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风云之侠义篇》 第1章 序言 供养门客,是“战国”时极为盛行的一种社会风气。各国的大小权贵乃至富商,无不供养数量不等的门客,少则十几、数十,多则达到三、四千,门客的数量,可以折射出主人的财势、人品、声望。之所以形成这种社会现象,是由当时的社会需求和“士”在社会活动中所起的作用所决定。 “战国”是中国历史上一个较为特殊的时代,充满了腥风血雨。通过几百年的厮杀吞并,经历了多少兴起、衰亡之后,周初的“八百诸侯”已只剩下十来个,“周天子”也沦为“债台高筑”的附庸,勉强苟延残息,代之而起的,是“七雄并立”的局势。 面对虎视眈眈的周围邻居,大家首先要考虑如何保护自己,同时,任何一位君王又都想怎样吞食别人,扩展疆土,以至独霸天下。 实践证明,无论是防御侵略还是侵略别人,都必须国富兵强!而要富国强兵,又必须人才辅佐,所以有远见、有志向的精明君主、权贵,都把招贤纳士当做一项重要任务,正所谓“求贤若渴”!如燕昭王因此而修建了千古传颂的“黄金台”。 随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奴隶社会的生产关系逐渐崩溃,新的社会体制和意识、观念正在腐朽中萌生。“犯上”事例屡见不鲜,赵、魏、韩、齐诸国都是权臣陵替旧主建立起的新王朝,权臣间也频频武斗,晋、齐、鲁等国都曾“内战”不止,最终以“几家欢乐几家哭”为结局,所以,大臣们也需要人才! 观念随着现实变化,他们逐渐把选用人才的标准从昔日沿袭的“门第出身”转向知识和才干,形势迫使他们走出“任人唯亲”的死胡同,而进入“任人唯贤”的广阔天地。 “士”是人才的主要来源。战国时期的士,已超出奴隶社会的范围,其特点是涌进了大量的“平民”,而那些已沦为平民的贵族后代,则按照旧宗法制度:“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也就是说一个家族中,只有嫡长子可以继承爵位和主要财产,其余子孙所得为少量,以此类推,五辈以后的庶支就所剩无几了,更何况八九十代以后呢?难怪皇叔刘备虽是“孝景皇帝阁下玄孙”却贫困到“织席卖履”。他们穷了,却也脱卸下宗法制度的束缚,可以自由地到任何国家去展现自己的才华,形成人才大流动。 在社会需求的刺激下,“士”的队伍越来越庞大,成为“士、农、工、商”四大职业之首。但做“士”的基本条件是必须具备一定的知识和才能,于是又涌现了许多趋向职业化培养“士”的教育家,他们在聚徒授业的过程中,渐渐形成自立一派的政治主张、学术观点,可以自由的宣传自己的思想以供社会需求来选择,从而呈现真正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因此,在中国历史上,“战国”又是一个文化特别繁荣的一个时期,儒家、法家、道家等等“诸子百家”,都诞生于这个时期。 “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为了“出售”自己,怀揣着文韬武略的士子们奔波于诸侯国之间四处表现。最好的途径是直接觐见最高当权派,一旦被认为符合要求,立刻就能飞黄腾达、封相拜将,但这需要有较高的本领或知名度再加上机缘,一夕之谈便能切中利害,受到赏识,否则,就会像苏秦在秦惠王面前碰钉子那样,落到穿着破衣烂鞋,自己挑着行李还家的狼狈下场。但是,能够触及到君、王的机会也很少,那些尚没“明珠出土”显露光辉而缺乏知名度的才子,或仅有一技之长却又不愿从事又苦又累的农、工贱业的士子们,便投靠权贵富宅去当门客。所以门客中鱼龙混杂,有徒负虚名、滥竽充数、碌碌无为混口饭吃的草包,也潜伏着“逢其时也一鸣惊人”的蛰龙。因此,当门客的便因人而异,相当一批是以此为谋生手段,也不乏伺机而动,准备凭借“主人”之力去施展自己抱负之人,他们所能起的作用相差悬殊。但许多历史名人确是以士子、门客起始,在那众所纷争的壮阔舞台上,演出了一幕幕令人眼花缭乱、惊心动魄的史剧,如:孔门子贡一人驾单车游说四国:存鲁、乱齐、败吴、强晋、霸越。在悄悄中叱诧风云,掀起翻天覆地的巨变,起到扭转乾坤的效果;苏秦、张仪提倡“合纵、连横”竟成为战国后期近百年来各国制定外交政策的基本依据;孟尝君而卒赖“鸡鸣狗盗”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信陵君以三千门客为核心,击溃秦军五十万;至于蔺相如、毛遂以口舌之力挫服秦、楚之强,侯嬴出奇计抗秦救赵之类的事例,数不胜数…… 门客的衣食住等基本生活,由“主人”供养,所以也称“食客”,但一般不泽及家属,便有“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之怨也可谅解,已经“食客三千”,若加上家属要超过万人,全部实行“供给制”谁能“供”得起? 门客受主人供养,也就有服从主人、为主人尽心效力的义务,但“报效”的程度,又视主、客之间的关系而定。著名的刺客豫让在就义前回答赵襄子:“范氏以仆人待我,我就以仆人的方式回报,智瑶推衣置食,以国士待,我又怎能不用生命相报答?” 门客依附于主人,却不同于奴仆,仍保留自己的人格尊严和人身自由,与主人的关系处于游离状态,可以自主地选择主人,门客对主人不满,可以拂袖而去,这就是“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而不被视为叛国投敌。平原君任赵相国,权势赫赫,但言行不当,引起门客的鄙视不满,竟一哄而散,使他“门下一空”丢尽了面子。 特定的历史阶段,滋养出这样一个特殊的“士”阶层,而在战国时期风起云涌的惊涛骇浪中,最活跃的就是这些“弄潮儿”,之所以先絮叨些有关他们的背景,就是因为在《战国风云》中大量记述了他们的故事,其中当然也要包括涉及的君主、名人。“士”的行为、目的很复杂,所以还得从中细分出“侠”的一类。 韩非在《五蠹》中认为:“侠以武犯禁”,说明在他之前“侠”就已经泛滥于世,由他做个评价,似乎“侠”们依仗武功专爱跟官府作对,扰乱社会治安,所以被主张“以法治国”的法家们深恶痛绝。但中国的老百姓却非常尊崇、喜爱侠士,“侠肝义胆”便是中国人高度赞扬“侠”们的褒义词。千百年来,“侠义”一直是青少年刻力仿效的楷模,所以“先哲”云:“少不看《水浒》”,恐其学不到“侠义”,“画虎不成反类犬”也。 对于中国侠义这个概念,太史公司马迁在《史记?游侠列传》中曾做过如此表述:“救人于厄,振人不赡,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即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就是说:“侠义“的风格表现在:别人有了困难就去帮助,别人遇到危险就去解救;说话负责,一经表态,言出必行,所谓“一诺千金”,虽刀山火海绝不退缩,为之粉身碎骨也不后悔;而且无论成败都必须有个结果,不得虎头蛇尾。在他们的观念里,以蜻蜓点水式欺世盗名最可耻,只有“轻生死全信义”才能光荣地立于世间;更难能可贵的是,哪怕做出挽救一国之难“起死回生肉白骨”的大好事,也绝不炫耀自己;更羞于让受惠者对自己感恩戴德,接受对方一丝一毫的酬劳,就是面对千钟粟、万户侯,也是笑着说一声:“不!”拂袖而去。甘愿藏于深山隐在市井,当农夫、做博徒,屠猎、卖柴,给人看城门,与普通人同样过那藜藿充饥的清苦生活,也许有人讥笑他们“傻”,他们则还以加倍的轻蔑。其实那些“聪明”的酒囊饭袋行尸走肉,即便捞得一些“实惠”,但在历史的长河里,也不过是瞬间烟云,昙花一现便湮没在腐草朽土中,有幸留名者,在世遭人笑骂,身后也永远钉在耻辱柱上。正因为“侠义之士”具有这种热心待人又高风亮节的风格,才受到当时乃至千秋万代后世人的钦佩和尊崇,连认为他们“傻”的人,也不能不承认他们高尚充实的人生价值。 战国中后期,曾有著名的“侠义领袖”孟尝君、信陵君,论名气,孟尝最大,但奉行侠义,则首推信陵,本书以他为主,讲了许多故事,如果您对中国式古代侠义感兴趣,大幕就采用影视手法徐徐拉开,请您从《战国风云之侠义篇》中欣赏品尝吧。 第2章 引子:决战邯郸 一、救鲁难,子贡穿梭;存敝宋,墨翟抗楚 二、灭智氏,三家分晋;揽贤才,文侯兴魏 三、马陵道,庞涓丧命;留兵法,孙膑归隐 四、推行变法,商鞅强秦;作茧自缚,五牛分尸 五、相六国,苏秦合纵;间齐楚,张仪连横 六、礼侯嬴,天下重公子;救熊完,信陵运奇谋 七、窥咸阳,武灵扮赵使;刎颈交,将相合一心 八、死范雎,永巷见秦王;假张禄,相府辱魏使 九、战阏与,赵奢败胡伤;说威后,触龙析情理 十、施妙计,范丞相诓骗魏公子;识英雄,秦公主义释信陵君 十一、计献上党,冯亭降赵;无力回天,相如吐血 十二、斩李兴,赵括树威;坑赵卒,血浸长平 十三、缓兵计,苏代说秦;求楚援,毛遂自荐 十四、全大义,廉颇挂帅;鲁仲连,义不帝秦 十五、窃虎符,如姬殉义;击晋鄙,朱亥夺军 十六、战犹酣,女兵喋血;施奇计,秦赵斗智 十七、谏平原,李同陈词;刺王龁,秦军胆寒 十八、报军情,裴云死节;卖渡口,王稽发财 十九、舍生死,群英冲秦阵;洒碧血,邯郸大会战 二十、投信陵,平原门客散;说应侯,蔡泽代范雎 二十一、弃信义,燕王伐赵;报宿仇,王龁攻魏 二十二、救大梁,信陵复出;战咸阳,王龁喋血 二十三、华荫道,吕不韦损兵折将;函谷关,信陵君威震秦川 二十四、釜底抽薪,六国兵散;出将入相,执法无情 二十五、全忠义,秦客死大梁;存名节,朱亥震咸阳 尾声、信陵君之死 第3章 田常伐鲁 战国时代,刀兵相接,战争连绵,以致百业凋零,生灵涂炭。于是豪杰之士,投袂而起,不畏强暴,救死扶伤,排忧解难,以拯天下为己任,被称之为“侠”,突出代表应是“墨家”的创始人墨翟,人尊称之为“墨子”。然各国之间出于自身政治利益的需要,则忽为敌国忽结友邦,为了促成或拆散各种联盟,又有许多游说之士,东奔西走于各国之间,摇唇弄舌,竟也可或掀巨浪、或平风波,使“纵横”成为近百年里,政治家们的中心议题,而史上把苏秦、张仪视为“纵横家”的典型人物。岂不知,在他们之前就有一位先贤,只凭三寸不烂之舌便定数国之兴衰存亡,而开游说之先河,他就是孔门高足子贡。 战国纷争中的许多事件与“游侠”、“游说”有关,所以演绎战国时代的风云变幻,自当先从以下二位“巨孽”开始,以便我们识其渊博。 周敬王三十五年,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还没完全进入“战国时代”,仍属“春秋”晚期。临淄城外的大路上,车轮滚滚,马驰人奔,旌旗蔽日,尘雾冲天,撞钟鸣鼓,号角连绵,盔明甲亮,矛戈闪寒。原来是齐相国田常,奉天承命,讨伐无道,率领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鲁国…… 消息传来,鲁国君臣战战兢兢瘫倒在地,只会相视痛哭,却束手无策,百姓们更是人心惶惶、哭声遍野,东跑西逃,乱成一团…… 难怪朝野上下无论贵贱都吓破了胆,鲁国如今太软弱了,连一万敌军也抵挡不住,何况十万铁甲?齐军虽“奉天命”却不“行王道”,一旦踏入别人家园,烧杀抢掠无所不为,还不把鲁国毁成废墟?战神与死神是一对孪生兄弟,所到之处无不血肉横飞,伏尸遍野! 呜呼!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举案齐眉,天长地久。被君杀兮,号令王命,斩人母子,断人手足,离人情爱,快意戮屠,白骨如山,惨绝人寰,素非相识,本无怨仇,生也何恩,杀之何咎? 然而,战神胸中是铁铸的心肝,他用冷漠的目光扫视着人间的哀痛,与死神狂笑着大口吞下用鲜血酿成的美酒,欣赏那刀枪碰击、人喊马嘶、死伤哀嚎构成的战争交响乐,奏出毁灭的最强音! 苍天啊!谁能阻挡住这灾难的洪流?我们的大成至圣先师孔老夫子,自从辞去鲁国司寇之后,为了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便周游列国,四处兜售“天下归仁”、“为政以德”的“王道”,历尽千辛万苦,可惜各位国君热衷的是“霸道”,所以到头来一事无成。已是六十多岁,年老体衰,在交通工具极不发达的当时,还要驾牛车在崎岖的土路颠沛流离,既没意思,也实在太难了,不免心灰意懒,便踮踮儿回家养老。 但老人家那颗济世之心,却始终安定不下来,就又“删春秋”“校诗经”,著书立说,为后世留下丰富的精神财富。“精神”可以变“物质”,至今靠着老人家的遗产混饭吃的仍大有人在,混得好的已能买田置地,当什么、什么“家”,可谓泽及后人。可惜,当时并没有谁给老人家付稿费,写多少也是“义务劳动”,几乎是“零收入”。好在弟子们除颜回之外,大多都有出息,或当官、或经商,收入都挺可观。那时候却有“师徒如父子”的意识,不仅经常来看望老师,也断不了日常生活的孝敬,所以老头子精神上不寂寞,生活上也还过得去。 在齐国做官的樊迟,最先得到伐鲁的消息,急忙请假迂回报告:“老师,您知道田常早已蓄不逆之心,只为顾忌‘高、国、鲍、晏’等大族人多势众,才不敢轻举妄动。为了提高自己的威望权势,便亲率十万大军伐鲁,只怕战事一开,玉石俱焚,要不,您到国外躲一躲?” 闻讯前来的其他弟子们,也纷纷表示欢迎老师到自己那儿去避难。 不料,老头子却皱紧眉头,瞑目默思,久久才睁开眼问:“很紧迫吗?” 樊迟都要哭了:“很快就要大军压境,齐国人又跟您不合……”老头子叹口气,喃喃自语:“十万人哩,比天子的‘六军’还多,鲁国已经无力抵抗,国破家亡,大难临头啦!”突然他摇摇头:“我不走!鲁国虽不用我,但鲁终是我的故乡,亲戚朋友,祖先坟墓都在这里,不能见死不救!谁去管管?” 子路是军事家,弟子之中武功也是最高,蹭地站起来,挺身而出:“弟子愿率一支兵马前去迎敌,把齐人打回老家去!” 老先生看着他,还是摇头:“上哪儿去给你找足够的兵马和武器装备?” 子羽支持子路:“那就大家凑一凑,有钱出钱,有人的出人。”他知道,仅同仁中的那几位大款、大腕、大官,伸伸手就差不多了。 不料樊迟急得跺脚:“来不及啦!齐、鲁相邻,虽非朝发夕至,也没几天路程啊!” 曾皙瞅瞅老师:“可以去劝劝田常,喻之以理,晓之以义……” 老夫子依然摇头:“乱臣贼子,不可理喻。” 文、武二路都行不通,总不能坐以待毙?三千弟子,不禁黯然…… 子贡却微微一笑:“老师,那就让我去吧?” 七十一贤,又一起愕然:他武不如子路,文更逊颜、曾,终年在各国奔走行商,所学的知识除了数学外,其余的大概又都还给了老师,凭什么敢当此重任?想向田常行贿?只怕他的钱还不够用。 不料,孔子竟点头:“嗯,你最合适。” “还请老师指示方略。”子贡并非谦虚。 “逢其所欲,因势利导,随机应变。”别嫌这十二个字少,能进入对方心理取得成功的说客,多秉此宗旨。 莫非是让子贡去游说?他终日跟人磨嘴皮子,确是能言善辩,但他又有什么理由说服田常,把已压境的十万大军劝退?占绝对优势的田常竟会不战而退?岂不是天方夜谭?事关生死存亡,大家不能不怀疑子贡能否成功,但老师的决定,又不容人质疑。 第4章 子贡乱齐 田常临近鲁国边境,看到百姓们早已逃得不见一个人影,军队也未来迎战,不禁笑了:“鲁便是敢来对阵,又何堪一击?”远处,一座城堡上飘着旗帜,那是鲁国大臣们的私邑,家丁们倒是有点儿战斗力,田常还不想收拾他们,他的目的就是消灭鲁国,在“山东”这个地面上先搞一次小型的“统一”,不过,此时他并没长驱直入,想看看鲁国,特别是孔子的反应。别看老头子在家赋闲,没兵没权,能量却不低,不可掉以轻心,还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至于鲁国君王,倒不在话下! 不料,派出打探的探子还没回来,辕门卫士却来报告:“孔门弟子子贡来见!” 田常原以为孔子会在军事上安排部署,没想到竟派了个文生秀士,要干什么?也许是老家伙自己单独投降吧?可以一见,不过子贡虽是个名士,能有多大胆子?先把他吓唬住!其余的人便会闻风丧胆,于是吩咐左右:“速去如此准备!……” 辕门并不难进,但大帐前却站立两排高大魁梧的卫士,手举寒光闪闪的长戈,尖对尖的高悬在通道之上。田常也披挂整齐,全副武装、威风凛凛地端坐在大帐之中,身边四个卫士手按剑柄,出鞘尺许,帐里帐外寂然无声,却是杀气腾腾!纵有天大本领,身临此境也难免胆战心惊,冷汗直淌。 不料,子贡却是倒背着手,旁若无人地缓缓穿过戈锋枪尖,来到帐中,含笑拱手:“端木赐拜谒田相国。” 田常连身也不欠,沉着脸喝问:“两国交兵之际,你来干什么?要为谁做说客吗?” 子贡仍然面带微笑,似套近乎,又像嘲讽:“不论来干什么,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堂堂相国,何必如临大敌,难道是怕我不成?如此待客未免有失礼貌吧?怪不得我老师总说,还得继续加强‘礼义廉耻’的素质教育。” 田常被讽刺得脸上发烧,态度稍有收敛,但还是不倒架子:“给端木先生看座,不过你若是为鲁而来,则免开尊口,立马走人!” 封得真严实,连点儿说话的门缝都不给留。 子贡毫并不介意,一撩袍襟,稳稳坐下,更加笑意盎然:“我若是为您而来呢?” 田常冷笑:“为我而来?我可没什么需要您先生指教之处!” 子贡也换成冷笑:“别太自信啦,你连先易后难的道理都不懂,怎能处理好军国大事?子曰:三人同行,必有我师。还是谦虚点儿吧。” “我连这都不懂?”田常又好气又好笑:“那就请教先生,我怎么不懂?” “就拿伐鲁来说,这可是棘手的难攻之国啊,您怎么先拿他开刀呢?” 田常强忍住笑,故似惊讶:“这我还真不知道,怎么难攻?愿闻其详。” “城墙又低又薄,护城河又浅又窄,其君懦弱、其臣无能,国家贫穷,民不习战,所以说他难攻。” “这个道理果然深奥!”田常一脸的诚恳:“请先生教我,什么才是‘易攻之国’呢?” “例如吴国,城高地宽,兵精戈利,良将如云,物资充足,便易攻打。” 帐中上下左右,无不掩口偷笑,田常更是哈哈狂笑:“端木赐的聪明才智名满天下,今日莫非是吃错了药,发烧说胡话?如此颠倒黑白,难易错置,还想当说客,止我伐鲁?”拉下脸来,呛啷啷拔剑出鞘,一声大喝:“大胆狂徒,竟敢来戏耍本帅,惑乱军心!来人,把他推出去斩了!枭首示众!” 军营中杀个人有如吐口唾沫,两个武士笑着过来伸手就要抓子贡,如果被他们拖出去,这一刀就难免了,子贡命悬一线,危险之极,他却一摆手:“且慢,别这么度量浅,见火就燃,待我把话说完再杀也不迟。” 田常哼了一声:“就看你刚才的水平,还能说出什么生花妙语来?且等等,听他说!” 子贡一脸严肃:“你当我是浪得虚名的无知小儿,跑这儿跟你开玩笑,自取其辱来了吗?我是有大事要和你谈,事关机密,请屏退左右!” “帐中全是我的亲信,不必回避。” 子贡不屑地睃了他一眼:“行大事的人总要有一些属于自己的秘密!如果你不想听,就杀掉我好啦!宁死,法不传六耳!” 田常并非鲁莽之辈,此时已听出倪端,暗想:“也是,子贡若真那么幼稚糊涂,怎能在社会上混这么多年成为‘名人’?这种人行为诡秘,往往神龙见首不见尾,不可轻视,且听听他说些什么。”便挥挥手,令左右退出。 子贡这才移到田常跟前,悄声说:“素闻‘忧在外者攻其弱,忧在内者攻其强。’实话明说,您是不能久居人下与诸臣平起平坐的,所以处理国事就要从主观角度来考虑,对于您说‘忧’是在外,还是在内呢?” 不仅是因为子贡语气恭敬入耳,最重要的是这些话触动了田常的心扉,使他不禁思虑自己有没有“忧”,应该说是有,而且内、外都有,但孰轻孰重,却很难衡定。诚如子贡所言,事关重大,不敢轻妄,自然就得虚心请教:“望先生指点迷津。”架子放下来了。 “并不复杂,作为相国,对国外形势自然得时时、处处注意观察动向,即使无强敌入侵,也不得稍生麻痹之心。但您虽居相位,权倾天下,在国内却并非一帆风顺,高氏、周氏等六大族势力若合起来,足以对您准备实现的目标构成巨大的威胁!不仅仅是起阻挡作用,时机一到,还可能主动危及田氏的安全,因此,您的内忧重于外忧。” 田常不住点头,其实他也明白,这六族对自己是外顺内忌。只是单个较量,还都不是自己的对手,所以平时没太把他们放在心上,但他们之间的关系要比同自己密切,一旦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很有可能联合起来与自己对抗,坦率地说,对自己的危险系数很高:“那依先生之见,我该怎么应对?六族无过错,我也不能随意修理他们啊?” “那也好办,借战争来削弱他们的力量啊!不过,攻击的对象必须选择正确。即如目前,齐强鲁弱,您肯定大获全胜,甚至灭掉鲁国,对将士们得大加奖赏吧?但将士们多属六族,打胜仗只会增强他们的势力,而您除了提高知名度外,所得实惠相对甚少,而且还不要忘记,将来齐国的一切都是您的,封赏六族,就等于割自己的肉去喂肥敌人!可见‘忧在内’却攻弱,打了胜仗于己也是有害无利。 所以,正确的策略是‘忧在内而攻强’。如果您攻击吴,形势就会逆转,以吴国之强盛,坦率地说,齐军未必是人家的对手,苦战之后,无论胜负,齐军都会损失惨重,伤亡的人员,不仍然以六族占多数吗?而且打了败仗,您还可以借此惩罚他们,使之雪上加霜,六族困于强敌,还有什么力量同您对抗?当然,您也要对战败负责,但在齐国又有谁能真正惩处您?为了显示公正以沽名钓誉,您倒不妨装模作样的自议处分,这样就既可借强敌之手削弱对立面,同时也巩固扩大自己的势力,所以说‘内忧攻其强’。请您认真考虑,臣所说的‘难、易’,与君之‘利、害’有无关系,如果您仍然认为是‘胡说八道’,便请赐刀斧,死而无怨。” 田常此时已听得如醉如痴,因为子贡这一番“强、弱”的分析,确实切中田常的要害,使他顿悟到如何通过彼消己长,进一步紧紧控制齐国政权的道理,不由地频频点头,连连叫好:“对!对!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站起身来一躬到地:“田常得先生赐教,有如醍醐灌顶,实乃田氏之幸也!”应该承认,子贡的这个韬略实为日后田氏政权的建立奠定了重要基础,虽然他提出的目的并非为此。 子贡此时当然还得谦逊,忙也站起还礼:“小子何知,一孔之见,果然对君有益,他日临淄再见,能被君以‘近臣’相待就感恩不尽了,就此告辞!” 田常急忙拉住他的袖子:“先生勿急,帮人须帮到底,我们大张旗鼓誓师伐鲁,现已陈兵鲁境,突然又要南下攻吴,师出无名如何是好?” 子贡以手加额,思虑一会儿才说:“也罢,为了您的伟大事业,我再往吴国跑一趟,也不必你去攻吴,让夫差来打你不更好?你只需找个理由且按兵不动等着吧!” 田常大喜:“大事若成,必以先生为头功!”便唤来左右:“给端木先生预备驷马高车。”并抬出黄金千镒:“先生一路辛苦,这点儿钱给您做路费和在吴的公关费用,谢礼在后。” 子贡想:“他的钱不收白不收,收了是白收,一半儿用来替他打点,一半儿正好给老师。” 子贡这回可阔了,相国的车不但华丽,而且坐着舒服、跑得也快,不久便到了姑苏。其实这本是预计第二步:把吴国捅咕出来跟齐国打一仗,田常想攻鲁也无能为力了。 第5章 子贡败吴 夫差自从打败楚国、降服越王之后,兵精将勇,国势强盛,已成为当时的军事大国之一,早已滋生争霸中原的野心,只等时机成熟。子贡往返贩运、买卖的过程中,熟知各国情况,便“逢其所欲”备下说辞。不过吴相国伍子胥头脑清醒,能够分出轻重缓急,必定反对“攻齐”之计,幸好吴太宰伯嚭能言善辩,哄得夫差言听计从,此人特别爱钱,为了钱,什么国家利益、民族兴衰,连祖宗爹娘都可抛到一边,所以子贡一进姑苏,直奔太宰府,先送上百金的见面礼。 百金之礼对别人不算小数,但吴国太宰却略感不足,听来者之意想见吴王,便在心中暗自掂量自己该给对方出多大力,—分钱一分货嘛! 不想,在去见吴王之前,子贡又奉上三百金作俸钱,就是润口费嘛!好家伙!一下子翻三番!伯嚭喜出望外,比一次给他四百还高兴(这要因人而异,有的人则得一次喂足)。子贡了解伯嚭的性格有如《狙公骗猴》中的猴子:朝三暮四则怒,朝四暮三则喜。 以钱铺路,路路皆通,伯嚭立马带子贡去见吴王。受了人家钱财,自然要在吴王面前给人家精心包装,伯嚭的才华之一,就是能简单、扼要、精确的,从当今的大政治家、理论家、教育家孔老夫子对大王如何景仰,到特派门下首席大弟子端木赐前来谒见大王……几句话就把子贡介绍给夫差。夫差最烦罗嗦,唯有伯嚭说话他听着最入耳。 虽说是志满气骄,但对这些“大头衔”还是得尊重,孔夫子的大名也略有耳闻,再看子贡器宇轩昂、一表人才,长得顺眼,在伯嚭的吹嘘之下,对子贡的态度还挺热情,赐座后,挺客气地问:“先生此来,有何见教于寡人?” 子贡侃侃而谈:“久慕大王英武,恨无缘得见,臣今来欲为大王称霸中原效微末之力也!大王破楚灭越威振四海,带甲数十万,足可称雄于天下,可气的是齐、晋以中原霸主自居与您抗衡,如今天赐一个扫除障碍的良机,您应该紧紧抓住,到中原去大展鸿途!” 这可挠着夫差心中的痒处了,不禁兴奋的问:“哦?有什么机会?” “最近齐相田常率兵十万,无故伐鲁,恃强凌弱,引起各国公愤,却无人敢撄其锋,大王何不替天行道,击齐救鲁?” 但夫差只讲实效,对“替天行道”没有兴趣:“费大力气去援救区区千乘之鲁,能有什么好处?” “好处可大着呢!”子贡口若悬河:“救鲁只是一个题目,实际上则是借题发挥,大作‘抑强扶弱、存亡继绝,上顺天意、下收人心’的文章。以齐国目前的实力,绝不是大王之敌手,一战而败万乘之齐,向天下展示了吴国的强大,那些弱小必把大王视为坚持正义的救星依靠,寻找大王庇护、惟大王马首是瞻。这不仅提高了您在列国中的威望,最重要的是还可集这些归附的力量,为己所用,使自己的力量更强大!当年齐桓、晋文都是这样成为霸主的,您也应该走这条路。第二,鲁虽是千乘小国,与齐却是腹腋近邻,大王败齐,鲁必深感吴恩,与大王同心同德,这就等于为吴在齐的身边安插了一只力量,随时都可以对齐分进合击,岂不是把齐国也牢牢控制住了?目前晋君羸弱,权落臣手,执政六卿又明争暗斗,无暇外顾,秦也困守函谷,乏东扩之力,中原霸主,自然非大王莫属了!” 做中原霸主!这个头衔的诱惑力太大了!夫差此时也不嫌子贡话多,乐得一拍桌子:“果然是个好主意!不愧为孔门首席大弟子!见解实在是高!” 子贡刚刚松口气:“大功告成了!”不料闻讯随后赶来的伍子胥就给了他当头一棒:“这位先生讲的虽然有理,但目前我们还不能到中原去争霸,因为我们背后还有个心腹之患。大王,据可靠情报,勾践回国后,卧薪尝胆、励精图治,志在恢复,目前请了一位名叫越女的剑师,已训练出一支三千人的强劲队伍,同时还让名师铸造了大量精锐武器,您别忘了,吴、越可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旦他们羽翼丰满,便不利于吴,所以必须先安内,方可图外。” 伍子胥是先朝老臣,屡立奇功,又因他一言九鼎,才使夫差得以继位,所以在朝中的地位仅吴王之下耳。但进谏时的态度有欠斟酌,似乎倚老卖老,不但多违圣意,还类似乎“教训”,使“王心”不悦,所以夫差对他一见就烦,但他掌握的越国动态,确也不能忽视。夫差不傻,以前之所以宽容勾践,虽有伯嚭说“好话”,却也因他恭顺,连自己的大便都肯尝味道,其心可悯,但他若要翻身,就需教训了!夫差一皱眉:“既然越有蠢动之意,寡人就只好先清卧榻之下,再进中原!” 这岂不彻底破坏了子贡的原计划?他感到头上一片眩晕,因为不太了解越国勾践的现实情况,自己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无奈之下,偷瞅了伯嚭一眼,伯嚭心领神会,已知子贡的底数是击齐救鲁,等不得灭越之后,便对夫差躬身一揖:“大王,相国未免言过于实,他勾践就算卧薪尝胆,苦练三千精兵,与我五十万相比,九牛一毛耳!果有不轨,大军出击,螳臂当车,立为齑粉,何足挂齿!而且臣听说他所建立的只不过是‘自卫队’,维持社会治安用,非欲仇吴也。”说着朝夫差挤了下眼,暗示:可劲气气这个老头子! 夫差会心一笑:“可也是,勾践便有贼心,也没贼胆,力不从心可奈何?”轻轻一句“可奈何”便淡化了伍子胥所谓“越乃心腹之患”的严重性。 伯嚭进一步指出:“夫越弱而齐强,纵使再次灭越,也只是举手之劳,在自家院子里耍威风、搔腹股之痒,造不成什么影响,其利小。反之,纵容齐灭鲁,一则增强了对方实力,给我们与之争霸加大了难度,二则放弃可以扬名立万的‘救鲁’而去伐越,会让别人认为我们既惧越乱,又畏齐锋,未免过于懦弱,从而降低吴国在列国的威望,其害大! 夫贪灭越之小利而养齐势之大患,复坐失良机,非智也;避强而就弱,非勇也;越反状未明而杀之,非仁也;见鲁死而不救,非义也。不仁不义、智勇全失,怎能称霸?” “称霸”是夫差的中心目的,对越、对齐作战的先后,自应由这个“中心”决定。伍子胥缺点很多固然让自己讨厌,但他经验丰富、老谋深算,对越国现状的分析,不能说没道理,不听,有危险;听他的,又真会坐失争霸良机。听谁的,才既能争霸,又趋利避害呢? 子贡从夫差的沉吟神态中已揣摩出他的内心活动,而且此时也已想出对策,便适时提出自己的建议:“争霸事关重大,不能轻易放弃,但勾践这个心腹大患也不可忽视。相国、太宰全是国之栋梁,虽有分歧,却都关系到国家的兴衰安危,难以取舍,臣倒是有个两全之策,大王想听吗?” 两个针锋相对的观点,这家伙竟能统一到“两全”中,别说是夫差,连伯嚭、伍子胥也一起朝他睁大惊讶的眼睛。 子贡轻松一笑:“为了助大王完成霸业,臣可以到越国去说服勾践,亲率三千甲士为您前驱,参加对齐作战,他若来,则弭患于未然;若不听话,便有反心,杀之有名。如此,就可免除您的后顾之忧了吧?” 对这个高招儿,不仅吴王、伯嚭深感佩服,连伍子胥也大加赞赏:“端木先生果然为吴国想得周密!”他认为藉此一举制住勾践,翦灭他的军力,比出兵伐越高明多了,因而改变了最初对于子贡的看法,从此把子贡视为“自己人”。 夫差是一国之君,自比田常的赠奉更丰厚,子贡从姑苏出发时,已带着一个“车队”了,由于有了吴、齐的资助,孔老夫子后半世的生活大为改观,连一些穷书生都跟着沾光,不知子贡生在现代,对老师是否还能如此大方? 第6章 子贡霸越 勾践听说子贡来访,不知其意,便问大夫文种:“这是哪个路数的人物?” 文种皱眉:“孔仲尼的弟子,以能言善辩著名,还是个商人,这种人瞬息万变,其心难测,其政治立场还不清楚,但他从吴国来,听说还很受夫差的优待,不能不令人生疑,要提防他替吴王来观察咱们的动静!总之,热情接待,多加小心,不被他探出虚实即可。” 于是,越王勾践亲自郊迎三十里,再送到高级驿馆,像仆人那样把子贡扶下车请入客房,监督服务人员送水沐浴更衣,里里外外忙个不停,子贡装作不知道,听之任之…… 然后就是摆宴洗尘,席面很丰盛,仅狗肉就做了十多样,什么红烧、清炖、碳烤……海鲜则是著名的“海中八珍”鱼翅、海参、扇贝、鲍鱼……装满大盘子还顶尖,真正“质优量足”,喝的酒自是当地陈年花雕、女儿红。 酒足饭饱后,又奉上香气清幽的正宗龙井,勾践才恭恭敬敬地问:“高贤不辞劳苦,辱临我这偏僻蛮荒之地,有何教诲?” 子贡当然明白他这过分出格的谦恭用意何在,便毫不客气地回答:“特来吊唁!” 人家好吃好喝拿你当贵宾招待,你怎能如此无礼?陪坐诸臣都皱起眉头,勾践却毫不在意,反稽首再拜:“祸兮福所倚,高贤来吊唁,也许是勾践的福气。” 看起来,此人确是城府很深,能修炼到喜怒不行于色,很不简单,需要跟他认真一谈。子贡叹口气:“没有报复之意,却引人生疑,是愚蠢;想报仇,却被人察觉,是笨蛋;准备作战,还没行动就被对方掌握了情况,就更危险了!我本想劝吴王攻齐救鲁,他却因为你在励精图治而感到威胁,准备派大军来彻底灭绝越国以除后患,所以我来吊唁,你能因此从中得福吗?” 勾践仍保持镇静:“恐怕……这是由传言引起的误会,勾践,乃至举国上下,都无叛逆之心,只知效忠吴王,老实做人。” 子贡一笑:“你以为伍子胥又聋又瞎呀?你聘剑师训甲兵,请铸师造武器……他掌握了大量情报,足以证明你在做反攻复仇的准备!” 勾践还是不惊慌,眼观鼻、鼻对心地虔诚回答:“果然是误会,请高贤转告大王:贱臣勾践督民耕织,是为了生产足够的屋子供奉大王;训练一些自卫队,也只是用于防御盗寇、保护大王的臣仆,谈不上武装,为大王奔走,一切行为都是在效忠大王,绝无二心。” 子贡哈哈大笑:“你这套台词还是留着背给夫差听去吧。明白的告诉你,他已对你生疑,讨伐的军队整装待发,只是被我暂时拦住,先来给你透个消息,不料你却不信任我,还想继续跟我玩玄乎套吗?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勾践这才着急,扑通跪下:“先生救我!” 子贡连忙把他扶起:“勿慌,勿慌,我来并非为了夫差,实要救你,但你必须对我以诚相待,密切配合,若仍假意敷衍,则不可救药。” 话到这个地步,不说实话肯定死,说了实话或许有希望。勾践不能不相信子贡,只好实话实说,掏出真心:“孤当年不自量力与吴对抗,结果受困于会稽,举国以降,夫妇入吴为臣仆,几至不归。每念此奇耻大辱,痛入骨髓,彻夜难眠,唇焦舌干,恨不得立即与夫差再大战一场,哪怕同归于尽也心甘情愿!我确实是在做复仇的准备,给您亮真底儿,正规军虽只三千,我们实行全民皆兵,男女老少,白天耕织,夜间习武,到需要时,可以参战的还能拿出数万,尽管民兵的战斗力弱,起码可以助声势,可惜惨败之后国力亏损,人丁锐减,距离丰满尚需时日,怎么才能避免现在就同吴国对抗?先生的任何指教我都照办。” 把“全民皆兵”的绝密都交出来了,看似毫无隐瞒,便狡如子贡,也不能不信。怎知勾践还把幼儿陆续送到远处海岛深山中,秘密训练出六万精兵,这个秘密就只有几个人掌握,连孩子们的父母都不知道,不到关键时刻,他绝不轻易动用这支兵力,所以尽管战争已过去二十年,越国的人烟仍不见兴旺。 子贡只能按照他所介绍的情况谋划,先让勾践派心腹严密守住驿馆后,才关上门低声说:“关键是使夫差放心,一意攻齐争霸。吴王为人性格狂暴又自负聪明,一意孤行;伍子胥擅于军事政治,老谋深算,乃栋梁之材,只为刚直强谏,不合王意而遭冷落;伯嚭贪婪寡义、不学无术,却因善于阿谀奉承、拍马逢迎而成心腹;远君子、亲小人,纲常紊乱、臣下内变,连年征战、国敝民疲,士卒难以承受,百姓怨声载道,已是上下离心。夫差不觉,仍然恃强争霸,被重用的伯嚭又只顾哄他高兴,顺君王之过以遂私怨,国事怎能不败?所以吴国外似强而内已腐朽,让他再经大战必能加速崩溃,这对您的复国大业十分有利。因此,您必须配合我促成他北上争霸的决心,您目前要坚持的,是最后的忍耐,忍受一切! 为越国计,您要进一步用卑辞厚币去骄其心、昏其志,以充分膨胀夫差好大喜功的虚荣心,同时别忘了给伯嚭送更厚的一份,他能起到谁也替代不了的作用,为了消除他们对越的疑虑不安,您还要上表请求亲自率领三千越甲参加对齐作战,让他专心争霸。” 文种、范蠡同时拔剑,一齐冷笑:“先生果然妙计!但我王身陷齐军,受制于人,安危不能自主,精锐尽出,越国庐野一空,吴王确再无后顾之忧!您为吴王设的这计,也未免忒毒了吧?” 面对白刃加颈,子贡只是一笑:“二位乃天下可数的智士,如何也这等轻浮急躁?若非如此,夫差不敢全力北顾,就不能给你们复国的机会。你想,他与齐战,若败,越可乘机掩其后;若胜,我还将引晋与他再斗一场,连战两强之后,无论胜负,吴军都已疲惫不堪,正所谓,势不可穿鲁镐,此时难道你们还不能击败他吗?” “但我们大王身在吴军,既冒不测之险,又失去自由,如何指挥越军?” 子贡撇嘴:“我不能不钦佩各位对越王的忠贞,可惜,他现在不积极表态,就不能取得夫差信任,不能缓和吴、越间的紧张局势,是大王的个人安全重要,还是你们的复国大业重要?” 勾践拍案而起:“先生之教,有如起死人肉骨,越国复兴,在此一举!勾践先做牺牲,有何惧哉?只求二位大夫步我后尘,灭吴兴越,则身为齑粉在所不惜!” 勾践慷慨激昂,诸臣感动得涕泪交流,拜伏在地。子贡却还只是一脸不明其意的笑:“诸位且请宽心,你们以为我真的要把越王送入虎口绝境呀?只不过是向夫差表态以安其心。到时候我自有后计安排越王脱离羁绊,二位如果不相信,即可双剑齐下,端木赐引颈以待。” 范蠡、文种拱手:“岂敢,岂敢!我等愚鲁无知误解高贤,还望宽恕。” 勾践一挥手:“孤意已决,安危但凭君赐。来人!将薄礼奉上。” 勾践赠给子贡的是一把宝剑,两只精矛,黄金五百,虽不够丰厚,却也达到诸侯间往来的较高规格。子贡却不接受:“您还是用来贿吴王、奖士卒吧,待大业功成,臣再来领赏。” 文种眼里揉不进沙子,又躬身施礼:“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要请教。” “请讲。” “先生对我越国所赐可谓厚矣,越人没齿难忘,先生与越非亲非故,素无往来,为何却弃吴而来庇越?非人之常情,文种不解。”挑明了说,就是您在其中是否还有阴谋?文种过于聪明,又锋芒外露,所以勾践容不了他,灭吴后便把他置于死地。 子贡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叹口气:“我无意示恩于越,只是为了救鲁。齐兵以十万伐鲁,鲁实不敌,国破家亡旋踵之间,目前惟吴能与齐争雄,却又顾虑越袭其后。说实话,救鲁事急,我等不得他灭越之后再去攻齐,所以才来说服你们参加对齐之战以坚其心,但把越王骗入吴军就撒手不管,非仁人君子所为,还得把他安全送回。至于最后吴必败,越代吴而兴乃大势所趋,我虽在客观上起一定促进作用,非我本意,也无此力,最主要的还是看你们自己的作为,稍有失误致全盘皆输也非不可能,正如吴若败亡,也是咎由自取耳!” 子贡这番话听得文、范二人连连点头,无不衷心折服。 回到姑苏,子贡便向夫差汇报:“臣把您对他的不满转达了,竟把他吓得抖衣而颤,哭哭啼啼地向臣说:‘勾践不幸少失先人,缺乏教诲,才不自量力得罪上国,幸得吴王宽宏大量,容我继续奉俎豆、修祭祀,使祖宗不为馁鬼。如此恩德,世代不敢忘,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怎能生不臣之心?大王所听传言,可能都是误会,粗衣粝食,乃不忘自己奴仆的身份。督率耕织,只为充实大王的卒府;修整武备,也是为防盗安民,所有作为,都是微臣应尽的职责,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忤逆违规啊!’ 臣以为大王另派别人去管理越地,便如相国、太宰所行也自如此,所以他的解释不能说没有道理……” 伍子胥鄙夷地插话:“哼!这家伙最善于哭天抹泪装可怜,光挑好听的说,其实一肚子坏水,阳奉阴违,不可信!” 子贡继续说:“臣也以为要想真正了解一个人,只听其言并不够,还得观其行,特别是在触动他根本利益时,他的态度才比较真实。便用让他参加对齐作战来考验他,不料刚说大王有讨齐之意,他竟雀跃欢呼:‘大王如兴仁义之师,勾践当自率越人为前驱,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冲锋陷阵,死而不悔!’ 看他的态度十分诚恳,大王认为他是真是假?” 夫差笑了:“勾践果然是个诚实的奴才,非先生差点误伤了他,如此,相国可以放心了吧?” 伍子胥还是没好气:“只怕他仍然拿嘴逗你玩,不把军队交出来就不能信他!” 话音刚落,殿外来报:“越使求见!” 越国使者送来的是勾践的请战书和三千越军的花名册,这便相当于把部队交给了吴国,伯嚭朝伍子胥一笑:“相国还不信吗?” 伍子胥有些恼羞成怒:“好!既然他动真格的,那就通知他立刻把军队开到姑苏,先让我抓在手里再说!” 子贡朝他一笑:“相国是老军事家了,怎么还是如此性急?对齐作战的准备尚没就绪,先三千大活人开到吴国来干什么?人吃马喂,多大的消耗?” 夫差也瞪了他一眼:“就是,大军出发时再调他也不迟,咋咋呼呼地也不怕人笑话?”回过头来又对子贡说:“先生果然是个人才,就留在军中当个某士吧,打了胜仗,寡人不会亏待你的。” 子贡赶忙施礼:“谢大王栽培之恩,可是臣一介书生,不懂军事,在打仗上效不了力。” “不用你去舞刀弄枪,出谋划策就行,我也好有理由封赏你呀。”夫差虽然欣赏子贡,却不特别重视。 子贡倒挺谦虚:“那也得大王经常指教,譬如这作战,是不是计划得越周密,就越有取胜的把握?” 夫差笑了:“那当然,将在谋而不在勇,要不怎么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呢?这里的学问可大啦!” 子贡也笑:“那臣就班门弄斧,提出一个设想来请您评点。” 夫差来了兴致:“先生有何高见?说说嘛。” “一孔之见而已,臣以为吴军的战斗力虽然是世界一流,但齐国是个老霸主,经过多年频繁战争的磨练,部队也具有相当的高素质和丰富的战斗经验,使我军不能轻易打败他,为了减少损失和有更大的取胜把握,您看是否可以布置一支奇兵?” 夫差的兴致反而更浓了:“奇兵?你们读书人也懂这一套?好啊!你说怎么布置?” “奇兵,当然要出其不意,悄悄地埋伏在敌后,当战斗进入决定性时刻,给他以突然的猛烈打击,使他们陷入混乱之中,协助我正面部队打垮敌军,您以为我的设想可有价值?” “看不出先生在军事上还很有天赋,不过……”夫差近乎嘲弄地问:“奇兵,可是有异于仁义,你的老师不会同意吧?” 子贡叹口气:“但‘王道’迂阔而莫为,既然面对战争,就只得干什么吆喝什么啦!” 伍子胥一皱眉:“此计虽妙,但远途奔袭混入敌后,却很难不被发觉。” 子贡适时插入:“臣建议启用勾践的越军。” “让勾践去?你怎么会想到他?” “这支奇兵的人数不能多,他恰有三千军;正如伍相国所说,千里设伏,非常危险,当年秦国百里孟明,就是在类似的情况下被晋军全歼。吴军是主力,不应轻投险境,而越军便是覆没,又何损于大王?且人皆知吴、越相仇,一旦被发现,越军也可谎称是来助齐,比较能够得到信任,更便于从中举事。” “如果到那时勾践真背叛我,又奈其何?” “可以派一部分吴军去监视,再留下一部分越军当人质,他就不敢不俯首听命了。” 应该承认,子贡的这些建议都是站在吴的立场上,只对吴有利,使夫差不能不对他言听计从,当场拍板决定:“通知勾践做好准备!” 伍子胥急忙拦阻:“勾践乃诡诈小人,怎可放纵?一旦有变,再想控制他就难了!起码也要把他拘在身边才保险。” 夫差沉起脸来:“寡人令行四海,以信服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否则岂不成了反复无常之辈?何以面对天下?” 看伍子胥被噎得脸红脖子粗,还瞪眼张口想再谏,子贡忙说:“相国所虑确实重要,大王令旨已下,也不可追回,为保万无一失,何不让太子率精锐镇守姑苏,监视会稽。勾践果萌叛心,太子立即灭越,勾践无家可归,岂能久存?必为饿殍填沟壑耳!” 夫差这才转怒为喜:“好计!干脆你就留下当客卿,寡人日后必要委以重任。” 子贡再次表示感谢,但:“臣此行本是奉师命为鲁求救,大王既已恩准,应当先回去复命以解家师悬念之苦,岂敢为求富贵而滞留不归?大王阙下人才济济,不缺臣这米粒之珠。待大王胜齐之后必来投靠效力,只怕那时大王高居霸主宝座,就用不着臣这种驽才了。” 夫差哈哈大笑,子贡陪着笑,群臣更陪着笑,只有伍子胥不笑。因为他已看出“争霸”后隐伏的危机,为了吴国的安危,他不惜多次犯颜强谏,以致惹恼夫差视他为仇敌,却仍然阻止不了信任勾践和伐齐争霸。伯嚭因父亲伯州犁被楚王所杀,逃难到吴国,靠伍子胥的引荐才登上太宰高位,与伍子胥本是莫逆之交,此时却为顺从夫差的偏执心理,而屡进谗言,终令子胥自刭,死于“属镂”剑下…… 第7章 子贡强晋 子贡并没回鲁,虽然按计划齐军须败,但又不能败得太惨使田常元气大伤。而战场瞬息万变,谁也不能恰当地掌握准火候,所以要让齐军败后能得到支援,作为政治家,他也不能仅局限于鲁国,而要为自己扩展更加广阔的舞台,于是他又匆匆赶往晋国。 此时晋国是由权臣赵简子执政,子贡和他熟识,说话方便得多,不必察言观色兜圈子,可以开门见山:“吴王夫差以伐齐救鲁的名义要到中原来争霸啦!” “果真?他有那么大的实力吗?”赵简子并非不知道近几年崛起一个吴国,而且在吴与楚对抗时晋还曾给予过大量的军事援助,为吴击败强大的楚国奠定了重要基础。但在晋人心目中,他终是南方的一个偏邦小国,至于后来被他消灭掉的越,级别更低不值一提,如今竟也想“争霸”?有点不自量力吧? 子贡见他不以为然心中暗笑,井底蛙,妄自尊大,士别三日尚要刮目相看,何况还曾打败过强楚的吴国?索性再吓唬吓唬他:“对吴国的实力不可等闲视之了,败楚灭越后,他的领土不比晋小,且又物产丰富。伍子胥建姑苏城方圆数十里,城坚池深,皮甲五十万,旗分赤、黄、青、白、黑,车骑、水战样样俱精,所以才敢北上争霸,稍有疏忽你会吃大亏哩!” “这……”赵简子果然发怵!晋虽然是主盟多年的大国,却已今非昔比,国君被架空,实力分落在“六卿”手中,每家自建一支“私军”,自己名为“执政”,不过一个“召集人”而已,并不能统一调动他们的兵力,一旦大敌当前,谁肯出头抵御?消耗自家实力的蠢事儿肯定没人愿意干! 子贡当然了解他的难处,不禁叹气:“夫差野心很大,又非常狂妄,败齐之后,势必把锋芒指向晋国,合晋之力犹恐不敌,何况还是四分五裂、互相观望?” 赵简子也叹气:“现在大家是见利则趋唯恐不及;遇害便作鸟兽散,一个比一个跑得快!人心不齐呀!” “一般利、害可以各揣心腹,面对强敌却必须同心同德才能保全,你可以给他们讲‘同舟共济’的道理!好比大家坐在一条船上过河,突然遇上大风大浪,如果齐心合力驾驶,就能度过危难,同登彼岸;若是只顾自己,不管船的安危,晋国这条船翻了,谁能逃过灭顶之灾?勾践夫妇便是前车之鉴,难道你们真向往被赶到姑苏去当端屎尿、饮牛马的奴仆吗?夫差这人可是不会客气,什么事他都干得出来啊!” 赵简子不能不着急:“他们倒是能够接受这个道理,但做工作需要时间,还来得及吗?” 子贡颇为自负:“实不相瞒,我在姑苏为吴王策划时,在出兵日期上已给你们留出统一思想进行备战的时间,但得抓紧,犹豫不决就会坐失良机!对任何事情不先做出全面考虑,就难以应付事发的意外,我岂能等到人家兵临城下了才来通知你们?” 赵简子十分感激:“无先生相助,晋国果真要得不到安宁啦!真得好好谢谢先生!” 子贡微笑:“友邻之间互相援手何必言谢?他日鲁国有事,你不袖手旁观就感念不尽啦!” 在子贡的导演下:田常按兵不动,无后顾之忧的夫差打着“救鲁匡周”的旗号,出动九郡兵马,浩浩荡荡杀进山东。田常急忙回师抵抗,连连战败,损失很大,幸得晋军及时援救才没全军覆没,但死伤的多为周、高几家的士兵,从此六姓一蹶不振,使田常得以进一步全面控制了齐国。几年后他也杀掉齐简公,另立一个傀儡齐平公做过渡阶段,为田氏代替姜氏铺平了道路。 夫差大胜,获七将军之兵而不归,陈五旗之兵于黄池,威震诸侯,果然有对晋加兵之意,目的在于胁恐他们承认自己的“霸主”,但这时晋已做好准备,面对夫差的猖狂,大家齐心合力共战吴军。 夫差正与晋、齐各国斗得难解难分,不料自家后院突然起火! 原来勾践还真带着三千精锐,坐了五十只大船从海路奔向齐国,在山东半岛登陆,藏在昆嵛山中等待时机配合吴军。对监视的吴军他还是用老一套:甜言蜜语好话说尽,大酒大肉殷勤招待,很快就获得监军们的信任,建立起深厚感情,甚至与勾践称兄道弟。怎知越国“大哥”们在吴与齐激战急需他们的配合时,却趁吴国“老弟”丧失警惕之机,把他们一个不剩全部杀死,马上班师回越。其实勾践在之前就早已偷偷溜走,留在吴军中的“人质”也因夫差根本没对他们认真监管,而被他们在混战中逃掉。 等勾践回到会稽,文种已把吴国及姑苏城内外的虚实都已侦查清楚,夫差的宠妃西施是越国派来的间谍,没陪同出征,也把姑苏的城防图送到。一切准备工作完毕,只等北方战争陷入胶着状态,夫差无法抽身。 时机终于成熟,勾践这位“诚实君子”放出他的六万精兵,势如破竹,一路攻到姑苏,不稍喘息便冲上城头…… 吴太子又被勾践布下的假象所蒙蔽,对越国的兵力估计不足,猝不及防,战败被俘。夫差接到报告,心慌意乱,急忙回师,后有齐、晋追杀,死敌陈兵在前,夫差走投无路,一败涂地,最后自杀于大阳山。 勾践从此势力强盛,反倒当了几年霸主。 子贡这一番“穿梭外交”开“纵横家”之先河,不仅挽救了鲁国,而且乱齐、败吴、强晋、霸越,十几年中五国风云变幻,或兴或衰,或存或亡,可见“士”的能量。到了战国时期,“纵横家”竟成为操纵各国命运的主要政治力量,主宰战国风云近百年! 子贡虽是儒生,却能以“平民”身份不畏艰难危险,挽救了鲁国的危机,颇具“侠士”之风,不过他的“救危难”终究还是出于个人目的,如果不是为了鲁国,能否也如此积极主动的卖力就不一定了。对比之下,主张“兼爱”的墨家以“理世,拯天下”为己任,则更接近于太史公所界定的“侠士”。 第8章 墨家思想 “墨家”的宗师是墨子,名墨翟,战国初期鲁国人,出身贫寒,少年时学过木匠,后入儒家,在学习、实践的过程中,却又对儒家的学说产生不满,认为儒家提倡的礼教过于繁琐,既不适合平民百姓日常生活的需要,对改善当时天下混乱的现实状况也起不了有效作用,便另立新说,聚徒讲学,创立“墨派”,自己也身体力行,成为战国时有代表性的思想家、政治家。 墨家的政治主张基本上是针对当时的社会问题而制定的,分为十个方面:“尚贤、尚同,兼爱、非攻,节用、节葬,天志、明鬼,非乐、非命”,《墨子?鲁问》篇中,墨子向弟子魏越解释说:“对昏乱的国君,便对他讲《尚贤》、《尚同》,对残暴好战的,就讲《兼爱》、《非攻》,在贫穷的国家里,要同他们讨论《节用》、《节藏》,对放肆无忌、淫僻无礼的,讲《天志》、《明鬼》,对自恃上天保佑、沉溺在吃喝玩乐的愚昧之君,则讲《非乐》、《非命》……” 可见墨家的理论都是切合实际,对症下药的“理世”。 而且,他们的这些理论,也严格的体现在自己的生活、行为中。墨家学派的人大多出身平民和小生产者,过着简朴的生活,住的是低矮土屋,所谓“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剪,采椽不刮”。吃的是粗粮,甚至用豆类的叶子做汤,使用的也都是陶碗瓦器;夏天穿粗麻织的衣衫,冬天则披鹿皮短袄;家中人死,只用三寸厚的木板做个简陋的棺材装殓,仪式也很简单“举音不尽其哀”……这些都是《节用》、《节葬》的具体实践。尽管儒家认为如此“尊卑无别”、“俭而难遵”,却也不能不承认,“要曰强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太史公的评价是:“此墨子之所长,虽百家弗能废也。” “墨家”的另一个特点是师徒们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团体,有严格的组织纪律,虽门众遍布天下,但各国、各地都有组织、有领导,逐级服从并接受最高首领“巨子”的统一指挥,必须全心全力推行十条“政纲”,行不通时做官者宁可辞职。对违反“政纲”者,轻则除名,重则处死,法纪森严,但墨家徒众从上到下大多能自觉遵守,此外,做官的墨者要向团体捐献俸禄,做到“有财相分”,当首领的要以身作则。 有位名叫“腹黄亨(黄亨(tun)”的巨子西游至秦,因为很有名望,受到秦惠王的尊重优待,一日,他的儿子在外斗殴伤人,秦王也许是想拉拢他便要曲法赦免:“先生老矣,且惟一子……”腹黄亨却坚决不同意:“墨者之戒:杀人者死,伤人者刑,王法虽免,墨戒不可废!”命令弟子把儿子杀死,传首于秦王,秦王大惊咋舌…… 墨家的主张与下层劳动人民最接近,也最符合他们的利益,所以特别受他们的拥护,加入非常多,当时曾一度成为超过儒家的学派,具有相当广泛的号召力。只是他们遵守“兼爱、非攻”原则,决不去威胁、推翻任何政权,所以墨家团体始终没有、也不想成为一个建立自己政权的组织。 儒家提倡“仁爱”,墨家的核心思想则是“兼爱”。二者的根本在于:“仁爱”是从自己出发,首先爱己之身,然后推及父母、兄弟、妻子、儿女、朋友……逐层扩散,难免要分“远近、亲疏”,而“兼爱”则提倡“爱”天下所有的人,希望“人”都能“有力者疾以助人,有财者勉以分人,有道者劝以教人。”如此人人互爱,人人互帮,天下必太平,人间也就变天堂。愿望是美好的,实现却很难,所以他们为了“爱”也不排除用武力去匡扶正义。 墨家从墨翟到任何弟子,只要听说哪个国家乃至哪个人遇到危难,往往是“席不暇暖”,立即赶去救援,虽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在所不辞,自己却不从中求取任何名利,功成身退,甘当无名英雄,继续过“箪食瓢饮”的清贫生活。 可以说,战国以后的许多“侠义”都是受到“墨家”思想的影响,韩非就直接称墨家为“侠”,不过他并不推崇“侠”,认为“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有背“法家”之道,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也! 尽管他们为了“济世救民”东奔西走,活动在各个层次,可惜,大多数人是在社会的底层“行道”,且甘当无名英雄,便默默地淹没于历史之中。见诸于文字记载的很少,就连“太史公”也只颂扬了几句,却没在《史记》中给墨家留下一页位置,我们今天所了解的,仅是零散见于一些书中的议论。 但是,从当时及后来那些昭彰“侠义”的人们,如信陵君、孟尝君、冯谖、侯嬴、朱亥,隐于邯郸井市的薛、毛二公等人身上,不也能看到“墨家”的风范吗? “春秋”、“战国”是中国社会处于大分化、大动荡的年代,“天子”的“王道”已经失去保障太平安定的功效,社会乱成一团,为了抢地盘、争霸权,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此伏彼起,甚至臣与君也打。周天子在与郑国作战时,肩上就挨了一箭;一国之内,各派系势力间、各大家族之间,乃至家族内,为了争权夺利,也是斗个不休。 “内乱”最多的是卫国,从鲁隐公到鲁衰公二百余年的记载中,兄弟相残、父子成仇的悲剧就连绵不断。最可哀的是,卫宣公的太子伋与弟弟子寿,卫宣公与夫人夷姜恩恩爱爱时,立她生的儿子伋为太子,日后由伋继承君位。伋长大成人后,卫宣公为他订婚于齐,但新媳妇娶进门,却因为生得太漂亮而被老公爹看上了,便令人把花轿抬进新台,由自己代替儿子入了洞房,并废掉年老色衰的夷姜,立齐女为夫人,这就是史书中所称的“新台之丑”。 齐夫人生了两个儿子,公子寿和公子朔,公子朔很欣赏“国君”这个职位,但按规定“立长不立幼”,伋已成为将来继位的太子,子朔是老三,一时半会儿还轮不到他,为了清除这个障碍,就串通母亲在宣公面前进谗言陷害太子伋。宣公本来就因为夺了儿子的老婆而心中有鬼,总认为儿子必定怨恨自己,再加上娇妻宠儿不断挑唆,便生杀机,可惜太子伋为人忠厚老实,从不惹是生非,找不到杀害他的理由,公子朔便设下一计,派太子伋持白旄节出使齐国,暗中安排强盗埋伏在淇河边,以船上持白旄节者为目标进行袭击。不料,这个计划被公子寿听到,他与公子朔虽是一母所生,却是两幅心肝,与太子伋一直都关系友好,而且二人秉性谦厚,于是以饯行为名灌醉了太子伋,又留下一封信说明原由,劝他快逃,自己则持白旄节坐船赴齐,结果自然是替哥哥送了性命。 太子伋醒来后,见信大惊,连鞋都顾不得穿就驾车飞驰去救弟弟,可惜赶到现场时子寿已血溅船头,太子伋抚尸大哭,告诉强盗:“你们杀错了!该死的是我!”强盗们倒挺讲良心:“我们只要杀掉持白旄节的,就算完成任务,没你的事儿了!走吧。”太子伋却不走:“君要我死,我若逃避是不忠也;我为了解释出逃的原因而揭露父亲的丑行,是不孝也;弟为我死,我若独生,是不义也;明知尔等错杀回去没法交代,却不给你们纠正的机会,是不信也。做一个不忠、不孝、不义、不信之人,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意思?必须死!”强盗一想,他的话也有道理,便拔出剑来笑道:“再给你补充一条:本已躲过此难,却偏要来送死,是不智也!成全你吧!” 卫宣公见一下子死掉两个儿子,又急又痛,心脏病突发,当时昏倒,不治身亡。公子朔原打算以后再想办法除掉二哥,想不到这回竟是一箭三雕,乐得直蹦跳,立马登上卫君的宝座,便是卫惠公。 卫国人对兄弟二人的哀婉,作《白旄》之歌以致哀,大意是: “白旄,白旄,多么洁白啊!竟帮助坏人,成为指引他们罪恶的目标! 子寿,子寿,多么友爱啊!用热血染红淇河,用自己的死,去代替哥哥! 子伋,子伋,实可怜也!不肯舍弃弟弟情义,不惜以身相随。 在地枝叶相连,在天比翼双飞,愿他俩今生来世,永远是兄弟! 苍天,苍天,你要公正执法,让作恶的奸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应该承认,这对难兄难弟的行为无论是否得当,他们的精神实在难得可贵,不但在当时少有,现代化的今天更是罕见。 干了这么多坏事,子朔竟得善终,可见“苍天”有时也疏于公正执法,让某些“鱼”从“天网”中漏出。但他的后代子孙却如同被钉在“耻辱柱”上的鬼魂,一代代重复着相互残杀的怪圈。(西方“鬼话”故事:一条船上的水手杀害了一位“有道”的苦行僧,因而受到诅咒,精神失常,相互残杀,全部惨死。为首的被部下钉在船的桅杆上,每到夜半,这些鬼魂便又复活,重演一次你砍我刺的那种痛苦哀嚎的惨剧,直到天明,便重卧倒在甲板,回到僵尸的状态……) 卫国历史上,最可恶的是蒯聩与辄这一对父子争位的闹剧: 卫灵公的夫人南子,美而淫荡,且心如蛇蝎,常常借色害人,连孔老夫子都因会见她而被子路怀疑,差点闹得师徒俩反目成仇,急的老头子指天发狠誓才获得子路信任;太子蒯聩感到她对自己的威胁,恐遭不测,就和自己的贴身侍卫戏阳遬商量在朝见时行刺,戏阳遬当时倒是义愤填膺,拍着胸脯保证要“誓死保卫太子!”蒯聩大喜,也保证事成后重赏。 不料,在关键时刻戏阳遬草鸡了,蒯聩几次以目示意,他却装傻充愣,不肯动手,以至被南子看出破绽,大呼:“太子要杀我!”大批侍卫赶到,戏阳遬竟跪下自首请罪,灵公大怒,喝令拿下!蒯聩只得拔剑乱舞,冲出卫兵的包围圈,逃到晋国去寻求政治庇护。 想不到的是蒯聩的儿子,太孙辄对南子却非常恭敬,每当见面,一口一个奶奶叫得让人心里痒酥酥的,别看这小子比南子小不了几岁,对南子比对他亲妈还要亲,所以“祖孙俩”的关系竟是亲密无间。 卫灵公一死,南子大权在握,认为辄忠心耿耿,非常可靠,便决定让辄继位,是为“出公”。 听到父亲已死,儿子继位的消息后,蒯聩非常高兴,以为“亲儿子”总得先让“亲老子”过足国君瘾,便以“奔丧”的名义回国。 然而听到这个消息,卫君辄却下令紧闭城门,城头上的军兵也箭上弦、刀出鞘,如临大敌,拒绝蒯聩入城。原来,他之所以向南子阿谀献媚、拼命巴结,并非权宜之计,而是真心讨好南子以便获得继位权,如果接纳父亲,势必就得让位,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才坐到屁股底下的宝座,他怎能舍得离开? 蒯聩一看不让进,急了,仰起脸责问辄:“我是你亲生父亲,竟然如此待我!你还是个人吗?” 辄振振有词:“你无父无母在先,我当然可以不承认你这个父亲,不是人也是跟你学的!” 蒯聩被噎得张口结舌无言以对,送他来的晋国人听着这话不是滋味儿,朝城射了一箭,却招来一阵箭雨,随之城门大开,冲出一支兵马,杀奔过来,蒯聩这边人少抵挡不了,只得狼狈而逃…… 从此父子两个各寻靠山,你打我跑,我赶你走斗了十几年…… 卫慎公的头脑比较清醒,觉得代代相传为争君权而骨肉相残混乱不息,会给国家造成极大的危害,恰好听说墨子到卫国来办事,便向老先生请教,怎样才能制止这种悲剧不再重演。 墨子当然了解卫国的动乱史,非常感慨:“要想由乱而治,就得先找出‘乱’的根源,卫国之乱起自兄弟、父子、君臣不相爱,为了自身的利益而互相杀害,自然就要争斗不休。其实,何止卫国?当今天下之乱,也莫不由‘不相爱’而引起,盗贼只爱自己而不爱别人,就去偷、抢别人的财物以利己;大夫们为争自己的权势,就打击同僚甚至危害国君;诸侯们都想扩展自己的领土和财富,又怎能不发动战争?总之,大家都在为利己而损害别人,就必然引发动乱;反过来,如果人人都能把别人的身体视为自己的身体,爱人之身如爱己身,把别人的家视为自己的家,爱人之家如爱己家;爱人之国,如爱己国;一切行为都既利己也利人,还能产生不忠不义、不慈不孝、不友不悌,相攻相害的‘乱’吗? 所以我们墨家主张,‘兼相爱、交相利’,每个人都从自身做起,则不仅卫国,令天下也都会由乱而治……” 听了老先生的这番道理,果然令人一扫阴翳,感到神清气爽,心胸开阔,卫慎公不禁大喜,就请墨子留在卫国讲学,从上到下,从理论到实践贯彻“兼爱”精神。 第9章 墨子驱徒 许多国君也曾因慕墨子之名而邀请他到本国讲学,甚至还以高官厚禄为聘,其实大多是想拉拢他,利用他的名望或为自己盗誉,或借以号召民众扩充自己的实力,真正接受墨子主张的寥寥无几。如今能得国君的大力支持,在异国之内开创推广墨家思想的基地,墨子也非常高兴,说干就干,立刻就着手定计划、发通知,让一些水平较高、有组织能力的学生来卫国帮忙。 然而,一种思想意识要想深入人心,让人们都能认真的自觉遵循,要经过很长时间,甚至需几代人的身体力行、不懈努力,才能达到一定的境界,绝非听几次讲座,看几遍文章,背几条语录就可立竿见影一蹴而就。仅在卫国也许就费尽墨老先生的毕生精力,不过对于他来说,多半辈子都是来去匆匆、四处奔波,能享受到相对安定的生活,也是好事。 可惜天下嗷嗷待哺,需要先生援手之处太多了,怎容他把席“坐暖”?卫国的事业初见规模,弟子魏越匆匆来报:“师兄胜绰当了齐国大将项子牛的某士,屡屡帮他发动侵略战争,如今又在策划攻鲁,形势危急……” 现在的鲁国更加衰弱,已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而齐国姓田后,势力更加强大,已不止是当霸主,大有称帝之心,要灭到鲁国,有如捏死一只蚂蚁。 墨子听了勃然大怒,一拍桌案,蹭地站起,便向卫慎公告辞:“弟子不肖,违背‘非攻’之戒,故国亡在旦夕,事关重大,必须亲自回去处理,卫国的工作可由田鸠主持。” 卫慎公虽然恋恋不舍,可也知道留不住了,不禁眼中垂泪:“寡人老矣,从此一别,还有相见之期吗?” 墨子叹口气:“臣已身许天下,不能自主,看缘分吧!” 墨子的性格,说走就走,连设宴饯行都不肯等,卫慎公只得命人备一辆马车,另送黄金百镒,被墨子谢绝:“因为急于救难,接受车马之赠已是破例,别的财物恕不能收,当然,再给点儿干粮路上吃还是需要的,窝头就行!” 事急,墨子的心更急,所以魏越就把车赶得飞快,不料疾驰中却听到老师连呼:“停下!马上停下!” 魏越连忙用力勒住马问:“有事吗,老师?”墨子一指前面城门上方的两个大字:“这是‘朝歌’吧?不能进城,绕过去!” 魏越只得指挥马儿们调头,向左转走,免不了叨咕一句:“朝歌城为啥不能进?绕过去远多啦!” 墨子哼了一声:“你也不想想,朝歌者,早晨唱歌也,晨起不应奏乐唱歌!虽是地名,终违‘非乐’之意,我不愿意接近它!” 虽然有些迂,却也可见墨子原则性之强! 回到鲁国,连夜派人召回胜绰,在同门大会上责问他,为什么助齐策划不义之战? 胜绰一看这阵势和老师的态度,知道乱子惹大了,但还想辩解:“行动是由齐王决定,弟子食人之禄,不能不服从。” 墨子瞪起大眼睛:“为什么不劝阻?” “劝过,可人家不听啊!” “既然对你言不听、计不从,就应该辞职!”胜绰不敢说自己舍不得这份高薪厚禄,只得低下头,默不作声。 墨子望了他一眼,沉声道:“按你所犯错误,本应自裁以示天下,但念你父母年迈,你又是独子,为不伤老人之心,死罪可免,然本门不能留你了,咱们师徒关系,到此为止,你可以离开了!” 胜绰哭着跪下:“老师开恩,弟子连夜回去辞职,再也不敢有违师训!”其他弟子们呼啦啦全都跪下,为师兄求情,墨子一挥手:“别说了!为师言出不回!但你虽不再是墨门弟子,却愿你不忘墨家的做人原则,勿令同门蒙羞也,望你好自为之!” 胜绰是首批弟子之一,聪明好学,文武全才,跟随自己吃了多年苦而无怨,本可传衣钵,只为双亲年迈缺乏供养,才出仕为官,今日逐出门墙,墨子也很痛苦,但墨门的纪律坚逾钢铁,任何人都不得触犯,自己做为宗师,更不能徇私护短而玷污墨家荣誉! 个人感情上的涟漪,在他心中稍现即逝,更需要面对的还是困难:“必须阻止对鲁的进犯,止不住就准备帮鲁军打一仗!”墨家弟子与儒家不同,既习文,又练武,且多为武林高手,集合起来就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战斗力相当强,又极其勇敢,不怕牺牲,齐国人真要攻进来,最难对付的就是这支“墨家军”。 胜绰还没走,哭着说:“老师请放心,我去说服齐王,一定能弭息这场战争。” 墨子点点头:“能停战,不仅有益于鲁国,对齐国百姓也有好处,打起仗来,他们不死人啊?两国的百姓间本没仇恨,为什么要让他们在战争中无辜送命呢?你能说服齐王,我就可以放心离开了,禽滑厘的信刚到,宋国那边又吃紧了,希望我去。” 宋国是周朝的一个诸侯国,也曾强盛一时,宋襄公还名列“春秋五霸”之一。不过此君既好大喜功又很不明智,视战争为儿戏,在对楚作战时,楚军分批渡河,宋将请求趁敌方尚未全部进入,力量相对薄弱时进行攻击,宋襄公却不同意:“仁义之师不伤二毛(指白发老兵和黄发少年)不击半废。”结果,楚军全部登陆后,从容不迫地发起强攻,“仁义之师”大败溃逃,宋襄公的屁股上也被射进一枝不讲仁义之箭,疼得他昏死过去。宋国从此一蹶不振,一方面由于邻居强楚频频侵扰,一方面也是内乱不断而日益衰弱,竟成为墨家的“重点照顾”对象之一。首席大弟子禽滑厘长驻于宋,最近接到消息:楚惠王从鲁国请来的能工巧匠公输般(鲁班),研制出了一种攻城利器——云梯,准备用宋国做“试验品”搞一次实战演习,而国殇民穷的宋国仓猝之间难以备足人力物力,更不了解“云梯”的威力虚实,禽滑厘感到很棘手,只得向老师报告。 墨子和魏越匆匆赶到宋国,便把魏越打发回鲁,却把卫慎公送的车马留下捐给了宋,然后由禽滑厘陪着察看了宋都的城池和其他战备状况,制订了一套方案,但对“云梯”也不清楚,便决定亲自到楚国去一趟:“能说服楚惠王停止伐宋最好,起码也得摸清云梯的结构原理,才能想出应对之策。你这里人手太缺,我先回鲁看看,如果齐、鲁的战事平息,就从那边抽调一批力量来增援你,我就直接赴楚,有了结果再到宋来通知你。”简单吃点儿饭,连夜又步行回鲁,你说把老先生忙成这样,他坐的席子又怎能“暖”呢? 魏越刚起来,抱了柴正准备做早饭,头发衣服上沾满草屑的墨子一步迈进屋中,魏越赶忙招呼:“您回来啦,走了一宿路?” 墨子边往下摘包袱边回答:“没有,走累了就钻进路边的草堆里睡了一觉。”墨家人要办的是急事,经常日夜兼程,累极了,就睡到草堆里,不为省店钱,而是图个方便、省时间。他们的生活方式比较随便,不像孔老夫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坐如钟、卧如弓……衣食住行都得按礼制,中规中矩。所以墨家的原则很难被上层社会所接受。 墨子洗完脸梳完头发,魏越说:“老师您先稍息片刻,我去做饭,马上就得!” 墨子从缸里舀了半瓢水,扭头告诉:“别做面粥了,蒸窝头,多蒸几个,吃完还得去楚国,路上做干粮。”说完,咕噜咕噜一气灌下肚,用袖子抹抹嘴才坐下来,愤愤地说:“楚惠王也太贪得无厌了,刚吞掉江淮诸国,又谋划伐宋,我的师弟也可恨,放着有利民生的事儿不做,偏要帮楚惠王搞那些什么先进的杀人工具!这不是助纣为虐吗?宋国屡经战乱已是困苦不堪,楚惠王再雪上加霜,让老百姓怎么活?我得找他们理论理论去!”说着,又喝了半瓢水,老头真是又渴又饿到极点。 灶上风箱呼呼,热气腾腾,窝头很快蒸熟,魏越揭开锅盖先捡出一个,两手倒换着给老师送去,墨子接过来就是一大口,呵着热气边嚼边咽,用不了一分钟就已吃完。 这时魏越已摆好桌子放上饭菜,一盘窝头,几片腌萝卜,这就是一代宗师、赫赫有名的墨先生的一顿饭,难怪司马迁老先生说他:“俭而难遵”。 师徒俩吃着饭,魏越说:“这么远的路,我陪您去吧,稍作准备,明天一早走。” 墨子摇头:“你去也没用场,留下还有事。”主要是此行到楚国,有很大风险,他不愿意让魏越同涉不测。 魏越忙问:“我在家做啥?” 墨子反问他:“齐国的事怎样啦?” 魏越挺高兴:“果然被胜绰师兄给摆平啦!” 墨子瞅了他一眼:“不要再喊他师兄,他已经不是墨家中人了。” “他立了这么大的功,还不能……?” “此事由他而起,由他而平只是赎罪,不算立功,还得继续考验!有了突出成绩后才可以考虑恢复门籍。” 可惜,在有生之年,胜绰一直没能获此殊荣,但他却与同门兄弟们并肩战斗,在一起对齐的自卫战中不幸牺牲,墨子以墨家礼制为他举办葬礼,并下令所有在鲁弟子为他送行,也就是恢复了他的墨家身份。 儒家的门规却没有这么严格,冉求做季氏家臣,帮季孙肥搜刮民财,发动侵略战争,气得孔老夫子号召弟子们:“小子可群起攻之!”却没把他逐出门墙。大概是因为两派组织的结构性质不同,孔门类学校比较松散;墨家则属团队,组织严密,他们有时要组成战斗队,不能不以“军法”约束门下。 议论完胜绰,墨子吩咐魏越:“我走后你挑选三百个精悍能干的带到宋国去增援禽滑厘,如果我回不来,抗楚之战就难免了!” 魏越一惊:“在楚国有危险吗?” 墨子一笑:“没事,有备无患以防万一。” 好在对于他们而言“危险”有如窝头,身边常伴随,没危险的地方,他们还不去呢,魏越也就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捡出的窝头也晾凉了,放进包袱中,系在肩上,迈开大步直奔楚国,整个一位为生活而奔波的打工族,谁知他肩负的,除窝头外,还有宋国的安危! 为了抢在楚军攻宋之前,又得日夜兼程,一路上窝头就咸萝卜,多亏南方大河小沟多,水源丰富,渴不着;气温较高,盖天铺地也冻不着,十天工夫就赶到楚都郢城。 第10章 墨子见鲁班 墨子没先求见楚惠王,而是去找公输般。学木匠时,两人是一师之徒,公输般没改行,一直当木匠,他这个人心灵手巧爱钻研,善于发明创造出各种新奇的器物,刚到楚国便献上一对木制的美女,穿上衣服打扮起来,比真人还漂亮,更让人膛目结舌的是,还能翩翩起舞,长袖飘飘、婀娜多姿,宛如天女临凡。楚惠王一见大喜,差点儿纳入后宫为妃,立赐黄金百镒,留公输般于楚国,奉为上宾。 更重要的是,他不止会造玩具,还研制出了云梯、鹅车等攻城战具,可以使部队比较顺利地摧垮对方的防御,有很大的军事价值。宋国人善于防守,有一次楚军围攻宋都城近三年,相持到第三个五月,大雨滂沱不止,给养供应不上,又兼军中瘟疫流行,部队减员严重,楚庄王便萌生退兵之意,而宋国执政华元追城而出,求见庄王,坦白地告诉:“城内早已断粮,如今已是易子而食、析骸为薪,如果你们再攻下去,左右是死,我们就冲出来跟你们拼命!” 庄王叹气:“你敢以真情相告,君子也!我也实话实说,由于道路不通,楚军也吃不上饭了,且病号有增无减,难以作战,你们真来拼命,咱们必两败俱伤,干脆停战吧!我停止攻城撤军,你也别乘机追杀,如何?” 华元当然同意,楚、宋都以诚相待,和平共处十余年。 现在,你再善于打防御战,恐怕也挡不住我的云梯吧?通过实验,云梯轻便,易于携带,能帮助士兵顺利攀上城头,夺取胜利。 为了奖励公输般的巨大贡献,楚惠王给他丰厚的待遇,如今他住在“王宫后街”一座花园式公寓内,仅住房面积就几百平米,搁现在大概就得超过千万,此外还派了十几名侍从、护卫。高科技人才永远吃香! 公输般的公馆尽人皆知,并不难找,但门卫出来一看这位,满脸浑身全是土,衣服破旧,脚上的草鞋都碎了,只当是个花子乞丐,就不耐烦地挥挥手:“快滚!讨饭也不看看门口!这儿是你来的地方吗?幸亏遇见的是我,碰上护卫,不抓起来揍扁了你才怪呢!滚!” 墨子也不生气,略一拱手:“你误会了,我不是来讨饭的,有事要见公输般。” 门卫见他对主人指名道姓,口气不小,便仔细端详这个老头,虽然穿戴得不够得体,但气质上确不像花子们那么猥琐低卑,便换了语气试探着问:“听口音,你也不是鲁国人?跟公输先生是老乡吗?” “对,我俩是同乡,还是同学,你通报他说墨翟有要事,特来求见。” “同学?什么时候的同学?” “木匠铺的,对他一说他就知道是谁。” 门卫明白了:这位是公输先生的穷朋友,在别处混不下去了,跑这儿来“打秋风”,不是想求个十两八两的,就是让给找个饭碗儿。从打公输先生受到重用后,府里没少来这类人,公输先生被他们烦透了,真通报进去,非挨骂不可,但硬把这位撵走,又怕是个不好得罪的,惹出麻烦来,还是自己的错。不愧为久经考验的老门卫,出自职业本能,眼珠一转就是一句谎:“嘿嘿!您来的真不巧,主人外出未归,要不您留下名号,明儿再来?” 墨子经常以这样的打扮登“大雅之堂”,被以这种方式拒入的“白眼”,也看得多了,对付这些“看门狗”颇有经验,便不再跟他啰嗦,提高了嗓门喊:“我不是来求帮告借的,让他快出来见我!” 不是求帮告借?少来这一套,我懂!别看现在横,主人出来马上就得低头哈腰矮半截儿,这种敷层干泥当硬壳儿的软蛋我见多啦!拿高嗓门儿吓不住我!门卫的声音也高了八度:“非常抱歉,主人不在,没法通报,敬请谅解!” 墨子已不愿再跟他浪费时间,挺着胸膛往里硬闯,门卫急了,张开双臂阻挡,墨子只一推,那家伙便趔趄着撞在门前的大石狮子上,又疼又生气,不免高声吼叫:“你干什么!给我站住!来人啊!抓强盗……” 墨子也不理他,边走边说:“强盗?对!我就是来会会这些大强盗!公输般,出来见我!” 公输般正在室内修改图纸,听见外面又喊又叫,乱乱哄哄,还有人提名道姓地招呼自己,心中恼怒,便走到院子里看个究竟。 这时护卫们也纷纷跑来,围住这个擅自闯进的“入侵者”正要动武,墨子眼尖,看见他,喊声更高:“公输般,我来看望你,像个老鼠似的躲什么?” 公输般一见是他,知道真不是来求帮告借的,但没有大事他也不会来,但无论好坏事,都不能不接待,忙快步奔到面前一揖到地:“不知师兄驾到,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护卫们一看这架势,没等喝斥便纷纷退下,墨子一摆手:“算了吧,容我进门就感激不尽啦,谁还敢怪罪贵人?可是,我一不借,二不要,更不会抢你的,干嘛藏起来不敢见人?” 公输般赔笑:“完全是误会,这几天实在是太忙,所以一般客人就没时间接待了,对您,我的大门永远是敞开的嘛!他们不认识您,就别怪罪了。” 墨子一笑:“我谁也不怪罪!” 进了屋,分宾主落座,仆人献上茶来,墨子看到书桌上一大摞图纸,又笑了:“你的技术越来越精进啦!听说做了两个会跳舞的美人,哄得楚惠王喜笑颜开?” 公输般谦虚地笑了:“哪里,比起当年师兄做的木鹤,一嗥上九天差远啦!不过,这些都是小玩意,大王真正欣赏的,还是小弟这些作品。”说着,便得意地把云梯、鹅车的模型搬过来给师兄看。 对于同行来说,没有秘密可言,墨子看了几眼就已弄清它们的结构原理,甚至还能指出他的不足之处:“嗯,这种云梯比传统用的大梯子灵巧多了,因为它便于隐蔽,更适合用于突然袭击。不过,你看,当伸展后,你在折叠处采用的是两点固定,不如改进为三点固定,稳固性和安全性是不是就更高了?” 公输般连连点头:“师兄的指教非常宝贵,我马上就改。”他不能不佩服师兄,改行多年了,在技术方面仍不生疏。不过他也突然意识到:不能再让他参观啦,否则自己的“新式武器”便会无密可保,也就不值钱啦! 于是,公输般巧妙地换了话题:“师兄,您不是那种聊天解闷儿的人,到我这儿来有事吧?还不能是小事儿。” “让你猜对了,有人侮辱我,想请师弟替我报复,杀掉他。” 公输般摇摇头:“对不起,师兄,不能从命,咱们搞技术的,讲道理还可以,不会杀人!” “以千金相酬?” 公输般生气了:“你这不是羞辱我吗?我可不是为了钱什么都干的下三滥!义不杀人是我的原则,决不放弃!若为此而来,那就对不起,送客!”好家伙,往外撵人了! 墨子却没有生气,反而鼓掌叫好:“高尚!原来师弟的思想境界已达到‘义不杀人’的水准,实在是高!那我倒要请教:发动战争会不会杀死人?而且杀死很多人?” “战争嘛,在所难免。” “但战争是可以避免的!楚、宋之间并没解不开的矛盾,宋国也没有犯下必须受惩罚的罪过,楚国为什么却要发动征伐宋国的战争?” “那是由君主将相来决定的国家大事,您何必来问我一个普通的工匠?跟我没关系!” “不,有关系,你怎么能否认?不是由你送出云梯、鹅车这些‘新式武器’而激发了楚惠王发动战争的欲望?” “我只是奉命行事,就像咱们过去跟着师傅出去干活一样,管他盖房还是做棺材,东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呗。” “你这是狡辩!据我所知,云梯、鹅车都是你主动研制的,作为战争工具,必然要用于战争!正如你所言,战争不可避免的会造成大批人的死亡。我请杀一个人,你坚持‘义不杀人’的高尚原则,却帮助楚惠王制造战争工具,杀死成千上万的人!你不是‘讲道理’吗?请问这是什么道理? 发动战争,无非是为了扩充领土,楚本就地广人稀,却还要因此而在战争中杀死自己缺乏的人力资源,以掠夺自己绰绰有余的土地,又是什么道理? 宋无罪而伐之,不可谓仁;杀不足而争有余,不可谓智;你食人之禄,知道不对却不谏止,不可谓忠;没有达到目的就停止劝谏,不可谓顽强;不杀少而杀众,不可谓义。不仁、不义、不智、不忠、不强的人,难道还能奢谈什么‘坚持正义’、‘讲道理’吗?” 公输般被他问得理屈词穷,张口结舌,只好低头叹气:“师兄责备得对,可是我已造出这些战具,楚惠王也已经下定伐宋的决心,做好一切准备,又怎能劝说他终止行动呢?” “那么你带我去见楚惠王,我来说服他。” 公输般苦笑着摇头:“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怕比撼山还难哩。” 墨子紧握双拳,瞪大眼睛:“为了避免楚、宋两国千百万人流血牺牲,再难也得上!” “那我给您换身衣服。” “不必,就以我墨家的本色去见他!” 因为不是国家派出的使节,所以没在朝殿,而是选在后花园的花厅接见,虽事先已通报过,但进来后公输般还得做一次介绍:“墨派掌门,也是臣的大师兄墨翟特来拜见大王。” 第11章 劝楚救宋 楚惠王是位有作为的君主,对天下事非常留心,所以对墨子和他这一学派的名声早有耳闻。今日见面,心里暗笑:“这副扮相,说是丐帮的还差不多,‘儒、墨’齐名,比儒家可差远了!”不过嘴里仍得客气:“久仰大名,幸会!幸会!不必多礼,请坐!公输先生也坐。” 坐定后,上了茶,楚惠王一脸的笑:“墨先生一代宗师,不辞辛劳,辱临敝国以何教不谷?” 墨子一本正经地说:“不敢言教,倒是对一些奇怪的现象弄不明白,想向大王请教。” 楚惠王感到惊讶:“以先生之才,何需问不谷?要考考我吧?请讲。” “有这样一个人:家里有用金宝装饰、油漆彩绘的驷马高车,偏要去偷邻家朽坏了的破牛车;自己家里有绫罗绸缎的锦衣绣服穿不完,却还把路人除了破洞就是补丁的旧褂子抢到手;细米白面堆成山,鸡鸭鱼肉吃不尽,却还要去夺乞丐们填不饱肚子的糟糠秕谷。您说,这是什么人?” 楚惠王脱口而出:“他有病!害了偷盗症!” 公输般暗自叫苦,他深知师兄的厉害:绕着圈儿用比喻下套子,楚惠王被套住了! 果然,墨子微笑:“大王高见,一语中的,但臣还有话说,您可别生气!楚地方圆五千里,宋不足五百,这就犹如玉辇与破牛车之比;楚有云梦大泽,里面生活着大量犀牛、麋鹿等各种珍禽贵兽,江湖里的鱼虾龟鳖数量之多为天下第一,而宋国连野鸡、兔子、鲫鱼都少见,这就好比鱼肉与糟糠;楚国的山林中,长松、文梓、檀楠、香樟等名贵树木何止千万,无以数计,宋地却光秃秃的只长些灌木丛,这就像锦绣与破褂子。臣知道大王您绝对没患‘偷盗症’,为什么拥有这么多的财富,却还要攻伐宋国,跟他们夺些破车、糟糠、旧褂子呢?” 楚惠王脸上一红,也明白人家是通过隐讽来劝阻自己的,但是,尽管句句有理,可真让自己就此停止攻宋,心中却还难服。便又找出一个振振有词的理由为自己辩解:“楚之伐宋,并非为了得到他的土地财富,而是因为上天垂象:荧惑星进入‘氐房心’区域,表明宋君不修其政,注定宋国之民跟着遭受祸殃,寡人出军,乃上顺天意,吊民伐罪之义师也。” 墨子躬身一拜:“大王能以‘义’作为自己的行为准则,臣很敬佩。果然天下奉‘义’,则人人都是‘君子’,相互亲,皆同骨肉,太平盛世,立刻就来到,实在是天下百姓衷心的期望。但,什么是‘义’或‘不义’,则需要明确界定,不能随意模糊! 进入别人的园中偷桃李瓜菜,大家知道了就会责备他‘不义’,官府也要惩罚他,为什么呢?因为他损人利己;至于偷人鸡犬猪狗牛马、戈剑的,拦路入室杀其人而劫其财的等等,给别人造成的损害愈大,其‘不义’愈甚,收到的惩罚也愈严厉。以给别人造成损害的大小来衡量‘不义’的程度,这个道理人人都知道。 但是,发动战争攻打别人的国家,军士有伤亡,百姓遭涂炭,家园被毁灭,使成千上万的人受到极大的损害,本该是最大的‘不义’吧?为什么却受不到谴责惩罚,反而被誉为‘义师’呢? 杀一人,谓之不义,有一死罪;以此类推,杀十杀百,当有十、百死罪;而发动战争杀死千万人,却不但无罪,反称做英雄,受到奖赏,这不等于说:少量的‘黑’是黑,大量的‘黑’则是‘白’;少尝‘苦’说是苦,多吃苦反是‘甜’;犯小罪为‘非’,犯大罪倒成了‘是’吗?如此黑白混淆,是非颠倒,还怎么让人判断一种行为究竟是‘义’还是‘不义’呢? 应该说,无论是偷盗、抢劫,还是发动侵略战争,都在损害别人,都是‘不义’;只有‘兼相爱’、‘交互利’才是真正的‘义’,才符合‘天意’。您要顺天意,兴义师,就不应该攻伐宋国,而是去爱护他们,帮助他们……” 墨子滔滔不绝地大讲“非攻”、“兼爱”的大道理,楚惠王、公输般哪里听得进去?不胜其烦几乎睡着,却又不敢不承认人家说的正确,强迫人家闭嘴,传出去在舆论界的影响太坏。 看起来讲道理是辩不过这位“丐帮帮主”啦,楚惠王只得横推车:“您的理论确实精妙,可是公输大师已经造好大批云梯、鹅车,管他‘义’还是‘不义’,我总得到实践中去检验它们的效果,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嘛!” 公输般这回暗自高兴了:任你说得舌上生莲,仍然是白白口燥唇干,不起作用,大王坚持要打,你还能念出什么咒来! 墨子却撇嘴一笑:“他造的这些战具虽然巧妙,在我面前却是一堆废铁烂木头,臣自有破解之法,所以起不了什么作用。您一定要检验它们的效果,难免以失望告终,白造成一场灾难,贻笑世人而已。” 楚惠王转脸问公输般:“他真的有那样的本领吗?” 公输般当然不能不承认墨子高于自己:“我师兄讲道理、大辩论的确是闻名于世,但已经改行多年,只怕手艺荒疏了吧?拳不离手嘛!” 墨子瞅了他一眼:“你这么自信?咱俩现在就可以试试?” “怎么试?”楚惠王来了兴趣:“各带一支人马到城头上去演练攻守?” “不必那么费事。”墨子解下腰间皮带放在案上当做一道墙,又从怀里掏出两捆小木片,递给公输般:“咱俩每人九片儿,用来做攻守之具,你攻我守。” 公输般接过木片儿略做思考,一连变换了九种进攻方式,都被墨子反击回去,公输般木片儿全部用完,表示无力再攻,墨子手中还剩三片。这就意味着公输般失败了! 公输般本是倚靠高超的技艺得到楚惠王的重用,而且被吹捧成“无所不能”类似神人,今天竟当着楚惠王的面败给墨翟,面子上难堪不说,以后还怎么在楚国混?断人财路有如杀人父母,墨老黑,你跑到楚国来坏我的事,实在可恨!什么师兄弟,我与你恩断义绝,势不两立!想到这里不由得目放凶光:“别高兴得太早!我还是有办法战胜你,只是现在不说。” 墨子微笑:“我知道你怎么对付我,但我一定能保住宋国,当然,现在也不说。” 楚惠王瞅瞅这位,望望那位,猜不出他们葫芦里装的什么药,着急了:“二位别打哑谜啦,免得让人发燥!都说出来吧!” 墨子仍是笑:“挑明了也没什么,他是想把我杀掉,宋国就得不到防守之策了。实话告诉你,赴楚之前我们就已经对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做了预估,便让弟子禽滑厘率三百门下,在宋国按照我的防御手段操练宋兵,等待你们入侵,所以,杀掉我也不见得就能在宋横行无阻。师弟,我可不是吓唬你,果真害了我,门下弟子必要报仇,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们当然不能骚扰大王,可是你,能永远藏在王宫中吗?” 楚惠王听了,心中也暗吃一惊,其实他也有杀墨子之心。但既然人家已有准备,杀了他也于事无补,白染一手血,而且自己还想以“贤明君主”在历史上留下一页,杀名人,在国际上会产生负面影响,有损自己的形象。再说,墨家弟子众多,身手不凡,还真不好惹,说着是“不能骚扰大王”,可杀师之仇也是不共戴天,一旦红了眼,自己的人头未必不被割掉。楚国历史上的“三头墓”就是一位楚惠王与两名刺客的头合葬于一棺…… 于是楚惠王叹了口气:“得啦!先生,不谷算是服了您,别伤弟兄和气,寡人决定停止伐宋。” 公输般忙跪下:“臣帮师兄谢大王。” 墨子也深深一躬:“臣替宋、楚之民谢大王赦免他们的兵灾之苦!” 终于,墨子不顾危险,只身入楚,阻止了一场战争,保存了敝弱的宋国。宋国此时还一无所知,正在日夜备战,气氛很紧张。 墨子的习惯是完事就走,从不做无谓的耽搁。公输般虽然心里对师兄非常不满,但毕竟没破脸,表面上还得留着师兄弟的情谊,走前拿出二十镒金:“钱不多,师兄路上当盘费吧。” 墨子摆手:“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要别人的钱物?真是不记恨我,蒸点儿窝头当干粮可矣。” 公输般直摇头:“南蛮子们普遍吃大米,我往哪儿给你找棒子面去?将就点儿吧,白面还凑合。”传过厨房烙饼。 墨子叹气:“非年非节,无缘无故吃白面,可不符合‘节用’的原则,出于无奈,只好如此了。” 回去的时候,他绕道去宋国,打算把与楚惠王交涉的结果告诉禽滑厘,不料,临近城边,突然天降大雨,那把旧伞偏又被一阵大风刮坏,已遮不住身体,只得匆匆跑到城门,且到门洞里避一避。 怎知,门洞里却有几个守门的民兵,看墨子穿得破破烂烂,又慌里慌张,形迹可疑,就凑过来盘问:“干什么的?从哪儿来?到哪去?有路条吗?” 墨子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更不能告诉他自己是到楚去给宋国消灾免祸,便含含糊糊地回答:“是木匠,从楚国来,到鲁国去,什么证件也没有。” 他若撒个谎,也许没事儿,偏据实说,更引起民兵们的警惕性:“木匠?你的家伙斗子呢?”“楚国来到鲁国去?不是顺道啊,你怎么绕远儿跑宋国来了?” 可怜墨子口若悬河的辩才,在这几位面前竟荡然无存,只因不会撒谎,被问得张口结舌。 见他支支吾吾说话缺乏逻辑,民兵们更来劲儿了:“别是楚国的探子吧?”“真抓住个探子就能领赏啦!”“搜、搜他!”随着这位结巴的一声令下,纷纷围上来,不由分说,抢下包袱,抓住双手,就在身上乱摸乱翻,可惜,既没武器也没危险品。 这几位有点儿泄气,不想打开包袱的人却有所发现:“快看!木匠能带白面饼?”咬了一大口:“真香!”另一位抓过去也咬了一口:“好吃!”没等传到那位结巴队长的手上,就已经吃光,这群小子们太目无队长啦!一气之下他夺过包,把大饼又每人发一块,剩下的全部塞进自己的怀中:“这回该俺解解馋啦!”随手把包袱也缠在腰间:“这个没收!”然后瞅着墨子:“他肯、肯定不是木、木匠!绑上,带、带走!” 墨子暗自叹气:“全怪公输般烙什么白面饼,蒸窝头不就没事啦?”真被送到长官那儿,无论是否被查清真实身份,都是他不愿发生的麻烦,所以他真不敢跟着走。说实话,就这几位,再添两个也不是他的对手,要逃走并不难,但难免伤人,他们虽然有私分白面饼的“违纪”行为,终究还是执行公务,自己怎能打伤对工作负责的宋国人?可是苦苦哀求人家却无动于衷,一代宗师,堂堂墨子,此时竟束手无策,比面对楚惠王舌战公输般还着急。 队长想到立功受赏非常高兴,带上一个民兵押着“嫌疑人”直奔城楼,一路上还向行人大吹大擂如何抓住了“楚国奸细”,可怜墨老先生则被倒绑双臂,推推搡搡往前蹭,心中暗悔不该到城门洞里去避雨,招来麻烦。 眼看老先生的须发也快愁白了,突然被几个人挡住去路。 原来禽滑厘巡视城防后,见雨停了,就回城楼指挥部,在路上听前面一群人哄嚷什么“楚国奸细”,便走近前,一看绑的竟是墨子,大吃一惊,刚喊了一声:“老——”墨子朝他一摇头,急忙改口:“老乡,你怎么啦?” 那位队长急忙向他报告:“禽滑、滑先生,他是、是楚国探、探子!带着白、白面饼!” 带着白面饼就是探子?禽滑厘只好苦笑着解释:“你们立场坚定,警惕性高应该表扬,不过这次误会了,他是我的老乡,我担保不是坏人。”说着就给墨子松绑。 禽滑先生是宋国人,怎么会有鲁国的“老乡”?队长对于失去领赏的机会很失望,但怀疑归怀疑,人家禽滑先生是睢阳保卫战的重要人物,连国君都奉为上宾,他让放人,谁敢不听?没收的“战利品”自然也得归还。队长悻悻地解下包袱皮,递给墨子:“对不、不、起,误、误会。”又往外掏面饼,墨子只接过包袱皮:“饼就送给你吃吧。”白面饼在当时是罕见的食物,队长也真不愿意归还,道了谢扬长而去。 墨子边抖着绑麻了的手腕,边望着他们的背影问禽滑厘:“你身上带钱没?这么认真就发些奖赏吧,也算没白忙活,鼓励鼓励嘛。” 禽滑厘又好气又好笑:“他糊里糊涂地折腾您,您还要给他们发奖赏?” 墨子点点头:“民心可鼓不可泄,有一丁点儿爱国的表现也要表扬,则其为善之心就会越来越强。” 来到禽滑厘的住处,找出干衣服给老师换上,叫人做了顿简餐,吃罢,墨子站起要走,禽滑厘想挽留:“歇一宿明天回去吧?” 墨子照例摇头:“不行,听说魏和赵、韩又起纠纷,我得看看去,给我点儿钱作路上盘缠。对了,我已经说服楚惠王停止攻宋,你们也该干啥就干啥去吧,不必对宋君提我赴楚的事儿。” 禽滑厘叹口气:“您悄悄为他们消除了一场大难,却因不愿见宋君差点被当成奸细难为死!” 墨子瞪了他一眼:“什么话!为了不受委屈,就大喊大叫:我如何为你们出力!好让人家感恩戴德呀?” 禽滑厘默然…… “不尽其能,羞张其德”是墨家源自“兼爱”的基本原则之一,而“侠义”也崇尚这种风格,是以墨家也被视为“侠”。 侠义与政治家,将共舞于战国的历史平台! 第12章 剥皮食果 春秋时期,有五个主要的国家:齐、晋、楚、秦、宋,因为五国都曾担任过“霸主”,所以史称“五霸”。其中“宋”的国力并不强大,却是殷商之后,周武王分封天下时,为表示对先朝的尊重,赐给臣殿中位置最高的“公爵”,传到宋襄公,他竟以此作为骄傲自高的资本。 这位爵爷无德无能,假仁假义,却又虚荣心特强,咋咋呼呼,连哄带骗,甚至死皮赖脸向列强乞求,才当了一次挂名的“霸主”。虽然总算挤进“五强”,终被楚所败辱,受伤而死,后代们更加衰落,丧尽雄心甘当附庸,仍不免屡受外侵,才累得墨老先生去奔波救援,但墨家虽然锲而不舍,弱为强食却是必然,他们可能暂缓、却阻止不了历史的趋势,就这一点来说,也算是“墨家”的悲哀。其实,在这种趋势下,不仅稍弱的宋,便是齐、晋诸强也都脱离不了灭亡的命运,即如晋便蜕裂为“赵、韩、魏”三国,因而又被统称为“三晋”,与齐、楚、燕、秦成为当时力量比较强大的代表。但这些国家绝不肯“和平共处”,战争更加频繁,发动战争的理由也不必再假惺惺的“奉天命”,只要自己认为需要即可,所以中国社会也就进入大动荡的局势,史称这一段历史时期为“战国”。 还在子贡为救鲁而奔波于四国时,晋君就已经是个傀儡,政权主要由赵氏、智氏、韩氏、魏氏、范氏、中行氏六家大臣掌握,史称“六卿”,“利益分配”规律,又决定六家大臣彼此间争斗不休。面对外部强敌,他们暂时“同舟共济”打败吴王夫差后,秦、楚、齐、燕等一时构不成对晋的威胁,没有外患,六家之间的争斗,便又越来越激烈,趋于白热化。 先是赵简子(名“鞅”)以私人恩怨处决了邯郸大夫“午”,范氏、中行氏两家“主持正义”发兵讨伐赵鞅,赵氏不敌,退到自己领地的城堡晋阳;智氏掌门人智跞与范氏矛盾很深,韩、魏两家与赵氏的关系密切,有几代的交情,不能坐视赵鞅陷于困境,于是三家合力,又“奉晋公之命”攻打范氏、中行氏,力量变成四比二,范氏、中行氏处于劣势,最后四家灭了那两家,共分其地。由于智氏在此役中出力最大,便攫取了大部分胜利果实,由此成为四家中的最强者,居于领袖地位。 智跞、赵鞅相继死后,智氏的继位人名智瑶,号智伯;赵氏的掌门人无恤,号襄子;魏是桓子,韩是康子,朝政由智瑶主持。 智瑶长面、美髯,力大过人,又聪明过人,料事必中,深得父亲智跞智宣子的喜爱,但在讨论立他为继承人时,叔父智过却表示反对:“瑶有五长,惟一短:恃才骄人,刚愎自用,且暴而贪。不能容人者也不容于人,他日必败智家!”可惜智宣子不肯听。 智瑶上任后,由于势力最强,不臣之心也愈炽,但韩、赵、魏三家显然是障碍,便与谋士们开会,商议怎么把三家清除掉,不过三家力量虽然相对较弱,但被逼急了,就可能合力对抗,便不易收拾了。 谋士郗疵早知主公心意,预先谋划已定,首献“剥皮食果”之计:“可以假借晋君之命,让咱们四家各献百里之地充实公室,等于剥下他们一层皮,以后再找理由剥几层,渐渐吞食,越小越容易吃,最后三家就都为我们所有,既省力又实惠。” 豫让摇头:“人家不让剥怎么办?” 智瑶大笑:“此计甚妙!韩、魏绝不敢公开违君命,赵无恤是个刺头,他不听话就打他!我还正愁找不到理由。”原来他连层层剥皮都嫌慢,想一口吃成胖子。 豫让更了解他,这回也点头:“咱们乘势逼韩、魏也出兵随咱们共同击赵。” 智瑶当即拍板。 接到通知后,韩康子气得拍桌子:“什么‘充实公室’,还不都落到智瑶肚子里?喂肥了他!” 谋士段规劝谏:“智瑶贪而暴,性格残刻,报复心强,咱们第一个反对,必首受其害!可以暂时顺从以骄其心,等他碰了别人的钉子互相争斗时,咱们再观察形势的变化,趋利避害相机行事。” 魏桓子也不肯摸老虎屁股,赵襄子则断然拒绝:“祖先留下的土地,一寸也不能送人!所谓‘君命’假冒耳!” 智瑶大怒:“那你就死定了!”马上派人把韩、魏请来议事。落座后,也不寒暄客套,直奔主题:“赵无恤公然抗命,主公下令彻底教训他,灭赵后出力的每人赏一份赵地;反对的同样修理!二位怎样选择?” 大堂上下,布满了手持武器的士兵,看势头敢说一个不字,还用等回去后再发兵攻打吗?眼下就会人头落地! 韩、魏二人正局促不安地考虑如何回答,偏偏段规说了半句:“请容我们回去商量……” 智瑶朝他招手:“过来!” 段规不知他是何意,只得从韩康子身边凑过去,不想一到跟前,智瑶便伸出大手扼住他的脖子,一脸狞笑:“你这立着不如人坐着高的小矬巴个子,还想跟我玩心眼儿?我现在就扭断你的脖子!”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就要…… 吓得韩康子急忙站起来施礼:“您别生气,段规没有别的意思,我们决定,惟您马首是瞻。” 仅智氏之力,三家单个上都不是他的对手,何况还是“联军”?赵氏虽然连败几阵,但赵襄子并非鲁莽之夫自不量力硬逞能,按赵简子的遗嘱:危急之时可退守晋阳。虽然这回朝内全成敌人,再无后援,形式严峻,但家臣尹锋、董安已在晋阳治理多年,防患于未然:一个广施恩德,收揽人心;一个尽力收集储存了大量战备物资,一座普通房子的顶梁柱都是钢铁铸的,需要时可以融化开补充武器;墙壁则用粗细适中的竹苇编成,是制箭的原料;城墙年年加修,又高又巩固,在人力、物力上都做好了准备。赵襄子估计:守三年没问题!一般情况下,国与国之间的攻守战,拖这么长时间也会因过于疲惫而不了了之,所以他跟“联军”打几仗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掩护家属撤退。 果然“联军”架起云梯猛攻一年多,仍不能越雷池一步,白白折损了不少军士,好在都是韩、魏的人打头阵,智家军的伤亡不大。 不过智瑶是个争强好胜的人,原以为一阵冲杀就能踏平晋阳,自己可以耀武扬威地露一鼻子,没料到赵襄子和晋阳人竟如此顽强,不免心中烦闷,乘小车出宫上山,一来巡视,二来散心。随着山势起伏升降,峰回路转,忽见汾水绕龙山而过,闪闪放光地奔流向前,心中不觉一动,便指着问随行的豫让:“汾河离晋阳多远的距离?” 豫让虽不是晋阳人,家乡却在附近,对情况还是了解的:“弯弯曲曲地,最近处估计超不过三里。” 智瑶点头:“走,看看去。”河边的路更加崎岖难行,便下了车带着豫让等沿河踏勘,终于找到一处较为平坦低洼之处,目测了距离,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便转身回营,豫让已估计到他的心思,却没说破。 回到大帐,立即召开紧急会议,智瑶喜形于色地宣布:“吾有破晋阳之计了!”接着便细说了自己的设想:“在汾河与晋阳之间挖一道渠,筑上堤,让汾水改道直灌晋阳!” 某士们一起鼓掌:“主公高见!” 这回智瑶不再吝惜,自家兵丁也全部动用,三家合起有十万多人,在军法的约束下谁也不敢畏苦怕累,日夜奋战,一个月不到便按计划完工。 第13章 水淹晋阳 此时正值夏末秋初,本就阴多晴少,又一连降了几场大雨,河水暴涨,智瑶大喜:“天助我也!”下令掘开面朝晋阳的堤坝,刹那间雷声隆隆、白浪滔滔,奔腾咆哮着扑向晋阳,很快,只差几层砖就要进城,城上立刻又喊又叫。 智瑶又出营巡视,魏桓子驾车,韩康子参乘陪同。此刻的心情自与前迥异,智瑶指着乱喊一片的晋阳城头哈哈狂笑:“你们看到了吧?水也能亡人之国呀!用不了几天,无恤小儿就该喂鱼虾啦!”然后咬着牙从喉咙深处低吼:“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 回营后,郗疵告诉智瑶:“主公不该对韩、魏说‘水能亡人国’这类话刺激他们,听了之后,我看桓子以肘触康子,康子则轻踢了魏桓一下。” 智瑶不以为然:“那是什么意思?我说的是亡赵之国嘛。” “汾水可灌晋阳,浯水就可灌安邑,绛水则可灌平阳,前车之鉴他们怎能不在意?我看二人有恐惧感。” 智瑶狞笑:“我就是要吓得这俩小子胆战心惊尿裤子,才老老实实跟我走!” 郗疵轻轻一摇头:“用兵之际,必需齐心合力才能取胜,如果互相猜忌,就怕会节外生枝。原定灭赵后三分其地,现在破城指日可待,他们二人不仅没有胜利喜悦之情,反而面现忧虑之色,表明他们与您并非同心同德,如生异变,可就危险啦!” 智瑶一撇嘴:“他们敢吗?” 第二天,三人例会,智瑶问:“你们估计晋阳还能支持几天?” 山下,晋阳城已灌进水,里外都是一片汪洋,韩康子不禁叹口气:“最多也超不过十天。” 魏桓子抬头望望阴云低垂的天空,没吱声。 智瑶也望望天,一笑:“再来一场大雨,就可以发起总攻,简直就是入无人之境嘛!胜利在望,我看二位并不高兴啊,莫非在偷偷哀怜你们的无恤兄弟?对我怀有二心吧?” 韩康子忙陪笑脸:“您多心啦,今日之祸,是赵无恤咎由自取,我们可怜他做什么!” “可有人说你们昨天看到水灌晋阳,不喜反忧,这种态度可不正常啊!” 魏桓子急了:“您可别信!这肯定是有人说我们的坏话!哼!无非是索贿不成而已,您若信了小人言而对我们生疑,可会影响战事啊!也许是赵无恤派来奸细挑拨离间呢。”他比较内向,这一番话说得还真不少。 韩康子则一笑:“眼看分赵氏之田只在朝夕之间,我们怎能放弃到手的馍馍不吃,对您生二心?谁不懂得这可要冒灭族之险啊!我们没那么傻,说这话的肯定是在陷害我们。” 智瑶当然知道郗疵不会勒索他们,更不是赵无恤派来的奸细,但也没必要向他俩解释,便哈哈大笑:“只要你们能分清利、害,就是学得聪明啦!” 晚上,郗疵问智瑶:“您把我对韩、魏的怀疑向他们挑明啦?” 智瑶一愣:“你又没在场咋知道的?” “下午我从新渠巡查回来,正碰上他们走,这二人一见我就慌里慌张地似乎惟恐避之不及,显然是知道我已料中他们的心事,才畏惧我。主公,对这种人不可轻视大意啊!” 智瑶一脸瞧不起:“就这俩草包?” 豫让也劝:“郗先生之言有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们有安全之策,可保二人心不变。” 智瑶与豫让名为君臣,情同父子,所以对他的意见比较重视:“你讲。” “这俩家伙确是草包,没什么真主意,然而韩的谋士赵葭、魏的段规,鬼点子都不少,韩、魏对他们言听计从为其左右,军政大事基本由他们决定。如果我们许诺灭赵后每人封给他们万户,为利所趋,他俩必要全心全意的为灭赵尽力,实际上也就把韩、魏两家牢牢控制在咱们的掌握之中。” 可惜,吝啬却使智瑶不肯听从:“晋阳旦夕即下,他们是否卖力已无所谓,三分之后再拿俩万户,我还能剩多少?岂不是白替他们忙活啦?放心吧,哪个也蹦不出我的手心去!” 大水一进城,晋阳军民可就惨了:食物、烧柴被水浸泡,时间一长就腐烂变质,吃饭成了大问题。最困难的还是安身之处,人不能总生活在水中,赵襄子的房屋高大,他们可以在房顶上睡觉办公,一般民居多在水位以下,没被淹死的只得另觅高处休息,有的干脆就在树杈上安家,重归“有巢氏”时代。大部分人则涌上城头,水的威胁暂时避开,但以当时的筑墙技术和材料,浸泡时间长了,任你修得再高再厚也要坍倒。其他困难还很多,无暇细数,仅这一点就是致命的,不怪智瑶的自信心那么强,出的这个损招真让赵襄子陷入绝境! 焦急万分的赵襄子只得把某士们请来商议对策。 想让大水“撤退”只有拔开对面大堤,但水会灌入联军的营中,智瑶绝不会同意,而且还派人严加看管,既防止人为破坏,也要堵塞“自然漏洞”以确保大堤安全。大水包围中既不能出城拼命,也无法弃城逃命,真真正正的让人束手无术!还真有自作聪明的出了几个馊主意,根本行不通,真正聪明的根本没吱声,以免信口开河被人讥笑,并非明哲保身,而是肚里没货。 呆坐了半天,没有任何结果,赵襄子闷闷地望着天上的阴云,一声长叹:“等死吧!”这确是他们唯一的下场。 被置于死地的人求生的欲望更强烈,有一份希望就有一份胆怯,完全绝望时就敢铤而走险。张孟谈咬了牙:“我去说服韩、魏两家跟咱们联手,对智瑶反戈一击,除此再无出路!” 赵襄子还是紧皱双眉:“晋阳城破只在旦夕,眼看就能分红利了,他们怎能放弃即将到手的好处,反倒跟咱们垂危之人联手去反对强大的智氏?你此行恐怕没有效果,只有危险,非常危险!” 张孟谈也叹气:“到了这个地步,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不是鱼死便是网破,来个最后一搏,死了也不委屈,再危险也无非是我先走一步而已!而且两家听命于智氏是被迫,并非主动自愿,虽有分赵之利,利后也隐着弊,既然他们之间存在矛盾,就能给咱们以可乘之机!” 赵襄子点点头,摘下佩在腰间的短剑:“这是祖宗随晋文公流亡时用的,锋利无比,既不能保护你,就带上它吧,多加小心。”说着,眼圈儿红了。 张孟谈刚走,就有人怀疑:“这小子别是投降逃命去了吧?”赵襄子怒视那人呵斥道:“闭上臭嘴!天下有卖友求生的张孟谈吗?我倒希望他能借此逃命呢!” 张孟谈并非莽撞的冒险,他与赵葭的关系最好,肯定能帮自己的忙;而段规曾受到过智瑶的侮辱,对智瑶怀恨在心,也就有拉为盟友的可能。为了争取时间,他决定先去见段规,与豫让的观点一致,他也认为只要把这二位谋士搞定,说服韩、魏便是水到渠成,没有这些条件,他不敢轻入虎穴,也很难有成功的可能。 第14章 孟谈离间 张孟谈化装成智家军士趁夜从城头下船,混进魏军大营,以送通知为名,寻到段规帐中。 二人虽然没有深交却也相互熟识,段规淡淡一笑:“我就知道,除了你谁也没这么大胆,倘被智瑶发现岂能轻饶?” 张孟谈也一笑:“那就得请段老兄给说情啦。” 段规哼了一声:“我可没那么大的面子,你找错人啦!” 张孟谈有意挑逗:“老兄是韩将军身边第一大红人,便是看在主人的面上,他也得给你人情啊。”他当然听说,智瑶就是当着韩康子的面侮辱段规的。 段规显然想转移话题:“冒着不测之险跑到这儿来干什么?绝非为了闲聊,该不是想劝我们倒戈吧?” 张孟谈的回答出其意外:“正是!” 段规吓得从牙缝往里吸凉气,眉头皱成个大疙瘩:“胡扯!城破在即,到这时候谁还同意倒戈?” “正因为到了这时候,你们才必须反戈一击!否则机会错过,悔之晚矣!其实你也清楚,智瑶志在伐晋,咱们三家他谁也容不下,赵氏灭后,韩、魏即将步其后尘。到那时智瑶之势更大,你们两家根本不能与他对抗,所以必须在破赵之前三家合力搞掉他才能免除后患;而且,也正是因为这个时候,才是搞掉他的最好时机。明说,平时合三家之力与他斗也难料胜负,可是在目前形势下,总攻前夕,胜利在望,他既不会再提防你们,也防不住你们,不必跟他打仗拼命,只悄悄在这边堤上挖开一个口子,顷刻间他就冰消瓦解,举手之劳。 当然,除掉智氏,不只韩、魏太平,赵襄子也脱苦海,所以他让我转告你和赵兄,事成之后,必有重谢,决不食言。”他也打“收买”这张牌,可惜智瑶不肯听从豫让,否则张孟谈门儿也没有! 段规默默的听着,心中却在暗暗盘算张孟谈这番话的合理性:他说的不错,之所以随从智氏,主要是由于畏惧,谁对智瑶也没好感,自己对他更是恨之入骨;说智瑶将随后吞食韩、魏,也非危言耸听,此人胃口很大,确是想吞下整个晋国。照他的设想,在背后捅刀子,要消灭智氏也确实不太困难,人都有私心,把赵襄子从毁灭的边缘救出,稍有人心,他的酬谢定可令人心跳……想到这里,他点点头:“好,我带你去见韩将军。”张孟谈偷偷出了一口长气,但他也知道,这只是走向希望的第一步,前途仍然险阻重重,吉凶难料。 韩康子见到张孟谈,也是大吃一惊:“你跑来干什么?太危险啦!”张孟谈年轻漂亮,语言风趣,在韩康子心目中印象很好,所以对他身涉险境的吃惊实是大于关心。 张孟谈却不慌不忙,甚至带点儿嬉皮笑脸:“将军别嚷,我是特来救你。” 韩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们君臣眼看就要成为水底游魂了,救自己尚且无策,还妄言什么特来救我?八成是吓出精神病来了,不能回晋阳了,让我给你安排个后路吧。” 张孟谈笑着一拱手:“多谢将军照顾,晋阳确已朝不虑夕,奄奄待毙,但我们毕竟在强攻之下坚持了近二年,一旦城破,还可退守邯郸待机反攻,而平阳灌入绛水后,又能坚持多长时间?您的退路何在?又有谁为您安排?” 这番问果然戳中韩康子心中痛处,但他还要撑着面子,瞪眼斥责:“张孟谈你好大胆!死到临头还敢挑拨离间?我三家分赵已如肉置盘中,举箸将挟,说什么绛水灌平阳,无非是想惑乱我的军心,看我不把你交给智瑶!” 虽然关系不错,毕竟身份地位有别,只是相识而已,谈不到友情,涉及到重大利益,韩康子完全可以为讨好而把自己交出去,但此时决不能胆怯,反要更积极地进攻!张孟谈微微撇嘴:“肉是在盘里,您也可以举起筷子,但能挟起送到口中吗?智瑶何等人也?奸刻暴残,不仁无信,藐视天下,唯我独尊。连您自己的土地都在削夺,岂肯把得到的赵家土地三分与您?退一步说,就算现在给您,转身便另立名目收回,您有力量不听从吗?赵氏何罪?无非不肯用祖宗辛苦留下的基业去填智瑶那永不会满足的欲壑,他便残忍的想用大水尽灭赵族;赵亡后,他的力量更强大,接下去还要灭谁,还用我说吗?难道他如何欺压同僚您不知道?他与您的关系还用我来挑拨离间?” 张孟谈的话,毫无夸大、捏造,且句句切中要害,使韩康子不能也不愿驳斥。段规见他沉吟不语,便趁机相劝:“孟谈之言不错,智瑶久有伐晋之心,惟忌韩、赵、魏三家。灭赵后必要再吞掉韩、魏方遂其志,无论咱们是顺是逆,都脱不掉这个最终结局,赵亡后其炽愈烈,咱们仍听之任之,亡有日也。” 韩康子其实更了解智瑶的为人及其心志,只因势弱,畏惧他已成为习惯,所以不敢生背叛之心,现在连段规都在指明顺从智瑶的后果,便也不再装腔作势:“吾非不识智瑶的狼子野心,实在是力不敌、惹不起!” 张孟谈一见他口气松动,连忙跟进:“好狼不敌群犬,韩、赵、魏三家合力就不弱于他了,智瑶虽善谋,然刚愎自用、自以为是,正所谓‘算于外而疏于内’,尤其在目前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状态下,只看对自己有利的一面,咱们如此这般,出其不意、内外夹攻,智氏之败,只在须臾,将军勿失此良机也!” 韩康子还在犹豫,事关重大,他不敢贸下决心,而且有些涉及自身利益的某几个问题也不便公开提出,又不能不想,是以沉吟不决。 张孟谈虽是赵家的谋士,对其他几家掌门人的性格、心态却也了如指掌,做说服工作也如作战那样,须知己知彼,才能深入对方心中。对于韩康子不便提出的问题,张孟谈干脆替他掰开:“将军试思,灭智有三利:根除祸患后,三家势均力敌,互不能为害,共享太平,此其一也;韩、赵、魏原本就情同手足,共历患难,更进一层,从此永结秦晋之好,天下谁敢欺我?此其二也;智氏之地为赵氏数倍,分赵何如分智?且当先归还前被白夺的百里,再三分其余,此其三也。孰利孰害,何去何从,已明摆在面前,兴衰存亡,请君自择。”他把韩康子最关心的故意放在第三,似乎分量最轻不太重视,其实是给韩留面子。 还有一个问题不能不慎重:“不知魏恒子之心如何?” “他的问题好解决,臣与段兄都跟赵葭有交情,通过他,一定能说服恒子。” 段规一听把自己也扯了进去,只得随着表态:“臣与赵葭关系甚好,魏恒子对他又是言听计从,保证跟咱们同心。” 韩康子听他俩对魏恒子如此有把握,不免后怕:“幸亏同意联合,否则连魏恒子这个盟友都会失去!就真成孤家啦!” 果然,在赵葭的帮助下,魏恒子痛快的答应“联合”,并由张孟谈代表赵襄子,三家歃血为盟,约定在智瑶发动总攻的前夕举事,张孟谈回晋阳复命。 雨越下越大,水势越来越猛,智瑶也越来越兴奋,在大帐中摆下酒菜,命人去叫郗疵、豫让等谋士、将官过来饮酒“赏雨”。 别人都到了一会儿,郗疵才匆匆赶来,智瑶兴高采烈,他却紧锁双眉:“主公,只怕韩、魏有变,使我们功败垂成。” 智瑶笑了:“不必多虑,你看,水已与城齐,明天就可发起总攻,晋阳一破,你让他变,他也不变了,也变不成啦,哈哈哈哈……喝酒、喝酒!” “可是刚才我从大堤上回来,见段规冒雨朝魏营奔去,像有什么急事,见了我,也一反往日那种敬而远之的态度异常亲热地没话找话,让人疑惑不解。” “哈……眼看大功告成,你是我的臂膀股肱,他自然要向你溜须拍马套近乎啦,人之常情嘛。” “臣以为还是采纳豫让之策,给这两个谋士点儿甜头,拴住韩、魏才保险。” 智瑶还是不同意:“灭赵后,连韩、魏也都让他空欢喜,更没东西喂这两条狗!尤其段矬子,能掀多大浪头?我见了他就烦!” 郗疵叹口气:“这些人非咱们的腹心知己,合军只是为了趋利避害,出于迫不得已,任何时候都不可信任他们。” 智瑶仍不以为然:“好,听你的,马上把他们四个都叫来当面问清楚。其实,管他可信不可信,晋阳一破,顺手就把这两家伙收拾掉!” 智瑶一声令下,韩、魏二人带着段、赵和少量随从,冒雨赶到,虽然内心忐忑不安,脸上还得装出欢天喜地的笑容,向智瑶大灌米汤。 智瑶摆摆手:“你俩坐下,喝酒。” 韩、魏入座,段、赵各立其后。 还没端起酒杯,智瑶指着帐外瓢泼大雨一声冷笑:“二位不是夸我替天行道吗?这就是天助我的证明!二位若是同心同德以顺天意,明天咱们就共享其成;如果三心二意,图谋不轨,哼!……”忽又哈哈大笑:“料想你们还没傻到那种地步吧?” 韩、魏二人连忙站起,一齐躬身:“托元帅之福,马上就要破城分红,我们岂能弃肉不食、反去捋虎须?” 智瑶还是笑眯眯:“这就对了,喝酒!” 韩、魏二人坐下,刚要松口气,智瑶突然把脸沉下一指段规:“这个矬子今天到魏营去干什么?冒着这样大雨,该不会是为了闲聊天吧?密谋什么?从实招来!” 韩、魏二人吓得目瞪口呆,冷汗直流:是走漏了风声,还是被看出破绽?那可就没命了! 段规转到案前,朝智瑶躬身施礼,强作镇静,但智瑶突然发难,让他没思想准备,急切中一时还找不到适当的理由,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大帐中刹那间静得只听得见帐外的风声、雨声,所有的目光,一齐盯射在他身上,哪怕他说错一句话,顷刻间就不知会有几颗人头落地! 智瑶见他神色有异,又是一声冷笑。 却见赵葭不慌不忙的站起,走到智瑶案前躬身施礼:“他是去找在下议事。” 智瑶恶狠狠地瞪着赵葭厉声问:“你们议什么?” 赵葭探过身小声说:“只能单独向您禀报。” “为什么不……?” “事关机密,您一听就明白了。” 智瑶似有所悟:这家伙准有须背着他主公的密事,便站起身:“随我到后帐。” 看赵葭与智瑶嘀嘀咕咕、鬼鬼祟祟,韩康子、魏恒子连段规也都又大吃一惊:“赵葭这小子,真要告密?” 一进后账,赵葭曲膝跪下:“明日破赵之后,主公必成晋主,俺俩实在不愿再给那些草包饭桶做臣下臣了,所以商量如何投奔主公攀龙附凤,不想主公问及,当着旧主不便明言相告,段规难免支支吾吾,话既挑明,万望主公收纳,让臣等能效犬马之劳。” 原来只是这两条走狗想改换门庭,似乎低于智瑶的希望值,但却也达到豫让、郗疵想用重赏收买的目的,还不用做出任何许诺。智瑶仍然从心里往外乐,忙伸出手做扶起状:“爱卿快快请起,既有如此忠心,大事成后,必委重任,可以代替韩、魏自立于朝,不过,现在还不必急于投我帐下,先替我看住这俩混小子,打好明日之战,便是你们的头功。” 送走客人后,智瑶乐呵呵地把赵葭与段规的意图告诉心腹们:“这俩小子已归附咱们,韩、魏两家就更无能为力啦!” 郗疵仍然有疑:“赵葭在我们这些人中反映最快、最狡猾,您真信他吗?” 智瑶奇怪了:“你刚才还劝我收买他俩,现在自己送上门来,怎么反倒起了疑心?” “若是被收买,有把柄在手,自为我所用;偏这自送上门的,才要防他有诈。方才您质问段规时,我看韩、魏二人都神情慌乱,像是知道段规的行踪和目的,惟恐被问穿,如果二人真是密谋判主,岂能被他们察觉?是以可疑。” 智瑶不高兴了:“良禽择木而栖,在当前一片大好的形势下,他们想另攀高枝也是人之常情嘛,他们怎样表现你都瞅着不顺眼,总说他们的坏话,莫非真的因索贿不成而做了仇?” 郗疵大怒而起。 当时压下这口气没吱声,回到自己帐中却只叹口气:“正所谓利令智昏啊!既然已经不信任我,打胜了他们也不会再重用我;打败了又何必陪你殉葬?更不必再做无聊的辩解了。”简单收拾一下连夜离营而去竟不知所踪。 第15章 三家分晋 雨下的更大了,涛声如闷雷,隆隆不绝于耳;城内积水过人,连最高的晋阳宫中也都淹没膝盖,人们已很难寻到避难栖身之地,在这饥寒交迫的雨夜中,谁都知道活不到天亮了,城内哭声一片。 由于高兴,喝醉了的智瑶则在尽情的做着好梦,风声、雨声、哭声他都无动于衷,就连床下的淙淙水声也不能把他唤醒,终于,那淙淙变为哗哗,大水飘起他的行军床,才把他拉回到现实中来。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守堤的军兵失职!因疏忽而漏水,便招呼左右,快去安排补救。不料,这些家伙们都没应声而至,反在帐外乱喊乱叫,还没等他爬起来,营内已是汪洋一片,侍卫、士兵们都在水中飘荡挣扎,幸亏这张床才使他免于灭顶之灾。但毕竟只是一张床,不能坚持多长时间,怎么啦?怎么出现这种局面?这水不是应该灌入晋阳吗? 正在危急之时,忽见豫让驾了一艘小船驶到床前大叫:“主公快上船!” 此时营内的水已没人头顶,智瑶全靠那床半浮半沉,一见船到,急忙探身往上扑,水流一冲竟没抓住船帮,他不会游泳,身子立刻沉入水中,只留两只手在波涛中乱舞,豫让拼命划几下让船靠近,探出半身抓住手便往船上拉。 智瑶身大体重,在水中时借浮力拉着还不费劲儿,只在离开水面即将登船之际,方显得异常沉重,他又被水淹呛的近于昏迷,出于求生的本能,急于登船,却失去平时的敏捷,借着豫让的拉力,一脚蹬住船帮猛地朝船上一窜,他倒是上了船,可怜豫让却被他扑倒失去平衡,倒栽进水里,一着急松开手,转眼间便被激流冲的无影无踪。 此时天已大亮,放眼望去,水面漂浮的都是智家军,雨雾中,韩、赵、魏三家的船只游弋巡视,不但不救人,反用竹篙、船桨戳、拍、乱打那些活着的敌军,哀号声不绝于耳,双手乱挥沉入水中留下一团团被染红的血水…… 智瑶不会游泳,更不会驾船,拿着浆拨来拨去想朝山岗上靠,小舢板却不肯听从指挥,只随着水流瞎飘乱转,时间不久便被敌方发现。接到报告,张孟谈、段规、赵葭带着数十只船相继赶到,把智瑶团团围住。 一缕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穿过,洒向滔滔碧波,这正是预定对晋阳发起总攻的时刻! 不用问智瑶也能明白,就在关键的时刻,韩、魏两家背叛了自己,掘开了面对自己营栅的大堤,使困晋阳的大水却灌淹了智家军。可怜自己枉费心机反遭其害!几万大军尽为鱼虾!侥幸逃到山岗高处的,又被三家军兵追杀,非死即降;飘在水上的,尸身垒垒,更是惨不忍睹。智瑶心胆俱裂,一声长叹:“悔不听郗疵、豫让之言,终被这几个小孩子给耍了!” 张孟谈用弓梢指着他大叫:“智瑶,还不赶快投降,更待何时?” 智瑶犹有所希冀:“让我见赵无恤!” 段规已对他恨之入骨:“不能留他,以免夜长梦多,纳命吧!”命令士兵们弯弓搭箭,刹那间把智瑶射成个大刺猬,可怜一代枭雄,竟死于乱箭之下! 赵襄子也恨透了智瑶,把他的人头割下,里面掏空,再用漆封严,彩绘当溺壶,以示辱之甚也。 豫让虽被水冲走,却因识水性,又在转弯处被一角山石拦住,拼命挣扎爬上岸来,躲过搜捕,知道己方已经一败涂地,孤身一人手无寸铁,只得暂且逃避。听到智瑶的死讯后,于无人处痛哭一场,对天立誓,必杀赵襄子为主报仇! 消灭智氏后,按约定三分了他的土地、财物、人户,成为晋国中势力最强的“三巨头”,也兑现了段规等人的承诺,三位谋士各得一万户的酬谢。不过这份厚礼却是由赵襄子提议,三家各自出血奖功臣,而与他当初所说事成后自己必有重谢的承诺并不一致,可见,谁都有因吝啬而言行不一的那个阴暗面。好在韩、魏二家收获丰厚,已大喜过望,所以没跟他计较。 元凶授首,又发了大财,自当大摆酒宴犒劳文臣武将,这场酒喝的欢天喜地,直到夜半尚没尽欢,猜拳行令、笑语喧哗,震得房顶上的瓦片嗒嗒直跳。 喝得差不多了,赵襄子起身如厕,在自己家中安全系数高,就没多带保镖,刚要进去,忽觉里面有人影一闪,心中暗想:“这是我的专用厕所,不能有别人进来呀。”便叫随从先进去看看。 里面果然有个人,自称是杂役,正在清扫卫生,月色朦胧中也看不清面貌,便放他去了。 解着手,赵襄子忽然觉得不对劲儿:“这么晚了,摸着黑他打扫什么卫生?只怕其中有诈!”忙叫卫士:“把他追回来。”不料那人已经藏起来,不见踪影,这才怀疑是刺客,立即下令:院门紧闭,墙头、房顶布岗,点上灯笼火把,在全府展开大搜捕。 原来,豫让图谋报仇,便剪短头发涂脏脸,化装成干杂活的髡奴,趁请客时人多杂乱混入赵府,踩好点儿,计划在赵襄子如厕时行刺,不料赵襄子警惕性高,先叫随从进去了。他知道赵襄子疑心很重,当时仓猝间打个马虎眼蒙混过去,随后必定还要查问,连忙藏入花树丛中,另找机会下手。 按说,他很有机会越墙逃跑,可惜报仇心切,看见赵襄子就舍不得放弃,结果在梳篦子式的大搜捕中,又被发现。 卫士们把豫让绑的结结实实,簇拥着到赵襄子面前,他是智瑶的重要心腹,经常陪同智瑶参加大臣们的聚会活动,大堂上、灯光下,虽然化了妆,赵襄子还是能把他认出来。 豫让身高九尺,面如冠玉,鼻直口润、斜眉入鬓、目光如电,生的仪表堂堂,又兼文才武功都属一流,还是颇有名气的“歌唱家”,赵襄子也很器重他,所以明知他怀有恶意,审问的口气并不严厉:“我说听着耳熟呢,原来是你,豫先生夜入敝宅,有何贵干?”说着,掂了掂从他身上搜出的匕首。 豫让知道自己的身份、意图都以暴露,赵襄子不会轻饶,自己也不想讨饶,便昂首直视赵襄子:“特来杀你为主报仇!” 赵襄子叹口气:“多行不义必自毙。智瑶所为,天人不佑,死有余辜,所以才功败垂成;他要杀我,我才杀他,一报还一报很正常嘛,你又何必恨我?你已行刺一回,虽没得手也算对得起他,可以改换门庭了,跟我吧,我会像对张孟谈他们那样重用你。” 豫让却冷哼一声:“跖犬吠尧,各为其主。依我看,只有你该死!既杀不了你,请杀我吧。惟死心甘,决不能降!” 襄子左右闻言大怒,纷纷拔剑在手,只等一声令下,就把豫让砍成肉泥! 襄子一摆手:“智氏一族已经灭绝,豫让却仍舍生忘死为他报仇,真乃义士也!我太受感动了。豫让,我不杀你,也别再找我报仇了,可以吗?” 不料豫让摇头:“赦免是您施与我的私恩,为主报仇是我应尽的职责,我不能为私而废公!” 一个卫士用剑抵在他的喉间,他仍然昂首挺胸,一脸的不屈。赵襄子挥手让卫士退下:“既已答应放他,言出就不能收,以后多加小心便是,不过,再被擒获,可就不饶啦。” 豫让拱手施礼:“多谢您还给我一次机会,事不过三,若再落君手,臣也无颜苟活于世!” 第16章 死士豫让 豫让回到家里,仍然苦苦思索怎样贴近赵襄子以便行刺,但通过这次接触,他认识到:赵襄子的聪明狡诈超过普通人,想骗过他很难,要想成功接近,首先还是得改进化妆术。于是,他不但穿的比乞丐还要破破烂烂,又用刀在腿上扎个洞并不医治,任其流血化脓大片溃烂,一瘸一拐地走出家门,原以为能达到预期效果,可在外流浪几天后再从家门前经过时,尽管须发蓬乱,脸也又脏又憔悴,却还是被妻子认了出来,拉回家中。 豫让认识到:仅靠一般化妆,改变的形象毕竟有限,对于特别熟悉自己的人,仍隐不去本来的面目,真要让自己的形象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就只有毁容!于是,用小刀把脸划出大小不一、纵横交错的伤口,造成七扭八歪的伤疤。他本是位俊秀的美男子,曾成为妻子在姐妹们面前的骄傲,现在却要亲手把自己塑造成伤痕累累的丑八怪,精神上的痛苦更甚于肉体,但他却毅然决然地在脸上划下一刀又一刀…… 妻子实在难以忍受,痛苦流涕的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腿哀求:“你别这样折磨自己啦……” 他摔开妻子的手,不顾而去。 在一座破庙里,他又把漆涂抹在脸上、身上,往尘土里打滚,成为洗不净、蹭不掉的一身“癞皮”。 为了检验这一次的效果,他又跑到热闹的集市上去乞讨,果然,来来往往的邻居、熟人都对他视而不见,任他近在身后哀叫,都是厌恶的匆匆躲避…… 豫让这才长长吁口气:成功啦! 然而,转了几个圈儿,后背还是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从小到大的老朋友孙嘉。 “你是不是豫让?”这一声问,让他耳朵里嗡的一声:“又失败了吗?” 但他还想坚持下去,便哼哼唧唧地伸出手来:“你要看我可怜,就赏个小钱吧。” 孙嘉沉着脸抓紧他的手臂:“跟我走!到地方就给你。” 瞅着昔日满面英俊的豫让,如今变成如此惨状,孙嘉心中一酸,忍不住哭出声来,呜咽问到:“好兄弟,何苦把自己糟蹋到这个地步?” 豫让的眼圈儿也红了:“没别的办法,要报仇就得付出!” “智氏灭绝,门客星散,只你自己人单势孤,纵有天大的本领也奈何不了赵无恤,何况你已在赵府历了一次险!兄弟,不继续报仇也没人耻笑你,回家吧,弟妹还在盼你。”孙嘉仍在劝。 豫让摇摇头:“我也知道希望渺渺,然弟志已决。不报仇,毋宁死!” 孙嘉咳了一声:“咱们这一带已尽归赵氏,你的举动肯定受到严密监视,明说,你虽易容嗓音依旧,弟妹在屋中就听出是你,只是怕你不愿听从妇人之言,才让我来劝你。” 豫让的嗓子也发紧:“大哥,谢谢你和她的好意,只当我……我已死了,让她……让她另找一个好的归宿吧,转告她,永别了!”站起身,一阵风似地闯出门,消失了…… 为了改变声音,豫让又强忍疼痛,吞噬成把的木炭,终于伤害了嗓子,嘶嘶沙沙,成为半哑,这才使豫让这个人彻底从世上“消失”…… 智瑶开掘的虽是“毁灭之渠”,却有水利价值,能使附近几千亩旱地变成可浇水田,赵襄子接受谋士们的建议,对渠加以修改,让它不会再危害晋阳,变害为宝。为了便利交通,又在渠上修建了一座桥,按照地理位置,根据“五行”生克的理论,命名为“赤桥”。 建造新桥,利国利民,被称颂为赵襄子的一件“大功德”,赵襄子自然很高兴,“赤桥”完工,他决定来参加落成典礼。抚今思昔,想起当年在晋阳城下,新渠两岸那酷烈的血战,君臣们不免感慨万分,为牺牲的先烈洒一掬悼念之泪。 赵襄子乘坐的那匹白马,久历沙场,经验丰富,近乎通灵,刚近桥头,忽然昂首悲嘶,人立不前,几乎掀下赵襄子。张孟谈大惊:“良骥不蹈主于危地!”忙指挥卫士们围住赵襄子严加保护,以防不测,同时派人到附近搜查。但看热闹的百姓们离的还远,附近的官吏、工匠中也没混入可疑的人!难道是一场虚惊? 忽然,两个士兵来报告:“桥边一个小土坑里躺着个死乞丐。” 赵襄子一皱眉:“就地埋了吧。” 张孟谈却笑了:“刚完工的桥边怎么会有死人?别是装死图谋不轨吧?再去仔细看看,是死是活?先用武器逼住。” 果然是个活人,因刀枪抵身无法逃脱而被擒获,而且从身上还搜出两把淬了毒的匕首,蓝汪汪的,寒光闪闪。此人若有飞刀之技,三十步内,中人必死,而赵襄子走上桥时,正在攻击范围之内,此人显然是个刺客,但他是谁?大家谁也不认识。 刺客被推到赵襄子面前,虽然音貌全非,但从双眼中喷出的怒火,却仍在强烈的燃烧。赵襄子只望了一眼,便点点头:“是你,豫让。” 赵襄子很有涵养,仍然不愠不怒:“宽大只有一次,难道你真不怕死,还敢行刺?” 豫让镇定的回答:“我并没有对你做出放弃复仇的许诺,除死方休,而且准备得更周密,可惜天不绝你!” 赵襄子叹口气:“确实。不过我很钦佩你的忠义,真不愿杀掉。降于我吧,不仅免死,仍可受万户之封。” 豫让不屑一顾的转过身去。 赵襄子忽然微笑:“既然你定要报仇,降在我身边,不是有更多的机会吗?随时都可以下手,我防不胜防嘛。” 豫让又转过身来哼了一声:“我若降你,不再报仇,是忘故之恩;再行刺,则负新主之义。大丈夫立于世间,应当光明磊落,岂可做忘恩负义的小人?我宁愿冒千难万险来行刺,不惜一死也要让那些事二主、怀二心的反复小人羞愧!” 赵襄子突然沉下脸来:“你别在我面前自吹什么‘不事二主’!既称忠义,为什么前后行为不一致?当年你也曾给范氏当门客,智瑶灭范,你可以投靠智瑶,为什么今天智氏灭亡,你就不能另投新主,拼死为智氏报仇?” “很好解释。范氏待我如奴仆,我向他尽奴仆的责任;智瑶推食解衣,以国士相待,我当然要以国士的忠贞相报!” 赵襄子眼中噙着泪花:“可惜啊!豫让。你既心如铁石,我就成全你吧,然实不忍令勇士死于他人之手。”拔出佩剑递过去:“请你自刭吧。” 豫让接过剑,忽然跪下。 襄子脸现不悦:“你后悔啦?” 豫让行持剑礼:“君之情义深如海,来世必报!但豫让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可以提出吗?” “请讲。” “两次被擒,君都以礼相待,不以猎物践踏,可谓仁至义尽,豫让虽死不怨,遗憾的是两次设计均成泡影,愧对先主于地下,愤无所泄,心实不甘。能否脱下您的外衣让臣刺几剑?焉以致报仇之意,则虽死无憾矣!” 张孟谈大怒:“你太过分了!我主如此宽容,你临死还念念不忘仇恨?不行!把他乱剑砍了!” 豫让惨然一笑:“那我死后必化为厉鬼,荡遨天地间,令生人不宁。” 赵襄子脱下棉袍让卫士递给他:“我并不怕你化作厉鬼作祟,却可怜你不能了却心愿遗憾而亡,好人做到底,可以满足你最后的愿望。” 豫让稽首再拜,接过来平铺地上,然后站直身躯,握剑在手,如对襄子,怒目而视,目眦尽裂,血流于面,一跃而起,尽力刺下,如是者三,才哈哈大笑:“吾可到地下见智瑶啦!”挥剑自刭,然其尸犹立而不倒。襄子高呼:“无恤如此相待,犹有不足乎?”豫让撒手弃剑,摇头一笑,血喷丈余,跪在路边,似做谢状,以表己之恩怨分明也! 是时,观者逾万。古人崇尚英雄,豫让虽为赵敌,然晋阳人皆为之潸然泪下,甚有失声者…… 赵襄子怜而令葬于“赤桥”旁,为之立碑“义士豫让之墓”,晋阳人因呼豫让与荆轲都是“失败的英雄”。无论他为智瑶报仇是否属于“正义”,但那执着的精神却被太史公记入《刺客列传》流传千古,足以让那些随风转舵、吃里扒外而登高位的小丑们为之汗颜吧! 豫让走了,又一个历史人物在广阔无垠的舞台上谢幕而去。当然后继无穷…… 据说,豫让每刺一剑,赵襄子都打一个寒颤,事后看那袍上,竟隐隐有血迹,回家后便觉身体不适,从此生病,渐至不起,死前嘱世子赵浣:“趁目前晋君懦弱无能,与韩、魏商议,尽快完成建国大业,一旦晋君复出,得豫让之臣而中兴,我们三家也就会如智氏那样灭绝……” 第17章 文侯招贤 改朝换代终究不是件简单事情,好在晋国也没再出贤君能臣,历经纷乱起伏,又通过几代人的努力,才于公元前四零三年,得到“周天子”的“许可”,正式废除晋君,建立韩、赵、魏三个侯国。不久,齐国田氏也取代姜氏,并在“三晋”的帮助疏通下,也得到“周天子”的承认,建立起田家天下的齐国。这大概是“周天子”最后一次行使“领导权”,因为以后各国称王、称帝也都没再到他那儿去走形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战国时期”是从这四个新国建立之后,形成“七雄”鼎力时才开始的,起码北宋的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持有这种观点。 “三晋”中,最先走上强国之路的是魏文侯,在他的治理下,魏的国力不仅强过赵、韩,在“列国”也居领先地位,与当时楚、齐等大国足以相抗衡。 魏文侯是魏恒子的孙子,战国后期名噪一时的信陵君魏无忌的六世祖,史称他:胸怀大志,勤于国政,谦虚好学,礼贤下士……诸多称颂之词。少年时曾师从一代名儒子夏,后又拜田子方为师,更加扩展了知识面,卜子夏乃孔子的学生,“孔门十哲”之一,“七十二贤”之一;田子方拜孔子学生子贡为师,于道德学问闻名于诸侯,作为他们的学生,魏文侯在当时算是一位高学问的国君。 不仅自己学问高,他更注重招揽具有各种知识、技能的人才,这是他贤名远播、使魏国兴旺发达的一个重要措施。 国内有位段干木,在“民间”是位大师级的人物,许多人都师从他学习,聚居在他周围,竟成村落,他并不开设学堂授课,学生以自学为主,他只似画龙点睛式的指导,就可让学生获益匪浅。 魏文侯对他的贤名也很倾慕,每经过他的住处,都要“扶轼致敬,以示其诚”,就是手扶车前横梁站着,所谓“凭轼而立”意示遥遥致礼,以表尊重,然而,几次以重礼聘请,他却总以种种理由推辞,不肯入朝伴君。“好,请不来,我就去看你。”于是魏文侯便亲自拜访,怎知,前边一叫门,他却从后边逾墙而逃。 一国之君要见个平民百姓都遭拒绝,一般人都会恼怒,魏文侯却理解为人家对自身价值的尊重,但他也很固执,或者说是极度的虔诚,干脆在段干木的村子找间房住下来,天天登门拜访,屡屡碰钉子也不怕痛,早已超过“三顾茅庐”的频率,打起“持久战”。 国君如此礼贤布衣,总得给点儿面子。段干木经不起软磨硬泡,不好意思把这“名士”的架子端下去,只得把魏文侯请进家中,从此二人成为莫逆之交。后辈的信陵君也喜欢结交布衣平民,大概就是从魏文侯这儿继承的遗风。 还有一个故事从另一方面展现了魏文侯的人格:一次外出视察,途径山边,转过一个山脚,突然与一只大野猪迎面遭遇,双方都来不及躲避。文侯情急之下一箭射去,伤而未毙,惹的那畜生兽性大发,呲着白生生的大獠牙猛冲过来,势在报复,那家伙皮硬肉厚,砍一刀,刺一刀竟毫不在乎,卫士们阻挡不住,魏文侯也手足无措,情况非常危险,忽然从旁飞来一箭,正中野猪左眼,痛得它惨叫一声,人立而起,怎知二箭继至,从那张开的大嘴中穿透咽喉,又钻出后脖颈半截,野猪扑地摔倒。 射野猪的是一位山中猎户,文侯见他箭法精妙,非常高兴,就接受了他的邀请,随到他家休息,以定惊魂,那猎户剥了野猪,将肝、肠等煎炒,又煮了一大锅稀烂的猪肉,请文侯和随从们吃饭。 喝着酒,那猎户告诉文侯:“野猪这种畜生,没好箭法惹不得,它们从小在河边洗完澡,滚一身泥沙,就把身子在树上蹭痒痒,蹭了一身松树油,然后在河滩上打滚玩耍,又沾一身沙子,等晒得刺痒了,就又去树上蹭,又去洗,又去沾沙子。天复一天,年复一年,长成大猪后,身上这层油沾沙形成的甲足有一、二寸厚,又硬又滑,可说是刀枪不入。它的报复心又特强,伤它不死,认准仇人,非跟你拼到底不可,所以不打便罢,打,就得从致命处一下子杀死它,不给它留下反扑的机会……” 接着,猎户又讲了许多山林中打猎时的险情趣事,魏文侯虽然不是那种久藏深宫娇生惯养之辈,但这些故事还是非常新鲜,所以听得津津有味。怎奈天色已晚,还有许多大事等待处理,只得回去,临行时执手相约:某日某时再聚…… 这天,魏文侯与几位大臣商议在少梁筑城,以巩固边防等许多重要国事,作出决定后将要散朝,忽然天阴降雨,冷气飕飕,便把几位重臣如李克、翟璜等留下喝酒御寒。 君臣们边喝边谈,酒兴正酣,魏文侯猛地想起今天正是与猎户约定之期,便问左右什么时刻了,回报:“将近辰时。”文侯推案而起,令侍卫备车赴约。翟璜劝他:“这么大的雨不能打猎了,何必跑一趟?”文侯边穿衣边走边回答:“虽不能打猎,但既已约定,便是对猎户也不可失信,言而无信,岂为人乎?” “孔子”拍成电影,轰动一时,可惜有些人最感兴趣的却是孔子的武功如何,与“南子”有无暧昧关系?程度有多深?对他老人家所提倡的“仁义礼智信”却视为“封建老一套”的迂腐之谈,殊不知这五个字正是做人的根本! 魏文侯礼贤下士、遵信守义的名声越来越大,那些修养高有才能的名儒学者、英雄豪杰感到与己气味相投,人以类聚,也就愿意与他接近,再通过相互举荐,一时间投奔魏国的人才济济,如田子方、李悝、李克、魏成、翟璜、任座等,都是出将入相之才,与文侯或为宾友、或成君臣,出谋划策,各尽全力帮助魏文侯安邦定国,使魏的国势日益强盛。据说秦君有一次想攻打魏国,夺取对双方都很重要的战略要地“西河”,大臣们却不同意,指出:“魏君贤而有礼,国人称仁,归附者众,皆能人也,未可图。” 政治影响的威慑力当然具有一定作用,但一个国家的强大,还是建立在综合国力的基础上,初期的“法家”李悝为此做出了巨大贡献。 “法家”的一个重要特点是思想敏锐,不墨守成规。当时的中国社会,仍处于“奴隶社会”阶段,基本上是把奴隶当做“生产工具”,让他们付出辛勤的劳动却没权利支配收获的成果,只能从奴隶主那儿得一点勉强维持生命的生活资料,他们不但是纯粹的“无产阶级”,连人身自由也没有,可以被奴隶主管意的杀死或买卖、赠送。所以奴隶对“被迫”进行的生产劳动毫无兴趣,甚至以各种形式的破坏来发泄自己的不满,“奴隶制”已经日益严重的制约了社会生产力的发展。 一些有识之士也曾提出过改善奴隶状态的“井田制”,即把一大块土地分成九份,中央的一块为“公田”,周围八块为分给奴隶们的“私田”,每年奴隶们要先到“公田”上去春种秋收,然后再回去经营自己的“私田”。“公田”上的收获归主人,“私田”上的收获归“农奴”。“农奴”有了一定的劳动成果支配权,经济状况和社会地位自然有所提高,生产积极性也会提高,对发展社会生产力很有好处。可惜,据考证“井田制”并没有得到真正的贯彻执行,大概是奴隶主们感到自己获益少,投了反对票。 李悝担任魏相后,在政治、经济上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尝试,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逐步把“奴隶”(或“农奴”)转变成“农民”。 经济上,按人分给一定量的土地,收获的产品必须向主人交纳一定量的“地租”,其余的农民自己自由支配,交租的比例为十分之一,称为“什一税”(实际上这个比例并没有得到严格执行,因为国君和主人有权修改)。尽管劳动者还要受到很重的剥削,但与奴隶相比,经济状况还是有了本质上的改善,农民的政治地位也得到提高,虽然农民属于某一个主人,却已有了一定的人身自由,不再像奴隶那样可以任意杀死、买卖、转让,而且还允许服兵役。(“允许”用词不当,其实带有强制性,魏国实行的是“征兵制”,但立了军功便升迁有望,使社会地位进一步提高,更非奴隶可比。) 第18章 姬窟中计 经济状况的改善,大大调动了劳动者的生产积极性,使生产力得到飞速发展。在当时,粮食是具有决定性的战略物资,农产品丰富,国库储备充足,农民服兵役,不仅扩大兵源,而且升迁有望,也大大调动了军兵的作战积极性,使战斗力得到提高。这两个因素的结合,为国力的强盛奠定了基础,使魏国进入“强国”的行列。 “改革”总会触及一部分人的既得利益,李悝也必然遇到强烈的反对,但魏文侯看到,作为国君,自己是“改革”的最大受益者,所以坚决支持李悝,李悝也幸运的死在文侯之前,所以才没有得到后来“商鞅”那样悲惨的下场。 一国强盛,势必形成对邻国的威胁。首先感到不安的,是相邻的秦国和赵国。 秦曾打算扩张领土攻魏,但从秦穆公以后,国势渐衰,心有余而力不足,不得不暂缓。 赵襄子死后,虽然三家合谋瓜分了晋国,但他的后代们为了争夺继承权,在“家”中也闹了几次骨肉相残的内乱。这时赵的国君是烈侯,他的良心生了霉点,认为“世世代代永为兄弟”的盟誓并不可靠,对魏文侯的贤能也很嫉诟。但他刚从血泊中爬上宝座不久,君臣上下还没磨合到能协调一致的程度,还是羽毛未丰的小鸟,也无力与魏正面对抗,于是与相国公仲连设计,引诱另一个邻国“中山”向魏挑衅,以牵制魏。 中山国离赵近而远魏,领土面积此时与韩、赵、魏差不多,算个中等国家。国君姬窟,愚蠢又狂妄,可称为荒淫无耻的暴君,天天只管吃喝玩乐,国事全交宠臣焦安处理,有其君必有其臣,这焦安除了尽情享受外,主要工作就是用尽一切办法搜刮民财以供姬窟挥霍,当然还得给自己留一大份,在君臣们如此统治下,老百姓的状况可想而知。 姬窟吃喝有个特点:不独自享受,命令臣下全部参加,国君请吃本是好事,但群臣却苦不堪言。原来赴他的宴得在大殿之上脱的赤裸裸一丝不挂,喝起酒来就是三天三夜,有公务就在酒桌上处理,而且大家都得奉陪到底,家里失火、死人也一律不准请假,外面有武士看守,谁敢偷着逃席,迎头就是一鞭子,情节严重的甚至处死。 姬窟的玩法花样繁多,别出心裁,发起疯来要与“天”斗:让人竖起高杆挂上装满血的皮袋用箭射,算是“射天”,射漏了袋子便鼓掌狂笑:“天出血了!天出血了!”臣下们还得一齐高呼万岁! 他还特喜女色。本国妇女,无论美丑,都得登记在册,轮流入宫陪宿;别国的美人他更垂涎,千方百计派人搜寻,碰了钉子仍死皮赖脸纠缠不休,甚至不惜采取非法手段,但他并不专宠一人,而是与数十女同居一室,第二天就吹嘘:“我一夜能御百女。” 这样的宝贝当国君,中山国社会紊乱,官吏腐败,政治黑暗,民不聊生,连各国国君都认为他荒淫无耻之极,不屑与他往来,偏偏赵烈侯要跟他交朋友。 赵烈侯给姬窟写了一封热情洋溢、言辞恳切的亲笔信,邀他到边境上聚会,以修两国之好。 姬窟受到各国的鄙视唾弃,也感到孤独寂寞,接到邀请,居然舍得撇下吃喝玩乐,欣然前往。不过赵烈侯没有亏待他,早已摆下盛大酒宴,山吃海喝,当然也得上歌舞美女陪酒,燕赵多美女嘛,个个都是回眸一笑百媚生,把姬窟的眼睛都看直了,涎长三尺而不觉。 赵烈侯偷着笑:“姬兄,我这几个小妞儿瞅着还顺眼吧?” 姬窟突然跪向赵烈侯:“从没见过的美人儿,还请割爱。” 赵烈侯还是笑:“这不过是小菜一碟,真拿不出手去,看起来,大概您还没见过真正漂亮的吧?让人家一比,我这几个连东施都不如。” 姬窟的眼睛瞪圆了,眼珠子差点儿蹦出来:“还有比这几位更美的?” “并非兄弟小瞧,您真是孤陋寡闻,知道魏文侯之女吗?不要说什么柳叶杏眼、樱桃小口、鼻如悬胆、腮似秋桃,沉鱼落雁、闭花羞月都难形容其万分之一,那可真是添一点儿嫌肥,削一分便瘦,天生一个恰恰好好的美人儿,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之媲美的,不知老兄是否挺得住,我是一见骨头就酥啦。” 姬窟听了,心中就有如八十个臭虫在连咬带爬,痒的几乎忍不住了:“不知名花是否有主?” “尚未有主,听说挑剔太深,一、二般人难以入选,不过以老兄的魁梧雄健,豪名远播,大概很有希望。” “那就好,那就好!” 姬窟连酒也喝不下去了,连夜赶回,立刻派人赴魏求婚。 魏文侯确有一女,生的乖巧玲珑、楚楚动人,与夫人视为心肝宝贝,爱如掌上明珠,一时不见便寝食不安,却只有八岁,偏偏这姬窟不探虚实,不知好歹,竟贸然提亲,大概就算年貌相当,鄙其为人,魏文侯也不会允诺,何况年龄相差四十余? 魏文侯见信大怒,啪地摔到地下:“这个无知蠢货,竟要娶我八岁幼女!岂不是荒诞至极吗?”但出于礼貌,对使者并没发火,只淡淡的说:“吾女尚幼,不能允亲。” 姬窟以为是推脱,不肯作罢,继续派人请求,竟然无耻到在信中自称“小婿”,除对自己大吹大擂外,还胡诌自己有“射天”、“御百女”的本领。既是夸耀,也意带威胁…… 魏文侯终于忍不住了,把这些信交给大臣们传阅,公之于众:“大家看看,应该如何处理?” 果然引起众怒:“姬窟这厮着实无礼,满口喷出的没一句人话,应该好好教训他一顿!” 魏文侯只把目光对着李克。 李克是翟璜推荐给魏文侯的“布衣之交”,没有官职,当然在朝中也就无谓级别。但他又不像段干木类的“隐士”那样,非得国君派人派车去“专请”才肯来宫中一聚,而是常驻朝中当某士,魏文侯对他十分信任,言听计从,几乎所有的重大决策都要向他咨询后才实施。有人责难他:“先生自鸣高士,却不隐在白云深处而呕心沥血于红尘官场,又不受爵位俸禄,为了什么?”他公然宣称自己“不逐利而求扬名”,“天下人能为国君师友者有几人?吾辈之责,济世救人,既为君王师友,便可借君权以拯天下,何不可为?” 当大家都义愤填膺地哄哄叫嚷时,李克却只站在一个角落里微笑,魏文侯离开公案,踱到他身边:“先生有何看法?” “好事啊,天赐良机!” 文侯盯住他:“什么良机?” 李克一指公案:“往下听我说。”于是便用手指画:“您看,这是魏,这是秦、赵,中山位于秦、赵之间。如果能为我所控,就等于在秦、赵边境上安了个据点,无论守、攻,对于我们都有重要的战略价值。实不相瞒,我早就盯上了它,但我知道,您不会同意无故的攻打别国,所以我就一直在等待。像姬窟这种倒行逆施的无道之君,一定会创造出挨打的机会,他今既然无礼启衅,伐之可也,岂止是‘教训’,我的意见是,彻底消灭他!” 魏文侯沉思片刻,果断的点点头:“不灭此獠,难出孤与夫人胸中的恶气!” “出恶气还是其次,为了名正言顺,我们要给他总结出孽民、射天、辱邻等十大罪状,让天下知道他为什么灭亡。” “好!咱们就与大家共同商议怎样消灭中山吧。” 讨伐中山,李悝、翟璜等重臣也久有此意,所以一致通过,并且你一句我一句的很快就给姬窟罗列了十大罪状。由擅长文笔的任座去起草《讨罪檄文》,至于筹备粮草军械,征集训练士卒等备战工作,也各有专人负责,分头行动,整个魏国,很快便进入战时状态。 第19章 魏伐中山 战争不比游戏,需要考虑方方面面:中山离魏国较远,而且多山岭,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兵力也不少,讨伐他的部队估计不能少于三万人。“天子”才六军,战国初期三万不是个小数目,谁能担任统帅?他既要啃中山这块硬骨头,又需防备秦、赵从侧面袭击,稍有不当,三万大军就会一个不剩,偷鸡不着丢了米,魏国可损失不起。 冷场了一会儿,见没人发言,翟璜才朝上拱手:“臣可举荐一人堪称帅才。” 乐羊,灵寿人,青年时,婚后便出去游学,不到一年却又回了家,妻子正在织布,头都不抬的问:“学有所成吗?”乐羊脸一红:“想家了。”妻子二话没说,拿起剪刀把没织完的布咔嚓一声拦腰剪断,乐羊不禁惊叫一声,妻子望着他:“心疼吗?你贪恋妻子中断学习,岂不半途而废?要知道,青春的时间比这块布的价值何止宝贵千万倍,荒废了更可惜啊!” 乐羊连身上的包袱都没解,转身走出家门。 有一次乐羊在路上拾到一块金子,兴冲冲的拿回家给妻子,不料正在烧水做饭的妻子连看都不看:“别让它脏了我的眼睛。”乐羊羞愧的把金子扬出。 在贤妻的规劝帮助下,乐羊终于成为一个道德高尚的文武全才,而且他为人沉着、刚毅、宠辱不惊,所以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元帅之才。 翟璜在推荐人才上,从没失误过,魏文侯立刻派人以重礼聘请乐羊。 通过考察,乐羊确实称职,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文侯和翟璜都很高兴,不料,乐羊却介绍了一个重要情况:“我儿子在中山国做官。” 这可是个难题:儿子在中山做官,父亲却要挂帅攻打中山,父子对阵,会服从哪一方的利益?翟璜事先并不了解,与魏文侯面面相觑,咂嘴咂舌,一时里都不知应该怎样表态,僵住了。 乐羊的态度却很平静:“不必为难。信任我,我就接任出兵,绝不会因为儿子而徇私废公,否则,另请高明,聘礼我已带回,何须犹豫不决?” 魏文侯毅然决定:“乐先生如此说,寡人安能生疑?就请登台拜印!” 乐羊遍览众将,选出年轻的西门豹为先锋,自帅三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奔中山。 姬窟虽然善于“射天”,与人作战却是外行,兵将们也不愿替他尽力卖命,只西门豹带一支先头部队便把中山军打得屡战屡败,最后只得退守中山城。乐羊率大部队赶到,在城外安营立栅,做好攻城准备。 这中山城建在山中:前有栎山,峭壁间只有一条陡路可通,后边楸山更为险峻,根本无路,左右的悬崖有如两堵高墙,即便架起三节云梯也难攀到顶上,姬窟持此天险,再布下重兵防守,认为可以高枕无忧,便继续淫荡不休。 中山城虽然难攻,怎奈乐羊亲冒矢石冲锋在前,攻打甚急,几个回合下来,城中已是人心惶惶,悲观情绪一直蔓延至宫中。架不住左右近侍长吁短叹,嫔妃彩女哭哭啼啼,闹的姬窟也六神无主,这才知道“愁”的滋味,急忙派人到各国求救,不料乐羊早已布下奇兵扼守要道,赵、秦派出的兵将一看乐羊不好惹,吓得都退缩回去,其他诸国本就鄙薄姬窟,见了魏国发布的《讨逆檄文》更是认为姬窟该打,竟没人理睬。 姬窟这回不再大宴群臣了,独自在宫中喝闷酒,又感到百无聊赖,便命人找来焦安,让他出主意。 这位焦安除了精于谄媚敛财外,一肚子青菜屎还被捂得发了霉,出的主意也是馊臭:“主公勿愁,下大夫乐舒乃魏帅乐羊之子,可以派他去说服父亲退兵,完不成任务就杀头,乐羊总得顾念儿子的性命吧?” 不想乐羊一见儿子就骂:“逆子!早就告诉你姬窟是个无道昏君,应该尽快离开他,怎奈你贪恋利禄,不肯听从,如今各为其主,休存侥幸!回去告诉姬窟,献城投降,或能保住性命,否则城破之后,必缚而献于魏君,必将其碎尸万段,以泄辱女之愤!” 姬窟听说要“碎尸万段”吓得哇哇直哭,焦安却拈着几根老鼠胡子一声冷笑:“他不肯退兵,却把乐舒放回,就还有恋子之情,来人,绑了乐舒!” 乐舒吓得大叫:“无罪!”焦安瞪了他一眼:“做为臣子,不能替君主排忧解难就是有罪!”命令士兵把他吊在一根木杆上竖在城头,自己则趴在城堞后面喊话:“乐将军,你再攻城,我们就要拿你儿子的身体做挡箭牌啦!”乐舒则大哭:“爹爹,救我性命!” 听着儿子哀嚎惨叫,乐羊几次举起弓想射死他,以免丢人现眼,却又几次放下,告诉焦安:“我可以暂缓攻击,但绝对不是为了儿子,只想给你留下一段思考的时间,商量好,赶快投降!” 姬窟见果然挡住乐羊,心花怒放,吩咐左右:“把乐舒给我喂饱了、养肥了,看住别跑掉,这可是守城的宝贝呢!”然后下令:“摆酒庆贺!”而且还是老一套:夜以继日、通宵达旦,已把危险忘到九霄云外…… 过了三天,乐羊喊话,催他们投降,姬窟刚把这一轮“庆功酒”喝完,酒尚未醒,醉眼迷离的嘀咕:“投降?投降行,他要答应让我还是这样天天喝酒、玩女人,降了也罢,我降。” 焦安赶忙跑到城头回复:“我家主公说了,如果保留我们地位不变,待遇如旧,还能享受现在这样的生活,我们就投降。” 乐羊大怒:“还想如此荒淫放荡?不行!” 焦安怕他发动攻击,忙把早已准备好的乐舒又挂到杆上:“将军息怒,请容我回去与主公商量。” 乐羊趁他抬头的瞬间,一箭射掉他的帽子才回答:“可以再给你们三天时间,但必须是无条件投降!” 回到营中,西门豹有些不满:“将军容他们一拖再拖,莫非是怕伤了公子?” 乐羊哼了一声:“我岂在乎那小子?只为中山城险峻难攻,想逼降他们少损伤士卒而已,同时,这也是我麻痹他们的缓兵之计,利用这几天的时间,我一面用疑兵吓走秦、赵来偷袭咱们的军马,一面已想出破城之计,你我分头行动,必能成功,只是将军要辛苦了。”西门豹笑笑:“军人的身体,就是用于报效国家的,何谈辛苦?” 虽然又拖了几天,姬窟却不能再乐观了:“无条件投降?如果改变了我的生活条件和生活方式,活着还有什么趣味?可城被攻破,又非杀我不可!哎,焦安,再想点儿好办法呀!我天天好酒好肉喂养你,你怎么吃饱喝足不干活呀?你这混蛋!你这笨蛋!” 在姬窟的斥责中,焦安喝口酒,啃啃骨头,屁办法也没想出来,怎么才能退敌呢?百无聊赖中喝了两口汤,倒引发一个绝招儿:“乐羊为了儿子,一再拖延不攻,可见舔犊情深,干脆就把乐舒做成肉羹送给他尝鲜,一见爱子惨死,定会哭的死去活来,甚至一口气憋回去跟儿子做伴上西天。总之,他们就顾不得攻城啦。” 姬窟鼓掌大笑:“好小子!亏你想得出!早该如此,走,我也瞧热闹儿去!” 中山使者,把一盆肉羹跪献在乐羊面前:“寡君有违上国,而使将军辱临蔽邦,特令乐舒谢罪。” 乐羊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冷冷地让卫士接过放在案上,用附来的汤匙舀出,吃了一口,缓缓放下:“回去告诉姬窟,谢谢他的赏赐,三天之内我必破中山,以尽屠尔等来报答!” 姬窟听说乐羊对儿子的死无动于衷,不但没伤心欲绝,反要在三天之内屠城报仇,吓得放声大哭。但他也明白:哭声挡不住敌人,便抹去眼泪,提起宝剑,驱赶着焦安等去督促军民守城。 次日,天刚放亮,便听见魏军阵地上鼓声如雷,杀声震天,在乐羊的亲自督率下,一队队魏军举着盾牌、扛着云梯,波浪般潮涌而至,刹那间矢石如雨,展开了激烈的攻、防战…… 只见魏军个个奋不顾身,冒死冲杀,城上中山人虽然胆战心惊,但为了保命,也拼死抵挡,闭着眼睛把滚木礌石往下乱扔。由于地形上的优势,魏兵虽多,却只能在几处进行有效攻击,大多数人则挤在远处呐喊助威。攻势虽猛,短时间内还形不成致命威胁,倒是乐羊带一批神箭手,选择有利地形,瞄准目标,箭一离弦,城上便有人应声而倒,伤亡很大。不过姬窟惟恐城破,现在也急红了眼,一手执盾,一手挥剑,谁敢退缩他就乱刺乱砍,在双方“指挥”的威逼下,战斗进行的非常激烈…… 姬窟的注意力全放在正面了,想不到背后城中突然火光冲天,冒烟带火的松枝草捆从楸山顶上纷纷投入城中。秋风飒爽,烈火干柴,触物即烧,又借风势,时间不长,中山城顿成一片火海,百姓们呼天号地、哭爹唤娘,顿时大乱。原来是西门豹率一支奇袭部队从怪石横生、超过六十度仰角的北坡攀上楸山,居高临下放火烧城以制造混乱,削弱正面的抵抗力。 果然,守城的军民有的东张西望,有的干脆跑下城回家救火,军官们既制止不住,自己也惦念家中的财物、老小,谁还有心作战?就连姬窟也突然想起后宫里那百十个全裸的美女娇娃,放心不下,便不再督战,吩咐焦安:“给我顶住!”自己却匆匆回宫。岂不知他前脚刚走,焦安就像耗子似的溜了,失去指挥,顿时大乱,其他将士更不肯卖命,马上挂起白旗,打开城门…… 第20章 乐羊还乡 捷报传到安邑,群臣山呼万岁,一片欢天喜地,魏文侯另派人去中山接管防务,处理善后,传令乐羊班师回朝,三万将士猛击凯旋鼓,齐唱胜利歌,兴高采烈的举行了盛大的入城式,魏文侯亲自远迎三十里外。这是他执政来打的第一个大胜仗,尽管没亲自上前线,为了胜利他做出了臣下们不能想象的付出,他应该、也有资格骄傲。 庆功宴上,文侯喝的太兴奋了,只因太子击向自己敬酒恭维了几句,立即宣布把中山之地封给太子击。在群臣的颂扬中更加飘然,忘乎所以的问左右:“我是个什么样的国君?”当然是异口同声的回答:“贤良仁爱,英明伟大!” 魏文侯扶髯大笑…… 不料,对面的任座却放下酒杯,冷冷地问:“灭人之国据为已有,不封君之弟而封君之子,可谓‘贤良仁爱’乎?” 这句质问让魏文侯太扫兴了,不禁涨红了脸,醉醺醺地大吼:“你!你给我滚出去!” 任座一声冷笑:“偶尔得一次胜利,就骄狂到这种地步,还能长久吗?”离座拂袖而去。 文侯余怒未息,也是为了对任座的倨傲给自己挽回面子,又问身边的翟璜:“寡人到底是不是仁君”? 翟璜笑了:“您确实是个‘仁君’。” 文侯对任座的顶撞仍耿耿于怀:“他说我不仁,你为什么却说我是?”他要翟璜说出自己是“仁君”的理由,以证明任座是故意歪曲。 翟璜起身拜道:“臣闻‘君仁则臣直’,正因为您是个仁君,任座才敢直言相谏,若在桀、纣之世,谁敢冒碎尸、剖心之险呢?” 翟璜虽是在奉承,魏文侯却听出了弦外之音,顿时醒悟到自己犯了“拒谏”的严重错误,已不配“贤明之君”这个光荣称号。您还真得钦佩文侯的心胸气度,的确是在用“高标准”严格要求自己,急忙站起身向翟璜一躬到地:“谨谢教。”转脸命令太子击:“速去替寡人赔礼,请回任先生!”自己也随着追到大殿下,执着被追回的任座之手,一边道歉,一边把任座送回原位。这样谦逊待臣下的态度,虽然是出于政治上的需要,但在当时的国君中也是凤毛麟角,非常罕见,所以大得人心。 作为这次庆功大会的头号功臣,面对国君的夸奖、同僚们的颂扬,乐羊修炼的再成熟,在酒精的酌烧下,内心也抑制不住濒濒泛起的喜悦,醉迷于狂欢之夜。散会时,见魏文侯赠给自己一只封闭很严的大箱子,心中暗喜,连群臣也投来羡慕的眼光,都认为其中一定储满奇珍至宝,便高高兴兴的带回家中…… 到了文侯赐给他的住宅中,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里面全是参奏他的本章。在他停止进攻的那一段时间,不明真相的大臣们,最轻的也认为他是徇子私情,玩忽职守,不可信用,应马上调回,另派良将;严重的则说他有通敌叛国之可能,必须先拘其家属做人质,然后采取果断措施……就是这些人,在打了胜仗后,刚才还跟自己握手言欢! 如果听从这些建议,就不会取得对中山之战的胜利,甚至可能导致失败,幸亏魏文侯没有听从,而是束之高阁! 乐羊看完这些文件,不禁泪流满面,他明白了:如果不是国君对自己的绝对信任,一切努力都将付之东流,性命都难保,还谈什么建功立业? 第二天乐羊早早进宫,一见魏文侯便跪倒在地,哽咽道:“主公的知遇之恩,臣虽肝脑涂地,难报万一也!” 不过,魏文侯对乐羊并不是“绝对信任”,认为他能忍心吃自己儿子的肉,“其心难测”。当年周文王不就是“装傻”吃了纣王所赐儿子伯邑考的肉,从而逃脱纣王的迫害,最终商被周所消灭。前车之鉴不可忽视!于是乐羊被封为“灵寿君”衣锦还乡后,再没启用他。而他从那些参劾自己奏本中也识透了世事人情,从而心灰意冷,见好就收,全身而退,颐养天年,渐渐湮没在历史的灰尘中…… 不过,他的四世孙乐毅,百余年后又大放异彩:黄金台上,捧燕昭王之帅印,统五国大军打垮曾经称“东帝”声势显赫的齐愍王,连下齐国七十余城……被封为“昌国君”名震天下,在司马公的《史记》中都占了光辉的一页,功业超过乃祖,下场却不如其祖,更不尽人意。 “中山”事件刚刚画上句号,另一个难题又摆到案上:毗邻漳水的邺城,是与赵国相邻的重镇,那里的情况却非常糟糕,河水经常泛滥成灾,致使民不聊生,土地荒芜,人口稀少,战备不修,一旦有事,敌军如入无人之境,其危险可想而知,急需一个既懂军事又善于管理的负责人。 尽管魏文侯手下人才济济,但是文武双修的不多,便有几位,不是年龄过大,就是情况特殊,不符合条件,魏文侯愁的直咂嘴。 翟璜有个特点:总是要在别人无能为力、君主着急上火的关键时候,才露一鼻子:“臣以为西门豹可担此任。” “西门豹?”文侯已经忆起:“攻打中山立功最多的那个小伙子吧?挺英俊潇洒的,是不错,不过,是不是年轻点儿?看样子超不过三十,军政一把手的担子可不轻啊,何况要接的还是一堆烂摊子。” “是,才二十八岁,但其父亲长期当郡守,他自幼耳闻目睹,对政务非常熟悉,从军后因屡立战功,十八岁便升为副将。 作为军官,不仅精通武艺、兵法,还要善于驾驭士卒,外表看,他给人以谦逊和蔼的印象,但对自己统帅的部队,却是外宽而内严赏罚分明,他不像一般将领那样通过繁琐苛刻的条令来约束部下,而是顺其自然,士兵们的日常活动比较自由,但对那些必须遵守的纪律,则严格要求,不允许有丝毫的疏忽,违反者必加严惩。尤其是在战斗中,自己身先士卒,对畏缩不前者则就地正法,虽亲如兄弟也绝不容情,所以,乐羊评价他日后的成就必超过自己…… 更重要的是他机智多谋又虚心好学,善治军,也必能善治民,主公可以把邺城交给西门豹。” 魏文侯点点头:“好!” 西门豹有一个习惯:每次作战前总要先去观察一番地形地貌。做地方官固然不同于带兵打仗,但与每到一个新防地,同样还是得先了解情况。 西门豹出邺城二十多里,也没看到一个村庄,遍地都是高草,连道路都隐没其中,非常荒凉。怪不得这儿连十分之一的租赋都交不上!没有生产,怎能有收入?然而这里的土地并不贫瘠呀!而且,老百姓呢?为什么田地上看不到耕作的农民? 走了很长时间,才好不容易碰到一位老者,强劝住歇会儿,聊起当地民俗,问到为什么贫困,老者咳地叹口气:“跟你们外地人说说不妨事,都是给‘河伯’娶媳妇闹的!” 原来漳河到了邺城一带,因地势平缓河床很浅,每到雨季便任意横流泛滥成灾,百姓已经苦不堪言,偏偏来了一个老巫婆自称能与神鬼交会,宣扬河伯附体遍告下界:必每年为他娶妇祭神一次,可得无水、旱之灾,五谷丰登…… 于是,官府廷掾与地方上管事的“三老”,就每年向百姓筹款敛财,由巫婆主持,为“河伯”娶妇。巫婆看准谁家姑娘,就硬扔下“聘礼”,日期一定,便给“新娘”沐浴更衣,梳头打扮,穿婚服,一如出嫁,祭奠后待到吉时,放在芦苇扎成的彩筏上,在吹吹打打的鼓乐声中推入河内,飘不了十里八里,便沉没于水,娘家人奔赴河边,只能掩面而泣,且不敢大声……年年如此,冤死不少好女儿。 “娶妇后,河伯是不是就真的保佑一方无水旱之灾、五谷丰登呢?” “要真那么灵验,花钱、殉人也不委屈。该旱还是旱,该涝还是涝,碰上好年头,他们归功于‘河伯’,有了灾就怪百姓心不诚,来年折腾的更热闹!年年娶妇,年年敛财,老百姓被搜刮的难以活命,能逃的都逃了,以致邺城贫瘠荒凉。” 西门豹越听越奇怪:“既然为‘河伯娶妇’的效果并不如意,为什么还要年年搞呢?不出钱不行吗?” 老人悄声说:“你不知道,每次敛钱上百万,‘娶妇’的花费不过二、三十万,其余的便由‘廷掾’、‘三老’、巫婆私分了。有如此巨大的利益,他们怎能不热衷于为河伯‘娶妇’?不出钱?谁敢哪?连大姑娘都是免费的!巫婆说了,不给河伯娶妇就会发滔天大水,淹没全郡,灭尽生灵。廷掾、三老便代表地方官府下令:反对‘娶妇’就是反百姓、反官府、为害一方的罪魁祸首!为了‘维护全郡百姓的利益’,将给予最严厉的惩罚!老百姓惹不起河伯,更惹不起代表官府的廷掾、三老啊!” 西门豹听的黯然落泪,也恨得咬牙切齿! 那些眼看女儿葬身河中却救不得,只能追赶着掩面而泣的白发老人们,在“为了维护百姓的利益”这个响亮的口号下,演出了多少惨绝人寰的悲剧啊! 第21章 河伯娶妇 回到邺城,找来廷掾询问有关为“河伯”娶妇的具体情况,胖胖的廷掾把“河伯”显灵的故事说的神乎其神: “河伯有五,皆身高丈余,魁梧雄壮,性极暴躁,稍有忤逆便雷电交加,风雨骤至,毁坏房屋树木,屠杀人畜生灵,所以官绅民卒无不虔诚恭敬,因其性淫好美女,便晓谕下方为其娶妇,不年年‘娶妇’必降大灾于人间,后果不堪设想,谁也担不起这个严重的责任。‘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嘛,何况我们还是喝家乡水长大的本地人?为了减轻父老乡亲们的苦难,我们每次都是带头捐款,还得陪着忙活十多天,但是‘能为老百姓干点儿实事儿’,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 西门豹突然意识到:处理“河伯娶妇”绝不是下一纸禁令、处分几个人那么简单。由于他们善于装神弄鬼而愚弄了一批人,如果不彻底揭穿他们的骗局,就硬性禁止,不但廷掾、大巫们会用一大堆理由软顶硬抗,就连有些受过害的百姓也难以接受,为避免洪灾,使自己能活下去有保证,宁愿做出牺牲。而且自己在行军途中也举行“兵祭”,向当地神灵致敬,以求得顺利,又怎能否认“河伯”的存在?问题在于大巫们借此祸害百姓发横财! 然而,只有大巫们自己知道实情,却不会说出,旁观者虽然明白他们搞这些鬼把戏的真正目的,没有证据,百姓们也不会信服,“作俑者”更不会因而悬崖勒马、改恶从善! 那怎么办?抓起来严刑拷打?皮开肉绽之后可能招供,但医得眼前,却绝不了后患,连自己都不能完全否定,“河伯”的阴影将长期笼罩在人们心头,日后再有水灾,势必使“河伯娶妇”死灰复燃,又滋生出新的“大巫们”,自己却成了反面教材,贻笑后人!与凶悍狡诈的敌军对阵,西门豹能够沉着冷静的安排部署,然后振臂一呼,把敌军打得落花流水,现在却被几个跳梁小丑难住了,并非束手无策,而是投鼠忌器。 吃着饭,他突然把咬了几口的馍丢下,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对随从说:“走!出去转转!” 路上行人纷纷行礼、避让,西门豹只点头,继续前行,很快来到城外的“河神庙”,知己知彼,他要了解大巫们的“后台”。 五位“河伯”青脸赤发,巨口獠牙,确是狰狞可怖,西门豹望着,不禁握紧腰间剑柄,暗自掂量,这几个家伙虽然魁伟,但凭自己的武力,还不致甘拜下风,而且,为民除害,死又何惜?心头一热,就要拔剑冲上,忽又哑然一笑,送剑归鞘:不过几个芦苇编的泥胎,又何必跟他们较劲儿?一挥手:“找他们的真身去!” 在庙里转了几个圈儿,也没找到什么破绽,就带着人奔向漳河,河边甚是荒凉,长满丈余的芦苇、水草、泥泞中不时隐现几堆白骨,应该是被洪水吞噬的人畜的,或是那些更可悲的“新娘”们,西门豹心中一阵凄酸…… 天色已暗了下来,他们向下游走出很远,沿途只见滔滔河水,荻叶芦花,却未见异常,心想:大概河伯的巢穴远离人间,还不知在什么地方,也许……也许像那些泥胎,只不过是大巫们编造出来唬人得吧?西门豹咬咬牙,又一笑,一个计划已在心中暗暗生成…… 回到城中,西门豹没事就找廷掾们议论“娶妇”之事,表现的既热情又诚恳,还不时善意的批评他们“干劲不足”,并且表示,在以后活动中要做出更多、更大的贡献…… 对于郡守的“批评”,大巫、三老们也都非常满意,一致推举他当主管,有郡守这顶保护伞,虽然要拿“大头”,大家的安全都有绝对的保障,“发财梦”会越做越好…… 举行“婚礼”这一天,吃过早饭,来观礼的人群从四面八方纷纷朝河神庙汇集,并非来“看热闹”,而是“执行命令”,因为捧场的人少,气氛不隆重,“河伯”会不高兴。 庙中,香烟缭绕,扩散到庙顶,形成一团淡淡的氤氲,庙外鼓乐喧天,对面搭了几座新芦苇棚,有一座用各色彩锦装饰的花花绿绿,做为“喜棚”,“新娘”坐在里面等待上轿,其他则由大巫、三老及观礼来的乡绅、富户们坐着休息。郡守有自己的单间,廷掾也应该在里面伺候,但西门豹迟到,他们就与三老、乡绅们闲聊,谈笑风生,嘻嘻哈哈…… “喜棚”中传出呜呜咽咽、失声痛哭之声。按习俗,“新娘”可以在家与母亲、姐妹、亲人哭一场,不受限制。 一队军车从城门飞驰而出,来到棚前,西门豹一身戎装跃下。小孩子们不懂得“喜庆”中包含的悲氛,东奔西跑,互相追逐吵闹,因为不会破坏“婚礼”上的喜庆气氛,所以没被禁止。围观的人倒不少,似乎也并不高兴,表情麻木地等待着典礼仪式的开始。远处,一个小伙子蹲在河边,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似在抽泣,他是“新娘”的亲人,还是情人? 西门豹一脸的焦急,向各位连连拱手表示歉意:“对不起!对不起!被一件小事儿给绊住来晚了,让诸位久等了,吉时还没到吧?” 廷掾们七嘴八舌的安慰他:“不晚,不晚。”“还得等一会儿,大巫正在跟河伯遥感联系。”也有人道破天机:“您什么时间来,吉时才能到。” 西门豹用袖子擦擦额头:“那就好!否则因我误了吉时,河伯怪罪,下官可担待不起。” 一位“三老”笑嘻嘻地说:“不至于吧?大人亲临,河伯怎么着也得给点儿面子呀!”说着哈哈大笑,其他人也哈哈大笑,西门豹却只是微笑…… 闲聊了几句,西门豹忽问:“新娘子呢?在哪儿?” 胖廷掾用手一指河神庙前用芦苇搭成的彩棚:“在斋宫里坐着休息呢。” “我应该看看,你们可别给河伯选个丑八怪夫人,身为‘主管’得严格把好这一关。” 廷掾和三老们互相望望,未置可否。其实他们只选出不起贿赂他们的穷人家女儿,漂亮不漂亮根本没考虑,郡守要看,他们不知该不该阻拦。西门豹也不征求他们的意见,抬脚就走,他们只得跟在后边,心情却并不紧张:便是姿色平平,米已下锅,你又奈何? 斋宫里挂着大红绸幔帐,被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新娘”端坐在床上,因为受到严厉警告,不哭不闹不出声。可以想象,盖头下面也只能是一脸麻木的面容,等待着将让她葬身波涛的“吉时”。 按规矩,“新娘”的盖头只能由新郎掀开,所以坐在旁边的大巫站起来阻拦西门豹:“大人,这盖头你不能动。” 西门豹一脸的坏笑:“怎么?这新娘子只许你们看,我却看不得?” “不是不许您看,只为这盖头已经盖上了……” “看完了可以再盖上嘛!”西门豹大摆架子:“我是主管,有权对‘婚礼’的一切活动作出决定!” 廷掾和三老们后悔了:不该为了奉承而把“主管”的帽子给他戴上,谁承想他还真要行使“主管权”!一定要看就让他看吧,反正河伯高不高兴,只有大巫知道,实际上掀开再盖上也造不成损失。 河伯应该高兴!因为西门豹是在替他负责。西门豹掀开盖头,把新娘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又摇头、又叹气:“你们怎么搞的?新娘的容貌、身材太差了,拿不出手嘛!河伯看了,怎么会高兴?怪不得以往娶完亲仍然闹灾荒,你们尽用假冒伪劣欺骗河伯,不得了啊!” 胖廷掾和三老们一齐陪笑:“太漂亮的不易找到,反正只是一个仪式,将就些吧!” 不料一直和颜悦色的西门豹突然眼睛一瞪:“不行!这是本官上任后为邺郡百姓经办的第一件大事,岂可马虎纵容?我同大巫商量去!” 众人这才知道新郡守并非那种可以任人摆弄的老好人,相当任性。不过他们仍不以为然,因为大巫可以代表河伯表态:不得延期!郡守的权再大也只能管人,管不了神吧? 大巫年近五十了,保养的很好,胖乎乎的圆脸上又搽了过多掉渣儿的白粉,遮盖了皱纹,显得年轻,几如三十许的丽人,堪称风韵犹存,如果是“凡人”还定能招来许多爱慕。但此时却一脸的严肃,端坐在蒲团上,面对案上袅袅盘升的烟气,闭眼默祷,让人看了,不敢起非分之想。身后左右站定四个女弟子,比她更年轻、漂亮。 西门豹来到大巫身边,恭恭敬敬地施了一个礼:“大仙,下官见那新娘不堪入目,想换个好的,麻烦您去向河伯通报一下,以免他等得焦急。” 大巫傲慢地翻开眼皮望着西门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两个武士架着双臂,抓住双脚抬到河边,借着她扭转挣扎之势,喊个一、二、三!咕咚一声扔进河里! 廷掾、三老、女弟子们一齐惊呼了一声,西门豹却仍然那么恭敬地站在河边,虔诚地等待着“奇迹”出现,惊讶的观众们还没反应过来,只静悄悄的瞪大眼睛看看西门豹,看看河中的波涛…… 西门豹等了几分钟就急不可耐地望望天:“都快午时了,上仙怎么还不回来?去两位高徒催一催!”于是上来四个武士,又把两位“小仙”扔进河里。 奇迹仍没出现,剩下的二位女徒花容月貌已成土色,廷掾、三老们也面面相觑,已感到不对劲儿了,想逃!但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一群武士,没敢动。 西门豹又一挥手,四个武士过来把已吓得软瘫在地的最后两位女徒也扔了进去。 望着溅起的水花顺流而下,西门豹笑了,转过身踱到廷掾、三老们面前:“诸位估计,河伯能否给我个面子,同意延期?” “这……”可真不好回答,说能给面子?大巫师徒肯定回不来了,谁给传信儿?可谁又敢说河伯能让郡守“卷沿子”?可怜几位舌头在嘴里乱转,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明白话来。 西门豹瞅着他们的狼狈相,几乎是狞笑:“河伯太好色,见了女人就留住不放,办正经事儿还得男人!”一挥手,扑上十几个武士,把廷掾、三老这些污吏、豪绅们全都送到“河伯”那儿去了! 百姓中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憾地的欢呼!还用解释西门豹的用意吗? 还有两位廷掾的副职——郡巫尚留在岸上。西门豹的脸上已没有一丝笑意,凛如霜铁,寒气袭人,一步步逼近他们:“二位也为河伯卖过力,何不同去为民请命?功德无量啊。” 两个人的裤子都尿湿了,结结巴巴的说:“卑、卑职不、不敢……不、不能……” 西门豹冷哼一声:“从我到任,二位就不断自我标榜是一贯的‘为民效力不辞劳苦’,替河伯娶了这么多年亲,交情深厚,去了后定能受到优待,为什么却要推辞呢?” 这两家伙懂得:西门豹虽然语近调侃却绝非跟自己开玩笑,只要一挥手,就也得在滚滚漳河东逝水中被浪花淘尽。不用喊一、二,一齐扑地跪下,不停的磕头:“大人开恩!大人饶命。”地面被砸出坑来,脸上沾满泥和血…… 西门豹毫无怜悯之意:“开恩?多少花季年华好女儿被你们枉送掉性命,你们开过恩吗?多少人被逼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你们开过恩吗?残害别人,却要求宽恕自己,不觉得太无耻吗?” 两个人一起咧开嘴大哭:“小人知罪、知罪。” “你们知罪?好。”西门豹一招手,过来四个武士:“把他俩送到祭台上,对着父老乡亲说说,自己都犯了什么罪!” 这二位身为郡巫,平时在小民面前趾高气扬,不可一世,今天要向百姓平民认罪,还真放不下架子,嗫嚅道:“大人,刑不上士大夫,当众认罪,有失官体吧?” 居然又把西门豹逗乐了:“你们还以为自己是‘官’啊?把罪行说清,还可免一死,否则……” 不等西门豹把话说完,二人又一齐大叫:“我们说,我们说!父老乡亲们!‘河伯娶亲’是一个大骗局,全是大巫、廷掾、三老们串通一气,骗取钱财的鬼把戏!有谁见过‘河伯’一面?还不都是他们装神弄鬼?‘娶亲’根本避免不了水、旱灾害!我们,咳!他们用钱堵住我们的嘴,我们不但不干涉,反而跟着起哄,欺上瞒下,助纣为虐,让乡亲们在天灾之外,还蒙受人祸!我们对不起生我养我的乡亲父老,我们真该死啊!还望饶命……” 谜底被揭开了,寄希望于“河伯”的最后一层欺骗也被当事人自己撕破。百姓可以受蒙蔽,却不愚蠢,从这一幕幕的表演中,他们逐渐认清了事实真相,他们的声音,也就由窃窃私语,演进为波涛汹涌的怒吼:“这些坏蛋害苦了我们!让他们也去喂王八!”“打死这些吸血虫!”…… 呼声如潮,此起彼伏。西门豹明白,众意不可逆,只是听着,不表态,做为总导演,他要把这场悲喜剧推向最高潮。 直到出现间歇,西门豹才在台上挥手:“大家静一静!”武士们也在台下分头传喻:“请听郡守讲话。” 百姓看出这位郡守是为百姓的,也就听从他的号令。 西门豹通过这些天的调查,已抓住了治理邺郡的关键:“乡亲们!大巫、三老、廷掾这些吸血鬼,利用‘河伯娶亲’来制造灾难、喂肥自己的骗术已被揭穿,他们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是,给我们造成灾难的根源,还是漳河,为了根除祸害,我通过察看,决定疏通河道,建造堤坝,在两岸修十二条支渠,既保障泄洪,又可灌溉土地,变害为利,我已请来两位水利工匠师做指挥,大家是否同意?” “同意!”欢声如雷。 “那好,修河开渠的费用,就拿从大巫、廷掾、三老和郡巫家中抄没的财产以及今年的捐款来支付,这两个人属于受贿,不是主谋,按律罪不至死,从今天起解除职务,在大家的监督下开河修渠以观后效,可以吗?” “可以!” 水利工程完成后,不但漳河再无水患,而且两岸的土地成为旱涝保收的万顷良田;不但外出逃难的纷纷还乡,还引来大量新移民,把荒地开垦成熟田,从此邺郡人丰衣足食,安居乐业,邺郡成为魏国最富庶的大郡之一。因此,司马迁在《史记》中赞扬他:“西门豹为邺令,名闻天下,泽流后世,诚贤大夫也!”为百姓办实事,百姓就永远也忘不了他! 第22章 兵圣吴起 与秦相邻的西河地区也非常重要,这里凭借山河之险,成为首都安邑的重要屏障,也需要一位能干的大将镇守,翟璜推荐吴起。 但这次魏文侯却摇头说不:“听说吴起曾向母亲立誓:不功成名就,至死不相见。果然母亲死时,他只对家乡方向号哭三声,却不回去奔丧,曾申以其不孝而与他断绝师生关系。在鲁国,为了争得对齐作战的统帅,竟杀死田姓妻子以示忠心,而且还贪财好色,以致无人用他,走投无路才蜗居魏国,这样的人,怎能委以重任?” 翟璜碰了钉子,知道自己无法说服魏文侯,就去找李克,详细介绍了吴起的情况,李克也有同感:“吴起之才,不可弃也!”立刻就入宫去劝魏文侯:“吴起确是有缺点,但在政治、军事上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比古之良将司马穰苴。我们处于战国乱世,人才对国家的强弱兴衰具有重要作用,所以有见识的国君都在招贤纳士,对人才的使用要像木匠那样,避其所短,用其所长。” 李克的话不多,却使魏文侯明白:作为国君,用人就如买东西那样,首先要挑自己最需要的,其他则是次要条件。当然,李克也没忘告诉他:既要看到一个人的长处,也不能忘记这个人的短处,尽可能帮他克服,也时刻提防。 吴起任河西守,掌握了军政大权,第一件事就是增修城防。由于这里地势险要,他的前任们对于城池的修筑都不注重,吴起来后,将城墙加宽加高,使之能在上面行人骑马,便于调动部队,及时增援危急地带,完全是从实战出发。他还用木材搭建了许多便于安装、拆卸的临时小屋,让守城士兵们在里轮换休息和避风雨,一旦发生战斗,又是必须的防御武器。 为了调动军民们生产、战斗的积极性,在不违背国家大法的原则下,他又对许多具体的规章制度进行改革,用人不看资历,不考虑有无靠山、背景,只以能力大小、是否适用为标准,无论军民,谁出的力多,受益就大,而懒惰、怯懦的人,则让他无以为生…… 于是,百姓努力生产,士兵勇敢参战,使河西地区物产丰富,兵精将勇,不但秦、韩等邻国不敢侵犯,他还主动出击,拔秦五城,把边境向前推进百余里,使首都的安全得到更为可靠的保障。难怪魏文侯接到报告后高兴地大喊:“从此可以高枕无忧啦!” 作为一个政治家和军事家,出于斗争的需要,吴起有其严苛无情的一面,可以让百姓、士兵,甚至一些官员和权贵做出牺牲,但由于“公正”,人们对他越是好评,而且在一般情况下,他与下级,尤其是士卒们的关系处的很融洽。虽为统帅,却经常跟将士们挤住在帐篷中,只铺着草睡觉,吃同样的饭,弄到酒也是你一口我一口的轮着喝,醉了,便一齐胡嚷乱唱,士兵病了,他亲自喂饭喂药,所以士兵们都拥护他,打起仗来,特别卖命。据说一个年轻的小兵腿上生疮,吴起竟用嘴给他往外吸吮脓血以减轻肿痛,士兵的母亲听说后,放声大哭,有人问她:“吴将军如此关爱您儿子,应该高兴啊,为什么反倒悲伤?”其母曰:“当年吴将军曾为他父亲吮疮,结果打仗时奋不顾身,终于死在战场上,儿子受到将军的关怀,也会感激得不战死不罢休啊!”官与兵,就是这样一种“交换”关系! 但是高官权贵们,不仅鄙夷他这些“贱行”,而且因为他的改革触动了自己的既得利益而仇恨他、排挤他。 关于“杀妻求将”的另一种说法是:他的妻子田氏当时正患重病,为阻止他担任鲁军统帅去与自己的叔叔、齐军统帅田乞对敌而与吴起发生激烈争吵,结果急怒之下,田氏竟被气死。齐国战败后,恨死吴起的齐国人便诬他“杀妻求将”,他的政敌为了丑化他,更把这个故事编的家喻户晓,流传一方,不明真相的人不由不信。所谓“贪财”,可想也是对“取之有道”的“财”从不谦逊,分毫不让,却绝不扣军饷、喝兵血,否则士兵们就会厌恶他,战斗谁也不肯拼命;至于“好色”,对手们并没举出什么实例,实际上,在“色”的问题上,当时许多人都比吴起更出名,又何必仅责难他一个人? 政敌们还讥讽他是“鄙陋小人”,其实他很有政治眼光和思想修养:文侯之子武侯继位后,到河西去视察,坐在船上顺流而下,望着险峻的高山,汹涌的黄河,非常得意的说:“这样的河山当国门,是魏之宝也!”左右的大臣们也随声附和地颂扬河山之美,吴起却给他们泼冷水:“河山的险要在其次,国家的安全主要在德!” 武侯听到不和谐音有些恼怒:“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起拱手作答:“当年三苗氏左有洞庭、右有彭蠡,不修其德而被禹灭;夏桀之居,左有黄河、济水,右面是泰山、华山,南为伊阙峻岭,北是羊肠小路,更加易守难攻,但由于他残暴不仁,还是被商汤推翻;殷纣的国都左有孟门,右有太行,常山耸其北,大河经其南,可谓固若金汤,然而当周人攻来,他自己的军队竟然倒戈相向,可知他已被百姓所抛弃,再险要的地势也挽救不了他失败的命运。所以臣说:国家之宝,在德不在险。” 这在当时,是标准的“君子观念”,魏武侯也不得不承认:“您说得对极了。” 可惜“人之道”总是“才能”与“仇敌”成正比,越是有才,树敌越多。由于魏文侯对吴起非常信任重视,还没有人能中伤他,魏武侯继位后,一朝天子一朝臣,为了重用自己的“新班人马”,难免疏远父亲的旧臣,吴起也就被仇家设计陷害,出逃到楚国。 楚悼王也很欣赏吴起的才干,用为令尹(相当于“相国”),位高权重,更便于他在楚国大力推行新政:明法申令,精兵简政,淘汰并裁减无关紧要的官员,削减官吏俸禄;贵族们的特权也被削弱,省出的钱用于提高将士们的待遇,改善军事装备…… 实力增强后,吴起指挥楚军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使楚一反被吴打败后的积弱,中兴为当时的强国之一。 可是“改革”也使吴起在楚国又树起一批仇敌,楚悼王去世的当天,那些吃了亏的贵族和被他撤掉的官员们便发动叛乱,要找吴起报仇。吴起当时正忙于操办丧事,猝不及防,知道自己脱不过此劫,急忙跑到停灵床前抱住楚王的尸体,恨极了的暴徒们一顿乱刺乱射,虽杀害了吴起,王尸上也中了十余箭,戳王尸可是灭门之罪!新王就算不想替吴起报仇,也不能不追究这些大逆不道的乱臣,因而抄斩了作乱的七十余家。吴起死到临头还能急中生智,预设下为自己复仇的“陷阱”,可见他如何聪明。 第23章 五视观人 从下面一个故事,也可看出魏文侯手下那些“贤士”们的格调与气质: 李悝死后,魏文侯为确定相国继任人选向李克征求意见:“现在只有翟璜和魏成最能胜任,您看哪个最合适?” 李克不愿明确回答:“臣闻:卑贱的人不替尊贵的人谋划,疏远的人不替亲近的人谋划。我职责在宫门以外,不敢承担这个使命。臣虽然帮您议定过许多人事安排,但相国的职位太重要了,翟璜、魏成与您的关系又比您与我密切得多,所以我不能拿意见。” 魏文侯叹口气:“就是因为太重要了,我才不敢自己轻率做决定,您的看法一向准确,就别避嫌啦,一定得帮我。” 李克笑笑:“这不是避嫌怕惹人的问题,其实您只要仔细分析后,自己就能够作出决定,而不必求助他人,臣可以提供一些参考意见,最后还是您自己来决定。 衡定一个大臣的素质,要从这五个方面看,即:‘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 居:视其所亲——就是看他在日常生活中最喜欢同什么样的人交往,关系密切; 富:视其所与——看他在经济富裕时怎样处理自己的钱财; 达:视其所举——看他处在一定地位时,举荐、任用什么样的人; 穷:视其所不为——就是看他在很不得志时,为了保全自己的名节而不肯做哪些事情; 贫:视其所不取——在他非常贫困时,却不肯用哪些手段方式去获得财物。 从这五个方面,就可以衡定一个人的品格了,您对臣下比我熟悉得多啊。” 魏文侯何等聪明,对臣下,尤其是重臣,的确是非常了解,所以一点就透:“先生可以回去休息了,寡人已定。” 当晚,翟璜就来拜访。 李克装作不知其来意地问:“您的公务繁忙,还能抽出时间到寒舍来,真是蓬荜生辉呀!有事吧?” 翟璜一拱手:“确有一事请教。” “请讲。” “听说主公今天上午请您去帮助决定相国人选,能告诉在下定的是谁吗?” “魏成。” “魏成?”翟璜却是听到一点儿“内部消息”还不肯定,所以想从李克这儿得到证实,而且他认为与李克的关系不错,当初还是自己把他推荐给文侯的,一定能帮自己说话,他一言九鼎,没成想倒把相国“参谋”给别人,不禁气得眼睛都竖起来,一脸的愤怒,厉声问道:“请您指教,以我所做的贡献,怎么就不如魏成?君伐中山缺良将,臣举乐羊;君外虑河西,臣进吴起;内忧邺郡,臣荐西门豹;君之子无傅,臣推屈侯鲋。这些人,哪个不称职?连您也是我介绍来的嘛!至于我自己,日夜为国操劳,又做错什么啦?” 李克一笑:“先生且坐,容某细说:先生之功,山不可比;先生之劳,海不可纳;先生之才,车载斗量不可胜数。这些都是有目共睹,所以主公才说非璜则成,择其一尔,可见在您和魏成之间,很难选择,主公和我,都没有轻视您。 为了帮主公解开这个难题,我提供了衡定人的五个标准,以便主公仔细推敲,其实我并没提魏成,主公也没对我说明选谁,不过我可以断定:是魏成。恕我直言:您确有三点不如魏成。” “哦,有三点?请指教。” “您与魏成都食禄千钟,他的十分之九都用于外,自己所享不过十分之一,而您呢? 您所推荐的,非卿即将,也都很称职,但只能为臣;而魏成所引如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等却是主公的老师或朋友,这不差个档次吗? 最后一点:魏成如果落选,绝不会找我来问原因,而您却四处打听,甚至不惜买通内侍来获取消息。这个差别,您承认吧?” 翟璜的脸红了,腾的站起来,背着手在屋中踱来踱去,他很想反驳李克,但过了一段时间,终于冷静下来,以隆重的礼节:先后退数步,再徐徐走到李克面前,深深地拜了四拜:“翟璜是个愚昧无知而又自以为是的人,希望能长得您的教诲,改过以自新。” 李克连忙扶住他:“先生无须自卑,贤、愚的差别,往往在一念之间,一刻醒悟,便是‘圣人’。李克老矣,虽略识途,终入薄暮黄昏,先生悟性甚高,前途不可限量,勉为之哉!” 翟璜虽然功利心重,终非度量狭窄的小人,从此,终身师事李克。 正是由于有这样一批“贤士”在身边相辅佐,上下合心,不但把魏国治理的蒸蒸日上,也使魏文侯的思想境界进入一个更高的层次。由于边界冲突,韩约魏共同出兵攻赵,被魏文侯婉言拒绝;赵也要联魏伐韩,魏文侯同样不应允,反而屡屡为双方劝解。 起初,韩、赵都因魏不肯听从自己而不满,后来知道魏文侯是一视同仁,也明白了他想阻止战争的用心,便接受了他的调解,解决了边界纠纷,消除了战争将给两国造成的灾难,因此都很感激魏文侯,竟与他饮血订盟,奉为精神领袖,使“三晋”一度达到空前团结。这种相对稳定虽不能持久,却给三个国家的国力发展赢得宝贵时间,从而形成了战国时期“七雄”并立的局势。 魏文侯的故事趣味性并不强,但魏国之所以强盛,进一步昭示了“人才”的重要性,为“国君招贤、大夫养士”开创了先河。文侯的儿子武侯继位后,无大作为,但他的孙子魏茔,经过激烈的争夺,登上君位后,继承祖上余荫,大肆对外扩张,竟一跃称王,在“战国史”上曾经成为显赫一时的人物。著名的庞涓、孙膑、商鞅,都曾以他这里为起点,登上历史舞台,而他从强大到衰落的经验教训,也很值得人去回味。下面“孙庞斗智”的故事,就发生在他统治魏国的时期。 第24章 庞涓下山 岿然王屋,巍巍太行,山高林密,人烟稀少。一个瘦瘦的青年,却从山下挑着一担水,沿着崎岖小路,向山间慢慢走去,别看他身材单薄,脚步却极稳健,所以两只水桶摆幅很小,减少了桶中水的泼溅外流,可知他在山中已是担水老手,功夫才练得如此熟练。 忽然,一个三十左右的汉子挑了两只装着米面油盐之类的小筐,健步如飞地从后行来,望着那担水青年的背影,就远远招呼:“贤弟,歇会儿吧!” 不必回头,那青年已知道来人是谁,便把水桶放到平坦之处,坐在一块石头上等着。那汉子赶到跟前放下担子,掏出一块烧饼:“这是我从镇上买的午饭,给你留块尝尝。”那青年笑笑:“哥哥还是拿我当小孩子。”也没客气,接过来就咬了一口:“嗯,是比咱们自个儿做的好吃。” 那汉子叹口气:“唉,在深山老林里能吃到什么好东西?还不及我当兵那时,也比这儿强。” 那青年倒是知足:“能吃饱饭就行,啥好啊孬的?”三口两口吃完,就去抓扁担。 那汉子却拦住他:“休急。我在镇上听说魏王正在招贤纳士,有一技之长的都会给个官做,凭你我兄弟在鬼谷子先生这儿学的本领,当个将军不成问题,咱们的出头之日到啦!” 他说的这个魏王就是魏文侯的孙子魏茔,在祖父奠定的基础上,他又做了一番努力,竟然称雄一时。通过几十年的拼杀,齐、楚、燕、韩、赵、魏、秦在吞并了各自周围的小国后,领土和势力都得到相当大的扩展,而可怜的“周天子”已几乎沦落为“附庸”,仅仅是为了保持各大国间的均衡,才保留了他的“名分”,其实谁也不把他放在眼里。楚国早就称王,其他各大国也没经上报批准,干脆也都先后自封为王。魏茔自然也当仁不让,便是魏惠王,后来被迫迁都到“梁”,所以又被称为梁惠王,在孟子的许多文章中都提到过他。准确点儿说,这个“惠”字是他死后的“谥号”,并没用于生前,活着时臣下都尊称之为“大王”、“陛下”、“君主”,而后人为了叙事的明确、方便,便在他们生前的事迹中,用谥号做某王、某帝的代称。如前之“赵襄子、魏文侯”,后来的“汉武帝、唐太宗”均是如此。 魏惠王仗着祖宗留下的家底儿厚,志向很大,已不满足于领袖“三晋”,而把目光扫向称霸天下。但仅靠政治影响“以德感人”的速度太慢,而且此公在“德”上的修养也远不及乃祖:他是通过与哥哥公子缓在刀光剑影、血流成河的拼杀中夺得继承权,本就缺德;又染上那种暴发户人家的大少爷脾气,总瞅着别人不顺眼,非教训教训他们不舒服,所以登位后便频频出击,这就需要有更强大的武力做后盾,所以他的注意力重点放在发展军备。 应该说,他的相国公叔痤还颇有政治眼光,向他提了一个不错的建议:“昔年文侯之所以能光大魏国,是因为手下人才济济,文有李克、李悝、魏成、翟璜;武有乐羊、吴起、西门豹。王今欲重振雄威,还是得多聚羽翼爪牙……” 魏惠王点头称是,决定学乃祖的榜样,大张旗鼓地招贤纳士,但孟子这类专讲“仁义道德”的人才他不愿意用,感兴趣的是那些善于攻城略地、战无不胜的良将。 话说齐、魏交界的鬼谷山中隐着一位奇人,文武皆通其极,已成“半仙”之体,人不知其姓名,只以所居之地号之为“鬼谷先生”。 “鬼谷先生”是卫国人,姓王名诩,他隐身于周阳城一个叫“鬼谷”的山谷中,自号鬼谷子。”“王禅老祖”是后人对鬼谷子的称呼。他通天彻地,兼顾数家学问,人不能及。一是神学:日星象纬,占卜八卦,预算世故,十分精确;二是兵学,六韬三略,变化无穷,布阵行军,鬼神莫测;三是游学,广记多闻,明理审势,出口成章,万人难当;四是出世学,修身养性,祛病延寿,学究精深。鬼谷子早年时,一次偶然的机会,有人请他占卜,他句句应验如神,由此名声大振。 在他众多的弟子中,唯孙膑、庞涓、苏秦、张仪四人闻名于世。 庞涓、孙膑,便是前面见到的担水、买生活用品的那两位,年长的哥哥叫庞涓,年少的是孙膑。庞涓从镇上买的烧饼却舍不得吃完,还要给弟弟孙膑留一个,可见二人之情深。 庞涓本是魏国的一个小卒,因为表现突出被提拔到大将军公子卬的帐下当了个卫士。他身高九尺,相貌堂堂,又臂力过人一身武功,只是官运不济,一直淹没在士卒之中。 这一夜适逢中秋佳节,却轮到他站岗执勤。皓月当空,光明如昼,将军帐内摆宴过节,觥筹交错,笑语喧哗;自己却得伫立在飒飒寒风中,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击打金柝声和唧唧啾啾的鸟啼虫鸣,卒生凄悲之感,便像许多怀才不遇者那样,免不了对天长叹:“以我庞涓之能却屈居人下不得申其志,实可悲也!” 恰巧主将公子卬的谋士卫鞅出帐小解听到了,便踱过来问他:“你有多么大的本领,便敢如此发牢骚?” 庞涓也不谦虚:“我能力战十人,追车夺旗,还不算个人物?” 卫鞅一笑:“此匹夫之勇也,最多当个百夫长也就到头了,还奢望多大的出息?为大将者,需要有丰富的军事知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通人和,懂得兵法韬略;能调动千军万马,使他们像你自己的手脚那样协调动作,运用自如,集合成为一股力量,打击敌人,你有这种本领吗?凭什么怨天尤人?真想出人头地,就趁着年轻,赶快投个好老师好好学习吧。”庞涓人很聪明,一点就透,不久便辞去军职,做了鬼谷子的学生。 孙膑是齐国人,是赫赫有名的大军事家孙武——即孙子的后人。孙武虽当过吴国的大将,著有巨作《孙子兵法》十三篇,为后世兵法家所推崇,被誉为“兵学圣典”;曾帮助吴王打进楚国首都,使伍子胥得以鞭打楚平王之尸出气报仇,但身后并没留下什么财产,儿孙们混的越来越穷。孙膑自幼没了爹娘,与哥哥随着在齐国任下大夫的叔父度日,田氏篡齐时,别的大官都改换门庭投靠新主,叔父这个老倔头偏要忠于旧主,结果跟随姜姓的齐康公一齐被放逐到东海,一去没回。弟兄二人只得去给人放猪、当佣人挣饭吃,不久,相依为命的哥哥又被大军抓去当民夫,孤苦伶仃的小孙膑只得四处流浪。一年冬天,他又冷又饿又生病,昏倒在路旁堪堪冻死,幸亏被路过的鬼谷先生遇到,带回山中。根据他的悟性,先生让他随着庞涓等习武,同学中,他与庞涓关系最密切,便拜庞涓做大哥,庞涓看他孤苦可怜,也很疼爱这个小弟弟。 庞涓的聪明表现在善于强记,凡是听过、看过的,一遍就能流利背诵,老师每次提问都能回答的一字不差,经常受到老师的夸奖,他也因此很自负,孙膑自叹弗如,非常钦佩大哥。那时还不是“写”字,而是用小刀刻在竹简上记事,课堂上没做完的“笔记”还要请庞哥哥帮忙整理好,才能在课下复习。 孙膑的特点则是善于思考,理解深透,对学过的知识,他不仅要知道“是什么”,还得追下去,弄明白“为什么”,往往还能提出一些自己独到的见解。于是在讨论时就常常出现这样的场面:庞涓滔滔不绝地讲述一个实战案例,孙膑则寥寥数语给予概括,指出双方在行动中的正确与失误,然后还要指出,在某一环节上,如果事先有备或及时采取补救措施,就可能使战争朝另一个方向发展,得出不同结果。当然,旁观者清,事后的分析一定会更明智,但孙膑的观点确很新颖,不同一般,能出奇制胜,也很得老师的赞赏:“你们兄弟俩将来如果共同指挥作战,一定能配合默契,一个做军师,一个当大将。孙膑出谋,庞涓作战,打胜仗的几率可就相当高了!” 老师并没有贬低庞涓,但对于“孙膑出谋”的评价,他心里还是酸溜溜的:孙膑,并不比我聪明啊,我就不能出谋?不过他也得承认,在所有的同学中,除了自己外,孙膑确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军事人才,他之所以与孙膑结为兄弟,这也是一个原因。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自己已经苦熬了十年,连老师都默许是个“将才”了,如今魏王正在招贤纳士,岂能错过这个机会?所以才拉着孙膑一齐去找鬼谷先生。 鬼谷先生听他扭扭捏捏的说明来意,笑了:“你确非池中物,如今大展宏图的时机到了,可以去嘛。但孙膑还年轻,学业未成,他祖父孙武留下一部兵法我还需要他帮助整理出来,就暂且不必下山啦。庞涓,你到院外去拔来一棵首先遇到的花草来,让我为你占卜一下未来的前途。” 庞涓见不许孙膑同行,有点儿怏怏不快,见路边有一颗被什么动物咬残了的马兜苓,好歹拔下回去交给老师。 鬼谷先生看着点点头:“此草为羊所喜,为马所恶,所以日后你将‘遇羊而菜,逢马则败’,这上面还孕育十三朵花,预示你有十三年的荣华富贵。当然,这只是预测,并非定数,但你须切记:得志之后,不要狂妄得目中无人,欺人者,终被人欺。谨尊吾言,富贵寿命,可保长久,勉之,勉之!” 鬼谷先生确实判断的很“准”,庞涓的后来一如所卜。但他那是为自己所熟悉的学生推断的,后世竟以此把他推崇为算命先生们的“祖师”,妄言世人荣穷、生命,岂不谬哉? 听老师断自己只有十三年的荣华富贵,庞涓心中好不懊恼,暗骂老头嘴里瞎说,却喜他又转圜为:“尊吾之言可保长久”,自思当然不会“狂妄、欺人”,这才转怒为喜,叉手为礼:“弟子受教,没齿不忘。” 与孙膑告别时,毕竟相处久了,情深义厚,孙膑唏嘘不已,庞涓也不禁泪流满面:“愚兄走后,贤弟放单,心实悬念,只望自家保重,此去若有一丝进展,也要将贤弟接去,共享荣华富贵,休在山中吃苦。” 孙膑抹泪道:“为弟在这世上,除了老师,就哥哥您这个亲人,兄长此去必能为帅做将,然‘兵者,凶也’,战争中危机四伏,只望您在临敌作战时小心谨慎,免受伤害,弟弟就心满意足了,荣华富贵,则在其次。” 弟兄二人,絮絮叨叨,边走边说,如胶似漆,难分难舍,然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来到山下通衢大道上,孙膑才泪眼婆娑地望着哥哥远去的身影…… 第25章 庞涓得志 为了能尽快见到魏王,庞涓先来求见公子卬。好在曾当过帐前卫士,公子卬还有印象,面谈之后,认为他通过“进修”还很有进步,当真学到不少知识。“袍泽之情”有如兄弟,公子卬自然尽心尽力,为了加大保险系数,便又转托相国公叔痤。 公叔痤也是个爱才之人,既然庞涓能被公子卬看重,必不一般,第二天就匆匆带庞涓入宫求见魏王。 偏偏邹国的孟轲,就是后世称为“孟子”,仅次于孔子号称“亚圣”的孟老先生先到一步,正在宫中与魏惠王高谈阔论,公叔痤只得与庞涓在殿外一个小厢房里等待。 其实,由于孟子的观念与魏惠王的追求格格不入,魏惠王的心中早就烦的要命,请教怎样才能富国强兵,孟子出的主意是,实行“仁政”,“减赋税、裁军队、养老恤孤,老吾老,及人之老,幼吾幼,及人之幼”,“老百姓安居乐业,民顺足矣,国必富、兵必强……” 魏惠王心里偷骂一声:“扯淡!”不耐烦地说:“寡人问的是怎样才能对我‘有利’?” 孟子回答的更不客气:“国君天天想的是怎样对自己有利,臣下效之,必然更想怎样对自己‘有利’,举国上下都为自己想,谁还去想‘国家’的利益?岂不乱了套?所以国君应该提倡仁义道德,以此来规范自己的臣民,只有实行‘仁义道德’,宽厚待民,施以恩惠,争取民心的归附,才是对国家最大的‘利’!” 孟老先生的观点,自有他的道理,真能遵循,并非坏事,可惜适逢“战国时期”,与现实及魏惠王的要求都相差十万八千里,所以真懒得听。然而,孟老先生是“社会名流”,考虑到国际影响,出于礼貌,才不得不耷拉着下巴,微闭双眼,装作认真听讲。 孟夫子并不傻,早已明白他的心另有所属,却仍然讲个没完,他有自己的考虑:“吾之道,难为天下容,能倾诉出来,就可以留下影响,必有益于后人。”所以不管你愿听不愿听,既能坐到你魏王面前,便喋喋不休,直讲到日近中午,毫不疲倦。 该吃午饭了,魏王毫无留客共进午餐之意,孟子自己的肚子也饿了,估计这次“授课”已达到一定“份量”,足以阐明一个论点,便起身告辞,可怜魏王不敢说欢迎您再来的客套用词,只得泛泛地说声再见。其实孟老夫子并不在乎您是否“欢迎”,只要想见,便来拜访,“名人效应”的另一面就是谁也不敢拒之门外。 魏惠王心中大喜,孟子前脚刚出门就告诉左右:吩咐厨子做几个好菜,去去胸中晦气。 钟声阵阵,悠扬悦耳,大王用膳的时间到了,一行内侍,捧着热气腾腾的菜盘,雁行般从御厨送到餐厅,那扑鼻的香味,使庞涓忍不住的一口口咽唾沫。前途尚难预测,等到中午真是又累又饿又着急,真有点儿坚持不住了,却又不敢提任何建议,正在焦灼不安之际,忽见二人抬着一个大盘,上面是一只烤全羊,猛忆起老师曾说自己:“遇羊而菜”,心中大喜:“今天可能有希望呢!”陡然踌躇满志:“眼馋什么?明天当了大官,岂不也可随意吃?” 但公叔痤知道惠王贪吃,一顿午饭要用很长时间,自己也饿了,就想带庞涓回去,下午或明天再来。不料,魏惠王竟然想起相国曾经求见,被老孟给耽搁了,便传旨让公叔痤来共进午餐,当然不会有庞涓的份儿。公叔痤只得让他继续等待,好在此时庞涓有强大的精神支柱撑着,也就耐得住辘辘饥肠的严重抗议。 烤全羊是魏惠王最爱吃的一道菜,品尝起来,不到尽剩骨架不会停手,酒足饭饱后,正想找点事儿解闷儿,听相国说庞涓是个挺有才能的武将,便令传上殿来,欣赏欣赏。 从上往下望去,只见那庞涓身材高大,器宇轩昂,迈着稳健的军人步伐,端庄而至,先有几分好感,待他行礼拜见后便命赐座,口气也比较谦逊温和:“爱卿此来,何以教寡人?” 庞涓再拜下去:“臣何敢言教!”,等惠王挥手示意让他入座后,可就侃侃而谈了:“观夫我大魏,东西邻齐、秦,南北接楚、韩、赵,其弊也,四面受敌;其利也,可随时窥机打击任何敌国。关键在于自己的实力如何,如今天下纷争,各为己利,礼仪同虚设,王道迂阔而莫为,力弱者挨欺负,强大者主宰天下!所以当务之急,是加强我们的军事力量,一方面保持一定的军队数量;一方面提高将士的作战素质,使我们的部队能够应付四面八方的挑战,而且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魏惠王鼓掌大叫:“对极!对极!” 这一番开场白真是对正了魏惠王的脾胃,已让他心花怒放,再问兵书战策,庞涓更是滔滔不绝,让魏惠王佩服得五体投地,当即封为“大将军”,实际上已把全部军事指挥权全都交给庞涓。 庞涓果然不负惠王所望:首先在国内彻底推行“征兵制”,且由“三丁抽一”改为“三丁抽二”,由于征兵年龄的上限为四十五,下限为十六,所以一家中的三个男人已不仅兄弟,也包括父子,从而扩大了兵源;在军队中,他又建立了“武卒”这支特殊部队,凡士兵能够拉开“二十石”的强手,穿着三层铠甲,身负五十支箭及其他武器装备再加两天的干粮,从早晨到中午半天行百里者,即够“武卒”资格,进入这支特殊部队。 “武卒”的待遇是良田百亩、宅一所,收五户租赋,大大高于普通士兵,这就激发了军人练武提高本领的积极性,从而全面提高了部队的军事素质。可以肯定,庞涓在组建这支队伍时决不能收贿赂、开后门,把不够资格的收罗起来,所以“武卒”部队的战斗力非常强,一般要在关键时刻才会拿出来投入战斗,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提高军队待遇当然得增大开支,但庞涓又规定士卒必自备马匹、装备,把军费的负担大部分转嫁给老百姓,算总账还是国家合算。 最后,庞涓还实行“将领年轻化”,不但中下级军官,连公子卬、龙贾这些高级将领也都退居二线,逐渐把符合要求的人选提拔上来,以他为核心,在军队中树立起他的“绝对权威”。 通过这一系列措施,魏国首先达到精兵五十万。周武王伐纣时,属于他自己的兵力为:兵车三百承,虎贲卫士三千,甲士四万五千,做了“天子”可以统帅“六军”也只五万四千人。春秋时代人口增多,齐恒公、晋文公等“霸主”的军队也不过六、七万。“五十万”这个巨大的数字,既显示了魏惠王和庞涓穷兵黩武、扩展军备、发动侵略的野心,也反映了战国时期生产力发展、人口繁衍加快的现实。在魏的带动下,各国竞相扩充军队,一般都有四、五十万,大国如楚霸王号称百万;战争的规模也越来越大,双方出动几十万兵力已不新鲜,秦国在长平之战仅坑杀的赵军俘虏就达四十多万。 “国富兵强”后,实力的膨胀使庞涓急于发烧,便寻找各种理由,向邻国发动了一连串的侵略战争:伐赵伐韩,侵宋侵郑;与秦鏖战于元里,大败齐军于观上……宝剑初试,果然锋利,魏军每次出战都是奏凯而还,庞涓狂妄地告诉魏惠王:“不出十年,当今天下无不拱手听命于大王之前!” 魏惠王自然非常高兴,又加封他为上将军。从此庞涓军权在握,势倾朝野,成为惠王以下第二号人物,地位显赫、不可一世,走路时眼睛上仰四十五度角,除看惠王外不再平视。 第26章 孙膑受聘 一日,墨子路过安邑,因是名人,魏惠王忙请到宫中,尽管被“非攻”、“兼爱”等大道理又教训了一顿,还是殷勤招待。墨子也看出魏惠王毫无兴趣,根本听不进去,但诲人不倦、言无不尽宣扬正义是自己的责任,也许对方暂时不能接受,只望他有朝一日旋踵顿悟,立地成佛。魏惠王却是另有打算:得一庞涓吃到甜头,墨家人才济济,便拐弯抹角地想请墨子给多推荐几个。 墨子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他要人是为了发动战争,与“非攻”背道而驰,本不想帮这个忙,忽然想起鬼谷子那儿见到的孙膑,虽然也是研究军事的,但为人温和厚道,倾向于谦逊礼让,其才不在庞涓之下,有过之而无不及,定也会受到重用,甚至超过庞涓,在他的影响下,也许能让魏惠王有所收敛,乃至改弦更张也未可知。墨老先生这类人总相信“德”的感化力量是无穷的,于是便向魏惠王推荐:“孙膑乃鬼谷子高徒,庞大将军的师弟,得其祖孙武之兵法真传,大王何不聘而招之?” 老先生本是一番济世救民的好意,却怎知这一句话竟彻底改变了孙、庞二人的命运,在后来引出天翻地覆的纷争! 庞涓走后,孙膑虽也感到孤寂,但他性情恬淡,随遇而安,每日依旧担水打柴,研读兵法,生活得风平浪静,听说庞涓在魏已大展宏图,成为不可一世的“上将军”他也无动于衷。鬼谷子先生看在眼里,便有意探探他的志向,一日讲完课后,似闲谈地问他:“庞涓在魏如今手握重权,你俩是结拜兄弟,为什么不去投奔他?也为自己寻个富贵前程?” 孙膑摇摇头:“弟子自幼处在贫困之中,多蒙恩师收留才免于饥寒,其实是个苦命人,享不得荣华富贵,而且,正如您所讲的:当年先祖振弱吴而破强楚,天下闻名,妇孺皆知,如今不也是为一抔黄土所掩埋,连坟墓都找不到了吗?细想起来,名利果然如浮云,便是苦苦追到,转瞬即被风吹散,有何乐趣?还不如跟随师傅修真养性学些知识,能免去愚昧也就罢了;师兄若肯践前言,却不过情面,只得走一回,既然忙得顾不上我,也就不想去投奔他了。” 鬼谷子叹口气:“红尘中纷纷攘攘你争我夺,确实是苦多乐少,但你还年轻,不可现在就生厌世之心,应该出去做一番事业后再归隐也不算晚;而且,作为一个军事家,你忠厚有余奇诡不足,不经过实战的锻炼,终不能成熟。 上古之军,以威临其境,责以道义,令其自降服,所谓‘不战而屈’是为上策;而今作战只为争城夺地、灭国掠民,谁还讲‘道义’?所以‘兵固诡道’在现代战争中更突出这一点。 例如,吴分三军,轮番攻楚,给对方造成‘小股部队骚扰’的错觉,却在楚麻痹大意时集结大量主力突然袭击;越勾践更是‘外示柔顺’使吴放松警惕,他却在暗中积聚力量,趁夫差北上争霸之机,从后背猛捅一刀,他还善于用分兵诱敌、各个击破的战术,甚至玩弄让死囚们在两军阵前排着队集体自刭的把戏,以扰乱吴军之心,借此瞬间发起冲击;晋文公在城濮之战中也是以‘报楚之情’为名,退避三舍,实是诱敌深入,使楚军前后距离拉开过大,首尾不及相顾而被击溃(晋文公重耳避难至楚,成王以国君礼隆重招待,走前问重耳:‘日后怎样报答我?’重耳说:‘金银财物全是您赏给我,国家领土我没权利赠人,要想报答您,只有在晋楚交战时,晋军退避三舍以示恭敬吧。’楚国大将子玉大怒,欲杀重耳,成王止之:‘他说的是大实话。’舍:古代三十里为一舍)。 这样的事例数不胜数,还只限于军事行动,至于行间图谋,诱骗欺诈更是五花八门,如果你对‘出奇制胜’不能适应,兵法学的再熟也要吃败仗,单纯、朴实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所以必需经受血与火中的生死磨练才能悟透人生。当然,这是一个痛苦的历程,但为了你的成长,又不可避免,不能躲避啊!” 孙膑有些犹豫地问:“那就去找庞哥哥?” 鬼谷子摇摇头:“他那里不去也罢,他与你虽是兄弟,但心浮意燥,气量狭窄,易于为利而轻义,可共患难而不可共富贵,而且,我估算你最终还得回归故土。” 孙膑忙为庞涓辩解:“他的缺点是不少,但同我的情义还是真诚的。” 鬼谷子微笑:“要不说你嫩呢,此一时,彼一时也!他的悟性不如你,学业上还有仰仗之处,所以与你亲如兄弟,表面上对你好,心中却暗怀嫉妒之意,只是你过于纯朴,总以自己之心,度他人之腹,不能察觉而已,他得重用后为什么不招你?……” 鬼谷先生这回可算错了,话没说完,一个学生跑进来报告:“魏国上将军、大师兄庞涓派来使者求见。” 使者先献上魏王的聘书和聘礼,又递过庞涓给孙膑的信:“小的主要任务,还是来表达大将军的心意。” 庞涓的信中大意为:“自己回国后,几经周转,托老师的荫护,得魏王的重用,然为将者,临敌受命后,身家性命都不管了,所以兄公事在身便无暇顾及师弟;今幸大事初定,便向大王举荐,又得墨翟师叔加以吹嘘,方得大王恩准,只为肩负重任,不能亲睹师颜,还望恩师见谅。请恩师速促膑弟启程,以解思念之苦……”,言辞甚为恳切。 孙膑读了,不禁热泪盈眶:“哥哥果然没有忘记我,信人也!” 鬼谷子微微一笑:“受聘吗?” 孙膑红了脸:“弟子实不愿为官,不去,又怕有负哥哥心意,请老师斟酌。” 魏使见他似有推辞之意,急忙跪下:“魏王求贤若渴,对孙先生已是望眼欲穿,上将军盼弟之心更是急不可待,已废寝忘食,实不相瞒,他给小的下的是军令,完不成任务,就不必回朝复命!”一脸的诚惶诚恐,使孙膑不忍拒绝:“要不,弟子看看即回?” 鬼谷子沉吟片刻,叹口气:“既已如此,你就去吧,也寻支花草来,为你占卜前程。” 时已隆冬,山中哪还有什么花草?墙角一树红梅,正含苞待放,孙膑甚是爱惜,只折下一小枝,拿回交给老师。 鬼谷先生凝视梅枝,又是一声叹息:“此花香艳而不媚,一身傲骨,本无争春斗妍之意,却为群芳所不容,独立严寒之中,虽受风刀霜剑的摧残,终能于冰天雪地里怒放迎春!可知你前途坎坷多难而后泽绵长,可悲可喜;这花枝连花带苞数二十,预示二十年后,师徒犹得相聚也!人情险恶,不比山中,此去事事小心,‘巧言令色鲜于仁’,越是甜言蜜语越不可信;我在你名旁加个‘月’,月者,刑也,以示警戒。” 孙膑原来叫孙宾,鬼谷子把他改为孙膑,预示了他腿残的前兆,也是天意。 说着,又拿出一块写了字的麻布,亲手给孙膑缝在贴身内衣上:“如遇到特别危难之时,可拆开来看,以救你性命;我授的那部尔祖所著《孙子兵法》都记熟了吧?” “记熟了。” “那就把书还我,切记,不可轻传于人。” 说着话,缝完最后一针,用牙咬断线时,老头眼角竟噙着泪花。孙膑的心里也酸溜溜的很难受,尤其是老师的临别赠言,内隐玄机,多凄悲不祥,听了更不是滋味,抽抽噎噎地拜别了老师和众同学。 第27章 受忌庞涓 来到安邑,庞涓则以最热烈的迎宾气氛,扫去了别绪在孙膑心中蒙上的阴霾。按庞涓的安排,孙膑先到他府中休息,第二天再由他带着去谒见魏王,所以接到前报后,他早就站在高大的府前迎候,但孙膑下车登阶时,他却一直不动,直到孙膑迈上最后一阶,他才一把抓住孙膑的手,用力拉上来,把孙膑紧紧抱在怀里,喃喃念叨:“兄弟,我的好兄弟!你可回来了!把哥哥都快想死了。”泪珠儿沿着脸往下流,孙膑立刻感到一股暖流热遍全身,不禁泪如雨下,被庞府上上下下一大群人,簇拥着进到府内,外面的迎宾喜乐,兀自吹打喧天…… 当夜,兄弟围塌而眠,又哪里睡得着?絮絮叨叨,又叙了多少别后的往事,说到高兴处,庞涓附耳对孙膑说:“实不相瞒,如今魏国的军政大事,尽由兄决,虽为上将军,但在魏王的心目中,比相国还吃香,这回你来了,我一定给你安排个好职位,跟着哥哥享福吧!” 孙膑微笑道:“哥哥如今飞黄腾达,不负所学,日后更是鹏程万里,可喜可贺,可惜兄弟命贱福薄,难享富贵,听老师临行之言,我日后还不知会遇到多少灾难,命途多舛,令人不寒而栗。若不是还有‘二十年后,师徒犹得相聚’这句话,真不知能活到什么时候,所以见过哥哥和魏王就想回山,何况老师还说我的成就终在故土,可能魏王不会用我吧?其实,哪儿我也不想去。” 庞涓急了:“休说傻话!回去做什么?对了!哪儿也别去,就留在哥哥身边,做个大官,再盖所府第,也要些漂漂亮亮的婆姨,让你也尝尝温柔乡里鸡头肉的滋味,哈哈哈哈……” 笑一阵,忽又严肃地说:“大王最喜谦逊有礼,明日陛下见你,若问你所学,切勿滔滔不绝的说个没完。” 哥哥的许诺,虽未必都投孙膑所好,但哥哥的热情,却又一次让孙膑的心里暖烘烘的,走或留?实在拿不定主意,在混沌中,他睡了。 接见后,魏惠王对孙膑的第一印象不算好,外观上瘦弱单薄,就不如庞涓那么威武雄伟;谈话时,言简语慢,自称不如师兄,虽是谦逊,可也真没说出什么有价值的新鲜玩意儿来,一句话:庸才!与庞涓相差甚远!不过,毕竟是孙武的子孙,名人之后,鬼谷子的学生,高枝之徒;又经墨子推荐,牌儿太亮了,看在庞大将军的面子上,赏个副将:“给你打下手吧。” 庞涓跪下奏道:“贤弟之才,胜我十倍,便任正职也不为过,但他是齐国人,初来乍到就封高官恐怕人心不服,会疑臣徇私偏护,不如暂封客卿为臣参赞军事,待立功后再授实职也不为晚。” 那“客卿”只是个虚衔,名分不低,却无职无权,魏王想想,大概庞将军也知道自己弟弟不配当个混饭吃的角色,自然准奏。 回府后,庞涓叹口气:“果然被贤弟猜中,魏王对你不太重视。”便把研究的经过如实细说告诉孙膑,孙膑对功名官职本就淡漠,所以并不在意,反赞扬哥哥立心为公,深明大义。庞涓却不肯罢休:“贤弟暂耐一时,只等有了机会,哥哥定要让你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从此,孙膑就住在庞府中,与庞涓筹划军机,为了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庞涓单派了一个名叫福儿的男僮与一个叫萍儿的女僮侍候孙膑的生活起居。 孙膑本是贫寒出身,又在山中居住多年,根本没有使奴唤婢的生活习惯,所以,福儿、萍儿虽是侍候自己的“下人”,他待这二人却如自己的师兄弟一样,从不以“主”自居,生活需他们帮忙,也都是用“请”。坦率的说,对于生活习惯,他也很少用人侍候,这男女二僮婢,形同虚设。 一日,庞涓请孙膑与自己同观部队的操练,在阅军台上,按庞涓的指令,随着传令官挥动五色旗,各军或进、或退,忽左、忽右,似如蛟龙出水,突变波涌潮退,令行禁止,动作整齐,孙膑赞不绝口。 庞涓抚髯大笑:“雕虫小技,何足道哉!”忽问孙膑:“贤弟,当时老师说要让你帮他整理令祖的‘孙子兵法’可曾传授与你?此书世所罕见,不知有何玄妙?” 孙膑微笑:“那年我帮老师整理藏书,偶然翻出此简。老师说:这是你祖遗下之物,本不欲流传于世,今既有缘,你可以看看,但勿传与外人,所以他没当做教材,也没授诸徒。内容嘛,与其他《兵法》所述大同小异,独到之处是主张随机应变,不拘泥于古法、模式。比如:‘一字长蛇阵’虽然最简单,但随着作战形势的需要,就可变化为几种阵势。” 庞涓手递过令旗:“贤弟可否演练一次,让愚兄长长见识?” 孙膑接过令旗站起:“你我兄弟,无所谓‘内、外’,但弟也并不精熟,整乱了套,哥哥别笑话。”说着下令击鼓,挥动令旗,摆出“一字长蛇阵”解释道:“此阵看起来只是从头到尾一支兵,但通过指挥则千变万化:击头则尾应,击尾则头援,击中则头尾包抄,能使攻击的敌人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最终被歼灭,所以对最简单的阵型也不可掉以轻心;复杂阵型中所暗藏的玄机,就更不可胜数。比如这‘一字长蛇阵’立刻就变为‘九宫八卦阵’,瞬间便把攻入的敌军包围在阵内,不识门户的,非死即降,绝对冲不出去。” 说着,一挥黑旗,调一支部队向“一字长蛇阵”发起攻击,果然,组成阵型的那支部队如长蛇般扭动头、尾,随令而动,刹那间各就各位,变为“九宫八卦阵”把攻入的“敌军”团团包围,只见阵内旌旗招展,门户万千,被围的部队在阵内胡乱冲撞,却处处遭到拦截堵杀,找不到出路…… 庞涓看了,心中暗暗吃惊,嘴里却赞道:“此阵果然奥妙无穷,不知可有破法?” 孙膑笑了:“一动一静,一生一克,既摆出,就能破。似此阵当前军被围后,只须派预备队从‘伤门’杀入与前军汇合,直捣中央戍己土,待其施援时,再从‘生、景’二门杀出,就能把这一字长蛇阵截成三、四段,使其混乱,各段自顾不暇,丧失攻击力,岂不就被破了?但阵有定势,运用无定法,两军对敌之际,还要看各人的心机、悟性和部队的素质,才能决定胜负呢。” “类似这种能变之阵,书中还记有多少?” “懂得原理、掌握住规律,凡阵皆可变。” 庞涓不禁失声:“贤弟之才,愚兄不可及也。这《孙子兵法》可否让愚兄略窥一二?” 孙膑道:“原书已被老师收回,弟的心力不如兄,记不太全,记住多少说多少吧。只是……”,因为他忽然想起老师的嘱咐:“不可轻传于人”,但又一想:庞涓与自己情同兄弟,该不算“外人”吧?便又把“只是”咽了回去:“须容我仔细回忆一下,尽可能完整抄录下来。” 虽然没有拒绝,但他那支吾犹豫的神态,已被庞涓看进眼中:“这小子若死抱着‘不传外人’的师命不放,便是抄出来也是缺胳膊少腿,甚至真假难辨。看来,光靠‘友情’不行,想让他感恩戴德掏真心,还得另上手段!” 心中不喜,面上便现愠色,又胡乱说几句,庞涓便下令收兵,孙膑竟茫然不觉,回去后便开始回忆《兵法》的内容,力争给哥哥一个全貌,其实已把他的理解融会贯通有所发挥。 第28章 通敌叛国 转眼冬去春来,庞涓要出去阅边,为了使孙膑安心写作,便把他留在家里。 现在的生活水平:衣食住行,无不丰盛精美,府中上下人等,均以“二爷”对待,更是恭恭敬敬,一呼百诺。庞涓的态度,依然亲亲热热,此时真可谓“身在福中”,但不知为什么,却寻找不出“幸福感”,似乎这些“福气”轻飘飘、滑腻腻,生活在这种幸福之中,总让他觉得没有脚踏实地,感到空虚。与庞涓在一起谈论军事时,这种感觉还不算强烈,独处一室,沉闷的气氛便越来越浓,远不如在山中那么心旷神怡。心情的不畅,大大影响了刻写进度,近一个月的时间,“十三篇”竟没刻出两篇。 庞涓虽不在身边,却能随时掌握孙膑的状况。听说:二爷每天总是望空发呆,刻一部分便又抛去,甚至烧掉…… 其实,这本是孙膑以为叙述的内容不理想而弃掉,重新琢磨推敲,以去其糟粕、显其精华,庞涓和报告的人却不理解,反以为他是在搪塞、拖延、磨工。庞涓大怒:看这样子,他是决计不与我一条心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来!我岂能给魏国和自己留下隐患! 这天,孙膑正对着竹简沉思,门上忽来通禀:“门外有齐国人自称‘丁客’求见,说是给二爷带了信来。”虽然不认识这位“丁客”,但既有信,自然得请进来见面。 这位“丁客”一口标准的临淄话:“小人是中大夫孙平的门下客,派俺扮作商人给您来送一封信。” 听说是“孙平”,孙膑心中已是一惊,再看这信,禁不住两眼模糊、泪流满面,几乎失声痛哭,原来真是失散多年的哥哥孙平打听到自己的下落,来信联系……“自被征入伍后,随军转战万里,终以军功而授以中大夫之职。听墨翟先生说弟已在魏国做官,欣喜若狂,又痛哭流涕,彻夜难眠,恨不能插翅飞去,兄弟团聚,怎奈为兄身体不好,难耐路途之苦,且又公事繁忙,不便请假脱身,所以希望弟弟能回齐国以慰愚兄思念之苦,若愿归故土效力,齐王也答应重用,则兄弟可终生厮守,永不分离,祖宗也血食有依……” 哥哥!这可是自己的亲哥哥!尤其是在叔父被流放后的艰苦岁月里,弟兄二人颠沛流离,相依为命,哥哥几乎担负起父母的全部责任来照顾年幼的弟弟。难过了,哥哥哄;走累了,哥哥背;哪怕有一口饭吃,也要先让弟弟吃;露宿在寒夜里,是哥哥把弟弟那瘦小的身体紧抱在怀里,才不致被冻僵;当自己忍受不了苦难的煎熬而哀哀抽泣时,又是哥哥一边用破袖子给自己拭去泪水,一边安慰自己:“别哭,别哭,等咱们长大了,就一切都好了……” 哥哥呀,弟弟终于长大了,还当上魏国的“客卿”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的确是“好了”。可你又在何方?活的怎么样?哥哥生死未卜,也是孙膑一直郁郁寡欢的重要原因。 现在,突然得到哥哥的消息,喜从天降,孙膑岂不更想一步就迈到临淄? 然而,自己如今任魏国的“客卿”,齐、魏之间的关系本不友好,最近的局势更为紧张,庞涓之“阅边”就是到齐魏边境去备战,自己参与军机,怎可轻易到敌国去?所以无论多么怀念亲人,也得庞涓回来商议,得到魏王批准,才可赴齐探亲。 于是,孙膑一面命人给丁客安排酒食、饭菜,自己则给哥哥写了一封情深意长的回信,然后就是等待,急不可耐的等待着庞涓回来。 其实,庞涓已回来了,只是没有回府而直接去了王宫,一见魏王就跪下磕头:“臣罪该万死,请王从重处罚!” 惠王一惊:“爱卿请起,劳苦功高,何罪之有?赶快请起!”便命内侍去扶。 庞涓却扭着身子不肯起来,放声大哭:“臣有眼无珠,误荐贼人岂能无罪?臣弟孙膑,貌似忠厚,内怀奸诈,来魏国应聘的目的,就是想窃取机密,拿到齐国去换荣华富贵!难怪臣师说他功名终在故土,不愿他投魏。想必是早窥其心,恐他叛国投敌,坏了老师的名声!” 惠王更害怕了:“哎呀不好!他知道的确是不少,如果投齐可就糟了!你是怎么发觉的?” 庞涓从怀中掏出信来,让内侍转递给惠王:“臣巡视东部边境时,恰遇一齐人准备过境,因他鬼鬼祟祟、形迹可疑,便命卫士将他拘来讯问,不料从他身上搜出一封信来,竟是孙膑所书:‘……当年恩师曾测我日后功名终在故土,所以入魏只是权宜之计,虚与委蛇,以探其机密,献给齐王作为见面礼,齐王必不会轻待我,到那时弟兄便可安享富贵,永不分离……’ 臣见此信犹恐有诈,问其所至,那齐人招认系齐国中大夫孙平的门客,奉主命来魏招孙膑入齐,此信乃孙膑亲手交给他的,臣因事关重大,不敢耽误,才急急赶回。” 魏王看完,不由得怒火中烧,啪地往地上一摔,咬牙切齿地骂:“引狼入室!赶快把这个叛逆抓住,必五马分尸,方消吾恨!” 庞涓却又向前跪爬半步:“大王暂息雷霆之怒,现在捉拿,孙贼必要狡辩抵赖,众臣不知其详也会感到突然,臣意待他自露马脚,再拿下治罪方为妥当。” 魏王点头:“依卿所奏,此案是你首先揭发的,该说是大义灭亲,为国家清隐患,有功无过,赐金百镒以为酬劳,跪安吧。” 庞涓回府后,孙膑兴高采烈地告诉他,已经与亲兄孙平取得联系,他也帮着高兴:“分别这么多年,只道是生死两茫茫,想不到还活得挺好的,真是可喜可贺!来呀!吩咐厨房,备几样精美酒菜,让我们哥俩好好喝几杯。” 喝着酒,孙膑便同他商量,怎样向魏王启齿请假探亲,才能得到批准。 庞涓撮着牙花子搔搔头:“这……魏王为人疑心特重,惟恐别人摸到他的底细,你虽是客卿,却已知道许多国家机密,只怕他不放心。” 孙膑急了:“哥哥还不了解我?虽死也不会做那背信弃义的肮脏勾当!今既入魏,便生当魏臣,死做魏鬼,岂能卖国媚敌?请哥哥和大王放心,休说是兄长,便父母也不能夺孙膑之志也!大丈夫生于世间,反复无常还算个人吗?弟此刻想见兄长,只是人之常情,好哥哥,就想办法替孙膑向大王求个人情吧。”说到动情处,孙膑已是声泪俱下。 庞涓下了决心,义形于色:“行!为了让你兄弟重逢,哥哥我就豁出去啦!一定帮你的忙,不过,明日向大王恳请时,须得情真意切,千万不得有一丝虚假欺瞒,一旦引起怀疑,那就谁也帮不了啦!” 孙膑连连点头:“那是,弟欲见久别的兄长,本就是一片真心至诚,哪里有虚假欺瞒?” 第29章 惨遭刖刑 第二天早朝,各官奏完公事,孙膑出班:“大王,臣自幼失怙,父母双亡,与兄孙平相依为命,不幸又遭战乱,手足分离,直至前几日方知兄已任齐国中大夫,欲与臣谋一面之会。兄老矣,身复多病,气息奄奄,朝不虑夕,能再见之日短,诚恐须臾便留千古遗憾,所以恳请大王允臣赴临淄探亲,绝不逗留多日。” 魏惠王点点头:“孙膑先生,您这四六句的骈文底子不错呀,既朗朗上口,又感人至极,我看应该改行去当文学家。” 孙膑尚未觉出其中的讽刺意味,只谦虚道:“臣文不成、武不就,虚废俸禄而已。” 魏惠王撇着右边嘴角,只在左边挤出半副笑脸:“孙先生的哥哥是齐王吧?” 孙膑拱手施礼:“大王听错了,臣亲兄乃齐国朝中大夫孙平,非是齐王。” 庞涓也在一旁帮腔:“臣也素知孙膑有兄名唤孙平。” 魏王却哼了一声:“庞涓,你身为重臣,怎么缺乏常识啊?难道对邻国中大夫以上官职的基本情况都不了解?寡人尚且知道齐国确有一个中大夫名唤孙不围,哪里有什么孙平?” 有几位大臣果然交头接耳,庞涓急忙跪下:“臣只知孙膑之兄名孙平,却不知他任中大夫。” 孙膑一听有出入,心中发慌,忙向魏王解释:“那天给臣带信的丁客的确说是哥哥孙平在齐国任中大夫……” 魏惠王笑得嘴全咧开了:“寡人弄不错!你在魏国官拜客卿,食禄千钟,便果真有个中大夫的哥哥,官小位卑,又如何拉得动你背魏投齐?只有齐王才出得起这样的大价钱嘛!” 孙膑茫然不解:“大王这是什么意思?臣怎么不明白?” “别装糊涂了!”魏王咆哮着把竹简抛到孙膑身上:“看看你自己的信吧!怪不得你来魏半年余,不出一谋,不划一策,原来早已安下吃里扒外之心,根本就没想为我出力!” 孙膑既惊慌、又诧异地望望魏王,又瞅瞅庞涓,弯腰捡起竹简看了一遍,不禁大叫:“臣是给兄长回了一信,却不是……” 庞涓夺过只看一眼就变了脸:“没错!这字是你的刀迹,我岂认不出?现有此信,我也帮不得你了!食魏禄而负魏国,就休怪为兄不讲情义。来人!把叛臣拿下!” 两旁武士扑上来,扭住高呼冤枉的孙膑,拖了就走。群臣突遇剧变,面面相觑,也都有点儿发懵,直到孙膑的喊声渐渐消失,庞涓才大声宣布:“孙膑私通齐国,判证确凿,虽是我师弟也不敢包庇,奉旨拿办!” 相国公叔痤似有不同观点:“仅凭一信?” 庞涓凛然反问:“如非确证,我岂能不帮自己师弟开脱?” 魏王也表态:“庞将军大义灭亲,亲自揪出这个内奸叛徒,岂能有误?只因形势紧迫,所以来不及通报相国,详情讯后便知。” 公叔痤想想也是,庞涓虽然飞扬跋扈,但对自己一手举荐上来的师弟,除非万不得已,绝不肯自残骨肉,自己又何必质疑?孙膑入魏以来,终日猫在庞府,几乎没有社交,更谈不到有朋友,众臣谁还想为他找麻烦?庞大将军如是说,更是唯唯而已…… 但几次审讯,均以严刑拷打,孙膑遍体鳞伤,却只喊冤枉,不肯招供通敌,魏惠王暴怒之下,就要将之碎尸万段。 庞涓不得不再次跪下求情:“大王,孙膑与臣情同兄弟,又是投奔臣来,一旦身首异处,让臣日后如何向师尊同门交代。念他虽有叛国之意,却无通敌之实,恳请大王开恩,留他一命,臣愿以自己的官职代他赎罪。”说着,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魏惠王一向是听他的:“庞爱卿可谓忠义双全,但死罪虽免,活罪难饶,该怎样处理,你就看着办吧。” 庞涓与刑部官员们研究决定,处孙膑以“刖”刑,就是挖去膝盖骨。在古代“五刑”(辟、刖、宫、墨、劓)中,属第二等,仅次于砍头。因为虽然保住脑袋却挖去膝盖骨不能行动,在古人看来,失去行动自由,跟死也差不多,可惜鬼谷先生白在他的名旁加个“月”,也没能帮他禳免这场灾难。 同时,庞涓也降职三级,罚俸一年,不过仍处理“国防”政务。 行刑后,庞涓让人把孙膑抬回府中,抱着他痛哭:“兄弟,是哥哥害了你,不聘你入魏,安有此劫?可是你得原谅我,魏王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对他有丝毫的不忠,只得为忠而弃义,可就苦了兄弟啦!” 孙膑也是泪流满面:“食君之禄,报君之恩。哥哥做得对,弟只有钦佩,毫无抱怨,何况还让哥哥因弟而受牵累,更感愧疚;只是弟实无通齐判魏之心,却遭此飞来横祸,真太冤枉,更不能再见兄长,心中苦不堪言!” 庞涓叹口气:“当时大王气冲斗牛,休说为兄已无辩解的资格,便是公孙相国只说了句‘一信不足为凭’就给呛了一鼻子灰。说实话,如果不是我官职代赎,你这条小命当时就完啦!冤不冤的,等以后再查吧,也许是齐国行的反间计?你放心,谁要朝咱们头上栽赃陷害,哥哥查出来绝饶不了他!” 孙膑躺在床上拱手致谢:“哥哥的救命之恩,只有铭记于心,来世再报了,养伤期间,弟定把《孙子兵法》抄完,然后求你把我送回师傅那里。” 庞涓摆手:“贤弟何出此言?你在哥哥这儿终生也养得起,如何又要回山过那清苦生活?你虽腿残,人道犹存,我照样给你娶妻生子,只不做官罢了,你们的吃喝穿用,若不与兄等,我必死于万箭之下!” 孙膑叹口气:“我对功名富贵本无兴趣,妻儿满堂的天伦之乐,也与我无缘。这次出山,一来却不过哥哥与魏王的情面,二来也是想历练一番,若能做些事业,也不枉在人世活一回。怎料刚入世便蒙不白之冤,既成废人,更是心如死灰,只想回到山中,与老师在清修无为之中了此残生也就罢了。这部《兵法》若得其所哉,或可济世安民有用于尘世,哥哥前程无限,就留给你做个纪念,抄完,定放我走。” 庞涓不禁潸然泪下:“兄弟情绪如此低落,为兄看着也觉伤心,且抄书用来消愁解闷,别的以后再说。”便命人搬来竹简、刻刀等工具,又派自己的贴身女侍萍儿来专职照顾孙膑的生活起居。 吃喝梳洗却也罢了,小解、大便也由女人服侍让孙膑深感难堪,几次向庞涓要求换个男的,庞涓明确告诉他:“此女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甚得我心,所以才拨到你身边,别人我还舍不得给他呢!虽然不够资格做正妻,可也就是你的侍妾了,照顾你这些事,有何不便?” 哥哥连自己所爱都肯赠送,真正是不分彼此了,孙膑只得把萍儿继续留在身边,当然不会拿她当侍妾,但对庞涓越发感激。 第30章 殉难救主 转眼过了一个多月,伤口已结了痂,日渐平复。孙膑每日饮食之外,刻书累了,就由萍儿搀扶,架着双拐到花园里休息散心。时近暮春,阳光妩媚,清风拂面,翠柳成荫,百花盛开,万紫千红,五彩缤纷,争奇斗艳,便是终日郁郁的孙膑也感到心旷神怡,竟也与萍儿有说有笑,流连忘返,恰被下朝归来的庞涓望见。 从把孙膑安置在后花园抄书后,庞涓因为工作太忙,就很少来看望他。这日见他与萍儿在花前树下,悠闲自得,心中甚感不悦,夜里待把孙膑安排休息后,便把萍儿唤来询问:“刖夫每天刻多少文字?” 萍儿回答:“前一段因伤痛心烦,每天不过五六片,这几日多些。” 庞涓皱起眉头:“如此缓慢,要到何时才能刻完?我还等着用呢!别总陪着他玩起来没够,差不离就提醒他回去,催他快点儿干,磨磨蹭蹭的,岂不白糟蹋好酒好饭!” 萍儿听他口气不似往日那么和善,有些吃惊,答应一声:“是。奴婢催他抓紧便是。”转身要走,却被庞涓一把拉住,抱在怀里:“好多日子没近你的身了,怪想的。” 这在过去,本是常事,侍婢能遇此机会,还得说是求之不得。不料萍儿竟扭动身子似要挣脱,庞涓淫笑着问:“怎么撂荒多日,就认生了吗?”萍儿低声说:“您不是把我给孙二爷了吗?”庞涓大怒,朝她脸上啐了一口:“呸!一句骗他的人情话罢了,你倒当真啦?实话告诉你,《兵法》抄完后,马上打发他回去看祖宗!岂能容世上还有第二个人知道这《兵法》?你若真对他有情意,到时候我成全你们一路走!现在可得给我看住他,敢有三心二意,我活剥了你的皮!”说着话,硬把萍儿按在塌上…… 萍儿明白了:主人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骗取孙膑的《兵法》,根本不是为师弟本人! 虽是庞涓的贴身宠婢,无非因为年轻漂亮又聪明伶俐,但作为奴隶,终是主人的一个玩物,并没摆脱在呼来叱去中忍气吞声的命运。但来到孙膑的身边,竟突换一番天地,他可是庞府中名义上的“二爷”,与庞涓有同等的权势,在府中可以生杀予夺,任意而为,但他却从不对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下人”趾高气扬,尤其是对自己,更不以“下人”相待,而是如同对姐妹,有事都是和颜悦色的请求。萍儿自幼何曾被以“人”相待过,自然感激涕零。 萍儿本就可怜孙膑年纪轻轻遭此横祸,所以不辞辛苦,悉心照料。庞涓公开宣布将她赠给孙膑做侍妾后,尽管孙膑没有照办,她在内心中却当真把自己视为孙膑的人,所以生活中的许多事经常不等孙膑吩咐,也不请示,自己认为应该如何处理便自作主张,而孙膑在生活中也确实“低能”,萍儿的决定当然只会使孙膑生活的更舒服。可怜萍儿,屡屡不忘要让自己这个“侍妾”名符其实,可惜孙膑,为人迂讷,不解风情,惟以“感激”回报,气得萍儿暗中饮泣,甚至还对庞涓说过,庞涓只是笑。 看到庞涓的真实面目,萍儿不禁打个寒战,被庞府上下尊崇的“孙二爷”原来竟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怎么办?让孙膑停工?庞涓肯定不容;刻完书之日便是他横死之期;逃走?休想!别说是残废,就是一身武功的正常人,在庞涓的监视下,也插翅飞不出魏国! 平日聪明伶俐的萍儿,此时却一筹莫展的伫立在门前,不知如何是好!尽管想不出任何出路,但她却明白这一点:必须把真相告诉孙先生,绝不能让他继续蒙在鼓里,糊里糊涂的当冤死鬼,死了还把庞涓当做“好哥哥”! 可是,说出真相,庞涓真的会活剥了自己的皮,这种惨剧,在庞涓府中不止演过一次,对于严重触犯家规的,包括一位与“奴隶”偷情的侍妾,也曾受到这种酷刑,而且所有的“下人”都必须参观。被活剥完之后的“肉团”并不会立即死去,仍然撕心裂肺的凄厉嚎叫,不停的扭动!蠕动…… 想到这样的下场,萍儿吓得不禁浑身颤抖!然而,自己又怎忍心看着心爱的人像牺牲的牛、羊那样一步步走向刀口?他死后,良心还能让自己安静吗?他的鬼魂一定会咬牙切齿地责骂自己:“你这虚情假意的骗子!原来是谋害的同谋!”想到这个责骂,她的心都在颤抖!天啊!孙先生果真被杀,我就连一天一刻也活不下去了!反正是死,我要让自己良心无愧的去死!反正是死,我要把真相告诉心爱的人后,宁可自杀,也不被庞涓残酷地折磨死! 下定决心后,萍儿的心平静下来,既不急,也不怕。忽然想到:孙膑是个诚实君子,所谓“通敌叛国”,他既口称冤枉,其中也必有隐秘,于是便利用自己的地位与魅力暗中探听,果然又被她了解到许多鲜为人知的秘密…… 应该摊牌了。夜里,她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给孙膑:“我是无计可施,快想办法逃命吧,他不会留你很久的。” 孙膑确有点儿似信非信:“他害我?没必要啊?我们无仇无恨,我们的友谊是那么深厚,起码我如今是废人,对他造不成任何威胁,想要《兵法》?我不是在为他刻写吗?” 萍儿急得又跺脚、又流泪:“聪明的孙先生,你好糊涂啊!他跟你有什么‘深厚友谊’?他一直都在忌恨你!所谓‘通敌叛国’就是他一手策划导演的!那个‘丁客’是他手下的谋士,你的哥哥也没在齐国当官,根本没有下落。他们编造这个故事,就是为了骗取你的回信,再伪造一封,成为你‘通敌叛国’的证据,举报给大王,又装神弄鬼做‘好人’把你从刀下救出,就是为了让你心甘情愿的把《兵法》抄给他。连让我当侍妾,也是用来骗你的!庞大将军心最残忍、手最黑,对部下一声命令,侍卫们就得拔剑砍下自己的一只手,他还笑;为了保密,那个帮他害你的丁客也已被杀掉灭口。您把《兵法》抄给他后,对他就没用处了,他亲口对我说:绝不容许天下还有第二个人知道这部《兵法》!又怎能留着您?” 孙膑一声长叹:“你说得对,我早就应该知道,师兄永远是要保持‘第一’的人,‘小人无罪,怀璧其罪’。我掌握着他所不知的兵法就是对他最大的威胁!从聘我来魏,就是他设计除我的第一步,所以老师一再嘱咐我要对他多加小心,可惜啊!我却被‘友谊’、‘情义’所迷蒙,终受其害! 逃命?晚啦!唉,我现在还能想出什么脱身之计?实在是无计可施,任其宰割吧!” 萍儿此时脸色苍白,浑身颤抖,豆大的汗珠儿雨点般往下掉,惨笑着说:“你若逃不出去,咱俩就聚合在地下,我,还是那样,服侍您,倒也不、不错……”突然身子一软,扑倒在孙膑怀里。 孙膑大吃一惊,把她抱在怀里连呼:“萍儿!萍儿!你怎么啦?” 萍儿慢慢睁开无神的眼睛:“说出实情,庞、庞涓不会饶我,我怕、怕活剥皮,就先行服了毒,孙先生,我、我爱你、爱你……” 孙膑心如刀割,不禁也泪如雨下:“萍儿,好萍儿,我明白你的心,其实我也……”可恨孙膑,便到此时也没说出“爱你”二字,眼睁睁看着萍儿遗憾的闭上双眼…… 第31章 被迫装疯 萍儿的死,使孙膑对人生断绝了最后一抹眷恋!却又像一个强烈的讯号,唤出了因愤怒而麻木的思维能量,他狠狠的打了自己一拳:我不能等死!否则岂不辜负了萍儿拼着性命传给自己的消息?好萍儿,今生无缘,咱俩来世再见!庞涓,我饶不了你,一定要给萍儿、给我自己报仇雪恨! 但是,眼下怎样才能脱出魔掌?还真是个难解之题。萍儿一死,庞涓势必起疑,以他的心机,是能够想到萍儿的自杀可能与泄密有关。天将破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不多,从不着急的孙膑,此时觉得冷汗顺着后背一个劲儿地往下流,把内衣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凉又痒。 猛地,他想起了临行前老师给自己缝在内衣上的那块麻布:“特别危急时,它能救你的命。” 孙膑急忙脱下外衣、内衣,把那块麻布用刀子剔下来。虽已被汗水湿透,隐隐还能看出只有二字:装疯。 聪明人一点就透,一连串的好主意蜂拥而至,他先把麻布和衣服埋入萍儿为御春寒而给他生的炭火盆中,再趴着把刻好的竹简收集到一起,放在火盆里,先是一块一块地烧,待火势烧大后,便全部扔进去,望着熊熊大火,不禁呵呵狂笑…… “疯了?”庞涓一愣,这小子怎么会疯呢?要疯,应该是在受刑之时或稍后,时间过了这么久,受强烈刺激的心态已经平缓,怎么突然又疯了?别是听了萍儿这丫头说了什么闲话吧?百思不得其解,心中烦躁,一跺脚:“我看看去!”,直奔后花园。 还没进屋,先闻到一股呛鼻子的焦糊味儿,火是被扑灭了,烟一会儿还散不尽。举灯一照,只见孙膑光着上身,怀里抱着萍儿,一边拍打,一边嘿嘿傻笑,萍儿的左胸上插着一柄刻字刀,看样子已是气绝身亡。 庞涓乍见这场面,也不禁一惊,沉着脸问:“怎么回事?”孙膑不理他,还是边拍边笑,看着萍儿胸前凌乱的衣服,忽又笑了:“贤弟可是动了凡心,这婢子却不从,一怒之下便结果了她?一个小婢杀便杀了,算甚大事?何必弄出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惹人笑话!”嘴里这么说,心中却不相信,因为他最了解孙膑的人格,绝不会干出这种下流无耻的丑事来。那他又为什么杀死萍儿?萍儿对他说了什么?那他俩就是同一条战壕里的,更不该被杀呀! 庞涓从几个方面做了推测,均不得要领,但萍儿是被孙膑所杀,则是摆在面前的事实,目前最需要的是结束这个混乱的局面,至于是真疯、假疯、为什么疯,以后有的是时间弄清,便又哈哈大笑:“我已指她做你的侍妾,她竟敢不从,应该杀!没关系,你若喜欢,马上派个更漂亮的来,这死鬼就让他们弄走吧。” 不料,孙膑仍抱着萍儿不放,卫士用力一拽,竟连孙膑也随着被拖下卧塌,摔到地上。庞涓生气了:“把他的手掰开!”有两个人就去抓孙膑的手,不料反被孙膑抓住,争夺中,孙膑滚在地上,顺势向前一爬,抱住庞涓的大腿,又哭又叫:“老师救我!老师救我!” 庞涓急忙用手推他:“贤弟,我是你哥哥庞涓,快回到塌上去!” 孙膑松开手,跌坐在地上,仰着脸翻起白眼:“吾乃太乙真仙,将欲乘风归去,何方妖孽敢阻吾之路?”周围人见了都偷笑。 庞涓大怒:“你要干什么?真疯了吗?” 孙膑连连拍手哈哈大笑:“疯了?嘻嘻,好了,我疯了!疯……”口中又喃喃哼哼地不知唱什么小曲。 庞涓只当他是因奸杀人,无颜面世,才以装疯卖傻遮羞,便极力劝解,不想他却不肯,反而越闹越凶,庞涓生气了:“既然是疯子,就不能住好屋子了,抬到猪圈去!” 几个人扑上来,拖了就走,孙膑只是嘻嘻地笑,既不挣扎,也不求饶。 回到卧房,庞涓也没睡着,对于孙膑杀害萍儿和发疯仍感疑惑不解,也考虑到:“莫非那婢子泄出真情,他为了不再抄写《兵法》便杀人装疯?这小子并不简单,大意不得!” 次日下朝回来,不进屋子,先奔猪圈,只见孙膑穿着一件不知谁扔给他的破烂袍子,披头散发地坐在泥水中,已滚得满身都是粪尿污物,愣愣地仰头望天。庞涓呵问:“你在看什么?”孙膑笑嘻嘻的朝上指着:“你看呀,天上有那么多仙女朝我招手呢!”拍手大笑,朝前一扑,跌进烂泥浆中,嘴里还喊:“我要上天,妹妹们,我来也……” 庞涓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也看不出什么破绽来,却还是半信半疑,又派心腹家人找医生询问有无发疯的可能,医生们问明病情后的答复却说:“此人受刑后,幽怨之情,郁结于心,又因自幼孤居,一旦与异性接触又不能遂其愿,便情不自禁,失心而疯,俗称‘媳妇迷’”。 心腹又问:“此病能治好吗?”医生叹道:“若事事依顺他,再娶个好女人,慢慢将养,也许不再发作,否则,就成废人了!” 医生们的分析很有道理,也符合实情,心腹回来禀报,庞涓一笑:“他哪里能有治好的机会?当一辈子废人吧。”然而,他还是不放心,再派人试探。 夜深人静时,忽来一人带着好酒好菜,跪献给孙膑:“小人庞明,可怜二爷无端受屈,又被扔在这腌臜之地受苦,特备些酒肉,请您在没人时享用……”孙膑并不理会,只侧地而卧。庞明再唤两声,摇一摇,孙膑突然爬起大喊:“何处妖魔跑来作怪?待吾兴十万天兵前来捉你!”一拳打去,把庞明手捧的饭盒击落在地,肉都撒到粪水中,庞明捡起一块猪粪递给他,他倒接过便吃,已是不辨脏、臭,的确不是个正常人了。 庞涓这才暗暗高兴:“看来他果真疯了!虽然得不到《孙子兵法》,但灭掉一个对手,绝了后患也未尝不可”,本想把孙膑弄死,又一想:一个疯子还能掀起什么风波?何必再沾两手血?从此便不再理会孙膑,但仍派人监视察看,不许他离开魏国。 孙膑已把猪圈当做了自己的“家”,夜里伴猪而眠,人来喂猪,就跟着抢些猪食吃;后来又慢慢爬到街上,漫无目的地瞎逛,夜里爬到哪儿睡到哪儿,有人识得他是“孙客卿”可怜他,给些食物,有时接过也吃,有时又随手扔掉。时间一长,蓬头垢面,已失去人形…… 第32章 获救重生 魏国的军队,在庞涓的统帅下,短短几年便达到全盛时期。同周边国家大小几十战,无不奏凯而还,魏已成为天下头号强国,魏惠王喜气洋洋,庞涓更是不可一世。没时间、也没必要再去顾虑孙膑的生死存亡,孙膑已经从人间蒸发了…… 但是,却还有一个人忆念起孙膑,就是墨子。老先生年事已高,须发皆白,但鼓吹“非攻”之志更坚,依然在尘世上奔走呼号,希望人间实现“兼爱”,脱离互相争夺杀戮的无边苦海,可惜“回头是岸”者寥寥无几。 墨先生此刻住在齐国大将田忌的家里。 有一次齐、魏作战,田忌大败,撤退中马死车翻,处境危急,恰遇禽滑厘赶走魏军,救了田忌一命,从此与墨家建立了深厚情谊,凡是墨家弟子入齐,他都热情招待,墨子是掌门师尊,他更以长辈相待。但此老难得之处是:不吃好饮食,不住好屋子。然而真让老头跟仆人们同住马棚、同啃大饼卷大葱,又成何体统?于心何忍?所以田忌非常为难,不过老先生也嫌恬噪不宁,已呆不住了,只等派往魏国打探情况的弟子巨阳回来就走。 巨阳回来了,魏国的形势更加严峻:战争的气氛非常浓厚,人民的生活都已进入军事化状态;不但演武场上的部队都在加强训练,连在服役之外的老人、孩子也要拿出一定时间军训。田间地头摆满了刀枪、箭靶;“铁匠一条街”炉火熊熊,到了夜里更是红光冲天,叮叮当当地锻造武器,民用器具限量生产,一切都在以服务于战争为中心…… 据情报透露:魏惠王和庞涓的矛头指向赵。 墨老先生叹口气:“鬼谷子可真培养出来一个‘好人才’!简直已达到穷凶极恶、肆无忌惮的程度!哎,那个孙膑在干什么?庞涓如此嚣张,他怎么也不劝劝哪?莫非也助纣为虐?” “孙膑吗?”巨阳咳了一声:“别提啦,刚到魏国时还不错,被封为客卿,过了几个月,不知怎的竟因‘通敌叛国’受了刖刑,成为残废,住在庞府养伤时,又因为强奸未遂,杀了女婢而吓疯,如今流落街头,糟的不成人样了!” “此事不真!”老先生果断的摇头:“我见过孙膑,乃是个诚实君子,既受魏聘,绝不会叛;强奸杀人这种事,连边也沾不上。其中必有隐情,说不定是受人陷害,可惜啊!是我把他荐到魏国的,想不到竟是害了他!” 田忌出于安慰:“此人有何可惜?不值得老师为他自责不安。” 老先生叹道:“他与庞涓同为鬼谷子之徒,其才还在庞涓之上。对了,他是孙武的后代,说起来还是齐国人呢。” 听说孙膑之才在庞涓之上,田忌心中一动,不禁啊了一声:“可惜疯了!” “疯了?”老先生一笑:“这种把戏只可以用来骗庞涓。哼,还是师兄弟呢,竟不知孙膑外柔而内刚,泰山压顶也宁死不会疯的,他装疯定是不得已而为之!在魏国,只有庞涓才害得了孙膑。唉,嫉贤妒能是人的一种多么可怕的劣根性啊!既害人,又害己,更误国!可怜孙膑遭难啦,归根结底是我害了他!”老先生悲哀的只摇头。 田忌突然站起:“我去救他!” “是得救他,你去可不行。”老先生把手向下一按,示意田忌坐下,继续发布命令:“禽滑厘,你带巨阳和魏胜跑一趟,田将军,你派人到边境上去接应。” 禽滑厘扮作茶商来到安邑,崂山、日照茶在北方挺有名气,从齐来贩茶的大小客商络绎不绝,一点儿也不引人注意。白天,禽滑厘挑着担子串着大街小巷叫卖,很快就侦察到孙膑经常活动的范围;夜里,在市场的一个草堆里找到了他。 孙膑呆呆地望着这个把自己从睡梦中唤醒的陌生人。“装疯”这个计划已基本完成,庞涓不再注意自己,但出于谨慎小心,却还是受到监视,不让自己离开他的视线,出不了魏国危险就仍然笼罩在头顶,但怎样才能逃出?老师没给第二个“妙计”,自己一时也想不出,难道就这样装疯卖傻的度过余生?那还不如死呢!孙膑外表痴呆,心内却火烧火燎:这种生活不是人过的!任何人也不愿多坚持一分钟。 禽滑厘附在他耳边悄声说:“我是墨家弟子,奉师命前来救你。” 禽滑厘?这个名字挺耳熟,却没见过,除了墨老先生,墨家弟子一个也不认识。庞涓狡诈的很,别又借这个名字来行骗,稍有疏忽,命就没了!孙膑仍没反应,翻个身又睡了。 禽滑厘很着急,孙膑的警惕性这么高是可以理解的,事先并没规定下联络暗号,处于险境丛生之中,他不敢相信绝大多数人。但若蹭到天亮就麻烦了,不得已,伸手点了他的睡穴,脱下他的外衣,让已化妆成披头散发、外形似孙膑的巨阳穿上,钻进草堆里继续睡觉,自己和魏胜则把车赶到远处,用棉被包好孙膑,藏入车厢的茶叶包中,连夜上路。在边境花钱疏通好边防检查站,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孙膑“偷”到齐国。孙膑坎坷厄运,至此告一段落,开始进入新的生活。 不知过了多少天,安邑的“环卫人员”报告:在郊外的一个土坑里发现了孙膑穿过的破碎衣服,上面血迹斑斑乱七八糟地抛洒各处,估计是死后被野狗们给撕吃了,这种现象经常发生,并不罕见,庞涓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孙膑此刻坐在田忌那窗明几净、非常宽敞的客厅里,与在安邑相比,可说是脱出地狱,进入天堂,但他只是微笑,并不欣喜若狂…… 为了保密,孙膑悄悄地进入田府,除堂弟婴和少数几个心腹,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经过这一番磨练,孙膑几如变了一个人:情绪一反往日的低调沉闷,谈吐也不再拘谨,每出幽默趣语,当时听了平淡无奇,然后一想,会令人哑言失笑,颇如后来的单口相声“甩包袱”。所以田氏兄弟每天都要同他闲谈一阵,已经成为规律,谈论到军事,他则变得严肃认真,虽不长篇大论,但寥寥数语,就让人感到内蕴玄机,回味无穷。 第33章 田忌赛马 孙膑虽算不上美男子,但面容清癯,目光深沉,虽常挂一丝微笑在唇边,却给人以超凡脱俗之感,田婴有一老妹新寡,听说田忌家新来的客人很有风趣,自己在家闲坐无事,就也想去听听解闷,好在那时男女之防并不如南宋以后那么关垒森严,便在田忌夫人的陪同下,参加了几次闲聊,后来熟了便也成为这个书房中的常客。 由于她不会泄密,便也让她知道一些孙膑的身世,女人特别富于同情心,孙膑的悲惨遭遇让她伤感不已,孙膑的才华也使她敬佩,而著名的“赛马”事件,更使田氏兄妹加深了对孙膑的认识,才懂得了墨老先生对他的评价。 田忌是齐威王的异母弟弟,由“公子”出任大将军。齐威王闲暇时喜欢与贵族们赛马,规则是按马的质量分为上、中、下三等,每等各赛一场,胜其二者,可得千金之彩,但十有八九都是齐王赢,田忌等多去输的角色。虽然不计较钱财,但面子上过不去,所谓赌的是“一口气”,百般筹划,搜寻到良马名驹后,总是田忌先倡议,结果是越赌越输,齐威王得意的哈哈大笑,田忌则粗着脖子红着脸,越输越赌。 孙膑看过“热闹”后,见他们赌得非常认真,就告诉愤愤不已的田忌:“下次赛马由我安排,跟大王约定以万金为彩,把过去输的全赢回来,还得赚他些。” “万金为彩?”这不是闹着玩的小数目:“我一年的收入也不足万金啊!” 孙膑见他犹豫,笑了:“放心吧,准赢。我可以给你立‘军令状’,以我的人头担保。” 对于古代军人来说,立“军令状”就意味把自己的荣誉和生命都押了进去,当然输了田忌也不会真杀他,但古人重视荣誉甚于生命,孙膑丢不起人,所以立军令状绝非说说而已的儿戏。田忌不能不佩服孙膑的胆量,一股豪气腾地升起:“孙先生敢立军令状,我又何惧倾家荡产?干!” 齐人富庶,耽于玩乐,尤其好赌,斗鸡走狗,踢球掷骰,无不下注,千金之赌为数已不少却还见过,一掷万金,则是空前绝后的豪赌,使齐国人的神经被刺激得兴奋到极点。农辍耕、商罢市,师、生一齐放假,大、小官吏也都离职弃守,纷纷前来参观,必以一睹为快,为了能高出别人一头,租个凳子就得百钱。赛马场上,旌旗飘扬,锣鼓喧天;赛马场外,人头攒动,何止万千?但听那谈笑风生,便滚滚如雷,场面之热闹,可想而知。 场上大赌,场外也借机小赌:庄家在“王赢”上押了“百比一”,就是齐王如果输了,他赔一百倍。这样玩法,也是破天荒的首次,可惜他太聪明了,别人也不比他傻:谁都知道,这回肯定还是田大将军输,竟无人应战。不料,卫、宋两国既遇洪水,又遭旱灾,赤地千里,民不聊生,禽滑厘奉师命来找田忌借钱赈灾,躬逢盛会,他是敢相信孙膑的,恰好身上带有五十金,便押在“大将军胜”上。五十金不算多,但明显是打了“水漂”,所以仍被众人所笑。 鼓声响罢,第一场开始:只见齐王的马,如蛟龙出海,奔腾向前;田忌的马,在骑手的催促下虽也“奋蹄”,却只高抬腿而不迈大步,频率更是低得好像在放“慢镜头”,一瞬间就被对手远远甩在后边…… 齐王哈哈大笑,转脸问身边的田忌:“你的马越来越差劲了,还不及上次比赛时脚力的十分之一呢,上等马尚且如此,下边两场就更可想而知了,赶快认输吧,我可以只收一半罚金。” 田忌手里捏着一把汗,嘴上却不服输:“臣是军人,相信不到最后,不定胜负。” 齐王更乐了:“那可别后悔呀,两场过后休说寡人不念兄弟情、君臣义,这万金可就照数全收了,我知道你的家底儿,掏老本儿啦。” 第一场比赛,齐王的马到达终点时,田忌的马还只跑了一半路程。 第二场的鼓声敲响,情况稍有好转:双方的马齐头并进跑了几圈儿,齐王笑着告诉田忌:“回去要奖励骑手,以你的马,能跑出这样的水平就够努力的啦。” 田忌两眼紧盯着赛场,嘴里应着:“那是,那是。”心已悬到嗓子眼儿上:“这场能赢吗?也没多大优势啊?万一这场又输,便大局已定,这万金便要输入王室啦!”说不后悔,也有点儿恨自己太轻率:赛了这么多回,对自己的马还不了解吗?每年千金贡给王上,博一笑以谄主罢了,又何必奉万金?马还是这几匹马,交到孙膑的手上又能创出什么奇迹来?却一时冲动相信他,只说明自己是个糊涂蛋而已! 又跑了几圈,虽还是时前时后,但从侧面看,田忌的马已常常超前半头,齐王不悦:“怎么搞的?这么长时间还没把他们甩下?” 近侍弯腰陪笑:“大王见过猫儿玩老鼠吗?都是抓住、放走,让鼠跑出一段路,才纵身抓回,再放,再抓,直到玩够了才一口吃掉。咱们的骑手就是玩这种游戏:反正稳拿第一,为了吊吊观众们的胃口、创几个精彩看点,就让大将军的马在前头跑几步,也算是给大将军一点儿精神安慰嘛,又有何妨?” 齐王开心的笑了:“听到了吧?大将军,你的马只不过是老鼠。” 田忌气得瞪了近侍一眼,近侍并不怕他,反而向他挤眉弄眼的一脸微笑。 最后冲刺的时刻到了,田忌的“老鼠”忽然成“精”,只见骑手在马背上坐直身子,大喊大叫的挥舞着马鞭,刚才还在优哉游哉颠步子的马儿突如离弦之箭,嗖嗖嗖嗖地扬起一串烟尘,没等对手反应过来,眨眼间便飞到终点! 这回田忌乐了:“大王,一比一!” 齐王一撇嘴:“侥幸而已,看三场的!”竟下台亲自向骑手面授机宜,然后踌躇满志地回来,得意洋洋的朝着田忌笑。 由于齐王亲自部署,第三场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的激烈角逐,双方的马头衔马尾,相互超越,谁也不能长时间保持领先地位,不过,十几圈后,齐王的马已现乏力之状,没能坚持到最后,终于又让田忌胜了一场。三战两胜为赢家,禽滑厘也不必向田忌借钱了,所赢的五千金已够赈灾之用,算是临淄人的“捐款”。 第二天散朝后,田忌笑着问:“大王想知道输的原因吗?” 齐王指着他的鼻子:“别蒙我,从哪儿弄来的好马?” 田忌笑着摇头:“马还是原有那几匹马,但臣得到一个善于调动马的‘人’!咱们每次比赛,照例分为上、中、下三等,逐级角逐。明说,天下好马尽入王厩,臣等永远也不能超过大王,于是臣友孙膑便设了一个对策:把臣的下等马装饰的金碧辉煌,对王的上等马,而用臣的上等马对您的中等马、中等马对您的下等马。第一场相差悬殊,臣自然一败涂地,但后面两场臣马的级别都比王的马高,大王就吃亏啦!哈哈哈哈……” 齐王也笑,但笑后却盯住田忌:“这样的人才,您该不是留着只对付寡人吧?” 田忌一凛,急忙跪下:“赌赛乃游戏而已,臣只是想借此让大王了解他的才能,从而准确地使用他。”接着,便把孙膑的前后经历详细介绍给齐王:“他与庞涓已成血海深仇,必要借齐之力败魏以报之,只是怕被庞涓知道他还活着而生戒心,所以才暂隐臣府,至今保密,非欲欺瞒大王也。” 齐威王是个通情达理的有为之君,听完也唏嘘不已:“想不到有才能的人竟如此为世所嫉!孙子之苦,寡人也为之心酸,必当助他报仇!且请来一见。” 当晚,田忌就把孙膑秘密送入宫内,交谈之后,齐王非常敬佩,竟欲拜相,却被孙膑婉言谢绝:“刑余之人妄掌国柄,不孚众望;且臣只为报仇除恶,无意于功名富贵,有军事行动时,能让臣参赞军机愿已足矣。” 最后议定:请孙膑当“军师”,可参与国家机密大事,暂不随朝站班,对外仍不公布。 尽管孙膑自己“无意于功名富贵”,但齐王“欲拜相”却使当朝“第一臣”感到严重威胁! 英雄终有“用武”之地了! 第34章 引火烧身 “三晋”间本有“世代为兄弟”的盟约,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世事变幻莫测,“义”终于被“利”所置换,三国间逐渐分化瓦解,而最大的裂痕则起源于魏惠王与哥哥公子缓的继位之争:惠王原名公子茔,魏武侯死前没来得及确立继承人,按“立长”的原则应由哥哥公子缓继位,但公子茔的母亲是正夫人,他便是“嫡出”,地位比“庶出”优越,所以他认为该由自己继位,由此引起纷争,弟兄二人都拥有一定的武装力量,争位就由“动口”演变为“动手”,形成国内战争,魏国由此大乱,公子缓势弱不敌,大夫跑到韩国求援,赵国也同时介入,两家发兵开入安邑。 但在怎样解决这场兄弟之争时,韩、赵两国产生分歧:赵成侯认为魏茔枭雄,魏缓懦弱,应该杀茔立缓,割地而退,魏国不会再强盛,对韩、赵有利;韩懿侯却装正经:“杀茔,暴也;割地,贪也,会受天下耻笑,不如两个都立,使魏分为两个小国,如同宋、卫那么弱小,就不可能再对韩、赵形成威胁。”从长远的战略眼光看,其实他的心更黑,可惜赵成侯固执己见,不肯听从,韩懿侯也极犟,一怒之下撤兵而去,赵成侯孤掌难鸣,也回邯郸,趁此机会,魏茔攻杀哥哥自立为君,便是魏惠王。 中山本是当年魏文侯派乐羊攻克,已纳入魏国版图,乘着魏国内乱,姬窟的后代死灰复燃,惠王初立时也无暇顾及。赵国见复辟的中山君依然无所作为不堪一击,便袭而取之,竟成为赵国领土,旧仇加新恨,魏惠王决定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报复行动。 机会来了!公元前三五四年,赵国向依附于魏国的卫国发动战争,迫使卫国屈服称臣,魏惠王便以“伸张正义,援救友邦”的名义,对赵宣战,庞涓立即率大军扑向邯郸。 赵国的实力,欺负宋、卫之类濒临灭亡的小国还可以,与现在的魏国相比则差了一大截,几战之后,节节败退,只得缩回邯郸固守。而“正义”得到伸张后,魏惠王却不肯停住,乘势围住邯郸,并以手加额:“定泄当年你兵发安邑,欲害寡人之恨!” 赵成侯没想到惹出这么大的乱子,几次求饶不成,只得向各国求救,但魏的兵力太强,一般都持观望态度,不愿引火烧身,齐威王却跃跃欲试。 齐威王并非那种畏首畏尾、目光短浅的怯懦之辈,很有崛起于东方的雄心壮志。有一次魏惠王约他“会猎”于边境,惠王的车骑侍从甚盛,一个个披金挂银光彩夺目,尤其惠王乘坐的“七宝车”更是异常华丽,到达目的地后,由近侍捧负而下,大摇大摆地进入帐中。相比之下,齐威王君臣就寒碜多了,惠王得意洋洋问齐威王:“齐国有宝物吗?”威王傻呵呵地反问:“不知何物为宝?”惠王撇着嘴乐:“君何孤陋寡闻也!魏国虽小,但直径一寸,发光能照亮前后十二两车的夜明珠还有十多颗;偌大齐国,竟不知何为宝?” 齐威王一笑:“齐当然也有宝,但不同于君:吾臣檀子守国之南境,楚人不敢为寇,泗上十二诸侯皆来朝拜;吾臣盼子使守高唐,则赵人不敢到我河东偷渔;吾臣黔夫镇守徐州,则燕人闭其南门,赵人闭其东门,使我七千余户居民不受侵扰而安居乐业;吾臣种首负责治安防备盗贼,则国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四臣之光可照千里前后,岂止十二乘车?所以与您的‘宝’不同。”魏惠王脸上露出了惭愧的神色。 由此可见二人品位之高低,齐威王由此认为魏惠王鄙陋自大,对他也生轻视之心。 但目前齐国的军事力量尚逊于魏国,一旦参战,不见得能胜,所以相国邹忌反对援赵:“齐、赵弱于魏,若打了败仗后果固然不堪设想;便联手打胜这一仗,解赵之危,却与魏结仇,将来必遭报复,则齐无宁日矣!可说是后患无穷,所以救赵无论胜负,对齐都不利,少惹事,少麻烦,还是自扫门前雪为妙。”另两位重要文臣,也符合邹相国的观点。 田忌、田婴则积极主张援赵:“赵危,才求救于齐,齐若畏缩不前,虽保一时的平安,却永无出头之日,称雄天下是打出来的!”他最理解哥哥的内心,所以极力激励威王。 因为这是很重要的御前会议,所以孙膑被邀参加,文、武两派争吵激烈,只有他坐在角落里,微笑不语,威王望了他一眼,他也只做视而不见。文、武的意见都有道理,涉及国家的利害、安危,威王也不敢轻易决定,便点了孙膑的名:“孙先生,您意下如何?请教寡人。” 孙膑不能再作壁上观了:“各位的高见都有道理,臣不好评判对错是非。然世论:‘齐之竞技,不如魏之武卒’,可见我军素质不如敌,如援赵,获胜的可能性不大,所以不宜贸然出击,必须慎重。” 邹忌听了,得意地捋着长须朝武将们微笑,似乎说:“你们的军师都不敢出兵,还说什么?”田忌、田婴兄弟气愤的盯着孙膑,也许在心里骂:“这小子!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 岂不知孙膑还有下文:“但是,赵既求援,齐若弃之,威信便会一落千丈,而且已经示弱于魏,就算不援赵、没惹他,也难保日后魏不欺齐,到那时孤立无援,更加危险,所以齐不可纵容魏灭赵任意扩张,以致养虎为患。” 田忌这才松了一口气,孙膑还是倾向于战,邹忌却一声冷笑:“孙先生果然是高!不出兵、出兵都让你说了,我们的政策怎么定?总不能派出大军,走到半路又停下来吧?” “对!臣的意见就是如此!答应赵国,齐将全力驰援,向天下做出最积极的姿态,却不把主力部队投战场;同时展开外交攻势,号召各国也都驰援,且跟他们约定:不必正面作战,只在各自边境用少量兵力对魏进行游击骚扰,起牵制作用即可,主战任务由齐军承担。各国恨魏已久,惟不愿撄其锋,因多避让,如今齐国给了他们不必出力却可出气的机会,又可获援赵之名,必定响应,而我们则要等赵、魏相持到筋疲力尽时才对魏发起攻击,就能胜利在望。” 这种算计,不只着眼于自己的实力,还兼及各国趋利避害的动态,深入骨髓,诚所谓“知己知彼”。不但齐王与田忌等叫好,邹忌等虽默默无言,心中也暗暗佩服,不过他也感到孙膑才能过人,难怪大王要把自己的相印送给他,尽管他推辞了,但谁知他的真心?也许是欲擒故纵呢?此人终究是自己的一个严重威胁! 按照孙膑的部署,齐威王一面公开宣称:必尽全力救赵;一面致信各国,结成对魏联合阵线,果然各国纷纷同意参加。 第35章 围魏救赵 在这次“联合行动”中,孙膑提出了“国际游击战”的新观念:各国不定期的轮番对魏发动攻击,每次对准一个目标,迅速出击,有获便撤,尽量避免与魏的戍边大部队决战。而且由于边境上频频报警,此起彼伏,魏虽是军事上的超级大国,但四面受敌,疲于奔命,却捕捉不到杀一儆百的战机。楚派景舍攻打魏的睢阳、襄陵;西边的秦拔其少梁;韩军不断入侵边境;齐将田婴更是大张旗鼓的誓师援赵……攻者,“多得而少失”其喜洋洋,越打越来劲儿;挨打的却是怒气冲天又防不胜防。 孙膑这招儿确是够损的。魏虽没发倾国之兵,但想攻下邯郸这个一国之都,毕竟需要派出精锐主力,数量也不能少;以魏的实力,留守部队迎战一国,即便与齐军对抗,也没什么困难,却禁不住几国之军配合默契的轮番挑衅。刚赶到东方,西方烽火复起;好容易了却东西之敌,喘息未定,南北两边又警报频传!使得魏的机动部队四方转战、无休无止。若分军拒敌,则又感兵力不足,不得不召集大量“预备役”入伍参战,但他们的战斗力又太弱,经常打败仗,魏惠王被扰的焦头烂额,束手无策,只得让庞涓解决,庞涓的答复是:“不理他!等攻下邯郸后再一个一个地收拾他们。” 但邯郸毕竟是一国之都,城高池深,赵人从襄子时代就积累了丰富的守城经验,可谓久经考验,哪里就能轻易被攻陷?得到各国正在奋战相援、屡败魏军的消息后,更增强了坚守的信心。所以这场攻守战打了多半年,城内固然死伤惨重,魏军的人力、物力也消耗很大,国内又不断传来令人沮丧的消息,将士们从精神到体力也都进入疲惫状态。 孙膑掐指一算,通知田忌:“发动总攻!” 虽然几次败给庞涓,但有了孙膑这个“克星”坐镇,田忌信心十足,所以登台点军,意气昂扬,发号施令,响亮干脆。将强自然兵勇,五万将士,个个盔明甲亮,挺胸而立,随着一声:向右转!雄赳赳地迈开整齐的步伐,浩浩荡荡,直奔邯郸。 不料,走了百十里,来到一个岔道口,孙膑忽然要求部队停止前进,田忌奇怪:“怎么又要暂停?不上邯郸啦?” 孙膑一笑:“对,不去邯郸,咱们出兵援赵的消息肯定已被庞涓探到,正做好准备等着迎头痛击咱们呢,我军奔上数百里人困马乏,人家却是以逸待劳,这个亏我不吃,所以我们要变被动为主动,偏不去找他决战,而是兵发安邑,直捣魏都,调他仓促回救,咱们倒给他个以逸待劳,把他打垮。” 由于秦、楚各国的骚扰袭击,魏国的留守兵力多被调往边境,安邑是城内空虚,不提防齐军如风突至,迅速消灭了拦截的魏军,刹那间围住安邑,还没等魏惠王从惊恐中回过神来,齐军的攻城云梯便已搭上城头,安邑城内顿时乱成一团。好在公子卬虽已致仕,却还留在城内,毕竟军人的应急能力强,听到消息立刻登城协助,组织防御,他的威信较高,军、民还都听他的,这才稳住局势。魏惠王因为宠信庞涓,对他一向冷落,没想到危难时刻他竟不计前嫌,主动伸手,不禁感动得热泪盈眶,执着他的手,只说:“谢谢……”,便哽咽得说不出话,公子卬却顾不得跟他交流感情:“这是臣应该做的!大王,当务之急是赶快调兵回援!”魏惠王也清醒了:“对!命令庞涓,火速回援!” 庞涓听到齐军援救邯郸的消息,果然只留少量部队继续佯攻,却把大部分精锐主力悄悄埋伏在两侧。在他心目中,齐军是小菜一碟,只等他们钻进埋伏圈,毫不费力即可全歼,所以他感觉不到威胁,反而挺兴奋,由于信心十足,连庆功宴都已经准备好了。按他的设想,齐军一完蛋,邯郸断了指望,不必再攻自然投降,然后,转西向前,把秦、楚、韩再修理一番,即使暂时消灭不了,也要打得他们称臣纳贡,请罪求和,奉魏王为领袖!到那时,自己就是魏国最大的功臣了,“魏王该怎样酬谢我呢?”他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 不想,一连几天却不见齐军影踪,派人打探,回报去向不明。庞涓疑惑:莫非田忌胆怯,虚张声势一番,便做了缩头乌龟?那就太可惜了!更没想到的是,国内特使突然赶到,说安邑被齐军攻打,危在旦夕,令他立即回师驰援! 虽说邯郸指日可下,但如果安邑陷落,让魏王被俘,自己便建了天大的功劳,也是天大的罪人,功败垂成!他惋惜地望了邯郸最后一眼,便调转马头,踏上归途。 一路上,他想象着安邑怎样饱受蹂躏,既心急如焚,又怒气冲冲,把齐人恨得咬牙切齿:“兔崽子们,敢来找老子的别扭?抓住你们,一个不留,连官带兵,统统杀头!” 正当他催促部队日夜兼程往回跑得气喘吁吁之际,突然在桂陵被齐军拦住去路!他们不是在攻打安邑吗?怎么又在这儿撞上了? 战斗中最忌出乎意料,仓促应战。应该承认庞涓对部队的控制力很强,所以仍能迅速的组成阵势准备进攻,并没因惊慌而溃不成军。 只见齐军阵中出来三辆战车,田忌居中,执戈致礼:“庞将军久违了,一向可好?” 庞涓从不把田忌放在眼里,但今日相会,却有一种被这个手下败将给耍弄了的感觉,略一还礼,便气呼呼地质问:“齐军何故犯魏?” 田忌直言不讳:“为救赵尔。” “既为救赵,我已撤军,尔等可以回家了!” 庞涓提出的这个“停战”的理由,似是而非,口气还像给齐军下命令,简直无理之极。 田忌并不同他争论,回戈一指:“末将最近演练一阵,还请将军指教。” 庞涓望去,不过是极普通的“一字长蛇阵”,便不知兵法的也能胡乱摆出,且队伍参差不齐更不必显摆,心中却突然一惊:记得孙膑曾讲过,此阵变化无穷,随心所欲,全在悟性高低,田忌敢摆此阵临敌难道也知变化之妙?然而素知他本领有限,莫非孙膑没死,已逃到齐国?那可麻烦了!脱口便问:“这是何人所教?” 田忌当然不会说实话,偏又故弄玄虚:“乃是一位云游道士所教,大将军敢破此阵么?” 庞涓掂量:想来他不敢以此阵欺我,攻入此阵必有变化,然知其奥妙者,若不是孙膑就只有老师,可鬼谷子绝无帮齐之可能,又哪来一位“云游道士”?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幸好曾听孙膑讲过破阵之法,怕他何来?想到这里,哈哈大笑:“连三岁孩童都会玩儿的东西,亏田大将军还好意思拿出来炫耀?” “那就请庞大将军入阵一游如何?” 庞涓却不敢莽撞,叫过将领们先演一遍破阵之法后,才令侄子庞葱带五千人冲击阵中央,侄儿庞茅带五千人做二梯队接应。 庞葱精神抖擞一马当先,率领将士们呐喊着冲向长蛇阵。不出所料,果然一触动阵中央,首、尾便一齐卷过来,变成“九宫八卦阵”把庞葱这五千人圈入阵内,好在庞涓事先已经说清,庞葱也不惊慌,只是约束士卒,等待庞茅的第二波攻击。 时间不久,耳听得鼓声震耳,却是庞茅冲入,二人合兵一处,便按原计划集中力量直奔“中央戌巳土”,那里是全阵的指挥中心,若被破坏,全阵自然瘫痪。 不想,还没走出几步,阵中鼓声又起,人走旗转,忽又生出千门万户,到处都是旌旗飘飘,戈枪如林,令人眼花缭乱,围着魏军转了几圈儿便把二庞转的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休说“中央戌巳土”,连那“伤、生、休、景、杜……”等阵也认不出了,如何还能按“破阵方略”行动?只得像被关在屋内的苍蝇向窗上瞎撞似地乱打一气,魏兵死伤多半,二庞也被冲散,怎奈何有如铁桶,根本撞不出缺口。 庞涓老奸巨猾,二庞走后,自己又亲带两万人马守在阵外以备不测,虽然看不见阵内情况,但入阵已久,战了多时,人家依然有条不紊,说明并没达到预期效果,惟恐侄儿有失,便率两万人马仍从“伤”门杀入,所到之处,但听鼓声阵阵,宣示着他所处方位。战车堵截,箭矢如蝗,在如林的枪戈之中,他只是挨打,却无法还手,心知阵式又变,怎奈不识,便暗骂孙膑不够朋友,当时不把阵式的变换完全说清,以至自己今天被困! 原来在他入阵之后,孙膑又把“九宫八卦”变为“万花阵”,它的门户在运动中不断变换位置,不识此阵,不懂他的变换规律,便找不到出阵的途径。庞氏叔侄,三万人马,在庞大的“万花阵”中左冲右突,终不得出,兵卒损失已半数以上。 尽管魏军的数量远超过齐军,但几番冲刺,主将遇险,足令军心动摇;更可怕的是军中“孙”字旗帜忽隐忽现,庞涓胆战心惊,无意再战,长叹一声:“刖夫果已入齐,悔不当初杀之竟留后患!”便不顾一切的冒死冲杀,总算“武卒”骁勇,把齐军的包围圈撕开一个口子,才让庞氏叔侄逃出性命,但军械粮草尽数抛弃,士卒死伤被俘十不余一,可谓损失惨重,孙膑也知双方兵力悬殊,只要打败他,就已达到目的,便没追杀。 第36章 庞涓攻韩 桂陵之战就是中国军事史上著名的“围魏救赵”,曾被后来许多军事家依据其基本原则予以运用。当然,运用任何策略,都必须建立在掌握了敌我双方各方面情况的基础上,“知己知彼”,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不能生搬硬套,后来“纸上谈兵”的赵括就是吃了“胶柱鼓瑟”的亏。 庞涓的十万大军,围攻邯郸时就已减员三分之一,经过桂陵之战,生还者不足二万,这是在他任职期间也是魏国历史上一次最惨重的失败,从而打破了“魏之武卒不可战胜”的神话,而各国对齐刮目相看。因为需要喘息,魏惠王暂停对外扩张,天下相对稳定了数年。 庞涓深知自己不是孙膑的对手,便白天抓紧训练征集来的新兵,夜间苦读兵书战策,总结经验教训。但他把自己与孙膑的差距,仍然归咎于没能占有《孙子兵法》上,为了弥补遗憾,也想显示自己的才华,据说他曾经写过一部《庞子兵法》,由于某些原因,却没能流传后世。不过,根据他善于背诵记忆,而拙于灵活运用的特点,大概仍是复述前人的经验和自己过去的战例,不会有什么新东西吧? 转眼间,十年过去了,期间魏与各国之间,虽然仍冲突不断,但却是小规模,看起来“用战争消灭战争”是个有效措施。 但更重要的是消灭产生战争的根源,否则,蛰伏一定时间,就会卷土重来,例如魏惠王和庞涓便是如此。 经过十年修整,除了庞涓那种自负的弱点难以克服外,魏国在各个方面都有了很大提高,尤其是军队,猛增到五十万人,创空前绝后的世界纪录,而且素质仍属一流,望着台下这庞大的“战争机器”,庞涓和惠王又得意地笑了。 魏惠王那好大喜功、固执偏见、自以为是的毛病也丝毫没改,因而拒绝了相国公叔痤的临终推荐,致使商鞅这样的人才流入秦国,为秦的崛起奠定了重要基础。 庞涓现在已把齐军和孙膑视为主要对手,不清除这个障碍,称霸天下的梦想,就难以实现,所以他设计的战略战术,都是建立在对齐作战的基础上。 但为了检验新部队的作战能力,他决定对秦国小试牛刀。 这一战“武卒”们以急行军发起突袭,用强弓硬弩的密集射击做掩护,攻下以险峻著名的秦国东部屏障函谷关并向西推进,幸亏楚军来援,从侧面造成威胁,而且庞涓也不想把战争扩大,给秦国一个教训后就收了兵。这一“试”的效果不错,轰动了“全天下”,看到魏军的强悍,各国都有点儿惴惴不安。 然而庞涓还是不直接对齐宣战,而是把打击的目标锁定在韩国。一则韩曾与赵共同干涉魏惠王夺权的“内政”,魏惠王恨之入骨,他是个睚眦必报之人,岂肯咽下这口气?再则最近楚国援秦又借道于韩,旧恨新仇之外,更重要的是韩的兵力较弱却很富庶,吃掉韩可以在物质上得到丰厚收获,日后对齐作战规模小不了,积累物力非常重要。 韩虽也是晋国的六卿之一,三家分晋后又立国称王,列入“七雄”,但一直是与赵国关系密切而成事,自己并不具备雄厚实力,历代君主又多懦弱庸碌之辈,内被权臣挟制,外受邻国侵扰,国事难展。最辉煌的一个时期是“郑国贱臣”、“术家”申不害执政时:“内修政教,外应诸侯”,十五年中国治兵强。申不害死后,再无贤臣,使之衰落;由于一直没有得到过有实力的将领,兵役又实行“招募制”,兵源的素质很低,韩国地处中原,交通便利,所以经商者多,破了产的商家子弟当兵只为混饭吃,在战斗中,见利就忘义,甚至“忘耻”,一败便溃散。庞涓更懂得先挑“软”的欺负,但他的最终目的,还是引出齐军,与孙膑在别家的国土上决战,不但可以避免本国受到战火的损害,而且还便于自己运用奇兵袭击敌人,攻韩,可收一箭双雕的效果。 战争一起,韩军果然连连败退,危急之下,韩国连忙派使臣四处求救。怎奈楚王新崩,楚国忙着办丧事,秦国则在搞“变法”行新政,万事从头做起,也分不出精力,有能力与魏抗衡的,如今只有齐国。 桂陵之战的胜利,孙膑起了重要作用,但此时他的权威还没有树立起来,很多人不相信这么一个瘦弱的刑余“刖夫”能打败举世闻名的庞涓,所以把这次胜利视为“侥幸”,不但不肯承认孙膑,对齐国军队的实力也做低调估计,尤其魏军攻函谷关之战后,更让文官们畏之如虎,谈魏色变:“听说武卒能日行千里,百尺之城,一蹴而就。”“乖乖,一箭就射透城墙!”“哼!掌法更厉害,劈下去天摇地动,削山头如朽木!” 邹忌当然也反对援韩,但他不能追随着胡说八道,而且得颇有道理:“魏军的数量已超过我们的二倍,作战素质也相当高,与齐既怀桂陵之仇,又积对孙军师的私怨,只是理由不充足,尚未挑衅,咱们如贸然援韩,正好授人以柄,无异于摸老虎屁股。臣意还是以自保为上策,他既攻韩,必定损耗军力,咱们一面坐山观虎斗,一面加强防御,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韩战之后他对咱们就没什么威胁了。” 其实桂陵之战对提高齐国的声誉还是有很积极影响的,在那崇尚武力的时代,能挫败强敌就能受到尊重。齐这样大国的发言,就更有分量,所以齐威王也倾向援韩。但反战派以相国为首,又占多数,使他不便轻易表态,他是相信孙膑的,很想再听听孙膑的意见。 孙膑却满口赞同邹忌:“成侯之言有理,魏军十年磨一剑,如今既亮又锐,挡其锋者无不披靡,所以目前我们是应该坐山观虎斗。” 齐王有些失望地瞅着他:“可韩国不是虎,一条牛而已,根本不是魏的对手,让牛喂饱了虎后,对咱们的威胁更大了吧?您曾以此理由主张援赵,现在为什么又要‘坐山观虎斗’,躲避魏锋呢?” 邹忌急忙给孙膑帮腔:“此一时彼一时也,今天魏国的实力比十年前可是猛增几倍啊!” 孙膑笑了:“臣只是说目前得‘观’,而非‘避’。事实上,魏的主要目标就是齐国,这是人家的既定国策,绝不以咱们的意志为转移,咱们想避也避不了。庞涓攻秦、攻韩,都带有用实战练兵的性质,尤其攻韩,正如大王所言,是想吃条牛为自己补充营养,谁也别幻想他吃饱了就会住手,相反,歇过劲儿来对齐的扑噬将更加凶猛!所以臣并不反对援韩。‘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所以‘观’就是观察形势了解情况,其实自魏、韩交战之日起,臣一直也没放松对魏国、对庞涓的观察和了解。 第37章 庞涓中计 庞涓这次来势凶猛,确有吞并韩、赵,统一三晋,横扫齐、楚、秦之心,他的兵力并没有超过我们的二倍,可也确足有五十万。据情报:魏国作战的部队为三十五万,又分为两部分,由庞涓亲率二十万攻打韩国,由太子申率领十五万隐蔽在齐、魏边境一带,具体方位还不清楚。毫无疑问,这是给齐军准备的奇兵!只要咱们援韩的部队出发,行到适当地点,这十五万就出来挡住去路,庞涓的二十万则及时赶到堵住退路,咱们能出国的部队最多十五万,被三十五万前后夹击,只会落到全军覆没!庞涓的算盘精着呢!” 他好像亲眼看到似的,对庞涓的作战计划详详细细地进行讲解,别说文官,连众武将和齐威王都吓得大气不敢出。援韩!援韩!不论反对还是支持,原来都是闭着眼睛瞎嚷嚷,谁知援韩作战将面临这么严重的危险啊!刹那间大殿上悄无生息,哪位还敢轻言援韩? 有!这个人就是孙膑:“但我们却必须援韩,这不仅是尽道义上的责任,也是保卫齐国的必须,因为这场战争其实就是针对齐国而发动的,最终也一定要把战火烧到齐国。” 只有齐威王底气不足地问:“那咱们就会陷入前后夹击的包围之中吗?” 孙膑唇边又浮起一丝微笑:“已经知道他设下了圈套,我们岂能还往里边钻?他摆在明面上那二十万数量上虽占优势,但并不重要,关键是要让藏在暗处的那十五万失去作用,才能使我军解除被夹击的威胁,放开手脚与庞涓决战,便是兵力少些也能战胜他!” 齐威王不禁喜出望外:“这么说,先生已是成竹在胸啦?” 孙膑摇摇头:“仅是一些设想,还谈不上‘成竹’,而且战争形势瞬息万变,涉敌、我、友的方方面面,尽最大努力做好准备,实施的过程中现实与理想之间也会出现差距,没有必胜的完美计划,必须根据掌握的新情况随时修正,才不至于因情况有变而陷于被动。不过有一点非常重要,现在就需要大家认真考虑。” 齐威王见他突然变得非常严肃,不禁蓦然动容:“先生请讲。” “并非危言耸听,不夸张地说,齐国已面临生死存亡的严重关头,非常需要君臣、文武上下的团结一致、共同对敌,无论之前有什么矛盾分歧,都放到战后再辩论吧,现在要面对的,是战争!做不到这一点,我们必败无疑! 至于怎样打这一仗,臣意还是火速通知韩国,我们很快出兵,并请赵也作出承诺,以坚韩国之心,同时尽快查清魏军动向,以便我军制定具体的作战计划。” 尽管尽了最大努力,韩军还是屡战屡败,庞涓包围了韩国首都,平阳城较邯郸薄弱,防御力量也差,魏军若全力猛攻,坚持不住几天就会陷落,但庞涓明白,到那时援韩便失去意义,齐军也就会停止行动,所以还得留下平阳做诱饵:攻城声势要浩大,战斗的场面要激烈,平阳城却危为不堕,应该说庞涓是个相当不错的“电视剧导演”。 可惜庞涓的心里压力却比“导演”们沉重得多,几十万人马,一天得需要多么大的开支啊?而且太子申的十五万人马,不可能长时间保密,一旦被齐军侦查到行踪,“奇兵”的效果就会打折,他最需要的是速战速决。 但齐军仍没显示动向,边境上有一支小部队活动频繁,虚张声势而已,这是刖夫常用的伎俩,其真实目的是想寻找太子申。 按庞涓的设想,孙膑是绝不会放过任何报复自己的机会,如果通过桂陵之战,他产生一种认为比自己高明的骄傲心理,就会引导齐军直奔平阳来与魏军决战。但他为人一向慎重,又好玩弄小聪明,就可能避开魏军之锋,走老路、重演“围魏救赵”,再于途中设伏,打自己个猝不及防,所以他做了两套方案交给魏惠王,且轻蔑地一笑:“结果都一样!”。 终于传来准确消息:齐军是从赵国穿过,躲开太子申的监视,奔向魏国,庞涓不由大笑:“刖夫之计不过如此,难道我还能吃上一回的亏吗?”立刻通知太子申,执行第二套方案:率军回安邑迎敌,自己则直抄齐军后路。 急行军两天便在魏境内发现齐军踪迹,看样子他们的前进速度并不快,但令人吃惊的是,宿营地里竟留下十万土灶,按三人用一灶估计,齐军当有三十万,这么大的数量可得慎重,必需等他们与太子申接触后,自己不能轻率出击,孤军作战。不过,以齐军实力,也不过三十万左右的军队,莫非孙膑胆敢倾巢而出?连看家的也不留?哼!果真如此,老子就也给你来个“围齐救魏”。不!干脆打进临淄,活捉齐王,看你刖夫如何向齐人交代!想到这一步,他不禁怦然心动。但是,自己放弃原定作战计划,让太子申独自抵挡三十余万齐军,一旦有失,便是活捉齐王献俘,也功不抵过,而且,桂陵之战已证明:孙膑肚子里的坏心眼儿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也许他是临时抓着民夫凑数以壮军威,国内还留有精兵,自己贸然打进去,即便不至于败得抽不出身,恐怕也占不到便宜。 前思后虑中熬到天亮,前进一程又遇到一个齐军的宿营地,这可是个好消息,齐军前夜宿营地中验过数后,只有六万左右土灶,比上一个营地少了四成,莫非他们兵分两支?忙派骑兵向两翼延伸侦察,出去百余里也没发现大股齐军,倒是抓住几个逃兵,据他们说:听到庞将军从后边追来的消息,由于害怕“武卒”的厉害,不愿到魏国本土作战,一天功夫就跑了不少…… 以庞涓的思维方式,齐军的逃亡很符合逻辑,孙膑也树立不起能严格控制齐军的威信。 第三天,剩下四万多;第四天,已不足三万!庞涓哈哈大笑:“难怪说齐人怯懦,几天中就逃亡过半,这样的军人素质,又如此缺乏对部队的约束力,还怎能打仗?唉,可惜师弟你苦读兵书,只会在纸上用兵,而不懂如何带兵,阵法再奥妙也没用!刖夫,你还是嫩啊!咳!只怪我前次轻率,才中了他的计,导致桂陵之败!这回看你往哪儿跑!”想到这,咬牙下令:“追!给我快追!” 尽管他又产生了轻视孙膑的心理,但终究还是把孙膑当做头号敌手,孙膑不死,自己永无宁日,必亲自手刃方才放心。一天之后估计相距不远,又令部队进入作战状态,准备一鼓作气,追上就打,必全歼齐军而后快! 不料,一直追到安邑附近与太子会师,也没追上齐军。据太子申说:“昨天确来一支齐军,约三、四万人,军中打着‘孙、田’的旗号,但稍微做接触便慌乱撤走,因情况不明没跟你取得联系,怕中埋伏,就没追杀。” 庞涓一拍大腿:“咳!齐军厌战一路溃逃,已成惊弓之鸟,碰上魏军就跑,完全失去战斗力!这是剩下的最后一批,孙膑、田忌必定是逃回齐国了。请您督率大部队随后赶来接应,我带五千轻骑先去把他们截住。”说罢,飞身上马,飞驰而去…… 第38章 命丧马陵 又追了半天,已近黄昏,果然发现前面有齐军旗号,朦胧中尚能辨认“孙”“田”的大字帅旗,只是一发觉后有追兵,便加快了逃跑速度,转眼间又跑得无影无踪。庞涓急得出汗,一迭连声地催促部队:“追!快追!”自己更是身先士卒,一马当先。 倒是庞葱见将士们马不停蹄地日夜兼程,又累又饿,而前途山高林密,便劝叔父:“天色已暗,只怕林中有埋伏,还是歇歇,天亮再追?” 庞涓大怒:“该死的胆小鬼!我岂惧怕刖夫的埋伏?天色我暗他也暗,密林中不便展开兵力,埋伏的作用不大,孙膑非常狡猾,机会稍纵即逝,抓住他再休息吃饭!” 天,越来越黑;林,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窄,最窄处已不容并骑。庞涓久读兵书,经验丰富,岂不知在险恶的环境追击乃行军大忌?有心回头,怎奈刚才骂侄子是胆小鬼,如果自己不表现得“胆大”,似乎面子上不好看,而且,捉住孙膑的心切,只道唾手可得,利令智昏便不顾一切,硬着头皮往里摸。不过他也希望能遇到一块较宽敞的林间空地,便可以宣布休息,虽然终究也是“停止前进”,但行“百步”者便可傲视“五十”,至于孙膑,他也自我安慰“我难走他也不好走,跑不了他!” 思来想去的又走了一段路,可惜,遍地巨树怪石,根本找不到适当的宿营地,更碰不上孙膑、田忌和齐军,明明是朝这个方向而来,刖夫只能坐车或由人抬,骑不得马,在这样的路上,不信他能比我快!庞涓心中不免焦躁。 忽然,一个士兵指着前边的大树报告:“将军,那里白花花的一片甚是可疑,看不清楚。” 庞涓心里正没好气,喝道:“点火来看!” 尽管是行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林间小路上,为了避免暴露目标,也没有点燃火把。那时当然没有火柴、打火机之类,专管司火的士兵随身都带着火镰、火绒,好在他们操作熟练,摸着黑也能迅速点燃一个松枝火把,举到树下,庞涓凑近一看,原来是剥去了树皮,露出白色树身,上面用柴碳写了几个大黑字:庞涓死此树下! 庞涓忽然醒悟,大叫:“中刖夫之计也!”待要逃离,为时已晚,猛地一阵梆子响,刹那间万箭齐发,把庞涓叔侄和数十卫士射成一个个大刺猬,没死的军将们转身便逃,乱作一团,只听黑暗中有人下令:“主将已死,饶过尔等,赶快顺路下山,就地待命!” 原来,孙膑摸透庞涓的狂傲心理,用逐步减灶的假象以“示弱”引诱他脱离大部队,率少量轻骑来追,计算准时间,在林密路险的马陵道埋伏下一万多箭手,剥光树皮露出白茬有异于周围环境,谁都会要看一看,树下火光一亮,便是射击的信号和目标。鬼谷子先生曾预告他“遇马而败”,庞涓今日果然败死在马陵道,掐指算来,他在魏国当大将军,也恰好是十三年! 后人把“减灶”之计再发挥,后称为“增兵减灶”,也是中国军事史上的一篇名作。但有的军事家又反其意而用之:如晋朝虞诩在羌军攻打武都的危急关头被任命为太守以解其困,羌军听到消息后,派出千余人准备在路上袭击他,但他智勇双全的名声在外,羌军没敢轻率动手,而是先派人去侦察,虞诩其实只有一百多名随从,于是他用连续“增灶”之计,使羌军以为他后面的援军陆续赶到,便停止了行动。 “减灶”是为了“示弱”以诱敌;“增灶”是为了“示强”以慑敌,一正一反,都是用假象迷惑敌人,使之做出错误的判断,可谓有异曲同工之妙。 由于庞涓的速度太快,太子申的大部队被甩下很远,两军失掉联系,太子申只得一边催促部队加速,一边派人到前边去打探,却见庞涓部队的两名骑兵疾驰而至报告:“庞将军已追上齐军主力,正在激战,请火速增援!以免齐军逃窜!” 太子申听了高兴,命令老弱病残留在后边,自己也带部分精锐轻装速进,务必全歼齐军,活捉孙膑、田忌! 过了一天,果然听见山那边鼓声急促、杀声震天,路上到处扔着齐军的旗帜、军械,看样子已溃不成军,太子申更急了:“胜利在等着我们,冲啊!” 谁知翻过山去,突又寂然无声,谷间林中,哪里有半个人影?太子申正在惊疑间,忽听山顶有人哈哈大笑:“太子申!你中计被围了!赶快投降还可饶你性命!”随着一阵鼓声,四周山上戈枪林立、旗帜如云,各个路口全被堵塞,已是插翅难逃,后继部队相距过远、不明情况,一时赶不到,太子申的命运可想而知! 但此时他还盼望庞涓是岔到别的路上,听说自己被困,定来援救,便挥戈大喊:“给我冲!”困兽犹斗,陷入绝境的魏军确很勇猛,用强弓硬弩还击,杀伤不少齐军,怎奈四边山上大木巨石,轰隆滚下,夹杂着箭矢如雨,魏军处于低处,人多地窄无处躲避,根本出不去,几冲无望后,活着的将士只得拥挤到太子申身边。 太子申见自己的部队走投无路,乱跑乱窜,只能被动挨打,已无还手之力,盼望中的庞涓却踪迹渺然,知道大势已去,不免彷徨心乱,忽见山上又高高挂起一颗人头:“庞涓已死,再没人救你!别再让将士们做无谓的牺牲了,赶快投降吧!” 虽然血肉模糊,但浓发虬须,确是庞涓,太子申潸然泪下,一声长叹:“吾乃魏国太子,不能被人献俘阙下,让国家受辱!”拔剑自刎,倒是个宁死不屈的汉子。 孙膑不肯把事做绝,让庞涓的另一个侄子庞茛把庞氏叔侄三人及太子申的尸身护送归国,只把庞涓的人头挂到临淄城西门上,让他“西望安邑不见家”在悲痛中去忏悔吧! 大军凯旋,临淄城一片欢腾,齐威王亲自郊迎三十里,举行了极其热烈的入城式。孙膑的大名,已是妇孺皆知,齐国的将士们,用缴获的枪、矛杆扎成几层高的架子,把他抬进临淄城,以示爱戴和尊重。 齐威王对孙膑更是格外倚重,一日不见心里就空虚虚的,事事都要同他商量,大有封侯拜相之意,且让他列出亲属名单,准备封赏。孙膑却推辞了:“臣自幼命苦福薄,早丧父母,又与兄失散,茕茕独立孑然一身,所谓长兄孙平在齐为官,本是庞涓为害臣而编造的,入齐后也曾托田将军代为查访,可惜孙家再无一亲丁近枝可沾大王雨露之恩,臣心领吧。臣已是废人,帮忙可以,重任难担,愿得石山一片,容臣潜身养性足矣,臣心如死灰,实不恋红尘富贵,请大王见谅。” 齐威王对他的孤苦身世也连连叹息,忽又笑了:“寡人倒有个好办法,可免先生伶仃之苦,且能人丁兴旺,巍然成林:便是给先生讨一房夫人,成双成对,生儿育女,岂不妙哉?” 第39章 郡主倾情 原来田忌的妹妹田欣,早就对孙膑倾慕已久,为了等待机会,竟十年未嫁,嫂子们都知道她的心事,但因战事连连,孙膑经常随军,自不便谈婚论嫁,如今大功告成,时间上和精神上都比较宽松,正适合解决个人生活问题。孙膑的反应却很冷淡,一直表示自己日后将脱离尘世遁入空门,恐怕他对田欣的婚事也未必痛快应承,所以才想请威王当个大媒,孙膑对讨老婆没兴趣,大王的面子总得给吧? 不料,孙膑竟还是那一套:“臣本非红尘中人,且与师已有二十年之约,怎能再娶妻生子、繁衍后代?大王的美意,臣实不敢领。” 齐威王见他如此表态,便没再进一步表示与田欣做媒之意,并通知了田忌:“事恐不谐。”田忌夫人又转告给田欣。 田欣一听,勃然大怒,她的父亲是齐威王的叔叔,也是王家贵胄,所以她的社会地位仅次于“公主”,属“郡主”,与“皇帝女儿”同样不愁嫁,多少像模像样的费尽心力还高攀不上,你孙膑何等人也?竟敢把俺拒之门外!越想越压不下这口气,立刻梳洗打扮,浓妆淡抹得艳丽耀目,坐上香车,径奔田忌府上。 田忌夫人闻报,急忙到中庭迎接,见小姑面如秋水,虽然明白原因,却不知她要向谁、如何发泄,只得陪个笑脸:“妹妹来啦!” 田欣略一点头:“大哥呢?” “与孙先生在书房内。” 田欣二话没说,便朝书房走去。 孙膑与田忌正在闲谈,其实“闲谈”谈论的也是兵书战策,某个战例中的得失,对于家长里短、生活琐事,远近亲疏、人际关系,孙膑没兴趣、也不熟悉,缺乏资料。 田欣虽是妇道,但生长在军人家庭,对他们的谈论并不陌生,尤其是受孙膑的熏陶,从好奇到有趣,竟也逐渐深入进去,对不少名词术语,不仅能听懂,还能听出个子丑寅卯来,所以她也成为这个书房中的常客之一。 但她今天可不是为了听他们“摆乌龙阵”而来,听了一会儿,便对田忌说:“大哥,我要跟孙军师单独谈谈,请您回避一会儿。”好家伙!对堂堂大将军,还是在人家的书房里,竟如此发号施令、喧宾夺主,可见这位郡主的性格和脾气,由于她是小妹妹,和哥哥们撒娇惯了,田忌并不感意外。孙膑却惊讶地望着她,心中暗想:“要跟我谈什么?还要单独谈!” 田欣要谈的,他做梦也梦不到,田忌出去后,田欣似笑非笑地瞅着他问:“孙军师,贵庚几何啊?” 孙膑听着,大异于往时,觉得有点儿不对味儿,但还是回答:“虚度三十有五。” “嗯,岁数也不小啦,听说大王给你保媒?” 孙膑最讨厌这类话题,尤其是跟女性,更觉得别扭,心中不满,但出于礼貌,又不得不答:“偶然涉及,一提而过。” “没跟你提到女方?” “没有。”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是我。” “啊?”尽管在那个时代,“礼数”在男女关系上的设防还不严格,但毕竟不像二十世纪“九零后”们那么开放,在千军万马中面对生死关头都不曾惊慌失措的孙膑,却被这句“是我”吓得目瞪口呆,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声:“你?” “对,是我,我怎么样?配不上你吗?别看你为齐国建了大功,我可是齐国堂堂郡主!臣子的功劳再高,也高不过郡主的身份,你能承认吗?” “那是,王室贵胄嘛!我根本就高攀不上!”孙膑对她炫耀身份有些气恼,嘴皮子倒利索了。 “承认就好,我再问你,我不漂亮吗?” “……”孙膑没词儿了。 “你必须回答我所有的问题!” “是,漂亮,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可怜孙膑,在他使用的词汇中根本就没有这些术语,此刻被田欣一逼,算是急中生智,不知从谁的“语录”中信手拈来,其实对其含义根本不懂。 田欣听了暗笑,却还绷着脸:“别胡吹乱捧啦,我还有自知之明,算不上那样的美人,可也不是丑八怪吧?”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孙膑对“丑八怪”倒有较深的理解,知道不适合郡主。 “那么,我不富有吗?” “不、不……”孙膑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顺了嘴,可又不知道她富不富,便据实回答:“不知道。” “谅你也不知道。”田欣有些得意:“告诉你!我有,有许多田地,许多牛羊,许多奴仆,还有好多金钱……”出嫁时她父亲和齐王给了她一大批嫁妆,亡夫又留下了丰厚的遗产,可惜,可怜肥富婆自己也不知道具体数目,只得用“许多”来表达,不过她有把握:“娶了我,就不必给大王带兵打仗用性命挣俸禄了,足够你几辈子也吃不完,你说我富不富?” “是,是,郡主富可敌国。”孙膑只得点头称是。 委屈的泪珠儿,早已在眼眶中盘旋:“好啊?我问你,为什么你还不愿意娶我?人家苦苦等了你十年啊!你太瞧不起人啦!”田欣越说越难过,最后不禁放声大哭。 孙膑一声长叹,这位郡主已经走过了“少女”的花样年华,却还是像小姑娘那样天真,听得出,她如此显摆,并非意在骄人,只是想说明她配得上当自己的妻子。事实上,十年的接触,也能感觉到她确实直率得可爱,比那些扭捏作态的外表包装下,藏着一肚子“猜不透”的淑女们,更易于让人接受,如果真想的话,还真应该娶这样的妻子。可惜…… “郡主,我没有一丝一毫瞧不起你的意思,你素常曾叫我哥哥,以我同田家的关系,冒昧些说,也从心里把你当妹妹看待,只是咱们没有夫妻的缘分!” “为什么?我不嫌弃你脚残。” “因为我已经有妻子,就不能负她再娶你。” “你有妻室?在哪里?还在魏国吗?” “她在我心里。” “什么意思!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是真的,且听我说……” 于是便把当年与萍儿的一段情缘详详细细地讲给田欣,包括自己的内心世界,也毫无保留地倾诉出来。这么多年了,田欣还是他唯一的听众:“她是为我而死,没有她的死,我也活不到今天,得以报仇雪恨!坦率地说,在她死前,尽管她对我柔情似水、体贴入微,我却总把她视为庞涓派来服侍我的人,我感谢她,却谈不到爱,因为自己终将隐遁出世,根本就没想过在尘世中留下情感的牵挂;然而,就在她死的刹那间,我的心却醒悟了,她是我挚爱的妻!永远是我唯一的妻!我的心,已不在我的腹中,而与妻遨游于九天…… 郡主,欣儿,我的妹妹,放弃你的梦想吧,与一个没有心的人共同生活,得不到任何幸福。” 田欣一直听到如醉如痴,咬着嘴唇,噙着泪花,终于忍不住了,扑在孙膑胸前,又一次痛哭流涕:“哥哥,我的好哥哥!我真羡慕那个萍儿姐姐,我也愿意为你而死啊!” 孙膑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傻妹妹,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愿意死,那是被人逼得呀!我骨轻命贱,你福泽绵长,咱俩不是同路人。你不能,也不应该硬要随我去受非人之苦,趁着年轻,找一个适合自己的人吧,执迷不悟只一时,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还不醒来!” 田欣默默地仰起脸,点点头…… 第40章 诬陷田忌 齐王说话算话,在历山之阳选址,并尊重孙膑的意愿,盖了一座“军师府”,其层数楹,虽然简陋,可也另有一番风味。不过他还不能居中静养,因为齐王几乎天天把他接入宫中议事,致使这“军师府”形同虚设。 孙、田二人受到威王如此重视,使相国邹忌心中很不好受,坐卧不安,在对魏问题上,他一直当“反战”派,结果被事实证明是错了。此前的追随者们认为“站错了队”,纷纷反戈一击,投奔到田忌门下,他这里则门可罗雀,弄得他总觉得脸上灰溜溜的,不好见人;他本以口舌见长,是通过谈音乐、论谬理来讽劝年轻的齐威王奋发图强,使齐威王“一鸣惊人”,因而封侯拜相,此外没什么大作为,这种人能迅速得志,也易于失掉宠信。孙膑的才能,又确实比他高,尽管一直低调,但在他看来,不过是目前的、暂时的,最终会取代自己,只在时间早晚而已,丝毫不能减轻对他的威胁。 要保住自己的相位,就必须使孙膑立刻灭亡,而想除孙膑,必须先扳倒田忌! 怎么清除政敌?政治家在这个“战场”上有自己的一套战略战术:一是耐心的等待,等待犯错误,积累到一定程度,便给他“梳辫子”,再纠合一批“同僚”群起而攻之,便形成“质变”,这样稳妥可靠,缺点是太慢,而且在长时间的等待中形势还可能逆转;最快的是“暗杀”,但当今时代“专诸、聂政”那样有“侠士”风格的刺客不好找,一般人极易失手暴露,风险太大。趋于中间的是创造“条件”诬陷政敌,只要掌握住君主的心态,了解他的喜什么、恶什么,爱什么、恨什么,信什么、疑什么,然后按穴行针,必能奏效。而且,对发难的时间,所达到的策划高难度,起到的作用等等,也握有主动权,能够收发自如,所以“诬陷”是政治斗争中常用的“法宝”,古今中外典范很多。 一天傍晚,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在苍茫的暮色中,偷偷闪入“卜者”的门内,二话不说,先掏出黄金十两奉上:“且为卦资,请卜一卦。” “送这么重的卦礼,是谁想预测多么重的事情?”卜者有些疑惑。 那人一摆手:“什么也不许问,只算何时举大事最吉!” “大事?什么大事?”卜者偏要问:“不说清楚,我怎么占卜?” 那人忙又摆手示意低声,然后附耳悄悄说:“天下最大的事!告诉给你,不得泄露,否则你全家性命不保!” 卜者明白:只有夺王篡位可称为“天下最大的事”,但给叛逆卜算这种卦,国家要把自己视为同谋,祸灭三族,而且叛逆们为了保密,事后肯定也会杀人灭口,反正自己难逃一死,“来卜者”一定是朝中人员……为了洗脱自己、并求得保护,算出结果后,他偷偷尾随其后,见那人进了大将军府的后门,然后就立刻来到相国府,向邹忌“自首”。 大将军想谋反!事关重大,邹忌连夜进宫求见威王。 坦率的说,田忌性格粗直,又争强好胜,在威王面前不是一个驯服的弟弟,大胜魏国后,难免有些趾高气扬,所以齐威王对他有喜爱的一面,也有些不满,但对于他会搞“政变”则持怀疑态度:“他?从来没流露过有那种野心,可能吗?” 邹忌揣测到威王的心思,就换了个角度:“若论大将军素日所为,该不是那种人,同您的关系也非常亲密,也不该生不臣之心。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位孙军师的城府实在太深,谁也琢磨不透,他当初是否有心判魏且不论真假,但与庞涓终是一师之徒,结为兄弟,若不作出非常之事,庞涓何至于仇深似海的那么残忍报复于他?在二人反目上,他也该负一定责任,可见他的灵魂深处也有不洁的一面。” 对这个观点齐威王并不认同:“庞涓嫉贤妒能容不得才高之人,所以才对孙膑下毒手,咎在庞涓,孙军师何错之有?” 邹忌见威王不悦,连忙又换说法:“当然,是庞涓挑衅在先,臣只是从常理考虑二人的关系,也没否认他在对魏之战中为我们出了大力、立了大功,但他素日少言寡语,很不合群,轻易不表态,每出一计又让人防不胜防,‘赛马’便是一例;与魏作战也都是后发制人,说明其人阴柔残刻。其才固高,然能兴齐者,也可败齐,关键在于其心所向,而我们都不能了解他的内心深处,无法控制他。” 威王瞅着邹忌:“你的意思是,他的内心深处有不可相信的东西?” “这,臣无实据。但他的叔父是姜氏,且随废主老死于东海,他若因此而怀仇齐之心,岂不危哉?现在大将军对他是言听计从,作为心腹,如果他影响大将军做坏事,难得大将军不上当。” 孙膑的才能,的确能构成对齐的威胁,颇可令君王担忧,这也正是小人进谗言的恶毒之处。但威王毕竟与孙膑已建立起深厚感情,也是倚他如心腹,一时还转不过弯来:“从他到齐后,寡人对他不薄,所以对魏作战,替他报仇雪恨也是重要原因之一;本要封他高官厚禄,是他自己极力推辞,非寡人吝啬也,又有什么原因怂恿田忌来背叛我?” 邹忌叹口气:“大王是以己之诚心度奸人之腹啊!您想,大将军一旦为王,还不是全得听他指挥?到那时大将军不过一个傀儡,他才是齐国真正的主人,他所追求的与您所给予的,有天壤之别啊!” 确是“合情合理”,但齐威王终究不是糊涂昏君:“你说的虽然有些道理,但总不能仅靠分析就治人之罪吧?证据呢?” 邹忌忙又把话圆回来:“当然,不可仅凭卜者一言而废重臣,但‘月晕而风,础润而雨’,见微而知著,弥祸于未然,方为明智,俗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大将军现在权倾朝野,又有孙膑辅佐,一旦生变,难以控制。所以臣以为可以稍分其权,既避免了萧墙之祸,又能全君臣之义,保手足之情,一举而三得也!论说疏不间亲,臣不该议论你们亲兄弟,但臣实在是全心全意忠于大王,也是为了大将军的富贵长保啊。” 论道理,分功臣之权,对功臣未必不是好事,因为功高震主,所以“太平本是将军定,将军不得享太平”,有识之士如范蠡、张良等都是急流勇退,功成归隐。可惜,邹忌的用心,却是逼反田忌的第一步。 说实话,齐威王对田忌、孙膑等人,也不可能百分之百的绝对信任,任何君主,无论贤愚、昏明、仁慈残暴,都要求臣下对敌如凶猛的狮虎,对自己则温顺似犬羊,但臣下达到了这双重标准,他又担心“狮虎”那一面的锐利爪牙会伤到自己及儿、孙。邹忌完全懂得“才能是双刃剑”的道理,深知君主对有才能的臣下永远怀有一种戒备的心态,“乱世求英贤,和平用庸臣”甚至算是一种“必然”。可惜,从乱世血与火中冲杀出来的功臣,又往往不知韬晦而大肆张扬,或持功而骄、凌驾于主上;或贪而不足,怨天尤人;再加上那些想无功而受厚禄、坐享其成的小人们极尽挑拨离间之能,推波助澜,便演出一幕幕定太平的“将军”不得享太平的历史悲剧。 为了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越是“明主”疑虑越深。邹忌只不过是在这条“缝”里下蛆的“苍蝇”,所以“分权”的建议“正合吾心”,齐威王终于表示赞同:“卿意甚善,可以考虑。” 不久,齐王在朝会上提出:目前国内军队数量大增,既居王位就应该仿照周朝制度,扩编为“六军”,实际上军力早已超过“周天子”,只是在形式上分为六部分。 第41章 被逼出逃 名义上,田忌晋升为大元帅,是最高指挥官,但各军的实际权力,却由六个统领分别掌握,他们直接听命于齐王,没有“王”的符命,任何人不得调动军队,而这六名统领中,除田婴外,其余全不是田忌的亲信。 田忌还没在意,田婴却嗅出味道不对:“大哥,这样一来,你就谁也管不到啦。”看田忌还没理解,他就进一步解释:“兵归六个统领调遣,六个统领归大王指挥,你这个‘大元帅’,除了自己的侍卫,还能管谁?” 田忌一想,果真如此:“这不等于收了我的兵权吗?我问问大王去,凭什么?” 却被孙膑拦阻:“现在太平无战事,大王让你少操劳也是好意,自古功高震主,大王若是出于对咱们不放心而收回兵权,就更不可去与大王理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便是我,也准备请假回历山养病,暂不上朝。” 田忌听孙膑所言,把一腔怨愤咽下。但他毕竟当过位高权重的“大将军”,朝中耳目甚多,终于打听出“分权”原来是邹忌在背后捣的鬼。在府内细一追查,连那晚放邹家的人进入自家府内的仆人也查了出来,前后事一联系,显然是邹忌有一整套的计划,田忌恨得咬牙切齿,又要找邹忌算账。 孙膑还是不让:“大王既施‘分权’之策,说明已倾向于邹忌,你现在有了这个仆人为证,也不能证实邹忌陷害你,反倒引起议论纷纷,只能对你更加不利,目前最好是不理不问不辩白,规规矩矩做人、清清楚楚行事,不授人以柄。随着时间的推移,谣传慢慢自然会失效,连我也不宜跟你过多往来,增添别人对你的猜疑。” 作为军事家,他们能够运用各种手段了解敌情,制定攻、守策略,给敌人以沉重打击,甚至可以成为“常胜将军”;但同“政治家”却有所区别,在堡垒内同从背后攻击的“自己人”在斗争的技巧上稍逊一筹。不能主动进攻,难以先发制人;只得被动防御,而来自“自己人”的击,又防不胜防。孙膑已经意识到危险的临近,却没料到后边还有更毒辣的,必欲将他们置于死地呢! 那天下朝出宫时,邹忌与田忌‘恰好’走了个一前一后,邹忌存心挑衅,故意压车慢行,田忌本就性急,又对邹忌不满,见他挡道,心里的怒火就一阵一阵往上窜,却又想到孙膑一再嘱咐:“目前应做韬晦之计,少说多忍……”,便不愿惹事,只得耐着性子在后边跟了半条街。 来到岔路口,邹忌本应向西拐,却偏不回府,仍在田忌前边慢吞吞地走,田忌实在忍不住了,骂起来:“今天好丧气!遇到个一扭三拽的老鸭儿挡路,吾必杀而烹之用来喂狗!” 两车相距不远,田忌的嗓门又大,骂声传过来,邹忌竟停住车,田忌的车向前斜抢一步,两个人便几乎脸对脸了,邹忌在车上笑嘻嘻地一拱手:“听得出,田大元帅心里不痛快呀!” 田忌沉着脸:“我痛快不痛快关你屁事?只求你快走几步别挡道,让我快点儿回家!” 邹忌还是笑:“元帅之言差矣!并非邹某挡了阁下的路,而是您自己走错了路!如果您处事检点,不去问卜求封,何致引起大王猜疑?” 分明是他朝自己头上扣屎盆子,他却拿来教训自己,田忌怒不可遏:“我已查明,那天问卜的是你的家人,怎么倒说我不检点?” “我的家人?有何为证?” “放他进入我府中的那仆人已经招供。” 邹忌歪嘴冷笑:“你家的仆人还不是你让招啥就招啥?” 不出孙膑所料,跟这老鸭儿果然无理可讲,田忌气的大骂:“我若有反心,猪狗不如;谁若诬陷我,更不如猪狗!” 邹忌一脸的坏笑:“此话出自大王之口,你敢骂大王?” 田忌却吓唬不住:“别拿大王做挡箭牌,谁不知都是你使的坏儿?” 邹忌也变了脸:“我好心帮你,为何反倒骂我?因为你妄生逆心,大王本要严惩,是老夫一再劝解才免你死罪。我今为你指点迷津,想让你明白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谁知你执迷不悟,竟如此不知好歹!” 田忌见他背后弄鬼当面装人,明明是他诬陷自己,却又指手画脚地教训别人,真不知人间还有羞耻二字!一时气昏了头,夺过卫士手中的戈,就要打他。 邹忌的本意就是想激怒田忌多说几句气话,当做向威王添油加醋告歪状的材料,见他意要动手更加高兴,故意大喊:“你敢打我?”却低声命令车夫:“快跑!” 盛怒之下的田忌被他一激,失去理智,挺戈便刺:“打死你这老鸭儿又当如何?”邹忌的随行卫士摆戟迎战,怎奈田忌力大,拨开他手中戟,戈尖便从他身上刺入,用力一抖,死尸落地,其余卫士一拥而上挡住田忌,田忌的卫士也扑了上来,双方混战成一团,邹忌趁机一溜烟跑回家中。 田忌也知道攻打相国的乱子惹大了,一不做、二不休,杀散邹忌的卫士,追到邹府便要闯门而入,怎奈人家大门紧闭,进不去,便发了疯似的指挥部下连撞带砸、架火烧…… 正闹得凶,忽见段干朋带一对禁卫军跑步赶到,原来邹忌早就从后门跑到王宫,连哭带叫:“大王不好,田忌攻打臣府,杀人放火,恐怕是在发动叛乱。”齐威王大怒,便派殿前将军段干朋去观察情况,如有可能就把田忌捉拿入宫!段干朋到了邹府见田忌还在打闹,张口大喝:“还不住手!” 田忌回头:“你来干什么?休管闲事!” “奉王命来捉拿你!” 田忌毫不畏惧:“好啊,咱们走!” 段干朋气得跺脚:“干什么去?” 田忌拧着脖子吼:“找大王评理去!” 段干朋的嗓门比他更高:“你擅攻大臣已同谋反,王怒极矣,岂是你评理之时?”说着到了他身边放低了声音:“赶快投奔楚国去,你跑我追,送你出城。” 田忌此时也从激怒中清醒过来,明白自己犯的是死罪,忙道一声:“多谢将军!”顾不得家中了,带几个随从飞奔出临淄城…… 第42章 孙膑归隐 段干朋回报:“田忌已逃。” 齐王瞪起眼睛:“你到邹府时他还在行凶,怎让他逃了?必是徇情私放!” 段干朋顾不得甲胄在身,艰难的跪下:“大王,田忌是你同母兄弟,平日有功无过,今日惹祸是实,但反迹未明,虽罪不容恕,却情有可谅,一怒杀之,后悔就来不及了,请大王三思,臣愿领擅放之罪。” 齐王想想,确是不能杀,与其捉来尴尬,还不如让他逃走,然余怒未息:“封了他府,拿下满门以抵你之过!”这个命令却不能违抗。 忽然传报:“孙军师与田婴求见。” 虽然孙、田交情深厚,但犯法的是田忌,不能牵连孙膑,但齐王的态度极冷:“传进来!” 孙膑被人扶出抬椅,威王并没像往常那样下殿相迎,只示意他坐在殿旁,用略带讥讽的口气问:“孙先生在历山住得太久了,可知田忌犯罪之事?” 孙膑的态度很平静:“臣不知他犯了何罪。” 威王微现笑意:“先生与他十年莫逆,真不察其有不臣之心?” 孙膑仍然那么平静地反问:“何以见得?” “他让‘卜者’占算‘举大事’的日期,便可见一斑;今日又公然起兵攻打相府,反迹更彰。” 孙膑笑了:“我师鬼谷子精研易经、八卦,堪称‘占卜’之祖,臣虽十不及一,也非世间卜者可比。诚如王言,臣与田忌乃莫逆之交,推心置腹,无不可言之言,他果真要‘举大事’应该请我占卜,不但准确,还绝对保密,又何必冒着泄露的危险去求外人?邹相国下朝之后不归其府,却偏要无故挡在田忌的回家路上以语言挑衅,田忌武人,心直气躁,因争吵而动武,有如幼儿斗殴,是成侯种因在前,田忌攻府成果。若此即为谋反,则天下判贼比比皆是,恐王之狱满为灾矣!” 齐王忽然大笑:“不能怀疑先生不懂占卜,但田忌要举的是非常大事,出于慎重,可能是怕先生算的不如卜者可靠吧?” 孙膑从袖中摸出六枚铁钱:“大王是在认为臣说大话吧?请许臣为王一卜。”掷起铁钱,待其落地后排整齐,闭目算后道:“一刻之内,王必得贵子,不验,可将臣与田忌一同治罪!” 好家伙,田忌现在犯的是死罪,“一同治罪”就也要砍头,田忌跑了,你孙膑这不是自己前来送死吗?大殿上下,一时间静悄悄的,有的看孙膑,有的望威王,田婴手心也捏了汗。 威王的一个爱妃身怀六甲,极盼生子,将要临盆知者甚多,但没见面前,谁能断定是男是女?孙膑之言也太悬了,威王没法相信,邹忌等人更不肯信,个个撇嘴冷笑。威王一皱眉:“孙先生,军国大事多待处理,寡人与众卿可没那么多的时间等着出结果,请您先去休息吧。”说得好听,八成是要把孙膑拘押。 孙膑也是一笑:“大王不必久等,很快便知。”威王其实倒是非常希望孙膑所卜成真,心中倒紧张起来,惟恐有错。 说来也巧,不过三分钟,内侍果真来报喜:“吴妃产公子!”威王心中大喜,忽又陡地一惊:果真神算!…… 以此推理,田忌确无谋叛之事,那么与相国打架也就只是“民事斗殴”,构不成造反重罪,威王不得不埋怨孙膑:“爱卿何不早来辩冤?” 孙膑叹口气:“今日之前,臣又何知王有此疑?命也!” 威王叹口气:“结果酿成今日之祸。” 孙膑不便跪下,以额俯几:“田忌斗殴杀人难辞其咎,然罪不致灭族,臣请赦其家。” 威王似很为难:“例当连坐,寡人怎敢徇私情而废公法?” “臣知法不废,然可赎;臣愿纳还官诰及所录功,为田家赎罪。”田婴也跪下:“臣也愿纳还官诰!” 这样,他们浴血奋战所建立的功勋便被一笔抹掉,成为两手空空的庶民百姓,威王准奏。 邹忌放心了,齐威王也放心了。 纳还官诰后,孙膑在田婴家住了一段时间,抄了一部《兵法》留给田婴,便坚持回到历山。威王见到这部《兵法》,命令严藏内府,不得外传,忽然又不放心了:不应该让孙膑留在外边自由活动,一旦他再逃到别国,自己岂不将步庞涓、魏惠王之后尘?便派人去“请”。 可惜他们迟到了一步……“军师府”大门紧锁,里面空无一人,已是“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据附近居民说,孙膑可能是被一位白胡子老道接走,屈指一算,距他下山,正好二十年,所以人们传说是随鬼谷子成仙而去。真矣?假矣?总之是一个故事,姑妄听之可也。 最可放心的是,孙膑从此确实没在“人类社会”中再次露面,孙膑的故事讲完了。 齐威王本可不必再自责“心太软”而安享太平,但每忆起与孙膑相处时的往事,心中便生出一种失落感,似做了一个不完美的梦,醒后还残存一咎遗憾,终致郁郁成疾,不治而逝。 威王薨后,新王继位,便是那位喜听竽而被“南郭先生”所骗,留下“滥竽充数”这个成语的齐宣王。他虽然不太精明,可也知道叔父田忌受到委屈,便派人到楚国去宣布“赦免令”,并罢免了邹忌,使田忌得以回归故乡。但田忌因痛失孙膑挚友,精神上受到的打击太大,又患上中风,不能再带兵从政了,已成废人,在家颐养天年,还算得到善终。 回过头来我们还应该关心一下魏国:魏国在“马陵道之战”惨败后,元气大伤,不仅损失近半数的兵力,而且以庞涓为首的大将们也大多伤亡。魏文侯以后的君主们又都不懂得珍视人才,远若吴起、孙膑,近到商鞅、张仪、范睢,都是战国时期顶级的人物,却都不能为魏所用而流失到他国,尤其是秦国,竟收纳了其中三位,在秦的中兴崛起、成为头号强国的过程中,起了极其重要的作用。在后面的故事里我们可以看到:没有这三位,就没有日后秦始皇的统一中国,好的都留不住,魏国自后继乏人。 魏惠王还沉浸在“马陵道”的悲痛之中,忽报:秦国派大良造卫鞅率大军攻打西河! 惠王手下已无强悍之人,只得派出老将公子卬,“老将出马,一个顶俩”,但须发皆白的公子卬,能战胜魏的弃子卫鞅(即商鞅)吗? 第43章 嬴姓由来 秦到战国后期,逐步侵吞各国,一统天下,合“三皇”“五帝”“首创”“皇帝”的尊号,对于促使中国完全进入封建社会,立下不可磨灭的功绩,可称轰轰烈烈,他的祖先出身却非常寒微。 传说秦的始祖可追溯到五千多年前“五帝”之一的颛顼,他的女儿“女修”一次在地里挖野菜或拾柴,有幸捡到一枚赤黑色的“玄鸟蛋”,那时的人经常处于半饥饿状态,所以等不及烧煮弄熟便生吞到肚里,“大家闺秀”也不能免俗,谁知此蛋非凡品,甚通灵性,竟让女修未婚而孕,生了“大业”,由于孩子是“鸟赐”,倒蒙上一层神秘色彩,似乎预示此族千年后将产生一位“始皇帝”的大人物,很受大家羡慕,引得不少小姑娘们也跑到田野里花丛树下去寻“玄鸟蛋”(古时统治者多爱炫耀自己或祖先来自于“神”,如汉高祖的母亲与“龙”交而生刘邦,周王的一位太太太奶奶也是“踏巨人之足迹而孕”,但你要说他是野合的杂种,就要被灭九族了),不过现代的“望子成龙”者切勿效仿,因为据史记:秦始皇其实是吕不韦的儿子,并非女修嫡亲,而上溯吕氏祖先,历代均无生吃鸟蛋的记录,可见能否“成龙”,与“生吃玄鸟蛋”根本无关。 大业的后代有个叫“大费”的,曾经在大禹麾下参加治水立过功,由“舜”做媒,娶涂山姚氏女为妻,攀上好亲戚,又因佐舜调训鸟兽,鸟兽多驯服,于是被封于嬴城,舜赐姓嬴氏,从此建立了嬴氏家族。 到商朝末年,嬴氏蜚廉、恶来父子,一个是飞毛腿,一个是大力士,双双助纣为虐,干了许多残暴的坏事,在周武王伐纣中,都成为商纣王的殉葬品,嬴氏从此也衰落,成为社会最底层。 若干年后,蜚廉的四世孙“造父”,因为赶马车的技术高超,荣任周穆王的御车者。据传说,周穆王曾到西方“王母娘娘”那儿去游玩,一则当地风景优美,再则与王母娘娘产生了难割难分的感情,竟至流连忘返。 突然“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国内传来急报:徐偃王乘国内无主之机起兵造反,已逼近周都镐京,请王速归。幸运的是穆王贤明,毅然决定“不爱美人爱江山”,命令造父驾着由“八骏”拉的马车,“日驰千里”迅速赶回,及时发兵击败徐军,平定了叛乱(“日驰千里”也只是传说,唐诗:“八骏日行八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未免太夸张了)。 造父因此立功,被封于“赵”地,他这一族,便以赵为姓,即后来赵国的祖先。 恶来死前也留有后代“女防”,仍姓嬴,仍很穷,“贫无立锥之地”,流落在大西北渺无人烟的沙漠中替人放牧混口饭吃。女防的后代“大骆”得知造父因平定徐偃王之乱有功,被封在赵城,本是同宗,便来归附造父,大骆善于繁衍马匹,受造父之荐,周王室不计前嫌,启用罪臣恶来之后大骆,被派到犬丘管理马匹。经济状况随着社会地位的提高,有了明显改善:先娶了牧民的女儿生子“非”,后来居然攀上一位叫“申”的小诸侯,因欣赏他的才干,竟招他当乘龙快婿,又生了嫡子“成”做了继承人,前妻则降职为“如夫人”。 “非”继承了乃祖的优势,能在大草原上飞也似的追上奔马,也是力大无穷,能徒手搏狼虎,而且特别驯服,日夜操劳不辞辛苦,是大骆得力的助手。在父子二人的精心经营下,犬丘场的各种牲畜繁殖茂盛,很快就成为几十大群,个个膘满肉肥,为周王室源源不断地供应大量良种马匹和畜产品,周孝王非常高兴。 周王也得知了大骆的家族史,他并非普通牧奴,乃颛顼大帝之后,大费玄孙,血管里也流着贵族的“血”,费在舜时得过“柏翳”的称号,所以周孝王打算立非为大骆的继承人。但是非不是嫡长子,没有权利继承大骆的爵位及封地,申侯却又以西戎族问题来与周王交涉,于是周王保留了成的继承权,但将秦地赐予非,让他接管嬴氏的祭祀,并让他恢复了嬴姓,称之为秦嬴。 秦嬴,则成为后来秦国的始祖。 秦国的祖先是蜚廉的大儿子恶来,赵国的祖先是蜚廉的小儿子季胜,所以说秦赵两国本是兄弟之国,不过相互杀的也是最惨。 秦人虽从野蛮的游牧民族成为周天子的附庸之国,却依然要以放牧为生,如果说陕西是周王朝的腹心,秦人活动的甘肃、青海一带则属非常荒凉的边远地区。好在这些游牧民族最关心的是马、牛、羊,满足于辛苦一天后,吃饱喝足,围着篝火敲击瓦缶纵情高歌,并不在乎地位高低、条件好坏。但是他们与刚走出原始状态的“西戎”、“犬戎”等少数民族为邻,尽管他们是在恶劣的环境中生产劳动,并不富有,但比他们更为贫苦落后的少数民族还是不断入侵,抢掠他们的一切,为了填肚子,毫无道义,饿急了连人都吃。残酷的斗争,迫使秦人不分男女老少,都必须时刻处于高度戒备的作战状态,一有风吹草动,立即握紧武器投入战斗,所以秦人坚忍无畏,彪悍敢斗,也喜欢抢掠。由此可以看出:是艰苦残酷的客观环境,培养锻炼出使他们日后成为“军事”强国的意志和素质。 时光飞逝,又过百年,屈辱的奴隶和荣耀的主人,多少不平与仇恨,都渐渐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当然,还会衍生出新的奴隶和主人,新的不平与仇恨…… 西周末年,周幽王为博宠妃一笑,用报警的烽火戏诸侯,玩了一次“狼来了”的闹剧,结果,犬戎大军真的攻入镐京时,却因失去了诸侯的信任以至无人救援,直到幽王身首异处,美人换了新主,各国才来“勤王”赶走犬戎,然后拥立已被废黜的前太子为周平王,并迁都到洛阳,史称“东周”。 在驱鞑虏、立新王的重大活动中,秦国也曾出兵参战,效劳于平王,立了不少功劳,最后论功行赏,周平王把自己的老家,已被犬戎蹂躏成一片废墟的旧都镐京,赐给秦国。 除了武力恢复外,还因为这里随时都面临犬戎的再次入侵,危险常在,送出去,既卖了人情,又给洛阳的自己设置了一道安全屏障。 周平王的算盘打得精,对秦人也不是坏事,因为他们毕竟进入了曾经孕育出周王朝的这块丰腴的黄土高原,不但自然环境有所改善,还能更多的接近繁荣进步的中原文化,使他们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升入一个更高的层次,为日后能跻身于强国之列奠定了重要基础,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多少年来,他们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不知秦国人们能否感受到“其乐无穷”,但秦国确是在斗争中从一个“附庸”的游牧部落,渐渐成长为“西方大国”。 到春秋时期,著名的秦穆公任用百里奚、蹇叔等一大批实力派人才,使国势强盛,曾两定晋君;又帮晋文公重耳平定内乱,入主朝政,奠立霸业基础,他自己也成春秋五霸之一。他自己是晋国的女婿,又两次把女儿嫁给重耳叔、侄搞“政治联姻”,所以后人用“秦晋之好”来比喻建立“婚姻关系”。 但秦穆公以后,几代君主疲软,人才缺乏,晋、楚、齐等国的势力又很强大,堵住秦国东出南下的道路,因而长期处于闭关自守的状态,除了曾帮楚昭王打退吴军复国外,长时间没有什么作为,国力不能发展,在各个诸侯国中的影响也就越来越小,中原诸国甚至视之为“蛮帮”。 秦孝公继位后,决心要改变这种局势,重整当年穆公的“霸业”,但手下几个大臣,如:公子虔、甘龙之辈,只会劝他“心稳勿躁、能忍且忍,秦地易守难攻,受不到别国的威胁,只需等待,等到天降大灾于东方之后……不必费力就能占便宜。” 但孝公不是碌碌无为的庸人,对于“等待论”,休说效果渺茫无期,就是能在他有生之年降临,他也难以忍受它的煎熬:“奇迹也许出现,但要等一二百年,还是三四百年?人生如白驹过隙,转眼即逝,寡人怎能让大好时光在等待中流失?”然而他却感到无奈:“可惜呀!我纵有冲天之志,但秦处西境孤陋寡闻,无羽翼辅佐,又奈其何?” 秦孝公的近侍景监,很有见识,见主公感慨万分,便跪下禀奏:“您求贤若渴,只恨无缘,而天下士怀才不遇,求售无门者,也比比皆是,只为上下不通耳,主公何不发布‘求贤令’以高官厚禄招聘贤能,其不得志于本国者,闻讯必来投奔,择而用之,得一真才则天下定矣!” 孝公听了,点头称赞,即张榜于京都及国内各地:“昔我穆公自岐山、雍川之间,修德行武,东平晋乱,以河定界;西霸戎翟,广地千里;天泽称伯,诸侯致贺。给后世开创了何等光辉伟大的基业?只因‘厉、躁、简、出’几代国君时期不宁多变,致使国家耽于内忧、无暇外顾,遂使三晋夺我河西。我献公继位,镇抚边境,徙治栎阳,常欲东伐以雪败军之耻、夺土之恨。不幸壮志未酬,驾鹤西去。寡人每思先君之意,常痛于心! 今与天下士约定,有能出奇计使秦国强盛者,寡人不吝万户之爵、万锭之禄,必裂土分茅以封之!国门大开,恭迎贤人才士。” 第44章 卫鞅赴秦 卫国人名“鞅”,曾任秦国之相,因被封于商,后人称之为“商鞅”,连中国的小学生都认识他。 卫鞅少年时曾师从于著名的政治改革家、魏相李悝,对曾在楚国大刀阔斧进行改革的吴起思想也做过深入研究,从而渐渐形成系统的“法家”观念,主张“无亲疏、明赏罚;以功利驱民,以刑法治民。” 其实,从齐相管仲就已开创“法家”之先河,最早提出:“治世……不知亲疏、远近、贵贱、美恶,惟以‘度量’断之。则其杀戮人不以为怨,其赏赐人不以为德。以‘法制’行之,如天地之无私也,是以:官无‘私论’,士无‘私议’,民无‘私说’,皆虚其匈以听于上。上以公正论,以法制断……” 就是说,治理国家,要以“法”的“度量”作为判断的依据,不论亲疏、贵贱、远近、美丑,都要“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像天、地那样遵循“规律”,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公正无私,则有罪被杀的人不怨恨,有功受赏的人也不感恩(均应指对“执行者”),因为这都是(被赏、罚者)自己行为的结果,而非出执行者的意志。 由于卫国已弱小到只能当魏的附庸,不能施展自己的抱负,卫鞅便在魏国寻求发展的机会,李悝虽然很器重他,可惜已死,由于太年轻,资历还浅,便又投奔到吴起门下,在河西地区当了几年兵,跟着吴起受益匪浅,后来公子卬需要谋士,吴起此时已开始受排挤,便又把他送了“礼”。应该说,与公子卬的关系处理得挺好,已成为帅府的重要谋士,庞涓就是在这时受到他的激励,投师学艺,庞涓得势后,受恩不报反而排挤公子卬,公子卬觉得让卫鞅留在自己身边陪自己赋闲是浪费人才,就又把卫鞅推荐给相国公叔痤。 公叔痤仅为中人之资,并不被魏惠王十分重视,尤其在“庞涓时代”,相国只是一个摆设,但他为人忠厚老实,心地善良,颇具识人慧眼,通过观察和考察,认为卫鞅才能出众,可肩大任,便几次向惠王推荐,可惜此时惠王被庞涓所迷,只信“武治”不信“法治”,对卫鞅不屑一顾,公叔痤只好劝卫鞅且留在自己身边,忍耐一时:“老夫拼死也要让大王重用你!” “最后一搏”的时刻到了,公叔痤病重,弥留之际惠王亲自来探望,他做了最后的努力:“卫鞅之才,胜臣十倍,望王授以相位,举国听之……”见惠王只是一笑,便长叹道:“王若不用,则请杀之,流入他国,必成魏害!” 魏惠王走后,公叔痤急忙召卫鞅到病榻前,握着他的手流下泪来:“我已尽力了,但大王仍无用你之意。为公,我劝大王不用你便杀你,以免资敌;论私,我与你情同父子,你无罪而被杀,我心不忍,你快逃命去吧!” 卫鞅一笑:“您放心吧,王不因君言用我,又岂能因君言而杀我?还是留在身边服侍您吧。” 魏惠王果然没把卫鞅放在心上,但公叔痤死后,卫鞅也无意继续留在魏国,恰在这时传来秦孝公“招贤”的消息,他便黯然赴秦。 因为招贤的建议是由景监最先提出,秦孝公便让他当“招贤馆”的负责人,每有“贤人”应诏,由他首先接待,当然,也要做一番最起码的初步考察。卫鞅被迎入馆内后,与景监分宾主落座,自是先奉茶,再“闲谈”:“先生素常研究哪些学问?” “无所不学。” 好大的口气!景监不动声色继续问:“那么先生有何专长?” “治国安天下。” 既是如此,往下也别问了,他不是“大能人”就是“大牛皮”,上交吧。 从挂“招贤榜”以来,秦孝公已接见了十几位“贤才”,可惜水平都不算高,好在他的原则是兼容并蓄、量才而用,有人来就是“收获”,所以并不感失望。当然,也有几位胡吹乱侃的江湖骗子,其实一无所长,但是为了照顾影响,仍管酒饭,赠送盘费,礼送出境。 听到景监的报告,由于口气太大,毫不谦虚,孝公对新来的这位没抱多大希望,估计不过一狂士耳!但还是客客气气地迎到殿上:“先生辱临鄙邦,愿赐教于寡人?” 卫鞅一变方才对景监的那种玩世不恭的态度,正经八百地说道:“闻君欲强秦国,成大业,夫业之大者,莫过于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君有意乎? 然秦乃戎狄偏邦,而为‘王’须厚积其德,自契至汤,修十世,商传六百;后稷至文、武,累十五代,迤八百至今;秦欲成王业,请自君始,先听臣述‘王道’之根本;立‘圣贤’之基础;夫‘王道’者……” 孝公开始听他讲什么“王业”还有点儿兴趣,后来听说要下几百年的修炼功夫,心已凉了半截,到他絮絮叨叨地大讲什么:“王者”以仁义垂范于世,以礼教规范其民,若父爱子,诚相信,不相欺,民不忍背之,臣不忍判之,则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万国朝贡,天下一统……孝公越听越没劲儿,困得睁不开眼睛,竟伏在案上打起呼噜,睡着了! 卫鞅瞅着,只是微笑…… 下午,孝公告诉景监:“这位新客,满嘴都是又酸又臭的迂腐之言,毫无用处,让他走!” 景监当即通知卫鞅:“先生之才太大了,对于鄙小邦,有如‘大材’过于‘小用’,请您到能‘用武’之地去兜售吧。” 卫鞅笑了:“怎么?君侯不喜欢‘王道乐土’吗?” 景监哼了一声:“他喜欢的是‘霸道’!” 卫鞅摇头叹息:“魏惠王口口声声却是要遵先王之道,以仁、义、礼、教粉饰天下,臣以为天下之君都乐此道,才进奉于孝君。既非其所好,臣还有‘伯术’,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景监直摇头:“我们主公的耐性已到极限,别看他笑模笑样的,翻了脸也会杀人。” 卫鞅还是笑:“那你这‘招贤馆’就关门吧,保证不会再来一个人。告诉他,我这回说的,保证他爱听。” 秦孝公对这位卫鞅先生,从心里说,真是腻歪透了,连一个字也不愿再听他说,但又怕一见而却之,真会造成自己“无容人之量”的负面影响,让真正的“贤人”因之而望秦止步,岂不损坏“招贤计划”?毕竟是位“明君”,捏着鼻子咬咬牙,还是把卫鞅恭迎进秦宫。卫鞅对孝公这次的态度,似是暗暗点头。 分宾主落座后,秦孝公依然那么客气:“先生今日何以教寡人?” 卫鞅摆手:“不敢言教,然知君似不欲王道,今进‘伯术’可乎?” 我的天!别又是浩浩乎平沙无垠的一大套,不由得心惊胆战地问:“什么是伯术?” “伯者,虽为王臣,却可以代天子掌征伐,号令四方使诸侯恭顺,无王之名而有王之实,如齐恒公、晋文公、秦穆公。” “也需修百年之德否?”秦孝公已经被他吓出毛病来了。 卫鞅一笑:“当然要修,却无需百年,只修德饰于外,挂在嘴上,在茶余饭后或公众场合练练就行。真正需要的,是做后盾的实力,否则像宋襄公那样,扛着‘仁义道德’的大旗上阵,一打就败,谁还奉你为‘方伯’、‘霸主’?要想称霸天下,必须国富兵强!” 秦孝公不禁脱口而出:“此正寡人之所求!问题是怎样才能国富兵强?” “要想国富兵强,必须变法!”卫鞅的态度突然变得非常严肃:“君厌‘王道’,但当前实施的各项规章制度,却还都是千百年前按‘王道’的要求制订的。‘王道’不仅是让人听了厌烦,而且因为它腐朽到只对少数人有好处,却阻碍国家发展前进的地步,早就应该扬进历史的垃圾堆中了!只有推行新的治国之策,才能使秦国富兵强,屹立于诸国之林!” 总算有了一吐为快的机会,卫鞅滔滔不绝,非常兴奋。 秦孝公比他更兴奋,这些新鲜的观点,一扫耳中积垢,有如酷暑中痛饮凉冰水,精神大振,急不可耐的问:“愿闻其详!”声音之高,让殿后的景监以为他又发怒了,吓得伸头偷窥,却见孝公双手托腮伏在案上,像小孩子听故事那样聚精会神。 而卫鞅则扳着手指,历数当世之弊端,应从哪些方面去改革……通过新旧优劣的对比,使孝公认识到“改革”的成效,以增强他接受自己的政治主张,坚定推行变法的信心:“……夫国不富,无力用兵;兵不强,无以摧敌。要富国,必须鼓励耕、织以提高物质的生产力;要兵强,必使将士勇于作战,提高战斗力。诱之以重赏,则人民有了奋斗的目标;威之以重罚,人民便不敢放任自流。只要国家能够做到政、令必行,赏、罚必行,就能使全国上下都能随着您的意愿转动。愿富、愿强、愿控制天下……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伯术”拨动了秦孝公的心弦,卫鞅也感到遇见知音。据说二人一问一答进行了三昼夜,把吃饭、睡觉全都忘掉,仍那么精神抖擞,毫无倦容。 第45章 商鞅变法(一) 秦孝公当即拜卫鞅为“大良造”,准备推行“新法”。虽然封于“商地”还是后来的事,但为了区别于那个默默无闻的“卫鞅”以彰显一位新贵的面世,从现在起就称他为“商鞅”。 商鞅的“变法”有以下主要内容: 确立更具备发展潜力的政治中心,定都咸阳。 建立“郡、县”的行政管理制度,收回领主们对封地人民的行政管理权。 鼓励耕织:生产的粮食、布帛超过规定数量者为“良民”,免除一家傜役;因懒惰而贫穷的为“莠民”,罚做“官奴”;奖励并强制农民把自己附近的荒地开垦为熟田。 改革军队法令:斩一敌首,赏爵一级,临阵后退者,杀!以军功确定尊、卑等级。 废除世卿世禄制度:有功者授上爵,可显荣;无功者虽富人,穿的衣服、车上的装饰,不许有华彩;国君的宗室无功,也削籍为庶民。 实行户籍管理,身份证明、住店登记、讦告、连坐;严禁私斗,无论曲直都要受惩罚,直至杀头……等一系列维护社会治安,加强控制人民的严密法规。 此外还有许多利于发展生产、扩大国家财源,强化国君统治的措施,就不一一赘述。 总之,“新法”可以使劳动者和下层的“士”阶级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较多的收益,赋予了战斗在第一线的将士们以更多的实际权利,从而大大调动了生产和作战的积极性,使秦的综合国力得到大幅度的提高,达到“富国强兵”的目标。 但“治国以法”势必废除旧的“亲亲、贵贵”、任人唯亲的制度,破坏了奴隶主贵族们的“民主”,削夺了那些既不必从事生产劳动,又不必当兵打仗,只靠祖宗庇荫就能吃喝享乐的世袭贵族们的特权,他触动了旧奴隶主贵族们的既得利益和长远利益,就必然会遭到这些人的强烈反对。 这些人世代掌权、官高位尊,又互相连结,盘根错节,势力雄厚到连国君也不能仅用一纸命令就能使他们服从的程度,要推行新法,面临着巨大的障碍。 家将和猎手们撒鹰纵犬正在田野里激烈角逐,几位公子哥儿却半躺在林中树荫下,懒洋洋的边休息边喝酒,为什么他们出来游玩,却失去打猎的兴趣? 一个身穿棉花衣、脚踏鹿皮短靴的青年愤愤地把残留一半酒的杯子甩出去:“照他的‘法’,明天咱们都得上前线,拼命去砍人头。哼,谁的头愿意让你砍?说不定别人的没砍到,先把自己的闹丢咧!想起来就让人心烦。” 又一个青年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笑了:“甘则,你不是一向以武艺高强自诩吗?怎么倒怕上战场啦?” 甘则瞪了他一眼:“公孙梅,你傻呀?战场上不同在校场比武,那是枪枪见血,刀刀吃肉,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你这样的小白脸上去,更是给人家当‘立功’的材料!” 公孙梅面容姣美如少女,穿一身素白,更显得亭亭玉立,据说他妈“梦梅”而生他,所以取名“梅”,祖父公孙贾官居太师,是太子驷的老师,地位显赫,对这唯一的孙子溺爱无比,在女人堆里长大的公孙梅身上更多的是女儿气,他本对游猎这类粗野的玩法没什么兴趣,是被表兄嬴飞拉出来散心的。听甘则讥笑自己,便一撇嘴:“你别吓唬我,我不上战场,谁又奈我何?反正立功与否,我照样活。” “你不上战场?”甘则冷笑:“按他的‘法’,谁的服装上没有军功绶带,就只许穿麻布衣服、老羊皮袄,连车上都不许画彩漆、挂银铃。你还想把自个儿扮成一朵花儿似的呀?没门儿!” 不许穿鲜美的衣服往俏里打扮,还真戳中了公孙梅的心事,不由得蔫了。 “那怕什么?咱们有钱啊!”正在旁边照料他们吃喝的郑贾忙上来打气儿,他是大商人郑朱的儿子。按当时的“阶级划分”,“士、农、工、商”,商居末位,但郑朱太有钱了,每年可上缴国库几百万的“利税”,对各位公侯重臣也孝敬不断,所以虽然“成分”低劣,却仍可锦衣玉食。儿子郑贾也仿效父亲用钱开路,结交这些公子少爷们,而这些豪门子弟显然“根正苗红”,并不把这个“人”放在眼里,他的“钱”却是他们恣意挥霍之必需,因此双方一拍即合,使郑贾得以“附骥尾”,可也不过是在游玩时给人家当“仆夫头儿”,但在世俗眼里,却能提高他的社会地位,得以“狐假虎威”,而这也正是他花钱所求的,所以在他的思维中,“钱”能弥补任何不足:“没军功没关系,咱们拿钱啥子都买得到!” 甘则厌恶的骂道:“你懂得个屁!军功只能用敌军的人头换!你有多少钱也没用!休说钱,便是我们这些宗室子弟,三年无寸功,就要削籍为庶民,你们这些‘四等公民’在他眼里就更低劣了,被看作是不劳而获喝民血的寄生虫、虱子、臭虫!懂吗?他规定你们所有男丁每年必须到军队服百日杂役,不得雇人替代。嘿嘿,可也好,只管侍候大爷们的马,不打仗!” 这下子所有的人都蔫了:秦人虽然剽悍,但这些贵族子弟,在骄奢淫逸的生活环境中已兑化变质,只想玩乐享受,谁愿披坚执锐、餐风露宿、出生入死的去保家卫国、扩展疆土?所以他们对剥夺了自己优越特权的“新法”非常不满;而他们的父、兄辈,因为“新法”不仅动摇了他们高高在上、倨视苍生的尊贵地位,更严重的还是将更改他们视为金科玉律、习以为常的旧法统、旧观念。正所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习惯势力与各种利益结合在一起,要想触动它,就比挖了他的祖坟还难以忍受! 于是他们不断向秦孝公指责商鞅的“新法”:“误国、害民”有如“洪水猛兽”,将危及秦国的统治。秦孝公苦口婆心地向他们一再解释,他们反倒连秦孝公也指责在内,秦孝公却又不能动用“君权”简单的惩处他们,感到非常为难。商鞅却胸有成竹:“让臣跟他们谈谈,保证让他们心不服也得口服,不能再阻挠‘新法’的推行!” 一场有关“新法”的大辩论,不可避免的势必展开。 第46章 商鞅变法(二) 秦孝公虽然也属“变法派”,但他是主持人只可公正的裁判,没有辩论权。他的右边,依次坐着公孙贾、公子虔、甘龙、杜挚等“反对派”,个个摩拳擦掌、左顾右盼、信心十足,杀气腾腾地摆出一副围攻的架势;左边却只有商鞅自己,未免显得人单势孤。秦孝公有些担忧的看了他一眼,他却是神色自若,略带微笑,竟不因形势的严峻而有不安。 公子虔是秦孝公的堂兄,官拜太傅,宗室贵族,位高望重。按新法,儿孙们将有沦为庶人的危险,仅这一点他就不能接受,听着儿子嬴飞的哭诉更是火冒三丈:胡闹!让天皇贵胄的后代去跟小兵们抢头争功?太掉价了!有个一差二错,碧血染黄沙,不能让人忍受。于是便与公孙贾等日夜讨论,研究如何击溃“新法”,坚决捍卫老祖宗给留下的风水宝地!并决定在发起攻击时,由他首先开炮。当然他们不能把发难的理由设定在维护个人利益,而要找一个大题目。 公子虔先干咳了一声,然后才倚老卖老的教训商鞅:“你听说过吗?自古圣人不更改人民的风俗生活习惯,智者依照历代相传的法令治理国家,‘礼、法’都是古代圣贤制订的,你有何德何能?就敢轻易抛弃,另搞一套什么新法?年轻人,不要肆意妄为,还是谨慎点儿好!”说完,用力吐口痰。这哪里是“大辩论”?简直就是“大批判”。 商鞅自有办法迎战,你既然抬出“古”来进攻,我就从“古”上还击:“太傅所闻,确是渊博,但不知所见的古代典籍史书有多少? 历代‘礼、法’确都是当时圣贤制定的,却非沿用至今、一成不变。 上古伏羲、神农,对人民只教育、不诛杀;黄帝、尧、舜则教而后诛之;夏启变‘禅让’为‘父子相传’,汤、武革桀、纣之命。 他们都是今人称颂的圣贤吧?既然前代圣贤制定的法令政策已经尽善尽美,为什么后代圣贤却要有所变,用新的来代替呢? 就同一国来说,周文王尚为殷之臣,周武已代商而王天下。虽是父子,然出于不同的时代,能沿用同一‘礼乐’吗? 现在齐恒、晋文及我穆公,无不依时制礼,国事定法而称霸于诸侯。事实证明:从来就没有沿用至今的古‘礼、法’可供后人遵循。相反,随着世易、时移,‘礼、法’都必须因时而变,所以‘三代不同礼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这些书籍上都明确记载,请太傅回去多读点儿书,看看我这个年轻人说的对不对。 至于人民的风俗生活习惯,更是在不断的改变,否则,您为什么不像上古人那样裸身体茹毛饮血,而是衣锦玉食呢?” 正在闭目养神的公孙贾大概受到商鞅的启发,而在想像公子虔光着屁股的样子,不禁扑哧笑了,公子虔以为他是在笑自己吃了败仗,更为尴尬,瞪了商鞅一眼,却没再反驳。 太傅头一炮就被闷住了,上大夫甘龙迎难而上,接住商鞅的一句话,另行破题:“摆事实好嘛,我秦国自穆、康以来,一直是因民而教,不劳而功;据法而治,吏习民安。事实证明,秦国已如此经过了几百年,不也挺好吗?你又何必标新立异搞‘变法’?实乃不明智也!” 对他就不必太客气:“甘大夫只说对了一半,因循固有的工作方式,官吏确实可以‘不劳’,却没有‘功’成,依照旧的法令条框一成不变;官吏们虽然熟谙顺手,民却未必得安宁。 ‘功’是什么?最大的功是让国家强大!但在旧体制的保护下,已形成无作为的惰性:为官者尸位素餐,只求享乐;做吏的巧取豪夺,吮食小民。上下因循守旧,举国暮气沉沉,不图进取,随遇而安。试观:关东已尽用铁器,遍地沃野;而秦农还在以石耜耕种,致使关西大地,千里荒芜,所产之粮,不足半年之食;所收之税,不能足官吏俸禄。如此,国家能富?兵力能强?百十年来,秦的疆土无尺寸之扩,反被人夺去河西重地,攻下函谷要塞,您还有脸吹什么‘功成’? 说到‘民安’更令人齿寒,丰年尚衣食不足,啼饥号寒,一遇灾难,饿殍遗路,百姓困于贫穷,铤而走险;豪绅邑蓄私兵,争斗不断,请问甘大夫,这就是您所谓的‘民安’? 世俗人由于惰性,大都愿意生活在习惯势力的荫庇下,只求眼前得过且过;所谓‘学者’也只局限于能够符合世俗意愿的事理表层,缺乏远大高深的目光。跟这些庸人不可能讨论如何改变、制订‘礼、法’的大事。所以,总是由聪明睿智的圣贤制订‘礼、法’,而愚蠢无知的顽冥,只能遵照执行,被礼法所控制! 坦率的说,甘大夫,既然你死抱着‘因民而教、不劳而功、据法而治、吏习民安’这种僵化的观点不放,就说明您属于那种为‘礼、法’所制的愚民,不够资格参加今天的讨论!” 这一番淋漓尽致的痛骂,其实把所有“反对派”都给包括进去,秦孝公听得高兴,不禁叫了一声:“好!”便问:“谁还发言?” 按预定,该轮到杜挚,他被商鞅的利口骂的胆怯,却又不能缄口无词。事先打好的底稿不忘也拿不出了,只得绕个圈子以退为进:“大良造言之有据,证明‘礼可更,法可变’也就罢了,但臣听说,得不到十倍的效益,就不更换工具;得不到百倍的效益,就不改变方法。农、工细事尚且如此,国家的根本大法,自然更得考虑变后的效益了,您提倡‘变法’又能给国家带来多大好处?请指教不敏。” 商鞅一笑:“汤、武立新而为王,桀、纣循旧而丧国。可见,变法与否关系到国家的兴衰成败,您自己计算一下,其利几何?” 太子驷的老师、太师公孙贾年过七十,没有精力参加这种“舌战”,坐在这儿也只起个助威壮胆的作用,眼见己方一个个铩羽败退,自己不好光看热闹一言不发,可事前原以为不必他上阵即可大获全胜,所以没准备发言稿,仓猝临敌,只能哼出一句:“反正法古无过,循礼无邪!” 对这位老先生必须尊重,但对这句反对“变”的核心又必须驳斥:“请允许臣讲个小故事:一个楚人趟水过河,在浅处留下标识,回来时因山洪暴发,河水猛涨丈余,他却仍然按旧标识处下水,结果当然要被淹死。 当今之世,周天子已徒有虚名,诸侯纷争,互相吞噬,非你死即我活,不但与尧、舜时相差万里,和我穆公当年也不可同日而语。此即‘河水猛涨’,若仍‘法古、循旧礼’,何异于楚人之按旧标识、涉新水?与‘变法’相比,您认为哪个是‘走邪路’犯错误?” 为了顾全公孙贾的面子,商鞅没有尖锐地抨击他,但一个“小故事”也讲得他哑口无言。 秦孝公长长的轻吁了一口气:没有人也没能力再阻止“变法”了!商鞅在这场辩论中取得胜利,又进一步为“变法”奠定了理论基础,也更加坚定了他专任商鞅推行新法的决心。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新法”颁布后,在城、乡民众中却没有引起多大的反应,因为普通百姓看了,都认为给“平民”的好处太多,肯定是一纸空文,不相信上边能按说的那样兑现,老百姓受的骗太多了。 为了取信于民,商鞅让人在行人密集的城北门竖一木杆,并宣布:谁能把它扛到南门,赏十金。 围观的人不少,但都觉得这根木杆并不重,扛到南门路也不远,事微而赏重,很可疑,说不定又是哪位大老爷想拿个傻小子寻开心,才做这个“套儿”逗着你往里钻。 小伙子们耸耸肩,互相观望,无人应聘。 商鞅并没意识到这一点,觉得自己被“凉了台”很不高兴,派心腹到人群中想看看是否有“反对派”在暗中捣鬼,听到群众的议论后,心中有了主意,立即在城楼上自报家门,高声宣布:“秦大良造鞅喻示:有将此木扛到南门者,立赏五十金,令出必行,言而有信!” 话音刚落,人群中就像开了锅的水,沸腾喧哗:“娘呀,五十金!我干二年也挣不来哩。”“二年也花不完哩。”“买两头牛哩!”“够我大娃娶婆姨啦!”“省心吧!十金都扯蛋,五十金不更是西北风?”人人都眼馋,却又都观望不前。 偏有个说话结巴的楞小伙子走到木杆前:“扛、扛就扛,大不了白跑几里路,也累、累不死人!”一手举起放在肩上,大步开走。 中国大多数人的心态是:“不为祸始,不做福先”。遇到没经历过的事情,在前途未卜的情况下,极少有人敢做第一个,然而,一旦这“第一个”挺身而出,便又都急切的想看到充当“第一个”的结果,所以那个楞小子的后边,闹哄哄的跟了千余人。 那小子大步如飞,很快便跑到南门,把木杆朝墙上一靠,用破衣襟擦着汗,仰脸朝城门大喊:“扛、扛来啦,开、开赏吧!” 围观的人群也跟着乱哄:“开赏啊!”“开赏吧!”尽管很多人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喊几嗓子只是为了寻开心,逗着玩儿。 商鞅早已赶到南门等着,既然有人扛,他就要把这幕喜剧指向高潮,以达到预期效果。 他在城上先摆摆手,示意安静,但秦人此时还没习惯于绝对服从权威,并不理睬他,仍然乱嚷乱叫乱起哄,卫士们只得冲出城,连打带吆喝地维持秩序,看起来“权威”还是得有武力做后盾才能绝对树立。 直到完全安静后,商鞅才用手一指那个小伙子:“他,服从政令,是良民,应该受赏,按约定,立赏五十金!” 早已准备好的两个卫士,把用红帛包着的小箱抬出,当众点清,付给小伙,楞小子乐蒙了,站在箱子前傻呵呵的不知说什么好;现众们也一时蒙住,屏止呼吸静静的望着这做梦也见不到的奇迹…… 商鞅的声音更为凝重:“尔等看到了吧,我令出必行!只要服从国家政令,能得到的好处,比这五十金,还不知要多几十、上百倍!”上千人立即齐呼:“服从!”……如滚滚雷声,震撼着黄土大地,“权威”是由“权力”树起,却又得由物质利益辅助才能巩固、延续。 第47章 商鞅变法(三) 重惩是重赏的孪生兄弟!必须二人同时执政,才能收到预期效果;重赏的便宜给了“平民”,严厉镇压的第一刀则挥向“反对派”的贵族:第一位是杜挚,因为瞒报土地、农奴数量,偷逃税,被罚重金并削职为民。 杜挚算不上真正的贵族,只因是公子虔的大舅兄,官职也不太高,属于“软柿子”。拿他示众吓不住位高权重的皇亲国戚们,尤其公子虔,认为大舅子受惩处自己很没面子,新仇旧恨合在一起更激起他怒火万丈,决心跟商鞅硬碰硬:“看他敢把我怎么样!” “决斗”的机会随时都有。按“新法”规定:各家封邑的私人武装数量,仅够维持邑内治安即可,多余的一律上交。而权贵们为了扩充自己的势力以保证随意横行,却无限量的招兵买马,建立庞大的个人武装,例如当年的晋国六卿、齐国的田氏,其武装力量甚至超过公室。其后果,一是造成国内战乱不断,如晋六卿的互相吞并;更严重的则是危及“公室”被臣下们造反夺权,如韩、赵、魏三家分晋,齐国田氏代姜。 在秦国,“私兵”最多的数公子虔。 不等公子虔找商鞅,商鞅也决定“裁军行动”先从他开始,解决了他,别人就好办了。秦孝公也从大量事实中认识到臣下拥兵自重的危害,下定了决心,所以坚决支持商鞅。 在朝廷上宣布的裁军名单上,第一名便是公子虔,需要上交的人员、装备也最多,将近五千,相当于国家常备军的十分之一。宣布完名单后,又毫不客气的限令他们把应交出的武装三日内各自送到指定营房,延期按违旨处理。 公子虔第一个表态:“商大良造,你的统计数字太不准确,我只有二百护卫,往哪儿给您找好几千去?现招三天也来不及。” 商鞅毫无表情的说:“有没有这些人可以到你家去就地点验。” 公子虔差点儿蹦高:“你敢抄我的家?” “必须时可以强制执行!你交是不交?” “没有!” “那好,请主公下旨,马上就去你家!前边带路吧!” “马上?马上不行!我、我现在犯了心绞痛,得回去休息几天。” “那好办,我们可以护送您回去,顺便拜访贵府,以免您自己带病回家让主公不放心。”不容他再说,商鞅捧着孝公的令旨转身下殿。 由于自幼骄纵,嬴飞的脾气比他老子还急躁,一听说要点验自己的兵马,蹭地站起来:“这是我们的私有财产,既没犯抄灭之罪,你凭什么查验?” “我奉主公令旨!” “父亲,他拿的是真的吗?” 公子虔一咬牙,反正已到了自己家里,跟他耍赖,商鞅也奈何不了自己,便喊道:“是这奸贼蛊惑主公骗来的!” 嬴飞冷笑:“如此,就等我们向主公解释清楚后再说吧,送客!”冲出一群武士竟把商鞅等推搡出府外。 商鞅仍然很平静:“嬴飞,你越走越远,已经严重犯法,交出武装,还可赦你无罪!” 嬴飞从来就不知道世上还有“法”,拔出剑来指着商鞅:“赦我无罪?少放屁,再不滚我就宰了你!” “对!宰了这狗娘养的,大家都干净!”身后闪出甘则也指着商鞅帮着骂。原来他刚接到“服役令”,窝了一肚子火,跑到嬴飞这儿来诉委屈,恰好赶上。 商鞅的卫士们忍不住了,也纷纷拔剑,嬴飞毫不畏惧,大喊一声:“来人!”大门中立刻涌出数十手持兵器的武士,商鞅冷冷地盯住他:“嬴飞,你要用武力抗拒执法?” “抗拒执法怎么啦?宰了你也不过挨顿骂!” “太狂妄了!休怪我执法不容情!出来吧!”随着这声召唤,大将司马错率领一队人马从府侧转出。原来商鞅已估计到对方将用武力抗拒,早已派心腹大将司马错带兵先把公子虔家秘密包围,只等这声令下。 不料,嬴飞和甘则都是以武斗为职业,打架不要命的“主儿”,更没把司马错这样的“小兵”们放在眼中,他俩竟从身边抓过长戈朝司马错攻来。司马错挥刀一挡,荡开嬴飞,那甘则的武艺却是高强,戈尖不为所动,仍然直奔司马错脸上刺来,司马错已无法抵挡,只好将身子一矬,躲过头,却被刺掉盔缨。 司马错出身于士兵底层,在战场上血拼十几年,功是立了不少,但因不是豪门子弟,又没有后台背景,所以升迁到裨将就只踏步不再前进。商鞅执政后,手下需要一批忠于自己的力量,当然只能到中、下层去找,这里面也确实蕴藏着许多英良俊才,商鞅把他们越级提拔,虽然暂时人数不多,实力却相当强。 若论武功,再有两个甘则也不是司马错的对手,但,尽管有商鞅撑腰,坦率的说,习惯势力仍使他不敢对“贵公子”们真下杀手,不想对方却是毫不留情。古代人对冠帽、盔缨都非常重视:如子路(孔门师兄)在魏国作战时被砍掉盔缨,老先生为了维护形象,竟放下武器捡起盔缨想重新系好,结果,盔缨虽系牢,自己却在这个过程中被杀死(子路结缨而死)。愤怒的司马错放下顾忌后,一刀便把甘则从左肩斜着劈开,嬴飞这才知道厉害,回身便逃,一箭射来正中腿窝,扑地倒下,被生擒活捉。 公子虔见儿子被捉,急忙放下架子哀求:“大良造,手下留情。” 商鞅的态度依然那么平静,冷冷地吩咐:“把你的私兵按规定交出,然后上朝领罪。” 公子虔以为服从命令交出武装就算没事儿,谁知商鞅却要执法到底,奏请孝公免去他的官职后,仍要追究他的罪责。按“刑法”对他执行“劓刑”,割掉鼻子;更让他痛苦的是儿子嬴飞因犯五大死罪而被砍头,与甘则的头一块儿挂在城门上示众。本来还应抄没家产,废为庶人,还是秦孝公婶娘亲自求情,才没做绝,甘龙却没有这么幸运…… 太子驷的岳父在都城开了许多客店,迁都必将遭受巨大损失,所以非常不满,跳着脚大骂:“迁都害国……”并且上蹿下跳、煽风点火,在暗中甚至公开阻挠迁都工作。他被拘捕后,太子驷却公然站出来,宣称自己是幕后主使,无论是真是假,都表明了太子驷的立场。 太子是国之储君,不能用刑,但他的老师要负“对学生教育不力”的责任,照顾到“太师”的年龄,决定予以薄惩,于是公孙贾被处以黥刑以示众,老头子从此羞出见客,一怒成疾,终于郁郁而死。 第二刀砍向地方豪强恶势力:他们虽然地位不显赫,却数量众多,遍布城乡各地,欺压小民,为利争斗,是造成社会不稳定的重要因素。头上却又都有保护伞,相互勾结、盘根错节,各级官吏甚至还要求得他们的“保护”才能坐稳“郡、县”的交椅,混口饭吃,否则,轻则丢官,重则丧命,一家老小都性命难保。 商鞅通过深入调查,向秦孝公递上了一个“数逾千家”的处决名单,孝公看了却不禁头皮发麻:“杀的是否太多?” “主公,除恶务尽,不留死灰复燃,一家哭何如一路哭?”孝公默然,于是渭河之滨哭声震天,尸阻河流水尽赤……高官权贵、地方豪强在这样严酷的镇压下,谁还敢反对“新法”? 重赏、严惩,为顺利推行“新法”铺平了道路,秦国终于出现“路不拾遗,山无盗贼、仓廪充实、增税百万;民皆怯于私斗,勇于公战……”的大好形势。尤其是按军功、斩敌首级数量授爵封赏的制度,秦国是“全民皆兵”,可使平民通过自己的奋斗得到过去连做梦也梦不到的高官厚禄,步入贵族。许多军官,甚至高级军官,都是士兵以军功起家,位封君侯,更极大地调动了军人的积极性,他们的思想觉悟就是“立功、授奖”,平时,自觉地刻苦锻炼,以提高自己的素质能力;战争中,则奋勇争先,唯恐斩获不多。“勇敢”已不只是军人的一项光荣桂冠,而且已经与个人的实际利益紧密的结合为一体,军人的荣耀,体现在他的军衔、待遇和华丽的服饰上,谁还不愿意打仗、打胜仗?利益,驱使秦成为“上首功之国”,从上到下的好战之国。 但是,相比之下,商鞅自己的军功却微乎其微,他几乎还没上过战场,也够不上一个合格的军人,按规定,“三年无军功废为庶人”这可是他自己设定的,却没理由不遵守。 第48章 建立军功 “变法”后,秦的武力迅速增强,为了报复当年魏国攻占函谷关之仇,商鞅要求率兵攻打魏国的固阳。一介书生要当元帅?秦孝公理解他必需立军功的迫切心理,但军人是一种专门职业,并不是任何人、尤其是“外行”带一支部队出去都能打胜仗,一旦打了败仗,不但无“功”还要受处分。秦孝公迟疑的望着他,不敢批准,商鞅一声长叹:“这就叫‘作茧自缚’,‘无功废爵’之政由臣始,臣终不能因此而为庶人,臣此去,侥幸立功皆大欢喜,倘若无功,惟以死谢君,实无后退之路啦!” 秦孝公见他决心如此大,只得召见司马错等重要将领,亲自制订了一套作战方案,又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一要保证打胜仗,二要绝对保证大良造的安全…… 好在此时的秦军已一反昔日那种厌战、涣散的情绪,在战斗中猛冲猛打,极其顽强,已是名声在外,而魏军自马陵道惨败后始终心情低落,又缺乏能战的将领,所以几战几败之后,竟被商鞅一举攻克固阳。 总算立了军功,本该适可而止,但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固阳之役,商鞅只是空担帅名的傀儡,未划一策,未发一矢,由部下白送他一份军功,坦率的说,没人佩服。 在一定的环境下,商鞅可以蛰伏、韬晦,但争强好胜,在人之上,终是他不可磨灭的本性,尤其是在目前的状态下,更不能容忍对自己的蔑视,他要让世人看看,不是军人出身,也能打胜仗、立军功,而且是绝对由自己策划、指挥。 当然,他不是个鲁莽的一勇之夫,通过固阳之战,他已了解到大量的战争因素,同时在考虑,胜利不一定必须力敌,也可以智取,而且还是更高级的战术。 于是,他再向秦孝公建议:“魏失庞涓后,实力大衰,拔固阳,小试牛刀,我们可以乘势收复河西,以振秦威。” 自从河西地区被吴起夺取后,秦军东出受到遏制,国势衰弱与之关系很大,所以称为秦的切肤之痛。若能收复西河,既雪先人之耻,又为日后东扩打开门户,当然意义重大,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魏虽受损,但目前与秦相比,仍属强国,固阳小城可能没放在心上,要取西河,他能不倾全国之力与秦争夺? 商鞅当然能理解孝公的顾虑:“臣已拟定胜魏之策,主公但等捷报可也。” 商鞅又率五万秦兵东征,魏惠王着实感到头疼,按魏国的兵役制度,凑个十万八万还不成问题,困难的是缺乏符合条件的将帅,当初宠信庞涓,排除异己,“庞家军”之外的无论良莠,都被贬斥,全都免职,如今庞氏全军覆没后继无人,再想起用被自己无情撵走的那些,又有谁肯来应征卖命? 魏惠王不仅昏庸还非常吝啬,对于自己认为没有用的人,一定要找个错处撤职,不抓起来就对得起你了,生活费一分不给,上下对他有好印象的很少,背后谈起,无不恨之入骨,确实没有谁愿意真心为他卖命。所以他一连向几位被废黜的将军亲热地招手,可惜人家都不理睬,最给面子的也是婉言拒绝。 应该承认,公子卬够不上骁勇善战、足智多谋的名将,最大的优点是忠厚有余,所以忠心耿耿地给魏国卖了几十年命,垂暮之年,却因小小的失误,而被自己过去的亲兵卫士庞涓的一句话便撤销一切职务,心里当然非常委屈,好在没关起来接受“改造”,可以在家里自由地颐养天年,也就知足了。如今年纪已老,更不愿出去再打打杀杀,贫也罢、贱也罢,只要保住能吃碗安稳饭的底线,什么荣华富贵都是过眼云烟,让一个老头子还去拼命,实在没意思,所以他也告诉使者:“拜上大王,卬老矣,实难再效犬马之劳。” 说实话,固阳获胜,只是万八千人的小规模,要真跟魏军对敌,此时的秦国人还真没有必胜的把握。但商鞅一定要打,国君业已同意,也就没人反对,不过,出征的队伍,尽管步伐依然整齐,却缺乏力度,底气不足。 然而商鞅对士气视而不见,一路逶迤而行,倒挺有闲心指点江山,谈天说地,但出了幽谷关,却又下令安营扎寨,毫无进攻之意。 苍茫暮色中,一个身影悄悄地来到公子卬的府前,落魄将军府别说岗哨,连一般大户人家用于内外通报的门丁都没有,那人对环境似乎熟悉,只望望大门,便径直走进去,二门仍没人把守,也没关闭,所以可直入中堂,才咳嗽一声问:“有人吗?” “谁?”走出来的竟是公子卬本人,他还没穷到连个仆人都没有,但可能太少,此时正忙着做别的事情,所以只好由自己出头。 那人趋前一步施礼:“在下赵良给老将军请安,并有薄礼献上。”同时奉上一锭金。 公子卬看看他:“赵良?素不相识啊,陌生人无故相赠,恕不能收。” “您虽然不认识在下,但与卫鞅是故人吧?” “卫鞅?啊,你是他派来的?他不是在秦国当了大官,又率军拔我固阳、攻我西河,怎又派你来见我?昔为故人,今成仇敌,老夫不能留你,礼物也请带回!”老将军警惕性还挺高,挥手往外撵人。 赵良笑笑:“老将军误会了,他虽居敌国,却不是敌人,此次率军也非欲同魏国拼死争斗,内中之情,请容在下禀告。” 既然内中还有曲折,当年与卫鞅的私人感情也确实非常密切,公子卬不好意思坚持决裂,只得一伸手:“那就请坐吧。”自己也随同坐下,却复站起朝里喊:“小桃红上茶!” 不久,一位蓬头垢面、腰中扎着围裙的中年厨娘端上两碗水来,赵良见她的芳名居然是艳丽的“小桃红”,偷偷一笑,心中暗想:大概做小姑娘时姿色还能名符其实,可惜而今老矣! 芳名依旧,面目全非,岂不也是老将军的折射?如豆灯光下,看到老将军须发已白,一种凄怆之感不禁油然而生,但随即调整了心态:赵良,此岂是你触景生情之时? 赵良与卫鞅半是师生,半是朋友,他是赵国人,因家境贫寒,自幼流落他乡,后到卫国给卫鞅的一个学友家当车夫,卫鞅虽是身出贵族,但早已衰落到啼饥号寒的境地,仅仅没有如赵良那样给人当佣工。卫鞅出于经济上的原因,跟那个同学来往密切,借乘他家的车也是隔三差五,所以经常接触赵良,从交谈中,知道这个小车夫一直坚持自学,看遍了所有能看到的书,而且小到个人生活、大到军政国事,都有独到的见解,非一般人可比。若说卫鞅也非世俗之人,并不轻视赵良的低微身份,反倒极其欣赏他的才华,竟与小车夫折节相交,并在知识上尽力帮助,所以赵良又把他当做老师相待。后来,卫鞅自己也不得不到处流浪,两人从此离别,音讯全无,想不到在秦国成为声名显赫的“大良造”后,赵良竟自己找上门来,贫贱之交不可忘,卫鞅热情地接纳了他,立刻就要给他安排工作,授任官职,却被他拒绝:“老师如今已是飞黄腾达,我来投您可不是为了攀龙附凤追求富贵,坦白地说,您现在什么都拥有了,只缺了一个忠诚不二的心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背叛您的人——这个人,只有我能担当。”卫鞅一声长叹:“知我者,惟你也!” 他这次来见公子卬,是要完成商鞅交代的一个重要任务;而使公子卬急于明白的,则是商鞅为何率大军东征,又不真要打仗。 “赵先生,卫鞅两番对魏用兵,又有什么‘内中之情’?” 赵良叹口气:“他连番用兵是为了将军您。” “为了我?”公子卬既吃惊,又不解。 “对,是为您!您本是卫国德高望重的栋梁之材,却受庞涓贼子的排挤,以至落到眼前穷苦凄凉的处境,大良造每念及此,无不潸然泪下。想当年您对他情同父子、恩高义重,却因两国相隔如万重山,总欲援手终是力不足,这才对魏用兵,逼魏王重新启用老将军,您便可东山再起,重见天日啦。” 公子卬苦笑着摇摇头:“他还真想让我去卖命,可惜我的心已凉透,回绝了。” 赵良点点头:“为这种忘恩负义的冷酷心肠不必肝脑涂地尽忠效命,但大良造却是要通过这一战为您创造立功的条件,从而改善您在人世间的地位,看谁还敢撼动您!” “可我怎么有把握胜过秦军,又怎能跟他在战场上刀兵相见?唉!真是情同父子啊!” “他当然不会真跟您一决生死,只不过像舞台上那样比划几式走走过场,便把打胜仗的功劳拱手送您,关键是您必需担任魏军统帅。” 果真如此,这个礼物可就太厚重了,公子卬不能不动心,越想呼吸越急促:“然而,我已经拒绝了魏王。” “那好办,可以让魏王再来请一次。” 三天后,魏惠王果然又派重臣奉厚礼来到府中,这一次公子卬决定接受帅印。 赵良连夜赶回商鞅大营…… 第49章 骗俘公子卬 按传统的军事规则,两军相距不得低于三十里,即一“舍”。公子卬没让部队固守西河城内,而是大胆地拒敌于城外,这样的布局虽然有些冒险,却含有蔑视敌军之意,颇能鼓舞人心,使将士们对他产生了“宝刀不老”的印象,不过,在军事会议上,他们自己却不是都那么勇气十足,有的主张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用“武卒”组成强大的方阵来个猛打猛冲,秦军即便不被冲垮,也可挫其锐气;有的则摇头冷笑:“今非昔比啦,这几年秦国人变得敢玩儿命了,冒失冲进去,正好让人家砍下头去请功!”副帅龙贾也认为:“鞅足智多谋,又曾久居我国,尽知虚实,同他作战应该谨慎小心。” 公子卬却显得很轻松:“我对他了如指掌,此人文才有余,武略不足,虽曾在我帐下参赞军事,每多迂腐浅显之策,冲锋陷阵更非其所长,估计他这次来,主要是想探我虚实,便是发生接触,也不过浅尝便止,但他的诡计确是不少,既然采取守势,必设埋伏以防我们强攻,对这一点还真不可大意轻进。”于是,他便开始安排侦查人员深入秦营附近,多方探听。 果然,秦军统帅、大良造商鞅给魏帅公子卬送来一封信:“与君帐下一别,几乎二十年矣!当时您尚年富力强,今亦老矣!只因您蒙冤遭贬,鞅也透骨心寒,鞅西走入秦,承秦君留用,委以重任,方得显达,然实无才能,全凭侥幸。不料秦君难忘丧河西之耻,竟责令鞅率军东出,收复河西,虽百辞而莫准,嗟夫! 您是最了解我的知己,既缺乏作战能力,更不愿与故人破脸相斗,所以想邀您到两军分界的白马山来共饮一杯酒水,边叙昔日之情、边议论如何既可不战,又能让我向秦军做个交代的良策,岂不两全其美? 为示诚意,我只带随从,您则悉听尊便。” 对这个邀请,龙贾极力反对:“过去虽是朋友,如今已成敌人,除了一决胜负,安有两全其美之策?根本谈不出什么结果来!” 公子卬却依然沉湎于往事的回忆中:“想当年我二人公事之余,一杯淡酒,几样小菜,说东道西,促膝长谈,虽过夜半意犹未尽,那是何等深厚的情谊啊!哎!一晃这么多年了,还真想念他。论国事成敌对,从个人来说实无冤仇,能化干戈为玉帛,又何必非得互相残杀?就算谈不出结果,叙叙旧也好嘛!” 公子卬既已决心和谈,副将们当然无法阻止,龙贾便要带兵护送,又被拒绝:“我与他情同父子,必不欺我,若多带兵将,反倒失了大将的风度。”便如商鞅,也只让十余人跟随。 白马山上,果然只有四座营帐,接到通报后,一身便装的商鞅与六七个侍卫早已笑容满面地候在林外,一见公子卬竟要以晚辈身份行屈膝礼,并令自己的卫士:“都来参拜大将军!”公子卬急忙扶住:“别客气,今非昔比,你已是居秦国大良造,比我的级别高多了。”他的随从人员也向商鞅敬以最高军礼。 然后,两人携手入账,隔案落座,其他人都退出帐外,只留四个伺候。 商鞅先亲自斟满一杯酒,离座双手奉到公子卬面前:“大将军,您几经沉浮,风采却不减当年,久别重逢,谨以此杯为敬。” 公子卬笑吟吟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咳,说不得当年风采了,老啦!听说你在秦国倒是干得轰轰烈烈,把那个什么公子虔的鼻子都割下来啦?” 商鞅一笑:“还不是受您的栽培在帐下长那点儿本事?他也是跳梁小丑不自量力,竟妄想螳臂当车,没让他粉身碎骨就够便宜他的了!可惜呀,您若在秦,必定比我更有作为。” 公子卬摆手:“过奖过奖,论打仗我还能顶一个,治理国家,是你们文人的活儿。” 商鞅又给老头斟酒:“不论文武,只要有才能,明主就会重用,只怕落在庸夫手下,像您还不是受了半生压抑?可笑魏王眼中只认庞涓,这回没辙了吧?” 公子卬咧嘴苦笑:“可不,实在没人才又把我弄出来顶缸。说起庞涓也是可怜,父子几个命丧沙场,大王却因赔进去太子申而怨恨庞涓,对他家属不但毫无抚恤还削夺官爵,追回府第田产,一家贬为庶民,如今已不知流落何方,着实可叹……”虽有仇怨,终究都是军人,兔死狐悲,公子卬不免为他的下场感到凄戚。 商鞅也抹去笑容,换成一副愤愤不平:“论说,庞涓可真是肯卖命的主儿,比起我们秦君……” 公子卬虽喝多了几杯,却没糊涂,摇摇手:“不可在背后议论君上,咱们、咱们还是谈点儿别的吧。” 商鞅的口才很好,东拉西扯的能找出很多话题,而且都是缅怀当年二人的亲密友情和一些有趣的内容。在酒力的作用下,使公子卬不禁遐飞遨游在对往事的甜蜜回忆中;但商鞅善于掌握尺度,偶尔还要巧妙地把他拉回苦闷辛酸的现实里,让他对两种滋味做个对比,便更浓缩了他胸中不尽的惆怅……“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战争本身就满含着生离死别的凄凉,更何况他并非怀抱建功立业的豪情投入这前途莫测的战争。 转眼间,已是日薄西山、落霞满天,山石、林木,都被染上一层温柔的橘红,哇,哇,几声归巢的鸦啼,唤醒了公子卬,双手撑案,将要站起:“老夫不胜酒力,该、该回营了。” 商鞅笑嘻嘻地一努嘴,两个卫士便把公子卬接回座位:“老将军,久别重逢,谈性正浓,您怎么能走?做长夜之饮吧。” 公子卬醉意朦胧地摇摇头:“这你就缺乏经验啦,为大将者,不得夜不归营,以免发生意外,营中没人主持。你、你也该回去了,既然当了统帅,责任在身,就不能随意行事啦!” 商鞅依然笑:“谨遵教诲,是该回去了,不过很抱歉,我的大将军,您得跟我回去。” 公子卬还是摆手:“不、不去了,多谢美意,日后再聚吧。”说着又要站起来。 不料,商鞅竟收起笑容:“你走不了啦!”声音一提高,从帐外涌入一群甲士,把公子卬从三面围住,只留下对着商鞅的一面。 公子卬这才意识到,真的发生了“意外”!一肚子酒刹那间变成一身冷汗,唰的顺着后背往下流,但毕竟是个将军,不甘束手受缚,猛用力向上挺,撞开按在他肩上的那两只手便站直了身躯,伸手拔剑,腰中剑却不知何时已被人摘走,只急的高呼自己的卫士,可惜,还在倾诉甜蜜友情时,他的卫士们就已经全被“收拾”干净了。公子卬完全明白了自己的处境,颓然坐下,却又瞪起被酒精烧红的眼睛:“赵良!赵良何在?这小子骗了我!” 商鞅微笑:“不怪他,是我的主意。” “卫鞅,你居然骗我!骗你的老朋友!” “既居两国,各为其主,为了我的事业,就骗您一次吧,其实,也不算骗,秦王对西河志在必得,只要您肯帮忙,荣华富贵接踵而至,魏王不肯给您的,秦国全部能满足。” 公子卬大叫:“我堂堂魏国大将,纵遭贬谪,又怎能用国家领土为自己换什么荣华富贵?” 商鞅笑得很开心:“您肯来赴宴就已经是帮忙了,虽然很对不起,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法家人只重功利,不讲人情,为了需要,可以不择手段,所以也有他的负面。 当夜,商鞅率军五万,直扑魏营,魏军只知主帅去与商鞅握手言欢,等到合约一签,就可回家种麦,绝料不到突然竟要打仗,所以吃饱晚饭,人脱甲、马卸鞍,舒舒服服地睡入梦乡,值班巡逻的哨兵们,也是迷迷糊糊。 秦军来到魏营栅前,突然点起火把,击鼓呐喊,龙贾闻报大惊,披挂整齐登上营墙,但见火光中商鞅扬鞭大叫:“让你主帅出来答话!” 龙贾大怒:“主帅被你请去饮酒,商量议和,怎么反到我营中来寻找?” 商鞅也是怒气冲冲:“我倒是一片诚心请他,谁知他把我灌醉了,杀我卫士离席逃回,想是要调兵偷袭,如此欺人太甚!让他出来给我说清楚便罢!否则定要刀兵相见!” 龙贾急得跺脚:“他岂有如此险恶心肠?而且也确实没在营中,果有酒后失礼之处,明日找到他定当向您赔礼道歉,千万别伤和气。” 商鞅一点儿面子也不讲:“已经破了脸,还讲什么和气?不出来就进去搜!” 可怜魏军此时才寻戈觅枪转着圈儿抓瞎,又听说是主帅喝醉酒惹出的麻烦,屈在己方,更是怨天尤人,毫无斗志,怎挡得住早就卯足了劲儿的秦军精锐?龙贾还想督促抵抗,忽听左右两营中也是杀声震天,不多时便纷纷溃奔主营。军失勇气,败如山倒,一旦被围,必然全军覆没,主帅不在,人心涣散,主营的魏军也都转身而逃。龙贾见大势已去,只得一声长叹,率残兵败将们撤向河西,怎奈秦军在后穷追不舍,追上一个砍一个,追上两个砍一双,争先恐后的“采摘”人头,粮草军械抛得沿途狼籍、遍地都是,却无人理睬。人头,是他们作战的主要目标:一颗敌首,赏爵一级呢,太诱人啦! 可怜魏人,被这些疯狂的抢头魔鬼们吓得魂飞魄散,为了保头一个劲儿地狂逃,竟从西河穿城而过没停一步,一口气跑回安邑,喘息未定,商鞅已兵临城下。 一路上,被斩去的人头便数以万计,仓皇渡河又淹死不少,魏军损失惨重,基本失去战斗力,龙贾又身负重伤,缺兵少将,魏惠王十分惊恐,急得热汗如雨,却无退兵之策,终于,魏惠王苍白的脸颤抖着说:“快!快把黄河以西的土地全部献给秦国!向秦国求和!” 第50章 受封商於 丢掉这十六城,魏国的首都安邑便完全裸露在秦军的攻击范围内,毫无屏障保护,但连续惨败后魏王已没有回旋的余力,直到这时他才流下悔恨的泪水:“悔不听座叔之言!” 不久,魏便迁都大梁,即今开封一带,所以后又称魏为“梁”。从此,魏彻底失掉“霸主”地位,一蹶不振。 反之,秦得这十六城,不仅扩张了领土,更重要的是这里又成为秦军东进的基地。以函谷关为依托,不但随时可以攻打“三晋”,也为向其他各国用兵提供了便利条件,从而使秦的威胁日甚一日的笼罩在关东各国的头上,已成为势将攫取天下的“西方之鹰”。 秦孝公没有忘记商鞅的功劳,封之以“商於”之地十五城,赐予“商君”的荣誉称号,这是当时秦国的最高奖赏,准确地说,从这时起,他才可以叫“商鞅”。 商鞅此时已官居“左庶长”,相当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他的事业和地位如日中天,已达到辉煌的顶点,他的威名,甚至可以用来镇唬夜啼的小儿。这时他才五十一岁,正是年富力强、踌躇满志之时…… 立功受封后,商君摆酒席大宴宾客,席上,阿谀奉承之言滔滔不绝于耳,商鞅也一反常态,喝的醉醺醺的高谈阔论,哈哈大笑,显得异常兴奋,满座中,只有赵良默默无言。 散席后,赵良陪商鞅回到内书房休息,看他仍是一副飘飘然的神态,忍不住问:“老师,听了那么多谄媚之词,您有什么感受?” “谄媚之词?”商鞅笑了:“不错!这些小人的确向我灌了不少米汤。实际上,他们的歌功颂德却还不能完全准确的表述出我对秦国的贡献,他们看到的只是表面,并不理解我的工作对秦国未来所产生的深远影响,所以他们是‘小人’。赵先生,您比他们的认识应该更深刻吧?如果由您来评价我,会使用什么词句?肯定不会谄媚恭维拍马屁吧?” 商鞅的语气中已透出不满,但赵良却没因而转变态度,语气更加强硬:“对!我与他们当然不同,他们为的是讨你的欢心,我则是要您清醒地认识自己!” “您认为我糊涂?”商鞅有些激动:“别看喝了许多酒,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为了秦国的繁荣强盛,我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使秦的今天远远超过穆公时代,请您公正评判:我比五羖大夫如何?”(百里奚曾在楚国为奴,被秦穆公以五张公羊皮为代价赎买到秦国,因而被人称为“五羖大夫”,他任秦国左庶长时,辅佐秦穆公两定晋君……晋怀公、晋文公,是秦国历代中的名相,所以商鞅要同他比。) 赵良苦笑一下:“常言道: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但我若实话实说,您肯定不爱听,您为秦国做的贡献确实很大,我也不否认,跟百里奚,就别比啦。” 商鞅忽然笑了:“我一向拿你当知己的朋友,从不分彼此。刚才还气势汹汹,这会儿怎么又吞吞吐吐,难道还真怕吃了我被杀头不成?我懂得,‘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的道理,有什么就痛快说吧。” 赵良也笑笑:“道理好懂,照办却不容易。过去我为您出谋出力,无论对错您都能容忍,是因为知道自己需要帮助;如今位居‘左庶长’,受封十五城,被尊为‘商君’,功成名就,志得意满,这逆耳之言怕是听不进去了。我岂惧杀头?但说的话您听不进去,起不了作用,不如不说。” 商鞅叹口气:“说吧,我洗耳恭听,骂娘也行,真的。” “您真要听,我就坦直的说:您比不了百里奚。他居相位,上街不坐车,只三五人随从,也不带武器,纯诚、简朴,平易近人,经常伫立街头与路人聊家常,竟日不归,路人也忘其为相,所以被人称为慈母。及其死,秦之男女老少无不痛哭流涕,不待令而挂孝,连小孩子都停止了唱歌、游戏…… 您执政十九年,使秦国的强盛居列国之首,连周王都加封秦君为‘伯’以示讨好,确实超过了穆公时代。但公孙贾为太子师,因黥面郁郁而终;公子虔是太子傅,受劓刑后八年杜门;至若甘龙、杜挚等受罚被贬的大小官吏、宗室贵族何止千数?冬日刑囚,渭水为赤;在您那严酷政令的统治下,百姓们也都日夜处于恐惧之中,对您无不怨声载道。可以说,上自太子下到黎民,仇恨您的人已不计其数;便是那些因您的‘法’而升级晋爵的军人们,也只认为是靠着自己拼命换取的,对您毫无感激之情。您呕心沥血、殚精竭虑的结果,是让国家最大收益,却使自己成为国家的公敌! 其实,您自己也意识到树敌太多,所以上下朝都得顶盔束甲,以百十辆兵车护送。 《书》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您虽然功高如山,但全凭‘恃力’实难久远,何况您的依靠惟主公耳,他已年老体衰,一旦山陵崩,您的灭顶之灾就会旋踵而至。所以在您最高兴的时候,我必须提醒您:不要忽视潜在危险!” 商鞅默默地盯着跳动的烛火,久久,才又是一声长叹:“其实,我并非不知这种危险的存在,但若要恃德,秦的兴盛怕还要等几百年,我也就得不到眼前的荣华富贵,主公等不得,我也等不了,要完成自己的历史使命,只得以千万人的怨毒为代价,对于我俩来说,这是别无选择的唯一道路! 但我不惜结怨结仇,主要是为了秦国,自己所获,都是应得的报酬,绝无通过打击别人而谋得私利。我想太子不是糊涂人,难道他真能一边享受着我为秦国培植出的果实,一边还对我挟怨报复?那也就太缺乏君主的度量了。退一步说,就算仍然对我耿耿于怀,充其量让我提前致仕,秦国的大计已定,我也无意继续贪恋权力,有这‘商於’十五城,够我养老啦。” “只怕未必!”赵良的呼吸有点儿急促:“您是当局者迷!到那时您的敌人肯让您养老?政敌间的斗争,比战场上还要残酷,不赶尽杀绝不住手。太子坐享的,是父亲留下的基业,与您有怨无恩,为什么不报复?一旦易主,您再想退身,只怕晚矣!” “那你说怎么办?” “最上策是急流勇退:趁着主公对您恩宠未变,纳还爵位,请求致仕,荐贤以代,然后学范蠡泛舟五湖,寻一个幽静之地埋名隐居,方能安度晚年,否则,文种、伍子胥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什么?正在蒸蒸日上之际便把相位、封地、万贯家财、荣华富贵尽都抛弃,藏到无人烟的荒山野林中去当隐士?商鞅实在难以接受:“不行,主公以心腹待我,言听计从,恩重如山,今尚健在便弃之而去,人会笑我薄情寡义、有始无终,非大丈夫所为,要走,也得让他们先辞退我。放心吧,以我现在的威望,在秦国还没人敢拦阻我!” 赵良叹口气:“那就退而求其次,明天我就回商於,做万一的准备。” 商鞅笑笑:“我看你是多虑!不过,你一定要走,就去吧,那儿也真需要人管理。” 赵良与他的这一番长谈,并没有对商鞅的心情造成什么影响,仍然兴致勃勃地与秦孝公研究、制订一个个新的侵略计划,这些计划实现后,将为秦拓展更多、更大片的疆土,刺激得孝公异常兴奋,往往一谈就到后半夜。 但孝公毕竟年龄大了,几盆炭火也抵挡不住黄土高原上刺骨的风寒,偶有不慎,竟致一病不起。商鞅天不亮就进宫,夜半方归,侍药喂汤,察验大小便……比太子还要辛苦,怎奈孝公大限已到,谁也无力回天。商鞅在灵前哭得几番死去活来,泪尽继血,连太子驷都感动得反过来一再劝慰他…… 但是,感情代替不了政治,公子虔当晚就以“陪灵”的理由入宫,人家是“自家亲人”,谁也没办法拦阻,夜深人静后,就悄悄对驷说:“事不宜迟,该动手了!”不出赵良所料,他们早就议定:孝公一死,就立即消灭商鞅。 第51章 密谋除商鞅 对于除掉商鞅,太子驷确曾犹豫过:“他终是父亲的倚重之臣,辛辛苦苦为咱家卖了这么多年命,就是一条狗对他也不能太绝情。再说他的权势又那么大,号令一出,无不敢违。弄不好,被他反咬一口可就糟了。” 公子虔仰起他那被削掉鼻尖的小圆脸,瞪圆了发红的小眼睛:“他是一条狗,却是一条咬人的恶狗!正因为他权势太大,没罪也得除掉!殿下,千万不可存妇人之仁,当断不断,反受其害,时机稍纵即逝,噬脐莫及! 当年为您岳父反对迁都之事,虽处置了臣等,他最恨的还是您!曾几次提出废黜,幸亏先君圣明,您才得以保全,如今孝公已大行,他便无所顾忌,岂能容您安稳的踏上宝座?” 这可是触及到根本利害、攸关生死的实质性问题!为了这个“宝座”多少年多少朝代,在兄弟、父子、君臣间,曾演出过多少幕相互残杀的人间悲剧? 未来的国君不禁哆嗦了一下:“他敢?他能起叛逆之心吗?” 回答是冷冰冰的:“他为甚不能、不敢?” 是啊,此人一向以心黑手辣著名,又有什么“不敢为、不能为”之事?叛逆心生于瞬间! “那,太傅依您之见?” “臣有三策:好言好语宣他进宫,然后让他像景监那样悄悄殉主,神不知鬼不觉,大家的名声都好听,此为上,只是太便宜了他!搞突然袭击将他擒与梓宫前,以叛逆罪夺其爵、戳其族,斩草除根,此为中;暂且姑息养奸,逐步削其权,得其反行已彰,按正常法律程序处置,此为下。殿下择其一可也。” 太子驷从心里也是恨之入骨,咬着牙说:“我也不愿太便宜他!下策太慢且有风险,就用中策吧,多流点儿血,以慰被他残害的冤魂!” 第二天,宫中突然传出“景监自尽殉主”的消息。商鞅当年就是通过他的引荐受宠于秦孝公,但执政后因不肯“亲近”,并没有给过他“好处”以作报答;但景监为人忠直,对此毫不怒愤,仍与商鞅保持良好关系,可见其人品。他是自幼侍候孝公的心腹太监,与主子感情深厚,以身殉主也在意料之中,并无可疑之处。 商鞅怀念旧情,悲上加痛,不禁又泪下如雨,立命府中备几样礼品,以便入宫陪灵时也对他做一番祭奠。 刚要离府,老仆商安忽然领进一个身穿军衣的青年来见,那人请屏退左右才掏出一块帛来跪献给商鞅:“景公公嘱托:他死后立即给您送来,事关机密,不可迟误。” 原来是景监已偷听到公子虔与太子驷的密谋,意识到在杀害商鞅前一定会先除掉自己以免做内应,便提前写好信,安排人通知商鞅…… “果然要动手了!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商鞅气得一拍桌案,但就这么仓皇出逃?不是他的性格,他咽不下这口气!第一个反映就是抵抗!其实他早也想到这步棋,已有准备,只是他内心的东西从不掏给别人看,包括赵良。 几次统军出征,商鞅在军中也拢住了几个将领,尤其是司马错,经他举荐,当上了御林军的统领。这可是个肥差事,不但待遇高、权力大,而且由于直接关系到国君的安危,也就特别为国君所信任。只要忠心耿耿、认真负责、不出差错,不用上战场也能加爵晋级,前途无量,当然他明白这全得力于商君的提拔,所以对商君感激不尽,誓当以死相报。对于商鞅来说,把一个可靠心腹安插在宫中这么重要的位置上,以备缓急,有什么风吹草动,即便不能左右形势,也可为自己提供有力的帮助,所以才敢告诉赵良尽可“放心”,就是面对如此急迫凶险的形势,仍然有恃无恐。但为了保证动用这个力量时能够收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他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这条内线,平时在工作中也是公事公办,不特别关注,不发生私人关系。 形势确很严峻:太子和政敌们占据宫中,由于自己疏忽大意,没有事先采取有效措施,以致一切兵符印玺全落入他们手里,这就意味着太子驷还没正式登基,却已能够调动运用国家权力,一旦与宫外取得联系,就能正式发挥作用,尽管“左庶长”的威严和权势炙手可热,仍无异于以卵击石。当务之急,是先把他们封锁在宫中! 需要司马错发挥作用了,用不了两个时辰,自己就能组织起足以反击取胜的力量!废掉驷,拥立他的异母弟弟、与自己关系密切的右更将军嬴疾,今后自己的地位将更加巩固。坦率的说,商鞅真不忍心在孝公尸骨未寒时就发动政变,但对方已先准备动手,形势所迫,无奈也! 随后他便派出几批使者…… 且说商鞅正在运筹帷幄,忽听大街上传来嘈杂喊声:“商君反叛啦!”“新君下旨,抓住他赏万金!”“捉商君去啊!”“捉呀……”“捉呀……”一时间乱成一片。 商鞅不禁一愣:“凭什么说我反叛?莫非传令给司马错等人的使者被捉泄密?但送出的只是预定的暗号,使者自己也不会知道含意呀?” 不容他多想,卫队长冯凯大汗淋漓的匆匆进来报告:“有无数的百姓,或手持木棒、砖瓦,大多赤手空拳,朝府上拥来!” 商鞅的反应很快:“肯定是他们一时凑不齐兵马,便以新君之名派人蛊惑无知小民趁机捣乱、浑水摸鱼以争取时间。”便慢慢站起,冷静地说:“没什么,不必慌,我去看看。” 此时府门已经紧闭,府外大街上闹哄哄地挤满了“乱民”,各条街上还有数不清的人蜂拥而至、络绎不绝,先到府前的则已动手砸门,胆大的青年人还试图跳入墙内,大家正在兴头十足地忙得汗流浃背。突然,有人发现商君冠服整齐地站在门楼上,不禁叫了一声:在那儿!惊动众人一齐仰头上望,商君只咳嗽一声,人们就像被施了“定身法”给定住似的,立刻安静下来,大气儿都不敢出,再没一个人乱说乱动。商鞅沉着脸,用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个来回后,才大喝道:“尔等意欲何为?还不快滚?” 这些人果然听话,就如炸了巢的蜂一般,轰一声一齐向后转,扭头就跑,尽管暗中操纵的人还想拦阻,但毕竟人少,怎挡得住那有如决堤后的滚滚洪流?后面的不知出了什么危险,也纷纷往回乱跑,刹那间商府前便又是一片寂静。商鞅只一句话就吓跑了成千上万的“暴役”,可见他素日在秦国之威严。 商鞅脸上刚浮笑意,突然一愣:远处街角忽闪出“司马”的大旗,御林军们拦住了“乱民”们的退路,并驱赶他们再涌向商府。 他不封锁宫门,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对付这些无知小民还用你帮忙?目前最重要的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去控制那些更具危险的政敌们啊! 但司马错似乎没领会他的意图,御林军把“乱民”们驱赶到府前后竟突然大喊:“新君有旨,无论军民,捉住判贼商鞅赏万户侯!” 御林军不同于那些暗中操纵者,他们是“新君”的代表,传达的“旨令”也就更具有威信,肯定是“真”的。对商君的怨恨和万户侯的重赏,重又鼓起群众近乎盲目的热情,在阵阵滚雷般的呐喊中,潮水似地向商府再摆开一轮轮猛烈的冲击,砖瓦石块铺天盖地地投入府中。 冯凯搽着热汗劝商鞅:“上万的乱民都疯狂了,后边还有御林军撑腰,很快就会冲进来,我和弟兄们再拼命挡一下,您快走吧。” 老仆商安捧上一套平民衣服…… 商鞅意识到:自己被司马错出卖了!却不明白,他怎么变得这么快?但形势已不容许他再研究分析被出卖的原因,危险迫在眉睫,不能再矜持冷静、假装镇定了,确实必须马上“仓皇出逃”。便顺从地换了衣服,总算还嘱咐了冯凯一句:“你们顶一下也赶快撤。”可惜,他刚跑出后门,冯凯的卫队和家丁们就被汹涌的人潮所淹没…… 第52章 作茧自缚 商鞅称得上当时的“大政治家”,虽然欺骗公子卬取河西的手段称不上光明正大,但他的专业还是如何管理国家,统治民众,对于运用阴谋诡计于人之间争权夺利的“政治斗争”则稍逊一筹。而公子虔等正相反:对于如何富国强兵一窍不通,为了一己之私,什么口蜜腹剑、栽赃陷害、移花接木、无中生有、扇阴风、点鬼火、策划于密室等等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在秦孝公坚决支持商鞅变法的政治环境中,他们知道斗不过商鞅,便把希望寄托在憎恶商鞅的太子驷身上。由于商鞅的权势已仅次于秦孝公,新君继位也很难扳倒他,所以必须采取积蓄力量的策略。 公子虔等被削职为民只是不能参与朝政,作为“庶民”行动自由并不受限制,而且他也没有因为受刑便真羞得“八年不出”,只是行动不再张扬而已,他们可以通过“清晨锻炼”、“午间聚餐”、“夜半小酌”等不引人注意的方式与朝野人士频频接触,投其所好,揭其隐痛,建立感情上的一致,慢慢渗透,再喻之以“利、害”威胁引诱,逐渐凝聚成一团越来越大的“反鞅”势力。 另一方面,商鞅的政策虽然能调动积极因素,但对于已踞居一定位置的官员们来说,是“苦”多于“乐”,为了保住既得利益并争取更多,按新法,就必须付出相应的劳动,而懒惰失误,则要受到无情的惩罚。“勤劳”是有尺度的,无论工商还是官员军人,达不到要求就不能获取,而稍不检点,惩罚就立即降临,所以,筋疲力尽后而受赏,并无感谢的心情;而被惩罚则对他恨之入骨,结果必然是“亲之者寡,怨之者众”,在位越久,积怨越深。除了赵良、景监几个人,其余对他都是虚情假意。 商鞅之不得人心还在于“新法”的内在缺陷:它对富国强兵起到巨大作用,新兴地主阶级和平民也从中获得利益,对此他们当然热烈欢迎,但正如孔子所指出的:“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利益不可能也不应该“平均分配”,得到最大最多的必然是少数,于是大多数人的心态便会形成不平衡,由怨生恨。一切动物,无论是否有理性,都存在一种“惰性”,在接近满足需要或遇到不易逾越的阻力时,自身的活动便趋向于“静止”,必需受到外力的推动或借助惯性才能驱使之通过这个“死点”。在现代的西方是以残酷的“生存竞争”来解决,而战国时的商鞅则是挥起“重赏”和“严惩”这两根大棒。可惜,“公平公正”只是相对的,“重赏”仍倾向于上层,“严刑”则多施于平民,所以,不仅他的政敌,在社会基层也广播下仇恨的种子。 “以法治国”可以富国强兵,却又会给商鞅带来足以淹没他的灾难,这不能不说是商鞅的悲哀,赵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劝谏商鞅急流勇退,但商鞅意识到了,却无力扭转这个趋势。公子虔等老政客,则充分利用了这个趋势,在商鞅身边织起一道道罗网,这就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平民百姓在某些人的鼓动下积极投入“反鞅运动”。 司马错也看到商鞅虽然位高权重,但仇敌太多,新君继位后,他的权势地位不一定稳固,不是可靠的后台,所以太子驷一亮明态度,便隐瞒了自己的“内线”身份,向新君效忠,并迅速执行新君的命令,带来御林军去捉拿商鞅。不过此时他仍处于犹豫之中,商鞅有如一座巨大的冰山,尽管不如泰山、华山那么稳固,但太大了,以人力能扳倒吗?他不能不脚踏两只船,无论哪一方占上风,自己在政治上都有双保险,所以在兵发商府的途中还在准备见到商鞅后的另一番解释。然而,当看到成千上万的黎民百姓都在叫喊捉拿商鞅的时候,他终于拿定了主意:商鞅肯定完蛋! 其实不止司马错,还有许多曾经积极支持商鞅变法的人,在孝公病重时就看出商鞅大势已去,而开始向“反鞅方”或暗送秋波、或公开靠拢。所以商鞅早就众叛亲离,甚至连准备倚靠他夺取王位的右更将军也放弃欲望,没有听从他的号令。在这种形势下,就算司马错仍按他的计划行事,能否达到预期目的也是个未知数,可怜商鞅聪明一世,竟糊涂一时! 在几个卫士的掩护下,商鞅趁乱逃出咸阳城,为了隐蔽身份,扮成了小商贩,也没敢带随从,躲到天黑后,摸进城郊小镇,便找个客店想休息一夜,明朝再做打算。 店主是位慈眉善目的老者,待人非常热情,把商鞅迎进屋内,先倒碗热茶润口,又让店小二通知灶上做饭,然后收拾房间,抱出被褥,真使在惊恐中奔波了一天的商鞅有种回到家中的感觉,鼻子一酸,几乎流泪。 各项准备工作完毕,老人拿着刻刀、竹简笑呵呵的过来登记客人的姓名、职业、籍贯……等各种信息。别的都好办,商鞅可以随口编出,最后一关却难过,因为还得验证“身份”登记编号,真把商鞅憋住了,这是他的专利发明,却是给别人制订的,“商君”的身份从来不需要证明,他也就没有养成随时带着“身份证明”的良好习惯。而且,就是带了现在也不敢拿出来呀?只得红着脸撒谎:“真抱歉,出来的匆忙,忘记带了,这项就免了吧?” 老人摇摇头:“不行啊,商君之法规定:身份不明的人不得留宿,连饭也不许给吃,否则以窝藏盗匪论处!” 商鞅强挤出点儿笑容:“通融一下吧,只住一宿,您看我像坏人吗?我确实是好人呐。” 老人叹口气:“一宿也不行,商君之法很严,稍有违反,绝不容情!”说着伸出缺了一指的左手,“您看,法定:弃灰于路者斩一指,我的小孙子不懂事,把灰撒在路上,没办法,我替他挨了一刀,别怪我不讲人情,要怪就怪商君定的法太严苛了。” 商鞅还是哀求:“老人家,外面又黑又冷,我怎么受得了啊?行行好吧,出门在外,谁都免不了遇到难处啊!” 老人急得要哭了:“别说啦,我听着难受,快受不了啦!可是,我若私留您,按商君之法:伙计、邻居们举报告发,可受斩首之赏;帮着隐瞒,与之同罪,所以就算我敢行好,他们也不会答应,您就饶了我吧!” 商鞅听了,又喜又悲:喜的是自己制定的政令法规能够得到如此认真的严格执行,使社会得到有效控制,是以感到自豪;悲的是现在又累、又饿、又冷,饥寒交迫,却找不到安身之所,自己喝下了自己酿的这杯苦酒!只得苦笑:“商君之法,商君之法!怨商君去吧!”踉踉跄跄地出了店门,估计别家也不敢收留,只得长叹一声:“且在屋檐下住一宿吧。” 不料,正在关门的老店主听见后,又追出来悄声说:“这也不行,让巡夜的逮住,您就更麻烦了,还是到村外想想法子吧。” 商鞅只得在村外树林草丛中倦卧而眠…… 第53章 仓皇出逃 好在已入秋季,地里的庄稼渐次成熟,饿急了的人,捋口生棒子也能充饥。行到远离村镇的山区,小民们的法律意识毕竟淡薄,所以商鞅竟能用外衣换了几块掺了野菜的粗糙干粮,饮着山泉水,吃了一顿从没吃过的美味野餐填饱了肚子,总算能使生命的延续得到保证。而穿上衣服的山民,在水坑边欣赏着自己的侧影,竟乐的载歌载舞,两方可说是各得其所了。 眼看就到函谷关,摆在他面前的一个大难题是如何通过?按照自己的规定,没有由一定单位批准发放的“通行证”,官吏绝对不会放行,看你可疑,八九还要抓起来。这是自己给自己酿的第二杯苦酒!而且,估计追兵带着通缉令也都到了关上,说不定已经张开搜捕的大网,这种“网”也是自己一手编织的,以往的经验证明:任何逃犯都未曾漏网,不是被捉住杀死,就是野死在荒山中。总之,摆在面前的,只有“死路”一条!他真该为自己的聪明才智,再次感到自豪! 但现在他得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撞开这只“网”逃生,而“网”的本身很严密,没有办法找出疏漏。没有办法的“办法”就是铤而走险,死里求生!他决定翻山而过,从最难的地方走! 函谷关之所以成为秦在东方的屏障,是因为它凭依的群山非常险峻,蜿蜒数百里,都是高山陡坡,得向后弯着脖子仰起脸才能望到顶,而且没有路,连偷袭的敌军都没办法,你商鞅又怎么能“翻越”呢? 他转来转去仔细观察,还真找出了办法:扳着山隙间凸出的石块、生出的小树,一步一步的往上爬,当然不保险,随时都可能摔下来或被人发现,对于已习惯于锦衣玉食生活的商鞅,这样的攀越有如登天之难,但是,只要翻过去,就能保住性命,回到商於,有赵良接应,不愁投奔他乡,以自己的才能东山再起不成问题,这就是“死里逃生嘛!” 山,离天三尺三,太高太陡了!他懂得,只要回头朝下一望,就会吓得心惊胆战,浑身酥软,掉进毁灭的深渊,所以他的眼睛一直朝上望,凭借求生的本能和闪烁的希望,忍着手脚磨破、身脸擦伤的钻心刺痛,他一寸、一寸地升高,升入云雾中,几次险些坠崖与死神擦肩而过后,终于在天黑之前,奇迹般的爬上山顶,身子一软,便瘫倒在乱石上,一动不动。 山顶上风大更冷,仅余的内衣又挂碎磨烂,身子却还汗津津的,冻得他从麻木中甦醒,抖个不停,肚子更是饿得不停抽搐,难以忍受,只得瞎摸着撕扯身边的乱草,一边往嘴里塞以充饥,一边往身上盖以御寒,可怜拥有“商於”十五城的商君,不禁流泪暗想:“能活过今夜吗?”比饥寒更可怕的,还有山中的野兽,随时都可能扑上来把自己当做晚餐!曾几何时,堂堂秦国左庶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前呼后拥、趾高气扬,如今竟孤苦伶仃的一人独卧在高山之巅,忍受饥寒的折磨,可悲也夫!但他也知道,还有更可悲的等在自己面前!唉,假如还是那个当年的“卫鞅”不做什么“左庶长”呢?他终于睡着了…… 看起来商君的命运还不错,虽然尚未“否极泰来”,但一觉醒来,既没冻饿而死,也没喂狼虫虎豹。太阳出来了,晒的身上暖洋洋的,比搂着姨太太睡在羊绒毯上还舒服! 果然天不绝人,他突然惊喜的发现,不远处有一颗山楂树,结满了红红的果实,特别诱人,他一蹦三跳连滚带爬的扑到树前,捋一把带着叶就往嘴里塞,虽然酸的要命,却比那半枯的茅草可口得多,此时大概什么龙肝凤髓也不比它们更香甜! 填饱了肚子,开始下山。 不仅是“上山容易下山难”,而且山的东坡比西坡更陡,几乎是直上直下的九十度垂直峭壁,所以敌军从这面很难爬上来,但是,商鞅却必须爬下去! 用哪种方式呢?面对山坡缩着爬?眼睛看不到下去的方向;但背朝山坡更危险,稍有失误就会倒栽下去,而且看着下方,实在眼晕。踌躇许久,又几次试验,最后决定还是往下缩,缩几步,回头看看,调整方向,这样比较安全,可就比上山慢多了,眼看日已偏西,估计还有少一半的路程,天一黑就没法行动,但悬在半山腰,无处藏身,等不到天亮非掉下去不可,必须加快速度,心中着急,难免慌了手脚,一不小心,手没把准石缝,脚下一滑,便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赵良回到商於后就着手进行应变准备,主要是积聚武装力量。可惜商鞅在这方面也自酿了一杯苦酒,按“商君之法”规定:私人及私人受封领地时,除刀枪弓箭等便携式武器外,不得制造、储存盔甲、战车等重要军械,而在正规作战中,缺乏重武器装备就很难取胜。由于“讦告、连坐”等法律在商於之地也运用,赵良不得不搞“地下”活动,非常隐蔽地招募武士、制造武器,不过也有好处:因为都是以“结拜兄弟”的方式发展力量,所以弟兄们之间的感情深厚,不但个个英武豪壮,也保证忠心耿耿,虽少却精。最大的问题还是武器少,连装备一个小分队都不足,又怎能同一个国家的武装力量相对抗?面对这些困难,赵良不禁一声长叹:“此诚所谓作茧自缚也!” 以赵良的智力,已能预见商鞅的未来,但“食人之禄,报人之恩;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是侠义人格的基本准则,赵良或许还够不上标准“侠义”,却也不是那种狗彘不如的小人,既在灸手可热时居其门下,就不能到他冰消瓦解时撒手不管,明知不可为也要勉强为之,所以在积极争取的同时,也做了最坏的准备,把商鞅一个妾生的小儿子偷偷接出咸阳秘藏远方。 秦孝公薨的消息传来,赵良立即带了十几个弟兄沿着估计商鞅可能逃归的路线去接应。 赵良实在是太聪明了,他不仅预计到大小道路和各关口都会被封锁,还能洞察到商鞅的处境和心理活动,知道商鞅一定会从最险峻的山岭翻越,因此就如遇险约定的那样,竟直找到坠崖处,把万幸被树拦挂的商鞅救了下来。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商鞅是只身逃出,并且如此狼狈,望着血肉模糊,只剩半口气的昔日“商君”,赵良不禁鼻子一酸,哭叫了一声:“老师!”便急忙施救。 把商鞅唤醒后,擦洗、包伤、换衣、吃东西,总算让他恢复了“人”的扮相,但虽然到了关外,这一带却已被商鞅设计从魏国夺给秦国,商鞅不可久留,三十六计,还是走为上策。 第54章 五牛分尸 但是,往哪儿走呢?商鞅还想回商於,凭借那十五城以图东山再起,他仍然相信自己的能力比公子虔那些人高得多,足以击败他们。 赵良却不同意:“今非昔比,是您自己为他们奠定了基础,使秦的综合国力得到巨大提高,他们不必操心费力,只要继续执行您定的法度,就能轻易地打败您。而且按照您的规定,既限制了我们筹集武器,又使当地民众绝对服从中央,不会帮助您同国君作战,咱们要人没人、要武器没武器,拿什么打胜仗?一旦大军包围,就只有被人家瓮中捉鳖,还是逃到外国去比较保险。” 商鞅没吱声,心中未免后悔,当初为秦国可说是不遗余力,以至把自己今天的退路全都堵死,赵良说得对:真是作茧自缚啊! 要去政治避难,目前只离魏国最近,一行人便昼伏夜行赶奔大梁,且喜在秦国境内还没遇到什么麻烦,不料进入相对宽松的魏国,半路上就被查明身份,而且等待接见的,是龙贾大将军,一打照面便是一声怒吼:“卫鞅,你要往哪里走?” 商鞅尴尬地笑笑:“与故旧们相别太久,挺想念的,就回家来看看。” “呸!”龙贾恨不得把口水全都啐到他脸上:“你本卫国弃儿,靠魏国的抚养才长大成人,不料狼子野心竟叛逃入秦,诡诈成性,又骗夺我河西,强割我河东,如此背恩忘义,猪狗不如的东西,既被秦逐,还有脸再见我魏人?” 龙贾破口大骂,尽揭商鞅有负于魏的丑底,当秦国的官儿可以用各为其主来解释,要到魏国来避难,商鞅便理屈辞穷了,只能听着。 公子卬被俘后,只有两条路:一是投降,一是被割去双耳任人献俘于秦阙,受尽凌辱。在商鞅的苦劝下,权衡利害,他选择了投降,尽管商鞅给他的待遇还不错,但终因自己受骗误国,愧疚忧郁以致吐血而死,死前留下遗嘱:以白木为棺殓,上书“罪人卬”,送回魏国以向魏人请罪。魏国哀其愚直,怜而谅之,素衣迎其柩,对商鞅则恨之入骨,睡前都祷告:天哪!快降祸于鞅吧! 商鞅也知道自己对魏的行为已伤透了魏国人的心,就算魏王肯收留,魏国的百姓也会把自己撕成碎片,生吞活剥!不由又是一声长叹:“天不绝人人自绝,是我自己把条条大路都封死了!” 还是自酿的苦酒自己喝吧! 魏国不留,到哪儿去呢?韩受的凌辱不次于魏,而且力弱,也庇护不了自己,最有希望的是楚国,但随行的勇士们听了龙贾的控诉唾骂,商鞅又都默认,便认为他是个品质恶劣的小人,不值得为他卖命,一哄而散,身边只剩下赵良。 正凄楚间,龙贾又令军队把他俩包围:“奉秦王令,送你回秦!” 原来新秦王已通知各国,商鞅所至之处,立即遣返,否则就是与秦为敌!魏国既不愿与秦结仇,更何况他本就是魏国的仇敌? 赵良无奈,只得悄悄告诉商鞅:“且随他去,伺机再逃。” 不料龙贾很机警,虽没捆绑,监视得却很严密,根本不允许他们自由活动,数日之间便来到边界,龙贾冷冷地说:“我们不杀你,走进去面对秦人吧!” 司马错已率五千铁骑等待多时,一挥手便把商鞅二人团团围住。 商鞅终究是商鞅,站在司马错的马前,既不惊慌,也不摇尾乞怜,仍然保持着“一人之下”的左庶长的气度:“司马将军,本爵令你保卫宫廷,为何擅离职守?” 需要翻译一下,意思是:司马错,我让你封锁宫门发动政变,为什么却跟他们合伙来捉拿我?但旁边有赵良,到这时他也不愿明说。 司马错更不想在人前公开他俩之间的秘密,而且也难以向他解释背叛的原因,便打起官腔:“嗣君已宣布您是叛臣,做为军人,我只能服从最高指示。” 商鞅冷冷一笑:“司马错,你真相信我是叛臣?”因为司马错曾向他宣誓效忠。 司马错回答也很巧妙:“遵照您的教导,我们必须相信君主。” 这是“商君之法”中的主导原则,正是按照这一原则,他才能在秦孝公的支持下所向披靡地推行新法,现在“君主”换了,“原则”犹在,司马错对自己背叛得理直气壮!商鞅不得不咽下这最后一杯自酿的苦酒,转脸告诉赵良:“我彻底完了!” 赵良的神态很平静:“这本在预料之中,现在有两个选择由您选,或是让我与您同归于尽,或是让我保护幼子远走天涯。” 商鞅笑笑:“总算交了一个真朋友,死无憾矣!我一生行事太绝,已不允许再存活世上,但绝对能留名千古,也知足了,小孩子就拜托给你了。”说着,便拔剑自刎。 但新君的命令是必须活捉,所以司马错急忙指挥士兵们去抢救商鞅,忙乱中顾不上赵良,被他刺倒两个人抢了匹马飞驰而去,再想追已不见踪影,反正他也不是主要目标,逃便逃吧。 终于活捉到商鞅!公子虔、甘龙、杜挚等因“除叛”有功,不但官复原职,还要加级进爵,最多的可升十级,秦国为此得付出相当于斩敌首数万的代价,可见商鞅人头的价格之昂。 怎样砍下这颗“高贵”的头?是庆功宴上的主要议题。 仇恨的怒火,在很多人的胸中噼啪燃烧,而更多的“反戈一击者”为了向新贵们献媚,都认为“大辟”虽为“五刑之首”却不足以大快人心,纷纷提出“先劓”“先刖”“砍手砍脚”“割肉”“剜心”等等五花八门的酷刑,虽“凌迟”犹望尘莫及…… 公子虔笑眯眯地听着,他现在已不因羞于见人而戴面罩,终于敢在公开场合出头露面了,被割掉鼻子,不再是受刑的耻辱,反成为“反鞅英雄”的光荣标志。不过脸上那个大疤,终究给他留下说话齉声嗡气的后遗症,让人们听了很不舒服,而且极不美观,有损于形象。如果是现代人问题不大,花几十万美元去整容,重塑个英式、德式、或斯拉夫式的高鼻头,也许更能引美人注目,倒是因祸得福了,可惜在战国时代条件落后,就只得遗憾终身了,悲夫哉!所以他,也包括太子驷等人都因此恨极了商鞅,但在研讨如何处置商鞅时,他却只是听。 争论得面红耳赤后,杜挚口干舌燥,回到自己位子上喝杯酒润润喉咙,见公子虔在笑,便凑过去:“太师,您有何高见?” 公子虔如今已接替公孙贾晋升太师,小圆脸上更加泛出红光:“老夫么,有个不成熟的设想,还是等大家都说完再献丑吧。” 杜挚哼了一声:“他们那些馊主意,怎能跟您比!”于是便拍掌大喊:“注意!请各位静一静,听太师发表重要讲话!” 百官听说太师要说话,便都马上闭住嘴巴,大殿中立刻燕雀无声。公子虔笑着瞅了杜挚一眼,杜挚可以因此连升三级:“好,老夫就献拙了,其实诸位提出的,都是旷古未闻的高招,绝无仅有,使老夫大开眼界,长了见识,老夫钦佩之至。不过,愚以为,让商鞅痛痛快快地一下便死,太便宜他了,应该延长受刑时间,让他慢慢地、慢慢地死,才能得到体会,我们在这十多年的煎熬中,承受了多少苦难的折磨!他不是喜欢变法吗?我就效尤他,也兴一个新‘刑法’——五牛分尸!” 五牛分尸,就是在受刑者的头颈和四肢上各栓一个绳套,由五条牛朝五个方向拉,通过驾驭,牛走得很慢,因逐步加力,所以行刑的时间长,犯人会在长时间的痛苦中死去,的确是一种非常残酷的“新刑”。 但更残忍的,是他们把商鞅关在囚笼里,放在大殿旁边听他们吵闹喧哗,包括自己昔日的同僚们提出的一个比一个恶毒的建议,先从精神上备受各种酷刑的一番折磨! 公子虔的“新法”得到一致赞同,连新君惠文王都不禁鼓掌叫好——比他父亲晋了一级,自封为王。其实各国君纷纷称王,谁也没通过报批,还是商鞅说得对:时代变了,人的观念和规章制度也就得变…… 可是现在他却蹲在牢笼里受难,既不能站也不能坐,他知道自己所受的痛苦,将难以忍受,想绝食,但刑期就定在明天,想嚼舌自尽,嘴中又被卡上马勒子,只能半张着。他只能在痛苦中等待,而“等待”的折磨更痛苦! 第二天一早,商鞅被放在高台上,先观看他的“三族”受刑,按他制定的“连坐法”:一人犯重罪,他的父族、母族、妻族中的男女老少,包括仆婢都要随同处死,不少人便是因为触犯了各条“商君之法”而连带家族杀绝,现在,这个厄运也降临到他家。 他的父母兄弟,妻妾子女,姑姥姨舅,丈母娘小妗子……一共三百多口,背插“斩”字,一排一排地跪在刑场上,有的白发苍苍,有的还是吃奶的孩子,在凄惨的哀号中,被一排一排地砍下人头,对太小的孩子甚至不屑挥刀,只用刀尖一戳,鲜血汩汩成溪,又见渭水尽赤! 他们并没参与“变法”,更未曾“叛变”,仅仅因为是商鞅的亲属,因为他犯罪而血染黄土,但他家并不是头一起,“连坐法”早已施行,仅他在台上监斩,何止造成千百万冤魂?现在望着一颗颗自己亲人的头颅在地上乱滚,他还能为“商君之法”得以如此彻底地执行而感到自豪吗? 但斩他的“三族”还不算“连坐法”史上最光辉的一页,伟大的政治家们继往开来,以后又创下“灭九族”的辉煌。谁说“中国人”保守不会创新?明成祖朱棣对方孝孺竟“灭十族”,连老师、学生都株连进去,将“连坐法”发挥到登峰造极才算历史之最。 终于轮到商鞅了! 被按倒在地上,栓牢绳套后,公子虔缓缓走到他面前:“左庶长商君,你爱‘变法’我们也就行新法,这五牛分尸的滋味,你可是有幸第一个先尝啦!哈哈哈哈哈!”一阵得意的狂笑后,亲自发令…… 在刽子手的牵引下,先是拉四肢的牛朝四个方向慢慢走,绳子越绷越紧,商鞅忍不住惨叫,然后拉着头部的牛也跨开小步,五条绳子绷得很紧,商鞅也叫得更惨,观众们也就更加兴奋。笑声、喊声乱成一片……当商鞅终于被拉成六部分,停止了惨叫,竟迎来了千万人雷鸣般的欢呼,有谁知道,他们是为商鞅的死而高兴,还是因为目睹这富有刺激性的新式酷刑而手舞足蹈? 第55章 石牛屙金 商鞅从人世上消失了,又一个人成为“历史”,但“商鞅之法”却在秦国继续实行。秦惠文王并不糊涂,清醒地认识到“新法”对自己的统治所起的重要作用,他厌恶的只是商鞅这个人,所以秦的国力非但没有因这次政变受影响,而且继续扩张,更加强盛。惠文王已不能满足于今天拔三城、明天割五县的零敲碎打,他的胃口大得想吞下一个国。 位处陕西之南的四川盆地,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米麦如山、牛羊成群,号称天府之国。尤其是细软柔滑的蜀锦做成的衣服穿在身上,与那粗硬扎肉的蔴葛相比,真有天壤之别,早就使历代秦君垂涎三尺,但挡在川陕之间的巴山、秦岭,高大险峻,羊肠小路难以通行,成为巴蜀各小国的天然屏障,秦人只得望山兴叹。 惠文王觉得应超越自己的先人,打开这道屏障,将巴蜀纳入秦的版图。 商鞅已经为他做好了准备,以秦的实力,对巴蜀展开军事行动不成问题,但在当时没有炸药的条件下,要想搬开几万立方的石头,扩展足以供兵车通行的道路,实在困难,而且伏在山上的蜀国边防军也不会容许你慢慢修路。 惠文王以父亲为榜样,也下了“招贤令”:有献取蜀之策者,赐千金,封万户。 一个干枯瘦弱的中年男子来见惠文王:“臣犀首想领此重赏。”他也是魏国人。 由于犀首其貌不扬,官职也低,惠文王没把他放在眼里:“你?能有什么好办法?” “臣要让蜀人自己来开山修路,打通川、陕,因为他们地理熟,还有五个大力士,定能成功。” 惠文王笑了:“你可谓异想天开,是不是吃错了药,烧得说胡话?蜀人以巴山扼我于门外,岂能为我开通入蜀之路?军国大事不可儿戏,寡人念你因贫而贪情有可原,就不责罚了,赶紧滚蛋!” 犀首却不领情:“大王,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您没听我的计划就先判定是胡说,乃以貌取人也,如此,岂能成大事?” 惠文王很生气,但还是压住了怒火:“好,那就献上你的锦囊妙计来,不过若是毫无道理,寡人可要治你欺君之罪,决不轻饶!” 犀首毫无畏惧:“此计无效任凭惩处,但泄露出去就不灵验,需向您单独密报。” 惠文王见他神秘兮兮的,倒觉得有趣,便把他带入后宫,听完他的计划,不禁笑了:“此计甚妙,但蜀君不是小孩子,你有把握吗?” “臣深知蜀君贪而鄙,肯定会上钩。” “那就按计而行吧。” 汉中地区,太白山北麓,牛头山下的河滩上,突然出现了一只石牛,不但高大雄伟,重逾万钧,雕刻得还栩栩如生:头稍下俯,口闭鼻张,双目瞪圆,两只弯曲的尖角冲前,尾巴向上挺直,前蹄刨、后腿蹬,似在狂奔、似要战斗……活灵活现,十分可爱,神态之美,令人赞赏不已,所以引来大量闲人围观。 更神奇的是那牛尾下,肛门处有个小洞,不知谁无意拍了一下牛身,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洞里一溜滚出几颗小金豆来! “石牛能屙金!”这可是破天荒的头版头条!很快就风驰电掣般传遍陕南川北的神州大地,尽人皆知,不几天就招来了成千上万的观众已是人山人海,有商业头脑的还趁机来卖零食饮料,吆喝兜售,乱哄哄的更显得热闹,挨挨挤挤,也构成一大奇景。虽说能得到金豆的人很少,但来了就有希望,而且,仅就目睹这一恒古未闻的奇迹,也足以记入家谱,成为向后代子孙炫耀的资本;还有人甚至把石牛视为神灵,给它披红挂绿,向它烧香跪拜,恳求赐福保佑,消病去灾,多子多孙,绵泽后世…… 新闻越传越广,产生的轰动效应也越来越强烈,而且,在传播的过程中,总是不可避免地要被那些并未亲眼目睹的人经过充分想象,几次再加工。当传到蜀君耳中时,牛的肛门已如斗大,成吨的黄金小河流水般日夜不息…… “真有这事儿?”连蜀君都不敢相信。 “臣、臣在街上听得确确实实。”报告新闻的近侍激动得直咽吐沫。 蜀君可不是那种人云亦云、听见风便当雨的鲁莽之辈,为了慎重:“去,找个亲眼见过的人再进一步落实一下!” 这种人现在在大街上比比皆是,身边都围着成堆的听众,目标很明晰,随手就抓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浑身的衣服全都是补丁,看神态属于痴苶浑傻型,又喝了点儿酒,说话不住大叫,蜀君并没怪罪他不懂礼貌,反倒和颜悦色:“爱卿,请把所见石牛屙金的怪异之事如实奏来。” 小伙子听了才知道自己并非因为欠税违法被抓,而是要听自己讲眼下最热门的“石牛”故事,立刻来了精神头儿,虽还跪在地上,却挺直了上半身昂首挺胸,双手比划,口喷白沫地大声嚷嚷:“……格老子的,那金子啊,发大水似的往外淌,啷个咙咚锵,本地人围得严严实实,拿大车往家拉,那些大车呀,格老子的,排的望不见头……” 耳听是虚、眼见为实,有了这么一个活见证,蜀君相信了。 蜀君之爱金,举世闻名,他的一切用品,都尽可能用金制作,只要他能见到的,哪怕米粒大也一定要弄到手,甚至不惜丢尽脸面。用心理学家的话来说,他可能是患上了“金癖”,所以他的臣子们上朝不敢带金饰;他一出游,行人逃避,店铺关门。好在他只“刮金”,对于“刮地皮”兴趣不大,蜀中百姓才能活下去。 遗憾的是:蜀中黄金产量满足不了他的需要。 想不到,老天竟降下一只会屙金的石牛!要是能把它摆到自己的大殿上,一天不必一吨,只是半吨,一月就是三万斤,一年后,凑个整数,四十万斤没问题。乖乖!用这些金子可以盖金的宫殿:金瓦覆顶、金砖铺地,金屋中摆上金桌、金椅、金床、金柜,金的,金的!全部都是耀眼夺目的黄金!生活在“金”的世界里,岂不比神仙还快活? 恍惚中,后屙金、前吐金的石牛,当真把他缓缓地驮进“金的世界”里,啊!太美了!美得让人难以想象:我的上天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到处都是金光灿烂,连侍卫、嫔妃也是金人,还仍然那么娇柔、婀娜,在他眼里“金人”比“肉人”更加可爱,冲动之下,他竟忘了尊仪,扑上去想抱住一位,却噗通一声滚到地上,原来是南柯一梦! 为了让梦想成真,蜀君立刻召开御前会议研究制定迎取石牛的方案。 蜀相陈庄老成持重,对“石牛屙金”仍然怀疑:“太荒诞了,毫无道理嘛!人吃饭屙屎,石牛吃什么屙金?” 蜀君振振有词:“要不怎么说它是神牛呢?‘神’和‘人’就是不一样,再说人家亲眼所见。” 陈庄哼了一声:“那傻小子未必真的亲眼所见,八成是炒来卖的。” 其他大臣附和陈庄的也不少:“就是,那小子说话太不着边际,什么‘发大水似的往外淌金子’!简直是胡说八道!” 但蜀君却不死心:“无风不起浪,为什么国中有那么多人传说?真的、假的也应该弄来让我亲自看看,你们不同意迎取,我就自己去!” 让国君轻率地跑到国外去?太危险,于是有人打圆场:“也不必您亲自去看,可以派个诚实可靠的代表去实地考察。” 第56章 犀首骗蜀 蜀君不便驳大家的面子,但在派谁去上可得动心眼儿:怀疑就等于反对,他们嫌费事不愿迎宝牛,派去的人明明看到是真的,回来也会骗,必须是与自己同心同德的,最后选定贴身近侍胡公公,他曾服侍先君又一手把自己带大,绝对可靠,为人又诚实正直,可放心。 可怜胡公公已年过花甲,跋山涉水走了几百里羊肠小路来到牛头山下,已是累得浑身散了架子。那石牛身边却里里外外围了几十层人,他根本就到不了跟前,又怎能“亲自目睹”?好在听人介绍那石牛正在屙金,且听里面爆发出阵阵欢呼就可以知道屙的次数。由此证明“屙金”确有其事!果然,不久便有一个小伙子兴冲冲地挤出人群飞跑过来,后面还追着不少人喊叫:“站下,让我们看看!”“让我们看看!”那小伙子却仍是飞跑,差点儿把胡公公撞倒,幸亏被从人扶住,小伙子才站下向胡公公道歉。 胡公公有意接近他,便问他:“你跑什么?” 小伙子笑笑:“好不容易得到几颗宝贝,被他们抢去怎么办?您不知道,从这儿到家,一路上还不知道有几拨等着我呢,想发财真难哪!” 胡公公心中一动:“小哥,人都知道你得了宝便都盯住你,想安全带回家确是不容易,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出高价买下你的宝贝,趁人不注意偷偷带走,你身上没了宝贝也就没人拦劫你了,两全其美,如何?” 小伙子犹豫了一阵,挠挠头:“为宝贝把命搭进去不值,您多给钱一样,成交!” 胡公公不辱使命,真带回来石牛屙出的金子,并宣布考察结果:一、屙金属实;二、数量并不像传说的那么多,一颗金珠重一两,估计一天产两三斤;三、经化验,纯度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面对这个“结果”,陈庄哑口无言,蜀君则兴高采烈,乐的拍大腿:“怎么样?谁还敢怀疑?寡人让他吃不了兜着滚!” 众臣立刻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排着队下殿时,一齐扭头,表示对陈庄不屑一顾,坚决跟他划清界限…… 要想把十几、几十吨重的石牛运到成都,走目前这种曲径通幽式的羊肠小路翻山越岭肯定行不通,必须拓宽道路、修栈道、建桥梁,工程浩大不说,修成宽敞平坦的大路,也就等于向外打开了巴蜀的大门,会不会造成“开门揖盗”的后果?再说,会屙金的“宝牛”是站在人家秦国的地界,怎能允许咱们运走?免不了要打仗,中原连年征战,兵强马壮,武器精良,咱们的军队却装备不足,用木棍加石块作战,能是人家的对手吗?小心,别偷鸡不成蚀把米。做为相国,陈庄不能不对各种具体问题做全面考虑。 大臣之中,却有几位能言善辩的,既然陈庄继续顽固地坚持“反动立场”,为了表忠心,他们纷纷挺身而出,到“风头浪尖上”去捍卫蜀君的“伟大理想”。“天赐之宝,本无定主,惟有德者居之,秦人自知命薄,所以弃之荒野;我主福厚德高,获此天予,谁能拦阻?”“听说秦人正忙着同山东各国抢地盘、争霸主,哪里有力保护石牛?咱们去迎,唾手可得。”“咱们可以通知秦国,只说修路是为了便利川陕交通,促进经济发展,并无意于石牛,以此麻痹他们,然后出其不意把石牛抬上山,随走随毁路,他们想追也过不来了。” 这位先生够聪明的,连“掩耳盗铃”“此地无银三百两”之计都使了出来。有其臣就有其君,蜀君竟鼓掌大叫:“好!这招儿高,实在是高!就这么办!” 金迷心窍的君臣齐心,可怜陈庄孤掌难鸣,只得怏怏退下,告病归隐。 蜀国有弟兄五人,个个身高二丈,头如巴斗,眼似铜铃,张开手掌有簸箕大,拎起一头牛像玩小耗子(传说),力大无穷,号称“五丁”(书载),被任命为“修路先锋”。从成都出发,开始了征服崇山峻岭的艰难历程,撇开蜀国君臣那愚蠢的目的不谈,四川人民修路的本身,则是一首悲壮的史诗。 要打开川陕间的通路,在那样的地理环境和当时的条件下,其艰难程度可以想象,大诗人李白在其名篇《蜀道难》中曾如此描绘:“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头一句,他在发出极度感叹后就指出:走蜀道难于“上青天”,具体说有多么难?请看: 此山真高啊!连太阳神乘坐的由六条龙驾驶的专车走到这里都得躲避,有冲天之翅的黄鹤也飞不过去;这里的涧渊真深啊!漩涡片片,水急流湍,灵巧的猿猴想越过去都发愁找不到抓爬攀登的地点;就在这么险峻的峰巅间,从高耸的太白山顶,到巍巍的峨眉之巅,横跨着像鸟在空中飞越的“剑门道”;青石岭上,硬把木棒插入悬崖边上的石缝中建成的“栈道”就如一条天梯凌空盘旋,百步之内九曲折,走在上面几乎可以触摸到星星,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还是诗人走在已修成的蜀道上的感受,则当初修路时的艰险更可想而知。 不仅流汗,也要流血,所以“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方钩连”。 传说,工程进展到剑门山前,山高石硬,一个月也前进不了一丈,蜀君又频频催促,一月中连下十令。大丁心焦,抽出佩剑从顶猛力劈下,硬砍开一条大缝,大丁弃剑用双手把裂缝向两边撑住,民工们才从逢中开辟出一条路来,勇猛的大丁,则活活累死!所以这里被命名为“剑门”。 来到梓潼山,比剑门更难,简直无计可施。总算发现了一个山洞,又被一条巨蟒抢先钻入,四位大力士一齐抓住蟒尾往外拽,那蟒负痛朝里钻,两头一较劲儿只听轰的一声地崩山摧,梓潼山劈成五块。路是通了,四位“丁”也以身殉职。 这些都是传说,但传说,也反映出当年四川人民为修路所经历的艰难和付出的牺牲。 出川的道路终于修成,正当蜀国君臣兴高采烈地准备往回运“宝牛”时,司马错的大军已沿着这条路开进成都平原,席卷巴蜀大地,控制了整个四川! 无须解释,“石牛屙金”只不过是犀首为了诱使蜀君开通入川之路,而玩的一个小魔术,并不算高明,但蜀君金迷心窍,所以才能忽悠这样的傻瓜,可见“贪必愚”确是千古不泯的一个“定律”。 秦得巴蜀后,领土扩张一倍,川中的丰富资源尽供秦用,惠文王为秦的拓展,又树立了一个里程碑。不过,平心而论,他刚即位不久,还没有为秦国的建设做出多大贡献,所取得的成就,倚靠的还是前人留下的家底儿,应该说此时仍未脱离“商卫时代”的影响。 必须承认,犀首的骗术在“取川”行动中立有不可否认的功劳,秦惠文王不负前言,如约重赏外,也对他另眼看待,多次委以重任,让他穿行于各国之间,拜谒王侯将相,伺机行骗,又立了不少功勋,也终封侯拜相,跻身显赫之列,成为史上的“名人”。 秦的国势日强、剧烈扩张,让各国都产生了危机感,如何处理对秦关系,成为他们外交政策中的首要问题,却又因各国内外的复杂处境,形不成一种有效的策略。就在各位“君王”彷徨之时,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走上历史舞台,开“纵横说”之首,居然统帅六国,对秦构成巨大威胁…… 惠文王发怒了,但“怒”中又怀有无可奈何的恐惧,迫使他命令臣下,主要是犀首拿出对策。可惜朝中多是甘龙、杜挚、公子虔之辈,他们内战内行、外战外行,有几个能拿出良策? 犀首发愁了,他深有缺乏同类的孤寂感。 忽然,门上来报:“有您的故乡人求见。” “谁?” “自称魏人张仪。” “请。” 又一位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也登上历史舞台,使“合纵、连横”主宰战国的后半期! 第57章 悬梁刺股 吞掉巴蜀这块肥肉后,秦的疆土仅次于楚,但国力之强,则为天下第一。经过“商鞅变法”后的秦国上下,为了拓展领土,掠民夺财,立功受赏,在利的驱动下,南征北战,东攻西杀,越来越富于侵略性:惠文王七年,虏魏将龙贾;十年,取魏十五县;十五年,大败韩、赵、魏、燕、齐及匈奴的联军,虏大将申差、败赵公子渴、韩太子奂,斩首八万二千…… 面对秦国日益严重的军事威胁,各国不寒而栗,惨败之后,只能割地求和,但秦的胃口越来越大,是任其宰割,还是与之对抗?各国都不得不认真调整自己的对秦政策。 曾已介绍:鬼谷先生除“孙、庞”这对习武的干哥们外,还有苏秦、张仪两个习文的得意门徒。孙、庞兄弟,最终反目成仇,演出了几幕“斗智”的闹剧后,以血淋淋的人头挂上城门而收场,无论如何,当老师的总是伤心。预感到日后苏、张二人将残杀不已,在苏、张下山前老先生一再嘱咐:“你们以后要相互帮助,切勿伤‘同门兄弟之谊’,二人也痛哭流涕的向老师发誓做保证:海枯石烂,情不可灭!” 但下山后,终还得各奔家乡。 苏秦是洛阳人,周天子的直属臣民,可惜“周天子”此时的势力还不如一个中等国家的大臣。在他手下,苏秦毫无用武之地,所以与周显王一谈之后,便道了“拜拜”。 现在是秦国的势力最大,那就到秦国去碰碰运气,能得到重用,可就前途无限了。 洛阳人因为王室微弱,当官为宦没有前途,一般都注重工、商业,逐“什一”之利,都积累了一定的产业,还出了几位富翁。苏秦家算是小财主,也有“负郭之田”二百亩,所以他的家人都认为他醉心于“政治”是“不务正业”,不肯支持他四处瞎闯,他却置众议而不顾,卖掉分给自己的那份产业,穿上黑狐皮大衣,坐着四匹马拉的“高车”在两个仆人的簇拥下,来到咸阳。 由于“孙、庞”的关系,鬼谷先生的大名已远播四海。既然是“名师”高徒,秦惠文王接见的倒是挺痛快,但他的本意是接纳一位军事天才,对游说的政客没有兴趣,尤其是受“商鞅事件”的影响,对他们甚至有反感。一听苏秦说什么:“秦环山带河,进可攻、退可守,国富民众,乃建万世帝业之基,王有意乎?”惠文王更烦了,他崇尚实干家,认为苏秦说的这些都是无用的空谈,便冷冷的说:“羽翼没丰满的鸟不可高飞翔天,请先生且等几十年再来指教吧!”,宣布接见结束。 苏秦只得告辞,但他并不气馁,认为这次会谈的时间太短,没能充分展开自己的思路、表达自己的观点,便再次请求接见,却连续受到拒绝。他又求见丞相犀首,通过交谈,犀首知道他有两下子,又怕顶了自己,也不肯替他说好话。 苏秦还不死心,回到客店又写了一份十多万字的“建议书”求人递交秦王,满怀信心的告诉仆人:“这次一定能凑效!”。可惜,仍是泥牛入海,渺无回音,也许秦王根本就没看。 苏秦在咸阳等了几个月,既然人家不肯录用,当然不给发俸禄,连“最低生活保障”也没有,带的钱花光了,狐皮大衣也被虫蛀得脱毛漏洞,只得先卖仆人后卖车马,彻底绝望后,自己挑着行李徒步走回洛阳,到家时,胡子老长,满脸浑身的土,衣服破破烂烂,走路一瘸一拐,已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要饭花子。 如此“凯旋”当然不会受欢迎,妻子和嫂子正坐在机上织布,连饭都不给做,父母也不问寒嘘暖,并不关心……一句话,没人搭理! 苏秦一声长叹,留下屈辱的泪水…… 但他却不肯向失败低头。 冷静下来后,他从失败中找出了自己的缺陷和不足,认识到政治家的语言不能只有华丽的外表,其内容更需具有实用价值。于是他从头开始,重温《太公阴符》等经典理论,对照现实,认真研读,到深夜困极了,就用锥子刺大腿,使自己疼醒,后来干脆用绳子把自己的头发与房梁栓联起来,一瞌睡就会被拽醒。从而留下“头悬梁、锥刺股”的成语,以形容学习的勤奋精神。 勤奋学习的结果,不只是使他背熟了那些深奥的学问,更重要的是开阔了他的视角,运用前人的理论方法全面深入地观察、认识现实,站得更高、望得更远。他研究了各国的政治、经济、军事状况及其变化趋向,分析了各国君主的心态直至性格爱好,以便有的放矢。 做好充分准备后,他重新制订了一套政策,然后以手抚额,自我感觉良好的点点头:“这回应该能卖出去了!” 这回他要以秦国为敌。由于秦的强大又侵略成性,已给各国造成不同程度的威胁,目前的形势是,任何一国单独的力量都不足与秦相对抗,所以他要把六国的力量联合成一个联盟,形成遏秦的绝对优势,起到遏制秦“东扩”的作用,以维护各国的生存和发展。 这就是著名的“合纵”政策,由南至北的走向被称为“纵”,东西走向为“横”,六国在秦以东,大致成南、北相列,所以他们的联合被称为“合纵”。 “合纵”对于遏制秦人东扩,减轻各国所受威胁,的确具有重大作用,但苏秦在推销的过程中,并非一帆风顺。 要实现“大联合”,六国中应存一个“带头人”充任“召集人”。齐、楚以外,此时赵的实力较强,对韩、魏、燕都有号召力,又处于各国趋近中心的位置,所以苏秦把游说的第一个目标选为“赵”。 苏秦准备投奔的赵肃侯,是灭了智伯、豫让的第五代。 赵肃侯算是较贤明的国君,有一次他要到大陵去游猎,走到鹿门,被门吏大戊午扣马而谏:“春种秋收,天道循环,当今正春种时节,耽误一天会损百日之食,您的游猎将会影响很多农民的耕作,则所损岂止千万?请原谅臣不许您出城!给千百人留口饭吃。”肃侯认为他说的有理,下车而谢之。 但苏秦来得不巧,赵国此时是肃侯的弟弟安平君赵成为相,此人最大的特点是既自大——不能相信有人会高过自己;又自卑,惟恐有人要取代自己。所以他的排外情绪特别激烈,派专人看守邯郸城门,游说政客,一律不许入内! 请门卫几次通报都没回音,苏秦这次出来没带多少路费,等不起。既然进不了邯郸,决定转赴燕国,虽然燕赵相邻,但千余里用脚量,也得半月二十天的,为免再现赴秦的尴尬,他精打细算的花用每一文钱。 第58章 初任燕使 算的再细,距燕都蓟城还有一天多路程时,终于还是用光了最后一分钱。这次,比从秦回家时还要心慌,虽是“穷途”毕竟“末路”的终端还有个“家”呀!而现在却是前途茫茫,如果见不到燕君或还不能说服,今后怎么办?想到饥寒交迫、倒毙路旁的下场,真是不寒而栗,越想越害怕。走到一棵树下,突然腿一软,就再也起不来了!这可如何是好?冀北大地人烟稀少,坐在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天一黑,非喂狼不可!心里一酸,竟淌下泪来。不免暗暗后悔:一天天风尘仆仆,纵横往复,无非为的是寻名求利,那“名利”却偏躲着你走,可望而不可即,让你空落一身辛苦!何如听从亲人们的劝说,好好种那几亩负郭之田,虽说风里来雨里去也是艰难,可总能求得温饱,不比现在强得多? 忽然,有人摇他身子:“这位先生,孤身睡在野外可是危险啊。”他急忙睁开眼睛,原来自己是在啼哭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揉揉眼睛红着脸,就想站起来,嘴里还解释:“小可走路乏了,便在途中稍憩片刻……”忽又哎哟一声,顺着树哧溜下去。 那人四十左右,商人打扮,急忙弯腰扶他:“可是扭伤了腿脚?” 苏秦苦着脸摇摇头:“压、压麻了……” 那人笑了:“这没关系,等一会儿血脉就通了。”说着便坐在苏秦身边,解下背上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两块干粮和一个水葫芦,递过一块干粮:“过午了,垫补垫补吧,只是粗糙的很。” 苏秦本来还想端端架子谦逊几句客气话,怎奈从昨晚就水米没沾牙,又空着肚子走了半天,早饿得前心贴后心,头昏眼花胃抽筋,就像那干粮上有股力道,心里想说:请自便,不争气的手却被吸了过去。看来,人到饿极了的份上,就顾不得脸面了! 接过干粮,先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抻脖、瞪眼、憋红了脸才咽下去,那人忙把水葫芦再递过去,苏秦接过来灌了一大口,这才润顺了嗓子,忙又啃干粮,两口之后,那块干粮就只剩了个边儿。其实那人已看出他是断粮了,就又递过一块,苏秦忙把剩下的那个“边儿”填进口中,嚼嚼咽下,接过第二块,才缓过气儿来,一呲牙说:“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 那人淡淡一笑:“路上断粮是常有的事儿,孔夫子困于陈蔡不也要过饭?同是天涯沦落人,哪有遇难不帮之理?何况咱俩还‘曾相识’。” “您认识我?”苏秦挺尴尬:“可在下,实在、实在是不记得……” “您是贵人多忘事,在去邯郸途中,您曾向我问过路,我还把您送到岔路口。怎么,赵国的事儿办完了?又去蓟都?” 这也算他乡遇故知了。苏秦毫不隐瞒地把在赵国碰钉子,想到燕国碰运气及过去的遭遇、眼前的困难和满腹的怨苦辛酸,全都倒了出来,说到伤心处,又是哭哭啼啼,情绪非常低落,大有悔不该跳进“政治”漩涡之感。 那人听完叹口气:“看起来你们和我经商一样,我也是在邯郸把生意做砸了,又匆匆跑到蓟都来看看能否赚一把。人生在世,干什么都是赔赔赚赚,坎坎坷坷,哪有一帆风顺的平坦大道?兄弟,既下了海,碰到多大风浪、多难的事儿都得咬牙挺住,灰心丧气往后缩,干什么都一事无成!我看你方面大耳,鼻直口阔是福相,将来的出息大着呢,起来吧。” 吃饱了肚子有了力气,又受到一番鼓励,苏秦重打起精神,与那人结伴而行,边走边谈,不知不觉到了蓟都。目的不同,自然得各奔东西,分手前,那人又给苏秦买了身比较像样的衣服,苏秦很激动,眼中噙着泪花问:“老兄贵姓、台甫?日后果有发迹之日,定当厚报!” 那人笑笑:“休问了!出远门的肯把口中食、身上衣分给你,岂是为了你日后的报答?你敢抗暴秦是好事,祝你成功!来日方长,各奔前程吧!” 望着那渐渐隐没在人流中的背影,苏秦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惆怅…… 但他的心情很快就又振奋起来:燕文公竟以想不到的热烈对他表示欢迎:“寡人听说先生上秦王书长达十万言,深为敬佩,常以不得一睹风采为最大的遗憾,不想先生今从天降,辱临鄙邦,真乃寡人之万幸也!请不吝赐教。” 不必着急,这“教”是一定得“教”,因为说客的职业就是到处“赐教”,否则怎么推销自己?不过这段“开场白”却得斟酌一番。 苏秦从秦到燕,在政治上是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应该把这一点解释清,包括“上十万言书”,但又不能解释的太清楚,比如“我给秦王上书是教他怎么消灭你们,可他不肯听,所以又来教你们对付他……”那不一下子就坏菜了?燕文公再崇拜,也会立时翻脸! 随风转舵,是“说客”的看家本领。苏秦轻咳了一声,口气略显气愤:“秦如狼虎,吞扰四邻,臣西游到他那儿,本想教之以‘仁义’之道,令其迷途知返,怎奈秦王顽冥不化,一意孤行,所以臣才到列国来晓谕‘合纵’之策,必将他打翻在地,踏上一万只脚,永不得翻身!” 这样解释,前后吻合,天衣无缝,倒也合理,文公接受了。但他更急于知道这个能“把秦王打倒在地,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合纵”之策的内容,坦率的说,这可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情,给谁都不能不急。 “合纵,就是把从南到北的山东诸国全部联合成为一个整体。为什么要联合呢?以燕来说: 燕东到朝鲜,西至九原,北与林胡相邻,南以易水为界,拥有两千余里的国土,一年产的粮食几年吃不完,甚至百姓不用耕种,靠山上的枣、栗水果也能活下去,这么富庶的好地方,会不会有人垂涎三尺?然而现在中原连年征战,燕却不受甲兵之苦者,因为有赵。 秦、燕相距千里不算太远,但中间隔了一个赵,就成为燕的屏障,秦不解决赵,就很难攻打燕国,虽也曾割地,却得不到实惠。 但解决赵的问题不是必须动武,他们可以弃兵言和。如果他们联合对付燕,赵击燕是朝发夕至,秦军也可随时借道于赵国,到那时,您就连一天的安宁也没有了。 所以您必须抢在他们之前与赵联合,既可保住‘屏障’,又能免其侵扰,臣说的对吗?” 燕文公一边听着,一边点头,最终做出决定:“成!我听先生的,燕是小国,若能与齐、楚、赵等强国结为兄弟,就不必天天提心吊胆了,只是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态度。” “臣能劝说他们加入‘合纵’之盟。” 第59章 跃升赵相 苏秦的第二站还是赵国,但这回是“燕使”的身份,不怕他君臣不见! 坐着燕君送的四马高车,怀里揣着二百隘黄金,要钱有钱,要“派儿”有“派儿”,苏秦心中好不得意,尤其是再路过那棵大树,想起当日的狼狈,不禁偷偷一笑。忽又想起那位老兄曾说自己前途无量,今已应验,更加高兴,真想引吭高歌,又怕从人说自己是神经病,只得忍了,在肚子里偷着唱…… 赵肃侯立即接见苏秦,虽不如燕君那么热情,倒挺痛快。 赵在列国中的实力排在第四,而秦日前采取“强交弱攻”的政策,尽可能啃韩、魏的软骨头,赵受到的威胁较小,肃侯的态度倨傲,也就可以理解了。 赵肃侯其实也听说过有位“苏秦先生”求见,但那时弟弟厌恶说客,不愿意惹他不愉快,自己也认为在战争频频的时代,文人没有多少实用价值,所以当时没有理睬,但这次是“燕使”的身份,自当以礼相待,而且也想看看此人有什么本事,居然得到燕文公的重视,起码也得满足一下好奇心,所以立即接见。 苏秦可称是战国时的“第一大说客”,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遍天下。从秦王那儿碰了钉子后,他悟出了一个规则:要让对方听从你的意见,不但得让对方从中看到“利益、好处”,还必须看人戴帽子。各国的国情、处境各不相同,国君的心态也瞬息万变,所以既得掌握情况、揣摩心理,又须善于随机应变。 同赵肃侯谈话,首先要肯定赵是“强国”:“三晋建国七十余年,魏惠逞庞涓之勇,虽曾昙花一现,但几败之后迁都大梁,后继又怯懦不振,已成强弩之末;韩、燕积弱,因人成事;惟赵纵横中原两千余里,土地肥沃,粮食充足,车千承,骑万匹,带甲数十万,山东诸国中,齐、楚之外,以赵为最强。” 苏秦列举的都是事实,并非泛泛不着边际的瞎吹乱捧,赵肃侯听了,心中才真舒服。 不料,话锋突转:“但是,正因赵之强,也就成为秦国东扩的最大障碍!有赵的屏障,不仅齐、燕得到安宁;韩、魏之不亡,也是由于赵的庇护。因此,秦也就必然要把赵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势不两立,这一点,我想您也很清楚吧?” 虽然对赵还是在捧,但肃侯却不那么舒心了,他惧秦,又不敢承认,就拐了个小弯儿:“这……寡人自会小心,不给他以启衅的理由,所以争端多在韩、魏,赵还算平静。” “你不给他理由他就不会找借口?”苏秦一笑:“有一只老鹰扑打着翅膀,张开利爪,说鸡侮辱了它,该受惩罚。鸡很委屈地争辩:‘您翱翔于高空,臣奔窜在草丛,怎么能伤害到您?’鹰说:‘你在地上践踏了我的影子就是大不敬!’俯冲而下,擒而食之,这就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秦现在之所以不大举进攻,是怕战线拉开后,韩、魏从半路截击他,以致首尾不能相顾,现在便集中力量对付韩、魏,暂且给您一张笑脸。韩、魏已弱,又没有高山、大河之险可据,今天损五万军,明天丢十座城,时间一长,支持不住,不降即灭,秦既无后顾之忧,又能与赵相邻,您以为他还找不出攻赵的理由吗?很快就会在邯郸城下摆战场啦!到那时,赵虽强,但能敌秦合韩、魏之力吗?” 苏秦的分析步步有据,绝非危言耸听,赵肃侯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不禁有些发呆。苏秦看在眼里,知道自己的话已发挥作用,可以提出中心议题了,但还需赵侯自己请求,才更有分量,便追加了一句:“面对目前形势,君侯打算采取什么对策?” 赵侯叹口气道:“寡人掌权的时间短,既无才干又缺经验,只知道不想降就得战,无非是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尽力而已。目前敌强我弱,实在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苏先生可肯指点迷津?” “若说指点,臣不敢当。”苏秦做谦逊:“但臣估算过:各国土地之和,是秦的五倍;诸侯的军队集中起来,比他十倍还多,如果六国联合,拼力攻秦,秦必败矣! 所以臣建议,先恢复‘三晋’世代之盟,再与齐、楚、燕共约为兄弟,聚会于洹水之上,刳白马、杀黑牛、歃血为盟,誓约:秦攻楚,则齐、魏支援,韩断粮道,赵、燕攻其后;秦攻韩、魏,则齐军支援,楚、赵、燕南北夹击;秦攻赵,则齐军支援,韩、魏扼其道,楚、燕从南北夹击;秦攻齐、燕,则五国分进合击,秦王便有三头六臂也抵挡不住,何况他的兵力与‘联军’还相差悬殊呢?如此一来,秦连函谷关都不能东出一步,又怎能为害山东各国?” 这的确是一个宏伟的战略蓝图,寥寥数语,便把秦向任何一国进攻时,各国按约定应采取的军事行动,从正面迎敌,到攻其必救,迂回支援,分进合击,都一一部署,无不切中秦军要害,其周密、严谨可谓“无懈可击”。千里追逐的战场,竟被他掐指细数于指掌间,可见苏秦不只是会“说”,既懂政治,也明军事,不愧为鬼谷先生足下的“高徒”,使长于军事的赵肃侯都非常佩服! 但他还有疑虑:“我们过去也搞过军事联合,却失败了,原因在于行动不协调,各行其是。订了盟约,有人不遵守,这‘合纵’不还是废纸一张吗?” “臣想到这一点了,可以推选出一个‘从约长’,掌管誓约,他不同于‘霸主’,对诸侯国没有约束力,但有人违约,可以召集各国议定后,五国共伐之,则可保始终矣!” 赵肃侯点点头:“嗯,这个办法好!”却又皱眉:“照先生的安排,赵每战必当其冲,出力最多,不合理吧?” 苏秦把身子凑近赵侯小声说:“合纵盟成,对赵大大的有利,韩、魏、燕是赵的紧邻,与赵的关系较齐、楚密切,又都弱于赵。在大联盟中,必然要看赵国的进退行事,实际上就又形成一个以赵为中心的小联盟,既增强了赵的威慑力,也提高了赵在各国的地位,为日后赵的霸业奠定基础。” 赵肃侯这才心花怒放,不禁拍案而起:“既然上客安诸侯、存天下,寡人举国以从!就请苏先生屈尊代理相国吧。” 从“燕使”又一跃而升“赵相”,苏秦自是喜出望外,忽然想起在赴赵途中,仅因受到燕君的重视便洋洋自得的那种心情,可见自己的品味太低,应该懂得,只要肯努力,成绩与收获是无止境的,永远也不能满足! 但又不能显出焦渴状,总得谦逊一下:“臣才疏学浅,只怕难当相国之重任,而且,为促‘合纵’,臣还要到齐、楚各国去,也没时间留在赵国管理政务。” 赵肃侯清了清嗓子:“寡人并非让先生留在赵国,您可用赵‘相国’的身份到各国去,不但显贵,也有资格代表寡人与诸侯谈判,除重大原则外,其他都可自行决定,不必往返请示,岂不节省时间?”原来他更急于“合纵”盟成,比苏秦想的更周到。 于是,苏秦先生住进高大宽敞的“相国府”,在成百人的周到服务下,穿绫罗绸锦、吃山珍海味,像神仙一般快活。当然,他必需把“合纵”搞成功,否则,一切富贵就如过眼烟云,瞬间随风散去,所以,一边享乐着一边就得考虑下一步到哪国去! 突然传来消息,秦相犀首攻魏,擒大将龙贾,斩首四万五千,取雕阴。 这对于苏秦来说是好事!秦对各国施加的压力越大,他的“合纵”政策就越易于推销。 但秦此时千万不能攻赵,否则,战端一启,自己仓猝间请不到有力外援,赵侯就会对“合纵”失去信心,那就全完了!但怎样才能阻止秦对赵采取军事行动呢?任他再能说会道,这也不是件好办的事儿!秦攻魏后,很可能随即把锋芒指向赵国,苏秦急得在屋子里来回转圈…… 苏秦果然聪明,转着转着,一拍脑袋:“嗨!怎么把他给忘了?” 第60章 张仪奔楚 张仪与苏秦一同下山后,先回家乡魏国,因师兄曾得魏惠王的重用,便自报家门:“吾乃鬼谷子之徒,庞大将军与孙膑的师弟,也有经天纬地之才,愿为大王效劳。” 怎奈魏惠王仍然重武轻文,开始以为“鬼谷子之徒”也许比孙、庞还高强吧?便高高兴兴地请进来,但谈了一会儿,听他对于军事并不精通,擅长的是政治、外交,怎样拉拢、利用一些国家去打击另一些国家等等…… 张仪讲的正起劲儿,魏惠王笑了:“搞这一套,我比你还精通,就不麻烦先生您啦!” 魏王不用,只得坐在家里等机会,但他的家境不如苏秦,既没有什么财产,也没有富裕的亲友。他求学时没有收入,老婆只能靠纺线织布养活自己,苦熬着等他发财。不料,他回来不仅没发财,还添了一张吃饭的嘴,得靠老婆养活!幸亏老婆脾气好,一碗饭匀给两个人吃也不抱怨,但张仪的心里可难受了,堂堂七尺男儿,不能让妻子跟着享受荣华富贵,反倒要让人家辛苦供养,实在是太废物了! 为了寻找前途,张仪再一次迈出家门,并且告诉妻子:“三年后我若是不回来,你,就改嫁吧。”妻子哭了:“三年里当不了官儿、发不了财也要回来,千万别想不开,多穷的日子我也不嫌……”张仪的鼻子一个劲儿的发酸,他怕也哭出声来,红着眼睛点点头,扭身走了。 一路辛苦不提,辗转来到楚国,他还有个师弟江乙寄在楚相昭阳门下,虽然才学不高,但聪明滑稽很得昭阳的喜欢,说得上是昭阳面前的“红人”。师兄来投奔,便荐到昭阳府中:“暂且充当门客,等有机会弟再尽力吹捧,以兄之才,摘金佩银不是难事儿。” 果然,有了江乙的提携,昭阳便另眼相看,奉之为上客。处的时间长了,昭阳虽是武人,也感到张仪的见解不同一般,不但知识丰富,而且高超!天文地理、古今中外、文韬武略……哪一方面他都能讲的井井有条,让你听得津津有味,与他闲谈可以说是一种享受。渐渐,张仪也成为昭阳身边不能少离的亲近随从。 一般情况下,门客虽分等级,却只是生活待遇不同,都不发工钱。昭阳知道张仪的妻子只身在大梁生活艰难,便给张仪安排了差事,能够领取俸禄养家口了,于是张仪不待三年之限便把妻子接来,虽然仍是清贫,但夫妻得以团聚,生活达到“温饱”水平,起码他老婆是心满意足了。 但张仪的身份,终还是个只比仆役高一等的门客,一年收入仅够吃穿。楚国生活水平较高,尤其郢都更讲究奢侈,人们以衣饰华丽为荣耀,竞相攀比,张仪这方面还不习惯,也是受经济条件限制,比别人就差远了。在知识、才能上,他与同伴比,是“鹤立鸡群”;看衣着打扮,他则是“鹤群”里的一只鸡,因此,尽管颇得昭阳的青睐,却仍是被大家瞧不起的穷酸。好在张仪穷惯了,对于“富人”们的蔑视已不放在心上,也就不像苏秦那样扼腕长叹。 但命运不许他随遇而安,正是“成也萧何败萧何”,他本由江乙所荐而受到昭阳的重视,又因江乙的关系被昭阳疏远。 几年中,江乙在昭阳的提拔下,已经官至中大夫。江乙有能力,也卖力,所以很受楚王的重视,但昭阳有个看不得别人做出成绩、受到表扬的缺点,似乎那就显得自己“无能”了,于是他就要给那些“突出”的人“降温”。 江乙自认为是昭阳的“心腹”,就规劝他:“您好比树干,我们则是枝叶,枝叶越繁茂,树干就越粗壮,如果把枝叶砍的稀疏,实际上损害的是大树。” 这话不无道理,昭阳却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正是这些枝叶,遮住了射到树干上的太阳!你们不过是把我当做供自己向上爬的梯子!”他身边那些与他特点相同的人本就忌恨江乙,越发跟着添油加醋,终于挑唆得昭阳与江乙反目成仇,结果是江乙被停职反省。作为师兄弟,又是在昭阳面前“走红”的人物,张仪自然也要受到牵连。 江乙很悲观,甚至想自杀以“尸谏”,张仪却不以为然:“昭阳不是明白人,也非你的知己,犯不上为他搭条命。对美女弹琴,她会用轻歌曼舞回报;对牛弹琴,就要挨牛角的冲撞。既然话不投机,要么今后夹着尾巴做人,要么远走他乡,另投明主,为此而死是混蛋!” 江乙叹口气:“我听你的,走人!可你呢?” “我当然不能呆了,也走。” 说是容易,真要走可就难了,可怜夫妻二人从来就未曾有过“积蓄”,在这里置办的几件简陋家私只能卖给“收破烂”的,所值无几。两口子总不能一路讨饭回去吧?张仪只得想办法先攒点路费,然后再走。 周围在暗中观察他的“闲人”很多,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当做闲谈的资料汇总到昭阳那里。听说张仪也想走,昭阳很不满:“我对他不薄呀,还是要走,可见是条喂不熟的狼!”对他的态度就更加冷淡。 这期间,昭阳带兵与齐一战,大获全胜,楚王一高兴就把珍藏几代的“和氏璧”赐给他。 据说,有一位名叫卞和的老师傅在山中采到一块内含玉中之珍品的石头,就去献给楚厉王,按规定“贡物”必须是原装的“璞”,所以他无权剖开,但楚厉王也只是让他的“御”玉工从外观上做下鉴定,这些家伙们不是喝多了就是水平太低,看了一眼便说:“一块破石头,毫无价值。”楚厉王大怒,让人砍掉了卞和的左脚;楚武王登基后,卞和又来献“宝”,玉工们仍然断定为普通石头,卞和又以“欺君之罪”被砍掉右脚;第三代楚文王一天在出巡的路上碰到一位没有双脚的老人,抱着一块石头坐在路边哭,可能哭的时间长了,“泪尽继之以血”。熟悉掌故的近侍把卞和当做“痴子”介绍给楚文王,楚文王大概觉得这样哭下去对祖若父辈的影响不好,就派人去问他:“你为什么这样哭?是因为失掉两只脚吗?” 卞和回答:“我并不因没脚而难过,可悲的是忠心遭到误解,美玉被当做石头,你们为什么不剖开看看呢?” 楚文王觉得卞和说得有理,命令玉工仔细剖开,里面果然是一块晶莹的美玉,从此,用这块美玉制成的“和氏璧”就成为历代楚王的传家宝。 昭阳得了这块璧非常高兴,自然也要当做“传家宝”珍藏起来,在庆功宴上,大家都请求他把这个“稀世之宝”拿出来瞻仰瞻仰,一来众情难却,二来趁着酒兴他也有意显示卖弄,就命人把宝玉“请”出,一任门客们把玩…… 忽然有人叫喊:“湖中跃起一条好大的鱼!”众人便一齐涌向亭边扶栏争看。刹那间鱼已潜回水中,人们纷纷归座后,那宝玉却不知下落! 第61章 盗璧之冤 身为相国,昭阳还得保持风度,只淡淡的说:“请各位继续赏玉。” 但宝玉此刻在谁的手中呢? 于是大家便乱哄哄的回忆着玉的顺序,谁是第一,谁是第二……可惜都喝多了,越推越乱。张仪并没拼命灌酒,头脑很清醒,可又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竟站出来帮助追查,却不料被人向昭阳告了黑状:“这小子本来就穷,现在又四处筹款准备投奔别国。大家对您都是无限忠于,惟他生了二心,所以偷玉的嫌疑最大,您看,现场上就数他闹的最凶,贼喊捉贼更是反证,请令尹明鉴。” 一席话,把昭阳对张仪的所有不满全都勾起,顿时大怒,想也没想就喝令卫士:“把张仪给我拿下!”张仪一愣的功夫,已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亭柱上。 昭阳狠狠地瞪了张仪一眼:“我没亏待过你呀!临跑之前还想偷走我的宝玉!你这条狼!” 张仪大叫:“冤枉!” 昭阳猛灌了一杯酒:“你冤?除了你这种不忠不义的小人,还有谁能偷?” 张仪也急了,大喊道:“证据何在?” 昭阳的火气更大了:“取皮鞭来!贼骨头不打不招!诸位继续喝酒,看我宰他!” 于是宾、主各就各位,在吹拉弹唱的声乐中继续喝酒吃菜,唯一不协调的是斥则喝问和噼噼啪啪的鞭子声,与张仪的哀号混在一块儿,让人听了揪心,便有几个素常与张仪关系较好的,此时避嫌都怕来不及,谁还敢动? 昭阳正在气头上,又喝多了酒,看别人打着不解恨,自己呼呼地抡起鞭子猛抽:“证据!这就是证据!快说,把玉藏到哪儿了?不说今天就打烂了你!” 张仪的身上,衣服已被抽碎,皮肉也不知裂了多少道缝,反正脚底下淌的血,已顺着石缝向四处漫流出老远,人已昏死过去,但每次被凉水激醒,仍是那一句话:“我没偷。” 终于有好心人劝住了昭阳:“令尹,张仪死啦,你也歇歇手吧。” 算他命大,张仪没被打死,酒劲儿过后,昭阳想想,没赃、没证、没供,也不好给他定罪,就派人把他抬回家,还给了几个钱:“我不罪你也不能留你了,滚回老家吧!” 抬回家的是血肉模糊的“一堆东西”,就连他最亲爱的老婆也认不出这堆“东西”竟是自己的丈夫,但既然送来的人说这就是“张先生”,老婆只得确信无疑,趴在上面嚎啕大哭。 也许是时辰已到,也许是听到了哭声的呼唤,张仪竟悠悠醒来,并且哼哼出声。 原来他没死!老婆顾不得哭了,忙往他嘴里灌水,帮他进一步甦醒,又擦拭他脸上的血迹,忙得团团乱转。 张仪终于完全醒过来,望望这间熟悉的小屋,瞅瞅泪流满面的妻子,长长的吁了口气:“回、家、了。” 老婆不禁破涕为笑:“你可不回家了?西天大神还不想收你哪!” “那你哭什么?” “我是哭你这一身的伤和血呀!” “那没关系,我的舌头还在不在?” “当然还在,要不你咋说话呀?” “别哭了,只要舌头在,咱们就能求富贵!” “舌头”是说客们的主要资本! 谁都有几个相好的,在朋友的帮助下,张仪养好了伤,被妻子带回家乡。 回到大梁,依然是家徒四壁,“舌头”还不能发挥作用,依然要靠老婆的双手养活,回想起在楚国的“历险”,他觉得过这种日子,还不如当时被打死好。 就在这时,传来了苏秦任赵代理相国的消息,一个普通平民,突然拔地而起,当然会成为爆炸性新闻,风靡“全天下”。张仪则更为兴奋,一则两人是结盟兄弟,在当时比一般朋友的友情深厚,自己肯定能沾上光;再则,无论是老师还是苏秦本人,都承认自己的能力在他之上,连他都有这么大的出息,何况自己?从苏秦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价值,对前途未来也就更加有信心。 可惜,如果不想要饭,张仪的家中是绝对找不出到邯郸的路费。别说借不到,就算有希望,他也不忍心再让妻子去挨门求告,只得望着北方干咂嘴。他盼望发生奇迹,但盼望什么样的“奇迹”?连他自己也想不出。 伤虽然好了,但身体还是虚弱,又没事情可做,他也不会干什么,每天放下饭碗,就蹲在门口发呆,眼睛茫然地望着远方…… 忽然,一辆马车停在张仪身边,下来一位客商打扮的中年人,自报家门是邯郸贾含人,向他问路。 张仪虽是大梁人,但离家多年,定都后城里的变化又大,所以也不熟悉,便向贾含人做一番解释,言来语去,二人竟攀谈起来。张仪无聊之极,可遇到一位热情听众,免不了话多,叙及往事,牢骚满腹,尤其对方是从赵国来,而苏秦又正在那儿得意,说着说着,就把自己与“苏相国”是同窗好友、结盟兄弟的秘密露了出来。告诉别人自己认识“阔人”也是人之常情,不能尽以“自我吹捧”视之。 贾含人惊讶地有点儿不敢相信:“您跟苏相国真是那样的交情?” 张仪气恼地真想拿出“合影”来让他看,可惜那年月还没有照相机,除此之外,又别无证据,便哼了一声:“信不信由你,我吹牛骗你有什么用?” 贾含人笑了:“您别生气,我的意思是说您要是真跟他有交情就好了!他如今在赵国是一人之下,百万人之上,官至极品,钱堆成山,您到他那儿去,什么不干也能吃尽穿绝呀!” 张仪叹口气:“论我俩的交情,他的什么都有我一半儿,吃穿何足挂齿?可惜他不知我已回到大梁,我,也去不了邯郸!”言下之意就是没好意思说出来。 那贾含人点点头:“您要是找他去倒好办,我在大梁办完事就回邯郸,顺便带着您如何?” 张仪还有点儿扭捏:“怎能让您破费?” 贾含人笑:“我不费什么,举手之劳,到了邯郸苏相国给您个大官做,我兴许还沾点儿光。” 张仪大喜:“那就有劳啦,此情定不能忘!”于是二人约定好时间,贾含人才上车去办事儿。 回家一报喜,老婆直撇嘴:“跟这些相国们打交道?危险!小心再让人当贼打一顿。” 张仪假装生气:“再胡说就该掌嘴,我俩是啥交情?去了就兴许弄个‘副相’让我当当!”又叹口气:“干点儿什么也能脱掉这身穷皮吧?” 总之,还是满怀希望,以致乐得睡不着觉。 度日如年也罢,日月如梭也好,总算等得贾含人如期而至,行李都给预备好了,也就没什么需要整理的。走前,贾含人还给留下五十金的“安家费”,说是“不能让夫人受委屈,等您见了苏相国后再多赏我些也就是了。”对这样的“大好人”,张仪夫妻自是感激不尽。 一路晓行夜宿,吃住都由贾含人负责,照顾得无微不至,非常周到,规格之高,使张仪有天天“过年”之感。意尚未足,已经到了邯郸,贾含人又找了一家离相府不远的客店把张仪安顿好,这才告辞,张仪又问他的家庭住址,打算见到苏秦后,好好报答一番,贾含人笑笑:“我几乎天天在外地做生意,您去了也见不到,以后有时间了还是我来看您吧。”说完登车而去,张仪竟有些恋恋不舍,望出老远这才回店。 第62章 智激张仪 次日一早梳洗完毕,看看自己身上穿的破旧,怕给苏秦丢人,又向店主借了一件长袍、一双鞋换上,方兴冲冲地直奔相府。对于“邯郸是天堂”张仪毫不怀疑,一路上想的只是见到苏秦的第一句该说什么。 懵懂中,已到府门前,抬脚就要上台阶,猛听得头上打雷般大吼了一声:“什么人?胆敢擅闯相府!”吓得张仪差点儿跌下去,仰起脸一看,原来是门卫正在发威,有心要斥骂他几句,又一想不是时候,因为自己还需要用人家,便忍住这口气道:“请通报苏相国,就说有故人张仪求见。” 那门卫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耷拉着脸,像看出土文物似的居高临下望着他,撇着嘴问:“这故人是哪个衙门的几品官啊?说明,我好通报。” 张仪这个气呀!明知他是狗眼看人低,无奈,只得放低了声音再说一遍:“他盟弟来啦!” “哦,盟二爷。”这回门卫懂行了:“对不起,请稍候,容小的往里禀报。” 过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门卫出来了:“抱歉,二爷,相国外出,改日再来吧。” 真不巧,偏偏外出!不过没关系,还有明天呢!但他急于见到苏秦,下午又去了一次。“没回来。”;第二天,还是“没回来”;第三天,给留了个话:“请二爷过几天再来,最近天天开会,太忙。”过几天?这“几天”到底儿是几天呢? 三天后的答复是:“正在处理紧急公务,还得过几天。” 张仪只得三天一趟、两天一回地往相府跑,跟门卫也混熟了,见他来了,连屁股都不欠,嬉皮笑脸地坐在板凳上:“盟二爷,又让您白跑一回腿儿,只当是消食儿……” 十几天下来,店主一估算,已欠了不少食宿费用。并非贾含人疏忽,原以为到这儿就能见到苏相国,这点儿小事不成问题,想不到一次次扑空,急得张仪团团乱转,店主人也不免怀疑:“您真是相国盟弟?”张仪气得脸红脖子粗:“我们在鬼谷先生那里同吃、同住、同学,整整三年。不信,可以让庞涓孙膑作证!”庞涓很有名,是个“硬证”,可惜死了;孙膑的名声更大,却又隐居在“云深不知处”。你让店主去问谁?只能对张仪摇头,表示不相信。面对这种处境,听闲言、看白眼,张仪觉得比挨昭阳的打还难受,真想拂袖而去,又被一个“穷”缚住了双脚,迈不开步,只得在店主的催促下,一天几遍去拜访相府,任听门卫的戏耍…… 好不容易盼到这一天!相府中鼓乐齐奏,悬灯挂彩,贵宾们鱼贯而入,从大开的府门中远远就能望见苏秦峨冠伟服高倨堂上接受参拜。张仪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唉!总算能见到啦!搞得这么隆重,难道是因为冷淡了这些天,给我补补面子?那还真够意思!”心中好不得意,想象着苏秦亲自迎到府门外,与自己携手而入,周围的人,尤其是那个门卫,将会用何等羡慕的眼光来仰望自己?这小子坏透了!真该狠狠地收拾他一顿!又一想,凭我张余子,又何必跟这种小人一般见识?…… 正在想得飘飘然的张仪,跟在贵客后面刚要进门,却被那个门卫拦住了,对他毫无摇尾乞怜之意,态度倒是挺严肃:“您又来啦?今天府里宴请贵宾,您有请帖吗?” “请帖?”张仪脸一红,马上又摆足了架子:“我还用请帖?让他亲自来接我!” 门卫答应的挺痛快:“行!那您等着吧,不过没请帖不许进去!”转身走进去。 张仪清醒了,人家请的不是自己,但今天说什么也得见他一面,便站在一边等着。 又过了好久,门卫出来了:“正在接见贵客,请稍候。”张仪不禁愤然:“难道我是贱客?”真想冲进去,当着众人的面,让苏秦说个明白,但门前还有那么多卫兵,不可能容他冲击。在人房檐下,不得不低头啊!耐心等吧! 眼看日近中午,张仪热的浑身冒臭汗,肚子里饥肠雷鸣,昏沉沉地坐在门边石阶上,半睡半醒地磕头打盹儿。忽有人拍他肩膀,睁眼一看,原来是门卫笑嘻嘻地:“盟二爷,请您进去哪。”果然,从里向外,一道一声地传出:“相国召见张客!” 用这新形势接见客人,休说“亲热”,从礼仪上说也是很低的,仅高于那种(军官们犯了错误而用的)所谓“报门而进”,但终究接见了,就别再挑剔。张仪整理一下衣冠,随着门卫拾级而上,总算进了相府!心中暗想:果然是“天堂”!进相府真比登天还难! 故人久别重逢,分外动情,何况张仪久处困厄,更渴望得到热烈的亲情给予安慰。所以到了屡经冷落的最后一刻,他仍在幻想苏秦会大踏步跑下堂来,与自己抱头痛哭,然后像当年那样,亲亲热热地互相打两拳,再紧紧拉住双手,倾诉离别之苦…… 可惜,苏秦一直高坐在大堂上,张仪被带到堂下,略一点头,算是见过,便一挥手,让带到旁边坐下。接着云板叮当,掌膳吏宣布开宴,原来到了吃午饭的时间,“贵客”们依次入席,显然堂上没有张仪的座位,一个仆人在堂下摆放了一个小矮几,上面放了一菜、一肉、一碗糙米饭,不错,还给了一壶酒。若是在家里,这还算是“高规格”待遇,但与苏秦面前那盘碗罗列的山珍海味相比,可就天上地下了。更可气的是苏秦对摆在面前的鸡、鸭、鱼、肉样样只尝一两口就撤下去赏给下人,端盘的一边走还一边吆喝:某某菜,赐给某某人,受赏的便高喊谢恩,闹得乱哄哄,连张仪最恨的门卫也得了一个猪蹄站在他身边吧唧吧唧地啃! 大堂上,苏秦频频举杯向客人们劝酒,谈笑风生,笑语喧哗,对张仪却不闻不问,好像根本就不知道堂下还有这么个人! 张仪好伤心,几乎是流着泪吃那碗糙米饭,但多日的冷落忍了,府外的轻视忍了,进入府内,更得一忍再忍,看这个苏季子最后怎么发落!如果不是欠着店钱、没有盘费,他早就忍不下去了!穷、穷人难啊! 好容易熬到酒罢席散,苏秦下堂送客,来往都经过身边,却连脸都不扭一扭,张仪赌气,也不看他,顺手摸起那壶酒,嘴对嘴,咕嘟咕嘟灌了个干净,一抬头,正见苏秦在堂上悠然自得的剔牙。一股怒火,借着酒劲儿腾地窜了上来,也不顾什么礼貌禁忌了,大步上堂走到苏秦面前,苏秦把牙签一扬,面带微笑:“余子别来无恙?” 气急了的张仪手指苏秦大叫:“我只当你能遵师命不忘故交,才来投奔,不肯收留帮衬也就罢了,为什么如此当众羞辱?你道我张余子是讨饭的乞丐吗?” 侍从见他无礼,一拥而上,被苏秦以手挥下:“我错待你了吗?什么人什么答对。你若是公侯将相,自当坐上席;一介平民百姓,能进相府吃饭就是最大的荣耀,你还不满意? 想当年老师总夸你才高,你也很自负,论说下山后混的应该比我强啊,既然穷困到如此地步,就别挑三拣四啦。这样一个不上进的人,提拔你又能干什么?没有自知之明,早晚会闯出祸来,让我也受连累。” 盼到今天,忍到现在,所得到的就是这? 苏秦的贬损,无异于火上浇油,只气得张仪七窍生烟,疯子般大吼道:“大丈夫自会取功名,何用你提拔?” 苏秦仰脸笑了:“那更好,省的我麻烦。”回视左右:“看在同学面上,给他一锭金子,自便吧。” 张仪把金子摔到地上,愤愤而去…… 第63章 贵人相助 回到店里,店主满脸是笑地迎在门口,张仪一言不发,气呼呼地进屋脱下店主人借的衣服,才发现自己床上的行李已被收拾一空,忙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店主陪笑道:“听说相国接见了您,估计您今天就会搬进相府,所以、所以我们准备把此屋另招客人……” 张仪气得浑身发抖:“好!好!我马上走!” 店主人更乐了:“那就算账吧,一共是……” 提到钱,张仪没气了,只剩下汗:“他倒是给了、给了一锭金子,让我给摔、摔了!” 店主一听摔了,有点儿着急:“一锭就足够啦!您是大爷,不把一锭金子放在眼里,可对我们穷人就是一大块啊!求求您,再去要回来吧,穿上、穿上这袍子……” 张仪抖手推开袍子:“好马不吃回头草,人可穷,志不可短!” 店主终于拉下脸来:“少给我鼻子插葱装大象!我不管你是什么马,就知道要钱!” 可怜张仪此时身上连一文钱也没有!要知他虽处于贫困之中,却从未低了自己的志向,总保持着那种心高气傲的心态,怎知今天竟为几百钱而被小店老板逼得走投无路,又不肯再回去向苏秦低头,长叹一声:“我张余子命绝于此了!”,不禁潸然泪下。 忽然,贾含人在门外问:“大梁张先生还在店里吗?”店主听了,喜出望外,连连答应迎出,贾含人随着进屋向张仪说:“我最近要到秦国去,临走到相府向您告别,门上说是又回来了,怎么,不如意吗?” 贾含人一来,张仪算是危难中见到亲人,鼻子一酸,几乎又要哭,紧握住他的手,便把当年同学时如何不分彼此、情同手足,一颗枣都是两人一同吃;今日相见,又是如何薄情……细细叙说一遍,贾含人听了义愤填膺,斥骂苏秦:“平日看他还和气,原来却是个寡廉鲜耻的势利小人!”店主也跟着摇头:“相国可真不够意思,贫贱之交不可忘嘛……” 放了一阵怨气后,贾含人叹口气:“当初不该窜掇先生来,结果受困于邯郸,便是小人的罪过了!也罢,我先送您回大梁,然后再去咸阳,算是我有始有终。” 听他说要去秦国,张仪心中一动:“既然如此我也不回大梁了,您就带我到咸阳去,在秦国碰碰运气,不信我就没有出头之日!” 贾含人点点头:“您愿到秦也好,我在那边也有朋友,能给帮忙。” 当下算还店钱,登车上路。贾含人又给他买衣买鞋,打扮的焕然一新,张仪见人家前后为自己花了不少钱,心中过意不去,一再拦阻,贾含人笑了:“你这就外行了,如今世道要想出息,光有才不行,还得花钱外包装,做宣传,请人吹嘘,引人注目有了名气,才会有人用你做官。不是小瞧你,就穿着这身破衣烂帽去游说,谁肯相信您有才?不把您当成要饭花子轰出来才怪呢!” 张仪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当初要不是自己穷,昭阳也不会认定自己是贼,便红着脸任凭贾含人张罗。 到了咸阳,依着张仪就要去找老乡犀首,贾含人说不急,先去找朋友、托门子,结交权门的左右,挤进“上流社会”圈子。果然钱能通神,日子不多,咸阳的社交界,从达官贵人到淑女闺门,都知道鬼谷先生的关门弟子张仪才溢八斗,学超五车,乃天下第一奇人,于是便有人请他饮酒聚以求一睹尊容。 人逢顺境精神爽,张仪一反穷困时的萎靡不振、畏畏葸葸,所到之处,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的口才又好,善于适应对方心理,既使听者舒服,又显示自己的高明。 在咸阳形成轰动效应后张仪才去见犀首。 犀首在取蜀的过程中,以“谋”建功,很受秦惠文王的赏识,也因公子虔等撑不起军国大事,朝中乏人,便任犀首为“丞相”,等于相国。就秦而言,“左庶长、大良造”也均属于此职,只“大良造”先为副相,后来只是虚名。 犀首本名公孙衍,魏国阳晋人,少年时与张仪曾同居一村,所以可称为“老乡”,他也非平庸之辈,用智常出人意料之外,但气量狭窄、无容人之量,对重大事件缺乏应变能力,难以左右国际局势,所以虽然也曾高位,“太史公”却只把他附于《张仪列传》之后。 由于苏秦的“合纵”,已使秦日益感到窘迫,惠文王多次召见犀首,下令催促让他想出对策,可惜他废寝忘食,仍是束手无策。 对于张仪西游咸阳,他本有反感,因为人家毕竟是“名师高徒”,而自己只是“自学成才”,除因“相形见拙”由自卑而生嫉妒外,更怕被其取而代之,所以对张仪在咸阳的大肆活动,他一直装聋听不见,从未主动找老乡联系。 现在却陷于“用人之际”,他很想能借张仪之力以渡“难关”,听说张仪来拜,自然亲迎。 犀首心焦,客套不了几句,就提出了自己面对的困难。 张仪笑了:“苏季子乃我同门,他的那点儿本领我全都了解,不值一谈!” 哇!竟敢自称是苏秦的“克星”?别是吹牛吧?“兄有何策以破之?还望见示。” 张仪仍是微笑:“他的‘合纵’非一日所建,破他之策也就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清,请带我见秦王,可以吗?”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得让张仪去见秦王,起码,自己还有“荐贤之功”吧? 惠文王此时已后悔不该撵走苏秦,以致使他鼓吹“合纵”遏制了自己的“东扩”战略,从而改变了对“说客”的观念。“鬼谷子高徒张仪”在咸阳朝野的名声,他也频频入耳,很想见见,就在这时,丞相犀首把张仪带来了,水到渠成,自然是“请”! 也是张仪合该发迹,福至心灵,所说之言,惠文王听得句句入耳,尤其对他所献的“连横”之策,既可破苏秦的“合纵”,更有利于秦日后发展,使惠文王喜出望外,立即拜为客卿,倚为心腹。不愧张余子之舌,一夕竟夺君王心! 张仪终于有了出头之日!贾含人也要告辞! 回想起此之前的那些艰难困苦、坎坎坷坷,张仪不禁抱住贾含人放声痛哭:“我今天能得到的一切全靠您,您不能走!不许走!” 贾含人轻轻分开他的手,扶他坐下:“我是个市井小人,不懂为官之道,怎能陪伴您?还是让我到江湖上去漂流吧。” 张仪仍抽咽不止:“你我萍水相逢,却如此仗义相助,足令苏季子愧死!既然不能留秦为官,我与你结八拜之交,同生共死,万世不了!” 贾含人忽然跪下:“果念情谊,请恕小人欺瞒之罪!” 张仪大惊,一把拉起:“这是为什么?” “请不要再怨恨苏相国,从我去大梁接您,直到助您在咸阳得到重用,其实全是苏相国亲自设计的一幕幕悲喜剧。我和‘门卫’都是他的食客,我花费的所有金钱,也都是相国提供的,您在大堂上受辱时,我就躲在人后观看,还有什么资格与您结交?” 张仪惊讶得张大了嘴,直喘粗气:“他、他为什么这样安排?” “相国深知,以先生之才,纵横天下,在他之上;若靠他得了出息,久困之后易安于小小的满足,不再大展宏图。这才步步设计、请君入瓮,屡受挫辱,激励君志,再令我伴君西游,广开门路,使君得逞于秦王,尽示君才。苏相国可以说是为先生用心良苦吧?” 张仪又不禁垂泪:“果然……季子不愧为余子的知己兄弟也!但您功不可没,我还是要重重地报答您!” 贾含人笑了:“要报答,还是得报答苏相国,他送您入秦发展,也有自己的目的。 您知道,苏相国目前正以赵国为依托促成‘合纵’,尚未完成,各国救援不及,就会使‘合纵’夭折于中途。他思虑再三,认为天下人只有您才能迅速得到秦王的信任,掌握权力,决定秦的进退。现在您已进入这状态,他希望您能帮他的忙,起码暂时不要攻赵。” 张仪长长出了一口气:“原来他还是在利用我啊!我被他像小孩子似的耍弄,入其窍中而浑然不知。看来,他还是比我高明啊!虽然,请归告季子,若非季子,吾无以至今日,自当助他成功,但日后我在秦的政策,却要反其道而行之,兄弟之间,仍难免一比高低!唉!谁让我们走上的是这种路呢?” 第64章 穿梭各国 当然,苏秦也只要求张仪暂时拖住秦军的手脚,以保证“合纵”联盟的顺利完成,并不可能让他永远做自己的帮手。对于他们这些“政治家”来说,朋友与敌人,是“对立统一体”,朋友是相对的,敌人是绝对的,只不过随着“利、害”的变化相互消长而已。 从张仪去邯郸,到那次戏剧性的接见之间,苏秦的确没有在赵国,他还要到韩、魏、齐、楚各国去继续兜售“合纵”。 比较起来,韩、魏算是“弱国”,但二国的国情又各有特点,韩是积弱成性,所以要鼓励韩宣王振奋精神、树立信心:“韩方圆九百余里,人口密集,民多经商,富甲天下。而且炼钢冶铁的技术先进,军事工业发达,天下的强弓、劲弩、宝刀、利剑莫不自韩出;也有几十万军队,听说个个精通箭法,能在奔驰中百发百中,举世闻名。这么勇狂的战士披坚甲、挎强弓、持利剑,足可以一当十,所以韩的战斗力还相当强。 但听说您在打了几次败仗后就向秦割地求和,甘以称臣求安,这可就有亡国之危了!您知道,秦乃狼虎之国,贪得无厌,您给他宣阳,他还要成皋,韩之地有尽而秦之欲无穷,虽韩灭也不能停止呢!常言道‘宁为鸡前,不做牛后’,以您的贤德及韩卒的勇健,凭什么甘心任人吞食、日后为臣做仆呢? 当然,目前仅靠韩一国之力去与强秦对抗,确是势单力薄,不可逞莽夫之勇。所以赵侯提议各国建立‘合纵’联盟,南北诸王侯结为兄弟,不相害而相帮,合六国之力,何惧秦哉?” 韩也真让秦给欺负苦了,韩宣王也确是为亡国之惧而日夜忧虑,忽得“合纵”这服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不禁勃然作色,嗔目攘臂,按剑而起,仰天叹息曰:“寡人非不屑,安忍绝社稷、以祖宗之基业事秦?今天既然您以赵侯之诏来教导我,寡人举国以从!既然您已代赵相,韩国的政务也请您管理。” 虽然韩相的权势不如赵相,但兼为二国之相,却加重了苏秦的身份。 魏国则是当年曾“强”过的破落户,尽管也是一而再地被秦军打得闻风丧胆,却总不服气,还残存着“大国、强国”的那种心态。如果对他说:你的力量已不足以敌秦,应该倚靠“联合”的力量,八成他还逞强不接受。对这种人,得从增强他那种“大国”心态入手,顺势鼓动他的雄心壮志,去为恢复已失去的那些而奋斗。 魏惠王已归天,他在位五十年,所以魏襄王继位时已不年轻,凡事都有老主意,苏秦没来之前他就听说此人倡议“合纵”得到燕、赵、韩的支持。惠王晚年喜欢招揽“名士”文人,襄王为太子时也经常接触,深知这些人说的是天花乱坠,却各揣心腹,自有目的,不加小心就会上他们的当,所以和苏秦交谈,无论从还是不从,都不能轻易表态。 但苏秦此时毕竟身兼韩、赵之相,不能当做一般说客对待,隆重的欢迎仪式过后,魏襄王单独与苏秦会谈。 苏秦先代表赵肃侯对魏受秦扰、龙贾被擒、丧失雕阴的不幸事件表示慰问,如果有什么困难也可以给予援助……话到就是送了人情。 魏襄王连连表示感谢,不过“损失不大,魏还有能力处理善后,请肃侯不必费心……”等等。 礼仪式的客套话说完,苏秦似愤慨又像嗟叹:“想不到几年的功夫竟让秦成了气候,疯狗一样,到处乱咬,最可恨的是商鞅!本为魏臣,叛逃至秦,竟然诓骗主人,否则秦怎能夺到西河?不怪被‘五牛分尸!” 商鞅曾只是公子卬帐下的谋士,二人并非“主仆”关系,苏秦此时故意贬低商鞅的身份,以构成“奴欺主”的罪名,无非让魏人听着舒服。 提起丢失河西地区,魏人无不切齿,襄王既心酸又上火:“可不是?秦得西河之后,才有了侵扰山东各国的基地。不然的话,仅魏一家就足以把他封在函谷关内,何至于酿成今天这样的祸患?若是一戈一枪地夺去倒也罢了,竟然设计诓骗,实在无耻!小人之行让人难服!” 苏先生进一步帮着魏王“洗耻”:“其实,当年马陵之战,也并非魏军不会打仗,只怪我那个师兄,不以国家大事为重,同门兄弟,斗法斗智,结果让魏国吃了亏,才使魏国的实力大损。” 苏先生居然把齐、魏两国的殊死决战,轻描淡写为孙、庞两个师兄弟“斗法、斗智”玩儿!如此混淆视听,被孙、庞二人知道,非一齐揍这小师弟一顿不可!可是魏襄王听了很舒服,因为这给魏国之败找了些不是理由的理由,多少也挽回点儿面子:“就是,武将们一上了火,就容易置国家利益于不顾,只顾自己的输赢,真误事啊!魏国现在面临的被动局面,的确有他们的责任!” 魏王开始入套了,但苏秦并不急于收说:“不过问题还不严重,据臣计算,魏国虽有损失,目前领土仍在千里之外,土地肥沃、人口众多,大王之卒:武士二十万,奮击二十万,苍头二十万,厮役十万,车正千乘,骑逾三万,犹为三晋之强也! 想当年,越勾践以三千败卒窜居会稽之侧,卧薪尝胆,奋发图强,终于消灭不可一世的吴王夫差。大王之德,超勾践十倍;大王之军,为越卒之千倍,只要有雪耻之决心,再逼秦回函谷之内,夺回西河,保山东之太平,也非难事,臣将拭目以待。” 别说是魏襄王,比他再聪明的人也架不住这顿“捧”。魏襄王终于飘飘然了:“诚如先生所言,寡人蓄此心久矣!之所以隐忍不发者,是想把力量积蓄的更强大,一旦反攻,就有绝对胜利的把握!” 苏秦终于可以套住魏王了:“由于秦人之癫狂,山东各国都与其结下丧师辱地的冤仇,必欲报之而后快,可谓天下同心,所以赵侯才倡议‘合纵’,大家一齐去复仇。这样,不用等您慢慢地攒劲儿,很快就能了此心愿岂不更好?” 魏襄王大喜:“此议果然不错!这个招儿,是先生您出的吧?”…… 楚是大国,曾是长期威逼中原各霸主的主要对手,也曾称霸中原,现在虽然也逞破落衰败之势,毕竟还有三千余里的疆土、上百万的军队,为列国之最。做为“蛮夷”之帮,他与中原各国经常处于对立状态,很少联合,历史上与秦又曾有过互相救援的情谊,目前也受不到秦的巨大威胁,所以他对“合纵”不会感兴趣,但又必须把楚拉入反秦联盟中,却成为苏秦的一个棘手难题。 不过,任何一个国家都有其弱点,抓住这些弱点,就是成功的契机。 递交国书,就楚、赵间的外交事务进行磋商后,苏秦出使任务就算完毕。苏秦又提出要在楚国游玩:“臣生在洛阳,读书于太行,可说是井底之蛙,没见过世面,楚的东南皆大海,西与巴蜀相界,北和齐、魏为邻,领土之广阔,天下为首。听说名山雄伟、大江壮阔、景色秀丽、风光旖旎,神往久矣。今有幸到楚,能否允臣一游?” 身兼两相的苏秦竟然如此赞赏自己的江山,楚王很高兴,不但“允许”还要亲自陪同,立即安排舟、车,调集兵将,浩浩荡荡出发了。 江南风光,绿水青山,果然别是一番情趣。所到之处,苏秦赞不绝口,楚王则讲解、介绍讲个不停,趁着他得意洋洋,苏秦随便地问道:“以楚国的强大和大王的贤明,完全有能力争霸于中原,为什么您至今还逊让不前呢?您应该知道,秦王的野心很大,他在中原连年征战不断,目的就在于使各国臣服于秦。秦、楚都是强国,但双雄不能并立,总有一天要一决雌雄,一旦让秦控制了中原,其实力超过了楚国,必然会危及大王,倘若一军出武关、一军下黔中,几天的时间就能达到您的郢都。臣闻:宜未雨而绸缪,勿临渴而掘井。大王有所考虑吗?” 这一问,刚才还兴高采烈的楚王,立时蔫了,叹口气道:“寡人何尝不思虑?只是孤掌难鸣,自己没有必胜的把握,不敢轻启战端以致引火烧身而已,望着这只老虎跳跃肆虐,我是卧不安席、食不知味啊!” 楚王肯吐露自己内心世界,下一步棋就好走了:“大王的考虑是正确的,对秦问题不可轻率,必须具备足够的实力才能攻之于死地。不过臣估计秦在没有控制中原之前,也无吞楚之力,所以秦、楚胜负的关键,是谁能获得中原各国的力量。秦是想用武力压服他们,臣意您可以通过政治、外交使各国与楚结成统一战线,秦、楚力量的对比,就会发生足以扭转全局的变化。 实不相瞒,中原各国受的威胁最重,单个又都不是秦的对手,所以臣才向燕、赵、韩、魏献‘合纵’之策,联合抗秦以挽危亡。楚若也能加入……” 说到这里,苏秦笑了笑,放低了声音:“所获之益就不仅是免除秦的威胁。试想,没有秦国后,天下还有谁是楚的对手?到那时,您不想当霸主,各国也得拱手相送也!并非臣吃里扒外替楚谋计,实乃大势所趋,必然如此!” 做中原霸主,是历代楚王的梦想,如苏秦所议,加入“合纵”确是实现梦想的大好机会,楚王不能不跃跃欲试…… 第65章 舌战群儒 苏秦的最后一个目标是齐。 齐是东方大国,幅员辽阔、人口密集、物产丰富、实力雄厚,威王两败魏军后,曾一度处于中原领袖地位。由于中间隔着“三晋”,齐受不到秦的威胁,所以人有求于齐而齐无求于人,甚至在各国与秦战得疲敝不堪之后,他还会趁火打劫、捡点儿便宜,这就决定了他不愿同秦把关系弄僵,与各国也是若即若离,面上客气,并不亲密。在这样的心态下要把他拉入“合纵”,实在是苏秦最困难的最后一站。 齐国现在是宣王继位,他知道叔父是冤枉的,便给田忌平反,但田忌回国后,因老、病,已成废人。宣王便把军政大权统统交给田婴,自己腾出时间来,招聚一批文人学者如慎到、驺衍、接予、淳于髡、田骈、等七十六人食上大夫之禄,在稷下主持讲学。此外,他还喜欢听“吹竽大合奏”,于是不会吹竽的“南郭先生”便混在乐队中混饭吃,留下“滥竽充数”的成语,这个历史功绩,比宣王在稷下搞的那些“学术研究”流传的更为广泛出名。 苏秦在各国游说“合纵”的消息,也传到齐国。首先宣王自己认为“合纵”无利于齐,惹怒秦人还反受其害;再者自古“文人相轻”,手下那批学士个个嘴上都有几下子,对苏秦以“游说”取相本来就不服气,他居然又敢跑到齐国来卖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非给他个迎头痛击,好好受受教训不可!大家憋足了劲儿,只等苏秦一到,各自亮亮精神头儿。 苏秦当然了解齐国的状况,但齐不加入“合纵”不仅是少了一份力量,他还可能起反作用,帮秦国扯“联盟”的后腿,成为一个隐患。所以,哪怕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苏秦也得硬着头皮闯进来。 齐王没有在朝堂大殿上接见苏秦,而把地点安排在稷下学宫,还美其名曰:想让学术界一睹苏相国之风采。苏秦明白,是在这里摆下了战场,面临的将是一场唇枪舌剑的肉搏战。既来之则安之,只是一笑。 一入学宫,苏秦被揖到客座,斜对面两侧坐了二十多位峨冠广服的“精英”,府外还有几百名观战的弟子学生。若是胆小的,只怕光这阵势就被吓懵了,好在经过几年的磨练,他已懂得如何应对场面,只朝两边抱拳一揖便落座。 慎到是“势家”的掌门老师,正在研究一个课题,没时间也没兴趣参加这种“讨伐”式的辩论会,但因他是一代宗师,就被强拉来当做具有“威慑”作用的“战略武器”,本不必出场。不料,他为了尽早退出“战斗”反倒抢先发言:“游说乃表、治学为本,请问苏相国,在鬼谷门下学的是什么专业?” 老头子一问的分量很重,触人根底又不知其目的,回答很难措辞,但“火药”味儿不浓,倒像是在学术研讨。因他是“前辈”,苏秦只得恭恭敬敬地半跪着回答:“文、武两道,老师都曾指教,但学生偏重于安邦治国。在下以为,大千世界,分东西南北、四面八方;地理环境、民俗风情,虽十里而有异,而且人都欲趋利而避害,结果却大不相同,或飞黄腾达、或南辕北辙,原因就在于治国的方法不同,关键在于能否顺其‘势’:水,最为柔弱,用一片草叶就能把它划开。但从高山上冲下的激流,却能劈山摧石,这巨大的力量源于它所处的位置,所以安邦治国,也当据势而为。” 慎到听得入迷了:这哪儿是鬼谷子的门徒?所论述全是我门中的观点啊,太精辟了! 其实,苏秦完全是为了迎合慎到的口味,才牵强附会,硬把自己的思维纳入“势家”的理论范畴,慎到却以为自己遇到“知音”,感慨不已,从感情上已与苏秦化敌为友,从“势家”的观点角度上,絮絮叨叨地指点苏秦,大有“孺子可教也”之意。 淳于髡一看形势有变,竟被苏秦占了主动,惟恐慎到受惑而“叛国投敌”,急忙截住苏秦的话题,对苏秦横空一击:“苏相国此行来临淄,只是为了乞求齐国入‘合纵’,怎么却喋喋不休地讲什么据势治国,岂非欺人之谈?” 这位淳于髡往来于齐、魏之间,算是个能言善辩的名流。当年齐国成侯邹忌以“鼓琴”说威王而任相国后,曾以做手势、打哑谜教训邹忌,想以此相难,却被邹忌一一破解,只得找个台阶一揖而别。但虽为败军之将,狂气却不收敛,仍然吹嘘:虽管仲、晏婴与自己相比,也有很大差距…… 苏秦暗自掂量:此次发难,定是他领头,那就必须先给他一个更大痛击:“不错,我是在劝说各国入‘合纵’以抗秦,而这正是当前形势的需要,无须讳言,当今之世秦最强,各国都程度不同的深受其害:兵被其伤、民受其掠,肆虐天下、穷凶极恶,欲寝其皮而食其肉者,何止万矣?‘合纵’便是顺人心之势、复仇保国,又怎蒙‘欺人’之罪?难道您在慎到先生的朝夕教诲下,至今还没明白这些道理?” 苏秦最后这一句话,既贬损了淳于髡,又捎带捧了慎到,慎到老先生果然笑眯眯的直点头:“对!顺人心之势,有道理。”他又不想走了。 淳于髡的鼻子都气歪了!他什么时候给我授过课?我的学识也是“老师级”,又凭什么听他的教诲?脸红脖子粗的就要同苏秦辩这个理。 有气归有气,但今天辩论的主题却不是他曾不曾受慎到的“教诲”。邹衍知道淳于髡为人争强好胜脾气急,容忍不了别人的蔑视,怕他被苏秦误导上歧途,连忙接过话来:“苏相国是只凭个人想象来分析形势,未免夸大其词吧?据在下所知,‘三晋’素逞强悍,却不敌于秦,屡屡丧军失地,所以与秦积怨日深,然皆乃咎由自取;燕、楚同秦的矛盾就不那么尖锐,只是苏相国善于危言耸听,二家国君拿不定主意,才被您骗入‘合纵’;我大齐君慈、民朴,地处东隅,向来与世无争,偶受‘三晋’之扰,也都是宽宏大量以待之,同秦更是一贯友好,并不存在所谓食肉、寝皮的仇恨。人,谁不趋利而避害?您又何必拉着我们去餐刃浴血、蹚这浑水呢?” 这些战国说客,最善于强词夺理、移花接木、断章取义、混淆黑白,便是苏秦也常讲歪理,只要歪打正着,对了君主的心思,就是大功告成,至于同这些辩士对阵,更得以毒攻毒,看谁能把对方“歪”得理屈词穷了。明明是秦国仗势侵人,邹忌偏说是“三晋”惹事儿;齐国趁火打劫沾了“三晋”的便宜,却被描绘成对“三晋宽宏大量”!不过其中也讲了实话:齐、秦间隔“三晋”,受不到侵害,不必加入“合纵”与秦为敌。看起来,别的都是“衬词”,不敢蹚浑水才是齐国君臣的真心。 想到这里,苏秦冷冷一笑:“齐国现在能与秦国保持友好,活得确是安稳,可以不去蹚浑水,但您想过没有?这种友好、安稳是暂时的、相对的,秦现在对齐友好并不是因为他也像齐王那么仁慈,只是因为中间隔着‘三晋’,攻齐不便而已。 想当年,魏惠王曾持强凌弱、嚣张一时,贵国曾给他以一定的教训,但魏悔悟收敛后,齐便把占领之地都归还他们,仍与魏友好相处,今秦对魏则是月吞日掠、步步紧逼,魏虽屈膝也不放手,必灭之以壮已。‘三晋’之中,韩最柔顺,秦有婚丧红白,无不以厚礼庆吊,如子侄之事长辈,而秦却攻之愈急,韩之疆土,十之二三已归秦管,秦若如齐那么仁慈,为什么还这样凶狠的对待邻国?事实证明:秦不仁而贪、不慈而残!用不了很久,韩就支持不住了,然后渐及魏、赵,一旦‘三晋’尽入秦国版图,秦军便可以从清河对岸来欣赏临淄的炊烟,恐怕齐就不免餐刃浴血了吧?邹先生,如果您真的忠于齐国、不愧其禄,请说实话,到那时,秦还会同齐保持友好关系吗?” 这一“军”“将”的够狠的,对方必须在“是、否”选其一,邹忌很有名气,游历各国时,在秦、魏、燕也都很受优待。苏秦的分析,有理、有据、有对比,绝非危言耸听,没有能够驳倒他的理由,事关齐国存亡,自己再固执己见,肯定秦会友好就有背齐向秦之嫌,此时虽还不愿改口认输,但只要闭嘴不言,还能免受尴尬。邹忌不得不选择沉默。 田骈是齐王宗室之亲,平日言谈中,大家都有意无意地让他三分,便自以为才学出众,不肯居于人下,今见苏秦把稷下名士们驳得个个偃旗息鼓,心中好生不忿,定要给大家挽回面子,可有了发言的机会,便高声大叫:“我齐国南有泰山、东临渤海,方圆两千余里,擅渔盐之利,物丰而人众,米粟如山,挥汗成雨,仅临淄一声令下,便可聚二十万大军。蕞尔‘三晋’,弹丸之地,岂可与我大齐比肩而立?” 这家伙狂吹滥擂,自抬身价,无非不屑与小国联盟而已,回击这种妄自尊大并不困难:“正因为齐是大国,加入‘合纵’后才能充分发挥大国的优势,否则,无论是秦倂‘三晋’还是‘三晋’联楚、燕,孤立齐国,齐国恐怕就都不能占优势了吧?” 环渊瞅准了机会,想钻空子:“毕竟齐人众国强,加入‘合纵’应该是当然的盟主吧?” 苏秦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所谓众者,须把众人凝集成一个整体!否则乌合之众,一盘散沙,再多也没用;所谓强者,须得天下之心,否则人心向背,含怨怀忿,虽有百万也是外强中干,一击而溃;建王、霸之业,既需力更需德,所以汤、武之兴,百里不为小;桀、纣之亡,万里不足持。今‘合纵’未成,先争盟主,齐之德如此,其他可知,苏秦不敢继续领教,告辞了!”起身就走。 屏风后转出齐宣王:“先生留步!” 原来辩论一开始他就借故躲开,藏在屏风后偷听,苏秦的剖析,使他对形势有了新的认识,感到“合纵”能遏制秦的扩张,保持多方的均衡,对齐更有利。这才适时而出,留住苏秦,再斥责众臣:“如今大敌当前,你们不思安国之策,徒做口舌之争,你们这些人哪,唉!也不怕被苏先生笑话,太让寡人失望啦!” 本是他导演的这场戏,演员们反被他骂一顿。反正“红包”照发,众名士只得唯唯,谁还能反驳? 苏秦终于大功告成,往下还有许多具体工作也相当繁复,但需要的只是时间,通往胜利的道路,则已铺平! 第66章 六国“合纵” 又经过多少往返、几度磋商后,与六国约定于周显王三十六年冬在洹水(今河南省境内又名安阳河)召开“合纵”结盟大会。 赵肃侯已封苏秦为武安君,二人提前来到洹水画地布位安排会址,筑坛建房以待诸侯。 燕文公第一个来报到,他之所以这么积极自有目的,燕在六国中最小,为了提高自己的在各国的地位,他想在排座位时争取一个比较靠前的名次,这就需要事前做些“院外”工作。苏秦在穷途末路时是燕最先支持他,不敢说有恩,交情也不一般,就让相国子之私下里去找他帮忙。苏秦知道这事不好办,因为各国向来对“名分”都非常敏感,弄不好会影响“盟约”的签订,但又不好意思拒绝燕王,就答应子之:“各国到齐后先把各位相国请来开个预备会,在会上您可以……这么说,我再帮着敲边鼓。” 说着话各国陆续到齐,这预备会不为燕国也必须召开。会上,先讨论大会程序,研究“结盟”草稿条款,几经推敲修订,才达到各国都能接受、比较满意的程度。 完成这件大事后,接下来自然就是安排各位国君入场就座的前后顺序,子之抢先发言:“按礼制,燕、楚受周王之封最早,燕的爵位又最高,所以燕君应该居首位。”漫天讨价、就地还钱,先要个“高价”,最后轮不着第一、第二,也有望三、四、五。 尽管子之没有挑明,但言外之意齐与“三晋”都是以臣篡位当上国君的,品味要比燕低。齐相田婴听了心里不舒服便冷笑一声:“若遵礼制,就不必结这‘合纵’之盟了,只到周天子御前请他约束秦子(秦封子爵),岂不便天下太平?” 苏秦刚想给子之帮腔,听田婴这种表态,惟恐毁了“合纵”,连忙打圆场:“虽然礼不可废,但在战国纷争之时,人心不古,只靠‘礼’已难以服人,今日六国结盟,便成兄弟,谁前谁后,序齿而已,不示尊卑,所以苏秦以为,就无须在座位名次上计较啦。” 楚相昭阳也有打算:“虽是兄弟,也有长幼,就以国的大小来排列最公正!” 他显然是在为楚争第一,但凡平民结伙,也是推身高力强的当“龙头老大”,昭阳的建议,确是符合这个最原始的游戏规则,居然得到大家的同意,议定的结果是楚最大、齐次之,然后赵、魏,韩主动居末,把“老五”让给燕。其实韩相本来就是苏秦,能够做主,韩的实力也确是最弱,韩国的代表只得接受这个事实。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就是谁来担任这个“从约长”?他虽然不是高踞于六国之上的统治者,但握有召集、协调、统一组织联合行动的权利,当然成为各国盯紧的目标。 楚、齐是大国,当然志在必得。但正如苏秦所预料的:韩、魏、燕自知抢不到,便以赵为首,集四国之力并不弱于齐楚,于是六国内又形成三强相争的局面,而且是各位国君亲自上阵,苏秦根本左右不了局势。“内战”打到白热化,他再能言善辩也无法解决这个矛盾,眼看“合纵”之盟就要破裂,他的头发都快愁白了! 为了这个“从约长”,六国君相各抒己见,争得口干舌燥、相持不下,一连十天没有结果。之所以没有“不欢而散”,多亏大家都舍不得放弃这个“宝座”,又都尽力维护“合纵”,以保证自己能争到手。 争得太累了,决定暂时休会,调整心态喘口气,同时做些私下交易。 就在这时,有人给赵肃侯送来一封信:“……‘合纵’之盟,实由苏秦首倡,何不先让他任‘从约长’?以后各国之君,五年一任,轮流坐庄,则无争矣!”,信尾署名是“张仪”。 秦的谋士竟给“合纵”支招解难?但赵肃侯并不奇怪,他知道张仪与苏秦的关系,而且据苏秦密报,张仪赴秦是为赵工作。 张仪的这个建议,能把苏秦的个人地位提的很高,高得举世景仰,但也确为“合纵”走出怪圈提供了良策,而且,苏秦是赵相,由他出任“从约长”对赵有利无害,所以赵肃侯决定采纳这个建议。 复会后,赵肃侯果然提议:“‘合纵’虽是由我提倡,但真正提出此议的实是苏秦,如今‘合纵’新立,草创规模,还有许多需要完善之处,所以我建议这第一任‘从约长’由苏秦担任,既酬谢他为‘合纵’奔波之劳,也让他从工作中摸索经验,制定出一套具体的工作方案,以后嘛,这‘从约长’就由各国轮流执掌,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韩、魏、燕本就无望,忽听以后可以轮流执掌,不禁喜出望外,立刻一齐鼓掌;齐、楚二国都想执牛耳,却又僵持不下,让苏秦去当,总比被对方争去有面子,而且他终是臣下,做一些努力,未必不倾向于自己,便也同意。 但楚王又提出一个问题:“苏秦目前还是赵、韩之相,为避免他日后执行政策有倾向性,应该辞去兼相的职务。” 齐宣王的观点正和他相反:“我看他任国相更便于在各国之间协调,干脆,咱们各国都给他一个相国的头衔,国内自有副相处理日常事务,这样就可以保证让他不偏不倚了!” 这个意见,得到全票通过,从而生出一个“六国封相”的故事,一介书生而佩六国相印,居“合纵”之首号令天下,苏秦恐怕不仅是“战国”第一人吧? 一切安排就绪,择了黄道吉日,苏秦、六国之君鱼贯登台,刳白马、杀黑牛、歃血为盟。 因为这是六国国君的聚会,为确保安全,各带二十万精兵保护。这一日,天高云淡、风和日丽,一百二十万大军,分成六个方阵,把祭坛团团围住,盔甲鲜明、刀枪耀目、旗帜飘扬,却又肃穆无声,静听苏秦宣读誓词:“自今伊始,六国结为兄弟,敬告神明及六国宗祖:同荣辱、共患难,一国背盟,五国击之……” 苏秦身着礼服,昂立台上,口齿清楚,听声朗朗,外表庄严肃穆,内中却心潮澎湃,历尽八十一难,“合纵”终于“合拢”! 《誓书》六份各盖六国之玺,六国各收藏一份,并把副本派人送到咸阳。 仪式完毕,各君回国之前,苏秦向六君请假:“想回家看看”。富贵还乡,人之常情,六国各赠彩车十乘,黄金千镒,并派“仪仗之兵”护送,不保安全,只显威风。于是,“苏约长”的探亲队伍浩浩荡荡,前后迤逦十余里,直奔洛阳,虽然那时的长度仅为现代的百分之六十多,气势也很可观。 第67章 “连横”破纵 消息传来,沿途大小官员,望尘下拜,苏秦长驱而过,理都不理。周显王为“苏贵人”极尽“地主之谊”清扫道路三十里,在郊外设“供帐”以迎之,这可是当年接待齐桓、晋文的礼仪。洛阳百姓,倾城而出,以苏秦八十老母及家人为首,等在城外,翘首以盼。 日近中午,忽听远处隆隆如雷,尘雾蔽天,一群前迎的少年、童子返身跑回,雀跃欢呼:“来了!来了!”果见旌旗飘飘的簇拥下,一对车马,风驰电掣而至,周王的使者上前刚要“致敬”,车上的武士却只把戈一挥:“从约长在后面!” 苏秦的专车却是缓缓而至,来到家人面前时,妻、嫂侧目,俯地而拜,不敢直视。苏秦微笑:“当年我从咸阳回来,妻不下机、嫂不为炊,谁还把我当做丈夫、小叔、哥哥看待?诸位今何‘前倨而后恭’也?” 苏家人个个羞惭,掩面而已,不知是嫂子的脸皮厚还是敢说实话:“季子今贵而多金耳!” 苏秦一声长叹:“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我今天才知道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一日无钱也!”然后,下车拜母。 苏秦的感慨,至今还受非议,甚至引以为耻,被视为世俗小人,格调太低,遗憾的是,在社会现实中,这种现象还很难铲除。 六国送来的《盟约》,是挑战、是威胁。秦惠文王大怒之下,召集群臣商议对策:“六国合纵,寡人之进取无望矣!必散其约,方可图大事,谁有好办法?” 犀首是百官之首,应该最先发言:“首倡‘合纵’的是赵,咱们先伐他,再调一支部队准备支援,我就不信压不垮他!” 张仪在一旁听着,只是笑,微微地笑。 惠文王看了,不高兴:“张先生,您到咸阳后,寡人敢说对您不薄,秦国现在也算遇到点儿麻烦,正需用人,您怎能不出一策只笑?” 遇到点儿麻烦?您不承认事态的严重性,也就会贬低我张仪的价值,那就还得等一等。张仪一拱手:“大王,臣以为丞相之策实在是高,所以欢欣而笑。” 犀首不傻,一听就知道里边滋味不对:“张兄,我考虑的只是一般对敌之策,自己也知道谈不上奇妙,你的笑,莫非是在笑我?倒要请教张客卿的高见!”先唤“张兄”,后称“客卿”,显然已生敌视之意。 张仪还是笑,表态也非常谦逊:“岂敢,岂敢承‘请教’二字?在下是为丞相之勇而欢欣鼓舞。试想六国刚订盟约,其心方坚,秦若击赵,五国必遵盟约,在苏秦的统一指挥下,韩出宣阳,楚出武关,魏攻河东,齐涉清河,燕袭秦后,丞相能迎赵四面八方而操胜券,岂非人杰而谋奇?所以臣才笑啊!” 张仪实际上是在分析攻赵后,秦将面临的严峻形势,秦王和犀首也立即意识到了这种危险。惠文王倒抽一口凉气:“如此,秦军出则必败,岂能束手待毙?还请先生指教!” “既食秦之禄,必分秦之忧,何谈指教?您对臣下不可过分客气,倒是应该多下命令。”张仪马上转到秦王的立场:“大王勿忧,从苏秦的‘合纵’一出来,臣就在思考破解之策,其实那只是个‘纸老虎’,吓唬人罢了!首先,‘合纵’的基础就不稳,各国君主都是以‘利’聚,既图保自身,又想沾便宜,苏秦自己也无外是想由此而建‘功利’,所以它虽是庞然大物,刚建成就已摇摇晃晃。 臣与苏秦同学多年,深知其性,我师兄为人,但见眼前之功名事业而缺乏远大的目光,所以浅尝辄止,有所得便沾沾自喜,不再求进取,可知道他能创立‘合纵’却不能考虑怎样巩固、维护它,这就决定了‘合纵’不会长久。 臣已定了‘连横’之策,必能破‘合纵’,但不能操之过急,更不可只靠武力冲击,譬如夯土筑墙,越是击之以力,它越结实,若用水慢慢浸泡,它就会渐渐坍塌。‘合纵’盟誓之一是:一国叛盟,五国共击。秦的武力威胁终究大不过五国之兵,所以专靠军事,适得其反,如果大王信任张仪,就请暂缓用兵,让臣这股‘坏水’先把他们浸泡坍塌,‘合纵’一解,大王又可驰骋天下了!” 惠文王还是有些怀疑:“他们立下那么深重的盟誓,只凭你几句话就能破解?” 张仪低头:“以臣蝼蚁微力,岂敢撼六国之‘合纵’?全靠秦国之力的配合:这‘合纵’是在秦的压力下各揣心腹而形成,其特点为急则相援,缓则相图。所以要让他们互解,臣要到各国去游说,大王也要向他们表以和平的姿态,譬如退还一些夺得的土地,扩充友好条约的内容,甚至联姻,您舍出个女儿,就可能获得整个世界!小国爱惠则感恩,强国逢好则意懈。我们从老虎变成绵羊,他们就会出来当老虎,秦的威胁消失了,已成为朋友,他们还要‘合纵’干什么?六国中自己再弱肉强食,‘合纵’又复何存? 所以微臣的作用,与秦的对外政策相辅相成,必须紧密配合,进退默契,才能发挥作用,大王如用臣,必须在这方面给予保证。” 惠文王也明白了张仪的意图,立命犀首把相印交给张仪:“果能破‘合纵’,这内政、外交之权,就交给你吧!”犀首改任太子太傅,待遇上还不算吃亏。 张仪为报答苏秦知遇相援之情,阻止了秦对山东各国的攻打,保证了“合纵”盟成,但他毕竟要在秦建功立业,便在不使苏秦过分难看的前提下,逐步播入“分裂”的种子。 “合纵”盟成,秦军果然不再越函谷关一步,魏、韩各国,不但不受侵略,还收回部分失地,自然高兴;齐、楚虽然也享太平,却总认为三晋诸国从“合纵”中获利最多,究其根源,是受到自己的“保护”却又不肯感恩戴德,心理不平衡,便屡屡讽示他们,应该对自己所起的作用有所表示,各国当然认为自己没有这种“义务”,于是相互之间便有些“怨气”,尤其韩、魏收回领土,而燕易王当太子时娶的秦惠文王之女为夫人,与秦免不了使者往来,敌对气氛自然变得淡薄,是好事,可也不太“好”。 赵肃侯不知道听了什么闲话,首先起疑,质问苏秦:“当年盟誓:一国受攻,五国相援,现在燕为秦婿,赵还能指望他的帮忙吗?” 虽然还不能因此便扣上“背盟”的帽子,但跟秦这么近乎,却不利于“合纵”,作为发起人,苏秦有责任让燕明确态度,便飞赴蓟京。 燕文公已去世,燕易王即位,对苏秦仍然很重视,立刻就让他负责相国的工作,关于对秦关系态度也很明确:“老婆归老婆,同事归同事,绝不相混。当年秦、晋世代姻亲,不照样有殽山之役?”这话有道理,也足以给赵侯一个答复。 齐宣王对燕易王娶秦惠文王之女早就不满:“天下好女人有的是,为啥偏找秦王当老丈人?起码属于立场不坚定。”现在正轮到他当“从约长”,也不经“盟会”谈论决定,就擅自出兵,趁燕国治理丧事之机出兵攻打燕国,夺取燕国十座城邑。燕王吃了亏,自然也要找苏秦:“当年是先王首先支持先生赴赵‘合纵’,才约定六国联盟皆为兄弟,只有相援,绝不相侵,书字未干,齐就持强凌弱,您得主持公道。”苏秦非常惭愧:“定把十城要回,否则便设计弱齐,让燕有机会复仇。” 苏秦到了齐国,拜见齐宣王,先行祝贺之礼,对着齐王,屈膝跪地,左手按着右手,支撑在地,缓缓地叩首,起身后又拜了两拜,一共三拜,这是当时臣子拜贺君王时的礼节。齐王哈哈大笑:“哈哈哈哈……苏先生,你此番前来,是为了庆贺寡人攻占了燕国的城池吗?”苏秦没有说话,他突然仰起了头,表情沉重,面朝着大殿北方的横梁,闭上了眼睛。大殿之上,马上哄哄作乱,大家都在交头接耳,齐王也是勃然大怒,因为苏秦这个动作就是在表示哀悼齐宣王!一个大臣冲着苏秦大声喝道:“大胆苏秦,竟敢做出如此大不敬的行为!来人呐,把他拿下!”殿下的甲士一拥而上,把苏秦擒住。苏秦一声长叹:“我听说人饿的再厉害也不会去吃有毒的乌头,吃的越多,死的越快。燕易王是秦王的女婿,齐国攻占了燕国的城池就等于是与强秦结下了仇怨,这就如同饥饿之人去吃乌头一样,秦王一定会替他女婿出头,帮助燕国来报复,齐国即将大难临头了。”齐王闻言大惊,忙向苏秦讨教解危之策,于是,苏秦给了齐宣王一个台阶:“大王攻占了燕国的城池,一定是因为燕王犯了重大的错误,夺城只是对燕以示薄惩,现在归还以彰显您的宽宏大量。”齐宣王认为苏秦说的很对,便归还了侵占燕国的十座城池。 苏秦立下了这样的功劳,当时,有人却诋毁苏秦,说他出卖国家、反复无常,将要作乱,苏秦害怕获罪,因而从齐返回燕国。回到燕国后,燕王却没有给他官职,于是苏秦求见燕王,以曾参、伯夷、尾生为例,反对“忠信”、提倡“进取”,向燕王解释:忠信之人一切为了自己,进取之人则是为别人。于是燕王恢复了苏秦的官职。 易王之母燕文公夫人年方四十便守寡独居,素敬苏秦之才,经常召他入宫闲谈,有时太晚便留宿宫中,时间一长,免不了传出一些流言蜚语。易王虽有耳闻,但事关母后名誉,闹明白了自己脸上也不好看,投鼠忌器,隐忍不发,却更加厚待苏秦。文公夫人忘情之下,屡屡召见,苏秦也怕一旦泄露,麻烦不小,但又不敢拒绝夫人,想来想去,应躲开是非为上,便自告奋勇,要求到齐国去做卧底削弱齐国,设法增强燕国的力量,易王心中已有请走这位“大仙”之意,苏秦便假装得罪了燕王而逃到了齐国,齐宣王欣赏他的才能,任用他为客卿。 第68章 苏秦被刺 齐宣王去世,齐湣王继位,他便是喜欢听竽独奏而吓跑了南郭先生的那位。其实这不能证明他“聪敏”,只是碰巧爱好不同,此人志大才疏,喜欢摆阔,仗着祖宗父辈给创下的一份实力雄厚的家业,便自以为不可一世。苏秦已是老奸巨滑,一眼就看出齐湣王是块什么料,首先劝说湣王厚葬宣王以表明自己很孝顺,然后便使劲全力,投其所好。以他的才干,讲政治军事,能搬出成堆成套,说到吃喝玩乐,也不是外行,休说是齐湣王这类人物,周公、姜子牙这些大圣大贤,被苏秦一顿吹捧灌米汤,也得找不着北,没用几天,他就成为齐湣王的心腹“忘年交”。接着就教他大兴土木,建楼、台、馆、阁,派人到天下选美女以充后阵;又按古典,组建了“八修”“九韶”歌舞队,每天击磬撞钟,供齐湣王欣赏。 搞这些东西要废去很多人力、物力,势必加重人民的负担,目的则是搞垮齐国,从而使燕国获利。这时孟轲还住在稷下学宫,虽不任官职,但受人供养就不应看着人家胡闹,便拄着拐杖来见齐王,讲了一番“保民、行仁”的大道理。齐湣王本就认为稷下这批“学士”都是白吃饭,瞧不起他们,对孟老夫子的高论更是嗤之以鼻。总算看在他年龄大的面上,没让他太难堪,派车送回学宫。而对苏秦却言听计从。 张仪了解到“合纵”内部的裂痕在逐步加深,决定有拉有打,从而加速它的崩溃。 魏惠王时,张仪曾主动提出归还河西七城,所以魏秦两国之间的关系一度缓和。襄王继位后,张仪欺他年少气盛、缺乏政治斗争经验,便又通知魏:不还那七城了。襄王果然被激怒,大骂秦人反复无常,冒冒失失地带着军队想用武力收复,怎知张仪早有准备,派公子华为将设伏中途,可怜襄王连那七城都没看一眼,就被打得一败涂地,秦军乘胜攻下魏的蒲阳。 襄王这时才想起还有个“合纵”联盟,忙请求支援,偏偏楚威王、赵肃侯相继逝世,两家忙着办丧事,不能出兵;燕国责备他事前不联系,没有准备,以后再说;齐则以必须五国同时出兵的理由予以拒绝;韩孤军更不敢出动…… 这是“合纵”成立后,其成员国第一次与秦发生战争,各国便未履行盟约。 张仪把魏襄王吓了一跳后,又主动停战,提出和谈。魏襄王又喜又愁:停战议和是好事,但自己打了败仗,秦王不知会提出多么苛刻的条件、狠狠的宰自己一顿。 不料,秦方的谈判代表张仪态度非常和蔼,不但没提出让人难以接受的条件,反而当场归还蒲阳,还表示:这次战争是个误会,为避免今后发生新的不幸,双方可以交换“人质”以保证“秦魏友好亲善”…… 大喜过望的魏襄王把张仪奉为贵宾,以对国君的规格进行接待,恭恭敬敬地迎入宫中,大摆酒宴,入席后,张仪故意环视周围问魏王:“六国既已约为兄弟,今日为何不见各国使者?” 一提“合纵”襄王的气就大了:“先生休再提这盟约了!说的是一国有难,五国支援,真有事时,谁肯出兵?若非秦王宽宏大量,只怕我这大梁难保!”说着几乎泪下。 张仪叹口气:“人人都顾自己,可见‘合纵’靠不住。其实,秦虽强大,却非恃强凌弱,天下人心是一理,你敬他一尺,他还你一丈;你与他为敌,他怎不与你对敌?战端一开,往往不可控制,所以还是以和为贵。论说秦王,果然仁厚慈爱,夺占的城池归还给您,还以公子繇为质,无非是想表示秦愿意与各国和睦相处的愿望,我希望大王不要辜负秦王的一片心意。” 张仪慢声细语地娓娓而谈,真的是“润物细无声”,不知不觉中,便让那“合纵”的祭坛,先在魏襄王的心中坍塌了,听得他连连点头,离席请教:“那张先生看寡人如何回报?” 张仪凑过去低声说:“臣本魏人,虽仕于秦,终念父母之邦,所以真心为大王计,秦本游牧民族,把金、珠当粪土,最重视的是土地,大王献之以地,必能得他欢心而结秦魏之好,共同征伐,则秦的回报,不止您献的十倍了。” 魏襄王果然献秦以上郡十五县及少梁之地,并缔结了《秦魏友好条约》,这是第一个背盟的成员国。 消息传到各国,反应是又惊又怒,谁也不肯反思魏在最需要援助的时候自己都在干什么,对于魏的动摇却都义愤填膺,尤其是楚怀王更是暴跳如雷:“寡人刚任‘从约长’,魏就背盟事秦,分明是没把我放在眼里,以为处罚不了他?立即通知四国,按盟约规定:一国背叛,五国共击;同时陈兵函谷关,给秦点儿颜色看看!” 齐国接到通知,立即召集大臣研究讨论,苏秦当然要维护“合纵”之盟,力主出兵;此时齐国执政的是田婴之子田文,即名震古今的孟尝君,虽然年轻,却很有见识:“臣以为,不可不出兵,又不可出兵,楚以‘从约长’按盟约规定发出召集令,如果拒绝出兵就是不服从盟约,情同背叛。匹夫背信弃义都不能立于世间,何况堂堂大国?但当前形势已不同于苏先生所创时期,承平日久,从不合练;各怀私念,人心已散。就是勉强出兵也是互相观望,谁肯拼死冲锋?而且楚王新登大位,年轻气躁,不孚众望,难免指挥失误。楚胜,各国争先为上;楚败,必溃不成军,损失严重,所以不可不出兵又不可出兵。” 愍王自己倒是想去凑热闹,但孟尝君指出参战的危险又有点儿害怕,只得问孟尝君:“那你说怎么办?出还是不出?” 孟尝君回答:“出兵,由臣为将,当行则行,当止则止,视情况以决进退,既有遵约出兵之名,又可避兵败之失。” 果然,楚王率四国之军先掠边邑,中途又变计划:“还是到函谷关去给他个下马威!秦若求和,魏必不攻而自降!” 但他想的都是一厢情愿,秦却早就做好准备,联军刚到,不容他耀武扬威,秦军就开关而出,猛冲楚军,猝不及防,当时就散了阵脚。楚王刚才还严厉地向联军三令五申:必要齐心合力勇往直前,后退者斩!现在一看面临危险,他倒带头先跑,楚军随着溃退;两翼韩、燕本是惊弓之鸟,一见楚败,抱头鼠窜;好在赵军素质较高,边战边退,损失不大;惟齐军在孟尝君的率领下,不慌不乱,严阵以待。张仪的目的只在打散“联军”,见齐军不好对付,便不去招惹,孟尝君整军而还,从此,人们才对他刮目相看,威望大增。 这一仗更加暴露出“合纵”的虚弱不可靠,韩、燕也转而事秦。溯本追源,创始人苏秦头上那荣耀的光环熄灭了,栽了大跟头,连愍王都瞧不起他,“英雄”踏上“末路”。 苏秦得势时怨恨他的人不少,却不敢动他,现在已经失宠,就难免杀之以泄愤。 一日上朝,车到宫前停住,苏秦正要下来,忽从车后转过一个仆人伸手搀扶。苏秦知道是好意,便把另一只手按在他肩上,不想那人抽出短剑用力一穿刺入苏秦腹中,扭身跑入人群中。苏秦知道不好,腹里带着剑走进大殿,报告给齐王,齐王大惊,立即命令捉拿刺客。苏秦摆摆手:“早已藏好,捉不住了。大王愿为臣报仇,请斩臣之首悬挂城门,号令于市曰:苏秦为燕行反间于齐,杀之有功,赏千金,贼必得。”说完,拔剑出腹血流满地,当即毙命。 齐湣王虽对苏秦失去兴趣,却无意杀他,这样一位名人惨死在齐国,影响也很坏,便依计而行,果然不出三天,就有“傻子”上钩了。 又一个历史人物退出舞台走了,走向远方…… 第69章 回楚辩冤 苏秦死后,张仪长长的出了口气:“这回我可以放开手大干啦!”原来此前还算留面子! 他说的“大干”就是加速推行“连横”,让“合纵”彻底解体。 “连横”是指南北各国由东往西,各自与秦建立联系,名为“友好”,实为臣属,是同“合纵”相对立的外交政策。实现“连横”后,各国就像被套上绳子的马,拉着秦国这辆大车,接受秦王的驾驭,对秦当然有利,但在初期由于战略上的原因,张仪的工作进行的缓慢。现在几个弱国都已转向,局面打开了,他就要向纵深发展,解决较强的齐、楚。 齐、楚是仅次于秦的强国,正如张仪所分析的那样,他们也是“缓则相图,急则相援”。秦最近几次出击,让楚、赵受到教训,因为魏、韩之路已通,齐也面临威胁,三晋和燕都不听吆喝了,这两个国家又结成联盟,“齐楚联盟”虽没有“合纵”势大,但凝结的更加结实。不把他们纳入“连横”体系,别说“吃掉它”的最终目标不能实现,对其他各国也有负面影响,在一定条件下,还可能引起“合纵”死灰复燃!但要让他们“听话”就必须打破齐楚联盟! 对这样的国家,一般的威胁利诱不起作用,在强大实力的保护下,你也很难砸开它。 政治家选择的突破口,是人在心灵上的弱点,抓住这些弱点再撕大口子,堡垒就攻破了! 一般年轻而又当大国之君者,都特别喜欢听顺耳的话、爱戴高帽子,气浮而意骄,总想占大便宜以出人一头。楚怀王是其中尤其突出的人物,他更贪,也就更容易上钩。当然要钓“大鱼”须用“大钩、大饵”。 秦王忽然以“过于劳累、应该休养”的理由,免去张仪的一切职务,无官一身轻,他又可以悠闲地周游列国,慢慢飘到楚。 楚怀王手下有位“幸臣”名叫靳尚,最善于见风使舵、溜须拍马。这种人一般在古今中外都吃得开,当然也就能成为怀王身边言听计从的心腹亲信。张仪到楚后,先去拜访他,喝着茶时,又送上一份“厚礼”“请多关照”。靳尚百分之九十九的家产都是因“请多关照”而积累增值,当然要做成这笔生意,点头、微笑、心照不宣,第二天便把他介绍给楚怀王。 虽没见过面,却也闻其名,尽管在函谷关下有点儿过节,但“大人大量”总不能让人在你家中拜访时受到报复。而且,虽然秦国已经免去官职,终已是名人了,也不可轻视。所以一见面怀王便哈哈大笑:“张丞相吗?不在咸阳运筹帷幄而荣临鄙邦,有何以教寡人?” 张仪一笑:“闲散之人,游山玩水而已,到楚只想了却两件心愿。” “什么心愿?” “大王乃前无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旷世圣明,所以想请王为臣洗白当年‘盗璧之冤’,然后凭吊一位古人。” 因“盗璧之冤”张仪受尽凌辱,几乎被打死,对昭阳和楚国都怀着铭心刻骨的仇恨,以前没机会,今日故地重游,他不能不翻旧账! 怀王略似惊讶:“盗璧之案?寡人年少,所闻甚少,然以先生之德,安能为财所动?绝对是冤枉,无须辩白也明于世。” 张仪摇摇头:“在大王这种明白人面前无须辩,但在世俗社会里,人不论贫贱富贵,都必须把是非曲直分辨清楚。张仪做了秦相,就是德高望重、绝非盗璧之人;而屈为昭阳食客时,就要首先怀疑我,贵国是以地位之高低来衡定人品?当年贫贱,不许臣辩白;今贵为秦相,还不能与昭阳一论曲直吗?” 人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明白人,怀王也只得顺势当一回“青天大老爷”,叹口气:“好,那您就说说经过。” 张仪边说边比划:“参加宴会的有四十多人,臣因贫贱居于末位。当大鱼跃出时,宝璧才传阅四、五人,离臣尚远,而且臣靠亭栏最近,闻呼声即转身观看,这时昭阳也正扑到臣的身边,他完全知道臣所处的位置与宝璧相隔甚远,根本没有盗窃的机会,所以,诬臣者,只因失璧而难追,故鞭贫贱者以泄其愤耳!” 怀王点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只可惜时过境迁,不能重做验证。” 张仪撇着嘴:“断案只凭证据,昭阳如拿得出证据,不论臣曾有什么职位,都敢认罪!” 别说怀王现在,就是昭阳当时百般拷问、搜遍全身也没找到一点儿证据。怀王只得叹气:“先生之言,条理分明,就是不身临其境,寡人也听得明白,是昭阳误听门下的诬赖才让您蒙受不白之冤,可惜昭阳已经故去,去了,万事皆了,就由寡人代他赔罪吧。” 张仪兀自泪流不止:“皇天后土,上下明鉴。张仪绝非欺昭阳已死才跑到楚国来翻案!臣当时虽贫贱,然堂堂大丈夫也!不愁日后无富贵,岂能忍耻为盗贼?” 连怀王都奇怪:以张仪的身份,大老远跑到楚国来,就是为了这点儿个人恩怨,想洗刷几十年前的清白而喋喋不休吗?却怎知张仪是要以此来冲淡自己入楚的政治目的。 怀王见张仪动了真情,不愿在这件事情上继续纠缠,就把话岔开:“您还要凭吊谁呢?” 张仪的脸上,忽换上一丝笑容:“当年伍子胥率吴军攻入郢都报仇,淫遍楚宫女,鞭打平王尸。楚国之危,已如累卵,有一位申包胥七日七夜,泪尽继血,做秦庭之哭,秦君受到感动做《无衣》之歌来表扬他,发兵击吴,终复楚之社稷。楚昭王因此立誓:世世代代,北面事秦。对这位大贤人,臣钦佩之至,所以要到楚国来凭吊他。” 在楚国的历史上,虽还记录着申包胥的这段功劳,但事过百余年后,还往哪儿找申包胥的踪迹?只怕连埋葬他的那一堆黄土,也都被风雨消蚀尽了。但怀王却不能对古代文物、功臣遗迹保护不力,连连点头:“那是,那是!对他的复国之功,楚国人民千秋万代也不会忘记,不过您要去焚纸烧香,还得容我们准备。” 张仪更加笑容可掬:“臣以为对前人的悼念,不必拘泥于形式,而更应注重实际,‘秦庭之哭’的结果,是秦、楚一家,抗强吴而霸天下,为什么今天秦、楚就不能弃仇怨而建新好呢?缅怀申包胥,不就应继承先辈的遗愿吗?” 怀王叹道:“寡人岂不愿与秦结好?只因秦征战四邻,如虎狼之吞并,让人不敢与秦亲近啊!” 张仪道:“秦王所以四面树敌,也是形式所迫。当今各国,惟楚、齐、秦为最强,而楚、齐交通于中原,欲令秦被闭塞在关西,贱视为戎狄,不得参与中华。试问放在您身上,能忍受吗?秦之所以出函谷关角逐中原,不过为争一席之地而已。 当今的形势是:秦与齐合,则齐之势强;秦与楚合,则楚之势强。但秦王倾向于楚而讨厌齐,张仪来吊申包胥,其实是秦王要同楚恢复友好关系。” 怀王还不傻:“齐、楚都与秦为敌,秦王如何独爱寡人?” 张仪笑笑:“俗话说,宁跟明白人打一架,不与浑人说句话。齐王哪能同您并论?您聪明仁厚、慷慨仗义、目光深远,是个办大事的人;齐王愚鲁猥琐、扭捏小气、又狂妄自大,贪利无义,不足与共事,秦王所以弃之。” 第70章 张仪骗楚 从正反两面,一褒一贬,张仪给怀王戴了一大摞高帽子,虽然沉点儿可挺舒服。张仪见他面现笑容这才切入正题:“最可气的是,燕人我婿也,联姻不到一个月,齐就发兵攻下燕十城,诚心往秦王眼里揉沙子,所以秦王恨之入骨。大王如断齐向秦,秦愿归还昔年商鞅所夺的商於之地六百里,并以少公主为王妃。” 楚怀王终于大喜:“秦王果有结好的诚意,寡人可以考虑。” 靳尚忙敲边鼓:“张丞相是仁厚长者,德高望重,所说的话不会有错。” 但陈轸却有不同看法:“秦乃虎狼之国,素无信义,张仪更是反复小人,专务诈骗,大王不可轻信他!常言说不见兔子不撒鹰,让他们先把商於之地归还后,再决定如何对齐。” 三闾大夫屈原也认为:“秦愿还侵地、结婚姻是好事,却不一定必须与齐绝交。楚、齐、秦三国友好相处,岂不更有利世界和平?” 靳尚却一声冷笑:“秦下这么大的本钱结交楚国,就是为了孤立齐国,而不是想促进世界和平!秦王一言九鼎,如果我们先要地,明显是不尊重,惹怒秦王,不但不能得地、联姻,还可能引发战争。大王,您可要拿准主意!” 怀王还是相信靳尚:“堂堂秦王如果食言,何以面对天下?张仪在楚跟我处的也不错,感情深厚,想来也不会骗我。不费一兵一卒而收地六百里,咱们不能错过这个大好机会!” 于是诏令北关守将,不许齐使入楚,赠张仪黄金百镒、高车十辆,派逢丑侯随他入咸阳。 一路上张仪与逢丑侯称兄道弟,饮酒谈心,非常亲密,来到咸阳,却不慎酒醉坠车,摔伤了腿,只得先把逢丑侯送到驿馆,自己回去治伤,逢丑侯乐得一个额外休假,并没在意。 大概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吧,逢丑侯既见不到张仪也见不到秦王,住了三个多月依然两手空空,他急,楚王更急,天天派人催问,他只得以楚国使者的名义询问秦王何时交付商於之地。 秦王的答复是:“此事既由张仪决定,保证兑现,但必须等他伤好后向我当面说清,而且楚王必须与齐彻底绝交,以免秦被楚欺。” 怀王接到报告明白了:“张仪是装病,无非是逼我彻底断齐。”早晚得走这一步,立即派人到临淄找个理由把齐湣王臭骂一顿,齐湣王也不是善茬,勃然大怒,当即宣布断交,还派人与秦联络共同击楚。 这时,张仪才到驿馆来看望逢丑侯,故做惊讶:“贤弟还没回国?” 逢丑侯好生不快:“你还问我?秦王说要你伤后当面说清,才能办理交地手续。” 张仪以手击掌:“误事!真误事!我在养伤时就已把手续办完,还以为早就给你了,区区六里地,还有这么麻烦?” “什么?区区六里?”这回轮到逢丑侯吃惊了:“您还没退烧吧?当初答应给楚的不是商於之地六百里吗?” 张仪比他更吃惊:“六百里?楚王听错了吧?我有什么权力把秦国的六百里领土送人?我应许给楚王的,只是在商於的六里属于自己的封地,就是自己的封地送人还得秦王批呢!” 怀王这才知道上当了,但由于自己无理取闹,已使齐对楚恨之入骨,对自己的“无理”又不好解释,恢复“友好”已不可能,恼怒之下派屈匄为将,逢丑侯副之,率十万大军去拼命出这口气。怎知张仪又派甘茂、魏章伏于中途,待楚军过半邀击其中。楚军猝然受敌不免惊慌,又因地形复杂首尾不能相顾,竞相溃散,好容易逃出秦军的追击,齐将匡章又等在前边,二话不说,抡刀就砍……屈匄、逢丑侯以下七十多将领全部阵亡,十万大军十不余二。 怀王没辙了。派屈原到齐国去谢罪,派陈轸献二城向秦求和。秦王的答复是:“寡人欲得黔中,但不白要,还是以六百里商於交换。答应就退兵,否则寡人亲率大军直取郢城!” “黔中”地正贴近楚国腹心,距郢都仅几百里,中间又无险可守,送给秦国,后果可想而知,但打了败仗,多么苛刻的条件也得接受。这些麻烦,却是张仪这个王八蛋一手造成的,怀王恨透了他,忽发奇想:“我不要商於,用张仪来换黔中吧!” 秦王一撇嘴:“胡说八道神经病!滚!” 张仪却把楚使叫住:“告诉楚王,我去。” 秦王大吃一惊:“他已经恨不得吃你肉、寝你皮了,一进楚国非把你剁成肉酱不可,去不得!” 张仪笑了:“臣在秦国只会玩弄舌头,实际寸功未立,今天能用这条老命换来黔中之地,日后儿孙们就有资格在秦国混饭吃啦。” 秦王忍不住垂泪:“寡人怎能忍心让先生赴汤蹈火去冒生命危险?” 张仪附在秦王耳边悄悄说:“臣有办法安全返回,您放心吧。” 原来怀王有个最宠爱的妃子叫郑袖,她又最嫉妒,张仪便花钱通过靳尚向她发了一个消息:“秦将用最漂亮的美女换回张仪。”来了美女自己将置于何地?为了使这次“交换”不能成功,她按靳尚所教,大吹“枕边风”,直吹得张仪还在押送途中,就被怀王下令放回…… 怀王的“聪明”在于上当不后悔,继续上当。以后,他又在靳尚、郑袖等内外鼓吹下,轻率的跑到秦国去订什么“兄弟之盟”,结果被秦王扣留。秦王逼迫他割地保命,楚怀王严词拒绝,秦无法达成挟持楚怀王轻松拿到楚国领地的夙愿,无奈下只能一直囚禁。公元前二九七年,楚怀王逃走,秦人封锁通往楚地的道路,怀王逃到赵境,赵国不敢收留他,怀王企图逃往魏国,但被秦国追兵捉回。怀王忧郁成疾,客死异乡,给湖南人留下了“楚虽三户必亡秦”的深仇大恨。 张仪推行“连横”虽是为了秦国,但多使欺诈手段,所以人品较低,不过真正“诚实”的人也当不了“政治家”,只不过程度不同,所以也不应过分责难张仪。 秦惠文王的太子身材高大,性格暴孽,喜欢武人、大力士,十分厌恶张仪这些“以诈为生”的文人,所以惠文王“升天”后,为了避免像商鞅那样“下地狱”,就离开秦国,往返于齐、魏,最后老死大梁,终归故土,竟得善终。 这对兄弟虽已退场,但“合纵、连横”却在历史舞台上继续发挥作用:谁被打疼了,就挥动“合纵”大旗奔走呼号、寻求援助;万般无奈后,就钻进“连横”的套中忍辱挨割,以求暂时平安。这两种策略成为以后各国的外交依据,被交替、交错运用了一百多年。 两个平民书生,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竟能叱咤风云,成为驱动天下诸侯的政治“巨腕”,无论后世怎样评价褒贬,终是一代英杰。 由于苏秦的后继者多是“临时抱佛脚”,所以再倡“合纵”都没结果,但有一人,却通过“合纵”两迫秦军龟缩于函谷关内,使“合纵”再发耀眼的光辉,证明他确能“令秦臣服六国”。 这人便是本书的重要人物——“信陵君”! 第71章 礼待侯嬴 岁月悠悠,尚不及忆“当年”,“现在”就又成为“过去”。几代人匆匆谢世,几代人又蜂拥登台,人该活得多么累? 魏惠王之后,襄王、昭王,如今则是魏安釐王,他是无忌的哥哥。无忌下山回国后,因为还太年轻,无所作为,也就没时间介绍他。 现在他已长大了,虽还不算太成熟,可也有了一定知名度,因为他办事常常出人意料。魏都大梁的东大街上,耸立着雄伟高大的信陵府,其规模仅次于王宫。安釐王疼爱弟弟,只要能让无忌舒服满意,花多少钱也不在乎。 一日,信陵府前特别热闹,大门上悬灯挂彩,乐队拼命地击鼓、敲锣、吹喇叭,反复演奏最热烈、极欢快的《迎宾曲》;高高的台阶两旁,则排列着一辆接一辆的车马,“车如流水马如龙”只能形容来赴宴的“贵宾”们数量之多,还不能包括那些“步行”的,因为有不少坐不起车的穷人们也是公子的朋友。 从府门前铺起的红毡,越过门槛,一直进了二门,爬上大堂,这可是接待最高级贵宾的规格啊! 堂上的主席和“贵宾”席还都空着,据说是公子亲自驾车去迎接客人了,我的妈呀!这位受到公子招待的,会是个什么样的大人物啊? 这的确是值得成为坐在两旁廊下那些“陪客”们交头接耳、纷纷议论的中心话题: “大王驾到?” “他们弟兄天天见面,没有重大原因,大王从不下临,便是来,也不用这么大的排场。” “连对王都不用的礼格,更不能是相国吧?” “公子跟相国交情不深,大概不会给他这么大的面子!” “晋鄙将军?他俩可是‘忘年交’哇!” “你眼神儿真不济!没看见将军在堂上吗?” “除了他们,朝中还有谁够得‘贵宾’呢?” “要不就是国外来的!” “亏你还在礼宾司混饭吃!哪位大国重要人物来访你不知道?再说,也用不着公子亲自去接啊!除非是孟尝君或平原君。” “净瞎猜!据我所知,这二位都没来!” “那您说是谁?” “废话!我要知道还问你?” 有的人是闲聊,有的还真动了脑子,但无论怎样猜测分析,这位神秘的“贵宾”始终是个解不出的“迷”。 “嗨,别猜了。能被公子尊为贵客的,肯定是个顶尖级的大人物!” 眼看日将中午,主客还都不见踪影。“陪客”都知道公子请客一向是饭菜丰盛、美酒管够,还不拘小节,可以放开肚皮装满,所以有的人连早饭都没吃,等的时间长了,难免肠鸣如雷,咕咕哀叫。但是,再“不拘小节”也不能在信陵府里瞎跑乱窜,只得朝着大门,一齐伸长脖子,忍着胃里痉挛的酸痛,望眼欲穿地等待:“公子啊!你人在哪里?车在何方?” 此时,信陵公子正驾着马车,缓缓的驶在大街上。车中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瘦老头,车后跟着一队骑兵,连国王也没坐过信陵君驾的车,老头似乎满意,舒舒服服地斜靠着车壁打瞌睡。 这样的速度太慢了!连战马们都有些不耐烦,此起彼伏地用“咴儿”“咴儿”的叫声来发泄自己的不满,甚至还不时扬起前蹄,致使骑兵不得不用力勒紧马嚼,以“劝”它们安定;领队的辛环,深陷的小眼中喷出怒火,不时回身向弟兄们做手势,示意要把老头从车里揪出摔到地上;弟兄们则挤眉弄眼竖大拇指,对他的“勇敢”表示赞赏和支持。说实话,辛环和卫士们早就把这个老家伙恨透了——并非因为他贫贱,而是由于他的傲慢令人难忍! 吃过早饭,公子就自驾软车,带他们来到东门旁的老头家,那是城门边贴着城墙而建的两间草房和一个半荒芜的小园。公子不让他们叫门,自己柔声细语地问屋内:“侯老先生在家吗?”,足有一枝香的功夫老家伙才咳嗽几声,慢腾腾地开门迎出,客气,却毫无热情,只把公子请入,辛环和卫士们则被冷落在大街上。小伙子们无聊,就拿辛环开心:“我们无所谓,可您是头儿哇,公子的师弟!入宫连大王都赐座,他凭什么连屋都不让进?”辛环没吱声,心里不痛快。 因为屋子狭小,里面说话,外边听得很清:公子一再邀请“老先生”到府中赴宴,老家伙却推三阻四,一再拒绝。前后的言来语去,都被辛环他们听去,卫士们虽是对“老家伙”嗤之以鼻,但暗含之意,也嗔怪公子低三下四。辛环更上火了,对于公子的“低三下四”,他比别人知道的更多:从一个多月前,公子就多次派人送来厚礼相请,自己也几次穿便服来拜访,但老家伙既不收礼,也不见面,竟让公子吃“闭门羹”!这次请进屋,还是给了好大面子! 信陵公子何许人也?魏国的第二号人物!不但国内的公卿权贵要恭恭敬敬,连各国君王对他也是彬彬有礼、非常器重。而辛环最敬佩的还是无忌哥哥的慷慨仗义、豪迈直爽,不仅对自己,和兄弟们也是亲近和蔼,从不摆架子。你这老家伙!有什么了不起?竟敢轻视我哥哥? 最后,大概是公子那足以“感天地、动鬼神”的诚心诚意,终于劝得老头答应了,梳洗打扮,又用了一个时辰才大摇大摆地登车,毫不客气地坐到正位上,听任大王的亲弟弟亲自执鞭,给他驾车,连句谦逊话都不说,如此大的臭架子,让已看惯了大小官员向公子磕头行礼的辛环,又怎能不更加恼恨? 弟兄们又热又累,口干舌燥地陪了小半天,总算踏上归途,虽然慢点儿,终有到家的希望,所以“比划”归比划,并没真动手。 谁知老家伙又添麻烦!走到一个路口,竟告诉公子:“拐个弯儿到市场上去看个朋友。” 于是一行车马,又转向大市场。这里是大梁城中人烟最稠密地区,从买、卖万物,到耍把戏、唱小曲、酒肆、饭摊、澡堂子,干什么的都有,什么人都来,其热闹程度可想而知。尽管人们见到公子,出于尊敬纷纷让路,但公子竟亲自为人驾车,这是罕见的新闻,为了好奇,也想一睹公子之丰采,千百相传,众人又从四面八方拥挤过来。公子又从不许驱人让路,只得边劝边行,那车走得就比蜗牛还慢了。 好不容易左拐右转来到市场一角,只见一座破破烂烂的小泥屋,前面搭了个七扭八歪的茅草棚,里面放了张乌黑油亮的肉案子,上面摆着少半条褪了毛、卸了头蹄的猪肉,却是个肉铺。大概买主不多,那屠户坐在破板凳上斜倚着柱子,竟睡着了。 老家伙喊了声:“停车。”由公子搀扶下来,只说声:“少等。”便笑嘻嘻地走到屠户身前叫道:“朱亥!大梦尚未觉么?” 那朱亥一身油腻,魁梧高大、满面虬眉,睁开双眼,伸个懒腰,笑笑:“平生我自知耳!”然后拱手致礼:“侯兄到了。”两个人倒像是对上了暗号,携手进屋,叽叽咕咕,又说起来没完,还不时传出笑声。 这回倒好,连公子也被晾到烈日下晒了起来!但公子依然垂手而立,神态如常,既不恼,也不急。辛环性如烈火,哪里还忍得住?早把雷公脸气得发绿,咬牙切齿地骂道:“可恨老匹夫,欺人太甚!让俺去拆了他的狗窝!”可刚一迈步,公子却朝他一挥手,他还想找借口,用手指了指头顶的太阳,公子一皱眉:“来得及,等着!”便把他定得如泥塑木雕,不敢乱动。只为当年恩师有话:“必须绝对服从师兄,否则天地不容!”,这才能束住身不满六尺、却力大无穷的辛环,不至像漫空中的雷电那样任意发火。 其实何止辛环和卫士?围观的群众成千上万,也都叽叽喳喳地发表议论,对那老者的傲慢感到气愤。 终于、终于,两位密谈完毕,屠户恭敬地把老者送到车边。这才向信陵君正式介绍:“此乃吾友朱亥,虽隐于屠狗卖肉之业,却是有胆有识、文武全才的侠义中人,公子既肯折节下士,这也是个值得一交的朋友。” 信陵君忙躬身施礼:“有请贤士同到府中?” 朱亥指指肉案:“俺这里还有活计,不能奉陪,另碰机会吧。” 后来信陵君多次拜访,二人果成莫逆之交,而朱亥也为信陵君的事业,做出巨大贡献。 时间掐的很准,恰好在午饭前赶回府中,偷闲片刻的乐队,立刻又奏《迎宾曲》,各级管事,也一迭连声逐个向里传报:“公子到!”“贵宾到!”…… 等众“陪客”从懵懂昏睡中清醒过来时,信陵公子已扶着老者沿红地毯走上“贵宾席”! 此公何许人也?在座诸位谁也不认识,不过仅从他身上穿的那件已褪了色的葛袍也能知道,他“贵”不起来,绝不是大家曾想象的那位。 但“陪客”们不愿、也不敢对公子郑重请来的客人妄加评论,倒是这突如其来的惊讶、诧异,竟使堂上堂下骤然鸦雀无声,个个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位“贵宾”。 等仆人们把酒菜摆齐后,信陵君站起来向两边席上拱手介绍:“各位可能还不太熟悉,这位就是无忌今天请各位做陪的‘夷门监’侯嬴、侯老先生!” 什么?夷门监?堂堂信陵君郑重请来,又让“堂堂”我们做陪的“贵宾”竟是看守城东门的糟老头子?他的地位只相当于一个兵、卒嘛!不要说将相公卿,就是跟品级最低的下大夫相比,也差的太远呐?把这样的人当“贵宾”,信陵君是神经有了毛病?还是想跟大家开个出奇的特大玩笑?陪客们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空气中荡漾起一阵轻微的嗡嗡声…… 尽管没有任何人公开说出,信陵君也能明白他们想的是什么,但他既不能改变世俗的眼光,也不愿让他们认为当侯嬴的“陪客”是被贬低身份而感到难堪。所以只能带着诚挚的微笑解释:“侯老先生虽不是王室宗亲,没有任高官、享厚禄,但人品、才学之高博,无忌自以为不能攀比,总想和老先生交个朋友,但又自惭形秽。今天老先生肯屈尊俯就被我请来,无忌深感荣幸,也望诸位与我同欢共喜!” 既然信陵君都如此评价“侯老先生”,大家当然也得跟着捧臭脚:什么“久仰大名”啊、“请多赐教”啊等等乱哄了一通。其实大部分人的心里都在想:“什么人品、学问!能值几个钱?你魏无忌想买‘礼贤下士’的虚名,何苦拉着我们来给守城老卒捧场?真是丧气到家了!”。官越大的越委屈,鼻子被气得越歪,只好拼命灌酒以泄愤。 更可气的事儿又来了,酒过三巡后,在高潮中信陵君竟斟酒一杯,双手举过头顶,俯首拱送到侯嬴面前:“谨以此酒为先生寿!” 这可是子侄向长辈表示敬意的一种礼节呀!信陵君乃何人?侯嬴又是何等人?百十双目光一齐射向这个木籫别发、麻布为衣的“老虬”。怎么对待“王弟”的敬酒?连那些忙于狼吞虎咽者也停住筷子。 侯嬴撩袍而起,双手接过,也举与眉齐,以示回敬,然后端平:“公子礼贤下士之名实已久闻。一是怕众人为你吹嘘,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再说市井贱民,又已老朽,何德何能忝交贵人、攀龙附凤?所以就不愿以‘能与公子相往来’为自己脸上贴金,因此对公子的来访都避而不见。 几次之后,见公子态度始终如一、确有诚意,这才开门。不料公子竟以金、帛相赠,使老朽又怕你终不脱庸俗习气、想用财物人,乃沽名钓誉之辈,并非真心交友。今日实在盛情难却,便故意摆出倨傲鲜腆之态来试探:明知时间不早,你高朋满座,急于回府,我偏磨磨蹭蹭,先在路上睡觉,途中又拐到市场闲聊,让贵公子为我驾车,还晒在烈日之下久等。从卫士们脸上可以看出心中的愤慨,围观的百姓也会耻笑我妄自尊大、不知好歹,而公子却依然手执缰绳,像晚辈那样恭敬、耐心地等待,真正表明了一个贵公子对我这卑贱穷老头的尊重和理解。士为知己者死!信陵君,您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的神情变得傲慢冷漠:“至于那些瞧不起我的酒囊饭袋,除了不顾廉耻争权夺利,就是搜刮民脂以供吃喝玩乐,哪里还肯为国为民寻才访贤?我们这种人若是被那些行尸走肉所接受,倒是一种耻辱! 已叨盛宴,公子,告辞了!” 中国奴隶社会,人与人之间的等级制度森严。据载,分为十等:王、公、卿、大夫、士、皂、舆、僚、仆、台,逐级臣服,“贵贱上下不移”,相互交往,基本限于本阶级范围内。到战国后期,虽然等级制度逐渐解体,但这种观念却还根深蒂固地盘踞在人们的意识中,同时,又滋生出“贫、富”的差别。以信陵君这样有势、有钱、高身位的贵公子,竟俯身屈尊地去与侯嬴这样的“贫贱文士”曲意结交,确实很难为一般人所理解,因而轰动一时。 这种轰动效应,使信陵君的“贤名”更加远播,天下皆知,几与孟尝君齐名。倾慕他的人,即使不能投奔门下,得便来到魏国,千方百计,不惜绕路,也要见上一见,以能认识信陵君为光荣。他的门客,当然越来越多。 不过,光靠“贤名”养不了“食客”几千人的吃、穿、住、用,每天就是不小的开支。尽管信陵君“食九城之赋”却也有“青黄不接”的情况,虽然跟哥哥的关系不错,但养门客是个人行为,国家财政不能负担这笔开支,于是,他想到了夫人的嫁妆。 第72章 一箭钟情 夫人是名将西门豹的后人。西门氏世代镇守邺郡,到他父亲却只生了一个女儿,掌上明珠,当然非常娇宠。这位小姐生性活泼,厌烦女红针线,偏喜继承家风,以练武为正业,每日带几个小婢舞刀弄枪、骑马射箭,一点儿也不怕辛苦,十八般武艺是样样精通,连跟前的几个小婢都是“百人敌”。 转眼过了及笈三年,天天还是撒欢儿,已近二十,还是没人下聘,父母干着急,她却不在乎。其实小姐并不是那种鲁鲁莽莽不知进退的疯丫头,只想找个能合自己心意的豪爽英雄为伴侣,实在看不上那些只知吃喝玩乐的公子少爷,所以有提亲的跟她一商量,十有十个不同意,就耽误下来。在战国时代,西门家族也够得上尊重个人权利的“开放派”了,不过以他们的身份,还不能允许女儿像“侠女”们那样满江湖地去找“意中人”,她只能等。 信陵君回国后,因为年轻缺乏经验,不愿在朝中担任正式职务,希望先锻炼锻炼。于是安釐王便派他下去体察民情,捎带巡视地方官吏政绩,虽然无职却有权,必要时可以代表国王处理案件。信陵君精明强干,眼睛里揉不进沙子,他的工作方式是深入基层、具体考察,一直调查了解到平民百姓那儿,以致往往在地方长官还不知他已到临的情况下,在几天内就已把政绩了解清楚,但他却不使用被授予的权利,情况报上去,或奖或惩,由安釐王决定,安釐王见弟弟能力强却不专横抓权,自然高兴。 这一日,信陵君巡到邺郡,只见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庄稼茂盛、城乡繁荣,百姓无论农、工、学、商都能安居乐业,心中满意,就把重点放在漳河两岸的水利设施上。 当年西门豹在两岸共开了十二条支渠,河渠的岸边都修着高大平坦的堤坝,上面可以人走车行、交通十分便利,堤两边还栽着成行的杨柳,走在繁枝成荫、清凉爽人的堤路上,眺望洼地中的芦苇、蓼花,给人一种心旷神怡之感,信陵君一指河水与万顷禾苗相映的层层绿波,非常高兴:“听说江南就是这样的风光,咱们这儿成‘江南’啦!” 辛环却撇嘴:“江南有什么好?又不能纵马驰骋,哪如太行山下大草原!” 信陵君出巡,一般只带几个人,或骑马、或乘车,又都是便装,一般人都以为是有闲人出来游玩,谁知他的身份? 几个人一边走路,一边谈笑,将近一片小树林,呼地从庄稼地里飞出一只野鸡,辛环忍不住技痒,摘弓搭箭,嗖地射出。以他百步穿杨的神功,万无不中之理?箭出手后,便嘿了一声:“等着喝鸡汤吧。” 谁料林中飞出一箭竟与辛环的相撞,失去准头,而对方第二箭几乎同时飞到,把野鸡射落,从林中敏捷地跳出一位持弓少女,俯身拎鸡,转身就跑,眨眼间就不见了…… 这简直就是半路抢劫!辛环怒不可遏,大喝一声:“给我放下!”拍马而去,信陵君一把没拦住,怕他打架,边追边喊:“兄弟,休和女孩儿们一般见识。” 原来林中正是西门小姐与几个侍婢,因这一带已是邺郡边境,比较僻远,所以她出来游玩时常到这一带来巡察,以防歹人出没。走到林边,忽见一只野鸡迎面飞来,非常高兴,也摘弓就射,侍婢柳叶儿眼尖,看见鸡后追来一箭,将要先小姐而射中,她手中本拿着弓随时准备射击,总是年轻气盛,定要占这个先儿,趁着野鸡是朝向自己这个方向飞,距离上占了几步的便宜,就对辛环的箭进行拦截,当然野鸡要被小姐的箭射中。 那柳叶儿的轻功甚好,几个起落把鸡捡回,正要得意洋洋地献给小姐,忽听身后炸雷一声怒吼,回头已见辛环纵马追来。知道自己理亏,对方不会善罢甘休,自己一人惹不起,便紧跑几步奔到小姐面前大叫:“不好!坏人来了!” 西门小姐不知道柳叶儿在前面捣鬼捉弄辛环的事儿,又听她仓皇大喊,只怕真遇见什么了不得的坏人,忙拍马迎上,恰与辛环碰个对面,见了那副尊荣,心中也是一惊。又见后面几人也疾驰而至正要发问,另外几个侍婢已各摆刀剑冲到前边挡住路,一齐发喊:“何方歹徒?敢在西门郡守的小姐面前撒野?快滚!” 若是本地浮浪子弟,不必用郡守的权势,只凭西门小姐和几个侍婢的威风,也足以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抱头鼠窜,但今日仅辛环一人就让她们看出是个强敌,不得不先自报家门。 若在平时出来,不是必要,信陵君的原则是不随便暴露身份,辛环更不必借这个牌子吓唬人,倒是总嫌“信陵君”这三个字束缚住手脚。可是现在这几个丫头竟用“郡守”来欺压自己,又不能真动手打她们,辛环不由得说出:“西门小姐怎的?难道俺信陵府的就该受你婢子欺负?让你们小姐来讲理!” “信陵府的?”小姐不由一愣:“信陵府的人什么时候跑到邺郡来了?还指名叫我出来?”不过她并不畏惧,因为都知道信陵君从不仗势欺人。可是,信陵府的人怎么到这儿来跟我婢女闹纠纷?听口气还受了委屈,便挥手让侍婢们退后,自己上前想问明白:“我的婢子怎么欺负你了?说清楚我处罚她!” 辛环实在是被气极了,竟忘了“好男不与女斗”的原则,指着柳叶儿手中那只野鸡:“这雉是俺们轰出来,又是俺射下的,却被这丫头抢去,怎不是欺负人?” 小姐听说是为只野鸡跟男人吵架,实在不值;又看辛环像小孩子那么认真,也感到好笑,便吩咐柳叶儿:“还他!” 偏那柳叶儿也耍开孩子脾气,不服气地高举起鸡来:“大家看,这雉身上分明是我家小姐的箭,凭什么说是你射中的?” 辛环只说出一部分事实,关键环节却被漏掉,反倒让柳叶儿指出证据,抓住理儿,而且他不善言辞,大概也谈不清楚事件的首尾,心里又急又气,更说不出话来,不管三七二十一,跳下马来就去抢。 小姐本想便是已方有理,一只鸡给他也罢了,可是一见辛环蛮横,也生气了,一声冷笑:“信陵府中能出来你这么无礼之人?八成是假冒的。一个别走,全给我拿下!” 信陵君追过来后一见西门小姐出头,自己就不想露面,躲得远远地想办法,怎样不用通过自己就能解决这场纠纷。忽听小姐下令拿人,知道麻烦惹大了,只得过来拱手致礼:“小姐,为了一只野鸡何必生气,兄弟粗鲁,无忌代他赔礼。”他当然能说明白是非曲直,不要说他的身份,就是他的为人也不能因这点儿小事跟别人争吵不休,便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赔礼道歉。 虽然没见过信陵君,却也常听父亲讲过他的风貌气度,又自称“无忌”,今日见了,小姐一惊:“果然是信陵君!”急忙下马上前拜见:“妾乃郡守西门氏之女,代父出来巡察,不知君侯驾到,望恕刚才唐突不恭之罪!” 对方既已正式明确身份,信陵君也从马上跳下:“误惊郡主,乃无忌不知训下之过,无忌请罪!”说着一躬到地。在当时,这是仅次于跪叩、免冠的第三等大礼,小姐一个女孩儿家,如何敢受?忙闪到旁边:“公子休要折杀妾身!” 辛环看得不耐烦:“你们俩别再拜来拜去,这鸡俺不要了!” 柳叶儿当然最清楚谁是“罪魁祸首”,见公子不但不争辩责任,反而向已方一再赔礼道歉,心里很是过意不去,羞愧地跪下来:“此事不关小姐,全因小婢争强斗胜而引起,公子只责罚婢子算了!” 公子哈哈一笑:“一点小误会,说开便罢,责罚什么?都请起吧,你这丫头的轻功不错呢。” 另一个丫环金钟儿抿嘴一笑:“她要发起疯来,能从树上捉只鸟儿。” 公子随口问道:“真能如此?” 恰好树上有个“知了”在叫,柳叶儿有心卖弄本领,纵身跃上,一把抓下,举起辛环面前:“拿给公子看看。” 西门小姐笑着斥责:“太放肆了,还不退下!”柳叶儿一吐舌头,躲到众婢之后。 既然大家都做自我批评,这场剑拔弩张的战争,自然也就云消雾散。也许这就叫“缘分”,二人都不想就此“拜拜”。 西门小姐固然生的天姿国色,属于“靓女”档次,但信陵君生性爱交朋友,不近女色,习艺回国后,给他提亲的侯门小姐、各国公主,也是络绎不绝,其中不乏俏丽佳人,却都被他婉言拒绝,没一个中意。而眼前这位西门小姐使他受到吸引的,并不是颜貌上的俊俏秀丽,而是一般女人身上少有的英武豪迈的气质。试想,连她的侍婢都如此身手不凡,她的武功可想而知,那些婀娜娇媚的漂亮千金,怎能与这飒爽英姿相比?信陵君一见钟情了…… 信陵君的地位人所共知,众口传说他为人谦恭和蔼,想象着也不像其他王公贵族那样横眉立目、骄傲自大。今日眼见方知,不仅相貌英俊,而且彬彬有礼,如平民书生,要不是他自报身份,连西门小姐自己都认为他是傻冒。与那些一离宫门,就要让千百侍卫前呼后拥、践踏人间的权贵们,毫无共同之处,那些人只是威风凛凛,让你望而生畏;公子却使人感到可亲可近,这不正是自己的“意中人”吗? 战国时代,男女之间并不像唐宋以后被“理学家”限制得那么严格,但也不许如近代一见钟情后就互诉倾慕,缠绵不休,何况当时盛行“政治联姻”,像信陵君这样的,大多要娶某个强国的公主以寻求“靠山”,而西门氏虽是将门之后、世代郡守,却乃是平民而非贵族,这是一个很难逾越的“鸿沟”! 西门小姐明白这次相遇只是没有结果的“偶然”,却又不忍马上分手;信陵君也想找个理由把这次“相遇”的时间延长:“郡主可否引寻我们参观漳河水利工程的重点?” 这可是个“假公济私”的正当理由,她的情绪立刻由阴转晴,立刻便阳光灿烂:“妾身理应效劳,请!” 一路上,信陵君不知跟谁学会了“没话找话”:“邺郡地阔事烦,还得有劳郡主帮着巡察,无忌代表大王向你表示感谢。” 西门小姐连忙谦逊:“女代父劳,理所当然,公子不也是在为大王操心吗?” 信陵君却不肯暴露自己“私访”的身份,一笑道:“愧不如郡主,只是闲出游猎而已。” 小姐忽生疑问:“曾闻公子因一雀被搏噬而杀鹞,是有仁义之心也,为何又喜游猎?”她怀疑公子心口不一。 原来,有一天公子在廊下吃早饭,一雀被鹞鹰逼得上下窜飞,无处躲避,惶恐中竟投入信陵怀里。公子见它觳觫可怜,用手握而抚之:“放心,我一定保障你的安全。”那雀儿果然就不发抖了。 公子连早饭也不吃了,直等到那鹞鹰盘旋远去,不见踪影,这才放那雀儿离怀。 不料,那鹞鹰远去又飞回,停落在房脊后,雀儿飞到空中正欢乐喳叫,鹞鹰突如疾箭,飙然冲下,转眼间,羽散鸣哀,已把那雀抓走! 望着尚在空中飘摇纷落的羽毛,信陵君投箸于地:“此雀为避死而投我,既已允诺保证它的安全,却又因疏忽大意乃被捕杀,无忌之罪也!必为它报仇!” 于是下令捕捉了几百只鹞鹰,囚于笼中,信陵君按剑宣布:“杀雀者只一鹞,吾不能株连无辜,有罪者俯首偿命!”果有一鹞低头……(此案可疑:鹞鹰本是食鸟动物,全都有“犯罪”可能,它们自己也未必能确定是否尝了信陵君的“禁脔”,也许是一位“义士”冒死出来为大家顶罪;也许“坏事”是鹞王干的,指令属下替它消灾。信陵君虑及这些吗?笑谈而已。) 信陵君对这个问题的解释是:“我并非不肯杀生的‘仁者’,在‘你不杀我、我就杀你’的当今世上,‘仁’是空话。但我既已答应救雀一命,不料它仍被害,人立世间,便是对雀也不能失信!所以我一定要杀那鹞,为它复仇!” 连对小鸟都不肯失信的男人,怎能不让西门小姐更加钦佩!可惜,这次相遇只是一个“梦”。姑娘的心中,又涌上一片黯然、惆怅…… 总不能让人家“郡主”无休止地陪下去,信陵君突然匆匆告别,不知他此时的心情,但西门小姐扭过头去时,已是泪流满面…… 信陵君回到大梁,便向哥哥提出:要向西门氏求婚! 安釐王对弟弟的婚姻大事,心中已有安排,齐、秦两家都有年貌相当的待嫁公主,以无忌的才貌、名气,两强会争得头破血流,而魏得其一,就稳如泰山之石了! 但信陵君却不同意:“秦,素无信义,不论亲戚,楚、燕、齐、韩都曾与之嫁娶,也未免受其害,与之联姻,进退反受之缚住手脚;齐现在貌似强大,却依孟尝君的辅佐,但齐王之人却是疏而狂,自己并没什么能力,一遇顺境,就自大得天地难容。是时也,谄侫进而忠良退,孟尝不保,岂能久乎?其强至‘日中’,就该走下坡路了,不足为靠。” 安釐王还想为弟弟安排与别国的婚事,宠妃如姬劝他:“无忌虽年轻却是个有主见的人,他的看法未必没有道理,婚姻之事,要遂其心。既然他看上了一个女子,若父王在,让他改变也许服从,但你做为哥哥,虽是国王,也有仗势欺人之嫌,他虽服从‘王法’,弟兄之情也伤尽了,何苦呢?依了他吧。” 西门小姐知道自己能与信陵君结成连理,甚得如姬夫人之力后,感激涕零,因而结为姐妹…… 第73章 田文拜寿 其中要插一嘴,信陵说“孟尝不保”,孟尝在齐又遇到什么麻烦? 不得不再从头介绍一下孟尝君,不过请您别厌烦,他的许多故事也非常精彩: 过去,很多驿馆的门前都挂有“孟尝君子店,千里客来投”的联匾,当然,其中没有一个真是“孟尝君”,但借这块招牌,却可显示自己能让旅客入店有“到家”之感。 孟尝君田文,是战国中期名震古今的人物,父亲田婴曾为田忌副帅,与孙膑的交情也很深;田忌受陷后,田婴也辞职回家,直到宣王给田忌平反,才随而复职,被封为靖郭君,逐步掌握了齐的军政大权。 田文的母亲只是个小婢,大概是由偶尔的原因才让他来到人世,刚出生时又瘦又小,几乎哭不出声来,一点儿也不可爱;偏偏又生于“五月初五”,据说是“凶日”,田婴闻报,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像对一条小狗那样下令:扔掉! 但田文的母亲再低贱,也舍不得让自己的亲生骨肉去喂狗,还是偷偷留下抚养,好在田婴的家中人多,如不趋奉献媚,都不能想起还有这么个“母亲”。所以田文虽然享受不到“少爷”的待遇,生活艰苦些,却也平安活下去。 这一天是田婴的寿日,按规定,要由全府上下先给他拜寿,尤其是各位少爷、小姐,都穿戴得整整齐齐、花枝招展、恭恭敬敬排在堂前,等待吉时。 田文看了奇怪,就问奶娘,奶娘告诉他:“是准备给你父亲拜寿。”他便要挤进去参加,吓得他娘一把拉出来抱在怀里流泪:“傻孩子!你若去了,老爷得把咱母子全杀了!” 田文很奇怪:“他不是我父亲?”“是!”“跟他有仇?”“咳!你是他儿子,怎能有仇?只因你的生日不对,说是方爹娘……” 五岁的田文听娘亲讲完原因,小脸一沉:“他当了那么大的官还这么糊涂!我找他讲理去!” 母亲紧紧抱住她,哭着不让去,田文急了:“人生在世,并没犯错误,却不能见君父,还活着干什么?不让我去找他,立马就死!” 母亲知道自己的孩子,从小就不听话,又倔强,他认准的道理,谁也驳不回,说到做到,宁死不屈,就不敢再拦阻,只得给他找件较新的袍子换上。 田婴的子女有四十多个,从长到幼按顺序一批一批跪拜献颂,足足拜了一个时辰,最后一批中间夹着一个穿粗葛袍的瘦小孩子,没见过、不认识便问左右:“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混到我的儿女中?” 仆人们大多不知道,知道的也不敢说,问得急了,田文的母亲见混不下去,就跪下施礼:“这是贱妾当年所生的孩子。”田婴果然大怒:“当时就让你扔掉,为什么还留到今天?”田文母亲只是哭,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想田文却不慌不忙地又磕个头,仰脸朝上问到:“父亲为什么一定要扔掉我?如果有理由,孩儿可以离开田府,甚至自裁,绝不连累父母!” 田婴还是气呼呼的:“五月初五这天生的孩子,会长的与门墙同高,将不利于父母。你想把我克死吗?” 田文笑了:“请您看看,孩儿自以为这个身材绝对长不到与门墙一般高,即使真能长那么高,您把门墙再增几尺,也就不会克害父母了。人投胎到世上来一回不容易,难道您就因为舍不得几百砖而把亲生骨肉扔出去喂狗吗?” 几句话问的田婴张口结舌,只得收回原命,不再追究“私养”之罪。这时孙膑还常来他府上,听说后,便劝他给田文以“儿子”的待遇。 过了几年,田婴对孙膑说:“我这多儿子,想从中选一个‘接班人’,自己又拿不准,请先生为我鉴定一下,以供参考。” 虽然是只限于两人间的“密谈”,但消息还是很快就传遍全府。孙膑那儿可就热闹了,田婴的几十位少爷,每天都走马灯般进进出出,络绎不绝。以各种理由来拜访孙膑:或谈文论武以炫耀自己的才华;或以“请教”为名,滔滔不绝地扯上半天,以显示自己的渊博;或阿谀奉承、请客送礼以换取好感;还有人干脆明讲:请先生帮忙关照,日后少不了您的好处;要是不懂交情,那就……哼! 惟独田文踱到孙膑这儿来过一次,也没有任何表示,倒让孙膑把他叫来,想听听他的想法:“众兄弟都在为‘嗣子’而忙碌奔走,你在干什么?” 田文微笑:“我只在想做人治国的道理。” “你在考虑这样大的事情?”孙膑不禁有点惊讶:“你认为自己能当‘嗣子’做卿相吗?” “当上‘嗣子’有可能出将入相。我想伯父一定会帮父亲选择具有这种能力的来担任,所以侄儿必需懂得这些道理,才具备入选的条件,而不是由我想不想当或您让不让当来决定。” 孙膑一声长叹:“田婴啊!你枉有那么多的儿子,都是猪、羊一般的吃材!” 在孙膑的推荐下,田文终于成为田婴的继承人,这年他才十二岁。 当上“嗣子”,田文就登上了政治舞台,他虽其貌不扬,但口才好,接待客人时,口齿伶俐,言语风趣,进退合礼,举止大方,就是与从没见过面的陌生人谈几句,就能使对方和他产生“共鸣”,时间再一长,更让你感到他可亲可近,可以同他成为知无不言的知心朋友。田婴武将出身不善言辞,见他如此见长,就把招待工作全都交给他,使他有机会接触到大量国内外客人。漂亮而又适中的外交辞令、风趣而又热情的谈吐,给客人们留下的印象,远比乃父深刻得多,以致在国外人们谈起田婴时,往往要加上“田文的父亲”这样的注解说明。 田文最大的特点是爱结交朋友,无论贵贱贫富他都一视同仁,哪怕鸡鸣狗盗、逋逃亡命来投奔,他都接纳,官府都休想从他家里拿走一人。所以天下或慕名、或贫困、或事急而住在他府中的很多,以致形成“门客三千”的局面。而且他还非常慷慨大方,不论什么人,只要有求于他,无不倾囊相助,虽千百金也毫不吝啬。以后的武侠小说中有几位“侠义”虽以“小孟尝”“赛孟尝”做绰号,但真能如孟尝君那样的却鲜见。至于在门外挂着“孟尝君子店”金招牌来跟着瞎起哄的驿馆老板们,更是“假冒伪劣”,真要欠下他的食宿费,连好汉秦琼都被逼得“当锏卖马”,何况在“英雄”后面还排不上号的小民? 除“三教九流”和无家可靠者外,出于工作需要,他还搜罗了许多各个层次的知识分子,即“士”,做自己的参谋和助手,所以他的门客成分相当复杂。 第74章 冯谖买义 社会现实还不能使他形成“众生平等”的意识,而且“绝对平均主义”也非“真公平”。为了便于管理和分工使用,孟尝君把门客分为三等:高级的住在“代舍”,意指能代替自己去处理事务的,二人一室,伙食标准是四菜一汤,有肉有鱼,出门坐车;中等的住“卒舍”,指其能辛苦地为孟尝君效力者,八人一室,天天有荤菜,出门步行;一技之长也没有的住“传舍”,其实就是给那些流落街头的穷人们设立的“收容院”,住大草棚,食脱栗之饭,仅免其饥寒而已。交朋友可以“一视同仁”,在待遇上则由能力、贡献而定,似乎还挺够意思,但他也有“走眼”的时候。 一天门上来报:“有位冯谖先生求见。”请进来后,只见冯谖三十有余,瘦瘦的、高高的,两眼还有神,衣服破旧,一双草鞋,还有一把剑,用破布包着,拿根草绳捆在背后,除此外,身无它物。好在孟尝君从不在意对方的贫富,照样客客气气地问:“先生下辱,何以教田文?” 冯谖一笑:“我穷的无以为生,听说您招纳门客,无论贫贱都给饭吃,所以来投奔。” 孟尝君满口答应收留,又问有什么爱好、擅长什么技能?回答:都没有。孟尝君叹口气:“那就只能住‘传舍’啦。” 过了几天,“传舍”长来报告:“冯先生吃完饭就弹着剑唱:‘长铗(即‘长剑’)归去吧,食无鱼!”孟尝君笑了:“这是嫌伙食不好啊,请到‘卒舍’去,听听他还说什么。” 又过几天,“卒舍”长报:“冯先生还是弹铗而歌:‘出无车。’” 孟尝君有些吃惊:“想做上客?必是有些本领藏而未露?那就请到‘代舍’!” 这回冯先生可以天天乘车了,但也只是东游西逛,没见他做出什么正经大事来,而且过几天又唱了:“长铗归去兮,无以为家!” 孟府的管事和许多“高级宾客”都生气了:“没见过这么贪得无厌、不知羞耻的人!让他走人算了!” 孟尝君摇摇头:“客人可以自愿走,我却没有赶跑朋友的规矩。”问知冯谖家中只一位老母,便让人按月送去柴、米、零用钱。“有求必应”是孟尝君的一个基本原则。 冯谖这才不让他的“长铗”归去了。 由于门客太多,孟尝君和信陵君同样也发生经济危机,不得不搞些“预算外收入”,在他的封地“薛城”里向百姓们放债取利以贴补日用。一天,后勤部报告:“库中钱、粮只够一月之用,请预做准备。”孟尝君便问各位:“谁能代田文到薛城去收债?” 原来古时候有“学识”的人大多偏重“文科”,“理科”知识则很贫乏,许多人甚至不懂数学。收债要按本计息,不仅用到“加法”还需运算“乘法”,比较复杂,只因不能当做“求官”的工具,所以大多数人不感兴趣,能担当“会计”重任的很少。不想,冯谖却挺身而出:“我去。” 孟尝君大喜:“我就知道冯先生不是平凡的人,到关键时刻,准能给大家露一手!” 冯谖行前问孟尝君:“收到钱后买什么不?” 孟尝君一向不问家务,也不知该买什么,一挥手:“你看府中缺什么就买什么吧。” 薛民万户,欠债的倒有八千,听说孟尝君来讨债,年成不好,租税又重,还不起的很多,难免长吁短叹、人心惶惶,使薛城蒙上一层愁云。怎知冯谖一到,先出安民告示,通知债户,允许穷民量力而行,先让大家松口气儿,接着,用收上来的一部分钱买酒割肉,请所有的债户,无论是否有偿还能力,都带上债券来聚餐。 听说有酒喝、有肉吃,就算是个圈套,反正还不起也躲不掉,所以债户倒都能按期赴约。大家吃喝,冯谖在广场上来回转,对各种人的情况都有所了解,等大家吃饱喝足后宣布:“孟尝君是薛城的主人,知道大家都挺困难,此次讨债,只收本金,利息全免,对特困户连本金也不要了!”,当场把他们的债券收上来,一把火烧了。 要知当时的利息很重,时间稍长,就能超过本金几倍。“免利”大大减轻了债户们的压力,感动得他们含着泪花大喊“万岁!” 冯谖回到临淄,孟尝君亲自迎到门外,请进大堂,落座后笑眯眯地问:“先生辛苦了!收回多少钱?” 冯谖报数,孟尝君挺惊讶:“才这些?按我估计,还差三分之二。” 冯谖一笑:“钱是全部收齐,但您告诉我看府中缺什么就买什么,我看府中积满珠、玉,多养狗、马,缺的只是‘义’,便买‘义’而归。” 孟尝君不禁色变,一拍桌子:“什么‘义’?我食客三千,眼看吃不上饭了,最缺的是钱!” 冯谖也抚案而起:“君侯到今天还不懂得什么叫做‘义’?您虽能慷慨待士,却定重利息剥小民,仍不算仗‘义’。区区之薛,是您的封地,民不过万户,欠债八千,那么多还不起债的若逼急了,难免逃亡。到那时债也没了,人也没了,田地也荒芜了,您还收什么税、吃什么赋、当什么‘万户侯’?‘义’不但养士也要爱民!‘买义’,就是通过免息、焚券使薛人知道您轻财爱民而对您感恩戴德,从心里依附您,才能巩固您的根本!‘义’的价值,一时难知,但人势有兴衰,日后自有让您明白之时。” 一顿教训,把孟尝君训得闭口无言,虽然心里还是有点儿不满,也只说了句:“拉倒吧,先生!”便不再追究,而另去想办法渡难关。 从对冯谖处理“债务”一事上的态度,可以看到孟尝君的性格和气质,绝非一般“养门客”的权贵们所能相比。他有缺陷,但终不是“钻到钱眼儿里,唯利是图”的世俗商人,即使还不能理解冯谖所作为的意义,也未因为受到上万的损失而对朋友暴跳如雷,甚至绝交、控告,所以,才能受到那么多人的尊重、爱戴,也因此在危难的关头有人肯为他舍死忘生地拼命。在他被迫出使秦国而又面临幽禁、甚至杀害的危险时,一食客偷偷潜入戒备森严的秦王宫,学着狗叫把卫士引开,为他顺利偷回那件“白狐之裘”,献给秦王宠妾燕妃,从而获得逃跑的机会;午夜逃到函谷关,另一位食客拉开嗓子,学着鸡鸣,一时之间,全城的鸡都跟着一起鸣叫,守城门的将兵一听到这么多公鸡在叫,以为天亮了,于是就按照规定把城门打开,孟尝君就这样通过了函谷门,靠着“鸡鸣”“狗盗”之士顺利逃回了齐国。这种情谊,绝不是用金钱能买得到的,赵的平原君、楚的春申君,虽然也都“养客三千”,世称“名公子”,但与之相比,都是徒有其名。 然而,孟尝君仍是从“上”向“下”地看待士人,他的“识人”往往是在“有所为”之后,如“鸡鸣”“狗盗”是从函谷关归来才“愧揖”入“代舍”;对冯谖这样“国士”级人才,虽没失之交臂,还是缺乏深刻理解,就这一点来说,信陵君要比他高一个品位。 第75章 陷害孟尝 被“孟尝”占了不少时间,几乎把“信陵”给忘了。“信陵君”由于自己的坚持和如姬夫人的帮助,终于和心爱的人结成幸福的婚姻,“有情人终成眷属”!起码在战国时期罕见他们的美满。小两口论文,都是满腹诗书;论武,又是长拳短打不分上下。信陵公子豪迈不失温柔,西门夫人刚烈而又体贴,有共同的志向爱好,就有共同的语言。这一对夫妻,怎能不“夫唱妇随”? 西门氏数代为官,家产不少,又无兄弟姐妹,夫人的嫁妆相当丰厚,所以公子才能借用,但堂堂“信陵君”手背朝下向老婆要钱,终是有点抹不开,回到后宅,只搭讪着说些闲话。 虽然夫妻感情深厚,但信陵君是个豪杰,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工作和与朋友们的聚会中,很少与妻子缱绻,甚至常常住在客舍,夜不归宿,很少回后宅陪夫人。夫人不愧为公子的“知心”,对此毫不抱怨,今天见公子东拉西扯地没话找话儿唠闲嗑,忽想起“谈恋爱”那天的情景,不禁扑哧一笑:“你今天是怎么啦?有点儿反常。” 公子拿起镜子照照自己:“没什么呀?” “我是说你每天在外应酬很多,怎么有空儿陪贱妾说些没滋少味儿的淡话?” 信陵君豪爽成性,实在不耐烦兜圈子玩儿,既然妻子追问,只得咬牙:“外面没钱买米了!” 西门夫人见他那副尴尬神态,不禁哈哈大笑:“我的信陵公子啊!没钱直说嘛,你当我是那种把钱套在脖子上的人吗?”指指怀中小女儿,“实在必需,把她卖了也不惜!用多少,拿多少,不够还有这……”,连手镯都捋下来了。 世人只知信陵君,谁知后宅还有信陵夫人? 其实信陵君的门客中有许多是不必靠他那每日三餐粥米为生的。如果信陵君同意,顷刻间就会有成千上万的金钱堆到大堂上,但信陵君“不义之财不取、不明之财不用”,不到山穷水尽,朋友的钱不花:“我现在还有口粥,就大伙分着吃;到粒米皆无时,再麻烦你们,如果谁觉得太清淡,可以自己到外面饭店去吃。” 孟尝君的“外快”比他更多。 在孟尝君为相国期间,由于他的能力和威望,齐的实力增长很快,国际地位也有很大提高,已成为仅次于秦的第二大国。这对于秦来说,是个潜在威胁,更重要的是秦王始终也没弄清楚,在戒备森严的王宫府库中,他怎能偷走白狐裘,又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插翅飞出”函谷关? 能神秘的消失,就能神秘地进来;能偷走狐裘,就能偷走别的,甚至自己的人头!太可怕啦!秦王感到,有孟尝君和他的三千门客在,强大的军队、铁铸般的函谷关、咸阳宫,都失去了安全保障,所以必须把他清除掉!但现在发动对齐战争,有没有必胜的把握呢? 一位不知名的小人物辛垣衍献上一计:“可以不动武而搞掉孟尝君的相国职务,‘树倒猢狲散’,他成为平民百姓,谁还跟随他?失去门客的田文,‘一匹夫耳’!还能危害谁?” 秦王大喜:“怎样让他丢官?” “用钱!齐王身边有个心腹叫夷维子,是个谄且贪的小人,买通他就能达到目的。” 不久,在齐王耳边就开始流传一些蜚语,其实并不高明,无非是孟尝君的声誉已高过大王,恐将生不臣之心等等,属于离间君臣关系的惯用手段。但许多国君对这种谣言连用在自己亲儿子身上都肯相信,都惟恐失去自己的权力,即使没有谣言,他们都要时刻防备臣下滋生出“野心”。在他们看来,任何人都会有野心,所以对这种谣言,他们一般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越是精明的君主,越容易上这个当。齐湣王够不上精明,但也算个有作为的人物,他在发展自己事业的时候依靠孟尝君,是因为他了解孟尝君的能力,又正是这种“能力”成为他疑忌孟尝君的根源。这种“历史”已不知重复了多少次,何况还有夷维子在他耳边不断添油加醋? 祸不单行,楚顷襄王也送来一份揭发孟尝君有“不臣之心”的材料。 为了恢复齐、楚关系,楚怀王曾把太子送到齐国当“人质”,怀王死在秦国,顷襄王归国前,齐湣王曾对他提出过以领土做为允许他回国的条件,当时他假意答应,回去后又婉言拒绝。其实孟尝君当时并不同意采取这种乘人之危的手段,顷襄王最后能顺利回国,孟尝君还是起了积极作用。但秦王却致信给顷襄王说齐扣住他要地,是孟尝君的主意,并把当年楚怀王约五国军攻秦惨败,及后来在秦被软禁而死的责任,都推到孟尝君的身上,最后又提出要把妹妹嫁给顷襄王,永结秦、楚之好…… 楚顷襄王弃父仇于不顾,立刻投入秦的怀抱,并按秦的主意控告孟尝君,当然,秦王拉拢楚并不只是为了陷害孟尝君。 连楚顷襄王都如是说,齐湣王下了决心。 愍王对这位堂叔还算客气,只让他交出相印、自己辞职,但这也与拿不到任何证据有关。 孟尝君的官瘾不大,对罢官并不在意,但正如辛垣衍所估计的那样,他的三千门客都认为是“大树已倒”而纷纷散走,十不余一,唯冯谖驾车,送他回到薛城。 薛城百姓都以最热烈的仪式欢迎孟尝君归来,他们搞不起什么花样,只是万户人家老少全部迎在郊外,见到孟尝君,便以如雷的掌声致敬,献上的酒食虽然粗陋,却洋溢着无限的深情厚意……孟尝君拉住冯谖的手:“田文到今天才明白您所说的‘义’了!回想过去的‘义’名满天下,其实一文不值!” 冯谖随后又频频进行外交活动,并把自己的计划告之信陵君,得到他的密切配合,很快,魏、秦、楚各国布告天下纷纷表示准备聘任孟尝君为相国…… 愍王慌了,他非常清楚:孟尝君入相别国,对自己大大的不利,权衡再三,终把孟尝请回。 不久,散走的食客们又陆续回来“请罪”。 孟尝君不愿再收留他们,冯谖劝他:“这些人多是为衣食名利,您当齐相,能让他们得到自己的需要,自然要侧肩争门而入;罢相后,所求已不在,散游各处并不奇怪。人的一生中,都要经历荣辱盛衰,‘富贵多朋友、贫贱少知己’,是人之常情,您不必看不开,而且您的声望,与身后有大批食客、人才济济的关系甚大。大丈夫要有藏污纳垢、容忍别人缺点的度量,您不能因为他们的势利眼而使自己失去支持的力量。” 楚顷襄王曾伤害过孟尝君,现在也想挽回影响,又怕人家不给面子。相国昭雎建议:向他发出正式邀请,做国事访问,到后盛情招待,再向他解释是中了秦国的反间计才多有得罪,道个歉,孟尝君乃豪杰之士,必不能像普通人那样鸡肠鼠肚地对旧怨纠缠不清。 坦率地说,孟尝君对顷襄王的印象不好,原因不仅是诬陷自己,最瞧不起的是他父亲尸骨未寒就认贼作父、投靠秦国,人格欠缺。但既然他发出“友好”信号,从政治角度上说,多一个“朋友”总比使他完全站到敌方为好。 面对强秦,要以国事为重,孟尝君抛开了个人恩怨、情感好恶,接受邀请,来到楚国。 楚王接待孟尝君的礼仪规格不用说,是最高级别,谈判中也一再表示歉意,归咎于自己年轻没经验……果然,孟尝君也只说:“事过则忘,大家都是上了狡秦的当,只要今后齐心合力,团结一致,过去那些不愉快,就不必铭记于心……” 孟尝君属于“一诺千金”的人物,有他这句话,楚王就可以放心了,接着又签订了《齐楚友好条约》,也可以使楚获得一段时间的安宁。 为了表彰孟尝君的“功绩”,更是为了巩固“友谊”、联络感情,顷襄王送给他一张象牙宝床。 这张床的各种构件,全是用象牙雕刻琢磨而成,还镶嵌上用金玉珠宝构出的各种图案,做工非常精巧,价值数千金。孟尝君非常喜欢,众门客也赞不绝口,纷纷向孟尝君祝贺,连冯谖也表示欣赏…… 忽报:有鲁仲连先生奉魏信陵公子之命求见。 信陵君虽然年轻,但孟尝君感到他与自己气味相投,所以来往密切,也经常交流国际动态和相互看法,他的信使,当然“请进”。 鲁仲连这时三十左右,葛衣蔴鞋,穿戴得很朴素,但细高身材、眉清目秀、五咎长鬓、神情飘逸,深邃的目光中,具有一种穿透力……进门一揖:“仲连奉信陵君之命拜见君侯。” 孟尝君一见鲁仲连便有几分欢喜,以手示意:“不必客气,公子派您来……?” “公子让臣通知您,宋偃已驱兄自立称王,可能要挑动事端,请您多加注意。” “宋偃?”孟尝君想了想问鲁仲连:“他的具体情况您清楚吗?” “对他以前所知甚少,但袭位后的表现则是狂妄自大到极点,学中山‘姬窟’玩‘射天’的把戏也倒罢了,无非身高力大,竟想以弱宋而称雄中原。在国内征兵聚粮大搞战备,逼得宋国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又频频与秦勾结,倚为靠山,骚扰四邻。前几天刚掠过魏的边境,估计也将不利于齐、楚,所以公子趁您在楚时让您与楚王有个商量。” 孟尝君点点头:“是应有所准备,他也许成不了什么气候,却可能会被秦利用。鲁先生,楚国赠我一宝床,您看怎样?” 鲁仲连看了一眼,微微皱眉:“仲连生在农家,没什么见识,又是年轻人,才疏学浅,与君侯初次见面,本不该多嘴,但有一言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说出来,请您别怪罪。” 孟尝君笑了:“有啥说啥嘛,不必介意。” “那就恕在下直言,此物对别人或是宝,对您则是害。” 孟尝君和众人一愣:“此话怎讲?” “君侯之所以名扬天下、受人敬重,是因为您义薄云天,所到之处,振达贫困、存亡继绝而无私欲也!今天您受了楚王的重礼,以后到别处去,那里的国君为了取悦于您,也必仿效楚王,以奇珍重宝相赠。大国无所谓,穷国、小国就得搜刮民财、夺百姓衣食,受此害者,何止千万?则天下之口,将会由颂扬您改为诅咒您。君侯得人心,如龙在海,纵横万里随心所欲;君侯失人心,如鱼离水,不若一匹夫。如因此床而失天下心,岂不是害?” 孟尝君一声长叹:“田文养客三千自以为得士,只是从您这儿才听到做人的道理!”翻身下拜:“仅受先生赐教!” 冯谖也面露愧色向诸门客叹息:“鲁仲连的见识,比咱们高出千百倍啊!冯谖自问不如!” 所以,孟尝、信陵这类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连国君们的馈赠都不敢轻易接受,何况其他额外之财?他们很难“富”起来,只有那些不要“形象”的人,才敢肆无忌惮、到处伸手,手长莫及,则撒出老婆儿女、亲戚子弟,奔走横行,罗织“搂钱之网”。 孟尝君非常敬佩鲁仲连,想留在自己身边,但信陵君还等他有要事相商,必须回魏。也许是缘尽于此吧?两个人以后竟没“再见”! 第76章 仲连扬名 鲁仲连,曾被宋朝苏轼评为“战国第一人”,在后来的对秦斗争中曾起过重要作用。现在既然遇到他,就占些篇幅做些介绍: 他本名“连”,弟兄中排行第二,名前加个“仲”字,按习惯成为“仲连”,又因出生在望鲁店村,所以称之为“鲁仲连”。究竟姓什么?另考。 仲连自幼拜齐人徐劫为师习文练武,他天资聪明过人,举一而知三,又肯刻苦用功,师教之外还遍览群书,所学甚杂,所以知识丰富,尤其能言善辩。一张小嘴,伶牙俐齿,语如连珠,前后衔接严密、无懈可击,连大人都常常被他难住。 城里有一位“学者”田巴,精于“诡辩术”,实际上就是在运用逻辑推理反复辩驳的过程中,偷换概念,引导对方沿着另一思路误入歧途,他却又回到正题上来,板着脸跟你讲正面道理,反斥责你是“胡说”,使对方无所适从、张口结舌,只得认输,所以大家都称为“辩才”。他也把自己的如簧之舌,当做天下无敌的利剑,恬然以“能人”自居。 徐劫虽名不见经传,在乡间也是个小有名气的“学者”。鲁仲连十二岁那年,徐劫到城里亲戚家去吃喜酒,恰与田巴同桌,田巴也有耳闻,此人的一大特点是喜欢捉弄乡下的“土包子”,因为这些人在他面前,个个都是毫无还手之力的“软豆腐”。 入座后,田巴先是客客气气地拱手相问:“先生贵乡何处?” 徐劫连忙还礼:“敝居槐里。” 田巴故作惊讶:“如此远途,先生步行?” 徐劫老实回答:“敝乡人都是以驴代步。” “驴?”田巴眨眨眼,故装不懂:“这驴为何物?实属罕见!” 乡下人之所以“诚实”,就在于他肯不厌其烦地做解释:“此物并非怪兽,是乡下人最常用的畜牲,跟马的长相差不多,也是四蹄一尾,只是两耳略长,身躯小些。” 田巴还是一副大惑不解之态:“既然长的一样,只是小些,为什么不叫‘小马’偏叫驴?” “它们的尾巴也不同:马尾从根起就是一蓬蓬,驴尾是一条肉,到尖儿上才有一团毛。” “我见过牛,它的尾巴也是一条肉,到尖儿上才有一团毛,为什么不叫驴?” “驴跟马、牛的叫声不一样。” 田巴撇嘴一乐:“声音不一样就不是一类?我和你的口音不一样,我是人你就不是人?” 满屋的人见徐劫被窘得大脸通红一齐大笑。 高高兴兴地来喝喜酒,却让人给骂了回去,徐劫气得在家躺了好几天。 好事难出门,丑事传千里,田巴得意之余,到处宣扬,消息很快传来,学生们都知道了。 鲁仲连定要出这口气,让老师带自己去见田巴,徐劫摇头叹气:“他说话不讲理,是个出了名的人,你去徒取其辱。” 鲁仲连却胸有成竹:“他不讲理才好呢!我把他拽回到‘理’上来!” 田巴的态度很傲慢。迎,只到房门,而且自己先坐下,用手一指鲁仲连:“他是……?” 徐劫按预定的回答:“我的学生,成绩挺好,大家都夸是个‘千里驹’呢,要来见见你。” 鲁仲连忙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小子仲连拜见天下名贤、田大圣哲,对您不胜仰慕之至,今后还想经常聆听您的教诲,不知先生肯见纳否?” 小孩儿长得清秀可爱、彬彬有礼、嘴巴又甜,上来先灌一顿加了糖的“米汤”,田巴舒服极了,非常高兴:“起来坐下吧。”转脸问徐劫:“你这弟子比你有出息多了!交给我吧,兴许真能教出个‘千里马’来。” 上“套”儿了! 鲁仲连却又拱手问道:“小子愚鲁少识,在乡下只见过驴,不知与这‘千里马’是否为一物,请圣哲指教!” 这本是田巴用来难为徐劫的话题,鲁仲连上场就又掷回给他,竟使他陷于进退两难的困境:若遵常理,承认马、驴是两种不同动物,就等于承认自己那天对徐劫的批驳全是错的,给人家徐劫平反,这个面子栽不起,所以他必须违背常理,按自己的逻辑推下去,继续证明“马、驴同类”。做为“诡辩家”,精心研究的就是如何“颠倒黑白、以甲为乙”,何况驴、马间相似很多,极易从语言概念上进行混淆,所以他还是有办法走出“困境”。 突然,田巴产生了一个怀疑:师徒如父子,他老师从我这儿吃了亏,他倒“钦佩、仰慕”我?八成不是来“讨教”而是要“讨伐”吧?从这见面的一“斧子”就知不是“善茬儿”。但又一想,不过一个乡下小毛孩,能有多大本领?给他几句硬话还不打发走? “尔等乡下小民,少见而多怪,确实无知,所以把个子大的称马,对个子小的叫驴,其实二者本是一物,他们的外形有什么区别?” 田巴这么回答,看似没什么新意,却暗含机锋:如果鲁仲连真是来“讨教”,当然自己怎么说他都得洗耳恭听;他若是来“讨伐”,农村人对驴、马在外形上的不同点非常清楚,自己硬说“没区别”,小孩子定会一一指出,与自己争辩,自己就可在争辩的过程中使出惯用的“偷天换日”手法,让这小子陷于那些难以解释的名词概念中,乡下孩子能读几本书?最后还得让自己哈哈大笑地教训一顿,师徒俩狼狈而逃! 料错了!鲁仲连并不同他争辩,而是沿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进击:“既然驴、马同类,那为什么比驴小的‘马驹子’能长成大个的马,而驴却永远也长不大?” 这也难不住田巴:“马如人中之上品,居宫室、受供奉,所做的是治理国家的大事;驴则是劳力者治于人的小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其汗水产衣食、供奉君子,他们是天生的贱种,怎么能长成为高贵的马?” 鲁仲连心中暗笑:“你竟以物喻人了,那咱们就以‘人’做文章!”脸上却还是一本正经:“小子久闻先生乃少有的能人,名满天下的才子,当然属于‘人’中的珍品了。”田巴一笑:“不敢当。”鲁仲连随后就用上转折话:“但粮食之所以宝贵,因其饱人饥;布帛之所以宝贵,以其御民寒;钢铁之所以宝贵,以其能制造工具和武器;人之所以宝贵,是因为他们能治国安民。 目前,齐之南阳遭到楚军进犯;高邑受赵的攻打;聊城被十万燕军围困;秦军也要趁火打劫,可说是已面临灭亡之险,请问先生将以什么办法退敌?” “诡辩术”在作战中用不上,田巴只得推辞:“那是将相们的职责,我一介书生管不着!” 鲁仲连这时可要撇着嘴笑了:“那驴虽是畜中下品,还可以给你代脚步、驮粮柴、拉梨耠。先生自称‘名士’居人中上品,还是王之宗室,在国难当头、民不聊生之际却束手无策,拿不出任何拯救的办法,尽不了一点儿心力,连一条驴的作用都起不了,何必还腆着脸摇唇鼓舌充能人?” 田巴被一个小孩子损了一顿,方寸大乱,顾不得发动进攻,先急于给自己争脸面:“伐木则抡斧、过河须乘船,物不同,各有其用。我虽不能临战破敌,作为一个学者,却可以‘辩是非’、‘明道理’、‘解疑惑’、‘教愚民’,怎说无用?” 鲁仲连本想损他一顿给师傅找回面子出了气就收兵,怎奈他还要挣扎不肯服输,不禁哈哈大笑:“小子已经领教过了,先生之‘辩是非’乃混淆黑白;‘明道理’则白马非马;要说‘解疑惑’更是以驴为马;如此教下去,您的‘教愚人’是把明白人都教糊涂。我建议您还是先调整一下自己认识世界的标准吧。” 田巴让他挖苦得急眼了,大拍桌子:“小子太张狂了!胆敢蔑视我们‘坚白’学派?” 鲁仲连收敛笑容也绷起脸:“小子初入学途,无才无德,怎敢妄议各派的长短高低?但从先生的言谈中可知,阁下一派,逞口舌之能,喧嚣于市,哗众取宠为有余;应国计民生之需则无用!古代圣人说:厅堂中有垃圾,就先别忙着铲除院子里的草;在短兵相接的近搏中,就不能分心提防远处射来的箭,这是因为事情有轻重缓急。太平年代,可以用你们的‘胡辩’消闲取乐,不失为一种解闷的手段;国家面临危难,你们却还沉湎于语言游戏,就算‘才能’再高,上不能安国、下不能治民,又何济于世? 无国,则无家;无家,自己又何处存身?一个既不能保国家,又不能保自己的‘学派’凭什么让我重视?凭什么让世人重视? 今天听了先生的教诲,才知道你们这些所谓的‘名人’,不过是一群呷呷乱叫的鸭子,小子很以同你斗口舌为耻,对不起,告辞!” 在鲁仲连犀利的攻击下,田巴脸红脖子粗地只能“张口结舌”、“目瞪口呆”,徐劫得意地问他:“怎么样?称得上‘千里驹’吗?”田巴一声长叹:“岂止‘千里驹’,简直就是飞兔!” 鲁仲连从此扬名,十五岁便周游列国,一边继续求学,一边结交豪侠之士,所到之处,扶弱抑强、济困救危,为人排忧解难,惟不肯入朝做官,多少权贵倾慕其名,优礼相待而难得一见。但与“墨家”关系密切,受其影响,也往往是飘然而至,又倏尔而逝,给人一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感。他唯一的“阔”朋友便是信陵君,也只有在信陵府,他才能既“见首”又“见尾”地呆上一段时间。他之所以要走,并不是瞧不起孟尝君,其实能让他钦佩的天下“权贵”也只有这“二君”,但他确实有急事。 第77章 愍王食言 公元前三二一年,燕易王英年早逝后,其子燕王哙继位,燕王哙是个最为昏聩的悲剧式人物。之所以给燕王哙这样“定性”,是因为他要想当“圣人”,于是便学“尧、舜”把王位“禅让”给相国子之。可惜子之以“狡诈贪婪”出名,绝无“大舜、大禹”之德,不但太子平和将军市被反对,甚至百姓都不服气,结果引起大乱。将军市被和太子平结党聚众,谋划攻击子之,将军市被包围子之王宫,双方相持很久,始终未能攻克,市被而反攻太子平,太子平杀死市被,将其陈尸示众,这次内乱长达数月之久。 齐王趁机派匡章协助“平乱”,攻破燕国,哙被杀;子之逃亡,被齐人抓住砍成肉酱。又把燕国的贵重物资全运到齐国,再一把火烧掉燕的“宗庙”,等于宣布灭掉燕国,太子平被迫逃逸他国。 当齐破燕时,赵武灵王听从乐毅的计谋,以赵合楚魏而伐齐存燕,后由于形势变化未能实行。由于齐军过于残暴,结果燕人奋起反抗,迫使齐军不得不撤退。赵武灵王趁燕国内乱,预派乐池从韩护送燕公子职入燕,以立为王,但得知燕人共立太子平,于是作罢。 信陵君为太子平在燕、赵边境设计了一个秘密基地,以供他们急时避难和平时休整之用。鲁仲连既有超凡能力、又朋友满天下,所以是该项建设负责人的最佳人选,这个工作可以说充满了艰难,但鲁仲连“义不容辞”。 这个基地对太子平来说很重要,所以他复国成为“昭王”后,便与信陵君定下“生死之交”并嘱咐后代儿孙“世世不忘”。 孟尝君与楚王就宋国问题又进行了一次会谈,取得共识后,立即回国。 齐湣王听完汇报,喘了口粗气:“既然楚、魏都跟咱们同心,干脆三国合兵灭掉宋国!” 孟尝君有些犹豫:“现在就主动出兵,合适吗?” 齐湣王表现得极为果断:“这回你怎么像个老太婆?宋偃有如桀、纣,陷民于水火,咱们替天行道、伐罪救民,可谓义正词严,有什么不合适的?对了,找个人给他写个‘十大罪证’布告天下,打他的理由就更充足了。” “不过,宋与秦可是订了‘合作协定’啊。” 一听说涉及到秦国,愍王有点儿发蔫,但又舍不掉宋国这块能使他挤入“中原”的“鹿肉”,转了一圈眼珠儿,便把这个难题推给孟尝君:“相国自有办法剪断他们的这个‘协议’吧?” 孟尝君真不愿意现在就对宋宣战,他的计划是等宋倚仗秦势,向各国多次挑衅后,再以充足的理由、悲壮的口号,联络楚、魏,讨伐宋偃。到那时,秦即使援宋,也是师出理亏,自己当然也会伏下“阻援”的奇兵。现在,应该说是时机还不成熟,可愍王却执意要打,自己终是他的臣下,做为相国,应尽最大的可能支持国君的军、攻计划。何况又是刚与愍王弥合裂痕?还是以不再绽开为好! 想到这里,孟尝君答应了:“臣去找苏代。” 苏秦的两个弟弟:苏代、苏厉。见哥哥以“游说”发家,非常羡慕,就也投入这个行业,但除苏代小有名气外,苏厉始终没什么成就,又回去干本行。苏秦死后,苏代看到“政治大海”中的风险巨大,也弃官经商,往来于各国买进卖出,虽不如苏秦那么出风头,却也悠悠自乐。但偶尔,他也当回“业余政治家”过把瘾。 应该承认,苏代在“说服”方面,还真有几分才能,借苏秦的余荫,他的商贸总铺设在临淄,挺好找,孟尝君就把他找到府中。 苏代一脸苦笑:“由于家兄搞‘合纵’,秦王已把我们姓苏的恨苦了!连去做生意都想办法刁难,您还要我去策反,岂不是耗子钻进猫嘴里,自投死路吗?您饶了我吧。” 孟尝君不肯饶他:“苏氏辩才冠于天下,此事非先生末可,确实很危险,但您没听说过‘置死地而后生’吗?没有危险就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您的才能,去吧。” 孟尝君又向齐王提出一个问题:“楚、魏若是怕因伐宋而触怒秦国遭到报复,所以不敢出兵呢?” 愍王斩钉截铁地表态:“告诉他们,灭宋后三分其地,秦如报复,我倾全国之力去救援。” 有了这样的保证,孟尝君放心了,通知楚、魏出兵。魏芒卯、楚淖齿各率十万大军进入指定地区,与齐军分进合击,宋军几乎未做抵抗,宋偃虽力大,但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也只有束手被擒…… 讨宋的消息传到咸阳,秦王立即调兵遣将准备增援,正在这时,苏代求见。 秦王好生奇怪:“苏先生,你是夜里走错了路也不会摸到我这儿来呀,莫非是活够了想让我帮你解脱?” 苏代嘻嘻地笑:“臣没活够,还正在寻求‘长生药’呢,臣到咸阳是给您报喜讯、领赏钱来了。您听了要是不高兴,再以臣血衅鼓也不晚。” “喜从何来?”秦王希望他胡说八道,杀他就更有理由。 “宋偃乃一勇之夫,虽力敌百人却头脑简单,又刚愎自用、失掉民心,成不了大事,绝不是三国联军的对手。但齐王为人既暴且贪,缺仁少义,不得志时会装的彬彬有礼、热情大方;一旦事成,就把人一脚踢开。您想,灭宋后他岂容楚、魏和他共享其利?二国受欺,必转而事秦,则您虽失弱宋,却可坐收二国之利并能击败齐国,岂非大喜事?” 秦王的思路果然被他引导到日后各国关系中来,不禁说出:“那就不去救宋?” “对!秦若出兵,他们就会团结一致攻打秦,而不再内讧。对您来说,是有害无利吧?” 秦王点点头,忽然拱手:“谢谢苏先生的指教,真该赏你。” 苏代笑了:“不是‘应该’而是‘必须’,我跟您没交情,一个商人不为钱,怎肯做这弄不好就赔进脑袋的买卖?” 苏代完成了孟尝君交给的任务,却也使秦王认识到事态发展的趋势并不有利于齐,但也怪不得苏代,因为一切后果都是愍王咎由自取。 战后,芒卯、淖齿向孟尝君提出履行诺言,愍王果然要“食言而肥”,但这种话他说不出口,须由夷维子这种人“代言”:“伐宋之事,由齐主持,楚、魏不过是以偏军起配合作用,凭什么也要分一份?给他们点儿战利品就不错啦!” 当初,二国出兵是由孟尝君邀请,齐王的许诺也是由孟尝君转达,现在要变卦,岂不是把孟尝君陷于背信弃义之中?以他的性格,怎能忍受这种耻辱?一怒之下,拍案而斥:“你这无耻小人!净出这种陷大王于不义的坏主意!今对楚、魏食言,日后还怎么号召天下?大王,咱们不可因小失大呀!” 愍王笑嘻嘻的劝慰孟尝君让他消气息怒,夜里却派重兵围住孟尝君的营帐,同时让匡章等打着秦军旗号,分头袭击楚、魏二军,淖齿、芒卯毫无防备,溃不成军,损失惨重,仅带少量残兵逃走。 孟尝君知道有变,为时已晚,一夜没睡。第二天查明情况后,几乎拔剑自杀,却被冯谖等劝住:“良禽择木而栖,齐国呆不下去了,可以到别处去嘛。” 不用收缴,孟尝君自己把相印送还齐湣王。 第78章 愍王惨死 信陵君的经济状况总不太好,每逢困难到只能喝野菜粥时,他总是与宾客们一起吃,以示“同甘苦、共患难”。 这天正在吃晚饭,信陵君照例和大家在蓆篷里共餐,侯嬴和朱亥突然来访,按中国人的习俗,见面先问:“吃饭没?”侯嬴笑笑:“事急,还真没顾得上。”信陵君忙叫人再端两盆粥来,侯嬴说:“那就找个僻静地方,咱们边吃边谈。”说着来到一个角落坐下。 偏有一位新来的门客喝着黑乎乎的菜粥心里不舒服,但大家都一样也不好说什么。朦胧中忽见公子与侯、朱躲在旮旯,意在避人,更加有气,忍不住便大声嚷:“什么上下都一样啊?来了‘贵客’就猫起来吃香的啦!” 离的并不远,信陵君听了不觉一愣:“无忌赤心待人怎么还是受到猜疑?”就要站起来,侯嬴一把拉住他:“什么心肠的人都有,不必跟他一般见识。” 朱亥却不同意:“此事如不挑明,会影响到公子的名誉和威信,请他来看看。”信陵君走到那人面前,虽然心里有气,却仍保持着礼貌:“尊兄可是怀疑无忌两样待人?” 那人本是因为这几天伙食标准降低,冒几句“臭炮”放放怨气,没成想真把公子招来,一时难下,不过也不害怕,蹭地站起冷冷地说:“在下素闻公子以平等待天下士,所以才来投奔。不错,对今天的事抱有怀疑!” 信陵君一指角落:“请您看准,两位客人还坐在那儿,杌上的粥盆也没撤换,咱们验证一下,可有两样?” 三个盆里的粥,也是那么黑乎乎…… 那人一声长叹:“某入君子之群,却以小人之心度之!惭愧啊,还有什么脸见人?”说着拔剑自刭,公子阻止不及,抚尸大哭。 侯嬴让闻讯赶来的管家在门客们的帮助下备棺装殓,让朱亥把公子拉回角落坐下劝道:“老夫刚才不让公子与他理论,就知道这些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一旦发觉自己错了,羞愧难当,便要以死谢罪。咱们问心无愧就行了,何必让他搭上性命?朱亥啊,你虽智勇双全,可还欠修养啊!”见公子和朱亥都面有愧色,忙又说:“这件事过去了,咱们还是议大事吧。 孟尝君辞官后离开齐国,目前去向不定,听说有意投魏,您估计魏王将以什么态度待他?” “这……”信陵君很为难。 “我知道,楚、魏不仅仇恨齐王,也迁怒于孟尝君,但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背信弃义的责任应由齐王负责,孟尝君也是无辜受害者,所以他才一怒而背齐,抛弃祖宗家庙投奔别国,可知他对齐王所恨之深,因此……”侯嬴老了,不得不喘一口气:“他到魏国来,你们不但不能以他为仇怨,更不能以他为一般失势政客来对待。你要向大王建议重用他,最好委以相国之重任,以他的人格、威望和能力,到任何一国都能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魏不能错过个机会,而且,公子你也应该以他为榜样,不能只沾沾自喜于养了多少门客。” 在侯嬴和朱亥的建议下,信陵君与魏王商定:用国君的规格迎接孟尝君,当场即聘为相国,给予丰富待遇,所养门客的开支由国家负担。当然他辞相时又散走不少,但对再回头的他决定不再接待,他“养客”已经养“累”了。 齐湣王灭宋后,气焰之盛、如日中天。秦王投其所好,与他约定,同称“东、西”二帝,他欣然同意,过了一段“天子瘾”。 孟尝君为齐国着想,派人问苏代:“你们苏氏兄弟与齐两代交情,就忍心看着他成为众矢之的吗?” 看在孟尝君的面上,苏代去劝齐湣王:“改朝换代是件大事!周天子虽然势弱不及一附庸,但乃号为天下‘共主’,所以七国攻战,终不敢及周者,都怕担一个‘篡逆’的恶名,被天下视为仇敌,‘出头的椽子先烂’,你何不让秦先自称帝,独受天下之骂,等大家都已适应后再称帝不就稳妥了吗?” 愍王一想也对,就宣布取消帝号,秦王一看风向不对,也自动取消帝号,于是天下仍然维持七个“王”的局面。 孟尝君任魏相后,果然韩、赵、燕、楚,连秦都派使者来庆贺,魏的国际地位骤然提高,趁此机会,孟尝君向各国表示希望能“友好”相处,看在孟尝君的份上,大家都表示同意。秦看孟尝君的“人缘”好,也怕攻魏激怒他,再惹出“合纵”的麻烦,所以也与魏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在这相对和平的环境里,孟尝君抓紧时间调整国内政策,促进生产、繁荣经济,人民生活有了保障,魏的综合国力猛增。 但在战国时期,“和平”永远是一个短暂的“相对”,一个新的“合纵”联盟形成了,但目标不是对秦而是对齐。 在信陵君的帮助下,燕太子平经过多年的努力终于复国,是为燕昭王。为了报仇,他吊死问孤,与百姓同甘苦;建黄金台;尊郭隗为傅;卑身厚币招纳四方贤士,内积实力、外联各国,终于拜乐毅为帅,统五国联军连下齐七十余城,几乎灭齐。“东帝”愍王则被派来“援救”他的楚将淖齿钩住他脚后上的筋,倒挂在房檐下“号呼三日而死”,在这三天里不知他是否想过,如果孟尝君在,他能享受到这种“待遇”吗? 尽管孟尝君不希望看到亡国的惨状,但愍王造的孽太多了,他无法阻止各国挥起复仇之剑,终于在忧虑中病死于魏国。他死后,门客散去不少,冯谖等则留在信陵君府中。 冯谖汲取孟尝君的门客涣散如沙、不能凝聚成一股力量的教训,向信陵君提出要在门客中建立准军事组织,根据他们的具体情况,编成“外勤”、“内务”两大部分,由上到下形成建制,按“兵法”要求进行训练。由于门客中都有一定素质,组织起来后蕴藏的能量,比普通军队要强几倍。从信陵君步入政界,一切活动都是以对抗强秦为目的,这支队伍在他后来的抗秦斗争中,发挥了重大作用,但以后信陵府收留门客便开始有选择,对那些贫而无能的人,可以在生活上给予最大限度的帮助,却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留在府中。 冯谖虽是这支队伍的具体组织者,却不肯安坐府中当高级指挥,陪信陵君指天画地、谈古论今。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是用来汇总、分析部下收集的国内外各种情报,密切注视势态变化,他自己也经常外出去做广泛调查。 第79章 智劫法场 魏国大将芒卯在伐宋战役中立了大功,本以为能得高封、受厚赏。不料齐湣王背信弃义,灭宋后反偷袭友军,楚、魏皆为其所败,魏军人马、军械损失无数,芒卯也身负重伤,在部下的拼死掩护下,勉强逃回大梁。齐湣王的卑劣行为当然受到众口唾骂,但按当时的法律,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主将都必须对战败负责,不但赏赐无望,还要受罚,重伤之后又气又急,芒卯一病不起,撒手西去,还是信陵君说情,才没追究家属的“连坐”责任。 芒卯前妻之子芒貔年已十八,继室彭氏所生的芒豹也有十五。父亲在时他们是少爷公子,在家锦衣玉食、外出前呼后拥。父亲一死,家产全都赔了作战损失,又没其他收入,不久便捉襟见肘、坐吃山空。人在人情在,到这时自然借贷无门,彭氏只得带两个孩子搬到农村,放下将军夫人的架子亲自洗衣煮饭,两个孩子,大的卖力气当佣工,小的割草拾柴,换几文钱维持生活。 想不到人走背运,连穷日子也让你过不安稳。这一日芒豹打了一大捆柴高高兴兴地挑到镇上叫卖,偏碰上一群人在街上踢球玩儿,若是别人却也罢了,领头的又是相国魏齐的侄子魏贤。他刚踢出一个好球,却因芒豹路过给耽误了,没能接住,勃然大怒,一手抓住芒豹的肩头用力一推,芒豹连人带柴跌坐在地上,柴捆摔散了。芒豹知道惹不起人家,没敢吱声,只伸手乱抓,想把散柴重新拢为一堆,怎知这些浮浪子弟专爱欺负穷人,不踢球了,只把柴堆乱踢取乐。 芒豹见自己的辛苦就这样被人糟蹋,想到娘还在等他的卖柴钱买米下锅,也不免怒火腾起,拾起一根柴棒向众人乱打。怎奈对方都是二十左右的成年,而且人多,他年幼力薄,不是对手,反被人家抓住双手,肆意殴打凌辱…… 等芒貔回家在路上遇到时,芒豹已是头发披散、衣衫破烂,满脸的血和泥,还在拼命挣扎,一见到哥哥,才忍不住放声大哭。芒貔大喝一声:“放开他!”便扑了上去。 魏贤大概也觉得欺负小孩子玩儿没啥趣味,丢下芒豹哈哈大笑:“行,看看你的本领,都说芒卯是条汉子,只怕儿子都是脓包。”他怎知芒貔一身神功?弟弟被欺,又辱及父亲,满腔怒火按捺不住,只听一声大吼,魏贤便被芒貔抓住后颈。芒貔将他凭空拎起,向上一抛,顺势一手握住他的一只脚脖子,抡的呼呼生风,扫向那几个无赖,虽说都是血肉之躯,敢情人碰人也能骨断筋折。那几位一看厉害,拔腿就跑,却被芒貔赶上,用魏贤把他们全都打趴下。 不过这几位命大,虽然伤势轻重不等,还都会说话,惟有魏贤的上半身已支离破碎。 打架斗殴出了人命,当时虽然没有公安局、刑警队,却也有维护治安的机构,执法人员立刻把芒貔送进大牢。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更何况这位魏公子,别说被杀,就是被打也得用命“顶”!芒貔是死定了,按原告的要求,连芒豹也得搭进去,好在廷尉当年与芒卯有“袍泽”之情,也就是战友,怎么难也得给芒家留个后代,便用“一命抵一命”的原则,顶住了来自魏齐的巨大压力。 本已把芒豹释放回家,宣判那天,母亲彭氏带着芒豹来大堂喊冤,口口声声说是芒豹打死了人,要求释放芒貔,让芒豹投罪。 别人不大清楚,廷尉心里明白:彭氏是想用亲生儿子换回芒貔的性命!一个妇人,在没有了丈夫后,竟能如此仗义,不由他不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他多么想宣告两个孩子都没罪啊!实事求是地说,两个孩子是被这些无赖欺负得忍无可忍才自卫还击,即使“自卫过当”而伤人,也罪不至死。可惜魏齐的势力太大了,足以把自己这个小小的廷尉碾得粉碎,想把两个孩子全都救出,根本办不到。 正在廷尉犹豫难决时,魏家又提出新的要求:“既然他们的母亲也坚持芒豹是凶手,请把芒豹也一并拘拿归案,否则,您将以包庇凶奸论处!” 得!这有什么话可说?尽管彭氏的目的是想说明“大儿无罪”,但人家需要的是“一网打尽”,而“罪在小儿”恰恰为人家提供了理由。 廷尉还想争辩,但彭氏的供词让他辨不明。 这个案件惊动了魏王,他听从了魏齐的意见,撤了廷尉的职,亲自判处芒氏兄弟斩立决! 行刑这天,刑场上围观的人山人海,彭氏一身缟素,挎着小竹篮儿给两个孩子送最后一口饭。弟兄两个被绑在行刑柱上,彭氏只得用木勺一个一口地喂他们,芒貔却摇着脑袋不肯吃,哭着喊:“娘!你不该带着弟弟来呀!”彭氏叹口气:“傻孩子,你要死了,娘还怎么活?今天咱们娘仨一块儿走吧!” 围观的群众,大多同情他们,听着母子诀别,感情脆弱的已泣不成声,再坚强的也泪流满面…… 午时三刻已到,刽子手就要挥起寒光闪闪的大刀…… 魏氏的家奴,乐呵呵地抱着双臂,等着捡人头回去祭奠小主人…… 出于都想一睹现场为快的心理,后边的人使劲儿向前挤,围观的“人圈儿”便越来越紧缩,负责保卫的军兵不得不用枪杆横着向后推人。因为斩的只是两个普通百姓,算不上“重案”,派来警戒的部队数量不多,所以维持秩序很吃力,他们一边吆喝、一边推打,不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满面,仍遏制不住人潮。 突然,有个观众钻入场内,从怀中掏出一面小锣,铛!铛!铛!敲了三下,兵士们手中的武器忽地都被贴近的观众抓住、夺走,随后他们也都被拉进人群消失了。军官见情况有异,忙带其余部队冲过去,被夺去的武器却都指向他们。猝然遇敌,对方又人多势众,现场特别混乱,有些军兵丢下武器就跑,在他们的影响下,其他人几乎没做抵抗就被缴械。 与此同时,六个蒙面人几步纵跳,窜到行刑栏前,割断绳子,俩搭一个,转眼间就消失在人海中…… 青天白日之下竟敢劫法场!有人惊惧、有人兴奋、甚至推波助澜,刑场上一片大乱。等观众都跑净后,刑场上只剩下目瞪口呆的监斩官、警卫队和刽子手,前后不过十分钟,没伤一个人、没流一滴血,众目睽睽之下,就把两个待死的犯人抢走,连彭氏全都从人间“蒸发”。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能干得这么利索漂亮?是信陵君和他的部下! 原来,那天冯谖在中牟县正遇到升堂审案,听彭氏母子三人哀哀痛哭,甚觉凄惨,问清内情后一声长叹:“大臣失势,后人竟是这个下场!”连夜赶回大梁,把芒氏兄弟的委屈及彭氏夫人的义气都告诉给信陵君。 信陵君听了,双眉直竖,拍案而起:“我去找大王为他们伸冤!” 冯谖叹口气:“晚了。大王是依法做的批示,您一时又无法搜集到有力证据,怎能凭您的权势去硬行翻案?” 信陵君一拳砸向桌子:“等他们被杀后,我调查得再清楚又有什么意义?” 冯谖盯住信陵君:“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救他们,劫法场!但这事非同小可啊!” 信陵君斩钉截铁地低吼道:“干!多大的责任我担了!” “好!那我就去做具体安排。” 当然,在警戒部队内也有内线,内外配合得相当紧密,所以才那么顺利。 第80章 势震胡伤 魏王接到报告,勃然大怒,悬赏百金,严令全国搜捕,但国王的命令和千百镒黄金,在信陵府中都没有任何作用。 但侯嬴知道后却批评他们太莽撞:“咱们不是江湖草莽,路见不平便拔剑而起,挺身与斗,此不足称勇也;夫天下有大勇者,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怨,因其志大而挟持甚远也,以救天下为己任方可成为‘大侠’,所以希望公子不要逞一己之能,拯三五人于水火这类‘英雄’行为,致因小失大。” 信陵君还不服气:“已经迫在眉睫,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侯嬴笑了:“你呀,仍没脱孩子脾气,见死要救,但不必亲自参加,甚至也不需要你府中的人,只要指挥得当,谁还劫不了法场?” 后来的事实证明了侯嬴的深谋远虑是正确的,魏齐终于猜测出这是信陵君所为,尽管他没有证据不能举报,却与信陵君结下冤仇,在破坏安釐王与信陵君的关系中,起了重大作用。 正在给劫法场的英雄们开庆功宴,忽报魏王传旨,召见信陵君,众人大吃一惊:莫非大王知道了秘密,招公子问罪? 当时有不少人主张不去宫中,等查明情况再说,还有主张暂时避一下的。芒氏兄弟哭着跪在公子面前,要把自己交出以减轻公子的罪过,信陵君一挥手:“别说了,一人做事一人当,就是天塌下来自有无忌顶着!果有不测,只求诸位帮他们母子三人逃出虎口,无忌便感激不尽了!” 冯谖笑了:“公子放心去吧,我估计大王招你是与秦军入侵有关。” 孟尝君死后,魏在列国中的号召力回落,但秦王听说又冒出个“信陵君”成为后起之秀,威望日增,想试探一下,就派胡伤率三万军攻魏阳城。边境告急,魏王派大将晋鄙增援,两军相持不下,安釐王心里没底儿,又要派信陵君到前线督军,授予自行决定的大权,或战、或和、或不战而退,都不必上奏,只要有利于魏国的大局就可以实施。 既然不是追究劫法场,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又忙着整理行装,准备随公子赴阳城。 秦军的作战习惯是刚一接触就展开凌厉攻势,向对方毫不留情地凶狠砍杀,比着赛地割人头,往往使对方因猝不及防、胆战心惊而丧失斗志。魏国军将屡败于秦,毫无锐气可言,稍加抵抗便望风而逃,幸亏晋鄙赶到,扎下营寨,这才把溃军、难民收拢起来。信陵君赶到时,其实秦军前锋刚刚露面,探知信陵君在魏营,便停止追击也扎下大营与魏军对峙。 信陵君和辛环对晋鄙曾有救命之恩,又是王弟,而且声望和能力也让晋鄙钦佩,所以对于信陵督军晋鄙非常高兴,设盛宴招待,但在军营中也无非杀牛宰马而已,不过能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却也爽快。 正在吃喝,辕门上报告:有几个难民从秦军中逃回,信陵君急需了解敌情,即令带上来。 只见两个老头用树枝儿扎成的担架,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旁边还有一个遍体伤痕的老人照料着一同走进大帐。 信陵君顾不得问军情,先看伤员:“他这是怎么受的伤?” 抬担架的老者拭泪哭道:“是这孩子用命救了我们,他叫姚宗。”又一指那位身上有伤的老者:“这是他父亲姚骡。” 一群徒步的魏国人在前边跑,一小队秦国骑兵风驰电掣般追上来,两条腿怎跑得过四条腿?手扬刀落,落在最后的三个人头已滚落到地上。按“商君”之法,每砍一颗人头,晋爵一级,所以秦军出征,决不放掉每一个能砍下的人头,前边的四个目标,也很快就被追上。 突然,其中一个小青年返身跪在路上向秦军哀求:“你们四人已得了三个首级,再把我的拿去也就够了,那三个是我的父亲和叔伯,就放了他们吧。” 一个秦军怒吼道:“老子不怕多!”纵马踏来,那青年一滚身躲过马蹄扑到父亲身上喊道:“杀了我吧,留下老父!” 那秦军挥刀便削,马一跳跃,刀锋走偏,只在那父子身上划了几下。身后的军官忍不住心软喝令住手:“何苦为一级军功而害此孝义之人?俺那一份功劳不要了,收兵!”这才救了四个人的性命。 信陵君也很受感动:“能舍身救父的人也必能忠心为国,真义士也!”命令军医用最好的药为姚宗治伤,后来姚宗也成为信陵君的门下。 第二天,秦军列阵于营前,信陵君亲自上阵,指明要与胡伤相见,胡伤此行的任务就是来探清魏国的虚实,特别是信陵君的能量,信陵君要他出马,“正合吾意”。 信陵君一身戎装、地位也高,却不耀武扬威,依规行军礼:“胡将军请了。” 胡伤连忙还礼:“不知公子驾到,如此相见,甚为唐突,望乞恕罪。” 信陵君微笑:“两国既已兵戎相见,何必责礼,但前年秦王尚与敝国君约为兄弟之好,秦忽兴师,不知欲问魏国何罪?” 魏没有被讨伐之罪,但胡伤既来,就会有理由:“秦王听说孟尝君逝后,齐、魏不为他立后嗣反平分了薛城,王与孟尝君乃知己之交,所以派胡伤来请问原因。” 如果没有“鸡鸣狗盗”,孟尝君极可能丧身于咸阳,可见二人是何等的“交情”,他居然派大军来“关心”孟尝君的身后! 冯谖拍马越队而出:“冯某在孟尝君门下十余年,曾守到他生命的最后一息,逝前他已把自己的身后事尽托于齐、魏,并无只言片语嘱托秦王,秦王也就不必为他操心费力啦。” 胡伤一笑:“先生既为孟尝君门下士,当知‘士为知己者死’,您三次弹铗而歌,孟尝君都有所报,对您的恩情可谓厚矣。先生不以身殉当然是要报答他,但孟尝君死而无后,您却转投信陵,秦、齐虽是敌国,尚不忘孟尝君,做为他的门下士,您不觉得愧对秦王的关怀吗?还有脸说不让秦王操心?” 冯谖冷笑:“孟尝君的门下士,要帮助他完成的是他的事业,至于他的那些侄儿为争权夺利,自相残杀,禽兽不如,我岂能做他们的工具?如果说必要死守故主,那么请问胡将军,您本卫国宗室,卫衰败,您又附秦为‘客将’,为贪名利忘祖宗而弃旧主,还好意思责备冯某吗?” 就在胡伤被噎得面红耳赤时,信陵君一笑解了围:“胡将军,只要对得起良心,无须再戚戚于过去。无忌以为,因孟尝君的身后事,秦、魏不必妄动干戈,坏了情谊;但秦王一定要惩罚,魏虽力弱,犹有甲士数十万可与贵国相追逐,宁可败死,绝不屈生!”说罢一挥枪。 常言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在信陵君的率领下,魏军又恢复了昔日的“武卒”气概,奔走呐喊、龙腾虎跃、气势磅礴,军威大振,胡伤看了暗暗点头,下令收兵。 秦国虽强,却是欺软怕硬,而对信陵君柔中有刚的态度和他在士兵中的威信,使秦王不得不考虑攻打魏国会不会得不偿失?而且秦军还要保持“常胜不败”的形象,才能给各国造成威慑作用,既然他是个“扎手货”那还是不惹为妙。但信陵君从此也就成为秦王眼中一个应该重视的潜在对手。 秦王的目标又转向楚。 第81章 援救熊完(一) 楚怀王被骗入咸阳,客死于秦后,儿子顷襄王的国政更加疲软,对外置父仇于不顾,与秦联婚,向秦献媚邀媚,对内则继续信用靳尚、子兰等奸侫小人,排斥屈原等忠直老臣,贪于享乐、苟且偷安。 但楚国的柔顺反倒激起秦国的贪欲,楚王越是卑躬屈膝、讨好巴结,秦就越知其软弱可欺,从而谋划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顷襄王二十二年,秦派大将白起率二十万大军伐楚,转战三年,连下楚国的鄢陵等数十城,楚的首都郢城、祖坟的所在地夷陵都被攻陷、焚烧,屈原做《哀郢》以哭之。政治上的绝望,使他抱石自投汨罗江而死,楚人哀之,至今留有“五月初五吃粽子、赛龙舟”的活动以为纪念。 正所谓“家贫思孝子、国乱念良臣”。顷襄王避难到陈后,他才把因忠言直谏而赶走的庄辛又请回来。在庄辛的帮助下:退侫用能、奖功罚败,减役税、安民心,推行睦邻外交、争取国际援助,从而阻止住秦军的攻势。白起受挫后,因转战三年将士想家,国内政治形势也发生变化,这才向秦王请求班师,秦王同意停战,和谈的结果是楚王割地赔款,送太子熊完入秦做人质,礼送白起大军满载而归。 熊完到咸阳后,顷襄王任命正在与秦国谈判的黄歇为太傅,留在咸阳陪伴太子。 黄歇是著名学者荀卿的弟子,与韩非、李斯都是同学,那两位也很有名气,发展成为“法家”的代表人物。韩非很受秦始皇的推崇,可惜被师兄李斯进谗而杀害,却为秦始皇的治国方针奠定了理论基础,李斯则做了秦的丞相。 黄歇在楚国也算是个饱学之士,辩才很好,也颇有胆识,但在顷襄王前期,“有用”的人才“没用”时,他却得不到重视,直到庄辛上台后推荐,才被任命为参与对秦谈判的副使,正使则是顷襄王的宠臣寿陵君。这位“正使”是被秦军打得吓破了胆的,谈判中唯唯诺诺,秦王提什么要求他都答应,按秦王的要求,楚国最终将成为秦的附庸,黄歇一看大事不好,便超越权限,代替寿陵君与秦王据理力争。 秦王开始并没把一个随从放在眼里,见黄歇屡屡插嘴,冷冷一笑:“寿陵君都同意了,说明他是个识时务的君子,秦强而楚弱,在当今弱肉强食的时代,楚只有臣服于秦才能保全,你却要螳臂当车,不也太愚蠢吗?” 面对如此傲慢的讽刺挖苦,黄歇并不恼怒﹐只朝秦王一拱手:“正使的意见可以代表楚国政权,而在下正因为是个微不足道的副使,则可以代表楚国人说几句话,可以吗?” 秦王的笑中仍饱含轻蔑:“好啊,请讲嘛。” 黄歇凝望着前方慢慢说道:“天降不幸于楚,屡为秦败,毁郢都、烧夷陵,从秦的角度来看,似乎灭楚并非难事,但大王不应忘记,楚之先为‘文王’师,初封子爵,君自称王已十余代。齐桓公五霸之首,率天下之师也只责问楚不向周天子贡‘白茅’之罪;晋文公以退为进逼死子玉,城濮战后,也仅形成分地而治的局势,却不能让楚臣服。如今楚虽势弱,还有三千多里土地、几百万人口,楚人愤怀王不归之恨久矣!果然到了亡宗灭祖的最后关头,振臂一呼,百万立至,困兽犹斗。秦兵虽勇,碰上这么多不怕死的,有必胜的把握吗?就算胜了,又要损耗多少实力?不要忘记,您身后还有三晋与秦争斗百余年,父子兄弟接踵而死近十代人了,社稷坏、宗庙毁,剖腹绝肠、折颈断躯、身首分离,暴骸骨于草泽;系腿束手,族类离散,被虏驱于路途;流亡为仆妾者,盈满于海。这些苦难都是秦国所“赐”!灭楚之后,您的军队已疲惫不堪,三晋父老,能让您的“得胜之师”平平安安地回咸阳吗? 不为己甚而留余地,是兵法中的一条重要原则!臣是在为楚人说话,难道对秦就只有损而无益?大王是明白人,不须臣多说。” 黄歇的分析很有道理,而且事实也证明,楚国的军队虽然打了败仗,但占领区的人民却倔强不屈,往往与秦军血战到妇孺皆尽,如果灭楚,的确要付出惨重代价。但秦王还不甘心就此让步:“虽然……但秦对楚屡战屡胜,岂能无获而还?楚王必有以报寡人也。” 黄歇也理解秦王的心态,自己毕竟是战败国,不能一直硬顶下去,便柔中有刚,把握好分寸地回答:“现在秦、楚之势已定,楚当然得满足大王的要求,只愿大王的欲望适可而止,不把楚人逼到绝路上,楚人也绝不会与大王以死相拼。” 秦王哈哈大笑…… 秦、楚和约的签订,黄歇起了重要作用。寿陵君是个大草包,他连“夺人之功以为己有”的本领都不具备,如实上报了黄歇同秦王争辩的经过,也许他认为黄歇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因为他这种人已把秦王视为“神圣”,敢同秦王顶嘴,岂非大逆不道?但顷襄王比他明多了,知道为楚国减轻了不少损失,从中看出黄歇的才能,因此任黄歇为太傅,留在咸阳辅佐太子。 熊完在秦一气住了十六年,由于后来采用了范雎“远交近攻”的策略,楚成为“交”的对象,对熊完的态度也变得客气,提高了生活待遇,还可与家里自由通信,惟不得出咸阳! 顷襄王用屈辱换得暂时的安宁后,尤其庄辛一死,便重蹈覆侧。虽然仍不免忧心忡忡,却又钻进更加荒淫无耻的享乐中去寻求解脱。屈原的弟子宋玉在文学方面继承了乃师的衣钵,写作的“楚辞”有韵有味,但在“忧国忧民”上却实在是“不肖”,只知溜须奉承,为了让楚王精神上快慰,他又写了一篇《高唐赋》,虚构楚王在梦中与“巫山神女”云雨交欢以续其情趣,在这样的状态下,顷襄王的精神和肉体都高度透支,终于“忧患成疾”,还是重病。 黄歇的老师荀卿现在楚任兰陵令,立刻派弟子朱英把这个消息送到咸阳,并嘱咐黄歇:“速让太子归国,迟则生变!” 熊完出于天性,只知为父亲的病情担忧,黄歇却为他指出更深层次的危险: “万一大王不治,您不在身边,诸公子就可能乘机夺权,到那时,首先秦就不再重视您!退一步说,秦放您归国,新君能容吗?不死就流放终生,不可不虑也!” 熊完大吃一惊:“那、那……,太傅,怎么办?” “我去求秦王。” 第二天,黄歇申请见秦王,还挺有面子,“准见。” 黄歇这次见秦王,丝毫不敢倨傲,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大王可知楚王病重?” “略有耳闻,不知确否?” 黄歇再拜:“大王,熊完在秦生活了十六年,常为您的关心照顾而感激涕零,已经与秦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他若继位为楚王,一定会更加促进秦、楚关系的发展进入一个新的历史阶段;如果是别人当楚王,就要差劲儿了,所以臣劝大王现在放他归国,使他既可尽孝于楚王生前,也可免与诸公子争位于楚王死后,他必会更加感激大王。” 黄歇说的合情合理,怎知老奸巨猾的秦王对于熊完的问题早已同范雎做了缜密考虑:“黄爱卿的顾虑,正合寡人之意。楚王果有不测,寡人必保太子继位以承续秦、楚之好,但目前楚王病情如何,终是传闻,如只是偶感风寒,岂不让太子白做不必要的往返奔波?倒显得咱们大惊小怪沉不住气,楚王也会不高兴。所以寡人之意请你先回去看看,楚王果然病重,也不怕诸公子捣乱,寡人可派重兵护送太子。”其实,他是要等顷襄王死后才送归太子,而先把黄歇打发走,就更便于他玩太子于股掌之上。 黄歇和朱英也看清了秦王的“黑心”:如果太子是在秦军的护送下归国登基,秦军再以“保护新王”为名赖着不走,新王必然成为秦军掖持下的傀儡,楚国也就名存实亡,再和诸公子大战一场,楚国就会乱得不可收拾! 要想摆脱这种处境,就必须使太子在不承担任何条件下独立回国,但秦王所以长期扣留太子,显然蓄谋已久,怎么交涉也不会放行。在秦的严密监视下,太子又不可能私自离开。 “怎么办?”三个人急得团团乱转,一夜也没睡。 终于,朱英想出一个主意:“但这需师兄担着生命危险,你敢吗?” 黄歇叹口气:“臣为君死,死得其所,只要能让太子脱险,保住王位,我这条命又值几个钱?你快说怎么办吧!” “秦王不是说放你回去吗?你就答应下来,把出关的证件骗到手,然后给太子化妆由我保护逃走,但必须留下你顶缺以拖延时间,你须知,秦王一怒就会把你剁成酱,你怕不?” 黄歇以手捂脸,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哽咽道:“太子不能回国继位,我这随驾之臣日后的凄惨处境,比死还可怕,豁出去吧!太子果能继位,我虽死也名垂千古,不枉陪驾一场!” 朱英点头:“兄有此勇气我就放心了,但老师也嘱咐过,咱们在秦国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当硬汉子,就有希望闯过危险。应该怎样做师兄想也明白,结果如何就看你的本领和运气了!” 黄歇忽又摆手:“还有一个难题,你们虽能混出关,但在秦王发觉后还离不开秦国的势力范围,没有接应,追兵仍然可以把你们抓住,当年怀王不就是这个下场吗?” 朱英笑笑:“我也想到了这一点,已准备找一个人帮忙。” “找谁?” “魏信陵君,公子无忌!” “此事涉及魏国安危和他的身家性命,对他没什么好处,公子肯冒这个险?” “你太不了解他了!有好处他还不干呢!信陵君以拯危救难为己任,若让他给楚太子锦上添花他不屑一顾,如果需要他救熊完脱水火,则万死不辞!” 黄歇用手指按着太阳穴:“由你安排吧。” 第82章 援救熊完(二) 信陵君果然答应了朱英的请求。 但此事确实非同小可,个人承担的风险还在其次,如果因而引出秦的报复,在目前魏的力量还不足以与秦相抗衡的情况下,岂不是给魏国招来一场灾难?自己怎能对得起魏的军民百姓?可熊完又是在走投无路的危急之中来求自己,直推出不管,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不说,自己良心上也说不过去,从此将寝食不安,所以不能不答应。 但是,既要保证熊完安全归国,又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就必须对行动的每一个环节都做出缜密安排。于是,他和冯谖、侯嬴、朱亥等商量了一天,制订出一套行动方案。 黄歇已办完了回国手续,但监视人员向秦王报告:“过去好几天了,他还留在咸阳。” 秦王有点儿奇怪:“他不是急于探望楚王病情吗?怎么还不走?问问他去!” 回答是:“太子病了,暂时离不开。” 楚太子现在可“值钱”,出于关心,秦王竟派来御医,这就难免露馅了。虽然这在意料之中,但拖的越久,安全系数也就越高,而现在太子尽管已能顺利出关,但由于是“普通人”的身份,不可以在秦的范围内使用高效率的交通工具以致引起怀疑,那么他们几天走的路程,秦军快骑一昼夜就可追上! 黄歇的肚子一下子痉挛收缩成一个硬疙瘩,疼得他几乎出不上气儿来,心中一声哀叹:“完了!信陵君的救援肯定不能到位,白把自己搭进去!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听天由命吧!” 秦王一见黄歇,沉下脸来:“熊完呢?” 黄歇已横下一条心,也豁出去了:“太子因为惦念父亲,已经走了。” 秦王勃然大怒:“寡人待你君臣不薄,他为什么不辞而别?” 黄歇朝上叩首:“大王,做为儿子,听说父亲病重,是吃不进、睡不下的!您却让为臣去探视而把他留在咸阳,他能忍受这种思念之苦吗?臣不忍遭天理而背人情,所以擅自放他归楚,要杀要剐,随大王处置!” 秦王以掌击案:“你以为过了函谷关就能逃出我的手心?且把他拿下,司马骁率三千铁骑日夜追赶,必擒熊完而后归!” 朱英与熊完扮成商贩,怕路人怀疑,像普通人一样晓行夜宿,顺利混出函谷关,已入韩、魏交界之地,但还得小心翼翼地寻找偏僻之路而行。因为秦军在别国的领土上仍然可以肆无忌惮地任意横行,所以还不能说是脱离危险。 但熊完身为“太子”,虽是当了“人质”也从未受过劳苦,何况这一带山陡林密、小路崎岖,他已跑得满脚是泡,疼得钻心,一路上呻吟之声不绝于耳,越走越慢。朱英真想背着他走,但前方路途还远,背着这么大人只会更慢,便连拉带扯地拖着他前进…… 最担心的危险终于降临,身后火光闪闪、马嘶人叫,追兵渐渐追近。那司马骁乃司马错之子,擅长追逃捕亡,经验丰富、嗅觉最灵,虽然那时候没有警犬,但他熟悉逃犯的心理和各处的地理环境,再加一路询问,基本上就寻找到逃亡者的踪迹。他有三千铁骑,估计接近目标时,又兵分三路,扩大搜捕范围…… 仅仅是劳累疼痛,熊完还能勉强忍受,硬挺着走,现在加上“害怕”,他两腿一软,瘫倒在地上,连动都不能动了。都说人在最危急的情况下能够爆发出超过常人几倍的力量,所以“置之死地而后生”,但那要看对象,起码熊完这样的人“置于死地”就只能“泄气”。 朱英急了,只得把他一把抄起,横扛在肩上,拨开树枝乱草拼命地朝前跑,想争取时间寻找一个能躲避的藏身之地…… 凭经验,司马骁已意识到接近目标,越往前走,地形越复杂,若是作战,须防伏兵,但他是捕猎,可以放心大胆地把队伍全部散开,形成一个几里长的“大网”逐步搜索,这样的速度就有些慢了,然而他相信,还是比熊完快! 任何人的体力都有耗尽的时候,扛着熊完的朱英,突然脚下一绊,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连他也爬不起来,君臣发出绝望的哀叫:“完了!这回可真完了!” 追兵的火把,已照见了他们,几个士兵高兴地大喊:“在那儿!”奔了过来…… 突然,从树林中冲出十几个楚军,从地上迅速抬起熊完和朱英,转身就跑,其余的人猝不及防地夺下秦军手中的火把摔灭,转眼间也都跑进树林的黑暗中,既不喊叫,也不搏斗,静悄悄地,前后只用了几十秒。等那几个秦军楞过神儿来,只听松涛隐隐,似乎什么也未曾发生…… 对方人多,又是在暗处,这几个秦军没敢追,迅速联系两翼,报告给司马骁。 听说前面有楚军接应,司马骁急忙把队伍集中,还想追过去抢夺。不料转过一个山口,猛然间只见对面林中,燃起星星点点的火把,隐约中,旗帜、刀枪无数,不知藏了多少兵马,轻举妄动,就有被全歼的可能,何况人家又是在暗处设伏。司马骁一挥手,士兵们全都勒住了马,但他还下不了收兵的决心。 正在犹豫不决之际,林中楚军一齐大喊:“多谢秦王派兵护送太子,我军已到,诸位请回!”呼喇喇,林中的火光顿息,又变成静悄悄的黑暗深渊,那里面,说不定是“死神之地”呢! 司马骁只得回去向秦王报告请罪,秦王觉得不可思议:“就算预谋逃跑,从黄歇通知楚国到楚军接应,前后往返,最快也得一个月的时间,怎么十来天的功夫,他们就预伏于关外呢?而且,这么大一批人马,竟隐蔽得神不知、鬼不觉,一点儿消息也没走露?” 依着秦王,还是要把黄歇剁了,秦的君臣对吃人肉酱颇有兴趣,犯罪的臣下往往被“醢而赐群臣”,“醢”就是把人剁成酱,此风在汉代还盛行,以后可能是“文明”更进步了,才倒了胃口。 但范雎拦阻了他:“熊完是在黄歇的帮助下逃走的,回去后一定继位,我们杀了他的恩人并不能挽回损失,却与一个国君结下永世的仇恨,不合算,还是把黄歇礼送回国为好,他们君臣欠下咱们一份人情。” 政治家们算起来,比商人还精明! 不过他可算不出这场“戏”的策划和导演,是信陵君和他的朋友们。 为了接应熊完,他们是从最坏处着想,朝最好处争取:所谓“最坏处”,是指熊完二人刚出函谷关不久就被发觉追捕,所以从函谷关附近就要准备接应。因为免不了要与秦军正面接触,为了不给魏和其他各国惹麻烦,只有扮成楚军才名正言顺,但河西地区现在已属于秦国,就是楚军也不能公开活动,所以主力部队隐藏在秦、韩、魏交界的山林中,只由辛环、芒貔等十几个武功好的精悍人员按朱英预定的逃跑路线向前延伸侦察,但朱英他们竟是到了隐蔽着接应部队的树林中才被秦军追上,从而打了个那么漂亮的“伏击战”则完全是“凑巧”。坦率地说,除了“神仙”谁能算那么准?可惜“神仙”从不真到人世来帮忙,我们只能说“偶然中存在着必然”。 熊完回去后不久,顷襄王便魂游巫山不再返,于是太子便成为“孝烈王”。黄歇被送回后,孝烈王酬谢他的扶助之功,官拜相国,封为“春申君”,后来他也广纳门客,成为与孟尝、信陵、平原齐名的“四大公子”之一。 当然,他们君臣也把信陵君的帮助铭记在心。后人只知颂扬信陵君“名扬四海”,其实如果他不能给别人以无私的援助,谁又肯那么心甘情愿地替他卖命? 但是,有些人仅仅对他伸出“援助”之手还不足以换取他的“心”,他是谁呢?又一个人物走上历史舞台。 第83章 路遇唐雎 信陵君有一种业余嗜好就是断案,他认为从事这项活动有助于提高调查了解、分析判断的能力,当然也有“究真凶、洗冤枉”的作用。所以他虽不是司法人员,却要求各地方长官把曲折难定的案件都要向他呈报。 在现代,这种行为属于“不合法”,但那时他是“王弟”,只得遵命。 新乡县王敬轮值戌边,家里养着六头母牛没人照顾,就送到舅舅李进处,过了三年,已繁殖到三十多头,王敬回来时,李进却说牛死了四头,只把剩下的两头老牛归还。王敬不信:“牛的繁殖规律是三年一变五,该有三十多头了,怎么我的六头牛却只剩了两头?”就到县里去告。但只凭“规律”没有证据,县官也无法判定,王敬失去资本,生活困难,告个不休,竟成棘手之案。 由于门客们有冯谖管理,信陵君的时间充裕多了,看过这个案卷就去找辛环:“走,咱哥俩看看去。” 以他俩的马力,跑到新乡县也只到巳时,为了不打扰县令,两个人先找一个小饭店,买些包子馒头提前用午饭。这里是交通要道,往来人多,免不了就得一张桌上坐四、五个人,信陵君的桌上就又坐进一位老者。 信陵君看老者的举止神态和穿戴衣服,是个朴实的农民,就向老头打听:“这三年五头牛的说法可靠吗?” 老头笑笑:“这是‘算’出来的,当然有道理。你看,第一年,大牛生一条小牛;第二年,又生一条小牛;第三年,大牛和长大的小牛各生一头,合计不就是五头?可是头一条小牛必须是母的,中途还不能夭折,所以理论上的计算与实际情况不一定相符。” 老头说的很有道理,信陵君心里有了基本底码,来到县里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县令,县令立刻派人把李进带来质问他:“昨天县里抓住两个盗牛贼招供说:偷了一群牛都交给你了,你把牛藏到哪儿了?快说,要不也按贼处置!” 李进哭天喊地大叫冤枉:“我是在大林子里藏了三十多头牛,可那是我外甥寄存的六头牛繁殖的啊!我是个出名的老实人哪敢通贼?” 县令就把藏在堂后的王敬叫出来问:“你确实在李进那儿存了六头牛吗?”王敬应承,李进高兴的喊:“青天大老爷!我没瞎说吧?” 县令笑了:“既然你说了实话,那就把牛还给王敬吧。”李进这才想起,以前自己是说了假话,只得把牛全部还给王敬,但县令按信陵君的吩咐判给李进五牛:他替你养了五年也挺辛苦,可每年给他一头,二人皆大喜而去。 回去的路上辛环评论:“你这一手还真让人出口气!但这个可恶老头那么贪,应该受罚才对,为什么你倒给他牛?” 信陵君叹口气:“老头的贪是因为穷,给他几头牛有了资本,过几年生活过得去了,也就不会干坏事了,能成全一个人,就不要把他逼到绝路上去。” 哥两个正说笑着赶路,忽见旅店门前的柱子上绑着一个人,被店小二和围观的人殴打唾骂,心中不忍,就喝令众人住手,问那被绑的:“他们为什么打你?” 那人叹口气道:“在下泰兴唐雎,也曾习文练武,只因出来游学病在店里,还不起食、宿钱所以被人绑在门前殴打凌辱,以为无钱却还要住店者戒!”这唐雎二十多岁,生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虽是被辱,仍一脸傲气,目光冷峻,并不以为耻。 辛环大怒:“不就是欠你几个钱吗?便如此待他?放开他,欠的钱我们还!” 唐雎活动活动被绑麻了的手脚,只向信陵君和辛环一揖:“多谢二位萍水相逢就慷慨解囊,后会有期。”转身就走,似乎并不太感激。 信陵君却叫了一声:“请留步。” 唐雎又转过身来:“先生的‘好事’已经做完,还有什么吩咐吗?” 信陵君笑笑:“我看先生的病还没全好,就此而去生活还是没有保障,所以想请您到我那儿住一段时间,等身体完全康复再走。” 唐雎看看自己身上,点头道:“可也是,我这个样子不等到家就要冻、饿而死,还是您想得周到,那就打扰啦。” 于是信陵君把自己的马让给唐雎,三人一同回府,把唐雎安置在单间客房,洗澡换衣服,请医熬药给他治病,有时间了,自己也过来看望,转眼半月过去,唐雎的身体已经完好,却只给信陵君留下一信便不辞而别。 信陵君闻讯大惊,急忙亲自追到城外才把他拦住:“无忌才德虽不出众,却敢说都是以诚心待朋友,当先生处于困厄中、为小人所欺时,无忌伸手相援,不敢以之为功德,却也算是对得起朋友吧?您为什么不辞而别,让无忌蒙受‘待客不敬’的耻辱呢?” 唐雎摇摇头:“您的姿态太高了,我还不配做您的朋友。您知道‘士为知己者死’吧?唐雎因贫而受辱于一群匹夫之手时,既不以为耻,也不以为恨,因为在那些人的眼里,我的价值还不如一条狗!公子把我拯救出来,是不是也出于对一条狗的怜悯?” 信陵君一皱眉:“先生这玩笑开得过分了!无忌知道先生乃搁浅水之龙,助先生脱泥涂,是我的责任,绝无轻视之意。” 唐雎还是摇头:“既然您不把我当做一般贱民看,就该是我的知己了,但我进府这么长时间,我感到您的态度仍如对待那些乞饱口腹的食客,收留我也只当是施恩于穷人的善举,让我怎能把您当做朋友、知己?老实说,对那些庸奴的羞辱还可以忍受,因为他们是一群只认钱的愚人;而您是‘招贤纳士’的信陵君,应该有识别人才的眼力,您不能给我以足够的重视,我就只得离开贵府、继续漂泊,去寻找真正的知音!” 信陵君听了,满面羞惭地一躬到底:“无忌的内心中,确实还保留着庸夫的世俗观念,常常不自觉地流露出来,使我成为有眼无珠的盲人,得到先生的教诲才茅塞顿开、见到光明,请先生不要抛弃我,使无忌能在您的帮助下,多懂一些做人的道理。” 公子的诚挚态度使唐雎很受感动,也深深拜下:“公子施恩于我,我却责怪公子不够尊重,公子不但不恼怒,反向我赔礼道歉,可见公子待人之谦逊,品格之高尚。唐雎一狂傲鄙夫耳,一孔之见便用以唐突公子,还望恕罪!” 信陵君摆摆手:“先生责备的对!从心里说,我确实想过既帮先生脱出困境,又尽力招待先生必定会来道谢,然后我再大大方方地一挥手‘小事一段不必言谢’,捞足了面子多够意思?哪里懂得这并非真正的待士之道?无忌才是个鄙陋之人呢!” 听了公子的心里话,唐雎不禁热泪盈眶:“公子以赤诚待人,唐雎虽肝脑涂地难报万一也!愿追随左右,终身不渝!” 从此,唐雎也成为信陵府中的核心人物。 连遭丧败,人才外流,使魏已衰落成二、三等的弱国。前几年借着孟尝君的威信虽然一度回升,但孟尝君死后,魏在各国心目中的地位就开始下滑。虽然信陵君的声望渐高,但在魏安釐王的心目中,他还只是个“大孩子”,只不过是“人缘好”而已,真到事儿上不管用,而且魏齐已猜出“劫法场”是信陵所为,再加上信陵君力主由孟尝君代他为相,仇上加恨便经常在魏王耳边说信陵的坏话:什么“招降纳叛”啦、“无法无天、恣意而为”啦、“会把全社会带坏”啦等等,使魏王对弟弟也渐生不满,帮不上还净添乱! 做为弱国,既然“合纵”提供不了保障,就得转向“连横”,只要不挨打,哪怕向人家溜须拍马装孙子也在所不惜。逢年过节、大事小情,娘生日、孩子满月,有点儿理由就派使者带着厚礼去咸阳,不是朝拜,就是贺、吊。 信陵君对哥哥向秦奴颜婢膝的行为很不满,曾多次劝谏,却总是受到训斥:“耍小孩子脾气!你懂什么?” 细想起来,也不能全怪安釐王,打不过人家嘛,光凭激情不能救国,重要的是提高实力! 在朋友们的帮助下,信陵君已由一个易冲动的热血青年,走向日臻成熟的政治家。他和门客们认识到,在当前形势下,要想使魏的国力在短时期就能达到与秦相抗衡的程度是不现实的,只有合各国之力才能制止秦对各国的威胁,那就得重新竖起“合纵”的大旗。 但同安釐王一提“合纵”他就嗤之以鼻:“别再抖落苏秦的那块臭包脚布啦!费那么大劲儿陈兵函谷关还不是让人家秦军一露面就吓成鸟兽散了?扯蛋!往后少给我扯这个蛋!传出去还会惹是非!” 通过分析研究,他们找出“合纵”失败的原因在于苏秦与各国君都私心太重,从一开始就是互相利用,而没建立在真诚团结的基础上。一纸盟书只是宣言,各国之间的外交关系又是互不信任,信陵君便寄希望于先建立私人感情。他支持燕昭王、援救楚考烈王,虽说是出于侠义心肠,如果说有目的,就是为日后的“合纵”奠定基础。此外,赵平原君是他姐夫,跟韩大将暴鸢的关系也不错。 但在讨伐齐湣王时,魏也参加过“联军”。现在通过田单等人的奋斗,利用乐毅与新燕王的矛盾,行反间计、摆“火牛阵”终于驱出燕军、恢复齐国,拥立太子章为齐襄王。齐现在可说与六国都是“仇人”,要想让他再加盟“合纵”怕是很难。 但齐国现在的执政田单跟鲁仲连是密友,鲁仲连一定有办法说服他,可惜鲁仲连目前不知又“飘”到何方,好在此事也不急。 议到这里,信陵君叹口气:“大王派须贾到齐去谈判,也是想恢复友好关系,不知谈得怎样?”“须贾去谈?”唐雎一笑…… 忽然门外踉踉仓仓奔进一人,跪到信陵君面前就放声大哭,摇着信陵君的脚喊:“公子!公子!快救我大哥!再晚就让他们打、打碎啦!” 信陵君赶快把他扶起来:“郑安平你别急,说说是怎么回事?” 听完郑安平的哭诉,信陵君蹭地跳起,连衣服都顾不得就往外跑:“我去找他!” 第84章 董狐直笔 我们曾经介绍过,赵与秦是同宗同祖,都是那位吃了“玄鸟蛋的女修”的后代。公元前七七零年,秦襄公护送周平王东迁有功,被封伯爵,秦始建立诸侯国;造父虽为周穆王驾“八骏”快车日行万里有功被封于赵,却未能跻身于“贵族”行列;到赵叔带时,因周幽王无道,受到迫害而逃到晋国,从此为晋臣。晋献公晚年宠爱骊姬,要立她生的儿子为君,冤杀大孝子申生,逼跑庶子重耳、夷吾,赵衰随重耳在国外流亡十九年,是重耳手下的重要干将,历尽千辛万苦,重耳回晋登基,是为晋文公。赵衰任执政大臣,帮晋文公平定内乱、争霸中原,立了许多大功,晋文公竟把自己的小女儿赵姬下嫁给他,可见对他的重视。 赵衰寿终正寝,儿子赵盾继续执政,晋灵公还是由他主持继位的。晋灵公年少贪玩,又残暴不仁:因熊掌煮的不软,就杀死厨师,肢解后让宫女们扔出去;又在侫臣屠岸贾的怂恿下修“桃园”建高台,在上面演戏,百姓们在园外围看热闹,两个人就用弹弓打观众的眼睛比赛取乐…… 赵盾经常劝谏他不要胡闹,致使晋灵公一见他就出汗,很不开心,屠岸贾就设计请赵盾入宫吃饭,再关门暗杀。 赵盾明知道这顿宴席暗藏杀机,但国君的“盛情”是不许推却的,按规定,他的卫士又不许持武器进宫,于是由勇士提弥明赤手空拳陪同赴宴。 酒过三巡,提弥明在阶下叫道:“你已享受到国君之赏,不可再贪,走吧!” 赵盾起立致谢,告辞下殿,灵公只是一笑,并不挽留。赵盾到殿下一看,殿门口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条牛犊子那么大的恶犬,著名的“獒”。据说它能咬死豹,灵公笑嘻嘻地坐在大殿上,准备观赏獒怎样活生生把赵盾撕咬。 赵盾站住了,提弥明旁跨一步挡在他身前,那獒通灵性,早已认准攻击的目标,见提弥明竟敢拦阻,怒发冲冠,一声吼叫,扑了上来,其势如风、疾若闪电,只要被它的前爪搭上肩头,那张开的血盆大口立刻就咬下你半个脑袋。提弥明的身后就是赵盾,一点儿躲闪的余地也没有,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一个后肘撞击倒赵盾,同时往下一蹲,那獒便凌空飞越他的头顶,他急伸双手抄住獒的两条后腿反臂一抡,随着一声哀号已站直了身子,把“名败身裂”的两片獒尸摔到地上,一场生死相关的决斗,前后超不过十秒钟。 赵盾不愧为大臣,颤巍巍站起来,扶正头上的冠时还说:“君之獒不若臣之獒也。”以表示灵公并非放獒咬他,只不过是一场“比赛”。 灵公可不跟着下这个“台阶”,一看心爱的獒犬被劈,勃然大怒,当啷一声掷杯于地,发出号令:“把这两个逆臣给我碎尸万段!” 两队武士从廊下冲出,殿门外也涌进密集的刀、矛,提弥明身手敏捷,一步窜到殿门前,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夺过一支矛,一面抡打,一面拽着赵盾往外跑,他的力大,被打中的无不骨断筋折,只打得众军兵纷纷避让,他和赵盾所向披靡,一口气冲到宫门前。 冲出宫门,外边就有接应,可惜,宫门隆隆紧闭,后边的追兵又蜂拥而至,提弥明再勇猛,也敌不过上千人的冲击,赵盾只得一声长叹:“吾命休矣!” 突然,一个宫中卫士从夹巷中跑出来喊着:“别误会,我是来报恩的!”扶起赵盾,如飞般跃上高墙,跳到宫外,把赵盾交给等在外面的赵家军,赵盾喘着气问:“救命之恩,没齿不忘,请问姓名?”那人一笑:“有一年我躺在桑荫下眼看饿死,是你赐饭救我一命,今天我救你,两下扯平,我还要去救提将军!” 可惜,他再入宫后,弓箭手已被调到,二人全都死在乱箭之下。 赵盾知道自己不可能继续留在晋国了,决定出亡,但在他还没走出国境时,他的堂弟赵穿就在“桃园”“弑”了灵公、拥立成公,并派人追回赵盾,官复原职。不想,晋的史官董狐竟在《晋史》中记下“赵盾弑其君”。赵盾觉得好冤枉,就去找董狐评理,要求改写,却被“卷”了回来:“你是正卿,避难没出国境,回来又不讨伐弑君之贼,你就得负弑君的主要责任!杀了我也不能修改!”赵盾不禁痛哭:“我本忠心,竟担万世恶名!” 后来人们就把不畏强权死亡、敢于按真实面貌来记述“历史”的史家称为“董狐直笔”。 赵盾之子赵朔虽不任执政,“下军元帅”的权势也不小,他的夫人庄姬还是晋成公之女,赵氏本来地位很牢固,可惜赵氏忽视了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就是引导晋灵公走上邪路的屠岸贾。 实际上,晋灵公由于年轻无知,所干的大部分坏事,都是屠岸贾出的主意,包括谋害赵盾。但此人善于看风使舵,永远跟着形势走,晋灵公刚死,他就“反戈一击”跑到赵穿那儿痛哭流涕,把干坏事的责任全都推给灵公,自己是被迫、胁从,似乎也是“受害者”,还做了“触及灵魂”的深刻检查,表示坚决悔改、重新做人,此外又揭发了不少晋灵公鲜为人知的秘闻。 赵穿是个武人,听不得甜言蜜语,人家一灌米汤他就迷糊了,不但没处分屠岸贾,还保留了他的职务,于是他便鞍前马后地围着赵穿团团转,还向人吹嘘跟赵穿是“一个战壕的战友”,在打倒灵公、拥立成公的过程中,自己也曾做出过重要贡献…… 赵盾当然知道这个人很坏,但对灵公被弑他总感内疚,也就不愿深究属于灵公身边的人,回来后只把他降为下大夫,让他有职无权地吃碗闲饭而已。 斗转星移,赵盾等老臣死了,晋成公也谢世,君臣都换上一代新人,对往事的印象,也就渐渐淡漠。但屠岸贾却刻骨铭心地牢记着那段使他失去地位和荣誉的历史仇恨,赵氏是他的死敌!他要为宠信过自己的灵公、更要为自己挥起复仇之剑,斩尽杀绝一切阻挡他前进的障碍!但他要耐心等待,窥伺时机。 好朋友裴勇,当年也是深得灵公信任的人物,但他总是在幕后策划,从不在前台露面,所以没受到牵连。因为曾给幼年的景公当过太傅,现在成了新君面前的“红人”,屠岸贾要抓住这个有利条件。 但对“老朋友”也不能倾诉内心的秘密,只是请裴勇帮自己改善一下“环境”,裴勇一口答应,很快就给他调了一个能接近国君的职位。 有“内应”,再凭自己一套媚人的软硬功夫,屠岸贾很快就给景公留下很好的印象。 景公四年,司寇先谷被以谋反的罪名灭族,在裴勇的帮助下,屠岸贾居然把这个职位钻营到手。司寇的官职不算太大,但他掌握着司法、治安,有生杀予夺之权,很重要,屠岸贾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但赵氏家族熟视无睹。 现在晋国的“六卿”由赵、魏、韩、范、智、中行氏六大家族担任,另外还有郤、栾等大家族。屠岸贾利用先主被杀之事,在几大家之间散布“小道消息”,进行挑拨离间,结果除韩外,那四家都与赵氏有了矛盾,从支持转向敌视,赵朔仍掉以轻心。 第85章 搜孤救孤 景公四年夏,发生“日食”,对于古人来说,这是“天降不幸”之一,使“太卜”测之,说是国内将有“流血之乱”,景公为之停朝三日。屠岸贾约裴勇入宫密奏:“日食表明臣下犯君”。 景公大惊:“何人大胆?” 屠岸贾跪爬多半步以袖拭泪:“先君灵公,年轻聪明、精于治国,赵盾欲独擅晋政,便指使赵穿弑君于桃园,此乃灭族之罪也,不但没有受到惩罚,其后继续执政,一旦羽翼丰满,造反夺位也干得出来,上天以日食垂象,就是警告您不可忽视啊!” 景公沉吟良久才问:“二位爱卿看怎么办?” “杀!杀!杀!杀绝赵氏满门!”屠岸贾咬牙切齿地发泄着自己的仇恨。 但按当时规,要灭重臣之族,须召开“御前会议”,要得到参加会议的“重臣”们的大多数通过。韩厥与赵家关系最好,会前他认为魏绛和自己是一派,起码国君不会同意,因为赵家中有他姐姐,议案是屠岸贾提出的,但他没表决权,就算其余三家都恨赵朔,票数也是三平。 他没想到,景公首先宣布:由于工作性质,决定授予屠岸贾表决权,投票结果是:景公竟投了同意票,年轻的魏绛也经不起威胁利诱,被拉了过去,韩厥成了“孤家寡人”,孤掌难鸣,赵氏家族的命运被决定了! 韩厥只得快马加鞭急见赵朔,让他快逃,赵朔却唏嘘哭了:“先父总以灵公之死为一大遗憾,常说会有报应,今日果然降临,就算我跑出去,他们也不会放过我全族,我何忍一人偷生?我妻已有身孕,料想他们会放过公主。如生女,是天灭赵氏;若生男,可名武,只求诸位替我抚养成人以继赵氏香火,我死而无恨了。” 不知他是出于“负罪感”的心理状态还是生性懦弱,总之,一切倚于“天”就比伍子胥差远了。 赵氏五门七百余口,男女老少尽赴法场,一个不留,刹那间愁云滚滚,惨雾漫漫,天昏地暗中,屠岸贾可杀了个痛快! 庄姬被母亲接入宫中,逃过此劫,但屠岸贾知道庄姬有孕,请示景公后,下令严密监视宫中,如果生男,格杀勿论! 庄姬果然生了个儿子,但屠岸贾老贼监视得非常严密,任何人出入宫门都必须搜查,怎么把一个活孩子“偷”出来?韩厥束手无策。 赵朔的门客程婴和公孙杵臼却想出了好办法,在公孙的药箱底部做个夹层,趁公孙杵臼给庄姬看病之机把孩子带出来,回来在门口接受检查时,公孙一个劲儿地嘀咕:“赵武啊赵武!你一哭,咱俩全玩完,我这条老命没什么,你这条小命可值钱啦!” 也许是赵氏真不该绝!赵武一声没哭,公孙杵臼不放心,找个僻静地方打开箱子看看,小家伙酣睡正香!赵武一生多在梦中,所以一直没有什么大的作为。 偷出宫只是“救孤”的第一步,屠岸贾肯定能分析到这一点!第二个难题就是怎么把孤儿藏起来?在目前“黑色恐怖弥漫”的形势下,韩厥那里也不保险,而且韩厥在日后的“复仇”行动中居有关键性作用,绝不允许牵连到他。 程婴的妻子新近也生了个儿子,看小赵武饿得可怜,忙抱过来喂奶。 看着孩子急不可耐地大口大口吸奶,公孙杵臼的眼泪哗哗直淌,把白胡子粘成一块儿一块儿的。程婴想到赵氏数百口只剩这一条血脉,也心酸落泪,公孙杵臼却扯了他一下:“出去。” 程婴疑惑地跟他来到后门外,公孙杵臼朝四外望望无人才悄声说:“有个办法,只是我说不出口。” 程婴急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拿捏?” “好!我就说,我想拿你的儿子冒充赵武献给屠贼,孤儿定可保全。”程婴点头:“好办法!”但回去跟妻子一商量,妻子只是哭。公孙杵臼摇摇头:“此计不行。”程婴咬了牙:“由不得她,我说了算!”公孙杵臼叹口气:“母亲为了孩子会丧失理性,什么事都做得出,稍不合拍,就坏事了,另外想法吧。” 屠岸贾很快就得到庄姬分娩的消息,马上通知庄姬把孩子交出来,回答说是死了。屠岸贾大怒:“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庄姬当然活人死尸都交不出,屠岸贾也顾不得进“产房”有“晦气”,亲自入宫来搜,里里外外都翻遍了,却是“一无所有”,审问庄姬,这位公主除了哭,有价值的口供还是“一无所有”。老太后坐在旁边冷冷地盯着他,也不敢搞“逼、供、讯”。 显然,孩子是被他们想办法送出去了,而且肯定是个男孩,但他们不肯交代,偌大晋国,往哪儿去找“孤儿”的藏身之处? 猛然,他想出一个好主意:通令全国,三天之内交出“孤儿”免罪且赏千金;五天后把全国满月内的新生儿全部摔死,谁家敢不执行,连大人一并处死!这可是条绝户计!赵氏孤儿总能包括在内吧!小兔崽子,看你往哪儿跑! 接到通知,程婴不得不和妻子摊牌:“你也知道,我绝不能把赵家的唯一根苗交出,除非你告密连我一起死,否则就是全国小儿一齐丧命,咱们的孩子还是不免于难!你是留我,还是保孩子?儿子也是我的心肝,我也舍不得,但我只能舍子以求义了,你怎么选择?” 妻子满脸都是泪,紧紧地搂着儿子,突然,解开怀又给孩子喂奶,喂饱后,默默递给程婴。 程婴抱着儿子也抽抽噎噎地哭了,但他终是个男人,抹抹眼泪就去告诉公孙杵臼:“工作做通了,我这就抱孩子去自首。” 公孙杵臼摇摇头:“你这么去不行,屠岸贾非常狡猾,他会详细查问你孩子的生日、时辰和怎么偷出来的,他知道你是赵宣孟的门客,若再了解到你也新得一子,必然生疑,稍有不慎便会弄巧成拙。” “那怎么办?” 公孙杵臼捋着胡子问:“死与把这个孩子抚养成人,哪件更难?” 程婴脱口而出:“当然死最容易!” 公孙杵臼点点头:“老程,虽说都是赵宣孟的朋友,你跟他的关系更深,而且我也老了,就让我去做容易的,把难办的留给你吧。” 程婴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你是什么意思?” “我带你儿子藏到山里,你去向屠贼告发我利用看病之机把孩子偷出,他可以了解到你说的全是实话,必然相信,你夫妻就用这千金之赏去抚养孩子吧!” “那你……?” 公孙杵臼笑了:“我就去做那件容易的啦。” 程婴叹气:“此计很周全,但兄老矣,我怎忍心看你血染白发?” 公孙杵臼仍然微笑:“咱们这种人何曾戚戚于生死?只是这卖友求荣的臭名要担很多年,你可难熬呢,所以我把它推给你,还是占了便宜。” 因介子推而被烧秃的“介山”如今又已郁郁葱葱。介子推也是随晋文公流亡的大臣,对重耳曾“割股肉以疗其饥”,但重耳归国大赏群臣却忘了他。有人替他抱不平,介子推却说:“我耻于在君主面前喋喋不休地夸功求赏!”就带母亲藏进绵山,晋文公知道后很尴尬,就派人去请,但绵山草原林密不好找,有人出了个馊主意:“介子推是孝子,咱们放火烧山,他怕母亲遭罪,就会自己走出来。”结果烧秃了绵山才发现母子二人相抱烧死于树下…… 晋文公应该不是故意使坏,抚尸痛哭,改“绵山”为“介山”以纪念,并下令每逢这天“禁火”,全都吃冷饭。因为这天恰巧是“清明”,传说“清明”又称“寒食”是由此得来。 宁静的山林突又被骚扰,在程婴的指引下,屠岸贾亲自率兵搜到公孙杵臼,他相信世上人都是见利忘义的无耻之徒,所以对程婴的举报毫不怀疑。到他高举双手、亲自摔死“孤儿”,认为从此可以高枕无忧时,却不知还是留下了又一轮复仇的种子…… 十五年后,晋景公梦见“大鬼”,韩厥利用他的迷信心理申诉了赵氏的冤情,晋景公比较明白,多年来感到屠岸贾除了会对上诲侫、对下跋扈外,并没干出什么成绩,既然冤杀功臣,就要“问罪”。其他几家重臣看到灭赵氏只提高了屠岸贾的地位,使他跃为“上卿”,自己并没得到什么实际利益,正所谓“杀人白闹两手血”,对他也很不满,于是都承认赵家无罪,当时“反赵”是上当受骗,连裴勇见风头不对也“反戈一击”,都同意给赵氏平反昭雪。 赵武终于等到出头的机会,众卿拥护他发大兵围屠氏,也灭其三族,连裴勇也被削夺官爵,家属罚没为奴。看起来,干坏事的人,最终不会有好下场。 在用屠家的人头祭奠前,程婴要求把公孙杵臼的遗骨也迁葬于赵朔坟旁,声泪俱下地向大家讲述了老人的事迹……突然,他又哈哈大笑:“宣孟、老哥!程婴总算完成了你们的寄托,可以与你们相会于九泉了!”赵武一看情况不对,刚要扑过去,程婴的剑已从颈下划过。 这是一个英烈悲壮、脍灸人口的传奇故事,名为《赵氏孤儿》,京剧中另名为《搜孤救孤》。虽然是以“孤儿”为线索,但最感人的还应该是程婴和公孙杵臼那种义薄云天、生死不渝的忠贞友谊,这才真正是“为朋友两肋插刀”,现如今,帮小流氓打架斗殴又怎能算得上“仗义”! 程婴的妻子也是一位伟大的母亲,毕竟是她用自己的亲生骨肉,挽救了成千上万个幼小生命,其意义甚至大于为赵家报仇! 第86章 胡服骑射 从赵武开始,赵家又世代为晋的公卿。与智伯大战晋阳,终于“三家分晋”的赵襄子,是赵武的第四代孙,与苏秦共倡“合纵”的赵肃侯,是第九代。 赵在“三晋”中本居“领袖”地位,但自襄子死后,“内乱”就此起彼伏;另一方面,魏文侯广搜人才励精图治,魏惠王依庞涓、练“武卒”,称雄多年,使赵的地位相形见拙;秦崛起于西方后,赵与秦对敌,更是屡战屡败。肃侯因支持苏秦首倡“合纵”,地位有所提高,可惜“合纵”昙花一现,像陨星般稍纵即逝,赵国又降入默默无闻中…… 肃侯的儿子赵武灵王,却不甘心沉沦下去,他也要崛起、奋飞!其实“武灵王”这个封谥,是后人为他强加的,他在位时,秦、齐、魏、燕、韩各国都已相继称“王”,他却认为:没有那个实力,闹那种虚名没意思!可见他其实是确有雄心大志,要当真正的“王”! 他继位时还很年轻,不能独立执掌政权,由外相阳文君赵豹、内傅先王之心腹肥义辅佐。 应该承认,这二位“辅佐大臣”很有一套教育方法,他们纵容、培养武灵王专横、果断的性格。对处理朝政,都先让他拿意见,只要有一点儿合理成分,就由他自作主张、一言而定,不许大臣们反对,哪怕事后由自己去做安抚、赔偿,并与他对后果进行分析,让他从实践中去判断正、误,是、非。 在这样的培养下,武灵王成了一位敢想敢干、极有主见的君主,同时也是一位聪明能干的君主,他不能忍受总是被动挨打的局面,他要奋发图强,让赵国屹立于东方! 但积弱已深,怎么做才能让赵国强盛? 赵的领土,在现今河北省中部偏北、燕国以南、秦国以东、齐国的北邻,山西省也占一小部分。除与秦、齐、韩、魏、燕都相邻外,还与胡、林胡、楼烦等少数民族活动地区接壤。这些少数民族的掠夺性更强,与赵的战事频频发生,很少有长时间的间隔,所以赵被称为“四战之国,其民习兵”。在作战中,赵武灵王通过实践对比,渐渐认识到对方与己方的优、缺点。 战国中期以前的“中国”军队作战形式以“车战”为主,战车是部队编制的基本单位:每辆车配马四匹、乘三人,御者主要驾车,车左作战,参乘掩护。当然这是基本分工,混战起或只剩一人,御者同样也一手执辔一手挥戈;车下随从步兵七人,十人为“甲士”,通常由“士”以上的阶级担任;此外还隶属十五个步兵,由普通平民担任;另有后勤供应五人,一般是“甲士”的家奴。 作战时,基本由数十、几百辆战车组成“阵”,即各种队形进行攻、守。如果时间长了,队形被打乱,混战中步兵仍要尽最大可能紧跟自己所隶属的战车。 这种作战形式,编制严密,相互联系性强,可以发挥整体优势。试想,由大量战车组成的队列,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压过来,处于劣势的对方,如不溃逃,就只有被歼。 少数民族所谓“胡人”,由于生产技术和各种条件落后,自己造不出大量先进的战车,而且他们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那种结实而又笨重的战车并不适合在沙漠草原中作战,客观环境使他们习惯于在马背上生活和战斗。 事实证明,骑兵具有更大的机动灵活性:一声“呼哨”,将士们便已骑上战马;几句简短的命令下达后,千万铁骑立刻如沙漠风暴般冲到敌人面前;而动作最快的“车兵”也要套马驾车,往往还没布成阵势,就已陷于“期门受战”的被动中,猝然对敌,优势也会变成劣势;从另一方面看,即使发挥出车战的优势,打败了敌人,但骑兵见势不妙就拍马而逃,溃散于四面八方,而战车却不适合单车追击。与能运用自如的骑兵相比,笨重的车兵就是“劣”多于“优”了。 胡人的“军衣”短小精悍、跟脚贴身,便于作战,而中原将士为了保持“仪表”,穿戴宽衣大袖,往往会在近身肉搏中“贻误战机”…… 堪称战国时期“军事改革家”的赵武灵王,首先按照实战需要,汲取各方面的优点,不再死守“车战”的单一战术,建立起“步、骑、车”协调作战,以骑兵为主攻的新军事体系。 由于骑兵所需的费用较少,每个家户都能负担,赵武灵王又在全国、特别是在边境地区推行“全民皆兵”制度,减免徭役赋税,但马匹、军械自备。平时为民、农闲训练,发生战事,一声令下,很快就能组编成建制的部队投入战斗,比魏的“武卒”简捷而又组织严密,减少的收入比军费开支要少得多,既扩展了兵员,又减轻了国家的财政负担。 为了适应作战的需要,他还要求全国军民,不分男女都要学习骑术、练好箭法和近身搏斗的“技击之术”,经过考核,成绩优秀者,军人可以提级,百姓可减免徭赋。最后,他命令全国,无论贵贱,由自己带头“改装”,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胡服骑射”,在中国军事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各国部队纷纷仿效,战争从此进入“骑兵时代”,直到现代机械化部队充分发展后,它才退出历史舞台。 任何一种“改革”都会遇到阻力,许多军官都在人前背后议论纷纷,大多表示不理解。而大将军公子成则在朝会上公开表示:“我是个将军,从十八岁就在战车上度过四十余年,现在竟让我像庶民、奴隶那样骑在马背上去打仗?太有损我的形象!我们的军装,是按‘礼’而制定,从古沿袭至今,穿戴这样的军服,蛮胡视我们为‘天人’,莫不敬畏。您现在却要抛弃不用,反去学他们穿那种从左边开襟的野人服装,这是变古之教、易古之道,必逆人心!如果您一定让我‘胡服’,臣宁可光着身子藏在家里,永世不出屋一步!” 安平君公子成是肃侯弟弟,多年的将军,算得上“军事领袖”,他带头反对,“改革”往下就连一步也行不通了!赵武灵王气得直咬胡子尖儿,愤愤地说:“难怪商鞅在秦‘变法’时杀人血流成河,连太子的师傅都要黥面劓鼻!” 侍立在身边的肥义忙悄声说:“请息怒!您不能像商鞅那样采取镇压政策,因为形势不同。商鞅是靠国君之力推行变法,必须一气呵成,所以必须雷厉风行地严酷镇压,才能树立起自己的权威,而您是国君,自己就握有至高无上的权利,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只要您坚持下去,大部分人就都会服从,所以不到必要时,尽可能不流血,从长远利益看,对维护国家元气是有好处的。‘商鞅变法’主要触动的是上层贵族利益,反对者是少数;而我们的广大军民出于因循守旧的习惯影响,对‘胡服骑射’一时也不赞同,公子成的威望和地位都不容许您用强硬的手段来压服他,否则引起激变,损失就大了。” 赵武灵王斜瞪着眼睛问他:“你说怎么办?” “臣以为,由您亲自对他讲清道理、晓以大义,使他心服为上。” 赵武灵王虽然脾气很大,却不鲁莽,听从了肥义的建议,公子成请“病假”,他就去看望。 第87章 教场比武 公子成在朝上一时性起放了“大炮”,回到家里细一想,以武灵王的性格,自己那么强硬地顶撞他,真不知会惹出多大的麻烦,心中难免忐忑不安。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反正已是“祸从口出”,“请病假”其实是在家“待罪”,想不到国君竟亲自来“探病”。 公子成对武灵王的关怀当然万分感激,但他这种人虽然对惩罚也有畏惧感,却不肯轻易放弃自己的原则,所以感激之余,也想到武灵王可能借此机会继续向自己推销“新政”,仍然心存戒备。只要你再提“胡服骑射”我还是劝! 不料武灵王对这件事竟一字不提,只谈些关于公子成如何养治复发的伤病等等,他博学强记,又很健谈,从病理到药书,说了一个时辰还滔滔不绝。 公子成因为是“请病假”一时不能上朝,见武灵王态度很好,不禁心痒,还想趁机再劝谏他停止“新政”,见他总不提及,自己倒沉不住气了,但在这种气氛中又是自己先开口,就不能带火药味儿了:“改制之事,您与朝臣们确定了吗?” 武灵王微笑:“侄儿还想听听叔父的意见。” 公子成大喜:这是向我说“回头话”来了!便叹口气:“论上下,你是君、我是臣,但我终是你叔父,血浓于水,所以顶撞你也是为了咱们赵家。我还是认为你提出‘改制’是出于年轻气浮、缺乏慎重考虑。政治上的变动,出现失误改回来容易,随意变更军事制度,可会动摇国家的根本啊!现在的一切都是千百年来行之有效的,你为什么一定要扔掉呢?” 武灵王微笑着摇摇头:“我同意军队是国家的根本,但在战场上几十年您应该知道,作战不能墨守成规:御前要视其所击,攻敌也可声东击西,无不随势而变。现在的军事制度已奉行了千百年,这千百年间各方的形势都发生了很大变化,军事制度为什么就不能随之而变? 就以您当年对林胡之战来说,在突遇强敌被围的情况下,您用几百辆战车围成一个防御圈,使将士们以车为依托,击退了敌人多次进攻,以很小的伤亡等到外援,反败为胜。这是‘车战’的一个辉煌战例。 但是,当敌骑溃退您准备追击时,由于战车的起动准备、编队占用了一定时间,贻误战机,使敌人得以逃窜。不能歼敌的胜利,应该说没有什么意义。 任何战争的目的都是为了让自己取得胜利,而取胜的关键是己方处于主动位势,您的战场经历比我多,在同胡人骑兵作战时,难道您就感受不到自己的战车常常处于被动吗?” 抽象地议论“胡服骑射”,总以为是用自己的“先进”去学人家的“落后”,而军人要承认事实,一回到“战场”,做为一个老军人,公子成就不能不承认,战车的灵活性确实要比骑兵差得多,除了挨打时还能起一定掩护作用外,几乎没什么优势,所以对胡作战取得的胜利,只是把入侵者赶跑,却也付出了很大代价。至于消灭敌人,别说“全歼”,就是“大量歼灭”也从没出现在“战报”上,所以“胡人入侵”,一直是个困扰各国的棘手难题。自己左肩上的一个伤疤,就是人家回身一箭留下的,而战车却追不上那个“骑马”的仇人! 武灵王望着他继续说下去:“夏衣纱、冬服棉,可见穿衣也是按需要而定,不能一成不变,谁曾顶盔贯甲入太庙去祭祖?到什么场合穿什么嘛。既然是战争的需要,军服为什么就不能变?只是为了遵循古制,能保证打胜仗吗? 咱们叔侄也好,君臣也罢,谁的主张对国家有利就听谁的。我的‘胡服’仅限于军装;‘骑射’是与车军、步兵协同作战,这样的改革,请您从实战考虑,是有利还是无利。” 武灵王讲的有理有据,而且,“军事改革”毕竟不会触动根本利益,比较易于接受。第二天,公子成就穿上“新军装”骑在马上,向全军发布了“改制”的命令。 校军场上,锣鼓喧天,旗帜飘扬,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后,这一天对部队官兵进行第一次“实战”考核。 这种考核,不同于隐蔽“竞争”,它的残酷性在于通过面对面的较量。一次失败就被淘汰出局,获胜者也许是由于“偶然”,但最后的胜利者都是从一个个“偶然”中形成的“必然”,那就是他的“实力”!谁也不必嫉妒,因为“实力”不可获得于“偶然”。 “交战”的双方分为“红军”、“蓝军”,各出一人或数人,先进行角力、追逐、超越障碍及“镫里藏身”、“铁板桥”等各种实战中应用的马术动作表演,然后是马上射箭、相互搏斗,虽然不许伤人,但被打落掉马的滋味也不好受。 几场下来,双方各有胜负。胜者披红领赏,败者大多需要自己去包扎治伤…… 军士比完后,双方压阵的领队登场。都是年轻的偏将,蓝军领队田不礼是东宫太子章的侍从武官,出身于军人世家,身份高、武艺好,为了能在今天露一手,平常也很下了一番功夫,估计夺魁没问题,连太子章都已为他备好了庆功宴,回去就喝一场;红方领队廉颇,士兵出身,了解他的人不多,但李兑敢把他派出来,想来也有一定的实力。 第一轮角逐,廉颇骑的虽是军中挑出的好马,却比不过太子章赠给田不礼的宝驹,几圈之后,廉颇已被甩下几丈远,田不礼回头望望,自然洋洋得意,但廉颇并不沮丧,仍然猛追…… 超越障碍时,宝马就不如军马那么勇猛无畏了:宽阔的壕沟还能一跃而过,而面对高高的“拒马”竟连连嘶叫,盘旋不前,那边廉颇则腾空而起,越过障碍,飞驰而去…… 这两轮一胜一负算是平局,原因主要在马,而后面几项则要看“人”的素质了。 在“改制”前,“骑兵”只是没有被当做“主力”,但会骑马的也不少。田不礼公子哥出身,有的是时间练习,所以精于骑术,登场亮相就是脚踩马镫、身躯直立在疾驰的白色骏马上,手里还执着队旗,迎风招展地进入场中,人漂亮、动作更漂亮:先来个后滚翻,头朝下落到马的后臀上,然后双手拉着马背倒立行走,突然又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骑到马脖子上……一个又一个精彩的高难动作,不次于杂技演员,赢得观众们的阵阵叫好和热烈掌声,连武灵王都看得笑逐颜开…… 廉颇却只表演了“镫里藏身”等几个具有实战意义的动作,虽然也有难度,但就算裁判不偏心,所得分值也要低于田不礼。 对近身搏斗田不礼更有把握。他是军人世家,自幼就受着严格训练,在那个“走后门”尚未成风的时代,武艺不精绝当不了太子的侍从武官。而农民在入伍前,毕竟还是得把主要精力用在种地上,这就是“治人”和“治于人”之间的差距。 前几轮比赛,田不礼感到自己还没得到充分发挥,现在终于可以面对面地比高低了!所以他急于在这个强项中争得更大的光荣。两人一照面,就唰唰唰紧刺几枪,以后的十几个回合中,也都是他主动攻击,而廉颇只是招架,似乎无还手之力,不过门户封的较严,不管田不礼抖出多么大的枪花,那急如骤雨的枪尖,却怎么也刺不到廉颇身上。 田不礼急红了眼睛,一杆大枪舞得呼呼生风,刺、挑、劈、扫轮番攻击,可惜这一场不是按“花样”的精彩程度打分,否则他又赢了。 田不礼的武艺虽然精妙绝伦,耐力却差劲,忙活着攻了人家半天,自己先累得热汗直流,手臂也又酸又麻,他得喘口气儿,同时寻找廉颇的破绽。 不料,就在他缓攻的一瞬间,廉颇大吼一声,抡起大刀,劈头盖顶地直攻下来,田不礼的心思全放在进攻上,突然之间猝不及防,本能地举起枪杆护住头顶,但听得咔嚓一声,廉颇的大刀已把那横担的枪杆砍为两截,田不礼双眼一闭,叫了声:“吾命休矣!” 岂知廉颇大刀砍断枪杆后的冲力虽然还很大,却能把刀锋及时一偏,斜削下田不礼盔上的头缨,便顺着头盔的“护颊”滑下去,触到肩甲时力道已弱,只“当”的一响,廉颇刀已抽回。 还是廉颇手下留情,没把田不礼拨下马去,但田不礼败势已定, 两胜两负,又成平局。第五轮比箭是田不礼的最后希望,不过他还有十足的信心,因为他的箭法已达到“百步穿杨”的水平,在军官之中他是有名的少数好手之一。搏斗时他认为自己是由于偶然的疏忽,才给廉颇以可乘之机,这一番互不干扰地射三箭,一定能射出优异成绩! 第一箭,他是在疾驰中射出,当的一声,百步外悬挂的金钱落地;然后掉转马头,跑足了距离,回身一箭,又射落一枚金钱;再次圈回马后,绕场一周,突然一个镫里藏身,从马腹下射出一箭,也击中目标…… 这三箭射的太漂亮了!观众们先是惊愕,以致全场寂静,过了片刻,这才轰的一声,震天动地喊出个:“好!”来。 轮到廉颇时,他却提出一个奇怪的要求:“给我牵一头牛来。” 连武灵王都忍不住哈哈大笑问李兑:“人家百步穿杨射金钱,你的这位勇士却要射牛?” 李兑微笑:“就请您看看他怎么射牛,肯定有出奇之处。” 武灵王被勾起好奇心:“那就牵牛来。” 按廉颇的要求,牛被放在一百五十步处,廉颇夹马疾驰一个往复中,一脚勾镫,身体斜挂在马的右侧,嗖、嗖、嗖向牛连射三箭。 可惜,却脱靶了,牛身上一箭没中。田不礼乐得捂着嘴笑,观众中也传出笑声。 武灵王很是扫兴,沉下脸问李兑:“你怎么选的赛手?连头牛都射不中?” 李兑还是笑:“请把牛牵过来看看再说。” 牛被牵到阅兵台前,李兑指着牛的脊背:“请您到台下来欣赏。” 武灵王看到牛背上的毛,被箭头蹭出三条沟,不禁呆了。这样的箭法不仅要求射的准,力道也必须拿捏得恰如其分,高一点儿当然什么也射不中,稍低一点又真会闹“射中牛”的笑话,惟其不高不低,才能蹭掉牛毛而不伤牛。 远处的观众谁也看不到实际情况,所以没人为廉颇鼓掌叫好,甚至还是阵阵嗤笑,但田不礼心中却承认,这么精湛的箭法实在自己之上。 廉颇后来成为赵国的重要将领。 军事“改革”的成功,也相应带动了其他方面的改革与之相配套。结果,不但军队的战斗力得到提高,由于人民的生活安定有了保障,生产也得到发展,经济交流也相应繁荣,邯郸又处于较好的地理位置,很快就成为几大贸易中心城市之一,冶铁业尤为著名。 赵的综合国力雄厚了,已足以向强国迈进。 有了强大的实力做后盾,赵武灵王开始实施自己的扩边计划:首先向林胡、楼烦等少数民族进攻,而他们的军械装备却比赵军落后;赵军可以从“车队”这个流动“后方”随时补充给养、安置伤员,而敌方的一切用品基本上都是随身携带或就地补充,伤员不能自愈就只有拖死甚至把重伤员杀掉;赵的步兵既可以保护骑兵和车队,在某种条件下甚至比骑兵还灵活,相对之下,马匹有时还是一个累赘。 由于赵军已具有优势,所以主动出击屡屡打败“胡军”,不是把他们歼灭,就是把他们赶进大漠深处,使赵国获得大片领土。 赵武灵王从执政二十一年到二十六年的五年中,又收复和夺取了曲阳、华阳、石邑等十多城邑,使赵的领土疆域北至燕、西至云中九原,扩展了近一倍,总兵力超过五十万,具有如此实力,武灵王把作战目标指向咸阳。 在历次战斗中,廉颇都是身先士卒、冲杀在最前锋,浴血奋战、勇冠三军,立下无数战功,逐步被提升为可以独挡一面的高级将领。 第88章 私窥咸阳 多少年来,都是秦攻击别人,而自己几乎没受到攻击的原因,除实力上的差距外,地理环境也是一个重大保障:秦国的东面,是崇高险峻的太行山脉,对外仅有函谷关和潼关两条通道,都是依山而建,可说是“一人守卫,万夫莫开”;南障秦岭云横雾绕;北面的黄河波涛汹涌,秦居上游,在当时的条件下,谁还能溯河而上?正是倚仗这山河之险,秦无论强弱,都不必怕被人端老窝。 而武灵王的目的不仅仅是制服秦国,还想彻底消灭他!这可是真正的“敢想敢干”。 但武灵王是个“现实主义者”,他不愿像楚怀王那样,纠集各国跑到函谷关大吹大擂一阵,再被人赶回来。他要找一条能够越过山河险阻的通道,悄无声息地直奔咸阳,然后一举灭秦。为此,他花重金雇人去做调查,最后还要亲自去考察。 为了腾出精力去对付秦国,他把君位传给太子何,自称“主父”,相当于后世的“太上皇”。 这位“太子何”,是前太子章的异母弟。 人都有弱点,武灵王也不能“超俗”。太子章的生母韩夫人与武灵王的感情本来深厚,但韩夫人逝后,有一天他梦见一位美丽的姑娘在弹琴唱歌,词曰:“光彩照人的美女啊,像一朵初绽的鲜花那么艳丽!可惜我的命运啊,却得不到有识者的注意!” 与众臣饮酒解闷时,他向大家讲了这个梦。 第二天,下大夫吴广向武灵王报告:“臣女孟姚,美而慧,在家中弹着琴唱您在梦中听到的那首歌,可否招她来验异梦?” 能看美女,就算不是“梦中人”也赏心悦目。武灵王同意召见,一看一听,心中大喜:“正是她!”因娶孟姚,立为夫人,生子名何。“爱屋及乌”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武灵王视为珍宝,孟姚也免不了常在枕边吹风,终于吹得武灵王心动,决定废掉太子章,立何为太子,何继位后是为赵惠文王。 按惯例,一个国家的新君登位,要派人向各国递交“国书”传报。如果以真实身份到秦国“拜访”肯定达不到目的,于是“主父”决定自己扮为使者“赵招”潜入秦国,众臣都觉得太危险了,一旦暴露身份,后果不堪设想。但武灵王做出的决定,一百头牛也拉不回,只带了几名随从,就进了函谷关。 除非进入战时状态,外交使者的一般活动不受限制,所以“赵招”一行可以游山玩水似的慢慢赶路,同时偷偷绘制地图,把险、隘、平坦都标识在图上,对秦国内部的地理形势,进行更具体的深入了解。 到了咸阳,秦昭王召见,接受国书。这时秦昭王登位不久,还挺年轻,见“赵招”身高九尺、龙额燕颌、广鬓虬须、面泛黑光,器宇轩昂、仪表非凡,言谈中透出一种特殊气质,心中暗暗吃惊:“赵国使臣中,竟有这等人物!”因命于殿侧赐座。 当年秦武王猝死后,魏冉把当人质的秦昭王从燕国接回时,为了保障安全,赵武灵王曾派兵保护接送入、出境,因秦昭王那时身份尚未定,只是个储公子,得到赵武灵王的厚待,算是有恩于自己,所以秦王对赵国的使者态度客气,还询问一些武灵王的饮食起居,以示关怀,闲谈中秦王忽然想起:“主父的年纪不太高吧?” 回答:“方四十出头。” 秦王有点儿奇怪:“既然正当年富力强,为什么就早早把位传给儿子?” 赵招微微一笑:“我们主父认为待老君晏驾后,再让嗣君匆匆接位,往往会因新人缺乏经验,不是大权旁落,就是使国事受损,所以提前传位,让新君在他的指导下渐渐娴熟政务,实际上大事还是由主父决定。” 对此,秦王深有体会,不禁点头,却又望了“赵招”一眼:“你对主父的心思挺了解啊?” 赵招依然微笑:“这都是他经常对群臣讲的,人人都知道。” 秦王忽然提出一个不容易回答的问题:“你们赵畏惧秦国吗?”承认怕,有损赵的国威;不承认,又可能引起同秦王的辩论,也不适宜。 赵招的回答却是不卑不亢:“如不畏惧,赵就不必胡服骑射、扩军备战;不过今日驰马控弦之士已十倍于昔,有这样的实力做后盾,大概也足以保证秦、赵间的友好,永世长存吧?” 赵招对答如流、条理清楚,话中之意却让昭王听了心中不舒服,可又挑不出毛病,只得哼哼着点头:“对、对,永世长存。” 晚上,秦王睡到半夜,朦胧中眼前又浮现出赵使者的面貌,忽然有人指着说:“这是赵主父!”把他从梦中惊醒,再也不能入睡,瞪着眼睛回忆白天的情景,越想越不对劲儿:这个赵招的身上怎么没有一般臣下那种谦恭之态?倒给人一种咄咄逼人的感觉?从他的谈吐措辞上看,也不是个普通使臣。那么,他又是赵国的谁呢? 忽然,秦王心中一惊,这个人的面貌、身材,很像传说中的赵主父,年龄也相符,难道真会是他?秦王忽觉浑身燥热,立刻召来在宫中值勤的泾阳君,让他到使馆去传赵国使者入宫问话!却被泾阳君劝阻了:“如果不是赵主父,无故夜半传使者,会被人耻笑,还是等到天亮吧,谅他也插翅难逃!” 秦王想想,自己确是太性急,就同意了泾阳君的意见,重新躺下,但辗转到天亮也没睡着,总是在想:如果这个“赵招”真是赵主父扮装的,那明天在朝上相见,将会是个多么戏剧性的场面啊!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活捉一个自投罗网的国君,而且还是赫赫有名的赵主父!这可真是亘古未有的、天下最奇特的大新闻!试想,等待那即将真相大白的如此大事,又怎能不让秦王异常兴奋? 第二天一上朝,一切公务全不处理,立刻派人去请赵国使者赵招。群臣不知出了什么事情,见气氛紧张,又不敢探问、议论,只得面面相觑。恰好穰侯魏冉刚从国外回来,今天上朝,秦王见到他就向他招手,魏冉急趋上殿,秦王哭着说出了自己的“怀疑”。魏冉更性急:“我见过他!我去看看!”刚转过身,派出的人已来回报:“赵招旅途劳顿,偶感风寒,刚刚服下药正在发汗,要求大王暂缓召见。” 秦王和魏冉一齐狞笑:“托病不见?其中必定有诈!”魏冉一招手,一群武士涌过殿下:“走!他就是真的有病也把他抬来!” 魏冉带人来到使馆,一直闯入客房,果见床上用锦被严严实实地捂盖着一个人,魏冉拨开拦阻,凶神恶煞地上前一步掀开被子,一股热气冲出,被中人确是大汗淋漓,细看面貌,却不像赵武灵王,心中暗想:莫非真是病了?若把个病人提回去,又不是赵主父,鲁莽之名传出,没人谈论秦王,自己的这个“笑话”可就远播四海了!今后如何再在国内外见人?幸亏没有说出真正来意,还可以用假话搪塞:“大王听说赵使患病,非常挂念,特令魏冉前来探望,果然不轻。”随命左右:“快去请御医来!”请御医有双重目的:一是表示关心,二是验证病的真假。 御医到后,望、问、诊、切,过了半个时辰,这才报告魏冉:“病人脉宏而虚,风寒在表,既已服药发汗,将养几天即可痊愈,切忌愈前受风而已。”这位御医,是著名医圣“扁鹊”的传人,世代医术精湛,当无虚言,赵招的六个随从一齐跪倒,哀请魏冉转奏大王:病好后定入朝叩谢…… 魏冉事前已了解到赵国派来的是正使一人副使一人随从五人,现在床上床下还是七人,没有逃匿,而床上躺着的正使,与武灵王的差异又很大,思来想去,还是先维持现状,回去研究研究再说。 秦昭王一向倚重舅父,连他都不敢决定去从,自己当然也得考虑国际影响。“不过再多等几天。”魏冉安慰秦王:“如果赵使是他所扮,早晚也跑不出手去!”但这几天的等待,已煎熬得秦王茶不思、饭不想,正所谓“寝食难安”、心急如焚,一会儿发怒、一会儿傻笑,好像患了精神病,几天就瘦了一圈儿。 熬了三天,秦王熬红了眼睛,再也憋不住了,派人去叫赵招:“寡人有要事相问,病没好也得用暖轿抬入朝内!” 这回赵招不得不来朝见,从大殿上望去,衣服、身材、面貌都还依稀似那人,大概因病了一场,面色黑中泛黄、失去光泽,精神也萎靡不振,不仅是谦恭,还很卑下。秦昭王一时不能确定是真是假,挑明了,看他还能抵赖?这回可要“揭宝”啦!赵招走到殿前,朝上而拜:“臣赵国赵招,朝见大王!”态度很恭顺,与前之倨傲相比,判若两人,再说,声音也不好,前者宏亮,而今沙哑。秦王大喝一声:“抬起头来!”仔细一看,虽然形似,果然是已换了个人! 秦王勃然大怒:“赵招何在?” “臣即赵招。” “胡说!前日递交国书的又是何人?” 赵招跪下了:“前日见大王的,实是我们的国君赵主父。” “为何欺骗寡人?” “非为欺骗,只因敝国君想亲睹大王威容,又怕为招待他而给大王添麻烦,所以暂时与臣换了一下身份,岂不是互不相扰?” 真赵招的嘴上也挺有功夫,确是个老外交家,善于强词夺理而又滴水不漏。 秦王一声冷笑:“你倒很会讲话!”但他心里燃起的却是一团烈焰:果然是赵主父!竟被他从眼皮底下溜走!这火越烧越旺,烧得秦王像是下了大注却输掉的赌徒,气急败坏地猛拍桌案:“赵主父欺我太甚!他现在哪里?” 赵招却仍然那么冷静:“朝见后的当天晚上,他就让臣生病,自己化妆回国,今已三日。” “你敢装病?” “非也,出了汗只在院中坐半个时辰,就能真病!”此乃“真话”,不信试试。 秦王还不明白:“他走了为什么仍有七人?” “事先我们就派人潜入咸阳,主父一走,在大王尚没包围传舍前他就混入充数。” 秦王听完了,也气极了,跳起来跺着脚喊:“他逃不出函谷关!白起!率三千铁骑给我追!” 白起是秦有名的悍将,接旨后就马不停蹄地日夜追赶,直到函谷关,守关的将士却报:“没有赵国人出关。” 白起疑心赵主父冒名顶替已混出关外,又从函谷关一直追到赵国边界,也没见到赵主父的人影。也只有秦国的军队,在别人的领土上可以横冲直撞、无人敢惹,但要进入赵国去捉拿赵的国君,恐怕带三十万大军也难如愿,白起只得怏怏而回。 秦王唉声叹气地遗憾了许多天,心里总像是丢了什么东西,空落落的…… 其实武灵王走的是一条只有野羊和少数猎人翻越的秘密小路,连秦军都不知道,所以没有提防,却被他察访到,可见武灵王对了解秦的情况做了多么大的投入。 赵主父窥探了秦国内部的虚实,心中有了底数,回国后进一步加紧了攻秦的准备工作。由于函谷关险峻难攻,秦又设重兵驻守,他计划先派大军在关前佯攻,以牵制秦国的注意力,另派一支精悍的部队从云中出发渡过黄河,自九原向南,由山北侧沿秘密小路偷袭咸阳,造成秦国内大乱,正面大军便可乘机夺取函谷关,长驱直入,与奇兵分进合击。当然仅靠赵国兵力还不够用,到时候必须邀请韩、魏等国加盟,但出于保密,行动前他只同肥义、公子成等少数几个人研究过,对国外丝毫也没透露,为了迷惑秦国,在备战的同时,他倒带着惠文王及许多大臣到各处去游玩巡视。 大队人马来到代郡,向北巡视了雁门关;再折向南到云中,检阅了在那儿“屯田”的一支部队;又回到灵寿,修了一座“赵王城”;这时孟姚红颜薄命也已作古,便在肥乡修建“夫人城”以为纪念。武灵王父子、君臣,则分居在沙丘的几座宫堡里,等待竣工。 从武灵王潜入咸阳后,秦就开始密切注意他的动向,谍报人员也发现了赵在大规模备战的一些迹象,但从他最近的一系列活动来看,并不能对秦构成威胁,倒像是在瞎折腾,猜不出他的真实目的。但秦昭王却不知武灵王在这些“瞎折腾”的掩护下,已悄悄完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军事部署,部队都已进入待发位置,秦在毫无知觉中就已面临国破家亡的危险…… 但就在这时,赵的内部也在蕴酿着一场争夺政权的动乱。 第89章 沙丘宫变(一) 孟姚之子何被立为太子后,武灵王又让肥义做何的太傅。大将李兑是肥义的学生,当时就劝阻老师任职:“废长立幼自古就是祸乱的根源;何况章壮且骄,其相田不礼残而不仁,二人相合,必生阴贱之念。小人有欲,轻谋浅虑,见利而不避其害,具有极大的破坏性。您不能改变主上的决定,也就不必当这个‘太傅’,以免日后出了麻烦,把您牵扯进去,既不能为国家,就为自己防患于未然吧。” 肥义叹口气:“我岂不知当年苟息辅奚齐的下场?(注:奚齐是晋献公宠妃骊姬之子,献公为立他而逼死太子申生,逼走庶子重耳、夷吾,任苟息为奚齐傅;献公死,大夫里克连杀奚齐和悼子,苟息觉得有负献公而自杀。)但我观公子章的为人,好大喜功,党众而欲炽;又自以为是,视远而忽近,集父之短而无其长,他日为君,赵必不昌;我辅幼子,教以正道,虽不能成为英主,但可保住祖宗基业。否则,我这把年纪还贪图‘太傅’的富贵虚荣吗?” 李兑不禁泪下:“明知艰险,老师却为国家的长远计而不顾自己,忠心义胆,可垂千古,但事事都要小心,一旦觉察到什么异常就马上找我,以为外援。” 孟姚宠爱正深时,何的地位自然稳如磐石,但母亲死后,虽然登上王位,怎知“主父”的感情又起微妙变化。 一天上朝,惠文王坐在正位,武灵王侧坐观政,见三十多岁、身材魁梧的公子章却要向二十来岁的弟弟跪拜行礼,心中忽涌起一种愧疚感。这个宝座,本来名正言顺该是章的,只为自己溺爱孟姚就硬把章的继承权夺去给了何,章这些年跟随自己东打西杀立了不少战功,并无过错,这么对待章,公平吗? 下朝后,主父见庶子赵胜随侍身边,因他在诸子中很有见识,就同他商量:“你看今天上朝的情况,公子章虽也随班朝拜,但很勉强,似有不甘之色。我看着也于心不忍,所以想把赵一分为二,让章主代,一国二主,以免日后兄弟相争,你以为如何?” 赵胜一听就急了,跪下哭劝道:“当年做的是不妥,但如今君臣名分已定,就不能一误再误,否则复生事端,后果难测。” 主父哼了一声:“大权还在我手中,他们谁敢捣乱?” 赵胜抹去脸上的泪道:“儿臣不忧父亲在日,怕的是日后人心难测:晋穆侯薨,长子仇嗣立,都于冀;次子成师封于曲沃,二子并立。后来曲沃日强,便尽灭仇的后代,吞并冀国,成师为弟且能吞兄,何况章是强壮的哥哥而何是柔弱的弟弟呢?您千秋万岁之后,若知后世子孙相残,能瞑目吗?国内生乱而能长久啊!” 主父垂头丧气,沉默于内心的矛盾中…… 不想,一个曾在东宫服侍过章的宦官听到父子俩的谈话,就向公子章告了密。 公子章立刻召来田不礼商量对策:“父亲有心封我于代,一国二主,却被公子胜拦住,你看怎么办?” 田不礼咬咬牙:“你的太子之位无故被小孩子夺走,国人无人心服,主父想一分为二,可见对往事也生悔意。干脆咱们找准机会用武力夺回王位,木已成舟时,他也无可奈何,只得承认既成事实。” 公子章也咬了牙:“好,你做准备吧,事成,富贵与子共之!” 他们认为这次驻跸沙丘,是发动政变的一次绝好机会! 沙丘建有两座商朝留下的离宫,相隔五六里地,虽然简陋,却宽敞凉爽,主父与惠文王各居一所,公子章则想办法住进二宫之间的一个堡中。田不礼的计划很简单:派主父宫中给他们当心腹的内侍夜间报信给惠文王,假说主父突得急病,让他去看望,事急、路近,估计不会带大批御林军护卫,只要预备下好手在中途把他一杀,大事便成! 但是田不礼没想到,李兑安排在他们内部的细作,虽然还没有掌握具体的阴谋计划,却已知道将有不利于国君的行动。 李兑属于野战部队,只能担任外围警戒,没有资格到国君身边做侍卫守护,所以他只好把情报通知给肥义,并让肥义想办法把他的部队调入内线警戒区。肥义摇摇头:“没有特别严重的意外情况,边军不得入内。现在没有他们谋逆的确凿证据,别说调进你们,就连采取限制他们活动的措施都做不到;再说,对他们过早地表示怀疑反而会打草惊蛇,造成咱们的被动。” 李兑很是着急:“可是等他们有所行动,逆迹虽彰,我们远水不解近渴,怕就晚了!” 肥义沉思片刻:“这样吧,我可以把你们调到沙丘的外围,并派人与你随时保持联系,一旦发生意外,你可以去找公子成,他是忠于国君的,一定能想办法放你入内,我不能久留,咱们都多加小心吧。” 李兑忍不住抓紧肥义的手:“老师,现在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公子章对您积怨已深,田不礼为人刚狠知进而不知退,二人谋逆,行险于侥幸,您任重而势尊,一旦发难,必首当其冲。既不能事先报警,又缺乏可靠保护,实在是危险之极,您何不请个病假?” 肥义摇摇头:“我是太傅,怎么可以在危难的时候弃国君于不顾而求脱身自保?危险降临时,我确是应该首当其冲!” 李兑松开手,向肥义致以最崇敬的军礼,声音却有些哽咽:“老师,您要做忠臣,就只得放弃最聪明的选择,您,多保重吧。” 肥义回来,便找到惠文王的近侍高信:“现在宫内、外的情况有点儿异常,你有所觉察吗?” 高信夸张地耸耸鼻子:“嗯,是闻着有点儿不对味儿。” 肥义点点头:“那就好,今后凡是由外给国君送饮食或请君出宫,哪怕是奉主父之命,也必须先通知我,违令即斩!” 高信一笑:“您别吓唬我,咱家尊令而行不就保住头啦。” 肥义也笑了:“言重、言重,勿怪。”随又沉下脸,低声说:“事关国君安危,千万不可疏忽大意,尤其是这几天,更得时刻警惕,严防意外,切嘱、切嘱!” 高信也收敛了笑容:“这咱明白,请您放心,有高信在,一条虫儿也爬不进宫中!” 果然,惠文王听说父亲突然生病,慌慌忙忙地只带了几个侍卫,就要去探望。不想,刚到宫门就被肥义挡住:“夜已深,请让臣为前驱,君当后行。”惠文王从小就听肥义的话,已成习惯,从不敢违背,只得等肥义带几个人走后,才尾随而去。 才走出二里多路,肥义就遇上伏兵。那时的文官也会武功,肥义还可称为一代高手,身边的几个卫士,也是一等一的功夫,虽猝然遇伏,交手几个回合,要想逃走也非难事,但他身后还尾随着惠文王,自己能逃脱,惠文王却逃不脱追击的魔掌,于是他急令随从:“都走!保护国君火速回宫严守待援!去两人通知李兑!” 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卫士只能服从命令。 肥义毕竟长任文官,疏于锻炼,年纪又老,怎敌田不礼之悍勇?十几个回合后,力渐不支,田不礼先展示了一个漂亮的白鹤展翅,忽又旋风般团团滚进,刹那间肥义身上中了十余剑。 黑暗中,只当截击的是惠文王,田不礼让杀手们匆匆割下人头,就回去请功。 没想到,灯下竟是一个胖圆脸的老头的首级!须发都已苍白,仔细辨认,原来是肥义! 田不礼一拍大腿:“坏了!消息已经泄露!” 公子章很害怕:“那怎么办?” “攻打王宫!” 公子章又害怕了,不管谁住在里边,“王宫”永远是“权力”的象征! 田不礼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开弓没有回头箭;胜者为王败者寇!还在患得患失吗?”宝剑一挥:“都给我冲!杀了赵何小儿,就是百万雄师来援,也无济于事了!” 惠文王接到“前有伏兵”的报告,吓得转身就跑,心惊肉跳地逃回宫内,喘得几乎出不上气儿来,用手指门,高信早有准备,马上关闭宫门,指挥卫兵们进入战斗岗位。 时间不久,公子章和田不礼就率队赶到,见宫门已闭,就派人抬着巨木猛撞大门。那家伙被悠起来因惯性形成的冲力很大,撞了几下大门就吱嘎乱响,高信一看不好,忙让人把院里的大石头都搬、抬到大门洞里,总算封死门。 田不礼见进门受阻,就让武士们爬墙,却有一个年轻的宦者缪贤,箭法很好,持弓立在院中,墙头上黑影一露头,他便一箭射去,十有九中,少数跳进院中的,也被高信率卫士们刀砍枪刺,逐个歼灭。 院内的抵抗虽然很顽强,但大队御林军驻在宫外大帐,没有调令,不能进宫,里面只是值班护卫,相对人数少,公子章和田不礼明白,如果在天亮前不能解决战斗,等待他们的只有身死族灭!所以不得不做孤注一掷,拼命驱赶武士向宫内猛冲。他们招募的全是亡命之徒,本就生死不怕,上边下的又是“死命令”,哪怕面前是火坑,闭着眼睛也往里跳。缪贤的箭法再好,也只能一个个地射,而墙上却同时窜上二、三十个。 跳进院内的敌人越来越多,高信和卫士们已陷入混战之中,但田不礼只留下一部分人缠住卫士,自己则率其余的人去寻找惠文王,形势已非常危急,偏偏高信年龄大了,混战的时间一长,气力不支,被人刺倒,卫士们失去指挥,心中慌乱,纷纷败退入楼。 其实战国时代的“楼”只是下面一座不设门窗的大厅,上面建几层住人的房间,所以退到厅中仍没有可以凭借防御的工事,没有死伤的卫士们渐渐被逼到各个角落。有几个敌人已攀着楼梯向上爬,幸亏缪贤已先撤到楼上来保护惠文王,见有人登楼,连发几箭,一一射倒,但这样也激起了对方更为强烈的上楼欲望,使更多的敌人以各种方式向上攀登…… 就在战斗最激烈的关头,缪贤的箭射尽了,惠文王哆哆嗦嗦地问缪贤:“这可怎么办?”缪贤勇敢地拔出佩剑:“有臣一口气在,也不能让贼人伤到您!”可惜,缪贤只有一条命,面对的却是几十个武功高强的敌人,惠文王的危险,真可说是“千钧一发”。也就在这时,宫外突然又响起新的喊杀声…… 第90章 沙丘宫变(二) 接到肥义的通知,按程序还得去找大将军公子成,经他同意部队才能进入宫内警戒区,但李兑预感到情况紧急,便派廉颇先率一支精悍的小部队潜入“内区”,可随时处理遇到的意外情况。刚近宫区,廉颇就听见宫内外人声嘈杂、火光闪烁,虽然没有接到命令,军人的责任感则告诉他,王宫出现异常,自己的最高使命是保卫国君,即使因此会受到惩处也必须去解除对君王的威胁!他毫不犹豫地率队冲向王宫。 廉颇是在惠文王最危急的时刻赶到的,好几个敌人已拥上楼梯,缪贤绝对挡不住他们,但当楼下的敌人知道宫外杀来大批援军而溃散后,楼梯上的也失去了继续冲杀的勇气,也向后转…… 火把光中,田不礼认出来的是廉颇,便上去斥责:“你一个边军的小毛官儿,胆敢擅入禁地,想造反吗?” 廉颇用刀一指那些翻墙而入的武士:“你夜半围攻王宫,又是在干什么?” 公子章怒冲冲地大喊:“我王室之事,不须你管!” 廉颇的回答大义凛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事关国家安危,我是军人,一定要管!” 田不礼见吓唬不住廉颇,拍马挺枪直刺过来,廉颇用大刀一拨,二人展开激战。 通过校场比武,相互间已有了解,田不礼自知略逊一筹,交手前便嘱咐公子章:如果形势变坏,可逃到主父宫内痛哭流涕苦苦哀求,必能保住性命,臣拼死抵挡追兵替你争取时间! 比武是为了荣誉,而这次争夺,却是为了性命。田不礼只有杀掉廉颇,才能保住自己和公子章,使叛逆的阴谋得逞;廉颇也只有杀死田不礼,才能确保国君的安全,两个人,有一个必须死!所以两个人都小心翼翼,不敢轻易进招,万一露出破绽,对方的刀、枪将致人于死地。结果在这场拼命的厮杀中,两个人却都是勒着马兜圈子,刀枪偶尔撞击一下,又都急忙撤回。不过,田不礼的功力虽然稍差,此刻却是垂死挣扎,因此更加凶狠,甚至不惜两败俱伤;而廉颇在李兑赶到之前,却必须保存自己,有所顾忌,就得比对方多几个心眼儿。 但廉颇更急于结束战斗,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部下能否确保国君的安全,如果危险解除,他还应该捕捉公子章,总这么缠斗,恰好达到对方丢卒保帅的目的。不能再转下去了,廉颇抡起大刀,斜劈下去,虽然来势凶猛,左肋下却露出空子,田不礼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把马朝左一拨,躲过刀锋的同时,朝廉颇的左肋狠狠地刺去一枪,其疾如电,已不容躲闪,只听咔嚓!啊呀!一声惨叫,却是田不礼的两个半截身子,鲜血淋漓地从马上摔下! 原来廉颇是故意漏出这个“空子”引田不礼上当,因为他判断廉颇一刀劈空,力道用尽,已来不及回刀抵挡自己这一枪,更谈不到还能攻击,所以毫无防备。怎知廉颇把刀杆向后一伸,当的一声把枪尖撞开,随着在马上半转身,那大刀一个海底捞月,从下向上削来,可怜田不礼双手握枪用力过猛收不回来,被廉颇斜削成两段。公子章一看不妙,拍马而逃。 这时李兑与公子成也率御林军赶到,先入宫参拜惠文王,见他平安无事放了心,就请旨去捉拿罪魁祸首公子章。 果然不出田不礼所料,公子章见了主父痛哭流涕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赌咒发誓表示自己今后一定要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主父虽然气得臭骂了他一顿,还搧了他两个耳光,却无意把他治罪。 这时天色已亮,李兑和公子成来到主父宫前,请侍卫通报求见。主父知道他们是来捉拿公子章,便故伎重演,让侍卫告诉他们自己病了,外臣一概免参免见。显然是要包庇公子章,公子章就藏在里面,但主父的禁宫谁敢硬闯?李兑急得直搓手。 公子成叹口气:“公子章不除,国无宁日,后患无穷。讲不了当回逆臣吧!待我赚开宫门!”于是在宫外大喊:“我乃安平君赵成,国君被刺伤势很重,请主父定夺!” 主父听说何被刺,大吃一惊,急忙传旨:“令公子成来见。”不料宫门一开,公子成在前,李兑率百余亲兵随后,一齐涌入宫内,侍卫们哪里拦得住? 主父见了公子成,忙问何的伤情,公子成禀报:幸得李兑率军赶到,已将刺客田不礼等全部诛杀,但主谋公子章已逃,正在搜捕。主父听说肥义被害,恨得咬牙,但还是舍不得交出儿子,装模作样地让他们严加搜捕不可放过。 想不到廉颇已从后院一个堆放柴草的小屋中把公子章搜出。公子章知道不好,被摔到院子里就没命地喊:“主父救我!”主父听见还在装:“这畜生竟藏到我宫中!带他来见我!” 公子成和李兑来到院子里,李兑二话不说,拔出剑来,就刺入公子章腹中,再猛地抽出,公子章已经气绝。公子成大惊:“杀得太急吧?” 李兑把剑插回鞘中:“带到主父那儿,若不交还,敢去争夺便失君臣之礼;若被放掉,更是后患无穷,不仅你我,整个赵国都要遭殃。杀了他,谁也没办法包庇了!” 于是与公子成再拜主父:“臣等不知公子章就藏在宫中,不料他见臣等入宫,竟要越墙逃跑,臣等前去捉拿,他又拒捕,格斗中误伤了性命,还请主父降罪。” 说成是公子章自己心虚跑出来的,他们就没有“擅搜禁宫”之罪;公子章又是自己刚才还让“严加搜捕”的罪犯,拒捕被自取其祸,又能给谁降罪?反正死无对证,明知他们是一派胡言乱语,主父竟拿他们毫无办法,抹了一把泪,挥挥手:“你们走吧。”二人转头出宫后,还隐隐听到主父的抽泣声。 到了宫外,李兑便令士兵把离宫团团包围并高呼:“赵王有旨:先出宫者无罪,后出者即叛党,夷三族!”侍卫们纷纷跑出,不一会儿就只剩主父一人,李兑便下令把门封死。公子成大惊:“你要干什么?” 李兑叹口气:“主父既窝藏公子章,就有怜悯之心。咱们赚门、搜宫、杀了章,主父能不怨恨?等事情平定后必要跟咱们算账,参加今天行动的人全得灭族!我不忍心看着这些有功无罪的将士和亲属血流成河,只得犯上!” 回到王宫,李兑把诛杀公子章、田不礼及其余党的平叛经过向惠文王做了汇报后,又请惠文王马上回邯郸:“大变之后,王应归都坐镇以免人心慌乱。”惠文王点头:“对!对!”又问:“主父呢?”李兑回答:“捕公子章时受了点儿惊吓,暂留离宫休养,臣已留兵保护,您尽可放心。”惠文王也没再细问,对“变了心”的父亲,他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其实,主父在被重兵包围的离宫中处境惨痛透了!手下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渴了、饿了,都得自己想办法,没有熟的就吃生的;最后生的也没有了,竟爬到树上去掏鸟蛋……宫外执行任务的士兵开始还能听到他愤怒地叫喊和凄悲的哀求,到后来,声音渐低,终于寂然…… 胡服骑射、拓土扩疆,为攻强秦而偷窥咸阳。在政治、军事等重大决策中,他堪称是才智出众、胆识超人的一代雄主,比齐桓公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他的攻秦计划得以实现,将会改写历史!可惜,在处理家庭关系的个人情感等方面,他却是绝无远见又乏决断的庸人:溺爱妇人,一误于改立太子;恋私情而废公法,再误于包庇“叛逆”以致父子离心、臣下疑虑,都与他处于生死对立的位置,不得不把他送上毁灭的道路,得到与齐桓公类似的下场!遂有后世作诗叹曰:“胡服行边靖虏尘,雄心直欲并西秦。吴娃一脉能胎祸,梦里琴声解误人。” 三个月后,李兑才命令打开离宫的大门,此时的“主父”已成一堆白骨。赵惠文王以“暴病而薨”布告天下,就地埋葬,改沙丘为今之“灵丘”,谥为“武灵王”,这个“灵”字,含有一定的贬义,如楚“灵”王、晋“灵”公,都暗示他们生前犯过“严重错误”。 武灵王的时代过去了!从此“赵何”才成为真正的“赵王”。第一件大事,就是奖赏平叛护驾的功臣:肥义死难,身后极尽哀荣,子孙各有厚赐;高信的葬礼也非常隆重,惠文王还亲自在灵前插了一炷香。 活着的功臣,则应首推李兑和公子成。 公子成上奏称已年迈,告老回封地颐养天年;惠文王封李兑为奉阳君,还要拜为相国,但李兑躲在家中也给赵王上了一个奏章:“臣为平叛除逆,搜宫擅死,于先王已违臣之义;又因疏于照顾,致使主父归天,所犯皆灭族之罪。而大王不究,反封爵拜相,复何颜忝立朝班首位?所以臣当去地下谢罪于先王。若念臣微劳,善待家中妻儿即感恩不尽矣。” 惠文王见了大惊,忙派人去阻止,但使者到李家时,门上已挂丧幡…… 李兑以死解脱非常明智,因为他虽是在为惠文王效劳,但惠文王做为“明君”、“孝子”,却一定要追究他的“罪”,别看今天封爵拜相,明天就可能祸灭三族。不过既然已去向先王“谢罪”,亲属就不必再受牵连。 果然,惠文王对李兑的家属和后事都很冷淡。李兑为官一世并无积蓄,还是朋友们凑钱办的丧事,妻儿很快就一贫如洗,过着不如平民的生活,还是廉颇有权后顾念旧情,给他的儿子李信安排了个“传舍吏”,相当于今天的官立“招待所长”的工作,总算能养家糊口。 李兑的部队已被遣散,军官们有的转业、有的退役。廉颇论说是在惠文王最危急时首先护驾,又力斩叛首田不礼,立了大功,但因是李兑部将,也参加过“搜宫”,既然李兑不肯受赏,当然他也“免议”,无罪,也不赏。望着那些没干事的人反倒脸泛红光地领赏受封,再看看李兑和自己的凄凉,他的心里很不平衡。 就在廉颇垂头丧气地准备回家种田去时,突然又来了一个机会,改变了他的命运。 第91章 攻取阳晋 赵惠文王的岳父是齐湣王,论说“亲家”大行归天,爱婿亲掌朝纲,老丈人应该大力支持。不料他却帮倒忙,趁武灵王新丧,赵国人心不稳的机会,找个理由,对赵宣战。 大将李兑已死,公子成已是风烛残年,有几个顶用的早就分派到四边去防守,想不到认为最安全的东部却出了“漏子”,急忙问找谁前去迎敌,正所谓“国难思良臣”! 公子胜是自家人,与惠文王的关系密切,在反对“一分为二”时又立了大功,所以没受到“搜宫”影响,还被封为“平原君”任命相国。他对廉颇的印象很好,就向赵王推荐,惠文王急需用人,当然得摒弃“前嫌”,而且毕竟只是“从犯”,对外也可解释为“让他戴罪立功”,完全无损于自己的“光辉形象”,同意启用廉颇。 国难当头,既不能放怨气,也不能讲条件,做为军人,廉颇只能服从命令,率领两万匆忙凑起的部队开赴前线。 由于在齐、赵边境基本没设防,所以齐军对付那些老弱病残势如摧枯拉朽,五万雄师挟着冲天而起的滚滚烟尘,浩浩荡荡、长驱直入,几天的时间,跟邯郸就只剩二百多里。 胜利来得太容易了!齐将田虎骄横不可一世地告诉部下:“诸位再辛苦两、三天,等进了邯郸,我让你们玩个痛快!燕赵之地,可谓美女如云,有的是漂亮妞儿啊!哈哈、哈哈……” 前来迎敌的廉颇,这时还是“无名小卒”,田虎根本没放在眼里,撇着嘴命令偏将:“去两个人快点儿把他拾掇了,别误咱们正事儿!” 快倒是真快,廉颇抡起大刀呼呼生风,一连气劈了四员齐将。田虎闻报大怒,亲自拍马来战,一照面就高举枣木槊,搂头盖顶,狂砸下来,廉颇忙横刀相迎,这小子力大,砸得廉颇腰往后挫,差点断了刀杆;田虎一击不成,把槊抽回,一翻腕子,呼的一声又拦腰扫来,又被廉颇竖起刀杆挡住。两击不成,田虎性起,双手握槊,当做枪使,那槊是枣木制成,两头粗、当中细,便于砸打,但两头又包上带刺的铁皮,形如狼牙棒,顶端还装上铁尖,所以又能当做枪。这种武器自身份量就重,田虎又臂力过人,被捣到胸前,很难用兵器拨开,若被它捣上,铁尖入体不说,还要骨断筋折! 廉颇果然不敢硬拼,身子朝后一仰,来了个“铁板桥”的动作,避开槊的冲击,又一跃而起,这时田虎随着槊的冲力恰送到廉颇马前,廉颇毫不客气,手起刀落,把他砍成两段。 主将丧命,齐军心慌,不用谁喊口令,便一齐“向后转”撒丫子往回跑。赵军则奋勇追杀,一鼓作气把他们赶回齐国,廉颇乘胜追击,攻到齐、赵交界的阳晋。应该承认,齐人在保卫自己的家时,其表现要比当“侵略者”顽强得多,廉颇几次攻打都被击退,而且,由于原定是打防御战,改成追击战还没问题,但要打攻坚战,兵力则不足,更缺器械。 能不能攻下阳晋,对廉颇至关重要!因为打好一场防御战,以至把敌人追到国外,却算不上什么丰功伟绩,只有攻城掠地,才能分外“引人注目”,如果能攻下它,将会彻底改变廉颇目前的处境。 遗憾的是,面对坚城,他一无进展,更可怕的是齐的增援部队很快就会到达,他们若不抢在敌方后援部队到来之前攻下阳晋,自己这激战后还剩下的一万多人马,受前后夹击,非全军覆没不可,那就只有“为国尽忠”这一条路了。军人不怕死!但军人也是“人”,他们更企望能“光荣地活着”,他们必需在战斗中去拼命地建功立业,所以廉颇必需攻下阳晋!还要“尽快”! 阳晋城高且坚,虽然守军较少,但粮食、军械却很充足,只要赵军沿着云梯向上爬,他们就迅速集结到危险地段,把矢、箭、木、石狠命地倾泻到敌人身上。廉颇的梯子有限,不能同时发动多处突袭,城上的守军对付他绰绰有余,只要他进攻,就能毁掉他宝贵的梯子! 望着、望着,廉颇突然想出一个好办法。只是首先要把自己置于“最危险”之中,他把军官们召集到帐内,讲述了自己的攻城计划,并布置各支队、分队按计划待命,随时准备出击,自己则带着几十名弓弩手,挽强弓、负硬箭,一直挺进到有效射程内,一摆手,三组人抬着三架云梯猛扑到城下,靠到城墙上,突击队就迅速向上攀登。 发现敌情的齐军纷纷奔来,廉颇单腿跪地,弯弓搭箭,朝城上发射,一名齐军,应弦而倒,其他弓箭手也纷纷射击,这都是挑选出的优秀射手,个个箭无虚发、又狠又准,涌向突击口的齐军纷纷中箭,死尸堆成两垛,挡住通路,突击口前则形成“空白”,对攻城的反击力度顿时减弱。 守城的齐将顿时大怒,下令也用强弓硬弩从两侧回击廉颇。刹那间,廉颇和射手们身边箭如飞蝗,已有死伤,廉颇自己臂上也中了两箭,他顾不得用手拔,张开大嘴咬住箭杆,摇头一晃拽了出来,噗的一口吐掉,继续射击,一箭连一箭,两个给他供箭的士兵竟累得流汗。 城下精准的射击,使每一个从垛口后露出身体的齐军都失去了战斗力。决定战争胜负的,往往是关键的几分钟,趁着被压制住的齐军不能还击的短暂时机,赵军沿着云梯鱼贯而上,占领了一小块“滩头阵地”,廉颇扔掉手中弓,抄起一根铁棍,率后续部队飞奔城下,沿云梯冲到城上,亲自指挥突击队追杀齐军,扩大战果。 战斗中,尤其是古代肉搏战,精神状态非常重要,原本顽抗的齐军一见己方的防线被突破,免不了心慌意乱,斗志削弱;而登上城的赵军虽然人数不多,但主将飞临,勇气倍增,大喊大叫地砍杀冲锋,数量上占优势的齐军反被追得乱跑。 赵军的后续部队越登越多,并冲下马道杀散守卫,打开城门,大部队潮水般涌进来,守城的齐军只得弃城逃命。 攻取阳晋,是赵惠文王掌政后取得的第一个军事大胜利,证明他并不是只能依靠别人支持当王的吮乳小儿,露脸!得实惠,还掴了老丈人一巴掌,特别解气,真高兴!惠文王完全忘掉了因“搜宫”而对廉颇的不满,为了奖赏,也是重用这个人才,在平原君的建议下,授予大将军衔,从此位列上卿。 第92章 无价之宝 惠文王也没忘掉缪贤的护卫之功,让他代替高信担任“宦者令”,也就是太监的头领,并在宫外赐给他一座府第,使他在工作之余,也可以过过“贵人”生活,并且恩准他在自己工作“忙”的时候,可以回家消闲。 既当了“贵人”,当然也需供养“门客”撑“门面”,不过以他的级别,只需几个陪他消闲也就足矣。 一天黄昏,缪贤正在客厅中与几个门客闲聊,门上来报说有一位陌生客人求见,既然不认识,又快到晚饭时间,缪贤挥挥手:“就说没时间,让他走吧。”但门上很快又来回复:“他说有重要的事情,必须见您。” 既然如此,缪贤无奈地说:“请吧。” 来客三十多岁,却也不是个猥琐之相,进屋见还有别人就缩住脚,缪贤一扬下巴:“进来吧,都是我的朋友,到底有什么事儿?但说无妨,坐下吧。” 那人也不就座,从怀中掏出一个包来,放在案上,解开几层后,从中拿出一块玉璧:“此物在君王们的眼中可称无价,可惜我的身份够不上他们;太面熟的人又不敢交易,您是新贵,也买得起,以八百金成交如何?”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千金之家已称“中富”,什么宝贝?敢称“无价”,一块玉璧,竟索八百?缪贤一再摇头。但这块玉确是洁白无瑕,晶莹可爱,能使人一见就对它产生一种不忍割舍的特殊情感,再不识货,也知道它不是凡品。最后,门客蔺相如给定价:五百成交! 但客人走后,缪贤又有点儿后悔:是不是买贵了?便请一位著名的玉工来给鉴定。 怎知那玉工见了大吃一惊:“这就是著名的无价之宝‘和氏璧’呀!当年张仪就是因为它受人诬陷,几乎被楚相昭阳打死,沉沦数十年后竟让您以五百金买到手,可喜可贺!” 缪贤把这个“喜讯”告诉给蔺相如,蔺相如却叹口气:“天生尤物,可以福人,也可祸人,您要把它慎秘藏好,万勿轻为人知。” 蔺相如虽因家贫而做食客,却有非凡的见识,甚得缪贤信赖,听他劝告,藏之于密室,再不肯向外人泄露一字。 怎知,天下总不少那种见利忘义、卖友求赏的小人,还是把这秘密报给赵惠文王。爱宝之心,人皆有之,又与张仪相附,隔的时间还不算久远,更引人好奇。惠文王当然眼馋,就向缪贤“借看”,缪贤知道,一“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所以指日立誓,坚决否认。惠文王见他矢口抵赖,也不强求。 过些日子,惠文王忽来兴趣,带着缪贤和卫士出城射猎,回来路过缪贤府,只说口渴,要讨杯茶喝,缪贤岂不殷勤招待?却不知随行武士进了大门便散入府中处处搜查,缪贤不敢阻拦,只有跪问:“臣犯何罪?”惠文王只笑而不答,不一会儿,侍卫就已从密室把璧找出献给惠文王,惠文王哈哈大笑,起驾回宫。 缪贤吓得尿了裤子,做为嬖臣,获重宝却不献给主子,还起誓撒谎,只定个“欺君之罪”,这个脑袋就得搬家,何况在宫内偶不顺心就乱棒打死一个太监更是家常便饭,越想越害怕,收拾一些细软钱财就想逃跑。 门客蔺相如却把他拦住了:“您想到哪儿去避难?” “燕国,我随大王会见燕王时,他对我很亲切,曾与我结拜为兄弟。” 蔺相如冷冷一笑:“您还当真哪?此一时、彼一时也!那时您是大王的亲信宠臣,他必然拼命巴结您,使劲儿套交情;一旦您成为赵国的逃臣,他不把你打入囚车亲自送回邯郸才怪!” 缪贤吓坏了:“那、那你说怎么是好?” “其实不是大事,不过是在大王面前表现得太吝啬而已,并没犯什么罪;与大王又是自幼同生同长的好朋友,感情深厚,只须自缚求见,请求原谅,绝对没事!” 惠文王果然笑嘻嘻地亲手给他松绑,还拍着他的头:“你小子跟我耍心眼儿,行吗?谁让你不大方?既然舍不得献出,寡人只得自取,你就没咒儿念了吧?” 不过惠文王没白要,赐给缪贤千金为偿,君臣又和好如初,一片阴云,倏忽散去。 赵惠文王却想不到,为这块玉,他惹的麻烦,比缪贤还要大。 赵武灵王和孟尝君都能神秘地离开戒备森严的秦国是一个谜,这个“谜”曾一度抑制了秦王东扩的野心。现在,这两个对秦极具威胁的人物已相继谢幕,秦又可以从“萧条时期”的“冬眠”中甦醒,这只雄踞在函谷关上的饿虎,有范雎为它插上双翅,更要扫视中原,寻找搏噬的目标。齐虽复国,但百废待兴;楚国君臣虽初具规模,在一段时间内,也难恢复昔日雄风;燕虽一度兴盛,但误用骑劫后,一败涂地,至今喘息未定;韩、魏更不屑一顾;只有赵国武灵王曾桀骜不驯、胡服骑射,私窥咸阳,堪称劲敌。他走了,他的后人还那么棘手吗?“嗯,是得摸摸他的底儿!” 给缪贤“相玉”的那位玉工在这一行里名气很大,属于“玉工大师”,珠宝玉器能得到他的一片夸赞,身价就能增值百倍,所以很受各国“上层阶级”的欢迎。虽王、侯、卿、相,莫不以贵宾待之。 但他要吃饭,就不能久处一地,也要像政客们那样“走四方”,以自己的才艺换钱用。从赵国,他漂游到了咸阳。 由于好胜心理,秦王把自己所收藏的各种宝玉全都搬出来,琳琅满目,请玉工鉴赏,玉工逐一细看,频频点头:“不错、不错,您可称富有四海了,各国君的藏品没一个能超过您。” 秦王满脸的得意:“哪里、哪里,寡人还得继续努力,不敢自满。”其实他已很自满,这样说,无非是谦虚而已。 不想,玉工的话还没说完:“可惜,您的这些宝贝合在一起,也不如一块‘和氏璧’!” 关于“和氏璧”,秦王还是诸公子时也听人讲过,也知道与“张丞相”的关系,今天又听玉工谈到,不禁惊讶:“你见过?” 从职业道德的角度上来说,他应该“保密”,但他太想卖弄自己的“渊博”了,出于可以谅解的心理,他脱口而出:“当然!” 秦王此时还是好奇:“至贵者宝,这‘和氏璧’有什么可贵之处?” “大王,我若不是亲手把玩,以前也只是听说,此璧冬日生暖,可以驱寒,夏置身边,自生凉气,此其一也;却尘埃,辟邪魅、百步之内蚊蝇不进,此其二也;放于暗处能自放光,此其三也。至于玉的成色光润细腻,天下之玉无出其右者,所以说普天之下独一无二,您说还不能称为‘宝’吗?” 这么宝贵的东西,只配我嬴家收藏!由好奇已转为嫉妒,秦王的脸上有些发热:“它现在哪里?不惜一切代价寡人也要买到它!” 既已说漏了嘴,玉工不敢对秦王隐瞒:“花多少钱您也买不到了,听说它已到赵王手中。” “不行!”秦王以掌击案:“我一定要得到它!” 穰侯魏冉又设妙计,把“取宝计划”变成一个政治阴谋。 不久,秦王便派特使致书于赵王:“寡人仰慕和氏璧久矣,惟因无缘,不得一见。近闻为大王所得,欣喜若狂,爱宝如爱色,此心皆同,大王如肯割爱,寡人当以十五城相赠,从此永结兄弟之好。” 条件特别优厚:十五城,相当于周初分封时的一个大诸侯国,要用多少将士的鲜血和生命才能换来啊!所以后人由此而用“价值连城”来比喻珍宝的贵重。但是,秦王真肯出这么高的价钱吗? 赵惠文王自己拿不定主意,便把平原君、廉颇等文武重臣找来商议。议来议去,大家的观点倒是一致:秦人素无信义,把玉璧给他,他绝不会给城,赵白白失掉宝玉,还要受天下耻笑,说咱们让人家当成小孩儿耍了。可是不“卖”呢?别忘了,还有一个条件是“从此永结兄弟之好”,拒绝交换,就等于拒绝了“兄弟之好”,秦国就可以用“赵国不知好歹,瞧不起秦国”之类的理由,理直气壮地挑起一场战争。为了一块玉同秦国打一仗?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儿,需要慎重考虑。 围绕着同意还是拒绝,说来说去,瞻前顾后,便分成两派,争论不休。大概是文臣主张不能因小失大,还是交出宝玉,息事宁人;武将则认为一块玉的事小,却有损国威,哪怕血染沙场,也绝不屈辱低头!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献不献出对赵国都不利。这块玉真是祸害!不因为它,也许张仪不会让楚国那么吃亏。 仍然是相持不下,时间太晚了,只得休会。 找不到两全其美的好办法,惠文王闷闷不乐地回到后宫,商议了一天,还是不吃不喝,只唉声叹气,可能他后悔了:何苦来抢这块玉,结果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主子心烦,缪贤不能走,悄悄捧过一杯茶来,小心翼翼地说:“大王,臣的门客蔺相如很有见识,善解难题,可否让他出出主意?” “你的门客?”赵王只盯着茶杯:“能有什么见识?”口气带有轻蔑。可也是,他的文臣武将,哪个不比缪贤的门客强百倍?“宦者令”的门客,在“门客”这个行列里的级别也够低的了,显然他还不配投到也是“门客三千”的平原君门下,可见他出身于相当贫贱的社会底层,怎能得到国王的重视? 但缪贤却很了解蔺相如,从心里佩服他,便跪下了:“实不相瞒,当初因为这玉,臣恐您见罪,曾萌叛逃之念,是他劝臣肉袒请罪,方邀大恩,免灭族之祸而复君臣之欢,使臣仍可在您身边侍奉,全是他的作用。” “哦?”惠文王听出门道来了:采取不同策略,就可以使缪贤在同一问题得到不同结果,从而转危为安。便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回头吩咐缪贤:“马上宣他进宫。” 第93章 完璧归赵 入宫拜见后,惠文王开门见山:“秦王要以十五城换和氏璧,你认为应该怎样答复?” 蔺相如四十左右,细眼长须,面目清瞿,生的单薄,但文静中透着机智,一个低层次的人面对国王都能做到神态安稳、毫不慌乱,可见其城府之深,当下叩首答道:“秦以十五城之重价换璧,赵若不允,则赵理亏,天下不直于赵。” “那,秦王得璧又不给城,赵将奈何?” “如此,则秦理亏。” 废话!还用你说?商鞅诈魏、张仪骗楚,秦何曾在乎理直理亏?惠文王有些不耐烦了:“秦人唯利是图,不计亏、直,寡人现在是既不想在秦的面前理亏,又不白白丢璧,被人耻笑!” “那可以派一使臣送玉到咸阳以示赵的诚意,秦王如约付城,则玉为秦有;秦若食言,则完璧归赵。” “什么?把玉送到咸阳还想带回?十万甲兵也做不到!你的计策,全是小孩子的空想!你走吧!走吧!”惠文王气得直挥手。 蔺相如仍然跪在地上,挺直了身子,注视赵王:“如果大王认为没有人能做到,臣愿担此重任!” “你?” “臣以为赵若拒绝,秦必启恤,为塞其口,必须送玉入秦。臣去可相机行事,秦若无诚意,即使不能完璧归赵,臣也绝不让秦王把玉骗去,令赵受辱,可将秦之负赵,以臣之血昭示天下,其价值就远大于和氏璧了。” “那你将面临难以想象的危险和困难。” “只要大王信臣,臣誓与璧共存亡!” 一个宦者令的门客,奴仆般低微的小人物,在文武重臣都进退两难、束手无策时,却敢挺身而出,以国家安危为己任,做出不惜牺牲自己,也要维护国家权益尊严的承诺,使惠文王也钦佩得不禁眼眶湿润,他决定相信蔺相如,亲自以手相扶:“先生请起,先生肯为国分忧,寡人必不负先生!” 第二天早朝,惠文王宣布了一个震惊朝野的决定:封蔺相如为“送玉使”,与秦国特使同赴咸阳。 秦王见赵国果然把和氏璧送来,心里高兴,却又有些慌乱,喜的是欲望满足了,宝贝马上就要到手;慌的是,因为事前估计赵必定拒绝,所以没有这方面的准备。不过,只要把玉骗到手,别的也无须考虑! 第二天,秦王在章台大宴群臣,举行“受玉”仪式。大家鱼贯入座后,在喧天的鼓乐声中,“礼宾司长”趾高气扬地宣布:“宣赵使!” 蔺相如捧着包璧的锦袱,恭恭敬敬地缓步走到秦王案前,再拜施礼后,把玉璧献上。 秦王让内侍打开锦袱,只见那玉璧果然是纯白无暇、腻如羊脂,雕镂的花纹,好像自然形成,不禁赞赏:“真乃稀世之珍也!”饱看够了,又让内侍拿给群臣传递观赏,自己则兴高采烈地大讲有关和氏璧的逸事及其珍贵之处,当然都是从玉工那儿贩来的,但群臣们却要异口同声地奉承:“大王对天下事无不通晓,真够臣等学几辈子的!” 秦王得意地哈哈大笑:“九牛一毛耳!” 大臣们看完,又让送到后殿,给嫔妃美人们开开眼界。前、后殿只隔一幕,很快便传来女人们惊喜的尖叫声,过了一会儿,内侍空手回报:“燕姬夫人说她留下了。”秦王大笑:“她也太性急了,告诉她,早晚是她的!”然后吩咐:“开宴!”当然也有蔺相如一席。 酒后,秦王命人抬出蜀锦百端、黄金百镒赏给蔺相如,以谢他送玉之辛苦,却绝口不提十五城之事,燕姬也不把玉璧送回来,秦王明显的要赖账。这本在意料之中,所以蔺相如并不着急,微笑着告诉秦王:“方才大王只夸这玉的好处,却没注意到上面的一个暇点,是它的一大遗憾。” “什么?它有微瑕?”秦王大吃一惊:“寡人怎么没看出来?”又问群臣:“你们发现啦?”异口同声地回答:“没有!” 蔺相如仍然微笑:“大王,那是因为您太喜爱它了,所以只看到它的光辉而看不到它的瑕疵,甚至把它的缺点也当成优点,至于大家仅从手中一过就更看不出了,臣也是在途中仔细观察了几天才发现的。” 秦王半信半疑,但蔺相如说的也有道理,便派人从燕姬那儿要回来,再仔细查验,还是看不出来。蔺相如凌前一步:“请让臣为大王指出。”秦王便递给他。 不料,蔺相如得璧在手,一个急转身跑到台柱边,把背紧贴在柱上。秦王一惊:“你要干什么?”蔺相如厉声质问:“大王许诺的条件是以十五城交换,为什么只收璧,不付城?” 秦王狞笑:“你们君臣也太痴了!一块玉璧就值十五城?赶快送回来,寡人可以出双倍的价钱,否则让你碎尸万段!” 蔺相如毫不畏惧:“秦失信于赵,臣宁死不交!” 秦王大怒:“连人带璧给我捉来!” 蔺相如高举玉璧,圆睁双目:“谁敢近前一步,我就摔碎玉璧,撞死柱前,让天下人都知道大王残而无信!” 秦王并不在乎天下人的评价,却怕玉被摔碎,忙喝令武士们退下,又换了一副笑脸:“寡人是想试试你的胆量,逗你玩儿呢,开个玩笑,何必当真?来人哪,拿地图来!”又让左右把图挂在墙上左指右点,从某处到某处是准备给赵的十五城:“你看,早就圈划已定,岂能食言失信?” 蔺相如的口气也变缓和:“请大王原谅外臣刚才的鲁莽失礼。但这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就这么在吃喝谈笑中完成交易,对它是一种亵渎,寡君不敢因恋此宝而得罪大王,但对它相当重视。遣臣前,香汤沐浴、斋戒三日,率群臣拜而遣之,秦、赵匹敌之国,请大王也要用相应的礼仪迎接它,否则臣还是宁死不从!” 秦王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正所谓“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我今天算是碰上不怕死的“泥腿”啦!可璧在他手中,动不动就要摔,还真拿他没办法。可惜,终是勇气有余,心眼儿不够用,我什么条件都答应,璧一到手,还是不给十五城,又能拿我怎么样?反正你跑不出我的手心!于是便痛快答应:“行啊!”又派人把蔺相如送进高级驿馆。 秦王用最大限度的忍耐熬过了这漫长的三天,又命令自己的文武大臣们穿戴整齐、等在朝殿,演戏似地举行“接宝仪式”。实在说,他是太喜欢“和氏璧”了,所以才不惜这样费力气,至于是否真正虔诚地“斋戒三日”,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这天是特选的“黄道吉日”,蔺相如也一身朝服,等在殿下。 赞礼官喊一声:“吉时到!”也就是宣布“接宝仪式”开始,蔺相如一阶一阶走上大殿,却是两手空空,“宝璧呢?” 不等秦王发问,蔺相如先拜,报告:“璧留馆内时间过长恐有意外,所以臣命从人暂且送回国内。” 秦王气得鼻子都冒烟了:“在我咸阳能有什么意外?你纯属胡说!” “不怕贼偷就怕贼想,藏在您内宫的白狐裘不是也曾被盗?何况馆舍?” 秦王却懂得前半句是暗含着骂他,更加愤恨:“你竟以此为理由?赵使欺人太甚!” 蔺相如针锋相对、一句不让:“非赵使要欺秦!秦自穆公以来十余君,惯用诈术欺人:远则杞子欺郑、孟明欺晋;近则商鞅欺魏、张仪欺楚,从不讲信义!就是大王您,不也是璧送后宫便不再提十五城?若非臣设计赚回,只怕也被欺了!在这种情况下,璧留秦国臣岂能放心?不得不送回邯郸也!” 好小子!从我列祖列宗一直到我的这些“露脸的”事儿全给抖落出来,真是不想活了!“左右!把他拿下乱刀分尸!” 两边的武士一拥而上,就要拖人,蔺相如面不改色,镇定地站在殿上:“大王,请暂息雷霆之怒。您不是想得‘和氏璧’吗?那就容臣把话说完!”秦王一听还有希望,便摆摆手。 “当今之势,秦强赵弱,只有秦负赵,赵绝不敢负秦。大王真心要换,请先把十五城付赵,则派一介之使就能持璧而归,赵国敢得城却不付璧,得罪大王而贻笑天下吗? 臣知欺王乃万死之罪,但臣实为能借此机会进言于王前,让大王能正大光明地得到心爱的宝物,则臣死得其所矣!” 实际上还是说秦王想用不正当手段骗宝璧,人家也用“骗”回敬,却是为了让你改邪归正,进行正大光明的交易。蔺相如此时可以说是面对死神,却还是以唇枪舌剑,有守有攻,其胆其能,确实值得人敬佩! 一席话说得秦王君臣面面相觑、无言以对,大将白起骄横惯了,怎忍得下他的讥讽斥责?喝令军士:“把他拉下去砍了!” 秦王虽然也一肚子气却制止了白起:“璧已送走,剐了他也没有用,白落个为璧而杀赵使的恶名,伤了秦、赵的和气,反助竖子成名,何不采取宽宏大量的态度以示天下呢?”终于“礼送”蔺相如回邯郸,从此留下一个“完璧归赵”的故事和成语。 秦王始终不肯真用十五城去换“和氏璧”,赵当然也没再提这笔交易。直到若干年后秦始皇攻入邯郸,从赵宫中找到它,掂在手里笑了:“这就是我太爷爷想用十五城换的那个‘和氏璧’吗?也不过如此而已!”此是后话。 其实也是,“和氏璧”虽然宝贵,但对于两个国家来说,也真算不上什么大事。蔺相如在这次政治较量中所捍卫的,主要还是国家的尊严,否则赵在“玉璧”上让步开了先例,随之而来的就是今天向你征贡品、明天让你献土地,岂不使赵成为秦的属国?从这个意义上看,蔺相如的确为赵立了大功。 赵惠文王不负前言,立封蔺相如为“上大夫”,从一个“宦者令”家的食客,突然达到这么高的官职,就算保住玉璧,有点儿“贡献”也是“坐火箭上来的”,一步登天,让“某些人”的心里很不舒服。但蔺相如现在大多数人的眼里,是无畏的英雄,又深得赵王的信任,几支黑暗中射来的冷箭还伤不了他。所以“某些人”只得让自己的“不舒服”跟着屁放掉,其实放完之后他们倒比较舒服了。 最不舒服的还是秦王!在以刀、枪相向的战场上,秦一贯是胜利者,但与“不拿枪”的蔺相如较量,他却败在一个无名小卒的手下!他并没有丧失土地、财富和士兵的人头,却被剥除他的“威风”,丢掉了“尊严”。做为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国王,这是一种耻辱,极大的耻辱! 为了报复,据《史记》说:“其后,秦伐赵,拔石城;明年,复攻赵,杀赵两万人……” 但在廉颇的坚决抵抗下,秦军的伤亡也不小,还被收复石城,没占到便宜。 那就还是回到谈判桌上来吧。秦王派使向赵王发出邀请:“秦、赵同祖同宗,稷又曾受惠于武灵王,本当亲如一家,只为一点小小的误会致使兵戎相见,寡人甚悔。为使两国恢复并保持永久的和平友好,准备与大王在渑池聚会,只叙情谊,不谈政事,务请参加万勿推辞。” 第94章 渑池赴会 上次要换宝玉,这回又约赵王。题目一个比一个难做,手段也越来越毒辣,稍有头脑的人都知道:人家主动向你发出友好和平的讯号,你若拒绝,舆论评议自当倾向于秦,赵则理屈;更严重的是表露出赵力弱心虚,国际地位一落千丈不说,“弱者人欺”,在战国时代,不定谁都敢打你的主意,秦就更不把赵放在眼里。必须挺起腰板做人!但就是这位秦昭王,登基不久便邀楚怀王到武关和谈,也是要“约为兄弟”,结果竟把“老兄”给掳到咸阳,终使楚怀王客死异乡,留下无限遗憾。武关离楚都郢城还不算太远,而渑池则地处边境,秦军可朝发而夕至,赵往返都需半月二十天,一旦救援不及,后果不堪设想! 平原君坚决反对。赵王看看廉颇,廉颇低头不语,这事儿不比打仗,那是自己到战场上去冲杀,现在要让大王亲自到第一线上去冒险,一旦有失,牺牲了自己也不抵万一,他不敢拿主意,实际上也没主意。 蔺相如虽已官居上大夫,但资历尚浅,需先听重臣们的意见。但“重臣”们如平原君等只是一个劲儿地反对赴会,至于怎样答复秦王似乎还都没做考虑,这又是一场对秦的“外交战”,廉颇不献一策,其余几位支支吾吾说出的,也都是不痛不痒的废话。 赵王耷拉着脸,心里很不满,不过自己也明白,去或不去的后果都难预测,直接涉及到自己的安危,没有万全之策,谁敢轻易选择?咦,蔺相如呢?他也拿不出主意吗?赵王不禁瞟了他一眼。 蔺相如知道该让自己发表意见了,轻咳一声,坚定地说:“臣以为应该赴会。” 话一出口,文武重臣们大吃一惊,目光唰地一齐射向蔺相如,廉颇几乎站起来…… 赵王阴沉着,很不高兴,却还是点点头:“你说下去。” 蔺相如镇定自若,侃侃而谈:“秦王一次又一次地出难题,既是向我们施加压力,也是在摸我们的底。如果不赴约,我们在舆论上就先输一场;秦以后也就更加肆无忌惮地欺负我们;反之,我们越强硬无畏,他们越不敢轻举妄动!” 廉颇点点头,他很理解精神状态在斗争中的作用,战场上并不乏斗志昂扬的少数打垮萎靡不振、瞻前顾后的多数的实例。 平原君摇摇头:“这些道理我懂,但大王去赴会,安全有保障吗?” 蔺相如一拱手:“恕臣直言,的确很危险,但在这战国纷争的时代里,何时何处没有危险?我们只能从‘危险’中争求生存的条件!危险是躲不开的,不敢斗争,最终就是在危险中灭亡!为了国家社稷,必要时大王也得去冒险! 当然,我们不能鲁莽地去冒险,还必须根据敌我双方的情况,做好切实准备,从最坏处打算,向最好里争取,准备的越充分,保险系数越高!” 廉颇有了兴趣:“你说得怎么准备?” “大王行前,可先立太子为监国,由重臣辅佐,果然发生不测,国家根本不会动摇;但到那时秦挟持大王也没什么作用了,所以这一步也是对大王的安全保障;第二步,还要去两个得力的文、武伴驾保护。” 廉颇、平原君异口同声:“我去!” 蔺相如摇摇头:“辅佐太子监国的,必需是位高威重、能够迅速组织一个新的国家的重臣,这副重担,非二位莫属。后方的支援越强有力,前方的安全才能越有可靠保障。你们必需留下,伴驾随行的臣可算一个,这武将却要有一个既忠勇可靠、又有胆有识的人。” 平原君还是瞅了他一眼:“你去大王的安全有保证吗?” 蔺相如微微一笑:“再重复一遍,安全问题就是您去也不敢做绝对保证,但只要大家齐心协力,还是能把危险减轻;相如敢保证的是绝不让大王受到无谓的伤害,拼性命也会维护赵国的尊严!” 蔺相如要去保驾,赵王心中稍安:“蔺大夫智勇双全,既能完璧归赵,也必能保全寡人!”可怜惠文王,只求保全,比乃父差远了! 但“大王”终不是一块璧,还必须有一员大将带着兵才能把他送回来,但赵太缺乏人才! 平原君考虑了一会儿才说:“我倒想起一个人来,挺有胆识,可惜只是个‘田部吏’,名叫赵奢,很能干。” “一个收租税的小头目?”廉颇摇摇头:“能行吗?就算武艺高强,护驾可不比打仗啊!” 蔺相如却是另一种观点:“您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最初投奔我时,因为能写会算,就推荐他当了田部吏,不料我府中违期没交税,他竟带人把我的九个管事捉去依法议罪、砍头示众,还通知我交罚金。从我府中出去的竟一点儿面子也不讲,令人实在难忍,便怒冲冲地斥责他。怎知他却批评我:‘法律是国家存在的保证,如果为了维护您的尊严而纵容他们违法,法律的力量就会被削弱,造成人心松弛,动摇国家之根本。一旦外敌入侵,赵且不保其国,君岂能全己家?以君之贵,违期纳税是小事,但因此而引起连锁反应的影响却是严重的,我斩您府中的人,正是要全国人民都看到法律的严肃性!’所以,我感到这不是个一般人,后来,同他谈论兵书战策,也很精通。” 廉颇最佩服的就是这种不畏权贵、敢于硬碰硬的,听了平原君的介绍非常赞赏,蔺相如也微笑点头,既然这三个人看好,赵王即封赵奢为中军大夫,率两万精兵护驾。 既然“不拘一格降人才”,蔺相如也推荐了一个:“臣友之子李牧,自幼就摆豆为兵,为人深沉好学,善用奇计,现为廉将军裨将,臣欲用之为奇兵,迷惑秦人。” 蔺相如要走个“小后门”岂能不准?赵王也授予“游击”之职。其实李牧是李兑的侄儿,廉颇收于帐下,也知其才想重用又不敢公开提拔,只得屈为帐下小卒,等待时机,今日却被蔺相如荐出! 赵奢从此成为赵的名将,曾大败秦军;李牧则是赵后期抗秦的主要将领,可说是一身而肩赵之命运,他死后,赵便灭亡…… 安排已定,赵惠文王如期赴会,文武众臣送到三十里处,平原君和廉颇率太子丹跪在王驾车前:“大王此去,往返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如果超过时限您又不能及时通知我们原因,臣等就要奉新王登基,绝不能让秦军带着您兵临城下来要挟,使国家陷于被动。社稷为重,休怨臣等忍心弃王也!” 惠文王心中一酸,也不免泪眼婆娑:“相国、将军一心为国,可相机行事,寡人何怨之有?国门一出,这千里河山便尽托二卿之手,好自为之吧!” 生离死别,众臣一齐掩面,蔺相如颜色不变,只一拱手:“诸位放心,在下必尽心尽力保全大王有去有回也!”随即下令:“出发!” 行前备战的气氛就很紧张,渑池会上更是剑拔弩张、针锋相对地展开一场“政治战”,虽不流血,却无比紧张。 会谈是在酒宴上进行,在吃喝中办“正事”算是中国的“国粹”。但秦王如约,果不谈“政务”,一边殷勤劝酒,一边打着哈哈说些不痛不痒的客气话,甚至以“闺帏秘事”打趣,让人只感虚伪、毫无真诚;尽管满嘴友好,却没提出任何“友好”的具体措施。赵王当然也没抱什么奢望,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跟着哼哈应付,对秦王说的那些其意难测或明显挑逗的语言,就装傻充愣,给他个“顾左右而言他”,但盼着把这次“友好聚会”快点儿熬到头。 酒过三巡,秦王似乎有些醉意,情绪特别兴奋,起身走到台边,指着辽阔的东方大地,轻轻吟唱:“赳赳群山兮,皆为我城;滔滔河水兮,皆为我池。”回头问赵王君臣:“寡人之歌如何?” 他这么一指,恐怕不仅侵犯了赵的领空,连领土也划了进去,但毕竟只是意走空灵,还不能定为实质性挑衅,侍立在赵王身边的蔺相如笑了笑:“大王好广阔的心腹,真可谓气吞山河,出口成章一副好嗓子,对音乐有研究!” 秦王很谦逊:“不行、不行,通俗歌曲还能哼两句,高水平的就拿不出来了。”眼望赵王:“贤弟可有雅兴高歌一曲?” 惠文王苦笑着摇头:“在下不敢献丑。” 秦王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对了!听说赵人皆善于鼓瑟,贤弟其技必精,最近有人献一宝瑟恰好带在身边,请为寡人弹奏一曲。” 不等赵王表态,内侍已把一张瑟摆到赵王面前,显然早有准备,形成这种气氛后,逼你上架,仓猝间不知应否拒绝,又确好此道,只得红着脸弹了一曲《湘灵》。 一曲方终,秦王鼓掌:“妙绝、妙绝!比宫中赵姬弹的强多啦!可惜不能经常聆听。” 秦相魏冉过来奏报:“今日盛会应载之于史,留为千古佳话。”便向台下喊道:“秦御史请记: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令赵王鼓瑟!” 原来又是一个阴谋:堂堂一国之君,竟遵命在大庭广众献微末之艺,赵王岂不成为供秦王驱使取乐的“乐工”?这是羞辱,也是挑衅,赵王为自己上了这个当而气得满脸通红,却又无法发泄。 蔺相如开始也没意识到其中的阴谋,因秦王歌唱在前,还只当是君王间的消遣,所以并没阻拦。但他岂肯白吃这个亏?便不慌不忙地拿起一个大碗转到秦王案前:“赵王听说秦人喜欢击缶而歌,大王也必精于此道,席间无缶,可用碗代。大王请!” 原来秦的祖先是牧马人,夜间露宿野外,他们经常围着篝火敲打盛酒的瓦罐当乐器,边击、边饮、边歌。现在让秦王敲大碗,不仅是针锋相对的报复,也让秦王复现当年祖先们那种粗野原始生活状态,简直是对秦国的嘲弄! 秦王大怒:“尔敢戏我?让寡人敲大碗?” 蔺相如挺直了身子,平静地回答:“大王已与赵约为兄弟,就是平等地位,今日尽欢于此,弟为兄鼓瑟,兄陪弟敲碗,如何是戏?若说是‘戏’,则大王已先为之矣!”说着把大碗伸到秦王面前。 秦王语塞,气得嗓子走了调儿尖叫:“来人!” 秦国卫士纷纷手按佩剑向台上涌去,赵奢在台上一挥手,四名赵国卫士竟一块登台,手持宝剑,立在赵王身边。 一任众乱哄哄朝他奔来,蔺相如只举起大碗:“大王,您想恃强凌弱吗?三步之内臣可让血溅王身,天下缟素!”也就是说,大碗砸下,秦王的脑袋就得开瓢儿,卫士和臣下们的救援是来不及了,秦王又一次与这位“不要命”的相撞,而且要碎的不是玉璧,而是自己宝贵的脑袋。 秦国的臣下和卫士们一边狂喊着:“不得无礼!”一边扑上来想捉拿蔺相如,只见蔺相如须发皆张,眦角流血,回首呵斥:“还不退下!”声如霹雳,连做过大将的魏冉都连退几步,秦王吓得就差没钻到桌子底下,喝退众人连连哀告:“先生喜怒,我敲、我敲。” 蔺相如轻蔑地拿起一根筷子递过去:“请!” 叮当两声过后,蔺相如转身朝台下喊:“赵御史记下:某年某月某日,赵王令秦王击缶!”台下赵军欢声雷动,齐呼“万岁!” 秦相魏冉见蔺相如气势逼人,还想挽回面子,便当席而立,拱手向赵王:“今日两王相欢会约为兄弟,赵当献十五城为秦王寿。” 蔺相如的嗓音比他还宏亮清脆:“礼尚往来,也请秦献咸阳为赵王寿!” 秦王见蔺相如针锋相对,毫不屈服,继续斗嘴形同儿戏太没意思,便摆摆手:“都别说了,今日原为兄弟尽欢,何须臣下放肆?演出节目到此结束!”连掴几杯,勉强终席。 原来他们是按着赵王不敢赴会做的安排,没想到赵王却来了,所以对怎样威胁逼迫赵王就准备不足,只得临时现安排几样,按原计划是最后把赵王扣留,但据谍报,邯郸已立太子为监国,事先就做了被扣的准备;护驾的赵军精神抖擞、斗志昂扬,附近山林中也有几处地方发现赵军踪迹,不知伏下多少兵马。赵国的骑兵很不好惹,深恐画虎不成反受天下耻笑,有损秦的威信,因此,尽管外交上又吃了亏,还是决定取消军事行动,签订“和约”,并以王孙“异人”质于赵,以最友好的姿态礼送赵王,各自回国。 第95章 负荆请罪(一) 让秦王狼狈不堪地碰了一鼻子灰,使赵国上下消除了“畏秦”心理,对赵国来说是取得一次鼓舞人心的巨大胜利。正是“去时儿女悲,归来笳鼓竟”,与赴会前的凄悲心情相映,君臣们则是满怀喜悦地返回邯郸。 如果说在“完璧归赵”的斗争中,蔺相如的形象还是通过别人的叙述来描绘,“渑池会”上,赵惠文王则亲眼目睹了蔺相如以怎样的大智大勇,在刀刃剑尖上制服了秦王,不禁感慨万分:“蔺先生真抵得上十万雄兵啊!” 所以归国后论功行赏时,以蔺相如为第一,进位上卿并代平原君为相国,位居百官之首。 任何人的成功,都能得到正面的表扬,也会受到负面的议论:“谁在当时都会挺身而出,换个人,还兴许能逼着秦王投降呢!他还是胆小!”“他有什么胆子?还不是仗着赵奢的护驾军撑腰,才敢装大胆?”“哼!有什么了不起?侥幸而已!”“能升官,主要还是一路上把大王服侍舒服了,‘舐痔者受上赏’嘛?” 这些话很难听,却只不过是某些人在暗地里嚼舌头,以发泄自己心理上的不平衡。而廉颇的门客中,却有本领在大将军的胸中点燃一股火,烧到蔺相如的身上,给他制造灾难,其中最积极的叫郭开。 这位郭开何许人也? 他的出身很难说清,他的父母早亡,又没什么宗室近亲,在缺乏社会福利事业的当时,一个孤儿居然长大成人,后来还在《史记》中出现过,可以扬名万世,确不非凡。 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还在缪贤门下时的蔺相如,他们这些社会底层的人很难进入豪门贵府,就哀求蔺相如把他介绍给缪贤混口饭吃。 当缪贤因为“和氏璧”惹恼赵王正惶恐不安时,他认为缪贤从此一蹶不振,闹不好还会受牵连,便趁乱离府,改换门庭;此人善交际,早就跟廉颇的门客拉上关系,于是又托人把自己介绍进廉府。廉颇此时如日中天,声名显赫,能进入他的府中,对于“食客”来说,是提高了一个档次。 善于见风使舵攀高枝的,必然都精通“拍马术”,郭开进入廉府后,似乎什么都会干又什么都肯干。外出,则随在鞍前车傍;到家,就忙着端水倒茶,忙忙碌碌地比童仆还勤快。他最突出的特点是善于揣摩人意,时间不久,便把廉颇的性格爱憎、饮食起居等等都揣摩清楚,以致廉颇进家刚刚坐下,朝桌上瞅一眼,他就知道应该是端菜还是上水果,真可谓体贴入微、事事如意;而且他的口才也不错,廉颇闷了,他就讲些市井中的花边新闻,说几句半粗半细的笑话,倒也挺能调剂气氛,而且陪着聊天,又不全是随声附和、唯唯诺诺,有时故意搞点“分歧”引起争辩,却迎合廉颇的口味。廉颇常说:“我最厌烦那些溜沟子、拍马屁的小人!”郭开就长叹一声:“唉!天下如大将般耿直的能有几人?”廉颇得意地哼了一声:“真不多!” 所以郭开终于能成为廉颇面前离不开的人。 但廉颇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不肯重用“心腹”,因为他负责军事部门,而军事部门关系到国家的存亡,他深知郭开这类人只适合当“食客”,尽管喜爱他们,却不能容忍军事部门里有“无用”的废料。 郭开意识到自己在廉颇府中“前途渺茫”,恐怕要当一辈子插科打诨的小丑。突然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蔺相如因护壁有功,封为上大夫,这在门客队伍中无异于投下一枚“重磅炸弹”,立即掀起轩然大波。有人羡慕、有人嫉妒,议论纷纷,郭开也是又喜又恨。喜的是老朋友当上“大官”自己就有了“出头之日”,恨的是自己不该目光短浅,若留在缪贤处,也可能弄个“送宝使”当当,便是“副使”也能跟着沾点儿光嘛!不过蔺相如的官儿毕竟没廉颇大,权衡再三,他还是难以取舍,所以没“跳槽”。 这回好了,蔺相如当上相国,有权有势,从手指缝里漏出个官儿帽子让自己戴上,都比在廉颇这儿成天笑脸相迎地当奴才强!何况,也许能给个“副相”? 蔺相如完全像个老朋友那样招待他,但提出“帮一把”的问题后,蔺相如却很不够“交情”,只答应推荐他到某个部门去当“小跟班”,等做出贡献再相应提拔,郭开梦想的是一步登天、飞黄腾达,所求甚大,而蔺相如给的“底儿”太低,根本满足不了他的欲望,再三哀恳还是没什么效果,一怒之下,又回到廉颇府。 这回他还是“恨”,但不再恨自己,而是恨蔺相如,“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既然不够意思,就别怪给你点儿颜色瞧!当然他自己对蔺相如的威胁只是背后臭骂,但廉颇的能量很大,可以挑动廉颇整他,不把他拿下马,也不能让他舒舒服服地当相国! “群众舆论”需要反复地输入到“接收对象”才能达到最佳效果,这是“进谗言”的一个技术要点;虽然“谎话重复一百遍就成了真理”,但谎话只靠自己声嘶力竭地去喊叫并不可能被听众们接受,所以他需要扩大宣传,于是采取多种形式,在廉府的食客中串联了几个臭味相投的人,在不同场合“投其所愿”向廉颇吹风,“不让他动火,我不姓郭!” 应该说,当居高临下地看时,廉颇对蔺相如并无恶感,甚至还有点儿佩服,一个文弱书生单身入虎穴去同秦王面对面地抗争,那可是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啊!所以当有人说蔺相如是靠“摇唇鼓舌而平步青云”时,他并不同意:“在刀山枪林中向秦王摇唇鼓舌还能胜利而归得真有两下子,不信你去试试?我是不行。”这是心里话,并非谦虚,廉大将军的特色之一就是有啥说啥。 “那你说的可不对!”郭开愤愤不平地反驳廉颇:“他凭什么跟您相比?您这个大将军,是几十年的南征北战、东奔西杀、出生入死、历尽艰辛,用无数汗马功劳挣来的!就说阳晋一战,您一口气连发一百零八箭,箭箭咬肉,齐人惊为天神。他?小样!这回辅佐太子监国,您白天在朝议政,夜里上城巡察,日夜操劳,他却在宴席上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快活享受,更不能跟您所受的辛苦比!” 别看他生的瘦小干枯,倒也确是善于摇舌鼓唇,瞪圆了小花椒眼睛,直说的唾沫乱飞,几根老鼠须随着嘴角上窜下跳,可惜他这一嘴功夫没用于“利国”! 他需喘口气时,另一位接上了:“当然,也别说姓蔺的没干活儿,能把那块玉骗回来,听听秦王敲大碗,还得说是不容易,可他毕竟只是太监的小跟班,为国家出点力,连升八级,当个下大夫也就满对得起他了!凭什么封上卿、拜相国?让人不服!” “可气的是竟位居大将军之右!虽说是恩自上出,他也该有自知之明,极力推辞,居然腆颜而受之,真是恬不知耻的卑鄙小人!” 这句话触到廉颇的弱点了,对于蔺相如位居己上,他心里确实不舒服。夸张地贬低乙方、吹捧甲方,以造成二者鲜明的形象对比,是“进谗”的另一个技术要点,通过这种“对比”可以搧起、加深甲方对乙方的不满情绪。 “更可气的事儿还有的是哪!您没看见这小子现在的神气劲儿吧?得意洋洋地坐在大王赐给的新车上,满大街地跑着,说是出去拜客,其实就是四处炫耀!那副笑逐颜开的嘴脸呀,让人看了恶心!呸!” 这位知道廉颇的车已经旧了,就从这儿撩拨一下,真是无孔不入! 另一位更恶毒,直接挑拨廉、蔺之间的关系:“他自己出尽风头还罢了,千不该、万不该,也不该贬低别人,连大将军都瞧不起!” 廉颇有点儿吃不住劲儿了:“他说我吗?” “他、他说将军是个武夫,大老粗,只能领兵打仗,在管理国家的大事上,还得听他的。您瞧他狂的啊!岂止让人恶心?简直无法忍受!” “你听谁说的?” “我的亲家在平原府,亲耳所闻。”这种事情廉颇不能找平原君对证,更不能找他亲家。 廉颇只想跟他进一步核实:“此话当真?” “哎呀,将军,我们可都是无限忠于您的呀!” 坦率地说:论年龄、资历,自己都在蔺相如之上;论贡献,自我感觉也不比他少,但他的确是“平步青云”,几年间就窜到自己头上,使自己不得不向上仰视他,廉颇的心理就不平衡了,仅仅是为了保持风度,才没计较。今天居然听说他已狂到连自己都不放在眼里,怒火终于爆发:“好小辈!胆敢目中无人?啥时候在街上遇到他,当着众人教训、教训他!” 不但“文人相轻”,“文、武”相轻,也是历史上的一个痼疾! 既然做了官,按当时的习俗,蔺相如的府中也招了一批门客,搜集消息、了解动态、研究对策。当然数量、质量都不能与“四大公子”相比,但对蔺相如已是不小的帮助。为了执行任务,他们要深入到各个层次的各种地方;而廉颇的门客也不想保密,在茶馆、酒楼这些公共场所几乎天天喧嚷“廉将军要教训蔺相如!”,来显示自己的“不凡”以抬高身价。所以,廉颇的表态,很快就反馈到蔺相如府中。 第96章 负荆请罪(二) 蔺相如的门客,当然要以维护蔺相如为己任,年轻气盛的,揎拳捋袖,大喊大叫:“那就试巴试巴,就那群只会溜沟子的,动真格的谁怕谁呀?”稳重老成的则劝解:“君子动口不动手,有理走遍天下,咱没招惹他,凭什么教训咱们?”“咳,跟这种大老粗,你还想讲理?旁边再有几个坏水架弄着,给你个眼前亏吃了,往哪儿喊冤去?加小心吧!”“那就到大王那儿去告他!总得有讲理的地方吧?” 任凭众人七嘴八舌,蔺相如只是一笑:“廉将军不是莽撞之人,怎能无故向我挑衅?” 主人不以为意,大家何必乱折腾? 但蔺相如为了避免发生正面冲突,还是请了几天病假。他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好,本就体弱,工作又实在太累,摆到他面前的,都是极耗心血的难题。 但歇不了几天,又传来齐国田单以火牛阵大败燕军的消息,赵王忙又通知各位大臣,蔺相如是惠文王的主心骨,当然得去。 现在由蔺相如最先发言已成为“惯例”。其实,从新燕王逐乐毅而用骑劫,他就已意识到燕惠王犯了一个“临敌换将”的极大错误,预见齐必复国,所以对今天的发言早有思想准备:“齐、赵本为姻亲,怎奈愍王昏庸,以友为敌,至众叛亲离。齐若复国,新主即位必改弦更张,所以我们也应准备调整外交政策,恢复齐、赵友好关系,一旦新齐王宣布即位,我们要立即响应,积极给予各方面的援助,尤其是对难民的物资救援,最实惠也最能收人心。” 廉颇是从对齐战争中发家的,对恢复“齐、赵友好”持反对态度可以理解,但发言中蔺相如扫了他几眼,而廉颇却是把脸扭向一边,不理不睬,显然对蔺相如不是一般的不满,而是深有成见。 散会后,赵王又留蔺相如谈了一会儿,回去时,已车少人稀,但蔺相如还是让御者慢行。 果然,车刚要上正街,斜刺里忽然涌出一队车马,迎面扑来,前导忙报:“是廉将军!”蔺相如下令:“转过车去,绕道走!” 车一掉头,后车传来哈哈大笑:“蔺氏小儿还是怕咱们啊,吓跑啦!” 很快,街头巷尾就议论纷纷:“蔺相国让廉将军吓得见面就跑。”“想是他在廉将军面前有亏理之处。”…… 廉颇的食客碰到蔺府门下更加嚣张:“你们不当缩头乌龟还总跑出来丢这份人?回去告诉姓蔺的多加小心,大将军说啦,逮住他就扒皮抽筋,点天灯!让这小子懂得什么是妄自尊大!” 门客们回来报告时,有的都气哭了,纷纷要求反击,蔺相如只是摇头。 门客们再也不能忍受了,包衣物、捆行李准备离开,蔺相如闻讯赶来劝阻:“诸位,受辱的是我,你们何必急不可耐?” 一个青年愤怒地把衣包一摔:“吾辈之所以抛父母、离家乡来投奔,只因您是个智勇之名扬于天下的男子汉,我们追随左右不图沾光也愿跟着露脸,怎想您是个懦夫!廉颇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辱,您不但不敢回报,反而像老鼠一样吓得东藏西躲,未免太胆小了。您不害臊,我们可嫌丢人!守着您有什么意思?” 蔺相如依然微笑:“诸位误会了,我怕的不是他,请容我把话说完再走好吗?你们想想,廉颇与秦王相比,哪个更可怕?” “当然是秦王!廉颇算个啥?” “并非蔺某自夸,面对秦王,生死只在呼吸之间,尚且不乱分寸、毫无畏惧之心,廉将军不过羞辱而已,我何必如鼠畏猫?”说着蔺相如叹口气:“渑池会后,秦对赵已恨之入髓,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只因我们一文一武能够挡得住他!如果为了个人意气之争,二虎相斗必有一伤,无论谁胜谁负,赵国都将蒙受巨大损失,从而给敌人造成可乘之机,我怕的是赵国发生危机啊! 可以向大家透露一个情报,秦又在策划对韩的军事行动,三晋唇齿相依,战事发展下去,势必牵涉到赵,逢此多事之秋,全身心地投入尚且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方保国泰民安,我们又怎能因私忿而害公事呢?诸位若因此而笑蔺某为懦夫,就请自便吧!” 河东虞卿,也是游侠中人物,从两家门客在酒馆的争辩里听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就去拜见廉颇。闲谈中,廉颇绘声绘色地向虞卿大讲自己怎样把蔺相如逼得慌不择路,哈哈大笑,洋洋自得。 虞卿故作惊讶:“他竟这么怕您?” 廉颇掀髯:“以口舌取功名的鼠辈,怎敢跟我较量?” 虞卿点点头:“是啊,以您的贡献,确是赵国数一数二的栋梁重臣,真没几个人能同您比。”廉颇听了,更加得意。 不料,虞卿话锋忽转:“可蔺相如并非您想象中的懦夫,您也清楚,深入虎穴,两折秦王,凭良心说,不需要有冲天的勇气吗?” 廉颇人虽粗鲁,性却耿直,嘿了一声,嘴中不说,心里称是。 虞卿见他豪气顿减,继续开导:“相如出身低微,才能确高,赵王以他代平原君为相,是个很正确的措施,所以平原君很愉快地交出相印,其实这对您也没什么影响,无非是他位居您上让人有点儿不舒服而已,您并没有当相国的欲望吧?” 廉颇哼了一声:“那是个累死人的活计,我才不去管那摊呢!只是他不该瞧不起我们武人大老粗,说什么治理国家得听他的,我不服!” 虞卿一笑:“他是否这么说我不敢肯定,但从道理上讲,还真是如此:您管军事,他管政治,制订政策,协调百官,统治民众,当然是相国的职责范围;一旦出兵作战,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何用兵,或进或退,就只能听您的了,文武将相,各司其职,争什么短长?虽是这个道理,我估计蔺相如不会自己在外边宣扬,至多也只是门客们的议论,您肯定是听门客说的。” 廉颇又嘿了一声,心里奇怪:“这些文人!咋啥都能算出来?”却没说出口。 虞卿见火候已到,这才转入正题:“我听说古代的大臣都是以对方为师,互相学习、互相帮助、崇荣协泰以治其国,所以国家昌盛。现在赵王倚重的是你们文武二位,蔺相如位重人轻经验少,您应该全力支持、帮助他才尽了国家重臣的本分,有利于国家;如果因为一两句话就水火不容,在朝则有事不能共议,出征则有急不能相恤,恐非社稷之福也!将军不欲托身于赵则已,若欲托身于赵,而两大臣一让一争,恐盛名之归,不在将军也。不愿在赵待长久当然怎么都无所谓,既为赵国的栋梁重臣,怎能不为赵国的兴衰、安危考虑呢?从这点上,蔺相如躲避您只能说明人家的度量大,对您并不光荣,反而损名誉。” 廉颇想了一阵,这才一声长叹:“廉某枉为上卿,只知争个人意气而不顾国家安危,才是真正的小人!惭愧呀!虞先生,我后悔了,可蔺相如能原谅我吗?” 虞卿笑了:“他不是那种没见识的鸡肠鼠肚之人,不仅会原谅您,还希望能与您化解矛盾、建立友谊,共同致力于国家大业呢。”接着又把蔺相如对门客们讲的那些道理有增无减地讲给廉颇。 廉颇听了,更觉惭愧,坐立不安地问虞卿:“这、这我得向蔺相如道歉才对吧?” 虞卿说:“这好办,我给你们联系下,定个时间两人见面说开,不就完了?” 虞卿走后,廉颇反复思虑,越想越觉得自己错的太远了。他是个急性子,等不得虞卿穿针引线,按照军营中的规矩,脱光上衣,在背上绑了一束带刺的荆棘树枝,只带两个卫兵,驱车直奔蔺府,对门卫说一声:“请报相国,廉某前来请罪!”便大步进府,跪在院中,这便是著名的“负荆请罪”。 “大将军”在国内是数得上的前几名人物,廉颇的声威更是远播四海,但是一旦明白自己错了,竟像普通士兵那样赤裸上身,负荆请罪,毫不顾及自己的尊严体面。这固然是被蔺相如的宽阔胸怀所感动,却也闪现了廉颇难能可贵的坦诚性格,换了别人,只怕还得继续强词夺理为自己狡辩,实在被证据逼急了,也不过是虚与委蛇,浮皮潦草地写个文过饰非的“检查”,心里却还在想等着以后有机会再翻本,以证明自己是“一贯正确”…… 蔺相如闻报大惊,顾不上穿鞋,披着外衣就踉跄跑出,伸手相扶:“吾二人比肩事主,只为社稷之安耳,将军能谅解相如就是天下的幸事,何须谢罪?” 廉颇却晃着身子不肯起来:“我是个鲁莽粗鄙的武夫,一再相犯,您却以国家为重,几番大度相让,真真让我无地自容,不惩无以戒将来!”喝令随行的卫兵:“鞭背五十!” 廉颇令出如山,卫兵不敢不执行,抡起荆枝就打,却被蔺相如劈手夺过,扔到地上,顾不了手上已被扎得鲜血淋漓,尽力抱起廉颇大哭道:“人谁无过?相如也当自责。” 廉颇也哭了,泪流满面地啮指出血,滴地为誓:“从此与相如结为生死兄弟,刎颈不变!” 后人以这段故事编成著名的京剧《将相和》,“刎颈之交”这个成语也由此而来。 《东周列国志》有赞美蔺廉二人的一首诗,谨附录于后: 引车趋避量诚洪,肉袒将军志亦雄。 今日纷纷竞门户,谁将国计置胸中! 以后的事实证明:将、相的密切配合,对于赵国稳定发展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蔺相如死后,郭开渐渐爬起来,不但赵国开始走下坡路,廉颇也几番受排挤,最后流亡到楚国死在寿春。 在促进“将相和”的过程中,虞卿起了重要作用,一场涉及国家安危,已经剑拔弩张的纠纷,谈笑中便被他化敌为友,也表现了他的非凡才能,因此惠文王赐他黄金百镒,并封为上卿,共襄国事,后来相如病重,他还担任了代理相国。 可惜,正当虞卿准备在赵国大展宏图,干一番事业时,一天夜里,忽报:“魏相魏齐求见。” 一国之相,突然夤夜来访,必有非常大事,急忙请进,只见魏齐衣衫破碎、狼狈不堪,大吃一惊:“您这是怎的了?”魏齐一声长叹跪倒地上:“我临杀身之祸,望兄救我!”这才把原因细说一遍。就因这魏齐惹祸,竟结束了虞卿的相国生涯,从此又浪迹江湖…… 第97章 范雎蒙冤 郑安平的义兄叫范雎,单字“叔”,出于客气,一般情况下大家就唤他“范叔”,为人能言善辩,颇有计谋。在魏国中大夫须贾门下为客,信陵君跟他接触过后非常欣赏,因而结为朋友,也有“挖墙脚”之意。可惜范雎认为“贫贱之交不可忘”而不肯“改换门庭”,于是信陵君又向魏王推荐,说他是个可以重用的人才。 不料魏齐说什么也不肯接受,还振振有词:“昔我文侯昭训:任人唯贤不以亲,未必公子所交都是贤人!如果凡信陵的人都得重用,这个相国我不干了!” 最后还是魏安釐王怕卷了弟弟的面子以后关系不好处,勉强劝着安排到须贾那里当个一般随从,说着是“有了成绩就提拔”。 愍王被害,太子法章改名换姓流落到莒,在太史敫家做佣工。太史小姐慧眼识人,知其非凡,便与法章私定终身;复国后,法章立为襄王,太使小姐便成了有名的“君王后”。她聪明多智,毅于决断,秦王曾送来一付“玉连环”请她解开,她冷冷一笑:“这有何难?”取过锤子一下击碎:“交给大王,解开啦!” 齐襄王内有“君王后”主持,外有田单辅佐,励精图治,国势日盛。 魏曾是“伐齐联盟”的积极支持者,看到赵国已同齐恢复关系,魏安釐王感到自己也应向齐国表示“友好”,起码可以减少日后的麻烦,派须贾使齐。惯例要有副使,范雎曾是须贾的门客,二人熟悉,就派了他。 因为愍王伐宋时曾欺魏、楚,所以齐、魏积怨很深。从感情上一时也转不过弯子来,齐襄王看了国书,态度极其冷淡:“当年魏追随乐毅左右,破我家园、灭我社稷,是多么仇恨齐国?今见寡人复国,居然又来谈‘友好’是出于真心吗?” 须贾自己就参加过对齐作战,没少干挖坟扒庙的坏事,今受齐王责问,不禁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吭吭哧哧,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哈腰地朝上拱手,似在谢罪。 范雎一看这么下去不但完不成任务,还有损国家尊严,被天下耻笑,只得挺身而出: “大王,由于历史的原因,齐、魏之间确曾有过不愉快的‘过去’,但敝国君认为只有和平相处才是人类的希望,所以摒弃前嫌,愿与齐共建美好未来!您也就不必再戚戚于往事了,如果都那么心胸狭隘,则芒卯十万大军荡然无存,魏就回忆不起来了吗? 臣以为成大业者能顾大局、向前看,多结友而少树敌。当年六国皆曾从燕,您拒绝魏的友好,必将引起其他各国的疑虑不安而使齐继续孤立,您以为对齐有好处吗?从这一点看,跟燕国您都应该恢复友好!” 有劝告、有批评,指出利害关系,也提出了善意的建议,齐王听了,频频点头,尤其是最后几句,竟让他悚然而惊:我是应该调整齐的外交方针了!于是马上换了一副面孔:“卿言极善!”痛痛快快地签订了“友好条约”。 回到后宫,齐王把范雎所言讲给君王后,君王后点头:“我也偷听过了,这是个人才,他在魏任何职?” “没职,只是正使的临时副手。” “那就好办了!许以高官厚禄把他挖过来!” 晚上,范雎和随从们住“通铺”正在闲聊,忽然传舍吏在门边招手:“范先生出来一下。”范雎来到院中一看,不认识,那人却非常热情地拉住他的手:“走,咱们去喝一杯!”不由分说,硬把他带到一个门面不大,也很僻静的酒馆中,分宾主坐下,待店家送上酒菜后,挥手让他下去,这才一笑:“实不相瞒,我是齐王派来的,他实在喜爱您的才能,想让您留在齐国,您在魏是什么职位?” 范雎一笑,没有回答。 “估计他们也不会重用您,到齐后将封您为上卿,参赞国事,至于待遇么,可想而知。” 范雎叹口气:“条件优厚得我连做梦都不敢想,但我妻儿、祖坟都在大梁,信陵公子也待我不薄,怎忍弃之而去?对不起,范某有负大王美意,实在不能从命!” 那人还要劝,范雎把一杯酒泼到地上:“吾意如此酒!请代我向大王道歉!”起身而去。 使者回报,君王后叹道:“此人终非池中物,虽不肯投也要跟他建立感情!”因而又派人赐黄金百镒及牛肉白酒等食物,范雎谢绝了黄金,但人家既然是出于“友好”,自己也不能不给一点儿面子,留下酒肉与“使者团”的人一同分享。 后来,范雎入秦掌权后,果然一直没对齐展开过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使齐享了数十年太平。 应该说是圆满完成任务,回去一定能受奖赏,但齐王只给范雎黄金、酒肉,自己不过跟着“沾光”,却让须贾心里不舒服,所以向魏齐汇报时,他省略了范雎同齐王“廷争”,换为自己的“功劳”,却把齐王“所赐”告诉给魏齐。 魏齐一听就眯着眼睛盯住他:“你说,齐王为什么无故给他厚赐?” “……”以须贾的头脑,还真想不出原因。 魏齐咬着牙:“肯定是他向齐王泄露了魏国的机密,齐王才给他奖赏!”他心里想的更远:无忌小儿,你的“贤人”是奸细!看你还有什么脸在人前比比划划? 在“见风使舵”方面,须贾的脑子转速很快:“对!对!他一定有泄密行为!”但他泄了什么“密”呢?让他自己交代! 相府大堂,魏齐高倨正中,两旁陪坐各级官员,须贾侍立其后,堂下柱上,绑着一个赤裸上身,已经血肉模糊的中年男子,两个打手,挥舞用水浸过的皮鞭,一对一地朝他身上猛抽,那人却一声不出,只咬牙硬挺…… 魏齐用只有“相国”才具备的那种威严的目光,逼视着堂下被拷打的“罪犯”:“招也不招?” “罪人”只哼了一声:“我冤!” 魏齐怒不可遏:“还嘴硬!打!给我狠狠地打!”他急需口供。 信陵君骑着他的黄马,风一般飞驰在街上…… 皮鞭,骤雨般落在“罪人”的身上,把皮肉撕开一道道血口,滴淌下淋漓鲜血,把砖地染红一大片;血流,还在扩展…… 突然,门卫来报:“信陵君求见!” 对这个“求”字,魏齐一愣,他与信陵君没什么来往,坦率地说,他还有点儿“瞧不起”信陵君,当然,并非是身份,而是行为。他出身于豪门贵族,自幼一呼百诺的优越地位培养出他冷僻、孤傲、目中无人的性格,他厌恶公子那种“滥交匪类、不知自爱”的放荡行为,在他的意识中“贵、贱”等级有严格的区分,不能容忍有丝毫的混淆、掺杂。贵族,是必然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贱民的血管中,流动的只是放荡无耻、贪婪叛类,所以他们卑微、低下……,贵族中也出现过这些“污点”,必然是从贱民中那儿传染得来。做为相国,他的职责就是保护贵族的纯洁,严惩贱民的不法,而这位“信陵公子”以其无比高贵的身份,却自甘堕落,与屠狗卖肉的市井小人为友,甚至居然把守城门的老卒奉为“贵宾”,是可忍,孰不可忍!更不可忍的是他对自己苦口婆心的谆谆教导,始则置于脑后,继则嗤之以鼻,甚至反唇相讥,最后又结下“劫法场”之怨!所以信陵君虽交友遍天下,无论地位高低,惟独与这位魏齐相国,却是话不投机、水火不容,朝中相遇,一揖而已,只保持着最起码的礼貌,此外绝无任何交往。 今天信陵君突然至府“求见”,魏齐不觉一愣,但也只是一刹那间。无论如何,这位终是“王弟”二大王!自己不能失礼:“快请!” 还没等魏齐迎到堂外,信陵君已匆匆进入,他只得躬身施礼:“大驾光临,未曾远迎,望乞恕罪。” 信陵君也躬身还礼:“相国公事繁忙,无忌却来烦扰,甚为不安,该请原谅的是无忌。” 两位履行的是官场上的虚伪“客套”,越是“客气”过分,也越表明二人关系的疏远。 但魏齐毕竟还得尊重信陵君的身份,所以心中可以不满、鄙视,面上仍带微笑:“公子肯驾临,连相府都蓬荜生辉,在下求之不得,快、快请上座;献茶、献好茶!”挽着公子的手臂就要上堂。 信陵君却在“罪人”身前停住脚步:“相国,无忌有一事相问,可否赐教?” 魏齐斜睨他一眼:“公子垂询何事?” 信陵君一指柱上:“此人犯了何罪?遭此毒打,令人惨不忍睹。” 魏齐撇着嘴笑:“怨谁呢?通齐叛国!” 信陵君一皱眉:“何以见得?” “果然为他找上门来!”魏齐的脸上没了笑容,冷冷地用下巴朝身边的一个四十余岁矮胖子一指:“请问须贾大夫。” 那小胖子急忙弯腰、缩脖,蹭到信陵君面前跪下:“臣须贾,拜见公子。这范雎日前随臣出使齐国,齐王无故而馈厚礼,若非泄密,怎能得齐厚赏?” 绑在柱上的范雎,气得吐了一口血沫:“须贾胡说!自为使臣,当齐王责备当年魏助燕伐齐时你只红脸磕头,无言以对,我怕有损国格,才越级出位驳倒齐王,终签和约。齐王确是对我有好感,岂止赠礼?还许我高官厚禄,要我仕齐,我自念身是魏国人,不愿在他乡求富贵,没有答应;赠金百镒,分文未受;只不忍拂齐王一片好意才留下酒肉,这也向你报告过,东西也是大家分享,怎能说我‘私通’?” 须贾涨红了脸辩道:“当时我正在考虑怎么回答才是上策,谁要你在一边多嘴?再说,我是正使,你不过一个陪从的门客,齐王为何巴结你却把我晾到一边?其中必定有鬼!” 范雎睁开被打肿的眼睛还想争辩,信陵君一摆手:“不必说了!”转脸望着魏齐:“相国,须贾大夫可能是误会了,我同这位范先生曾有一面之识,因爱他口齿敏捷、思路清晰预留在自己门下,然而他却耻于见异思迁,不肯弃旧交而攀新贵,使无忌十分钦佩,请相国三思:范雎连须贾都不愿背弃,又怎能叛国通齐?” 不想,被打得半死都不吭一声的范雎,突然放声大哭:“良禽择木而栖,是我昏了双眼把猪狗不如的人当朋友!我、我悔啊!” 须贾还懂得害臊,悄悄地躲到阴影中。 信陵君直视魏齐:“相国,确是误会,我担保,放人吧!” 魏齐怎肯承认自己错了?摇摇头:“还得调查!” 信陵君看着血肉模糊的范雎,真急了,竟然哀求:“给我个面子。” 魏齐冷冷一笑:“公子,您的面子的确不小,可您这棵树大不过齐王。范雎可以不因您而背须贾,却可能为齐王而叛国,我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小人,不能屈从您的私意而误国家!” 信陵君火了:“我只是不忍看范先生蒙冤受屈,你竟疑我为私?” 魏齐转过身去:“为公为私,你自己清楚,公子虽是王弟,我相府公事繁忙,恕不奉陪!送客!”干脆往外撵。 信陵君气得几乎哭出来:“魏相国!魏齐!你这么固执,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但固执的魏齐,出于政治目的,却坚持须贾的谗言和自己的判断,定要范雎承认叛国:“做贼的骨头都硬,不打碎他不肯招!打!给我狠狠地打!不招供就打死他!非让无忌这小子看看谁对谁错不可!” 范雎是死定了,因为他绝不会招认,于是鞭子换成板子、木棒,真的打碎了他身上的骨头,发出“啊”的一声惨叫…… 第98章 死里逃生 魏齐在钟乐歌舞的助兴中,向众官员频频举杯,开怀畅饮。打手来报:“范雎已身死气绝。”“可有招供?”“无招。” 魏齐大怒,把酒杯朝案上狠狠一墩:“那就把他扔到厕所里,用屎尿泡着,让他死了也不好受!” 须贾马上叫好:“我去撒第一泡。” 可怜的范雎,并没被屎尿送上西天,反倒因伤口受到强烈刺激而疼得甦醒过来,又回到可怕的人间,在夜深人静中呻吟。 这可让看守的老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幸亏他年纪大了,不知从死人堆里几进几出地爬过多少次,现在又是整天醉醺醺的,早已分不清生与死的界限,也就把“鬼”看得同人差不多,忘记了什么叫“害怕”。但这种呻吟声有气无力,又尖细、又嘶哑,似哭似唱,让人听着心里难受,他实在听不下去了,就从睡觉的小窝铺里钻出来,走到厕所,踢了横卧在地的范雎一脚:“你要是觉着自个儿死的屈,就到西山大神那儿喊冤去,别在这儿搅得人心神不安,睡不好觉!” 这一脚,倒把范雎踢得更清醒,微弱地哼哼道:“大哥,我没死啊!” “没死?都打烂了还没死?”老兵弯下腰试试:“嗯,还真有气儿,倒是条硬汉子,唉,那就多遭点儿罪,等死吧!” 忽然,一个黑影悄悄地溜进厕中,扯住老兵的袖子:“大哥,求你件事儿。”老兵这回可是真害怕了,刚要叫,那人用手臂搂住他的脖子捂住他的嘴:“敢叫掐死你!”老兵知道人比“鬼”可怕,呜哩呜噜地答应:“爷爷,我不叫了还不行?” 躺在地上的范雎都这时候了耳朵还那么管用,悄声问:“来的可是安平?别弄死他,放开。”这时厕所里又进来两个人,老兵活到这个岁数什么事儿都懂了,知道不老实绝没好处,便双手抱头蹲到一边。 范雎又悄声问:“你们来干什么?”郑安平指指那二位:“公子派我们来救你。” 范雎点头:“请那位大哥过来。” 老兵挪蹭到他身边:“有啥吩咐?” 范雎疼得咬着牙说:“你知道我活不成了,只想死在家里,请您帮个忙,我不忘您的恩德。” 老兵哆哆嗦嗦地问:“我咋帮啊?” “让他们把我弄走,您就上报我已死。” 老兵有些为难:“相国吩咐等您死停当了,拖出去喂野狗,可等天亮了死不见尸,我、我没法子交代呀。” 郑安平咬咬牙:“这好办,把大哥的衣服让我穿上,明儿一早你用席一卷,把我扔出去不就完了?魏齐总不会亲自去验看吧?” 芒貔一手托着十根金子一手握着匕首,冷冷地说:“帮忙给金子,否则给刀子,你自个挑!” 老兵倒不在乎感恩戴德,但这二者之间他当然选择前者,芒貔又加了一句:“多嘴也是一刀!”老兵连连点头:“那是,绝不瞎说。”这句话语法上有毛病,因为“说实话”才不行。 天刚破晓,老兵就跑到总管那儿去报告:“范雎半夜里就挺尸了。”总管还更负责任,亲自到厕所里来查验,一看躺在尿水里的范雎身子都直了,上面盖了一领破席遮住半边脸,厕所里的气味实在难闻,他跟范雎又没仇恨,从心里说,还觉得相国过于狠毒,也就不忍心近前再拨动尸体,细看范雎凄惨的身后,出来吩咐老兵:“按相国的指示,把他扔到城外去吧,我找个人帮你。”老兵倒谢绝了:“这种活儿没人爱干,我自个儿找个小卒推出去算啦。”总管挺高兴:“这老家伙今天还挺顺当,行,完事多赏你酒钱。” 信陵君被魏齐碰了一鼻子灰,怒冲冲回到府中就召集大家开会,商量怎么救范雎:“范先生已被打得奄奄一息,若不救出,必死无疑。”但再着急,跑到相府大堂上去抢人也不现实。最后决定等拷打、审讯完了,总得送到牢狱中,到那时就比较好办,于是派人守在相府附近探听消息。 傍黑时消息传来“范先生已被活活打死,还把尸体扔到厕所里任人作践……” 郑安平放声大哭,他是个孤儿,与范家住邻居,生活上很受范家照顾,因与范雎结为兄弟。义兄惨死,他怎不悲伤?跳着脚要去跟魏齐拼命;信陵君也只跺脚,空有三千客,却乏回生术,眼睁睁看着范雎被人打死,还成天空喊什么“扶困济危”?也不禁泪眼婆娑…… 还是冯谖冷静:“事已至此,哭也没用,想想怎么办后事吧。” 郑安平捋把泪:“生不见人,死了怎么也得把遗体找回来正式盛殓,魏齐老贼残暴成性,有可能损坏尸体泄愤。” 信陵君认为有理,又派芒貔带个人给他做帮手,考虑到弄尸体也会用钱,冯谖又给了他们十根金子。 郑安平在相府探到最准确的消息:明天早晨将把范雎扔到城外去喂野狗。魏齐这样安排,说明他对范雎的怨恨极深,不会允许把尸体“卖出去”,芒貔想得比较简单:“那咱们就到城外等着去。” 郑安平却认为不妥:“魏齐的目的在于毁尸泄愤,被咱们在光天化日下抬走,必定还要追究,不如趁着夜半月黑,咱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出来,倒少许多麻烦。” 但相府的后院挺大,又没什么人,只得在暗中瞎摸着找厕所,恰巧碰上老兵同“死人”说话,才使他们锁定了目标,更让他们惊喜的是范雎没死,还活着!能把哥哥活着救出,郑安平可以不惜任何代价,何况在屎尿中遭罪? 依着郑安平要把范雎送到自己家躲藏,范雎却不同意:“魏齐虽然粗暴,性格多疑,明天还要派人到城外去查验现场,发现没有零碎骨肉,就算想不到我没死,也会怀疑到我尸被盗,必要追查。须贾知道咱俩的关系,我家之后就要到你家,怎能藏得住?现在只有信陵府最安全。公子,他肯接纳吗?” 芒貔毫不犹豫地替信陵君做主:“公子的为人你还不知道?藏亡匿死、扶困济危是他的专业,别说他还在关心你,就是素不相识的人来投奔,他也不会拒之门外!放心吧,快走!” 于是这位从相府中逃出的“死人”又住进信陵府,范雎算是到阎王殿挂了号,重返人间。 但范雎终是被相国定为“叛国通敌”罪,按规定,相国的决定就具有法定效力,一旦受到追究,信陵君也要负法律责任。然而信陵君毫不在乎,每天请医买药给范雎治疗伤病,自己有时间还要亲自探望安慰。并按范雎的安排把血衣送到范家,一家老少不知真相,免不了嚎啕大哭、挂幡招魂,把血衣殓在棺中埋了。那魏齐果然不放心,派人来监视丧事,甚至连棺材都检查了一遍,当然找不出破绽。郑安平等亲友家也都反复搜查过,终一无所获,只得把此事放下,但对“被狗吃得一点儿也没剩”这一点,他始终心存疑惑。 一晃半年过去,范雎的伤、病日渐痊愈,恢复得不错。在信陵府中,危险很少,生活水平又高,连他家属的日用也都由公子支付。但他的心中却不能舒展,总这么藏在人家,何时才是自己的出头之日呢?魏齐正当壮年,这相国的工作又干得挺硬,深受魏王信赖,要想报仇,绝无可能,所以虽是死里逃生,终日还是愁眉苦脸。 第99章 避难信陵府 秦、晋联军伐郑,郑派烛之武说秦穆公:日后秦东出,郑国可以承担招待你们食宿的“东道主”,从而化解了秦、晋联军,这个名词就是由此而来。做为“东道主”,信陵君当然不愿意让自己的客人处于不愉快的状态,便亲自询问:“先生在无忌这里少见欢颜,是伤痛没好,还是有招待不周之处?” 范雎勉强笑了笑:“公子多虑,伤痛都已经好了。您对范雎可说是起死人、肉白骨,再造之恩,如同父母,每日在府中养尊处优,还有什么可挑剔的?但范雎终是七尺男儿,年富力强,空学一身本领,上不能佐君王以光宗耀祖;下不能撑门户、养育妻儿。就这么藏在您府中,靠您的庇护生存,也未免太窝囊了!苍天啊!何时才是我范雎报仇雪恨出头之日?” 对范雎的心情完全可以理解,但范雎的心愿信陵君却不能做出承诺,因为他们毕竟生活在魏国,还都在魏齐的权力网罩之下,无论范雎有多大的冤屈,做为信陵君,都不可以摧毁这张“网”给魏国造成损失,只得安慰范雎:“先生不必焦急,暂屈居我府中等待时机,月有盈亏,他魏齐就能万无一失?” 范雎叹口气:“公子的庇护其实也不是绝对可靠,实不相瞒,我不止一次听说,魏齐对公子很不满,经常在大王面前说您的坏话,久而久之,必然不利于您,所以您也得提防。” 信陵君笑了笑:“我也感觉到大王对我不似从前,但自认所为无不利于国家。我和他的分歧只是看问题的标准不同,是非自有公论,徒进谗言,没有证据,其奈我何?” “证据?”范雎咧咧嘴:“他以臣为‘叛国’必置于死地,又有什么证据?您听说‘曾母跳墙’的故事吗?曾参的母亲在家中织布,一连三次听别人说‘曾参杀人’,前两次她还不信,听到第三次,终怕受牵,跳墙逃走。以曾参之贤,曾母还不敢相信他无罪,何若一般人? 我不否认,真理最终会放射出它的光辉,但在这个过程中好人得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又有多少忠直耿介之士粉身碎骨,也只赢得后人一声叹息?所以我的苦闷就在于长久的等待。因为我渴望由自己挥动复仇之剑,用力量来评论是非曲直!” 信陵君明白,要使范雎有所解脱、有所作为,不仅不能长居信陵府,也不可存身于魏国,必须到国外去开创他的事业。可惜一个人才,又要被逼到异邦,像当年吴起、孙膑、商鞅、张仪、犀首那样到敌人那里去展现自己的才华,反给自己造成一次又一次几乎灭绝的打击!他真想马上去找魏王,要求为范雎平冤,委以重任!但他也明白,这是妄想,何况哥哥对自己已经越来越疏远? 不过他现在还顾不上考虑自己,摆在面前的难题是:范雎到哪里去? 韩、赵是相邻的盟国自不必说,就是逃到楚、燕,谁也不会因为一个“罪犯”而破坏与魏国的关系,魏齐只须一纸公文就可以把他“引渡”回来,只有秦最合适,但信陵君实在不愿让范雎流入咸阳,秦国的侵略扩张势焰越来越嚣张,自己日后势必与秦处于敌对,以范雎之才在秦必能成为叱咤风云的决策者,岂不是给自己设置了一个强硬对手? 然而,目前的范雎还只是一个避难的罪犯,正眼巴巴地等着自己伸手救援,自己不能像公叔痤那些政客对商鞅那样,“杀之以防患于未然”,就是撒手不管,也会引来种种议论和猜疑,损害自己扶危济困的形象,非侠义大丈夫所为! 其实,还有一条出路,但信陵君犹豫片刻才提出来:“齐王对你的印象很好,你若到他那儿去,必得重用,魏齐也就害不了你啦。” 范雎双眉怒竖,激动得站立起来:“范某与齐,确无私情,如果现在投齐得到重用,那我的冤情不冤,不但证明魏齐、须贾做的对,连公子也要怀疑我,人生在世,名比命重,范雎宁死也不能投齐!” 信陵君也呼地站起,紧握住范雎的手:“无忌今日确知先生是真君子!刚才误言,还望见谅!请你再忍耐几天,我定送你入秦。不过,我跟秦国君臣都没什么交往,没人引荐,难见秦王,只怕还会流落街头,对这些困难,你有思想准备吗?” 范雎不禁潸然泪下:“公子,我现在想的只是逃命要紧,在秦国虽然举目无亲,但就是沿街乞讨,也总比现在像老鼠一样成天提心吊胆地昼伏夜出强吧?公子,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信陵君点点头:“也确实如此,不过你放心,在我府中还能确保安全,便是走了风声,料想魏齐也不敢到我府中搜人!” 范雎叹口气:“公子是明白人,范雎岂能在您的府中老死终生?”这才是他的真心话! 信陵君当然明白,不放他入秦,他就只有死,处于那种时代的“侠义”,信奉的是大丈夫立于世间、一诺千金、有始有终,总不能虎头蛇尾、被人耻笑!既已答应帮他,就不能再考虑自己的利害关系! 其实,范雎也知道,自己入秦后,果能一展胸怀,就要报复魏齐,而公子虽不是国王,却也代表魏国。想到这里,又滴下泪来:“我知公子以秦为敌,深受公子再生之恩却要投奔秦国,实在是有负公子,却又被逼无奈,然吾与公子皆丈夫也,入秦后,食秦之禄必当效忠于秦,还望公子见谅。公子私恩,范雎刻骨铭心终不敢忘!” 信陵君也不禁热泪盈眶:“无忌只想仗义救无辜,岂望报乎?愿先生此去鹏程万里,勿以无忌为念,但求掌政之后能少征战,让百姓安居乐业,则无忌受赐系矣!” 范雎叹口气:“以公子之聪,看得还不够深远啊!天下纷争,皆因各怀其利,必天下归一后,万民方得安宁,公子此时羽翼未丰,日后岂无意乎?” 信陵凝视片刻,摇摇头:“无忌但以拯天下苍生为己任,实无意于牧天下也!” 如果信陵君接受范雎的建议,也许可以改变中国史,但是,坦率地说,即如后人所推崇的那样,秦始皇统一了中国,功可谓“丰”,绩可称“伟”,但人民呢?征服六国的血腥大屠杀后,仍继以修长城、建阿房,荼毒生灵,接壤而来的又是数十年楚汉相争、刘家内乱。人民还是得不到安居乐业! 无论观点能否统一,信陵君送范雎出逃的工作却一直在努力。之所以要等待,一是魏齐并未释疑于心,还在外松内紧地监视外出人员,甚至把鼻子嗅到信陵府,但这里没有“卖友求荣”之辈,所以嗅不出什么味道,不过也不能不加小心。再说,虽然与秦人没什么交情,信陵君把范雎送到秦国后,还要让他得到起码的照顾,尽可能寻个进身之阶。 机会很快就到了,门上报告:“秦‘谒者’王稽拜见。” 第100章 逃亡入秦 “谒者”是当时一种专业的外交使节,属于“无任所大使”,但比大使的级别低得多,仅高于“信差”,干的也是跑腿儿的差使,往返于各国之间,答对礼节上的应酬,哪怕明天我就要攻你,今天仍派谒者去致以“最亲切的问候”,频频举杯,握手言欢,以麻痹对方。有时战争爆发,迫不及待,“谒者”来不及逃脱,因而成为牺牲品的也不乏人在。他们大多是糊里糊涂地送命,有的则是明瞭上级意图,但无论是“糊涂”还是“明白”,送死都是“天命”,必须硬着头皮去闯。所以楚王派申公投国书于宋而使郑,明知就是要以自己的性命为导火线引发楚、宋间的战争,他却必须为“国”舍命而使。 后来的谒者学乖了,他们利用频频出使的机会,与各国的权势重臣、社会名流卑躬曲交,以求危急时能得“缓颊”保住自己的小命。信陵君无论国内地位还是“国际”知名度都很高,所以王稽每到魏国,都要毕恭毕敬地来拜望。 一般情况下信陵君对秦使的态度比较冷淡,仅是礼貌性的略作寒暄,再赠些土特产和食品便端茶送客。这次却不同以往,不但陪着闲聊了小半天,中午还留饭,不在于酒菜的丰盛,这个“面子”实在太大了,达官贵人都很难得到这种规格的待遇,王稽受宠若惊,以致语无伦次。要知“谒者”的主要工作就是鼓唇弄舌说假话,所以都是伶牙俐齿之辈,面对一国之主,甚至险象环生之时,也都“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从容不迫,怎么今天信陵君给了个“好脸儿”就如此失态?未免太丢人了!王稽连忙做了几次深呼吸,运功力调整心态,才总算恢复平静。但款待升级,表明自己与信陵君的关系有了进一步的发展,王稽仍兴奋不已。 可惜,他忘了“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的古训,即便豪爽如信陵君,也不会无故请他“搓一顿”,酒过三巡,信陵君把话题拉入主题:“王大夫,无忌有一事相求,不知能否答应。” 原来如此。王稽的头脑变得冷静了,但天下都是人求信陵君,今天信陵君居然求到自己头上,也是万分的荣幸,连忙站起躬身:“公子有何驱使,一句话而已,何言‘相求’二字?” 信陵君笑着招招手:“大夫请坐,无忌有个朋友张禄才华盖世,因大梁狭浅,不足大展其才,想到贵国去一试其锋,不知大夫可肯提携并介绍给秦王?” 信陵君的朋友要到秦国去似乎不必求我,这后面还隐藏着别的吧?想到这儿王稽试探着问:“此乃举手之劳,只是下官车陋马劣,一路上岂不委屈张先生?”他的用意很明显:你有的是好车、好马、好朋友,为啥偏要我帮忙?当时无论军人参战、官员出使,一切需要都是自备,王稽的经济条件差,车马档次确实不高。 信陵君明白王稽用意,实际上也不准备全瞒着他,先招手令从人抬上百镒黄金:“实话实说,张禄与魏相国有点儿小矛盾,又不愿意同他解释,所以才想搭乘您的车游秦,秦、魏友好,秦使一般不会受到盘查,对您没有什么麻烦。至于路费嘛,无忌备金五百,如果您认为不足,还可以提出。” 好家伙,五百金!相当于自己几年的俸禄!能买几辆驷马高车!这个“礼”不算轻,若能因此而与信陵君攀上交情,其价值又何止五百金?不过秦国目前的政治形势既紊乱又微妙,丞相魏冉大权在握,特别厌烦外国游说之士。以自己的职位,把人带到咸阳还不成问题,但若被穰侯知道自己向秦王引荐,就可能招来麻烦,所以他想找理由推卸向秦王介绍的责任。 信陵君对秦国的政局也非常了解,知道王稽心存畏惧,便又提出一个条件给他加油鼓劲:“我这朋友才华盖世,若能入秦必得大用,到那时感念你援引之力,岂不极力相报?其利更大,且是长久之计也。” 这倒触动了王稽的心,他与穰侯魏冉的手下爱将白起是同乡,但两人的关系却很糟,所以白起极力排挤他,有这样一个人在丞相耳边说坏话,不要说升迁无望,就这成天玩命的差使也不见得能不能保住。只有得到有力的后盾,才能扭转目前处境,但现在朝中有势力的他全巴结不上,张禄果然有出息,还真是自己未来的一条后路,信陵君不会瞎说话随意评价人,可信程度高,不妨试试。至于怎样才能既荐于秦王又不惹恼魏冉,那就见机行事。王稽反复掂量了利害关系,决定同意,至于张禄在魏国有什么麻烦,他并不放在心上。 对于外国使节,特别是秦国的,并没有人仔细盘查。出于谨慎,每到城门关卡,张禄还是藏进车厢,所以直到出境都是一路平安,这时张禄才敢坦然地与王稽坐于车中。 王稽想通过闲谈摸摸张禄的底码,以判断是否值得为他冒险,果然张禄的知识丰富,天文、地理、政治、军事、经济,无所不晓,有问必答,还教给他一些外交场合上的“窍门”,很有实用价值,已使他佩服不已。 秦、魏接壤,出了魏国就入秦境。一天正行在路上,忽见远处一队车马迎面奔来,扬起的尘雾中,大旗上隐约现出“穰”字,张禄眯眼看清后一拍正在瞌睡的王稽:“停车。” 王稽迷迷糊糊,满脸的不解:“怎么啦?” “前面来的可是穰侯?” 王稽抬头望去,有些惊慌:“果然是他,看样子是出来例行巡边。” 张禄咧咧嘴:“听说穰侯专秦国之政,最不喜外国游士,若在此地相遇,必被驱逐出境,所以得躲一躲。”王稽也着急:“对、对,还是藏在车厢里吧。” 刚盖好箱子,魏冉的车队已如风般飞到近前,王稽急忙下车,垂手立在路边,等魏冉的目光扫视到他身上,便拱手施礼:“谒者王稽使魏方回,给丞相请安。” 魏冉略一颔首:“大夫辛苦了,国外可有什么大事?” 王稽又一躬身:“禀丞相,各国目前都平安无事。” “嗯,那就好,走吧。”魏冉刚说放行,忽又从车幔中伸出头来盯住王稽的车:“且慢,可有什么闲杂人随车而来?”他了解这些谒者,为了赚“外快”经常夹带“私货”。 王稽再拱手:“没有。” 好在王稽的车上没有严实的帐幔,从外就可一目了然,确实没人,魏冉这才满意地缩回头:“此辈全凭如簧之舌蛊惑君王,骗取富贵,全无实用,绝不许他们窜入秦境,你们在外边不许结交他们,任意妄为!” 王稽根本就没直腰,连说了几个“不敢”。 魏冉的车队轰然远去后,王稽才伸个懒腰拍拍车厢:“出来吧,这关算是过去了。” 张禄出来后却爬下车,王稽奇怪:“你还不走啊?” 张禄指着前边的树林:“危险并没过去,穰侯还要派人来搜车,我先到那儿去躲一躲。” 果然,时间不久,一阵马蹄声就疾驰而至,喝令:“停车!”四个骑兵翻身下马,先打开车厢见里面空空,这才向王稽敬礼、解释:“对不起王大夫,我们是奉丞相命之令来复查,也是对您负责,打扰了,告辞!”复上马而去。 王稽吓得倒抽一口凉气,等张禄回到车上,不免问他:“你怎么知道丞相还要杀个回马枪?” 张禄笑笑:“我从车厢逢中偷看穰侯朝车厢望时直摇头,此人眼内多白又爱斜视,说明他性多疑又反应慢、易后悔,走出去后必定还要回来复查他所疑之处才能彻底放心。” 王稽叹道:“从这件事上就可见先生才智过人!我算服你啦。”从此也就坚定了向秦王推荐他的信心。 回到咸阳后,王稽已把张禄当做奇货可居,一定要请到家中,张禄却主张住店:“住在你家中易于传出去为穰侯知晓,必不容我见秦王,一个小商人住在小店中就不引人注意了,等你得便向秦王引见,事有一定后再去打扰尊府。” 王稽此时对张禄已是言听计从,连连称赞:“高招儿!实在是高!” 第101章 永巷见秦王 王稽官职卑微,并不能随时单独接触秦王,趁出使复命的机会,把出使情况汇报完后,又畏首畏尾地低声奏道:“臣在大梁结识了一个叫张禄的,此人很有才智……” 不想没等他把话说完,秦王已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些游说之士都是自吹自擂,其实没真本领,寡人用不着他们,别提了,你下去吧!” 原来秦昭王知道丞相魏冉不喜游说之士,他是舅舅,又有扶立之功,掌着军政大权,何苦惹他不高兴?所以对这些人也很冷淡。 王稽不死心,继续劝谏:“游说士中固然有不少徒具虚名之辈,却也不乏佼佼者,曾为秦做出巨大贡献:穆公用蹇叔、百里奚而成霸业;孝公用商鞅而定亲法;惠文王用张仪终散‘合纵’,所以对这些人不可一概而论,王何不抽时间跟他谈谈?如果他无安邦定国之策再撵走他,对秦也没什么损失。” 秦王也明白王稽之言有道理,属于为国家的一片好心,但一则畏惧穰侯,同时也深受影响,所以还是不感兴趣,便敷衍道:“好!好!等寡人有时间了再通知你。” 王稽自以为建成了丰功伟绩,兴冲冲地告诉给张禄,张禄却摇摇头:“秦国这几年凭武力攻下不少领土,重武轻文的观念一时难以回转,认识不到人才的重要性,硬塞进手中的东西不值钱,时运没到,急也无用,咱们积极争取、耐心等待吧。”王稽被浇了点儿不凉不热的温吞水,心中半信半疑。 果然,过了一个多月秦王也没提接见之事,张禄并不着急,每日早出晚归做商人买进卖出,以他的心机很快便掌握了市场动态,自然能贱买贵卖,赚的钱日用之外还有盈余,所以自己叹息:“若不是为报血海深仇,学范蠡做个三聚千金的陶朱公(范蠡助勾践灭吴后退出政治舞台,下海经商自号“陶朱公”发了大财)也是乐事,何苦在政治斗争中裹伤而舐血?”此时便萌退志,所以他终能保住余生。 一天,张禄正在市场上闲转,忽见大路上尘雾飞扬,兵马纷纷急奔校场,便偷着打听:“又要打仗啦?”一位老者叹口气:“可不,丞相下令征兵,派白起攻齐。”张禄故作不懂:“没听说齐军犯境啊?”另一位知情者冷笑:“何须齐兵犯境?还不都是为他自己?”听了众人议论,又向王稽对出兵情况做了进一步了解,张禄心中有了主意,回去写了一封信告诉王稽:“想办法交给大王。” 坦率地说,秦王早已忘掉“张禄”这个名字,接到信才想起王稽曾夸他如何料事如神、才智过人,也许是出于好奇吧,突然来了兴致:看看他在说什么?便打开了信。 “羁旅之臣张禄,死罪上闻,奏与陛下: 大王生于忧患,幼年出质;继立于危难之际,几经周折,方建万世基业,实乃人中之雄也。所以臣带着兼并天下之策,不远万里迢迢轶附王之骥边,救覆国倾宫之危,展鹏程万里之宏图。不料大王竟睥睨相视,弃贤才于不顾,此岂为明主? 秦今为列国三强,然欲成大事,须有覆盖天下之谋略。大王果欲雄飞,则容臣面禀,但愿雌伏,则臣告退,四海之大,岂无容身之处?” 看口气,这家伙的腹中还真有些“草料”,不过,“算命”的手段都是先危言耸听,说你有三灾八难,把你吓得屁滚尿流,然后让你花钱免祸。怎知这小子不是那种江湖骗子?但他那“雄飞、雌伏”又具有很大的挑逗性,使秦昭王不得弃而不顾,决定召见。 昭王的生父是惠文王,生母名为芈八子,本是楚国陪嫁来的所谓“媵女”,连兄弟姐妹一齐“嫁”到咸阳。所以他虽是“王子”,在宫中的地位却属于“下等人”,不到十岁便出质于燕,但他舅父魏冉在秦国参军后屡立战功,渐渐升为有一定地位的高级军官。 惠文王死后,嫡子荡继位,是为武王,秦武王身高体壮、膀大腰圆,喜好跟人比角力,专爱跟武人玩耍,而且武王年少骁勇,喜欢举鼎,他手下有知名的三个大力士,叫孟贲、乌获、任鄙,都是举鼎能手。公元前三零七年,秦武王带着重兵去东周国都洛阳观看九龙神鼎,三大力士也陪伴着来到洛阳,其中一位孟贲又名孟说,据说他能生拔牛角,发怒吐气,声响动天,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虎犀,尤为勇猛。九龙神鼎乃是世上瑰宝,秦武王一见,心中突然浮现一个念头:九鼎乃天下王权神器,秦得九鼎天命所归,搬回九鼎,便是进军洛阳最大战果!这位年少好强的武王,举致大发,借此机会与孟贲比试举鼎,以显示一下秦在列国中的地位。他抓住一只龙纹赤鼎猛地举了起来,殊不知此鼎重量太大了,因力气不支,累得是双目出血,终于力尽鼎落,砸断了膑骨。结果秦武王不治而死,丢了王位,无辜的孟贲也因此获罪,被诛杀九族。 武王无后嗣,于是诸庶弟纷纷争立。魏冉此时已有一定兵权,与昭王异母姐姐燕后密谋把昭王稷从燕接回,途中又得赵武灵王的帮助,抄近道如从天降回到咸阳,趁着别人还在争论不休时,突然登基坐殿,魏冉手里有兵,诸王子毫无准备,只得承认既成事实。 但昭王的资格太低,二十位王子以内都轮不上他,而且没得到惠文王后的“自愿”批准,属于“私立”。诸王子不服,各自联系自己的亲信大臣相继为乱,但以军功升为将军的军官们都拥护魏冉,所以叛乱都被武力扑灭,连惠文后因为支持叛乱也被杀,武王后则被送回魏国娘家。 昭王的政权巩固了,这是魏冉的功劳,而且昭王初立时还年幼,军政大权便落在魏冉和他弟弟华阳君的手中,昭王二十岁后,虽然“宣太后”撤帘归政,其实大事还得由魏冉决定。魏冉任丞相,有些具体事务处理,他可以随时入宫“面圣”,究竟是“先斩后奏”还是“先奏后斩”甚至“斩而不奏”?外人因不能入宫与昭王核对,无从得知,所以“聪明人”仍以穰侯“马首是瞻”。 任何一个政权,都要以“实力”做后盾。魏冉从当一般将军时就从士兵中发现了白起这个杰出人才,白起不仅武艺高强、作战勇敢,具有标准武士那种严峻、决断的风格,而且在将士们中具有一种特殊的凝聚力,战斗中大家都愿意向他靠拢,在他的率领下,又是所向无敌、屡战屡胜,即使在全军皆溃的情况下,他的部队也能全师而退或伤亡最小。魏冉是个负责的军人,从发现了白起的优秀素质后,就一而再地提拔他,使他成为自己手下的得力军官,而白起似乎有取之不竭的无限指挥能力,交给他多少军队,他都能使之形成一股强力,给敌人以毁灭性的打击。 魏冉掌握全国大权后,白起升为大将军,频频攻伐各国,连名将廉颇、晋鄙、景阳等都败在他手下,曾率二十万大军伐楚,转战三年,连下七十余城,威震诸侯,以功封武安君,成为全国最高军事统帅,有这样强有力的支持,穰侯何愁江山不稳? 昭王年长后,为了壮大自己的势力,又封自己同母弟为泾阳君和高陵君,但他们都投靠到穰侯门下,与穰侯、华阳君被人合称为“四贵”,垄断了全国的军政大权,昭王既要依靠他们,又与他们有矛盾。甚至在召见张禄的问题上都怕被魏冉知道而对自己不满,所以单派一个内侍领张禄从后门进宫。或许,他还准备好了一份辩词:“只是想剥开一个江湖骗子的真面目,枷示宫前,既为说客看戒,也博舅父一笑……” 对于秦国目前错综复杂的政治形势,张禄已做了深入细致的调查了解,他认为,只有帮助秦王夺回绝对的自主权,自己才能成为秦国的决策人,现在的关键又在于必须取得他的信任,才能使他接受自己的帮助。 苏秦当年在秦国碰壁的原因,是他没有立刻说透利、害关系,拿出秦王急需的可行性方略,反倒先空泛泛地讲大道理,在当前注重务实的环境中,怎能不失败?要想让对方接受自己,就必须触动对方的心灵深处! 内侍领着张禄沿着一条偏僻的小巷刚要钻出,外面横向路上传来隆隆车声,内侍停住脚步:“大王回宫了,咱们且避一避。” 不料,这张禄竟大声喊:“只听说秦有太后、穰侯,一个秦王抖什么威风?”内侍脸都吓白了,也不禁嗓音发高:“嚷什么?找死啊?” 小巷与宫道成丁字形,虽不见人,相距不过数步,秦王当然听得清楚,心中涌上烦躁,大喝:“何人如此无礼?拿来!” 内侍的裤子都尿湿了,张禄却不等卫士来捉,大跨几步来到秦王撵前跪下:“外臣张禄叩见大王!” 秦王用眼角一扫:“原来是他,胆子倒不小!把狂徒带回宫中治罪!” 第102章 四策献秦王 入宫后,侍卫把张禄推到秦王面前,张禄并不倔强,顺从跪下。昭王冷哼一声:“张禄,你可知罪?” “臣无罪!” “狂言妄语,内含离间我母子、挑拨我君臣之意,还敢说无罪?”原来昭王什么都听懂。 你能听懂就更好!“臣之所言,都是在国外见到的实情:秦使之出,所奉都是‘太后’钧旨;秦将攻伐皆遵穰侯之令。数十年间谁知秦王之尊?所谓‘西帝’沐猴而冠。实话实说,何罪之有?” “沐猴而冠”的比喻,深深触动昭王做傀儡的痛苦,张禄见他默然无语,胆子更大了:“臣到秦国后,所见所闻,更可证明外间传言之不虚:咸阳城内,甲第如云,尽是‘四贵’的产业;车马熙攘,皆乃‘四贵’的属下;百官出入‘四贵’之门,纷纷为‘四贵’奔走效劳;生杀予夺之权,操于‘四贵’之手。谁还肯为大王尽力?臣略有所闻,私家之富,已十倍于公。你名为‘秦王’,‘权、利’却都落入他人之手,岂不是虚有其名?臣若求富贵,该去拜‘四贵’,无须见大王;穰侯之所以禁外客,实恐其成为大王的耳目也!” 这种情况,秦王并非没有察觉,却不知已被架空到如此严重的程度,激得他面红耳赤,一拍桌案:“蕞尔小子,胆敢如此藐视寡人!便该推出去剁了!” 但张禄知道他想“剁”的并非自己,所以毫不畏惧,再叩首道:“大王斩臣,易如反掌;臣命如蝼蚁,也死不足惜。但大王可曾想过?千秋万岁后,这秦的天下,还姓嬴否?列祖列宗千辛万苦创下的基业,您不能继续发展,反因己之懦而易姓,夜不入寐时,能心安否?臣冒死进言,实为秦空负强国之名,却只替他人富贵做嫁衣而不能成就帝王之业而惜也!” “只替他人做嫁衣”更让昭王心如绞痛,所以脸上怒意更甚:“你惜从何来?” “秦据关西之地,沃野千里,物产丰富;大河险峻,足以把六国侵袭,不但自立有余,且可向外攻伐而不虞己患,正所谓得天独厚。所以绵延数十世,实可纵横天下,代周王而居九王至尊,然而至今仍与六国纷争不休,难于一统,上‘帝号’而复去的原因,只在臣强主弱,下贪己利,不为大王谋也! 臣闻最近穰侯要派武安君攻打齐国,中隔韩、魏,涉远作战,犯兵家之大忌,所以当年穆公之‘三帅’覆军崤山,杞子敝于郑。那为什么还要出兵呢?只因齐王刚、寿与穰侯的领地馆陶相邻,打胜了,可取来为穰侯扩展封地;打败了,损失的是秦国的兵马、物资,打这样的仗,总之是有损于国、有利于臣。长此以往,国势日弱、臣势愈强,这就是‘三家分晋’‘田氏代姜’的根本原因。大臣的羽翼丰满后,就算你不至于拱手让位,还指望后代子孙相继吗?以秦这样有大发展前途的基业,却从内部被蚕食掉,怎能不让人感到痛惜?” 其实秦昭王非常聪明,对于自己的处境当然清楚,所以“归政”后封自己的弟弟以高位,目的就在于牵制魏冉和华阳君,分其权势。怎奈这两个家伙有了权力只顾为自己捞好处,通过母亲牵线,反与魏氏兄弟相勾结,形成势倾朝野的“四贵”,把昭王晾的更干!满朝文武大都属于“四贵”体系,穰侯又严禁外来“流动人员”入境,可怜昭王真成了“孤家寡人”,连个能替他探消息、出主意的心腹之人都没有。 对张禄开始那几句具有挑逗性的“导火索”,昭王出于不习惯,听了确实有些生气,随着他对自己与“四贵”间形势的分析,昭王不能不承认,张禄所例举的事确都是不利于自己的事实,表明他是倾向于自己。 但昭王还有所顾虑:首先,他是否为魏冉派来的“试探”?一旦让魏冉了解到自己的内心,再搞一次不露痕迹的“政变”,由“泾阳”“高陵”来代替自己并不困难;其次,对一些现象,稍有头脑的江湖术士们都会大肆渲染,但是否真有扭转“乾坤”的本领,却还要深入考察。政治斗争比军事还要残酷,一旦上了“贼船”,却又缺乏必需的应变能力,休说是轻举妄动,只是露出行迹,后果也不堪设想。 张禄的态度很诚恳,表现也沉着冷静,不给人以虚张声势、华而不实之感;对形势的分析也很透彻,能够触及实质;通过王稽这类人来引荐,说明缺少与“四贵”接触的机会,或者因那边已人满为患,贴不上边了,所以才改换门庭,走自己这条路。总之,不像是对方派进来的,能为自己所用的可靠人才,但就靠他,能与“四贵”相抗衡吗? 昭王沉默了一会,缓缓离座,把张禄扶起,摁坐在身边一把椅子上,盯住他,放低了声音:“你既然能这么清楚地了解秦国政局,那么请问,将以何教寡人?” 张禄也不谦虚,稳稳当当地坐着,叹口气:“臣若说出,确如方才大王所讲,尽是离间您母子、君臣之计,虽万死不足以偿,关键是大王能否下得了这么大的决心?下不了决心,就不必多说,斩臣首传送穰侯以明大王之心,则臣虽死也算为巩固大王的地位做了点儿贡献了;如果真下决心,就不能再维护母子、兄弟、甥舅的情谊,六亲不认!二者只选其一,臣养顾以待。” 昭王一笑:“先生未免咄咄逼人!就不能先说出自己的安邦定国之策,容寡人斟酌后再做决定吗?” 张禄也笑了:“臣已不惜一死,又何吝数言?其实很简单:废除四贵,不连其属;远交近攻,软硬兼施。行此四策,则内可保证国家政令出自大王;对外则如蚕食桑叶,有计划地由近而远,逐渐吞食周边各国、扩展领土、建立基地,最终一统天下。然此四策,缺一不可,大王意下如何?” 昭王大喜:“先生真乃寡人之伊尹、太公也(这二位是商汤、周武王的定国重臣)!” 张禄以手指唇:“大王低声,现在还不是得意之时,请您发怒将臣逐出,臣匿于王稽之家,具体行动方案,以后再说。” 张禄被哄出秦宫后,回到客栈里收拾行李,又到“监门司”办了通行证,便与店家告别。怎知他转到天黑,又溜进王稽家,把与秦王会谈的经过及秦王的态度都告诉王稽,当然略去“四策”等涉密内容。 王稽听了,又惊又喜,惊的是若被丞相知道张禄藏在自己家,实在危险;喜的是张禄果然被重用自己能跟着沾光。患得患失之辈容易出卖人格,所以被称为“小人”。 召见张禄之事果然被人报告给魏冉,但听说因话不投机而被哄出宫来,再追踪到客栈,已经办离手续回国,也就没放在心上,却不知张禄夜夜秘密进宫与昭王策划。 第103章 废除四贵 对于“废除四贵”,昭王顾虑很多,朝中上下基本上都是“四贵”的亲朋门生、心腹部下,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就会狗急跳墙、激出巨变,即使能用武力镇压后果也不堪设想。 对此张禄胸有成竹:“他们虽然互相勾结,只是以利相聚;人多势众,却非铁板一块;真正的心腹死党是少数,大多趋炎附势者只因他们大权在握,或有所求、或图免灾;其实内心里出于各种原因怨恨‘四贵’的也有不少。在‘四贵’灸手可热时,他们虽趋之若鹜,一旦树倒立刻就是猢狲散,问题是事前要做好缜密准备。 首先,我们也要得到武装力量的支持,后将军王龁有勇有谋、为人忠直,他们一族多为军人,因受白起排挤,对穰侯专权不满,大王可秘密委为心腹,以备缓急之用。 其次要对‘四贵’党羽分化瓦解,原则上不能触动他们的地位和利益,狗不急,就不会‘跳墙’,再给以‘立功受奖’的许诺,大多数人不反戈一击也会保持中立。” “白起对穰侯可是死心塌地,又有兵权,不可不防。” “他虽是穰侯一手提拔起来的,但功利心太重,大王可明升其官职,暗夺他兵权。只要他们不决心叛逆,为保身家、权衡利害,料想他在关键时刻未必出来拼命,果欲妄动,可预备好武士,当场杀掉他!” “太后出来干预怎么办?” “事先派人守紧宫门,严密封锁消息,使内外不通,大局已定,太后也无可奈何!” 一切都安排妥当,昭王移身坐到张禄身边,手摇张禄的膝头,不觉垂泪:“三十多年了,寡王能吐闷气、遂心志,做一个真正的秦王,皆先生所赐也!” 由于张禄已预先通知齐国,田单亲率大军埋伏在险要之处,所以白起攻齐之战没打好,但回国时昭王仍然亲自迎接,亲切安慰,使白起很受感动。出于失利的羞惭要求请病假,昭王不但批准,还殷勤地派医送药、送补养品,魏冉只当是看在自己面上,还挺高兴。 不久,又擢升白起为“大良造”。这是过去仅次于丞相的高职,本已取消,忽又启用,众人感到奇怪,不免暗中议论。王翦这时还年轻,偷偷对叔王龁说:“此位虽高,却无兵权,朝中将有大变动,您要有心理准备。” 不久,王龁便奉密旨被召入宫…… 擒贼先擒王!张禄决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解决魏冉。 按惯例,丞相魏冉总要等文武百官排序排到完毕才肯到位,朝上拱手一拜便坐在秦王案边早已备好的座位上,向秦王汇报最近一段时间对军、国大事的处理情况,秦王只能说“好”,无须另拿意见;然后把各官交到秦王案上的奏章收好,准备带回丞相府去处理,就可以宣布散朝。论说也不错,秦王可以不必为政务操心。 但今天魏冉刚坐下,昭王忽然宣布:“寡人有旨!” 魏冉一愣:“这小子想干什么?” 昭王的近侍已喝道:“魏冉听旨!”这虽不符合“惯例”,按法规,魏冉却必须跪听,否则就是“欺君之罪”! 只听那近侍悠扬顿挫地朗朗读道:“舅父穰侯,辅国多年,操劳半世、功高无比,奈年事已高,寡人实不忍让舅父辛苦终生,特进爵三级,准其归封邑颐养天年,善莫大焉,钦此!” 原来是要把自己免除职务,强制退而致仕!魏冉气冲斗牛,腾地站起:“老臣无罪!” 秦王一招手,过来两个武士复又把魏冉按到座位上,笑了笑:“寡人一片好意,您何必发火?若说无罪,三十年大权旁落、王位如同虚设是谁之过?寡人不忍追究也就罢了,一定不服,请看殿下!” 魏冉回头一看,不禁黯然失色,跟随自己的护卫虽然手中还握着武器,却已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王龁、王翦等将手按剑柄,脸如凝霜般瞪视着百官,秦王的卫士们也围在各处,虎视眈眈。整个朝殿已经全被对方控制,自己的党羽友好没有准备,手无寸铁,谁敢反抗立遭杀戮,毫无还手之力。料想留在宫外的卫队,也都当了俘虏,唯一的希望就是有人找机会通知太后下旨,才能挽回局势。 张禄亮相了,深深一揖:“穰侯、魏丞相,实不相瞒,通往后宫的各道门都已封锁,太后的印玺也被收缴,不能再给您以任何援助了。大王对自己的亲舅绝无加害之意,在下劝您见好就收,回家享福去吧,这么一大把年纪何苦还做恋栈之马,在官场上争斗不休呢?” 魏冉掌朝政三十余年,只道稳如泰山,可以父子相传,根本想不到会发生今日剧变,一时间束手无策,只得跪下:“臣魏冉,遵旨。” 紧接着就由大队兵马押着他回府,立刻收拾东西、装车走人,仅运家财的牛车就用了千辆,可见说他“富可敌国”并不委屈。这么多的钱足够他几代人享受的,又被严禁藏匿武器,受到严格监视,也就不能、不想东山再起了。 朝堂上的百官呆若木鸡,有的人不禁浑身筛糠,暗自掂量自己的下场,不料昭王却平静地宣布:“穰侯之事已毕,咱们继续正常朝会,请各部门把要处理的奏章都交上来吧。” 原来并不牵连诛坐。心怀鬼胎的如获大赦、喜出望外;惟恐天下大乱的见局势平稳,也都放下心来,朝政竟没受到影响。 逼走魏冉后,其余“三贵”不费吹灰之力就一齐处理完毕,也是一个不杀、一个不抓地送回封邑,禁止参加政治活动,基本上软禁。 对他们的党羽也很公正,无罪的不罚,照常供职,所以人心稳定;白起果然接受了这个“既成事实”,没有任何反对的表现;芈八子太后倒是向昭王哭闹了一顿,也仅仅是哭闹而已。 除掉“四贵”后院平安,当然是张禄做了丞相,第二步就是推行“远交近攻”的扩张政策。但为了营造一个“和平”的氛围,张禄先向各国派出使节,一方面宣告自己上任,日后“请多关照”;一方面表白自己厌恶争斗,希望在自己任职期间能与各位“和平相处”…… 一般的相国上任,不必像新王登基那样派专使祝贺。但这位是秦的丞相,听说帮助秦王驱除“四贵”立了大功,秦王依为左右手,言听计从、宠信无比,已是秦国举足轻重的人物,如果能和他搞好关系,以后在处理对秦关系中,也许能有帮助,既然人家先表示出“友好亲善”的姿态,更得积极响应。于是各国纷纷派使赴秦回报,一时里咸阳上空和风煦煦、祥云飘飘,街道上车如流水马如龙,高级驿馆、客栈,全部爆满,顿时热闹非凡。 第104章 缔袍之情 魏安釐王当太子时就患有严重的“恐秦症”,从他登基的第一天,抓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如何取得秦的欢心,以保自己能安安稳稳地坐在王位上,因此与信陵君争辩了好多次,渐渐厌烦弟弟也与此有关,所以向秦丞相贺喜之事并不跟信陵君商量,只同魏齐研究。别看魏齐在国内粗暴专横,在对秦关系上与安釐王的意见倒是一致:“臣以为可向秦王、秦相各送一份厚礼,再写一篇热情洋溢的贺词,向他们表示最诚挚的祝福。总之,礼多人不怪。” 须贾主管外交,为表示尊重,当然要由他担任“友好代表团”的团长。一般说“贺喜专使”是个美差使,不但没有危险,还会受到丰盛招待,而且对方也要回赠“纪念品”,所以他轻松愉快地踏上了“咸阳之路”。 可惜他们不跟信陵君商量,否则,为了避免有损国格,他一定会拦阻…… 须贾是到咸阳最早的一批。按规定,各代表团应先到秦相府报到、登记,由相府做好统一安排,再去朝见秦王、递交国书。而在晋谒丞相,特别是这位在秦国灸手可热的第二号人物时,就应该先把礼物送上。须贾深谙此道,所以第二天起个大早,穿戴整齐,抬着价值千金的“土仪”来到相府门前,排了个头号,却直等到日上三竿,大门才开。须贾恭恭敬敬地低头哈腰递上礼单和外交函件:“请上达丞相,魏使须贾来拜。” 不久,就出来一位管事看了看须贾:“你就是魏使?巧啦,丞相也是魏国人,你们是老乡啊,认识吗?” 须贾咧咧嘴:“没这个福分,见了面也许是熟人。” 管事笑笑:“可惜丞相昨日入宫还没回来,您多等等吧。”只让把礼物抬进去就走了。 丞相事情多且忙,见不到也是常事。 第二天,丞相会见重要客人;第三天,病了;第四天,又被召进宫……一连十几天过去,一打听,各国使臣都已经向秦王递交了国书,只等张丞相明天举行答谢宴会后,就要回国了。 奇怪的是这位张丞相就是不给“老乡”接见的机会,连相府的大门都进不去,若是最后朝见秦王,被认为是“不恭敬”受到怪罪,回去又怎么向魏王交代?把个须贾愁得吃不下、睡不着,长吁短叹,冲着墙发愣。 已到举行答谢宴会这一天,还是碰壁而回,须贾无心进驿馆,就在街上转悠,忽见迎面缓缓走来一人。初时还没在意,离得近了几乎碰上,抬头一看,吓得他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头发都竖起来了:这不是范雎吗?可真活见鬼啦!准是趁着我这几天倒霉“火力”低,大白天就显魂,找我算账来了? 须贾吓得两腿发软,想躲又跑不动。范雎却朝他一揖:“须贾大夫,久违了。想不到竟在咸阳相逢,真所谓他乡遇故知,三生有幸!” 这个“故知”听着刺耳,但须贾没心品位,还是惊魂未定地问他:“范、范叔,真、是你?” 范雎微笑:“大夫勿惊,我没死,或者说是死而复生。” 须贾仔细看看,范雎果然是活人气色,模样还不算憔悴,穿的却单薄破旧,看来景况不好,仍在落魄之中。时值隆冬,见他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心中不免感到可怜,联想到他的遭遇都是因自己心怀嫉妒而造成,更生愧疚感,在“他乡遇故人”和想用略做补报来罚罪,以减轻自己精神压力的复杂心态下,须贾竟然变得热情了:“外面太冷不可久留,请到房内一叙别情可好?” 范雎有些局促不安:“我这副模样……”须贾亲密地在他肩上一拍:“进去吧,王侯将相也有穷亲朋嘛。” 进到店中,须贾一面吩咐人预备些酒菜,一面取过一件用粗涤织成的缔袍递给范雎:“穿上吧,天怪冷的。” 范雎连忙推开:“我怎敢穿大夫之衣?” 须贾硬给他披上:“一件缔袍不值什么,算是今日相逢的见面礼吧。” 不想范雎竟眼圈儿发红:“君赠此袍,千金不易也!”须贾只当他受到感动,怎知其中含意?正是:“因嫉害贤罪难恕,怎知秦相是范叔?若非赠袍一线情,千刀万剐须大夫!” 说着话,酒菜送到,二人轻酌慢饮,须贾这才问:“范叔如何到的咸阳?” 范雎叹口气:“那日被弃在厕内后,看守见我受到那般作践也都没反应,只当是死定了,次日一早便把我扔到城外去喂狗,不想我却甦醒过来,总算命大,被一过路商人带到咸阳,举目无亲,只得给人佣工度日。” 须贾点点头:怪不得魏齐总怀疑你没死。便也叹口气:“以范叔之才,本不应到这个地步,唉!都是命啊!听说秦相张禄也是魏国人,你见过吗?是不是熟人?” 范雎一笑:“远远的倒是常望见,不认识。虽是同乡,然一为相、一为佣,相差悬殊,怎好接近?大夫这次是奉命出使吧?一定要见丞相的,到那时就知他是谁了。” 须贾一声长叹:“要能见到他该好啦!我到咸阳已半个月,不知为什么他总是避而不见,你想,我奉命出使,见不到丞相就见不到秦王,让我怎么回去复命?”说着,又掴了一杯闷酒。 范雎笑了:“大夫不必忧虑,今天遇到我就好办了,我的东家与张禄是朋友,经常来往,我可以求他去给你帮忙。” 须贾乐得蹦了起来:“如此,这酒也别喝了,赶快回去找东家,张禄今天举行答谢宴会,再见不到他就晚了!快去快去!事成后我好好请您搓一顿,以十金相谢!” 不到中午,范雎赶着一辆华丽的马车来到客店:“我的东家已跟张禄谈妥,请您马上快去,就坐我东家这辆车吧。” 一路上,行人见了这辆车纷纷躲避,避不开的,就垂手而立,以示尊敬。须贾开始还奇怪:“我不过是魏的一个中大夫,行人何必这么有礼貌?”继而又想:“虽不敢说远播四海,想是对须贾大名秦人都有耳闻,所以如此重视?”问范雎,范雎笑而不答,只赶车狂奔,须贾认定秦人是在向自己致敬后,不禁有点儿飘然。 马快车驰,呼吸间已到相府,范雎告诉须贾:“我东家还在与张相闲谈,我去通知一声,用不多久,就会接见,勿急。”竟扬长进府。 果然,不一会儿就听府内堂鼓隆隆,人声喧哗:“丞相升堂!”于是门内传吏、舍人奔走不绝,各就各位,各国使节的马车,也陆续到达,须贾几次想随他们进去,但还是被挡在门外,须贾暗想:“看情况,范雎确与相府门上相识,可怎么现在还不出来?” 实在等急了,须贾只得请求门卫:“方才那位进府的是我朋友,我等他有急事儿,能不能让我进去找找他?我是魏国使臣。” 主多大,奴多大,秦相府的门卫岂把魏使当碟菜?翻了翻眼皮:“你的朋友怎可随便进相府?这是你们走亲会友的地方吗?” 须贾连忙用手比划:“就刚才,那人比我高些、瘦点儿、长脸、大眼睛,穿一件紫色缔袍,进去不到一个时辰,他叫范雎。” “那个人?他叫范雎?”门卫突然瞪大了眼睛盯住须贾:“你不是发烧说胡话吧?他既是你的朋友,为啥不请你进府?” 须贾被他盯得心慌,嗫嚅道:“您讲过,相府重地,他有啥权利让我进去?他也是去找……” “我的天天!”门卫惊得像是见到外星人:“他还没权?他是我们丞相啊!咋个没权?” “他是丞相?他是张禄?”须贾的脑袋里嗡地一声,眼睛一阵发黑,口中喃喃:“他是张禄?不可能!明明是范雎嘛,你们认错了!”又问门卫:“丞相临门,你们也没敬礼呀?” “丞相事先吩咐,对他的出入,我们必须视而不见,妄言妄动者斩!” 一个“斩”字让人听了凉嗖嗖地,激得须贾的思维开始运转:张禄……范雎,范雎……张禄!他终于明白了:张禄是范雎的化名,他不但没有死,还隐姓埋名跑到秦国当了丞相!怪不得魏齐对他一直不放心,自己还拍着胸脯打包票。唉!我真是条蠢猪啊,偏要当什么“贺喜使”,这回倒好!不用抓捕,自送上门!怪不得他不给面见,那是成心刁难,让我不好受啊!那为什么又以常人面相见?笨蛋!没看见猫逮住耗子?他得耍着你玩儿呀,玩够了才弄死你! 刹那间:大堂上酷刑拷打,厕所里的屎尿、自己那放纵的哈哈大笑……突然都清晰地从眼前一幕幕浮现,而范雎应该记得更清楚!“他、他饶不了我!”冷汗,一阵阵顺着后背往下淌;泪水,不住地涌出往下流。人为什么把坏事儿干得那么绝,竟不给自己留一点儿后路?须贾蹲在相府门前,像一个待决的死囚,度秒如年地艰难等待着,等待那既让人恐惧、又十分难堪的一刻!他真想象小时候干了错事挨打时那样嚎啕大哭,然后便一切过去,可惜他现在哭不出,而且这一关也不会因哭而过去。 正在他陷于焦虑、彷徨时,猛听相府内传出一连串的呼喊:“丞相降旨,命魏使须贾报名而进!” 第105章 相府受辱 “报名而进”是军中对犯了严重错误的人的一种措施,每走一步都要跪下高声报出自己的姓名,如:魏使须贾叩见丞相,然后磕一个头,再前进一步……一直到大堂案前,不仅是惩罚,也表示极度贬低来人的身份。 须贾一听让他“报门而进”,眼泪儿哗地淌下来,暗想:“今天我是死无葬身之地了!”为了表示自己忏悔的诚意,他解带脱袍,免冠去靴,数九隆冬,只穿淡薄内衣,光头赤脚,在各国使节的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喊一磕头地膝行到大堂上,再磕三个响头:“魏国罪人须贾,前来领死。”此刻他的脸上,已被血、泪、汗、泥勾抹得五彩缤纷。 范雎穿戴丞相的冠服,威风凛凛地坐在大堂之上,见到狼狈不堪跪于堂下的须贾,想起因他而受到的残酷折磨、非人凌辱,犹如昨日,历历在目,禁不住胸中波涛汹涌,喉间哽咽堵塞,恨不得扑下去把他按住打成一滩烂泥方能意舒气平!但现在自己是秦丞相,已不能如匹夫泼妇那样仅以奋老拳、泄私愤为快了! 当范雎知道魏使是须贾后,做了一番安排便入宫面见昭王:“请治臣欺君之罪。” 昭王大惑不解:“此话从何说起?” 范雎便把自己的遭遇从头细说一遍:“……臣不得已化名张禄入秦,幸得大王错爱,乃有今日,只恐因臣而引起秦、魏不和,所以一直不敢说明真相,现在仇人入秦,实不能忍,听凭大王发落。” 听到哭难处,昭王的鼻子都发酸,忍不住拍案而起瞪眼大叫:“气死我也!可恨魏齐、须贾如此歹毒,谁能忍耐?休说施于爱臣,就是对待平民百姓,我也不容!丞相之冤至今不得伸吐,乃寡人不敏之过也!爱卿何罪之有?立即传旨,先把那须贾剁成肉酱,再发大兵去擒魏齐!” 范雎叩首谢恩:“大王如此待臣,虽粉身碎骨无以为报。然两国交兵不斩来使,须贾虽说恶于臣,却是为公事入秦,不可为泄臣私愤而废公义,请大王允许臣便宜行事,既要向魏齐、须贾讨回公道,又可使秦不动兵而收利,两全其美。”于是又把自己的计划奏明秦王。 秦王听了大喜:“爱卿真乃全心全意为秦国的忠臣啊!” 所以,范雎今天不打算杀须贾,当然“缔袍之赠”的感情投资,也起了作用,否则,真剁了魏使吃肉酱,也无损于秦。 但范雎也不想轻易放过须贾,因为还要通过他向魏齐施加压力。他按下怒火,调气理息,敛神收性,过了片刻,使自己的情绪稳定后,才啪地击一下惊堂木,满大堂上下寂然无声。都看到丞相气色不善,大家更是屏住呼吸,连大气儿都不敢出,瞪着眼睛看丞相发威,因为不了解情况,使节中与须贾熟识的,还暗暗替他可怜。 令人战栗的寂静中,范雎缓缓而又严厉地喝问:“须贾!你可知罪?” 须贾连连磕头:“小人知罪,小人知罪。” “你有何罪?” “小人有眼无珠,当年不曾善待丞相,让您受了、受了委屈,实在是罪该万死。” “未曾善待、受了委屈?你说的好轻巧啊!”范雎气得咬牙切齿:“今天我要当众数明你和魏齐的罪孽,也好让各国贤明知道我范某并不是依仗秦相权势,欺压魏国故人! 我本名范雎,当年曾为须贾门客,蒙他提携又充任他赴齐的副使。由于历史原因,齐王责备魏不该既与结盟,又参加伐齐,当时须贾张口结舌、无言以对,我既要维护魏的尊严,又想解脱须贾的窘迫,不得已越位而出,向齐王做了解释,因而促成两国之好,本该说是替魏国立功,应受褒奖;怎知回国后须贾抓住齐王赠黄金、馈酒肉之事,向魏齐诬我泄密通齐!其实这些事我当时已向须贾交代清楚,留下酒肉也是得到他的允许,此时却不听我解释,翻脸不认人,反添油加醋以激魏齐之怒,你罪一也! 魏齐对我拷打,已到肋骨寸断,奄奄一息之时,你不但不劝解一句,反而煽风点火,无中生有地进一步诬我已任齐职,素无仇怨,却必置我于死地而为快,你罪二也。 我被弃于厕中待死,你却带头向我身撒尿,以尽情辱我乐,人性灭绝,你罪三也! 须贾!今天当着堂上堂下众人之面,我所言有不实之处,你尽可辩白,对于摧残我有什么理由,也可说明,范某绝不因此责怪!” 须贾跪在堂下,羞得浑身发热,大汗淋漓,战战兢兢地嗫嚅道:“丞相所言,句句属实,我之所以诬告,是、是因为齐王赐你酒肉给大家吃,我、我觉得脸上无光,最先说你泄密的,是、是魏齐,朝你身上撒尿,实因、实因酒后无德,只图一时快、快乐。小人无话可说,只等、只等领死。” 大家听了范雎受迫害的经过,已是义愤填膺,再听须贾的解释,更是气炸了肺,纷纷向须贾唾骂不绝,连使节中的熟人都忍不住骂他:“平常看你像模像样,怎知你却是个猪狗不如的下三滥!”有人提出要把他当场乱棍打死;有人主张让他也到厕中去尝尝屎尿的滋味…… 须贾瘫倒在地上暗暗叫苦:“完了!完了!这条小命儿今天是要交待在这儿了!”不禁心如刀绞、悔恨莫及,又不敢哭出声来,任涕泪交加,满脸纵横,尿了裤子也不敢挪动,只是不住地磕头。 范雎举手示意让众人停止喧哗,冷冷地望着须贾,满脸的仇恨和鄙夷:“让你这种小人粉身碎骨也解不了我心头之恨,各位大夫为我抱不平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两国相争且不斩来使,范某怎可为泄私愤而废公事?所以饶你一命,回去告诉魏王,须用魏齐人头和六城之地来谢罪,否则发兵屠大梁!” 听饶了自己,须贾喜出望外,咕咚咕咚,又连磕几个响头:“大人不计小人过,谢丞相活命之恩!”全不顾魏国的脸面已被他丢尽。 范雎不再理他,吩咐左右:“开宴!” 须贾这种人,脱了难处就往好处想:“既没让滚蛋,想是还能赏顿饭吃,早起愁的吃不下,折腾半天心里一减压,还真觉着饿了。可现在这身打扮,还穿着尿湿了的裤子,怎么入席呢?”有心要去洗洗换换,又不敢说,而且范雎不放话,还得在那儿跪着,时间久了,两条腿又疼又麻,也得忍着,正是:在人房檐下,不得不低头。 眼看各国使节和大、小官员都已经对号入座,须贾却还得跪在堂下,心里不由着急:“他别只顾招待别人就把我给忘了!”偷着一仰脸,却正碰上范雎那冷峻的目光从他眼前扫过,吓得又低下头:“忘是没忘,大概是想多憋我一会儿,给个末席。” 好容易熬到仆役们把一盘盘热气腾腾香喷喷的鸡、鸭、鱼、肉在各位来宾面前摆满,范雎才下令:“给魏使须贾开饭!” 须贾心中一喜:“幸亏上午请他喝过酒,这会儿不但不杀还要回一席,只不知座位安排在哪儿?若是熟人身边还真有点儿不好意思。”胡思乱想地刚要爬起来,忽然过来两个剪短了头发的囚犯,一边一个把他拖到堂上的一个马槽边,里面盛着铡细的干草和黑豆,把他的脖子朝下一按:“快吃!” 须贾身为中大夫,官不算太大也不小,终日过的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今天却在囚徒的呵斥下一口一口地吃草料,划破了嗓子扎烂了嘴,而大堂上则是交杯换盏、笑语喧天,此时此刻,他才深深理解什么是“生不如死”。 我们不能苛责范雎,他不是那种能善待仇敌的宽宏大量之人,出于种种原因他不能杀须贾,就想出最无情的手段来折磨、羞辱他以泄愤。 好容易熬到席散放出,街上已传遍他曾怎样陷害丞相,愤怒的秦国百姓视他为仇敌,一路上唾骂之声不绝于耳,身上不知挨了多少泥块和雪球,打得他不能继续朝前走。 正在危难中,忽然跑来一个中年人,用大袍子把须贾遮住,拖拉着送回驿馆,又招呼店家预备澡盆烧热水,帮着随从给他洗澡换衣服,再喂了碗米汤,才使他从昏迷中甦醒过来。 第106章 魏齐出逃 帮须贾脱难的这位“救星”名叫辛垣衍,因为曾做过穰侯的门客而不得志于秦,想到国外去寻求发展。须贾很感激他,又见他精明强干、谈吐不凡,便邀请他到魏国去,并表示自己可以向魏王推荐,辛垣衍本有去心自然同意,一路上二人谈天说地倒也不感寂寞,能忘掉不少苦恼,而且各种花费大多是辛垣衍掏腰包。 魏安釐王听到须贾带回的口信,浑身都吓软了,这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灾难吗?一个门客,打杀了不过是捏死个臭虫,怎么偏又让他活了跑到秦国还当上丞相!这血海深仇他怎能不报?这几年好不容易用黄金和笑脸培养起来的“感情”,这下子不全泡汤了吗?范雎的条件太苛刻,献出相国人头,魏国还有什么脸面对列国?可要打仗更难办!献不行,不献更不行!魏王没了主意。论说这塌天大事须问相国,可人家要的是他的人头,又怎么跟他商量?魏爱卿,为国分忧就给他吧?他能舍得拿出去吗?不找相国又找谁?本来无忌还可依靠,但这几年他的思想越来越“过激”,所以弟兄间的分歧也越来越大,他的主张肯定不会合自己的心意。 魏安釐王实在没辙,竟向须贾请教。 须贾已被范雎吓破了胆,提起秦国就浑身发抖,让他拿意见,只能是范雎要什么给什么,但又不知魏王是什么意思,跟他弄拧了,下场会更惨,所以魏王把这个“球”踢给他,他也是左右为难。终究是老外交家了,已修炼出“老奸巨猾”的本领,眼珠转了转,便把辛垣衍推出来,自己则轻轻地抽出身:“臣客辛垣衍足智多谋,又是秦国人,熟悉秦国情况,是否可以听听他的意见?” 得病乱投医,谁都不妨试一试:“快请!” 辛垣衍先做推辞态:“臣与秦王、范雎属于‘不同政见者’,观点对立,拿出的意见未必客观,对大王起不了有效作用。” “无论是否适合需要,都可以拿个看法嘛。” “既然大王不怕一叶障目,臣就仅献‘一孔之见’!范雎恨的是魏齐、秦王贪的是六城,都不是好人,我们不能全满足他们的条件,又不能都拒绝,可以中选其一,但国事决定于秦王,所以负范雎可、拂秦王则不可,您答应谁?” 魏王只能选“献六城”。 辛垣衍拱手:“大王英明,这样不仅使秦王满意,而且把相国交给叛臣也是魏国的耻辱,政治影响的损失大于六城,实乃少付而多得。” 须贾在一边却听得直流汗,他不知道魏从中还会“得”到什么?但惹恼范雎也不会有好果子吃,不免战战兢兢:“秦王是、是满意了,可、可范丞相能、能答应吗?”从在秦相府吃“草料”后,他落下个“结巴”的后遗症。 辛垣衍一笑:“事在人为,当然不能硬挺着不交,大王可悄悄通知魏齐到别国去避难,既全了君臣之义,又能向范雎推卸责任。当然,范雎仍有怒我之意,但秦王得六城则无意伐魏,虽负范雎,不能造成大危害。臣听说范雎的家属还在大梁,我们赠以厚礼,送回咸阳先堵住他的嘴,再以甘言泄其愤,就可渡此难关。” 魏王大喜:“天赐先生以助寡人!”立拜辛垣衍为客将军,全权代表魏王处理对秦事务。 辛垣衍很会办事,消息也灵通,先找到郑安平说明自己的任务,再备厚礼,由郑安平带路到范家拜见范雎的老母和妻子。范家自从出事后直到今天才确知范雎的下落,悬着的心放到肚里,不禁喜极生悲,一家人抱头痛哭,只有老太太一直被瞒着,不明内里,奇怪地问:“当着客人你们哭什么?”最后就是议定行程,给一家大小做衣服、置行李,有粉要往脸上抹,尽量花钱。已穷到底儿的范家,突然阔气得令人眼花缭乱,每天远远围着看新鲜的观众不计其数,辛垣衍这才吞吞吐吐地说出魏齐已逃,不能即时伏法,请夫人和二爷代为解释。 范家此时只急于同亲人团聚,无心再与魏国啰嗦,含糊答应。 郑安平当然也要赴秦,行前到信陵府告别。 见到信陵君,郑安平就跪倒在地:“俺弟兄若非公子援手,绝无今日,再造之身,没齿难忘,就此一别,后会有期!” 信陵君伸手扶起:“所效微劳是无忌的本分,再休提什么恩德,让人耻笑。只是到‘后会’时,你我已不再为‘友’而要成‘敌’了,今日‘生离’实即‘死别’,事出无奈,令人遗憾!”回首命家人:“拿酒来!”酒斟三杯奉与郑安平,一一饮尽,郑安平不禁漫揾英雄泪,相离信陵家,只为“没缘法”,转眼分离乍! 信陵君的心情很矛盾,他完全知道范雎向魏提出的苛刻条件,也完全有能力制止兑现这些条件,甚至不必动用自己与范雎的私人情谊,仅把他的家属扣留,他虽不会妥协,但为了老母妻儿,他也要进行磋商,绝不敢盛气凌人兵戎相见,“屠大梁”?吓唬小孩子而已。 但退一步说,他又完全明了范雎在魏国所受到的非人所能忍的委屈,不容他发泄出来?天理人情都说不过去。那时的“侠义”们“讲人情”味儿最浓,为了“情、理”可以摒弃一切,所以许多人一旦明白自己错于“情理”,便不惜以死谢罪。按现代观念,“国家民族的利益高于一切”,信陵君不应允许范雎的阴谋得逞,但他是两千多年前战国时代的人物,当国家利益与“侠义原则”发生矛盾时,他宁愿遵循侠义认定的“情理”,也不能违心地去当“圣人”。 当然,这并不等于可以纵容范雎肆无忌惮地侵犯魏国,超出“复仇”的时效范围,信陵君就将要以他为“敌”! 辛垣衍带了六城地图和千金重礼,护送范氏一家的车队,浩浩荡荡,离开大梁,魏安釐王亲率百官送出十里,还与行人一一把盏饯别。一路上彩旗飘飘、前呼后拥,与范雎偷藏在王稽车中逃难时的狼狈,不可同日而语,而死里逃生后,苦尽甘来的心情,又远非当年苏秦一蹴而成为暴发户的显赫可比。 魏齐明白,以魏国的实力,的确庇护不了自己;以安釐王的为人,敢放他逃走,也就够厚道的了!一着棋错全盘输,谁让你当时大意放跑了范雎?讲不得后悔话,含泪拜别,换了平民衣服,连车马都没敢坐,悄悄逃往赵国…… 辛垣衍到了咸阳,先代表魏王向范雎道歉:“寡人不敏,致使魏齐闻讯逃赵,几番交涉无结果,还望丞相见谅。” 范雎见如此隆重地送回家属,当然高兴,但不杀魏齐,此恨难消!“魏王可恼!怎么连一个魏齐都看不住?分明是有意放跑!” 辛垣衍挺胸捍卫魏王:“罪犯潜逃,魏确难辞其咎,但丞相宴会上公开真相后,岂不闻:人言相传,日行千里。不等须贾到魏,天下人已皆知秦相是范公,魏齐还会傻等到您请他去赴宴?”这已明指范雎泄露行藏于前,对魏齐潜逃,负有更大的责任。 辛垣衍果然不凡,一番话竟把伶牙俐齿的范雎堵得无言以对,难怪魏安釐王夸他是“寡之蔺相如也!”从此倚为心腹。 当下范雎默默点头:“念魏王小心殷勤,就不再追究他了,但今后只许与秦交好,不得再跟别人搞什么‘合纵’便保他一世平安!” 次日上朝,带辛垣衍向昭王交割了魏所献六城的地图及其他相关手续,昭王心喜,已有心不再伐魏,但自己曾疾言厉色地宣称必擒魏齐为丞相报仇,又怎能得了好处就食言而肥?只得装模作样地还是坚持必须交出魏齐,免不了辛垣衍据理力争,又展开一场舌战,倒是范雎劝解了:“魏齐已逃到赵国,魏王无法前去缉拿,再逼也没用,臣自有策让赵把他交出。” 其实魏齐在赵国并没有什么交情深厚的朋友,只与代相国虞卿有过工作关系上的接触,韩比魏还弱,因范雎的原因跟齐的关系也很僵,虞卿仗义,平原君仁厚,不得已而投赵寻求庇护,但这是关系到秦、魏的大事,虞卿自己也不便做主,就先去找平原君商量。 论说平原君素常胆子很小,遇事谨慎,这几年总听人们称赞孟尝、信陵如何济困扶危,深受影响,也仗着赵国实力大增,想在国际上发挥更大作用,竟也想当一回“侠义”,慨然应允:“魏齐获罪于秦,走投无路而求我,若拒之恐为天下笑!”因留府中,待为上宾。 却不想秦欲向赵挑衅由来已久,“渑池会”后一直没有机会,现在打着给范雎“报仇”的旗号,理直气壮,便向赵王发出了一个措辞强硬的“最后通牒”: “敝相范雎曾遭魏齐惨无人道迫害几至于死,天下知者莫不扼腕悲愤,必食其肉而后快,因备哀兵十万,欲取之于大梁以行天道,近闻其复窜入赵,匿于平原君府,寡人与王兄弟也,不当以兵戎相见,所以请大王斟酌:或交出魏齐,或请平原君赴咸阳做出合理解释,否则秦、赵绝交,后果自负!” 魏齐的行为已引起天下公愤,所以廉颇等都主张把魏齐交出或驱逐出境,但在秦没向赵交涉之前,应该说没问题;现在已经收留,应允保护,却又在秦的威胁下被迫交出,甚至驱逐都有损赵的国威。让平原君赴秦?很难保证不被扣为人质,秦将会提出更苛刻的条件…… 骑虎难下的平原君慷慨陈词:“魏齐已处生死关头,我却因为怕受牵连而出卖他,还叫个人吗?恐怕从此再没人敢跟我交朋友了!我到咸阳去找范雎,哪怕是天大的血海深仇,他也得给我个面子!”当时崇尚“侠义”,平原君敢于为别人而深入虎穴的勇敢精神很值得赞扬,关键在于你要为什么人去“两肋插刀”,魏齐虽处于“窘境”,却是被“复仇天使”所追逐的猎物,不属于“可怜”的弱者,确实理亏,所以得不到舆论上的同情,平原君的“勇敢”也就被打了折扣。 事实上,秦王和范雎虽然大张旗鼓地宣扬“报仇”,也已“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把他当做推行“远交近攻”政策的工具。他们希望魏齐到处乱窜,他逃到邻近国家,就可以诉诸武力进行挑衅、讹诈;跑到远方,则可以给收留者一个“面子”,把他当做一个“和平鸽”送出也未尝不可。 但赵在“攻”的范围内,当然不会给平原君以“面子”,范雎以种种理由避而不见;秦王的态度倒不错,但涉及到魏齐则表示:范相和他结仇太深,除非范相表态,否则自己不能赦免,以致对不起范相,此事与寡人免谈……平原君在咸阳虽然受到优厚的招待,谈判却无任何进展,使他陷于进退维谷的僵局,形同软禁。 与此同时,王龁的十万大军,陈兵边境…… 第107章 走投无路 赵王非常后悔:没有必要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于是就派人到平原君府去搜捕魏齐,但由于平原君对他持保护态度,门客们听到消息,这才把他转移到虞卿府中。 赵王为了能使平原君尽快回国,捉拿魏齐的决心已定,颁发严格的通缉令:收藏魏齐者以“叛国”论处。虞卿终究是“代理相国”,不便担“叛国”之名;但虽无深交,却也不能因把一个“落难”之人交给朝廷,而受到江湖上的耻笑。为了缩小目标,就又把魏齐送到邯郸城中开茶馆的薛琦那儿暂且藏身。 薛琦与开赌场的毛远都是隐于市井的侠义高人,绝不会出卖朋友,更不怕受牵连,但他们与魏齐不是朋友,对魏齐迫害范雎的行为也很反感,仅仅是因为虞卿已经送来,出于与虞卿同样的心情,才勉强收留。但赵王也估计魏齐还留在邯郸,已展开拉网式的逐户搜捕,薛琦认为藏在自己这儿也不保险,建议送魏齐出邯郸,他可以保证安全出城。 可是,离开邯郸,又能到哪儿去藏身?魏齐不禁仰天长叹,虞卿虽然足智多谋,也没能为他想出一个妥善去处,郁结着愁思的小屋中,寂静地只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 忽然,毛远一拍大腿:“怎么把他给忘了?你们那位信陵君有胆有识,每以扶困济危为己任,一定有办法保护你。” 魏齐苦笑着摇摇头:“当年我和他就是在范雎是否叛国的看法上发生分歧,闹崩了,如今范雎虽投秦却没奔齐,证明他看得准,况且平原君又是他姐夫,我怎么去求他?还不如用我去换回平原君。”出于人们常有的一种阴暗心理,他没有全面剖析自己,歪曲了部分真相,请注意措辞中的“虽投秦却没奔齐”,仍暗寓范雎有“叛国”之实,充分显示了汉语语法在词序运用上之灵妙! 虞卿奋然而起:“事关魏国大体,岂能计较个人间的是非曲直?我陪你去!” 薛琦瞅了他一眼:“你怎么向赵王请假?” 虞卿一摆手:“告诉他走的原因,我们还能走得了吗?” 薛、毛二人一竖大拇指:“虞先生为故人弃相印于不顾,是个好样的,佩服!后会有期!” 虞卿和魏齐昼伏夜行赶到大梁,让魏齐隐藏在树林,自己先到信陵府中去探看情况。 虞卿代理赵相在当时也算个名人,信陵君当然要热情接待,但一听虞卿来意,却摇了头:“无忌可以救危,却是抑强扶弱,一生最恨残暴不仁。范雎当时实无判魏之心,魏齐毫无证据只凭臆测就把他毒打至死,还扔到厕中凌辱,毫无人性、令人发指;无忌当时苦苦哀求,他竟轰我出门,是可忍、孰不可忍!如今范雎要找他报仇,他则是自作自受,死有余辜!我若救他,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信陵君是人不是神,在这种心情下,任何理由也劝不动他去救魏齐。 虞卿先入为主,还是相信魏齐所言,认为信陵君太注重个人恩怨而忍看魏相受辱,吃了糊卷子不由面红耳赤:“如此,在下告辞!”二话没说,转身就走。 魏齐刚愎自用、性烈如火,为逃难而颠沛流离、寄人篱下,非他的性格所能忍受,早有轻生之心,只因虞卿主动帮忙,才对信陵君抱了一线希望,一见虞卿怒气冲冲地回来,知道这仅有的最后希望也破灭了,不禁垂泪道:“我不能再拖累朋友了!”拔剑自刭而死。虞卿迟疑了一下,却没拦阻,因为他知道,魏齐也只能走上这条道路。 冯谖听说虞卿来访,急忙赶来,到屋却只见信陵君在生闷气,问过才知因一言不合,竟拂袖而去。咳地一声叹口气:“魏齐不足惜,但虞卿这人却不可失之交臂,你应该向他慢慢解释,让他了解真相。现在他一怒而去,魏齐必死,他将永远也不会原谅你,太可惜啦!” 信陵君一跺脚:“那就快追!” 虽然只是前后脚,但等他们追到树林中,魏齐已躺在地上,不容信陵君张嘴,虞卿弯腰取剑,割下魏齐人头冷冷地放到信陵君脚下:“拿去换你的姐夫吧!”头也不回地跨过魏齐尸身,扬长而去。 太史公司马迁在《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中说他从此再没回到赵国,因穷困而著《虞氏春秋》以“刺讥国家得失”,恐怕有误。因为他救魏齐是在“长平之战”以前,而长平战后,他还曾到邯郸去辩论赵是否应该割地事秦,但因救魏齐而弃相印则不容置疑。可见战国时期有那么一批人并不像苏秦、张仪等那么注意名利。 魏齐的人头送到咸阳,范雎并不十分高兴,因为魏齐急于自杀而使自己的计划中途流产,没有理由继续扣留平原君了,只得礼送回国,没了道具,也不能再去讹诈别国,一怒之下,便也学赵襄子对智伯那样,用魏齐的人头做了个镂金尿盆,想来只图泄愤,并不运用。 不久,鲁仲连云游到邯郸,住到薛琦家,与毛远三个人议论起来,薛琦叹口气:“只有魏齐死了天下才能安宁,其实秦国已把追捕他当做向各国发兵勒索土地的理由,谁收留他谁倒霉,就是信陵君也不能保他长久。” 毛远也叹气:“魏齐若是明智,就该自己跑到咸阳去,面对面地看范雎怎么下手?范雎虽受刑辱,终还活着,怎么可能杀魏齐?只怪他自己心虚,为了苟延残喘,吓得东躲西藏,正中范雎之计,结果连累了别人终不免一死。” 鲁仲连摇摇头:“魏齐虽死,天下仍不得安宁,听说范雎又搞了一套‘远交近攻’的策略,准备从近向远逐步吞食各国,三晋与秦紧邻,首当其冲,难免战乱之苦。韩已积弱成疾;魏信陵虽是个人才,可惜为名所累,又锋芒太露、不善韬晦,已渐受魏王猜忌,不能尽展其力;三晋之中惟赵最强:文有蔺相如、武有廉颇,平原君虽刚毅不足,还能起到镇国的作用,所以赵必成为抗秦的中坚力量,赵国人民也将付出最多的代价啊!” 薛琦喝口酒放下杯:“赵国也不比以前了,蔺相如久病不愈;虞卿又因魏齐而去,廉将军功高爵尊,却也有些刚愎自用,与周围关系处理得不够融洽;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但见识还浅,不谙大体,只能做太平相国,难挽乱世之狂澜。所以赵国自保尚勉强,出击则不足,要承担抗秦重任,难哪!” 鲁仲连一笑:“如此说来,秦若倾其全力,只怕赵自保也不足呢。既然山雨欲来,又擎天乏人,二位何不出山?” 毛远也笑了:“我俩一个玩赌博、一个卖茶酒,都属市井小人,怎登大雅之堂?倒是你名播四方,诸侯敬重,被人视为‘神仙’,又为什么不‘临凡’拯救苍生?” 鲁仲连瞪了他一眼:“好哇,你取笑我管闲事太多出名不是?东家长、西家短,谁家有了麻烦,你们稳坐钓鱼台,捎信让我去火中取栗,弄的臭名远扬,倒成了你的话柄。” 薛琦也笑了:“正经事都说不完,你们还有闲心斗嘴?说句玩笑罢了。进了政界,就得为争名夺利而勾心斗角,咱们这种人绝不是职业官僚的对手,斗到最后,什么正事儿也干不成,还是卷铺盖走人!与其在里面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还不如自由自在地当个布衣,国家有难了,再尽自己之力吧!” 鲁仲连叹口气:“所以多少贤达智士隐没于草莽,宁做‘小人’不为‘君子’。权贵视‘小民’为‘愚’;‘小民’们倒认为‘肉食者鄙’,究竟谁能在国事、天下事中发挥更大的作用?就只能让实践去检验了!” 三人正在闲谈,忽然一个瘦小干枯的中年人一步跨入,薛琦望了他问:“你这么慌张,有什么重要事吗?来,先介绍一下:这位是鲁仲连先生,这是我们的三弟毛遂,现在平原君府中为门客。” 毛遂与鲁仲连见过礼后坐下,自酌碗酒喝一口才说:“倒不是十分大事,又打仗了,秦攻韩国阏与,因近赵边,朝廷议定发兵援救。” “谁为将?” “赵奢。” 鲁仲连有些惊讶:“没听说赵国有这么一位名将啊?” 毛遂介绍说:“他本是个田部吏,工作有能力,还耿直抗上,因不纳税而杀平原府管事,反得到平原君的赞赏,推荐给了赵王,‘渑池会’上护驾有功,升为将军,听下面将士的反应对他还都挺拥护,不是平庸之辈。就拿这次援韩来说,廉颇、乐乘都认为不利因素太多,他不但持积极态度,还敢担此重任,可见很有胆识。” 毛远脾气直爽:“该不是那种扯着大旗做虎皮,只会用大话蒙人的吧?” 鲁仲连摇摇头:“从低层一步一步干出来的都有真本事,这么一件大事他岂敢鲁莽?这一战很重要,具有决定意义啊!” 赵奢,能打好这一仗吗? 第108章 敲山震虎 按照范雎“远交近攻”的规则,秦的第一批打击目标是相邻的“三晋”,再以这三国为前沿阵地,向北、东、南次第扫平燕、齐、楚,这样可以目标明确、力量集中,少受其他国家的牵制。这个政策比“连横”更富于进攻性!虽然由于种种原因,在秦昭王和范雎的有生之年受到挫折,没能因此而完成“一统大业”,但秦最终还是沿着这条道路,一步一步地踏平了六国的首都,对于秦,范雎功不可没。 当然,这里面也糅合进“硬交软攻”,先从三晋中选出一个最好打的目标。 魏与秦是近邻,在多次受到重创后也很软弱,惠王时不算,仅魏昭王以后就陆续失地六百余里;安釐王继位后,卑躬屈膝以事秦,但魏冉仍寻衅征伐,派白起攻大梁、破暴鸢,取南阳四城,还是请教苏代支招儿,向魏冉行贿万金,才买得一时平安;因魏齐一案,又献六城,魏现在的领土,仅及文侯时的一半多一点儿。 但范雎认为这块肉今后不易再吞食,因为啃到了会卡喉的骨头,这块“骨头”就是信陵君。应该承认,信陵君对他恩重如山,他有尽量先避开魏以免与信陵君发生正面冲突的个人因素。但在信陵府中避难多半年的所闻所见,使他从一个政治家的角度对信陵君做了非常深刻的了解,他甚至比信陵君自己更充分地认识到信陵君所蕴藏的潜在能量,在关键时刻,信陵君可以把魏国人民凝集成一个不可征服的力量,有信陵君在,就不可重复破蓟、破郢、破临淄的历史。不清除这个障碍,绝达不到灭魏的目的!虽然信陵君于他个人有恩,但他是秦相,所以他仍然制定颠覆计划,也许消灭不了信陵君这个“人”,起码也要让信陵君在魏国的政治中失去作用。 赵在“三晋”甚至六国中,也算是强者,尤其再想起赵武灵王“私窥咸阳”,秦昭王至今心有余悸;“完璧归赵”、“渑池会”也都没有摸清赵的底码。如果倾全力与赵战,也许不必担心战败,但胜利后的秦军如果筋疲力尽,出现“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的局面,就非常危险,周边各国都不是吃素的善人,谁都可能趁机捞一把,倘若他们乘虚而入,秦就要“虎落平川被犬欺”了。 所以,最合适的目标是攻韩。韩的领土狭长,旁魏、邻赵,国民富庶,兵力最弱,而且还缺乏斗志,极易打败。“得韩之地为根据,则可南攻魏而北袭赵,取他利以待天时,日有所进,便能吞尽三晋”!想的是真美啊! 但韩的存亡,直接涉及到赵、魏的安危,事关生死存亡,就不能忘记那句“名言”:“急了眼的兔子也会咬人”,魏安釐王虽然柔顺,也不可不防。 于是范雎搞了次“敲山震虎”,手段并不复杂,利用边境地区“百姓”打猎,越境追赶引起纠纷,然后便陈兵十万,要向魏讨个“说法”。魏王大惊,连忙派人去谈判,须贾的胆子已被吓破,提起“使秦”就犯癔病,又哭又笑,忽哀范雎、忽求张禄,嘴里直喊饶命。还是得辛垣衍出马,归还被扣人员和猎物,给予经济和精神赔偿,严惩魏方“闹事者”,再次重申《秦魏互不侵犯条约》,在任何情况下双方都只能通过谈判解决争议,不得动用武力,否则后果自负……表面上是对秦在这次纠纷中首先陈兵有所“责备”,实际上却缚住了魏的手脚。 没有魏国的配合,赵独自援韩有相当困难。为了给赵一个下马威,在边境又寻衅与赵将贾偃战于河中,设计用河水淹死贾偃,正赶上廉颇出来巡边,急忙援救,慌乱里肩上中了一箭,虽然战斗的规模不大,对秦来说,却是一个意外收获,将使赵援韩受到很大影响。 一切条件具备,秦派客将胡伤攻韩阏与。 阏与属于韩之“要塞”,处于王屋山中,前行可达秦之“门户”函谷关;后依群山,则是自秦入韩的必经之路,一旦丢失,韩就无险可守,首都“新郑”惟有拱手让人,所以韩王急忙向邻国求援。 韩、赵、魏三国的领土由于历史原因,边界划分并不整齐,而是犬牙交错。任何一国,尤其是韩被秦吞并,都会形成秦军陈兵于国门之外的尴尬局势;而且秦据阏与后,又可以通过井陉口直扑邯郸。阏与对赵十分重要,赵王急招大臣,商议对策。 但廉颇却反对援韩,他并不是出于怯懦,长期的战争生活使他不得不慎重地对待作战所面临的险境:阏与地势险要,与赵之井陉相通的这一段路需盘山而过,其路间不容指,骑兵都须牵马而行,我军优势尽失,秦军若扼守住要路口,我们付出多大的代价也难通过;绕路走又要很多时间,远水不解近渴,徒劳无功。可恨臣又负伤,谁能去打这一仗?只有与魏国联系好后,共同出兵,才有取胜的把握。 乐乘也支持廉颇:“阏与之险,甚于崤山,秦军如果将附近全部控制,设伏于‘老虎口’,我军若冒进,不等到阏与必被全歼,若不过‘老虎口’援韩又有什么意义?”乐乘为人深沉,军事知识丰富,他的意见很有分量。 但秦军已仰攻阏与,魏国却毫无动静。据说因此信陵君已经与魏王吵红了脸,魏出兵的可能性很小;而秦若灭魏,便与赵半面为邻,攻赵之兵随时可发,赵国就更无宁日!惠文王和平原君对此不能不忧心忡忡。 这可真是:不救不行,救又救不了。众臣陪着赵王,紧锁眉头,一齐长吁短叹,谁能拿出好主意? 赵奢的职位这时还不高,要等几位前辈表态后才能轮到他发言:“既然韩亡会给我们造成心腹之患,就不能坐视不管,与其束手待毙,何如死里求生?臣意应该去斗争。” 廉颇望着自己的部下不满地哼了一声:“逞匹夫之勇何益于事?” 赵奢解释道:“在险要狭窄的地带作战,有如两鼠斗于穴中,勇者胜!只要统帅能把匹夫之勇凝集起来,就会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将军久历沙场当然明白,无勇何以为战?” 乐乘一撇嘴:“秦军也不是懦夫!” 赵奢的回答是:“两勇相斗智者胜!” 乐乘碰了个软钉子心中不快:“胡伤也是个有头脑的名将,你的智商不见得比他高!” 赵奢毫不退却:“但他的头脑已被骄傲冲昏,只要我们慎重地跟他斗智斗勇,就能够找到他的弱点打败他!” 在大家都感到棘手的情况下,赵奢居然敢力排众议,主张援韩,惠文王和平原君当然高兴,但说到能否做到?“赵将军,如果派你率军赴敌,你将怎样用智勇去打好这一仗?” “臣既已说出,自然有所考虑。但战争将置千万人于生死关头,如何激发将士们的勇气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明;而且兵行诡道,相机而为,只可一用,事前无可奉告。何况战场形势,瞬息万变,目前只能决定打、不打,至于怎样打的具体作战计划,则要搜集大量情报资料才能制订,有些措施,还要在战场上视战况随时决定。” 廉颇虽然对让赵奢单独执行这么大的军事行动还有些不放心,但见他说的都挺有道理,便不再反对,乐乘当然也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但惠文王还是亲自到蔺相如的病榻旁,把会议情况都详细地告诉给他,蔺相如听完后喘着气对惠文王说:“大王,祝贺您又发掘出一员帅才,他已经胸有成竹,就让他去一战吧!” 第二天,在朝会上赵王传下命令:“赵奢,命你率军五万驰援阏与!乐乘率十万为后应。” 赵奢躬身:“臣可以接旨,但请大王收回‘驰援’二字,并请准许臣军出邯郸后的一切行止由臣自己做主,包括大王在内,任何人都不要干涉或让臣做出解释。当然,后果也由臣三族人的性命负责担保,如不准许,辞不赴命。” 赵王同意:“将在外,可以‘君命有所不受’,你好自为之吧。” 三天后,登台拜将,大军集结,赵王赐下黄金千镒,杂帛万匹,及酒、肉米面犒军,赵奢全部直接运入军营,全体将士齐吃均分,每人一份,赵奢自己却不留丝毫。 然后,赵奢连家也没回,就在营中召开军事会议,对形势和各种情况做了详尽介绍和分析,却不宣布作战计划;次日誓师出发,也没有照例进行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反倒颁布了一道严格的命令:“一切行动听指挥,有妄言军事者,斩!”奇怪,既然是要去打仗,却不许将士们议论军情、提出建议,他想干什么? 第109章 苦肉之计 论说,军情紧急,大家以为一定要急行军,就都做了一天跑个百十里的准备。不想在“出城式”上还像模像样地受检阅、正步走,到了人少的郊外,就成了懒散散的“便步”,游山玩水般走了三十多里,太阳还老高,竟下令扎营安寨、埋锅做饭,吃完了天还没黑,就可以休息了。自打当兵也从来没有这么舒服地享福过! 就这样走了几天,来到武安,距阏与还有一百多里,赵奢干脆立下大营,不再前进。 赵军虽只五万,但胡伤接到的训令是不可轻敌,反正阏与已是瓮中之鳖,不在乎早一天或是晚一天,就下令暂停攻城,调动兵力准备迎战东方,先解决赵军。 什么都准备好了,可是一连等了好几天,也不见动静,便派探马再去察探,回来报告说“赵奢扎营后,每天只是监督士兵挖沟、砌墙、埋鹿角、安拒马,意在长期驻防。” 各国的高级将领,彼此间都有所了解。赵奢一向以稳重谨慎著名,却绝非胆小无能之辈,这次为什么表现怯懦?也许因为他一直当偏将,现在独当一面缺乏信心?但既是奉命援韩,也不能总躲着不战啊!胡伤都替他着急了,为了观察他的反应,胡伤派人给他送去一封挑战书: “将军率五万之众援韩,现在阏与已经危在旦夕,您却踯躅不前,一旦被我攻陷,您何以复君命?既是军人,就不能怕打仗,当进则进,死在沙场也光荣啊!” 看样子对阏与之围胡伤比赵奢还急,但是他真正急的是同赵军一战,因为无论赵奢的胆子是大是小,五万赵军蹲在屁股后面,总使他不能放心地攻打阏与,他不能不急。 赵奢却不急,竟置军人之荣誉于不顾,回信答复说:“敝国君受韩之请,不得已而出兵,然自知非秦之敌,徒取败辱,所以令末将切勿轻敌,还请将军耐心等待令我班师之旨……” 说了半天,还是不敢打,须等“班师之旨”,但在“旨”下之前,赵奢却没有做出“不打”的保证,威胁依然存在,胡伤气得把信一摔:“混蛋!我二十万大军等得起吗?逼他出战!” 第二天,胡伤派出一支人马,开到武安西侧,与赵军只隔一个小镇,骄横的秦军虽然人数不多,却每天擂鼓呐喊,震得武安城中房上的瓦都嗒嗒直响,大有泰山压顶之势。 面对咄咄逼人、嚣张至极的秦军,有一位副将终于忍不住了,气冲冲地闯进赵奢帅帐:“秦军堵在门口闹腾,实在欺人太甚,末将拼死也要出这口气!” 赵奢勃然大怒,一拍桌子:“那你就死吧!敢违我军令?推出去斩!”可怜这位副将竟因求战而“出师未捷身先死”!人头又被高悬于辕门外示众,消息很快传到秦营。 胡伤更奇怪了:“赵奢玩什么鬼花招?以杀人演‘苦肉计’示弱于外伺机偷袭?但武安距阏与百里之外,中途还有我的警戒部队,他‘偷’得成吗?” 大军停驻武安,还把求战的部下割了人头示众,消息也很快传到邯郸,立刻议论沸腾:与其今日避战,何如当初不发兵?于是奏章纷纷摆到赵王案前:有的要求赵王催促赵奢出战;有的要求将赵奢撤职换人……好在因为有言在先,惠文王未表态。 乐乘这回可以撇着嘴乐了:“好个斗智斗勇啊!夸夸其谈而已,没上战场,腿先软啦!” 随之而出的怪话,更是五彩缤纷:“这算什么军事行动?简直是拿战争当儿戏!”“如此有损国誉军威之辈,大王为什么还要宽恕纵容?”“这你就不懂了,八成是为了搪塞舆论。”“反正是雄赳赳气昂昂地把援军派出去了,怎么打就是大将军的事儿了,与大王已不相关。”“这么说,是大王的旨意?”“别多嘴!糊涂总比明白强!” 廉颇也有些不理解,蔺相如派人把他请到自己的府前告诫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作战意图,千万不要发表任何评论,谁要问及,只唯唯而已。”廉颇很听话,以后确实没再有过表态。但是后来,许多贬损赵奢的言论又都源自于廉颇,因而造成二人之间的矛盾。 赵奢的儿子赵括年纪不大,却要求到战场上去帮助父亲,宁死以雪赵家怯战之耻!结果被母亲训斥了一顿,才安静下来。 这些情报,陆续传进秦军大帐。将领们都认为赵是“只求自保、无意援韩”,可以不必把他们放在心上。 但是,主将胡伤却总觉得赵奢的行为不太“正常”,所以不能掉以轻心,以致使部下都偷偷议论:“咱们大帅也跟赵奢似的学会胆小了?” 做为将帅胡伤深知,这个层次里的人一般都把个人的生死置之度外,而注重自己的荣誉气节,即使处于劣势,也要虚张声势,绝不示弱,正所谓“外强中干”。但赵奢从“出兵”之始的表现就无斗志,根本就不曾“强”,而且从情报分析中看,赵王似乎也无意真打这一仗。难道这仅仅是出于畏惧?既然不愿打仗,又何必出兵?可以搪塞韩的理由很多嘛。 夜风习习,旌旗猎猎;星移斗转,征人不眠。夜已过半,胡伤仍不能入睡,踱出大帐边走边想,不觉来到寨前,听着对面阏与城上,习斗之声不绝于耳,戒备之严可想而知。韩军因为总是挨打,倒练出一身“防御”的本领,因为秦兵爱好“屠城”,每下一城都需很大投入。“生、死”对于秦军将士已淡化成为“一颗人头一杯酒”的一般概念,所以胡伤的思虑中,融不进丝毫的“人性、亲情”,能想到的,只是“攻城”,攻克每一步前进中的障碍! 一阵寒风扫过,胡伤不禁打个冷战,在冷的刺激下,他忽然一抬额头:“不好,我中了赵奢的缓兵之计!这个狡猾的家伙!蹲在我身边不进不退,让我与他遥相对峙,不能放手攻打阏与,他则不费一兵一卒,坐收援韩之功。我的兵马多、耗费大不能持久,势必收兵,他就可享不战而屈敌之成!哼,我岂能上你这个当?不让你吃大亏也得给你点儿颜色瞧瞧,绝不容你在那儿偷着乐!” 第二天,胡伤分些兵马继续攻城,自己率主力会战赵奢,目的是不把他歼灭起码得赶走。 但赵军采守势,兵不出战,反客为主,沉着御敌。一排排弓箭手站在营栅后射杀一批批冲到营前被“拒马”、“鹿角”拦挡住的敌人,给秦军造成了大量伤亡,而赵军却几乎没有损失,胡伤这才明白赵奢为什么要修建坚固的工事!不得不佩服赵奢是个将才。 秦军不计损失地,强攻到天黑。由于赵营坚固、防御严密,没有取得任何进展,却也表明赵奢意在自保、不求进取的战略意图。胡伤的主要任务是攻取阏与打开通往韩国的大门,不应该跟这条“泥鳅”纠缠不休,完成任务后再收拾你也不晚,区区五万人,看你能防守到多严密的程度?胡伤干脆不与理睬了! 计划已定,胡伤下令收兵,还是集中力量回攻阏与,但他是个沙场老将,岂能顾头不顾尾留下漏洞给对方可乘之机?回去的路上,他留下两万人马埋伏在北山口的树林中,赵军如果追击偷袭,且放之入山,等他与主力交战后,这两万人马再出来堵住他的后路掩杀。应该承认,胡伤这一招也够绝的了! 北山路狭,最窄处只容一车一骑,两头一堵,前后夹攻,赵奢就是有天大的本领也难逃全军覆没之灾,为了引他上套,胡伤还制造了一系列假象。任何人都经不起“功利”的诱惑,即使他“意图自保”,但面对“香饽饽”,他总能不动心?退一步说,赵奢不上这个当,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攻下阏与。无论是否追击,都对自己有利! 夜已很深,赵奢也在跟自己的几个心腹将领研究军情。形势的发展,全在预料之中:第一步计划已经实现!尽管胡伤还没轻视我们,但他终于把注意力集中在攻打阏与,不再把我们当做主要对手;下一步呢?胡伤不是庸才,前途处处隐伏杀机,充满致命的危险,正如将军们所忧虑的,稍有不慎,自己身败名裂事小,数万军人的性命、韩赵两国的安危,已悬于一线。下一步的冒险,能有几分把握? 忽然卫兵报告:掌管粮草的文书许历求见。 莫非军需上出了问题?在这关键时刻,哪一个环节也不能有半点儿差错:“命他进账!” 第110章 斗智斗勇 许历三十上下,身材不高,瘦瘦的,看起来文质彬彬,不像赳赳武夫。因为只是个“军士”,军阶相差悬殊,很少能与将军们直接接触,但进帐后以军礼相见,毫无拘谨之态,可见不同凡人。不过赵奢在军中待人不分上下,都是平易和气,除非是在下达命令时,平常并不严厉:“何事求见?” “胡伤会攻阏与,该我们出击了。” 赵奢望着他:“胡伤虽然又以主力攻阏与,却也不会忘记我们,必然扼守北山口,甚至设下伏兵,我们很难通过。” “阏与附近,北山最高,秦军没有占领山头,是胡伤的一大失误,请将军从速派人去据占这个制高点,居高临下打击敌人,将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赵奢不错眼珠地盯着许历:“北山峻且险,无路可登,所以胡伤弃而不顾,却在山下设伏,此计虽妙怎能实现?” 许历一笑:“山下设伏乃是常规,然而正因险峻无路,伏兵才会麻痹大意,给我们以可乘之机。坦率地说,将军此次出征,本来就是挺而走险,岂只攻北山?”说完,摘下头盔跪下:“臣言已毕,妄议军情,请您执法!” 赵奢笑了:“现在已取消这条禁令,你既有这般见识,能率军攻北山吗?” “臣本韩人,对那里的地形熟悉,能够找到登山的途径。但我们占领山顶后,秦军感受到威胁必要拼命争夺,所以后援部队必须及时赶到。实际上,我军的正面进攻也就从此开始,所以在我行动前将军就要做好战前准备。” 赵奢点头:“好,我明天召开誓师大会,你今晚就率五千人出发!” 许历站起身来,戴上头盔,躬身施礼:“谨遵将令!” 高台上,停放着一口白楂木的棺材,素幡飘飘,香烟袅袅,在赞礼官的指挥下,全军将士向它行礼致哀。 赵奢手持头盔站在棺边,声音沉痛:“弟兄们,是我残酷地杀害了陈将军!为了迷惑敌人,我们不得不扮演怯懦的假象,为了使这假象逼真,我们又不得不牺牲陈将军。军人可能死于战争的各个侧面,从这个意义上说,陈将军是为国捐躯的英烈,同样属于拼死在战场上的勇士!弟兄们,每一次战斗,都是我把你们送到人生之路的尽头,我的心,也在滴血啊!胜利的旗帜,是用咱们的热血染成的,为了胜利,还要有多少青年人提前结束自己本该光辉的一生? 战争太残酷了,它逼着人们无情地互相厮杀。我们不喜欢战争,但是,为了消灭那些因功利而挑动战争的恶魔,我们又必须投入战斗!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早就憋足了满腔愤恨,现在报仇的时刻到了,尽情地发泄吧!我命令:立即出击!” 为了保密,严禁喧哗。但将士们在心中,却一齐应了一声:“杀!”陈副将不应该死,赵奢却砍了他的头,将士们的心情充满怒忿,仅仅是出于对赵奢的爱戴和尊重,他们才把悲愤强压在心底,现在他们明白了,这是出于战争的需要,火山的喷发,便指向秦军。 五千善射惯战的勇士在许历的率领下,于天黑时赶到北山。 埋伏的秦军并没有大意,为了避免因烟火暴露目标,他们吃干粮、喝凉水,还在路上布置了哨兵、巡逻队。但他们终究还存有一种错误的心理:赵军未必敢来!所以警惕性并不高,以致被人家悄无声息地干掉了还不知是怎么死的。 但还是有“漏网的”发出了“有敌情”的警报,指挥官立刻命令部队按胡伤的原定计划进入隐蔽阵地,等着赵军入山后再“关上门打狗”,可惜等到天亮也没再见赵军的影子,估计袭击流动哨的是赵军的小股侦察部队,稍一接触就又撤回,只得留下少量部队继续监视,大部分人还是回到地窝子里休息待命。 想不到,许历的突击部队已经悄悄绕到他们身后,从最险峻的东南角开始攀登。 登山的困难无法想象,山坡基本呈六十度角,个别地段几乎垂直,根本没有路,还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又不能被山下的敌人发觉! 好在虽然陡峭,却是乱石横生、犬牙交错,石缝中还生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松树,可以抠住石缝、拉着树干,一点、一点地摸着向上爬,当然很艰难,免不了蹬下几块松动的石头,或有人失手滑坡坠落,幸而发出的声音都被阵阵松涛所淹没,再加上秦军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山北的路上,根本想不到在漆黑的夜里还有人冒险爬山。 天色大亮后,监视哨发觉山上动静异常,仰头望去,才看到敌人不知于何时已站到自己的头顶! 胡伤接到报告立即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失去北山这个制高点,埋伏在那儿准备“关门”的部队就没有任何作用了,还可能被消灭;赵军打开通往阏与的大门,就会给自己的攻城部队造成腹背受敌的威胁。这个威胁是任何一个指挥官都不能面对的处境,却因失掉北山而降临!实际上真正应该怪罪的还是他自己,他并非没有注意到北山的重要位置,但一则认为登山的难度太大,更由于在他的头脑中潜伏着“赵奢只求自保”的轻敌意识,又不可避免地感染到全军。尽管他也做了预防万一的相应措施,但当时认为没有必要费那么大力气去扼守山顶,真是“一着棋错”,小小的疏忽竟使形势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也可见赵奢的“麻痹战术”起了作用。 但胡伤尽管气得暴跳如雷,却还不承认会造成“全盘皆输”的结局。在他看来,区区几万赵军虽然占了“地利”的优势,仍然不是自己的对手,只不过是添了点儿“夺回北山”的麻烦而已。既然赵奢“不老实”,那就先打垮他,然后再稳稳当当地拿下阏与,于是他又下令暂停攻城,只留少量部队监视城中韩军,自己则率大部队去夺回北山、消灭赵军。 许历的突击队登上北山后,虽然人人都累得腰酸腿软、筋疲力尽,还损失了几百弟兄,但他知道,敌人很快就会反扑,他们将面临一场比登山还难的恶战。所以,稍作喘息后,就命令勇士们修建工事,搜集石头,居高临下打击敌人,这种天然武器具有最佳效果。 刚刚做好准备,天已拂晓,驻守北山的秦将斯高,就已开始攻山,他也懂得自己头上不能容敌人“酣睡”的道理,几个回合后,胡伤的大部队也陆续赶到。 秦国的士兵却是勇猛。北坡比南边还要陡峭,但一声令下,他们面对璧立的山坡,手脚并用,抓挠着拼命向上攀登。遗憾的是,等他们好不容易爬到半山腰,许历便下令打击,刹那间箭如飞蝗、擂石如雨,秦军附在峭壁上,既无法还手,又无处躲避,被打得纷纷滚下,山下道路狭窄、部队密集,闪不开的,又被落下的连人带石,砸死许多。 几番攻击受挫后,胡伤进一步认识到北山这个制高点对自己的威胁程度。他仍然大怒咆哮着挥舞宝剑严令强攻,但地形不利也使他的头脑变得清醒,便把正面强攻改为牵制对方注意力的“佯攻”,暗派斯高率两万人马从东山口出去绕到南坡,抄许历的后路。 怎知赵奢部将付豹已率一万弓箭手伏在山外树林幕丛中,只等斯高进入伏击圈内,三声梆子响,万箭齐发,更番轮射,中箭秦军,倒地无数。斯高还想驱军迎击,怎奈对方箭弩稠密,又都是神射手,打得秦军伏在地上不敢直腰,连想逃命都非常困难,如何还有再战的勇气?斯高无奈,只得率残军狼狈逃回。 刚转过一道山岗,忽听鼓声震耳,只见一员大将立马横刀挡住去路。斯高一看,正是赵奢,不禁吓得魂飞魄散:这家伙不是因为畏惧秦军攻势而蛰伏营中不敢探头吗?为什么又在当前这种情况下与他相遇?这“猝然临之而不惊”是苏轼用来教育“皇上”的,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具有的修养素质(语见苏轼任“侍读学士”时,为皇帝写的教材《留侯论》)。斯高出征之时为了打胜仗、立大功而来;胡伤之所以派他扼守东山口执行“关门打狗”的任务,本也含有“照顾”的成分,所以绝没料到自己会被“关”在门外,而且,居然是后退无路!不论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或“狗急跳墙”,还是下意识地奔向主力以寻找保护,总之,斯高意识到必须突破赵奢的拦阻才能保住性命,所以他一反刚才被付豹伏击时所表现的怯懦,咬牙拍马,挺戟骤冲赵奢…… 第111章 狭路相逢 赵奢仍然立马横刀站在路上,有如一座石像,一动不动,直到戟尖已将触及胸口,才横刀一挥,当的一声把戟荡开,随即反手一刀横扫回去,斯高用力过猛,身子已探出马头,想回戟抵抗已经来不及了,只得拿出师傅教给的“救命三招”,把半截身子藏在马脖子后边,但动作还是稍慢了一点儿,又是当的一声,斯高盔飞头散,赵奢喝道:“无名鼠辈不值吾污刀,快换胡伤来!”斯高顾不得头昏眼花拍马飞逃。 赵奢要斩,他岂能逃得性命?所以故意让刀口略高些,只削去他的头盔,一是为了进一步激怒胡伤,也是要借他的败兵挡住秦军出山口的道路。 当时乐乘并非危言耸听,北山一带小路确实崎岖难行,不仅随着山势骤起骤伏,许多路段一边是溜光陡直的峭壁,一边是看不到底的深渊,中间一线小路窄得只容一人一骑,对面相逢,很难错开。为了避免突然遭遇而造成堵塞,在这条路上通过的行人都必须带着“响器”事先通知对方,许多路段被名为“喇叭口”“铜锣坡”,即表明地势的险要,也挺醒你,要在这里发出讯号。 胡伤接到斯高遭伏击的报告,果然又急又怒,咬牙切齿地急冲冲赶向山口要与赵奢决战,偏偏在路狭处又被斯高的溃军堵塞了道路,瞅着斯高那副狼狈样,胡伤真想一剑劈了他。但斯高是穰侯魏冉的表弟,与秦王也能论上亲戚,再说自己也负有指挥失误的责任,还是交给丞相或秦王处置为妥善。便只问了问前敌情况,就命令部队挤开通路放斯高和他的伤员回后方。 这么一耽误,就给赵奢留出了充足的时间,完成自己的部署,恰好把胡伤的队伍堵在东山口内,使两军狭路相逢。 这是名符其实的“狭路相逢”,双方的队伍都必须单列前进。尽管拥有几万、十几万的士兵,直接投入战斗的,却是一对一的单兵较量。 一方必须通过这条山路去援救阏与,一方又必须在这条路上清扫障碍,以确保自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去攻打阏与。但对于每一方来说,又都要以消灭对方做为实现目的的前提条件,所以,对每一个冲在最前锋的士兵提出的要求都是:只许前进,不得后退(一步)! 这一战的规模最小,却是战争史上最残酷的一次战斗: 震撼心弦的鼓声中,两个敌对的士兵,瞪圆血红的双眼,紧闭发白的双唇,咬着牙把刀、枪朝对方的血肉之躯恨刺猛砍,他们之间并没有私人的仇怨,甚至在秦晋交欢的当年,他们的高曾祖也许还是亲戚,再上溯到“造父、大骆”的年代,他们的祖先甚至都是兄弟、叔侄,围坐在篝火边,齐唱思乡曲;今天,虽然分处两国,已经素不相识,但出征前也都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淡却也和谐的田园生活,一天辛苦后,或与父母妻儿笑语灯前;或与乡亲邻友闲聊琐事。是无情的战争,硬把他们拉到这瞬间决定生死的角斗场上,因为谁也没有后退一步的余地,就只有消灭对方,才能为自己争得前进一步的空间!他们的搏斗,非常具体显现了“君王、政治家”们之间的实际关系。 在铁器撞击的叮当声中,突然传出一声惨叫或是凄厉的哀嚎,随着鲜血迸溅,死或伤者都会失脚落入身边不可见底的深渊,胜利者便可以带领自己的队伍抢进“一步”。 但是,对于胜利者来说,他能够打倒一个、两个,却难免被对方的第三个、四个所击败,因此,他面对的是必然的“死亡”。应该承认,赵国的将士都那么勇敢,秦国的军人也没有懦夫,前边的人掉下去,随后就有人又挺起刀枪,继续投入新一轮的拼命搏斗,对于进退都没有余地的人来说,他们的正常思维都已被抑制,只余下飙狂…… 秦赵双方就这样胶着在这么狭窄的山路上,用一条生命,换取一步步的反复进、退,不能有一丝的手软,不许有一毫的胆怯,这是力量上的拼搏,也是精神上的拼搏,谁能坚持到最后,压垮对方的意志,谁就能夺取这场角斗的完全胜利! 胡伤几乎是面绽微笑地望着自己和对方的将士,一个又一个地丧命,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似乎是在为他唤来胜利,真应该感谢上苍,竟让自己与赵奢进行这一次决战!赵奢,只怕你自己也难回邯郸哪! 胡伤并非盲目自信,打这样的消耗战,赵奢的最后结果必定是全军尽没,因为秦军四倍于赵军,即使三个拼一个,五万赵军全死完,他还剩下五万,对付韩国绰绰有余,依然可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赵奢当然也会算这笔账,也不会愿意把这种消耗战长时间拖下去。但山路太陡,任何一方的撤退速度都很慢,而且对方又是步步紧逼,撤出战斗的过程中势必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尤其是赵军撤到宽敞地带后,大量秦军也随后拥出,对赵军更为不利,所以要想改变于己不利的战斗方式,需要时机,需要等待。可惜胡伤经验丰富,绝不会给赵奢留下可乘之机。 时过中午,从凌晨打到现在已拼了近十个小时,勇敢并不能消除人体疲劳的极限,时间一长,都需要进食、休息。但赵军的大部分都在山口外的坡上林中,而秦军则挤在狭窄的小路上,不能就地埋锅做饭,给养须从后方传运到前线,显然比赵军要困难得多。更重要的是正在搏斗的士卒可能只注意生死,而等着接班的相隔越远,考虑的时间越多,“这么酷烈地相杀,要到何时才能结束?”不可能不产生一种精神压力。胡伤自己的心中可以充满用士卒生命换来的喜悦,但这种心情的秘密,此时却不可以泄出给那些即将为最后胜利而付出生命代价的将士,将士们此刻还很难预窥胜利的曙光,心灵上都蒙上死亡的黑纱,与这个“巫婆”的距离越来越近。与“困苦”共同怅然的不安情绪,在秦军中渐渐、慢慢地蔓延…… 如果说赵奢聪明,那就在于他能预见到这股情绪将会腐蚀秦军的锐气,从而寻求最佳的攻击时机…… 咚!咚!咚咚!赵军中突然响起一阵让人胆战心寒的鼓声。 山顶上很长时间处于静态,几乎已被遗忘的许历部队,立即随着疾风骤雨的鼓声,活跃地投入战斗,他们高声呐喊着,把一堆堆事先备好的石头,雨雹般砸向山下的秦军,其中还夹杂许多燃烧着的树枝、草捆。 山坡陡直,居高投下的命中率很高,狭窄山路上密集的秦军在这凶猛的突然打击下,你躲我闪,乱成一团,自相践踏,不少人被挤进山涧……伤亡还在其次,最危险的是军心大乱! 由于把注意力集中在如何对付赵奢而忽略了山上许历的胡伤,这才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次严重的错误,为了解除这个几乎是致命的威胁,他再次发出攻山的命令,而且是“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山头,后退者斩! 第112章 胡伤中箭 许历现在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山坡上爬满了非死不退的秦军,艰难而又顽强地缓缓向上推进,但最重要的武器——事先备下的石块和圆木则越用越少,不得不分出部分人力到远处去搬运,战斗兵员已只有两千多人,总攻即将开始,赵奢不能再抽出兵力支援他。许历很清楚,自己对秦军打击的程度和所坚持的时间长短,将决定赵军能否取得胜利,是赵奢整个作战计划中关键的环节,所以才把这个重任交给自己,无论多么困难也必须坚持到底,而且攻山的秦军越多,对配合赵奢发动总攻所起的作用越大。因此,尽管几天来连日连夜地行军、爬山,又身先士卒地搬石运木、直接参战,但是做为指挥员,他还要照顾全面、观察分析敌情,激励士兵们的情绪,用最大的力量去打击敌人。 成堆的秦军从山上滚下,越积越高,胡伤咆哮着喝令后继部队踏着伙伴们的身体向上攀登,自己则仰着脸持剑督战,逼迫上万的秦军像一层黄褐色的蚂蚁附着在峭壁上,不停地移动。现在对于胡伤来说北山一战也是他决定胜负的关键一步,拿下北山,不仅解除了对自己的威胁,而且还能扼制赵军进援阏与之路,赵奢失去这个制高点,必败无疑。既然看到了这步棋,在他的意识里就一定能实现,他不相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攻无克的秦军! 胡伤下了抢占北山的决心,许历的处境就更为困难,敌人太多了,多到赶不尽、杀不绝,到处都能看到敌人,而他的兵力则严重不足,终于,一部分“黄兵蚁”爬上山顶,跳进工事,双方展开近身肉搏,形势十分严峻,幸好运石头的那批人赶到,才把这些秦军消灭掉。但是,后面的敌人源源不断,攻势毫不减弱,一层又一层,从山下不间断地越逼越近,很快就会有第二批、第三批……涌上山顶,而能够最有力地打击敌人的那些“武器”又消耗殆尽!怎么办?士兵们着急地望着许历,其实许历更急。 但做为一个指挥者,无论面临如何的艰险,头脑都必需保持清醒冷静,才有可能找出对策,从而摆脱困境,不仅不能胆怯退缩,也不能破釜沉舟只求一死,他要保存自己,更多地吸附、消灭敌人,才能保障大部队的最后胜利! 望着手脚并用向上蠕动的秦军,许历心中忽然一亮:秦军只有爬上山顶才能对我造成威胁,在山坡上爬时竟毫无攻击力,我为什么只是被动防御呢?抡起大刀,振臂高呼:“弟兄们!冲下去杀呀!”几千赵军,一齐跳出工事…… 还在攀爬中的秦军,只能等着挨打,根本不能还击,被居高临下的赵军连杀带推,一排排的朝下滚,又引起连锁反应,把后边的人带下去一大片。胡伤咬着牙调来一万多弓弩手:“给我射!”立时万箭齐发,疾如骤雨,可惜山高且陡,相距过远又角度不适,虽然用的是硬弓大箭,到了山顶仍是“强弩之末”,失去杀伤力,成绩最好的倒成为赵军的武器来源。许历望见胡伤站在山下路上又蹦又跳指手画脚,毫不隐蔽,就从地上拾起一支箭搭在弓上瞄准胡伤嗖的射出,正巧胡伤一转身,噗的一声,正中他的后背,疼得他一声大叫,摔倒在地。 与赵交战的秦军,本来斗志很强,但许历从山上打击造成的混乱,不能不波及到前方,也引起他们的“后顾之忧”。在生死之间相搏而力量又不差上下时,精神意志就会起关键性作用,在战斗中可以无所畏惧,但“后院失火”,又不了解情况,不仅分散了注意力,还会使他们感到失去了坚强后盾;再加上饿、渴、累的困扰,对秦军的精神都造成不利影响。 趁此时机,赵军奋勇攻击,已使秦军几次失利,更可怕的是赵军前锋突然出现两个身披重甲、高大魁梧的斗士,平端长戈、威风凛凛,大步向前、逢人便刺。这两位显然是特别选拔出来的,武艺高强,臂力过人,与他俩对敌,一两个照面就被挑扔到崖下,几乎无人能抵挡,“障碍”被一个一个地清除,赵军大队也就在这二位旁若无人的引导下,大步向前。而秦军被其威势所逼,竟不禁后退…… 在前敌指挥的秦将本来也想重新调整力量反攻,怎奈退来退去已退到许历控制的范围内,又遭到一阵痛击,头上乱打乱砸,地下死伤累累。忽又听山上赵军大喊:“射杀胡伤了!射杀胡伤了!”其实胡伤很有大将风度,中箭后立刻就爬起来,让卫士清理了伤口又继续指挥战斗,但前方的秦军不明真相,只听说许历从上往下打得多么厉害,目前自己也身受其毒,本就人心慌乱,赵军又在紧逼,使前锋秦军的精神意志由惶惶不安变为不知所措,主将阵亡的消息,竟导致他们的精神崩溃,一丝一毫的斗志也没有了,转身就跑…… 前锋向后跑,后边的自然也要转身,绵延几十里长的秦军队伍产生了连锁反应,后卫不知前方的情况,但既然有人跑,那就大家都逃吧,十多万秦军一齐来了个向后转…… 越是曾经强大的军队,一旦溃败,就越难以收拾。他们不会轻易认输,但既然他们已经认为不能再坚持下去,就会运用自己的力量为自己打通逃命的道路,其凶猛甚至超过作战。其实他们也是在战,而且绝对是为自己而战。要想阻挡住这股从决口中冲出的洪流,必需有指挥官在部队中树立起的绝对威信和足够的后备力量。 遗憾的是胡伤在这两方面都不足,所以他不能力挽狂澜。 秦军的构成是士兵与低级军官按编户组成军事单位,平日为民,战时从军,高、中级军官则平时上朝站班,有了任务就率领由主管部门拨给一定数量已成建制的部队出征,官兵之间无恩无怨倒也容易相处。但人之常情,士兵们都尊崇本领高强的名将,追随名将作战,取胜的希望大,获得的好处也较多,对一般将领的看法就要打折扣了。 商鞅虽然被“五牛分尸”,但他为秦国制订的那一套基本原则却依然继续执行:不立军功,不予爵禄,即使升为高级军官,也必需继续立功,才能保持自己的威望。出于这种制度下,能担任重大战役的统帅,多领兵、领好的兵将,自然也就会获得更多立功受奖的机会;中、下级军官则要通过“袍泽”关系,奔走、钻营于高官们的豪门内外,以求收留、提携,在他们的麾下跟着多打胜仗,为自己选择一条能够走向辉煌前途的道路。于是在秦军内也就围绕着几个重要将领,渐渐形成蒙氏、王氏、桓氏等势力,大小军官,不是这几家的子弟,也半出其门。白起虽然不在其内,却是穰侯魏冉一手提起的,靠真本领立军功,从士兵升为“武安君”,作战之勇猛、多谋,使各国闻名丧胆,从而建立起自己的权威,但暗中却仍然受到那几家势力的排挤。 胡伤是由卫国投奔的“客将军”,当然也很有才能因而受到秦王的重用,也曾打过几次中等规模的胜仗,却还够不上高档次,又不是“世家”出身,在下级心目中,还没建立起随他作战“必胜”的信念,所以威望不是很高,指挥作战,主要靠“纪律”,秦国军纪极严,无论任何理由都不能违抗上级命令,否则在战场上可以立即处决。在阏与之战中,胡伤明显地犯了几个错误,以致被赵奢牵着鼻子走,处处被动,这些错误,早已有人看出,却无人向他指出,心中则满怀愤怒和不服,能打胜仗还则罢了,打了败仗,谁还肯听他指挥? 就胡伤自己的心态也很不正常,最大的弱点就是骄横专断,刚愎自用。由于秦军经常打胜仗,养成了他们总是过高估计自己,过低地估计对方的习惯,这种习惯于胡伤犹甚,从而导致他轻敌和判断失误:对客观环境不做深入调查,一望就认为北山不可攀登;对敌方的情况更不认真分析,总是自作聪明以自己的意愿去为对方设想,就算赵奢不蒙蔽他,也是在盲人骑瞎马的状态下进行指挥。在战略上应该具有蔑视敌人的英雄气概,但在战术上若轻视敌人,就难免被假象所迷惑,以致一败涂地。 胡伤被内行人嗤笑的另一个方面是,他在兵力配置上随意性太强,轻率得近于糊涂。 他这次出兵的主要任务是拿下阏与,打开伐韩攻赵的通道,然后根据情况进一步扩大战果,为日后对韩、赵的军事行动尽可能多创造一些有利条件,所以才给他二十万人马,若只为取阏与,五万军足矣!而且阏与的地理形势也不适宜展开大兵团作战,他虽率二十万军,也只是为大战役做准备的先遣队。按此部署,他应该只用少数兵力攻打阏与,留下大部分兵力以待攻下阏与之后。当然,为了防止赵、魏出军援助,在各个重要路口设置一定兵力扼守还有需要,但也不必投入太多。然而为了在新丞相面前显示自己,胡伤求功心切,又要取阏与,又想灭赵军,竟至倾巢而出。 可惜阏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投入兵力虽多,急切间并不见得效果最好。 第113章 阏与大胜 根据可靠情报:魏国只是口头应承,绝不会出兵援韩;赵奢的五万人马藏头露尾,行到中途也按兵不动。胡伤不相信赵奢这么胆怯,所以几番侦察、试探,又做了防御措施,似乎很慎重,但在具体运作中,却相当轻率。 如果胡伤确实重视赵奢,他或者可以暂时停止攻打阏与,全力以赴与赵奢决战,秦军在数量上占优势,又有险可守,以逸待劳,赵奢不闻风而退,就只有全军覆没;或者利用险要地形设置重兵,做好遏制赵军的充分准备后再继续攻打阏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北山那样的制高点如果控制在秦军手中,再堵住通往阏与的路口,赵奢插翅难进,只能瞅着干着急。 可惜胡伤通过侦查试探,反被赵奢所设的假象所蒙蔽,真的相信赵奢不敢打,所以在山口设伏投放兵力不足,又没安排重要将领,却用了靠裙带关系走后门当官的斯高这种庸才;兵力分配上只强调扼守路口,而忽视了北山这个至关重要的制高点。 但北山被赵军占领后,胡伤还有两种对他较为有利的选择:一是火速收缩兵力,退到山顶控制界以外,以一定兵力守住山路路口,保证赵军不能进入阏与,虽然活动范围狭窄,却不影响他攻打阏与,赵奢虽然取得控制北山的优势,仍然不能给阏与任何援助;一是要想彻底摆脱赵奢的牵制后再攻阏与,那就必需全力以赴,不惜任何代价夺回北山,然后收拾赵奢。 然而,胡伤却先让无能的斯高率少量部队去夺取北山,自己还在督军攻阏与;赵奢以击败斯高来激怒他,他又不顾北山顶赵军可能造成的威胁,气势汹汹地要与赵奢在最不利于大兵团作战的地形进行决战;甚至在受到许历的打击后,仍然把注意力放在与赵奢在狭窄的山路上拼勇力,仍然在想象赵军必败、自己必胜……直到许历部队的打击使他意识到这是一个致命的威胁,这才又不惜一切代价地拼命攻打北山,甚至命令士兵踏着伙伴们的身体向上爬,而那些“身体”中有不少只是负了伤的“活人”,士兵们固然要执行军令,但在情绪上却不能不产生负面影响。 关键的一点是在他盛怒之下全力攻打北山时,又忽略了正与赵军一步步拼命的前敌! 判断失误、指挥混乱;暴虐专横,将士离心。在这样的状态下打了败仗,负着伤的胡将军,又怎能止住溃军、重整旗鼓? 赵奢与他相反,充分运用了知己知彼的原则。他的任务是援救阏与,而出兵的本身就能暂解阏与的压力,但最终还要打败数倍于己的强大秦军来实现目的,这就需要斗智、斗勇。 胡伤并非平庸之辈,他懂兵法、善用兵,经验丰富,非常狡猾,轻易不会上当,但这些优点却又成为他自负的资本,性格又暴躁。如果善于迎合他的心理,就能让他自以为是地产生错觉。于是赵奢一再示弱,甚至不惜以斩杀要求出战的副将,引起国内朝野的抨击来显示自己与赵王的怯懦,终于使胡伤滋生轻敌情绪,放松了对自己的警惕;派许历长途奔袭,抢占北山对秦军骚扰打击,以及自己亲自出马赴北山打垮斯高的反扑,消灭胡伤派出的伏兵,主要目的还只在挑逗胡伤的怒火,使他情绪失控,更易于被牵着鼻子走,而自己则掌握住主动权,让事态的发展趋势,符合自己的设计要求。 狭路相逢,是赵奢精心设计的又一步:占领北山,对秦军造成严重威胁,既影响他们攻打阏与,又使他们要有效地封锁赵军的增援,以胡伤的性格绝对不能忍受,一定要夺回来。但北山朝路一面的坡度太大不便攀登,他就要派部队出山口绕到较平缓的后山,而受到赵奢的狙击后,又必然怒气冲冲地要寻找赵奢决战。 赵奢尽最大可能,精确估算了两军运动的时间,使两军恰好“狭路相逢”。 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懂得,在这种情况下打消耗战,部队的数量可以起决定性作用。这就又给胡伤造成一个错觉:凭秦军的数量和勇悍优势,仅地面战斗就可以取得胜利,消灭了赵奢的主力,北山上的许历又奈我何?而且此时许历又偃旗息鼓,处于“休眠”,使胡伤已忘掉他的存在,既然对赵奢之战已处于有利形势,紧张的心态就必然会松弛。 但正如曹刿在《论战》中所指出的“战者、气也,可鼓而不可****神松弛,就意味着那股拼死决战的勇气消散了,赵奢敏捷地抓住这个时机,与许历先后对秦军发起猛然攻击。狭隘险峻的地形,限制了大量秦军的展开,既不能发挥数量上的优势,又被动挨打,军心自然涣散。胡伤的暴怒咆哮,其实是他惊慌失措的表现,尤其是许历的打击,使他不能不下死命令,急起力争北山制高点的控制权。乘其力无暇顾及其他时,赵奢又特选良将与秦军交战,虽然还不敢确保能击溃秦军,但也定能给已经人心不稳的秦军前锋加大心理压力。胡伤中箭纯属意外收获,但即使他不被击中,在山口与山上猛烈打击的情况下,秦军也难以坚持下去,溃败实属”必然“! 在用人上,赵奢也善于把握时机:同是请战,陈副将竟以“违令”被斩,固然是成为赵奢用以“示弱”的牺牲品,但在战机还不成熟的情况下,面对秦军的嚣张挑衅,如果不给予严厉的制止,被激怒的将士们势必会纷纷请战,甚至可能会发生意外,而贸然出击,又会打乱整个作战计划,实质上是在起“破坏“作用,所以不得不杀一儆百;而许历则是在已准备展开作战计划,正待用人之际出场。做为主帅,赵奢对于北山的重要性,以及敌方并没设防这些情况当然都了解清楚,而且占领北山还是全部作战计划中的关键一步,如果秦军占领,也要设计拿下。但既然许历能恰逢其时地提出占领北山的建议,绝非偶然,说明他已深思熟虑,能与自己的设想不谋而合,这一点很重要,因为他会比那些被动接受任务的将领发挥出更多的主观能动性,充分利用北山的优势,给秦军以最致命的打击,与自己达到最默契的配合,所以,他是指挥攻占北山部队的最佳人选。坦率地说,尽管许历胆识过人,如果是在陈副将请战时跟着凑热闹,哪怕他提的建议再合理,赵奢也会因不合时宜而砍他的头。 “斗勇”是斗力、斗意志,“斗智”则是斗谋略、斗心理。实际上,在战争的海洋中这二者又融合成一个整体,从大规模的战役,小到两个人的决斗,都不可能将之分离。“智勇”是军人必备的综合素质,每个人在一定的场合下都可能放射出自己的闪光点,在实战中,则需将智、勇二者审时度势地巧妙结合起来,谁发挥的最出色,谁就可能是胜利者。 由于赵奢和赵王的破格擢用,使许历的智勇在整个战役中得到最充分的发挥:赵奢在作战任务时只能在整体方面提出作战要求,做最概括的安排,至于每个战斗环节,怎样具体衔接,则要由许历自己决定、临场发挥。诸如掌握住与主力行动相配合的时间,以大石、巨木和燃着的树枝草捆做为主攻武器,以攻为守主动出击、射伤胡伤等等,都充分体现了许历的主观能动性,为胜利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其实赵奢能够及时地捕捉战机,也并非完全出于他的主观判断,许历站在高高的北山顶,可以俯视敌我双方进退变化的全局,他的任务除了打击牵制外还要密切观察敌军的状态,为赵奢做出各种决定提供参考消息。过午之后,虽然前锋还在顽强地死拼,而秦军的中段已因长时间的等待而表现出烦躁不安,这正是赵奢所需要的,于是许历向山下发出预定信号,等赵军击起进攻的鼓声,许历则从山上向秦军进行最猛烈的打击,以致使胡伤不得不把注意力又集中到他身上,放松了与赵军主力的对抗。 中段受到打击,已引起秦军的混乱,攻北山不下,死伤惨重,再加上胡伤中箭,更加重了混乱的程度,使战局基本按照赵奢的意图发展,终于挫败秦军的前锋,迫使他们后退,最终引起秦军的全线溃退…… 已经胜利在望,许历却因过度疲劳,体力不支而滚下峭壁…… 溃逃的秦军,胡拥乱挤,许多人在混乱中掉入了万丈悬崖,好不容易挣扎到阏与城下比较宽敞地带,刚想重新组织部队,不料城内韩军又乘势杀出,趁火打劫。失去斗志的秦军只顾求生不肯迎战,任凭胡伤和几个将领挥剑嘶喊,都把他们的命令当做耳边风,不但没人停住脚步拦阻溃军,连胡伤的卫队都被冲散。眼看赵军逼近,韩军逞凶,胡伤知道大势已去,挥剑就要自刭,幸亏没杀斯高,得他率一支部队赶来,拼命在乱军中冲出一条血路,掩护胡伤落荒而逃。赵军在后一气追出五十多里,二十万大军只剩下不到五万。 第114章 威后问齐使 回国后,秦王毫不吝惜地斩了斯高和其他几个失职的将领,对胡伤还算客气,念他往日功高,准其以官爵家产赎罪、削职为民。胡伤也没脸再在秦国混下去了,隐居到别国某处山中,了此残生。 赵军也损失了一万多人,为了奖励许历的战功,赵奢呈请赵王追封他为国尉将军,以隆重的军礼安葬了他,并厚恤其家属;因功卓著,赵奢被赵惠文王封在马服,则为“马服君”,成为赵军一名主将。死后便葬于封邑,其子孙最初以“马服”两字为其姓氏,后省去“服”字,遂有马氏,世居邯郸,史称马姓正宗,此为马姓由来之一。 “阏与之战”虽然还够不上大决战的规模,却是赵在与秦交锋中的一次重大军事胜利,从而打破了“秦军不可战胜”的神话,大振赵国之威。有利的一面是坚定了抗秦的信心,不利之处是使赵国部分决策人因胜而骄,生轻敌之心,惠文王甚至想再举“合纵”大旗,统帅六国。 可惜,天不佑人,公元前二六六年,赵惠文王崩,太子丹即位,是为赵孝成王,但他尚未满十八岁,登基后按例由他母亲赵威后“垂帘听政”。 其实,战国时代虽已提倡“男女七岁不同席”,但相互交往还比较开放,尚没像南宋以后那么限制,所以威后“听政”不必“垂帘”,尽管威后还是个不太老的寡妇,也可以让大臣们进宫议事,而且,几乎可以面对面促膝长谈。 关于秦以前妇女是否读书的参考资料不多,但战国时期大概还没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所以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脱颖而出,展现了许多比男人更为突出的女杰丰采。如:能预示流亡中的晋文公重耳日后必回国为君,得志于诸侯的僖负羁之妻;告诫重耳不可妄自尊大而失人心的怀嬴夫人;教训儿子不食无义之财的羊舌氏之母叔姬;以割断机上的布来喻劝丈夫不该贪恋安逸而荒废学业的乐羊子妻;直指齐宣王“四失德”,请他疏远嬖侫小人,招贤天下贤士,使齐国强盛起来的“无盐王后”等等都“流芳”至今,赵威后也可跻身其中。 赵威后是齐湣王的女儿,如今齐王建的姑母,自幼聪慧多智。威后刚执政,齐王建就派舅父后胜赴赵,一是出于礼节上的需要,祝贺表弟新王登基;二来也是侄儿问候姑母。威后接过国书先示谢意,然后便问:“齐国今年的收成好吗?百姓能安居乐业地生活吗?你们齐王的身体好吗?”后胜很不高兴:“臣奉命来问太后安,您却先问收成好坏、百姓苦乐,最后才关心齐王康健,未免先贱后贵、本末倒置,有点儿瞧不起我们的君王吧?” 威后笑了:“我这是瞧不起你们君王?是你不懂啊!絮絮叨叨地问饮食起居,有无病痛,是老太太们在后宫关心侄儿的内容;朝堂上出于两国之间的友好往来,我最关心的是齐国的兴衰:如果年成不好,百姓就难以生存;百姓处于饥寒交迫之中,你们君王还能安居其位吗?了解民众的疾苦,就是对齐国最大的关心,怎能说是‘本末倒置’呢?” 后胜还不服气:“百姓生活的好坏,跟我们国君有什么关系?” 威后一声长叹:“民如水,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你们君王还不懂这个道理?试想:如果百姓的收入没有保证,难以生活下去,能不造成天下大乱吗?自古以来因此而留下多少国灭君亡的惨痛教训,怎么可以认为与己无关,不闻不问呢?既然你们还不善于融洽处理君、民之间的关系,我倒有几点补救措施: 发扬钟离子那种‘有粮也食、无粮也食;有衣也衣、无衣也衣’的精神,就能引导民众抗过灾害荒年,使百姓不至因无衣食挺而走险;提倡叶阳子抚丧夫之妻、失父无子、缺少依靠的鳏寡孤独,救助贫困,平等待人的风气,就能引导百姓互相帮助,使天下安定团结;要表彰‘北宫婴儿’这个女孩子,撤其环瑱,至老不嫁,以养父母。大家都学习这样的孝行,就能使‘老有所养,幼有所依’,俭朴互助,孝敬之德蔚然成风,无论丰歉,国家都不会激起动乱。 於陵的子仲这个人还活在世上吗?他的为人啊,在上对君王不尽臣道,在下不能用心管理家业而游手好闲,而且他又不和诸侯们交往,这不是在引导百姓们朝着无所事事的地方走吗?齐王为什么至今还不处死他呢? 我这只是一些建议,仅供你们参考,但做为一个赵国人都了解你们的这么多情况,能说我不关心齐国吗?” 后胜听了,面红耳赤、汗流浃背,默默无言,敢怒而不敢驳,因为威后所说,句句在理,而他自己,正是“於陵仲子”之类该杀之辈。 在赵威后执政的这一段时间内,由于奉行的是这种建立在“民为主、君为轻,民是社稷根本”思想基础上的“爱民、安民”政策,在战乱纷争的当时,客观上还是减轻了人民蒙受的苦难,使人民能够缓过一口气来进行休养恢复,也就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人民的拥护,所以后来“长平大败”,赵国人民在承受那么惨痛损失的情况下,仍能不屈不饶地坚持邯郸保卫战,不能不说是“民本”政策的结果。 虽然赵威后政治清明,能维持国家的安稳发展,却也并非平安无事,一些人际关系就很难摆平,并且留下隐患。 虞卿走后,蔺相如不得不带病复出处理政务,惠文王崩,他感念对自己的知遇之恩,悲哀过度,病弱之身,怎能担得起日夜哭泣、泪尽继之以血?再加上不寝不食,身体很快就垮了下来,多少人恳劝他:“相国当以国事为重,不可以殉身来尽愚忠。” 相如一声长叹:“我岂不知幼主待辅,多事之秋?赵国今后还不知有多少事等我去做。可是,我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啊!”说着,一阵激烈的咳嗽后,又呕出一滩血来…… 让他焦虑的,还有廉颇与几位将领的矛盾。 廉颇身为“护国大将军”,屡立战功、声名赫赫,难免居功自傲;性格又粗猛刚直,言语中就常有伤人之处。与蔺相如结成“刎颈之交”后,由于不断受到熏陶,也认识到、克服了不少自己的缺点,懂得了不能以个人意志用事,要考虑整体利害关系的道理。反思在“阏与之战”前与赵奢的意见分歧,事实证明自己错了后,他感到惭愧、内疚,更多的是对自己的责备,如果赵奢屈从于自己不打这一仗,对赵国将是多么大的损失? 蔺相如则向他指出:“马服君着眼的是一个战役的胜负,而你考虑的则是对国家安危的影响。角度不同,而意向一致,无须自责。”这不仅是安慰,也使他的精神境界得到升华,可惜,蔺相如却只能稳定住廉颇,却无法把握整个朝廷的政治环境。 第115章 小人得志 乐乘是乐毅的侄子,当年曾随叔父弃赵投燕。乐毅率五国联军直捣临淄,使齐湣王失国丧身,论说做为愍王的女儿,威后对乐氏应该恨之入髓,但乐氏几代在赵为将,也曾立过不少大功,瑕不掩瑜,乐乘归赵后,赵孝成王封其为武襄君的爵位,仍是个独挡一面的将才,指挥过几次战斗虽有胜有负,却都谋略相当,没什么失误,所以赵威后站在赵国的立场上,并不计较个人恩怨,对他仍然恩宠有加。 与廉颇不同,乐乘对“阏与大胜”当面夸赞几句,背地里却很不服气,在庆功宴上闲谈时,就曾用嘲讽的口气撇撇嘴:“什么大智大勇?碰上胡伤,侥幸罢了!” 廉颇永远是“廉颇”,张口就把他顶了回去:“侥幸?如果是你、我去打这一仗,能侥幸吗?” 乐乘冷冷地把一只鸡腿塞到他的嘴边:“老将军醉了,压压酒吧。” 廉颇当然没醉,却也不愿再与他继续争辩,咬住鸡腿慢慢咀嚼,不过,乐乘却在他的印象中留下一个不愉快的阴影;从此后,乐乘对他的态度也骤然降温,在朝中议事,总是明显地支持赵奢反对他。 赵奢与廉颇的关系本来不错,对廉颇在“阏与”之战的观点上与自己有分歧,也能够给予谅解,但一举成名的人往往过分自信,从自己切身感受出发,他认为秦并不可怕,只要敢打、会打,就有战胜的可能,所以建议赵惠文王乘胜联络各国再举合纵之旗以求灭秦,永绝后患,且可使天下朝赵…… 廉颇则认为在自己的国力尚未达到一定程度之前,图谋秦国并不现实。以前几次“合纵”之所以失败,一方面是由于各国都只顾自己的利害得失,达不到真正的团结联合;一方面也是缺乏坚强的实力做后盾,既形不成“霸主”那样权威性的统一领导,又不能给受到秦全力攻击的薄弱环节提供可靠的有效支援。赵虽然一战胜秦,但威望和实力都还不足以成为六国的领袖,所以现在还应采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退守自保的战略,以提高自己的综合国力为主,不宜主动出击。 赵奢的满腔热情,被廉颇浇了一头冷水,心中的不快可想而知,不免讥讽道:“将军老矣,勇气全消,不能雄飞,只得雌伏啦!”捧后起之秀的新贵,是人之常情,又有乐乘倡导,众人随之附和,冷嘲热讽,使廉颇难以招架。 廉颇本以能征善战称雄,如今却被讥笑为“怯懦”,虽然自以为是为赵国深谋远虑,怎奈有口难辩。如果蔺相如还在朝中,一定能论出是非曲直,可叹自己一介武夫只会抡刀弄枪,没有蔺相如的配合,在舌战中就只有连连败退。 蔺相如听了,心急如焚,他非常清楚,这种“窝里反”,不仅仅是使廉颇受到打击陷于困境,更重要的是将给赵国带来负面影响,而自己又不能亲自上场去挽回局势,一急之下,又连连吐血不止,吓得廉颇再也不敢向他学说朝内的纷争了。 不出所料,在郭开挑拨离间的作用下,这次“意见分歧”,终于演变成个人恩怨的斗争,对秦的策略是攻还是守,成为双方争论的焦点。 其实,引起这场“斗争”的郭开,对于“攻、守”都没兴趣,他的目的只在于搞垮廉颇。 “将相和”后,廉颇已看清了郭开的丑恶嘴脸。有一次,他又不识时务地挑拨两人的关系,廉颇一怒之下,当着众门客的面把他臭骂一顿,赶出家门。 但郭开并没有流落街头成为乞丐,凭着他这几年串宅门结下的“人缘”,他能在这家混一年,那家吃半载,管他什么“上客、下客”,偌大一座邯郸城,在哪儿都能找到“衣食父母”。但和青少年时不同,他已不再是只想填饱肚子的“小混混”,捞取了一些政治资本后,现在他要寻觅的是向上爬的阶梯。“茅屋出公卿,将相宁有种?我郭开为什么就得低三下四地活一辈子?”在红尘世界里,他相信自己能混出个“人样”来。 确实,战国时代并不太注意人的家庭出身,很少调查他三代以上的历史和社会关系,“重在表现”给各种人的发展都提供了各种条件,只要你善于抓住机遇,充分施展自己的“才华”,就有希望走向自己的目标。赵奢如日中天,郭开又通过朋友介绍,成为马服君的门客。 当他嗅出赵奢与廉颇之间有分歧后,觉得时机已到,便施出自己的本领,故伎重演。于是赵奢耳中就源源不断地传入廉颇怎么贬低他的言论:什么“侥幸取胜”啦;“全是许历立功、马服君冒功邀赏、不劳而获”等等。无论出自谁口,都记在廉颇名下,而且汲取过去的教训,郭开的手法更加纯熟,尽最大可能不把自己牵涉进是非的漩涡。遗憾是在赵奢对这些谣言半信半疑之际,乐乘等朝廷重臣竟对中伤廉颇的这些流言蜚语含蓄地做了旁证。 郭开这类人物最突出的本领就是善于在某些“事实”中掺进大量编造的假话,再掌握住人的心理弱点,抓住时机,以被歪曲了的只言片语为依据,突出“假”的部分,使之听起来合情合理,再反复传播,时间一长,“谎话重复一千遍就会成为真理”的效应便逐步产生作用。赵奢是战争中的英雄,但英雄也是人,也不是“完人”,也有弱点,尤其是在自认“问心无愧”竟受到诬蔑的情况下,这些弱点就更易于被人利用。 赵奢与廉颇的裂痕越来越深,对郭开则越来越信任。他可以识别许历这样的英才,却看不透郭开这种小人的奸诈,并非因他过去聪明现在糊涂,而是主、客观形势起了变化!许历为了战争的胜利这一共同目标,不惜冒“违令者斩”的风险进言献策,仅对这个勇敢,赵奢对他就已经相当钦佩,更何况他的建议既符合战事的需要也适应赵奢的思路,怎能不受到重用?相对来说这样的英才较易识别。 郭开的情况就复杂得多,报复廉颇尚在其次,主要目的是要贴近赵奢,靠着他向上爬,所以要处处迎合赵奢的心理状态。赵奢此时与在战争中已有不同,也渐渐滋生了倨功自傲的潜意识,因为有“功”,便自以为有“能”,不但拥有与人争论的资本,也难以心平气和的分析不同意见,又因为确实有“大功”,就更难容忍别人对自己的轻视。而郭开则是维护赵奢的荣誉而到处口溅飞沫地宣扬马服君的积极分子,从事这种活动,则非许历军人之辈所能胜任。总之,郭开对别人凶如狗、对赵奢却乖如猫,其“忠诚”已超过昔日任何一个部下,又怎能让赵奢对他不推心置腹地信任? 可惜,继惠文王之后赵奢也突患重病,望着日夜守在床边悲泣的郭开,他的心中阵阵酸痛,甚至超过对儿子的关切与留恋。他明白自己不久于人世了,为了郭开的前途,他硬逼着郭开拿着自己的推荐信去投奔平原君,郭开因为舍不得马服君,一再哀恳推辞,但最后终于垂泪而别。 其实,这封推荐信,是郭开梦寐以求的宝物,有了它,才能使自己接近平原君,继续向上爬。刚离廉颇府时,他也曾托人混进平原府吃了半年闲饭,但平原府门客三千,贵客上百,天天把平原君围得密不透风雨,岂容郭开近前?他那套溜须拍马的专业本领施展不开,又没有其他才能,不能引起平原君的注意,得宠无望,才离开这颗“大树”投奔赵奢。 现在,手持赵奢的推荐信再进平原府,果然今非昔比,看在“马服君”的面子上,为了表示“重贤”,平原君亲自迎到二门以外,把郭开奉为“上宾”。 在平原君身边,郭开可以更充分地发挥那套拍马献媚、陷人取宠的本领,得到更多的信任。坦率的说,平原君的弱点比赵奢更多,也就更适合郭开这种人滋养生存。来了不到一年,平原君府中与郭开“味”不同的“上宾”就调换了三分之一,而郭开则被荐任下大夫,官虽不大,终于当“官”了! 重要将领间的关系紧张,对于国家有百害而无一利。为此,蔺相如抱着病躯做了大量调解工作,虽然使矛盾有所缓解,但终究损害了廉颇的形象和威望,在平原君和赵威后的心目中,都留下一定的阴影。廉颇的情绪也受到严重打击,难免心灰意冷、萎靡不振,更造成君臣们的不满,时间一长,廉颇也积郁成病,请假休养,终日陪在蔺相如的病榻旁。 蔺相如了解他,却帮不了他,急得拍着床让他回朝,满头白发的廉颇却哭着俯在他身上:“我只想看见你吃口饭……”真让人羡慕啊!古人的“交情”! 蔺相如一声长叹。廉颇关心自己的安危已超过对国家的责任,当然是错误的,但把他逼回朝廷后,除了继续“受气”,还能让他干什么? 第116章 赵陷危机 继赵惠文王之后,赵奢已病逝,蔺相如、廉颇也都告假,赵国朝中像空了一半儿。平原君为相,人虽可靠但缺乏主见,谦恭有礼、果断不足,带着一批郭开式的人物,只会粉饰太平,却经不起一丝风浪,与赵威后最默契的配合,就是对着面长吁短叹。 乐乘的“策”倒是不少,向他垂询,他能一根一根地在威后案上摆出一大堆。可怜威后虽然贤明,但毕竟新掌握政权,一时里怎能从中挑出“最适用”的良策? “阏与之战”虽然受挫,但秦昭王深信并非范雎“远交近攻”的战略失误,所以仍然坚持执行,了解到赵国目前朝内乏人,国内空虚,便趁机发二十万大军攻赵。 大敌当前,谁去抵挡?此时唯有乐乘,他倒不推辞,可以守国土,但以赵国目前的状况,却无力退敌,所以必须求得外援。 求谁呢?楚、燕远水不解近渴;韩国自顾不暇;魏王态度暧昧极不可靠,只有齐国。 齐自襄王复国后,在田单、王孙贾等人的辅佐下,吊孤恤民、励精图治,很快就又成为东方大国,可惜齐襄王死后,子建继位,就疏远老臣,只听舅舅后胜的,甚至诬陷田单造反。 这位后胜比齐王建大不了几岁,虽然他父亲因女儿与齐襄王是在“难”中自由恋爱而断绝“父女关系”,但他母亲死后,齐王后还是把弟弟后胜接到宫中亲自抚养。襄王法章与王后是患难之交,爱屋及乌,对后胜也倍加宠爱,一切待遇与王子相同。后胜与太子建甥舅二人同吃同住、形影不离,建立了深厚感情。后胜大几岁,鬼点子多,带着外甥终日淘气,玩的花样层出不穷,齐襄王只是一笑,反夸小舅子聪明,日后必定有出息,从不约束。后胜长大,不宜再居宫中,年纪轻轻便封为万户侯,盖大府第,赐钱无数,后胜有财有势,聚集了一群浪荡子弟每天吃喝玩乐任意胡为,太子建在宫中寂寞难耐,便经常去给舅舅“请安”,玩的都忘了回家,可惜齐王后聪明一世,却把弟弟、儿子宠惯坏了! 如今太子建继位称王,天下自然要与舅舅共享,齐王后死后,无论大事小事,都要问舅舅,对后胜是言听计从,可惜后胜是个大草包,净出馊主意。 姑姑求援,齐王建当然又来问舅舅,后胜急忙拦阻:“不可轻举妄动!当今秦国最强,动辄讨伐,各国避之不及,纷纷曲意讨好,咱们若是出兵援赵,岂不是去到老虎鼻子上搔痒痒——自讨苦吃?” “不出兵?姑姑不臭骂一顿才怪呢!那也不是个好惹的!”齐王建直瞪瞪地望着后胜,母亲在世时与姑姑的关系非常密切,由于往来频繁,自己既饱享了姑姑的慈爱,也深知姑姑的威严,所以一提到姑姑,他就下意识地产生一种亲昵与畏惧相混合的感觉。 “姑姑?”后胜歪着嘴一笑:“这年头还论什么亲戚?国事为重,只要对齐国有好处,咱们还兴许帮着秦国打她呢!再说这是两国间的公事,她也不能以辈分逼人。” 但大将军田单与相国王孙贾都是复国有功的老臣,二人认为“三晋”是齐国的屏障,有限度的援赵还是有利于齐。这二位的意见不能不尊重,人家讲的有理,后胜也不敢公开反驳,眼珠儿一转,提出一个条件:“必须以长安君为质才能出兵。” 原来战国时的军事援助都是有代价的,要以政治承诺或土地、财物做报酬,一般是战后按劳付酬,为了保证誓言兑现,求援方必须派亲王子弟去做“人质”,这是国际惯例,田单、王孙贾当然不会反对,但考虑到长安君年龄太小,条件近于苛刻,恐怕赵威后不能同意。后胜却振振有词:“不抓住她的心头肉,打完仗耍赖,她是王姑,谁能奈何她?而且援赵必结怨于秦,只有让威后舍得以幼子为质,则其情之哀令人感慨,齐国发兵才有更充分的理由,能得到各国的同情。”谁说后胜只会吃喝玩乐?此说甚是有理,齐王建鼓掌支持:“对!咱们就是得大义灭亲,必以长安君为质!” 其实后胜心里确真希望老太婆舍不得小儿子,因而让齐不再发兵援赵。他之所以阻挠的真正原因是秦国不止一次送他金钱美女,并允诺与他结“万世之好”,黄金、美女已使他眼花缭乱,若能结交秦国这么强有力的靠山,哪怕齐国灭亡,自己也能保住后世无穷的富贵,他又怎能愿意同秦国较劲儿呢? 不能不承认,范雎的“远交近攻”已经发挥了作用。虽然现在后胜的权力还有限,但田单离开后,王孙贾也被迫离职,后胜当了相国,就放手实行“联秦”政策,不但不参与反秦的“合纵”活动,到战国后期,秦已次第消灭各国时,他仍宣布临淄对秦为“不设防城市”。应该承认,他的政策为齐确保了四十余年的“和平”,也得到秦更多的黄金和许诺,却也保证秦军最后一路风顺,未遭任何抵抗地开进临淄。就临淄未遭“屠城”之惨来说,“卖国政策”是对?是错?“英雄”的编导能给一个明确的答复吗? 俘获齐王建后,秦王变脸,痛斥后胜“贪贿卖国”,为“博齐人一快”,烹后胜而灭其全族,库中所藏财富,连本带利仍还给了秦王。其实,这并非秦王“无情”背信弃义,翻脸不认人本是“历史的必然”,哪个卖国贼,曾有好下场? 赵威后毕竟是个女人,一个失去丈夫、年逾五十的老女人,小儿子每天都要在自己的怀中撒娇,甚至夜里还得含着**才肯入睡,的确是她精神上的唯一安慰,又怎舍得让他远到齐国去当“人质”?她不能不先怒气冲冲地责问这个从小抱大的侄儿,为什么如此不近人情:“友邦相援本为常理,不答应这个条件你就忍心看我做秦的俘虏吗?” 回答是冷冰冰的:“非不念旧情,然无长安君为质,人心不服。” 警报频传,秦军日益迫近,边防急切请求增援,文武大臣川流不息地进宫劝谏答应齐国。 威后不能不愤慨:“先王在日,文武济济,秦何敢轻易挑衅?如今尔辈执政,面对国难竟是束手无策,难道都是酒囊饭袋?除了装食物,再没别的用处吗?” 以平原君为首的文武大臣却认当“酒囊饭袋”,仍然喋喋不休地向威后进谏派长安君去为质,请她为拯救国家而舍弃幼子:“您和长安君不下地狱,谁又有资格?” 赵威后终于忍无可忍:“谁再向我提以长安君为质,老妇必唾其面!” 再不要脸的人,任何一只“酒囊饭袋”,也不愿在朝堂大殿上当着众人被老太婆唾吐一脸口水,何况又是为你赵家江山?反正我们已尽了自己的心,何苦讨人烦?“忠臣”们全蔫了。 做为王室宗亲和相国的平原君却不能就此沉默,尽管他也拿不出任何退敌之计,不敢去挨赵威后的那口唾沫,仍然要想办法打开僵局。 排除赵国是否真的无力、将相们是否已经完全尽力这些因素,既然国家已走到必需“外援”才能摆脱困境的地步,面对现实,赵威后确是过于固执,因而堵住了齐国援救这条道路,使赵国陷入危机。为了挽救赵国,就必需让威后走出意气用事的盲区,忍痛割爱,请兵解危。于是,在“中国文学史”中,就留下了《触龙说赵太后》这篇千古“明文”。 当然,在这里我们是讲“故事”,就不能按原文逐字句地翻译,也不想深入研讨它的文学艺术价值。但了解一些触龙是怎样“动之以情”地进入赵太后的内心世界;再“晓之以理”,使她认识到,任何人都只有在维护国家利益的基础上才能保证个人长久利益,从而胜利地打了一场漂亮的心理战,也很有趣儿。 第117章 触龙说太后 触龙,只是负责对宫廷里的龙子龙孙们进行“启蒙教育”的一位“左师”,地位在“太师、太傅”之下,无权无势,官居几品则无从查考,不会太高。但这种“左师”不仅要求德高博学,而且年纪也需较大,到他们致仕时已老态龙钟,不过可以经常进入宫廷,所以同威后相当熟悉。 触龙已在几年前就致仕了,本来不想、也没人让他过问政事,然而他终非生活在“桃源”内,赵国面临的危机,平原君的四处奔波,终究会触动老人的心扉。他已不能冲锋陷阵,但形势已不允许再僵持下去,他决定自己去试试开这把“锁”,于是老先生拄了根棍子,踢里塔拉地来到王宫求见威后。 据专家分析,这篇文章包含着政治学、心理学、语言学、社会关系学,逻辑推理严密,反应了“奴隶社会制度下的财产再分配”等等丰富内涵。据先师说:“实在是太精彩了!”所以对这篇文章解释的非常细致,同学们在书上都逐字逐句地做了详细笔记,可惜只是在下偏偏打瞌睡,听得糊里糊涂,一知半解,所以现在讲这个故事不会太“精彩”,必需事先声明:此非“师之惰”也! 可能是与大臣们“斗”得过于精神紧张,威后很迷惑,很怕老先生也掺和进来跟着凑热闹,所以虽然是“请进”却端坐不动,沉着脸,一副“严阵以待”的姿态。 老先生的头发、胡子全白了,拄着棍子弯着腰一摇三晃地来到威后面前,还要跪下。 威后一摆手:“免了吧,给左师看座。”却还是一脸的冰霜:“您又跑来干什么?” 触龙的头本来离地面就不太远,稍一曲膝便等于跪下,听到“赐座”不用站起,嘴里说着“告罪”的客气话,一扭身已稳稳坐下,又咳嗽了一阵才叹口气:“老臣很久不上朝了,虽然总用腰腿疼来自谅,可又怕太后因国事繁忙而劳损玉体,心里惦记,就过来看看。” “什么惦记我?”威后暗想:“还不定是谁给支使出来当说客呢!”所以脸上的温度还在零下,但人家既是来“问安”总不能不答:“我也走不动了,出来进去都是坐小车。” 触龙并不在乎她的态度,关心的只是她的身体,还是絮絮叨叨地问:“吃饭香甜吗?” “咳,不想吃,勉强喝几口粥而已。” “那可不行,人全靠饭顶着,得想办法开胃,老臣前一段也是食欲不振,吃了不少药也不见效,后来大夫给出了个主意,每日千步走,我忍着脚痛坚持锻炼,您猜怎样?还真管用,慢慢胃口就好了。” 威后叹口气:“老身比不了您,走不动啦!” 因为谈的都是老年人的饮食起居这些生活琐事,有共同语言,威后的精神戒备稍有松懈,忽然间又起疑心:“左师公,您忍着脚痛大老远地跑到宫中,不能只是为了闲聊天吧?有什么事儿,快说吧!我还忙着呢。” 触龙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您不问,老臣还真张不开嘴,让您猜着啦,果真有事想求您答应。” 威后不能不紧张:“什么事儿?” “想求您给开个‘后门’。” “是为了您自己的事情走‘后门’?” 老先生嘿嘿地笑了:“犬子舒祺是老臣最疼爱的小儿子,因最幼从小娇惯,顽皮贪玩,不肯学习,眼看大了不能闲散下去,所以想趁老臣还在世上这点儿老面子,求太后在王宫禁卫队中添上他的名字,不图眼前吃口饭,只求日后有个前途。” 威后笑了:“这么点儿小事还用您亲自跑一趟?让谁来说一声还不行啊?” “唉,老臣是怕别人说不清楚耽误事儿,太后不知,老臣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儿子,也就为他操碎了心啊!” “行,我应了,多大啦?” “十五了,五十岁上得的他。” “嗯,比长安君大四岁,也就快成大小伙子啦!唉,长安君若也长大成人我就心安了!你们男人也懂得疼爱孩子?在禁卫队里当兵纪律严格,我听说操练很苦啊。” “咳,舔犊之情谁能没有?男女一样。不过男人是从大处着眼,看得远;女人们往往只顾眼前,目光未免短浅。我要送舒祺进禁卫队,老伴就是不同意,怕孩子受苦,可她怎知正因为‘受苦’才能日后建功立业有前途?所以男人对孩子的爱不同于女人的溺爱,是真正对孩子负责任的爱。” 威后对这句话有点儿不爱听:“左师公您知道,我同一般妇女不一样。” 触龙急忙拱手赔礼:“对不起太后,老臣指的是天下妇人之心,应该把您排除在外。谁不知太后处理国务公正廉明、内外得体,就是男人又有几个及得上您?不过在家事上您却有点儿偏心,对女儿比儿子爱得深。” 这简直是胡说!威后笑了:“左师公老啦。说话竟颠三倒四!终究是儿子能守在身边一辈子,我又怎能偏爱嫁出去的燕夫人?凭良心说,燕后跟我的感情的确深,怎奈嫁出去的女热泼出去的水,所以我最关心的还是长安君。” 触龙倒不怕威后恼怒了,竟和她认真辩驳:“依老臣看,您最关心的还是嫁出去的燕夫人,您送燕后出嫁的时候,扯着她的衣服哭得悲悲切切,从心里说,是真舍不得她远走啊。但逢年过节的祭祀大典上,您却又口口声声地祷告祖宗保佑,千万别让她回到娘家来,因为除非国破家亡,往后不能离国。您不惜与女儿终生不见,还不是为了她和子孙们在燕万世永昌吗?这才是真正的关心啊!” 威后的眼前不禁涌上一层朦胧,在战国纷争的岁月里,贵族的生命、地位也都处在动荡不定之中,谁敢保自己和子孙几世、甚至一世的平安呢?自己出嫁后,直到母死父亡,又何曾见过一面?心中一阵酸痛,不禁一声长叹:“果然如此,我真是一回回在梦里见到她,又怕是‘梦想成真’啊!” 触龙擦擦自己的眼睛:“对燕后,您想得长远,直到她的子孙后代,可是对长安君,您却只关心他眼前的衣食住行是否舒适,对他的未来却不考虑,所以老臣说您对女儿比对儿子爱得深。在疼爱儿子上,您就不如老臣想得远了。” “啊,你是说我对长安君……?”威后的思绪已被触龙引到遥远的蓟京,却又被牵回到长安君身上,难免有些恍惚。 触龙紧紧地把握住时机,毫不放松地步步深入:“您并没有从长远大计为长安君想!各国王侯的子孙,哪个没有封爵俸禄?可又有几家能延续到三代王孙之后?不是被灭族,就是沦为平民百姓。就拿咱们赵国来说,立国百余年,历代赵王的子孙受封者还有谁能世袭到今天?您还不清楚吗?” 威后默默地点点头。 “为什么他们都不能长保富贵?原因只在于他们持宗室之亲,无功而位尊,不劳却禄厚,正如《诗经》云:‘不稼不穑,不狩不猎’。不攻不战,却财宝如山,怎能不被人忌恨?千夫所指,无疾而终,此天下积怨,岂能久乎? 老臣承认,是想劝您答应齐国,固然是为了国家大计,但对长安君也是一件好事。您想,他现在只不过一个孩子,就已封尊爵、享富贵,可是对赵国又有什么贡献?不也是不劳而获吗?当然,在您的羽翼下他可以高枕无忧,然而,一旦‘山陵崩’,他又能依靠谁?您已年过五十,他才十一。太后,您只能庇护他一时,却管不了他一生,如果不为他的未来做好安排,他眼前的安逸,恐怕只是昙花一现而已。” “啊!”威后并不是那种没见识的糊涂女人,触龙的开导已把她从意气用事的迷惘中惊醒:“左师公,您看……” “臣以为齐国定要长安君为质,正好给他创造了一个为国立功的大好机会。他到临淄去虽难免路途辛苦,日后,国家却要把一个十岁孩童在危急时刻出国求援记入史册,永不泯灭。您所给予的,就都是他应得的,谁也不能再说三道四,从长远看,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机会啊!” 当大臣们都是振振有词地逼迫一个小孩子去为国分忧时,不能不给威后造成一种逆反心理,所以陷入对立僵局;而触龙则是站在她的立场上为长安君设计长远利益,自然能引起威后的共鸣,进而达到共识,大概这就是所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吧? 第二天,威后用百辆车送长安君赴临淄,齐王建也只得派田单援赵,田单发兵的同时又向赵要求启用廉颇与自己配合作战。 田单的要求,使赵威后和平原君也认识到廉颇于赵国的重要性,弃大将有如自毁长城,于是平原君不惜三进廉颇府苦苦恳求。依着门客们还要提条件,不想蔺相如派人来只说了一句话,廉颇便一跃而起跑到平原君府,立接帅印直赴校场,竖起大旗、擂鼓点兵,不待日落便已率军出城迎敌。 应该承认,乐乘还是有“两下子”的,虽然屡屡向威后告急,却始终拒敌于国门之外。 秦将白起因受穰侯魏冉的政治牵连,虽然仍被留用,却已受到歧视,此次勉强领兵攻赵,表面上还是威风凛凛,内心里却提不起精神。当对方慑于他的威名不敢拼死抵抗时,他的战车还能滚滚前进势如破竹,遇到乐乘后,便进入“相持”状态;接到廉颇为帅增援的消息后,他就已经开始考虑怎样“体面”地撤军。 田单用兵,素称“神鬼莫测”,仿效“围魏救赵”,他指挥的援赵之军并没有从正面攻击,而是悄悄地越过齐赵边境、赵魏韩边境,突然出现在秦军的后翼,目的在于与廉颇形成前后夹击之势。铁围合成,白起便是有三头六臂也难逃全军覆没之灾,幸亏白起老奸巨猾,从不肯把全部兵力都投入一线做孤注一掷,便一面命令后卫部队抢占有利地势,一面急速收回前线向后方靠拢,使分散的力量又聚成一个铁的拳头。 白起指挥的部队虽处败势而不溃,田单不敢贸然出击,而且他的任务只是救赵之围。秦军既退,他也没必要去穷追困兽死拼,让过锋头后才尾追鼓噪,掠了一些老弱残兵和白起有意丢弃的辎重,便高奏凯歌与廉颇会师。 第118章 巧施妙计 两次失败对秦昭王和范雎是挫折、也是教训:“阏与之战”使他们看到赵国的力量不可低估;齐军援赵,更让他们认识到必须通过“远交近攻”来瓦解各国间联合的重要性。秦王不以成败论英雄,仍然坚定不移地推行这个战略方针,重新调整部署后,又派出大量使臣,频繁往返各国之间,不但楚、燕,就连曾为敌之齐、衰弱的韩,也都感受到秦王洋溢的热情。 但“攻”是“交”的孪生兄弟,而且“弟弟”的微笑,只是为了配合“哥哥”的征伐。秦王望着铺在案上的地图:“丞相之意攻谁?” 赵国实力不弱,又与各国联系较多;魏是最近的邻国,以目前的实力也抵不住秦军全力一击,而且因对秦奴气十足很为各国鄙视,确是一个理想的攻击对象,秦王虽是在征询范雎的意见,其实已经锁定这个目标。 坦率的说,范雎对“祖国”并没有顾惜之情,但让他感到顾忌的,却是信陵君。 虽然现在信陵君与魏王的分歧已越来越大,其间还填充了很多疑忌,使信陵君处于受压抑的苦闷中,但魏国一旦面临灭顶之灾,他却绝不会袖手旁观,必定全力以赴、义无反顾,即便不能力挽狂澜,也要死而后已。他终究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范雎都不能亲眼看着他走进毁灭的深渊,所以不禁叹口气。 范雎公开了自己的真实姓名后,曾向秦王坦述了信陵君对自己的援救之恩,所以秦王能理解这一声叹息:“先生可是顾虑与信陵对敌?” 范雎点点头,但他却不能给秦王留下对信陵君怀有私情的印象。在那个年代,商鞅不惜用诡计欺骗昔日于己有恩的老友公子卬只是“因公废私”,而不被社会舆论所批评,但若“因私废公”就要受到严厉的谴责,为世鄙弃。所以范雎只从“国事角度”来做解释:“臣深知信陵为人,攻大梁必以死相拼,其一人固不畏,然三千门下齐不惜命,却抵得上数万大军,实不可忽视;而且信陵结交遍天下,各国君相也敬而慕之,危急之时振臂一呼,臣恐怕又激出‘合纵’之势,以秦之力击一国有余,敌六国则不足,所以‘合纵’至今仍是我们的潜在威胁,而信陵做为侠义之雄已具有这种凝聚力。臣以为攻魏之前须先解决信陵君。” 秦王垂下眼皮不再看范雎:“先生可同意派大内高手去除掉他?” 范雎摇摇头:“他自己就是百人敌,与师弟辛环合手,千军万马中可纵横自如,更何况三千门客中藏龙卧虎深不可测,臣恐大王的高手能入而不能返也,王何不先择一二去试探?” 秦王也摇头:“打草惊蛇有害无利。”忽又笑了:“其实寡人也敬爱公子是个英雄,不愿伤他,何不交个朋友?告诉他:攻下大梁,寡人与他平分魏土。” 范雎还是摇头:“他以侠义自居,岂肯卖主求荣?就是把整个魏国都给他,恐怕也不会同意与大王合作。” 秦王抬起眼睛凝视范雎:“以爱卿之见,莫非这信陵不可屈、魏国不能得吗?” 范雎并非没有感觉到在秦王的微笑眼光中隐现着一丝寒意,却承受了秦王的不满,对秦王的质问表示同意:“臣确是认为信陵不能为外力所屈服,必将成为我大秦一统天下的重要障碍,所以一掌相柄后就派人卧底大梁,通过暗中活动,借魏王自己的手把他从魏政中消除,目前他与魏王的关系日趋紧张,说明我们的计策已产生效果。” 范丞相确是深谋远虑忠心为秦,昭王的心中升起暖意,眉头却皱得更紧:“魏王废黜信陵后,他人还在、心不死,会不会继续与吾作对?” “到那时他就不可怕了,魏王弟、信陵君,握军政大权时可以号令全国、影响诸侯,一旦废为庶民百姓,一匹夫耳,谁还肯把他当碟菜?而且无权无势无财后,三千门客必作鸟兽散,堂堂大秦又何须再惧一个魏无忌?” 秦王点点头:“此策稳妥。”但眉头仍不舒展:“可惜收效太慢,寡人想在有生之年看到江山一统,不愿久等。” 范雎一时语塞,也深深皱起眉头。 秦王望着他:“是否可以像对孟尝君那样把信陵请到秦国?正如你所设计的:在咸阳他无权无势无财,又被我们严密监管,就不能阻碍我们的东征计划了。” 范雎以掌抚额叹道:“此计大妙!可见大王之聪睿,非愚臣所能及也!” 秦王笑笑:“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而已,怎能与先生相比?你还是想想怎么具体执行这个行动计划吧。” 范雎急忙先答应:“臣遵旨。”接着说道:“臣以为首先要找出一个请他来的理由。名不正则言不顺,师出有名才能让天下悦服,他也无法推辞。” 秦王又瞅了他一眼,心中暗想:这老家伙怎么一提到信陵君就支支吾吾,计短智穷呢?脱口而出:“这种理由还难找?邀请他来秦商谈国事或者度假休养!” 范雎听出秦王口气不悦慌忙跪下:“臣实话实说,信陵君对秦的态度很不友好,用一般理由,他绝对不会接受邀请,但我们又必须把他弄进咸阳,所以臣是在想找一个比较恰当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实在难找。” 范雎之言确有道理,秦王的头脑冷静了下来:“理由,嗯,需要一个好的理由。”他沉思了一段时间后叹口气:“能够让他接受的理由确是没有!”忽然,他一拍桌子:“那我们就找一个他不能拒绝的理由! 青鸾公主寡后,每言非英雄不嫁而空守孤闺至今,若得信陵为婚必遂其愿,寡人要请公子来秦相亲。” “这……”范雎脑子中首先闪过的是:不成理由!但他不能从正面反驳,便顺应秦王的思路说道:“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段好姻缘,只是,信陵的儿女都已经十余岁……” 秦王哈哈大笑:“范先生怎么竟钻起牛角尖了?寡人只是要他来相亲,并非让他来结婚,这其间的回旋余地很大,他凭什么不接受邀请?只要一入咸阳,无论他愿或不愿,还能回魏吗?” 范雎心中波涛汹涌,一时间却想不出任何对策,只得说出最后的顾虑:“信陵非平庸之辈,府中谋士如云,若不愿应允这门亲事,必不肯轻易入秦。” 秦王又笑了:“所以寡人请丞相亲自去大梁提亲。你们是好朋友,能请得信陵来便是首功,以后事寡人自行处理,绝不伤你和公子的友情。” 秦王知道自己与信陵君是“生死之交”,却让自己亲去大梁“请”公子来咸阳这个陷阱被扣押、受软禁,既是信任,也是考验。以自己的才智如果“请”不来信陵君,就是徇私情、误国事,势必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但秦王也不是故意给自己出难题,此行确实关系到“远交近攻”这一战略能否顺利展开,别人还真对付不了信陵君,做为秦国丞相,如果确是真心实意为秦国,也必须走好这步棋。至于是否能对得起“救命恩人”,就只能放在第二步了,范雎不是见利忘义的小人,但当“忠义不能两全”时,自己必需先“尽忠”。 范雎郑重其事地跪下叩首:“臣必不负大王之望,完成使命。但愚意以为若真能促进这段姻缘,则让信陵公子长居咸阳就更能理喻天下,他若真成您的妹婿,还怕四海豪杰不踊跃归秦吗?” 秦王大喜:“以青鸾的才貌,信陵见了,也未必不肯拜倒在石榴裙下,寡人可以和他谈谈,让假成真。” “如此,臣就是真的去提亲了。” 秦王又是哈哈大笑:“果能替我寻个好妹婿,寡人赐你喜酒三大杯!” 第119章 范叔回魏 范叔今日入大梁,又不比苏季子当年回故里,另是一番天地。“六国封相”只是人间少有的殊荣;而握有生杀予夺大权的秦丞相,不仅身份高贵,且能够决定一个国家的命运,更何况他不仅与魏齐,对魏王也是衔仇来报!如今突然驾到来访,魏王怎能不想通过尽心尽力地殷勤招待,来化解范相心中的冰冻呢? 范雎的车队还在十里之外,城门的大路两旁,就面朝外站立着盔明甲亮,手持耀眼刀枪的武士。他们既是卫队,也是仪仗队,他们的身后,则是旌旗招展、鼓乐喧天;大路上全都用黄土填平坑洼,扫得没有一粒小石块;魏安釐王则率群臣百官恭迎于十里长亭之下;而红毡从城门一直铺进王宫,招待一般国王也达不到这么高级的规格;至于魏王自己对范相的态度,更是毕恭毕敬,除了不能“跪拜”外,迎送都要到宫门以外,谈话时也是满脸赔笑一口一个是,不断点头。 想起自己被辱打时魏王君臣们那般趾高气扬,再看看今天这副奴颜婢膝的可怜相,范雎真恨不得见面先踢他们几脚,但现在自己毕竟是“臣”魏王是“君”,乱了“上下”会被人耻笑,所以还必须对魏王表示尊重和客气:“罪臣弃外数年,能复睹王颜实在是喜不自胜,惟有涕泪而已。” 想不到范雎对自己居然还表示怀念,魏王几乎受宠若惊,恨不能跪下叩谢:“丞相果是宽厚长者,其实寡人德薄,虽曾以千金礼送家眷,犹感赧颜也!”他也够得上滑头了,善于避重就轻:当时的“送亲仪式”相当隆重,馈赠也谓不薄,却还在这件事上诚恳道歉,无非是想借此掩饰自己曾支持魏齐的错误,而心中未免暗恨魏齐为何如此大意,没在当时就把范雎置于死地,以至今天留下这么大的一个祸根! 范雎当然不能让他轻描淡写地回避过去,却是从另一个角度上向他表示“感谢”:“王之恩也,莫大于当时没有令斩臣首,所以才给信陵公子留下可乘之机,救臣脱魏齐之毒手,得以入咸阳,任秦相。秦王几次欲伐魏而为臣阻止,只因此恩此情难忘也!” 范雎“谢”的很模糊,没讲明难忘谁的“恩情”,魏王却一听就气红了脸。到这时他才知道范雎是在谁的帮助下才能亡命入秦,可恨无忌的胆子也太大了!竟敢拯救叛国罪犯以资敌?这犯的可是灭族之罪啊!怪不得有人说他已生不臣之心,真该把他满门抄斩,以绝后患! 但是,听范雎之言,又是为感激无忌之恩才没有报复魏国,否则秦军铁蹄早已踏碎大梁。对弟弟的“胡作非为”真不知应该是恨还是谢?作为一国之主,他不能容许任何人藐视国法、践踏自己的尊严;然而现在惩罚秦丞相的“大恩人”,岂不是诚心跟范雎过不去?从现实观点看,目前还是该顺应范雎的心意才算看得开,所以不但不能怪罪信陵,还要夸赞他:“寡人实不知无忌竟能做出如此惊天动地之大事为丞相效劳。”他的脸变得很快,竟已堆满了笑容:“来,范丞相,寡人与你干三杯以示祝贺!” 范雎却不举杯,忽左顾右盼:“今日为何公子缺席?” 魏王也放下酒杯笑:“他身体有些不爽。” 范雎叹口气:“臣无公子无以有今日,但身居两国有如远隔天涯,每念及此彻夜难眠,本想趁这次出访机会与公子极尽一面之欢,可叹竟然无缘,其实公子没病,欲避嫌耳!” 魏王原以为信陵君是因憎恶秦丞相才不来,知道他俩竟有这一层特殊关系心里却不是滋味,但为了巴结范雎,仍然殷勤表态:“那就传旨令他来谒见丞相。” 范雎摆摆手:“今日就不必了,明日由大王陪臣与他小酌几杯如何?” 魏王连连点头:“一定奉陪。” 信陵君却是没病,只是不愿朝见魏王,他与哥哥的分歧主要是在对秦关系上:一方主张无条件的“和”;一方主张有条件的“争”。几乎到了一谈就吵的地步,但究竟胳膊拧不过大腿,国事由王兄做主,臣弟终无力改变国家政策,眼不见心不烦,便干脆请了病假,不再上朝议事。魏安釐王对弟弟的态度,也从因为他“不听话”而产生的气愤,转化为怀疑他与自己“对着干”,由怒成仇,也就不再理睬他。 晋鄙将军听到信陵君曾援救范雎的消息后,既惊讶又高兴。惊讶的是做为信陵君的至交密友,这么一件大事竟被瞒了多年;高兴的是信陵公子果然远见卓识,给秦魏关系埋下这样一个契机。酒宴散后,连家都没回就来到信陵府。 茶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晋鄙先告诉信陵君:“范雎已经到了大梁。” 信陵君略一点头:“听说了。” 晋鄙端起茶杯又放下:“您应该见见他。” “见他?”信陵君摇摇头:“没那个必要,也不想见他。” “为什么回避?他今天对您的恩情表示了感谢,您担着天大的风险救了他,他总该对您有所回报吧?” 信陵君淡淡一笑:“回报?您应该知道,我帮人从不要回报的。” 晋鄙瞪大了眼睛:“可他现在是‘一言兴邦、一言衰邦’的秦丞相啊!对平民可以施恩不求报,以示大丈夫的气慨;对他,却应该要求以不侵魏做回报,则魏国的社稷、百姓就受惠多矣!” 信陵君叹口气:“我们那是私人友谊,范雎不是俗人,绝不肯因私情而废国事,岂能因我一求而改变秦国国策?而且就算他答应了,也只能求得一时的平安,要想长久免受秦害,还得依靠自己能与之抗衡的实力。如果寄希望于屈膝献媚、拉交情套近乎,魏国终不免成为人家俎上鱼肉!” 晋鄙脸上不禁一热,军人的职责是用斗争来保卫国家,而自己现在却正处于信陵君感慨所指的范围之内,使他不得不辩解:“当然,当然要提高实力。可是自惠王后期魏国屡受重创,元气大伤,要想恢复需要时间,暂时还得委曲求全啊!” 这是以魏安釐王为首的“和秦派”替自己涂脂抹粉的主要理论。信陵君真想对他推行的这种不思振奋,只求苟安的政策痛加驳斥,但臣下在背后议论国王属于“非礼”;忠于魏王的晋鄙也听不进一句对魏王的贬词,所以换了话题:“不错,我们积弱已久,不可能一蹴而就。在恢复的过程中面对强敌也需要委婉,关键是我们‘只屈不伸’还是‘以屈求伸’?越王勾践夫妇君臣到姑苏给吴王做奴仆,屈之极也,然卧薪尝胆,二十年积聚终灭夫差以伸其志。就今之势,如果我们一面与秦保持正常往来,不给他以挑衅的借口,一面加强同各国的联合,同力相抗,恐怕秦国也不能这么嚣张吧?” 晋鄙也知道魏王本身就最不相信“合纵”,但做为臣下,他却把责任全都推给各国:“公子所言极是,‘合纵’确是抗秦的好策略。可惜,楚、齐、赵,非奸诈即狂妄,都想利用合纵来实现当霸王的野心;韩、燕弱国又只顾借他人之力保护自己,哪个是真心抗秦?” 显然,晋鄙是坚定地站在魏王的立场上,信陵君不愿再同他做无谓的争辩,只得再把话题找回:“将军之言自有您的道理,但无论如何,无忌终不能与秦丞相握手言欢。” 晋鄙明白自己碰了个软钉子,但自以为是在“为国尽力”也不觉尴尬;然而话不投机也无须再留:“见不见范雎,自当由公子决定,在下只是建议,告辞!” 但他俩却没想到,这件事并不能由个人来决定,因为国王已经下令信陵君赴朝会见范雎。 第120章 秦王招亲 范雎虽然已经详细了解魏国的目前形势和信陵君的处境,但“君心难测”,他还不敢完全确定魏王在需要的时候是否舍得扔出弟弟。所以一到大梁就公开了自己与信陵君的关系,实际上就等于在他们已经出现裂痕的“兄弟情”上再撒一把盐,让伤口在痛苦中扩大,使魏王对弟弟日后的生死存亡无所顾惜,然后他才能一步一步地把信陵君送上西去之路。 第二步他准备亮开“秦王招亲”这个题目,但信陵君不是轻易受人左右的人,秦王、魏王一齐施加压力他也不会同意与秦联姻,所以范雎不能急于求成,还得绕着圈子走一步看一步。 大梁城内,王宫后殿摆着三个桌案,范雎和信陵君分坐魏王左右,但两旁的桌子转过九十度角,所以二人正好相对。 魏王左顾右盼,脸上浮起一丝嘲讽的笑容:“二位并非泛泛之交,老朋友相会,就不需要寡人再做介绍了吧?” 信陵君知道魏王对自己援救范雎非常气愤,不由得瞪了范雎一眼,深含责备之意。 范雎却视而不见,笑嘻嘻地隔席拱手问候:“公子别来无恙?昔日若非公子,范某死无葬身之地,虽大恩不言报,却须臾不敢忘也!”言未尽,泪已流,似乎动了真情,政客变脸真快! 信陵君也一拱手,态度却很冷淡:“范丞相言过了。能不以当年的误会而问罪敝邦便多蒙君赐;果然认为无忌曾效微劳,则愿丞相忘之,无忌更是感恩不尽。” 做为魏国人,也应替本国隐瞒错处,所以信陵君把对范雎的迫害说成是“误会”,但也只是他有资格这样隐晦而不至引起范雎的反感。他的话中含有两层意思:一是表明自己施恩不求报的原则,希望范雎别再把这个“恩”挂在嘴上;当然也含有希望范雎忘掉过去的那段“恨”不报复之意。 范雎对这些含意都理解,却只在前一层意思上做文章:“范某知公子侠义之风,所以不敢言谢,惟于暗室私祷公子能福如东海,以稍舒拳拳之心也!” 信陵君的脸上仍是不喜不怒,毫无表情:“无忌不求有福,但望无祸足矣!” 两个生死之交的朋友偏又处于敌对,彬彬有礼的客气中,却渗出阵阵寒意。魏王深恐惹怒范丞相,想让弟弟转变态度,可又不知如何措辞,又恨又急,后背上冷汗直流…… 范雎岂能不觉?然而还是一脸的笑:“老子云,‘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福祸之间互相转化,白云苍狗瞬息而变,欲求反离,欲避却至。古今多少圣贤尚在迷茫中,你我凡人,又怎能分清何为福?何为祸?” 信陵君笑了,是冷峻的笑:“大丈夫生于世间既不求福,也不畏祸,任他倚伏,随遇而安,何必分得清楚?” 范雎的笑温暖得多,但其中却隐有一种令人惊悚的含意:“公子虽欲淡泊人生,然人世却不让公子飘然于世外又岂奈何?” 信陵君仰面大笑:“人世不容,不过一死。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人生如蝼蚁,朝生暮死,然得放一夕之光便不愧人生,又复何求?” 范雎突然收敛笑容,变得很严肃:“公子诚乃真豪杰,范某衷心钦佩。然臣奉秦王之命致于大王及公子之前者,欲以敝国青鸾公主与公子结百年之好,青鸾公主才貌双全,寡后立誓非英雄不嫁,秦王遍视天下可称英雄者,惟公子而已,所以令范某前来求亲。” 信陵君勃然大怒:“你本是聪明人怎么又犯傻呢?无忌内闰不虚已久,何劳丞相费心?” 范雎叹口气,口气又变为真诚:“范某忝为公子至交,岂不知公子夫妻琴瑟相谐,如胶似膝?必将秦公主强加其间实在是不近人情;但是替魏国考虑,若能与秦国联姻,从此秦、魏一家,且不说公子保万世之富贵,魏也可免受战乱之苦,坐享征伐之利。此事于公子、于魏国,是福是祸?还望三思。” 信陵君拍案而起,本想斥骂范雎,但顾虑到两国关系,出于礼貌,只是沉下脸来:“秦王及丞相的错爱无忌受之有愧,还望见谅。”他本在致力于抗秦事业,当然不能接受秦王的这一片“好心”,所以说“受之有愧”。 范雎自然懂得这是拒绝的措辞,怎奈老先生脸皮甚厚,还不肯就此画上句号,笑了笑:“公子应该知道‘受之有愧’只是前半句,后半句则是‘却之不恭’,这就可以理解成您为了‘恭敬’秦、魏友谊,就不再推却秦王的美意吧?大王,你说臣理解的对吗?” 这简直是强词夺理,将己意硬加于人!但汉语言有一个特点,就是颠倒相同两词的顺序,可以表达相反的意思。即以“受之……,却之……”为例:“却之不恭,受之有愧”要表达的中心意思是虽然“却之”不礼貌,但“受之”实在感到愧疚,为了减轻心理压力,只得拒绝;倒换顺序位置变成“受之有愧、却之不恭”时,其中心又转为后半:虽然“受之”心中愧疚不安,但如果“拒绝”又是不礼貌,就必须接受。范雎的目的在于促使对方“接受”所以便补上后半句。 魏安釐王本就热衷于“整治联姻”,对弟弟娶西门氏女甚为不满;能跟秦国攀“亲家”更是做梦都想不到。从范雎一宣布这个消息,他的心中就“上穷碧落下黄泉”地翻腾,既愿“秦魏一家”,又怕无忌有了“硬后台”更为不训,在“利害”上反复推敲不已。范雎一问,又把他从惶惶中唤醒:“却之不恭”——拒绝这门亲事,不就是对秦王的“不恭”!他立即意识到,这才是对自己最大的威胁,便急忙探过身去轻声嘱咐弟弟:“事关国家,切勿鲁莽。” 虽然只是轻声一句,对信陵君却无异于施加了千钧压力,他知道魏王一贯唯秦命是从,涉及到对秦关系从不许“鲁莽”,现在没有当场拍板,已是给自己留下回旋余地,自己也不能再硬顶下去造成僵局,于是决定先退一步,便起身向魏王行礼:“此事非臣一人所决定,还容臣回家商量。” 以信陵君的性格,如果迫之过急,他不惜以死抗争,当场僵住,大家都下不来台就更不好办,所以范雎也需要这个回旋余地。 魏王的心中则是忐忑不安,他深知信陵君的政治立场,撇开西门夫人这一层,也不会同意做秦国的女婿。当然,只要自己愿意,就可以动用国王的权利,但如果无忌坚决抗旨,自己最大的权限也只不过是把他“满门抄斩”,可是真把秦公主选中的对象杀了,后果又将如何?在魏王那左右为难的心中,突又激起一股怨愤:如果、如果无忌是自己的亲弟兄,是个听话的弟弟,又怎会有眼前这些难题和烦恼? 信陵君、魏无忌是魏安釐王的异母弟。魏王的生母地位低贱又早逝,而无忌的母亲是昭王继夫人,年轻漂亮又非常聪慧,所以生了无忌后,昭王就想废了太子重立,不料夫人却一再劝阻,她是卫国的公主,听了不知多少祖先的父子兄弟为争权利而相互残杀的悲惨故事,所以坚决反对废长立幼,不愿再演骨肉相残的悲剧,安釐王因此才能登上魏王的宝座。“母亲只生我的身”对于他来说,夫人之恩比“母亲”还要重于山,所以从无忌学走路就是由他牵手,走累了,便驮在颈上代步,终日嬉戏,甚至断奶后夜里都要同塌而眠不能分开。“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做连理枝”,弟兄二人虽然年龄相差很大,亲情之密竟不可分割,直到安釐王结婚,就又由他的妹妹来照顾无忌。女孩子的心思更为细腻,对无忌体贴入微,所以夫人逝去对无忌在心情上并没有造成过大的损伤,倒是姐姐出嫁才使他扯裙不放、哭啼不止。 学艺归来后,哥哥已成魏王,弟弟也被封为信陵君,都称为君临万民的“高贵”。无忌虽精通文武,但久居深山,天真烂漫,不谙官场中政治斗争的错综复杂,本应是魏王既可爱又可靠的左膀右臂,所以曾当众宣布:信陵君是魏的第二号国君,授予在必需时可以代理国王的权力。其地位之显赫可想而知,至于财富更不必说,因为他可以随时从国库中支钱。 按说,信陵公子完全可以整天沉溺在声色酒宴中,欺男霸女,怎么胡作非为都没人管,但他偏不胡作非为,而迷入“侠义”歧途。养了三千门客,每日习文练武、扶困济危,没钱用了,甚至不惜动用老婆的嫁妆,也不肯妄动国库一文,致使朝中上下议论纷纷,让魏王听了,很不痛快:无忌,你为什么标新立异显得与众不同呢? 仅仅是“标新立异”还则罢了,他的行为有时也让人感到诡秘莫测:有一次哥俩在宫中下棋,信陵君的风格是大刀阔斧、咄咄逼人;魏王则瞻前顾后、滴水不漏。正杀得难分难解忽有来报:“赵王率领部队活动于边境,有进范之意。”魏王大惊,推棋而起就要上殿去商议对敌之策,信陵君却拉住他的衣袖:“别慌,没事儿,是赵王出来狩猎。”魏王哪里肯信,还是商讨了半夜,调兵遣将。果然,部队出发不久,又传来准确消息:确是赵王打猎,已经转回邯郸。魏王奇怪地问信陵君:“你怎么知道他是打猎?难道真能掐会算、未卜先知?”信陵君一笑:“赵王身边有我的朋友,会把他的一举一动都通告我。”魏王嘴里连连夸赞,心中却不禁暗想:他能在赵王身边安排细作,我的身边岂不更容易安排间谍?甚是不快,却又说不出什么。 更让魏王感觉到难堪不安的是,如姬父亲九炳公被害一案的侦破。 第121章 公子破案 如姬夫人是魏安釐王的妃子,家中本来贫寒,直到她入宫后因她最受宠爱,父亲的经济状况才有了变化,衣、食、住都达到了“富人”的水平,有了比较舒适的晚年。老人除如姬外没有其他子女,只有一个女仆照料日常生活。 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老人,却突然被暗杀在卧室的门边,一刀刺进心脏,老人连喊都没喊一声,只睁大了略显惊讶的眼睛。 女仆人被绑成一只圆球,塞进水缸与城墙中间的缝隙中,什么也听不到,更看不见,不能提供任何线索。负责刑事案件的司寇,当时就急出满嘴的泡,牙床子肿起老高。 国王的御岳父被刺杀,立刻传遍全国。如果那时有报纸电视传播,一定会成为媒界最火的新闻,不知要有多少各国记者挤破御史中的大门。可惜,不但司寇的牙床子消不了肿,魏安釐王的眼皮也睁不开了,因为刑部不能破案,魏王亲自过问,悬赏千金大索天下十日,案件仍然渺如黄鹤…… 案件久悬不破,国内外谣言四起,从刑事案件到桃色隐秘、政治谋杀,怎么议论的都有。如姬夫人痛惜父亲贫劳一生,总算沾自己的光了,可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就惨遭杀害,身后还要蒙受各种污名,她不吃不喝,一直哭个不停。七天八夜,嗓子都哑得说不出话来,小儿子受母亲情绪的感染,连惊带吓也是不寝不食,魏安釐王内外交困,怎么撑得住? 对于这个案件信陵君本没在意,因为刑事案件自有地方官和刑部处理,他没有必要插手乱管闲事。但案件破不了,兄嫂忧郁成疾,他就不能不过问了:“兄嫂请宽心,无忌不惜一切也要给亡者报仇,为兄嫂出这口气!”安釐王只当他是为了安慰如姬脱口而出的豪言壮语,并没当真。 信陵君回府后,立刻召集三千门客进行分组讨论,先大致收集一下众人了解的情况,然后分配任务,具体调查九炳公的性格特点、生活习惯、政治动态、公开及暗中与哪些人来往接触较多等等;然后又派大家深入到街头巷尾、茶馆饭店,一面听取群众议论,一面散布信陵君已视此案为己仇,志在必得的消息。 要知信陵君任职期间,推行了许多对百姓有利的政策,百姓对他也无不感恩戴德、以心相许,如今听说谋害九炳公的凶手被公子视为“仇人”,人人义愤填膺,都要给公子帮忙。 通过对所掌握材料的分析:仇杀、情杀、政治谋杀都没有事实迹象为根据,可以排除。最大的可能就是谋财害命,但此案若是江洋大盗所预谋还有迹可查;最怕的是无名鼠辈的行窃做案,就很难寻其踪迹。九炳公虽是国王岳父,也只是提高了生活水平,并没有发大财,真正的“大盗”必然能了解他的真实经济状况而不屑动手。所以信陵君才发动群众舆论,形成有如汪洋大海的威慑力量。 果然,这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做的案。他原以为“御国丈”家中是金银如山,怎知摸进屋中摸到的却只是满把灰尘;一怒之下,先把被惊醒的女仆击倒制服,再摸到九炳公的卧室,还是摸不到金银和值钱的东西,翻箱倒柜之声把老人惊醒,仓惶夺门而逃,却被九炳公抓住后襟,情急之下,便反手一刀…… 小偷顺利地逃离了做案现场,就好比鱼儿回到大海,魏王倾“全国”之力追捕也不能给他造成什么威胁,因为他不是“立案在册”的惯犯,官府根本想不到他,做为一个普通百姓,完全可以双手抱臂,悠闲地在大街上四处瞎闯。被三千门客们发动起来的大量民众,重又把“大海”构成陷阱,而且,信陵君插手此案后,风云突变。无论他走到哪,都感到每一双眼睛在注视他、怀疑他,尤其是自己的左邻右舍,亲朋赌友好似都在指指点点:“这小子!这小子……” 这小子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走到与信陵君成仇的地步,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不但不敢再到街上去转悠,整天躲在屋子里,挡上窗户,惟恐见到人。 信陵君发出通辑令的第三天,小偷的精神崩溃了,便到信陵府去自首…… 抓到凶手报了仇,如姬夫人自然是感激涕零,魏王也因终于卸下下了这个沉重的包袱而感到特别的轻松,便备下丰盛的酒宴为信陵君庆功,君臣无不喝得酩酊大醉。散席后,别人都走了,惟有辛垣衍还端正地跪坐在魏王的卧榻前。 辛垣衍随须贾入魏后,由于在处理对秦事务中的卓越表现,都应合魏王的要求而得到魏王的信任,被封为“客将军”成了魏王的心腹,除闺闱内事,全都参与研究讨论,以至决策。 辛垣衍才智过人,又善解人意,拿出的观点都与魏王相同且有更深一层的精辟见解,所以魏王有了什么疑难问题都要向他讨教。 魏王酒劲儿稍解,哼了一声翻过身来,朦胧中看到辛垣衍,突然形成一种条件反射,头脑忽然清醒许多:“辛先生一直在陪伴寡人?” 辛垣衍颌首微笑:“大王,小寐之后还要处理一件大事,臣怎能擅离?” 魏王想想问:“我没说还有什么事啊?” 辛垣衍跪着磕了一下头:“臣斗胆提醒大王,信陵君破案功高,所以大王不能只以置酒为谢而忘封赏。” 魏王笑了:“不就是破了一个凶杀案吗,寡人替他嫂嫂置酒谢过也就是了,何须封赏?” 辛垣衍叹口气:“此正臣为大王忧也!臣听说信陵君接此案后,令三千门客遍告城野,百姓纷纷响应,无孔不入地追查,使凶手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得已才自首的。大王倾全国之力大索天下十日不能得贼;信陵君叱诧一声天下骤动,可见其得人心之深,大王应该奖赏。” 魏王虽在醉中,也听懂了辛垣衍是在暗点信陵君的能量在己之上。他并不是一个昏庸的国王,懂得“人心”对于巩固政权的重要性,不禁翻身坐起:“你是说无忌——?” “公子虽年轻,却深不可测也!仁慈,却能分善恶;行事循礼,又不拘俗;刚而不暴,直而不愚;言必行,行必果,一诺千金,属于那种抑强扶弱、济困拯危的侠义英豪;身为王亲,却能纡尊降贵、礼贤下士,散财施恩、慷慨大方,识英才于风尘,收奇士于贫贱,三千门下,无一庸俗,所以名播天下,海内崇敬。君王将相,均为兄弟;士无论贤愚,也都把认识信陵君视为光荣;各国平民百姓谈起信陵君津津乐道、如数家珍,对您魏王却很生疏,至多也就是知有其人而已。 能为人尽全力者,人也必与其共生死,内得人心,外享盛名。田桓子之子田乞用大斗借出、小斗回收,使‘齐之民归之如流水’,增加了户口与实力,是谓‘公弃其民,归于田氏,终而田代齐姜’。何况公子还有继承您的合法资格? 一旦羽翼丰满,若欲奋飞于万仞之上,谁能制之?就算公子不忍兄弟相残于萧墙之内,谁又能保证他身边的人无攀龙附凤之心? 公子收养三千门客,若只是有钱没处花,无所用心、饱食终日还则罢了,而他的门客不同旁人,每日只是习文练武,待出时都是三人以上事毕而归,行为如军营中的将士,从不流连在酒肆、戏楼。江湖人鱼龙混杂,其中不乏不得志于诸侯而想另辟途径的‘龙虎’之辈,对他们不可坦然而不备,近祸自身,远及子孙。 魏齐当相国时,对于信陵君同门客的关系就很不满,在他看来,贵族就是贵族,必须保持自己的身份,应该身倨高位为小民们瞻仰礼拜。他并不反对养门客,但那只是用以显示自己的地位、财富的‘装饰品’;为了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也可以同‘上宾’们讲礼貌,但他们终是依其为生的‘下等人’,所以必须上下有别、尊卑有序。而信陵君竟给看城门的穷老头子驾车、与操贱业的市井小人交朋友,把骗饭吃的奉为上宾,三千门客相濡以沫,尽是兄弟,如此岂不章法大乱?‘天下小民’却有做乱之心,‘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信陵君滥交朋友,总跟这些人混在一起,就可能学坏,那就不仅是可鄙,而且是可怕了!” 第122章 削夺实权 在这一点上魏王也有同感,不过以前魏王只是觉得“不顺眼”而已,现在经过辛垣衍的启发,意识到这点他不禁毛骨悚然。 人,尤其是“人君”,往往会形成一种阴暗心理,总担心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丢失。“魏王”这个宝座本来应是无忌的,仅由于夫人的慈心,才给了自己,无忌现在已经长大成人,还能像母亲那么通情达理吗?他的朋友们更有可能像辛垣衍分析的那样,想在“改朝换代”中捞一把。想到这里,魏王以手击案:“除掉他!” 辛垣衍忙又劝道:“大王不可轻举,公子身为王弟,反迹未彰,您找不出理由不要操之过急,他府中死士必要报仇;朝野上下也难以心服。他又善买人心,若被激生变,后果不好收拾,所以较好的办法是阳示优宠,阴加管束,削去职权。可让他成为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闲人,逍遥快乐地过一生,久而久之,玩物丧志;门客中对他抱有希望的豪士见他颓废也必离散,只剩一些摇尾乞食之辈,也就不足为虑了。如此,既全骨肉之情,又除心腹之患,两全其美,臣非欲离间大王兄弟,实为社稷之安危也。” 魏王大喜,以后便逐步对信陵君只给虚职,削夺实权。信陵君虽有察觉,但不知道原因,百思不得其解,怎知辛垣衍为他说了这么多“好话”? 大将军晋鄙从魏昭王时就位高势重,是两代老臣,因念昔日相救之情,又喜欢信陵君的为人,所以虽年过六十,还与公子结为忘年之交,闲时常到信陵府中纵情谈笑,兴之所以,不论昼夜,也不对门客们摆大将军的架子,所以二人过从甚密。 一天,魏王同晋鄙谈到信陵君,听晋鄙对他很敬佩就不高兴了:“无忌跟你们这些老臣能将学学安邦定国的道理是好事,听说还不顾自己的身份滥交匪类,跟什么看门的老兵、卖肉的屠户都不分你我,在市场上喝酒胡闹,实在荒唐之举!你既跟他相交,替寡人教教他!” 坦率地说,晋鄙对信陵君那么隆重地礼敬侯嬴也有看法,但也知道这些人虽然身份低贱,却都是有识之士,对说他们是“匪类”并不苟同。当然,他不会同大王争辩,而且要点头称是:“臣一定要劝谏公子。”心里明白,大王对信陵君相当不满,才持这种态度夸大其词。 不过,做为挚友,他也真去劝戒信陵君:“无忌,俗语说‘人怕出名猪怕肥’,我们做臣下的最怕引起君主的疑虑。作战时攻城杀敌往往得胜便收,适可而止,惟恐功高震主反为不美,何况您贵为王弟,位高权重。内外交颂,锋芒毕露,难免让大王不放心,所以您应当散去门客,收敛韬晦、小心谨慎,方保无虞。” 信陵君心中升起一缕忧怨:“怎么是‘锋芒太露’?又怎么‘韬晦收敛’方保无虞?不错,当年哥哥之所以能继位,仅仅因为他是哥哥。也正因为他是哥哥,自己一向热爱尊重,不止是对王的尊重,而是发自内心的兄弟之情,他有那么不放心?怀疑自己想取而代之吗?在我的言行中哪一点表现出这种意向?不错,在对秦关系上的确与他有分岐,甚至进行过激烈争论,但那全是为‘国家的兴衰存亡’,使祖宗留下的基业巩固发展、让人民的生活欢悦安康。至于仰慕贤士,爱交朋友就如其他弟兄、公子们喜欢吃喝游猎、歌舞女色一样?只不过是一种爱好,他们在那些方面也‘名扬四海’,为‘圈里人’啧啧称赞,为什么对他们就‘放心’?为什么他们除了那些‘爱好’无才无德却可以高居其位,而自己想为国家替天下百姓做点儿实事反倒受猜疑?” 想到这里不觉叹口气:“多谢老将军指教,今后是要小心谨慎。但无忌生于世间,虽不敢说是顶天立地,可也不愿在醉生梦死中碌碌无为,虚度这热血沸腾的大好年华啊!”晋鄙也叹口气,他什么都懂,但有些话还不便对公子说。从此,信陵君果然尽量克制自己,不再与魏王争论,请了长假,也不再上朝。 面前没了信陵君,魏王清静多了,心里也舒服了。想不到范雎一来,又给他出了个“招亲”的难题,但他相信,辛垣衍一定能解开。 辛垣衍城府很深,遇事不问先听,直到听明白对方的意向才拿出自己的观点,而且绝无废话,只几句就能简洁明确的表达清楚:“拒婚必惹秦怒;公子又心如磐石,坚不可动。是允是拒,可让公子到咸阳去,自己当面向秦王解释清楚,大王就不担任何责任了。” 对这个建议,不仅魏王,连范雎都十分赞赏,坦率地说,他的主要目的只是把信陵君弄到咸阳去交差,威胁利诱,或逼成婚,什么手段都可以使出来,但对于信陵君这样的人,能否达到预期效果,并没有把握,还要走一步瞧一步,试探摸索。辛垣衍却为他拨开迷雾,找到成功的捷径:只要能让信陵君入咸阳,就是完成任务,而这个“理由”能让信陵君接受。但范雎惟恐一步走错又成僵局,所以要小心翼翼,事必亲躬才能放心,便又向魏王建议:“由大王直接下旨,恐怕他还心存疑虑,请容老臣先去劝他一劝。” “秦公主招亲”对信陵君也是个大难题:抛弃结发之妻就根本做不到,与秦国做“亲戚”更是没门儿!但魏王的立场一贯是为了结好于秦不择手段,如今遇到这个大好机会,能不全力以赴?自己明确拒绝,兄弟、君臣之间势必情断义绝。对于自己,死并不可怕,但由于自己的死,必将在魏国引起混乱,甚至酿成一场灾难,所以必须赶回府中去做好安扶工作,首先保证三千门客不能成为带头人。 回到府中,信陵君立刻把冯谖、唐雎、侯嬴、朱亥等核心人物都请来,先通报了今天的会议内容。 唐雎嗤之以鼻:“妙计!公子是影响最大的反秦先锋,若为秦婿,这杆大旗就倒了,从此东扩无碍矣!所以不惜派范老儿亲自来做媒!” 信陵君恨得直咬牙:“正是如此,我才宁死不答应!” 冯谖叹口气:“大王却一定会同意。” 信陵君怒已至极,面凝沉霜:“我因知王意,所以也下了不惜一死的决心,可虑者惟恐众弟兄因此向王室发难。” 侯嬴缓缓抬起头盯着他:“你想以死逃避?” 信陵君叹口气:“叛王是为不忠;顺命又陷不义。先生以为无忌还有什么出路?” 连侯嬴也垂下头,表示束手无策,可见后世诸葛亮居然能“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确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下绝才”。 真的“天到尽头”了吗?其实也未必,但不等侯嬴再献计,忽报:“范雎求见”。 范雎在信陵府中避难时,大家与他都已成为“过命之交”的朋友,但现在却没必要、也不愿再跟“秦丞相”客套寒暄,便纷纷告退,只剩信陵君在大厅里。 第123章 威逼利诱 范雎身着便衣,只带郑安平。两人一见信陵君,双双跪下:“叩谢公子再生之恩!”言未尽,喉已哽,随即放声痛哭,但今昔多少恩恩怨怨,却都化成一腔酸痛,随满面泪水流出…… 信陵君原本戒心十足,准备以最冷漠的态度接待范雎,而面对此景此情,也不由得扑下来扶住两人:“范先生乃大丈夫也,为何还逐俗流?无忌当初只求明天理、顺人心,您今日一跪,岂不是羞辱无忌?” 范雎仍然泪下如雨:“范某固不敢言谢,然九死而获生后,又怎能忘公子?惟恨身居敌国,不得长随公子之左右也!” 范雎一拜一哭,使信陵君那冷酷的心也不禁被融化,反转过来安慰他:“咱们今天走到这一步,时也,命也!咎不在你我,何必难过?” “动之以情”能缩短心灵上的距离,却还只是开始。范雎要跋涉的路途仍长而艰,从心理战术来说,他还要“诱之以利、晓之以理”:“然公子可知,自范某任秦相就想,咱们为什么一定要成为敌人?您是王弟,我掌秦柄,就不能通过咱二人之手,化敌为友吗?” 听到“化敌为友”,信陵君的心里忽地升起一股怒气,虽不能发泄,不免语带讥讽:“狼与羊为友,怨其以栅栏为障。先生明智,还不知原因吗?以无忌愚见,秦如果不停止侵略,就没有人敢跟他交朋友;他也不能真心跟谁交朋友。秦对各国征伐不断,还说什么‘化敌为友’”? 范雎叹口气:“说到侵略,秦确实经常出击,但周边各国就不应担负挑动战争的责任吗?而且,纵观列国百余年来,齐楚赵韩燕,哪个又不是持强凌弱,吞并邻邦,才使当年八百诸侯聚为今日的‘七雄’并立?‘春秋’时行霸主之‘仁义’;‘战国’中则逞雄主之‘战功’。环境不同,因时而异,人同此心,惟力强弱之分而已,又何必单独苛责于秦?” 范雎说的也是事实:从“八百诸侯”到“七雄”并立近二百年中,各国走过的确都是相互攻伐的血腥历程,“弱肉强食”已成为一种习惯势力,所以才出现了“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紫泥”的童谣;“何独苛责于秦”这也有潜台词:魏惠王时凭借庞涓为羽翼,气焰之嚣张,对邻国的威胁,都不减今日之秦。按弱肉强食的“兽性规则”这就是“替天行道”,谁能阻挡、谁可批评?你信陵君总不能否认历史,否定你那位“可敬”的祖先吧? 这一招的攻势很凌厉:你不能否定过去就必须承认现实,就不应该攻击秦国的政策……在同信陵君的论战中,范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稳固的落脚点。 信陵君却不逐一去否定或肯定:“在您回顾的这一段残酷历史中,确实充满了腥风血雨。由于战争,百万将士粉身碎骨,亿兆百姓填于沟壑;一将功成,白骨千里;谋士定计,饿殍遍野;将相得志而小民无家!如此惨绝人寰,谁不痛心疾首?历史不可更改,但我们却可以史为鉴,反对战争、追求和平。今天谁还要发动残害人类的战争,谁就是我将与之战斗不息的敌人!无忌可以‘化敌为友’只要他肯放弃侵略、停止战争!” 可怜范丞相正在为帮秦王“扫平六国”而努力,能答允这个条件吗? 想不到他突然面上开花、满脸堆笑:“可见咱们是知己,此固范某之所愿也!谁不想过上‘四海之内皆兄弟,天下永太平’的生活?千百年来的圣贤就是为了这个宏伟的目标而奋斗的呀!公子有志于此,范某愿附骥尾,共创大同世界!” 信陵君奇怪地望了一会儿,不禁一声冷笑:“范丞相以‘远交近攻’扬名于世,竟又与无忌的‘反战’而攀志同,岂非‘南辕北辙’?永远也达不到您的目的!” 范雎笑道:“非也,非也,我与公子确是志同,虽归殊而同途耳;夫天之道,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所以夏乱商建之,商乱周继之。自周武为天子历时四百,平王东迁王室衰落,‘五霸’名为‘尊王’,其实是行已之意,七雄并立,各自为王,才是纷争的根源。公子欲治乱世为太平,有如治病,须先医本而次医表,范某助秦王一统天下,也是想让社会由乱入治。公子既以为非,请与公子您:如果今后各国不再挑衅争斗,秦王也闭关自守,再不涉足中原!” 范先生敢出一张“狼不吃肉”的保单?胆子也未免太大了吧?其实他的这个承诺有前提条件:就是六国首先不再“挑衅争斗”,信陵君不是“天子”不是“霸主”,拿什么来保证满足这个要求?范雎老儿,实在狡猾! 这一军也真将得信陵君喘不上气来,憋红了脸,咬咬牙竟答应了:“好!无忌自今日起游说六国,必不起征尘,请与丞相击掌为誓!” 公子跟你玩真的了,范老儿,你敢吗? 军国大事非同儿戏,“击掌为誓”后如果不履行承诺就会失信于天下,为人所不齿,起码在政治上陷入被动。范雎在没有得到秦王批准的情况下,敢答应这个于秦不利的承诺吗?但信陵君已举起右手,又有谁在这么大的事件上跟他开玩笑? 范雎也被狠狠地将了一军!但他并不慌乱,仍然面带微笑:“太好了,为了表示我的诚意,请您先允诺与秦公主的婚事,否则便是公子启衅,又何必再去游说六国?” 信陵君冷笑:“你出尔反尔不敢立誓,怎么又胡乱以婚事相纠缠?” 范雎倒沉下脸来,非常严肃:“堂堂大秦公主好意向公子求婚竟被拒之门外。范雎忝为秦相受这轻蔑还则罢了,秦王岂能忍受?匹夫见辱,尚且拔剑而起,挺身而平,何况万乘之君?征尘一起,生灵涂炭,能说不是由公子而启吗?” 信陵君不能不大怒:“范雎!你这是强词夺理、血口喷人!招亲之事是你们提出来的,怎能说是由我启衅?万乘之君就可以不讲理吗?” 范雎却不激动:“公子是明白人,范雎不过一介使臣,您对我怎么吼也没有用。秦王未必不讲理,可能只是对您不了解而已,如果您能到咸阳去亲自当面讲清不能联婚的理由,使他对您既了解又理解,也就可能化……” “胡诌!”没等他把话说完,冯谖就从后堂大步冲出,用手指着他大声斥责:“范雎,公子施恩于你毫无所求,你为什么反恩将仇报陷害公子?他若进了咸阳,岂不蹈盂尝君复辙?” 范雎咧咧嘴:“信陵君侠义之首,以拯天下苦难为己任,果然入咸阳而熄战火,虽粉身碎骨也当不避,尚惧被囚禁乎?” 只听呛哴哴一片拔剑声,辛环,芒豹等,连唐雎都仗剑而出,围住范雎咬牙切齿地喝骂:“恶毒小人!拿命来!”郑安平也紧握剑柄准备抵抗…… 信陵君一摆手:“弟兄们退下,范先生,您能保证无忌入咸阳,秦就不攻打魏国了吗?” 范雎收敛笑容:“范某只说公子可以去通过谈判解决纠纷。谈判的结果怎能预料?秦王是否还要攻魏,恐怕要看公子能否把道理讲通吧?” 辛环大怒扬剑:“你让哥哥身入危地,却不能保证得志予秦王,岂不还是诱骗?” 侯嬴也踱了出来示意辛环:“勿躁,收剑”。然后坐在公子身边问范雎:“谈判的结果不能预料,但公子的安全你能保证吗?” 范雎腾地站起:“食君之禄固然尽忠;受公子之恩,能不尽人心吗?公子在秦的安全我可以保证!有范某一口气在,公子毫发无损!” 侯嬴招招手:“请坐,请坐。”还要请问:“谈判后能安全回来吗?” 范雎一脸地严肃:“只要公子愿意,随时都可以安全返魏。” 唐雎挑起眉头:“只要公子愿意?这是什么意思?” “一切行动全由公子决定。” 唐雎一声冷笑:“范丞相应该知道,天下豪杰千万,尽是信陵君生死之交,公子如有不测必前仆后继去咸阳报仇!秦国将永不得安宁,你这颗人头么,就更不在话下!” 范雎脸上浮起一丝苦笑,他承认唐雎并不是虚张声势吓唬人。 冯谖转身问侯嬴:“先生认为公子必须赴秦吗?” 侯嬴叹口气:“远交近攻的目标首指三晋,而公子则是灭魏的最大障碍,所以‘招亲’不过是羁绊公子的手段而已。范丞相,我说的对吗?” 范雎只翻了翻眼皮,没出声。 侯嬴也不再理他:“但公子一旦拒婚,他们就会以被蔑视为理由,大举攻魏,这一点范丞相也说得很清楚;目前,‘合纵’之势未成,各国还心存疑虑,必屈从于秦所鼓吹的‘公子无礼’之说,不肯向魏表示同情,以魏国一家之力抗秦,一旦战败,必招灭顶之灾,也会在人们心中彻底毁掉‘合纵’这面大旗,失去抗秦信心。从长远角度看,我们还不宜与秦决战,却是秦出击的最佳时机,范丞相不是吃白饭的,所以才与秦王设计了这一套阴谋。公子只有身赴危地,才有可能挫败他们的阴谋,而且,他们也会逼大王下旨令公子入秦和谈,公子总不能拒绝执行这个涉及国家安危的外交任务吧?范丞相,老头分析的对吗?” 范雎只是默默地点头,但也是表示:公子不允婚就得入秦。 除朱亥外,几乎所有的人都怒冲冲地质问侯嬴:“仅凭范雎一言,公子的安危就有保障?” 面对严峻形势,侯嬴也只能咽一口吐沫,动动喉结,无法回答。身入虎穴本是九死一生,休说范雎并不可靠,就算他肯为公子尽力也只能保证他的“生前”,而他的“死后”呢?孟尝之后“鸡鸣狗盗”的作用不能再现,楚怀王可是没能逃出秦人的毒手啊! “请大家安静!”信陵君给侯嬴解了围:“侯先生说的对,秦对我三晋,志在必得,我若不去塞住他们发动战争之口,日后面对国破家亡,无忌还能活得心安吗?为了去圆他们的‘和亲’阴谋,无忌本已有必死相抗的决心,何况入咸阳后相机而做,虽九死尚有一生,事在人为,当以蔺相如为榜样,与在战场上以身殉国相比,孰安孰险?无忌之意已决!” 朱亥哼了一声:“如此,朱某陪公子同去!” “我也去!”“我也去!”……刹那间,激烈地争论变成强烈的要求。信陵府中,第一次出现无序地混乱,不怕死的人太多了! 信陵君摆摆手:“是否赴秦,还待王命,请范丞相回去休息吧。” 范雎摇摇头,低声对郑安平说:“有信陵君在,魏不可灭也!”他知道自己今天是府中最不欢迎的人,当然是离开的越快越好,而且已经达到目的,也确应该轻松愉快地回去休息了。但为了“名利”而得罪这三千,甚至比三千还要多的朋友,值得么?他的心头,不由涌上一种凄楚的惆怅之情…… 不出范雎所料,信陵君果然上书,请求允许自己亲自到咸阳去退婚,魏王非常高兴地恩准,也非常感谢范雎,因为如此他就不必对弟弟日后遇到的任何麻烦负责,所以对范雎又馈赠千金。 至于谁陪信陵君入秦,侯嬴竟阻住了几个重要人物:“冯谖,你要留下主持府中日常事务,朱亥和唐雎也要当冯先生的左膀右臂。其他随行人也不宜太多,咸阳有三万人也不能左右局势,我们只希望像赵武灵王和楚太子的样偷出函谷关,人越多,目标越大。” 信陵君也同意侯嬴的意见并决定:“仅无忌与辛环足矣,不是夸口,纵高窜远,诸位还无人能出我弟兄之右,别人去了倒是累赘。尚且——”信陵君笑了笑:“如果无忌不幸成为秦人祭坛上的牺牲品,还有三千弟兄能成为保卫大梁的中流砥柱,则死而无憾,何必都跟去做无谓的牺牲?拜托!拜托!” “风萧萧兮易水寒”,公子此去,还能复返吗?三千门客中,唏嘘之声不绝。纵然都是不怕死的好汉,但面对生离死别,英雄又能不动情吗?唐雎忽然挥舞长剑,引吭高歌:“遭逢乱世啊!生灵涂炭;鸱枭翱翔啊!鸾凤伏窜;存亡死生啊!乃称侠义;奋不顾身啊!解民们悬…… 信陵君豪情顿发,大叫:“拿酒来!”与众弟兄一起举碗:“大丈夫生于世间,了却君王天下事!何论生前身后名!无忌此去若不归,来世还要诸位聚兄弟,何须悲也?来!干!” 三千门客,尽为壮士,受到信陵君的鼓舞,转悲为欢,刹那间就又纵酒欢歌、满抒豪情,大堂上下又换了一种气氛。 侯嬴却没有参与狂欢,饮一杯酒后便躲进后堂,寻了一块帛写了几个字,悄悄塞给信陵君:“到咸阳后照此而行。” 第124章 青鸾公主 范雎完成任务可说是历尽艰辛,秦王其实也面对一个棘手的难题:如何说服青鸾公主帮助自己制服信陵君!“公主”其终身大事要由“王公”做主,但青鸾公主并不是一般的“公主”。 青鸾本是惠文王的遗腹女。秦武王举鼎被压死后无子,在诸公子争夺权力的攻变中,惠文后一派失败,她自杀,两个亲生儿子也死于混战,腥风血雨里的青鸾公也被白起抓住,横腰抡起,就要向石阶上摔去,恰逢此时,太后被魏冉等簇拥而至,以“王妃”的身份来收拾残局,眼见小姑娘挥手蹬足,胖嘟嘟地圆脸涨成紫红,嗓子却哭哑了,忽生不忍之心,喝令白起住手,这才救了一条小命,太后一辈子只生了三个儿子,见青鸾十分乖巧非常喜爱,便待如己出。 秦家儿女本就有练武的习惯,青鸾性格爽朗,更不肯窝伏闺中拈针引线,终日只好舞刀弄枪,骑马射箭。听说孙武曾以兵法部勒吴王宫女,便也把自己的侍婢训成一支“娘子军”。虽几十人却敢与王家卫队比武,骑术、射击、搏斗各方面都可同男士们匹敌,深得昭王赞赏。 青鸾公主不但文武全才,人也生得俊俏漂亮,是秦家宫中一枝花,可惜却被插在牛粪上,由太后做主嫁给魏冉的残疾儿子魏少爷,瘸了一条腿竟得了个天仙做老婆,自然要当祖宗供奉,惟命是从不敢稍有建拗,魏冉看在儿子面上也任其所为。当时魏冉权倾朝野,秦昭王尚且倚伏于他的羽翼之下,青鸾公主有太后、公爹撑腰,不免飞扬跋扈。 在这种环境下,秦昭王为了增近与舅父的关系,对青鸾公主也不断加大感情投资,从物质上的、精神上的尽可能地使她感受到“哥哥”的关怀和温暖,以至在推翻“四贵”中竟站到昭王一边,做出关键性的重大贡献。与范雎当然也成为“亲密战友”,所以魏氏全族被驱逐出咸阳,她却安住在秦王为她修的公主府。 魏驸马还算得上男子汉,当知道妻子背叛父亲后,居然敢仗剑来同公主拼命。为了保护公主,两侍婢出剑阻拦,魏驸马气极发疯,他不小心撞到剑尖上,害公主成了寡妇。也曾几次有人想给这位有财有势又漂亮的公主提婚,却都被冷冷地拒绝了,她“非英雄不嫁”。昭王本想拿她做为自己政治投资中的一个筹码,但限于这个条件都不能动用,也不敢勉强。 如果只是以“招亲”的名义把信陵君诱到咸阳,或以他拒绝为发动战争的理由,并不需要通过公主,但范雎的提醒使昭王认为,如果真能把信陵君招为妹婿,那就不仅少了一个强敌,还给自己添了一个帮手。青鸾公主是秦国也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女人,起码称得上“其中之一”;青鸾的才貌,也能排到前几名,信陵君是英雄,可也是人,在“财色”面前就真的不动心?秦王觉得挺有把握。但关键是青鸾必须密切配合,真要跟人家摆出公主的架子,习惯性的发脾气,以信陵君的性格就不能接受了,所以需要跟青鸾认真谈一谈。 说了几句闲话,昭王忽然哭着问:“贤妹可知信陵君?魏国无忌公子。” “信陵君?”青鸾公主的口气淡淡地:“略知一二,听说以救天下困厄为己任,不惜倾家荡产养门客,简直是浑身傻气。” 信陵君英名满天下,青鸾却如此评价,实出昭王意料之外,他原以为青鸾会赞不绝口,自己再顺水推舟提出她的婚事,只要她高兴,事情就成功了大半。不想张口就碰上了个软钉子,人家根本就没把信陵君视为“英雄”!昭王只得尴尬地笑笑:“贤妹误解了,当今世人最敬侠义,正因魏无忌济困救危、仗义疏才所以才成为‘侠义’道上的领袖,连我们当国王的都敬他几分,你怎能说他‘浑身傻气’呢?”为了在青鸾的心目中塑造起一个美好的形象,他不得不吹捧信陵君。实际上国王们的内心中,都本能地厌恶“侠义”。 青鸾还是撇着嘴:“什么济困救危、仗义疏才?公子哥撒几个臭钱浪得虚名、硬装大瓣蒜罢了!” 秦王心里急,脸上笑:“你不信?过几天他来到咸阳一看便知并非虚言。” 青鸾有些不耐烦了:“吃饱饭没事干,看他做甚?你可千万别替我找麻烦。” 秦王只得实话实说:“这个人你还必得看,我因他是个英雄,已经派范丞相到魏国去给你做媒,人家来相亲,你不看怎行!我原以为你会喜欢的。” 青鸾的脸上浮过一丝冷笑:“贱妾的婚姻倒由王命,哪怕嫁给狗熊,谁还敢违抗?”她没说出的后半句是当初让她嫁给魏瘸子,又曾管她喜欢不喜欢? 秦王正在用人之际,虽然听出话外音也不计较:“你别误会,王兄不想逼你,但这魏无忌确是文武全才,名满天下,如为驸马,绝不辱没公主。” 青鸾冷冷地盯着秦王:“耳听是虚,眼见为实,既是‘文武全才’,待他到咸阳后小妹倒要领教领教!看看他是虎是狗!” 这个要求还真值得考虑。他知道青鸾受过名师指教,本领不在“一、二般人”之下,如果真能令信陵君败在她石榴裙下,从此无颜复称雄天下,再继之以丰厚的物质享受,使之“乐不思蜀”滞留秦国,也未必不是一条好计;青鸾若败,必然敬佩信陵君应允婚事。以她的聪慧,只要愿意,自会施展招数俘住男人的,自己的计划肯定能实现,比唠唠叨叨瞎劝的效果要好得多,于是欣然同意:“可以比试”。 百里之外,抵达咸阳前的最后一个驿站,接待了范丞相和信陵君一行车马。一路上二人同吃同住,但信陵君很少同范雎说一句话,弟兄们分析得不错,自己是被逼去咸阳,全都是范雎策划的。当年救他时确是担着天大的风险,然而,他现在却一步步把自己逼进死路,能说他不是个恩将仇报的小人吗?信陵君并不十分关心自己的未来,却非常憎恶小人,所以不愿理睬范雎,就是十分必要时,也不过两三四个字。 范雎能够感受到这种敌意,但也许是出于礼貌,或含有愧疚,对信陵君的态度却一直是笑脸相向、热情周到。 晚饭后,范雎备一壶香茶,把信陵君请到自己的卧室:“公子,明日就到咸阳,此后您入驿馆,我回相府。虽然还能见面,畅谈的机会却少了,所以今夜想与您尽一夕之欢,以叙范某衷心。” 信陵君眼皮都没抬:“您的衷心就是为秦国尽忠以实现自己的远大抱负,还叙什么?” 范雎叹口气:“我知道是在请您入秦的问题上让您对我不满,但……” 信陵君抬脸正视他:“我并非对这件事不满!已为秦臣,自当忠于秦,既然此行于秦有利,秦王怎能不尽力而为之?只是此计太毒,不应由你执行,再想到我成就了一个为自己挖陷阱的人,无忌不能免俗,心中确是悔恨!”就差没有直接骂他忘恩负义,这句话实在不好听。 但范雎还是笑着脸给信陵君斟上茶:“也不怪公子与众友不理解,实在是我的计划过于隐晦,不能用常理去解释,所以自己于夜深人静时暗自叹息:为公子费尽心却受此唾骂,难也!” 第125章 煞费苦心 “你为我费尽苦心?”信陵君笑得令人心酸:“你我本是至交,岂不知我的心志?如今却被逼入咸阳,是虎落阱、鸟入笼,如此为我,无忌真不知应该怎样感谢您的一片好心!” 范雎以指按唇:“虽无外人,还望轻声,正因为得不到理解,所以才要向您叙衷心。请公子坦诚相告,您确是英雄豪杰,奋翼可冲九霄,但在魏得舒其志吗?” 这一问,果然刺得信陵君心中酸痛。真要坦诚相告,不知会向范雎倒出几肚子苦水!但又怎能向秦国丞相诉说自己所受到的压抑,流露对魏国政治的不满?只好苦笑:“无忌以为进能忠其间,退而安其心,便是志得意舒,非必鹏程万里冲九天也!” 范雎微笑:“公子结交各将相,与四海豪壮为友,只为求心安理得吗?” 信陵君意识到,做为秦丞相,他的密探遍布无孔不入,对自己的活动一定了解很多,也就不必再跟他绕圈子:“不必隐瞒,无忌的所作所为,全都是为抗击秦国的侵略,你们把我弄到咸阳,不也就是为自己清除障碍吗?” 范雎叹口气:“公子之心,世人皆知,可惜魏王不知,在他看来,公子处心积虑惟想谋国夺位;公子的门客朋友,尽是叛逆之徒,公子的声势越大,对他的威胁也就越大。所以他想的、做的都是怎样绑住您的手脚置于牢笼,以保障他的安全。范某力促您入秦,正是为了冲开他的羁绊,使您能振翅翱翔也!” 信陵君却是一声冷笑:“您骗小孩子去吧!我入秦后,身在敌人的控制下,连生命都没保障,还能翱翔?” 范雎突然严肃起来:“实不相瞒,秦王请您来咸阳,一是要软禁,一是想利用。” 信陵君哼了一声:“多谢您以实相告,我来前已经做好了第一个准备,第二个他休想!” 范雎摇摇头:“人固然应该旗帜鲜明,必要时可也得通权达变。秦王想利用您,就得真让您与青鸾公主结婚,和他成为亲戚,然后再利用您的声望才智,帮他扫平六国,一统天下……” 信陵君气得厉声喝道:“别说了!我能权变到去做秦婿,攻六国吗?” 范雎又竖起食指:“公子勿怒。范某并非让公子为虎作伥,实为公子谋也!” 信陵君还是满面怒容:“无忌只为天下谋!” “为公子谋就是为天下谋!青鸾公主家资千万,良田无数,公子娶了她就有了充足的物资保障。休说三千,就是养三万门客也绰绰有余;公主内宠于君、后,外建功于王室,行为可以肆无忌惮,在她的掩护下,您可以随意活动,无人敢问,这不就可以放开手去为‘天下谋’了吗?” 信陵君盯住了他:“秦的法制最严,岂能容我在他眼底下从事反秦活动?” 范雎的声音更低:“秦国的密探全由我掌握,而且如果您就表面上也为秦尽力得到秦王信任,就是公开活动也合法化了。” 信陵君忽然叹口气:“食其禄而谋其国,非侠义所为,无忌不能当反复小人,也望丞相不要为无忌而玷污自己。” 范雎瞠目结舌,便不再叙其他的“衷心”。信陵君既然是这个态度,他还能说什么? 虽然是在预计之内,但秦王对于信陵君竟敢只身进咸阳还是很惊讶:“莫非他真来成亲?” 范雎摇摇头:“他是来谈判的。” “谈判?谈什么?” “既不允婚,还要咱们不攻魏。” 秦王一笑:“鱼与熊掌可兼得乎?” 范雎叹口气:“但是他与江湖豪客往来密切,至交甚多,所以对他还应慎重,不可草率。” 秦王笑了笑:“青鸾出了个主意,且不同他论婚姻,先要掂量掂量他的文才武艺。” “比试比试?”范雎一时还没转过弯来:“谁跟他比试?” “青鸾呀,他俩比一比,对咱们很有利。” “比出胜负又当如何?” 秦王得意极了:“他若败给公主,当然要做石榴裙下的狗,没脸再到世上去称雄;他若胜了,公主遇到英雄,以青鸾的容貌、手段,还能放他走吗?陷进温柔乡里从此乐不思蜀。不比咱们动硬的关押他,对各国更有说服力?” 范雎也笑了:“大王之智,果然无人能及。原来‘比武’是个套子,无论胜负都能把信陵君锁定。高!实在是高!” 咸阳也是以国王的规格来迎接信陵君,格调虽不如中原豪奢,气氛却更为肃穆。秦是尚武之国,身穿土黄色军装的骑兵、步兵、仪仗队,毫无表情地手持闪耀光辉的武器,以最整齐地步伐走在车队的前后,把信陵君护送到王宫。秦宫大门上,竟悬挂彩绸。 接风宴上,秦王亲自以“主人”的身份招待,范雎和白起、王龁等将军做陪,吃喝中只谈家长里短,不涉其他,秦王还讲了一个幽默笑话以活跃气氛;信陵君此行并没有别的政治目的,抱着以静应动的态度,当然更不会挑起争辩。所以大家高高兴兴地吃完这顿饭,气氛相当和煦融洽。 信陵君的住处安排在王宫内,辛环却要住驿馆。辛环不干,一把扯住范雎:“我与哥哥从不分开,生死都得在一起!” 范雎笑了:“从不分离?他同你嫂子睡觉时你也陪着?” 辛环被问红了脸,却还争辩:“这里没嫂嫂!” 范雎拍拍自己的额头:“可也内外有别啊!您放心,范某以这颗头来保证他的安全。” 辛环也想到自己没有资格住进王宫,便提出一个折中条件:“必须每天见哥哥一面,否则……”他朝范雎一呲牙,低声说:“我能揪下你的头,你信不信?” 辛环曾参加过援救范雎的行动,两个人是老熟人,所以说话中还带玩笑,但范雎知道他的本领和脾性:心狠手辣,说得出做得出。便急忙笑着答应:“您放心,为了保住这吃饭的家伙,也得保证让您和公子都能舒心。” 信陵君住在宫中受到的是仅次于秦王的待遇,其品级之高,绝非当“人质”的王子们所能享受,而且每天都可与辛环共进午餐,酒菜顿顿都很丰盛,绝非被“软禁”。 但从接风宴后,就再也没受到秦王的接见,与范雎也只匆匆会过一面,并没有说何时“谈判”。王宫中的生活虽然优哉悠哉,但他不是来享受的,急切需要知道最后的结果,而且人的心理特点是,也许不会畏惧降临头上的一切,却不能不思虑自己将会遇到什么?尤其是范雎还透露,青鸾公主要亲自参加会谈更让他头疼。他虽倜傥却不“风流”,除夫人外,很少接触过其他女人,现在竟还要跟这位泼辣的秦公主打交道,从某个角度上来说,只怕比千军万马更难对付。仅就态度上的软、硬,这个火候就很不好掌握。陷入“等待审判”的等待,远比审判后让人承受更大的心理压力,所以,范雎的允诺没有兑现,信陵君过得并不舒心。 禅宗每每教导世人要看破世情:“菩提本非树,明镜亦无台,一心无挂碍,何处惹尘埃。”的确可以从一切烦恼中解脱出来,天马行空,轻轻松松就是“神仙”。可惜我佛枉施慈悲,虽为普渡众生忙得晕头转向,但苦海无边,真能“回头是岸”者又有几人?英雄豪杰是尘世中的产物,不见得都具备四大皆空的神仙素质,所以如信陵君也会沉不住气,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侯嬴给他的那个“锦囊妙计”起了“消火”的作用。信陵君翻出一看,其实只寥寥数言“礼待秦公主”。 反复念了几遍后,他的情绪果然稳定下来了:“对!无论对方是什么态度,我但以‘礼’相待就不会失分寸,只要站住‘理’,就能顶天立地,除死无大灾,其奈我何?” 其实秦王也不是想无限期地拖下去,准备充分后便向信陵君通知了谈判的时间,地点则定在“公主府”。 第126章 礼待公主 公主府建于咸阳城西北的一个黄土坡上,远远望去,粉墙隐现于葱葱林中不见边际,可知范围很大,府内房屋重叠,建筑华丽,仅次于王宫。府的北面是花园,两边紧贴城墙竟修了一个长过百丈,宽有百里之余的练兵场,因为公主好武,直到今天仍以操练娘子军,驰马射箭为乐。但场的西北两面借城为墙,守城军也就成了她的私家护院,能占如此便宜,在所有的王公将相中,也仅此一家,可见公主之势力。 一入大堂,范雎先做介绍:“这是王妹,青鸾公主,这位是魏王弟,无忌公子——信陵君。”一个王弟,一个御妹,果然是门当户对。 估计公主的年龄应近四十,由于保养得好,乍看不过三十出头,瓜子脸不胖不瘦,柳眉凤眼,鼻如悬胆,是个标准美人。但那双眼睛虽不圆睁,却带有一股逼人的锐气,让你不敢直视。屋中富丽堂皇,穿戴却很朴素,并没堆金砌玉、打扮得花枝招展。 信陵君躬身施礼:“魏无忌拜见公主。”公主也敛衽还礼,然后各就各位入座。 谈判前按程序主持人范雎要先介绍谈判内容:“信陵公子文武全才,高于山,深于海,我王甚为仰慕,固令臣范……” 青鸾公主忽然不客气地拦住他:“请问范丞相,这山有多高,海有多深?妾身想请教公子的文、武,以解‘高、深’之惑。” 秦王与范雎相视微笑,信陵君暗吃一惊:“谈判怎么又变成比试?事前毫无准备,岂不是搞突然袭击吗?”心里未免有气,再一想:入秦后将经历千难万险,任何情况都不能预知,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且看你出什么招数吧。于是又心平气和了:“无忌自认愚鲁顽皮,师傅所授而不知一二,若论文武,皆乃山巅浮尘,海底泥沙,实不堪献丑于公主之前。”多谦虚! 或说过分的谦虚是“虚伪”,但在对敌斗争中,谦虚却是使自己站稳脚根深藏不显的隐蔽手段。对手若是力巴,就会因误认为你软弱可欺而轻率行动;若是行家,就会以引起重视而不敢掉以轻心。仅从这两句自喻中,青鸾公主就知道信陵君不是纨绔子弟,但不知深浅,便先做试探:“公子过谦了,妾不过是石上苔藓,久处阴干之境,渴望光、露之一顾耳。”“石上苔藓”隐喻秦处塞外,文化落后,希求中原的“阳光雨露”照耀滋润,措词更为谦虚,但暗蓄一句却是:请你亮相! 信陵君倒吸一口凉气:“这丫头是涂了脂粉的雌老虎,张口就要噬人!但既要以礼待之,最好还是以守为攻,视动而变。回答得就更为谦恭:“公主不耻下问,无忌只能择优而对,不通之处,还请不吝赐教。” 青鸾并非缺乏涵养,但女人的虚荣心强,往往急于求胜,又自矜其能,往往先发动攻击:“每闻群臣以强、弱论各国,听说秦军经常打胜仗。秦是否为强国?妇人孤陋寡闻,不懂政治,公子能给我讲解明白吗?” 好个“不懂政治”的秦公主!名为“请教”,暗藏杀机:秦军十战九胜这是事实,如果否认近乎无赖,势必受到更深刻的质问和嘲笑;但承认秦军强劲只是前提,后边还有个“所以秦是强国”的结论在等着你,在谈判桌上第一个回合就承认“敌强我弱”未免太被动了。 信陵君只得绕个弯不做正面回答:“各国之军:齐重技击,艺高者得四分之一两金之赏,其将士遇弱军还肯踊跃,逢强敌就会溃散,固为赏轻不足以为之死,所以战斗力差;魏兵达到一定水平就可以享受‘武卒’的优厚待遇且终身不变,年老力衰后也不裁减,结果‘武卒’的数量虽多,能真正作战的却少,部队的整体战斗力不高,国家的经济负担超重,致使国力衰竭;秦国执行重奖重罚的政策,从士大夫到庶民,非成功不得擢升,无功还会被黜放,所以秦军素质好,作战勇敢,能多打胜仗。” 青鸾不觉得意:“所以秦是强国。” 信陵君微笑:“秦军的战斗力固然强,但能称为‘强国’都是几个方面的因素的综合:国君贤能、隆礼重义,国家就会治理有序;国君昏庸,轻礼弃义,国家便要陷入混乱。治者强、乱者弱,是区别国家强、弱的根本。此外还有几个判断强、弱的规则:君上以其优良品质受到民众的敬佩,则民为其用;反之,人民蔑视甚至仇恨君上,就不为其用。重视人才者强,反之则弱;关心人民者强,反之则弱;谨慎用兵者强,轻率用兵者弱;权柄独掌者强,政出多门者弱。在这些方面各国皆存有缺陷不足,也都在调整政纲尽力改进。谁能最强,现在还不可骤下定论。” 可怜青鸾公主虽然跟师傅读了几大本“圣贤”书,仗着脑瓜聪明,也悟透许多道理,但这一套“强弱之本、强弱之常”的理论却是闻所未闻,听得她晕头转向。 青鸾毕竟是青鸾,很快就调整方向,从自己熟悉的方面继续攻击:“公子治国有方令人佩服,但在战火纷飞的年代,还是指挥军队最为重要,您认为一个统帅应该怎样治军?” 这对信陵君也不算难题:“无忌年少才薄,没当过大将,对于详细的军令条例还不熟悉,但知道应该掌握这么几个原则: 首先,各守其责,虽死不得放弃,所谓:大将死于鼓、御者死于辔(控制驾车马的缰绳)而吏死于职守,士大夫死于战斗序列。 其次要严格执行命令:闻鼓而进,闻金而退;顺命为上,有功次之;令不进而进,与令不退而退者同罪。 最后还要严明军纪:“不残害百姓,不毁坏庄稼;对顽抗者不放过,对投降者不杀伤。” 这几条“军纪”大概是专为秦军为制订的。因为他们每攻一处都是烧杀抢掠,不仅庄稼,什么都要毁成一片白地方才罢休。为了多获首级,不管伤兵俘虏,甚至百姓的人头也都割走。青鸾虽没上过战场,但听得多,所以对这些现象也很了解。 不过她终究是秦国公主,听了信陵君的批泽心里不舒服,便语带讥讽地再次进攻:“公子是侠义道的领袖,以‘仁义’为根本,妾听‘仁者爱人,义者循理’,而战争却是要争夺杀人,没理可循,你们为什么也精技击、聚武装准备打仗呢?这不是跟你们的‘仁义’相矛盾吗?难免有‘挂羊头卖狗肉’之嫌吧?” 这位公主言语犀利,措词很刻薄,信陵君却仍从容回答:“无忌只是慕侠义之人品而想仿效,距‘侠义’的标准还很远,更谈不上做领袖,却也懂得‘侠义’的根本原则正如公主所说,是‘爱人循礼’,正因为‘爱人’所以我们反对害人,当世间还存在着残害人类的战争时,我们就不得不举起武器,杀掉那些残害别人、扰乱社会正常秩序的‘暴者’,所以‘仁者’用兵是为了禁暴安良,非争夺也!这就是侠义所循之‘理’,请公主明鉴。” 信陵君虽一直处于被动,但所议论的始终不离对秦国侵略的抨击。秦王实在听不下去了,而且看样子青鸾公主无论是‘文才’还是‘口才’都占不了上风,自己又不便插嘴帮忙,于是就想结束“舌战”:“你们谈了这么多用兵之道,终究还是纸上谈兵,寡人御妹说不出却做得到,训练了一支‘娘子军’,动止进退颇合兵法,甚是有趣,请公子一观。” 其实这是青鸾公主准备与信陵君较量的演兵场。比武,按计划分为两步,先进行阵法较量,然后比个人武功。由青鸾精心训练出的娘子军战斗力很强,尤其是她排布的阵势奇诡怪谲出人意外,而信陵君只有两人,辛环虽然武艺高强,但比武不能伤人便束缚了手脚,施展不开千人敌、万人敌的功夫,两个人若被百余人围住,要想破阵而出,谈何容易?这种安排显然有利于主方;青鸾得到几个师傅的传授,长拳短打、马上步下在几个著名秦将中也能排上名次。坦率地说,秦王还是希望青鸾获胜。 既是演兵场,就有点将台。秦王与范雎坐在台中,青鸾另坐一侧进行指挥,她的身边肃立两个怀抱令旗的侍婢,面无表情、纹丝不动;台下“武女”们分穿黄、红、白、绿、墨五色军服,队前站着两位队官,一执刀,一持枪。出于礼貌,信陵君不能不夸赞:“单看队列之整齐,就知训练有素。” 秦王一笑:“小孩子玩的游戏,聊以助兴而已。” 话虽然谦虚,水平却真不低。只见青鸾公主令旗一挥,娘子军在队官的率领下正步前进接受检阅。队伍中的各种颜色,忽而界限分明,忽而相互混杂,五彩缤纷,却又是间隔均匀有序,杂而不乱,令人惊奇的是这些换位都是在行进中完成的,却又让人看不出变动的痕迹,确实在训练上下了苦功。 突见令旗在公主手中摇来晃去,队形刷地散开,忽而成方,忽而聚团,从“一字长蛇”直到“十面埋伏”,瞬息之间摆出十种阵势。秦王哈哈大笑:“在公子面前玩这些雕虫小技,诚为班门弄斧,你就不能再拿出点儿新鲜的吗?” 青鸾微笑:“虽是雕虫小技,非妾自夸,要想破掉,并不容易。光耍我这几个丫头也确是无趣,公子乃云中子之徒,阵法娴熟,可肯一试牛刀?” 以信陵君的地位和赴秦的身份都不应轻易下场比武,但秦公主点着师门向魏公子挑战,如果不应战,就是畏惧人家几个丫头的雕虫小技,有辱师门、有损国威,会被天下人耻笑;而且,既要“以礼相待”,她有求,自己就须必应。今日入咸阳本就是非常时期的非常情况,还顾虑什么身份地位?于是一拱手:“公主既有雅兴,无忌自当奉陪。” 秦王故做惊讶:“那你也没兵啊,带王宫卫队去吧。” 信陵君却婉拒道:“谢大王,但仅我弟兄也就足矣,只望公主勿以为简慢。” 以二人敌百人,多少也含有轻视对方之意,所以信陵君要请青鸾不要认为自己“简慢”瞧不起她。青鸾确实认为信陵君有些狂妄感到不满,便微笑道:“妾辈女流固不足为公子敌,幸好不是在战场上兵戎相博,各显其能吧。” 信陵君怕的就是引起青鸾不满,听口气果然话里带气,急忙再做解释:“无忌也是以为切磋武艺点到而已,不必重胜负,所以才不愿兴师动众;越女授剑,威后击环;千古裙钗不让须眉,我弟兄能不馘耳衅鼓,就拜赐于公主了,怎能简慢女流?” 传说越王勾践的军队是由一位女剑客传授武功;赵威后乃著名于世的女中之雄;“馘耳衅鼓”暗谕战败被俘。戴高帽子最舒服,听了信陵君的吹捧,青鸾公主终于面上开花,展舒微笑:“好!咱们就是‘各显其能,点到而已’!” 第127章 切磋武艺 下到场上,青鸾公主顶盔贯甲,雉尾飘摇。威凛中别具一种美;信陵君与辛环却只能脱去长大外衣,并不穿甲胄。但信陵君的黄膘马和辛环的乌骓马离了主人连草料都不吃,所以都带到秦国,所用长戈则要向秦卫士借一枝,辛环上阵也不空手,他的链子锤不到用时从不解下。 青鸾公主骑一匹小马,用小碎步在队伍前跑了一小圈,勒缰停住,双手一拱:“妾才疏学浅,试摆了个菊花阵,请公子指教。”手一扬,台上令旗挥动,娘子军们倏忽转身,全都面向外,构成一个由大小几十个同心圆组成的大围阵,但每种衣服在同一半径上都是同一种颜色,使阵内现出五色条纹,宛如花瓣,果然像一朵大菊花。青鸾与队官全都隐入阵中。 信陵君一提缰绳就要冲入,却被辛环拦住:“你先在外掠阵,我先去瞧瞧。”辛环的脾气是不许阻挡,信陵君只得放下马缰:“小心。”辛环学艺时的全部精力都一片心思用在练武上,对于兵书战策、排兵布阵这些“文科知识”从不肯下力,所以成绩平平,但长期耳濡目染,终非一窍不通,更何况他真没把女兵放在眼里,所以对闯阵毫无惧意,何谈小心? 辛环一入阵,众女兵又一齐转身,面向阵心,每两条“半径”之间都留有一条可供一骑走过的通道,如车轮上的辐条,直指圆心,却看不出“生、死、杜、景、伤……”之类的门户。辛环虽然性格刚直,但在战斗中他并不莽撞,没弄清楚情况之前并不轻易攻击。任那些女兵从身边走过,熟视无睹,他一动也不动,有如一尊塑像,阵内外鼓不敲、金不鸣,人马无声。死沉沉地寂静竟能在人的心理上形成一种压力。 但辛环从没在任何压力上屈服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于是提缰纵马,他很快就进入阵心。 “中央”是“阵”的心脏、大脑,本该严密布防,但辛环进来却没受到任何阻挡。阵心只是一个由人围成的直径约有三丈的空地,里面没有任何指挥枢纽。辛环没发蒙,只是没明白,围着阵心走一圈后,他决定出去跟哥哥商量商量…… 就在他刚刚踏上走出阵心的第一步时,突然响起鼓声,女兵们也突然“活”了,迅速移动换位堵塞所有通道,并且挺举刀枪,一齐对准他的人马,呐喊一声:“哪里走!” 辛环一声冷笑:“这也能挡住我?”抡起链子锤,乒乒乓乓打倒了一片刀枪,只因不准伤人,才没打碎她们的脑袋。可惜,女兵们竟是前仆后继,随即填平空位,使包围圈不出现一点儿缝隙,并且开始旋转,在眼前形成五颜六色的流水,刀枪的波涛,让人眼花缭乱,让人目眩心迷…… 辛环急眼了,链子锤抡得呼呼生风,但他只顾正面迎敌,却防不住身后的枪尖已触到战马,虽然伤不到性命,那马被打疼,不免扬起后蹄一阵乱踢,估计踢出了空场,便向后一坐,向前一窜,腾空而起,就想从人头上跃出包围圈,马随人性,这家伙的脾气也够暴的,也是不肯受一点儿委屈。 马的设想本来不错,怎奈辛环双手抡锤正在苦战,这一次和它配合得不默契,被它腾空一颠,身子竟离开鞍座。以辛环的骑术,在这种情况下,也不会落马,不料突有十几枝刀枪从他与马之间穿过,恰恰把他架住,他怎肯受人控制?一个鲤鱼打挺,从刀枪上凌空跃起,乌骓马想不到主人会离开自己,已经窜出阵去。辛环不能在空中久停,只得又落在刀口枪尖上…… 辛环刚进阵时,信陵君从外面还能看得清楚,后来鼓声如雷,旌旗乱晃,正要认准门户进去接应,忽见乌骓马跃出,辛环却不在马上,急忙拍马挥戈冲向阵内,又被青鸾和十几个女兵拦住,与他战成一团,一边交手一边喊:“公子别着急,辛将军绝无性命之忧!” 确无性命之忧。青鸾本想活捉,怎知辛环施展上乘轻功,竟能在枪尖上飞来纵去,众目睽睽下链子锤出手,呼地缠住一个女兵,硬生生提上来,抓住衣服一边乱抡一边大叫:“再不散开就把她摔给你们!” 活捉无望,青鸾公主只得鸣金停战,虽输了一阵还不甘心,在马上又一拱手:“辛将军好俊的轻功真让人佩服,可惜竟使公子只做壁上观,妾想陪公子盘旋数合以一展您的风采。”破阵是辛环唱主角,他的武功早有耳闻,今也目睹,你虽是师兄,是否能跟得上师弟呢?范雎在信陵君府中时也没见过他的武功,所以青鸾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这一战上。 信陵君微笑迎战。 太阳已经移到西方,把人和马在地上的影子拉成长长地,青鸾有意站在西边,腕悬双刀向信陵君拱手施礼:“公子是客,请先进招。” 信陵君在马上回礼:“公主虽然英雄,但无忌先发岂不为人笑?还是公主请。”跟女人交锋我先动手,这个人丢不起。 青鸾也能理解,再次施礼:“那么妾就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青鸾知道对方马高戈长硬拼自己不占优势,就想以巧取胜。也不发动攻击,双手抡刀,舞出一团银光,人家要唱独角戏,信陵君只得当观众,不免要有评论:“看来秦公主的手上还真有点儿功夫。”辛环却撇嘴:“花刀绣枪看着热闹,真正对敌不中用!” 不料,青鸾的坐骑虽小却快,刚才还远隔丈余,突然便骤驰而至,马头相错的刹那间左手刀直刺前胸,右手刀则贴着戈杆滑下,去削握戈的手腕。虽然猝不及防,但已经进入交战状态,随时都可以发动进攻,不能算青鸾偷袭,却使信陵君极其被动:因为长戈比较笨重,不便进身相搏、迅速还击,人家的刀已经削下,要保住手就得丢弃武器,形式上等于投降;另一刀也近身不及一寸,虽不伤人,划破衣服也等于战败,只限两人交手,辛环在一边只好瞪眼看着干着急,不能救援。青鸾够狠的了,想用一招就迫使信陵君不战而屈! 但黄膘马只后退一步,便拉开了双方的距离,使信陵君得以掉转戈杆,用尾部去拨打青鸾的双刀,他戈沉力大,刀一碰上就会脱手,青鸾急忙撤刀,同时一拨马头,窜向信陵君的右侧。一般人使用长大武器都是左手在前,右手在后,争斗中右侧最易出现“空档”,但对方来不及转身时还可用戈尾后击进行保护,所以青鸾刺往右肋的一刀是虚,砍向后背的那刀才是实招,能相互配合,是双武器的特点。 其实,信陵君在向第一招回击时,已把戈尾侧向前方,连右肋都保护不了,看来青鸾这次要得手了,但她不能真砍,只能左手刀横着尽力拍下,右手只轻轻一刺,只求刺破衣服至多伤到皮肉。 信陵君不用回头,只从目边余光中就已能看到所面临的危险,但自己的马与青鸾的马处于垂直位置,前进后退都躲不开,又不能做横向移动,躲不能躲,还击还来不及,危机之中,突然翻腕把戈头朝下,双手握紧戈杆,大喝一声,腾空而起,倒立在戈杆上,已通人性的黄膘马昂首扬蹄扑了过去,恰恰站在信陵君身下,信陵君撒手弃戈,在空中侧翻了一个筋斗落在马背上,也就在这翻舞之际,双脚顺便从青鸾头上拔下一枝雉翎,青鸾尚且不知,挥刀追击,忽见信陵君手中雉翎飘摆,立即勒住坐骑,暗道:“这一阵又败;果是人中之杰!” 文、武两试,青鸾公主都落下风,却没有因败生愧羞恼成怒,反倒请求秦王允许信陵君兄弟在公主府住几天,说是想继续“切磋”,秦王与范雎各揣心事,都非常同意,极力劝信陵君留下。 第128章 花园相会 论说两个男人住进一个寡妇家,虽然当时社会还没把“男女授受不亲”做为严格禁律,却也有不便之处。但这次赴秦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向公主“拒婚”,如果能够通过接触直接向公主进行解释,使她也不同意这个“悲剧式的婚姻”,秦王就没理由再坚持下去了,岂不就给自己返回魏国创造了一个很好的理由?到这时,他才彻底领悟了侯嬴为什么要自己“礼待秦公主”,原来老人家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步啊! 其实侯嬴并没有能掐会算、通晓前后五百年的本领,却能预感到信陵君可能会与秦公主接触,做为老谋深算的政治家,应该了解绝大多数活跃在政治舞台上的各种人物的背景和素质。秦公主是信陵君处理秦关系中的一个关键人物,“要尽可能地得到她的同情,就需以礼相待!” 信陵君兄弟被安排住在后花园西厅客房,生活待遇不次于王宫。在家时因为“穷”,连信陵君也是以粗粝饭食为主,如今顿顿是酒席,辛环放开肚子大吃大喝,他是只管做不管想的人,有仗就打,有福便享,很少忧思愁虑。 但信陵君怎能像他那样想得开、放得下?一晃几天过去了,秦王、范雎又都渺如黄鹤,好像已经把自己忘了。青鸾公主虽然还能见到,也只是问问饮食起居,不谈其他。自己是来“谈判”的,只有通过谈判才能获得脱离这龙潭虎穴的希望,如果总这么不死不活地住在公主府,长此下去不就是被软禁了吗?可以不怕软禁,不怕死,但一切付出都应有代价。就目前状况,一旦秦军入魏,自己连保家卫国的义务都不能尽到,不也太冤了吗? 忽又想到辛环,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却连妻室还没有,至今孑然一身。以他与自己的关系、地位仅次于王弟,多少富贵之家想攀他这个高枝,可气的是凭他这付嘴脸,竟一个也看不上,问他理由,嘟着嘴一声不吭,谁也拿他没有办法。自己若被囚禁在秦国,无论生死他都不会离开,这一辈子也就完了! 焦虑之下,信陵君也曾想主动跟青鸾公主谈谈,青鸾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刚一张嘴就找个理由支差过去,就是不谈正题,而且虽住府中,能谈话的机会却很少。 虽然没有任何公开的限制,信陵君也不想离开公主府,他不愿观赏咸阳城的繁华,也不愿去浏览异乡的风土人情,更不生私逃的妄念。而在公主府内要比王宫少许多拘束禁忌,尤其这后花园更是一片自由天地,既宽敞,人又少,随处都是奇花争艳、绿树成荫,是茶余饭后消愁解闷的好地方。辛环夜里睡得少,多在白天休息,信陵君就自己出来溜达。 素常信陵君没时间注意花鸟鱼虫这些现赏玩物,但公主花园深处花坛上的一丛菊花,却引起了他浓厚的兴趣。当年在山中学艺时,一入秋,满山坡野菊盛开却都是黄色,至多颜色深浅有别,而这丛菊花竟有黄、白、红、墨、绿五种颜色,而且花大如盘,花瓣细长繁多,远看就像一团团毛绒,非常美丽。虽然每色自成一株,但五色聚于一丛也是难得。信陵君忽然想起青鸾公主那天摆的“菊花阵”,莫不是由此花引发脱出?可知这位女子很不寻常啊! 而且这里人迹罕见,非常幽静,所以信陵君经常到这里来欣赏、凝思,不想竟与公主不期而遇,笑声后,青鸾与宫女已分花拂柳而来。 虽然信陵君急于见公主,但总不能在人家休闲时缠着谈政事,做为客人,出于礼貌,他不能不回避。可是好像青鸾早就知道他在这里,他一动就被唤住:“公子休走。” 信陵君只得停步,等青鸾近前躬身施礼:“无忌莽撞,有惊凤驾,还望恕罪。” 青鸾摆摆手:“都是出来游玩,偶然碰上,有什么惊驾不惊驾的?公子免礼吧。我累了,同到那边亭上坐坐可好?” 信陵君自然奉陪。 一般人不能随便进入后花园,凉亭更在花木深处,似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去处。宫女把锦裀铺在石墩上,请二人坐下。 以前也见过,但在那些场合,没时间也没心思仔细观察对方,现在相距一几,几乎是面对面了,信陵君总不能背过脸去眼睛望天吧? 青鸾一身淡妆,毫不妖艳,虽是公主,又富可敌国,却不喜欢修饰打扮,除在必要场合,日常生活中从不涂脂抹粉、描眉画唇。芈八子薨,给太后除孝后仍然一身素妆至今,甚至与宫女穿戴无别,秦昭王看着不顺眼,认为有失体统,让嫂子们去教育她,怎奈她“死不悔改”,说多了竟拉下脸来请你走人,以至没人再敢去劝,秦王只得听之任之,“大龄单身女青年”们的心理都有点儿执拗,哥哥嫂嫂应该理解。 但公主毕竟是公主,尽管已是“徐娘”,眼角也生了几许鱼尾纹,也不减她天生的艳丽;穿戴再朴素,也掩不住高贵的气质。就连“不好色的”信陵君也不免多看了几眼,与自己的夫人相比,二者都是美人,但夫人天生就是一脸笑意,总给人以欢悦之感;而公主都是肃穆庄重,不怒而威,从外表很难窥测她的内心活动,坦率地说,信陵君更欣赏这种性格,如果倒退十余年,也许会做出另一种选择,但是现在,已经别无选择了。他急忙收敛目光,只望着亭外一棵缀满白花的木槿树。 青鸾挥手命令侍婢:“你们都下去吧,也别让别人过来打扰。”然后转脸向信陵君:“公子在敝府的食宿还能将就吗?” 信陵君忙起身一拱:“公主府有如仙宫,无忌能在此享福,恍若在天上。” 青鸾含笑:“公子过奖了,妾之蜗居能请到您这样的贵客才是蓬筚生辉呢!如果公子不弃多住几天才好。您到咸阳的日子不多吧?” 信陵君略一皱眉:“半月有余。” 青鸾目光斜睨:“跟大王谈得怎样?”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那次是第一次会谈,您定要先较量在下,随后便住进了公主府,何曾再见大王一面?”不满之情溢于脸上。 青鸾笑笑:“哟,您是怪我横插过来捣乱,无事生非吧?可为我择婿乃终身大事,我怎能不对您先做了解呢?” 想不到秦公主这么大方,竟然毫不扭捏,主动提到与自己将建立的婚姻关系!信陵君心中一动:何不趁此机会与公主把这件事谈清楚?但青鸾是什么态度?如果她也不同意,就不必转弯抹角地费话了:“大王至今不见无忌,大概是在等您表态吧?” 青鸾却反问信陵君:“您看妾身配得上公子吗?”这句提问让信陵君很难回答。说“配不上”等于公开羞辱秦公主——当场把你乱刃了也不过分;“配得上”那就等着拜堂成亲吧。 所以古人特别讲究“委婉措词”:“公主金枝玉叶,天人临凡;无忌粗俗鄙陋,寒鸦实不敢逐凤飞也!”是我配不上您,才要拒婚。 青鸾微笑:“公子何以过谦?久望公子是文武兼备的人中豪杰,前日相试,果然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不愧英雄,妾实欲以身相托,惟恐蒲柳之姿难入公子慧眼。” 既然你把话挑明,我也就公开表态:“无忌蒙大王与公主错爱,不胜荣幸之至,可惜福薄无缘,已有妻室儿女,固情深意笃,实不敢弃旧图新,还望公主见谅。” 青鸾的反应仍然保持平静:“这些情况我都了解,但与公子失之交臂实在可惜,妾宁负骥尾可乎?” 好家伙!堂堂秦公主竟然甘愿当二奶!岂非天方夜谭?信陵君行前与众谋士们曾设想了好几种应对方策,就是没想到这一点,也就没有预定对策,一时间不禁张口结舌。 第129章 义释信陵君 青鸾的脸上依然浮着不冷不热的笑:“妾自知口齿已高,不足以奉君子,但终是秦王之妹。公子非池中物,就不想借‘秦婿’之力腾飞吗?” 这话里怎么好像有范雎的影子?还是秦王借以试探?管他是谁的主意!信陵君仍以婉言相拒:“无忌乃茫茫人海中随波逐流一鲰生耳,安有腾飞之志?众口纷云,公主勿听流言蜚语。” 青鸾叹口气:“为龙为蛇何须世人评论?”语气突又变如一刀刺出:“公子果然不以天下为念,那么妾藏金万镒、良田万顷、美婢姣童数百,足以饱人欲,还不值得公子属意吗?” 这一问中也含有潜台词:你既是个胸无大志的平庸俗人,我的财富足够你吃喝玩乐了,你还不看在眼里吗?如果做肯定回答,那就没理由拒婚;如做否定答复,天下又哪有这样对“财色”无动于衷的“庸俗小人”? 信陵君起身一拜:“虽是公主自甘居下,终究不合礼法;无忌非英雄,却是男儿,怎肯负妻?今日若负妻,他日负公主,公主也瞧不起这种人吧?” 青鸾默默无语,片刻又一声长叹:“公子请坐,比武时你只守不攻,就知是不将锋芒毕露的厚道人;能负妻者必负天下,公子不为财势所动,天下人尽可信之、倚之,真英雄也!”忽然流下泪来:“妾非定要出嫁,只是想寻个可托重任的人,所以屡屡相试,遍观天下,此人惟公子耳!” 信陵君急忙推辞:“无忌何德何能?……” 青鸾忽然跪倒信陵君面前:“妾欲附以婚姻,实是有求于公子也!” 信陵君大惊,急忙伸手做扶状:“公主快起,无忌一生但愿为人排忧解难,公主有所嘱,必当尽力而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哥们儿也太激动了,不问问人家求你干什么,就慨然应允!秦公主求办的,能是一般事吗?胆子也够大的了!可也别怪,他一向是有求必应,何曾想过求的是什么人、办的是什么事? 青鸾复又坐下:“本欲以身相托,共建大业,却不料公子拒之于千里。今既一诺,实话实说,妾想让您以秦驸马的身份日后取代秦王,君临天下!范丞相没跟您说明吗?” 信陵君惊出一身冷汗:“公主乃嬴家子孙怎可把江山托付给别人?” 青鸾已是泪流满面:“公子也许不知,我本惠文后所生,天降不幸,武王骤薨,母后及诸兄皆因不愤今王夺位而惨遭毒手,我只因年幼又是女性才幸免遇难。芈八子与今王虽待我有恩,然母兄之仇不报怎能心甘?一身缟素至今者只为纪念母兄,但妇人无回天之力,所以要借重公子。我也不忍杀他,只把被夺去的江山收回,能付与心爱之人也就无怨无悔,他的子孙个个蠢如猪羊,今王一薨没人再是你的对手,有我坐镇,成此功易如反掌。” 老奸巨滑的范雎,早知公主隐有逆心。当秦王令他去“请”信陵君时,他既不能反对,又不愿伤害恩人,便把信陵君推荐给青鸾做夺取政权的助手,既为公主报杀母之仇,又以秦国江山这份厚礼回报信陵君,一箭双雕。所以他才施出浑身解数逼信陵君就范,不惜遭故友们的咒骂,甚至受信陵君的责难也心安理得,就是因为他自认是在为信陵君“谋利”。当然,其中也有他自己的私心:以信陵君的威望和能力掌控秦国权柄后,一统天下建立一个新的帝国,也非妄想,则信陵君为“天子”,他稳当“相父姜太公”。再写人类历史的新篇章,岂不流芳百世建不朽之功? 为了达到一定的目的,就得出卖一些人的利益,是“谋士”与“侠士”的根本区别。 原来还有这样一条谋取天下的途径!信陵君明白了范雎在驿站中劝导自己的那番“心里话”的弦外之音。“秦国江山”这份厚礼实在是太重了,重得任何人都不免怦然心动。 但信陵君终于还是摇头:“大丈夫行事当光明磊落、岂能操作于暗室?公主之意,无忌心领;公主之仇,无忌必报。然终当在光天化日之下与秦王见高低!还望公主见谅。” 青鸾掏巾拭泪:“人各有志,妾不敢勉强,但秦王请公子入咸阳,无论婚姻成否,都要把您羁绊不得归。尤其是比武后畏惧公子才艺已隐生杀心,府外遍布监视,府内也有密探。公子如肯‘偷天换日’留在咸阳两全其美;若要光明正大地反秦,随时都有性命之忧。君意既决,就请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信陵君叹口气:“秦国边防处处都是铜墙铁壁,逃何容易?而且我若私逃,会给秦王攻魏的理由,无忌怎能为保身而祸国?” 青鸾把拭泪巾递给信陵君:“至今所见,能称做男儿的,惟君而已。虽无缘做夫妻,还愿当你姐姐,仓猝间无以相赠,请以此巾为念。我可以堂堂正正地送你出国,秦王也就不能以此为理由攻魏了。” 这回轮到信陵君感激涕零了:“公主之情,无忌来世必报!” 青鸾突然笑成一朵花:“一世情缘一世了,他生未卜此生休,等到来世,只怕又寻不找了!” 虽然公主出游是家常便饭,但密探在府外监视得很严密,所以信陵兄弟不能公开出府,便精心计算出城上巡逻队的间隔时间,于天亮前施展轻功越城而出,先在暗处等候,天亮后公主车队出府经过时二人便混入队伍中。 由于函谷关是东出的咽喉要道,一路盘查最严。青鸾决定让信陵君南出武关,向楚回国。果然一路逶迤,游山玩水并没有引起注意,不久便到武关。 做为边防关口,武关也不敢疏忽,关吏虽然知道是青鸾公主,仍然要求:“请出示出关证件。” 青鸾一声冷笑:“本公主奉大王口谕送魏信陵公子赴楚,没有证件!” 可怜关吏在可恶的“商君之法”的束缚下,哪敢有丝毫松动?“按律,大王出关也需要证件。”这是事实。 青鸾柳眉倒竖,拔剑在手:“本公主今天就违律而行,又待如何?”言出剑下,关吏人头落地,公主不屑一顾:“开车!” “商君之法”却没有规定对公主“杀人闯关”如何处理,尤其还是大名鼎鼎的青鸾公主。守关将士自己不敢做主,只得急忙向上请示…… 出了武关虽然还在秦的势力范围之内,对信陵兄弟的束缚却已减弱,青鸾向公子告别。 虽然相处的时间短暂,信陵君对青鸾公主忽生留恋之情,不似爱人,也非手足,必须分别时却又那么难以割舍,回眸一望,胸中升起阵阵缠绵惆怅。堂堂信陵君,竟慢揾英雄泪:“别了,姐姐,但愿后会……” 青鸾惨然一笑:“后会无期了!秦法峻刻,我还能回咸阳吗?今日便是永别,这把青釭剑请公子收好为念。”谈笑间,剑刎颈下。信陵君不禁放悲,辛环却俯身拾剑,在马臀上狠捶一拳:“快走!” 一路上还有拦阻,也有追兵,然而已无人再能限制他们,海阔从鱼跃,天高任鸟飞,二人终于安全返回大梁。 抚着寒光闪闪的青釭剑,信陵君犹自阵阵悲愤,仅仅是为了青鸾,从此与秦人也再没有妥协的余地!这是他一生中除了夫人外爱上的第二个女人。她似一阵风,吹过身边,又渺杳而去,那激起的涟漪,却永远留在他心中…… 如果信陵君肯走青鸾和范雎设计的这条路,中国的历史可能重写,他也许会身败名裂。但无论成败,他都不会走这样的路,因为他是信陵君!这就是信陵君! 第130章 韩宫之乱 秦王最先接到的是公主府中密探的报告。他们以文人、武士的身份奉命派来陪信陵君吃饭、聊天,但信陵君却没那么多闲心“陪”他们。而且公主还常常招信陵君兄弟入内宅小酌,他们没资格参加,所以不能天天见到信陵君。好在他们的任务只是监视信陵君是否离开公主府,对信陵君在府内的活动并不理睬。 青鸾公主出游,信陵君弟兄既没跟随,也不再见出来与大家进餐,东问西嗅毫无踪影,引起他们的怀疑,立即上报。但公主不在家,秦王也不便派人入府搜查,仍令密探们加强监视,暗中寻找,遇有情况随时报告。 正在秦王疑惑不定时,又接到武关急报,这才知道青鸾私放信陵君后自杀,不禁勃然大怒,急忙下令沿途拦截,并派蒙骜率五千铁骑追击。可惜无论拦截还是追击的军马都铩羽而归。秦王气得直咬牙:“无忌小儿,寡人必有以报之!”固与范雎商量伐魏,范雎却摇头:“是咱们的公主把人家放走的,咱们再去问罪,岂不惹人耻笑?” 秦王点点头又咬牙:“只是这口气出不了,憋坏寡人了!青鸾这妮子为什么这样干?” 范雎不想解开这个谜,忙用话岔开:“大王且息怒,给您消气的机会来了!” 韩国最弱,外强环伺,国君们却不发奋图强,反而内争不断。太子韩婴在秦为人质时受到优待,所以就成了“亲秦派”,虽然不久前秦军还攻武遂,伐欀城,但韩婴归国仍然极力主张服从秦王出兵助秦攻楚,居然以强弓硬弩伤楚国大将唐昧,楚军受挫不敢再战,退保郢城。秦将白起率领二十万大军长驱直入在楚国转战三年,连下七十余城,拔楚都郢城破夷陵,连楚王历代的祖坟都付之一炬。 做为奖赏,秦把武遂归还韩国。但楚王恨韩为虎作伥,惹不起秦军就向韩报复,韩襄王只得让太子婴向楚军肉袒陪罪,并将公子虮虱质于楚。 太子婴不经折腾,连惊带吓,竟然一病不起,于是老三公子咎跟老二公子虮虱又为当太子明争暗斗,虮虱在楚,便求楚帮忙,楚发兵围住公子咎驻防的雍城,公子咎吓坏了,在苏秦之弟苏代的指点下,以重赂向各国求救。 范雎指着求救信嘿嘿直笑:“这是咱们控制韩国,再攫赵魏的大好机会。” 秦王看完信问:“你说咱们帮助韩咎?”范雎摇头:“这小子滑得很,脚踏八只船,先之谢已超过韩的负担能力,帮了他的忙也未必能兑现承诺,反会引起各国为争利而混战。咱们虽然不怕各国,但为获得报酬付出的太多不合算。” “那就去援虮虱?” “那小子更是个不成材的东西,而且楚国还要吃醋,没必要趟他们的混水。” “依丞相之见呢?” “暂且坐山观虎斗,等到有利时机再插手。” 范雎的鬼点子总能对秦王的心思,所以尽管这些计谋有时变馊,秦王也还是重用他。 果然,为重赂所诱,齐赵魏都出兵支援韩咎,连燕都千里迢迢派出一支部队南下,秦则只给楚王送去一封信。面对五国压力,楚王气馁了,只得收兵。 韩咎却宣告自己目前只是一公子,还没条件答谢,于是大家又一齐向韩王施压迫使他立韩咎为太子。大势已去,楚王对虮虱的态度也变得冰凉,虮虱知道弟弟心毒手辣,自己回去绝对没好,留在楚国也是活受罪,进退无路,哭哭啼啼寻了短见……说来也巧,韩王也突染重病一命归西。 韩咎春风得意,顺顺利利登上王位,不料他“登基”的第二天,各国贺喜的使臣就来讨债,每张“欠条”都足以让他卖掉整个韩国,净身出户去入丐帮,这个王“还怎么当?”韩咎急了,忙又因大价钱请苏代来想对策。 这种败家子本已无药可救。但苏二先生有如律师,收人钱财,与人消灾,很快就有了主意,让韩王咎给秦国送一份厚礼,请他向各国说情:立下“按揭贷款”的借据,分期还欠。” 区区千金,秦王看不到眼里,韩咎又加送上党两城,秦王才肯答应为他缓颊。但粗略一算,竟要一百年才能偿清,各国提着一张空头支票,才知上了当。但惧于秦王的情面,又不能不同意,秦国不费吹灰之力,既当了“好人”又得两城,可见范雎之计高人一等。但秦王岂肯仅于此?既已攥住韩咎的脖子,就要把他一口一口全吞下去! 韩国上党的郡治,在今天的山西长治一带,处韩国疆域西北突出的一角。南临魏,北接赵,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占领这个战略要地,就等于在赵、魏的国门设置了一个军事基地,随时都可以出击,更便于对三晋的蚕食,秦对上党垂涎已久,只得两城并不满足,还要扩张。尽管白起曾是魏冉手下,对于范雎心存芥蒂,但对秦尚无二心,与赵决战还得用他,固派白起率二十万大军进驻长治与新郑之间的野王,天天搞军事演习,毁坏附近各域庄稼无数。上党郡守冯亭向白起提出抗议,秦王反说冯亭破坏“秦韩邦交”,韩咎也斥责冯亭。于是秦军便包围长治,迫令冯亭认罪赔礼,冯亭却傲然不屈,于是秦王便命令白起攻打长治及附近各城,只要能占领,这十七城就全都姓“秦”! 秦国之所以如此嚣张,也是因为“远交”的成果丰硕:尽管齐曾援赵,秦却仍频繁派使入齐,齐王建听到许多好话和许诺,后胜则得到更多的美女和财宝,甥舅二人都非常高兴;田单离开,王孙贾、君王后谢世后,后胜当上齐相,更是一手遮天,范雎于是又应许后胜在秦国为他置办家业,使后胜无后顾之忧,更加肆无忌惮地成为“奉行连横”的带头人。 春申君黄歇在信陵君的帮助下,使楚孝烈王偷过函谷回国继位后,秦王不但没怪罪黄歇,反而夸他是忠臣,厚赐重赏、礼送回国,以后也不断的以财宝美女相赠,孝烈王君臣对秦是又怕又感激。既然秦在痛打之后又频送秋波,楚便顺水推舟也成了秦的友邦。 燕自惠王时被田单打败过后,国力一直没有恢复,好在地处偏远,战乱较少,不图进取,只求自保。但后胜与秦“友好”后却为虎作伥,不断向燕施加压力,燕齐相邻惹不起,也与秦缔结“互不侵犯条约”,所以秦才敢逞凶于三晋。 上党郡守冯亭很有心计,对秦的野心早有预防。他知道上党地处边陲,远离首都一旦受到攻击很难得到支援,为了在遇到困难时有个照应,他从一上任就力求同赵搞好关系。 平原君本就是四海闻名的人物,赵惠文王曾把他倚为心腹,赵威后和孝成王对这位“王叔”更加敬重,蔺相如病退后,他复任相国,位高权重。能与平原君交上朋友,就等于与赵结交。 于是冯亭派人长驻邯郸,专一探听平原君府中的私事,把什么婚丧嫁娶、老人寿日、小孩满月,比较重要人物有病生灾之类的消息迅速反馈回来,以便他及时送礼、贺、唁、问候,必要时甚至亲自到府…… 一来二去,冯亭在平原君的心目中,印象越来越清晰,久而久之,竟成为深交的朋友。尽管做为守土重臣不能经常离任外出,但只要冯亭来访,国礼接待后,平原君必要把他接到府中促膝长谈,每次夜半。 冯亭不但有心计,也能言善辨,既会适当的阿谀奉承,给人戴高帽,更兼学识渊博,在治军理国,政治外交等大事上,也有独到见解,对许多问题的剖析,都使平原君赞赏佩服,二人竟成莫逆之交。冯亭巴结外国权势,目的只在于是为上党十七城寻一条后路,绝非给自己图私利,难乎哉!弱国的守土之臣! 第131章 计献上党 公元前二六二年,白起以二十万大军发动了上党战役,以野王之城为切入点,断绝了长治与新郑的联系,先攻长治,后取他城。冯亭虽处劣势,却有准备,一面动员军民守城,一面派人向新郑告急。韩咎也舍不得无故丧失一郡十七城,还想求各国“调停”。各国一则惧怕破坏与秦的“友好”关系,更恨韩咎是个失信的无赖,竟没人响应。韩咎自己又拿不出援兵来,无奈之下,反责骂冯亭惹事生非,冯亭只得把希望寄托在赵国。 就私人关系来说,平原君恨不得马上出兵,但跟秦国对敌不是小事情,他不敢自做主张,必须朝议。 不必分析,谁都清楚秦取上党后对赵国具有什么样的威胁,仅为了赵国的自身安全,也应该伸手援助冯亭,但战事一起,就不知会打多长时间,打到什么程度。这些年来,赵国从没向秦屈服,一直是对着干,虽然有负有胜,但从总体均势看,还是弱于秦,赵能坚持到最后吗? 不错,马服君曾在阏与大败秦军,取得辉煌胜利,可惜赵奢已成“古人”,还有谁能担起这付重担? 武襄君乐乘也是个大将之才,但此人过于患得患失、有利急趋、遇害速避。想请他为国分忧,他能摆出一圈套一圈地妙计,让决策者晕头转向,连当年善于“解环”的赵威后都感到无所适从,他则坐在一边颠着二郎腿评价你在判断上有哪些失误。总之,他有才,却不卖命。 廉颇在与田单联军抗秦后又恢复了大将军的职务,却得不到惠文王时那种亲密无间的信任,尤其是蔺相如病退后,他的情绪一直萎靡不振。虽然不得意他,平原君还是点了他的名:“廉老将军,您的意见呢?” 廉颇叹口气:“臣老啦,变得越来越胆小,总觉得打这一仗的风险太大,当然,如果大家都同意,我不反对。”其实他是不同意,但现在学聪明了,不再通通地放大炮,有啥冒啥。 大家都知道平原君倾向于出兵,所以没人公开反对,但廉颇提到“风险”还是有人附合,吞吞吐吐地摆出援韩的不利因素。平原君的胆子并不大,听到这么多的困难,劲头就不足了;孝成王已经成年,虽接管了政权,终究缺乏历练,一看几位主要将领的态度都不积极,便也对能否打胜这一仗表示怀疑。 受到韩王咎的斥责后,冯亭知道他意在抛弃上党,邯郸方面迟迟不做答复,说明平原君也面临障碍。但是上党诸城一旦陷落,残忍的秦军会把同他们对抗的十几万军民屠杀殆尽,他们屠城之名尽人皆知,为了保住军民们的性命,他决定降赵。 一连几天议论军情使赵孝成王疲乏到极点,但人的神经如果过于兴奋或紧张,往往又易失眠。几夜没睡好,白天头里晕乎乎地坐在案边不免前俯后仰,忽然一阵困意袭来,眼皮沉得挣不开,竟然伏在案上…… 朦胧中,有龙自天而降,自己穿褊衣骑上龙身,龙便腾空而起向上疾飞,可惜未至天而坠,落于两山间,细看,竟是一座金山、一座玉山,心中大喜。耳边却有人轻唤:大王,大王!醒来方知是梦,便把梦讲给群臣。 郭开此时已升为中大夫,听了立即跪下磕头:“恭喜大王,此梦甚吉可喜可贺,让臣给您解这个梦:乘龙上天,是升腾之象;坠地者,得地也,咱们赵国将会扩展疆土;金玉成山,是财货充溢,暗示国家富足,件件都是好事嘛!” 这小子本是江湖混混,为了阿谀奉承,便牵强附会,满口胡诌。孝成王年轻好盛,爱喜而烦忧,听他这么上解释,顿觉前途充满了希望,不禁眉开眼笑。众臣中不乏郭开之辈,也急忙随声附和,纷纷道喜,趋之若鹜,闹得朝堂上乱哄哄,几个有识之士只是叹气,谁肯出头驳斥,自讨无趣? 散朝后太史筮悄悄告诉平原君:“褊衣者,残缺不全;乘龙上天不至而坠,预告事多中变;金玉成山,可观而不可用,有名无实。此梦不祥!臣职卑不能向王进言,请您劝谏大王日后须小心谨慎,别被郭开之辈愚弄了。” 可惜平原君很宠幸郭开,而且他也爱听顺心的话,反而告诫太史筮:“大王正因梦吉而高兴,你可千万别跟人说是‘不祥’,被大王知道了没你好处。” 还真让郭开碰巧了,第二天冯亭就把上党十七城的地图送到赵王龙案上,并附一信: “三晋本是一家,秦乃世代仇敌,上党兵弱,臣又无能,不敌二十万虎狼,固与吏民商定:宁与兄弟,誓不附仇,仅将所辖十七城再拜献于大王之前,祈王辱收……” 这可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大肥肉!上党一郡十七城,方圆数百里,又与赵国接壤,别说秦国,历代赵王也有觊觎之意,只是与韩的关系一直不错,才没理由硬夺。今天冯亭却自己送上门来,赵王和平原君喜出望外,立赏郭开黄金百镒以奖他预报了个好兆头,可见还是溜须拍马最得利。 考虑到听说冯亭降赵,秦必因恼怒而猛攻长治以求报复,为了冯亭的安全,平原君决定亲自率大军去接收上党。 但是平阳君赵豹却坚决反对:“臣听说无故得到的利益叫‘祸殃’,大王不能接受上党。” 赵王和平原君很不高兴:“上党人仇秦而亲赵所以归附,怎能说是无故得利?” 赵豹再拜:“请大王与相国三思而后行,不要被利益照花了眼睛而看不到隐藏在利后的灾难。秦以二十万众历时半年取野王,断绝于韩的联系才使上党成为他的掌中物,冯亭将之归于赵,不好像是秦人辛苦耕种而赵坐享其成吗?要夺老虎口中的食物秦人怎能甘心?必要倾其全力与赵相争。冯亭这是用不能保全的上党把战火引到我们身上,以减轻韩国的压力,他为韩苦费忠心,对赵却未怀好意。所以臣认为这是‘无故之利,必为祸殃’。” 平原君咬了牙:“十万大军逾年历岁的血战都不一定能攻下一城,今十七城凭空而至,便是承担战争的危险,我也要取上党酬先王之志!” 郭开已经看准了风向,为了捍卫“赵国的利益”也挺身而上:“苟利于国家,大丈夫粉身碎骨义无反顾,又何在乎与秦一战?臣等誓死拥护抗秦援韩,以解上党!”此时他因颇得圣眷也有了一些追随者,身后也乱嚷着跪下一片。 孝成王拍掌叫好:“可见赵人雄风犹在!” 一王一相的态度如此坚决,还有一群捧臭脚的跟着起哄,谁还顶风反对?一致通过。 于是平原君率二十万大军来援长治,秦军腹背受敌只好撤回。 为了表彰冯亭等人的归附之功,平原君宣读赵王之旨:封冯亭为华阳君。食邑三万户,仍守上党;其余将吏守令也各有封赏……” 不料,冯亭竟返身入内不肯接旨,平原君责问原因。冯亭闭门大哭:“臣有三罪是以不能受诏:为主守地,地失而不能死,一也;不由主命擅自以地归赵,二也;卖主之地已得富贵,给赵带来战祸还受赵的封赏,世人不齿,三也。有此三谴,臣宁死不能受封,只求赵能保护上党军民,则臣将终志于山林矣!” 平原君很受感动:“冯亭果然是不得已而降,心不忘韩,真乃忠义之士也!”于是传语冯亭:“君的心事圣已明白,但您不任郡守无以安扶上党军民之心,所以还不能辞去守土之责。”冯亭这才答应留任,但还是不受封,却把封赏的财物尽分给上党军民,虽然从权达变,仍不失君子之风。 秦王接到报告,气得破口大骂:“黄口小儿也敢欺我?”范雎也咬了牙:“赵国终是咱们东进的主要敌手,原想灭韩魏让他孤立后再砸碎他。既然他主动挑衅,那就同他决一死战!”于是派白起挂帅、王龁、王陵为副,统三十万大军,取道上党,再犯赵边。 第132章 胶柱鼓瑟 赵豹对冯亭的看法虽然有失偏激,但所指出的后果却是必然。白得十七城是个大便宜,随之而来的秦军报复也是不容忽视的严峻现实。但目前赵国兵力只有三十万,还不能全部投放前线,可以作战的使大劲儿也不过二十万,更重要的是谁去统帅? 讨论会上论争不休,郭开虽然没资格参加,却可以夜进平原府,极力推荐赵奢之子赵括。在赵府当食客时,两人的关系非常密切。 要说赵括确不简单,不但世家出身、名将之后,自己的名气也很大。十七岁朝见赵惠文王,把一部《孙子兵法》倒背如流;其他军事经典大作也都问一知三;尤其对赵奢在阏与之战中怎样行军,哪里驻营;如何设计奇袭北山,抢占至高点夺取主动权,激励士兵奋勇杀敌、终获大胜……的全部过程,都能口若悬河地详细复述,其中还解释评点,使听者如历历在目,比亲自参战更能了解战况。好像听了一部评书,简直是一种享受,而且他还练得一身好武功,真是舞枪遍体生花、射箭百步穿杨,惠文王以为神童爱不释手,当即封为将军,留在宫中任太子丹的侍从武官。如果不是赵奢反对,只怕官位还会更大。 儿子有出息,做父亲的当然高兴,在兵书战策上,经常刻意指点,之所以拦阻晋升,只是希望他通过军功换取前程,而不依靠君王的宠爱,这样才能受到别人的敬佩尊重,否则官做的再大,也难免被人瞧不起。 就在大家都看好赵括“必将出于蓝而胜于蓝时”,有一次赵奢偶尔看到他在校场操练禁卫军,却摇头不满。 穿戴整齐的赵括站在指挥台上英姿飒爽、威风凛凛,挥动令旗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指令,使将士们有条不紊地进入自己的位置,随时按指令完在整体队形的变换,排出“一字长蛇阵”“二龙戏珠阵”……“九宫八卦阵”“十面埋伏阵”。 做为一个老军官,不能不佩服这位年轻人排练的阵势已能达到准确、整齐、动作连贯、井然有序的高标准,在军事演习比赛中一定能拿高分;但做为一个有实战经验的老将,却感到在儿子的动作和气质中透析出一种既华而不实、又目空一切的风度。与其说是军官,更像是个名“导演”,所以士兵们的进退便有如舞蹈,优美有余而缺乏杀气。 回到家中,父子进行过一番讨论,应该承认赵括的记忆力的确非常好,不仅能娴熟地说出各种阵式的名称、序列,而且对阵势开、合、变形过程中,显示方位的各色旗下的士兵、战卒如何穿插进退;各种武器的组合配置,都按规定讲得有条不紊。这些细则,恐连赵奢也记不清楚,往往临战时视情况而定。 但赵奢还是摇头:“战争把成千上万的人置于生死关头,最为残酷无情,所以指挥官要怀着沉重的心情,以非常严肃的态度慎重对待,一丝一毫的轻妄都会招来灭顶之灾。你是因善于谈论兵书战策受到的赏识而少年得志,所以特别重视读书。读书是好事,要学会打仗,当然要读书,但战争却不能完全依靠读书,能读好书的人并不等于能打好仗。要知道每一场战争同上次可能是有相似之处,却绝不是上一次的重复,敌我双方的各种因素都在变化,随机应变,才具有更重的意义。否则,你就是把天下所有的兵书战策都记在肚子里,也不一定能打胜仗,你已经习惯在纸上谈兵了,可太危险啦!” 赵括对父亲的教训很不服气:“写这些书的人,包括您在内,不都是经常打胜仗的名将吗?按照你们的教导为什么就不能取胜呢?儿子虽然不如父亲,却也非弱智无勇之辈,如果让我带兵,一定要打胜一场大仗给您看看!” 赵奢知道儿子病入膏肓,又劝了几次,那种自以为是的脾气还是不改,不愿总听教训,干脆长住宫中不回家。赵奢见他如此固执己见,伤心至极,终于给儿子下了定论:“赵国如用此子为将,必败无疑!”因此嘱咐妻子:“我死后如用赵括为将,你必拦阻,方保余生。” 不幸的是,平原君如今要把赵括推上将台,担任统帅。孝成王与他共同生活多年,对他的英姿才艺,早就十分赞赏,一直就想找个机会重用他,有人推荐,当然同意。 谁不愿自己的儿子飞黄腾达、前程万里、荣宗耀祖、老少沾光?但赵括的母亲竟坚决反对任用赵括,慷慨陈词于平原君之前:“先夫每言战乃凶事,不可擅动。而赵括却看做是建功立业、升官扬名的途径,有轻慢之意,此其一也;据先夫考察,赵括虽熟读兵书,却不懂实战,纸上谈兵之辈华而不实,不可重用,此其二也。 为将者待下属:爱之如父子、亲之如兄弟、敬之如师友;与士卒同甘苦、共患难,纳众议、不专横,生死之际才能同心同德,得其死力。妾入赵门以来,先夫经常带到家中让我们弄酒,颇如亲人者,往往数十人;称兄道弟,以友相待者何止数百;与部下解衣推食、不分彼此,同榻而眠,无贵无贱,更是习以为常,何能论数? 今闻赵括当官常箕坐高堂,接受朝拜,耀武扬威,呵斥不绝,使下级战战兢兢不敢仰视。架子是端足了,但威而不亲,人心不附,自以为高,上下隔绝,又怎能与将士亲密无间、同仇敌忾?此其三也! 一个军人,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征鼓一响则忘其身。先夫久为将,多立功,所受赏赐都与士卒共享,无一丝一毫入私门;赵括寸功未立,获过其父,却尽付妻子。每于夜半灯下掐指计算何处田产丰腴、可购若千,乃商贾市侩也,又怎能统帅士卒舍生忘死地去杀敌?此其四也! 所以,被你们捧为‘天才’的,先夫却视为庸才,赵国非无人,奈何必以他为将?” 对赵括的这些缺点,平原君有的不理解,有的更不以为然,因为都是彼此同类,但他毕竟老于世故,既然赵括的父母都持否定态度,他知道必须慎重,不能只听郭开的,便又拜访久已卧床的蔺相如,请他帮忙参谋决策。 详细分析了当前形势和利害关系,从长远角度看,蔺相如也同意援韩抗秦的决策,但由于得不到别国的支持,赵要做单独抗秦、长期打大仗的思想准备,因为秦不仅要报复上党被夺之仇,也将把攻赵视为吞并三晋的关键一战。必将倾其全力,非一次胜负能善罢甘休。 对于任用赵括,蔺相如也表示反对:“当年马服君在时也曾一再嘱咐我,绝不可让赵括骤握兵权独挡一面。瑟之成曲,须弦松紧适合,而弦的松紧,是由扭转弦柱来调节。赵括善读兵书却不善用兵,胶柱鼓瑟,不知合变难担重任,依臣之见,可让他当副将,主帅还应用廉颇。” 平原君皱起眉头:“老将军厌战情绪很大,对援救上党态度消极。” 蔺相如咳了一阵,喘吁吁地说:“他不完全是出于厌战,但无论他的观点对错,只要接到命令,还是会以国家为重,绝对服从,尽力迎敌。这一点,我了解他。” 蔺相如的意见具有权威性,得到一致同意,廉颇尽管有抵触情绪,但蔺相如知道怎样开导他,一夕之谈就使他欣然就职。 赵括不仅拒绝当偏将,连任廉颇的副帅都不干,他瞧不起廉颇:“那个糟老头子胆小如鼠还能打仗?做他的副将我嫌窝囊!”蔑视之中还有怨愤,因为听郭开说,父亲就是在廉颇的压抑下抑郁而死。最后告诉孝成王:“先让他去吧,等他不行我再上!” 第133章 上党之争 就在赵国军臣还在任谁为帅而喋喋不休时,白起大军已经逼近长治。秦军必要报复,自在冯亭预料之中,早就派探马严密监视秦军动态。他无力抵抗三十万秦军,赵国又迟迟不见增援,为部下军民的生命考虑,他决定抓紧时间撤出上党,扶老携幼逃往赵国避难。这大概才是他为降赵国的真正原因吧? 白起作战一向是长驱直入,但是征途多为山路,崎岖坎坷,三十万大军不能“飞速”,他便兵分三路:司马靳、张唐率五千轻骑为先锋;王龁率十万军仍然先取长治做为依托,再向赵国发动攻势,自己则率主力随后赶来。 廉颇因为自己的兵力较少,原计划是坚守长治、阏与等山城,与秦军打持久战,可惜出兵过迟,失去时机,路遇冯亭后,知道长治已失,就让他带上上党军民赴赵,自己安排打一场遭遇战。冯亭垂泪道:“吾乃守土之臣,先归于赵,复失于秦,只为保这数万生灵,今将军已到,自当率部下随将军收复失地,以赎己罪。”便把撤退的任务交给副将陈光,自领万人留下参战。廉颇当然高兴,但又考虑冯亭是文职不善征战,就命令他:“君可在光狼城紧守粮草,待机出战。”能免去后顾之忧,抽出部队充实前线,对于他也很重要。 秦军先锋司马靳率五千轻骑风驰电掣般一路砍杀而来,为了先声夺人,他没在长治停留,继续追赶冯亭,秦王把冯亭恨苦了,能生擒住送到咸阳,也是奇功一件。秦军沿途无阻,行军好似长途越野赛,众兵争先恐后,跑得轻松愉快,未免有失警惕,未提防尘烟起处廉颇的先锋赵茄迎头杀来。冲在前面的秦军收不住马,撞入赵军中,被人家毫不客气地全部斩杀。 司马靳又惊又怒,急忙收拢部队排开阵势,赵茄也随后急驰而至,大家在战场上常见面算是熟人,也就不必再问尊姓大名来那套虚礼,你挺戈,我挥刀,一口气就战了三十余回合。 论说司马靳年轻力胜,却是猝然临战;赵茄随廉颇已久,经验丰富、又有思想准备,气势上占了先机。司马靳几番拼命没打败赵茄,心里急躁,刀法渐乱;赵茄却是嘿嘿冷笑,手中戈劈扫勾刺越打越急。 正在司马靳手忙脚乱之际,张唐赶到,与司马靳把赵茄夹在中间,二比一,占绝对优势,稳操胜算,二人好不高兴,边打边商量:“老家伙才一颗首级,咱俩不好分,别伤了和气,干脆一人割一只耳朵吧。”赵茄大怒:“这个坏小子!想拿我去报功?没门儿!老子临死也得把耳朵砍烂了,让你得不着。” 眼看赵茄危险之极,突然后面喊声大震,一支人马打着“廉”字大旗杀了上来,司马靳不免心慌,一是怕自己这点儿轻骑敌不过人家主力,再则廉颇老儿厉害,闹不好会把自己的耳朵割去,未免后悔不该孤军深入。不想近身肉搏最忌分神,稍一恍惚,被赵茄看出破绽,一戈刺进肩头,张唐见势不妙,虚晃一枪,拨马便走,赵茄这回来了精神,摘弓搭箭,大喝一声,正中张唐后背,张唐忍痛伏鞍而逃。所率秦军也被杀得七零八落。 按白起的部署,王龁应在长治驻下,分取上党各城建立巩固“后方基地”等待主力,但他与白起分属两派,面从心不合。接到廉颇来援的消息后,认为上党已被自己控制,赵军长途跋涉,听到失去落脚点必然心慌,廉颇已老,不堪一击,想在白起之前抢头功,便只留少数人守城,自率大部队迎敌。幸亏他来,救了司马靳、张唐。 司马靳、张唐负伤,五千先锋损失大半,不想建功也得挽回面子,王龁催赶部队火速前进,很快就与赵军相遇,不免又是一场混战。那时的作战习惯是兵对兵,将对将,王龁不屑与赵茄这样的裨将动手,见对方虽打着“廉”字帅旗,却只不过两三万人马,便下令把赵军包围准备全歼,自己冲入军中去寻廉颇,可是,杀了几个掌旗小将,却只见旗不见廉颇。 赵军虽然勇猛,但兵力相差悬殊,在混战中自然吃亏,时间不久,几万人就逐渐被围困,团在核心。王龁站在一个小山岗上向赵军高呼:“廉老将军,势不均、力不敌,何苦拼命?只要投降全部免死。” 因为停止了撕杀,战场上突然变得静悄悄地,只有秋风吹过树枝发出的呜呜之声。几万赵军手持武器,拥挤着紧靠成一团,面向敌人,不说也不动,廉颇更是毫无反应,只见几面“廉”帅旗还在飘扬。王龁一阵冷笑,清清嗓子继续高喊:“老将军,你可以不惜一死,就不为几万弟兄们想想?只要我一声令下万箭齐发一个也别想逃命!”又过了几分钟,他咬了牙:“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出不出来?” “我来也!”随着一声大喝,王龁身后的秦军忽然大乱,只见一位黑盔黑甲白须飘飘的老将军手舞大刀,一马当先,砍杀而来的正是廉颇。猝不及防,王龁大惊,忙要迎战,又因刚才喊话时把大戟给了身边的小校,人马一乱,来不及找,只得暂避其锋,拔马后退。岂不知兵随将动,秦军也潮水般的跟着朝侧面涌退,被包围的赵军却一声呐喊,三万铁骑铺天盖顶地压过来,王龁空着双手腹背受敌,又不知后方来了多少人马,惟巩全军覆没,难免心慌,主将手足无措,士兵斗志立失,谁还敢拼死迎敌?优势又成劣势。秦军人多拥挤,在小山岗上站不住脚,相互践踏着向下退,背后赵军无情砍杀,秦军死伤无数。王龁无心再战,率残军飞奔长治,只要进了城,就可以缓口气了。 没想到赶至城下刚想叫门,城上一阵箭雨劈头盖脸地射来,抬头一看,城上大旗已换成了“赵”字!旗下冯亭大笑:“王龁,长治容不得你了,回咸阳去吧!” 原来廉颇急于援救长治,只带了五万先头部队,自知兵少,野战会吃亏,便先派赵茄诱敌,再派副将负董打着帅旗以三万人迎战王龁,吸引他的注意力,自己只带两万精锐人衔枚、马上嚼,偃旗息鼓,悄无声息地突袭王龁;王龁也是屡胜之后有点儿心狂轻敌,秦军见赵军主力被围,大局已定,便都注意倾听王龁喊话,只等逼出廉颇准备受降,没成想廉颇却从背后杀过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是以少胜多常用的策略,但具体运用却须视当时环境自行设计。 论说王龁也是深受秦王重用的名将,就能这么轻易地中廉颇骄兵之计一败涂地?其实秦军虽然勇悍,却也不是永胜不败的铁军,之所以屡战屡胜,只是因为那些对手闻秦军之名而丧胆,没战之前先失斗志,怀着自己必败的心情去与强军对敌,稍有不利,无论官、兵都是望风而逃,惟巩被人家割去脑袋,又怎能不屡战屡败?打胜仗是好事,但总打胜仗就使秦国上下普遍养成狂傲轻敌的心理,以为自己真是“天下无敌”,一旦碰上敢于同他拼命的硬手,再不谨慎,就难免要吃亏。 冯亭虽被派到光狼城去看守粮草,却时刻派人出去探察战况。得知王龁倾城而出,长治城内守备空虚,他对长治非常熟悉,便派人偷袭,收复长治,断了王龁归路。 此时王龁前对坚城,后有追兵,一声长叹,只得绕过长治投奔白起主力。 夺回长治,廉颇本应按原计划负城固守,但他一心想让国人知道自己并非“老而怯”,又欺王龁已溃不成军,也犯了轻敌之忌。率两万铁骑继续追杀,秦军一路丢弃辎重无数,赵军目不及顾,定要全歼王龁。 王龁之所以如此狼狈,主要是一败之后没有重新约束部队、组织战斗的时间,如果容他缓过手来认真对敌,廉颇要想胜他就不容易;廉颇当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拼命穷追,不给他留下喘息的机会。如果王龁是孤军,乘胜追击这步棋当然正确,但王龁还有白起的主力部队在后接应,廉颇自己就要面临极大危险了。 第134章 宝刀不老 白起出身于农民,家族并不显赫,因屡立战功,从士兵逐步升为将军。曾率二十万秦军连下楚国七十余城,迫使楚王迁都寿春而号称常胜将军,以功封武安君。为人刚毅坚韧、残酷无情,作战中不但勇猛强悍身先士卒,而且诡计百出,决策往往出人意料之外,亲手杀的人数已很难统计,他统帅的部队在作战中消灭的敌人总数超过百万。战国时期人口稀少,这已是个天文数字,所以各国军将都畏惧这位“死亡将军”;由于他是穰侯的心腹,在清洗“四贵”时也被暗夺了兵权,但还是给他保留了官职地位。他这个人名利心很重,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拼命挣来的,并非出于穰侯的恩赐,所以不肯给魏冉殉葬,也因此为秦王所容。对于他来说,无论谁掌权,只要让他打仗就能立功,就能保住富贵继续往上爬,按照秦国的制度,这是谁也不能阻挡的,而且在秦国打仗的机会缕缕不绝,不仰仗任何人,只靠自己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接到王龁战败的消息,白起无动于衷地瞅着地面啃手指甲。王龁仗着得宠于秦王,不遵帅令贪功冒进,自己不便处置他,让他吃点儿亏也是好事。廉颇老儿是赵将之中的悍将,消灭了他,荡平赵国就不困难了,老家伙很扎手,得认真对付。他头也不回地命令副官:“调王陵火速增援王龁!”自己大步走出帅帐。 就在廉颇堪堪追上王龁时,王陵派出的轻骑及时赶到,拦住廉颇。来了援军人心稳定,王龁并非庸才,抓紧时间让部队稍做休息后,马上组织部队投入战斗。王陵的后援也陆续赶到,与王龁合军,兵力超过十万,而廉颇只带了两万铁骑又经过长途奔袭,人困马乏,战斗力未免减弱。王龁受了两天被追杀的窝囊气,恨得咬牙切齿,围住赵军后,手持大戟,专找廉颇拼命。 秦军已成合围之势扑上来,处境非常不利,却又不甘心束手待毙。廉颇心里着急,外表仍很沉着地观察环境,九死犹有一生,实际上确实需要保持冷静才能找到突围的希望。 王陵的援军没经过激烈战斗,精力充沛、锐气十足,只是为了照顾王龁的报复情绪,才没有十分投入。王龁满怀仇恨、杀气腾腾,虽因有了援军而恢复勇气,但他的人马比赵军还要疲乏。如果就这么坚持战斗还不会受多大影响,但是王龁让他们吃点儿干粮喝点儿水,稍做休息,本是好意却坑了将士,原来过度疲劳的身体只做短时间休息,不但不能恢复体力,反而使麻木的神经得到复甦,让人感到浑身疲惫手脚酸麻,连马走路都是一跛一拐,几乎丧失战斗力,王龁憋着一肚子气,精神上没垮下来,力气上却也打了折扣。 这一切都瞒不过廉颇那鹰隼一般的眼睛,一扫就发现了这个薄弱环节。自己的将士也都很累,但人家十几万兵马,还等着割咱们的人头去请功呢。正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拼命必死,拼了命也许能逃出去,这个道理不用讲将士们也很清楚。见王龁正在东瞅西望,廉颇一咬牙,拍马冲上去抡起大刀,搂头盖顶砍下,王龁也不是脓包,大吼一声横起戟杆,“当”地一声兵器相碰,把两人的手臂震得酸麻,廉颇抽刀反手一挥,又横扫过去,王龁的大戟也斜劈下来,两件兵器恰好相碰,又是“当”地一声火花四迸。若在武侠小说中廉颇这一招应叫“横扫千军”,王龁一劈则是“吴刚伐桂”,可惜在惨烈地生死相搏中,军人们却没有给杀人形式上赋予优美名称的闲心。此时此刻,他们想的只是“杀!”杀掉你,我就能活。将对将杀,兵对兵杀,刀光戈影、血肉横飞…… 廉颇不敢恋战,觑个空子拼着两败俱伤,一刀砍下,王龁为了保命,只得一闪,廉颇趁机大叫一声:“撤!”赵军咬着牙也乒乒乓乓一阵乱打硬是突出包围。廉颇殿后,做了个假动作,摆脱纠缠,也拔马而去。 王龁见赵军突围,大叫:“廉颇老儿哪里逃!”拍马赶来,也是他过于气愤,一时疏忽,竟没提防对方的“拖刀计”,堪堪赶上,探身提戟向前刺去,猛听呼地一阵风声,那廉颇的大刀抡了个圆周劈下,刀锋已到头顶,王龁暗叫不好,身子一侧棱,算是躲的快,腿上的护甲已被破掉,虽然没受大伤,却已耽误了时间,两万赵骑突破重围,直奔长治。 又调过来了,这回是廉颇逃,王龁追。当然,只要逃进长治城,廉颇也就不必怕王龁了,远远已能望见长治城上旌旗,廉颇松口气,马上到了! 不料,一阵鼓声响起,迎面又转出大队秦军挡在路上,为首大将立马横戈,沉声喝道:“白起在此,廉颇还不受死!” 遇上白起,不要说军兵,廉颇也不禁打个冷战,他还不至于畏惧这个人,但后有追兵,前阻强敌,看来今天是难逃全军覆没之灾了!悔不该一时冲动,犯了轻敌冒进这兵家大忌啊! 白起见廉颇发楞,又是冷冷一哼:“你想想,还能逃出洒家手掌吗?”长戈一挥:“前进!” 秦军既不呐喊,也不猛冲,而是一步步地向前迫近…… 尽管两军间还有一段距离,但赵军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强大压力,逼得他们紧缩成一团,又拥挤着向后退缩,而后边,也有敌人…… 这是白起惯用的精神战术,凭借他和秦军铁骑的战名,就这么一步步地压下去,便能把对方吓成泥塑木雕,等着挨杀;或是不敢抵抗,抱头鼠窜,当然乃难免一死。 但这种战术也并不是万灵的,最有效的对策就是主将自己首先冲破精神上的桎梏,奋力迎敌,用战斗和鲜血把将士们从恐惧和迷惘中唤醒;用军人的荣誉感去促使他们:宁可战死,不能吓死! 廉颇大刀一挥:“不许后退,放箭!” 在密集的箭雨中,秦军倒下一片又一片,但整个方阵的队形并没被打乱,后边的迅速填补前边的空缺,继续冒着箭雨前进…… 廉颇身边的一个裨将吓哭了,哀叫一声:“廉将军……” 廉颇瞪起眼睛:“孬种!”挥手一刀把他斩于马下,然后大喝:“冲!” 将士们又进入激奋状态,大喊着朝逼近的敌人反冲过去,秦军不得不迎战,方阵乱了套,白起也挥戈迎住廉颇。 白起此时四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廉颇虽已六十,却也宝刀不老。劈砍剁削,一招紧挨一招,正规动作中,经常还加一个小花招,稍不小心就能让你吃亏上当。两人越斗越勇,转眼间斗了三四十回合还不分胜负,但廉颇的兵士在勇力和精神上却弱了几分,由于众寡悬殊,虽然还都硬挺着拼斗,时间一长,不免纷纷落马,廉颇偷看在眼里,暗暗着急,心想,出发前已经做好安排,就算长治失守,后继部队也应该赶到啦,怎么还不见动静呢? 廉颇大败王龁,冯亭收复长治的消息传到邯郸,赵王和平原君大为兴奋,认为这是继阏与之战后的第二次大胜利,既然秦军已经溃败,不堪一击,廉颇就不需要增援了,便命令后继部队改去收复其他失地,他们念念不忘的,主要是“上党十七城”,怎知长治又被白起夺走,廉颇被困在城下浴血苦战? 廉颇心中焦急,稍一分神,被白起用戈尖拨开他的大刀斜着刺向他的左胸,廉颇急忙中收不回刀,只得用后手刀杆一拨,虽然人躲开了,那戈尖却在马脖子上划开一道血口。战马疼得咴咴几声怪叫,扬起前蹄,几乎人立,然后向前一窜,差点儿把廉颇甩出去,同时白起的马也跳到他身边,廉颇抱着两败俱伤的决心毫不躲避,反把大刀从下往上朝白起削去。白起大惊,身子往后一侧,刚刚让过刀锋,两腿却夹紧了马腹,那马一急,也窜出老远,这时廉颇的马已不能支持,扑通摔倒,身边裨将忙把自己的马让给廉颇。虽然主将没伤,却使军心摇动,眼看已现败势,威震列国的名将之花,就要凋谢在金鸡巅上!虽说‘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但以“战败”来为自己的一生划上句号,终究是一个遗憾,廉颇一声长叹,拔剑出鞘…… 忽见秦军中一阵大乱,一员小将一杆长枪,横打竖挑,闯开一条血路冲到他面前:“老将军,援军已到,俺来报讯!” 廉颇一看,原来是裨将李兴,嗓子一紧,几乎流泪。白起却气呼呼地冲过来,用戈尖一指:“无名小辈滚开!”要与廉颇再战。 李兴却毫不畏惧,提枪刺向白起。虽然二人身份悬殊,白起不屑与李兴交战,但枪到喉下,就讲不得尊卑了,挥戈拔枪,原以为三五个回合就能把他打发,怎奈小伙子武艺高强,枪法纯熟,白起尽力也只与他打个平手。 正在这时,鼓声大震,负董、赵茄已率援军赶到,与秦军又是一场混战。赵茄见李兴一条枪使得神出鬼没,已占了白起的上风,心想跟着捡便宜,便拍马赶来助战,抬手就是一戈。白起战不胜李兴已经气得肚子里窜火,嗓子冒烟,见赵茄也来凑份子,大叫一声气死我也,抡戈混打。危急时刻人近疯狂其力倍增,李兴竖枪一挡,还挺得住,余力扫到赵茄戈上,戈砰地飞出,赵茄也翻身落马。廉颇赶来救援,王陵、蒙骜也飞马来帮白起,五人战成一团。 忽然间长治城门大开,一员青年将领白马银枪率军从城中杀出。但见他枪刺之处,秦军纷纷落马,锐不可挡。白起从没佩服过人,见了这将却心中一凛:“此人却是洒家的敌手!”他本以为赶到长治来堵截廉颇,只带了万余轻骑。王陵的接应部队也不多,王龁倒还有数万之众,却基本丧失战斗力;廉颇的援军则源源不断,既然已不能擒杀廉颇,长治复失,再打下去没什么意思,就收兵回营计划下一步的作战方案。 第135章 合围聚歼 廉颇在追击前就预见到无论能否追歼王龁,随后都要有一连串的激战,而且他也计划把与秦会战的战场就设在长治附近,让战火燃烧在赵的国土之外,所以命令负董率赵茄、李兴及三万主力留在长治加强防务,做固守准备,冯亭则仍回守光狼。 怎知不久,赵王就派李牧来指挥负董等人去收复上党各城,途经光狼城,还通知冯亭回长治就任郡守。冯亭知道李牧是明白人,就把当前形势向他做了详细分析,指出现在的主要任务不是收复失地,而是准备迎战。 李牧听了不禁皱眉:“您说的我懂了,可回去跟赵王再解释三天也未必懂,时间又不允许争来辩去慢慢研究。” 冯亭微笑:“讲不了咱们就得阳奉阴违,我以粮草重要为理由仍坚守光狼城,负董将军还是回长治加强防务,您只带几支小部队到附近转转摆个收复失地的样子,我估计形势很快就有变化,大战当头,就没人顾得收复失地了。” 李牧也同意:“好,就这么干。” 不料他们刚计划完,就接到白起复占长治的消息,冯亭一拍大腿:“坏事了!白起据长治是要堵廉颇将军的后路!”他虽是文职,却很有韬略:“廉将军有失,则抗秦大势尽去,军情危急讲不得客气,请各位将军听冯某安排。” 李牧等人挺听话:“请郡守指示。” 冯亭掐指说道:“当务之急是援救廉将军,无论追王龁胜负,廉将军回到长治必遭围困;以白起之能,各位都不是他的对手,所以不必先出头,必待他困住廉将军后再配合廉将军打他个措手不及;咱们的人马不多,为了掩饰这一点,你们还要分批攻击,让他看到援军来了又来,产生不知道有多少的错觉;长治城具有依托作用,尤其咱们人马少,更不能让它控制在秦军手里。所以请李将军带五百兵把它夺回,然后出城参战。” “只带五百军?”负董不理解:“太少吧?” 冯亭一笑:“对于李将军足矣,长治城西南角傍山,可以从山上悄悄爬进城内,所以不必强攻,只趁他们在打得难分难解,城上的注意力都被战场所吸引时实行偷袭,必取成功。” 果然,一切尽在冯亭料算中…… 廉颇一胜一负总算没全军覆没,收拾残兵退入长治,急忙向赵王做了详细汇报,并且强调:“秦王以白起为帅,率三十万大军东进,不仅是为争夺上党,也将踏平赵国,所以预定的二十万军必需全部到位,国内还要继续筹措兵员和作战物资陆续增援,要有打大仗、打持久战的思想准备……” 尽管赵王和平原君在接受上党归降时都曾呼喊出豪言壮语,但面对严峻的现实,他俩蔫了,郭开之流当然更蔫了…… 星光下,白起踱出大帐,来到上党地区不足半月已经两战,总体来看,自己都不能算胜,当然,已斩了数千首级,但上党的长治却还在赵军手中,自己迄今尚没“东进”一步!如何面对秦王? 当然,“东进”的第一步还是夺取长治,冯亭撤走军民后,长治已成空城,双方几进几出,更被破坏得零乱残败,要攻下它并不困难,但必须消灭廉颇和他的部队,才能保证自己通行无阻。早就听说老家伙是三晋中的悍将,昨日一战果然扎手,还真不可轻视。 长治一带山多林密、地形复杂,不像平原地区容易展开大部队,自己虽有三十万大军,但要把二十万赵军合围聚歼,几乎是不可能,最好是让他们收缩集结在——比如长治城中就好多了。 于是白起分派几支部队攻打被赵军占领的城镇;廉颇倒也配合,把分散各地的部队迅速向长治收缩,并且修缮城墙、收集作战物资,做固守的准备。通过调派负董、李牧援救自己的行动,廉颇知道冯亭是个人才,便把他从光狼城调来,给自己当军师。 经过几天的准备后,白起大军兵临长治城下。 白起之所以要把赵军全都赶进城内,是因为他最擅长攻坚战。他攻城不像别人那样攻攻停停,而是一到位就日夜猛攻不停,绝不给对方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这样损失大,但效果好。在当时条件下,攻一城最少数月一年,甚至围困几年。他却能在三年内连下楚国七十余城,连楚的首都都能打破,当然,在楚国他是先掠集当地百姓做攻城的“先驱”,让他们自己人去消耗自己的力量,而长治附近的老百姓都撤光了,白起一咬牙:“那也得上!”在战斗中,他从不珍惜将士的生命:“我不杀你,你就杀我!”是他信守不渝的座右铭。 随着一阵沉闷地鼓声,十二路纵队抬着云梯缓缓向长治迈进,穿着土黄色军衣的士兵们步伐整齐,表情凝重,不似是去赴死拼杀,倒像在举行一个庄重的仪式。他们默默地把云梯架在护城沟上,然后立正,向后转,齐步走,在与第二梯队擦肩而过时,相互举手致礼…… 二梯队也抬着云梯,默默地走过,竖起云梯靠向城墙,城上守军却不容许他把这场“严肃表演”继续下去,一进入射击范围内,便箭下如雨,石块也迎头砸下;秦军却也准备,一批人立即扬起盾牌,掩护同伴继续“演出”。 云梯被迅速架好,“机器人”突然变成活跃地魔鬼,发狂地呼喊着,沿着云梯向上猛冲。一个个、一串串土黄色的身影,迎着血红的朝阳,去开辟血的世界…… 鼓声急,喊声厉,眦已裂,刀枪举。长治城上战尘蔽日,攻守双方如虎如狼,战斗很快进入白热化。 据观察,廉颇应有兵力为二十万,留做预备队的五万尚留在国内,此时城内名为十五万,但除去死伤,能投入战斗的超不过十三万。秦军的素质,一可顶十,我用十五万军打你,该是绰绰有余! 白起还要留有充足的兵力进击三晋,所以不肯尽全力与廉颇决战;而且他也观察过,长治城墙基本是用石块所砌不太牢固,奋力强攻,易于塌陷,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一旦城破,廉颇若是巷战,仍难免被歼;如果逃窜,正好尾追他入赵,乘胜直捣邯郸! 城上的抵抗很顽强,准备也很充分,投下的滚木礌石砸坏了许多云梯,砸伤了大量秦军。不怕死的秦军虽然也曾几度攻上城头,却都被击退,城下城上都死伤累累。 但白起的攻势特点就是源源不断,从早晨打到中午,从中午攻到傍晚。他不吃一口饭,属下也没进一滴水,全都用眼睛紧盯着长治城。进攻的力量却似乎更强,如果要想像秦军是在怎样作战?“前仆后继”就能概括全貌了。 尽管有城墙的依托,但城上的守军伤亡也很惨重,活着的人几乎全都带伤,却还是举石推木、弯弓搭箭、刀砍枪刺,把敌人挡在城外。然而,任何人都能看出,防御力越来越弱;秦军的攻势却有增无减,白起已经胜利在望。 战争中出乎意料的突发事件很多,所以我们不得不频繁使用“突然”这个词汇,就在赵军打得筋疲力尽、堪堪不支时,突然,从秦军的后背和左右两侧爆发出隆隆鼓声,数不清的赵军从暮色苍茫地林里冲杀出来,廉颇居中,李牧、李兴分驰两侧,双枪一刀扎、挑、绷、打;劈、砍、剁、削,碰上就死、逢之必亡。秦军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攻城上,猝不及防,四散逃窜。白起、王龁终是大将还能稳得住,连忙指挥迎战,但朦胧中赵军骤至不知有多少,秦军被杀得发蒙,只顾保命,已无战心,有道是“龙凭云、虎凭风,大将没了兵,就是一根葱。”虽然还那么辣,却难免被人吃掉。王龁先随溃军朝大营奔去;王陵蒙骜也觉心怯,只寻军卒交手,不敢迎战廉颇;白起手下无兵无将,孤身一人,斗不过这两枪一刀,也没心长斗下去,虚晃一戈,拍马而去,沿途收聚兵卒,回到大营时已有十万之众,确有大将风度! 常胜将军白起竟打了败仗!究其原因还是过低的估计敌人,过高的估计自己。王龁败给廉颇是因为无能;攻长治、歼赵军的作战计划则是建立在自己“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基础上,认为自己出战,长治不堪一攻,廉颇不堪一击;对敌情他也做过了解,却相信赵军因畏惧而畏缩城内的假象,却不知廉颇在夜里把部队埋伏到城外的深山密林中,趁他全力攻城时,又打他个措手不及;他更不知道,在城中顽强了一天,拖住了他十五万大军,给他造成惨重伤亡的,竟是冯亭和三万上党军民!当然,将帅不和,王龁首先率部卒撤走以至军心涣散,也是败于长治的一个重要原因。白起不肯承认自己失误,把责任都推到王龁身上;王龁则辩解说赵国援军突至,与白帅通报的敌情不符,为免大营有失,自己才赶回去保护…… 白起被王龁抓住“敌情不明”的失误也是无话可说,便坦率向秦王表示与王龁不能共处,请求辞去元帅之职。秦王考虑到他的作战能力强过王龁,便把王龁调回,又给白起补充了兵员,白起独掌大权这才满意,着手制定新的作战计划。 第136章 引蛇出洞 廉颇原计划扼守长治,阻止秦军东进,但反复争夺后,长治城已遭到严重损坏,一时难以修复。而且与各城相距过远,构不成犄角互援之势,困守孤城犯兵家之忌,与冯亭商议后,决定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暂时放弃这个空壳子。二人遍观地势,发现东南的长平地形险要,峰巅相连,构成天然屏障,道路都通过隘口易于扼守,背后又依托本国,便于补充兵员给养。廉颇因初战稍胜便轻敌冒进几乎败亡深以为戒,便决心坚壁固守打持久战,在金门山下催促众军日夜动工,塞堵、开挖、垒墙埋棚、插鹿角设拒马,数日修成营寨二十余座,漫延十余里,各依地势起伏成列星状,互为犄角、进退相援。营前门窄道狭,仅容一卒一骑。 赵军放弃长治,白起也不愿拣破烂。一如廉颇在长治以西建立了稳固的后方基地,但他是从进攻的角度出发,安排上当然与廉颇不同,而且在长治城上设立了观察哨,到他准备就绪后才发现赵军已建成了严密的防守系统。不禁赞叹:“廉颇老将能攻善守,深知用兵之道也!” 但是,他打不起持久战,秦王的战略方针,巨大的物资消耗和漫长的补给运输线,都不允许他长时间的拖延,他需要速战速决,也正因为他具有这种作风,秦王才弃王龁而用白起!否则他就一文不值! 廉颇建的那些营寨都是难啃的硬骨头,所有的通路又都被营寨扼住。他只有踏平营墙,从中杀出一条血路来!白起的两腮鼓起来了…… 但这一次他改变了战术,不用强攻而去偷袭。他从军中挑选出二百名善于跳跃会轻功的好手,选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手持利剑先悄悄摸进赵军营前,自己率大部队偃旗息鼓,随后而行。只要干掉哨兵打开营门,大队人马便一拥而入…… 白起不经常偷袭,却有偷袭成功的经验。兵不厌诈,谁也没规定一成不变的作战方式,你要因迷信“谁谁作战时惯于用……”而吃了亏,只怪你缺心眼儿。 为了配合偷袭,白起一连几天都发动试探性进攻,虽然双方没有什么伤亡,但每次都得折腾一天,身体疲乏,精神紧张,时间一长谁都会累。老虎困了还打盹儿,何况人?白天累了,夜里一定睡得香。 四更天,正是人在梦中睡得正沉的时候,哨兵也最容易陷入朦胧状态。一群黑影悄无声息地摸到赵军营前,果然没被发觉。领队一挥手,大家就去搬拒马,拔鹿角,扫清脚下障碍,飞身跃上营墙。 透过插在墙上的树枝已经能看到哨兵了,偏偏一不小心碰到树枝,树枝一动,挂在上面的铃儿响了:当啷啷,当啷啷……铃声就是信号!刹那间整个营墙上都有人在一个递一个地喊:有情况!有情况!随着喊声,一支支火把照得营墙如同白昼,武林高手们全成了靶子,被一支支利箭穿胸而过! 白起也得到了偷袭失败的教训。 一向以冷酷沉着著名的白大将军,一口气扪了两坛子汾酒老白干把坛子一摔:“城高池深、固若金汤的郢都被洒家夷为平地,我不信廉颇老儿的土木墙就是不可逾越的鸿沟!”转身出帐,大喝一声:“出发”。 白起这次不得不再“强攻”,而且也不再搞那些缓步进逼的“精神压力法”,一开始就是急风骤雨式的猛烈冲击。 但赵军营门正居路中,营前门窄道狭,仅容一卒一骑,两边都是山坡,坡上随着山势还修了营墙式栅栏,无法展开大规模进攻,只能在营门口前那较为平坦的道路实施攻击,一夫当关,万人难过。那时又没有迫击炮、高射炮,一百人冲锋要被打倒九十,踏着同伴尸体冲到营门的那十个,仍不免被箭射中。 一连十几番攻击,秦军死伤累累,赵营岿然不动。白起红着眼睛转了一圈,用剑一指山坡:“只要能接近赵营的地方全都上!” 白起下的都是死命令,尽管地形非常不利,尽管敌方箭飞如雨,却阻挡不住秦军那如惊涛拍岸地强烈攻势:前边的倒下去、滚下来,后继部队踏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向前冲,冲过山石,冲过沟壑、冲过死亡,冲上营墙、跃入营内…… 拼命的时候到了!廉颇瞪起眼,须发俱张,舞起大刀喊一声:杀!便冲入敌丛。将士们也随着扑向蜂拥而至的秦军…… 当时使用的冷兵器,决定了肉搏这种战斗形式的残酷性。两军交战,便是面对面的你刺我砍,刀光剑影中,骨断肉飞,谁都不免血染征袍,有敌人的血,也有自己的血,在那无情的杀声催逼下,只有流尽最后一滴血,才算完成自己的使命! 白起是百战百胜的英雄,廉颇肩负着赵国的安危。白起的攻势越来越凌厉;廉颇的抵抗始终那么顽强,把进犯的敌人一批又一批的歼灭在自己的脚下,像一尊石雕,屹立于国门! 有这么一个寓言:一条著名的猎犬追赶一只狡猾的兔子,几经回旋,奔突角逐,双方都用尽了力气和招数,最后还是被兔子逃掉。 主人很不满地责问猎犬:“以您的体力和能力,不应该捉不住它吧?”猎犬叹口气:“坦率地说,我俩差不多,或许我更强些,但我只是为了吃口肉,而它却是为了活命啊!” 并非白起无能,秦军的勇悍也是世界一流,而赵军顽强战斗的精神,就是建立在保家卫国、让妻儿老小活下去的基础上,所以他们更拼命。 天黑了,秦军回去休息;赵军匆匆吃过晚饭,又连夜增修工事。第二天秦军再度发起进攻时,赵营的墙高,沟深几乎增加了一倍。还用大木搭起高台,上面布满弓箭手,不等秦军逼近就被射倒一半…… 第三天,第四天……赵军的营寨越来越高大,越牢固;秦军的死伤也越来越惨重。 几天的功夫,白起损失了近万人,却也没能前进一步。以前失利可以归咎于王龁不肯配合,现在呢?难道可以说是廉颇“太狡猾”吗? 不过,白起虽然心急如焚,却不蛮干到底。他不能不承认廉颇选择的地势优越,再加上工事坚固、抵抗力顽强,自己一味强攻,损失巨大,耗费时间,却没效果,是赔本赚吆喝的买卖。不能再做下去了,应该想办法把廉颇引出营外,在较开阔的地方通过野战把他消灭。 王稽献上一计:激他恼怒,出来拼命。 这倒也谙合兵法,怎奈无论怎样挑战、引诱、甚至羞臊辱骂,老奸巨滑的廉颇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不但自己不出战,还责令全体官兵,擅出营门一步者斩!英雄狗熊全都缩头。 王陵的建议更为毒辣:赵军所用水源于杨涧。咱们上山去给他断水源,赵军人马干渴难熬必定大乱,则可乘而击之。 白起大喜,立刻筑堤截水。谁知廉颇早有准备,修筑营垒时,在营内挖出的坑、沟中已蓄满了水,足够数月之用。杨涧水无处可流,顺坡漫流,反淹得秦营泥泞不堪。 蒙骜虽然年轻,目光却是深远:“赵王不惜与秦对敌,只为贪得上党十七城,虽然都已经是空城,但如果咱们大张旗鼓地去攻占,并且大造胜利的声势,赵王必定心中不忿而让廉颇再去夺回,只要他一出来,其营可破。” 白起点点头:“这个计策好!” 廉颇再攻收复长治时,赵国君臣一片欢腾,就差没喊“廉颇万岁”,对他竟然又放弃长治驻守长平当然不能理解,下旨责问,廉颇不得不从战略角度做出解释。赵王和平原君总算懂得了这是出于军事需要,暂时的放弃,又听说廉颇屡挫白起,打了不少胜仗,这才消了气。 战场上的好消息和坏消息是孪生兄弟,总更替出现,但赵王和平原君听到好消息只说是“天泽洪福”,听到坏消息就气冲冲地质问廉颇:“白起久败之军还能袭上党,将军二十万之众为什么按兵不动,坐观其虐?请将军以捍卫国土为重,不要只求保存实力!”国内以郭开为首的“抗秦派”也大声疾呼“驱逐秦寇,还我上党!”挑起满城风雨……君王的命令和朝野舆论的压力越来越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大于白起。 廉颇何等慎重?指着有关白起率主力大军去占领上党诸城的情报问冯亭:“你信吗?”冯亭一笑:“他想骗你出营呢。” 廉颇叹口气:“他骗不了我,可朝廷中有些人却上当了,正给他帮忙呢!” 冯亭望着他:“将军何去何从?” 廉颇哼了一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不能被白起牵着鼻子走!” 冯亭点点头又笑了:“而且咱们还要牵着他的鼻子走!” 白起一面派几支小部队打着大旗装模做样地去攻占上党各城,自己同时也真把主力部队从廉颇正面撤出,再结合邯郸方面的动态,估计廉颇应该有所反应。 可惜,他白起在伏击地区忍受了几天几夜的折磨,廉颇却岿然不动。老狐狸,大大的狡猾! 白起正在抓耳挠腮急不可耐,忽又接到一份秘密情报:“赵军大批粮草运进光狼城。”他看着地图暗想:“若能袭取光狼城毁他的粮草,廉颇必要救援;他如还不离营,粮草有失,又岂能久乎?” 光狼城位于赵军防线南端,所以敢以这里做贮备粮草的基地,是因为它的地理位置处于“绝地”:三面皆临深涧,只有一条路可入赵,西通长治,廉颇又把通长治这路断了,另修一条与自己营盘相通之路,所以才放心大胆地把光狼城做为自己的给养基地。 白起从来不相信能有挡得住自己的困难,既然已经认定必需攻下光狼城才能消灭廉颇,也就下定攻破光狼城的决心,但白起从来也不鲁莽,每战都有充足的准备,只带几名卫士,就先悄悄到光狼城附近去观察地形。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光狼城果然地居险要,有如横空出世的半岛,除基部外,其他几面都若不与陆地相联,从对面下到渊底,向上仰头望去,光狼城只是千仞绝望上的一个小点儿,谁能爬上去? 白起毕竟是白起,他终于从无路可通的峭壁上看到了一条“路”。 第137章 夜袭光狼城 一万精兵乘着夜色悄悄地降到光狼城的山下。两个手脚都绑着钢钩的勇士,像猴子似的沿着几乎垂直的峭壁向上爬,他们的目标是距地面约七十米的一棵斜生的大松树,树旁有一块儿如同平台的巨石,石以上的山坡就比较平缓了,这就是白起所找到的“路”。但树以下却绝对没有路,两个勇士只能用钢钩钩住石缝,蹬住凸出的石棱,一点一点儿地攀登。登上去,有千金重赏;脚一空,就是粉身碎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石缝、石棱,全靠触觉摸索…… 不能不承认,这两位勇士不仅胆大,技术水平也是一流的。在这么艰险的条件下,他们竟爬到与那松树距不逾尺,几乎一伸手就能够住了,他们几乎同时伸出了手去把握胜利。可惜,其中一位脚下的石块突然松动,只听“啊”地一声惨叫,地上扑通一声,留下一滩血肉烂泥…… 失败于中途的斗士、赛手比比皆是,他们虽不甘心,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体力技艺上稍逊一筹,但与冠军只差半步之遥,已经看到珠穆朗玛之巅却无缘登上顶峰,就不能不嗟恨命运之无情而遗憾终生了! 另一位侥幸的勇士抓住树枝,跃上石台,把腰缠的绳子垂下,一串黑影缘绳而上,接着,又是一串、一串……先上来的则爬向光狼城…… 大概是以为“天险”保险,所以城外并没有设防,所谓“城”也不过是一道丈余高的石墙,大门就通往赵营的道口。白起率奇袭部队登上山并不急于焚烧粮草,而是先悄悄把守卫城门的赵军干掉,再顺路下去偷袭附近的赵营,大概是廉颇认为这里也很“保险”,驻守的也不过几百余老弱残兵,更是不堪一击。奇怪的是白起这次没大挥屠刀,放任他们逃窜,而且没有其他行动,直等接到通知的蒙骜大部队到达,埋伏好后,才下令在光狼城中纵火。 刹那间,光狼城火光冲天,亮如白昼,鼓声、锣声、哭喊声乱成一片,可怪的是秦军不但不杀人,反而帮着擂鼓狂喊:“秦军攻进光狼城啦!放火烧粮草哪!”比赵军闹的还凶。 民以食为天,粮草更是军队的命根子。廉颇接到光狼城被袭击的消息,连盔甲都顾不得穿,便服提刀赶来救援,可惜晚了一步,等他赶到附近的时候,光狼城虽有火光闪烁、烟薰雾绕,却已是一片废墟,能用的东西,均已付之一炬。 廉颇似在彷徨,怎听城外有人哈哈大笑:“廉将军,没想到洒家竟在你的光狼城中放了一通烟火吧?” 廉颇大怒:“白起,你忒狠毒,竟不顾一切毁我粮草,老夫跟你拼了!” 白起依然笑容可掬:“打仗嘛,什么手段都可以用,谈不到狠毒二字;您要拼命,洒家也能奉陪,只可惜您带来的不满万人,洒家却备十万之众,您拼得过洒家么?何不束手被缚,待献俘于阙下时,秦王一喜,或许能饶你残生!” 廉颇一声长叹:“你才只带来十万兵马?我未免小题大做了!白起你看,今天是谁将被献俘于阙下!” 话声刚落,四下里战鼓如雷,杀声阵阵。负董、李兴已率兵马从后边杀了过来。白起突然明白,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原来是在往人家下的套子里钻!恨得直咬牙,暗想:一不做二不休,既然你廉颇终于离开营寨,咱俩今天就拼个你死我活!回头命令副将周驰:“冲回去通知王陵,全部来援!”又令蒙骜挡住负董李兴,自率一支精兵沿路再扑光狼城。 廉颇太能打防守战了,就在白起调兵遣将这一会儿功夫,便已关好“城门”安上路障,城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弩手,扣弦待发。 白起轻蔑地一笑:“这回你可挡不住我了!”挥手下令冲锋。 不想,城上赵军用的是强弓硬弩,又都是挑选出的高级射手,每无虚发,三五番冲击没见效果,秦军已是死伤累累,白起怒不可遏,操戈在手又要亲自带头去攻。 忽然,周驰拍马而归,喘吁吁地报告:“李牧率军偷袭大营,攻势很猛,王将军巩怕有失,请您回去。” 窝囊废!二十万人还守不住大营?但廉颇用兵,虚虚实实,谁知他是在全力与我对抗,还是以自己为诱饵缠住我不放,派李牧率主力去取我大营?李牧不是好惹的,王陵也确实不是他的敌手,果然大营有失,军心慌乱,我腹背受敌岂不危哉?还是先保大营为上策!只得通知蒙骜在前开路,自己断后,撤军回营。 赵军在后并不拼命追杀,只是擂鼓呐喊,秦军虽然没吃大亏但终是被迫撤军,情绪低落,垂头丧气踉跄而行,好在是主将断后,虽有追兵,还不惊慌。 突然,黑暗中又有一支赵军拦腰杀来,为首一将银枪飞舞,刺倒秦军,口中大喊:“李牧在此,白起快来受死!” 李牧此时的名声还不够大,敢向白起挑战也许有点儿狂,但那杆枪却在告诉秦军他是多么可怕。想保命还是尽快躲开,而且他身后的那些赵军虽然是狐假虎威,杀起人来可也不手软。秦军喜欢割下别人的头,却舍不得自己的头被割,为了逃命,秦军乱了…… 白起,蒙骜不亏是大将之才,在已经溃乱的状态下竟然又把部队收拢成序,边战边退回到大营。可惜他们不知道李牧只有一千人,否则肯定要跟李牧大战一场,也许能反败为胜,当然李牧也不会傻到跟他们恋战。 白起这次行动没受多少损失,不算大败;廉颇也就没立大功,仍抵不上失城丢地之过。连李牧也不去认真执行收复失地的任务,反而热衷于跟着廉颇转,更让赵王和平原君心里不痛快。坦率地说,他们也知道白起与廉颇对敌是处于劣势,但越是廉颇得胜他们就越生气:你廉颇既然能够打败白起,为什么不乘胜追击,赶快打跑秦军,大家好关起门来安享太平?总是处于战争状态,谁能吃得香、睡得稳啊? 面对一道道催促出战的命令,廉颇不得不向朝廷做详细解释: “白起是勇冠三军的名将,屡挫之后,愤火中烧,心生俱死之心,其势甚锐,绝不疲软,此时出战,无论胜负,双方的损失都会非常惨重。但秦军远离本土,运输给养跋山过河相当困难,所以他们利于速战,不耐持久;我军只要守住国门,不损一将不伤一卒,时间一长,就能把秦王拖得另寻别策。到那时秦军锐气三鼓已竭,我军则蓄势待发,一举出击,用很少的损失就有取胜的把握,收复上党不过稍带一角……” 廉颇的解释很有道理,赵王和平原君只得按下那颗怦怦乱跳的心,等着好消息,但上党这块肥肉还没吃到嘴里,先惹上一身腥,拿着廉颇开的这张“空头支票”心里怎么说也不舒服。 其实,此刻最着急的是白起。时间一拖就是半年,虽说夺回上党总算能聊以塞责,但堂堂武安君带了这么多军队,用了这么长的时间,只取得这么一点点收获,便被阻于长平之前,不能再东进一步,连他自己都觉得脸红。 更重要的不是他的脸面,按照秦国规定,每个军官带多少军队出征,应获得多少战利品,都有“量化指标”,完不成这个指标,要受处罚;做为一个将军,他更清楚,三十万大军每天消耗的作战物资都是一笔巨大的数字,长期拖下去,不仅运输困难,国内也很难支撑,长平一带荒无人烟,上党各地均是空城,根本做不到就地取粮以战养战,所以他必须速战速决。如果廉颇敢在战场上同自己面对面的较量,尽管都是名将,他自信还有取胜的把握,可是这老家伙太狡猾了,想尽一切办法,老滑头就是“千呼万唤不出来”!急得白起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唇上起了一溜大火炮。 正在白起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时,忽有急报:秦王派楼缓前来慰问。 第138章 楼缓慰军 白起与这位“楼先生”不熟,虽在朝中偶然也曾见过,对他的身份也很模糊,说他是民,他却可以经常出入宫廷相府,比一般官员的地位还高;说他是“官”,又没人知道他在什么部门担任什么职务。不过,他的人缘儿很好,见人就打招呼,同谁都说笑,是个容易交朋友的人。 终是秦王派来的,当然得盛情招待。军中没有什么山珍海味,无非是杀牛犊子,大块肉、大碗酒。楼缓很豪爽,居然能像军人那样一连干八大碗,白起对他产生了好感:“楼先生,大王派你来干、干什么?快说,某家无所惧也!” 楼缓笑了笑:“实不相瞒,是让在下来了解军情。”白起知道粉饰无意义,就把自己的烦恼一五一十地全都倒了出来。 楼缓点点头:“大王派在下来,也确实是因为将军至今没将捷报传回。” 白起心中一沉,避席拱手:“末将出师日久,寸功未立,实在是罪有应得。” 楼缓笑了笑:“将军别误会,大王并非要责怪将军,而且让在下助将军一臂之力。” “您?”白起瞅着他那因耽于酒色而虚肿的圆脸和全是肥肉的矮胖身躯,不禁苦笑着摇摇头:“这厮杀之事,先生怎能出力?” 楼缓还是笑:“在下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却能搬开挡你路之山,为你打开邯郸之门。” 白起仍感疑惑:“可否见教?” “廉颇久经沙场,武艺高强,老谋深算,将士心服,又占地利,并非将军无能,在目前情况下确实难用武力战胜他,但他终是受制于人,我的能力就是攻克他头上的牵线人。杀敌略地,我不如将军;借力打力,使敌为我用,做好你做不到的事情,则我所长。除掉廉颇后将军若仍不能长驱直入,就难辞其咎了吧?” 白起拍案而起:“果然如此,某誓将秦旗插上邯郸城头!” 楼缓摆手:“将军休急,我听说赵王早就有意让马服君之子赵括挂帅,可这小子在闲谈中却说普天之下只怵您一个人,所以不敢勇跃,为了促成由他代理廉颇,还请将军暂时交出帅印,先回咸阳避避风头,等时机一到,再回来主持军务。” 白起心中一惊:“这个笑面虎,莫非是来骗我?” 原来要把阵前临敌的大将撤职,为避免激出兵变,往往派文官先用甜言蜜语稳住对方,使其削减警惕,然后束手就缚。 楼缓见他脸色不对,看透他的心思:“将军勿疑,撤您的职是给赵括看,只要他一统率赵军,将军马上就得回到部队,攻克邯郸的重任,还有待于将军啊。” 楼缓本是邯郸人,一直以商人的身份进出各国,在邯郸还有几个亲戚朋友,出于职业需要,他对赵国上下左右之间的人际关系研究得了如指掌。一进邯郸,就通过亲朋的介绍,转弯抹脚地选择结交了几个朋友,其中就有郭开。 邯郸是当时有名的大都市之一,交通便利,人烟稠密,工商业都很发达,非常繁荣。酒肆茶楼栉比鳞次,不但治铁炼钢的质量首屈一指,还广出“燕赵美女”,明尤暗娼送往迎来,供浪荡子弟们游逛之处数不胜数。反正前方有廉颇守着大门,城里嗅不到一丝战争的血腥味,毫不影响富贵人们醉生梦死及时行乐。正是“军前将士决生死,美人阶下犹歌舞”。而且醉饱之余,还要对前线战事指手画脚,撇着嘴说不是、挑毛病…… 楼缓有的是钱,有的是时间,每天都带着郭开这班弟兄挥金如土,地花天酒地、吃喝玩乐。他还有一个特点是见多识广,做为“商人”,几乎走遍天下,各国的轶闻趣事装了满肚子,口才又好,喝得酒酣耳热、兴高采烈时,听他讲评词、侃大山,常常逗得众人捧腹喷饭,丑态百出,乐得忘了自己贵姓。 郭开本是穷小子,当食客也仅是混碗“脱粟之饭”,跟着楼缓才真正懂得了什么叫“享受”,也进一步懂得了金钱的用处。为了抬高自己在别人眼里的身位,在闲谈时,他也不时透露一些在平原府中听到的鲜为人知的军政密事,成为他们消闲的话题。 “你们猜,如今的赵国将领,谁在国际上的名望最高?”“谁?”“马服君的儿子‘小马服’赵括!”“嗯,人是挺漂亮,国外也知道?”“赫,名气大哩!我们好几位秦国将军说,他们最佩服的就是这位青年将军,‘年轻’、本领高,文武双全,他们起誓时都说,‘谁要撒谎,让他打仗碰上赵括!’。在秦军眼里,他比老马服还厉害呢!”“这么说秦军怕他呀!”“可不是嘛?他若出征,不用打,兴许就能把秦军吓跑。”“你看廉老头咋样?”“他不行。人老奸,马老猾,兔子老了不好拿。他天天躲在窝里不露头,让人秦军指着鼻子骂娘呢!”“真给赵国丢脸!大王和相国怎么偏用他这种人?”“哎,小声点儿,我还说一个秘密,你们可别往外传……” 说是“不外传”,不久在赵国的上层社会中就传起一阵流言:什么秦人最畏服的是赵奢父子,所以阏与战后才不敢加兵于赵;如今赵奢已死,赵括又不得重用,秦王怎能不猖狂地对赵用兵?什么廉颇久闲,对这次不得已而用之,怨气未消,所以不愿尽力对敌。所谓“坚守”只不过是为怯战涂脂抹粉…… 最让平原君不愿相信,又总也拂不去阴影的传言是说廉颇有意与秦王私下谈和,秦王已铸好了“定赵侯”之印…… 不言而喻,这些消息平原君都是从郭开那儿听来的,仅从个人恩怨出发,郭开也要拼命地捧赵括、贬廉颇,这是他耍的双刃剑。当初平原君想任用赵括就是出于他的怂恿,只因蔺相如反对才没实现,现今他又掌握了这么多攻击廉颇的“群众舆论”,以及廉颇“通敌”的秘密材料,怎能不在平原君耳边再刮一阵“反廉风”?而且,楼缓的这些消息也更煽旺了他的希望之火:既然赵括那么令秦人畏服,如果领兵作战一定能把秦军打得落花流水,赵括建功立业,不仅狠狠地羞辱廉颇,自己是力主推荐赵括“识英雄的慧眼”,也必定能跟着沾光发迹,从此更上一层楼,前途可就无可限量了! 但郭开也明白,自己仍属于官微言轻的那一类,真要在朝堂上贸然提议更换前敌统帅,不光没人听,还会被视为“不知轻重”,受到哄笑,起不到任何作用。所以他把“群众舆论”和楼缓浅出的“秘密”添油加醋地提供给平原君,做为换将的理论根据。只要平原君相信,事情就有了九分把握。 第139章 物腐虫生 “物必腐而后虫生”,平原君虽是受郭开的蛊惑,但在他的内心深处也潜伏着对廉颇的不满。尽管是自己和赵王坚持接此上党才招来秦军,使战火烧身,但如果能击败秦军,保住上党,赵唾手而得十七城,也给自己带来名标青史的无上光荣!所以他更为急切地注视着战局的变化。最初,他顾虑廉颇年老怯战,再加上一些不愉快因素的影响,可能不肯尽力抗敌;当接到廉颇首战告捷,亲率万骑追击王龁,上党失而复得的报告,又因曾轻视过这位老当益壮的廉大将军而感到内疚;不料,随之而来的竟是在白起的截击下廉颇损失惨重,被迫转入防御,上党诸城复又陷落等一连串噩耗。当然,胜负乃兵家之常事,一时的进退并不能决定命运,但上党十七城的得失关系到平原君的政治生命,又怎能不牵动他的心弦!随着赵军的进退,他的内心一直遭受着喜悦与恐惧交替的煎熬,可是廉颇却不理解他的心情,坚持按兵不动,不肯尽快地决胜负。这么拖下去,连平原君的忍耐都要超过限度,“廉颇怯战”的阴影又不时浮上心头,尽管廉颇自称能在最后战胜秦军,但这将会经受多么漫长的等待?在不堪忍受的失控心理状态下,他和赵王对廉颇的不满与日剧增。所以才能接受那些不利于廉颇的流言。 平原君的为人,不善于掩饰自己内心的思想活动。做为性格特点来说,“襟怀坦白”倒不失“坦荡荡”的君子风度;但对于一个政治家,就不能说不是一个缺点。 郭开又来拜望,谢座献茶后,从关心国家安危,探询前线战况入手,几句话就引出了平原君心中的烦恼和不安。郭开之才,表现在能够顺着平原君的思路说下去,然后使之进入自己所引导的轨道,可见“小人”并非无才,重要的是看他把“才”用在什么地方,郭开的才,现在就用在耍弄他的“双刃剑”上: “岂独相国?如今赵国上下,谁不翘首以盼早日击退秦军,使社稷、百姓都平安无危!廉颇的‘拖兵计’设计的是不错,只怕难以实现,以白起的勇猛,楚都郢城尚且如履平地,何况土木构成的营栅?人家真要攻破,谁也守不住。白起所以手下留情,恐怕是另有原因:也许是以少数兵力牵制我军,另派主力偷袭;也许是……”卡到这儿不说了,他得吊吊平原君的胃口,伺机“甩包袱”。 平原君急不可待:“还有什么可能?快说!” 郭开一笑:“吾听说有人给他编了几句顺口溜,市井俚语,供您一笑:‘完璧归赵,装聋作哑,一言不发;渑池会上,文臣赴险,武将看家;阏与之战,胆小如鼠,人性自夸’,可见他一惯是靠沽名钓誉起家,如今更是倚老卖老,惜命怯战,惟恐有失,只求保全。就算他忠心无二,也会把赵国拖垮;从无不战自退之军,更何况白起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岂能偃旗息鼓无获而归?时机一到他必要长驱直入,踏长平,围邯郸之时,怕就悔之晚矣!” 一席话,说得平原君毛骨悚然,他也曾想到过这种结果,可谓与他不谋而合。所以郭开可称知心,但他又不愿相信真会出现这种后果,不禁要替廉颇辩解:“市井传言,过于刻薄,廉颇并不是懦夫。” 郭开瞪圆了眼睛:“若只是懦夫还不严重!可怕的是如流言所传,他在私下里与白起和平谈判!白起至今不攻,就是一个旁证。” 平原君终与廉颇共事多年,还能了解廉颇:“他不是那种人。” 郭开见平原君还不上套,急了,扑通跪下:“相国,忠言逆耳,但臣还是要冒死进言,您自己也清楚,廉颇并不可靠,却将倾国之兵让他掌握,正所谓,‘倒持太阿,授人以柄。’一旦有变,谁能制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我的相国!” 这才捅到平原君的心窝。“兵权”是国家的命根子,当时因为急于迎战白起三十万大军,仓促中才给了廉颇那么大的权力,如果他真想通敌,赵国就彻底完蛋了!这确是失策!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该怎么堵塞这个漏洞,懵懂中竟向郭开请教:“你认为应该怎么办?” 郭开等的就是他这一问,忙又磕了个头:“依臣之见,还是用赵括来代替他。用赵括有三利:名将之后,饱读兵书,本领、锐气均在廉颇之上此其一也;秦军最畏惧的就是马服君父子,他若挂帅,秦人闻名丧胆,必能马到成功,此其二也;最重要的是赵括绝对忠于王室,兵权交给他,您和大王保证安枕无忧。一开始舍赵括而用廉颇就已错了,而今形势危机,臣为国不惜一死,再斗胆进言!”好家伙,这位郭开先生为国为民,冒死“进谏”,何等慷慨激昂! 郭开之“才”,果然扫去了平原君脸上的愁云,变得高兴了:“先生之言,使胜茅塞顿开,必当禀报大王,商量换将之计。” 不过,廉颇是否通敌之事非同小可,流言是否可信?他又在暗中做了调查,可是谁也不做明确的答复。如赵豹只是摇头,似乎不信,又没有说服力;乐乘只是微笑,却又意味深长,显然都曾听到过这类流言蜚语。 但无论廉颇是否通敌,平原君都带着撤换他的倾向来见赵王。 坦率地说,就算廉颇称职,孝成王也愿意重用赵括,仅仅是为了尊重蔺相如的意见,他才不得不忍痛割爱,但落选的赵括并没有灰心,曾向他表态:“廉颇不行了我再上。”现在他所能听到的舆论和自己心目中的廉颇所形成的印象,都是“此人无能!”“该让赵括上了。” 但孝成王并不刚愎自用,也知道不可感情用事,所以不肯自作主张,还要听听重臣们的意见;暗地里,他却要先摸摸赵括的底儿。 两个人虽为君臣,情同兄弟,可以推心置腹。议论了一些前线战况后,孝成王直截了当地问赵括:“我想任命你为主将去代替廉颇,击退秦军收复上党,你有多少把握?” 赵括对赵王也无须委婉,很坦率地交出自己的底码:“现在对方的主将是白起,臣与他胜负各半,不敢说必胜,若对付别人不在话下。” 赵王望着他:“传言说廉颇要叛变,你认为有可能吗?” 赵括摇头:“他只是怯战,并不会贪图什么‘定赵侯’,他和秦王都不是小孩子。” 赵王点点头:“那就先让他顶着,等形势有变后再说,你看他能顶得住吗?” 赵括咂咂嘴:“不一定,我听说他指望秦军因运输粮草困难拖久生变,但秦王若以灭赵为目的,倾全国之力做白起的后盾,人家的实力比咱们强得多,相持的时间一长,只怕生变的不是秦而是赵!” 赵王叹口气:“我顾虑的也是这一点,所以想通过主动出击扭转形势,可是廉颇太固执,坚持取守势,这才想让你上。” 赵括沉吟片刻还是不敢明确表态:“恕臣明说,与白起作战,臣也只有尽力而已。” 既然赵括没把握,赵王便通知平原君:“换将之事需慎重考虑,切勿外传。” 突然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白起因为出兵久而无功被撤职,令王龁为主将,限期灭赵。 第140章 赵括拜帅 看来秦王的决心很大,赵国立即进入紧急状态,进行以防守为主的备战,当然也就顾不上‘主动出手’了。 不过,王龁对长平发动了两次大规模的全面进攻也没占便宜后,就天天演习操练,声势很大,却没有实际行动,看样子竟是虎头蛇尾,还不如白起那么具有威慑力。于是赵国的“主动出击论”又兴奋地掀起一股新高潮,赵王和平原君在言论上也表示支持,讽喻廉颇要积极响应。 论说王龁的作战能力确实不如白起,打他取胜的把握比较大,但廉颇对于秦王突然“换将”的做法很不理解:白起虽然在长平受阻,却没有打什么败仗,几次小挫折不足以成为撤换他的理由;白起并没有消极地观望,还在积极地采取各种进攻措施,突然用水平低于他的王龁替换,于战局不利。秦王志于军事,范雎谋略过人,为什么要出此下策?在情况不明时,廉颇绝不轻率行动。 在新的形势下,廉颇仍然坚持“守”的战略,就算不是另有企图,也已“怯”得连公鸡都不如,还有什么资格当军事统帅?赵王这次的态度很明朗:“廉将军老啦,打不动仗了,把他换下来吧。”当然这只是“理由”,真正的原因在于白起被撤后,赵括跃跃欲试。可见在使用赵括的问题上,郭开起了重要作用,但关键还是最高决策人的倾向。 但还是要召集大臣统一认识,只是不再去征求蔺相如的意见。 蔺相如虽然已常年卧床,病退在家,对国家大事还是非常关心,听到准备撤换廉颇的消息,急忙让人把自己抬到朝堂,还想劝阻赵王:“取守势是比较稳妥的战略,王龁虽然不如白起凶悍,却也不是想像中的那么软弱可欺,兵力又接近是我们的二倍,主动出击就能必胜?臣以为,秦国物力虽然雄厚,但他是客军,转运困难,已经打了折扣;我军的粮草可以就地供应,即使不足,节约一些就能等到新粮下来,可说是取之不竭。对比之下,秦军还是拖不过我们,时间越久,越见我们的优势,最后被拖垮的,只能是客军;而且廉颇的‘守’也不是绝对的,只是在等待时机,臣敢保廉颇并非怯懦,时机一到,他定会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垮敌人;至于怀疑他另有图谋,更是胡说八道,廉颇之忠,皇天可鉴,秦人多诈,大王要提防反间计啊! 郭开惟恐赵王和众臣被蔺相如说服,自恃是在赵王和平原君面前得宠的“红人”,竟然嘿嘿一阵冷笑,手指蔺相如肆意狂吠:“蔺相如之言,无非是想保住廉颇的帅位,这可以理解,你们是刎颈之交嘛!不过事实证明他的确是老而怯,不敢、也不能同秦军决战;赵括年轻、缺乏经验,就更应该让他到实践中去磨砺锻炼嘛!您是国家重臣,应该以国事为重,怎能为了顾全私情,就帮廉颇占着茅坑不拉屎呢?这么做,对得起先王对您的嘱托吗?” 这小子够损的了,连讽刺带挖苦,句句如刀,颠倒黑白、血口喷人,用似是而非却又冠冕堂皇的空道理,终把蔺相如当众羞辱了一顿,倒把自己打扮成为国为民的“忠义”! 可怜当年曾以唇枪舌剑压倒秦王的蔺相如,今天却被这个不可与之理论的仗势小人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也许他能用千言万语来驳斥这些无赖理论,可惜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此刻却只能用手指着郭开,哆嗦着、哆嗦着……平原君也觉得郭开说得未免过分,喝令他退下,郭开得意地笑着刚一转身,蔺相如哇地一声喷出满腔热血,倒了下去…… 眼看赵王和平原君一心要把赵括扶上帅位,连蔺相如用生命都无法阻拦,满朝文武,谁不懂得顺情说好话?更何况此时郭开已经以全国“第三”自居,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真是小人得志便猖狂,谁敢稍露不同意见,就是一顿炮轰,更没人愿意跟这些无赖斗嘴皮子。既然‘天下者’乃‘他们’的天下,别人就只能去管好自己的‘家事’,至于“国事、天下事”就留给“前三名”去关心吧。 这回,郭开可以笑嘻嘻地向赵括道喜了:“少帅,您就等着择个黄道吉日登台拜印吧!” 但赵括毕竟是个初担重任的年轻将领,出于慎重,还要求他向军事专家们做一次“答辩”。 赵括这篇论文的水平相当高:以“主动出击”为指导思想,他把主攻兵力,侧翼兵力,后卫兵力,一、二梯队、预备队的部署、数量,如何协调配合、相互支援……直到给养的输送,每一批量的交纳时间……一切一切都写得详尽有序,恐怕连孙武、姜太公也挑不出纰漏。这实际上也就是他的作战计划。 李牧本在前敌,因公事回国也旁听了这次答辩,散会后,被乐乘邀到家中吃饭。李牧曾在战场上救过乐乘儿子的命,乐乘很感激他,所以二人关系不错,可以无话不谈。连专家们对赵括的论文都很赞赏,李牧更是衷心地敬佩:“看起来赵括并非浪得虚名,还真能挑得起前敌大帅的重任,赵国后继有人了。” 乐乘却淡淡一笑:“文章写得较好,只不知秦军是不是也听从他的指挥。”暗含贬意。 李牧在会上听到的是乐乘满口的夸赞,背地却又如此评价,不禁愕然:“您这是什么意思?”乐乘却不解释:“别谈他了,明天我想办法把你们调到代郡去当边防军,西线这一仗就别参加了。” 李牧本把能在赵括的指挥下参加对秦大战视为光荣,乐乘却要他去伐北,心里有点不愿意,但乐乘也是他很敬重的老前辈,虽然跟别人总是阴阳怪气,对他却一直是真诚相待,这么安排虽不肯解释,也一定有理由,自然不能建拗,饭后只得怏怏告别。 除了乐乘外,还有一些人也持不同意见,与乐乘一样,也不愿公开出来,于是赵括考试顺利通过。赵括的声誉直上冲九霄,郭开更是得意洋洋,为了炫耀他一手捧起的这颗“军林巨星”的才华,竟设法搞到一份“论文”的副本,送给楼缓,以便能在世界上广泛传播。 赵括终于可以当上“讨秦大元帅”了,论情理,谁不愿意自己的儿子飞黄腾达、前程万里,荣宗耀祖、九族沾光?偏偏他母亲却怕儿子“有出息”,在任命下达后,再次上书赵王,请求收回成命。赵王很不高兴,把信扔到地上,派郭开去告诉老太太:“你老只要替儿子管好家门以内的事情就可以啦,门外的都不必操心,何况还是由大王定的军国大事?” 赵母仍不肯罢休,竟亲自上朝面见赵王:“门以外的军国大事老妾不能管,但王不听妾言,赵括打了败仗须不得连累家属。” 赵王和平原君的鼻子都气歪了,新拜的大将还没出征,倒先讲起战败后的条件来了,好不丧气!无奈,她是马服君的夫人,赵括的亲妈,不能处分,换了别人早就砍头了!只得连连挥手:“行!行!好歹没你的责任!快走吧!” 赵括对母亲当然更不满,回家责问她:“儿今为将正可一展平生之志,为国立功,扬名天下,您为什么却一再阻挠,甚至诅咒我?” 老太太放声大哭:“我诅咒你?我是为你好啊!你不遵父训,贪功逞能,只怕死无葬身之地。我只叹拦不住你,所以才去祈求大王留下这条老命等着给你收尸啊!”赵括气得浑身乱抖,二话没说,摔门而去。 第141章 无力回天 就在赵括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下令:“出发!”时,蔺相如则走完了他的人生历程,咽下最后一口气。他曾写下过那么辉煌地篇章,但晚景却是如此凄凉,君、相众臣都去给新上任的大将军捧场饯行;送他走的却只有妻子一人。死后他的眼睛还是睁着,有人说他想看到赵括的败;有人说他还是希望看到赵括的胜;他的妻子却理解为想看看廉颇最后一眼…… 西线无战事,战场上出现少有的平静,但廉颇的心中却是波涛翻滚、起伏不平。从一听到朝廷将用赵括代替自己的消息,他就一遍一遍地反思,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自己在战略上和战术上都没有犯原则性的错误,朝廷这样对待自己是不公平的。于是他愤怒,想去讲理,但愤怒之后他又想起,从李兑到自己曾经历过那么多的“不平”,又何曾把“理”讲清?还不是都得忍受?于是他痛苦、他悲哀、心灰意冷…… 但对他打击最大的,还是蔺相如病重的消息。功名荣辱毕竟还是身外之物,而蔺相如却是与自己心肝相连的兄弟!如果不是身负重任,他一刻也不会离开蔺相如的床边,可是现在,蔺相如已是朝不虑夕,自己却只能望东长叹,空自心急如焚,却不能离开大营一步。说实话,此时他倒真是在盼望赵括快点儿来。 “报告!”这是李兴巡逻回来了。 李兴是李兑的孙子。当年李兑擒杀安阳君、封闭武灵王之宫,致使赵主父饿死灵丘。虽然是为了平定叛乱不得已而为之,但终是以下犯上,为避免日后受到追究,牵连家属,自己以死谢罪。对于赵惠文王来说,李兑是安定社稷的功臣,但惠文王为避弑父之嫌,对李兑的家属毫不抚恤任其零落。虽说是内有隐忌,也未免过分寡情,直到廉颇做了将军后,才找到李兑的儿子李信,这时李信已贫无立锥之地,靠给人家当佣工过活,廉颇托人给他安排了一个“传舍吏”的工作,又给他的钱娶妻成家,有了长子李兴。 李兴家附近有两个“怪人”,一个是开茶馆的薛琦,一个是在赌场里干杂活的毛远,都没有家口,毛远就住在薛琦的茶馆里。虽然属于“市井小人”,却是文武双全,且又急公好义,街坊邻里,甚至素不相识的人有事相求,他们无不尽力帮助,因此在平民中威信很高。两个人见穷孩子们每天只是在街上乱跑瞎玩儿,就把他们召集起来读书练武,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倒也培养出不少人材。李兴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廉颇见他能文会武坦诚正直,很有祖父的风度,便把他招到军中成了一名士卒。几年来南征北战也立了不少功劳,廉颇很想把他培养到李兑的地位,可惜自己几番沉浮,力不从心,这次重新领兵后,就调到自己身边当了一名士尉。职位虽然不高,但他作战勇敢,又善于用计,待人和气所以很受士兵们的拥护。 尽管私人关系很密切,但廉颇从不给他任何特殊照顾,就是在无人处,对他的态度也总是非常严肃。 默默地听完他的汇报后点点头:“下去休息吧。”但李兴却不走:“将军,我听说朝廷已经决定让赵括来代替您?” 廉颇平平淡淡地回答道:“接到通知了。” 李兴忍不住提高了嗓门:“咱们没打败仗,凭什么撤换您?这不公平!” 廉颇沉下脸来:“什么公平不公平,少管闲事!给我回去!” 李兴的脾气也很倔强:“怎么是闲事?我们天天浴血苦战守住了国门,却被人家视为无能之辈,谁能咽得下这口气?您走我也走!” 廉颇一拍桌子:“混帐!换将是朝廷的安排,老夫走了,赵括来还是要保家卫国,做为军人,你怎么可以放弃自己的职责?再胡言乱语,我治你惑乱军心之罪!” 这个罪名是要砍头的,廉颇可不是用来吓唬人的,令出必行。李兴不能再说下去,行了一个军礼,转身出帐。 尽管崎岖的山路越来越难走,但一个一个的编队,却仍如在操场中那样,迈着整齐的步伐,正步前进。队伍中央,赵括昂立在战车上。面色冷峻地凝望着前方,不时发出短暂的口令调整队形,他指挥的部队行列从不允许出现一点儿凌乱,尤其是在临近金门山大营时。 离大营越来越近了,赵括的脸色也愈加阴沉。他突然想到廉颇对换将的反应,这老家伙仗着资历深、功劳大,一向目中无人,如果有抵触情绪拒不交印怎么办?难道攻进大寨,先去夺权?那就要打一场镇压叛乱的内战。廉颇不是自己的对手,但秦军如果乘机进犯,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他忽然后悔,怎么直到这时才想到这个问题!心中不禁涌起阵阵烦躁;但遥遥望去,大营中旌旗飘飘,气氛平静。廉颇早已接到通知,如若有变,营中应是剑拔弩张、严阵以待。既然毫无准备,也许是廉颇自认老迈无能,没脸再当恋栈驽马,那就可能顺利交印。做为新统帅,自己应该在欢迎仪式上发表一篇精彩的就职演说,以展示自己的风采、树立新的威严,想到此处,他又开始默默地打腹稿…… 对于李兴的不满,廉颇也完全能够理解。坦率地说,接到“换将”的通知,他也是一声长叹,他不能、也不应该怀疑赵括的能力,但自己毕竟是尽自己全力顶住了秦军的猛烈冲击,才使赵国免受战乱之苦,可惜,却还是得不到赵王的信任。他很清楚,换将的主要原因是自己的战略方针违背朝廷的意预,所以自己做的无论对错,人家都要把自己撤下来,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感到不公平?然而服从命令是军人之天职,既然不合人家的心意,又何必去争论谁对谁错!更何况听说蔺相如已是病入膏肓,朝不虑夕,只恨自己肩负重任不能脱离,只能情萦邯郸,夜夜梦还。既然有人来更替,从个人情感上来说,倒是求之不得,只盼赵括尽快来,平安顺利他完成交接。 但是,做为一个老军人,他深知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必须加倍小心谨慎,才能避免给敌人可乘之机,尤其不能在己方官兵中引起骚动不安。李兴的态度具有代表性,所以他才以“军法”相威胁,压住李兴,别人就不敢再“乱说乱动”了。当然,要稳住军心也不能仅靠压服,还要做大量的思想工作,于是他又把各级军官、包括李兴一批批的找来进行说服教育,劝说他们要服从赵括的指挥,上下级团结一致地同敌人坚决斗争…… 赵括终于到了,一支队伍,正向大营开来。渐渐地已能望到,帅旗上绣的字越来越清晰,显然一个斗大的“赵”字,飞扬的尘埃中隐现着全副武装的前锋,随着地势开阔,纵队突然变成方阵,一步步向大营压下、压下…… 营门开了,却没全开,仅容一车一骑;廉颇也没有列队出迎,而且营墙上突然布满士兵,个个枪握紧、刀出鞘、箭在弦,虎视眈眈,如临大敌。赵括的汗直往下淌:廉颇真的要反?急忙一挥手,他的部队寂然而止。 赵括正在考虑对策,忽然营中出来一个传令官大叫:“廉将军请赵将军入营!”赵括却还是一动不动,他不能不疑虑:廉颇要是在营中设下埋伏怎么办?但不能露出胆怯,便厉声喝道:“请廉将军出营相迎!” 廉颇一听就明白了:赵括是怕自己对他不利。便全身披挂亲自迎到车前,拱手致礼:“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赵将军请。” 不论资历、年龄,赵括也是晚辈,人家没交印之前仍是全军统帅,竟然这么谦恭,就是有埋伏赵括也不得不随之入营了。但营门开得只容一车一骑,那整齐的方阵编队只得变为单行还得便步走,哪里还能显现威凛风采?营内除夹道而列的士兵外,更没有期待中的隆重欢迎,把他的鼻子都气歪了:这是瞧不起我呀!然而,在没接到帅印之前,还得说是“在人屋檐下”,就不得不忍受人家的安排。 进入大帐,先宣读了赵王的圣旨,再捧出兵符请廉颇合验…… 一切手续完备无缺,廉颇毫不迟疑地立即擂鼓升帐,面对全军将士交出帅印令箭,然后下达最后一道命令,摆酒为赵括接风洗尘,同时也是对他告别军营的“最后晚餐”。 办完交接手续,赵括就成为军中的实际主人,可以一吐闷在心中的那口恶气了:“在下才疏学浅,蒙大王及相国错爱,被派来与老将军代劳,全是好意,还请将军不要误会。” 廉颇掀髯而笑:“廉颇老迈无能,正该让位与英才展翅驱敌立功,老夫求之不得,何言误会?倒是将军对老夫有误会吧!” 赵括的脸上骤然变成冷笑:“既是求之不得,为何在下一迈辕门便严阵以待?亏得本帅见过世面,若来个胆小的,岂不被您吓回去了?” 廉颇望着他的目光中忽然闪现出一丝悲悯,吸了一口气:“果然是将军误会了。易将之际难免人心浮动,何况又是大敌当前,命令部队处于临战状态,既可使将士精神集中,不乱猜想;同时也可防备敌人突然袭击。并非老夫故意慢待将军也!” 这些道理,赵括也并非不懂,只是没有顺合之意才疑为别有用心,廉颇的解释完全合乎“兵法”,赵括也就无法继续挑剔。廉颇归心似箭,更不顾与他争论辩解,自己的东西早已收拾妥当,三杯酒后即辞别上路。李兴与众将士垂泪相送,却被廉颇大声喝回。 遗憾的是,尽管廉颇日夜不停地赶路,回到邯郸时,等待他的,已只是蔺相如那不瞑的双眼。生死争斗几十年也没流过一滴泪的廉颇,大嚎了一声便昏倒在地…… 第142章 出征送别 赵括虽然轻视王龁,但蔺相如对敌情的分析提醒了他,自己的兵力必须超过秦军才具有取胜的优势,所以出发前要求赵王把西线的兵力补充到四十万,而且必须兵强马壮、装备精良,以得让他在消灭王龁后,直捣咸阳。 赵王和平原君原打算把各处边防上的兵力全都调拨给赵括,却受到乐乘和赵豹等有识之士的反对,于是便下令全国十二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人全部入伍,他们相信赵括一定能实现那个宏伟的目标,便像赌徒孤注一掷那样调动了全国的人力、物力投入现役。 乡村、城镇,到处都响起当当震耳的啰声,里吏们敲锣奔跑着,声嘶力竭地宣告征兵令:“十六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的男丁入现役;十二到十五、四十六到六十的编入预备役!” 战国时期能有二三百万人口就是大国,按十比一计,提供二、三十万兵源就已占去大部分精壮男人。赵国虽然人口较多,但投入一线的现役就需四十万,再加上后勤运输,可说是竭尽全国之力进行总动员,每个能拿得起武器的男人都要投入战场。 清晨的天空灰蒙蒙地,太阳不知是没有出来还是不想出来,所以世界上便陷入潮湿阴暗之中;风不大,却很疾,穿过树枝迸发出尖锐凄厉地哨音,更增浓几分寒意。但气候虽然恶劣,街上却仍然挤满了人群:青壮年、老人、妇女和孩子。要打仗了,男人穿上军装,拿起武器,准备出征,他们的家属不免依依不舍,哭哭啼啼地出来送别。对于这样的生死离别的场景,杜甫在《兵车行》中曾做过细致地刻画: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不能不哭,在“边疆流血成海水”的战争中总要死人,与秦作战更会死很多人,死的都是他们的亲人、朋友、邻居,怎能不让他们发泄悲伤?军人崇尚勇武壮烈,也许在战场上毫不畏死,但在赴死之前,心中也是割舍不下自己的亲人啊!赵民的母亲已是白发苍苍,拄根棍子追着儿子走;张魁的女儿还在怀抱,咿呀地招呼:“爹爹,回来”;王庆刚刚新婚,妻子尚未换嫁衣,不顾新娘的羞涩,一再低声嘱咐:“千万多加小心”;石恩是个独子,没有相送的人,只有他的狗默默地跟随,它的情绪也被弥漫地离愁所感染,既不摇尾,也不欢叫;陈山连条狗也没有,但他也是走几步回回头,突然又转回身,轻轻地抚摸自己茅屋的门和门上的锁,似想留下对家乡的无限依恋…… 原谅军人们的忧伤之情吧,从此一别,谁知还能不能回来?军人的结局,往往就是“埋没随百草,白骨无人收”啊! 李兴的弟弟李同今年十六岁,也在应征之列,按常规二丁抽一,哥哥从军弟弟可以留下,但在全国总动员的特殊情况下就讲不得常规了。母亲早逝,父亲的工作又忙,只有嫂子抱着小侄子和邻居的姑娘枣花送他。嫂子见景生情,想起丈夫,眼中含泪,却又不能放声大哭,任泪水在脸上流淌,由着怀里的儿子用小手拭抹,哽咽着把一个衣包递给弟弟:“天冷了,让他多加件衣服,告诉你哥,家里,都好。” 枣花和李同也都是薛琦的门徒,两个人的感情很好,毕竟还年轻,“少年不识离别恨”惟有他俩是说说笑笑:“哎,你这回一走没师傅教了,就比不上我啦。”“哼,我有秦人当陪练,不比你放单强?”“让秦人当陪练?不割去你脑袋才怪呢!”“丢了头不能骂你了,我就光用手挠你。”“嚇!没了吃饭的家伙还欺负人?” 赵括就职后的第一夜很平静,次日,天刚拂晓,大营中就擂响了主将升帐的鼓声。一位细高个、瘦长脸、披挂整齐、威风凛凛的将军用标准地军人姿态,昂首挺胸地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他双唇紧闭,目射寒光,乍一看有如塑成的神像,严厉无情地令人生畏。直到三通鼓罢,才又硬又脆地大喊一声:“众将士!”台下齐声轰然答应:“在!”几万人的一声吼震天动地。 赵括今年刚满三十,已有十三年的军龄,也算是个“老兵”,尽管受两代赵王的宠爱,自己也满怀壮志,但由于父亲的反对,致使他一直担任赵王的侍从武官,官阶不低,却从未直接投入战斗第一线,没有嗅到过战场上的血腥气味。今天他如愿以偿,终于成为四十万大军的最高统帅! 他相信,凭自己的武艺、知识、能力,遵偱前人走过的足迹,也一定能够战胜敌人,成为举世闻名的英雄;可是他也知道,军政中特别注重在生死与其中、用鲜血凝集成的“袍泽之谊”,而这正是他所缺乏的。所以,他急需在四十万大军中树立起足以驱散“廉颇影响”的“赵括威望”,才能让他们服从自己的指挥。当然,威信是在实际行动中积累起来的,但现在他就要做出成绩,不能等待,就只得先依靠严酷的军纪来树威风。好在姜子牙、孙武、司马穰苴,自己的父亲,都曾有过无情地执行纪律的先例。 于是,在这第一次全军大会上,他就让军法官宣读了“十戒”、“二十斩”等军纪条令,自己又郑重宣告:“无论何人,有违反者定杀不赦!”虽然“新官上任三把火”,属于例行公事,但在赵将军那严峻目光的扫视下,将士们确已感受到一种沉重地压力。 第二步是到各营中去巡视。廉颇重在防御,把营栅修建得非常坚固:营前面挖了又宽又深的护营沟,使敌人不易接近;沟后是用粗大的树干围成的栅栏;营门不宽,道路更窄,连车都不能通过。赵括看了直晃脑袋:“怪不得大家都说廉颇是缩头乌龟,像这样,我的四十万大军如何迅速出击?” 营里更不像话!大概是因为秦军好长时间没来攻打,西线无战事。除了负责警戒的还算精神抖擞,其他士兵们都有点儿懒洋洋地在帐内外休闲,有的处理个人内务,有的晒太阳聊天,有的甚至睡大觉,只是听到值勤哨兵的吆喝知道来了长官,才匆匆跳起来,站直身子行礼致敬,几个睡在帐内的士兵竟然没被惊醒。赵括的鼻子又气歪了,气冲斗牛地刚要奔过去,副将苏射已抢先向前,把一个个从梦中爬起来的一脚又踹趴下,厉声责问:“为什么白天睡大觉?”那士兵见是大官儿不敢叫屈,重新站起立正报告:“我们是夜班,廉将军规定:平时分班轮流值班,其余的人可以自由休息,有敌情时才全队迎敌。”赵括根本不理睬他的解释就下了命令:“把睡觉的全都耳上插箭遍示各营!这么松散不行!” 第143章 整顿军纪 营内一个山头上建了座眺望楼,营外地势低缓,从楼上可以望到十余里外的秦军前营。看来秦军的敌情观念似乎更淡薄,竟南一群北一伙游逛到赵营附近指手画脚,根本没有处于临战状态,倒像是出来踏青旅游。赵括看着更不顺眼,暗骂王龁也是饭桶,不配带兵打仗!依着他的脾气真想叫过来训斥一顿!可惜,秦军不归他管。 忽然,有两个家伙竟把马放到营前山坡下来吃草,已不到一箭之地。赵括紧皱着眉头质问站在身边的值勤军官李兴:“敌人离得这么近,为什么不消灭他?” 李兴挺直身子回答:“廉将军有令!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秦军不攻营就不理他,以防中他的诱敌之计。” 廉将军!廉将军!廉颇已经走了,处处却还都存留着廉颇的影子!什么“以防诱敌之计”,明明是在纵容敌人挑衅!看这敌我双方士兵的心态,难怪有人说他在背地里与秦国“调情”,不然,为什么在这最前线却嗅不到战争的气息?看起来,只有彻底肃清廉颇在部队中的影响,才能使全军统一于自己的指挥之下,令行进止。 赵括这次没发脾气,一言不发的摘下李兴身上的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拽满如月,几乎不用瞄准,嗖地一声便把一个秦兵射倒在地,吓得另一个像脱了缰绳的马,拼命地往回跑,赵括还是不出声地把弓递给李兴。李兴明白他的意思,抽箭拉弓,眨眼就把已跑出十几步的那位也射倒了。赵括没想到李兴的箭法这么好,吃了一惊,不得不夸一声:“不错!”就把目光转向遭到打击逃向大营的秦兵们,口气又变得冰冷:“传我的命令:从今以后,不允许敌人出现在射程以内!”然后转身下楼。 需要“立即”办的事情太多了,但首先必须立即扭转将士们那种“不求进取、被动挨打”的意识,要摆出积极进攻的姿态! 什么样的指导思想要由相应的实际行动来反映。原来的营盘虽然坚固,但不便于主动出击,赵括下令改为粮草仓库,把大营移到山西比较平缓的地带与秦军面对面的相持,营栅修建得也很简单,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长住久居,并且大门之宽,可容四车并行。李兴等人心里都捏把汗:如果秦军来攻,这回怎么抵御?也许秦人真被赵少将军吓软了手脚,居然没发动过一次进攻。 第二期工程是平整操场,命令全军将士除值勤人员外,都必须天天进行阵法操练。于是,一队队将士步伐整齐地随着指挥官的旗令,由方阵变锥阵、变钩阵、变圆阵,突然又集合组成一字长蛇阵、二龙戏珠阵、天地三才阵……演列阵势是赵括挂头牌的拿手戏,他要全体将士露一手。 突然,赵括在高台上把令旗朝下一挥,正在运动中的队伍立刻原地不动。他用旗指了一下,身边的两个卫士便纵身跳下冲入队列中,把一个戴着黄色标识的士兵揪出来,连推带搡地拽到台上。赵括问清姓名和所在部队后,让军正鸣锣把各部队集合到台前,严厉而又简练地宣布:“十八营士兵彭虎不认真操练,步伐有误,给以箭贯耳一日的处分;伍长督管不力,杖二十以示警惕!” 在伍长挨打的乒乓声中,彭虎的两耳用箭头穿过钉在柱子上供全体官兵欣赏。 被贯耳示众,得一动不动的在柱边站一天,其疼痛可想而知,而且也带有极大的羞辱性,所以是一种比打军棍更残忍的处罚,彭虎作战非常勇敢,经常受到表扬和奖赏,只是为人迟钝不太机灵,还没明白犯了什么错误就受了处分,心中不服又不敢争辩,气得眼中喷火。好在他不是唯一的“展品”,一天之内,他有了十三个同伴…… 好家伙!在上万人的操练中竟能看出一个人的步伐有误,眼力之准,确实令人佩服,而处罚之严酷,更让将士们“肃然生畏”,赵括的“威信”果然有了很大提高。 一批批新军陆续进了军营,骤然增添了许多人马。原来储备的粮草消耗很快,“粮草官”非常着急,赵括却胸中有数。用完后很快就能得到补充,因为什么时间、运到多少数量的粮草给养,他早就在作战计划中做了详尽安排。 不料,可能他安排的“时间表”事先没跟“老天”沟通,结果出了麻烦:此时正是秋冬相交之际,先是黑云四合,下了几场大雨,然后就淅淅沥沥地小雨不停,一口气连阴了半个多月,本来山路崎岖又多红粘土,好天气也是用独轮车推,雨后泥泞只能肩挑背扛。泥泞路滑负重而行,两步一摔、三步一跌,又损粮草又伤人,运输实在困难,给养无法按期送到。赵括大怒,不容分辩,一连斩了三个解粮官,却不自责在“计划”漏估了“天气”因素。 在死的逼迫下,运输队尽了最大努力,达到了最快速度,但困难是客观存在的事实,而且队员们又都是编入“预备役”的老人和孩子,在当时的条件下,他们就是毫不间断,也满足不了几十万人马的需要。现在一路上已是尸骸狼藉、白骨成堆,再大开杀戒人都死光就更无法运送了。如果说赵括在《计划》中犯的第二个错误,就是他高估了由老、少弱兵组成的运输队的承受能力。 储备已消耗殆尽,补充又不能满足需要,赵括只得下令削减口粮。 还没投入战斗,军心先已不稳,严酷地镇压只能封住将士们的口,心中对赵括的抵触情绪却越来越强烈: 首先,赵国人民对这场战争的态度就不积极。如果是秦军入侵,为了保卫国家,反击的士气旺盛、斗志昂扬;而现在尽管也是打着“援韩”的旗号,战争的起因却被普通人认为是由于权贵们扩张领土的欲望,是赵“不耕而获”占了秦的便宜引来人家的报复,对韩又有乘人之危的嫌疑,也不光彩。平民无权参政,却可以在肚皮里“谈政”。君王将相对胜利信心十足;将士们则觉得这一仗打得不理直气壮。先天性的底子不足,在顺利情况下对作战没什么影响;处于逆境就可能引发负面效应。廉颇取守势,依托营垒打防御战,作战环境和生活条件总比野战强得多,将士们的伤亡和疲劳就相对的小,所以尽管战斗激烈,大家还没什么怨气;赵括上台,形势骤变。无论他的措施是否正确,仅操之过急从心理上就让人不能适应,更何况他的“改变”,又降低了将士们的生存条件,失去安全感,与“廉颇时代”相比较,自对赵括不满。 任何将领都倾向于治军,因此有“服从命令为军人天职”的观念。但廉颇之严是用于保障作战,在生活上则给将士们一个较宽松的环境以调剂情绪;赵括则是为了“树威信”。在平时当然应该要求部队坚持操练,备战的同时也可避免将士的心态滋生安逸,疏于松弛;战斗的间隙则应尽量保存将士的体力,而赵括偏反其道而行之,让部队从清晨练到天黑,练得将士们筋疲力尽。有经验的人都懂得,古典的阵法盖不适用于山区中混战,赵括却为了展示自己的“才华”,而排练那些只可用于观赏的、毫无实战价值的“花架子”。军人不是演员,只熟悉在日日夜夜做生死拼搏而不习惯这类活动,却要因“表演”失误而受惩罚和侮辱,其中还有些人是在战斗中屡次立功的公认勇士,如此严肃军纪,大部分人都不服气。 第144章 树立军威 新兵到前线后,立即分到各部队,彭虎意外地见到自己的弟弟彭合。弟兄相逢并没有给他带来惊喜,反倒引起焦虑不安:“老二,你也来了,咱娘谁管哩?”他们的老娘因为丈夫战死哭瞎了双眼,哥两个都没结婚,又无姐妹,全都出来打仗,谁来照看老娘?彭虎不能不急,彭合好像是自己做错了事,嗫嚅道:“可、可不来不行啊,过了期没报到的,要砍头哩。”彭虎气得砰地搧了弟弟一个大耳光,彭合捂住脸不吱声,只是默默流泪。 新兵、老兵见两个人打架,都围拢过来劝解。伍长气呼呼地骂彭虎:“混蛋!你凭什么欺负人?”彭合怕哥哥吃亏,连忙哀告:“长官,他是俺哥,没欺负人。”彭虎平常是个流血不流泪的刚强汉子,此时此刻却憋不住放声大哭:“俺是着急俺那苦命的瞎老娘啊!”彭合这才跟着号啕大哭起来…… 这俩兄弟的哭声也触动了许多人心中的痛处:二十万人参战时执行“三丁抽一”的规定,还可定期轮换,这回可是父子兄弟齐上阵,家中只剩下妇孺老残,“纵有健妇把锄犁”也免不了“千村万落生荆杞,禾生陇亩无东西”的荒芜。没有收成,家人必要陷入子啼肌、妻嚎、饥寒交迫、白发无依的惨境。将士们的心中又怎能放得下?营中人都不禁挥挥泪、叹息,哽咽相劝:“哥俩儿别难过了,谁家不是这样?能怪你吗?” 彭虎啪地又搧了自己一个耳光:“我,我怪他干嘛!” 伍长气呼呼地骂道:“就怪赵括这个王八蛋!都是他捅咕着要征兵四十万才全体总动员,俺儿也必定来了,一家老小不战死才怪哩。” 夜暮降下了,在凄风苦雨中,弟兄们挤在破旧的帐篷中泪眼相对。谁还不咬牙切齿骂赵括? 在这样的心态下,还要让士兵们填不饱肚子,更是雪上加霜。“民以食为天”,挨饿不仅是难以支持体力上的消耗,也在精神上造成涣散瓦解。战国时代的人还保着不少原始意识,例如对“生死”的界限还分得不太严格,所以比现代人易于轻生。也正是出于这种原始的动物特性,他们可以不畏死,却忍受不了饥饿,当然,食物至今也是人类生存的基本条件之一,但对于军队就更为重要。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否则,粮尽就会“兵散”,所以聪明的将军都喜欢千方百计地去劫掠或破坏对方的军需给养。廉颇一向重视粮草储备,专任李牧这样可靠的将领坐镇邯郸以保证前方能丰衣足食;而赵括一到就搞空了“家底儿”。得不到及时的补充,将士们都知道这是由他的失误造成的,更加深了对他的怨恨。 一个带兵的将领如此地失去人心已经很危险了,但赵括对将士们却不做任何解释说服、疏导安慰的“思想工作”进行补救,反而采取更加严酷的高压政策,谁敢对“惟吾马首是瞻”不服,轻则责打,重便杀头,而且他还特别偏爱“悬首示众”。 李兴由于勇敢和军功,年纪轻轻就被廉颇任为裨将,经常去执行危险困难的任务,他不但身先士卒,而且点子多,每次都能圆满地完成,所以很受弟兄们的拥护。做为一个军官,尤其是希望能多打胜仗的青年军官,责任心都很强,他又特别坦诚直率,听到士兵们怨声盈野,深恐动摇军心、影响战斗力,就想提醒赵括注意。 赵括对部队的情绪果然很感兴趣,和颜悦色地询问都是谁讲了什么怪话。 李兴对赵括的做法虽然也有不同意见,但出于对部队的负责,还是知无不言。 赵括听完后笑着点头:“你做的挺好,对我还是忠诚的,以后还要多收集这些不满言论,随时向我汇报,下去给我把他们的名单列上来。” 李兴忽然觉得有点儿不对劲,急忙解释:“弟兄们没别的意思,只为饿着肚子没法打仗;男人全都出来了,对家里不放心。末将以为,廉将军时十几万人也就足以挡住敌人,现在增加到四十万才造成粮草匮乏,莫如……” 不等李兴说完,赵括的脸就变了:“李兴!本帅早就知道你是廉颇的心腹,对换将心怀怨恨,今天竟以军心不稳来威胁本帅,实为妖言惑众之首,岂敢容你!来人哪!拉到门外,枭首示众!” 苏射是赵括的心腹,知道李兴在军中很有威信,就悄声问赵括:“元帅,杀他能激起更大的波澜!” 赵括狞笑:“可知先父马服君为请战而斩副将?本帅就是要借他的人头来封住众人之口,看谁还敢起刺?” 可怜李兴十余人在前线日日夜夜浴血苦战,没死在敌人的刀枪下,却被自己的主帅把人头挂在营门上! 离军营越近,李同越兴奋,哥哥有两年没回家了,还真怪想的,这回见到哥哥,一定要把家里的情况详细跟他倾诉。尤其是那还不认识爹爹的小侄儿已经开始咿呀学语了,整天爹、娘的乱叫,又乖又调皮,实在太可爱了! 李同一直陷入丰富的想象中,听到同伴们的惊叫才仰起脸来,看到了营门口上那一排还在滴血的人头。他们是谁?被俘获的敌人吗?离得很近了,突然,他发现,当中的那个很像哥哥,他怎么会被挂在这里?再仔细一看,不错,唇下清楚地生着一颗大黑痣。面部脸形可以相似,这个特征却不能雷同,正是他!“哥哥!”李同尖叫了一声,便不顾一切地跑过去想把人头摘下来,却被营门口的哨兵推了一个大跟头,又被新兵队的军官拉住了。但此时,李同的头脑里只是在想:为什么?为什么哥哥会被挂在营门上?我还有千言万语要对你倾诉,嫂子,侄儿、白发苍苍的老父亲,还都在盼望同你团聚。为什么?你却只能瞪大眼睛,却再也不说话了! 李同只听说哥哥因为图谋叛乱而被杀,还不知道赵括的真正目的。但屠杀的效果的确不错,几十万人,大概认可饿死也不再喊饿了。军营里一片沉寂,相互之间侧目而视,谁也不多说一句话,终于达到“封住嘴巴”的目的。赵括非常高兴地告诉苏射:“人心已经稳定,粮草供应也恢复正常,咱们应该准备出击了。” 做为大将,赵括也懂得慎重,先派少量部队去进行“试探侦察”。 自从赵军移营,秦军的前营地也向后撤退五里,以保持两军的距离。赵括认为这是王龁“胆怯”的表现,便指示带队的苏射:“进攻要猛、要狠!要打出威风来!先从心理上给他们加压,让敌人丧魂失魄,叫做先声夺人,运用得好,可以使对方不战而屈,是兵法的上策。” 秦军果然不堪一击,交锋时间不长便漫无斗志,百十前哨,全部被歼。 尝到甜头后,苏射第二次向纵深攻击,直捣秦军大营。迎战的秦军出来不少,抵抗得也相当激烈,但最后还是落荒而逃,因为苏射衔尾急追,连前营都不要了。不过营中也没什么东西,只遗弃一些没吃完的炒黑豆,看情况秦军的日子也不好过。 秦军全营因此二战后退了三十里。赵括高兴地向邯郸报捷:首战歼敌百余;再战破其全营,秦军争相逃命,缴获军械无数…… 赵王大喜,赐下许多酒肉犒军,特派冯亭押送到军前,并随营助力。 赵括这回更牛了,走路的目光仰视,视角一般保持在四十五度以上,好在他的战靴咔咔出响,让别人能预测他的大驾将要光临而能事先避开,不至相撞。 赵括的胆子也更大了,又发动两次中等规模的攻击,连连得胜,秦军又后退三十里,已退入本土河西地区。天气放晴后,运输队拼着命也把给养供应充足,赵括无后顾之忧,已不能满足收复上党十七城的战果,已准备对秦军全面出击“誓扫函谷入咸阳!” 第145章 诱敌深入 冯亭比赵国人更希望对秦之战得胜利,如果击败秦军,保住上党,凭借他的才智,在韩赵之间还大有回旋的余地,也就有让上党仍回韩国的可能,所以他密切关注战局的发展。这次犒劳大军来到前线,自然要做进一步的考察。 苏射本是韩派驻邯郸的军事联络官,阏与随从赵奢竟为赵官,与冯亭同为他乡沦落人,心情自然密切,可以无话不谈。听完他对战况的介绍后,冯亭摇摇头:“老兄,您同秦军军队打交道的时间也不短了,难道没发现秦军这次的表现不正常吗?以他们的军纪之严,军官先于士兵后退者斩,且贬三族,一战双溃,不是他们的风格呀!” 苏射笑了:“也许是因为他们太惧怕赵括了,正所谓‘先声夺人’嘛。”冯亭却还是摇头:“秦军何曾如此惧怕过任何人?” 坦率地说,冯亭也倾向于主动出击,又不能不佩服廉颇固守的战略,固守确实可以“拖走”秦军,缺点是拖得时间太长;但看到赵括积极准备主动出击后,他又有所顾虑。无论正误,对于彻底摧毁廉颇留下的一切,未免有些意气用事,过于轻率,也犯了兵家之忌,从苏射所了解到的情况更增加了他的不安。还在廉颇被撤职之前他已被调回邯郸,赵括是主帅,自己则是寄人篱下的一名使臣,本没有发言权,但为了维护共同的利益,考虑再三,还是向赵括提出了自己的忠告:“秦军与我相持至今,虽经十余战,未克赵一垒,但实力也没受大损,锐气犹存,现在决战,仍然胜负难分,然将军英名远播,就必须胜,否则就不可战。秦人多诈,不能不提防他以小败示弱来诱我,请将军三思。” 赵括见信大怒:“哼!又是廉颇那一套藏头缩尾的陈词滥调!我岂不知‘战必胜’?你又怎知我‘战或不胜’?用得着你这首尾两端的丧家犬来教训我?”但冯亭虽是降臣,却被赵王封为华陵君以客礼相待,所以不能像对自己部下那样随意处置,只得给冯亭写了封充满讥讽的回信以泄胸中之忿:“君守上党,对韩是尽力,于赵为立功,却两次被秦人夺走,不感到遗憾吗?括不才,错领中军,唯知奋勇杀敌报仇雪耻,不计其他。今日之势,固守或可自保,但不战何以退敌?何以收复上党?请不吝赐教。 其实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自己先畏敌如虎,您就是被‘秦军不可战胜’的神话吓破了胆。秦军确实勇悍善战,遗憾的是遇上我就不肆虐了。请您暂勿回朝,待我破秦后陪您喝上几杯,为您壮胆治病……” 一番话堵了冯亭一个大窝脖,不禁长叹道:“本是好意提醒,反被讥讽为贪生怕死只求保全,大丈夫生于世间,纵不能轰轰烈烈,也不可受人鄙视,也罢!舍了这条命向韩、赵表明自己的心迹吧!因此,向赵王请求参战,赵王就又任命他为上党郡守,目前,可以随军活动。苏射听到消息后忙把冯亭安排到自己的部队。 楼缓完成任务后,秦王大喜,立即召见白起,命他重返前线。白起沉默了片刻才说:“此战关系甚大,灭赵平三晋、南伐楚、北击燕、克临淄,将以此为开端,臣有三个请求。” 赵括代廉颇,是打破秦、赵僵持的一个突破点。正如白起指出的,秦王也确是把此役视为一统天下的开端,对白起寄有很大的期望,所以答应得很痛快:“你提吧。” “为避免吓跑赵括小儿,国内和军中必需严格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臣复出的消息; 请大王授臣以军事上的绝对指挥权,或进或退,如何作战,不受任何制约; 请大王亲自主管后勤军需为臣督军,不惜调集一切力量确保前线作战需要。” 大王能保证这三条,臣保证为大王取天下!” 一、三条都没问题,第二条虽有专权跋扈之嫌,但用人之际也可答应。所以尽管白起的口气挺狂,让人听了心里不舒服,为了事业,还是忍了吧!只不过白起后来的下场不能说不与这狂傲有关。 白起偷偷回营后就与王龁等主要将领秘密议会,做好一个个圈套;应该表扬赵括,配合得也非常默契,一步步往里钻。 赵括毕竟是位熟读兵书的绝学之士,并非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蠢猪,嘴里讥笑冯亭是懦夫,对冯亭的建议却不能无动于衷。与苏射等研究战况,也都感到秦军败得未免过于容易,不像他们以往的作风;而且作为远离本土的客军,处于困难环境中不进不退、不战不和,与主军长期僵持,也不符合战争规律。莫非真如冯亭所料,其中有诈?那么又“诈”在哪里? 好像专为赵括们解释疑问,平原君送来个由郭开探到的“绝密消息”:王龁面对赵括和四十万赵军认为没有取胜的希望,请求撤回,所以至今没有开战;秦王却觉得打到今天毫无收获,有损国威,打算倾全国之力与赵一决雌雄,但大决战牵涉面太广,所谓风险太大,与众臣议来议去,尚举棋不定…… 这可是个极重要的情报,于是催促赵括加快行动。如果秦王真下了拼命的决心,倾全国之力再把白起弄出来,自己战难取胜退又丢脸,处境将十分尴尬。应该乘秦国君臣尚在犹豫的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起进攻,击垮军心浮动的王龁还有把握,然后乘胜直逼函谷关,就算攻不进去,也堵住了他的大门,秦王再援军已无济于事。虽没能建灭秦大功,也是打了个大胜仗,可以比父亲还荣耀,他老人家地下有知,应该承认错估了儿子吧?赵括终于下定决心,迅速向各部队下达出击的命令。 为了显示大将风度,不搞突然袭击,赵括还派人给王龁送去“挑战书”,而且注明不许拒战,却又不等回复,大军就浩浩荡荡直扑秦营。 王龁果然措手不及仓促迎战。两军照面时,刚刚组织完部队,赵括一看秦军列的是“固阵”,不禁撇嘴一笑:“开始就取守势,其意已怯,还怎能打胜仗?” 按当时的规则,两军主将在交锋之前要先相互致意。论说赵括年轻辈低,王龁却先拱手:“当年曾有幸与老将军相识;今观少将军的风采更是青出于蓝,王龁老矣,疏漏之处请勿见笑。”赵括当然也得客气两句,但礼貌遮不住得意:“久闻将军威名,今日得见,实是三生有幸。括无名晚辈,只望能从将军处学几招,然临敌受命,各为其主,与您较量必须尽职,也请将军不遗余力,刀枪无情,如有冒犯,还望海函。” 谦虚也好,不逊也罢,“礼貌”完毕各归本阵,令旗一挥鼓声震天,双方将士就毫不客气地展开你刺我砍搏斗厮杀。赵括部下勇将付豹率五千铁骑猛冲秦阵,王龁也是秦军中的名将,见赵军气势汹汹,毫不慌张地挥旗令固阵从中分开,放付豹冲入复又合拢却已变为九宫八卦阵,把五千赵军团团围住。刹那间鼓声如雷、杀声滚滚,付豹率军右冲左突,但见阵内旌旗纷杂、门户频变,分不出东西南北,周围秦军有如铜墙铁壁,哪里还能找到出阵的缺口?眼看就会全军覆没,付豹急得浑身冒汗。 赵括眼望秦军阵内杀气腾腾,却沉着冷静,不惊不急地再挥令旗。王容、苏射各率五千精兵从两翼冲过去,内外夹击。秦军难以招架,王龁也把第二梯调上支援,司马靳拦住王容,桓齮迎上苏射,又战得难分难解。 赵括站在战车上背手眺望,见混战中的秦军错而不乱,组织严谨,不禁暗暗称赞:王龁用兵尚且如此,若遇白起,恐怕真不是人家的对手,不过我赵括深知“两军相逢勇者胜”的道理,就算真与白起对敌,拼了命也得把你压下去!踏入战场,就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激战到一定程度,赵括挥动令旗,战鼓齐擂,发出全线出击的命令,然后自己也跳上战马率全军以锥形队列直冲秦军。但见他跃马挺枪,威风凛凛,身后斗大的“赵”字帅旗迎风招展,更显得气势磅礴、锐不可挡;冯亭诸将各率己部紧紧跟随。沙场上旌旗掩映,尘埃冲天、战鼓急催,人喊马嘶。赵军以排山倒海之势压向秦军,果然比廉颇打的那种被动防御战,让人感到有如酷夏狂喝冰镇水那么痛快。 赵军各部队一齐投入战斗后,王龁知道自己的兵力不足以分头抵御,趁赵军的包围尚没形成,急忙下令鸣锣收兵,自己则一马当先逃奔大营,怎奈赵括在后衔尾而追,不容他关闭营门,只得穿过营去,落荒而逃。身后的部队已溃不成军,死伤无数,军械盔甲乱扔在地,只求保命,何顾其他? 尽管平时因对赵括有抵触,情绪不高,但到了战场上将士们就进入兴奋状态,尤其是打了胜仗,就更加精神抖擞、奋勇追杀,喊声震得大山都在颤抖…… 偏偏不知趣的冯亭又来阻拦:“元帅,我看死伤被俘的秦军多是老弱,说明王龁并没有把大量精锐投入战斗与我军决战,所以不宜追得太远,以免中他埋伏…… 赵括哈哈狂笑:“我只用一半兵力已把王龁打得落花流水,就算他有伏兵,我那二十万后继正好给他来个反包围,必生擒王龁!这一切早在本帅算计之中,华陵君不必多虑。现在上党已全部收复,倒是该你请我喝酒啦!” 秦军节节后退,赵括毫不容情地步步紧逼,一天一夜追杀一百余里,直到进入秦国境内后,秦军的抵抗才强而有力,终于挡住了赵括的追击,两军又进入相持状态。 胜利的捷报传到邯郸,举国欢庆,喜宴连开:首先是赵王,兴高采烈地大请满朝文武,被“英明伟大、古今第一”之类的谀词颂歌灌得酩酊大醉;接着是平原君,因为他还有三千门客,所以招待宴会的规模更为宏大,当然也收到了大量廉价恭维;然后是……、是……、是……;就连郭开因此被提升为上大夫,也破天荒地自掏腰包宴请了几位;至于别人的宴请,他更是逢席必到。而且,每次都是没等屁股坐稳,便要尖着嗓子大喊大叫,向全体赴宴人员宣布前敌最新战报。对战斗的每一个细节,还能绘声绘色地讲得活灵活现,就好像他曾亲临现场、亲自指挥一般;对赵括的音容声貌,刻画描述之生动,只怕明未的评词泰斗柳大麻子也自叹不如。 正在他讲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两个在谈论别的话题,大概没洗耳恭听,便提名道姓地招呼:“喂,雷震将军,万钱大夫!请注意听讲,这可是头等国家大事啊!”以吸引起大家的注意,保证全场都能认真听他忽悠。 播完战报,照例还要喋喋不休,讲述自己当初是如何慧眼识英雄、怎么力排众议、舌战蔺相如,才拉下廉颇、捧起赵括这颗璀璨的军事新星……直讲得面红耳赤、大汗淋漓、口喷白沫、喉咙沙哑,终于到只能嘎巴嘴却发不出声的地步,好在并不影响吃喝,所以他从不间断,连场表演。新闻并不是天天有,他就不厌其烦地重复……很多人都讨厌他,却不敢顶撞他,因为郭开此时已成为赵王和平原君面前红得发紫的“新贵”。邯郸城里,日日庆祝、夜夜狂欢,处处洋溢出忍俊不禁地笑声……只有廉颇,孤寂地坐在没点灯烛的黑暗里,默默地望着窗外天上那在几丝浮云掩映中时隐时现的如钩残月。 第146章 悼念相如 月儿弯弯照九洲,几家欢乐几家愁。他的心,又被悼念亡友的悲痛所淹没。屋子里静悄悄地,他需要寂静,也没有谁来打搅他。解职归来后,门客都已另攀高枝,甚至不惜去投奔过去最受他们藐视、当做玩物来戏弄的郭开,再没人陪他闲聊解闷寻开心。但他并不觉得孤独,而且连仆婢侍妾也不让留在身边,只有在黑暗的寂静中,老友才能再坐在身边娓娓而谈:廉兄,常言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何况我们是国家重臣?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仍要为国尽心尽力,才不至于与那些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庸奴们混为一谈,而称得上是大丈夫啊……廉颇觉得心里呼地窜上一股火:“你是不在其位仍谋其政,结果还不是被郭开给气死?”蔺相如摇摇头,叹息着走了…… “贤弟休走!”廉颇从朦胧中惊醒,向前一拉扑了个空,几乎跌倒。回身坐下,屋中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他自己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嚅动嘴唇,继续咀嚼那曾令人撕心裂肺地永别之苦。梦也罢、真也罢,蔺相如的确是真的走了,“完璧归赵”、“渑池会”!当时曾是何等轰轰烈烈?到头来,竟又那么黯然而去,而且还是带着满腹的焦虑、满腔的悲愤,匆匆而去。由于前线军情紧急,自己竟不能脱身来看他最后一眼!终于回来了,却再也看不到亲过同胞的好兄弟!英雄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现在可以放声大哭了,却已是有泪无声…… 有人说蔺相如是因没能保住廉颇的职务而急死的,其实,只有廉颇才真正了解蔺相如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赵国的安危。当自己因为被排挤、受冷落,一肚子怨气不肯再领兵时,是他一边咳嗽一边沤血地苦劝自己要以国家为重,不可逞个人意气。直到他死前挣扎着,给自己留下的最后遗言仍是:“日后赵国有难,不可心灰懒,不可赌气衔怨,必须献出自己的一切,否则,虽在九泉之下也要割袍断义……” “以国为重”本是他们建立“刎颈之交”的基础,其中何曾掺有一丝一毫的私情?现在全国都在欢庆,自己不也是衷心希望赵括能继续胜利,一直打到咸阳吗?为了这一天,别说交出帅印,就是交出自己的头颅也心甘情愿啊!相如岂是为区区名利而沤心沥血的俗人? 想到胜利,就联想到王龁。他的能力和威望虽不及白起高,但在秦国也是排在前几名、能独挡一面的重要将领,经年征战,立下不少汗马功劳,他的作战风格不同于白起,他彪悍凶猛,比较沉着稳重耐苦战。有一次他率五万军开拓巴蜀,猝遇二十万楚军尚能边战边退、全师而退,自己曾胜他一仗,坦率地说侥幸的成分很大。今天与赵括交手,何至于稍做接触便一逃再逃?更何况秦法严酷,如此惨败,回到咸阳不但必死,三族也要受牵连,一般不能赦免。所以秦人宁可战死也不肯屈辱败回,王龁怎能愚蠢到想从战场中败逃以保全性命? 什么“秦人最畏马服君父子如鼠惧猫”?这种论调用于“自欺”都可笑,“欺人”的效果更等于零;若用以做为决策的依据,那就不仅可叹,也非常危险;连白起都因此轻敌而打过败仗。退一步说,即使王龁真的不敌赵括,以秦王和范雎的精明,早就把他撤换,绝不肯坐视他一败涂地。 而且赵军主力全部深入敌境,距自己的大营百余里,也是兵家大忌,赵括熟读兵书怎么竟忽视这一点?显然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对于一个主将,这可是致命的危险啊!这一切不正常现象的唯一解释就是:秦人在诱敌深入!想到这里,廉颇不由得激凌一下打个冷战,秦军的战态确实有诈。赵括年轻气盛,求功心切,读书虽多,缺乏实战经验,利令智昏,当局者迷。万一不识其诈,果真上当,这四十万大军、赵国的存亡,可就…… 应该提醒他们注意,不要被胜利冲昏头脑,但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仅是自己不该谋,而且人家也不让“谋”嘛!一个已经靠边站的下台将军,却要向全国瞩目的英雄指手画脚说三道四,轻则受人讥讽,重则要被责罚,何苦去管闲事?稳坐钓鱼台坐观成败,无功也无过,岂不是“其乐融融”吗?管闲事,落不是。还是三缄其口,不说为妙吧。 然而,蔺相如在世,对这个“闲事”将持什么态度?当年,他立下盖世奇功后,本该趾高气扬,为什么却对自己的狂妄一忍再忍,不肯计较自己使他蒙受的羞辱和委屈?还不是为了维护国家的根本利益?他若在世,他若感觉秦人怀诈,一定还会不顾一切地揭露出来,而绝不会考虑个人得失。 可惜他去了!但是,做为他的“刎颈之交”,自己就不能继续去尽他的职责吗?既是国家之臣,食国之禄,报国之恩,无论是否“在位”都应该为国家负责到底啊! 廉颇终于下了决心,唤仆人点上灯笼,连夜写成奏章,第二天一早派人送到宫门。 但门卫因为廉颇已是平民,无权向国王直接上书,不给传递。 廉颇一声长叹,真不想管“闲事”了,怎奈事关重大,不能赌气,只得亲自驾车赶到王宫。还不错,门卫总算还给前大将军一个面子,向他持戈敬礼,客客气气地问他有何贵干?廉颇也很有自知之明,丝毫没敢摆“大将军”的架子,还朝上拱拱手,诚诚恳恳地请他们把自己的奏章传进去,还一再声明:“非常重要!” 守门的哥两个,你瞅我,我望你,似乎都希望由对方来承担这个重任,最后,又一齐转脸朝着廉颇嘻嘻笑道:“大将军,您饶了我俩吧。” 廉颇心急如火,实在按捺不住,声调一下提高了八度:“你们送还是不送?”两人立即执戈立正,就是不回答。 幸好,因为听见门外喧哗,出来一位军官,当年曾在廉颇麾下,一见是老将军,拱身要行大礼,廉颇慌忙拦住了,又请老将军到值勤室坐坐,喝口热茶,也被廉颇婉言谢绝后,才问:“将军如何闲逛到宫前?”听廉颇讲完前因后果,便训斥门卫:“混帐东西,大将军让你们跑跑腿竟推三阻四,误了大事看不砍你的头才怪!”算是安慰廉颇,接着又替门卫解释:“大王昨天与郭开大夫几位一直喝到后半夜,传下话来,今天不上朝,现在还在休息,所以谁也不敢去惊驾。这个奏章,便交给末将吧,找个适当的时机递上去,请放心,绝对误不了事儿。” 再急,也不应该吵喝醉酒的人休息呀!廉颇只得接受这个现实,但相信一定能送到赵王面前,也就心安了。 老部下挺够意思,真把奏章递上去了,赵孝成王草草看了看,就顺手一扔,未置可否,但想一想,毕竟关系到四十万大军,还是把平原君传来。平原君搔首皱眉,觉得难以表态。论说当前形势是一片大好,前景非常乐观,不必畏首畏尾;但廉颇毕竟是块“老姜”,虽然胆小,经验还是丰富,他的分析未尝无理,也应该考虑;问题是赵括正在兴头上,向他通报廉颇的意见,万一耍起大少爷脾气,恐怕不易安抚。最后,君臣达成共识,还是召集大臣们讨论。 此时的大臣们虽然可以各抒己见,其实又都没什么“主见”,只是揣摸着赵王和平原君的心意,发表一些模棱两可的意见,无非是赵将军大展雄威,秦军败局已定不可挽回;然困兽犹斗,秦人多诈,也不可不防云云……既顺上意又不担责,有了好处,大家均摊;出了漏子,已有言在先。 到是郭开没有随波逐流、跟着众人说那些缺盐少味的无稽之谈,态度非常明朗,捧着廉颇的奏章,悠扬顿挫地高声朗读:“……臣客暮归,途遇二狼,便拾一根树枝做防身武器。狼却也不敢硬扑,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边。天已黑,距城尚远,臣客甚惧,恰好遇到一个柴垛,就靠在上面以护后背,手执树枝专心对付前面之狼,等待天明。 初时,二狼还蹲坐在人前不肯走,时间长了,见无机可乘,一狼怏怏而去;另一狼则藏首腋下,独卧于地,收尾而眠,客以为它无意伤害暗暗高兴,却不知另一条狼已洞穿柴垛,将袭其后矣!秦人即狼……” 读到这一段,郭开把奏章一扔,哈哈狂笑:“廉老头领着丰厚的俸禄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居然想弃武从文!拿咱们当小孩,编些狼故事吓唬人来了!什么要防秦军袭后,无非是怕赵将军立下灭秦大功,他的脸上更不好看!所以才危言耸听,祸乱人心、嫉贤妒能以至于此,实在太险恶了!咱们应该彻底打倒他,踏上一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现在的郭开已是今非昔比,成了赵王面前的大红人。因“慕其才高”封为上大夫,还担任太子偃的少保,溜须奉承者纷纷攀援,居然成为朝中一大势力。小人得志,极其猖狂。不愿与他交往的也不愿得罪他;有几个正人君子又是势单力孤,斗不过他那群一阙而上的狐朋狗党,只得任他们断章取义,肆意嘲骂廉颇的意见书,哄笑满朝,闹得乌烟瘴气。 孝成王和平原君一贯保持少数服从多的“民主”作风,既然这么多的人都认为廉颇是别有用心,最好听的也是说他瞎操心,对他的意见当然也就无须考虑,不过二位还算厚道,也没责难廉颇。 如果能认真考虑,采纳廉颇的意见;如果朝中一些有识之士能抛开个人的恩怨或偏见,积极支持廉颇,形势会朝另一个方向发展,起码能避免那惨绝人寰的人间悲剧。遗憾的是孝成王和平原君那已经“利令智昏”的头脑,又被别有用心的郭开用花言巧语哄骗的更加膨胀,反用自己带偏见的目光,去寻觅别人的“成见”,从而失去了挽救败局的最后机会。 为了坚定赵括的信心,并为自己又争取更充分的准备时间,秦王又向赵国提出和谈的条件:秦九赵八共分上党十七城;仍在渑池缔结和约,世世代代永不互侵……. 赵王向赵括征求意见,赵括坚决反对:“秦军虽然停止撤退,但抵抗仅能自保,臣拟重新部署兵力,以强大优势歼灭正面王龁主力,直扑函谷关,同时启用‘秘密通道’两路夹击进军咸阳,灭秦之日屈指可数。秦王求和,正表明了他们内部的空虚和恐慌,措词虽强硬,却是色厉内荏;更何况他提出来的条件对于已居优势的赵国并无厚利,我们动用四十万兵力岂只能赢来秦王的一个微笑?臣之目的是消灭他而不是降服他,更不能谈和!” 秦王看完赵国的答复笑着递给范雎:“果然把小家伙的劲儿给憋足了!只等他再次发动进攻,咱们就可以动手啦!” 第147章 胶柱鼓瑟 按照白起的要求,秦王果真亲自坐镇关中,全国的军需物资优先供应东线,也实行全国总动员,征发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的男丁入伍,以供运输和参战之用。 公元前二六零年,赵括有条不紊地完成了他的全面军事部署,计划先集中兵力攻下王龁大营扫开通道,然后兵分三路进攻秦国本土,他自率中路亲临第一线。从几次战斗中秦军的表现来看,他们已经不起自己这一次准备的最充分的沉重打击,战况将按照自己的设计进展,所以行前回头告诉留守人员:“多备酒肉!”大概是想结束战斗后摆庆功宴。 不料,赵括的打击力度越大,秦军的抵抗越顽强。攻守不过一个时辰,双方便都是死伤累累,一年前的惨剧复又重演,不过这回是赵军踏着自己弟兄们的身体冲击秦营。王龁的防御能力不次于廉颇,也是哪里战斗最激烈就出现在哪里,而且他还狡猾地在营中埋伏一支精兵,有时故意让开一个“口子”当一部分赵军涌进去后,“口子”又立刻被堵严,后继无人,自然全数被歼,使赵括损失了不少兵力。不过冯亭率领的韩军都精于箭法,能从狭窄的缝隙里射中敌人,所以王龁的损失也不小。 赵括被激怒了,咬着牙、挥着剑,一次又一次发出冲击的命令。秦军如此顽强地抵抗虽然有些意外,可也在情理之中,按秦法:将士被敌军追入本土,灭三族!王龁和他的部下已经没有退路,横竖都是死,战死还能保全家属,当然就要拼命,这就叫“垂死挣扎”吧! 赵括却不怕拼命,由于兵力上占优势,此时的他与胡伤当年是同样的心态,咬着牙阵阵冷笑:“拼吧!把你的部队拼光了,我的人马还是可以打开函谷关的大门!” 拼到中午,又拼到天黑,战斗越打越激烈,秦军始终没有现出“垂死”的迹象,胜利依然是可望而不可及。夜色已浓,赵括只得下令收兵,看来“庆功宴”今天是摆不成了,只得自己喝几杯闷酒,秉烛帐中研读兵书,寻找克敌之策。 从《太公阴符》、《孙子兵法》到父亲积累的实战记录,不用翻书他就能倒背如流,现在翻看,还是那些内容,自己钻研得如此精熟,运用的过程中,一招一式都没有违背,为什么前人的结果却是胜利,而自己却打不赢呢? 两翼传来的报告是没有任何进展。 赵括的牙咬得更紧了,他每次咬牙就两腮鼓起,由于经常咬牙竟然变形,原来清瘦的脸侧显得胖了,有人恭维他是发福了,谁知这是怒和愁的结晶? 实际上赵括也是象棋中的兵卒,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他是第一次挂帅,而且还是有争议的情况下,他动用了全国绝大多数军事力量,每天的粮食要消耗上百万斤。可以说,国家是把“命运”押在他的身上了,别说打败仗,就是无功而返,还有什么脸回邯郸?他有点儿后悔了,不该在郭开等人的怂恿下贸然担此重任,但现在他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了。久攻不下,怎能不愁? 第二天、第三天,接连进行越来越酷烈的生死拼搏…… 第四天,赵括正望着秦营发呆,忽然苏射悄悄来到他身边低声报告:“给养误期没到,今天晚上就要断粮……”一股无名大火,腾地从胸中喷出,赵括转身搧了苏射一个大耳光:“混蛋!你早干什么去了?”苏射捂着脸很委屈:“粮草给养不归我管啊!我是听到消息来告诉你早做准备的。”赵括也知道打错了,但他从不向别人尤其是部下道歉,只是挥挥手:“好,知道了,下去吧。” 部队出发作战,一般只带三天的粮食,赵括一贯精确细算,连大营中的储备也没留多少幅度,几十万人马断绝粮草就等于断绝了生命线,又正处于前线吃紧的关键时刻,处理得稍有不当大军就会溃散,听到这种消息,谁都会急得找不着北,所以苏射好心报信却没得好报,反挨了一个大嘴巴。 打跑了苏射,赵括仰脸看天,天高云淡,睛朗湛蓝,又气得跺脚大骂:“不阴不雨,路好走得很!为什么又误期!”一迭连声把军需官叫来喷着吐沫星子责骂:“你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及早派人去催?”“已经派过几次了,是连派出的人都没回来。”赵括一挥手:“带我的大令去!贻误战机者,就地立斩!”军需官怯怯地瞅了他一眼嗫嚅道:“元帅,会不会,发生意外?”“有什么意外?”赵括瞪大眼珠子:“王龁的大营马上就破,他自顾不暇还有闲心跑到我的后方去找我麻烦?”“快去看看,误了事先把你正法!” 军需官吓得转身就走,亲自去了解情况,忽然一个探军飞驰而至,跳下马来气喘吁吁地报告:“后面发现敌军,正向我军进逼。”“什么?没看错?”“没错!” 赵括心里咯噔一下子,正要好好想一想是怎么一回事,一个浑身是血的军官又踉踉跄跄地跑来:“末将前去催粮,路上与敌军遭遇……” 赵括冷笑:“没什么,这是王龁派出的一支骑兵,想骚扰我的后方,以减轻他正面的压力。” 不容他采取应变措施,又有几起探军来报:“左、右翼也发现敌军!” 军需官也回来了,他的报告更为清晰:“大批敌人正从三面进逼,意同将我军合围。” 赵括突然哈哈大笑:“好了!伏兵终于露面了,让他们围吧,看我给他们个反包围!副将,火速传令给负董,把后卫部队全部调来投入战斗!全歼王龁的时刻到啦!” 采用反包围的战略确是赵括作战计划中的一个组成部分,但侦察到的敌军数量之多却超出他的预料之外,而负董所率后卫不足十万,还有不少老弱,能否担负起反包围的任务他已经缺乏信心。但已经走到这一步,只得暂时停止攻打营寨,收缩兵力先迎战包围自己的秦军。负董虽然力弱,但从后面一冲,形成内外夹攻之势,打破包围的问题应该不大。 只是他本以为自己所向披靡,一心只想如何踏平王龁,攻开函谷,挥师咸阳,一路营盘只供暂住修得十分简陋,而在等待负董这段时间里要变攻为守,防御性能很差,只得下令赶修工事。但在他预定的《作战计划》中并没有这部分内容,也就没有任何准备,仓促中工具材料都很缺乏,甚至不得不以刀枪挖土掘石,修成的工事无济于事。 冯亭又来劝谏:“从形势来看,包围我们的不是王龁原有的部队,极可能秦王另派援军。我军乘锐而来远离大营,一旦受挫,锐气顿消,已不利再战,而且又缺乏粮草难以在此久驻;万一负董再受阻于途中,不能与我们会师,处境将非常困难。不如趁敌军尚没完全形成合围,杀回老营,与后面己军合力固守方才保险。” 论说冯亭的建议很有道理,可惜胶柱鼓瑟的赵括定要按自己的“预定方针”行事,而且又特别刚愎自用,以为冯亭有暗含责备自己之意,竟恼羞成怒,不顾礼貌地嗔目大叫:“贪生怕死的懦夫!张口闭口都是逃命,若不是看在你献上上党的面子上,如此祸乱军心,早该枭首示众了!大丈夫有进无退,敌人越众,我杀敌越多,有何惧哉?” 冯亭被他骂得满面羞惭,眼中含泪,叹息而归,回到营中见了苏射,一个被打,一个挨骂,他们真是一对难兄难弟。苏射气得脸红脖子粗,狠狠地说:“咱们都是他的父辈,对他也可以说是忠心耿耿,想不到他竟把好心当作驴肝肺,动不动就翻脸,绝情断义。对这样刻薄寡恩的狂妄小人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咱们还是回韩国吧。”冯亭一声长叹:“他虽不仁,但赵王之恩不可忘,目前赵军很快就要陷入困境,咱们一走,会被人耻笑为临危而逃,且耐过这一时,向赵王告别后,光明正大归国。” 尽管嘴上说不怕,但被包围终不是滋味,正值晦日,又逢多云,天上星月无光,更显得夜空深沉,阴森可怖。赵括心中烦躁难以入睡,踱出帐外四处巡视,有了过去的经验,士兵们对于缺粮没有议论抱怨,苦战之后都已入帐休息;但饿了的战马们却不懂军令,咴咴地乱叫以示抗议;营外敌军的击柝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可以判断出秦军部队的番号很多。赵括心中暗暗吃惊:“莫非秦王真的也尽倾国之军来敌我?那么我军在数量上可就不占优势了!” 第148章 老虎牧羊 赵括认为自己必胜有两个依据:一是自持才高,一是兵多将广。通过几次战斗虽然取得一些胜利,但在王龁营前受挫后,也开始感觉到自己的“才”并没有“高”到天下无敌,也就不是可以有持无恐;如果在兵力上再失去数量优势,就更是胜负难定了!但他又是赢得起输不起的性格,一觉得没有取胜的把握,心中不由得阵阵慌乱。白天斥冯亭时那股直冲云霄的英雄傲气立即消散,开始考虑:“冯亭说的有道理,应该先撤回大营,毕竟我还有四十万大军嘛,完全还能东山再起。”但如果下达撤退的命令,又如何面对冯亭呢?对于赵括来说,“面子”并不次于四十万大军的命运,也很重要,在逃命和保全面子之间,竟至犹豫不决。 忽然,秦营中有人喊道:“武安君有令,各营加强警戒,严防赵军突围!”一呼而诺,声荡四野,似乎赵军的营地已淹没在无际的秦军海洋之中。 “武安君令?莫非白起又重新得到任用?”赵括的心中更加惊惧,虽是将信将疑,这一夜也没睡着。 负董接到调令,留下三万部队守卫大营,自己火速赶去与赵括会师,不料途中遭遇秦军,打着白起的旗号拦阻。负董拼命冲杀才把这支秦军击退;走不出十几里又打了一场遭遇战,虽没见到白起本人,但从这些部队的战斗力上来看,确实比一般部队强悍得多。 与负董传来的报告相印证,赵括的背上淌下冷汗:白起并没被撤职,为了骗自己,才以王龁的名义假装败退来引诱自己追赶,并用少数兵力把自己吸附在秦营前,他们有可能率主力去袭击自己的大营,堵住东归之路,最后把自己围而歼之!此计兵法上有,可惜急忙忘了名称。 赵括此时的反应特快,瞬间就把白起的这些计划参悟透彻,只可惜慢了一拍,是在人家的计划实施之后。坦率地说,他才真是畏白起如虎,根本不敢和白起打,而且粮道被卡断,给养缺乏,又没有坚固的营寨做依托,一直被人家团团围住,怎么抵抗?看起来还是人家冯亭说的对,应该争取在秦军合围前冲出去,回到廉颇修建的大营中去跟他们持久战。 “面子”诚可贵,“生命”价更高。赵括决定彻底否定自己,采用孙子兵法三十六计中的最后一计,传令各部队撤退。 为了避免秦军尾追,同时造出一个假象,赵括安排继续攻打秦营,自己则趁夜幕的掩护悄悄溜走。 遗憾的是这位“军事神童”的头脑确实是像个儿童那么简单,不经过充分准备就仓惶出逃,数十万兵马的动作怎能协调一致?自然有先有后,杂乱无序。 之所以说赵括用兵是“胶柱鼓瑟”,也在于他不懂得认真了解敌情。他也在兵法中读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实际运用的却只是根据道听途说一知半解,就凭自己的想象来一厢情愿地设计行动方案,成型后又不肯随机应变。 其实赵军早就在白起的监视之下。他并没有亲自去袭夺赵营,而是率十万精锐藏在自己的大营里,就是在大营几乎被攻破、营内几次展开肉博战的危机时刻,白起和这十万兵也一动不动地等待着,直到被吸附在营前的赵军猛攻几天后筋疲力尽,锐气全消,再听到粮道被阻,人心惶惶时,他才公布自己的旗号。 实际上白起的兵力并不足以把赵军完全围住,赵括夜间听到的那些无处不在的传令声只是少量散在周围布置的疑兵。白起相信仅此就能把赵括吓跑,于是便堵住能让赵括逃生的路,逼着他只走自己为他设计的毁灭之路。 不过突围还算顺利,几乎没进行过多么激烈的战斗,只是几条道路都被扼守如铜墙铁壁,唯有通向自己大营的那条路根本没人,赵括此时已是慌不择路,一口气跑了四五十里,天光已亮,满心以为脱离了危险,不料回头一看,秦军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后边,心中惊恐:“苏射呢?难道一点拦阻作用也没起? 苏射这两万人的主要任务是堵住秦军营门牵制秦军、延缓他们的追击,以掩护大部队撤退,并没有打硬仗的思想准备,更想不到竟与人见人怕的“煞星”白起率领的十万大军遭遇,兵力相差悬殊,一照面就被人家包围。从心里说,苏射也不愿再替赵括卖命,几个回合后,杀出一条血路只顾自己逃命去了,两万赵军非死即降,损失殆尽。 白起收拾完苏射才追赶赵括。常言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赵括已无法掩饰自己的惊恐,部下就更不能控制,争先恐后已乱了建制,仅仅没有溃散而已,也得感谢白起,任赵军乱哄哄地往回跑,并不追杀,只是“护送”或者说是“老虎牧羊”更贴切。 可怜赵括任赵王的侍卫官时,终日锦衣王食,整天听郭开在耳边吹嘘秦国兵将如何怕他,使他也就自认为天下第二条好汉,只要白起不在,灭秦军、拔咸阳如探囊取物。满以为能轻松愉快地当一次盖世英雄,只可惜患有先天性“惧白氏综合症”,一见白起就下得心胆俱裂,腿肚子转筋,总算还有跑的气力,一路上一马当先直奔长平。 感谢祖宗保佑,白起并没赶尽杀绝,总算容他逃回长平,赵括没有在自己新建的大营停留,还是廉颇修的营寨坚固,便于防守,翻过一个山岗,奔往老营。 不料,翻过山坡一看,赵军将士全都目瞪口呆,原来老营已被秦军乘虚而入,旗杆上已换成“秦”字军旗。一声鼓响,营墙上刀枪如林,司马靳威风凛凛地站在营中的高台上大叫:“赵括小儿,你已中了武安君之计,赶快下马投降还可饶你不死!” 赵括见营中没有白起的标识,胆子壮了些,立刻指挥部队攻营,只听一阵梆子响,营内万箭齐发,射得赵军死伤无数。当初选址时就是易守难攻,又修得非常坚固,连白起都束手无策,后来虽被赵括毁坏,秦军夺得后很快修复。赵军长途奔走匆忙赶回已是筋疲力尽,丢了老家更是人心惶恐,早无斗志,所以连攻几次死伤累累,却连营墙都接近不了,气得赵括大骂:“廉颇老匹夫不办好事!为什么把营寨修得这么难攻?” 正在赵括疯疯癫癫、暴跳如雷之际,身后鼓声骤起,赵军纷纷乱跑,都道是:“白起杀来了!”果然烟尘中大旗飞扬,中绣一个“白”字大得出奇,赵括又被吓得魂飞魄散,急成热锅上的蚂蚁。营寨攻不进,归国无路,若被白起把这几十万人堵在营口前这块连身都转不开的狭窄地带,那可就成了瓮中之鳖。偏偏营中也擂响战鼓,司马靳若再配合出击,自己的处境将更加困难,赵括无奈,只得率部下逃进金门山。 白起的部队已追到,对惊慌失措的赵军像驱赶跑乱了的羊群那样,把他们“圈”入杨谷,然后占领周边山头,封锁道路,完成包围计划。 白起的这个计划制定的非常周密:由于对方尚有四十余万兵力而自己只剩二十多万,如果进行混战,就算能够全歼赵军,己方也会受到重大损失。为大将者,必须上通天文,下知地理,虽是韩赵接壤之处,白起对这一带的地形却已了如指掌。利用赵括贪功冒进的心理一再示弱,引他远离大营,到适当的时候再用顽强的抵抗把他吸附住,然后制造包围之势,诱他把二线部队调出,同时断他的粮草、夺他大营,阻断他撤回赵国的通道,最后才亮出自己的旗号,把他吓跑,却又驱而不打,逼他进入杨谷。 杨谷四面环山,地势低洼,只有一条进路,从军事角度上是块“绝地”,对方占据山头堵住路口,要想出去势比登天还难。赵括在灭敌建功的好梦中,被白起牵着鼻子,一步步走向毁灭的不归路,究竟是自己“无能”还是敌人“太狡猾”? 四十万人马挤在方圆不过十几里的“锅底”中,没有饭吃,没有水喝。已近初冬,由于跑得匆忙,除了武器,连生活用具都没带出来,只得相互挤着睡在露天地里,似真正实现了官兵一致,上下平等。 接到赵军被困的报告,秦王下令全国进入战时状态,把预备役编入各部队投入战场,白起并不需要其他部队参战,只要求他们扼守住任何一条从赵国达到长平的道路,彻底切断赵括与国内的联系。 所以赵王和平原君只知道长平地区出现大量秦军,可以判断大营已经失陷,派出了解情况的人不是被杀就是成了俘虏,侥幸逃回的仍是什么也不知道。赵括和他的四十万军现在在哪里?是胜是负?一概不清楚,卜不出吉凶福祸,赵王和平原君隐感不妙,也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第149章 瓮中捉鳖 困在杨谷中赵军的情况岂止是不妙!简直是坏透了! 饥寒交迫,骚动不安的士兵们怨气冲天,乱哄哄地已经不成建制,十个一群,八个一伙亲朋找好友,老乡奔老乡。熟人聚在一起,有共同语言,相互也能照应,只可怜赵括无朋友无乡亲,身边只剩下两个卫士,由于失去了往日众星捧月千人簇拥的威风,垂头丧气地靠在一棵枯树下发呆。他不仅憔悴,整个人也好像比平常瘦小了许多,当然也许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穿着单薄的军衣露宿在山坡树下,落了一身的露水湿漉漉地,遍地生寒,天没亮就冻醒了,醒来后的第一个感觉就是饿。在紧张地长途大溃退和激烈地战斗中暂时被抑制的饥饿,经过一段休息后,又本能地活跃在人们的机体中,饿得他们前心贴后背,抽肠又翻胃,呕酸吐水、抓耳搔腮。但吃什么呢?大家习惯地用眼睛寻找司务长,可惜他也同样是两手空空,东张西望。忽然,他眯起的眼睛瞄住了一个胖胖的小伙子,叹口气:“可惜你不是口猪,膘儿还真不错。” 司务长只是一句苦中作乐的玩笑,却使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扫向孤零零地倦缩在一边的赵括。彭虎怒火心中烧,咬牙切齿地骂道:“都是这个王八蛋把咱们害苦了!跟廉将军那时候有吃有住多舒服?隔三差五还寻顿酒肉解解馋;这小子一来就成天喊主动出击,击来击去,击到这山洼子里来等着饿死吧!” 一个大胡子却哼了一声:“才不饿死呢!饿急了就吃他!” 李同瞪大了眼睛:“人也能吃?” 另一个老兵叹口气:“灾荒年就有吃人的,听老辈说:围睢阳,围晋阳,一困三年,啥都吃光了,人还不一样吃?”说着朝赵括一努嘴:“就他那瘦猴儿样,我还不稀罕吃!” 老兵们有经验,因为在战斗中常常顾不上开饭,就预备个细长布袋,装上熟炒米、生豆子啥的缠绑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饿了嚼几口,聊以充饥,彭虎倒了两把给李同靠在树下慢慢吃。常言说“一粒度三关”东西虽少,却能维持生命。 赵括离得不太远,对他们的斥骂听得清清楚楚,却没有发怒,或者说是没力气去耍威风了,因为他现在最感兴趣的也是吃东西。但由于“兵法”上没有记载,所以他和卫士并不懂得要带干粮袋,只能望着人家吃,自己馋得直咽唾沫。虽说是“褪了毛的凤凰不如鸡”,但终究是个“大将军”,实在拉不下脸来去向士兵们讨要;将士们又好像没看见似的,只顾自己吃,谁也不理他。他微微叹息着,眼中涌起一层泪花:“完了!人心丧尽,权威全失,还怎么能组织突围啊!” 没有干粮的,就漫山遍野的挖草根、剥树皮,把一切能吞下的,都塞进肚子里…… 赵括的卫士饿极了,一狠心,在心爱的战马脖子上勒了一剑。于是,骑兵们纷纷杀马,步兵就涌来抢夺,为了一口饭吃相互残杀,血流遍地。一个老头子趁大家拼命的时候,捡起一块掉在地上的生肉就往嘴里塞,还没咽进去,就被一剑削去半边脸,血淋淋地马肉,血淋淋的人头,掉到地上;一个少年的尸体,手中还握着一块骨头,也侧在旁边…… 饥饿使人丧失了理智,饥饿使人变得疯狂,这是一种比任何病毒都可怕的瘟疫啊!干粮吃完了,草根树皮吃完了,连相依为命的战马也快吃完了,还吃什么?吃人!病死的,饿死的,随处都有。开始还是少数人偷着吃死尸,后来公开吃,后来,碰到单个的活人也可以吃。在饥饿的长期折磨下,失去理智的疯子已不是人! 白起看到时机成熟了,在路口山头上竖起招降旗,摆上成筐的麦面馍,派人喊话:“放下武器投到旗下,给吃给喝优待俘虏!” 果然有大批赵军纷纷奔向招降旗,其中有忍受不了痛苦的折磨而准备屈膝的,但更多的却不是要降而是想抢,甚至乘机突围。 可惜,白起已经预做准备,把“图谋不轨”的赵军尽数屠戮。 冯亭部下的韩军有“打败仗”的经验,所以遇败不慌,能够有组织地从容“逃跑”。凭经验,冯亭判断秦军之所以只是驱赶而不追杀,肯定是要将己方置于一个最不利的处境,再进行歼灭性的打击,所以他首先想再次劝告赵括停止溃退,寻找战机与秦军一搏,落个不是鱼死就是网破的结局,也可能比被白起牵着鼻子走路要好一些。可是赵括跑得太快,各部队又乱哄哄地失掉建制,从他们那儿根本问不到赵括的消息。于是他打算自己先单独脱出秦军的控制,但时机错过了,白起已从三面布下了天罗地网,韩军几次冲击后损失了三分之二,仍然冲不出包围,冯亭由此也看到赵军已面临毁灭的命运。 直到随大流进入杨谷后,先遇到苏射,东寻西问地终于找到了赵括。韩军都带着干粮,赵括才算吃上饱饭。 形势非常严重,赵括终究是主帅,冯亭不能不向他请示:“元帅,我看杨谷是块绝地,如果不想办法突围,必会被困死,您看怎么办?” “怎么办?”赵括满脸愁云,涕泪交流:“还能怎么办?我们已陷入绝境,就是能派人回到邯郸也是望梅止渴,大王那里还能抽出增援的军队?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兵法上说这是必败之象,我赵括只有一死以报大王的知遇之恩了!”说着,啼泣不止。 冯亭这个气呀!几天前还满口狂言装好汉,现在怎么变成这样的脓包软蛋?真想一连气抽他十个、二十个大耳光,然后不顾而去!但在没有被免职之前,他毕竟是统帅,按当时的规定:部队逃出而主将失陷仍然有罪。所以冯亭苏射只得压下这口气继续劝他:“虽然处于绝境,却也不能坐以待毙呀!” 赵括半闭着眼问:“你们说怎么办?” “拼命突围!”冯亭喘了一口气:“部队虽然被困了几天,主要是人心慌乱,还有一定的战斗力,咱们把最精锐的兵力集中在前锋,拼死打通路口,大部队随后一拥而上不惜损失,总能冲出一部分去,强于等着被人家全歼!” 一听说还有逃命的希望,赵括精神大振:“对!兵法曰:置之死地而后生。冯叔叔,小侄任先锋打头阵,马上行动吧!”称呼都改了!而且他的思维也不再“胶柱鼓瑟”,转得很快:打头阵当然最危险,但冲出去的可能性也最大。 冯亭却摆摆手:“不能急,还得把各位将官集合到一起,组织部队,明确分工,招募敢死队;动员所有的人都参加突围,人多势众,成功的希望才比较大。” 赵括现在已变得虚怀若谷,只要能逃命,任何意见都可以听从,“兵法”上有没有这一条已不需要考证。在他的作战计划和临敌指挥中从不珍惜别人的生命,保全自己的生命却十分重要,这样的将军,能“长胜”吗? 付豹、王容、负董等很快都被找到,在突围上也都达成共识;但从将士中选拔敢死队员时,彭虎首先摇头:“还想让俺们拼命打头阵掩护他逃命啊?俺不干!老子宁可把骨头扔在这山洼里,也不去保这个混蛋!” 彭虎的情绪很有代表性,将士们对赵括大都怀有不同程度的怨愤,已经失去一个统帅的权威,没有将士们的支持,根本不能突围。但在目前的形势下,依靠权力、军纪来强迫将士们服从命令已无济于事。 突然,李同站出来打破了僵局:“我去!” 彭虎大怒:“混小子!他可是你的杀兄仇人啊!父兄之仇不共戴天,你忘了吗?” “虎哥,杀兄是私仇,可打头阵是为了使几十万弟兄突围啊!” 彭虎叹口气:“这么说,我也算一个吧。” 杀了最后几十匹马,让五千敢死队饱餐一顿,除了几个将官外,全都成了步兵。赵括果然不含糊,手挺长枪冲在最前,付豹、王容、负董紧紧跟随,冯亭、苏射殿后。 白起已经料到赵军会做最后的挣扎,而且也只有经过这最后的挣扎才能结束这场战争,所以早就给他们布下了天罗地网。 赵括率领敢死队乘夜悄悄接近山口后,发一声喊,骠马挺枪杀了上去,却没有遇到抵抗,心中大喜,一口气冲出几十丈,不料一阵梆子响,箭如飞蝗,把路封住。身后只跟了几百人,后面的虽然还在拼命往外冲,却都被射倒,刹那间尸积如山,把路都堵住了,再也走不出一个。赵括回头一看知道不好,也不顾别人,拍马就跑,可惜已经晚了,只见层层火把从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地围上来,火光中白起一手提戈,一手掀髯,哈哈大笑:“赵括小儿,还不投降更待何时?”赵括也不答话,挺枪便刺,却被一阵箭雨射回,朝四外望望,也没有藏身的地方,一支支火把投向他的身边亮如白昼,白起又是一声大喝:“不降即死,速做了断!” 赵括逃生的欲望虽然很强烈,但在已经无路可逃、死到临头的情况下,做为一个武将,自幼受到的教育,终于使将门虎种的热血在胸膛沸腾起来。他不再想逃命了,挂枪于鞍,摘弓搭箭,朝各方射去。果然武艺高强,箭无虚发,弓弦响后,总有敌人应声落马…… 白起本想抓活的,后来见赵括只有拼命的心,毫无投降之意,只得挥手下令,一阵箭雨,把赵括射得身如刺猬,但他仍坚持着把自己的箭射尽,才大叫一声:“吾乃自取丧亡也!”拔剑自刎,总算“英雄”地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在军事上,赵括算是一位最无能的将军,但因他而留下的“胶柱鼓瑟”和“纸上谈兵”这两句成语,对后人却很有以为鉴戒的价值。 第150章 血浸长平 彭虎和李同也在这冲出路口的几百人中,尽管在感情上对赵括有怨有恨,但在赵括被白起逼得处境危险时,仍然赶过去救援,与阻拦的秦军战成一团。两人都很勇猛,可惜数量上相差太大,对方又是骑兵,马上步下更加吃亏。战不多时,付豹、王容等人就被杀得七零八落、遍地横尸,忽见赵括落马,彭虎一连击退几个秦军杀出一条血路扑了过去,刚要低身去扶,一支长矛已从他的后背直刺进去,他却仍紧抱住赵括,大概两个人都未曾想到,最后竟是如此紧密地在一起。 另一支矛也刺向几乎同时赶到的李同。不料他的反应快,一侧身就使那支矛刺空,随手抓住矛杆用力一拽,人小力大,竟把那秦军拽下马来,反倒被李同一矛刺死;同时另一秦军放马挥刀斜劈李同,李同想拔出矛抵挡已来不及了,下意识地扬起右手,只听嚓地一声,手臂被削成两段,李同左手已把矛拔出,忍着疼刺向那砍他的秦军。又一骑飞来,朝他抡刀砍下,白起看在眼里忙喊:“不要杀他!”恰在此时李同失血过多,也昏倒在地,那刀呼地从他头上挥过,才捡了一条小命。两个卫士过来先给他止住血,再按白起的命令抬回帐内。 随后突围的赵军被准备好的秦军截成几段,虽然人多,但身体太虚弱了,根本打不过身壮力强的秦军,没被杀死的,只得又似鸟兽逃散。 第二天早晨,白起派人用长竿挑着赵括的人头到处展示,督促赵军投降,饿得头昏眼花的赵军又苦战了一夜,死伤无数,已无力再战,主帅又死,只得投降。 苏射和冯亭倒是乘着混乱逃出山口中。苏射问冯亭:“是降是走?” 冯亭叹道:“我对上党未尽守土之责早就该死;三谏主帅不能被采纳以至丧败,还怎能存于世间?”自刎而死。 苏射摇摇头:“做为副将,每次战斗我都尽了最大的努力,今日之败,责不在我,然赵不能归,秦不可降……”竟匹马逃奔林胡而去。 白起以相对较小的代价射杀了赵括,又俘虏了四十多万赵军可以说是重大胜利。但他只用战利品给士兵们改善了一次生活,不但没有大摆酒宴庆贺,反而命令部队日夜加强警戒,并召集司马靳、蒙骜等重要将领开了一次秘密会议:他说出了自己的忧虑:“秦赵交战数十年,互有死伤,仇恨积深,父子兄弟沿袭至今;赵国官兵并非懦军,这次战败实因赵括失误,并非将士无能,身虽投降,心实不服;我军目前已只剩十几万,而降兵却超过我们两倍之多,虽然解除了武装,万一有人煽动闹事,仍很难控制,会造成很大麻烦,若被他们跑掉,岂不前功尽弃?所以我想趁他们现在还发懵,全都处理掉,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王龁有些迟疑:“都已经投降了!再说这么多人一下子也杀不完,怕会激成更大骚乱。” 司马靳则坚决支持白起:“从昨夜他们的反抗程度来看,就是现在不出乱子,咱们也不能把他们顺利地押送回去,如果咱们还要继续进攻,这些俘虏就更难处理,还是杀了省心!” 白起翻了王龁一眼,语气很不客气:“谁说过降兵不许杀?为了秦国的利益,您就少发点儿善心吧!至于怎样处理,我自有安排!” 四十万被俘赵军分成四十个营,仍然驻扎在杨谷中,又发帐篷又给饭吃,生病受伤的还给医治,待遇不错,大家悬着的心安定了许多。 不久,负责看守的秦国军官又传达了一个好消息:赵王已经向秦国求和,只要谈判成功,就可以遣返你们回国与家人团聚…… 秦国真能轻易释放俘虏吗?要求的条件一定非常苛刻吧?战俘们能想到的很多,对秦国的许诺也不敢完全相信,不能把这种消息做为最动心的盼望,此时此刻,他们唯一的心愿就是尽快结束战争,回家! 其实,在战俘营中的生活应该说是愉快的。不用打仗,不用干活,吃的饱,睡得香,聊天下棋,怎么玩儿都没人管,在自己的部队时,何曾有过片刻的安闲? 嚇!今天的午饭更丰盛了:白面馍馍炖牛肉,每八个人还分得一酝酒,可能是和谈成功了,临行前让大家吃一顿最后的晚餐。 吃饱喝足的战俘们安然入睡了,很快便都进入梦乡,在梦中,他们见到了白发苍苍的爹娘;被劳累折磨得未老先衰的妻子;撒娇求抱的小儿女;羞答答躲在后边的情人……他们哭着、笑着倾诉别情……越是生活在苦难的现实中,梦境就往往会特美好,所以人们都期望美梦成真,让天堂里充满笑声。 星月无光,夜幕沉沉,寂静地杨谷中,突然响起阵阵瘮人的惨叫声。原来白起经过周密的计算由三个人负责一座帐篷,摸进去就杀,在梦中被惊醒的战俘们乱跑乱逃;涌过路上,爬上山头的也都被砍倒刺杀。战俘们在突然打击下赤手空拳,反抗乏力,又无路可逃,四十万人,尽被屠戮,尸堆与山齐,血积数尺,流淌成河,淙淙有声,虽是战争也未免过分残忍。 传说,天雷殛死一牛,腹部有“白起”二字,八百年后,巨雷殛死蜈蚣一条,身上亦有“白起”二字,乃其惨杀战俘之报。 准确地说,白起并没有把战俘“全部”杀光,行刑前他把已被救活的李同派人带到自己帐中:“小伙子,洒家实在喜欢你,认我做你的干爹吧,我没儿女,会把你当亲儿对待。” 白起的决定,使帐中的卫士们非常惊讶:白起现在已被封为武安君,其地位等同于“王子”,认他做干爹,岂不是从天上掉下的富贵,终身享用不尽?起码这些卫士是做梦都没想过。 李同却不识抬举:“秦、赵是敌对之国,我若降了,岂不是叛徒?” 白起脸一沉:“那你就得死!” 李同毫不畏惧:“既然当了兵,随时都准备死。” 白起的态度又变成温和:“洒家不杀你了,可也别再拿我当敌人,交个朋友好吗?起码对你不坏吧?” 李同摇摇头:“你对我好不能忘,但只要你还攻赵国,就仍然是我们的敌人,我剩下一只手了,也要跟你们战斗到死!” 白起紧咬着嘴唇盯着他,目光中有怒,有敬,也似乎有些无奈。终于,叹了一口气,拍拍李同的肩头:“好,有种!洒家还是放你回去。我不怕你再和我斗,但你们要知道,再斗下去,赵国人就要死绝了!” 白起实行大屠杀前,从战俘中挑出了包括李同在内的二百四十个伤残了的青少年,让他们第二天参观了血案现场后便放回赵国。司马靳对此表示不理解,白起眼望着如山的尸堆说:“赵国人不会轻易被征服,让这些孩子把秦国的恐怖带回国去,也许能对他们产生一定的威慑作用。 直到这时,长平惨败的确切消息才传到邯郸。赵王君臣吓得抖衣而战,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全国上下则乱成一团,号啕哭声,震天动地。长平之战,赵国前后损失了四十五万人,无贵无贱,家家挂招魂之幡;人人佩哀亲之孝,整个赵国陷于悲痛之中。赵孝成王一连半月称病辍朝;赵括大败本可证明廉颇的正确,谁知他不但不高兴,反而大叫一声,吐血病倒;郭开是把赵括推上前线出力最多的主角,赵国上下自然对他恨之入骨,但他很有先见之明,听到消息就不知藏到那个老鼠洞里避风去了。激愤的百姓抓不到郭开,就把他的家毁成废墟。 平原君虽然更是起用赵括的主谋,但他却没有采取回避的态度,反而天天穿一身孝服,乘着白马素车逐家安抚,吊唁时“其哭甚哀”,道歉自责的态度也非常诚恳,反倒减轻了国民对他的怨愤,因而保住了他在人们心中的威信。 只有赵括的母亲对于儿子的死一声不哭,一泪不落,连招魂幡都不让在大门上挂。平原君向她致哀,老太婆摇摇头:“从他出征的那一天,我就已经不再拿他当活人了,只可叹四十万子弟尽受其累,终究还是老身没能尽力阻止他为将之过也!” 平原君不禁垂泪长叹:“嫂嫂当时拼死苦谏之情犹历历在目,胜我却耳聋目盲、鬼迷心窍,置若罔闻以至丧师辱国,咎在赵胜,嫂嫂何过之有?” 两行清泪沿赵母的脸颊淌下:“老妾虽曾阻拦,然赵括终究我生,赵王不以其败连坐家属,但百万人口的咒骂又怎能忍受?吾若不死愧对烈士的父母妻儿!” 平原君还急于要到其他烈属家,并没有认真理解老太太所言之意,仍然用一句:“请嫂嫂节哀保重。”便告辞登车,赵母执意送出大门外,面对围观的群众,抽出匕首刺入左胸…… 赵母以死谢天下,不但消除了死难家属们对赵家的仇恨,反受到众人的悼念,从而保护了她唯一的孙子。 不过赵王知道全国百姓已经恨透了赵括,为了保障他儿子的安全,还是偷偷接到宫中。但是因赵括战败有罪,他的儿子只能被罚没为奴,受阉割当了宦官。后来赵国灭亡,又被掠入秦宫,据说他就是那位“指鹿为马”;并导致秦二世胡亥弑兄自立,倒行逆施,终于亡国的赵高。但因没有历史记载,所以只能属于“传说”。 第151章 再涉红尘 长平之战,白起以伤亡十万的代价,歼灭赵军四十多万,是秦军战史上的最大胜利。但对白起来说,还不过是他大展宏图的一个前奏曲,他还要乘胜消灭赵国,然后、然后……直到使秦军的铁蹄所能到达之处,都列入秦国的版图,建立空前绝后的丰功伟绩! 当然,经年苦战之后,部队需要休整,兵力物资也需要补充。一面上报秦王下一步的作战计划,一面进行攻打邯郸的各种准备。 不必再做论证,谁都知道白起必要乘胜进击。而赵国的实力几乎损失殆尽,军械物资更是荡然无存,国库、民仓都已空得对不起耗子,更兼惨败之后,举国陷于悲痛惊恐之中,人无斗志,还能拿什么、怎样迎敌? 赵孝成王此时又悔又急,心如油煎,形势如此严峻,不能总是以装病来躲避谴责,上朝后,就向群臣询问对策。 怎奈群臣在庆贺赵括“连连大捷”时过于兴奋,已把话说尽。现在一个个的嘴上好像贴了封条,连眼睛也睁不开,直盯着手中的笏板,比“坐帐”的新媳妇还稳重,恰似那庙中的泥胎,面无表情,任赵王连连催问,就是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气得赵王真想破口大骂,可是再一想,自己还什么资格骂别人?只得宣布散朝请诸位回家去筹划救国妙计。 平原君回府后马上召集“上宾”们商议。 为了表示自己不是“白吃干饭”的,大家们确是挺积极地争先发言。 身高九尺、玉面美髯的东方虎慷慨激昂地首先表态:“没有军队,缺乏武器怕什么?我们可以去发动群众嘛!号召男女老少齐上阵,拿起钉耙、锄头、擀面杖,轰轰烈烈地同白起再大战一场!我可以去组织一支娘子军,面临国破家亡,她们一定不怕流血牺牲,为保家卫国而战斗到最后一息!” 东方虎是在青楼花巷中的调情健将,但由妓女们组成的“娘子军”,能有多强的战斗力? 好在平原君为人忠厚,并没有把东方虎的夸夸其谈视为废话,只是叹气:“国中现在多是妇女儿童、老弱病残,这样的群众发动起来,就是再不怕死,也抵挡不住凶悍地秦军啊!” 白发苍苍的角里先生太老了,锐气消磨,不敢明争,便想暗计:“听说焦山上住着一位‘终无’仙人,乃助姜子牙用‘钉头七箭术’治死黑虎玄坛赵公明的那位陆压先生的传人。何不把他请来,做个草人写上白起的生辰八字,也用‘钉头七箭’取白起性命?主将一死,军心必乱,可以不战而胜之也!” 孟超年富力强,武功也好,对角里之计,一阵冷笑:“老先生是在梦中给我们讲《封神榜》吧?您真信过尚有‘钉头七箭’之术?要杀白起,还不如让我去,给他个‘金风已动蝉未觉,暗算无常鬼不知’,夜入秦营,给他一刀!” 这个办法比较实在,想通过暗杀阻止秦军,但你孟超有多高深的武功,能深入二、三十万大军的秦营中心而不被发觉?那白起身经百战,杀人无数,仇敌遍天下,岂能毫无防范,任你宰割?退一步说,就算杀了白起,仍有王龁、蒙骜、司马靳诸将在,并不能阻止秦军攻赵。 公孙龙以“文”见长。武的不行,就主张再举“合纵”之旗:“由在下游说各国,重订抗秦之盟以救赵危。” 这位公孙龙在当时也是一位著名的辩论家,曾出著《公孙龙子》一书,口舌上很有一套。但远水不解近渴,游说之功,非经年累月不能见效,而白起一旦进军,八日之内就能抵达邯郸,等你先生把五国说服同意加盟时,赵国君臣只怕早已入“枯鱼之肆”了! 公子闵提议:“打不过就跑”:当前形势已无力再战,只能撤出邯郸作战略转移以避其锋,然后再想办法以甘言厚币向秦求和。 这个主意也不错,问题是往哪儿跑?跑到哪儿才能够避开或挡住秦军的追赶?如果秦王有灭赵之心,就绝不会允许谈和,哪怕你跑到天涯海角他也要把你拘住,就算能躲避一时,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七嘴八舌地,又有不少人出了不少主意,可惜翻来覆去还是那些带馊味的一堆废言。以平原君的“聪明”都能听出于事无补,急得吃不进饭,睡不着觉,肿起腮帮子闹牙疼,“牛黄解毒丸吃了几大筐也不顶用。实在没辙了,连怎样殉国都做了安排,虽然嘱咐夫人保密以免人心惶惶,但夫人却免不得让侍婢们预做准备,以免临事慌张、措手不及。这些侍婢哪个又没有几位亲朋知己?所以时间不长,全府就消息传遍,乱成一团,勇健的筹谋逃命;怯弱者哭天抹泪;三千门客中,天天有人不辞而别,可怜堂堂平原君内外交困,邯郸市民中纷纷传说平原君已备下耗子药…… 就在这火烧眉毛、文武君臣们束手无策之时,门上忽报:“虞卿求见!”平原君有如溺水的人遇到一块木板,顾不得穿鞋戴冠,连奔带跑地迎到大门,一把抓住虞卿的手便抽抽答答地涕泣不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扯着虞卿往屋里走。 也难怪平原君情绪失控。一则,他深知虞卿的才能,视虞卿为“救星”,使自己有了“主心骨”;再则,面临危难之际,别人纷纷开溜,唯恐跑得慢,虞卿却自动送上门来,怎不让他感动? 虞卿的祖上,是被晋献公用“假虞灭虢”之计吞掉的虞国人,虽然与他相隔年代已久,但世代相传的亡国之痛却在他心中留下深深的烙印。在列国游说士中,他不但能言善辩,更以抑强扶弱著名,颇有侠义之风。十几年前,当廉颇向蔺相如挑衅时,他正在邯郸,一番说教,便拨云散雾,使廉颇顿悟前非,从迷惘中清醒过来,促成了万古流芳的“将相和”,与廉颇、蔺相如也结成莫逆之交,为赵国的稳定发展起了重要作用。赵惠文王因此赐他黄金千镒,拜为上卿,蔺相如病后,他又代理相国。 魏齐得罪秦相范雎,被秦国追捕甚急,逃赴赵国,赵王又不肯收留,反要把他献给秦王,最后只得向虞卿求救。论天下肯于藏天匿与秦对抗者,只有信陵君,但魏齐却是因为信陵君求他不要迫害范雎遭到拒绝,而与信陵君反目成仇,去投奔信陵君,恐怕不会被接纳。虞卿毅然挂印于堂上,亲自送魏齐去找信陵君,信陵君果然不愿帮魏齐,魏齐既羞且愧,又走投无路,自杀而死。虞卿斥责信陵君心胸狭隘不配“侠义”之名,立誓绝交,信陵君深恨与他失之交臂,悔恨不及。既已挂印辞官,又没救成魏齐,虞卿感慨世情,心灰意冷,不再游宦,隐于白云山中著书自娱,或评或议,编成《虞氏春秋》。虽然过的是粗茶淡饭、藜藿为羹的清贫生活,却也悠然自得,不以为苦。 忽一日听到赵军长平惨败的消息,料知赵国朝中已无抵御秦军之人,心中非常焦急。自己虽已绝意于功名、不想再涉入红尘纷争,但那白起以残暴著名,杀降屠城是他的拿手好戏,大军过后的城乡,往往是不闻鸡鸣犬吠之声,成为无人烟的一片废墟。楚者郢城便是先例,一旦邯郸城破,赵国百姓将蒙受的苦难就更不堪设想,自己毕竟在赵国生活了几年,怎忍心坐视他们成为屈死冤魂?所以才匆匆重返邯郸。 第152章 缓兵之计 平原君把虞卿请到厅中刚刚坐下,就又忍不住泪流满面,哽咽抽泣道:“先生,赵国之危已是千钧一发,赵胜死不足惜,但求您救救这上百万无辜生灵!” 虞卿一声长叹:“我全知道了,目前再与秦进行军事对抗,既没有力量,也来不及聚集兵力,所以当务之急是暂时阻止白起对邯郸进攻,为我们争取一段喘息、准备的时间。” 平原君抹泪拍手:“先生说的完全正确!您能去同白起谈谈,说服他吗?什么条件都行。” 虞卿望了他一眼:“邯郸唾手可得,谁能说服白起停战?必须到咸阳去想办法让秦王下令,我去也不行,但现在邯郸城里住着一位老先生却能办成此事。” 平原君听说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竟有这么一位“大能人”,大吃一惊:“谁呀!” 虞卿微笑:“苏秦的弟弟苏代。现已弃政从商,此公虽已年过古稀,但口舌之利不让其兄,听说他在邯郸有些产业所受战乱损失,前来处理还没走,可以请他帮个忙。” 平原君急不可耐,起身就走:“我去请他!” 虞卿摆摆手:“不劳您大驾,得我去。” 苏代见是虞卿来访,笑了:“你们这些鬼东西!鼻子尖、耳朵灵,我到邯郸才几天呀!就让你给捞摸着了,真比猎狗还厉害!说吧,找我老头子准没好事儿。” 虞卿喝口茶,咂咂嘴:“还是发财了好啊,这茶真香!我找您没坏事儿,有一笔好生意,想请您往咸阳跑一趟。也不必绕圈子了,开门见山吧:说服秦王停止攻赵,事成以千金相谢,这是有偿服务。” 苏代摇摇头:“灭赵、收三晋,进而平天下,此其时也,秦王岂肯放弃这大好时机?难!” 虞卿微笑着望着他:“令兄当年就是从赵国开始发展的,成为旷古绝今的六国之相,您在邯郸也有不少家业,邯郸有难,能袖手不管?” 苏代咳了一声:“不是我不管,实在是难管,要是好管为啥你不去?” 虞卿再喝一口茶:“我若能去就不麻烦老前辈了,此事您不必直接见秦王,只去找范雎,如此这般……打开他这把锁,他就能说转秦王暂停攻赵,而且他也会非常感谢您。” 苏代闭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嗯,范雎肯定不能让白起得手,咳,这事儿你也能办成,何必让我这糟老头子在车上颠碎骨头?” 虞卿叹口气:“我当过赵相,他们会起疑心,您倚老卖老说出话来比我有分量,再说邯郸现在是一团乱麻,我得利用这段时间理出个头绪来,离不开呀。” 苏代点头道:“这确不过是一时的缓兵之计,你们还真得快做准备。丑话说在前边,我此去只管撤回白起主军,为了能让对方相信我,话中难免有于赵不利之处,你们可别骂我是吃里爬外;一千金现在就付,不是我自己要,咸阳那地方办事,步步都得花钱。” 虞卿放下茶杯:“那是当然,咋能让您自己垫本钱?这事好办,赵国的存亡,可是托付给你老人家啦!” 苏代也站起身来:“放心吧,我马上就走。” 苏代日夜兼程赶到咸阳,顾不得旅途劳累直奔相府去见范雎。 苏家兄弟,大名鼎鼎,谁敢轻视?虽说现在已改行“下海”当了商人,总还是“说客”行中的前辈,怠慢不得,范雎自然要以上客敬待。但他毕竟来自邯郸“敌国”,又不能不加几分戒备,献茶后便笑着问:“老前辈从赵国风尘仆仆不辞劳苦而来,有何见教于在下?” 苏代舒舒服服地躺靠在大椅上,眯着眼睛朝范雎笑:“你以为我是给赵国来当说客的吧?实不相瞒,赵国目前确是疲惫不堪,如果让白起乘胜追击,拿下邯郸不成问题,所以赵王以千金雇我当说客,来求秦国罢兵谈和。” 范雎突然笑了:“老前辈,您是个精明的商人,这笔帐可没算好吧?为了灭赵,我们死伤十余万人,耗费何止千万?您的面子再大,又怎能为了让您赚区区千金的佣钱而停战?” 苏代捋着胡子嘿嘿而笑:“傻小子,停战是对你有利。” 范雎再聪明也绕不开这个弯子,不禁哈哈大笑:“江湖上危言耸听这一套用来吓唬老婆子们也许能赚几之,在范雎这儿还能有所获吗?” 苏代笑着点头:“小伙子,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呀!这道理你本应自己明白,若是由我说清,也得付我千金为谢!” 范雎沉下脸来:“老前辈休要玩笑!” 苏代又喝了一口茶:“别急,你听我说。 当年先兄倡议‘合纵’,佩六国之印,直逼得秦人退缩函谷关后不能东出一步,何等威风?可惜他英年早逝,才被张仪用‘连横’给搅成若即若离,名存实亡;最狠的是你范雎又搞什么‘远交近攻’,把‘合纵’搞得连‘名’都荡然无存,从而使秦可以挥师东进,逐步攻灭各国,最后一统天下。 可惜,你的这个政策的威力究竟有多大,要经过几十年的努力才能显现,目前,恐怕只有我们少数人才能看得出;而现在秦国上下,人人称颂的是武安君白起,攻下多少座城,掠了多少地,打了多少胜仗,立了多少功。虽伊尹、吕望也不如他,竟成为天下第一大英雄! 长平之战后,更使他大振雄风,如果让他继续打下去,克邯郸,灭三晋,甚至荡平天下,使秦王称帝。到那时,秦国人心目中的秦国第一大功臣会是谁呢? 白起是穰侯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与您结怨之深,您比我还清楚,一旦让他位居于您之上后果如何,还用我说吗? 而且纵观天下之势,以秦的实力一统中原乃大势所趋,这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并非时机一失不可再来,何必急于一时,助成竖子之名?” 范雎默思良久点点头:“承先生之所教,不过秦王一时也怕转不过这个弯子。” 苏代一笑,低声说:“你可对大王,如此这般说清道理,必能让他醒悟。” 范雎当夜就入宫去见秦王,提出暂缓攻赵的建议。 秦王果然大吃一惊:“乘胜长平之势,邯郸指日可下,然后横扫三晋,天下大事定矣!你为什么却要放弃这大好机会?” 范雎叩首道:“臣并不是想放弃统一四海的大业,只是要把白起撤回,让别人代替他去完成后面的任务。” 秦王还是不理解:“白起可是诸将中的强者。” 范雎叹口气:“正因为他是最强的,我们才不能再用他了: 如今六国都已残破疲惫,不是非白起才能克胜,为什么非要让他独自建不世之功呢?大王请想,如今他爵已封君,食禄万户,妇孺皆知、名扬四海。一旦再平定六国,其功最高,您将怎么对待他?按秦之法,有功必赏,但再高其位,总不能封王、再广其禄,不可使其敌国。如果可以这样封赏,他将能与您平起平坐,岂不是一国二主?您的子孙与他的后代能长久相安吗?若不再封赏,他必生怨,持功而骄;尾大不掉,遗害无穷,终是后患。所以自古‘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并非君上绝情,实乃形势所逼也。 白起功不可没,臣愿他善始善终;大王处置有方,君臣和谐,也可免落‘寡恩’之名,臣出此‘分功’之议,实是为您与白起的君臣情义,还请大王三思。” 武安君是秦国的骄傲,现在已成为全国军民心目中的偶像,但他的功越高、名越盛,也就越加成为哽在秦王和范雎喉间一块能生长变大的骨头。即使他们之间没有派系分歧,苏代没有提醒,他们早晚也非把这块“骨头”吐出来不可,只是秦王觉得白起还有可利用的价值,而范雎则认为己不能再用他了。 范雎的顾虑很有道理,秦王沉思良久,才点点头:“可以不用他了,不过他报告说部队已休整完毕,只等补充一到就可以进军邯郸,现在撤回,岂不半途而废?” 范雎摇摇头:“他现在只是让将士们短暂的休息了一段时间,还谈不上休整,打了近一年,兵力、物资都消耗很大,没有得到补充之前已是强驽之末。支援长平大战,您亲自主管后勤军需,可说是动员了全国的力量,应该知道现在国库已是提襟见肘,不能满足他的补充要求,他怎能立即攻打邯郸? 至于按他的设想,取邯郸,灭三晋,进而平天下更不现实。六国虽弱,要想胜利地完成这一连串的军事行动,也需十年以上的时间,如果连年进行这样的大战不得喘息,秦国再强,国力也难以为继。所以臣才制定‘远交近攻’之策,分步实现,逐渐扩大!白起贪功急进自有他的目的,并不一定于秦有利。” 秦王还不甘心,苦笑一下:“可是咱们消耗了这么多的人力、物力,虽说消灭了赵军主力,但除了上党十七城,并没有其他收获,就这么撤回岂不是得不偿失?白瞎啦!” 范雎一笑:“臣岂肯做赔本的生意?撤军之后,还有第二步计划,利用长平大胜的威慑力量对各国展开政治攻势,开一个‘祝捷大会’让他们来庆贺,当然得带礼物,财货之外,为主的是要土地,这是第一笔收获;以后就可以逐年找理由让他们上贡,有赵国做榜样,谁敢不从?这叫两获。如果能不用战争通过‘自愿奉献’就把他们一口口地吃掉,岂不更妙?当然,还得做攻打的准备,因为割到太疼时,他们就不听话了,所以得国力恢复后仍然出兵灭赵。 赵国虽然损失惨重,但经过多年全民皆兵的训练,正规部队以外的百姓也有一定战斗力。尤其代郡地广物博,民风勇悍,是他们重要的后备基地,在这次战争中受到的影响较小,在向赵出兵前,我们可以放出‘和谈’的风儿去,但条件是割让代郡。然后再从上党、阏与直捣邯郸,自代郡攻其腹地,费不了多大力气就能把赵消灭。您看,这样安排是赔还是赚?” 秦王大喜,抚摸着范雎的头顶笑了:“这里面的智谋,真是取之不尽啊!” 第153章 指点迷津 魏、齐、燕最听话,多则六城,少也百里,由贺喜专使恭恭敬敬地献到秦王面前。秦王笑呵呵地请他们入座,还发了红包以示奖赏;但见韩只献了一城,就沉下脸来:“韩王也太小气了!他与赵合伙抗秦本该受到惩罚,这笔帐还没跟他算呢!” 韩使急忙跪下谄笑道:“韩已先奉出上党十七城了,其余的国土也不过是由韩王代您管理而已,对您自家之物,又何必多责‘奉献’这道手续呢?” 秦王大笑:“你很会说话,起来吧!” 楚王只送了两车金、珠、犀甲等宝物为贺。秦王也撇了嘴:“楚国方圆五千余里,土地要比珠宝多,为什么偏要奉不足而留有余?当年白起曾拔楚七十城,为了友好我还了他大部分,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他竟不给我面子,也太不够意思了!” 楚使的脸都吓白了,浑身冷汗直流,不过还算机灵,立刻跪下说:“微臣只不过是个打前站唱‘帽儿戏’的,正式礼物还在后边路上。”秦王才没有翻脸。楚使出了秦宫马上向楚王发了急报,楚孝烈王和春申君搔了一夜的头,最后还是献上六城再加一车珠宝做为谢罪之礼。 赵虽是敌国,竟也接到秦王的请柬。让自己去向敌人庆贺自己的失败?不仅是黑色的幽默,也含有极度的轻蔑,使赵王和平原君感到非常尴尬,但在目前形势下已不能逞“匹夫”之勇,只得学勾践忍辱负重。 从咸阳传来的消息是各国财物之外还都要献地,这一点他俩倒有思想准备。如果不想消灭你,割地赔款是免不了的,问题是秦国现在不提条件,让自己“主动”就难办了:献多少为适当?献轻了,可能会更加惹怒秦王;献重了,谁知献完后他还会不会继续打自己?偏偏这时虞卿又到齐国去了,君臣二人没了主心骨,急得在大殿上来回转圈儿,转了几天几夜也没转出辙来。不知此时他们是否想念廉颇、蔺相如? 这么一来,就耽误了时间,受压力最大的赵国竟迟迟不见反应!各国的献礼都挺丰盛,惨败的赵国都不理这个碴儿,就未免太让秦王难堪了,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秦王恼羞成怒地望着范雎。 不用说范雎也明白,应该由自己来做出解释:“大王,臣估计赵王现在已是彷徨难断、六神无主,是吓蒙了头,所以不敢来见您,臣可以派人去指点迷津,或是举国来降,或是献出代郡。” 范雎不愿被人视为白起之功,想让赵国自己主动屈服,所以不派正式使节,所以这个任务又落在楼缓的肩上。 楼缓来到邯郸,就直去找郭开。 郭开的日子现在也不好过。当初只怪他把推荐赵括的功劳朝自己脸上贴的太多,因是逢人便吹,闹得朝野上下尽人皆知。当时他确是很“光荣”了一阵,也捞了些好处,以至惹得不少人眼红,但那些人恨自己缺乏识英雄的“慧眼”,贴不上边儿、沾不上光,只得望着郭开升官受赏、出尽风头,自己在肚子里暗憋气。赵括一倒台,出气的时候到了。首先由他们串联遇难家属,激起众愤,去找郭开算帐,把他的家砸得粉碎,拆成秃平,多亏他听到信儿跑的快才幸免遇难。虽然吃了大亏,却不敢报案,因为在街上一露面,就会被自己昔日那些“亲密朋友”们发现,带着人连骂带打,拿他泄愤。赵王和平原君虽没追究他举荐赵括的“连坐”责任,心中也难免暗嗔他在任用赵括上所起的推波助流的作用太积极了,也就不再庇护他。 好在郭开深晓“狡兔三窟”的道理,并没把钱集中一块放在明面,夜里偷偷挖出些来,租个僻静小院住下,也不上朝,也不串门,跟所有的熟人都断了联系,像个耗子似的整天躲着,不过,对外边的情况、局势他却随时打听,所以消息还算灵通。 这一天,他正望着房顶,咒骂赵括无能不争气,连累得自己也不见天日,忽然,伺候他的小厮来报:“有个姓楼的要见您。” 好个楼缓!真有本事,藏在老鼠洞他也能找到,想来他不会对自己有威胁,可真是难得的稀客呀!“请!快请!不,我亲自去迎!”郭开忙不迭地倒穿着鞋跑到院子里,搂住老朋友,差点儿来顿热吻…… 楼缓进到屋里四处一打量,笑了:“郭公而今居于陋室,是想卧薪尝胆,为国分忧吗?” 郭开晃晃手:“别提了,别提了,什么为国分忧!一言难尽哪!赵括这小子把我害惨了!” 楼缓点点头:“那是,战乱之后,朝中诸事繁多,郭公身为重臣,当然挺忙的啦!” 郭开只是晃手:“忙什么?老兄有所不知,我现在是朝不保夕,长平战败后被打入冷宫了,还有什么好忙的?” 楼缓笑着撇撇嘴:“胜负责在武将,关你屁事?凭什么把你打入冷宫?” “哎呀呀,墙倒众人推嘛!当初是他们死皮赖脸地求我去劝赵括出来替廉颇,这回出了事儿,又来怪罪我所荐非人。您说,这屈不屈?” “嗯,真是太委屈了!您应该同他们辩个明白,不能替他们背黑锅。” “辩明白什么?此一时彼一时也!谁都是用着时把你捧上九天揽月;出了点儿差,就把你踩进十八层地狱给他们垫背!现在爷儿俩正愁得在大殿上转圈儿呢,我去还不是自找倒霉呀!” “愁个啥?”楼缓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度:“有力则战,不战则降。还不好决断吗?” “咳,咳,不好决断,他们是既不敢战,又不愿降。别管他们了,老兄,给我找个出路吧。” “我能给你找什么出路?辞了官跟我去跑单帮?只是须先拿出一万金的本钱。” “一万?”郭开蹭地跳起来:“我如今成了丧家犬,连一千也没有啊!看在老交情的份上,好歹赏我口饭吃,只要能离开邯郸,我是干什么都行。” 楼缓脸上浮着一丝冷笑:“吃饭好办,但你不能离开邯郸。没有钱,就还得去当官,有了权就能有一切,金钱,美女,不招自来,何必那么悲观呢?” “唉!你不知道,现在我是不能再当官啦。” “领我去见赵王,保你官复原职。路见不平还要拔刀相助呢,何况你我是朋友,不更得替你两肋插刀?” 郭开乐得直叫亲爹:“这个朋友是交对了!” 赵王和平原君正愁得没抓没挠呢,本不愿见郭开,但听说有位“秦国大商人”是个消息灵通人士,能接近秦王,很想从他那儿听听风声,了解一些秦国动态,就把态度又转为欢迎。 第154章 诱赵纳城 虽然已经决定暂缓攻赵,但在赵国没有明确表态前,还不能下撤军的命令,所以白起的大军仍驻在赵国边境,杀气腾腾、虎视眈眈。赵王最关心的是苏代的活动是否真起了作用,秦王究竟还有什么打算? 楼缓微微一笑:“这是军事秘密。我一个商人怎能清楚?不过,前几天拜会一位军官朋友时,听他的口气白起已经休整完毕,只等秦王下令,就要进攻邯郸。” 赵王只觉得冷汗顺着后背一个劲儿地流,却顾不得湿透的内衣,小心翼翼地问:“您看秦王有停战和解的可能吗?” 楼缓叹口气:“大王,这政治上的往来我不懂,做为商人,却知道怎么算帐:投入了本钱不获利的生意没人肯做,据臣的想法,秦同赵打了一年多,耗费了那么多的人力、物力,能两手空空的就同意停战讲和吗?” 赵王和平原君频频点头:“那是,那是,我们应该割地赔款,给秦补偿。只是,总得有个具体数目啊,秦国方面怎么不表态呢?” 楼缓摇摇头:“实不相瞒,听说秦王之意是要赵向秦称臣。” 平原君红了脸:“太过分了吧?他一定那么要求,我们就只得以死相拼了!” 楼缓只是想吓唬他们一下,按范雎的交待,不能逼出他们死拼的决心来,便又把话拉回:“当然,那就等于灭掉赵国了,你们绝不会接受;范雎也认为不必把事做绝,有讲和的趋向。不过,做为战败的一方,在和谈上还是应该你们主动提出吧?” 赵王和平原君这才松了一口气,因为都知道范雎能当秦王一半的家。停战是有希望了,但难题还是没有解决:“当然应该由我们主动要求,只是,应该以什么样的条件向秦王求和才能让秦王满意呢?楼先生能提供一些参考意见吗?” 楼缓心里暗骂:“一对儿笨蛋!说来说去还是连怎么谈判的底码都不知道。”不过这也正是他所需要的。便故做为难地咂咂嘴:“这我可不好说,对于一件事,站在不同的立场上就会有不同的评价,您听说过公甫文伯的故事吗? 公甫文伯在鲁国做官,病死了,姬妾中有两个为他在卧室中自杀,出殡时又有十二个女子以身相殉,大家都为他们的情深啧啧感叹,他的母亲居然不哭一声。公甫文伯家的保姆问他母亲说:‘您的儿子死了,作为他母亲为何不哭呢?’他的母亲却说:‘孔子是一位大贤士,被鲁国驱逐,离开时却无人追随他;现在文伯死了而姬妾这么多人为他相殉。一定是他在世的时候,对尊长的人情义淡薄,而与姬妾的情义深厚。这样的人我不哭他。’由母亲说出这样的话来,就是个贤良的母亲,若由妻子说出这样的话,就免不了落个嫉妒之名。所以,说的话虽然都一样,但由于说话人的立场不同,人的用意也就跟着变化了。 臣是从秦国来的,一旦说出意见,有人能相信我是在为赵国考虑;也有人会认为我是在替秦国帮忙。事不关己,何苦讨人嫌?” 平原君附和说:“是啊,一句话百耳听,怎么理解的都有,但我们相信楼先生是站在赵国的立场上,还请您不吝赐教。” 楼缓叹口气:“承蒙大王和相国如此错爱,臣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吧。听说秦王对你们的代郡很感兴趣,因为那里既富庶,又与秦国接壤,如果能以代郡求和,秦王肯定高兴。” “要代郡?”赵王和平原君吓了一大跳,相互对望一眼,又可怜巴巴地一齐望着楼缓,似乎他就是秦王:“一定得割让代郡?” 楼缓笑了:“我并没说‘肯定’,只是知道怎样让秦王高兴,至于他想怎么‘定’,臣可不敢说知道。当然,我也知道代郡相当于贵国的第二个首都,对于赵非常重要,为秦所得将给赵国带来严重威胁,但这种威胁毕竟还属于将来;不求和的危险却就在眼前。大王自忖,还有与白起再战的力量吗?所以臣以为只有用土地换和平,必须顺从秦王的心愿才能使他同意和谈。这就像您要什么货物就得付相应的钱一样,目前各国都是这样与秦交易,只是您在惨败之后买和平的价钱要高些而已。舍不得代郡就又要受战争的煎熬,过那种天天提心吊胆的苦难生活,而且,最后的结果也许赔得更惨。臣是商人,仅是从做生意的角度考虑,说得不对的请您不要介意。” “这……”赵王和平原君也确实打累了、打怕了,从心里盼望能过几天轻松日子,所以觉得楼缓说得很有道理。 楼缓看出君臣二人已经动心,但事关重大,离下决心还得经过一段时间,所以并不急于求成,得给他们留下思考的余地。又替郭开说了几句好话便施礼告辞,当然还得留下一句:“大王如再有垂询之处,臣随时听从吩咐。” 楼缓相信赵王君臣已经山穷水尽,经过一番痛苦的心理斗争,一定能答应献出代郡。自己又立了一件大功非常得意,不料刚走出宫门,忽见一位瘦高个的中年人匆匆经过面前,这人一错身,楼缓吃了一惊:“这不是虞卿吗?他怎么来了?” 让苏代游说范雎、调回白起,只是保住邯郸的第一步;但虞卿知道朝中这些“肉食者”包括平原君在内,大多是鄙暗不明,毫无远虑之辈,不能依为抗战的中坚力量,所以去与薛踦、毛远这些“市井小民”做了一番谋划;又赶往齐国,一是想多找些帮手,一是想了解一下齐王的态度,估量他有无援赵的可能。就在这时听到秦王以“庆祝”为名逼各国上贡的消息,知道赵王和平原君又会彷徨无主,以至中途生变,所以又匆匆赶回。迎面正碰上这位脸上永远挂着谄笑的矮胖子,心中也是一惊:“这不是楼缓吗?他来准没好事!” 进宫后虞卿先问:“臣刚才见楼缓走出,他干什么来了?”赵王奇怪:“先生认识他?” “臣在秦国游学时知道他经常出入秦宫,是范雎的座上客,并非一般商人,在当前形势下,他不会无故至赵。” 平原君忙解释:“他是大商人,自不免与各国权贵来往,到邯郸来也是处理商务,我和大王想了解一下秦国动态,所以请他来说说。” “他都说了些什么?”这是虞卿最关心的。 “只说白起已经做好进攻的准备,但如果咱们割地代郡,秦王可能同意和谈。” 虞卿哼了一声:“他是秦王派来的,秦王虽撤回白起,但东扩的野心不会停止,所以派楼缓来从侧面向咱们加压,逼咱们献出代郡,就更无力与他对抗;同时也用和平的幻想麻痹咱们,等他们准备充足后立刻就发动新的攻势。”不屈从不行,屈从还是不行,赵王和平原君更没了主意,都快急哭了:“虞先生,您看应该怎么回复他?” 虞卿心里有数所以很镇定:“目前咱们的抗战准备尚不充分,暂时还不能刺激秦王,明天再把这位楼先生请来,我跟他谈谈。” 楼缓虽以“商人”身份做掩护从事特务活动,却也是“说客”出身,对这个范围中的著名人物都有了解,从看见虞卿出现在赵国,就有了思想准备。显然,不经过一场激烈地唇枪舌战以压制住这位著名的辨士,这次到赵国之行就是白来了! 第155章 偷梁换柱 尽管是敌对的双方,表面是还得扮成一见如故,哈哈笑着拱手施礼:“虞先生在咸阳讲学时楼某便闻知您的大名如雷灌耳,可惜无缘聆听您的教诲,不想今日竟相逢于邯郸,也可算是他乡遇故知了!” 虞卿也拱手还礼:“楼公乃秦王宫中贵客,那时在下怎敢高攀?虽然今日幸会,便有仰仗之处,还望不吝赐教。” 楼缓当然听出虞卿的弦外之音,故意装傻开玩笑:“虞先生可是缺钱用?楼某虽是客居在外,身上也总带着千儿八百的,您有难处尽管开口,勿以萍水之交而见外。” 虞卿一笑:“楼公果然慷慨仗义,但我可是要为劫后的数十万黎民每人各借十金以度难关,您肯帮这个忙吗?” 楼缓一伸舌头:“这个口开得太大了,恕楼某无能为力。” 虞卿意味深长地望着他:“其实不用借钱赵国人也能挺过去,就怕有人帮倒忙。” 楼缓知道虞卿是在暗含着讽刺自己,不由得不收敛笑容:“这忙帮得是倒、是正,要从哪个角度上看,就如同昨天我建议大王主动向秦献地求和,也许有人就认为是让赵受屈辱,属于帮倒忙;但惨败之后元气大损,面对强敌压境,你不求和还有什么起死回生的妙计?” 赵王按虞卿预先教的说道:“楼先生,由于寡人的错误,使赵国面临危难。您虽是秦国人,但也怀有仁者之心,既不惜辱身莅临敝国,就是不想抛弃我们,赵国已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寡人诚心诚意想请您伸手相援。” 楼缓原以为虞卿会严词厉色地同自己展开一场激烈地辩论,没想到赵王先给自己戴了一堆高帽子,而自己又的确口口声声想给赵国帮忙,只得就坡上驴,叹口气道:“我虽不是赵国人,但经常到邯郸来做生意,往往一住就是半年,时间长了,朋友也多了,人地两熟,自然会产生感情。赵国有了难处,我也不愿袖手旁观,只是军国大事,区区商人能效多大力?” 虞卿微笑:“楼先生有此盛情我们就感谢不尽了,当然,我们要量您之力而行,不会让您勉为其难。我知道您虽非秦国权贵却能接近秦王和范雎,所以想求您为赵做回说客。秦赵之争缘于上党,如今地已归秦,赵也惨败,四十万卒尸填杨谷,所受的惩罚也就够重的了,但是为了弥补秦国的战争损失,我们仍准备割地赔款。秦王何其贪也,为什么还要割代郡肢解赵国后才肯谈和?我们想请您说服秦王,勿为已甚,为以后两国的友好相处留下余地。” 楼缓摇摇头:“这我做不到。试想,秦王怎肯对放在面前的大块肉撂下筷子掉头而去呢?” 虞卿的态度变得严肃了:“那就请您告诉秦王,赵非煮熟之牛腿,而是受了伤的虎豹!怕不会那么容易任人宰割,让秦王一口吞进肚里!赵败,在于误用赵括,虽然损失不小,但还有百万民众,绝不肯坐等国破家亡;而秦在倾全国之力夺得长平大胜后,还有多少力量继续支持破都灭国的这种大战役?所以您还是劝他见好就收,对秦对赵,都有好处。” 楼缓也板起脸:“我是商人,不懂军事,却也觉得您过低地估计了秦国的实力,如果认为秦经过长平之战已经精疲力尽,就大错特错了。就拿白起来说,他曾在楚国转战三年,连下七十余城,既不用回国休整,也不要给养补充,可见他们的续战能力很强;何况大胜过后士气更旺,拿下邯郸应该没有问题。至于动员民众,请原谅我坦率地说,是小孩子的主意。试问,向来没有受过训练的一群百姓,怎能抵御久经沙场的精锐?更何况还是杀人成性的残暴秦军?只怕邯郸城攻后,所受的损失就不止是代郡了! 所以我个人认为:以割地做为换取休养生息的缓兵之计,对赵有利。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勾践入吴为奴三年,卧薪尝胆,终报会稽之耻,何况赵失代郡后,还有一多半国土呢。” 赵王点点头:“先生之言有道理,不过割地和谈之后,秦国是否就不再攻打了?” 楼缓咧咧嘴:“这可不敢保证,据臣了解:秦王的性格是服软不怕硬,谁向他亲近他就对谁好。就三晋来说,贵国惠文王时两国约为兄弟,关系密切,所以没发生过较大的冲突;相比之下,韩魏疏远,就屡受征战;这次您是上了冯亭的当,自己引火烧身,向秦挑衅,秦王自然要把赵当做头号敌人。 由此可见,今后是否还有战争,只取决于您对秦的态度是敌对还是亲善。韩、魏恭顺如子,赵却杵倔横丧,您说秦王会以谁为敌,以谁为友?所以各国现在都是攀比着讨好秦王,惟恐落后,力争出头。您也听说了吧?为了向秦祝贺长平大捷,各国的赠礼,一家比一家丰厚,惟赵与秦结怨最深,却毫无表示。秦王能高兴吗?以后事态的发展变化,只能说是‘事在人为’,大王愿意走到哪一步,非臣所以预料。” 楼缓果然是个伶牙俐齿的说客,偷梁换柱的好手,隐去秦国掠夺别人的恶行,反把引起战争的责任归咎为各国对秦表现得不够殷勤,其引导作用,不言而喻。 虞卿笑了:“依楼先生之言,各国同秦王如父子,谁最孝顺,就能讨得欢心,相对差的,便要挨打,所以都得比赛地看谁向秦王贡献的财货、土地最多,以求活得平安。只是,六国终日看秦王的脸子行事,活得也未免太累了!” 楼缓装模做样假做无奈似的叹气:“唉,没办法呀,谁让人家最强大呢!” 虞卿仍留一丝笑意:“如此说来,秦王的‘友好’只是用来换取别人的贡礼,毫无真情实谊:今天送的多,就是好朋友;明天送的比别人少,便成了敌人,用烧杀抢掠来给你警告;对于他,战争与和平都是他用以增加财富、扩展疆土而交替使用的手段。您所说的‘事在人为’无非是教导我们今天送万金,明天献十城来表示自己对秦王的恭顺,求得他一时的宽容。但是,财物与土地是有限的,总有被献完的一天,而秦王的贪欲是无底洞。到了最后,没有了土地,没有了人民,您的‘国家’还在何方?这岂不就是用自己的血肉喂壮了敌人,换来取自己的灭亡吗? 有一个卖肉的,晚上回家遭到一条狼跟着他。屠户想,准是它饿了,就割下一块肉给它,狼果然叼到路边去吃,但吃完后又追上来;再扔给它一块,狼便再停片刻,然后继续追,而且吃了肉后追得更加有劲儿。最后,屠户的肉扔光了,狼就朝他身上扑去…… 秦国就是这样一条狼,它贪得无厌,要吞尽天下。而您所谓的‘事在人为’之妙处,就在于秦王连手都不用动,只须坐在那儿等着我们一块一块地往他嘴里送!楼先生,您可以不必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但您起的作用已经可以证明您是在为谁服务吧?” 楼缓见自己的面目被揭露,知道已经不能达到目的,也暗暗承认自己不是虞卿的对手,继续留下来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便起身向赵王施礼:“虞先生果然怀疑臣是秦国派来的,臣只得告辞,将来如何,你们自己走着瞧吧。”说完,转身就要走。 “请留步!”虞卿却又把他拦住:“请转告秦王,割出代郡,邯郸失去依托孤立难存,等于不战而降,所以不能答应,但在正常范围内的和谈条件,我们可以接受。” 第156章 白起病废 赵国的态度居然还这么强硬,使秦昭王勃然大怒,拍案而起,立刻就要命令白起攻打邯郸。范雎急忙劝谏:“大王息怒,小不忍则乱大谋,赵虽不肯割代郡,但虞卿之意还是请求和谈,咱们可以从赵的西边割来六城做为日后攻赵的前沿基地。反正现在咱们的收获已经不少,就让他多苟延残喘两年,赵国和魏韩终是大王的囊中之物。咱们目前要做的是解除战时状态,让生产生活正常化,提高经济实力;军事上也要重新调整,使之能够达到一举灭国这样的大规模战役的需要,为下一步行动做好充分准备。” 虽然范雎有阻挠白起之意,但秦王确也感到继续打大仗、打硬仗有些力不从心。对赵作战不同于白起伐楚,白起在楚三年可以就地筹集给养,而且楚人已经被打得魂飞魄散,白起处于主动地位,能在两场战役间随意休整部队不受干扰;赵国却早已实行坚壁清野。秦国的部队给养全部都得从本国输送,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单从这一点上来看,目前也的确不能适应大规模的战役。所以范雎的建议从战略上说还是正确的,终究是已达到“老奸巨猾”水平的政治家。秦王权衡利弊,立刻转怒为笑:“好,听你的,不过对他们不能太客气。” 最后,终于以六城的代价与赵讲和,秦王正式下令撤军,楼缓还算不虚此行。 白起立功心切,所谓“休整”只是让部队松懈几天。但长平附近都是荒山野巅,渺无人烟,将士们也只是缝缝补补睡大觉,白起则急不可耐地等待补充。不过他了解秦王,对于消灭三晋的心情,一定比自己还急,因为这一战将为统一天下奠定重要基础。秦王称帝后,自己为几代秦王实现这个梦想做出的贡献旷古绝今,满朝文武有谁能比?范雎这老小子总跟洒家过不去,到那时,哼!…… 白起越想越高兴,立即召集众将,请他们喝酒解乏,主要还是得给他们打打气儿。这些家伙们在长平之战中,从俘虏们身上都捞了不少好处,回家满可以当个小财主了,须提防他们像鹰似的饱则思飏以至削弱战斗力。 军营中的宴会,无非就是杀牛宰马,大块吃肉,论碗喝酒,虽不丰盛,倒也淋漓痛快。虽然政治派系不同,但在作战上王龁等还是佩服白起,尊重他的指挥,所以在军中的关系还比较融洽,坐在一块儿吃吃喝喝、议论战事,观点也挺一致,打了胜仗,大家更是兴高彩烈。 在热烈地气氛中,白起又端起酒碗:“由于大家的浴血奋战,咱们取得了一个空前的胜利,每人所能得到的奖赏,不用我说,各位也能计算出来。但是,这还只是胜利的开始,只等大王命令一到,咱们还要直捣邯郸、平三晋、灭六国、一统天下!到那时,大王称帝,诸位也就封侯有望啦。所以咱们要更加鼓劲儿准备打更多的大仗、建更多的大功。来!为咱们日后无限的前途干杯!” 众军官欢声如雷,端着酒碗狂喊:“好!为发大财,当大官儿,干杯!”正在他们的狂欢处于高潮时,突然卫士进帐报告:“大王派使者来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白起把酒一口喝干,高兴地率领众将出帐接旨。他无论如何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撤军的命令! 霎那间,头脑里轰地一声,他感觉到一股震撼,产生了一种忽忽悠悠往下坠,使人发晕的感觉。这一摔,摔得他眼中喷火,很想跳起来扑上去,把那个笑眯眯的胖使者一把抓住,揪成两段;把那张“圣旨”夺过来,撕成碎片!然而,理智却控制了感情的冲动:王命不可违啊!只得一声长叹,让火热的激情化成冰冷的泪珠,沿着大将军的脸颊,一滴一滴地,默默滚下来,他依稀意识到,错过这次机会,自己那冲锋陷阵的军旅生涯,将永远结束了…… 回到咸阳,秦昭王的态度倒是没变,热情洋溢地大摆盛宴为武安君庆功,并反复解释,实在是因为财政困难、兵源不足,才暂时收兵,只等做好一切准备:“寡人必遂一统天下的宏愿,那时各位爱卿不得辞其劳也!” 群臣,尤其是武将们更为兴奋,酒喝多了,自然话多,纵论天下形势,眼看各国都如离了树枝的青桃,干干瘪瘪地毫无生气,扫平他们指日可待,因此将军们一个个豪气飞扬,纷纷举杯:“祝大王早登天子之位!”秦王也非常高兴地哈哈大笑:“寡人若为天子,众卿乃开国功臣,必当裂土分茅相酬也!” 在这热烈的气氛中,只有白起乐不起来:这开国头功的桂冠,本来已经快要戴到自己头上了,为什么前边却突然亮起“红灯”? 就算真存在某些困难,也应该一鼓作气,完成对赵战役后再暂时停战,休养生息。为什么事前不征求我的意见就断然做出决定,似乎把自己给忘了,这不仅仅是轻视,可以说是有意疏远自己,甚至是不信任。不错,我与禳侯的关系密切,但他当权时,我没帮他做过任何不利于国家的坏事,终年南征北战,东荡西杀,还不都是为了秦国开疆拓土?他失势后我也没有为了捍卫他而与你们对立,继续忠诚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你们为什么还是疏远、不信任我呢? 范雎笑容可掬地踱到白起案前:“武安君征战劳苦,今日荣归,老夫敬你一杯。” 白起心中一动:八成是这老小子捣的鬼!不免话中带刺:“白起一介武夫,理应受人左右,供人驱使,何谈劳苦?能全尸而还就是三生有幸,这‘荣归’二字,更不敢当!” 范雎过来敬酒,本就是要观察白起的心态,见他果有牢骚,只是一笑:“将军过谦了,‘戎马一生’,能达到您这个地步的能有几人?”其中也暗含警告之意。 但白起这一肚子的怨愤无处发泄也实在难受,一气之下,请了病假。 秦军撤回,白起病废,赵王和平原君这才松了口气。长平战后,虽然余痛犹在,但“死者长已矣,存者且偷生”,悼念之情日渐淡漠,活着的人,更重要的还是得忙碌于保证自己存在下去的生活。肩负着这个重担,百姓人民的情绪渐渐平稳,慢慢趋于正常。 君王权贵们的特点是:大难临头时,他们比谁都慌,慌得手足无措;稍一太平,就又觉得自己付出得太多,受了“委屈”需要寻求“安慰”应该得到补偿。 郭开这种人的特点之一,就是善于“安慰”贵人们那颗柔嫩的心。本来赵王就没打算追究他的责任,是他自己被民愤吓破了胆,不敢出头露面,通过引见楼缓再睹龙颜后,便隔三差五偷着往宫里跑。帮闲是郭开的看家本领,孝成王也需要这样的人为自己消愁解闷,时间不长,在赵王的心目中他就又恢复了原来的地位。 第157章 再倡“合纵” 灾难过去了,郭开看出赵王很想“轻松”一番,便建议搞一次“慰问宴会”,名义上是慰问烈属和在战争中做出过巨大贡献的“英模”,实际上来参加的绝大多数是假冒伪劣。在全国总动员时,他们及其家属以种种理由躲避参战,而在宴会中,又夸夸其谈地大肆吹嘘,自己曾经怎样以“曲线救国”的形式,为战争做出了多么巨大的贡献。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但如果人人,甚至一半的人都如此“尽责”,这个国家也就非亡不可了。 宴会上,郭开是司仪,插科打诨,尽其所能地制做笑料;与来参加宴会的人们一面喝美酒,吃珍馐,一面哈哈大笑地欣赏燕赵美女们的轻歌曼舞,直乐到第二天的黎明…… 上行下效,这股风蔓延在邯郸的中上层社会,几乎天天都开这类宴会,而郭开以他的特殊才能,又成为不可缺少的嘉宾。 邯郸又沉浸在火热的狂欢中,全部军政大事都给了虞卿。虞卿并不怕累,但朝野上下这种精神状态,却使他感到极度不安,使他不得不把平原君从宴会中“请”回来,用尽全能委婉的语气问他:“君侯,您认为赵国现在已经平安无事,可以永庆升平了吗?” 平原君的酒量不大,沾酒就晕头,可也从没醉得找不着北,坦率地说,他也不赞同这样花天酒地式的连日“慰问”,但此公性情随和,对人家的诚心邀请又不好意思拒绝,只得随波逐流。他参加了一次又一次,被虞卿这么一问,不免有些羞愧:“当然,大败之后,百废待兴,秦国的和约也不可靠……” “岂止是不可靠?”虞卿强压住怒火:“据可靠消息,秦国又征集了四十万新军正在加紧训练,粮食、军械也堆积如山,很有可能再次发动对赵战争。人家积极备战,咱们却醉生梦死,一旦敌军压境,请问,您还是打算以家殉来塞责吗?” 顿时,平原君喝进去的酒,都变成冷汗加倍地淌出来:“虞先生,赵胜知错了,请您尽管责骂,然后再议国事。”平原君的“可爱”之处,也正表现在这里。 虞卿叹了口气,他千里迢迢重返邯郸,不是为了来责骂谁的,而且对这些人责骂一顿又何济于事?“咱们还是进宫奏请大王尽快召开防卫会议吧!” 鉴于当前形势,为了能应付将会更为酷烈的大战,虞卿在防卫会议上提出两点建议: 首先,组织力量加强邯郸、代郡等重点地区的防卫。由于正规军太少,实行全民皆兵;邯郸的军事指挥他推荐廉颇,代郡则为李牧。为了集中力量保卫邯郸,李牧只能独自到代郡去组建新的部队,粮草给养就地自筹,而且要求在短期内就把新部队训练出一定的战斗水平,一旦邯郸失守,就可以将国都转移到代郡。 赵王和平原君互望了一眼,疑虑地问:“当初让廉老将军受了委屈,现在人家能出来吗?” “老将军忠心义胆,国难当头之际,绝不会计较个人恩怨。当然,得派人去请。” “代郡与邯郸互为犄角,非常重要,却不给兵马军械,李牧能顶得住吗?” “没问题”乐乘代答道:“李牧是代郡人,对当地情况熟悉,又有威信,一定能得到百姓的支持;代地之民经常与入伍的林胡作战,锻炼得勇猛强悍,老少妇孺都能打仗、兵民合一,不必另拨给养,虞先生的这个方案非常正确。” 虞卿补充道:“李牧的主要任务是牵制秦军以减轻邯郸受到的压力,除非因邯郸失守而迁都,一般情况下他要以骑兵游击战为主,快速进攻、快速撤离,不和敌军长时间的纠缠,也不必在乎城邑的存失,用当地民兵最有利。” “第二点,要尽快地积极争取外援,秦对赵志在必得,再次来攻的势头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仅靠我们自己的力量,不可能长期坚守,所以必须再倡‘合纵’之说。” 平原君叹口气:“谈何容易!韩、燕国力太弱,便有援救之心,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齐、魏一向媚秦;楚也被打得成了惊弓之鸟。在目前的形势下,就更没有人愿意为援救残破之赵而激怒强秦了。” 虞卿摇头:“虽然如此,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事在人为,努力争取嘛。首先,我们可许以优厚的报酬,不要吝惜。这与赂秦不同:给秦国如入虎口徒以资敌,反倒增强他打击我们的力量;赂各国则能解灭亡之危,度过难关后还有收回的可能。其次,这一战,不同于以往秦赵之争,而是关系到赵国的生死存亡。各国虽然惧怕秦国,却也懂得赵亡后他们也次第不保,在自己也面临严重威胁时,他们不应无动于衷。再说,您与信陵君是郎舅之亲,同春申君的关系也很好,您亲自去求他们总不会见死不救吧?尤其是信陵君的能量很大,有他出面,就更有希望。可惜因为魏齐之事我已誓不与他再见,楚魏两国由您负责,其余三国我去。事不宜迟,未雨绸缪,等战火燃起再去抱佛脚就晚了。” 迫于秦国的实力和其扩张成性,各国畏惧是必然的,但畏惧可以引出两种结果:或者日益屈伏,最终被灭亡;或联合抗争,保持七国力量的均衡,以免因一国被吞并而使各国产生一系列的连锁效应,面临同等命运。在一定条件下,给以正确的引导,就能使趋势从“屈伏”向“斗争”发展。实际上,虽然秦国又膨胀了许多,但六国力量之合仍然大大超过他,所以“合纵”政策才能时危时盛地延续了近百年,遗憾的是,各国都是在危难之时才想起要抱这个“佛脚”,所以终究难以凝集成一个巨大力量。 虞卿此时已成为领导赵国抗秦不可缺少的重要人物,出于工作需要,平原君再次主动把相国这付重担交给了虞卿。 这个决定对于赵国的命运具有重要意义,但对于郭开之流却不是好事。因为虞卿执政,必定又要重用廉颇等正派人而让自己靠边站,不能参与朝政。这位已跻身于上层,权欲极重的“太子少保”,简直无法忍受出局后被冷淡的寂寞,自认为在赵王、平原君的心目中份量很重,便跑到平原君那儿去劝阻:“当前形势这么严重,他是外国人,怎么可以如此信任?您再忙,也不能把大权交给他呀,实在忙不开,还有在下可以为您效劳嘛!” 这种弄臣(为帝王所宠幸狎玩之臣)居然也妄想染指“相国”重权,平原君还没昏庸到良莠不分的地步,当然能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一反平日的和蔼可亲,勃然大怒,瞋目而视,厉声喝道:“胡说八道!滚!赶快给我滚蛋!”郭开没想到竟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抱头鼠窜…… 亲小人而远君子,导致赵国丧败;亲君子而废小人,则成为赵国复兴的开端。在虞卿的领导下,赵国果然旧貌换新颜,呈现出一番同仇敌忾、共赴国难的新气象。 第158章 赐死白起 白起并没什么真正大病,只不过是积年陈伤,时不时地隐隐做痛而已,在战场上这些伤痛也从没离开过他,但现在他又添了“心病”,所以不能忍受了。 在家困躺了几天,日日醉里抚弓看剑,夜夜梦回吹角连营,他实在寂寞难挨,上朝吧,又难得看范雎辈的嘴脸,只得另寻消遣。因为是“病人”,开始还是偷偷地跑到亲朋好友家中去串门,小放心中的忿懑;渐渐成了一种习惯,胆子变大,白天也到处闲逛,踏青散心。武将的性格大多比较直率,他又难免自觉功高,易有盛气凌人的“通病”。酒肆茶楼中,目赤耳红之际,面对满座高朋,总是喜欢细数自己曾如何斩将夺关的光荣历史。即使讲的全都是事实,听众们有的敬佩,有的羡慕,也有人因忌成恨,把他的言论经过“加工”再散播出去,对白起就大大不利了。 尽管范雎与秦王是策划于密室,但白起还是打听到“撤军”是范雎的主意。眼看就要到手的不世奇功竟被他毁于一旦,怎能不使白起把范雎恨之入骨?所以往往在大庭广众之下破口大骂:“范雎老儿,从屎尿坑里爬出来的匹夫!心胸狭窄,忌贤妒能,竟敢蒙骗大王,为泄私愤而废国事,狗豕不如,有朝一日落到洒家手中,必食其肉而寝其皮!”连秦王都被批评了。 这些,必然都会传到范雎那儿记录在案,经过整理,再呈报给秦王。秦王在上面的批语是:“怨上恨下,诋毁朝廷”。这个评价对白起已十分不利,但他最大的失误还是不应公开自己与范雎的矛盾:人所共知,他是魏冉的心腹爱将,魏冉失势后,只因为秦王还在使用他,才与他保持接触,但关系疏远了;而范雎则如日中天,是在秦王面前说一不二的红人。公开向范雎较劲儿,能有好结果吗?不用范雎授意,想献媚的就参了白起一本。有一个开头,随后就一哄跟上一群,俗话说墙倒众人推。在这种形势下就是不为讨好范丞相也得上一本,以表示自立场坚定没有“站错队”,以免被列入什么“派”,那可就要被踏上一万只脚永不能翻身了。 一大堆揭发白起“反动言行”的奏本小山般堆在秦王面前,纷纷要求把白起“彻底打倒,从严处理,专为他扩建‘第十九层地狱’”。 秦王紧皱双眉,草草看了几份便推给范雎,范雎也看了几份后叹口气:“据臣了解,群臣揭发的都有一定根据,若在别人,是灭族之罪,但对武安君应该慎重,不可轻易处治。大王何不宣他入宫垂询军务,言谈中查其心态,若只是酒后失言,臣意可以从宽。” 不知范雎是真想公正对待,还是故做姿态,欲擒先纵?总之,他对白起表现得相当宽容,提出的建议也很有分寸,让人感觉不出虚伪。 可惜,白起却把这次召见错当做向秦王攻击范雎的一次好机会。上来先把自己的“光荣历史”复述一番,既想让秦王明白自己的一贯正确,也想引起秦王对自己的重视,获得秦王的好感。却不知适得其反,倒使秦王感到厌恶,不得不打断他的絮叨:“通过两年的恢复,我们已经备足了灭赵的力量,对这次军事行动你有什么建议?” 这一问,又触动了白起心中的伤痛,摆摆手,几乎是在喊:“晚了!晚了!长平战后,邯郸一夜十惊,人心惶惶乱成一团。如果当时长驱直入,拿下邯郸不费吹灰之力,无奈大王听信范雎谗言,班师而回,痛失良机,实在是大错特错!赵民强悍,不次于秦,通过两年的休养喘息,实力得到了恢复,政治决策人和军事指挥官也肯定会重新调整,已组成了铁核头,再想啃碎它,难了!” 不仅责难范雎,果然对自己也公开批评,秦王心里更加不快,免不了辩白几句:“停止军事行动可以减轻财力负担,改用政治攻势,只须一介之使,各国就纷纷朝贡,其收获远比拿下一个邯郸还要多,军事、政治轮番交替本是上策,怎么能说是大错特错?” 白起气呼呼地反驳:“交替使用何如双管齐下?灭赵之后,各国献贡的会更多!实话实说,无非是范雎忌臣建灭赵之功而已!” 说来说去露出真心,什么为国效劳,你白起念念不忘的是为自己建功树业争权位!秦王冷冷地瞅了他一眼:“你已立了很多大功了,还不知足吗?” 白起正在气头上,一时还没明白秦王的意思,竟回答说:“臣立的功多是胜仗打的多,这有利有国家呀,怎么可以知足呢?”他怎知道,连秦王也不愿让他再建大功了。可惜他位至武安君,在官场中混了数十年,却还不懂得“功高震主”的道理,不但不急流勇退,仍然发狂似地热衷于功名利禄,他的这种追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他发泄那些不满言论,对秦王更具有危害性! 秦王忍住了怒气,继续试探他:“虽然迟了两年,寡人仍要取邯郸、平三晋。你估计完成这一系列战役,需要多长时间?” 白起误以为秦王还要用他,心中暗喜,竟掐着手指算起来:“如今邯郸的防务必已加强,不易攻了,若是臣去也得半年。平定全赵需半年;解决魏不用一年也得十个月;对韩三个月足矣,总计最少得两年以上才能结束战斗,若派别将,臣就不敢预料了。”言外之意,别人就更不行啦。 打发走白起,范雎从后殿转出,秦王气愤地说:“想不到白起竟狂妄到如此程度,若真用他平定天下后,岂不更要目中无人?现在他的怨恨就已不仅对着你,连寡人也成为他的目标,虽然飞鸟未尽,狡兔犹窜,也容不得他了,你看怎么处理他?” 范雎垂下眼皮,一脸的惋惜:“终是武夫,不知收敛,但他征战半生有功于国,虽不可用还是给他留条生路,正在用兵之时,不要让将官们兔死狐悲,请君勿‘烹’,把他放于岐山之阴吧,也见大王之仁慈。” 秦王笑着点点头:“他在人前背后不遗余力地攻击你,在决定他的命运时,你却替他说好话,也算宽厚的啦。” 范雎叹口气:“臣也不全是为他……” 但白起并不感谢秦王的“仁慈”和范雎的“宽厚”,流放出发那天,亲友们到咸阳城外给他饯行。为了安慰,七嘴八舌地劝他往心宽里想,天恩浩荡,用不了多久大王就能回心转意,让你官复原职。 白起果然毫无悲戚失落之态,酒席上纵情地大吃大喝、哈哈狂笑:“大丈夫四海为家,准得吊死在一棵树上?凭洒家的本领,走到哪里挣个万户候还不是如拾草芥?范雎老儿等着瞧吧,陷害人绝不会有好下场!” 司马靳与白起的关系最铁,乘着酒劲儿也表态支持:“对!当年伍子胥弃楚奔吴,终将平王鞭尸八百,大报怨仇,到时候咱们把范雎也零刀碎割了!” 饯行的亲友们见二人口放狂言,吓得纷纷掩耳而逃,二人却哈哈笑着继续大碗猛灌…… 这些豪言壮语很快传入宫中,秦王一拍桌案:“范丞相,咱们错了!白起很容易从流亡地逃到别国,从而成为咱们最凶狠的敌人,伍子胥破楚,确是咱们的前车之鉴!” 范雎急忙跪下:“臣实在愚驽,竟以妇人之心度中山狼之腹。虑不及此,出了馊主意,请大王降罪。” “罪你有什么用?”秦王看都不看他便派人取来一把剑,命令站殿将军胡伟火速追赶白起。 天色将晚,白起一行人来到杜邮城,寻一家客店住下。虽被流放,终究曾是武安君,押解人员对他毫不敢作威作福。这可是秦国的第一大功臣,惹怒了他,一旦平返复职,还不把咱哥儿几个剁碎了喂狗?所以反而甘做白起的仆役,给他要水要酒,伺候他洗脸吃饭。 白起坐在炕桌的上首,刚端起酒碗,忽然胡伟自外闯入,一见白起便大叫一声:“白起接旨!”刹那间,他心中竟是悲喜交加。 坦率地说,由于魏冉被贬,白起对范雎确是一直不满、处于对立状态,但他确信秦王要平四海做天子,就绝对离不开自己。尽管现在听信范雎的谗言贬削自己,但到了玩不转的时候,还得把自己召回,这只是个时间问题,他可以等待,所以对这次“流放”心态仍能保持稳定。至于什么“四海为家、投奔他国……”等等,只不过是图一时的痛快,说了几句气话,叛秦之心,实在是一丝也没有,所以还认为派胡伟追到杜邮,就是赦自己回去,直到这时他还相信:“欲定天下,舍我其谁?” 万万没想到,胡伟带来的,竟是自己佩用了近二十年又被秦王收回的那把剑!他当然明白复又“赐剑”的目的,也明白什么叫做“祸从口出!”可惜,已经晚了。 呛哴哴,拔剑出鞘,白起站在院中,仰视苍天喃喃自问:“洒家纵横天下数十年,攻城掠地身经百战,对秦有功无罪,为什么竟落得如此下场?老天,你不公正!” 望天上,白云悠悠,被落日的余辉染上了一层暗红,老天对他的责怪似乎无动于衷,一股酸怨涌上喉间,两行清泪沿着翘起的胡尖滴下…… 但那血红的晚霞终于使白起醒悟了,不由自主地垂下头:“洒家应死!每克一城,我都下令尽屠,百姓何罪?四十万赵军既然已降,却被我全部坑杀,他们又有何罪?洒家该死啊!”一声长叹后,便用这把不知砍过多少别人头颅的宝剑,狠狠地刺进自己的胸膛…… 秦国百姓可怜白起死非其罪,偷着为他立祠设祭。秦王与其说是恨白起,还不如说畏白起的成分多,所以对民间的私自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做追究,能让白起的灵魂有处寄托不来找自己麻烦岂不更好? 据说,至唐时天雷殛死一牛,腹部有“白起”二字,明时巨雷殛死蜈蚣一条,身上亦有“白起”二字。其诛降戮服之罪,诚万劫不赦矣。此正是,千秋功罪,谁与评说? 客观地说,战争做为一种相互残杀的人类活动,流血是不可避免的正常现象,但滥杀无辜终究是违反了战争的“游戏规则”,不仅会受到他人的谴责,无论是否能遭到“报应”,也无论当时他用什么理由解释,在临终前回首往事的最后一刻,却难免留下无法弥补的痛苦遗憾。为将者,岂可不慎哉? 一代战神,就这么悄悄地退出了历史舞台,但战争的阴云却仍笼罩在赵国的上空,毫无疑问,秦王和范雎消灭赵国的心情,其实比白起更迫切,到他们认为条件已经成熟后,就不会再给赵国留出更多的喘息机会。所以赵国更应抓紧宝贵的时间,尽可能多做些抗敌准备,除了汇集国内的一切力量外,还有很重要的一项:就是争取外援。 第159章 毛遂自荐(一) 按虞卿的分工,平原君负责对魏、楚两国的联络,而让他们帮忙,却都有很大的难度:魏虽是盟国,又有亲戚,但魏王一向屈膝媚秦,想说服他抗秦,仅靠书信恐怕不起作用;而楚在白起的打击下,连战连败,夷陵的祖坟都被焚毁,被迫迁都到寿春以避其锋,惧秦心理更为严重,一般求助恐怕解决不了,平原君决定亲自走一趟。 行前,他准备从三千门客中挑选二十位文武兼备、智勇双全的随行人员。想不到,空养三千门士,却武的不文,善文的不武,挑来选去,绝大部分是不文不武,缺智少勇。三天的时间,勉强合格的仅十九个,平原君一声长叹:“胜养士多年,人才竟是这么难得!也罢!就出这十九名吧!” 车队将要出发了,忽然从门内走出一个身材不高、面黄肌瘦的门客站到车前拱手施礼道:“主公既定随从二十,何必不足数?请把在下也算上一个。” 平原君一看此人十几根老鼠胡子七上八下,小眼睛一眨一眨地,其貌不扬,心中先有几分不快,而且还不识其贵姓,更不知有何才能,竟然自个张罗着要充“人数”!不禁摇摇头:“春申君的门下,都是相貌堂堂、衣饰整洁。那年因看到咱们东方虎以玳瑁为簪、剑柄饰玉,深以为美,因命其客穿珠履相见,对仪容的重视一至于此,以阁下的尊容,必被他们耻笑。” 那人毫不羞惭地回答:“相国是去订盟求援,并非参加选美,为何以貌取人?如果去的人是绣花锦枕,却不能帮助您,又有什么用?” 这位的话虽呛人,说的却都在理。平原君意识到自己刚才很不礼貌,缺乏风度,连忙调整心态,比较客气地问:“先生贵姓?” “在下毛遂。” “原来是毛先生,久仰久仰,你到府中的时间不长吧?” “两年多了。” 平原君忽然想到了一个拒绝毛遂的理由:“贤能之士立于世间,他的才华就像锥子放进袋中,立刻破囊而出,随时都能被人发现。然而先生在我府中屈居二年有余,却从未曾让我知道您有什么超人之处,也没听到谁称赞过您的本领,说明您一无所长,正如您所说,我现在需要的是有能力帮助我的人,您就别费心了。” 尽管话说得含蓄委婉,可也够寒碜人的,但毛遂并不在乎:“您和左右之所以不注意我,只因为我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如果您肯把我放到袋中,岂止仅露锥尖儿?当脱颖而出也!这个机会不能再错过!”说着,一按车辕,纵身上车。 平原君见毛遂身手也算矫健,伶牙俐齿颇有口才,比一般人强得多,就没把他撵下去:“丑虽丑点儿,凑个数儿吧。” 就这样通过“自荐”,毛遂成为一名随员。 过了漳河就是魏国,大梁是此行的第一个目标。 虽然自己是魏安釐王的姐夫,但还需按国礼参拜。魏安釐王对平原君礼貌周到,却不热情,公事公办地接了国书,又淡漠地问候一番便吩咐:“旅途劳累,休息去吧,援助之事,请容商议后再回答。” 平原君到魏来,都是下榻于信陵府。信陵君虽然年轻,但在社会上已经很有名气,对事物的认识也大胆新鲜,待人热情豪迈,“尚侠义而不鲁莽”让人乐于接近,与当国王的哥哥无论是性格还是气质,都大不一样。这次求援不会顺利,还需要他鼎力相助。 对平原君的来访,信陵君果然非常热情,不但吃、住招待周到,而且对赵国也很关心,两人一见面就谈个没完。 谈到赵国处境,公子的态度坦率:“姐夫,恕我妄言,你们君臣太不慎重了。援韩、接收上党,从赵国的长远利益看,做的都没错,问题出在:第一,你们顾利而忘害,从秦的手里截取胜利果实肯定会遭到疯狂报复,这是小孩子都懂得的道理。但你们做了什么准备?甚至在秦军已经出了函谷关,你们也只是想通过给冯亭等人封官进爵来买动他们拼命坚守,自己则在家中只是乱哄哄地空发议论。既不加强防务,又迟迟不发援军,以至上党陷落、冯亭撤出,你们已失先机,以后处处被动。 第二,廉颇老将,忠勇坚贞,经验丰富,历朝依为长城,只是性格粗莽,坦率直陈,不那么善解人意;孝成王年轻,对他有偏见,你不了解廉颇?按常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们却频频遥控指挥,不顺从你们的心意就要撤换,全不顾临敌换将,乃兵家大忌,非万不得已,绝不可轻率而为之;而且起用的还是徒有其表的赵括,对许多有道理的反对意见塞耳拒听,甚至不惜气死蔺相如;更可笑的是你们换将的主要依据竟是秦国间谍散布的谣言! 从自己的主观意愿来判断形势,依个人的好恶情感来任用将领;糊里糊涂地接受敌人的指挥,哪一项犯的不是‘轻军’之罪?且不论赵括的失误,从你和赵王就已决定了这场战争的必败命运。 最后一点也很重要。以目前实力而论,六国中任何一国都难以同秦进行决战性的对抗,但合六国之军以制秦则绰绰有余,所以在你们决定投入战争前,就应与各国取得联系。那时你们的实力还很强,各国出于对你们的重视,就有可能同意组成统一战线,有个轻重缓急,而能够得到支援。就如赵括被困长平后,你们自己拿不出兵力,但齐楚韩魏若能发军,长平之围立解,甚至白起等人会面临被歼的命运。何至演出那一幕惨剧?可惜你们看到上党之利,就像狗叨着骨头躲到一边想吃独食,等到军丧国危的时候,才失魂落魄地奔波求援。此时再举‘合纵’之旗,与战前相比,会增多大难度啊?” 信陵君的批评相当尖锐,使平原君面红耳赤,却由衷地佩服:“贤弟之言,句句都是一针见血,是胜的愚昧给赵国带来的灾难啊!事到如今,悔之晚矣!贤弟,你估计赵国能渡过这难关吗?” “亡羊补牢,尚不为晚”,信陵君既是安慰,也是教导:“但你们必须以前车为鉴,不要再重复过去的错误,从此虚怀若谷,任人唯贤,就能得到民众的拥护,齐心合力共赴国难;虞卿很有才能,在他的帮助下相信你们能够摆脱困境,当然,我也会尽力帮你们。” 平原君仍是紧皱双眉:“看魏王的态度,对于出兵援助反应冷淡,你还得从旁边给加把劲儿,他一向还是听你的嘛。” 信陵君点点头:“你放心,我必尽力而为。” 其实,平原君怎知,魏安釐王现在已把信陵君当成一块心病,尤其是从秦国“退亲”回来后,听说是青鸾公主私自放出,并因此而自杀,可把他吓坏了,也气坏了。无忌呀,无忌!你为什么总要跟我对着干?你满口应承绝不让秦王因此而伐魏,结果闹到这一步!如果人家来兴师问罪怎么办? 不料,事情并没向使他畏惧的方向上发展,秦王反而提出要跟魏缔结“互不侵犯友好条约”,对信陵君的人品也大大赞佩,请公子不要因青鸾之死而疑虑不安,影响与自己的感情…… 终于解除了秦的威胁,魏王当然很高兴,但弟弟虽然是赢得了秦王的好感,更让魏王心中不安。在这个“大伞”庇护下的弟弟,自己应该采取什么态度?重新做出亲密无间的姿态,继续宠惯?要是他的权欲更加膨胀,气焰更为嚣张怎么办?继续仇视抑制?引起秦王的不快,直接干预怎么办?总之,左右为难。 还是辛垣衍出的招高:“高其位,厚其禄,而夺其权,让他一事无成,自生自灭!” 信陵君为了消除魏王的不安,也就不再过问朝政。 但关于援赵的会议,他却必需参加,而且还要积极表态,甚至做好与魏王激烈争论的思想准备。 在会上,魏王果然一味推辞:“连续多年被秦骚扰,兵将损失很多,不得已而向秦割地求和,刚刚签订了‘友好条约’,如果答应援赵,以前的努力就会付之东流,闹不好,还要像同赵援韩一样引火烧身。” 信陵君马上反驳:“秦人素来不讲信义,同哪国订的盟约真起过作用?不都是随其需要而随时撕毁?现在与咱们讲‘友好’,无非是用以束缚住魏国的手脚,以便他放手灭赵韩。” 晋鄙自要站在魏王的立场上,但信陵君说的是事实真相,而且他也不愿与信陵君公开辩论,只得一言不发;宁愿得罪魏王也不愿得罪信陵君的人不在少数,所以出现了冷场。 辛垣衍的聪明就在于能够绕开二人之间的对立,另辟途径:“援赵可以,但不是现在,要等秦灭赵以后。赵虽丧师于长平,但现有的国力还能坚持一段时间,秦王已决心灭赵,这一战的激烈可想而知,两虎相斗,一死一伤,到那时我们乘秦军筋疲力尽再攻击他,必获大胜,此乃卞庄刺虎之计也,然后咱们再复兴赵国,永远控制他。” 魏王鼓掌:“此计大妙!” 信陵君急了:“妙什么妙?等赵被灭后再复兴,咱们的姐姐怎么办?她可是身在邯郸啊!”他所以强调“咱们的姐姐”是不好意思指明“你俩是一母同胞。” 此时的相国是孔子的六世之孙子顺,他见信陵君的嗓音发高,摆摆手:“公子勿燥,且听老夫一言: 燕子筑巢于楼檐,相互用嘴给对方梳理羽毛,啁啾呢喃,生活得快乐安定,楼下失火,它们也不惊慌,以为跟自己毫无关系,却不想楼若焚毁,燕巢安存? 亡赵四十万卒便使天下惊恐,纷纷割地献宝以媚秦,若亡赵国又当如何?魏就算是有承秦扩敞之力,可有其胆?所以待赵亡后再去复兴他,夸夸其谈而已;而且赵亡之后,魏也不保,救己犹不及,何能顾其他?但愿我们不要愚如楔燕。保全赵国,其实对魏有利。” 见相国也趋向于援赵,信陵君暗暗松了一口气。因为当初魏王以重礼聘请子顺时,子顺提了一个先提条件:“用臣为相,军国大事就要尊重臣的意见,粗茶淡饭的待遇也不嫌低;若只是想以‘名人之后’做大王的装饰品,起不了‘相’的作用,俸禄再高也不去。”所以子顺的意见影响很大。只可惜儒家之道并不适用于战乱时期,所以他虽有兴魏之心却力不足。他也看出信陵君是个人才,应该重用,曾屡次向魏王絮叨,可惜他并不了解魏王内心深处,所以几番建议都不起作用。秦赵之间的是非自有他的标准,但见信陵君主张援赵,他就帮了一把。 子顺相国也支持信陵君,魏王暗暗叫苦,因为如果直接驳回去,老头子必要大闹一场,而且老家伙并非“迂腐”,真跟你辩起来,论点明确、论据充沛,论证清晰又合乎逻辑,谁都得甘拜下风!真后悔呀!这不就是花钱买了个“爷”来吗? 辛垣衍也在暗地里咬牙:“看来光是黜退信陵还不行,得把这些挡路的老家伙也都清除方遂吾志!”但表面上却要讨好各方面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纷争,先意味深长地瞅了魏王一眼,然后发表意见:“相国之见非常正确,谁还不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啊?咱们都不能当‘燕子’,而要做老鹰!应该倾全国之力去援赵,为世界和平而战!” 辛垣衍居然强烈支持援赵,连晋鄙都大吃一惊,但望望魏王,却似在点头赞同,心有灵犀一点通,忽然也明白了其中的奥妙:“臣代表军方也同意援赵!” 虽然有困难,但终于取得了援救的许诺。平原君长出一口气,又踏上求楚之路,但心中又生出新的忐忑不安,在寿春,又将遇到什么?楚是大国,他的态度很重要啊! 第160章 毛遂自荐(二) 到了淮水,弃车登舟。因为毛遂是厚着脸皮自己硬挤进来的,那十九位平常就身位甚高,自然瞧不起,你瞅瞅我,我望望他,个个的目光都满含着讥讽和蔑视,只是没有出声而已。毛遂不知是无羞耻之心还是满不在乎,居然大模大样地坐在船中,似乎自己的地位与别人平等。更可气的是还不时从别人的脑袋缝中探出头去,观赏沿岸的景物风光,像头一次出门的小孩子那样,不住嘴的啧啧赞叹不说,遇到特别幽美奇特之处,还要欢呼评议,但都是自言自语,旁若无人,别的人也不理他。 东方虎大概被毛遂的絮叨吵醒了自己的美梦,很不耐烦地随手一指河中的沙洲:“先生喋喋不休地夸这儿好,夸那儿妙,请问这一片芦苇有什么美处?” 毛遂一笑:“旭日初升,朝霞映波而泛金;烟笼翠茸,群鸟欢歌而相逐。碌碌红尘中,只能看到追名逐利的万头攒动,与这大自然的景色相比,何异于天堂炼狱之别?君以为无趣,臣感到有味,情性不同而已。‘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君求君之好,臣叹臣之美,何须相问?” 东方虎在平原府三千门客中有美男子之称,身高九尺,面如冠玉,长髯飘飘,年轻漂亮,是平原君的一大骄傲。惟好“酒下”那个字成癖,见到女人就眼睛发直,夜夜偷出,去寻花问柳,逾墙钻洞,没少挨人家丈夫的打,所以同行各位对他并不怎么尊重。毛遂的回答只是想说明“你我之间的情趣爱好有异,审美观点自然不同,各求所需,不必相责问”,并没有讥讽之意,但毛遂欣赏自然美,东方虎酷爱女性美,在当时“名士”的眼中,就有雅俗高低之分了。 不过毛遂在平原府中原属下层人物,不但平原君没印象,这些上宾们也未把无名之辈放在眼里,从无来往。东方虎虽然低俗,终与己同类,在与毛遂的较量中丢了脸面,他们也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于是一位老先生又发难了:“方才听先生对《诗经》还算熟悉,不知《关雎》之外,还读过几篇?”口气很有蔑视之意。 毛遂笑了:“《诗》三百,幼时受教却都囫囵吞下,后来齿长,为衣食而奔波,难免荒疏,只怕已背诵不全,请问先生,让在下献丑哪篇?” 这位“角里先生”虽然号称博学,却对读过的书“不求甚解”,虽说是“取其精华、弃其糟粕”评论别人头头是道,但让他来真格的,别说是背几首,就是指明篇目,可怜老人家也是无从下嘴,更何况仓卒上阵,打的是“无准备之仗”,一下子就被人家给“将”住了。 其余十七位中不乏高手,但见前二位被问得噤若寒蝉,铩羽而归,这才知道毛遂的口头上有两下子,不可轻敌,便不再贸然上阵。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虑后,公孙龙才拢手施礼:“毛先生果非碌碌之辈,小可有一事不明,请不吝赐教:当年苏秦曾佩六国印,可谓空前绝后第一能人,然而他先以‘横’说秦王,后用‘纵’合六国,同一个人却设计了两种对立的政策。请问,哪个为是,哪个为非?” 公孙龙是“诡辩派”的泰斗,曾撰写过《坚白同异论》,能把黑辩成白,论证过程诡异离奇,出人意料之外。现在把题目出在名人身上,就让你不敢轻易确定判断“是非”的标准,而且“合纵”与“连横”也无所谓孰是孰非,所以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众人一齐瞅着毛遂心中暗想:这可把你难住了吧? 不过这并难不倒毛遂,似这种辩论,事先不拟定题目,全靠随机应变,你有来言,我有去语。有如近身搏斗,不容思考准备,脱口即出:“孰是孰非?确实难以确定。然而铁工大师欧阳冶子既铸利剑以击人,又制坚盾以防身,二物虽然对立,却是按照需要,各有其用。能说哪个应有,哪个该无吗?” 在一定的条件下,对立的事物可以趋向统一,“合纵”、“连横”对不同国家在不同环境中各有利、害,当然不能给它们贴上固定的“是”或“非”的标签。对于毛遂这种反问式的回答,连最善于诡辩的公孙龙也只得给予承认。 虽然被人家一连打下去三个,公子闵还是不服气:“出发前,毛先生曾以锥处囊中当脱颖而出自比,可见是位文武兼备的高才。请问:文攻修何家之业?武又善用什么兵器?” 毛遂撇着嘴道:“所谓‘文’者,要上知天文,下识地理、中通人和。扶佐君王定规章,立制度,安抚百姓,治理国家。所以学须采百家之长,若专攻一业,书蛀虫耳,不足称之为‘文’也!所谓‘武’者,识兵书,懂战策,能统万乘之众。行军布阵,有条不紊,通达善变,出奇制胜;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挥手之间可令天翻地覆。若只会舞刀弄枪,一勇之夫耳,安能称之为‘武’?” 毛先生居然以“将相”的标准来谈文武,众人虽然觉得他口气太大,却又无言以对。不但难不住人家,还处处被人家占了上风,其余的“高材”们却也懂得知难而退,一个个闭紧嘴巴,安静了。 一直坐在旁边“观阵”的领队陈季,从毛遂的言谈中已认识到这不是那种混饭吃的一般人,其见识实在自己之上,心生敬佩。等“硝烟”散后,便制止大家:“咱们别再争强斗嘴玩口舌游戏了,谈谈如何说服楚王的正事吧。” 可惜他的这些部下只善于打“内战”,一说谈“正事”,惟恐言多语失露了怯被人笑话,所以都变得慎重起来,不敢瞎说了。陈季的本意也只是想听听毛遂的看法,便诚恳地问:“毛先生,您看咱们此行能顺利地同楚订盟吗?” 恰巧此时一阵风过,在河中掀起层层巨浪,座船摇摆颠簸,大家东倒西歪、前俯后仰。北方人对水上生活不习惯,毛遂再聪明,也不禁晕头转向说不出话来。 直到水势平缓后,毛遂才能回答:“以愚之见,如果一开始楚王就痛快地答应,肯定是搪塞我们,无意出兵;若是摆困难讲条件,倒是在认真考虑,咱们就有进言的机会。总之,不会太顺利。但事在人为,就像现在行船一样,总要遇到狂风巨浪,水流湍急,只要我们不畏艰险,溯逆而上,就有达到彼岸的希望。”大家一齐点头:“先生所言极是。” 无论是斗口舌还是谈正事,毛遂不但言词锋利,而且知识丰富,确是古今中外、天文地理、无所不晓,态度不卑不亢,话中略带幽默。慢慢地就赢得同行众人的敬佩,连一向目中无人的东方虎,也尊称为“毛先生”。 谈笑间已到楚国。春申君倒是极尽地主之谊,安排平原君及随行人员住进高级驿馆,还从自己府中带着酒菜来探望,招待得特别周到。但一谈及订盟、出兵这类问题,他不是装没听懂就是转换话题,想办法回避。平原君急了,干脆把话挑明,春申君被逼无奈,只得说:“事关重大,自己不能做主,不宜表态,但楚王面前,可以帮忙云云……”但大家都知道他与楚孝烈王之间不是一般的君臣关系,在很大的程度上可以替楚王做出决定。显然,事先他们已经对这个问题做过研究,而且是准备拒绝。 平原君心里凉了大半截,与大家商量对策,但春申君实际上已经等于表态,见到楚王后的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于是纷纷长吁短叹,越来越加浓悲观的气氛。 惟有毛遂只是冷笑,毫无焦虑之意。陈季早就注意他的态度,便对平原君悄悄耳语,平原君先是一愣,后又点头,面现笑容地问毛遂:“毛先生可有高见?” 毛遂反问:“虽然他们决定拒绝援助,但既入宝山,您就不见楚王便空手而回?不必理睬春申君的暗示,仍然要约楚王相见,继续做咱们应该做的努力!” 平原君豁然顿悟:“对!不坚持到最后,就绝不放弃!” 第161章 毛遂自荐(三) 会谈的地点安排在寿春郊区的兰台,虽然没有“鹿台”“章华”那么壮丽著名,却也高达九丈,分为五层,每层相隔二十四阶。最高层是楚王居中,平原君和春申君分坐两旁;毛遂等二十名随从则在第四层的凉厅中休息等待。这当然是春申君以他们为贵客表示尊重的一番好意,三层是楚国的官员。台下护卫的楚军旌旗招展、盔明甲亮,手执刀枪,严肃整齐、直排出一里之外。 兰台的周围,平坦开阔,凭栏远眺,可以“极目楚天舒”,将旖旎秀丽的南国风光,尽收眼底,足以令“诗客、骚人”把酒忘杯。 但赵国的这二十位却无法心旷神怡。东方虎望着颇有声势的楚军,想起在长平殉难的弟弟,不禁大发感慨:“可惜呀!如果咱们的精兵尚在,何至受此番跋涉之苦?” 陈季一声长叹,他的儿子也死在长平:“那就别说了,当初咱们不也是都跟着起哄说廉颇老迈无能,赵括年轻有为吗?现在,就只盼着楚王同意订盟,联兵抗秦吧!”说着,不禁热泪盈眶。可怜赵国人,无不集国恨家仇于一身,谁不盼着能从楚求到援军,报仇雪耻啊! 可惜,台上的进展并不顺利。刚一见面,楚孝烈王还挺热情,对赵国牺牲在长平的四十余万将士表示深切哀悼,并请平原君向赵王传达自己的慰问。 这样的态度,自然能使平原君那悬吊着的心中燃起希望之火,表示衷心感谢后,便乘机切入正题:“当年苏秦倡导‘合纵’六国同盟,贵国怀王为‘从约长’,不动一卒、不费一矢,而使秦不敢东出函谷十五年,天下何等太平?只因‘合纵’解体,才让秦国复肆虐于关东,使六国尽受其害。尤其赵国,为援韩而损重兵,目前处境危险,所以敝国君派赵胜来贵国,想再议‘合纵’以制秦。一纸盟书,就能免万民受征战之苦,功德莫大。楚是大国,威望影响为六国之首,大王何不继承先怀王之遗志,再倡义举,必然天下响应,既成就楚之霸业,也解救了赵国的危难,一举而两得,王有意乎?” “成就楚之霸业?”楚王的脸上降了温,笑容消失,两个眉头却越凑越近,心中暗想:“你们是有了难,才又想来撑这杆旗!”明面上虽不刻薄,却对各国提出了批评:“当年‘合纵’之盟,的确起过遏制强秦的作用,可惜当时各国名为‘兄弟同仇’,实则各怀私心,有利趋之若鹜,遇害避之,惟恐不及。总想让别人去火中取栗,自己坐享其成者多,真正肯扶困济危,舍己救人者无。 倡议‘合纵’以赵为始,但在‘纵盟’的庇荫下,实力迅速增强后,也就只注意自己的发展,何曾再去关心秦国是否欺负别人?所以,先怀王为‘从约长’伐秦不克;齐湣王为‘从约长’,诸国叛离。使那轰轰烈烈地‘合纵’之盟,虎头蛇尾自消自灭,至今各国都忌谈‘合纵’二字,可见倡此举如欲团沙成器,难!” 楚王的剖析,深入腠理,切中‘合纵’离散的要害,还公开点了赵国的名,暗挑了当年白起伐楚,赵没救援的短处,说的都是事实。 平原君脸上发烧,却不得不辩解:“大王所言当然有理,但‘合纵’盟散也有客观原因。‘洹水之盟’成,秦人不得东出一步,深深感受它的威胁,便极力破坏。可惜大家放松了警惕,结果齐、魏受犀首之欺,怀王为张仪所骗,挑拨盟国之间打内战,使‘从约’散,假如大家都能坚守洹水誓言,不被秦所利用,秦怎能奈何各国?至于齐湣王自封为‘从约长’,打着‘合纵’的旗号妄想并吞各国称帝于天下,各国又怎能与他合作?这根本不是‘合纵’自身的错误; 赵国一直处于抗秦的第一线,武灵王时,甚至已做好了攻秦的准备,可惜,天降不幸,不假其年,才半途而废;白起横行于楚时,赵也被齐伐,实在无能为力。只要条件能允许,赵从不作壁上观,两次援韩,便是一例。 平原君列举的也都是事实,坦率地说,虽有盟约,但大家还是玩心眼儿,仍然抛不开“唯利是图”的原则。当年张仪以秦献六百里为条件,楚怀王就与齐国断交绝盟,结果齐楚恶战之后,张仪却翻嘴说怀王听错了,当时许诺的只是自己的封地才六里,戏骗怀王如小儿,成为天下笑谈的佐料。平原君提到这一点,显然也指出楚怀王做为“从约长”对“合纵”的溃散负有重要责任。 对于这些历史,孝烈王当然清楚,却又不愿被人家揭祖父的疮疤,便让各国分担这个责任:“当今之势,惟秦称雄,各国虽立誓订盟,所求乃自保而非救人,甚至为了自己脱险而不惜陷人,所以才造成先怀王被骗。我刚才说过,正是因为各国这种‘爹死娘嫁人,各人顾个人’的态度,才造成了‘合纵’虽好,却难实现的这种局势。 平原君知道楚王虽然总批评各国的心“不诚”,其实主要还是怕秦国,就继续劝解:“强弱是相对的,秦虽强,但以一国之力同时敌六国则不足,所以他才鼓吹‘连横’,对各国进行‘远交近攻’,六国虽弱于它,但合六国之力制秦则绰绰有余,正如一人斗虎……” 楚王有些不耐烦了:“这些道理讲了几十年,已成为陈词滥调,连小孩都能倒背如流,您就别费劲儿了。实话实说,秦最近派使者来要与楚签订‘友好条约’,我若还提‘合纵’必招秦怒,岂不要代赵受过?” 平原君急忙说:“您可千万别上当,这又是在玩范雎那套‘远交近攻’的把戏。他跟楚‘友好’是为了集中力量对付三晋;同魏‘友好’是想先消灭赵、韩。但您想想,秦得三晋后,力量更加强大,可以直接从西、北两个方面攻楚,您可就危险啦!” 楚王摇摇头:“那毕竟只是往最坏处想的发展趋势,目前却能过几年太平日子,我不能为了赵国而给楚国马上就招来危险!” 平原君急得有些不顾自己的身份,竟用了带有责备的口气:“您不能只顾自己得到暂时的虚假和平,而看不到赵亡后接踵而来的危险啊!” 楚王也不客气了:“说到只顾自己,恕我直言,如果贵国不是面临灭顶之灾,阁下恐怕也不会来楚重倡‘合纵’之盟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基本上就是谈崩了。平原君被楚王质问得无言以对,急得频频用眼睛暗示春申君,请他给帮腔圆场,不料春申君却不肯趟这洼浑水,摆出一副参禅修道讲法的姿态,挺直身子,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把平原君那焦急的目光,也推入“四大皆空”之中。这种态度的最大优点是既不违反君王之意,也不伤朋友间的和气,无论事情发展到什么地步,自己都能落个“皆大欢喜”。 眼看日近中午,台下的禁卫军可以轮流值勤,又只是保卫会场的安全,心理压力不大,所以不算辛苦,而随从平原君的这些赵国“精英”们可越来越感到难受。由于国家已面临严重威胁,他们不得不千里迢迢,忍辱负重到楚国来求援,本已心急如焚,长时间无结果的会谈,又把他们的心放进沸油中去煎熬。究竟谈到什么程度?能否达到目的?在急盼成攻,又怕失望的心态下等待,恐怕是人精神上受折磨最痛苦的之一吧! 虽然“门客”的身份比奴仆高,但始终是寄人篱下的一族,所以不但不能参与,连到席旁听的资格都没有,可怜他们空负“文韬武略”,胸膛里跳跃着颗颗爱国之心。但从台上飘下的话语中,虽已听出平原君陷入困窘之中,却爱莫能助!淮南的骄阳比在黄河以北放出的热能更为强盛,即使是在开放式的大厅中还有阵阵微风吹拂,由于不停地踱来踱去,仍不免汗流满面,一把一把地往下掉。 惟有毛遂看样子并不焦虑,倚靠在厅边的栏杆上悠闲地眺望江南这青山绿水、百花吐蕊、万紫千红、群芳争艳的妩媚春光。似乎已经忘记了台上在谈判和自己的使命…… 角里先生年纪大了,踱得气喘嘘嘘心跳加速,踱到毛遂身边停住了,既要歇歇腿脚,又想起毛遂一路上夸夸其谈,打算责问一下他那无动于衷的态度,借以发泄一些胸中的火气,给自己找点儿心理平衡:“喂!毛先生,对相国和楚王谈得怎么样,我看您一点儿也不关心啊!” 毛遂头也不回:“毫无进展!” “怎么见得?” “如果达成了协议,能不通知我们吗?” “那——到现在还没结果,莫非得谈到下午?” “下午也不一定有好消息!” 角里先生倒是挺信服毛遂的判断,不禁悲哀地叹道:“天啊!那可就糟了!怎么办哪!” 毛遂一笑:“平原君把你们这些‘文武全才’特别选出带到此地,就是准备在必要时帮他排忧解难,现在,正是‘此其时也’,怎么,没办法?请原谅我问一句,您到这儿干什么来啦?”尽管“精英”们已改变看法、放下架子,对他表示尊重,但毛遂并不以此领情。坦率地说,无论他们对自己哪种态度,从心里都瞧不起东方虎之类,只能充当“装饰品”的绣花枕头,所以语气还是不客气。 毛遂这句话问得够尖刻,无奈“精英们”的胸中,除了那颗爱国忧民为主尽忠的心外,实无一策能帮平原君,所以面对毛遂的责问,个个都是紧皱眉头唉声叹气,算是回答。 第162章 毛遂自荐(四) 通过旅途中的接触,陈季已对毛遂有所了解,知道他比自己这些人高明得多,真心地希望他能“脱颖而出”,便也踱过来陪笑道:“毛先生说得对,是该咱们出力的时刻了,只是,未经宣召,咱们也上不去呀?” 毛遂对陈季的看法还不错,便认真地回答:“上去不成问题,不过没到时候,我是在听他们谈到什么程度,以选择恰当时机。” 毛遂貌似悠闲,其实一直在认真谛听台上的来言去语。平原君所讲的那些道理倒是不错,但矛盾的焦点在于楚王实在让人家给打疼了,挨打时又得不到依靠和庇护,现在当然不愿介入秦赵之间的冲突;而平原君强调的是拯救赵国,甚至对楚王进行指责,楚王怎能听得进去?平原君需要确定立场,调整重心,但在二人激烈争辩时不便中途打断,所以毛遂要等待时机。 台上,平原君讲古比今,没话找话,说得口干舌燥,汗流满面;楚王则越听越不耐烦,往往很不客气地反驳回去。终于,僵住了…… 突然,一个矮瘦汉子,一手按住腰中佩剑,一手提起长袍的下摆,不容卫士们拦阻,一步跃过几个台阶,大鸟般飞速纵跳到台上,大声说:“‘合纵’的利与害,两个字就能确定,为什么从早至午还议不出结果来?”语带训斥。 楚王大怒:“什么人?如此无礼!” 平原君心里暗暗叫苦:“正在气头上,你还来火上浇油?”为了表示歉意,连忙陪笑代答:“是臣的门下客。毛遂!还不快请大王恕你唐突冒犯之罪?” 楚王听说只是个其貌不扬的门客,气更大了:“寡人和你主人说话你插什么嘴?滚下去!” 毛遂毫不畏惧地扫了围上来的卫士们一眼,手按剑柄反而向前大跨一步,沉着脸说:“门客也是‘客’,您应以礼待之,凭什么在我主人面前呵斥我?仗着人多势众吗?您应该知道,士可杀而不可辱!对士无礼是要付出代价的!”说着,又跨进一步,与楚王已是面对面,剑也出鞘寸许。平原君和春申君都急忙站起想要拦阻。 楚王也大吃一惊:“你,你要干什么?” “让他们退下,向我道歉,否则,臣将以颈血溅大王之身!” 真把客人逼死在自己面前,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传出去在天下舆论中都于名誉有损。楚王被毛遂这种大无畏地气概所震摄,竟然嗫嚅道:“请勿莽撞,全都退下,寡人刚才的态度不、不好,还请先生不要,不要在意。” 让楚王气势萎落,已达到目的。毛遂也弃剑施礼:“望大王恕臣不宣自来之罪。”这是一种口才艺术,把刚才几乎流血拼命的形势轻轻以“不宣而至”遮掩过去。“然臣此来,实也欲为大王谋也!大王可能认为赵国打了败仗元气大伤,不得不向楚乞援;而您不愿代赵受累,所以不肯加盟‘合纵’。 这就错了,我们倡议‘合纵’,不仅是为了赵,也是为了楚,为了秦以外的六国。 长平之战,赵国确是吃了大亏,然而痛定思痛,才明白惨败的原因是离开了‘合纵之盟’。 岂止赵国,‘合纵盟’散后,哪国没受秦害?三晋频频,数不胜数;齐失馆陶,燕献中阳,最惨的,恐怕还应属楚国: 楚之祖先曾为周王老师,称王也最早,文、武、成、庄之时数代据中国之半,拥地近万里,甲士逾百万,威震中原,多次主盟,至怀王时犹任‘从约长’,其势之盛,无出其右者;秦本牧马贱役之后,人不屑顾,仍得窃据一隅,悄然崛起,乘天时、地利而燎原,遂成天下之患,竟遣竖子白起率二十万袭楚,一战破郢都,再战破夷陵,三年中连下楚七十余城。撼楚社稷、扰王祖灵,致使楚儿闻‘秦兵至’而止夜啼,大人更是吓得心惊胆战,不待解裤而尿,其仇其恨,何止‘不共戴天’?这是千秋万代都不能忘记的,连外人都为楚扼腕叹息,深以为耻,大王您就真的无动于衷吗? 不必遮盖,长平之战赵国损失惨重,精锐之卒十不遗一,我们家家都有亲友殉难,但我们还没有败到丧国弃家到处流浪避难的地步,还可以重新组织力量继续战斗。赵民尚武,即便各国都缩头曳尾,到必须时,妇女老幼都能组织起来与敌人血战到底,保卫邯郸,保卫赵国!退一步说,就是最后一个人都拼光了,赵国的君臣百姓也是英雄的死!死得光荣,死得壮烈!不敢与秦斗的,也许能苟延残喘多活几年,却会永远肩负耻辱,使子孙万代为奴! 坦率地说,我们确实希望促成‘合纵’之盟,得到外援的支持,减轻孤军奋战的压力,但更重要的是,还是想合六国之力报复暴秦欺凌我们的仇恨。事实告诉我们,只有在‘合纵’的大旗下联合起来,才能打败强秦,这并不是陈词滥调。 大王,您愿意加盟,多一份力量,当然最好,我们欢迎;您不同意,合三晋之力,再加燕齐,仍可成‘合纵’之势,使秦不敢妄动。但到那时楚国独处‘盟外’,国单势孤,必然会成为秦王惟一可欺的对像,您认为他还会同楚保持‘友好’吗?恕臣直言,恐怕您将永无宁日了,勿谓言之不预也。 所以,是与天下合聚成一个强大的力量去向秦复仇,还是龟缩一隅等着灭亡?何去何从,臣还是认为两个字就能确定,何必像老太婆那样絮絮叨叨,翻来覆去,说个没完? 大王,一个国家的兴衰,主要取决于是否有奋起进取的精神。成汤以七十里而灭夏桀,周文王由百里之国发展到臣伏八百诸候,原因只在于他们能根据当时形势,积极发挥自己的领导作用,获得多数被压迫者的拥护,从而形成统帅的威摄力量。楚国现在还五千多里土地、六十万精兵锐卒,再加上五国之力,何事不可为,岂惧区区一秦乎?” 毛遂侃侃而谈,直说到台上台下、君臣将士,无不肃然敬听,惟恐漏下一字半句。这番话,有理有据,合情入耳,不否认赵的困难处境,却又不失赵国的尊严;着重于“合纵”对六国的重要作用,暗示了对楚国未来前途的利害、影响;既搔着楚王的痒处,又捅到他的痛处,有说教、有启发、有鼓励、有鞭策。给楚王上了一堂深刻生动的“教育课”。 其实,楚孝烈王何曾忘记毁郢都、烧祖坟,怀王囚死秦国,自己也几乎有家难归,差点儿不能继位这些切齿大恨!无非是因为畏惧秦国强大,不敢跟他拼命而已,而且,正如毛遂所说,楚国的实力虽不如以前,但在列国中仍排前三名,果然能乘“合纵”之势压倒秦国,楚国重振雄威,再坐头把交椅也大有可能。 现在毛遂把这一切都摆到桌面上:是做英雄,还是当狗熊?几乎是逼着他马上当众表态。 满腔的热血已经激荡沸腾,堂堂楚王,岂能当狗熊?毛遂话音刚落,他呼地站起,激动地指着毛遂:“有你这样的人,赵国就绝不会灭亡!寡人决定加盟‘合纵’,倾力抗秦!” 毛遂这才跪身行叩首大礼:“臣祝贺大王的英明决断!”却又仰脸再问:“您不反悔吗?” 楚王激动得脸都红了,斩钉截铁地大喊:“决不反悔!” 一颗颗泪珠沿着平原君的脸滚下:脱颖而出!脱颖而出的毛遂果然争得了这具有历史意义的决定。赵国有希望、抗秦大业有希望了! 但毛遂却没有激动,得到这么肯定的保证后,立即站起吩咐楚王的近侍:“大王要歃血定盟,快去准备举行仪式的物品,牛马狗鸡,什么血都可以,越快越好!”不急不行,楚王患的“恐秦症”非常严重,毛遂深怕他只是一时的激动,迟缓拖延、夜长梦多,他若反悔了,总不能让堂堂楚王“牛不喝水强按头”吧! 整个台上,毛遂成为总指挥、大司仪,侍卫们送来盛着血的铜盤。毛遂接过,恭恭敬敬地跪献给楚王:“请大王歃血,以定‘合纵’之盟!” 楚王痛痛快快地举行过定盟仪式后,平原君和春申君先互相行礼致意,然后歃血,接着是毛遂自己。 最后,毛遂手托铜盤来到四层招呼其余十九位:“大家都来歃血吧!” 十九个人,雀跃欢呼着把毛遂围住…… 回到驿馆,角里先生扑身倒在卧榻之上长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没白辛苦这一趟,可以向赵国父老做个交代啦!” “岂止有个交代?”众人兴奋地纷纷议论:“咱们这可是争取到楚这样大国的有力支援,非同一般,回去应该受到热烈欢迎。” 东方虎更是兴高采烈:“最有意义的是这次会盟虽然尊楚为首,却又是咱们赵国倡议的,当年苏季子也不过如此吧?咱们也可以标名于青史啦!哈哈哈哈……”大笑不止。 毛遂一撇嘴:“你们不过是因为成事而已,别高兴得太早了,我的先生们!定盟只是开始,还不知要经过多少曲折,等打退秦军后再赴庆功宴也不晚!” 平原君也是一声长叹:“我接触的人成千上万,自以为能慧眼识珠,却认不出毛先生这个真材,若非‘毛遂自荐’,几乎失英雄于交臂,其实是有眼无珠!从今以后,赵胜再也不敢冒充‘行家’相天下了!” 陈季安慰他:“无论谁起的作用最大,咱们总算完成了任务,这是值得高兴的。” 平原君点点头:“那是,解决了与楚定盟这个难题,我心中的压力就减轻了许多。只不知虞先生进展如何?齐国也是块儿难啃的骨头啊!” 此正是,身逢乱世多忧虑,何时方能喜展眉? 第163章 拒接帅印 请燕、韩加盟,虽在困难形势下,也只须派一介之使。但齐国却是著名的“亲秦派”,与秦国又没有深仇大恨,虞卿能让他们转向援赵吗?平原君也真替他捏把汗。 君王后过世后,齐国的实权握在王舅后胜手中,齐王建只知道吃喝玩乐、不问朝政,连傀儡的作用都不能起。后胜这小子不学无术,发起浑来,跟他是什么道理也讲不通,虽苏秦、张仪也无能为力。而且他也没闲心听你叨咕,不容你说两句,就会被不客气地轰出门去。 常言道:一把钥匙开一把锁,此人的特点是酒、色、财样样都爱。虞卿便投其所好,把万两黄金摆到他面前,再让两位小姐陪他喝杜康酿造的六十七度“衡水老白干”。 因为秦王常常给他送礼,所以他事事都听秦王的。但虞卿更大方,出手就是万金,赵国美女的漂亮本就出名,这二位小姐又受过特别培训,不仅姿色妖娆,而且能说会道,撩拨的后胜浑身燥热,在小姐的服伺下,一杯一杯用酒灭火,不大功夫就晕头转向找不着北,成了最听话的“乖儿子”,让干什么干什么。盟书之外,还让他在“收到黄金万两、美女两名”的收条上签了字。等他清醒后告诉他:如果你说了不做,就把这张收条送给秦王,看他怎么收拾你!后胜也怕秦王恼他脚踏两只船,只得承认这个既成事实。 这种手段虽然不够光明磊落,但对付后胜这种人,又非这样不可。 “合纵”这杆大旗总算又举了起来。虽然能发挥多大的实际作用,是否真那么可靠还不敢预料,但对赵国民众的心理上是一种安抚,对秦国则是一个威慑。 对于请廉颇出来主持军务,赵孝成王和平原君都感到十分为难。因为他们清楚,自己以前对廉颇的伤害实在太深了,目前形势,又不幸被他言中,又怎能答应临危受命,出来收拾残局? 虞卿听他们吞吞吐吐地说出自己的担心后,不禁一声长叹,历朝历代,忠鲠有为之士,大多数是在太平的日子里坐冷板凳被嫌弃,甚至含冤受屈倍受凌辱;总要到国难当头的危急时刻,才能让他们以热血和生命来显示自己高尚的品格。为什么总是由他们来充当悲壮的主角?难道他们没有权力拒绝? 有!可是廉颇现在不能拒绝。此时已是“山雨未来风满楼”,人心惶惶。面对即将来临的残酷激战,满朝文武,谁还能担负起保卫邯郸的重任?只有廉颇那老而未衰的铁肩啊! 既然赵王君臣没脸去请,估计他们也请不出来,虞卿只得亲自出马。就凭自己一个“局外人”,还千里迢迢地跑来帮忙,以廉颇的为人,总不会一点儿面子也不讲吧! 廉颇却给他摆了个难题: “虞先生,你我虽非生死之交,当年的友谊也比旁人深厚得多,如果不是您的教诲,我对蔺相如就将铸成终生大错,使自己身败名裂。所以,为了您也可以两肋插刀;至于身为重臣,食君之禄、报国之恩,在国家需要的时候应该抛弃个人恩怨舍身为公的大道理,您也早就讲明白了,不必重复。 现在我只想听一句公正话。不错,我与蔺相如是‘刎颈之交,情逾手足’,但以蔺相如的人格,能否为我徇私情、谋私利?” 虞卿略略松口气:“这句公正话我就能说!我最了解你们二位的友情,是建立在为了维护国家利益的基础上,非一般的庸俗朋友可比。我之所以请您放弃前嫌共赴国难,也正是因此才符合蔺廉相交的初衷,我想相如在九泉之下,也会对您答应我们的请求而感欣慰和支持。” 廉颇眯着眼睛盯住虞卿:“不!他不会感到欣慰!虞先生,您知道相如死前说的是什么吗?他一口一口地吐着血,都喘不过气儿来了还在拼命喊:‘我没徇私情,全是为了赵国啊!’他是含着满腹冤屈被逼入九泉的!” 听到蔺相如死前的惨状,虞卿忍不住嚎啕大哭,并非假装,实出真心,以至使他参与政治的热情凉了许多,暗自决定:处理完赵国事后,就归隐深山,再不复出。 他一哭,廉颇也受不了啦,放开嗓子相陪,直到都没有力气再哭下去,才相对唏嘘着慢慢恢复常态。 但虞卿还必须完成自己的使命:“相如之事,我一定要向赵王讨个说法,但现在危急万分,您还是必须出来。” 廉颇哼了一声:“我个人受到的一切都可以忍下,不再计较,但蔺相如是被谤受诬而死,不还他一个公道我日后何颜见他于地下?郭开因诽谤诬陷他而升官当了太子少保,那就让他到我这儿来给相如昭雪吧!” 这才把虞卿难住了:“老头子性如烈火,与郭开又仇深似海,见面就会把郭开砍了。可人家郭开现在是太子少保的身份,擅杀大臣,情同反叛,不就更麻烦了吗?只得再劝廉颇先顾全大局:“廉将军……” 不料廉颇沉下脸来:“我早就不是将军了!来人啊!送客!” 既然廉颇是这个态度,赵王和平原君只有叹息了:“另请高明吧。” 虞卿却仍然坚持:“廉颇不仅武艺高强,经验丰富,现在也只有他挂帅才能稳住人心,凝聚成团,非把他请出来不可!难道你们真舍不出一个郭开吗?他是个什么人物值得你们这么珍惜?” 赵王尴尬地笑笑:“一个弄臣有什么珍惜的?只是怕杀了他也难解廉颇心头之恨,既然先生认为需要,就让他快去吧。” 听说派自己去请廉颇,郭开的腿骨都吓酥了,当时就尿了裤子,瘫倒在地上不住地哀求:“臣,臣到了廉府,还不就是进了阎王殿?只怕比挨一刀还难受哇!大王!大王!请看在臣为您尽忠多年的份上,饶了为臣吧!” 瞅着郭开的那副可怜样,平原君有些不忍:“让他死在廉颇手中又有何用?” 虞卿一笑:“有用!廉颇为人憨直刚烈,嫉恶如仇,然气量不大又很高傲,易激而难求,郭少保只要能让他意识到自己是个与你不同类的高尚的人,我保证他不但不杀你,还会同意担起卫国重任,至于应该怎么说,就不用教你了。” 聪明人一点就透,郭开爬起来给虞卿磕头为谢:“虞相国放心,骂自个是狗娘养的王八蛋,还真是下官的拿手好戏。”倒是孝成王忍受不了他身上那股臊臭气,厌恶地一挥手:“还不赶快下去!” 第二天,郭开白衣素冠,穿一身孝服来到廉颇府。 第164章 再次挂帅 听说郭开来了,廉颇不由得怒发冲冠,眦睚俱裂,眼中不仅流血,还似喷出火来!就是这个臧仓小人,为了投君之好,吹捧赵括,贬低自己,不惜用铺天盖地的恶毒污蔑,对蔺相如不遗余力地讽刺挖苦,以致使这位在秦王面前都顶天立地、毫不屈服的盖世英杰竟吐血昏绝。你就是杀害蔺相如的凶手!小子,今天送上门来了,还能活吗? 廉颇转身入内,顶盔贯甲,一身戎装,威风凛凛地高坐堂上,大手在案上一拍:“带郭开!” 郭开刚走到案前,就听见仓的一声,宝剑出鞘:“郭开,你可知罪?” 满以为这一声霹雳似的大喝,能把郭开吓得屁滚尿流趴在地上,不料,郭开却坦然挺身:“在下无罪!” “什么?”真把廉颇气得两耳嗡嗡乱响,七窍呼呼生烟:“好你个无耻小子,坏事做尽,还敢说自己没罪?是谁挑拨离间,制造矛盾?是谁颠倒黑白,气死蔺公?是谁……” “不用问了,这些事我都干过。”郭开弯身一躬:“可我是什么东西?您说的清楚,我是无耻小人。小人只求升官发财,吃喝享乐,这就得跟在‘大人物’的后边给人家抬轿子、舔屁股、溜须拍马。您能给我好处,我就给您当走狗;别人给的更多,我就立马改换门庭;您让我的新主子不顺心,我当然得咬您。咬人没好嘴,不颠倒黑白、血口喷人、凭空捏造、无限上纲,能咬疼您吗?气坏蔺公我有责任,可也怪蔺公看不开呀,堂堂君子,干嘛跟小人一般见识?” 廉颇一拍桌子:“你倒有理啦?” “有啊,当然有理。但我讲的是‘小人’的道理,同‘君子’的道理恰恰相反,你们遵循君子之道,所以认为我们无理、有罪。 何谓‘君子之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常怀仁义之心,以‘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为纲,进则辅君抚民,退则慎修其身,为国家之兴亡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所以天下敬仰,百姓称颂,非小人这种臭狗屎所可比也。” “既然知道怎样做君子,为何偏要当小人?” “这些道理我们懂,懂得还真不少,有时也拿些来搽在脸上扮一会儿‘君子’,可不能当真的,因为‘名誉’对于我们这些人没有任何实用价值,不能让我们得到任何好处。一文不值,要它干嘛?我们的原则是不惜损人,必须利己,所以我不能不‘当小人’。 您别生气,世界上离不开君子,小人也有小人的用处:太平岁月,君王权贵们往往眈于安逸,喜欢的是声色犬马、吃喝玩乐;爱听的是阿谀奉承、顺耳之词。小人们无披坚执锐之勇,乏安邦定国之能,缺才少德,不想争权夺利,只得钻研如何巧言令色,以逢‘大人’之好;满足了权贵们的需要,自己也乘机占了便宜。此时君子无‘用武’之地,小人却是须臾不可离,又怎能不受宠幸、言听计从?在投机取巧方面与君子相比,小人个个都是高手,跟我们斗败了,只怪你们无能。我的所作所为‘无’不合‘小人之道’,怎说理?又有何罪? 这小子侃侃而谈,说得振振有词,连廉颇都点了头,承认自己的确不是人家的对手:“让你这么一说,倒是我没理了?” “对,要说无理,您确是难辞其咎。如今国难当头,小人鼠窜,正待君子出来救民于水火,您却置军国大事于不顾,一心计较个人恩怨,岂是君子所为?如此鸡肠鼠肚,倒和我们小人差不多。” 廉颇大怒:“我岂能沦落到与小人为伍?”猛地站起身来,拔剑挥向郭开:“先斩了你的狗头再上殿面君!” 郭开心里一凉:“这回可真玩儿完喽!”想跑,两条腿软得挪不动步,扑通一声瘫倒在地,眼看着廉颇剑已扬起…… 忽从堂后转出一人托住廉颇之腕:“将军息怒,容某一言。” 廉颇转脸见是虞卿,犹有余怒,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请讲!” 虞卿横跨一步,站到廉颇与郭开之间笑道:“杀一郭开,如捏一蚁。此辈小人死不足惜,但国家有法,虽罪大恶极,不得擅杀。将军何等人,岂可因为这些人而违法?不值得。果然想要他性命,一个狱卒就够了,何必污君之剑?” 廉颇也意识到自己是在气头上有点儿不顾一切,便插剑入鞘,但还是恨恨得说:“不斩此贼以报蔺相如,怨气难消!” 虞卿叹口气:“郭开能把君子和小人之道区分得那么清楚,也算有自知之明。其实,自古君子小人冰炭不同炉,君子蒙其害者,何可胜数?这些小人为了个人的恩怨利害,鼓动如簧之舌恶意中伤,让您和蔺公蒙受如海的委屈和伤害,造成今天这种局势,我也是愤愤不平。赵王君臣如此贤愚不分,虽国破家亡也是咎由自取,犯不上为他们舍死忘生。 但是,正如郭开所说,我们毕竟不同于那些趋利而避害的小人,我们当然不能忘记自己的冤怨,却也不能忘记长平四十万死难的仇恨,他们可都是您的袍泽旧部啊!虽是为赵括所误,却是被秦军所杀,难道您就只为蔺相如之死愤恨不已而对他们无动于衷吗?‘死者长已矣’,我们更应关心的是‘存者’,邯郸一旦陷落,数十万老少妇孺被屠杀,赵国灭亡之后,更要有上百万生灵遭涂炭。廉老将军!郭开可以毫不在意,我们岂能坐视不管?发生这种悲剧后,一直到死您也不会心安! 相如的一生为国为民,怒发冲冠、气得吐血,正如您所说,也并非是为了替您争权夺利,而是痛惜赵王听信奸佞,所用非人而自毁‘长城’。我还是这样认为,只有您不顾一切的去保卫邯郸,他才能含笑九泉。 坦率地说,秦军的攻势已迫在眉睫,我虽是‘外人’,还骤然复回挑起这副担子,当然,希望能与您合作。目前万事无绪,我的时间不多,何去何从,您就一言而定之吧!” 廉颇手按剑柄,仰天长叹,将英雄之泪慢洒…… 在为蔺相如召开追悼大会上,平原君亲自宣布撤消郭开一切职务、贬为庶民;同时也做了自我检讨,然后,登台拜将,廉颇宣誓就职。果然,邯郸军民一片欢腾…… 第165章 兵发邯郸 虽说是苏代的“缓兵之计”起了作用,但秦王自己也确实需要做好各个方面的准备。今后的形势并不会像白起所估计的那么简单,可以让秦军乘胜追击,势如破竹般消灭六国,一统天下。从客观方面看:首先,赵毕竟是个军事强国,长平之战虽然损失惨重,但面临亡国之危,必然要做垂死挣扎,战斗的酷烈,将不次于长平大战;其他五国平时恭顺是为了保全自己,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也都会奋起拼命;除韩外,其余四国的实力都不容轻视,何况魏国还有一个让秦王不能放心的信陵君! 从主观方面看,统一六国的战争,规模大、时间长,从调集人力、物力到政治外交,都需要一定的时间。 另外,杀白起不仅是出于政治上的派系斗争,更重要的是消除了一个隐患。 白起能攻善战很会打仗,是一员良将,但毕竟是魏冉一手提拔起来的。出于感恩戴德和军、政间长期密切配合,在感情上、政治上与魏冉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魏冉是昭王的舅舅,由于太后的关系,对他只是解除权力,贬回封地“养老”,却没有、也不能把他的党羽一网打尽。尽管白起在关键时刻没有坚定地站出来维护魏冉,才得到秦王的信任继续留用,但魏冉的残余势力还是把希望寄托在白起身上,想在他的旗帜下聚集起来,准备东山再起;而且,由于带兵多年,通过“袍泽”关系,他在军队中也形成了一个自己的体系,其力量不容忽视。 现在的政权是昭王通过范雎的帮助,在推倒魏冉,驱逐“四贵”的基础上,摆脱了傀儡地位重新建立起来的,与魏冉尖锐对立,所以白起虽然还在为秦王卖命,甚至打了“长平之役”这样大胜仗,但这只是为了他自己获得更多的权利,对秦王只效力不“效忠”。这种权利欲望极重的人,就算与自己属于同一派系,在达到一定的程度后,也会与自己分道扬镳,更何况他身后还有一批反对派势力的支持?他的威望越高,影响越大,对秦王当前政权的威胁也越严重。用他也许能较快的平六国,但天下不一定就此大平,因为他很可能制造新的“割据战争”。所以,尽管白起的反迹未露,但秦王还是咬着牙以“有意叛国”之罪名,把他除掉。 白起死了,他手下还有一大批大大小小的军官,如司马靳等悍将都是他的死党,所以很多地方都私建“白起祠”为他祭祀悼念,留下他们也是隐患,反正这些家伙虽然军功卓越,但要从他们身上找出劣迹并不困难。司马靳在饯行宴上表态支持白起叛逃,先被处死;随之在各部队搞了一次大清洗,株连广泛,先后杀掉近千名官兵,也算替长平冤魂悄悄出了一口气。 清洗后不可避免会造成许多“伤口”,还要重新编组部队,进行调整,所以才给赵留下两年多的喘息时间。 政治上的稳定得到保证后,秦王才认为可以开始行动了。 为了报答援引之恩,范雎任丞相以来,多次提拔王稽,王稽在秦国也算个不大不小的人物。这次又乘大清洗后军中空虚,给他安排了一个“前将军”的职务。尽管承认赵军还有一定的防御能力,但在范雎看来,两年的时间不会有很大的恢复。一群老弱残兵,拼命的决心再大,精神没有物质的基础,还能坚持多久?为了给王稽一个建大功的机会,便推荐王稽率十万大军做先锋,秦王也认为攻下邯郸十万大军足矣,由于随后还要发动一连串的大型战役,他不能一次就投入太多的兵力。 这是实现多年梦想的开始,大军出发前,举行了一个隆重的欢送仪式,秦王站在高台上,对出征将士进行了空前的大检阅,一队队步伐整齐的士兵经过检阅台时,呼声如雷。秦王望着长长的队伍似浑浊的黄河水,从自己的眼前滚滚东流,心中涌起一种难以抑制的躁动。他坚信:这股洪流,一定能像泛滥的黄河水,冲垮一切阻碍、冲遍天下,使六国臣服于秦!称帝,做天子的梦想,将在自己这一代成真了,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啊,包括当年荒漠中的那些牧马人,请为你们的儿孙后代骄傲欢呼吧! 那些“在天之灵”怎么表态世人是看不到了,却能看到秦昭王那洋溢地激情,他一反素常的端庄严肃,在台上手舞足蹈地高声朗诵起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这是一首古代秦国将士们出征时唱的歌,反映了军人们同甘共苦一齐战斗的友谊。军中所谓“袍泽之谊”及“修我戈矛、与子同仇”等就是由此歌中引用而来的。 在秦王引吭高歌的激励下,满怀豪情的秦军,络绎不绝地奔向东方;那驾着战车的死神,满载着毁灭和灾难,风驰电掣地凌空而过,邯郸军民,又将面临一场血雨腥风的考验。 听到秦军进攻的消息,“外国人”纷纷撤离这即将成为战场的“是非之地”,城内城外乱成一团。与他们相反,却有两个人从东方的齐国匆匆奔向大难临头的邯郸。四十余岁的这位,就是不负前言,来赴赵国之难的鲁仲连;较年轻的名叫禽滑继,是应虞卿之邀,由墨家派来助战的。二人本来是殊途同归,原来却都不认识,不过相互之间无须隐瞒,通过交谈,很快就彼此了解,因“志同”而成为朋友。 望着人喊马叫的逃难大队,禽滑继不禁叹口气:“鲁先生,我真不明白,从古至今一代一代讲仁义,倡道德,而天下的战争却年年不断,一仗打下来,少的死伤千百,多则几万数十万,白骨遍野、田园荒芜、国破家残、民生凋零。人为什么要打仗、要战争啊!” 鲁仲连听了他的感慨也叹了口气:“是啊,您的师祖墨老夫子为了制止这种人间惨剧,终年奔波于各国,宣传他的《非攻》思想,可惜虽有收获却成效甚微,而且还往往是在战败国中受到暂时的欢迎。可叹老人家呕心沥血,终究看不到和平共处这种理想的实现。这并非他无能,也不是没有人愿意接受,相反,广大人民还非常渴望,问题是在于当权者,当他们挨打时就嚷嚷《非攻》,到有力量去打别人时,则自封为‘吊民伐罪’。所以,尽管大家都说应该反对战争,却不能真正制止战争。” “既然大家都能认识到《非攻》的理论是正确的,为什么又频频发动战争?他们都有必须打仗的理由吗?” “他们可以为发动每一次战争摆出种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但这些理由其实都经不住一连串递进质问的推敲。隐蔽在种种理由之后的真正原因,就是动物先天占有欲和人类后天支配欲激烈膨胀的结果。 竞争,是存在于一切生物界的普遍现象。不必否认,每个人对客观世界中的某一部分都具占有、支配的意识趋向,但如果说其他动物,包括初级的原始人群还是以模糊地直觉状态,受自然需要的驱使而展现的话,今天的人类,做为有复杂思维的社会动物,则是由少数人甚至依照某一个人的意志,凭借人类社会中特别形成的‘权力’,驱使大多数人被动地投入战争。 只要‘权力’还被少数人所掌握,而‘占有欲和支配欲’的膨胀还不能被有效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战争就不可避免的不断产生!” 禽滑继似乎有些不理解:“既然战争是不可避免的,鲁先生属于‘厌战派’,为什么还风尘仆仆地赶往邯郸去趟这场浑水呢?” “秦王发动战争的目的,像强盗一样,是为了侵犯别人的占有权,强迫他人处于自己的支配之下,制止这种大“不义”是天下人的责任。可惜,许多有力量的人,敢对‘窃钩者诛’,却容忍‘窃国者侯’,在‘小不义’面前张牙舞爪,不是躲避,就是屈从,甚至为虎作伥、助纣为虐者也大有人在,实为我辈所不齿。‘仁者爱人’、‘义者循礼’,就要制止这种破坏人类生活秩序的战争,我投入战争的目的,只是为了禁暴除害,并不同于那些为争夺而战啊。” 禽滑继赞许地点点头:“先生所言,大有侠义之风,颇合墨家之道,但愿到邯郸后还有相会之缘。” 鲁仲连无意仕途,谢绝了各国许多显贵们的举荐和君王们的征聘。为了避开这些麻烦,他干脆云游天下以四海为家,居无定所。好在他在各地都有朋友,出行不必带行李、路费,所到之处,排忧解难,扶困济危,侠义之名,随风传颂。但他的特点是飘然而至,事毕就走,正所谓“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闻其名者多,识其面者少,禽滑继与他同行数日也只知他姓鲁,却不知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鲁仲连。其实他与“墨家”渊源很深,本不必藏头露尾地隐瞒自己的名字,但禽滑继到邯郸后要与官方接触,而鲁仲连不到万不得已还不想将自己公诸于众,听禽滑继有约会之意便笑笑道:“如果秦军攻打邯郸我肯定留下,相见的机会很多,不过目前我还要去会几个朋友,以后我可以到虞卿那儿去找你。” 第166章 击溃王稽 由于廉颇不打算分散兵力,所以王稽的部队进入赵境后并没有遇到拦阻,给王稽造成一个错觉,认为赵国已没有抵抗能力,心中非常高兴,怀着“捡了个大便宜”的心情,命令部队排列整齐以“正步走”的姿态一直开到邯郸城下。见吊桥拽起,城门紧闭,不让他顺利地举行“入城式”,心里很不高兴,就又让将士们排成横列面对城头挥舞旗帜,齐举刀枪,高声大喊:“邯郸军民听真!我家大王已发兵百万前来踏平尔等,如公开投降,可免一死,若必等城破时鸡犬不留!”“投降吧!保证优待俘虏,王将军心慈,不像白起那么狠毒!”“你们已经别无选择,只剩下这唯一的活路!” 王稽不愧为范雎的朋友,也会拨动政治攻势打心理战。十万军士扯开陕西人那粗犷的嗓子果然喊声如雷,与刀枪林立,旗帜如海的外景相配合,确实能产生声势逼人的立体效果,对于一般人来说还真具有令人胆寒的威慑作用。 可惜,久经战火锻炼的赵国人,见过的世面太多了,只站在城堞后,似在悠闲地欣赏一场闹剧,对表演的内容则无动于衷,直到看够了,廉颇才大喊一声:“回去吧,明儿见!” 王稽折腾了半天,没产生任何效果,自己却又累又饿,只得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给他们留点儿时间去考虑吧。”下令停止表演,就地扎营,吃饭休息。 范雎也知道王稽不谙战事,派郑安平辅佐,见他要就地扎营急忙劝阻:“离城太近,要防敌偷袭。” 王稽却不以为然:“今天的喊话足以吓破赵之胆,个个都得回去换洗尿湿了的裤子,还敢来劫营?” 郑安平咳了一声:“廉颇不是那么好吓唬的,我在魏时就听说他能攻善守,为三晋诸将之冠,真刀真枪的对阵都不在乎,能怕你喊话?” 王稽撇撇嘴:“瞎咋呼吧!连赵人自己都说他老迈无能才让赵括顶下来了,有多大能耐?” 郑安平仍然坚持:“不管他有能无能,薄敌而营乃兵家所忌。” 好在行前范雎一再嘱咐,一定要尊重郑安平的意见,王稽知道人家是铁哥们,关系密切,不得不听,只得后撤十里,一边走还一边叨咕:“忙了一天,累死,饿透了,还不让早歇会儿!我就不信廉颇敢出来!” 驻下后,王稽喝足酒,吃饱饭,睡觉去了,巡逻放哨、传发“口令”一切诸事一概不管,郑安平知道他不太明白,只得自己去办理。其实郑安平也不是职业军人,但谨慎仔细、性格豪爽,又能虚心向内行请教,总算把“关门”几件事一一布置完毕,已近半夜,还不放心,再亲自巡视一番,这才回去休息。 按说郑安平的安排完全达到了步兵《全典》上的要求,但与廉颇对抗,他就未免“嫩”点儿了,就是安上铜墙铁壁,廉颇也总能进去。 廉颇从一开始就密切地注视秦军的动态,以便及时采取对策。秦军对丧败之国先耀武扬威地搞一场心理攻势,从精神上给对方施加压力,倒也不失为一步正棋,但王稽并不能打到“点”上,就起不了什么作用;而且停止攻势后,又在城下磨磨蹭蹭,有的士兵开始埋桩钉橛,似乎要想安营,就知道王稽是个在军事上弱智的“棒槌”;虽然后来撤退了十里安的营,但在廉颇眼里仍有可乘之机。亲遣五千精兵由庞煖率领,人衔枝,马戴嚼,半夜里从南门悄悄地出去,一直绕到秦营西面埋伏下来,准备拂晓前发动袭击。 禽滑继到邯郸后,召集本地和外地闻讯而至的墨家弟子,组成了一支敢死队,但不在赵军编制之内,可以独立行动,当然,主要还是与赵军相配合,他们也参加了这次偷袭。在大部队发起攻击前先摸入秦营,他们个个武艺高强、身怀绝技,轻飘飘跃入匆匆竖立的栅栏,无声无息地逼近岗哨。 这正是最困乏的时候,连巡逻的哨兵都是一边走着一边瞌头儿,嘴里咕咕哝哝地也不知在发什么牢骚。所以,“特种部队”轻而易举地就把他们干掉,然后打开栅门,把大部队放入。 赵军一入秦营,立刻四散到各处杀人放火、大喊大叫。秦军正在酣睡,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人从背后杀来,慌乱中找不到盔甲,寻不着刀剑,营帐已经起火,赤手空拳跑出来,碰上赵军,难免叹息,营中一片大乱。 论说秦军的战斗力相当强,虽然将是新升,兵中还是老的居多,经验都很丰富,就是被突然劫营,在失去指挥的情况下,也能人自为战,抵挡一阵。何至于惊慌失措、乱跑乱窜?主要是因为经过清洗之后的中下层军官,对于突然降临的王稽心中不服;又见他作威作福瞎指挥,是个“二百五”,更加高心气傲。当时秦军实行的还是“长官负责制”,既然“上级”不被“下级”爱戴,遇到突发事件,士兵们自然一哄而散,所以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此时的王稽已被卫士从醉梦中唤醒。为了解乏,他是脱光了睡的,仓促中,别说是盔甲武器,连衣裳裤子都找不到,好歹抓住一件什么东西遮在身上,被卫士扶上马,闭着眼睛瞎跑。羊无头不走,兵无将不战,再强悍的士兵,猝然遇敌又失去指挥,怎能不乱? 郑安平听从老兵的指教,夜间虽也卸了盔甲武器,却都放在应手之处,也没脱衣展被,只斜靠在行李上休息,怎敢像王稽那么放心大胆?只是半醒半睡。朦胧中听见营内大乱,一跃而起,穿甲戴盔,抄起铁戟冲到帐外,从火光中只见秦军被凶神恶煞的赵军四处追杀,急忙下令组织有效抵抗,基本稳住了这边局势,只不知王稽的情况如何? 按秦军法:主将亡而副将在,以“救援不力”属死罪。所以郑安平顾不得作战,忙着先去寻援王稽,秦军虽乱手中却还都有武器,渐渐被郑安平拢集成队伍,急奔大帐。火光中正遇上王稽光着身子随着几个卫兵瞎跑,便赶过去保护他,逃出东门。 只因敌人是从西边杀过来的,所以才往东奔,怎知廉颇立马横刀挡在路上。王稽吓得喊一声娘,差点儿没掉下马来,尿可淹了屁股顺着马骔往下流,好在没穿裤子不用洗,只是马倒了霉。那马却也聪明,大概知道主人不能对敌,不等吆喝,扭头就跑,追随的逃兵惟他马首是瞻,也乱哄哄地跟着往回跑。廉颇大刀一挥,纵马追杀过来。 正在危急之际,忽听西方喊声震天,这时晨光已明,朦胧中大量秦军冲来,廉颇估计是敌人的援军到了,不敢恋战急忙撤回,这才使王稽脱离了危险。把溃散的部队收集起来一清点,损失将近四万,军械物资一时还查不清楚。王稽放声大哭埋怨关安平:“都怪你非要往后撤!离城近点儿,他一出来不就知道啦?”郑安平气得发抖,无话可说。 原来范雎也知道王稽不会打仗,只是被王稽苦苦哀求,拗不过面子,才派他做先锋。若赵国表现疲软,就白捡一份功劳;如果邯郸或戒备森严,则只造造声势,等王龁率主力到后,再发动进攻。 王稽走后,范雎想想还是不放心,才又派蒙骜带两万军去帮忙,想不到只迟了半天,王稽就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若再晚一天,还可能全军覆没。 范雎闻报,又悔又怒:“这两个小子太不争气,还没打仗就一败涂地,挫动锐气!又都是自己荐用的,怎么向秦王交代?”顾不得兄弟情朋友谊了,立即下令给王陵,要把二人斩于军前。王龁劝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还没正式开战先斩己将于军不利,可以削夺他们的爵位留营效力,以功赎罪。” 秦王也知道郑安平同范雎的关系,便同意了王龁的建议,并自责道:“也是咱们过于轻敌,低估了廉颇,把攻下邯郸看得太简单了。” 于是重新调整作战方案:在“邯郸战役”中共投入三十万兵力,由王龁任总指挥,攻下邯郸后,一鼓作气,占领赵国的全部领土,然后再灭韩、灭魏…… 击溃王稽,是长平败后赵对秦作战的第一个胜仗,尽管规模不大,却能一扫压抑在人们心头的阴霾,邯郸人的脸上,又展现了笑容;邯郸城中,又飞出了笑声;又有多少人在亲人的灵牌前奉上一柱香,向他们报告好消息…… 第167章 击伤王龁 应该承认,郭开这回可是真一句坏话也没说,而且还向别人吹嘘:“您爱信不信,廉老将军这次挂帅,还是我亲自登门请出来的呢!”这确实是事实,但人们还是嗤之以鼻,连他的朋友都不相信…… 庆功宴上,在孝成王的提议下,由平原君代表他向廉颇敬酒,满杯愧疚地唤了一声:“廉老将军,祝贺你!” 廉颇接过酒杯,却摇摇头:“现在还为时尚早,这一仗是恰巧碰上两个饭桶,秦王很快就会把主力派到邯郸,咱们将面临更激烈的大战、苦战,甚至长期围困,等渡过这个难关再祝贺吧。” 通过多次较量,王龁与廉颇之间就像老朋友那么熟悉、了解:从总体来说,秦军的战略是进攻型,王龁稳慎不躁韧性强,既老谋深算,又往往给人出其不意,使你防不胜防;廉颇身经百战,阅历丰富,用兵神出鬼没,能攻善守,也是在常规中突出奇招,虽然性格粗悍,号令严峻,却爱兵如子、赏罚分明,深得军心,所以指挥作战能使全军的动作协调一致,无懈可击。 既然邯郸的城防总帅是廉颇,王龁早就领教过他的防守能力,便只试探性进攻了几次,从中对守城部队的实力和精神状态做些了解;把大营也扎在三十里外——一般情况下是距敌二十里,步兵需走两个多小时,王龁多了十里,是有意拉开双方的距离;对邯郸城既没实施围困,内外出入也不予限制,似乎并没有进入战时状态,他自己则带着几个卫士,每天骑着马,围着邯郸城转悠。 邯郸城附近没有高山大河做依托,四周地势平坦,最高的山丘也不过海拔几十米,无险可守,也无险可乘。赵国在当时,也算数得上的富强大国,由于邯郸与各地的交通便利,经济发达,又是商业和手工业——主要为冶铁业的中心之一,非常繁荣,仅关税就日进斗金。所以修得城高且厚、池深而阔,用一般的云梯渡不过护城河、搭不上城头,相当难攻。 再加上廉颇调度有方,这块硬骨头,连王龁一时也瞧不出从哪儿下嘴去啃,可见范丞相也有“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或是利令智昏之时,竟想让王稽、郑安平先来白捡便宜!凭二人的本领,能奈邯郸何!不过他并不了解:邯郸城内的兵力也只有五万正规军,十万人马攻或不足,守则有余,错只在不该用王稽为将而已。 一连半月,邯郸方面没有什么能令人兴奋的消息,秦王有点按捺不住,派人去问王龁:“是否还需增兵?”王龁明白,这一问有三层意思:既考虑兵力是否不足;也检验他的能力和勇气;最后则是催战。好在自己计划已定,准备也将近到位,便回报秦王:“兵力够用,不日开战”,同时下令部队进入一级战斗状态。 用三十万大军要想把邯郸围得密不透风,还真是“拮据”,可也没有必要。王龁的战术是重点强攻,规模不必过大,但找准弱点后就是一波挨一波,连续冲击。城上毕竟狭窄,在某一点上不能同时调集大量兵力,在不断强攻下,守军伤亡过多又来不及补充,城防就有可能被突破,这种战术,王龁已屡试不爽。 攻城军分为三路,其中两路是起牵制、迷惑作用的佯攻,只一路是真正的“主攻”,然而,王龁的狡诈就在于同城外有广阔的回旋余地,可以随时按照城上的防守势态,随时调整攻击的重点,你哪里的防守薄弱,我就强攻哪里,这三路之一都可以成“主攻”。 主攻方向上的秦军非常顽强,尽管靠上城墙的云梯一层层被推倒,沿梯向上爬的士兵,一个个被打掉,但新的梯子很快又在死神的鼻子底下竖起,随即又是一串串地“人”迅速缘梯而上,哪怕是一秒钟的迟缓,就会被人家从梯子尖上给掀下去;反之,一跃而下落到城上,就意味着胜利的开端。掉到城下的是多数,可还是有些人跃到城上疯狂地砍杀赵军,这可是个危险的讯号,许多人被吸引过来同他们搏斗,想要扑灭这足以燎原的“星星之火”。于是他们自己防护的那一段便出现了空档,很快就有云梯靠上,梯上又攀上一串串身影,可惜,他们又被一群不穿军装的“民兵”给打到城下…… 战斗并不十分激烈,在实力的较量下,在精神意志的对抗中,气氛却十分紧张,足以令人提心吊胆,对于双方来说,事态随时都可能出现决定性的变化,却又都抓不住那个“关键”。 一直攻到将近午时,王龁才鸣金收兵,吃完午饭,稍做休息,就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规模与上午差不多,虽然只是以一路为主攻,压力却很大,使城上守军一直处于紧张状态。 庞煖是廉颇新提拔上来的年轻将领,不但艺高胆大,也心思慎密,对于王龁的这种打法,不禁起了怀疑:“廉将军,按道理说,这样局部冲击对于邯郸这样的大城市,很难取得最佳效果,秦军的实力雄厚,既然不准备长期围困,就应该发动全面猛攻、四处开花,使咱们招架不住,才有希望克城,王龁是玩什么鬼把戏吧?” 廉颇点点头:“这家伙一向诡计多端,现在还看不出他的企图,咱们只得多加小心了,你们坚守自己的岗位,没有命令谁也不许擅离,我负责支援、专管、抢险。” 时间快到黄昏,望着渐渐褪尽的落日余辉,在极度紧张中苦战了一天的赵军,松了一口气,王龁不会打夜战吧? 王龁的回答却是:“打!”突然,秦军阵地上咚咚咚咚鼓声震天,数十路突击队抬着梯子呐喊着从西、北两面扑了上来,冒着如雨的矢石,迅速架起近百个云梯,刹那间,成千上万的秦军缘梯而上,手中拿的并非刀枪,而是二齿钩,其主要目的也不是作战,而是拆墙。登到梯头,就用二齿钩把城上砌的砖一块一块地往下扒,砸伤下面的自己人也在所不惜,城下则安排了一万多弓箭手向上仰射进行掩护。 这才是一场真正的激战,城墙被拆低更便于杀进去,只要能进去,二齿钩也能伤人。 幸好廉颇有准备,一阵棒子响,火把林立,将城上照得如同白昼,一只蚂蚁也漏不掉,刀枪乱戳,箭石如雨,打得秦军抬不起头来,但秦军也够顽强的,临死前也要钩下一块砖随他一同掉下去…… 双方苦战了半夜,总算打得王龁感到没有希望了,鸣金收兵,才结束战斗。城下秦军遍地死伤,哀号惨叫不绝于耳,城墙则到处都是豁口,个别地方竟被扒开丈余,敌人再次进攻时,这些地方对他们可就方便多了,廉颇下令全体人员连夜修补。 刚刚打完仗的士兵们,一边抬砖运石,一边哈欠连天地咒骂抱怨:“累死了!”“困死了!”“饿死了!”“该死的秦国人!到什么时候才能把他们全都杀光啊!”“老将军也真是,打了一天,半夜,完了还得修墙!歇会儿不行啊?”“别说了,让将军听见,不给顿鞭子才怪呢!”“他!八成睡觉去了,你瞧得见他的影子吗?”“不许胡说,老将军可都是跟弟兄们同甘共苦,从来没独自享过福。”“对,兴许别处有事呢,他管着全城啊。”…… 已近四更,天将破晓,才算把城墙修补完,虽不如原来那么光滑好看,却也挺结实,廉颇满意地笑了。累得浑身像滩稀泥似的士兵们却躺坐在地上,边休息边等着吃饭,聊以**的是昨夜没死,又能看到今天的日出了,但愿打了半宿的秦军也放一天假。 可惜,王龁咬着牙又说了声:“不!”他的人多,可以轮换休息,一批精力充沛的队伍,选准这个时机,再次发动进攻。 尽管累得要死要活,已经坐在地上睡着了,但警报一响,守城军就又都蹭地跳起,抓着武器,投入你死我活的搏斗中。 城东北火光冲天杀声震耳,双方正在鏖战。黎明前的黑暗里,王龁却亲率一支精兵,从西边悄悄过河,悄悄把云梯靠到墙上,一串串黑影,悄悄地朝城上迅速爬去,城上的守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被东边的激战所吸引,竟没有发觉…… 第一批几十人已跃到城头,王龁的心不禁剧烈跳动,他屏住呼吸,借助晨曦,紧张地向上眺望,第二批、第三批……千万别惊动守军,这一百多人就能聚成一股巨大的冲击力量歼灭守军,扩大缺口,涌进更多的后续部队,最后打开城门……任凭你廉颇再勇、再猛、再能守,这邯郸城也保不住了,等到天亮,我的大功就告成啦! 突然,一阵急骤地梆子声把王龁从兴奋地遐想中震醒,只见城头上又是火光通明,刀枪林立,不但把跃到城内的秦军尸体一个一个地往下扔,连靠上去的云梯也一个不剩的全被推倒,箭、石、檑木也纷纷击来,城下的秦军无处躲避,刹那间死伤遍地,其余的慌乱逃过护城河,又淹死不少。王龁知道城中有备,正考虑采取什么补救措施以挽回被动的局面,忽听廉颇在城上哈哈大笑:“王龁,老夫早已识破你佯攻东南偷袭西北的诡计,在此已等候多时了!”城上的士兵们也做出种种嘲弄的姿势,挥舞旗帜向王龁示威。 王龁的涵养再好,也不禁气得浑身发抖,不顾一切地挥舞手中剑:“给我攻!”秦军此时已无须再偷偷摸摸地忍气吞声,立即擂鼓助威,呐喊着重竖云梯,涨潮般向城上涌去,眼看又将是一场激烈地攻守战。 突然,乐乘和庞煖各领一支人马,沿着被秦军放下的吊桥过了护城河,从两翼猛杀过来,挺枪乱刺,逢人便砍,凶如恶煞。王龁气昏了头,和众军一心只顾攻城泄愤,没提防两翼伏兵袭击杀过来,一时间被赵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免乱跑乱窜,王龁手刃数人也遏制不住。此时乐乘看出便宜,率铁骑直奔他扑来,须知此人武艺不在廉颇之下,只是不喜张扬,素常温顺如猫,一旦张牙舞爪,竟比猛虎还可怕。王龁手中只有用于指挥战斗的剑,见乐乘连挑几名士兵冲到面前一枪刺来,只得用剑抵挡,短兵刃比长武器可就吃亏多了,被乐乘用枪一拨,就歪到一边,眼看枪尖已近咽喉,王龁已来不及躲避,只得低头,砰的一声被挑落头盔。乐乘得意不让人,抖手又是一枪,巧妙地从肩甲缝中扎进去,硬把王龁从马上挑了下来,幸亏卫士们拼命抵住乐乘,才把王龁救起,簇拥着逃回大营。所幸乐、庞二将的兵力不多,也不穷追,只把落后的秦军截杀干尽,从从容容地捡回许多军用物资、收兵回城。 第168章 御驾亲征 击伤敌军主将是一次更大的胜利,乐乘也戴上了“英雄”的花环,升任副指挥。邯郸城内人心稳定,又恢复了生气,社会秩序也趋于正常。但估计秦王绝不会善罢甘休,就此收兵,所以仍处于战时状态,继续加强战备,并在向各国报捷时,再次呼吁支援,楚韩魏燕等国见赵国还能打胜仗,也来了精神,态度积极。 可叹王龁苦心准备了一个月,一天一夜便付之东流,检点兵马,前后又损失两万多,自己还负了重伤,只得向秦王上表请罪。 秦王闻报大怒,就要把王龁拿回正法,另换主将。范雎考虑到秦王若因两次战败而怀念白起会对自己不利,便劝秦王:“困兽犹斗,何况堂堂大国怎能甘心灭亡?必然要拼死挣扎,几次失利,谁去都在所难免;赵经长平之败虽然元气大伤,但邯郸终是国都,经营多年,城高池深、储备充足,集全国之力来保卫,又有廉颇、乐乘这些名将防守,短时间确实不易攻下。不过,虽然仗没打好,王龁的攻势对赵人的压力还是不小。臣想请大王继续增兵,对邯郸实行全面围困,一方面加大压力,同时断其援路;再通报各国:秦誓灭赵,有出兵相援者,下一个打击目标一定是他,必能使赵绝望;然后施一个令赵不战自降之计,如此这般……对王龁,臣还请大王给他一个机会,让他留在军中立功赎罪。” 秦王对范雎的政治手段一向佩服,听后大喜:“此计甚妙,若能成功便可不战而得天下了!干脆,寡人御驾亲征,更可让赵国人胆寒!” 秦王又带来二十万人马,前后五十万大军把邯郸城围了个水泄不通。从城上望去,四处都是密密层层的秦军营寨帐篷,看不到边沿,几乎没有空地;数不清的旗帜,随风飘展,如海如潮,连绵不断;每日清晨,聚将点卯的鼓声,像滚滚沉雷,响遍百里…… 每天寅时早饭后,随着阵阵鼓声,以秦王的大旗为中心,按东西南北中的方位,排出五个方阵。但只见:青马军,掌青旗,青盔青甲若烟笼雾罩;白马军,掌白旗,白盔白甲,像白茅吐秀;红马军,掌红旗,红盔红甲,似烈焰熊熊;黑马军,掌黑旗,黑盔黑甲,如乌云压顶。四色马队,分列在四面;中央戊己土站黄马军,掌黄旗,铜盔铜甲,金光灿烂。站在高台上的指挥把令旗一展,各路军游走穿插,走进出入,变换各种阵形,五彩缤纷,光华夺目,让人看得眼花缭乱。操练完毕,按方位各回本营,既不攻城,也不作战,浩大的声势却给邯郸人在心理上造成巨大压力。秦王亲自跑到邯郸城下来搞军事演习,正是要收到这种效果,用以摧毁赵国的斗志,让他们在极度的恐惧中不战而降。 但廉颇并不把秦军的这些活动真当成“演习”来对待。兵不厌诈,何况秦人更诈,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突然发起进攻,打你个措手不及?所以他在全城四面全都配备了兵力昼夜值勤,随时准备投入战斗。换下来休息的二线部队也要处于一种战备状态,就是秦军归营了,城上值勤的哨兵也必须瞪大眼睛严密监视,一有风吹草动,马上发出警报。由于精神过度紧张,更容易疑神疑鬼,敌人也故意常来制造事端,往往警报一响,瞎折腾半宿,结果啥事儿也没有。可怜赵军兵力少,换防休息的周期短,时间一长,自然都疲惫不堪,走路打晃,站着就能睡着。嚣张的秦军竟大胆地跑到邯郸城下喊叫取笑:“喂!你们安心的睡觉吧,我们不攻城,等着你们自己来开门呢。” 就在廉颇为兵少而一筹莫展时,鲁仲连和薛琦、毛远把第一批“民兵”送到前线,同时还有妇女们组成的“辎重部队”,为前线将士们提供生活服务。各地在守城兵力不足时都曾有过使用“民兵”的情况,但那时是把百姓们强行哄赶到城上,大多起了替正规军挡箭送死的作用。 从战争一开始,鲁、薛、毛三个人就着手组织训练民兵,虽然都是老人和少年,但赵人尚武,手脚上都有两下子,再掌握一些军事知识,就能少牺牲而多杀敌;妇女们接替了“辎重”事务,就可以腾出男人来投入一线作战,也等于扩大了兵源,形势已发展到需要邯郸人实行“全民皆兵”的地步了。坦率地说,由于敌强我弱而产生的恐惧心理是可能的,但邯郸军民中绝大多数都有父、兄、子、弟被坑杀在长平,强烈的仇恨使他们认可累死、战死也不能向这些不共戴天的敌人屈服。所以,秦王的“心理战”所产生的压力,倒把这些老少妇女给“压”进战场中,这一点,怕是秦王和范雎都没估计到的。 不过,高官富人的子弟从军死在长平的相对较少,而且,保证他们自己生命财产的重要性,又使他们仇恨敌人的心态受到抑制。他们不像普通军民那样易于冲动,能更冷静地去考虑那些“不可因小失大”、要顾全“大局”的道理,所以秦王的“心理战”所产生的作用,在他们身上要比一般人强烈得多。他们认为,以赵国现在的实力,迟早都要被秦军消灭,降的越早,他们的损失就越小,在这样的心理基础上,再经过某些别有用心者的活动,平原君内外,就形成了一股“促降”的暗流。 无论出于哪方面的原因,郭开都会成为“投降派”中的积极分子;东方虎这类人物,也不必企望他们会是一个个“忠诚坚定”的战斗者,他及其好色,追求生活上的享乐,郭开更是无所不好,所以两个人之间容易找到共同语言,谈论起政治形势,观点自然一致。此外,在平原君府还有几个跟他们臭味相投的人。 社会上的代表人物之一,是大商人吕不韦。 吕不韦,阳翟人,自幼随父经商,买卖珠宝周游列国。出于职业上的需要,交结了不少各国的权贵富豪,生意兴隆,广有家财,是个大富商。因为他这一行需要经常“鉴定”,所以练成了一副“火眼金睛”,不但对珠宝玉器,就是对人,也能迅速判断对方的成色、质量,评估出他的潜在价值。 第169章 王孙异人 有一天,吕不韦在邯郸街上遇到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生得身高九尺、面如敷粉、唇若涂朱、鹰视虎颜、气质不凡。看衣着打扮应出于富贵之家,但漫步街头没有随从,神情茫然中带有阴郁不欢之色,吕不韦暗想:“此人有贵人之相,为何又似在落魄之中?”向路人打听:“这是什么人?”有知道的便告诉他:“此乃秦王孙异人,在赵做人质。” 王孙异人是秦王太子安国君的一个排不上号的庶子,母亲是个既没地位又无后台的宫女,且早已死去。安国君后宠极多,子女数十,怎会把他放在心上?所以他在宫中如同孤儿,仅仅不至冻饿而已,十几岁就被送到赵国当人质。本来是互不相容的敌国,却偏要假惺惺地相互交换这种“和平信物”,一旦双方交战,这种人质的生命就要失去保障,因而派出去的都是死了也不心疼的“王亲”,而且一直不另派人更替,异人已在邯郸提心吊胆地住了十年,心情怎能欢悦?每日吃饱饭,就在街上闲逛散心。 吕不韦听说是秦王孙,忽然一笑:“此奇货可居也!”回到家里,吕不韦同父亲进行了一次纯职业性的讨论: “耕田之利几倍?” “十倍。” “为商贾贩卖珠玉之利几倍?” “百倍。” “若扶立一人为王掌国之政呢?” 吕父哼了一声:“如是,则不止十万倍,难以估算。但我们没有文才、武力怎能做到?” 吕不韦笑了:“可我有钱!” 吕不韦下定决心,不惜倾家荡产也要搞一次冒险的投机生意,并且制定了一套完整的计划,分为几个步骤实施: 他先用酒肉“进攻”监管异人的下大夫公孙乾,同时伺机“借给”少量“零花钱”搭上关系,渐渐成为密友。 为了随时掌握人质的行踪,派专人名为“陪伴”实则监管,但在一定范围内给予自由。对异人,赵王还没为难他,但也没特别照顾,生活水平自然不高,公孙乾与他同吃同住,每天吃稀饭,喝菜汤,肚子干瘪,又官小权微捞不着外快油水,能傍上吕不韦这样的大富豪请吃请喝送钱花,真把他乐得不知自己姓什么了。 可惜,他的责任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陪伴”异人,所以不能经常出来解馋,于是吕不韦就从饭店叫来酒菜送到异人的住处。通过公孙乾的介绍,吕不韦又结识了异人,从此三人几乎是天天在一块儿吃吃喝喝。在吕不韦的提议下,三人“结为兄弟”,是须同生死共患难的,三人关系更为亲密,来往不分彼此,公孙乾要回去处理家务或办其他私事时,干脆就请吕不韦来陪老三。 趁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吕不韦问异人:“你就甘心在赵国这么活下去吗?” 异人哭了:“大哥,我的命苦啊!在赵国过的是囚奴一般的生活,回到秦国,我又能得到什么?仍然不过是比奴隶高一等而已!” “你也是王子之孙,就没想过继承王位,君临天下?” “我?我知道,就是排上队挨个轮,轮到我也得给揪出去!那么多有权有势的王子王孙们都在望眼欲穿地等着继承王位,哪有我的份儿?” “兄弟,别悲观失望,你有大哥我,就有了跟他们一决雌雄的希望。先给我说说宫里的情况,谁最有权势?” 安国君的“太子”地位已经确定,但他身边有儿子的宠妃就近三十位,哪一位都在施尽解数,为自己的儿子争取“太孙”的地位。为了扩大自己的影响,她们还四处寻找外援,从宫内的太监到朝廷的百官,有人甚至把“后门”走到范雎那儿。表面上巍威庄严的秦宫中,实际上像有一群苍蝇围着一块大便,嗡嗡飞得乱哄哄…… 安国君的正妃华阳夫人来自楚国,“后宫住的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她最美,最受宠爱,遗憾的是,她没有儿子,所以对那些“苍蝇”非常讨厌,却又不能制止她们的争夺,因此,她下不了决心帮安国君选中哪一个。在没有做出最后决定之前,谁也不能让那些“苍蝇”不“乱哄哄”,所以她患了一种说不出的心病。 吕不韦根据异人的介绍又做了详细的调查,掌握了华阳夫人的“病情”后来到咸阳,先买通左右,拜见了也嫁到秦国的华阳夫人的姐姐,并以异人的名义送上了五百金的厚礼,还口口声声尊称她为“姨母”,自然受到热情接待,还谦逊了一番:“咱们初次见面,怎好占你长辈?实在是不敢当。” 吕不韦一脸的亲近:“姨母这么说可是见外了,异人是我的拜弟,他的姨母就是我的姨母。您不知道,异人在邯郸总说他从小没了娘,是夫人和姨母把他照顾大的,您比亲姨,比亲妈都亲,想起您就哭,可惜一时回不来。” 这一顿迷汤灌得“姨母”像喝了半斤老白干似的,晕乎乎地光咧着嘴笑,虽然她已记不起异人小时候长得啥模样,但既然他这么想念自己,还送了这么重的礼,大概自己确是把他当过“亲外甥”。 铺平了这条路后,吕不韦又托“姨母”在华阳夫人的寿诞之日,替异人送去价值千金的奇珍异宝,以略表异人的“孝敬之心”。吕不韦是识货的,由他亲自挑选的不仅是货真价实,而且都是稀罕少见的,最能受到女人的喜爱。华阳夫人当然不会为这区区千金所动,但“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情重”,安国君庶子近三十余,只有这一个对自己亲近,远在赵国当人质,合伙做生意赚了点儿钱,还不忘给自己送生日礼物,对比宫中这些“混混们”她不免深有感慨。 “姨母”按吕不韦所教,趁机又说:“这孩子为了表示对咱们的怀念,在邯郸一直是穿戴楚国的衣帽,还改了名为‘子楚’呢,其情之深,实在可叹!” 华阳夫人大喜,转脸对安国君说:“好,从今以后,咱们就唤他‘子楚’!” 爱鸟及屋,过完寿日,华阳夫人就以安国君的名义接见吕不韦,设酒招待。席间,吕不韦不敢像对“姨母”那么肉麻,却也极尽阿谀之词,不仅使“子楚”在夫人心目中留下了相当深刻的良好印象,自己同夫人也建立了比较亲密的关系。吕不韦此时还不到四十,与夫人年龄相近,身材魁伟,方面大耳,虽够不上“超级美男”,但其外貌和谈吐也足以博得“美女”们的好感。 以后,吕不韦再到秦国做生意,都要拜见“姨母”和华阳夫人。他一直都坚持用金钱做“润滑剂”,既给夫人赠送“纪念品”,也涂抹在她的左右和“姨母”等人的身上,终于使自己同夫人的关系磨合到可以深入内心的程度。 这时,他才进入第三步:“夫人,请恕为臣妄言:以色侍人者,色衰则爱弛,您已年过三十,能保持现在这个地位的时间不多了,对日后,您有什么考虑吗?” 这一问,便击中了夫人的心病。她不愿承认,又不得不承认:在自己周围的谄笑中,不知隐藏着多少准备取己代之的虎视眈眈!她们不如自己漂亮,缺乏妩媚,所以都被自己击败,但人家有儿子,却是自己不具备的优势。花开终有花落时,到了另一个阶段,母以子贵!尽管她们之间还要激烈竞争,自己可就要永远退出竞争的舞台!大自然对自己太无情了! 夫人幽幽地叹口气,柔声说:“咳!我何尝没有想到过老呢,只怪自己不争气也是无奈,只好走到哪儿算哪儿啦。” 吕不韦强按捺住自己内心的激动,尽量用平静的口气低声说:“臣有一愚见,不知当讲否?” “你说说看,不必多虑。” “您何不过继一个儿子?趁现在得宠,先立为嗣子,您的地位就巩固了;如果以后有了自己的儿子,废掉也不难。这不就使自己处于永保不败之地了吗?” “这家伙!果然深谋远虑。”华阳夫人心中一喜,却又叹口气:“过继谁的儿子?到时候还是他自己的娘亲,我不白忙活一场?” “所以,臣认为您应该立子楚为适子。他既无母亲又没有什么重要亲戚背景,无依无靠,您若收为己子,他必感恩戴德、终身不二,比您自己亲生儿子对您还亲。实话实说,臣是看他才智过人,遇到机会,必能腾飞,所以才替他卖力气,他若得立,您的终身就有保障了。” 华阳夫人还在沉思,此事非同小可,不能一言而定,但吕不韦连自己的内心活动都坦露出来,可见所言不假,而且他说的也很有道理,便点点头:“我可以考虑。” 跟“姨母”一商量,“姨母”急不可耐:“他说的非常正确,别犹豫了,快对太子说去!” 对于华阳夫人的哭求,安国君无不照办,但因为这是选择国君继承人的大事,还得上报秦王批准,所以尚需一段时间。不过吕不韦相信:“他这笔投资不会落空,却没有告知公孙乾。 第170章 移花接木 吕不韦有个小妾是邯郸人名叫赵姬。年轻漂亮、能歌善舞,更精于媚术,只用眼角那么一瞟,男人无不魂飞魄散,吕不韦花大价钱买来后爱不释手,夜夜侍寝,这也是他常住邯郸的原因之一。子楚之事即将成功的时候,赵姬怀孕了,不知吕不韦采用什么技术测出是个男胎,就用赵姬和胎儿做了一笔更巨大的投资。 一天,他把公孙乾和子楚请到自己家中吃饭,酒酣之际,三人都已微醉,吕不韦便把赵姬唤出来斟酒,还轻歌曼舞,把子楚和公孙乾的眼睛都看直了,尤其是子楚被赵姬一连瞟了几眼,连喝酒夹菜的功能都已丧失,公孙乾却是以色下酒,喝得更猛,时间不常与吕不韦便喝得酩酊大醉,吕不韦告诉子楚:“你慢慢喝吧,我俩去歇一会儿。” 吕不韦和公孙乾离开后,赵姬又过来给子楚斟酒,离得近到耳鬓厮磨的程度,一股兰麝浓香扑入子楚鼻子,不禁打个喷嚏,赵姬用手相扶,几乎就是把子楚抱住,可怜子楚自初当人质长到二十多岁也没接触到过女人,怎禁得住身边这一尤物?张开双臂就把赵姬也紧紧的抱在怀里,张嘴就是一顿乱啃…… 偏在这时,吕不韦从里屋走出咳嗽了一声,子楚一回头,吓得松开手跪下了,吕不韦却走过去把他扶起!“哥哥为你不惜倾家荡产,还在乎一个女人?你既喜欢,就送给你吧。” 过了十个月,赵姬果然生了一个胖儿子,时值正月便起名为“政”,他就是后来统一天下的嬴政——秦始皇。子楚欣喜若狂,却怎知这个儿子是别人的?当年信陵君拒绝青鸾公主时曾发慷慨:“想不到取天下还有这么一条路!”他不屑,吕不韦却通过这条道路实现了目的。 谁说福无双至?正在给政儿过满月时,从咸阳又传来消息:“秦王已同意立子楚为“太孙”,正准备通过外交手段迎接他回国。吕不韦长长吁了一口气:“这笔买卖赚定了!没费万金就买到一个秦国。他更不知还“买”到了全中国,可惜他那时已身死族灭,秦始皇的子孙也随着秦王朝的倾覆而凋零殆尽,最后算算,吕不韦是赔是赚?当然,他终是在《史记》占了一席之地。所以玩弄政治游戏的利害得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能用一般的社会规则去衡定。 今天当“太孙”,日后就是秦王,但这个消息只能与吕不韦共享,对公孙乾都得保密。子楚每天还得照常那样愁眉苦脸,只在心中翘首以待让他归国的命令。 不料,突然发生上党事件,秦赵成为交战国,人质当然不能轻易放回。范雎劝秦王不必急于要回子楚,以免引起赵国对子楚的重视,于是子楚归国之日无期延长,这回他可真得愁眉苦脸了。 随后就是长平大屠杀,赵王震怒之下,要把子楚一刀刀碎割了以出气报仇,幸亏被平原君拦住:“终是秦王之孙,留下他还可以做为同秦谈判的条件。” 命是保住了,但公孙乾却接到通知:严格看管人质,不许他再自由活动! 形势更加严峻后,吕不韦把父亲和重要财物送回老家,他自己却必须留下,否则前功尽弃,因此,秦军包围邯郸后,他仍在城中。他当然非常希望赵能投降,起码也得秦赵“讲和”。凭着灵敏的嗅觉,他看出郭开是自己需要的人物,很快就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并给以经济支持。“投降派”有了钱,如鱼得水,四处游说他们的观点主张,在邯郸城中形成一股不大不小的逆流。 郭开此时已被削职为民,身无一技之长,又没多少财产,只得通过痛哭流涕地苦苦哀求,总算又能进平原府混碗饭吃,但已失去在平原君面前发表意见的资格;东方虎等人虽还是高等门客,可也进入不到决策层,只得窥伺时机,向平原君施加影响。 与楚国定盟后,又逢击溃王稽、打败王龁两次胜利,可说是喜上加喜,以至使平原君从朦胧中看到一线光明,感到赵国虽受重创,却还没到弱不禁风的程度。兔子急了都咬人,何况赵是一只受了伤的虎?魏、楚的支援已成定局,齐燕韩加盟后,“合纵”之势又成,还怕秦国什么?赵振臂一呼,五国响应,只要再把秦逼回函谷关,用不了几年,赵就又可恢复元气,成为六国抗秦的领导。 可惜,壮志刚萌,秦王就率五十万大军御驾亲征,来势凶猛,使赵再次陷入困境,而各路援军任你望穿秋水,却是踪影不见。派人出去打探才知道:晋鄙率十万魏军走到荡阴就生病休养;春申君的二十万也走得比蜗牛还慢;齐、燕都是走到半路又缩了回去;韩根本就没出兵。秦王的一句威胁,就能起这么大的作用! 面对这样的形势,虞卿、廉颇等抗战派虽然还是咬着牙坚持打下去,却也不得不承认,得不到外援,坚持不了多久。 怎么办?平原君又吃不下、睡不着了,眉头皱成个大疙瘩,整夜地在屋中来回踱步转圈,情况明摆着,跟谁商量? 在平原君态度乐观很有信心时,当然不能提投降的建议;而现在的烦燥不安,则意味着他对抗战开始失掉信心,劝他低头,此其时也! 但郭开还不敢直接进言,便每天出去转一圈儿,回来必是唉声叹气地俯在别人的耳边,低声撒布让人感到悲观失望的消息。这些消息真假参半,平原君不爱听,却又想听,终于忍不住了,把郭开叫过来仔细打听。 装模做样也是郭开的看家本领之一,只见他满脸愁容,都快哭了:“听说秦军把城外附近村庄都给拆毁,还从上游堵住护城河水,要运土填平,这不明摆着是在准备大举进攻吗?” 东方虎马上配合:“五十万大军哪!还用攻?一人一脚就能把邯郸给踹平了!” 角里先生家里人口多、拖累大,急得牙疼直哼哼:“唉,咳,这晋鄙也真是!怎么走到半路上偏生病?” 公子闵也抱怨:“听说春申君一天只走三十里,光过淮河就用了一个月的时间。” 公孙龙紧皱眼眉咬着牙:“这里头有鬼!” 郭开撇撇嘴:“这是明摆着的:秦王说了,谁敢救咱们,他灭赵之后就先打谁,你说谁还愿意来帮忙?这‘合纵’不可靠!” 众门客不论有意无意,说的都是泄气话,平原君听了更加心烦,不禁仰天长叹。郭开见毛遂、陈季不在,胆子就更大了,凑到平原君身边:“相国,形势危险极了,这么硬撑下去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啊!听说秦王咬了牙:城破之日,要杀个鸡犬不留!” 平原君又是一声长叹:“那就以身殉国吧!” 郭开摇摇头:“您不能只认一条道,能不死,还是不死。” 平原君瞅了他一眼:“你还有什么路?” 郭开眨眨眼:“向秦求和吧。” 平原君摆摆手:“秦王投入这么大的力量意在灭赵,岂肯讲和?” “对。”东方虎也接上道:“仅仅讲和,秦王得不偿失,必不同意,咱们只有举国以降。” “胡说!”平原君瞪了他俩一眼:“这种话让廉颇将军听到非杀你不可!” 话谈不下去了,只得暂停。不过,对说“这种话”的人,廉将军非杀不可,而平原君却不杀,起码表明他反对“这种话”的态度不坚决,只是有所顾忌才不敢接受,还有劝下去的余地。 回到住所,大家正在议论猜测,忽然吕不韦派人来请郭开和东方虎过去喝几杯。邯郸被围的时间还不长,物资还没特别缺乏,吕不韦又有钱,请客喝几杯不成问题。 第171章 劝赵帝秦 吕不韦的府宅并不高大壮阔,院落却深,过了三道门才入中院,厅中已先坐着一位客人,都不认识,郭开没到过魏国,东方虎虽去了又因生病没参加会谈。便一齐望着吕不韦,吕不韦起身介绍:“这二位是平原府中的上宾郭开、东方虎先生;这位是从大梁来的魏国将军辛垣衍,准备会见大王和平原君,想先请二位介绍些有关情况。” 辛垣衍何许人也?由于年代深远,档案散失,历史资料有限,只知他不是魏国人,所以封为“客将军”,随须贾入魏。但魏是赵的盟国,他却可以顺利穿过秦军重围;而且吕不韦与秦方有秘密联系,他却先到吕不韦家来,其真实身份就耐人寻味了。 辛垣衍很有才干,曾帮魏王解决过几大难题,所以成为魏王言听计从的心腹宠臣。子顺年迈,跟魏的合作又“不愉快”,致仕之期不远了,普遍认为辛垣衍是拜相的最佳人选,实际上他已经参与魏的高层决策,只是在暗中而已。 魏王对出兵援赵本就十分勉强。从大军一出发,他就夜不能寐,接到秦王的威胁后更是惊恐万分,就想把兵撤回来。辛垣衍认为:“如果撤军,相国和信陵君都会反对,定要天天找您聒噪不得安宁;而且中途无故收兵,既失信于赵,又被人视为怯秦,舆论都不好。臣以为不如密令晋将军行到汤阴就生病,停下治疗休养,既保持着援赵的姿态以塞内外之口,又不必冒与秦交战之风险,谁也不得罪最好。” 这个妙计对魏王确实是“最好”,可是赵国的处境越来越危险,求援催兵的使者络绎不绝的来到大梁,既有公文,也有私信,而且辛垣衍的“隔岸观火”之计也瞒不过信陵君。信陵君一反过去的消极态度,天天上朝请魏王念盟誓之义、手足之情,迅速采取实际行动,不要再拖延,甚至提出由自己代替晋鄙过河作战。“晋鄙生病”已不能再成为躲避的借口,这可将了魏王一军。 辛垣衍的才能,就突出表现在善于适时的帮魏王出主意、解难题:“五十万秦军的力量太强盛了,咱们那点人马投进去有如以卵击石,所以绝不能对秦宣战,不过秦至今对邯郸围而不攻,臣观其意并不是想灭赵,而是要赵投降。” 魏王咂咂嘴:“赵人强悍而又固执,肯定不会同意。” 辛垣衍笑笑:“换个说法嘛,若是尊秦为帝,邯郸之围立解,赵虽称臣,仍保王位,每年奉献些贡物就可以永免征伐之苦,何乐而不为?臣去说他。” 魏王大喜:“卿真乃寡人之管仲也!” 于是辛垣衍来到邯郸,与郭开东方虎密谈了两个时辰,详细掌握了赵国君臣的心态,为完成任务做好详细准备。 对魏国的援军,早就是望眼欲穿,辛垣衍的光临一定带来好消息,赵王和平原君非常高兴,以仅次于国王的规格为他举办了欢迎仪式。 对晋鄙的按兵不动,平原君当然是既焦急也不满,辛将军亲临,总算可以面对面的谈谈,但是不敢催促,更不敢抱怨,只能是小心翼翼地探问:“晋老将军的身体是否已经康复?敝王及在下都很惦念。” 辛垣衍叹口气:“终是上了年纪,偶感风寒便成了毛病,行军作战的身体不能将就硬挺,十天半月里,怕还不能动身。” 平原君实在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声音发高:“重兵压城,形势紧迫,城内人员、物资日日耗损却得不到补充,长此以往,困也会把我们困死,赵胜现在是心急如焚啊!” 辛垣衍更加愁眉苦脸地陪着长吁短叹:“可不是嘛,魏王每念及此也是寝食不安,只恨国力薄弱帮不上大忙,正所谓心有余而力不足。君侯明鉴,就是晋鄙没生病,区区十万的投入也是杯水车薪,徒做牺牲,何济于事?所以若无各国齐心,仅靠魏国,实难独挽狂澜。” 听这口气,魏王并不想把晋鄙的兵力投入战斗,平原君的心凉了半截,但不肯放弃希望:“当然,仅靠魏、赵二国之力确不敌秦,不过楚、齐都已加盟,尽管有些困难还能出兵,只等各路部队到齐,胜秦还是大有希望嘛!” “您还在等他们吗?”辛垣衍撇嘴一笑:“他们的承诺其实一文不值!赵已被困数月,这么长的时间里,最远的楚、燕如真要出兵,大军早就到了,可至今不见一人一马,显然说的都是空炮,当着面,他们送你个人情,你一走,就置于脑后了。不信,请君拭目以待,只怕到邯郸攻破,您也等不来他们!” 辛垣衍并非危言耸听,实际情况确是如此,平原君绝望了:“那赵国不就完啦?” “不,俗话说,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君侯不必着急,欲退秦军还有一策。” 平原君从绝望中精神一振,不禁挺直了身子向辛垣衍拱手:“请先生指教。” 辛垣衍微微一笑:“您看秦王竭其全力是为夺取邯郸吗?如果志在于此,他早就下令攻击了,之所以围而不攻,臣看他是另有目的。” “他想干什么?” “君侯应该知道,当年他和齐湣王为帝号争夺了好多年,由于势均力敌难分上下,并称‘东帝、西帝’平分秋色。虽然迫于形势又相继取消,但秦王何曾须臾忘之?如今齐已力衰,唯秦最强,岂能不想重温旧梦?秦今在邯郸耀武,也是在向天下扬威耳!赵虽失利于长平,但在各国中的影响还相当大,如果能率先尊秦王为帝,以引天下效尤,秦王必定大喜,不但会收兵解围,还可以因此与赵释怨结好,赵从此千秋万代,永无后患!” 平原君听了点点头:“尊秦为帝,果然能解眼前燃眉之急,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但再一想:原来大家都是平起平坐,他要自己持强称帝别人管不得也就罢了;若由赵国自己主动上表劝进,请求人家当‘天子’,岂不就是自贬一个等级,做人家的臣属?咋想咋不对味儿,但辛垣衍是为赵国解难出的招儿,自己又不好意思反驳,感到犹豫难决,于是揖谢辛垣衍:“感谢先生为赵国拨云散雾,指出一条明路,但事关重大,还得奏明赵王,与众臣议后才能决定。” 辛垣衍也拱手还礼:“理当效劳,不必言谢。不过在下的这个建议若能实施,可以消灾免祸于无形,对大家都有好处,实不相瞒,这也是魏王的意见,请转告赵王,认真考虑。” 送走辛垣衍后,平原君先召集自己的“上客”们来讨论。 毛遂首先反对:“我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与各国订下‘合纵’之盟,如果率先向秦称臣,就是背叛盟约,日后还有什么脸再见列国?” 东方虎嘿嘿冷笑:“毛先生只顾面子,坚守前盟,却不面对五十万秦军的现实。现在邯郸是内无粮草外无援军,顽固坚守更加激起秦人的愤怒,一旦城破,必是一场大屠杀,可怜几十万老幼都将成为地下冤鬼,到那时候您的头被割去领赏,可就真是‘没脸’再见天下人了。” 公子闵等少壮派们是大义凛然:“死怕什么?我们宁可战死,也不称臣!” 听大家乱哄哄的吵嚷了一阵,平原君一摆手:“诸位安静!我也觉得上表称臣受制于人,不仅贻羞、还有后患。但辛垣衍已经挑明:他代表的是魏王的意见,言外之意就是如果我们不听从,魏国就撒手不管,‘合纵之盟’也不复存在,他还会把败盟的责任横加给咱们。” “那好办!”突然鲁仲连从人群后走出来:“我会会这位辛先生,说服他和魏王收回这个意见,继续承担‘合纵之盟’的责任。 第172章 戳穿阴谋 对鲁仲连,包括平原君多是久闻大名,却不识面,突然出来,都有点儿“认生”,毛遂忙向平原君介绍:“这位就是鲁仲连‘鲁先生’,刚才进府,因为正忙,还没来得及通知您。” 平原君忙拱手致意:“胜闻先生之名久矣!只是无缘相见,今日能得到先生的帮助,乃赵国之幸也!” 鲁仲连没时间跟平原君虚套客气,直率地问:“您对帝秦是什么态度?” 平原君叹口气:“我一误于收上党,再误于用赵括,致使四十万众损于长平、邯郸被困。国家衰弱到如此地步,全是赵胜之错,现在的我成了惊弓之鸟、魂飞魄散,什么主意也没了,敬听先生的主张。” 鲁仲连心中暗想:“四海传颂平原君是翩翩浊世之佳公子,却是见利则智昏,逢险便蒙头的‘银样蜡头枪’,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比起信陵君可差远了!”态度难免不客气:“如果您再同意帝秦,那就不仅是误国误民误自身,而且也误天下了!请通知辛垣衍,我要见他。” 辛垣衍很了解鲁仲连,知道他一定会阻挠帝秦之议,对会见他很怵头,就要拒绝:“您不该让他知道我在邯郸,他是有名的齐国说客,我是到赵国来执行公务,不宜同这种人来往,告诉他我走啦。” 平原君很为难:“可我说过您还在等着听我们的决定,一夜间突然走了,他不会相信。这个谎没法撒呀,您该不是怕见他吧?此人影响较大,如果说服他也同意帝秦,事情就更顺利了,不仅赵,其他各国的工作都会好做。” “哼!还不定谁说服谁呢!”辛垣衍心里先怯了阵。他什么都了解清楚,就是不知道鲁仲连也在邯郸,因为郭开他们也不知道,不过平原君说的也有道理,自己还要到其他各国去,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总会同人辩论,若能把鲁仲连这样的高手击败,别人就更不足为惧了,临阵脱逃也不是办法,便咬了牙:“我岂能怕他?好,我去!” 鲁仲连并非故意保密,但他们这种人总是在需要自己的时候才出头露面,平常不愿招摇过市,借名声哗众取宠。到邯郸后见城里的备战气氛浓厚,虞卿把各项工作都处理得井然有序,不需要自己伸手,也就不去见虞卿、平原君,直接找到薛琦,住在简陋的茶馆里,每日品茶饮酒,看似闲逛,其实是在注视形势的进展以定进退:战火还没燃起,就看到守军力量的不足,与薛琦、毛远三人便着手组织、训练“民兵”。 若说薛琦、毛远,也称得上赵国的盖世英杰,文武全才、智勇过人、扶困济危、不遗余力,但在那“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见左思“郁郁涧底松”)的年代,出身低微的人,难得显达,又羞于去做阔人的门客,过那种仰人鼻息、胁肩谄笑的生活,而隐于市井中。薛琦开小茶馆卖水卖酒,毛远贫无立锥之地,寄居在赌场给人家看门、打杂,与薛琦相交后,又以茶馆为家,闲暇无事时,两个人就教街上的孩子们读书学武艺,既做消遣,又可以培养人才,可惜,弟子多死在长平。 毛遂是毛远的堂弟,也靠当佣工生活,终是年轻,熬不了这种清苦,就和两个哥哥理论:“常言说,‘学得文武艺,卖给帝王家’,我会的这点儿本领虽比不上二位哥哥,但拿出去换个一官半职,换点儿俸禄填饱肚子,总还说得过去,为什么总拦阻我?” 薛琦叹口气:“傻小子,你以为‘当官’那碗饭好吃啊?你空有文武艺,可谁来买?朝廷里的那些大冠若箕、修剑拄颐之辈,肚子里有多少真材实料?还是不识货的多。你跑到他们跟前去兜售‘文武艺’,只怕人家还以为你是跑江湖卖假药的,理都不理你,往往是朱砂不如红土值钱;而且,就算遇上了伯乐,赏识你、给你官做,在官场上就得为勾心斗角疲于奔命,有了‘出息’,没了人味儿,岂不可惜?何如咱们这样平平淡淡却自由自在地度过一生?” 毛遂还有些不服气:“当官的也不是都没人味儿,比如蔺相如不就做了许多利国利民的好事吗?” 薛琦叹口气:“他是在特殊情况下走进官场的平民,但当不符合君王的心愿时,他的下场你不是不知道吧?还是按照咱们自己的方式去为国为民出力吧。”毛遂也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赵括征兵时,毛遂也应征入伍,但因他干枯瘦弱又有文化而被留在后方管理粮草收发,才捡了一条命。战后经济萧条,雇工的少了,工作不好找,穷人没有产业无以为生,只得托人荐入平原君府当门客混口饭吃,终于遇到去楚求援的“特殊情况”脱颖而出,成为上宾。生活水平是大大提高了,但所释放出的政治能量,却还是超不出“门客的范围”。 薛、毛二人虽是市井小民,在社会上的名气也不像鲁仲连那么响亮,但在“圈”内却是老资格。鲁仲连对王公权贵们常常傲不为礼,对这二位却得恭恭敬敬地尊一声大哥、二哥,自己甘当“小弟”;老百姓们对他们也挺敬重,所以他们自发地组织训练“民兵”,大家还都能服从指挥,缓解了兵力不足的问题。 秦军大举攻赵,虽然声势浩大,气氛紧张,但他们还是看出秦王是在虚张声势,并没吹响实战的号角。但秦王这样做的目的何在?又想玩什么诡计?一时还真摸不出头儿来。 终于,毛遂送来消息:辛垣衍来劝赵尊秦为帝。毛远哼了一声:“他是来替秦王当说客!” 鲁仲连点点头:“对,秦王是想不战而臣伏天下,赵国起了头,其他各国也就都得先后顺从,秦王这算盘打得挺精呢!得戳穿他!”于是就随毛遂来平原府。 第二天,辛垣衍再进平原府,与鲁仲连就“帝秦”问题展开了一场历史上著名的大论战——《鲁仲连义不帝秦》。 第173章 义不帝秦 虽然是应战方,辛垣衍却来个先发制人:“久仰鲁先生大名,今日幸见,果然是神清骨爽,飘然如仙,名不虚传。但据我所知,到邯郸的人,非为名,即图利,都是有求于平原君,以先生的清高,应该不属于那种靠‘打秋丰’混生活的人,为什么还逗留在被围困的危城中恋恋不舍呢?” 鲁仲连不跟他绕圈子,明确地告诉他:“不错,我无求于人,留在邯郸,是为了帮助赵国抵抗秦军的侵略。” 辛垣衍故意用眼睛上下打量鲁仲连一遍,然而哈哈大笑:“这倒看不出,莫非先生身怀能把五十万秦军一挥而去的绝技或什么法术?如今赵国面临的是六国绝祀之危,秦军又素有屠城之癖,一旦攻下邯郸,难免玉石俱焚。先生孤身一人,又无异术而浪言帮赵,欺人乎?自欺欺人乎?” 鲁仲连把脸一沉,还凝结着一丝冷笑:“谁是欺人者,自己最清楚!秦军的残暴天下人有目共睹,不必您介绍,也正为此,鲁仲连才到邯郸来。你以为一个‘死’就能吓住所有的人吗?世人说‘鲍焦’因不满时政,抱木饿死太愚蠢,那是对他不理解,他是为了伸张正义而不惜一死。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立于世间,能博得一个‘义’字,就死得其所,何须惟念自身的安危?” 辛垣衍嘲弄地掩口而笑:“嘻嘻,真看不出鲁先生与邯郸共毁灭后,能现出多大的义来。” 鲁仲连鄙夷地睥睨而视:“辛桓先生是魏国的客将军,想来不应站在秦国的立场上看。众所周知,秦乃崇尚战功之国,军将以所斩首级多少来论功行赏,不讲礼义,全为功利,所以对各国侵伐不已。故破一城,屠掠一城,不分军民妇孺,必尽方止。禽兽尚且食饱则飏,秦人却是贪得无厌,成为天下祸乱的根源,是‘不义’之极。阻其锋,却其攻,拯无辜于水火,就是最大的‘义’,您先生是看不出呢?还是不懂?” 说一位在社会上有头有脸的绅士竟然不懂什么是“义”,在那非常崇尚侠义的时代,虽不是骂人,却比骂人更贬低对方的身份。辛垣衍脸上一热,不服气地辩解道:“平王东迁,国室衰落、王霸相继崛起,七雄纷争不止。大小战何止千百次?哪一战不是打得尸骸遍野、血流成河,岂止秦军杀戮?至于说到‘义’更是胜者王侯败则贼,没有绝对标准;‘五霸’出征,都是自称‘义师’,而其实质,先生也不会不明白吧? 总之,势强者为正,弱败者为逆,懂得这个道理,就是识时务为俊杰。先生今日以抗秦为‘义举’,他年秦一统天下,也得乖乖地去给人家当顺民,否则,史书上就会在您的大名下标注上‘乱臣贼子’,千古之后,先生的‘义’还能存在吗?” 这回轮到鲁仲连哈哈大笑了:“您现在就已经考虑秦统一天下后的利害啦?怪不得竭力鼓吹‘帝秦’,是为日后能当上秦帝国的良臣顺民吧?不错,在我们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断绝过战争,但有的是为了侵略而杀人;有的是为自己而被迫拼命,怎可一概而论?以‘势’之强弱做‘义’的标准,更是用心险恶!秦自商鞅以来,对外频频用兵,强力扩张;对内使用严刑酷法,像奴隶一般役使人民。持强凌弱,挟诈骗人,凶残无耻,已至其极。我鲁仲连认可跳进东海,也不愿在这种不仁不义的统治下当顺臣良民!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走吗?实不相瞒,我就是自愿到邯郸抗秦的!” 辛垣衍不禁冷笑:“那倒要请教鲁先生,您用什么帮助赵国脱免这场灾难?” “这不是秘密,可以告诉你,对内发动群众,邯郸内外能拿起武器的不止五十万;对外争取援助,集六国之兵五倍于秦,足以解赵危。” 辛垣衍一撇嘴:“这个陈词滥调都让人听烦了,您还指望那五国之兵呀?没门了!平原君已经结盟六国,但迄今为止,谁发来一兵一卒?别国且不论,我从大梁来,可以坦诚相告:魏王不愿意同秦作战,希望通过政治途径,以‘尊秦为帝’,来结束秦赵之间的战争。魏王的政治观点已经阐明,你还能改变吗?” 鲁仲连却不以为阻:“魏王是不知道‘帝秦’对自己的危害会有多么严重,一旦明白了,就绝不肯尊秦为帝。” “秦称帝,不过一个虚名而已,对谁也产生不了什么危害,先生未免夸大其词吧?” “您竟把‘称帝’轻描淡写为一个‘虚名’,这倒是‘欺人乎,自欺欺人乎?’其实您比魏王更明白:‘帝’这个名号意味着拥有统治天下的权力: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财产;所有的人,都是他的臣仆婢妾;生杀予夺,由他随意支配;对他只许恭顺、不得违抗。 周威烈王驾崩,齐威王派去吊唁的使者迟到,仗着这个‘虚名’,已经又穷又弱的周显王就可以派人点着名去斥骂:“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属国之臣田婴竟敢迟到,应该剁了你!之所以如此气粗就因为他还是王中之王:周帝国的天子。 齐湣王的‘东帝’不过是自封的,被乐毅打败,跑到属国还没忘记抖‘天子’的威风: 到鲁国,湣王的心腹夷维子先问鲁国怎么招待?回答说用猪、牛、羊各十只的‘十太牢’之规格。夷维子竟挥着鞭子训斥:‘天子巡幸至鲁,要由鲁侯亲自带人打扫宫室、献上钥匙;摆桌子、搬座位、伺候天子用膳、就寝……岂止十太牢就算尽礼?’…… 没等他说完,鲁国就关上城门,不让齐愍王入境。 到了邹国,适逢邹君之丧,按礼湣王应吊唁。夷维子对邹国的嗣君说:‘天子吊丧,丧主一定要把灵枢转换方向,在南面安放朝北的灵位,然后天子面向南吊丧,虽死,不得废君臣之礼’。 邹国大臣们说:‘一定要这样,我们宁愿用剑自杀。’所以齐愍王不敢进入邹国。 国已衰落,还那么穷横;齐是自封,尚且尊大。一旦各国自奉强秦为‘天子’,秦帝不是更可以骄横地对待各国吗? 邹鲁小国,都不愿忍受被当做臣仆的耻辱,秦、魏、赵等乃匹敌对等的国家,难道堂堂三晋,还不如邹鲁小国那么有志气?” 辛垣衍已渐渐被动,只能摇头:“这不是有没有志气的问题。您看,十个高大的仆人跟随在一个矮小的主人身后,他们的力气比主人还大,智商也不低,却惟命是从的原因在于畏惧主人。” 鲁仲连轻蔑地望着他:“那么就心甘情愿的做秦国臣仆?” 辛垣衍的底气更加不足:“积威以渐,难以扭转。” 鲁仲连哼了一声:“既然魏王视自己为奴仆,我就能让秦王把他剁成肉酱。” 辛垣衍怒视鲁仲连:“你说的也太过分了!魏王终是一国之主,怎么会受到那种酷刑?” “因为你们已经奉秦为天子!请不要忘记,主人有权用任何手段处治他的臣仆,而‘天子’就是各国的主人。 当年鄂侯、鬼侯、西伯侯是纣王属下三个诸侯首领,号称方伯,地位仅次于王,纣王听说鬼侯的女儿漂亮,就召进宫侍寝,因不如其意而杀了她,并迁怒于鬼侯,把他剁成肉酱;鄂侯为他辩冤,也被晾成肉干;西伯侯偷着叹息几声,被人告发,囚于羑里,几乎也给砍了头,自己虽保住命,却搭进儿子伯邑考。 秦王想称帝,并非图虚名,要的是实际权力,只要你尊他为帝,就必须无条件的服从他,他就可以征用天下的人力,搜刮天下的财富以满足他的需求。就算暂时保留你的王位,也要今天召你的妻女进宫,明天撤换你的亲近之臣,把自己的心腹安置在你的左右,逐步剥夺你的权力,使你成为有名无实的傀儡,最后连‘名’也要免掉,若不从命,岂止成肉酱?比这还残酷的刑法也能想得出。不仅诸王难安其位,你们这些爵高位重的宠臣如果不以卖主求荣来换得秦王的信任,也不能保住自己的富贵性命。所以,就是为你们自己着想,也是战或可保,降则必亡! 同是万乘大国,都居王位之尊,果然战败,任人宰割还有情可原,若只是出于畏惧不战而降,屈膝称臣,辛垣衍先生,您还有什么志气面对‘尊秦为帝’的悲惨结局?如果您是站在赵、魏两国的立场上,还鼓励他们走这条自取灭亡的道路吗?” 鲁仲连以犀利的言词,摆事实、讲道理、步步进逼,直戳“帝秦”的要害。毕竟辛垣衍是魏王派来的特使,投鼠忌器,鲁仲连还不便彻底揭开他的真面目,却也把他逼得不但无力进攻,连防守都很困难,对人家的设问,一句也不能回答,张口结舌,目瞪口呆。不能再辩,只得离席一拜:“只道鲁先生徒有虚名,今日方知果然是高人,厉害、厉害!我不敢再言‘帝秦’了!” 鲁仲连也恢复常态,以礼相待:“就事论事而已,如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但鲁某之言,不仅为赵,也有利于魏。请先生转告魏王,弃‘帝秦’而行‘合纵’共同对敌,才是保护自己的上策。” 辛垣衍连连称赞,不久就告辞归魏。 第174章 子楚逃归 这一场的辩论,不仅打击了投降派“帝秦”的阴谋,也把赵王、平原君及一批大臣从迷惘中唤醒,使他们汗流浃背地认识到,投降将会使自己陷入生不如死的煎熬中,并不能摆脱国破家亡的悲惨命运,从而坚定了他们背水一战,宁死抗秦的决心。 辛垣衍回去了,赵王君臣长长松了一口气:“魏王明白了帝秦之害,很快就会发兵了。” 鲁仲连摇摇头:“辛垣衍不会把我说的这些全部转达给魏王;魏王惧秦的心理也不会因为几句话而转变,而且他为人既自私又奸滑,就算没跟秦国暗中勾搭,也会隔河观望:如果各国援至,秦现败势,晋鄙的十万大军数日之内就能发到邯郸,否则他还是不进不退。可恨的是,现在各国都采取这种隔河观望的态度,帝秦之谋不成,秦王必定恼羞成怒,向邯郸发动几次猛烈攻击。我们一方面要准备打几场硬仗;一方面要想办法打破各国观望的僵局。当务之急是请信陵君出来,以他的声威,各国闻讯后就能会师邯郸,而且各国部队到达后,也只有他能胜任联军统帅。不过,现在他与魏王的关系比较紧张,出援有困难,我来赵前与他的朋友侯嬴已有了安排,到时候大家会想办法帮助他,请平原君要继续写信催促他!” 赵王和平原君见鲁仲连思路敏捷清晰,处理事务快而不乱,能力只在虞卿之上,又生得仙风道骨,神采飘逸,非常爱慕,便以高官厚禄为条件,想挽留他在朝中,情急之下,竟忘了曾对虞卿的许诺,不惜食言,许以正印相国之位。虞卿偷偷一笑,鲁仲连却再三辞让,坚决摇头:“鲁某久处草莽山野,从不在任何国家任职,来邯郸只是为助赵抗秦,有幸事成,战后还要另赴约会,不能从命,朝中有虞卿就足够了,我还是回到市井中去发动民众吧。”平原君就设宴招待他,喝道酒酣耳热时,平原君起身向前,献上千金酬谢鲁仲连。鲁仲连笑着说;“杰出之士之所以被天下人崇尚,是因为他们能替人排除祸患,消释灾难,解决纠纷而不取报酬,如果收取酬劳,那就成了生意人的行为,我鲁仲连是不忍心那样做的。”于是辞别平原君走了。 回到茶馆,三个人研究决定成立一个“民间参谋部”,通过虞卿与廉颇联系,为战事出谋划策,后来起了很大作用。 既然赵已拒绝尊秦称帝,和谈的希望渺茫,形势必将更加紧张,子楚的处境也更加危险:赵王被打急了,随时都可能一怒之下把他杀掉泄愤;百姓们对秦的仇怨已达到极点,知道他是秦之孙的人不少,一旦遇于街头,不把他撕碎吃掉才怪呢。 辛垣衍的意见是逃走,城外到处是秦军,出了城安全就有了绝对保障,但是逃跑的路几乎可以说是没有,所有的城门都已紧闭,除非执行公务,一般人接近都很困难。神通广大的吕不韦也几宿睡不着,半夜里披袍而起,望着空中的一勾残月来回踱步。商场如战场,为了子楚这笔大生意,他已投资近万金,几乎倾家荡产,是赔是赚,生死兴衰,就看能不能走活这一步绝棋了!而且,他也确实把自己的命运押在真正的战场上。 终于让他想出来一套方案,虽然冒险极大,但可行性强,人生何处不是险?何况他本来就是在从事一项极大的冒险活动? 其实他的计划并不新奇,还是用钱开路。消沉了一段时间后,他又频频招待公孙乾喝酒,邯郸城里现在的物资供应已经日渐紧张,能吃上一顿饱饭就算不错,酒肉自然罕见,有人能请自己解馋过瘾,简直就是神仙。酒足饭饱后,公孙乾眯着眼睛打了几个嗝,忽又乐极生悲,抽抽噎噎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吕不韦,你、你是好人,这、这年头,粒米如珠啊,你,你就这么舍得请我们喝酒,一回、又一回,得花多少钱?你比,亲兄弟还、还亲哪!” 吕不韦也感激涕零:“您这么说就是见外了,从心里,我早就把您当成自己的亲哥哥,只可叹兄弟是个商人,位居四等(士农工商)身份太低,玷污了您。”公孙乾一把抓住他的手:“商人怎么的?商人就是高!你就是我的亲兄弟!” “亲兄弟”瞟了他一眼,见他半醉半明白,便叹口气:“大哥,您看这战事,一会儿完不了吧?” 公孙乾哼了一声:“完?远着呢!最可怕的就是围城啊!一年,两年、三年……没个准日子!围得你缺吃少穿、连水都喝不足,饿得你一阵风就能刮跑。唉!我的儿啊,你死在长平也好,省得遭今儿这罪啦。”说着又嚎啕大哭,吕不韦也陪着他哭了会儿“亲侄”。 当然不能让他哭个没完,吕不韦找来手巾给公孙乾擦把脸,又递过去一杯酒:“大哥,节哀吧。”醉鬼看见酒,便把一切烦恼和不幸都忘了,接过来一口喝干,吕不韦再斟满杯后问他:“大哥,记得你和南门守将夏勇有亲戚?”“啊,那是我亲表弟,怎么想起他来啦?” 这才进入正题,吕不韦凑近他耳边悄声说:“大哥,照您说,邯郸太危险了,你弟妹带着两岁的孩子经不得这苦啊。听说城南的秦军围得不紧,许出不许入,我想把她娘儿俩送回阳翟老家去避一避,等战事平息了再回来。” “你想出城?”公孙乾摇摇头:“晚啦,为了防止秦军突然袭击,城门附近已经戒严,轻易不开,上边查得非常紧,出不去啦。” 吕不韦紧紧抓住公孙乾的手:“大哥,咱们是亲兄弟呀,这个忙你一定得帮。”说着,一指靠墙码着的箱子:“这三百金您给嫂子买些衣服贴补家用,那三百金拿给咱们表弟,请他手下弟兄们喝碗酒。” 那时候,家有千金就算“大款”,百金之家也够得上“小康”,这三百金已不是“小意思”了。公孙乾犹豫片刻,终于点头…… 一个朦胧的拂晓,一串几个黑影溜进南门城洞,里面已经有人等候,悄悄拉开城门,把这几个人偷偷放走。门轴上了油,没出一点声。 头天下午,吕不韦带酒菜到公孙乾这来告别,因为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很有点儿生离死别的味道,把子楚也请了过来,三人喝着说,说着喝,絮絮叨叨诉不尽柔肠衷情。虽说公孙乾不是外人,毕竟手下还有四位看守住在门房里,不能让人家干馋着,也送过去一坛酒、几碗肉。 子楚量小先醉了,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休息,公孙乾是酒缸,轻易灌不醉,又是临别依依,满怀愁情更得用酒消去;亏得吕不韦也是海量,一陪到底,最后喝得两个人都找不着北了,横躺竖卧倒在桌边。 次日将近中午,公孙乾才醒过劲儿来,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揉了一会儿才能看清桌上杯盘狼藉,自己还好笑:“昨夜就喝成这副德行?”忽然想起:“不好!与夏勇约定的今天拂晓出城,吕不韦若也睡到现在,岂不误了大事!”连忙爬起来一看,还好,吕不韦走了,看看门房那四位,也正酣睡在梦中;再踱到西厢窗下招呼:“子楚、子楚。”却不答应。心里暗想:“这小子没喝多呀,怎么也睡到现在不起来?”再大声叫,还是不答应。一推房门,门是虚掩的,进屋一看,一个人没有。赵姬前几天带孩回了娘家,莫非是也去了丈母娘那儿?可现在已经不许他自由活动了,再说眼下这么乱,出了危险怎么办?自己得对他的安全负责啊! 想到这儿,公孙乾有些着急,唤醒那四个看守赶奔赵姬娘家来寻找,不料,丈母娘说赵姬母子已被吕不韦接走。再赶到南门问夏勇出城的女人是几个?夏勇说是两个。 公孙乾突然明白了:吕不韦是以送老婆的名义帮秦王孙一家三口逃出了邯郸!这一下可把他吓得魂飞魄散、浑身乱抖,体如筛糠。丢失了如此重要的人质,实在没法交代!吕不韦啊吕不韦,好亲的兄弟!你真坑死我也! 公孙乾抚剑大哭了一阵,自刎身亡。 但公孙乾却不知道,子楚逃归的严重性不仅仅是丢失一个人质,也拉开了邯郸大会战的序幕…… 第175章 赵使求救 大梁、信陵君府前,一阵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到近,急驰而至。满身尘土血迹的骑士不等马站稳就翻身跳下,对门卫一拱手:“请报公子,赵使求见。” 信陵府门一向是日夜敞开。有人求见,不必等待,一边通报,一边就可以领进去。若是夜间来的,又没什么急事,就先安排吃饭、休息;像赵使这类情况,刚进二门,信陵君就已等候在厅中。 从平原君出访赵国后,赵国的信使就不断往返于邯郸和大梁之间,主要是通报情况。给信陵君的私信中,除叙亲情外,便是一再嘱托他在魏王面前多多帮忙。一则信陵君是魏国的第二号人物;二则他一向急人所难,即使不是亲戚,赵国有难他也不会坐视不管,所以平原君对他寄于很大的希望。可惜他不知道,信陵君在魏王的心目已经改换了形象,从兄弟变成潜在的敌人,没了日常来往不说,尤其一提赵国的事情就没好气,不是甩脸子就是训斥,使信陵君感到很尴尬。 秦王大举攻赵后,总算派出晋鄙,想不到兵至荡阴,突然生病,一住就是几个月;辛垣衍劝降,因是秘密出使,信陵君事先并不知情,后来才听说同鲁仲连论战,大败而归。魏王因此而闷闷不乐,信陵君却非常高兴,如果赵真首先倡议尊秦为帝,天下形势就会随之一变,各国纷纷效尤,那就难以扭转了。 不过他也知道,政治攻势失败后,秦王一定要发起大规模的军事进攻,暴风雨前的沉寂结束了,这时的赵国最需要援助啊!因此,他除了厚着脸皮去求魏王外,也给各国的朋友去信,请他们发兵,可惜,在秦王的威胁下,各国都采取观望态度,畏缩不前。 果然,秦王和范雎听到“帝秦”之议破产的消息后,又气又恨,不约而同地齐喊:“打他!”秦王之所以没有立即进攻,一方面是为了等待政治攻势奏效,一方面也是在设法使王孙子楚脱离危险。现在政治攻势已经失败;子楚也在吕不韦的帮助下逃出邯郸,再无后顾之忧,秦王当然就不必再客气了。不能制服赵国,什么“远交近攻”、什么“逐步东扩”一切妙计全成画饼,也就意味着范雎的政治生命即将结束,因此他比秦王还急。但他毕竟是个政治家,对军事行动也从政治视角上考虑,既然虞卿、鲁仲连等都以“发动民众、争取外援”做为抗战的基础,也是坚守邯郸的精神支柱,便建议秦王严密封锁邯郸,防止赵国各地和外国的任何援助进入城内。既避免攻城战斗受牵制,又使守城军民看不到希望,就算不能压迫他们投降,也要让绝望来吞噬他们的斗志。 秦王按照这个建议重新调整了兵力部署:为堵塞楚、魏、韩入赵的道路,派王稽、郑安平各率三万军封锁赵国南部边境,驻防漳河沿线;王陵领二万军监控北方代郡和燕国的援军;桓齮领二万军在东部齐、赵边境上巡逻;同时再次向各国施加压力,不许他们援赵。除此十万外,留二十万做预备队。 虽然投入一线的部队还是二十万,但他们不必再负担其他任务,可以全部用于攻城,比王龁那时的三十万还要充实,增强了打击力度。 这次秦王亲任总指挥,但在前敌指挥作战的仍是王龁。由于有秦王坐镇观战,部队的士气更为高涨,准备完毕,一声令下,秦军从四面八方发起全线进攻,一连攻了三天三夜…… 邯郸在如暴风骤雨的冲击下,已是摇摇欲坠,离得最近的魏军却仍然在隔岸观火,不肯伸出手来以削减对邯郸的压力。 对魏国从找借口到一再拖延,到公开表态不肯参战,平原君非常不满。由于不了解情况,他认为责任在于信陵君,这小子是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光耍滑头不办真事。但既有求于人就不得不低三下四,所以每次求援的信都措词谨慎,仔细推敲、只做哀恳,不带其他情绪,可惜魏王弟兄总是无动于衷。现在形势越来越危险,平原君被打得急红了眼,涕泪交流地对信陵君提出指责: “世皆称信陵公子乃豪杰之雄,义薄云天,名扬天下,无论贵贱,有求必应,拯危难于水火,肉枯骨而复生,得君一诺,千金不易。胜每以能攀附婚姻窃自荣幸者,为于缓危时有所持也!今秦王亲率五十万攻丧败之赵,邯郸存亡只在呼吸之间。胜为赵臣,死乃其责,不足惜也,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妻儿志小,必当同殉,每念及此,心如刀绞。亡国之悲,非局外人所能知也! 闻君自幼失恃,昼食夜寝尽由令姊呵护,名为姐弟,情如母子,忆胜迎娶时,犹见君牵裙号啕、恋恋不舍之情。君今羽翼丰满,便忘当年,坐视姐姐和她的儿女不为刀下鬼,就做秦人奴吗? 三晋本为一体,痛痒相关,只有相互支援才能存在于齐、楚、秦这些大国的包围之中。赵灭韩亡后,魏能独存吗?君绝顶聪明,为什么却忘了‘唇亡齿寒’之戒?就算您不顾赵国百万生灵涂炭,也应当保障魏的宗庙人民吧?” 平原君并非虚构,他妻子比信陵君大十多岁,王妃死后,出嫁之前,这位异母姐姐一直担负着照顾小弟的责任,她性格温顺,对弟弟的衣食玩耍总是亲手料理,使信陵君成人后想起来还唏嘘流涕,非常感念,所以姐弟之情,确是深过母子。但平原君骂得也够狠:你姐姐把你养大,现在面临危难,你却坐视不管,简直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还有什么资格在人前充“侠义豪杰”? 对于救赵,信陵君比任何人都积极,不惜遭受魏王的嘲讽呵斥,奔走呼号于国之内外。正是口燥舌干,竟受到平原君的如此责备,简直是最大的污蔑!气得信陵君把竹简狠狠地摔到地上,连面前的茶几都推倒了,大骂:“混蛋!” 西门夫人听他发怒,忙从内室来到前厅,看到散在地上的竹简,就弯腰一个个拾起来,按序号重新整理好,她知道丈夫轻易不生气,能让他上火也决不是一般琐事。便微笑劝道:“怒则伤肝,你一向很有涵养,还是冷静些吧!” 信陵君还是愤愤不已,指着信简:“你看赵胜都胡说些什么?颠倒黑白,信口胡诌!” 夫人草草看了一遍,笑道:“你原谅他吧,处在这种危急关头,他是无计可施了,所以才拿你泄愤,同时也想激你去为他寻条出路,现在他也只能指望你了。” 信陵君叹口气:“谁都以为我是王弟,能够一言九鼎,决定国家大事。一旦赵亡,我难辞其咎,有谁知我日夜思念姐姐的安危?又有谁知道大王已不愿我参与政务,更厌恶我力主援赵?盛名之下,其实难符,我不全是发怒,而是更急呀!” 夫人指着信说:“你可以拿去给大王看看,让他也想想兄妹之情。” 第二天,还没大亮,信陵君就赶到宫门。 第176章 劝说魏王 这天不是“上朝日”,魏王可以多睡会儿懒觉,还在梦中便听内侍在门外报告:“信陵君求见。”被搅了好梦本来就不高兴,听说是信陵君更不高兴,便很不耐烦地吩咐下去:“让他等着!”“他说有急事,请您立刻接见,而且,而且已经闯入宫门。” 魏王大怒:“让卫士把他赶出去!”还是如姬给劝阻住:“无忌一定是有特急的事情才擅自闯宫,你当哥哥的别那么粗暴,快穿上衣服去见他。” 信陵君站在寝宫外的便殿中,一见魏王出来先跪下行礼:“请大王恕臣擅入之罪,实在是急不可待!” 魏王哼了哼:“起来吧!又不是在朝中,一家人就别行君臣大礼啦。坐下,什么急事?” 信陵君并没站起,只膝行两步到魏王面前,双手把平原君的信奉上。魏王皱着眉头默默地把信看完,放在几上:“看样子赵胜对你是非常不满啊,不过,寡人已派晋鄙率十万精兵出援,你尽了自己的心力啦,他不该还责备你。” “可是军到荡阴就止步不前,对赵无异于画饼充饥,于事无补啊!” “晋鄙老啦,偶感风寒而不愈,总不能逼他带着病上战场吧?” “我大梁战将近百,何不令人替代?” “将虽多,有几个顶用的?忠勇可信又知进退的,惟晋鄙一人而已。” 信陵君咬咬牙再次要求:“既然如此,臣愿领大军去解救邯郸的燃眉之急,您总不至于认为臣弟也不可靠吧?” 你领兵?最不可靠的就是你!我现在一点儿实权也不敢给你,何况十万精兵?无忌啊!掌握了十万军,你就如虎添翼,蛟龙入海,什么事你都干得出来,谁还能制服你?而且,我根本就不想对秦作战,又怎能把军队交给你去援救邯郸? 当然,这些都是心里话,是说不出口的,只得一声叹息:“寡人怎能让幼弟身冒刀枪锋镝、赴生死不测之险?军国大事,自有寡人与文臣武将操劳,你就安享富贵可耳。时间不早了,留下一起用早膳吧,不?那就请回吧。”说着,转身入内。把信陵君晾在那儿,又不能再追进去,只得怏怏而归。 以后一段时间,魏王干脆停止临朝办公,信陵君求见,答复都是:正在与有关人员商讨制定对秦作战计划,公子之职,不宜参预…… 好个“不宜参预”,你不是曾宣布过可以代替你临朝听政吗?现在怎么连军事会议都不能参加?分明是躲着不见! 但信陵君只能等待,在传到的消息越来越让人揪心的忍耐中等待…… 魏王最宠幸的是辛垣衍,子顺辞职后,他是尚未正式任命的相国。尽管信陵君素常讨厌他的谄佞,对他的身份也有怀疑,但此时此刻已是“在人房檐下”,万般无奈,只得去拜访他,一方面想探听些消息,一方面也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 辛垣衍同是恭敬的态度把信陵君迎进府内,当年魏齐曾住在这里,“黄鹤已去,空余此楼”。信陵君心中突生凄楚之感,自己当初不肯救他,是对是错呢?不论怎么说,那家伙在外交上还算强硬,而新换的这位房主,则只惟大王之命是从,以逆来顺受为基本原则,魏国的腰板儿,就愈发直不起来了! 落座后,辛垣衍则亲自端水倒茶,十分殷勤,但听了信陵君的来意,则一声长叹: “公子扶危救亲的心意,在下非常理解,但援赵之事非同小可。与秦对敌,难得必胜,谁敢轻易引火烧身?六国之中,赵卒最悍,尚且被坑四十余万,魏若贸然参战,一旦挫败,‘合纵’盟国必作鸟兽散,令魏独受其害,到大梁成为第二个邯郸时,谁又肯来救我们?所以大王不能不慎重。不救赵,确实有损公子的‘侠义’之风,但保公子盛名是为私,救赵会使魏蒙受战火、殃及社稷,大王之怯懦畏惧是为公。何轻何重,公子自会衡量,让我们做臣子的怎么进言?” 辛垣衍把不肯救赵的理由设定在以国家社稷为重的基础上,说出来果然冠冕堂皇,却把信陵君救赵的主张贬低为只是为保自己的“虚名”。其口舌之利,在战国游士中也算个人物。 信陵君当然不能接受这样的评价:“先生说要以魏国的安全为重当然正确,但无忌救赵也并非为己扬名,众所周知赵亡之后,韩、魏都难保性命……” 辛垣衍不让信陵君再说下去,话也不太客气了:“唇亡齿寒确是众所周知,但‘唇亡’之后毕竟还有回旋的余地,若硬要往‘割唇’的刀上碰,把自己的头都碰丢了,‘齿’的寒不寒,还有什么意义?所以,魏国发一兵一卒都必须以不损害国家根本利益为准则!”忽然他一笑:“但您自己甘心冒险去伸张正义,则不受限制。”信陵君知道跟他辩论下去没有任何作用,只是白费口舌、耽误时间,便告辞了。 同辛垣衍谈后,信陵君对魏王完全绝望,不再抱任何幻想。由于秦的攻势更加猛烈,赵连求救的使者都无法派出,也许是不想再派,稍具常识的人都知道,邯郸不会坚持太久了。 信陵君先召集骨干开会,也通知给侯嬴和朱亥。可是,去了好久才回来报告:“侯先生的茅屋上锁,不知去向。”再问朱亥,倒是还在市上卖肉,说是忙得很,没时间,不能来,只转告了侯先生嘱咐的一句话“有备、勿燥”,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辛环一撇嘴:“哼!站在一边凉快着看热闹,当然会说勿燥。没事时摆足了‘德高望重’的架子充‘贵宾’,到了用人的关键时刻都躲到老鼠洞里,狗屁不顶!” 信陵君烦燥地一挥手:“别说了,开会!不说你们也知道,赵国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各国却拥军观望,不肯救援,大家说该怎么办?” 辛环性子急,大声嚷道:“依我说,谁的兵马也不用,光咱们三千弟兄也能把秦军打个稀里哗啦!” 门客中响应的还真不少,芒豹的嗓门最高:“对!就是战死在沙场上也算对得起赵国,免得被人说咱们见死不救,不够义气!” 冯谖和唐雎互望了一眼,刚想说话,不料信陵君已经表态:“我也是这么想的,今天召集诸位来,就是要宣布这个决定,有不怕死的跟我走,不愿去的,绝不强迫。”他在魏王和辛垣衍那里憋了一肚子的气,对侯嬴和朱亥的态度也非常不满,所以情绪非常冲动:“大丈夫立于世间,不能活得窝窝囊囊!为了不让天下人把我看做苟且偷生之辈,无忌不惜一死!” 冯谖唐雎还想劝阻:“公子,咱们的人太少,全拼进去也起不了作用,还是想个切实可行的办法吧。” 信陵君的头脑此时热得发胀,根本听不进去:“还有什么办法?你们说!什么办法也没有啦!拼命当然会死,但赵亡后,我还有脸再活着吗?只能去死!用我的热血去唤醒天下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您二位认为危险可以不参加!” 气得唐雎拂袖而去:“公子疯了!” 第177章 公子疯了 “疯了”的信陵君下令召开“全府”大会,从三千门客到家臣奴仆齐聚在大院里,信陵君站在高桌上,先给每人一碗酒,然后自己端起碗来,喝一声:“诸位请了!”一吸而尽。 许多人还不知公子何意,但这碗却都喝干。接着又是一声令下:“倒酒!”众人当然还是相陪“见底儿”。 三碗之后,信陵君捧着空碗,不禁泪下:“诸位,无忌此生交友不多,但有缘相逢者就亲如兄弟,敢说都是以真诚相待,谁用无忌时,何曾不尽全身之力?与我共戴天者,请扪心自问!” 确实,无论宾朋亲戚,还是臣仆妾婢、尊卑贵贱,是否相识,只要遇到难处求诉于公子都是一律对待,按情理相帮,使困难得到解决,所以信陵君才能那么“得人心”。 “现在无忌遇到难处了:赵被秦攻,危在旦夕,平原君频频求援,我也日夜进宫哀恳,怎奈国家自有安排,致使晋鄙大军进退维谷! 处于国君之位可用关系到社稷安危为理由,做出解释,然而无忌却不能因此而有愧于扶困济危之初衷。人在世间‘名’贵于‘命’啊! 为了让赵国人民知道还有个生死与共的朋友,我决定自闯秦营,能进邯郸,就与他们同甘苦;被歼于城下,对赵国军民也是一个鼓舞,使天下人看到无忌的肝胆! 今日之碗,就是同大家诀别,同时敢问,有愿随无忌做黄泉之游的吗?” 信陵君自己是下了必死的决心,但三千门客是否都是甘愿随他一同牺牲的真朋友?考验的时刻到了! 同几十万秦军拼命,可以说是走上了有去无回的死亡之路。然而,信陵君的朋友,无论青壮老少,三千人一起喊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共强音:“誓与公子共存亡!” 信陵君把大碗一摔,笑声震天:“人生得一知己足耳,我却有三千,虽富贵之极不可易也,无忌不虚此生矣!” 虽然志在“赴死”,但做为一支武装,还需有一些作战必不可少的装备。信陵君拿出所有家财,东凑西拼,弄到了二十辆战车和一些帐篷、粮草,因为是公子用去救赵,店铺老板们都是赔着本钱半卖半送。 组织“志愿军”的消息很快传遍大梁。许多青壮年也来到信陵君府要求“参战”,一度“蜂拥万人,街巷一空”。但他考虑到此行虽一抒豪情,却无动于社稷,没有经过军事训练的平民去得再多,也是白做无谓的牺牲,所以谢绝了绝大部分人,只留下一些态度特别坚决、既有一定武功,家中也没什么牵挂的,最后组成了一支近五千人的队伍。 此行无疑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因为一直是日以继夜地忙,直到出发前的晚上,信陵君才回到内宅与妻子告别。 刚向后宅走去时,他还处于满怀豪情的极度兴奋之中,只想着怎样向她们宣告,自己将以多么雄伟的盖世豪情,率领数千义士奔赴赵难,用满腔热血去谱写一支将被颂扬千古的悲壮之歌。但是,离内室越近,他的胸中竟渐渐升起一股惆怅之感。沉浸在暮色朦胧中的院落、花、树、回廊,既熟悉,又生疏。平时没有用心注意,今后也将随着匆匆流逝的岁月永别了,这一切一切还能再见吗?越近“家”门,他的脚步越发缓慢而沉重。 做为“信陵君”,他可以自豪地说对得起天下士;但做为“丈夫”他却自愧于妻子。 信陵夫人是名将西门豹之后,才貌双全,能文能武,可说是与公子“自由恋爱”结为夫妻。出于政治原因,魏安釐王曾反对这门婚事,但见到弟媳后,又暗自叹息,当然原因不好说。 按说夫妻情投意合,应该是如胶似漆,可惜信陵君性情豪爽,总以国事、他人事为重,经常是刚刚躺下,就报有客来访,于是便披衣而起,靸鞋出屋,一谈就到天明,更有甚者,竟一连十几日夜不归家门;平常没事,公务之后,也是多与门客朋友们高谈阔论,兴之所至,夜以继日,一个月里,夫妻相聚的日子竟屈指可数,夫妻感情虽然很好,但丈夫对妻子的关心,却不能不说是过于“冷淡”。 好在夫人心胸开阔,爱的就是他这种豪爽的气质,能够理解丈夫,侍婢们有时气愤抱怨,她也只是一笑:“只要两心相印,又何必朝朝暮暮?”有了孩子后,更把心都用在儿女身上,还有几个陪嫁来的侍女,都是从小调教出来的,都能讲文论武,每日说说笑笑,也就不感寂寞。 这四个侍婢:柳叶儿和如烟儿是一对孪生姐妹,擅长轻功;金钟儿、铁槌儿则以硬功见长,个个娇小玲珑、善解人意。随着时间的推移,年岁渐长,都已该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但西门夫人却舍不得把她们许给别处,以信陵君公子的身份,再纳十个八个姬妾也不过份,夫人便想让公子把她们收房。怎奈公子是豪士性格,不好女色,尽管四个姑娘如花似玉,每提到这件事,他总是笑着摇头。话已挑明,倒把姑娘们窘住了,每逢公子入内,刚要上前解衣卸冠、端茶送水,忽然又都羞答答地躲到夫人背后,非得夫人点名支使,才肯上前伺候。夫人理解她们的心情,只是笑着责骂,心中暗想:“这几朵可爱又可怜的小花摆在你面前,就真不动心?”想不到信陵君对她们真的视而不见。 如姬夫人与西门夫人既是妯娌,又性情相投,关系非常密切,有如亲姐妹。九炳公出事后,如姬总有一种恐惧感,虽住在深宫大内,心里也觉得不踏实,尤其是魏王宿在别的宫中时,常常彻夜难眠,却又不能让魏王天天陪伴自己。见西门夫人的侍女都有一身的武艺,就想要一个给自己做伴当保镖。论说给出哪个都舍不得,可又不好拒绝如姬夫人,最后还是决定把如烟儿给她:柳叶儿跟如烟儿长得一模一样,看见柳叶儿也就等于看到如烟儿了。 关于出征的事儿前院闹得轰轰烈烈,夫人已听说个大概。望着丈夫进屋后的神情,她预感是来告别,她不是那种遇事大惊小怪,慌慌张张、哭哭啼啼的女人。面对生离死别,她也一阵阵心痛,喉间像哽住一块东西,但外表仍如素常那么平静:“柳叶儿,给公子宽衣;金钟儿,快去端茶。”却失去了往日的欢悦,只在脸上留下一丝有些僵化的微笑。 公子坐在夫人对面,望着还不算老的妻子一时豪气顿消,只剩柔情,竟不知怎么开口,踌躇了一阵,才勉强笑笑:“夫人,赵国的情况你都知道吧?”见妻子只默默地点点头,便叹口气:“败丧之后,又遭几十万大军的围攻,他们已很难坚持下去了。” 妻子只陪着叹口气,还是不说什么。 一股愤怒突然涌上信陵君的心头,声音变得激昂:“唇亡齿寒!赵国之后,国破家亡的悲惨命运就会将降临到魏国头上,我几次劝谏王兄救赵,他却只做姿态,不肯真正用兵。赵国之危,已是千钧一发,夫人,我能坐视不管吗?” 妻子的回答是坚定的:“既为信陵君,公子当然要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 信陵君点点头,还要往下说,忽又问:“虎儿和苹儿呢?” 没等夫人吩咐,柳叶儿就已经把两个孩子领进屋中,她了解孩子在信陵君心中的位置,早就做好了准备。信陵君用手抚摸着儿女的头顶,声音不禁有些颤抖:“大王不肯出兵,我只有数千人,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两行泪珠,终于从夫人的脸颊滚滴下来。她也用手抚住孩子:“公子,多保重,您凯旋归来,妾为您摆酒庆贺;若是一去不返,我也能把孩子抚养成人,继续你的事业。” 信陵君欣慰地一笑:“那我就去得放心了。”看到肃立在身边的三个侍婢,忽然想起夫人的前言,心中又是一阵激荡:“她们都不小了,还是给她们安排个好的归宿吧。” 三个姑娘却忍不住了,一齐跪下放声哭道:“我们永远陪着夫人!” 信陵君仰面上视:“连你们都能如此,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走了!”他不愿让人看到自己脸上的泪水,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 五千壮士,随着他们的统帅,沿着大梁的街道,直奔东门…… 消息传到宫中,魏王打算制止,辛垣衍劝谏:“公子此行,等于向天下宣告,大王以手足相援,赵国就更应该感激您而对魏惟命是从。虽败,也是给魏建了大功。” “秦王若是责问怎么办?” “可以用他们是‘志愿军’来解释,这些乌合之众能给秦军造成多大威胁?估计秦王不会放在心上。” 不忍让弟弟率十万大军去亲冒矢石的魏王,此时却放心的让信陵君带五千人去为国“建功”。其实,他和辛垣衍都很清楚,公子走的是不归路,正好替他们除去一个心腹大患,因此都暗暗感到高兴,只是心照不宣而已。 子顺辞职后还住在大梁,听到消息急忙赶到宫中:“公子这是无异于自杀呀!您应该拦阻他,大王,他毕竟是您的亲弟弟!” 魏王一脸的无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要自杀,谁管得了?” 如姬夫人慌忙派如烟儿回去通知信陵夫人,请她一定要阻止公子之行,可惜,任她跑得真像一溜烟儿那么快,跑到府中时信陵君已走了半天了。信陵夫人叹口气:“请转告夫人,谢谢她的关心,但公子下了决心,谁也拦不住的。” 秦王接到密报,哈哈大笑:“寡人本想拿下大梁后再找他算帐,不料他自己送上门来。太好了,太好了!记住,他到后,一定要抓活的!” 第178章 侯嬴献计 晋鄙的大军驻在西北边界,不过信陵君所以要走东门,是由于胸中还隐藏着一团怨忿:自己对侯嬴的尊崇,可说是天下无双,但在最需要他的时刻,几次请他来共议大计,他却都避而不见,相交一场,也未免太无情了吧?你是东门守吏,我的‘敢死队’今天就从你面前开过,你好意思还藏起来吗?只要你露面,就得给我一个明白! 侯嬴果然没有躲藏,仰面朝南地坐在城门边,眯着眼睛晒太阳。人喊马嘶车辚辚,几千人迈着整齐的步伐通过城门洞,后面还随着无数相送的大梁百姓,汇集成滚滚而来的喧嚣声,似乎并不能让这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受到惊扰。只见他仰靠在椅背上,一面舒服地享受着阳光的温暖,一面蜷缩回一条腿,用手指抠搔脚趾间的痒处,眼前的一切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信陵君的战车停在他面前时,他睁开了眼睛,但还是不动身。 信陵君蹭地跳下战车,一身戎装,拱手致礼:“侯先生,无忌前去赴难,特来诀别。” 侯嬴这才放下腿站起来,还没忘把手指放在鼻下嗅嗅,然后才还礼:“不知信陵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望其恕罪。”并不是开玩笑,标准的官场套语,一点儿知己朋友间的真情实意也没有。 信陵君强压怒火,用嘲讽的口气冷冷说道:“有幸受先生数年教诲,恐怕今日一别,就难再见,请先生不必为无忌和弟兄们悲伤。” 侯嬴毫无哀戚之情,张开没牙的嘴笑着点点头:“打仗去啊,哪能没危险?加小心呗,这些兵确是少了点儿,祝君如愿。” “如什么愿?”信陵君的鼻子都快气歪了:“我这是以卵击石,送羊群入虎口,你让我如‘死’的愿啊?这不是诚心看笑话吗?”但以自己的身份,绝不可以向一个穷老头子发脾气,以至被人耻笑。既然侯嬴这么无情绝义,再责问他也没什么意思了,出于礼貌,仍然举手致意:“无忌虽是飞蛾投火,但身焦心甘!仅谢先生的祝愿。”说着,登车出城。 望着雄赳赳、气昂昂、慷慨赴敌的弟兄们,回味着刚才侯嬴的态度,信陵君的心理实在难以平衡:“侯嬴啊,侯老先生!相交以来,我一直把你当做长辈,奉为上宾,从没怠慢失礼,你待我也如同子侄来往无间,为什么无缘无故地突然变得这样冷漠绝情,甚至都不如陌生路人?难道真是认为我大势已去就与我绝交吗?” 同车的冯谖摇摇头:“我看侯先生不是那种势力小人。” “是呀!”信陵君的心情既郁闷又困惑:“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最近的态度与他素常的为人大相径庭,让人疑惑不解。论说,我绝不会拉着他去同死,也不会有人因为与我接触过而难为他;我们此行虽危险之极,同他却毫无利害关系,朋友一回,就是虚情假意,也该表示一下同情,以示安慰呀?实在是太让人伤心了!可惜啊,无忌的朋友中,竟有这样的人!” 冯谖目视前方驾着车:“这老先生果然古怪,也许另有原因吧?” 信陵君想了一会儿突然告诉冯谖:“停车。您带着队伍到前边去选址安营,我得回去问问他,不解开这个谜,我死都不甘心!”下车跨上自己的黄膘马,急驰而回。 已是夕阳西下,寒意渐浓。侯嬴却扶着城门边,望着城门东翘首以待,凉风拂着他的白发飘忽不定,黄昏后行人稀少,他还在等谁? 一阵哒哒地马蹄声,由远而近,倏息间,已到面前,为说话方便,信陵君没带随从,只身而来,侯嬴点点头、笑了。 信陵君跃下马来:“侯先生,——” 侯嬴招招手:“请到寒舍一叙。”自己搬起了椅子。他的“寒舍”就在城门边,信陵君随着他牵马进院,侯嬴示意把马拴在树上,自己转身插上院门。 果然是“寒舍”,城墙跟前的两间小茅屋,外间是厨房兼放杂物,里间是卧室兼餐厅,一床、一桌、一椅。两个人在里面还能转开身,不算太窄,房外用树枝圈成一个小院落,种了些蔬菜瓜果。显然并没精心管理,应该生长的没多少,蒿草倒是很茂盛,都是半人多高,称为“寒舍”恰如其分,并非过谦。依着信陵君,或是搬到府里,或是重新给他盖一座,但他总是以眷恋旧居为理由而拒绝。 两个人进了屋,侯嬴把椅子放在桌前:“坐下吧。”自己则坐在床上,无拘无束,不再客气:“有什么话?说吧。” 信陵君也直来直去:“无忌自认为与您交情不薄,在这最艰难的时刻一定能得到您的支持和帮助;想不到不给出谋划策也罢,竟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让人凉透了心。为什么这样薄情寡义地对待我?我有什么地方不自觉地得罪了您?请您指明,否则我死不心安!”说着,眼中已涌满泪水。 侯嬴笑了:“原来你还像个小孩子,受了委屈得人哄劝,如此怎能成大事?以你我的交情,我能不关心你吗?说实话,我是日夜都在为你应该怎样行事而思虑啊!” 信陵君意犹不满:“那我从您面前经过时,您却冷淡我?” “那里岂是议大事的地方?我料公子一定会还要回来,所以当时你匆匆而去,就没多费话。” 信陵君暗暗咬牙:“先生太自信了吧?您肯定我必去而复返?” 侯嬴收敛了笑容:“以侯某的身份,一个守门贱吏,能得到公子折节下交恭为上宾,知遇之恩可谓天高地厚,虽然公子是施恩不望报,但相互的情意已植入心中。您今日慷慨赴难,相送民众万人空巷,妇女儿童尚且涕流满面,侯某竟无一对你留恋之情,公子必视我为忘恩负义之辈,再想到我素日的虚名,怎能忍下这口怨气?所以必要回来找我算帐。” 信陵君被他点破心思,脸上不觉一热:“自己对侯嬴的不满,不还是含有“施恩望报”的成分吗?却又不愿承认,未免强辩道:“自古说: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一生一死,乃见交情。无忌走后,便是已死之人,先生躲我,也是人之常情,我还有什么忍不下的气?但无忌交友愿意全始全终,只怕平日疏忽,得罪先生之处而不觉,致使先生怀怨在心,今天若不问个明白,无忌死不心安!” 侯嬴的表情也十分严肃:“公子既然问到这里,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是否对得起侯某无所谓,你此行对不起的是与你患难与共的三千朋友,五千壮士,更对不起日夜盼望你的赵国文武和不愿受秦荼毒的天下苍生!” 信陵君不禁拍桌而起:“我此行就是要为赵国做出最后的牺牲,以激励天下抗秦之志!大丈夫为义而死,死得其所;五千壮士,视死如归。您凭什么说我倒是谁也对不起?” ?侯嬴一笑:“您认为与五千壮士暴尸于邯郸城下就是尽了自己责任的‘义举’吗?这是莽撞小儿的见识!别激动,坐下,小点儿声音听我说:为抒不平,拔剑而起,挺身相斗者,乃逞匹夫之勇也,其实是个浑人;千金之子不与劫路的盗贼拼命,是因为他的生存具有更大的价值。所以管仲当兵时在战场上退缩不前却能得到鲍叔牙的谅解;大智大勇之人,应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不愤小耻,不畏强暴;寒伏暖出,待时而动;龙卧泥溪,鱼虾可戏之,然一旦乘云发雷而奋飞,则惊天动地,宇宙为变。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那些粗着脖子红着脸,口吐白沫地在大街上拍打胸脯大吼大叫的,也配称‘大丈夫’吗?一条疯牛而已。 所谓‘义’,也是有区别的:普通人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几个人甚至百十人扶困济危,甚至舍生忘死,可以称为‘侠义’,但这是‘匹夫之义’;行天下之大义,则需力挽狂澜,扭转乾坤,改天换日以脱天下苍生之苦难!如今虎豹之秦肆虐天下,岂止赵国,千百万人都面临身死家破的困厄,盼望拯救。一般的‘侠义’能担得起这个重任吗? 不是吹捧你:信陵之名,家喻户晓;信陵之德,四海实服;公子之才,可统百万。三千子弟中,不乏藏龙卧虎,出将入相者屈指可数,又都对你惟命是从,供你驱使。统帅他们可以纵横天下,不要说救赵驱秦,王霸之业,一统天下也非难事也! 扶天下之困,济天下之危,方是真豪杰、大英雄,而你为了表现自己不怕死的勇敢,竟率这些精英像普通士兵那样去赴“死难”,连自己都明白是‘肉投虎口’,白白送死。请问,你们死后,是否秦军即退,赵得保全呢?不必回答,这种‘自杀式’的勇敢对赵国,对天下都没有任何积极意义,反倒使他们因绝望而丧失斗志,拼掉自己却达不到目的,反而助长秦人的气焰,你还算什么‘英雄、大丈夫’? 公子,我既然已是你过命之交的朋友,当然要帮你事业有成,万古流芳;而不愿你成为只是一个逞血气之勇夫,后人笑谈的资料。” 侯嬴侃侃而谈,信陵君则越听越难过,终于控制不住,掩面而哭:“我也不愿鲁莽地让弟兄们白去送命,只是没有办法啊!” 侯嬴一提拉信陵君的衣袖:“公子住声。此地属浅临路,不能让外人听见。”说着,站起来悄悄地走出屋外,俯在院门侧着耳朵听,眯着眼睛看,直到确定外面无人后,才悄悄退回屋内,伏在桌上,与信陵君挨头贴脸地小声说:“有办法!驱秦仍需各国合力,现在全都观望不前,尚一号召力,此人非公子莫属。但公子仅以现有兵力还不足以让各国信服,三千子弟可为骨干,须借晋鄙的十万大军,才能号召天下,由此而成。何去何从,请公子自定,做为朋友,我只能说到这一步。” 第179章 窃取虎符 信陵君却摇摇头:“我与晋鄙的私交很深,也曾想到过向他借兵,但他都以‘无王命不可私动’为理由严词拒绝,我甚援引‘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先例,他反倒笑我幼稚,绝不会把十万大军借给我。” “当然他不肯借,我是要让他交出来!” “交出来?更不可能,那必须有魏王之令”。 “可以假传圣旨。你也应该知道,将军与大王,以‘虎符’为调兵的凭证,若能把大王的那一半弄到手,就可以命令晋鄙交出兵权!” 信陵君的呼吸急促了:“此计虽好,但虎符深藏大王卧室的隐密私处,连我也进不去、找不到,谁能有这么大的本领偷出来?” “当然有!” “谁?” “如姬夫人。公子该记得当年她父亲被害,是您找出凶手,为她报仇雪恨,因此她对您感激涕零。您虽然施恩不图报,但现在只有她能出入大王的卧室偷到虎符,公子求她,必能办到。” 信陵君有些犹豫:“如姬夫人深受王宠,相信所有贵重东西都交付她保管,虎符很可能就在她手里,但她给了我们后,很快就会败露,她怎么向大王交代?” 侯嬴叹口气:“无虎符不能夺军,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岂止她?你我都要负责,所以我总躲着你没早说,就是要等到你下必死的决心,直到现在才能拿出此计。窃虎符会连累许多人,但小不忍则乱大谋,此非你我个人私事,关系到救赵和安天下的大业,两相比较,就不得不做出某些牺牲。如姬夫人虽受王宠,却不是那种只知享受荣华富贵的庸俗女人,她深明大义,敢作敢为,而且,也只是暂时吃苦,你胜秦之后,大王就会赦免她的。” 信陵君知道,自己有求于她,如姬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但哥哥最恨违背他的人,如姬虽受宠爱,也不会轻易饶恕,更何况是窃符给自己?想到她的下场,心如刀割。 侯嬴完全理解公子的心情,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却要让柔弱的女人去为自己冒那血海般的危险,以信陵君的为人性格,实在是太痛苦了,然而为了天下茫茫苍生:“公子,下决心吧!必要的时候,谁都得下地狱!” 信陵君咬着牙一点头。 “那您就得马上回府去想办法通知如姬夫人,但此事必须严加保密,涉及到的人都有死罪,所以越少越好。” 信陵君连夜回府,连侍婢们都支走,悄悄把窃符之事告诉夫人,让她明天进宫去求如姬。 不料,夫人却摇摇头:“我不能去。” 信陵君大吃一惊:“夫人!事关重大,你、你竟不肯帮我?” 夫人叹口气:“你误会了,我若进宫,尽人皆知,大王一发现虎符被窃,首先就会怀疑到你,只须派一骑通知晋鄙,大事败矣!” 信陵君连连点头:“还是夫人想的慎密。” 但派谁去才合适呢?两个人皱紧眉头对坐了许久,想出几个联系如姬的方法,又一一推翻,急得信陵君站起来在屋中转来转去,烛花长了也无心去剪,室中顿时暗了许多,显得他那晃动的身影更加长大。 主人没睡,侍婢们虽不在屋内,却也不能远走。柳叶儿见屋中烛光昏暗,知道是烛花长了,便咳嗽一声,请求入内。 夫人一拍额头:“有了,枊叶儿和如烟儿相貌相同,可以让她扮成如烟儿混进宫内。” 战国时各侯王的宫室虽也不能随便出入,但终不似秦汉以后的“大内”那么戒备森严,信陵君这才微笑:“行,她也最可靠。事成后营中太远,可送到夷门监侯嬴处,我在那儿等着。”却又皱起眉头:“事发后,追究到你们怎么办?” 夫人的神色平静:“窃符罪在公子,他能把弟妇怎么样?事发要经过一段儿时间,公子已带大军战于邯郸,能成君之志,妾死无憾!” 信陵君情不自禁地把妻子抱在怀中,轻轻地吻着她的头发:“你真是我最知己的亲人,只可惜,我这一去,不知何时,还能不能回来。” 西门夫人幸福地闭上眼睛:“我相信你!能回来、一定能回来……” 但信陵君又松开了手臂:“我不能留在家里以引起怀疑,大王来追查时,尽量软磨,不能硬顶,他终是哥哥,未必把事做绝。唉!连累如姬,祸及妻儿,我这是为什么呀?” 夫人幽幽回答:“还不是为了你那比命还重要的‘义’!” 机灵的枊叶儿果然顺利进宫,见到如姬夫人。夫人听完来意,低下头去默默不语,想了一会儿才告诉枊叶儿:“钥匙带在大王身上,我得想办法弄到手,但三天内我必送到指定地点,宫内不便久留,你走吧。” 第二天傍晚,一个青衣小帽的青年悄悄溜进侯嬴的小屋。 其实,这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见了信陵君,飘然下拜:“婢子如烟儿奉如姬夫人之命,叩见公子。”说着,从怀里抱出一个小包奉上:“夫人不辱君命,虎符已得。” 信陵君接过来急忙打开,果然是那半虎符! 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也只有几两重,但凭它却可调动十万大军,决定千百万人的命运。信陵君握着它的手似经不住它的重量,颤抖了:“夫人还有什么话说?” “但望公子能凭此符取军败秦,成救赵之功,凯旋而归。” “无忌何德何能?只恐有负夫人厚望。” “公子不必过谦,夫人因为深知公子,所以才愿为公子舍命窃符。但夫人虽成公子之义,却自觉愧对大王的信任,所以,只怕婢子出宫时,她、她已走上黄泉路了!”如烟儿说到这里,已哭得唏嘘抽噎地蹲了下去。 虽然也在意料之中,但听到这个消息,哪怕是心如铁石的侯嬴,也不禁老泪横流,以袖拭面;信陵君欲哭无泪,手握虎符,跌坐床上。 形势却不容他们在这时发泄感情。侯嬴擦擦眼睛,拉起信陵君:“夫人自尽,主要还是为了使大王一时无法追查虎符的下落,给你多争取一些行动的时间。事不宜迟,咱们马上就得走,姑娘,你也得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公子成功后再出头露面。 如烟儿凄然一笑:“老先生,夫人已去,我还能回吗?窃符之事,现在只有三个人知道。如烟儿受公子养育多年,夫人待我情同骨肉,知遇之恩天高地厚,绝不能因我而坏公子、夫人的大事,公子多保重,为免后顾之忧,婢子随夫人去也!”一把匕首,已捅入左胸。 信陵君听她语中不详,忙伸手拦阻,如烟儿已倒在他的手臂中,只能动动嘴唇,已说不出话来,那手还指着房门,意让他们快走,信陵君却再也忍不住了,抱尸大哭。侯嬴一把捂住他的嘴:“此时此地还容你做儿女之态?快帮我把她抬到园中埋藏起来!” 草草处理完如烟儿的后事,信陵君瞅瞅小屋:“这些东西您不会可惜吧?” 侯嬴摇头:“我还在乎这点儿破烂?不过咱们还得带上一个人。” “谁?” “朱亥。你知道,晋鄙一向谨慎小心,忠于职守,何况大王还三令五申不许他轻举妄动。公子虽持有虎符,但没有大王的手令,单车而往去取他的十万大军,他能放心吗?万一提出再向大王请示,就坏事了。” 信陵君不能不着急:“那怎么办?” “这就用得上朱亥了。朱亥虽是屠夫,却智勇双全,臂力过人,能于危难之际力挽狂澜。此行若是顺利,多一个人,日后作战他也有用,如果横生枝节,可由他就地除掉晋鄙。” “啊!”信陵君不禁惊叫一声。 侯嬴瞪着他:“你害怕啦?” 信陵君叹口气:“晋鄙两朝宿将,忠于王室,有功无过,又是我的挚友,所以我不忍对他下狠手。” “此言差矣!他虽是王室忠臣,您的挚友,但能保证顺利地把兵权交给你吗?事至今日,逆我则击!我们已经赌进几条性命去了,怎可做妇人心肠,说出‘不忍’二字?当断不断,必受其害,马上行动!” 二人连夜来到朱亥家,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朱亥笑了:“我本是个操贱业的市井小人,竟能受到公子的尊重以友相待,但您常来看望我,我却不到您府上回拜致谢,这是因为我觉得朋友之间空讲礼貌客套没有实际意义,现在公子有急事用到我了,说什么事关生死?毁家送命朱某也不能推辞,走吧!” 天亮开城后,三人匆匆赶到营地,冯谖等听说虎符已经到手,也非常高兴。当天,信陵君下令杀牛买酒,招待朱亥,搞了个全营大会餐。为了保密,窃符之事只传达到少数人,但壮士们却能意识到重大行动即将开始。所以都尽情地一边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一边高谈阔论,慷慨激昂。酒性一浓,便以箸击碗,引吭高歌: 我去远征啊,心怀故乡; 思念之人啊,在水一方; 既为壮士啊,何顾生死; 此情永存啊,地久天长! 众人拍手,轰然唱合;更为兴奋的,便拔剑起舞,一展雄姿,把即将投入残酷战斗、弃命捐躯的危险,全抛到九霄之外。 信陵君等几个主要人物则在紧张研究全盘的作战计划,侯嬴又提了几条重要建议,不知不觉中白天过去,夜幕降临。 过了四更,信陵君下令拔营出发,他曾邀侯嬴随军:“若没有先生的深谋远虑,无忌一事无成,今后一定要遵从您的教导:谨而慎之,不浮不躁,为了能随时向您请教,跟我们走吧。” 侯嬴张着没牙的嘴笑着摇头:“该说的都说了,你再请教,我的肚子里也没货了,多跟冯谖他们商量就行,我老啦,跟着你们是个累赘,还是留在家里等着听你们的好消息吧。” 出发前,朋友们在车上纷纷向侯嬴挥手告别:“再见!”“再见!”“得胜回来,咱们再畅饮一场!”…… 侯嬴也向他们一一招手:“公子,吾老矣,看着你们去奋勇杀敌,真羡慕啊!可惜此身已不能驰骋于沙场了,请让我用一腔热血来激励你们的斗志吧!” 说罢,哈哈大笑拔剑出鞘,横在颈下。鲜血,染红了他的白须;笑声,依然回荡在壮士们的耳边…… 第180章 夺取军权 信陵君明白,侯嬴之死,也是为了保守窃符的秘密。两日之间,巨变迭生,眼看着一个又一个亲人先后以身殉,他不能不感到悲伤;但生命的毁灭,失亲的痛苦,也把他磨练得更加成熟。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过去的所谓“行侠仗义”,与今天所投入的事业相比,只不过是小孩子们的游戏,从现在开始,自己才正式登上波澜壮阔的政治舞台。 一听士兵报告说信陵君求见,晋鄙的心里就烦得要命,他实在难以对付信陵君的纠缠:因为既不可能答应信陵君的“非分”请求,又不愿跟朋友翻脸,就只好劝解、安慰、尽可能的敷衍推拖。从个人的感情上说,他确实喜欢这位二王子,跟他在一起,你可以抛掉官场上那一套谨小慎微、患得患失,能够襟怀坦荡地直抒己见;不必察言观色,提心吊胆;哪怕有时争论得面红耳赤,也丝毫不影响彼此的感情,从而使你处于心情舒畅的氛围中。所以他真心的与公子结为忘年交,绝非为巴结讨好,但做为朝廷重臣,他也知道魏王对这个弟弟已经疑忌到什么程度。为了自己的前途,不得不忠实地执行魏王的指示,监视自己的朋友,限制他的活动,以保障魏王宝座的安全。 从驻军荡阴后,信陵君曾几次写信,甚至亲自来请他尽快地投入救赵行动。虽然措词委婉,但不满之意,已溢于字里行间,每次责问的压力有增无减,使他的处境很尴尬:做为一员武将,他又何尝不希望也能拼搏在战场上,扬威建功、名垂青史?又怎能愿意屯兵边界,被人讽讥为畏缩不前?但是,他既不能违背魏王的命令,更不能把魏王的密令公开拿出来为自己辩解,所以就只得承担起这胆小如鼠的骂名。一次次用各种理由,甚至不是理由的“理由”向信陵君搪塞,那怕惹得信陵君忍无可忍、拍案而起、词严色厉,他也是笑脸相迎,拒不照办。最后把信陵君气得声明断交,拂袖而去!以后果然不再有任何联系,好在晋鄙也实在不愿见到信陵君。 不过,从心里说,他还是关心这位“小朋友”,前些日子听说信陵君在组织“志愿军”,要独自援赵,气得他大骂:“混蛋!找死!”曾打算把他们扣住,但随后接到魏王通知:“信陵君过河时不许阻拦。”他明白了,魏王是诚心让信陵君去送死,只得叹口气。人家亲兄弟都不顾死活,自己又何必穿孝袍子哭灵棚——硬装亲门近枝,闹得两面不够人! “我不挡他的道,他又来干什么?就他一个人吗?” “还有十几辆大车和数千武装便衣。” “哼!他果然是要去援赵,肯定是缺少物资装备,想让我帮忙。”但这肯定也在魏王禁止的范围之内,免不了又要有一场唇枪舌剑的麻烦,最后以自己受气、对方生气结束,永别之际还要在心头留下一抹不可磨灭的阴影!他真不愿接见,但想了想,还是亲自迎到辕门以外:“大驾光临,不胜荣幸之至。” 信陵君一笑:“算了吧,老朋友还用来这一套?”只带了朱亥、芒豹几个人与晋鄙携手进入晋鄙的帅帐。 晋鄙忐忑不安地等着信陵君又提出什么“非分”要求,不想,寒暄几句之后,信陵君竟亮出虎符:“大王因将军年迈体弱,不宜战斗,令你交兵回朝,军中之事,由无忌代您掌管。” 晋鄙心头袭上一股寒意:“人家终是亲兄弟!这小子果然能说服哥哥撤我的职。这可倒好,把我寻的两头不是人!我还给人家尽什么‘忠心’啊?”脸上却是堆满了笑:“老朽年迈,早已不堪重任,多谢大王,多谢公子!” 信陵君也笑笑:“无忌缺才少能,只是王命难违,给将军代劳勉为其力而已。” “王命!王命!王是你们家的,还不是你说了算?”忍不住酸溜溜地语带讥讽:“什么有能无能!还不是看朝里有人无人?公子总算达到目的,该满足了吧?” 信陵君此时哪儿有闲心跟他斗嘴磨牙?只催促他:“虎符已验,请将军交出帅印大令吧!” 晋鄙更为不满:你小子也未免太着急了吧?屁股还没坐稳,就忙着执掌三军?忽又想到:“无忌一向谦逊有礼,不是这么毛躁的性格呀?再说,三天前大王的指示还只是放他通过,毫无换代之意,算来这时无忌已出大梁,大王平时连一兵一卒之权都不肯给他,而在此形势严峻之际,只是为了给弟弟挽回面子,竟肯援于他十万大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怎能出现如此巨大的反差?这小子的手下个个都是精明过人,诡计多端,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虽有虎符,只是口令,再无其他凭证,是真的吗?一旦其中有诈,自己轻易交出兵权,怎么交代? 但虎符确是真的,对它的权威性也不容置疑,如若违抗,也是杀头之罪,最好的办法是拖一拖,向魏王请示,得到确切指令后,自己交出兵权就不必负任何责任了。” 想到这里,晋鄙又满脸堆笑:“既有虎符为凭,这帅印大令当然可以交给公子,晋鄙老啦,总有船靠码头车到站的这一天,今得公子代劳能得退居林下,可免马草裹尸,实在是三生有幸。不过,交军大事不能草率,还请公子多休息几天,待臣把人马粮草,军械杂物清点造册,一切备好,再择吉日恭恭敬敬地向公子交兵,才符合程序。”说着,他用眼一瞅副将张珏:“快去把公子的人马请进营中安顿好!” 张珏会意,挺胸应了一声:“是!”转身就朝帐外走…… 果然不出侯嬴所料,晋鄙不肯痛快交兵! 信陵君笑了:“将军美意无忌心领,然前敌军情紧急,容不得多费时间,就不必那么繁琐麻烦了,简化程序,就这么交接吧,我信得过将军。” 看来“拖”是不行,就没法客气了。晋鄙收敛笑容:“非臣怀疑公子,十万大军的责任太重,如果您实在不愿等,就请把大王的手谕也拿出来,否则,只有虎符实难从命!” 信陵君也沉下脸:“因为走得匆忙,未及写手谕,怎么,您敢怀疑虎符有假?” 晋鄙避开虎符真伪不答:“既然当时没写,臣可派人代您向大王去取,两日夜就可返回。”在自己的军营大帐中,他有绝对的权力逼迫信陵君一行:“等待王命!” 要摊牌了!朱亥斜睨公子,公子紧锁双眉,神情紧张,但似乎还下不了决心,然而,形势之紧迫已不容迟疑。晋鄙既起疑心,他的态度就表明要把信陵君一行人先拘禁起来,营外的五千人马,也插翅难逃,只要魏王的答复一到,后果不堪设想! 朱亥倒背双手,从信陵君身后走出,慢慢踱向晋鄙身前:“将军,小可有话请教。” 晋鄙知道信陵君的门下大多能言善辩,不想和他多费口舌,目光变得更加冷峻:“退下!此处没有你说话的地方!”他身边的卫士们立刻手按剑柄,怒目而视,一片杀气腾腾。 “不,我要说!”朱亥怒冲冲地又向前大跨一步:“将军率十万大军来到这儿干什么?” “援赵!” “既是援赵,屯兵荡阴,月余不进咫尺,又是为什么?” 晋鄙当然不能解释,只得横推车:“军国大事岂容门客插嘴?给我滚!”四名卫士随即过来驱赶。 朱亥怒吼道:“天下人管天下事!为什么不许我说?你上违王命,下负重望,已是为人所不齿的懦夫,有通敌叛国之心,公子奉密诏,将你就地处决!”说着两膀一晃,撞倒拦阻他的卫士,抽出袖中四十斤重的大铁椎,探身向前,猛击在晋鄙头上。众卫士纷纷持剑扑来,却被辛环、芒豹等截住;帐外的卫兵听到里面大乱,也往里闯…… 眼见晋鄙脑浆溅飞,信陵君哭叫一声:“老将军!……”朱亥一手持椎,一手把住信陵君的肩头往案后一推:“快护住令旗,掌印行权!”然后转身大喊:“信陵君已主帅位!谁敢乱动?” 刹那间,帐内的卫士都已尸横案下,信陵君也从迷惘中清醒,急忙立在案后手举大令:“本帅在此,诸将听令! 果然是信陵君的威望深入人心,尽管是主将被杀,但冲入帐内的将士们见是信陵君居于帐位,一齐停步,躬身行礼:“末将尊令!” 信陵君扫了他们一眼,一字一顿地发下命令:“擂、鼓、聚、将!全军台前集合!” 咚!咚!咚!咚!…….急骤的鼓声,迅速传遍全军,各营将官,纷纷率队奔向大营的将台……. 十万人,整齐地站在台前,静悄悄地,几乎都听不到呼吸声。高高的旗杆上,“信”字大旗迎风猎猎,旗下是挂着晋鄙血肉模糊的人头,偷望一眼就令人不寒而栗,不敢再看第二眼,于是便把身子挺得更直,直视台上。 一身戎装的信陵君,威风凛凛地站在台上向全军宣布:“弟兄们!晋将军拥重兵于国边,不进不退,已生异心。所以无忌枭其首,统其军,发兵击秦,雪我河西之耻,救赵邯郸之危,众将士!可愿随我杀敌?” 在崇拜尚武精神、以勇敢为荣耀的战国时代,对处于不战不和的状态,魏国军人也感到难堪。但进退要由主帅决定,所以他们不得不忍受投向他们的那蔑视的目光所造成的痛苦,引起许多将士,尤其是年轻人的强烈不满。信陵君的一声号召,有如一阵狂风,荡尽郁积在营中的沉闷;唤起了投入战斗的激情,而且,还是在信陵君的统帅下!更使他们感到无比的兴奋。十万大军齐声高喊:“愿意!” 正是“将军独立扬新令,千营如雷共一呼!” 侯嬴的精心策划、如姬的无畏牺牲、朱亥的勇猛果断,与信陵君深受崇拜的威信相配合,终于夺得了十万大军的指挥权! 第181章 追查虎符 魏王一直是以轻松甚至欢悦的心态看着无忌“瞎折腾”,虽然对弟弟竟走上这条自寻毁灭的不归路,偶尔也涌上一股惋惜之情,但那深藏在内心的疑忌,又使“惋惜”被催化为“欣慰”:去掉这个“祸根”天下才能“太平”啊!所以听说他们突然又停驻在东门外几天没动静,以为是无忌泄了气犹豫畏缩,倒有点儿着急,恨不得催他们快走。总算、总算又得到他们出发的消息,魏王才长长的出了口气,放心了。 这天,他和辛垣衍正在议论信陵君及其谋士们虎头蛇尾、举棋不定的幼稚可笑,忽然后宫急报:“如姬夫人无故身亡!”这消息有如晴天霹雳,听得他心惊肉跳,当时就大汗淋漓,三步并做两步地奔向后宫。 只见如姬夫人平静地躺在床上,面貌安祥,颜色如生,显然不是被人谋害。魏王心如刀绞,又不好当着公众的面放声大哭,强忍泪水,喝令太医检验,才知是服了慢性毒药致死。自杀的原因却谁也不知道,拷问宫女,倒有人记得夫人前日支走众人,只留侍女如烟儿在房中悄悄说话,此外并无其他异常,魏王又让唤如烟儿来问话,乱了一阵回报说如烟儿已两日不见了。魏王大怒,喝令派人搜查,但此时心乱如麻,也顾不上考虑如烟儿消失的原因与夫人的死有什么联系,只忙着让人给如姬整理后事,装敛完毕,才回到前殿与辛垣衍等臣参酌。任辛垣衍足智多谋,怎奈茫无头绪,只说奇怪,却也理不清这团乱麻,不过他却提出一点:找到如烟儿肯定能发掘出一些秘密,可惜搜遍宫内外,如烟儿竟从茫茫人海中蒸发了! 办完如姬夫人的葬礼后,魏王捡点由夫人保管的贵重物品时才发现:虎符不见了! 辛垣衍的反应非常快:“夫人之死与虎符有关!她是因虎符被盗而畏罪自杀。”其实他已想到“监守自盗”这一层,只是考虑到魏王从感情上难以接受所以才没挑明。 魏王气昏了头,大声喝道:“何人敢盗?” “估计是信陵君,他手下不乏鸡鸣狗盗之辈,有这个能力。” “他要虎符何用?” “大王,有了虎符,就可以调动晋鄙的十万大军啦!” 魏王摇摇头:“不见我的手令,只凭虎符晋鄙不会交出兵权。” “大王应该知道,他与公子的私交密切,而且公子手下能人甚多,难保晋鄙不被控制。” 魏王恨得直咬牙:“就是没骗去兵权,无忌如此胆大妄为逼死夫人也不可宽恕!”立命令将军卫庆:“率五千铁骑日夜追赶,如果虎符真在他处,就把他们全部杀掉!” 有了十万大军,信陵君的胆子就更壮了,立刻就要进军邯郸,冯谖却不同意:“急不得,要想击退秦军,还需做好几件事。 兵在精而不在多,我们不仅要从精神上鼓励将士们勇猛向前的气势,还必须解除他们的后顾之忧,帮助他们解决实际困难,才能持久的保证旺盛的斗志。各国的兵役制度不同,正所谓‘荆韩召募,齐魏徭戍’。平日每户一丁,战时往往一家所有的男人都被征集,生产、生活的重担全落在妇女老幼的身上。妇女们的力不从心,以至田园荒芜,缺衣少穿,活得非常艰难,前线上的将士惦念家中的妻儿老小,怎能安心作战?尤其是咱们将投入的这一战异常凶险,牺牲的可能性很大,做为主将必须理解他们。” 于是,信陵君首先发布的是“精简令”: 父子同在军中者,父归;兄弟同在军中者,弟归;父母年迈只一子者,归! 通过精简,部队只剩不足八万人,但由于关心到了他们的疾苦,将士们莫不“感极而泣”,誓以死报。明知将要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出于必死的决心和对信陵君的信任,却毫无畏惧,反倒产生跃跃欲试的心态,纷纷请战。 但是,按照预定的作战计划,必须改变传统的作战模式,为了适应新的要求,经过整编后的部队,还要进行一定时间的训练;更重要的是尽管战斗意识旺盛,但自己毕竟只有八万人,而对方是由秦王亲自统率的五十万大军,力量相差悬殊,所以还必须与各国组成联军,共同对敌。 经过平原君的努力,各国都曾有过加入“合纵之盟”的许诺,但在秦王的威胁下,又纷纷畏缩不前,还需要以信陵君的号召力,打破观望状态,促动他们积极运转。 春申君说着是“亲自统军援赵”,其实一直滞留寿春,尤其是晋鄙“病驻”后,他更失去信心,也称病不出,楚军也便停止前进。接到信陵君的通报,不敢迟缓,立即进宫报告。 信陵君对楚王有救命之恩,现在他要求自己参战,休论胜负,就是有亡国之危也不能推辞;更重要的是他们相信以信陵君的威望,各国一定都能踊跃出兵;以信陵君的智勇,也一定能够打败秦军。春申君的病当时就好了,急忙星夜赶回军中,按信陵君的作战计划,马不停蹄地奔往指定地区。由于这是各国联军的统一行动,必须协调一致,连投入战斗的时间都有严格的规定,否则就将影响全局,所以春申君给部队下达的是“必须遵时”的死命令。 燕国此时是将渠主政,与信陵君也有很深的交情,所以没有积极援赵,只因自觉兵力单薄,老对头齐国又跟秦是一个鼻子眼儿出气,恐怕出兵后对赵起不了什么作用,倒可能遭到齐的威胁。现在既是信陵君的盟主,秦都不可怕了,何况齐王建和后胜那种混蛋? 韩的态度,当然更为积极。 齐王建和和后胜是著名的“亲秦派”,仅仅是由于被虞卿抓住把柄,才被迫答应加盟,后来一打听各国都缩头缩脑,没等部队离境,就又调了回来,所以还得再次说服他们。 唐雎摇摇头:“这种人不可理喻,仅派使者送封信去,他们无动于衷,不会理睬,臣初时曾受教于齐王建之师,与他算有同学之谊,须我去一次,见机而行。” 冯谖大喜:“齐不仅兵力雄厚,所处位置也很重要,只有他们也加盟,才能确保对秦的合围之势,唐先生去必能成功,可以放心了。” 但魏王这边的心中却着了火,等了几天也不见卫庆回报,晋鄙的灵柩却被送回大梁,望着那头已击碎的尸身,魏王暴跳如雷,誓杀信陵君以泄愤。但十万大军显然已被夺走,卫庆的下场也很危险,又能奈其何?只好让辛垣衍赶快想主意,但辛垣衍也知道现在信陵君兵权在握,如虎添翼,蛟龙入海。大梁现有的几位,哪个能制服了他?只能从武力解决之外另辟蹊径,为了平衡魏王的心态,给他消消气,在没想出办法之前,辛垣衍先进行个迂回之计: 公子之所以能够兴风做浪,多是那些门客挑唆,其中有个东门守吏侯嬴被公子奉为贵宾曾轰动大梁,此人诡计多端,公子依为心腹,必然参于窃符的阴谋,但他已老朽,不可能从征,可以把他拘拿到案,追查同党,治其同谋之罪,也可剪去公子羽翼。 辛垣衍想从侯嬴身上找线索,再顺藤摸瓜,起码也能侦破窃符之案。怎知侯嬴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先走了一步,他那破旧的小屋中,家具件件都在,连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可见老人身居陋室,外表虽放浪形骸,不拘小节,生活中却是一丝不苟。桌面、床上都已落满厚厚一层尘土,想来已去很久,再寻不到一丝人的踪迹,倒是在院子里找到一具女扮男装的尸体,经宫中人辨认,竟是如烟儿;扩大搜查范围,在东门外信陵营遗址,荒草中赫然竖立着一块“魏高士侯嬴之墓” 的木碑。两个死人不再能说话,线索全断! 然而辛垣衍却推理分析出其中的联系:如姬夫人是自愿派如烟儿把虎符送到侯嬴这里,再转交给信陵公子。为了切断追查的线索,三个人又全都自杀,为了帮助信陵君,这些人竟毫不吝惜自己的生命,做出如此壮烈的牺牲,连辛垣衍也不能不感到钦佩,当然,这种心情并不影响他执行自己的任务: “大王,臣有一计可使信陵归案。” “有何妙计?” “只是疏不间亲,臣不便说出。” 魏王喝道:“但有利于社稷,还论什么亲疏?快讲!” 辛垣衍凑近魏王,压低了声音:“公子身在营中,未曾接近王宫,这传递信息之人,必定来自信陵府中。大王只须讯问信陵夫人如何参与窃符之谋,有了罪证,便可将她拘禁,再传告信陵:若不回军则治夫人之罪。信陵豪士,怎肯让妻儿代他受过?必能从命。” 魏王大喜:“此计甚妙!”正要传令,忽报卫庆送来奏本。 第182章 夫人殉义 原来卫庆一口气追到荡阴时,军营中已换上“信”字帅旗,信陵君重兵在握,五千铁骑能奈其何?卫庆也是“抗战派”与信陵君的关系比较密切。如果完不成任务,魏王一旦认为自己是有意放纵不肯尽力,难免获罪,还不如参加援赵行动以遂己愿,便与五千铁骑尽归信陵君,同时给魏王写了一个报告派人送回: “臣星夜追赶,然及荡阴大营时,公子已统晋鄙之军,五千铁骑尽为其所用,欲待破秦之后放臣归。 臣观公子救赵之意已决,虽大王亲临也不可撼其志;而且经过他的治理,将士斗志旺盛,全军面貌焕然一新,军威大振;听说楚、齐各国也纷纷响应,一旦与秦战,未必不胜。所以,臣认为可以纵他与秦一战:败,再讨其夺军私战之罪,灭其族以殉秦谢罪;胜了,则魏享救赵之功,秦畏大王之威,赵感大王之德,各国也敬大王之义,于魏有利无害……” 卫庆虽然是委婉地向魏王给信陵君争取默认这个即成事实,但在客观上分析的也不无道理,魏王默默地把奏本递给辛垣衍,就有不再追究之意。 辛垣衍可不愿意信陵君对秦作战,更怕他打胜仗,眼珠一转就想出一个最能让魏王接受的反对理由:“大王,卫庆之言正说反了:公子若败,您杀了他全族秦王还是不能宽恕您;公子胜后声威更震,归后必被国人拥戴,他不想当王都由不得他了,这养虎自噬的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啊!” 这一下果然戳到了魏王的痛处,眉头一皱就下令点三千禁军,亲自去包围信陵府。 对于魏王大驾光临早有预料,所以信陵夫人并不惊慌。梳妆整齐,到前堂跪拜,信陵夫人美丽又贤慧,每见魏王,对大伯哥哥都是恭敬合礼,与如姬夫人更是情同姐妹,所以给魏王留下的印象很好。在刚提这门亲事时,出于政治目的,他本来持反对态度;娶过门来,一见弟媳的艳丽和气质,心中又萌生出一种说不出口的滋味。假如,假如自己比无忌先遇到这个姑娘,说不定现在的“弟媳”便是“魏王夫人”,可惜,相见太晚了!当然,信陵夫人的端庄贤淑,和蔼可亲能使任何人都产生好感,总之,无论出于哪种情感,魏王都觉得对弟媳比弟弟更亲近。 但今日一见,不免使魏王又想起如姬夫人,心中不禁一阵酸痛,便把对信陵君的怨恨都撒在弟媳身上,沉下脸来怒问道:“你可知罪?” 信陵夫人跪在案前,头也不抬:“贱妾不知犯了何罪。” 魏王一拍案而起:“你夫妻合谋、诱骗如姬窃符,逼得她服毒自尽;无忌又杀将夺军,已是反叛,还说无罪?” 提起如姬,信陵夫人也泪流满面:“夫人西去,妾也哀不欲生,但夫谋于外,妇治于内,军国大事,与妾何关?” 魏王见她推得干干净净,气得怒吼如雷:“夫妻同荣辱,无忌犯罪,你也难辞其咎!”你就是没参与犯罪,但做为家属也得“连坐”,虽然魏王目的是吓唬她,可也有法律根据。 怎知信陵夫人并不吃这一套:“兄弟共生死,无忌自幼失母,大王做为兄长也有失管教。既然大王只责妾身,杀剐车裂,任大王处治便是,何须再问?”反正你没有我参与合谋的证据,还真忍心下手? 辛垣衍见魏王被顶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深恐他一时心软,功亏一篑,只得亲自登场:“夫人休要嘴硬,请听在下细说:公子急需虎符以调用晋鄙之军,必得如姬夫人帮助,但他已不便进宫单独会见如姬夫人,这穿针引线的只有您,如姬夫人感念公子为她报父仇之恩,舍身窃符,让如烟儿送到侯嬴处转交公子,为了保密,又杀了如烟儿灭口。在下说的对不对?” 这辛垣衍的推理工夫果然厉害,所叙述的过程,就像他亲眼目睹似的,连夫人不知道的事情他却能说出来,若是瞎编,为什么又这样合情合理?莫非他一直派人在暗中监视?信陵夫人的额上不禁出了一层汗珠,但再一想:不对,他们若有人监视,当时就能把公子拿下,岂能容他携符而去,杀将夺军?而且她也相信,公子绝不会杀如烟儿灭口,自己的人个个刚烈忠贞,如烟儿肯定是自杀!想到如烟儿也死了,心中又是一阵难过。但悲痛之后,情绪反而镇定下来,见辛垣衍得意地微笑,便反唇相讥:“既然先生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当场就捉住信陵君,制止如姬夫人?难道您是故意放纵他们犯罪,眼看着夫人走上死路吗?” 好厉害的一张嘴,倒把如姬夫人致死的责任,反拍到辛垣衍的身上。这回轮到他张口结舌了,上述过程都出于自己的分析,但再准确的推理也代替不了证据! 魏王见辛垣衍也卡了壳儿,知道跟这位弟媳斗口舌已经占不了上风,只得来个横推车:“跑腿送信儿的总脱不过你身边的心腹,来人!把这几个贱婢都送到司寇衙门去拷问!” 卫士们刚要扑捉,信陵夫人猛扬起脸来:“且慢!大王不是说夫妻同荣辱吗?公子犯法,妾身领罪便是了,何必难为仆婢下人!”说着站起来:“我跟你们走。”她知道对自己不会动刑,若让枊叶儿她们见官,可就要备受摧残了,所以才想拦阻。虎儿苹儿两个孩子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吓得抱着母亲的腿哇哇大哭…… 辛垣衍以为夫人是怕婢女们经不住拷打吐露实情,便一声冷笑;“不带她们也行,那就请夫人从实招出,待罪天阙;公子如以夫妻情义为重、迷途知返,则大王还念骨肉之亲,赦免贤伉俪。否则,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乎?” 信陵夫人明白了:他们是要以自己为人质,胁迫公子就范,从而破坏救赵大业。哼!妄想吧!也一声冷笑,朝西北拜了四拜:“公子自己多保重,妾身绝不拖累你!”推开孩子,猛地跳起,扑向桌案,以头触角,扑地一声,血流满面,倒在地上。 柳叶儿大哭:“夫人为我而死,我岂能独存?”一把抢过身边卫士手中的长枪,用枪尖对准自己的咽喉,刺了进去…… 金钟儿、铁槌儿急眼了,也要拼命,却被虎儿、苹儿扑进怀中,两个人只得紧紧搂住孩子,一边泪如泉涌…… 魏王本想吓住信陵夫人,无意赶尽杀绝,也知道枊叶儿不是一般侍婢,不料竟逼死弟弟的一妻一妾,对信陵夫人又生怜惜之意,见满府中大人叫,孩子哭,心里很不是滋味,又想起卫庆之言,万一无忌果真打败秦军,回来报复怎么办?闹到这个地步,再抓多少人也于事无补,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可怜昔日如火如荼地信陵府,从此冷冷清清,门可罗雀,渺无人迹;只剩金钟儿和铁槌儿带着两个孩子苦熬艰难的岁月…… 噩耗传到荡阴大营,众人既为信陵君伤心,也都非常担忧,谁都知道他们夫妻感情特别深厚,如果公子因夫人遇难过分哀痛而伤身体,精神受到影响,对这次大会战将非常不利:因为不但别人都不能代替他担任统帅,而且为了打破人们对秦军积深的畏惧情绪、鼓舞士气,还需要他身先士卒,带头去冲锋陷阵,他若垮了,要取得胜利的希望就渺茫了。 听到消息后,信陵君果然惊呆了,虽然没有放声痛苦,眼中也含满了泪水,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没有吃晚饭,大家商量怎样劝解、安慰。冯谖叹口气:“他这样的人什么道理都明白,遇到这种事情,泛泛地劝几句起不了作用,还是等他的情绪稳定后再说吧。” 但信陵君的态度一直很冷静,冷静得近乎冷漠,倒背着手在营中慢慢地踱来踱去,遇到将士们向他致礼打招呼,也只是一点头,也不让别人陪同,只有辛环默默地跟在身边。辛环的表情更冷,整个一张脸就像是铁铸的,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对任何人都不理睬,虽然他一向严肃,不爱说笑,但待人的态度还算和气,从不以信陵君的师弟自居。而今天,显然在他的内心深处也压抑着巨大的悲痛,他这样的人,是更不会向别人表露,当然也就更不肯让别人劝慰。他对师嫂的感情竟也是这么深! 两个人就这么在营中慢慢地踱着,冯谖等人也心急如焚地熬过了这漫长的一夜…… 第二天清晨,信陵君照例准时登上将台,三通鼓声过后,八万多人马鸦雀无声地站在台下,将士们也都了解信陵君此时的心情,所以表现得比平时更为严肃。 但信陵君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挥动令旗,指挥训练:“弟兄们!我们将要同最强悍的敌人进行最惨烈的战斗!为了挽救赵国,也是为了挽救我们自己的父老妻儿,在这次大会战中,将会失去许多宝贵的生命,已经、已经有几个人在我们的前边,先走、走了!你们怕不怕?” 从八万多人的口中一齐呼出了那个时代的最强音:“不怕!” 有如此坚强的后盾,邯郸可以无忧了吗? 第183章 开始猛攻 夜色将退,寒星还在闪烁,透过东方微放的一抹晨曦,刚能朦胧地辨出城堞的轮廓,一波波黑潮便向邯郸城涌来。随着一阵急骤的梆子声,又有许多人扯着嗓子狂喊:“秦军攻城啦!”“攻城啦……”“攻城啦……”喊声回荡在旷野上,满含愤怒,又让人感到凄厉,凄厉得鼻酸想哭…… 但是,邯郸城不需要眼泪,这里是生死相搏的战场,从人们的身上,流出最多的是血!城上一群群手持武器的赵国军民,冲向一个个城垛口;城下,一架架云梯靠上城墙,在鼓声和喊杀声组成的交响乐中,一串串身穿土黄色军装的秦军,蚂蚁般附在梯上,向上迅速攀登。 只要登上城去,翻过墙,就可以尽情地欢杀,让邯郸血流成河,用人头请功邀赏,更可以放手抢掠大发横财。在功利和长官的驱动下,秦军疯狂地扑向邯郸,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 而赵国人,只有把侵略者打掉到城下,让他们粉身碎骨,才能稍解亲人被杀害的深仇大恨,才能保住已经支离破碎的家园,所以也是疯狂地抵挡…… 于是,下面拼命地朝上爬,上面的拼命地往下打:沉重的滚木,如雨地箭、石,冒着烟火的柴捆,纷纷砸在秦军身上;一架又一架靠在城上的云梯,被推倒、被烧毁。被砸下来的秦军,死伤狼籍,惨呼哀叫,凄厉得令人不寒而栗,但指挥官仍然挥舞着军刀,一次又一次地发出冲锋的命令…… 战争导演的是死亡的悲剧,但没有对方的死,就不能争得自己的“生”,为了使这辩证的“对立”朝着有利于自己的一面转化,战争中的对方都不会吝惜自己的鲜血。谁都知道“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可悲,但在人类间还需要争夺的时候,就避不开战争! 在秦王看来,赵国的命运已紧握在自己手中,尤其是在自己亲自坐镇的情况下,秦军更应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邯郸的拼命抵抗,只是垂死挣扎,消灭整个赵国并不难。但是,他的野心是要统治整个世界,所以他的视野并不局限于区区赵国乃至三晋。辛垣衍“帝秦”的游说失败,使他愤怒,却不沮丧,因为赵国人的倔强也在意料之中,“战争是政治的继续”,既然他不肯“不战而屈”,那就还是用军事力量来达到目的;而且,他还要让各国在自己消灭赵国过程中尽量看清秦军的威力,使他们从赵国的下场中认识到秦王的意志绝对不可违抗!为了惩一儆百,他对赵国要像凌迟处死罪犯那样,所以,攻打邯郸并不急于求成,凄厉的攻势只是为了使里面的人受尽折磨。如果说前一阶段围而不打,耀武扬威,只是为了对赵国施加压力,那么这一阶段对赵国的“残酷镇压”,则是要震撼天下的“人心”,应该说,仅仅为了攻打邯郸,二、三十万人马足矣,之所以投入五十万大军,主要就是要向天下示威。 这五十万大军,秦王的安排是:用十万人去堵截各国的援救——本来以为没有这个必要,连得知信陵君亲自率门客来援赵时他都置之一笑,但接到信陵君控制了晋鄙十万大军的报告后,他却不再掉以轻心,立即派王稽和郑安平率六万人马守住漳河渡口,只要挡住信陵君,其他各国的部队就绝不敢接近邯郸战场。 其余四十万,他分为两部分:要求一线作战部队攻城时要迅速、凶猛,从各个方面发动一波连一波的持续攻击,却又不强调“必须攻克”,仅以消耗城内物力、人力为主要目的;二线部队则列队参观现场,似乎是在观摩实战演习,总结经验教训,第二天这批部队则换下第一批部队投入战斗。 这样轮换作战虽然玩的也是死亡游戏,但在兵力上占优势,给养又充足,所以秦军在心理上不必承受压力,体力上也能得到恢复,除了死伤的人属于“不幸”外,大家“玩”得还算轻松。 然而,这场“游戏”给邯郸军民却造成了越来越难以承受的煎熬:由于人力有限,经过激战后得不到充分休息,人员伤亡也得不到补充。邯郸是一座商业城市,对周边农村的依赖性很强,虽然在战前有一定准备,但经过长平之战的巨大损失后,国库空虚,储备有限,平民小户大都过的是家无隔日粮的生活,根本就没有能力备足柴米油盐,被围困的时间稍长,就有断炊的危险,从国家到民众,作战物资和生活必须品都在一天天减少…… 为了弥补人力的缺乏,除了做饭、送水、看护伤员外,一部分会些武艺的年轻妇女们也投入战斗第一线,主要是在战斗的间隙替换下男人们休息,由她们站岗放哨、监视敌情,她们毕竟是女人,一般情况下不参加夜间执勤,天一黑就让她们下岗。 战国时代的妇女还没有风行“缠足”,都是大脚片子,走起路来不必像风摆荷叶那样摇晃扭捏,干活、打仗都还算方便。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她们也常常一拥而上,同男人一样跟正规的秦军拼命,而且她们对敌人怀有更强烈的仇恨——除了带花的几个姑娘外,大部分都是在长平之战中失去丈夫的寡妇。在下午的一次攻势中,几个强悍的秦军冒死冲上墙头,偏偏这里又是一些老头子防御的薄弱环境,虽然他们并没有退缩,怎奈敌不过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眨眼睛就被打倒了七、八个。正在形势危急的时刻,这群娘子军冲了上来,刀劈枪刺,比男人还要凶狠,竟像母狼一样把这几个秦军撕成碎片,只差没生吃他们的肉…… 本来就很辛苦,又打了半天仗,娘子军们一个个都已累得筋疲力尽,尤其是精神松弛下来后,更觉得浑身软得像棉花,走路都提不起脚来了,可还是得回家呀,只得哼呀咳呀地半闭着眼睛,沿着“马道”往城下走。 这几位在长平战前送别时我们都见过:李兴的妻子兴嫂、李同的女友枣花、王庆的新媳妇苇儿、薛琦的小姪女喜鹊…… 突然,枣花哎哟了一声便弯下腰,几乎跌倒,身边的喜鹊一把拉住她:“怎么啦?枣花?” “咳,一下子踩了空儿,把脚崴了。” “哎呀,你走不了啦,”喜鹊把背一低:“我来背你。”喜鹊与枣花关系最好。 “去你的吧,你这把小骨头还不让她压扁了?还是我来吧。”说着兴嫂就抓起枣花一只手臂往自己肩上一搭,枣花急得直嚷:“不用,不用,嫂子,我能走。”可是双脚已离开地面。 旁边的姑娘媳妇们这回可来了精神儿,嘻嘻哈哈地取笑起来:“你嫂子心疼你,就让她背吧。”瞧人家妯娌俩,还没过门呢,就这么亲,这么近啦。”“哎,兴嫂,你还是捎信儿让李同来背吧。” 兴嫂搂紧了枣花:“走不了就让我背,别理她们!” 第184章 邯郸女人 枣花是幸运的,她的“心上人”是四十余万大军中仅仅生还二百四十人里的一个,而其他女人无论是结了婚还是订了婚的,都已成为寡妇。兴嫂的命更苦,她的丈夫李兴因为是受到廉颇信任的裨将,就被赵括以“惑乱军心”的罪名斩首示众,当时兴嫂是被当做“叛属”对待,当然得不到抚恤补助,只得带着个吃奶的孩子,依靠公爹那点儿微薄的薪金勉强度日。赵括惨败,李同回来后,向廉颇反映了哥哥的冤案,在廉颇的帮助下,才给李兴等人沉冤昭雪,兴嫂也得到了“烈属”的身份。但长平战后,赵国的烈属太多了,几乎家家都是,国家已拿不出那么多的钱来照顾他们的生活,好在李同虽然残废,还能照管孩子,兴嫂便到驿馆里去干烧火做饭洗衣服之类的杂活,多少能领点儿薪水;李同失去右臂不能干重活,但用左手还能拎水,铡草,喂马,干些力所能及的杂活,也不吃闲饭,一家人的生活还能维持。 邯郸被围困后,战斗越来越激烈,城中的生活也越来越艰难,主要是食物,已经少得可怜,国库的储备只保证前线的供应,居民全靠自己解决。但在“家中”还能找到什么?参加守城的每人还能分到一勺粥,守在家中的老弱病残就只能等着饿死。为了给孩子省出一口饭,老爷爷偷偷用一个小皮口袋藏一点儿想办法带给孙子,兴嫂饿得啃树皮,就这样,孩子还是瘦得皮包骨。祸不单行,城里又蔓延起瘟疫,缺医少药,大人或许还能挺过去,脆弱的孩子们,却经受不住这种苦难的折磨,饥饿和疾病,终于夺走了兴嫂儿子的生命。 在邯郸,死神每天都要带走一批人,死,已经成为司空见惯的平常事一般,但丈夫死后,孩子是兴嫂唯一的希望,现在,连这唯一的希望也陨落了!当李同迈着沉重的步伐,把卷着孩子的革席挟走时,她发疯似的追到街上,披头散发扑倒在地,从破碎的袖子中伸出双手朝天乱抓,赤红的眼中,流出的不知是泪还是血!连被“不幸”打击得已近乎麻木的邯郸人都不忍看一眼,匆匆掩面而过…… 突然,城上响起了:“秦人攻城啦!”的喊声,兴嫂本能地跳起来,沿着马道跑到城上,随手捡起一根木棍扑了过去,高高举起,狠狠地砸在一个将要越过城堞的秦军头上,那家伙哀嚎了一声,坠了下去,兴嫂不顾城下射来的箭雨,还趴在墙垛上朝下唾了一口:“该死!”接着又继续投入战斗…… 从此,兴嫂加入了“娘子军”,随着战争的需要,廉颇终于同意把她们正式纳入战斗编制,发于武器,并亲自授予兴嫂一支长枪。战争改变了人的生存环境,也改变了人们的思维观念:这些“家庭妇女”不再着眼于生活琐事相互猜疑争吵,纷纷拿起刀枪,与男人们一同投入悲壮的邯郸保卫战。杀夫害子的新仇旧恨驱使她们要手刃仇敌,以发泄心中郁积的痛苦,如果说男人对于“战争”还会有对“名利”的企望,邯郸女人参与战争的目的就只有“复仇”! 老父亲和兴嫂都入伍了,李同因为是残废,而且“驿馆”已改成“战地医馆”,也需要有人照看,所以留了下来,但他不愿意做这场战争的旁观者,抽空就到薛琦那儿去重新练习武艺,他按照薛琦的教导刻苦练习,决心重返战场去复仇杀敌。 枣花家与李同是邻居,又同在薛琦那儿习文练武,算是“同学”,两人自幼青梅竹马,随着年龄的增长,感情也日益深厚,送李同参军时,还是个稚气未退的大姑娘,虽然长的不算十分漂亮,但身强力壮、性格开朗,也很招人喜欢。她的两个哥哥都战死在长平后,母亲不久也撒手西去,兴嫂见她无依无靠形影孤单,就把她收留在家中与自己做伴,实际上也就成为李家的一员。李同生还后,虽然只剩下一只手,但姑娘对他的感情依旧,兴嫂就想把两个人的婚事办了,怎奈战事又起,迭生巨变,男女老少都得上战场,在这种形势下,谁还有心思办“喜事”? 战事越来越紧,廉颇常常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这老头子据说六十岁后还能“顿餐斗米、食肉十斤”,虽然那时的计量单位只相当于现代的百分之六十几,饭量也不算小。他的带兵原则是在战时要与士兵同甘苦,所以经常在前线与大家一同吃每人一份的小米菜粥或面糊糊,因为是统帅,当然就得哪里有事哪里到,往往是一碗饭还没喝完就被“请走”。大将军总不能边走在路上边舔饭碗,只得让跟在后边的卫士替他端着,等有时间吃时已经冰凉,饥肠辘辘的大将军也只能慌不择食。 不过,这次传达的却是好消息。在朝会上,平原君眉飞色舞地宣布:“经过千辛万苦,信陵君终于夺得晋鄙的十万大军,目前正在整训,不日即可来援。” 邯郸已经孤军苦战了好长时间,听说援军指日可待,自然是一片欢呼:“太好了!”、“有救啦!”连赵王的眼中都不禁浮上一层泪花。 但廉颇却给泼了一飘冷水:“信陵君从没指挥过大部队,缺乏实战经验,目前所有兵力不过十万,力量也太单薄,如果得不到各国的援助还起不了决定性作用,别高兴得太早,我们仍然要靠自己的力量艰苦支撑!”他这个人之所以不被人“喜欢”,就是太坦率了,无论自己的观点是否对错,怎么想的就怎么直说,尽管乐乘等人也承认他说的有道理,但这冷水却把赵王、平原君等人浇得噤若寒蝉,谁也不知道往下应该还说什么。 鲁仲连也参加了这次会议,为了打破冷场僵局,他谈了谈自己的的看法:“信陵君虽然没有任过军职,但并非不懂用兵,他手下那些谋士也多文武全才,至于兵力问题廉将军也不必担心,到了关键时刻,我们将会得到有力的支援。当然——”他话锋一转:“信陵君控制魏军后还需要整顿,与各国的联系也需一定的时间,所以我认为廉将军说的很对,在这一段时间里,我们还要靠自己的力量打苦仗。有了希望,可以鼓舞士气,却不能有丝毫的松懈,估计秦王在得到信陵君准备援赵的消息后,必定要发动更猛烈的进攻,争取在援军到来之前拿下邯郸,我们也必须做好准备,坚持度过这一段最艰难的日子!” 第185章 誓师大会 对于信陵君,秦国的将军们同廉颇的看法都差不多:“礼贤下士,广交朋友,慷慨仗义,挥金如土,扶困济危、舍身成仁……这些是他的长处,对一个贵公子来说确是难能可贵,不怪他誉满天下,当然,他的手下也聚集了不少人才,所以当年孟尝君就是依靠门客们的帮助,才从咱们眼皮下逃出函谷关,但毕竟只是鸡鸣狗盗之徒耳!在暗中偷偷摸摸的耍点儿小聪明还算本领,到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对阵,恐怕就得尿裤裆了!一个从没统帅过兵、作过战的纨绔子弟,就想在这群乌合之众的帮助下,以十万人马来同我们这些久经战争考验、无坚不摧的五十万铁军对敌,岂不是只逞一时的血气之勇吗?没有经验的人别说指挥十万人协调作战,就是让这么多人排成方阵齐步走,也很难步伐一致呢。赵括如何?名将之后,熟读兵书,算是有两下子的,不也葬身在长平?更何况锦衣玉食中长大的魏无忌?” 但秦王从范雎那里已有所了解,为青鸾公主招亲而羁留在咸阳时的几次接触,也使他对信陵君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将军们的藐视态度会给同信陵君作战时造成不利影响,必须扭转他们的骄狂:“你们都看错了,信陵君不是一般的贵公子,虽然没任过将帅,但他的文才武略、气质胆识都是出类拔萃的,堪称人中之雄,以至连一向傲视男人的青鸾公主都为之折服;而且他还奉‘侠义’之道,以扶困济危、抑强扶弱为号召,深得人心,所以许多人都愿为他舍死忘生的效力卖命。因为魏王不同意援赵,据说他是怀着必死的决心窃符夺军,已经没有退路。虽非我之敌,但常言说一夫拼命,十人难挡,何况他麾下还有十万之众?如果我们低估他的能量,势必让我们受到巨大损失,推迟我们灭赵平三晋、一统天下的计划,所以,同他作战绝不可轻敌,必须战胜他。再重申一遍:寡人要让活的信陵君跪在秦国的宫阙下,等待我对他的命运之决定!” 青鸾居然放走信陵君,这对秦王的打击很大,使他对信陵君产生了一种比仇恨更势不两立的复杂心态。他训诫诸将要重视信陵君,在内心中却又认为自己比信陵君强大得多,所以一定能够、也必须战胜对方,只有让信陵君成为自己手上的一个“玩物”,他的心理才能得到平衡。实际上,他自己也是“轻视”。 王龁毕竟不是赵括那种只背了几篇兵书,就自以为天下无敌的黄口孺子,多年的作战经验告诉他,哪怕对手是一只猫,同他相斗时也要当虎来对待。胡伤在阏与之战中就是因为轻敌而被赵奢打得落花流水,这次攻打邯郸,初战也是因为对赵军的抵抗能力估计过低而吃了两次亏。既然连目空四海的大王都如此推崇信陵君,说明由于此人的参于,将会对局势发生重大影响,自己原本也只是把他当做一般人看,现在可得慎之又慎了! 想到这里,王龁向秦王提了一个建议:“大王,既然魏公子参战会影响咱们的东进计划,咱们何不避免与他对敌?” 秦王摇摇头:“他是来找咱们拼命,你怎么避他?总不能因为他而退兵吧?寡人只是让你等不可轻敌,并非怕他。” 王龁做了个谢罪的手势:“臣并非说是因惧而避其锋,只是想调整一下作战方案:前一个阶段咱们是想把邯郸围得筋疲力尽,逼他们投降,以向各国示威,而现在咱们应该增强攻城力度。邯郸被围攻将近一年,臣估计他们的人力伤亡十之七、八,物资储备也消耗殆尽,在得不到补充的情况下,已经没有较大的抵抗能力,很难顶住我们凌厉的攻势。邯郸陷落,魏军失去作战目的,人心摇动,锐气已泄,信陵君劳而无功,外临强敌,内惧罪罚,进退两难,能量再大也无处可施,最后只能非降即逃,则虽不与战,他也就败给咱们了,六国联盟也自然随之溃散……” 秦王不等他说完就一拍桌案:“好,就按你说的办!马上组织兵力,对邯郸发动连续强攻,直到城破为止!派人通知王稽、郑安平,严防魏军渡过一兵一卒;再通知范丞相,修书传喻各国,立即停止援赵行动,否则寡人绝不客气!” 秦军很快就对邯郸转为实质性的进攻,战斗的激烈程度,远远超过前阶段的几倍。坦率地说,从秦王到将士,一直都认为攻克邯郸是必然的结果,只是因为秦王想通过消耗邯郸的有生力量,把这座孤城变成活地狱,以向各国展示被秦军围攻的残酷效应,所以秦军基本还是处于“游斗”状态,心理上几乎没有什么压力,现在既然已经下达了“一举攻克”的绝对命令,他们就必须认真考虑,拿出一个最凶最狠的可行方案,否则,不仅要受到秦王的严惩,也会使秦军们莫名受损,贻羞于世人。 为了便于指挥,王龁亲自站到第一线,随时根据战况,调整作战方针,既然对方兵力不足,他便赶造了上百架云梯,从四面八方同时发起冲锋,攻城的士兵也都把生死置之度外,前仆后继地朝上爬。 但是,城上的军民比他们更顽强:每架云梯前都被一群人所护卫,用刀枪向企图爬上城头的敌人连砍带刺,另有许多人把石块、木段砸在云梯上的秦军身上,而那些箭法精明的弓箭手,每一支利箭都精准地射进梯边指挥官的咽喉。没被射中的,也吓得惊慌失措,顾不上组织部队继续攻城,造成城下一片混乱……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傍晚,王龁见己方死伤惨重,知道再攻下去除了更多的损失外,一时还达不到目的,便下令收兵。 大将任春押送粮草到大营,听说秦军的攻势屡屡受挫,心中不服便向秦王自告奋勇:“大王,臣愿选五千精锐拼死冲上城头,为后继部队攻占一块领地,则此城必破!” 这位任春乃大将任鄙之后,身高过丈,腰粗十围,两臂如铁,有千斤之力,二、三百斤重的石头能扔出丈余,虽然身材魁伟,却不粗笨,窜墙上房,灵如狸猫,是秦国继孟贲、夏育以后的又一员猛将,他去拼命,自然锐不可挡。所以秦王非常高兴,激奋地猛地站起来高呼:“拿酒来!寡人为任将军壮行!” 仅昭王自己与赵国就武攻文斗了几十年,从赵武灵王到孝成王他们三代人,互有胜负,难分难解,直到今天也该结算清帐了。他要鼓动武士,也想激励自己,所以高举酒杯,巡视众将,严肃而又激昂地说道:“此次灭赵,是建立大秦帝业的开始,攻城之后,必与众爱卿裂土封茅,同享富贵,任将军愿为先锋,寡人先敬你一杯,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说罢一饮而尽。 接着,又端起第二杯酒:“先锋虽勇,须有后继,所以这第二杯酒,寡人敬给各位将军,随着先锋勇往直前!”又是一口喝干。 “将为士先,卒为士补,方能万众如一,传令各营全体将士,同饮此杯!” 然后,便引吭高歌: “大将东征兮,胆气豪; 跃马横戈兮,旌旗飘。 天神降凡兮,蝼蚁逃; 玉宇澄清兮,惟日高!” 也许,几十万士卒要到几天之后才能接到命令“同饮”此酒,但终是共沐王恩,不能不让他们感到热血沸腾。秦王的这三杯酒,等于开了一次誓师大会。 第186章 第一勇士 秦军这次攻势比以前更为猛烈,战鼓一响,秦军便潮涌而上,又是同时从四面八方架起几百架云梯,不顾一切地朝上爬,使大地、城墙刹那间就被秦军的服装染成土黄色。手持武器的士兵一个挨一个地“串”在云梯上,前边的坠下去,后边的立刻就填补被“空”出的位置继续攀登,只要手能抵住墙沿,就飞身跃上…… 廉颇也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准备:装备正规武器的“精壮”士兵迎战正面进攻的敌人;妇女、老幼则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吃力地抬起巨石、大木砸云梯,这种“武器”虽然简陋,杀伤力却很强,砸塌了不少云梯,上面的数十名秦军自然随之倒下,轻的鼻青脸肿,头晕目眩,重则骨断筋折,脑浆迸溅,非常有效的阻止了敌人的攻势。 可惜,王龁打造了许多云梯,被损坏的云梯虽然很多,但人家备用的却源源不断地送到,随即又竖靠到城墙上,并不能使敌人的攻势受到遏止。城头上储备的石块,木头毕竟有限,越用越少,秦军的攻势却越来越猛,一旦把这些“重武器”用光,就得从城下往上送,可怜啊,“运输人员”还得是这些“战斗队”,在这一来一往的运送途中,就要耽误时间。乘着城上某些部位的防守薄弱,一些秦军就能跃入城堞内,于是双方便展开了短兵相接的肉搏战。 跃到城上的秦军瞪着血红的眼睛逢人便杀,守城的军民也纷纷拿着武器,甚至木棒、锄耙扑上来与之拼命厮杀,一两个人敌不住凶猛的秦军,便男女老少一齐上,死战不退。哪怕被刀砍伤,枪刺中,也要让自己手中的武器插入敌人的身上,给以致命的打击。毕竟能跃到城头上的秦军有限,在守城军民的围攻下,最终都落得被歼灭的下场。 按分工,邯郸城的四面由四位将军分段负责,乐乘、赵豹、庞煖各管东、南、北,廉颇是总指挥,兼靠西面。因为秦王是在这一面坐镇观战,秦军将士为了让大王目睹自己的勇猛,在这一面打得特别激烈。 下午,秦军打了多半天,攻势仍不见稍缓,城上赵国军民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还是乱哄哄地与他们斗得血肉横飞,已经死伤遍地,只靠一股精神支撑着。突然,一个身披重甲的秦将一手持盾牌,一手攀着云梯,健步如飞地冲了上来。一般攻城的秦军必须一手攀梯,一手拿着武器,以便攻到城上后立即进行战斗,腾不出手来持盾,身上除了铠甲再无遮护,所以很容易遭到杀伤,而任春的盾牌很厚重,弩箭根本射不穿。见他来势凶猛,几个赵军就手持长枪对准他,只等他一露出城头,便一齐用力把他戳下去。不料他的力气太大,枪尖刺到盾牌上,他猛地向前一推,反把那几个赵军推倒在地,随即一跃登城,从腰里解下一根鸡蛋粗的铁链,丢下盾牌,用双手抡起,呼呼生风,拥上来的赵军,不是被扫飞了兵器,就是碎了脑袋折了腰,很快就被他在城上打出一块“无人区”。 虽说任春是“先锋”,但按秦王的指示,王龁却没有让他去打头阵,而是让普通士兵先做常规冲击,使城上的防守力量在激战中先消耗一大部分,也让他们被麻痹,缺乏对更严重打击的准备,直到时机成熟,才派出这位“战神”,使他的成功更加有保证。 任春的身后和附近几架云梯上也站满了秦军,但他们却一直蓄势待发而不进攻,到任春击溃了附近的赵军后,他们便顺利地沿梯登城。这些也都是挑选的“精兵”,到了城上便向两个方向杀去,为后继部队扩大“占领区”,这就像拦阻洪水的大堤突然出现了一个漏洞,更多的秦军迅速爬到城上。 但任春的主要任务不是追打守城的赵军,他要寻找下城的“马道”去夺取城门,只要消灭了守门的赵军,打开城门,等在门外的大量秦军就能如潮水般涌入,淹没邯郸! 接到警报的乐乘和庞煖,立刻从南北两面赶来拦截,任春夺的是北门,恰与乐乘相遇。 若论乐乘的武功,虽非万人敌,也是数得着的高手,不料一枪刺去,只听哗啷啷一阵乱响,枪杆竟被铁链缠住,任春力大,猛地一扯,乐乘的大枪竟被夺得脱手而出!赤手空拳怎么对敌?不得不原谅乐乘求生的本能,使他不得不转身逃避…… 主将逃走,部下也都丧失了斗志,惊慌失措地乱跑乱奔,任春离下城的马道已经不远…… 廉颇正在城楼上指挥督战,忽见西北角一片混乱,知道发生异常情况,顾不得寻梯下楼,手持大刀,一跃而下,得知任春杀向北门,喝止住混乱的人群,大步奔了过去,顺路砍倒几个上城的秦军,顾不上与其他秦军厮杀,一个劲儿的追赶任春,他也料到任春要去夺城门。由于防御的主力都在城上,城门的警卫力量非常薄弱,任春很容易消灭他们,只需几分钟,城门就能被打开,后果不堪设想,廉颇心急如焚,但任春距马道口只剩几步了,自己离他还有十几丈。邯郸,极其危险了! 战况随时传给秦王,秦王哈哈大笑:“先给任将军记上头功!” 因为秦王这几天正在调整作战安排,战事比较缓和。城中妇女们不比男人,参战之外,还得洗涮缝补,照顾老人孩子,所以尽量多给她们安排一些轮休时间。今天正该兴嫂这一队休息,孩子没了,她也没什么杂事,不过枣花伤了脚,现在有时间应该陪陪她,帮她整理一些内务。 通过薛琦的医治,枣花的脚伤好了许多,但“伤筋动骨一百天”,行动还是不方便,所以还需要休养。她虽是个女孩子,却好动不喜静,成天坐在炕上养伤,别的困难还不怕,就是寂寞难耐。李同虽然工作在“后方”,但伤病员太多,简直比前线还忙,这几天仅来去匆匆地探望过一次,说不几句话又走了,枣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兴嫂等女伴儿身上,所以她忽然看见兴嫂和喜鹊全都推门而入,乐得一扭身就要跳到地上去迎接,不想脚刚一挨地,就疼得她哎哟一声又缩了回去。 兴嫂扑上前一步把她扶住,嗔怪地说她:“一点儿也不知洁净!还像个愣小子似的。” 枣花却像个小孩子似的扎在兴嫂怀里乱拱:“你们总也不来看我,都快想死啦!” 小喜鹊撇着嘴:“想我们有啥用?还是李同哥哥来了,有说有笑的才有意思呢。”枣花又扑过去要拧她的嘴:“小丫头片子,黄毛还没褪干净呢,就啥都懂,明儿个给你也找一个。”小喜鹊的轻功,枣花没受伤也逮不住她。 兴嫂见她们在这时还无忧无虑地嬉笑,不禁叹口气:“别闹了,好好坐一会儿!枣花,你还没吃饭吧?” 枣花点点头:“咳,成天坐着也觉不出饿来。”其实她是懒得做,再加上心烦,也就真把吃饭的事儿给忘了。 兴嫂是家里的女主人,麻利地找出半小袋掺了点儿小米面的谷糠和一堆烂草:“做点儿面糊糊吃吧。”喜鹊儿撸胳膊挽袖子,自告奋勇:“我帮你做饭。”兴嫂笑着一推她:“去跟枣花姐玩儿去吧,别添乱了!” 说着话,菜糊糊熟了,兴嫂给每人盛了一碗,喜鹊也没了爹娘,由叔叔薛琦抚养,却没有太多的时间照管她,所以她也是走到哪家,吃到哪家,跟兴嫂枣花更不用客气,端起碗来就喝,虽是没油少盐,饿了的人吃什么都香。 时候不大,翠姑、菱角、大妞几个姑娘也来看枣花,翠姑还用小手绢包来一支红绢似的小蝴蝶送给枣花:“你这几天在家闲着,戴着玩吧。”她的未婚夫死在长平后,一切红色的衣饰就与她断绝了缘分,从此一身淡素。 喜鹊终是小孩子脾性,看见红蝴蝶好看,就扑过去抢:“给我,给我。”大妞一把拦住她:“那是给新娘子戴的,你抢什么?着急啦?不害臊!”喜鹊羞红了脸,又与大妞打起来,可又没大妞力气大,被按在炕上让人家挠胳肢窝儿,痒得哇哇乱嚷。 菱角一边把绢花插在枣花的鬓角上,一边安慰喜鹊儿:“别急,别急,明天有空儿了,姐姐再给你做个,等你当新娘时,姐姐让红花插满你的头。” 从大妞身下挣出的喜鹊破涕为笑:“我才不当新娘呢!” 枣花无心再理会她们的调笑,急切地问:“这几天秦人攻得凶不凶?” 翠姑抚着她的头发:“好孩子,安心养伤吧,他们再凶,也冲不进邯郸城的。” 菱角摇摇头:“前两天还算安定,可今天咱下城时,听着好像又激烈了……” 她还没说完,城上突然响起了紧急警报,按规定,任何人听到这种警报都必须赶赴战场。兴嫂的脸色变了:“赶快召集全队,立即出发!” 第187章 女兵喋血 马道口前的赵军深知被敌人闯下的后果,所以拼命拦截冲过来的任春,但任春抡舞的铁链太历害了,几乎无人能够抵挡,纷纷被扫得血肉横飞,他已奔下马道,虽然廉颇在后紧追,他也下了决心,一定要在廉颇赶到之前打开城门,只要能达到目的,他死而无憾! 一步、两三步,任春已三步并作两步也冲下十余级台阶,突然与兴嫂带着的十几个娘子军打了个照面,双方都没料到,与敌人就这么面对面的碰上。 兴嫂认出冲下来的是秦将,用枪一指:“站住!” 任春是秦军中的猛将,三、五十个男人都不放在眼里,何况面对一群女人,就像没看到她们一样,只喝了一声:“滚开!” 有几位“娘子军”突然看见这个浑身是血的凶神恶煞,又听到他那一声霹雳似的喝喊,不禁吓得“妈呀”一声连滚带爬的转身就跑,走在中间的兴嫂也随着退了一步,但仅仅只退了一步,就紧握着长枪,朝任春刺去。可惜,任春穿得铁甲太厚了,兴嫂的力气还不足以刺穿。 任春根本没想到一群妇女竟敢攻击自己,马道太狭窄,铁链抡不开,出于武士的本能,他伸出手一把握住兴嫂的枪头,猛地一拽,就把兴嫂拉到身边,扬起另一只手中的铁链头儿朝兴嫂头脸砸去。跟在兴嫂后边的喜鹊纵身跃到兴嫂弓起的背上抡刀便砍,任春顾不上打兴嫂,把铁链头儿顺势一抡磕飞了喜鹊手中的短刀,喜鹊空着手,只得紧紧抱住任春的右臂,使他不能动转。 这时,向后跑了几步的大妞、菱角等人又转身跑回来用刀枪乱刺任春。要论任春的武力,一抡铁链就能把她们全都扫倒,但马道狭窄,铁链抡不起来,威力施展不开,兴嫂此时已从他手中挣脱,见姊妹们制不住他,也一把抱住他的脖子,狠狠地咬住他的脸。 对眼前这几个女兵的攻击他并不在乎,要命的是廉颇已经越追越近,跟随自己的几个部下不是廉颇的对手,抵挡不住多久,自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冲下这十几步台阶,用最快的速度冲进城门,只要抽出门闩,廉颇赶到也晚了。但喜鹊抱住他的右臂,兴嫂咬着他的左脸,几个女兵拼命地挡住去路,使他一步也不能前进,当务之急,是要先甩开这两个“束缚”! 任春先猛抡了几下右臂,但喜鹊抓得太紧,抡不掉,急得他大喝一声带着喜鹊将手臂朝墙壁砸去,一下,两下,随着喜鹊起伏的身体在墙上摔打,鲜血飘洒四溅,疼得她啊啊惨叫……双手终于松开了,掉到地上,她已被摔得粉身碎骨,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任春的右手甩掉束缚后,急忙又用来对付兴嫂,廉颇就在身后几步,他已来不及想采取其他措施,一手?住兴嫂的头,一手抱住她的肩,用力一拧,再一扯,兴嫂的身子被扔到地上,但她的嘴,却仍然死死地咬住任春的脸。 目睹惨剧的菱角和大妞,一边哭喊着:“喜鹊、兴嫂……”一边拼命地用枪刀扑向任春,任春顺手夺过一杆长枪向攻击他的女人们乱打乱刺,受了伤的女们人们刺耳地尖叫着,却不肯后退避让一步,顽强地把他堵在马道上…… 兴嫂和她的姐妹们,用自己的血肉,为廉颇争取了宝贵的几秒钟。 廉颇终于在任春冲入城门之前赶到了,二话不说,举刀便砍,任春正与守门的警卫拼搏,听见脑后刀风,反应还快,一个急转身,挺枪相迎。廉颇心急力猛,咔嚓一声把任春的枪杆砍为两段,任春趁这一挡之机,平身朝后倒下,又一跃而起,抽出已缠在腰中的铁链,哗的一声抖了出去,绕住廉颇的刀杆,想凭自己的力气把刀夺过来,廉颇一则出于意外,再说年纪终是大了,竟被任春拉得身子向前一倾,脚下一个踉跄,虽然人没倒下,大刀却脱了手。 已经负了重伤的菱角,突然从地上跃起,双手抡刀,狠狠地砍向任春,当然她砍不透任春的重甲,却用生命的最后一击,削掉了任春的头盔。任春现在最主要的敌手是廉颇,所以他顾不上对付菱角,急于拾起大刀去打击赤手空拳、立脚未稳的廉颇。 廉颇此时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不容任春挥刀,向前一跃,搂住任春的腰,想把他摔倒,任春急了,扔开刀,双手抓住廉颇的肩头。他身高马大,想把半屈着身子的廉颇按倒,廉颇的身材本就比任春矮,又是屈身去抱人家的腰,根本抵抗不了任春向下按的压力,处于明显劣势。突然,廉颇急中生智,就势一蹲,按住任春的膝盖,再猛的向上一挺,头盔正撞在任春的下巴上,那盔顶是个生铁铸的枪尖形,凭你是块石头也要被它撞碎,疼得任春啊的一声怪叫向后倒去。 廉颇纵身跃起,一脚蹬住任春的胸膛,伸手揪住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抽出佩剑,“噗”的一声砍下他的人头,交给随后赶到的卫士:“赶快拿去号令四域!” 号称“名将之花”的任大将军竟然凋谢在邯郸城上,突击队员们吓得魂飞魄散,无心再战,庞煖、乐乘率领援军从两面杀来,经过一番激战,他们被杀得片甲不留,攻城的秦军听到消息,也都停在云梯上,不敢再往上爬…… 秦王坐在大营中的扇台上,密切的注视着城上战况的进展,虽然离得远看不清,但专预备了几位观察员,随时都跑过来向他汇报,所以他能对前线了如指掌,在他的案上摆着一个大酒杯,每听到一个好消息,他就把杯中的酒,不用吃菜就一口喝干…… 虽然这时还没有“望远镜”,但他望着邯郸城,就像亲眼目睹:任将军登上城头,任将军把守城的赵军打得落花流水,非死即逃,后继部队也陆续登上城头,正在扩大战果,任将军已下去斩关夺门……不必再来报告,闭着眼睛也能想象得出:浩浩荡荡地大军,从敞开的城门,潮水般涌进邯郸,邯郸人纷纷跪下求饶。不,也许他们还要抵抗,那就坚决彻底的全部消灭干尽!对这些可恨的邯郸人,绝不能心慈手软!赵王怎么处理?毕竟是一国之君,不同于一般俘虏,不能放,也不便公开杀掉,就赐他一个“自尽”吧;平原君呢?如果他肯降,可以留用,以示寡人的宽怀大度,为各国权贵做个“有出路”的典范……他越想越兴奋,不禁又端起酒杯。 一声“大王!”把秦王从遥远的遐想中唤回到现实中来,但因为已预料到是好消息,所以不再急不可耐,思路也仍顺着刚才想像的方向延伸:“部队进城了吧?围住赵宫没有?” 传令官刚开始还有点发懵,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意思,但从他眉开眼笑的一脸兴奋上,忽然意识到他是在等待胜利的消息。传令官有些不忍心,也不敢用相反的结果让他受到打击,只张张嘴,没说话,秦王瞅了他一眼:瞧这娃娃,都乐傻了!嘴里则催促他:“怎么样了?说呀,快说呀!” 传令官也极不愿意发布这样的战报,所以口齿已不像以前那么干脆利落:“登上城的,我军,都、都被扔了下来,任将军、任将军的人头,也被挂、挂在城楼的旗杆上啦!” “你说什么?”秦王恶狠狠地朝传令官瞪大了眼睛,但他已经听清楚了,不必让传令官再复述一遍,不过还抱着万一的希望反问:“没看错吗?” “没,没错,连他的铠甲、兵器,都挂着。呃,王将军亲自到城下去,看得非常清楚。”传令官这次回答得倒相当流利。 第188章 安葬女兵 秦王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靠椅上,完了!全完了!他对任春的这次行动本寄予了极大的希望,计划的也很固密,而任春也不负他的重望,率领突击队一路冲杀、捷报频传,眼看就要达到胜利的顶锋,怎么却突然从峰巅上摔了下来?任将军是一员万夫不挡的猛将啊!居然竟被那些老弱残兵、臭娘儿们给挂在城楼上?是哪个环节上出了问题呢?真让人难以相信,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相信,真想亲自去验看,但王龁绝不会弄错,自己亲自去也改变不了那令人难堪的事实,混帐!可恨!该死!这些邯郸人!都是一群什么人? 这是一群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已被战争折磨得奄奄一息,却又满怀仇恨,坚持战斗到最后一息的人!城中的青壮年男子越来越少了,这群人中,除了老头、少年、姑娘媳妇,甚至还有老太婆和儿童。许多人并不在战斗编制之内,而是像赶集一样,听到警报,随来随上,在仇恨的支撑下,他们与其说是来作战,还不如说是来拼命。有的人虽然会武功,但毕竟不是久经训练的士兵,在体力上与正规军的差距更大,而且也缺乏装备,不要说没有护身的盔甲,连“武器”也多是农具、工具,甚至是菜刀、擀面杖之类的家具。然而,打起仗来,他们却非常勇敢,见到敌人就不顾死活地一拥而上,几个拼一个,不惜与敌人同归于尽,所以尽管伤亡很大,却挡住了秦军一次又一次的进攻。秦王和他的将军们对赵国的人力、物力在数量上估计得比较准确,但仇恨所产生的力量,却不能用数字来计量。 歼灭了任春后,廉颇顾不上喘息,捡起大刀继续冲杀,守城军民也精神大震,呐喊着扑向敌人。乐乘、庞煖也从两面围堵过来,把登上城的秦军围在中间,同时用强弓硬弩压制住了还想攀着云梯登城的敌军,很快就堵住了缺口,使城上的秦军断绝了后援。没有退路的秦军拼着一死,打得凶猛顽强,可惜终是少数,廉颇、庞煖两柄大刀剁砍劈削;乐乘一枝长枪使得神出鬼没;守城的军民又包围得水泄不通,秦赵间的新仇旧恨越积越深。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平常是城上城下对持,隔的还远,今天能面对面的肉搏,就是你不怕死,我也要跟你以死相拼!不少女人,还有白发苍苍的老婆婆,都哭喊着:“还我丈夫!”“还我儿子!”扑上去撕咬秦军。 也许他们经受不住这些巨大的压力,也许因为曾经屠杀过这些妇女的亲人而感到内疚,秦军终于放弃了抵抗,却没有得到宽恕,全都被砸成一堆烂泥,才被扔到城下…… 名将之花,凋谢在邯郸城上,一堆堆同伴们的手脚头身,落在他们的眼前。秦军们胆寒了,不禁发出啊!啊!的惊叫;军官们比较沉着,但望着城楼上那随风微摆的人头,也是长长叹息、倒抽凉气;秦王的胸中尽管燃烧着报复的烈火,但他也知道,目前的士气也不能再打下去,便传令王龁,立即收兵。 轰轰烈烈地战斗突然停止了,寂静又代替了喧嚣,而且是那么静,静得几乎让人难以接受。夕阳西下,晚霞映天,在这暮色苍茫、天地交融之中,该是含情脉脉地恋人们偎依漫步,聊聊悄语的销魂之时,枣花却拄了一根棍子,艰难地爬上马道,痴痴地看着路边摆放着的那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骨。 由于任春疯狂地摧残,她们大都已面目全非,但枣花对她们太熟悉了,哪怕是一手一足,她也能认出是谁的。 兴嫂临走前还给她留下一句话:“别乱动,打完仗我就回来。”可是亲爱的嫂子,相依为命的姐妹,就这么急匆匆地走了,急得再没留下更多一句问凉问热的话!她的头和身体被摆错了位置,枣花一边流着泪,一边得重新摆正。 菱角,从未婚夫战死后,对生活就失去了激情,总是用一种淡漠地神态冷视人生。枣花懂得她的心情,既想到另一个世界去寻找自己的爱人,又舍不下这世上年迈的爹娘,在为保卫邯郸而战中,虽然粉身碎骨,却也遂了自己的心愿,所以面目安祥。菱角姐,祝你们所在的阴间是一个永远宁静的世界,能够永远地相亲相爱,享受幸福的永生吧! 这个是喜鹊,她只活了十六岁,虽然已经懵懵懂懂,其实还没真正懂得什么叫做人生。她性情开朗,爱说爱笑,是个名符其实的“喜鹊”。在太平的岁月里,有叔父的呵护,她仍能生活得幸福快乐,但是战事,却把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过早的推入残酷的人生,又过早的离开了这个世界。枣花慢慢蹲到她的身边,用衣袖轻轻地擦拭她脸上的血污,又把她凌乱的长发勉强挽成一个鬏,又从自己的头上摘下那朵红绢花,给她仔细地插在鬓角上:“喜鹊,菱角姐不能给你做花了,你就戴着这个走吧。”叨咕着,眼泪哗哗地流下来…… 每天都与死神做伴,每天都会有一批熟悉的面孔永远消失,给活着的留下不尽的悲哀,以至使“永别”和“再见”已成为对同一现象的两个认识。战争的残酷性与其说是磨炼人的意志,还不如说能麻木人的神经,尽管枣花也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但在经历了那么多的生离死别的痛苦折磨之后,已经失去了嚎啕大哭的习惯,只是痴痴地,——任泪水浸湿脚下的砖石…… 一只大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顶,枣花转过脸来,见是廉颇,便站了起来:“廉将军。” 廉颇点点头:“就要收殓了,我来看看她们,向她们,告别。”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做为大将军,城防总指挥,他曾认为战争只是男人应承担的责任,女人掺和在里面反倒碍手碍脚,如果需要的话,至多也就是为战勤做些服务性的工作,其实,对于“男民兵”,他都没有给予应有的重视,因为“将军”从来都是指挥训练有素的正规军人。一群百姓至多也只能摇旗呐喊,助威壮胆,还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当他看到兴嫂曾那么勇猛地同敌人拼搏后,他也认识到这些“不在编士兵”所具有的潜在力量远远超过自己的想象。因为可以弥补城防兵力的不足,所以才同意男、女“民兵”们参战,直到今天亲眼目睹这些女人以自己的血肉之躯阻挡任春,可以说是直接挽救了邯郸,他才真正明白,女人的英勇,有时能够超过男人。在城楼上时,他已看到乐乘丢了兵器后转身逃跑的狼狈,当然,他并不想去追究乐乘,但这些女人也已丢失武器,选择的却是拼命。多少“侠义”啊,曾用头上的光环炫耀得世人头晕眼花,佩服得五体投地,但他们能像邯郸女人们死得这么悲壮吗?这几堆模糊的血肉,才是真正的英雄! 在出生入死中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白发苍髯老将军,望着她们缺肢断臂的惨状,也忍不住老泪横流。但是,战争却没有给他们留出太多的哀悼时间,他轻轻地拍拍枣花的肩头:“走吧,孩子,敌人又要攻城了,还得打啊。”正是“死者长已矣,存者尚须争,泪痕拭未尽,鼓角又催征。”战争,给多少人带来多少苦难和不幸,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摆脱它的魔爪啊! 廉颇下令,用隆重的军礼,安葬了女兵。 第189章 攻城受挫 歼灭任春,该算是又一次大胜利。虽然不再有人鼓动庆贺,可也免不了一片颂扬老将军临危不惧,在关键时刻勇战悍敌,力挽狂澜,才使邯郸转危为安…… 廉颇却面对赵王和满朝文武公然宣布:“廉颇身为总指挥,却疏于防守,让敌人钻了空子,险些酿成失陷的大祸,是严重的失职,请求大王给予处分;而且,秦王一定要进行更疯狂的报复,咱们还得做好迎战的准备,臣请求把库中的武器发给参战的民众,让他们更有力地打击来犯的敌人!” 对任将军的殉难,秦王非常痛惜,但更让他痛惜的,是安排得如此周密的计划,怎么悄没声儿的就破产了呢?从“希望”到“失望”会在精神上形成一个巨大的反差,甚至动摇了他一统天下的雄心! 原以为,经过长平惨败的赵国,已经不堪一击,王稽带十万人马就可以长驱直入,不想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王稽无能,王龁带二十万去应该没问题了吧?结果又吃了败仗;算你再有挺劲儿,寡人亲率五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总该能把赵国人吓得屁滚尿流、屈膝而降了吧?想不到五十万人围困强攻了多半年,邯郸城却还是岿然不动,而自己不仅损失了几万官兵,连第一勇士也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这个仗还能打吗?别的国家如果在被灭之前也都这么垂死挣扎,这“一统”的大业,可就举步维艰了! 就在这举棋不定之时,坐镇咸阳的范雎及时的给他以鼓励:“臣闻战报,知攻邯郸之数战均未奏效,赵人素以强悍著称,宁折不弯是其本性,顽抗到底不足为奇。但凡事不必都走‘直线’,目标确定之后,迂回曲折,避难就易,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兵不厌诈,强攻不克,可以智取……” 秦王点头笑了,对方确是一只受了伤的老虎,应该重新设计“打虎”的方案。 经过几次恶战后,苦难中的邯郸军民实在是太累了,他们需要喘息,需要舔吮身上的创伤,想不到,并非仁慈的秦王居然给提供了这个机会,一连几天没有发动进攻。于是,终日回荡着杀声、鼓声、惨叫哀嚎声的战场,突然进入一种令人难以相信的寂静。 日薄西山,夕阳如血,将半边天染成绚丽多彩的晚霞,随着夜幕渐渐垂下,慢慢淡漠,终于消褪于被西风卷起的黄土尘雾中,代之而来的,是令人惆怅的朦胧,是相对安全的夜晚,一般情况下秦军不在夜间攻城。 又一个白昼过去了,经受一番战火烧烤的邯郸军民,已无心欣赏那充满诗情画意的夜景,一个个蜷缩在城堞下,垛口旁,或包扎伤口,或躺着休息,等待城下送来充饥的晚饭。但是有的人太疲乏了,竟等不及的已酣齁入梦,在梦中,他们将会看到什么? 由于廉颇的低调,邯郸城对于歼灭任春的胜利并没有大肆宣场,但秦军一连几天没有行动,又使某些人产生幻想:在多次强攻都以失败告终,又损失了任春这样著名的强将,秦军的攻势已是强弩之末,说不定秦王已在考虑讲和撤军,咱们终是战败国,应该主动点儿,也给秦王一个台阶儿下…… 像蛰伏的蛇感受到气温的变化后,郭开又开始活跃起来,因为他是个不怕挨羞受呲、毫无羞耻之心的小丑,某些人不敢公开说出的话便托他向平原君吹风,这正是他出头露面的好机会,求之不得,却免不了还得向对方素取点儿“活动经费”一举两得,又何乐而不为? 不过郭开也知道,廉颇如今已是被全国倚重的头号人物。平原君,甚至是赵王也是听他咋说咋办,要想让他们听到自己的意见,首先还要修复与廉颇的关系,可是这老家伙倔得要命,以自己在他心目中留下的印象,一见面就会被从堂上一脚踹到大门外,根本没办法接近。想来想去,终于想出一个好主意:请他撮一顿。伸手难打笑脸人,自己拼着当三孙子,给他敬菜敬酒拉近乎,他就真一点儿面子也不讲?只要给一点儿机会,撬一点儿缝,自己就能钻进去,凭着这条三寸不烂之舌,说得他们晕头转向。于是他又奔走呼号向平原君建议:“廉将军几次大败秦军,是咱们赵国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虽然国难当头,他老人家不愿意摆宴庆功,可咱们还是应该备些酒菜,为他的劳苦功高,表示崇敬啊,费用可由小的奉献。” 耳朵软是平原君的一大特点,无论谁说的什么话都能听的进去,想想郭开的建议还挺近人情,就向廉颇来转达。 不料廉颇听后勃然大怒:“这种谄妄小人就该全都杀掉!守城的将士们饿着肚子拼命,百姓已经人吃人,他还有心喝酒?” 平原君也有些不好意思,讷讷地说:“他,也是一片、一片好意。” 廉颇哼了一声:“他的好意里全都是毒!” 忽然鲁仲连和虞卿掀帘而入,哈哈大笑:“谁的‘好意’里还藏着毒哇?” 廉颇余怒未息:“郭开那个混蛋!” 平原君叹口气:“他无非是想慰劳慰劳您。” 廉颇一摆手:“别再提他了,一提起这个小人我就恶心!” 鲁仲连笑了:“本就是冰炭不同炉嘛。不过,有这番‘好意’的并非郭开自己,而是代表着他身后的一批人。他们厌战的情绪无可非议,却认识不到秦王发动这次战争的目的是消灭三晋、扫平六国,仍然幻想着通过割地赔款来换取苟延残喘的一时和平,最顾虑的,还是怕廉将军反对和谈,所以才派出郭开来试探您的态度。” 虞卿问道:“廉将军,您认为秦王屡屡受挫之后能有和谈之意吗?” 廉颇摇摇头:“他的目的您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虽然攻城受挫,但实力仍然相当雄厚,任春不过是一名普通战将,再死几个也不会对秦军产生战略性的影响,而咱们的抵抗能力日渐消弱,秦王怎肯丢下这块即将到嘴的肥肉无功而返?就是他想撤回去,他的大臣们也不干!” 鲁仲连很高兴:“将军这么明智,我就放心了,想以投降为目的的‘和谈派’只是少数,但希望尽快结束战争的人却是多数,稍一使敌人受挫就幻想成为‘和平’的曙光,会使久处困苦中的人产生思想麻痹,松驰斗志,蔓延开来非常危险,所以,目前我们的重要工作不是斥责郭开,不让他们的投降阴谋得逞即可,而是要让广大将士明白:只有战胜敌人,才能得到真正的和平!目前秦军停止进攻,依我看只是激战前短促的平静,为了迎接更猛烈的暴风雨,我们还要抓紧时间做好充分准备。” 廉颇哈哈大笑:“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秦军肯定还要使出什么新的招数,我绝不能容许再发生昨日的险情!” 对于差一点儿被敌人斩关夺门的那一幕,廉颇此刻还心有余悸,也从中看到了防务上的漏洞和不足,在指挥上过分强调“坚守岗位”,而缺乏有效的相互支援;“民兵”们虽然勇敢不怕死,但毕竟缺乏训练,配合作战的素质低,心理素质也较差,胜则一哄而上,败则茫然不知所措,在危急的情况下容易慌乱,有的时候还真“碍手碍脚”,但只要加强教育和训练,这些问题还容易解决,相对之下,倒是那些不亲临战场却又厌战的“上层人物”的思想工作,让他去做通,实在困难。 想到这里,廉颇苦笑一下:“将士们的情绪,我还能把握,但必须还得先统一上层人士的认识。本想在家歇一天,看来是没有这个福气了,我建议立刻召开防务会议,对如何训练民众和更周密的兵力部署,做出安排,这个会议请平原君您来主持吧,别的还好办,只是物资,现在最难办的就是物资!开什么会也不好解决,鲁先生,您一定要参加!” 鲁仲连笑笑说:“军务上老将军自能安排适当,无须在下多嘴,我还是跟几个朋友在后边给你们?坡儿吧。” 对于来自民间的力量,廉颇已有深刻的认识,忙说:“先生的朋友自然也都是高明之士,何不请来共同参赞军务,也好随时请教?” 鲁仲连又笑笑:“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若是有了官职反被缚住手脚,有力使不出了,反不如在下边号召民众,出谋献策,比在朝廷中更起作用,还是分头行动吧,我在中间联络。” 廉颇知道他们不愿为官也就不再勉强,便拱拱手:“都是为国为民,大家多受累吧。” 第190章 出谋献策 鲁仲连他们的“民间参谋部”设在薛琦的茶馆里,集办公、开会、食堂、宿舍于一室。因薛琦年纪大了已不宜作战,便负责接等待、联络、兼管做饭,看孩子,附近一些人家到城上去值勤,就都把孩子送到他这儿来。战争时期茶馆没生意,赌场也关了门,毛远算“年轻”的,到城上值勤回来也住在这儿,他在城上一边作战,更重要的是还能随时了解前线形势。 鲁仲连从廉颇那儿回来刚坐下,毛远也下岗了,进屋就先灌了一飘水,薛琦笑了:“别拿水充数了,我煮了一锅粥,鲁先生也该饿啦,我给你们端去。” 此时城中粒米如珠,所谓“粥”只是一点儿面、糠和烂树叶和碎草末混在一起煮成的一锅黄黑色的稀汤,每人一碗,唏里呼噜喝起来,难怪说“饿了糠如蜜”,谁也觉不出汤味的苦涩,那几个孩子连碗都舔得干干净净。 论说鲁仲连经常出入平原君府,廉颇、虞卿的条件也比薛琦这儿强得多,但他觉得还是应该与薛、毛等人同甘苦才称得上患难弟兄,只是薛琦并没有什么积蓄,要供养的人却多,逢到断粮时,鲁仲连就到“大户人家”去化点缘,拿回来与大家分食,终不肯在那些人家吃。 喝着粥,鲁仲连又问:“禽滑继回来了吗?”薛琦摇摇头:“他们怕要到半夜后吧,不用管他们,每次回来还能给咱们带点儿来。” 不应忘记,还有一位自愿赴难的墨家弟子禽滑继。他到邯郸后与当地墨家取得联系,把从各地赶来参战的弟子们组成了一支百十人的精悍小分队,却不编入赵军序列,独立作战。不参加守城而是经常夜间出击,他们个个武功都好,战斗力强,起了不少的作用。但他们遵守“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的原则单独行动,所以知道他们的人不多。虞卿、薛琦、毛远等人虽不是“墨家”,但都与禽滑继的老师交情深厚,禽滑继对他们都以师叔伯相称,驻地也设在茶馆附近,以便于来往联系。就是在这里他才知道鲁仲连与墨家渊源更深,只因其人行事“神龙见首不见尾”神秘莫测,虽然心慕已久,却知其名而不识其面,在路上同行数天也只知他姓鲁,还不知道是自己人。 鲁仲连和薛琦很重视这支队伍的力量,起初想把他们编入守城部队做为骨干,由廉颇统一掌握使用,但禽滑继不同意,他不否认百姓守城的力量,但百姓的体力、素质、装备都很差,而自己这支队伍在各方面甚至比赵国的正规军还要优越得多。“我的弟兄不仅能以一当十,甚至百人莫敌,轻功又好,而邯郸守军多是老少妇女,本不如一,百姓都是伤亡成堆,与他们配合作战,不援救于心不忍,援救他们就不能放开手去打击敌人,所以,不如让我们单独作战能更充分地发挥我们的优势。” 禽滑继直爽坦诚,具备了墨家的风格,所以尽管他非常尊重鲁仲连,却没有听从鲁仲连的建议。 鲁仲连也知道他并非狂妄自大,所以只是笑笑,却摇摇头:“你们的战斗力的确很强,但毕竟只是百余人,就算以一敌百,摆在第一线的秦军就有二十余万,只靠你们能杀完吗?孟贲、夏育堪称万人敌,但没士卒的支持也只不过是两条‘好汉’;白起的武功远不及他们,率二十万大军却可以横扫楚国。所以你们还是应该与大部队统一行动,协调作战,才能提高城防力量,消灭更多的敌人。 民众的作战素质确实低,但我们目前面临的形势已不是区区三万赵军所能应付的了,不得不把他们投入战场,为了让更多的人免于灾难,就只能忍心看着他们去牺牲。在战斗中如果情况允许,还是应该援救自己人,但一切以‘大局’为重,不必、也不容许为了‘救人’而贻误战机,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还是必须服从整个战局的需要,不能孤云野鹤,自行其是。” 禽滑继还没被完全说服:“我们可以接受廉将军的指令,服从统一指挥,但祖师有训,墨家的规矩您也知道,只要能抗秦杀敌,最好不要让我们公开亮相。” 把祖师爷的遗训都抬出来了,鲁仲连只得选择一个折中的方案:因为他们的轻功都不错,不经城门进出方便,就让他们执行特别任务为主,侦察敌情,对外联络,也是一支不可缺少的力量。 喜鹊的牺牲,使禽滑继心中异常悲愤,从年龄和辈份上,喜鹊唤他叔叔,但小姑娘活泼可爱的性格,却让他觉得像个亲密的小妹妹。对于战争的残酷他当然能深刻理解,可是早晨还蹦蹦跳跳地缠着跟他练轻功,突然就从人间永远消失了,便是铁石心肠一时也接受不了。 大家试图安慰薛琦,他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面且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纵是盖世英雄,也难承受这样的打击,不料他只是一声长叹:“身处乱世,生死之间只是一线之隔,不定谁在什么时候就一脚迈过去了,能死在战场上,应该说还算幸运。”但老泪,还是顺着皱纹向下流,他毕竟是人,有与所有人同样的情感。 禽滑继和他的同伴们可都红了眼睛,非要闯出城外大杀一阵来报仇雪恨。 但鲁仲连拦住了他们:“这太冒险了,不值得因此而浪费你们的生命,还有更重要的任务需要你们。” 对于秦王要在信陵君的援救到达前攻克邯郸的意向,他们早有估计,却没有防备会出现任春的强攻,以致一度陷于被动,几乎被他夺下城门。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可以视为秦军将要改变作战形式,因为如果按照常规攻打,无非是双方拼命。邯郸城高墙厚,易守难攻,只要坚决抵抗,秦王就很难尽快达到目的,而将战事拖到信陵君兵临邯郸,形势瞬息万变,就不知又会突生什么枝节。兵行诡道,秦王帐下人才济济、谋士如云,任春被歼,秦王也要进行大规模的报复,很可能会想出新的攻城方式。“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当前形势下,更重要的是了解敌人的动态,所以鲁仲连建议禽滑继到秦营进行一次侦察。 毛远却叹着气摇摇头:“难啦,据我在城上观察,最近他们从城外到大营设置了几道游动哨,交错巡逻,营寨内的防守也必然很严密,想接近都不容易,更何况摸进去探虚实?既然必需,那就我去吧,别让年轻人去拼命了。” 禽滑继红了脸:“毛师叔,您是不相信我们的功夫,还是觉得比我们更不怕死?” 鲁仲连笑了:“你别误会,他毫无轻视你们之意,倒是一片好心,此行实在是太危险了。不过二哥,论功夫你可以,但去拼命可不行,实话实说,薛大哥自己独木难支,家里还少不了你,放心吧,年轻人也一定能完成任务。” 鲁仲连虽然没有担任哪一级指挥职务,但他的意见都很有道理,让谁都不能不服,毛远不再争了,禽滑继准备只带两名最精锐的高手去搞秘密侦察。 第191章 夜探秦营 就在他们对敌情做出最危险的推测时,邯郸城中却流起秦王屡败无功将要和谈的传言,如果这只是一般人的善意猜测问题还不算太严重,但领导阶层也有这种观念就会松驰斗志、麻痹大意,从而给敌人造成可乘之机,数百日坚守毁于一旦,几十万妇孺老幼尽做刀下之鬼。 鲁仲连急急赶到虞卿家一问,原来虞卿也听到这些传言,十分着急,立即就去平原府找平原君,而鲁仲连则认为目前最重要的是廉颇的心态,结果二人在廉颇府前不期而遇。得知廉颇警惕性很高,毫无懈怠之心后,这才告辞回去做各自的工作。 鲁仲连回到薛琦那儿时,禽滑继等已出发了,对于这次行动他非常关心,但夜探敌营九死一生,岂能来去从容?鲁仲连这类人已达到喜怒哀乐不形于色的地步,所以只问了一句,便继续喝粥。 喝完那碗粥,三人边聊边等,将近天亮,禽滑继三人才匆匆而归,相见一拱手:“幸不辱命,果然发现异常。” 薛琦先站起来:“锅里还给你们留着点儿粥,我给你们热热去。” 禽滑继一摆手:“不必,我们都吃饱了,还给你们带回点儿来。”说着扔下一个布袋子:“秦军的‘锅盔’,鲁师叔没见过吧?尝尝啥滋味。” “锅盔”是一种用粗麦面烙成的干饼,约一寸多厚,面盆大小,因为已经不含水分,又干又硬,是秦军作战时随身携带的口粮,不但可以长时间存放而不发霉变质,据说必要时还曾代替砖石罗列成抵御敌方弩箭的“掩体”,可知它的滋味如何。鲁仲连算是“年轻”的,用了大力才咬下一小块边咀嚼边笑:“怪不得秦人牙齿锋利胃口好,有这东西当磨石,吞进天下也消化得了哇。” 不过,在已处于人吃人的环境下的邯郸,“锅盔”终是罕见的美食,薛琦只用舌头舔了舔,就放在一边:“我的牙可没那么好用。” 大家都知道,他是舍不得吃,要留给孩子们,便也只咬了一小口,剩下的都扔到他身边。 鲁仲连掸一下落在袍上的饼屑向禽滑继问:“看到什么动静了吗?” 以禽滑继等人的轻功,又保持着高度警惕,秦军的游动哨当然发现不了他们,利用夜幕和地形的掩护,很快就摸到秦营外,并且顺利地偷入营内。但秦营绵延近百里,随处都是军帐,对里面的情况也不熟悉,只得在缝隙间钻来钻去,除了秦兵们的酣睡声,什么也听不到。应该抓个“舌头”,但营内的巡逻都是十人一队,距离紧凑,可见警惕性很高,戒备森严,无从下手。转了几转,“三星”过午,已过了三更半夜还是没有机会,费了这么大力气难道白来一趟?禽滑继好不着急。 忽然,远处亮光一闪,隐约传来咴咴的马叫声,想必是马夫去添夜草,人不会太多。禽滑继大喜,忙悄悄摸进去,果然只有一个老兵站在槽边叨叨咕咕,禽滑继还不放心,让那两个弟兄绕到两旁察看再无他人,这才矮下身子膝行鹤步,无声无息地掩到马夫身后,猛地站起,一手搂紧他的脖子,一手捂住他的嘴,拖到几堆草垛后,那两个弟兄也随后赶到,弄熄了灯笼,把匕首逼在马夫的腮边…… 可惜,马夫只管喂马,不了解重要机密,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重要情报,只知上边传令让大家做好准备,不久还要打大仗。禽滑继没时间再听他絮叨,匕首尖往前一紧,就要把他处理掉,马夫又怕又急,慌乱中竟又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别,别杀我,听说后营正在造什么,攻城鹅车……” 既然与攻城有关,就必须得听明白,遗憾的是,此时对俘虏却不能“宽大”,巡逻哨很快就会过来,一旦知道营内进来敌探,就要发出警报进行全营大搜捕,所以尽管老马夫涕泪交流地倾倒出所知道的一切,非常可怜,却还是得让这条“舌头”从此不再说话,三个人麻利的把他的尸体塞进草垛缝里,又奔往后营。 因为秦王的“御营”就在附近,所以后边的戒备更加森严,尤其是秦王大帐和那个“建造营”,日夜都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值勤军官穿梭检查,与此无关的秦国军人,也不得随便接近,那个“建造营”被转圈儿的火把照得如同白昼,哪怕是一只鸟儿飞过去也会留下影子,很难不被发现,凭你有天大的功夫,除非会“隐身术”,休想靠近一步! 可惜天下事,有利就有弊,秦王知道如此严防必能防止奸细混入,但明亮的火把,却使目标明显暴露,为禽滑继等密探机密创造了有利的条件。他们从远处就能看到建造营里耸立着一个个巨大的怪物,虽然看不清楚,但从巨大的外形上可以看出像是一只大鹅:很大一个身子上伸着一个长长的脖子,总体估计有几丈高,头上还横出一张“嘴”,身边似乎还有圆圆的轮子,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攻城车”?样式确很新颖。禽滑继想再抓两个“舌头”问清它们的作用性能,可惜秦军的组织紧密,虽在夜间休息中也找不到疏落闲散的“孤雁”。天快亮了,再迟就难以出营,他们只得带着这个情报和一袋“锅盔”返回邯郸。 虽只是看了个大概,鲁仲连却十分重视:“这肯定是秦军用于攻城的新式武器,从他们重视的程度就可以推断,必让咱们难以抵挡。薛大哥,您估计这会是什么东西?” 薛琦摇摇头:“咱不是神仙,没学过能掐会算,不过它既然是工匠造出的,咱们的工匠大概也能参悟出其中的奥秘,老三,你把陈衡、李能几位木工匠都请来,咱们连夜研究。” 按照禽滑继等人的描述,这些工匠先画了一个草图,再几经修改,它的轮廓就越加清晰,对它的特点也就有了比较明确的认识:它既然用于攻城,其基本作用就相当于云梯,但它应该具有云梯所不具备的优点,能够避开城上的打击,那么它的这个“长脖子”就可能是一个被遮掩起来的云梯;所以称为“战车”,是为了能迅速运抵城下,“攻其不备”是战略战术中很重要的一点,很显然,秦军是在建造一种能够迅速进攻,又可以掩护攻城士兵受到打击的“新式云梯”。 手艺人,或者现代称为“技术人员”,有一个特点就是彼此间能够融会贯通。就是在近代,谁家工厂创出一种新产品,只要被技术工人了解后,经过研究,他很快就能造出相同的东西,所以,当今市场上“假冒”、“山寨”产品屡出不穷,难以遏止;甚至,有的“仿造”,可能比原品还有改进,不见得就是“伪劣”。走题了,这跟秦赵之战无关,但赵国工匠弄明白了秦国发明的特点后,李能笑了:“有办法制之!” 第192章 秦赵斗智(一) 无故被掐死一个马夫,王龁不敢大意,传令各营仔细搜查,重点当然是现场、御营和建造营,但均未发现任何异常,虽然丢了一个干粮袋,营官认为小事一件,不必上报。王龁没受惊,建造营也没遭破坏,说明不是“外敌入侵”,这个马夫爱喝酒、脾气古怪,经常与同伙士兵及其与他接触的人打架,于是最后的结论是“仇杀”。士兵间因为一言不和斗殴相杀的事件不算稀罕,王龁此时也无心追究,关系到他生死荣辱的是何时攻克邯郸。 对于这种“新式武器”,秦王和王龁又都寄于厚望,这个技术是王龁门下一个很年轻的李斯提供的。王龁又从实战需要出发做了改进,正如禽滑继、鲁仲连与赵国工匠所想象的那样:它的外形如一只大鹅,所以又称“鹅车”,它的身下装有四个车轮,可在人力推动下迅速前进;前上方斜伸出一具高与城齐的长脖子,实际上就是装在战车上的一架云梯;为了便于登城,“鹅嘴”还向外伸出丈余,运抵城下后恰好架在城沿上;最重要的是它的全身都用牛皮包起,可以抵御外面的打击。任春之所以能顺利地冲上城头,就是因为他身穿重甲,手执盾牌,王龁计划将几百勇士藏在“鹅车”中,躲过城上箭石的阻击,一旦登上城,就是几百个“任春”纵横于敌群,只要有几个人成功夺门,邯郸城就坍塌了! 几辆“鹅车”已经完工,再经演练,完全达到预计要求,王龁入帐揖见秦王:“臣请大王下旨,进攻邯郸!” 五轮“鹅车”拉开等距,在士兵们的推动下,向邯郸城迅速迫近,由于事先已做好准备,越过护城河时也非常顺利,如履平地。城上守军不知是被吓呆了,还是手足无措,竟眼望着“鹅车”进到城下,毫无反应。 那“鹅车”的“脖子”,与城墙等高,一抵城下,“嘴”就伸长,架在城沿上形成一道小桥。秦军突击队从“鹅嘴”中窜出,沿着这桥如履平地般直跃到城头上,他们也是身披重甲,一手执盾以保护自己不受侵害,另一只手则抡刀舞枪进行毫不留情的打击。所以,来势极其凶猛,而且,每个“鹅颈”的两翼也突然张开,里面的弓箭手以骤雨似的弩箭射向前来阻挡突击队的赵军。他们是近距离近乎平射,所起的压制作用要比从城下向上仰射要猛烈得多,赵军却毫无遮御,刹那间,倾倒一大片…… 趁着城上混乱,大批秦军攀着普通云梯也奋力向城上爬来,沿着突击队杀出的条条血路向纵深进展,使邯郸的形势,陷入更大的险境! 突然,在秦军的面前,筑起一道人“墙”,他们衣衫褴褛,面无人色,手持的武器也杂七杂八,但是,尽管秦军刀枪锐利、力猛心狠,却不能所向披靡地通过这些血肉之墙,那些女人为邯郸将士树起的榜样,使秦军不得不在拼命中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一阵锣声,“人墙”散开,廉颇、乐乘、庞煖各率一队精兵冲向秦军,乐乘此役大逞威风,手执长枪,一抖便是碗大的枪花,令人眼花缭乱,秦军挥刀抵挡,叮当几声,身上已被刺中数枪,虽有铁甲护身不致于送命,却也被刺得心中慌乱有些手忙脚乱。乐乘大喝一声,拨掉他的盾牌,顺手一枪刺入他的咽喉,竟把他挑到空中翻了一圈,甩落地上,其他秦军吓得扭身就往回跑,却忘了廉颇、庞煖的大刀更是厉害,劈砍剁削,人头、手臂随处乱飞。秦国铁甲军的残余只得边战边退回“鹅嘴口”以求支援,但伏在两旁城堞的赵军弓箭手又以准确的射击,对“鹅颈”中的秦军实施“反压制”,冲到城上的秦军已得不到有力的支援,被廉颇等人奋力砍杀,已所剩无几。 就在这时,禽滑继的部队也飞奔而至,他们并不参加战斗,而是五人一组迅速分开,冒着秦军的箭雨,用手持长杆上的铁钩,往“鹅头”上一搭,横着便拉。“鹅车”的主要功能是起“云梯”的作用,所以“鹅颈”高又负重过大,而为了减轻重量,“鹅身”就相对轻得多,造成“重心”上移,而“颈与身”的支点又在二者的结合部,使“力臂”长而“重臂”短。赵国的工匠虽然还没总结出“力学三要素”的理论知识,但他们却已看出“鹅车”的这一致命要点,所以“墨家勇士们”只用五人之力,就能把巨大的“鹅车”横着拽倒。五轮“鹅车”顷刻之间全都“孵了窝”,里面的秦军没被摔死的也都晕头转向,肢残臂断,失去战斗力,反把自家军卒砸得死伤无数。 普通云梯上的秦军本指望从“鹅车”登上城的铁甲军们打开缺口,扫清前进道路上的障碍,眼见“鹅车”被毁,铁甲军也死伤累累向后退缩,心中慌乱,向上爬着的没劲儿了,登上城的都被扔了下来,后面的纷纷后退,乱哄哄的又摔坏不少。 可怜秦王和王龁等文臣武将呕心沥血、精心设计,忙了一个多月造出的“新武器”,顷刻之间便毁于一旦!凭良心说,“鹅车”在当时属于高科技产品,性能非常先进,类似于现代的“坦克”,既有良好的防护作用,又有相应的高度和一定的稳定性,便于在运动中登城作战,是一种集防御和攻击于一身的先进武器。使秦王和王龁、李斯疑惑不解的是这种武器刚刚问世,邯郸人怎么就掌握了制服它的手段? 问题仅在于他们在设计时,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它的“攻击性”上:为了取得最大的运动速度,将车身造得尽可能的轻捷;为了保证必需的高度,“鹅颈”的长和重都与车身不成比例,致使重心上移,容易倾倒。在向城边运动时车上没有人,这个弱点还不突出,“鹅嘴”搭上城沿后,取得了一个新的支点,稳定性加以巩固,但当大批士卒涌上“颈”内的梯子上后,重心更加上移,仅仅依靠“嘴”架在城沿上支持,赵军用铁钩把“鹅嘴”拉离城沿,上重下轻的“鹅车”必然倾倒。许多“理论”之形成,基本上都是生于“失败”与“成功”的反复较量中。 尽管“鹅车之战”又以失败告终,但秦王和他的军师参谋们还是认识到:用常规作战解决邯郸并不容易,必须“出奇”才能“制胜”。 不久,又有人提出一个新的作战方案:“砲”轰邯郸! 请注意,这里的“砲”用的是“石”旁而非“火”旁,说明当时的“砲”不同于现代的山炮、野炮、榴弹炮;跟原子炮、电子炮、激光炮更沾不上边儿。从字的造形可知最初的“砲弹”是一包包石头,发射的动力也不是通过砲筒由火药燃烧产生的爆炸力推出。 第193章 秦赵斗智(二) 秦军在邯郸城外竖起了一个个用粗圆木制成的方型框架,底架上安放一块厚厚的长木板,朝城的一端高高翘起,下面拴着两根粗绳,木板的另一端上则堆放了一些石头。聪明的鲁仲连、薛琦也看不懂秦军是在玩什么新招数。 准确一点说,它应该称做“抛石机”,在世界许多战场上都曾使用过,至于是谁用得最早,拥有“专利”,限于条件,也没有必要用它为我们中国争“第五”大发明,就不考证了,反正它从没像“四大发明”那么露脸。 坦率地说,王龁对于这种武器的作用也没多大信心。进攻之前,先用“炮轰”开路,是现代的常规战术,而在王龁,这是前所未有的尝试,虽说在训练时看到的效果还不错,但应用于实战呢? 一排“大砲”呈新月形摆在邯郸城下;旁边,是一队队扛着云梯,手持武器的突击队,王龁环视一眼,询问各“砲长”:“都准备好了吗?”回答是异口同声:“准备就绪!”王龁果断地一挥手! 在高高翘起的木板前端下面,十几个人一齐猛力的往下拽栓住它的绳子,这一端嗖地沉下,后端飞速崛起,通过杠杆的作用,把放在后端上面的那包石块掷了出去,飞向邯郸城头,形成一阵又一阵的“石雨”,小盆大小的石块冰雹般从天而降,连城楼的房顶都被砸塌,窗、门也都面目全非,城上的守军猝不及防,也无处可躲,被击伤不少,城堞也多处被毁…… 趁着城上慌乱,潮水般的秦军,又涌向邯郸,竖起云梯,向上攀登…… 李牧回到代郡后,立即着手组建骑兵部队。代郡与当时的少数民族“林胡”的出没地毗邻,经常互相争斗,几乎男女老少都练习骑射,投入过战斗,当年赵武灵王之所以在赵国实行“胡服骑射”的改革,也是由于受到代郡的启发。但代郡并不是赵国的固有领土,而是经过几国的争夺之后才归属赵国,所以这里的人民对赵的君王缺乏深厚的感情,对于保卫邯郸、拯救赵国没有什么兴趣,但李牧生长在代郡,他在赵国建立的功绩,成为代郡人的骄傲,使他们可以自豪地向邯郸内地人宣布:“代郡人并非被鄙视为边远外地的“野蛮人”。 李牧非常理解父老乡亲们的心态,不得已,他假称自己被封为“代侯”管理代郡,为了面对秦国的威胁,必须建立武装,当然,这支队伍也必须与赵军联合作战,抵御秦国的侵略。这是一个能够为代郡人接受的理由,没用多长的时间,李牧便建起了一支三万人的骑兵部队,而且马匹、军械、给养全部自备。 为了不负前言,李牧在初期使用这支部队主要是保卫代郡,因为秦王当时也想通过威慑力量迫降邯郸乃至整个赵国和三晋,战事尚不频繁,更没动用大量兵力扫荡邯郸以外地区,所以代郡几乎无“战事”,李牧也就把兵力隐蔽起来加紧训练,使秦人根本不知还有这么一支能够威胁他们的武装力量。 随着形势的变化,秦军开始加大攻击邯郸的力度,为了不让各国和邻近地区支援邯郸,秦王又拿出十万兵力对邯郸周围进行钳制封锁,代郡是赵国的一个重要地区,巡逻部队也经常光顾。代郡的勇士们早就手痒了,见敌人居然敢到自己的家边游荡,纷纷要求对他们进行“教训”,李牧却只是摆手:“他不欺人太甚,咱们就不理他。”继续与将士们射箭比武,对胜者只给以小小的奖励,甚至只是口头表扬,但将士们却都以为莫大的光荣,虽只得到一颗山杏,吃掉肉也把杏核保存起来,向人炫耀。 邯郸的形势越来越危急,终于,李牧将全体将士召集到一起:“弟兄们,虽然代郡还没遭到灭顶之灾,但秦军攻下邯郸后,必定要移军代郡,到那时,以区区三万敌五十万秦军,势不可挡,所以我们不能让邯郸落入秦军手中,要用邯郸吸住秦军,等待信陵君联合各国全力击秦,在联军到达之前,我们是该教训教训秦军,不能让他们太猖狂了!” 但李牧的骑兵采用的是“胡骑”战术。一阵旋风般刮来,对相对劣势的秦军小股部队七扯咔嚓一顿乱砍,敌人还没等明白过来,就已全部被歼,又一阵风般撤走,只留下一地死尸,使秦王和王龁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偶尔损失千百人,还不值得秦王深切关注,但接二连三之后,运送给养的运输队也遭到袭击,秦王就不能不重视了,紧接着,范雎也送来细作提供的关于李牧这支新建骑兵的情报,使他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决定动用一定规模的兵力消除这个“附骨之疽”。但李牧的骑兵机动性很强,没有固定驻地,当时代郡地广人稀很难搜索,又深得当地人的支持,秦军的细作根本就探听不到他们的具体活动规律,所以主动出击是“盲人骑瞎马”,闹不好还许被他们袭击,很有“夜半临深渊”的危险,最后决定派重兵保护从秦至赵这条漫长、却又如生命般重要的给养运输线。这样,秦王的大量兵力也受到了牵制,使他不能再像初临邯郸时那么悠哉优哉地玩战争游戏了。但是,对于减轻邯郸所承受的压力,这些打击所起的作用还不显著,探听到秦军又加紧进攻邯郸后,李牧决定冒险深入敌后。 就在邯郸被石砲打得几乎无还手之力,秦军潮水般涌来,已是岌岌可危之际,王龁忽然接到紧急命令:立即率军回来保卫大王营地!原来李牧的骑兵一路砍杀,锐不可挡,已刮进秦王的御营,御林军虽然在拼命,但恐怕拼光了也拦不住李牧,总不能让大王处于险地,只得从前线调兵,这是秦王入赵以来第一次狼狈! 不料,李牧并不想跟秦军拼命,随时都在观察秦军动态,接到王龁大军回援的报告,一声胡哨,三万铁骑倏忽之间,便撤得不见踪影。御林军职在保卫秦王,不敢追击,等王龁赶到时,御营已是“深院静,小庭空”了…… 就在李牧争得的这段宝贵时间里,邯郸城中又想出对策,在城上用牛皮,甚至绸缎、被褥支成帐篷,石块落在既有韧性、又有弹性的篷顶,跳几跳便沿着斜面滚下去,反倒阻碍了秦军的进攻。 秦军的谋士们反应也很快:他们在长杆头处绑上浸了油的麻团,点燃后,举到城头去烧那些帐篷,同时在城下又安排大量弓箭手向上射击,石砲也猛烈轰击,阻止赵军前来救火…… 秦军动用一切力量压制邯郸守军的抵抗后,第二步就是继续攻城。为了保存宝贵的“帐篷”,廉颇只得下令迅速拆除,但失去掩护,秦军的石砲又打得守城士兵只能躲避,无力还击。 第194章 秦赵斗智(三) “墨家”赴汤蹈火的精神,在这种情况下却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禽滑继这些墨家勇士们身上并不穿戴盔甲,却冒着箭矢石雨冲到城边,用手中的武器击打那些“火竿”,使他们不能任意对帐篷放火焚烧;很快,城下也送来大量长柄弯月刀,专用来砍削“火竿”。邯郸的冶铁技术列国著名,刀刃特别锋利,乒乒乓乓一阵乱响,那些“火竿”头都被削断,熊熊燃烧的麻团不免落到城下秦军自己身上,逼得他们乱跑乱躲,火光下,为城上的打击提供了准确目标。 由于邯郸的冶铁业为保卫邯郸做出了杰出贡献,所以秦始皇灭赵后,为报此怨,把邯郸的钢铁巨头卓氏、郑氏,全都没收财产,发配到边远的四川。财产可以充公,但技术不能剥夺,卓氏终于在四川又利用自己的技能使冶铁事业重兴,汉武帝时与司马相如自由恋爱,为历史留下一段不泯佳话的卓文君,就是卓氏后人。 战争已从拼杀斗勇转为“斗智”,不但秦王帐下的谋士们绞尽脑汁,连将军们也改行“行诡用奇”,于是秦军攻城的花样不断推陈出新,邯郸城里则针锋相对,一个一个地破解。从表面上看,战斗的规模变小,程度也不似以前那么激烈,但每一种“花样”中都潜伏着危机,稍不小心,就能导致城破国亡…… 秦军忽然又停止攻击,对于疲于拼命的守城士兵能得到短暂的休息,当然是“好事”,但廉颇和薛琦等都明白:秦军是在筹划新的阴谋。 果然,几天之内秦军便挖土堆成比城墙还高的几座土山,几万名弓箭手立在上面,居高临下,以密集的箭雨对邯郸城上的守军进行压制射击,在箭雨的掩护下,秦兵又开始顺利地架起云梯,放动鹅车,攻向邯郸。 城上一面拼死抵挡攻城的秦军,一面迅速用大木从城楼两侧伸出,逐层搭架,建起比秦军土山更高的木台,精选出一批神箭手,更加居高临下,射得土山和鹅车上的秦军纷纷逃避,使这一“新计”又成“画饼”。 秦军屡屡失败,虽然还没有停止攻击,但几乎已成为摆样子、走形式,一个个无精打采,失去往日的锐气。廉颇几次观察之后,突然提出一个设想:“秦军莫非久攻不下,士气懈怠?” 鲁仲连微笑摇头:“将军休急,请听听禽滑继的侦察情报,只要秦王不下令撤回,他的将士就绝不会松懈斗志,秦王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 禽滑继的小分队除了白天参加阻击战外,到了夜间还经常出城进行侦察,应该承认,要从被俘的秦军口中获取有价值的情报很不容易。按“商君之法”,向敌泄密等于投敌,其后果是“灭三族”,所以俘虏宁肯自己死,也不愿因泄密而连累家人。 但即使被认为是“无关紧要”的几句话,汇总之后,也能从中摸索出一些趋势以至为引导,禽滑继的侦察终于发现:在堆成的土山后面,是一个个深坑,深坑中灯火通明,秦军如同蚂蚁般往来不绝地向外运土,不用做更缜密的分析就能看出,他们是在坑中挖地道。 这一招也够毒的,因为一直没有停止攻城,守军的注意力必然集中在地面上,根本想不到还有来自“地下”的威胁。地道一旦挖进城内,敌人突然从地下钻出来,正所谓“出其不意,必制敌于死地”,这个方法虽然慢,却很有效,反正秦军有大量人力,日夜不停,每天掘进十丈,掘到城内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但是,虽然识破了秦军的阴谋,却不等于就能粉碎这个阴谋。廉颇忧虑地提出一个难题:“消灭从地道钻出来的敌人很容易,但他们是在什么时间,从什么地点钻出来呢?邯郸城这么大,我们不可能用那么多人力长期日夜监视全城。” 因为秦军是在大坑内隐蔽作业,周围的防卫又很严密,禽滑继他们只能从远处观察。从迹象上分析是有挖地道的可能,根本无法判断地道的方向,至于挖入城内的时间,更是无从查考,掌握不住“地点、时间”这些具体要素,也就消除不了敌人实施“地道战”的致命威胁。 聪明睿智的鲁仲连,博学多能的薛琦,终究也达不到对世上之事无所不通,廉颇的指挥部和谋士们一时都拿不出有效措施,而敌人却在一步步逼近。邯郸的土质也很好,不用支顶,挖出的地洞也不会坍塌,秦人在黄土高坡多以窑洞为居室,对挖掘工作相当熟练,所以他们的挖掘速度不会很慢,如果不受干扰,用不了多久就能挖进城内,以城内现在的兵力要想出去阻止,无异于送羊入虎口。 所有聪明的人都懂得,你不清楚他的突破口,他就能随时给你来个突然袭击,让你防不胜防。地道,给邯郸又造成一次威胁,而且是又一次非常严重的威胁,从地道中钻出的敌人,首要目标是夺取城门,所以邯郸此时能预防的只是加强对各城门的警戒,但这并不能完全消除隐患,进城后的敌人还能从背后偷袭许多重要目标,几乎防不胜防。 就在邯郸朝野各方都对秦军的“地道战”殚精竭虑、棘手无策时,随冯亭一同降赵的韩国人郑国献上一计。他本是个“水利专家”,对于挖沟掘壕疏通水道是内行,并不谙熟用于战争的“地道”,但终是性质相近,竟使他想出一个破解的好办法:在城内挖一条环西北两面的明沟,秦军挖进城内后,肯定要先在沟处露头,只须派百十人分段监视,就能发现他们,地道狭窄,只能一贯而出,出来一个杀一个,一勇之夫便足以遏制他们。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措施确实使秦军的“地道战”终以失败告终。但郑国后来以政治原因赴秦开修著名的“郑国渠”时,竟因为这件事使秦始皇揭穿他的真实身份,临刑时他悲叹道:“我开渠确实耗费秦国大量人力物力,从而延缓秦国灭韩赵诸国的时间,但于诸国只不过是多存在几年,渠成却能使秦国增加几十万亩水浇田,则得千百年丰收之厚利。从长远看,郑国实不负秦。”监斩的李斯听到后,立即刀下留人,力劝秦王留下郑国,终于修成“郑国渠”,果如其言,为秦国农业的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 战场形式,瞬息万变。就在邯郸城内集中精力严防秦军从地下偷袭时,城上的守军突然发现大量秦军蜂拥而至,然后站在城门两侧列队待命,但却没带云梯,显然意不在攻城,这又玩的是什么新花招? 十几辆大马车扬起一溜灰尘,飞驰电掣地赶到城下,上面装得满满的、堆成小山般高,用篷布紧紧的绷遮住。 里面装的是什么?总该不会是炸药吧?邯郸人可以放心,火药虽然最初是由中国人发明的,但在战国时期尚没出现,更谈不到应用。然而秦人既把这些“不明物”弄来,就一定与攻城有关,弓箭、滚木檑石立刻聚集到附近,严阵以待。 第195章 秦赵斗智(四) 秦军需要“主动”,万余强弓立即向城上猛射,射得守军纷纷躲到城堞后,几乎失去打击力量;同时,秦军卸下驾车的马匹,十几个人推一辆,飞奔进城门洞内,紧贴在城门上,时间不长,车上便冒出浓烟,燃起烈火,那大火越烧越旺,连城上附近都能感到炙人的灼热。 秦军的这一招火攻虽然伤及不到城防士兵,却更为毒辣,那时的城门全是木质的,以邯郸这样冶铁工业发达的国家首都,为了提高城门的坚固和厚重,也只密密的钉了许多大帽铁钉。一般的兵器已不能将其摧毁,但它毕竟是木制的,经不住烈火高温的烧烤,时间一长,难免不成为灰烬。一旦城门洞开,虎视眈眈的秦军还不是畅行无阻?当然赵军会去拦阻,但他们挡得住秦军的铁流吗?秦王对这次行动又满怀信心,急不可耐地等待前线报来的好消息,一次次拼命争夺城头,无非是为了能够控制城门,人攻无效,却将由“火攻”来实现! 当时还没有发明“高压水枪”,秦军又以密集的箭雨阻止从城上救火的任何措施,城上,城内,都只能瞪着眼睛干着急。应该承认,秦军施出的每种策略,都是能立即致敌于死地的险招。好在此时城头上已经没什么压力,廉颇通知乐乘等注意城上防卫,自己与庞煖率军赶赴西、北两处城门,准备城门焚毁后拦截秦兵入城,但他自己非常清楚,到那时无非是以这条命来回报几代赵王的“知遇之恩”,想转危为安的希望,实在是太渺茫了。 突然,一群人从街里推出几辆装满巨木的大车飞速奔向遭焚烧的城门,到了门前,便冒着浓烟把巨木一层一层的码进城门洞内,塞得满满的。时间不久,外边的大火便烧胡了城门,同时就点燃了门洞的木垛,城门烧穿后门洞通风,里面燃起的木头火势更旺,发出呼呼的巨声向外喷火,白里透红的苗子长达丈余,温度之高足以把附近人的胡须头发烤焦,原准备烧毁城门后冲入城内的秦军离得近的都被高温烤得焦头烂额,不得不连连后退,以火攻城的计划,反被对方以“火”的防守所破坏。已经赶到城门边准备以死相拼的廉颇,见险情解除,长长吁了口气,又率部队赶回城上。 被烧的西门和北门,整夜都是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王龁一直找不到进攻的机会,却还耐心等待:你们总不能日日夜夜都在城门洞里烧火吧!反正已经没了城门,你只要给我一点儿机会,我的军队就能杀进邯郸城! 次日天亮,邯郸城门的烟、火果然熄灭散尽,王龁大喜,立即命令原定的攻城部队展开行动,要在邯郸人惊慌失措之际,消灭他们,尽快地冲向赵王宫! 让他想不到的是,一夜之间,城内邯郸人竟在失去城门的门洞里,顶着烟火高温,用砖石把门洞砌死,连蚂蚁都爬不进来了。原来毛远在秦军退走后,让人在城门洞外继续燃火迷惑敌人;同时在城门洞内泼水降温,组织人力连夜运石砌墙,把城门洞堵塞。当然,在里面工作之艰辛,可想而知…… 得到报告后,秦王气得直咬牙,但可以让他感到欣慰的是,同时又接到报告:地道已挖入邯郸城内!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只要我的突击队进到你的城内,塞了西门、北门,我夺你的东门、南门,大军照样可以杀入! 不过秦王也有点儿缺乏经验:没有地面上的指引,地下工程只能瞎摸,方向不易准确,若只是直线前进偏差还小;一旦需要拐弯,那时还没有精密的测量仪器,工程兵们对方向的概念就不能如秦王所要求的那么准确。 但这也给城内的防守造成同样的困难:根本不能预测敌人会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也只得加大挖拦截沟的工程量,几乎绕城挖了一圈儿。 按预定方案,秦国工程兵挖到目标附近后就由战斗部队接替,一直朝上挖,估计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达到地面。为了便于上升,他们挖了一条斜洞口,没想到,不到一半儿就跟赵军挖的拦截沟相通,见了天日。坦率地说,打地道战对于秦军也是新鲜事物,缺乏经验,根本没考虑中途碰上一条明沟是利是害,便沿着地道口一个一个往外钻。 防守在埑壕边的赵军从声音就已判断地道将要挖通时,便火速报告到指挥部,廉颇马上派庞煖率一支精悍小分队前去“迎接”。 地道的出口不可能宽阔,偷袭队员只能一个接一个的往外钻,所以庞煖在口外也只安排了四名强壮大汉,出来一个,放他跑不过两步,便一刀削掉脑袋;第二个,第三个……都这样悄没声息地被干掉。听到洞外的惊叫声,偷袭队长知道遇上麻烦,但外面是什么情况却无法估计,地道狭窄,不能同时派出一大批人来进行有效反击,还得一个一个往外钻。尽管都是特选出来的精锐,但刚从黑暗钻出,眼睛还没来得及与外界相适应,好好的一颗头颅便糊里糊涂地离身而去,再好的身手也发挥不出来。 一连气损失十余人后,指挥官意识到自己完全处于被动地位,全部出去也只能是全部送死,只得下令停止出击,派人回去请示。请示报告一层层向上传,直达秦王案前,秦王并不傻,知道这是对方已经有备,坚持进攻是自取灭亡,便命令偷袭部队撤回。 一次又一次绝妙的奇袭,本都应在战争史上留下光辉的一页,可惜却又都以失败而告终,把坐在高台上观战的秦王气得胡子直撅,跺着脚发狠:“我就不信,一群老弱妇女就能顶住我的五十万大军!” 失望点燃的仇恨怒火,使秦王失去初战时的那种潇洒傲慢的心态,而陷入疯狂之中,竟命令秦军连续攻打邯郸,苦战了七个日日夜夜…… 但任他暗袭猛攻,邯郸城却依然骄傲地屹立在五十万秦人面前,随风飘舞的旌旗,似赵人在振臂高呼:誓不屈服! 面对坚城,秦昭王也感到心力交瘁,而且情报人员发现,在信陵君的号召下,各国又有了出军援赵的动向,如果成为事实,自己腹背受敌,就被动了,但是对于他来说也已经没有退路。堂堂秦王亲率五十万大军,竟攻不下丧败之余的邯郸而灰溜溜地撤回,怎么面对白起的余党、向国人交代?更重要的不仅是在国人面前面子上难堪,而且在六国面前也将威风扫地。秦国之所以能称霸天下,是秦军的“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对各国形成的威慑心理起了很大作用,如果从邯郸退却,这个神话势必破灭,各国一旦不再畏秦,必要报复往昔秦国的欺凌,到那时,不但“一统大业”要泡汤,秦国自己的命运也岌岌可危。所以,秦王拼了老命也得攻下邯郸! 于是,稍做休整之后,秦军就又向邯郸发动连续的猛烈攻击。可以想象,邯郸城中此时的处境:人员不断伤亡,物资不断消耗,重围之中,得不到一丝一毫的补充,甚至连休息都很困难。邯郸人之所以还能坚持下去,主要的支柱是精神上的那种不屈的意志,然而,精神固然可变为“物质”,却不能代替“物质”,终究还需要现实的物质做存在的基础,可是,这个“基础”已被磨损得非常薄弱了。 为了支援邯郸,李牧频频发动对秦军的袭击,起到一定的牵制作用,可惜,他只有三万铁骑,杯水车薪,还不能扭转局势,邯郸人的主要希望,还是寄托在信陵君身上。信陵公子啊!你为什么还迟迟不动? 第196章 苦难煎熬 秦军绞尽脑汁,智绝计穷不能取胜,当然感到进退两难。但邯郸的处境也日益困难:长时间的被围攻,人力、物力的消耗很大,却得不到任何补充,国家储备只能用于维持战争,而且还是保持在一个人生活需要的最低水平。 一般贫民百姓平常多是一天挣上一天吃,没有多少积蓄,战争时期已经找不到可以养活一家的工作,不能参战的人,几乎陷于绝境。 平原君虽不必直接投入战斗,却也天天到城上城下去巡视,日复一日的打下去,展现在他眼前的,只是日益凄凉。为了供应战争的需要,许多房屋都被拆得残垣断壁,街道夷为片片废墟,从高处望去,满目疮痍惨不忍睹,令人触景生悲,鸡犬更是早已绝迹。白天战火纷飞,喧嚣震耳压倒了一切,还能让人忘掉这些,近来秦军停止了夜战,到了晚上城里一片漆黑,能听到的尽是伤病老幼的呻吟号哭和断续单调的击柝报时声,岂止是“生悲”?更有一种身在地狱中的感觉。实际上,长期被围困之城,也的确是一座人间“地狱”! 在苦难的煎熬下,平原君的信心也在日渐萎缩。尽管秦军的各种攻势再次被击退,但冬季临近,他无法想象,在那阴风怒号,冰雪交加的日子里,缺衣少食的邯郸,怎么能度过饥寒交迫的这一关? 各国的援军都重新启动,尤其是信陵君夺军救赵的好消息,无疑有如强心剂,唤起了赵国军民的希望,成为支撑他们在艰难中挣扎抗争的巨大精神力量,但是对于度日如年的邯郸人来说,从“希望”到“实现”这一段需要等待的距离,就未免太长了,长得让人感到渺茫,一有空闲,大家就都翘首南盼,可惜,“奇迹”却总不肯从天而降,盼到的总是失望。 实在等急了,平原君又要想办法派人突围去催促,鲁仲连并不同意:“其实他和您同样急,但您得替他想想,不做好各种准备,仅靠现有的兵力怎能同五十万秦军对抗?到了他可以出战时,又何需催促?” 李牧组建的三万精锐骑兵在敌后展开了机动灵活的游击战。他不据城池,不在乎一土一地的得失,三万铁骑时分时合,倏忽而来,飓风般横扫秦军,迅速地歼灭一部分敌人后,又急驰而去;为了减轻邯郸的压力,有几次甚至从背后威胁到秦王的“御营”,迫使王龁慌张调集大量兵力回师护驾。李牧的部队人地两熟,能够随时得到当地群众的支持,代郡接壤胡人活动区,民风彪悍,男女老少都能骑射,已都进入战时状态,进剿的秦军来了,大家骑马就走,人去村空,秦军刚要追杀,突又遭到李军的打击,等大队秦军赶来支援,已经只剩遍地死尸,连军械马匹等所有军用物资,尽被村民卷走,秦军多方侦察也找不到一丝李军的线索,所以李牧的兵力不多,却让王龁非常头疼,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专门对付他。 听说李牧具有如此强的战斗力,平原君又提议把李牧调回邯郸,协助守城,却又受到虞卿、廉颇的一致反对:“李牧的骑兵适宜野战,调回守城是弃其长而取其短,失去他的优势,此其一也;李牧只三万人,在外游击却可牵制秦军十余万兵力,使其不能专心全力攻城,邯郸之所以能坚守至今,这种牵制的作用不可否认,此其二也;邯郸目前物资严重缺乏,李牧要经过激战才能破围而入城,带不进多少粮食,结果增加了守城的人力,却使物力更为紧张。现在‘物力’也决定了战斗力,从这个角度上看,邯郸城中增加兵力反倒会缩短坚守的时间,此其三也;从最坏处想,一旦信陵君的联合部队被击溃,我们还要依靠李牧的力量掩护撤退到代郡继续抗秦,李牧进邯郸,代郡必落入秦手,赵国可就连最后一条退路也没有了!” 别说他们讲的非常有理,就是胡说八道,赵王现在也对这三位唯言是听,所以不必再研讨下去,一票否定了平原君。 既然自己出的尽是“馊”主意,平原君只得闭紧了嘴巴:“听从命运的安排吧!”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保卫邯郸中所能起的作用已经微乎其微,不值一谈了,但他终究还要尽自己的责任,尽管怀着强烈的失落感,仍然坚持到城上城下巡视。 身心交瘁、疲惫不堪的平原君从马道上下来,走了一段路,遇到一个“驿馆”,因为已经没有行人,改为一座“战地医馆”,他听到里面的呻吟声,就进去看一看。 枣花早就没了“家”,一直和兴嫂同住一室,兴嫂“走”后,她更是无处可居,便依然住在兴嫂的屋子里,尽管还没结婚,与李同父子也就算构成“一家人”。按战时规定,每天只能有一个人轮休,今天是李同的父亲和枣花值勤,但李同在家也没闲着,仍然帮着给伤病员们烧水做饭,干些“一只手”力所能及的杂活,应该说战争充分利用了每一个人的价值。 但对于李同来说,“利用”得却远远不够。 从生还邯郸后,李同就决心要同秦人决战到底,由于他只剩下一只手,薛琦毛远苦心研究,创建了一套“独手武功”,专供残疾人使用。李同日夜不停的练了两年,功力已非常人能敌,同时也学了不少军事知识,邯郸被围、百姓殉难,秦军迭出怪招,使邯郸人经受了一次又一次血的洗礼后,逐步锤炼的他头脑不再幼稚、浅薄,从而更加深沉的认识现实。对于如何保卫邯郸,形成了自己的想法,但自己毕竟是个普通兵,很难通达到最高决策层,有些观点还必须当面直接阐述,不方便转告,所以一直闷在心里。 现在机会到了,既是“贵客”驾临,当然得高规格招待,等平原君洗过脸后,李同又端了一大碗米汤送到面前桌上。 兴嫂牺牲后,廉颇请报赵王,以隆重的军礼安葬,为了表示尊敬,平原君还亲自到各家去吊唁慰问,他已认出这个“驿馆”就是兴嫂家,但对李同的印象却很淡漠,所以才问:“那位,那位兴嫂的家人可在?” 李同垂眼回答:“她公爹和妹妹守城去了,我是她弟弟,今天轮休。” 原来也是烈士家属,平原君的态度更加温和:“嗯,你们也都很辛苦。咳,没办法!生活怎么样?还过得去吧?” 李同冷冷地回答:“眼下还都活着。”说着以手示意大碗:“相国请趁热饮用。” 在残酷的战争生活中,“死”是占有很大比例的组成部分,“活着”也就成为最让人感到温馨的祝福,所以现在邯郸熟人相逢不再问“好”,而用“活着哪?”打招呼,“还都活着”就可以理解为“很好”,至于其他的苦难,似乎已不值一谈。所以平原君的慰问词也只能是:“活着就好,活下去吧,你们为国家出了力,将来大王一定要厚厚报答。”说着端起粗陋的陶碗,呷了一口米汤,皱皱眉头,又放下了。 第197章 茅塞顿开 难怪,那碗“米汤”黑中带黄,不知是掺了些什么熬成的,又苦又涩,对于平原君来说,实在是难以下咽。 李同看在眼里,冷冷地问:“相国,不好喝吗?” 平原君因经常与士兵、平民们接触,也就渐渐能够接受不遵循规定礼仪的言行,对李同那种不恭敬的口气也就不觉得刺耳,随口答应:“嗯。” 李同直瞅着平原君:“但相国可知?就这碗米汤还是出于尊重,才从伤病员的口中匀出来献给您的。”用手一指他周围的侍卫:“他们还没资格喝呢!至于城中的军民,您知道他们吃的都是什么吗?” 平原君现在虽然经常到城中走访慰问,但也只是走到一处站下,与那儿的军民们谈上几句,而且是他说的多,对方则洗耳恭听,对于军民的生活状况,不用问,凭直观也知道相当困苦。没办法,库存已近枯竭,几十万人的问题实在是难以解决,具体到几十万人究竟在吃什么,他还真说不清,眼前摆的已不能称做“人食”了,不禁惊讶地问:“难道比这还差?” “岂止‘还差’?我的相国大人!”由于激动,李同不禁声泪俱下:“能参战的人不管多少,每天还分发给几粒米,有点儿糠菜的保证;老弱病残,已经把所有能吃的都吃光了,别说草根树皮,连丝麻、败絮、木头都填进肚子充饥,大街小巷,随处可见饿殍,折骨为薪、吃死尸早就不是新闻!” 平原君大吃一惊:“竟到了这种地步?” “您要是真不知道,只得称之为‘糊涂’!” 平原君的侍卫何曾见过普通平民敢对平原君如此无礼?怒冲冲地拔剑出鞘:“大胆小子!如此顶撞君侯,不想活了吧?” 李同转脸瞪着他们:“不想活?谁都想活!可是,以邯郸目前的形势,你们今天杀了我,自己还能活几天?在同一命运下,死,只不过是或早或迟而已,还用它吓唬谁?我是从白起屠刀下生还的二百四十人之一,今天因顶撞相国而死,比那些弟兄们已多活了几年,还怕什么?但在死前还想请问相国:个人的生死已无所谓,对于咱们的国家,您是愿意让他死,还是希望他活下去?” “狂妄!”两个执剑的侍卫扑上来,一边一位,凶狠地揪住李同,只等平原君一声令下,就把他拉出去剁成肉泥。 平原君却没有发怒,只叹口气:“放开他。小伙子,你应该懂得,我的身份使我的生死和赵国的存亡休戚与共、密切相联,所以我对赵国安危的关心,跟你们相比,相差何止万千倍?你不应该这么问我。” 李同哼了一声:“依我看,您比我们更不关心,谈到尽力,您比我们还要少得多!” 平原君这回可不高兴了:“年轻人,你知道什么?为了求援救,我跑南走北,坐不安席;军国大事堆积如山,我日思夜虑,废寝忘食。所作所为都是关系到国家安危的大事,非尔等小民所知也,你凭什么就敢说我出的力还不如平民百姓?” 李同仍然坚持:“我并非说您没出力,而是说您没有‘尽力’。如今邯郸已危在旦夕,满城百姓不分男女老少已是全民皆兵,只要能拿得起武器的,都上了战场:我哥哥撒骨于长平,我嫂嫂殉难在城上;白发苍苍的老爹和只剩一只手臂的我也还轮班值勤,与死神为伍,而您呢?府中,不要说主人,连僮仆都仍在安享太平;军民普通人都已饥寒交迫,您的家人却还能穿绫罗绸缎、吃细米白面;战场上的士兵缺刀戈,少弓箭,许多人是在用木棍、家具同秦军拼命,您却还在用钟罄奏音乐,以鼎镬烹香美!不能否认,您为国家日夜操劳起的作用比平民百姓大,但您不能与军民共甘苦,就不能使全国上下同心同德齐渡难关。如果秦军再发动几次强攻,而援军还不能及时到达,邯郸就可能失守,在这么严峻的形势下,您还保留自己的财产、特权,我说您没有‘尽力’,没道理吗?” 李同侃侃而谈,尽情倾诉满腹中的怨愤,平原君却边听边点头,以至站起身来,拱手致意:“赵胜果然见不及此,确实糊涂!请您指教,我该怎么做?” 平原君的谦逊,终于化解了李同的抵触情绪,也变为彬彬有礼,闪到一旁跪下道:“您这不是在折杀我这年轻后生吗?刚才所说的这些,无非是因所见,述所感,不当之处还得请您恕罪,便是有些想法,也不敢称‘教’,仅供您参考。”平原君急忙扶起他:“坐下说,详细谈。” 李同站起身,却没坐:“正如您所说,您的命运是与国家共存亡:赵国破灭,您和家属、财产无一能够保全;赵国安存,您无论受到多么大的损失也都还能恢复。所以在当前的危急时刻,您应该毁家纾难,自夫人以下,全部编入军籍,与军民同守城、共生死;府中所有财物都拿出来以供军用。也许您的所有在这场战争中只是沧海一粟,但在最困难的时候,小小的一点儿帮助都能使人感恩戴德、没齿难忘,会为您在民众的心中树立起高深的威望;毁家纾难,还可以充分显示您抗战到底的精神。在艰难中,精神力量往往能发挥超出物质的巨大作用,以您的身份地位都不要自己的家了,谁还吝惜自己的身家性命?这就能更能鼓舞士气! 再者,现在邯郸城中的许多官宦富户还都有积蓄,如果也都拿出来,可以缓解目前的物资紧张。您带头毁家,谁还能不随从?邯郸城中像禽滑继这样的武林高手大有人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们有了经费,就可以组建一支武功高强的‘敢死队’,敌人来攻城,把他们投放到最危急的地方;敌人不攻,就派他们出去骚扰破坏,既挫伤秦军的锐气,又能鼓舞我们的士气。信陵公子信义昭著,只要我们能坚持度过这黎明前的黑暗,就一定会等到他的援救!” 李同一番话,竟使平原君从失望的黑暗中又见到一线曙光。这些建议,不仅对保卫邯郸具有决定性作用,也可以把自己从颓势中解脱出来,在国人的心目中重塑一个新的形象!他没想到,一个普通的青年士兵,竟有这么高深的见解,感动得紧紧握住他的那只手:“面临危亡,赵胜方寸已乱,全靠大家扶持、高人指教,方能将国事维持至今。听君一席话,茅塞顿开,从迷茫中找到出路,先生所教,确能起到鼓舞士气、增强战斗力的作用,在当前十分重要!赵胜虽是驽马,又怎敢因恋栈豆而误国家?愿将府中一切尽数交公,这组建‘敢死队’的重任,就请您担当吧。” 在从奴隶社会向封建社会转变的过程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仍然等级森严,身为王叔,官居相国的平原君,地位之高仅在一人之下数十百万人之上,虽然是处于国家存亡危急关头的特殊情况下,但能如此诚恳地接受一个青年小兵的建议,果真愿意拿出自己的一切以赴国难,终是难能可贵,与那些为争权夺利而败国、甚至卖国的无耻之辈相比,不愧被太史公誉为“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也正由于他在保卫邯郸中做出了巨大贡献,所以他的子孙后代才世袭他的爵位,终赵之世不绝。 李同也为平原君的态度所感动,谦逊地说:“先生二字实不敢当,臣本无名小卒,然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虽一孔之见,自觉也应抒发于君前才算尽到自己的责任,所以冒死犯颜,既然您如此信任,臣怎敢不效死力?” 说干就干,平原君在朝会上当众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并把府中的人名册和财物登记表全部交给廉颇“军管”,赵王同时表态,宫中的人力物力也要最大限度的支援前线…… 君和相的行动,对于大家是启发,也是压力,不论自愿不自愿,朝臣和富商们也纷纷做出“倾家”的牺牲。朝臣中与平原君不相上下的就有一、二十家,民间诸如卓氏、郑氏这些“钢铁望族”更是富埒王侯,其次的大大小小也有百十家。虽然说是“自愿”,并且登记到册,许诺“战后加利偿还,”但被列入“战时军管”的生活必须品、可做军用的物资也就很少能藏匿独享了,所以这次“捐献”运动收获很大,全城军民都能得到一件御寒的衣服;食物方面也有一定改善;平原夫人虽不必真的拿起刀枪参加战斗,但能亲自率婢女到城上劳军慰问,其轰动效应也就相当大了,沉寂多日的邯郸城中又飞出了笑声…… 由于有了较充足的经费,李同果然建起了一支武功高强的精锐部队,把禽滑继的小分队也吸收过来,由禽滑继任副队长,作战形式上在一般情况下仍独立行动,但同守城部队的关系已不再那么松散。随着形势的变化、出于战争需要,禽滑继也感到自己的小分队应该扩大,不能再处于游离状态,所以同意这次改编。由于这支精悍的部队基本上是以他原来的队员为骨干,从心理上说他还有一种荣耀感,至于职位,他们这种人并不计较高低,而且对李同也很钦佩,所以两个人合作得很密切。 第198章 小鬼做妖 通过薛琦、毛远的训练,李同已熟练地掌握了用独手作战的技巧,更重要的是提高了自己的组织、指挥能力,所以对于领导这支部队并不感到困难。 当然,毕竟自己年轻还缺乏经验,又是骤任重职,所以他很注意谦逊地经常向人请教,多听取同伴、部下的有益意见。 通过研究,他们把这支部队分为十六个分队,平时可以自由捕捉战机,在大的行动中则要服从统一指挥。 这支部队的特点是队员都有较高的武功,矫健敏捷,装备精良,战斗力强。刚组建不久,在秦军发动的一次强攻中这些特点就充分发挥出来。由于攻、守双方的力度都不均衡,所以城防中在猛烈的冲击下就可能会出现“溃破点”,以往都是由廉颇匆忙组织兵力去抢救,有了这支部队,哪里出现危急,只需廉颇一声令下,他们就迅速奔向哪里,像飓风般把进犯的敌人一扫而光。几番亮相后,部队的更大作用是成为了守城军民的“精神支柱”:无论遇到多么危险的情况,他们都不再惊慌失措而敢于拼搏,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有战无不胜的“抢险队”,一定能使他们转危为安,压力减轻了,士气更为之一振。 物资的补充和这支精锐的部队,使邯郸军民的抗战信心倍增。从某种意义上说,李同这些建议的实施,是邯郸保卫战能够取得最终胜利的一个重要因素。正是由于他的卓越贡献,才使这个青年士兵的名字被有幸载入《史记》中,从而流传千古。 城内的这些新措施,很快就由细作密报到秦王那里,气得秦王一拍桌案:“怪不得邯郸城防的力量突然增强!原来出了个小鬼做妖!” 气得咬牙切齿,恨不能一口吞下邯郸方出哽在咽喉那口恶气,此时的秦王却已感到智殚力竭,非常需要精神支持,立命宣调留守咸阳的丞相范雎来为自己出谋划策。 风尘仆仆的范雎来到大营,先对秦王进行安慰:“臣以为平原赵胜毁家纾难之举乃杯水车薪,仅能济一时之急,邯郸城内自身的潜力已成强驽之末,人心的振奋,也不过是昙花一现,如涸中之鱼,蹦达几下就奄奄待毙了。李同无名小卒,区区三千锐卒能成什么大气候?这些都不足为虑,他们之所以苦苦的百般挣扎,只在盼望魏信陵的援救,只要给他们断绝了这个希望,邯郸人马上就会瘫倒。” 但是做为信陵君的至交,范雎非常了解信陵君,知道他既已决定救赵,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会回头。他手下的三千门客,更都是人中精英,更何况他手中此刻还掌握着十万精兵,一旦要拼命,以一当五对秦军就会构成重大威胁。最重要的还是由他来倡议“合纵”,齐或许不买帐,楚、燕、韩必定踊跃,五国合兵至少能达到六十万,由别人指挥也许不堪秦军一击,但在信陵君的统帅下,羊可能比狼更凶狠!秦军主力的绝大部分都被吸附在邯郸城下,一旦各国联军合围进击,秦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自己与公子有知遇之情,又身受大恩,当然愿意他威名远震、成万古流芳之功,为此,甚至有过让他做魏王,甚至继秦王的考虑,可惜,他既不肯夺兄位,更拒绝了青鸾公主的诚心好意,自己为朋友所尽心力,恐怕自古无双了。但做为秦国的丞相,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秦王又宠信无比,自己的荣华富贵,身家性命都已植种在秦国,已与秦国共荣辱,又怎能为私情而坐视秦国失败?而且,当初为了限制白起势力的扩展而缓攻之谋,是自己提出的,虽然当时秦王同意,但因错过了最佳时机,以至现在屡攻邯郸而不克,秦王会不会把贻误战机的责任加在自己头上?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所以在秦王面前不仅态度要积极,还必须拿出有效措施: “魏无忌以‘济困救危的侠士’自居,标榜‘信义’不顾自家,在天下很有号召力,若容其纠合各国之兵,会给我们的东进战略造成很大麻烦,绝非邯郸城内所起变化可比,但他又不被威胁利诱所动,所以臣准备对他施以‘釜底抽薪’之计:一面加大力度迫使各国收兵,阻止他们向信陵君靠拢;一面利用魏王对信陵君的疑忌,对他晓喻利害,让他想尽一切办法把信陵君掌握的军队收回。如果各国停止进军,信陵君孤掌难鸣,就会失去援赵的信心和勇气;若无忌遵从王命,只要交出军队就是离水之鱼,无能为力,各国群龙无首,更不敢与秦对抗。二施得一‘合盟’就令溃散,邯郸还凭什么坚守?依臣之见,我们还可以暂停攻城:他的那支部队待遇高消耗大,没有战事无用武之地,抻一段时间就养不起了,只得解散。 不过以无忌之为人,在救赵问题上不一定肯受魏王左右,要提防他孤注一掷,所以派王稽、郑安平扼守漳河渡口,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警戒监视,一旦发觉魏军渡河便火速回报,由大营派兵增援,待其半渡而击,信陵可擒,起码也可把他挡在漳河南岸,他尚能何为? 臣此数策都是兵法中的‘不战而屈敌’,大王认为可用吗?” 秦王点点头,却又微皱眉,对范雎的这些安排倒是认可,但重心都放在对付还远在数百里之外的信陵君上,却觉得未免有点儿小题大做:“丞相在魏国时大概是被他的威势吓怕了吧?一个公子哥儿有多大的能量值得你尽全力去防备?当年在咸阳如果不是青鸾被惑而私纵,凭他那点儿本领还飞得出函谷关吗?就是现在,我拿出二十万来,渡过漳河就能把他吃掉!说实话,目前最让我心焦的还是邯郸,前后动用五十万大军围攻了近一年。寡人亲自坐镇也有六个多月,对这个‘残破之余’仍不能攻克,还有什么脸面对国内外?其实,只要拿下邯郸还怕什么‘合盟联军’?到那时信陵已是自顾不暇,还能对咱们有什么威胁?所以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在攻邯郸上多想些点子。” 君臣二人此时已经有了分歧:一个要重点防信陵;一个急于打邯郸。当然这二者有着密切的联系,实现了哪一个目标,另一个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但哪个在前哪个在后?对事态的发展,都至关重要。 范雎虽然认为自己的观点正确,却又不愿违拗秦王,眼珠一转,笑了:“对攻打邯郸,臣也想好了一个绝户计:邯郸之所以难攻,无非是城高墙厚,挖地道进城的主意本不错,吃亏在于里面狭窄,不易展开兵力,发挥不了我军的优势,所以臣计划在邯郸城下挖一个大洞,边挖边用浸过油的木板支顶,完工后放火烧掉那些支撑,洞上那段城墙必定随之坍塌,到那时,他们还有什么办法能挡住我们的大军长驱直入?此计的优点在于即使被发觉,他们也不能破坏,可说是万无一失。臣认为我们不妨双管齐下,二者并不互相影响,大王意下如何?” 秦王大喜:“此计大妙!当然,我们可以一面破坏魏无忌的‘联军合盟’,一面实施你的‘绝户工程’,双管齐下,保其一即可啦!” 但秦王并没放松对邯郸的打击,这一方面是为了扰乱邯郸的注意力,坦率地说,秦王还抱有幻想,不走范雎设想之路!以自己的凌厉攻势,守军稍有松懈,邯郸随时都有溃城的可能,自己的形象,岂不就更加光辉? 李同的“特种部队”不分日夜,随时准备抗击秦军的进攻,所以十分辛苦。 夜幕又渐渐垂下,喧嚣的白昼被相对平静的夜晚所代替,李同靠在城堞上向外望去,秦营中习斗之声起伏,灯火辉煌,连绵不断,非常壮观,气得他狠狠啐了一口。辛苦是次要的,最让他恼怒的是这种被动挨打的状态。为什么总要防御?能不能也主动出击?当然,尽管自己这支部队的战斗力相当强,但毕竟人少,打开城门正面进攻很不现实,于是他想到了偷袭。因为禽滑继曾多次出城,李同用短矛指着旌旗林立的秦营问禽滑继:“禽滑先生,咱们是否可选一批武功高手摸进敌营去打一仗?也好压压秦王的气焰!” 禽滑继眺望着远方,微微摇头:“秦营纵深二十余里,我们只能在外围消灭他们少量游动哨,要进入营内腹心可就太难了,首先就很难避开从外到里的几道警戒线,一旦被发现,大量敌军就会蜂拥而至。上次我们进去只是三个轻功最好的,目的又仅是侦察敌情,昼伏夜出,隐蔽活动;但要袭击,去的人就不能太少,否则造不成多大影响,可是你怎能做到既打击敌人,又不会被围困?除非穿上传说中的‘隐身衣’!老弟,咱们队伍对于保卫邯郸很重要,可不允许逞血气之勇!绝不能有去无回!” 禽滑继摆出的困难确实存在,并非危言耸听,李同当然毫无疑问,但主动出击的决心却没因此而改变,而且从中找出了可以偷袭的关键性:既要狠狠地打击敌人,又不能陷入重围以至难以脱身,这是保证突击队全师而还的根本条件。正如禽滑继所指出的,自己没有权力让这支特种部队遭受重大损失,所以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就不能出城搞偷袭,从此,这个问题便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一有时间,就冥思苦想,寻求解决方法。 又是一次苦战后,在城上竟意外的遇到枣花,虽然枣花就住在他家,但因为轮值的时间差,至使二人成为“参、商”二星很少能够相逢。李同参加“特种部队”后更没有正常的固定休息时间,就是枣花有心找他,也很难寻得到,能够碰到一起,确是概率很低的“巧合”。 第199章 忘乎所以 战国时代男女有别的礼制还不那么十分严格,更何况在战争中天天都是男女混合作战,根本就不可能有所限制,而且枣花又生性爽快,所以尽管两人是未婚恋人,但相见后也不必羞羞答答、扭扭捏捏。枣花一把拉住李同:“我找你两天啦,老爹前天受了点儿伤,你抓空儿看看去不?” 听说相依为命的年迈父亲受了伤,李同腾的就急出了一身汗,匆匆向身边一个士兵交代了几句,便跟着枣花跑回家中。 万幸的是老爹是前胸被划了一刀,没伤到骨头、内脏,不算太重,难忍的是缺医少药,伤口只能沾点儿盐水洗洗,拿块破布一包而已,这疼痛遭罪,自是拖不过去,所以躺在炕上哼咳不止。好在李同现在算是日夜值勤,能调剂时间替枣花顶班,让她可以留在家里照顾老人,不算搞“特殊化”。自己这次回来,只能看看尽点儿心意而已,给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但老爹是位明白事理的人,对所遇到的一切都不抱怨,知道儿子如今身负重任,为了不让他惦念分心,当着儿子的面连呻吟都忍住了,反倒催促他赶快回到岗位上去:“儿呀!我一点儿皮肉伤,养两天就好了,没事的。”李同只好安慰他:“刚打完一仗,不急。”老爹这才不撵他了,忍不住长出一口气:“那,那就在家歇歇吧。” 枣花非常珍惜这短暂的一聚。 如果说“牛郎”“织女”每年还可以在“七夕”相会一次,以叙思恋之情,战争却把她和“同哥哥”分隔在万水千山的两边,想见一面是那么难!但战争中的人也是人,尽管在战斗中与敌人互相残杀时已疯狂得如同野兽,仅枣花自己就曾亲手杀伤过十几、二十余人,却依然保留着“人”的情感。由于随时都处于生死交界的边缘,所以这份情感比在正常生活中更加渴求,所以今天见到哥哥,心里突然涌上千言万语,不、比千言万语还要好多好多的话,想一起向他倾诉出来,但骤然间又不知开口说什么,倒只会瞅着“同哥哥”傻笑。 他们是从小在一块儿穿着开裆裤长大的比邻,那时候整天粘在一起,说呀、笑呀、打啊、闹啊,痛痛快快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吵急了,也会骂娘,甚至打得鼻破血流,但也不过一顿饭的时间,就全都忘得干干净净,重新进入他们的生活轨道;夜里头一挨枕头,便甜甜蜜蜜地深沉睡熟,从没有过被失眠带来的苦恼,在梦中还是继续嘻戏打闹…… 再长大些,懂点儿事了,又都拜在薛琦、毛远门下习文练武,仍然朝夕相处。除了不再玩那种你压在我身上,我骑在你身上毫无规则的游戏外,生活似乎没有什么变化,终究是小儿女,从言谈话语到内心处,都还涉及不到“情爱”。但不知为什么,哪个遇事请假,一两天的分离,心中又都会涌出一种帐然若失的感觉,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感觉也就越来越强烈、越经久难消……可怜那个时代的少男少女,还不懂得这就叫做“爱情”! 薛琦对学生们虽然慈爱关怀,要求却非常严格,他倒不是限制孩子们在感情上的交往、变化,但设置的学业却都得限期完成;长大些后又都得帮爹娘做些家务,所以他们几乎没有闲心去想“闲情”,然而有时不期而遇的相互一瞥,也就使他们的心中有一种满足感。 可惜,连这样的“浪漫”也好景不长,由于战争的需要,先是父兄们陆续上了前线,压在他们肩上的生活担子更重了,并开始品尝苦难的滋味;随后,十六岁的“同哥哥”也应征入伍,在送别的路上,他们仍然有说有笑,也许还没意识到从此竟是长离别,甚至是生离死别,但几天之后,不知“男子汉”们是什么样的心态,反正她是在夜里偷偷哭过几场…… 长平惨败,四十万赵军尽被坑杀的消息传回,枣花像在头上重重地挨了一拳,眼前金花乱晃,耳中轰地一声,便摔倒在地上,醒来后,母女俩互相抱着痛哭。但娘只哭鼓虎哥哥,她还要哭同哥哥,所以她的泪流得更多,再也,再也见不到这些可亲可爱的人了,她的心也就被揪走了,头脑里只剩一片空白,只会哭了…… 想不到,虽然失去一只手臂,同哥哥竟活着回来了!枣花乐得呵,差点儿扑上去把他抱住,但虽惊喜,却还没发“狂”,他们还没有这种名份。虽是战国时代,“越轨”行为也不能被中国的世俗观念所允许,她只得让自己炽热奔放的感情来个急刹车,悄悄收回。 幸亏兴嫂是过来人,很快就察觉出两个人的感情已超出“邻居、师兄妹”之外,兴嫂很泼辣、敢想敢干,逼问出二人的“口供”便把双方的老人请到一张桌旁,把话挑明,当场定亲。 定亲不等于结婚,应该仍属“两家”,但枣花的娘没了,房子也已倒塌被拆,知冷知热的兴嫂走后,孤零零的她仍然还得住在破碎了的李家。好在此时世俗观念已无法顾及这样“同居”是否合“礼”,其实,所谓“同居”也只不过是在同一锅吃饭,住在同一屋檐下,虽说是近在咫尺,却几十天也见不到一面,说不上一句话,岂止又有如远在天涯?尤其是李同,被仇恨烧红的眼中成天冒着怒火,根本闪不出一点儿温情,可怜的枣花,连想叫一声“同哥哥”都不敢,只能眼巴巴地瞅着他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当然,这是战争,谁也不能抱怨,也无处去抱怨。 李同真的已变得冷酷无情了吗?应该承认,面对几十万弟兄的惨遭屠杀,耳中充满他们凄厉地、绝望地、刺耳的哭叫号骂,任何人的心灵都会被扭曲变形。刚回家的一年里,他每夜还都要在恶梦中经受那难以磨灭的痛苦和折磨,他没有像有些人那样变得精神破裂而疯狂,却也陷入专为复仇而生存的偏执狂。在这样的心态下,他还怎能与阿妹去谈情说爱,憧憬未来?但他并没有失去理智,仍能懂得枣花目光中的渴望与期待。枣花还很年轻,在和平年代,几乎还应该天天躺在母亲怀里撒娇,即使结婚为人妻,也需要丈夫时时的抚爱,然而战争却让她必须在腥风血雨的日日夜夜中与死神为伴,她是多么需要自己所能给予的安慰和保护啊!妹妹、小妹妹,亲爱的阿妹,还需要等待啊,等到欢庆胜利的那一天,哥哥一定会紧紧地拥抱你,拥抱你,永远不分离! 枣花却不肯放过这一次机会,时间不会太长,可也能说上几句话,她伸手抓住李同的左臂,眼圈一红:“同哥哥,看你的衣服都破成这个样子啦!我给你缝一缝。” “特种部队”虽曾装备一新,但日日夜夜的拼搏厮杀,连人都已体无完肤,何况身上的衣服?所以走起路来,就人人都是丝缕碎片,随风漫舞。女人们还能抓时间缝缝补补,男人们“秦人不灭,无以为家”,自己又不会针线,只得随遇而安,不过这也有个好处,碰上穿完整衣服的陌生人,就可以视为“奸细”抓起审问。 但毕竟天气已凉,寒风虽然还没有“刺骨”,但早晨、晚上从那些破洞钻进来,总让人觉得很不舒服,的确应该堵住这些漏洞了,何况还是由枣花亲手缝补!李同笑了笑,迅速脱下外衣递过去:“那就多谢了,只是得快点儿!”枣花接过衣服,顺势用手指在他额上一点:“就让你谢!怎么谢?” 李同嘿了一声:“你不说就忘了,把它给你吧,前天缴获的,防身用挺好使。”说着从腰间皮带上解下一柄匕首,连鞘递过去。 枣花抽出一看,那匕首是精钢打造的,在灯下闪着寒光,十分锋利,对于生活在战火中的青年男女来说,用以表达情意,这确是一件别致、又实用的礼物,但她却笑着撇嘴:“这破玩意儿,谁稀罕?”衣服破烂得厉害,她也知道没有多少时间,说笑几句,就飞快地一针一针把那些撕碎、撕破的布片儿缝裰成一块儿。破洞太多了,她手再快也得一针一针的缝,李同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瞅着她,使她心头荡起一股暖意,忍不住也回望一眼,当然,她不能总是不动眼珠儿的看,只是缝几针瞅一眼。 忽然她发现李同已垂下目光,不知是在想什么,反正是不看自己了,心中那股“暖意”呼地升温变成一把火:“哎!你发什么愣啊?” 李同确实是思想“走私”了,只要一有空闲,他就想怎么才能到秦营中去大闹一场,可惜总没想出良策,枣花的叱斥,把他从沉思中唤醒,猛抬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困了,打了个盹儿。” 枣花不高兴地撅起嘴,瞪了他一眼:“人家给你忙活,你连句话都不说?”突然用针在他腿上刺下去:“让你困!这回精神了吧?” 李同疼地哎哟了一声,慌忙讨饶:“疼死啦!再也不敢睡了还不行?” 枣花半仰着脸一撇嘴:“这么个小针扎一下就嫌疼,还怎么刀对刀枪对枪地去打仗?” 一句话勾起李同的思路,跟枣花又岔开了:“刀枪相对倒是不怕,我是想打完仗还得活着回来呢。” 枣花当然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只是就话论事地闲聊:“废话!谁打完仗不想活着回来?可打仗难免死人,要想不吃亏就得苦练武艺,嫂嫂要是武功高,说不定就不会伤在秦人手上。” 李同叹口气:“咳!你不知道,我是想到秦军大营里去闹一场,又要把损失尽量减少到最小。”这个设想他只跟禽滑继讨论过,论说属于极度机密,却向枣花说了,可见在他心目中枣花是最可信赖的。 这个意图确实让人兴奋,枣花把衣服放在膝上,竟也托着腮苦想,可惜她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这点儿常识她还有:闯进人家大营去作乱,人家几十万人能让你活着出来?不禁叹口气:“唉,难哪!你要打人家还不让人家看到你,可真是得找神仙去借隐身衣!”忽然,她高叫了一声:“有啦!有隐身衣啦!” 李同瞪了她一眼:“瞎咋呼什么?哪儿有隐身衣!快给我把衣服补上吧,我该走啦。” 枣花却不理他,只顾沿着自己的思路想下去:“那位禽滑先生说得穿隐身衣,就是说让秦军看不到你们,你们要是穿上秦军的衣服,黑夜里他们认得出你是谁呀?他们挨着打还不知道是谁打的,满地抓瞎去吧!” 长期作战邯郸军民的衣服损坏得厉害又得不到补充,许多人就把秦军尸体上的衣服扒下来自己穿上遮体御寒,所以要收集秦军服装并不困难。认真想想,枣花这个建议很有道理,确实能起到隐蔽自己的作用,黑暗中穿着秦军服装,干脆就化装成秦军混入秦营,打一下换一个地方,闹他个天翻地覆后再乘着混乱全师而还的安全系数很高,“隐身衣”的问题还真被枣花给解决啦!李同乐得忘乎所以,抱住枣花就亲了一口,枣花冷不防尖叫了一声,老爹在里屋发话了:“你俩说话说得好好的,咋打起来啦?”两个人的脸腾的都红了,相视一笑。 第200章 舍生取义 李同兴冲冲的跑去找禽滑继,把化装的设想细细说了一遍,禽滑继开始有些迟疑,背着手在屋里跺了几步,忽又兴奋地紧握住他的手:“好!这个设想太好了!咱们应该先给枣花记头功!天天挨打,这回也该咱们出口恶气了!我也早就憋着劲儿等着这一天呢!不过,对于具体行动的每一步都得仔细考虑,制定出切实可行的作战方案。” 于是两个人先去找薛琦毛远征求意见。老头子们都积极参加制定方案,然后又通报给廉颇,老将军一听就倒抽一口凉气:“你准备带多少人出击?”“几百人吧,咱们主要是从精神上给秦人一个震撼,去多了容易受较大损失,反倒消弱了效果。”廉颇摇摇头:“我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也没敢冒过这样的险,你们的胆可包天了,真是后生可畏呀!”但是对于他们草拟的初步计划还是表示赞同:“不过,你们怎么出城呢?在这时被敌人发现,你们的计划是不可能实现的。”李同悄声告诉他:“薛大伯建议从敌人废弃的地道中钻出去。” 廉颇点点头:“这个主意妙!秦人绝想不到自己替咱们挖了条出城的通道,而且出口离秦营又近,只是出口的情况事先要了解清楚。”禽滑继也点头道:“晚上我亲自去侦察。”“你去就万无一失了,出城的时间应该选一个风雨交加的恶劣天气。”廉颇已完全同意他们的行动,所以转而为他们提建议、出主意,最后竟叹口气:“我多想也跟你们去啊!” “特种部队”虽然是归建制的“民兵”,但经费的来源主要是由平原君提供,尽管他不直接主持军事,对部队各方面的情况却也非常关心,所以这么重大的行动应该事先向他汇报。但李同了解他的性格,如果首先征求他的意见,听说要冒这么大的险,肯定不会同意,他反对到军事会议上去可就难办了,因此他们先到各有关方面去寻求支持,在非正式场合支持的人多了,心里有了底儿,才来见平原君。 别看李同年轻,实施了他的意见后,不但增强了城防力量,而且使平原君的威望也起了“质”的变化:过去人们尊重的是他的地位和权势,如今从军民的言谈,甚至目光中都能感受到对他的敬佩,“敬”的是他这个“人”。所以尽管家里已空空如野,生活艰苦,他却认为这个家“毁”得值,如果不是在这个环境下,自己的“贤名”用钱是买不来的,也不能用钱的价值来计算。由于李同为国家,为自己做出了重大贡献,李同此时在他的心目中的位置已不次于一个“重臣”;禽滑继和墨家勇士为保卫邯郸屡建奇功,当然更不能怠慢,应该隆重欢迎他俩。可惜,家中的僮仆佣人大多数都上了前线,只剩几个老弱,就讲不得什么仪式、排场了,只得带两名卫士亲自从门外迎入客厅。 终究是平原府,还有茶喝,李同却只喝了一口,他还没学会在官场上发表个人意见时那套察言观色,欲言又止,委婉迂回,半吞半吐的说话方式,事关紧急,放下茶杯就把关于偷袭秦营的计划全都倾倒出来。 平原君听了果然惊慌变色:“偷袭秦营?咱们就是倾城而出力量也相差悬殊,现在城内的吃用已不再那么困难,战斗士气也很旺盛,估计能支撑到信陵君援军的来临,你们又何必出去冒这个险?这无异于飞蛾投火啊!” 禽滑继从一旁解释道:“当然很危险,但只要我们计划慎密,妥善安排,就存在着‘化险为夷’的可能性。”接着他又把行动计划的具体安排细说了一遍。 但平原君还是摇头:“我总觉得没到山穷水尽之时,咱们不必去跟敌人拼到死而后已。” 李同有些着急:“相国,你们捐出的财物毕竟有限,能解燃眉之急,却难以坚持长久,而秦军每攻一次都使我们的实力受到很大消耗;总是死守挨打、被动防御,士气也会渐渐低落那就危险了。您只把希望寄托在信陵君身上,我们也相信他肯定来援,问题是他什么时候才能到,有没有准确时间?如果没有,我们就不应该死等,而是要尽一切办法打击敌人,遏制他们的气焰,鼓舞我们的士气,在被动中寻求主动,才能为我们争取等待的时间! 禽滑继也帮着他做形势分析:“现在秦军视我们为残军败将,还手乏力,绝想不到我们敢主动出击,我们就可以利用他们的骄狂心理,出其不意,打他个措手不及,压下他的嚣张气焰,我们的将士也能增强抗敌的信心。所以,这对于我们能否坚持到援军的到来,确很重要,即使冒一定的风险也值,希望您能支持。” 说实话,平原君不但把“特种部队”视为一支重要的国防力量,而且也当做自己政治生命的基础。为组建这支部队自己尽的力最大,自己现在在军事会议上说的话有份量,也不能说不是由于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如果偷袭成功,自己当然更受尊重,然而一旦全军覆没,就算没有人追究自己的责任,一个已是身无分文,又没有一兵一卒做依靠的孤家寡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趣味? 当然,这一层担心他还不好意思明讲,便另找一个反对的理由:“以三千攻五十万,终是以卵击石,如果三千人就能打胜仗,信陵君又何必窃虎符去夺十万军,口焦舌干的联络各国?小伙子,你可不要逞一时之勇,拼掉我的老本啊!” 李同一笑:“相国放心,我不会用三千精锐做孤注一掷,我计划只去百人,如果顺利,还可一个不少的带回来;若突不出围困,也要打出军威、国威,让秦人懂得赵国人不好欺负!” 听到李同的第二种假设,平原君急得慌不择言:“不行!那就更不能去了!你若回不来,置城于何也?我还能依靠谁?” 李同忽然明白:平原君刚才说不能‘拼掉我的老本’,是把自己和特种部队当成他自己的私有财产,还是从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一腔激愤冲口而出:“相国!您还不明白吗?李同去拼命,正是为了邯郸,为了您!如果畏死惜命而困守孤城坐以待毙,暂时保住了李同和这三千部队的‘老本’,最后对您还有什么价值?我们不能只看眼前啊!” 平原君最大的优点就是善于接受批评,他听懂了李同对自己的责备,脸红了:“您说的对!赵胜鄙陋,实是目光短浅,去吧,祝你们一战成功,胜利归来。” 又经过慎密的研讨、修改、补充,一个完整细致的作战方案终于形成了,但在最后决定“敢死队”和带头人选时又发生了争议,这是一个极具风险却又激动人心的任务,希望能参加的人很多。 廉颇先叹口气:“我知道自己是没资格了,派庞煖去给你当副手吧,让城防军也出点儿力。” 李同婉言谢绝:“守城诸将各有其责,已经无人替补,庞将军身负重任也不应轻入险地,此去吉凶难测,就由李同一人任之吧。” 禽滑继却接上了:“你虽然非官无职,但毕竟是一队之长,责任也很重大,也不可须臾离开,所以应该由我带头。”说实话,从策划这次行动起他就做好了打算,他倒不是想获得什么荣耀,却认为自己到邯郸以来只是零敲碎打,希望能以不惜一死来做出更大的贡献;而且在李同刚提出这个设想时,自己曾有迟疑态度,以后虽然积极参与,却仍怕被李同怀疑自己那时是出于胆怯。 但他也遭到拒绝,李同微笑着摇头:“不,谁也不能代替我。” 禽滑继不禁瞅了他一眼:“可见我不如你!” 李同何等聪明?已听出禽滑继的情绪不对,忙笑道:“先生不要误会,请听我解释:您几进秦营,出入如无人之境,屡建奇功,已足令秦人胆丧,远近闻名了,才艺远在李同之上,比我更有能力率队出征,但赵国丧败之后,邯郸又被围攻年余,所受损失巨大,虽然还能坚持,终觉气馁,所以必须由赵国人自己亲自实施第一次反攻,才能振奋人心,让国人认识到自己的力量;从我个人来说,不但长平四十万皆为同伍兄弟,还有哥哥、嫂子、小侄子和我的一只手臂也都毁于秦人发动的战争,三命一臂之仇如骨哽喉,这第一次反击如果不由我任先锋,他日何颜见亲人于九泉之下? 坦率地说,此行确很危险,李同一介草民,怀着国恨家仇打这一仗,胜壮国威,殁不含悲。先生之才,高我十倍,我就是死在敌营,这支队伍有您支撑,邯郸仍不能为敌所撼,则生死存亡我都没后顾之忧了,诸位就让李同了此心愿吧!”说着,一拱到地,不觉泪流满面。 一番话,既不贬低禽滑继,又阐明了必须由自己率队出击的理由。禽滑继的初衷是由自己去担最大的风险,但代人消恨,总不如让他亲自手刃仇敌心情更舒畅。做为武士,他能够理解李同,只得笑了:“或曰:‘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我欲‘杀身舍生’以换,仁义也不可得了!去吧,不跟你争了!”又紧握住李同的手小声说:“如果你真回不来了,我必杀百敌为你报仇!” 这样的承诺有点儿不近人情,却合武士的口味,李同使劲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两下:“多谢!” 第201章 偷袭秦营 对地道的出口,禽滑继亲自去做了近距离侦察:秦军果然掉以轻心,并没派人看守,只是堆了些土埋上了,但估计从里面挖开并不困难;又从里面沿地道摸到出口附近,发现填进洞内的都是虚土。为了挖地道口,又特制了二十把“工兵锹”,因没留下图样,不知样式是否跟现代的相近,但必定是精钢所制,既坚且利,可以做工具,也可当武器。因此,后来在战斗中有人使用它,被秦人惊为不知何物的秘密武器。 人和、地利,这两个因素都已具备,然而预定中的“天时”,老天却不配合,一连几夜,不是晴空万里便是月朗星稀,突击队们只得昼伏夜起,随时处于待命状态。 终于等来了“好天气”,黑灰色的积云涌满了天空,低沉得几乎就要覆盖住地面,夜幕垂临时就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饱含水雾的空气湿漉漉的,让人吸一口都感到难以忍受的窒息和压抑;一道道电光在眼前不停的闪烁,一阵阵雷声,在云团中滚滚轰鸣;天公在准备,要把暴雨倾泻到大地,而且还是深秋常有的那种狂风暴雨。在这种天气,鸟儿紧缩在巢里;狐鼠也深藏进洞里,似乎世界上的一切生物都销声匿迹了…… 一溜儿黑影,却悄悄地钻出地道口,摸向秦营。所谓“黑影”也只是想象,其实天色暗得连黑影也看不到,但他们还是非常慎重,每闪过一道电光,都要趴到地面,以减小暴露的目标,免得被人发现。还好,一直摸到营前,也没碰上秦军。 坦率地说,秦军从没想到邯郸城内会有人来偷袭,充其量要防备的也是禽滑继式的侦察人员和外出求援的使者。在这样的天气,既不利用侦察,更不可能出使,又何必让弟兄们在暴风雨中活受罪?所以负责游动巡逻的将领便把营外的巡逻队都收回营中,只在规定时间派人出去应卯;但防守营墙的岗哨却没有那种自由,即使没出差错,被查哨的长官发现空岗,那四十军棍也肯定会被重重的打在屁股上。不过,军法再严也能钻空子,当官的便把那些身份低下、没有后台背景的人派出去应卯,真正的“精锐”则躲到帐中去喝酒赌博睡大觉,也算是“养精蓄锐”吧! 连日来,从早到晚地冒死攻城,精神上和体力上都承受着巨大压力,都很累。既然天公照顾,给了这么一个“好天气”,不必出岗的秦军吃过晚饭便纷纷钻进帐篷,摘盔卸甲,舒舒服服地倒头大睡。 梦中的游子,也许正在与父母欢聚,也许正在热吻稚嫩的儿女,也许正在拥抱亲爱的情人,也许正在……在战场上,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凶魔;在梦中,他们又恢复了人性,只要是“人”的正常生活,他们什么都能梦到,就是没有梦见李同率领一百壮士已经站在身边。 李同他们穿的是秦国军服,只在臂上缠块白帛做为识别;为了便于偷袭作战,每人配备一支特制的带刃短戟,可刺可砍削;另外还有一把非常锋利的匕首。 秦军犯了一个常识性错误,因为气候越是恶劣,越是偷袭的最佳时机,然而他们却放松了戒备,其实,负责警戒的军官也不见得不懂这个道理,总之,最根本的错误,还是认为城内的赵军不敢,也没有力量进行主动攻击,因此才如此疏忽大意了。 李同他们从地道口钻出摸到秦军营边时,倾盆大雨像是天上的银河泛滥一般,从天狂泻而降!哗哗哗哗响得震耳。营墙上有些哨兵偷着找地方避雨去了,只剩些胆小的在坚守岗位,却也都是把头藏进怀里守而不坚。李同先派几个轻功最好的跃上营墙,因为实在太黑,不巧还就碰上了哨兵,但那哨兵却以为是自己人,连头都不肯往外伸,只闷声闷气地问了一声:“谁?”对方只含糊的应了一声:“我!”不等他反应过来,喉咙便被割断,就这么一声不响地把附近几个岗哨干掉后便向营外发出暗号,一百壮士全部顺利进营。营区内各路口上也有哨兵,警惕性也相当差,李同他们散开后,摸住目标便稳、准、狠的摸住一个杀一个,而且还保证不让他们“喊冤叫屈”。因为天太黑,哨兵之间又相隔太远,所以李同他们频频得手,把外围障碍一一清除,却始终没被发觉。 按计划,扫清外围就摸进营区帐内去刺杀。但这时再想保持安静就不容易了:帐里更黑,又很狭窄,横七竖八地睡满了士兵,根本不可能寻找致命处下手,只得循着鼾声去瞎刺。没有理由,也不可能限制人家在疼急了或临死前发出一声哀号,也就不免使旁边的人从甜梦中惊醒,于是帐里便乱成一团,找盔甲、寻武器,又喊又骂。但袭击者却不给他们留下反抗的时间,用武器又疾又快地把所能听到的幸存者全都消灭,刹那间,几十座帐篷就成了停尸坊。 但惨叫声终究要传到帐外,飞进其他帐中,于是更多的人被惊醒,乱哄哄地拿起武器准备保卫自己;军官们也被惊醒,匆匆忙忙地跑到自己部下的寝营区大声下令,集结部队,准备迎敌。但等他们找到出事地点,火光下一片死伤,当然有能说话的,可惜他们连被谁、怎么被杀伤的也说不清,气得“长官”吼得比雷声还高。突然,远处又传来惨叫、哭骂、一片混乱…… 袭击营区梦中秦军的目的就是为了制造混乱,第三步的计划则是在混乱中杀伤更多的敌人,引起更大的混乱: 如果藏在帐中,受到袭击的还只是几个、几十个帐篷睡的几百人,现在则是成千上万的秦军被恐慌赶到帐外的风雨中,有的张惶四顾,有的乱嚷乱跑,因为不明情况,从官到兵都是手足无措。然而帐外仍不安全,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不知谁从背后突然刺入,甚至迎面劈头就砍。在秦军官兵的头脑中,营区里活动的都应该是“自己人”,让他们不解的是为什么“自己人”竟把自己人杀得惨呼哀号,血肉横飞?莫非是有一部分人起了叛乱之心? 尽管受到不明不白袭击,但军官们还是一面制止混乱,一面召集“散兵”纷纷奔往闹得最凶的出事地点,却不知李同的突击队员们正在捕捉新的目标:尽可能朝当官的下手。 从一座较大的帐中冲出一位军官,身后还跟随一队卫兵,从咋呼的口气中可知级别较高,一出来便喝止住一群跑来的秦军,询问发生了什么情况,蒙头转向的秦军七嘴八舌的说了一大堆,却什么也说不明白,气得那位军官跺着脚大骂:“混蛋!一群混蛋!饭桶!”便又叫一个下级军官的名字,却没人答应。旁边有个人嗫嚅道:“可能、八成,他死啦。”那军官怒冲冲地问:“怎么死的?”那人不知是被吓坏了还是让凉雨给激的直发抖,上下牙一个劲儿的磕打,就更说不清了:“不、不知不、知道,反正、正是,他正、正叫、叫人,啊、啊了一声、就、就没、没声了……”那军官听不明白吼得声更高:“谁杀了他?”突然一支短戟从他前胸刺入,一直穿透后背,众目睽睽之下,却没有人看到刺客是谁,怎么动的手! 一连死伤十几名大、小军官,被袭击的那些秦军失去有效指挥,陷入更大程度的惊乱。最严重的是,到现在他们也不明白是谁给他们造成的“混乱”,盲目地瞎跑瞎奔,乱喊乱叫,只能形成更大的混乱。 按原计划,李同此行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歼敌”,而是“扰乱”,从心理上给秦军造成“恐慌”,使他们不敢再轻视赵国人,所以,把一处弄得乱成一团后,一声暗号,就跑到另一片营区,反正几十万秦军的营区驻地相联百余里非常宽广,凭借黑暗的掩护,他们可以自由行动。经过一段时间,几十里内的秦营便又喊又叫,火光冲天,乱哄哄地比集市还热闹,当然,在混乱中李同他们混水摸鱼,已给敌人造成大量死伤,而且不分贵贱,军官与士兵们是同等待遇,只有在这时才真正达到“官兵平等”。 第202章 混水摸鱼 消息很快就传到主将营帐,王龁不愧为久经沙场的老将,接到报告后马上意识到,这是营内混进了敌人,立即稳坐中军帐,命令各部队按建制列队集合,点燃火把,由各级指挥官分别率领,在自己的领地驻区逐步搜索。他心里有数,可能是警戒部队麻痹大意,充其量也不过百十个敌人趁雨夜混进来偷袭;而自己的部队因缺乏思想准备,才形成混乱,但这毕竟是发生在少数几块营区,能掀起多大风浪?只要自己在整体上不乱,各营区的部队把自己的驻防区仔仔细细地篦上一遍,还不把混进来的敌人像虱子似的一个个全都捉住? 毕竟秦军人多,一声令下,十几万支火把照得秦营内如同白昼,果然连一只耗子也休想逃过人的眼前无处藏身,偷入营中的奸细,连存身都会非常困难。李同和壮士们已经只能利用火光照不到的营帐背后死角闪身躲避,跟搜索的秦军玩捉迷藏,已不能再对敌人进行打击。但这还是次要的,问题是就算现在不被发现,天亮后秦军必要对全营展开细致的大搜捕,到那时可就更危险了。 怎么办?撤离?还不是没有机会,而且已经杀伤了他千八百人,扰得秦军兴师动众折腾了半夜,影响不算小,基本收到预期效果,足以回去复命,被授予“英雄称号”也不成问题。 然而李同却还不甘心,他觉得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就算是“山穷水尽”,不是还能寻得“枊暗花明又一村”吗?出发前就已经充分认识到前途的凶险,怀着视死如归的决心,所以,无论身处什么样的险境,他和壮士们都不会惊慌失措,不仅不能束手就擒,还要尽可能的在等待中寻找战机。事前对行动的计划安排虽然很详细,但毕竟不可能面面俱到,把应付突发事件的对策一一想到,主要还得靠随机应变、临场发挥,才能死里求生,险中求胜。 举着火把的秦军按王龁的命令把每个叽里旮旯都得照遍,李同他们必须不停地辗转腾挪,有好几次差点儿被发现,处境确实非常危险,但也就在这九死一生的刹那间,机会来了! 李同他们藏身的营帐是最靠边的一排,与营栅间有一段距离,十几个秦军举着火把离开队伍绕到这片空间来察看,他们认为自己与大部队只隔一排营帐,不会遭到什么危险,即使真遇到危险也能得到及时的支援,所以才放心大胆,搜了好长时间也没发现敌情,既疲乏也难免有些麻痹,却不知危险已悄悄降临…… 李同伏在帐边时看他们一离开大部队的视野,便带着几个人迅速溜到他们身边,猫似的扑上去,不容他们出声,便把匕首插进他们的喉咙,同时有人接过他们的火把…… 于是,又有一队秦军举着火把朝另一个方向搜索过去,穿的是同样军衣,搜索的目标却不确定。匆忙行在夜雨中,谁会想到要去验明他们身份的真伪,核对行动方向的正误?因为是分散行动,“丢了人”的那支部队的指挥官一段时间内根本没注意到缺少人,等到收队核查人数时发觉情况异常,再循着原路回去寻找,找到尸体发出警报时,李同他们已走出十几里了,成为一个消失了的谜……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雨下得更大更急,连沾了油的火把也都渐次被雨水淋灭,夜色浑混,又陷入什么都难以分辨的状态。王龁的头脑非常清醒,当许多人还在疑神疑鬼时,他就知道是混进营内的赵国人来捣乱,进来的敌人也不会太多,造不成多大的破坏,可又不能容忍他们在营内胡作非为造成不好影响,更严重的是,万一被他们混进“御营”惊了“圣驾”,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所以接到报告后,他第一道命令就是派自己的心腹率自己的卫队去协助御林军加强防守;然后咬着牙下令各营区的部队在自己控制的范围内:“顶着雨,摸着黑、一寸一寸地搜!”当然他也明白,这样搜捕的效果微乎其微,敌人只能在你睡觉时偷袭,如果部队全都处于高度警备状态,就不会给敌人留下可乘之机,营区再大,几十万人搜来查去,就算今夜找不到,等到天亮,还能逃出如来佛的手心? 不过李同还真能跳出“佛爷的手心”,处于混乱中的秦兵远不如王龁设想的那么严密,给李同留下了逃走的机会。但李同有如进了“宝山”的贪夫,总想让自己的收获达到最多,他还真想到御营去教训秦王;同来的这一百壮士个个胆大包天,对袭击秦王感到无比兴奋,便按照禽滑继指点的位置一路寻去,别说,还就摸准了! 御营是营中之营,住着秦王和随行的高级文官,都是核心人物,所以戒备更为森严,外面又围了一道粗木营栅,栅里固定哨和游动哨相结合,防范非常严密。御营的御林军是军中的精锐,战斗力强,警惕性高,无一丝一毫的松懈,又有王龁派来的卫队巡游在各个大帐的周围。与普通营帐不同,外面虽是漆黑,帐内则是灯火辉煌,飞进个虫子也看得见。李同虽艺高胆大,却不鲁莽,见没有可乘之机,就迅速率队撤离了这高度敏感的危险地区。 但是来一回不容易,就此回城实不心甘。 忽然又过来一队秦军,用长矛大戈之类的武器朝各个能藏得住人的角落乱扎乱刺,因为没有火把照亮,便用这打草惊蛇的办法想把敌人轰出来。李同见了心生一计,对身边的同伴悄声做了安排,一半人便朝对面走去,李同则率另一部分人迎向这队秦军,走到近前大声喝问:“哪个队伍的?”秦军很不耐烦地回答了番号,忽然觉得不对头,就反问他们:“你是哪个?口令!”李同不再答话,冲上去一戟把那个小头目刺倒,同时有不少秦军也都遭到袭击,顿时乱喊乱叫起来:“快来人啊!奸细在这里!” 这一喊,果然吓得奸细们转身就逃。遇到敌人,秦军一向是敢打敢冲的,何况还是在自己的大营中?呼啦啦,立刻追了上去。忽然,对面也传来一片追杀声,那边也有了“敌情”,指挥官非常兴奋:立功的时候到了!两头夹击,看你还能往哪儿跑?连连催促:快追! 几乎同时,同样遭遇敌人的另一队秦军也追了过来。两支队伍即将接近时又都遇到凶猛的抵抗,并且借着闪电的余光发现敌人穿的竟是与自己相同的军装,这才明白:难怪敌人不易发现,原来他们化了装!但无论你装得多么像,现在盯准了你,你就死定了! 但敌人却还不想死,一边顽抗一边向后退,突然之间竟退出战场。于是,两支秦军撞上了,因为刚才还打得难分难解十分激烈,所以谁也没想到中途会更换角色,都以为对方是自己一直追逐的敌人因为已经无路可逃,所以又返身做困兽之斗。冒着倾盆大雨被折腾了半夜的辛苦和愤怒可有了发泄的对象!再加上立功心切,双方指挥官咬着牙带头冲上去,不由分说挥刀拧枪,乒乒乓乓又砍又刺,对方的凶猛毫不逊色,双方立刻展开一场混战,顷刻间死伤遍地,也顾不上割头计功,只顾奋勇杀敌。 既然发现敌情,正在激战,闻讯赶来增援的秦军越聚越多,黑暗中分不清敌、我,不知应该帮助谁,只得呼叫询问,可是靠近的每一方都回答是自己人,既是“自己人”就得帮忙,于是从两个方向赶来的援军纷纷投入战斗,又组成了几个新的战团,参战的每一方都已超过万人,虽未擂鼓却杀声震天…… 难道营中能混进这么多的敌人?既然都自称是“自己人”,又为何战成一团自相残杀?肯定有一方是冒充的“假货”!一连串疑问之后,一位聪明的军官急忙下令:“快去取火来!”不料,他的部下刚刚答应,他却一声惨叫倒在地上,随后又有许多人莫明其妙的被刺,原来“敌人”就混在自己的队伍中。后来的各部队立刻乱了起来,你瞅瞅我,我看看他,唯恐自己身边有“敌人”,军官们赶快发号施令控制部队,但谁一张嘴暴露出身份,谁就会受到攻击。秦军虽然训练有素、纪律严明,但军官被害、失去指挥,士兵已经抓瞎,更让人恐怖的是身边的“自己人”突然就会刺破你的肚皮。究竟谁是敌人?究竟有多少敌人?敌人又在哪里?谁都无可奉告。于是,胆小的就赶快逃离现场,却难免被人追杀;凶横的忍不下这口气,回手给对方一刀,又立马遭到许多人的围攻,直到肚穿腹破。所以,只要来到现场的部队,全都被引入混战,杀红了眼的秦军已不再考虑辨认同自己作战的是什么人,气疯了的秦军逢人便杀! 第203章 巧刺王龁 也许有人怀疑:百战百胜的秦军竟如此缺少临战判断的素质,而被李同百人搅得乱成一锅粥?未免虚构得让人难以相信了吧?这个问题很好解释:第一,是因为一贯目中无人的秦军官兵,遭到出其不意的攻击才慌了手脚。所以“兵法”云:骄兵必败。历史上许多以少胜多的战例都证明了这一点;其次,雨夜中的黑暗是制造混乱的重要条件;当然,李同不惜一切的大胆和反应迅速的机智也必不可少。他们是“特种部队”实行奇袭,秦军却还在按部就班的执行“战斗条例”,也未免相形见拙,所以才让李同获得巨大战果。 王龁接到新的报告不禁大吃一惊:战斗的规模竟如此之大,难道真来了成千上万的敌军?果真如此,那麻烦就大了!他再稳坐不住军帐,对身边的卫士说:“走,看看去。” 现场上刀枪冲击,叮叮当当,喊骂吆喝,非常热闹,仅从声音就可以判断,至少有五六营区中都在激战。究竟来了多少敌人无法估计,但是看样子,自己的部队并不占优势,邯郸城中还能有这么多的生力军?不可能!信陵君派出的?这么多敌人摸进大营,难道竟然一点儿也没惊动营内、外的哨兵?这可真是一个让人难以相信的“奇迹”! 怎么办?最难办的是尽管战斗非场激烈,派去联络的副将回来却报告不出敌人的确定位置,再调增援部队,到哪里,去打谁? 面对当前形势,蒙骜提出了一个令人吃惊的建议:“不能再调兵了,连现有的部队也全都撤出战斗,回原驻区待命。” 王龁有些不解:“为什么?” “天太黑了,我们的部队相互之间不易识别联络,可能误会,说不定现在有的就是自相残杀,来的人越多,越便于敌人混水摸鱼;各部队撤回自己的营区,同一帐内的士兵彼此熟悉混不进外人,敌人就被孤立在营区之中,只要加强营墙的警戒不让他们逃掉,天一亮就可以像捉虱子一样的把他们一个个捉住!” 这个建议使王龁走出了迷谷,扭转被动局面,却给李同他们形成了严重威胁,所以王龁很高兴:“好!马上传令下去!” 李同就站在附近,听了心中暗暗叫苦,这么一来,混乱很快就会被澄清,自己不但难以继续进行破坏活动,能不能撤离都成了问题,尽管不怕死,可谁又不愿意活着回去? 传达命令的副将、裨将纷纷离去,危险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分一秒的逼近…… 王龁的身边有几支火把,照得他那棱角分明的面孔非常清晰,还在长平时,李同对这张脸就已经熟识了,这家伙从军数十年,身经百余战。长平之役那是仅次于白起的副帅,围攻邯郸又任总指挥,手上沾满了赵国人的鲜血,邯郸军民提起他无不恨之入骨,但一般情况下根本接近不了他。今天既然碰上了,就应该让他受到惩罚!如果能干掉敌人的“总帅”,哪怕只是刺伤他,造成的震动也比消灭他一万官兵要大得多。李同咬了咬牙:“无论付出多么大的代价也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干!” 但大将军出来总要有许多卫士环围四周进行严密保护,虽在暗中也不许有人随便接近;就算行刺得手,这些如狼似虎的卫士个个武功高强,岂能容你逃脱?所以要刺王龁必须下死的决心。 李同却只是考虑寻找刺杀王龁的机会。 王龁现在最注意的是混战是否停止,可惜太乱了,传令官那微弱的喊声几乎不起作用,就连他眼前这个“战区”也仍然打得热火朝天。王龁发火了,扭脸命令卫队长:“带几个人去强行制止,违令者斩!”卫队长率领十几个彪悍的卫士吼叫着冲进战团,不分清红皂白,把双方都砍杀了好几个。这一招真灵,战斗果然停止了,一问番号,还果然都是秦军!听到报告,王龁的眼睛都气直了:“去!继续这么处理!”强行制止的效果虽然很好,但他身边的保卫力量却减弱了。 盯准王龁的位置,李同向同伴换了一把“工兵锹”挟在断臂之下,在人群中一步步朝着王龁往前挪。此时停战后的士兵们成群结队的回归营区,从王龁的附近经过很正常,没有引起他和卫士们的特别注意,竟让李同走到只有几步远的地方才被发现,一个卫士急忙大喊:“站住!哪个营的?” 李同却不慌不忙地也大喊了一声:“报告!”又向前跨了一步。 秦军中有一些后台硬并且能行动的伤残兵,为了能多积些军功给日后养老,就托人情走后门,留在部队继续服役。虽不能到一线作战,但可以收发传递信息,外出化装侦察,做力所能及的工作,也都不白吃饭。李同断了一臂,身着秦军服装,又没带武器,王龁真当他是来报告军情,便向卫士们一摆手,示意不要阻挡。 但李同向前运动的速度却引起蒙骜的怀疑:一个普通残兵能有这么敏捷的身手?立刻也大喝一声:“停步!”可惜却慢了半拍,李同左手抽出工兵锹用力抡起朝王龁脸上劈下,与此同时,王龁身边举着火把的军兵也都被刺倒,周围立刻又陷入一片漆黑。只听见王龁啊呀一声怪叫,卫士们纷纷扑过去救援,也有人高喊:“快来抓刺客啊!抓刺客!”本来已经恢复正常秩序的秦军听说大将军遇险,又乱了起来。 在王龁挨打的同时,蒙骜也遭到袭击。但他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右手始终按着剑柄,闻声辨迹,对方的戟尖还没刺到身上,他就已经抽出宝剑,翻腕一挡,顺势削下,不把那枝戟割飞就会削掉对方的手腕,那人知道厉害,踉跄后退,摔倒在地…… 卫士们知道王龁被刺,立即大喊:“抓刺客呀!”周围一片响应,此起彼伏,越传越远。蒙骜明白:这样喊下去势必造成人心惶惶,引起新一轮的骚乱,只会对敌人有利,便急忙下令:“你们几个把王将军护送回大帐;你们几个分头火速传令各部队,加强对自己驻区营栅防守,不许放走一个敌人!” 论说蒙骜采取的应急措施非常正确,在目前的情况下捉一个都难,更不可能全歼,所以,还应把希望寄托在“天明”。 估计天快亮了,已经大闹秦营,又赠给王龁一锹,无论是死是伤都是一个意外的巨大收获,足以起到从精神上打击秦军的预定效果。再闹下去虽然还能找到机会,可就过于冒险了,李同并不想非死在秦营当英雄,既已心满意足,还是见好就收吧,何况自己行前还吹过“全师而还”的大话呢?李同发出暗号,好在大家分散得不太远,很快便集中成一队。 蒙骜虽然要求部下“火速传令”,但秦营绵延百余里,驻防几百支部队,层层下达,逐一通知,就是用电话也需要一定时间,何况还是口头传递?他们快,李同跑得更快,等各部队指挥官接到命令,忙乱调动部队时,李同百人已找到一个薄弱环节,以追击“敌人”的名义公然出营,走前还没忘记告戒守营的秦军:“蒙将军命令你们严加防守,放走一个也定斩不饶!”可怜这些秦军因为听说入营的敌人有好几万,所以对眼前这点儿“自己人”并没怀疑,还以为真的是去执行任务,正式命令传到后才意识到可能是上了当。但放走了敌人确实要杀头,只要自己不说又有谁知道?所以“巡察队”来了,得到的回答都是情况正常、平安无事。 由于李同的破坏活动,使几十万秦军在夜雨中淋个湿透,又奉命严阵以待,一夜没能合眼。好容易熬到天亮,雨也停了,蒙将军又命令让各部队以“拉大网”的方式把全营仔仔细细地认真搜查。 连绵百余里的营区里,不知被多少人践踏得泥泞不堪。地上、水中,七歪八倒的营帐间,东一个西一个躺在地上的都是秦兵,死伤中没有一个“外人”。从上到下一直又忙到天黑,连饭都顾不上吃,然而,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找到,就这么神秘的蒸发了,休说他们的面目,连究竟来了多少人都是个“谜”! 第204章 疑神疑鬼 这个“谜”未免太残酷了:王龁以下,轻、重伤了几万人,阵亡五、六千。损失大小还在其次,重要的是全营几十万大军都被搅闹得人心惶惶,夜里加了几倍的固定、游动哨,每个帐内也分为两班轮流值勤,睡觉的心中也不安稳,真正是处于枕戈待旦的状态,从此,秦军尝到了“缺觉”的滋味。 尽管如此戒备森严,营中仍然疑神疑鬼,夜里几声马嘶,一个人的梦话,却曾引起全军的轰动,于是有人悄悄说可能是“闹鬼”。长平坑杀了四十万,邯郸被围后死的还要超过这个数。战乱中祭祀供献都非常匮乏,甚至连活人都顾不上了,冤有头,债有主,这么多饿鬼,能不找咱们秦国人来算帐吗?这种“鬼话”,蒙骜这个档次的人当然不信,但下层士兵们对一切不能以人的思维来解释的现象,向来都是委诸于鬼神,在没捉住这些连大将军都能袭击的“人”之前,他们宁可相信这都是“鬼干的”。可怜不可一世的秦军,竟患上了“恐鬼病”,总在忧虑每多杀一个人,就会多一个讨债的冤鬼,致使军队的杀伤力大大下降。 为了祈求鬼神别再讨债,香、烛成了热门抢手货。有需就有供,有头脑的供应商很快就云集在邯郸秦营四周,以数倍于常价出售,还供不应求。可惜关、司两大商家还不满足,一心想垄断市场,便在营外开辟了“第二战场”,竞相降价出售。虽说是符合市场经济的“自由竞争”,可怜那些靠肩担背负谋斗升之利的小贩们,如何是豪门的竞争对手?耗了几天就连食宿都没了着落,只得以低于“市价”抛出后,落荒而逃,许多人因缺乏路费,死在途中…… 王龁也不信有“鬼”,因为他深知袭击自己的是一个人:他个子不高,虽在仓促间没看清面目,但在跃起奋击的刹那间,却让人感到一股阳刚杀气扑面而来,绝非鬼魅的阴寒所能比拟;那一击之猛,也是客观存在的“物质”之力,而不是虚无飘渺的“鬼气”。幸亏多年的军旅生活使他养成了哪怕只是升帐,也要顶盔贯甲披挂整齐的好习惯,才没被碎头破肚保住了性命,脸却被破了相,砍开一条从右额上角到左侧下巴的大伤口,右眼几乎不保,肉薄之处都露出骨头,疼得他当场就晕了过去,但是,就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判断出刺客是个“左撇子”,哪有这样的鬼? 蒙骜等军医给王龁处理完伤口包扎好后才请示:“怎样向大王报告?” 王龁知道自己应负主要责任,如实汇报必受严厉处分,众目睽睽之下又不敢隐瞒,心中烦燥,不禁叹气:“伤口痛得很,你看情况处理吧。”由蒙骜出面有两个好处:一是他很有心计,能把事情处理得较为妥善;一是他若不说实话秦王查究,自己也有推脱的余地。 蒙骜知道“偷袭”事件当时就已经惊动了御营,隐瞒真相将适得其反,便把当时的具体经过以及目前的部队状态一一详尽汇报,当然,那些有效的应对措施他都归功于王龁,自己只不过是个执行者。在替王龁表示负有严重失职责任的同时,也委婉地指出大营距敌过近,易受偷袭,不合兵法,应该至少后撤十里……使秦王意识到在“轻敌”这一点上自己也有错误,就不好意思让王龁承担全部责任了。所以后来王龁对蒙骜不但感激也很敬重,极力推荐他代替自己主持全面工作。 不过秦王还是认为应该给王龁处分以严肃军纪,但青年谋士李斯却提出一个相反的建议:“给王龁的处分越严重,就越表明偷袭给咱们造成的损失越大,实际上是在替他们所造成的负面影响做宣传,所以咱们应该对此表示无动于衷。对王龁不但不处分,反而要嘉奖,表彰他临危不乱、勇敢杀敌的光荣功绩……” 香烛店的生意兴隆也让秦王恼火:关、司两家垄断市场后,又结成商业联盟,划分销售区域,统一销售价格。秦王的用品自然由他们承包,而他们还向邯郸城内“走私”,赵王祭祀用的香烛竟是“咸阳制造”。他们的触须能延伸这么长而广,显然是营中有人开了“后门儿”,官爷们从中捞点儿油水还是小事,前敌营中竟然任凭腐败蔓延,势比瘟疫更可怕,而且士卒们沉缅于敬神祷鬼,又怎能有旺盛的斗志?听到这些报告,秦王一怒之下就要彻底取缔。李斯又给拦住了: “香烛店本身所起的作用无所谓‘消极’还是‘积极’,但听说军中有几位举足轻重的官员入了股,一旦取缔断了财路,嘴里不敢说,情绪受到影响,就要起消极作用了;如果认为士兵们祈求赵鬼有损国威,我们可以派出巫师去引导他们,都请秦人的祖先来驱逐赵国阴魂,任何人都会相信自己的祖先必胜无疑,则畏赵鬼的心理也就荡然无存。如此,既扬我秦威,又能增强将士们克敌的信心,一举两得。所以香烛生意不但不能停止,还要更加大张旗鼓地广泛经营,尽最大能量扩展业务。” 李斯的这一套理论,对于两大商家和参股的高官们保留了巨大的经济利益,也就为他日后登上秦相的宝座奠定了重要基础;同时也为稳定当时秦国军心,起了很大的震慑作用,逐渐从“赵鬼”的威胁下解脱了灵魂的压力。 秦王采纳了李斯的建议,把允许香烛业存在的理由改成:为了调剂军营中的生活气氛,这就更达到了“皆大欢喜”的目的。 但无论找出多少理由,由于受到这次“人或鬼”的袭击,秦军终是后退十里,士气只能有降无升,王龁不得不冒“大不韪”,向秦王提请“暂时停战,对部队进行休整”的报告。 按旧规:战时绝不能允许一线部队要求停战,但这次带队的是王龁,他赤膊上身,背绑三枝箭,和一束荆棘,手捧奏章,跪在御帐外面,显然是下了“不惜一死,为兵请命”的决心。 对“老臣宿将”的请求,秦王不能不予以充分重视,他自己其实也感到有些疲倦,想歇口气,所以痛快地批准了王龁的请求,并向全军对王龁进行通报嘉奖;但“坍城工程”却仍需严格的按计划进行,而且还要尽可能加快速度。既然各种“法宝”都没奏效,秦王只得把希望寄托在这一招上。 与秦营的低调相反,邯郸则是一片欢腾。 李同率一百壮士闯秦营、伤王龁、杀敌无数、逼退秦军,自己还果真全师而还,一个不少,对于饱受苦难煎熬,已认为前途黯然无望的几十万邯郸军民,该是一个多么巨大的鼓舞?凯旋归来时的欢迎场面虽然热烈动人,还只是为了庆祝打了一次胜仗而兴高采烈;但当他们惊讶的发现蝗群般密集的秦军部队缓缓移动时,才更深刻的认识到这个胜仗的重要意义。从第一个看到秦军后退的人发出第一声欢呼开始,邯郸城里就迅速升温到沸腾状态:喊声、笑声、锣鼓声,还夹掺着因为过分激动而抑制不住情绪的痛哭声,汇成了充满激情的“胜利交响乐”直上九重霄,似隆隆地春雷,向四面八方传播,传向远方……人们笑啊、唱啊、跳啊、蹦啊,甚至互相扭住身体,再一齐摔倒……用各种即兴而至的方式,来发泄自己心中的喜悦。 从长平惨败,到这几百个被围挨打的日日夜夜,甚至还可追溯到武灵王逝后的这几十年,对秦的斗争虽然也曾取得过几次胜利,但赵国人的心态,基本上是处于秦国的压抑之下;而今天,他们从李同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力量:这个小伙子虽不是三头六臂的神人天将,一个失去一臂的普通士兵,只带百人就能把几十万敌人打得乱成一团,抱头逃窜,足以证明,动起真格的,还是赵人比秦人强!他们对坚持下去充满了信心!有不少人甚至报名参加第二次、第三次出击……沉浸在狂欢中的军民当然也没有忘掉严酷的现实,但现在已是怀着兴奋的心情磨刀擦枪,他们相信了自己的力量,也就看到了希望。 李同和他的一百名突击队员做为英雄,受到赵王的亲自接见并且“赐宴”。此时“赐宴”的规格已降到不及一个普通农家的年夜饭,但赵王确是诚心诚意地罄其所有,摆上了肉,还有酒。肉是十人一碟,酒则是每位一盅,做陪的也有平原君和禽滑继,并非寡恩,实在是请不起了。 饭菜虽然简陋,气氛却非常热烈。赵王和全城军民同样,甚至比军民们对这次胜仗感到更加兴奋,因为列祖列宗们是在国势强盛时期取得过对秦斗争的胜利,而今天却是以丧败之余震撼秦王。日后到九泉也不必再为长平之误而赧颜了,所以对于作战情况问得非常详细。 李同虽然谦虚,但对过程的叙述却不能省略,听到高兴之处,赵王不禁哈哈大笑,但也不免有不解之处:“雨中火把之光虽暗,王龁的士兵终不至视而不见,怎么就容得你们接近他到能施一击之距离?” 李同笑笑:“当时我们穿的是秦军服装,让他们根本辨不出敌我。” 赵王鼓掌:“妙!妙!亏你想得出这样的好计策!来!再给李将军满上一杯!”赵王已经乐得忘乎所以,连坛子底儿都端了出来。 禽滑继也笑了:“大王,这杯酒却不应赐给他,想出这妙计的功劳须记在另一个人的身上。”于是便把枣花如何建议突击队化装为秦军讲给赵王。赵王连连鼓掌:“想不到巾帼英雄更胜须眉!既然你们还没结婚,寡人明天亲自为你俩主持婚礼以示奖励!” 这应该说是空前绝后的一次最盛大的婚礼,不仅仅因为国王担任主婚人,而且来宾包括了邯郸的全体军民,举办了又一个狂欢之夜,虽是以水代酒,大家却频频举杯痛饮。“酒不醉人人自醉”,清水同样能够让人们的心儿醉了…… 别人可以尽情狂欢,廉颇却彻夜难眠,沿着城墙一直巡视到天亮。秦人既凶残又狡猾,所以越是在高兴的时刻越要提防他们来偷袭,还好,尽管秦营方面夜里又喧闹纷乱,却没有发现任何进攻邯郸的迹象,可以放心的回去打个盹儿了,休息对于战争中的军人实在太珍贵了。 可惜,老将军刚合上眼,卫士就来报告:信陵君派使者在城外求见! 信陵君的人来了?廉颇顿时睡意全消,三步并做两步奔到城上,但一看眼前的情况,又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205章 唐雎说齐王(一) 漳河大营,“信”字帅旗迎风飞舞,一队队士兵正在紧张操练,最危险、最困难、最忙碌的阶段已经过去,部队完全进入作战轨道。信陵君的心情本应放松,但痛定思痛,却又不免涌上一缕惆怅。他也是人,不能不回顾为了胜利的第一步所付出的代价:夫人已去,家毁人亡,回首空余辛酸。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肃瑟西风,荡起阵阵芦花飞舞,更勾起游人无限乡思;眼前,是烟雾茫茫;耳中,传来嘎嘎雁鸣。面对此情此景,任是铁心男儿,也禁不住怆然泪下。可是,血战即将开始,岂可沉缅于悼亡怀旧情中?信陵君终是英雄豪杰,弹去两颗泪花,转脸问冯谖:“先生,整训已毕,八万健儿士气旺盛,抚其剑,试其刃,弹铗长啸,龙腾虎跃,已经急不可耐了,出征可以定下来了吧?” 冯谖摇摇头:“还不能。正因为邯郸形势十分危急,全靠以我们为精神支柱才能勉力挣扎,所以我们必须一战取胜,否则,他们的身心就会因为失望而瘫塌,仅靠这八万人仍是杯水车薪,还要等各国部队都进入临战位置后才能决定行动,过早过迟都不利于战况进展。” 信陵君有些不解:“离得最远的楚、燕不是都保证能如期到达吗?” 冯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掐指计算:“春申君这次态度很积极,但为了保密,他的主力要绕路而来,他本人则以迟缓迷惑秦王,所以他要等咱们投入战斗后才能赶到;韩的部队已集结完毕,隐蔽在阏与山待命;李牧的骑兵也没问题,随时都可以执行他的任务;只是齐国的态度很不明确:齐王建年轻无知,国政全由他舅舅后胜把持,这小子不知收了秦王多少好处,唐雎的工作困难重重啊!” 信陵君皱紧眉头:“其实咱们目前的兵力已经够用了,何必还如此倚重齐国?” 冯谖哼了一声:“后胜这人反复无常,唯利是图,咱们虽不需要他的兵力,却要防他被秦收买,在决战时从背后捅咱们一刀,齐居赵东,咱们对他防不胜防,所以必须让齐加盟,缚住他手脚,以免后顾之忧。” 唐雎在齐国虽不必冒锋镝、拼生死,但要想说服齐王加入援赵行列,的确是难于上青天,而且还是险象环生。 齐王建长于富贵,不知艰辛,在舅舅后胜的带领下,一味追求吃喝玩乐,尤以饕餮为最,据说他能一连气吃喝十二小时以上,因此他还特别热衷于对美食的研究,堪称专家。为求精于专业,自然没时间和兴趣管理国家大事,这重担便落在后胜身上。 后胜比齐王建大十岁,享乐的水平更高,却没外甥那么多财产,所以得拼命搂钱,好在外甥给了他权力,借此他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巧立名目向下属摊派,把齐国弄得一片狼藉;秦王看出他是个“人才”,便频频馈送金钱美女,终于喂成自己的走狗,对齐王建,也用甜言蜜语极力拉拢,虽年长四十多岁,却还是以兄弟相称,一再表示:“亲兄弟之间不应该发生战争,无论到什么时候,秦绝不侵齐。”看着烽火连天的邻国在秦的打击下疲于奔命,而自己怀揣着这可靠的保证,可以在齐国这方圆千里的齐鲁大地上逍遥自在、纵情大嚼,享受人间一切能让自己赏心悦目的“幸福”,怎能会对“合纵”抗秦感兴趣?平原君、甚至信陵君请齐发兵的要求,他们根本就未曾考虑。起码,自己门前没有“雪”,就不必操心别家的“瓦上霜”。 面对齐国君臣这样的心态,唐雎此行要说服齐王君臣,无异于缘木求鱼,其难可知。不过,好在唐雎的父亲曾当过君王后的“家庭教师”,后胜六岁之时,也随着启蒙读书,唐雎与后胜算是师兄弟,齐王建也得唤他一声“师舅”。所以唐雎见到齐王说了来意,齐王建的反应还算客气,没有翻脸拒绝:“唔,先生一路车马劳顿,请先到驿馆休息,明日再说吧。”唐雎也知道绝非三言两语就能达到目的,不能急于求成,便道谢告辞,不料,刚进驿馆,大门便被紧紧关上,随后跑来一队禁军,把驿馆团团包围,分明是把唐雎软禁了起来。 齐王建的母亲“君王后”当姑娘时,在乐毅灭齐的大动乱中,以慧眼识落难太子法章于风尘,二人私定终身;法章复国继位当了齐王,君王后辅佐齐襄王父子两代治理齐国,对齐的中兴再盛做出了巨大贡献,是战国时代杰出的著名女子之一。可惜,家族的“精华”都遗传给姐姐,弟弟后胜的脑袋中则满贮“糟粕”;齐王建也没沾母亲的余泽,倒跟舅舅臭味相投,母亲死后,就与舅舅合拍合板地过上“和乐且闲”的自在生活。 后胜的爱好其实很广泛,吃饱喝足,玩够了女人,他也喜欢外出打猎,而且一去就是好几天,所以齐王建“安置”好了唐雎就等着后胜直到满载而归,二人才边啃鹿腿,边商量。 “应该从开始就把他拒之门外!”出于对“抗秦派”的反感,后胜不客气地抱怨齐王。 齐王不肯认错:“他是你师兄,母后的师弟,说来找你,我怎好往外哄?” “我不在,你装不认识,更好推呀!”后胜说的完全有理。 齐王建忽然诡谲地一笑:“舅舅是个聪明人,今天怎么冒傻气?送上门来的礼物,我怎么往外推呢?他张罗打秦国,就是跟我‘大哥’做对,咱们把他交给秦国,我大哥肯定会好好谢咱们,送你几个大美人,给我几筐牛蹄筋,所以呀,我叫人把他禁在驿馆啦,你说好不?” 后胜大喜,连连夸赞:“好!好!我的好外甥!大王,你真是越长越懂事儿啦!” 齐王建得意地哈哈大笑:“还不是跟舅舅学的?这就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 可怜唐雎只知说服齐王加盟不易,只顾挖空心思想办法,怎料到齐王对秦王比对母后还亲近?后胜更把师门之谊抛到九霄云外,意在研究怎样出卖他。 但齐王君臣也忘了“隔门有耳”,二人只顾说说笑笑,却没提防被齐王的乳母在门外听去。乳母本是君王后自幼的侍婢,在闺中伴读时就与唐雎熟识,齐乱别后,弹指间已有三十余年,突然听说唐雎来见齐王,忍不住想找个机会再看看这位当年的“腼腆少年”如今变成什么模样?可惜,听说没几句话就被送到驿馆,自己不便出宫私会,就天天跑到前殿来偷窥,以寻个“再见”的机会,想不到竟偷听到这黑了心的甥舅不念旧情,要把唐雎献给秦王的阴谋。 乳母当然又惊又急,但自己人微言轻,绝对无法挽回局面援救唐雎,忽然想起齐王建的伴读邹阳,虽然年轻,却能言善辩见识过人,关心国家安危,见这甥舅治国昏乱,媚秦养患常常暗中叹息,便忙去找他商量。 邹阳听了果然也大吃一惊:“信陵君人中之杰,若害了唐雎日后必定报复,齐国从此无宁日了!”急忙入宫求见齐王。 第206章 唐雎说齐王(二) 齐王建虽然不喜读书,但邹阳博学多才,天文地理,古今中外,千年的奇闻轶事无所不知;虽也有劝谏,却措词委婉,从不倔强唐突;茶余饭后玩累了,听他侃一通倒也挺有趣,所以对他还算优待,准其随便入宫。今天因为软禁唐雎受到舅舅的夸赞,齐王建心中得意,很愿在人前炫耀一番,恰巧听报邹阳求见,便让传进。 齐王和后胜坐着,也想不到给邹阳赐座,邹阳只得站立在他们面前。 后胜的特点是只对齐王、秦使、金宝平视,除此之外,看齐国臣民和其他一切东西的视角都在四十五度以上,所以他打猎时想射兔子却中了天上的飞鸟;想吻美人的脸蛋却啃一嘴头发;走路都要随从提醒他注意门槛。邹阳当然不会成为他目中的“奇迹”,望着屋顶大咧咧地问道:“没事不在家呆着,进宫来干嘛?”齐王宫只应该由他随意出入,别人散朝后还来,他就得问问。 邹阳恭恭敬敬地回答:“怕大王无事闲闷,特来伺候。” 后胜哼了一声:“嚇,你对大王倒挺关心哪?”不知是赞赏还是讽刺。 邹阳正色答道:“天、地、君、亲、师是为人立世之根本,怎能不敬重?” 后胜撇撇嘴:“不敬天要挨雷殛;不敬地没处立;不敬君没官当;不敬父母人骂你。这老师嘛,是花钱雇来的,你敬他何用?” 跟这种混蛋本无理可讲,邹阳却还是不厌其烦地解释:“师者,明道解惑也。是在老师的教导下,我们才能从蒙昧进入文明、掌握知识、懂得做人的道理,踏上人生新的台阶。从某种意义上说,等于给人缔造了一次新生,所以有人说:一日为师,终身如父;同窗受业,就是兄弟……”他是故意往“尊师”上硬扯,从而把话题归纳到自己预定的轨道。 齐王建当然不明白邹阳的用意,忽然哈哈大笑指着后胜:“兄弟?什么兄弟?我要把他师兄唐雎送给秦王去砍头,他还夸我聪明呢。哈哈哈哈,他可没拿同窗当兄弟!”他只想以邹阳的观点做取笑后胜的依据,却不知为邹阳打开了劝谏的大门。 “大王,这唐雎可是信陵君派来的使者?” 齐王建不以为然:“啊,是魏无忌派来的。” “您把他交给秦王能得到什么回报?” “咳,我们哥儿俩还谈什么回报呀?只要他乐,我就高兴。” “秦王乐了,信陵君呢?” “不过一个魏公子,我管他乐不乐?” “您不管他,他可要管您啊。大王,信陵君侠义之名远播四海,振臂一呼,天下响应。他要救赵,楚、燕、韩、魏四国联军五十万立赴邯郸,只怕秦王也不能抵挡;他手下三千门客,个个武功盖世,智谋超人。您坏了他的手下,秦王不给回报,他可必定回报。救赵之后,挥师东进,试问齐国兵将可是敌手?国破君亡的惨剧,您还想重演吗?退一步说,他就是不发动战争,派出几名高手,来无影,去无踪,穿房越脊如履平地,咱们更是防不胜防啊!”邹阳拿出讲评词的本事,添油加醋地使劲儿吓唬他俩。 既然听说“烫嘴”,齐王建就有点儿不敢伸筷子了,直愣愣地瞅着舅舅,哪知后胜更是吓得直冒凉汗。来跟齐国打仗他倒不怕,反正用不着他上战场,死活轮不到他身上;更不怕国破君亡,他早已在秦国买下大量房产田地,还有巨额存款,情况不好立刻开溜,侨居秦国仍能享受富贵生活。可是,真要像邹阳描述的那样派刺客来,连王宫里都不保险,何况自己家?凭自己的人缘德行,再长几个脑袋也得搬家!想到这儿,他急得一拍大腿:“咳!咋把这个主儿给忘了呢?”他不像齐王建那么孤陋寡闻,对社会外界接触的多,也风闻信陵君如何厉害,比当年孟尝君有过之而无不及。自己何必为讨好秦王而捅这个“马蜂窝”?于是便对齐王建摇摇头:“要不,咱别惹这个麻烦啦。” 不过,已经把人家给软禁起来了,这个场又怎么收?后胜的“聪明”刚才都跟着冷汗流出去了,现在一点儿辙都想不出来,于是,“奇迹”出现了,他的眼睛居然垂降到平视位置,用哀求的目光望着邹阳:“邹先生,您的主意多,给想个两全齐美的办法?”又训斥内侍:“怎么不知道给邹先生看座?” 邹阳微笑:“愿意援赵,即刻发兵;不想加盟,以礼送回。信陵君最讲道理,不会逼迫咱们去顺从他。” 后胜挥挥手:“得!得!两边都惹不起,咱给他个敬而远之,好酒好饭招待,再多送点儿盘费,客客气气地请他走人!” 这几天可把唐雎急坏了,军情紧急,就等齐王表态呢,齐王却一连几天都以“生病”为由拒不接见,想出去转转也遭到禁止。这时他虽然还不知道自己将被“献俘秦庭”,可也嗅出不对劲的味儿来,意识到已遭软禁。但他想不明白,齐王如果不愿出兵,只需拒绝即可,两国交兵尚且不斩来使,根本用不着这样对待自己呀,他怎知道齐王建和后胜这种人处理军国大事也是随兴所至不循常理,有如小孩子玩游戏,何曾瞻前顾后?论说一座驿馆,几十军兵还“禁”不住唐雎,果真遇到危险,随时都能脱离,但自己身负重任,怎么能还没正式接触齐王展开工作就匆匆逃走?回去报告说他们无故软禁我,不得不跑?岂不让人笑掉大牙?做为信陵君的部下,可丢不起这个人! 正在唐雎琢磨对策时,突然馆外的警卫撤了,驿丞的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但极其热情,待遇也提到最高档次,餐餐都有酒肉海鲜,聪明的唐雎也想不出驿丞前倨后恭的原因,直到晚上邹阳来拜,他才知道其中的前因后果。他与邹阳虽然没有直接的交往,但同是“道中人”,相互慕名已久,对援救之恩不必谢个没完,只是苦笑:“想不到他们还玩这一手,多亏老弟,否则还真麻烦啦。”邹阳也一笑:“谁碰上都得帮这个忙,不过你要谢,还真该谢谢大王的乳母英娘。” “英娘?”在唐雎的记忆中,只能想起她还是个脸上总浮着微笑的小姑娘。“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转眼间三十余年如飞逝去,想不到竟是在这种情况下又听到她的消息。但是,不必联想翩翩,他们在“花季”年华时,并没有结下令人惆怅的浪漫情缘,由于只是在学习时才有时见面,相见至多一笑,连话都很少说,应该说留下的印象不太深刻。然而,在度过漫长的岁月之后,她并没有淡去这个印象,仅凭着“记忆”便不辞辛苦为自己解脱一场危难,此情此谊,只能仅仅说一声“谢谢”吗? 但唐雎此刻更需考虑的是肩负的重任,他对齐王建和后胜的情况了解不清,还要向邹阳这个“坐地户”“请教”;邹阳也不谦虚,移过座位附在唐雎耳边低声说:“跟他们光讲道理不行,还得吓唬……” 第二天,齐王建派人来通知,要宴请唐雎。 第207章 唐雎说齐王(三) 齐王建不仅爱吃、贪吃,还特别嘴急,客人还在路上,他就让人把飞禽走兽、生猛海鲜做成菜肴摆满桌案。热气腾腾、香气四溢,馋得那些正襟危坐的陪宴大臣偷着咽吐沫,齐王建自己则拿着由卫侍剥光了皮的大虾,一口一口地品尝。 唐雎上殿后,刚要依礼参拜,齐王建一指大虾:“算了,你也是师舅,入席吧。” 众臣对大王的这样的“德行”早就司空见惯了,唐雎听了邹阳的介绍也已胸中有数,便坦然昂首入座。 齐王建又咬了一口大虾,边嚼边宣读“迎宾词”:诸位爱卿……今天是欢迎……信陵君的特使……唐雎先生……我师舅,所以大家都要……尽情吃喝……不谈政事……”他咽下最后一口虾肉郑重宣布:“谁若范规,寡人罚他,吃一年素!”这是他和后胜预先策划好,用以堵住唐雎的嘴不能对其说齐国援赵之计。说完,他又抓起一块熊掌大嚼特嚼。 唐雎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望着他那眉飞色舞的地“吃相”心中不禁一悲:“指靠这些猪狗不如的人物,信陵君代价惨重、煞费苦心的‘合纵之盟’能成大事吗?”但外表上还是笑容可掬:“大王的处罚太重了,吃一年素,谁受得了啊?臣绝不敢犯规。”说着,用一个夸张的动作抓起一只大海蟹,掀开盖子倒入酱醋,就用手指往外抠蟹黄,边吃边赞:“又大又肥,味道美极啦!”接着又一掰两半,咔嚓咔嚓地连皮大嚼:“这么好吃的东西在大梁别说吃,见都见不着!” 齐王建以为真堵住了他的嘴,得意地与后胜相视一笑,而且对唐雎的放肆不以为忤反倒欣赏:“唐先生吃得好爽快!” 大臣之中虽也不乏饕餮高手,但在大王面前总不敢充分发挥水平,所以只有齐王建在桌上独尊。今天见唐雎吃得淋漓尽致,足可与自己相媲美,又听他对席上的山珍海味赞不绝口,心里更加高兴,用筷子在盘碗上比划着招呼:“那就别客气,敞开肚皮,可劲儿吃!在我们齐国,好吃的美味有的是,只要你愿意,寡人保证让你一个月吃不出重样的!” 后胜可不愿意让唐雎在齐久住,见齐王建有点儿忘乎所以,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齐王建这才想起今天的主题定的是把唐雎送出国,岂可还留他住一个月?忙闭住嘴巴,不再说话。 可是晚了,唐雎已经抓住了切入点:“可惜啊,臣没福气定居在齐国这个天堂一样的地方啊!齐之大也,东临瑯琊,西界清河;南倚泰山,北濒渤海,疆域两千。地阔民众,甲士百万,积粟如山;擅渔盐之利,物产丰富、吃用不完。别说大王日日享福,连百姓们也都是吹竽斗鸡、赌博蹴鞠,活得非常潇洒。哪像三晋,从上到下,天天都为应付秦军的入侵吃不下、睡不着,焦头烂额,疲于奔命。跟您相比,真是天上地下呀!” 让唐雎这么一捧,喝了不少酒的齐王建更加晕晕乎乎,竟然大发感慨:“是啊,就拿我那赵王兄来说,长平一战死了四十多万,现在又被重兵围困,度日如年,一旦城破,秦军可是鸡犬不留啊,就更可怜喽!”赵王的母亲是齐王建的姑母,所以是他表兄。 唐雎一边吃着,一边随口问道:“大王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可怜吗?” 齐王建哼了一声:“还不是因为没跟秦王搞好关系!”言下之意是自己跟秦王搞好了关系所以能安享太平。 唐雎先捧他一句:“大王高见!”随着又自问自答:“但他为什么搞不好同秦国的关系呢?就因为离秦国太近。” 这不能不引起齐王的好奇:“离得近就搞不好关系?这是什么道理?” 唐雎把筷子伸向他面前的鱼盘:“这盘鱼离我最近,当然要先吃它,同样的道理,三晋与秦接壤相邻,秦有吞并天下之心,不就得先吃掉离他最近的三晋吗?三晋就是有心想跟他搞好关系,他也不愿意啊!” 齐王不禁点头:“对,对。”也从盘中挟起块鱼:“谁都先从近处吃,幸亏齐国离秦远,关系又好,才没有被吃掉的危险。” 唐雎一笑:“您现在是没危险,不过……”他推开已被吃空的鱼盘,拉过肉碗:“吃掉三晋后,秦与齐可就挨边儿了。”抓起一块鹿肉扔进嘴里,嚼几下咽了进去凝视齐王:“齐国这么肥,他能不吃吗?” 齐王建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别吃我!” 后胜嘿嘿冷笑:“秦齐乃兄弟之邦,秦王是您大哥,怎么能吃您呢?” 唐雎转脸冷冷地盯着后胜:“这种称兄论弟可靠吗?我还是你师兄呢,你不照样要把我送交秦王换美女?从古至今,为了利益,父子兄弟反目成仇,你杀我、我害你的实例还少吗?何况是跟素不讲信义的虎狼之秦?” 说是“不谈政事”,但就在一问一答中,齐王不知不觉就被唐雎引入“加盟援赵”的话题中,而且已被唐雎吓得六神无主、惴惴不安。唐雎一拉肉碗,他觉得自己就是碗中的肉,再混的人也能知道:肉快进肚子啦! 说实话,他并没傻到四六不懂的程度,之所以极力跟秦王搞好关系,也是怕秦吃掉自己。听后胜的汇报,他本以为跟秦王的关系够“铁”了,可以高枕无忧,但今天听唐雎这么一说,又怀疑秦王是否真的可靠,不禁痴眉瞪眼地瞅着面前这些山珍海味发呆:唐雎说的不错,秦王怎能不想吃这些好东西呢? 唐雎依然兴致勃勃地一边品尝一边招呼齐王建:“大王快吃吧,这鱼多鲜啊,这肉多香啊,趁着现在还太平,您就猛吃猛喝,在肚子里多攒点儿。等秦王腾出手来伸进齐国,怕就没您的份儿啦!”说着,又抓起半块薰野鸭摇晃。 听说以后就不能再享受这些美味了,齐王建不禁黯然失色,更没有胃口了,怯生生地问身边的后胜:“真能有那一天?” 后胜其实是个没本事的人,刚才被唐雎噎得出不来气儿,就不敢再言语,只是闷着头吃喝,齐王建问他,他也不正面回答,只是嗯嗯啊啊地含糊其词:“对,对,吃吃、喝喝。” 齐王一向是拿舅舅当主心骨,现在连后胜都说“对”,看样子唐雎所说不错。这样的下场未免太可怕了!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哀求地向唐雎拱手:“先生,寡人可不能失去眼前的这一切,您的主意多,救救寡人吧。” 向唐雎求救?他肯定要拉你入盟抗秦啊!后胜心里不愿意,又不能明说,只好一个劲儿地向齐王挤眉弄眼,可齐王现在一心想保住自己的大蟹龙虾,根本顾不上看后胜的眼色,急得后胜直干咂嘴,也想不出怎样去拦阻齐王。 唐雎却不急于求成,继续打比喻,他也是想同时向齐国的群臣宣讲援赵的必要性:“为了防备盗贼,就必须修固门、高筑墙,大王您说对不对?” “对!对极啦,寡人的宫墙都超过两丈。” “那,您知道秦国为什么不攻伐齐国?” “这——”齐王觉得有点儿不好回答,显然,现在已不宜再吹“秦王是我大哥”了,但此时他还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坐享太平。 第208章 唐雎说齐王(四) 第二百零六章唐雎说齐王(四) 唐雎并不需要他能做出明确的回答,端起酒杯呷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齐国之所以太平至今,就是因为三晋做了您的门墙,让战火燃烧在他们自己的家园,挡住了秦军。否则,临淄早就不姓田了!要想救齐国,您不用求别人,自己就能救自己。” “自己就能救自己?”不但齐王建听不明白,后胜也不知道唐雎的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两个人一起直愣愣地望着唐雎。 唐雎一笑:“对,自己救自己!您只要加合纵之盟,出兵援赵,就等于修补、加固了自己的门墙,既能让三晋继续做齐国的屏障而且一旦有什么轻重缓急,还能得到各国的援助,齐国不就能世世代代永保太平了吗?” 齐王建不禁鼓掌欢呼:“好!这个办法好!” 后胜可急了,绕来绕去,还是让他给绕到入盟抗秦里来啦!这叫我怎么回复秦王?就算齐国安全有了保障,可秦国那份额外收入谁还支付给我啊?在秦国的财产恐怕也保不住了吧! 事关切身利益,后胜的舌头突然灵活了:“师兄说的很有道理,可惜就怕‘合纵之盟’靠不住啊,这面大旗晃了几十年,从开始到现在,几时起过作用?邯郸被围之前,虞卿就派人来联络加盟,我们签了字也准备派兵,可其他各国谁也没动静,就这么蔫儿了。我看您这回来就算了吧,好好吃一顿,请回吧,路费从优。” 这小子的话还真有理,却难不住唐雎。 唐雎放下手中的酒肉,端端正正地坐好,态度变得非常严肃:“历史‘合纵’兴衰的原因咱们今天就不讨论了,但这次是信陵公子主持,就一定能够成功! 信陵君乃仁义君子,豪侠领袖,言必行,行必果,信义之名远播四海,因愤秦之贪战,所以再举‘合纵’之旗联军抗秦,以保天下太平。公子一呼,天下响应,现在已合兵七十余万,克日会战于邯郸城下,秦王如何能敌?论说并不需要齐国的兵力,但当初齐愍王是‘合纵’创始人之一,曾担任过‘从约长’,您是他孙子,日后也有继任的可能;并且还在这次的盟书上签了字,就不应被摒弃于邯郸会战之外,所以才派唐雎来邀大王与各国再做欢聚。至于出兵嘛,既是加盟应尽的义务,也是您享受权利的资格,否则,别人在抗秦斗争中战功累累,您却一点儿贡献也没做,又凭什么去竞选‘从约长’?” 齐王建听唐雎反复提到“从约长”这个名称,不禁好奇地问:“这个‘从约长’是个什么官儿啊?连我爷爷都肯干?” 唐雎只得耐心地向他解释:“从约长是联盟中的领导者,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号令天下……” 齐王建不等他说完就追着问:“入盟援赵之后,我也能当吗?” “谁都有可能当,但……” 齐王建乐得一拍手:“好啊!这个官儿大呀,我当!”想到当上“从约长”就可以号令天下,威风凛凛,比管秦王叫“大哥”强多了,而且,再跟秦王穿一条裤子,人家打败了秦国,回过头来就会打自己啊。他再混帐也懂得合五国之力要比秦强大,连秦都不是敌手,自己就更经不住人家打了。权衡利弊,觉得还是听唐雎的好,但表态前他还是习惯性地瞅瞅后胜。 后胜本想以“合纵”前几次的失败做为拒绝加盟的理由,不想唐雎抬出主盟人是信陵君,他可不敢在公开场合损信陵君一个字,所以只对齐王建眨眨眼,什么也没说。 齐王建见舅舅没投反对票,又少有的望望殿下的群臣,除了个别人外,竟一齐朝上打拱:“大王明鉴,还是入盟对我有利。” 齐王既很少处理国事又非常轻率,从不瞻前顾后,大家又都没有不同意见,那就拍板:“寡人决定发兵二十万与五国会师于邯郸!谁敢为帅?” 最末排的一个小伙子蹭地站起来:“臣愿统兵!” 唐雎一看,是田单的幼子田横,年方十八,却是在战斗里成长起来的,随父亲久居军旅之中,十五岁就曾在马丛中飞骑毙狄首,以军功封沂水侯,是齐国最年轻的将领,在部队中的威信却很高,他不仅能征善战而且为人豪爽,有侠义之行,人称之为小“孟尝”,与鲁仲连结为忘年之交,对信陵君也仰慕已久,其实他早就憋足了劲儿,只要齐王同意出兵,就定要争取这颗统军帅印。而其他年长的将领,有的知道这将是一场苦战,久耽安逸未免产生畏缩心理;有的明白后胜并不同意出兵,现在被挤兑住了不阻拦,过后必要翻盘,齐王做不了他的主,统兵的将领难免会与他发生龃龉,就不愿趟这浑水;当然也有了解田横的,希望他日后能成为支撑齐国的栋梁之材,更有心让这后起之秀到血与火中去历练,所以,他贸然挺出,竟没有与之竞争、提出异议。田横后来在秦末乱世中果然为光复齐国尽了最大努力,可惜,历史发展的趋势最终使汉刘邦统一了中国,而他只能以自杀来为血战的一生画上句号。不过留在海岛上的五百壮士义不惜身,闻讯后竟一齐随他走上不归路,终在历史上留下悲壮的一页。 田横能统军,唐雎更为高兴,因为这将会使日后的联合军事行动顺利得多,稍有遗憾的是齐王建对“从约长”理解有误,本应向他解释清楚,但他正是因此理解,才兴高采烈地立即调兵点将,让他明白了无异于浇他一头冷水。这种人喜怒无常,若是失去兴头突又翻盘,自己岂不前功尽弃?反正他也不是个可以长久依靠的对象,只要能实现眼前的目的,就让他糊里糊涂地偷着乐去吧! 于是,唐雎满怀胜利的喜悦回到漳河大营向信陵君报告:“幸不辱命!” 后胜的心中却一点儿也喜不起来。本打算吃顿饭就把唐雎“欢送”出齐国,席上只听他谈吃谈喝没加小心,却不知被他怎么三说两说,竟把傻小子说转了,居然马上出兵!虽是外甥,但毕竟人家当齐王,自己不能也不敢当场拦阻,结果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已成事实,泼水难收。今后的日子怎么过?真把后胜愁坏了。 后胜虽是饭桶,但他的门客会流坏水:还是像上次那样,让田横驻军于边堤上观望,信陵胜,咱们立即赶过去捡便宜;秦王胜,咱们就在信陵背后捅一刀,还可向秦王邀功示好…… 田横接到停止前进的命令后,虽然知道这是后胜的主意,但毕竟出自齐王,自己没有任何理由不执行,只得“遵命”! 消息传到漳河大营,冯谖皱了眉头:“齐军态度仍暧昧不明,岂不误我大事!我原计划让楚军从齐借道,开战的时间就可以提前,齐军还凝视观望,怎敢把这机密泄露给他?” 唐雎呼地站起:“我去找田横!” 第209章 义士裴云 冯谖摇摇头:“田横虽有抗秦之心,但还年轻,不知通变,单凭说服之力难以帮他摆脱‘君命不可违’的观念。鲁仲连与他关系密切,只有让鲁仲连去做工作,才能取得田横密切配合的可靠保证。” 信陵君的眉头皱得更紧:“鲁仲连还被围在邯郸城中,怎么跟他联系?” “所以需要派人到邯郸去通知他,而且,咱们也得把开战的时间通知邯郸,让他们做好准备。” 信陵君点点头:“是得跟邯郸通通气儿,不过,要穿越二十里秦营进城,实在困难。” 冯谖叹口气:“此行风险极大,所以送信的人不但智勇双全,还必须忠贞不二,万一不幸落入敌手,虽身受千刀万剐之苦,也得宁死不会泄露机密,找不出适合人选,认可不通报邯郸,另找渠道与田横接触。” 信陵君摇摇头:“向邯郸报信,事态重要,没有别人,可以让辛环去,他虽非智勇双全,却绝对忠诚。” 冯谖立即驳回:“辛环不能去,在会战中必需不离你左右,送信一旦有失,没有别人能替补他。” 信陵君有些不悦:“辛环确能不惜一切保护我,但与向邯郸报信相比,我的命就比这更值钱?无忌之所以苟活世上,还不就是为了解救邯郸吗?为了邯郸,无忌不惜此身,不能为了我的安全而影响大事,让辛环去吧!” 冯谖也沉下脸来:“公子,您这种思想状态很危险,会误大事,我们要保护的,不仅仅是您自己的命,更重要的是‘信陵君’这面大旗。如果初战伊始您就出了差错,不但我们的士气沮丧,而且六国之军也会因群龙无首而至溃散,自顾且无暇,又有谁去解救邯郸?按计划,您将第一个冲入秦军重围,高举您的大旗,出现在战斗最激烈的地方,既吸引了秦军的注意力,也是对我方各军的激励,但是,又不允许您像一个普通士兵那样逞强舍命,奋不顾身,您的生命已不仅是您个人所有,而属于整个大会战,是胜利的保证。所以,您必须时刻都不能忘记,要为千万人而珍惜!您的处境将万分危险,离了辛环,顷刻间就可能成为齑粉,您自己想想,可以让辛环去冒险吗?” 稍稍表露了一点儿“英雄气概”就挨到这么一顿训斥,信陵君只好叹口气,背着手来回踱步,忽然,他用手一拍额头:“有人了!裴云之勇不在辛环之下,而其智又非辛环所能比,只是他刚过几天好日子,妻少子幼,怎忍心让他冒此风险?” 冯谖盯住信陵君:“您认为他保险可靠吗?” 裴云的祖上裴成是晋景公时大司马屠岸贾的部下骁将,在从《赵氏孤儿》一案中,赵家之冤得以平反昭雪后,屠岸贾被灭三族,裴成也列入逆党。本人殉命,家属也被抄没给晋国元帅范鞅为奴隶,栾盈反晋,手下猛将督戎甚嚣尘上,晋军无人能敌,眼看就要被栾军攻入晋宫,裴成之后裴豹以脱去奴籍为条件,设计击杀督戎,粉碎了栾氏的叛乱,因功而成为范氏家将;后来,范氏、中行氏又在“内战”中被智、赵四家所灭,裴家又失掉靠山,不过这次都没有被灭籍,而是沦为最底层的“自由民”;韩家是赵氏死党,魏则只是合作伙伴,没有特别原因就没有兴趣去为赵氏追究屠岸氏的余党后代,所以裴家定居于魏。 几经沉浮后,裴家的财产已荡然无存,所以虽是自由人,到裴云这一代,就成为贫无立锥之地的穷人,当时非中产之家不能从军,空负一身文才武艺,也只能靠当佣工勉强糊口。 一天,也是他点低走悖运,活该倒霉。正行在大街上,忽见一匹惊奔的军马飞驰而来,路人吓得四散躲避,一个小孩不慎被碰倒在地哇哇乱哭,眼看那马的铁蹄就要踏在孩子身上,小孩的娘狂喊着“救命”,便朝上扑去…… 当时裴云离得较远,本无危险,但那母子为马所踏,纵不粉身碎骨,也难免筋断肉烂性命不保。为了救人,他一跃而上冲到马前,恰恰挡住,那马性烈,陡地收住脚步便人立而起,高扬两只铁蹄,朝裴云扑压下来。裴云立临灭顶之灾,若论裴云的武艺躲开并不难,怎奈那母子被吓呆了,仓卒间还没脱离险境,情急之下,裴云只得一拳击向马腹,那马总有几百斤重,下扑之势又甚猛,竟被这一拳击得飞出丈余,长嘶哀鸣,摔倒尘埃。 随后追来的两个军兵一见马被打死,扑上去揪住裴云:“好小子,你胆敢伤将军的战马?到军营去走一趟!”不容解释,掐脖子捉手臂捆着就走。跟那时的“大兵”是不能讲理的,无故他们还要找平民百姓的“茬子”,何况还真伤了他们的马?抓进营中,若是赔偿不起,必遭毒打,不死也得脱也层皮,躺养半年,落一身残疾。街上见到的行人纷纷窃窃私议为裴云鸣不平,但谁又敢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正闹得沸沸扬扬之际,恰好信陵君路过,听到路人的议论,细问才知裴云是为救人而伤马,便追到军营,请军兵放人:“到我府中取马钱”。原来那时虽属“军马”,却也是军人们的私有财产,一匹马的损失对于他们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但他们见是信陵君亲临,也不敢再发横,乖乖地放开裴云,连连表示不敢让赔偿,但信陵君也明白他们的苦衷,不肯仗势欺人,还是替裴云赔了马钱。 信陵君很欣赏裴云见义勇为的人品,便不让他再去当佣工,带回府上,收为门客。 裴云感念信陵君的援救之恩,在府中办事尽心尽力;信陵君也从更多的接触中深识裴云的品格和才能,二人在感情上愈加亲密,相待如兄弟。做门客多半“无以为家”,后来宫中禁卫军缺人,信陵君便把裴云推荐给统领将军卫庆,卫庆用着也得心应手,多次委以独挡一面的重任,不几年便提升为副将,当上职业军官。 待遇提高,有了养家的条件,在信陵君的帮助下,裴云终能娶妻生子,建立起一个他感到是幸福美满的家庭,饮水思源,当然就更加感激信陵君。但信陵君执行的是“施恩不求报”的原则,别说“报恩”,连“感恩”的话都不许挂在嘴上,否则他就表现得很不高兴,所以裴云对信陵君竟无以为报。 魏王命令卫庆追杀信陵君时,裴云有事没在军中,听到这个消息,他立即骑马追去,准备见机行事。尽管卫庆对他也很好,屡次擢升提拔,也算有知遇之恩,但果有不利于公子,他可就要对不起卫庆了!幸好卫庆归顺信陵君,他也就随着留在军中。 听到公子召唤,裴云赶忙来到大帐,就要行礼参见,信陵君一摆手:“只你我二人,就不必拘礼了,邯郸军民苦撑至今,正翘首以待,准备派你去闯营送信,只是秦军封锁甚严,穿营而过的危险你也清楚,可谓死生难测,执行这个任务有顾虑吗?” 裴云微笑:“惜身恋家就不能当武士,贪生怕死定不配当军人!还有什么顾虑?” 信陵君叹口气:“明知九死一生,但此事关系到救赵成败,非你去我不放心,男儿生于天地间,当以天下事为重,哥哥我就念不得手足情了,我军的胜负,赵国的存亡,就都寄托在你的身上,谨祝你平安进城,破秦后,与贤弟相会邯郸!”由于心情激动,话已不能连贯,说着递过一块白绫,上面只草书了一行:“奉仲连君醋一酝”。然后又叮嘱:“如果你自己进不了城,就想办法把它扔进去。” 一切交代完毕,裴云转身要走,信陵君犹豫着,又忍不住唤一声:“裴贤弟!”裴云复又转回:“还有什么吩咐?” 信陵君嚅动嘴唇,片刻才问:“你如果,落入秦人手中怎么办?” 裴云脸色大变:“公子不相信我?” 信陵君哭了:“我是让你有个思想准备,稍泄机密,就彻底全完啦!” 裴云顾不得甲胄在身,哗啦啦跪倒在地:“公子待我恩重如山,情同手足,裴云虽用粉身碎骨来报答犹感不足,您能毁家纾难,我又何惜此身?一旦被俘,不过死耳,岂能卖主求生?但就是死,我也要完成任务,您能相信吗?” 信陵君挥泪抚其背:“兄弟,兄弟!无忌若不信你,怎能付你如此重任?只是,只是这担子太,太重了!” 裴云也忍不住泪流满面:“裴云此去,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只是与公子相交十余年,内心中实把公子视为亲兄,是以舍不得与您永别耳,此外别无所恋,军情重如山,公子,哥哥,裴云去也!” 第210章 孤闯秦营 原计划是由裴云率领一支武林高手组成的小分队闯营,裴云却不同意:“秦营厚达二十里,封锁严密,若想破闯,步步遇敌,插翅难越,去多少人也是白做牺牲,还容易暴露目标,不如我单身独往,相机而动。”冯谖朱亥等想想,也认为他说的有道理,便帮他详细地制定了一个闯营计划:以偷过为主,尽可能避免与敌军正面冲突,保证“偷渡”的最佳方案,当然是化装成秦军。 可惜,李同大闹秦营以后,秦营的戒备,已不仅能用“森严”所形容,无论两侧外围,还是营内腹心,日夜都有游动哨日夜交叉巡逻,仅此王龁就动用了上万兵力,在要道路口上,对过往行人盘查更严。实际上,此时出入的只有秦国自己的军政人员,但只要见到人,哨卡从远处就喝令“站住!口令!”答对之后才许近前,还得验看腰牌证件,栅内则引弓搭箭,如临大敌,稍有差错,便乱箭齐发。 天色已黑,裴云一连偷窥了几处,都无隙可乘,看来不但硬闯不行,连偷入也很难混进去,眼看离规定期限日近一日,裴云心急如焚,最后决定无把握的冒险! 艺高人胆大:裴云不但硬功可敌万人,轻功也是一流,闪跃腾挪,在枪尖刀刃上也能奔走如飞。当下全扎缚利落,纵身跃上丈余高的营栅,按规矩,先投石问路,听准下边是实地,这才提一口气,轻飘飘落下,附近的岗哨一点儿也没有被惊扰,然后便悄悄躲入阴影观察周围动静。果然,很快就走过一队巡逻兵,这队人脚步很轻,无声无语,可见警惕性相当高,却没发现裴云。等他们过去后,乘下一队到来之前的间隔,裴云如飞般几纵进入营内,这里是官兵们的生活区,张设着一排排帐篷,正好为裴云提供遮掩,实在躲不开就闪在帐后,巡逻哨只道是有人出来小解,并不查问。原来秦营中只是在外围和要害处戒备森严,营区内的一般地带就松懈得多,不再那么认真,这使裴云感到非常兴奋,因为他可以大胆的加快速度,争取时间。 但是,突然眼前营墙高耸,从星光测定的方向,估计是到了营的东侧。这侧面对着邯郸,接近前敌,防守更加严密,游动巡逻哨几乎是一队接一队,组成一道人墙,中间没留什么空隙,要想穿过去,不等接近营墙就会被发现。营墙上还有岗哨,相互间隔丈余,也不容人插入,转了几里地,情况全都如此,找不到一处比较宽松的地方。眼看天就亮了,自己虽然穿着秦军服装,但到了白天一个生人也不能存身太久,陷在敌营中,逃命却无路了!怎么办?死倒不怕,从过了漳河就没想过能否活着回来,但自己曾向信陵君的承诺是“死也要完成任务”,出不了秦营,见不到邯郸人,又怎能完成任务?“言不行,行不果”贻笑于人事小,岂不误了公子大事? 转来转去,突然发现一处营墙边有一棵树在两个岗哨之间,距一个近,距一个远,树顶部伸出两个桠杈可以立足一瞬间,而这一瞬间便足以让他跃出营外,到那时就是被发现也有逃出去的可能。天空已泛出鱼肚白,邯郸城的轮廓由朦胧渐渐清晰,时间紧迫,但胜利在望。尽管只有对半的把握,既然别无选择,也只得拼上一拼!他估量一下自己与营墙的距离在五丈左右,虽然远些,但可以助跑,从而跃得更快更高,便紧瞪着从面前走过的巡逻队。第二队与第一队间终有一段距离,看准这一段“空隙”,他紧跑几步,两窜一跃,以他的功夫足能以闪电般的速度跃起丈余,在巡逻队们尚没反应过来之前落到树桠上,殊不料窜到墙边用力一登时,脚下突然一空,身子便落了下去。他心中暗叫一声:不好!知道中了埋伏,刹那间就落到陷坑底。 那坑底并不是平的,还埋了不少削了尖的木桩,若是别人掉在上面必要戳穿脚掌、腿肚、甚至身子也难免被戳个窟窿,但武功高超的能够做到临危不乱,本能的做出应变反应。还没落底之前,裴云便已曲腿伸臂,尽量保持竖姿下落,脚触实物后便借力向上一跃,虽然靴底被刺穿,双脚痛如刀割,却已跃到坑外,总比陷在坑内自由得多。 可惜,巡逻队对陷坑一直密切注意,发现有人落入,便蜂拥而至,把裴云团团围住,用武器对准了他,裴云虽只带一把短剑,却也不能束手就擒。打了个滚儿一跃而起,挥动手中短剑便拨得持刀挺枪的秦军身子乱晃,趁机便又想跃起纵出,无奈脚底负伤,使不出全力,竟没纵出包围圈外。秦军仗着人多势众,虽被伤了几个,仍然死战不退,而且越拥越多,裴云暗暗叹了口气:“恐怕是脱不了身啦!” 若论裴云的武功,只在李同之上,为什么在秦营中却落入困境?原来李同夜袭是出其不意,又选了个雨夜,客观环境好;而裴云闯营时秦军已吸取李同袭扰的教训,加强了警戒,面对邯郸那面的营墙后面都挖了陷坑,栽上尖木桩,再有人想偷入,就是杀了墙上的岗哨,你总得跳下来,不知底细,必然会掉进陷坑。本不是给裴云预备的,却被裴云遇上。 这夜巡逻的指挥是王翦,听说围住一个奸细武功高强,士兵们拿不住,便匆匆赶来。他不愿浪费时间,一到现场便令弓箭手把裴云团团围住,支支利箭对准裴云,然后冷冷地发出最后通牒:“投降吧,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裴云叹口气:“现在死,肯定完不成任务,还是多苟延残喘片刻,再碰碰机会吧!便掷剑于地:“可以停止抵抗。” 从武功上看,王翦感觉到这不是个普通奸细,连问也没问,就把裴云送到王龁帐中,王龁对此也很重视,立刻进行审问:“你是什么人?”裴云并不想藏头露尾:“信陵君麾下裴云!”“你此行的任务是?”裴云看都不看他:“问也白问!”王龁大怒:“推出去斩了!”王翦连忙劝阻:“既是信陵君的部下,则非一般奸细,可以送交给大王处理。”王龁点点头:“我也只想吓唬吓唬他,果是条硬汉。” 这么一折腾,天就亮了,打了一年多也没抓到过活俘虏,今天居然有信陵君的人撞到网里,可真是个罕见物。秦王兴致很高,草草用了些早点就来到前帐:“你是信陵君的部下?” “然也!”面对秦王,裴云仍保持镇静。 秦王微笑:“到我大营有何贵干?” 裴云冷笑:“大王应该知道我不会回答。” 秦王并不生气:“不肯背主泄密,令人佩服。但你也应该知道,寡人一句话就能让你碎尸万段,这种后果,就没想过吗?” 裴云的嘴角又展现一丝冷笑:“大王以为臣在闯营之前没想过会有什么样的危险吗?” 秦王哈哈大笑:“不怕死的是真好汉,寡人倒舍不得杀你了,其实,你的任务不说我也知道,信陵君以‘义’为准则,从不搞暗杀之类的活动,所以您不是来当刺客,而是想到邯郸去通报军情,对不对?” 裴云开始也真想用“刺客”来掩饰真实身份,但被秦王这么一说,又怕损害信陵君的信誉,只得默认。 “那么寡人问你,信陵君定于何时与各国会师,向我进攻?这些都是你将传报于邯郸的,如实交代,寡人将有重赏。” 裴云还是默默无言。 第211章 裴云死节 秦王瞅了他一眼:“寡人知道你绝不肯泄密,可惜,这些已经不再是秘密,倒是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各国已经保证不参加对秦作战。六国会师的计划已成泡影;而且五日内,魏王将赦免信陵君窃符夺军之罪,命令他立即回师大梁。这个消息是魏王刚刚通报给寡人的,信陵君自己现在还不知道,对于他来说,这是魏王给他的最后一个回国机会,否则他将永远漂泊在异国他乡,他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吧?所以,你掌握的这些情报,已经一文不值。” 秦王的这个消息如果属实,对裴云在精神上的打击可就太大了:自己满怀豪情,舍生忘死闯秦营,结果所要通报的信息竟已毫无价值,一场虚空?秦王做为一国之主,应该不会不顾身份瞎编胡说,而且各国在抗秦态度上的动荡不定也是事实,尤其可虑的是魏王,为了破坏对秦斗争,裴云相信他会不惜任何手段…… 秦王看出裴云的神情有些变化,乘其内心防线的松动,继续展开攻势:“寡人爱你是个讲信义的英雄好汉,但你不是在战场上被缴械的战俘,属于特工奸细,按秦法罪不可赦,所以想给你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 邯郸忍死苦撑到今天,只为有信陵君援救这个希望,现在已是易子而食,饿殍满街,连寡人都觉得惨不忍睹。信陵君现在已经不可能来救他们,咱们又何苦让邯郸人继续受罪?因而要借你之口把事情的真相传报给他们,让他们停止抵抗,事成之后,你不但可以免罪,寡人还可封你为客卿,日后再建新功,你的前途就不可限量了。你知道,秦的许多重臣都来自魏国,早如商鞅、张仪、犀首;现今丞相范雎、将军郑安平。你以后和他们再共其事,老乡更有照应,以你的年龄,日后代应侯而为丞相也未可知,你的意下如何?其实,你不去劝说,信陵君撤军的消息不久也要传来,寡人只是想把这个机会留给你而已。” 裴云不得不喘几口气以稳定自己的情绪,本来,自己的任务是要通报邯郸坚守待援,而秦王却要让自己去劝他们投降。这个“客卿”的职位可是不低,张仪、范雎都是由此走上相位的,对一个流浪儿出身的佣工,这是一个多么大的诱惑!又是一个多么难得的机会? 但是,抓住这个“机会”后,自己也许能平步青云,可信陵君又会怎样评价自己?这可是比“卿、相”甚至王位都重要:受到信陵君的赞扬,走到哪儿都人人敬重;为信陵君所贬,就会成为人所不齿的狗屎,无地自容,难存于世!自己曾那么认真的请信陵君相信,信陵君也把“信任”交给了自己,难道,就可以为了自己这个所谓的“机会和前途”,而把这宝贵的“信任”卖掉?信陵君珍视“信义”超过生命,又怎能容忍背叛?背叛信陵君的代价太大了! 不,也许秦王说得对,迫于魏王的命令,信陵君自己就放弃了救赵的行动,替他向邯郸转告,不能算是对他的背叛吧?他也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能不眷恋自己的亲人、家园、故乡、祖宗的陵墓吗?窃符夺军本是不赦之罪,现在魏王给了他回国的机会,他能置而不顾? 但是“言必行,行必果”是信陵君之辈的人生准则,虽为之粉身碎骨也义无反顾,所以才能受到世人的敬佩尊重,既然他答应救赵,就会不惜自己的一切。在窃符夺军时他就已经做出了抛妻弃子、永离祖国的决定,又岂能为了珍视魏王赐给的这次机会而半途而废,失信于天下?魏王可以这么做,信陵君却绝对不会接受!以信陵君的人格,不但不能相信他会有“食言”的行为,连这么怀疑都是一种亵渎。 那么,就得拒绝秦王!然而,他说将把自己碎尸万段可不是吓唬人的空话,杀一个人对于他来说像捏死一只蚂蚁,可生命对于人又是多么宝贵啊?每次离家之前妻子那略带忧郁的期盼目光,儿子那虎虎有神的大眼睛,突然在眼前闪来闪去,真让人难以割舍啊!…… 秦王见裴云闭上了眼睛,知道他的内心正在进行激烈斗争,便进逼了一句:“何去何从,请你尽快做出抉择,寡人还有很多大事需要处理。裴将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裴云慢慢睁开眼睛,摇摇头:“不行,臣若为大王去劝,邯郸无望矣,必降。然秦军有规定:攻城三个月方下者,屠全城。臣怎忍为一己之私而诱几十万生灵遭涂炭?” 秦王叹口气:“想不到你还有一颗仁爱之心!也罢,寡人为你特赦邯郸,只要停止抵抗,虽鸡犬不得伤!”不过,邯郸大概早就没鸡犬了。 裴云也叹口气:“大王果不食言,则臣可以马上进城去见赵王。” 秦王笑着一摆手:“不必进城,那对你还是危险,可以用‘鹅车’把你送到城边与守将对话,让他们转告赵王就行。” 秦王表面上保持着平静,内心却非常兴奋。他确实收到魏王准备撤回信陵君的保证,在这一点上他并没有骗裴云,只是由秦国人来宣布这个消息邯郸方面肯定不会相信。天赐裴云于我!由信陵君的部将来亲自通知,其效果将非常之好,当然,他并不奢望因为裴云的这一句话就能使邯郸立即降服,但信陵君撤军的消息对邯郸无疑是一个重大的打击,很多人将会因此而失去抵抗下去的信心,从而起到动摇、瓦解的作用,也就为秦军的进攻减少相当大的阻力,甚至可能一举攻克。范丞相的“坍城工程”虽然肯定有效,可惜进展太慢,坦率地说,秦王自己已经打腻了这场战争,雄心壮志被消磨殆尽,恨不得立刻结束,裴云的工作,将为胜利创造重要条件。 不过,秦王还不敢完全信任裴云,信陵君的人因被威胁而背叛的,这还是第一个,万一他是假意哄骗,放他进了邯郸就拿他没办法了,堂堂秦王上当,岂不贻笑于人? 裴云登上“鹅车”站在“鹅嘴”上,虽不能进城,相距也不到一箭之距,高声喊叫能够听得清楚:“邯郸守将注意,我乃信陵君部下裴云,奉令前来向你们传报——” 秦王的“御驾”也亲临前沿,坐在伞下,他一反平日的威严,笑眯眯地欣赏着自己一手导演的这场好戏:序幕已经拉开,按照设计,听到“坏消息“的邯郸军民,也许会愤怒地叫骂,也许会绝望的痛哭……总之,会在城上激起惊慌骚乱、动荡不安,大可一饱眼福。他的脸上,荡漾着得意的微笑…… 陷入想象中自我陶醉的秦王,突然被一阵愤怒的喊叫惊醒,他发现是自己的臣下们出现了惊慌,感到奇怪,正要询问,已有人跑来报告:“大王,裴云这厮他……” 原来裴云传报给邯郸的信息是:“信陵君很快就要率大军来援救你们!你们不要听信谣言,要坚持下去!坚持下去就是胜利!”同时,他已把信陵君交给他的那块白绫从衣缝中抽出,包在事先准备好的石块上,用力掷到城头…… 笑容僵停在秦王的脸上,接着又转化为满面怒容,以致鼻子、眼睛、嘴都歪曲走形;手脚、身子也不住地抖动,从喉咙中喷发出低沉的吼叫:“背信弃义的竖子胆敢耍我?射他!用乱箭射死他!” 正在兴奋中欢呼的邯郸军民,眼睁睁的望着裴云被射得乱箭穿身,如同一个刺猬,又一齐放声大哭,握着那块白绫的廉颇,也不禁掩面失声…… 第212章 与虎谋皮 信陵君的密信之所以使用隐语,主要是为了缩小篇幅便于藏匿,破译并不困难:“醋”字代表廿一日开战;点自己的名,鲁仲连则认为是要求自己到漳河大营——此外不能有任何解释,而且是非常紧急,否则不必冒这么大险派人传话。但裴云这样的高手尚且失机被擒,鲁仲连又如何能穿越秦营? 鲁仲连必须走,但硬闯根本不可能,于是有人提意化装混过去。鲁仲连笑着摇摇头:“秦军哨卡对出入盘查必定非常严,否则裴云就不会受阻,干脆,我径直去见秦王,让他放我出秦营。” “放你出秦营?”廉颇和平原君都愣住了:“这不是与虎谋皮吗?怎么可能?” 虞卿也忧虑地瞅着鲁仲连:“你有把握吗?” 鲁仲连还是微笑:“在目前形势下,咱们都是凭自己的努力去冒险,裴将军在出发前也是没把握!仲连今日也不能惜此身了!” 听他这样表态,众人的鼻子都有些发酸,鲁仲连却依然面带微笑:“置酒饯行吧!” 谁都知道,喝干这杯酒后,也许就是永别。但在随时都在发生“永别”的邯郸,大家只能以泪眼相视,默默点头来告别。 秦王的怒火尚未平息,忽报齐人鲁仲连前来求见! 对鲁仲连这个名字秦王并不陌生,他不但属于“战国名人”,而且据报告,就是他以慷慨激昂的一番大辩论,阻止了游说赵王“帝秦”的计划,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粉碎了自己的一次政治攻势!这是一个公开的敌人嘛,居然敢来求见寡人,总不会是想投降吧?“让他进来!” 鲁仲连一身布衣,飘然进帐,只朝上一揖:“齐人鲁仲连拜见大王。” 多少国王与自己相见时的礼节也比这隆重得多。面对如此轻慢,秦王心情好时也不会容忍,何况此时正心绪欠佳?不由得从心头腾地升起一团怒火:“大胆狂奴,竟敢无礼于寡人,你不怕死吗?我大帐中,刀箭鼎镬样样俱全,足够你享用的了,自己挑选吧!” 鲁仲连一笑:“对大王来说臣自以为应死的重罪多着呢,若只治‘无礼’之罪,罪不至死,那就拜谢大王了。” 秦王怒火更盛:“胡说!无礼于寡人就该挫骨扬灰!根本不必再治你别的罪!” 鲁仲连却只是微笑:“大王此言有根据吗?按《礼仪》,臣子对君王也只于特定庆典等特殊情况下才行三拜九叩之礼,平时朝会,若非奏事,也只一拜;臣与大王本属敌对,晋见大王不过是出使议事,便在战场上也一揖而已,怎能说是无礼于大王!” 就秦王内心所想,你鲁仲连到了我的一亩三分地,就得跪爬叩首,涕泪交流以求自己展颜一笑。但这要求,自己也不好直接提出,盛怒之下竟不知如何措词,只得顺其言而问之:“好、好!你既是出使,又要与寡人议何事?说得清楚还则罢了,如若含混,寡人必不轻饶!” 鲁仲连仍然笑容可掬:“大王何必句句恐吓?臣来见大王,是要求大王放臣出围,让臣到齐国去请援军。” 此言一出,连秦王带帐下的文臣武将、左右侍从都愣住了:大名鼎鼎的辩士鲁仲连莫非患了精神病,还是久居危城被厮杀吓傻了?居然向秦王要求出去找救兵!连刚懂事的孩子也知道,这是天大的笑话呀! 秦王果然被逗乐了:“鲁先生,您要到齐国去求援?” 鲁仲连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是,邯郸被围终年,缺吃少穿,伤病不医,军民尸横于路,惨不忍睹,然大王已下必克之决心,虽苏秦张仪再生也不能挽回,臣为救邯郸生灵,只得舍死忘生去求齐王,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秦王笑眯眯地瞅着鲁仲连:“你认为寡人能放你去吗?” 鲁仲连镇静地回答:“臣无把握,这要由大王决定:如果您认为自己的实力强大,齐军来了也不过是小菜一碟,就可能放臣去齐;如果您怕齐军到后自己会战败,当然就不放了。” “寡人怕齐军?”秦王有些恼怒:“你想激我上当?” “大王老谋深算,不是数岁幼童可欺。” 秦王忽然诡谲地眨眨眼:“鲁先生,你是看邯郸危在旦夕,想找个理由逃命吧?” 鲁仲连一脸的虔诚:“臣乃信义之士,临危入邯郸就已决定与邯郸共生死,岂能逃避?” 秦王装模做样地一声长叹:“真佩服您啊?鲁先生!可是,您认为齐王能听从您的建议,发兵救赵吗?” 鲁仲连似乎信心不足:“臣以为向他讲清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会出兵的。” 秦王忍不住哈哈大笑:“你去向田建、后胜这些人讲道理?讲去吧!鲁先生真是天下闻名的辩士,也许真能舌上生花,感天动地呢!”忽然又收敛了笑容,很关心的问鲁仲连:“凡事都有两种可能,如果不能说服齐王,鲁先生将何去何从?” 这回论到鲁仲连叹口气了:“无人救赵,邯郸必亡,仲连岂敢独生?惟以一死谢天下耳!” 秦王似乎被他感动:“真乃侠义之士也!好,寡人成全你,就放你赴齐求援,不过,若不能如愿,也不必以身相殉,寡人欢迎你到秦国来大展鸿图。” 鲁仲连恭恭敬敬地再朝上施礼:“谢大王!但臣还有一个非分之请:裴云,勇士也。虽对大王有欺君之罪,但跖犬吠尧,各为其主,臣求大王能准臣将其骸骨送回魏营,使忠烈之魂得归故土享其家人之飨,不为馁鬼,则不仅其后人,魏军将士也会感念大王之德。” 秦王点点头,叹口气:“其实寡人也很爱惜他,只是不得已而杀之,准卿所请。” 行前,秦王还赠给鲁仲连两辆车,一载裴云棺木,一供鲁仲连乘坐。 鲁仲连走后,王龁不解的问秦王:“真让他赴齐求兵?” 秦王只哼了一声,没再解释,却下了一道命令:“马上通知后胜,鲁仲连一入临淄立即扣押,待破赵之后再送到咸阳!” 漳河岸有王稽、郑安平扼守,但鲁仲连带来了秦王颁发的“通行证”,所以并没受到拦阻,且为他备好了渡船,郑安平在魏时与裴云有一面之识,还在灵前点了三炷香以尽故人之情。 灵柩进了大营,信陵君一身缟素,抚棺痛哭,下令全军佩孝致哀;抽空又向鲁仲连介绍了齐军的动态。对于田横,鲁仲连却把握十足:“公子可以如期进军,我马上赶到齐营去做田横的工作,保证他按时也能助您一臂之力。”信陵君和冯谖都很高兴:“那么胜利的把握就更大了!” “联合阵线”已全部组成,横在信陵君面前的最后一道障碍,是漳河。 障河并不很宽,也不是水深流急,但当年西门豹兴修水利时,在附近只留了两个渡口,两岸沟渠纵横,堤高坝宽,渡口之外无法登岸,而渡口又有秦军扼守,使渡河变得非常困难。当然可以武装泅渡,强行登陆,但势必会与秦军发生激战。仅北岸这几万敌人还挡不住前进的道路,最大的威胁是秦王闻讯后必定派大量精锐前来支援。 按预定的战略计划,先由信陵君率魏军主力突然出现在邯郸战场,以决一死战的姿态吸附秦军;然后由楚、燕、韩从秦军外围发起攻击;同时李牧的骑兵袭击破坏秦军的物资供应,制造混乱,以出其不意的打击胜敌,但实施这个计划的首要条件是必须保密,不能让秦人了解己方的动向。如果一过河就与强敌遭遇,不仅动向暴露,而且魏军被堵在河边不能按时赶到邯郸,各国部队势必无所适从,整个会战计划就会流产,而单凭各国自己的实力却只能败给秦军。范雎设下这六万秦兵果然具有深远的战略目光,一条漳河,不仅挡住了信陵君,也阻止了六国与秦在邯郸的大会战! 坦率地说,信陵君、冯谖、朱亥事先都没看到渡河问题的严重,但在即将展开行动时,却意识到其中潜在的威胁。一着棋错,全盘皆输!怎么才能顺利的渡过漳河?竟使信陵君和他的谋士们彻底难眠。 冯谖注视着河防图,尽管也没提出好计,却定下一个原则:“不可力争,只能智取!” 从“智取”上展开思路,唐雎提出一个建议:“岗窑渡口是郑安平防守,当年为救范雎,他与公子往来密切,是否可以求他借道?” 信陵君很为难:“入秦别前,他确曾有‘再造之恩,没齿难忘’之言,但昔日为友,今已成敌,如果请他念旧情让路,岂不被人视为挟恩求报?此非无忌所为也!” 唐雎急了:“大丈夫处大事不拘小节,要想渡河救赵,就顾不得别人耻笑!” 朱亥却支持信陵君:“郑安平为平民时能舍身为朋友,如今为秦王之臣,必不肯为报私恩而背主。” 唐雎还是坚持:“无路可走,必须试试!” 信陵君只得给郑安平写了一封信。 第213章 贿赂王稽 郑安平果然回信拒绝:“公子以义交友,安平为范叔保附骥尾实属万幸;然受人之托尚当忠人之事,何况今食奉禄?秦王委安平以河防重任,若背主借道于公子,便为天下之大不义,此时公子也许会说我‘够朋友’,事后必把安平视为不齿于人的狗屎;您的私恩,安平可以身体性命还报,但我身负的责任,不属于我私有,虽万死不能放弃!……” 信陵君叹口气:“无忌愧对郑安平啦!”唐雎也很尴尬:“是某陷公子于不义。” 冯谖摆摆手:“形势逼人,都不必自责;各抒己见,谁敢保必成?其实‘借道’这个主意不错,能使我们神不知鬼不觉的到达邯郸,等秦军发觉,我们已投入战斗,完全达到出其不意的要求。只是我们找错了对象,郑安平那儿通不过,何妨试试王稽?” 唐雎叹口气:“跟他可没什么交情,行吗?” 冯谖微笑:“唐先生精于世道,还不懂得这个?敌对间的大事不是靠私人交情办得成的,而王稽这种人,却可以用钱买通,王稽贪财好利,受公子百金便敢违穰侯之制私带范雎入咸阳;如今自持范雎做靠山,胆大就敢妄为。重赏之下必能动心,只是也不易,要说服他,还需辛苦唐先生。” 聪明如唐雎,一点即透:“份内之事,说什么辛苦?唐雎必不辱命!” 冯谖的表情却十分凝重:“唐先生可想到王稽不为金钱所动的后果?” 唐雎一笑:“不过一死而已,为抗秦大业所做的牺牲还少吗?唐雎又何惜一腔热血?” 冯谖不禁黯然:“在下并非怀疑您缺乏不怕死的意志,但我们多活一个就多一份抗秦的力量,所以希望您有最坏的思想准备,争取活着回来,我们的热血,只应洒在最需要的地方,王稽之辈,尚不足以让您为之而死也!” 唐雎明白了冯谖的意思,庄重地朝他一拜:“谨尊先生所教,唐雎必谨慎地完成任务!” 岗窑一带地多丘陵,人少偏僻,环境复杂,生活条件差不说,还容易被偷袭,所以王稽向范雎请求让郑安平驻防,自己则到环境好的河口;而范雎也认为岗窑地带易生险情,由王稽驻守也真不放心,所以同意了他的安排,王稽自以为是范雎对自己言听计从,更加忘乎所以,虽知信陵君厉害,却有恃无恐。 原来河口地区地势平坦,居民密集,道路辐凑,四通八达。自己虽然兵力孱弱,但有了敌情,援军很快就能达到,自己的责任只是及时上报,所以驻在这里可以无忧无虑,心里安稳。打了败仗还能安排到这儿来享福,他更相信是范雎的“特别照顾”,当然,士兵们不能蒙头睡大觉,日夜都派出大批巡逻队到自己的防区去严密监察,他自己才能安心享受。天高皇帝远,这儿只有他说了算,可以稳坐帐中喝酒吃肉,比起在邯郸轮班攻城的兄弟数侯们随时可能伤之,就舒服多了,所以他的心情很好。 这一日,又是风和日丽,万里晴空,上下天光,一碧无穷,令人心旷神怡的好天气。属下又从渔夫处搜罗到几尾金色鲤鱼,让厨师清蒸、醋溜、红烧、白汆,每味一盘,自己把酒临风,竟也进入“宠辱皆忘”的境界。 一坛酒还没喝到一半,两个卫兵抬进一个箱子,并报告说:有故人来访,等在渡口船上。王稽还没喝醉:在这穷地方,哪来的故人?但那抬进的小箱颇为沉重,不禁动了好奇之心,反正那时人们还想不到往里面装入揭箱即爆的炸弹,更何况那时也没有炸弹,便走到近前掀开盖子,只看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急忙盖好,让卫兵抬到自己的座位后放好。显然这些黄金是那位“故人”送来的,他要干嘛?王稽不能不问一问:“请他进帐!” 但这位“故人”进来之后,王稽一瞅,不认识,就把脸沉下来厉声问道:“你是何人?敢以‘故人’之名混入军事禁区,想干什么?若是奸细,推出去砍了!” 那人微微一笑:“将军休要见疑,某虽不是‘故人’却给您带来故人的问候,请屏退左右,在下有要事相告。” 王稽估计那人不会对自己不利,就挥手让卫士们退出,但还是阴沉着脸:“何事?” “在下乃信陵君麾下唐雎,奉公子之命特来问候将军。” 王稽不禁一愣,先左右望望,才低声说:“我与公子虽有一面之识却非深交,而且目前两军对敌,我要防的就是他,为什么还要派你来见我?” 唐雎笑笑:“公子因为当年帮范雎入秦,欠您一份人情,现知您隔河驻防,他自己军务繁忙脱不开身,便派在下奉千金以谢将军。” 王稽明白,事已隔多年,信陵君根本不必替如今已是自己顶头上司的范丞相还这份“人情”,只不过是为送千金重礼找个借口,“送礼”其实另有目的,是福是祸还很难说。但光灿灿的一箱金子既已送到面前,暂且只能既来之则安之,是留是拒,得慢慢斟酌。“千金”不是个小数目,吕不韦只用价值五百金的珠宝就把秦太子妃华阳夫人哄得笑逐颜开,引为知己。虽然令人可疑,王稽还是不住地回头瞅那箱子,当然,他不是后胜那种既贪又愚之辈,见饵就吞,在没弄清自己将要付出多少之前,他不敢表态。不过,官儿不打送礼的,看在“千金”的面上,对唐雎的态度客气多了:“如此,唐先生辛苦了,请小酌三杯。” 唐雎也不推辞:“那在下就叨扰了。” 酒过三巡后,王稽微微眯着眼望着唐雎:“唐先生此行除了送礼之外,还另有任务吧?” 唐雎饮一口酒:“主要还是代公子来叙旧。” 王稽见他闪烁其词,放下筷子:“唐先生,我与公子相交至厚,能为他和范相效犬马微劳,不足挂齿,何须言谢?而且事过多年,今又成敌,正值双方引弓待发之际,公子日理万机,却于百忙中派您来赠厚礼、叙旧情,实让王某不解,还请先生为我解说明白。”他要求唐雎亮出底牌。 唐雎却还是跟他绕圈子:“将军知道,公子最重情义,您能在范相穷困危难之时,甘冒触怒穰侯之险,不顾利害,仅凭一言之托便帮公子把他送到咸阳得见秦王,范相之能飞黄腾达,皆拜将军之赐也!帮公子朋友就等于帮他,所以公子对将军的恩义念念不忘,始终敬佩,总想有所报却苦于机会难得。当然,今日也非其时,只为战争无情,生死难测,聚少离多,难保从此就成永别,所以才派在下匆匆前来以了心愿。”管它是真是假,说的倒挺合情合理。 一顿吹捧,使王稽有些晕乎乎,觉得自己确实品位高尚,可惜识相者不多,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公子也!立刻在心情上与公子拉近了许多,不能不对公子表示关心:“公子年富力强,文武全才,又有诸位扶佐,必能逢凶化吉,如何轻言永别? 唐雎叹口气:“将军知道,公子义薄云天,拯困救危之名如日月昭昭,天下共仰。今赵有难,岂能坐视?可惜手中无权,事事难办,不得已而窃符夺军,然将士不服,必怀二意,您说,公子率这不肯效命的区区八万去与五十万秦军对敌,还不是羊入虎群,有去无回?所以,公子出军之日,就是与人间永别之时!” 王稽进入角色了,眼圈儿发红,大动感情,连连拍桌子:“无忌也真是的!明知不可为,为什么偏偏要为之,白白送命?休说只有八万,便是八十万也非秦军敌也!你们都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劝阻他,眼看着他胡闹?”俨然是一位心痛弟弟将蹈不幸的老大哥在发脾气。 唐雎却语气激昂:“我等岂不知前途凶险?然公子既怀必死之决心,做为他的门下,当然也得视死如归!” 王稽蔫了,叹口气:“难得你们面对毁灭还能如此沉着冷静,王稽实在佩服,只可惜官卑权轻不能助公子,仅请您为我带去对公子的平安祝福吧。” 唐雎也叹口气:“公子对生死看得轻淡,只是还有一个心愿未了,怕留下终生遗憾——”说着站起来朝王稽躬身一礼:“所以想请将军帮他了此心愿。” 王稽心中一跳:“来了不是?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我就料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但脸上尚不动声色:“公子何事要我效劳?” 唐雎垂着脸,只用目中余光瞄着他:“公子从不失信于人,既已答应救赵,虽明知不能成功,也要死在邯郸城下,才能向天下昭示此心,而将军却挡住了他的去路,若要强争,又怕伤了彼此的感情,所以想向您借道,让公子到邯郸去一尽心意。” 王稽顿时变了脸:“唐雎!你终于露出了真相!想我王稽堂堂大将,岂能为区区千金而背主事敌?休怪在下无情,实在是留不得你!来人啊!” 第214章 嫁祸于人 坦率地说,从开始王稽就没安好心,知道唐雎送礼必有企图,但人家口口声声说只是出于感旧恩,叙旧情,终究还不能揭穿他的“特工”身份,所以也就敷衍着以话套话,等待时机,一旦唐雎提出与军事有关的要求,就可以砍了他的头传送秦王大营,自己既立了功,又可把那千金吞没,一举两得。 他以为唐雎处于他几万人的大营中,只有束手被缚,却不料唐雎一步跨到他近前,从袖中抖出一柄短剑:“嚷什么?此乃‘鱼藏剑’,可穿重铠!”鱼藏剑,乃当年吴王阖闾为夺王位而交给专诸刺王僚的宝刃,杀王稽只在呼吸之间,王稽的脸都吓白了,卫兵们已闻声入帐,还算他反应得快,吩咐下去:“上酒。” 唐雎这才把剑收回,又坐到坐位上:“王将军休慌,唐某非为害你而来,反倒是要让你发一笔大财,公子应允,您若肯帮忙,过河之后还要以万金相谢,这区区千金,不过是定金。” 万金?汉以前的币制:以一斤为一块的黄金为“一金”,一万金子可以堆成一座小山,“万金”的光辉足以耀花人的眼!除了大国王室和高爵位的贵戚,就是多年的卿相也很少能拥有这么巨大的财富。至于王稽之流,连见也没见过,甚至想都不敢想,以至使他不禁脱口问出:“真的?” 唐雎微笑,但鄙视他的目光却仍然严峻:“信陵君何曾失信于人?” 对信陵君的许诺,的确不必怀疑,但王稽还是哭丧着脸摇头:“秦法严酷:败则坐家,叛灭三族。在下认可战死于公子之手也不敢借道,此事稍有泄露,王氏无遗类矣!” 唐雎端起酒杯一口喝干:“王将军大可放心,只要您肯配合,我们可以做得天衣无缝,自有郑安平去担责任,而您还能为捍卫河防而立功;坐拥万金,日后就是不当官了,子孙也可永享富贵,这样好事,可是千载难逢!” 王稽却还是不放心:“您,您怎么才能保证我的安全?” 唐雎大笑:“只需您听话!”然后附到他身边悄声说:“如此,如此,事必无误。” 王稽的额上直淌凉汗:“这也太损了吧?真的万无一失?” 唐雎轻轻拍拍他的后背:“秦王如果追究,你一口咬定是郑安平的失误,他已不能辩解,自然以你为准,而且他与范丞相八拜之交,有了失误范相必要遮掩,不肯细究,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谁还往你身上想?再说,公子就是到了邯郸也不过是尽其心意,必然师败身丧,秦王大胜之后心里高兴,也不会再去追查魏军怎么渡河的事儿了。您稳收万金,还怕什么?” 王稽勉强抑制住身子的颤抖,但上下牙还是不住的磕打:“我,我,怎能不、不怕?” 唐雎沉下脸来:“怕就别干!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择,我不勉强,坦率地告诉你,这笔财还是公子特意照顾你的,否则,你以为我们去找郑安平不比你这儿还顺利吗?” 王稽心往下一沉:“不错,谁见了万金能不心动?何况他们之间也有交情!若是郑安平答应了,必定要嫁祸于我!”反复衡量之后一咬牙:“好,听您的。” 唐雎回到大营,扼要地报告了谈判经过,只轻描淡写地说是顺利完成任务,对于王稽在其间几乎危急自己生命的那一段插曲,竟只字没提,因为夸耀自己在他们看来是件可羞的事。 关于将嫁祸于郑安平的这一策略,估计信陵君必要反对,所以他只同冯谖、朱亥等研究后制订了行动细节,这样做虽然不够光明正大,“非君子所为”,但不能保证王稽的安全他就不同意“借道”,出于战争的需要,只得“缺德”了。 李同的“百人偷袭”,不仅逼退秦军,减轻了邯郸的压力,更重要的是鼓舞邯郸军民,激起战斗下去的信心和勇气;裴云拼命送来的消息,则如沉沉黑夜中突现一抹黎明的曙光,让已准备与城俱亡的邯郸人眼前闪烁出希望的光辉。长平战后,失败的耻辱、丧亲的悲愤,一直压抑在他们心头;一年多的围困攻打,更把几十万人推到毁灭的边缘,忽然间又出现生机,怎能不让他们欣喜若狂?他们兴奋地互相传告:一定要坚持到最后,信陵君一定会把秦军打得落花流水,报仇雪恨的日子,就要到了! 当然,邯郸城内的处境也已困窘到极点,从实行“统筹配给”后,连王宫里都得数着米粒做饭;只要能够拿武器的人全都上了前线,却都穿着破烂的衣服守在寒风中;饿死、冻死、病死的尸体躺在大街小巷随处可见;他们能支撑的力量已达到极限。 羞恼成怒的秦军却加紧了进攻,从裴云通报军情后,尽管秦王相信以信陵君为首的六国联军已经瓦解,但究竟还不能十分放心,为保险起见,还是以尽快攻下邯郸为上策,所以竟用了十分的力气。 双方都在破釜沉舟地进行最后一战,同时,秦军对邯郸实施的“坍城工程”也接近尾声,邯郸的存亡只看信陵君能否如期出兵。 好在信陵君方面也在尽最大努力,克服一个又一个的困难,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一项又一项准备工作。打通王稽,应该说消除了最后一道障碍,信陵君长长地出了口气,高兴地向冯谖致意:“无忌若能成救赵之功,全靠先生运筹帷幄、神机妙算也!” 冯谖摇摇头:“如此大事岂属一人之功?没有公子的威望和胆识、没有侯先生的谋划安排、没有如姬主仆舍命窃符、没有唐、朱各位的操劳奔波,仅冯谖自己什么事也办不成,更何况还需数十万士兵的浴血奋战呢!” 冯谖可以自谦,但信陵君却深知这位“军师”所起的重大作用,不禁赞叹道:“不矜己功,乃见先生之高风亮节也!”冯谖轻轻地叹口气:“弟兄们都在呕心沥血、不辞艰险,可谁又自我表白过一句?咱们做的那些努力,还只是千里之行的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将在明天的战场上见啊!” 信陵君点点头,却又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明天!明天咱们就要踏上援赵邯郸与秦会战的征途了!多少人望眼欲穿,多少人为之流血牺牲!这一天终于到了!” 按规定计划,由唐雎和朱亥第一批部队先渡过河去扫清障碍,占领渡口,然后信陵君率主力出发,先头部队三更前就要行动,所以大营中都已秣马厉兵、整装待命。毕竟是即将投入酷烈地战斗了,所以大营中的气氛紧张而又严肃,竟是静悄悄的,致使报时的击柝声显得更加清脆,主要将领们则都聚集在信陵君的大帐中,等待着…… 突然,一小队铁骑风驰电掣奔到营门,为首的坐在马上高喝道:“快让信陵君出来,魏王有旨!” 其实,这是魏王写给信陵君的亲笔信: “……弟激一时之义愤,窃符杀将,罪固不可赦,然情而有原。寡人念手足之谊可以不再追究,所夺之军则必须撤回。秦,乃今天下之最强者,雄兵百万虎视天下,稍违其意便朝发夕至,毁城屠城无不用其极。各国莫不恨之入骨又奴颜婢膝以求其欢者,如羊畏虎,力不敌耳,楚、赵之残破,足为前车之鉴; 自苏秦鼓吹‘合纵’以来迄今已数十年,几起几伏,都是画饼充饥毫不足持;今楚、燕各国虽先加盟,然秦王仅致数字便都观望不前,其意也:弟胜则进,弟败则退。试想,以八万魏卒敌秦王亲率的五十万,你有必胜的把握吗?一旦战败的后果你认真考虑过吗? 秦王前天又派使到大梁相告:魏军如果执意救赵就是秦国不共戴天的死仇,攻克邯郸后必移师大梁! 三晋之中,赵为最强,只因贪上党之利与秦为敌,结果四十万军毁于一旦,天下人谁不为之胆寒?魏之实力比赵减半,十万精锐又控于弟手,如果丧败,竭魏国之遗力还能与秦对抗吗?大梁陷落,我身死不足惜,但魏国的宗庙社稷,百十万生灵也将因你而被毁,到了那时,你又于心何忍? 救赵,就是引火烧身,望弟勿拘于‘侠义’虚名,而要为宗庙、社稷、百姓着想。兄不是以‘国王’的身份下命令,而是做哥哥的求你了,别给魏国引来灭顶之灾啊!……” 信陵君看完,什么也没说便递给身边的冯谖,自己则走到案下,背着手踱来踱去。 第215章 进退两难 冯谖阅后,也默默地交给唐雎、朱亥……依次传阅。 看到这信,大家的心上都压了一块大石头,不禁一齐望着信陵君。 宗庙社稷,国家百姓……魏王抛过来的这些责任的压力实在太沉重了。信陵君不得不顺着魏王指出的方向考虑下去:任何一场战争,都是胜负参半,谁也不敢做出必胜的保证。但在邯郸会战中,自己却是赢得起而输不起,真要打败了,其后果可不是用无忌一条命所能偿付得清的,到那时,魏无忌将会成为魏国的千古罪人,受到万劫不复的诅咒,但是停止援赵这话又怎能说得出口?休说大家会反对,自己也是不甘心啊!一向敢作敢为的信陵君,到此时才懂得什么叫做进退两难! 尽管信陵君没表态,但他的阴郁和犹豫却说明他的内心已有了撤军的倾向,只是还不能立即决定。朱亥本就性情直爽,时间也不容许客客气气地委婉措词,张口便单刀直入:“公子可想撤军?” 信陵君没直接正面回答,只叹了口气。 唐雎也沉不住气了:“不能撤!如果真回大梁,我们所做的努力,那么多人付出的牺牲,岂不都付诸东流了吗?而且,从此以后,谁还能相信你?公子!你的英名也将毁于一旦啦!” 信陵君又是一声长叹:“努力、牺牲、无忌的名声,这些是很重要,但与魏国的宗庙、百姓相比,又轻于鸿毛,我不能以自己的行为给魏国造成毁灭啊!” 朱亥瞪大了眼睛:“公子可是恐怕此战不胜使魏国受到秦的报复?” 信陵君点点头…… 朱亥近前一步拉住信陵君的袖子:“公子,公子!事到关键,您竟要畏缩?” 信陵君潸然泪下:“无忌如果畏死,当初就不会率三千弟兄赴邯郸之难,但魏若因我而亡,这祸国殃民的罪责,让无忌怎么担当?” 朱亥急得一甩信陵君的袖子:“你!你……” 冯谖伸手拉住他:“朱先生别上火,让我向公子解释: 您为什么怕给魏国招来灾难?根源还是来自畏惧秦军不可战胜的怯懦心理。这种心理不仅魏王和各国有,也潜藏在您和许多将士的意识中,每提到与秦作战,先怀‘必死’的决心,看似勇敢,其实正是怯懦心理的反映,不把它彻底清除,到了战场上我们就要打败仗。 秦军虽然凶悍,实际上并非坚不可摧。过去,就有过许多战胜秦军的实例,而且最突出的是‘阏与之战’,赵奢以五万人击溃秦军二十万。 各国与秦战之所以吃败仗,很多原国是自己造成的:如当年公子卬失西河,是因为他太轻信自己是敌人的‘故人之情’,在两军对垒之际还去扯交情、套近乎,结果受了商鞅的骗在酒席上当了俘虏,五万大军不战而降;楚国也是从怀王时就一次又一次的上当,把边境国防拱手让敌,秦军才能长驱直入捣其腹心;长平之战震惊天下,更加重了人们的‘恐秦症’,但如果不撤下廉颇重用赵括,如果赵括不好大喜功,轻敌冒进,不刚愎自用,多听听别人的不同意见;不妄自尊大,对部下顺存逆亡,以至上下离心,白起再勇也不能使四十万赵军毁于一旦! 所以,要想战胜敌人,必须首先调整自己的心态。患了‘恐秦症’,先从内心就畏惧对手,认为自己注定要失败,这样又怎能战胜敌人?当年赵国马服君有一句名言:‘两军相逢勇者胜,两勇相斗智者胜’,这就是说,战斗凭的是敢于压倒敌人的勇气,尤其是统帅,更要展现大无畏的气概,才能坚定全军将士们的胜敌信心。主将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动摇,部下都会随之而泄气,勉强上了战场,也是稍有失利一哄而散、望风而逃、溃退千里、不可收拾,更助长了秦军的气焰。楚、韩、魏与秦战,几战几败,大部分都败在这个‘怕’字上。 当然,敢于战胜敌人,并不等于盲目轻视敌人只靠勇气去鲁莽蛮斗,有‘勇’还要有‘谋’,这就是所谓‘智者胜’。秦国兵力雄厚,战斗力强是事实,所以侯先生不让您只率三千子弟去与秦人拼命,而出奇谋窃符夺军;仅八万魏军,仍无胜敌的把握,所以我们又说服各国联军对敌,同时又慎重详细地制订了作战计划,我们并没有像赵括那样纸上谈兵。请您回想,我们从战略到战术,每个环节每一步不是从实际出发?可有什么疏漏不慎之处?这难道还不能成为我们胜利的保证吗?如果您连对自己都不敢相信,那可就真的要失败了! 也许您还顾虑各国会不会中途背约。我认为这次的联盟基础巩固,以往的联盟流产关键是以‘利’聚,大家都想从中得到好处,自然就要像小商贩似的,见利一拥而上,争先恐后;遇害背信弃义,一哄而散。今日之盟则是公子以‘义’而结,毫无利己之私,境界高,人心服,凝集力强,除非有人行‘大不义’之举,轻易不能败之。 当然,由于秦积威已久,各国对秦作战并非勇气十足,仍存观望之意,顺则进,逆则退,再所难免。所以,必须由我军先向敌人发动最猛烈的攻击,让他们看到秦军并非是不可战胜的‘神兵’,才能鼓起他们的勇气。最怕秦国的,也最恨秦国,一旦看到‘老虎’可以打,他们打起来甚至比我们还要凶猛,在此之前我们会处于最艰苦的劣势,但到那时秦军就会被围攻,会动摇。之所以说是‘到了关键时刻’,是因为现在各国都在观望我军,我们勇往直前,他们绝不会落后;我们如果后撤,他们将跑得更快,而抗秦大业,则从此一蹶不振,这关系到天下的兴亡啊!朱先生怎能不急?” 朱亥哼了一声:“我还得补充几句,也许您担心战机瞬息万变,总会发生事前难以预料的情况,所以对战争的胜负,谁也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不必隐讳,您的担心有道理,我们一旦战败,势必全军覆没,魏国肯定会遭到残酷的报复。但是,就算公子不再‘引火烧身’撤回大梁,继‘合盟’被毁、赵国灭亡之后,难道秦王就会从此休兵不再扩张?您应该知道,他不会给魏国的宗庙社稷、百姓国土以更长时间的太平,仍然会挥师南下,到那时,您可就一点儿抵抗的力量也拿不出来了,灭国家,覆社稷的劫数仍然难逃,到那时,您的良心就安宁了吗? 正是为了保卫魏国的江山社稷,如姬夫人主仆、西门夫人、侯老先生,才敢于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去窃符救赵,义无反顾的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 公子!即使我们会战败,但在战也亡、不战也亡的形势下,我们认可战死,也不引颈就戮,以至留下终身的遗憾。好男儿,只有站着死,绝不跪着生!更何况,我们倡导‘合盟’以身保天下人的命运,或为自由,或成秦奴在此一举,如果您动摇了,大局已定,公子啊!……” 朱亥,身躯魁梧,满面虬须,何等勇猛刚毅?说到此处,不禁哽咽落泪,扑通跪倒在信陵君面前:“公子!我为天下苍生求您!已经子时三刻,出发的时间到了!” 信陵君紧握双拳,仰首长吁:“无忌非顾自身,只恐殃及社稷,先生们的指教令人茅塞顿开。既然已经到了非战不可的地步,无忌豁出去了!”也跪到朱亥身前:“请先生出发!” 按预先约定,岗窑方向果然发生激战,王稽急忙率自己的全部人马赶去增援,途中居然遇到敌人,幸亏他一马当先,奋勇冲击,才打得魏军仓惶逃窜,受到部下参军、将士们的极力颂扬。但还没到岗窑,那边的喧闹已经平静,为了保障自己防区的安全,他又立即下令往回赶,几十里路,一个往返他竟用了三天的时间。 回到防区后,王稽当务之急,就是想怎样把这“万金”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偷偷运回家中。当然,这方面的知识,对他来说,要比兵法丰富得多。而且他也知道:信陵君渡过河,会立刻发兵邯郸,自己留在漳河边的时间也就没几天了,“时不待我!要快!” 夜里“魏军奸细”偷袭,帐前一名卫士战死,王稽在追悼大会上痛苦流涕:“狗娃为我而牺牲,我必要厚待与他!” 战死的士兵,一般就地掩埋,而王稽却给狗娃做了一口大棺材,派亲侄子送回家乡…… 第216章 决战邯郸(一) 坚贞不屈宁死全义的裴云,使秦王对信陵君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如果三千门客的能力和气概都如裴云,对这支力量就不只是“不可忽视”,而是必须高度重视。于是他又亲笔致书魏王,要求一定撤回信陵君;同时再次严令王稽、郑安平加强对漳河渡口的防守,绝不许放过魏军一人一骑。 王郑二人接到命令不敢懈怠,立即调派军兵在自己的防区日夜巡逻,并且每天向大营报告一次,内容当然只能为“平安无事”了。不久,魏王也回报秦王,表示一定尽全力调回魏军。秦王虽然在心理上轻视各国部队的作战能力,但毕竟是久经战争的“老军事家”,为了避免出现疏漏,对各国部队的状况也一直派人密切监视,每天在地图上观察他们的行踪: 韩军被桓齮挡住进路而龟缩在陵川一带徘徊,不进不退的装模做样,构不成任何威胁;燕军至今没翻过狼牙山,等着把给养积于充足,看样子开春前是爬不到邯郸了;兵力最强的楚军想借道魏国边境入赵却遭到魏王的拒绝,后胜当然更不会允许春申君从齐通过;信陵君再被魏王调回,自己就可以稳坐钓鱼台,等待好消息了!每想至此,他都会抚髯微笑:“一切障碍都已扫除,小小邯郸还能扑腾几天?” 秦昭王已年近七十,他最强烈的愿望就是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完成列祖列宗的遗愿:扫平六国,一统天下。这并不是妄想或幻想,经过多年的积蓄,秦国,也只有秦国具备了这个条件。范丞相把过去那种东打一拳、西踢一脚统筹为“远交近攻,逐步吞食”的战略,按照这个总方针,灭赵,是“平三晋、并天下”的东进序曲,所以才不惜投入巨大力量攻打邯郸,只要拿下邯郸,赵在名义上就算灭亡。面对灭赵的威慑力量,韩魏二国必定吓得高举双手,恳求准降;三晋平服,燕、齐、楚谁还敢与我争雄? 以秦国兵力一意强攻,并非拿不下邯郸,问题就在于秦王总想用最少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战果。不但要以压力迫降邯郸,对其他五国也以“不战而屈之”为上策。所以攻邯郸并没竭尽全力,屡次受挫后,军事指挥上更是随其意而行:想到赵国的“可恨”,就命令全部部队轮番猛攻,死不许退;但做为一个老人,精力不继,易于疲惫,当自己觉得力不从心时就又让将士们“休息”一段时间。所以“西线”上的战势便呈现“拉锯”状态,时紧时松,甚至于有一段时间他竟想先养精蓄锐,等“坍城”完工之后再毫不费力地长驱直入开进邯郸。 从理论上讲“坍城工程”的确是万无一失,邯郸城中能人再多也没有神仙,也不能一声“阿弥陀佛”就能测出灾难何时降临,来预防“轰隆”巨响、地陷城倒。但以当时的技术条件,缺少精密测量仪器;为了保密,又不能派人在地面循声引导,只靠“工兵”在地下闷着头瞎挖,其方向很难掌握准确。从几何学上来说“差之毫厘的角度”就可“谬之千里”,所以他们需要不断的校正方向,也就迟误了不少的时间。 军人崇尚的是以自己的力量击败对手,尤其是高级将领们已基本掌握了邯郸的目前处境,更没有耐心等待,而是急于实现征服。所以无论是“元老派”还是“少壮派”都向秦王进谏:“在‘坍城工程’完工之前我们还要继续攻击邯郸,不能让他们以为一次偷袭就能黜退我军的锐气!” 这些意见本来就应该认真听取,最后这一句话更触动了秦王“好胜”的神经:“寡人能被赵国视为胆怯?给我打!” 邯郸城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激战,双方的伤亡甚是惨重,但这样拼下去,对于已经筋疲力尽的邯郸显然是日益不利,王龁对于这一点则十分清楚,也就更加大了攻击力度。让他“发疯”的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他极力要在范雎设计的“坍城工程”奏效前攻陷邯郸,以向秦王证明:自己并不次于范雎。 苦挨到今天的邯郸,已像一只受到严重损坏的破船,在与惊涛骇浪挣扎中,随时都有可能挺不住冲击而沉没…… 而王龁的眼中却闪烁着喜悦的火花,不停地挥剑狂舞:“弟兄们!再加把劲儿、再加把劲儿、邯郸人连刀枪都快拿不动啦,冲啊!” 确实,赵军拉弓射出的箭,不过几十步就落到地上已不能构成威胁,疲劳、饥饿耗尽了他们的气力。一盏没了油的小灯在急风骤雨中一闪一灭,一明一暗,还能坚持多久? 突然,郑安平的飞骑来报:“魏军乘大批船只起航,意在强渡漳河,本部兵力弱少请求支援。” 秦王不觉一愣:“魏王和辛垣衍不是都保证能把魏无忌调回大梁吗?他怎么还能渡河?” 李斯轻轻一摇头:“这不奇怪,信陵君一向言出必行,魏王施加多大的压力恐怕都不能阻止他履行自己的诺言。” 王龁沉不住气:“王稽、郑安平的那点儿军马怎能是信陵君的对手?赶快派部队去增援吧!” 秦王却一脸微笑:“他来得正好,通知王稽、郑安平:可以稍做抵抗然后就迅速向两边撤退,让路放行,等魏军登岸离去后再回到渡口边,毁掉渡船,封锁渡口!先把攻城部队撤回,等王、郑部队安排就序后,立带全国之兵与他一决生死,前有拦截,后无退路,区区八万人,看他还能逃出天罗地网?” 秦王的这个军事部署可不是偶然的突发奇想,而是与范雎早就商定好的“预谋”,各个环节衔接紧密无隙可乘,其狡诈狠毒,确能置信陵君于死地。其实范雎还是给老朋友留了出路:只要你退回大梁就什么危险也没有,但你一定要渡河,对不起,等着你的便是“灭顶之灾”! 可惜,郑安平随后又报:经过一夜激战,魏军终久没能登陆,最后又返回南岸。 对于没达到全歼魏无忌的目的,秦王有点儿失望:“看起来他终于还是服从了魏王的旨意,虽然省了一场激战,却终是留下后患!” 王龁出于军事上的考虑,却还是建议秦王:“无论信陵君是否回到大梁,王稽、郑安平暂时还得继续扼守漳河沿岸以防万一。” 秦王赞赏地点点头:“对,邯郸旦夕即下唾手可得,我们终不可因大意而功败垂成。通知王稽、郑安平,对漳河仍要严密监视不可松懈,如发现任何异常都必须立即通报;如果魏军又返回渡河,仍按原计划行事,不得有误!” 坦率地说,秦王虽然目空一切,但受了范雎的影响,也通过实际接触,内心确已把信陵君视为威胁最大的对手,现在从政治上到军事上已把信陵君束缚住了,自己可以放心了! 王龁回到前线,又准备开始对邯郸发动最猛烈的进攻。其实,他对信陵君也并非毫不在意,起码在几次对魏作战中,就已领略到这个小伙子并非无能之辈,更何况几年来耳中又充满了信陵君仗义守言的“传奇”,一旦与这样的人发生军事对抗,就是狮子老虎也不能稳操胜券,如果他进入邯郸战场,自己能否决胜还真得打个问号。趁着这个对手还被挡在场外,自己应该一鼓作气攻下邯郸,到那时虽没与信陵君正面交锋,他也算是一败涂地,所以秦军这一次攻击,应该说是空前绝后、最猛烈的一次。人数上倾全力,士气上达极点,凶悍的秦军呐喊着从四面八方一齐涌向邯郸…… 第217章 决战邯郸(二) 秦王虽没亲临现场,却也能感觉到己军气势之磅礴以排山倒海、无坚不摧,坐在高台上手抚长髯,长吁了一口气,静静地等待着…… 但是王龁却突然派人报来了个令人不快的消息:一支军队打着“信陵”的旗号出现在战区附近,正在组织部队,看样子是在准备向我军发起进攻…… “什么?信陵君的队伍?”秦王不免惊疑:“他不是已被魏王调回大梁了吗?起码也仍被阻在漳河南岸,怎么能突然出现在邯郸附近?情报准确吗?” “准确无误,王将军已停止攻城,正在准备迎击,特令末将前来禀报大王。” “有多少兵力?” “估计在两万以上。” “数量不少啊!”秦王勃然大怒:“王稽、郑安平干什么去啦?天天报‘平安无事’?现在人家都打到咱们鼻子底下来了,他们还不知道!难道几万魏军是飞过漳河,从天而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难怪秦王不肯面对这个“现实”,按原计划安排,就是有一人一船过河登岸也必须报到大本营,几万人过了河,两员大将几万人马怎么可能一点儿动静也没听到? 虽然王稽同意卖“道”,但八万大军渡河也需要较长一段时间,难免走漏消息,万一秦王派部队来堵截,处境将非常危险,所以冯谖决定把全军分成三部分。 朱亥和芒貔兄弟率两万先头部队第一批渡河,在王稽的协助下全歼郑安平部队,占领渡口,接应信陵君的四万主力;待主力控制渡口后立即北上准备迎击拦截的秦军;如果没有与秦军遭遇就直奔邯郸,冯谖自己与两万军殿后。论说前敌紧急,唐雎认为不需要这么多的后卫部队,冯谖叹了口气:“魏王如果死心塌地甘做秦伥,就不得不提防他乘我军半渡而击,还是小心为上;而且你们两次冲击苦战之后,也需要一支生力军接应才能喘息,否则很难支撑到各国联军投入战斗的时候。” 先头部队却始终没遭遇秦军,一路上便偃旗息鼓轻装疾进,迅速迫近秦营,很快就组织队形,突然发起攻击,根本就没按惯例下战书打招呼,几乎就是大白天偷袭。也不能责怪朱亥无礼,以两万冲击五十万,如果按部就班地“循礼”,岂不是自投罗网?时至战国,战争的基本原则就是消灭敌人,能达到目的就没违反原则。 王龁接到报告,正准备组织兵力迎敌,敌人却已经冲到营门,面对严崚形势,王龁不得不再次停止攻城,亲自率部队转身来应对信陵君——当然还不知道来的只是朱亥和先头部队,只以为会与信陵君决战。由于是“期门受战”非常被动,匆忙集兵。仓惶迎战乃兵家大忌,幸亏秦国军法森严,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随令进止,所以能够慌而不乱,随着口令迅速集结排队跑步出营,列成一道散兵线,以阻挡对方突如其来的第一次冲击。 西风漫卷,旌旗猎猎、尘烟腾空,枯叶乱舞。隆隆地鼓声,催赶双方将士挥动着寒光闪闪的枪戈,杀呀!杀呀的狂吼着,靠近、靠近、再靠近,终于融两支队伍为一体,倏然分成无数个互相厮杀的小团,刹那间便惨呼哀号,血肉横飞,拉开了邯郸大会战的序幕! 经过千辛万险,冲破一道道阻碍,终于把“救赵”的理想变为现实!早就憋足了劲儿的魏军,像一只只猛虎扑向敌人,朱亥一马当先手舞百斤铁戟挥得呼呼生风,两军一接触他就大吼一声,把领头的几个秦军将领横扫下马。只论武功,朱亥也是战国后期第一员猛将,但见他环眼努出,须发皆张,铁戟挥到之处,兵器非折即飞,敌军不死就伤,刹那间落地无数。两翼的芒貔、芒豹兄弟见主将突出,精神百倍,也不甘落后,挥刀便砍,挺枪就刺,把秦将杀得落花流水。常言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魏军将士追随朱亥,芒家兄弟个个奋勇争先,如疾风骤雨般扫向敌人,时间不久,便把“第一道防线”几乎杀光。 却不知王龁利用“第一线”的生命,已为自己争取时间组成了第二道防线,阻止魏军扑向自己的核心。要冲破这道防线当然更为困难,然而朱亥铁戟一挥仍然所向披靡,拦挡他的军将如落叶之逢秋风,纷纷落马非死即伤,二线秦军仍然是被动迎战,气势不足显得疲软,又是突逢惊变,未免手足失措,朱亥与魏军却越战越勇,就像猛虎冲入羊群,所以,所到之处出现一片‘无人区’,可以任其驰骋。 信陵君和辛环率领的主力部队也已赶到,但他们却没有参战,只立在高岗上观望。先头部队很快就把秦军的第二道防线也打得七零八落,但登高远望却可以看到秦军两翼已经张开,足有十里长,后面纵深处的增援部队也滚滚而来,望不到头儿…… 如果前阵恋战时间过久,就会像卷入大海中的小舟,被汹涌的浪涛吞没。按原计划,这次攻击本就是试探性的,既已知深浅,又打出军威,就应该收兵,几声锣响,便结束了这场首战。 朱亥虽是血满征袍,自己却毫发未伤,芒氏兄弟和其他将士也损伤很少,归来后互相描述秦军挨打的狼狈,都开心得哈哈大笑,再加上与主力会师,军营中更是一片欢腾。但信陵君却紧锁双眉,神情忧郁。 朱亥眼里存不住“沙子”:“公子有什么心事?” 信陵君叹口气:“五十万!过去数字再大,对于我来说也只是个数字概念,今天亲眼目睹,才真正认识到实在是太多了!” 朱亥的目光突然凝住了:“害怕了吗?” 信陵君摇头:“我并不怕死,只怕打不胜这一仗,后果就严重了……” “不怕死还不是英雄,死并不难,但死得要有价值,得能换来胜利;而且我们要力争活下来,让敌人去死!有这种信心就不会打败仗了。”朱亥目光炯炯:“力量的强弱并非完全由数量的多少来决定,今天这一战虽说是秦军仓猝迎战,但投入的人数两倍于我,并不算少,为什么却被消灭几千而我军只伤亡十余人?就因为我们具有压倒他的气势! 秦军的勇气,一是仗着人多势重,一是为功利所驱动,而我军则是发自‘拯危救难’的义愤,二者性质不同,为义而战,勇可经久不衰,不论人数多少都可以一斗十。 秦王倾全国之兵实欲一扑而下邯郸,却不料拖了一年有余,锐气已减,我们做为联军的先头部队不必求胜,能坚持不败就可继续挫损他的锐气。骄兵初起之势都是气壮如牛,久战不胜便生烦躁,心浮则气泄,待其锐士变为疲兵之时,我们再投入大批生力军如火添油,士气一鼓再鼓;而秦的主力尽屯于邯郸城下已无可再增,从心理上也会形成反差。如此我们就是以劣势对优势,也可以少胜多,何况咱们的兵力齐聚后并不比秦军少,您还担什么心?” 从裴云身上,秦王就已感受到信陵君的部下具有坚不可摧的非凡气质,通过这一次交锋,更让他看到信陵君部队的锐利果然是列国各军之最,难怪范雎一再强调对他不可轻视。看来丞相所采取的各种措施是必须的,只可惜不知在哪儿出了纰漏,以至放虎过河! 但秦王虽从内心开始真正重视信陵君,却还相信自己一定能把这只“虎”关进笼内。你也不过八万人,我用三十二万人,用世界一流的秦军四比一,足够围成一道人墙,还不能把你魏无忌生擒活捉? 据可靠情报,各国援军虽然还在缓慢蠕动,其态度之消极足可令人放心,为了集中兵力围歼魏军,秦王把散在各处监视、防备援军的王陵、桓齮、王稽、郑安平等也都调回。 王稽还没接到通知就回来了,还带来一个坏消息:郑安平的部队由副将带回,郑安平却神秘失踪。 秦王的第一反应就是:莫非是郑安平叛变放信陵君过河?一怒之下立即派人通知范雎,把郑安平留在咸阳的家属全部拿下治罪! 但范雎却回信请大王三思:“臣与安平八拜之交,素知其为人乃豪侠之士,既食奉禄,宁死不会背主。臣愿以身家担保……”王稽也是范雎的人,当然不能去证实郑安平叛国。虽然嫌疑很大却没有证据,秦王只得同意暂缓治罪郑安平的家属,战事紧张,连对王稽也顾不上审讯,把这疑案先挂了起来,王稽则编入作战部队不再给以照顾。 魏王并没有派兵骚搅,路上也无任何阻挠,冯谖的两万后卫也顺利赶到与主力会师。 天色已晚,双方都需要休息,为明天的苦战做准备。面对“四比一”,信陵君仍然彬彬有礼地向秦王致信问候,最后才提出挑战…… 第218章 决战邯郸(三) 秦王以最大的热情,用最丰盛的军中酒菜,款待了信使唐雎,并在信的上面认认真真地签上:“准君所请,随时恭候。”但送走唐雎后却哈哈大笑,高兴地告诉群臣:“信陵虽勇却不自量力,蚍蜉撼树,何异以卵击石?请卿努力,此战必灭之!” 秦国的文臣武将们也一齐狂笑:“他既自取败亡送门受死,臣等敢不尽力?”在他们看来,消灭以信陵为首的魏军有绝对的把握。 但信陵君也信心十足地进行战前动员:“明天,我们就要与秦军决战,邯郸的生死存亡在此一举,所以我们一定要胜。按预定计划,第一战役由我军单独承担,估计邯郸已拿不出协同作战的力量,咱们与秦军比相差很大,因此将是一场异常艰险的苦斗。我们不怕死,却不能死,要尽可能的保存力量拖住敌人,把敌军尽可能的全部吸附,直到各国援军投入战场,歼灭秦军,夺得最后的胜利!这就要求我们每一位将士必须有勇有谋的完成战斗任务,绝不允许逞血气之勇,以牺牲为光荣。各位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这很容易回答。 “能做到吗?” “这……”大多数人都不敢明确回答,芒豹性直,脱口而出:“公子,打起仗来俺们只能舍生忘死的拼杀,要说还得保住自己就难了吧?我的刀能杀人,秦军的戈也不是摆样儿的!” 冯谖笑了:“你说的不错,两军交锋互有死伤,刀枪不长眼睛,也不能保证不挨打,但公子的意思是不准杀得性起与敌死拼,落个两败俱伤。我们现在只有八万人,就是一对二,咱们拼光了人家还剩三十万,照样还能攻打邯郸,结果是咱们死了,也没完成任务。所以必须要把这个传达每一个将士,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哪怕是你的亲兄弟战死,你也不许去为复仇而拼命!除遵守号令外,每个人也得自己动脑子,不怕你杀的敌人少,重要的是拖住敌人,只有拖住大量的敌人才能取得最大的胜利。”他的口气突然变得十分严肃:“这是命令!执行吧!” 万里晴空,一碧如洗,初升的朝阳,把大地染成一片金黄,在美丽而又宁静的晨光中,本应开始新的生活,遗憾的是却被战争的杀气所代替,双方将士的盔甲刀枪鲜明耀眼、光辉夺目,默默肃立在阵前是一动不动、一声不出,如一尊尊石刻泥塑的雕像。他们将去杀人,他们也将被杀,面临生死之间的拼争,在那茫然的目光后面,他们的头脑里在想什么?父母兄弟、妻子儿女?升官发财、报仇雪恨?光荣耻辱、童年的乐趣、初恋的甜蜜?一个人活着,可以想的事情很多很多,能层出不穷;一旦死去,便万事皆休,四大皆空了。但作为一个军人,受命则忘其家,闻鼓而忘其身,在临阵前为了减轻精神上的负担,却从容接受生死的选择,也许他、他们已经什么都不想…… 在肃穆地两军阵前,按当时的惯例,双方的主帅在交战前还要以“礼”相见。尤其是信陵君这样名满天下、与国君们都称兄论弟的贵公子,王龁尽管身任秦国大将军,但身份、地位仍要比人家低一大截,所以措词更要谦逊,否则就是“无礼”,会受到世人的耻笑鄙视。当然,“谦逊”并不等于卑微,需要掌握分寸,以免有失国体,所以当时的军人,尤其是军官,并不好当。 应该由王龁先致词:“公子,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望乞恕罪。王龁一介武夫,今天能与您共观两军将士的较量实在是万千之荣幸;然兵乃凶事,干戈交加,各为其主,倘有冒犯,失敬之处,还请您原谅。”这就是说:一会儿打起来,无论是你的部下还是你自己受伤被杀,都是我们“失手”而非对你的“不尊敬”,话是挺客气,却充满了骄狂之意,他根本就没考虑自己有可能打败仗。 信陵君也微笑着拱手还礼:“将军一个月内拨上党十七城,三战而抗赵卒四十万,威名远播,今日相会,无忌也深感荣幸。然卿为拓秦之疆土,建战士之功勋,无忌欲拯邯郸百姓于水火,各遂其志耳,虽血肉横飞、尸骨成山也心甘情愿。无忌与八万子弟便化为泥土犹拜谢秦王之赐,所以还请将军切勿手软。” 信陵君的最后一句虽略带讥讽,却没在言词上与王龁针锋相对,否则也是有失身份;却从另一个角度表明了在战争中各自的立场:你们是为了土地、功利,我们是为了保卫黎民百姓,也许都不怕死,但我们死后留得千秋义名,你们丢掉了性命,“功业”上也就随之烟消云散,还能剩下什么?两相对比,清浊自分。但王龁却也不必为本国的战争目的辩驳粉饰。 两军主帅再次举手致意,礼毕、归列,也就意味着战斗开始! 沉闷的鼓声,从缓慢逐渐变得急骤: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催动成千辆战车,催促几十万将士高声呐喊,挥舞刀枪,展开了这场惊天地、泣鬼神的邯郸大战。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回还。”荆轲只数人赴难舍身刺秦王,尚且留下激昂壮烈的千古悲歌;这几十万人生死相搏的战场,又有谁用将士们的血肉,谱写出更为悲壮的一曲? 战争本身就是人类间互相残杀的一种表现形式。在这个时代,武器种类繁多,形式复杂,日趋先进,可以把交战双方距离拉大,仅有少量人直接对峙,参战者甚至可以轻松地一按电钮,就能使千百万人遭受惨重打击而被毁灭,并且还听不到受害者的惨叫哀号……但在古代、冷兵器时代,则是面对面的肉搏,一刀砍下去,受难者的鲜血往往一直喷溅到胜利者的满脸、全身,军人的征袍上,除了自己的血,就是敌人的血…… 出击的魏军,仍以朱亥的两万人为第一梯队,朱亥不是职业军人,从没在以前的战争中露过面,但从昨天下午那一战中,王龁已知道这个“无名之辈”相当厉害,不得忽视。为了胜得有把握,他动用了五万兵力由悍将桓齮率领,一字横展全线进击,但两军相交后,又正面迎敌,两翼包抄,把魏军团团围住。 朱亥为了保持自己的相对优势,以免被切割分开各个击破,则把部队改组成“锥阵”,呈前尖后阔的圆锥形:“锥尖”是战斗力最强的精锐,插入敌群,逢者必亡、猛打猛冲、所向披靡;“锥尾”则亦步亦趋、紧紧追随,以保护前锋的后方安全,两部分紧密结合,攻防兼备。所以,虽然处于敌人的包围中,却是一个啃不动的“铁疙瘩”,对方不能给它以致命的打击,而它却可以横冲直撞,随时捕捉战机,大有冲破包围圈到邯郸去与赵军会师之势…… 如果真的任其会师成功,将打乱秦军的整个战略部署,后果非常严重,王龁自然要尽力堵截。急忙调来上百辆战车,车后跟着上万名弓箭手,在战车的掩护下,边射击边前进,对魏军构成严重威胁。 骑兵虽然锐利,但在敌人的重重包围中回旋困难,更冲不破“战车阵”,而密集的箭雨使人马大量伤亡,“锥尖”很快就会被消灭。王龁的对策果然能克制住朱亥的“锥阵”,不料,朱亥一声令下,“锥头”忽然缩回阵内,同时,“锥体”也迅速改变为“圆阵”。由于圆的表面积最小又没有棱角突出,外用长茅刺击,内以弓箭攒射,在盾牌的掩护下可以减轻对方弓箭的杀伤力,是防御战的最好形式,所以秦军则感到有如“狗咬刺猬”,无处下口。 秦王接到围住魏军的战报心中高兴,严令王龁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全歼被围之敌!从他参与战争,秦军迄今还没遇到过这么凶猛的对手,信陵君的部队不仅动摇了秦军的威风,也动摇了他的信心:有这样一支军队挡在面前,还能一统天下吗?但秦王的雄心壮志又绝不允许忤逆,他要把信陵君的军队全部歼灭! 第219章 决战邯郸(四) 全歼魏军,谈何容易?但秦王的指令是不许讨价还价的,只能坚决服从!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得执行,在执行过程中去理解吧。王龁亲临第一线观察,随时调整战术,见朱亥变为“圆阵”,咬着牙冷冷一笑:你既能变成“硬蛋”,我就也用“铁锥”来攻破你的外壳!他的“锥尖”是几十辆人马都披了重甲的战车,配备了最勇猛的士卒,猛冲魏军“圆阵”的一点,只要能打开一个缺口,冲入阵内,就能把你的“蛋黄”掏出来! 不料,魏军并不想跟他硬碰,当他的战车临近时,“圆阵”忽然自己闪开一道缝隙,把几十辆战车放进去后又自动闭合,后继部队则被挡在阵外。战车与现代坦克同样,它可以掩护步兵,但没有步兵的配合,它的作战能力就会被抵消。阵外的秦军拼了命的反复冲阵,就是冲不进去;只听得阵内鼓声喊声乱成一片,时间一长,才又安静下来。“蛋黄”没有被掏出来,倒是这些战车只怕在“蛋”内给消化了。 配备这些战车的甲士有一千多人,全是精锐之士,其战斗力足以抵万人,就这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糊里糊涂地失踪了?王龁又惊又怒,不得不承认自己又低估了朱亥这个屠狗卖肉的“市井小人”,想不到其貌不扬的普通圆阵内,还藏着自己所不了解的无穷变化。但他并不服气,还是想通过数量优势压垮对方,令旗一挥,秦军又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秦军的屡次冲击虽然都没达到目的,但朱亥的部队损失也不少:他是以两万人马迫使王龁投入十余万兵力,抵抗五六倍的敌军。“圆阵”的坚固外围,实际上只是一道“人墙”,将士们没有任何屏障,是用自己的血肉来阻挡敌人的猛烈冲击,人的意志可以硬过钢铁,人的肉体终究经不住沉重战车的碾压、锐利武器的刺、砍,进攻的秦军固然死伤遍地,朱亥的将士也是成片的倒下…… 这一战,从早晨到中午,打了两个多时辰。看样子,王龁大有“灭此朝食”之志,连午饭也不让吃了,不结束战斗绝不收兵;朱亥的两万魏军被重兵围困,一直坚持战斗,更没有时间喝水吃饭,甚至连包扎伤口都顾不上。 信陵君和冯谖站在一个高岗的战车上,密切注视着战场上的动态,分析判断敌我双方的形势变化。虽然距离较远,外围又都是密密麻麻的秦军在活动,看不清朱亥部队在圈内的情况,但看到秦军越聚越多,像一大群蚂蚁围住了一条还在挣扎的“巨人”一样,匆忙焦急地进进出出,投东奔西在不停运动,可以知道战斗非常激烈,不用分析也能知道朱亥的处境是多么危险。信陵君目视着前方问冯谖:“应该我去增援了吧?” 冯谖点点头:“到时候了,您准备出发吧,只是投入战斗后,秦王必会疯狂地出动更多的兵力以致您于死地,虽然这正是我们所预期的,但在联军未到达前,您将承受秦军施加的最大压力,多保重吧!” 信陵君却精神亢奋:“苦苦等待的就是这一天!必夺全胜以救赵!” 站在旁边的辛环突然横跨一步站到冯谖面前:“太危险了!让我自己去吧,保证赢!”冯谖当然明白辛环的心意是想代替信陵君去身临九死一生,却缓缓一摇头:“秦王不会为你投入最大限度的兵力,也就达不到我们预计的目标,只能以信陵君为诱饵才能达到全歼秦军大获全胜的目的,为此,公子必须冒险。” 辛环还想争辩,信陵君转过身低声叱斥:“还不退下?这是军令!” 身处军中,当然知道“军令”的权威性,辛环转身要走。 冯谖却把他叫住:“且慢,辛将军,你此去的任务是保卫公子的生命,咱们都可以死,却只有保证他的安全才能保证最后的胜利,你可以死,他必须活,懂了吗?” 辛环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却用更严肃的口气回答:“懂!” 冯谖还要叮嘱信陵君:“千万注意听从我的鼓声,我将接近前敌远望,为君耳目。”信陵君突然想到:在战场的边缘观察、指挥战斗,必然会成为秦军的重要攻击目标,冯谖的身边却不可能带太多的保卫部队,他岂不是身处险境?“先生也要保重,情况危急就赶快撤走,无忌自会见机而行。” 冯谖只一挥手:“祝君凯旋,走吧。” 朱亥的部队经过半天的血战已伤亡近半,“圆阵”被攻打得残缺不全,几乎成了“碎蛋”;秦军的损失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后继部队却能源源不断地滚滚而来。而魏军则还是孤军奋战,在秦军一波一波的攻击下,阵势越缩越小,幸而虽处于劣势,初战时的锐气也消磨殆尽,但对于众寡悬殊的形势早有心理准备,也知道信陵君很快就会来增援,所以陷入重围、险情环境也不惊慌,仍然拼命相搏;“圆阵”被冲散后,朱亥、芒貔、芒豹分成三部分,实际上每一部分也都松散到“人自为战”的地步,每辆战车及附属部队都受到数倍于己的敌人围攻;骑兵、步兵也几乎是单兵作战,但他们遵照事先传达的命令,基本是招架而不主动进攻,因为“只有吸附住大量敌人才能消灭他们最多”。所以在危险的处境中打得非常艰难,他们却毫不气馁。 但他们终究是血肉之躯,从早晨战到现在,饿着肚子、全身乏力,再加上钻心的伤痛,尽管凭借顽强的意志还能苦撑坚持,又怎能顶得住越来越多的敌人?他们的损失越来越大……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刀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 忠君爱国,却遭废黜的屈原,本是位“明于治乱,娴于辞令”的政治家,只因奸臣当道,报国无门,才以写作来抒发情怀,成为“业余爱好”后,人们却给他老先生戴上“诗人”的桂冠。但他并不只是在花前月下吟《橘颂》、咏《湘夫人》,因《哀郢》而痛哭流涕的《涉江》,也留下了《国殇》这样描绘当时战争场面的诗篇,为我们展现了悲壮的一幕: “旌旗蔽日敌若云”直叙了敌众我寡的形势,但身披犀皮甲,手持吴戈的将士们,却仍然冒着纷纷落在身边的箭雨,争先恐后的杀向敌人,阵势冲乱了,两车混战,战车相撞,轴断轮碎,左边的马死了,右边的马负伤;双方短兵相接,指挥官挥舞玉槌,猛击催征的战鼓,直杀得天昏地暗,神怒鬼愁,牺牲者的尸骨,东一堆、西一片地散弃在荒原田野上…… 这不是专为一次战争而写的,无论哪一位战神都在重现类似的画面,何分古今中外?壮乎?悲乎?壮烈与悲哀本就是连体孪生兄弟。 魏军已经筋疲力尽,久经沙场的秦军却像嗅到胜利气息的猎狗,更加疯狂,嚎叫得让人胆战心惊,凶猛得让人难以招架…… 第220章 决战邯郸(五) 突然,战场的一面响起疾风骤雨般的鼓声,迎面招展的帅旗上绣着斗大的“信”字,旗下信陵君顶盔贯甲,手挥长戈,骑着心爱的黄骠马,飞驰在全军的最前边…… 不需再做任何动员了,几百辆战车,几万名将士,齐喊杀声震天地,车轮滚滚似雷鸣,紧随着信陵君以排山倒海之势扑向秦军。朱亥的部队不禁精神一震,把伤痛、饥饿、疲乏刹那间全都置之度外,与援军一同猛追猛打,十几万秦军竟被逼回营内。 信陵君亲自参战,使秦王的神经也紧张、兴奋到极点:他对信陵君的认识经历了三个阶段:坦率地说,最初范雎向他介绍时,他根本没把这个“贵公子”放在眼里,只是为了照顾丞相的“面子”,也出于“防患于未然”的考虑,才同意以“招亲”的名义诱骗信陵君来咸阳;从青鸾公主因倾心而私放信陵君后,他才意识到这个“贵公子”不但不是一般的纨绔子弟,还真是“人中之雄”,的确应该另眼看待;直到“窃符夺军”,尤其是朱亥的前锋突从天降,给秦军以沉重打击后,他才把信陵君当做自己的敌手。 然而,秦是“常胜之国”,尽管也曾有过几次战败的记录,他都已从中找出了根本的错误和教训,认识到都是原于“轻敌”。这一战,是他亲自“坐镇”,不但是不能败,他也相信以自己的军事指挥才能和秦军的实力,必能灭信陵! 虽然王龁的十几万人退回营内,秦王还是予以谅解:经过近五小时的血战,这些人已经疲惫不堪,自然挡不住信陵君亲率的生力军,可以下去休息。其实他早已料到信陵君一定会率军援救朱亥部队,所以早就为信陵君专门准备了二十万气力充沛的第二梯队。你魏军再勇猛,此刻最多也超不过六万,己方在数量上占绝对优势,再创一次“长平大捷”有何难哉! 从营门陆续出去太慢,自己等不及,信陵君其实也不容许,秦王一声令下,把十几里宽的营棚毁为平地,二十万大军呼啸而出。 无需考虑,信陵君即使战到最后一兵一卒,全军覆没,也绝不会后退一步,因为他已没有退路,摆在他面前的,或胜或死,只能选其一;而决心在此一战消灭信陵君的秦王,既然已握有绝对优势,更是只能胜不能败,不惜竭尽全力。所以双方都处于破釜沉舟,决一死战的状态,刚一接触,几十万人便展开了一场大混战。为了激励士气,也是遵循秦军的传统,秦王又号令全军:活捉信陵君,封万户侯,赏万金;得死无忌减半,封五千侯,赏五千金。 对于秦军将士的大部分人来说,积一生征战的功劳,也未必能得到这份“重赏”的十分之一,而现在,信陵君就有如一盏希望之灯,放射出耀眼的光辉,在他们眼前晃动。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也催发出大量狂人,他们只看到“万金、万户侯”,而不去考虑自己是不是人家的对手,便纷纷如投火的飞蛾,扑向信陵君…… 一员秦将望见大旗下的信陵君,便丢下正与自己激战的芒豹拍马赶来,刚一照面,挺枪便刺,信陵君挥戈一拔,使对方的枪尖偏过,两骑相错不过三步,信陵君回手一戈便把那家伙挑到马下。秦军这才知道:原来这块儿“肥肉”并不容易吃到口,相当扎手。 但是追逐重赏的勇士太多了,他们有的以为自己比“上一个”技高一筹;也有的是心存侥幸;最卑劣者还有想趁火打劫、乘机捡别人便宜的。但无论出于那种心理,不分官兵,却都必需接近信陵君,刹那间,信陵君的周围聚集了上万个敌人,为了能与信陵君交手,甚至不惜把身边的“自己人”打落下马。 辛环一看情况危急,率领卫队迅速把信陵君围在中心保护起来。信陵君不好惹,这些卫士更不好惹,他们个个都是精选出来的武林高手,枪挑、刀劈、锤砸、箭射,把拥过来的秦军打得落花流水;尤其辛环掌中一对链子锤,指近打远,锤无虚发,骨肉构成的脑袋,碰上就碎,而且他还专爱朝脸上打,命大不该死的,也是被打塌了鼻梁,掩面而逃。 然而,“万金、万户侯”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一批被打散了,新的包围圈很快就又形成,使信陵君时刻都处于危险之中…… 但由于秦军的注意力主要都放在信陵君身上,便给苦战中的其他魏军将士减轻了不少压力。当然,他们不会乘机喘息,而是乘机反攻,为了支援信陵君,他们又在后面掩杀包围圈外的秦军,锲而不舍、咬住不放,严重影响了秦军对信陵君的攻击,迫使蒙骜不得不命令几支部队回过身来与这些魏军激战,结果,又减弱了直接攻击信陵君的力量。信陵君根本就不打算“喘息”,乘此机会指挥部下先冲出重围,然后就又杀向陷于混乱的秦军。很快,在他的周围又形成了新的包围圈,又出现了魏军的继续援救,周而复始,一次次的反复,结果使更多的秦军参与这种“滚雪球”…… 无数的鼓鸣、马嘶、人喊,武器撞击的叮当之声,谱成一曲“战争交响曲”。它的宏伟壮烈,也许能得到某些人的欣赏,但那些成片、成堆躺在地上爬滚的惨叫、哀号所构成的不谐和音,不更能震撼人们的心脾吗? 从商鞅变法以来,秦国形成了以斩获敌人首级的数量来论功行赏的制度:在战争中越是大战役、杀的人越多,得到的奖赏就越多,封的爵位也越高。所以军官们都是踏着成千上万的尸骨而爬上来的,这也是秦军在战场上人人争先,特别凶悍的一个重要原因。 经过几十天的休整,魏国将士的思想则进入另一个境界。满腔的热血,在为“义”而沸腾,“援赵卫国”是他们的作战目的,多消灭一个敌人,就多尽了一份自己的责任,而绝无个人的私利,所以无畏无惧;秦军并不缺乏作战的勇敢,却不能不计较个人的得失:因为就算你杀人成千上万,如果换不来奖赏也于己无益,所以在作战中,在军令允许的范围内,他们要尽可能的获取杀敌的标识,甚至亲朋好友间为了争夺一颗首级而反目成仇的事情也屡屡出现,更免不了避难就易、趋重弃轻,因而贻误战机影响战斗。何况信陵君的价值是“万金、万户侯”,远非一颗敌兵首级所能相比,也就难怪秦军一发现他的踪影,便放弃原来的敌手纷纷朝他奔去。当然,“擒贼先擒王”,并没违背兵法,但若是把他当做“奇功”来争夺,就会使作战方向偏移。 由于信陵君一次又一次陷入重围,却能一次又一次的突围,也就使秦王胸中的怒火越烧越旺。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将士在信陵君这怎么就这样无能,二十多万人竟然消灭不了区区四五万魏军,捉不住这个魏无忌?盛怒之下,他竟要派出自己的御林军。 第221章 决战邯郸(六) 秦王的御林军可不比一般部队,全是高级贵族子弟,不但个个武艺高强,装备精良,具有极强的战斗力,而且忠贞不二,冷漠残酷,只知绝对执行秦王的命令,不做任何其他考虑,如果他们去围攻信陵君,其他部队则必须退避三舍。由于他们只以信陵君为攻击目标,又不会受到任何干扰,信陵君的处境较之与普通部队周旋就要困难得多了,而且大部分魏军都势必被其他秦军所牵制,仅靠辛环率领的几百人,再能打也是寡不敌众,信陵君可就面临绝境了。 就在这时,范雎忽然派人给秦王送来一份绝密情报:据侦察,楚、燕、齐、韩各国的军队突然呈现活跃状态,甚至抛弃辎重,轻装疾进,判其动向,有援邯郸之可能。他们虽然疲软,但奸狡诡诈却层出不穷,我军目前与魏、赵相持,对背后的突然偷袭不可不防…… 秦王看了一把掷于地下:“寡人灭魏军擒无忌只在须臾,范老头子必是想要救他报恩,才故意用这些假军情来吓我,楚、齐他们敢来捣乱吗?不必理他!”王龁也认为消灭信陵君只在今日,应该集中力量先根除大患,然后,便是各国军队来了,又何惧哉? 但是蒙骜却悄悄唤出王龁:“范丞相岂敢妄报军情?据咱们的探子报告,也说是敌情动向不明,所以不能掉以轻心,尤其是御林军不可参战,有他们保卫大王,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咱们都不负主要责任;否则,就是让大王受到惊吓,将军您也是灭族之罪啊。” 王龁点点头,转身入帐向秦王施礼:“臣以为楚、燕之类的惊弓之鸟不足为患;魏无忌也不过是离水之鱼,再蹦达几下就完蛋了,臣与各位将军必能将他献俘于大王面前;御林军肩负护驾重任,不可须臾离大王一步,请大王慎重考虑,以防万一。” 秦王也意识到动用自己的“命根子”,未免过于重视魏无忌,对自己来说则是有些冒险,便同意不派出御林军。但对于各国军队的动向仍没足够的重视,其实,他认为范雎是在吓唬他也是冤屈“好人”,因为范雎的情报属实。 为了消灭信陵君,秦王命令王龁投入更多的部队,对于魏军当然是压力增大,但同时也造成了人越多越乱的局面。不给他们攻击信陵君的机会,后面的当然也不能容忍“前边的”独吞胜利果实,竭力打破他们的封锁,也好分得“一口羹”,争来夺去闹得乱哄哄,简直有点儿不分敌我。然而,就在他们“打内战”的一瞬间,辛环的铁锤就已飞到他们的脸上,只听啪地一声,随着就是惨叫哀号、血肉四溅,落得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可悲下场。如果只是几个人影响还不大,可怕的是辛环出手迅速,让那对铁锤像急雨一般击向秦军,把靠得最近的敌人成片的打倒;更可悲的是为了独建奇功,仍有更多的人自愿挤到最前边来做辛环锤下的牺牲者。其他魏军也趁机对秦军猛杀猛攻,面对几倍于己的敌人,魏军越战越勇,秦军则因自己处于绝对优势却占不着便宜,进入焦急烦躁状态,最为突出的是秦王,接二连三的催问王龁:“什么时候结束战斗?”王龁当然拿不出确切的时间,但又不能回答“无期”只得含糊报告:“快了。” 冯谖的任务是“司鼓、传令”,实际上就是魏军的总指挥。在当时的条件下,万军混战中,指挥官的意图要通过鼓声来传达,将士们的情绪也要以鼓声来调动,所以《曹刿论战》中曹刿从鼓声中就能判断齐军士气的盛衰,而“一鼓作气”、“鼓励”、“鼓舞”这些词语也都是由军鼓的作用演化而来,都离不开鼓声。 冯谖具有深厚的音乐素质,他的鼓声不仅铿锵有力,而且节奏上也独领风骚别具一格,哪怕是万鼓齐鸣,也能从中分辨出他的风格特点,这对混战中保持部队的整体指挥,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而且他还具有高超的指挥才能,可以集指挥与传令于一身,所以他是名符其实的“司令”,以后这个称谓甚至职务名称,大概也是由此沿袭而来,当然《沙家浜》中的胡传魁也冒“司令”之名,只能说是盗用,名不副实。 为了使鼓声传到战场上的各个角落,冯谖以两辆战车为基础搭起了高架台,自己站在高架台上司鼓指挥,而战车又居于一个土岗,与战场的相对高度也在十丈以上。 按预定计划,会战的第二阶段是通过信陵君亲自参战,尽最大可能吸附秦军的兵力,杀伤、消耗敌人的力量,磨损他们的锐气、斗志,为最后大决战的胜利奠定基础。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冯谖的鼓声一面要“传令”,指挥各部队既趋利避害,又能选择敌军的薄弱环节,密切配合、齐力进击、互相支援、解困救危;同时还要“传情”,鼓励浴血奋战的弟兄们:坚持下去,就是胜利! 源源不断的“冯谖之鼓”时而如狂风暴雨,迅猛急骤,时而和缓轻慢,若在低声叙述,回荡在魏军将士的耳边,激励着他们的心弦。从鼓声中他们知道:信陵公子在与他们并肩战斗,使他们坚信,在公子的率领下一定能够战胜敌人!希望,给奋战中的将士们注入了一股股勇气……. 亲自来到一线观战的秦王看到魏军如此顽强,不禁长叹:“想不到信陵君竟是如此得人心!不除信陵,便是攻下邯郸,灭了赵国,寡人也不得安宁。”为了确保消灭信陵君,他把一切可以抽调的兵力都投入到对魏作战之中,连邯郸方面也只留下两万人监控,此时用来围攻信陵君的兵力已超过四十万,秦王犹感不足,又派蒙骜回咸阳再筹二十万来。 兵车急驰,战马奔腾,鼓声却变得缓慢沉重,咚!咚!咚!咚!像铁锤般一下一下的敲击,为将士们血战中的艰苦而叹息,也在给血战中的勇士们稳定情绪:坚持,再坚持!黎明的曙光,必将照射到邯郸的城头! 但敌人的兵力,似大海的波涛,一浪、又一浪,一层层无穷的围了上来。可怜魏军却是从天亮战到日过午,从日过午又战到日偏西,人困、马乏,又累又饿,更顾不得伤口剧痛,尽管这方圆几十里的广阔战场上已是尸横遍野,秦军却不见减少反而越杀越多。终是血肉之躯,仅靠一口热气,真能坚持到什么时候?连信陵君也只能依靠鼓声来汲取“坚持下去的力量”。“冯谖之鼓”啊,你已成为魏军的生命之源! 王龁终于发觉了“冯谖之鼓”的作用:这是魏军的耳目,神经中枢!便派了一支骑兵:“去把它消灭掉!”但既是“指挥部”人家岂能不做重点保护?卫队虽只是二百人,却也是三千豪客中的精英,千八百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几个回合秦军便伤亡过半,距那高岗还有百步之遥,倒下几百具尸体后,其余的人只得狼狈逃回。 王龁大怒:“再去一千强弓硬弩,从远处把他射烂了!” 第222章 决战邯郸(七) 冯谖所处的位置本就突出,鼓声一响,便成众矢之的。他站在高架台上,身边箭似飞蝗,嗖嗖带风,他却毫不理睬,仍然那么沉着镇静地一下又一下的擂响战鼓。高架台上不能站太多的人,为了保护他,身边的两个卫士高举盾牌遮住他的身体,自己的身体却暴露在秦军的射击范围内。于是,一个又一个的卫士中箭坠下,但随即就有人迅速攀上高架台“填补”他们的位置,所以鼓声一直没有间断,而车边“无名烈士”的尸体已堆积如山…… 秦军的箭雨实在是太密集了,尽管卫士们拼命地掩护,但为了清楚的观察战场形势,冯谖不可能完全缩躲在盾牌之后。突然,一支利箭飞来,嗖地射中他的左脸颊,虽有面甲防护泄去不少冲击力,箭头还是穿透了腮帮,箭杆随着他手臂的上下挥动也不停地颤抖。但冯谖却有如一尊石像,仍然屹立在高架台上注视着前方,继续用鼓声传播各种指令。战斗还在激烈进行,已处于白热状态,如果他的鼓声停了,激战中的将士们不但失去这个能把他们协调、凝集成一个战斗整体的指挥,也会失掉支持他们战斗的精神力量。他不能倒下去,甚至都不能去上药治伤…… 其实,事前就已估计到“指挥部”危险性,较为年轻的朱亥、唐雎都曾要求承担这个艰巨的任务,却被冯谖谢绝了:“某本是一介贫民,先随孟尝、后从信陵,才逢遇到做些实事的机会,虽然不算轰轰烈烈,却也不至于碌碌无为淹没于草莽,平生心愿足矣!今日之战,不仅决定公子和咱们的命运、赵魏的存亡,也关系到日后天下形势或‘纵’或‘横’的动向、千万黎民百姓是享自由还是被奴役,冯谖有幸能够参加,敢不竭尽全力?这个位置固然危险,但我已年过六十,无须戚戚于生死!正应该用此老朽之身替换你们到战场上去完成更多的事业。人生渺渺兮,日月如常,舍生取义兮,万古流芳。多少先驱能临危不惧,含笑九泉,冯谖又怎能辞其责?” 虽然此时冯谖身负重伤,却没有人能替换,也不可劝他退下自己的岗位。两名卫士,只得一个人抱住他的脖子,另一个硬拔下箭头。脸外面的伤口可以搽药包扎,嘴里的伤却没有办法,血,从他的嘴中涌出,顺着嘴角往下流,但鼓声却是越擂越响,大概只有这两个卫士知道,击鼓的动力已不是一般的筋肉之力,而是冯谖的生命力,生命不息、鼓声不止…… 秦军停止攻城,邯郸城上又是一片寂静。暖烘烘的斜阳下,只有那残破的军旗被飒飒西风吹得扑啦啦直响;几只讨厌的苍蝇,在人们的脸上、手上爬来飞去,却扰乱不了他们的酣睡。邯郸人已养成了习惯:杀声一起,就抓起武器去拼命;敌军一退,他们就睡,连饭都是在梦里吃。尤其是最近几天,秦军发了疯的日夜强攻,而守军日减,已不能轮班休息,有的人几乎是半闭半睁着眼睛作战。尽管如此疲惫,竟然能连续打退秦军的多次强攻,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但李同却不能睡觉,他要给其他人找出尽可能允许的时间休息;自己却要抓住每一个“暂停”的间隙观察敌情,为下一次战斗做好准备。枣花与他“洞房花烛”的第二天就跟着来到城头,在战斗中度“蜜月”,李同不休息,她就穿针引线,在丈夫身上缝缝补补,有的是“活儿”,永远也干不完。 李同一边盯着城外的战况一边劝她:“别缝了,抓空儿睡会儿吧。” 枣花却不停手:“你们是该歇歇了,几天几夜没合眼啦,我替你看着。” 李同摇摇头:“我不是在放哨,你看南边尘雾冲天,旌摆旗摇,喊声鼓声震天动地,肯定是信陵公子的部队在同秦军激战,咱们不能蹲在城上坐享其成。不行,我得找廉将军去!”说着站起来,转身走了,枣花手中只剩下空针,眼睁睁的瞅着那块儿没缝完的补钉片儿,在李同的肩头上下飘动…… 望眼欲穿的援军终于到了!邯郸人应该长长的舒口气,但他们的心却还悬在嗓子眼儿上。平原君和廉颇等人站在城楼观察战况,虽然离得较远,但廉颇经验丰富,从战云滚滚的气氛上也能推测出战斗的激烈程度。虽然已经知道各国也都发来援军,但具体的作战安排、作战时间,邯郸方面却不能了解清楚,显然,目前还只是信陵君率领的魏军在独自浴血苦战。廉颇不禁叹口气:“从早晨打到现在,他们连吃饭喝水的空儿都没有,铁打的人也挺不住啊!更何况人家动用五十万?” 庞煖也紧皱双眉:“秦王把攻城的部队都抽出去敌魏军,双方的兵力就更为悬殊,别家军至今未到,信陵君的处境可想而知。” 连乐乘都叹口气:“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联军晚到须臾,魏军的战斗力就会被消耗很多,联军再不到,咱们的希望可就泡汤了。唉,真是急死啦!” 忽然,李同和禽滑继匆匆赶到,恰好听到这些议论便接过来说:“各位将军言之有理,以八万对五十万绝不可能持久,而且打得必定十分艰难,所以我俩建议:让我们这支队伍出城去支援魏军。” 廉颇立即点头:“对!在最需要的时候,哪怕是少量的支援也能起到鼓舞人心的作用,我算一个!” 李同笑笑:“老将军,城防更为重要,您还是留下以防秦军攻城吧。有我和禽滑继先生率队也就足够了。” 平原君却反对他们出城袭敌:“我刚才在城上看到勇士们苦战之后又累又饿,横七竖八的睡了满地,不让他们多歇会儿怎么能打仗?!再说,城中眼下只剩你们三千人可称主力,你们一走,靠谁守城?” 李同只觉一股辣乎乎的热气冲进鼻腔,眼框一酸哭出声来:“好糊涂的相国呀!如果信陵君战败,您以为咱们还能守得住邯郸城吗?” 平原君惶然的望着廉颇,廉颇一拱手:“李同说的对,对于守城,三千勇士的力量虽然重要,但我们的主要希望还是寄托在信陵君身上,他打不垮秦军,已经疲惫不堪的邯郸也就不能坚持下去了,拼吧,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城上防务由乐将军负责,我和庞将军一起出战!” 平原君恋恋不舍地抓住李同的手:“好,那你们就去吧,多加小心,保重啊!”他对这个出身低微的青年竟然产生了父子般的深厚感情,想到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危险,不禁鼻子一酸,有些哽咽:“我,我等着你,胜利归来!” 李同却爽朗地笑了:“哪怕能帮信陵君多坚持一会儿,也就为赵国多争取一丝希望。从组建这支队伍起,李同和弟兄们就都已经下定以死报国的决心,只要能获取抗秦胜利,我能否归来何足道哉?相国,李同去了!” “杀呀!”飞奔的骑兵呐喊着,高擎迎风招展的大旗,扬起一溜尘烟,风驰电掣般冲向监控邯郸的秦军。由于秦王没把邯郸守军放在眼里,留下两万人的部队监控,想不到,也挡不住这么猛烈的冲击,很快就溃散了,他们并没有忘记跑回去通报主帅,可惜已来不及派军拦截。 李同、禽滑继、廉颇、庞煖各率一千人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入战群,逢人便杀,遇马就刺。秦军还在痴迷于活捉信陵君,注意力都放在前面,并没提防后面又杀来一批人马,突遭打击不免有些慌乱,竟被他们冲开四条通道,直奔重围中的信陵君。 第223章 决战邯郸(八) 由于长时间的反复冲杀,战场的范围已经扩展,在里面回旋的余地也大了,更便于骑马驰骋。骑兵行动要比战车灵便得多,尤其是在混战中,战车不能像骑兵那样可以随意调换方向,一旦受到后、侧面的攻击便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主要靠步兵的保护,但步兵比骑兵要“矮”半截,当然吃亏,所以战车部队与骑兵对抗,其战斗力被大大削弱,因此赵武灵王才进行军事改革“胡服骑射”,用骑兵代替传统的车战。秦国此时虽然也建立了许多骑兵部队,但毕竟还在初创阶段,骑兵的基本素质和作战能力都远逊于赵军,甚至还抵不上人家的民兵,基本上还是以战车为主力。 赵军虽然只有四千骑兵,却给秦军造成很大的混乱,他们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横冲直撞,到处拼命,把秦军对信陵君部队的包围圈很快就给撕开几个“口子”,而在重围中苦战了近一天的魏军,则像被注射了一针“强心剂”,立刻又兴奋起来,也大喊大叫相应合着扑过去,争取与赵军会合,粉碎包围圈! 一直亲临战场观战的秦王看出战态的严重性:如果赵、魏会合,冲出包围圈而进入邯郸,哪怕只让他们休息一天,体力就能恢复到足以再战三天;而且魏军凭借城池做依托,就有可能与赵国各地区的武装力量相联系,邯郸不再是一座孤城,寡人再想破邯郸、擒信陵,势必更加困难。自己前后动用五十万兵力,连围带攻近一年,每天的人力、物力消耗都很大,长时间拖下去,秦的国力也难以承受。让各国畏惧、屈服靠的是实力,实力被削弱,哪国也不是吃素的善人,难免趁火打劫,从背后捅刀子,以报积存多年的仇冤。 不!绝不能让魏无忌进入邯郸!而且出击的赵军也必定是邯郸城中仅余的精锐,如果全部消灭,邯郸就再也没有力量抵抗了,打胜这一战,岂不就等于拿下邯郸?所以必须,他也相信自己的力量,完全能够在日落前把他们彻底歼灭。 在秦王的严令下,王龁重新调整部署兵力,堵住了那些缺口,把冲进来的赵军也分割包围。而且,由于秦王已经取消“活捉”信陵君的命令,便可以毫无顾忌的放开手脚,对信陵君进行致命的打击。王龁也非常清楚,当前的形势已决定了他与信陵君或是你死我活、或是同归于尽,不打败信陵君,自己就是一输到底,所以他也咬了牙:哪怕三个拼他一个,把你拼光了我还剩一半儿,然后唾手取邯郸,不费吹灰之力。 大将军下定“拼命”的决心,就意味进入破釜沉舟、不顾一切的决战状态,战斗也就更为残酷,对于秦军来说,军令如山,已不容他们再考虑利害得失。赵军出城参战所造成的威胁,改变了战场的布局,使秦王不得不重新考虑怎样加强对战场局势的控制,所以他终于派出自己的一部分御林军前去督战,这些“天璜贵胄”来到战场前线只传述了一条命令:“临敌不前者斩!放走敌人者杀!”从将官到士兵,对违令者他们都有权就地处决。前面是“立功受奖”的利惑,后面是“不胜则斩”的催逼,被夹在中间的秦军别无选择,更是拼命厮杀! 赵军的支援,从精神上对魏军起了很大的作用,李同等人也吸引了不少秦军,给魏军减轻了一定的压力,使他们能用更多的力量去支援信陵君。 信陵君仍然是最引人注目的目标,经过几番角逐后,那些自知不是对手的秦将退而求其次,到普通魏军中去“立功”;敢于继续围攻信陵君的,当然是那些艺高人胆大,自我感觉竞争力强的勇士,每次攻上来的,都不是三五个回合就能打发掉,所以信陵君身边的卫士越战越少。但此时他与辛环联手作战:挥舞长戈,水泼不进;飞锤击出,发无不中。这些秦将虽然武艺高强骁勇善战,却不能贴身近前,休说活捉,就是想伤他们也找不到机会,但毕竟敌众我寡,免不了险境迭生。 此时战场上已经形成混战局面,不但打乱了“阵式”,也分不出双方各自的阵线,一个个魏赵的将士都在与几个、十几个秦军相搏,其处境之困难可想而知,更何况信陵君弟兄面临的还是秦王派来的几十个顶尖高手! 但信陵君却毫不畏惧,仍然你一刀我一枪地与敌人拼来杀去,他并不仅仅依仗兄弟二人的高超武艺,而且也心中有数:不足十万魏赵将士,现已吸附住秦军三十多万主力,他们已经达到作战目的,估计预计的合围时间也就快到了,现在就是“死”,也不会使战争的结局有所改变了。不过自己不能死,正如冯谖所指出的,自己还要继续担负起凝聚各国合力抗秦的重任,所以他还不敢毫无畏忌地舍生忘死大战一场。 整个战场突然停止了呐喊,连战马也不再嘶叫,只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武器撞击声响,间或掺入阵阵死前发出的瘮人的惨叫,尖利而短促…… 卫庆因为长期担任禁卫军统领,养尊处优已经好多年没参加实战,刚投入战斗时还能顶一阵,时间长了就有些力不从心,越战越狼狈。幸亏几个心腹卫士都是武林高手,能替他遮风挡雨,可惜是死一个少一个,卫庆自己则是只有招架之力,毫无还手之力,只因想到自己如今是效力信陵君麾下,宁死不能给公子丢脸,所以还在拼命挣扎。 信陵君此刻面对的是亲哥仨——“打虎”的最佳人选。心齐,配合得也很默契,上下左中右各负其责,总有两个抵挡辛环和信陵君的兵器,掩护一个人袭击信陵君,让人防不胜防。更可恨的是一些秦军见信陵君处境危险,便也趁火打劫,虽是一窝乱蜂,却也给信陵君造成不小的威胁,赶是赶不走,追杀又受牵制,逼得信陵君大吼一声,挥戈横扫,这三个悍将的武器与戈相碰,都被震得在马上晃了几晃。 论说此时本该乘机突出包围圈,不料信陵君一转脸,正看见满身是血的卫庆一边勉为其难地招架,一边向自己靠拢,便奋不顾身的拍马驰去,前往救援。 那三名秦将之外,还围有不少秦军将士,从卑微的心理出发,他们都希望这“三弟兄”能打败信陵君,却又不愿意“三弟兄”捉到信陵君,所以“三弟兄”被信陵君振得“摇晃”时,他们竟在心中暗自叫好,巴不得哥三个被信陵君挑落马下,好轮到他们去捡便宜。但三兄弟已现败势,信陵君将要冲出包围圈时,想到“临敌不前者斩!放走敌人者杀!”的绝对命令,他们又不敢退闪,只得围着信陵君乱哄哄地喊嚷:“信陵休走!”各摆兵器拦住去路;信陵君挥舞手中戈,刺、挑、扎、打、扫,伤了十余人兀自苦战不退,情急之下连呼辛环。 辛环此时也在与一群秦兵激战,听见哥哥召唤,不知出了什么险情就急忙奔过去,不料又被一群敌人挡住,心中大怒,砰砰几锤打倒四五个,一催乌骓马,尚隔丈余,两锤又打碎两颗脑袋。到了信陵君身边双手一抡,锤如流星,满天洒雨,顷刻间七、八个人中锤落马,把围攻信陵君的敌人逼得连退几丈,才高叫道:“哥哥,我来了!” 信陵君二话不说,一指卫庆:“快去援救卫将军!” 辛环望着又涌来的大批秦军,急了:“你更危险!” 信陵君怒目而视:“快去!” 辛环仍不动身:“我只保护你!” 信陵君以戈指其喉:“违令者杀!” 辛环挺直了身子:“你杀吧!” 信陵君插戈于地:“兄弟,你几时见过我为了自己的安全而置他人于不顾?” 辛环顿时醒悟,随手又击倒两个想偷袭的敌人,拍马驰向卫庆…… 第224章 决战邯郸(九) 两军进入混战状态后,冯谖的指挥已失去作用,但他仍在用鼓声激励将士们:“坚持、再坚持,联军就快到了,秦军的末日也就到了,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勇气,是建立在信心的基础上;而希望则是信心的源泉。苦战中的魏军从鼓声中听到胜利的希望,怎能不信心百倍,越战越勇? 李同骑在战马上,全身布满伤痕,征衣已被鲜血浸透、染红。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连日来的过度疲劳,使他的身体非常虚弱;激烈的战斗,又在急骤消耗他的体力;反复的拼杀,也使人的神经渐渐麻木,终于把他变成了一架只知杀人的机器,一个令敌人恐惧的恶魔。他马驰如飞,单手挥戟,所向披靡,似战神,也似死神,往往不是他自己寻找目标,而是马把他带到哪里,他就杀到哪里…… 关于战斗中的心理状态,有些人,尤其是第一次参加战斗的新兵,往往会在临战前不同程度的产生“恐惧感”,这是在杀气弥漫的战场上嗅到死亡的气息后的必然反应,对于任何生物,都应该算是一种正常的心理,因为人的本性决定,“人类”不是“嗜血动物”。但是军人一旦投入战斗,在与敌人面对面的厮杀拼搏时,尽管双方人人都知道只有消灭敌人,才能最好的保护自己。可惜,在战场上,任何人的生命都没有保障而游离在生、死之间,这时的“人”实际上已经停止了思维,什么恐惧与无畏、耻辱与光荣;爱恨恩怨、利害得失……这些“杂念”统统被净化,只剩下那最原始的野蛮冲动,凭着一股兽性的精神力量,挥动武器“杀、杀!杀!”;如果由于某种原因使这股精神力量突然要崩溃,无论他是否还有战斗力,他都会丢下武器“逃!逃!逃!”露出自己的后背,任人宰割。在战场上逃避死神的人,往往最先被死神抓住!所以一往直前的李同反倒成为秦兵将士尽可能躲避的对象,他也因此少碰到许多危险。当然,秦王和王龁等许多秦国官兵并不知道就是他曾率百人夜闹秦营,否则,认可抛弃信陵君,也会尽全力去捕捉这个让秦军丢尽了“脸”的瘦小干枯! 禽滑继和墨家子弟们经常出城潜入敌营,进行侦察或去骚扰打击秦军。劫掠秦军巡逻哨时,也能多少获得一些食品“补充给养”,尽管捐出大部分,但终能让他们不时获得一饱。可是后来敌营封锁很严、很难潜入,游动哨出来也是几百上千的大部队,已不可能再偷袭;而秦军攻城又天天不断,也没时间去搞“给养”,于是他们的“生活水平”和其他人同样,降到最低线上。但“墨家精神”的培养又使禽滑继不忍面对那些陷于绝望无助、濒临饿死的老弱,他不能谴责别人“无情”;也无法纠正战争造成的这种残酷,只得从自己那份少得可怜的“口中食”里再悄悄地分出去。按战时规定,为了保持战斗力,这是一种被严禁的“违纪行为”,这个时候,连对自己的亲人也不得私赠口粮。但他是个“墨家”,墨家的训条中规定弟子在别人有需要的时刻,哪怕自己饿死也不能吃“独食”,所以他的体力比别人更衰弱。曾经飘逸、潇洒、英俊得让女人们看一眼就脸热心跳的禽滑继,如今已经是皮包骨头,棱角分明的脸上最突出的是鼻尖、颧骨和一双骨碌碌地大眼睛——这也是此时邯郸人的普遍特征,只不过是他最具代表性,不仅是瘦,而且还经常眩晕,特别容易疲乏,一坐下就不想起来。 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禽滑继不但积极支持李同出战,并且坚决要求参加这“最后一战”。其实,他完全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出去”就很难再活着“回来”,但他坚信:“秦人在这一战中一定会战败,我们起码能赢来十年左右的和平”。十年,不过是历史的一瞬间,但对于“战国人”来说,可就是宝贵的“悠悠岁月”。 为了这珍贵的“十年”,禽滑继不惜献出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的最后一息!“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投入战斗后,他的气势仍然那么勇猛,双手仍然那么灵巧,但是为了节省体力,他并不奋喊大叫挥舞铁戟,反而倒提在身侧,任凭对方气势汹汹、万分嚣张,他总保持着冷静,沉着的看准弱点,一戟刺去,立决胜负。一个又一个,有时还要同时对付两三个,只有在这时,才能分出武功的高低优劣,他已记不清自己刺倒了多少个敌人…… 可惜,精神力量的作用并不是无限永恒的,终究要以物质条件为基础,如果物质力量消失殆尽,那么精神力量的最后作用,就是只能帮人的灵魂升华到天国…… 突然,对面冲来几百铁骑,但禽滑继仍然毫不畏惧拍马迎上,也许他觉得以自己的力量仍能战胜他们!也许,他的神智已失去判断力,而且身体实在太虚弱了,刚刺倒一个秦军,一阵难以抑制的眩晕,竟使他栽到马下。墨家弟兄想要赶去救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眼睁睁看着千百只铁蹄从他身上践踏而过,留下的只是一片血肉模糊…… 李同仍在拼杀,听到禽滑继阵亡的消息后,他的精神从木然转向疯狂,像一阵风似的扑向面前每一个敌人,让他们一个个倒在马下。然而,他很快就到了无力举戟的地步,或者说,他手中的戟虽然还在一下一下的刺出,却已不能给敌人造成多大伤害,也不能抵御对方的攻击,最后,竟趴在马上任随战马游走。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身体里的血却越流越少,使他感到天在转,地在转,一切都在转。迷茫中,他看见了哥哥,看见了嫂嫂,也看见了枣花那一双含愁带怨的泪眼……但他的神智还清醒,还能念叨:“我、我已经尽了力,尽了全力,对得起你们了……”他能活到现在应该是一个奇迹。…… 冯谖仍然站立在他的岗位上。他又中了两箭,因为失血过多,浑身软绵绵地,站在高处,就更有一种如腾云驾雾、凌风欲飞的感觉;长时间的击鼓,手臂肿胀麻木,每擂一下都很吃力,但他仍然一下一下地挥动着鼓槌。在敌我交错的混战中,他已不可能,也不再需要他的指挥,但他还是用鼓声向弟兄们传告:信陵君仍在与你们并肩作战,有信陵君在,就能形成巨大的凝集力,无论在多么艰难的处境中,都能齐心合力的战胜敌人…… 箭密如雨,又一支箭射中冯谖,他终于俯在木架上,垂下了手和头,他也尽了全部力量。 信陵君仍然是秦军攻击的主要目标,要想活捉信陵君确实非常困难。所以秦王不得不降低要求,虽然封赏减半,但把信陵君置于死地要比“活捉”容易得多,而且保护他的卫士也已寥寥无几,于是又形成新一轮“信陵热”,秦军也不再讲什么“礼仪、风度”,众人一齐上吧,“三兄弟”之后又来了“四人帮”、“五虎将”、“七大股”、“八大员”,越聚人越多,刀枪并举,专朝致命的地方猛打,哪怕信陵君是铜浇铁铸,也得把他砸成粉碎!于是,信陵君也不得不同几个、十几个、几十个敌人相拼搏,他也在尽自己的全力拼杀。 为了减轻信陵君的压力,唐雎乘上一辆战车,手执“信”字帅旗冲出包围向西驰去,果然吸引了大批敌人追扑,很快就又形成一个新的包围圈…… 从信陵君到全体将士,从魏军到赵军,都在尽力杀敌,可是他们的“力”也都将要用尽,只有辛环仍然把链子锤抡得风雨不透,稳、准、狠地击中每一个将要危急信陵君的敌人。在这次大战中,信陵君能活到现在,应该说是辛环的功劳,为了“无忌哥哥”,真正是毫无所求献出一切。 第225章 决战邯郸(十) 风悲日曛、暮色苍茫,在那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古战场上,鼓衰兮力竭,矢尽兮弦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经过一天苦战之后,双方的胜负从兵力数量上就已见分晓,虽是混战,但魏军的分布从总体上还是以信陵君为核心向外扩散,始终为信陵君起屏障作用,尽管这种“屏障”松散,信陵君也要与冲进来的秦军拼斗,却不致独自被大量敌军包围。现在魏军的外围已被一层层剥掉,抵抗面越来越缩小,对比之下,秦军数量上的优势越来越明显,王龁的“拼命”战术已使魏军数量减到不足三分之一。 秦王眯着眼睛对战场形势观察了很久,此时,脸上现出了少见的笑容:“魏无忌已经成为落入陷井的困兽,大功成矣!” 从精神上说,正义应该战胜邪恶,但一场战争的胜负,物质力量的对比终是重要条件。秦军是侵略者,但五十万兵马却是一个强大的力量,尤其是在“死拼”严令的催逼下,虽然伤亡很大,仍然如狂风巨涛,一浪接一浪地扑向魏、赵部队…… 秦王相信,彻底消灭这些敌人只是时间问题,紧张的精神可以放松了,便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杯酒,慢慢啜了几口。说实话,这一天他也没正经用膳,直到这时才觉腹中有些饿,就把杯中剩下的酒一口饮尽。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情绪更加兴奋,突然想到:要是能把活的信陵君放在各国君主参加的祝捷大会上展览,应该会产生更加赋予戏剧性的效果;按现在的形势,魏军已经无力继续有效的保护他们的主帅,活捉信陵君已成为可能,便又发出一道命令:“不许杀死信陵君,必须抓活的!” 这道命令还真救了信陵君的命,因为王龁已准备调来五千弓箭手逼近射击,任凭他们师兄弟有万夫不挡之勇,也难免被射成刺猬,可惜现在大王又要活的。为了活捉信陵君,王龁亲率一批精锐甲士,换下那些不中用的,重新把信陵君和残余的十几名卫士团团围住,在辛环飞锤的“射程”外大声喊道:“信陵公子,大势已去,投降吧,大王仍然会把你当做贵宾对待。” 援军没有按时到达,信陵君知道自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不想,也无须再慷慨激昂地表明宁死不屈的决心,只是与辛环握紧武器,虎视眈眈寻找机会。对方的弓箭是个巨大的威胁,如果猛冲过去与他们短兵相接,弓箭就起不到作用了,最后无非是战死,也就得其所矣,只要还能战斗,他的原则是绝不窝窝囊囊的自杀。 正在附近勉强支撑的芒貔忽然发现信陵君处境危险,丢下对手大吼一声冲了过来,桓齮冷冷一笑拍马拦住,战不数合,将芒貔一戟劈于马下,又是一声狂笑归到本队。 信陵君眼看芒貔被杀心如刀绞,手挺长戈冲向王龁,王龁只一挥手,箭如密雨,把信陵君身后的卫士全都射倒,身边只剩辛环一人。王龁盯着信陵君冷冷说道:“别犯傻了,辛环是你兄弟才留他一条性命,他,也可以投降!” 辛环听了大怒,还要冲上去,信陵君却拦住了他:“最后的时刻到了,我死后把我的头砍碎乱扔!听清没有?” 辛环眼睛都红了:“不行,得我先死了你才能死!” “这是命令!违令就是对我的背叛!” 辛环这个从不会哭的人此刻也不禁泪流满面:“哥哥!我怎忍心下手?” “那你就忍心看我受传首咸阳之辱吗?” 辛环的声音颤抖:“是!明白了。” 望着辛环的哭相,信陵君突然笑了:“勿悲,我死不足惜,惟憾未完成救赵之志耳,来世还是好兄弟!”说着已拔剑在手,即将完成那庄严的一挥…… 突然,冯谖的鼓声又急骤响起,欢快地告诉已陷入于绝望的魏军将士:援军到了! 楚、齐、燕、韩的几千面大旗遮天盖地,鼓声、杀声震耳欲聋;无数的战车、骑兵、从三个方向冲杀过来,有几万?十几万?几十万? 王龁过于相信秦王的情报了,不但在行动上,连思想上也没有准备,几乎把兵力全都投入了战斗,此时大营守备空虚,万一秦王有失,自己灭九族也难赎,所以一看形势不对拨马便走。信陵君见到援军喜极而悲,放声大哭,一挥手中之剑:“杀呀!”与辛环纵马追去…… 秦军再强悍再能吃苦,终究也是苦战了一天,疲累饥渴不亚于魏军,只因为胜利在望,所以还有点精神劲儿,但要再迎战楚、齐各国的五十万生力军,就力不从心了。怎奈,秦王听到联军来援的报告竟被气疯:“不就是齐楚燕韩那几个拖着鼻涕的脓包兵吗?寡人一个指头就能把他们戳爬下!给我四面出击,必全歼灭再吃夜饭!” 王龁却比他冷静得多,明白己兵将的实力损伤很大,与楚、齐联军继续战下去难以获胜,但秦王的命令又不能违抗,只急得来回乱转,突然,又一连接到几份急报,才把他从进退两难中解脱出来。 “李牧三万铁骑突然出现在函谷关前,扼住粮道……”这可是坏消息,几十万大军,三日断粮,不战自溃,当年白起就是用这一招把赵括逼上绝路的,难道自己也要走上“长平”之路吗?秦王仿佛看到满脸是血的赵括人头望着自己呲牙咧嘴地在笑,不禁打了个冷战。 王龁愁眉苦脸继续报告:“李牧这次烧了粮草并没撤走,仍然占住营盘,其意在阻我归路,更严重的是参加邯郸作战的燕军只是少数,其主力已来到北部边境,很可能是要乘虚偷袭咸阳,学孙膑‘攻秦救赵’。” 秦王的心更凉了:这一招实在是损,虚实相济,让人防不胜防。自己的几十万主力全被“粘”在邯郸战场上,回援不及,就真有可能被燕军乘虚而入攻进咸阳,端了自己的老窝;但若回援,在几十万敌军的追击下,这一战,败的可就惨了,势必让人家撵得鸡飞狗跳墙不说,人力物力也将遭到难以估计的损失。权衡得失,再惨也比让人家占了咸阳,自己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有家归不得”强。头脑一冷静,眼前这一仗没法再打了,就算“坍城工程”马上成功进了邯郸,被六国大军围起来也是瓮中之鳖啊,只得一咬牙:“撤!” 正在与联军勉强苦撑的秦军,听到这个“撤”字,精神上完全崩溃。正所谓兵败如山倒,转身就跑,有人碍事,自相践踏也在所不惜了。因为前有大王‘带头’当了逃兵,回去也不会被依法问罪,所以他们本应“逃”得放心大胆、心安理得,只可惜前有拦截后有追兵,不得不如丧家之犬拼命逃窜…… 幸亏御林军纪律严格、训练有素,能够做到临变不惊,在王龁的率领下拼死击退了拦截的敌军,终于有惊无险地把秦王护送到函谷关;幸亏蒙骜在此之前已经率军赶走了李牧。其实他们也是让李牧给吓怕了,就是蒙骜不来,三万铁骑也挡不住几十万垂死挣扎、奔家心切的溃军。从兵法上说,李牧和燕军都属“虚”的奇兵,主要作用在于扰乱对方的判断力和军心;当然,如果秦王的大军一旦真被全歼于邯郸城下,这两军也就真的攻占咸阳了。 六国联军一路追杀到函谷关前,一路上死伤的秦军成堆连片,粮草军械扔得满地都是。 当各国部队追杀四处逃窜的秦军时,李同勒住了战马,他的意识突然从偏执中回到现实:“啊!援军!各国援军终于到了!”激动使他全身闪过一阵触电似的颤动,精神忽又进入疯狂状态,扔掉短戟,高举双手,仰天大笑:“胜利啦!胜利啦!我们终于胜利啦!”喊着喊着,一腔热血,从口中喷出…… 胜利了!艰苦的邯郸保卫战,酷烈的邯郸大会战,终以几十万宝贵生命做代价,换来了正义的伸张、抗秦的胜利! 第226章 祭奠亡魂 战争结束了,应该为胜利而欢呼,但胜利却不可能不留下满目凄凉,“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曾经震耳欲聋的喧嚣终被死般的寂静所代替,这里也确是死神统治的世界。“尸填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他们被战争所吞噬,永远地离开了自己的亲人…… 然而,“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手如足?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千年后的唐人李华,终于勇敢的站出来,为历代无数冤魂向发动战争的人提出了饱含血泪的愤怒质问,当然,没有人敢做正面回答,却又都闪烁其辞地为自己制造理由。 高高的祭台上,白色的招魂幡随风飘舞;台下,肃立着全副武装的将士和邯郸民众,所有人目光凝重,以军礼向“走了”的兄弟们告别: “出不入兮往不返,首身离兮心不惩;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一阵阵低沉的挽歌,倾诉着亲人们的哀怨悲愤。破衣烂衫的枣花,扶着白发苍苍的老父亲,也默默的站在行列里,垂首凝视,不出一声。所有的人都没哭,他们的泪早就哭尽了。 由赵王亲自主祭,为所有死于战乱中的军民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为了回报李同的贡献,赵王封李同的父亲为“李侯”,据《史记正义》记载:今河南温县西南有“故李城”即为“李侯”封地。赵王还想请枣花给龙女、王妃们当武术老师兼贴身侍卫,枣花却谢绝了这个可以享受“荣华富贵”的机会,她要陪伴老父度完风烛残年。李同、李兴、兴嫂、小孙子,老人失去的太多了,她是老人最后一个亲人。 被铁蹄踏碎的禽滑继什么也没留下,只能在烈士陵园中立碑留念。 冯谖因伤势过重,不久也死在信陵君的怀抱中,游侠一生后,他终于回归到人生的永恒。死前,他把总结的用兵经验留给公子,又集众人之大成,便是后世传说的《信陵兵法》,可惜没有流传下来。他还告诉信陵君:“薛琦、毛远隐于邯郸市井之中,虽操卖浆博徒之业,然乃是世之高人,公子不可不折节交之也……”他本齐人,但遗体却不能回齐国入祖坟,也长眠在邯郸的烈士陵园中,虽然没有与家乡的父老团聚,但有弟兄们为伴,在地下也不会孤单寂寞吧。 信陵君与春申君、田横等各国统帅们一一饯别后回到魏军大营,把卫庆等将官请到大帐,在告别宴上不禁垂泪道:“无忌窃符夺军犯的是不赦之罪,但虽为救赵,实际上也捍卫了魏国的安全,今幸而胜秦,可说不负魏国,诸位回去后请把我的苦衷向大王奏明,得邀天恩,咱们自有再见之日;若不见谅,无忌便将漂泊终生,永为异乡之鬼了!来,干此一杯,就此别过!”说罢,泪下如雨。 回忆同生死、共忧患的这数十个日日夜夜,今天面对,说是“生离”实同“死别”,众将胸中也阵阵酸痛,唏嘘不已,卫庆见信陵君心情凄悲,哽咽劝道:“公子不必伤心,便一同返回大梁又有何妨?大王终是兄长,您又身建奇功,他还真能治罪于您?果不肯赦,我等以身家性命力争!” 信陵君仰天长叹:“逼死西门氏主仆,可知大王对我怨恨之极,已绝手足之情。无忌为国获罪,虽无愧于天下,却实难入大梁一步,代马依风,狐死首丘,今后怕要永怀思乡之悲了。拜托诸君代向家乡父老们致意,别了!”正是“故国千里,异乡十年”,一声“别了”泪落君前。 信陵君的三千门客全都愿意随公子羁留邯郸,只是芒豹要把哥哥的灵柩送回故乡。芒氏兄弟在大会战中立了无数功劳,又有一个为国捐躯,回去定能得到优待,所以信陵君没有阻拦。 卫庆带着魏军和阵亡的灵车凯旋而归,大梁城立刻沸腾起来。魏国人也久受秦国的欺压,满怀几代人的刻骨深仇,现在信陵君大败秦王,自家子弟还是抗秦的主力,报仇雪恨出了气,怎能不兴高采烈?尽管阵亡家属们难免悲切,大多数人却是家家置酒,为庆祝信陵君的胜利而干杯! 但是,在这喜气洋洋的氛围中,魏王却耷拉着脸、皱着眉,好像赌钱输光了老本。 辛垣衍何等心机!马上赶入宫中向魏王一拱到地:“恭喜大王。” 魏王的态度很冷淡:“何喜之有?” 辛垣衍微微一笑:“邯郸之战,虽是信陵君披坚执锐赴前敌,然运筹帷幄,制胜于千里之外者,大王也。没有大王的英明决断,没有魏国军队的浴血奋战,无忌一匹夫耳,凭他自己能打败五十万秦军?魏国者,乃大王之魏国,信陵君终是大王的臣下。他奉的是大王的令,用的是大王的兵,他打了胜仗,自然应该首先归功于大王。魏军大败强秦,可以使大王的威名远播,天下震服,为什么不是喜事?臣以为还应该大大的庆贺一番。” 这一段妙论,把信陵君的辛苦全转化为魏王的功劳,他听了当然舒服,不过:“这仗毕竟是无忌领头打的,我还得把他当成功臣迎进大梁城吗?” “那可不行!”辛垣衍的真正目的就在于这一点上:“他虽有征战之劳,但窃符夺军,擅杀大将,都是不赦之罪,功、过各论,方见大王赏罚分明、公正无私。依臣愚见,可以免其死罪,废为庶人,永逐他乡,不得回国。”接着又附魏王之耳悄声说:“从此他就是寄人篱下的平民百姓,无权无财没有兵,就再不也能威胁魏国了。”然后又大声说:“他的封邑嘛,可以发还他的家属做为生活费用,使其内有牵挂,在外面就更不敢胡作非为了,反显出大王的宽厚仁慈,大王意下如何?” 魏王最顾虑的就是信陵君胜秦后势力强大,威胁到自己的安全,如辛垣衍之策能为自己除掉这块心病,他当然满意。立即下令全国召开祝捷大会,大力宣传魏王在抗秦救赵中所发挥的伟大领导作用;在朝内更是大小宴席接连不断,从文武群臣到嫔妃近侍,举杯如林、齐声欲扬魏王建立了空前绝后的丰功伟绩。 但卫庆一再哀求魏王允许信陵君回国,则遭到拒绝和训斥,对这些血战归来的将士们,态度却非常冷淡,没有给予任何的奖赏和抚慰。有的人甚至因为强调信陵君功劳而被加上“攻击国君”的罪名,开除军籍、投入监狱;芒豹回来后,按照“功、过分明”的原则,仍被追究杀人之罪,再次绑赴刑场…… 卫庆知道自己从此失去信任,芒豹之死更让他感到意冷心灰,便以伤病为由请求归田,这一次,魏王到是很爽快的答应了他的请求;而且参加这次大战的许多将官也陆续离职…… 消息传到邯郸,信陵君放声大哭,痛惜芒豹之死,深恨自己当时没有拦住他,也极怨魏王的薄情寡义,盛怒之下,当众立誓:永不回魏!从此定居邯郸。 从苏秦倡议“合纵”历时数十年,其间几经沉浮,都没取得什么成果,只有这次,信陵君大旗一举,天下响应,击败了不可一世的秦军,为各国争得了十年太平。为什么以前的“合纵之盟”屡屡流产,而信陵君却能大获全胜?从根本上说,苏秦、齐愍王、楚怀王等倡议“合纵”都是为了一己之利,而信陵君却是建立在“义”的基础上,也就产生了巨大的凝聚力,所以能够真正的合“天下之力”抗强秦,当然就能够成为胜利者了。 第227章 劝训信陵 邯郸在欢庆胜利,远在十里之外就能够听见锣鼓喧天,其实大多数是击锅敲碗,战争可以搜刮去他们的一切,却剥夺不了欢乐的权利。 只有虞卿没笑,当然也不愁,仅轻轻一叹:“我该走了,信陵君很快就要进城,我绝不同他再见。” 鲁仲连一笑:“其实,我完全能给你们化解这个矛盾,和好如初。” 虞卿摇摇头:“问题不在于我们之间的矛盾,当初他见死不救有负道义,我曾在魏齐尸边发誓与他永不相见,虽然屈在魏齐,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何况我此番再进邯郸只为救赵,如今心愿已了,岂可为贪恋富贵而复与信陵共处?” 鲁仲连点点头:“也好。你我终都不是久居红尘之人,一走,省去多少尴尬,我也该离开这儿啦,咱们后会有期。” 虞卿笑笑:“好个后会有期,你我之‘会’,必需只限于‘面对面’吗?” 鲁仲连不禁鼓掌:“老兄悟道之高,快成神仙了!仲连仍落俗套,惭愧,惭愧!看起来我还真应该经常与你‘面对面’的切磋呢。” 虞卿边找竹简边说:“那你可得小心,我饿急了,管他人参、萝卜,不搓泥就吃,你受得了吗?” 鲁仲连哈哈大笑:“在邯郸这一年,我也是什么好习惯都养成啦。” 当夜,虞卿留下告别信,悄悄走出邯郸。 从此,他不再周游列国,隐居在白云山中,茅屋藜食,著书自娱。往来的樵夫、牧童,谁知他曾两任赵相?据《史记》载:他上采《春秋》下观近世,写《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共八篇,以刺讥国家之得失,世传之曰《虞氏春秋》。但我们现在都看不到他的大作,可能是因为太穷没钱,也不愿去拉“赞助”,更不愿意炫耀自己两任相国当“名人”,所以未能正式出版,原稿后来也就散失,实为可惜,却又无奈。不过,他只是为了“自娱”,所以可能不会感到遗憾。 不久,鲁仲连也走了。 在庆功宴上,平原君满怀激情地历数鲁仲连在保卫邯郸中所做的贡献:从挫败“帝秦”的阴谋,到日夜奔走、筹谋划策、一再出奇制胜的辛劳,简直数不胜数。最后宣布赵王的决定:请鲁先生继出走的虞卿为相国。 “相国”的权势、地位,在当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仅次于国王,是文武百官中富贵荣华之首;多少人为之费尽心机争夺终生,却都可望而不可及。 鲁仲连却一揖避谢:“为邯郸尽薄力,本我辈份内之事,微不足道,何须挂齿?而且我不过是跑腿学舌,真正做实事的还不愿意露面呢,来喝今天这杯酒,已是贪人之功,这相国之位更不敢当。鲁仲连乃山野村夫,只愿随风漂游,受不得礼法拘束;为富贵而被咄于人,非我之志,赵国人才济济,何必明于外而昧于内?” 赵王和平原君见鲁仲连不愿为官,十分过意不去,又命人捧千金相赠。鲁仲连摆手一笑:“我孤身一人,四海为家,天下人有衣食我便可免饥寒,所求足矣,要金钱何用?我们这类人所以能得天下的亲昵,就是因为能为人排忧患、解纷乱而毫无所取。如果收取报酬,岂不成了市井商人做交易?这些金钱,大王还是留给战乱后的军民重建家园吧!” 三杯酒过,鲁仲连一揖而别,终身不再相见…… 太史公对鲁仲连也有评价:在布衣之位,荡然肆志,不诎于诸侯;谈说于当世,折卿相之权。 这种淡视富贵、钱权如闲云野鹤,以适自己的意愿为快乐的风格,也许很难被那些看透“世情”的现实派所理解,但终归是一类“人生观”,他无须蔑视你的“聪明”;也不在乎你把他当“傻冒”,人生的价值可以用任何形式来体现,每个人都有权力去做自己的选择。 赵国上下,都因为信陵君是在最危难的时刻拯救了自己,“存亡继绝”之德没齿难忘,所以对公子极为尊崇。举行入城式时,平原君身着戎装,背弓挎剑,在万人夹道的欢呼中亲自前导开路,一直送到最高级的驿馆。 信陵君此时虽然风光无限,却是有家难归,最后决定留居赵国。赵王与平原君对这个决定当然非常欢迎,但如何对待公子,却颇费斟酌:以公子之功,倾国以献之不为过,然挥邯郸之众不能无酬其劳。欲封公子五城,又怕嫌少…… 信陵君听到这个消息只一笑:“我一生何曾计较过财物的多少?不过赵王未免小气,把赵土分一半给我也不算过分吧?” 门客们也附合着哈哈大笑:“就是!整个赵国都是公子从秦人手里夺回来的嘛!” 唐雎呼地站起来,严肃地盯住信陵君:“公子!你错了!不应该说出这种话来!” 信陵君不禁愕然:“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嘛。” 唐雎仍沉着脸:“就从这一句‘玩笑’里,已经能让人体会出您自居救赵首功的骄倨心态。公子,难道您真忘了,这个胜利是用多少人的热血和生命换来的吗?不错,众人之力是因公子而凝集,然公子也是依众人之力而成功,公子与众人,相辅相成,怎么可以此做为自己骄傲的资本?” 有位门客不服气:“虽然大家都出力,可谁能比公子的功劳大?” 唐雎叹口气:“公子以‘义’名满天下,救赵者,尽义而已,有什么功劳可言?就算公子应居功,岂不闻:受人之施,刻骨不忘;施之于人,随风而去,方为君子。君子施恩不图报,公子怎可把救赵之功念念不忘,使自己沦落到与小人为伍?稍有建树便沾沾自喜,昂首挺腹睥睨天下的人,乃是井底之蛙,没有大出息!所以我劝公子,越是受到赞颂越要谦虚谨慎,才能保持自己的高风亮节,否则会被有识之士讥笑为狂妄无知!” 听了唐雎的教训,信陵君眼前又浮现出如姬夫人宁静的面容、如烟儿凄婉的一笑、侯嬴那血染的白须、冯谖紧闭的双眼、伤痕累累的李同、粉身碎骨的禽滑继以及万千将士浴血苦战的场面……而自己,则不过是曾想逞血气之勇,率三千门客做投入虎口的“一块儿肉”!全靠大家的帮助才侥幸活到今天,居然要站在用他们的血肉生命筑成的高台上,炫耀自己的“功劳”!岂止狂妄无知,简直就是卑鄙无耻! 想到这里,信陵君鼻子一酸,离席而跪:“谢先生教诲,无忌知罪矣!无忌本因人而成事,何德何能而敢贪天下之功以为己有?不得先生指教,无忌永远是个庸俗小人!”说着,哭了。 众人也一齐跪下:“不仅公子之错,我等也都是助君之恶,以此共蒙此羞!” 唐雎喊道:“都请起!”双手扶起信陵君:“并不是说公子无德无能、浮冒虚名,没有公子率领,谁能合六国之军逐走秦王?唐雎之意只是望公子存善去恶,始终如一,做个堂堂正正的好男儿!” 就是一块美玉,也要经过琢磨方成珍宝,信陵君在朋友们的帮助下,精神境界一次次升华,所以才能“名冠诸侯”,可知“英雄”不是天生的,仅仅具备“身份、地位”这些先天条件还构不成英雄。 第228章 市井访贤 庆功盛宴设在王宫大殿之上。人报:信陵君到!赵王急忙下殿,亲率百官到台阶下迎接,并拱手示意,请信陵君升西阶以表示尊敬;信陵君连连辞谢:“异国罪臣,蒙君不弃已是万幸,怎么可以僭越?”坚持转到东边迈着小步跟在赵王后面拾阶而上。 入席后,平原君代赵王向信陵君敬酒,祝词中自然要称颂他如何不避艰险大义救赵,亲冒矢石浴血奋战……信陵君听了如坐针毡,不等词毕便避席而拜:“无忌乃魏之罪臣,得以却秦者,六国之力也,小子所效匹夫之劳耳,大王尽赐于臣身,无忌岂不愧死?大王如愿容臣寄食于赵,就请别再提什么‘救赵功德’之言,否则无忌宁可四海乞讨也无颜留赵!” 既然不许再提“救赵之功”,又怎能以此为理由封赠?由于信陵君的谦逊,直到席终赵王也没找到赠五城的机会。而信陵君“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的品德,更加受到天下人的敬佩,魏安釐王和辛垣衍没想到,放逐信陵君反而更提高了他的威望,“虽妇孺无不知信陵”。尽管自己不再是有钱有势的贵公子,仰慕他的人却不远千、万里来邯郸,甚至自己花钱住店,只求能与信陵君朝夕相处,结果使邯郸的旅游业兴旺火爆,也拉动了经济的快速恢复和发展,这大概也算是“名人效应”吧!不过信陵君的“名”可不是通过媒体花钱做广告“炒”出来的。 处在“信陵热”中的信陵君却不愿为称颂所陶醉,他轻轻拂开环绕在身边那云遮雾罩的荣耀光圈,走下神坛,又恢复了自己的本来面目,悄悄步入平民中…… 信陵君定居赵国后,邯郸首富“钢铁大王”卓氏——就是汉武帝时,与著名才子司马相如演过一出“暗恋、私奔”风流戏的卓文君的祖上,赠送了一所大宅院,虽比不上大梁的信陵府,也算相当宽敞,过去的三千门客大多牺牲,只剩下几百人,还容得下。但战后已残破不堪,需要修补,信陵君正为筹措费用发愁,不料消息传出,工匠们自动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帮忙,每日超过万人,连十余岁童子都不遗余力,不但不要工钱,还自带干粮、材料。人多手快,不几天便焕然一新,信陵君很受感动,因向朱亥叹曰:“我们今天才真正理解为什么‘扶困济危’能够得人心了!” 朱亥笑笑:“必身临其境,方知其中甘苦,您今日之窘比云云众生经受的艰难百不如一,得人援手尚且感慨如此,则陷于饥寒交迫、挣扎在生死之间者岂不更望拯救?愿您无负众望。” 信陵君再拜:“无忌谨受教,虽肝脑涂地,不得辞此任矣!” 信陵君进住新居,平原君一是来贺“乔迁之喜”,俗称“燎锅底儿”,再则也要送些家具用品,便带着酒肉来到“信陵府”。因为这儿的规矩是“有饭同吃”,几百人一时摆不了精细宴席,大块肉、大碗酒,却也淋漓痛快,好在经过战乱的平原君已能适应这种生活。 吃着喝着,信陵君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来:“无忌在大梁时就听说邯郸有薛琦、毛远二位贤士,十分心慕,只因身居两国不便寻找,后来听鲁仲连说他们在邯郸保卫战中做出过巨大贡献,更想一见。今既以邯郸为家,岂能失之交臂?请您费心为我做个引见。” “薛琦、毛远?”平原君皱起眉头仄着脸想了好大一会儿还是摇头:“不认识,他们家住哪里?官居何职?” 信陵君哑然一笑:“我要知道,问您干嘛?只听说他们混迹于市井卖浆、博徒之间,没有官职。” 平原君一脸茫然:“市井小人我如何认识?” 原来他离平民百姓仍然很远。信陵君微微叹息,没再说什么,决定自己去“访贤”。 鲁仲连走前没留下薛、毛二人的地址,他们的职业又非常普通,信陵君对他们的了解也甚少,战乱之后社会秩序混乱、人口流动变化很大,多少亲戚友好尚待破镜重圆而漫无头绪,信陵君在邯郸人地两生,如何访求? 其实,薛、毛二人通过毛遂已经知道信陵君想见自己,但因他在魏齐之事终有见死不救之过,又慢待虞卿,致使虞卿因他而二次离开赵国,在道义上欠妥,所以二人对信陵君难免心怀芥蒂,这也是人之常情;更重要的是信陵君如今已成“巨星”人物,与他结交往来会被人讥为“追星族”,有“巴结”之嫌,又会引起世俗对自己的注意,过去接纳鲁仲连是出于战争的需要,现在何苦为满足信陵君的好奇而给自己惹麻烦?所以二人决定:不见!由于他俩严密的封锁了自己的行踪,更增加了寻找他们的困难。 但信陵君有自己的手段,他的部下没有完不成的任务,当年如姬夫人的杀父之仇没名没姓都能报了,何况这二位是有名有姓有职业有性别,而且他们的年龄也估计得差不多呢!最大的困难是人生地不熟,不过,随着时间的磨合,这个困难也能解决,前一段主要是作战,这回重操旧业,倒是一次练兵的好机会。 负责打探消息的人适应能力相当强,不久就深入到街头巷尾、茶馆饭店,通过闲谈套近乎、拉关系,“生人”很快便成为“熟人”,为他们提供了一些消息;有些人的警惕性很高,对他们怀有戒心,甚至制止他们的调查,反而暴露了自己是薛、毛的相识,成为他们重点注意对象,缩小了侦察范围。他们一面使自己的活动更隐蔽,一面在这些重点人物上顺藤摸瓜,几经筛选,基本上已经掌握了薛琦的住址,进而圈定那个白胡子老头就是薛琦,黑脸大汉则为毛远…… 薛、毛二人的警惕性也提高,周围还有不少人随时向他们通风报信,所以对这些人的情况也都了如指掌,既然不愿见面,一发觉自己被盯上了,便迅速转移。此时邯郸城中废弃无主的破房随处都有,住的不成问题,只是他们早已超过玩“藏猫猫”这种游戏的年龄,无故被“追捕”并不感到有趣,原以为既是“慕名”而来,长时间找不到,热情就会慢慢凉下去,不想这位公子竟是如此执着。 一夜连换两次住处后,薛琦苦笑着同毛远商量:“要不就见他一面!大冷的天,总这么藏来躲去的算怎么回事?咱又没犯法,坐地户倒让外来人追得‘有家归不得’,未免可笑!” 毛远却很固执:“不见!一旦高攀上这些名人,难免被戴上‘社会贤达’的帽子。不跟在屁股后头到处去拜访应酬,人们骂你摆‘清高’的臭架子,不识抬举;随波逐流吧,咱没那套本事不说,还坏了名声!所以官府名流我是一个不交,放心吧,这回他是找不到啦。” “跑不了了,哈哈。”随着笑声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拱手致礼:“小弟朱亥,魏无忌拜见哥哥们。” 已经被人家堵在屋里果然没法再跑,毛远输得哼了一声:“我算服了!贵人驾到未曾远迎,寒舍凌乱实在惭愧。” 信陵君却大咧咧地往草堆上一坐:“二位兄长误会了,无忌如今已是个被逐出国的平民,哪里还有什么贵人?这位朱亥,在大梁屠狗卖肉更是同道朋友;邯郸一战是让我们出了名,但我们可不是能在‘名人’圈里生活的人。苦追二位只是想交个朋友,绝非要请二位去当什么‘社会贤达’,无忌交友只论人品,不管富贵贫贱,若说惭愧,倒是怕先生们嫌无忌庸俗而拒之门外!” 面对如此豪爽的信陵君,薛琦毛远相视点头:“公子果然名不虚传,确是我辈中人;朱先生的大名也有耳闻,只是仓促间休说是酒,连水也没得给二位喝……” 朱亥哈哈大笑着从怀中掏出酒葫芦:“我们早就料到了。”信陵君也拿出一包熟肉来:“咱们就以手代箸,摸着黑酣饮吧。” 这哪里是个国王的儿子?这样的朋友怎能不交? 信陵君推辞掉赵王请他担任的一切官职,真正成了无拘无束的“自由大百姓”,尽情地与朋友们享受无忧无虑的宁静生活。有时,他们围桌而坐,对着一壶清茶,谈古论今,历数天下兴亡;有时,他们乘车骑马,遍游山水,虽穷犹而忘返;来了兴致,信陵公子还换上麻衣短裤,帮着端茶送酒、数筹码……;走进小饭铺吃喝,也不挑酒菜好坏,只求尽兴。醉了,便击节而歌,拔剑起舞,纵情大笑:“知己相逢,千杯犹少……”过往行人,只当是一群醉鬼疯癫,怎知里面还有一位大名鼎鼎的信陵君? 虽然放浪不羁,但薛、毛开始还有顾虑,怕的是公子是发泄一时之兴,所以还持保留态度,慢慢的,他们才深切的感受到信陵君的性格和人品,理解了他内心世界的苦乐悲欢,知道他确实是不拘形迹之人。终于,他们可以成为推心置腹的莫逆之交。 第229章 再进谗言 许多权贵豪绅想见信陵君一面都“无门”,两个“贱民”却可以与他形影不离,不能不引起邯郸一些“上层人物”的愤慨:“我还不如他们?”尤其是郭开。因为自己过去的名声太臭,很希望能通过巴结信陵君以重塑自己的形象。于是,带了许多重礼,坐着马车,从早到晚不知往信陵府跑了多少趟,刮得满脸尘土,累出浑身臭汗,得到的答复每次都是:“不在。”仔细一打听,原来都是陪着那两个“老百姓”散心去了,被晾起来的郭开怎能不生气?由气又怎能不生嫉、生恨? 郭开可不是个好惹的,你瞧不起我,我就不能让你舒服!他比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狐狸更可怕,不仅是置葡萄于不顾,还要拔掉葡萄秧才解恨!“小人”并非不聪明,眼珠一转便计上心来,再费一番功夫,又进了平原府。 自从上次“请廉颇”之后,郭开在邯郸保卫战这段时间内很少在官场露面,平原君几乎已经忘记了他。说实在的,想起这个人的所作所为,除了厌恶也真无好感,但平原君是厚道人,又挺讲究礼贤下士,终究相交一场,既然人家颠儿颠儿地跑来谒见,总不好意思拒之门外,只得说了一声:“请。” 听到这个“请”字,郭开提起袍襟,迈过高门槛,然后用经过特别训练的小碎步,快走而又不跑地来到堂上,咕咚跪下,连连叩首:“草民郭开叩问相国金安,祝您玉体健康,永远健康、万事如意、如如意!” 这一套实在太肉麻了,平原君却忍不住一皱眉:“郭先生快起来请坐,只因战事繁忙,至今方睹尊颜,一向可好?” 郭开刚斜着屁股坐到椅子上,忙又欠身弯腰不住点头:“承蒙相国垂念,好、好、还好。但郭开乃无用之人,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与信陵公子相比,不过是个白糟践粮食的造粪皮囊,好不愧死。” 平原君一笑:“信陵是何等英才,休说是你,能与他相比的,天下又有几人?” 郭开连连点头:“公子乃山中虎、海里龙,空前绝后第一人,这样的英雄豪杰大丈夫,论说应该受到天下人的仰慕,只可惜……” 平原君略显惊讶:“可惜什么?” 郭开吞吞吐吐:“可、可也没、没什么,不过是一些议论而已。” 平原君有些着急:“你听到了什么议论?” “咳、咳,无非是说‘人以类聚,兽以群分’,以公子的声望、身份、与之往来结交的,应该都是将相王孙、有地位的上等名流,才能映显公子的高贵;可惜公子却被误传的虚名所迷惑,天天跟那些市井无赖,卖浆博徒之流混在一起。听说廉老将军几次拜访都扫兴而归,为此,武襄君、望诸君等也都很不高兴,虽说这是公子的个人自由,但人言可畏呀,有些话说出来可不好听呢。” 平原君急了:“都说了些什么?” 郭开突然跪下:“请相国恕罪,‘忠言逆耳’,郭开却不得不说者,实在是怕信陵公子的名誉受损。外面现在怎么评价的都有:忠厚的,惋惜公子穿新鞋趟粪水;刻薄的,说公子是以放荡沽名钓誉;最损的是认为公子之母出身不高,所以他虽贵为‘公子’仍免不了与生俱来的‘下贱’,才不求上进。” 平原君发怒了,一挥手:“别说啦!”原来魏王妃在时对平原夫人情同母女,所以平原君也非常尊重,岳母遭鄙视,他怎不上火? 生气归生气,但自己却不敢直接劝阻小舅子同谁交游的“荒唐行为”,想来想去,只得请夫人出面:“令弟身为王子,名满天下,如今却跟那些卖浆、博徒的市井小人混在一起,实在是不顾身份了,连我都跟着丢人,他在赵是客,我不便多嘴,你当姐姐的可以无话不说,劝劝他吧。”又把郭开传来的流言蜚语细细学说一遍。 平原夫人听了又气又急,立码派人把信陵君“请”来,连劝带训斥,逼着他答应从今以后“改恶从善”,说到伤心处,不禁涕泪交流。 信陵君不能、也不愿跟这位“母亲”般的姐姐争辩,只得好言善语地安慰了一番,保证自己绝对会“自尊自重”才得脱身,回去后却越想越生气,肯定是姐夫对自己的行为看着不顺眼,就在姐姐面前说坏话,让自己凭空挨顿训,满腔愤怒压不下去,连夜来找平原君。 平原君复任相国后,因需修复战争创伤,百废待兴,非常忙碌。刚刚回来,见了信陵君还挺高兴:“好久没见到贤弟了,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西北寒风!”信陵君的脸上阴得快要滴下水来:“原以为你是个明事理的人,所以舍身相交,如今看起来,徒有虚名耳,实际上是个以富贵论人品的庸俗之辈! 你们以平民为‘低下’,可是在那最艰难的日日夜夜里,没有数十万平民浴血奋战保卫邯郸,你们不做刀下鬼也要被掠为奴,还有什么‘高贵’可言? 你们认为我和薛琦、毛远这些人交游‘丢脸’,然而,当秦军使出一个又一个毒计,即将破城而入时,‘贵人’们个个束手无策,只会哭天嚎地,却是这些卖浆、博徒的‘贱民’,想出一个又一个办法,粉碎了敌人的阴谋、赢得了战争的胜利!国家保住了,你们在养尊处优时居然竟忘掉这些‘小人物’施给你们的恩德,又仰起眼睛自以为高贵。呸!这种丑态才真让人感到可耻!丢脸! 你们既然‘高贵’,请别忘了,我现在已被贬为庶民,不再是什么信陵公子,也属于被你们鄙视的对象,所以不配再与贵人们为伍,为了不让相国大人难堪,无忌告辞!” 信陵君回到府中立即通知众人收拾行装,准备离开赵国。 平原君见他拂袖含怒而去知道情况不妙,急忙追到信陵府,不待通报直奔大厅。果然看见大家都在捆行李、打背包;信陵君坐在一边指派各部门的管事清点家具、用品逐一登记造册。平原君赶快走过去笑了:“无忌,你这是何苦?当姐姐的说几句,不论对错你都得担待呀,你看我,刚才挨你一顿臭白话,就一点也不生气。” 信陵君冷冷地一指椅子:“请坐。我姐姐不会知道我在外边的作为,这些话都是您借她的口传过来的!相国把话说颠倒了,却非无忌不肯担待,而是‘贵人’容不得我这‘小人’!” 平原君还是笑:“你是因为我轻视了你的朋友而生气呀!确实怪我不了解情况,把高人隐士的功劳给埋没了,明天我马上进宫奏明大王,封之高官,以赎我罪。” 信陵君气得又瞪起眼睛:“人家要是愿意做官,还能等到你今天推荐?罢!罢!道不同不相谋,我跟你无话可说!”站起来一指桌上那堆文册:“请您派人来清点接收。”转脸吩咐下去:“各位先生们,准备出发!” 平原君见他决心要走,一急之下,摘掉头上冠饰,拱身而拜:“愚兄一时不明误听传言,说了糊涂话,伤了你的心,现在知道错了,诚心道歉,请你原谅。”他的最大优点就是认错态度非常好。 免冠请罪,在当时仅次于跪下磕头,以王叔玉体,相国金身,行此大礼以示歉意,不能说平原君的认错缺乏诚意。信陵君火气再大也不可继续顶下去,否则就是自己失礼了,所以急忙转身屈膝:“无忌胸无大志,乃浮沉于市井中的鄙夫,相国何必如此屈尊,折杀无忌?” 平原君已急得流下泪来:“胜已知错,贤弟就不要再和我一般见识了。” 既不能让平原君总保持这种“请罪”的姿态,自己也不能如此长陪下去,为了缓和气氛,信陵君只得扶他坐下,但心里这口怨气还得一吐方休:“无忌自惭形秽,没脸再留邯郸,相国何错之有?” 平原君仍是呜咽不止:“胜无才无德,倚先王之庇荫苟食俸禄,令仗众人之扶持,方支撑到今天,竟以一孔之见,因贫贱而蔑视高贤,令弟齿寒,还说无错?赵方丧败之余,弟果弃我而去,便如楼宇之断柱,你就忍心看着他倾倒吗?”说着又拜了下去。 可见他的“认错”并不是承认信陵君的观念,而是着重于信陵君走后赵国会失去庇护,所以挽留信陵君,但他只要有利于国家便不惜屈身这一点,犹为后世之庸臣所不及。因此司马迁老先生评价他为:“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可以说是褒贬允中。 信陵君苦笑着摇摇头:“跟持这种见识的人共同生活实在是没意思,但人家认错的态度如此诚恳,自己再不给面子,就太过分了,会被人视为心胸狭隘、有失品位;退一步说,当今世上掌权的,有许多还不如平原君呢,自己到别国去,不还得依附这些人?只怕比在赵国还不能随心如意,怎可凭意气用事?” 想到这里,信陵君叹口气,双手扶起平原君:“兄快请坐,弟不过像小孩子那样丢了饼就哭闹,喜怒变幻于瞬间,很不成熟,看到您的真情实意,真的也很愧疚,无忌也知错了,还望我兄海涵。” 从此二位和好如初。 第230章 经济危机 信陵君虽以“小儿”自拟,天下士却更加感觉到他形象高大,出于对他的崇拜,也含有对平原君的蔑视,平原君的门客纷纷投奔于他。据《史记》:“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平原君客……”由于没有那么多房子,许多人不惜睡在廊下,甚至在院子里搭席棚;而平原那边,可怜堂堂相国府,竟到了门前冷落可罗雀的地步。平原君当然不高兴,但当时讲究“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既然主人被瞧不起,给他当门客也脸上无光,谁还愿意捧他?由于有“来去自由”的不成文的规定,平原君也不能阻拦,只得躺在床上生闷气。倒是信陵君考虑到影响不好,做了不少工作,劝说了那些跟着起哄的,平原君又以提高门客待遇为条件,这才收回一部分。可见当时的社会风气重视名声人品甚于地位财富。 尽管劝走了不少,信陵君这儿仍发生了经济危机:自己本是寄人篱下,又因不愿“持功受赏”,只同意接受赵国发给的生活保障费用,按当时的人数计发维持现有门客食宿,生活并不困窘,突然增加了千余人,不但没地方住,吃饭更是难以维继。“食客”都是无业游民,你不给他饭吃,还叫什么“善养客”?信陵君不得不焦头烂额地筹措吃饭钱,可惜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一日三餐只供稀粥咸菜还得限量。好在信陵君原来的门客和新加入的邯郸人受过的苦比这多得多,有饭吃便不以为苦,而且又是自愿,想吃好的完全可以重回平原府嘛,那儿天天有鱼有肉。 毛遂现在平原府已为上客,因与朱亥、唐雎等关系密切,更仰慕信陵君,所以只要有时间便隔三差五的过府聚聚,他没成家,仍然保持着走到哪儿吃到哪儿的老习惯,也是成心赶饭点儿,一进府正赶上开饭,唐雎笑了:“堂堂平原府上客还到我们这儿来‘忆苦思甜’?换一家吧,哪儿都比这儿吃得好。”毛遂也笑:“唐兄也太小瞧人了,难道我就没吃过苦?你这么说我偏要尝尝你们有多苦!” 三人说笑着进入“饭厅”,熟人纷纷向毛遂打招呼,毛遂也一一含笑做为回答。席棚中没有桌登,只是一块长木板底下垫砖打的地摊儿;端上一盆粥来,稀可照人不说,还掺了不少萝卜缨子,黑乎乎地,尝一口,酸拉巴叽的苦。毛遂皱紧眉:“你们就天天吃这个?”唐雎点头:“连公子也没两样,同甘共苦。”朱亥叹口气:“连这个也快供不上了!”毛遂又急又气:“你们,你们咋不早说呀?”唐雎瞪了他一眼:“公子什么时候向人求过帮助啊?这还下令保密呢,要是看见你来了,非撵出去不可!”毛遂愣愣地直摇头:“长此这样下去可不行,得想办法!”朱亥瞅着他:“既不能求人,又不能把大家遣散,能卖的东西都卖光了,你还有什么好办法?” 毛遂诡秘地一笑:“我的办法?哈哈,全都是妙计,谁也不用求,让平原君主动来帮你,只须如此如此……必能成功。” 过了几天,后勤管事来报:“粮食还剩一顿,钱是半文也无。” 信陵君皱紧眉头,一声不吭。唐雎试探着问:“要不到平原府去借?” 信陵君哼了一声:“我张不开嘴!” 说也难怪,以自己的出身,平常都是大把撒钱给别人扶困济危,曾几何时,自己竟也要沦为“扶贫”的对象?他改变不了当“公子”时养成的那种要面子的习惯,可这么多人也要吃饭啊,而且再也没有夫人的嫁奁做后盾了,信陵君也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 就在信陵君一筹莫展之际,唐雎凑过来,装模作样地搔一会头皮,出了个主意:“反正不打仗了,要不把大家的战马、盔甲、兵器也都卖了吧,先渡过难关,以后有钱了再买。” 信陵君想想,现在能卖的,也就这些了,但对于武士来说,这些可都是跟性命相关联的,谁能舍得卖?“我的黄骠马和辛环的乌骓马,出山到现在近二十年……” 唐雎也跟着唉声叹气:“谁都跟自己的坐骑、军械有感情啊!可人得吃饭,马要草料,不卖,就得一齐饿死!不过,这两匹马留下吧。” 信陵君一挥手:“去吧,一视同仁!可是要保密,不能让别人知道是咱们在卖。” 但是信陵君疏忽了:上千匹战马,堆成山的军械到市场上去出售,怎能不引起注意?就算是唐雎等人真想隐瞒实情,赵国的情报机关也要进行调查。信陵君出售军用物资换饭吃的消息很快就传进王宫,赵王听了大吃一惊,马上派人叫来平原君:“听说信陵君在靠卖东西维持生活?” “臣有耳闻”平原君很尴尬:“我的门客投到他那儿不少,一下子添了千余人,他当然养不起,可我又不敢过问,稍不小心触动了他的哪根神经,伤了他的自尊心,麻烦更大……” 赵王叹口气:“可是任由他卖东西换饭吃,咱们的脸面何在?等东西卖光了,他再带着千余人沿街乞讨,那才好看呢!赶快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讨饭虽然不一定,但人家确实是为救赵才落到抛家失业,如今穷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传到国外,岂不被告人耻笑?赵国君臣还有什么脸见人? 不过,无论是出于谦逊还是因为骄傲,可以肯定,信陵君都不同意接受额外资助,平原君又陷于两难中。他自己的主意一向不够用,靠大家帮忙的时候多,可惜能出好主意的人都走了,剩下角里先生、东方虎这些人,都是只会嗯嗯啊啊、围着屁股转来转去、只会叨念:“相国高见”的应声虫!到了需要出真力的关键时刻,不是急得猴子般抓耳挠腮,就是如泥塑木雕的小鬼,连面部表情都凝固僵直,唯有那还能随着你的活动而转动的眼珠,才表明他们是“活人”;即便拿出个主意来,也馊得连平原君都认为不可用,总要到这时,他才深切感受到人才的重要性。没办法,还得派人去请毛遂。 对自己编导的这出喜剧,毛遂自然是胸有成竹:“相国不必为难,此事甚易解决:鄗地五倍于他城,可请大王以之为‘汤沐邑’赠与公子就不好推辞了。” 所谓“汤沐邑”就是以此城的收入做为斋戒、沐浴开支的封邑。就赵王来说是非常谦虚;而信陵君接受这么点儿“小礼物”也不算“施恩求报”,完全说得过去。何况在经济危机的冲击下,他也不能只务虚而不求实,只得上表谢恩“腆颜受之”,大家的肚子也就没了问题。 想不到好事竟也“成双”,不久,魏安釐王也派人把信陵君在魏的封邑收入送到邯郸,算是给他“停职留薪”的待遇。随着财政情况的改善,信陵君的门客很快就又达到三千人。 魏安釐王怎么忽然又要优待弟弟? 也可以说,魏王既想永远忘掉这个弟弟,却又“忘不了”这个弟弟。 第231章 颠倒黑白 信陵君救赵后,完全打乱了魏王的内外政策,二人的关系已情同水火。魏王已昭告天下,贬无忌为庶人,驱逐出国,永不许还乡,断绝了他与大梁的一切联系,生死荣辱,互不通问;但同时由辛垣衍主持,又成立了一个专门小组常驻邯郸,把信陵君每天的一言一行都尽可能搜集起来,逐日报告魏王,魏王几乎把一半的精力都放到弟弟身上,可见魏安釐王并不是只知吃喝玩乐的昏痛之辈。 可以让魏王放心的是,战争结束后,这位风云人物不但没留下一兵一卒,而且从此不务正业,每天只和一些市井小人游山玩水,纵酒狂歌,并没有“蓄集力量图谋不轨”之类的活动。最近又听报他跟平原君闹了别扭,差点儿离赵走人,虽然最后终于被平原君留住,但两人的关系已生裂痕,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现在就已经到破烂市上去卖军械、马匹…… “唔?咱们的大英雄竟混到没裤子穿的地步,也够可怜的啦。”魏王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个乞丐还怎么兴风作浪?就让他自消自灭吧!” “不,”辛垣衍眨眨眼又献上一策:“依臣之见,可以把他的封邑收入送到邯郸,一来让他和天下人知道大王还念手足之情,再叫他羁留在敝弱的赵国,免得四处乱跑惹事生非,对咱们更有利。”这个“再则”很对魏王的心意,所以才肯“优待”信陵君。 其实,真正帮助信陵君脱贫的是范雎。虽然身处敌国,但当年信陵君大力相援之恩,他却深深铭刻在心。在战争中,他绝不能为徇私于信陵君而损害秦国一丝一毫的利益;相反,还要处心积虑想尽一切办法促使信陵君败亡;而在和平生活中,他则是以朋友的心态关心信陵君的身体康健、衣食住行。他随时都能得到赵国方面的情报,自己却不便直接援助信陵君,便以曲折手段通过辛垣衍借魏王之手完成了自己的心愿。对于这些,信陵君自己也不会知道。 信陵君更不会知道,范雎自己也处于极为困难的境地,甚至面临生死存亡:秦王回到咸阳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追查信陵君的部队怎么渡过的漳河。 邯郸大会战使秦军损失近三十万人,各种物资不计其数,更为严重的是:此战系秦王御驾亲征,却闹个大败而归,威望一落千丈,在短期内已无力再发动战争,果然给天下各国换来十年太平,怎能不让秦王怒发冲冠?而战败的关键是信陵君的部队投入战斗,所以秦王必然要追究纵放信陵君渡河的责任。 不仅秦王要追究,范雎也要追究。对赵第二战是由他部署的;领军大将是他选派的;扼守漳河拦阻信陵君的计划是他制定的,因为这是取得邯郸之战胜利的必要保障,派去的还是心腹将领。按说安排得非常周密,不应出差错,却偏偏出了差错,千里之堤溃于一穴,使自己横扫山东各国的大计毁于一旦,自己的地位也岌岌可危。为了秦国,为了他自己,都不能饶恕这个致命的错误! 但是两个责任人:郑安平是同生死的结拜兄弟;王稽对自己有援引之恩,同时也是由自己一手提拔起来“共命运”的心腹。应该说这两个人最可靠,才派他们到最重要的岗位上,毫无疑问这两人中肯定有一个人出了问题! 据王稽交代,他一接到岗窑受到攻击的报告,怕郑安平独力难支就立刻率部队前去支援,走到中途探军又报告说魏军已撤回南岸,为避免敌人乘虚而入,自己便急忙折回,没与郑安平会面,此后一段时间相安无事,直到因信陵君已渡过漳河,奉命撤回大营时,才知道岗窑的部队是由副将带回,郑安平本人已去向不明…… 审问郑安平的副将和部下,也只说是魏军确曾发动攻击意在强行登陆,经过激战已被击退,以后并没有再发生战斗,不知魏军怎么过的河,接到撤回大营的命令后,在途中郑将军突然失踪…… 谁也没敢做出任何肯定,但从这些反映的情况可以推测:郑安平有通敌让路之嫌。 范雎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郑安平会背叛自己投降敌人,不过侠义之流有舍身报恩之说。郑安平为人直爽,到秦国后多次对外夸赞信陵君的为人,也毫不隐瞒对信陵君的恩德“必有以报之”的心愿。信陵君手下能人极多,范雎怀疑郑安平是被人家用花言巧语逼得“让路报恩”,那么他的“失踪”就只能是自杀。 郑安平确是自杀,但没有“卖路”。听说信陵君已进入邯郸战场,不禁大吃一惊,接到撤回大营的命令后,急忙赶到河口与王稽会合。王稽为了堵住他的嘴,一见面就来了个先发制人:“郑将军,魏军前天在岗窑强渡,真没得手?” 郑安平摇摇头:“他们只在船上呐喊放箭,大闹了一夜,并没登陆,以后一直挺安静,我倒想问问你这边有没有敌情?他又怎么过的河?” 王稽故做惊讶:“他们从没窥探过我的防区,莫非还有其他道路?” 郑安平肯定回答:“附近绝对没有。” 王稽叹口气:“郑将军,这话可就不好说了!你我二人奉丞相军令扼守漳河监视信陵君,却不知他的十万大军怎么杀到邯郸,总不能说他们是插翅飞过漳河吧?咱们回去如何解释?仅这失职就是死罪,闹不好还会被怀疑为故意卖放,落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更要殃及三族。你是魏国人,丞相的兄弟,或许能从轻处理,我一家可是百十余口啊!”说着不禁唏嘘涕泣。 郑安平此时并没考虑将会受到什么处分,而是在细想漏洞出在什么地方,他当然想不到是王稽捣鬼,只在自己方面找原因,所以百思不得其解,心中已是非常烦燥,听王稽又点明自己是“魏国人”更加恼怒:“王将军,郑某既食奉禄,就与魏国断绝了任何关系,果然犯了秦法,自当一视同仁,范丞相也不能庇护,怎会说从轻发落?” 王稽嘿嘿冷笑:“你可以同魏国断绝关系,但身受信陵重恩,若是不报,怎称侠义君子?我这漳河口数万军兵有目共睹,魏军从没进犯,他的鸟儿也飞不过一个来,谁能给你证明没出纰漏?” 郑安平勃然大怒:“听你的意思,魏军是从我的防区过去的了?胡说八道!我的军士也有数万双眼睛,岂能蒙蔽?” “你是主将,把部队调来调去,要遮他们的耳目以让一隙之地还不容易?” 郑安平几乎吐血:“你敢怀疑我通敌?” “实话实说,不光是我,连范丞相首先想到的是您!郑将军,王某不希望您真的通敌,否则我也得跟着连坐不是?但说不清魏军过河的原因,恐怕您的嫌疑最大,所以我提醒您注意,别等大王问起来,张口结舌就更坏了。” 郑安平一想,他说的也有道理:人家这边没出岔,自己要是做不出合理的解释,还真择不开嫌疑。放过信陵君的后果非常严重,可能危及范雎,所以义兄才把如此重要的责任交给自己,现在就算能证明自己没通敌,所造成的损失也无法挽回,终究还是严重失职,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见秦王和哥哥?他越想越心窄,不禁一声长叹:“安平身负重托,虽未通敌,然误军之罪不可赦!请王将军代奏大王,安平无颜对簿公堂,愿以一死谢国!”拔剑自刎。 第232章 东窗事发 王稽见郑安平自杀心中大喜,他原本想用话挤兑郑安平逃跑,现在死无对证,就更可以把责任都推到这傻小子身上啦。不过,对其属下的官兵还得做些工作:“诸位都知道,如果作战失误,主将和部下全要受处分,现在虽然郑将军以死赎罪,却还不能让你们得到赦免。” 秦法严酷,郑安平的部下自然畏惧,一齐哀求王稽:“请将军替我们解释。”王稽叹口气:“论说我与郑将军情同兄弟不应出此下策,但若顾全他一人的名誉,就得坏你们上万人的身家性命,所以只好,只好把他悄悄埋掉,回去报他失踪。如此,他便有叛国投敌之嫌,你们就不必负责任了。” 郑安平的部下虽然知道这样冤枉自己的主将未免缺德,但要保全自己,就只得昧着良心按王稽所教,回答了廷尉的讯问。 范雎虽然想到过,但并不能相信郑安平真的会为“报恩”而背叛自己。怎奈王稽和官兵们所反映的情况都倾向于他有“卖路”的可能,他又只身出逃,不肯回来辩解,只得自己先把这个责任担起来,白衣跪在宫门外向秦王请罪。 秦王当然非常生气,下令把郑安平的家属全都抓捕入狱,但看在往日情分上,对范雎还是法外开恩,还替他找了个开脱的理由:“郑安平虽有叛国之嫌,尚无确凿证据,着范雎革职留任,继续处理丞相工作,并积极争取抓捕郑安平归案以戴罪立功。”赦免了范雎的“连坐罪。” 听到这个消息,王稽长长出了一口气,可以完全放心了:他知道郑安平永远也不可能“归案”,此案就成为永远不可破解的悬案;至于范雎的下台,他认为“没事儿”,用不了多久便能官复原职,他王稽没给范雎造成任何损失。 就秦国来说,王稽是邯郸会战中的唯一受益者,因信陵君的“馈赠”,现已家逾万金、富比王侯,吃喝玩乐,几代人享用不尽。但他懂得:以自己现在的正常收入和从地方官吏的搜刮,还达不到“上榜”的水平,一旦陡然暴富,会引起“财产来源不明”的怀疑,所以在一段时间内,他仍然含辛如苦地保持着平常的寒酸相,直到成为“悬案”后他才松了口气,但只是稍稍改善,还不敢大把泼撒地享受。 然而,他的儿子王小稽却早就憋不住了。老爹发了大财,还让自己守着金山喝凉水,真正岂有此理?这种日子比穷的时候更难过,每天吃不下、睡不着,简直是度日如年!早也盼,晚也盼,好不容易盼到“警报解除”,乐得他把手伸到王稽的鼻子底下:“给我钱!” 王稽吓得往后连躲几步:“你要干什么?” “我不能总捧着金碗要饭吃!身体肤发受之父母,你的钱当然也就是我的钱,我得吃好的、玩尽兴,才不枉你养我到世上来一回,要不,发财有啥用?” 王稽叹口气:“发财当然是为了享福,可是也得慢慢享,别太过于张狂,会惹人注意,钱不是好来的,就得时刻加小心啊!” 可惜王小稽已忘乎所以,根本不理老头子小心翼翼地谆谆劝导,就好像褪了缰绳的驴蛋子,高兴得先在地上打几个滚儿,然后一抖身形腾地跃起,一溜烟儿地撂着蹶子,跑得没了影儿…… 没用几天,“王大少”就成了咸阳场面上的崛起之秀,一时间名声大振,也不知道他从哪儿这么迅速就聚集起一群狐朋狗党,自称“小孟尝、赛信陵”,每日里纵马狂飚、嬉戏游猎,花天酒地且不说,还包了几个燕赵小妞儿,一掷千金不眨一眼…… 范雎绝对相信郑安平对自己的忠诚,那么王稽所反映的情况就未免可疑。但是,一方面王稽与信陵君没有深厚私交,一方面也想不到信陵君会行贿,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他只能在内心深处给王稽打个问号,要进行实质性调查,还真无从下手。 王大少挥金如土的情报很快就交到范雎案上,立即引起范雎的注意:王稽属王氏庶族,祖上没留下什么丰厚的产业,他自己也没什么过人的本领,本是个混饭吃的小官吏,只是这几年受到自己的提拔才得以升迁,可是立的军功不多,爵禄自然要少,他哪儿弄来这么多钱供儿子挥霍? 范雎叹口气下令:“对他们父子严密监控!” 原来,不仅王大少肆无忌惮,王稽自己也用别人的名义买田数百亩,还建了两座豪华庭院。毫无疑问,他的财产来源不明! 范雎相当了解这个人,从品质上说,属于奸猾贪婪的那一种。自己本应想到,为了赢得胜利,信陵君在战争中可以采取任何手段,尽管秦法严酷,但面对大量金钱,王稽这种人就可能利令智昏、不顾后果。范雎决定对王稽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按商君之法,仅“知情不报”这一条的处分轻则割舌、重则杀头。郑安平的部下虽然不了解其他情况,却是在王稽的教唆下隐瞒郑安平自杀、谎报他失踪。范雎亲自一问,他们就如实的做了详细交代,为了解除别的知情人的思想顾虑敢说实话,范雎宽恕了他们。 以王稽的为人,绝不会担着风险去替别人做嫁衣,他制造这个假象一定还隐藏着更深的阴谋。在军营里对进出盘查很严,他如果与别人勾结或从事什么秘密活动,不可能瞒住所有的人,于是范雎又向王稽的部下追查。 王稽与唐雎做交易时虽然摒退左右,只两个人附耳密谈,但有外人还抬来不少箱子,这些异常情况终避不开众人耳目;那次突然带着全体部队去增援岗窑,又中途折回的行动,也曾让一些人感到奇怪。但大家都知道他是丞相面前吃香的人,事不关己谁去自找麻烦?现在丞相亲自查问而且严肃强调必须实话实说,否则严惩不贷,当然无人替他遮掩,知道多少倒多少。 范雎把各方面的线索一一汇集,心中就有了基本底码,第二天便派人去请王稽来府中赴宴。 论说二人交情不浅,也给王稽不少优惠,但范雎心中总有一种把他当做“债主”的感觉,所以同他的往来并不亲密,尤其是任丞相后,以“避嫌”为名,很少与他进行私下接触。丞相单独请自己喝酒,这还是第一次,尤其是在心中暗生愧疚的情况下,王稽不能不诧异、疑虑,但范雎虽被免去丞相之职,却仍握丞相之权,似乎还不宜疏远;而且尽管“渡河案”已被挂起,毕竟还是不能十分放心,还是多嗅些气味才能增加安全系数,想来想去,王稽最后还是接受邀请,进了范府。 第233章 人赃并获 酒席摆在后花园的凉亭中,相当丰盛,却没请外客,只范雎一人坐在亭里摇扇纳凉。王稽来到近前就撩起袍子准备行跪拜之礼,范雎一摆扇:“算了吧,你我弟兄在自己家里何必虚套?再说我也不是丞相了,坐下吧。”话说得亲切、自然、允中,让王稽心里不禁热乎乎的,难免又涌上那种愧疚之意,便搭讪着说:“咳,全怪我和安平无能,不知怎的把魏信陵的人马放过漳河,给大哥惹下这么大的麻烦!其实,我决不相信安平真会通敌,怪只怪他为什么竟藏起来…… 范雎摆摆蒲扇:“别提他啦,一想这事……我就心烦,今天请你来只想喝酒叙旧、消愁散闷,不谈国事,也没预备什么好东西,随意而已。” 说着话,侍婢已给二人斟上酒,王稽见范雎不愿再提此案,心里既感到轻松,又有些失望,但他深谙,此时只可察言观色,不宜多嘴之道,便只陪着喝酒。 酒过三巡,范雎放下酒杯,叹口气:“想当年范某无端受魏齐之摧残,性命不保,多亏老弟带我入咸阳,又荐给大王,才能有今天,你的恩德,我实在是至死也不能忘啊!” 果然只是叙旧,但范雎可以表示感谢,王稽却必须谦逊:“话不可这么说,小弟能给大哥帮的那点儿忙,不过是臣仆之劳,何足挂齿?还是凭大哥的雄才大略为秦国建下盖世奇功,才能高倨今日之位啊!” 范雎不理他的吹捧,继续按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在众位兄弟的扶持下,我身居相位,爵封应侯,该说是功成名就了,就怕只顾了自己,却亏待了弟兄们,你说,我有什么对不起大家的地方吗?” 王稽连忙陪笑:“大哥对我们一向是休戚相关、荣辱与共,我王稽能有今天,还不全是靠大哥的扶持栽培!” 范雎点点头:“是啊,休戚相关、荣辱与共!安平出了事儿,我得去领罪,我若倒了台,恐怕你们……” 不用把话挑明,王稽也知道:失去靠山,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前车之鉴,记忆犹新,穰侯被放逐后,心腹属下、从死者近万人,家属都不能幸免,自己就是监斩官之一。想到那染红渭河的血流,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但脸上还是笑:“大哥为相,公正廉明,有功无过,一心为国,上得大王之信任,下受万民的爱戴,有千秋万代之固,怎么能倒台?” 范雎还是叹气:“花开花谢,月有圆缺,日岂能久午?有弟兄们相帮,还可多混几年,如果只剩我一人,耳聋眼瞎,夜半临深渊,还得摸着走,非摔成粉身碎骨不可!” “哪能呢?”王稽急忙表忠心:“我们是葵花,您就是太阳;我们是群星,您就是北斗;坐船全凭您掌舵,我们靠着大树好乘凉,对您是绝对的忠贞不二,永远紧跟;只要您一声令下,保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绝没有一个人坐在岸上看热闹!” 范雎这才笑了:“好哇,如此便不枉兄弟一场了,大家果肯齐心合力,我又何忧?那么我想请你说出几件事,好能让我放心。” 王稽心中一紧,嘴里却还说:“知无不言。” 范雎的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兄弟,事关生死,你需要说实话!” 王稽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掉入陷阱,却还得保持镇静以免灭顶之灾:“听您吩咐。” “一、郑安平现在何处? 二、你去支援岗窑时为什么把部队全都带走,不留岗哨布防? 三、你儿子最近的消费状况大大超过你家的经济承受能力,钱从何来?” 这三个问题都是致命的,王稽绝不能“说实话”,但对方既然指明这三点,就绝不是瞎蒙着问,自己也就不能任意胡编乱造瞎搪塞,想骗过范雎难于上青天!然而王稽却不能不做最后一搏,他略一沉吟,翻身跪下:“请恩相恕罪,安平之事我的确撒了谎,其中却有不得已之苦衷,信陵君确实是从岗窑过的河,安平哭着告诉我,‘忠义不能两全’,惟将一死谢大哥和秦国。您想,我怎能如实向大王汇报?只得谎称他失踪,至多成为悬案,对谁也没影响,往真里说,也是为了您,他毕竟是您的拜弟。” “嗯。”范雎点点头:“第二件呢?” “咳,您也了解,我这个人没啥能耐,遇事就慌,当时听说魏兵强攻岗窑,只怕安平有失,便顾头不顾腚,忘了布防,可也没出问题。” 范雎笑了:“你二人各负其责,可你为了援助别人竟弃自己的防地于不顾,真是为朋友两肋插刀啊!让人感动!第三件呢?” “这,卑职教子不严,以使他在外面交了一群狐朋狗友,整日吃喝胡闹,其实是谁的钱都花,并非犬子一人支付。” 范雎又是一笑:“朋友出钱?可买的田、盖的庭院,却都是你家的财产,你父子交的可都是天下难觅的好朋友嘛,怎能说是狐朋狗党?王稽,我本想让你自己说出实情,或可求大王给你减罪一等保住性命,怎奈你执迷不悟,仍然对我巧言蒙骗,实在是不可救药,那就休怪范某无情了,来人!” 一声断喝,轰然齐应,假山后转出相府侍卫及许多军兵。王稽一看,都是郑安平和自己的部下,知道是来做死证的。已经无路可退,咬紧牙,铁了心,不管你们怎么说,我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耍混放赖不认帐,拖到哪算哪儿。 不料,从前院又乱哄哄进来一群人,抬着几十个大木箱,为首的朝亭上一拱手:“丞相,果不出您所料,卑职已从他家后院把盛金的箱子都挖出来了,请您过目。” 范雎冷冷地瞅了王稽一眼:“看看去吧。” 王稽一看,自己千辛万苦、冒着灭族的风险弄到手的这么一大堆金子,全被抬进相府,不禁鼻子一酸,哭了,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大哥,不,丞相,我不是人,我有罪、我该死。求求您,也只有您能救我,看在当年的份上,您就,就高抬贵手,饶我的命吧,呜呜呜呜……”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王稽这回可真是伤透心了,索性放声大哭,抱住范雎的大腿,把鼻涕眼泪全蹭在人家的袍子上。 范雎叹了口气:“既然怕死,何必贪财?就算我想救你,又让我怎么向大王张口?”…… 据说,问斩前王大少在刑场上把王稽臭骂一顿:“谁不知道喝凉酒花脏钱,早晚是病?你这个老混蛋有胆子吃私没胆子花!搂在怀里总不花,耽误老子多少好事?反正也得死,少快活这么多天,亏不亏呀!”钱没花光身先死,竟令贪儿泪满襟,王大少抱恨而终。 第234章 不速之客 王稽是由范雎保举上来的,他犯罪范雎也应受牵连,但秦王仍不肯追究:“他陷害郑安平实际上就是陷害你,说明他与你已经恩断义绝,没理由再让你连坐,何况此案又是你亲手所破,可以将功补过。”将王稽灭族后,严禁群臣再提此案,以免范雎难堪。 由于秦王的宽容,范雎又一次渡过难关。但他既痛悼郑安平之死,又痛恨王稽的卑鄙,深知由于自己用人不当而造成邯郸惨败,自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秦王却不肯深究,使他非常感激,但也因此更加觉得愧对秦王,忧愤交加竟然成疾,于是便上表秦王要求把自己免职,秦王仍然不准:“寡人和秦国现在还离不开你,安心养病吧。” 养病容易,要“安心”却难,尽管秦王非常优待,范雎还是觉得心上压着一块大石头,压得让人喘不上气儿来。 这一天略觉精神好些,便斜靠在园中亭内的躺椅上观花散心。忽然门卫来报:“有个燕人蔡泽求见。”范雎此时没兴趣会客,更何况还是陌生人,便一摆手:“就说我病了,不见。” 时间不久,门卫又来了:“他自称是医生,说能治好您的病。” 范雎叹口气:“这些跑江湖混饭吃的骗子都自称是妙手回春的神仙,想方设法往大门口钻。一沾上我的边,就是治不好,到了外边也有了胡吹的本钱,给他一锭金子,让他走人。” 不料,门卫再报:“他说不要金子,等治好您的病,要您的——” “他要什么?” “小的不敢说。” “说吧,我不怪你。” “他说要、要您的、相印。” 范雎一捋胡子:“何方游说客胆敢口出如此狂言?正好解闷儿,让他进来!”既然人家来公开挑战,就不能拒之门外了。 “医生”到了面前略一拱手:“燕人蔡泽拜见范相。” 这位蔡泽的“才”不知有几斗,“貌”可确实惊人:一张黑不黑、青不青混合色的脸上,朝天露孔的鼻子、可与猪媲美的招风耳;深眼窝子鲇鱼嘴;七上八下几根老鼠须,抿紧嘴唇也遮不住那丢三少四的几颗黄板牙;而且还是耸肩、驼背、罗圈儿腿,一走一颠儿。如果全球“选丑”,也肯定能“荣登榜首”。 别看他的模样长的不理想,自信心却非常强。有一次他找“相面大师”唐举给自己看相,唐举一见就乐了:“世代相传,‘圣人’的面貌按相书难究其详,您先生的相貌,天机深远,实不敢妄言,但确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蔡泽明白,人家是以自己相貌的丑陋开玩笑,却毫不在意,把嘴一撇:“功名富贵由我自取,不必您费心,只给我看看寿数就行。” 唐举点头一笑:“成,成,从今以后,再活四十三年。” 蔡泽哈哈大笑:“怀里揣着黄金印,吃四十三年,食细米肥肉以预国事,可以知足啦。” 可见蔡泽对于取代范雎,早就“蓄谋在心”。 范雎一见他的长相,也是又好气又好笑,任他在那儿站着,连座也不让,沉着脸问:“是你要取我的相印?” 蔡泽大大咧咧地一点儿头:“在下确有此意。” 范雎撇嘴冷笑:“我的相印就那么好取?你凭什么?” “当年张仪告诉老婆:只要舌头在,就不愁富贵,在下当然也是凭它。” 范雎不禁哈哈大笑:“蔡先生,要论做说客,老夫出道比你早;五经四书、诸子百家,不敢说极为精通,也都研读多年;面对数十辩士的诘难,我曾问得他们一个个张口结舌,闭嘴无言;这么多年扶佐秦王,内安朝政,外摧强敌,虽不能料事如神,却也处理得井然有序。现在就凭你的这副尊容和一个略显过大的舌头,就能说服秦王,夺走我的相印?” 蔡泽微笑,语带讥讽:“您也以貌取人吗?范相之才治国确是有余;惜用以料已则未免不足,正所谓‘当局者迷’啊!在下丑固丑,然‘旁观者清’,请容我进一言:您得的是心病,自己治不了,一般人也治不好;在下的舌头虽然略大些,却能说出您的病源,指明发病的过程,然后告诉您治病的办法。我治愈您的病,救了您一命,不用我夺,您自己就会以印谢我。” 范雎听了,心头怒火腾地升起,当时就要唤人把他赶出去,但一瞅他眯着眼的笑容,心中突地一惊:“且慢,他敢如此大言不惭地挑明我有心病,知道犯忌,却仍然不卑不亢,从容不迫,就算是个骗子,也非一般凡夫俗人,不该小瞧他,嗯,我的确是犯了以貌取人的错误!”想到这里,范雎态度忽变,站起身来招呼侍从:“快给蔡先生看座!”然后非常客气地一拱手:“先生既要给范某治病,就请您施术针砭吧。” 蔡泽落座后,也一反刚才那种玩世不恭的油腔滑调,认真地说:“范相当然懂得春、夏、秋、冬四时之序,成功者退,将来者进。您的病源在‘进、退’之间由困惑所至,在下给您开的药方是‘退’。” 范雎轻轻一摇头:“六国事未毕,现在退,还早点儿吧?” 蔡泽叹口气:“月满则亏,所以不可追求十全十美。谁都希望既得志于天下,又可安乐长寿终其天年,爵位财产传诸子孙,世代延续,与天地始终。然楚有吴起,秦有商君,越有文种,吴有子胥,竭其才智,功震天下,而身不得其死,心愿不遂,抱恨九泉。前车之鉴,后世之师,何必待覆巢之后,方悔之晚矣?” 范雎暗想:“言词果然犀利,但终究还没脱出以‘利害’逼挟的俗套。你若承认功臣们的下场多是悲剧,他接下来就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些陈词滥调,劝说你急流勇退,我偏要反着说,看他还能变出什么新花样?”于是微微一笑:“先生只看表面未及其里,吴起事悼王,废贵戚以养战士,南服吴越,北却三晋,使楚数世称霸;子胥复阖闾之王位,破楚灭越,名冠后世;文仲十策未尽用便足以转弱为强,并吞劲吴、为勾践雪会稽之耻;商君佐孝公,强公抑私,定法治国,为秦之强盛,奠万世之基。由于各种原因,他们确是都没得到好结果,但大丈夫杀身成仁、视死如归,功在当时,名垂后世,死且不朽也矣,还有什么遗憾?” 蔡泽心中暗笑:“别看老头子嘴上挺硬,心里可是发虚了。”便进一步剖析道:“固然,大丈夫立于世间‘功在当时、名垂后世’方不虚此一生,但这几位是自愿以惨死来成后世之名的吗?不是!依在下看,他们的死都是可悲之不幸,而造成这些不幸的原因,就是不善于审时度世。如果商鞅听赵良之劝,文种随范蠡而去,又何至受五牛分尸之苦,捧‘属镂’而长叹呢?所以大丈夫处世,以身名俱全为上,名传身死为中,身败名裂为下。您是聪明人,认为应该选哪一种呢?” 第235章 荐贤自代 范雎不知不觉地已被吸入蔡泽的思路中,果然在考虑自己的下场,听他一问,不禁脱口而出:“当然是上策!” 蔡泽紧紧跟进:“但是,您在秦国建的功绩,比这几位高吗?” 范雎沉吟片刻:“不敢相比。” 蔡泽很不客气:“恕在下直言,您岂止不能相比,而且在决策上还有重大失误!阻止白起乘胜攻打邯郸的原因很复杂,但这个建议是您提出的,到某种情况时,有人会让您承担坐失灭赵良机的责任;二战邯郸之败,您更不可推卸,尤其是对王稽、郑安平在防御信陵君中的失误,您犯的不仅是错而是‘罪’!虽然秦王对您情深谊厚,不予追究,但他年事已高,您又久居相位,难免结怨于人,一旦山陵崩,商君之鉴不可不虑也!以上述诸人之功绩尚且不能免祸,您又怎可自以为稳如泰山? 翠鸪犀象总是远远地躲着人,为什么最终还是丢掉性命?只因摆脱不了食饵的诱惑;智伯、苏秦的聪明才智并非不足以保护自己,却仍丧身者,也是因为贪利无厌。想当年您徒步见秦王,知遇于永巷,一语而驱穰侯、逐四贵,使权力得专集于王手,如今位居丞相,富贵已极,且仇已报、德已尝,就应该说是‘功成名就’了。如果仍然贪恋权势,知进而不知退,即使能够灭六国,达到功德圆满,然后呢?请再恕我直言,‘功高震主’,不正是您自己提出来的,用以扳倒白起的理论依据吗?到那时,这个罪名也完全适合您!‘激流勇退’非老生常谈,实在是用血泪凝成的至理名言啊! 月晕而风,础润而雨。所谓‘聪明’在于能见微知机,秦王对您并不是毫无怨怒,只从‘已知郑安平之冤,却不为他以国礼重葬,使他至今仍蒙叛逃之名’就可以看出。是大王同您的感情太深厚了,所以总有不忍之心,您也就更应该在此时退下来。” 范雎叹口气:“我也非恋栈豆而不舍,只是几次辞职,大王不准,奈何!” 蔡泽点点头:“大王之不准,也非全因感情,大概他在满朝中,还找不出能比您让他更相信的人。” 范雎大吃一惊:“此乃大王与我在无人时的密语,他都能猜出,可知其才非我能及!”因此才衷心钦佩:“我意已决,但如何回头是岸,还望指点迷津。” 蔡泽笑笑:“您可以走一步商君等人没走过的棋,荐贤自代。现在大王对您宠信未衰,对您推荐的人一定能够重用;被推荐的人做出贡献,仍然是您的功劳,他若得掌权柄,感念您的推荐之恩,也会处处保护您,使您虽不在相位却仍能保持着在位的势利。 如此,您名为辞官,实是卸套,自己轻轻松松地享受安乐,子子孙孙也可长袭应侯的爵禄,这才是‘身名俱全’的上策。” “荐贤自代!”范雎点点头:“的确是为自己安排退路的良策,蔡先生,这可是您为官场进退做的一个重大发明。如此吾无忧矣,仅从命!”马上让侍从摆酒与蔡泽畅饮到深夜,他的“病”果然被治好了。 次日范雎就上朝奏报秦王:“臣有一位从燕国来的客人蔡泽,虽然其貌不扬,却有扶佐帝王之才。臣阅人多矣,能与其比者,凤毛麟角,其通时变达,足以委秦国之政,臣不及其万一,不敢蔽贤,特荐于大王。” 果然,秦昭王对范雎的推荐相当重视,很快便召见蔡泽询问兼并六国之计。蔡泽早就胸有成竹:“应侯所定的‘远交近攻,逐个击破’是并六国、合天下的根本大计,必须毫不动摇的坚持下去。” 秦昭王最信服的就是范雎,听蔡泽非常肯定‘远交近攻’心里高兴,对蔡泽的好感也就多了:“那蔡先生您看,经过邯郸之战后,我们又该交哪国、攻哪国?” 蔡泽不慌不忙地磕了个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操纵天下,也当有放有收。无须讳言,在邯郸会战中秦军失利,百胜之秦因此心理极不平衡,必雪耻报仇为快,然与勾践相比,秦乃小挫耳,他都能忍,大王又何必定要伸一时之快?” 这也很合秦王的心意。坦率地说,他的内心很矛盾:一方面,自己和大多数将军同样,对于打败仗都归咎于某些客观原因,很想再战一次以决雌雄;另一方面,跟信陵君纠集六国之力再战一场能否取胜?不仅是没把握,也有点儿发怵,所发出的战争叫嚣,其实除少量用于自我安慰之外,大部分还是为了安慰将军们。蔡泽的论点,正好给他下台阶,不过,为了照顾面子,自己还得装腔作势:“诚如先生所言,秦不过小挫耳。实不相瞒,挫后秦仍有精甲三十万,足以灭三晋,非勾践仅敝甲三千而屈于会稽所可比,寡人不必做卧薪尝胆之忍吧?” 蔡泽暗笑秦王君相都是色厉内荏,表面上仍然恭恭敬敬:“臣当然知道秦国的军力不会因一挫就损衰,而且包括敌我双方在政治、经济各方面之综合对比,就是全胜之后也要根据具体情况进行调整,以适应时势。所以臣认为目前还不必急于报复,一面休养生息,进一步蓄集力量;一面总结经验教训,使自己日后避免再犯过去的错误,同时等待时机,做他日之搏。” 秦王点点头:“您说的很有道理,只是魏信陵君终是我心头之患,不铲除他就难成一统天下之大业!” 蔡泽微笑:“信陵君乃一时之雄耳,不足为虑。六国虽因他的号召又竖‘合纵’大旗,但终究各揣私心,难成铁板一块,受逼则聚;时缓则解。咱们再起一些离间作用,不愁到时候变‘纵’为‘横’,只是需要耐心和时间,所以臣以为得等待。” 秦王不禁叹口气:“寡人老矣,总想在有生之年能看到一统大业之成,所以前一段确有急躁情绪,结果南辕北辙欲速则不达。今后听先生的,等待吧。”立即封蔡泽为客卿。 范雎次日便上表要求辞职,并推荐蔡泽接替自己。秦王仍然不准:“寡人与先生相处二十余年,所谋虽有成有败,然无不合心应拍,实不忍先生之弃寡人也!” 范雎对秦王自然感激涕零,遂称病笃不起,坚决要求致仕,秦王终于同意,并隆重地把他礼送到封地应邑。以范雎的权势威望能够得到寿终正寝、子孙绵延,不但在秦国,在当时的“世界名人”中也为数不多,这不能不归功于蔡泽。 蔡泽任丞相后,继承、发展了范雎“远交近攻”的政治策略,并且应用得更为灵活,逐渐改变了秦国的外在形象,把“虎”变成“猫”,使各国慢慢淡化了当年秦国张牙舞爪、骄横残暴的恐怖。 但“虎”永远是虎。不久,蔡泽就急忙谒见秦王:“机会来了!” 第236章 痴人说梦 公元前二五一年,平原君赵胜积劳成疾,不幸辞世。赵孝成王任命廉颇为大将军代理相国,晋封为信平君。 听到这个消息,秦昭王十分兴奋:“咱们是否可以趁赵国新丧重臣,新旧交替,人心不稳的时机,再攻赵国?” 蔡泽不同意:“出兵时机还不成熟:赵国虽然受过几次重大打击,人力物力损失严重,但人心愤长平之恨,同仇敌忾,而且都经过军事训练和战火考验,老少妇孺皆能为战;信陵君仍居邯郸,秦若攻赵,必不坐视,一声传呼天下响应,虽农夫也将持锄锸集其麾下,所以说赵国之民不可藐,信陵之名不可欺也!” 秦王恨得只咬牙:“难道拿这个无忌小子就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任他挡住咱们东出之路?” 蔡泽笑笑:“大王休恼,臣只是暂缓军事上的攻击,却要利用这个机会破坏各国之间的关系。平原君毙后,各国必要派人去吊唁,燕王喜和燕相栗腹都是贪鄙之辈,臣已在他们身边安排下一人,相机行事挑拨离间,想办法制造事端让燕与赵打起来。如此‘合纵’必定瓦解,信陵君不过区区一匹夫耳,对我们还有什么威胁?待他们两败俱伤后,我们就可收拾残局,以获鹬蚌相争之利了,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秦王鼓掌大笑:“此计甚妙!看起来你确实比范雎的鬼点子多!” 燕在昭王时曾派乐毅率五国之军连下齐国七十城几乎灭齐,盛极一时。昭王死后,乐毅受燕惠王猜忌,而使骑劫代之,乐毅功败垂成,投奔赵国,被赵王封于观津,号为望诸君。燕惠王责备乐毅避亡到赵国,为此,乐毅慷慨地写下了著名的《报燕惠王书》,表明自己对先王的一片忠心。此时,赵强而燕已衰落,燕惠王又怕乐毅为泄愤而怂恿赵国攻燕,于是燕惠王又把乐毅的儿子乐间封为昌国君;而乐毅往来于赵国、燕国之间,与燕国重新交好,燕、赵两国都任用他为客卿。邯郸会战时,燕也曾发兵相助,二国的关系更加密切。 乐毅的侄子乐乘归赵后,被赵孝成王封为武襄君,但是乐乘与廉颇关系却没处好,他喜欢玩弄聪明,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揭人短处,挑拨是非;而廉颇性格耿直,本来就厌恶他,廉颇受迫害时他又说了不少坏话,廉颇知道后,干脆跟他断绝来往。燕王喜怕廉颇为赵相后因为乐乘而改变对燕政策,便在派相国栗腹去吊唁平原君的同时,再带五百金赠给赵王做“饮酒之资”,重申兄弟之好。 这个设想应该说是很有利于“和平”,可惜由燕赴赵的旅途中,由于山路崎岖,虽由“驷马”所拉,车子的颠簸仍使栗腹坐在里面很不舒服。随员们的埋怨,更加激起栗腹的不满,难免发出牢骚:“不过是吊唁送礼,一介之使足矣,大王却偏让我来亲自受这份儿罪!再说,现在已是赵弱而燕强,又何必殷勤巴结他?” 门客史乔一笑:“相国只见其一未思其二,大王派您来,可是一片美意呀,保您满载而归。” 栗腹撇着嘴直摇头:“跑这趟邯郸能有多大油水?没劲!” 史乔刚要说话,不防车轮一颠,头碰在车柱上,疼得他哎哟一声大叫,栗腹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这、这、这就是大王赐给你的‘一片美意’呀!啊哈哈哈哈……”几乎笑得出不来气。 史乔坐正身子,用手揉着痛处说:“眼下吃点小苦,到了邯郸能得大便宜,划得来。” 栗腹不禁要问:“你说说,能得什么便宜?” 史乔笑了:“您想,赵国连经战乱,衰弱已极,今后需要仰仗燕国之处很多。您是相国,到邯郸如燕王亲临,赵王必得用最高规格来接待您,然后嘛,万金之赠不为过也……” 不论史乔说的是真话还是瞎聊,让人听了都觉得舒服,再一琢磨,还真有道理,充满希望,竟使栗腹忘掉旅途劳顿之苦,慢慢进入梦乡,当然做的是好梦…… 对于燕相的来访,赵王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待遇相当高,却没有达到国王所应享受的标准。栗腹面上虽不能表示,心里已有几分不满,很有那种大国之臣等同于小国之君却被冷遇的失落感;而且,赵王前后只接见了两次,其他时间都由廉颇做陪,这老头子本就不善于趋奉,又有些傲气,对栗腹的态度从礼貌上无可挑剔,但“恭敬”的程度却够不上十分,更让栗腹不快;最令栗腹失望的是归国时,赵王馈赠的土、特产品总供价值不过百金,与史乔事先所预料的数目相差悬殊!这次来赵国,岂不是白辛苦一趟?一股酸怨之气哽在喉头,以至在廉颇致完欢送词后,自己答词时竟结结巴巴语不成句。 归途中,栗腹失去任何兴趣,只蜷缩在车中打瞌睡,偏偏那崎岖的山路颠得他难以入梦,愈发心烦;气得他不断斥责御者,甚至骂骂咧咧。御者也是人呐,听他骂得不堪入耳,忍不住偷着回他一句:“谁让你不在燕赵间修条平坦大路?” 史乔的嘴此时也安静了,只陪着栗腹相国装睡觉,不再出一谋一策;栗腹看着他那萎靡不振的模样,心里更是有气,便朝他身上去撒,撇着嘴用嘲讽的口气问:“史先生,这次使赵,您尽情享受了大王赐给的‘美意’,现在怎么反倒没精打彩地?” 史乔当然明白栗腹心里为什么窝火,便叹口气:“唉,始料所不及,始料不及呀!”接着又摇头:“其实大王确是有意照顾咱们,怪只怪那赵王不识时务,太抠门儿!哪里只是抠门儿?根本就没把您这位堂堂燕相国放在眼里!按惯例,对一般使臣的待遇也比您这位相国高得多啊!您还没听说吧?连魏无忌一个被逐公子还得到鄗城为‘汤沐’邑呢!” 栗腹也是利令智昏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竟不想想自己怎么能够与信陵君相比:“可恼哇,可恼!赵王果真是欺人太甚!” 史乔却嘿嘿乐了:“我有什么高兴不高兴?只不过是没能跟着您沾点儿光而已。其实,礼轻情重、钱多钱少对于您更是无所谓,根本不在乎,只是没受到重视,回国后在大家跟前说起来面子上不好看。所以,咱们在邯郸受到的待遇对谁也不能提一个字,免得被人家笑话咱们:自己觉得像个人物,其实人家根本没拿你当壶醋!” 史乔这小子可够损的:借“别人”的嘴把栗腹狠狠地讽刺挖苦了一顿,还得让栗腹以为是在替自己抱不平。一番牢骚,把他胸中的怒火煽得更旺:“哼!赵国竟敢小瞧我,一定得给他点儿颜色看看!等他求到咱们时再说!” 史乔忽然不说话了,只闭目养神。栗腹的怒气还没发泄尽,继续咬牙切齿地发狠:“秦军再打邯郸,我一个援兵也不派,把他的使者都踢出去!” 史乔哼了一声:“秦国要是不攻呢?你这口气就不出啦?” “出!一定得出!”栗腹喊得虽凶,口气却没后劲,因为他除此以外,还想不到出气的办法,嚷了一句便低下头。 史乔知道这家伙是虎嘴兔子爪的窝囊废,偷着在心里笑,外表上却还在与他同仇敌忾:“这口气不出,实在让人难平!不过嘛,也不必等‘将来’的机会,现在就行。” 栗腹斜着眼睛瞅他:“怎么办?” “奏请大王出兵攻赵。一则出了今日这口臭气,再则拿下他十城、二十城,您立了大功,还愁得不到大王的厚赏?这叫做‘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何乐而不为?” “这——”尽管栗腹利欲薰心,但还是有点儿犹豫:“在两国间发动一场战争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涉及到方方面面,大王能同意吗?” “您还不了解咱们大王?只要有利可图,他就会不顾一切,别的问题,全都好解决。” 栗腹大喜,拍拍史乔的后背:“准卿所奏。” 史乔当然会凑趣:“您若当了王,可得把相印赏给我呀!” “分给你一半国土也未尝不可。” 两人一齐哈哈大笑…… 这下子栗腹又来了精神,与史乔交头接耳一直商量到蓟京。 第237章 背信弃义 交代完公事,栗腹果然劝燕王伐赵:“臣这次赴赵,了解他们经过长平和邯郸两次大战役后,国内精壮伤亡殆尽,所余大多是老弱病残,元气大伤,短期内难以恢复;目前,又逢平原君新丧,廉颇已老,正处于青黄不接之时,何不趁此机会攻打赵国?就是灭不了他们,也能扩展几百里疆土,燕之中兴有望也!” 燕王喜听了当然很兴奋,不过也有畏忌:“信陵君尚在邯郸,能容许吗?” 栗腹轻蔑地一撇嘴:“您还真拿他当个人物看呐?如今已是被驱出国的庶民,再休想从魏偷得一兵一卒,谁还听他的?虽说给赵国帮过忙,也无非是鹰犬,有用时受尊宠,一旦狡兔死,没把他烹了就不错。他姐夫在时大家看面子还有点儿照顾,如今平原走了,他自身尚且难保,还有心管别人的闲事儿?” 听说信陵君不能管了,燕王喜的胆子大了,立即召集大臣们研究伐赵。 不料,大臣们的态度并不积极,昌国君乐间认为:“赵国民众多经战争锻炼,现在兵力虽然少,但战斗力仍很强,李同率百人就敢入数十万敌的秦营;廉颇人老刀不老,武艺高、经验丰富,在军中素孚众望,又有李牧、庞煖为副,与赵战很难取胜。” 燕王喜撅起肥厚的嘴唇:“他赵国还有多少人马?充其量不过十万吧?我用两倍,不,三倍的兵力还打不败他?” 乐间一皱眉,但想了想还是换个说法:“战争的胜负,往往不是单纯由兵力多少来决定。” 燕王喜烦了:“没听说三个还打不过一个,你拿我当小孩子哄啊?我懂!你是顾虑你父亲的坟墓在赵国,所以一再阻挠。” 乐间红了脸:“臣尽忠于燕,非出私心,反为大王所疑,既如此,惟命是从!” 将军将渠性情耿直,见乐间劝不住燕王,干脆把大家的意见挑明:“昌国君说的不错!您刚刚派人赠金与赵王重申兄弟之好,转过身就又要攻打他,无信无义之师,再多也打不了胜仗,请大王三思。” 栗腹哼了一声:“什么信、义?谁打赢了谁就最‘信义’!夫建大业不可拘小节,自古称王称霸的,有几个不背信弃义?” 这下子可把群臣惹火了,大家不敢骂燕王,矛头一起指向栗腹:“你说的这叫人话?信乃为人之本,人而无信,岂为人乎?”“狗还讲义气,你连狗都不如!”…… 栗腹肚子里没料,全靠史乔所教,原来的货卖完了,史乔却没告诉他怎么对骂,只得偃旗息鼓,躲到燕王身后;燕王也自知理亏,不好意思强出头去替栗腹遮风挡雨。所以,二位主战派虽然大权在握,还不敢一意孤行。 正在犹豫不决时,忽然秦国张唐来访。先递交了秦王关于“和平共处,友好合作”的倡议书,然后又拜见了相国栗腹,送上秦王赠给的一份厚礼。但最让栗腹兴奋的还是张唐透露的一个秘密:“秦王的‘和平共处’,只对燕、齐友邦,与赵的仇恨却须臾未忘,如果燕能与秦联手……” 栗腹连夜进宫求见燕王喜,再次鼓动对赵战争:“将渠与信陵君莫逆之交,乐间怕自己家人吃亏,所以都坚决反对伐赵。其实用三比一的兵力作战,绝胜无败;现在如果姑息,给赵留下恢复的时间,等其力量再度强大后,难免不侵扰燕国,这年头对谁也不能完全相信,我们不能养虎为患;秦赵之仇,已成不解,燕若攻赵,必能使燕秦友谊上升一个档次,有了秦的支持,您就可以像昭王那样再次雄视天下啦!” 这个远景确实很美,但如果燕王喜能透视到更远的未来:因为自己的儿子派荆轲去刺秦王,而被迫亲手砍下太子丹的人头向秦求和,终不免身死国灭亡时,又将如何之想? 现在的燕王喜终被栗腹吹昏了头,决定对赵宣战:派卿秦率十万军攻占代郡,从后侧威胁赵国;栗腹与乐间带十五万直捣邯郸;自己和将渠以十万军居中做接应支援。 不想,将渠竟敢拒不受命,出发前又抓住燕王的马辔头劝阻:“此行必定损兵折将,大王一定要战也不能亲临前线,以免兵败时受到惊吓,有损国威。” 燕王大怒,夺过左右的矛朝将渠刺去:“我还没出征你就先说败,诚心找晦气!”幸亏左右把将渠推倒,才没受伤。 将渠扑在地上放声大哭:“大王,我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您!臣不让您出战是一片衷心啊!” 燕王喜一挥手:“把他关起来,等寡人得胜归来后再处置他!” 消息传到邯郸,赵国上下,人人愤怒,纷纷表态要狠狠地教训燕人! 但是信陵君却意识到燕赵之战势必破坏各国的“合纵”关系,打算只身去见燕王,说服他退兵。 廉颇却不同意:“他们以为赵国好欺负,已经利令智昏,竟然违背惯例,连个理由都不找就发动战争!跟这种浑蛋没理可讲,您讲什么理他也听不进去,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痛揍他一顿,把他打疼了他才能清醒!” 信陵君想想,廉颇说的也有道理,如果不是顾全大局,从心里说,自己更愿意去教训一下这种持强凌弱的小人!不过他也担心:“听说燕王发兵三十五万,您能拿出多少迎敌?要不我传信各国请求支援?” 赵王算算,能够迎战的只有五万,不免忧心忡忡:“那就麻烦公子……” 廉颇一挥手:“五万足矣!惟有不靠外援打败挑衅,才能重振赵国之威,主要是让秦国不敢生觊觎之心,否则后患不断。” 信陵君拍案而起:“老将军说得非常正确,人必先自信自立,方能不败不辱,无忌钦佩之至,愿率三千弟兄为前驱!” 廉颇掀髯大笑:“杀鸡焉用割牛刀?人心可用,这种跳梁小丑有我和李牧就足以对付。只请公子坐镇邯郸协助庞煖,以防秦军乘虚而入,我就没有后顾之忧啦!” 老头子只管说大话,赵王却实在不放心:“三十五万,七比一呀,还分成几路,稍有疏忽,您就会让人家包成饺子陷儿啊!” 廉颇却胸有成竹:“大王不必担心,燕军虽众,但勇谋善战的都持反对态度,士气低落;栗腹鄙而无谋,卿秦一勇之夫,都不是能打胜仗的角色。臣以三万军迎击栗腹主力;李牧只以二万人便能破卿秦;燕王那十万只是瞧着好看,毫无用处。但为了烘托声势,大王可下令尽征十三至六十的男丁,全国进入战备状态,燕军不知虚实,只听说我人多势众就胆战心惊。只是昌国君乐间非同一般,臣手中已无人能敌,不得已要请武襄君出马了。” 乐乘自幼丧父,由乐毅抚养成人又随乐毅奔赵,所以他被封为武襄君,跟乐间就是亲兄弟。不是自夸,他认为就是廉颇也未必能胜乐间,所以廉颇说的是实情,并非有意难为。但让亲兄弟两个在战场上刀枪相见,这老小子也未免有点儿太损了吧?然而,这是军令,面对国家存亡,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乐乘低下头轻轻地应了一声:“是!” 廉颇此时确实没想什么个人恩怨,只在想战争的发展进程:“只要乐间能被绊住,臣击栗腹易如反掌,燕军一败即溃,臣必能乘势直捣蓟京,将燕喜献俘于阙下!” 第238章 燕王伐赵 燕军杀入赵国境内,并没遇到什么有效抵抗,居然长驱直入几百里,栗腹得意洋洋地问乐间:“昌国君,赵军的战斗力这么强,咱们怎么一直没领教呢?您所谓的‘强’是说他们跑得快吧?望风而逃,吾愧莫如也!” 乐间只皱紧眉,不说话。 栗腹势如破竹直攻到鄗城,才遇到第一支拦阻部队,高挑的帅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乐字。栗腹咧嘴一笑:“昌国君,你家来人迎接,你去见见面吧。” 乐间没精打采地来到阵前朝乐乘一拱手:“大哥。” 乐乘也无可奈何地叫了一声:“二弟!” 兄弟相逢在敌对的战场,并非绝无仅有,可也为数不多。乐乘一挥枪:“先打!”顷刻间刀光剑影便把二人罩住,从外面看,果然杀得难分难解,战斗之激烈,让栗腹胆战心寒。 别看是在玩花架子,以两个人的武艺又配合默契,谁又能看出真假? 只能在激战中,哥儿俩才能款款交谈:“别侍候这些二百五了,到赵国来吧,你可以世袭叔父的望诸君。” “问题不在于官爵。您知道燕国此番必败,我若降赵栗腹必诿过于我,弟怎能蒙此千古骂名?只有竭力死战,以命报燕耳!” 乐乘叹口气:“我接到的命令是专门对付你,如今各为其主,你自问能闯过我的枪尖吗?” 乐间当然知道自己从哪方面都非哥哥对手,只好也叹气:“各为其主,弟惟有死路一条!” “不!你不值得替这些蠢货尽死忠!”乐乘挥枪一刺:“既不愿降赵,可以到齐国去。” “齐国?那可是咱家的死仇之国啊!” “我还不知道?然而齐相后胜见了钱,就连自个儿的祖宗姓什么都忘了,哪儿还能想起谁是谁的仇人?”奔齐,谁都能理解为被迫逃命,乐间就不必为战败承担卖国的责任,此乃乐乘的聪明之处。 当下二人又大战了百余回合,仍然不分胜负。看得栗腹手心发痒,乘机下令攻打鄗城,城上的抵抗倒很坚决,一时不能得手,栗腹大怒,拔剑在手,死命催战。 正闹得乌烟瘴气,忽报赵的援军到了,统帅是廉颇。对这位老先生栗腹还真不敢轻视,下令停止攻城自率大军迎战。 两军一对阵,栗腹乐了:赵军虽然训练有素,严阵以待,但老、青、少排成一列,高高低低参差不齐,老小竟占了一多半。他不禁哈哈大笑:“廉颇,靠这样的部队还想跟我作战?”廉颇一脸的无奈,也不说话,拍马冲来,玩命似的挥刀就砍,燕将陈昌挺戈迎住,二人大战。 栗腹在旁边观战,又连连撇嘴:“都说廉颇如何勇悍,什么万夫不挡,现在果然老啦,跟陈昌也只战个平手,稀松没劲,趁这功夫我干脆把他这些祖孙三辈兵收拾掉算啦!”令旗一挥,五万铁骑立刻压了下来。可怜赵军不敢、也不能抵挡,顾不得军令如山,一齐向后转,撒腿就跑,大概他们还受到过“逃跑”的训练,不但跑得快,而且散向各方,让敌人无从追赶。廉颇发现自己的队伍溃逃,也无心恋战,虚晃一刀跳出圈外,拍马便跑,而且比兵卒们跑得更快,乐乘紧追其后,刹那间就跑没了影。 栗腹没想到赵军如此疲软不扛打,心中乐不可支,命令部队全速前进,穷追猛打。但他没让追杀那些老弱残兵,只把目标对准廉颇,他认为只要能捉住廉颇,邯郸就不攻自破。远远已能望到廉、乐二人,他觉得大功即将告成,兴高采烈地大喊大叫:“给我马不停蹄直捣邯郸!进了城放假三天尽情取乐,邯郸可是美女如云哪。哈哈哈哈……”笑得直淌口水。他知道乐间比自己强,刚才又看到廉颇并不像传说的那么厉害,为了建头功,所以才自任前锋,让乐间当后卫,怎知乐间正求之不得? 一口气追出百余里,人马全都累得气喘吁吁,忽见前有一片小树林,廉颇和乐乘纵马进林。按军事常识有“逢林莫入,穷寇勿追”之说,为的是谨防埋伏,起码也要派人侦察,摸清情况后才可以继续行动。但栗腹既不懂也不愿遵守游戏规则,一马当先闯了进来,却没有再发现廉、乐的踪迹,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穿林而过。 不料,刚一出林,就看到乐乘率一支部队挡住去路,冷冷地用枪一指:“停下吧。” 栗腹一看乐乘所率赵军个个兵强马壮,全是二、三十岁的精锐,绝非刚才被追逐的那些狼狈溃军,不禁奇怪地问:“乐将军,你怎么不逃啦?又来了一拨生力军吗?” 乐乘在燕时与栗腹算是熟识,所以态度比较温和:“你们跑得太累了,看在故人面上,我暂不发动攻击后退十里,容你们歇后再战。” 栗腹到这时候才觉出的确是真累了,浑身软绵绵的已提不动手中长戈,但他对乐乘并不十分放心:“你可别骗我,乘我们休息的时候发动突然袭击!” 乐乘冷笑:“我岂能像你那样食言而肥?” 乐乘退出的十里地,足够燕军人吃喝、马打滚。栗腹有了心情,竟又想做乐乘的策反工作:“乐将军,咱俩过去还不错,依我看,赵亡在旦夕,您就别替他们死守了!这不,廉颇老儿先溜了,让你在后边替他殿后卖命,谁还愿意听他们吆喝?您要过来,燕还封您为武襄君!” “廉颇溜了?”乐乘对这个缺少智商、白日说梦的傻瓜忽然产生一丝怜悯,竟轻轻叹口气:“回头看看那是谁?” 恰在这时鼓声响了,又一队兵马出现在燕军身后,栗腹回头一看,一位老将白发、银髯、黑盔铁甲,立马横刀高声大喊:“廉颇在此!栗腹小儿授首吧!” 栗腹大吃一惊:“廉颇已被我杀得望风而逃,如何在后边又出来一个?”手下众兵将也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廉颇见他有些慌乱,不容他回过味儿来,大刀一挥,三万铁骑铺天盖地冲杀上来,这可都是逐个挑出来的骁勇士卒,又都是满腔怒火憋了一肚子气,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冲入燕军一可当十。栗腹所率本也都是精锐,可惜被长途奔袭耗尽了气力,若是当时就投入战斗也许还能拼一阵,廉颇和乐乘却偏让他们小憩片刻,又不容歇过劲儿来,从生理学上来说,这才是动物最疲乏的状态,连刀枪都拿不动,怎能抵抗?赵军枪挑刀砍大开杀戒,燕军虽众,但追逐中有快有慢前后不继、七零八落,本来就缺乏斗志,又是出乎意外,勉强抵抗几下,已是纷纷落马,死伤遍地,吓得四散逃命。栗腹杀了几个仍然遏制不住,正在着急,又听得远处鼓声如雷、尘烟蔽日,旌旗掩映下,还不知又有多少赵军杀来,吓得他心慌意乱、肝胆皆裂,调转马头也想跑,不料廉颇一连砍杀十几个偏将和护卫,已纵马飞驰到他的车边,一刀削飞他手中长戈,然后交刃左手,轻舒右臂,一挥身,抓住他的脚脖子:“过来吧!”竟把他拖出车外倒提驰去。 乐间见栗腹奋不顾身地去追廉颇就叹了口气:“军事知识浅薄到如此程度还能当统帅,真让人不可思议,一旦中了人家的诱兵之计还让我保持距离,我怎么去救你?” 果然不出所料,前方传来兵败的消息,无论如何,自己身为燕将,总得去援救,怎知半路上斜剌冲过一支军队挡住去路:“乐将军,卿秦已被俺李牧斩首,你首尾受敌,战已无济于事,降了吧!” 随着燕军溃逃,指挥已经无效,就像乱成一窝失掉巢的蜂,乐间有心组织兵力再战,也明白此时已不是廉颇对手,徒取其辱;但若收集败兵回去,燕王必会责怪自己没有尽力投入作战,栗腹当然不会承担指挥失误的责任,到时自己有口难辩,难免获罪! 正在他进退两难之际,忽见一骑飞来大叫:“廉相国、武襄君,请将速做了断,以免玉石俱焚!”乐间一声长叹,泪流两行,在马上朝北拜了四拜:“大王,非臣不肯尽忠,实在是燕国已无臣容身之处了!”嘱咐副将尽快把残兵带回蓟京,自己则直奔齐国。 燕王喜接到栗腹失利的报告,正想督军援救,随即传来李牧斩卿秦的消息;前方退下来的败兵又说乐间失踪。心中慌乱,没了主意,进退两难、犹豫不决,忽听杀声遍野,赵军已离得不远,只见旌旗如林,战尘蔽日,东西两翼,望不到尽头,更加惊惧:“栗腹弄错了,赵国的雄兵,只怕百万不止!”急忙下令撤回,怎奈此时廉颇已相距不远,乘胜尾追。燕王已不能再做任何抵抗,只知拼命逃跑,燕军丢盔弃甲,辎重尽失,一口气跑进蓟京,喘息未定,廉颇的大军已到城下。 廉颇却不急于进攻,只让栗腹跪在地上自己叙说如何背信弃义、食言而肥、煽动燕王侵略兄弟友邦……燕国军民听了争相唾骂,谁还肯尽力守城?倒是副将剧辛实在听不下去了,骂了声:“少给燕国丢点人吧!”一箭把他射死。 第239章 兵败求和 燕王喜被人家堵住门口,又怕又惭,损兵折将后人心惶惶,难以坚守;大臣们又是大眼瞪小眼,仓惶四顾,拿不出一策,最后只得向已致仕的老臣田光问计。 田光一声长叹:“臣老啦,已没有力气再去东跑西颠,现在只有放出将渠到赵国去求和,或许能成。” 燕王喜挺为难,因为战前将渠苦苦劝谏而被押在狱,原准备打胜仗回来杀掉祭祖的,现在被人家不幸言中,果然惨败。他的脸皮很厚,并非顾虑面子上是否好看,而是怕将渠怀恨在心不肯接受这个任务,或者趁此机会跟赵王联手来个里应外合,自己可就更惨啦! 田光摇摇头:“他不愿出使,臣可以去说服;至于背信弃义,叛国泄愤,他不是那种人!” 燕王喜见田光这么一说,想想也没有别的救命良策:“行,那就请您受累,前罪赦免,再加封他为护国大将军。” 将渠在狱中听到燕军战败的消息,大哭不止。狱卒劝他:“大王败了,说明你的意见正确,一定会受到重用,应该高兴啊,还哭什么?” 将渠哽咽道:“燕国在政治、军事、经济各方面都会受到巨大损失,以国家的丧败衰落为代价来证明自己的正确,我有什么可高兴的?” 狱卒叹口气:“你可真是忠于国家啊!可惜却得不到大王的信任!” 正议论时,田光来到狱中宣读王旨。将渠果然不肯担任“议和使节”,他的理由并非出于对燕王的不满:“在对赵战争上我逆违王意而获罪,做为臣下无论对错都不可怀恨君王,今不幸而燕败,我自当为国尽绵薄之力。但赵王必定会提出十分苛刻的条件,我若不答应,和约难定;我若答应,必有人骂我卖燕国以泄私愤。朝内能人甚多,先生何必让我去充当这左右为难的角色?” 田光叹口气:“我何尝不知是把你往火坑里推?但粟腹倒行逆施以致天怒人怨,使我燕国临于覆没边缘,目前天下莫不为燕之亡而拍手称快,能挽燕危的,只有大夫您了。您就忍心看着燕国的宗庙毁、社稷倾吗?做为大臣不同于小民者,就在于能够为国家而不计生死、忍辱负重,置个人一切于身外!我因大夫是位国士,才以此重任相荐,既然在国家危急的关头您还要先考虑个人的荣辱得失,算田光看错人了!告辞!”说着转身就走。将渠扑地跪下,拖住田光衣裾:“田大夫以国事相责,将渠敢不从命?然拳拳此心,惟大夫能知,但求大夫日后能还我一个清白,则将渠万死不辞!” 田光一声长叹:“目前已成燃眉之急,当然是我说什么,大王听什么;等危险一过,我又成朽木一段,哪里还有力量保护你?官场进退,凭命吧!但田光三寸气在,只要有舌,必当为大夫把是非曲直公诸于世,人心自存公道!” 将渠叩首:“能在人心中得到公道,将渠就不在乎一时之荣辱了!但一切官职都不受,我以白衣出使,终不能蒙趁国难升官发财之羞!” 田光能理解他的心情,这个要求不影响使命,便答应了,倒是燕王觉得这个人犯傻。 将渠虽然满腹酸辛,但事关国家存亡,只得厚着脸皮先入赵营面见廉颇,求他暂缓攻城,容自己去向赵王求和。好在二人曾并肩抗秦,看在燕曾援赵的面上廉颇答应了,然后将渠便星夜驰往邯郸。 赵王对燕王背信弃义的愤怒可想而知,所以将渠也就知道自己执行这次任务将如何艰难。在邯郸大会战的庆功宴上,赵王满怀感激之情,曾亲自下席为他们斟酒;而今天,人家高坐王位之上,神情冷漠,自己则跪在丹墀,两相对比,相差悬殊,心中不免惴惴不安:“赵王能允和吗?” 果然,赵王看完国书,重重地往案上一拍,断然拒绝:“将大夫请起,您之所以反对侵赵,并非出于军事力量强弱之对比,而是认为这种行为违背天意人心,燕王既不肯听忠言劝谏倒行逆施,今日之败乃自取其咎,不让他受到深刻教训,他是永远也不会懂得如何做人的。所以,蓟京不破,不可言和!” 将渠也是一代名将,如今跪在赵王面前代人受过,心里的滋味很不好受,但迫于形势,还是得满面羞惭低头回答:“我王一时不敏受人蛊惑,伤了两国友情铸成大错,现在也非常后悔,所以派外臣将渠请您原谅,再结永世之好,这对燕对赵都是有利的。” 赵王一声冷笑:“大夫之言差矣!您想挽救燕国危亡的心情可以理解,但说放过燕喜对赵国有利,未免不合情理吧!赵今虽弱,仍能拿出二十万大军来,蓟京指日可下,就这么轻易的让我们放弃复仇的权利,能说‘有利’?” 将渠猛抬起头:“大王,将渠当日反对的是燕赵兄弟之间的内争,谁打败谁的结果都是一场悲剧。所以外臣此次赴赵,虽是为燕道歉请和,但根本目的,还是想劝说两国尽快结束这种自相残杀的愚蠢战争!当时谏燕王与今日劝大王之意本是一脉贯通,未变初衷,愿大王不要误解臣只是为燕也! 图谋侵赵,固然是由粟腹所鼓动,但受到大臣们的强烈反对后,燕王本已放弃,不料此时秦使张唐突然访燕,要订立什么‘友好条约’,对燕王重下侵赵决心起了很大的促进作用。据报,张唐还曾给栗腹一份厚礼,两人密谈至夜半,之后燕王便决定侵赵,秦王在其中的阴谋,可想而知,惜燕王不以为意。 燕虽败,但只折栗腹、卿秦之辈,兵力损失不大;赵国固然能发出二十万大军,然已倾全国之力,欲破蓟京,也非朝夕所能做到。燕赵之争一旦旷日持久,双方的实力都被削弱,若被秦乘蔽招诱使燕降,赵王能抗二国之军吗? 所以再打下去,燕赵两国都要吃亏,最后坐收渔翁之利的,只能是秦国!说句犯上的话,我们燕王是够糊涂的,难道大王您也贪灭燕之利而执迷不悟吗?” 将渠的剖析,直指赵王也“贪灭燕之利”的内心深处,同时指明“鹬蚌相争”的结果燕赵都不会得利,只能被秦国利用;虽然批评燕王糊涂,却也暗含着说赵王不允和,同样属于“不聪明”。战国辩士的语言技巧,由此可见并非一般。当然,将渠之敢于语里带刺,也是因为他曾有功于赵;又是“反战派”,摆出的理由更有说服力,赵王听了就算不顺耳也不好意思翻脸,所以这也是田光认为必须派他来的主要原因,并不是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套用。 信陵君非赵国之臣,所以不便干涉赵国政务,但燕、赵之战已起到破坏“合纵”的作用,而“合纵”却是他为之奋斗终生的目标,不能不关心“合纵”的兴衰,所以也列席了这次会谈。将渠的观点对他很有启发,使他敏感的意识到这次战争并不仅仅是燕、赵两国之争,背后可能还酝酿着更大的阴谋,就不能不发表意见了:“大王,将大夫之言有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确实不能忽视秦国的威胁,放松警惕。” 其实,赵王和几位重臣也曾研究过对燕政策,知道现在还不可能灭燕,但在和谈前却要尽量给燕王施加压力,使自己掌握绝对主动权。不料,虽然将渠受到过极不公正的对待,却仍然忠于自己的国家,不肯与赵合作,顽强的据理力争,显然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屈服,如果自己继续强硬下去导致谈判破裂,反倒骑虎难下;而且信陵君一言九鼎,已经明确表态支持将渠的观点,指出要防备秦国介入,不但不能驳他的面子,还真得考虑秦国的威胁。坦率地说,这次作战确实只用了五万兵力,栗腹和燕王看到的“漫山遍野”,都是给对方造成心理恐慌的疑兵之计,如果秦、燕真的联合,赵国必将陷入困境,莫如现在见好就收:“将大夫,信陵君支持您,寡人只有听从,可以讲和。” 第二天,经过研究,赵王亲自向将渠宣布了议和的三个条件: 一、燕王当众立誓:永不背赵; 二、包赔赵国的作战损失; 三、燕必须任将渠为相国。 论说,这三个条件不算苛刻,没有提出领土要求及其他可以使燕国一蹶不振的限制。燕国休养生息多年,经济相当富庶,赔偿军费并不困难;至于“向天地立重誓“,燕王喜更绝不会犹豫:他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从不相信什么“离地三尺有神灵”之类的鬼话,所以在国内外食言而肥的事情屡见不鲜,什么样的誓都敢发,绝不会怕因立誓而遭报应。 但是,将渠又跪下了:“大王,前两条,外臣可以让燕王履行,这第三条,请大王免了吧。” 赵王深情地望着将渠:“将大夫,寡人实在是钦佩您,有心把您留在赵国,但您绝不会同意,所以退而求其次,只有您执燕国之政,才能保证燕王承诺自己的誓言。用您的话来说,这也是为了保障燕、赵两国永远友好。” 将渠朝上叩首:“大王,您的心意外臣明白。实不相瞒,历经风雨之后,臣的名利之心已成灰烬,此次为燕国社稷来赵实是无奈,和谈一成,即归隐山林、放浪形骸于田野山林,再不愿为碌碌世事而奔波了!”两眼泪水,不禁泉涌。 赵王见了,心中也很有感触:“将大夫,寡人非不知您,其实寡人也无意久恋红尘,只是不得已耳!要您为燕相,但求燕赵两国间数年之好。大夫为相一日,寡人心稳一日,吾老矣!身后即还大夫自由如何?”说着,也是潸然泪下。 将渠见赵王动了真情,哽咽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大王如此视外臣,敢不应命?但是,因蒙尘而臣升迁,必有为己求荣之嫌,臣虽死不能蒙此污名,还望大王谅解。” 信陵君点点头:“在某些人的心目中,这是求之不得;对他来说由自己宣布对自己的任命就未免尴尬。现在可以只提前两个条件,到定盟约之时再由大王直接向燕王提出。” 第240章 秦宫易主 蔡泽制定的计划是等燕、赵打得难分难解,两败俱伤时就出兵助燕击赵,从而控制燕,而且已由张唐向栗腹做了援燕的暗示,所以栗腹才敢那么大胆猖狂,没成想栗腹那么脓包不经打,几天之内就结束了战斗。人家已经和平谈判,自己还要去帮着打仗,就没理由了,而且据报赵国兵力比预计强大得多,也使蔡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等探明情况后再调整计划。但由于信陵君的注意力被牵制在燕赵之战上,秦将蒙骜趁机攻下韩国的滎阳、成皋等十余城,编为秦国的“三川郡”,给日后东扩建立了一个更进一步的桥头堡;而信陵君却不能及时纠合各国兵力援救,使“合纵”的裂痕变得更大。总之,燕王喜这次是给秦国帮了一个不小的忙。 尽管燕赵相争的这个机会失效,但秦仍面临一片大好形势,秦昭王决定趁机挥师东进,横扫三晋以报邯郸战败之耻,重振雄威,国内又进入战备状态…… 三晋危急!天下危急!接到情报的信陵君废寝忘食,尽力弥合修补各国之间的关系,准备迎接新的挑战;但齐王建、后胜之辈只顾吃喝玩乐,对信陵君的呼吁不理不睬;信陵君也给魏王写信,诚恳邀请他加入“合纵”共同抗秦,魏王却回信辱骂他妖言惑众,图谋不轨…… 但信陵君却仍无悔地继续努力,哪怕说得口燥舌干,惟有他最清楚,如果任由秦军肆虐,天下必尽为秦虏! 可惜,就在这时,一个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却抓住秦昭王之手。公元前二五一年,在位五十六年,活了七十五岁的一代雄主,驾崩于咸阳。太子安国君守丧一年,于前二五零年十一月十二日行改元继位之礼,下令大赦罪人,按功表彰先王功臣,优待宗族亲属,拆除王家园囿。除丧三日后,大宴群臣,回宫后突患疾病,不治身亡,谥为孝文王。嗣子公子楚继位,就是秦始皇的父亲庄襄王,华阳夫人当了皇太后,子楚的“患难之妻”赵姬顺理成章地成了王后,儿子嬴政做了太子。 吕不韦当初帮助子楚成功逃到咸阳后,由于对他的感谢,在生活上得到秦昭王高规格的待遇:住最好的驿馆,穿最漂亮的衣服,乘最华丽的马车,吃最贵重的食物——虽然他没有作战,但他的战功却比大将军攻灭一个国家还要高,因为他拯救了皇孙和皇太孙! 然而,秦昭王却公私分明:吕不韦只是嬴家的恩人,功不在国。所以只给他一个较高的待遇,却没给他一定的权力,这显然不是吕不韦以破产做代价,冒灭族之险以入秦的目标。但在秦昭王时代,他必须谨小慎微,通过内线消息,他听说秦昭王还没完全相信自己,惟恐是赵国费尽心机安插进来的密探。他当然不能跑到秦王面前去剖白诉冤,最正确的措施就是远离政治,好在现在有的是钱,背后还有华阳夫人这棵大树好乘凉,又不用为生意场上的盈亏胜负沤心沥血,乐得收集门客,纵情酒色渔猎、吃喝玩乐,成为咸阳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对于他的放纵,也有人向秦昭王报告,并要求予以遏制,昭王只是一笑:“人家救了咱俩代孙子,功不可没,只要不介入政事,由他乐去吧!” 可惜,秦昭王是个偏重于刀光剑影的军事家和政治家,对于从生活中渗透进来的阴谋却漠然视之。在华阳夫人和安国君的庇护下,吕不韦已暗暗招集了很大的一批力量,尤其与华阳夫人的关系,已亲密到令人羡慕的程度,但不仅秦昭王,连安国君都毫无察觉。 后世也有传说,孝文王猝死,是因为吕不韦急于让子楚登上王位而做了手脚,当时拿不出有力证据,所以还不能做出肯定。但一是猝死过于蹊跷,二是吕不韦有做案动机和做案机会,所以能成为“犯罪嫌疑人”,然而这只是后人的假说,当时并没立案。不过,如果“假设”成立,也可知吕不韦在秦国能量已相当大了。 子楚是在吕不韦的扶助下,从一个“准死囚”逐步登上秦王的宝座,所以对他的缔造之恩感激万分,可惜过去大部分的“感激”只能挂在嘴上;现在终于成为一国之尊,当然就可以用实际行动来表现了,吕不韦惨淡经营十几年,投入了大本钱,时机到后也要盘本计利、有种有收。蔡泽何等聪明?庄襄王一上台就已经看清形势,不久就上表辞职,并说吕不韦之才强己百倍,荐以代己;庄襄王也正在想怎么让蔡泽挪窝儿让位以便安插吕不韦呢,见表大喜,对这位三朝丞相连句客气话都没说就同意了。不过吕不韦在商场上手腕高明,对于处理国家内政、外交、军事等各方面的知识能力,就感到不足了,所以吕不韦正式任丞相后,便建议庄襄王任蔡泽为国师,做自己的高级某士,蔡泽为他出谋划策很受重用,但只是工作关系,他并不属于吕不韦的私近心腹。所以后来秦始皇除掉吕不韦尽逐其客而蔡泽并没受株连,仍然能保持自己的地位,正如自己预计的那样:过了四十三年吃细米肥肉的“幸福生活”,能为范雎和自己备退路、谋善终,蔡泽确不简单。 吕不韦虽在援救、扶立庄襄王中功高如山,但秦是个崇尚军功的国家,“商君之法”规定:没有军功,虽宗室贵族不给授于爵位,在人们的意识中“无功者耻,有功者荣”,所以吕不韦要想保持政治地位,取得更大的经济效益,还必须在军事上做出成绩。 秦昭王在遗嘱中以未灭“三晋”为恨。庄襄王想起自己在赵国经受的那些苦难和迫害,也很想报复,就准备让吕不韦谋划伐赵,王龁更对败于邯郸耿耿于怀,总想挽回面子,便对吕不韦摆了一大堆对赵作战的有利条件。在王龁的鼓动下,吕不韦便认为赵国元气大伤,软弱可欺,因而跃跃欲试。 但蔡泽却不同意去攻赵,他认为吕不韦没有详细分析对赵作战有哪些困难,更不肯说吕不韦在军事上无能,而是投其所好:“丞相要立军功,何不去灭周?费力不多,收获却大,此乃事半而功倍也。” 少投资而高回报,完全符合商人的心理要求,吕不韦听了大喜,笑嘻嘻拍着蔡泽的驼背:“先生真乃吾之伊、吕!”能让吕不韦欣然接受的这个建议,对吕不韦和自己也确有很大好处,蔡泽可以说是善于“因人施教。” 第241章 四国伐秦 周王朝自平王东迁定都洛邑后,便日益衰落,他的孙子桓王率“六国”大军征讨逆臣郑庄公,不但大败而归,还被人家在肩上射了一箭,险些被俘。此次伐郑的失败,使得周天子的威信一落千丈。“春秋”时代,好在“五霸”们还要打着周王的旗号来“挟天子以令诸侯”,对周王朝表面上尚需给予尊重,保持着形式上的服从,例如齐桓公对楚作战自称是“奉天子之命”兴师问罪,打了胜仗得向周王献俘。但进入“战国”时期,大家都是凭靠自己的实力求发展,周王朝已失去任何“号召”意义,不再有利用价值,所以也就没人再买周王的帐,逐渐沦为附庸小国。之所以能够苟延残喘的原因,仅在于一定时期内各大国之间基本势均力敌,忙于相互侵伐吞并,谁也不愿首先承担“灭周”的坏名声,成为各国攻击的理由和目标。然而,距周最近的韩国,虽然自己总遭侵略,却还要去欺负周国,从那里蚕食了不少领土;到周赧王时,韩、赵二国自作主张以雒邑之河南王城为西周,以巩附成周为东周,由东、西二周公分别管理,周赧王依附西周公住在王城洛邑,依然是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如果周赧王从此老老实实守着祖宗留下的那些家底过日子,还能当个相当不小的富家翁,谁知天不佑周,竟又被卷进一场动荡漩涡,终于落到倾家荡产的惨境。 楚孝烈王之才不过中等,雄心壮志却不弱于祖若父辈,见信陵君邯郸一战大败秦军,就以为秦国是纸老虎,而且白起早已冤沉杜邮,再无“惊梦”之将。就想乘机再首倡“合纵”之盟,联天下之力讨秦,既雪秦军破郢都、焚夷陵之耻,又可提高楚国的威望再建王霸之业。 要想树楚威,当然不能请信陵君出头,楚国的春申君黄歇与平原、信陵齐名于世,应该能担此重任,号召天下。但黄歇却知道自己比人家相差甚远,即使发出号召,也难以得到轰轰烈烈的响应,可是又不能在楚王面前自我贬值,便召集门客研究,依朱英的意见是不可以攻秦:“霸王之威建立在德、力双全的基础上才能服诸侯,使其听节制、遵进退,否则各国只是一盘散沙打不了胜仗。楚虽地广兵多,然与秦相比仍处弱势,德则需厚积而薄发,楚固向善,但所积尚浅,产生不了那么强的凝集力,所以还不能轻易发动对秦战争。” 春申君很为难:“我也考虑到了这些情况,但是大王正在兴头上,不便阻拦啊。” 门客李园献上一计:“何不请周王出面当盟主?他毕竟还保留着‘天子’的名号,说句话大家还不好意思不听,实际上是咱们说了算,有了好处得让咱们占头份,既享‘尊王’之名,又收‘合纵’之利。” 这样的便宜事儿黄歇和楚王当然欢迎,李园从此也身价倍增。 可惜其他五国却没兴趣:魏王正在一意修补因信陵君救赵而在秦魏间造成的裂痕;赵、韩苦战之后喘息未定,也不愿意继续打仗;燕国当时是栗腹执政,这个人的特点是只对自己有利的才干,替楚王、周天子去火中取栗当然不愿;齐相后胜因为参与邯郸之战受到秦王严厉责问,已非常后悔,秦王打一巴掌再给俩甜枣,把后胜乐得直摇尾巴,就更不能反秦了。 倒是信陵君,虽然人家没邀请,自己还想主动参加,却被薛琦劝阻:“大战之后,无论国家还是民众,都需要有一段相对稳定的时间休养生息,并非出于必须却继续发动战争,就不是救民而成虐民了。楚国地广民多,援赵虽出兵二十万,人力、物力的消耗比例不大,实力尚强,又是打胜仗,自觉锐气十足,同时误以为秦国大败后疲惫不堪,所以才想再借‘合纵’之力伐秦,打个大胜仗以振楚之威,但他们知道自己的威望还不足以号召天下,就捧出周天子做招牌,可惜,这只是他们一厢情愿,却不知与邯郸之战的形势不同。那时是公子以扶困救危做号召,天下同仇敌忾,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秦军虽强也无人畏惧;今虽是在周天子统率下去‘讨逆’,其实却‘师出无名’,人心轻慢。而秦集全国兵力仍有带甲五十万,且痛邯郸之败,心怀悲愤,‘哀兵必胜’,轻率启衅之六国,非其敌也!公子别趟这场浑水吧。再说,您去了人家还未必会高兴,一片好心适得其反,何苦呢!” 可怜周赧王对“国际形势”一无所知,受了楚使的怂恿,竟也相信秦国已经不堪一击,忽然萌生了重兴大周的宏愿,也打算利用楚国拥戴的机会大出一回风头,便命令西周公按洛邑户口点名征兵。可惜一个不缺也没凑上六千人,更困难的是军械、装备、车马、粮草这些必需物资也都严重缺乏。总之,周赧王并不具备作战能力,却利令智昏,软驴子拉硬屎、强赶鸭子上架,非趟这场浑水不可,没钱就借款,当场立债契,翻一番的高利贷,但讲明是用“战利品”偿还。 洛邑多商人,唯利是图,见了便宜趋之若鹜,这样发财的大好机会岂肯错过?不但踊跃出钱,还纷纷应募参战,等到秦军败逃时,再狠狠捞一把,其利就仅次于吕不韦经营秦国了。 周赧王是盟主,楚国是发起人,当然得提前赴约,但会师之期过了一个月,只来了赵将乐乘、燕将乐间且各只带了一万人马,又过了半月,韩将郑戊带五千人勉强赶到,齐、魏则渺无音讯。乐乘、乐间是何等人物,一看这形势就知道了后果,心中已自有数,来前韩王就已命令郑戊视乐乘以定进退,便扎营在赵军旁边,倒是楚国发大军二十万,颇有气势。周赧王以为仅靠楚军就能大获全胜,心里高兴,终日高坐在御帐内喝酒,并不过问军事。 好在联军们也不需要这位最高统帅,自己就能决定攻守。韩军一到,楚将景阳就把燕、赵、韩三家请到中军大帐:“原约六国,今已到四,咱们是等齐魏之军全到后再攻打函谷关呢,还是咱们提前行动,让两国部队做二梯队?” 其实景阳是看三国之军总共才及自己十分之一,就明白他们是敷衍虚应,没有真正击秦之意,仅靠自己难以完成大业,但由自己首先提出退场,既怕受楚王责怪,面子上也不好看,所以希望让出兵少、力量薄的三家提出,自己就能推卸责任。 可惜乐乘一向是给别人出难题的,岂肯替他担担子?“楚是倡义国,兵力最强,我们自应惟将军马首是瞻。”把球又踢了回来。 景阳性格比较急躁,见乐乘如此油腔滑调不免上火:“既然三位将军誓与楚军同舟共济,那么咱们就先到函谷关前让秦人看看厉害如何?” 他并不是完全耍虎,也有个小算盘:你既然说‘惟我马首是瞻’,那么我进你们就得进,到了关下秦军出击,我有二十万人足能顶住,你们这点儿兵马,还不让人家就粥吃了? 盟国之间一开始就揣着这些心眼儿,您说他们还能打胜仗吗? 景阳赌着气把大军开到函谷关下,喊话让关上传报秦王赶快来迎接周天子的“圣驾”,否则龙颜震怒,立降天谴,让尔秦人尽成齑粉…… 此时秦昭王还健在,听“六国联军”说出如此大话也确有些吃惊,便亲自赶到关上来观察情况,一看周、楚二军的旌旗果然不少,两翼燕赵韩,却是稀稀拉拉,有如旱天种豆子,缺苗断垄,形同儿戏,不禁哑然失笑,只派一员偏将嬴樛率三万军出关去探虚实。 联军刚到前敌,乐乘就代表三国向周赧王报告:因等待的时间过长,所带粮草用完,请求盟主发放给养。周赧王一听就急了:“我、我自个儿还不知道朝谁要吃的去呢!你找我?问景阳吧,他们楚国敢操办就得负责!” 景阳并未接到要替别国军队发给养的指示,当然不管:“自来从王师出征都是自裹糗粮,踊跃而前,连我们南方蛮夷都知道有这个规矩,你们华夏中原却不懂得?” 乐乘听他语带讥讽只是一笑:“谁知道你们‘替天行道’竟用这么长时间?也罢,我们自己回去催促便是,不麻烦您啦。” 想不到嬴樛初生牛犊不怕虎,出了关竟直扑楚军大营,景阳开始并没把他放在心上,冷笑一声披褂上马准备迎敌,同时派人传令燕赵军队从两翼合围抄秦军后路。 论说景阳也是久经沙场的大将,战一个年轻的偏将应该不费力,偏偏他想初战就把这支秦军全歼打出威风来,便只与嬴樛游斗,只等燕赵从后把秦军合围再施以强烈打击。怎知突然接到报告:赵燕韩三家的大营空了,不知何时都已撤走!景阳不免生孤独之感,心中惊慌,冷不防嬴樛一戈刺来抵挡不及,只得塌腰缩头,保住性命却被人家挑掉头盔,吓得景阳拨马便走,嬴樛穷追不舍。 主将已是落荒而逃,部下如何还能再战下去?免不了也都撒开腿落荒而逃,兵败如山倒,二十万大军顿时溃散…… 第242章 债台高筑 论说乐乘这事儿办的有点儿损,如果他不把三国的部队带走,也许景阳不会败得那么快,那么惨。可也怪楚国从开始就没安好心:只想让人家出力卖命担风险,自己却是铁公鸡一毛不拔,天下哪有这等好事儿?明说,赵、韩经大战之后经济还很困难,确实拿不出大量人力物力陪楚国玩“票儿”,只是碍于情面,不得不派人来应酬。现在他们缺乏给养向你报告,你不给也罢,反倒讥讽他们“不懂规矩”,谁不生气?还得说乐乘圆滑,以“催粮”为借口,蔫不唧地溜了,换个性情暴躁的,不当场翻了脸才怪呢!不过他们不辞而别,也反映了乐乘性格中的一个侧面,这也是廉颇与他不合的重要原因。 抱歉的是,在后撤前谁也没想到应该通知“盟主”,周赧王还在后方痛饮庆功酒,忽听营前战鼓响起来。他那六千御林军此行本是为了来捡战利品,既无作战能力,更无作战之心,秦军杀到,未触先溃作鸟兽散,总算几个贴身卫士还能忠于王室,簇拥着周赧王一路狂奔才捡回性命,不但没有一丝收获,反赔光了老本。 逃回洛邑后,债主和阵亡家属、伤兵们日以继夜的向周赧王讨债要钱,不少人干脆带来行李、支起帐篷睡在宫门前打持久战。人越聚越多,愤怒的呼喊声震得房顶上的瓦片都抖动不停,周赧王怕他们打破宫门冲进来,急忙躲到高台上,让人抽走梯子。债主们可望而不可及,只得在台下跳着脚骂,从而留下“债台高筑”之典。 秦王把“讨秦联军”清理完毕,听俘虏说是周赧王领的头,不禁大怒:“连这个老破落户也敢来欺负我?”就令嬴樛率五万军挥师东进,直奔洛邑,把西周公所属的三十六城全部接管。把周赧王和他的全部资产、包括著名的镇国九鼎一古脑儿拉回咸阳,周王朝的这一部分宣告灭亡。不过周赧王既已破产,债务当然也就自动废除,是秦王替他解了围,就这一点来说,他还应该感谢秦王,否则久居债台何时了? 蔡泽让吕不韦去收拾的是东周公,他还保留着巩等七十余城,小得已不成为“国”,仅仅只是“周王朝”还存在的象征。吕不韦的十万大军刀枪如林,旌旗若云,排列整齐,以正步走耀武扬威地开进巩城。其实只能算是来观光旅游,因为巩城没有军队,属于“不设防城市”,东周公听到消息早就迎出三十里,在路边摆上香案,自己和手下捧着印绶、典籍文书踞蹐跪伏在地上等了小半天了。吕不韦的车驾到后,东周公不敢仰视,双手举过顶,低着头把周王室的“残余”彻底献上。吕不韦扭脸对蔡泽哈哈一笑:“看起来只要有足够的武力,消灭一个国家并不难。”蔡泽更会奉承:“还得有您这样的统帅。” 虽然连办理接管的手续都没用吕不韦亲自操劳,但在他的历史档案中,却留下了彻底结束周王朝统治的这光辉一页,具有划时代的历史意义。为了酬谢这个丰功伟绩,庄襄王把他的封邑加至十万户。 吕不韦的投资终于得到丰盛的回报,做为战国时代的人,他也脱不开社会习气,因慕四公子的盛名,也广招门客,数逾之千,其中有不少文学之士,除摇唇鼓舌为他涂脂抹粉外,还集众人之思,写出一部《吕氏春秋》,包括“八览、六论、十二纪”共二十余万字,在当时算是巨著,具有一定的历史价值,文学性也很强。他对自己门客的水平相当肯定,据说:书成令悬在城门,有能改一字者赐千金,但至今没听说谁领过这笔巨赏。是真无可改?还是没人敢改?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要跟“权力”去顶牛,却需要更大的勇气。 当然,无论《吕氏春秋》的水平是否有那么高,但以前的“四大公子”都没出过书,在这一点上吕不韦做了一次超越,因此名极一时,所以后来人都效仿他,挖空心思去出书。 吕不韦现在官也有了,钱也有了,名也有了,是否就能满足?从“进化论”和“辩证唯物主义”的角度上,“满足”就意味着“停止”,生物就不能发展、进化,所以人类总得不断的“有所发现,有所发明,有所提高,有所前进”。可悲的是,我们不管多么不愿意让这些名言受到亵渎,“贪婪”竟然也符合这个规律,所以某些人染上“贪瘾”后,不但锲而不舍,苦命追求,而且欲望与日增、无尽无休。吕不韦做为商人政治家,当然也是财富越多,地位越高越好,这就是他们一族的标准心态。 灭周之后,秦国连丧两君的政局已经基本稳定。庄襄王做为继承人,当然要发扬祖若父辈遗愿,进一步扩张发展;独握大权而又尝到甜头的吕不韦,也希望通过战争建立更多更大的功业。几次小规模的胜利,使秦国军人从邯郸之败的沮丧懊恼中逐渐恢复了信心,又像准备扑噬的猎狗那样发出阵阵不安的狺叫。由于“周王讨秦”和燕赵之战,各国之间的关系已入涣散,几乎又是个人顾个人,这种形势显然对于秦的东扩十分有利。 坦率地说,蔡泽此时仍认为扫平天下的时机尚未成熟,杀出函谷关还没必胜的把握。但嬴樛一句话就把他问住了:“我以三万就击溃了以什么‘周天子’统率的四国联军,可知山东之士已不堪一击!” 这个观点从军事角度上来看简直就是小孩子逞能之谈,但秦王和吕相却为之鼓呼。 蔡泽明白,面对野心膨胀的秦王君相和举国上下,忠臣未必有好下场,便一改慎重的态度,积极热烈地表示支持。 在“远交近攻”这个基本国策的指导下,第一战略目标是“三晋”,其中无论是雪祖之耻,还是替自己报仇,庄襄王都主张首先灭赵。赵下韩不攻自破;韩赵亡,魏岂能独存?必降;三晋下而后长驱直入,齐、楚、燕次第皆乃盘中餐耳!素被群臣窃以为懦的庄襄王,竟能拿出这么一大套宏伟战略,满朝上下无不欣然鼓舞,齐呼万岁,几乎全票通过。 但“食秦之粟则忠于秦”的观念,却使蔡泽在“众人皆颂吾独忧”的情况下不得不提出异议:“灭三晋,控中原,则四海平,确是定天下之大计,关键是第一步先打垮谁? 或曰韩最弱,但他的领土被蚕食过半后可以缩短兵力以保其余,逼急了跟你拼命,倒变成较为难啃的骨头;但赵、魏亡后其胆已破,不攻自降,所以不必打;魏对秦的态度一向最为恭顺,距秦较近的城池也都被吃光,现在的领土有韩、赵做屏障,攻打起来不方便,所以众目睽睽都视向赵国。 就兵力来说,赵在七国中已降至第六位,比韩略多有限,但廉颇、李牧、庞煖等多为著名战将,军民齐心,严阵以待,且信陵君仍在邯郸,这些因素都不可忽视,当然并非说他不可战胜,但要耗损很多力量。对比之下,魏国人心涣散,军无斗志,才是最容易吃的肥肉。” 吕不韦的一位最年轻的门客李斯却提出了一个不易忽视的问题:“魏乃信陵君的祖国,他若回去救援,应该怎么对付?” “问得好!”蔡泽眯着眼睛笑了:“据我所知,魏王兄弟已成水火,无忌对哥哥所为实在是伤透了心,魏的兴亡他已无动于衷,魏灭或许更能让他高兴,他不会救魏;而且,我也在做工作让各国不再盲从于他。” 这个战略方针也得到王龁等实力派军官们的拥护,从军事的角度上他们也认为魏国缺乏有力的对手,而且能屠大梁,也可稍泄对信陵君之恨。 但出于慎重,蔡泽没有立即对魏展开大规模攻势,而是派蒙骜从三川攻打邻近的魏城高都,再取汲城,一步步逼近大梁。信陵君果然置之不理,但派桓齮围打赵国的榆茨、新城,信陵君却致信燕国请求支援,可见他厚此薄彼,带有鲜明的倾向性。 于是,秦国上下才完全放心,确定灭魏。 第243章 发兵大梁 蔡泽的计划是任蒙骜为主帅,但吕不韦与王龁的关系比较密切,经常接触,从谈论中认为他的军事理论和作战经验都相当丰富,邯郸之败不应由他负主要责任,而且又有誓以死战的决心。对比之下,年轻的蒙骜勇或有余,谋却怕不足,所以决定还是用王龁为主帅,而蔡泽与他的看法恰恰相反,但吕不韦这些人总是自以为聪明,尤其是取得一些成绩后更易沾沾自喜、目空一切,根本听不进不同意见。蔡泽只得暗暗叹息、退避三舍,他已预料到此战前途险舛,但战略方针是自己制定的,一旦失误得负责任,所以仗还没打,他就先想怎么为自己寻退路了。 虽然以王龁为主将,但名义上的统帅还是吕不韦,由王龁率十万大军前驱攻城,自己带二十万做后援,总共三十万秦军去取大梁,从兵力部署上并无不当,惟后备队似乎过多,其实主要是吕不韦为了给自己摆威风。 但王龁还是十分感谢吕不韦对自己的知遇之恩,也决心要打好大梁这一战,来洗刷败于邯郸之耻辱,因此一路上每战都是身先士卒,冲锋在前。主将勇敢,士气自然便高,原就凶悍的秦军,更加锐不可挡,夺关斩将,长驱直入,大梁很快就陷入危急状态。 魏国参战的情况较少,兵力不弱,但魏安釐王对外实行媚秦政策,卑躬屈膝以求换取和平;对内则全力以赴集中精神防备信陵君返国夺权;倚辛垣衍为心腹,重用那些最善于拍马逢迎、报喜不报忧,以倾轧诬陷为能事的贪婪无耻小人。须贾虽因与范雎有仇不敢公开重用,但由于是最积极的“反信陵君派”,乃可成为直接入宫奏事的秘密高参,范雎一退,立即跃为上大夫;而卫庆等忠直之臣,则倍受排挤,不是被迫隐退,就是派以无实权、不管事的闲职。正是“狼狐蛇兔满朝廷,谁念国计与民生?”从而形成了蔡泽所指出的“人心涣散,军无斗志”的局面,所谓“武卒”早已有名无实,国家费大批钱粮,只是养不少饭桶而已,所以边境告急,魏王虽也派了几批部队迎敌,却都是一触即溃,大败逃回,大梁很快就被秦军围攻。 王龁一向以凶悍残忍著名,人称第二个武安君。他来攻城,谁不害怕?大梁一日数惊,逃难的人群拥塞住城门洞,大人喊,孩子哭,一片混乱,恐怖的阴云,笼罩在大梁上空,魏安釐王的心头和两腮的肥肉一齐在颤抖:“谁能救大梁?谁肯救大梁?”但此时他还在咬牙切齿的骂:“全是无忌惹的祸!” 王龁望着大梁城,紧抿的嘴角上凝着一丝冷笑:“信陵君、魏无忌!当年你把我害得好苦!十年报仇都不算晚,今天虽然没和你直接交锋,但扒了你的祖坟,毁了魏家宗庙,也给俺出一口恶气!” 在这种报复心态的指挥下,秦军从开始就对大梁展开了激烈地猛攻,又是鼓声如雷,杀声震天,城墙上遍靠云梯,云梯上爬满土黄色的秦军,迅速向上蠕动…… 防守大梁的部队及装备,在数量上和质量上都比邯郸优越,但将士们的心里却堵着一团怨愤:当年邯郸大会战时,咱们魏军是何等威风?打得这些龟孙们抱头鼠窜,要不是……哼!岂能容王龁这个手下败将在大梁撒野逞疯? 这种怨愤,却削弱了魏人为了国家不惜拼命的积极性,降低了战斗力,伤亡的数量越来越大,对敌人的反击一次比一次勉强,摇摆欲坠的大梁,面临着随时都会崩溃的危险。 王龁已经信心十足,在军事会议上宣布:“以大梁的防守状态来看,一个月内我们就可畅饮于魏宫大殿之上!”他的兴奋已达到极点:“请诸位奋勇努力,不要放过任何立功的机会,我的将士们,干杯!” 直到这时,魏王才感到自己的那些心腹股肱们只会流坏水儿,不能救危难,让人顾悸的是大梁真被王龁攻破,后果不堪设想,无奈中,只得再去请卫庆来主持军务。 已经淡出十年,习惯于田园生活的卫庆,对于腥风血雨中充满尔虞我诈、令人又厌又惧的政治生活,满蓄伤心和凄楚,实在没有一丝兴趣。但既然曾任国家重臣,就不能坐视国破家亡,王命来召,只得摒弃前嫌,临危受命。但他朝见魏王时,首先提出的就是请信陵君回国主持抗战,否则谁也救不了魏国。 魏安釐王并不糊涂,对当前形势的危急非常清楚,也知道秦庄襄王和吕不韦已下了灭掉魏国的决心,外交努力不再有任何希望;但是,让无忌回国,还要委以军政大权,国,也许能不亡,但自己的王位呢?还不会成为人家案上的鱼肉吗?自己把事情全都做绝了,未曾留下一丝兄弟之情、君臣之义,无忌回国与王龁破城,对于自己又有什么区别,那种威胁更大?他不能不沉吟、不犹豫。 卫庆也明白魏王顾虑的是什么,急得扔掉帽子使劲儿磕头,磕破了额头血流如注也不擦抹:“臣敢以三族几百口的性命担保,公子归国,绝不会谋逆图位,请大王明鉴!” 但魏王却不能承认自己所虑在此,连连摆手:“非也,非也,只因无忌身犯不赦之罪,若令其回国掌权,恐人心不服,说寡人是非不分,今后何以立国?” 卫庆气得蹭地站起来,明明是信陵君有功不赏反治其罪,已使他蒙冤受天大委屈,如今让他回来救国,倒成了“是非不分”?咳,在这种既昏庸又疑忌的无道君王统治之下,既不能背叛,活着也是干生气!一怒之下拔剑出鞘:“臣无能,担不起这驱敌救国之重任,但身为军人,也不可临阵退脱,只将这一腔热血了却君王天下事吧!”说着,已把剑横在颈下,就要自刎。 死了卫庆就更没人守城了,在秦军和弟弟之间权衡利害之后,魏王认为还是先让弟弟回来御敌,自己日后尚有回旋余地,总比被王龁献俘秦阙为好,便急令侍卫抱住卫庆夺下剑来,自己也下座抓住卫庆的手:“将军何必性急?寡人马上派人去召无忌!” 但信陵君肯回来吗?他深知哥哥的为人,所以不仅伤心,也不能不有所担心:芒豹回国被杀,可是前车之鉴啊! 第244章 信陵复出 弯弯的下弦月已走至半空,天快亮了,信陵君却仍徘徊在廊下,仰望那深邃中的星光,耳边,唧唧虫鸣更衬托出夜阑人静,心中,却是风起云涌,澎湃翻腾。从听到秦对魏开战的消息,他就天天失眠,自己的祖国,生我养我的故乡,正在遭受残暴的蹂躏,他又怎能安睡于床榻? 但是,当朱亥问他准备怎样对待时,他的态度却冷漠:“不管!” 信陵君是豪杰,却还没达到“圣贤”那种修养程度。他对外人可以自称是“待罪的逐臣”,从内心里却不承认自己对魏国犯了罪;如姬夫人之死他万分悲痛,却不认为自己应负主要责任;窃符夺军固属非礼,但那是在特殊情况下形势所迫,且只是用于击秦救赵,用完就原物奉还,从后果上看,哥哥应该理解、宽容。然而,魏王却毫不留情的逼死自己的妻、妾;就在自己获得邯郸大捷时,却把自己永远驱逐出国!更不能忍受的是他竟把身经百战的芒豹处死;卫庆等参战的百余人,也都因受自己的牵连而遭罢斥;战死者的家属也不给予抚恤!如此绝情无义倒行逆施的昏暴之君,既然忠心事秦,现在正应该让他尝尝主子给他的回报! 朱亥摇摇头:“公子,终究咱们是魏国人。” 信陵君一声长叹:“我当然因怨愤而伤心,但是我还有更深的顾虑:现在用人之际我们回去卖命,魏王也许能够接受,可是危险解除后,谁又能保证他不翻脸算旧帐?对这个从小在一起儿玩耍长大的哥哥,我可非常了解他的性格,如果他感到自己吃了亏而怀恨在心,无论是否有理,不管过去多长时间,都必定报复。咱们何苦出生入死之后,还得成天提心吊胆呢?”正是这些难解的矛盾,才使信陵君陷于苦闷之中。 所以,接到魏使求见的报告后,信陵君不但把魏使拒之门外,而且在大门前悬挂告示:有给魏使通报者,斩! 无情的命令,使一门之隔成为天堑,任凭魏使在门外喊叫、哀告,也迈不进这门槛一步。有人原想通过门客中的亲戚、朋友、老乡帮忙,但面对这道命令,谁还敢逾雷池一步?在信陵府是以军法来约束部下,没有远近亲疏,令出必行,撬一点儿门缝就会掉脑袋!但见不到信陵君,也就意味着魏国的最后希望就此断绝,想到国破家亡的惨景,魏使们禁不住放声大哭。 随着大梁的危险日甚一日,派来的魏使也越聚越多,在信陵府门前聚了一大群,却全都束手无策。 忽然来了两个布衣蔴履的普通老头子,分开众人拾阶而上,大模大样的告诉门卫:“请通告薛琦、毛远来见。” 相交近十年,这二位从不肯踏进信陵府一步,今天竟然“屈尊”。信陵君和众客急忙亲迎到大门以外,眼看这两个毫不起眼的平民老头儿大摇大摆昂然入府,真让那些捧着将相令的、只能在府外探头探脑的魏使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却难以理解。 信陵君为了躲避魏使们的纠缠,在府中闷了好几天,一旦见到老朋友,非常高兴。一边命人上茶,一边笑问:“二公怎得空闲,屈尊来到寒舍?” 毛远哈哈大笑:“我们早就听不懂这些酸溜溜的贵人腔了,今天来到府上是让薛大哥给公子讲一个新闻。” 他们之间的交往虽然放浪形骸、不拘小节,但言谈中从不涉及那些市井中低三下四的庸俗新闻。这二位颠颠儿地跑到信陵府,敢情只是为了讲新闻?又能讲什么新闻? 信陵君难免有些疑惑,但这些人一向高深莫测,也不便多问,只笑笑:“无忌洗耳恭听。” 毛远又一笑:“好酸。” 薛琦却绷着脸非常认真:“昨天有一个木偶人和泥偶人在雨里唠闲喀儿。” “木偶人和泥偶人?” “对,一个木雕的;一个泥捏的。” 信陵君当然不至于蠢到问“这种人”怎么会说话,可也要问:“他们说些什么?” “木偶对泥偶说:‘再不赶快避一避,一会儿雨水就把你淋成一摊烂泥啦。’泥偶说:‘没关系,我本是土做的,淋烂了摊在地上还是没离开我的根本;倒是你得加小心,等雨水一大被冲进河里,就不知会被送到何方,永远漂泊才是最可怕啊!” 信陵君微微皱眉:“二位的意思是——?” “不错,公子虽为天下所重,但在赵总是木偶人,根基终在魏国。一旦大梁城破,宗庙被毁,长幼被屠,举国荼毒,您还有何颜寄食在赵国而腆然面对天下?更何况连自己的祖先、乡亲都不顾念的人,谁还敢相信你真能为他人赴汤蹈火行天下之义?” 信陵君一声叹息:“无忌并非不顾念先人父老,但魏王已逐我出国,永不许归,君臣义断、手足情绝,我不是魏人了,魏王安危与无忌何关?责不在我!” “公子仇魏王之毒,天下见谅,所以魏受秦害,人人称快,都盼他不被秦杀,即为俘虏,方能为公子大吐心头之怒。但是,此乃匹夫之意也!公子既称侠义,就当放眼世界,以天下之忧喜进退为己任,岂能耿耿于少数人的恩怨?您应该知道:为了促使魏王召您,卫庆不惜以三族数百之命担保,甚至还要献出一腔热血;多少魏使因为见不到您而守在府外日夜号泣,这说明盼您回去的不只魏王一人,而是整个魏国啊!您就忍为私怨而弃大义?” 信陵君潸然泪下:“魏人之心向我,无忌并非不知,所以数日来辗转达旦不能成寐。但魏王今急而召我,他日缓必图我,无忌归大梁,虽为赴国难,实在是下地狱啊!” 薛琦也一声长叹,久后,才颤声说:“公子不说我也明白,但既然身入此道,便当舍身忘己,为了千万人的安危,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尽可能争取,好自为之吧。” 信陵君扑地跪下:“无忌仅遵兄教!但二位须帮我谋救魏之策。” 薛、毛二人对视,又是一声长叹:“我们就知道,入得你府,便回不去了!” 邯郸之战十年后,形势又是一番变化:秦国统治者虽经新老更替,但侵略扩张之心并没改变,执政的吕不韦做为商人更加贪婪,依仗秦国经过休养生息而勃发的旺盛精力,一心想吞并天下以获无数倍之利,从而把秦变成近似疯狂的饿虎,而且在蔡泽的操纵下,既凶残又狡诈。通过邯郸之战,虽然各国都能认识到“合纵”的重要性,但在秦国不断的分化瓦解;魏、齐不肯配合;燕、赵军事冲突等不利因素的作用下,“合纵”仍然形不成一个坚固的抗秦力量。相对太平的十年里,除赵国始终没敢放松警惕外,其他君王都把自己寄托在醉生梦死之中。就连曾经掀起战争的楚、燕,也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并没认真对待,所以都一败涂地。根本原因就在于他们目光短浅,意识中已失去“危险”这个概念,对“过去”印象极其模糊,而现在和将来则沐浴于无忧无虑之中…… 突然间,秦国从冬眠中甦醒了!攻韩、灭周、伐魏,甚嚣尘上的战云,又从西方铺天盖地滚滚而来,如一股强烈的寒流,刺激得他们阵阵发抖,开始人人自危。但怎样才能解除这个巨大的威胁呢?又都束手无策。 “公子,在当前形势下,只有您振臂高呼,才能再聚‘合纵’之力击败秦国,可惜十年前,您完成救赵之功便偃旗息鼓去当平民百姓,以至半途而废,大业未成。这次救魏之后,您还有什么考虑吗?” 信陵君一时有些茫然:“对现在这一战还没有把握,哪能去想以后?” 薛琦放低了声音:“天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周王衰败,诸侯纷起,当年八百,今已并为七雄,但仍争斗不止者,乃趋向形成一个新的王朝,一统天下。当前,秦有这个力量;公子您,也有这个力量,并且还能够战胜秦国。关键在于您是否有这雄心壮志?如果把握住这个机会,不但再也没有人能加害于您,还将开创一个新的天地!这才是老朽让您复出的主要目的。” 信陵君沉吟良久,轻轻摇头:“过去侯先生和冯先生也有过类似设想,但无忌之所以能够得到各国的信任和支持,是因为我能帮助他们;如果我利用他们来建立自己的王霸之业,把朋友变为臣属,不是与暴秦等同吗?只怕比秦更可恨!失去信义!信陵君也就不存在了,所以无忌宁死不为也!” 薛琦微微叹息:“为信义而不顾自己,所以您才是信陵君!但公子若主天下,能以仁义待民;而秦国政令一向残酷,吞并四海之后,必将更加恣意骄横,荼毒生灵。公子不肯当仁不让,亿万苍生之劫在所难免了,时也!命也!” 但老朽还想退而求其次:“公子归国后,魏王若授以权柄,万望别再推辞:以公子之力治魏,有廉颇在赵,将渠在燕,合力护韩,尚能阻止秦军东扩,或者可使劫难延迟数年。公子,老朽之请绝不是为了让您谋权夺利,希望您能明白。” 信陵君躬身施礼:“无忌受教。” 第245章 大梁解围 信陵君要去击秦救魏,赵国首先响应。居邯郸十年,赵王已把公子视为亲人,公子要走,自是依依不舍,但仍然是去“赴国难”,当然只有支持,竭己之力拿出八万精壮,授公子上将军印,以庞煖、李牧为副。饯别时,把酒临风,竟至痛哭失声:“寡人老矣,从此一别,尚能订再见之期否?”信陵君也泪流满面:“愿陛下千秋万岁与臣共日月也!” 楚、韩也挺够意思,看在信陵君面上,与魏摒弃前嫌,共发二十万军马;燕王喜对于信陵君亲赵心中不满,但多少他也意识到以前攻赵是上了秦的贼船,将渠又向他做过剖析:秦不仅不是燕的依靠,反而对燕具有严重威胁,三晋灭后,于楚、齐、燕中必先灭燕。今如能借信陵君之力挫败秦锋,使之一蹶不振,则大王可永享太平,而且,邯郸大战之胜已充分显示出信陵君的凝集力和号召力,既然秦都不是他的对手,王若背之,他的马鞭一指,只怕您比惹了秦国的麻烦更大!燕王这个人看问题,一向是见利就忘害,将渠这么一摆,权衡得失,就明白还是站在信陵君的旗下对自己有利,便决定发兵十万,由将渠率领加盟。 四国共筹三十八万军,授信陵君以元帅印,对联军具有绝对指挥权。 只有齐国后胜唯钱是图。秦国赏赐约逾万金,信陵无忌却是一毛不发,仅凭这一介之使,拿着一封书信就让自己帮忙?没门儿!尽管朝中许多有识之士都分析了出兵助魏的利害得失,但后胜认为于己无利,就是不干!至于齐王建,只顾自己吃喝玩乐,大臣们一两年都不定见他一面,就更没指望了。 听说信陵君还没凑上四十万,吕不韦哈哈大笑:“先昭王之所以在邯郸吃亏,是因为轻视了魏无忌,没有估计到各国真的会帮他,又被他买通王稽,来了个突然袭击,现在大家都摆在明面上,我用六十余万跟他决战,还怕吃不掉他?” 但蔡泽却是另一种观点:“丞相见过群犬吗?在主人面前,它们敢斗熊战虎;离开主人,一只狼也能吓得它们四散奔逃。各国的军队虽然不如秦军勇悍,但在信陵君的指挥下,战斗力就会不止一倍的增长,三十八万人真跟你拼命,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若在大梁城下与他决战,魏倾全国之兵能超四十万,到了关键时刻,楚、赵、燕、韩还能拿出后继兵力四十万,总计至少一百二十万,而倾秦全国也拿不出百万人,很难与之抗衡。所以我们不能同信陵君进行大决战,丞相认为在下说的是否正确?” 吕不韦对蔡泽一向佩服,很少驳斥他的意见,但按他所说,这仗就不能打了,而如今已经志骄气盛的文信侯又怎能接受?所以只是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以目示意,让他继续往下说。 蔡泽完全了解吕不韦的内心活动,便及时提出一个新的作战方案来消除吕不韦的不满:“各国军队就好比一群狗,一旦离开信陵君,就会失去信心和勇气,让他们单独与我军对敌,不仅一战不胜便会溃逃;就是战斗的时间长了他们都不能坚持。所以,我们可以暂时停止对大梁的攻击,避开与信陵君统一指挥下的联军大会战的局势,分兵转攻魏的其他重要城池,继续构成对大梁的威胁。” 吕不韦并没高兴起来:“当初主张攻大梁的是你,现在要撤出战斗的还是你,你就这么怕这个信陵君,听说他来就被吓哭了?” 蔡泽只是笑笑:“虽然大梁解围,魏却仍在我军的攻击之下,信陵君势必还得寻找我军决战,以彻底瓦解我们对魏的威胁。但我军一分为二,信陵君却只有一个,他若率数十万军转战于各地,将疲于奔命;他若分兵相抗,我们则在一个战场拖住他,另一个战场上就能取得胜利。只要打垮他一部分,剩下的就必然惊惧动摇失去战斗力,信陵君不就成为我们的盘中餐了吗?信陵败灭,取天下易如反掌!” 吕不韦这才高兴得喘不过气儿来,连连鼓掌叫好。他从一个平民爬上秦丞相的宝座,连秦庄襄王对他都惟命是从,所以对自己的政治头脑非常自负,但今天听了蔡泽对敌我双方的分析及战略谋划,才懂得什么是军事政治家。做为商人,他懂得应该用最少的投入去换取最大的利润才是最划算的买卖,而蔡泽的分兵之计,基本上符合这个规则,不能不让他欣赏,便决定由自己任总帅,蔡泽任总军师,立即实施这一作战方案。 由于大梁危急,信陵君决定自己先率门客及赵国精骑万余做先头部队驰援,各国部队做后继跟进。一路急行,距大梁百里时,他让庞煖的赵国铁骑暂且吃饭休息,恢复体力,准备苦战,自己与辛环率三千门客先去大梁城下稳定人心。李牧认为风险太大,要求替他去,信陵君一摆手:“大梁人只有见到我心里才有底儿,还是我去吧,将军歇息一会儿听我被围及时救援,我就不会有危险。” 但是谁也没料到,信陵君飞驰到大梁城下时,王龁已把全部军队撤走,以致大梁人纷纷传说:“咱们公子只率三千门客就吓跑了王龁的十万大军”…… 接到喜讯,魏安釐王真好比是在七月酷暑喝了一杯冰水,既凉爽、又兴奋。顾不得君王的威仪,提起袍襟一溜小跑迎到宫门外,不容信陵君下拜,便紧紧抓住弟弟的手。 十年了,弟兄才得重逢!咋见面,什么也说不出来,鼻子一酸,惟相视而泣,几许恩怨,多少辛酸,却化做缓缓清流,沿着脸颊淌下,润湿了胸前…… 魏王真让王龁给吓破了胆。此时他感到只有弟弟才是最保险的靠山,回到宫内便把兵符大印全都捧到弟弟面前:“无忌,全交给你吧。” 见到那熟悉的虎符,信陵君眼前蓦地闪过如姬夫人的身影。为了它,夫人和如烟儿也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如今物在人亡,刹那间又是多少往事涌出,禁不住心潮澎湃。然而,英雄虽有情,却不能如小儿女们那样被情绪所支配,只得躬身拜谢,以饰朦胧泪眼…… 第二天就举行了登台拜将的盛大仪式,正式宣布由信陵君任魏相兼上将军,总揽军政。 举国上下,顿时雀跃欢呼、笑语喧天,战争的苦难,死神的威胁,有如一片乌云被狂风吹散,在明媚的阳光下,等不得金乌坠、玉兔升,魏国军民就拉开了狂欢之夜的序幕…… 庆功宴后,楚将景阳就来请示:“公子,秦军既已败退,末将等是否可以回去了?” 信陵君没有回答,却反问他:“您认为王龁真是被咱们吓跑的吗?” 景阳一时不知应该怎样回答,有些吞吞吐吐:“他,嗯,退得有点儿、不正常。” 信陵君点点头:“秦法:无功而归之军会受处罚;王龁也一再叫嚣要与我决一生死。现在连面都没见就撤走,既不是秦军的一贯作风,更不符合王龁的性格,所以这是秦国最高之命令;但吕不韦新掌秦国权柄,正欲树己威以大展宏图,岂背遇敌便畏缩不前以挫己锋?所以我们认为王龁之走并非不战,而是要准备大战;这很好,我也很愿意跟他们一决雌雄,战阵凶险,胜负难定,将军欲归,此其时也!” 战国时代的人,尤其是军人,大多怀有不怕死的精神,信陵君要与秦军决生死时自己如果走了,岂不是畏死逃跑?景阳不禁奋然而起:“公子既然将与秦军决战,景阳岂能贪生怕死先做鼠窜?楚军必为公子冒矢石做前驱!” 话音刚落,郏州、华州便送来急报:两城分别遭到王龁、蒙骜所率大批秦军的强攻。景阳对信陵君只有佩服:“又得打一场大仗啦,我回去做好准备,随时听令。” 第246章 分兵之计 郏州、华州,是魏国在西北、西南的两个战略要地,与大梁成犄角之势,一旦失守,大梁的门户洞开,更加孤立,今后很难再长期坚持下去,所以绝不能为秦所得。幸好联军没有解散,出兵援救并不困难,毛远用手在地图上一比划:“郏、华二州相距甚远,他既分兵攻打,咱们就分兵救援,按现有兵力一边拿出三十万,足以打垮他!” 薛琦笑了:“老二,一大把年纪啦,还是这么急躁,难道你没看出秦人的阴谋?” 毛远扭脸望着他:“这不明摆着吗?” 薛琦还是微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蔡泽对咱的情况相当了解,已经找出了咱们的弱点,所以不在大梁与咱们决战,反而分兵攻打郏州和华州,咱们就得认真想想他为什么要同时开辟两个战场了。” 唐雎的反应最快:“我明白了,他是想引导咱们分兵。” 薛琦点点头:“对。如果分兵,公子率领哪国的部队都没有问题,但另一支的主将难选:由其他四国中担任,楚是大国,景阳必不肯服;他性格暴躁又缺乏气度,固那年楚倡举伐秦之败,对燕赵韩耿耿于怀,让他任帅,恐怕不能融洽合作,内部不团结,怎能打胜仗?李牧庞煖年轻、将渠谋有余而锐气不足,都缺少做帅的威望,没有坚强的统帅,联军势必一败即溃,军心动摇,公子也无能为力了,所以蔡泽逼着咱们分兵。” 唐雎叹口气:“可郏、华相距数百里,王、蒙都是秦的名将,若只救一个,另一个必破。我认为蔡泽的用意是先拖着咱们走,而不是急于决战。听说两个牧童捉了一窝吃奶的小狼,就分别装进两个袋子里爬上两棵高树,故意弄得小狼嗷嗷叫,大狼听见了,咆哮着扑到这棵树下;那边又叫了,急忙往那边跑,这边闹得更凶……大狼又气又累,往返于两树之间,终于因为疲于奔命而死。蔡泽使的就是此计!” 朱亥皱起眉头:“那怎么打?” 薛琦还是笑眯眯的,显得十分从容、镇定:“只要知道他想干什么,就能对付他,咱们也可以找出他的弱点,创造机会,逼他就范!”直到最后一句话,老头子的眼睛才睁圆,口气也硬如铁石。 王龁要在大梁雪耻的愿望,又因为信陵君的归援而破灭,这本来正合他的心意:就此拼个你死我活省却不少麻烦!不料吕不韦一声令下,又让他扔下大梁去攻华州,眼见功败垂成,他心中的恼怒可想而知,但军令不可违,便把一肚子的气都朝华州撒去。原来的命令是攻城的声势要大,却不必急于攻克,王龁却不听这一套,部队到达后,人不吃饭、马不喂草,架起云梯就是一阵猛冲…… 守华州的陈英还算是个将才,素常就有所准备,临危不乱,虽仓促迎敌,仍顶住了第一波的冲击。但因抽出不少部队去支援大梁,所以城中力量单薄,也是岌岌可危,幸好知道信陵君已率数十万联军归国主持军政,有了依靠人心振奋。他一面十万火急的报到大梁求助,一面苦苦支撑,喋血待援。怎奈王龁似乎失去理智,不顾将士们的辛苦,一定要趁热打铁,必破城而后快,下令轮换吃饭休息,不分昼夜,猛攻不停,他自己更是身先士卒,一连十二个时辰指挥作战。华州人知道城破后必定鸡犬不留,虽然吓得心胆俱裂,却更加拼命抵抗。 王龁气呼呼地瞪着一对熬得血红的大眼睛,立在小山坡上望着华州城上来回乱跑狼狈迎敌的魏军,脸上又浮起一丝冷笑:“我看你们还能坚持多长时间?他娘的!这回非得大开杀戒,痛痛快快地砍上一场不可!好让这些魏狗们懂得什么叫厉害!” 突然,身后有来人报:“大路上韩军公孙婴来援华州。” “他们也来凑热闹?”王龁不屑一顾地命令:“武涛,带五千人轰走他!” 武涛刚走,报告又到:“燕军从小路来援。”王龁仍不在意:“孙朋去把他挡住!” 几乎同时,第三路探马也飞驰而至:“信陵君亲率十万大军去渭河口劫我粮寨!” 听说信陵君去了渭河口,王龁稳不住神了,到现在他还是一心一意想找信陵君决战。但他的族侄——副将王翦却拦住了他:“丞相令你打华州,怎么可以擅离?” 王龁当然有理由:“粮草乃大军的根本,如果有失,不战自溃,你留在这儿继续攻打华州,我去渭河口,在途中伏击魏军,给他个出其不意。如果擒住魏无忌,休说这二州之地,拿下魏国也就不费吹灰之力了,丞相必不会怪我。” 王翦心眼颇多:“若是信陵君故做姿态诱我分兵以解华州之急,岂不中了他‘围魏救赵’之计?最好派人再探,得到准确消息再决定为妥。” 王龁却不愿放过这个机会:“你不知道,魏无忌手下能人很多,极善用兵,深知粮草的重要性,认可失掉华州也会铤而走险去劫粮。我毕竟还是伐魏主帅责任重大,不能因一城之失而忽视对全局的威胁!”他与信陵君已成不共戴天之仇,对于他来说,同信陵君一决雌雄比攻下华州更重要,保护粮草正好成为他去寻找信陵君的充足理由。 别说,王龁和蔡泽还真想到一块儿去了,不过,蔡泽的作战方案比他设想的“出其不意”,更阴损毒辣! 王龁爷俩正在争议,忽然使者送来一件密令:“请将军按令火速行动!” 原来,蔡泽也接到信陵君将去渭河口劫粮的情报,而且经过核实,绝对可靠,便派桓齮率十万军埋伏在粮营附近;王翦打着王龁的旗号继续佯攻华州,王龁再率主力悄悄向渭河口靠拢。只等信陵部队一攻粮草大营,营内守军与桓齮、王龁一起出动,把敌人团团围住…… 王龁见令大喜:“丞相之见实在是高!信陵君,魏无忌!这回洒家让你插翅难逃!” 王翦虽然年轻,却是饱读兵书,且又跟随叔父长期生活在军队里,已经历过大小数十战,可说是见多识广。看王龁对信陵君求战心切,犯了兵家大忌,虽不能明说,也暗含劝谏:“军机瞬息万变,您也知道他帐下多智勇之士,所以途中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勿只盯着信陵君而忽视其他方面的动静。” 王龁对侄子的话本不以为然:“这小子还来教训我?”但人家是出于一片好意,虽说是侄儿,也别让他尴尬,便哈哈一笑:“我早已估计到这一点,信陵君那些人诡计甚多,他们见我军攻郏、华甚急,惟恐来不及救援,所以才亲自去袭渭河粮寨。我若不救,粮草被毁,军心动摇;我若去救,他或许调几路军伏在暗中,让我猝不及防落入陷阱;可是他怎知丞相又派桓齮另伏十万大军?一旦我中其计,桓齮必蹑其后,魏无忌仍是难逃厄运,更何况,我岂是盲人骑瞎马?偷袭暗伏最忌对方有备,无论信陵是直攻渭河口还是途中伏军,在我二十万大军的前后夹击下,也只有灭亡的唯一下场!” 王龁的考虑很有道理,而且对于蔡泽的安排,王翦也只能佩服,不便再多说别的:“那就祝叔父马到成功!” 王龁更兴奋了:“如今列国能跟咱们对抗的,也只有这个信陵君啦!消灭他后,一统天下就为期不远,建功立业大展鸿图,此其时也!孩子,你算赶上好时候了,努力吧!凭咱们王家在秦的地位,封几路诸侯,还都满够资格!我王龁戎马一生,想不到竟还有这点儿福分!” 信陵君偃旗息鼓的偷袭部队,悄悄接近渭河口粮寨,一齐大喊着冲杀进去,才发觉里面是空的,知道中计,急忙后撤,却被桓齮立马横戟截住退路,大叫道:“信陵公子,俺奉丞相将令,在此等你多时!赶快下马投降还可保命!” 第247章 调虎离山 赵军停住了,却不现慌乱,迅速变换队形,准备迎击两面敌人。 桓齮虽然人多势众,但他动作稍迟,或赵军跑得过快,正好卡在营门口,地方狭窄,使秦军不易展开,反被赵军抢先关上营门,双方形成对持状态,赵军只用少量拒守,大部分转身迎战从西面攻来的守营秦军。 这粮营修得十分牢固,桓齮若拼力攻打,势必造成严重破坏,自己也损失不小,便封住东营门,反正信陵君已是煮熟在锅里的鸭子飞不了,只等王龁的大军一到从西门杀入。 王龁虽然求战心切,却不是鲁莽的一勇之夫,一路上非常小心,向前后左右都撒开探马以了解各方面的情况,遗憾的是却没有发现敌情,让他既放心又担心:放心的是信陵君没有设伏使自己受阻;担心的是如果信陵君只是虚造声势并没真去渭河口,丞相的神机妙算岂不成了瞎跑,自己又扑了个空? 已经距渭河口十余里时,忽见粮营方向火光冲天,鼓声大震,这才知道信陵君的部队已赶在自己前边袭击了粮营,好在已有桓齮埋伏在那里不会受损,但王龁还是催促部队急速前进,尽快完成歼灭战。为了鼓舞自己的士气,给被围的敌人造成心理压力引起恐慌,他还命令擂响军中所有的大鼓,将士一齐呐喊,声势浩大地扑向渭河口…… 突然,一支部队拦住秦军去路,火光中,一面旗上是“赵”,一面旗上是“信”!一员大将横刀立马高声喝道:“王龁止步,庞煖在此!” 王龁要战的对手是信陵君,岂把庞煖放在眼里?冲上去就是一戟:“滚开!让魏信陵来与我大战三百回合!” 庞煖一笑,只用大刀略挡几下就拨马转入林中,不见踪影。王龁催马追来寻找信陵君,但见林中枝叶掩映,处处都飘着“信”家旗帜,却不知哪杆旗下才有信陵君,只得认准一处杀过去,周围的赵军大概是为了保卫主帅,纷纷拥上来拼命阻拦,死战不退,好不容易把他们驱散,旗下已是空无一人,信陵君也不知逃到哪里,如此左冲右突战了一个时辰,王龁又气又累,也没见到信陵君。 桓齮正在守株待兔,忽见身后杀声不断,忙派人去侦察,回报说是王龁在与信陵君苦战,这才意识到闯进粮营的赵军只是虚打旗号,把自己拖在这里,真正的信陵君已去途中伏击王龁,便留下少量兵力堵守营门,自己急忙赶去助战。 桓齮出发前,吕不韦亲口要求他此战必须战胜信陵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所以他比王龁更着急,以至给自己的部队下命令:不必与赵军纠缠不休,只找信陵君决战。他相信王龁必定与信陵君苦斗,有自己帮忙,合二人之力打垮信陵君没问题,因此赵军的士兵损失还不算大。 冲来杀去,王龁与桓齮终于碰到一起,桓齮虽是下级,但战斗中也讲不了那么多礼仪,马上一拱手,便互问信陵君的消息,可惜谁也满足不了对方。桓齮仍然信心十足:“咱们有他两倍的兵力,他跑不了!” 话音未落,王龁忽然发现辛环骑着乌骓马一闪而过,心中一喜:“快去追他!那个雷公脸是魏无忌师弟,二人一向形影不离,擒捉住他,魏无忌就是藏在天上地中也会出来;而且羽翼一剪,他也就只有束手就擒了!”桓齮应声:“正是!”已拍马奔向辛环。 怎知那辛环可不是容易擒捉的,离他还有丈余,流星飞锤已击到眼前,桓齮用戟一横,当地一声火星飞溅;王龁趁这机会从另一侧面刺去,另一个锤头像长了眼睛似的,啪地打在王龁戟尖下方,碎了的戟缨纷纷飘落,戟杆在手中一震,几乎脱出,王龁暗叫:“好大劲儿啊!”又把戟杆斜伸出去,想让已经绷直的铁链缠绕戟杆上,桓齮的大戟也同时劈下,辛环眼疾手快,腕子一转,王龁眼前那颗飞锤向上一纵画了道弧线,直击桓齮头顶,桓齮没提防这一招,躲闪不及,被打歪了头盔,盔缨粉碎;王龁没缠住锤链扑了个空,因用力过猛,把半个身子探向辛环,门户大开,辛环毫不留情,左手锤又凌空砸来,吓得王龁一个“铁板桥”硬挺起身子仰躺在马背上,才躲过这一难,只差一发丝儿就被击中,虽如此勇悍也不禁汗流浃背。 只几个回合,辛环就把堂堂两位秦军名将打得险象环生,狼狈不堪,等他们回过神来,辛环又已跑入林中不见踪影,倒是几面“信”字帅旗仍在飘来晃去。王龁大怒“把这些赵军砍尽射绝,看无忌这小子还能往哪儿藏!” 二人正在咬牙发狠,突然探军匆匆来报:“信陵君率部队攻下我军藏粮草的真寨,粮草被抢掠、烧毁一空!” 桓齮大惊:“他怎么又到了渭河口?我在各要道上都派出了巡逻队,他们为什么不报告?” 王龁气得大吼:“魏无忌根本就没在这里,我们中了他的调虎离山之计啦,追他去!” 桓齮一想,损折粮草自己的责任不轻,只有捉住信陵君或许能将功补过,就顾不上再寻辛环,和王龁急风骤雨般驰向渭河口,后卫部队又被辛环打了个七零八落;武涛、孙朋的兵马也都丧在韩、燕之手,不再细表。 等王、桓二人气喘吁吁赶到渭河口时,只见遍地死尸和还在冒烟的草垛,敌人连个影子也找不到了。他们当然不知道,信陵君也没在这里,而是李牧率三万铁骑化装成秦军偷袭了渭河口粮寨,完成任务后,又打着信陵君的旗号迅速撤离,来去如风,已在百里之外。 论说蔡泽的作战计划部署得相当周密,不与占有相对优势的联军正面决战,而是用攻打战略要地来牵制、分散对方的兵力,寻找其薄弱点予以各个歼灭;当信陵君不肯分兵援华、郏二地反去袭击秦军粮草重地时,他又立假寨,并于途中层层设伏,所用兵力也有取胜的绝对把握;从执行情况看,王龁虽在某些方面与总方针步调不尽一致,但和桓齮都没有贻误战机。然而,伏击信陵君,信陵君既出现在几个伏击点,却又都不在军中,渭河口粮寨并没疏于防守,结果还是被人家给烧个精光,本想以粮寨为诱饵,正所谓偷鸡不着蚀把米!对方就像真能未卜先知,处处占主动,让蔡泽百思不解。 这并不奇怪,兵法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信陵君与薛琦等在邯郸的十年里,表面上东游西逛,玩玩乐乐,不过问“正事”,实际上各国决策人及其重要将领的性格,才智、惯用的策略等等,都是他们“闲谈”的内容。可说是在平日里就已洞悉“天下事”,一旦交战,又有准确可靠的情报,使他们对敌方几乎了如指掌,所以临敌时才能俯视全局,得心应手。 就在王龁、桓齮望着一片狼藉的粮寨发愣时,信陵君的统帅部队已开始研究下一阶段的战斗计划。 “燕山之狼夜间在小路上偷袭行人时,常是悄悄接近,后腿直立,用前爪朝人肩上一搭,似同熟人开玩笑,行人自然不提防,一回头,狼一口咬断他的咽喉!” 薛琦如战国时许多政治家那样,发表意见前总爱讲个故事以引入正题:“蔡泽就是一只狡诈的燕狼。他分兵攻击华、郏二地,目的就是逼我们分兵援救,然后在途中设伏,择其弱而歼之。但我们不援华、郏而袭渭河口,他又转换战略,先设虚空诱我入,又派桓齮伏于前,暗调王龁蹑于后,以便对‘偷袭渭河口粮营的信陵部队’形成双重包围;郏州那方面,肯定也设了一个陷阱等着我们。我们即以其人之道治其身:王龁因邯郸之战对公子耿耿于怀,必欲同公子一决方吐其怨,但人在急于求成的心态下,其势汹汹,却容易失去理智,我们何不在繁阳关附近也打他一次伏击战?不过这次需辛苦公子亲自去指挥。” 信陵君一拱手:“大哥客气了,无忌出战怎就是‘辛苦’?只是郏州那边也很危急,恐怕秦军虚中有实。” 薛琦点点头:“当然,郏州也不容有失,但蒙骜谨慎,并不急于破城,其目的也在诱我驰援,可令景阳与卫庆去郏州,魏军数量不比楚少,卫庆识大体,不会与景阳争短长,能融洽相处,但也只是尽可能只牵制蒙骜以缓郏州之急即可,待解决王龁后再合力围歼他。这两股兵力败后,我们就握有主动权了。” 王龁在渭河口正为失掉信陵君的去向而焦急,忽又接到信陵君驰援郏州的报告。 第248章 王龁喋血 按蔡泽的安排,王龁仍应先率部队回攻华州,城破后再与蒙骜合击信陵君。可惜他与信陵君决战的心情太迫切了,估算了一下信陵君的行军速度,自己能在繁阳附近截住他,而且,兵力也不弱于对方,就告诉桓齮:“你率十万军先去攻华州,待我败魏无忌后再去助你。”他最大的弱点就是过于自负,总认为最后的胜利必将属于自己,把一切失利都归于偶然。 王龁走到繁阳,探马来报:繁阳关上有信陵君旗号。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没料到信陵君的速度这么快,竟抢先占住繁阳关;喜的是能在这儿与信陵君打一场,可就真是遂人愿了!立刻带领卫士拍马赶到关前。 繁阳关上,信陵君全身披褂,略一拱手:“王将军,久违了,一向可好?” 王龁咬着牙还礼:“承蒙关心,甚好,甚好,别的都好,只是一直不得再睹公子尊颜,心中遗憾,可喜今日能与您畅叙旧情了!”说着哈哈大笑。 信陵君也是一笑:“本应下关向将军殷勤请教,怎奈关前狭隘不便回旋,还是请将军到关上来吧,无忌必盛情相待。” “盛情相待”?当然是说你当了俘虏我们可以“优待”,如何不懂?又是哈哈大笑:“公子太客气啦!洒家军中也有的是好酒好肉,既蒙公子厚情,那,我就缘墙登关去相邀如何?” 这繁阳关本是要路上的一个隘口,只为拦阻往来行商收取捐税,并不高大宽敞,若是抵御作战,就未免小材大用。但它依山傍水,一头连着山崖,一头伸进沁水,山不高而陡峭,河不宽却湍急,关前只一条蜿蜒山路,不便于部队展开,给王龁惯用的发动全线猛攻的战术造成很大困难。不过望望那高不逾丈的城墙,经过多少高山大河的王龁不禁又撇撇嘴:别说跟邯郸、大梁不能比,就连华州的墙也有它两倍高,这么一道小岗,就能挡得住我十万铁蹄的践踏?魏无忌,看咱们谁招待谁?大戟一挥驱动秦军呐喊着扑向繁阳的关墙。 因为受地形限制,能参与攻关的人数有限,大部分将士则三三两两散坐在林内休息待命。王龁猛悍性燥,跟着他打仗休想舒服,所以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虽然不敢脱甲卸鞍,也偷偷解开绑带、肚兜,让人马血脉畅通,稍稍放松。坦率地说,许多年来,秦军在作战中都是充满信心,惟有遇到信陵君,精神上就产生了压力,似乎他是秦军的克星,顿觉前途渺茫,不仅胜负难料,也要考虑如何逃生。王龁也许还没意识己方士气的衰落,仍在呲牙咧嘴的咆哮蹦跳,其实这也正是他心情紧张的反映,否则以虎搏兔该何等轻松? 信陵君的将士抵抗得非常顽强,但他们依靠的并非低矮的城墙,而是自己的意志,无论秦军的攻势多么凶猛,在这道人墙面前,都得像汹涌的海涛与山岩相撞那样,愤怒却又无奈的退回,“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几乎就是为秦军做的画像。 过了两个时辰,天已黑下来,攻下繁阳关的希望仍然渺茫,王龁只得下令休战。这里地势狭窄复杂,不是大部队安营立栅的理想宿营地,但又不能走得太远,因为一到这就开仗,忽略了安营的准备,王龁只得命令将士们摸着黑,胡乱砍些带枝叶的树木勉强连缀成栅栏,就在树丛中支起帐篷凑合半宿,待天明再说,反正也不想在此地久留。 忙乱之后到王龁安歇时,已过夜半。在战斗间歇中休息,王龁从不脱甲胄,浑身硌得难受,自然睡不香,朦胧中忽听人喊马嘶,卫士来报:“魏军劫寨!”王龁腾地跃起大声喊道:“令各营不得乱动,沉着迎乱,待我去捉魏无忌!” 王龁只当是信陵君亲自来劫营,正日思夜想寻他不着,现在自己送上门来,不禁兴致勃勃,不管四面鼓声、喊声乱成一片,只瞪大眼睛东奔西跑,戳着大戟准备大战。却不料突然营中几处火起:荒草树木尽是易燃之物,军帐杂物岂能幸免?时间不长便已火光冲天耀如白昼。常言道水火无情,秦军纪律再严,也被烧得乱喊乱叫,四处乱窜,气得王龁大叫:“跑什么?赶快救火!”可是山坡上只有树草石头,往哪儿去找水?他这一声令下,反倒使将士们像没头的苍蝇般蒙头瞎撞,更加慌乱。急得王龁又喊又叫又跺脚,不提防一阵风吹来,一团火随风而降,忽地便把他周围燃成火海,水火本是无情的,才不管你是兵还是帅,热浪舔过,王大将军也须眉成灰…… 可怜走投无路的秦军,好不容易挣扎出火海,又遇刀山:等在外面的联军比火更不讲情面,见一个杀一个,来一群杀一群,后边的在烈火威逼下,依然络绎不绝地往刀口上撞,直到尸堆如山阻住去路,才知道前边也没有活路! 求生的本能使秦军又一窝蜂地朝没有阻挡的地儿跑。果然天无绝人之路,被烧得焦头烂额、口燥舌干的秦军终于逃到沁河边,才算喘了一口气:这儿不仅没有敌人截杀,而且是水面很浅的河床,大家连滚带爬的下到河中,并不急于上岸逃命,争先恐后的伏下身去,喝水润喉洗脸止痛,上下十几里的河中,乱哄哄挤满了秦军…… 王龁终是上识天文,下知地理的大将,随乱军逃到河边,见河水刚盖过脚面不禁生疑:此时并非枯水期,为什么河水这么少?忙吆喝士兵们赶快出来,怎奈千军万马乱乱哄哄,凭你大将军的喊声再大也听不清,就是听见了,又有谁服从? 不幸果然从天而降:轰地一声,滔滔巨浪,突然从上压下呼啸而致,乱哄哄的秦军更乱了,在绝望的惨叫中随波而去。都说是水火无情,却原来水比火更狠,从火中还能挣扎出来,在水里却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它携带到龙宫去服役了! 王龁应该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还能站在干岸上看热闹。但是,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后收拢查点,十万大军只剩几千伤残。放眼望去,繁阳关上的“信”字大旗,在朝阳中依然迎风招展,似乎更加欢快,自己还能冲上去把它拔下来吗? 一道霞光,冲过山峦,遍撒大地。信陵君站在光辉中一挥令旗,燕国将渠、韩国公孙婴各率兵马从两侧逼近,一齐呐喊:“王龁不降,更待何时?” 王龁身边的亲兵卫士紧握刀枪:“将军,撤吧,我们拼死也要保护您突围出去。” 王龁一声长叹,潸然泪下:“我一败于赵,再败于魏,损粮渭河口、折军繁阳。就是大王宽恕,尚有何颜见关西父老?你们逃回去替某向大王请罪吧!”说着已摘盔脱甲,挥舞大戟冲入敌军,刺倒数人,自己也被乱箭射成刺猬,数十名亲兵紧随其后也全部战死。虽是敌人,信陵君也不禁为之感叹,下令把他们以军礼葬在繁阳关旁,立石以誌之。 第249章 请君入瓮 蒙骜对郏州的攻势是急而不狠,他坚定执行蔡泽的指示,以攻打郏州为诱饵,消灭那些被吸引来的援军,从不任意而为。接到关于信陵君去偷袭渭河口粮寨,将被王龁、桓齮二十万大军夹击,最终难逃全军覆没的通报,他心里很高兴。坦率地说,除了信陵君,别国的将领还没有谁能让他放在眼里,既然这个重要的对手不能来了,他就可以放心啦。 现在,他正倒背着双手悠闲地站在山坡上眺望,等着那些倒霉蛋前来上钩,而且来的越多越好,他还年轻,需要建更多的功劳。因为现在是由副将李信指挥攻城,自己这边是“西线无战事”他连盔甲都没穿,一副儒将风度。 但这种恬静只是表面,内心深处却翻滚着焦虑和不安:如果信陵君只开辟一个战场而放弃郏州呢?自己的努力岂不落空?尽管责不在己,但空手而归终是让人汗颜! 就在他等得有些不耐烦时,楚将景阳的大军到了。 蒙骜很了解这位景将军!武功不错,带兵多年,性格急燥,刚愎自用,肚子里却没多少草料,挺扎手,可也不难对付,但信陵君用兵之道往往是前后相济!主攻之后,出人意料,还有一波更厉害的第二次打击,给你造成先胜而后败的结局,所以不能把注意力只放在景阳这十余万人的身上。 蒙骜是秦军将领中的后起之秀,不但英勇善战,而且足智多谋,面对景阳逼近扎营,他仍不急于发动攻击,继续仔细侦察,终于发现魏军也在偷偷向郏州运动,这才制定了一个作战方案:自己留部分老弱守营栅,副将李信带精兵诈攻郏州,实际上却是设伏于外以待楚军。 本来交代给景阳和卫庆的任务也只是虚与秦军周旋,仅以缓解郏州危急,待信陵君解决王龁后再合击蒙骜。怎奈景阳认为堂堂楚国大将总给人家当做起配合作用的“偏军”,心里很不平衡,但在信陵君的指挥下,军令难违,不敢妄动;而现在与信陵君分处两个战场,将在外“君命”且可“有所不受”,何况信陵君?自己完全可以捕捉战机打一个大胜仗,以扬楚军之威! 但景阳是一位“标准军人”,作战中决不违反操做规定,所以先派探军进行常规侦察,然后才对秦营发起猛烈进攻。不出他之所料,秦军虽然顽强抵抗,却经不住楚军的攻击,一处溃乱便引起全线瓦解,忽啦啦一阵风似的全都跑散,等景阳冲入秦营,一个敌人也看不到了,战果不算显著,却终是抗秦史上的一次胜利,足以载入史册,成为景阳一生中一个闪光点。 不过景阳并不满足于这点儿战绩,就算不能全歼,如果把秦军一气追围函峪关,也会大大露脸,于是“命令”卫庆向自己靠拢,同驻秦营。 可是卫庆却不肯违反信陵君的命令,而且认为秦军败得蹊跷,只能说是有指挥的撤离并非惊惶溃散;遗留的营栅里虽有些衣物,军械等战备却一件没剩,不能不让人怀疑,便传信给景阳提高警惕。然而景阳哪里肯听?反说卫庆心怀嫉妒,意在阻挠自己立功,回信一顿冷嘲热讽。卫庆当然管不了景阳,只把这里的情况飞报总指挥部。 蔡泽接到王龁不肯攻华州反去郏州的报告,叫苦不迭,因为他清楚,信陵君并非真的去援郏州而是寻找战机消灭自己的力量,很有可能就埋伏在中途等待王龁,通知王龁已经来不及了,只得速令桓齮放下华州去援救王龁;但如果王龁已败,就不要与信陵君部队接触,绕路去郏州与蒙骜合兵消灭楚、魏两军,乘势攻下郏州。 卫庆在没接到新指示之前,决定先修建一座临时营寨做依托以免被动,而蒙骜则是计划在魏军也进驻秦营与景阳合兵后一齐围歼,无奈卫庆不肯上套,反倒自立营盘,就给蒙骜出了一道难题:一旦对景阳发起攻击后,卫庆如果支援景阳,自己的行动势必受到牵制;如果卫庆被吓跑,减少近一半的战果实在可惜。所以他得斟酌形势、衡量得失,寻求两全其美的方案。 副将李信出了个主意:您把大营从三面围住以免景阳跑掉,我带一支部队绕到魏军营后攻他,他的营寨还没修成,强敌来袭,人单势孤,就不得不与景阳合到一处,这便是‘驱羊就屠’之计。 蒙骜沉吟道:“这个计策不错,只是你多带人,你带的人少了,他跟你拼命,怕是驱不动他。” 李信年轻气旺:“我只用五千精兵即可,夜里从后边出其不意发起偷袭,狠狠冲杀,以魏军的素质非乱不可,哪里还敢跟我拼命?而且他人越多越不容易控制形势;我人虽五千,却机动灵活,利用复杂地形随机进退怕他个球?” 蒙骜还是舍不得这块肥肉:“挨了打,他会不会逃?” 李信摇摇头:“他的任务是援救郏州,信陵君的部下在没接到命令之前决不会丢下自己的任务逃跑,如果他不肯进圈,我就死死拖住他,等您消灭了楚军再回过头来收拾他,费点儿事可还来得及。” 蒙骜终于下了决心:“好,就这么办,不过在我消灭楚军之前你的处境会很困难,要多加小心,千万别轻敌。” 这二位的作战计划一旦实施,楚、魏两军的处境就已相当危险,更何况桓齮的十万大军也即将赶到,仅他自己就足以消灭魏军,景阳已落入陷阱,更难逃厄运!楚魏两军一旦损失,联军的机动兵力就只剩三十来万。虽然消灭了王龁,以后也很难再给秦军以沉重的打击,不能取得决定胜利,这次“合纵联盟”的军事行动就等于失败。 接到卫庆的报告,毛远就知道景阳肯定上当了,而且后果严重,气得他一拍桌子:“全怪景阳这小子不遵军令,擅自行动!” 薛琦叹口气:“咳!发火有什么用?咱们把信陵君的威望估计得过高了,还没达到可以让人绝对服从的地步,看来各国还是一看有利可图就不顾大局,如此‘合纵’如何能巩固?” 尽管两人对前途感到担心,但眼前最重要的还是想办法挽救楚、魏两军,避免被全歼。可是总指挥部现在只剩薛、毛二人协调各个战场间的行动,手里没有机动兵力,按时间计算,繁阳关前正在酣战,信陵君也腾不出手去支援。薛、毛二人再足智多谋,怎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是束手无策。 突然,捷报传来:王龁已全军覆没! 薛琦高兴的以手加额:“有办法了!起码能争取几天的时间。”立刻派人向信陵君报告了郏州的危急形势,在他们大部队赶到之前请公子按计行事,并建议派朱亥提前去郏州总管当地的所有部队。 第250章 驱羊就屠 繁阳是在去郏州的途中,论说是信陵君离得较近,但打完仗得打扫战场、休整部队,占用了一些时间;而桓齮探到王龁战败,根本就没去救援,径直奔向郏州,所以比信陵君早到。 卫庆听说桓齮的部队从后面压过来了,不禁吓出一身冷汗,他已料到,就在景阳瞪大眼睛寻找蒙骜准备再打一个大胜仗时,可能蒙骜已经做好围歼的准备,所以他才不去合兵,以便到紧急关头前去支援;想不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更危险,一旦受到桓齮的攻击,景阳不会、蒙骜也不容许景阳来帮忙,后果是两支部队被分别吃掉!因此,明知会一同被围,但合兵之后人多势众,或许还能一搏。 魏军终于向楚军靠拢了!蒙骜也在悄悄地调动部队,楚、魏会师之时,他的包围也就合拢,然后,就将出现第二个“长平大捷”!面对着即将到手的胜利,尽管他为人稳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脸上露出不常见的笑容,默默地注视着面前用来观测日影的竹竿,心里则在计算双方部队的行进路程,以确定发起攻击的时刻。 突然,探军来报:桓齮距魏军二十里停驻,正在与我军取得联系。 蒙骜微一皱眉:他来了难免要分一半功劳,不过这样就不必让李信去冒险了,使大获全胜更有把握。便亲自去找桓齮商量怎样协调配合打好这一仗。 桓齮更凶猛急躁:“你在那边张口袋,我在这边撵,卫庆要是不听话,我就教训他!要不,干脆咱俩分头干也行。” 蒙骜笑笑:“野战易于溃散影响战绩,所以我才把大营让给景阳,还是让他们合在一起再围而歼之的效果好。” “行,听你的安排。”桓齮知道这小子的鬼道儿多,欣然同意。 卫庆一边走着一边张望,越来越心虚,明知附近驻有大量秦军,一路却没碰见任何敌人,更不用说受到拦阻,这就很不正常,答案只能是蒙骜希望自己合兵,而这肯定对人家有利。忽然他又想到,景阳只顾跑到秦营里去炫耀,如果忽视对自己营地的保护,一旦两军都陷入包围后,在暂时得不到援助的情况下,近三十万人马的粮草给养很快就会成为一个严重问题,当年赵括长平之败,被掐断粮草给养是一个重要原因!跟这个鲁莽之辈去合兵,预测后果恐怕还是不妙,但如果不去合兵,就算自己能逃出去,景阳被歼,日后又如何面对信陵公子?所以他感到进退两难、迟疑犹豫,走走停停。 蒙骜望着行动迟缓的魏军,心中升起一股烦躁,暗暗骂道:“卫庆这个老滑头,显然顾虑重重!”但战机瞬息万变,他利于速战速决,便下令:“通知桓将军,给卫庆施加压力,哄他快走!” 可惜许多事物并不总按一个人的意愿来发展进行,传令官还没走,又有人来报:“桓将军说路上逃来一群败兵称王龁已经被打垮。” 此事非同小可,桓齮怎么会放弃王龁于不顾便跑到郏州来?王龁现在还是主将,按军法,主将遇险而副将援救不及,大家都要担责任! 蒙骜急忙亲自去问桓齮,桓齮的回答很简单:“我在渭河口就被他派去攻华州,繁阳之战我没参加也就不了解情况,等奉令回援他时,繁阳战斗已经结束,王将军下落不明,我是按要求又转战郏州,只奉令调遣,其他一无所知。”当然这家伙并不真傻,隐瞒了一些于己不利的情况,但王龁的死活他确实不知道。 蒙骜紧皱着眉把那些败兵叫来询问,这些人都是衣衫褴褛、狼狈不堪,但军服和标识都是真的,对王龁部队的内部情况、各级军官的姓名、年龄、相貌,甚至性格回答得也都准确,看来身份不必怀疑。据他们所说,在繁阳遭到伏击后损失惨重,突围时全靠王将军在后面拼命抵挡才掩护大家逃得性命,所以全都哭拜在地,哀求蒙骜快去救王将军…… 蒙骜的情绪全被破坏了:如果王龁的处境真的这么危急,自己应该怎么办?前去救援?这里还有几十万敌人,眼看到嘴的肥肉不但吃不成,放他们出圈还会成为威胁自己的恶犬,自己原定的作战计划全被打乱;不管他?王龁是主将,若有差错,按秦法,副将应负救援不力的责任,桓齮还可找理由搪塞,而自己做为副帅,又没接到不必救援的命令却置若罔闻,就是在道义上也会受谴责;同时他还意识到另一个严重威胁,如果信陵君的部队尾追王龁残余进入郏州,自己围歼楚、魏两军的计划肯定流产!但是,让桓齮回过头去救王龁,阻击信陵君,这家伙肯定不干,蒙骜只得转而求其次:让桓齮自己寻找时机消灭魏军;派李信率一万精兵去救王龁——更重要的是阻住信陵君;自己急速进歼楚军。这一系列行动必须得快,要在李信能挡住信陵君的极限时间范围之内!一天中蒙骜就做了二次部署,可见确是“战场上瞬息万变”,临战而变计属兵家之忌,但蒙骜是随机应变,也确实出于无奈,而且他变得符合当时形势的需要,并非“瞎变”。 可惜形势变化得太快,快得出乎他的预料:走在途中的卫庆忽然又想起一个主意:我的主要任务是援郏州,与其跟景阳合兵一齐被困,何如杀进郏州?一则,协助守城待机而出,并不违背原定战役计划,再则,进到城里虽然也被围困攻打,毕竟城防之事更便于依托,安全系数大。幸而一路上没有阻拦,桓齮只是在后边催逼,他一转马头便奔向郏州。攻打郏州的少量秦军本就是装模作样的佯攻,怎挡得住十几万魏军!桓齮在后边一看情况不对急忙追袭,终因是在后边很不得力,虽斩首几千,还是让大部分魏军跑进郏州。郏州守将吴芳见来了援军,高高兴兴地把卫庆迎入,心中暗暗出了一口长气。 李信率一万精骑驰出近三百里,也没再见到王龁及其残兵,但派出的探马却回报:王龁已阵亡,信陵部队正在向郏州开进。李信一想:王龁已葬身繁阳,自己的援救任务毫无意义;用一万军拦阻对方几十万更是痴人说梦、螳臂当车,便决定保存实力,回去与蒙骜共同对敌。 蒙骜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出现,信陵君果然率大军来援郏州,魏军又已乘隙入城,现在给他留下的唯一机会是消灭景阳,虽“失之东隅”,总算还能“收之桑榆”,但必须速战速决,争取在信陵大军到达之前这两、三天内解决战斗,这当然不能再想独吞,必须得到桓齮的帮助。 可是桓齮不同意:“与楚大战后马上就得迎战信陵大军,咱们还有喘息的时间吗?”他没好意思直接指责蒙骜贪功。 桓齮问的不无道理,可蒙骜还有坚持的理由:“留下楚军,我们与信陵君交战时他必从侧面击我,双向迎敌非常不利,何况卫庆也必出郏州策应,则我军危矣!” 桓齮一想,这仗果然不好打,他脑子转弯比较慢,只得问蒙骜:“那就依你,打景阳?” 蒙骜见桓齮依从了自己当然高兴,不过也得考虑怎样保存自己的后继力量,做迎战信陵部队的准备,原定的作战计划还需调整。 就在这时王翦也率五万军开到郏州。 第251章 设计蓝图 原来蔡泽接到王龁败亡的消息后,明白原定的战略已经失效,只得另做安排,初步打算是调桓齮去郏州配合蒙骜灭楚、魏的二十万,这样双方胜负相当,还不算吃亏,但很快又得知信陵君率赵、燕、韩三军驰援郏州。论说蒙骜、桓齮的兵力消灭景阳、卫庆应该不成问题,但他也考虑到蒙、桓一场苦战后就转身迎战信陵君,后力不继恐怕难以支持,从国内再派兵支援,惟可担心路途较远,怕远水不解近渴。 面对这种形势,蔡泽又设计了郏州大会战的蓝图:无论是否已经消灭楚、魏二军,只要信陵君部队赶到,就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拖住,等待国内援军到来之后进行会战。只要能消灭信陵君就是最大的胜利! 据侦察推算,信陵君率领的赵、燕、韩联军,能投入战斗的已不过十五、六万,若信陵君被围,魏、赵、韩尽力也不过再拿出十余万来支援,而己方尚有二十多万机动兵力,再加现在战场上的合计应在五十万以上,双方兵力相差不太大,若能先期把楚、魏在郏之军消灭,胜利就更有把握。为保险起见,他还是建议在国内实行总动员,尽招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男丁又征兵十万,以保证充足的预备兵员和后勤供给。“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一战,又将使多少户家庭受到难以忘记的影响! 与此同时,命令王翦率五万部队赶到郏州会合,向蒙骜、桓齮传报这次战役的步骤安排,让他们尽快进入自己的角色。 这个蓝图如果实现,信陵君所率领的五国联军难逃覆灭之厄运,五国精锐主力尽灭,也就无力再与秦抗衡,则天下定矣! 吕不韦认为这个计划制定得完整严密,可说是万无一失,绝对能胜,从中看出商机,非常兴奋,决定由自己挂帅,并委任蔡泽为“兴国大军师”,协助整个军事行动。 遗憾的是调兵遣将,一切准备就绪,蔡泽突然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只得以身体状况为理由辞去一切职务,请求允许回封邑医治休养,这就意味着他将从此脱离一切军、政事务,成为普通的民众一尘。 当然,并非他认为自己的部署安排中有致失败的疏漏,而是视为一生中的最辉煌的杰作。但他最了解吕不韦是个不喜欢与人合伙做大生意,因而被分去大利润的那种商人,自己为他创造了这么大的一次机会,却在战前退出角逐让他去独建奇功,他会在心中永远感谢自己,那么只要吕不韦掌权,就不会薄待自己;从另一方面看,这老兄的军事才能实在不敢让人恭维,却又非常自信,在关键时刻很难听取别人的意见,颇有赌徒一博之气概。现在他亲自挂帅,一旦指挥失误,自己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也就不负其责。人生知足常乐,距“四十三年大限”之期已不远,还是急流勇退才能给自己的一生画上较圆满的句号。 而吕不韦认为,只要保证这些计划逐步实施,胜利的光辉就一定能洒满自己全身,有蔡泽在旁边,出于礼貌,还得不时请教,走了更方便,但表面上还不可以流露出来,只得假意叹气:“离开您,我就失去一个好帐房先生,真舍不得呀,可是为了能让您早日恢复健康,我也不能阻拦,祝您一帆风顺,天天发财。”并且赠送了不少礼物,把蔡泽送回,然后偷着乐去了,如果这些赠礼算做与蔡泽的最后一笔结帐,与日后的收入相比,又何止一本万利? 听王翦传达了这个总体计划,蒙骜和桓齮也非常兴奋,做为秦国的较高层军官,他们都能深切地感受到信陵君对秦国发展的威胁,现在吕丞相又寻找这么一个能消灭不共戴天之敌的大好机会,他们怎能不欢欣鼓舞、跃跃欲试? 蒙骜当然也能很快就找到切入点:“咱们立刻行动消灭景阳,然后猛扑郏州,迫使信陵急速来援,不管他有多少兵马咱们都必须与他死战拖住他,以保证整个战役的胜利,我的命令是:直战到一兵一卒也必坚持到最后!” 秦军将士多不善言词,而用握紧兵器、顿脚做回答,而最明确的表示则显现在战斗中…… 景阳刚攻下秦营时,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满心想乘胜追击消灭蒙骜,在楚军战史上添写一个划时代的历史奇迹。但为了寻找秦军下落,几次派出侦察的小分队不是被迂回就是被歼灭,做为一个志于战场的将军,也开始意识到面临形势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乐观,心里不免有些发虚,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与魏军合在一处比较安全。既然人家不愿来,那就只得腆然俯就,不想主意刚定,又接到卫庆因桓齮进逼而要与楚军合并,而且部队已经出发,这倒让景阳增强了自信心:如果是自己去俯就卫庆与魏军合并,属于被迫,面子上很不好看,现在卫庆终于要到自己这儿来“避难”,自己就是当然的“老大”,在心理上,让景阳增添了一份优越感,“三晋”在最后的危急关头,还是得找我楚军庇护! 可惜好景不长,按说楚、魏两军相距不太远,半天的时间就可以赶到,但兴高采烈的等了两天却再无消息,派出的侦察都是有去无回,景阳并不傻,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可能被包围,所以派出的人都被截获。这回他出汗了,而且流出的是冷汗,因为他本能的预想到被秦军包围的后果,会像长平那样尸积如山、血流成河那样悲惨,于是无法再顾全自己的面子了,立刻召集军官们开会研究对策。其实,部下们已经嗅出了危险的气息,但景阳一向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对部下的意见根本听不进去,今天因为面对危急形势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想到应该听听大家的。 其实主意好出:既然被包围了,那就突围呗,但应该朝哪个方向突围?因为都对外面的情况不明,谁也拿不出一个最佳方案来。有人提出分成数股往外冲,屈建却不同意:“力量分散了更容易被人家分而歼之。” 正在议论纷纷、犹豫不决的时候,经过一番激战的朱亥只带几个卫士闯了进来,给他们解决了这个难题:“形势非常危险,公子命令你们立即撤入郏州!” 这一次,蔡泽却是过高的估计了信陵君,因为他不能在蔡泽预计的时间内赶到郏州,所以才按薛琦之计,派人扮成王龁的残兵向蒙骜假报军情,制造紧张空气,造成蒙、桓二人的疑虑,使他们不敢对已陷入包围的楚军放手进攻,从而贻误了战机。先是放跑了魏军,接到准备大会战的命令后,他们又要重新调整作战方案,不免再耽误一些时间,才给朱亥留下挽救楚军的机会。 朱亥到得很及时,因为蒙骜还没有下达作战命令,秦军尚处于监控状态。由景阳领头,朱亥断后,十几万楚军突然潮水般涌出大营,为了逃命,楚军打得非常凶猛,猝不及防的秦军根本阻挡不住,等蒙骜闻讯赶到时,已经无法遏制,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飞出锅去,蒙骜懊恼不及,连连捶打自己的头盔…… 王翦见蒙骜神情沮丧便安慰他:“这样也好,咱们就更有精力去迎战信陵君,如果能在吕丞相赶到之前就把信陵君打败,也是奇功一件呢。” 蒙骜苦笑一下:“虽然咱们目前有三十余万兵力,却必须拿出一半以上去封赌郏州,否则楚、魏军出来会使我们腹背受敌,这样,剩余的兵力在数量上就不占优势了,你只回忆一下邯郸之战,就应该知道信陵君是一个很强硬的对手,不能被轻易打败。” 王翦却自有高见:“现在和当时的形势不同,在邯郸时我军的注意力主要放在攻城上,对信陵及各国联盟能够参战估计不足,而且他们又是突然袭击,我军被动应战,所以吃了亏;现在则是我们把他当做主要敌人,有准备的全力迎战,就可以采用能够击败他的战术。他的兵力虽多,但毕竟是分属几国的联军,所以咱们不必全面展开兵力跟他决战,而是集中兵力打击他的薄弱环节。当年周桓王率六军伐郑,声势很大,而郑就是用‘鱼丽之阵’,首先由曼伯攻击周室联军左翼的陈军,一触即溃;失去左翼军配合的右翼蔡、卫军队,在祭仲方阵的猛烈攻击下,也纷纷败退;周王中军为溃兵所扰,也无心再战。信陵联军中韩国素弱,燕军曾败于赵,未免心存芥蒂,咱们打击这两国的结合部队必能挫动其锋,则信陵君的勇谋无所用矣!” 蒙骜大喜:“好!就按你说的办!不过,用奇兵伏击的效果可能更好。” 一场恶战在紧锣密鼓的悄悄准备之中…… 信陵君的途中又布满了荆棘和陷阱,可怜又可爱的魏无忌,做为一个王子,你为什么偏要沿着这条艰险之路无怨无悔的走下去? 第252章 决战华荫(一) 接到楚、魏军在郏州陷入危险的报告,信陵君非常着急,这两支部队人数最多,是联军中的主力,是与秦军决战的本钱,只因自己对付王龁时流动性很强,所以才用了人数较少、相对灵活的燕、韩和少量赵军。派楚、魏去援郏州,一方面是为了牵制秦军减轻郏州的压力,更重要的是把他们储存在那儿。当时蒙骜的相对兵力较弱,如果景阳不轻举妄动,蒙骜不敢下手;但被他包围后,以蒙骜的战斗力,又有桓齮相帮,就很难逃过魔掌。楚军有失,魏军留在郏州孤掌难鸣,退出城来则郏州必失,所以应该立即赶去救援。然而经过几次战斗,消灭王龁后自己的部队已只有十五、六万,李牧的三万又在华州牵制王翦,以仅余的十三万去与蒙骜、桓齮的三十万正面对抗,力量相差悬殊,只靠勇气肯定不行,唯一可行的是让唐雎回大梁去再筹集十万军,但这需要一些时间,信陵君只能在后继兵力准备到一定程度后才能行动,在自己到达之前能否保障楚、魏两军的安全,就只能看朱亥如何运做了。 但朱亥在出发前还拿不出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案,他是人不是神仙,不会未卜先知、神机妙算,他所能尽的最大努力就是尽快赶到郏州,具体行动则视情况而定。倒是卫庆撤入郏州城给了他一个启发,使他冲破秦军的拦截,为景阳找到正确的退路。至于这次撤退为什么能这么顺利,应该承认,这并不是任何人运用自己的智慧和能力完成的,战争中有时会出现一些非人力所能及的“偶然”,虽然并不一定能决定历史的进程,但对某一个战役,却可以影响战争的胜负。 信陵君的部队离郏州越来越近。据探马报告,人数在十三万以内,主要是燕、韩和少量赵军,可以预料,还会有后续部队,估计也不过再从魏凑十万左右,战斗力也不会太强。与王翦、桓齮合起来共有三十万兵力,如果王翦的战术发挥好,联军一溃散,擒信陵君的可能性很大,更何况还有吕丞相的二十多万大军做后盾,于是蒙骜更加有恃无恐。关键是不能把郏州城内的楚、魏两军放出来,那会给自己的行动造成干扰,所以他不惜分兵一半给李信,严令不许放一个出入郏州!同时把自己的计划派人飞报吕不韦,请求及时配合。在他看来,自己给信陵君布下的是天罗地网,此番魏公子插翅难逃矣! 然后转向王翦:“王将军,主攻的先头部队,由你指挥。” 一个年轻的副将竟能担此重任,王翦当然很兴奋,但神情上表现得却很镇静,严肃的敬礼、接令,转身而去。 桓齮的脸拉长了:“蒙将军,您看我是败军之余,就没用了吧?” 蒙骜一笑:“您误会了,‘鱼丽之阵’这个战斗方案是他提出的,已经过深思熟虑,让他去执行打头阵能够得心应手,但这不过是整个战役的序幕,战斗展开后双方都要投入更多的兵力形成一场大会战,好戏还在后头,到那时您桓将军才大有用武之地呢!” 原来还是让自己当主角,桓齮这才咧开厚嘴唇,笑了。 蒙骜把战场选址在华荫道,这里林密草深地形复杂,适合打伏击战,至于什么时间从哪个部位进攻,他没做硬性规定,还是让参战的人放开手脚自己去捕捉战机更有利,当然,这也是他相信王翦的能力足以独立自主,这一仗打得好坏,对以后战局的发展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所以才把首攻的任务交给王翦。 信陵君的部队已开始进入伏击圈,前面是燕军,中间是信陵君和庞煖,韩军殿后。因为已接近郏州,随时都可能与秦军遭遇,所以将士们的警惕性很高,人人箭在弦、刀出鞘,以战斗队形快速前进。王翦则藏在高坡深草中,像豹子似的暗暗窥测,伺机出击。 总体来看,燕军的战斗力要高于韩军,但在信陵君的指挥下,韩军表现得也相当不错:华州一战消灭了武涛,百里急行军,又参加了繁阳大战,虽然损失不小,但稍做休整后,再赴郏州,这在韩军战史上,是士气最高之时。不过按“先挑软的欺”这一原则,王翦还是准备先打他们,因为如果先打中间的信陵君,燕韩二军势必会一齐救援,自己只带了三万人,即使初次能够得手,人家还有十余万,自己陷入首尾夹击中难免吃大亏;攻韩时前面的部队虽也要返回救援,但地形复杂,不利快速运动,自己则可出其不意速战速决,然后灵活转移,趁乱再进行下一次攻击。 韩军这些年同秦军作战,可以说是每仗必败,所以潜在意识中对秦军就含有畏惧感,跟着信陵君打了两次大胜仗,才知道秦军并非不可战胜,胆子大了不少,可惜积弱已深,将士的素质很难飞跃提高;其实秦军也养成了这种习惯性的认识,把攻击韩军视为极其轻松、毫不费力,却又能给信陵君的整个部队以震撼。 为了给韩军从心理上造成更强烈的恐惧感,王翦身先士卒冲下去直扑韩军主将公孙婴。 公孙婴虽然算不上战国时期的名将,可也并非酒囊饭袋的碌碌之辈,臂力过人,武功也不错,中年时颇有扭转乾坤、重振韩威之意,可惜韩国以商为主,自持有钱,实行的是“募兵制”,兵将们大多是因经商赔本、投资失败而投军,平时又不注意训练,所以部队整体素质相当低,尤其是战斗意识极其脆弱,尽管韩国规定的抚恤待遇相当优厚,但从纯商业角度看,总不如自己生命的价值高,所以危险当头,肯拼命死战的不多,这也是韩军经常战败的原因之一。参加联军后,信陵部队的军纪很严,进、退、行、止,违令即斩;同时友军的战斗作风也激起了他们做为军人的荣誉感,因而使韩军上升了一个层次,公孙婴率领这样的部队才感到顺手,才能打了个胜仗。这一点可能被蒙骜、王翦所忽视,不过,在恢复自信心的同时,公孙婴滋生了轻敌感:秦军也不过如此而已,只要敢打,就能打败他。从一方面说,这种意识是正确的,缺乏这种意识就不敢同秦军作战,以至屡战屡败;但老虎毕竟是老虎,若因此而轻视秦军的战斗力,其结果就有可能走向另一面,因为战争的胜负,往往取决于能否充分的估价对方。 其实公孙婴并不是放松警惕,也命令部队进入战斗状态,可惜他的思想却在考虑到达郏州后如何临敌大战、再立新功之中,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大显身手,打一个更漂亮的大胜仗,却没想到王翦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只听一声大喝:“哪里走?”王翦照面就是一枪刺来,辛亏公孙婴的卫士始终保持清醒,拍马抢上去想用刀相拨,可惜已来不及,替公孙婴挨了一枪,这才使公孙婴有了还手机会,抡起大斧砍向王翦,王翦刺倒卫士,见奇袭未成就已料到会有这一斧,忙抽回枪斜着一拨,既偏了斧锋,又借其力催马冲过,反手又是一枪,公孙婴斧已砍下势难收回,双手较劲,硬是一招海底捞月提起斧头,正与枪尖相撞,当的一声,火光四溅。王翦探出公孙婴臂力过人,武功也不错,便换了招数,把一杆枪舞得如蛟龙出水,虎虎生风,公孙婴只见无数枪尖都朝自己的要害刺来,也把大斧抡得呼呼风响,拼命招架。 见两个主将杀得难分难解,秦军也向韩军冲杀过来,刹那间刀枪相碰,马嘶人喊战成一团。凭心而论,韩军确实是奋力抵抗,但他们的战斗力较秦军差得多,时间不长便死伤一片,哀嚎之声此伏彼起不绝于耳,又见漫山遍野尽是秦军不知多少,自料不敌,便犯了老毛病,一哄而散,只顾自己逃命。将是兵的胆,却也要靠兵来生威,公孙婴偷眼一看自己的部队垮了心中着急,稍不留神被王翦挑掉头盔,差儿点丧命,险象环生不敢再战,紧抡几斧夺路奔向信陵君打算与主力靠拢,王翦也不追杀四散的韩军,只紧追在公孙婴的马后。 第253章 决战华荫(二) 信陵君接到韩军受到攻击的报告,一面命令将渠返回支援,同时带赵军迎敌,行不过一、二里,便遇上披头散发的公孙婴,不用问就知道是败下来了,此时王翦挥枪而过,却直奔信陵君。叔父“犹父也”,王龁死在信陵君手中,此仇也不共戴天,所以一照面就凶狠狠地猛刺一枪,信陵君以戈拨开,二人又是一场恶战,随后,又有几名秦将加入战团,从四面攒刺信陵君,便有三头六臂也实在难以对付。 辛环偷眼望到哥哥处境困难,自己却也被四个秦军悍将缠住,脱不得身,急得眼中喷火。论说以辛环的本领,四十个秦将也难不住他,只因这里林密枝繁,他惯用的链子流星锤施展不开,只得暂用大戈,虽说仍不在人下,但终不顺手,才被这几员秦将困住,自己虽无危险,急且间却救不了哥哥。赵将庞煖也是被两员秦将截住,战得难分难解,眼见信陵君成了孤家寡人!谁都知道生擒信陵君可封万户侯,死的犹可得其半的重赏,如今他已落了单,想捡便宜的人自然少不了,所以围攻信陵君的秦国兵将,越聚越多。辛环忍无可忍,大吼一声,以戈横扫,休说四名秦将,连周边小树都被打折一片,方冲到哥哥身边,两人背靠背当然增加了安全感,但要想突出重围,仍很困难。燕兵听说韩军大败,信陵君被困,果然人心惶惶缓步窥测,已无向前之志,亏得将渠平日体恤将士,恩威并用颇得人心,百般招呼,勉强拢住,方免溃散,自身尚且难保,想让他们恢复战斗力去奋勇对敌,还需要一段时间。那王翦虽然年轻,也是名师高徒,武艺不在信陵君之下,更兼有众多兵将相助,与信陵兄弟越战越勇,把这二人围在核心,任他左冲右突也不得出围,信陵危矣! 赵、秦本是同祖,赵人之勇悍不次于秦,只因赵括失误后历经长平、邯郸两次大战伤亡惨重,所以实力大损,但士气不衰。此次助信陵君救魏之军虽只有八万,战斗力却为诸军之冠,被信陵君倚为手中的“救援队”,用于随时救急。为袭渭河口之粮,李牧带走三万;繁阳战后,又交给唐雎三万做后继部队,留给信陵君的已不足两万。与王翦部队猝然遭遇后,他们并没出现王翦所预料的那样动摇、溃散,反而操刀持枪不待令而各自对敌,在一定程度上阻止了恐慌的蔓延。 混战中,一名赵军突然发现信陵君受到围攻处境危险,不禁哭喊道:“弟兄们!信陵公子危险,快去救他!”赵人感念信陵君为救赵而舍家弃国,老少都非常尊崇,把他视为再生父母,此时一人振臂万众响应,放弃相搏的对手,齐挺刀枪,发疯般冲了过来,虽然遭受拦截,却置血流遍身而不顾,折臂断腿仍拖住敌人,不惜同归于尽……正所谓“横的怕不要命的”,秦兵再凶悍也顶不住赵军前仆后继,赵军虽少,却扑得秦军连连后退,连王翦也禁不住心惊手软…… 王翦的兵力在数量上并不占优势,主要是靠出其不意偷袭对方的薄弱部位,造成混乱,动摇军心,驱散其部属,为主力歼敌创造条件。现在被赵军缠住进入混战状态,能用于恐吓燕军的兵力就更少了,已起不到威慑的作用,以致让将渠趁此机会修整士兵、安排将领有组织的投入战斗,他的兵力近十万人,足以将王翦完全包围。王翦马上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因贪图擒捉信陵君而陷入正面作战,失去“奇袭”的意义,连忙指挥部队撤出战斗迅速转移。果然人少灵活,几声号角响过,就全都走得无影无踪,当然他并非远走,而是隐蔽起来寻找机会,继续袭击信陵君。 信陵君也知道王翦还逗留在附近,却没有去追击。他得抓紧时间招聚溃散的韩军、修建临时营盘安排将士们吃饭、休息,同时召开军事会议,研究下一步的行动安排。 楚军也退入郏州后,朱亥已派人通知给信陵君。加上郏州城内守军,这近四十万大军能够完好保存,对日后决战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使信陵君深感欣慰;但据信使说蒙骜很快就派重兵把郏州围得水泄不通,不放一人出入,信息断绝,日后作战就不易协调一致,又不免心生忧虑。 更需要考虑的还是目前!无须深入分析,中途拦截的王翦只是前锋第一战,秦军主力还会发动更大的攻击,己方行在路上没有营寨依托,不利于持久。想让郏州主力出城会师就必须先打败蒙骜,但双方兵力将近三比一,很难取胜;而且侦察报告:吕不韦率二十万大军也赶来参战…… 面对如此严峻的形势,将渠建议:“唐雎不是快到了吗?我们何不利用复杂地形尽快建营固守,等唐雎到后力量增强,或可一搏。” 信陵君却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意见:“我们不能死守在这里消极等待,而应该主动出击,攻打蒙骜的主力,为郏州突围创造条件;唐雎那边也不必急于同咱们会合,让他先打吕不韦,把吕不韦打疼,咱们的棋就好走了。” 连自以为胆大的公孙婴都大吃一惊:“蒙骜可有三十万军啊,再加上吕不韦的二十万,不等郏州军冲出,眨眼的工夫人家就能把咱们吃光!”在他的潜意识中,自己两个还不是秦军一个的对手,何况跟人家三比一甚至四比一? 但将渠凭着对信陵君的了解和信任,则表示支持:“对,置之死地而后生,拼死或能活,求生则必死!燕军愿为前驱。” 公孙婴也被激励出勇气:“那就事不宜迟,咱们连夜出发!” 信陵君摆摆手:“还不能太急,王翦尚在窥伺,咱们一动,他必蹑于我后,得先想办法收拾他;吕不韦虽有二十万,却不是唐雎的对手,一旦被打疼了,势必要蒙骜支援,到那时咱们等在路上打他,变被动为主动,全局就活了。” 公孙婴性急:“吕不韦距此尚远,走得又慢,那要等到何时?” 信陵君笑了:“咱们可以催促他快走,我跟薛琦学了一招,保准管用。” 听说王翦果然截住信陵君,估计燕、韩两军已被击溃,桓齮大喜:“这小子还真行啊!就是人带的少点儿,我去帮他!”急不可耐地勒马提戟就要走。 蒙骜笑着一摆手:“将军勿急,魏信陵已是掌中物,跑不了啦,那唐雎离开大梁距此不远,得到信陵有危的消息必要火速来援,等他筋疲力尽赶到华阴后再一并歼亡,岂不更妙?”他的胃口永远比别人的大! 桓齮有些扫兴,但一则人家是副统帅,自己必须服从,再则这家伙的招数确实是高,能多斩十几万首级,可不是一碟小菜。 正在二人时刻都在掐指计算唐雎行程之际,吕不韦派来的急使飞驰而至:“聚歼魏信陵事关重大,不得疏漏,丞相命你们且勿轻举妄动,等丞相到后再决定如何行动!” 前敌形势很好,兵力也充足,无须支援,他却急匆匆跑来,还收去前敌作战的决定权,究竟想要干什么?蒙骜忽然想起蔡泽曾私下跟自己说过,吕不韦权欲极重,虽然侯封文信,官居丞相,却还需要用军功来填实基础,所以屡次发动战争。信陵君名冠诸侯,谁能灭之,在秦国功高盖世,现在已被自己置于鼎镬,吕不韦却要让大家等着他来伸头一筷,这不明摆着坐享其成,还得让人家向他谢恩吗?建功之心人皆有之,但过去都是靠自己的本领,仗势夺功,在秦国实自吕不韦开此先河!蒙骜一声长叹,忽生前途莫测的凄悲之感。 第254章 决战华荫(三) 唐雎知道燕、韩两军的战斗力较弱,能否与楚、魏军顺利会师更是未知数,一旦与三十万秦军相撞处境必定困难,随即又接到吕不韦的二十万也已经赶去参战,更是火上浇油,所以在大梁调齐部队后,几乎是日以继夜地追赶信陵君。由于时间紧迫,他不得不在行军途中对部队进行调配组合,使他们尽可能具备独立作战的能力,以便迎战数量上占优势的敌人,这是他们在邯郸大会战中总结出来的一个有效经验。好在这批魏军中还有一些参加过会战的老兵可以做骨干,所以“组建”进行得很快。 然而,正当他急于赶去增援信陵君时,信陵君却派人来通知他去攻击吕不韦。 这样当然也能减轻信陵君的压力,但自己距吕不韦还有三天左右路程,而信陵君目前仅有十万人,在自己发起攻击之前,信陵君将会被五十万敌军前后夹击,他能坚持三天吗? 虽然都是以少胜多,却与邯郸会战前的形势不同:那时已经预知四国部队来援的确定时间,尽管陷入重围,由于精神上有支持,再艰险也无所畏惧;而现在四十万主力被困在郏州,能否、何时冲出还是个未知数,外面这二十几万又分在几处,且秦军不仅数量多,战斗力也相当强,燕、韩的部队同这样的敌人作战,能“以少胜多”吗? 使者见唐雎面现忧虑,就又补充道:“公子还特别嘱咐您,您把吕不韦打得越久,他就越安全。” 唐雎一想,到如今这地步,也只有如此,咬紧牙道:“回报公子,我一定不遗余力!” 吕不韦刚出函谷关,确是想让蒙骜与信陵君苦战之后,自己去收拾残局。走在自家的地盘上,无忧无虑,正可尽情饱览“关东”风光,所以是缓步徐行,却不料蒙骜动作神速,捷传频报:“已将魏信陵十余万围在华荫道”、“敌人困在孤山,缺水断粮,长平大捷即将再现”,激得吕丞相满腔热血不禁沸腾。出于商人的精明,他很快就计算出:长平之役不过歼敌四十万,杀的也只不过是个赵括,就曾经震撼世界,使白起之名誉满天下;而这一战,暂且称为“华阴之战”吧,都可以剿灭名冠诸侯的信陵君,连郏州前后歼敌五十万,战绩远在长平之上;而且,正如蔡泽所预计,然后即可乘势荡平六国,建立一统四海之大业!秦国历代君主都没有实现的梦想,即将由此实现,这期间内蕴含着多么巨大的利润啊?简直不能用数字来计算!眼前仿佛突然兀立起一座高不见顶、闪闪放光的宝山,炫耀得他头昏眼花,难以自持…… 不行!这样一个具有继往开来、重大历史意义的大战役,必须由自己来亲自指挥,不能让蒙骜之辈居头功!所以,他给蒙骜下了停止攻击的命令,自己则率大军浩浩荡荡赶奔华荫道。这回他可没闲心一路游山逛景,沿途耀武扬威了,而是命令部队全速前进,还不断催促。骑兵的马都是跑得直喷白沫,两条腿的步兵更是喘不上气儿来,年老力衰的竟倒毙路边。速度快,步伐就会参差不齐、难以一致,队伍也就因而显得混乱。坦率地说,如果不是军情十万火急,一般情况下有经验的将领不会如此急切行军,以免影响战斗力。可惜吕不韦虽能主持编写《吕氏春秋》这样的巨著,对于行军作战其实还是外行,只凭情绪支配,惟恐误了行情,哪知军情! 如此一连跑了三天两夜方近华荫道,派人去与蒙骜沟通,答复是信陵君尚驻密林中,王翦只是对其监控,并没实施包围,这一点与以前接到的报告有出入,不过吕不韦倒挺高兴:只要魏信陵还在,由自己的大军围歼获利更丰,所以不做考虑,派人去与王翦联系,确定信陵君的具体位置,以拟定作战计划。 王翦也接到了对信陵君只能监控不许攻击的命令,不许打,怎能“控”?这与原来交给自己的作战要求相差很远,但蒙骜明确告诉他这是吕丞相的命令,当然得绝对服从,只是心里觉得很不舒服。 忽然监视哨兵来报告:信陵君的队伍开拔了。 虽然不许动手,可还有监视的任务,王翦必须知道对方的动向,所以马上派人尾随,不料信陵君部队越走越远,为了及时掌握情况,王翦不得不多派人,最后自己也不得不跟着走。 天已拂晓,霞光中,王翦才发现这一夜几乎是在跟着信陵君绕圈子,离他原来驻地并不太远,但是却已陷入人家的层层包围之中。信陵君、辛环、将渠、公孙婴分站在自己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哪一位出来单打独斗都不比自己弱,而且对方的兵力是自己的四倍,就算自己能拼命突围,可三万部下呢?这些人追随王氏将领南征北战已有多年,王氏将领与他们也有如父子兄弟般的感情,王龁叔父把他们交给自己,自己能为逃命而抛弃他们吗? 公孙婴站在东方嘿嘿冷笑:“王翦小儿,赶快投降吧,我们可以给你讨个婆姨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以免你王家绝了后代香火。” 王翦并不感谢这个“好心”,拍马挺枪冲向公孙婴,对于他来说别无选择,只有拼命,或者带着弟兄们突出重围;或者与大家同归于尽。 公孙婴与王翦交过手,知道不能轻敌,提起斧头做个守势;王翦也知道这家伙臂力过人,跟他硬碰占不到便宜,得用巧招对付他,就紧拧枪杆,抖出个斗大的枪花。公孙婴但见无数枪尖朝自己全身刺来,当真是防不胜防,只得抡起大斧上下左右盘旋护住身体马匹,已是处于被动,他的斧重,这样舞动很费力气;王翦的枪却又疾又快,专找他的空漏之处,时间一长,公孙婴的汗就下来了。 信陵君见公孙婴渐渐不支,便招呼辛环:“换下公孙婴将军。”辛环拍马上前,把戈当棍,双手握住中间,转得风车似的呼呼作响,他的力气更非公孙婴可比,周围的树枝被打得纷纷飘落,王翦的枪若是碰上,不飞就折。 这时双方的官兵也都交上手。说来也怪,燕、韩的将士在信陵君的率领下就勇气倍增,与秦军一对一都毫不示弱,何况在数量上处绝对优势,更加有持无恐,猛杀猛砍步步进逼,秦军死伤惨重,剩余的被挤进不足一平方公里的狭窄洼地。 王翦见自己的部队已临近覆没的边缘,虽不怕死却难免心慌,稍不留神,掌中枪叭地一声断成两截,连手中那一半也被震飞,辛环的大戈随即搂头盖顶砸下来。王翦大叫一声:“我命休矣!”拔剑出鞘,意欲抵挡,可惜,轻轻一只佩剑,岂能抵住那沉重一击? 突然,信陵君大叫:“兄弟住手!快过来!”辛环硬生生的把戈停在半空,疑惑地回头望了信陵君一眼,却还是顺从地来到他的身边。信陵君叹口气:“我已杀其叔,实不忍再赶尽杀绝,放他去吧。”在战场上施仁于敌人,从现代角度上看实不可取,但我们无法苛责古人,尤其是信陵君这种人,有时,他们确是可爱得近乎愚蠢。 由于信陵君的网开一面,王翦领残兵败将才得以逃回大营。 第255章 决战华荫(四) 吕不韦召集众将议会,可怜的秦军才获得一点儿宝贵的休息时间,虽然大战在即,不能脱甲卸鞍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却也可以枕戈待旦打个盹儿,这个享受已是来之不易,所以令一传下,顷刻间就是鼾声四起。您想啊,这二十万条大汉一齐打呼噜,能不地动山摇? 一路上得到的报告都是说信陵君已被蒙将军打得束手待擒,蒙骜在秦军中的威望又相当高,大家也就相信这是真的,所以普通将领们有些放纵,并没限制士兵们睡觉,何况自己也真的很累,布置好哨兵、巡逻队后,便也纷纷钻进帐内做美梦去了。 突然,比秦军的鼾声更加响亮的杀声,铺天盖地而来,随之,就有许多鼾声变成了“哎呀、咳哟、啊——”的惨叫。辛亏是枕戈而眠,被惊醒的秦军抓紧武器霍地跳起,眼睛还没睁开,就下意识地朝对方发起攻击,混乱中自相残杀而伤亡的不在少数,更兼来袭的赵军经验丰富,对其双方却竭力相助,直杀得秦军鬼哭狼嚎、尸横遍地…… 正在议会的吕不韦闻讯大惊,信陵君被困华阴,郏州城也没出来一人,从哪儿又杀出这些人马?莫非各国又派来增援部队?吓得他抖衣而战,众将急忙把他簇拥上战车,再用一万铁甲团团围住,紧密保护,其他军官则匆匆赶回驻地收拢部队组织抵抗。 此时,后卫已被打得一塌糊涂,黑暗之中将寻不到兵,兵找不到将,喊叫之间,冷不防还许挨上一刀,混乱迅速蔓延整个军营,在混乱中只能被动挨打…… 好容易熬到天亮,偷袭的敌人才撤出战斗,将领们急忙集合队伍、清点战况,可气的是战场上竟没留下一具敌人的尸体,自己人则伤亡遍地。究竟是谁来捣乱?因为附近没发现其他敌军,大家都认为是信陵君所为。吕不韦气得是咬牙切齿:“去问问王翦,他怎么监控的?人家来偷袭他怎么连个屁都不放?” 其实信陵君正在夜战王翦,吕不韦连这个情况都不了解,可见他的指挥水平,当然就更不知道来偷袭的是李牧了。 原来薛琦接到吕不韦疯狂扑向信陵君的报告,考虑到唐雎出发不久,难以及时援助,就急调李牧先去牵制。李牧的骑兵战斗力强,又擅长机动作战,来去如风,接到命令,一日一夜便赶到吕不韦附近,白日休息一天,夜里袭进秦营,把吕不韦打了个蒙头转向。还没等吕不韦弄清情况,又听说走在路上的辎重车队遭到袭击,部分粮草物资被烧毁,这时才知道是李牧的骑兵所为。吕不韦大怒,派人去驱赶,可人家早就飞得不见踪影。因为李牧出动的都是小股部队,吕不韦并没放在心上,继续研究擒捉信陵君的“大计”,怎奈李牧专爱袭击辎重车队,吕不韦也懂得,断了给养这仗就没法打了,只得抽调重兵去保护,但作战计划又被打乱,因而受到影响。吕不韦急眼了,如此纠缠下去何时才能捉住魏无忌?必须先把李牧消灭掉!于是,谋士们献上一计:以骑兵对骑兵,派林胡人樊於期从各部队抽调精锐,组建了一支五万人的骑兵部队。 论说这一招管用:只要一发现李牧,樊於期立即追击,不但不再被动挨打,而且由于数量上占优势,还能对敌人展开包围从而消灭之。可惜樊於期自己虽精骑射,但他的骑兵队组建得时间太短,尽管他被委以指挥权却缺乏威信;而李牧的铁骑则久经实战,进退聚散得心应手,一看形势不利,战几个回合就纷纷找空子突围而出,哨声犹在,人马已不知去向。吕不韦开始见樊於期占了上风正在高兴,倏忽间又让敌人溜走,气得大骂樊於期笨蛋、无能,严令追赶:“消灭不了李牧你也就别回来了!” 怎知李牧却不是块好啃的骨头,忽战忽走,跟樊於期兜开了圈子。他的部队不带辎重,就地筹集,这几天则靠掠夺秦军为食;樊於期没这个条件,必须以大部队为后方依托,机动性就差劲了,追击了两天给养就供不上了,又累又饿人困马乏,却始终没能跟李牧正儿八经地打一仗,更可恨的是李牧并不远离,瞅个机会还要骚扰一番,把吕不韦拖得三天不能动一步,一直拖到唐雎的部队赶到。 唐雎向李牧传达了信陵君的战略意图后,让他继续参加打击吕不韦的战斗,李牧又提出一个方案:“吕不韦毫不知军,虽气壮如牛,实胆小如鼠,你先牵制他的大部队,我去围他的中军,如此如此,必能吓得他屁滚尿流。”唐雎拍手大笑:“此计大妙!”二人分头行动。 尽管没有彻底消灭李牧,但两天没来捣乱,可能是被樊於期撵跑了,吕不韦这才心情轻松的吃了一顿可口的酒饭,准备好好休息一夜,次日去同信陵君决战。 不料,刚刚朦胧入梦,忽听战鼓齐鸣,四面八方都有人高喊:“吕不韦,你被包围了!赶快投降饶你不死!”吕不韦被惊醒后急忙派人去探听,果然周围小林中火光冲天,五国军旗处处隐现,不知对方来了多少兵马。 吕不韦这回可得尿裤子了,从当上秦相以来,都是自己指挥千军万马去追打别人,现在竟是自己被围,怎么办?别的常识缺乏,但打仗要杀人,刀箭最无情,刺入身体就能让你血本不归,无贵无贱同为枯骨,这笔帐还能算得清。他有自知之明,别人拿着武器还许能抵挡一阵,侥幸逃命,而自己这双手只会拨弄算盘珠,在战场上毫无作用,你让他怎能不怕? 何况唐雎并非只是虚张声势,虚中还有实,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入秦营。可怜秦军此时其实无“营”,只是用车辆把自己围起来,起不了多少依托作用,怎能挡得住凶神恶煞般杀过来的魏军?但秦军将士也知道,如果吕丞相出了差错自己全都是灭门之罪,所以不敢逃散,各舞刀枪拼命抵抗,用自己的血肉给吕不韦筑起一道保护墙,怎奈四面鼓声震得秦军心慌意乱;唐雎一马当先枪挑鞭打,将士随后尽力冲杀,只杀得秦军连连后挫,军官们连连斩杀也控制不住…… 军师们意识到形势的严重性:“丞相,肯定是各国又增添了大量援军,咱们现有的兵力不足与之为敌啊!” 吕不韦急忙大叫:“令蒙骜速带全部军马来此参加决战!”他所以强调“全部”是怕来少了不能救自己,现在他已顾不得什么擒信陵、建奇功了,保住性命才是最大的赢家! 对于吕不韦被五国大量援军包围这个情况,蒙骜并不相信,据他估计,五国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凑集这么多的兵力,而且这么快就赶到华阴,数十万大军大规模运动自己不可能一无所知,充其量是唐雎从大梁又搜罗来了十万八万的来增援郏州,这点儿兵力,再加上信陵君的那些合起来也构不成威胁,但让吕不韦单独与唐雎对敌,恐怕就不能以兵力的多少来决定胜负了。但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唐雎本应尽快去增援处境困难的信陵君,合力解郏州之围,为什么竟然成为吕丞相的附骨之疽?但目前最重要的是必须保护吕丞相绝对安全,不容置疑!即使只是唐雎从大梁凑来的十余万,若信陵君也闻讯夹击,总计二十多万,吃吕丞相的二十万小菜一碟;自己若带少了,也不足与信陵君相敌,但要想在数量上占绝对优势,就得从围堵郏州的兵力中至少抽出十万,才能确保歼灭信陵、唐雎的两支部队,可前提条件是不能让郏州军出城!抽调走十万军后,李信还能承受这么巨大的压力吗?城里毕竟还有近四十万啊! 面对如此严峻的形势,蒙骜亲自到郏州城下面见李信调兵:“由于吕丞相被困,咱们又处境被动,我必须去救援,如果您在三天之内堵住敌人不出郏州,则我必灭信陵,与君共饮庆功酒;否则,蒙骜死无葬身之地!我把身家性命都托付在您的手上了,李将军,能应否?” 李信翻身下马,带着甲胄笨拙一跪:“信虽死不负将军!” 接到唐雎已对吕不韦发起攻击的消息后,信陵君一跃而起:“时机到了!赶快通知朱亥!” 郏州城内四十万一旦出城,能成夹击之势给秦军以致命的威胁,但在此前被困在城内,在十几万秦军的堵截下想从城门逐渐冲出非常困难,所以信陵君让唐雎狠打吕不韦,就是要调动秦军主力投入华荫道的混战,以减轻郏州的压力,寻机出城。 不过,从华荫道至郏州这几十里路,尽在秦军控制之内,随处都有敌人巡逻,一发警报大队立至;防守在郏州城外的李信是秦军里的名将,不仅武艺高强,更擅神射绝技,百步穿杨,发无不中。谁还能经过长途拼搏之后,再与他一决雌雄?无须解释,这个使命之重,关系到全局胜负,天下兴亡,而其艰难危险,比当年裴云夜闯秦营,有过之而无不及! 信陵君审视着周围的人,但大多数人都低下了头,他们知道自己担不起这个重担。 只有一双小而深邃的眼睛紧盯着他。 信陵君突然感到心跳加快,甚至是在颤抖!无论能量、胆量、还是忠诚,都只有辛环是最佳人选,但他却咬紧嘴唇,没有发令。他非常清楚,此行将是九死一生,不,百死、万死一生!跨出营门,很可能就是永别啊!辛环是个孤儿,自幼随恩师生长在深山,不太懂人情世故,却纯真淳厚、忠贞无二,与自己相伴二十余年形影不离,虽然也经历过无数艰难险阻,但都是同生共死并肩作战,现在却要让小弟去独自面对,这是身边唯一的亲人了,他舍不得!因为他也是人,他的这种心态,属于“人之常情”。 但他又是一个统帅,他必须在胜负存亡和亲情间做出抉择:“辛环!” “在!”辛环跨上一步,与信陵君面对面。 “派你去郏州送信。” “是!”辛环一向不爱多说话,经常用一个字来表达自己的意向,但也知道执行这个任务极可能走的是不归路,不禁眼圈儿一红,平生第一次流露出感情:“哥哥自己多保重!”才大步离去,忽然,他又转身回来,从箭袋中掏出一支短箭递给信陵君:“我若不能再见到哥哥,回到大梁后请代我把它插到柳叶儿坟前。” 信陵君接过一看,箭杆刻着一个“柳”字,认出了:这是当年自己与夫人第一次相遇时,柳叶儿与辛环在河边斗气时用的那枝箭,时间已过去了二十多年,辛环竟一声不响的珍藏到今天!他明白辛环的心了,怪不得怎么劝、逼,他也不肯结婚娶妻,原来这个性如钢铁的汉子心中,竟还隐藏着这么一段柔情!他深恨自己对小师弟关心不够,以至没能发现这个秘密,其实只要稍微透露,自己就一定能成全他们。可惜,夫人走了,柳叶儿走了,现在辛环也要走了,留下的,只有这永远不能弥补的遗憾!任是天大的豪杰,信陵君也忍不住哭叫:“兄弟!” 辛环却不再回头,大踏步走出帐外…… 第256章 决战华荫(五) 蒙骜率二十万大军急奔华荫道去救吕不韦,途中遇到王翦败兵,知道他是被吕不韦的命令指挥得找不到南北才中计吃亏,所以没过多责备他。但被信陵君打的败逃,王翦就无法再监视信陵君,自己对敌方的情况就一无所知,陷于盲目之中,难免被动。现在他就必须分析信陵君的动向以决定自己何去何从:唐雎的兵力就算少,打吕不韦也不困难,那么信陵君就可以迎面而上,拼命缠住自己,等唐雎收拾完吕不韦后再与唐雎合力与自己大战一场,人家是乘胜追击,己军则垂头丧气,胜负之势已定,更何况若吕不韦有失,自己打多大的胜仗也难赎罪愆,前途危矣;然而,更大的危险却是乘自己援救吕不韦时,信陵君悄悄溜走,从背后去袭击李信。李信虽勇,可惜兵只五万,难敌信陵君,一旦郏州城内四十万被放出,连自己也难免灭顶之灾!这就摆出一道难题:是去救吕不韦还是援李信?如果自己是信陵君,就肯定去解郏州之围,那是稳操胜券,所以自己应该杀回去,李信不溃,尚能保住大局,但吕不韦的安全可就没了保障,顾住了大局,却保全不了自己,可怜蒙氏全族数百口,就将血染黄土地!蒙骜此时进退两难:是报国?还是保家? 就在蒙骜彷徨不定之时,忽报一骑掠过侧翼飞驰而去,肯定是敌人!而且还不是一般敌人!他未加思索就命令副将张龙:“快率三千轻骑把他捉回!” 轻骑兵着软甲骑骏马最擅追击,闻风而动受命即行,眨眼间就到百里之外。但他们的速度比辛环的乌骓马仍逊一筹,就是在同一起跑线上大黑也能居领军地位,何况还比他们起步早!轻骑刚追出不久,就眼看着黑马迅速变成黑点,越离越远…… 辛环出了山林后,起初还算顺利,但他知道,越向前危险越多,几场恶战在所难免,所以一直保持高度警惕。果然,行不到一半就发现了蒙骜的尖兵,为了避免纠缠,他急忙借一座小山包做掩蔽想绕过去,可惜还是没躲过秦军侧翼,只得打倒几个拦截的敌兵,夺路而走;估计对方必定派人追赶,辛环向大黑发出一个指令,那马便如长了翅膀似的“飞”了起来。然而,蒙骜的聪明之处就在于他不肯当聋子、瞎子,所以在前后左右都撒出耳目,即便于掌握周围情况,又可防止被人偷袭。这些秦军当然不能放辛环过去,也当然挡不住辛环,只是第二批、第三批闻讯纷纷赶到,虽也胜不了辛环,却给张龙的轻骑兵争得了时间,三千人马一拥而上立刻把辛环围在中央,里里外外不知围了多少层。辛环却不惊慌,只瞪起眼,握紧锤,谁敢先攻击他,啪一锤准打得头破血流,转眼间就有七、八个落马,这下子秦兵们你望望我,我瞅瞅你,谁也不敢强出头了。敢情他们也并非绝对的不怕死。 张龙本在外围指挥,见士兵们畏缩不前,急了:“看什么?给我上!抓不住活的就把他砍成肉酱!”自己则喊叫着一马当先冲进内圈,恶狠狠地一刀劈下。 辛环本就想先打他的指挥官,苦于不能去找,不想却送上门来,为略表谢意,先一锤击在刀杆上,震得张龙双手发麻,刀却没舍得撒手,随即一锤打中马头,那马负痛,一声狂嘶,人立而起,竟把张龙掀下,不容他落地,一锤又到,砸在肩头,若非有甲护身,肯定是粉碎性骨折。但虽没要命,那大刀却是抓不住了,当地一声,掉在地上。 主将负伤,秦兵大乱,辛环乘机冲出重围,其实,尝到了他的厉害,没人敢拦他,也没人想拦他…… 不仅张龙的轻骑,李信这边一般的将士也挡不住辛环,但李信是驻军,建了营寨,打不过你往营里一撤,关上营门,任你千军万马也得“暂停”,幸亏这些营地只是临时的,没有按正规要求建得那么“固若金汤”,辛环眯着眼目测了一下营墙高度,后退了几十步,然后给大黑发出指令,又拍拍它的脖子,大黑微垂下头撒蹄狂奔,越跑越快,将近营墙,昂首长嘶,一跃飞过,然后便是锤若流星,逢人便打…… 接到报告后,李信匆匆赶来,勒马横枪:“欲待何往?” 辛环两手抄锤,只喝一声:“滚!”锤随话出直砸李信面门,那李信也不是好欺的,举枪一挡,轰然一声火光四溅,硬把锤给磕回去;辛环大怒,把飞锤流星般闪闪击去,李信一杆枪舞得水泄不通全数挡住,只听乒乒乓乓锤打枪响,辛环连攻几十下,飞锤都被碰回。 两人战了近半个时辰,辛环伤不了李信,李信也奈何不了辛环。但李信只要能挡住辛环,就算完成任务,辛环却有重任在身,必须传达给朱亥,使朱亥率部队及时赶赴华荫道,所以不能跟李信长时间缠斗。好在他一直是主动进攻容易脱身,一锤击后两腿猛夹马腹,大黑就已懂得他的用意,便斜窜到李信右侧,他呼地将身子离开鞍座,一脚挂在蹬上,身体悬空,平伸出手一抖,锤头锤链就缠住李信的马腿,猛力一扯,那马一声嘶叫,连李信一齐栽倒地上,辛环趁机飞驰而去。 原来李信性傲,与人交战从不许部下相帮,他被马压住腿,众人离得较远来不及拦截,才让辛环顺利逃走,李信气得咬牙切齿:“快追!放箭!”怎奈辛环马快,不但人追不上,任凭箭如飞蝗,也射不中!李信又怒又急,跳上备用马大叫:“取我霹雳弓来!”这李信是汉代名将李广之祖,箭法称冠于秦军,霹雳弓射出的大羽箭挟风雷之声疾如闪电直扑辛环,不想辛环狂奔之中也防着他这一招,听声辨踪回手一锤,恰好击落那箭;怎知李信擅长连珠箭法,二箭与一箭首尾相衔,辛环再想用锤挡已是来不及,只得向前一俯方才躲过,李信已料定他有此一躲,第三箭略略放低,嗖地一声射入辛环后背,幸亏是斜着进去,才免于洞腹贯胸之危,但一般人已难以支持。 李信料定三箭必中,把弓一扔,命令部下:“死、活都给我把他弄来!” 不料,辛环紧俯在马背上,仍然带箭狂奔。 李信大吃一惊,他很难相信,世上竟有人能逃脱自己的三箭!他从没连续射出过第四箭,看起来今天必须破例了,挥枪一招,众兵将随着他猛追上去,他曾向蒙骜承诺,不放一人出入郏州,否则即使不受军惩处置也无颜见蒙骜,所以他绝不能容忍辛环活着进城。看看已在射程之内,他咬紧牙,端起弓,谨慎地射出第四箭,射中了乌骓马。 更出乎他预料的是乌骓马也不肯倒下,拐了一个s形的弯儿,并且躲过又一箭,却带着第六支箭坚持跑到护城河边。 从进入郏州后,朱亥就寝食不安。楚、魏四十万军是保存下来了,但在秦军的围困封锁下,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却使他非常焦虑。按预定计划,是让信陵君率少量部队吸附秦军,楚、魏做为主力等到必要的时候再投入战斗,所以他需要耐心等待。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两个问题:什么时间出城和怎么出城?虽然蒙骜用重兵封锁,但出城问题还难不住朱亥,最困难的是出城作战的最佳时机,需由外面的形势决定,如今却内外信息不通!所以,他只得天天站在城上观察情况,希望能通过城外秦军的动向做出一些判断;蒙骜调走大批困城的部队已使他意识到,信陵君可能已经同秦军交手,但这是一场关系到天下兴亡的大战,不能把决定建立在“可能”的基础上,必须要有准确的情报。 当辛环单人独骑奔来,虽然看不清他是谁,却可以肯定是自己人,朱亥急忙派人开城出去接应,可惜,就在放吊桥时秦军已经追近,毫不留情地乱箭齐发,辛环身负重伤,再无还手之力,刹那间,人、马又中数十箭,实在支撑不住,一齐倒在地上。李信认定他再无生息,也不愿多看一眼自己手下的牺牲品,走了。 大家七手八脚的刚把辛环从马身上抬下,满身是血的乌骓马突然一声悲嘶,腾空跃起,扑倒了两个士兵。可怜又可敬的大黑,此时已分不清敌我,为了保护主人不与自己分离,拼尽了生命的最后…… 辛环咬着牙,以仅剩的一口气,向朱亥传达了信陵君的命令…… 第257章 决战华荫(六) 景阳午饭因为喝了酒,斜靠着坐在院子里,闭着眼睛晒太阳,昏沉沉的就快要进入梦乡,突然,议事厅前鼓声咚咚,做为军人,他懂得这是聚将的紧急命令,所有的人都必须闻声趋至,鼓声驱走了他的朦胧睡意,下意识地急奔大堂,还好,三通鼓响赶到了。 朱亥已端坐在堂案后,三通鼓罢,用眼一扫,厉声问:“吴芳何在?”卫庆望望,果然不在,忙令卫士:“快去找!” 吴芳是郏州守将,在前一阶段的防卫战中日夜操劳,自以为立了大功,但卫庆、景阳,尤其是朱亥到后,他却失去全城最高指挥权,成了一个普通将领,所以心里很不舒服,认为自己不负责任了就可以轻松轻松,便天天喝酒睡觉,为此朱亥劝过他,也警告过,他丝毫也不往心里去,照样我行我素。 今天,吴芳又醉卧家中酣然大睡,似乎已经“觅得千日醉”,准备“一觉睡到太平时”,任你多响的鼓声,他也不肯听入耳中,直到卫士把他摇醒,尚且醉眼朦胧地嘟嘟囔囔,以示不满和抗议。卫士们只得连扶带拖的帮他跌跌撞撞走进大堂,见里面挤满了人,他似有些清醒,手扶在别人肩上,斜靠在后边。 朱亥沉下脸:“吴芳为何来迟?” 吴芳仍然打着哈欠:“末将、末将睡午觉,睡、睡过了头,请朱先生原谅。”他之所以强调“朱先生”是因为朱亥没有官职。 朱亥大怒:“混帐!大白天你睡什么觉?” 须知“朱先生”一发怒,须发倒立,两目圆睁,这一声大喝,连老虎听了都要一哆嗦,吴芳的酒也吓醒了六七分,忙趔趄着凑近案前,拱手施礼:“朱、朱——只怪末将多喝了点儿酒,还请、还请原谅。” 朱亥拍案而起:“大敌当前,将士们枕戈达旦犹恐不及,你身为一城之守竟敢白日喝酒睡大觉?这慢军之罪绝不可饶!推出去斩了!” 卫庆一看要杀,忙上前劝解:“交战在即,先斩大将,怕会影响士气,再说,看在如姬夫人的面上……” 原来吴芳是如姬夫人的表兄,凭这层关系,就是魏王、信陵君也得担待一、二,所以吴芳才有持无恐。 朱亥不等他说完已举起大令:“执行!”然后离开帅案向卫庆拱手:“卫将军,非朱某无情,实在是不得已而斩之,今信陵君正与数十万秦军苦战,辛环冒死传令驰援,人马身中数箭,军情十万火急,明日凌晨就要出发,他却还在醉酒昼眠,轻慢悠闲!朱某既被公子委以统军重任,若不严肃军纪,谁还肯从命?又如何战胜强敌?还请将军见谅!” 吴芳的人头挂在高杆上,魏、楚各军将士无不胆战心惊,景阳喝的那点儿酒,更是被吓成一身冷汗,顺着后背淌下去。 斩了吴芳,朱亥立即宣布信陵君的命令,然后便给各部队分派任务,规定行军路线,作战位置及如何协调、配合、相互联络,近四十万大军,布置安排各得其所,毫不紊乱、无懈可击,尤其是如何出城,使景阳更加佩服:怪不得天下人敬重信陵君,连他的门客都是将相之才啊!从此心服朱亥。 大部队调走后,李信因为兵力少了所以更加小心,在四门前各布一万弓箭手分成四队:三个队轮番射击,一个队专管送箭,以保证连续射击不间断,城门一般并出四骑,很容易被强弓硬箭封锁;他自己则带一万军四门巡视,并准备对危急之处随时支援。为了履行对蒙骜发下的誓言,他几乎在马背上吃饭、休息。 人、马终究是血肉之躯,总需要有一段休息时间,就算你李将军是铁打钢铸,部下将士们都难以长时间坚持,李信其实也是凭着一股意力硬挺着,他相信自己能够挺下去,但做为一个将领,他也懂得过度疲劳势将影响战斗力。按规律,日薄西山,夜幕降临的黄昏后,应该是军中开始进入吃饭、休息的时候,可以让将士们短暂放松一下解除疲劳。 怎知,一直处于沉默状态的郏州城内,突然鼓声四起,人喊马嘶,似乎在调动军队,意欲一搏,李信连一碗热米汤还没喝完,立刻提枪上马,命令部队虎视眈眈、严阵以待。 闹哄了近一个时辰,天已完全黑了,对方终没敢启门出城,但也并非如往昔那么寂静,喧嚣之声仍然时隐时现,李信因为无法派人进城侦察,情况不明,只得让各部队继续监视,轮换休息。 终于熬到天快亮了,突然一阵阵轰隆声冲破了黎明前的黑暗,郏州城墙三面坍倒,几十万大军似决了口的洪水涌出,迅速架起梯桥越过护城河……原来朱亥指挥四十万大军一夜之间拆毁了郏州城墙! 李信一直把注意力放在监视四个城门上,而且全都是弯弓搭箭处于随时准备射击的状态,冷不防,敌人却从几千米宽的冲破口杀出,尽管强弓硬箭能射倒一部分,但人家那是几十万,自己的杀伤面太窄,又缺乏近搏的准备,许多秦军甚至连腰刀都来不及抽出只得以弓抵御,怎敌得住铁骑的大马长戈?倏忽之间已是尸横成堆。李信一看己方极其被动,知道硬顶下去必将全军尽没,急忙下令后撤,他自己竟是身先士卒,跑得最快,转眼间就不见踪影。 你知道以李信的人品,又曾对蒙骜立下重誓,果真一遇挫败就逃命求生?原来他还有三千私卒藏在路边林中做为以防万一的第二道防线。所谓“私卒”就是以他李氏族中子弟及一部分门客组成的卫队,不在军队编制之内,只接受他个人指挥,负责保护他的安全。这支队伍受到过严格训练,精于骑射,个个都是神射手,战斗力非常强,他所以急速撤回,是为了尽快拉出这支队伍组成防线阻止魏军。 做为名将,李信深知越是在危急劣势中,自己越要保持镇静才能稳定军心,所以只带少数人站在路中间,他一手抚弓,一手绰枪,挺身而立,不仅威风凛凛,还颇有悠然自得、从容不迫之意,时不时的还单手转枪,抡出一片枪花,与其说是准备打仗还不如说他是在表演。 朱亥何等慎重!见这小伙子如此轻敌反生疑惑,急忙止住追杀军马喝问:“尔是李信?” 李信绰枪左手一撇嘴:“来者就是朱屠夫了?”说实话,连大名鼎鼎的辛环都被自己射死,区区一个卖肉屠夫他还真没放在眼里,所以说话很不客气。 朱亥并不计较李信的轻蔑,反倒对他在猝然临敌、败退后仍能保持这种态度感到佩服,转脸问卫庆:“将军看李信意欲可为?” 卫庆道:“此人虽然年少,却是自幼在军中成长起来的世家子弟,十五岁就统领过万军,作战经验比较丰富,所以他摆出这个架式绝非出于轻浮,路旁林中或有埋伏。” 朱亥眯着眼睛望着点点头:“嗯,他故做轻敌以慢我,意在诱敌深入。不过两翼散兵线拉得过长,兵力又很单薄,并不适宜打包围战,而且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用心,这个‘包围’就失去意义,小伙子在玩什么花样呢?” 李信见朱亥停下来张望沉吟就又大喊:“听说朱屠夫执掌三军了,怎么倒失去杀戮之勇畏缩不前?”这家伙的嘴够损的,明骂朱亥只敢杀猪屠狗,不配当军人作战。 朱亥基本上已熬练到喜怒不形于色的程度,当然不能被他激怒,但辛环是死在他手里,此仇不能不报,军情紧急,也没时间在这儿多耽误,便侧提铁椎一拍马颈就要上阵:“我先荡他一阵探探虚实,然后将军伺机而动。” 卫庆却早有准备:“还是让卫某先去吧!”说着已催马而出,身后一千精锐也随着冲上。 李信却仍然悠哉地立在路上,似无所见,直到卫庆距自己几十步时,突然插枪于地,眨眼间已弯弓搭箭指向卫庆,身后散兵线中也同时箭如骤雨,把卫庆和部下全部都射倒。原来他这三千子弟全都配备强弓硬弩,个个百步穿杨,一千射击,一千弯弓,一千取箭,可以毫不间断的轮番发射,便是上万人马也休想靠近他五十步内,所以蒙骜才敢让他以五万军封锁郏州。 第258章 决战华荫(七) 朱亥一看卫庆等纷纷落马才知李信的厉害,而且也知道再有多少兵马冲上去,也都是同样下场。不能不援救生死未卜的卫庆,可也不能让将士们做无谓的牺牲,朱亥须发张立,回头喝一声:“都不许动!”自己单骑飞驰而来。 李信一看乐了,一对一单打独斗最合他的口味,先朝后挥枪示意,然后弯弓拈箭对准跃跃奔来的朱亥,却引而不发,对方是敌军的最高统帅,必须有一击而中的把握,所以等到目标已达五十步以内才嗖地射出一箭,朱亥当然早有准备,挥椎一击,那箭铮的一声被碰飞了。 李信也知对方必有此一招,然后才施出连珠箭法,嗖嗖嗖连发三箭,分奔朱亥的马、胸、头呼啸而来,除非有三头六臂谁还能挡? 却不料朱亥毫不躲闪,右手挥椎击落射向马的一支,左手绰住射向胸的一支,张开大嘴,硬生生咬住第三支,李信的箭力道甚大,虽被咬住却也嘣碎了朱亥的门牙,朱亥鼓腮用力,连箭带血一口喷吐出去,此时二人已是面对面。 五十步内四箭未中,李信未免吃惊,却慌而不乱,掷弓绰枪直刺朱亥,朱亥一手勒马一手挥椎磕枪。李信见他武器沉重不敢硬碰,却又当他是自持力大的一勇之夫,所以,要以灵巧的枪法取长补短,刹那间把银枪舞出万朵梨花,熤熤生辉,处处护住自己,又随时指向对方;可惜朱亥既力大又不莽,见对方施展枪法有攻有守不露破绽,所以不肯瞎抡硬打浪费力气,只横椎胸前,静中观动;李信性情骄傲,见朱亥停在对面看自己舞枪似成局外人,不由大怒:“这不是在拿我当猴儿耍吗?未免欺人太甚!便不再亮花招式,使出“巨蟒吐信”的招数,一道白光刺向朱亥咽喉,他的手快,疾如闪电,朱亥不能不挡,忙把椎由下向上磕去,却不知李信这一枪是实中有虚:你若不防,当然会在你身上戳个大窟窿;但他算好了朱亥必然要挡,就在枪、椎即将相碰的一瞬间,突然把枪抽回,从椎下刺向朱亥右肋。朱亥此刻右手持椎正向上抡起,势难收回,右肋门户大开,而李信力猛枪疾,堪堪刺入,其间已不能容发,既不能挡又来不及躲,毫无还手之力的朱亥果然随枪而倒…… 秦军一齐欢呼,魏军惊叫哀号…… 不料,朱亥却借一倒之势把右手椎扯回,铁椎正砸在枪杆上,他的力大椎沉,相距又近,李信的身体不禁随枪向前一扑,朱亥毫不客气的在他后背又拍了一椎,李信口喷鲜血,坠马落地。 秦军见主将落马纷纷四散,朱亥顾不得追杀,救下卫庆率大军直奔华阴。不过李信虽受重伤却没死,被部下从乱军中救出,二十年后追杀燕太子于辽东,成为秦始皇时期一代名将。 击溃王翦后,为了不让吕不韦得到援助,信陵君立即部署截阻蒙骜的战斗,他让将渠率一部分燕军担任右翼,公孙婴及一部分为左翼,自己与赵军居中。三国部队已不足十万,而蒙骜应该超过二十万,这一仗又将打得很艰苦,如果有辛环在身边,多么恶劣的环境他都不在乎,而现在,心中却有一种失落感。可以肯定,辛环一定能完成任务,但是否遇到危险,这就很难说了,不过人总是爱朝好的方面想,信陵君也在盼望着:大黑会突然如风而至,随着就是一声大喊:“哥哥!”…… 蒙骜能够料到,探马也已经证实,信陵君会在前边等着自己;他也知道,双方相差很大,当然会是一场殊死拼搏,但他相信最后能够擒住信陵君。这可是非常诱人的大蛋糕,可惜他却不能享受,当务之急是尽快帮助吕丞相打垮唐雎,回过头来才能去收拾信陵君。而且,他也不能忘记,这道大餐得让吕丞相先吃,自己流血流汗,最后只是像狗那样舔舔盘子底儿! 不过,怎么才能避免与信陵君交战还是个困难问题,人家的主要目的就是要缠住你不让过去,却也没路可绕,蒙骜不禁皱起眉头。王翦很想立功赎罪便主动请求:“还是让末将去与他们混战把他们引离大路,将军就可以通过了。”蒙骜点点头,却又笑了:“信陵君不会上当,但你只须引开一部分即可,我另派桓齮去引信陵君,我自率十万军去援吕丞相。” 计议已定,就派人请来桓齮:“桓将军,信陵君在前面阻住了去路,吕丞相又急需增援,咱二人只得分兵行事:一个人去战信陵君,一个人去援吕丞相。你选哪一项?” 桓齮知道信陵君的兵力不强,又走了辛环这个硬帮手,他早就憋足了劲儿想擒获信陵君以建盖世奇功,现在有此良机岂肯错过?便急不可待的说:“某去战信陵君!” 蒙骜本意是自己去援吕不韦,但如果直接分派桓齮去战信陵君又怕他不肯顺从,便利用他建功心切,故意让他自己挑选,果然着了道儿,为了表示自己大度:“那就再派王翦去助你。” 王翦本想与信陵君大拼一阵,以死雪耻,蒙骜却偏要给自己留活路,任务只是牵制信陵部队的一部分,自然感激不尽。热血沸腾后,冷静下来想一想,决定还是攻打联军中较为薄弱的左翼,因为这里不但是燕、韩两军的混编,本身就结构松散,而且主将公孙婴性格鲁莽,易于冲动,最适合用诈败把他引离主力,让自己率少量部队与他兜圈子。 因为前一战王翦曾被打得落花流水几乎小命不保,公孙婴已不把他放在眼里,见他又来送死,拍马迎上,轮斧就劈,王翦用枪拨开,二人便战在一起;韩军见主将势盛,大喊大叫着也冲向秦军,燕军当然不能看热闹,同时投入战斗。韩、燕两军合计近五万人,而王翦只有万余,显然处于劣势,但秦军的素质好,又在事先就有心理准备,所以越战越勇,战斗很快就进入白热化。漫山遍野,树木中、嵼崖上,敌对双方没有了阵线,犬牙交错,你退我进,混成一团。 但秦军毕竟人太少,渐渐力不能支,王翦银枪一挥,便退潮般迅速撤走,公孙婴岂能容煮熟的鸭子跑掉?果然一马当先追了下去,韩军和燕军则紧随其后。 信陵君的左翼空露,蒙骜的唇上展开一丝笑意,朝桓齮点点头:“桓将军,马到成功!” “杀呀!”早就憋足了劲儿的桓齮一挥大戟,率十万大军从两面以铁钳之势对信陵君展开了大合围的攻击。 按预定要求,两翼遇敌后只阻止其通过,敌军势大则向中间收缩,集中兵力抵御,不料公孙婴竟贪功离守,致使左翼空虚,指挥中枢暴露,直接受敌。等信陵君发现他上当,公孙婴已经走远,而现在,桓齮的大军已把自己和右翼的燕军围住。信陵君现在最担心的并非自己的安危,而是不能放蒙骜过去。吕不韦本有二十万精兵,但他不会打仗,也经不住打,所以唐雎能以少胜多;蒙骜可比吕布韦强多少了,别说还带着不少人马,就是单人独骑前去指挥也能使局势大变,唐雎必然独力难支,比自己更危险! 果然,趁自己被桓齮逼入山林之际,蒙骜的军马已从大路上急驰而过。谁能牵制住他?信陵君想到只有自己,而且只有冒险,便对将渠说:“将相国,若唐雎有失,咱们的全盘计划就会被打乱,所以我必须率赵军去追蒙骜,不让他接近吕不韦,请您挡住桓齮。” 将渠点头:“公子放心,吾拼死也要挡住他,但您只率赵军,兵马是否太少?” 信陵君叹口气:“桓齮的兵力起码比您多一倍,又是秦军中有名骁将,还望您多加小心,就不必为我担忧了。”但他也知道将渠手下得力战将很少,就命令赵将剧辛:“你留下保护将相国,对他就像对我一样!” 将渠见信陵君还要抽减自己的力量,非常着急:“公子,你只有几千人马……” 信陵君已调转马头:“相国老矣,不比无忌。”将渠感动得不禁热泪盈眶…… 秦军正在缩小包围圈逼近敌人,突然信陵君拍马骤至,挥起长戈一顿横扫,他的力量没有辛环大,武功却不在辛环之下,一般军士岂是他的对手!时间不长就被他撕开一大块口子,赵军随后冲出,庞煖断后也是只见刀光不见人影,只杀得尸横遍地、神鬼皆愁。 第259章 决战华荫(八) 桓齮一心想活捉信陵君,对别人一概没兴趣,见信陵君竟然突围要跑,拍马急追,不防将渠斜刺里着冲来,抡刀便砍,桓齮挥戟迎上,当地的一声火花四溅。两人都是名将,又都用了十分力气,只震得桓齮在马上晃了几晃方才坐稳;将渠终是上了年纪,竟至气血上涌,几乎喷红,但他强压下去,又扑桓齮。桓齮知道这个白发老将不好惹就不再硬碰,提戟借力一拨荡开将渠刀锋,趁势将戟斜劈下来。那戟是综合刀斧、茅、戈几种武器之长而制成,不仅能劈砍刺削,还可钩夺对方兵器,十分厉害,将渠见戟劈下,把刀一横向外磕去,不想桓齮已算好这一步,竟用戟的下枝钩住刀杆奋力一拉,借将渠的力,使将渠右手脱刀,只左手还握住刀杆尾部。那大刀须双手握住方可挥舞有力,如今单手握在尾部还如何运作?趁这机会桓齮顺过戟尖猛刺过来。 这可真是到了拼命的生死关头,将渠一咬牙,竟单手抡起大刀竭力外拨,可惜桓齮力道太猛,戟尖虽被荡偏,终还刺入将渠肋下甲缝,以桓齮之力只须再一挑,将渠就要落马。 剧辛正在侧面与两名秦将交战,只不时偷看这边几眼,忽见将渠危险,撇下对手急忙奔过来援救,桓齮本来就对将渠没兴趣,不愿跟他们纠缠不休,便把戟尖再向前送有寸余然后抽回,不再一顾,拍马复追信陵君。 这最后一送,戟尖已刺入体内,将渠肋下立刻红了一大片,剧辛急忙下马扶住他,想解开袍甲包扎伤口,将渠已是面如金纸、气若游丝,颤抖着从怀中掏出兵符:“剧将军,不要管我!请您代我统帅燕军快去救公子。” 如果能从空中鸟瞰,就可以俯视整个战场的形势颇有些滑稽:最终端是吕不韦被唐雎打得抱头乱窜;随后就能看到蒙骜急驰来援;他的后面则被信陵君尾随;接着又有桓齮、剧辛,做几十万人在玩一连串的追赶游戏…… 信陵君终于追上了蒙骜的后卫,大戈挥舞,有如虎入羊群,很快就杀出一条血路。蒙骜再急也不能置自己的后背于不顾,不得不停步,向后转,准备迎敌,当他发现信陵君之兵不足万人时心中一喜:“看来擒捉魏信陵就在今日!”且将援救吕不韦先放一放,指挥大军将信陵君层层包围,真是插翅难逃。但这里地势起伏,树多林密,不能像在平坦地带那样排兵布阵打正规战,所以两军一接触就没有阵线,散布在漫山遍野,林草中、嵼崖上,你进我退、犬牙交错,混成一团,战斗很快就进入白热化…… 显然,双方兵力相差悬殊,信陵君身边已经只剩下庞煖一员大将,庞煖也在与十余秦将奋战,而信陵君自己则要面对蒙骜等数十将,武艺再高也是孤虎不敌群狼,时间不久便险象环生。 但蒙骜只顾自己打得高兴,吕不韦那边却吃不住劲儿了:原来李牧在渭河口完成袭粮营的任务后接到薛琦的通知,赶奔华阴牵制吕不韦、参加会战,华荫道遇上唐雎,唐雎向他讲了信陵君的战略意图,并让他先帮着打吕不韦。他看了看战场形势就建议:“唐先生,你先收拾这些秦军,我直捣他的指挥中心,消灭了吕不韦也能造成大混乱,尽快结束战斗。” 本来就被唐雎打得难以招架,突又被李牧从侧翼攻来,三万铁骑所向披靡,吕不韦的护卫队虽然也都是精锐,却被打得死伤无数,连连后退…… 吕不韦急得在地上直蹦高,一个挨一个的派人去调蒙骜,听说他又在半路上围住了信陵君不禁破口大骂:“告诉蒙骜这个王八蛋!我若有个好歹,他就是灭了六国也不得好死!” 蒙骜猛然清醒了:在吕不韦这种人的手下,大将们都是任其摆布的小卒,根本没有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自主权。信陵君不惜以自己来吸引牵制我们,而吕不韦却是因争功而陷入危机,为了他自身的安全贻误战机,两相比较,这一战只怕是难奏凯歌了!但是,他却仍然不得不再次放弃消灭信陵君的机会,下令撤围去援救吕不韦。 蒙骜之围刚撤,桓齮之军又到,他没有援救吕丞相的责任,可以毫无顾忌的攻击信陵君,而且他的兵力比蒙骜还多,迅速对信陵君麾下的赵军重重包围,而赵军在刚才一比十几的惨烈战斗中遭受严重损失,此时只怕是一比四十了。 信陵君提戈在手对庞煖惨然一笑:“庞将军,咱们的援兵一定能到,但咱们能不能活到那时候就不敢说了,无忌为国死不足惜,你和赵国兄弟们……” 庞煖一拱手:“公子不必再说,没有您,我们都将葬身邯郸,能多活至今已邀天幸,实已不再顾念生死,无论如何,赵国弟兄誓于公子共存亡!” 信陵君抚戈长叹:“有朋若是,吾复何求?庞将军,你去迎战桓齮,我继续咬住蒙骜,坚决不让他与吕不韦会合!” 蒙骜的部队距吕不韦已只有十余里,后卫又遭信陵君攻击,十万大军被两三千人追着打,使蒙骜非常尴尬,但他决定,不管信陵君如何骚扰自己也得先向吕不韦报到,再按丞相的指令决定进退,绝不自作主张了,部下当然也就无心抵抗,只顾尽快随着主将跑,竟使赵军任意砍杀。顷刻间就使秦军损失万余人,更严重的是对将士们的斗志造成恶劣影响,情绪低落,军心涣散,战斗力下降。 发现蒙骜的援军赶到,李牧立刻撤出战斗。没有了威胁,吕不韦像秋后的蚂蚱让太阳一晒,又来了精神,为了维持尊严,他必须掩饰刚才急着求援的狼狈之相,不但不向蒙骜表示谢意,反而振振有词的责备:“我在这里与唐雎大战,若是及时得到你的配合定能把他们全歼,只因你太迟疑才使他们逃脱!”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刚才直接攻击自己的是李牧,只当是唐雎撤走了,于是命令蒙骜:“由你为先锋,速去追击唐雎!” 蒙骜见他对整个战场是蒙头转向,忍不住提醒他:“信陵君已率赵兵追来,是否应该先收拾他?” 吕不韦听说信陵君到了,先是一惊,忙问:“他有多少人马?”听说不过两三千又是大喜:“你只管去擒唐雎,魏无忌由我处理!”蒙骜心里很不舒服,却又不能说什么,只得怏怏而去。 李牧撤出战斗后,很快就遇到了追打蒙骜后卫的信陵君,两人立刻合兵一处,互相介绍了别后的各自情况,信陵君见蒙骜的部队又赶往西北方向,恐怕对唐雎不利,就还要从后面牵制蒙骜,李牧笑了:“让他去吧,等他走远了咱们接着打吕不韦,吕不韦肯定还得叫他回援,如此往返于奔命,还能打胜仗吗?” “好!”信陵君非常高兴,他感到年轻一代将领的军事素质已跃上更高的层次,不仅勇敢善战,而且更善于用脑。 庞煖的处境更为困难,桓齮的凶悍超过蒙骜,对于消灭信陵君的欲望也超过蒙骜,他还担心信陵君追上蒙骜后被蒙骜所擒,所以心急如焚,拼命尾追。突然被庞煖拦住,怎能不气冲九霄?但他也不肯与庞煖纠缠,便分出一支部队把庞煖这几千人围住,自己继续前进,怎料对方全都是“拖”字战术,那庞煖仗着刀法精密,竟杀出重围,单骑来战桓齮。就是泥捏的也忍受不了这种不自量力、偏还三番五次的骚扰,何况桓齮的脾气!铁戟一挥就朝庞煖劈下,秦兵大队呼啦啦地围了上来,已分不清围了多少层。 总算庞煖命不该绝,就在这时剧辛率燕军赶到,桓齮知道一时脱不开身了,干脆下令网开一面,让剧辛与庞煖合并一处再聚而歼之! 剧辛是乐乘的弟子,若论武艺才能,在赵军中也是属得着的人物,只是性情与乐乘相似,以至人缘不好,所以不像李牧、庞煖等那么受到器重,跟这些人难免面和心不和,但在这战场上既是一家人就不能论远近亲疏了,自然得并肩作战,共同对敌。燕军有几万人又由赵国的两个名将率领,虽被十万秦军围住,暂时也没什么危险,两军进入对峙状态。 信陵君和李牧一发起攻击,吕不韦果然又乱了套,急忙再令蒙骜回援。蒙骜一走,原来与唐雎对战的秦军也引起动摇,没心思继续抵抗,也稀里哗啦跟着撤下来,唐雎当然紧追不放,蒙骜一看形势不妙,急忙转过身来收集散兵溃将稳住军心,组织抵抗,这才阻止住唐雎的攻势;信陵君这边见蒙骜撤回,便也停止进攻吕不韦,总的来说都是处于对峙状态,而这正是信陵君所努力争取的形势。 第260章 决战华荫(九) 从参加联军,景阳几乎还没有正式作战过,也许真是他福大命大,虽曾历险境可也没受什么损失,所以锐气十足;朱亥又把楚军当做主力摆在正面更让他觉得光荣,一心想漂漂亮亮地打个大胜仗,让世人知道他和楚军并非无能之辈,而且做为从军多年的将领,他也确实懂得一些用兵之道,尤其是跟凶狠狡诈的秦人作战,更得多加小心。 蒙骜果然留了后手,他相信李信必定会拼死封堵郏州,但为防万一,他还是派张龙率一万军埋伏在半路,既保护自己的后卫,又充当第二道防线,一旦郏州敌军冲出,就给他一个突然截击,当然一万人无异于杯水车薪,但只要能争取一段时间,等自己消灭了唐雎、信陵君等也就不怕郏州的人马出城了。 可惜,景阳也估计到蒙骜若留阻击部队绝不会摆在大路中央,如果自己冒然闯进人家伏击圈,人数再多也要吃大亏,于是令屈建做先锋,率三万军深入附近山林搜索,名为敲山震虎,自己带大部队跟在后边。 三万散兵在山林中越逼越近,张龙的伏兵起初还尽可能的保持隐蔽,不料楚军就像捉迷藏一样,虽然不知道敌人藏在哪里,却耐心的一树一石一丛草逐个搜索,非把他们找出来不可。躲来躲去,终于进入面对面的状态,实在躲不开的秦军,只得向那个差点儿摸到他鼻子的楚军砍了一刀,这一刀便点燃了导火索,刹那间引发了一场激战。 战斗发生得很突然,但屈建是有备而来,所以秦军达不到出其不意的效果,只得与对方展开单兵格斗。军队的士气与统帅的指挥有密切关系,由于判断失语造成被动挨打,士兵们必然垂头丧气、怨声载道;相反,楚军因为果如景阳所料,兴奋得大喊大叫,斗志昂扬的追杀秦军,景阳率主力也迅速逼近,秦军被人家给逼出来本就气馁,见楚军人多又凶猛,抵不住便纷纷后撤。张龙也是秦军中的一员勇将,急得挥舞大刀拼命吼叫:“不许乱跑!不许乱跑!”一面拍马冲上来迎战屈建,想把持局面。可惜他急于求胜乱了招数,一刀劈下,却被屈建闪身躲过,而他自己因为用力过猛保持不住平衡,致使半身朝下探出,两马交错之际,屈建反手挥戟,把他夹肩带臂,斜劈为两段。带队的一死秦军更乱了,被追杀得抱头狂奔,完全失去抵抗能力,便把桓齮的后卫暴露给敌人。景阳得势不容人,乘胜追击,长驱直入,如排山倒海般压向桓齮的部队,先锋屈建一个猛冲刺入秦军。 楚人的特点是越打胜仗勇气越足,大戈横扫,刀砍枪刺,直杀得秦军尸横遍地。桓齮听说后院着火,刚想赶去援救,怎奈庞煖和剧辛看到秦军后面征尘滚滚,知道是郏州大军已到,按预定计划,立刻配合行动,攻了上来。桓齮虽勇,也挡不住腹背受敌,更何况前后都是劲敌,再战下去有全军覆没的危险,便咬着牙挥舞大戟杀出一条血路去向蒙骜靠拢。 朱亥击落李信,驱散秦军后,便与景阳分道扬镳,自率魏军过颖河,绕临颖,从侧面逼近吕不韦。 吕不韦与蒙骜会合后兵力达二十七、八万,又有蒙骜、王翦这两位有勇有谋的大将做左右手,而信陵君、唐雎拢共不过十万左右,自己的安全有了绝对保障,从商人的心态出发,他认为现在出战,是个稳赚的机会:“蒙将军,楚、魏尚被围在郏州,桓将军又阻住燕、赵,韩国的公孙婴也溃不成军,魏无忌和唐雎的兵力与咱们是一比三,捉住他应该不困难了吧?” 王翦面现喜色,蒙骜却有忧虑:“信陵君久经战场,都以劣势兵力与咱们对持,真是在等败亡吗?他为什么不避我锋芒?” 吕不韦哈哈大笑:“他若避开,我们就去取大梁,所以只得暂时用自己做大梁一时的屏障,这种人讲的是以死殉国义,必得两眼一闭算尽责,他反正救不了大梁,能趋吉避凶吗?你与王翦马上带二十万大军必尽歼魏军方可回转,否则王法无情!” 吕不韦笑容可掬,发下的却是死命令,蒙骜不敢再提异议,只得和王翦去组织部队。 吕不韦仍然带着笑容坐在虎皮大椅之上,凝视帐顶,似在想什么…… 突然,桓齮踉跄而入:“丞相,不好了,楚军已从郏州突围而出,末将……”他不好意思说自己被打败,便改口说:“末将禀报。” 吕不韦不禁一惊,他的脑子算帐极快:“派给蒙骜二十万后自己只剩不足十万,桓齮最多不过十万,看样子也是铩羽而归,现在自己的兵力就不足二十万了,能抵挡住楚军吗?不过楚军的战斗力不如秦军,又有桓齮这个悍将,应该不成问题,只要能顶到蒙骜消灭了魏无忌,楚军再多又何足畏?”想到这里,他的胆子壮了:“桓将军,楚人来了又怎么样?我这里再派给你十万大军,凭你的威风,击景阳还不是摧枯拉朽?祝你马到功成。” 在吕不韦的支持鼓励下,桓齮又恢复了信心,挺直身子向吕不韦致持戟礼:“末将一定不辜负丞相的期望,不灭楚军誓不还!” 然而,没等他转过身去,探马便奔入急报:“朱亥率魏军已逼近大营,阻挡他的全都战死!” 朱亥也到了?通过邯郸大会战,他那勇冠三军的威名传遍四海、妇孺皆知,别说吕不韦,连桓齮都不禁一哆嗦,站在原地没敢迈步。吕不韦虽然差点儿尿裤子,头脑却还清醒,反应很快:“传令立刻弃营撤回函谷关,桓将军,你殿后且掩护,安全回国后定有重赏!” 不过,吕不韦还有点人心,匆忙逃跑中没忘给蒙骜送出撤退的命令,才使蒙骜不至于全军覆没。但信陵君也已经得到朱亥的通知,与唐雎、李牧分头追来,力图把蒙骜夹在前后合力包围,尤其李牧的骑兵速度快,没有多久就与他们首尾相望。王翦知道,如果被他缠住就意味着毁灭,便向蒙骜请求:“让我去抵挡李牧,您率部队快速撤离!” 留下,必死无疑,但为了挽救二十万大军,就必须有少数人做出牺牲,而且现在也只有自己和王翦能够敌住李牧,很少动感情的蒙骜不禁热泪盈眶:“好兄弟,多、多保重,尽可能,尽可能、回来。” 时间已不容许他再多流泄别情,拨马转身发出命令:“全速,前进!”蒙骜平日待部下宽厚,战场上却执法严厉,违令必斩,所以将士们既尊重他又畏惧他,无论处境如何都是遵令而行,不敢乱说乱动,即使现在后有强敌追逐,仍能保持有序地撤退,而非溃逃。 王翦的武艺并不比李牧差,而且怀着必死的决心与李牧拼命般争斗,所以尽管兵少,李牧短时间也难以把他制服,不久信陵君和唐雎赶到,就把他“移交”了:“公子,你们收拾他吧,我去追蒙骜。” 唐雎看了王翦和那几百秦兵一眼,招招手,便过来五千弓箭手把他们团团围住,然后冷冷地说:“投降吧,否则就全都变成大刺猬!” 王翦也是冷笑:“我敢站在你面前便没怕死!射吧,我眨下眼睛就是懦夫!” 唐雎当然不会客气,扬手就要发令…… “休要放箭!”信陵君突然拍马赶到。 “公子要抓活的?”唐雎有些不解,因为王翦这样的人不会让你活捉,更不会投降。 信陵君摆手:“放他走吧。” “放走?”唐雎更加惊讶:“他可是个劲敌呀,怎可纵虎归山?” “他为了掩护别人而不惜牺牲自己的精神让我很钦佩,杀讲义气的人我于心不忍。” 唐雎叹口气:“昔楚王不杀晋文而被逼于城濮,今公子义释王翦,能保日后不受其害吗?” 王翦也在马上拱手致意道:“蒙公子两次施恩,王翦感激涕零,然而,我是秦国之将,就只能以更大的忠诚去为秦国而战,公子也不会希望我因私恩而废国事吧?唐先生说得对,日后在战场上我将成对您威胁最大的敌人,所以您不应该放掉我而为自己留下后患。” 信陵君叹口气:“我惟行己之道,顾不上个人的利害啦!” 但后来,王翦果然成为帮助秦始皇扫平六国的重要将领,而且就是他的儿子王贲攻进大梁,灭掉魏国…… 吕不韦以他“从军”以来最快的速度逃向函谷关,一路上换了好几次驾车的,不要仪仗,不要尊严,只要“快!”,而且还命令随行部队节节抵抗追兵,最终使秦军以惨重的代价保障他逃回咸阳。 这次战役,秦军损失三十余万,王龁等近百名各级将领阵亡,军械物资在狂奔中沿途堆积如山、不计其数。坦率地说,如果不是楚、韩、燕等军为收敛财物而耽误迟缓,吕不韦还不一定能够逃脱,这也许是吕丞相故意用来“买命”的一条妙计呢。 在这次战役中,王龁、蒙骜、桓齮、王翦等都是一代名将,却一败涂地,更使吕不韦感到信陵君确实大大的厉害,从此再不敢张罗出去“立军功”,命令各将严密把守住各关口,不可一世的秦国成了缩头乌龟。 第261章 陈兵函谷 信陵君大败秦军的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遍天下,就连齐相国后胜也派十万大军到函谷关前帮忙,各国也尽力追加军队,使“联军”此时的兵力达到百万。一座营寨连着一座,绵延起伏,从南到北近三百里,如虎踞峰巅,雄视待扑;龙蟠云中,气吞关西。漫山遍野望不断军旗舒卷,而那耸立于万帜林上的“信”字大旗,猎猎招展于蓝天白云之间,更是张列国之威,丧秦人之胆。此时此刻,受尽秦国征伐蹂躏之苦的天下百姓,心情该是何等舒畅啊! 再不必风餐露宿,河冰夜渡;惊沙扑面,利镞穿骨;再不会夫死妻悲、亡子丧父;啼饥号寒,为虏受屠。秦是当今最富侵略性的国家,打垮秦,就意味着消除了万苦之源的战争,怎能不让人心情激奋?应该说:这一战是自“合纵”之说入世以来,作用最为显著的一次实现,连当年创始人苏秦佩六国相印,也未曾取得这么巨大的效果。 在普天同庆的日子里,秦庄襄王却是一脸的阴沉,都快滴下水来。狮子的子孙,永远是狮子,哪怕它病弱残缺、先天不足,也不会失去它那搏噬的天性。即使是在邯郸那朝不虑夕的囚禁中,当年的子楚仍为秦军将要灭赵而感到骄傲。世世代代,都是秦人在别国耀武扬威,今天却被信陵君率六国之军堵住门口,不能东出一步,丢脸啊,实在是太丢脸了!做为一个“秦王”,简直是无地自容。此谁之咎?当然应该是吕不韦难逃其责,他不再顾念什么“肉生枯骨”的天大恩德,在朝上当众反问吕不韦:“秦起于西戎,世世代代开拓进取,才有今日之规模,可是在你的指挥下,不但接连惨败,居然还受到被敌人仰攻函谷关的耻辱,你让寡人日后怎么去见列祖列宗?你如果不愿屈任秦国丞相,为什么不另攀高枝,为自己寻求更为广阔的发展前途?” 这些反骂的内涵已不仅是要自己辞职!吕不韦的冷汗顺着后背一个劲儿的往下流。自古道伴君如伴虎,他已不再是那个落魄邯郸、寄人篱下的王孙异人,“拥立之功”也已成过去,他现在是一国之主,握有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而恩将仇报、翻脸不认人又是君王们常玩的把戏,为了日后能向列祖列宗做个交代,他现在完全可以向自己开刀,拿去当赎罪祭献的牺牲品。 不能等死!惶恐之中,吕不韦的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大胆的念头,只是还不十分清晰,为了争取时间,他还需要与这位秦王周旋:“臣罪在不赦,然胜败乃兵家常事,非一蹶即不振,伐魏之败,错在臣用人不当,望大王容臣吸取教训,与众将再议退敌之计。” 蔡泽立刻意识到:吕不韦要诿过于人,尽管秦王现在对他很不满,但由于二人的密切关系,为了维护这位恩人,也不会吝惜给他拎出一只替罪羊,而且,这个角色必然是自己。闪电般的考虑之后,认为还是自己主动承担责任为上策,于是蔡泽出班跪在丹墀:“对魏作战之败皆因臣调度混乱、屡出拙计,致使我军处处被动,贻误战机,所以具体责任应由臣承担,非丞相及将士之过也,请大王斩臣之首以谢国人。” 秦王在气头上斥责了吕不韦后,果然有些后悔,只是覆水难收,现在蔡泽给提供台阶,心里高兴,却又不得不装腔做势地以手拍案:“纲成君做为军师,确实应该承担战败的责任,你使国家遭受如此巨大损失,理应斩首示众,但念你是三朝老臣,免去死罪,削夺官爵贬为庶民;吕丞相速议退敌之策,若无实效,两罪并得!” 吕不韦确有让蔡泽为自己垫背之意,但蔡泽伶牙俐齿,无理还能辩出三分来,岂是任人宰割之辈?想不到他竟主动出头,全都揽到自己身上,谁都明白是有意代人受过,做为最大的受惠方,吕不韦对他的默契配合非常感激。所以蔡泽虽然成为一介平民,在吕丞相的照应下,仍能优哉悠哉地安度晚年,终能于“食细米肥肉”活到死,不能不承认他是位“智者”。 这一场“灾”是由蔡泽扛过去了,但吕不韦却感到危机并没有过去,自己头上仍悬着一把利剑,今天的秦庄襄王已经羽翼丰满,当然不肯再任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上,更让他不能容忍的是自己曾是王后的前夫,当他高高的坐在朝殿上俯视自己时,对往事的许多回忆与联想,恐怕都是又苦又酸,从而使自己成为他的眼中刺,终有一天,他会把这根刺拔掉! 从商场的尔虞我诈中,吕不韦很快就融会贯通了官场中的阴毒险恶。挨训斥时产生的那个念头已经形成一个计划,所以恭顺下殿时心中已不再惶恐不安,反是一声冷笑:“小子!你那些谋士们跟我玩儿还嫩点儿,先下手为强,现在我就让你去见列祖列宗!”因为他手里还握有一张王牌:王后仍然对他言听计从,时刻都在想重续旧欢,而庄襄王对这位美人娇妻也仍然爱不释手…… 秦庄襄王三年五月丙午,因“操劳过度”突然驾崩。儿子嬴政继位,就是后来名震千古的秦始皇,母亲被尊为“庄襄王太后”。 嬴政这时才十三岁,没达到“法定年龄”,国家政事由王太后“垂帘听政”代为管理。但这位“太后”也只不过三十刚出头,徐娘未老,风华正茂,本是歌姬出身,不懂政事,只得日夜召吕不韦入宫“议事”,当然吕不韦的决定就是“圣旨”,也就可以说,从此秦国姓了“吕”。他当年的“投资”真正有了回报,其利润之巨大,恐怕是古今中外任何一个商人都望尘莫及。 吕不韦虽然掌握了政权,却深知房顶下“四梁八柱”的重要性,所以尽管是败军之将,他仍然追赠王龁为大将军,“请回”遗骨,以“国礼”安葬;并给蒙骜、王翦、桓齮、李信等加官进爵——从中也不难看出有蔡泽的手笔。但重要将领们都因此对吕不韦感恩戴德,非常拥护,纷纷宣誓效忠,得到武装力量的支持,吕氏政权巩固了。 然而,函谷关外,鼓声终日隆隆,号令此起彼伏连绵不断,也在告诉他:“还有外患!而且还是信陵君统帅的百万雄狮,仅仅是出于礼仪上的‘国丧’的尊重,暂时停止对秦的军事行动。”函谷关内,则惊恐万分,男女老少惶恐不安。坦率地说,整个秦国欠天下人的太多了,尽管是服从国君、将帅的指令,挥刀屠戮别国军民的,都是由秦国“人民”蜕出的“士兵”,现在“复仇者”打入关内,能不向仇人的妻儿老少“以牙还牙”吗?所以,连小孩子啼哭时听到“信陵君”三个字,都吓得躲到母亲怀里不敢再出声。信陵君本是正义的化身,要用双手挥散笼罩在人间的乌云,让和煦的阳光普照大地;遗憾的是,对于秦国来说,他却是复仇之神,双手撒出的只有灾难,首先威胁的就是吕不韦的政权。 匆匆办完秦庄襄王的丧事后,就接到信陵君的“劝降信”: “昔日幽王蒙难,秦襄公出兵救援;平王东迁,复又殷勤护送,本王室之忠臣。及穆公霸西戎,天子使召公赐金鼓为贺,以其仍能尊王攘夷也。 然自孝公以来,秦却一反初衷,穷兵黩武,持强凌弱,侵略天下:虏公子卬,骗魏西河;司马用兵,巴蜀入秦;斩首六万,取韩宜阳;田单病危,夺齐纲寿;破郢都、烧夷陵、楚王东奔;拨上党、败赵括,杀降长平;燕处北隅不得免,镇周九鼎运咸阳。受秦荼毒之生灵擢发难数,向秦复仇呐喊异口同声。 所以无忌率六国之士拜大王于函谷关前:但求大王上复天子之位,下安百姓之生,归还侵夺之地,立永不再战之誓,则干戈立化为玉帛。何去何从,请您选择!” 第262章 扭转乾坤 吕不韦急忙召集谋士、大将们商量对策,但是,由于连年征战,人员伤亡的累计数字已超过秦国现有的人口,这次大败,精锐部队又损失三十余万,粮草、军械、马匹这些重要作战物资也十分短缺,秦虽号称强国,短时间内拿不出足够的力量与六国对抗,并且也没有把他们击败的力量。墙倒众人推,连齐国后胜这条已经喂熟了的狗,都跑到信陵君那儿去摇尾乞怜,而自己的文臣武将们则普遍患上“怯敌症”,嘀咕什么“信陵君盖世英豪,已得天下人之心,非人力所能敌。”总之,不敢再跟信陵君作战,却又不敢公开说出,所以在讨论会上便都发扬“金人三缄其口”的美德,互相望着,不说话。 坦率地说,提到信陵,吕不韦自己也发怵,更拿不出什么有效措施,见冷场大半天,只得一声长叹:“看来惟有听从他们的要求,向信陵君递表求和啦!” 这对秦国来说是从没有过的莫大耻辱。武将们默默摇头,似乎还有点儿难以接受;文臣们对这条“妙计”却纷纷颂扬:“丞相高见!惟能屈能伸,方见大丈夫本色。”“好汉不吃眼前亏嘛,求和不过是暂闭其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昔越王勾践能忍会稽之耻,不惜为奴做婢,休养生息二十年终于灭吴,这种精神值得咱们学习。”…… 不料,正在王位上东翻西玩儿的秦王嬴政突然大喝道:“不行!向他们求和不就等于投降认输了吗?我就不信打不败这个信陵君!” 当然,现在还不能由秦王嬴政来决定军国大事,但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竟有如此气魄,也不能不让秦国的有志之士感到激奋。 正在秦国上下一筹莫展,进退两难时,吕不韦的一位年轻门客李斯给吕不韦写了一封信,起到了扭转乾坤的作用,具有决定历史进程的意义:“……合六国之力,其势固非秦所能敌,但这‘合力’是由信陵君凝集而成,关键在于信陵君的这种作用能经久不衰吗? 自古‘内有权臣,大将不能建功于外’,何况是君臣之间的水火不能相容?魏王与信陵君虽是骨肉亲兄弟,却素忌其才,惟恐他篡位代己,所以把他当做臀中刺,一日不除便坐卧不安,多少年来,一直对他压抑、限制,不授给任何权力使其有所作为,窃符夺军后,干脆放逐于国外,情断义绝,只为此次大梁危急,才重归于好,从魏王的内心来说,实是迫不得已。 信陵君两败强秦,陈兵函谷,声势浩大,空前绝后。但是,他的威名越大,受忌也就越深,不仅魏王的地位被威胁,各国君主也难免由畏生疑,魏王不能容他,各国也不会愿意让他永远握有目前的权力,可以高踞于自己之上。一个人没有国家做依托,能力再强,功业再高,也只能显赫一时,如酷日中午炙手可热,然而转瞬便成夕阳。虽雄视天下,不过昙花一现。 列国的‘合纵’,从根本上是由我们秦国的威胁促成的,如果秦不出关,则列国自安,‘合纵’之心就会淡漠。夫天下人居安思危者少,见利忘义者多,各国的力量,强弱不一,如无外患,便欲图人,虽一奶同胞尚且为利而操戈相对,何况倚强凌弱已成为习惯的各国君主?一旦信陵势衰,他们的‘合纵’之盟,能不解体吗? 以秦现在的力量,攻击固不足,然自保尚有余,只要我们严密的把守各个关口,凭借河山之险,坚持下去,同时再做分化瓦解工作以促其变,就能等到他们鸟兽散的那一天,又何必向他们递衰求和?” 李斯的精辟分析,准确地击中了“合纵”之盟的要害,揭示出信陵君“强大”遮盖下的“薄弱”。无异于拂散笼罩在秦国朝廷上的乌云,使他们看到了前途的光明和希望,也在秦王政的心中,深深刻上了李斯这个名字。 李斯本是楚国人,年轻时曾当过管粮库的小吏,有一次,他偶然发现了这样一种现象:在厕所里的老鼠吃的是粪便,看到人或狗来了,还吓得急忙跑开了;而粮仓里的老鼠可以随意吃细米白面,各种粮食,还很少受打扰。同是老鼠,生活条件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他终于悟出了一个道理:是因为所处的位置不同,而人也符合这条“规律”。 为了改善自己的地位,李斯拜在当代名儒荀卿门下深造,与著名的法家代表人物韩非同学,完成学业后来到秦国。 初来乍到的李斯不过是个普通的一介书生,当然得不到重用,甚至找个工作都很困难,幸好吕不韦刚“开张”,大量招纳门客,李斯这才有了安身之处,默默无闻地坐了几年冷板凳后,终于等到了这次足以崭露头角的机会。 他决定了秦国的命运,也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先受到吕不韦的提拔,后又得到秦王的重用,拜为客卿,逐步进入决策高层。 就在他一帆风顺直上青云之际,一个意外事件又让他跌落尘埃:韩国人郑国是位水利工程师,为了大量消耗秦国的人力、物力,使其无力再攻伐别国,就劝秦王开修著名的“郑国渠”,渠修成后果然扩大了灌溉面积,使农业生产得到很大发展。但这是客观效果,郑国的主观动机被揭露后,仍被视为“间谍”,于是秦国的宗室大臣们就建议秦王:“外国人在秦国,都是为本国工作的间谍,还是我们本土的最可靠,外国人无论是否犯错,都一律赶走吧!”这就是秦国史上有名的《逐客令》。 李斯当然也在被逐之中,但他却还要同命运抗争,便在客栈里连夜写了《谏逐客令书》。先历数秦朝自穆公以来,在由余、百里溪、商鞅、张仪、范雎等“外国人”的帮助下,如何从一个西陲偏邦成为今天的头号强国,以说明“客臣”对秦国兴盛的重要性;接着又反驳“排外”观点:如果说只有秦国出产的“可用”,则“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马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因为这些都是“外国货”。但是,离开这些,陛下就不能“娱心意、悦耳目”,所以您“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佩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陛下为什么喜爱它们?不就是因为珍贵吗?对“物”可以只重价值不论其他;对更珍贵的“人材”却不论曲直,非秦国人就一律驱逐出境,这不是重物而轻人吗? 您把宝贵的人材都赶走,他们就会投奔到别的国家,用自己的才能帮助新主人与秦国为敌,秦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想让自己不面临危险处境是不可能的,望陛下三思。 秦王政本就对李斯的印象挺好,讲的又非常有道理,就收回“逐客令”,提拔李斯为廷尉,他继续出谋划策,终于帮秦始皇统一中国,他也出任大秦帝国的第一任丞相,因此,他可以说是战国末期政治精英中的佼佼者。 第263章 毒害韩非 不过李斯在品质上也存有缺陷:韩国的韩非是韩王的庶子,与李斯同学,虽然因为患口吃症不爱说话,却善写。著有《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等名篇,成为“法家”的代表人物,才能远在李斯之上,秦王政读了这些书非常钦佩,想收为己用,就派人到韩国,指名要韩非出使咸阳,别说是个“诸公子”,就是要太子也不敢不给呀。 秦王政见到韩非挺高兴,迫不及待地同他研讨安邦定国之策,可是对他吭哧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又有点儿不耐烦,就挥挥手让他下去休息,然后问李斯:“你这位师兄,怎么这样憋扭呢?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李斯对韩非入秦非常担心,因为他了解师兄怀有经天纬地盖世之才,如果能为秦王所用,休说治理中国,统治整个宇宙也绰绰有余,但到那时,自己将被置于何地?肯定不会再是御前“第一红人”,于是也像庞涓对孙膑那样起了嫉妒之心,一直在考虑怎样扭转对自己不利的局势。见秦王似乎对韩非不了解而有些不满,便乘机进谗:“臣与非虽是同门受业的兄弟,却不敢有所隐瞒包庇,他确有点口吃,但不像对陛下表现的那么严重。” “那为什么不能同寡人正常的谈话呢?” “实话实说吧,他的才识世间罕有,但终是韩国宗室,如果为陛下定并天下之计,则韩也终不能免,俗话说,‘胳膊肘儿不能朝外拐’乃人之常情也。” 秦王大怒:“既然不识抬举,让他滚蛋!” “不能放他走,以韩非之才,一旦为韩王所用,则数年后便可与秦抗衡,其患过于信陵。” 对于信陵君,秦王政一直心有余悸:“那怎么办?” “先把他关起来,等灭了韩再看他的态度。” 韩非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进了监狱,晚上,李斯来看他,唉声叹气:“哥哥,实话实说,秦王怕您日后成为信陵君那样难以制服的敌人,所以想杀了您,但又苦于没有理由,受到妄杀韩使的舆论谴责,所以准备用严刑拷打来逼你承认是韩国间谍,便可定死罪啦。” 韩非急了:“我、我、我、我……” “兄弟知道你是清白的,但为了政治利益,欲加其罪何患无辞?您一辈子连扎个刺都怕疼,落到狱卒手里只怕就要体无完肤、苦不堪言了!” “那、那、那、那……?” “兄弟也曾极力劝谏,可惜正如您所说的,秦王也有‘逆鳞’,自己认定的事情,谁也不能反驳,只怕再说多了触其‘鳞’,我也难逃此灾。哥哥是明白人,与其受尽侮辱痛苦而死,就不如及早自行了断,你说对吗?” “然、然、然、然……” “哥哥不必过虑,兄弟这个忙还能帮得上,一会儿我派人给您送药来,乃天下剧毒,质量第一,效果最好,沾唇就死,毫无痛苦。” 韩非一声长叹:“唉……” 秦王政犹挑灯夜读韩非的著作《韩非子》,领悟到其中关于法、术、势必需三者结合,君主要用法、用术而且还要运用自己的权势才能驾驭臣民的道理,越看越想越有滋味,不禁拍案而起:“寡人一定要说服他为我所用,哪怕把丞相之位给他也在所不惜!来人,把韩非请回来!”可惜晚了一步,李斯的仆人刚走…… 秦始皇是驾崩于出巡的路上,临终前遗命镇守长城边境的太子扶苏把部队交给蒙恬,让扶苏速回咸阳奔丧、继位。 始皇死后,为了保持政局稳定,暂时秘而不宣,只有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和随行的少子胡亥及几个贴身近侍知道。 把一些急需办的事情安排妥后,赵高来找李斯:“给扶苏的信发出去吗?” 李斯一愣:“当然得发出去啦,还得十万火急日夜不停呢。” 赵高冷冷一笑:“扶苏接到信回到咸阳,可就是新皇帝啦。” “这本是皇上的安排,当然如此。” “可是,赵高我入秦宫二十余年,从没见过一位丞相能经历两世君主的,新皇帝登基后,您认为还能保住自己的相位吗?” “我对老皇上忠心耿耿,有功无过;为新皇上工作仍然一如既往,有什么理由免我?” “理由?”赵高又是一声冷笑:“扶苏与蒙恬驻守长城共事多年,与新皇帝关系密切程度你比得上蒙恬吗?蒙氏几代为秦大将,袍泽故吏遍朝野,论出身、论功劳、论人际关系,你比得上吗?秦是一个重武的国家,行军作战,深谋远虑,你能比吗?” 李斯皱了眉:“这几点都不及蒙恬。” “这就对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帝登基后,必定重用蒙恬。从历史的教训来看,休说相位,你这条命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呢!” 赵高并非危言耸听,有一定道理,李斯不禁一惊:“那怎么办?” “人都得为自己想,依我说,扣下这封信,伪造遗诏,立胡亥为帝,凭着这拥戴之功,不但相位稳如泰山,还能给你加级进爵呢。” “那,那扶苏岂能答应?他和蒙恬手里可还有三十万大军啊!” “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再传伪诏,让他和蒙恬自尽!” 李斯倒抽一口凉气:“此人好大的胆子,大到敢弑储君、残重臣!”但是又不得不屈从这个大胆的设计,他太在乎自己的地位了。自从通过老鼠的启发,认识到“地位”对人的重要意义后,就不停的争取、奋斗,好不容易才爬上权力的高峰,怎能轻易放弃呢?为了保住相位,连师兄都肯陷害,又岂能顾惜扶苏、蒙恬? 胡亥当上了“秦二世”,却没报答李斯的“拥立”之功,反而在赵高的挑唆下,被腰斩于咸阳闹市,并夷其三族。而大秦帝国也只传到二世便被起义军推翻,画上句号,从根本上说赵高在其间“攻不可灭”,所以后人骂他是“奸臣”。不过据传说,赵高是“长平惨案”中遇难的赵国大将赵括的后人,因其父战败有罪,他被罚没入宫为奴,后受阉割当了宦官,赵高入秦,因熟悉狱法被秦始皇任为中车府令,很受宠幸。如果当真,他“乱秦政,促其亡”,报了家仇国恨,倒是赵国的“孝子忠臣”,可见对“历史”必需用“辩证唯物主义”的方法来认识,不能“绝对”的理解。 李斯、赵高的结局尚在数十年后,我们还是把镜头拉回到秦始皇的少年时代吧。 第264章 奇袭潼关 坦率地说,吕不韦确是被信陵君的声势吓昏了头,过分恐慌。正如李斯所指出的:以秦国现有的实力,虽不足以出击,但保家还应无险,实在不必急于屈膝求和。既然还有“翻本”的余地,大家的头脑也就重新开动运转,在李斯的建议下,秦国制定了“军事上保守,政治上出击”的基本方针。 信陵君率领的六国联盟现在可以说是兵多将广,声势浩大,所以打算先以政治攻势迫使秦国屈服求和,不料秦国却不理这个茬,于是便展开了大规模的军事进攻。但东部防线是秦的“生命线”,一旦失守就意味着灭亡,所以守军的抵抗非常顽强,而且入秦的咽喉要塞潼关和函谷关,都是修建在险峻的高山上,只有一路通行,道路又被秦军用滚木礌石封锁,将士们只得手脚并用,攀爬到城墙下;运送云梯也相当困难,山城陡峭更难以竖立,且极不稳固,因此每战都很激烈残酷。攻城部队伤亡惨重,却没有效果。 原本计划派李牧从当年赵武灵王发现的那条秘密小路偷袭,可惜已被堵塞,绕路巴蜀又距离太远。为了解决攻关难题,信陵君的大帐中夜夜灯火通明,白天作战,晚上就开会,总结经验教训,研究新的办法。 在潼关战区担任主攻的是楚国部队,也是毫无进展,景阳觉得很没面子,就要加大攻击力度,屈建劝阻道:“强攻损失太大,咱们也来个偷袭行不?” “怎么偷袭?夜里摸进去?” “对,夜里摸进去。我这几天一直在观察,他的城墙只修到黄河边,河水湍急,虽然不能逆流而上,但墙边与河水之间还有块空隙可以利用。” 景阳摇摇头:“你没看到人家在那儿用铁柱和铁链修了一条栅栏?城墙上还有监视哨兵,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能让你爬过去吗?” “那也有办法,听说公子有一把青釭剑削铁如泥,咱们可以借来,让水性好的人从水下砍个口子钻过去,摸上城墙打他个措手不及,同时外边配合攻击,只要撕开缺口就能破关!” 信陵君听到这个建议非常高兴,与薛琦毛远亲自赶到潼关实地观察,却又有些担心:“黄河水急,虽是边缘那冲力也很大,天又这么凉,在水中能行动吗?” 屈建笑笑:“我是在长江边长大的,从小泡在水里,比陆地上还自由,楚军中会水的不在少数,挑最好的千人也只在弹指间,我们还有鱼皮甲穿在身上不透水,水凉么——”他的神情变得严肃:“秦军烧夷陵祖坟乃百世之恨,楚人没齿难忘,报仇雪耻在此一举,虽粉身碎骨在所不惜,何况水凉!屈建愿为前驱!” 信陵君激动的摘下佩剑,双手捧着送到屈建面前:“何须言借?无忌仅以此剑赠将军,谨祝将军凯歌还!”这把剑不仅价值千金,而且是秦国青鸾公主所赠,青鸾公主当年为私放公子回国而自刎,二人虽然无夫妻之实,在信陵君内心中则已把她视为妻子。对公主留下的这唯一纪念十分珍爱,今天却毫不犹豫的赠给屈建,岂止仅仅是豪爽?薛琦、毛远知道此剑对于信陵君具有何等意义,心中十分钦佩。 行动计划迅速制定完毕,黑暗中,信陵君亲自把一碗碗烈酒捧到壮士们的手中。但是为了保密,送别只是在默默中进行,静悄悄的,却能看到人们眼中喷出的火焰,屈建举手向信陵君、景阳敬礼后,转身而去,五百壮士也一齐转过身踏上征程…… 送走屈建后,景阳就指挥部队向山坡上搬运云梯,准备等屈建摸上城墙后发起进攻。齐军的统帅邹平是相国后胜的小舅子,二人乃一丘之貉,出兵助战本是为了表示态度,同时捞好处,对于作战毫无兴趣;而信陵君认为只要齐国站在自己一边,就具有使秦国完全孤立的意义,所以并没有指望他在作战中能出多大力。但今夜的行动仅楚军不够用,必须对潼关附近发动全线攻击,才能牵制住关上的秦军,使他们无法去援助被屈建攻击的部位,于是信陵君亲自来找邹平,请他协助作战。加入联盟就必须接受信陵君的指挥,邹平答应得挺痛快,也按预定进行备战,只等景阳那边火起,便同时行动。 屈建用青釭剑削断铁链构成一个大洞后,自己先翻越过去,不料脚刚一触河底,便感到一阵钻心刺痛。原来秦军也怕有人钻过铁链,就又在近岸河边布下许多带长刺的铁蒺藜,因为它呈立体三角形,所以无论河水怎样冲涮总有一面尖刺朝上,而且大多堆集在铁栅栏旁边,谁若要从此通过,必被刺穿手脚。幸亏屈建的武功很好,刚一发觉痛忙伸手握住上面的横链将身悬起,猛地一甩,甩掉了脚上的铁蒺藜,过程虽短,却难免灌了两口河水,以他的水性,倒也算不了什么,只是必须再扫除这道障碍,否则还是过不去。回到东边岸上跟弟兄们一说,副手项勇转身从地上拔出一棵小树:“我去对付它!”原来此人力大无穷,水性也好,钻入河中用小树一顿猛扫,树的枝叶尽失成了根木棍,铁蒺藜也都被扫开,让出一片净土。这么折腾能不出声响?须知哗啦啦的河水咆哮奔腾,只要不是人的喧哗,秦军根本不会注意。 屈建和五百壮士终于来到城墙的内侧,找到上墙的马道,悄悄地爬上去,防守的秦军以为是来换班的,也没理睬他们。 突然,屈建一声呼哨,刀光闪处,秦军倒下一大片,同时,屈建向墙下甩出一枝响箭,景阳接到信号,立即下令:“进攻!”楚军士兵们呐喊着竖起云梯,迅速向上攀登。 深夜里数万人的高喊声可传出十余里,这是向齐军发出的讯号,按约定,齐军听到喊声后也立刻展开攻势,但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也听不到他们的回声,而那边的秦军却飞跑到这边来支援,越来越多…… 屈建的突袭,仅能在短时间内给城防造成一段空白,攻城部队能顺利登城后还要继续扩大战果,就必须得到后继力量的支援。在这一段时间内,楚军又陆续登上一部分,只是每张云梯每次只能登一人,几十架梯子瞬间只能登上几十人,还需城上扩出更大的“占领区域”,才能设立更多的攻击点。可惜,由于没有受到齐军的牵制,南边大量秦军畅行无阻赶到,力量相差悬殊,屈建等再勇猛,也无法继续前进,反而被压缩得一步步后退,同时攻城的楚军也遭到猛烈的打击……由于齐军的不配合,突袭争得的那点儿宝贵时机丧失殆尽,在城上的秦军完全控制局势后,景阳望着死伤累累的部下,只得下令收兵;城上的屈建等人,则永不能归还了,连同那把珍贵的青釭剑,全都葬身于潼关城上。但四百多年后,此剑又落到曹操手中,再后来为赵云大战长坂坡时夺得,其间的经历就不得而知了。 那么齐军呢?他们干什么去啦? 第265章 釜底抽薪(一) 原来秦国“政治攻击”的第一个目标瞄向的是齐相后胜。这小子本来已被秦国的金钱喂得相当驯服,一直跟秦国保持友好往来,有三晋做屏障,任他们打得天翻地覆,他却受不到秦国的一丝威胁,坐在东海之滨,尽情的横吃螃蟹猛吃虾,享受“渔盐之利”。当然,这种小人的天性就是反复无常,见利忘义,在看到秦军大败躲入函谷关后,他认为秦国大势已去,亡在旦夕,就摇身一变,站在“盟军”这边,急忙派兵参战,以便日后“受降签定仪式”上,自己也能在战胜国中占一席之地。但来到函谷关后,看到灭秦并非吹气那么容易,便有些后悔,通知邹平取观望态度,不要积极参战。 吕不韦也正是看准了他是“墙头草”,就派人给他又送去一万金和一封信:“信陵君眼睛里揉不进沙子,对你的一切都了解,即使真的灭秦后,他也不会给你任何好处,只有跟我们合作,你才能得到无穷的富贵!” 在李斯制订的策略中,除了“利诱”外,对于不肯被收买的,则“利剑刺之”进行暗杀。齐国的大司马雍门是位态度坚决的“抗秦派”,经常劝谏齐王建:“三晋,我之屏障也;秦,乃虎狼之国,尽吞三晋之后,踞坐于齐国门前,我们还能有一日的安宁吗?”所以他主张援助三晋抗秦,为此与后胜争得面红脖子粗。只因他也是光复齐国的三朝老臣,“大司马”握有军权,文官武将中也有不少是他的亲友老部下,形成一定势力,所以后胜虽然很讨厌他,一时却也没有办法。想不到,接到秦国金、信的第二天早晨,雍门来上朝时,突然被刺在齐王宫前。 望望那堆令人眼花意乱的灿灿黄金,再看看雍门这惨不忍睹血淋淋的尸体,后胜明白,这是为自己扫除障碍,也是为自己树立榜样:不合作,就是这种下场!利诱威胁双管齐下,使后胜坚定了与秦“友好”的决心,向信陵君连招呼都没打,便派人通知邹平:悄悄撤回。 邹平接到通知时,信陵君正在布置奇袭潼关的作战计划,如果知道齐军要走,还可以调动其他部队来补救,可惜邹平害怕受到拦阻,甚至部队被收编,所以不敢说实话,反而假装同意执行作战任务,却在发动奇袭之夜,趁别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攻关上时,带着部队偷偷溜走,结果使这次攻破潼关的关键一战流产! 楚国春申君虽也名列“四大公子”之中,做过两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养着几千门客,但就其“品位”来说,根本不能与信陵、孟尝相比,和平原君倒不差上下。有一次平原君派人出使楚国,春申君把他安置在驿馆,这位赵使为了显示自己的富贵,头发上插着玳瑁制的簪子、剑鞘上镶嵌珠、玉,昂首而入,很有点儿洋洋自得;春申君岂肯折服?很快就让三千门客换上“珠履”,排成两行列队欢迎,把这位赵使看得目瞪口呆,平原君听了后,竟为比不过春申君而感到羞惭。古代君子重德、才而轻货、宝,然这二位都在为看谁更富有而争强斗胜,所以他俩比信陵、孟尝的等级要低。 不过就他二人而论,春申君的品格还不如平原君。平原君虽然“未睹大体”有些庸俗,还因“利令智昏”导致长平大败,但他的“贪”,毕竟不是为了自己,而且一生都是为国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春申君却策划了一场与吕不韦相同的窃国阴谋。 春申君的门客李园本是赵国人,他有个妹妹名叫李嫣,生得是花容月貌、天资绝色、能歌善舞,想献给主人又没人做媒,有一天就告假回家,故意回来晚了,并向春申君解释理由:“齐王派使者来要聘娶我妹妹,中午招待他吃饭误了时间,请原谅。” “什么样的美人值得齐王大老远的都闻着味儿啦?”春申君不禁心动:“那一定是很漂亮啦,可以先让我看看吗?” 李园等的就是这句话,连连答应,回去把妹子盛装打扮得花枝招展送进府内。春申君一见就流下口水,吩咐李园拒绝齐使,给自己当了小妾,十分宠爱,日夜不离左右,李园也就升任“大舅兄”。 不过李园的野心不仅于此,还要利用妹妹往更高处爬。李嫣怀孕后,他请“名相”唐举给相面,结论是“男”,便又向春申君献计:“大王年已六十还没儿子,何不把李嫣送给大王,若生男,必立为太子,则君之后世代为楚王矣。” 这么容易就能让楚国姓黄?仔细想想这么做确实不难,春申君实在抵御不住这个巨大的诱惑,便实施了这个阴谋,李园再升为国舅。但是,离他的目标还很远。 春申君捡了个大便宜挺感激李园,师弟朱英却劝他要警惕此人:“对你总是趴在地上膝行跪拜,不见得是出自内心的恭敬;反复承诺起重誓的人,更不可信任;李园对谁都是笑眯眯的甜言蜜语,净挑对方爱听的说,显见是个谄妄小人。子曰:巧言令色鲜于仁,对他不可不防,休待噬脐莫及。” 可惜春申君不听,反把李园当做心腹亲近,言听计从,后来果被李园所害。趁楚孝烈王驾崩之机,李园在宫门伏下甲兵,把来奔丧的春申君杀死并灭其族,自己完全掌握了楚国大权,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李园这种人没有不爱钱的,于是吕不韦也给他送去万镒黄金。 但钱却不能打动春中君,想让他撤军,必须安排一个与楚国利害相关的理由,所以收买李园,就是要用他的嘴传送给春申君。 “相国,信陵君陈师函谷关已很长时间,您看他能攻入咸阳吗?” 春申君对信陵君倒是信心十足:“秦国虽然山河险峻,却挡不住信陵公子,他手下的能人多着呢。” “可是,破关之后,还要深入腹地,直到攻下咸阳,怕还得打许多硬仗吧?秦人称雄于世已逾百年,国力之强,合六国而莫及,虽然打了败仗受些损失,就能轻易屈服吗?如果他们顽强抗到最后,即使我们胜利了,将要付出多大代价啊,您想过吗?” 春申君叹口气:“这么大的一场战争,双方的损失都小不了!” “那么,以这样大的代价灭秦后,楚国能得到什么好处?” 春申君笑了:“好处当然很多,最起码能把失地收复回来,几千里呀,还有郢都……” 李园不让他继续说下去:“收复失地?不必等到灭秦,现在就可以嘛,据臣了解,目前秦在黔中、荆襄一带驻守的兵力薄弱,只要把景阳将军调回,收复失地不费吹灰之力;若要在损失数万将士攻破咸阳之后,恐怕我们倒无法收复失地啦。” 春申君瞪了他一眼:“现在调回景阳,那不是拆信陵君的台吗?” 李园扑通跪下:“论说臣不该妄议军国大事,但食君之禄即当报君之恩,臣蒙相国以推食解衣之士相待,就必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今列国纷争,强者为尊。信陵君侠义肝胆,天下敬仰,但他终究是魏国人,胜秦后终要回归魏国,使魏国成为取而代秦的最大强国;楚在这场战争中过分损耗财力,日后拿什么与魏相抗衡?您是楚的相国,也是以后世代楚王的祖先,您现在不愿拆信陵君的台,可谁又能保证强大后的魏国将来不拆您的台?相国,保存实力,可是一个国家兴衰存亡的根本大计啊!您怎可因私交情谊而损国家利益?” “这……”李园的一番说教不无道理,春申君不得不做考虑。 与此同时,在燕国蓟京流传着一个让燕王喜听了非常恐慌的消息:“对秦战争结束后,在信陵君的支持下,赵国人要帮将渠回来夺位……” 当年,将渠因为反对栗腹发动侵赵战争,差点儿被砍头,而燕王喜也不是出自真心愿意拜他为相,只是做为战败国被迫接受的这个和谈条件,所以他对燕王喜绝不会感恩戴德,怀仇挟恨倒是必然,而且,谁不觊觎王位?他和信陵君又是好朋友,只要有信陵君撑腰,天下还有什么事办不成?何况还有赵军帮忙,他自己又掌握着燕国兵权,夺国称王易如反掌!怎么办?燕王喜越想越怕。 正在这时,秦使求见,说了几句“序言”,便转入正题,劝燕王从函谷关撤回部队,与秦重结“连横”之盟,保证燕今后不再受任何侵犯,永享平安。 出兵击秦,燕王也可以说是被迫,因为与赵定的和谈条件之一是燕国的军政大事由将渠决定,他要参战,燕王就是不愿意也阻止不了。出于一种逆反心理,燕王与秦的意见一致,但是,要想撤军,将渠能同意吗?信陵君和赵国要问罪怎么办?这两家哪位也惹不起。 秦使却早有准备:“放心吧,我们可以给你制造一个谁也不能反对的正当理由。怎么样?跟着我们走,没错。” 第266章 釜底抽薪(二) 邯郸大会战后,魏安釐王害怕秦国报复自己,主动向秦道歉请罪,为了表示诚意,还把太子增送到咸阳做人质,一住就是十年。由于魏王对秦的态度十分恭顺,又经常向有关方面送礼,秦对太子增的待遇不错,但是,现在叔父带领几十万大军攻打潼关、函谷关,准备进军咸阳,跟秦国成为不共戴天的生死对头,太子增害怕了,很怕秦人一怒之下把自己杀掉;而且秦国的态度也有了变化,增加了监管人员,他们还都用仇视的目光盯着自己,行动自由也比过去受到严格限制。所以每天提心吊胆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在恐惧中饱受煎熬。 这天,太子增正斜倚在床上泪汪汪地长吁短叹,忽然传来命令:吕不韦请他到相府走一趟!他听了脑袋嗡一声就涨大了,谁不知道现在吕不韦就等于秦王!这个时候召见,绝对没好事,肯定是厄运降临!却又不敢不去,只得战战兢兢、一步三挪地蹭到吕不韦面前,两腿一软,跪趴在地上,哆哆嗦嗦的等着那“推出去斩了!”的一声令下,禁不住鼻涕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不料,吕不韦竟笑嘻嘻地离座走过来,亲自把他扶起:“太子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请坐。” 随着就让丫环奉上香茶,既客气又亲热地询问饮食起居,并一再道歉:“老夫因国事繁忙,对太子疏于照顾,如有不周之处,还请太子原谅,不过——”吕不韦笑了笑:“信陵君是天下第一的英雄豪杰,老夫很想跟他交个朋友,不愿为敌对抗,正在谈判讲和,太子是他亲侄,当然更得另眼看待,而且今后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无须再留太子为质,所以最近就准备送太子回去,以修两国之好。” 听到这句话,太子增就像死刑犯被绑在法场上却突遇大赦一般,高兴得几乎失态,差点儿把手中的茶杯松开,习惯性地出溜跪下,又要磕头谢恩。吕不韦再次把他扶起坐下后继续说道:“为了表明心意,秦王还准备把当年商鞅割去的西河十六城,及后来秦军攻占的土地全都归还贵国,也请太子回去转告魏王,请他尽快派人接收,其实你叔叔近在咫尺一关之隔,我们交给他就可以。” 太子增到这时,精神头儿足了,理智也恢复到正常状态,不再扮出那副可怜兮兮的囚徒相,又成为正襟危坐、文质彬彬的魏太子,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外交词回答最为得体了。 吕不韦虽出身于商人,但在窥测对方心理上,并不次于政治家。等太子增说完致谢的话语后,又是一笑:“太子明白吗?秦之所以对魏友好,是想借此结欢信陵君。实话告诉你,公子之贤,天下莫及,如果他做魏王,我们可以尊他为天下之长,太子回国后,何不劝你父王禅位于他?” 吕不韦突然提出这个提议,差点儿又吓掉手中的茶杯:“什么,让父王禅位给信陵君?那我这个太子日后怎么办?”忽然,他感到刚才还视为“救星”的可爱叔叔,现在变成了狰狞的魔鬼,张开血贫大口,伸出箕大利爪,要把自己攫住,吞食掉……从此,这个形象就永远刻印在他的心中,使他患上了“信陵恐惧症”。在他看来,信陵君远比秦国更可怕,因为秦国人只不过是割去几个城市,一部分土地,而信陵君则会夺取自己的全部所有! 吕不韦见他呆呆地瞅着自己发愣,知道刚才的“建议”起了作用,就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太子,这不仅是我个人的看法,现在全天下都认为信陵君做魏王更合适,回去后,你们父子好好想想吧。” 信陵君接到齐国偷着撤军的报告后,气得连连跺脚,因为他们的背信弃义,不仅损失了屈建和五百壮士,更严重的是葬送了偷袭潼关的计划,失去了攻入秦国腹地的宝贵机会。景阳更是暴跳如雷:“这不就是在给秦国帮忙吗?我去把他们追回来,非跟他们讨个说法不可!”盛怒之下的信陵君竟不理智的点头同意。 朱亥却拦住了:“邹平执行的是后胜的命令,你追回他又有什么用?如果他不肯回来,你还能用武力解决吗?在目前形势下咱们打内战,就更是给秦国帮忙了!后胜根本就没有加盟的诚心,咱们倒是应该反省自己,不应忽略了他的投机目的而放心单独使用他们,以至当他们擅离职守时没有受到限制。” 信陵君咳地拍下自己的头盔:“无忌昏了头!只想如何攻关夺城而不及其他,致有此失!” 薛琦叹口气:“其实不仅你昏了头,大家都有责任,不过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齐军不辞而别,肯定与秦国的暗中活动有关,估计他们对其他国家也会进行分化瓦解,咱们得尽快行动,抢在吕不韦的前边,以防夜长梦多。” 可惜,由于秦国东部边境地形险峻,易守难攻,信陵君等翻山越岭连日寻觅,也找不到新的进攻路线,最后还是李牧提议:由自己北上河曲抢渡黄河,虽然这要跑很多路,但他的骑兵速度快,不会用很长时间。 但是,尽管李牧的骑兵骁勇善战,仅三万人孤悬敌内,肯定要受到秦军的拼命阻截,在没有任何依托和支援的情况下,不止是处境很难,能否打到潼关附近也无保证。李牧对这些危难并非不知,却坦然面对:“近两个月的时间我们都没再前进一步,与其让大军在徒劳无益的攻击中失去战机,还不如让我们冒一次险,哪怕有万一的希望,也应尝试!” 将渠虽然度过了危险期,但尚未痊愈,却仍然坚持参加军事会议,见信陵君为李牧的兵力单薄而忧虑,就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以前为了防御林胡的侵扰,我准备仿效赵国也成立一支骑兵部队,在涿鹿建了个马场,养了两万多匹马,虽然训练时间不长,却也能投入战斗,可让剧辛带三万精于骑射的燕军到马场去组建骑兵,就近赶赴河曲作为李牧将军的后续,两军相互支援,处境就会改善。 这个建议非常之好,立即得到大家的一致同意,尽管仍然艰险重重,却可以从中看到希望的曙光! 剧辛走后,大本营也厉兵秣马,调整兵力,按新的计划积极备战,一扫沉闷,复又欢腾…… 想不到景阳突然愁眉苦脸地来了,把春申君的信交给信陵君。 春申君先绞尽脑汁说了不少废话,再拐弯抹角地提议:由于东面函谷关一时不易攻破,要求让景阳和楚军回去驱走黔中秦军,然后越过大巴山或武当山,从南线攻击咸阳…… 信陵君不禁苦笑,如果楚军单独与秦作战而能战胜,又何至于被人家破郢城、烧夷陵,连自己的祖坟都保不住!什么从南线进攻!只不过是想趁此机会收复黔中六百里罢了。唉!黄老兄就不想想,灭秦之后你得到的岂仅是收复失地?而留下这个祸害,容它喘过气来,再攻夺你六千里也非难事,为什么你就如此鼠目寸光,只看到眼前这点儿蝇头小利? 景阳也很着急,正在兴冲冲地准备在李牧的配合下打进潼关,为屈建报仇,给楚国雪耻,让自己扬名天下,一旦撤回,攻丧垂成,就好像在头上被浇了一桶冰水,当然令他很难接受。但是春申君单独给他的命令是必须撤回,违抗相国的后果是什么,任何人都清楚,所以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信陵君身上。 楚军现在是联军的主力,如果撤出战场,兵力将严重不足,使自己陷于困境,灭秦之役势必流产。信陵君当然更着急,但他还在认为春申君是一时糊涂,更相信春申君与自己的友谊,便安慰景阳:“你回去继续备战,黄相国可能是不了解目前情况才提出‘南线’方案,等我向他做下解释,他就会收回成命。” 然而,事情并没那么简单,正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景阳走后天刚亮,魏国使者就连夜赶到大营,将魏王的信面交信陵君。 第267章 六国兵散 魏王的措词委婉客气,毫无“命令”之意,全是商量:“西河十六城,虽不是大片国土,然自被商鞅诱俘公子卬诈骗夺去后,从惠王至今,世代都耿耿于怀,父王毙前还紧紧握着我的手,泪流满面的嘱咐:定要收回西河,方能雪耻解恨。可喜的是,在你的威慑之下,秦人已答应归还,你能否在百忙中代我就近接收?然后我就率百官到太庙去祭告列祖列宗,以慰他们的在天之灵,而且,这对魏国人民也是盼望已久的大喜事啊……” 信陵君一声长叹,颓然坐下,喃喃自语:“怎么办?怎么办?” 被称为“智囊”的薛琦也默不作声,他非常清楚魏王给信陵君出了一道什么样的难题。目前,秦国关外从各国夺来的占领区域,即使已正式划入版图,其郡县的驻军力量也都薄弱,在无力增援的形势下,对于各国来说,确是收复失地的大好时机。岂止楚、魏?燕、韩、赵也都像饿极了的孩子见到一盆肉,迫不及待地想要扑上去,只是碍于情面,不好意思张罗而已。如果信陵君自己先去接收西河十六城,又怎能劝阻别人?势必造成一哄而散,使几个月的浴血奋战半途而废;但不执行这个命令,魏王又以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和魏国人民的“心愿”来胁迫,让信陵君落下不忠不孝的罪名,从而失掉人心。无论是否服从,后果都不堪设想! 然而,为什么在春申君提出收复黔中的同时,秦国又主动归还西河?这难道只是偶然的巧合吗? 薛琦一提出这个疑问,大家立刻议论纷纷,很快就意识到,各国“收复失地”关系到秦之战能否继续下去、“合纵”之盟约能否继续发挥作用,再联想到后胜突然撤军,秦国人肯定在背后搞了阴谋! 薛琦点点头:“诸位看的很准,秦国人在军事上处于劣势,于是采取了从政治上瓦解盟军的策略。后胜本就是秦人的走狗,很容易再被收买;黔中与西河都是秦人用欺诈手段弄走的,楚、魏两国无日无夜都在盼望将其夺回以雪旧恨,现在秦军势弱,想趁机收复的心情可以理解,而秦国正是利用了这种心情施加影响,促使他们要提前把愿望变为现实。而且,我估计受到这种影响的,还不止楚、魏两国,事态严重啊!公子有什么打算?” 信陵君黯然摇头,火先从自家后院燃起,致使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还能有什么打算?而且自己现在也确实拿不出决断。 薛琦瞅了毛远一眼,毛远拍案而起:“公子,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不得不旧话重提,此刻兵权还在你的手里,以目前的几十万兵马,也能纵横天下,更何况所到之处,不愁没人响应,咱们何不抛开君、相,统六国、灭强秦,重塑乾坤?” 这个建议,确是大胆,可又非常激动人心,唐雎、朱亥等都目光熠熠地望着信陵君,信陵君却默默无言,许久,才凄然泪下:“毛先生之计,可说是披肝沥胆为无忌,固可成莫大之功,但这也就失了当时纠集合纵之盟的初衷,就算能坐北朝南居九五之尊,无忌又何颜面对天下?若各国生二心致使‘合纵’溃散,是各国负无忌,无忌终不敢负各国!” 毛远还要争辩:“我并非为公子,实欲籍公子以拯天下苍生……” 薛琦拦住了他:“不要说了,公子心志既明,不可强也,然正因为如此,他才是‘信陵君’,现在尽可能把楚、魏的要求先拖一拖,只盼剧辛能组成骑兵部队配合李牧渡过黄河,一攻进秦国内地,就没人顾得上收复失地啦。” 终于把燕使等到,他带来的却是一个更令人沮丧的坏消息:“林胡和犬戎对燕国大举进犯,蓟京危在旦夕,请将相国火速回援!” 将渠立刻站起来:“公子,真对不住您,想不到他们偏在这时候来添乱子,我回去赶走犬戎后按原计划马上渡河,吸引秦军,配合你们攻关。” 燕国有难,当然不能拦着将渠不放,而且林胡和犬戎都是骑兵,游击性很强,所以信陵君决定让李牧的骑兵也去参战。 不过这次林胡和犬戎似乎不想在燕国久留,稍做抢掠后,听说援军开来,就急忙逃走。 蓟京解围,燕王喜非常高兴,大摆席宴为将渠、李牧、剧辛庆功,散席后将渠回到家里就突生重病,医生们尽力抢救,终是不治身亡。 剧辛本是燕将,当初随乐乘投奔赵国,现在决定向赵国辞职,被燕王拜为上将军,掌握全国军事。然而他却不准备再去参加攻秦,请李牧转告信陵君:“为了防备林胡、犬戎再次反扑,我还得加紧修城、练兵,不能离开燕国,请公子谅解。” 依着李牧还想按计划自己单独渡河,但薛琦却坚决让他停止行动,马上回营。因为十万燕军走后盟军兵力已显不足,更使春申君有了理由,干脆正面提议解散盟军吧,各回各国。在他看来,秦国遭受打击后,短期内还不能恢复到昭王时的水平,目前就只有楚国最强盛,他要保存实力为争霸中原做准备;魏王也一再催促信陵君去接收西河,口气已有些不耐烦…… 晚霞映照着天空和群峰,层林尽染,万山遍红,宁静的美中终给人以凄凉之感,信陵君双眉紧锁,背手立在山坡上,默默无语。身边的薛琦一声长叹:“其实,‘合纵’之盟不能长存也在意料之中,只是由于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作战之上,而忽略了秦人的政治瓦解,更没想到他们行动得这么快,使我们功亏一篑。但是您也不必灰心,有您在,秦人终不敢肆意而为,我们也许还能等到下一个机会。” 虽是盟军的最高统帅,信陵君却不得不遵从各国君王的意愿,宣布解散,辉煌的攻秦之战中途落幕,望着拆除营盘后的一片片凌乱遗址,信陵君又是一声长叹。 尽管没能彻底打垮秦国,但对于各国来说,能够扬眉吐气、收复多年来被迫割让和强力夺走的大片失地,终是参加这次联合作战的最大收获。君王们无不沾沾自喜,向臣下炫耀自己如何促成这次“合纵之盟”,是何等的“英明”;臣下们则捧着酒杯雀跃欢呼,歌颂自己的主上是多么“伟大”;百姓们也非常高兴,因为毕竟迎来了和平,哪怕是暂时的、相对的。 天下人都沉浸在欢天喜地的喜悦之中,信陵君则带着一些遗憾走在回大梁的路上…… 再见吧!“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的军旅生活;告别了“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穷阴凝闭,凛冽海隅,积雪没胫,坚冰在须。鸷鸟休巢,征马踟蹰,缯纩无温,堕指裂肤。”那令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但愿那“野竖旄旗,川回组练。法重心骇,威尊命贱。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声析江河,势崩雷电。”的战争,永离人间! 近百万人的血战之后,虽然“将军百战死”,但“壮士十年归”,终究还能让人感受到历经苦难后的甜意。十年了!日出日落,熬过了多少不眠夜!十年后,信陵君终又回到日夜萦思的故乡…… 第268章 悼念亡灵 这次,信陵君可以做为“英雄”归来了。魏王率领满朝文武百官迎到大梁城外,后面则跟随着不计其数的老百姓,一路迤逦十余里,热烈的欢呼,汇成阵阵滚滚的雷声,震荡于魏国的大地上。在数十万人的夹道欢迎中,信陵君率领凯旋的将士们,徐徐前进,在战车上不断拱手致意:谢谢!谢谢!谢谢父老乡亲们对无忌的厚爱! 入城式极其隆重,在邯郸也曾经历过这种场面,但那毕竟是异国,而今天,则是在家中,被亲人们接待,温暖的亲情沁人心肺、激荡全身,信陵君不禁泪流满面。望着威武飒爽、步伐整齐的凯旋大军,不但百姓们高兴得失声痛哭,连魏王也忍不住热泪盈眶。多少年来,每次与秦作战都是伤亡惨重,大败逃回,以至被迫奴颜婢膝、割地赔款,向人家献媚求欢、受尽屈辱;而今天,却是以魏人为主帅的联军,把秦人逼得龟缩在函谷关内不敢东出一步,同时还收回了大片土地!魏王不能不承认,信陵君坚持以“合纵”抗秦的主张是正确的,自己的弟弟,小无忌已成长为盖世英豪、魏国的擎天栋梁!一切疑忌、忧虑都被此时的激情荡涤到天边云外,只有亲弟弟,才是自己和魏国最可靠的保障。就在这一刻,他已做出决定:把魏国的军政大权,全都交给信陵君,他也相信,弟弟一定能把魏国治理强盛,再现当年文侯时代的光辉! 在举国欢庆声中,却有两个人心情阴郁,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一个是辛垣衍,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但他无法与信陵君同殿为臣,所以提前借病辞职回家;另一位是须贾。因为放走范雎,他对信陵君恨之入骨,十年里向魏王进了无数谗言,促使“兄弟失和”也起了重要作用。现在人家哥俩又成为“亲兄弟”啦,还能有自己的好果子吃吗?信陵君回来后,他就如待宰的猪羊,整天忧心忡忡。 别看信陵君消息灵通、明察秋毫,却还真不知道辛垣衍的真实身份,只知他属于“亲秦派”;对须贾这种小人,就更不能眦怨必报地斤斤计较了。而且,回来后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根本顾不上这些鸡毛蒜皮。 拜谒太庙、告慰宗祖,完成一大系列正式仪式后,他先去祭奠如姬夫人和如烟儿,“窃符”是取得“邯郸大胜”的重要前提,没有这次胜利,自己早就无葬身之地,安有今日?饮水思源,他必须来向这二位女子致以崇高的敬意和谢意。 然后他又来到晋鄙墓前,晋鄙是因为不肯交出军队支持救赵而被自己杀掉的,但老将军是为了国家,忠于职守,以致成为“夺军”的牺牲品,人死不能复生,除了厚恤家属外,他还得来向老朋友致以歉意。 侯嬴就更要看望了。他知道老先生不喜欢张扬,所以没有给他大修陵墓,仍保持着当年一抔黄土的风貌,只在坟前重立了一块石碑,亲自题上“东门隐士侯嬴之墓”,下写“无忌敬立”,并在四角栽上松树,没有更多的喧嚣,却可以从简陋的肃穆中感受到先生的高风亮节。他知道老先生也不喜欢哭哭啼啼,何况此辈中人把“死”视为“暂别”,日后总要“再见”,又何必如俗人嚎啕踊拜、涕泪交流地做儿女之态呢?但是,他终不能从眼前抹去出征前的那壮烈一幕:“公子,吾老矣,看着你们去奋勇杀敌,真羡慕啊!可惜此身已不能驰骋于沙场了,请让我用一腔热血来激励你们的斗志吧!”每看到那被染红的白须,泪,就要无声的流。 最后才来看望自己的爱妻,在当时的形势下,西门夫人的墓也很简陋,但除了植树种花,他也没让重新大修大建。辛环没有家乡,没有亲人,就葬在夫人的坟东边,日后自己与夫人同居后,仍能与兄弟相伴,再把那只短箭插到柳叶儿的坟前以完遗愿时,信陵君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弟弟呀!”——谁能想到,这个勇猛刚健的铁汉心中,竟深藏着一段化指柔情!他悔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发现弟弟对柳叶儿的爱,以致弟弟至今孑然独身。 十年了,他终于再次踏进刚刚修葺一新的信陵府。府前黑压压地站满了迎候的人群,仍是旧规矩,不论达官贵人,还是平头百姓,一律往里请,而且不分贵贱尊卑,先来的入座,后来的站着。百姓们也不愿委屈自己,一屁股坐到台阶、甚至地上,他们到府中是为了一睹公子风采。 闹哄哄的人群终于散尽,府中又回归宁静。朦胧月色下,信陵君缓步踱到后花园。细心的魏王严格要求工匠们按原样布置,所以园中景物依旧,仍然是小桥流水,绿树红花。以前尽管自己很少有时间,但偶有空闲,也曾陪夫人来过几次,漫步小桥上,观花树下,然而今天,却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茫然”。自古说“金榜题名、洞房花烛、老年得子、衣锦还乡”是人生四大喜事,他现在已经“出将入相”威震天下,可说是“功成名就”,情绪为什么反倒低沉呢? 信陵君是英雄,侠义豪气冲云天,但他也是人,就不能避免人类触景生情的弱点。 十年了!十年前的幼儿娇女,如今已成为小伙子、大姑娘;年龄最小、活泼可爱的金钟儿、铁槌儿,则成为半老徐娘。为了迎接自己,尽管做了修饰,仍遮不住岁月煎熬留下的痕迹,眼角爬纹,鬓见银丝。十年里,她俩是在多么艰难的条件下把孩子们抚养成人的啊!但她们总还是苦尽甘来。如烟儿、柳叶儿都魂飞魄散飞天外,更令人撕心裂肺的是,万般寻觅、望眼欲穿却再也见不到西门夫人!为了“行义”于天下,结缡十余载,两个人一直是聚少离多,两颗心却一直紧贴在一起!实际上,魏王再残暴,也不会因“窃符”而杀害西门夫人,但夫人为了不致因成为“人质”而干扰丈夫救赵的决心,才选择了“死”。 出于那个时代的英雄豪情,男儿们太漠视“死亡”的实际意义,在国外流亡的日子里,潜意识中的“死”不过是一种离别,直到回国踏进府门,残酷的现实才使他认识到“死”就是永别!如姬夫人、如烟儿、柳叶儿、侯嬴先生、冯谖先生、裴云、芒豹兄弟、辛环、夫人……都被“死”带离了这个世界。也许,还可以到另一个世界去与他们“重逢”,但现实生活中,却再也见不到他们,只留下孤零零的自己!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此时此刻,哪怕他是铁铸的金刚,石头心肠,揽住儿女,回首往事,也不禁流下热泪。他忽然想到:自己奔波半生,执义救世,却落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结拜兄弟命丧黄泉,三千门客百不余一,何苦呢? 但信陵君毕竟是信陵君,他终不会因为人生的沉浮而改变自己的初衷。过去有力无处使,现在出将入相,大权在握,不正应该充分发挥自己的光和热,把魏国治理得比文侯时代更加繁荣昌盛?而且,秦国目前的收敛是暂时的,养好伤痛的狼虎,还是要逞凶于天下。 事实证明,“合纵”之盟即使由信陵君这样的威望来主持,也只可济一时之难,并不能当做长期的、绝对的依靠,必须提高国力,才能抵御一切来犯之敌。 经过两次大战,府中已是人才凋零,剩余不足百人,须知当年“三千门客”是十余年纠集的天下精英,非朝夕所致,信陵君又不愿像平原君、春申君那样良莠不分,以宾客之众装门面,所以没有再招募门客,薛、毛二人又回赵国,身边的得力助手就只有朱亥、唐雎。朱亥协助卫庆组建、训练新军,唐雎则与公子处理政务。 但是,要把魏国治理得繁荣昌盛,谈何容易?由于长期推行“对外屈服秦国,对内严防信陵”的政策,为了赂遗秦国员、笼络朝中各种关系,便拼命的横征暴敛搜刮民财,使黎民百姓痛苦不堪。耕者无食,织者无衣,陷于饥寒交迫之中,自然也就影响了生产的发展,经济萎缩又造成国家财政收入下降,为了满足需求,势必再增强搜刮力度,从而形成恶性循环。 在魏国,信陵君是“正义”的代表,压迫信陵君就必然会让君子沮丧、小人得志。于是见风使舵、谄妄投机之辈充斥朝堂、朋比为奸,纷纷投魏王所好,不惜无中生有、望风捕影,绞尽脑汁去揭发信陵君的“反魏罪行”,至于国计民生的正事则相互推诿、敷衍了事。除了“效忠”外,他们还要发财:因为取得魏王的欢心只是“升官”的一个前提,他们的前途需要用钱去买;另一方面,他们比谁都清楚魏国已经摇摇欲坠,早晚要被秦国吞并,所以得尽早在秦国拉关系、找靠山为自己打通后路,以便在新主子那里寻求更广阔的活动天地,这当然更需要钱;最重要的是,他们力求满足自己生活水平的需求,衣食住行无不求其极,因为人对生活的要求又是永无止境,所以他们攫取财富的数量也就永无止境;此外,他们还得给子孙后代留下更多的金钱、产业。一切一切,都在促使他们去“贪”,有的人甚至发展到“占有成癖”的程度,只看能否“占有”,并不涉计目的…… 于是魏国的朝政腐败了,腐败到“不贪”的人无法存在的地步,中官向大官“上供”,再向小官伸手;小官除了应付上级外还得喂饱自己,最后当然要由百姓承担。一个民不聊生的国家,还有什么前途希望?而魏王只要能保住自己的王位,对这一切便都视而不见,留给信陵君的整个是一堆烂摊子! 第269章 出将入相 子顺先生是孔子六世孙,当代大儒,魏王慕其名曾聘为相国,但只是装门面,他的政治主张并不符合魏王的实际需要,终因“道不同,不相为谋”而主动辞职,隐居于大梁郊外。有弟子问他为什么不回鲁国家乡,他叹口气说:“秦有鲸吞天下之心,山东诸国却萎而不振,齐、楚、燕自以为祸远便曲意相交;三晋又首当其冲割地求安,如此二十年后,天下尽入秦国,哪里还有我的故国?随遇而安吧。” 他们这种人虽然淡泊名利,却有救世之心,信陵君当政后,他看到了天下的希望,就主动求见。 唐雎对儒家的政治主张持怀疑态度:“我听说儒家以‘仁义道德’为根本,用‘礼乐’教民,跟咱‘侠义’不同道,凑到一块儿就得辩论起来,还是不见为妙。” 朱亥却不同意他的观点:“常言说‘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对各家各派的意见都听听,避其所短,采其所长,有益无害;而且治理国家比打仗更复杂,咱们还缺乏经验,他毕竟当过相国,对咱们可能有帮助呢。” 信陵君点点头:“朱先生说的有道理,咱们还是接见吧。” 二人本是工作中的分岐,信陵君采纳较为正确的意见属正常现象,但唐雎却认为信陵君厚彼薄己,对朱亥更为信任,嘴上没说,心里却生隔阂,成为他后来没有与信陵君共始终的原因之一。 看到信陵君亲自出来恭恭敬敬地欢迎自己,子顺很高兴:“无怪大家都说公子谦逊和蔼,平易近人,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有这样的人执政,魏国中兴有望啦!”所以说了几句闲话就直截了当地问:“老朽想谈谈自己对于治国安邦的一些想法,不知公子可有兴趣听我唠叨?” 信陵君避席拱手:“能聆听先生教诲,乃无忌之幸也,但求言无不尽。” 子顺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老朽就不客气啦。治理国家,首先要得人心,当然您过去在百姓中就很受爱戴,但那是您当诸公子的时候,如今身份变了,是执政的相国,就不能仅以个人对某些困厄的援救来获取国民的好感,而是要通过政策使魏国得到全体民众的支持。 当年曹刿与鲁庄公‘论战’,曾指出:‘小惠未徧,小信未孚’,得不到人民的普遍拥护,就不足以战;惟庄公能做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是‘忠之属也’。因而打败了强大的齐国,所以大小案件纠纷能否及时、公正的处理,是关系到民心向背的重要因素,执政对此不能掉以轻心。 当然,为宰辅者,不必也不能事事处处都亲自察看处理,关键在善于用人以贤。各级官员都肯于尽职尽责,让人民安而无怨,何愁天下不太平、国家不兴旺? 但是,选用贤能是前提,执政还要循名责实,督促检察各级官员是否忠实尽职,对那些玩忽职守的,要严肃处理,不能循情手软,杀一儆百,是整顿吏治的重要手段;同时,对不称职的也要尽快调换,尸位素餐者不仅误事,还会传染给别人;此外,对官员的指导也很必要,不但奖励业绩突出的,还应总结、推广他们的经验,使全体官吏的工作能力通过取长补短逐渐提高。 要想治理好国家,执政既要明察秋毫地解决已出现的问题,更应防微杜渐,防患于未然,这就要求您居高临下俯视全局。人心如流水,趋利而避害固是常情,然不加疏导就会离开正道,自由泛滥,千里之堤,溃于一穴。‘防微杜渐’者,塞其小漏,以免扩大成灾;‘防患于未然’者,因势利导,清壅堵,除险礁,令其循道顺流,则可得灌溉航运之利,而无毁田舍,伤人畜之害了。要做到‘二防’,就需要有很高的认识能力和很强的预见性,当年郑国子产死前嘱咐将接任执政的子太叔:‘上古圣贤,以礼教民,使他们知羞耻、做正人,有错行而无罪恶,这当然是保障社会安定的上策,但惟有德者执行宽厚的政策,民众才会循道而行,可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要想仅凭说教来治国,已成梦幻;近世德衰,政策太宽厚,民众就会产生轻慢之心,不重视法律的威慑作用,容易违法犯罪,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以威辅德。譬如火性猛烈,身近会有炙烤之痛,所以很少有人被烧死;水性柔弱,大家都喜欢进去嬉戏,结果溺毙许多,宽厚之政有如水,看似仁慈,其实害人。’ 当然,严猛并不是要像‘商鞅变法’那么苛刻,连往路上倒灰都要砍掉手,使百姓甚至官吏都动辄得罪,不能正常的安定生活和工作,对国家的治理同样有危害。因此,‘宽与猛’二者要相辅相成,‘宽以济猛,猛以济宽’便是我们儒家的‘中庸之道’,又或笑‘中庸’迂腐,其实它是政通人和的保障。 坦率地说,多年以来魏国的政纪松驰,官员玩忽职守,贪污受贿者比比皆是;民不聊生便挺而走险,不耕而获久则生幸取之心,视不义为当然,乃乱国之源也。公子执政,当先从猛下手。” 老先生滔滔不绝的说了半天,告辞要走,信陵君留他吃饭被他拒绝:“吾恐人说我是用口舌来换酒饭吃!”老头子的脾气也挺古怪,与他的孔子祖宗不一样了。 但他的建议对信陵君却很有帮助,在这个基础上,制订了一系列:清除惰性、惩治腐败、撤腐用贤,严刑以稳定社会、减赋以保护民生的政策,以保证发展生产、加强军备、提高综合国力这个基本国策的实施。 为了确保各项政策被认真执行,并且高效率、有成果,信陵君又根据“循名责实”,设立了对官员的考核制度:你担任什么职务,就必须有质、有量的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政绩优秀的,给予奖励,低劣的要受惩罚。针对当时的官场习气,他还特别强调:无论官、民,都必须讲真话,说实话,严禁欺上瞒下、阿谀奉承,对那些当面好话说尽,背地里坏事干绝的蛀虫,更要严惩不贷,情节严重、影响很坏的,处以极刑! 临近一年一度的“考核期”,魏王不止一次告诉信陵君:“听大臣们反映,邺郡守西门远志非常能干,清正廉明,工作认真负责,把邺郡治理得五谷丰登、经济繁荣,百姓安居乐业、士卒训练有素,嗯,应该奖赏;那个西河郡守吴朋就不行了,天天喝得醉醺醺地白日睡大觉,不理政务,天旱了也不带百姓们去祈求下雨,反倒坐船去游玩,对这样的人,你得好好教训教训他!” 信陵君只是听,没有表态,过了几天,他告诉魏王自己要去边境视察防务,留下唐雎在朝处理日常工作,只挑选了几个官员,悄悄的走了,为了不引人注意,穿的还是便衣。 第270章 惩恶扬善 西河刚从秦国收回,时间还不长,境内的道路和田地里的垄沟却都已改修成顺从魏国的方向——这是军事上的需要。在沦陷期,秦国为了让自己的战车能够长驱直入,当然要使道路与本国接轨,田中的垄沟一律东西走向,现在既已回归魏国,就不能再保留这种对秦有利的“方便”了。宽敞平坦的大路两旁,田地里谷穗沉甸甸,长长的豆荚果实累累,远远近近散布着收割庄稼的农民,大概是掩饰不住丰收的喜悦吧!许多人还一边干活一边放开嗓子唱起来。 快晌午了,路上三三两两送饭的农妇迎面走来,说说笑笑的也是兴高采烈,非常热闹。从口音中可以听出:她们有的是不愿迁走的秦国人,有的是新搬来的魏人。国与国之间积怨成仇,拼得你死我活、不共戴天,而黎民百姓却这么快就融合到一起,说明吴朋很有政治头脑,懂得“和谐”的重要性,有效的消除了历史留下的矛盾,否则,这个地区的生活怎能如此稳定?村前的大树下,几个老人看着一群小孩子玩耍,是那么宁静、平和,已看不出一场动荡刚刚过去所留下的痕迹…… 邺郡在当年被西门豹铲除了“河伯娶妇”的恶人后,又在漳河两岸开挖了十二条支渠灌溉土地,变水害为旱涝保收的良田,使这里成为最富庶地区。既然许多人都夸赞西门远志的能力那么高、事业心多么强,在他的治理下,如今就应该比过去更加令人耳目一新吧? 但刚一入境,道路便坑坑洼洼的分外不平,车子就好像行驶在怒海惊涛中,不断的上下起伏,颠簸摇晃,随行人员哎哟哎哟地叫苦不迭,信陵君也紧皱起眉头。 放眼望去,遍地蓬蒿,荒草丛生,勉强辨出稀稀疏疏几块农田,有如大海里的小岛,上面的庄稼也像癞痢头上的残发,东一簇,西一撮,无精打彩又矮又小,蔫巴巴地抬不起头来;走过十里八里也看不到三个四个干活的人影,寂静的荒原上突响起嘎嘎几声惊心的乌鸦叫声,更加重几分凄凉。 当年修建的西门豹渠为解决旱、涝灾害提供了重要保障,如今却是渠道壅淤,干枯断水,堤埝也被夏水泛滥时,冲出锯齿般的一个个缺口,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修整管理了。 再往前走到了漳河渡口,这里是与西门夫人相逢之处,她们藏身的树林依旧,只是翠绿的芦苇此时已经发黄。触景生情,信陵君不免又想起夫人、柳叶儿、辛环弟弟,以及为了争夺那只被射下的野鸭而演出的喜剧;一个个天真烂漫、顽皮可爱的身影,又活跃在眼前。这附近还是当年“夺军”后,准备援救邯郸时休整部队的地方,八万将士,三千门客,慷慨誓师,气吞山河,而今又安在哉?信陵君心中不禁又是一阵酸楚。 突然,他发现渡口旁巍然耸立起一座高大的河神庙,看样子还是新建的,应该不会再演什么“河伯娶妇”之类的闹剧了吧,盖庙干什么?他想问问,可惜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 又走了一阵,终于遇到一个小村庄,却也是静悄悄的,不但听不到人声,连鸡、犬似乎也都学会保持安定了,进村一看,原来大部分院子里都是墙倒屋塌、久不住人了。那么村民呢?他们都到哪儿去了? 终于,随从总算从一个小破草屋中,找到一个只有一条半腿的穷老头子,一身褴褛、满头蓬乱,目光浑浊的眼睛半开半闭,一瘸一拐的被带了过来。 信陵君已下车恭候,不料老者来到面前,突然睁大眼睛大喊着扑上来:“公子啊!想不到又见到你啦!你还记得吗?我是张成啊!” 信陵君想起来了,在邯郸大会战时,张成编在自己直接指挥的分队中,作战非常勇敢,还是为了保护自己伤了左腿,战后自己留在赵国,他随卫庆返回了家乡。自己回国执政后还曾经找过他,可惜不清楚详细地址,卫庆也不知道,所以就没找到!今天竟在这儿碰上了,真是巧极了!不过,在印象中他是个魁梧的中年大汉,虽说过去了十年,也不至于如此衰老啊? 终是他乡遇故人,信陵君高兴的拉着他的手,像当年在军队里那样席地而坐,时近中午,估计他也饿了,便让随从拿出干粮、水壶,张成也不客气,又吃又喝,看样子他是经常不能吃饱,所以咬一大口几乎不嚼就吞下,吃相很不好看。信陵君看着心里发酸,等他吃完后,紧皱双眉问道:“我上任后已经给退伍士兵发放了生活补助银两,病、残人员还另有照顾,你怎么混成这个样子?”张成一声长叹:“别提啦!西门郡守说要把这些银两集中用,给百姓们做大事,所以一文钱一粒米也没发给我们。”信陵君大怒:“办什么事也不得截留这笔银两,这龟孙的胆子太大了!你们怎么不去告他?” 张成又是一声长叹:“往哪儿告去?谁都知道你是他姐夫,告到你那儿还不是白告?这些话也就是我敢对你说,别人怕连屁都不肯放。” 信陵君急了:“你们还不了解?无忌是那种护短徇私的人吗?对了,乡亲们呢?村里怎么没人呢?” 张成的泪都下来了:“这几年不是发水就是大旱,种上地有时候连种子都收不回来,官家却还是催税逼赋、敛修河款,天天要钱!百姓给不起,差役们就拔锅砸门窗,能卖钱的全抢走,闹得鸡飞狗跳,没一天安生的日子。钱要去不少,也没见办甚正事,倒先修了河神庙,盖了一座大戏台,留着祭神演戏,听说还要学习楚国的先进经验,准备在漳河上举办龙舟大赛,开发旅游业。公子,他,他这么折腾,老百姓还怎能活得下去呀?正好西河招人开荒,大家就都走了,我要不是半条腿,也跟着去啦。” 信陵君的脸色铁青,冷冷地哼了一声:“这就是西门远志的德政!你家里的人呢?” 张成抹了下泪水:“我是等死的人了,老婆孩子得活下去啊,就让她娘俩走啦。” 信陵君双手拍头哭了:“无忌浑蛋!竟不知天下还有这种官!无忌对不起乡亲们啊!” 来到邺城附近,却是另一番天地:远远望去,便见墙高地阔雄伟壮丽,通向城内的主路用黄土夯实,更加宽敞平坦,两边杨柳成荫、花红草绿,令人赏心悦目。信陵君看着却微微摇头,决定见见这位“小舅子”,便派人去通知。 时间不长,便见城门内出来一群人,簇拥着一个手持扫帚的矮胖官员疾步迎来,到了车前伏地便拜,一位宾相似的人物在旁边赞唱:“邺郡西门远志亲自清扫街道,恭迎相国大驾光临,并请各位多加批评指正……”悠扬顿挫、颇合音律。 信陵君冷冷地一摆手:“起来,到衙中去。” 看城内,更为繁荣热闹:茶楼、酒肆、饭店、戏院,栉比鳞次。沿途弦歌之声不绝于耳,路上行人,男的峨冠宽服,骑马乘车;女人花枝招展,身上散发的香味阵阵扑鼻,让人昏昏欲醉,与城外农村的残破荒凉,构成鲜明对比。 进了官衙,信陵君落座后,西门远志过来重新见礼:“因公务繁忙,顾不上进京去给姐夫请安,身体还好吧?” 从西门豹以后,西门氏世代镇守邺郡,到了夫人这一辈,没生男儿,只有一女,老将军过世后,郡守就换了别人。西门远志与夫人虽还算是同族,却已远出“五服”之外,并没继承官职的资格,他却在魏王与信陵君矛盾最尖锐的时候,谋到郡守的职务,可见钻营能力之强。 信陵君从来也没见过他,更别提有来往,现在对他的印象又很坏,所以任凭他低头哈腰装亲热、套近乎,脸上一点儿笑容也没有:“你都在忙什么公务?” “兄弟既为西门之后,又忝任郡守,自当使西门氏发扬光大,所以重修了西门氏的陵寝,尤其是老将军之墓今已焕然一新,并栽了千棵松柏,筑上围墙,以免樵猎惊扰……” 他以为做为西门家的女婿,这些都是信陵君应该管的,现在自己代劳,必能得到感谢。怎知信陵君并不领情,把他的滔滔不绝中途打断:“你对我提出的发展农业、加强军备、稳定民生这些要求都做了些什么?” “这,是这样,”西门远志的脑子转弯挺快,口才也好:“兄弟认为想实现这些目标,必须先奠定坚实的经济基础,所以第一步借鉴楚国的经验,准备来年五月初五搞龙舟大赛、发展旅游、招商引资,钱多了,就什么都好办啦。”信陵君对此不置可否,又问:“那你重建河神庙又用来干什么?” “那是因为连年洪水泛滥成灾,百姓强烈要求河神免灾而建的。” “噢,祈神免灾?你是不是还要给河神娶妇,再演当年故事?” 西门远志大概是被阎王催得利令智昏,竟实话实说:“如果河神有这个要求,当然可以满足,而且‘娶亲盛典’,也是吸引外资的一项重要措施,已列入我们的发展经济规划……” “混蛋!”信陵君勃然大怒,以掌击案:“当年你祖宗破‘河伯娶妇’之妖风以救民,你却要旧事重演!什么‘发展经济’,无非是又想从中捞取好处!我再问你:病残士兵的抚恤银两你都用在什么地方啦?快说实话!” 西门远志的两条腿都吓软了,再也支撑不住,扑通瘫倒在地上,就势跪下磕头:“我都用来盖庙、买龙舟和装点政绩上啦。” “哼!你不知道我强调过这笔抚恤银两专用,不得挪做其他吗?” “知、知道,我错了,我该死,求相国看在姐姐面上饶我一次。” “你岂止是在盖庙买龙舟上错了?这两项开支用不完那些银两,剩余的又用到哪儿去啦?” “这、这——”西门远志完全乱了套,因为任何公款他都随意挥霍,具体到哪笔资金用做什么开支,一时里还理不出头绪来,而且用来送礼行贿的,能坦白吗? 信陵君自上而下的俯视他:“你不敢说?那我问你,为了让人在大王面前称誉你,花了多少钱?” 西门远志连跪姿都保持不住了,只得斜卧在地上,嘴里却仍在否认:“没、没,我没花过这种钱……” 信陵君不再听他解释:“拿下去!带回大梁审问处理!” 回到大梁后,便召集百官以及各地郡守宣布考核结果。 第271章 执法无情 大殿之上,魏王高坐在正中,信陵君坐在旁边,百官们武左文右,肃立在丹墀下,背对着殿下两只大鼎,鼎里面的油已被烧得沸腾翻滚。 对魏王朝拜完毕,信陵君缓缓站起,神情严肃:“从考核开始,我就听到许多非正式的议论和正式的报告,都说西河郡守吴朋劳民伤财,摧残百姓,只顾自己享乐,不管别人死活,总之,一无是处,十恶不赦;而邺郡守西门远志则与他相反,勤勤恳恳为民操劳,男女老少,无不对其感恩戴德。耳听是虚、眼见为实,所以我带着几位到两地察看,实际情况怎样?还是由你们自己说说吧,谁先说?谁最诚实。”随信陵君视察过的那几位,心中有鬼,面面相觑,不敢开口,信陵君则用威严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终于坚持不住了,突然,一个官员扑地跪倒:“下官该死,轻信了西门远志的一面之词。” 就像河堤崩溃决口一样,其他人也都跟着跪下:“我们也是被西门远志的花言巧语所蒙蔽,才混淆是非、颠倒黑白,请相国恕罪。” “受蒙蔽?”信陵君哼了一声:“是被他用金钱蒙蔽住的吧?他给钱,你们就颂扬他;吴朋不肯贿买,你们就诋毁他!在你们眼里,好人坏人是用钱做标准!谁得了多少好处?赶快交代,可以免死,否则——”一指油鼎…… 这些家伙知道瞒不住了,又一齐磕头:“相国明察秋毫,我们确实收了西门的贿赂。”于是一一当众交代了自己受贿的数目。 “审讯”完毕,信陵君跪倒御案前:“大王,要有奖,才能勉励忠直;也得罚,才可警戒邪恶。大家都听清楚了,西河郡守吴朋勤政爱民,业绩突出;邺郡守西门远志劣迹斑斑,扰民误国,以钱买名,欺上压下,诸臣贪脏枉法为他鼓吹,请大王准臣惩恶扬善。” 魏王朝下一望,叩首认罪的那几位,都是自己平时最宠爱的亲信,有心为他们开脱,却事实俱在,供认不讳,只得委婉地说:“惩其首恶即可,不要打击面过宽。” 信陵君应了一声:“是。”然后挺身而立,面向殿下大声喊道:“把西门远志烹了!”武士们应声而上,像鹰抓小鸡一样,把已吓得软瘫在地的西门远志拽到鼎前,投到滚油中,接着又烹了两个受贿的督官和两个魏王的近侍。这些家伙天天山珍海味,以饕餮著名,吃得肥胖如猪,虽然入鼎前凄厉地惨叫有点儿瘮人,可是能在油炸中香喷喷地走完人生最后之路,也算是他们最后的享受吧! 行刑完毕,撤去油鼎,信陵君的脸上才浮现笑容:“西河郡守吴朋,在短短的两年中,抚孤恤寡、收揽百姓,修桥路、垦荒芜,使百姓丰衣足食。虽然由于不肯行贿,在朝廷里口碑不佳,但‘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他的政绩有目共睹,大王有旨:吴朋提升为上大夫,加食邑千户、赐黄金百镒、彩帛百匹。” 在整个“惩恶扬善”的过程中,大殿上下,文武百官,一直都是静悄悄地屏呼止息,大气不出。信陵公子一向仁义宽厚,从不持贵凌人、骄横使威,今天却连烹五人,谁不惧怕?这才知道公子原来并非是只爱嬉戏的纨绔子弟,也不是只会打打杀杀的鲁莽武夫,如此雷厉风行的赏罚分明,无论是心中“有鬼”的还是赞同的,都不能不感到由衷的敬佩。 魏王当然也承认信陵君这样整顿纲纪虽然酷烈,却是必须,但挨杀受处分的,多是自己的亲信宠幸,心里终有些酸溜的不自在。 忽然,须贾手捧朝笏出班跪奏:“信陵相国为大王日夜操劳,不辞辛苦,尤其烹西门大义灭亲,实乃我大魏臣民的楷模,老臣恳请大王给公子加爵晋级。” 再加爵晋级,难道要给他封王?这马屁拍得太没水平了!一股怒火直冲到魏王的顶门上,但他却没即刻发作,还要观察信陵君的态度。 信陵君对须贾的好意果然不领情:“须贾大夫,无忌身为相国,职责是协助大王治国安民,进贤退遏,是我份内之事,何谈辛苦?更无功可言;烹西门远志只为他鱼肉百姓政绩恶劣、罪有应得,绝没有什么以‘大义灭亲’哗众取宠之意。顺便宣布一下:西门夫人没有亲门近枝,对打着我的旗号干坏事者,无论是亲不是亲,无忌都要绳之以法,谁若举报,我个人感谢,国家也会奖赏。 须贾大夫从政多年,业绩平平,却把精力都用于吹捧权要、谄主媚上,如此年纪实在辛苦,回家养老去吧。” 须贾一听要撤职,急了:“相国,我过去确实有对不起你之处,可你也不能公报私仇啊!” 信陵君微微一笑:“实话告诉你,要报私仇还用等到今天?你虽然这次与西门远志没有牵连,过去受贿之事也有几起,念你是两朝老臣,年纪大了,才不予追究,否则岂止免职?无忌满对得起你!” “惩恶扬善、退遏进贤”之后,考虑到辛垣衍是个能干的人材,虽然政治上一贯主张“亲秦”,但是私通秦国或秦国间谍都没证据,所以不应让他赋闲在家,便与他做了一次长谈。 辛垣衍的态度不卑不亢,不远不近,坦率地承认自己是“靠拢秦国、排斥信陵”的坚定执行者,可谓不遗余力,毫不回避,甚至连建议魏王以拘禁西门夫人来迫使信陵君收兵之事都没隐瞒:“当然,我和大王都没想到会造成那么不幸的后果,对此,我深感遗憾,也向您表示诚挚的歉意。” 信陵君默默地听他讲完后才问:“因此而使无忌家破人亡,于我为刻骨深仇,先生为何却直言不讳?” 辛垣衍神情安祥:“此事非不为人知,我又何必推诿?不过,身为魏王之臣,食王禄,我忠王室的职责就是帮助魏王实现他的意志。当时他不愿让魏国冒险介入秦、赵之争,我就必须采取一切手段逼您服从,哪怕因此而粉身碎骨,也得咬牙做下去。” 这就是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秉承魏王的意志,他不同于须贾之类,不贪污不受贿,精明能干,工作上认真负责,尽管一直跟自己作对,却是魏王的“忠臣”。不要说伤害他,就是触动他的官职,都会被人视信陵君为公报私仇!所以,尽管他是著名的“亲秦派”,他的安全却绝对有保障;当然,以信陵君的为人也不能报私仇,反倒对他忠于魏王的态度感到敬佩。由于是辛垣衍主动辞去的相国职务,便建议魏王封他为繁阳君,仍任客卿,辛垣衍并没拒绝,只是借口有病,不肯上朝。 这次考核整顿,对魏国朝野产生极大震动,一扫往昔的慵散惰性,加速了国家的发展,效率也有提高,百姓们更是心情舒畅、热情劳做,使魏国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新面貌。 然而,秦国能永远龟缩于一隅,坐视邻国的强大吗?随着年龄的增长,秦王政在政治上也日臻成熟,他可不愿当雌伏的鸡,他是鹰!他要冲上九天,任意翱翔! 第272章 寝食不安 在信陵君的治理下,魏国的官员逐渐趋向勤勉清廉务实,刑法虽严却不繁滥,有效的保障了社会的稳定;上行下效,人人以信陵君为表率,“义”成为言行的标准,社会风气大变;由于贪官污吏受到了惩处,减轻了负担的百姓劳有所获,生活有了保证,心情舒畅,积极性自然高涨,而且又不受战争的破坏干扰,劳动力较充足,也加强了水利等基本设施的建设,农业生产飞跃发展。 大梁地处中原的交通中心,四通八达,魏国的道路修得宽敞平坦、治安状况又好,所以不但过往旅客稠密,还吸引了许多商人前来投资,开设店铺、买进卖出,大大扩展了赋税来源,带动了整体经济的发展,几年之间,魏国便米粮满仓,财盈府库,各种物资极其丰富。 具备一定物质条件的基础上,信陵君又恢复了“武卒选士”的制度,以建立一支战斗力很强的特殊部队,按照每个将士的军事素质给予相应待遇,却又改变了过去那种“终身享受”的规定,随着定期考核,待遇也有增减,这样就保证了部队的素质水平。根据多年的实战经验,他对部队的构成也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从以车为主转向以步、骑为主,淘汰了大量战车,大力组建骑兵部队,还把李牧请来当了一年教官,使魏军的骑兵素质达到一定水平;同时他又健全了“民兵”制度,常备军只占少数,大多数士兵平时在乡生产,定期训练,轮流值勤维护地方治安,使全国城乡像赵国那样成为一座大军营,并时刻向军民灌输危机意识:强秦仍在,灭我之心不死,必须加强战备观念,丝毫不能松懈。 随着外交政策转向,同各国的关系也紧密团结,各国出于对信陵君的尊重,不但都与魏保持友好,而且各国间产生了纠纷,也常常请信陵君评判是非,他也不辞辛苦进行公正公平的调解,从某种意义上说,信陵君就是大家心目中的“盟主”,在他主政的这一时期内,真可谓“天下太平”。天下百姓当然欢迎“天下太平”,对信陵君就免不了要歌功颂德…… 但是秦国却在为这种“天下太平”中寝食不安,十六岁的秦王政对国家政事越来越感兴趣,看到、想到的都要问几个“为什么?”一天散朝后,他又向吕不韦请教:“相父,遍览史书,我大秦都是纵横天下无人能挡,为什么今天却连连败师丧地,不能东出函谷一步?” 吕不韦只得哭丧着脸回答:“魏信陵势大,动辄发动‘合纵’之盟,纠集六国兵马遏制咱们,臣等无能,力不敌也!” 年轻的秦王一拍案子:“那为何不除掉他?” 这是责问、也是启发:对呀,灭掉这只拦路虎,不就万事亨通了吗?吕不韦回到府中,马上鸣钟擂鼓召集众门客。 原来吕不韦虽出身于商人,却深知“外包装”的重要性,非常仰慕孟尝、信陵等四大公子以门客三千声振天下的威名,感到除了权、钱外,还得有“名”,才能受到天下人的尊重。自己食邑十万财力充足,何不效之?便也广招士人养在门下,数量超过四千,在数量上称为“天下第一”,其中当然鱼龙混杂,却也不乏有才之士,受吕不韦委托,他们共同编撰了一部“杂家”的著作,题名为《吕氏春秋》,共计一百六十篇,二十余万字。据说书成后,吕不韦以为构词谨慎,逻辑严密,就张贴在咸阳城门,下令:“有能增、减一字者,赏千金”,始终没有人能领这个重赏,固然是因为惧他的权势,不敢来找不自在;此书却也确实有一定水平,非轻易能挑出瑕疵,从此留下“一字千金”的成语,吕不韦则因而在天下大扬其名。 不过,善于写书的文士们只会舞笔涂墨,对于怎样除掉信陵君则一筹莫展,虽然个个都搔首弄姿冥思苦想,却好久也拿不出一条有效的建议,最后倒是一位久在“黑道上”混的朋友献上一策:“咱们明着斗不过他,何不来个‘暗箭难防’?派个高手去把他刺死,岂不就一了百了?” 这果然是个好主意:信陵君一死,六国之盟自然冰消瓦解,秦还怕谁?吕不韦非常高兴:“那就请先生一行。” 那位朋友却摇摇头:“实不相瞒,以臣的武功还进不了信陵府,白搭性命无所谓,只怕打草惊蛇反而坏了丞相大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您何不以千金募高手?” 可惜,赏格一涨再涨,价码提到三千、五千,还是没人应募。天下不乏勇士,但有的是不肯伤信陵君,有的是缺乏足够的胆量,信陵君自己的武功就不弱,府中更是高手如云,而且他的生死之交遍天下,休说行刺很难,就算侥幸成功活着回来,他们也不会容你安稳享用这笔赏金,哪怕藏进秦王宫,也要舍身报仇把你拉出来砍成肉泥。聂政、专诸是为了仗义感恩当刺客,所以毫无顾虑,但为了钱去涉不测之险,一旦身首异处,钱再多又有何用? 吕不韦又急又怒,最后竟然喊出万金的天价,这个数字相当于小国一年的财政收入,当年他替子楚从逃出赵国到打通关节被立为王储,前后不过用了六千金,一颗信陵君的人头就比秦国王位的价钱还高? 这么优厚的条件确能诱人砰然心动,果然有跃跃欲试者,不料,刚报名回来,窗外就飞进一把带着警告信的尖刀钉在柱上:“你敢挺而走险去大梁行刺信陵公子,出咸阳断手足,百里之内取尔头!勿谓言之不预也!”既然又附加了这样的条件,沸腾到千百度的热血,也不免冷却…… 秦王政虽然尚未正式掌握政权,却有过问国事的资格,从制订“刺信计划”后,他就天天问吕不韦进展如何,吕不韦虽然不必担心受处分,但连个刺客都募不到,堂堂秦相的面子上也不好看。回到府里,想到自己空有四千门客,文的无力、武的无能,没一个可以替自己排忧解难,不免长吁短叹,怀念纲成君,可惜蔡泽此时已经老病在床,爱莫能助了。 就在这时,李斯又来求见。吕不韦猛地想起,此人足智多谋很有才干,几次关键时刻都提过重要建议,急忙让“请进”。 原来,李斯已替他物色到“刺客”人选:“御林军大内统领胡伟武艺高强力敌万人,且身怀绝技,能在成排削出尖的竹竿上行走如飞,由他去刺信陵易如反掌。只是此人性情孤直狷介,不为财色所动,做这种事用权力强迫的成功率很低,应以忠义相激,使他自己主动请缨,最好是由丞相陪着大王去请……” 胡伟本是楚国人,随华阳夫人陪嫁到秦国,因为武功好,又当了安国君的贴身侍卫,甚受信任。昭王死,安国君继任秦王后,还在丧中便封他为御林军大内总统领,对于秦王政,已是祖、父两代留下的老臣,职务既高又重要,派他去当刺客有些不合情理,所以李斯才让吕不韦与秦王合演一出双簧。 第273章 大梁行刺 这一天,散朝后秦王政未回宫休息,带着丞相吕不韦到后花园游览散心,并指定胡伟护驾。论说这种小事并不须动用胡伟这把“宰牛刀”,但既是大王点到头上他也只有遵从,而且也不算是苦差事。 时值夏末,名花多已凋谢,仅余绿叶,引不起观赏兴趣,随从又只有胡伟、吕不韦二人,走到一棵大树荫下的凉亭中,秦王政停住了脚步:“乘乘凉吧。”胡伟忙叫内侍在石墩上铺好锦垫,请秦王政坐下休息,自己和吕不韦侍立在旁边。 秦王政坐下后忽然问:“胡将军来到秦国多少年了?” 胡伟回答:“臣十六离楚,至今已二十八年。” 秦王政叹口气:“那时昭王在世,秦国是何等强盛?虎视天下,征南伐北,纵横东西,弄六国于股上;谁知如今竟一蹶不振,反被信陵陈兵函谷,任他欺凌,胡将军,你说寡人是不是上有负于先人,下愧对臣民哪?” 小小年纪就知道忧虑国事,胡伟很受感动,便劝慰说:“胜负乃兵家常事,大王不必为一时之挫而愁闷自责,何况我国尚有数十万甲士,七国中仍属最强,时机一到,还可逞志于天下。” 吕不韦也是叹气:“要论咱们的实力,当然不弱,可恨的是魏无忌掌着‘合纵’大旗,集六国之兵于麾下,才使咱们举步为艰啊!” 秦王政狠狠地问:“那为何不设法除掉他?” 吕不韦两手一摊:“臣也曾悬赏招募除信陵者,怎奈来了几个都因武功不高,难以为用,最可气的是有一个已经上路,途中又被吓了回来!” 胡伟听着,脸上不禁浮起一丝冷笑…… 秦王政气得跺脚:“寡人读书中之聂政、专诸是何等英雄!难道堂堂我大秦如今就找不出一个勇士,来为寡人除掉这个心头之患吗?” 吕不韦慌忙跪下:“老臣该死!常言道‘主忧臣劳,主辱臣死’,老臣忝为秦相,然主忧,劳而无功;主辱,不能死节,实在是没脸见人哪!”说着掩面而哭。 幼主、老相,一个愁、一个哭,虽说胡伟不任其责,但身临其境,心里也觉得不是滋味。坦率地说,自己的武功虽不敢睥睨天下,却也少有对手,对于秦国武士如此畏惧信陵君,实在感到可笑,他也知道信陵君是云中子之徒,当年与青鸾公主比武时确是身手不凡,却未必就是天下无敌,若能与他公开一比高低,还真有兴趣,刺杀终不是光明正大的行为,所以他还想不到会去充当这种角色,但因是武人,不善言词,面对眼前这个场面,还真难以应付。 正在胡伟感到手足无措的时候,吕不韦突然不哭了:“老臣知道眼前就有一人堪负此任,只怕大王舍不得让他出生入死冒这个险。” “眼前就有一人?”秦王政故做惊讶:“谁有这么大的本领?” 吕不韦磕了个头:“胡将军就是武艺超群、万人不敌、侠肝义胆、古今罕见的大勇士啊!” 胡伟急忙伏身跪下:“丞相过誉了,末将虽然忝居武职,所学惟雕虫小技,实乃凡才,怎敢担此重任?硬要逞强,误了军国大事,万死难以赎罪,还望丞相另选高明。” 吕不韦不理他,只向秦王政陈述:“胡将军过于谦虚,臣敢担保,只要他肯去,必定马到功成。”这老小子损得很,刚才说什么“主忧臣劳,主辱臣死”,其实是说给胡伟听呢:主子遇到难事了,做为大臣,你也得担责任。那是暗含着铺垫,这回公开加压:“只要肯去,必能成功。”就不止是没能力,而是“肯不肯”了。 秦王政笑嘻嘻的伸出手:“二位爱卿请起,胡将军的德、才,寡人耳闻目睹,早就默记在心,只是因为寡人年少,身边离不开可靠之人,才使将军屈位至今。您是三朝老臣,论说不该去冒这个险,怎奈世存信陵,寡人有如骨鲠在喉,必除之而后快,朝里实在无人,万不得已,只好请将军上救秦国,下为寡人,千难万险走一趟吧!”说到这里,秦王政竟潸然泪下,他和吕不韦爷儿俩这出双簧戏虽说是由李斯导演的,但在急于消灭信陵君以重振秦威这一点上,他可是动了真情。 一边是吕不韦的挤兑,一边是秦王的恳求,为了国家和君王,也为了自己的荣誉,胡伟不能再推辞了,而且他也不怕上刀山、下火海。几天后,他化妆成一个小炉匠,挑着担子悄悄离开咸阳…… 一入魏国境内,确实能感到充满了备战的紧张气氛,不但边界入口有驻军,而且沿途五里一堡、十里一台,里面都有人值勤,一旦边境有情况,很快就能传到大梁;就连在地里耕作的农民,也在田边堆放着武器,可以随时参战,但他们和路上行人的外表却都沉稳平静,该干什么干什么,毫无慌乱之情。 大梁城内则嗅不到战争的气息,大街小巷,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繁华。胡伟寻找了一个处于僻静地带、适合他“小炉匠”身份的小客店住下歇脚。魏国虽然对投宿客人也进行简单的询问、登记,却不像秦国那么严格,所以虽是单身的“外国人”,也能顺利的被接纳。 既然是靠手艺为生,第二天他当然要挑着担子出去找活干,其实主要还是为了熟悉环境。转了半天,只见街上往来的行人车马左右成序,没有超越拥挤乱成一团的现象,咸阳自商君立法后,比这里更守规矩,但是大梁却给人一种宽厚谦逊之感。 一位挎着篮子的老妇人走在路上,不小心绊了一下,身子朝前一颠儿,篮子里的黄杏撒了一地,许多人跑过来帮着捡起,放回篮中;若在咸阳,当然也不会有人趁火打劫捡了往自己嘴里送,却是视而不见扬长而去,劳而无功的事情,谁肯帮忙? 忽然,旁边瓜摊上的小贩跟一个孩子吵了起来,原来孩子买完瓜后,小贩为了拉主顾,又往篮中放了一个瓜:“给你在路上吃……”小孩儿却急了大喊:“你想让我占小便宜?这是要陷我于不义呀!”小脸都气红了,小贩只好苦笑着收回瓜:“对不起,小义士。” 在一个小饭摊上吃饭时,胡伟与摊主攀谈之中议论起这件事:“按说多给个应该高兴才对,这孩子怎么反倒跟人家吵?真让人想不明白。” 摊主笑了:“老客是外地人,不知俺国的风气大变,如今是人人都学信陵君,以‘义’为荣,谁若有‘不义’之举,便是无耻,最让人瞧不起,连家属、亲友都跟着丢脸;尤其青少年们,简直把信陵君当做崇拜的偶像,连说话的口气,走路的姿态都刻意仿效,为人行事更得处处以信陵君为榜样,相互攀比,蔚然成风。这也好,干坏事的确实少了。” 胡伟久处深宫,又不喜交游,连秦国新闻都所知甚少,对信陵君就更不了解,而且由于是秦国的头号敌人,便是听到一些议论,也大多含贬意。今天听了摊主这番话,暗暗吃惊,过去虽然知道信陵君名垂于世,也只当大家敬重他是魏王之子,出身高贵,怎知竟是如此得人心,能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又转了半天,已把信陵府前后地形、地貌,街巷道路踏勘清楚,至于府内的情况,事先虽然也做了介绍,但毕竟不能具体、详细,也只得闯进去后再见机行事吧。 回到店里,吃过晚饭便早早休息,直到三更后,才换了夜行衣,扎缚利落,悄悄推开窗扇,纵出院子,躲闪蹑行到信陵府后街,认准目标飞身上墙,侧耳细听,里面寂静无声。仍不放心,又攫了一颗问路石,见还没反应,这才落入园内,又蹲下去谛听观察,确保安全后,就猫行鹤步潜入内宅。胡伟的轻功甚高,又极其谨慎处处小心,所以行动中很难被发觉。 第274章 殉全忠义 夜已过半,内宅也是一片漆黑,胡伟默想方位,信陵君应住在西院那排房中,要想抓个“舌头”问明具体位置是不可能的,只得一间一间的细察,如果此次不成,摸清情况后明夜再来。正是艺高人胆大,对于进出这个藏龙卧虎的信陵府,他并不怵头。 听了十几个屋子,里面不是寂无人声就是已酣然入梦,黑暗中在窗外不能辨认身份。胡伟暗自叹气:今天来得太晚了,虽然比较安全,却无从下手,明天须要早点来才能找到目标,只要能完成任务,个人生死就不必考虑了。 就在准备撤离时,忽然发现院角还有一个小跨院,因为转身换了一个角度,所以竟从紧闭的院门缝隙中看到一丝光亮。胡伟很高兴,既然有人没睡,总能从中得到一些有价值的信息,便蹑手蹑脚的纵上院墙、潜行到房顶,使个倒卷珍珠帘的架式,用脚勾住房檐,身体悬空头朝下,伸手拨开小窗的遮物,朝里窥视。 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屋中恰恰是信陵君俯在案上挑烛夜读,只有一个中年妇人侍坐在案旁。 胡伟心中大喜,掏出短剑就要掷出,忽又想到:“天下事太顺利了反倒可疑,万一信陵君早有警惕,弄个假的做诱饵骗人上钩,自己身死没关系,岂不误了大事?”便缩回猿臂,继续观察。 胡伟以为自己的轻功万无一失,不料信陵君身边的金钟儿却侧耳谛听:“公子,房上好像有动静。” 信陵君头也不抬,继续批阅文件:“用不着大惊小怪,国内、国外想取我性命者不在少数,可是能顺利进入府中还挂在房檐上的却是罕见,的确是条好汉!”放下刻刀招呼道:“挂着太累,下来吧,杀我确是不易,但你如果杀得有理,无忌可自己授首于你,请入室一谈好吗?若不愿谈就请归去,无忌绝不拦阻为难。” 怎么办?以自己的功力竟能被人家身边侍女所发觉,可知对方武功之高深不在自己之下,自己则已落入人家的掌握之中。但天下皆知信陵君一诺千金,他既然允许离开,自己逃命就不困难,不过就此而走,便意味着自己是“无理而来”,“无理”而杀人,在武林中算是一种不光彩的行为,更何况是来暗中刺杀?胡伟宁死不能承受这种耻辱,当然也不能指望信陵君真会把头交给自己,而是要与他辨出是非曲直,为自己此行找到理由。想到这儿,就要翻身跃下,可是又一想,信陵君可不是随便拿人头开玩笑的人,敢拿人头做“有理”的保证,必有相当把握。 那么自己此行是否“有理”呢?胡伟的一腔热血渐渐凉了:自己的依据是“为了秦国,为了秦王”,但秦国、秦王又为什么秘置信陵君于死地? 秦王和吕不韦说:这是为了清除信陵君对秦国“骨鲠在喉”的威胁。不错,信陵君曾两败秦军,率六国之师逼迫函谷关,使秦国几乎濒临灭顶之灾,但胡伟不糊涂,他明白这是由于秦军征伐别国,破楚都、坑赵卒、围邯郸、攻大梁……使山东诸国濒于灭亡而逼出的结果。你杀人,自以为“有理”,人家要反抗,凭什么说人家是“无理”?据此推论,自己到大梁来的理由并不充分。 不过,楚、齐、燕、赵、魏在历史上都曾强盛一时,他们不也都驾着自己的战车,在别人的土地上横冲直撞、耀武扬威过吗?在这战国纷争的年代,你打我杀,无所谓有理无理,弱肉强食而已,我能杀掉你,便是我有理;你若杀掉我,就算你有理! 按照这个原则,胡伟又觉得理直气壮了,飞身下房,推门而入:“信陵公子,我的确是秦国的刺客,望恕洒家不请自来之罪。” 信陵君忙站起来一伸手:“来的就是客。请坐,金钟儿,给客人看茶。”金钟儿不放心的望着他,他只一挥手:“快去!” 胡伟不会不知道:此时暗中可能有数十把剑在指向自己,但做为一个“武士”,却不可以表现出一丝的怯懦和迟疑,只躬身一揖:“秦客谢公子!”便昂然入座。 信陵君微微一笑:“秦客深夜暗访,必不会带‘国书’,就口述此行的目的吧。” 胡伟也一笑:“两军交锋,有奇有正,臣不过是一支‘奇兵’而已。胜,则取君首于不觉;败,则横尸君前以谢罪。除此之外,无话可说。”其实他还算是善于辞令,把自己说成是两军交战中的“特种兵”,便淡化了刺客的身份。 信陵君爽郎地哈哈大笑:“秦客果然是豪杰!面临生死之际,还能如此从容不迫,实在让无忌佩服得五体投地。可惜啊!在今夜之前与您无缘相会,没能交上您这个朋友,还是无忌德薄之过也!先生可以姓见赐?” “臣乃秦宫统领胡伟。” 说着话,金钟儿已端上茶来,却不走近胡伟身边,只把茶杯放在案的一侧,信陵君起身,双手端过来送到胡伟面前:“胡将军请。”胡伟双手按膝,一动不动,略一颌首:“谢公子。” 信陵君先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道:“胡将军,应该承认,咱们是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敌对,但无论以后各为其主如何拼争,现在无忌却有个不情之请,想同您结为兄弟,可以吗?” 胡伟可以想象自己将会受到严刑拷打,千刀万剐,甚至还有多少想象不到的、难以忍受的非人折磨,却怎么也想不到信陵君要同自己结为兄弟!他愤怒了,嗖地站起:“某家既来大梁,就已下定赴汤蹈火的决心,今既入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又何必对我假惺惺?要以此诱降,更是痴心妄想!” 信陵君摆摆手:“您误会了。无忌一生最喜欢结交英雄,只是出于对您的钦佩才生此意,是否同意,也悉听尊便,既不能强迫,更不是诱降;对于‘刺客’应该怎样处置,绝不会徇私情而废公法。所以有一点我必须要知道:您来行刺的原因,或是为国之公,或是为己之私?这是如何处理的依据,并不能因个人关系而改变,请赐教。” 话说到这个地步,胡伟的心里倒坦然了:“我与你个人不相识,当然无怨无仇;但你屡举‘合纵’之旗,号召六国,以灭秦为己任,我做为秦国之臣,就必须消除你对秦国的威胁,这个道理你还不明白吗?” 信陵君点头:“不错,消灭秦国是我终生的奋斗目标。但既是秦臣您也应该知道,秦为了吞并天下,年年发动战争,毁灭了多少家园,屠戮了多少生灵,给黎民百姓造成了多么深重的苦难?您要保卫秦国的安全,是为——秦之公;我要消灭秦国,是想拯救天下苍生,谁最有理?请您自己评判。虽然——为国而赴险终是忠臣,无忌不忍杀之,您回去吧,告诉秦王和吕不韦:无忌一息尚存,就不能坐视秦国肆虐山东。保护自己的最上之策,就是不要为自己去伤害别人,否则,秦就是吞掉六国,最后也会灭亡!” 为秦国,自己倒是理直气壮;而对天下苍生,就不能不说是愧对信陵君了!胡伟一声长叹:“请问公子贵庚?” “无忌虚度四十有六。” 胡伟缓缓跪下:“如此则公子为兄,胡伟不才,既蒙错爱,腆颜为弟,请受弟礼。”稳重地拜了八拜。 信陵君也跪下,回了八拜,然后伸手相扶:“贤弟请起,折腾半宿也该饿了,吃点饭吧。” 胡伟站起往后一缩,却不入座,惨然而笑:“弟久闻哥哥大名,一直半信半疑,自入魏境以来,亲眼目睹,方知您真是将仁义之心,普及天下,果然名不虚传。若为金钱、爵禄而刺杀您,不但自己,连后代子孙都将受到万世唾骂,又蒙哥哥教诲,弟深知自己错了。然而,身负秦王赋予的重任,却又自动放弃,兄不杀我,回去也无颜以见秦王,还会受到不忠不信之讥。大丈夫立于世上,生命诚可贵,忠、信更不可抛,弟惟一死以求存名于二者之间,后事则拜托哥哥了!”说着已从腰间抽出一支青光闪闪的短剑…… 立在旁边的金钟儿大吃一惊,左手把信陵君拽到自己身后,右手剑已出鞘;信陵君却看出胡伟意在自尽,猛推金钟儿要扑上去阻拦,怎奈金钟儿力大,死拉住不放。挣扎间胡伟的短剑已划过自己的咽喉,那剑是淬过剧毒的,出血即亡,胡伟一声未出便摔倒在地。 第275章 再用离间 金钟儿这才松开手,信陵君蹲下身抚尸痛哭,朱亥、唐雎等也都纷纷围拢过来。原来他们已经接到咸阳“墨家”弟子的通知,知道秦国要派人来行刺,便天天严阵以待。方才的一切,他们在暗中都看得清楚,当然不容胡伟下手,但信陵君一直以客礼待胡伟,既不限制自由,更没搜身。胡伟若是小人,在近距离内,以其剑之毒,就算旁边有金钟儿,恐怕也来不及援救,所以大家也很为胡伟的深明大义而感叹。 天亮后,信陵君一边盛殓胡伟,一边向魏王做了汇报,然后把胡伟的灵柩派人送到咸阳,为了保护家属不受牵连,他没有把二人结为兄弟之事扩散。 尽管没把详情公诸于世,但胡伟因敬重信陵君之义,宁肯自杀也不愿行刺的事迹却不胫而走,尽人皆知。战国时的风气仍然崇尚名节,敬重忠、信,为了收揽人心,秦国仍把胡伟按阵亡将士的规格安葬,秦王政还亲自参加葬礼。胡伟家中只一妻一女,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便被接入宫中抚养,待遇算是不薄,胡女长大成人后还做了秦王政的妃子,就是秦二世胡亥的母亲。可惜胡亥没有继承外祖父的遗风,否则秦王朝也许能延续几世。 胡伟的死,宣布行刺计划彻底破产,而且信陵君在事件过程中单身面敌、临危不乱,义感胡伟、弥凶险于谈笑间,更加提高了他的名望,对于吕不韦来说,则有“偷鸡不成蚀把米”那种酸溜溜的感觉。 就在吕不韦一筹莫展的时候,忽报故人楼缓来拜。当年在邯郸郭开的家中,吕不韦和他同桌喝酒、吃过饭,算是有一面之交,但楼缓在同虞卿舌战中惨败后,回到国内因为没有完成任务而被“冷落”,隐居市外郊区,二人就没再见过,吕不韦入秦后,又忙着“计本收息”发展自己的事业,早把这段交情忘到九霄云外。 楼缓见吕不韦一脸的茫然和陌生,嘻嘻一笑:“当年郭开府中一会,就知公乃非常人也!今日再睹尊颜,实在是三生有幸!” 吕不韦那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现在也不清楚与自己怎么建立的交情,但人家既然能提出在郭开家见过面,肯定认识自己,如果态度冷漠,便违背了“商业原则”,好在商人修练过“见人三分熟”的功夫,脸上立刻浮起笑容:“您瞧我这记性!来到秦国后,我还真打听过您,就是不知道在何处发财,却有劳您亲自光临鄙府,再叙往事,欢迎、欢迎。” 楼缓一笑:“这次来拜访,可不只是为叙旧,而且还要索万金之赏。” “领赏?什么万金之赏?”瞅着眼前这个矮胖的小老头,吕不韦又陷入茫然。 “不是说谁能除掉魏无忌,就赏万金吗?” “你?”吕不韦可是真惊讶:“阁下手无缚鸡之力……” 楼缓哈哈大笑:“当年要离以独臂之身而能刺杀庆忌者,凭智取,不以力敌也! 信陵君义倾天下,四海之士无不与他舍身相交,周围高手如林,等闲之辈不能近前,就算能伤了他,也将成为过街老鼠,活着,天天被追杀,全家不安;死了,也要受万世唾骂,殃及子孙。纵有万金,不能安享一文,又有何用?所以既没人能行刺,也没人愿意干这傻事,信陵君是不可以武力征服的!” 吕不韦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出高价也买不到一个勇士!看来这楼缓不是凡夫俗子,肚子里还有点儿“草料”。对他的态度也就客气多了:“先生请坐,上茶,请问,如何智取?” “臣可略施小计,让信陵君权、势尽失,此后,不过一匹夫,还能对我们造成什么威胁?” 吕不韦大喜:“请上座,上好茶!先生有何妙计?” “信陵君有一个最致命的弱点,就是得不到魏王的真正信任:魏王疑忌其弟由来已久,窃符夺军致爱姬死后衔怨更深,所以虽有救赵却秦之功,乃放逐十年,手足情断,只因面临国破家亡之危,才不得不授予权柄,实出于不得已,而非魏王真心实意。 信陵君执政以来,进贤黜佞,奖廉杀贪。政治清明了,固然有利于国家和百姓,但终究是君子少而小人多,小人贪权利,得则喜、失则怨,一旦被剥夺,能不怨恨他?而且这些人多数是魏王身边的近幸,对于‘倒信’能起重要作用;晋鄙无辜被杀,门客星散,却也不乏想为主报仇的忠义之士,只是人少力薄,须待机而动,也可为我所用;还有一支重要力量就是太子增,听说当时丞相就是有意放他回国,可惜以后中断了同他的联系,做好他的工作,能起到不可代替的作用。臣并非真要发这笔万金之财,而是要用它做活动经费,通过内线关系,把这些潜在势力汇合成一支强大的‘倒信’力量,让他们从各个方面、无孔不入的进行渗透破坏,街头巷尾散布流言蜚语;朝廷宫内,进谗挑拨。以曾子之贤,他母亲三次听说他杀人最后都相信了,为避祸逾墙而走,何况魏王与信陵本就矛盾重重!我们再通过外交手段软硬兼施、积极配合,在这场‘离间战’的冲击下,信陵君必定倒台!” 吕不韦听得连连点头,忽然问:“那由谁去做内线?您亲自去吗?” “另有其人,只少数人知道,当年应侯曾将辛垣衍派进魏国卧底,很受魏王信任,一度出任相国,后来由于形势变化,应侯致仕后他也停止活动,现在仍住在魏国,虽被信陵君任为客卿,却以养病为由赋闲在家,该他复出了,让他负责‘倒信’的工作。” 渐渐地,大梁城里,从上层社会到大街小巷,酒肆茶馆中,都有人交头接耳,悄悄传说:“大王上了年纪,身体又不好,有意在‘山陵崩’后传位给信陵君……”又有更新的消息:“大王等不及了,干脆现在就要禅位了……” 说来也是:公子救赵存魏却强秦,使黎民百姓享受到今天的太平,多大的功劳呀!休说是魏国之王,就是做全天下之王,也当之无愧、满够资格,老魏王早就应该让位啦! 凭良心说,魏国民众还真希望由信陵君来当王,公子仁义厚道,主持公正,屈己待人又有本领,做了国王魏国必定更加富强,大家的日子就更好过啦。所以这些流言很快就快遍全国,有些性急的老太太,甚至烧香祷告,求神保佑…… 这一切也都很快汇报到魏王耳中,他的反应倒很冷静,大度地笑笑:“无稽之谈,不必大惊小怪。” 魏王不在意,太子增却如坐针毡,腾地跃起:“儿臣在秦国为质时,吕不韦就露出秦人有拥立信陵为王以取悦之意;听说各国也有人互相联络,想以‘劝进’来向他献媚。叔父名满天下,权倾朝野,深得民心,也许念手足情暂时不忍夺您之位,对儿臣还能相容吗?请父王可怜儿臣,为我的日后做个安排。”说着伏地痛哭。 魏王还是摇头:“此乃外人意欲离间我君臣、骨肉,切不可信。我了解你叔父,他既以‘义’名盛天下,若行篡立,岂不惧世人唾弃?更不可能加害于你,放心去吧。” 不知太子增是否能把“心”放到“肚子”里,反正魏王这夜又失眠了…… 第276章 祝寿栽赃 战国时期,相互间的战争经常发生,但战事一停,马上就又恢复“邦交正常化”,各国间的使节,仍然你来我往。信陵君寿日,魏国君臣自然要庆贺,韩、赵、楚等公、私各面也都来人,就在盛宴开始时,秦王、吕不韦的贺礼恰也送到。 秦国君相给信陵君祝寿,不仅是对信陵君的敬重,也象征着魏在列国的地位达到一个新的高度,所以也是魏国人,首先是魏王的光荣。寿宴上,信陵君向秦使表示了对秦王和吕不韦的谢意后,又率群臣向魏王敬酒,魏王喜气洋洋,红光满面的连干三杯,宴会的气氛达到高潮……但是他的心中却隐隐泛起一种不安的感觉。按国际惯例,只有国王对国王才以这样的规格正式祝寿,秦国如此表态,是要把无忌摆到什么位置上? 秦使回国前,又来拜访信陵君,并交给他一封秦王的亲笔信,信陵君拒绝收下:“大臣与外国君主不可有私人往来,请把原信带回,并替我向秦王解释,顺致歉意。” 秦使一笑:“无非一些祝寿的亲密语,君侯何必紧张?” 信陵君态度严肃:“这是国家制度,任何人都必须遵守,何况我是相国,掌握着大量国家机密,更要避免‘瓜田李下’之嫌!” 秦使只得收回信件,回到住舍去整理行李,准备回国。 不料,这个消息竟很快传到魏王那里,第二天上朝,魏王打着哈哈,开玩笑似的问信陵君:“秦王真是被你打怕了,不遗余力地给你拍马屁,想必是正式国书中的祝寿词意犹未尽,听说又另外给你写信再补几句私房话?” 信陵君听出话里有话,急忙跪下:“本想处理完其他公事后再向您报告这件事,秦王确是又给臣带着一封私信,因有悖于国法,臣没收受,已让秦使带回。” 魏王似笑非笑地一咧嘴:“秦使今天已经走啦。” 信陵君虽然问心无愧,但魏王既当众查问此事,就必须让他和满朝文武都看到此信并没启封,才能还自己清白,便叩首请求:“大王,请允许派人把秦使追回。”魏王更想知道信的内容,当然同意。 上朝后才开城门放行,所以估计秦使走不太远,事关重大,信陵君又请求魏王和百官暂缓退朝耐心等候。他自己的心中却是忐忑不安:如果秦使昨天就动了身,因而追不上,那可就跳进黄河也说不清啦! 已经快到中午,由于是五更上朝,有的人连早饭还没吃,肚子饿得咕咕叫,嘴中不说,心里却暗暗抱怨:大王未免多事儿,信陵君也太爱自找麻烦。 忽然,卫士进来报告:“秦使到!” 信陵君和满朝文武一齐松了口气,魏王却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上:这信里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好在马上就要揭宝,信陵君让秦使直接把信呈送给魏王。 信上封漆如故,信陵君确实没拆开,但魏王读着,背上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脸上则热汗直流。——“公子才德,盖世无匹,您若居魏王之位,寡人愿以兄事之,秦、魏并驾齐驰,一统天下易如反掌,然后分而治之,可建万世之基业;听说公子左右对此很感兴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公子何时行动?如能相告,秦必全力支持,积极配合……” 原来无忌的胃口很大,不仅仅是想做魏王,还要与秦王合谋、平分天下! 魏王的脸都气红了,愤怒地望着信陵君,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问:“你真、真没看?” 信陵君坚决回答:“没有!” 魏王须发弩张,啪地把信摔到信陵君面前:“那你就看看吧!” 信陵君拿起来读完,平静地说:“这是秦国行的‘离间计’,意在通过这种诬陷挑拨臣同大王及各国的关系: 第一,大王知道,无忌年轻时血气方刚,有过鲁莽行为,但那是为形势所迫,对大王绝无异心; 第二,退一步说,臣若与秦王有密谋,对这么重要的密信读后应立即销毁,不留痕迹,又何必让秦使原封带回,再被追回,使它曝光于众目睽睽之下? 第三,坦率地说,无忌果真有不臣之心,等不到今天,更不必与秦合谋,当我率六国大军威逼函谷关时,还有什么做不成的事? 以上几点请大王明鉴!无忌自知手握军政重权,难免被疑,请大王缴回兵符、相印,乃为布衣!” 信陵君已察觉到魏王对自己的疑虑,竭智尽忠而蔽障于谗,使他不能不把满腹酸怨,铿铿锵锵、掷地有声地全都倾泻出来。 众臣一齐跪下:“大王,相国言之有理,切不可中秦人之计。” 魏王也知道这些辩解无可批驳,全是实情,自己再坚持否定态度会犯众怒,便立刻转怒为笑:“众位爱卿请起,寡人不是三岁幼儿,岂能上当受骗?相国若果真与他同谋,他为什么还要派人来行刺?无忌也别耍小孩子脾气啦,别遇点儿风浪就撂挑子。” 难得大王如此明白,众臣高呼万岁,满天乌云散开,高高兴兴退朝,急忙回去吃饭。但是,回到后宫的魏王,却食无味、寝不安,心情越来越沉重,这封信无论真假,都引起他一连串的联想…… 不能不承认,无忌自担任相国以来,真正是摒弃前嫌,为国操劳,兢兢业业、励精图治;尽管他出将入相,手握军、政大权,自己也明白他可以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但他对自己一直是既坦率、又尊重,事无巨细,都尽可能做到事前请示,事后汇报,从不擅自做主,目中无人,根本看不出半点儿有夺王位的野心;更让人欣慰的是无忌执政后,既因他的名望,更由于国富兵强,各国纷纷与魏交好,尊崇备致,使自己在列国中的地位,甚至高出秦王,再不用忧心忡忡、想方设法、用土地财宝去向秦王奴颜婢膝、讨好献媚,让自己真正体味到身为国王的尊贵与快乐。 正因为他尝到了“国王”的甜头,才更怕失掉这个宝座,也更想把这个宝座传给子孙,世代相传。 然而,承载宝座的基础中却存在一个致命的弱点:这是弟弟拼力奋斗的硕果,自己只是坐享其成,可怕的是弟弟又完全有收回果实的力量!做为一个“人”,无忌就真没有追求权力和享受的欲望?当然,在“名誉”的束缚下,他可能不敢肆意而为,但从内心里说,魏王不敢绝对相信,尤其是“平分天下”比只做“魏王”具有更强烈的诱惑力,虽然自己从没敢奢望过,但就是想一想,也一阵阵面红耳热、心跳加快,难道无忌就真的无动于衷? 而且,秦国虽然打了败仗,但实力仍然很强,执政的吕不韦又狡诈多谋,绝不会因为一败就放弃并吞天下的这个目标。应该承认,无忌是他们实现目标的最大障碍,但既然用刺杀的手段不能奏效,就不妨利用无忌,先吞下一半天下,日后再寻找机会吞下无忌的那一半,也未必不是妙计,所以他们有可能拉拢无忌。从不讲信义的秦国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甚至不通知无忌就动手把自己弄下台、拥立他也不是做不到! 增说的不无道理,无忌现在可能不好意思取代年老的哥哥,可惜增太懦弱了,根本就不是叔叔的对手。从古至今,逼宫夺位、骨肉相残,甚至父子为敌的悲剧数不胜数,即使无忌不忍,他那些属下为了攀龙附凤成就功业,也会把自己的子孙铲除干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勿临渴而掘井,须防患于未然,这个“魏王”的地位,因弟弟而显赫,却也会因信陵而丢失。翻来覆去想了多半夜,他对信陵君那点儿本就建立在散沙上的信任,终于动摇了,天还没亮就悄悄派人去请辛垣衍。 第277章 剪羽折翼(一) 辛垣衍虽然保留着客卿的身份,还被封为“繁阳君”,表现得却很低调,不但不参与国政,连例行的上朝站班都很少去,也断绝了大部分的交游,天天只坐在书房里面壁静修,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但他并不悲观失望、意志消沉,而是像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的老猫,眯着眼睛,似睡非睡地等待着。果然,由于范雎退出朝政后似乎已被遗弃的他,又接到重新启动的命令;信陵君红极一时之后,魏王也重新想起自己。 魏王面朝里,侧卧在软榻上,听到禀报,只哼了一声,没有转身;辛垣衍进入卧室后也没说话,默默地跪在榻旁,继续等待…… 过了一会儿,魏王才转身过来,半卧半靠地瞅着辛垣衍,又过了几分钟,才伸出下巴示意:“请坐。”还是不说话。 辛垣衍站起来,坐在榻边一个早已备好的绣礅上,鼻观口,口观心,似老僧入定般,继续等待——每逢商议重大决策前魏王难以下决心时,君臣二人都先演这一段默剧做准备,以调整心态,辛垣衍仍然耐心等待。 魏王终于长长的叹口气:“辛桓先生,你我君臣相处多年,我的心事只有你最清楚,举国上下,我也找不出第二个可以向他倾诉肺腑之人,所以还得麻烦先生为寡人想个妥善之策。” 辛垣衍的确是太了解他了,每逢他想不利于人,尤其是对信陵君时,从不自己说出,而是要让别人献计,这就是所谓“杀人不沾血”。当然只能肚子里明白,不可当面挑破,而且辛垣衍也很愿效劳,连忙站起,躬身、拱手,略带哽咽,以示感激:“蒙大王以股肱待臣,虽肝脑涂地难以为报,敢不尽心竭力?大王的事儿就是臣的事儿,何言麻烦二字,臣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魏王招手示意他坐下,他却仍保持着刚才那样恭顺的姿势:“王的心病,臣确是清楚,只因有难于启齿之处,才感到踌躇。” “你我君臣之间还有什么可隐、难言之事?说吧。”魏王也知道他爱先卖个关子。 辛垣衍叹口气:“自古道‘功高震主’,何也?有功必赏,但功高到无可封之爵,无可赐之财时,君主的心中必然不安,做臣下的使君尚不能安心,又怎么存立于朝廷?所以,不得不演出‘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悲剧,这就是‘勾践复国,不容文种;长平大捷,赐死白起’的真正原因。 信陵君功高盖世,其威已达到足以令各国君王侧目而视的地步。然而珠玉之光夺人眼目,但长久暴露则不祥,所以展现之后就当珍藏匣中,既利于国,也利于他。不过,若是别人,不等大王问,臣早就进言了,而他是王弟,现在最受宠信,被您授予重权,倚为长城。贱不逾贵,疏不间亲,臣若妄进忠言,岂不有诽谤重臣,离间骨肉之嫌?”君心难测,别看他现在口口声声让你出主意,稍不合心思立马就许变脸:好家伙!诽谤相国、离间国王兄弟,该当何罪?所以辛垣衍采用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语言艺术:刚才这些话是适用在别人身上,对于信陵君,我可什么也没说。 魏王今天可没心思玩词令游戏,他要解决实际问题:“寡人并非不知骨肉情深,怎奈一国难容二主,卧榻之下怎许他人酣睡?发展下去必定形成势不两立,不得不防啊!你坐下谈。” 辛垣衍重新坐下,已经摸准了魏王的意向,也敢放心进言了:“烈马不配二鞍,忠臣只事一主。做为您的臣子,自惟您马首是瞻;您让他执政,我们给他鸣锣抬轿,既然您因他而忧虑,我们就必须为您排忧解难。挑明了说,您现在需要清除信陵君,以保障国家的安全。” 魏王不禁直了身子,瞪大眼睛:“杀掉他?” “大王轻声。不敢杀,起码现在不能杀。他在国内、外的名声太高、手下能人也很多,明杀、暗刺都会引起难以解决的麻烦,最稳妥的办法就是‘釜底抽薪’,慢慢剪其羽翼、削其权势,文火煮肉才能烂。最后,他到了无权无势的地步,就不能再危害国家,您愿意怎么对待他,也都没有妨碍啦。” 魏王闭上眼睛听,久久,才点点头:“唔,这倒是个万全之策。” 几天后,魏王在后花园摆宴,请信陵君进宫小酌,谈些国事、家事、天下事,很是融洽。忽然,如姬夫人生的小儿子安陵君跑过来,先拜见过叔父后,便撒娇似的依偎在父亲怀里,魏王夹给他一块鸡肉吃,慈爱地抚着他的头,叹口气:“这孩子自幼失娘,如今已十余岁了,让我宠惯得一天比一天顽皮,该给他找个好点的师傅来管教训导,日后才能立于世上啊!” 信陵君点点头:“是得找个好老师。” 魏王呷口酒:“可惜人才难得。” 信陵君忙说:“此事包在臣弟身上,总能找得到的。” 魏王忽然一笑:“听说你门下有个唐雎,文武双全,智勇兼备,现在并无官职,能不能先借来教几天,找到正式的就还你。” “这——”朱亥、唐雎现在是信陵仅有的左膀右臂,一切重大事件的解决,都靠这两人的协助,论说真是一会儿也离不开。可魏王口口声声说只是“暂借”,不久就会“还”的,而且唐雎也确实称职,为了不耽误这个令人怜爱的小侄儿的学业,就是看在如姬夫人的面上,也不能拒绝啊。 开始,唐雎是隔几天入宫一次,不久,由魏王亲自制订了一个学习计划,学习的内容很丰富,唐雎就得天天去授课了,昼去夜归,还得帮信陵君处理一些事务,相当累,但唐雎不辞辛苦,跑得挺起劲,后来又提出让安陵君日习文、夜习武,唐雎留在信陵府中的时间就越来越少,回府后信陵君也是赶着他去休息,不能累死人不偿命地透支人家的精力啊,可是像唐雎这样的师傅一直找不到,也就没人能把他换回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安陵君与师傅的感情与日俱增,已到了吃饭、睡觉都须臾不能离开的地步,最后,唐雎只得搬进宫中又充当了“兼职保姆”。魏王这回也不提“有借有还”了,干脆封唐雎为少傅,成为安陵君的正式老师,这就意味着唐雎从此完全脱离信陵君,此后只能不惜身家性命效忠于安陵君。虽然这是出于魏王的设计安排,但唐雎自己也起了一定的促成作用,也就是说,他也有意“改换门庭”了,信陵君根本无法拦阻。 在此期间,出于种种需要,信陵君的一些门客也陆续被抽调到朝廷的各个部门。经过两次大战,信陵君的门下本就损失很大,函谷撤军时,毛遂又把原属平原君的门下带了回去,以充实赵国的力量。这些人是多年蓄集、长期培养出来的精锐之士,短时间内很难得到大量补充,所以此时信陵府中的“门客三千”已是徒有虚名,量或质上都不可与邯郸会战前同日而语了。 对此,朱亥有所察觉:“公子,咱们的人纷纷被调走,您不觉得有些怪异?” 信陵君叹口气:“没什么,都是经过我同意的。人才就应该用于国事:失地收复后,急需人去管理,淘汰了一批,也得补充;再说,大家跟随我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仕进的机会,过上安定平稳的生活啦,我不能任用私人,可这些全是吏部主动点名要的,我怎可拦住不放?而且,咱们的人去了一定能干些实事,强似那些尸位素餐,只拿俸禄不办事的。” 朱亥摇摇头:“您想错了,恰恰是咱们的人去了,才是只拿俸禄不干活!” 信陵君很惊讶:“怎么会这样?” “咱们的人去了后,都被当成英雄给供养起来,并不给安排有实权干正事的职务,每天应卯报到后,就是陪着请客们闲聊,有的还被引去吃喝嫖赌,逐渐学坏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是三天两头来要人?” “无非是想削弱您的力量,我看弄走唐雎也是这种目的。” “何必如此,既为执政,我的人还不就是国家的吗?” “咳,公子,您怎么天真得像个孩子?您认为我们是在为国家操劳,可人家却把我们视为您的私属,怎能容许您拥有自己的强大力量?” 信陵君紧皱眉头:“还有人这么疑虑我?养食客由来已久,比比皆是,非自我起,门下三千,也非一日,谁又曾用以不臣?” “虎无伤人意,人有杀虎心;害人之念虽不可生,防人之心却不可忘。大王因为秦的那封离间信,对您肯定有了想法,现在外面谣言很多,都是指向您,起着煽风助火的作用,对您的尽忠报国极为不利,似乎您越努力,就越是为了篡位做准备。据报,辛垣衍又开始频繁进宫,经常与大王偷谈于密室,虽然内容不详,但此人是著名的亲秦派,身份可疑,一直是大王的心腹,对他的活动应加防范。” 第278章 剪羽折翼(二) 信陵君一声长叹:“只因从少年时就羡慕孟尝君之为人,所以折节下士、广交朋友,以能与大家纵情山水、谈古论今,开眼界,长知识为乐趣,跟那些沉溺于酒色、游猎的人一样,都是一种爱好,只是各自的追求不同而已;至于帮助别人,也是出于性情之中,哪里是为了邀买人心、积聚私兵,以图谋不轨?不错,学艺归来后,出于年轻人的热忱,确曾立过雄心壮志,想让咱们的国家繁荣富强,不再挨打受欺负,使天下人都能过上太平安定的生活。为此提出一些为大王所不愿接受的建议,以至产生了一些不愉快,但哪里有一点儿为自己的私心?我是王弟,贵为公子,想得到的一切都能得到,只要能够‘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也就平生愿足矣!还有什么追求?为非分之富贵,行不义之事,别说去做,连想想都足以为羞,为什么却得不到理解,总受怀疑? 救赵之后,弟兄们伤折过半,痛心之余,本打算就此浪迹江湖,了此一生,怎奈国事艰难,强秦犹在。为保社稷民生,不得己才暂执权柄,既替君王分忧,也做些利国利民的实事,一展平生抱负,使自己的年华不致虚度,仅此而已。无忌一生,敢说光明磊落,从没想过任何为自己图私利的阴谋诡计,拳拳之心,皇天可鉴!”说到动情处不禁潸然泪下。 朱亥也叹口气:“您自以问心无愧,却怎知您的存在本身对某些人就是严重威胁,人家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不除掉难以安生啊!” 信陵君苦笑道:“那我该怎么办?把所有的权力都交出去,他们就能心安了,我也落个逍遥自在,虽不免虎头蛇尾之讥,却能享明哲保身之利,也不是坏事呢。” 朱亥摇摇头:“那不正遂了秦人的心愿?您现在身系天下之安危,不可轻易言退。总之,事事多加小心,该谦让的谦让,该力争的力争,量他们还不敢公开做出不利于您的事儿来!” 怎奈,怎么加小心,也是防不胜防啊! 魏国的西河地区,不但土地肥沃,地里位置也很重要,魏武侯曾因河山之险而赞之为“国之宝也!”惠王时商鞅诱骗公子卬,夺取吴城,险要尽失,国都安邑完全暴露在秦军战车一日行程之内,被迫把西河割让给秦国,不得已迁都到大梁。 六国大军陈兵函谷时,秦国收缩兵力据关自守以抗信陵,已顾不上关外的那些强夺来的土地城邑了,便送个虚人情给信陵君,表示愿意归还西河和其他侵夺之地,魏也就发军接收,派官管理,但秦一直拖延着不肯办理移交手续,这就意味着秦对西河仍保留着所有权。西河不同于其他被秦直接用武力强夺来的土地城邑,虽然也是出于被迫,却系魏惠王“自愿”献西河之地以求和,国书就封存秦国档案库里,不办理正式移交,把惠王的“国书”退还,魏国在西河行使行政权力,反倒是“侵略者”,秦到以后适当条件下,可以名正言顺地索要收回。 为了消除这个隐患,魏王与信陵君数次研究,几番交涉,狡猾的秦国却舍不得彻底放弃这个“东进”的必经要路,总是态度暧昧地用好话敷衍,拖着不肯办手续。 现在,秦国却主动提出要彻底解决这些历史遗留问题,邀请信陵君到咸阳谈判。 为了“西河”这个刻骨铭心的遗憾,历代魏王在遗嘱中都要求后代矢志收回以雪国耻,所以事关重大。既然秦国让自己去谈判,信陵君毫不迟疑的答应下来,准备尽快动身,而魏王无论出于哪个方面的考虑,也都不怕弟弟一去不复返,所以毫不拦阻。 卫庆养好伤后任国尉,对于信陵君出使咸阳却极力反对:“虎狼之秦凶且狡,从不讲信义,当年孟尝君被拜相于秦,却靠鸡鸣狗盗之力才逃出函谷关;平原君入咸阳,最后以魏齐之头换回;楚怀王武关缔盟被扣,竟至客死他乡;公子若非青鸾公主相助,只怕也难归大梁。此皆前车之鉴,更何况公子两败秦师,陈兵函谷,秦人之怨毒山高海深,必欲报之者众,不止秦王君相。公子乃国家重臣,轻身赴秦,万一有失噬脐莫及!” 吴朋此时已调入朝内任司寇,也支持卫庆的意见:“秦国现在以相国为他东扩的最大障碍,咸阳内设下陷阱危机四伏,难免发生意外,个人安危固然可虑,更严重的是秦人若乘机东出,魏首当其冲,我们能否抵挡?岂不是使魏的安全失去保障?” 一谈到魏国的安全,反对信陵君赴秦的人就更多了,七嘴八舌地摆出许多不宜去的理由,一个比一个更具有说服力…… 魏王重重地哼了一声,大家忽然明白,“大主意”应该由他拿。自己乱嚷一通岂不是藐视王权?立刻都闭紧了嘴巴。不过魏王并没做出决定,而是提出一个问题:“赴秦谈判的危险寡人也很清楚,但人家发出邀请,魏却不派人去,表明咱们没有诚意,秦国就有充足的理由不办正式移交手续,难道咱们就这么放弃吗?” 魏王用威严的目光朝下扫视,群臣都低下头,谁敢说放弃西河? 魏王继续说下去:“寡人可以明确表态: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收回西河!既然你们认为相国去有诸多不便,就另派人去。但此人不仅有资格做相国的全权代表,还必须有智有勇、能见机行事,如赵之蔺相如,既办妥此事、又不辱国格!哪位爱卿自报奋勇?” 面对这样苛刻的条件,大小群臣更是噤若寒蝉,缩头后蹭,不敢应聘。 信陵君一笑:“还是我去吧,此行虽险,秦人也未必就敢谋我,我走后,吴大夫仍回西河加强防卫。朱亥、唐雎分头扼守华、郏二州,便有不测,魏国一时也不会陷入险境,全国总动员可保百万之众,保家卫国有余也!”信陵君如此安排,众人长长吁了口气。 卫庆还要发言,朱亥一把拦住他:“您绝对不能去!秦国并无归还西河的诚意,目的还是诱捕您,上了他们的圈套,于国有损、于事无益,白做牺牲!为了不给他们留下拒绝归还西河的借口,朱亥不才,愿代公子此行。” 信陵君当然不让:“他们果真居心不良,你去更危险,对我,总还得顾虑天下舆论吧?” 朱亥哼了一声:“秦国现在唯一顾虑的是您!至于天下舆论,他们什么时候在乎过?要的就是您,您怎可自投虎口?朱亥一介草民,死不足惜,公子身系天下安危就别争啦。” 辛垣衍鼓掌一笑:“朱先生是相国的心腹,可以代表,且力大艺高,果真有危险,凭仗这只大铁椎,也能冲出千军万马之围,万无一失!”他已估计到信陵君去的可能性不大,而“釜底抽薪”,主要就是削弱信陵君的力量,朱亥是他的重要助手,可以说是左膀右臂,如能被除掉很有意义,正在想办法让朱亥代替,不想却自动站出,所以一反低调的常态,积极支持。 提起大铁椎就想到被它击死的晋鄙将军,魏王的心底不由泛上一股恼怒,恨恨地想:“就让这厮去送死!”不容信陵君再说什么,立即决定:“好!就这么定吧,散朝!” 第279章 收缴兵符 出发前,信陵君召集唐雎等人,对此行可能遇到的突发事件做了充分的设想,制定了一套套应变方案,以便使朱亥最大可能的脱离危险,直准备到信陵君亲自主持数路兵马,预期在边境预定路线接应,意犹未尽。但大家都清楚,此行的危险是难以想象的,所以朱亥笑了:“万虑犹有一失,何况是身入虎圈、狼窝?到时候随机应变吧。公子放心,非我自吹,朱亥不是等闲之辈,秦政小儿,吕不韦俗商,再加上一群手下败将,能奈我何?让人担心的倒是公子,您居于大梁面临的潜在危险并不比我少,我和唐雎又都不在身边,也不可高枕无忧啊!唐雎兄弟,你休只顾做你的少傅而忘了公子!” 唐雎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你也放心走吧,以后我天天过府来看望公子。” 信陵君激动地走到朱亥面前,握住他的手:“请先生也放心,估计目前还没有人敢伤无忌,只是身边的老朋友越来越少,倍感孤单,所以只盼您早去早归,以免弟兄们日夜思念。” 唐雎也动了真情,过来握住二人的手:“唐雎发誓,谁敢动二兄一根毫毛,必与他誓不两立!” 朱亥眼中泪花闪烁:“可惜,我走了。”忽又哈哈大笑:“秦人诡诈,素无信义,朱亥此去,成则报国,败不辱身,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能以一死酬知己,也是快乐,咱们这种人,何学儿女悲啼?” 一句话,石破惊天,气氛为之一变…… 大梁城外,十里长亭,信陵君与众友置酒为朱亥饯行,时正暮秋,天意微寒, 碧云天,缕缕白云荡漾;黄花地,阵阵枯叶乱舞;西风紧,北雁几声长鸣,更加重了胸中的别恨离愁;频频举杯殷勤劝,怎奈那滴滴入口,却难下咽。最是酒入愁肠人易醉,信陵公子离座拔剑,边舞边歌:“送君行兮路漫漫,为国事兮履艰难,今一别兮泪婆娑,王命报兮早回还!” 朱亥举杯、仰面、和歌:“酬知己兮舍生死,立于世兮欲何为?辟天地兮驱虎豹,身不归兮魂亦还!” 歌罢,连饮三大杯,朝众人一拱手:“朱亥别了!”头也不回的登车而去,渐渐隐没在滚滚尘烟中…… 按原定计划,信陵君是“因病”才让朱亥代表,所以他应在府中养病处理公务,暂不上朝,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到府中来汇报、请示的官员越来越少,终于“平安无事”。在他上朝执政期间,每天都得忙到夜以继日,目前状态反常,莫非官员懈怠?为了不耽误国事,信陵君便到宫中去问魏王。 魏王很客气,像哥哥那样对弟弟问长问短,极其关心,又说了些今日天气阴晴冷暖之类有盐少油、缺滋无味的闲话。 信陵君好不容易才抓住机会切入正题:“大王,这些天里,怎么竟没需处理的公务?” 魏王嘿嘿一笑:“自你执政以来,可说是国泰民安,邻邦和睦,大小官吏无不奉公守法、勤政爱民,已经没有什么需你操心的了,些许小事,我已让人代你处理,趁此机会,老弟就多休息几天,以免秦国人说你装病,节外生枝。” 要说大事、要事,现如今确实除了处理对秦关系外,其他的事情还真排不上号儿,但相国要时刻观察国情、民风,把握国家的命脉、国家的发展,怎么会有“没事”的时候?但魏王这样说,又不好驳斥,只得闷闷不乐地说:“臣弟谢王兄关爱,只是这操心惯了,静下来心里未免宽得心里空虚。” 魏王笑了笑:“贤弟若觉空虚,我可以派几个水滴滴的漂亮妞儿来陪你,反正现在你这两个侍婢也都成老太婆了。这些年,你也确实太寂寞了,哈哈哈哈……” 信陵君一摆手:“谢王兄,这都不必,您知道,臣弟对女色从不感兴趣,有两老妪足矣!” 不过,除了因想念朱亥而疑虑不安外,能摆脱繁忙的公务,再与朋友们游山观景,饮酒长谈,倒也悠闲自在,然而,有什么能让他忘掉对朱亥牵肠挂肚的思念?公子自然夜不能寐。 日月如梭,转眼便是数十天,朱亥却无一点儿消息,外线的情报工作本由朱亥负责,又都是新组建的,没有经验,缺乏训练,用起来自然不能得心应手;尤其是咸阳城中的“内线”多已失效,难知敌内,所以凡次询问现在的负责人辛宽,这家伙抓耳搔腮吭哧着报告:“秦国对外严密封锁消息,什么情况也得不到。” 信陵君心中烦燥,自己的情报系统怎么变得如此低能?其实也不全怪辛宽,一方面自己人员的素质、水平确实已经大不如前;秦国方面关于朱亥在咸阳的活动及生活状况实施高度保密,不是有关人员外,别说看,听也听不到。没办法,最后还是得到宫中去向魏王打听。 魏王这次换上了一副眉头紧皱、惶惶不安的神态:“我还想派人找你商量,秦国又来信说要求签订‘永久和平条约’,此次把秦、魏间的所有问题彻底解决,事关重大,朱亥难以负责,必须派更高级别官去咸阳,考虑到入秦的危险,你还是不能去……” 信陵君急不可待:“既然他们又节外生枝,为了国事,也就顾不得危险了,请让臣弟去,换回朱亥,与秦周旋!” 魏王摆摆手:“不行,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你身履险地,我已决定让辛垣衍代理相国赴秦,等谈判结束再恢复你的职务,真是为你好。” 这样既不误国事,又能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处理得还算妥当。但是,辛垣衍代理——果然不出朱亥所料,哥哥终于又要起用辛垣衍了,这是他政治转向的一个讯号:“代理”不过是“转正”的过渡一步而已。信陵君难免心中一阵酸痛:回首往事,惊天动地、轰轰烈烈,给魏国争来空前的地位,经历那么多腥风血雨、出生入死的凶险,付出那么多令人心碎的牺牲为代价,执政后,又是沤心沥血、肝胆相照地为国富兵强而操劳,但是,仍然换不来哥哥的信任!尽管大丈夫行事只要于心无愧就绝不后悔,然而“侠义”半生,却还是这个结局,又怎能不让人心灰意冷,热血变凉?好在自己并不热衷于权势名利,既不能进以报国,又何妨退而保身? 尽管心潮澎湃,信陵君仍保持着外表上的冷静:“大王安排得很恰当,辛垣衍一向亲秦,此行无论如何都不会遇到危险,臣回去立即把相印、兵符缴来,只请大王尽快派他动身,换回朱亥,臣,别无所求!” 可惜,他不知道,朱亥回不来了! 第280章 身入狼窝 朱亥抵达咸阳,秦国以对待信陵君的礼义规格,隆重的举行了欢迎式,喝过“洗尘酒”,便送入高级驿馆休息。 朱亥的下榻处豪华程度可想而知,并且还安排了四位美女侍寝。朱亥毫不客气:“房间不必换,那四位美女则请驿丞带走,否则就把她们从窗子扔出去! 秦国方面毫不恼怒,又派楼缓来陪客,每日酒足饭饱后,天南地北地闲聊。楼缓阅历宽、知识广,没去过的地方很少,熟悉各地的民风习俗,会十几种方言土语,又经受过专门训练,一连聊上一年也不愁找不出话题。有这样人陪伴,可以说是一种享受,保证朱亥不会感到寂寞,而且所谈绝不涉及政治上的敏感内容,大可不必有“泄密”、“劝降”之虑了,伙食标准仅次于国王,餐餐都是特级厨师烹出的山珍海味,各地精选的陈年佳酿。 但是,楼缓过份的亲切热情,总给人以虚伪之感,肉山酒海,轻歌曼舞,也暗藏着搏噬的杀机。好在朱亥早已做好迎战各种危险的思想准备,内心时刻保持高度警惕,外表则泰然处之,毫不客气地大吃大喝,尽情享受,楼缓屡屡用隐喻试探,却摸不透他真实的内心深处,倒弄得自己心中七上八下。 当然,虽说是豁出去了,但是朱亥还是期望自己尽快回去复命,以免公子悬念,所以几次要求秦国办理交接手续,但秦国方面的答复不是秦王“偶感微恙”,就是“吕丞相有要事在身请稍候勿燥”,以种种理由推拖。他懂得,这种有意拖延,正表明事先对“秦国并不真想归还西河”的判断是准确的,幸好没让信陵君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但他们要诱骗公子还可以理解,羁留自己,又有什么用处?显然不会是楼缓所说“仰慕先生”之类的鬼话!这些,让朱亥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不急不躁、静待其变。 终于等到“大王召见”的通知。 咸阳宫的接见场面,安排得更为盛大隆重,宫门外:彩旗飘扬,两队宝象,身披蜀锦,相向而立,居然能做到如石雕泥塑般纹丝不动;深红的地毯从门外沿着甬路,一直铺到大殿,两旁的卫士,盔明甲亮,戟戈生辉、肃立排列;殿内,两廊里奏着轻柔悦耳的音乐;殿上,香烟袅袅,迎面扑鼻,朦胧中,两位似天女降凡的女官掌着的日月伞下,少年的秦王政,冠冕整肃地端坐在案后的宝座之上,自有一种威严之气;案东,是做陪的丞相吕不韦;案西,设了一个暂尚无主的“贵宾席”,文武百官则恭立在玉阶下等候。 朱亥一进殿,悠扬的舞曲立即换成热烈的迎宾曲,吕不韦走到丹墀下迎接,秦王政也站起身笑着一伸手:“朱先生请。”司仪官将朱亥引入“贵宾席”落坐,然后,张唐、蒙骜、桓齮、王翦、李信、楼缓、李斯等文武百官才相继入座。 为了呈现秦国今日风采,他们一改往昔那种大盆牛排、手抓羊肉的习惯,而是把什么东海龙肝、西山凤髓、南熊之掌、山驼之峰、白鹿唇、斑虎鞭、猴头、燕窝、鲨鱼翅、飞龙扇贝、鲍鱼、海参、大闸蟹摆满桌子,令人眼花目乱,不要说吃,看都看不完,喝酒却还是老传统:一个一个大陶碗。 朱亥本是海量,大碗还是小盏并不在乎,但今天是在“战场”上,不敢掉以轻心,三巡过后,便拱手道:“朱亥已酒足饭饱,只等与丞相办理移交西河的手续。” 吕不韦笑着一摆手:“酒桌上不谈公事,来、来、来,再满上!”挥身就给朱亥斟酒…… 显然,今天的宴会并不是为了办理手续,那么葫芦里装的又是什么药?但对方既然还没摘下假面具,如果自己拂袖离席,反会被说成是心浮气躁,首先破了和谈的氛围,处于被动,所以暂时不宜闹僵,那就走着瞧吧!便笑笑:“好,恭敬不如听命,请吧。” 朱亥喝酒,一口一干,又是在气头上,一连干了十八大碗,而且始终神态自若、毫不失礼,看得秦王政咋舌不已,暗想:“信陵君的手下都如此豪杰,可见他本人又是何等气势?怪不得祖若父辈都以他为头等敌人啊!”于是便悄悄一扯吕不韦:“相父,定要留住他为寡人臣。” 秦王政现在虽然还没能左右政局,但终是“秦王”,这一句话便定下了今天的基调:要从“劝服”改为劝降。 吕不韦缓缓举起酒碗:“朱先生的盛名,如雷贯耳,不韦心慕已久,今日能欢聚一堂,目睹尊颜,实是幸会,现在,由我代表众文武与朱先生再干一杯!” 也许文官们的抵触情绪并不强烈,而这些武将们,十几年中,在战场上与朱亥不知进行过多少次面对面的生死拼搏,互相留下的斑驳伤疤,也许至今还在隐隐做痛,现在他却出使秦国,身份变了,但心里上的敌对状态却不能马上消除。要在这盛大宴会上文诌诌地握手言欢,说些酸溜溜的客气话,实在让他们感到既难堪、又滑稽,所以遵命举碗时,都有些勉强,尤其是李信—— 吕不韦可能是意识到,又想消除这种尴尬,便哈哈一笑:“昔为死敌,今成朋友,朱先生,从此咱们就是同殿之臣啦,来呀,为了建立新感情,咱们共干一碗!”大家都举了起来…… 朱亥却放下碗:“同殿之臣?什么意思?” 吕不韦还是笑:“今天签订《秦魏友好条约》后,两国便成一家,秦王等于魏王,魏臣也是秦臣,咱们还不就是如同殿之臣?譬喻而已,并无他意。” 朱亥厉声道:“朱某此次赴秦,是奉魏王之命来办理归还西河的正式手续,除此而外,并没让我参与其他,今天不应与我谈和约之事。” 吕不韦故做惊讶:“来前信陵君没向您交代清楚?只有签订和约后,才能归还西河,您应该清楚:西河是秦国的东大门,在与魏国尚处于敌对状态时,我们绝不能同意还魏;只有签订和约后,秦魏合为一家,到那时还分什么你、我?岂止西河,全天下都是咱们的啦!哈哈、哈哈!”吕不韦一阵狂笑。 朱亥已听出点儿门道,冷冷回答:“朱亥只知服从魏王的旨意,信陵相国也没有另外的交代,既然贵国的邀请另有目的,却不在赋予我的使命之内,那么朱亥只得告辞!”略一拱手,转身下殿。 殿下百官,见朱亥对堂堂秦王和吕丞相如此盛情的招待毫不在乎,说翻脸就翻脸,一点儿面子也不留,不禁面面相觑,但李信与他有过命之仇,怎肯容他脱身?一个箭步蹿跳到面前:“哪里走?”同时,殿外甲士也交戈相拦,朱亥面上凝霜:“李信小儿意欲何为?既然未丧椎下,某正好报辛环之仇!”伸出铁爪,就朝李信抓来…… 第281章 以身殉职 李斯官卑,坐在末位,一看闹僵了,赶快离座紧跑几步,拽住朱亥手臂,挡在二人中间:“朱先生停步,吕丞相并没说不交还西河,只是要想把‘秦魏和约’一同签订,也是好意嘛,您何必如此坚拒?难道您不愿意天下无争,永享太平吗?”边说,边往回推朱亥,这小子也够损的,明知朱亥手臂被自己抓住也不会伤及劝架的无辜,便给李信留出攻击的空子,可惜李信很讲武德,既然对方已停止行动,自己也绝不乘人不备而偷袭。 楼缓也急忙赶过来,拉着朱亥往回走:“是嘛,从此化干戈为玉帛,秦魏同仇敌忾,荣辱与共,号令四海,纵横天下,可获无穷之利,您何必把目光只盯在区区西河这点儿小事上?” 显然,他们在玩弄偷换概念的游戏,真意在用什么“和约”诱你入瓮,却又对你的拒绝句句扣大帽子。当然,驳斥他们并不困难,但这是在人家的一亩三分地上,单靠自己孤身一人,就算你能把他们一个个全都问得张口结舌,又有谁能来公正的评判胜负? 但是,朱亥在刀枪见红的战场上就从没向敌人屈服过,在这口舌相斗中仍不肯避让,立刻反攻:“收复失地,雪先人之耻,对于魏国却是天大之事!开始贵国邀信陵君来谈判,也只说归还西河,我的任务就是来办理归还的正式手续,又怎能不重视此事? 要说永保天下太平,岂止在下和信陵君?普天之下,又有谁不是梦寐以求?朱亥为什么不愿意?但这是事关天下安危的大事,不该如此草草,若与一介使臣在杯酒之间谈笑而定,岂不是视天下为玩偶?贵国既有此善意,请容朱亥办完移交西河的手续,回去报于魏王,再通报各个盟国,共同拟定细则,保证各方互利,才可实施,区区朱亥,一介布衣,使命有限,不敢担此重任!”合情合理,掷地有声,你们还有何歪词纠缠不休? 吕不韦沉不住气了:“谁不知信陵君名为魏相,实主六国合纵之盟?和约的签订根本不必通过魏王及各国之主,只要他同意就成!您是信陵君的心腹莫逆,既然能代表他来咸阳,就有资格替他在和约上签字!” 面对这种混不讲理的横推车,朱亥只是一笑:“信陵君之所以能为六国所重,只因他行善于天下,但求保国安民,击危存安,而不图丝毫之私利!什么秦、魏联手,横行四海,根本就不是信陵君这样人所做得出的,我想,他既然与各国结为兄弟于前,复同秦国合谋图各国于后,岂不成了无耻小人?你也不想想,信陵君肯与你们共当这种人吗?朱亥做为他的朋友,倒是可以代表他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郑重宣布:信陵君绝不背叛朋友与秦单独媾和!” 对这义正严词的声明,秦官中也很有钦佩之人。 吕不韦羞恼成怒:“朱亥,你的豪气让人佩服,不过,可以坦率的告诉你,我们确是想要通过与信陵君单独媾合来寒各国之心,从而打破你们的‘合纵之盟’。今天既是你来了,也不必信陵君亲笔,更不用报告魏王,只凭你和信陵君的交情,以你的声望签了字,这个目的同样能达到!所以,这个字你必须签!” 秦王政也插了一句:“朱爱卿,你如果签字,寡人拜你为兄,赏金万镒,封十万户!” 朱亥望着秦王政平静地问:“我若不签呢?” 秦王政恼了:“那就让你像猪狗一样在秦国当一辈子囚徒!” 朱亥哈哈大笑:“大王,您看我是当猪狗的材料吗?” 这时辛垣衍已到咸阳,暗中告诉吕不韦:“魏王的意思是不让他回大梁。”所以吕不韦怒不可遏地吼叫道:“你不愿当猪狗,就同虎豹为伴去吧!早给你准备好啦!” 秦王政乐了:“朱先生,敢去吗?” 朱亥朝上一拱手:“谢大王赐,带路!” 用尺许直径的圆木围成的虎圈中,一只金毛黑纹、色彩鲜明的斑斓猛虎正在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不时发出阵阵沉闷的怒吼,管理人员显然已接到指示,朱亥一到,就要开锁。陪同前来的楼缓以为朱亥一时鼓起的勇气,走过一段路,再看看这咆哮不已的狰狞猛虎,应该泄尽了,便朝管理员一摆手,示意暂停,然后拦在朱亥面前:“朱先生,听我劝,回去吧。” 朱亥默默地拨开他,一直走到栅门前,管理员也默默地打开沉重的大铁锁。朱亥用力拉开栅门,纵身跳入圈内。 那只虎刚捕来不久,还是野性十足,关在圈里又饿了两天,饿得饥肠辘辘,一看见人,不由激起满腔仇恨,眼放凶光,呜地一声,只一跳便到朱亥面前,后腿撑地,人立而起,张开血盆大口,扬起前爪,朝下便扑…… 楼缓吓得惊叫一声:“娘哎!闭上眼睛,他实在不忍、也不敢看朱亥被猛虎撕、噬的那血淋淋的惨景。 朱亥敢进虎圈,就已存拼死相搏之心,所以对猛虎的肆虐逞威,既不畏惧、也不恐慌,叉开双脚,站稳丁字步,只等那畜生扑下时,猛伸手抓住它的两条前腿,运足气力,飞起一脚,狠踢它的小腹,这一脚踢去,石碑也会断成两截,老虎虽凶,却没练过武功,不知如何躲闪,终也是血肉之躯,只疼得一声怪叫,口喷鲜血,朱亥趁势把它抡起,转了一圈儿,一松手甩了出去,啪地一声巨响,二、三百斤重的老虎砸在栅栏上,摔倒在尘埃,虽没死也成重伤,这一下子可是威风扫地,伏股而抖,战战兢兢地呜呜哀鸣,再也不敢逞凶了。 随后赶到的秦王政和吕不韦等文武百官,目睹朱亥伏虎的威勇,又怕又敬,秦王政一声长叹:“听说当年孟贲、任鄙、乌获等人号称神力,也不过如此吧?真勇士也!可惜不能为我所用!” 吕不韦哼了一声:“这就更不能放他归国为信陵君添翼了,必杀之以免后患。” 楼缓竟对朱亥产生感情,想救他一命:“大王,丞相,臣愿再晓喻利害,劝他一次,若仍不肯降顺,再杀不迟。” 楼缓把朱亥送到一个小驿馆,重摆酒菜,待遇上与以前当然是天壤之别,朱亥并不在乎,照样带着嘲讽的微笑大吃大喝。 三杯酒后,楼缓一声长叹:“实不相瞒,秦王和吕丞相因被信陵君所阻而不能得逞与天下,已与他誓不两立,这次本打算骗入咸阳,逼他就范,不幸先生代他前来,而您又能够代表他,所以秦国若不达到目的是绝不会放过您的。虽然先生力如天神,但身处秦国腹心,被百万甲士包围,您能冲出函谷关吗?或降或死,秦王请您选其一。” 朱亥仰天大笑:“某本市井屠夫,鄙陋草民,不想追随公子骑后十余年,竟成为受到秦王重视的人物,果然名声也可致人于死地!我与公子实为一体,若是屈膝降秦,他也会蒙受同样的耻辱。士为知己者死!朱亥怎可因顾惜自己的性命而让信陵君和魏国丢脸?不过,我不可以死在你们的刀剑之下!你快躲开!”说着把杯中酒一口喝干,起身离座,撩起袍襟后退几步,猛地跃起,头撞堂柱,只听哗啦啦一阵巨响,柱折、梁落,房倒、屋塌,泥土砖石,轰隆隆落下,朱亥头裂血溅,埋在废墟之中,可怜楼缓吓得目瞪口呆,迈不开脚步,逃避不及,竟为朱亥做殉。诱骗信陵、朱亥这一套计划都是他的主谋,终于用自己的性命给这个计划画上句号,也可以说是死得其所。 “生当为人杰,死亦做鬼雄”。朱亥感信陵君知遇之恩,十多年来身经百战,或拼杀在沙场上,或运筹帷幄之中,出生入死,立功无数,声名远播,却不肯受一金之赏、一爵之封,是出入魏国朝廷的唯一“布衣”。今日使秦虽没“完璧归赵”,但上不辱魏国、下不负信陵,以身殉职,可谓“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终未虚度此生,真乃千古义士也!纵望世间,堪为其俦者,能有几人?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但英雄的名字,却将永远保存在后人的心中。当然,这要以生命为代价,也许会被有些人视为“傻瓜”;但那些为谋私利而至身败名裂的人就真的“聪明”?“遗臭万年”就真的也是一种“光荣”吗? 最后一个朋友也走了,信陵君又该如何? 第282章 无忌病废 朱亥的噩耗传来,信陵君只大叫了一声,便口喷鲜血,摔倒在地…… 信陵君并没有死,却足足病了一年多。养病中,他渐渐明白了更深刻的道理:如果不想踏在别人头上,又不愿俯伏于别人脚下,那就最好远远地离开人群,既不争利,也不求名,黯然隐没荒山草木之中。否则,只要你站在别人身边,哪怕甘愿比别人矮一头,他骑不到你的背上心里也会感到不舒服。无怪师伯、师傅都隐居白云深处,不涉足世间的纷争;鲁仲连、薛琦、毛远等人也是云龙一现便功成身退…… 病中,辛垣衍当然名正言顺的摘掉了“代理”的帽子,信陵君干脆把那些虚衔也一并辞去,彻底“无官一身轻”。病好后,又把府中的门客全都请到一起,开了一个‘散伙会’:“各位别父母,抛妻子,不远千里来与无忌相交,原是想成就一番事业,但是,多少弟兄跟随无忌漂泊于腥风血雨、出生入死,终至葬身异国、魂羁他乡,让人心酸扼腕,无忌至今却一事无成,病废之躯,仅能苟延残喘了!为了不使诸位在我这儿虚度年华,还是请大家各奔前程吧。”然后,每人发十金做路费。 尽管众人仍依依不舍,甚至痛苦流涕,但信陵府一撅不振之势已成定局,大部分人还是纷纷告辞,只有少数几位或因性情相投,不以前途名利为念的挚友,或是无主可投的才选择留下。于是,昔日熙熙攘攘、车水马龙、你拥我挤的信陵府前,又变得冷冷清清、门可罗雀,高大的府邸孤立在寒风之中,寒风穿行在树梢间,呜咽地诉说当年的繁华…… 但信陵君以后的生活过得还算悠闲。魏安釐王只想除掉对自己王位的威胁,还不想消灭信陵君本人,所以在生活上仍给他保留了优厚的待遇,遣散门客后开支锐减,也就可以享受较高水平的生活。据太史公司马迁在《史记·魏公子列传》中记:“信陵君辞掉一切职务,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大概是在精神上心死之后,想用在物质上的享受来追回腥风血雨中逝去的青春,可惜,时光不能倒流,失去的,又怎能挽回? 唯一可补救的,是他在晚年终于和金钟儿、铁槌儿举办了正式的婚礼。 当年,西门夫人就有意让柳叶儿几位做公子的“如夫人”,怎奈,尽管她们个个如花似玉,公子却爱情专一,不肯顾及,也确实没心思怜香惜玉,中间又生离死别,历经沉浮,以至“几拟佳期又误”。今天,他终于“了却君王天下事”,可惜只剩下金钟儿、铁槌儿两人了,已都是年近四十的“半老徐娘”,在十年放逐的漫长岁月里,她俩经受了多少艰辛?甚至有一段日子衣食不周,却仍然含辛如苦的把自己的两个“孤儿”抚养成人。孩子大了,她俩老了,蛛丝满面、鬓上飞霜,然而,信陵君却怎能计较她们的年貌?在自己的心中,她们永远是当年那活泼美丽的小姑娘! 为了表示隆重,信陵君一反近来的低调,通告全国,要立二位为“夫人!” 信陵君结婚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各国,各国都派来代表祝贺,魏王也送来厚礼,平民百姓更是如潮如云,有的礼品很轻,甚至只是两个鸡蛋,信陵君却命令郑重登记,因为人太多了,他只能站在府前广场上,成批的向乡亲们鞠躬致谢…… 举行婚礼仪式时:二位夫人凤冠霞帔、珠宝遍身,却捧着枊叶儿的灵位;信陵君锦袍玉带,金冠束发,则举着辛环的名牌。他要让活着的和死去的、天上、人间,共同了却一段情缘!谁说无情是英雄?他们也有情,而且情深似海,只不同于小儿女们的粘粘乎乎,易聚易离。婚后,生活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信陵君出于补偿的心理,终日与夫人们厮混在一起,几乎足不出屋,所以被称为“多近妇女”。 论当前行情,也许应该更细腻地探讨信陵君的情感深处,更应该再在他的生活中添加许多美女,在他的生活中插入更多缠绵缱绻的爱河涟漪,甚至把他写成改版的“贾宝玉”,终日在情天恨海中瞎扑腾,掀起几许醋味十足的波涛,才能吊起“多情公子”们的胃口,成为畅销的“不朽之作”,过去也确曾有人描述过他与如姬夫人一段不平凡的恋情。可惜,《史记》和《资治通鉴》中都没留下这些方面的记载,甚至《东周列国》中也没有演译,按历史环境看,这也可能是镜花水月做的揣测,但我却不敢据此为信陵君重塑金身。应该承认,我们现在的这些故事,也不一定都是历史原始面目再现,但我们只可依据历史所介绍的人物性格来编写历史故事,而不能仿照现代生活模式去塑造当时人的思想情感。信陵君是战国时代的侠义豪杰,才能登上历史舞台,此时史书中尚有几人? 就是信陵君本人,也只是一个“历史人物”,纵观其一生,在战国时代的贵族人物中,称得上是出类拔萃的英杰。他救困厄、重信诺,不计贪贱,惟才、德是瞻,折节下士,礼交天下,从而获得世人的普遍敬重,达到“名冠诸侯”的程度。《史记·魏公子列传》记载:高祖始微少时,数闻公子贤,及即天子位,每过大梁,常祠公子,高祖十二年,从击黥布还,为公子置守冢五家,世世岁以四时奉祠公子。而历代帝王之陵却屡遭掘毁,弃骨于野者不计其数,可见人的品格,比金钱、权势还要贵重千万倍。 但是,信陵君终究是肉胎凡人,也有七情六欲、个人爱憎,坦诚中又难免有所隐瞒——不愿或不便露出自己心中的密秘,所以,有其活跃的光辉一面,也必存在其缺陷不足的另一面;更何况任何人的性格、思想也都会受到时代的束缚!历史的局限性决定了,信陵君只能是从奴隶社会转化向封建社会这一过渡时期的“信陵君”。如果他真有野心,以他的威望和潜力,不仅可以取代魏安釐王,也有可能一鼓作气消灭秦国,比秦始皇提前十年,建立一个新的统一帝国,在那几页中国历史写上另一种内容,但那就不是信陵君了。信陵君是上一个历史阶段的杰出人物,他和他的朋友们奉行的是当时的“侠义”规则,就不能图一己之利,恣意而为。所以他们敢“窃符夺军”,最大胆的是违抗“王权”,却不能去夺取国王的宝座,还必须臣服于国王;他们以拯救天下的困厄为己任,可以统帅六国百万大军,担任实际上的“盟主”,却不肯辜负六国君王对自己的信任,利用这个巨大的力量为自己成就一番事业,而只能用来帮助六国摆脱秦国的侵略和欺凌,使天下人生活在七雄并立的统治中。 事实上,当时战乱的根源并非仅限于秦国。在那列国纷争的年代,以众凌寡、以强欺弱已成为普遍现象,只要控制一定力量,就敢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人的社会地位可以不同,欲望却都一样,国君不仅企望一统天下,也想多占领一座城堡。如果说“春秋”时代的霸主们还得打着“扶佐王室”的招牌去进行“不义战”,那么到了“战国”时代,干脆撕去最后一块遮羞布,赤裸裸地“弱肉强食”、“强者争食”,能出手时就出手!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以任何理由或没有任何理由都可以发动战争,只是秦的势力最强,对外侵略最频繁,对各国的威胁和损害最大而已。 由于秦的力量强过任何一国,而“合纵”可集六国之力又大于秦国,足以与之相抗争,所以遏制秦国对外侵是各国最佳策略,信陵君要想“救困济危安天下”,也必须依靠这个策略。可惜,各国在危急时都借用别人的力量援救自己,危机一过,就又各谋己利,甚至不惜损人,甚至在“联合”中也是既怕被人“吃”,又想伺机吃人,总是盘算自己的利害得失,相互间怀着戒备之心。建立在这样互不信任基础上的“合纵”有如一盘散沙,所以自创始人苏秦之后的几次联合,效果都不理想;信陵君和他的朋友与仅凭口舌游说的苏秦不同,是以“信义”做号召,不谋一己之私,具有较强的凝聚力,因而在救赵、救魏两次联合中,都取得巨大胜利。然而,他仍然不能克服“合纵”那先天的致命弱点,他倡导的“合纵”也注定不可能长久的牢固存在下去。 历史规律的客观性是指它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但人类的历史却是由整个人类的活动来谱写,“人心所向”起着决定性的作用。正如汉朝贾谊在《过秦论》中所指出的:周室衰落到由“王霸统一号令”的局势也不能存在后,各国诸侯频频互战,兵革不休,人民的疲惫困苦已达到极点,迫切希望能过上安定的生活,“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历史的进程已趋向统一,即使没有秦始皇,也不可能长期保持七国分立的平衡。 侯嬴、冯谖、朱亥、薛琦、毛远这些贤达之士都已经感察到这种历史趋势释出的预感,也曾暗示或明确指出信陵君应该因势利导完成统一大业,但他们和信陵君又都被“信义”所束缚,迈不开关键的一步去顺应这种趋势,从而陷入历史潮流与个人意愿的矛盾漩涡中难以解脱,就必然要被历史遗留,最终以悲剧谢幕! 第283章 魂归乐土 公元前二四三年,秦国认为信陵君病废已无能为力,便派蒙骜攻打西河。这时须贾之类已重居高位,魏国又恢复了以钱买官、按量授爵的风气,郡守大多是花钱买来的,用以捞更多钱的工具,谁肯为它死战?必然一打就垮,警报频起,前线危急,慌乱中的魏安釐王这时才想起弟弟信陵君,应该让他复出以维持局势。 遗憾的是,信陵君已病重得卧床不起,除了两位夫人外,不许任何人守在身边,只紧握着金钟儿、铁槌儿每人一只手,闭上眼睛,静卧在榻上,他是应该休息了,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坎坷崎岖,他已经很累、很累…… 但魏王仍抱着一线希望进府探望,为了江山社稷、屁股下的王座,他的老脸早就磨出一层厚厚的老茧。 非常抱歉,信陵君已经无力起身迎驾,只能裹在绸被里朝魏王轻轻颌首示意,魏王也只得连连嘱咐:“不要动,安心静养”。望着已经瘦得皮包骨头、连眼皮都挑不起来的信陵君,魏王应该感到欣慰,再也不能对自己构成威胁了!但他忽然又忆起了当年骑在自己背上的那个胖嘟嘟的小弟弟,多么招人爱啊!他的心中,不禁一阵酸痛,两行泪水,浸湿了眼角的皱纹,慢慢扩散,真情的哽咽道:“无忌,多保重……” 信陵君忽然半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大王,秦若、来攻、可以臣、的名义向、向国内、发、发布动、动员、令,并向、各国……” 信陵君的命令果然有效,魏国军民在他的号召下立即总动员,同仇敌忾,踊跃奔赴前线,各国也纷纷声援,调兵遣将…… 原以为可长驱直入的蒙骜,突然被阻于铜墙铁壁之下,寸步难行,四面受击,援军若到,后果不堪设想,吕不韦见势不妙,只得撤回蒙骜。 可以说,是信陵君又一次帮魏国度过危机,魏王高兴之余,心中忽又闪过一丝不安:病卧榻上的信陵君,仍有这么大的号召力? 其实魏王已经可以完全放心:“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烛成灰泪始干”,这只不过是信陵君在生命尽头上闪烁的最后一下光辉。他已经十天不进水米了,却还勉强维持着呼吸,他是个刚强的男子汉,在最后的时刻也要与不可战胜的死神拼斗,尽管已是遍体鳞伤、疼痛难忍、力不从心,咬紧的牙关中不时哼出一两声,却仍不肯屈服…… 铁槌儿实在不忍心再看着他忍受痛苦的煎熬,便要帮他自我了断,点他的死穴,金钟儿却含着泪水阻止:“好妹妹,再多看他一眼也是好的,他不在乎痛苦,还不愿走……” 终于,信陵君不再翻滚,安静下来,静静地睡着,睡得很熟、很香,像偎在娘怀里的孩子那样…… 摇曳的烛光,也渐渐、渐渐、渐渐变得黯淡,突然爆出一个烛花后,便与信陵君的生命,共同熄灭…… 第二天清晨,大家看到的是信陵君身着冠冕袍带,威严地坐在堂上,两位夫,各依在他的身边。 公元前二四三年,信陵君病逝,噩耗传出,男女老少哭声遍野,各国辍朝,天下缟素;送葬那天,大梁城内外,街巷村落为之一空,十几、几十万人赶来,与公子做最后一别! 邯郸,小茶棚里,薛琦、毛远置酒相对,点头微叹:“公子去了,你我老矣,在这茫茫尘世上,还能再寻觅几次知己?何不从公子游于地下?”举杯笑视,仰药而死。 “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走四方!”代代英雄,因势而起叱诧风云,随着时间的消逝,又烟消云散,但他们的精神却贯穿于历史,前后衔接传承,虽然是“人民群众创造了历史”,历史却要以“英雄”的闪光点所留下的轨迹来展现过去。 大江东去,淘不尽千古风流人物,后人感慨前人,转瞬间,“时人”便成为古人,后浪滚滚继前浪,延续成永无止境的历史长流,所以唐初诗人陈子昂才抒发最为现实的千古一叹:“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其实,涕下大可不必,苍苍众生,哪能都成为英雄豪杰?重要的是“一个人”应该在自己所处的“现实”这一区间,从中找准自己的位置,使自己在回首往事时少些遗憾,也就是最佳选择了。 魏安釐王没能亲自去与弟弟告别,因为他也卧病在床,奄奄一息,信陵之死,对他是一个安慰,因为可以让他放心的吐出最后一口气了。但秦国却不想让他心安,信陵君死后不久,就又派蒙骜收回西河,捎带连拔酸枣(河南新乡)等二十余城,编为秦之东郡。 十八年后,公元前二二五年,王贲决河水灌大梁,三个月后城破,秦军入,擒安釐王的孙子魏王假,魏亡。 秦王政此时已除掉吕不韦完全掌握政权,多次参加扫平六国的战斗,灭赵后就曾入邯郸尽杀与他外祖父家有仇怨者;王贲攻大梁,他又来亲自督战,城破后,为了报复两败秦军之仇,他下令屠大梁鸡犬不留。魏安釐王自以为除掉信陵君这个心腹大患,就可以保证子子孙孙永保王位,却没想到得到的结果是国破家亡,子孙灭绝! 在大屠杀中,信陵君一个年幼的孙子被乳母抱着逃出大梁,藏在乡下,不幸遇到一个信陵府中的门客,这家伙当官后已经腐化坏了良心,他认识乳母,当然知道孩子的身份,就劝说:“秦王有令,献出信陵君子孙者,赏千金,藏匿者灭三族,你总不会傻到弃千金而求灭门吧?现在魏家已是家破人亡,没必要再给他们冒险卖命了,还是替自己多想想吧。” 乳母朝他脸上唾了一口:“当年公子以兄弟手足相待你们,门下客尽称侠肝义胆,怎知里面却混杂了你这样丧心病狂的败类!我虽是妇人,却听说见利而叛上为逆,畏死而弃义为乱,怎可因利赏畏死而送掉孩子的性命?你这逆乱小人给我滚!” 门客被骂得掩面而去,但乳母知道他一定会去告密,就带着孩子跑到远处河边的芦苇深处藏了起来。 没想到那个叛徒竟偷偷跟在后面,探明她们的藏身之处后就带着秦军来捕捉。 秦军把那一带严密包围后就喊话让乳母把孩子交出,怎知乳母拒不服从,秦军大怒,循着孩子的哭声万箭齐发,乳母紧抱着孩子,双双死于乱箭之下。 秦王政接到报告后长声叹息:“一个乳母尚且如此信守忠义,可知就是杀绝他的人,也消灭不了信陵精神啊!”下令把乳母供入“先贤祠”,享太牢之祭,以魏王的规格埋葬了母子。 乳母的死,为信陵君有关人物的故事画上了句号,但还应交代几位有关人物的结局,做为附录。 第284章 一统天下 赵国的廉颇在战国时代,也是位重要人物,平原君死后一度代理相国,积极发展生产,加强战备,抵御外侵,使赵国之势复振。可惜,孝成王死后,郭开又施展自己的特殊本领,渐渐成为赵悼襄王面前说一不二的宠臣,在廉颇攻打繁阳节节胜利的时候,郭开却向悼襄王报告:廉颇屡战屡败,有意与敌方私下讲和……对于这么浅薄的谎言,悼襄王竟深信不疑,听从部下的建议,派乐乘去替换廉颇,廉颇大怒,赶跑了乐乘,但这个相国也干不成了,便投奔魏。此时信陵君已死,卫庆收留了他,并推荐给新的魏王,但魏景愍王追随父亲的原则,信陵君的朋友也不能用,老头子只得在卫庆府中闲居。 后来赵国因屡受秦军侵扰,乐乘死后又缺乏能干的统帅,也知道廉颇受了委屈,就派人到大梁去探探情况,想把他再请回来,郭开并没公开拦阻,只在背地嘱咐了使者几句。 廉颇并没灰心,仍然期望重返赵国,见到赵使非常高兴,备酒饭盛情招待。吃喝到高兴时,丢下筷子,披卦上马,来回驰骋,舞了一阵大刀后,气不长出、面不改色,使者连夸:“老将军好武艺!”回去向赵王也如实汇报:“廉将军能顿食斗米,肉十斤,武艺也没荒疏。” 赵王很高兴:“这么说他还有用!” 使者随后又加了一句,只一句:“可惜顿饭未毕就拉了三回屎。” 赵王一声长叹:“廉颇老矣!这样还怎么上战场?”毫无用处。 廉颇翘首以待,却不知又被郭开算计了,后来投奔到楚。景阳倒是热烈欢迎,请他担任“军事顾问”,但与楚军的制度和作战风格不能适应,终于在“我思赵卒”的惆怅中死于寿春。 赵国庞煖、毛遂等相继去世后,唯一的中流砥柱是李牧,曾率五万军大败秦军二十万,赵王大喜,封他为武安君。但此时已当上相国的郭开,以七千金的价格把赵国出卖给秦王,为了搬掉这块绊脚石,他又故伎重演,向赵王迁诬告李牧私通秦国,想自立为代王……赵悼襄王的儿子赵迁是郭开一手扶持起来的,当然更是言听计从,马上就派人解除李牧的职务,并杀害了他。 再没有人能抵挡秦军了,赵王迁只得听从郭开的劝导,屈膝降秦。 赵国完了,郭开因功被秦王政封为上卿,他前后从秦国得到的“好处费”超过万金,据说,装了十几牛车,在运往咸阳的途中,被一伙蒙面人砍成肉酱,财物全部劫走。有人说是李牧的部下报仇;也没准儿是秦王政派人干的:他需要卖国贼,却不喜欢卖国贼。 由于地处中原,韩国被魏国、齐国、楚国和秦国包围,所以完全没有发展的空间,国土也是七国之中最小的一个,于公元前二三零年被秦所灭。 解决三晋后,秦军又北攻燕、南伐楚。 两国都进行过抵抗,燕太子丹还导演过一场脍炙人口的“荆轲刺秦王”,留下一曲“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千古悲歌,可惜,因为准备不充分,行刺失败。为了不受报复,燕王喜把太子丹灌酒后勒死,痴心妄想用儿子的人头为自己免灾,可惜,李信大军一到,就把他虏到咸阳。 楚国人也不肯轻易屈服,在大将项燕的率领下,几次击退强秦,甚至差点儿让骄狂的李信全军覆没,他就是后来西楚霸王项羽的祖父。但随后王翦就率六十万大军赶到,力量相差悬殊,项燕兵败后,悲愤自杀,死得也很壮烈。 下场最惨的是齐王建:他舅后胜与郭开一丘之貉,因为秦国不断的给他送钱送美女,他也就一直阻挠六国“合纵”抗秦,坚持与秦“连横”交好。直到秦军已踏平三晋,饮马于济水河畔,开始遥窥临淄之时,身为相国的他仍不做任何准备,每天就是陪着齐王建山吃海喝,听歌观舞、纵情享乐,有人提醒他注意秦军的动向,他大手一挥:“玩去吧,没事儿!秦跟咱们是友邦。” 由于有三晋为屏障,灭掉鲁国后,齐国人过了四十余年太平生活,已忘记什么是战争,使临淄成为一座不设防城市,没有遭受任何抵抗,后胜则让齐王建捧着国玺早早候在宫门外…… 秦王政并没有因为齐王建的“态度好”而给予优待,把他全家都囚禁在共城附近山上一个石洞里,数十口人日给斗米为食,饿得孩子哭大人叫,凄惨之极。按佛家观点,齐王建大概是在前半生已经吃够了自己命中注定的“食禄”数量,所以竟在松柏涛声中活活饿死。齐人愤且悲,作歌以哀之:“松耶,柏耶?饥不可为餐。谁使建极耶?嗟任人之匪端!”后人传此为“松柏之歌”,盖咎后胜之误国也。 后胜应该算是助秦灭齐的最大功臣,但齐是最后灭亡的,时局发展到叛徒失去利用价值的阶段,所以秦王政为了端正人心,挽救社会风气,并没有厚赏后胜,反而“数其卖国之罪,烹后胜于临淄闹市”。原来“狡兔死、走狗烹”的规律并不只适用于“忠臣”,可惜后世的汉奸们不肯接受这个教训,依然乐此不疲。 公元前二二一年,秦王政终于完成了统一中国的大业,彻底结束了七国纷争的混乱局面,也使中国完成了从奴隶社会到封建社会的转变。对于推进中国历史的进展,具有积极作用,他自己则集“三皇”“五帝”之称号于一身,登上“皇帝”宝座,这是秦帝国的第一位皇帝,所以他自称是“秦始皇”,他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皇帝”。 六国之所以败亡,其政治、经济、军事、地理环境等各方面的因素很多,但根本一点,正如唐朝杜牧在《阿房宫赋》中所指出的:“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这个观点不无道理。 在周初分封时,秦只不过是四等子爵小国,为齐鲁郑卫等诸国所不齿。但由于地处西鄙,与少数民族必须在争斗中才能生存、发展,从而培养出奋斗进取的精神。尤其到秦孝公以后的历代国君,都是以开拓疆土为己任,招揽贤才、增强国力,逐步南下、东扩;而关东各国虽也曾出过头角峥嵘的不世之才,如楚成王、楚庄王、赵武灵王、燕昭王、齐愍王、魏文侯及魏惠王以至吴王夫差、越王勾践,都曾成为列国的“领军”盛极一时,可惜维持的时间都不长,后代子孙大多耽于酒色、追求享乐、胸无大志、着重眼前;政治上则信用顺从自己的谄妄、贪婪、甚至内奸、外谍,却又疏远、迫害那些抗上的忠直、贤良、有才能的人。最典型的是魏国:魏文侯时招贤纳士,政治清明,国势之强盛为天下之冠;魏惠王以后却把商鞅、张仪、犀首、范雎等魏国人赶到秦国去,使他们成为秦国得以纵横天下的决策人;最后只剩下亲为王弟的信陵君还颇有作为,魏王仍然不肯信任,终于使他郁郁而终。 “得人而兴,失人则衰”,秦与六国间对待人才的不同,最后也必然导致六国的覆灭。其实何止六国,纵观历代兴亡,哪朝又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