眮点了点头,继而,她突然有些俏皮的看向丈夫说: “生生死死我们都走过来了,再难的难关还能难得过那时不成?再说……这不还有你在吗?” “你啊……” 苏萧焕蹙眉,既有怜惜又有无奈的看向妻说: “都已是做了这么多年母亲的人了,怎么这做起事来还有孩子气在里面呢?” “哈?” 紫眮翻他个大白眼,忍不住说: “难道就许你堆雪人而不许我孩子气啊?!我告诉你,你少把你那些一套套的苏氏哲学往我身上套啊!” 说完话,紫眮松开了他,迈开步子朝着半荒芜的药田去了,留得男人一人在后忍不住的背着手笑着摇了摇头。 继而,苏萧焕再一次的抬起头来,他沉沉向蔚蓝色的蓝天看去,他突然在想,到底是什么呢?他总觉得……妻子的心里,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这个深深古老宅院,又到底还有着什么不能诉说的秘密? …… …… (新年番外)【二十六、紫家老宅】 紫家老宅不允许驱车进入,一行人自也乐得自在。 从“四季长春园”这里走到本家的老宅子大约需要小半个小时,男人一路上背着手看妻子给两个小家伙介绍着沿路各种稀奇古怪的奇花异草。 孩子们大多时候认知世界的方式在于感知,紫眮偶尔会递一些能吃的药草笑着给两个孩子尝尝看——这些长相各异的草药有些甘甜,有些则实为苦涩——它像极了人生百态,有起有落,五味俱全。 紫眮和丈夫这一年双双三十有七,他二人经历过尘世间众人眼中的荣华富贵,也曾从云巅一朝跌入了谷底,故而对于眼前的两个孩子,他们并没有太多的诉求,只要能够健康快乐的长大就好。 人生只有一次,夫妻二人大半生的时光活的并不自如。苏萧焕自幼失怙,紫眮则从小亲眼见证着大家族里那些说不清的悲欢离合。在将近四十不惑的年龄里,决定和丈夫孩子一起回归故里,是紫眮所做到最大限度对生命的尊重,更是一场彻底的告别。 对所有的悲伤痛楚告别,更是所有的留恋回忆说再见。 痛楚和悲伤也许是能随着时光渐缓消散的,可是儿时的追忆呢? 当紫眮遥遥看着不远外那两句虎踞门前的瑞兽时,她终究还是沉默了,深深的宅院,九进九出的规格,美轮美奂的古老建筑。紫家老宅的规模便是在如今放眼整个帝国来看,都是旧时遗留下来不多见的豪宅。 因地处帝国西境,所以帝国这些年政权的更迭,连续两场外忧内患都没能影响到这处古宅,它有点世外桃源的味道,可也正是如此,眼前的一切又显得那么得闭塞而不开化。 “哇!” 小真顺着师娘的目光看去,仿佛连绵数千里的红砖青瓦一眼望不到头,最深处仿佛埋入了很远很远外的山脚下消失了踪迹。倘若向上看去,垒做红墙的每一块砖瓦都用料讲究精美,其上雕刻着十二时令兽。 小真忍不住快跑了两步,跑到距离最近的墙根下仰着小脑袋看去,好一会儿后,他惊叹道: “这每块砖的最底下竟然都刻着一个‘紫’字哎,而且这砖块一看就好有年头了,师娘紫家原先到底是做什么的啊?” 游小真说着话,忍不住的朝紫眮看了过去,紫眮见他小脸上写满了疑惑,忍不住微微一笑说: “据紫氏古籍中记载,我们的老祖宗接连在九朝君主身侧行医,千百年来任政权更迭,紫家从未受过战火牵连。” “我的天……” 游小真一时愕然看着紫眮,掰着他的小指头数了一下,最后抬起头很认真的下了个结论: “这么说来,紫家的先人们真是老油条的很。” 紫眮闻言忍不住的笑了,倒是她身旁的苏萧焕闻言狠狠刮了小真一眼说: “没大没小,有这么说话的?!” 小真吐吐舌头,颠颠颠跑到紫眮身后躲着男人装的委委屈屈说: “师父……我说的也是实话嘛,再说了,师娘都还没说什么呢,您生的什么气啊。” 小真说到这,小小声嘟囔着: “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未听到最后一句话还好,这最后一句话一入耳,苏萧焕只觉得这孩子出门这几日来真是越发的放肆了,他眉头一蹙正要说句什么,便听远远的从紫家老宅里传出一声呼唤: “姐姐,姐夫~” 却是紫睿推开了老宅的门,此刻从老宅一路向众人迎了出来,他的身后,还多了一位中气十足满头银发的老人家。 紫眮本站在众人最前,闻言转头看去,但这回她的目光分明不在紫睿身上,而在身后那位满头银发步履稳健的老人家身上,继而,她几乎是有些慌了神,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专门去迎那位老人家,直到她确实扶住老人家的双臂: “六……六叔叔?” “小婉?” 知道紫眮这未出阁闺名之人并不太多,苏萧焕常年来习惯性的叫妻婉儿,也正是因为这名儿本是至亲之人间的爱称,苏萧焕不由仔细多瞧了那银发老者两眼,直到银发老者转头向他看来,苏萧焕才怔了怔,这回罕见的……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朝着对方颔了颔首才说: “您……六叔您好,我是萧焕。” 也不需要紫眮多加介绍了,想必紫睿已将男人的身份告知老者,被称六叔的老者在苏萧焕打完招呼后忍不住的点了点头,原本中气十足的话音因为激动竟一时变得有些结巴,他看着苏萧焕又一次点点头,一时只连连笑道: “好,好,好……” 说话间,他伸出手来“啪”的拍了下男人的肩膀,一指男人很是豪爽道: “小伙子俊的很啊!” 苏萧焕刹那间有些哭笑不得,莫说今年他已年将四十,便是再年轻些的时候也因不苟言笑,导致很少会有人以小伙子一词称呼自己,这个词显得陌生而又十足亲切,他弯了弯唇角,看着老爷子沉沉说: “车上倒是给您备了些薄礼,但来前也不知老宅这边不让驱车进入,刚刚下来的急,等晚些时候安顿下来了小子再去把东西给您取来。” “拿什么礼物?!” 老者眉头一蹙,银白色在阳光下显得精神极了,他佯似瞪夫妻二人说: “老夫二十余年没见这丫头了,今天这一下子不光带来个俊小伙更带来俩小号的,你们就是最好的礼物!” 俩小号的自是指两个孩子了,众人闻言一时都笑了起来,小真嘴巴最甜,听到这拉着天儿跑上前去蹭到老者身前接连追问: “六爷爷,六爷爷,六爷爷……这么大的宅子,里面有没有好玩的东西啊?” 老者看着蹭到身前的两个小不点,又听小不点发问,一时伸出手去揉揉小真的小脑袋,笑问他: “你说,你想玩什么,爷爷叫紫睿舅舅带你们去。” “来的路上我听说,紫家炼药术天下闻名却是秘传之法,我们可不可去看紫家的炼药房啊?” 突然—— 就在小真说完话的那一刻,原本一派其乐融融的场面仿佛突然糟了霜打,便连小真刚刚说过的话也似乎一粒粒掉到地面上,继而碎成了一片。 …… …… (新年番外)【二十七、路漫漫其修远兮】 不说老爷子,在小真话音落下的同时,紫眮却是第一时间蹙起了好看的秀眉朝孩子看去,她很轻微的,却几乎坚决而小幅度的朝着小真摇了摇头。 小真撇撇嘴,显得有几分不高兴,毕竟这回来紫家前他自己是做足了功课的,有几个特别想去也必须要去的地方——紫家的炼药房自然是其中之一了。 事实上,紫家的情况有些特殊,这种重视血脉的古老家族从骨子深处里就融着一些名为“固执”的东西,即便是名正言顺的“长房长孙”,可因作为女流之辈,紫眮打小起吃饭从没能上过正桌,她不知道父亲在让自己去成为整个氏族继承人的这件事上花费了多大的精力,也许是因为亏欠,也许是因为愧疚,这种种的过程如今去肆意的揣度已不太重要,重要的是,紫眮心里清楚的很——让身为女儿身的自己身居继承人之位,这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孩子们不知道其中的关节,正所谓童言无忌,他们这些做大人的却不能视而不见,于是,在紫眮朝小真偷偷示意的时候,苏萧焕已向前一步微有些抱歉说: “不好意思,六叔,孩子年岁小,出口没有遮拦,是萧焕管教不周,叫您见笑了。” 小真不觉得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出口没有遮拦”的话,这不就是在就事论事的一句话吗,他一时拧着小眉毛很不开心的看着紫家六叔,他想——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既然不能给看,最开始又瞎许什么承诺? 紫六叔哈哈干笑了两声,连说了两句“童言无忌”,再一转身请苏萧焕一行人入宅子。紫眮微笑着点了点头,跟上了六叔的脚步,苏萧焕刻意停了一会儿,在小真拉着弟弟蹦蹦跶跶上前来时,男人阴着脸看着这臭小子沉沉说: “眼下已经够乱了,不许再做多余的事。” 小真不高兴,看着师父嘟着小嘴小声嘀咕: “那又不是我先提出来的,要不是那老头自己说要让紫睿领我和天儿去玩,我才不和他讲这些呢。” 苏萧焕叹了口气,知道这孩子聪明归聪明,有些事情到底还嫌太早,他说: “紫家的情况复杂的很,你师娘虽是名义上的继承人,可她二十多年未归,如今突然归来说到底其实算是个外人。再者,毕竟是历史悠久的老家族,里面很多事情我们没搞清楚前不能轻举妄动,等你往后再长大些就会懂了,这世上最难揣摩的东西,其实是人心。” 男人这段话有据有理,游小真叫说服了,负面情绪没有先前那么重,他耸耸小肩膀,突然咧开小嘴一笑说: “师父,我觉得您和师娘就是太谨慎了,干嘛跟他们玩那么多酸兮兮的弯弯,您一个人武力值就够爆他们全部了,您看历史上哪个王朝的更迭靠的是嘴巴说啊?” 苏萧焕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识,一时叫这孩子说笑了,他说: “铁血手腕一事,开疆扩土易,安邦定国难,更何况,紫家是千年的老家族,接连数场战火都没能烧掉它一丝一毫,你怎么就知道这里没有……” 苏萧焕想了想,借用了小真刚刚有趣的形容说: “武力值爆表的人呢?” 小真眨巴眨巴小眼睛,显然是在想男人这句话里的深意,伸出大手去下意识拍拍他的脑袋,苏萧焕看着齐齐抬头向他看来的两个孩子说: “我们虽不怕事,但我们仍需要谦逊谨慎,自大很容易让我们迷失方向继而看不清很多东西。人必须要有自信,但却不能有莫名其妙的骄傲。” 游小真听懂了,点了点头的同时同男人说: “恩,明白了。” 天儿听得似懂非懂,他只是静静抬起小脑袋看着四哥和爸爸,他问: “那……爸爸,我和四哥还能叫紫睿舅舅带我们去玩吗?” 苏萧焕和游小真闻言都忍不住的笑了起来,小真牵着弟弟的手,转头看向弟弟说: “天儿,咱们不要紫睿舅舅跟着,四哥带你到处去看看好不好?” 天儿自然乐意,点头应着:“恩!” 游小真牵着天儿就此溜了,男人一时站在后面,看着两个到处搬弄东西的孩子忍不住的摇了摇头,在轻轻的一声叹息后,他收回了目光背起手来去找妻子一行人了。 也罢,慢慢长大吧。 …… 另一边,紫眮正在紫睿和六叔的引领下向着紫家内部议会厅走去,紫氏的内部议会厅一路要经过三进,路上遇到的许多的面孔都是生面孔,在六叔的介绍下,紫眮微笑而略有生疏的同这些紫氏族人打着招呼,便听六叔说着: “早年里遭了一场天灾,如今真正的宗家一支已经不多了,上面勉强还有几位执事,年轻这一代,怕就只余你一人了。” 紫眮正在笑同一个旁支的年轻人打招呼,听六叔如此说来,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忍不住问: “六叔,眩儿和盿儿算不得宗家这支吗?” “那怎么能算呢?” 紫六叔很是震惊的看她一眼,说: “既不是正室所出,又怎能归到宗家这支里去?!” 紫眮闻言叹了口气,看着眼前六叔想了想还是轻声说着: “您能这么说,婉儿很高兴。可逝者如斯夫,紫家如今正是需要新鲜血液注入之时,婉儿此行来的路上在想,是否可以对执事和继承人之位稍微放宽些政策,以便像紫睿这样有抱负有能力的年轻人有大施拳脚之地。” 紫睿没想到紫眮突然会提及自己,在长姐向他看来时他忍不住的微笑了一下,然而: “你这丫头说的是什么话,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哪里是能轻易篡改的?你这是于先人不敬,这样的想法,以后可万万不能再有了!” 紫眮: “……” 她忍不住的和紫睿对视了一眼,这回想,果真是叫丈夫说中了,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 …… (新年番外)【二十八、紫家的下马威】 走过三进,便可见紫家最大的一座建筑了。 紫云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高30米,长52米,深32米。重檐九脊,绿瓦飞彩,斗拱清一色以小叶紫檀制成,在最外边的二十八根擎檐柱上,更绘着历代的药仙传说,整座建筑金碧辉煌,好不壮观! 紫眮踩上殿前的白玉丹陛,在一行人快要接近紫云殿的朱门时,走在人群最前的六叔突然止下了脚步,一抚颚前白胡,转过头来笑看向了一行人最后的苏萧焕: “小苏,一路走来听我家丫头说你才富五车,学识惊人。老夫这便忍不住想考考你,不知你对眼前这‘紫云殿’如何看待?” 负着手走在一行人最后的男人微微一怔,一路走来他几乎没说过什么话,大多时候都是听妻子同六叔闲聊,不过擂台既然插在眼前了,继续谦让自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他便一如方才般负着手沉默抬头向眼前这美轮美奂的大殿瞧去。 他沉默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连刚刚跑出去的两个孩子都溜回了他的身边双双抬头望向他,紫家只当他大概是不知道,再一抚胡正要开口圆场时: “从这建筑制式来看,除了屋顶处没敢加用黄色砖瓦,只怕其他规格已和王侯将相无疑了。” 到底是帝国数得上号的世界史教授,苏萧焕的话不太长,并且也没有挑明眼前建筑的详细规格,可这话语里的重量已足,便也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紫家六叔微微一怔,这回忍不住向眼前这一路走来寡言少语的男人看了一眼,继而忍不住的哈哈哈笑道: “讲究,实在是讲究!” 说完话,他继而迈开步子,领着一群人继续向紫云殿走去。 在后,歪着脑袋的小真见状忍不住上前来问男人: “师父,什么意思啊?” 没迈开步子跟上去的苏萧焕此刻依旧仰首在看眼前的建筑,听闻四弟子发问,这才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淡淡说: “老爷子这是给我下马威呢。面阔九间、重檐九脊以及那二十八根擎檐柱无一不是古代皇家建筑的制式。想来你师娘本人怕是也不知道,这紫家的祖上,势必出过一位风云人物,水深的很啊。” 小真闻言挠了挠头,片刻小眼睛一眯嘻嘻笑了: “师父,叫这么说来,我们怕都算得上是皇亲国戚了!” 苏萧焕没曾想他会想到这去,一时低头向眼前的孩子看去,片刻却是忍不住的弯起了嘴角淡淡道: “走吧,这个下马威怕是还没给全套。” …… 果如男人所料,一行人进了紫云殿,殿里的气氛实在是好不到哪里去,眼前共五位白眉银发的老者各个瞪圆了双目,仿佛看妖怪般看着苏萧焕夫妻二人。 虽是早已料到,但内心深处还是没忍住的叹了口气,男人沉默着走上前,在妻子和族中长辈行完礼后跟道: “小子苏萧焕,见过紫家诸位前辈。” 坐在最中间的那个看起来就不怎么好打交道的老者在男人说完话后盯着他瞅了好一会儿,直到苏萧焕直起身来平静相视时他才冷哼了一声说: “我说是谁呢,拐走我紫家的少主人令其二十年来杳无音信,导致我等苦寻少主人二十余年,那人就是你吧,小子。” 苏萧焕没想到一上来便是连寒暄都不寒暄的质问,他忍不住的转头向妻看了一眼,见妻无声冲着自己摇了摇头,他便转过头来继续以晚辈礼面向开口说话的老者说: “小子与婉儿两情相悦,之前并不知紫家诸般现况,若有不到之处得罪了诸位长辈,万望各位长辈海涵。” “你这兔崽子都把生米煮成熟饭了,如今不光你们二人,更带了俩小的回来,我们难道还能说句不海涵吗?” 在最中间老者的右手边,一位看似胖胖的老人家吹眉瞪眼的开口了,这人倒是面善的很,便是连眼下这生气的模样都因胖胖的面容添了几丝可爱在内。 猛地提及两个孩子,苏萧焕一时愕然,他有些无辜的转头向身旁妻子看去,脸上此刻写满了救命的味道。 紫眮见他表情少有的有趣,不由“噗”的一声笑出了声,继而,她转过身去,微笑着向眼前几位老者更郑重的行了一记晚辈礼,这才直起身来认真看着几位老者说: “几位长老,紫眮当年离开紫家时,并不知父亲将紫家少主人的身份传于了紫眮。后来,六叔叔去舅舅寻紫眮那一年,紫眮已领了帝国的军命,必须要如期去军中里报道……” 她话说到这,微微一顿,转头向丈夫看了一眼,苏萧焕不知道妻子干嘛要看自己,便见紫眮转过头去,看着上首间几位气势惊人的老者淡淡说: “在军中能遇到萧焕,是紫眮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喜结连理便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至于时至今日,紫眮会与丈夫还有孩子一同前来,为的也并非什么紫家家主之位……” “你放肆!” 突的一声冷喝,却是上首老者左侧的一位消瘦的老人家,这老人家先前一直闭着目,直到此刻才突然睁开了双眼沉沉一声怒喝,然而骤然睁开的那双眼睛里竟是没有眼珠的! 苏萧焕突觉这声怒喝不对,他下意识的伸出手将妻子拉到了身后,继而伸出手去仅一把——捏住了眼前的一抹黑影。 摊开手掌一看,却是一枚小小的银针,小到肉眼几乎不可见。 苏萧焕眼眸一沉,这回下意识的攥紧了手中的银针将妻挡在身后冷冷道: “各位长辈,这难道就是你们紫家的待……待客之道吗?” 眼中并无眼珠的老者显然是看不见的,他微微偏头,似乎在努力倾听什么,继而他忍不住的开口问: “老三,我的‘影针’是被少主人带来的那小子抓住了不成。” 被称为老三的正是先前开口说话的胖子老者,就在胖子老者要说句什么时: “不错,二长老。” 紫眮突然上前,她从丈夫的背后走了出来,她微笑着从丈夫手中拿起了那枚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影针”,在苏萧焕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时,她竟“嗖”的一声,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根“影针”扎入了自己的胳膊中! 在场的所有人皆惊,苏萧焕更忍不住的喊了一声“婉儿!” 紫眮却依然在轻轻微笑着,她看向殿堂上紫家的五位长老们淡淡说: “紫眮清楚紫家的规矩,只要连解五位长老的毒阵便可向紫家最高话事处‘五阁’提一个要求。小时候紫眮常听父亲说起二长老的‘影针’乃天下剧毒,不知今日,二长老的毒阵便用这‘影针’如何?” …… …… (新年番外)【二十九、堂证】 在场众人显然都没料到这女子大多时候表面上看起来是柔柔笑着的模样,行事作风竟如此的刚烈。 “影针”扎入胳膊,不消片刻紫眮的唇色便化作了一种诡异的青紫色,但她的表情依旧是风轻云淡的,她笑着看向殿内五位白眉银发的老者和身侧的紫家六叔说: “既然我一人挑了在场五位长老的毒阵,不如六叔今日就给我们做个堂证吧?” 紫六叔这边还没来得及答话,一道小身影却穿过了苏萧焕夫妻二人径直朝着上首间那眼中无珠的老者去了,便见: “你……你快点把解毒的东西给我妈妈!” 眼中明明已经急出了眼泪花,但手底下做事却一点也不马虎,小团子手中也不知从哪捡了块小石头,贴在老者脖颈的这边颇为锋利,此刻像一把刀般紧紧架在那无珠老人的颈上。 一个屁大点的孩子竟有如此惊人的行动力,在场的所有人皆又是一惊,然而—— “且慢,刀下留人!!!” 这声呼唤,却是紫眮身旁的紫六叔大惊失色厉喝而出,然而,他这声厉喝话音未落,却显得已有些迟了,只见一道银光不知从房顶何处劈下,满是杀气冲着此时只顾妈妈安危的小团子去了! “刺啦”一阵火光,继而鲜血顺着锋利的刀刃敲落在地,苏萧焕的眸子沉了沉,此刻他正以左手抱起着孩子,而右手手心中赫然是已被切成了两半的一只手机。 天儿惊恐的被爸爸抱在怀中,他和爸爸一起看着不知从哪突然杀出的一个全身黑衣的黑衣人。那黑衣人显然没想到自己素来势不可挡的刀刃竟被苏萧焕拿着一只手机就挡在了右手中。 苏萧焕的眸子无声间又沉了几分,他看着眼前这黑衣人,这才慢慢放下了依然抱在右手中的团子并推了团子一把示意后者到妈妈和哥哥那边去。团子扭过头来委委屈屈看他,苏萧焕一蹙眉,朝着孩子无声摇了摇头,至此,小家伙才极为不高兴的红着小眼睛朝妈妈那边去了。 直到孩子离开了,苏萧焕才张开右手手掌,手心中成两半的手机摔落在地,他收回手来,看着赫然劈开了一只手机更划破了自己掌心的黑衣人冷冷说: “先生,好刀法。” 那黑衣人隔着一只黑色面纱看他,许久,对方才伸出手摘掉了脸上的面纱继而朝着男人礼了一礼,众人皆是一惊,只因声音是个极为婉转妙脆的声音,这刀法颇有雷霆之势的黑衣人竟是个温婉的女儿家,她说: “承让了。紫铃从未见过拿只手就能挡住这‘饮血’之人,苏先生的身手,才是当真令人生畏。” 苏萧焕心中本隐隐压着些火,可对方这一摘了面纱却是个妙龄的姑娘。他便不好再发作,一时蹙着眉阴着脸看了对方一会儿,终了摇了摇头,一转身负着手朝妻那边去了。 紫眮少见丈夫吃瘪的模样,可这打从进了紫家来丈夫几乎处处都在吃瘪。也不知刚刚这场不大不小的打斗中她对毒针做了什么处理,这会儿看起来表情已好了许多,此刻见丈夫回来竟还有空打趣丈夫说: “一看到是个姑娘家你就不忍出手了吧。” 苏萧焕原本脸色沉沉,见妻唇色好了许多后,他阴沉的脸色也终于稍见缓和淡淡道: “备用的手机也没了,此行出门怕是和手机犯水逆。” 紫眮叫他突如其来的冷笑话给逗笑了,翻他一个白眼后这才定睛瞧了一眼那已立在五位长老身边的紫铃笑说: “小时候常听父亲提及我紫家高层共计一十五人,其中最高话事处为五阁的五大毒长老,处理一切外交事宜的是五大传道人,而负责族人安全的,便是五大暗武护了。这位妹妹看着岁数不大,却不知在五大暗武护里行几呢?” 紫铃见紫眮发问,她下意识的,向五位长老最中间那位看了一眼,见后者点了点头后这才站出来说: “见过少家主,在下紫铃,五大暗武护中行五,是紫家刀宗的掌门人。” 紫眮闻言微笑着,但她却下意识的,转头向丈夫看了一眼,果见后者同样正看向自己。苏萧焕冲妻点了点头,想来妻和自己应是想到一块去了——此行“单刀赴会”紫家实在有些托大,这行五的暗武护身手虽还不及自己,但倘若再来这样四人的话…… 男人背着手,没忍住的叹了口气,心道这传承了千年的家族果真不凡,但浑水蹚都蹚了,一念至此,他最终只是又一次朝妻沉沉点了点头。 紫眮见丈夫心中已有决断,便转过头去笑看向直到此刻惊魂未定的紫家六叔说: “请六叔给做个堂证吧。” “小婉……” 紫家六叔显然是要劝一下的,毕竟紫家的五毒阵要挑战的是紫家最高的权威五阁长老,闹的不好双方脸上都不大好看,然而,紫眮微笑着,又一次重复道: “还请六叔给做个堂证吧。” “哎!” 话已至此,紫家六叔自也没有立场再权,便只能转过头向殿上五位长老一礼说: “既如此,大长老,少家主和各位的这场契约便由身为传道人的紫峰来做堂证了。” 殿上的大长老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话时,紫家六叔已又说道: “少家主长途跋涉,而今又已身中二长老的‘影毒’,紫峰以为,每次试毒当至少给少家主七日休憩时间,不知长老们意下如何?” 上首间的片刻沉默后,大长老浑厚的声音敲落在大殿上: “准。” 紫眮没想到六叔竟在这种地方为自己出了头,她下意识转过头去想言谢一声,然而到底是专司外交的五大传道人之一,紫六叔的一举一动几乎是滴水不漏,此刻他冲夫妻一礼示意门外道: “今日天色不早了,让紫睿先领各位去客院歇息吧。” 紫眮知道对方不想把立场表现的太过明显,终只是微笑着冲紫六叔和上首间的五位长老们点了点头,一行人就此随着紫睿转身离开了。 …… …… (新年番外)【三十、入住紫家】 这一出了门,刚刚在殿里蔫的像小猫一样的紫睿便如鱼儿投入了水中,凑在紫眮身边一个劲的说: “哇塞,大姐,您真是太帅了,您知道紫家已有多少年都没人敢挑战紫家的五阁吗?您是没看到今天我老爸的脸,那一阵晴一阵阴的,感觉都可以做天气预报了!以后您要是留在紫家做了家主,紫家肯定跟现在大不一样!” 紫眮知他虽常年跟在身为传道人的紫六叔身边学习礼法,但到底年轻,骨子里还是有些小孩心性,便不忍拂了他的意柔柔笑道: “你岁数不小了,有想过以后想做什么吗?是要继承六叔的衣钵去当紫家的传道人负责紫家的外交事宜吗?” 这话一问,刚刚还兴致勃勃的紫睿突然驻足的沉默了,紫眮有些稀奇,转头向他看去,却见年轻人低着脑袋站在原地好一会儿,这才沉默着抬起头向不远外的夫妻二人看来,他说: “姐,我不想做紫家的传道人,紫家的病根,根本就不在什么外交啊礼仪啊这些旁的东西上!” 紫眮一愣,她下意识转头向丈夫看去,后者则静静在倾听着紫睿诉说,便又听: “多少年了,别说一个人外人,就连我们这些旁系的紫家人都进不了紫家的药炉。我爸是紫家的传道人,我八岁就跟着他常年在外面跑,外面的世界得多大啊,可你看看现在的紫家,这不根本就是闭关锁国吗!” 苏萧焕夫妇没有说话,紫睿则攥紧了拳头继续说: “我大学在外面读的是西医,读到一半我爸叫我回来,说我那是旁门别类,不上道,我不回来,他可好,干脆叫暗武护给我抓了回来!其实回来也不是不行,既然回来了我就想好好研究研究咱紫家传承下来的卷宗,可倒好,我们这些旁系的紫家人,压根就进不了药炉!” 紫睿说到这,夫妻二人忍不住的对视了一眼,紫眮则想起什么来蹙眉问他: “说起这个宗室,如今除了我以外,我这一辈或者下一辈的可还有什么人吗?” “有。” 紫睿有点没好气的说: “有个死胖子,往上算是二叔叔那支的,我爸是小时候爷爷抱来的紫家,二叔叔从小就不让我爸叫他哥。大伯去世后,大姐您又消失不见了踪影,五阁便指定二叔叔那支为宗室。” 紫眮点了点头,又问: “那……不知二叔叔家的这个小子,人怎么样呢?” “哎!” 紫睿深深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 “不和大姐您说他便罢,说起他真是一肚子火,整日不学无术的很,天天就知道拎个鸟笼子逗鸟玩蛐蛐,他是我们这辈中唯一能正大光明进药阁的,可只怕到现在,他还不知道药阁的门朝哪边开呢!” 紫眮闻言眉头蹙的更甚,还想要追问些什么,苏萧焕却见她眉间已有了倦色,便打断了二人的对话淡淡说: “休息的地方还远吗?” “哦!” 紫睿这才想起来紫眮身上还中着毒呢,忙一指众人右侧的院子说: “这已是到了,姐夫你们这边请。” 到底是传承了千年的大家族,下榻的院落虽不太大,但环境却很好——北面为正房,东西有厢房,南面竟还有排小小的倒座,活脱脱的一个客院用的却是帝都四合院的规格。居中的天井中有假山一座,青树两棵,紫睿笑看向有些意外的夫妻二人说: “爸说了,姐和姐夫您二人是从帝都来的,紫家客院众多,什么规格模样的都有,这处啊,就是专门留给你们帝都来的客人住的!” “他乡即吾乡。” 紫眮微笑着摇了摇头,想起了什么同丈夫与两个孩子讲: “因为太大了,小时候在家里迷了路是常事,倒还真不记得还有这么个住处。” “大姐,您这可就是说笑了,小时候咱哪能有机会到东边的客院这头来啊!” 紫睿笑着接了一句,紫眮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许久,她笑着点了点头,说: “是,那时候这千年的古宅对一个孩子来说,到底太大了些。” 知道妻身体抱恙,更不想让她勾起更多伤心的回忆,苏萧焕便转过头看向紫睿说: “我扶你大姐进去先休息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紫睿直到这会儿还不知道自己这位新姐夫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但从对方的举手抬足和说话的感觉中隐隐已能够推断出势必是身居高位已久的人,他很识趣的点了点头,想起什么来追了一句: “那姐夫,一会儿我让下人送些吃食过来,客居处定时会有下人来清扫,您和大姐有什么吩咐的话,直接和下人讲就好。” 苏萧焕点了点头,没再和他寒暄,就此略微有些强硬的,扶着紫眮向正对面的正房去了。 二人和两个孩子前后脚进了屋子,紫眮有些埋怨的看向丈夫说: “我和堂弟说两句话,你这人,着什么急吗?” 苏萧焕的表情淡淡,扶着妻继续往前边走边说: “来日方长,等你身体舒服了,你们想怎么说怎么说。” 紫眮白了他一眼,她本被丈夫扶着往前走,这会儿没了外人干脆向后一靠赖在丈夫的怀里不往前走了,她靠在丈夫怀里笑着抬头看向丈夫说: “紫睿这孩子,你觉得怎么样?” 苏萧焕抱住她,低头看她认真答: “挺有想法的。” “哎呀!” 紫眮在他怀里抬头翻他了一个大白眼,苏萧焕一时弯起嘴角笑了起来,知她问的自然不是这件事,便抱住了妻又慢慢往前挪了两步才将下巴轻放在妻的头顶叹了口气说: “扶持一个大家族的继承人不是儿戏之事,不要操之过急了,再观察些时候看吧。” 片刻的沉默,继而: “嗯。” …… …… (新年番外)【三十一、紫铃的造访】 因暂时无法确定“影针”毒性,手边又缺少现代化的一系列设备,紫眮这天晚上草草配了一副抑制毒性的药服下后便先歇下了。 苏萧焕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在看着妻确实进入了梦乡后他穿上外套向屋外走去。 外面的天井空地中,小真正和弟弟在假山的一旁借着月光玩抓石子的游戏,苏萧焕站的远远的看了一阵儿,唤: “老四,你俩过来。” 两个小家伙显然没想到男人去而复返,明明睡下后又起来了,游小真吐了吐舌头,接过弟弟递来的石子放好,在衣服上胡乱抹了一把小手后还不忘帮弟弟也擦擦,等一系列的工序结束后,他才牵着弟弟的小手一路小跑到男人身前笑嘻嘻仰着小脑袋说: “师父,你怎么还没睡啊?” 苏萧焕没好气的瞪他一眼,问他: “不是早回房睡觉了吗,怎么又领着你弟弟在外面瞎闹腾?” 小真撇撇嘴,不太开心的说: “这会儿才九点多,往常这会儿咱都去球场里打球的,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却什么都没有,我和天儿睡不着嘛!” 知道孩子们过惯了大城市的生活,这突然来到有些远离城市喧嚣的地方有些不习惯,但男人还是忍不住问他: “白天奔波一天了,不累吗?” 小真像个小大人一样耸耸肩,突然扭头看着院子某个黑兮兮的方向不开心的说: “师父,师娘确实是紫家的人,对吧?” 自然知道孩子为何有此一问,苏萧焕忍不住的叹了口气,转头向孩子看向的方向看去,他朝着那黑兮兮的地方说: “有什么事,还请出来说吧。” 话音落定,月色之下,从那片黑兮兮的阴影中慢慢走出一道纤纤身影来,却不正是白日劈了男人一刀的紫家暗武护紫铃又是何人。 紫铃此刻叫对方看破了藏身之处显然是有些尴尬的,待走到月光下看得见的地方时她远远冲着苏萧焕礼了一礼轻声说: “苏……苏大哥。” 苏萧焕同样很是不喜对方藏在阴暗处盯着自己一行人许久的事实,此刻冷着脸看向不远外有些局促的紫铃冷冷道: “紫铃姑娘,夜半而来,是有什么事吗?” “苏大哥……” 紫铃没想到男人对自己抱有极深的敌意,慌忙摇了摇手解释道: “我不是长老们派来监视你们的,我是自己过来的,就是,就是想……想问问苏大哥师承何处?” 苏萧焕一愣,显然被对方这句话给说怔了,游小真因白天这人险些伤了弟弟的事实还有些不太开心,闻言已抢话道: “我师父师承哪里关你屁事,九罗神仙你知道吗?我师父的功夫,是天上的仙人教的,师祖既然贵为仙人,名讳岂是你等凡人可知!” 紫铃听得恍然大悟,点了点头说: “我说呢,怪……怪不得苏大哥的身手竟如此不凡。” 小真当然是信口胡诌的,但没想到那紫铃竟是当了真,他一时愕然看向对方,这回小小声扭头看男人说: “师父,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哎呦!” 他自是挨了男人一个暴栗,男人没好气的瞪了小真一眼,这回抬头看向紫铃说: “姑娘不用听我家这孩子瞎胡说。苏某少年时出身大山,后来阴差阳错得了些机会能和许多身手不错的老师讨教,而后又因职业原因多次出入生死之境,关于身手一事,并无特别师承。” “啊?” 紫铃显然是有些听愣了,一时傻傻看着他忍不住追问: “苏大哥你们那里的人学东西都是不用拜师的吗?” 苏萧焕还没来得及说话,小真已大翻白眼挠着头说: “学个东西而已,交钱就行,钱到位了什么样的老师请不来啊。再说像你们这样的人,在我们那撑死被叫做教练,混不了教练其实当武指也行,哎呦!” 小真自然又是挨了男人一个暴栗,苏萧焕没好气的再瞪小真一眼,继而抬起头来看着不远外的紫铃叹了口气淡淡解释道: “姑娘身怀绝技,但外面的世界很多东西并非一脉单传,老师授予学生知识,学生以礼相待乃自古之礼,但这礼不可扭曲。苏某虽素来敬佩古人之风,可有些偏执的理念,却实在不可取。” 紫铃听得似懂非懂,好一会儿后点了点头又问: “苏大哥,您和紫睿哥哥一样,懂好多好多铃儿不知道的东西。” 游小真大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突然又听紫铃小小声说道: “那个……苏大哥,不知道您已有妾室吗?” “我的妈呀!” 游小真觉得这个问题劲爆极了,一时瞪大了小眼睛向对方看去,瞠目结舌说: “我说大半夜的你怎么蹲在阴影处一吹风两个多小时,感情心思是在这呢,你竟然是想来做我的小师娘不成?!” “老四!” 苏萧焕觉得这臭小子今天真是皮痒痒了,怒喝一声后这才蹙眉向那月光下面色有些浮红的妙龄姑娘瞧去。紫铃其实长得很耐看,有那种年龄正好的青春美,周身上下又透露着一种不懂世事的感觉,这样的姑娘,其实很容易让人动心。 苏萧焕看着对方以一副娇羞女儿姿态低着头并不否认小真的提问,男人忍不住的叹了口气,慢慢而沉沉的说道: “苏某此生只会有一位妻子,她是你们紫家现任的少家主,她叫紫眮。” 紫铃显然没想到她会得到这样一番回答,她傻愣愣站在月光下好一会儿,就在她还没来及说些什么时: “是啊是啊。” 搂着脑袋的小真大翻白眼说: “你也不找个镜子照照你和我师娘那能放一块比吗?再说了,就是不说你的问题,原本你是辈分大,所以可以叫我师父一声苏大哥,但要正儿八经按年龄来看,我师父当你叔叔都够了,你还真是不要脸,跑上来就要做别人的小师娘……哇!” 苏萧焕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他从后一把拎起游小真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对方从地上拎了起来,继而,他看向紫铃没什么表情淡淡道: “不早了,还请姑娘早些回去歇息,苏某这里有些家事需要处理,就不多陪了。” 说完话,他拎着小真径直转头就向西厢房那头去了。 …… …… 三十一、紫铃的造访 因暂时无法确定“影针”毒性,手边又缺少现代化的一系列设备,紫眮这天晚上草草配了一副抑制毒性的药服下后便先歇下了。 苏萧焕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在看着妻确实进入了梦乡后他穿上外套向屋外走去。 外面的天井空地中,小真正和弟弟在假山的一旁借着月光玩抓石子的游戏,苏萧焕站的远远的看了一阵儿,唤: “老四,你俩过来。” 两个小家伙显然没想到男人去而复返,明明睡下后又起来了,游小真吐了吐舌头,接过弟弟递来的石子放好,在衣服上胡乱抹了一把小手后还不忘帮弟弟也擦擦,等一系列的工序结束后,他才牵着弟弟的小手一路小跑到男人身前笑嘻嘻仰着小脑袋说: “师父,你怎么还没睡啊?” 苏萧焕没好气的瞪他一眼,问他: “不是早回房睡觉了吗,怎么又领着你弟弟在外面瞎闹腾?” 小真撇撇嘴,不太开心的说: “这会儿才九点多,往常这会儿咱都去球场里打球的,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却什么都没有,我和天儿睡不着嘛!” 知道孩子们过惯了大城市的生活,这突然来到有些远离城市喧嚣的地方有些不习惯,但男人还是忍不住问他: “白天奔波一天了,不累吗?” 小真像个小大人一样耸耸肩,突然扭头看着院子某个黑兮兮的方向不开心的说: “师父,师娘确实是紫家的人,对吧?” 自然知道孩子为何有此一问,苏萧焕忍不住的叹了口气,转头向孩子看向的方向看去,他朝着那黑兮兮的地方说: “有什么事,还请出来说吧。” 话音落定,月色之下,从那片黑兮兮的阴影中慢慢走出一道纤纤身影来,却不正是白日劈了男人一刀的紫家暗武护紫铃又是何人。 紫铃此刻叫对方看破了藏身之处显然是有些尴尬的,待走到月光下看得见的地方时她远远冲着苏萧焕礼了一礼轻声说: “苏……苏大哥。” 苏萧焕同样很是不喜对方藏在阴暗处盯着自己一行人许久的事实,此刻冷着脸看向不远外有些局促的紫铃冷冷道: “紫铃姑娘,夜半而来,是有什么事吗?” “苏大哥……” 紫铃没想到男人对自己抱有极深的敌意,慌忙摇了摇手解释道: “我不是长老们派来监视你们的,我是自己过来的,就是,就是想……想问问苏大哥师承何处?” 苏萧焕一愣,显然被对方这句话给说怔了,游小真因白天这人险些伤了弟弟的事实还有些不太开心,闻言已抢话道: “我师父师承哪里关你屁事,九罗神仙你知道吗?我师父的功夫,是天上的仙人教的,师祖既然贵为仙人,名讳岂是你等凡人可知!” 紫铃听得恍然大悟,点了点头说: “我说呢,怪……怪不得苏大哥的身手竟如此不凡。” 小真当然是信口胡诌的,但没想到那紫铃竟是当了真,他一时愕然看向对方,这回小小声扭头看男人说: “师父,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哎呦!” 他自是挨了男人一个暴栗,男人没好气的瞪了小真一眼,这回抬头看向紫铃说: “姑娘不用听我家这孩子瞎胡说。苏某少年时出身大山,后来阴差阳错得了些机会能和许多身手不错的老师讨教,而后又因职业原因多次出入生死之境,关于身手一事,并无特别师承。” “啊?” 紫铃显然是有些听愣了,一时傻傻看着他忍不住追问: “苏大哥你们那里的人学东西都是不用拜师的吗?” 苏萧焕还没来得及说话,小真已大翻白眼挠着头说: “学个东西而已,交钱就行,钱到位了什么样的老师请不来啊。再说像你们这样的人,在我们那撑死被叫做教练,混不了教练其实当武指也行,哎呦!” 小真自然又是挨了男人一个暴栗,苏萧焕没好气的再瞪小真一眼,继而抬起头来看着不远外的紫铃叹了口气淡淡解释道: “姑娘身怀绝技,但外面的世界很多东西并非一脉单传,老师授予学生知识,学生以礼相待乃自古之礼,但这礼不可扭曲。苏某虽素来敬佩古人之风,可有些偏执的理念,却实在不可取。” 紫铃听得似懂非懂,好一会儿后点了点头又问: “苏大哥,您和紫睿哥哥一样,懂好多好多铃儿不知道的东西。” 游小真大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突然又听紫铃小小声说道: “那个……苏大哥,不知道您已有妾室吗?” “我的妈呀!” 游小真觉得这个问题劲爆极了,一时瞪大了小眼睛向对方看去,瞠目结舌说: “我说大半夜的你怎么蹲在阴影处一吹风两个多小时,感情心思是在这呢,你竟然是想来做我的小师娘不成?!” “老四!” 苏萧焕觉得这臭小子今天真是皮痒痒了,怒喝一声后这才蹙眉向那月光下面色有些浮红的妙龄姑娘瞧去。紫铃其实长得很耐看,有那种年龄正好的青春美,周身上下又透露着一种不懂世事的感觉,这样的姑娘,其实很容易让人动心。 苏萧焕看着对方以一副娇羞女儿姿态低着头并不否认小真的提问,男人忍不住的叹了口气,慢慢而沉沉的说道: “苏某此生只会有一位妻子,她是你们紫家现任的少家主,她叫紫眮。” 紫铃显然没想到她会得到这样一番回答,她傻愣愣站在月光下好一会儿,就在她还没来及说些什么时: “是啊是啊。” 搂着脑袋的小真大翻白眼说: “你也不找个镜子照照你和我师娘那能放一块比吗?再说了,就是不说你的问题,原本你是辈分大,所以可以叫我师父一声苏大哥,但要正儿八经按年龄来看,我师父当你叔叔都够了,你还真是不要脸,跑上来就要做别人的小师娘……哇!” 苏萧焕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他从后一把拎起游小真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对方从地上拎了起来,继而,他看向紫铃没什么表情淡淡道: “不早了,还请姑娘早些回去歇息,苏某这里有些家事需要处理,就不多陪了。” 说完话,他拎着小真径直转头就向西厢房那头去了。 …… …… (新年番外)【三十二、心魔】 男人像拎小鸡一样拎着游小真要往西厢房那边去,沿途还信手从地上拾了根树枝,游小真见状,吓得“哇”的一声就从男人手中挣了出来,一路哭天喊地的就往北面正房那头冲去了。 “哎!” 男人一把没捞住这孩子,转眼间见他已冲破了正房的门,一时蹙紧了眉紧跟了两步气道: “瞎胡闹。” 游小真哇哇冲进正房的门中,紫眮原本睡得不熟,刚刚紫铃的造访已有些扰了她的清梦。此刻又叫小真这么一闹腾,自是朦胧着慢慢睁开了眼,睡眼惺忪间一转头见自家这四小子哭丧着脸站在不远外,表情上来看显然也是没料到自己已经睡下了,继而,门后丈夫便跟了进来,苏萧焕沉沉低声说着: “你师娘睡下了,吵醒了她,看为师怎么收……” 话音未落,他才发现床上妻已是醒了,便显得有些尴尬的,将手中枝条往背后藏了藏。 紫眮大约已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见小真站在不远外哭丧着脸眼巴巴瞅着自己,又见小团子跟在哥哥身旁很担心的望向自己,便慢慢坐起身子来微笑着朝两个孩子伸了伸手。 两个孩子见状,自是极高兴的双双冲了过来,小真趴在他师娘的床边上委委屈屈的唤: “师娘……” 紫眮伸出手揉揉他的小脑袋,发觉这俩孩子身上寒气还挺重,便让出了床继而坐在床侧伸出手去帮小真解了外套的扣子拍了拍床褥示意两个孩子到床上来,期间更是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外没好气的丈夫笑道: “又怎么招惹你师父了?” 待游小真和天儿上了床,紫眮已是困意全无,干脆安顿着两个孩子睡在已经焐热的床褥里,她伸出手去依次勾了勾这俩臭小子的小鼻子,就见小真眼巴巴望着她说: “师娘,刚刚来了个姑娘,要给师父做妾呢,我没忍住怼了她两句,师父就要揍我!” 苏萧焕刚刚在屋里的圆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口水,就听自家这臭小子在这颠倒黑白加油添醋的乱胡说,一时捏着水杯转过头来怒目,起料妻却笑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竟是先问两个孩子: “叫那铃丫头给你做小师娘不好吗?” 小真没想到师娘一语间就道破紫铃的名字,一时躺在被窝里傻兮兮看着紫眮问: “师娘,你……你都知道啦?” 紫眮笑看他一眼,察觉到丈夫也正在看向自己,便忍不住的回头又向丈夫看了一眼笑说: “那铃丫头是紫家的五大暗武护之一,又身兼着紫家刀宗的掌门人,想来很多年来也没什么人能仅以一只手就档下她的刀刃。而你师父今日在殿上一出手,她会对你师父心生爱慕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 话说到这,她转回头来笑看着两个孩子,依次吻了吻两个孩子的额头道: “好了,不早了,真儿可不许再带着弟弟瞎胡闹了。数十个数,十个数后还有不闭眼睡觉的师娘可就把这屋留给你师父了。” 这句威胁果然顶顶管用,也不等紫眮数数,小真已经拉着天儿闭眼准备睡觉了。 紫眮很有耐心的坐在床侧又陪了一阵,直到两个孩子确实睡熟后又帮两个孩子扯严实了被褥,这才叹着气站了起来,刚一转身,一件大衣已从后裹了上来,却是丈夫拿着一件长款的大风衣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因身中“影毒”,紫眮的唇色显得有些苍白,身子骨自然也是有些虚的。她任丈夫拿着大风衣将自己裹了个严实,转过头去笑看向丈夫,因两个孩子睡着了便小小声说: “紫铃那丫头长得好看吗?” 苏萧焕没想到妻是在这等自己呢,叹了口气的同时一伸手干脆将妻横抱了起来,紫眮吓了一跳,刚要说句什么,苏萧焕已抱着她大步向外走去很认真的说: “老四说的对,我这年龄,做人家的叔叔都够了。” 也不怎的,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偎在他怀里的紫眮突是神色一暗,蓦的小小声呢喃: “你不知道,叔叔……叔叔的野心才是大呢。” 苏萧焕听得莫名其妙,下意识的站住了身子低下头看妻,紫眮却显得有些倦了,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不再说话了。 苏萧焕见她不愿接茬,便抱着她继续向门外走去淡淡说: “家里领导一位都伺候不过来呢,何况又不是同台唱戏,她好看不好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紫眮自是知道丈夫是在哄自己,便浅浅微笑了一下,她靠在丈夫的肩头,突然很轻声很轻声的说: “萧焕,倘若有一天我有什么意外,紫铃这丫头其实不错,起码她是真心地喜欢你。” “不许瞎胡说!” 苏萧焕终是怒了,他一敛眉低头向怀中的妻看去,然而,紫眮又一次不再说话了,她只是睁开眼伸出手轻轻捧起了丈夫的脸颊,她微笑着在丈夫刚毅的侧脸颊上亲吻了一下。 苏萧焕见她神色温婉平和,便没再说什么,二人一道向着东厢房的卧房去了。 紫眮到底是没有告诉丈夫,在这座仅是正史记载就超过了五百年历史的紫家,倘若再给它加上一些早已丢失的旁枝末节,这个足有千年历史的古老氏族其实还流传着太多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她有很不好的预感,但她并没有告诉丈夫。 而她更没有告诉丈夫的是—— 于这里而言,她终归是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心魔的。 …… …… (新年番外)【三十三、药与毒】 次日清晨紫眮悠悠转醒时,丈夫正起个大早穿着一身单衣在院中打拳,两个孩子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的,显然也是醒了好一会儿了。 紫眮裹着衣裳一时靠在门边,她微笑看向眼前这一幕幕,内心深处不怎么想打破这刻的安宁。 苏萧焕一套拳打罢,收势转身后看到妻穿着单薄靠在门边,他一时蹙眉,快走了两步捡起石桌子上自己的外套径直了就向这头紫眮来了。 不等紫眮开口,他已走到妻的身前,继而脸色实为不好的将外衣硬生生裹在后者的身上说: “要么就过来一起动动,要么就得穿厚些,不知道自己昨天晚上发了一晚上的低烧吗?” 紫眮微笑着任丈夫捯饬,她身子骨向来不错,平常又十分注重科学养生,所以这些年来鲜少生病。说起昨晚的低烧自然是因那“影针”之毒所引起的,若非紫家老宅这地方没有自己办公常备的现代化设备,那“影针”的毒昨晚只怕就已叫她给解了。 苏萧焕蹙紧了眉将妻裹成了个大粽子,紫眮叹了口气,知道丈夫其实是心急帮不上忙,便宽慰他道: “没事,一会儿你陪我去抓些药,吃下就好了。” 苏萧焕正在系最后一个扣子的手停了下来,闻言正色看妻: “当真?不都说你们紫家五长老的毒很不好解吗?” 紫眮少见他有这般疑惑的表情,忍不住笑着踮起脚尖来在丈夫冰冷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她站稳了身子很自信的说: “确实不好解,但苏先生怕是忘了我是谁,这世上啊……我解不开的毒怕还没有出现呢。” 苏萧焕见她说的信誓旦旦,心中不由宽慰了几分,最终点了点头想起什么回头去吩咐两个孩子: “老四,为师和你师娘要离开一会儿,你和你弟弟不许……” 紫眮并没有听见丈夫还和两个孩子说了什么,她只是不太明显的摸了下自己的耳朵,继而,她下意识的向胳膊上被“影针”扎过的地方看去——那里正有一块成年人巴掌大小的黑紫,而此刻,这块黑紫显然还在不断向外蔓延着。 紫眮忍不住的叹了口气,继而她看到丈夫转过头来说了声什么,从口型上不难推断出丈夫是在和自己说“走吧”。 她笑着点了点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的迈开步子向前走了,但她能够肯定的是,紫家五长老的毒阵果然不是开玩笑的,起码——昨晚自己紧急配制的抑制剂已完全无法抑制这“影毒”毒素的蔓延了——她开始什么都听不见了。 …… 在去紫家药材院的路上,紫眮依托判断丈夫的口型依然能和丈夫对答如流,苏萧焕自也难以发觉妻身上这微妙的变化。 走过再一个长廊就要拐进药材院大门时,紫睿突然从另一个岔路口大喊大叫着冲了过来: “大姐,姐夫,你们这么早就来药材院啦?” 紫眮身体不舒服,苏萧焕此刻正扶着她,便没心思转身去顾及紫睿的吆喝,但他扶着妻往前又走了两步,发现妻竟也完全一副没听到的模样,男人下意识蹙起了眉。 紫睿便也在此刻冲到了二人身前,动静极大而很热情的伸出手去从后拍了紫眮一把,后者自然是吓了一跳,紫睿没当回事,笑着还要说句什么时。 “婉儿!” 紫眮看见丈夫的口型是在唤自己,便下意识应道: “嗯?” 然后,她就看见苏萧焕蹙紧了眉头很是焦急的拿大手捂了捂她的双耳说: “你耳朵怎么了?” 紫眮还想装傻,便装作不明白的模样反问丈夫道: “怎么了?” “大姐……” 紫眮这回看见紫睿的口型说着: “刚刚……姐夫只是在冲您做口型,其实他压根就没发声。” 紫眮一愣,下意识向丈夫看去,然而后者此刻比起生气,显然更担心她失聪了的事实。紫眮极少见丈夫这么担心的模样,想了想便不忍再隐瞒后者说: “别担心,原本昨晚就该直接过来配药的,到底是我托大想要去试试探“影毒”的毒性,以便对后四位长老的毒阵心里有个数。不过这个不会是永久性的,一会儿喝了解药,缓上几天就好了。” 紫眮看到丈夫闻言正斥她: “瞎胡闹,乱拳打死老师傅这句话你没听说过?” 紫眮知他是心急,忍不住伸出手去拽了拽他的衣袖轻声说: “好啦好啦,这事确实是怪我,苏先生别顾着发火了,要不再等一会儿可就不止失聪这一个症状了……” 生气归生气,但心中还是担心妻身上的毒越演越烈,苏萧焕狠狠瞪了她一眼,这回几乎是拽着她便向药材院去了。 …… 在药材院的药阁中,紫眮先是写了三个方子,全部熬出来后她依次闻了闻,却最终摇摇头全都放下了。 紫睿有些好奇,凑过来想仔细看看紫眮写的方子,这期间紫眮便抱着胳膊静静站在三碗药前看三碗汤色不同的药。 然后她又提笔写了一个方子,继而,她将这个方子递给紫睿淡淡道: “小睿,去吩咐把这个煎了。” 紫睿应了一声,拿着方子转身要去吩咐,起料低头一看却是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站在门口忍不住转头说: “大姐,这可是一副剧毒之方啊。” 紫眮笑笑,并没有否认他的话,只冲他点点头说: “几位长老能那么自信是有原因的。就单拿这‘影毒’来说,这世上只怕压根就没人能解这‘影毒’的毒性,但正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去解他们的毒。” 紫睿愣了愣,紫眮便在此刻转头向丈夫看去,苏萧焕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却沉沉的冲着妻子点了点头。 紫眮得到了丈夫的支持,便笑着转头向紫睿看去,她说: “欲破紫家的长老毒阵,首先就要明白,药能是药,也能是毒,毒能是毒,更能是药。” …… …… (新年番外)【三十四、玩礼数】 当颜色诡异的毒汤被送到紫眮手中,当苏萧焕皱着眉,看妻以银针试汤继而又以刀割开伤口继而将大半碗的汤汁全部洒在伤口上,当紫睿忍不住的喊了声“大姐”,当紫眮因为疼痛难耐,伸出手去死死扶住了案几—— 苏萧焕早已一把推开了碍手碍脚的紫睿继而将妻一把捞入了怀中,紫眮在他的怀中一直在抖,苏萧焕亲眼看见片刻间妻的额头上便布满了豆大的汗珠…… 男人拧着眉头,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第一次深觉得自己面对眼下的一切是如此的无能为力。 待疼痛慢慢好些时,紫眮苍白着唇在丈夫怀中指了指先前熬好的那三碗汤药,她有些说不出话来,苏萧焕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伸出手去将三碗药依次送到妻的唇边,紫眮每碗饮下的量不大相同,苏萧焕却能够明显感觉到,随着每次饮下汤药,紫眮紊乱的呼吸开始渐渐平复下来了。 当饮下最后一碗汤药,紫眮脸色依然很是不好,但她却能在丈夫的耳边轻轻说: “萧焕,送我回去。” 苏萧焕知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他也不想再多逗留,便点了点头一把将紫眮抱了起来,他抱起妻就向门外走去,然而还没跨出屋门: “小睿……” 紫眮在他的怀中突然轻声唤着,苏萧焕自然脸色极为不好的转头去看紫睿,依然愣在房中的紫睿应: “大……大姐?” 因为整个人都是虚的,紫眮的话音十分微弱,但她依然不忘冲紫睿吩咐: “把这些方子交给……交给堂证人。” 苏萧焕没想到都什么关节眼了还提这事,他也不想再等紫睿回应,等妻说完了话,便冷着脸抱着妻大步离开了。 …… 苏萧焕抱着紫眮回到客院时,两个孩子正在院中嬉戏,小真靠门口近些,一转头见苏萧焕抱着紫眮脸色极为不好,小真连忙跑上前去忍不住问: “这是怎么了?” “老四。” 男人的脸是铁青色的,因为紫眮的精神状态实在是很不好,他便吩咐游小真说: “去和你弟弟收拾一下正房,快。” “好!” 小真应了一声,怕刚刚凑过来的弟弟心急反而添乱,便哄弟弟说: “天儿,我们比比谁先到正房好不好?” 小团子站的远远的看着爸爸怀中的妈妈,就这么静静望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小脑袋小小声说: “好。” …… 将妻子安顿在床上已是十五分钟后的事了,苏萧焕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屋子外面已传来了紫睿的声音: “二长老,您慢些,姐夫刚刚抱着大姐回来休息了,您……” “我就不信这世上有人能解得了老夫的‘影毒’,老夫今日要不亲眼一见,谁知道是不是你父子俩伙同着那不懂规矩的小丫头片子一起哄骗老夫呢!” “哎!二长老,姐夫刚刚安顿着大姐休息下,您不能……哎!” 外头的声音还在持续纠葛,屋子里的一道小身影却先冲了出去,苏萧焕此刻的心思都在妻子身上,见自家这最小的孩子一溜烟间已没了影,忍不住的叹了口气吩咐脸色同样阴沉的小真说: “你跟着去看看,看着你弟弟不许动手。” 小真应了一声,转身要走,人走到门口却又驻足转头小大人一般问他师父: “欺人太甚也不能动手?” 苏萧焕没回头,他只是静静看着此刻睡在床上脸色憔悴的妻,许久,他伸出手去捋顺了妻耳际的碎发淡淡: “你师娘摆明了要玩明局让他们心服口服,我们若动了手,她这些苦就全白遭了。” 小真小大人般站在门口听完了师父的话,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和上门出去了。 …… 这一出了门,就见到剑拔弩张怒气冲冲拦在门口不让紫家二长老进门的天儿和不知如何是好的紫睿。 “你这小娃娃快些闪开,一点规矩都没有,竟敢挡住老夫的去路!” 小团子人虽小,气势可一点也不输人: “妈妈刚刚睡下了,你和他都不许进去!” 紫睿没想到这怎么怒火牵连了一圈还牵连到自己身上了,忍不住问小团子解释说: “舅舅怎么也不能进去了?” 小团子根本就没打算解释,只拦在他俩身前说: “反正你们都不许进去!” 那有眼无珠的二长老见状,手中拐杖往地上一戳就要发火。 “哎哎哎!老爷爷紫睿小舅舅好!” 小真已从这头嬉皮笑脸的贴了上来,完全不复他刚刚在屋子里阴着脸的模样,他一边同紫家二长老见礼,一边将弟弟护在了自己身后笑嘻嘻的行礼又说: “小真给二长老爷爷见安了!” 二长老显然没想到横在自己眼前拦住自己去路的竟然是两个没长大的毛孩子,不由一时大怒道: “那紫家丫头和他丈夫是什么情况,老夫来了这院子,他们就叫你俩这毛孩子来接见老夫?还有没有点紫家的规矩了?!” “二长老爷爷先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好!” 小真笑嘻嘻的,突的转过头去看向紫睿问: “小舅舅,敢问小舅舅,这处院落是什么院落?” 紫睿一愣,没想到话锋一转冲向了自己,不由下意识的答: “这处院子是……是客院。”? 话一出口,紫睿愕然,小真便笑着接下了他的话道: “不错,正如小舅舅所说,这是处客院。二长老爷爷,难道您这一大早不经通禀便大呼小叫的私闯了客院,这就很符合紫家的规矩吗?!” “你!” 紫家二长老怒目指他,小真一步不退,依旧是笑嘻嘻的站在原地一副伸手不打笑脸人的模样。 紫家二长老叫他拿住了话柄,有火一时也没处发,便极为生气的一挥袖子道: “好,那你速去通禀,叫紫丫头和他丈夫过来接见我!” “很抱歉二长老爷爷……” 小真话音温润,脸上依旧是笑着的,说出口来的话却字正腔圆: “家严家慈二人刚刚歇下,小子懂礼数,不会大呼小叫的冲进去扰人清梦,所以今日怕是不好接见您老人家。” “你!” 二长老显然还是要说些什么,小真却已堵了他的口看向旁边的弟弟说: “天儿,送二长老爷爷和小舅舅出去。” 别说二长老,连紫睿都没想到,这些天在夫妻二人身边一直嘻嘻哈哈的小屁孩拿起官腔来竟是一套一套的,但游小真今日说的话句句在理,确实也堵的二长老没什么话可说。紫睿便忍不住在二长老耳边劝道: “二长老,睿儿知您心急,可您也要理解,大姐身上‘影毒’刚解,身子骨虚的很,姐夫肯定是在里面照顾呢,咱晚些再来吧!” 话已至此,二长老自也不能再说什么,临行前,他只是用他那双有眼无珠的眼狠狠刮了游小真一眼,继而一戳拐杖就此离去了。 小团子站在他四哥身边,和他四哥一起目送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大门边,便听小真冷哼一声气不打一处来说: “上门来跟小爷玩礼数拿官腔,小爷拿官腔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 小团子很认真的想了想,纠正他四哥: “四哥四哥,他玩泥巴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小真: “……” 伸出手去勾住弟弟的肩膀,小真笑道: “不提他们了,天儿,走,咱进去看师娘去!” “好~” …… …… (新年番外)【三十五、老宅风云】 小真和天儿进了屋,紫眮已是醒了,此刻正靠在床边的木雕上由丈夫给自己喂水喝。 “妈妈!” 小团子见妈妈醒了,激动的叫了一声,一溜烟的便扑到了床边,紫眮笑着揉揉他的小脑袋,就听小团子跟她炫耀说: “妈妈!妈妈!你知道吗,四哥刚刚超级酷的,几句话就把那有眼无珠的老头和狗腿子紫睿给说跑了!” 紫眮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里,听儿子说到这,她忍不住的问: “‘有眼无珠的老头’和……和什么紫睿?” 小真那头还没来得及叫“天儿”,小团子已得意洋洋的接道: “狗腿子紫睿!” “噗嗤!” 紫眮这口水喝的险些叫呛到,罪魁祸首游小真则使劲在那头嗽嗓子,直到苏萧焕见妻子这口水喝罢了,这才转过头去看着自家这四小子说: “你倒还挺会给人起名。” 小真撇撇嘴,用脚踢了踢地面小声嘀咕: “那也确实就是吗……” 苏萧焕懒得理他,只把手中空碗冲他一丢瞪他说: “烧水去!” 小真抱住了空碗,闻言应了一声,转头要出门的时候突听苏萧焕在身后问他: “你寒假作业写了吗?” “啊?” 游小真早就忘了这茬,心道大过年的谁写什么寒假作业啊,再说了,一路跑来破事烂事层出不穷,紫家这老宅又跟古代人生活的地方一样,哪还有什么心思去写什么寒假……作业? 苏萧焕没理他一个人站在那瞎嘀咕,只一边扶着妻躺下一边淡淡说: “等会为师过去查。” 抱着空碗站在门口的游小真,忍不住的扶住额头心想:完了完了,那有眼无珠的二长老还有那狗腿子舅舅你俩还是回来吧! 待天儿追着小真出了屋,紫眮躺在床上笑她丈夫: “你啊,有事没事老吓唬孩子干嘛?” 苏萧焕叹了口气,坐在妻的床侧帮妻拉严了被角淡淡说: “老四打小聪颖,但机灵有余而沉稳不足,偶尔敲打敲打不是坏事。” 紫眮自然认可丈夫的这句话,她体内的剧毒刚解不久,神色显得有些疲倦,苏萧焕见状便将大手伸入被窝捂住她的手,仿佛是想通过这种方式传给她力量般。 紫眮则下意识将头往丈夫这边偏了偏,她几乎是偎依在丈夫的臂弯里轻声说: “萧焕,我是不是太过任性了,我本不必和长老们硬碰硬的,却惹得你这么担心……” 苏萧焕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又用另一只手将妻的脑袋往自己怀中揽了几分淡淡道: “就像那年飞鹰一定要去执行那个必死的任务般,你也有你自己的计较,紫家是你心里的坎,你一个人迈不过去,我随你一起就是了。” 也不怎的,丈夫的话音明明是极轻极淡的,却惹得这个往常不怎么落泪的女子瞬间就湿了双目,她将脑袋又往丈夫的臂弯中埋了几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轻声说: “我从没同你讲过,那年,堂叔带我和妈妈离开这里的那年,他……他把妈妈给轻贱了。” “轰”的一声响,苏萧焕感觉到自己的身子瞬间僵硬了,全身的血液似乎在刹那间凝固。被迫离开紫家老宅的那年,妻还那么的年幼,他们孤儿寡母众叛亲离,本指望堂叔的接济是最后救命的稻草,起料这最后的稻草,却偏偏成为了…… 苏萧焕忍不住的蹙紧了眉头,他下意识的抱紧了妻,好一会儿后,他才轻声问道: “这个堂叔……他还……还活着吗?” 紫眮窝在他的臂弯里没有回答,苏萧焕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是了。 活与不活又能怎样呢? …… 接下来一整天的时光紫眮睡得都很轻,但凡屋外有点风吹草动都会将她惊醒。苏萧焕便一直陪在她身旁,只要她惊醒了就安抚着她再次进入梦乡,就这样时醒时睡间,当紫眮真正进入沉睡,外面的天色也黑下来了。 这一天虽然什么都没干,苏萧焕却颇感疲惫,他负手站在院子里想透口气时: “好看好看!再来一套!” 一转身,紫铃不知何时又跑来了院子,手中此刻还拎着那名为“饮血”的大刀——很显然,前半刻她正在给两个孩子耍大刀。 男人叹了口气,迈开步子走了过去,紫铃一转头看到他,很是激动的喊了声“苏大哥”。苏萧焕点点头,目光却在不知何时爬上了假山的两个孩子身上: “都下来。” 他蹙眉,唤自家两个小子,团子“唰”的一声就跳下来了,小真则挑着地小心翼翼爬了下来。苏萧焕眼见着两个孩子都站稳在地,这才转过头去看向紫铃说: “辛苦姑娘照看两个孩子,这天眼见着黑了,还请姑娘早些回去休息吧。” “啊!” 小真觉得闷,紫家老宅本没啥好玩的,这好不容易来了个“舞大刀”的给表演表演,起料师父一来又给轰走了,他自然很是不开心的说: “师父,叫她等会儿再走嘛!” 紫铃当然乐意等会儿再走,事实上不走都行,便顺着小真的话音说: “是啊苏大哥,您看您都照看少家主一天了,要不坐这先歇歇,我去给您做份夜宵您吃了再……” 小真不嫌乱,在旁边起哄: “好啊好啊!吃夜宵的时候还要看‘耍大刀’!” 紫铃狠狠点头,笑着说: “那是当然,等会小姨再给你们表演一套外邦传入的‘隐流刀法’,比刚刚演过的都好看……” 游小真还没来得及叫好呢,男人已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继而,男人转过头对着紫铃淡淡道: “姑娘,论辈分你就是要叫也该叫我一声姐夫,而非什么苏大哥。夜宵和刀法就免了,苏某是有家室之人,这大半夜的姑娘待在我这实在不合适,您请自便,苏某不送。” 苏萧焕说完话,再向游小真看一眼示意后者随自己来,就此头也不回的当先去了。 …… …… (新年番外)【三十六、师徒】 两个孩子一路随着苏萧焕往西厢屋子那边去,走到一半的时候苏萧焕想起什么来跟小团子说: “去你妈妈那边看着些,有什么事过来叫爸爸。” 小团子歪歪脑袋,他向他四哥看了一眼,显然正在心中比较妈妈和哥哥的重要性,最后,他乖乖的点了点说: “好。” 游小真却觉得师父唱的这出有些危险,忍不住抢着说: “师父,还是我去吧,天儿还小,师娘万一有个什么事怕天儿应付……” 冷冷一眼向他瞪来,游小真瞬间收音,仿佛哑巴般住了嘴,小团子则眨巴眨巴眼问爸爸: “爸爸,那要不要哥哥和我一起去啊?” 苏萧焕看着小团子嘱咐: “你自己一个人去,爸爸和哥哥有话要说,妈妈如果醒了,你就陪她说会儿话。” “嗯!” 天儿再次乖乖点头,显然也没多想,一转头径直了向正房那头去了。 天儿这一走,游小真觉得实在完蛋,所以当苏萧焕当先走上西厢房前的台阶时,他特狗腿的先跑上去把门拉开,给他师父赔着笑恭请后者进门。 这孩子向来鬼机灵鬼机灵,苏萧焕懒得理他。一进门,游小真就老实了,苏萧焕刚坐下身来,他就跑来添水倒茶。给男人把茶水倒好摆好后,他又老老实实的恭立在原地,整个儿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苏萧焕心里其实有些乱,一连几天来发生的事闹得他窝了一肚子火,但一见自家这小子是这么番模样,心中微觉有些哭笑不得,松了口气的同时忍不住斥他: “装什么呢,你留下那紫铃安的是什么心?” 苏萧焕这一问,游小真的乖宝宝形象瞬间告破,他像被戳破的气球般“哎”了一声,这才撇撇嘴偷偷看他师父一眼说: “紫铃那傻妞既然那么喜欢您,从她那套话不是最方便不过了。就退一万步讲,眼下这节骨眼上,有个友军总比多一个敌人强吧?” “哼。” 苏萧焕闻言冷哼了一声,喝光了茶杯里的茶水说: “年龄不大,花花肠子倒不少,这些事还犯不上让你个娃娃操心。” “哎呀师父……” 游小真见男人不听自己的“规劝,便一边说着话一边拉开青花瓷凳子坐到了男人正对面。坐了会小真觉得自己个子矮,这么说话实在没什么分量,干脆跪在那青花瓷凳子上,继而将胳膊支在桌面上以托着自己的小脸蹙着小眉毛看男人说: “那君子之道都是用来对付君子的,紫家这群小人打从我们一进门就没给过我们好脸色,就许他们上眼药,还不许我们使点小手段了?” 苏萧焕见他这会儿整个人都快爬到桌子上来了,再没忍住一敛眉瞪他: “干什么呢?说话就坐好了说,你怎么不爬到房顶上说去?!” 小真叫男人一呵斥,撇撇小嘴从桌子上下来老老实实坐到凳子上了,苏萧焕见他一脸不服管的模样,不由冷着脸呵他: “白日里说要查你的作业呢?取去!” 一听这话,小真忍不住的偷瞧了他师父一眼,苏萧焕见他眼睛滴溜溜的转又不知道琢磨些什么呢,干脆站起身来径直朝里屋走去了。 此行出门,为培养两个孩子的自我动手能力,妻带着两个孩子都挑了一只小行李箱,小真这个酷些,外表看起来有点像只盒子样的机器人——十足充满了高科技的感觉。 箱子上有锁,苏萧焕也不习惯不经孩子允许就碰他们的东西,但看着眼前连锁都没打开的机器人行李箱男人还是忍不住蹙起眉说: “在紫家都住了两天了箱子还没打开,白天说了也不知道回来看看的?” 话说到这,他见小真蔫蔫的没什么反应,便又沉声说着: “还不拿出来?!” “师父……” 小真撇撇嘴,极为不情愿的说: “作业的事真儿心里有数,您就别操心了,更何况那写作业不就是为了考试吗,又不是说考不好试,您……” 苏萧焕闻言,突的一眯眼睛看他四徒儿说: “你期末考整个全年级倒数第一还有理了?” 小真愕然,抬头去瞧他师父,苏萧焕冷着脸看他道: “你师娘开完家长会回来跟为师说,是你百般央求她别把你考全年级倒数第一的事告诉为师。还说你是因为和老师赌气,于是在把每张卷纸都写满的情况下还拿了个全科零分回来,你倒是了不起很啊!” 游小真一时咬紧了嘴唇,没敢去瞧他师父是什么表情。苏萧焕当然也知道这孩子聪颖无双,自小接受的又是精英教育,普通学校里的那些学科对他来说实在有些小儿科,男人突地叹了口气,想起了什么说: “老四,帝国的教育既是已不够你大施拳脚,你燕伯伯在外面刚好有些资源,再过两年,送你去外面读书罢。” 苏萧焕说完这句话,游小真第一反应却是……他惊恐的抬起头向男人看去,小真突的攥紧小拳头,几乎是颤抖着说: “师……师父……您不要真儿了?” 苏萧焕一愣,心道这都哪跟哪啊?他刚要说些什么,小真竟像发了疯般跑上去“刷”的一声就扯开了自己的小行李箱,继而在里头翻翻翻的,摸出来几个很明显被压了箱底的作业本子着急忙慌就拿到了苏萧焕眼前说: “师父,这些真儿……弟子都写,再多的弟子也愿意写,但您别赶弟子走,弟子哪都不去!” 苏萧焕根本没想到他会想到这儿去,张开口刚要说句什么,面前的小真突然捧着那好几本作业本子低下头去几近哽咽着说: “弟子以后一定好好听您的话,只要您不赶弟子走,您让弟子考第几弟子就考第几。” 这话让苏萧焕一时听的哭笑不得,心中觉得可笑更觉得难过,可笑在这孩子说的话哪像是个普通孩子说出口的话,你听听,让考第几就考第几,然而难过又难过在,即便如此,到底却还是个孩子——他所有的话就图一件事,别送他走,别不要他。 苏萧焕一时真不知该拿这孩子怎么办是好,最终只好拧着眉伸出手去拿过他手中的作业本子翻一翻,这不翻还好,越翻真是火气越大,待男人翻完了最后一本…… 游小真突然觉得不对劲了——毕竟,一个要把他送走的师父应该不会以眼下这种表情看着自己——苏萧焕的脸冷的快可以结冰了。 游小真其实把这些作业本子在箱底尘封好久了,早忘了自己在上面写过些什么,然而他一低头,凑到男人跟前去看,这便瞬间唤醒了回忆:几个作业本子,正儿八经的作业一个字也不见写,上面写满画满的是——老妖婆,癞蛤蟆,真才实学不见有,吐沫星子淹死人,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大公鸡,咯咯咯,专吃你这只大蝈蝈…… 阴着脸看作业本中的男人慢慢抬起头来看他,游小真: “……” …… …… (新年番外)【三十七、家人】 这回小真不再打算等苏萧焕说话,几乎在男人抬起头的同时,他丢了手里的作业本子就要溜之大吉。 苏萧焕昨天那会儿其实压根就没打算收拾他,眼下既然真要动手也绝不可能再让他给跑了。所以游小真连一步都没迈出去就让他师父一把抓了回来。 苏萧焕将游小真抓回来,示意了一下掉在地上花花绿绿的作业本似笑非笑说: “老四,这就是你心里有数的寒假作业?” “嘿嘿嘿……” 小真在他手里使劲陪笑,说: “没,没,师父,那就是和同学们瞎胡闹的,瞎胡闹的……” “瞎胡闹?好。” 苏萧焕表情淡淡,看起来竟还有些笑意,游小真正要应上一声,倏地! 男人一把将这臭小子按倒在眼前的床上,伸出手去冲着他的屁股就是狠狠几下,边打边怒: “故意考全年级倒数第一也就算了,为师算你小子有种。竟然还敢拿着寒假作业本当面挑衅老师,你想怎的,把这天也捅出个窟窿来吗?” 游小真被男人压在床上狠挨了好几下,期间他一直咬着牙关一言不发,直到苏萧焕住了手,游小真觉得疼,揉着小屁股站起身来转身想跟他师父说句什么,然而这一转身,游小真却蓦地倒吸了口冷气。 苏萧焕却是去了屋子的墙角处,取那把青竹扫帚去了。 …… 男人手中一拿凶器,游小真是真怕了,他捂着屁股一边后退一边不忘跟他师父强调: “师……师父!咱这可还在师娘的娘家呢!” “是。” 苏萧焕压根不否认这个事实,一边卷着袖子一边看也不看他说: “这地方刚好不缺医生更不缺药材。” 游小真: “……” 见男人似乎要是动真格,这回护着自己的小屁股忍不住连连后退说: “师父……弟子不是故意的,弟子知错了。” 苏萧焕根本不搭理他,只伸出手去一指他,继而又无声指了指床。 游小真觉得这简直是要命啊,在死前不由还想挣扎挣扎,便继续苦着脸央求: “师父,弟子……” 话音一顿,他换了口吻说: “真儿真的不敢了。” 苏萧焕冷着脸沉默看他,在游小真刚觉得这事没准有戏的时候—— “一。” 男人开始数数了,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敲在游小真心坎上般。 游小真跟在男人的身边有一年之久了,苏萧焕是正儿八经的史学教授,平日里虽爱沉着脸,但骨子里其实就是个书生。可特殊的经历又同样造就了他截然不同的两种身份,除去史学教授这重身份外,他同样还是帝国深层世界中鼎鼎大名的暗狱之主。 面对着他的第二重身份,职业特性让他对于时间近乎有着严苛的要求。苏萧焕一般不会和他的孩子或是学生们卡什么时间,但……倘若他的数真的开始数了,那基本也没人敢把他口中的数字视为儿戏。 往日残酷的经验告诉游小真,这些数字累积的越多他等势必会越不好受,小真咬咬牙,在他师父数到三时及时蹦回了床边。 褪衣服又是极不好的体验,但倘若他僵着不脱,男人口中的计数压根就不会停,在此之前挨多少那都是白的。 就仿佛即将要上战场的小战士般,小真一把拽了裤子,继而老老实实跪趴在床边上赴死般说: “是真儿错了,您打吧,但您能不能……轻……噢!!!” 话都没能说完,一扫帚把就抡圆抽了下来,游小真吃疼,跪在趴床边一边嚎一边喊: “打的好,师父打的好!” 苏萧焕哪能不知道他心中藏的什么花花肠子,冷哼一声的同时手中的扫帚把可一点也不含糊,再五下后便听游小真哭兮兮的说: “师父您轻点儿,呜……真把真儿打残了这几天可就没人能给您挡驾了,那些个烦人的老头……可就得,就得……呜。” 苏萧焕叫这句软绵绵的“威胁”给听笑了,又是一扫帚把抡下来后他短暂的停了手说: “不妨事,你游少爷是什么人,光着屁股也能把他们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游小真正在抹眼泪,一听这话很是恬不知耻的抽噎道: “那是,那群老古董,收拾他们不要太简……嗷!师父真儿错了,别打别打,呜……” 在苏萧焕打算要给这臭小子再来几下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继而便听见小团子软绵绵的在外面说: “爸爸,爸爸,妈妈醒来了,说想和你说事儿。” 苏萧焕看着眼前抹着眼泪偷偷瞧他的游小真,再举起来的扫帚把到底没抡下来,他冷哼了一声,没好气的瞪眼前这臭小子说: “紧着你的皮,穿衣服去!” 说完话,男人丢下扫帚转身走了。 小团子见爸爸出了门朝妈妈那屋去了,这才蹦蹦跳跳的跑进屋来,屋子里游小真刚穿好衣服,小团子糯糯的贴到他哥哥跟前,小心翼翼的问: “四哥,疼吗?” 游小真拿胳膊擦了擦眼泪摇摇头,开口还是有些哭腔: “天儿,师娘醒了?” “嗯!” 小团子点点头,和游小真讲: “妈妈刚醒,我就和她说,说爸爸刚刚脸色特别不好的要和四哥去‘说话’,妈妈就叫我来叫爸爸了。” “噗嗤!” 游小真破涕为笑,伸出手去拍了拍弟弟的小脑袋,忍不住说: “你才是最聪明的那个呢!” “不是!” 小团子否认,一本正经的: “四哥才是最最聪明的!” 游小真不再和弟弟瞎胡闹,摇摇头跟天儿说: “走吧,过去师娘那儿看看。” …… 进了主屋,苏萧焕正坐在妻的床边和后者说话,后者因白日里睡得多了此刻正靠坐在床侧的木雕上。 远远的自己的四儿子猫了进来,紫眮一时笑着招招手说: “师娘瞧瞧是谁啊,都哭成小花猫了,过来到师娘这来。” 游小真踱步而来,小眼睛还是红的,他偷偷看了冷着脸男人一眼,这才笑着冲床上的女子说: “师娘,真儿才没哭呢。” 紫眮自是笑了,伸出手去将这孩子捞近了些,用手轻抹掉了他脸上残留的泪痕,故意逗小真般示意了下床边的男人跟他讲: “是,这年头都兴打人的哭,挨打的不哭。你师父刚刚进来还和师娘哭诉说你拿着作业本讽刺老师呢。” 小真自然也是笑了,许久才低着头小小声说: “是真儿错了。” “还有啊……” 紫眮见状,伸出手去勾了勾他的小鼻子,忍不住的叹了口气说: “你和天儿是师娘和你师父的命根子,往后可不许再和我们说不要你的这种话了,听到了没有。你师父人笨不会说话,你怎么好的不学,偏偏把他这笨给学去了?” 话音一顿,紫眮佯装正色看他说: “日后别说你师父,再听见你说这种话,师娘先得揍你知不知道!” 小真自然是笑了,他“嗯”了一声狠狠的点了点头,紫眮再一次揉揉他的小脑袋,笑说: “好啦,和你弟弟先去休息吧,师娘有话要和你师父讲。” 游小真应了一声,转头招呼着天儿就此离开了。 …… …… (新年番外)【三十八、儿时的诺言】 小真和弟弟合上门离开后,紫眮就这样靠在床边的木雕上微笑着看了好一会儿好一会儿。 直到苏萧焕有些疑惑,不知道妻在看些什么时,便听: “看见现在的真儿,就会想起小时候的我自己。” 紫眮微笑着,收回了目光向丈夫看去,苏萧焕下意识的伸出大手握住她柔软的而温暖的手,紫眮则笑着看向丈夫说: “妈妈被堂叔轻贱后一直郁郁寡欢,没多久就病逝了。而后我被舅舅接去了家里,起初的那些日子,我不怕舅舅他们凶我,反而最怕他们不凶我。而我最害怕的是再次被抛弃剩下自己一个人,于是便闹了很多事试图去引起大人们的关注。” 苏萧焕没有说话,他静静的,将妻的手握在自己大大的手掌中,紫眮则继续微笑着说道: “真儿很聪明,他和那时候的我一样,萧焕,你明白吗?” 苏萧焕依旧未曾说话,他只是缓缓,而沉沉的点了点头。 …… 这天晚上的时候,男人觉得有些口渴,起来想去给自己倒杯水却发现茶壶是空的,四合院的厨房是单独的,他拎着茶壶出了房门,迷糊间一转头却发现院中的假山上竟坐了个小身影。 他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将手中茶壶放在回廊上朝假山那边走去,抱着胳膊坐在假山上望月中的小身影显然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苏萧焕站在假山的跟脚处定睛瞧了上面那孩子好一会儿,小真正抱着胳膊出神的望着月亮。 最终,到底还是男人咳嗽了一声,正坐在假山尖尖上的小真吓了一跳,吓得一步踩空“呀”的一声就从上面掉了下来。还未摔在地面上,便被男人抢抱在了怀中,游小真愕然,看着他师父冷峻的面容结结巴巴说: “师……师父?” 苏萧焕松开了他,等他站稳在地,男人很没好气的看他道: “干什么呢,大半夜的不睡觉,跑上去吹风?” 小真显得有些尴尬,挠了挠侧脸颊,结结巴巴解释: “我……弟子……就是……那个……” 解释了半天也没解释出个所以然,苏萧焕见他站着姿势有些不得劲,便想明白了这中间的关节,叹了口气的同时上去前一把就将这孩子捞起来直接扛在了肩上。 小真吓了一跳,男人却扛着他向没人的东厢房去了。 …… 东厢房这边的构造和西厢房如出一辙,虽日日有人清扫,却因为连日来没人入住而显得有些清冷。苏萧焕进屋后先将游小真丢到了床上,继而点了个火炉,如此不一会儿屋子里便有了热气。 游小真傻傻在床上见他师父忙来忙去的,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男人已不知从哪端了一只装满热水的铜盆过来了。苏萧焕将这只铜盆放在游小真的床前,继而蹲下了身子蹙着眉看床上的游小真说: “外裤脱了,脚伸过来。” 游小真愣在床上,一时像是懵了,直到苏萧焕眉头拧的快成麻花般斥他: “聋了,听不见为师说话?” 小真这才反应过来,继而傻兮兮的脱了外裤将两只小脚丫伸了过去。 苏萧焕蹲在床边上的铜盆前,他用大手握着孩子冻透了的小脚丫,起先只捧少许热水洒在孩子两只小脚丫上,等差不多适应了水温后,他才将孩子两只脚都没在了水中。 也不知是不是盆中的水汽蕴上了眼眸,小真的眼眶刹那间就红了,他哽咽着,看着眼前头也不抬帮他洗脚丫的男人一言不发。 “男子汉大丈夫。” 苏萧焕头都没抬,但他却还是知道孩子哭了,他依然没有抬头,只在热腾腾的盆中搓着孩子两只小脚丫淡淡说: “不许哭。” 小真抬起小胳膊狠狠擦了擦眼泪,起料眼泪却是越擦越多,他只好将胳膊狠狠压在眼睛上,汹涌的泪花却是越压越多,小真一时连声抽泣了起来。 游小真的双腿上,有很多细密的陈旧伤疤,去年在暗狱里收这孩子为徒的时候,苏萧焕就已见过这些大大小小的伤疤,可此番再次看到,心中的震撼依然不减当初分毫。 苏萧焕下意识的抬起头,蹲在床边上看眼前抽泣中的小身影,继而,他伸出尚且沾着水的大手去抹掉了小真脸颊的一道泪痕,佯装瞪后者说: “不许哭了。” 小真坐在床边,红着眼睛看他师父,看了一阵突然小声嘟囔了句什么,苏萧焕没听清,蹙眉看他,就见小真吸着鼻子说: “我说,您手刚是从洗脚盆里拿出来的……” 苏萧焕一时哭笑不得,这回假意两手都要去摸小真的脸颊气道: “可不是,也不知道是从谁的洗脚盆里拿出来的!” 小真自然咯咯笑着向后去躲,期间脚丫上的水甩的到处都是,最终还是叫苏萧焕抓在了手里,男人一边瞪他一边拿毛巾帮他擦干了两只小脚丫,继而将他拎着丢到软软的被褥中说: “睡觉去。” 小真窝在既温暖又柔软的被窝里,小小声说: “师父……我睡不着,我屁股疼。” 大半夜的男人也没处给他找药去,便瞪他一眼沉声说: “疼就对了,不疼能长记性?” “师父……” 小真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个小脑袋看着男人突然说: “我不想去外面读书,以后也不想回游家,我想在您和师娘边呆一辈子。” 苏萧焕坐在他的床边上,闻言冷哼了一声,伸出手去帮他拉了拉被角说: “为师可养不起你一辈子,等你十八岁成年了,你给为师滚得远远的。” 小真窝在被窝里想了想,蹭过来贴在男人突然笑嘻嘻的说: “那没事,到时候我养您和师娘就行。” “你不好好去学本事,拿什么养为师和你师娘?” 这显然是个问题,小真躺直了望着天花板想了会儿,突然有了答案歪过脑袋来看他师父说: “要不您在暗狱里给弟子找个空缺儿?最好是人闲事少钱多的那种?哎呦!” 话刚说完,自是挨了男人一敲,男人没好气的看着他说: “想的挺美,睡觉!” 小真显然还在想刚刚那个问题,他眨巴眨巴眼,又看他师父: “那……反正我可做不了那种打打杀杀的外勤活,要不等我学好了本事,给您去做暗狱的最高技术部部长吧?” “哼。” 苏萧焕又是一声冷哼,瞪他一眼说: “就凭你,连学校的老师都应付不了还想去做最高技术部的部长,你知道你到时候需要和多少人打交道吗?” “呃……” 此话一出,小真似乎真的陷入了沉思,继而,他扭过小脸笑嘻嘻的看着苏萧焕说: “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嘛,对吧?” “哼。” 虽有些嗤之以鼻,看表情却是忍不住的笑了的,男人摇了摇头,伸出手去拉灭了屋子里的吊灯说: “赶紧睡觉,明天还有事呢。” 万物,就此寂静了。 …… …… (新年番外)【三十九、孝敬】 这天夜里睡得迟了,次日男人醒来时两个小脸正凑在床跟前,大些的那个拧着小眉毛看着他说: “师父,太阳公公都快晒屁股了。” “晒屁股了,晒屁股了!” 小些的那个不嫌添乱,在旁边兴冲冲的补充。 苏萧焕摇了摇头,继而在床上抻了个懒腰慢悠悠的坐起身来,正想说句什么时,小真却像变魔法一样笑嘻嘻的递过来一条热毛巾跟他说: “师娘说您今早起了个大早还出去了一趟,给您。” 苏萧焕伸手接过那条热毛巾,没什么表情的擦了擦脸,小真果如他所料一般凑到他的跟前问他: “您今早干吗去了啊?” 小真问完话,两个孩子这会儿都是一脸好奇的瞅着他,苏萧焕斜二人一眼没说话,只是抬手给小真指了下衣架子上的衣服——示意后者把衣服给他拿过来。 游小真把衣服给他师父抱过来的光景里,苏萧焕正在一边脱下睡衣一边问身边的团子: “昨天妈妈教你的乘法口诀记住了吗?” 团子点了点头,在旁边很乖的帮爸爸收拾一下衣服,苏萧焕便拿起小真抱来的衣服一边穿一边说: “背给爸爸听听。” 团子“嗯”了一声,便摇头晃脑的背了起来,期间错了几处,苏萧焕也不打断他,小真则托着下巴坐在那看上去就挺贵的青瓷凳子上听,直到团子全部背完,苏萧焕也已经穿戴整齐,他点点头,说: “不错,比几天前强多了。” 话说到这,他转头去看游小真说: “别光顾着玩,晚上睡觉前带着你弟弟再串一串。” 游小真自然点头,他知道,和自己不同,弟弟不是那种特别聪明的孩子,有时记一些基础的东西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但和自己的父亲游不凡不同的是,一向严厉的师父在对待弟弟和自己学习的事上却显得极有耐心,只要功夫确实下到了,即使最后的结果不那么理想也无所谓。 游小真不知道,事实上夫妻二人在对待教育的事上有着共同的理念——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急功近利的东西总是昙花一现的,光芒万丈往往来的快去的也快,毕竟——人生大多数时候其实都趋于一种平淡的状态。 基于此,这就要求相较于一些容易惹人瞩目的能力来说,孩子们从小培养的更应是一股子韧劲……以及,能和自身好好相处的能力。 苏萧焕穿戴整齐出门的时候,团子突然从后拉住他爸爸的衣角,苏萧焕怔怔,转头向孩子看去,团子给他指了指桌面,很小声的说: “爸爸,鸡蛋羹。” 苏萧焕这才看到桌上摆了碗“面相”极丑的鸡蛋羹,他下意识的蹙起眉,心中正在想这紫家的大厨水平可真够糟糕的,就听游小真笑说: “师父,那可是天儿今天早上在厨房忙活快一个小时做出来的,孝敬您和师娘一人一碗,师娘的那碗已经吃光端走了。” 男人挑挑眉毛,下意识向眼巴巴望着他的团子看了一眼,继而他弯起了嘴角,蹲下身来把小团子抱了起来,他微笑着看怀中的儿子说: “怎么想起来给妈妈和爸爸做鸡蛋羹了?” 团子在爸爸怀中乖乖的说: “四哥说妈妈昨天一天不舒服,爸爸晚上肯定没睡好,我晚上没睡好的话起来就想吃妈妈做的鸡蛋羹。” 苏萧焕闻言,微笑不由深了几分,他伸出大手去勾了勾团子的小鼻子,说: “小馋猫,你看看妈妈做的是这样吗?” 天儿扭头去看,不得不承认的是,桌上这碗鸡蛋羹面相的确不怎么好看,比起鸡蛋羹来说,可能叫鸡蛋汤更贴切些。 说归说,苏萧焕到底还是把孩子放在了凳子上,继而伸出手去一气把那碗看起来就不怎么好吃的鸡蛋羹吃光了。小真坐在桌前,见状笑他师父: “师父,您尝出咸淡了吗?” 这回,苏萧焕还没来得及说话,房门突然从外被推了开来,刚刚进门来的紫眮扫视一眼房中的爷三,目光最终定格在苏萧焕身上,她的神色少有的显得有些无奈,看着丈夫叹了口气说: “你啊,大早上起个大早就干这事去了?” 闻言,两个孩子自是向紫眮瞧了过去,紫眮的手中,此刻正提着一只活奔乱跳的大胖兔。 小真盯着瞅了兔子好一会儿,愣是没看懂师娘手中的胖兔是什么意思,不由拧起小眉毛问: “师娘,这是?” 紫眮看了一眼,没正面答话反是没好气的看着男人说: “你问你师父,多大个人了,怎么还……” “看来……” 苏萧焕断了妻子的话音,此刻卷着袖管表情淡淡: “紫家二长老是不太喜欢我孝敬给他的东西。” “萧焕!” 紫眮拉长了话音叫了丈夫一声,这回表情显得又气又觉得好笑说: “二长老到底是长辈,早上一醒来发现被窝里有只大胖兔子,你可真是……” 紫眮一时找不到很好的形容词去形容丈夫,苏萧焕表情倒是平静的很,他说: “我知道他是长辈。” 话音一顿,他的表情认真极了: “否则,就凭初见面时的那针,我就该送他枪子而不是兔子了。” 说到这,苏萧焕指了指紫眮手中的大胖兔说: “所以说,这兔子是我孝敬给他老人家的。他可能没有发现床头上其实还有根萝卜,那原本是想请他老人家吃来明目的,但很可能叫兔子给捷足先登了。” “噗!” 苏萧焕一本正经说到这,游小真再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反观拎着兔子的紫眮,此刻的表情则复杂极了,她真真是觉得哭笑不得,最终却没忍住同样笑了出来,她又气又笑看着丈夫说: “你都是做爸爸的人了,就是在前面给孩子们这么做表率的!” 苏萧焕扭头向两个孩子看了一眼,表情依旧是一本正经而没什么波澜的: “做父亲也不妨碍孝敬长辈,话说回来,这兔子怎么跑这来了?” 紫眮见他终于能好好说话了,不由是白他一眼气道: “还能怎么?可不是长老们正找着要兴师问罪呢!” …… …… (新年番外)【四十、同父异母的弟弟】 “还能怎么,可不是长老们正找着要兴师问罪呢!” 紫眮的话音刚刚落下,就听屋子外面传来那熟悉的紫家二长老声音: “紫丫头和那小子何在?快带老夫前去!” “二长老您慢点,当心摔着,这一大早的大姐和姐夫指不定还没起呢,您容睿儿先进去通禀……” 紫睿的话音跟在后边,听声音二人已经很近了。拎着大胖兔的紫眮不由翻了个丈夫个白眼,苏萧焕倒是淡定,他扬扬下巴,示意了一下紫眮手中的大胖兔说: “紫睿给你的?” 紫眮点头,哭笑不得的说: “二长老早上大发雷霆后,小睿特意差人送来的,说好让我们有个准备。” 苏萧焕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沉着,但他听完妻子的这句话后却罕见的淡淡说: “这小子倒是聪明的很,两头都不得罪。” 话音一顿,他听外面紫家二长老和紫睿应是已经进到院子来了,便当先推开了房门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出去看看罢。” 紫眮无奈,只能随他一道出去了。 …… 出门后,果然看到怒气冲冲的二长老和跟在他身旁略有无奈的紫睿,后者此刻正在大有兴师问罪之势的二长老身边使劲给夫妻二人使眼色。场面中大概有五六秒钟的沉寂,骤然: “你这小子,不要仗着身手了不得就能在紫家胡来,你说,你到底什么意思!” 苏萧焕的脸色很平静,他看着眼前这白眉银发的老者,非常沉稳的向对方行了一礼这才淡淡道: “小子愚钝,听不懂您在讲什么。” “你——!” 场中到底有天儿等几个小辈在,更何况和兔子一起睡醒这事实在不怎么好开口,紫家二长老气得一时身子都在发抖,苏萧焕的表情则一如既往地平静笃定。 就在紫二长老张口正要再说句什么时,突然,浩浩荡荡足有十几人涌入了这处本就不大的客院。其中,被众人簇拥者是个胖子,模样有些邋里邋遢的,满脸横肉很是不好打交道的样子,但从穿着上和气势上看,却官威十足,显然往日横行乡里已是惯了。 跟在紫二长老身旁的紫睿本是背对那胖子,听到动静一转头却是怔了怔,下半刻,他向众人簇拥中的胖子行礼说: “见过家主。” 紫眮闻言愣了愣,来的路上,六叔明明告诉她如今紫家的家主应是当年身患重疾的小叔叔。按岁数算的话,眼前这满脸横肉的胖子怎么看怎么也该是自己这辈的,为何眼下紫睿却以家主来称呼这人呢? 好在紫家的二长老很快解答了紫眮心中的疑问,他眼睛不大好使,便随着紫睿的声音同向那胖子转过身去,继而,他也向那胖子行了一礼淡淡说: “老夫见过紫旷代家主。” 紫眮明白了,想必这人应该就是紫睿先前所提到的——在父亲去世和自己失踪后,紫家最高权威五阁长老见小叔叔身患重疾,便共推此人上位,所以眼下来看,这叫紫旷的胖子名义上虽为代家主,实则却是真正掌管紫家之人。 这重身份实在有点尴尬,紫眮刚回紫家不太久,但她却是紫家家主真正的继承人。代家主紫旷的年龄看上去和夫妻二人差不多大,紫眮敬重紫家五阁长老是念在年龄和辈分,可眼下…… 她一时蹙紧眉头,向此刻正恶狠狠盯着自己的紫旷看去,许久,到底还是她先叹了口气,冲对方微微点头说: “紫旷堂哥好。” “你就是紫眮?” 紫旷说话的口吻和他的身材一般,仿佛分分钟就要上天了: “是被我紫家撵出去的女人生给大伯的孩子?” 这话一出,不说旁人,苏萧焕的脸色先是沉了几分。 紫眮感觉到出丈夫是真有些生气了,于是她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她挡在了丈夫身前微笑着看向紫旷说: “堂哥这话说得紫眮听不太懂。当年,我父亲和我母亲乃和平分手。父亲念母亲一人太过孤单,便叫母亲带走了我,可无论如何,堂哥总该是知道……” 话说到这,紫眮眸色一沉,她看着眼前的胖子一字一句冷笑道: “我,紫氏宗家传人,紫霆之后紫眮,才是紫家真正的继承人!” “你!!!” 紫旷显然没有料到眼前这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是如此的气魄惊人,他被紫眮气的说不出话来,满脸横肉中那双小小而阴狠的眼睛突然闪过一道光芒,继而,他突的冷笑一声转过头去唤身后人群中的一个身影: “紫睦,你还不出来好好见见你姐姐?”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人群中走出个挺单薄的身影。这人看起来有些唯唯诺诺的,此刻弓着腰,缩着身子,走到一半时甚至被人群中几个嘻嘻哈哈高大的身影推了几下,好不容易站到众人眼前了,他佝偻着身子先跟紫旷行了一礼,小声叫了句: “家主大人。” 继而,他转过身向紫眮看来,紫眮下意识一怔,便听眼前这唯唯诺诺的被叫紫睦的人唤她: “您……您好。” 紫眮一时有些百感交集,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实在是太容易让她想起自己的父亲,无论是从眉眼还是身形长相,除了父亲从来不会这样佝偻着身子走路以外……眼前这叫做紫睦之人……他几乎和父亲是一个模子里雕出来的。 又怎能不像呢,这毕竟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们的身上,流着相同的血啊! 紫旷把紫睦这会儿叫出来自是想看紫眮的笑话,但紫眮……在看着眼前这唯唯诺诺的身影时,她满心能想到的却都是昔日里父亲的模样。 于是她下意识的,向前迈出了一步,继而,紫眮伸出手去,她抓住了紫睦的双肩,有泪,悄无声息雾了她的双眼,她说: “我叫紫眮……” 话说到这,她努力的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向紫睦微笑道: “我是你姐姐,是咱爸的……第一个孩子。当年我离开家的时候,你才刚刚出生,我其实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话音一顿,她突的破涕为笑了: “但你长得很像他,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样。” …… …… 四十一、家主紫霄 紫睦显然没想到紫眮一上来会说了这样一番话,他一时愕然怔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怯懦的很小声的答了一句: “大……大姐好。” 眼前这个人的面容和身形长得太过于像父亲,可他的行事作风却完全没有父亲紫霆当年的雷霆之势。父亲当年无论什么时候,摇杆挺得都像风沙中的白杨树一样——是那样的铮铮傲骨,紫霆的眼中是整个紫家氏族是整个西北边陲,可眼前这像极了他的弟弟…… 心中没有失落感是不可能的,苏萧焕察觉到妻的眼中闪过一道难以描述的落寞,但这也仅仅是片刻,紫眮很快就微笑着拍了拍紫睦的肩膀,说: “好。” 那头的代家主紫旷看倦了紫家姐弟二人可谓和谐的重逢,看到这儿讥讽着说: “紫睦,你这么久没见大姐了,把咱紫家的规矩都忘了吗?” 二十六岁的年轻人紫睦在听到紫旷的这句话后,很显然的,他全身颤抖了一下,继而,便听紫旷继续冷笑着补充: “我叫你给你姐磕头呢,你磕是不磕!” 代家主紫旷的话说到最后五个字,已是浓浓不散的威胁之意,紫眮下意识的蹙起了眉,在她抬起头来刚要说句什么时—— 眼前,她同父异母的弟弟紫睦,竟是真的颤抖着向后退了一步继而“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她的眼前,紫眮的心中,仿佛骤然间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 这个像极了父亲的……年仅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他怎么半分也不如自己记忆中那道巍峨的身影,就在紫眮咬紧牙关身体同样开始有些颤抖时: “快起来。” 早已感受到妻心中酸楚万分的苏萧焕上前一步,他几乎是硬生生将那像奴才一样跪在身前的紫睦拉了起来,他同样拧着眉看着眼前这仿佛没有脊椎骨的年轻人说: “你姐姐受不起你这般大礼,站起来。” 紫睦在他的生拉硬扯下站了起来,这会儿有些彷徨无措的看着眼前的苏萧焕,那边的紫旷却又是笑了,他这回是冲着紫眮去的: “少家主,您这弟弟,比您想象中的还要争气吧!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揉着你们宗家一半血统的宗家人呢!” “哈哈哈哈!” 这话说完,现场爆发出了一阵阵的大笑声。紫眮的目光,静静的定格在那刚刚被丈夫扶起来的年轻人身上,然而紫睦是完全没有反应的,他此刻正低着头一言不发,似乎这样的嘲笑对他来说,早已是习以为常了。 紫眮看了他很久很久,最后的最后,她才慢慢移开了目光,她下意识的闭了下眼睛,再次睁开看向紫旷时,她已微笑道: “我宗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旁支来指指点点。” 话说到这,她冷漠的转头向由始至终没有发话的紫家二长老看去,她说: “敢问二长老,我紫眮,是不是紫家宗室唯一的继承人?!” 有眼无珠的紫二长老闻言抬头向她看了一眼,然而,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哈哈哈哈……” 紫旷又一次笑了起来,笑的满脸横肉都在颤抖,笑完后他冷哼了一声看着紫眮等人说: “一消失二十余年,你何德何能,突然回来就想做我紫家的族长,痴人说梦。不说你个小丫头片子根本就把持不住这硕大的家族,就说你本身吧,谁能保证,你确实就是当年老族长的女儿,啊!” 紫旷的话音落定,场面中无人说话,紫眮的眼神,渐渐的冷了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争锋相对让整个客院仿佛刮过了一道冷风,就在紫眮的唇角泛起冷笑,正要说句什么时: “小丫,可是你吗?” 突有一白发男子,模样看起来却十足年轻的身影突被旁人搀扶着走了进来。他的身后只跟了五个人,但这五人皆是气度惊人,眼中隐含锋芒之辈,此刻搀扶着那白发男子的正是日前紫家刀宗的掌门人紫铃。 紫眮觉得白发男人有些眼熟,但一时又对不上号,直到—— “见过族长大人。” 院落中,包括紫旷和二长老在内,众人齐齐向那白发男人转过身去,躬腰行礼。 紫眮怔住,那白发男人便在此时微笑着站在了原地,他样貌很好看,看上去竟只有三十岁左右的年龄,直到他微笑着站在原地看着紫眮,继而他向紫眮张开了怀抱时—— 紫眮忍不住的捂住嘴,似乎这样这样才能抑制住完全无法克制的哽咽,那白发男人见状便站在不远外的地方笑她: “哭什么,叫大哥看见又该骂你了,走,小叔叔带你吃好吃的去。” 紫旷见势不妙,不由的直起身来急道: “族长大人,这人未必就是当年老族长的……” “擦”的一道银光,却是一直沉默立在白发男人身后的一个黑衣之人站在了紫旷身后,他手中那把寒光闪闪的长剑已架在了紫旷的脖颈上,他冷着脸木木的说: “家主发话,何来你插嘴之地?” 紫旷一时住嘴,紫家的暗武护之一,剑宗掌门人的脾气素来不好,更兼其掌管着全族上下的“守义阁”,上可责五大长老下可惩族中子弟,几乎算得上除却族长大人以外紫家不二的权威了。 然而外界的一切,此刻都已不在了紫眮的眼中,眼前正向她张开怀抱的白发男人,正是当年全族上下最疼爱她的小叔叔紫霄。 紫眮几乎是向前紧跑了两步,她向那张开怀抱的人儿跑去,继而,她抱住了后者哽咽: “小叔叔,好久不见。” “哎,小丫瞎说什么呢,咱们不是昨儿刚见过吗。” 紫霄笑着,把她抱在怀中安慰般拍了拍她的后背。 闻言,紫眮原本激动的眼泪,变得有些苦涩了—— 眼前的这位小叔叔自小聪慧过人,十四岁上就被父亲立为下一任紫家族长,然而天妒英才,一场恶疾,让他变成了“白发人”。而除此以外,紫霄身体年龄的增长比常人缓好多倍,同时,他的心智变得时好时坏,大多时候,他都是有些不太正常的。 紫眮还在感慨小叔叔的身子仿佛又薄弱了些,抱着他的感觉就像抱住了枯枝,随在紫霄身后的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走上前来,礼貌劝道: “少家主,家主身体不好,万望您能......稍作克制。” 紫眮这才反应过来,赶忙点点头松开了手。 …… …… (新年番外)【四十二、家主紫霄(二)】 在紫眮松开家主紫霄后,紫霄的目光,转而向这边的苏萧焕三人看了过来,男人怔了片刻,继而以晚辈礼相待道: “小叔叔好。” “你好。” 紫霄的微笑很平静,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儒雅俊秀,他冲苏萧焕点点头,问他: “你是我紫家哪一脉的弟子?” 苏萧焕愣住,这回下意识向妻子看去。紫眮同样听的一怔,继而确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忍不住的伸出手去挽住紫霄的臂膀说: “小叔叔,小丫给你带个侄女婿回来好不好?” 紫霄听的眉头大皱,他说: “这事儿可不是小事,必须要先问过你父亲才行,更何况……” 话说到这,他笑着伸出手去勾了勾紫眮的鼻梁说: “这世上哪有能配得上我家小丫的小子?” 紫霄的话说到此处,院中包括两个孩子在内,众人都向苏萧焕看了过来,男人一时无奈,摇了摇头的同时沉默不言——你又指望怎么和一位神志不清之人讲道理呢? 然而紫霄却似乎对他充满了好奇心,这会儿紫霄一边安抚着拍拍臂弯中紫眮的手一边抬头问他: “小伙子,你在我紫家可有职位??” 苏萧焕不知道该回什么,只得向妻看了过去,紫眮自是笑着摇了摇头,男人这便正色回答着: “回小叔叔,在下来紫家时日不久,不曾任职。” 闻言,紫霄笑着继续问他: “旁人都叫我家主,你却为何要叫我小叔叔,你可是心悦我家小丫。” 话说到这,苏萧焕真是有些搞不明白这位小叔叔到底是真的糊涂还是假糊涂,他一时很是无奈,最后却还是很认真的点了点头说: “是,我喜欢您的小丫,喜欢她很久了。” 这话一出,紫眮自然涨红了脸忍不住唤他道: “萧焕!” 苏萧焕不再说话,倒是家主紫霄一时“哈哈”大笑了起来,许是笑得猛了,笑了一阵他突然“咳咳咳”的咳嗽了起来,紫眮吓了一跳,慌忙转身去扶他,紫霄却一抬手制止了她的动作,直到暗武护之一的剑宗掌门人转过身来叫他一声“家主”,他才又咳嗽了两声叫紫玲说: “玲儿。” 紫玲听命,上前等候他的吩咐,紫霄说: “少家主执意住在这客院想来是有原因的……” 他笑看了苏萧焕一眼,又说: “你这些时日便随在她的身边护她周全,我紫家一年一度的百药祭将近,万不可让有心之人在这时候钻了空子。” 紫玲自然上前应了一声是,家主紫霄点了点头,突的又想起什么来转头向那边的紫旷看去,他说: “小旷。” 紫旷赶忙答应,却见紫霄似笑非笑看着他慢慢说: “五位长老素来器重你,在我耳边提过你很多次了。我身子骨素来不大好,这些年来也不怎么插手家族事宜,家族中大大小小的事让你们多费心了。” 紫旷连连摆手: “家主您这是折煞旷儿了,请您万万不要……” 然而紫霄已打断了他的话音继续似笑非笑说着: “小丫年纪比你轻,你不服她是有道理的。我听前日她和五位长老定了五毒阵之约,年轻人血气方刚,搞得我也想在这这赌约里凑凑热闹……” 紫霄说着话,分别看过二长老和紫旷二人,他继续似笑非笑缓缓说着: “刚好逢我紫家一年一度的百药祭将近,紫家众人听命,今年百药祭中夺得药王之名者,可向我,紫家现家主紫霄无条件提出一个要求。” “家主!万万不可,您……” 剑宗掌门人没想到紫霄一出口竟是如此的赌约,不由得上前一步想劝上一劝,然而紫霄笑着立起手掌制止了他的进言。紫霄转过头,向身边的紫眮看去,他笑着,轻声问身侧的紫眮: “小丫,你可记得,你父亲当年是什么时候把家主之位传给小叔叔的吗?” 紫眮怔怔,想了片刻说: “记得,正是小叔叔当年在百药祭中夺得药王之名时。” 紫霄点了点头,他笑着再次拍拍臂弯中紫眮挽着自己的手说: “紫家百药祭已经很多年没有出过一位药王了,你有信心吗?” 紫眮沉默着,她没有正面回答紫霄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小叔叔,什么要求都行吗?” 紫霄点头,笑说: “是。” 紫眮还是问着: “即便是一个……兴许会让您生气的要求?” 紫霄听到这,忍不住又一次笑着勾了勾她的鼻子说: “能把小叔叔搞生气的要求现在也不多了,尽全力上吧。紫玲这丫头这些天就派给你,免得……” 他说着话,指了下苏萧焕说: “免得叫这小子欺负了你。” 紫眮听得一时失笑,苏萧焕自是很无奈的,紫霄则看着男人身后的团子和游小真好一会儿,突然转过头小小声和紫眮说: “有孩子了倒也不怕,说明他有责任心,这是好事,更何况咱紫家也养得起,不过两男孩子……你们未来会不会负担太重了?” 紫眮: “……” 站在不远处听的一清二楚的苏萧焕: “……” 根本不觉得眼前这一切很乱的游小真见状笑嘻嘻的跳出来补充: “叔外祖父,你别担心,我师父不光是个穷老师还有副业呢!虽然没师娘挣得多,但养几个孩子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不怕再来……哎呦!” 却是叫苏萧焕狠狠敲了一下,男人没好气的瞪了游小真一眼,正要说什么的时候,紫霄已笑看着游小真说: “你这孩子倒是机灵,你到叔外祖父这儿来,叔外祖父有个东西给你。” …… …… (新年番外)【四十三、百药祭】 游小真歪着小脑袋走到家主紫霄身前时,紫霄微笑着伸出手来,他轻轻,却结结实实用右手食指轻点了两下小真的眉心,继而他问小真: “你拿到叔外祖父给你的东西了吗?” 小真捂着小脑袋瓜儿想了一阵儿,继而,他咧开小嘴笑说: “算拿到了吧。” 紫霄一时笑了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个颖悟绝伦的孩子,突听游小真问他: “只给我一个人吗?” “对。” 紫霄缓缓点了点头,低头看着他说: “只能给你一个人。” 小真耸耸肩膀,扭头向他师父那边去了。 …… 白日家主紫霄这场突如其来的造访让夫妻等人的生活档次瞬间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客院里多了许多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的下人,下午的时候,还有专人带着小真天儿去参观紫家整个客居区域。领了紫霄的命令,紫铃像最忠诚的护卫一直守在紫眮的身边,但她的目光大多时候都是绕在苏萧焕身上的。 紫眮知道这丫头只是情窦初开,倒没什么坏心眼。于是下午的时候紫眮便坐在院中石桌前一边查看一些药材一边笑着问她: “你是在紫家长大的?” 紫铃站在她的身后,闻言恭恭敬敬答: “是。回少家主,紫铃从小被带到紫家,是紫家前暗武护刀宗掌门的义女。义父去世后,紫铃便继承了他的衣钵,现为我紫家第五暗武护,兼任刀宗掌门。” 紫眮觉得她有些过于拘谨,便放下了手中的药材笑她: “好啦,说实话,论年龄你得叫我一声紫姨。话说回来,我在帝都有好些学生也就你这般大的年纪,不过她们嘛……成天做得可不是你这些事。” 紫铃愣愣,这回直起身来看着紫眮忍不住问: “那……不知……不知帝都她们都会做些什么?” 紫眮笑了起来,再一次拿起刚刚看到一半的药材杆一边看一边说: “我的那些学生呢,她们会把自己每天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听课上学,去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也去,去和心仪的男孩子谈恋爱。” 紫眮说到这,微笑着,向紫铃看了过来。 果不其然,紫铃一时怔在原地,仿佛魔怔般念叨她刚刚口中最后的那句话: “去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也去……和心仪的男孩子谈恋爱。” 苏萧焕便在此时将一筐草药搬了过来,看到紫铃时他先下意识的蹙了蹙眉,继而,他将那筐草药放在妻身旁问妻: “怎么突然管紫睿要了这么多的草药?” 紫眮依旧坐在石凳子上,听他发问笑着抬头看他说: “今天早上小叔叔提及的‘百药祭’是紫家一年一度最大的祭祀活动,一般是在每年的正月中下旬举办。父亲在世那会儿,‘百药祭’会来很多有名的世家,因为时逢‘百药祭’,紫家会公布一些祖传的秘方,而包括五位长老在内的紫家子弟,凡有资格者将连续三天免费问诊开药,以示医者仁心。” 苏萧焕点了点头,想起什么问妻: “那所谓的药王呢?” 紫眮笑着指了指眼前桌上那些七七八八形态各异的草药说: “在‘百药祭’连续三天问诊开药中,零失误医好九十九人者,即为药王。” 苏萧焕一时愣住,他忍不住向妻看去,蹙着眉说: “平均一下,一天不光要问诊三十三人,还必须要在零失误的情况下?” 紫眮笑着点了点头,指了指眼前的药材说: “所以,除了真实的实力外,其实还需要医者有足够的预判力。去预判在这个季节中容易出现什么样的疑难杂症,以做好充分的提前准备。” 苏萧焕听到这儿忍不住的摇了摇头,正所谓隔行如隔山,他知道于这杏林一道,他并没有什么能帮到妻的地方,紫眮则继续笑看丈夫轻声说: “萧焕,你知道为什么凡大医者,都会被誉为‘杏林圣手’吗?” 这个苏萧焕自是清楚的,他点点头淡淡道: “昔日董奉于庐山行医济世,诊病疗疾分文不取。他有个规矩,凡医好一位重患者,便要后者在后山栽种五棵杏树,而医好一位轻患者,则要后者在后山栽种一棵杏树。如此十年,后山杏树计得十万余株,郁然成林……” 紫眮笑着点头,说: “建安三神医,董奉隐居庐山,留下脍炙人口的杏林佳话;张仲景撰写《伤寒杂病论》,理法严谨,获誉“医圣”之名;华佗深入民间,妙手回春,足迹遍布着大江南北。” 话音一顿,紫眮看着丈夫想起什么道: “萧焕,古往今来,凡这杏林世家,皆无善终,有传言说因为我们是在和阎王爷抢饭碗,所以折了子孙阳寿。所以紫家这‘百药祭’除了刚刚提到的那些规矩外,还有一条不太好的规矩……” 苏萧焕察觉到妻脸上的微笑渐渐散了,更感觉到紫眮身周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了起来,他眉头拧的更深,正要详细询问时,便听: “在‘百药祭’上,紫家凡医活一重病之人,则需这重病之人交出一人,来为往后紫家药人的备选者。” “药人?” 苏萧焕忍不住追问。 紫眮摊了摊手,她没有和丈夫解释细节,但其实也不需要她来解释了,苏萧焕静看了她一会儿,终究是长长叹了口气摇头说: “救一人便要杀一人,如此说来,倒还不如贪图些财物呢。” 紫眮没有接丈夫的话,她只是和丈夫示意了一下那头儿刚刚参观完紫家客院趋于,此刻正热热闹闹和几个下人回院来的小真天儿二人,她说: “也不知早上的时候,小叔叔到底给了真儿什么东西。” 苏萧焕同样转头向那头正在和弟弟说话的小真看去,片刻,他摇摇头想起什么问妻: “婉儿,这位小叔叔,当年又是怎么害了这样一种怪病?” …… …… 四十四、紫家诅咒 “婉儿,这位小叔叔,当年又是怎么害了这样一种怪病?” 苏萧焕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实则并没有想太多,但紫眮却突然间陷入了沉默,她静静注视了丈夫好一会儿,突然间长长叹了口气问丈夫说: “萧焕,你相信诅咒这类东西吗?” 虽然心底深处的确有所敬畏,但男人受过正统的科学教育,其本身更是无神论者兼帝国高校的老师,男人先被妻子问的一怔,很久后才蹙着眉缓缓开口: “怎么样的诅咒?那种……神神怪怪请人跳个大神才能解决的?” “噗嗤!” 紫眮被丈夫反问笑了,不由笑白了后者一眼略没好气说: “不是啦,其实是关于我紫家的一个诅咒……” 话说到这,苏萧焕感觉到妻子的神情明显变得有些凝重起来了: “紫家祖上世代行医,好几代王朝更迭覆灭都不曾影响到紫家的繁荣昌盛。相传,紫家开宗立派的先人,因为年代已很久远所以我们紫氏子孙尊称他为‘太祖姥爷’。‘太祖姥爷’幼时四海云游被一位老中医救了一命,后来他便拜这名老中医学习救死扶伤术,尽得老中医真传。而老中医还有个女儿,祖籍里记载,这女子绝世美貌,才情并不输于当世男子,但兴许是碍于观念,兴许是碍于些别的什么,老中医并未将其医术传于亲生女儿。” 紫眮说到这儿,微微一笑,因是讲故事,不知何时,原本在园中嬉戏的两个孩子也相继凑了过来。紫眮便转看向两个孩子微笑说: “再后来的故事有点烂俗了,这位风华绝世的女子一生愤愤不平,怪她父亲有失偏颇郁郁而终。死前更诅咒紫家才华非凡的宗族男性后人,包括家主在内皆活不过天命之年,而以五百年为周期,本宗之中,必出一个风华绝世的反骨女子。” 紫眮说到这,包括苏萧焕在内,甚至连紫铃都忍不住愣愣向紫眮看了过来,紫眮被众人看的有些不自在,便耸了耸肩说: “我倒不觉得这诅咒是真啊,虽说紫家历代男性家主因为各种原因确实都活不过天命之年,但算日子我紫家本宗也该出现一位风华绝世的反骨女子了,可你们看到现在,一来看不到风华绝世的女子,二来更看不到什么反骨之人对不对。” 众人: “……” 游小真小大人般的扶扶额,忍不住呻吟着说: “师娘,您还想再怎么风华绝世还要再怎么反骨?” 紫眮听得一挑眉,看向小真眯着眼说: “师娘很反骨吗?” 游小真咋舌,救命般的向他师父看去,苏萧焕忍不住的摇摇头,避开了这个话题反问: “那……祖籍中可有记载,这诅咒是否有破解之法?” 紫眮又是一耸肩,听丈夫这么问却是向紫铃看了过去,她和众人解释说: “我小时候最不爱看那些又臭又长的宗族典籍,铃儿,这怕是你们暗武护的必修课,不知其中可有记载?” “回少家主。” 紫铃面对着紫眮明显拘谨的多,她恭恭敬敬低着头答道: “有倒是有,都说这五百年便会出现一位的反骨女子本质上就是当年‘太祖姥爷’的女儿,这诅咒,既是她降于紫家,自当由她来解。她生前既然怪罪‘太祖姥爷’不曾授她半分医术,所以欲解这诅咒,首当其冲的,便是她要尽学我紫家医术。” 紫眮听到这儿突然“唔”了一声,见众人看她,她便摊了摊手说: “我说小时候我在族里学医术那会儿,不光父亲,连族里的几位长老都得轮番上阵来给我个小丫头片子当授课师傅,归根到底源头是出在这儿了。” 紫铃点点头,继续老老实实说着: “其二……” 她停顿了一下,显然是在考虑要不要说下去,最后: “其二,就是需要您登上紫家家主之位,以紫家家主之名开坛祭祖,以慰亡者怨灵。” 紫眮一听这话,不由拧起了秀眉,显然,她是有那么几分不太乐意的。就在紫铃正要说句什么的时候: “万一……这事儿是小叔叔伙同着你们给我下的套怎么办?这紫家家主之位,当上了还能退吗?” 紫眮一脸认真的看向紫铃,众人见她说这话的表情就像紫家的家主之位是个破鞋般,小真不由在一旁撇撇嘴小声说: “不要给我啊,到底是一家之主,肯定能捞很多钱对不对,捞完了钱再跑不就……哎呦!” 却是苏萧焕狠敲了四弟子一个暴栗,男人低着头看游小真,低声说: “那游家家主之位给你如何?” 游小真被问的一窒,鼻孔出气哼了一声小声说: “我才不要游不凡的东西嘞……” 话说到这儿,小真突然沉默了,他抬头向师娘看去,他突然明白了,也许是一样的心情吧。在师娘的心中,那位自己素未谋面的师公,兴许也是一位让师娘既爱又恨,可能一辈子师娘也不愿受其恩惠的存在吧。 紫铃在紫眮略显轻佻的询问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她很认真的对着紫眮摇了摇头,她说: “少家主,家主……绝不会在生死之事上和您儿戏。都传您和家主自幼名为叔侄,实像兄妹般由老家主和老夫人共同抚养,在家主未病被老家主送出去之前,他曾因老家主愧对老夫人这件事,质问老家主从而被老家主罚跪在宗族祠堂整整三天。这件事情,您应该最清楚才是。” 在紫铃的这段话之后,紫眮很久很久的没有说话,自己那时虽年幼无知,但小叔叔面对父亲愧对母亲的这件事,的确曾和父亲争吵到叫父亲打断了好几根家法也不服气,那时节,年幼的自己还夜里跑去宗族祠堂给小叔叔偷偷送饭。 往事历历在目,故事里的人,一半成了黄土祭于天地,而另一半…… 紫眮忍不住的叹了口气,她转头看向丈夫,平静而慢慢的说着: “旁的事我可以不管,但关乎小叔叔一事,我必须要管。” 苏萧焕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的点了点头,就仿佛谈论今日天气那般云淡风轻的说着: “那便赢了百药祭,以此讨紫家家主之位,待解了诅咒,把这家主之位复还给小叔叔就好。” 紫铃在紫家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哪个人敢把事关紫家家主之位一事说的这么轻巧,她不由瞪大了眼睛向苏萧焕看去,然而,未等她愕然,她却又听到了更令她心惊的回答: “小叔叔身子这几年来损耗的不轻,这紫家家主之位还是不还他的好。” 这回改紫眮云淡风轻的说: “这场百药祭中,怕是还得看看紫家这一代的年轻人里有没有什么好苗子。” 苏萧焕自是点头,一旁的紫铃则听得暗自心惊,第一次觉得这夫妻俩要么是艺高人胆大,要么就是过于狂妄自大。 就在她的心还没怎么落定时: “真儿。” 紫眮却一扭头唤了游小真一声,后者抬头向他师娘看去,却见紫眮笑眯眯的看着自家老四说: “你不是一直好奇紫家的炼药房吗,百药祭期间,我族参赛者可自由出入炼药房,走,一会儿师娘带你俩看看去?” 游小真自然拍手连连叫好。 “少家主,这俩孩子尚未入籍宗族,只怕不能出……” 紫铃正欲开口阻拦,紫眮已笑着转而看向了她说: “每一名参赛者当有两个药童,我就不要宗族内部的了,毕竟都是些孩子,我不喜欢这规矩也不想去指使孩子们做什么,当然一定要走流程的话你就把这俩孩子录进去。” 紫眮说到这儿,话音一顿,想起什么又说: “还有一事,下午我会去炼药房取些材料,炼药房三阁九进,每一进都对应着不同纹制药师。我九岁离开紫家那年就已经是紫家顶级的金云纹制药师,明早我会在义堂开坛授课,凡紫家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人皆可来听课,二十五岁以上者,需提前和你通报,你去通知吧。” 紫铃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般,她一时傻傻看着眼前的紫眮,忍不住说: “九岁?我族顶级金云纹制药师?” 紫眮冲她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倒是游小真从师娘身旁露出个小脑袋突然“哼”了一声说: “你当我师父什么人都娶呢,别说你们这穷乡僻壤的小破紫家,那就是在人才辈出的帝都,我师娘那也是……哎呦!” 却是又吃了男人狠狠一个暴栗,后者此刻正瞪他沉声: “就你话多,帮你师娘搬竹篓去!” 小真揉着小脑袋嘟囔着走了。 见状,紫眮略显无奈的摇摇头,她向紫铃看去,突的是笑说了一句很耐人寻味的话: “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也许从来都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可怕,你们不乏能力,缺的……只是一点点勇气。” 话音一顿: “谁知道跳下去,到底是下,还是上呢。” …… …… 四十五、世界远比想象的大 紫眮手中拿着一只火把走在前面的时候,两个孩子在后连连发出惊叹声。紫眮柔柔微笑着转过头来,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很多年前,小叔叔牵着自己的手,领着年仅三岁的自己第一次来到紫家这炼药房的模样。 紫家炼药房以山为根,凿山而建,内有三阁九进,每一进都有一道纹制锁,未达相应纹制的炼药师不可越级入内。 “师娘,这画的是什么呀?” 小真此刻正站定在一处墙壁前打量那早已斑驳的壁画,紫眮走过去,将手中火把凑近那幅壁画,她手指着壁画中那身着青布长衫,斜背简易行囊,挽着个金色大葫芦的老者说: “这是关于神人长桑君的故事。” 说话间,她的手指已移到壁画中另外一位风度翩翩的青年身上,她说: “画中的这位年轻人是一位秦越人,其人知书达理,做事稳重,待人谦和而吃苦耐劳,神人长桑君赏其品德,便将自己毕生的医术全部授于这个年轻人,后来,这个年轻人便成为了……” “秦越人,秦越人,秦……越……人?” 游小真在紫眮说话期间一直在嘟嘟囔囔什么,直到紫眮讲到此处,他突然忍不住叫道: “我知道了,这个年轻人就是神医扁鹊对不对师娘!” 紫眮微微一笑,忍不住伸出手去揉了揉游小真的小脑袋,她点点头笑说: “我家真儿果然是见多识广,不错,这就是神医扁鹊的故事了。” 说到这,她伸出一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山中洞穴说: “炼药房凿山而建,连通着三阁九进的廊道上画满了杏林圣手的故事。凡紫家宗族的孩子,年满三岁便可在族内云纹制药师引领下进入这炼药房,所习的第一件事并非是什么炼药之术,而是需记下这长廊之上所有杏林圣手的故事……” 紫眮说到这,又伸出手去揉了揉天儿的小脑袋,她低头看着两个孩子微笑着说: “欲成才,先成人。紫家老宅虽有诸多不好,但另外有些东西,在如今的这繁华世间……实则却是很宝贵了。” “师娘……” 游小真听到这儿有些不解,歪着小脑袋看着紫眮说: “紫家医术如此高明,为何不对外开放呢。以紫家的盛名,倘若开放,必将有大批游客想前来一睹圣颜,那紫家肯定就不会陷在如今这进退两难的情况下了。” 紫眮显然没想到这小小的孩子说出口来的话竟是如此的切中要害,她原本柔柔而舒展的眉头不太明显的轻蹙了一下,许久,想来是因为不想辜负这孩子期待的眼神,她轻叹了口说道: “这其实很矛盾,比如说,现代科学讲究的是量化和高效。而常常,这会和我们受到的传统教育相悖,比如单只说药材,很多药材是不能够量产的,它必须产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甚至要具备一些苛刻的条件。而现代科学为了让它们变得高产,也为了救更多的人,甚至不惜去人为制造出这样一些苛刻的条件,可……从根本上来说,很多东西还是不一样。” 游小真蹙着他的小眉头,忍不住追问: “比如?” 紫眮的脸色变得极其少见的严肃,她低着头,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慢慢说: “比如时间。现代科学可以将一根年仅一年的灵芝催熟成十年灵芝的模样,这很高效,但一根受过十年风吹日晒的灵芝从根本上来说和一根一年的灵芝完全就是两回事。模糊点说,我们可以称之缺少了九年的天地灵气,而这个灵气本身,完全无法被量化,因为即便科技再进步,我们还是做不到驾驭时间本身。” 紫眮见两个孩子听得都是似懂非懂,一时忍不住的笑了,她将手中的火把插在墙壁上的凹槽中,蹲下来一手一个将两个小家伙搂入了怀中,她笑看着两个孩子,面上已不见了刚刚的严肃,她柔声说: “其实,即便有一天我们有能力能驾驭时间,我们依然还是无法解决很多问题。因为我们本身就是大自然的产物,我们是她孕育出的生灵。当我们面对这整个宇宙,乃至宇宙之外更遥远的世界,我们显得很渺小,在亿万光年中我们兴许只是一枚小小的尘埃,甚至可能连一枚尘埃都算不上……” 话说到这,她微笑着看着眼前两个孩子慢慢讲: “所以,等你们以后长大了,你们要努力去看看更远处的世界,去看看爸爸和妈妈都没看过的世界,因为这世界可能远比想象中的还要大。” 小真从最开始紫眮聊起这个话题的时候小眉头就没松开过,听到这儿,他忍不住问: “可是……那样的话我们岂不是很无力吗?” 紫眮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但随后她伸出手去,她将小真小小的手掌托起在自己的手掌中,然后,她突然托着这只小手掌将这只小手掌慢慢、慢慢,冲着眼前一道门推了过去,她笑着说: “可千百万年来,我们的祖先从未放弃,他们站在祖先们的肩膀上,打开了这世界一道又一道未知的大门,每一次大门被打开的瞬间,都会给我们的世界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也就在紫妈妈托着小真小手推开眼前这道门的瞬间,怀中的两个孩子忍不住相继发出了“哇”的一声惊叹。 紫妈妈则微笑着,蹲在两个孩子身后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她的眼前,突然之间浮现出了一副熟悉的画面—— “哇!小叔叔小叔叔……” 九岁的小女孩终于有资格进入这道云纹禁制之后了,年轻时的小叔叔云霄抱着胳膊站在原地,他微笑着,看着那连连发出惊叹的女孩冲入门后,紫眮看到他的嘴角似乎低低念叨了一句什么。 那年,年幼的紫眮并没有听见小叔叔到底说了句什么。 然而今天的自己—— “傻孩子……” 紫眮在后失笑看着两个孩子相继跑入了门后,她忍不住的,像当年的小叔叔一样低声念道: “世界远比你们想象的大,慢慢长大,然后去发现吧。” …… …… (新年番外)四十六、意外的拜访 紫眮带着两个孩子进到紫家炼药房的时候,被留在外面的苏萧焕也没闲着。 一行人来到紫家的这些天,因为层出不穷的意外状况,男人还没机会和远在千里之外的乾天坤地二人取得联系。本想着就是借个手机打个电话的事儿,谁知进了紫家好几个院子,竟是连个座机都找不到。 苏萧焕一时觉得自己只怕不是穿越了时光,在前引路的紫铃则转过头偷偷向他看了一眼,说话间脸颊已是红了: “苏……苏大哥,对,对不起啊,因为紫家地势特殊的原因,外面的信号基站建不进来,所以如果您一定要联系外面的话,可能还得去家主或是长老们那里申请用老式通讯机。” 男人没什么表情的挑了挑眉,心底却清楚长老们那肯定是去不了了,那几位老爷子现在看到自己牙都痒痒,何况是申请使用通讯机这种事,一念至此,他点点头淡淡说着: “无妨,刚好前去拜访一下小叔叔,领路吧。” 家主紫霄居住的正院和夫妻二人居住的客院间隔着一片林子,一路上,紫铃见男人完全不同于少家主并不怎么爱讲话。只有偶尔看到模样有趣的建筑问上一句“这是何处”,紫铃如实回答,他便点点头负着手不再说什么了。 二人就这般走过那片林子,眼见着已能看到家主紫霄居住的美轮美奂的正院建筑群时,突的,在前引路的紫铃头也不敢回的问道: “苏……苏大哥,你应该很喜欢我们少家主吧?” 苏萧焕瞧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的淡淡“恩”了一声。 紫铃低着头又问: “苏大哥,外面的男人们,是不是都不可以纳妾呢?” 苏萧焕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如实答: “法律层面上来说的确是这样,不过也不绝对,还是分人吧。” “那苏大哥呢?这辈子是不是就只会娶少家主一个人呢?” 苏萧焕听她这么问,忍不住的轻轻叹了口气,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心想这孩子怕也就是比灵儿年长那么几岁而已,一念至此他慢慢说道: “每个人对于爱情的看法都不一样,这原本不是什么需要被强求的事。但你是个女孩儿,我有个义女,年龄比你小不了太多,小时候她不怎么听她爸爸……我大哥的话。因为我大哥和大嫂得她不易,所以我大哥把她宠的就差去摘天上的星星了。” 男人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他看着眼前的紫铃继续慢慢说: “十三岁的时候,她喜欢上同班的一个男孩儿,但那男孩儿却不怎么喜欢她,她就给这个男孩儿天天带早饭,找各种理由和男孩儿一起回家……你们这些小女孩可能不太了解男性。事实上,有些时候,我们心中天生有一种征服和炫耀的欲望,所以……这个故事的结尾并不怎么好。” 紫铃听男人说到这,忍不住的,转头向男人看来,苏萧焕也正在看她,男人看着她继续缓缓说: “男孩儿可以不喜欢她,但男孩儿却想和她做一些……不太符合她那个年龄的事情。我大哥一直都很宠我的义女,可在这件事上,我大哥第一次真正对灵儿发了火。那场怒火谁都没能拦住,这导致灵儿很多天没能上学,当她能够再去上学的时候,我大哥……做了一些并不符合他身份的事。” 紫铃下意识蹙起秀眉,便听: “我大哥让这个男孩儿消失在了他女儿的生命中,灵儿则为这个事怪了我大哥很多年,那么不知你觉得,在这件事中,谁对谁错?” 紫铃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的,转过头来看着身后这个身形高大而依然面无表情的男人,须臾,苏萧焕又一次迈开了步伐,他慢慢向家主紫霄住的院落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说: “我们的身份是父亲,所以在这件事中我会站大哥的立场,我们唯一能教给我们女儿的,是她应该在无论何时都要学会保全自己,自怜自爱。我们是如此的珍视她,这种珍视从来都不是为了让另外一个男人去肆意践踏,所以,爱自己一点吧,丫头。” 的确,这世界每个人对于爱情的看法都不一样,每个人在爱情中扮演的角色也都大不相同,但爱……一定是建立在平等而又互相尊重的基础上。如果当有一天有个人让你为了爱而不得不对他委曲求全,那么丫头,这不是真正的爱,这也一定,不是你的父母,所期盼你得到的爱。 …… 当苏萧焕迈开步子向家主紫霄所在的院落走去时,院中最金碧辉煌的那间大殿中,紫霄正微笑着听身旁一个黑影附在耳边汇报着什么,片刻,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忍不住的摇了摇头轻笑道: “他这样说了吗?我家这小丫还挺有趣,也不从哪儿找了这么个小子,不过现如今就说他配得上我紫家的少家主还为时尚早,不必拦他,请他进来坐坐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