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幡动》 第1章 西湖畔议事 今天是六月十七,天气很不错,薛三爷像平常一样起得很早,但与以往不同的是,他亲自把位于杭州西湖北岭路的薛公馆里里外外都走了一遍。薛公馆洒扫得比平日里更干净、更清爽。连院子里的那两株桂花树都透着一种精神劲儿,在天刚蒙蒙亮时,南凯风就用清水把整个树冠从头到脚都冲洗过了,树顶太高,南凯风还专门架了梯子爬上去。树干则专门用湿布好好地擦洗了两遍。 用过午饭之后,薛三爷回房换上了那件十分熨帖的灰紫府绸长袍,端端正正地系好每一粒扣子,静静地等着。午后的阳光晒着院子里的两棵桂花树,树叶上一丝灰尘也没有,只觉得叶儿绿得发亮、闪眼,绿绿的油珠子像要滴下来一般。 今天可是薛三爷的重要日子,他在等一位尊贵的客人,上海滩来的大人物——盛葆霖,无人不知的盛先生。可是,这事情分寸特别重要,薛三爷明白:自己既不能小家子气失了体面,又不能张扬、浮夸,而没了礼数。 原来,六天前,也就是六月十一那天,薛三爷的弟子在西湖苏堤的那株倒垂在湖面的大柳树边,绑了两个穿戴考究、一身洋派的富家男女。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打算索一万银元的赎金,就放人了事,只为求财而已。可是,把人绑来一问,男的是上海法租界公董局华人董事——谢绍棠的公子,这次特地带着新婚娇妻来杭州游玩。别说一万银元,就是再翻上两倍,谢家也出得起,但,谢家不能失了这面子。 谢绍棠当即找了沪上闻人盛先生。盛先生是苏州人,混迹上海滩多年,既是青云帮“启”字辈的老爷子,拥有众多门徒,又是公共租界的大红人,在上海滩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盛先生遂当面应承下来。 六月十五清早,薛公馆就接到了盛葆霖的帖子,六月十七日下午盛葆霖要来杭州,到薛家来领人。接贴后,薛三爷即刻把大管家薛福祥叫到书房,想问问他的意见,薛福祥眉头略蹙,稍停半刻说道: “老爷,此事颇微妙,您看是不是把小风叫来一起议议?” “小风跟你历练有一年多了吧,我知道你器重他,但这样的事情,他会不会太年轻了?”薛三爷说。 “老爷,别看您是看着小风长大的,可这约莫一年里,我跟小风整日相处,怕是比您更知道些,虽说他年轻,可是个人物呐,大大小小好多事情,我都是跟他商量着办的。”薛福祥回答道。 “那行,你叫上小风吧,那再告诉沛生和七儿一声,让他们都好好琢磨琢磨,今日晚间一起过来。”薛三爷说。 南凯风,父亲南怀德是薛三爷多年拜把的好兄弟,两人有着一段换命的情分。南怀德和南凯风的母亲魏云霞琴瑟和谐、恩爱有加,膝下只有这个独子,疼爱异常。父母依循着诗经里“凯风自南,吹彼棘心。”给他起了南凯风这个名字,凯风的长相就像他的名字一样,特别是他对着你笑的时候,恰似沐浴着一阵从南面缓缓吹来的暖风,舒适熨帖。只是近两年经历了双亲的先后离世,大家就很难看到他笑了,却多出一份从前没有的落寞和深沉,让人看了不禁有些心疼,特别是薛三爷和薛三爷的女儿薛美秋更甚。 沛生——王沛生,七儿——徐七瑞,两人都是薛三爷最得意的弟子。十一那天正是王沛生接到报信,觉得是一宗好买卖,然后带着人绑了谢家公子夫妇。 太阳刚刚落下孤山的西边,五人齐聚薛三爷的书房,薛三爷坐在书桌后面,一面把玩着右手大拇指上那个温润的玉扳指,一边看着四人、未露一点声色。 薛福祥像往常一样站在书桌的一侧,穿着一身灰色长衫。南凯风穿着一件深蓝色长衫,依例站在薛福祥身边。一身黑色短装的王沛生和徐七瑞一脸着急,但谁都不敢说话,这种沉寂中隐隐蔓延着一种不安。 “你们都坐吧。”薛三爷的话打破了这种凝重和沉默。众人落座后,他又说“你们都说说,盛葆霖后天就上门了,都……怎么想的?” 一身腱子肉的王沛生站起来,习惯性的撸了撸袖子说:“师傅,祸是我闯的,您吩咐就是了,他盛葆霖是上海滩的人物,但在杭州他未必敢跟我们薛源堂叫板,我惹的事我来解决!大不了跟他拼!我们各处的兄弟加起来也有好几百人,断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人抢走!要不然——要不然大家都咽不下这口气,而且日后我们薛源堂在杭州也没法混了。” 徐七瑞也起身说道:“师傅,七儿说不好,这个盛葆霖可能硬抢,或者会不会带了赎金来赎人的,七儿不敢乱猜,我一定做好准备,但凭师傅吩咐。” 薛三爷一句话也没说,抬眼看了看薛福祥。 薛福祥不紧不慢地说道:“老爷,盛先生帖子上说得很客气,他只是说要来杭州拜会您,像沛生说的一样,带人来我们这里硬抢?福祥觉得这不一定……” 王沛生抬了下身子,似乎又有话要说,薛三爷瞟了他一眼,示意他打住,王沛生只得坐定,闭口不敢再言。而后,薛三爷看着南凯风问:“小风,你看呢?” “薛伯伯,小风同意福祥叔的看法,我认为盛先生是来领人的,而不是来抢人的。”南凯风语气不急不缓,温和而笃定的说。 “嗯,何以见得?”薛三爷问道。 “薛伯伯,您想。这第一,如果是硬抢,他需要递帖子吗?他为何不在我们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杀我们个措手不及,那样抢人岂不是更容易?何必提前知会,让我们有所防备?” “其二,杭州也多多少少有一些关于盛先生的传闻,从知道这件事情以后,福祥叔和我就安排了人在外面打听,一天下来倒也知道了一个大概:盛先生是苏州人,虽说祖辈家道中落,但祖上也是有门风、有根底的,况且现在盛先生已年近六旬,已过了早年间靠打打杀杀闯荡江湖的年纪,不会轻易到杭州的地面上跟我们硬拼。 第三,谢绍唐虽是法租界的红人,但盛先生的势力主要在公共租界,而且据我们了解这个谢绍唐平素与盛先生往来不多,谈不上有什么多深的交情。盛先生此来想把谢家公子夫妇带回上海,在谢绍唐哪儿攒下一个人情,这个比较说得通。但是为了此事,来杭州跟我们拼命,盛先生怕是无此必要。”南凯风说着。 三爷用鼓励的看着斯文但气度坚毅的南凯风,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南凯风继续说道:“还有第四点,盛先生既然要来杭州,也一定仔细琢磨过您——薛伯伯的性情,知道您重情义,也是讲江湖规矩的人。薛源堂的弟子是绑了人,但也不知道绑来的人是上海滩红人谢绍棠的公子。盛先生应该也能猜到我们现在的骑虎难下之势,应该明白您不是真想与上海的谢家为敌,更不想与盛先生作对。 ——既然他没必要拼,薛伯伯您也不想对他作对,小风认为事情就应该不会是硬碰硬。” 南凯风话音刚落,王沛生立即说道:“可他是青云帮的老爷子,他以前在上海滩干的那些……” “沛生——”三爷轻轻唤了一声,王沛生即刻把没说完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三爷接着说道:“沛生,你想什么我都晓得的,但这次的事不怪你,小风说得对,你绑人的时候哪里会知道是谁?哪里能知道会惹上今天的麻烦?你不用自责。” “福祥和小风说得有些道理,对盛葆霖这个人我也有所耳闻,此人并不是一味蛮干的粗人,不然他在上海滩不可能有今天的地位。他既然打算到杭州走这一趟,想必对我薛三的为人和名号也打听过了,应该也略知道一些。这件事我们绑人在先,已经输了理,一言不合就刀兵相见更是不妥。”薛三爷说,“沛生、七儿,你们先回去,你们回去以后只有一件事:通知所有堂口的人马,决不可造次。就说我说的:后天盛先生要来杭州、要来西湖边的薛公馆,他是我薛三最尊贵的客人,谁敢擅作主张搅事、添乱,钱塘江里的鱼不会嫌他皮糙肉厚。” 王沛生和徐七瑞点点头、悻悻然地出了门,王沛生似有些不服气,但又不敢再多说什么。 “福祥和小风,你们俩再留一下。”薛三爷看着薛福祥和南凯风,薛三爷又摸了摸自己的玉扳指,说道:“福祥,这件事情……如何接待盛葆霖?由你和小风负责,做出几个不同的应对举措准备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他怎么出招,我们都要见招拆招。 ——你们先去合计下,明天一早把你们的安排告诉我。” 说罢,又站起来,走到南凯风的身旁,拍了拍南凯风的肩膀说:“小风长大了。” 偌大的书房,现在只剩薛三爷一人了,五十三岁的薛三爷在书房中踱着步,貌似悠闲,实则心事重重。但他愿意等,他愿意给薛福祥和南凯风这个晚上,让他们去安排、去筹谋,他知道自己不会白等。 今夜是六月十五,月光很好,清清朗朗的月色,细细的银光洒在院中,只看着院中两棵桂花树密密匝匝地,那叶儿的缝隙将月光裁成了一地的碎银子。薛福祥和南凯风出了薛三爷的书房,身披这浅银色的光,穿过院子,一起向薛福祥的房间走去。 第2章 沏一盏好茶 第二天一早,薛三爷在书房内,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挂在天际的月亮渐渐下沉,晨间的天色碧蓝蓝的,好不清爽。跟随多年的薛福祥就和丰神俊朗的南凯风来了。 这一次谈话,薛三爷和薛福祥都说得很少,而是听南凯风说。因为事情从总体安排到细节把控,许多都是南凯风的主意,只不过薛福祥听了两遍,而薛三爷听了一遍。 薛三爷在两处枝节上稍微嘱咐了两句,最后说:“此事就这样办,你们去安排吧。”薛福祥和南凯风退出房门,正好在门外的廊中碰到了前去找父亲说话的薛美秋,美秋是三爷唯一的女儿,美秋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虽是女儿身,且为偏房所出,但薛三爷格外疼爱,视若拱璧,美秋冲着南凯风露出一个绚烂的笑容,招呼道:“福祥叔、凯风哥,你们真早”。 薛福祥称了一声:“小姐早”;而南凯风则叫了一声:“美秋,早。” 从出了薛三爷书房的一刻起,薛福祥和南凯风就带着薛公馆上上下下的人忙碌起来,整个薛公馆都为盛葆霖次日的来访忙中有序的准备着。 一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六月十七,申时一刻,一辆黑色的纳什牌小汽车在薛公馆门前停了下来,南凯风上前打开了车门,车上走下来一个五十多岁,一身米色长衫,略微有点发福的男子,此人相貌平平,但一双平稳和善的眼睛却藏着一股凌厉之色,似一脸和气像,可又不经意地渗漏了些许肃杀之气,好像一株冬日褪尽树叶的枫杨树,枝干刺向天际,这就是盛葆霖了。 就在南凯风为盛葆霖打开车门的那一刻,年近六旬的盛葆霖和二十刚出头的南凯风四目相对,但霎时又都挪开了,可这一瞥给彼此都留下了不同寻常的印象。随即,一身长衫的薛福祥上前拱手道:“欢迎盛先生大驾光临,我家老爷已恭候多时了,盛先生——请!” 在这开车门和寒暄的当口儿,南凯风迅速扫了一遍四下:除了一个年纪与盛葆霖相当的随从和一个坐在汽车里的司机以外,盛葆霖未带一兵一卒。进入公馆后南凯风又在第一时间用眼神把这个信息传递给了薛三爷。 盛葆霖走进薛公馆,前面是一个庭院,那两株漂亮的桂花树在院子中间。而此时薛三爷已大步向前,拱手带笑道:“哎呀呀,盛先生大驾光临,欢迎欢迎。盛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实乃薛三之幸!” 盛葆霖即刻还礼说:“葆霖久闻三爷大名,仰慕多时,今日前来,多有叨扰。” 薛三爷道:“盛先生哪里话,您是上海滩响当当的大人物,我薛三能有缘与您一叙,是我薛三的荣耀,只是寒舍粗陋,还望盛先生不要嫌弃。请!” 两人在前厅坐定之后,下人上了两盏西湖狮峰山的明前龙井,只见这茶盏釉色雪亮,宛如白玉,触之光滑细腻,手感温润,揭开查盖,汤色嫩绿,淡香扑鼻。入口一品,如饮仙露、妙不可言。 “三爷,杭州出好茶是不假,但您的这龙井……茶盏中汤色、叶片均无异常,但汤味中又好像多出一点别的什么味道,似乎大有玄机啊?”盛葆霖问。 薛三爷笑着说:“盛先生,高人!小风,你来说说咱们家这茶。” 南凯风上前一步,不卑不亢的说起薛公馆的茶叶来:“盛先生您有所不知,此茶,是每年清明前在狮峰山最早采摘的一批龙井茶,每枝只采一个嫩芽,称为莲心,经晾晒后再与他物混合,一起进行炒制。盛先生饮到的这多出来的一点味道,玄机就在这与茶叶一起炒制的食材之中。” “哦,果真有玄妙,愿闻其详。”盛葆霖说,兴致也更高了。 “这莲心片在炒制之时,还要放入石斛花一同炒制。这石斛花是前一年差人从温州雁荡山采摘后洗净晒干,然后存入罐中,只待来年与龙井一同炒制。这莲心与石斛花一起炒制完成之后,再叫人把茶叶一片片拣选出来单独装罐,石斛花则另做他用。所以您喝的茶中有淡淡石斛花的味道,但却没有花的踪影了。而冲泡之时,最好是用大慈山白鹤峰下的虎跑泉水。此茶与其他的龙井比起来,除了茶汤味道多了一丝清冽外,更兼石斛花的理气益血之功效。”南凯风说着。 “哎呀呀,妙啊,三爷,您真是妙人啊,这小兄弟也是谈吐不凡,风度翩翩。”盛葆霖称赞道。 “诶,他还年轻,盛先生谬赞啦。他是薛三的故友之子,现在我身边做事。 ——凯风,还不谢谢盛先生。”薛三爷说。 南凯风上前一步,拱手道:“南凯风谢盛先生夸奖。” 薛三爷继续说道:“至于这茶,盛先生要是喝得惯,走时带去一些,到上海慢慢喝。” “喜欢是喜欢,但岂敢夺人之美啊……”盛葆霖笑着说道。 两人又就上海滩和杭州的风物人情拉扯了一番。边饮边说,渐渐地,双方的戒心更少了一些,气氛也更为融洽了。薛三爷缓缓地放下茶盏,道:“盛先生,想必您也知道——我薛三是爽快之人,这次谢家公子的事,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您看,还劳您专门……” “唉,三爷,不可这样讲,薛门弟子哪知道他们二人是谁,这就是一个误会……一个误会!”盛葆霖打断薛三爷,说道。 “是,误会——误会了!”薛三爷说道。 “既是误会,何来对不住之说呀? ——误会解开了就好,晚些我把谢家侄儿和侄儿媳妇带回上海,同我那绍棠兄说一声就行了,绍棠兄虽不是江湖人,但也知道些江湖之事,并非计较之人。三爷无需介怀。”盛葆霖答道。 薛三爷说:“好!盛先生也是爽快人。沛生,你来——” 一直站在门外的王沛生低着头走了进来,薛福祥也把谢家公子夫妇带到厅堂,互相见面之后,盛葆霖知道谢家这对年轻夫妇虽被吓了一跳,但并没有受什么罪,并无大碍。王沛生对着盛葆霖深鞠一躬,然后低声小气地说道:“盛先生,是我有眼无珠,不识得谢家少爷,还给您添了麻烦,多有得罪了,望盛先生不计小人之过,沛生向盛先生赔罪。” 王沛生随即下跪道:“沛生甘受盛先生处罚。” 盛葆霖立刻将其扶起,说道:“诶,这位兄弟言重了,误会一场,何罪之有。” 随后王沛生又低头向谢家公子夫妇赔礼道歉一番后,才低头退出了厅堂,抬起头来向薛公馆外走去,离开之后王沛生眼神中涌出了一股不服气和怨恨。 一番相互客套和寒暄后,薛福祥又安排谢家公子夫妇在偏厅歇息。至此,薛三和盛葆霖心中的芥蒂和顾虑都已放下,薛三随后又陪着盛葆霖在薛公馆的花园里,沿着那汪从西湖引进的溪水,在树荫下边走边聊,聊着聊着两人竟生出一些相惜之情。 盛葆霖说道:“薛三爷为人爽直,在杭州经营得有声有色,且门下能人众多,何不到上海发展,再图大计?” 薛三爷笑道:“多谢盛先生美意,无奈薛三已年过半百,日渐慵懒,且自小在杭州生活已经习惯了,人老了,念旧,不舍得离开故地喽。 ——不过,此番与盛先生相交之后,薛三日后定去上海拜望盛先生,以后少不了要来打扰啊。” 盛葆霖即刻笑道:“请也请不来的,薛三爷说话算话,一定要来啊。 ——此番识得薛三爷,葆霖深感投缘,只恨相识太晚,日后还要多多走动。” 薛三爷点头称是,两人又谈开了。 往前再走了一会,薛三、盛葆霖、盛葆霖的随从严仲明一行三人在一个亭子里坐了下来,盛葆霖向严仲明看了一眼,严仲明拉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公事包,取出一张银票,上前到薛三爷身边,说:“三爷,这次的事情,您的弟子们也受累了,这,是一点车马费。” 薛三见道严仲明递过来的银票,轻轻一推,略放慢了语速道:“盛先生,这是何故?您这是看不起我薛三。底下这几个人我还养得起,车马费不劳您盛先生费心。” “三爷,这是……”盛葆霖说着,轻轻推了下银票,薛三爷却面露不悦,带有几分愠色,盛葆霖见状笑道:“好!既是如此,——是葆霖浅薄,浅薄了。 ——三爷,您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说罢,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银票也由严仲明收了回去。 第3章 薛三的心事 眼见晚饭时间将至,薛福祥来叫晚饭,众人也确实有些饿了。今天小餐厅里,坐席上只有薛三爷和盛葆霖两人,推辞不过,盛葆霖便坐了主位。其余人则安排在大餐厅里用餐。 小餐厅里的菜是精心安排的菜单,由薛美秋和其母——薛三爷的姨太太宋碧荷一起在厨房烹制的。九菜一汤,每道菜的分量都小小巧巧,但颇具浙江菜特色,尤以一道看似普通的鸡蛋让盛葆霖大呼过瘾。 这道菜用道光年间的官窑粉彩小碟子端上来,每人一碟,乍一看碟中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鸡蛋,仔细一看,也只是蛋顶有一个小拇指粗细的小孔,其他未见古怪之处,但敲开鸡蛋,剥掉蛋壳,才发现里面大有乾坤。一口咬下去,更是美味四溢,令人食之不忘。此菜名叫“脱胎换骨”,是绍兴的一道名菜,选择上好的、个头匀称的鸡蛋,用钻子在鸡蛋顶上钻一小孔,然后翻转过来,让蛋液悉数流入碗中,在碗里放上切成碎末的虾肉、香干、咸笋尖,加盐、香油与鸡蛋充分搅匀,然后再用一个极小的漏斗把蛋液灌进去,随后用一块小小的、薄薄的面皮封住小孔,放入蒸锅,蒸熟后,去掉面皮,装盘上桌。这一道脱胎换骨费工费力,对功夫、食材、火候的要求都极高,但菜式奇特、味道鲜美,也只有像宋碧荷这样喜欢烧菜、又心细如发的人才能烧的如此精妙。 原本,薛美秋的母亲本是一个平常小户人家的女儿,性格内敛,温婉可人,面貌也沉静甜美,而且做得一手好菜,机缘巧合因一道菜与薛三爷结识,后纳为姨太太。嫁到薛家后对薛家内外的事务不争不抢、不闻不问,却因薛三爷家底颇为殷实,又是好吃之人,宋姨太便有钱有闲采购各地食材、研究各色菜肴,多年下来,手艺越发精湛,成了一位真正的烹饪高手,每次薛公馆有重要的宴请,宋姨太都要亲自下厨做几个拿手好菜,可巧的是女儿薛美秋也爱做菜,跟在母亲身边学了不少厨艺。 看得出来,盛先生虽是上海滩大人物,见惯大场面、吃过不少山珍海味、美馔佳肴。但就这吃喝的“考究”二字来说,薛公馆却是别处难以比拟的。一桌精美独特的浙江菜、再配上薛三爷珍藏的二十年的绍兴加饭酒,两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二人都很尽兴。 饭后,盛葆霖及谢家公子一行五人将入住杭州嘉加旅馆,准备次日带着谢绍唐的儿子、儿媳回上海。 临走前,盛葆霖向薛三爷递上一张名片,说:“三爷,欢迎您方便时到上海来游玩,到时候一定来找我啊。”而薛三爷则将自家的秘制龙井茶赠了一罐给盛葆霖。 将盛葆霖送至薛公馆门口,一番道别后,看着盛葆霖的车渐渐驶远了,薛三爷一行转头回到薛公馆。 晚间,人群既散,薛三爷来到书房,薛福祥永远都是那样忠诚、不离左右的陪伴在薛三爷身边,而且他又是那样的能干、那样的了解薛三爷。今天的一切都很圆满,可薛三爷眉头略蹙,叹了一口气,说:“福祥,我在想一件事情呐……” “老爷,今天事情很圆满,您这还有什么心事?”薛福祥问。 “福祥啊,我在琢磨小风啊。”薛三爷回答道。 一向沉稳的薛福祥,试探地问:“老爷,您是在琢磨小风的……” 薛三爷却没有回答,他拿出名片,说:“噢……对了,你先来看看盛先生的名片。” 薛福祥上前一步,拿起桌上的名片。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不是一张普通的名片,约莫3寸长、2寸宽,米白色的挺括纸张,厚实坚韧,看上去很平整,拿在手里摸一摸,却能感觉到纸上有着凹凹凸凸的细纹,整张名片没有头衔、官阶,更没有地址,只有毛笔蘸着亮闪闪的金粉,由盛葆霖亲笔所书三个字“盛葆霖”。 “盛先生这个名字,是专门练过的吧。”薛三爷说。 “这就是他盛葆霖的金字招牌了,早就听说盛葆霖的金字名片在上海滩是稀罕物,谁得了这块招牌,要是亮了出来,黑白两道都得给他几分薄面哪。”薛福祥一边说,一边把名片重新放回了桌上。 “福祥,你把这名片好好收起来。 ——经此一事,我真是想不到小风,事情的所有关节都能估计到,从茶叶的事儿,到盛葆霖拿银票,样样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样样安排都很妥帖。连在小餐厅,还安排用官窑粉彩,撤掉金边富贵碗,果然是很有道理,这盛葆霖还真是轻装简从,布衣长衫。”薛三爷道。 薛福祥接话说:“老爷,是啊,小风还真就知道他们一定会递上银票,还劝您不要收。” 薛三爷道:“是啊,就像小风说的一样,我要是收了这一万块银元,那么盛葆霖带人,我收钱,这就两清了;我要是不收这银票,他盛葆霖就永远欠我一个人情。 ——所以盛葆霖才会递这张名片,就是他许的诺了,日后我要是拿着这张名片去找他盛葆霖,他还得要还这个人情。” 薛福祥说:“老爷,您要想再赚这一万块银元,有的是时间和机会,但想让盛葆霖这样的人欠您一个人情,错过这次,怕就再也没机会了。这小风的心思还真是远非一般人所能及啊。” 薛三爷说:“是啊,我对小风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老爷,就因为这个,所以您刚才一直在琢磨小风。”薛福祥问道。 “福祥,你跟了我这么久,当年与拱宸桥与黄矮子那一战,小五儿死了,你中了两刀,如果不是怀德兄弟,我薛三早就见阎王爷了。可是,这两年怀德兄弟和弟妹相继撒手人寰,我有亏欠啊—— 以前我一直觉得小风这孩子器宇不凡、而且像他的父亲一样为人仗义,颇有几分才学。但这件事情,却让我…… ——年纪轻轻竟如此有心智,我终究还是小瞧了他。 ——如果我不把他照顾好,我无法跟怀德兄弟和弟妹交代;再则,他如果是只凤凰,我是怕我们薛公馆这个林子太小,他这翅膀伸展不开呀。”薛三爷回答道。 薛福祥沉吟片刻,说:“嗯——,老爷,小风确非普通人所及。 ——您觉得……您这是为了小风的将来打算呀? ——是不是再等个两年?” 薛三爷却说:“福祥,既然咱们俩都觉得小风将来定有大出息,那就不用再等两年,小风也二十出头了。 ——我有个初步想法,想跟你先议一议,我想是不是让他——到上海去? ——以前林岳东从上海回来,每次来看我,都会说一些上海的事儿。岳东资质平平尚能有这样的积累;更何况凯风。” 薛福祥说:“是啊,而且这次与盛葆霖相交,他为人也还有几分真性情的。 ——他还给了你这张名片,据说整个上海滩也不过五张而已。” 薛三爷笑道:“与盛葆霖这样的人相交,确实很愉快。 ——虽说来日方长,但此人一定是可交之人。 ——不说盛先生了,说小风。” 薛福祥说道:“老爷,以小风的能力,去上海滩肯定能比在杭州更有发展,但这事还不能太急,得从长计议。 ——您如果这就让小风去上海,咱们薛公馆一定有人不答应啊。” 薛三爷说:“是啊,我这秋儿,眼光不错,看中了这小子。 ——你这么一说,还真得从长计议,这秋儿,我还真有些不放心。”薛三爷说道。 “老爷,小风搬进薛公馆这一年多来,小姐的心思我们谁都看出来了,可是小风他的心思,让人捉摸不透啊……”薛福祥答道。 “是啊,秋儿大了,前些日子素娥和碧荷都跟我说起齐家的二少爷,说齐家找了来说了好几次了,要来说媒,秋儿颇为恼怒,好几天都没和她娘说一句话,见到我也是板着一张脸。说媒的事也只得作罢了。 ——我们都知道她中意小风,但,看样子,小风是不是有这个心思,我们都拿不准啊?又不便直接去问。”薛三爷抿了一口茶,又说道:“这女儿大了也不能再留啊,要不然真要结怨了。 ——你常和小风在一起,你看,小风会是什么态度啊?” “老爷,我觉得南家出事以前,小风来我们家玩,两人说说笑笑,但就像一家子的兄妹一样,看不出有什么男女之情。 ——南家出事以后,小风在咱们家这一年,他很少笑,话也少了,对小姐不远不近的,他的心思还真不比一般人,我也说不好。这样吧,我再看看,恰当的时候,由我来问问小风?”薛福祥答道。 “好,福祥,但这事要注意分寸,我不想秋儿受委屈,也不想让小风为难。我也跟她娘再聊聊,或许她更知道些。”薛三爷叮嘱道。 第4章 谢绍唐致谢 盛葆霖一行回到了十里洋场上海滩,谢家公子夫妇回了法租界劳尔德路的谢公馆,向父亲谢绍棠讲起了这一趟杭州的来龙去脉,一家人终于安了心。 次日上午,一身西装革履的谢绍棠夫妇亲自到的公共租界赫德路盛家花园,登门答谢。盛葆霖和太太唐彩屏在厅内迎接。 落座少顷,谢绍棠太太打开一个精致的雕刻着祥云图案的红木盒子,递给唐彩屏,说:“盛太太,听闻您善念慈心,日日礼佛,刚好前日有人给了我尊观音像,我不通佛理,今日特给您带了过来,请盛太太笑纳。” 唐彩屏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一尊海南黄花梨所刻千手观音像,高约7寸,千手千眼形态各异,观音神态庄严慈蔼,眼望远方,意境清远;菩萨的衣纹及莲台底座层次分明,刀工精湛细腻,美不胜收。 唐彩屏笑道:“这尊观自在菩萨是上好的宝物,无论用料还是雕工都是一流的,我拿着钱也不知该上哪里去买,那,我就不推辞了。” 谢太太说道:“看来这件东西是找对地方了,盛太太是懂佛之人,我就外行了,只是听得前日送来的人说,这佛像是‘顽石’先生他老人家亲自雕刻的,这‘顽石’先生年事已高,现在已经很少亲自抄刀了,我才觉得难得。”这礼物可谓是恰到好处,既珍贵难得,又不落俗套,还讨巧,让近些年来一直虔心礼佛的唐彩屏爱不释手。 四人一边品茶,一边说话,谢绍棠夫妇好一番感谢、盛氏夫妇又一番推辞,再拉了一番家常之后,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盛葆霖将谢绍棠夫妇送至门口,再次寒暄后互致道别。 回到书房,盛葆霖脸上露出了轻松的微笑,道:“仲明,你也歇歇吧,坐着陪我说会儿话。” 严仲明笑着说:“老爷,这趟去杭州,事情办得很顺利。今天谢先生的感激和结交之意也颇为诚恳。” “仲明,还记得那时谢绍唐来求我去杭州的时候,你就认为我不应该应承下这件事。今天你应该知道了吧。”盛葆霖说道。 严仲明说:“老爷,今天谢先生来过之后,仲明似乎有点明白了,但仲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以还是要向老爷讨教。” 盛葆霖说:“那你先说说你知道的其一是什么?” “这其一嘛,谢先生是法租界的红人,在外国念的书,又会说洋文,在洋人那里自然是说得上话的人,老爷一直也想结交。 ——虽然他一直看不起老爷您白相人出生,但既然他有事情找到我们盛家花园,我们趁机与其结交,自然是有好处的。 ——从今晚的情形来看,这次的事情,谢先生还是很感激和佩服老爷您的。他不但欠您一个人情,他应该也弄明白了:这上海滩有些事情他谢先生办不到,但盛先生可以办到!”严仲明说。 盛葆霖说:“既然你都看明白了,你还有什么不解啊?” “老爷,我们在公共租界,他谢先生在法租界,他是法租界的红人,您盛先生也是公共租界的半边天。生意大家各不相干,我们做我们的赌场、码头、戏院,他做他的汇鑫银行。我们盛家并没有什么事情要求他。 ——这两年来,您也算是给足了他面子,这么多次想跟他结交,他嫌弃您是白相人,也看不起我们盛唐商会的生意,总是给我们冷脸。我是不明白,这次他既然求上门来,就算您要答应他,你也不应该这么爽快的应承下来,总要先了解下杭州的情况,而且应该趁这机会好好拿一拿他?”严仲明问道。 盛葆霖说道:“仲明啊,这次谢家公子刚在西湖边被绑,我就马上知道了,那时我并不晓得谢家会不会来找我,但我还是给浙江督军府的秦宝善打了电话,让他去打听薛三爷的为人和薛公馆对这件事情的态度,杭州那边我心里自然是有数了。因为不晓得谢绍棠会不会来找我,我也没同你讲,我就等着看谢绍棠会不会上门。 ——后来,他找到了顺通航运的徐老板商议,是徐老板让他来找我的,为了这件事,徐老板专门同我讲过。所以杭州那边,我心里有数。” 盛葆霖接着说:“至于为啥不熬一熬、拿一拿他。仲明啊,这同样是帮忙,爽快也是帮;拿一拿让他心里难受一下再帮,也是帮。可是,效果可就两样啦。人都是爱面子的,上海滩的面子就更不消说了。 ——不要说像谢绍棠这样的人,一向自视甚高,眼睛长在头顶上。就是一个讨饭的、杂耍卖艺的,你要给他一碗饭、一个铜板,你也要让他拿得高高兴兴、体体面面,只有这样,他才会念你的好。不然就是帮了他,你也羞辱了他,就算他当时不计较,怕是这帮忙的情分也要大大打个折扣。” “我明白了,老爷的为人之道,仲明难及万一。那天,如果拿一拿他,让谢先生难受一下你再出手,像他这样的人,即便照样登门道谢,那结交和感佩的诚意,怕是也剩不下几分了。”严仲明说道。 盛葆霖说:“对了,仲明啊,这两天去美新百货公司买一件像样的首饰,再附上一百银元,托人给秦宝善带去。” “是,老爷。”严仲明答道,略停了一下,严仲明又说道:“老爷,另外还有一事,前几天阿坤来电话说,我们的赌场有点麻烦。近些日子客人们出赌场后,常常在赌场附近的马路上或者是弄堂里被人抢劫,客人们出门时提心吊胆的,有点影响到赌场的生意了。 ——因为杭州这件事紧急,再加上阿坤说他还要再看两天,看看他能不能解决,所以到今天才跟您说。” “查了吗?”盛葆霖问。 严仲明说:“阿坤已经带人在查了,好像是些小混混,有郑家木桥过来的、也有十六铺码头的,像是把这样的事情作为一条生财之道,觉得比码头扛包、卖烂梨要强些。见到赌场出来的人都油头粉面、衣冠楚楚的,认为赌客们有的是钱,有钱的就抢钱,没钱抢个手表、礼帽什么的。” “阿坤查清楚了?究竟是什么人干的,只是小混混吗?还有没有其他什么人?会不会是别的什么人来捣乱。 ——我们的客人好多都是惜命的公子哥、老板,要弄出点什么事情,那谁还敢来我们这里!”盛葆霖说道。 严仲明说:“这一点,我也想到了,让阿坤注意跟踪一下那些人,好好查查后面有没有什么别的势力在捣鬼。现在还没有准信儿。” “那,进项呢?”盛葆霖又又问。 “这两天,流水只有往日的八成左右。”严仲明回答。 “仲明,赌场的进项你是知道的,少了两成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呀。而且不马上刹住,客人一定会如果越来越少,这吃不消的。”盛葆霖一边说着,脸色也沉了下来,说话的语气和速度也与刚才大不相同了。这一沉,让一向稳健的严仲明心里也不安起来。 盛葆霖继续说道:“这样,你亲自安排,从明天起,把码头上和戏院里的人抽调一些到赌场去,增加赌场外面马路上和附近弄堂的人手,看住那群毛贼,不能再让他们下手。 还有,重要的客人让人亲自送到外面黄包车上,如果客人输掉了,付不出车钱的,我们赌场要帮他把车钱付了,让他们坐车回去。另外,必须加紧调查,你亲自去——就待在阿坤那里,这几天码头和戏院的事你暂时放一放。 哪家赌场不是玩?客人为什么非要冒着风险来我们这里?” “是,老爷,我这就去办。”严仲明答道,后转身退出了书房,又同宅子里的几位管事的叮嘱一番,准备着明日一早就到赌场去。 次日,严仲明去赌场之前,先来到巡捕房,找到了华人探长的赵吉英,看看赵吉英那边情况如何了。 巡捕房内,一身警服的赵吉英摘下帽子说道:“明叔,您托的事儿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严仲明递上一盒雪茄,说:“让赵探长您费心了,这些人怎么都上我们这儿来了?” 赵吉英把雪茄往抽屉里放进,说道:“明叔啊,这些人呐,以前是在郑家木桥和十六铺码头一带混日子的,也有从江北刚来上海滩的小赤佬,这些人平常都是靠着些小偷小抢的填肚子,又爱打牌,有了上顿没下顿的。 ——现在跑到租界来讨生活,他们有些人眼尖心贼的,发现进出赌场的有钱人多,于是立刻聚在一起,动了这个心思。” 严仲明说:“那咱们巡捕房的巡捕兄弟们能不能帮个忙,想办法让他们散了去。” 赵吉英说:“明叔啊,不是我赵吉英不帮,盛先生的事就是我的事,之前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动起来了。但是这件事情还真是难办。” 第5章 赌场平事端 巡捕房内的赵吉英叹了一口气,对严仲明说道:“一则,你知道这租界里玩的是洋人那一套律法,我们巡捕房去拿他们的时候,他说自己在这里讨饭;有些不要脸的,说自己的朋友在里面玩、自己在赌场外面是等朋友,我们也没办法,只得干瞪眼。 要抓只能蹲点抓现行,有两次为了抓现行,我们巡捕就一直在那边蹲守,看到抢了立刻去拿;可是他们不是一两个人呐,他们这么多人,你抓了这两个,其他还有好几十个,照抢不误,以我们巡捕房这点人手,要这么蹲也是真的没辙。 ——再则,他们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巡捕房抓了关个几天天也还得放人、放了又抓,真是难办呐。” 严仲明说:“说的也是,这件事情盛先生知道赵探长已经尽力了,这群瘪三是难缠,我今天先回去商量商量,看看怎么办,回头还少不了要来麻烦赵探长。” 赵吉英说:“明叔,那行,回去给盛先生带好。” 严仲明说:“盛先生也常常念叨赵探长,还说改天要请赵探长一起去看回力球呢。 ——赵探长如果得空,多来盛家花园坐坐。” 出门之时,赵吉英又嘱咐道:“对了,明叔,你知道现如今这租界里玩的是洋人那一套律法,就连闸北皇帝沈利泽进了这租界的班房,不是也出不去吗?明叔,你回头跟盛先生商量商量,这事儿还得慎重。” 严仲明听出了赵吉英话里有话,也知道他这是好意提醒,立即答道:“多谢赵探长提醒,仲明晓得了。” 辞别了赵吉英,严仲明来到了公共租界瓦德路盛唐商会旗下的达运赌场,在赌场的经理办公室,严仲明立刻和阿坤商议起来。 “我今天去过巡捕房了,就像你说的,都是那些各处走街串巷的小赤佬。而且人数不少,巡捕房抓得了一个,抓不了一个,况且抓进去几天还就得放出来,不好办。”严仲明说。 “是啊,明叔,我之前跟几个巡捕房的兄弟们也聊过,这的确不好办。”阿坤附和道。 “现如今靠着码头和戏院调过来的人守赌场周边,这情况好了一些,但还是时有发生呐,而且靠这么多人看着始终不是长久之计,码头、戏院那边人手也吃紧,冯经理他们已经催了好几回、要调人回去。”严仲明说。 “是啊,明叔。我之前就说过,让码头和戏院的兄弟们回去,盛先生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接下来再看看,想办法解决把这事儿解决掉。”阿坤信心满满地说。 “阿坤,事情就是这么一桩事情,既然你有办法解决,那说说你是什么好办法?我们尽快着手。”严仲明问道。 阿坤快四十岁了,精明能干,跟随盛葆霖多年,阿坤回到道:“明叔,阎王好见小鬼难搪,就是这种混吃等死的人麻烦,如果盛先生同意,要不然……阿坤再琢磨下,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做掉一两个带头的,让他们知道厉害,自然也酒就散了。” 阿坤这话引起了严仲明的警觉,再想想刚才巡捕房赵吉英的话,严仲明就更不踏实了。严仲明深知,在租界里更是不能随意杀人的,要是出了人命,被人抓住把柄,事情闹大了说不定还要惹上官司,如果整件事情是别人设的一个局,那正中了他人设下的圈套。死了一两个瘪三不要紧,但盛唐商会可能会惹上大麻烦,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但严仲明并没有把这些告诉阿坤,沉吟片刻后,严仲明说道:“如果什么事情都靠杀人来解决,那盛先生雇你我做什么,不如就雇些亡命之徒好了。 ——我们既要把事情办圆满,也不能给盛先生和商会惹麻烦。而且兄弟们都是晓得的,这两年盛先生反复在告诫弟兄们,不要随便杀人。 ——今年开春,“闸北皇帝”沈利泽在法租界杀了一个舞女,不是也被抓起来了,花了海量的钞票,到现在捞出来了吗?报馆那些记者一天到晚盯着,沈家到现在一点办法也没有。这事情你不知道啊? ——这如今的上海滩早已不是十年前的上海滩了,盛先生也不是十年前的盛先生。再过几个月盛先生就要竞选上海苏州商会的会长。这次他为了谢绍棠的事亲自去杭州,也是为了结交谢绍唐他们,将来让盛唐商会慢慢地全部转做正经生意,不要我们再做白相人。你不会不晓得吧? 阿坤后背直冒冷汗,连忙点头答道:“是,是这……这倒也是,但眼下不是没有好的办法吗,阿坤也是着急呀,不然明叔,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阿坤不敢擅动,听盛先生和您的。” 严仲明道:“你动不动就要杀人,还一杀就两个,盛先生是不会答应的,这个法子你想都不用想了。你遇事能多动动脑子吗?就为了几个瘪三? ——外面我们的人一个也不能撤,码头和戏院那边要人也不用你操心。还有客人的黄包车还照样要雇,车钱照样付。 ——剩下的,你不可妄动,我回去向盛先生报告之后自有定夺,然后再告诉你。” 阿坤虽不情不愿,但无计可施,遂点头称是。 从赌场回到盛家花园,严仲明来到盛葆霖书房,把巡捕房和阿坤的情况一一告诉盛葆霖,一番商议后,最后盛葆霖说:“我都明白了,赵吉英跟我们还是一条心的,平日里走动要更勤些。等这件事处理好了,约他去看球。 ——这群小瘪三的事,就按我刚才说的办,而且马上就办。”语气更冷了 严仲明点头说好。 沉默了须臾,盛葆霖声音更冷了,继续说道:“你刚才说阿坤?阿坤…… 仲明,你说阿坤在这件事情中可能有蹊跷,你的猜测或许有些道理。但,阿坤现在还没有觉察到你在怀疑他,我们接下来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查。况且,就算他真有什么,就凭阿坤这个货,也翻不了天。 ——当务之急,要先把这群瘪三打发了,不要耽误了赌场的生意。” 严仲明答道:“是,我这就按您的意思,马上安排。” 按照盛葆霖的吩咐。严仲明和阿坤把那些混混全都叫了来,同他们谈。 盛唐商会旗下的产业给这些人固定的工作、每天上工,每月都能领到固定的工钱,工钱虽然不多,但比他们天天东游西荡、被巡捕追得满街跑要强多了。这样一说,混混中一大部分人其实也愿意卖劳力换取一份稳定收入的,所以大多欣喜不已,对盛先生感恩戴德,说了一箩筐颂扬的话,满意地散了。一些人去了码头、还有一些人去了纱厂和戏院。 还有那么少数几个不愿意每天都上工的,认为不自由、太累,但他们也明白赌场门口抢劫的营生自然也是干不成了。严仲明许了他们:盛唐商会旗下的产业需要临工的时候,会先找他们,临工虽不是天天有,但按时辰算工钱,比一般的工钱要高出蛮多的。这几个人不管愿意不愿意,也不得不散了。 混混们散场,戏院和码头调来的人也回去了,严仲明问阿坤道:“阿坤,这个法子可好。” 阿坤点头说:“自然是好,只是阿坤愚笨。怎么就没有早些想到这样的主意呢。还出了馊主意,差点酿成大错,还请盛先生和明叔见谅,是阿坤考虑不周。 ——以后阿坤遇事一定多多考虑、思忖,也还请明叔您老人家多多教我。” 严仲明说:“阿坤,经一事长一智。你自己好好琢磨吧。现在最要紧的是让客人们玩得高兴、玩得放心,赶紧把进项给赶上来。” 就这样,一个危及赌场生意的、涉及到好几十个小混混的麻烦,就这样未动一兵一卒,没有流一滴血、伤一个人,解决好了。近些年盛葆霖在上海滩的名声就是这么来的,像这样的人,这样一个看上去处事和气、为人疏财仗义的人,上海滩却没有一个人敢小瞧他。 而且,在处理这个事的过程中,精明的严仲明还发现了,跟了盛先生好几年的赌场经理阿坤,可能有问题。 上海滩就是这样一个风云变换的地方:无限风光的人,身边可能危及四伏。一向听话的看家犬,也可能突然扑向自己的主人,谁知道是不是外面有更大的肉骨头等着它呢? 第6章 凯风的决定 立秋前后,杭州的天气也还是热,特别是正午的阳光下,穿着薄衫也还是会有一层汗,但早晚的暑气似乎退却了不少的,有了些许凉意。晨间,太阳已缓缓爬上孤山的山坡,西湖的北边,沿着栖霞岭一直往上面走去,便可到达云顶寺,云顶寺中有一株大大的樟树,这樟树下是一个纳凉的好地方,树荫浓密,层层叠叠。在它的笼罩之下,树下的石桌石凳也是绿绿的,坐在石凳上往上望去,只觉得天也泛着一层绿,更见凉快了,间或有一阵山风吹来,好不惬意。 南凯风和一个与他年纪相当、一身白衬衣、西装裤的男子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南凯风照例是一身素色长衫。这个男子是南凯风的好友,名叫林国钧,是南凯风在杭州蕙兰学堂念书时的同窗。 “南凯风,你真的想好了?你真的要和薛美秋结婚?”林国钧问。 “是,我已经同福祥叔说了。”南凯风平静地答道,既没有过多的喜悦,但也看不出有什么难过,就是很平静,这一年多来他一贯的平静。 林国钧问:“可是,你爱薛美秋吗?你喜欢的人不是柳月姣吗?我看得出来,柳月姣对你其实也有好感的,你们之前一直要好,如果不是因为你家里突然发生那样的事……” 南凯风依然还是那副平静地表情,说:“国钧,我不想再提柳月姣,而且你知道的,我跟柳月姣并没有怎么样。 ——正是因为家里出了事,我才知道柳月姣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国钧又问:“好,就算不提柳月姣。难道你家出事了,你就要出卖自己的爱情?” 南凯风说:“什么叫出卖,什么是爱情,在学堂里互相生出了好感,一起说说话,就一定是爱情。” “南凯风,我知道,现在的你跟以前不一样了。对这一点,我是明白的,我也理解你的感受。——而且作为朋友,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尊重你。”林国钧说。 “话又说回来,我也见过几次薛美秋,性情温婉可人,对你一往情深,你与她又相识多年。也许她比柳月姣更合适,我祝福你们!”林国钧特别真诚的看着自己的好友,他是真心为南凯风祝福。 南凯风说:“是,美秋也没什么不好的。不说我的事了,说说你吧,在你家的绸布店做了这些日子的老板,感受如何?” 林国钧叹了一口气,说:“唉,别提了,还老板。 ——天天无聊透顶,还成日被我娘逼着结婚。我打算好了,我要离开杭州,我还要出去读书!”听到这句话,南凯风脸色虽然平静如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心里微微一颤,原本,他也是打算要再多读几年书的。 南凯风问他:“那你父母同意吗?你打算去哪里?” 林国钧声音高了不少,气鼓鼓地说:“他们不同意?!他们要是不同意,我就在这庙里落发做和尚去! ——至于去哪?要嘛去西洋留学,要嘛去北平。还没定。” 南凯风说:“薛世杰也在北平念书,这次我和他姐姐的婚事,他一定要回来的,到时候我介绍你们认识,北平的情况你可以问问他。 ——如果真去北平,你们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好啊,到你成亲的时候,我也拉上一大帮同学来,好好的热闹热闹!”林国钧道。 薛公馆内,薛三爷和宋姨太也是满心欢喜,南怀德去世已快两年了,魏云霞周年忌日的法事也做了,成全了南凯风的一份孝心。这下,他们可以着手安排两个孩子的婚事了。薛太太和宋姨太已经在张罗着找人挑日子,现在的薛三爷心满意足,只等挑一个好日子,就给南凯风和薛美秋完婚,他甚至觉得自己也很快就要做外祖父了。 只是,薛三爷心里却从没放下过是不是要让南凯风去上海闯闯,它还在考虑要不要此时向南凯风提一提?或者,过些日子再说?话又说回来,如果自己的女儿薛美秋真的去了上海,薛三爷还有点舍不得这件贴心的小棉袄,所以,他还想跟太太和薛福祥再商量一下。 而薛美秋的那颗惴惴不安又满怀期望的心,现在就是打翻的蜜罐子,一个字:甜! 薛三爷和薛福祥都知道南凯风的心思,他和薛美秋成亲后,他不会继续住在薛公馆里,他是南家的独子,不会给任何人做上门女婿,薛美秋一定要娶进南家,做南家的媳妇。 三年前南家虽然出了事,但还有南怀德一家三口原先居住的一栋小小的院子留了下来。这栋小小的院子就在杭州城北大关桥附近,离薛公馆大概有17里路。 婚事定在中秋节后的八月二十八,在日子定下来后,薛福祥就立即着人到南家的小院,里里外外粉刷、打扫、修葺了一番,再经薛太太和宋姨太添置了不少新物件,好一番精心的装点,虽不是高门大户,倒也不失也小巧雅致。薛美秋嫁过去,自然是比不上薛公馆的,但是美秋满心欢喜,也不怕母亲和姨娘嘲笑,每次非要跟着去南家小院,每次都满意得不得了,只觉得此处似比九天之上的瑶台还要好。 离婚期越发近了,这一日在薛太太的房内。薛太太和宋姨太正在商量着还想再去一趟南家院子,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细节要完善。 薛太太说:“眼看没几天就要办事了,我们今天再去看一趟,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置办的。” 宋姨太说:“劳太太费心了。” 薛太太说:“别这么说,我们家就美秋这么一个千金大小姐,我看啦,美秋出嫁这当口,老爷比世勋娶媳妇那时,还要紧张不少呢。 ——况且小风这孩子爹娘都走了,咱们也应该要事事上心。” 薛美秋见状,又缠上她们了:“太太,娘,再带我去嘛。” “别去了,再过几日,你嫁过去之后,你就可以天天看、时时瞧了,那时你再看个够。 ——今天就待在家里,多陪陪你爹吧。”宋姨太满脸笑意,语带嗔责说道。 薛美秋朝母亲做了个娇嗔不满的脸,转而又哀求薛太太,说:“好太太,您最疼秋儿了,您就带我去嘛。 ——要不了多一会儿就回来了,耽误不了陪爹。好不好?” 薛太太看她那可人劲儿,说道:“那咱们说好,这可是成婚前最后一趟了,还是老规矩,你只能……” 薛美秋笑道:“——只能在院子和厅堂里走动,不允许进新房,不允许……”她绘声绘色的模仿起薛太太和宋姨太的腔调和动作来,三人都笑开了怀。 因为婚期较近,自从婚事定下来之后,南凯风提出来要搬回去住,自然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南凯风搬回自家小院后,薛美秋早早晚晚总是没有那样方便看到他了,心里又是喜悦、又是期待、又觉得日子难熬,还真是五味杂陈。 而南凯风搬回大关桥的家中小院后,看着母亲、父亲留下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回忆起承欢膝下的点点滴滴,特别想起近三年来家中发生的事情,南凯风的心里顿时泛起酸涩。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那时,南凯风还在杭州蕙兰学堂里念着书,南凯风的学业成绩很好,一直都是学堂里的优等生,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虽在学堂里与柳月姣互生好感,只是两人平常喜欢在一起说说话、读读书,一起参加了学堂里的诗文社,都想多看对方几眼,但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并没有真正建立过恋爱关系。 至于南家发生的遭遇,还要从南怀德开的那间药材铺子说起,那是一家坐落在桥弄街西口的铺子。药材铺子与成药铺不一样,成药铺把脉、开方、制售各种丸剂、散剂、膏药……,利润自然是高的;而南家的铺子,则只是一家纯粹出售中药材的铺子,利润肯定低了很多。但因为南怀德的药铺药材地道、价格公道,加上他为人讲信用又热心,多年下来也积攒下了不少老主顾,铺子的生意一直都不错。故而,南家的日子虽谈不上大富大贵,却也算得上是殷实的人家,再加上一家人父慈子孝、夫妻恩爱,生活颇让人羡慕。 南家的变故,是从两年前南怀德的一场四川之行而引发的。 第7章 南怀德赴川 那一年秋收季,南怀德照例要出远门了,他要去四川成都,去赵镜如老板那里收药材。四川的赵镜如老板药材批发生意做得很大,十年了,南怀德和赵镜如的生意往来一直是这样的: 南怀德当年去预订药材,把来年需要采买的药材品种、数量确定好,双方再把价钱谈好。南怀德先付一半的货款,不管来年这些药材的价格是涨、是跌,双方都不能悔约。次年,南怀德按约定的时间去提货并结清剩余的一半尾款、赵镜如按时足量的供货。 次年,南怀德按时去收药材,除把剩下的款项付清后,双方还要商定再下一年的药材,并支付相应比例的定金。 就这样一年一年下来,已经十来年了。 四川素有“中医之乡,中药之库”的美誉,许多四川本地的地道药材品质之高,是别处所产药材不能比的。赵镜如家业很大,药材又好,赵镜如家中老老小小南怀德也都见过,热情爽快,是一户好人家。 一开始南怀德在赵家采购的药材主要是:清肺止咳、治疗咳嗽病的——川贝母;息风定惊、治疗头风头痛的——天麻;四川古蔺黄荆老林特有的肝病特效药——赶黄草。后来随着双方信任加深,又多了些川芎、郁金、厚朴等药材,交易金额也越来越大了。 通常情况下,南怀德都是支付一半的定金,有一年南怀德手头没那么宽裕时,只付了3成的定金,而且后来天麻、赶黄草和厚朴的价格行情都涨了不少,但第二年赵镜如仍然信守承诺:价格不变、如期供货,药材数量和质量都没有一点折扣。这让南怀德非常的钦佩和信任。 去年,南怀德去提货前两月,赵镜如托人带信来杭州给南怀德家,说他今年的货屯得有点多,资金周转稍微有点困难,问南家的定金能否多付一成。 对南家的药材铺子来说,每年去提货时要付掉当批全部药材的剩余货款,还要支付下一年的定金,每一趟都要提前拼凑、拆借一番,当然等全部药材到货以后就能很快缓解了。这次如果要多付两成,压力确实更大了,但考虑到赵家人可靠、爽直,以前也帮过自己,困难也是暂时的,只要药材运来了,情况也自然缓解了,所以去年南怀德借了更多的款子,付掉了六成,共计付掉了一万五仟块银元。 这一年白露节气已过,交货的日子也终于到了。南怀德一切准备就绪,打算次日出发了。 魏云霞轻轻叹了口气,对南怀德说道:“你明儿一早就要出发了,可我怎么……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南怀德说道:“有什么不踏实的,这条路我都跑十来年了,还不放心?” 魏云霞说:“以前都只付五成的定金,去年却付了六成,这钱也是凑的,有些钱现在还没还清,月月都要付利息呢。” 南怀德道:“以前我们不也有只付三成的时候,人家赵老板还不是照样供货。 ——去年多付一成,今年不是少一成出项嘛,凑来的钱等我把货拉回来,不消多少日子就都能还上了。” 魏云霞又说道:“那你路上小心点,早去早回。” “把心放踏实,我和小江很快就能回来。”南怀德答道。 次日清早,辞别了妻儿,南怀德带上铺里的伙计江培生上路了。从杭州到成都,也颇有些路程,南怀德和江培生先从杭州乘火车到上海,在吴淞口乘火轮到武汉,然后再在武汉转乘轮船到重庆改走陆路至广安再行约3天,方可抵达成都。 南怀德和江培生主仆二人的行程非常顺利,经过19个白天和18个夜晚,两人到达成都当天,天色已经是傍晚了,入住了大德路上的一家客栈。主仆二人一路舟车劳顿也都倦了,但心情却非常不错,只想着今晚要好好的休息,第二天的事情可多着呢,晚间南怀德和江培生都睡得很香。 第二天,主仆二人来到了赵家大院,大院还是那个大院,路还是那条路,门口还是那两个石狮子,可南怀德定睛一看,猛地发现那门口的两个大灯笼上不再是那个大大的“赵”字,而绘上了蟠龙似的图案。他这里正在犯狐疑呢,那边江培生已经急着在敲打铜环叫门了。门房小哥把门一打开,南怀德上前道:“呦,赵老板家的门房换人啦,这位小哥什么时候来的?面生得很嘛。” 门房说:“这位先生,这里不是赵家,是龙老爷——龙家,请问您是哪位?有何贵干?” 南怀德心里有些慌乱,但面上还是维持平静,问:“这里是……龙家?那赵镜如老板呢?他是不是搬到什么更大的宅子去了?” 门房说:“你是哪里来的,有什么事情?” 南怀德答道:“我是杭州来的,来找赵镜如老板收药材,我姓南,烦请小哥告知我们一声,赵镜如老板一家搬到哪里去了?” 门房说:“喔,你是从杭州来的,你姓南?” 南怀德心里又松了一口气似的,赶忙答道:“正是,正是。” 门房说:“我家老爷专门交代过的,那你们跟我来吧。” 一边往里走,南怀德一边看了一眼江培生,说道:“我就说嘛,赵老板搬家不会不通知我们。” 两人穿过门房,来到会客厅,赵镜如家的会客厅里,许多陈设却与去年来的时候有了很大的不同,好多家什都换过了。主仆二人坐下之后,有下人给他们上了两盏茶,让他们稍候片刻。不多时,一位大腹便便,身穿深色提花长衫,外罩一件黑色马褂的老爷样的人,来到了会客厅,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小的木匣子。这个匣子四寸见方,刷了枣红色油漆,盖子盖得紧紧的。 胖老爷拱手道:“二位从杭州远道而来,陆路水路的要半个多月吧,一路辛苦啦。我是今年刚从赵家买来的这个宅子,敝姓龙。” 南怀德起身抱拳道:“龙老爷,叨扰了。敝人南怀德,这是铺子里的伙计,我们远从杭州过来,特来寻此宅之前的主人——赵镜如、赵老板。 ——劳烦问一声:不知龙老爷您何时买下赵家的宅子,赵家一大家子人搬去哪里了?” 龙老爷没有回到南怀德的问题,却说:“南老板,不急,先喝完这盏茶。 ——这个匣子是赵镜如留给南老板的,你拿回去打开看看,自然就都明白了。” 南怀德无心喝茶,即要起身去拿匣子,说道:“谢谢龙老板的好茶,敝人离家多日,我们急着找赵老板收货,好早日返回杭州。” 龙老爷道:“那,既是如此,我就不留了。我送送二位,请——” 三人一起往外走去,但龙老爷仍然自己拿着那个匣子,丝毫没有转交的意思,南怀德和江培生心里虽然甚是着急,但却不便催促。直到走出大门,到了门口的石阶之上,龙老爷才把匣子交给了南怀德,并对南怀德说道:“我只是前些日子买了赵家的宅子,受人之托将此物交付予你,其他事情,我一概不知。” 南怀德将匣子拿了过来,发现匣子虽然没上锁,但封口处贴了一张赵镜如亲笔所写“南怀德先生亲启”的纸条,整个纸条和封口都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看得出来,从封上那时起,这个匣子就没有人打开过。 既然这个匣子是赵镜如给自己的东西,且这趟四川之行如此不正常,南怀德自然要急着打开的。下了台阶,左转拐进一个巷子,南怀德便立刻启封,将匣子打开来。匣子刚一打开,南怀德立马一个踉跄,连站也站不稳,扶着墙边,慢慢下滑,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面如土灰,匣子也“哐当”一声跌落在地。 “老爷,老爷!您这是怎么啦?”江培生急忙上前搀住南怀德,问道。南怀德面如土色,两眼空洞无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培生赶忙把地上的匣子拾起来,匣子里面有一封信,信的上面还放着两根已经风干变色带着血污的人的手指,乍一看,着实让人心中一紧、不禁渗出一种恐惧之感。细细一看,这应该是数月前,谁的无名指和小拇指,硬生生被切了下来,放在这匣子之中。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写信就写信,为什么又要放上两根手指?南怀德和江培生的心中升腾起一种不祥的感觉。 江培生虽然也觉得心口堵得慌,但看着瘫软的南怀德,他还是将手伸进匣内,把压在手指底下的信封拿了出来,拆开封口,取出信件,展开信纸,看了起来。 第8章 南怀德去世 江培生打开信纸后,只见薄薄一张白色信纸上,短短地写了这么几行字: 怀德舍弟: 为兄既失为商之道,更失为兄之义,对不住舍弟。 从此别过,今生今世,已无颜再与吾弟相见。 为兄所欠舍弟之债,当世已无力偿还,自知纵使来世做牛做马,也不能弥补罪过之万一。 赵氏一门欠舍弟之累债,特留此物为证。 赵镜如 就留下了这样短短的几行字,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赵镜如的这两根手指和这封短信,让身在异乡的南怀德一下子就病倒了。 住到客栈里,心忧成疾的南怀德卧榻养病,难以起身,江培生则忙着四处打听赵镜如的下落。一连几天,江培生天天到赵家附近和成都多家药铺四处询问,不知敲了多少次门,问了多少户人家,说了多少好话,但是许多人都只知道赵镜如一家几个月前突然就消失了,具体什么时候消失的都不清楚,好多人竟是时隔多日才知道的,赵镜如一家就像蒸发了一样。多知道一些的人,也至多捕风捉影的说赵家好像出什么事了,但始终没人说得出他们出了什么事,更没人知道他们一家子去了哪里。 每天江培生出门时,南怀德都怀揣一丝期望等着他回来,但每当傍晚,只要看到江培生的眼神和长吁短叹一言不发的样子,南怀德就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问了。眼看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还是没有赵镜如的任何消息,南怀德彻底绝望了,他盛怒之下,拖着病躯起床,点火要把木匣子烧掉。但江培生制止了他,江培生自己偷偷地把这个木匣子收了起来,从此再也没有让南怀德看到它。 这一趟赴川,药材没有收到,人没有见到,盘缠连带药钱倒是花了不少。客栈之中的南怀德想着杭州期盼着自己的妻儿;想着从杭州出发前为自己凑钱的亲朋好友和生意伙伴,回杭州以后自己无力弥补的这笔外债和亏空;再想想无药可售的怀德药铺。南怀德更是百爪挠心、五内俱裂,不由得病情也越来越重了,如果没有忠诚踏实的江培生,南怀德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回到杭州。主仆二人回杭州的路,变得如此艰难。 在家盼着丈夫多日的魏云霞在杭州也不踏实,为什么自己的丈夫今年去了这么久,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久。一日傍晚时分,忍不住和儿子聊了起来。 魏云霞问儿子:“小风啊,你爹这一趟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来啊?” 南凯风答:“娘,不用担心,我还不满十岁起,爹就年年都去,不会有事的。 ——许是赵老板那边有个别的药材要稍微等上几天,也是有的。” 魏云霞说:“以前也有等过,但是也没有这么久啊,前两天你朱伯伯还问起你爹呢,这次你爹去收药材,你朱伯伯也借给咱们家不少钱呢。” 南凯风说:“娘,你就别担心了,我想就这一两天爹也应该回来了。”南凯风嘴上虽在安慰母亲,但是其实这几天他也开始担心起来了,觉得父亲这一趟远门与前些年都不同,一定是遇上了什么事。 盼星星盼月亮,南怀德终于回来了。南怀德刚进家门,魏云霞一下子就愣住了,丈夫如此形容枯槁,让她心如刀锉,即刻差人去学堂叫回南凯风。 南凯风旋即返家,父亲躺在床上无法起身,母子二人与江培生一番交谈后,得知了四川所发生的一切,魏云霞登时如五雷轰顶,整个人完全蔫了,就像秋后被霜打落的桐花一样,眼泪霎时间也止不住的往下淌。而南凯风一句话也没说,当即从江培生手里接过木匣子,打开来仔细地、安静地看了里面的信件和手指,然后合上,自己把盒子收了起来。 南家的药材铺子空了、无药材可卖,但所欠的债全部要还,还要给病得不轻的南怀德治病,再加上一家人以后的生活开支也没了着落,数日之内,他们遣散了佣人、伙计,又当掉了好些金银细软,无奈之下夫妻二人把药材铺子也顶出去,但他们一定要保住南家这个小院子,不然他们的儿子南凯风,以后就真的成了无家可归的孩子了。南凯风也不再去学堂了,大部分的钱还了债,剩余一些碎钱用于给南怀德治病、还有一家人维持生活。 药材铺子顶给了杭州莲瑞堂,做了莲瑞堂的分号,江培生因为精明能干,对主家又忠诚,莲瑞堂继续雇了他,还像原来一样在原来南家的药材铺子管着,江培生念旧,还时不时来南家看看南怀德,偶尔也给南怀德带来一些药。 数日之内,南家的日子越发艰难,南怀德的病也愈发重了,弥留之际,他对守在床前的魏云霞和南凯风留下了这样一番交代,说:“云霞,风儿,……我怕是不久了。” 魏云霞哭着说:“怀德,你不要这样说,你……” 南怀德说:“你听我说,是我不好,对不起你啊,我们约好的,要嘛一起走,要嘛你先走。我说过要陪你一辈子,不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留在世上,不让你流眼抹泪地为我送行。结果,我食言了呀,让你孤零零的。 ——不过,风儿已经长大了,他可以陪你。” 南凯风也哭了,说:“爹,你会好起来了,你也要一直陪着娘,我们一家人……。” 南怀德看着自己的儿子,说:“风儿,爹没有看到你成亲,也没有给你留下一个好的家业,爹……” 南凯风打断父亲的话,说:“爹,等你好了,我们一家人还可以重新开始的,我们……” 南怀德说:“风儿,爹等不到那一天了,你不要说话,听爹说。 ——云霞,风儿,有两件事你们务必要记住,一定记住了。” 南怀德略微提高了声音,声音更清晰、中气也更足了:“薛三爷是江湖中人,虽然有些匪气,但他与一般的江湖人不同……薛三爷为人仗义,知恩图报。这些年来,他不止一次的提出要送我宅子、约我跟他一起做生意,我都拒绝了。我晓得,他其实是为了报恩。可是,你们要知道,这么多年我们家的铺子生意顺顺当当,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黑道、白道都没有任何人来找过麻烦,这背后也少不了他的暗中助力呀,这一点你们要晓得、要记得。 我们帮了别人,不要总想着要别人回报,不要去记你帮了他多少?而他又还了多少?他是不是还欠你,欠了多少? 这世道上还有一些人,别人帮了他,他觉得别人是举手之劳、毫不费力之事,毫无感激之情、报恩之心,这样的人也不在少数。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薛三爷却一直念着报当年之恩,这就是有情有义之人啦。” 稍微停了一会,南怀德打起精神继续说道:“我走了以后,以薛三爷的性情,肯定会对你母子二人伸以援手,你们母子要掂量着办,看事情大小、掌握好分寸,有些事情就不要拒绝了,家里的大事情,如果拿不定主意时,也可以找他商议。 ——但,最要紧的一点,我们任何时候断不能以恩人自居,不要把薛三爷的援手当成是报恩、认为人家是应当应分的。这可不是南家的门风,也不是为人之道、交友之义呀。” 魏云霞和南凯风用力的点头,连称自己记住了。 南怀德歇了一口气,往枕头上略靠了靠,魏云霞给他理了理被子,又拿来一杯水。 南怀德略饮了一口,润润嗓子又说道:“还有一件事,就是赵镜如老板……” “怀德,你不要提他——,提起这个人,我这心里就……”魏云霞说着,不禁又流下泪来。 南怀德抬手拭去妻子的眼角的泪,又握住魏云霞的手,轻轻地说:“云霞,我就是怕你们这样,你好好的,听我说。 ——我在回来的时候,虽然一路上身体都病着,但是我的脑子不糊涂啊。我思前想后,我觉得,赵老板不是那样的人,他绝无可能为了那点钱,卷款跑了,我跟他赵镜如做生意不是一天两天,而且他家老小我都有几分了解的。他赵家一定是遭了大难了,一定遇上了比我们家现在还要大得多的麻烦,不然赵老板绝不可能这样,突然之间一家老老小小都不知去哪了? ——而且赵老板切下了自己的两根手指,还留下了字据,你好好想想就明白了,这定然是不得已啊。 想明白了这一点,我就不再埋怨赵家了。 ——我走了以后,你们也绝不可怨恨赵家,我们南家跟赵家没有仇,也没有怨,懂吗?风儿,人这一生谁都会有难处,赵家一定是不得已啊……” 南凯风其实在看到那个匣子后就想过这个问题,他心里认同父亲的看法,他点点头。魏云霞也点了点头。 说完了这些,南怀德微笑着平静地松开了魏云霞的手,永远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第9章 薛三爷治丧 南怀德去世之后,薛三爷很快知道了,他一边安排薛福祥了解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边以南怀德义兄的身份,为南家主持操办后事,选地、治丧、做法事,打点一切,薛三爷都是亲自操持。 南怀德入土为安的那一天,从墓地回来后,薛三爷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薛三爷从清早开始,已大半天水米未进,回到了薛公馆仍是坐在书房里,呆呆地一句话也不说,眼泪在眼眶里不住地打转,好像怎么忍也忍不住,眼泪就是要往下淌。此时,深谙老爷心思的薛福祥进来了,他站在一旁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递给薛三爷一方手帕。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老爷这样了。 薛三爷愣了好久,坐在椅子上说:“福祥啊?怀德兄弟他走了。我要是早些知道、那可以还了债、早些给他请大夫治病、养病,他也不会走得这么早啊?我……我……”薛三爷再次哽咽。 薛福祥说:“老爷,福祥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南家事发突然,从他回来后这也没几天的事啊,而且事发后怀德老爷又嘱咐家里人不许声张,我们无从得知啊?您千万不要太过自责。” 薛三爷没有接薛福祥的话,而是问道:“福祥,你还记得那年跟拱宸桥黄矮子的事吗?” 薛福祥也哽咽了,用衣袖擦了擦眼角,说:“老爷,福祥想忘也忘不了啊,那次跟黄矮子干的一仗,是我们低估矮子了,兄弟们伤亡惨重。当时我们两人不得不分头往外逃,我往东面去了,翻身到桥下,紧紧贴在桥洞内侧,才侥幸躲过了一劫。老爷往西面去,如果不是碰到了怀德老爷,只怕……” 薛三爷接着薛福祥的话,说:“只怕我薛三早就命丧黄泉了……那天,我和小五儿没命地往外逃,可是黄矮子亲自带人追了上来,眼看他们就要追上了,是小五儿在岔道口一身大喝故意把那群畜生引开了,我才有机会钻进南家药铺。 ——黄矮子去追小五儿后,发现上当了,立即回头,他们一拨人继续往东面追,黄矮子则带另一拨人进了南家药铺,用刀抵着怀德兄弟……”薛三爷再度哽咽。 薛福祥说:“老爷,您别说了,您一钻进铺子,怀德老爷就即刻把您藏到了库房的草药堆里,无论黄矮子怎么逼问,他都只说您往别处去了,是他救了您一命。” 薛三爷说:“当年,他救了我的命,今天我却眼睁睁看着他在我面前入了土……我薛三负了怀德兄弟的大恩呀!我薛三……” 薛三爷终于在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薛福祥面前,留下了眼泪。 淌下眼泪的薛三爷,静静地坐着,好半天没有说话,薛福祥也静静地站在薛三爷的边上,也没有说一句话。 又过了许久,薛三爷的情绪终于平复一些了。 “福祥,怀德兄弟在世的时候,施恩却不图回报。现在,他走了,留下弟妹和小风孤儿寡母,我们一定要把南家的母子照顾好啊。”薛三爷说道。 薛福祥说:“是的,老爷,怀德老爷已经走了,南太太和小风我们一定要安排、照顾好,好让怀德老爷走得放心。我想,是不是把他们母子二人接来薛公馆,住在东面的两间厢房,让太太和姨太太陪南太太说说话,还有小姐在眼前,也许能排解些忧伤之情。 ——而小风,您看是不是让他复学,先把书念完。然后再听听他们的意见,安排后面的事。” 薛三爷点头,道:“就这样办。明天你就跟素娥一起去南家,跟南家弟妹好好商议。 ——那,四川那个赵镜如的事,你了解过了吗?” 薛福祥答道:“老爷,按您的吩咐,我找了和怀德老爷一起去四川的江培生,了解了整个事情前前后后的情况。而且,我也找小风了解过,怀德老爷临走之前对赵镜如的事情也有一番交代。” 薛福祥把自己了解的情况,向薛三爷详细说了。 听完这些事情后,在江湖上闯荡多年的薛三爷唏嘘懊悔,心中却也明白:留下了信件和两根手指的赵镜如,绝不是诈骗钱财之徒,赵家一定出了什么大事。再听了南怀德对赵镜如的看法后和向家人做的一番交代后,薛三爷便没有再派人前去四川了。 自从南怀德去世以后,在丈夫面前贤淑安静、浅笑淡雅似一朵闲云的魏云霞变得异常坚强,她没有整日流泪、整日呆坐着思念与自己的丈夫,而是每日自己动手洒扫庭院、洗衣做饭,承担起来了照顾这个家的责任,她想让自己和儿子好好地活着。 次日下午,薛太太和薛福祥一起来到了南家小院,庭院洒扫整洁,小巧雅致,一身素衣的未亡人魏云霞给薛太太和薛福祥上了两盏茶。 薛太太说:“弟妹,你一定要节哀呀。 ——这次我来主要是想跟你说说以后你和小风的事情,我们商议下看如何安排。” 魏云霞说道:“多谢兄长和嫂子关心。” 薛福祥立即接话道:“南太太,老爷和太太都想着小风念书是重要的,不能让他半途而废,我们会去学堂安排下,头七过后就让凯风少爷回学堂继续学业,不知南太太意下如何。” 魏云霞并未推辞,说了声:“如此也是好的,让小风把书念完。 ——烦你们费心了。” 薛太太接着说:“弟妹不要客气,南家兄弟于我们一家有天大的恩德,我家老爷总是在念叨。现在南家兄弟走了,小风又要上学去,弟妹一个人在家。 ——不如搬到薛公馆去,让我也多个伴儿。” 见魏云霞迟疑了,薛福祥立刻说道:“是啊,南太太您跟我家太太和姨太太一向合得来,而且与家美秋小姐也十分投缘。 过些日子你和小风都搬去,也热闹些。” 薛太太赶紧说道:“弟妹,我们想这样安排,你和小风两个房间都安排在东厢房,小风放假回来,房间就两隔壁,你们娘儿俩也可以好说说话。 ——你看看如何?” 魏云霞稍停片刻,缓缓地说道:“嫂子、福祥,多谢薛三兄长和你们的好意。我和小风的事情少不了要麻烦你们啦。 ——只是我们母子二人多年来,一直生活在这个小院里,一时要搬还颇有不舍。小风过几天去上学之后,我也不打算让他住学堂了,这样他每天下学后也能天天在我跟前陪我。 ——这搬去薛公馆的事,你们的好意我和小风心领了。” 薛太太:“弟妹看看是不是再考虑考虑,跟小风商量下……” 魏云霞:“多谢嫂子,日后我们彼此可以常常走动。我也会带着小风去薛公馆的。” 薛太太:“即使如此,那也好的。那日后我们两家常常走动,我们常来,你也常去我那儿坐坐,还有美秋和她娘,几个人一块儿坐着说说话儿。” 南凯风母子婉拒了搬去薛公馆建议,但接受了薛家的帮助让南凯风在学堂复学,继续念完剩余的书,南凯风每天下学后都回家陪伴母亲。而薛家太太和姨太太经常带着薛美秋到南家看望他们母子二人。 魏云霞在丈夫去世后的表现让人敬佩,也让人心疼,尤其南凯风,非常心疼自己的母亲,他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母亲心里思念的苦、不舍的苦,还有孤单和坚毅,母子二人经常在一起说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年也到了,母子二人在弥漫着一股忧伤,但也不乏温暖的雪夜,一起跨入新年。 一晃,南凯风毕业只剩两个月,而南怀德去世也已经大半年了。一次,魏云霞和南凯风聊天时,提到了薛美秋:“风儿哪,这几个月美秋常来我们家,我看她对你挺关心的。” 南凯风答道:“是啊,薛伯伯一家对我们都挺关心的。” 魏云霞:“你知道娘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是怎么想的?” 南凯风:“娘,我没有想这些事,爹走了还不到一年,我的学业也还没完成,我不愿想这些。”想着柳月姣的疏远,南凯风更无心去聊这个话题。 魏云霞:“风儿,眼看着你就要毕业了,这营生的事,还有婚姻的事,不得不考虑啊,你爹走了,娘的心里不能不做打算啊…… ——我觉得美秋不错,一则知道根底,二则性情和顺,又识字。而且娘还知道美秋心里头对你是一心一意的,你看每次到我们家来总是给你带些东西,什么笔啊、书啊,都是你用得着的,买来的龙井酥也是你最喜欢的点心。 ——这丫头有心啊,你需要什么,喜欢什么,她看上一眼就记得清清楚楚,这可是个好姑娘啊。而且我看你那两个伯母对这件事情似乎也有知晓,她们却依然常常带着美秋来,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姑娘可不好找呢。 ——你看呢?” 南凯风垂下眼,但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第10章 南凯风成婚 南凯风已经从学堂里毕业了,薛三爷夫妇和薛福祥一起来到南家小院,还有那个甩也甩不掉的薛美秋也跟着一起去了。六人一起坐在厅内说话。 薛三爷说道:“弟妹和小风这一向可好?” 魏云霞答道:“有兄长一家子照顾,二位嫂子和美秋更是常来,我们母子俩一切都好。”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美秋,薛美秋也报以一个可人的笑脸。 薛三爷又说道:“眼下,小风在学堂已经毕业了,不知弟妹和小风商量过没有,小风接下来如何打算。 ——我想着,小风年纪还轻,如果想再读书,那我们就再读两年的书,小风想去北平或者去留洋都行;如果想找事情做也没问题,都很方便。 ——只是不知弟妹和小风如何安排?” 魏云霞答道:“多谢兄长为小风考虑得如此周全,我和小风已经商量过了。书就不念了,早些找份事情做做,也好历练下。” 薛三爷微微笑着,说道:“如此也好,那这样……让小风先到薛公馆,由福祥亲自带他,先好好历练历练,以小风的聪慧,差不多两三年时间,定能独挡一面了。那时候我们再寻一份更好的营生。 ——弟妹,小风,你们看看行不行?” 魏云霞笑着说:“如此自然是最好的,小风,你觉得呢?” 南凯风点点头说道:“多谢薛伯伯为凯风费心了,只是,凯风年纪轻,也不懂怎么做事,少不得要给薛伯伯和福祥叔添麻烦。” “不麻烦,一点儿都不麻烦。 ——是不是,爹?”薛美秋急匆匆地说,一众人都笑了。 “不许笑!”薛美秋撒娇怒嗔之态,说道。 薛福祥立刻笑道:“是,美秋小姐说的对,有小风来帮我们是最好的了,福祥只是一个粗人。像小风这样识文断字、聪慧能干的青年才俊,我们薛公馆盼也盼不来呢,哪里会麻烦。” 魏云霞笑道:“福祥兄弟说笑了,以后还仰仗你们多教教他,他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们多多担待。” 就这样,南凯风每日去薛公馆,跟着薛福祥做事。每日清早魏云霞都给南凯风收拾的干干净净,吃过早饭后就去薛公馆,晚间再回到家中陪伴母亲。 南凯风进了薛公馆后,虽年纪尚轻,但为人沉稳,手脚勤快,聪慧能干,薛家上下交口称赞。尤其是薛美秋见谁都是凯风哥长、凯风哥短的,一聊起南凯风就停不下来,薛三爷对南凯风也颇为看中。 南凯风算是安定下来了,魏云霞也就放了心,没过多久,魏云霞一睡不醒,毫无征兆的离开了人世,走得安宁而平和。 在薛公馆的帮助下,南凯风为母亲操办后事,将母亲与父亲合葬在一起。短短不到一年,父母双亲先后离世,人群中的南凯风,更加孤独沉默,不再爱笑、爱说,从南面吹来的暖风,好像不会再有了。 给母亲操办完丧事后又过了一阵子,薛三爷一家盛情邀请南凯风搬去薛公馆,南凯风也并不扭捏,很快就搬进去了。他在薛公馆更加勤勉做事,谨慎做人。 数月后,又是一个大年夜了,南凯风被薛美秋拉到门外,看着绚烂的烟花噼啪绽放,迎来了新的一年。 即将完婚的南凯风站在自家小院里,回想起这两年来发生的一切,觉得自己那么孤单、那么渴望着父亲的抚慰,那么怀念母亲的呼唤,但他没有留一滴眼泪。 时间很快就到八月二十八日了,南凯风和薛美秋的婚事如期举行,婚礼很隆重,一切都非常顺利,除了薛三爷黑白两道的朋友以外,薛家大少爷薛世勋夫妇从绍兴回来了,小少爷薛世杰不但是薛美秋的弟弟,也与南凯风私交甚笃,提前好几天就从北平回来了,林国钧也领了一帮同学来了。林国钧和薛世杰相见甚欢,有谈不完的话。婚礼非常热闹和圆满。 夜幕降临之时,一众人都散去了,喧哗之后,新房内只剩下南凯风和薛美秋四目相对。今晚的薛美秋特别好看,尚未完全退去婴儿肥的那张鹅蛋脸,丰润而鲜嫩,两颊上的胭脂像盛放的桃花,又像荷塘中初绽的花蕾,整个人更娇俏了,一双眼睛虽不是很大,但却明亮清澈,红红的双唇微微上翘,更透着一缕甜美羞涩的笑意,好像担心谁看不见她的幸福一样。南凯风虽然还是那么清瘦,但红红的蜡烛、得体合身的新郎装衬得他越发朗逸俊美,让薛美秋怎么看也看不够,问道:“凯风哥,以后我就叫你凯风,好吗?”南凯风点了点头,薛美秋伸手帮南凯风宽衣,随即两人拉灭了灯。 次日一早,薛美秋醒得比南凯风还早,但是醒来以后她动也没有动一下,还是静静的躺在南凯风的臂弯里,连呼吸都特别地轻,她深怕吵醒了南凯风。经过这一夜,薛美秋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成了南凯风的女人,她觉得自己很幸福,她不舍得、不忍心破坏这种幸福,她默默的祈求老天爷,让自己永远都像现在这样,永远。 从昨天到今天,薛美秋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和母亲之前与自己说的一样,她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由来的,薛美秋觉得心里似乎少了点什么。究竟少了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好像什么都不缺,又好像缺了点儿什么。但是此刻,薛美秋看着身旁的南凯风,她心里的幸福感早就把那一丝丝没由来的、少或不少的感受挤了出去。她没有心思去想这些,她只想好好看着她的丈夫,她的男人。 南凯风躺在薛美秋身边,线条匀称而英朗,均匀的呼吸让他看起来像个孩子一样,而且薛美秋发现,南凯风并不是看上去那么瘦,其实,她的凯风很结实,很有力量。 婚后的南凯风变化并不太大,但薛美秋的变化却颇大,她成了南家小院真正的女主人,把薛公馆过来的几个下人安排着,南家小院收拾得紧紧有条,妥妥帖帖。 上海公共租界赫德路的盛家花园,七月廿十一,盛葆霖和严仲明在书房里交谈起来。 盛葆霖问道:“仲明,你不是要跟我说阿坤的事吗?” 严仲明答道:“老爷,跟了这些日子,回来的人说,阿坤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赌场、待在家里,有时候会到去布道路找乐子,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但,最近他好像跟一个外地口音的什么人一起约着,在泰顺茶馆喝了几次茶。只是喝茶的次数本来就不多,而且因为跟的人隔得有些距离,他们在包厢里声音又压得低,所以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盛葆霖:“查过了吗?这个人是哪里人?是做什么的?” 严仲明:“查了,也安排人跟了他一段时间。听口音像是北方人,是个生面孔,长得一脸英武之相,约莫四十岁,更多的底细还不清楚。也派人跟了他一段,他应该是到上海时间还不长,数月前刚在苏州路买了一处宅子,还有几个手下的人,应该是有些钱的,家中没有女眷和小孩子。 ——另外,这阵子这个人就还去见了英国人库伯先生两次。” 盛葆霖:“喔,这倒是有点意思?找人打听清楚他去见库伯先生做什么。另外,你说我们赌场这阵子的事情与这个北方人有关系吗?是阿坤搭上了他,吃里扒外?” 严仲明:“老爷,我对阿坤也只是怀疑,并没有真凭实据。但是,近些天我按老爷的吩咐去了赌场后,阿坤的表现确有蹊跷。上次我也跟老爷说起过,今天再想想,还是觉得不踏实。 ——你想,我刚去,他就话里话外让我回盛家花园。我们从码头、戏院调了人过去,他也说不用,他还说那些瘪三没有长性,也许过几天就散了。其实,仲明觉得,他是不想让我待在那里。 ——还有,他明明知道租界是洋人把持,闸北沈利泽刚被抓,他还让我们安排做掉两个人。 但是,话又说回来,即便赌场门口那群小瘪三是别人做的局,我现在还不敢肯定与阿坤是不是有关系,毕竟没有实据呀。” 盛葆霖喝了一口茶,双眼微微眯着,说道:“仲明,我就是喜欢你心细,这几件事情分开来:他想自己处理赌场的事;他想杀掉两个瘪三;他跟初到上海滩的外地人喝茶。 这一件件分开来看都很正常,也符合阿坤一向的性子。但是,放在一起就不得不让人心里打鼓啦,尤其是我们还没弄清楚这个外地人的来路。 ——接下来,阿坤那边的眼线可以撤了,让弟兄们重点查清楚那个北方人,只要把他的路数查清楚,阿坤的事也就八九不离十喽。” 第11章 阿坤现原形 严仲明把盯着阿坤的兄弟们撤去了许多,加大力度去查那北方人了。查起来也并不是太难,很快,严仲明就了解了不少情况,这日他一一向盛葆霖做了汇报。 说了全部情况后,严仲明问道:“老爷,您看阿坤的事情,怎么办?算起来他跟着老爷也快七年了。” 盛葆霖:“两句话: ——第一,给阿坤做个局,让他心服口服、无可辩驳,不要让江湖上的人说我盛葆霖捕风捉影、猜忌心重。 ——第二,江湖上的人,违反了江湖规矩,只能按江湖规矩办。” 盛葆霖说这两句话的时候,虽然语气、语速都没有什么明显变化,但是他的神情中略过的那一丝愤怒又有些心痛的感觉却无法隐去。 严仲明:“是,老爷,仲明都知道了。” 没过两日,严仲明带人到了达运赌场。 阿坤立刻站起来,点头招呼:“明叔,您来了。” 严仲明说道:“阿坤呐,老爷说前阵子赌场的事情才刚刚摆平,让我多来看看,怕是万一又有什么不太平。” 阿坤:“——明叔,您让盛先生尽管放心,自从那帮小赤佬解决以后,这几日都很好,进项也慢慢恢复了,您要不要看看这两天的账本。” 严仲明:“账本倒是不急着看,老爷对你是很放心的。 ——但是,赌场的事老爷一向关注,而且最近上海滩来了新人,虽然想干什么还不清楚,但老爷让你处处都得留心啊……” 阿坤答道:“是,是,说的是。阿坤都记下啦,让盛先生放心,阿坤一定会加倍小心。” 严仲明又说:“既然一切都不错,那我今天就先走了,戏院那边还有点事情。” 阿坤把严仲明送到了车上,刚才的对话看似波澜不惊,但是从阿坤的神色中,严仲明的感受已经越来越强烈了。 接下来几天,阿坤在赌场中一直待着,哪都不去,显得特别小心翼翼,更坐实了盛葆霖和严仲明的判断。 又过了几天,严仲明又带人去了达运赌场,阿坤的办公室。 严仲明说道:“阿坤,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过那个上海滩的新人吗?这个人姓丁,老爷安排人打听了,他现在正在找洋人,想办个执照,也要在公共租界开赌场!老爷和我都认为上次赌场外面那些瘪三的事,估计跟这个姓丁的也脱不了关系。 ——老爷已经安排下去了,这两天就要给这姓丁的送份大礼,让我来跟你说一声,这两天怕是会有什么状况,让你把这儿盯好喽,不管什么情况都别乱了阵脚。” 阿坤:“这姓丁的以为上海滩是东北啊,想开赌场就开赌场! ——盛先生这么着急就要给他送礼,不再看看吗,也许这姓丁的赌场根本就开不起来呢?” 严仲明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阿坤,你怎么知道姓丁的是东北来的?” 阿坤更乱了,但反应很快,立刻答道:“是,好多人都在传,说来了个东北人、出手大方,我估计就是明叔说的这人。” 严仲明:“嗯,你估计得没错,这些天好好看着场子。别出乱子。 ——至于什么时候送礼,这不是你考虑的,老爷自有主张。你做好自己的事。”说罢起身往外走去:“那我先走了。” 阿坤表面不动声色的送严仲明出了赌场,但把严仲明送出去之后,阿坤就再也坐不住了。即使冒点风险,他也要把这个信送出去,他不希望自己的新主子出事,而且他隐隐觉得自己也该为自己找退路了。以盛葆霖的脾气,这事情怕就在这一两天了。 第二天一早,赌场的人正在内部做着各项准备工作,为中午开始的一天营业做着各项安排。而离赌场约莫两条路,位于利德莱路的泰顺茶馆已经开门了,一大早喝早茶的人陆陆续续地来了,在泰顺茶馆二楼最里面的一个包厢,阿坤和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面对面坐着,只见这个男人四方脸,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劲和狡黠之力,两条眉毛略浓但有些杂乱,虽然已经刮过面了,但未完全修干净的胡茬子让人清楚地感受到一脸发达的络腮胡,个子高大结实。他就是丁越营。 丁越营说道:“这盛葆霖还有些本事,这么快就打听到我的来历,也知道我想做什么了?这上海滩果然有趣儿。我就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阿坤接话道:“丁先生切不可掉以轻心啊,盛葆霖真是个不好惹的主,我不知道这次盛葆霖会对你怎么样啊,但你一定要提高防范。” 丁越营说到:“阿坤兄弟,你放心,我既然敢来这上海滩,我就不可能没有准备,不用为我担心。 ——你今天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给我通风报信,你就是我丁越营的兄弟,当日许你的事,决不食言,以后我们一起在上海滩打出一番天下,共享富贵。 ——盛葆霖?我也很想知道他给送我什么大礼,难不成他有本事要我的命。他不是想做正经生意人吗?不是说他要把手洗干净吗?别说他会不会来杀我,就算是他敢这样做?我也不怕他,我丁越营其他不敢跟他比,但杀的人一定比他多。” 阿坤又说:“丁先生,其实……” 丁越营打断了阿坤,说道:“别叫我丁先生,叫我营哥。” 阿坤继续说道:“营哥,我着实也猜不透这次盛葆霖会用什么手段,但是我记得他这两年不止一次说过这样一句话,我虽没听他亲耳说过,但明叔不止一次训诫过我们:不要动不动就杀人,杀人不是最好的选择,而是最后的选择,能用其他手段能解决,就不要杀人。” 丁越营又说:“还有一句话,你们明叔藏起来自己用,是舍不得告诉你吧,那就是:用其他手段不能解决的事情,就只能杀人。 ——你放心,我自有把握,我把家眷全都留在北方,就是为了防范。你也要小心一点,一边想想怎么才能搅黄达运赌场的生意,一边也要照顾好自己,这段时间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他们盯上了我,你怕是也容易惹麻烦。 ——对了,我跟那个英国人库伯谈得也差不多了,他绕来绕去就是为了多要几个钱,我再故意放他一放,等他稍微有点着急了,再去找他,一定可以达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码。 ——我等着你来做我赌场的总经理,让我们一起把他妈的盛葆霖整垮,除了薪水,分红再给你加半成。” 阿坤答道:“阿坤先谢过营哥。” 丁越营站起身说:“那我们不宜久留,你赶紧回去吧。” 依例,还是阿坤先走出茶馆,过一阵子丁越营再慢慢地出门。 阿坤从桌上拿起帽子带上,压低帽檐走出了包厢,然后把包厢的门轻轻带上。 刚出包厢门往中间楼梯方向走去,只下了一级台阶,腰间就被一把勃朗宁手枪顶住了。“不许说话,跟我走。”一个声音很轻,也很冷,阿坤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身边怎么突然就冒出这么个人。一股凉意顺着脊椎从腰间爬到了后脖子。整个脊背都凉透了,但脑袋却感觉很热,脑门上还出汗了,这就是阿坤的感受。 那个枪手穿着世面上最常见的深色长衫、戴着最普通的一款深色礼帽,他一手用枪抵着阿坤,另一只手搭在阿坤的肩上好像很熟络的样子,俩个人一起就这样下了楼、出了门,往右进入弄堂口,一辆黑色轿车正停在那儿,立刻有人开了门,阿坤被塞进了车后座,枪手却转身无声无息而飞速消失在了弄堂的另一端,阿坤甚至都不知道这个枪手长什么样。 从头到尾阿坤都不敢回头看那个搂着自己的枪手,他一直不知道这个枪手是从哪里来的,又去了哪里,但是阿坤清楚地知道他呼吸很轻、脚步也很轻,阿坤还清楚地知道那支枪——上了膛。 坐在车上的阿坤看清了,除了司机以外,还有三个人,明叔,明叔手下的宝瑞、山子,一看见这三个人,阿坤就什么都明白了。被搜了身的阿坤,又被蒙上了眼睛带走了。 一路上除了汽车引擎的声音外,安静得出奇,没有任何人说任何话,只可惜这种安静不能让阿坤获得安宁祥和,而只蔓延着一种恐惧,一种一切就将结束的恐惧。 这段路总算是结束了,到地方了,这地方看似很普通,一间拉上窗帘、亮着灯的办公室,陈设也很普通,但阿坤觉得不普通,因为自己从来没来过。 “阿坤,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严仲明的问话,总算打破了太久的沉默。 沉默虽然被打破了,但阿坤心里的恐惧却没有因之而消除丝毫。 阿坤故作镇定,说道:“明叔,我阿坤跟了盛先生这么多年,不管在码头还是赌场,我都是盛先生的一条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阿坤犯了糊涂,自知罪责难逃,但求盛先生能给阿坤一条生路。” 严仲明说:“阿坤,你认为有更好的去处,想换个庙口烧香,盛先生也不会拦着你,但你不能在这儿端着盛先生的饭碗、那边却放火烧盛先生的粮仓,上海滩能容得下你这样的人吗? 盛先生念你跟随多年,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 第一,今天就坐船离开上海,回你无锡老家,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上海滩,记住:是永远。 第二,留下一只手、一只脚,退出青云帮。你愿意去哪就去哪,从此别说是盛先生的门人。” 阿坤立刻下跪,磕头如捣蒜,说:“阿坤谢谢盛先生不杀之恩,阿坤这就回无锡。”捡回一条命是阿坤觉得最幸运的事了。 第12章 欲往上海滩 连夜,阿坤就回了无锡,他不想,也不敢再留在上海滩了。 十数天之后,盛家花园,盛葆霖的书房,灯火通明,盛葆霖正在练习毛笔字。 严仲明说:“老爷,无锡那边传来消息,阿坤回无锡后没过多久就染上了恶疾,两天前已经不治暴毙了。” 盛葆霖头也不抬,说:“嗯,我知道了……你,再派人给他家里人带五十块银元去。” 严仲明又问:“老爷,还有一件事,请老爷拿个主意。再有差不多一个月,咱们盛唐商会新的大楼就要落成典礼了。这邀请的人里面,仲明有两个人吃不准,不知道要不要送请柬过去。 ——这头一个是丁越营;另一个则是杭州的薛三爷。” 盛葆霖说:“——丁越营?他刚来上海滩就闹出这么大的搞大动静,我和他?那是早晚的事情。但他与我盛唐商会目前还没有任何交集,我与他也没打过照面,我们请他,不合规矩。 ——这杭州薛三爷是新知,也是个可交之人。杭州的帖子要早一点递过去,他们远一些,难免要花点时间准备。” 时值立冬,杭州北岭路的薛公馆内,薛三爷正在和福祥聊着孩子们的事。 薛福祥说:“老爷,这大少爷在绍兴分号也历练的差不多了,打算几时让他回来?” 薛三爷答道:“不急,让他再等等,世勋虽说也独掌分号几年了,成了家有了孩子之后也沉稳些了,但是还没有遇上过什么大事儿,欠那么点火候。” 薛福祥说:“也是,老爷身子骨也硬朗,大少爷再外面多历练两年也好。 ——只是这世杰,对家里的生意好像一点兴趣也没有,心性也未定,让人摸不透小少爷的打算喽?” 薛三爷说:“世杰这小子从小主意就大的很,去北平读了这一年多的书,好像更搞不懂了,满脑子都是新东西,只能等他从北平把书读完以后再图打算了。” 这唯一的女儿美秋嫁给南凯风以后,虽则南凯风还是不多话,还是不怎么见他笑,但小两口和和气气、未见拌嘴赌气,而且,南凯风对薛美秋不错,薛三爷从美秋的气色就能看的出来:美秋婚后盘起了头发、穿上了更加精致合体的旗袍,再加上整天笑意盈盈的,更兼韵致了。而薛美秋的眼里也好,心里也罢,更是不容他物,只有一个南凯风。 薛三爷喜欢女儿薛美秋,也打心眼里看重这个女婿南凯风。 薛三爷问道:“福祥啊,你还记得我同你说过想让小风去上海发展吗?” 薛福祥说:“老爷,福祥记得,福祥也知道您是真心喜欢小风,也心疼美秋。现在小风已经是咱们薛家的姑爷了,如果要去上海,美秋小姐也得跟去啊?这事儿您和姨太太商量得怎么样?那要去了,可就不能像现在这么样常常在眼前了。” 薛三爷说:“是啊,别说美秋的娘可能会舍不得,就是我也想天天看到秋儿呐。 ——但是,小风不可能永远待在薛公馆,这样的话,我也对不起怀德兄弟。如果不给小风一个机会到外面去试一试、闯荡一番,你我怎么知道他能成多大的事呀。而且,自从怀德兄弟和弟妹相继走了以后,小风的心事我们也不太知道,只是,我们都要晓得,一直待在薛公馆肯定不是他的打算啊。 薛福祥说:“老爷,您说的是,我们薛公馆不能把小风困在这里。而且小风有个好前程,美秋小姐只会更高兴。” 薛三爷说:“是这个道理,所以,接到了盛先生的帖子,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盛唐商会新大楼落成的典礼我是一定要去的,我还想趁机带小风一起去上海看看,除了参加盛先生的典礼之外,多在上海住些日子,看看小风的心思,也摸摸上海的情形。你看呢?” 薛福祥说:“好啊,去盛先生那里赴宴,顺便先去上海探探路也是好的。 ——我这边先着手准备一下,联系一下在上海的林岳东,到时候有个照应。” 薛三爷道:“好,福祥,你去把小风叫来。” 过了片刻,南凯风进来了。 结婚以后,南凯风的孤寂虽然还在,但似乎减了两分,眉头也略略舒展了一些,长身挺拔,一件灰蓝色长衫,配上他那几分忧郁、几分内敛,还有浑身褪不去的读书人气质,真让人越看越爱。 小风走进书房,说道:“岳父,您找我。” 薛三爷笑着,说:“小风,你坐。” 南凯风撩长衫坐了下来。 薛三爷说:“前两天,盛葆霖盛先生托人送来请柬,邀我过些日子去上海,参加盛唐商会新大楼落成典礼。我打算带你一同前去。” 南凯风说:“岳父,再过两天世勋哥就从绍兴回来了,是不是让他陪您一起去?” 薛三爷说:“不了,这次你和我去。一则盛先生上次来杭州与你见过面,我看他对你印象很不错,这与盛先生再次打交道也是机会难得;二则,过两天世勋从绍兴回来,我想让他留在家里,也熟悉一下薛源堂总号的事。这次我们可能会在上海住上一阵子,可能半个月左右。趁机让世勋学着一个人把里里外外的事都办办,我让福祥留下来陪他。” 南凯风答道:“好的岳父,我知道了。” 当日晚间,南凯风的家里,晚饭后南凯风照例先去书房。他先是打开《容斋随笔》仔细地读着,读了一阵,放下后又选取了《道德经》中的一篇,用毛笔誊写一遍,才回房。美秋非常乖巧伶俐,她嫁到南家后,第一次进南凯风的书房,虽然南凯风什么话都没说,但是薛美秋已经知道了,在读书和写字时,南凯风是不习惯别人在旁的,后来,南凯风看书时。她就不再去书房了。 晚间南凯风回房后,美秋拿过两盒荷花糕递给南凯风说:“诺,你要吃的荷花糕,你可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然后开心的聊起了她今天午后和齐妈一起去延龄门大街买严大方家的荷花糕的时候,是如何抢到了最后两盒荷花糕的。 赶到严大方时,柜台上只剩下两盒荷花糕了,薛美秋一把就把剩下的两盒荷花糕往篮里装。老板却伸手往回要说:“姑娘,这两盒您不能拿走。” 薛美秋捂得紧紧地,问他:“为什么不卖给我?” 老板笑道:“前面的街坊宋老六喜欢我家的荷花糕,他说自己每次来看到这么长的队又回去了,已经许久没吃上了。 ——今天这两盒,是我特地给他留的。 ——好姑娘,还我吧。” 薛美秋捂得更紧了,连连说道:“不行,不行,您既放在柜台上就是卖的,我买了。” “我没有放柜台上,我这是拿着要到宋老六家去的,店里伙计刚突然叫我,我这才顺手一放。”老板说。 “老板,你看,宋老六是您的街坊,您还要上门给他送去。 ——可我是临安人,好不容易上一趟杭州,如果今天没吃到这荷花糕,我也不知道要等几个月了。 ——宋老六的,劳烦您明天给他留,好不好?拜托了——”说着,薛美秋可怜兮兮,还咽着口水,看老板在踌躇,她赶紧将钱往柜台上一放,一边跑一边说:“谢谢!” 见美秋绘声绘色颇有喜感,南凯风也笑了。随后,薛美秋为南凯风准备洗漱、宽衣,细心而妥帖的照顾着自己心爱的男人。 “美秋,我有事情要同你说。”南凯风说,薛美秋立刻停了下来,专注地看着南凯风 “过几天,我要和爹一起去上海一趟,可能会有半个月左右不在家中。”南凯风说。 “啊?爹都没告诉过我!凯风,我要和你们一起去。”薛美秋娇嗔道。 南凯风说:“美秋,这次我和岳父到上海有事情要办,连福祥叔都要留在杭州,你跟去,不太方便。” 薛美秋说:“你们放心好了,你们在上海办事,我不会打搅你们的,我趁机在那边逛一逛。 ——人家不要半个月都见不到你,这不行。” “美秋,男人的事情,女人不要总跟着,岳父也不会同意的。 ——我不在这段日子,你和齐妈也可以搬回薛公馆去小住一阵,跟母亲说说话。好吧?”南凯风说。 “那这样,我明天去跟爹说,如果他同意我就去。如果爹不答应,那我就不去了,行了吧?”薛美秋抬起脸看着南凯风,说道。 南凯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掐了下薛美秋鹅蛋般的脸蛋。 第二天薛美秋找薛三爷好一番埋怨加撒娇的,薛三爷还真的答应了她。 过了几天时间,薛公馆一行四人出发了,除了薛三爷和南凯风夫妇以外,薛三爷还带上了得意弟子徐七瑞。四人从杭州站乘火车到达了上海火车站,薛福祥早就安排了出身薛源堂门下,现今在上海做生意的杭州人林岳东迎接。一行人下榻在了紧邻公共租界黄浦路的理查饭店。 林岳东早年间曾是薛源堂的门人,不但曾与薛源堂的兄弟们一起出生入死,而且数年前离开薛源堂到上海闯荡的时候,薛三爷和福祥非但没有为难他,还给了他为数不少的盘缠和其他一些支持,林岳东在杭州的双亲也曾得到薛源堂的照料。数年过去,林岳东虽不是上海滩的大人物,但也在上海立稳脚跟,小有建树,对上海的人情世故也是十分熟稔。见到当年有恩于己的师傅,林岳东恭恭敬敬,特别是听说了师傅是盛葆霖请来的客人,就更加周全了。 有了这样一个人做向导,薛三爷一行对上海熟悉起来就更快了,他们在盛唐商会的大楼典礼前,提前好几天就到了,一边游览苏州河两岸的繁华盛景,一边了解起上海滩的风俗人情和显赫人物来,尤其是对盛葆霖的了解,又加深了许多。 盛葆霖是沪上闻人,从洋人、官绅到街头的瘪三、混混,上海滩没有谁不知道盛先生的传闻,说起他的所作所为,更是一桩桩、一件件,勾勒出了一个愈发清晰的盛葆霖。 第13章 盛葆霖轶闻 这些传闻既有盛葆霖初到上海时街头的打打杀杀的、刀光血影的街头搏命生涯,也有如何通过抢土发家致富的经历,还讲述了盛葆霖如何成为青云帮辈分颇高的“启”字辈老爷子,如何收纳了遍布上海滩的众多门生,如何与洋人和军阀打交道,赚钱有方也挥金如土,如何在当局戒烟时趁机转行,如何在当局一时兴起的抓赌中保全了自己的赌场,如何成长为上海滩无人不晓、无所不能的传奇人物,既有生意经,也有为人之道。 南凯风虽然以前也来过上海,但这一次跟薛三爷一起,再加上有了林岳东这个熟知上海的向导,他对上海的感受跟之前大不一样了。 在关于盛葆霖的种种传闻中,去杭州接回谢绍棠的公子也是其中一件,经江湖上种种渲染后,已经颇具传奇色彩。关于盛葆霖的种种传闻中那些打杀、赚钱的事固然很有分量,但还有两件不那么起眼的事情给南凯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让南凯风感触颇深的事情都没有涉及什么大人物,林岳东也没有把这两件事当成什么大事去描述,但这两件事却让人见识盛葆霖的为人之道,明白其门生遍布上海滩,能成为上海滩的一个大人物,绝不可能仅仅是靠打打杀杀,更不是靠什么运气。 这头一件,发生在四年前,江苏北部接连遭遇大旱和蝗灾,成千上万的江苏人逃荒到上海。许多人刚到上海的时候饥寒交迫且一时无以谋生、也无亲可投,成了流落街头的人。盛葆霖是江苏苏州人,对自己的同乡自是解囊相助,不但放开了戏院、仓库两处地方留宿了近千逃荒的流民,而且设粥铺、供应餐食,还发放御寒的衣物。 在发放餐食和衣物的时候,每次都有数百人排队前来领取,盛家的手下人让大家把队伍排在左侧,领了的人立即被指定待在右侧的固定区域、聚在一起用栅栏把他们围住,被看管起来,到此轮救济物品发放完毕后再行解散。 一天,盛葆霖来到留宿难民的戏院,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他立即找来管事的张育广,指着右侧被看管起来的人问道:“阿广,这里为什么围起来,这不成了看管犯人一样?” 张育广赶紧回答,说:“盛先生您有所不知,刚开始的时候我们也是没有这样的,领了就让他们走了。可是有些人,他贪心不足,领好后把东西偷偷藏起来,又来排队领第二回,这样一来,准备的东西都不够发。 ——所以,我就想到这个办法,领过的人全部集中起来,等所有人全部领好后,再把他们给全部放掉。免得有人领二次。 ——盛先生,您说我这主意……” 盛葆霖脸一沉,道:“立刻撤销栅栏,把看管的人全部放了。让他们自由行动! ——即使发现有人重复领取,也要照发不误。” 张育广也是个聪明人,立刻招呼那些看管的人撤掉,然后站起来两手抱拳大声唤道:“乡亲们,这位就是大家的救命恩人——盛先生! ——盛先生有令,领过衣服、馒头的人不得加以限制,请大家自便吧。我张育广小人之心,多有得罪了!” 此举,让盛葆霖在江苏人中名声大振,这些人,有的后来在上海找到了亲戚、投了亲,有的最终回了江苏老家,还有的在上海找到了营生的手段,或者在上海街头做了小混混,或者去十六铺码头扛包、卖水果,还有的拉起了黄包车,其中许多人加入了青云帮,成了盛葆霖的门人或晚辈。而且这些人都十分敬佩盛葆霖的为人,感恩当年曾经的救助,它们后来也成了盛葆霖遍布上海的资源之一。 这就是盛葆霖,他懂得人性,懂得尊重每一个人,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流落街头的乞丐、流民,即使是你施舍的对象,也得尊重他的感受。 还有另一件与盛葆霖有关的事,说来也是有趣。“上海滩有难事,找盛先生。”这句话是不假,可是,能够进得了盛家花园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事情也都是些大事情。但,就有这么一个不信邪的小人物真进了盛家花园见了盛葆霖,而且还让盛葆霖为他办了一件事,一件很小的事。 这件事发生就发生在去年秋天,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敲了盛家花园门,这个男人衣着普通、身材微胖,一双眯缝眼,和善但有些喜感的长相颇像一个慈眉善目的头陀。门房年纪尚轻,但为人沉稳,见识也不少,问道:“先生您什么事?” 这男人说道:“我找盛葆霖,盛先生。我有事儿想请盛先生帮个忙。” 门房道:“请问先生贵姓,是否与盛先生有约。” 这男人道:“我姓陈,是前面马斯南路杂货店的掌柜,说起来我也不认得盛先生。但我丢了一件顶顶要紧的东西,报了巡捕房,那帮老爷们说没功夫管。特地前来求盛先生帮忙。还劳烦回禀一声。” 门房说:“巡捕房没空,我们盛先生就很闲吗?盛先生也没功夫管你这事儿,陈先生您还是请回吧。” 陈姓男人道:“你怎么知道盛先生没功夫管我的事?你又不是盛先生,你只要帮我通报一声。管还是不管,不劳您老人家决断。 ——如果盛先生亲口对我说他没功夫管,那本人绝不再来第二趟。” 门房提高嗓门,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赖,还不走!我叫人来轰了。” 陈姓男人不屑地说道:“上海滩人人都说有事儿找盛先生,可没听人说起过盛家花园有个爱轰人的门房!” 门房也知道不好随便叫保镖把人轰走,也随即没好气的一句:“懒得理你,我去找明叔。” 陈姓男人一听说门房去找严仲明,便笑了起来,这一笑,眯缝的眼睛像个没剥开的豌豆荚似的,很有些喜感。 严仲明听说之后,与门房一起有说有笑的向盛葆霖说了此事,盛葆霖也觉得甚是有趣,命人请了进来。 此人进了院子,穿过大厅,上了二楼,一路所见尽是奢华靡费的庭院、建筑、家私、装饰,但一路上此人气定神闲,并未显出一点谄媚惊叹之相,进入书房见到了沪上闻人盛葆霖之后,虽觉得此人气场强大,但却也不卑不亢,抱拳道:“盛先生好,明叔好,我是陈喜。”他的长相和谈吐配这名字也是贴切。 明叔说:“陈先生,请坐。 ——我们已经知道你丢了东西,你丢的是什么东西,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丢的?” 陈喜打开话匣子说道:“我家就在前面马斯南路,前两间是铺子,后两间房住家,昨夜家里进了贼,这贼不知是使了迷幻药还是施了法术,半夜拿走了东西,我竟一无所知。 今早一看其他东西倒还好,要命的是把我娘留给我的包袱给偷走了。包袱中是前年我娘从老家给我带来的一件棉布袄子、一段绸布和母亲留下的一个银手镯。” 严仲明说:“你不用着急,这都是些平常东西,能找则找,不能找再买也方便。” 陈喜听闻此言,却急了,再也没有先前的模样,眼带悲戚道:“我娘在前年入冬时刚托人从德清老家给我带来这个包袱,带东西的同乡说,这棉袄是我娘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制起来的,都是当年的新棉花,绸布给我媳妇做衣服,银手镯给我女儿。” 虽未落泪,但略带哽咽和重重的呼吸之后,陈喜接着道:“刚收到这包袱没两天,老家就来人说我娘去世了……” 明叔递给陈喜一杯茶,亲拍下肩膀,说:“别急,我们都知道了,一定是袄子、绸布、手镯都舍不得穿戴,一直放着吧?” 陈喜点点头,说:“我娘临去之时,还惦记着我和我的媳妇、孩子,而她百年之时我都没能守在她老人家身边…… ——这包袱便原封不动关在箱子里了,时常拿出来看看,就如同娘在身旁一个样。” 盛葆霖终于开口了,说:“陈喜,你是个孝子,也是个有福之人,父母陪你这么些年,还给你留下了念想……这可不能丢了啊。 ——三日之后,还是这个时辰,你来拿回你的包袱。” 陈喜见状,立刻起身要叩头致谢,严仲明立刻扶住。 盛葆霖说:“不要谢我,要谢,谢你自己吧。 ——再说,这东西不是还没找到吗?你这样谢我,到时间要是没有找到,我岂非很难看?” 说罢,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盛葆霖却回想起了自己在年幼时就失去母亲的种种苦楚,而且母亲什么也没有给自己留下,只能每年清明去祭奠那孤坟荒冢。 送走了陈喜,盛葆霖对严仲明说:“第一,把这件事情立刻放话出去,昨晚谁拿了这个包袱,原样奉还的,五十块大洋;第二,立刻通知附近几个堂口的兄弟,找昨晚这一带扫街的兄弟们一个个问清楚;还有,立刻派人去黑市和当铺。” 三天之后按时间、原样交还了陈喜。 南凯风对这两件事印象颇深,又仔细地回忆了他曾经见过的盛葆霖,他越发觉得这上海滩人和事很有意思。 第14章 盛唐的商会 除了聊天以外,林岳东与他们一起吃西餐、喝咖啡,还介绍起了沪上的风俗、时髦,从饮食、歌舞、跑马、赛狗,直到赌场、租界的洋人都在聊。 而薛美秋更是刚到上海的第一天,就在新美百货为南凯风挑选了两套裁剪得体的西服。那套藏青色西服,内搭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一条粉紫缀灰点的领带,配上南凯风高挑瘦削的身形和孤寂儒雅的气质,那种遗世独立的俊俏,连林岳东和薛三爷都眼前一闪,薛美秋自是更不必说了。薛美秋也为自己挑选了几件旗袍和披肩、大衣,其中一件浅蓝缀着深蓝色大小花叶的裹身旗袍,再外搭一件米色大衣,与南凯风站在一起,真是一对璧人。薛三爷的心里真是爱也爱不够、看也看不够。 从那天起,在薛美秋的要求之下,南凯风就穿上了西服,陪着薛美秋在上海玩,走到哪里,薛美秋都亲昵地挽着南凯风,那得意劲儿四处蔓延,就是藏得住笑容,也藏不住那股气色。 南凯风和薛美秋都聪慧有加,几天下来,两人不但学习了西餐的餐具用法、餐食的套路,还学会了打领带、配领结。南凯风已经有点喜欢上这种比长衫更方便、更洗练的西装了,而美秋则暗暗在揣摩了西餐的烹制,对她来说,这个与家里的神仙鸭和什锦鸡丝、脱胎换骨比起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只是,两人与薛三爷一样,都不太喜欢喝咖啡,他们最爱的还是家里的龙井茶。 几天时间过去了,看了、吃了、也逛了,还听了许多故事,明天就是十月廿,该去赴宴了。 典礼在临近中午开始,盛唐商会安排了午餐,晚间还有一个酒会。差不多要大半天的时间。薛三爷早就安排好了,由自己带着南凯风赴宴,而薛美秋和徐七瑞则在理查饭店等他们回来。薛美秋很听话,早就买了爱吃的点心和报刊杂志打发时间,哪也不打算去,就安安静静地等着。 上午,薛美秋为自己的男人打理好了西服、衬衫、领带,梳好头发,亲自动手去擦干净皮鞋。 “美秋,皮鞋我出去让外面的人擦吧,你歇着。”南凯风说。 “那不行,今天是重要场合,外面的人干活太糙。”薛美秋一边说,一边仔细地为南凯风收拾着。精精神神的南凯风和一身长袍、马褂的薛三爷一起乘车出发了,林岳东虽然没被邀请参加典礼,但他早早安排了车接送自己的师傅。新落成的盛唐商会坐落在杜美路的路口,5层高的西式建筑,黑底金字的“盛唐商会”由南京的大书法家李延增亲笔所写,果然是气派非凡。 车刚一停下,立即有人前来打开车门,管家严仲明在门口迎接客人,薛三爷送上一只做工细致的黄金蟾蜍,后由严仲明亲自将他们二人带进正厅。正与他人相谈甚欢的盛葆霖一瞥见薛三爷进来了,跟旁人打了个招呼就立即快步上前,紧紧握住薛三爷的手“三爷,欢迎欢迎啊!葆霖总算又见到您了。” “盛先生这商会好大的气魄,薛三祝愿盛先生生意兴隆!日进斗金!”好好地寒暄客气了一番,并与南凯风点头招呼之后,盛葆霖又介绍身边的各色人等与薛三爷和南凯风认识。 典礼的活动虽不外一些剪彩、致辞云云,但只因盛葆霖是上海滩的大人物,当天来了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包括商界、政界、军界,还有数个洋人,而银行业也一改此前做派,不但送出了大礼,谢绍唐还携夫人前来,典礼办得相当气派。 此次再见薛三爷和南凯风,盛葆霖更觉亲近了,比几个月前在杭州见面的时候少了几分生分,多了几分熟悉和了解。特别是看到南凯风,盛葆霖马上想起了第一次见面的那次眼神交汇,今天这个脱去长衫的南凯风,在上海滩那些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面前,不但没有一点儿怯场、输阵,反而比他们更加引人注目,不卑不亢、落落大方的谈吐,一点小孤寂的儒雅风流气度,真是远胜于一众奶油气的男人,连薛三爷都觉得在这样的场合有这么一个女婿跟着,自己也非常的体面。 在言谈之间,盛葆霖知道薛三爷他们提前好多天就来了,不禁责备薛三爷生分,没有早些和自己联络,而且责备薛三爷今天把女儿和徐七瑞留在饭店里。 晚间送行之时,盛葆霖又道:“三爷,您来上海这么多天不跟我联系,今日又没有把大小姐带来,这是跟我见外。 ——就这么说定了,后天,后天晚上我在家里为您一家设宴赔罪,都要来。” 薛三爷:“盛先生言重了,薛三知道您人贵事多,故而未敢打扰。 ——好,后天一定到,一定到!” 盛葆霖:“还有,必须在上海再多住一段,接下来的几天我来安排,一定、一定!” 薛三爷答应下来,也致了谢,才和南凯风回到了理查饭店。 过了两天,下午时分,盛家花园的车按时来到了理查饭店。薛三爷一行四人来到了位于公共租界赫德路的盛家花园。盛家花园十分阔气,占地五十余亩,除了前院、前厅、书房、大小不等的卧室,两个厨房,两个餐厅,汽车房,还有一个亭台楼榭、鱼群翕忽的花园,和一个专门的佛堂。除了佛堂、花园等少数地方以外,陈设主要是西式风格。 就餐安排在小餐厅,菜色是中西合璧。餐桌是西式长条桌,桌上有鲜花、精致的折花餐巾、鲜亮的高脚杯。盛葆霖和太太唐彩屏坐在一侧,薛三爷、南凯风和薛美秋坐在另一侧。 众人坐定之后,盛葆霖:“来,三爷,诸位今晚我们喝点洋酒?尝尝法国人的葡萄酒。” 盛葆霖太太唐彩屏接下来说道:“我酒也戒了,就以茶代酒。”于是大家举杯、碰杯。 盛葆霖太太招呼大家吃菜:“你们大家别看我,都动筷子,尝尝,我吃长素也好两年了,我都吃惯了这些素点。 ——上次老爷回来说起你们薛公馆的佳肴美馔,还馋得慌,我们这里自是比不过的,你们将就着吃一些。” 说着,还微笑地看着薛美秋,说:“吃吃看。” 席间一切都很友好,也很愉快。唐彩屏与薛美秋似乎很投缘,两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薛美秋的母亲也礼佛吃素,但不是长素,而是每月初一、十五两天吃素,薛美秋的性情原本就活泼且细致,两人又聊起了薛美秋在杭州常陪母亲前去的灵隐寺、净慈寺,更多了些共同话题。唐彩屏是一个年近六十的老妇人,长相普通,着装简朴但不失身份,可能是因为吃斋礼佛的缘故,待人亲切和缓,但眉宇和谈吐之间,仍有一种沧桑世故、不怒自威的气质。 薛三爷等人也听林岳东说过,这唐彩屏年轻时候也是上海滩七姐妹之一,虽然没读过太多的书,只粗粗识得几个字,但有过人的胆识,也有识人容人的本事,且为人处世十分了得,年轻时一直是盛葆霖的左右手,要说这盛家的家业有一半是唐彩屏的,没有人会不服,“盛唐商会”也是因之而的名。 只是可惜盛唐二人膝下无后,早年间唐彩屏曾育有一子,但未及成年便早夭了,后来再也没有身孕。为了传宗接代,唐彩屏也赞同盛葆霖娶了两房姨太太,两房姨太太都住在外面的别院,没有住进盛家花园。两房姨太太皆为续后而娶,虽有姿色、也年轻,早前盛葆霖也曾颇流连,可是数年过去了,两房姨太太皆无所出,加之盛葆霖年纪渐长,还是觉着在患难与共的唐彩屏身边最自在,对外面的两房也越发淡了。 没有子嗣这件事,慢慢地盛葆霖逐渐看开了,但却成了唐彩屏心头的一根刺,近几年唐彩屏一心礼佛,偶尔会会老姐妹们,很少再管商会的事了。但是偶尔有特别拿不定主意的事情,盛葆霖还是会问一问唐彩屏的主意。 晚饭之后,盛葆霖陪着薛三爷在书房说话,严仲明和南凯风在盛家花园散步,而薛美秋则和唐彩屏一块儿去了后面的那间佛堂。 盛葆霖向薛三爷谈起了自己的家室,对两子一女的薛三爷颇为羡慕,但心态比较淡然,薛三爷则劝他一切随缘、不要介怀。 盛葆霖:“以前彩屏她常常一想起来就难过,这两年既然连彩屏都已经想明白了,我也更加看开了。 ——也不怕薛三爷笑话,我还收了六个干儿子、干女儿,唉,只是没有一个贴心、如意的,只不过年节之时有人叫声爹,也实在虚假、无趣得很。” 薛三爷:“盛先生和太太都是经历风雨之人,这儿孙也好、金银也好,最终都是尘归尘、土归土。是您的,您且好好受用;不是您的,就算来了也留不住,不如放手的好。” 盛葆霖:“是,我和彩屏也想好了,也没再收干儿子、干女儿了,就像您说的,真不如放手的好。 ——三爷,您真是通透之人,恨葆霖与您相识太晚。今既结识,当不负此缘。上次我去杭州同您说起到上海来事,您今日可愿意再考虑考虑。” 薛三爷:“薛三多谢盛先生的美意,有盛先生在上海,薛三如若前来自然是占尽先机,只是薛三已经年过半百,再加上天天都喝虎跑泉水泡龙井茶,只怕是就算来了,也喝不惯这上海滩的咖啡啦。 ——只是有一事,我这女婿年纪轻,但做事还踏实,我倒是想过要不要让他来上海滩试试,只是还没有想好做什么,也没有同他谈过。如若能成行,届时还望盛先生多多提携。” 第15章 美秋露一手 盛葆霖说:“薛三爷,葆霖有数了,别说您这女婿是难得的人物,我看着着实喜欢。就凭我们俩这情分,他们来那也是分内之事。他们来上海,你就放心吧。” 薛三爷说:“薛三先谢过盛先生。” “三爷,您再这么客气,葆霖可不高兴了。”盛葆霖笑道,随即又问:“三爷,敢问贵庚几何?” 薛三爷答道:“我今年五十有五啦。” 盛葆霖说:“我比三爷年长四岁,从今日起你我以兄弟相称,可否?” 薛三爷抱拳道:“葆霖兄”。 盛葆霖赶紧还礼道:“三弟。” 两人越聊越投缘,薛三爷向盛葆霖讲起了自己的家庭和过去,他出生贫苦,连一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一直以家中排行闯荡在江湖上,他也讲起了小五儿、南怀德,向盛葆霖介绍了南凯风的家庭和父母的情形。盛葆霖也难得遇上一个与自己既没有交易,也没有竞争,无利益冲突之人,而且此人不是上海滩的,又甚是投缘,故而也敞开了心扉,只盼天色不要黑得太快了。 这边,唐彩屏先带薛美秋去佛堂,薛美秋上香拜佛一切礼法都十分周全。坐在茶室中唐彩屏问道:“美秋,我看你也是懂些佛理的人哟?” 薛美秋莞尔道:“盛太太,我哪里知道什么佛理啊,只是母亲也是礼佛之人,但不像您一样吃长素,而是每月初一、十五两天吃素。我也常陪母亲前去的灵隐寺、净慈寺,故而知道些规矩。” 薛美秋的性情原本就活泼且细致,两人又聊起了薛美秋在杭州更多了些共同话题。加上心灵手巧的薛美秋对素斋的做法也颇有些心得,随后薛美秋和唐彩屏又聊起了素斋。 薛美秋先把盛家的菜夸赞一番,然后说:“盛太太,今天我看小厨房给你做了一道万年青拌松仁,其实,他们松仁放得稍微有点太多了,发万年青的时候也要用泉水来发更好些,发开后加进的松仁只要两成就最好,松仁加多后好像更香了,其实败了万年青的清香味。菜色少一些焦黄,多一些嫩绿也会更好看。 ——而且这道菜最好不一定要热吃,稍微放凉后味道和口感更清口,下次您让他们试试。” “哎呀,你这小丫头,知道的还真不少,你还会烧菜。”唐彩屏夸道 “上次在我家招待盛先生的时候,好几道都是我和我娘做的。”薛美秋咯咯一笑,说。 “你看,这葆霖只顾着吃菜,却没顾着打听这做菜的人,原来是你娘和你的手艺,他回家跟我说起的时候,还以为是从越江楼请到家里来的大厨呢!”唐彩屏笑道。 “有几道菜,越江楼都没我们家里的做得好吃。”薛美秋更放得开了,说道。 “哎呀,真好,你爹娘这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有这么个好女儿,还嫁了这么个玉树临风的好女婿,只可惜哦,我没福气,没吃过你做的菜。”唐彩屏说,她是越发喜欢薛美秋了。 薛美秋一听人夸南凯风,脸上绽开了一朵花,说:“我爹且不急着走的,明天我来您这儿,给您做素斋!” 唐彩屏也更亲近了,拿过薛美秋的手,轻抚着,说“真是一个可人疼的孩子,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来。 ——看来,我还是有这个福分的。这就是缘分呐。” 薛美秋还真是一个行动派,立即取了纸笔,刷刷地写下了明天需要的一应食材、调料,唐彩屏拿过来之后当即叫来盛家花园的采买,一些东西盛家花园虽然没有,但还可以去买,有的要去市场买、有的要去中药铺买,唯独这山泉水,好像这采买也有点犯难了,匆匆地下去,说还要打听下,好早点准备起来。 夜色更深,薛三爷四人必须告辞了,不但盛葆霖,连这两年不问事的唐彩屏也亲自送至门口,一番告辞之后,才分手了。 薛三爷问:“秋儿,听盛太太刚才的话,你跟她约好了,明天还要来?” 薛美秋点头答道:“嗯,爹,明天我要来烧几道素斋给盛太太吃,我今晚连采买的单子都下了。” 薛三爷笑了,说道:“秋儿,你又夸口了吧,以前烧菜都有你娘在跟前,你一个人行吗?” 薛美秋说:“爹,您不许小瞧人,且等着看吧。” 按照安排,第二天薛三爷和南凯风、徐七瑞先到盛唐商会的大楼跟盛葆霖见面,然后严仲明会安排人陪着薛三爷一行人到盛唐商会旗下的各处产业看看,而薛美秋则会按时去盛家花园陪唐彩屏聊天、做素斋。 送走了薛三爷一行人,盛葆霖和严仲明也有点累了,连续三天:大楼落成典礼——迎来送往的安排——薛三爷的来访。但是严仲明还是有点心事:开业那天,丁越营安排人大张旗鼓地给盛唐商会大楼送来了一对花篮,明明阿坤的事情刚刚了结,而且大楼落成又没有给他送过请柬,盛葆霖的态度这么明确,按理说丁越营也应该是知道的。可是,这丁越营不但没有进退的考虑,他还主动送来一对花篮,这是什么用意呢? 这件事情严仲明已经向盛葆霖说过了,但盛葆霖除了表示知道此事以外,其他却什么话也没说,盛葆霖不置可否的态度让严仲明觉得不太踏实,等这两天忙完后,他一定得问问自己老爷的主意,只有这样,谨慎细致的严仲明才会放心。 第二天一早,大家就都起来了,一切收拾停当之后,盛葆霖的司机已经等在酒店外面了。薛三爷带上南凯风、徐七瑞前往盛唐商会大楼。薛三爷听了盛葆霖介绍自己的商会,还有商会旗下的主要产业,又聊了好一阵子。之后严仲明安排了得力的人手,带着薛三爷一行三人去参观码头、戏院、赌场等盛唐的产业。 每到一处,都有负责人领着参观、介绍,薛三爷时不时会问一些问题,南凯风也会偶尔向他们了解些情况,而徐七瑞则静静的跟在他们身边,什么话也没说,什么问题也不问。 而薛美秋到了盛家花园之后就忙碌了起来,而且不要人帮忙打下手,让唐彩屏也别操心,就等着吃。 到了没多久,薛美秋先看了看山泉水,又起一勺、倒进杯中尝了一口,虽不及虎跑泉水的清甜甘冽,但也不俗。这两大桶水是采买昨晚连夜派人去天马山上打来的。 薛美秋烧开了泉水,拿来一个杯子,立即冲泡好了一杯三花汤,送到唐彩屏的房内。 “盛太太,您尝尝这杯茶。”薛美秋道。 唐彩屏喝了一口,品了一会,然后说:“好喝,嗯,清爽,刚入口虽略有点苦味,但一会又转为清香了。 ——这咽下去胸口也暖暖的,很舒服,倒比家里的什么红茶、绿茶的更对我胃口。” 薛美秋说:“您说的是,这是我为您调制的三花汤,昨晚我同您说话的时候,你提到过自己胸口时不时有点冷冷的,有时喉咙还有涎痰。我想,这三花汤最合适了。这是金银花、野菊花、辛夷花一起冲泡的。 ——您平日里可以冲泡饮下,正好可以化去脾胃中的寒痰。” 唐彩屏说:“难怪,就说这么合适……你这小丫头还懂药理?” 薛美秋笑笑,说:“我只是略知皮毛,一则我母亲做药膳的时候,我总在旁边帮忙,一来二去也知道些药性。再则,凯风家里原来是开药材铺的,他也粗通些药理。我嫁过去以后,偶尔也会翻一翻药书。” 唐彩屏说:“你这丫头不简单啦,是个细心人,处处都在留心啊。” 薛美秋说:“伯母,那您先喝着,我去厨房了。”辞了唐彩屏,又一头扎进了厨房。 中午开饭了,薛美秋上了四菜一汤的素斋,一看就让人喜欢,应唐彩屏之询,薛美秋一一作了简略的介绍,菜色分别是: 麻油拌菠菜,晶莹的绿豆粉丝烫熟后垫底,翠绿的菠菜置于其上,用花生、芝麻伴着细盐碾碎,然后撒上一层,麻油和菜油上锅烧热后淋上。 炒藕丁,最嫩的莲藕取中间段、荸荠削皮、鲜嫩胡萝卜,一律切成小丁,黑木耳泡发去蒂切成小片。全部食材焯水后,几种素丁热锅快炒,调味时以咸为主、略带酸味,但酸味不可用陈醋,而要在一筐橙子中挑出最酸的一个,挤出汁水,代替陈醋。 蜂蜜花糕,南瓜、奉芋、番薯一律切滚刀,全部上笼蒸至软烂,而且不要放在一起蒸,因为食材不同,蒸熟的时间早晚也不一样。将蒸好的三样食材取出,然后加上少许糯米粉、适量桂花蜜一起放入盆中边碾边拌匀,成泥状后,再捏成五瓣花开放的样子备用,锅内放稍许素油,将花糕放入锅中两面微微煎至略焦,即可装盘。 雪菜冬笋豆腐煲,雪菜是宁波邱隘的、冬笋是黄山的,再加上北豆腐,三种食材一起放入瓦罐中,加一小把宁夏中卫的枸杞子,用山泉水慢慢炖煮。起锅时加素油、少许盐即可。 看着这几道色泽味道俱佳的菜肴,再听着薛美秋温言软语的说着每道菜的做法,再举筷子一尝,唐彩屏的心里甚是欢畅。薛美秋和她一起边吃边聊起来,度过了无比惬意的午饭光景。 饭后,薛美秋说:“眼下已经入冬了,冬天的菜总是没有春天时来得多、来得清香爽口。明天开春后,我在家里用春天的菜伴着,做些能放上一阵子的点心,给您捎些来。” 唐彩屏的心里很久没有这么柔软、温暖了,拉着薛美秋说着家常,心里的感觉就像薛美秋的双手一样,软软的、暖暖的。薛美秋讲起了一些杭州的事,讲起了自己的父母和南凯风的父母,唐彩屏也不禁感叹南凯风的家世,而薛美秋觉得唐彩屏很亲近,很懂自己。 第16章 真实的上海滩 下午稍歇了一阵子,薛美秋又给唐彩屏做了一餐精致的素斋晚饭,并多停留了一阵。晚间,薛美秋要走了,唐彩屏道:“美秋,我和你盛伯父收了六个干儿、干女,可没有一个像你这般贴心啦。 ——你来上海也要到处看看,有那么好的夫婿,我也不敢叫你天天来陪我这个老婆子,要是不急着回杭州,一定要再来啊。” 薛美秋说:“好!您有空也到杭州来玩,我和娘陪您去灵隐寺和净慈寺,我给你做好吃的。”薛美秋的真诚和温暖的笑容让唐彩屏倍感不舍。 “对了,”唐彩屏说,“这个手串给你娘带去,是我的一点心意。”随即拿出一串金星紫檀手串,薛美秋略推辞了一阵便收下了。唐彩屏又安排车送她回了理查饭店。 薛三爷也在晚间回到了酒店,稍稍说了薛美秋不知道推辞、收人家的东西。然后薛三爷也陷入了思考,薛三爷既在琢磨盛葆霖,更在琢磨这个值得玩味的上海滩。 从林岳东的描述,从这些天带着前去的各色地沈所见所闻,特别是通过盛葆霖与自己长时间的坦率交谈,再加上薛三爷自己对盛葆霖和上海其他人和事的观察中,薛三爷对上海滩的印象发生了改变,真实的上海滩,一个华界、公共租界、法租界杂处的上海滩不是传说中那样的,至少不全是传说中那样的。 虽然自己不打算来上海闯荡,但是,南凯风或许不久之后就要来上海了,盛葆霖眼中那个真正的上海滩对他来说颇值得玩味。这日他叫上南凯风、林岳东、徐七瑞一起说话。 薛三爷说:“岳东,你来上海最久,这十多天我们听你说了不少,自己也看了不少。再加上和葆霖兄几番长谈,越发看不清这上海滩的黑白呢。” 林岳东答道:“师父,您这话说对了,这上海滩呐,真是不黑也不白,有黑又有白。 一则,上海滩虽然也是蛇龙混杂,也有提刀砍人和枪战,也有麻袋活埋……但就凭这样的手段在上海滩可是吃不开的,特别是在租界。黑道出身的人要想在上海滩立住脚,想要做得人上人,那最终还得要洗白才行。就算盛先生也是这样想的。” 徐七瑞道:“嗯,是哦,前两天我陪大小姐的时候看报纸了,听大小姐说金老板女人这不到租界法庭告金老板骚扰吗? ——这金老板上法庭还输了。” 林岳东说:“对啊,你想十年前金老板发家时可是上海滩的第一代大亨。但是租界要讲法律、讲契约,前两年金老板要与自己的结发妻子离婚,娶一个年轻的戏子进门。但在租界可不能一纸休书把黄脸婆扫地出门,更不能杀人了之,他们可是进了法租界的法庭,在法庭分好了家产、领了文书,才分开的。” ——这不,后来娶进门的这个给金老板带了绿帽子,还卷着他的钱跟小白脸跑了。这金老板回头才知道是发妻好,又回头去找人家去了。这回这老婆子可不干了,找了大律师给告上法庭,说金老板骚扰她,还说什么影响她的正常生活。这事儿法庭还就给判了,不许金老板再上她家里去。” 徐七瑞问:“这租界的法庭?真是秉公处理?” 林岳东说:“其实也不都这样,也有蒙冤受屈的。但是租界的报馆很厉害,一旦报纸上报了,谁家里的什么事情被哪家的记者盯上了,那就不敢太乱来。 你们知道那沈利泽的事吧,这沈老板也是,总少了一点识人的本事,他八成是被自己手下的人害的,一个刘志鹏、一个周天贵。 这个刘志鹏前几年很得沈利泽赏识,沈老板还把自己堂妹嫁与他。后来沈利泽在安排堂口的座次时,刘志鹏座上第四把交椅还很不满意,认为自己应该是第二把交椅,转而立刻投到陆天宝的门下,从此刘志鹏也与沈老板结下了怨。 刘志鹏有几分小聪明、手段又狠辣,颇得陆天宝赏识,就让他担任天通电影院的经理,可刘志鹏凭借自己常常出入陆天宝府邸的机会,竟对陆天宝新寡的儿媳动起了脑筋。陆天宝遂有意让蒋明晟替了刘志鹏,结果没几天,蒋明晟就在南洋桥被人枪杀。 你说沈老板是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他找人传话给陆天宝,说是刘志鹏找人暗杀了蒋明晟,还说,像刘志鹏这种人一定要清除。上个月初七晚上,刘志鹏正准备回家,被人一枪就打死在天通电影院门口。负责办案的公共租界巡捕房一开始没有查出凶手是谁?后来沈利泽的手下人周天贵到巡捕房作证,说是沈利泽和刘志鹏结怨已久,是沈利泽拿银子雇了外面的杀手,让杀了刘志鹏,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而且各方面都对得上,沈利泽就被巡捕房给抓了,现在还在牢里。其实江湖上也有传闻那周天贵是被陆天宝买通的,一则可以打击势力日增的沈利泽,二则可以除掉刘志鹏。 林岳东一番话说得薛三爷、南凯风、徐七瑞连连点头。于是林岳东便更加起兴了,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现如今,要在上海滩做这样的事,要么你本事足够大,大到滴水不漏,要么可能会给自己惹麻烦。 ——这“闸北皇帝”沈利泽被人举报杀人,就立即进了监狱,虽说此案可能是别人挖的坑,但沈老板没法脱身啊,这各家报馆铺天盖地的一报,这沈家人就是有银子也不好使,沈利泽今天也还在号子里关着。而且估计这事儿没那么早能落定。这一堆记者和老百姓可都盯着呢!” 薛三爷说:“所以,上海滩这租界里既有黑道,更有白道,要想真正成事,光靠狠劲一条道走到黑,那肯定是走不远的,得八面玲珑、黑白通吃啊。” 对薛三爷的这个判断林岳东连连点头称是,南凯风也深以为然。 薛三爷又说:“岳东,除了这黑白两道大有文章以外,师父以为,这上海滩还有一处跟别的地界都不一样,上海滩太复杂了,你看租界的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富得流油的犹太人,还有这么多华人,各自都有自己的势力。而且这些人分布在商界、军政界、黑道,杂处一处,互相打交道,这其中的纠葛不会简单啦。” “是,师父,其实在整个上海滩没有一个人能真正一手遮天,那些大人物们也是心知肚明的,所以彼此之间大都是你今天给我行个方便,明天我给你些好处,或者不同道上的人强强联手,大家一起发财。”林岳东答道。 南凯风接话,说道:“嗯,这一点,我在盛先生的盛唐商会新大楼落成典礼时就有点知道了。各条道上的人都来了,各色人等在一起,彼此都热络周全、客客气气、互相捧场。而且不论来的人是黑道、白道,还是军政要员,盛先生自己都热情的招待,迎来送往。” 薛三爷说:“是啊,上海滩不是一两个人的上海滩,即便是红透半边天的人物,也要对其他人礼敬三分,因为,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就是上海滩的主人,大家都是来发财和淘金的。” “对的,不管上海滩这块地皮是黑的多,还是白的多,但只要刨开来来一看,上海滩的底色还是金黄的呀,谁不为发财呀?”林岳东说,薛三爷、南凯风和林岳东都笑了,徐七瑞也略有所思。 这下薛三爷更坚定了薛三爷想让南凯风到上海闯出一片天的决心。 又逗留了两日,薛三爷一行特地去盛家花园像盛葆霖和唐彩屏辞行,然后回杭州了。 *** 盛葆霖的书房中,严仲明给盛葆霖沏了一杯茶,道:“老爷,前次我同你说过,丁越营送花篮的事……” 盛葆霖说:“这事儿,你一直不放心吧?” 严仲明点了点头。 盛葆霖又说:“这个丁越营送花篮之前,必定知道了阿坤的事。他这是在告诉我,他不怕我,他是个不怕事的。” 严仲明问:“如此说来,他这是要与我们为敌了?” 盛葆霖停了停,说道:“现在还没到那个份上,但估计也等不了多久了。 ——不用太在意,现在你再怎么想,你也不知道他还会出什么招。 ——等等看再说。他不怕我,难道我会怕了他?” “是,老爷,那对他还要调查吗?”严仲明问。 “对他的调查不要撤,我们要尽量多了解些他的情况,这个只有好处。 ——阿坤出事了,他初来乍到的,更是用人之计,必要的时候,看看能不能安排个人过去。 ——至于其他的,现在不用去操这个心。”盛葆霖: 严仲明点头说:“明白了。 ——老爷,这……这,还有一件事……” 盛葆霖说:“仲明,你这是怎么?说。” 严仲明有些问难,答道:“老爷,三姨太出事了,她……在外面有人了。” 第17章 姨太的丑事 盛葆霖茶杯一放,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停住了,他这一停,好像空气也结冻了,让一向沉稳的严仲明也屏住了呼吸。 但,旋即,盛葆霖恢复了常态:“谁?多久了?” 严仲明说:“这个人姓雷,年纪跟三姨太差不多,也是安徽人,估计是三姨太的旧识。具体多久了并不十分明确,从现在的情形看,估计至少也应该有几个月了。” 盛葆霖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说:“仲明啊……仲明。 ——你说这是怎么了?他们一个个都背叛我。 ——阿坤跟了我七年了,这个女人跟了我也十年出头了吧。 ——住着我的房子,吃我的、穿我的,去陪别的男人睡觉。” 严仲明赶紧说:“老爷,您别这么想,三姨太她本来就是戏子,无情无义之人。 ——阿坤也是被人诱以重利,就迷了心窍。 ——您别为了这样两个人,让自己难受。” 盛葆霖说:“仲明,你、我还有彩屏,咱们在上海滩这么多年了,什么风浪没有经过,什么人没见过,可是,今年是怎么啦?我怎么觉得这么别扭啊。” 严仲明说:“老爷,您……” 盛葆霖摆了摆手,打断了严仲明的话,说道:“阿坤以前做什么的?一个小瘪三,这几年,我一次又一次给他机会,还让他做了赌场经理,他拿着我的钱,吃着我的饭,到头来帮着丁越营来算计我、坑我。 ——这个戏子,哪一样不是我的,跟了我这些年,我亏待过她吗? ——还有,眼看我明年就六十了,以为再无大事了,准备慢慢全部转入正规生意,好去养老了。可是,这上海滩突然凭空冒出一个丁越营,没见到他和其他人过不去,好死不死就冲着我来了,一来就想断我的财路,什么东西! ——这是,都不想我安生啦。” “老爷,您不要这么说,今年也有几件大好事,不是吗? ——咱们结交了谢绍棠,我们这么多年想踏足金融业,今年终于在银行界撕开了一道口子;咱们盛唐商会的新大楼建好了、落成了;还有前段时间苏州上海商会的会长,您也顺利当选了。 ——而且,我看您和太太都跟薛三爷一家子挺投缘的,您既帮了谢绍棠,又机缘巧合地结交上这么一个江湖人物,也是一大快事。”严仲明说。 盛葆霖想了想,才说道:“仲明,你和彩屏一样,是最知道我的人。 ——你说的,也都没错。 ——但这个姓雷的!” “姓雷的,该怎么料理?”严仲明问。 盛葆霖向严仲明招了招手,眼里的那一丝狠劲,似乎不着痕迹,但似乎又重了几分,严仲明伸过头去,盛葆霖对他一番低声耳语之后,严仲明点点头出去了。 这件事情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很多安排严仲明都得亲力亲为。当天,严仲明就亲自戴着宝瑞、祥子、阿忠等五人来到三姨太位于传教士路的小院。 严仲明进门,见到三姨太就说:“三姨太,盛先生说这阵子租界治安不好,有点乱,特意让我给您这边增加了几个人手,以防有贼人进出。 ——另外,这阵子您也不要再出门了,省的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三姨太什么都明白了,她五内俱焚想要通知姓雷的赶紧逃命,可是她知道自己怕是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绝望而惨淡的笑着说:“多谢老爷记挂,谢谢明叔费心了。” 严仲明又拿出一包东西往桌上一放,冷冷地说:“这是盛先生给姨太太的,姨太太慢慢享用,如果不够就让下人们到盛家花园来取。”乍一看这是一包普通的福寿膏,但比起市面上普通的福寿膏来,纯度却高出了不少。 说着,又走到屋外跟宝瑞和三姨太的贴身丫鬟叮嘱了一番,安排人把三姨太的小院看了起来,无论什么事都不许外出一步,任何人来访只说三姨太生病,不便见客。 而这个姓雷的,依旧按以前三姨太与他约定的老时间、老咖啡馆等着。可是旧情人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他便有些心急了。又过了几日,这个男人更着急了。虽然以前三姨太警告过他,永远不要去小院找自己,但心痒难忍又缺钱花的男人,还是冒险去三姨太小院的附近转了一圈,在没发现什么异常后,居然鼓起勇气去敲门,丫鬟只告诉他三姨太生病了,就把他打发走了。 这一切当然都在严仲明的掌握之中,他在观察、也在考虑,他不想一次不成,又再来一次,他要好好吊一吊这个雷姓男人的胃口,才能确保一招命中。 又过了两天,这个钱包渐空、又想女人的男人,傍晚时分不得不回到了自己在那个小小弄堂里租来的房子里,房东男人来敲门,喊道:“你这个月房租拖了几天了?交不起就赶紧搬走!” 雷姓男人一脸苦笑,哀求地说:“您说我租您这房子时间也不短了,从来没拖过房租不是?这回真的是我那亲戚生病了还没好,等她的病一好,我见着她就立刻有钱了。” 房东男人说:“我不管你什么亲戚不亲戚,不是看你之前都是按时交租,早就把你赶走了。 以明天为限,明天这个时辰还交不上,你就给我搬走。” 雷姓男人一边点头称是,一边往外走去,在纵横交错的窄窄弄堂里转悠。他一边无聊的走着,一边想着,如果再联系不上的话,别说房租了,下顿饭在哪里都不晓得。这时,前面弄堂拐角处一个活色生香的女人出现了,或许没有三姨太的脸蛋那么漂亮,一件束腰的玫红色羊毛大衣,里面是一件包裹紧紧的旗袍,前凸后撅的身段,还有那一身的芳香,别提多撩人了。 她刚一走进这个弄堂口,突然一下就崴了脚“哎呦,哎呦……”一听那又尖又嗲的声音,这个雷姓男人立即想到了和三姨太在床上的那点事,连忙跑过去:“小姐,您这是怎么啦?” 那个女子眉头一蹙,嗲嗲地说道:“崴了脚,走不了路了。这可怎么办呀,我家还要穿过两条里弄呢,这……肿了好大一个包,哎呦……。” 雷姓男人问:“小姐,您要是不介意,我搀您回家去,可好?” 女子媚笑道:“真的?我今日算是碰上热心的人了。谢谢先生。” 女子一只胳膊搭住男人的肩,用那只没被崴到的穿着高跟鞋的脚,在弄堂里单脚跳着,女子的身体倚靠在男人身上,缓慢前行。 雷姓男人一只手扶着女子搭在自己肩头的胳膊,另一只手搂着女子的纤腰。那一掐小腰,与乳和臀相较有些不成比例的纤腰,嗅着那诱人的体香,再兼有女子丰满的**不时蹭到男人的身体,雷姓男人心猿意马了。 走了才没多一会儿,女子说:“先生,我们歇歇吧,我穿着这鞋子跳也跳不动了,你也累坏了吧?” 两人就在一个石条上坐了下来,女子一遍娇喘吁吁的摸着自己那只被崴的脚,一边眼角含春的看着雷姓男人。这女人很媚,还抹着香粉、蜜桃一样的胭脂、殷欲滴红的双唇。这么一坐,这高开叉的旗袍下白生生的腿,还有裹得紧紧的双乳更加让人不能自持了。雷姓男人就像全世界所有的男人一样,自信心膨胀得就像一个吹了很多气、马上要涨破的猪尿泡一样,他觉得这个女人和三姨太一样,都爱上了自己、迷上了自己,他觉得自己有一个强壮健硕的那话儿,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有魅力的男人。 雷姓男子问:“小姐,您这样太辛苦了,要不……要不我背您回去吧?” 女子娇羞地点点头,爬到了雷姓男人的背上。那双穿着丝袜的白腿夹在男人的腰上,双乳紧紧的贴着背,脸靠在男人的肩头,一边呼着气往雷姓男人脖子里吹,一边嗲嗲地给雷姓男人指点着前往自家的路。 终于到了,雷姓男人假装说:“小姐,那您好生休息,我先走了。” 女子挽留道:“先生,劳您这么辛苦送我回家,哪能马上就走,您歇一歇。 ——这屋子就我一个人住,我这脚也不方便,那里桌上有茶水,您自己倒一杯喝喝。” 雷姓男人问道:“你一个人住这里呀?” 女子说:“是啊,我的亡夫三年前就死了,只给我留下这房子和一笔钱。 ——哎呦”又叫着脚疼了。 雷姓男人赶紧过,说:“小姐,我来帮你。”然后把她抱到了床上,用一个枕头给她靠着,又拿来脸盆道上热水,用热毛巾给这女子敷了好几次,就在敷脚这当口,女子忽然拉了雷姓男人一把,而男人把女人扑倒在了床上。女子叫男人莫心急,闩上了门,拉上了窗帘,灭了灯,然后才开始撕扯衣服。 一番云雨之后,女子轻声地说:“你去吧,明天晚上再来。好人,就这样出门去,不要开灯,不要拉帘子。带上门出去就好了。”雷姓男人得意的出了门。 可是,这天上真的会掉馅饼吗?而且馅饼总砸在自己头上?其实,没有这样的事,特别是那些让人难以置信的好事。只可惜雷姓男人不明白这个道理。 当天夜里,雷姓男人觉得下体奇痒无比、稍微一抓,皮就破了,第二天开始溃烂了。又过了两天竟然开始流脓了,他真的着急了,赶紧当了一件西服还有一顶礼帽,去看郎中。郎中也实话实说,这是一种花柳病,不是一般的花柳病,很重,就算有钱也治不好的,而且也没有几天了。绝望的雷姓男人再去那女子住处,大门紧锁着,一个人也没有,再也没有出现过。 第18章 临去上海前 这时,雷姓的男人终于知道,这个繁华的上海滩再也没有自己的活路了,自己除了被疾病折磨着等死以外,没有别的路了。死了还要被房东嫌弃,连一个送葬的人都没有,如果被人发现是因为这病死的,估计还要拉倒野外一把火火烧掉。 他到死才明白:一个人若能好好地活下去固然是一件很好的事,其实能安安静静地、好好地死有时候是一件更好的事,而且更难。 严仲明和一个老鸨在茶馆里说着话。 老鸨说:“明叔,您太客气啦。 ——我们本来就是烟花柳巷之人,也没人看得起我们,当年盛先生救过我,还抬举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找我办过什么事,这点小事还不简单嘛,劳您一趟又一趟来。” 严仲明拿出一张银票说:“不,事情一码归一码的——还有那个苦命的阿香姑娘,给她找大夫好生养着她,让她少受些苦。如果哪天西去了,一定给她体体面面地入土。这也是盛先生的意思。” 老鸨说:“好的,阿香本来已经在等死了,姐妹们也没人敢靠近她,她临去之前做了这件事,还能得到盛先生的照拂,让她吃着药、看着大夫,少受些罪。这么多年了,只有盛先生一直以来都没有看不起我们这些人,替我和阿香谢过他老人家。” 严仲明料理完了雷姓男人,回头又向三姨太小院的人叮嘱一番,很快就在嘉定另外给三姨太安排了一个住处,让她远离了公共租界。悄悄地,三姨太搬走了,不让告诉任何人,搬去嘉定后,福寿膏照样供应给她,但不可外出。 就这样,不见一滴血,三姨太的事情了结了。雷姓男人犯了什么样的错,就接受了什么样的惩罚;而三姨太自己在囚禁和鸦片的双重催化之下,很快就变得形销骨立、萎靡不振。 二姨太与三姨太不同,她虽然出生小户人家,但家风还算严谨,盛葆霖纳了她以后,她自己衣食无忧不说,还可以经常接济自己的娘家人,二姨太倒是很满足。但,即便是如此,严仲明还是暗中在二姨太的身边增加了人手。 杭州北岭路的薛公馆内,想让南凯风和薛美秋去上海的事,薛三爷已经跟太太和姨太太都商议过了。 这天薛三爷把女儿、女婿叫到了书房。 薛三爷问:“小风、秋儿,这一趟去上海觉得怎么样?” 南凯风大说:“岳父,上海滩确实是一个繁华地界,各行各业都很发达,人和事也挺复杂。” 薛三爷看着薛美秋。 薛美秋说:“爹,我觉得上海挺好的,还有盛先生、盛太太,他们也很好。” 薛三爷笑了,说:“那,如果爹让你们去上海,你们觉得怎么样?” 南凯风看起来并没有觉得意外,说:“美秋自小在杭州生活惯了,一下子要去上海,我担心她不习惯,想家、想念岳父岳母。” 薛三爷说:“秋儿,你虽然是我的女儿,但你既然嫁到南家,就要以凯风为重,凡事要多为凯风考虑,而不是顾着自己的心思。” 薛美秋说:“爹,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我又没说我不愿意,都是你们在说。” 薛三爷和南凯风都笑起来了。 薛三爷问:“那就是愿意去啦? ——你以为爹娘舍得你啊?但是你大了,成了亲,是南家的媳妇……如果要去,就要两人一起去。所幸上海也不是太远,总比你弟弟回家一趟要方便多了。你有空可以回家来,我和你娘也会去上海看你们。” 薛美秋点了点头。 薛三爷继续说道:“这件事情爹已经琢磨好久了,爹觉得凯风的能力和头脑都很出众,很应该去上海闯一闯,那边的发展比杭州要大不少。这趟去上海,我们看也看了不少,聊也聊了很多,我心里就更觉得该让你们去。 ——秋儿,小风是稳重缜密之人,你要好好的帮他。再加上葆霖兄、岳东他们也会帮衬一些,爹相信你们一定能在上海闯出一片天来。对凯风我是一百个放心,就你去到外面不要耍小性子。” 薛三爷停了一下,又说:“不过,也都别太辛苦,如果不行,咱们就再回杭州来,爹和娘还是在这里。” 南凯风和薛美秋都点了点头。 薛三爷说:“秋儿,那你先去吧。我和小风再说说话,你让福祥也来一下。” 薛美秋出门离开了。 南凯风说:“岳父,凯风深感岳父提携之恩,自从我爹娘走了以后,先是我和美秋成了亲、让凯风有了一个家。现在您又让美秋和我一起去上海,这些事,凯风心里都晓得。 ——您放心,我会好好待美秋,也会在上海好好干。” 听了这话,薛三爷颇为感慨,道:“小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原先是我的侄儿,如今又是我的女婿,秋儿交给你我是放心的。不说这些,不说这些…… 只要你和美秋都好,我就顶好呐…… ——我知道你,你跟世勋和世杰都不一样,他们如果去上海,不一定行,但你肯定没问题。” 薛福祥进来了。 薛三爷说:“福祥,去上海的事,我和小风都说过了,你一起来,咱们议议。” 薛福祥问:“老爷,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呢?” 薛三爷说:“这已经入冬了,我想让他们过了这个年,明年开春后再走。” 南凯风也点头。 薛福祥说:“嗯,这两、三个月也可做些安排和筹划,好好准备下。” 薛三爷说:“小风,这一趟去上海,你也见了不少人、看了不少地方,估计对上海也有了更多的了解。那天我们四人在理查饭店也说得比较透了,还有那天在盛家花园,葆霖兄跟我聊了很多知心话,他的话让我对上海滩的印象更深了。” 薛三爷开始聊了起来:“上海滩虽然也要拼刀枪、拼狠劲,但是更要拼头脑、拼处事,如果不明白这一点,就绝不可能在上海滩立足,更别说出人头地了。” 南凯风和薛福祥都在一旁静静的听着。 “老爷,盛先生的话实诚啊。”薛福祥说。 “是,盛先生在上海经营多年,而且经历了许多其他人没有遇到的事,了解许多其他人不了解的情况。以后我会找盛先生、明叔多多请教。 ——也会跟岳东哥常联系。”南凯风说 薛三爷又说:“这次去上海,我没有跟岳东提小风可能会去上海的事。 ——但是,我同葆霖兄提过,葆霖兄当时就很欢迎,而且满口答应,说他一定会关照小风和美秋。他还再三告诉我,如果我们决定下来了,让我早些告诉他,他会做些安排。 我觉得如果要去,你们就去公共租界。有葆霖兄的关照是其一;其二,公共租界是繁华之地,看得出来那里不但比华界兴盛、比华界治安要好,而且也比法租界发达,这样的地方机会也多、发展也大。 ——你们说呢?” 南凯风说:“好,就按岳父的安排。”薛福祥也点头称是。 薛三爷说:“小风、福祥,你们下去再琢磨一下我说的,想想去了上海做什么,怎么着手,家里要备些什么。 ——我这两天尽快给葆霖兄去电话,再听听他的。” 南凯风和薛福祥应允。 “对了,福祥,七儿在运河码头上的事,你先安排其他人替上。 ——从明天起,七儿陪小风练枪法和拳法,让他带上自己的枪,你再另外给小风准备一把花口撸子。”薛三爷对薛福祥说,然后又看着南凯风,继续说道:“小风,七儿话不多,但一身好功夫,为人忠诚踏实更是不可多得,小时候有几年在薛家长大,与美秋有兄妹的情分。我看得出来,你跟他也是投缘的。这次去上海,我打算让他同去。 ——福祥,把我的话带给七儿。” 有了初步的主意,大家各自忙碌起来了。 徐七瑞天天和南凯风一起到西塘河边的石滩上练枪法,还练习些拳脚之法,并坚持站桩,两人也在一块儿说话、谈天,徐七瑞话不太多,但是对南凯风说的事情,他都很在意、很上心。 薛美秋一边憧憬着日后上海的生活,一边更粘着父母亲了。 南凯风虽气质斯文,看上去瘦瘦高高,但一年四季天天冷水浴和每天的体能锻炼是从小到大坚持的,体质自然是不错,臂力强、腕力大、枪自然就握得稳,再加上发枪冷静、眼神好,而且他也深知岳父为什么让自己练习枪法,便练得颇为认真勤奋。 过了两日,在薛三爷书房,薛三爷、南凯风、薛福祥。 薛三爷心情颇为爽朗,道:“小风、福祥,我给葆霖兄打过电话,他对小风和秋儿大加赞赏,十分欢迎小风和秋儿去租界。” 南凯风和薛福祥都很高兴。 薛三爷还说:“对了,打电话的时候嫂夫人也在边上,嫂夫人颇为欢喜,还让把凯风和秋儿的住处安排在离盛家花园近一些,秋儿好常常过去陪她说话? ——别说,秋儿这……” 薛三爷十分高兴。 第19章 杭州到上海 薛三爷又饮了一口茶,继续道:“葆霖兄还说,他这就会着人去找合适的房子,还说,小风一时半会儿不要急着拿主意,做什么事情,等选好了行当再投资。他说盛唐商会正好也缺人手,想让小风先去他那儿,一边接触些各行各业的人,一边留心看看,再拿主意。” 薛福祥也很高兴,说:“老爷,看样子这块盛葆霖的金字招牌还是管用的呢!” 薛三爷道:“是哦,小风,你看呢?” “我觉得盛先生的安排很周到,我人年轻,对上海滩的事情也不熟悉,边学边看,摸清些门道再决定,自然更好。”南凯风答道 “小风,你跟盛先生也有数面之交,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用叮嘱你些什么,爹相信你。 ——那我们就一边准备着过个好年,一边安排着小风和秋儿去上海的事。”薛三爷笑着说道。 冬日的杭州城,既不像闽粤两省一样好似春秋时节般温暖,感觉不到一丝寒气,也不像北方一样冰天雪地、让人整日只得围在炉边、盘在炕上。江南的冬季,有时会飘落一些洁白的雪花,但都积得不会太厚、积雪的时间也不会太长。常常会有些悉悉索索的小雨,湿润而微冷的空气,树叶不会掉尽,河港交错之间还能看到芦花在开放。郊野之间不但没有那种肃杀凋零之气,反而让你确信“春天肯定不远了”。 就在这样一个季节,整个薛公馆更加忙碌起来了,为了年,也为了开春后南凯风、薛美秋去上海。整个薛公馆洋溢着一种对未来的美好期待,也弥漫着一种离别的气氛。 前一天刚下了一场细雨,次日午后,薛三爷和薛福祥到了河滩,特意去看南凯风和徐七瑞练拳脚和枪法。 城西的余杭塘河滩,芦苇丛中时不时有噗噗嗤嗤的声音,那是几只野鸭在扑腾,有时更可见几只白鹭滑翔着一掠而过。 薛三爷等人来到河岸边。 “岳父,凯风的拳脚和枪法都比七瑞差了太多,真是献丑了。”南凯风道。 “姑爷学得很快,特别是枪法,师父,让姑爷给您露一手。”徐七瑞说。 “好,就看看枪法,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这曲尺。”薛三笑道。 南凯风取出枪,将弹夹退出来,拉了几下套筒,把子弹一颗颗压进弹夹。徐七瑞则飞快的在远处摆上了一排盛满水的小罐子,高高低低的。当南凯风把最后一颗子弹压进弹夹,抬手间就迅速开了七八枪,随着枪响的是罐子的“噼噼啪啪”的破碎声,惊起一滩禽鸟。 “好!”薛三、薛福祥和徐七瑞欢喜地喊道。 “凯风这一手,不亚于玩过几年枪的老手啊!”薛福祥道。 “福祥叔,过奖了。听七瑞说,岳父和您都是神枪手呢。”南凯风言道。 薛三爷笑了笑,道:“七瑞,好样的。” “师父,是姑爷聪慧勤恳,我就是把我会的和姑爷一说,没两天他就会了。”徐七瑞道。 又看着南凯风和徐七瑞练了一会儿拳脚,一行人才回去。 日子很快,过了一个团圆美好的春节、元宵节之后,离南凯风和薛美秋出行的日子更近了,日子定在正月廿九,是专门找人挑过的。 薛三爷也早说过了,这一趟他自己不会陪着南凯风和薛美秋去上海,他觉得自己应该放手了,让他们自己去,徐七瑞和齐妈跟着一起去上海。 出发的头一晚,王沛生来找徐七瑞,给他送行,王沛生好像喝多了:“七儿,你小子就是招师傅喜欢,不愧是师傅身边长大的,只要有什么好事……师傅都照顾你。” 徐七瑞说:“沛生哥,其实师傅对你也挺好的,你在咱们薛源堂的时间更长,是师傅最得意的大弟子,他是因为这里少不了你,才让我去的。” 王沛生苦笑一声,说:“七儿,你就别哄我了,就说去年六月的事,是我绑了姓谢的小子,这不错。可是盛葆霖来的时候,师傅随便找个人去赔罪就可以的,偏偏让我亲自去给盛葆霖和那个姓谢的小子赔罪,让我低声下气的。被我绑来的人,让我亲自放了,还要向他们赔罪,这江湖上的人怎么看我。 ——还有,我跟了师傅这么多年了,他不管去哪里,都不喜欢让我跟着,去绍兴也好,去上海也罢,都没我的份儿,师傅他压根儿就看不起我。 ——我做的再多、再苦又怎么样?师傅他这样对我!丢人现眼的事就要我上,好事就找别人。” “沛生哥,你今天喝多了吧,可别酒后胡言,师父他老人家对咱们可有大恩啦,你可别忘了师傅的好。”徐七瑞一边说着,一边搀着醉醺醺的王沛生送他回去:“你想来上海那也方便得很,等我跟姑爷小姐他们去到那边安顿好以后,你就可以来找我玩,到时候,我带着你到处的逛逛。”把王沛生送回住处,徐七瑞才收拾停当后歇下。 而临行的前一天,南凯风则在父母的牌位前上香,同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安安静静的待了好久,他好像听见父亲的叮嘱,看见母亲的慈爱的眼神,一种离别的愁绪涌起,更兼踌躇满志。然后他恭恭敬敬的把牌位包好,装进皮箱。 薛美秋和母亲收拾东西都来不及,早早挑好了一大堆东西,吃的、穿的、用的,虽然知道上海什么也不缺,但是薛美秋的母亲还是想多带点。 走的时候,薛三爷、薛太太、宋姨太、薛世勋、薛福祥都到火车站的站台送行了,即使有千万般的不舍,薛三爷和薛太太、宋姨太也不得不看着自己女儿、女婿乘坐的火车,慢慢消失在视线里。 南凯风在火车上面色平静但心潮起伏,薛美秋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紧紧地靠着他,也不知是因为这车外吹来的风,还是因为心里的感慨,两人靠得更紧了,南凯风和薛美秋的手牢牢地握在了一起。 经过六个小时,两人终于抵达上海火车站,严仲明派了宝瑞来接。宝瑞把他们一行四人接到了公共租界思迪路的一座小巧的二层洋房前,这里与盛家花园相距很近,往东走大约七八百米的路就到盛家花园了。这栋小楼是盛葆霖和唐彩屏送给南凯风和薛美秋的见面礼,薛三爷要付钱,盛葆霖跟他生气,硬是拦住了。这栋小楼不大,但干净实用,里面一应俱全,而且还提前装好了电话。前面有一个小小的院子,二楼有三间卧室,其中一间方方正正的是南凯风和薛美秋的卧室,还有卫生间、晒台、书房,小客厅。一楼是大客厅、厨房、餐厅、佣人房、客房。特别是这样一个地段,真是称心。 薛美秋是真正的女主人了,而不是那个赖在父母身边的娇小姐了,她立即打开行李,带上齐妈和徐七瑞收拾起来。这栋小楼里本来东西就齐全,盛家的人早就提前收整过了,所以可收拾的也不多,主要是把自家从杭州带来的东西归整好。至于晚饭,宋姨太装了许多吃的,熏鱼、板鸭、腌萝卜、葱包烩儿、酥油饼、荷花糕,有些只要热一热,还有一些直接就可以吃,他们可有得一顿丰盛的晚餐。第二天再去找买菜的地方。 晚饭之后,南凯风和薛美秋步行到盛家花园去答谢盛葆霖和唐彩屏,就唐彩屏一个人在家。 唐彩屏问:“怎么样,地方勉强还行吗?” 南凯风答道:“盛太太,地方很好,干净雅致,地段又好,多谢盛先生和您的精心安排。” 唐彩屏笑着说:“我们就近稍微找了下,不费劲的。你们不要这么客气,葆霖已经跟我说了,他和薛三爷是兄弟,你们以后莫要再叫我盛太太了,改口吧。” 两人都叫了:“是,盛伯母。” 唐彩屏说:“今天本来你盛伯伯也要在家等你们的,可是有一个叫雷克的洋人突然约他,他和仲明匆匆就走了。 ——我就是喜欢你们两个,凯风年纪轻轻干练沉稳、颇有几分气度;美秋更是我的可心人儿喽。 ——说起来,这几年家里的事我是不管的,但,你们俩的事我同葆霖商议了,凯风先在盛唐商会跟着他们做,等看好了门道,选好了行当,你们再自立门户,早一点、晚一点都不要紧,看你们的主意。” 薛美秋拿出了给唐彩屏准备的礼物: 一个蓝布金墨汁书写的卷轴,是宋姨太小楷蘸金粉亲笔所写的《大悲咒》,又在净慈寺观音殿诵了五百遍。 五个棉布缝制的小小的网袋,布料软绵、收口方便。这是薛美秋自己缝的,上次她为唐彩屏调配了三花汤,唐彩屏很是喜欢,也常常冲饮,可是辛夷花上有些小绒毛,在喝的时候会影响口感,把这三种花装进这个小小的网袋,再扎紧袋口,放入壶中冲泡,就不会再有小绒毛。泡一次、洗晒一次,五个刚好换着用。 唐彩屏欢喜得不得了,直说,让男人们在外面忙着生意的事去,美秋一定要经常过来陪她。 第20章 一个陌生人 回到自己的小洋房,南凯风和美秋躺在自己新家的床上,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南凯风伸出臂弯把美秋揽入怀中,美秋靠在南凯风结实的胸膛上,就这样甜笑着入睡了。 第二天,上海的初春碧空如洗,一切都是新的,薛美秋早早起来收拾,齐妈已经做好了早饭,南凯风与徐七瑞操练了一番拳脚后吃过早餐、换上一身深灰色格纹西装,出门了,他要按时赶到盛家花园与盛葆霖和严仲明一起去盛唐商会的大楼。 到了盛唐商会之后,严仲明给南凯风安排的办公室离自己的办公室不远。办公室的门上挂着“董事长助理”的铭牌。 严仲明说:“凯风,从今天起你就是盛先生的助理,和我一样帮着盛先生对整个商会进行管理,我们这里管着盛唐商会旗下的全部家业,包括码头、戏院、赌场、贸易公司、还有纱厂。 ——我们的事情每天都不太固定,商会下面各家,哪里有问题就需要去哪里处置,外面的方方面面也要随时打点。 ——今天我先带你认识一下这里的人,然后,让会计把几个账本拿到你办公室来,你先学着看账本,账本会看了,咱们商会下面各家的情况,你也就知道八九不离十了。过些日子,再慢慢认识下面各家的人,熟悉他们的事务。” 南凯风点点头,跟着严仲明一起去各个办公室了。年纪轻轻就做了盛葆霖的助理,而且严仲明亲自陪同,各个办公室也都对南凯风高看一眼。 会计拿来了账本,还教了南凯风如何看账本,南凯风很聪明,也很努力,有不懂就琢磨、请教,再加上长相俊俏、气度不凡,又彬彬有礼,大家都愿意与他说话。这样的人天生就特别讨人喜欢、天生就可以比别人更容易获得资源。 而这阵子薛美秋很忙碌,忙于了解菜市场、杂货铺、糕点铺,还不时去盛家花园与唐彩屏一起说话、聊天、抄抄经,并烹制各种美食。 约莫两个月过去了,南凯风每天上下班,偶尔去盛唐商会下面的各家行当,逐步认识了下面各个行当的经理、负责人,与盛葆霖和严仲明地关系也更亲近了一些。 一天上午在办公室,那天盛葆霖留在家里,没来商会办公,只有严仲明和南凯风过来了。 忙了一阵,严仲明给南凯风交代说:“凯风,在看码头报上来的单子吧。” 南凯风放下手中的文件,说:“是啊,明叔,找我有事吗?” 严仲明说:“凯风,贸易公司前阵子跟那家德国人谈得事情你还记得吗?” 南凯风答道:“不是快谈成了吗?是,我们买他们的纺织机,他们要花生、棉花。 ——老爷说这次如果谈妥了,就要跟他们签约,因为与这个德国人是第一次做生意,金额也大,让我跟贸易公司的周经理一起去。 ——德国人把谈事情的地方定在香港,那我这一去把事情谈好、协议签好,还要来回坐船的时间,估计要半个多月才能回来。” 南凯风说:“时间是挺长的,有什么事,明叔尽管吩咐。” 严仲明说:“吩咐倒谈不上,就有两件事,要跟你说说。” 严仲明继续说着:“这头一件,近几月上海滩出现了一股新的势力,从东北来的,为首的叫丁越营,他刚到上海滩就瞧上了赌场的生意,而且把我们的赌场当成他的眼中钉、想搞垮我们的生意,但这个人不好对付,出手也比较阔绰,一边跟外国人谈赌场的执照、一边往我们赌场打楔子。” 严仲明把小混混在赌场外的抢劫、阿坤的反水、丁越营的来历等等事情一一地告诉了南凯风。南凯风一边专注地听着,一边思考着整件事。 “我和老爷分析,他和阿坤合谋搞的事情出师不利,我们的生意不但没受影响,而且还暴露了阿坤,吃了个败仗。接下来他应该不会轻易出招,不会让自己连输两场。应该会安排周全后再动作。 ——虽说他可能不会马上行动,但从我们了解的情况来看,赌场他是一定要开的,他跟英国人的执照条件已经基本谈妥了,现在正在找合适的地方。所以,或早或晚,他一定会跟我们杠上,你心里要有数。”严仲明嘱咐道。 “好的,明叔,这个丁越营还有达运的事我会留心。”南凯答道。 “还有,我不在的这阵子,你要负责跟在盛先生身边,盛先生的性子和喜好,你这阵子都比较熟悉了,我也不用多担心什么。只是,这夜间,虽说咱家院子里一贯是太平的,但偶尔也会有些状况……”严仲明接着说。 “明叔,您放心,您不是明天走吗?我明天就搬到花园去住,等您回来了,我再回家里睡。”南凯风说道。 “辛苦你了,凯风,这样我就放心了。”严仲明说。 “明叔,不辛苦,这是我分内之事。”南凯风说道。 晚上回到家中,南凯风将接下来几天都不能在家里过夜的事告诉了薛美秋,薛美秋虽有些不舍得,但非常爽快地说:“好的,那你放心去吧,等明叔回来。 ——菩萨保佑明叔顺顺利利、早早回来,这样我的凯风也可以回家了。” 南凯风又向徐七瑞做了好一番细致的交待。 第二天,严仲明去黄浦滩码头乘船去香港,白天盛葆霖在家、南凯风也在盛家花园,盛葆霖出门,南凯风就和他一起出门;入夜了,南凯风就在盛家花园歇息。 两天过去了,一切都非常平静,盛葆霖对南凯风的言谈风度、待人接物均十分满意,更加器重了。 第三天凌晨,时间很早,大家都还在睡,盛家花园来了一个落魄的敲门人,满脸胡茬、狼狈不堪,一身破烂的衣服,应是许久没有换洗过了,一股子脏腻味,看他的脸色也应该是很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在天还未蒙蒙亮的时分,就急促地敲盛家花园大门,门房开门一看正待把他打发走,他却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了一张盛葆霖亲笔手书的金字名片。盛先生的名片就是盛先生的承诺,而且多年来,盛葆霖发出去的名片也只有那屈指可数的几张呀,这可不是一件小事,门房赶紧开门把人放了进去。 胡茬男声音急切而低沉,说:“请盛先生救我,外面有人追杀我。” 门房把人安顿在内间,立即通报了尚未起床的南凯风,南凯风一惊,立即起床同那人见了面。南凯风问:“先生贵姓,从何处来,可否把盛先生的名片再给我看一看。” 胡茬男一句话也不说,径直把名片递给了南凯风,南凯风仔细分辨,这的的确确就是盛葆霖亲自书写的名片,他见过,这特殊的纸张假不了,签名也假不了。这个人盛家花园必须要保,但他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如果不了解更多的信息,事情也难办。 南凯风说:“先生请放心,你的事情,盛先生不会不管。” 胡茬男说:“承蒙先生收留,请问先生怎么称呼?” 南凯风说:“我是盛葆霖先生的助手,现在这里管事,敝姓南。” 胡茬男说:“南先生,那我们就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的姓名和来历,你们还是不要打听的好,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比知道好。” 南凯风问:“既然先生快人快语,那就请把你能让我知道的告诉我,你又需要我们这里为你做些什么?” 胡茬男说:“不要问我的名字,也不要问我为什么有盛先生的名片,你们可以去猜这张名片我从哪里得来的,但不要来问我,问了我也不会说。 ——反正这名片我交给你了,用过这一次,盛先生发出去的名片自然也就少了一张。 ——我是外地人,从南京、苏州一路过来的,我在南京杀了李纯之,之前就有很多人想杀他,但都没杀成,这个该死之人,在我的手里了结他。但我还有事没有完成,我现在还不想就死。 南京的刺杀任务本来计划是在半个月后执行的,那时安排了人会接应我的。但因两日前实在是天赐良机,我提前行动了,现在他们布下天罗地网在追杀我。 ——所以,我只要盛先生保我十五天,十五天内一定会有人来接应我,可能还会提前。就算没有人接应,十五天一到,我就离开盛家花园,我离开以后,我的死活都与盛先生无关,绝不牵连盛家。 ——还有,刚才我进来的时候有人看见了,估计因为这里是租界、是盛家花园,所以那几个人没有硬闯,回去向他们的主子汇报去了。至多1-2小时恐怕就有人上门了。” 胡茬男冷冷的,把他想说的一口气全说了,不想说的,估计谁也问不出来了。南凯风一听,丝毫不敢怠慢,立即安排人把胡茬男藏到了佛堂之下的地下室,让人给他安排洗漱、换衫、送饭。然后一秒都不敢耽搁的向盛葆霖报告。 第21章 凯风展头角 盛葆霖立即明白了,这是一件颇棘手的事情,昨晚才听说李纯之被刺杀,此人在江苏身居要职但声名狼藉,被人刺杀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以前都没有得手。昨晚听说他死了,盛葆霖只当感叹时局混乱,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一夜之间就和自己发生了联系。而现在追杀胡茬男的,可不是一般的混混,而且这件事没有留给盛葆霖太多安排布局的时间,现在已经不可能把这个人送出去安置到其他地方,但盛葆霖的金字招牌,当然也不能砸。 盛葆霖坐在书房里,一句话也不说,一动也不动,南凯风知道,这是盛葆霖在思考,这时候不可以打搅他。也就片刻之后,盛葆霖说:“凯风,先说说你的意见”。 南凯风说:“盛伯伯,这个人您是一定要保的,保他就是保您在上海滩的金字招牌。” 盛葆霖说:“是要保下……关键是怎么保。” 南凯风答道:“这件事发生的这么突然,虽有大大的被动,也有我们可以把握的主动之处。 ——被动之处有两点:其一,这个人惹的麻烦不小,追他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这就无法动用江湖手段去解决。而他一进园子,我们就已经被卷进这桩事情,脱不了干系了。其二,这件事不容我们有太多时间布局,也不知道有哪些人会上门要人。可能不止一拨,要人的手段也不止一种,我们必须立即有各种应对。” 看到盛葆霖若有所思的样子,南凯风接着说道:“这可以把握的主动之处在于: 一来,我们是在租界,是归洋人管的,而此人和其所刺杀之人都不直接涉及洋人的利益,洋人看我们中国人内斗往往是坐山观虎斗,甚至还巴不得我们斗起来,所以洋人不愿意真的帮着任何一方,这就让我们有了回旋的余地。 二来,此人只要我们保他十五天,至多十五天他就会离开盛家花园,既没有要求我们送他到哪里去,也没有让我们为他解决追杀之人。” 盛葆霖的神色又放松了一些,点了点头。南凯风继续道:“所以,这个人我们如果保了他十五天,保住了不但是盛先生的金字招牌,而且从此以后这块招牌就是上海滩最值钱的招牌了。为了这一点,此事,值得一搏。” 盛葆霖将手里的被子一放,说:“凯风,对,此人我们要保。” 又过了半晌,“砰砰砰”山子来敲门了。 山子说:“老爷,南先生,外面来了好多人,华界警察局的欧阳局长也来了。” 南凯风看了一眼盛葆霖,说:“盛伯伯,我去吧。”盛葆霖点了点头。 到了门口,南凯风拱手道:“欧阳局长大驾光临,南凯风有失远迎。” 欧阳惠问:“南先生这才来上海,就在盛家花园如鱼得水嘛,这盛先生不在,是吧?那明叔呢?” 南凯风说:“是的,欧阳局长,盛先生有事,明叔也出远门去了,这几天还不能回来。有什么事情,您就跟我说吧。” 欧阳惠摇头晃脑,四下探看,说:“哦,原来明叔出远门了。 ——是这样,早上有人看见一个约莫五尺七寸高的男子,一身灰色衣裤,蓬头垢面进入了盛家花园,还请南先生把这个人交给欧阳,此人身负要案,我要把他带到警局问话。” 严仲明说:“欧阳局长,您的消息可真灵通,今早我们盛家花园的确是来了一个人,这个人是我们盛家花园的客人,他要在盛家花园小住一阵子。 ——至于欧阳局长说的身负要案,那我们不得而知,即便是犯了案子,这里是公共租界,要把人带走也只能是租界巡捕来带吧? 这一大早的,欧阳局长从华界带着人到租界的盛家花园来要人,这不合规矩,我们也不方便把他交给您。” 欧阳惠:“呃……南先生说得确也有些道理,这的确是租界巡捕的事儿。 ——南先生你千万别误会,我们没有要在租界硬闯盛家花园带人的意思。 ——只是欧阳身负公职,上面有令,欧阳也不能违抗。 ——另外,我也想提醒南先生,此人所犯之案甚巨,盛家花园的客人这个身份,只怕也未必能帮他躲过缉拿。 ——既然此人躲得了初一,也躲不了十五,欧阳觉得盛先生也实在犯不着趟这浑水,不如今天交给欧阳带走,免得日后给盛先生惹麻烦。大家都方便。 南先生,您以为呢?” 欧阳惠说完这番话,盯着南凯风,等着他的回答。 南凯风道:“欧阳局长,您真是说对了,我们的这位客人还真是只留初一,不留十五,今天是三月初十,十五天以后,也就是从三月二十五起,这个人就跟我们盛家花园没有任何关系了。到时候欧阳局长想怎么办都行,我们悉听尊便。 ——怎么样?欧阳局长,你无意为难我们,盛先生自然也不想让欧阳局长难办,白白丢了一个立功受奖的机会,我们就要这十五天。” 欧阳惠说:“南先生的话,欧阳明白了,你们一定要这十五天,是吧?难道这十五天他能变成鸟飞走不成。” “哈哈,欧阳局长说笑了,这让人变成鸟的本事盛家花园可没有。”南凯风回到。 “好,南先生,十五天……欧阳回去之后也向上头有个交代。那今天欧阳先走一步,还请南先生向盛先生解释一下,欧阳绝无打搅之意,还请谅解。” 打发走了欧阳惠,盛葆霖立即约了公共租界云虹路巡捕房的督察雷克喝茶,又派人给华人探长赵吉英送去一盒赵探长最爱的古巴雪茄,雪茄盒子里放着一张支票。 从蒙蒙亮就开始忙,到了傍晚,盛葆霖坐在了自己的书房。 南凯风说:“盛伯伯,外面多了好多眼线,园子前前后后都被盯上了,都是冲着咱们这位客人来的。” 盛葆霖说:“嗯。我另外还约了一个人来帮忙,是我们一直非常信任的人,这个人有点不太好打交道,但很有本事,他叫山鸮,你叫他鸮哥吧。 ——他应该很快会到了。” 南凯风点头说:“那太好了,我会在夜间多加注意,再加上有鸮哥过来,盛伯伯就放心吧,晚上好好休息。” 围在外面的人,没有穿警察的制服,不是租界的巡捕,但是,据南凯风的观察,一部分是穿上了便装的警察,一部分是生人。他们在蹲守,在监视,但有了一早盛家花园和欧阳惠的默契,他们不会硬闯。可他们知道,想要抓住那个人,就必须密切注意每一个从盛家花园进出的人,尤其是出来的人,一个都不能落下,一旦可疑就要跟踪和报告。十五天,不就十五天吗?大家都铆足了劲想立头功,每天都换了几拨人轮番的盯着,除了园子四面都有人,连几个相连的道口都布了人、布了车。每个出门的人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连每一辆出来的车也都会有别的车跟着,无论盛家的车去哪,他们都一直跟着,如果中途有人下车,他们则会盯着每一个下车的人,直到这辆车又回到盛家花园。 为了确保没有人可以趁乱或趁夜色溜进盛家花园,盛葆霖和南凯风已经增派了人手,而且,盛葆霖找来了山鸮。 山鸮还是那个山鸮,还是那个在丁越营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带走阿坤的山鸮,还是那个穿着深色长衫、戴着深色礼帽,无声无息的山鸮。这是南凯风第一次见到山鸮,个子不高也不矮,身形不胖也不瘦,年纪不大,但也不年轻,乍一看眼神普通,行、站、坐都普通,如果硬要说出他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是: 不喜欢说话,即便说,也非常简单;另外,眼神大多数时候很普通,但如果你长时间和他在一起,你就知道,当他定气的时候,眼神是多么可怕,而且在那样的时刻,你瞬间就能确定他的耳力一定也非常好。 南凯风和他一起,围着整个园子的围墙转了一圈,盛家花园的围墙是巴洛克风格的,而且比普通人家的围墙要高,想翻进来并没有那么容易。那些隔围墙较近的、高一点的东西全被山鸮安排换了地方,包括一个造假山用的石头、一个高一点的木头架子、连那棵靠着围墙种的树都被山鸮下令砍掉全部枝丫,只留了一个不太高的树桩。 所有东西清除之后,山鸮打开自己的箱子,里面有个大大的袋子,装着扎马钉,山鸮指着袋子对南凯风说:“沿着围墙撒上三尺宽。”。 一切布置停当,山鸮让大家按部就班,值夜的值夜,休息的休息,客人则依旧待在佛堂的地下室内。山鸮要了二楼朝北的一个房间,房间一直都没有亮过灯。 第一夜,安静,次日天色尚未大亮,南凯风就起床了,整个晚上他起来过好几次,所幸没有发现任何异动。 第二夜,南凯风也不敢放松警惕,同样起来好几次,也是天色微明就起床,也没发现什么异动。可是,他刚洗漱完毕,山鸮就来找他了,把他带到自己房间,一个壮汉坐在山鸮的房内,一看神色、着装,就是外面盯梢的人。可是,让南凯风感到惊讶的是,他不知道山鸮抓了这个人,而且这个人在山鸮的房内没有用绳子捆绑,也没有用毛巾堵住嘴,可是他很安静,既没有乱走,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22章 山鸮的手段 山鸮让南凯风进门之后,走到那个人跟前,指了指他的嘴,又指了指他的双脚。那个人点了点头,只见山鸮在他的身上拍了一下后脖子的哑门穴和后背的中枢穴,这个人终于恢复了动静,神情颇有痛苦之色,但恭恭敬敬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在下段英,多谢先生不杀之恩。” 山鸮说:“我让你给外面的人带句话,行吗?” 段英点头:“行,当然行。” 山鸮说:“告诉他们,这次你进来只是伤了脚,下次进来的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段英:“是、是,一定带到。” 山鸮看了一眼南凯风,南凯风道:“你们欧阳局长连半个月都等不了吗?你们四处布满了眼线,我们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这十来天大家保持点默契,完全可以做到相安无事嘛,你们却如此迫不及待,这可就不守信用了。 ——你这样半夜里翻墙进来,我们可以上报巡捕房治你个私闯民宅之罪,而且无论你在盛家花园出了什么事,都是自找的。” 段英说:“此事与我们欧阳局长无关,是在下自作主张,在下会转告兄弟们,不会造次了。” 山鸮提起那人的左脚,脚底上的扎马钉穿透软底的千层底布鞋,扎进了脚底,血渍染红了鞋底子。山鸮把段英的鞋子一脱,连带扎马钉也全部带了出来。山鸮旋即在足底倒上了半瓶白酒。段英面容扭曲、痛苦万状,但没有发出叫喊声,右脚也如法炮制。山鸮让段英把自己鞋底上的扎马钉全部取掉,重新了穿上了鞋子,示意带他走,下人把段英带到正门,让他从正门出去了。 入侵者被山鸮无声无息的处理了。南凯风顺着围墙又看了一圈,看到那棵不太高的树桩上还剩下几颗扎马钉,他知道树桩上的扎马钉是山鸮后来撒上去的,也知道了山鸮为什么没有将那棵树齐地面砍掉了。刚才又见识了山鸮的一手点穴功夫,南凯风对山鸮也越发佩服了。南凯风将此事向盛葆霖做了汇报,盛葆霖笑着对南凯风说: “山鸮就是山鸮,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你是不是也很佩服他啊?” 南凯风笑了。 盛葆霖继续道:“我跟你说,山鸮可以几天不吃东西,也可以吃得下林子里的生肉,但是,唯一能打动他的,却还是吃的。” 南凯风笑着:“多谢盛伯伯提点。” 接下来,南凯风打电话同薛美秋聊了此事,让薛美秋每天送来吃的,想着这是南凯风吩咐的事情,而且自己做饭菜的手艺竟能帮上南凯风的大忙,薛美秋使出了浑身的解数,便带着齐妈和徐七瑞忙活了起来。 然后开始给南凯风和山鸮送饭,一连三天,每餐不重样,有时候是徐七瑞和齐妈来送,有时候薛美秋和他们一起来。山鸮只管吃,每样菜色都爱吃,没有忌口。 做美食也不容易,要花不少心力,就以其中两道小菜为例,便可见一斑。 其中的一道神仙鸡丝,专挑鸡胸脯肉,用花椒、辣椒段、老酒、姜片抓匀之后,放入蒸笼蒸至五成熟,然后取出放凉。专挑柏树干制成的木炭点着,点着后早木炭上方架上铁架子,鸡肉刷上薛美秋精心调制的酱料,放在架子上烤,烤熟后再放凉,用手把鸡肉撕成细丝状,拌上当季的嫩菜芽尖、撒上一层加盐炒熟的芝麻,不要再加任何佐料,上桌。 还有一道炒花生米,把一小条五花肉切成小方块,再备好大料、老姜、腌制的梅子。花生米必须是浙江省新昌县大市聚的小京生,用手挑个头大小一样大、色泽红亮匀称的,然后将花生米、方块五花肉、佐料、适量的盐加入锅中,小火用木勺轻轻翻炒,直至炒香后,挑去干瘪的五花肉和佐料,就留花生米上桌。 到第三天晚饭的时候,山鸮对一起吃饭的南凯风说:“今天中午的花生很好。”南凯风说:“嗯,鸮哥喜欢,就让他们每天都做。” 又两天过去了,家里的不速之客已经来了第八天了,除了第二天段英的事情以外,一直都很平静,但是感觉得到,随着时间的推移,外面的眼线更多、车更多、力度也更大了。 第七天的上午盛葆霖接了一通电话后,对南凯风说:“这件事在外面闹得很大,巡捕房被缠得没办法,下午会安排人来盛家花园看看。” “但是雷克督察已经打过招呼了,带队的是赵吉英探长,下午我去苏州商会,你就别去了,陪他们应付下,让他们回去能有个交代。” 南凯风说:“凯风知道了,那盛伯伯下午去苏州商会就让徐七瑞和山子两人一起跟去吧。” 盛葆霖点了点头。 下午盛葆霖出门没多一会儿,赵吉英带着三个手下上门了。 南凯风道:“赵探长大驾光临,欢迎。” 赵吉英说:“这盛先生整日里是个大忙人,明叔这些日子又不在,也够你忙的。” 南凯风答道:“还好,还好,有赵探长和巡捕房的兄弟们帮忙周全,这盛家花园能出什么大事呢。 ——听盛先生说赵探长今天要协助华界办案,要在盛家花园里找个什么人?” 赵吉英说:“我可不相信什么要犯会多到这里来,但吉英今日确实身负公务而来。 ——不知可否让我这几个兄弟四周看看。放心,只看不动。” 南凯风笑道:“我们盛家花园一向遵守法纪,没有什么秘密,几位兄弟请便吧。”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这场默契十足的戏码便结束了,南凯风客客气气地送走了赵吉英等人。 已经到第八天了,每天南家小楼都会送来吃的,也是变着花样,各种煎炒烹炸、羹汤,让人大快朵颐,南凯风和山鸮仍然非常谨慎的关注着里里外外的一切,一个人负责应付各色人等,另一个人则安静的窥探着盛家花园内外的一切。 这九天,每天山鸮都去地下室门口往下看一眼这个不速之客,但彼此没有说过话。期限只剩下六天了,看起来客人却好像一点也不着急。 但是这天盛家花园又特别意外的来了一个人,是薛世杰,她跟薛美秋一起来从南家小楼出发,一路上姐弟俩聊得很欢乐,薛世杰一口一声“姐”,薛美秋也是“世杰”、“世杰”的叫着,姐弟俩好长时间没见,也是特别亲热。 薛美秋问:“家里还好吗,爹娘都好吗?快说说呀。” 薛世杰说:“姐,你放心,家里都好着呢,春儿也长了好大了,走路也稳当,见着我就叫二叔。” 薛美秋说:“真的……春儿会叫人了,好想听他叫姑姑呀。” 一路聊着,姐弟俩走到了盛家花园门口,南凯风知道薛世杰今早要来,已经等在门口了:“世杰,终于肯来上海看姐姐啦,这次可好好玩玩,多住些日子”。南凯风叫到。 薛世杰说:“姐夫大人,一向可好! ——我不是快毕业了吗?跟一个上海同学一起从北平过来,走一路玩一路,他也跟我在杭州玩了好几天。” 一行三人进了盛家花园,把薛世杰介绍给盛葆霖和唐彩屏认识之后,南凯风和薛世杰在房内说话,薛美秋在后院去陪唐彩屏。 薛世杰与南凯风单独交谈时,薛世杰的一席话让南凯风很惊讶。原来,薛世杰不是来玩的,他是来给那个不速之客胡茬男来解套的。薛世杰没有告诉南凯风自己属于什么组织,但他受某个组织的委托前来上海,解救这个胡茬男,就是组织上安排的任务,薛世杰给南凯风讲了一些国家政局的乱象和国际形势,有些事南凯风也从报纸上看见过。 薛世杰最后说:“他做的事情是利国利民的,我一定要把他救出去。” 南凯风说:“你如果有办法把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带走,也帮了盛家花园的忙,那当然是好。但现在这盛家花园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跟个铁桶似的,哪有那么容易救走。” 薛世杰说:“救人的方案我们回头再商量,那我现在能马上先见见他吗?” 南凯风说:“这事情必须要盛先生同意,我不能自作主张让你去见他,而且还要跟山鸮说过才行。 ——如果不经过山鸮的同意,恐怕你还没见到你心目中的大英雄,你就一命呜呼了。” 薛世杰:“什么人呐?这么怪的名字,真这么厉害。姐夫,你介绍我认识吧。” 南凯风说:“那不行,他不 第23章 胡茬男消失 南凯风把此事向盛葆霖做了描述,询问盛葆霖的意见。盛葆霖静静地听完以后,说出自己的态度,这次,他说的比较多:“凯风,我从来没有跟你聊过时局吧。我们虽说只是生意人,但也不得不好好地关注着时局啊。现在时局这么乱,北洋政府、各系军阀、各国的洋人、还有兴起的各方势力,山头林立啊。 ——凯风,我们是生意人,最重要的事情是赚钱,别人认为我们风光,其实也是在夹缝中讨生活的。从眼下看,谁也不知道究竟日后谁能成事,以后到底是什么人坐这个天下?我们最安全的做法,就是什么派系都不要加入,但也哪个山头都不能得罪。 ——所以,谁的忙都可以帮,包括你今天说的事,但帮忙有两个原则:第一,要偷偷的帮,必须隐秘,不可外泄。第二,不能因为帮忙影响我们自家的事情。 只要能保证这两点,帮个忙就是攒个人情,日后说不定用得着。但,如果不能保证这两点,那不但人情攒不下,反而会给自己惹麻烦。” 南凯风点头道:“凯风明白了,如无万全之策则断然不会冒险为之。”南凯风觉得盛葆霖说得很有道理,因此既想帮薛世杰把胡茬男救出去,又必须满足盛葆霖的要求,不能把事情办砸。 南凯风深知此事的重要性,也深知这是自己的一个机会,如果处理得好,那于人于己都是好事,如果办砸了,可能自己也要跟着摔了一个大跟头。 当然,这些事情薛美秋、徐七瑞、山子他们都不知道,也不能让他们知道。南凯风迅疾告诉了山鸮,山鸮了解盛葆霖的态度后,二人很快商量出了一个计划,然后由南凯风把计划告知薛世杰。但是,仅限于他们三人知晓,连盛葆霖都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 从第九天薛世杰出现的时候起,他就开始频繁出入盛家花园,或白天、或晚间,有时一天之中好几次进进出出,一会儿跟姐姐一起进出,一会儿自己进出,好几次南凯风还会送他到门口,挥手道别。这样高频次进出的状态,一直持续着,大家都看熟了他的脸、他的发型、也看熟了他的身形了,而他的着装永远是年轻人时下最喜欢的西服、衬衫,留着短短的头发。每次从盛家花园出来就嚷嚷着去玩,大抵就是影院、咖啡馆等,有时也陪他姐姐去逛街。 第十四天中午,薛世杰和薛美秋一起手挽手向盛家花园走来,姐弟俩一如往常,亲密地一路谈笑着,快走到盛家花园了,薛世杰突然说:“姐,你现在做了阔太太,还能像在家一样,给我烧一餐龙井虾仁吗?” 薛美秋嗔道:“你敢取笑我,仔细着点。我告诉爹。” 薛世杰一吐舌头,说:“从小到大,就知道拿爹吓唬我。” 薛美秋说:“你嘴馋了,想吃龙井虾仁就直接说,干嘛笑话我。 ——晚饭给你做。” 薛世杰却说:“别,今晚我已经有约了,你明天再忙活吧。” 薛美秋问道:“你晚上又要去哪呀?” 薛世杰说:“今天你就别管了,下午我跟姐夫聊聊天,晚上我跟志方约好了,他请我去西餐厅吃牛排,然后再看电影。 ——龙井虾仁明天吃。” 就这样,姐弟俩一边说话,一边进了盛家花园。 天擦黑时,薛世杰又出来了,南凯风照例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黄包车,挥手与他道别。 这时,旁边的一个便衣突然上前一步,望向薛世杰说道:“这位少爷,好潇洒啊。” 南凯风看了便衣一眼,但一言未发,而是转向薛世杰叮嘱道:“世杰,晚上早些回家,省得你姐在家等你。” 薛世杰手一挥,答道:“知道了。” 薛世杰的黄包车像往常一样出了巷口去了主街。 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在第十四天傍晚出门的“薛世杰”不是薛世杰,而是胡茬男。 原来第九天南凯风、山鸮和薛世杰商议的时候,每天都和胡茬男见面的山鸮,看了楼下小院一眼就觉得薛世杰跟胡茬男的脸形和身形都有几分相似,然后三个人合计了这个计划,这个计划的有利之处在于,第一,外面那些人中间,见过胡茬男的本人很少,即使见过,也都并没有太清晰,只知道一脸胡须,蓬头垢面,至于身形,薛世杰和他本来就有几分相似。 从中午开始,几个人都在捣鼓胡茬男,胡须剃得干干净净,头发比照着薛世杰的发型修剪一番,鞋底的厚薄稍微动点手脚,把薛世杰的衣服整套换上,胡茬男的肤色比薛世杰略黑,这也是好办的,山鸮拿些东西涂抹一番,整个人往那儿一站,足可以假乱真了。而且所有装扮提前弄好后让胡茬男好好地适应了一下午,加上出门时已经是天色已暗,夜色蒙蒙之下更是真假莫辨。 其实最为难的是训练那三个字“知道了。”为了训练胡茬男的口音,已经早在第十天就开始了,薛世杰一来盛家花园就让他教胡茬男,反复训练说那几句话可能会用到的话,而且这几天与人对话时,胡茬男一直在模仿薛世杰的音调,还好胡茬男揣摩得仔细,再加上山鸮从气流至口型好一番指点,一声“知道了”帮他蒙混过关。 而盛家花园门口黄包车是一直有的,只是当晚那个拉车的人,却是特意安排的。 在盛家花园又待了一天一夜的薛世杰,到第十五天的时候,中午饭后穿着自己进门时同样的衣服,大摇大摆的从盛家花园出了门,守在附近的人好像觉得有点怪怪的,但又好像谁也不清楚他这些天进出了几次,每次都是什么时候,也说不清怪在哪里。 最后这几天时,这盛家花园附近的阵势却更大了,但是任凭他们看了多少遍胡茬男的画像,任凭他们派了多少人盯住盛家花园,把盛家花园围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就是没有看到这样一个人出来。 下午,欧阳惠又来访了,这次南凯风只负责把他引进客厅,由盛葆霖亲自接待了他。 欧阳惠说:“盛先生,这十五日的期限再过半天就到了,我提早这半天来,正好跟您盛先生叙叙旧。 ——也免得明天大清早的打搅了您” 盛葆霖笑笑,却没有回答。 欧阳惠说:“盛先生,让老弟提早半天把人带走吧。” 盛葆霖说:“欧阳局长,不要那么急,先坐下喝杯茶。” 欧阳惠说:“盛先生,您不急,可我欧阳惠却被架在火上烤了半个月了。 ——您老,该不会是想延期吧?” 盛葆霖说:“欧阳局长,在您眼里,我盛葆霖像是说话不算话的人吗?” 欧阳惠说:“这倒不敢,盛先生别多想。 欧阳只是想请你家那位客人出来,跟我一起回去,这样欧阳也就交差了。 ——南先生可是说过,你们只留初一,绝不留十五哦。” 南凯风说:“欧阳局长,那个客人连十五都没留,昨天他就已经自己走了。” 欧阳惠一惊,道:“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谁送他走的、去哪里了?” 南凯风说:“欧阳局长,客人是自己一个人走的,客人要走是他的自由,我们不会强留,也不方便问他的去向。但也没有任何人送他出门。 ——咦?欧阳局长上次来的时候也没有说过,在他走的时候让我们通知你呀?” 欧阳惠愤愤然,但无话可说。 南凯风继续道:“他既出了盛家花园就与我们无干了,他去了哪里,局长大人尽可去查。” 欧阳惠说:“有谁知道南先生所言是否可信?万一此人还在盛家呢?” 南凯风说:“局长您如果平素与盛先生常来常往就会知道,我们盛家花园的人说一就是一,在就是在,走了就是走了。不知去向就是不知去向。” 盛葆霖说:“欧阳局长,看样子是我盛葆霖平素与欧阳局长走动太少,才导致局长大人这样不相信我盛某。 ——凯风,既然欧阳局长还是不放心,那今天我们就破个例,你不妨陪欧阳局长在园子里到处看看,给欧阳局长一个交代。 ——欧阳局长,恕不奉陪了。” 气氛有点尴尬,但欧阳惠并不死心,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看走了一圈,然后才悻悻然地出门了,南凯风送他到门外,道别时,他凉凉的,说:“南先生,盛先生的金字名片真他妈好使,什么时候能给我一张,我在这上海滩,就别无他求了。” 南凯风什么话也没接,只是说:“欧阳局长和兄弟们辛苦了,请慢走。” 送走了欧阳惠,南凯风和山鸮的相处也不剩下多少时间了,次日凌晨,山鸮也要走了,有一天薛美秋已经早早准备了一大罐子花生米,封得严严实实的,让南凯风交给山鸮带走。 临走之时,山鸮没有去盛葆霖的书房辞行,却来到南凯风的房内,说:“南凯风,我走了,替我谢谢你的女人,花生我带走了。” 一边说一边往外去,身影却如烟消失在这苍茫的晨间雾色中,南凯风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只觉得心中怅然若失。 第24章 汇舞台生变 又过了两天,严仲明回来了,南凯风也回了自家,薛世杰还在南家,准备过两天就回杭州。 盛葆霖的书房内,已了解这十多天的全部情况。 严仲明说:“老爷,这凯风真是难得的人才啊。” 盛葆霖点头,说:“嗯,年纪轻轻,有勇有谋,待人接物的分寸恰到好处。 ——年纪这么轻,就有这般本事,不可多得呀。” 严仲明说:“是的,再加上知根知底,更是十分难得。 ——这次的事,他不但保住了十五天,还让这个人干脆利落的走掉了,这正是对我们最有利的。” 盛葆霖说:“是……仲明,你继续说。” 严仲明说:“就像老爷同凯风说的,现在时局混乱,哪个山头都不要得罪是上策,能攒一个人情更是错不了,谁知道日后怎样? 还有,此人拿着老爷的名片,如果十五天到了,一出门就被抓走了,恐怕也不是老爷您想看到的,这上海滩的人又会怎么看。” 盛葆霖说:“对,出门就被带走了,的确不是我所愿。但,我之所以同意凯风冒点风险,把这个人提前弄出去,还因为我觉得凯风如若没有十分把握,他不会贸然从事的,他不会让我们受到损失。” 严仲明点头道:“果然是,我们不但攒了个人情,还保住了老爷的金字招牌,又历练了凯风。可谓一箭三雕啊。这两天上海滩都传开了,老爷的名片现在可是上海滩的稀罕物。 ——怕是这趟我就算没出去,留在家里不一定能办这么周全啊。” 盛葆霖说:“我们年轻时的世道与现在的世道不一样,凯风跟我们也不是一辈人,不一样喽,不能比。 ——而且,这南凯风一点没有居功自傲,反而把所有的功劳都记在山鸮的头上。 ——对了,山鸮竟然跟凯风相处得十分投缘。”盛葆霖边说边露出一丝微笑。 严仲明说:“能得山鸮另眼相看,很不简单呐。 ——我跟山鸮也见过面了,他没有多说话,只是收下了该收的东西。” 盛葆霖点头。 南凯风十多天不在家里睡了,回到家里,正打算好好睡上一觉,薛美秋羞涩地低下了头,说:“凯风,人家有事情要跟你说。” 南凯风一边准备上床睡觉,一边答道:“什么事呀,这么神秘,你快说吧。”又打了个哈欠道“……我好多天,都没睡个好觉了。” 薛美秋说:“凯风,你快要做爹了,我,这里……”指指自己的肚子。 南凯风所有困倦一扫而空,翻身而起,说:“真的,美秋,这……你赶紧坐下。”南凯风非常开心。 “——这……这什么时候的事儿。”南凯风问。 “我的月信拖了二十来天都没来,你住到盛伯伯家里去以后,我就跟齐妈说了,齐妈立刻就陪我一起去看了大夫,那时大夫说快两个月了。本来想早点告诉你的,你不是一直在盛伯伯家里忙吗。现在已经两个多月了。”薛美秋说 “这太好了,美秋。”南凯风说着,把薛美秋轻轻揽入怀中。 “那这些天,你还天天忙着给鸮哥烧菜,你不能累着的。”南凯风: “我一点都不累,齐妈给我拉一把椅子,垫上软垫,我就坐在椅子上,动动嘴皮子,负责调调味,我还从盛伯母那儿借了一个厨房的熟手,都是齐妈和他在忙,你就放心吧。我好着呢。”薛美秋笑着说。 南凯风一句话也没说,抱着薛美秋、轻抚着薛美秋的头发。 第二天薛世杰知道自己就要做舅舅了,很是兴奋,立刻电话告诉了杭州的家人。薛三爷和宋姨太更是欢喜异常,宋姨太先拜佛感谢佛祖和菩萨的保佑,然后立即收拾东西,带上最贴心的丫头小月要马上到上海,她要好好的照顾自己唯一的女儿,要亲眼看着自己的外孙出生。 唐彩屏知道了也特别高兴,帮着张罗各种事情,再也不让薛美秋下厨房,还给美秋送来各种补品,待宋姨太到上海以后,唐彩屏对宋姨太也分外和善。 胡茬男的事情以后,南凯风更进一步的得到盛葆霖的看重和赞许,在盛唐商会的地位进一步稳固,而且薛美秋又有了身孕,作为一个年轻的男性,在事业家庭双喜临门的状态下,内心自然更加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但南凯风看上去还是那样的冷静、谦和、不动声色。 刚过了端午节,天气渐热。这天下午在盛唐商会,严仲明来到南凯风的办公室,说:“凯风,汇舞台的冯经理来电话,说那边有点事情,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在车上,严仲明向南凯风介绍起了冯经理所说的汇舞台的事,汇舞台有一个台柱子叫陈玉春,号称“上海花旦第一人”,身段柔美似柳、扮相美艳如画,唱腔更是清亮华丽,在汇舞台登台数年,是汇舞台的摇钱树、聚宝盆,汇舞台不但捧红了她,也待她颇丰。但是近日总是称病不出,好几场安排好的戏,连票都卖光了,突然临时称病撤掉,戏园的观众们怒不可遏,直往台上砸东西,又是退票,又是赔礼都平不了戏迷的怒气,生意也很受影响。冯经理与陈玉春已经多次交涉、苦苦哀求,但都没有大的改观。在汇舞台多年的陈玉春突然这样,必有缘由。 很快他们二人来到汇舞台,在冯经理办公室中。 冯经理很是着急,说:“明叔,凯风,我拿这陈玉春是真没辙了,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严仲明说:“情况我们都知道了,把你的想法也说一说。” 冯经理叹了一口气,说:“明叔,您想,这陈玉春在我们汇舞台这么多年干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天天生病、不上台了,我们不赚钱,她自己也不想赚这登台费啦? ——我看她什么病也没有,就是心病。这段时间我也好好地找她谈了几次,只差磕头作揖叫她奶奶了,她也不为所动啊。” 南凯风问:“那她这段时间有没有跟什么人突然结交往来,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人来找她。” 冯经理答道:“这个事儿,我也问了红红了,红红说,她有个什么远房表哥这段时间来上海了,常来找她。 ——明叔,我有点儿怀疑这件事情跟茂记大舞台有关系,他们开业以来,除了刚开始的两天免费领戏票,人还比较多以外,生意一直温吞水一样,总是火不起来。他们肯定着急,这么好的地段,怕是挣这场地费都成大问题,我觉得他们快撑不住了。 ——陈玉春这事儿,我盘算会不会跟他们有关系。” 严仲明说:“陈玉春,跟谁提到过茂记大舞台吗,有看到过他们接触吗?” 冯经理说:“这些倒没有,我只是有点疑心。” 严仲明说:“这样,你去把她叫来,让我和凯风跟她聊一聊。” 冯经理去叫人了,严仲明告诉南凯风说:“凯风,等一会儿陈玉春来了之后,有什么问题就你来问她,你跟她谈。”南凯风点了点头。 千娇百媚的陈玉春来了,道:“明叔,玉春这点小病,竟劳动您的大驾。 ——这位公子,想必就是近来咱们上海滩风头正劲的南先生吧?” 严仲明笑着,说:“这位正是南先生,是盛先生十分器重的晚辈,现在跟我一样,在商会做盛先生的助理。 ——玉春,你快坐。你一病数日,可不是我们汇舞台的小事啊,我们今天就是特地来看看你的。” 南凯风点头招呼道:“玉春小姐,在下南凯风。”陈玉春也欠了欠身子,打了个招呼。 南凯风说:“敢问玉春小姐,这次的病怎么如此缠绵,这么长时间了,冯经理可请了大夫来看过?” 陈玉春娇滴滴叹了一声,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就是乏力疲累,这浑身提不起劲,这嗓子更是提不起劲。上台才刚唱两句,就接不上气来,上次还在台上荒腔走了板,真当是难为情。 ——冯经理倒也请了大夫来瞧过,可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开了两贴药,煎了也服了,可就是没见好转。还是怏怏的,浑身一点儿劲都没有。” 南凯风说:“看样子,玉春小姐这病还不太好治。” 陈玉春说:“是啊,明叔、南先生,您说我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呐,与其在这里耽误汇舞台的事,不如让我结清账目,我一走了,你们刚好捧新的角儿。 ——过一阵子啊,这新角儿起来了,汇舞台不就都好了。” 南凯风说:“嗯,玉春小姐说的也有道理,看来,汇舞台没有白白捧你这么些年,生着病、人也都要走了,还要替汇舞台打算。” 陈玉春笑得有些许不自然,说:“那是的,我陈玉春是念旧情的人,我是汇舞台调教出来的,当年这一板一眼都是盛先生请名角教出来的,我可从没忘记的啊。” 南凯风说:“难得你还记得这份情谊。可是你除了唱戏还能有什么别的营生呀?你现在唱不了戏,如果再离开我们汇舞台,你以后的生活怎么办?” 陈玉春听了这话,语气有些慌了,说:“这个……这个,我出去以后,自然就不劳你们费心了,我也略有些积蓄,过些日子,我再想办法另寻打算。” 第25章 凯风的方法 南凯风说:“玉春小姐,看样子你不光在替我们汇舞台打算,应该也有自己的打算了吧?” 陈玉春的语气有些变了,说:“我这么大个人了,父母又不在身边,自然要替自己打算。” 南凯风不再接她的话,却转过头看着严仲明,说:“明叔,我觉得玉春小姐说得也有道理。 ——你看这个病吧,的确是个麻烦,也不知那天才能大好,玉春小姐想走,也是不想拖累汇舞台。她要另寻打算,这是人之常情,要不然就让玉春小姐去吧,冯经理这儿还可以减少汇舞台的开支,也省的客人们买了票又看不成戏,还生出许多麻烦来。” 陈玉春在边上连连点头。 严仲明说:“这么听起来,也有道理。” 南凯风又看着玉春小姐说:“好,玉春小姐,既然这样,那你和汇舞台也要办个手续,才能离开,大家各不妨碍。该结清的我们汇舞台一块银元都不会少,日后你做什么,我们也不会为难你。但是,我们有一个条件,你得签字画押、摁下手印,向汇舞台保证:离开我们汇舞台以后,永远不能在其他地方登台唱戏。” 陈玉春急了,声音大了起来了,没有一点生病的样子:“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那我嗓子就永远好不了吗?以后我嗓子好了呢,也不让我上台唱戏。 ——我又没有签卖身契,你们……” 南凯风的声音却更冷峻、铿锵,说:“玉春小姐,话不好乱说的,这跟卖不卖身没关系,我们随时给你结账,让你走。 ——我们汇舞台养了你、捧红了你,你说走就走,可以,我们不拦着。我们只是不许你上别人的戏园与曾经教你、捧你的汇舞台唱对台戏,这个条件不但一点不过分,而且还很公道,这个道理到了哪儿都说得通。” 南凯风一口气说完,陈玉春一时词穷。 南凯风说:“如果你日后再也不唱戏了,我们汇舞台绝不干涉玉春小姐的生活;但是如果你说日后嗓子好了,又想唱戏,那你只能回来,登汇舞台的台,唱汇舞台的戏。 ——要走,可以。你要自由,而我们汇舞台只要一个公道。 ——你今天也不用急着回答我,你先想想。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南凯风看了一眼严仲明,严仲明道:“玉春,南先生的话说得很明白,你好好想一想。 ——否则,即便你嗓子这辈子都好不了,冯经理这儿白养一个使唤丫头,也断不能让你这样离开,看谁耗不起。 ——凯风,我们走。” 离开了汇舞台,严仲明和南凯风都明白了,陈玉春之事绝非空穴来风,生病唱不了戏更是一派胡言,一旦让陈玉春离开汇舞台,她很快就会登上茂记的戏台。 那天傍晚,天色还没完全暗下,随着春去夏来,白天也更长了些,在盛家花园盛葆霖的书房,严仲明把白天的事向盛葆霖一一道出。 盛葆霖听完后,说:“仲明,你再说说你的看法。” 严仲明说:“老爷,我先说说凯风吧,前些日子,那个拿着您的名片闯进来的客人的事情,已经让凯风在上海滩声名鹊起,好多人都知道咱们老爷身边新收了一个青年才俊,都想认识这位南先生。 从今天的事情看来,凯风的本事远不止于此,处事冷静、反应很快,轻轻的几句话,就把陈玉春和茂记大舞台的事儿逼得现了原形,还将了陈玉春一军。 ——仲明打心眼里佩服,仲明不能及。” 盛葆霖说:“是,我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远没有这样的思虑和能耐。 ——我还记得去年夏天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杭州薛公馆的门口,当时我就觉得这人气质谈吐不同凡物,果然,薛三爷没有选错女婿,这个年轻人着实招人喜欢。难怪薛三爷不让自己的两个儿子来上海滩闯闯,却一定要让他来。 ——凯风的沉稳思虑,与他这几年的家变也颇有关系。 ——嗯……仲明,别说他是薛三爷的女婿这层关系,就冲着他的才干,这个年轻人我们也要用心待他、要长久地把他留在身边。” 严仲明点头。 “那陈玉春的事,你是怎么想的?”盛葆霖问。 严仲明接着答道:“此事,我之前倒是私下跟冯四海谈过,冯四海说,如果陈玉春真敢背信弃义登了茂记的台,那我们也绝不能便宜了她。 ——但是,今天听凯风跟陈玉春这么一谈,把问题都放在了台面上,而且凯风有自己的主意。我想,现在凯风在上海滩风头正劲,不如再给他添把火,这件事还是交给他处理,看看如何?老爷,您看呢?” 盛葆霖说:“你说得没错,这小子一定有更好的主意。既然这样,这件事你不要管了,一点儿都不要过问。你今晚就去找到凯风,让他全权负责把这件事情处理好,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他要做什么也都不用来问我们,相机自行处置。 ——你,立刻打电话给冯四海,让他这件事情只跟凯风商量、听凯风的调遣。” 严仲明点头称是,立即带了山子和手下的五个人一起同去南凯风的住处。 严仲明与南凯风一番交代之后,让山子和他手下的人听从南凯风的指挥。严仲明走了以后,南凯峰没有耽搁,立即着手安排起来。 “七瑞,从明天起带上春明、阿健和东子,两人一组轮换着跟踪茂记大舞台的经理,记住,你们只要看他去哪些地方、跟那些人见面就行了。千万不要贴得太近,你们不用听他和别人在说些什么,只要了解跟谁见了面就行。”南凯风说 徐七瑞等四人点头称是。 南凯风又看着山子,说:“山子,你们三个负责跟踪陈玉春的表哥,我待会儿就给冯经理打电话,你们先去冯经理那里藏起来,只要她的表哥一来,你们先把他认清楚。 等他出了门,你们就跟上,看他是干什么的、跟什么人接触、住在哪里。也是不用跟太近。” 山子等三人点头说道:“明白,明白。” “你们这两路无论有什么发现,都要第一时间安排人来告诉我。” 七人分头去忙了。南凯风立刻拿起电话打给冯四海,因为事先接到了严仲明的安排,冯四海称呼和语气都不一样了,说:“凯风老弟,刚才明叔都跟我说过了,那事儿就劳让您费心了,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南凯风不卑不亢,说:“冯经理,我们都是为盛先生办事,大家不用那么客气。 ——刚才我让山子带了两个人到汇舞台去了,你悄悄安排他们躲起来,别让戏院的人看到,如果玉春小姐的表哥来了,你就通知他们,注意别走漏了风声。” 冯四海说:“好的,好,四海知道了。” 南凯风继续说道:“还有,你找一下跟在玉春小姐手下的那个红红姑娘,你就跟她说,让她不要去管玉春小姐现在和汇舞台关系怎么样,也不要管玉春小姐是装病、还是真病,只要一心一意照顾陈玉春的身体和起居饮食就行了,要比从前更加体贴、细致。” 冯四海虽然不明就里,但满口应承,说:“好,四海马上就吩咐下去,一定照办”。 做了这样几个安排之后,各个人便各司其职展开了行动。 很快,一条条消息就报了了南凯风的办公室,汇总到了南凯风的案头,南凯风蹙眉沉思了一会儿,觉得事情已经差不多了。南凯风亲自驾车出门去了,大概半天时间,既没有带随从,也没跟任何人说自己去了哪里。 有了充足的准备,南凯风决定第二天去汇舞台找陈玉春,今晚让自己先好好睡一觉。 次日上午,还是在汇舞台,还是冯四海的办公室。 冯经理点头哈腰,一脸亲近,招呼道:“凯风老弟,您来了,我这就去叫陈玉春。” 过了一阵,陈玉春来了,打了个招呼后,坐在了南凯风的面前。 南凯风问:“怎么样,玉春小姐,你这病养得怎么样?事情考虑得如何?” 陈玉春答道:“南先生,这病嘛?还是跟前些天差不太多,人还是怏怏的。 ——这事情嘛……如果我按您的条件签字画押,我以后病好了如果还想唱戏就非得登上这汇舞台?谁知道那时候汇舞台怎么样,我再回来?谈得拢还是谈不拢,说不定那时候汇舞台有了新的台柱子,也看不上我了呢,那你说我怎么办? ——所以,还请南先生高抬贵手……” 南凯风说:“玉春小姐,你既然打算病好了以后还想着要登台——都是唱戏,茂记大舞台的戏,就一定比我们汇舞台的戏更好唱吗?” 陈玉春问:“南先生,你什么意思?” 南凯风语气略有变化,说:“我什么意思,你很清楚,茂记给你大价钱你就想走,可是,你想过没有: 第一,茂记郭老板是什么人,等你真正到了茂记以后,你的日子就一定比汇舞台好过吗?恐怕不一定。还有,郭老板说的话就那么靠得住,他拿什么向你保证他日后一定会兑现许给你的那些东西? 第二,盛先生和盛太太又是什么人,盛先生和盛太太养大了你、找人教你唱戏、又花钱把你捧成了角儿。你却在当红的时候跑去茂记替别人唱戏,你对得起他们吗?你对他们无情,他们还会对你讲义吗?就算你去了茂记,你觉得自己可能安安生生在那边唱戏吗?” 陈玉春的脸色都变了,她也觉得南凯风的话很有道理,只支吾着:“我……我……” 南凯风继续道:“玉春小姐,我知道你缺钱,现在特别想要一笔钱,想尽快安定下来,对不对。 ——你年纪不小了,跟韩先生又是青梅竹马。 ——你有什么难处,你可以跟冯经理、甚至可以找明叔去说,他们会帮你的,但你现在这样,真是明白人办了件糊涂的事。” 第26章 赌场新上任 陈玉春有点惊讶,说:“你见过宗华了?其实我……我也知道这样做愧对先生和太太。” 南凯风点头道:“是,我跟韩先生见过一次,谈过了,这个人坦率宽厚、通情达理,还读过几年书,是个好人。 ——你见过的人多了,无论是公子哥儿还是财大气粗的老板,你看得出韩先生对你是真心实意的,是一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对吧。” 陈玉春点了点头,南凯风继续说:“只是这几年,他老家越发不好。到上海之后,他也一直在找营生。但,粗重的活不适合他,你也舍不得让他去。其他的工作,韩先生虽粗通文墨,但在上海滩这个地方,有文凭、留洋回来的人多了,怕是高不成、低不就,也不太好办。” 陈玉春点头默认了这一切。 南凯风:“其实,没找到合适的事情,韩先生自己也很自责,而且看到你为了马上能拿到一笔钱,跟合作多年的汇舞台闹成这样,他很为你担心。 ——再说,以后你天天唱戏赚钱,你养着他,时间短还好,这时间要是长了,韩先生作为一个男人估计也受不了,他不开心,你会有安定舒心的日子吗。” 陈玉春问:“南先生,你……都知道了,是宗华说的?” 南凯风点头道:“是的,我跟韩先生交谈过,我告诉他我绝不想害你们,我一方面是为了汇舞台,另一方面也愿意帮助你们度过眼下的难处,这样对大家就都有好处。你说是不是?” 陈玉春低着头,却没有答话。 “玉春小姐,这些年你并没有嫁给有钱、有势的老板当姨太太,而现在对韩先生重情重义,我看得出你也不是什么薄情寡义之人。我来提个建议,你看看行不行。 ——今日你立刻去回绝茂记的郭老板,要干脆利落,如果需要,我派人跟你一起去。从此再不要与他有任何往来,然后就像以前一样专专心心在我们汇舞台唱戏。 我呢,替你办两件事: 第一个,给韩先生在盛唐商会下面找个活,你放心,不会日晒雨淋,只要努力还能学些东西,慢慢长进,薪水跟商会其他做事的人一样。 第二个,汇舞台提前给你预支半年的酬劳,你的积蓄再加上这笔钱,而且韩先生有事做、也又有了收入,你们很快就可以买下房子,准备婚事了。 ——婚礼当天,请盛先生出面给你们做证婚人,你是上海滩名角,和夫婿又都是盛唐商会的人,可谓上海滩一段佳话。”南凯风说完,稍停了一下。 “你看如何?是不是回去跟韩先生再商量商量?”南凯风又问。 陈玉春满脸欣喜和感激,说:“不用商量了……不用商量了,就这么办,我立刻就去回了郭老板,今儿就登台唱戏。谢谢南先生!我和宗华谢谢南先生!” “你看,南先生和我们汇舞台替你安排得多周到,这往后可不能再这样了。有什么难处说出来嘛。都是一家人,你说是不是?”一旁的冯四海说。 陈玉春答道:“谢谢冯经理,玉春知道错了,还望冯经理多多担待。” 南凯风说:“这样,玉春小姐,凯风还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 陈玉春说:“南先生尽管吩咐,玉春一定照办。” 南凯风说:“你看,红红与你情同姐妹,她一天天也长大了,你也很快要嫁人了,我想拜托你花些时间好好教教她,日后,等她学成了,也替你分担一些。” 陈玉春也是聪明之人,当即点头,满口答应。 南凯风又说道:“我们今天说的事,定下来对大家都是好处,但如果没有个约束,时间长了却难免不会生变,那反而不好。 ——你看这样好不好,这两天冯经理会草拟一份合约,汇舞台和你两方都签个字,这样不但你自己心里有了底,也免得他人见缝插针,再打我们的主意,你看怎样?” 陈玉春点头道:“一切按南先生的安排,还请南先生替我向盛先生和盛太太赔罪,玉春一时糊涂做了错事,对不起他们,改日一定登门谢罪。” 南凯风点了点头,陈玉春说:“那有劳南先生了。你和冯经理说话,我先出去了。”带上门出去了。 南凯风说:“冯经理,你接下来……”、 冯四海说:“南先生,不敢当,叫四海、四海。” 南凯风说:“跟陈玉春的这个协议,你拿纸笔略记一下: 第一,约定好年限,你自己斟酌看看合约写几年恰当。 第二,在这个年限内,陈玉春的工作如何、酬劳如何要写清楚。 第三,在这个年限内,盛唐商会负责给韩宗华安排工作,不是苦力,但具体工作由盛唐商会决定。而陈玉春不得离开汇舞台,否则就要承担一个她绝对承担不了的后果,这个后果也要商议好,写清楚。既不能太过分,又要让她不敢再生出这样的心思。 第四,这个年限到期后可以续约,如果没续约的,陈玉春可以离开。离开汇舞台后,她五年内不能在其他任何地方登台唱戏,这个五年要写好。 这四点都记下了吗?” 冯四海一边写着,一边点头:“记下了,记下了。” 南凯风又说:“你今天下午就去找钱律师商量下,请他帮你出出主意,草拟一下,赶紧把事情办好,免得夜长梦多。 另外还有两件事: ——你对待玉春小姐要比以前对她更好,更尊重,切不可因为这次的波折而怀恨在心,更不能因为签了合约就有恃无恐。一来,把合约拿出来算账、打官司是不得已,是下策。而且,你如果带她更好,人人都会觉得你冯经理是大度宽容之人,不但你会有好名声,玉春小姐也会更加感激和卖力的。 ——另外,红红的事要马上开始,让她好好学,好好练,要早日登台。这件事说回去了,你和红红都要更加善待玉春小姐,这里面的道理,你比我更清楚。” 冯四海不住点头,一脸谄媚,说道:“是,是南先生,四海都记住了,谢谢南先生!南先生年轻有为,四海自愧不如啊!” 南凯风说:“我只是按盛先生安排,做些分内之事,要谢就谢盛先生,不用谢我。” 冯四海点头道:“是,是。” 南凯风回到了商会。 回盛唐商会之后,南凯风立刻向严仲明和盛葆霖汇报了此事。 盛葆霖说:“当日我把此事全权交办给你,就是相信你一定能处理好。这事情果然办得不错凯风,可以呀。” 南凯风说:“盛伯伯过誉了,还请盛伯伯原谅我冒昧了,自作主张就替你许了给陈玉春做证婚人的事。” 盛葆霖说:“玉春这孩子,当年是你盛伯母在苏州亲自选来的,在汇舞台年头不短了,也跟自家闺女没什么两样,我和你盛伯母一起去做这个证婚人,让她风风光光的出嫁。” 严仲明说:“好样的,凯风,未动一刀一枪,就把陈玉春服服帖帖留下了,又安排了签约,红红的事也办。刚才,四海打电话给我,对你佩服得不得了呐。 ——韩宗华的事,你让他明天到贸易公司找周经理,我会给周经理打电话,给他派个活。” 南凯风说:“盛伯伯和明叔谬赞了,凯风只是做些分内之事。 ——那你们先忙着,我出去了。” 盛葆霖叫到:“等一下,凯风。阿坤回无锡老家以后,这些日子赌场经理的位置一直空着,时间长了也不行,我一直在寻找合适的人,看起来你是最恰当的。” 南凯风说:“盛伯伯,赌场事务繁杂、进项也颇大,凯风怕是自己太年轻……” 盛葆霖说:“不妨事,刚开始有拿不准的,跟仲明商议就是。不要再推辞了。” 严仲明说:“凯风,你肯定没问题的,刚去那边,有什么事情、什么需要,你来找我。 ——你这两天把商会的事情交接一下,我尽快陪你过去。” 南凯风说:“既是如此,那多谢盛伯伯的信任和提携,凯风一定尽力。” 去赌场的事,严仲明又专门和南凯风长谈了一次,除了赌场方方面面的日常事情以外,他特地跟南凯风说:“凯风,两个月前根据盛先生的安排,我找了一个可靠的人安插到了丁越营身边,此人一直与我直接联系。但,截至目前这个人在丁越营那边也还没有接触到什么机密之事,但盛先生的意思是放长线钓大鱼。” 说到这里之后,南凯风插话了,他说:“明叔,这件事情,为了这个兄弟的安全,我们不能更改联系的方式,我们跟他接触的人越多,他就越危险。 ——而且,为了让他自己安心,也不要换联系的人。只是明叔还要辛苦下,这个人以后还是由您继续联系,如果有什么消息,我们及时商议。” 严仲明说:“好,那还是我来联系,一旦提供了有价值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还有,这盛唐商会旗下全部营生都是盛先生的产业,都是盛先生抽头5至8成,赌场因为赚得多,所以这么多年抽头一直是八成,你在盛唐商会待了这么久,账本也看过,你都是知道的,但盛先生说,凯风初来乍到,又是薛三爷的至亲,就按七成半。” 南凯风说:“多谢盛先生美意,凯风定当尽力。” 严仲明说:“好,爽快,盛先生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你要是为了这半成的抽头推三阻四,他反倒该失望了。 ——凯风啊,这赌场的进项你是知道的,做了这个经理,你从今往后在上海滩可不只是有名气啊,你这就是有事业、有地盘的人啦,也是老板了。” 南凯风说:“明叔,谢谢盛伯伯和您的一番美意,把这么重要的产业交给我,我会好好干。” 严仲明说:“嗯,你一定行的。 ——那个丁越营的执照也已经办下来了,你现在接手的达运也是险象环生啊。” 第27章 谋划和布局 被提拔做了达运赌场的经理,南凯风心里虽有喜悦,但是,他却更谨慎、更小心了,他知道这个职位非常重要,是自己的机会,自己不能出错。 当天晚上,回到家中,南凯风绽开了许久难得一见的笑容,他要么不笑,一旦笑起来的时候真是一个温暖的美男子,不但薛美秋注意到了他的笑容,连徐七瑞也发现了,二人都很好奇。薛美秋赶紧凑上前,问道:“凯风,今天一定有什么好事儿?快说吧。” 南凯风脸上的笑容已经转瞬即逝,一如平常了,故意问道:“奇怪了,你怎么知道有好消息。” 徐七瑞说:“你没发现自己在笑啊,连我都知道啦,就在刚才进门的时候,你这笑容多稀罕呐。还不是有好事儿?” 南开风道:“七瑞,你也被美秋带坏了。好,我也不卖关子,明天我就要去达运赌场上班了,盛伯伯派我做达运赌场的经理,七瑞,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做赌场的副经理。” “真的。”徐七瑞高兴地喊了起来,“那我可得好好准备准备,可能还得买身西装什么的。”。薛美秋也非常开心,一脸得意地打趣地叫了一通:“南经理、南老板……”逗得宋姨太也笑了起来。 荣升了经理,薛美秋的肚子也一天天更大了,南凯风暗暗下定决心准备好好干一场。但是,越是这样的时候,越发没人看得出他一点得意、甚至喜悦,看上去还是一贯冷峻的脸和清瘦的身形。而且从来没有松懈过对拳脚、枪法的练习,更加小心、也更加勤勉了。南凯风这样的表现,更让盛葆霖夫妇大为赏识。 同样,在上海滩,南凯风的智力、冷静和胆识早就随着那张金字招牌以及陈玉春在舞台上的一颦一笑,传遍了整个上海滩,俨然成了年轻人中的翘楚、上海滩新晋的红人。不管南凯风愿不愿意,越来越多的人都开始关注他、想结识他,前两天林岳东就专程到南家来拜访过。 盛葆霖夫妇对南凯风和薛美秋也更亲近了,盛太太觉得,徐七瑞天天跟着南凯风去赌场上班后,南家小院里平日没个男人总是不踏实,唐彩屏又特地把盛家花园的曾叔安排去了南家。南家的人越来多了,南凯风夫妇二人、宋姨太、徐七瑞、曾叔、齐妈、小月。等孩子一出生,这二层洋房就更热闹了。 经过上次与严仲明的长谈之后,南凯风对丁越营的印象更清晰了,他也明白自己与此人早晚必会交锋,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但是,南凯风采取外松内紧的态度,他暗地里让徐七瑞从严仲明那里又要了几个人,在里里外外都偷偷地增加了人手,而且加强了对赌场各种业务的学习和进一步熟悉。但是,南凯风表面上对赌场的一切都没有做出任何新的安排或调整,不但没有一点新官三把火的感觉,反而给外人一种愣头青不知从何下手的感觉。他在静悄悄潜伏着、等待着,他在等丁越营出牌。 丁越营也没闲着,他的执照已经谈妥了,一边在谈执照,就已经在物色地皮了,执照一谈妥,他就打算与地皮卖家最终签约成交,这块地皮就在公共租界的斯坦丁路,与盛唐商会的达运赌场相隔大约5里路。 在丁越营家里,他正在跟自己手下的庄顺来、方谦聚在一起。 丁越营说:“阿来、老方,你们可不知道库伯这个洋人有多贪,要了老子这么多钱,赌场开起来还要给抽头。” 庄顺来说:“营长,不管怎么说,你把这执照的事儿敲定了,就是一件大好事,有了执照,咱们赌场的事儿就快了。” 方谦说:“话虽如此,只是为了一个执照咱们就填进去这么多钱,这赌场开起来了,一开始也不会马上赚大钱,可是不管赚多赚少、咱们都要给这抽头。 ——营长,这事儿……” 丁越营说:“老方,你什么意思,不要吞吞吐吐的,有啥话,爽快点。” 方谦说:“营长、阿来,咱们虽说有些家底,但是这也咱们兄弟仨拼上性命得来的,为了执照已经填进去这么多,现在这地皮的卖家钟老板看咱们存心要买,立刻坐地起价,咱们这样一直往里投钱,而且都是大把大把的投。 说句不好听的,咱们这赌场开起来赚钱了还要给洋人抽头,赚得多还好,要是开起来赚不到钱或者赚得少,那真是血本无归啦! 这钱,也要紧着点花才行。” 庄顺来说:“老方,你咋老说这丧气话呢,你见过赔钱的赌场吗?再说了,这是上海滩,不是东北,这洋人、巡捕,哪一个是好打发的,不投钱你摆得平吗? 要赚钱、多赚钱,你得等赌场开起来呀。你不把钱砸下去,你开得起来吗? ——想要多赚,早晚得把他妈的达运赌场敲掉,那客人不就全都跑咱们这儿来了吗? ——等到时候,你每天数钱数得手软的时候,你再想想你说的话呗。” 丁越营说:“阿来,老方说得也很有道理,这钱可是不能太大手大脚。但是当初来上海滩,咱三个既然商量好了要开赌场,再艰难也要把这赌场开起来。 ——而且,咱们把这执照办下来,就是第一步,钱花得是多了点,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是不,老方。” 方谦点了点头。 丁越营接着说:“但是,咱们也不能被人任意宰割,洋人愣割了咱一刀,肉再疼咱没办法,也就忍了。 ——这钟老板坐地起价可不行,明天,我亲自去找钟老板谈,谈好的价格怎么能够说涨价就涨价。 ——老方,你多花点时间物色物色,看看有没有别的地方,如果有就立刻通知我,我们只有早一天开起来,才能早一天赚钱。 ——阿来,你不是一直在研究达运赌场的事儿吗?阿坤出事之后,咱们就更难办了,但是,这事儿咱们却不能办,要不然咱们初来乍到的,咱们的赌场怎么跟盛葆霖的拼。” 庄顺来说:“盛葆霖是只老狐狸,阿坤的事是有点儿操之过急,算我们栽了。 对付他们,我想了俩手:其一,我已经联系了沈阳、哈尔滨赌场的兄弟,他会给我们物色一个一等一的高手。 这其二,我观察了这么久,我发现盛葆霖本人虽然厉害,但是如果他离了手下的严仲明,他就是折了翅膀的鹰,没了爪子的虎。实在不行,我弄不了他盛葆霖,我就会会这个严仲明。” 丁越营说:“这盛葆霖究竟有什么好,这严仲明死心塌地的跟着他。 ——现在又突然冒出个什么南凯风,还让他当赌场经理,年纪轻轻儿的,挺有派头。阿来、老方,这个愣头青你们怎么看?能成气候吗?” 庄顺来又要抢先说,被丁越营制止了,丁越营看着方谦,说:“老方,你先说说。” 方谦说:“营长、阿来,不管是盛葆霖、严仲明、还是南凯风我们打听到的事儿也不少了,盛葆霖和严仲明都是不好对付的,而且在上海滩根基很深,阿坤的事儿就是我们太轻敌,日后务必谨慎行事。 ——至于营长问到这个南凯风,我们看看他到上海滩才多少时间?这短短几个月他又办了哪些事情?怎么说呢,我感觉假以时日,这个南凯风怕不在盛葆霖之下,更远非严仲明所能及。” 方谦对盛葆霖、严仲明和南凯风的评价还没说完,庄顺来一听,迫不及待打断了他,说道:“老方,你怎么总是长他人志气,照你这么说,那咱们谁都惹不起,见谁都得认怂,那不成脓包了。” 方谦叹了口气说:“阿来,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我们也绝不能低估了对方的实力,阿坤的事情咱们诱以重利、仓促出手,怎么样,已经铩羽而归了。 ——这样的事情如果再来一回,那估计咱们就得卷铺盖卷滚出上海滩了,咱们已经花出去的这些钱不是打水漂吗? ——我这是想咱们,一定要谨慎出手,宁愿把对手估计得强大些,也不要去低估。” 丁越营说:“老方,这就是我一定要把你带到上海滩的原因,虽然当时你不想来。你就是我们的智多星,你刚才那番话听着虽不入耳,但是在这样的关键时刻给我和阿来都提了个醒。你说是不是,阿来?” 庄顺来说:“我心里也是很敬佩老方的,只是,我又担心前怕狼后怕虎的,成不了事。” 丁越营说:“这样,咱们既有老方的谨慎,也有阿来的冲劲,咱们精心策划、大胆出手,何愁大事不成? ——接下来这几天,我负责钟老板那块地,阿来继续盯着达运赌场,老方再找找看别处有没有合适的地方。” 庄顺来和方谦皆称是,然后各自分头行动。 第28章 各自的准备 南凯风在赌场的办公室也没有闲着,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南凯风接起了电话,是严仲明打来的。 严仲明说道:“凯风,你知道丁越营那个赌场的进展吗?” 南凯风说:“上次听您说他跟库伯先生已经谈妥了,现在好像正在落实地皮。” 严仲明说:“是的,他在库伯那里花掉了一大笔钱,谈妥了执照,现在地皮也差不多了。” 南凯风说:“照这样下去,丁家的赌场怕是用不了多久就开业了。明叔是有什么想法吗?要不要我到你那边去?” 严仲明说:“现在不用,凯风,是这样,老爷说今晚我们俩一起到他那边去,一起好好议议此事。上次我说过的人也带了信过来,具体我们见面再说。你也把自己的想法好好整理下,我们晚上在好好商量下。” 南凯风挂掉电话后,陷入了思考。晚饭后,南凯风如约而至,来到了盛葆霖的书房。 严仲明说:“我先说说吧,我们的人带了信过来,他说丁越营这个人疑心病很重,关于开办赌场的机密消息是严防死守的,商量的时候也只有他带来的两个手下可以参与,其他根本没人知道,但是关于以前丁越营的在东北的事情,却没有那么嘴严,倒也听说了一些。 ——听说他以前不叫丁越营,只知道姓丁,因为作战勇猛、特别不怕死,后来提拔做了营长,他的长官鼓励他一定要超越营长,做更大的官。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后来大家都这么叫开了。 ——丁越营在北方的时候,听说别人盗墓发了大财,丁越营也领了一批可靠的、像他一样一心想发财的人,去到了镇北陵,收获不小,自己拿了大头,其他的秘密瓜分了,有些人拿了珠宝变卖之后回了乡。而丁越营和他在部队时的两个下属,却一起来到了上海。” 盛葆霖说:“打仗、刨坟,看样子这个丁越营是个狠角色,也是个敢冒险的人。” 严仲明说:“是的,据说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绝对是个不要命的主,而且他此次来上海滩没有带家眷,可见也是不怕斗狠的。” “还有什么吗?”盛葆霖问。 “丁越营的大事情只跟他那两个老下属商量,其他也没有太有价值的线索。” 南凯风问:“明叔,他这两个下属是两个怎样的人?” 严仲明答道:“一个姓方,一个姓庄,三人是一起从部队出来的,又一起来了上海滩。 ——这两个人性格完全不一样。听说姓庄的是个急性子,敢打敢拼,姓方的则城府更深,沉得住气,话不是太多。 ——还有,丁越营这两个手下脾气不太对付,却没有什么冲突的,而且据说彼此信任、感情不错,而且都愿意听丁越营的。” 盛葆霖说:“这样看起来,这三个东北人也并非单纯的草莽武夫,如果他们不要与我盛家为敌,上海滩就是大家的,大家发财混饭吃。但是他们偏偏盯上了上海滩的赌场,他们难道没打听过吗,每一家赌场,大家各自管着各自的地盘,早就有了默契,这么多年相安无事,谁也没有打破这种平衡。现在他却来到了公共租界,到了我的眼皮底下,跟我来抢生意。 ——我本无心惹尘埃,奈何风吹尘埃来。” 南凯风说:“是啊,即便我们无心与他们为敌,他们却未必这样想,阿坤的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他们一定会再出手。” 严仲明点了点头,盛葆霖又说道:“凯风,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急着派你去赌场,我们与丁越营迟早有一战。还不知道要打上几个回合呐!你要尽快有所熟悉,我们得有所安排。” 严仲明说:“凯风,说说你的想法吧。” 南凯风说:“凯风年纪轻,经事不足,我把自己的想法说一说,请盛伯伯和明叔指教。 ——与丁越营的一战,这既是盛伯伯和明叔给我机会,也是让我多多历练。 ——我这些天的确想了很多,我的想法是:先抑后扬,请君入瓮,收网打鱼。” 盛葆霖和严仲明没有打断南凯风。 南凯风继续道:“盛伯伯,明叔,这次丁越营的事,凯风不求速成。 ——先抑后扬。我们不要在他们即将入场之时做出太大的动作,即使有什么好的手段也不要马上使用,麻痹他们,让他们把我看轻,等他们放松戒备后,我们出手才会更有把握。 ——请君入瓮,我们要等他们雄心勃勃地把赌场开起来,看着他们把所有的钱都砸进赌场,开开心心地数上几天的钞票,让他们好好享受一下成功的快乐,而且失去了退路。 ——等着他们春风得意,表面上一切都没问题了,暗里又没有退路的时候,我们再出手,这样有一个好处,我们一旦决定出击的时候,只要方法得当,一击即中,让他们永远失去东山再起的机会。所以不要急于开战,要在他们没有退路,没有余粮的时候再出兵。我们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我们就可以收网了。” 盛葆霖想了想,说:“凯风考虑得比较长远,也很周全。 ——仲明,你看呢。” 严仲明说:“嗯,是不能着急,在这上海滩,毕竟我们是主,他们是宾。先逼到无路可退,再一举拿下。” 盛葆霖说:“凯风,你就按这个思路安排下去,但,我们的计划虽周全,姓丁的三人也并不傻,有时候事情不一定会按我们设想的方向去走,就算方向不变,却也常常会节外生枝。这个打算也必须有。” 南凯风答道:“盛伯伯所言极是,我们计划了这个框架,但肯定会有许多突发情况和细节是我们现在无法预估的。而且还有些事情无法提前制定应对计划,只能临时应变、事急需从权。 ——而且,如果真的突然发生什么特别重大的突然变化,可能连现在框架也不得不跟着便。” 严仲明说:“凯风,我觉得突然发生什么特别重大的变化,可能性倒不会太大。但这个事情仍需十分小心。” 南凯风答道:“是,凯风一定加倍小心。” 盛葆霖说:“那有什么需要,你随时提出来。 ——这件事你站在前台,而我和仲明都在后面躲清闲喽。” 严仲明也笑了起来。 南凯风微微笑了一下,说道:“盛伯伯,你和明叔可没有躲清闲,执照的事情,库伯先生那边敲了一大笔,凯风想着,这就是你们的手笔吧,这件事情也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呀。” 盛葆霖笑了,说:“既然他志在必得,我们又没法拦着英国人不给他,那我们只是给库伯先生提供一些信息,再提了些小小的建议,让英国人多发点财。这样的建议洋人总是很乐意接受的。” 严仲明和南凯风都笑了。 严仲明说:“可是,老爷,执照只能到洋人这里来办,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店。但钟老板的地皮,这钟老板有点着急,他说昨天把价格涨上去一成之后,丁越营他们着急了,这两天约他谈,而且有可能就不买他这块地了。 ——钟老板说之前丁越营的出价已经很高了,价再涨上去,如果他们真的不买了,他自己可要吃一个哑巴亏呀。 ——我看钟老板亏抗不牢了。” 盛葆霖说:“这样,你跟老钟说,让他可以少个百八十块,但是不要再低了。 ——如果他这单生意没做成,姓丁的果真买了别人的地,他的地放在那儿,以后也还是值钱的,不会太亏。 ——我的棉花生意以前有三成是在他那里进的货,以后涨到五成。 ——这总行了吧。” 严仲明说:“这肯定行了,这种只赚不赔的事,老钟还不笑裂了嘴了。而且丁越营他们要再找这样的地段、这样大的一块地,哪有那么容易。 ——他们还急着开业,稍微降点,那就更容易成交了。” 盛葆霖和南凯风都笑了。 南凯风又道:“明叔,还有件事要麻烦您,看看丁越营的人在哪些地方找地皮,让他们开价也别太便宜。” 严仲明点头说:“对,此事也甚是要紧,我立刻着手安排。” 又说了好一会儿话,三人方各自散去。 丁越营亲自来找钟老板:“钟老板,你这块地皮的价格我们不是早就谈好了吗?你怎么坐地起价啊?” 钟老板个子不高,体型偏胖,一脸精明像,说道:“哎呀,丁老板,这还真不是我坐地起价啊,你看。好多地段比我差的地方,现在租金都涨了一两成,这卖地的价格就更不用说了。 ——如今这南至广州北到哈尔滨的人,还有洋人都往这上海滩来,各处的地价本来就一直再涨,我这里是公共租界最好的黄金地段,你说说看。 ——如果咱们之前谈好的时候就即刻签约成交,那不就没今天的事儿了吗?” 丁越营说:“那时我们的事情不是还没完全定下来嘛。 ——咱们之前谈好到现在也没差两个月嘛?我想钟老板是不是可以按原价格成交。” 钟老板说:“丁老板,别说两个月,这上海滩第地皮,有时候差了两天都不一样啊。原价格怎么可能呢? ——这样吧,我看你也是诚心诚意的,再加上之前我们确实也有商量过,我再给你便宜二百块,这总够意思了吧?其他人来问价我是一分也不会少的?我这样的地段。” 丁越营说:“这……钟老板,你看看是不是……” 钟老板说:“丁老板,如果这也不行,那你请自便吧,上海滩的地皮也不只我这一块的,你再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丁越营虽然觉得还是很贵,但这是不可复制的好地段,再想到日进斗金的赌场生意,还是一咬牙一跺脚,应承了下来,随即签约付款,办理交割。钟老板的脸上自然也绽开了花。 接下来丁越营开始了紧张的装修,招工等。 第29章 第一个回合 而南凯风当然也不会闲着,他这些日子一直在仔细地分析达运赌场的情况。 达运赌场的收入分为三块,第一块是一楼的大厅,各式敞开式的赌轮盘、牌九、麻将、摇骰子等;第二块是二楼包厢的重要客人,这些客人们都比较私密,上楼时无需穿过大厅,有专门的通道,每个包厢都有专门的人为客人提供服务,赌注一般也比较大;第三块是赌场的餐食、香烟、酒水等收入。这三部分的收入在赌场收入中所占比重不一样,大厅最高,包厢其次,饮食收入比例较小。南凯风已经早与赌场的老人,也是比较可靠精明的章子佩商量过自己的一些想法,这日他把各部的负责人都叫到自己办公室,做起来安排。 南凯风让大家落坐后,说:“承蒙盛先生看得起,把达运赌场交给我,我年纪轻,对赌场的事也没有经验,这些日子多谢大家的指点和帮忙。” 五人纷纷谦逊一番后,又静了下来。 南凯风说:“大家都知道,斯坦丁路上马上要新开一家赌场,我们少不得要做些安排,还望各位尽心竭力,做好准备,打一场恶仗。” 众人点头称是。 南凯风继续道:“我们要把赌场的经营做出特色,要客人们愿意常来。我把我们赌场各个部门的事儿先说一说,然后再看看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先做好哪些准备,留意哪些事情。让我们赌场更上一层楼。 ——长贵负责的一楼大厅是我们达运赌场最重要的利润来源,客人们每次下注跟我们二楼包房中的客人比都是小注,但是一楼的客人人数比二楼多出数倍。而且,一楼的客人来的次数最多,即便这把输了,他们一旦领了薪水,或有了收入又会再来,所以一楼是赌场最稳定、最重要的进项来源。我们一楼大厅的目标是客人要稳定。 昌伯负责的二楼包厢虽然总体进项没有一楼的大,但是二楼的包厢全部是大生意,二楼的每个客人都是重要客户,虽然他们不会常来,但是每次来都是大手笔。而且二楼的服务要求很高。我们二楼的目标是要让客人们更愿意多来,每个来过我们二楼包厢的客人只要有重要的社交需要玩一把时,第一个就想到我们达运赌场。而且希望他们能以老带新,拓展我们的客源。 阿远负责的饮食服务部虽然不是进项的主要来源,但是我们吃的、喝的也要不是上一些新品种,而且要提高品质,让客人们满意,东西价格不要太高。 七瑞承担赌场的秩序和安全,更需加大戒备,格外小心。” 南凯风略停了一会儿,接着又说:“今天我把子佩也叫来了,子佩是我们达运赌场的老人了,而且为人亲近,心思很细,做事情踏实,从今天起子佩提升为副经理,专门负责我们的客人档案资料收集、整理、管理。” 众人都没有说话,南凯风又继续说道:“我今天的重点就从子佩的要做的事情说起,从明天起子佩要在筹码兑换处与客人们交流,尽可能的用一到两个月的时间,也就是在斯坦丁路上的赌场开起来之前,把我们客人的档案初步建立起来。以后我们的用处可能会很大。 ——我之前已经跟子佩交流过了,下面由子佩来谈谈下一步的安排。” 章子佩说:“首先,我画了一个登记表,这个表格上需要填写我们赌场每一位客人的姓名,住址,每个月大概会来我们赌场几次,每个月大概会兑换多少筹码,有没有在我们这里买烟酒和餐食的习惯,最喜欢买什么香烟,什么餐食。” 章子佩继续说道:“按南经理的意思,以我们部门牵头,各个部门通力合作,先把这个档案建立起来,完善起来。等斯坦丁路上的赌场开起来后我们会有大用处。 我的想法是,对于一楼的客户,在买筹码的地方,我和兄弟们会先向他们了解下这些信息,凡是在买筹码的地方愿意提供这些信息的,我们在当天赠送他们夜总会三明治一份。” 说着章子佩望向负责饮食部门的阿远。阿远点点头说:“难怪你来找我了解哪个餐点最受客人们喜欢,我们的夜总会三明治的确是卖的很好,客人们都爱吃。 ——那我知道了,我即刻安排多多备料。” 南凯风说:“凡提供了个人资料的客人,我们就赠送这份三明治,阿远跟大家说一下,把三明治送到客人跟前时必须客气,送过去的时候要表明是赌场为答谢他对赌场的支持而赠送的,让客人有尊崇的感觉,而且送的三明治品质绝对不能比卖的差。” 阿远和章子佩点头。 章子佩接着说:“我们相信,通过这个赠送活动和我们与客人的沟通,大部分客人都会把这些信息提供给我们。但是,不排除有少数客人仍然不愿意提供,对于这样的客人,就需要我们所有的服务生随时留心,随时观察,这样的几个特别的客人每次来都要格外留意,通过客人与其他客人的对话,通过他每次来时的情况,来收集和完善我们的档案,过一阵子档案中客人的名字,每个月大概会来我们赌场几次,每次大概会兑换多少筹码,有没有在我们这里买烟酒和餐食的习惯,最喜欢买什么香烟,什么餐食,我们都可以建立起来,可能最多欠缺一个地址,也不会很要紧。” “至于二楼的客人都是非富即贵的尊贵人,他们的称呼、什么身份、住在哪里大家都是知道的,不需要用各种方法去收集,但是从今天我们也要把这个档案建立起来,完善起来。”章子佩接着说。 南凯风说:“这个事儿要马上做,子佩牵头,大家通力合作,尽快把这个档案建立起来。 ——还有,请大家从今天起特别留意一件事,也就是要特别注意赌场里外的生面孔,一旦看到有生人来到咱们赌场下注或者赌场周围有生面孔,要立刻告诉我。 ——这阵子大家都要辛苦一些,拜托大家了。” 众人皆点头,一番客气后,各自散去,按部就班的开始做事。 又过去了两个月,在九月廿七,丁越营的鑫通赌场正式开业了,丁越营领着方谦和庄顺来准备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而南凯风安静地望着丁越营盛大的开业仪式,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做,表面上看起来达运赌场依然按部就班的营业,他仿佛束手无策、无所行动的样子。 开业前三天,鑫通又是全场免费饮品,又是免费抽奖活动,果然吸引了好一批顾客,霎时间真有烈火烹油、后来居上的感觉。而南凯风也悄无声息的开始行动了。 首先,章子佩之前收集的客人档案也派上了用场,他们按照地址给每个客人寄送了一张达运赌场的贵宾证,上面印刷着客人的名字和在达运赌场的编号,然后白纸黑字盖上达运赌场的印章,说明:此客人近三个月在达运赌场的消费情况,根据其消费情况,第一次持该贵宾证购买筹码时,达运将赠送近三个月消费总金额一定比例的筹码。而且此后的筹码数量可以在原有三个月的基础上继续累积,累积到了多少金额则有相应的赠送,可赠送饮食,可赠送筹码。 其次,两个多月前南凯风已经聘请了对赌场管理很有经验的美国人艾瑞克,对赌场的服务生进行了轮换的统一训练,在此时更换了统一的、做工精细的新款工作服,加上标准化的动作,标准化的用语,整个赌场的档次焕然一新。 而餐饮部更在薛美秋和阿远的商量之下调整了餐品,二楼还新增特供的古巴雪茄。 鑫通赌场的开业措施是免费送筹码,免费抽奖,虽然热闹,然数天就结束,无法持续。而达运赌场的措施则是长线的。一阵子之后,鑫通赌场的新鲜劲儿过去了,再加上达运赌场的服务提升,客人们又纷纷回到了达运赌场。丁越营开始不安了,办公室里丁越营说道:“老方,阿来,你们看看这怎么办?” 方谦道说:“他们的根基比我们深得多,而且这个南凯风也是不好对付的,最主要我们的资金并不充裕了,像开业那两天一样免费送肯定是不行的。” 庄顺来说:“那我们也给客人累积筹码,只要客人来得多些次数,多买筹码,我们也送,这就不是免费的了。” 方谦说:“这肯定是一个办法,但是现在有几个问题,他已经在三个月之前就悄悄着手开始帮他的赌客们积累了,这些赌客在他们那里的积累已经有一定基础了。而我们现在才开始,要什么时候才追上这个数字。 ——还有,我们的资金现在已经很紧张了,如果我们赠送的比例比他高,那要高到多少才能抵消客人们在达运赌场积累可以获得的赠送,而且这样的高比例赠送的话,再加上赌场的日常开支也不小,我们也撑不了多久。以后如果一旦想把赠送比例调下来,客人们又会怎么看?” 丁越营说:“还有,我们不能做跟屁虫,他们这样搞,就我们也立刻跟着这样搞,别说是我们已经晚了,追不上。况且还容易被人看不起,认为我们永远只能跟在他达运赌场的后面,特别是这些赌客们,他们会怎么看我们。 ——我们要自己想办法,不要跟在他们达运赌场屁股后头。” 方谦说:“我的建议是用我们自己的手段培养我们自己的稳定客源。这可能会慢一点,但风险不会很大,比如从今天开始对每个客人的情况我们也做个记录。然后我们每月一到两次抽奖。买筹码多的人,抽奖的次数也多。” 丁越营说:“老方,你的方法是稳妥,也不需要再投入更多。可是你的方法也有问题,一来,我们已经投进去这么多的钱,之所以投赌场,是冲着赌场来钱快,可是你这样下去,执照的钱、洋人的分红、地皮的钱、装修的钱,还有每天的费用,我们要等多久才能真正开始赚钱?二则,这样的方法到最后就一定能行吗?谁知道南凯风还有没有他们的其他心眼。 ——这样还是被动挨打呀。” 庄顺来说:“营长说得对,我们只有主动出击才能不挨打。我记得上次我们商量的时候我同你们说过,我准备了两手:一个是我在哈尔滨和沈阳的赌场都托了人,找个高手来,把达运赌场给干趴下;另外,盛葆霖防范很严,我本来想动一动严仲明,搓搓他们的锐气。现在我倒是想动动这个南凯风。” 丁越营说:“这两手,我看还是先采取第一手比较好,我们能用把他们赌场干掉是最好的。在这上海滩,我们的根基太浅,不是不能杀人,但如果一上来我们就杀盛葆霖的人,先不说杀不杀的成,就算杀了,他们就不报复?我们谁也都不想把命交在这上海滩。” 方谦说:“是,盛葆霖的手段我们也都领教过了,上次的事不但没成,阿坤还搭上了命。营长说得有道理,那阿来赶紧跟老家联系,看看哈尔滨和沈阳的人找得怎么样了。” 第30章 薛美秋产子 薛美秋的肚子好大了,虽说胳膊腿等未见变粗,但一双脚却肿的厉害,以前的鞋子都穿不进了,鞋子都得宋姨太和齐妈另做。 薛美秋的脸色也比平日略暗沉一些,不如以前那样桃花瓣般白里透红,可是她的美并未因之而减半分,反而笼罩着一种温婉可人的母性之美,散发着淡淡的、温润的光芒。 已是十月间,眼看薛美秋生产的日子就要到了,唐彩屏早就安排好了医院、医生,宋姨太更是带着齐妈和小月紧张的贴身伺候着,生怕一点儿闪失。那天一早肚子突然疼了起来,薛美秋即刻被送进了医院,南凯风紧张的在门外守着,宋姨太三人也紧张的守着。薛美秋很坚强,虽然疼痛难耐,但薛美秋咬着牙,任汗水浸湿了衣被也没有扯着嗓子大哭大喊,只有几声轻轻的呻吟。孩子顺利地生了下来了,一声响亮的啼哭,让南凯风既兴奋又忐忑。过了片刻,护士道门口报喜道:“母子平安,是个男孩。”大家的心终于放下了。 南凯风在抱着孩子、看到孩子的一刹那,眼泪涌了出来,虽然没有淌下,也没有呜咽的哭泣声,但眼眶里一片晶莹。此刻,他的心柔软而坚硬,单纯又复杂,他突然释放了一种一直以来都没有勇气去释放的,前所未有的感动和爱。那是一个多么可爱的男婴啊,他的皮肤那么娇嫩,像半透明的;他还那么小,抱着他,南凯风的双手显得那样的宽大厚实;他的眼睛睁着,也不知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那眼眸却如此的清澈纯净,如此黑的发亮;他的头发那么浓密、那么黝黑;他的身子那么柔软,当南凯风刚抱着他的时候,他从未有这样的轻柔和小心。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人儿,让南凯风的心里释放了自己的爱,他体会到做父亲的感受,体会到为人父的甜蜜、感动,也体会到生命延续的神奇。宋姨太接过孩子后,南凯风还在等着,他在等薛美秋,薛美秋也很快出来了,她脸色很白,凌乱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她看起来非常虚弱,南凯风走过去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摸着美秋雪白的脸,眼睛里写满了心疼。而薛美秋也一句话都没说,脸上泛着柔和的、甜甜的、美好的微笑,这雪白的脸,这脸上的浅笑映照得整个人仿佛笼罩在银色的光环中。南凯风知道,这个脸色苍白、脸带笑意的女人和那个小小的、柔软的人儿,从此以后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他要照顾和保护的人。 回到家里,唐彩屏也过来了。抱着这个温暖柔软的小人儿,唐彩屏又喜爱又开心,整个人都融化了,她拿出一个精致地长命锁挂在了孩子的身上。杭州的薛三爷在接到电话也高兴坏了,他恨不能立刻就来到上海抱着他这个外孙子,他太想早点看到自己的外孙。放下电话,薛三爷同永远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的薛福祥说:“福祥,咱们这就去给怀德兄弟报喜。” 孩子一天天长大,仿佛每天都不一样,那脸蛋一天天圆润,那个头一天天压手,那哭声一天天响亮,多么美好而欢乐的时光。阳光特别温暖,风特别柔和,偶然的下雨天也特别美的,因为雨水冲刷得绿叶更绿,草儿更青,花儿更红,空气更清新…… 又过了数日,孩子会笑了,虽然不是咧着嘴大笑,也还不能笑出声音来,但是那上扬的嘴角,那弯弯的眼睛,那唇边的口水都在告诉他的父母他很开心。眼看就要百日了,几经考虑,南凯风才定下了儿子的名字——南晓玉,出自陆放翁的诗句“南山晓雪玉嶙峋。” 南凯风正在享受初为人父的日子,赌场也相对平静,但南凯风也仍然谨慎沉着地关注着一切,因为他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而且水面越是平静,水往往也越深。南凯风的担心一点儿都不多余,因为那边鑫通赌场的丁越营等三人又开始了新的动作。 一大清早在丁越营的办公室,丁越营和庄顺来三人都很开心的样子,连一向谨慎、总是眉头紧锁的方谦看上去也舒缓了血多。鑫通赌场的生意已经远不如刚开业的时候,也比达运赌场差了一大截,虽然也在为客人们建立档案,但目前还没见着什么收效,是什么事情让他们如此欢喜呢? 庄顺来说:“我那个兄弟说了,潘爷是名震东三省的骰子王,从来没有失过手,在哈尔滨所有开赌场的都得按月奉上银两,为啥?都怕潘爷来砸自己的场子。” 丁越营问:“潘爷来这儿,吃啊住啊,都安排妥了吗?” 庄顺来说:“那是必须的,昨晚接到以后直接大华饭店,好吃好喝,还有上海女人!一样都不少。 ——不过潘爷可说了,赢了对半开,输了他一个子不赔。” 丁越营说:“这都说多少遍了,对半开。 ——有商量过啥时候开干吗?” 庄顺来说:“昨天刚到,也舟车劳顿的,我等下就去接他过来,咱们坐一起,商量商量看啥时候开干。” 丁越营说:“好! ——老方,你有啥要说的吗?” 方谦说:“阿来这事儿办得漂亮,我也心里敞亮。只是这上海滩的赌场与东北的赌场怕是路数不一样,我想一开始先试试水,有把握了再加码。” 丁越营点头道:“嗯,有道理。先小玩两把试试看,然后再玩大的。” 庄顺来也点头,随后出门接潘爷去了 又过了一阵庄顺来和潘爷来了。潘爷个子不高,精瘦而有神,眼睛不大,耳朵也小小。 一番寒暄之后,庄顺来道:“潘爷,昨晚的上海女人如何?今晚要不要换一个。” 潘爷说:“不瞒丁老板,昨晚她一来我就让她回去了,我在办这件事情的时候不能近女色,不然影响耳力。” 方谦道:“是,肾气开窍于耳。潘爷您这功夫也是有讲究的。” 庄顺来哈哈一笑:“好,好,好。是阿来莽撞了,不懂规矩,等事儿办好再另外安排,好好儿的安排。” 四人都笑了。 丁越营道:“潘爷,那这次的事情就有劳您了。 ——潘爷您先歇息着,看什么时候合适,我们就什么时候开始。” 潘爷说:“这规矩我都告诉阿来了,你们……” 丁越营笑道:“明白,一切都按潘爷的规矩办,赢了对半开;输了不让你出一个子儿。 ——不过,潘爷怎么会失手呢,是不是?哈哈……” 潘爷说:“虽然这些年从未失手,但生手怕熟手,熟手怕高手,高手怕失手。规矩还是要定下的。” 丁越营等三人点头,潘爷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必须说清楚,你们得百分之百负责我的安全,江湖上想要我性命的人太多了,我命丧黄浦江不要紧,怕的是耽误了丁爷的大事。” 丁越营道:“是,这一点我们早有考虑,阿来从今天起就跟在潘爷的身边。” 潘爷说:“我在哈尔滨的时候就听说了阿来的身手,冲哥对阿来就佩服得很呐。那您受累了。” 庄顺来笑道:“冲哥太过奖了,但请潘爷放心,自今儿起我就是您的贴身护卫了,直到事儿办成送您回哈尔滨。有我阿来在,我看谁敢动潘爷一根毫毛!” 潘爷说:“那就这样,我也歇得差不多了,今晚我先和阿来一起去一趟达运赌场,先少买些筹码试试,再把他那骰子看个明白,摸清门路后,明天开始买大的玩。” 丁越营说:“好!一切都按潘爷的来,我们就这么办。” 这天傍晚时分,达运赌场表面上一切如常,但负责一楼大厅的长贵却来到南凯风的办公室。“南经理,”长贵说道,“我们这儿来了两个生面孔。” 南凯风问:“哦,什么时候发现的?” 长贵道:“今天是头一回来,上次南经理吩咐过注意生面孔以后,兄弟们都特别留意。这两个人是头一回来,面孔很生,虽然说话很少,但听得出来是北方人的口音。” 南凯风又问道:“进来多少时间了,买了多少筹码,在哪里押注?” 长贵答道:“买了50块银元,在轮盘押注最多,牌九也有一点。但是比较奇怪的是没有在骰子上押很大,却总是在骰子那儿站着。” 南凯风的办公室在二楼,他略沉默了一下,然后与长贵一起走到窗前,轻轻地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往楼下看,一楼的大厅灯火通明,顺着长贵手指的方向,他看到了庄顺来和潘爷。看了一会儿,南凯风才回到了椅子上,问道:“长贵,我们赌场里是昌伯对骰子最拿手吧?” 长贵答道:“对,昌伯年轻时曾拜在张无老先生门下,在张老爷子的几个徒弟之中,昌伯也是名气最大的,他摇骰盅的手法独步上海滩。” 南凯风:“好,你去叫一下昌伯和七瑞,然后也一起过来。” 第31章 赌场风云起 过了片刻,三人都来到南凯风办公室。 南凯风说:“都坐吧。 ——长贵,你先把情况介绍下。” 听完了长贵的话,昌伯和七瑞他们也来到窗前静静地看着下面两个人。 南凯风问道:“你们可看出些什么?” 昌伯说:“身材高大的那个人对骰子并不太感兴趣,但对四周很警觉,好像觉得周围很不安全。而那个瘦小的人一直在看骰子台,动也没动一下。” 徐七瑞说:“那个高个子肯定是练过的,而且功夫还挺厉害的,看起来不好对付。” 南凯风说:“那个高个子是鑫通赌场的庄顺来,是丁越营的得力干将。至于那个瘦小的,现在还不知道来历。 ——但是,这个庄顺来明显不是来打架的,而是为了要保护那个瘦小的人。说明那个小个子非常重要。 ——这两个人的出现对我们达运赌场绝非好事,也肯定不是偶然来玩两把的,既然迟早要来的,晚来不如早来。” 沉吟片刻,南凯风继续说道:“七瑞,去加派人手,防范要更严一些,这两个人离开的时候派个人跟一下,看他们去了哪里,住在什么地方。长贵接下来要随时注意这两个人,进门以后有任何情况,立刻来告诉我。 ——昌伯,你看看这两个人,特别是那个矮个子,他们总是盯着骰子台,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七瑞和长贵点头,昌伯道:“我没在台前摇骰子,具体是什么路数、怎么出招,还看不出来。但既然他并没有下太多注,却站了这么久都不离开,肯定是对咱们的骰子很感兴趣,说不定正在研究我们的骰子,也可能憋着什么高招,先估摸一下。但是,……这些都只是猜测。” 南凯风说:“昌伯,事情一旦有异,您可能要随时重回骰子台,您看看要做哪些准备。” 昌伯说:“不用……咱们达运的骰子台从一开始就是我手里带出来的,我就像熟悉自己的手脚一样熟悉它。 ——我年纪虽然也大了,但手还没生,常常练着呢,既然人找上门来了,那就会会他。” 几人散去,徐七瑞带着不解离开了:他不明白南凯风怎么会知道那高个子就是庄顺来。心中虽有不解,但徐七瑞没有追问。他知道,自己不需要知道的,就不要去知道。 办公室里,南凯风立刻给严仲明去了电话,严仲明说自己会立刻联系安插在鑫通赌场那边的人,一有消息就马上通知南凯风。 南凯风内心颇不安,又几次从窗户缝朝一楼望去。那两个人又过了好一阵才离开骰子台,离开之后并未在赌场其他地点继续停留,而是径直走出达运赌场而去。南凯风一边焦急地等待着严仲明的消息,一边陷入了沉思。 徐七瑞亲眼看着庄顺来和潘爷大摇大摆的径直走进鑫通赌场,毫无避讳。是啊,在他们两人看来即使有人跟踪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们不怕有人跟踪。 达运赌场内灯光明晃晃的,人声嘈杂,恍若白昼,但当你往街上看去,就知道已经入夜许久了。这时南凯风的电话铃响了。 “是,明叔,我是。”南凯风接起了电话,说道。 …… “好的,我知道了,明叔。……那行,再联系。”南凯风说完,挂掉了电话,这一次他没有在电话里面对严仲明做出任何承诺,因为南凯风是个重承诺的人,他很害怕说出了,最后却没做到。 灯下的南凯风蹙着双眉,双唇紧闭,南凯风的双唇长得非常漂亮,线条分明,唇色微红,即便紧闭的时候也是如此。此刻,他那年轻而清朗的面庞上写着一种不安,尤其是那清澈如山泉的眼神渗透着一种焦虑,但南风之俊美一如往常。 放下电话后他又独自坐了一阵子。 随后,他叫来了昌伯、长贵、徐七瑞几人。这几人到达时,刚才他面容上的不安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干净得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南凯风:“明叔打了电话给我,他的消息虽然并不十分确切,加上我们今天看到的情况,那个大个子庄顺来,是丁越营身边非常信得过的人,熟悉的人都叫他阿来;而那个小个子是刚从哈尔滨来的,而这个庄顺来寸步不离的、而且而不避嫌的,就陪着这个人到我们达运来了。” 昌伯说:“这么看来,那个小个子今天是来踩点的,目标就是骰子。” 南凯风点点头,说:“是,看他们今天出门之后,径直就去了鑫通赌场,他们既没有打算瞒着,而且还把握十足的样子,估计很快就会有进一步动作。这样, ——昌伯,明天他们来的时候你先在旁边看,不要急着上台。看清他们的门道再上。 ——长贵,明天起,一楼的现金一定要充足,筹码一定要足。 ——子佩,你要随时注意其他客人的情况,有异动时要冷静,不要乱了阵脚。 ——阿远,你按部就班做好自己的事,餐点和酒水必须跟平时一样供应。 ——七瑞,明天一定要格外小心,人手要够,确保场子里里外外都不能出事,客人们不能在我们这里出事。但是切记:这是我们的场子,他们如果动手,我们绝不能让他们占了便宜。但是他们没有动手,我们则不能先动。” 众人皆点头,随后长贵问了一句:“现金,我大概准备多少?” 南凯风答道:“按平日里整个一楼翻十番。是整个一楼,而不是骰子台。” 众人的心里不禁一凉,南凯风的了脸色却没有变,说:“大家今晚收工后都早点休息吧。昌伯,辛苦你了。” 说罢,众人都散去了。 次日的天气还是很不错的,清晨时分,站在家中二楼阳台的南凯风望着东面那一轮闪着金光的初升的红日,什么话也没有说,那一轮日头已经有些晃人眼了,一道扁担一样的紫色朝霞突兀地横在日头中央,愣是把一个圆圆的太阳割成了上下两个半圆。 刚进了冬月,天气更冷了,薛美秋拿来一件深色大衣轻轻地披在南凯风的肩头,一句话也没有说。南凯风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拦着薛美秋的肩膀,两人一起望向东面。 南凯风到了赌场,赌场一切如旧,骰子台现在看上去也与平常并无两样。 华灯初绽,赌场里更加热闹了,庄顺来和潘爷踩着轻快的步子进来了,客人们还是如故,但在长贵、七瑞和南凯风等人心中,气氛顿时不一样了,一直在等的人终于来了,一直悬着的那只靴子落了地,不知是喜是忧,只知道谜底就要揭晓了。昌伯也来到了骰子台边。 骰子的赌法是由庄家摇骰子,各个闲家向庄家下注。每次下注前,庄家先把三颗骰子放在底下有盖的骰盅内,然后上下左右内摇晃后放定离手,当各闲家下注完毕之后,庄家便打开器物并派彩。 押注最常见的是买骰子点数的大小,每颗骰子六面,最大的一面点数是六,最小的是一,三颗骰子朝上的那面所显示的点数加起来,总点数为4至10称作小,11至17为大。如果落定后的数字总和为3或18那么闲家必输,因为没有3、18这两个点数可供闲家押注。 然后还可以押三颗骰子中单个骰子的数字,骰子台桌面的下方一共有六个小格子为下注区域,闲家是押注骰子落定打开之后将显示哪一个数字.如果三个骰子中的一个与闲家所押数字相同,那么赢钱为1 比 1,如果三个骰子中的两个与闲家所押数字相同,那么赢钱为2比1,如果三个骰子全部都与闲家所押数字相同,那么闲家的赢钱为3 比 1。 其他虽然还可以押两个骰子的数字相加之和,三个骰子的数字相加总和,但这样的玩法在平时并不常用。最常用还是押大小,和押单个数字。 庄顺来和潘爷像昨天一样,买的筹码并不太多,但与昨天不同,潘爷没有在扑克和轮盘等处下注,甚至连看都没看它们一眼,径直来到了骰子桌前。摇骰子的人与昨天一样,也是虞兆平,看庄顺来和潘爷站到了骰子桌前面,他已是心中有数。这一把虞兆平格外注意,只听得三颗骨质骰子在摇盅内叮叮当当清脆作响,好一阵翻腾滚碰之后才终于落定。客人们还是像以前一样,有的买大,有的买小,而潘爷买了大,而且将所有的筹码全部押上了,虽然他买的筹码并不是特别多,但第一把就全部押上,就显得很多,且很不寻常。 一声响亮悦耳的“开”,3、5、6,十四点!果然是大! 潘爷桌上的筹码立刻翻了一番,虞兆平心里开始有些紧张了,一连三把,潘爷全部押中,到了第四把,潘爷买了小,骰子台前的所有客人都买了小,开出来的结果是所有的赌客都赢了,大家都欢天喜地,骰子台的声音引起了一楼大厅其他客人的注意。这个时候场内的气氛突然非常不一样,虞兆平越发慌乱了,这时,气场强大却语气温和的章子佩来到虞兆平身边,对骰子台前的潘爷和庄顺来说:“两位贵客,喝杯茶,稍坐片刻,我对其他客人说两句话。”说着侍应生已经递上茶盏。 第32章 骰子台危机 “各位,大家都是我们达运赌场的老客人了,但今天我们达运赌场来了两位生客,其中一位是我们的同行鑫通赌场的庄顺来老板,故而今日……”章子佩说。 庄顺来立刻打断了章子佩的话:“对,我就是庄顺来,这位是我的兄长——潘爷,怎么?要撵我们走? ——看见客人赢了钱,你们达运就要撵人,这是赌场的规矩吗?那你们索性关门大吉,别开赌场啊!”周围有些人跟着起哄。 章子佩待四周重新安静些了,又说:“庄老板,您误会了,且听我把话说完行吗?” 说着,章子佩脸一转,不再看庄顺来和潘爷,继续对其他人说:“各位,今天我们达运来了同行,既然是特殊的客人,我们要安排特殊的玩法,接下来的骰子台我们要单独陪这两位客人玩一玩。 ——希望各位体谅,你们不想继续玩的,手中的筹码可立即去兑现;还想玩玩其他花样的,今晚夜宵每位客人可免费享用我们达运供应的一份火腿奶酪三明治。” 徐七瑞已经事先安排了数个托儿,混在了骰子台中冒充客人,于是这几个人先带头散了,一边散一边说:“这几把赢了不少了,兑兑掉,找个地方乐一乐。” “是,这是两个赌场的事儿,咱们还是别瞎掺和,咱们可惹不起。” 只要有人带头,很快地骰子台前的人群就散了。 但,气氛却更紧张了。 昌伯对庄顺来和潘爷抱拳道:“我来陪庄老板和潘爷玩两把。”话音未落却已经撩起长衫落座,一股凌厉之风铺面。庄顺来瘪了下嘴,嘟哝道:“好啊,怎么玩?” 昌伯说:“我们来一把三军如何?” 潘爷点了点头,说:“好,只是不知达运赌场的三军是怎么个玩法?” 昌伯说:“这位客人一听口音就是北方的,确实有可能跟上海滩的规矩不一样,那我们就先定规矩,后下注。 ——阿平。把我们的规矩告诉二位客人。”说罢,望向虞兆平。 “是,师父。”虞兆平接着说,“庄家摇骰子,买家押骰盅内的三粒骰子朝上那面的点数,押中一粒,庄家1比1赔,押中两粒1比2赔,押中三粒1比3陪。 ——如果一粒都不中,那自然全部筹码归庄家。” 潘爷:“好! ——请!” 大家都没注意到骰盅怎么到了昌伯的手里,突然如冰雹降落般急促的声音已经响起,昌伯五指紧扣骰盅,手臂不住的上下摆动,骰子撞击筒壁的声音时大时小,时而清脆如钟磬之击,时而沙哑如砂石摩擦,并无前后左右、绕圈等花式动作,但上下摇动速度之快令人看不清动作,只觉得一阵狂风刮似的,让人非常震撼。 这边潘爷的模样颇耐人咀嚼,整个人从头发到脚掌都似大户人家门口的石狮子一般,任凭你上下如何晃动,他一动也不动,口鼻眼耳一切静止,那双小小的三角眼本来就有一种睁不开的感觉,在整个人固化之后,更觉得连眼珠子也不会转动了。 随着一声响亮的“啪”,骰盅落定,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令人叫绝。 “潘爷,请!” 潘爷这才睁开了那一直半睁半闭的眼睛,一句话没说却押上了刚才赢来的全部筹码,买了:1、2、3,三个点数。 “——开!”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等待着骰盅揭开的那一刻,在只听得见呼吸声的情境下,骰盅掀开了,果然是:1、2、3,潘爷赢了。 昌伯一言未发,脸色一如平常。 “这三军挺好玩,再来一把。”庄顺来满脸堆笑看着潘爷,说道。 潘爷却没有搭理庄顺来,而看着昌伯问道:“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昌伯答:“阿昌。” 潘爷又说:“哦,大名鼎鼎的昌伯,张无老先生的高足,幸会。” 昌伯一言未发,脸色如常。 潘爷又道:“昌伯,这一把我们玩得痛快点,把赔率翻十番如何? 我还是押三个点数,如果三个全中你们1赔30。但放心,如果三个点数只要有一个没中,就算我全输。 这没占庄家便宜吧?公平不?” 昌伯道:“对不起,潘爷。押注和赔率都有规矩,这规矩是老板定的,我们达运骰子的玩法就挂在墙上,东家既有规程,我也不能去破。” 潘爷问:“那就是说,如果要玩大的,必须你们老板在场?” 昌伯道:“要么东家做主,要么潘爷您带更多的大洋,买更多的筹码,您的筹码翻倍,赔率不也翻倍了吗? ——如果潘爷这要回去取钱,那我也愿意等您。” 潘爷说:“既然如此,那么想劳驾昌伯给你们盛葆霖老板带个话,明天我想玩的大一点,如何?” 昌伯道:“这不需要问盛先生,只要我们南经理在就行,南经理能做我们达运的主。”潘爷问道:“那,今晚你们南经理在这里吗?可否请他出来做这个主啊?” 昌伯回答道:“南经理今晚有要事,不得空。人在何处,则无可奉告。 ——那,今晚潘爷还要玩吗? ——如果要玩,那我们接着玩。” 潘爷说:“今晚不玩了,太小,没劲。 ——明天我这位贤弟会来与你们南经理约个时间,看看南经理什么时候有空?我再来。要玩就玩大的。” 庄顺来说:“怕只怕,你们南经理玩不起啊!?” 说着,二人扬长而去,只留下趾高气扬的背影。 南凯风的办公室里,南凯风叫来昌伯、虞兆平、徐七瑞、章子佩,南凯风道:“昌伯,你先说。” 昌伯说:“南经理,我阿昌技不如人,丢了我们达运的脸。” 南凯风道:“昌伯,您的手法我们都是知道了,今天我们也都看到了,输了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看起来,这个潘爷是他们这么长时间以来专门准备的一枚暗器,就是冲我们达运而来,现时我们最要紧的,是要商讨下如何应对。 ——昌伯,您先说说。无论想到什么尽管大胆的说出来。” 昌伯点头称是,其实大家都明白,这不是昌伯的原因,但是也没人知道是什么原因。 昌伯说:“我从前听恩师曾提过江湖上的‘通天眼’、‘听地耳’,这样的人有常人所不及之异能,‘通天眼’在能透过骰盅看清筒内的点数,‘听地耳’则可以通过骰子不同的面落下时与盅壁、盅底撞击时,发出声音的些许不同,辨知点数的大小。” 南凯风说:“真有这样的神术吗?张无老爷子是否亲见过这样的人?或者是传说?” 昌伯:“‘通天眼’应该只是传说,恩师也只是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但他从未真正见过这样的人。 ——但‘听地耳’则不然,恩师曾经提到过,说耳力特别好的人,经过反复训练是可以分辨得出,因为不同的点数凹凸不一样,与盅底撞击之时发出的声响,的确会有细末的差别,但是练成‘听地耳’也很难,不但要先天耳聪异常,而且还必须勤学苦练,经年累月方可练成。” 南凯风点了点头,看着虞兆平问:“兆平,你有什么看法?” 虞兆平道:“我也说不好,但是昌伯摇骰盅之时,我一直再看这个小个子,他眼睛半睁半闭的,眼珠子都不转一下,而且整个人一动不动,似乎不是靠眼力。” 而一旁的章子佩和徐七瑞仍是茫然。 南凯风说:“这样,今晚我们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如果到明天上午我们弄清楚了状况,找到了破解之法,那就跟他们约明晚; ——如果明早我们还没有弄清楚这里面的玄妙,那明天庄顺来过来约我,你就约五天之后,我们要抓紧时间好好找出破解之法。 ——大家晚上都好好琢磨一下,明日再定。” 大家都散了,徐七瑞和南凯风驾车到赫德路,两人先去了盛家花园,盛葆霖已经就寝,二人见到了严仲明,与严仲明一番交流。 听了二人的话,严仲明道:“颇为棘手啊,凯风,你怎么打算?” 南凯风说道:“明叔,我有这样几个打算: 首先,想麻烦明叔立刻调动一下我们的人,提供一些关于这个潘爷的信息,哪怕只言片语,与骰子完全无关的,我也要立刻知道,所以明叔要受累了。 其次,如果我们暂时没有破解之法,那我就暂避风头,让他多等五天,这五天我们一边找他的破绽,一边以拖待变。 第三,最坏的打算就是,我们五天之内都无法解决,那凯风真的不知……” 严仲明打断了南凯风的话,拍了拍南凯风的肩膀,说:“凯风,不用着急,今晚我先去了解下情况,一有情况我就立刻反馈给你。 ——另外,这件事情明天一早我也会向老爷报告。” 听了二人的对话,站在一旁的徐七瑞面色凝重,一脸沮丧。 第33章 大战来临前 回到家中,薛美秋还没有就寝,每天都是这样,无论多晚,薛美秋都是一定要等南凯风的。 南凯风没有愁容满面,也没有唉声叹气,但是南凯风的心思并没有瞒过细心体贴的薛美秋。 “凯风,今天很累吧?”薛美秋为自己的男人打水、洗脚。 “没事,还好。”南凯风答道,整个人却提不起精神。 薛美秋却更着急了,说:“今天有什么新鲜事,跟我聊聊。” 南凯风说:“跟往常差不多,没什么新鲜的。” 薛美秋说:“凯风,不对,你有难事儿,你不跟我说,我就去问七哥。 ——你就跟我说说,或许我还能帮上点什么也不一定哦。” 南凯风说:“是达运来了两个生客,别问了,不是什么大事,早些睡吧。” 薛美秋却倔起来了,说道:“不,我一定要知道,要不然躺下也睡不好的。” 这时,南凯风没有再坚持,而是把庄顺来和潘爷的事讲给了薛美秋听,没想到薛美秋非常专注的听着,还几次打断南凯风的话问了好几处细节。 讲着讲着,南凯风也觉得讲出来以后比憋在心里好多了,于是一股脑把昌伯他们的话和自己去找严仲明时的情形一五一十的讲给薛美秋听了。 南凯风的洗脚水已经凉了,薛美秋却忘记了像往常一样为他添加热水。 薛美秋深知事大,明白南凯风遇到了很大的困境,遇到了很难对付的人,她明白这件事情如果砸了,南凯风在上海滩的前程可能会遭受重大打击,而失败后回到杭州投靠自己的父亲,恐怕对南凯风来说也没那么容易接受。薛美秋很着急,她很想帮南凯风,但是却一点都不想让南凯风看出自己的担心,薛美秋愣神了。 “美秋,洗脚水凉了。 ——你别担心了,我会处理好的。” “人家才不担心了,我是在想昌伯说的‘通天眼’和‘听地耳’,真有这样的人吗,怎么跟神仙似的?”薛美秋回过神来,一边倒水,一边故作轻松说,“咦,凯风,我觉得有点怪怪的,既然他是什么‘天眼’、‘地耳’的,为什么不从早到晚一直待在赌场里、从早到晚一直押,玩它几十把、越押越大,这样天天来的话,要不了太长时间也会把达运赌垮掉呀?为什么非要搞什么一锤定音、玩大的呢?昨天才押了两次小注,今天在虞兆平摇骰盅的时候押了四把,昌伯摇骰盅的时候只押了一把,总共才玩五把呀? ——挺奇怪的……” 薛美秋一席话点醒了南凯风,正在泡脚的南凯风顾不得许多,站了起来,一把把薛美秋拉过来搂在怀里,说道“美秋,我的好美秋,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快坐下,脚盆都要被你踢翻了。”薛美秋一脸嗔怪,眼角眉梢倩如花,一时间把南凯风给看呆住了。 “干嘛呀,这样看着人家。”薛美秋一边说着一边轻推了南凯风一把,南凯风一下回过神来。南凯风正正面色,对薛美秋说道:“美秋,我明白了,他一定是有什么异能,可惜他的异能不经用,所以昨天他来打探时只是略玩了几把,摸清了门道就走了,并未留恋。 ——今日我们换上昌伯以后,他只玩了一把,而且玩好之后,找了许多话与昌伯东拉西扯,好像是故意的,而且只想着一锤定输赢。 ——这一定是他的异能损耗,难以长时间坚持所致。” 薛美秋接话道:“是啊,可是就算你已经看破了这一点,他已经约了要让你一锤定音的,你总不能一直说自己没空呐?” 南凯风说道:“那当然不行,但是,要紧的是我已经知道了他的破绽,有了破绽就会有解决的办法。” “嗯,至少我们晓得他不是一个仙界下凡的神人。”薛美秋说道。 小两口都笑了,但是发现了这个破绽真的能帮南凯风解困吗?谁也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严仲明就把南凯风叫到盛家花园,把自己安插的线人提供的情况滴水不漏地告诉了南凯风。 “凯风,他也晓得此事关系重大,也试着想打听多一些消息,但是关于这个小个子的来龙去脉,还有他在赌场上的手法,却是一点也问不出来的。 ——我呢,让他把关于这个人的所有情况,不管有没有用全部说给我听,本来情况就很少,我都讲给你听听。”严仲明说。 在严仲明说的全部事情中,有一番对话引起了南凯风的注意。 那是昨天在鑫通赌场,眼线和其他几人围着庄顺来闲聊,大家都对潘爷特别好奇,眼线正在套庄顺来的话。 眼线道:“来哥,这个潘爷是什么来头?这才刚出手,他的威名已经在上海滩传开了。 ——听说潘爷有‘通天眼’,这‘通天眼’咋回事儿啊?” 庄顺来窝在一张沙发里,脚翘着搁在一张桌子上,说:“别瞎咧咧,还‘通天眼’呢,让这帮兔崽子猜去,猜得天天晚上睡不着才好。” 眼线又道:“来哥,那改天潘爷要是回东北了,那不是太可惜了,咱们把潘爷给伺候好了,让潘爷教咱们两手,咱也赢遍上海滩。” 庄顺来说:“就你,你以为啥人都能学。” 看庄顺来拿出烟,眼线立刻一脸谄媚给他点上,然后继续说道:“以潘爷的能耐,这次一定能轻轻松松把达运彻底整趴下,翻不了身。” 庄顺来说:“那是必须的,潘爷是神人,但也辛苦,等他事儿办好喽,咱们他她在上海滩好好地爽一把,苏州的、扬州的,全要挑最漂亮、功夫最好的,这事儿你熟,到时候你他妈的可别掉链子。”众人哄堂大笑。 眼线立刻接话道:“得令,来哥,那我马上去联系,马上给潘爷带几个最好的,让她们一起伺候潘爷,保证潘爷一晚上下来明天腰都直不起来,哈哈哈……”说着,起身就要往外走。 庄顺来却拦住他,说:“等等,回来,你小子别乱来! ——潘爷这两天在办事,要保肾气,不能开炮,不懂吧。 ——等事情全部办结了,有你小子拍马屁的时候。”一群人笑着散了。 这件事情一说,南凯风心里已经八九不离十了,南凯风说道:“明叔,凯风知道了,多谢明叔。凯风先走。”他并没有把自己的判断和接下来的安排告别严仲明,严仲明也不问。 严仲明说:“那好,凯风,你去吧。” 辞别了严仲明,南凯风一个人驾车前往昌伯家,一路上南凯风的脑子片刻也没有停下来,像自鸣钟那左右摇晃的钟摆,更像飞驰在路上汽车下面那四只不停转动的车轮。到了昌伯家中,与昌伯在房中好一番商议后南凯风就离开了,进门到出门约莫一个时辰。 出门后南凯风一看时间还早,并未提前去达运赌场,而是去了一趟盛家花园,跟严仲明一番交谈后,又回了家中。 家里薛美秋一见南凯风从门外进来了,立刻迎上去问道:“都谈好了?” 南凯风点头:“嗯,谈好了。 ——晓玉呢?” “跟齐妈一起在楼上。”薛美秋说。 “把儿子抱来。”南凯风说,薛美秋立刻去楼上抱南晓玉。 晓玉已经一个多月了,满月之后外祖母宋姨太就回杭州了,宋姨太陪着南晓玉在薛美秋肚子里长大,又看着他出生、满月,万般不舍回杭州去了。 坐在椅上的南凯风一把接过南晓玉,南晓玉的眼睛特别像母亲,又圆又黑,弯弯的笑意,脸蛋粉嘟嘟如一个麦糕。 南凯风伸手去抚摸和逗弄着南晓玉,突然晓玉的小手一把捏住南凯风的手指头,嘴巴里发出不知所云的“咿呀”。这有力的小手,这没人理解的咿呀……对南凯风来说,却像是绿森林清晨升起的第一道曙光,如夏日傍晚吹来的一丝凉风,又仿若春夜里撒向麦田的一场春雨。南凯风笑了,陪南晓玉玩了好一会儿。薛美秋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心里好像生出了一只斑斓的蝴蝶,振翅飞舞在那个开满百合花的山谷。 南凯风跟往常一样的时间来到达运赌场,没有提前,也没有推迟。 赌场内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按时开门了,开门的时间以及赌场内的陈设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特别的气氛在蔓延,这种气氛里透着深深地担忧,也透着紧张,这种气氛压迫着每个人,从昌伯、虞兆平、章子佩、徐七瑞等人,一直蔓延到赌场的每一个兄弟。但大家都知道该来的一定会来,想躲也躲不掉。 南凯风来到赌场后一如往常,既看不出一丝担忧,但也看不到轻松,没任何特别,还是往常的那个南凯风。来到赌场后,他并未多做停留,去了一趟办公室以后,又出门了。 不多久,庄顺来果然来了,一个人来的。 他直接来到骰子台后,庄顺来问:“昌伯呢?” 虞兆平上楼叫来昌伯。 “庄老板,怎么说?”昌伯不苟言笑。 庄顺来道:“那当然是跟你们南经理约时间喽, ——你们南经理今天在吗?” 昌伯回答:“我已经请示过我们南经理了,南经理说今天比较忙。” 庄顺来立刻插话道:“哟,南经理没空是吧,是怕了吧,躲得了……” 昌伯略提高了一点音量,说:“庄老板,稍安勿躁。 ——南经理说他今晚比较忙,不是说他今晚不来,而是说没办法来得太早,但今晚忙好后,再晚也会来陪陪潘爷,约莫晚间十一点左右。 ——不知这个时间怎么样?庄老板是不是要再回去问问潘爷?” 听说就在今晚,并没有如自己所料故意拖着,庄顺来突然有点心慌,但神色不改,说:“好,就今晚十一点。” 第34章 今晚见分晓 时间分分秒秒的走着,有人心急如焚,有人气定神闲,据十一点还差半个小时,庄顺来和潘爷已经来了,这次丁越营和方谦也一起来了,四人径直来到骰子台前。 抱拳拱手后,昌伯说:“我们南经理从来不会迟到,他会准时到。四位稍候。” 没人知道昌伯在想什么,但他气定神闲不急不躁,跟南凯风一样,既没有担忧、也没有胜券在握的样子,看不出来他对今天的赌局是否有把握。 丁越营等三人和潘爷坐在骰子台前,不经意的左顾右盼,但并未发现什么特别异常的情况。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赌场的大门打开了,南凯风徐徐走进,南凯风没有随从,手上也没有拿任何东西。进门的南凯风一身笔挺的天青色西服,外披一件深灰色大衣,裁剪得当,显得整个人身长玉立,气度不凡,与西服同色系但颜色更浅的衬衫和一个黑色丝绒领结,衬托得南凯风儒雅风流,却不失沉稳气度。 丁越营早就听说过关于南凯风的一些情况,但是,当南凯风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还是不由得一怔。 南凯风朝着丁越营等四人一一拱了拱手。然后坐在骰子台的右侧座位,问:“我听昌伯说丁老板和潘爷想玩大点儿,玩多大,玩几把,凯风愿闻其详。” 潘爷说:“玩什么都行,您是庄家,您说话。” 南凯风答道:“听说潘爷的三军玩得炉火纯情,昌伯还想再切磋一下,潘爷觉得如何?” 潘爷点头,说:“好,三军”。 南凯风接着又问:“丁先生想赌得大一点,但凯风不知二位想赌下多大的注,下什么注呢?” 丁越营沉声道:“我们赌生死?” 南凯风轻描淡写说:“原来几位想赌性命啊?” 庄顺来说:“南先生,你误会了,我们赌的不是人的生死,是赌场的生死。 ——我庄顺来是粗人,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公共租界里不能有两家赌场,要么你达运死,要么我鑫通亡,今夜之后,这公共租界我们两家赌场只能留一家。” 南凯风道:“哦?那另一家呢?” 庄顺来又说:“我们今天带来了我们鑫通的地契和房契,不知道达运的地契、房契在不在南先生手里? ——谁输了,谁把自己赌场的地契和房契交给对方,带着自己的人马立刻离开,这地和房子就是赌注,如何?” 南凯风说:“庄先生,达运的地契和房契都在我楼上的办公室里。既然你们喜欢这样玩,那我们达运奉陪。 ——子佩。” 章子佩就在一旁:“是,南先生。”随即上二楼去了。 二楼那个最大、最豪华的包厢中坐着六人,他们是从特别通道上楼的,章子佩上楼拿了房契、地契,然后把六人请到楼下。 为首的一个体态干瘦、留着如银须般的山羊胡子,但目光如炬;其他还有四人岁胖瘦不均、年纪也有差距,但均气度不凡,而且都穿着长袍马褂。其中还有一个是穿着制服的,是租界警探——赵吉英。 六人刚一出现在楼梯口,南凯风立刻起身上前去迎接,并拱手作揖,道:“各位前辈,给你们添麻烦了,快请坐。”众人一边拱手还礼,一边向骰子台走了过来。 还没等南凯风介绍,为首的干瘦者说道:“我们认识一下,老朽黄廷云。”一听黄廷云大名,丁越营等三人立刻起身拱手道:“黄老爷子,晚辈给您请安!”见状,潘爷也起身拱了拱手。潘爷虽然不知道此人是谁,但是到上海数月的丁越营他们是知道的,黄廷云是目前上海青云帮辈分最高的老爷子。青云帮是江南第一大帮,自清咸丰年间创立,一代代往下传,到如今辈分最高的就是“观”字辈,在上海青云帮中一呼百应,连盛葆霖的“启”字辈都要比他低上两个辈分,盛葆霖见到他也要行大礼。 黄廷云转了一头,看向一个文质彬彬的长衫中年人道:“老四,都介绍介绍。” 听得黄廷云的吩咐后,那壮汉点头称是,依次介绍,说道:“这位想必大家都认识,是我们公共租界的真神,巡捕房的赵大探长。” 然后说:“这是小沙渡的伍文定。”一个年纪约莫50岁左右,头大但中等身材的人起身拱了拱手。 接着道:“这是闸北的杜宁生。”一个气质沉稳,略显年轻的起身拱了拱手。 又道:“这位是十六铺码头的贲老九。”此人身材高大,气质粗野,一个剃得光亮的头在灯光下更是闪眼。 最后才说:“鄙人八仙桥的陆见于。” 丁越营等四人都一一还礼,他们知道了,这次不光是公共租界的大佬和探长来了,连法租界和华界最有影响力的人都聚齐了。 南凯风叫到:“各位前辈有劳了,请大家坐下说话。” 偌大的骰子台四周是这样分布的: 代表庄家摇骰盅的昌伯在上首正中间,昌伯的左侧是黄廷云、伍文定、贲老九,右侧是南凯风和杜宁生。 骰子台的下手,潘爷坐正中间,与昌伯相对,丁越营和庄顺来在其左侧,方谦在其右侧。 骰子台的左面坐着赵吉英,右面坐着陆见于,两人对相。 这时,陆见于说道:“老爷子,您请。” 黄廷云缓缓地说:“你们两家的事,这两天在上海滩传得沸沸扬扬,既然一定要分出高下,那也好啊。 ——我们五个人,不想管你们两家的恩怨,也不管你们谁家赢、谁家输,我们只是受盛先生之邀前来做个见证人,这也是我们上海滩的老规矩。 ——丁先生,你看看我们五个可做得这个见证人呐?” 丁越营知道他们五个人的名声和个人信誉度,说道:“你们都做不得,那上海滩也没人做的了。我们没有意见。” 黄廷云听罢说道:“那,既然双方都认可我们五个,那今天老朽就两句话: 不论是你们哪一家,愿赌就得服输,赌输了就得认。 如果谁输了又不守规矩,那我们几个只好一齐教教他,让他晓得上海滩的规矩。” 众人皆点头称是。 赵吉英朗声道:“鄙人今天对你两家的恩怨没有兴趣,更做不了这个见证人,但是我不允许在我们公共租界出任何治安事件。 ——任何人敢做违反租借法律的事,本人责无旁贷。 ——我和弟兄们都在对面的茶楼里,告辞” 说完赵吉英起身,大踏步出了门。 这时,昌伯说话了:“丁老板,你们想怎么赌?” 丁越营看着潘爷说:“潘爷,您看呢?” 潘爷说:“昌伯,老规矩怎样,我猜三个骰子数,三个都中,算我赢;只要有一个没中,就算我输,一局定输赢。 ——如何?” 昌伯说:“既然是赌地契和房契,这么大的筹码,那一局定输赢也太过草率了,三局两胜如何?” 潘爷和丁越营交换了一个眼神,点头说:“好,三局两胜。” 南凯风说:“黄老爷子,各位前辈: 今晚我们这三局两胜,筹码是我们达运的房契、地契,还有鑫通的房契、地契。谁家输了,把自家的房契地契交给赢家。 ——为保双方不得反悔,我和丁先生把房契、地契都交出来,由见证人保管,您看如何?” 黄廷云点点头说:“嗯,那交给老九吧。” 章子佩起身放到贲老九面前,丁越营也起身递给了贲老九。 黄廷云看了一眼陆见于,陆见于提高音量,拉长声音,朗声道:“猜骰子数——三颗全中鑫通赢——没有三颗全中达运赢。 三局两胜——输家赌场之房地一律归于赢家。” 说罢问:“双方还有没有问题?” 丁越营说:“还要加上一条,输家永远不得再在公共租界开设赌场。” 陆见于看着南凯风说:“南经理同意加上这条吗?” 南凯风说:“同意。” 陆见于又道:“好,加上一条,输家永远不得再在公共租界开设赌场。 ——查验赌具……” 昌伯将骰子和骰盅往丁越营面前推了过去,潘爷拿起骰子又看又摸,随即将骰盅上下里外的查看了一番,方道:“没问题。” 陆见于见状道:“好,开始——” 话音尚在,昌伯手里的骰盅已经哗哗作响,骰子一刻不停地在响,昌伯的身体仍然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右手持盅,上下左右不停地摇晃着,左右像一个钉耙五指叉开紧紧地扣在桌上,一动也不动。昌伯的速度之快,令人炫目,大家只看得见黑色的骰盅像一阵黑色的烟雾一样上下飞腾,骰子不停地响,响声急促好像一大群人围着一面大鼓,同时间快速地敲着,鼓点既急速又混乱。 所有的人都被这场景镇住了,只听得见自己心中的那只雄壮的公鹿在原野上奔跑。 而潘爷很特别,他的眼睛没有在看任何东西,整个人像银行门口的那对石狮子一样,一动也没动。 “啪——”骰盅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落定了。 约莫2至3秒,潘爷缓缓睁开双眼,不紧不慢地说:“三个3。”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一直仿若置身事外的黄廷云也忍不住睁开了眼睛,骰盅一开,果然是三个3。陆见于说道:“第一局,鑫通赌场赢。” 丁越营等三人面露喜色,潘爷未动声色,南凯风和昌伯也未动声色。 第35章 危险的赌局 第二局开始了,昌伯的劲道非但没减损半分,力道反而更大,速度也更快了,所有人都沉浸其中,而潘爷同样稳如石像,眼睛微闭,但眉头略蹙,似有费力之感。 一番比以往时间更长的激烈的摇动和响声之后,“啪——”骰盅再次落定。与这一声“啪”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阵剧烈的“哐当——叮铃——”之声,原来站在不远处正准备给各位上茶的章子佩失手砸了茶具,茶盅、茶碗一起掉到了锃光瓦亮的地砖之上。 “唐突了,一失手砸了茶碗。 ——我立即着人打扫。”章子佩道。 潘爷这边,略踌躇了一会儿,报道:“1、4、6。”骰盅一开:1、4、5。 陆见于说道:“第二局,达运赌场赢。”丁越营等人虽故作镇定,但仍难掩惴惴不安之相。 这时,昌伯看着正在打扫的章子佩,说道:“子佩,喝茶不急在一时,等分出胜负再准备也不迟,你先歇着。” 章子佩点了点头。 突然间,整个赌场变得非常安静,每个人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这一次大家都没有说话,是昌伯第三次摇响了骰盅,才打破这可怕的死寂一般的静。 昌伯还是那样快,声音还是那样急促,右手还是上下旋转着,左手还是像耙一样叉开着。 这次骰盅下落之时仍然是一声清脆悦耳的“啪——” 而这次如石像般的潘爷却再难做到面不改色了,他的脸如土灰一般,好一阵子都没有说话,但没有人催促他,过了一阵子,他才喃喃地说道:“我输了。” 庄顺来一听,立刻掰过潘爷的双肩,正眼看着他,厉声道:“我们还没说数呢?怎么就输了!” 丁越营到:“阿来,坐下! ——潘爷,您静静,想好再说。” 潘爷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说:“好啊,让我说,我就说:1、2、3。 ——开!” 骰盅一开:1、4、6。陆见于站起来说道:“2比1,达运赌场赢!”丁越营没有抵赖,没有气急败坏,也没有试图去抢回贲老九那里的房契和地契,而且他还在第一时间用眼色制住了庄顺来,带着自己的两个兄弟和潘爷一起站了起来,拱手道:“愿赌服输,丁某认了,容我兄弟三人今夜回鑫通收拾下东西,遣散了弟兄们。明早天亮前离开。” 说罢,四人一起向达运赌场门外走去,南凯风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可是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南凯风高兴不起来,但徐七瑞等人却高兴坏了,欢呼雀跃。 稍停了片刻,南凯风对黄廷云等五人说道:“谢谢各位前辈今日前来,有劳各位了,改日盛先生请大家去盛家花园喝茶。” 黄廷云却说:“不用这么客气,我们只是做了个见证人。 ——再说了,我们上海滩是讲规矩的地方,南先生和丁先生都是上海滩的新人,我们可不希望新来的人,坏了上海滩的老规矩。” 说着,一边拱手,一边说:“替老朽向盛先生问好。”一行人便都出门去了。 一切都结束了吗?好像都结束了?好像还没结束…… 好像一切都结束了,南凯风把房契和地契都交给了严仲明,盛葆霖十分满意。丁越营等人如约在第二天离开了鑫通赌场。 南凯风已成上海滩炙手可热的人物。整个上海滩都在讨论,达运赌场是如何赢了鑫通的潘爷。答案只有三个人知道:南凯风、昌伯、章子佩,而且章子佩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时间回到了赌局开始的前一天,南凯风先去见了严仲明,又一个人驱车到昌伯家。 刚一进门,南凯风与昌伯和昌伯家人的简单寒暄后,南凯风说:“昌伯,我们商量点事儿。” 昌伯把南凯风带到书房中,锁上房门。南凯风说:“昌伯,这次我们没得选择。” “是啊,南经理,我心里着实担心,但是又不甘心呐。”昌伯答道。 南凯风道:“昌伯,我们不一定没机会,我有一些发现,想同你商量下。” 昌伯眼睛一亮:“哦,说说。” “我们首先要知道潘爷靠的是什么本事赢了我们,弄清楚了他的招数,我们才能对症下药。”南凯风说。 昌伯点头:“是,可我并不敢肯定他的路数。” 南凯风说:“昌伯,有这么两个事情你听听看。”然后南凯风把自已昨晚与薛美秋的对话和今早从严仲明哪里听来的事情择其关键一一说与昌伯。 最后南凯风说:“昌伯,你看,一则,潘爷的本事虽高,但必须速战速决,他不能坚持太多次数、太长时间;二则,潘爷在干这活的时候不能行男女之事。” 昌伯说:“是‘地听耳’! ——‘肾开窍于耳’呀!”昌伯特别开心,话也多了起来:“我本来每次摇骰盅之时看他眼睛空洞,就曾想过他可能是靠耳力,但我不能做准。 ——再加上此事重大,更不敢冒然论断。 ——有了你这两个发现,我断定潘爷定是‘地听耳’无疑呀。” 南凯风说:“对啊,您也这么肯定。肾气决定耳力,肾气如果损耗过度,耳力无疑下降。所以,在最后决战前,他必须保存肾气。而且连续听几次后,他的肾气亏损、胜算就会下降。” 昌伯说:“知道了他的路数,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昌伯,我想我们如果通过多局来定输赢,他们必定不肯,见证人也会觉得时间太长,而且即便谈成了,我们也没有必胜之把握。”南凯风接着说道,我的想法是:“第一局,让他赢,但要让他赢得吃力,耗掉他一半的耳力。第二局,在落盅之时,用杂音乱其耳力,不但乱了声音,而且进一步损耗其耳力。第三局,出其不意,再下一城。” 昌伯:“南经理,我知道了,第一局让他赢,首先可以让他放松戒心,这样子我们第二局和第三局才好做文章,同时第一局要尽量耗损其耳力。” 南凯风点头道:“对啊,昌伯,第二局你在落盅之前放出一个信号,让子佩来配合。” “没有比子佩更精细更沉稳的人了。我今天会和子佩商量好的。”昌伯连声称是。 南凯风接着说:“昌伯,第三局才是最难办,也是最要紧的。” 昌伯道:“是啊,杂音之法不可使用两次呀? ——要不然别说鑫通的人不服,黄廷云和陆见于那几人恐怕也会起疑心。” “是啊,但是我们总算有一个方向,那就是要得让他听不真切。”南凯风每件略蹙。 昌伯道:“在盅底之上加盖一块绒布如何?” 南凯风:“这倒是个好法子……但鑫通的人在开局前一定会检查骰盅,上海所有的赌场都没人这么做过,他们必定不服啊。”昌伯点了点头。 南凯风道:“如果骰盅上不能做手脚,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一,把骰子摇碎了;二,在骰子的点数凹凸之处涂些东西;三在盅内掺点小东西。” 昌伯想了想,说:“摇碎了恐怕不可取,‘地听耳’之人耳力甚好,如果摇碎了,一定能马上听得出来,恐怕节外生枝。 ——在骰子上做手脚在开始检查时就容易被发现,真的被发现了,那可是出千,那达运的招牌可就砸了,下次谁还敢来达运玩啊。” 昌伯又停了一下,继续说道:“依我之见,还是在第三局掺点小东西进骰盅里,来干扰他的‘地听耳’。” “好,哪怕只是一颗小小的砂砾,砂砾进入骰盅之后,它与骰盅和骰子之间的撞击,会产生杂音。 ——昌伯,这个杂音会否不够大,能否起到干扰‘地听耳’的作用呢?”南凯风说。 “此法可行,‘地听耳’本来就需要极其谨慎和准确的听音、辨音,有细小的差别就可能听不准。砂砾虽小但其撞击骰盅和骰子,将产生一个‘地听耳’从来没有听见过的陌生的声音,这个声音即使很小,但对于‘地听耳’来说,足以令其破功”昌叔道。 “好,昌伯,将两颗细微的、与你指甲颜色相同的砂砾,藏在指甲盖之中,在第二局结束收拾骰子和骰盅之时,悄悄弹入盅内。”南凯风道。 “好,就这么办!”昌伯信心十足。 而且两人还商定,此事所有举措必须保密,虽然第二局的举措必须让章子佩知晓,但是第三局的办法只能他们二人知晓,而且必须烂到肚子里,带进坟墓里。 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几日之后,盛葆霖叫来了上海滩所有的赌场大班,无论赌场开在哪里,也不管是大是小,大家相聚在盛家花园,还叫来了当日在赌场做了见证人的黄廷云等五人。 盛家花园有两个会客厅,这次选择在稍大的那个,这个会客厅约三间开面,深2丈有余,中央摆了一张5米长的条桌,围桌的是一圈太师椅,靠墙是一圈普通靠背椅,两张椅子中间有个茶几。约莫能坐下四五十人。 “黄老爷子,各位: ——多谢大家前来,今天我们不但请来了当日现场的五位见证人,上海滩各个赌场的人都聚齐了。”盛葆霖拱手招呼大家,又说:“这位就是我们达运的经理——青年才俊南凯风先生,我们今日得以一聚也是南经理提议的,下面请南经理同大家说说。” 第36章 玉春遭毒手 今日南凯风身穿浅灰色大衣,进门脱下大衣后,身上是一套深灰黑色竖条的西服,一条紫棠底色点缀藕荷色圆点的领带。 南凯风站了起了,作揖道:“各位前辈,此次多亏盛先生和明叔运筹帷幄、安排得当,还要特别感谢当日为我们见证的黄老爷子等各位前辈和赵探长。我们达运才能涉险度过此关。”说完这句,南凯风停了下来。 黄廷云清了清嗓子,问道:“我们都知道了,鑫通请来的人是号称‘东北骰神’的潘爷。他是‘地听耳’。 ——第二局你们扰了他的听力,奇怪的是第三局,你们怎么赢的?” 南凯风答道:“老爷子,这是两方面的原因:首先是这‘地听耳’之法对耳力亏损极大,虽然听得准却无法持久;这其次是靠昌伯的功夫,第一局和第二局的时候,按我们的安排,昌伯已经让潘爷的耳力大大折损,第三局的时候,潘爷听力已然不济,这时候昌伯再拿出云老爷子的绝技,第三局的摇法与落盅的手势均是潘爷以前从未碰见的,故可战胜他。”黄廷云将信将疑正要追问。 但这一次南凯风没有停下,接着又说:“我们这一次赢得太侥幸,所以面对向潘爷这样的‘地听耳’,我们必须有法子应对,永绝后患。 ——这个法子是昌伯的主意,虽然我们在对决鑫通时无法使用,但是今日,只要各位前辈同意,那‘地听耳’就别想在占任何赌场的便宜了。” 所有人都被最后这句话吸引住了,大家一起看向南凯风,杜宁生道:“愿闻其详。” 南凯风说道:“昌伯,您给大家介绍下。” 昌伯一身深灰色长衫,站了起来作揖,道:“‘地听耳’的人耳力天赋秉异,再加上多年苦练,而骰子因点数不同,碰及盅底时,发出的声音也会有稍许不同,而‘地听耳’就是能分辨出这不同的人。要想破解其听辨的准确性,各家赌场只要在骰盅底座上贴上一块绒布,落子之时,骰子的声音便自然消减了,任凭他多厉害,也休想占得半分便宜。” 众人纷纷赞叹此法甚妙。 这时,南凯风道:“我们上海滩的赌场从明日开档时,统一推行此法,各位前辈觉得如何?” 众人皆以为很好。从次日起,上海的赌场都在骰盅底贴上了一块绒布,大家都对盛先生和达运赌场心存感激。 但是,众人都知道达运对赌鑫通那天,并没有使用绒布之法,所以上海滩的议论更多了,但所有的说法都只是猜测。这件事成为上海滩永久的传说吧,对传说中的南凯风和昌伯来说,这样的神秘莫测,则使得他们在上海滩的身价倍增。 达运赢了鑫通以后,昌伯也成了一个红人,但每次有人问起昌伯其中关窍时,昌伯都说:“这都是南经理的指点。” 而每当有人问起,当晚怎么破的“地听耳”,南凯风总是笑而不答。 在盛葆霖和唐彩屏的张罗下,南凯风正计划着要搬进新的住处。新家占地二十余亩,三层洋房开阔大气,外加前院后庭,整所房子虽然比不得盛家花园,但也是一处大气、豪华的住处。较之现在的二层小楼更不可同日而语。 女主人薛美秋为了搬新家的事,整日忙忙碌碌、进进出出,而南凯风则有了更多时间逗弄儿子晓玉。晓玉两个多月了,逗他时,常常报以微微浅笑,嘴里还不时发出含混不清的发音,叽咕姆噜的,南凯风总是一边笑着,一边猜测他想说什么。 这日上午,天气晴好,梧桐树叶变得枯黄,随风卷落,拾起一片,觉得干燥发硬,天气更冷了,再过一个多月,该过年了。南凯风一家并不急着搬去新家,他们打算把新家全部安排、装饰好,明年再搬。 这天,薛美秋又要出门去看新家了,她从南凯风和晓玉身边经过时,南凯风说:“美秋,你听,儿子在说什么?” 薛美秋停了下来说:“说话,还早呢。 ——不跟你扯了,事情还多。”薛美秋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去。 南凯风继续陪着晓玉,这时,家中电话响了,齐妈接起电话后,很快就把听筒搁在桌上,到院中叫到:“姑爷,明叔找你。” 把晓玉交给齐妈后,南凯风接起了电话:“明叔,我是凯风。” “凯风,汇舞台那边出事了。”明叔语气平静,但南凯风知道这不可能是一件小事,他没有打断严仲明。 “玉春的嗓子被人下了毒。”严仲明接着说道。 南凯风问道:“什么人干的,有线索了吗?” 严仲明说:“没有确切消息,但怀疑跟丁越营那伙人有关。 ——你那里也要小心。” 南凯风立即道:“明叔,你在哪?我马上过来。” 南凯风即刻前往盛家花园,在盛葆霖的书房中,盛葆霖和严仲明都在。盛葆霖说道:“仲明,你先把玉春的情况详细说一说。” 事情回到昨天晚间,玉春唱完了当天的最后一出戏《玉堂春》,回到后台卸妆之时,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子进来了。男孩拿着一个花篮和一个精致的纸盒子,兴冲冲跑到后台,把花篮放在地上,手捧纸盒子对玉春说:“玉春小姐,这是一位先生让我拿来的,他常常来听您的戏,他说说这是上好的桐乡胎菊加了冰糖配成的护嗓茶,还放了几粒杞子。 ——那位爷说,如果吃着好,他下次还给您送。” 玉春得意地微笑着说:“放下吧。”这样的仰慕着玉春见得多了,再送上几次东西,真人就该出现了。男孩出去了,玉春对红红说:“红红,给我冲壶茶去,尝尝味道怎样?”不多一会儿,红红把茶冲好,倒了一杯。玉春接过来放到唇边尝了一口,味道甜丝丝的,还带来一股淡淡的微苦的清香味,与平日的茶果然不同,于是玉春又喝了一大口。可是约莫一分钟,玉春的嗓子开始感觉有点辣,有点干,随即变得越来越辣,干涩难耐。开口道:“红红,红红。”红红一听立刻吓傻了,一脸着急、一脸恐惧,说:“玉春小姐,您的嗓子这是怎么了。”玉春的嗓子沙哑而低沉,红红不敢相信这是玉春的声音,玉春随即掩面痛哭,嗓子更加暗哑粗粝,哭声凄厉恐怖。红红哭着去找冯四海,“冯经理,玉春小姐刚喝了一杯茶,嗓子就坏了!”冯四海一听:“他妈的,走!哪个兔崽子赶在太岁头上动土! ——林子,立刻去请大夫。”红红一边摸着眼泪,一边跟冯四海说起事情的经过来。 冯四海知道了全部情况,对玉春稍加安抚后,来到院中大叫:“阿平!阿平!”阿平立刻跑到跟前。冯四海继续说道:“把这条街上所有十一二岁的兔崽子全部抓来,让玉春小姐认! ——看老子不扒了他的皮,割了他的肉!” 随即,冯四海立刻到办公室给严仲明打了电话,严仲明立刻叫上司机,开车出发,先接上住在查理敦道的洋医生霍夫曼,一起赶到了汇舞台。 玉春已经哭成了泪人:“明叔,明叔……”,严仲明一听,心里明白了,玉春不只是嗓子沙哑了,她只是比一个哑巴强些罢了。 但是严仲明面未改色,只是拍了拍玉春的肩膀,说:“别着急,盛先生让我带了洋医生来,赶紧让霍大夫看看。” 霍夫曼拿出手电筒,让陈玉春张大嘴巴一番检查后,对严仲明摇了摇头说:“她的咽喉受到了很重的灼伤。 ——这种伤看上去很严重,难以修复,很抱歉。” 严仲明说:“那你能回医院再找找人,想想其他办法吗?” 霍夫曼说:“我可以把这杯茶拿走吗,化验。” 严仲明点点头,说:“当然可以。 ——我还要在这里办点事,让司机先送你回去。 ——谢谢你,霍医生。” 严仲明送霍夫曼离开后,严仲明又问红红:“曾大夫来过了吗?他怎么说?”红红又哭了起来,答道:“曾大夫留了一个药方……他说即便服了汤药也只能缓解小姐的疼痛,嗓子是好不了啦!” 严仲明说:“红红,你别急。 ——盛先生特地让我来,此事定会有个说法。 ——对了,红红,那个送茶的孩子你认得吗?” 红红答道:“我认得他,我就站在小姐身边。” 严仲明点点头说:“好,你先去陪着玉春。” 红红点点头,去陪玉春了。 “那你让阿平去找的几个孩子呢?”严仲明问冯四海。 冯四海说:“已经有一会儿了,我再找人去叫。” 严仲明缓缓地做了下来,眉间颇为沉重。 过了一会儿,阿平来了,见到严仲明,鞠了个躬:“明叔好。 ——找来了有四个孩子。” 四个衣着破烂,脏兮兮的男孩在进门处站着。 严仲明:“四海,去把红红叫来。” 红红来了,看完后说:“都不是。 ——明叔,那孩子穿着件灰色的短襟,人很瘦。” 第37章 看不见漩涡 这时四个孩子中的个子最高的孩子说话了:“你们要找的人是马五吧,他今天早早就回去了,他说要带她姐姐去乔家栅吃汤团。” “哦—— 那他今天一定赚得多喽?”严仲明和颜悦色问道。 “嗯。”那孩子点点头。 严仲明又问:“那你们知道他家住在哪里吗?”几个孩子都说知道,指手画脚的说了起来。 严仲明接着说:“那就帮忙带我们去好不好?”几个孩子皆点头。 “四海,给孩子们一些辛苦钱。”冯四海立刻照办,每个孩子都有份,最后由离马五家最近的那个孩子领着去马五家中。 马五的家是一处低矮破烂的木板房,刚到门口就听到一个男孩兴奋而着急的声音,喊着:“姐,你好了没有?” “好嘞,就快好嘞。”姑娘的声音。 这时,带路的男孩在门口一边往里走,一边喊:“马五,马五!” 马五回答:“今天没空,明晚跟你一起。” 带路的男孩说道:“不是我找你,有几位先生找你有事。” 马五转头,这时一个消瘦而清秀的男孩,一双眼睛圆溜溜,显得很机灵。 严仲明上前微笑着,说:“马五啊,今晚是不是要带姐姐去乔家栅吃汤团啊?” “你怎么知道?”马五反问。 “我们找你打听点事儿,耽误不了你和姐姐吃汤团。 ——等下我叫辆黄包车给你们送过去。”严仲明说。 马五道:“不用,先生,我自己会叫车。 ——有什么你问吧。” 严仲明问道:“今天是不是有位先生叫你给汇舞台的玉春小姐送花篮和茶叶啊?” 马五点了点头。 “那你跟我说说你跟那位先生打交道的情况。” 马五说:“我们几个在剧院门口,我正在卖香烟洋火。 ——那个先生走过了跟我说他要买光我的全部香烟洋火,我一听可高兴了。他把香烟洋火全部买光后,说让我帮他送花篮和茶叶给玉春小姐,我也答应了。 ——他还教我怎么跟玉春小姐说。” 严仲明又问:“那你出来以后他还在吗?” “在呀,他说让我在剧院多待一会儿,帮他看看玉春小姐会不会喜欢他的茶叶,有没有泡着喝?我就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我听到玉春小姐找人泡茶就走了。 ——那位先生就帮我拿着烟箱,在弄堂里头等我。”马五回答。 严仲明接着问:“那你告诉他以后,那位先生高兴吗?” “那位先生很高兴。”马五说道。 严仲明轻松而面露微笑说:“你真是个机灵的孩子,这位先生长什么样子啊,说不定是我认得的那个人呢。” 马五说:“那位先生不太高,个儿有点瘦,说话很和气。 ——哦,对了,他的眼窝特别深,眼珠子很黑,盯着人看的时候有点怪。” “跟我那位朋友还有点像的,他的鼻子长得怎么样啊?”严仲明又跟马五聊了一会儿,还给了他一个银元。 而南凯风自打离开盛葆霖的书房后,脑子一刻也没有停过,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在汇舞台如何留下了玉春,想起了玉春的眼神,又想起了丁越营的眼神。 推开家门之前,南凯风调整了情绪,一如既往走进家门。 第二天一早,南凯风把事情统统告诉了徐七瑞。 徐七瑞知道南凯风的担心,他用力的点了点头说:“嗯,我知道了!姑爷放心!” 南凯风又差他给玉春送去了三百大洋。 可是,很奇怪,接下来一连三十余天,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还要等,还要等多久,你他娘的缩头乌龟! ——老子快疯了!”庄顺来大声地冲方谦吼道。庄顺来比之前更暴躁了,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脸上胡渣更见浓密,面色憔悴,眼神干涸。 方谦没有说话。 丁越营说话了:“阿来,你住嘴!有这样说自家兄弟的吗?” 庄顺来道:“营长,不是我想这样,可是咱们怎么办,赌场没了,带来的钱也没了。 ——这钱是怎么来的,是咱们刨坟摸金,拿命换来的。 ——这个仇如果不报,咱们的钱怎么办?咱们有脸回黑龙江吗?这脸往哪儿搁!?” 庄顺来气喘吁吁,浑身颤抖。 方谦还是没有说话,丁越营说道:“老方啊,阿来的性子就是这样,你别生气! ——说说看,这几天在外面转悠有啥收获,咱们什么时候干,怎么干?” 方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边走,一边说:“这几天我每天出门去,摸清了不少情况,我已经有了一个十分周密的计划,这次不但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全部吐出来,还要让南凯风没脸再在上海滩待下去。” 一听这话,原本在椅子上瘫软成一团烂泥,满脸戾气的庄顺来一下子从椅子上坐了起来,浑身闪烁着兴奋的小星星,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方谦,大声说:“快说!快说啊!” 他们三人现在居住在南区华界咸瓜弄,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底层百姓居住区,房子一间间隔开的,有单独的出路。住在这里的有些是些劳动苦力,还有刚到上海讨生活的外乡人,也在此暂住,可能一两月就会搬走换人,大家对生人都不太关注。他们三人在此落脚自然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三人为了躲风头已经多日足不出户,只有最谨慎的方谦外出,而方谦外出时总会乔装一番,非常小心。说道这里,方谦起身,轻轻推开窗户,向外仔细的四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又关上窗户,回到桌旁坐下,招了招手,三人凑到了一块儿,方谦压低了声量,对着丁越营和庄顺来一番耳语。 他们的声音实在太轻了,别说窗户外没有他人,即使有,也是一个字儿也听不见的。但是,他们脸上的表情却令人心惧,一开始是狐疑,然后是好奇,再然后是兴奋,说完以后是坚毅和期待。 三人说了好一阵,三个凑在一起的头终于散开了,各自又坐了下来。 丁越营说:“老方是高人啊,什么时候干?” 庄顺来也着急,问:“明天就干,怎么样?” 方谦说道:“不能急,对我们来重要的不是早点干;而是一定要把事情干成。” 此言一出,丁越营和庄顺来都点头。 “那个戏子出事以后,他们一定会加强防范;而且再过十天就过年了,也不是很好下手。我打听好了,年后正月十九就是南凯风的儿子百日,南凯风要在杏花楼宴客,连南凯风杭州的老丈人也要来……”方谦接着说。 庄顺来:“好啊,好啊,就在杏花楼动手,给这个兔崽子一份大礼。” 丁越营:“是,那天人多眼杂,是个绝好的机会,让盛葆霖和南凯风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 方谦却摇头,说:“那天是个机会,这么多客人都来了,他们的精力会被分散很多,人多也容易找机会,但是,我觉得正月十九并不是最好的机会。” 丁越营问道:“老方,那你要等什么机会呀?” 方谦道:“人多眼杂是小机会,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才,是大机会。” 这一次,性急的庄顺来也听出了一点味道,他没有插嘴,丁越营也没有说话,他们都在听方谦说。 “你想,汇舞台的玉春我们这么容易就得手了,他们肯定知道我们会有下一步动作,一定会严加防范,而且他们也会认为我们一定会在十九动手,我想盛老头肯定会调集他的全部力量确保万无一失,我们那天看似机会很多,但是很可能一动手就被拿下了,风险太大。” 丁越营点点头,说:“嗯,有道理……”庄顺来也点了点头。 方谦继续说道:“从那个戏子的事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天了,这三十多天,虽然我们憋得很难受,但是我们有两个收获: 第一,我们在暗处,他们这三十多天并不知道我们会在什么时候动手,三十多天战战兢兢、睡不下安稳觉,已经消耗了很多精力。接下来还有将近一个月,才到十九,那天所有的人都恨不得长出四双眼睛,更是会疲累不堪。我们接下来则可以逸待劳。 第二,如果我们在十九没有动手,让他们一定会在接下来放松的,就算他们自己不想放松,精神和身体也会受不了。” 丁越营道:“那我们就在第二天动手。” 方谦说:“对!而且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还必须声东击西,一来调虎离山,二来麻痹他们。” 丁越营说道:“好!就这样干!” 庄顺来也说:“愿听老方调遣,老方就是我们的诸葛丞相啊? ——哈!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 方谦:“哎,阿来不要乱讲,我们是兄弟,当年一起扛枪冲过来的。 ——我们不可轻敌啊。” 庄顺来说:“那我兄弟仨,怎么分工啊?” 方谦笑道:“阿来问得好。” 丁越营:“路上的事我来,门口的事交给阿来。 ——老方是动脑子的人,端坐帐中等我们的好消息。” 方谦道:“营长不能去,路上的事是最危险的,让我来。 ——门口的事阿来去,阿来枪法好,说不定还能有所收获。 ——营长不能离开,营长一旦出事我们仨就没了主心骨,而且我和阿来也不敢确保一定能成,万一有事……” 丁越营道:“呸!不会有事。” 方谦道:“是!但我们兄弟仨也要有各种准备。” 丁越营说:“我也看明白了,咱们仨在这上海滩水土不服啊。 我想好了,咱们这一票如果干成了,我们立刻回黑龙江,绝不能恋战。 ——咱们仨都要好好地回去。” 庄顺来突然站了起来,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响亮地说道:“报告营长,阿来负责完成路上的任务,一定确保成功。 ——我们都要活着回东北…… 如果有事,活着的人都有三个老娘,三个家,三家的孩子!” 丁越营道:“好!阿来,老方,我的好兄弟!” 三人紧紧地抱在一起,然后又坐下来进行了细密分工和筹划。 一切,将在某天拉开帷幕。 第38章 晓玉百日宴 在上海的第一个年过去了,过春节再加上又是新家的布置收拾,薛美秋很忙,比南凯风还要忙。现在已经是正月初十了,再过九天儿子晓玉就满百日了,薛美秋仍然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安排。 南凯风的内心则充满了不安,但他掩饰得很好。他知道对方一定会再动手,但是,他不知道对方会再何时动手、怎么动手,在哪里动手,一点线索和蛛丝马迹都没有,安排人查找丁越营的下落,就快两个月了却一点消息也没有。没有人相信他们回东北了,所以,这一切更加让人不安。 一切看似波澜不惊,但越是平静的水面,水下的暗流越深越急。南凯风和严仲明都知道,在南晓玉的百日宴那天,一定不能疏忽,他们调集了尽量多的人,兄弟们都绷紧了一根弦,但是已经这么长时间了,大家的弦拉得快没有弹性了。 薛三爷、薛福祥和宋姨太提前两天就来了,这次不但薛福祥跟来了,还带上了王沛生,一则给他机会历练历练,二则,王沛生也许久没见到徐七瑞了,特向师父提出要跟来上海,来看看七瑞。 一进门薛三爷就逗着外孙喜不自胜,晓玉也乖巧,只要一逗他,他就咧着嘴笑,那圆嘟嘟的脸蛋,粉雕玉琢般的肤色,一双小手好像一个雪白的馒头。薛三爷的心就像春阳下的积雪,暖呼呼地融化啦……他和宋姨太两个人抢着抱他,逗他。 没多一会儿,薛美秋则催着父母把晓玉交给齐妈,迫不及待带着父亲和母亲去看了自家的新房。 这房子和院落原本就不错,再加上心灵手巧的薛美秋一布置,更加大气而雅致。院内新栽了两棵桂花,后院则栽了数枝玉兰。屋内刚粉刷一新,添置的家具素雅大方。 逛了一大圈,薛三爷问:“秋儿,这房子花了不少银两吧?” 薛美秋道:“前阵子凯风收了别人的一家赌场,盛伯伯说这房子只是零头。” “收了别人的赌场?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花了多少钱啊,买了什么人的赌场啊?” 薛美秋说:“不是买的,是赌骰子赢来的。没有花钱。” 薛三爷又问:“在上海滩输了一家赌场,这可不是一件小事,难道输家就这样算啦?” 薛美秋说:“我只知道他们三人是北方来的,在上海滩没有什么背景。 ——至于其他的事,凯风没说,我也就没问。” 薛三爷说:“秋儿,这就对了,有些事男人不说,女人就少问。 ——那,这事儿多久了,这事儿之后有听到输家的消息吗?” 薛美秋说“约莫快两个月了,盛伯伯和凯风肯定会打听的,但是没听说什么消息。” 薛三爷略作沉吟道:“嗯,相信葆霖兄一定有周全的安排。 ——那,这房子的事你们也要推辞的。” 薛美秋说:“怎么没推啊,盛伯母说凯风在上海滩的地位与刚来之时不同了,房子也要匹配才行。还说,家里人口越来越多,也该换大房子了。” 薛三爷说:“那你们现在也不应住这么大的房子。” 宋姨太连忙说:“好了,好了,别怪孩子们了。 ——你一推再推也不好,反而显得跟盛先生见外。” 薛美秋忙说:“嗯,盛伯母差点就生气了。” 薛三爷一听,便说道:“罢了。” 当晚,薛三爷和宋姨太,以及南凯风和薛美秋一行四人应邀去盛家花园做客。 盛葆霖亲自来到门口迎接,见到薛三爷进门了,上前两步一拱手,道:“哎呀,三弟,终于把你盼来了。” 薛三爷也拱手道:“葆霖兄,别来无恙。 ——哎,说起来也早就该来看您了,俗人忙俗事啊……” 站在一旁的唐彩屏道:“欢迎三弟一家! ——不过我知道,三弟和弟妹这次可不是来看我和葆霖的,是来看您的大外孙子!” 所有人都笑起来了,气氛非常欢乐。 席间,盛葆霖和薛三爷似有说不完的话,不但回忆了前两次在杭州、上海的往事,还聊了许多新的话题。 微醺缭绕,薛三爷举杯道:“葆霖兄,我的女儿女婿都亏您的关照,才在这上海滩站稳了脚跟,薛三大恩不言谢,我干了这杯。” 盛葆霖也干了一杯,道:“三弟啊,你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乖巧的女儿,这么能干的女婿,这等福气,我盛葆霖羡慕不来啊。 ——你千万别谢我,你的女婿是人杰,他的能力和学识、头脑,没有我盛葆霖,他也能在上海闯出一番天地,至多是早一点、晚一点而已。” 薛三爷道:“葆霖兄过誉了,凯风年纪轻,一切多亏葆霖兄提携、照料。 ——凯风,给你盛伯伯倒酒。” 盛葆霖立马抬手,示意南凯风坐下。 盛葆霖道:“三弟,我们一家人不讲两家话。你说,我这把年纪了,膝下又没有一男半女,凯风的品性我们都了解的,他重情重义,我今天这样对他,将来我不会吃亏的。” 薛三爷却想起了南怀德,不住点头,动情道:“是,这是个重情义的孩子。” 众人又聊起了南凯风和薛美秋在上海近一年的事情,十分畅快。 这天是正月十九,是南晓玉的百日宴,是南家庆祝添丁之喜的大事。一大早,洗漱吃完早饭后,宋姨太和薛美秋就给南晓玉换上了一身大红色棉袄,又给他戴上了金灿灿的长命锁,金手镯,十分喜庆而可爱。午饭后,三辈五口人一起去南京路的宝记照相馆,拍了一组照片,好不快活。 午后,齐妈带着南晓玉去睡了一会儿,薛美秋和南凯风则陪着薛三爷和宋姨太聊天。 徐七瑞也带着王沛生,在自己房中说话。 王沛生道:“七儿,你小子现在是过上好日子喽,每天在达运赌场数银子都来不及。 ——这上海滩,你尽可快活吧,吃香的,喝辣的,还有歌舞厅。” 徐七瑞笑笑说:“沛生哥,还真不是你说的那样,在外面我要保护姑爷,要把赌场看好。回家后还要看家护院,每天事情也很多。 ——你说的歌舞厅,我还一次都没去过呐。” 王沛生道:“你傻啊,十里洋场上海滩,我在杭州就听人说了,这儿是啥?——是东方巴黎。 ——法国的巴黎知道吗,就是洋人地界上最好的地方。” 徐七瑞摇了摇头。 王沛生拍了拍徐七瑞的肩膀,说:“这样吧,七儿,你去跟师父和姑爷说,让我留在上海陪你。 ——这样,你没有这么累;二来,我也带你见见世面、找个媳妇。 ——人呐,你想想就算主家再好,也得为自己打算。” 徐七瑞想了一会儿说:“沛生哥,你想留在上海,你得自己去说,我不好帮你去讲。 ——还有,我得事情还真不用我为自己打算。小姐都替我打算好了。 ——小姐说,她看出来了我中意小月,她说我和小月年纪都还轻,让我平时多关心小月,等忙过今年,家搬了,来年小月也十八了,她帮我去问。” “唷,原来有美人儿在身边呐,小姐还亲自给你做媒。 ——难怪你不去歌舞厅。”王沛生嘴一瞥。 王沛生又继续说道:“我就说师父不喜欢我,什么好事儿都派给你,什么坏事儿都怪我。” 徐七瑞道:“这是小姐跟我说的,你怎么又怪师父。 ——你还在想谢公子的事儿啊?” 王沛生回答:“我心里一直也不好受,不提了,败兴!” 徐七瑞道:“师父对你我都是恩重如山的,你别这样想,你看这次师父不是带你来上海了吗?” 王沛生不情不愿地点点头,随后两人各自聊起分别一年间发生的事来。 晚间档,南凯风早就包下了整个杏花楼,一则体面,二则没有杂人也更安全。 虽然心里一直惦记着安全,但是,南凯风内松外紧。当天南凯风一身灰色大衣,内穿西服,一副洋派,稳重而不失风流之气。薛美秋则一身浅紫色毛料大衣,温婉柔美,远远地,就会被她晕着的母性光芒和幸福感炫到。她看南凯风的眼神让男人们非常羡慕南凯风,而她的娇媚幸福和身边这个倜傥俊美的丈夫,却让女人们嫉妒。 整个杏花楼灯火通明,宾客如云,除了盛葆霖夫妇和一众生意上的客人以外,林岳东来了,见到师父格外亲切。 玉春小姐和韩宗华也来了,玉春是个坚强而理性的女人,在经历了身心双重折磨和痛苦后,她以出人意料的速度很快恢复了冷静,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再登台了。她知道自己的收入会锐减,但是韩宗华较之以前给了她更多的关爱和体贴,让她庆幸自己嫁对了人,而韩宗华工作努力、踏实,最近也升了职、加了薪,家庭生活虽不富裕,但也能过得去。此时的玉春看上去比在戏台上的时候丰润了一些,面相也更平和、淡然了,她微笑着与众人打招呼,不卑也不亢。 第39章 危机第一天(上) 整个晚上从盛葆霖到严仲明、南凯风都担心着,但谁也没有看出来,而显得最紧张的是徐七瑞,虽然在门口和附近的街口以及杏花楼对面茶馆的二楼都安排了人手,大家但驻守在杏花楼的徐七瑞却如临大临。 在欢笑、高谈阔论、觥筹交错和祝福赞美中,夜沉了,一场情面足、场面大、人人体面的周岁宴落幕,一切都很完美。 没有发生任何惊险,也没有任何不愉快,大家都送了一口气,但是谨慎如严仲明和南凯风只是觉得闯过了一道关口,而不敢有任何懈怠。回到家中,躺在床上的南凯风看着刚刚洗漱完的薛美秋,薛美秋穿着一身银色睡衣,正走向自己的梳妆台,那纤细盈盈的腰肢随着脚步而灵活娇俏扭动,此时的她已经放下了白天绾着的头发,一头青瀑垂过肩头,那样年轻、那样富于生命力,身上的胰子香气好像春天原野上吹来的一阵风,让人仍不住皱着鼻头深深嗅上一口。 南凯风今晚喝了不少的酒,醺醺然问道:“美秋,好了没有?” 薛美秋说:“你问晓玉啊,早睡着了。” 南凯风又说:“不是问晓玉,问你……” “问我,问我什么?”薛美秋答到。 “问你什么时候上床来。”南凯风一改常态,像个撒娇的大男孩,“来,快点。” 薛美秋却笑而不答,只是扭回头看着南凯风,薛美秋的脸褪去了妆容、摘下了头上、耳上的首饰,但姿容未减半分,脸庞干净、白皙、清透、娇嫩,好像清晨带着露珠的茉莉花,又像夏日刚剥开的白莲子,那水汪汪、那芬芳洁白,南凯风醉意更甚了。美秋放下的头发原本是卡在耳朵后面的,这么一扭头,一缕青丝飘到了脸颊边,薛美秋抬起手轻轻地撩动着,粲然浅笑,点了点头,便又回过身对着梳妆台了。 南凯风的心像着了一把火,哔哔啵啵的燃烧着,任由鲜红如血液般的火焰灼伤自己的身体,任由滚烫的温度融化一切。南凯风起床,一把抱起坐在梳妆凳上的薛美秋,这把火也点燃了薛美秋,她假装挣扎的表情和扭动的身躯,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了。两人滚到床上,此时仿佛整个世界一片漆黑,只剩下这两团合而为一的火焰,用尽全身力气燃烧着、往上窜,就算化成灰烬也要燃烧。 第二天一早,薛美秋难得睡了一个懒觉,睡得很甜美,很沉,连南凯风什么时候起床都不知道,睁开眼一看,天已经大亮了,自己的男人也早就起床了。 南凯风不用太早去赌场,他待在家里,有些安逸恬淡,却也有些不安。薛美秋醒了,微红的脸颊,睡足后的舒适和满足感,慵懒而迷离的眼神。可是一起床,她却忙碌起来,急忙去洗脸梳头,连吃早饭都忙慌慌的。南凯风问道:“来得及,爹娘的火车没这么早。” 薛美秋却道:“今天的事情很多,先去送了爹娘,还要到新房子安排些事情呐! ——我还要去大福金店取那个坠子。” “嗯,那也别太急。”南凯风说。 一切收拾停当,薛美秋换上了一身旗袍外面加了一件羊毛大衣,拿着一个皮包,准备出门前,朗声叫到:“晓玉——”。 过了百日的孩子,脸上好像真的又添了几分老练的劲儿,扑着到了薛美秋怀里,黏黏的、甜甜的。薛美秋抱着他狠狠地亲了一口,又说:“晓玉啊,等我们搬到又宽又大的新房子,再接外公外婆过来玩好不好?再来就不用住外面了,以后我们留他们住上一个月、两个月,一直陪我们晓玉好不好啊?” 一边说,薛美秋一边把晓玉交给齐妈。 徐七瑞开车,南凯风和薛美秋一起去大华饭店,来到房间,薛美秋依依不舍与薛三爷和宋姨太话别,又拿出自己准备的天福斋的点心,给父母亲带去。 一边收拾东西,薛美秋一边说:“这天福斋的桂花糕虽说比不得家里的龙井酥,但也另有一番味道。 ——这饴糖酥是带给春儿的,跟哥说,让他和嫂子带着春儿来上海玩。 ——对了,这是给祥叔的,这南京同仁堂的养血归脾丸,祥叔肯定用得着。” 就这样薛美秋絮絮叨叨说着许多,薛三爷和宋姨太看着自己的女儿、女婿,满眼都是舍不得,都是心疼,都是喜爱。 王沛生也在自己房中与徐七瑞聊了起来。 “昨晚我跟师父说了,我想留在上海。 ——师父他不同意。”王沛生一脸不平。 徐七瑞:“师父他老人家是舍不得你离开杭州,在家也有在家的好处。” 王沛生气性更大了:“在家好?那你为什么不在家,要屁颠屁颠来上海啊?” 徐七瑞声音一改和气,厉声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师父让我在家,我就在家;师父让我来上海我就来上海。 ——无论在哪,只要好好干,就有出息!” 王沛生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呀?”又接着说道:“难怪师父处处宠着你,还说我不安分,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让我跟你学。” 徐七瑞站了起来说:“我去看看师父、师娘他们好了没有。” 就这样,昔日亲如手足的两人不欢而散。 来到火车站,在月台依依惜别,火车远去了,薛美秋看着南凯风,忧伤淡淡说:“爹和娘都老了,你看爹的头发……”南凯风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停了一会儿说:“那我们赶紧搬家,再去接他们,常住。” 薛美秋笑了,挽住了南凯风的胳膊。 南凯风说:“美秋,去新屋那边我和七瑞先送你去吧?” “怎么今天这么空啊?你和七瑞去忙你们的。” 南凯风也笑了,说:“嗯,好吧。 ——那你叫个黄包车,自己当心点。” 薛美秋噗嗤道:“今天怎么这么啰嗦,快去吧。” 南凯风和徐七瑞前往运达,而薛美秋叫了一辆黄包车去了新屋。 赌场一切如常,一点不安的味道都闻不到。 新屋一切如常,薛美秋安排了一些事务给工人们,又上上下下看了看,很满意的离开了。 出门口薛美秋叫了一辆黄包车,上车说了一句:“到来思路大福金店。”车夫答了一句:“好嘞。”随即一路前行,距离有点远,但这个车夫拉得又稳又快,而且很显然是个老手,对那些穿弄堂、走小道都一清二楚,一点儿路也没绕。 来到了一个弄堂里,一根粗粗的竹竿斜靠在弄堂路上,竹竿低的一头落在路的右侧,高的一头靠在路左侧的墙上。车夫嘟哝了一声,把车停在路上去拿开那根竹竿。薛美秋坐在车上,看着、等着。突然,一枝枪管抵着她的太阳穴,一个声音传来:“你如果发出一点声音,立刻就死,南凯风给你陪葬。”薛美秋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紧接着,他看到这个人扔给车夫一袋银元,然后薛美秋被这个人押上了一辆莱纳脱轿车,这辆车的窗户装了纱帘,而且全部拉上了。一上车薛美秋嘴巴里立刻塞满了一团布、眼睛也立刻被黑布绑得严严实实,别说看东西了,连一点儿光线都透不进。双手双脚也被绳子捆住,勒得生疼,无法动弹。 用枪抵着薛美秋上车的,正是庄顺来,除他以外,车上还有两个帮手,一个是宁海县来的卢小海,还有一个是东北人袁定一,副驾上坐着乔装后的丁越营。 袁定一负责开车,卢小海和庄顺来在后座一左一右,看管着坐在中间的薛美秋。袁定一开着车在上海城兜着圈子,一圈又一圈,方向变化没有规律。但车里出奇的安静,不但没有人对薛美秋说话,连他们相互之间也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路上越来越安静,路况越来越差,汽车越来越颠簸,车终于停了下来。 卢小海和袁定一在车上看管薛美秋。 丁越营则和庄顺来下了车,走到数丈远的地方,压低声音。 “阿来,交给你了。 我们要拿这个女人换回我们该得的东西,盛葆霖和南凯风是什么人,相信你很清楚。 ——在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前,让她活着。 ——但,一旦事败或得到我和老方的信息,就立刻送这个女人上西天,如果看不到我想要的东西,我也要看看南凯风怎么为这个女人收尸。” 庄顺来点头,说:“营长放心!”说着两人都朝对方行了一个军礼。 丁越营坐上了驾驶座,庄顺来打开车门,卢小海和张定一押着薛美秋下了车,庄顺来立即伸手扯下了薛美秋的一对耳环、大衣上的扣子、脖子上的围巾,又用匕首割下了一大缕头发,递给驾驶座上的丁越营,无论庄顺来做什么,薛美秋都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袁定一和卢小海又从车上搬下几麻袋食物。 丁越营开着车走了,汽车声渐行渐远。三人中,袁定一和卢小海扛着几大麻袋食物,庄顺来推着仍然蒙着黑布的薛美秋继续前行,在一条更窄的、只能听到风声和鸟叫的路上,又走了许久,他们才到达目的地。 第40章 危机第一天(中) 这是一栋废旧的、木头做门、石头做墙的的房子。房子共有一间堂屋和东西侧各两间房,堂屋在正中间,袁定一用冷冰冰的匕首,割断了绑在薛美秋眼睛上的黑布,然后用力把她推进了东侧那间房子,然后上了锁。 薛美秋没有惊惧,她太想马上看看这是哪里?这里什么样?她的眼睛太久没有见光了,很怕光,可是她努力睁着眼,还好,这件房内光线比较暗淡,不多一会,薛美秋适应了,并打量着这儿的一切。 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房间,房内只有一张床,还有一扇窗,可是窗户已经被结实的木板交错订得死死的,这扇窗只能透进一丝风、一些微弱的光。地面是冰冷的泥巴地,墙是冰冷的石头墙,床是冰冷的木板床,但薛美秋的心比它们更冷。所幸,薛美秋的脑子也保持着同样的冷。 在被枪口顶着太阳穴的时候,薛美秋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成为了别人的筹码,那些人一定是要从南凯风那里换回他们想要的东西。如果能保证南凯风的安全,她宁愿自已现在就死,只是南凯风怎么才能知道自己死了呢…… 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臭婊子,你可千万别撞墙去死啊?我告诉你: ——你如果死了,我们不会让南凯风知道你死了,反而会割下你的耳朵、鼻子、砍下你的手送给南凯风,让他痛苦,让他用他的一切来换,最后却换回一具尸体。你觉得这合算吗? ——另外,如果你死了,而我们没有拿到想要的东西,我们会用自己的命去换南凯风的命!” 门口说话的人是庄顺来。 他又接着说道:“我说的是不是玩笑,你他妈自己知道!如果你不想南凯风死,你最好的帮我们拿回我们的东西。 ——那样,你们还能继续做夫妻。对吧?” 薛美秋一边听,一边飞速冷静地运转着自己的脑子,庄顺来话音刚落,薛美秋用冰冷但清晰的声音,说道:“你说对了,你了解我,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是谁? ——要钱不是问题,要我配合你们也行。但,我有一个条件,只要你们答应我,大家都省去不少麻烦。”薛美秋停了片刻,又接着说: “不要碰我的身子,否则我立刻就死。 ——咬舌也好!撞墙也罢! ——我……不如留一具尸体。”薛美秋的语速很慢、有一种生无可恋的决绝,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庄顺来并没有迟疑,说:“挺贞洁啊?好!成交!” 就这样,学薛美秋开始了自己作为人质的生活,如果要如厕,她就叫门,然后有两个人带她到屋外的一间同样是石头做的小茅房。 吃饭,则和他们三人吃同样的东西,他们会把烧饼、简单烧制的面条、乱炖等东西开门送进来,吃完后递出去,很显然这幢石头房子里有提前充足准备,无论是被褥,炊具、木柴,还是米、面、肉、蛋等。 薛美秋也在观察他们三人的分工,三人轮换着休息,每个人都是值守两班,休息一班,所以休息只有一个人,而总会有两个人守在薛美秋房门口,一点点异动都会引来他们紧张查看。 这是上海郊野的初春,没有广东一带的煊暖,也不似东北那般寒冷,大量常绿树经过一个冬天仍然绿着,但墨绿之中开始抽出少许星星点点的新绿;那些在冬日褪尽黄叶的树,如果走进细看,则可发现开始鼓起一个小牙尖。而且这个季节雨有点多,淅淅沥沥,丝丝条条的。 薛美秋房内木板床的床板虽冰冷,但这些人为薛美秋准备了厚厚的褥子和两床厚厚的被子,被褥脏脏的,还有点异味,但却很能保暖,薛美秋并没有被冻着。窗户虽然会透进一些风,但窗户间歇小而且无对流,所以也还好。 送走了岳父岳母,南凯风来到了达运赌场,赌场内外一切都很正常,这样的正常让南凯风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紧张了。很快,南凯风就知道了自己的紧张并不多余。 办公室电话响了,接起来一听,那头道:“凯风。”是盛葆霖的声音,“仲明中枪了。” “盛伯伯,明叔人没事吧,我马上过来。”南凯风一惊。 盛葆霖说道:“没有性命之忧,已经送到伯特利医院了。 ——对方是在商会门口开的枪。” 挂掉电话,南凯风立刻叫来徐七瑞,“七瑞,我们马上去商会,你把昌伯和子佩叫来。” 昌伯和章子佩来了,南凯风一边换衣服,一边说:“明叔在商会门口被人用枪打伤了,我和七瑞要立马过去。 ——我担心对方还有行动,盛先生那边有我们,赌场就交给你们了,一定要格外留心,加强注意。” 昌伯和章子佩点头之际,南凯风已经往外走去,上车后直奔盛唐商会。 来到盛葆霖办公室,盛葆霖看似平静的面色中却有掩饰不住地不安、愤怒,更多是深深的落寞,南凯风知道,盛葆霖身边谁也替代不了严仲明,就像薛三爷身边的薛福祥,自己身边的徐七瑞。 “凯风,来了。”盛葆霖的语气并没有过多掩饰自己的情绪。“盛伯伯,放心,明叔肯定不会有事的。”南凯风说道。 盛葆霖说:“这个人是个老手,没人看到他,甚至没人知道他究竟躲在哪里,开的这一枪。 ——而且,此人心机深沉,开枪后没有补枪,也没留下来看看中枪之人是不是死了。 ——枪一响,此人便立刻抽身……也正因为他不恋战,才能全身而退。 ——当时我们乱做一团,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南凯风:“此人心思缜密,一定是精心策划的,明叔的情况他很快就会知道。他不会收手的。 ——我们继续查,同时要做好防范等他再出手。” 盛葆霖说道:“这样情形,查恐怕是难了。两个多月了,除了给玉春下药的时候,有一个人露过面,这些东北佬他妈连门都不出啊,这就没法查了。 ——他们一定会再出手。 ——他要杀的人是我。” 然后盛葆霖回忆起下午发生的事情来:“今天我和仲明去汇鑫银行,跟谢行长聊了些事情,回来的时候,我们从刚车上下来,枪就响了,那时我和仲明一前一后,我在前、他在后,如果是他在前、我在后,或者并排着走。那——中枪的人肯定是我。” 盛葆霖和南凯风说完之后,两人一起去医院。 严仲明左胸中弹,所幸没有命中心脏,但失血较多,已取出子弹做了治疗,正躺在床上打了吊瓶。严仲明老了,他虽盛葆霖的年纪略小两岁,但长期劳心又劳力,此刻躺在病床上的他面色泛白,眼珠浑浊,几个老年斑比平时更加显眼,头发只是夹杂着白色、灰色,竟然一根青丝也找不见。 盛葆霖颇心酸,但不敢表露,只是说:“仲明啊,我问过医生了,子弹取出来了,没什么大事,这是还要好生修养一阵子。 ——这儿,疼吗?”盛葆霖指着自己的左胸。 严仲明说:“老爷,您放心,已经不疼了。稍躺两天就没事了。” 盛葆霖点了点头,南凯风说:“明叔,不要急,听大夫的,要彻底地养好。 ——这些天赌场也没什么事儿,我会一直在盛伯伯身边,您放心。” 严仲明道:“有你在,我自然是放心的。” 又略坐了一会儿,盛葆霖起身道:“仲明,你好好休养,是谁干的,我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说着,盛葆霖与南凯风离开了病房,接下来盛葆霖并没有休息,他亲自来到巡捕房,找到赵吉英,让巡捕房出动巡捕办案。 然后,盛葆霖回到办公室又给黄廷云打了电话:“黄老爷子,晚辈盛葆霖。” 电话那头也不知说了什么,盛葆霖听了一会儿,又说道:“黄老爷子消息好灵通,仲明此次虽说命大福大,但此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如果我们这次放过这些东北佬,以后这上海滩还有谁讲规矩。” 盛葆霖又转为听了一阵,说:“黄老爷子说的对,的确没人看到他。 ——但是,也只有找出这个枪手,我们才知道是不是他们干的。 ——而且,葆霖近些年在上海滩也没跟谁结下这样的怨,一定要葆霖的命。老爷子您是知道的。” 等电话那头讲完,盛葆霖又说:“如此多谢老爷子,他日晚辈和仲明一定登门拜谢。” 忙了这许久,盛葆霖觉得自己很累,但他并没有取消掉原有的安排。稍事休息后,他接待了两个客人,讨论了一些事情。 夜幕下的月光泛着一层淡淡的黄晕,盛葆霖和南凯风一起回到盛家花园。 盛葆霖不让南凯风留在盛家花园过夜,他说:“凯风,我这里没问题的,无论家里还是赌场都要多加小心,回去吧。” 南凯风道:“盛伯伯,从今天的情况来看,我们必须时时小心。 ——让七瑞留在您这边,我先回家一趟,交代好家里的事我立刻就过来。” 盛葆霖也没有再推辞,徐七瑞留在盛家花园,而南凯风先回家了。 第41章 危机第一天(下) 回家后,还没推开门,南凯风就听见晓玉的哭声,这孩子原本是个乖巧的孩子,可是今天的哭声声嘶力竭,嗓子都沙哑了。 南凯风推门,孩子由齐妈抱着,涨红了一张脸,脸上湿乎乎的,不知是眼泪还是鼻涕。还没等南凯风张口说话,齐妈带着哭腔道:“姑爷,小姐到现在还没回来,玉儿是想他娘啊,怎么哄都哄不好。” 南凯风愣住了:“什么,美秋?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突然间发现,无论是小月还是曾叔,一脸懊丧,家中安静极了,安静到除了晓玉的哭声以外,寂静得可怕。 小月回答到:“有时小姐也会晚一点,我们整个下午往你的办公室,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有人接。后来我们又打电话去盛太太那里,她也说小姐没在她那里。”小月哭了,一边哭一边焦急地说:“我们哪找得到你呀?” 南凯风的头一下子炸裂了,整个人踉跄了一下,然后又觉得头还在,但头像灌了铅,南凯风觉得自己突然进入了一个真空世界,周围什么也没有。 一向不言不语的曾叔,看出南凯风神色有异,道:“南先生,南先生。”南凯风的回了回神,曾叔道:“先生也别太着急,也许有什么事把太太绊住了。 ——如果真有人绑了太太,他们一定会来送信,一定会来要赎金的。 ——现在一点信都没有,太太暂时应该没事。” 南凯风没有说话,曾叔又说道:“那七瑞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南凯风说:“明叔中枪了,七瑞跟着盛伯伯。 ——我!我!”突然大叫两声。 转瞬之间,南凯风稍许恢复了一些神智。说道:“曾叔,你去找七瑞,把美秋的事告诉他,告诉他我不能过去了。但让他沉住气,看护好盛家花园,美秋的事让他暂时不要告诉盛伯伯。 ——另外,辛苦曾叔今晚值夜,无论是有信扔进院子,还是门口有脚步声,务必加以留意。” 南凯风一边说,一边向自己的汽车走去,曾叔:“先生这么晚了要去哪里?”南凯风一边上车发动,一边说:“我去赌场,很快就回来。” 南凯风开着车,现在正下着绵绵的冷雨,但他摇下车窗,任冷风吹乱了头发,吹凉了脸颊,任冷雨打湿了衣衫。 推门进赌场,正在一楼招呼客人的章子佩,立刻看到了南凯风,他觉得自己从未看到过这样的南凯风,立即跟着南凯风上楼进了办公室。 “美秋,美秋——”南凯风站着,无助而愤怒。 “南太太怎么了?”章子佩也站在他身边,问道。 “美秋到现在都没有回家……”章子佩一惊,但他是个沉的住气的人。 “南经理,我们不能存侥幸心理,看样子今天商会门口的事只是声东击西。 ——南太太才是他们的重点。”章子佩。 南凯风说:“我怎么没想到,没想到啊!” 章子佩道:“今天白天整个下午和晚上,因为明叔的事,你完全脱不了身,等你知道,一切都晚了。 ——而且他们在暗处,以这帮人的手法,到现在为止,连带玉春的事、明叔的事、南太太的事,他们都从未留下一点线索。” 南凯风:“我该怎么办?”南凯风前所未有的无助、空洞无物的双眼,令章子佩心中酸涩。 他说:“南经理。 ——首先,我们一定要查,无论查得出、查不出,我们也不能放弃。 ——我建议立刻告知盛先生,同时去查明叔和南太太的事,这两件事是互相策应的,无论查到哪边的事,只要有了一点线索,就能牵出另一件事。 ——另外,在家里一定要有可靠的人,随时注意别人递进来的信,无论对方以什么方式递信,一定要抓到送信的人,严加盘问。 ——再有,南经理,你务必听子佩一句……” 章子佩握住南凯风的双肩,大衣冰冷。 他摇了摇南凯风的双肩,不得不。 南凯风抬起头望着章子佩,眼里没有泪。 章子佩说:“南经理,你是我们之中最有头脑、也是最冷静的人。 ——我们全部人就算想破头,也没有你那样准确的判断、也不可能想出比你更好的对策。 ——你现在一定要振作起来,就好像是我被绑架了,你要救的人是我,不是南太太。” 南凯风的眼泪突然滚落,漱漱地,但没有呜咽,静极。 章子佩把手伸到南凯风的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南凯风任自己的泪往下淌。两个男人就这样站着…… 南凯风明白了章子佩的用意。他用手背使劲得擦去泪痕。 然后说:“子佩,你说得对。你马上把昌伯、长贵叫来。” 昌伯、长贵都来了。 南凯风道:“我的太太薛美秋,今晚没有回家。”吸了一口气,又接着说:“按对方的手法,要么很长时间不出手,要么会接二连三的出手。 ——子佩和我马上要去盛先生家里。” 长贵问:“对方开价码了吗?他们要怎样?” 南凯风摇摇头说:“没有一点消息。 ——我和子佩这几天都不在达运,接下来要麻烦长贵和昌伯辛苦一下。” 昌伯说:“我们知道了,南经理放心,我们一定会格外小心的。 ——如果有任何异常情况,我们会及时告知。 ——您先安排南太太的事。” 南凯风点了点头,和章子佩一起下楼上了车。 他们进入盛家花园后,首先见到在院子中踱步的徐七瑞。 徐七瑞本来就是个急性子,听到曾叔带来的消息后,虽是大冬天,却不由得手心额头全是汗,胸中更似百爪挠心。再加上曾叔让他别告诉其他人,更是憋得难受,只好来来回回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南凯风进来后,他立刻上前:“小姐回家了!?” 看到南凯风摇头,他更是一跺脚眼泪就花花下来了,他从小在薛家长大,与薛美秋的情分更如同兄妹。 南凯风说:“七瑞,我和子佩去见盛伯伯,大家一起想办法。” 盛葆霖正在书房中思忖着严仲明中枪的事,心中感慨万千,难受、担忧、愤怒……坐立不安,没有一点儿睡意。 他听到了上楼的脚步声,看到南凯风站在他的面前:乱蓬蓬的头发、无助的眼、潮湿的大衣…… 南凯风一见到他,就说道:“盛伯伯,美秋不见了。” 盛葆霖一听,五雷轰顶,他首先想到了,他首先想到的是薛美秋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庞,马上又想到了昨天刚刚跟自己话别的薛三爷,再想到病床上的严仲明,盛葆霖突然怒了,用力往桌上一拍,厉声道:“我盛葆霖还没死! ——这群畜生。” 在这黑漆漆的夜晚,在这冷寂的冬夜,盛葆霖的声音听来不寒而栗。 盛葆霖径直走到电话跟前,拨出了电话。 “我是盛葆霖,深夜打搅,实在抱歉,因为事发突然,打搅了,麻烦叫一下老爷子。” 过了一会儿,黄老爷子接起了电话,那头道:“葆霖啊,什么事,你说。” 盛葆霖说:“老爷子,深夜找您,实在叨扰了。” 黄老爷子说:“这么多年了,你也没在夜里找过我。 ——一定是要事。” 盛葆霖道:“老爷子,那葆霖就直说了。 ——仲明替我挨了一枪您已经知道了,而且今天南凯风的女人也被他们劫走了。 ——他们是声东击西,仲明的事可能只是一颗烟雾弹。” 黄老爷子:“岂有此理! ——老爷们的事情,竟然拿一个女人出气;自己要赌,又不服输。 ——这上海滩没有这样的规矩。 ——葆霖,这下反倒确定了,是那三个东北人干的,你的身边和南凯风身边同时出事,除了他们没有第二个人会这样干。” 盛葆霖说:“是,老爷子,仲明躺在医院里,保住了一条命。 ——南凯风的女人,叫薛美秋。她可是一个年轻的弱女子,而且不瞒老爷子,薛美秋是我的结拜兄弟,杭州薛源堂薛三爷唯一的女儿。 ——如果薛美秋出事,让我跟自己的兄弟怎么交代,如今,我……” 黄老爷子道:“葆霖,我都知道了,在我们上海滩,道上的争斗从来都是祸不及家人。 ——而且,你们两家一决高下之时,我们还当场作保,愿赌要服输。 ——我立刻把各个堂口当家的,全部叫过来。 ——有消息我立刻通知你。” 盛葆霖说道:“如此,多谢老爷子和各位老大,事情有着落以后,葆霖自当登门道谢。” 挂完电话,盛葆霖转回头来看着章子佩,南凯风上前道:“盛伯伯,我把子佩也带来了。” “盛先生好。”章子佩上前问好。 “嗯。”盛葆霖点头道,“现在正是用人之际。” 南凯风道:“是,子佩沉稳可靠,我想这几天就由七瑞跟在盛伯伯身边。 ——由子佩帮着我,一起应对和商议,把美秋平安地带回家。” 盛葆霖道:“不,七瑞一身好功夫,而且他和美秋很熟悉,美秋的事有他在更好。 ——子佩留下来和我一起。” 盛葆霖道:“子佩,你现在身上有枪吗?” 章子佩答道:“子佩会用枪,但没有随身携带。” 盛葆霖走到桌后,打开抽屉,拿出两支勃朗宁m1900手枪,他说:“我,也要随身带枪了。 ——这只给你,子弹是满的。”一边说,一边递给章子佩,又拿了一个盒子,说:“子弹。” 章子佩收了起来。盛葆霖又说:“这几天辛苦了,先下去吧。” “不辛苦。”章子佩说,然后离开了书房。 第42章 危机第二天(上) 盛葆霖自已坐了下来,也让南凯风落座。 “凯风,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乱,但是你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有这样你才能跟这些人周旋,才能救回美秋。”盛葆霖说。 南凯风听进去了,他知道必须尽快分析事态,这是一场硬仗,不能乱了阵脚,他点了点头,说:“盛伯伯,我想找山鸮。” “好,跟我想一起了。”盛葆霖说道,“不过山鸮不喜欢别人晚上去找他,除非十万火急。” 南凯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明天一早去找山鸮。 ——七瑞留在家里,一旦有人来通报赎金条件,他会想办法抓住这个送信的人。” 盛葆霖说道:“凯风,你也别太急。他们一定会提条件,用美秋作为交换。美秋暂时还不会有危险。 ——各个堂口一旦有线索,我会马上提供给你。”盛葆霖停了一下,又说道:“另外,凯风,你分析过他们的情况吗?他们在上海躲了起来,根本不敢出门,也不敢相信这儿的人,不敢轻易找人帮忙。 ——美秋,也至少得困住他们两个人。 ——所以,他们暂时没办法做其他事情了。” 南凯风道:“是,如果他们找了其他人帮忙,查起来反而方便了。” 盛葆霖点了点头,说:“只有我和仲明知道如何与山鸮联系,来。”朝南凯风招招手,南凯风和盛葆霖压低声音一番耳语,南凯风难掩脸上的惊异之色。 “哦,是这样……我记住了。”南凯风点头。 盛葆霖说:“嗯,那你去忙吧。” 南凯风道:“好,盛伯伯。” 离开盛家花园,南凯风满脑子都是薛美秋,眼前都是薛美秋的一颦一笑,娇嗔盈盈。南凯风的心就像插进了一把尖刀,一直在往外冒血。回到家中,南凯风艰难地跨进了院子,徐七瑞在院中值守,老远就能闻到徐七瑞身上的愤怒和焦急。但,徐七瑞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两人简单交流之后,徐七瑞就催着南凯风去休息。 没有洗漱、也没有换衣衫,坐在卧室之中的南凯风没有任何睡意,也没有一点儿头绪,他在等待,在焦急等待,等待着对方开价,等待着更多的线索,等待天亮。 闻着薛美秋留下的体香,看着空荡荡的梳妆台,想着薛美秋点点滴滴,南凯风有一种透彻心扉的无力感、前所未有的沮丧、焦虑,他压抑不住自己去想薛美秋现在的处境,越想越害怕,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了悬崖边,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南凯风被深深地刺痛着、折磨着。 他竖着耳朵听,但只听到曾叔到院子中与徐七瑞换班,但除此以外一点儿别的声音也没有;他睁大眼睛看,看到黑漆漆的幕布,在东边裂开了第一道口子,一道橙色的光透进来,这个煎熬而焦灼的夜晚终于过去了。 南凯风起来了,没有任何人往院子里扔过东西,打开家门,门口什么也没有。这无疑让南凯风的等待更难熬了。 逐渐地,大家都起来了,院子里很安静,大家都没有说话,只有晓玉哭着找娘。 空气冷冷的,凝固了,突然“叮铃铃——叮铃铃”家里的电话响了。 小月赶紧要去接,曾叔却拦住他,说:“小月,我来。” 曾叔拿起电话,问候道:“姨太太,早上好。” 宋姨太在电话那头说:“曾叔啊,麻烦你叫美秋接电话?” 曾叔说:“南太太一早已经出去了。” 宋姨太问:“什么事啊,这么早就出门了?” 曾叔回答道:“还是新屋的事,那个做家具的今天一早就打电话来了。 ——您知道,南太太巴不得早点儿搬进去了。”曾叔还一边“哈哈”笑两声。 宋姨太:“真是性急,这样吧,等下她回来以后,让她给我来个电话。” “好的,姨太太。”曾叔答道。 挂掉电话以后,曾叔说:“让太太回来以后,打电话去杭州……” 接下来的等待更难了,时间没有移动过,每一秒钟都难耐。 南凯风一边等待着提出条件的人,希望这个人早点出现,一边看着时钟,好按着时间去找山鸮。 就快中午了,该出现的人没有出现,必须动身去找该找的人了。 南凯风驾车到了老城厢大境街,这是老上海最底层的市井街区。“削刀磨剪刀——”,“阿有啥瓦格棕浜修伐——”时远时近;茶馆中飘出评弹,屋里孩子在哭闹,大家在街中聊闲天、在小店里讨价还价;街面伸出的竹竿晾晒着衣物,也挂着串串咸鱼;小吃店的大饼香也游到了街上;还有剃头的、修鞋的、站在街上用长指甲剔牙的……这没有洋房花园的精致,只是热气腾腾的生活,人间真正的生活。 南凯风依循着盛葆霖的吩咐,从街口一直往南走去,一股咸酥鲜香飘荡在巷子,这股香越来越近了。南凯风看到了一家店,门楣上一块白底棕色字的招牌“金华酥饼”,店面不大,正前方是一张大条桌,条桌上放着几个木盘,盘上摞得整整齐齐,是金黄的酥饼,圆溜溜、金灿灿、两面都撒上了芝麻。条桌旁一里一外的放着两个烤炉,炉内生着碳火,饼坯正粘贴在烤炉内壁,接受着高温的烘烤……。 条桌前有两个客人正在买饼,一个女人一边把酥饼放入袋内,递给客人,一边麻利的收钱,还一边说着“再来,再会——”南凯风朝着这个女人望去,姿色平庸,言谈举止与普通人无异,一身粗布棉衣,还系了一个油喇喇的围裙,个子也略矮而偏瘦。一张瘦削脸,脸色蜡黄、未施脂粉,脸上的皮已松松垮垮,一说一笑时那眉间、眼角、嘴角的皱纹更深了了,约莫四十来岁的模样。 店内靠右侧的墙放着一张方方的桌子,一个男人正在桌子前揉面团,那面团应该快揉好了,一大团面看上去已经面团圆圆滚滚,富于弹性。 南凯风上前,那女人道:“您好先生,买酥饼?” 南凯风说道:“你这馅里用的,是几月份的干菜呀?” 此话一出,那个揉面的男人回头了,这个人是山鸮吗?是,是山鸮,可是整个人完全又不是南凯风见过的山鸮:一身灰布大袄,也系了个油喇喇的围裙,那发梢和面部都略沾了些面粉,一双手上全是面粉,一双眼睛呈深棕色,整个人看起来还有一点市侩,完完全全是一个讨生活的小店主,他一边站起来,一边十指交叉搓掉粘在手上的那些白面,一边说:“先生,是三月份,武义的干菜,金华最好的干菜。”声音响脆而热情。 南凯风:“嗯,果然正宗? ——你们是武义来的,听说武义还有一种莲子,是前朝皇上的贡品?” 那个男人道:“是,我们武义的宣莲。”这时,一个阿婆往这儿走来,山鸮赶紧说:“阿婆,今天天气好,出来走走,好嘚! ——到店里来歇歇脚?” 阿婆道:“不啦,阿木,我买了酥饼还要去看看小三呢。” 南凯风知道了,原来山鸮在这里用的是另外一个名字“阿木”,若无其事的,南凯风买了两大袋酥饼,然后走了。 “山鸮”是那样的冷峻、神秘、沉默;而“阿木”却热情、平庸、普通。南凯风来不及细吋,他拎了酥饼,赶紧往家赶,他希望已经有人来送信,他希望徐七瑞已经抓住了那个送信的人。 而石头屋子中的薛美秋,细细地咀嚼着每一餐粗糙的食物,晚上安安静静地睡觉,并没有发生任何危险,那三个人也遵守约定,没有侵犯或骚扰她。但,薛美秋却一刻不停地在思考、在观察。那天中午是庄顺来和袁定一值守,卢小海在睡觉。吃好了饭,趁着把饭碗递出去的空档,薛美秋问袁定一到:“你们派人去我家送信了吗?” 袁定一回答说:“关你啥事儿啦,别瞎打听! ——回去!” 庄顺来坐起身,斜着眼看着薛美秋,问:“你想干嘛?” 薛美秋带着哭腔,戚戚地说:“我想给南凯风写一封信,叫他赶紧要按你们说的做,都按你们说的,我受不了了……想出去,想回家……呜呜……” 庄顺来却说:“装,你接着装,还装挺像。 ——你写信?多亏我家军师考虑得周全,他早就说了,你们啥藏头诗啊,暗号啊,都可以藏在书信之中! ——欺负我不懂,是不? ——滚回去!” 哐当一声,房门又锁上了。 第43章 危机第二天(下) 南凯风坐在家里,双手不断搓动,他等待着,等待着…… “嘀铃铃——嘀铃铃——”电话声刺耳又悦耳。 南凯风赶紧抓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声音平静,语气和缓,说:“你是南凯风?” 南凯风深呼吸,答道:“是,我是南凯风。” “你听清楚,我只说一遍。”对方说道,“第一,准备好100条大黄鱼,用两个铁皮箱子装好,一箱50条,不要耍花样。然后再准备好达运和鑫通的房契、地契。给你三天时间准备,三天之后什么时候换人,我会通知你。 第二,不要找人来查我,我的性命和薛美秋的性命是绑在一块儿的,我如果没有每天按时发出信号,我的兄弟就会让你的女人给我陪葬。” 南凯风说:“好,你的要求我全部答应。但是,我也有一句话:我必须要看到,好好活着的薛美秋!不然,你也试试。” “啪——”电话那头挂掉了。 南凯风立刻去盛家花园,把电话的情况告诉了盛葆霖,盛葆霖道:“地契给他们,嘴巴咽得下去,不见得能消化,搞不好把自己撑死。 ——这么多大金条,而且只有三天时间。” 南凯风没有说话,盛葆霖道:“这样,子佩和我立刻出发,去找谢绍唐,找汇鑫银行给我加急办。 ——凯风,你立刻去找赵探长,让他马上追查刚才那个电话的来源。” 南凯风忙着,虽然没吃、没喝、没睡,但他动作很快、很清醒、精力特别旺盛,立刻驾车去巡捕房,见到赵探长,交流结束后,他还是不觉得累,天色却已经晚了,暮色沉沉。 “咚咚咚——”有人敲门,徐七瑞紧张极了,赶紧站起了开门,山鸮带着黑色礼帽站在门口,两人会心点头。 山鸮来到南凯风的书房,问:“什么事?为什么事你来找我?” 南凯风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山鸮,山鸮却说:“我饿了,要吃饭。” 这时,南凯风才想起了,自已也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了,立刻吩咐齐妈拿了吃的,还有一碟子薛美秋在家的时候制好的酱鸭。 两人吃了起来,山鸮还是跟以前一样,吃东西的时候非常安静,也非常专注,仿佛天底下只剩下自己和食物,其他都太多余。南凯风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心慌了。 放下碗筷,山鸮说:“这三个北方人不简单,也不好对付。 ——他们挑的时间,不急不缓,出乎意料,而且昨晚下了那么大一场雨,所有路上的痕迹都掩埋了。 ——他们下手的对象,同样出乎意料,明叔的枪伤根本就是声东击西之用,有没有伤着,究竟击伤了谁,他们不关心,也不恋战,只要把你的精力牵制住、把你注意的点弄乱,那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还有,你不是让人查电话吗?没用的,你找不到这个人的,就算有了这个人的线索,你也找不到美秋。 ——如果你真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不要采取措施,如果你让他们觉得危险,那美秋就会发生危险。 ——只有他们觉得安全,美秋才有安全。” 南凯风听着,但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用双手用劲往脸上搓了两把,上上下下的搓,然后抬眼看着山鸮,眼睛里都是血丝。 山鸮说:“这件事,别人已占尽先机,你当然被动。”山鸮站了起来,没有看着南凯风,而是站在窗口,看着远处,他接着说:“赶紧凑钱吧,把美秋换回来,其余的事,必须在美秋回来后,你才敢放手做,才可以去做。” 山鸮回头看着南凯风,而南凯风也一切都明白了,他知道山鸮说的是事实,他用力地点头。 山鸮看着南凯风,说:“在这件事情上,我能做的是: ——交换那天,我首先确保美秋的性命;第二,把金条拿回来;第三,活捉一个北方人。 ——你跟盛先生去商量,第一保美秋;但是金条和北方人,我没把握的,拿金条和捉北方 人哪个优先,你们也要商量好告诉我。”南凯风点了点头。 这个晚上的气氛很奇怪,一向不说话的山鸮说了很多话,而南凯风则很沉默。 山鸮:“那好,交换时间、地点,确定好后,通知我。”山鸮的话已经说完了,打算要走。 南凯风看着他,眼睛里有问号,山鸮见状,说:“不是每件事都能圆满解决,天底下没有谁能把每件麻烦事都圆满处理掉,任何人都不行,我也没有这样的本事……或许,老天爷可以。”山鸮叹了一口气,又说:“我变了是不是?今天我的话太多了。 ——不瞒你说,我也觉得自己变了。”山鸮的背影已经消失。 这下,南凯风清晰地确定了,准备赎金是目前唯一可做的,剩下的就是等着对方的通知。所以,他起身,准备去盛家花园。 “嘀铃铃——”电话响了,这次是曾叔接的,他说:“哦,姨太太。 ——回来了,已经吃过饭了。 ——哦,现在去陪盛太太说话了。” 南凯风一想到岳父、岳母,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难受,却走上前说:“岳母,是我,凯风。” “凯风啊,每次打电话都找不到秋儿,我这心里挺慌的。”宋姨太说道。 南凯风说:“娘,美秋她好着呢,就是最近事情太多。总是待在新屋那边,今天一回来又陪盛太太去了。 ——回头我让她给你电话。” “不了,不了。让她忙吧,等你们搬进了新屋,忙过这一阵再说吧。”姨太太说。 南凯风讲完电话后,往盛家花园去了。 南凯风先见到了章子佩,子佩在盛家花园更从容了一些,他领着南凯风到了盛葆霖书房。 盛葆霖示意南凯风坐下,然后说:“银行的事办妥了。 ——你那里有什么消息。” 南凯风说:“鸮哥已经来过了。”然后,南凯风把山鸮的观点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盛葆霖和章子佩都认真的听着,谁也没有说话。 听完后,盛葆霖说道:“山鸮就是那个山鸮,他说得对,现在我们就是很被动,所有的事都得听他们的,只有把美秋安全带回家,我们才能反击。 ——这样,你告诉山鸮:第一,美秋的安全;首先确保这一点,然后保住黄鱼、地契房契,能抓到人就更好。这次的事情,按三单生意算,每项都会单独付酬金。 ——等时间地点定下来之后,你立刻通知他。” 突然,盛葆霖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严仲明回来了。 “仲明,你这身子,你安心养病。”盛葆霖立刻说。 严仲明说:“我好多了,虽使不上劲,却不太痛了,待在医院也闷得慌。 ——这进进出出的,还是要子佩跟在老爷身边,我就在家待着,待在家里比待在医院要松快一些。”说着,坐了下来。 盛葆霖说:“那好,仲明。 ——凯风,那你把今天的情况再同仲明说一遍。” 南凯风点头欲讲,此时,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唐彩屏。 唐彩屏进门就问:“美秋是不是出事了,你们打算瞒到什么时候。”不怒自威。 盛葆霖点头,唐彩屏说:“若不是今天薛家姨太太打电话来,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南凯风一紧张,唐彩屏又道:“我已经遮掩过去了,我听出来她是找美秋,我告诉她美秋在小厨房烧东西。” 盛葆霖说:“美秋,被那三个北方人绑了,要一百根大金条和两家赌场的房契地契去换人。 ——凯风,接下来的事你来讲。”南凯风再次讲述了劫匪开出的条件,山鸮的观点,赎金的准备,唐彩屏和严仲明一边听,一边点头。 盛葆霖说:“彩屏,金条我已经安排好了,谢先生那边说,只要一通电话就可以到汇鑫银行去取。杭州那边,我看还是先瞒上两天,三天后他们就会约时间。” 唐彩屏说:“这几个北方人,在上海滩动静够大的,但他们还翻不了天。 ——葆霖,人手该派出去要派出去。 ——有让各个堂口在查吗?” 盛葆霖说:“在查,但有用的消息不多,就是十六铺有一个姓袁的东北佬正好在昨天找不见了,从他的籍贯和失踪的时间来看,像是跟美秋的事有联系,但没人知道他昨天去了哪里,现在贲老九正在抓紧追查这个人的去向。” 唐彩屏又说:“这次,大家两条线都要抓,既要保证美秋安全回来;也不能丢了钱、丢了脸面,坏了规矩。有胆量拔虎须,就怪不得老虎撕了他。” “彩屏,我知道。”盛葆霖答道,而后所有人看着唐彩屏起身,目送她离开,唐彩屏手握串珠一颗一颗拨动着,缓步向外走去。 盛葆霖说:“这样,我们来合计一下。” 第44章 危机第三天 薛美秋白天、晚上都在石头房子里,像一个冰窖,没有人与她说话,没有事可以做,没有书可以看,但这反倒让薛美秋有足够多的时间、足够清醒的头脑来判断和思考。 除了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薛美秋在房中竖着耳朵听外面的人闲聊说话,虽然没有人透露与此次自己被绑有关的任何信息,但是他们的闲聊中却透露了每个人的个人信息,比如从哪里来、家里的情况、喜好等,而且他们的谈话还充分展露了每个人的性格以及智力水平。这些对于薛美秋来说,当然不是可有可无的,每个信息都会引起薛美秋的思考。专注地听,然后一刻不停地想,反复地想,想多了,薛美秋有了一些轮廓和主意。但是,想得再多,更需要机会,没有机会,一切都是空想。 机会有时候会从天而降,有时候却要自己去创造。第四天的早晨六点多了,上海的郊野天色渐明,此时值守的是卢小海和袁定一,庄顺来五点钟刚刚换上了卢小海,正睡得香。薛美秋要去茅房,袁定一值了半夜也有些累了,自然该卢小海陪着下去。春雨绵绵,道路湿滑、泥泞难走,虽然只有短短七八米的距离,薛美秋却一个踉跄,如果不是卢小海一下子拉住她,肯定会跌在地上,这一拉薛美秋倒是没摔,可是差点倒在卢小海身上。站稳身体后,薛美秋对卢小海莞尔一笑,卢小海会心点头,二人都没有说话。从茅房出来后,薛美秋右手心牢牢地攥着个东西,左手伸出食指,放在两唇之间,双唇微凸,做了一个“嘘”的手势,随即薛美秋把手心里的东西往卢小海外套衣兜一放。二人又回到屋内,“哐当”薛美秋又被锁进房中。 卢小海倒也沉得住气,一点儿没显露,又过了约莫一个小时,袁定一道:“小海,去弄点吃的。”“好,袁哥。”卢小海来到灶间,生了火,噼噼剥剥的木柴上是一个砂锅,里面闷了一些大米,等这锅饭焖熟了,再打开咸菜罐子,就是早饭。 火哔啵作响,卢小海将衣兜中的东西拿在手里一看,东西鸡蛋黄般大小,是一块奶白色的玉坠子,这坠子温润圆满,浸润在一种油亮亮的光泽之中,颜色如奶,通体发白,仔细一看没有一丝杂色、没有一道纹路,连一个小小的斑点都没有。玉坠上雕刻着一朵莲花和一条小鱼,雕工细致精妙,活灵活现。整个玉坠散发着一种无瑕的微光,让人见之难忘。卢小海虽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但他也知道此物价值不菲。卢小海立刻悄悄把它放入自己贴身之处。 这时,薛美秋却在房中轻声叫到:“大哥。” 疲乏的袁定一瘫坐在椅子里,昏昏沉沉只想睡觉,“啥事儿?”他问。 薛美秋说:“今早我们还是吃咸菜下饭吗?” 袁定一说:“你还嫌不好吃!?” 薛美秋说:“不,不是,只是我会烧菜,想烧一道小菜,给三位大哥换换口味。” 袁定一说:“你想出来是吧?想跑?” 薛美秋说:“我哪里跑得了,你们派人在厨房里守着就是,我要跑,你们还不抬手就给我一枪,我跑的了吗? ——我还不想死呢。” 袁定一又说:“我们这里也没有与大鱼大肉,你能烧出什么好菜?” 薛美秋说:“我们这儿不是有蛋吗,这道菜只要有蛋有油就成,这个是你的本家袁世凯大总统府上的名菜呢,色泽金黄,口味饱满,吃着又热乎,别提多好了。” 袁定一咽了一口唾沫,又问:“那麻烦吗?要烧多少时间?” 薛美秋说:“快的,约莫半个钟头就够了。” “那也要我们庄老板同意才行!等他中午起来我再问问他。”袁定一答道。 吃早饭时,依例不叫值夜后睡觉的人,就这样又是一个无聊至极的上午,就这样近中午了,庄顺来也起来了。三个人坐在一起准备吃午饭,然后换袁定一去休息,这时,袁定一说:“庄老板,这个女人说要给我们做道菜。” 庄顺来说:“省省吧,千万别上当,她这是计。” 门内,听着他们对话的薛美秋心急如焚,但没有说话。 卢小海把一锅饭、几块凉饼、一锅乱炖拿了上来。卢小海把每样都挟了一些,堆到一个大碗中,拿到薛美秋房门口,用钥匙打开房门,递了过去。薛美秋却说:“这太难吃了。” 庄顺来说:“爱吃不吃,别理她。” 薛美秋却说:“不让我去厨房,那我教你们做,告诉你们做法,总行吧。——这太难吃了。” 袁定一点了点头,又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庄顺来,庄顺来说:“那你说吧。” 薛美秋说:“我们可以吃一道油锅蛋,本来袁大总统府上有一道名菜是铁锅蛋,是袁大总统的钟爱,味道醇美,口感浓厚,但我们这里食材有限,就稍微改动一下。”薛美秋倚靠在门框上。 “先用十只鸡蛋打进盆中,加上适量的盐,然后沿着一个方向用筷子打散,不要正反换着打,就只能循着一个方向。一共打两百下,要刚好两百下。 ——再拿出一大块肥猪肉,切成小丁后放入锅中熬制成油,而熬油后剩下的油渣不要扔掉,做其他菜的时候也有用场。 ——把油渣捞出后,用大火把锅里的油重新烧热,热油滚烫之时,立刻把打好的鸡蛋倒进锅中,不能翻、不能炒,一到进就立刻用锅盖盖上,口中数着1.2.3.4.5,数到5立刻将锅从火上拿下来,快跑着摆到桌上,就在桌上听着着噼噼啪啪的声音,然后揭开锅盖,一锅蛋烹得又高又泡,热气腾腾,就可以吃了。大约就半个钟头够了。”薛美秋说完了,一边微闭着双眼,吞咽着口水。 三个男人看着桌上如猪食般的一锅菜,也全都没了胃口。 庄顺来说:“这样,小海,你去做,我们等你做好了再吃。” 卢小海进了厨房,开始洗切猪肉,突然想到了什么,说:“庄老板,要不让定一来帮我劈柴、熬油吧,我来打蛋,这样可以快点做好。” 不等庄顺来说话,袁定一说:“庄老板说了,这个女人身边要有两个人看着,我想帮也没法儿啊。” 卢小海又说:“也对,可柴也快没了,我得先劈点柴。” 薛美秋在里面心急如焚,但一句话也没说。 厨房里传来卢小海的劈柴声,过了好一阵子又是洗猪肉、切猪肉的声音。几人肚子越来越饿,庄顺来站起来,掏出自己的枪,又说:“定一,叫这个女人——去厨房帮忙。 ——你去厨房窗户外面,子弹上膛。” 袁定一说:“对啊,这下可是三个人看着,看她怎么跑?想跑,就是找死。” 袁定一打开了薛美秋的房间门,一边说:“你可别动歪脑筋,我就在窗下守着,我们兄弟仨,任谁都有本事要你的命。”薛美秋一脸馋相说:“绝对不敢。”一溜小跑,来到厨房。 袁定一去了后窗外面,哼着小曲优哉游哉的东张西望。 薛美秋来到厨房,一看砧板上的肉,立刻说:“这肉还得再小一点。” 卢小海比划着:“这么大够了吗?” “嗯,差不多。 ——鸡蛋呢?”她和卢小海一问一答说起话来。 “咔哒——咔哒——”一连打了十个鸡蛋,“哐哐、哐哐、哐哐……”用一双筷子麻利的打起鸡蛋来。 切肉声、打蛋声、说话声、木柴燃烧的声音,厨房里颇为热闹。 薛美秋觉得,这可能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她不敢耽搁。 “帮我。”她压低声音,一边用筷子飞速搅动蛋盆,一边对卢小海说。 卢小海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看着薛美秋,卢小海的沉默和抬头,对薛美秋而言非常重要。薛美秋又说:“有重谢。” 卢小海一边切肉,一边说:“这些肉够了吗。” 薛美秋回答:“稍微有点儿少,最好再加点肥的。” 卢小海压低说:“他们还有两个,帮不了。” 薛美秋手里的鸡蛋搅得更用力了,说:“我让一个人走掉……再加点柴,烧旺……如果你走,帮我报信;如果你留,就做掉另一个。” 卢小海说:“现在可以下锅了吧? ——你怎么弄走一个,我为什么要冒险。” 薛美秋答:“下锅,注意翻着,别焦掉了……我的办法你别管……稍微翻一下……你帮他们不冒险吗,盛先生早晚要你的命……你随便开价还保你安全。” 卢小海没有回答,而是翻着锅内的猪肉粒、添着灶中的柴火。 须臾,卢小海道:“可以捞起来了吗……我要二十条大黄鱼,一张船票去南洋。” 薛美秋说:“好!” 锅中的猪肉粒越来越干瘪,油却越来越多;蛋盆中的鸡蛋液越来越浑浊,一片黄澄澄在晃动,薛美秋还在不停地搅动。 卢小海捞出一些油渣,放在碗中来到厨房门口:“庄老板,这油渣正热着呢,尝尝。” 庄顺来正瘫坐着,望着门口那只寒鸦,说:“不了,等下兄弟们一起吃。” 卢小海说:“那再稍等一会儿,就快了。” 转过头,卢小海抄起一根柴往灶膛里放,卢小海小声说:“你必须发个毒誓,这个誓得连着你的男人、爹娘、儿子。” 薛美秋一怔,随即严肃而低沉:“油渣可以捞了……苍天在上,如我背信,丈夫、儿子、爹娘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看着薛美秋,一脸坚毅,肃穆、决绝而悲怆,卢小海轻轻点了下头。 第45章 危机第四天(上) 成交之后两人再无私语,共同合作,烧好了这道油锅蛋,外形壮观绚丽,味道鲜美厚重,皆称妙。午后轮到庄顺来和卢小海值守,袁定一去休息了。两人还是像往常一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然后吃晚饭,入夜了,由袁定一和庄顺来值守,换卢小海去休息。 薛美秋的房间没有灯烛,夜一深便漆黑一片。她在房中也跟以往一样,入夜便解下大衣、脱掉鞋子,上床盖好了被子,睡觉。 夜更深了,值夜的二人也无话可说,一人将椅子挪至薛美秋的房门处,反靠在门上把牢门口,然后和衣小憩。 薛美秋今夜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但却没有睡去。此时,已至午夜,她轻轻地坐了起来,把身上的被子掀开,然后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掉,只剩下贴身衣裤。正月的夜间寒气深重,薛美秋打了个寒颤。还是不够冷,薛美秋起身,脱掉袜子,赤脚走到那个订满木条但没有玻璃的窗口,先把双脚放进那盆尚未倒掉的、冰彻骨髓的洗脸水中,这是她今晚特意摆放在窗前的。薛美秋赤脚单衣站在凉水中,迎着窗口这冬夜的寒风,薛美秋就这样站着,没有一点声响,也没人看得见她的表情。如果有要打喷嚏的感受,她就用双手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口鼻,到了后来连喷嚏也不想再打了。 就这样,站了许久,薛美秋突然脱下贴身的上衣,赤裸着自己的上身、一丝不挂的,然后把衣服扔进盆中浸湿,又轻轻地拧了一下,把衣服穿在身上,全身僵直地站着。 衣物湿湿的、冰凉地贴在薛美秋的身上,衣物被体温慢慢烘干了,但薛美秋却不觉得冷,只觉得浑身发热、两颊发烫,额头像着了火。薛美秋回到了床上,躺了下来,但依然没有盖被子。直到清晨那一缕像橘子皮一样的橙红撕开了灰暗。薛美秋翻个身盖上了被子。 天更凉了,是袁定一在门口,“吃早饭。” 但这次薛美秋没有答应,她不是装的,她已经混混沌沌,没有力气说话,也没有力气起床。 “吃饭了。”袁定一又提高嗓门叫了一声,里面还是没有动静。 庄顺来对袁定一说:“打开门,进去看看。” “呀——好烫啊—— ——庄老板。”袁定一高声叫道。 庄顺来进屋一看、一摸,薛美秋额头发烫,两颊绯红,双唇干裂,双眼紧闭。 庄顺来一推,叫:“喂,起来了,起来吃东西。”薛美秋一动也没动。 庄顺来说:“这——这病得不轻。 ——她会不会死啊? ——哎,军师再厉害,怎么没想到带上一些药呢。” 庄顺来示意袁定一和自己退到屋外,袁定一说:“庄老板,这可咱办?” 庄顺来没有回答,而是到西侧房中叫醒卢小海:“小海,起来了。”卢小海睡眼惺忪,用力揉了几下,穿衣来到堂屋。 庄顺来递给卢小海一杯热水,说:“小海,这个女人病了,而且病得不轻,万一她要是死了,我们的事情怕是也办不成了。 ——我想让定一去出找大夫、拿药,这附近没啥镇子,可能要到城边才行,这一来一去怕是要走大半天;我们俩还得伺候这病婆娘。” 袁定一道:“让小海去,我留下来。” 庄顺来说:“你比小海个大、腿长,路上可省些时间。小海枪法好,他留下来。 ——你来去注意,别被什么人盯上了,抓好药赶紧回来。 ——这趟你辛苦了,事成之后多加一成。” 袁定一立刻道:“好嘞,放心吧,庄老板。”赶紧收拾,带上钱出发。 卢小海进去看了下薛美秋,一吓,出来说:“庄老板,烧得太厉害,我拿块帕子弄凉水给她敷一敷。”然后卢小海将冰凉的帕子放在薛美秋额上,过一会儿帕子就不凉了,又重新放入水中敷上。 庄顺来说:“你还挺会伺候人。” 卢小海说:“我娘发热的时候,我也是这么给她弄的,她比我娘的额头还烫。大夫说,这烧退不下来就会打摆子、会死人。” 庄顺来有点着急,说:“不能让这个女人现在就死,大哥一再交代过。这样,小海,你好好伺候她,就跟伺候你娘一样,事成之后也加一成。” 卢小海说:“——估摸着她这两天都应该吃不下东西,我先喂她点儿水,再去给她熬点稀饭。”卢小海用一只碗,倒上了小半碗温水,用勺子舀了,从双唇间缓缓倒入。 薛美秋双目闭着,呼吸急促不均、双唇紧闭,虽这四日来艰辛憔悴、未施脂粉,但双眉如黛、鼻头微翘,嘴角微扬,眼睫毛浓密微翘,在白皙的肤色之中,那两颊一片如胭的红晕更是魅人,突然间卢小海产生了一种想摸摸她的脸、想把她拥入怀中的情愫。 但手上喂水的动作却未停下来,突然薛美秋睁开了双眼,她和卢小海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喝了一些水,说了句:“我饿。” 卢小海赶紧来到堂屋,对庄顺来说:“她醒了,说想吃东西。 ——这稀饭还没好,我煮碗软点儿的面条给她。” 卢小海去灶间煮面,庄顺来一人坐在堂屋之中。 不一会儿面条也好了,卢小海端了面条到薛美秋房中,薛美秋突然说:“我要去茅厕。”卢小海又把面拿到堂屋,庄顺来站起身说:“我陪她去。” 薛美秋起身,走着摇摇晃晃,再加上道路湿滑,看上去颇不稳当。庄顺来抓住她的一只胳膊,往茅厕方向走去。两人走得很慢、很小心。 “砰——”一声枪响,庄顺来突然倒地,一粒子弹从后胸射入,整个人铺倒在烂泥地里。 薛美秋呆住了,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看着鲜血从后背的枪孔中渗出。 “还愣着干什么!”卢小海的声音把薛美秋猛地从惊呆中挣脱出来。 极度虚弱的薛美秋突然亢奋起来,说:“我早就想好了,我们不能从原路走出去,这儿又没有其他路,我们只能翻过后面这座山。” 卢小海说:“是的,原路出去太危险,只有翻山这一个办法。快!” 两人没有再回石头屋,而径直绕到屋后,开始上山。 当二人从庄顺来身边经过的时候,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留给庄顺来一个背影。 “砰——”又一声枪响!这次是庄顺来开的枪,打在了薛美秋的小腿肚上,薛美秋应声倒地。 卢小海往边上一闪,顺势又朝庄顺来身上补了两枪,随后又走过了用脚将庄顺来掀翻过来,从庄顺来手上取下他的枪,放自己身上,又试了试鼻息全无。 “你怎么了!?”卢小海一看,薛美秋中枪了,血流不止。 “丁老板不让我们带酒过来,没法消毒了。”卢小海去灶间拿出一把刀,割开薛美秋的裤子,有用一条白帕子用力缠绕在伤口处。 “赶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安全,我死不了。 ——等下袁定一回来了。”薛美秋挣扎着说。 卢小海个子并不高,但还有一点力气,他搀着薛美秋艰难地往山上爬去。 这座山不是太高,但也不是太矮,而且没有现成的路,山上泥泞、陡滑,还有各种树的枝丫、树杈错杂相交,也有些杂草,有的草丛约莫有一人高,茅草叶的边缘依然锋利。 薛美秋头痛欲裂、腿疼无力,在卢小海的搀扶下艰难地登着这山。 卢小海不时抓住一些树枝,借力往上拉;他又劈下一根较为粗壮的树枝,三下两下扯掉枝丫和叶子,递给薛美秋做手杖之用,就这样两人一句话都没说,卯着劲儿往山上走去。 卢小海有时会用一只手环住薛美秋的身体,另一只手牵着薛美秋往前走;有时会拉过薛美秋的胳膊,搭载自己的肩头,让她半倚在自己的身上前行;还有时在斜坡处,他则自己在后,薛美秋在前,托住她,往上去。他会不时地看看薛美秋,薛美秋的坚韧、倔强让人佩服,更让人心疼。卢小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帮助她往更高处、更远处走去。 二人已经到了山顶了,没了树荫的遮挡,阳光更猛了一些,天空澄澈透明,山下的庄顺来和石头屋已经彻底的消失了,恐惧感也略微消散了一些,山顶上有一块石头,虽然冷冰冰,但是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稍歇片刻的地方,卢小海脱下自己的外衣,铺在石上,说:“你坐会儿。” 薛美秋投以一个感激的眼神,卢小海的心突然跳得更快了。他走过去搀薛美秋坐下,平静地说:“把你的腿伸平,放松一下,我们马上还得赶路。 ——我怕你这腿,还有你这热度。 ——还是得要赶紧找大夫瞧瞧。” 薛美秋点头,卢小海在薛美秋的身侧,停住、蹲了下来,抱起薛美秋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又轻柔地捏着。 薛美秋没有抗拒,而是问:“小海,你是宁波人是吧?” 卢小海说:“嗯,宁波南面宁海人,我家在跳头村。” 薛美秋问:“你为什么要去南洋啊?” 卢小海说:“我自小没爹,我娘把我养大,娘前年也过世了。 ——我不想回家,也没地方可去。 ——再说了,我无论是杀了庄老板、还是杀了袁定一,都不敢再呆在上海了,庄老板还有两个兄弟,一定会扒了我的皮。 而且这个世道也不好,我不想打打杀杀,我要去南洋,做点买卖。” 薛美秋笑着看着卢小海说:“上船的时候我去送你。 ——那个玉坠你不要还我了,留着做个纪念。” 第46章 危机第四天(下) 卢小海没有说话,放下薛美秋的脚,又摸了摸她的额,她的脸,说:“咱们快点,你这烧得厉害。”薛美秋点点头,卢小海站起来背着她,往山下走去。 又过了一阵,已近中午了,来到山脚,有一条窄窄弯弯的小路,泥土上铺满了小小的碎石,比泥泞路好走得多,而且碎石棱角也磨平了不少,这附近一定有人家。沿着小路往前,果然有一户人家,是一栋土胚房,木门木框,门口一个晒场。 卢小海搀着薛美秋上前,敲开了门,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开了门,卢小海上前道:“嬷嬷,我们兄妹俩遇上强盗了,好不容易逃了出来。 ——我妹妹中枪了,救救我妹妹。” 老妇人赶紧开门把他们迎了进去,指着一间房说:“赶紧让你妹妹去床上躺着。”薛美秋从手上抹下一个戒指,递过去,说:“嬷嬷,有劳了。”老妇人推开,说:“我去给你们弄点儿水。” 卢小海拦腰抱起薛美秋放到床上,然后跪在床前,小心地解开早上自己亲手缠上去的那块帕子,血已经凝固,把帕子牢牢地黏在腿上。子弹还在肉中,整个小腿已经肿胀如树干。 卢小海站了起来,薛美秋说:“别急着去请大夫,要赶紧想办法送信——送信……。” 妇人站在门口,递过来一碗水,温热着。卢小海赶紧给薛美秋递到嘴边,薛美秋一口气喝掉了大半碗,然后递给卢小海,卢小海端着,把剩下的水喝光了。 卢小海对老妇人说:“嬷嬷,我要去给我的妹夫送信,让他赶紧想办法来接我妹妹,我妹妹走不了路了。” 老妇人说:“嗯,那你赶紧去吧。 ——你妹妹有我呢。” 卢小海说:“嬷嬷,你们这里是什么地方,您怎么称呼。” 老妇人道:“这儿是龙王渡。我男人是张木匠。” 卢小海点头,又说:“那麻烦嬷嬷去给我妹妹煮一点儿稀饭,要薄薄的。 ——还有,任何人来问,都不要说我和妹妹的事儿。 ——拜托了,嬷嬷。” 老妇人点头,然后向灶间走去。 卢小海来到薛美秋床头,轻轻地扶起薛美秋,让薛美秋的额头靠在自己的胸前,轻轻用双臂拥着她。 然后说:“我去了,我会尽快把你的男人带来。 ——放心吧。” 他站了起来,拿出一把枪,递给薛美秋,说:“我把庄老板身上取下来的枪带走。 ——这把枪给你,这是我身上的,以前我从没让其他人碰过它,你留着应急,这把枪特别好用。” 然后又把枪的用法交给薛美秋,薛美秋点点头,收下了。 薛美秋说:“你转过身去。”然后薛美秋把手伸进内衣,用力在贴身衣服上扯下一个盘扣,她把盘扣交给卢小海,说:“公共租界思迪路16号。” 卢小海出门去了,一路狂奔,却心如刀绞。 薛美秋长叹一口气,轻轻地躺在床上,紧紧地拥着被子,心里软软、麻麻的。 已经奔波力竭的卢小海,进城后立刻雇了一辆黄包车来到南家门外“咚咚”敲门,开门的正是南凯风,他待在家里静静地等待着信件、电话。 南凯风这四日来虽是衣带渐宽、憔悴瘦削,胡子也长长了,但俊美朗逸不见半分,反而多了一股沧桑落魄的别样男人气。卢小海见到南凯风,就知道他一定是薛美秋的男人,随即从贴身衣兜里掏出盘扣,递给南凯风。 南凯风一惊,立刻崩溃了,眼泪忽闪,他用力摇着卢小海的双肩,说:“美秋!” 卢小海说:“进门说。” 南凯风赶紧把他迎进院内,此时徐七瑞和曾叔也过来了。 卢小海说:“我和薛美秋是一起逃出来的,她躲在一个农户家里,暂时不会被人发现。 ——但她现在病得很重,我给你们带路,我们赶紧去接她。” 南凯风闻言说:“七瑞,你开车,我们和这位恩人一起去接美秋。 ——曾叔,你赶紧电话通知盛伯伯。 ——曾叔,你必须守着这个电话,如果有人打电话找我,你就全权代表我,把换人的时间、地点定下来,然后告诉盛伯伯。” 说着,南凯风一边朝停车处走去。 卢小海说:“你要抓他们,不如在关薛美秋的地方等着。” 南凯风说:“快,上车,我们在车上再谈。” 卢小海说:“你别急,我捡要紧的说。不然可能会误事的。 ——薛美秋关在一个野地的石屋里,我们是三个人看守她的。除了我还有袁定一和庄老板。 ——薛美秋病得很重,袁定一去城内给她买药,剩下我和庄老板。我从背后开枪,庄老板死了,但他也打伤了薛美秋。 ——我和薛美秋翻过石屋的后山,她现在在山下的一户人家。 ——现在石屋里面没人,但袁定一很快就会回去,他一回去就会发现庄老板死了,他一定会去报信。所以,石屋那边要赶快安排自己人,截住袁定一。” 南凯风赶紧道:“恩公,是我只顾着接美秋,急糊涂了。这样: ——七瑞,我们分两路。 ——我和恩公去接美秋。你立刻去告诉盛先生,带人去石屋,还有来往石屋的路,先截住袁定一,然后在石屋设伏,等着丁越营和方谦。 ——曾叔,跟我们约着交换的人,这时候肯定还不知道庄顺来出事了,你正常接电话、约时间。” 卢小海对徐七瑞说:“你赶紧叫上人,记住到龙王渡张木匠家,然后翻过后面那座山,石屋就在山下。”说着,卢小海与南凯风一起上车。 南凯风发动引擎,“袁定一是东北口音,长得人高马大。”坐在车上的卢小海对徐七瑞说,他话音刚落,车便绝尘而去。 徐七瑞连跑带飞,见到了严仲明,章子佩也在。赶紧道:“明叔、子佩,小姐她逃出来。 ——我们赶紧去抓人。”徐七瑞气喘吁吁。 严仲明道:“去哪儿抓?” 徐七瑞说:“石屋!快走吧!” 严仲明说:“什么石屋,在哪里。” 徐七瑞说:“关小姐的石屋,在龙王渡张木匠家那里的后山。”徐七瑞已经把这个地址刻在心里了。 严仲明又问:“那……” 徐七瑞说:“别问了,车上说。” 章子佩说:“七瑞,是不是南太太跑出来了,关她的人死了,但他外面的同伙还不知道,所以要去那地方设下埋伏。” 徐七瑞说:“对啊!” 严仲明说:“好,我们去两辆车,我去叫人。然后我跟你一起去。 ——子佩,你去跟盛先生说一声。” 不消一会儿,人就召集好了,其中还有一个人是从龙王渡村附近相邻的村子里来的。徐七瑞跳上一辆雪铁龙车的驾驶座上,又拉着龙王渡村邻村的那人,坐到自己身边,其余的弟兄们都已经在车里了,徐七瑞说:“快走吧!你们不走我走了!”引擎已经发动。 章子佩对严仲明说:“明叔,您的伤还没好,要翻山,还可能会有一场恶战。 ——你陪着盛先生。我和七瑞一起去。” 严仲明说:“好,子佩。我留下。” 章子佩上了第二辆车,一前一后出发了。 南凯风和卢小海并排坐着,卢小海上车之后话也很少,只在指路的时候说话,即使是南凯风与他说话,他也只是扼要回答,而且卢小海也不看南凯风。车里很安静,只听到引擎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开速很快,可是南凯风还是觉得太慢了,觉得时间太久了。车不能直接开到张木匠家,得在大约五百米开外的地方停下来,然后两人步行过去,南凯风心急如焚,奔到了张家。 卢小海往房内一指,“美秋!美秋!”南凯风哽咽着,直奔薛美秋床前,一把抱住她,看着怀中这个她,南凯风的眼泪漱漱直落,薛美秋弱弱叫了一声“凯风……”然后就晕倒在南凯风怀中,不省人事。 卢小海知道,薛美秋全靠意志力撑着,见到自己的男人,才让她觉得自己不用再撑了。 “美秋……”南凯风撩开薛美秋脸颊上凌乱的头发,一摸,叫道:“好烫。” 卢小海这才上前,说:“你先看看她腿上的枪伤。” 一看,整个左腿肿胀、惨白,血渍浸红了帕子,有些已经凝固,还有一些血在弹孔处渗出。 这时老妇人也进来了。卢小海叫了了一声:“嬷嬷!” 南凯风抱着薛美秋说:“恩人,我要马上带她去找大夫。麻烦你留在这儿,给我的兄弟们指下路,南凯风必有重谢。” 又站起来对老妇人鞠了一躬,说:“嬷嬷,谢谢。这是一点儿心意。”说着伸手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封银元。老妇人推辞,南凯风说:“嬷嬷,您收下。我还要急着带她去看大夫。说完,南凯风转身抱着薛美秋就往停车处去。 卢小海紧跟在后面说:“我也去,迎一迎他们。”两人来到停车处,听到前方有汽车声,卢小海说:“你等等我,我指了路跟你一起。 ——她现在昏迷不醒,你要开车、路又这么烂,我在车上可以照顾下她。” 卢小海前去,徐七瑞和章子佩都下了车,几句交谈和比划、指路,二人已经全明白了。 徐七瑞又跑上前看了看薛美秋,难掩悲愤,拳头攥出了水。 薛美秋平躺在汽车后座上,闭着双眼,全身发烫。南凯风脱下自己的大衣盖在她的身上。一路颠簸,卢小海坐到后排,把薛美秋的头轻轻枕在自己的腿上,在道路坎坷之处,弓下腰,用双臂护住她。 就这样南凯风开着车一路疾驰往伯特利医院去,那是霍夫曼医生工作的医院。 第47章 痛苦的抉择 徐七瑞和章子佩带着十余人,很快就来到了石屋。仔细查看后他们发现袁定一尚未回来,他们立刻将庄顺来的尸体拖到附近一个数米深的山沟,又冲洗和清理掉地上的血渍,还专门安排了两个人躲在山坡一侧放风。 然后,就坐在屋内安安静静地等着袁定一的到来。 “啾啾”——“咕咕”鸟叫了,这是放风的弟兄发出的信号,说明袁定一已经在路上朝着这儿来了。袁定一这趟买药还顺带找个馆子搓了一顿,但往返都是步行,也十分疲累,手中还拿着一包东西。“庄老板——兄弟我这一趟可真是脚都肿了。”袁定一远远地就叫开了,没人应,他加快脚步径直往堂屋走去,也空无一人,袁定一觉得不对,正欲伸手掏枪,突然被人从身后扑倒在地。 “啊——”袁定一很快被缴了枪、五花大绑、又连续被徐七瑞扇了好几个耳光。 徐七瑞说:“你们的老巢在哪里?! ——丁越营和方谦在哪里?!” 袁定一说:“庄老板呢?小海兄弟呢?” 徐七瑞一脚踹过去:“问你!丁越营和方谦在哪里? ——说不说!” 章子佩说:“七瑞,让我来问他。 ——你们在这里住了几天了?还有哪些人住在这里?” 袁定一说:“就是庄老板、我、卢小海,还一个叫薛美秋的女人。 ——今天是,好像是第四天了。” 章子佩又问:“那丁越营和方谦呢? ——他们两个人住在哪里?” 袁定一道:“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两个人,我没听说过。” 徐七瑞又抬脚欲踢,被章子佩拦了下来。 “宗富,你带他去看看他的庄老板,如果他不说实话,就立刻送他上路,让他去陪庄顺来。” 袁定一战战兢兢回来了,章子佩说:“庄顺来是在哪里找到你的,你们怎么从上海到这里来的,是走来的吗?从什么地方出发的。” 袁定一回到道:“庄老板是东北人,我也是东北人,以前见过几次。 ——后来庄老板说有一桩买卖,要找两个枪法好的人一起干,酬金是500银元,活儿也很轻松,就是管着一个女人不让跑了,问我愿不愿干。我寻思也挺合适,就来了。 ——那天我们坐在一辆汽车里,车停在斯伯特路和林德路的弄堂口,庄老板把那个女人绑到车里,赌了嘴、蒙了眼,又在城里兜了几大圈,然后到这里。” 章子佩问:“车上有几个人?” 袁定一答道:“除了我们四个,还有一个开车的,到地方了又把车开走了。 ——庄老板管开车的人叫……叫营长。” 章子佩:“庄顺来带你去过他住的地方吗?你们说话的时候,他有说过他住在哪吗?” 袁定一直摇头,说:“那没有,真不知道。” 章子佩:“那他说过你们在这儿待多久吗?” 袁定一说:“接这活的时候,他说了,待在这地方短则3-5天,长10多天也不一定,他也说不好,还说,他的兄弟外面的事儿都安排好了,就会来接应我们。” 章子佩说:“那个开车带你们来的人,你一定认识吧。如果他来接应你们,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袁定一不住点头。 章子佩叫人把袁定一带下去,看管起来。 徐七瑞问章子佩:“他们会不会今天就来?” 章子佩回答道:“我们如果想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来,就要看看丁越营和方谦,他们两人与南经理约在什么时间换人?” 徐七瑞:“对啊?他们一约好后,就会来带人。” “七瑞,除了派人去山头上看着这条路上的来人之外,我们还得派人回去一趟,守在家里等信,一旦约好了交换时间,就立刻来通知。” 徐七瑞:“对,我让端午去,他脚力好。 ——也翻山去,走这条路万一正好遇上。” “嗯,七瑞考虑周到,那让端午现在就上路。”章子佩说道。 接下来他们便安排起来,包括火力、位置等,准备好一切,只等丁越营和方谦上门。 南凯风的车停在医院门口,他冲到医院,大声叫着:“救救她!救救她……”护士很快把薛美秋推到了治疗室。南凯风来到霍夫曼医生的办公室:“霍医生,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妻子,她伤得很重。”霍夫曼对南凯风说:“南先生,别急,我先去看看病人。” 霍夫曼来到治疗室,把门一关,一边安排伤口的清洗消毒,一边安排输液退烧和补充能量。 南凯风在门外心急如焚,卢小海则在一旁坐着,安安静静地陪着,陪着治疗室内昏迷不醒的薛美秋。 过了好一会儿,霍夫曼说:“南太太的伤口感染已经很严重,体温很高,感染正在迅速扩散、恶化,必须马上安排手术,取出子弹。” 南凯风说:“好,有劳霍医生。” 紧张的手术筹备开始了,薛美秋躺在病床上,打着吊瓶,从治疗室推到了手术室。 当薛美秋推出来的时候,南凯风疾步上前,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薛美秋,追着病床到了手术室,又眼巴巴看着薛美秋进了手术室,“哐当——”自己又被挡在了门外。 卢小海看着这一切,跟在南凯风身后,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放在一个蒸笼里蒸着的馒头一样,又热、又软。他跟上南凯风,两人并排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凳上,两人都把双手扣在自己的脸上,上下搓弄着,连节奏都很同步。同样同步的,两人都停了下来,对望一眼,但一句话也没有说。 又过了一阵子,唐彩屏突然来了,与她一起的,还有唐彩屏的贴身随从郑于芳。还有南凯风家里的丫头小月。 唐彩屏上前,问:“怎么样了?” 南凯风说:“霍医生正在里面,给美秋动手术。” 小月一听哭起来了,唐彩屏马上道:“你别哭,你家小姐不可能有事。 ——这位是?”目光落在卢小海身上。 南凯风:“这是我们的恩人,是他把美秋救了出来,又来家里报信。” 卢小海站了起来,“太太好。” 唐彩屏迅速打量了一下:“先生辛苦了,难得你勇猛智慧双全,才能办得成这样一件事。 ——都坐下吧。” 都坐下后,唐彩屏对南凯风说:“我来,一是看看美秋。二是,你晚上八点前得回家去,曾叔来家里说,那个人下午打电话来了,曾叔跟他说话要约个时间,那人却生了疑虑,说,让你晚上八点等他的电话,如果接电话的不是你,那就再等十天。 ——看样子,美秋这边的事情,那个打电话的人还一点儿也不知道,但如果你还不接电话,他们会有怀疑。” 南凯风点点头,但是自己又放不下美秋,一步也不想离开。 “现在还有两三个钟头,而且我特地把小月也带来了,她会伺候美秋的,你放心。 ——医院现在也是安全的,他们总共就三个人,已经死了一个,而且外头各个堂口的风声这么紧,他们也不敢乱动的。” 卢小海说:“南先生放心去接电话,还有我,我会在这儿。” 这时,霍夫曼医生从手术室开门出来,说:“盛太太,南先生,非常抱歉……” 南凯风一紧,顿时天旋地转,打断道:“霍医生,您一定要想办法救救她!” 唐彩屏也很害怕,但是没有说话,霍夫曼继续道:“她的左腿子弹已经伤到骨骼,而且细菌感染扩散非常严重,高烧不退,而且已经发生了抽搐。 ——如果只是去除子弹,那她的生命可能会发生危险。 ——为了让她活下去,我们要为她截肢,左腿膝盖以下。” 南凯风慌了,说:“不,那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霍医生,你救她,救她,救救她。” 霍夫曼回答道:“我这样做,正是为了要救她。” 唐彩屏同样心乱如麻,说:“霍医生,对于这样一个年轻女人来说,你让她缺一条腿活下去,会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 霍夫曼说:“盛太太,我知道这很残忍。 ——但是,子弹伤到骨骼,感染正在扩散;而且她还有呼吸系统的病症,肺部也已经感染。她非常危险,截肢是不得已的。 ——如果你们无法接受这个方案,那我只能尽力为她保守治疗,但她能不能活下去,我真的不能保证。 ——你们商量一下,五分钟之内告诉我答案,越快越好。” 唐彩屏说:“霍医生,我想再请教一个问题,如果不截肢,保全她的身体尽力救治的话,她活下去的希望有几成。” 霍夫曼回到:“大约三成。” 霍夫曼转身离开,南凯风觉得整个人被掏空了,唐彩屏开口:“凯风,我知道这很艰难,但是我怕,怕她醒不过来。” 南凯风点头说:“我也怕,我怕美秋醒来以后……她会不会比醒不过来还难受。 ——美秋……她会受不了……受不了……” 听到南凯风的话,唐彩屏也不禁潸然落泪。一旁的小月哭成了泪人,而卢小海没有说话,也没有流泪,但他的心已经被撕成碎片,恨不能躺在床上的人是自己,他懊悔、自责,他痛恨自己没有一枪结果了庄顺来,他从未这样恨过自己。 唐彩屏却问他:“这位先生,你救了美秋,你就是她的亲人,你也说说。” 卢小海平静地说:“我想,还是不要冒险了,为了支走一个人,她已经病得很重,然后又中了枪。 ——她安排和实行这个计划,一定已经做好了接受各种状况的心理准备。保住她的命,她会好的。” 唐彩屏和南凯风对视,决定了。 第48章 艰难的一晚 南凯风走到医生办公室,看着霍夫曼,说:“霍医生,就按您说的办。” 霍夫曼点头,进了手术室。 接下来是可怕的沉默,漫长而焦灼,但大家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人离开,手术室的门紧闭着…… 终于,门开了,霍夫曼出来,说:“手术很成功,病人虽然失去了一条腿,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是所有人的高兴不起来,南凯风礼节性的说:“谢谢霍医生。”唐彩屏也致谢。 霍夫曼说:“病人可能没有那么快会醒过来,你们也不要去打搅她。 ——她会醒的。”说完,霍夫曼走了。 薛美秋由护士推了出来,身上盖了白色的棉被,打着吊瓶。 唐彩屏、南凯风、小月都围了上去,薛美秋躺在病床上,从那天送走薛三爷和宋姨太至今,也不过短短四天,但薛美秋却已经变得瘦削、苍白、柔弱,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无知无觉,令人心疼,几个人都不敢往腿部去看。 唐彩屏用手帕拭擦了眼角的泪,说:“凯风,你必须得走了,要不然八点的电话错过的话,我们可能会失去一个为美秋报仇的机会。” 南凯风想忍住眼泪,但一直在眼眶里打转,他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回头离开了。 唐彩屏和小月把薛美秋推进了一个宽大温馨的单人病房,卢小海跟在他们后面,而郑于芳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唐彩屏。 薛美秋好像是睡着了,睡得好香,好沉…… 卢小海说:“太太,这里也没什么事情了,您要不先回去休息,只要薛美秋一醒来,我立刻打电话通知您。” 唐彩屏说:“嗯,我再稍微待一会就走,你和小月也要轮替着休息下。 ——芳芳,你去冠生园给这位先生和小月买些吃的来。” 郑于芳欲走,卢小海说:“能不能请你再买一些鲜花来。” 唐彩屏说:“先生是个细心人,难得你跟美秋结下如此生死情谊。 ——是啊,她如果醒来,闻到花香、看到鲜花,会好些…… ——芳芳,多买一点儿。” 郑于芳回来了,唐彩屏对卢小海和小月说:“那我先走了。 ——美秋醒来,你们记得打电话给我,小月知道我家的电话。 ——有劳你们了。” 卢小海和小月与唐彩屏道了别。 南凯风回到家中,是曾叔开的门,一进门曾叔和齐妈就问:“姑爷,小姐接回来了吗?”南凯风说:“接回来了,人在伯特利医院。” 齐妈连忙问:“小姐受伤了?要不要紧哪?” 南凯风一言未发、整个人都僵硬的,茫然而不知所以。 曾叔说:“接回来就好,总算是放心了。 ——齐妈,厨房里晓玉的点心该好了。” 齐妈去厨房了,曾叔将下午那通电话的事说了,然后说:“这到八点还有一小会儿,南先生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南凯风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曾叔看出来什么,但又觉得不太好问,心里却很担心,说:“南先生,端午在这儿等着,只要您跟那头约好时间,端午就要去通知七瑞。” 南凯风还是点了点头,曾叔走开了,南凯风坐在电话机旁边一句话也没有说。 时间过得很慢,马上就到八点了,曾叔和端午都来到客厅。 “叮铃铃——叮铃铃——”对方很守时,正好是八点。 “我是南凯风。”南凯风说道。 电话那头说:“明天中午十二点整,带着金条,在凯斯勒咖啡馆。你一个人来。” “砰——”对方挂断了。 听到电话铃响,南凯风回头看着曾叔和端午说:“明天中午十二点。凯斯勒咖啡馆。” 曾叔说:“那我和端午现在就出发,送他到地方我就立刻回来。” 曾叔开着车,载着端午出发了。 南凯风呆呆的坐着,坐着…… 有人敲门,是严仲明,南凯风道:“明叔。” 严仲明进屋说:“凯风,美秋在医院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知道这很难受,老爷和太太也很难过……太太回去就在佛堂没有出来,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 ——他们让我过来看看你。” 南凯风说:“明叔,已经约好了,明天中午十二点,凯斯勒咖啡馆。 ——曾叔送端午去龙王渡了,要马上通知七瑞和子佩。” 严仲明说:“凯风,那最晚明天一早,他们就会去龙王渡村带人。 ——七瑞和子佩一定会布下天罗地网等着,那两个畜生跑不了。” 南凯风说:“明叔,那我去医院了,我不在身边,美秋会害怕,她马上就会醒,她没有人陪,她……” 严仲明说:“凯风,我找你说说话,等下就要回去,等曾叔一回家,你就马上去医院。 ——好不好?”好像在哄一个孩子。 这时,齐妈抱着晓玉过来了,向严仲明打了个招呼,说:“明叔,来了。 ——我把孩子放床上就来给您倒茶。” 严仲明赶紧说:“齐妈,别忙了,我这儿就几步路,不喝茶。你去哄晓玉睡觉。 ——别忙了,啊。” 齐妈又说:“姑爷,你要吃点东西才行,我在厨房给你留了些吃的。” 南凯风没有说话。 严仲明说:“凯风,别太难过,美秋之所以自己铤而走险这样做,就是不想看到你出事,不想让你涉险,以后好好心疼她,慢慢都会好的。” 严仲明觉得自己也找不出其他话可说,停了一会儿又说:“那我陪你坐坐。” 南凯风怎会不知道严仲明的心思,但南凯风的心里乱极了,向一团被猫抓过一下午的毛线团,他的脑海中不断出现一个又一个的画面: ——在杭州的南家小院,薛美秋拿着龙井酥一蹦一跳的进来了。 ——在杭州薛公馆,每次薛美秋看到他,都步履轻快,笑意盈盈。 ——在上海,薛美秋和她一起去逛街,走多久都不嫌累。 ——在房中,薛美秋从梳妆台前站起了,轻扭腰肢,慢步走到他身旁,媚态万千。 然后南凯风的眼前又出现了更多的画面: ——薛美秋醒来了,她发现自己的左腿少了一截,她疯了,她撕心裂肺的痛哭。 ——薛美秋艰难地走着,拄着拐杖,步履蹒跚。 ——薛美秋走着、走着,笨拙的她突然摔倒了,南凯风去搀扶她,被她狠狠地推开。 ——薛美秋走得很慢,她怕被人嘲笑,不愿再出门去,整日浸泡在眼泪之中。 南凯风的眼前又出现了薛三爷的身影、宋姨太的脸,这些画面就这样反反复复地出现,有时很快闪过,有时慢得一动不动,折磨着南凯风,残忍又恣意,像刀割、像剑刺,百爪挠心。 但是,一向理性的南凯风心甘情愿的忍受这种折磨,他不愿意、也不敢失去这种痛苦,他没有勇气从痛苦中挣脱出来,他不想摆脱这种折磨。 因为,如果自己想去忘记痛苦,想去拜托这种折磨,那另外一个情绪会将他整个吞噬,那就是负罪感,自己会骂自己没有良心,更深沉的自责、歉疚,负罪感会加倍地折磨他。 南凯风想了许多,他觉得自己错了……错了…… 严仲明坐在边上,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丁越营回到住处,扯下帽子,撕掉粘贴在嘴唇上的胡须,对方谦说:“老方,约好了。” 方谦说:“营长,好。那什么时候去阿来那边。” 丁越营:“外面盯得这么紧,我们不能提前去接,那个女人在城里停留的时间越长,越容易暴露。 ——明早天亮前出发,接到她以后,就不要下车,让她一直在车里,直接去交换。” 方谦:“嗯,营长,那我们再把明天的事情推演一下: ——趁天黑,我们一起出发去阿来那边,接上薛美秋,然后你和阿来在三一教堂等着,我一个人离开教堂。 ——中午12点,我在外面找地方打电话到凯斯勒咖啡馆,指挥南凯风到虹口大戏院门口看宣传海报,然后让海报上的那行小字把他带到三一教堂,我开着的车就停在教堂东北角上,等着你和阿来。” 丁越营点点头:“对! ——如果中途发生疑虑,马上取消交换。 ——如果有冲突,那个女人就是我们的底牌。” 两人点头,丁越营又说:“老方啊,我觉得好像有点儿问题,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要不我们分头行动,去阿来那边你就别去了,我一个人去。你留下来负责办好两件事:中午十二点打电话。还有,下午开车在教堂东北角接应我们。” 方谦沉吟片刻说:“营长,分开也好,三个人在一块儿……。 ——但,让我去阿来那儿接人,你留下来打电话和接应。” 丁越营却说:“别跟我争了,你留下来。 ——切记:如果一切顺利,我和阿来会在教堂门前的那条路上,正对着教堂尖顶的电线杆子刻一个记号,是我的番号;如果到十一点还没看到记号,那你就别留了,赶紧离开上海滩,回东北。” 方谦说:“营长,别这么说。 ——咱们安排这么周全,还有南凯风的女人在我们手上,不会有事。” 丁越营说:“尽人事,还得听天命,愿老天爷保佑我们弟兄! ——睡吧,再两三个钟头又要起了。” 说罢,二人和衣而卧。 第49章 医院和石屋 夜晚的伯特利医院静谧湿冷,南凯风来到医院,薛美秋的病房很安静,她还没有醒来。 南凯风把卢小海叫到廊外,说:“恩人,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了,我让小月带你回家去,在家里先住下来,你对美秋和我的恩情容我们慢慢报答。” 卢小海说:“南先生别再叫我恩人了,这次的事情也是一种缘分。 ——我姓卢,名小海。 ——美秋叫我小海,你也叫我小海吧,不用那么生分。” 南凯风点了点头,又说:“好,小海,那你也别叫南先生,叫我凯风。” 卢小海也点头,说:“让小月留在医院里,跟你一起陪着美秋,美秋说不定就快醒了。 ——你家我找得到,曾叔和我也见过面了,我叫辆黄包车过去。 南凯风说:“那也好,我送你到外面马路。” 卢小海又说:“盛太太说,美秋醒来以后要马上打电话给他。”两个男人并排着往外走去,他们并没有说太多的话,两个人的心里牵挂着同一个女人。 卢小海上了黄包车,直奔思迪路16号而去。 南凯风回到病房,让小月休息,自己则拉了一把椅子坐在薛美秋身边。 病房里的灯已关,走廊上的灯光从门的上方的小玻璃格子里隐隐透进一些,窗户外面是一个院子,窗帘并未能把光遮得十分严实,也有一丝光透进,在这昏暗混沌的光线下,南凯风看着病床上的薛美秋,他又开始折磨起自己来,他痛苦地攥紧了拳头,眼泪不住地往外涌。 美秋的手背上扎着输液的针头,南凯风就轻轻拉过薛美秋的手,用自己的手掌心贴着美秋的掌心,就这样,南凯风的眼泪忍不住的下落,不知道又坐了多久,南凯风被小月叫了起来,让他休息一下。南凯风起身往外走去,在廊上吹着这冬夜的冷风。 天色还是昏昏沉沉的,雾气缭绕中,天色渐明。南凯风回到病房,坐在薛美秋的床前,握住她的手。 “疼……”薛美秋说话了。 南凯风赶忙站起身来说:“美秋,我在,我在,我在…… ——小月,快去叫医生!” 薛美秋花了一点时间慢慢睁开双眼,又花了一点时间适应了光线,淡淡的笑了,说:“凯风,放心,我没事了。” 南凯风用力的点了点头,想说却又说不出口,他觉得自己还没有想好,没想好应该怎么说。 这时,来了值班医生和护士,也是一个洋医生,他对薛美秋说:“你醒了,你还好吗?” 薛美秋点点头,说:“还好。就是觉得身上有点儿酸疼。” 医生说:“这是使用麻药之后的正常反应,慢慢就会消失。 ——你虽然失去了左腿的下半部分,但是你的健康状况还不错。”南凯风的心一下子扭紧了,像一条正在绞干的毛巾,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告诉美秋,医生却这样毫无征兆的说出来了。 薛美秋点点头,很平静,说:“谢谢医生。” 医生说:“不是我为你做的手术,是霍夫曼医生,他今早上班后就会来看你。” 医生又看着南凯风和小月说:“给病人准备一些食物,从软一点、稀一点的东西开始,让她的肠胃慢慢适应和恢复。” 医生又弯腰说:“你要注意休息,如果有事情再来叫我。” 医生转头对护士说:“按时为病人服药和输液,测量体温。” 医生微笑着离开了病房。 薛美秋看着南凯风说:“我想吃菜泡饭。” 南凯风突然回过神了,说:“好,我马上开车回去拿。 ——哦,对了,要先打电话给齐妈,让她现在就烧起来,软一点。 ——我现在去医生那儿借电话。 ——呀,我还要打电话给盛伯伯、盛伯母呢。”南凯风一下子说了好多话。 南凯风跑去护士站,先打了电话回家,接电话的是曾叔,南凯风说:“曾叔,美秋已经醒了。 ——她想吃菜泡饭,你让齐妈烧一点,要烧得软软的、薄薄的。 ——我马上出发,来拿。” 曾叔说:“好,好的。” 南凯风又打到盛家花园,告诉了接电话的严仲明。 南凯风开车出发了,往家里去。他这一路上什么也没想,又什么都在想,但最重要的是要回家拿菜泡饭,因为薛美秋在等他,薛美秋等着家里的菜泡饭…… 车到家了,菜泡饭已经煮上了,稀稀薄薄地,饭粒和菜叶都煮烂了,还飘着切得细细的葱花,散发着芝麻油的香气。 卢小海已经听曾叔说了薛美秋醒来的事,他也要跟南凯风一起去医院。齐妈还为薛美秋收拾了一堆换洗衣服、毛巾、雪花膏、椅子、梳子。 两个男人上路了,卢小海问:“美秋,她知道了吗?” 南凯风说:“美秋已经知道了,但是她很平静,也很坦然。” 卢小海说:“嗯,她决定冒险时,一定是想好了各种可能的后果,美秋看起了柔弱,其实坚强果决,这一点恐怕连我们男人都不如。” 南凯风说:“小海,你说得对,你和美秋虽然相处不长,但是,你了解她。” 卢小海说:“我对美秋了解也不多,但我知道:她宁愿自己冒险,让自己承受各种结果,也要保护你,要为你解围。” 南凯风鼻子又开始酸了,没有说话。 卢小海又说:“你好好待她,日子还长着,只要你好好地与她过日子,那她就会什么事儿都没有,真的。” 南凯风点头,说:“嗯。” 他们到了医院,到了病房,卢小海看到了已经醒过来的薛美秋,薛美秋的脸色像医院的传单白,但精神状态还不错,眼睛亮闪闪的,还跟卢小海打招呼:“小海,你来啦。” 卢小海也笑了笑,说:“我昨晚住在你家,睡得很好。” 小月去归置齐妈带来的各式物品,南凯风则坐在床边,用调羹一口一口喂薛美秋吃菜泡饭。 薛美秋说:“听小月说,这些花儿是你让买的,真香。” 卢小海笑了笑,看着薛美秋吃饭。 薛美秋又说:“你们俩和小月都还没吃早饭,凯风,你去买一些早点来。” 卢小海说:“我去吧。” 看着卢小海的背影消失了,薛美秋说:“凯风,小海要急着去南洋,你去船务公司给他买最早一班的船票,还有,再给他准备20根大黄鱼。还要给他准备一些在路上花的钱。 ——他和我在龙王渡村避难的时候,他把自己的枪给我了,小月已经收起来了,你带回家吧。你再另外给他一把好枪。” 南凯风说:“好,我马上安排人去办。” 天还没亮,丁越营也起来了,与方谦匆匆道别后,他开着车直奔石屋而去。一路上丁越营的内心也并不平静,他想起了自己与庄顺来和方谦在枪林弹雨中穿梭的日子,想起了自己身上那未取出的弹片,又想起了兄弟三人进入镇北陵后看到的情景,还想起了鑫通赌场开业那天的情景……最后他想起了兄弟三人来上海滩之前的那番谈话: 兄弟三人踌躇满志,丁越营说:“阿来,老方,发愁哈。 ——钱多了,咱们倒不知道该咋办了。” “总之,咱们兄弟仨要想闯出一番天地来,我觉得去上海滩最合适。”庄顺来说。 “上海滩是好,可咱都是东北人,在上海滩无亲无故的,我怕咱们去了以后不了解那边的行情,万一水土不服。”方谦说,“我觉得咱们就在东北这片吧,各方面都熟,去哈尔滨、去沈阳都挺好,一定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这身体可能会水土不服,这赚钱可没有水土不服的,上海滩的金子可不认口音哈。”庄顺来说。 方谦说:“我是担心咱们不熟悉上海滩的人情和规矩,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规矩,就像……” 庄顺来说“老方啊,你啥都好,就胆子太小,我问你:这洋人都在上海滩发了大财,咱们总不像洋人那么远吧,他们都能成,咱们怎么就不行呢?” “这洋人跟咱们不同,你想……”方谦又要说,丁越营说话了:“老方,要不咱们去上海滩看看,行,咱们就干了,不行再说。大家都不带家眷,在东北留个大后方,咋样?”方谦点了点头。 在车上的丁越营从回忆中抽离出来,他深深知道,今天很重要,他要拿回自己的东西,还要好好教训一下盛葆霖和南凯风,然后他们兄弟仨就要离开上海回东北了,他突然又想起自己母亲来。 一边想着、一边开着车,丁越营已经来到了路的尽头,他停好车,拿上车钥匙,又摸了摸身上的手枪,举步往小路上走去。 丁越营的一举一动都被徐七瑞和章子佩安排在山头的人看在眼里。 “咕咕——”鸟儿叫了一声,就没再叫了。徐七瑞和章子佩知道,往这儿来的,只有一个人。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徐七瑞来到房内,解开绑在袁定一身上的绳索,说:“你去,把他引进来。” 一切都在徐七瑞和章子佩的控制之下,袁定一伸着懒腰、哼着小曲儿,听到了丁越营的脚步声,迎上前去说:“老板,您来了。” 丁越营放了心,说:“庄老板呢?” 袁定一说:“庄老板昨晚值守了一夜,现今刚睡下,我去叫他。” 丁越营点了点头,随袁定一往屋内走去。 刚一进屋,“砰砰——”枪响,丁越营双膝中枪,跪倒在地。他立刻伸手掏出抢来,又被徐七瑞一脚把枪踢飞了。丁越营立刻被五花大绑,全身上下搜了个遍,连靴子里的短匕首都被搜了出来。 徐七瑞看着眼神绝望而坚毅的丁越营,虽然此人已经被绑得结结实实,还中了弹,徐七瑞看着他,心里却有点儿发怵,说:“子佩,你来问他。” 章子佩很温和说:“丁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丁越营很冷静说:“你是谁,我没有见过你。” 章子佩说:“你见过我,上次您安排东爷和我们赌地契的时候,第二局开出点数之时,突然茶杯碎了。 ——我,就是那个不小心打翻茶杯的人。” 第50章 一条漏网鱼 “你他妈婊子养的,骗子、老千、败类。”丁越营破口大骂,徐七瑞上去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章子佩说:“都是你们逼的,是你们找到东爷,打上门来。 ——我们不还击,难道认输吗? ——你输了,却不服输,竟然对一个女人下毒手。” 丁越营说:“你他妈和南凯风一样都是盛葆霖的狗,南凯风不死,让他的女人替他去死。 ——你他妈少废话,给老子来个痛快的。”徐七瑞又要动手,被章子佩拦了下来。 章子佩说:“你是条好汉,你们兄弟三个,还有一个方谦呢?” 丁越营仰天狂笑:“哈哈哈——哈哈哈——” 章子佩转头对徐七瑞说:“他不可能告诉我们的,不要浪费时间了。” 徐七瑞说:“给他点厉害的,看他说不说!” 章子佩摇摇头,说:“他们虽然不懂上海滩、坏了规矩,伤害了南太太。 ——但是,他不会出卖兄弟的。方谦的下落,我们只能自己去查。 ——再耗下去也是徒劳,是问不出结果的,送他上路吧。” 丁越营指着章子佩,说:“你,懂我。 ——既然这样,那就好人做到底,让我跟阿来一块儿吧。” 章子佩点点头,对身旁的人说:“好,带他去,不要难为他了。” 丁越营被带走了,一声枪响,结束了。 章子佩对回来复命的人又说:“去,挖个坑把他俩给埋了。” 徐七瑞说:“你还要给他们收尸、入土!” 章子佩回头看着徐七瑞,长长叹了一口气说:“七瑞,这是两码事。” 随即,章子佩让兄弟们都全部上了山,然后让人在石屋中间放了一把火,石头自是不会燃烧的,但其他物件却也燃得热闹,火光冲天,直到火势渐微,章子佩和徐七瑞方率众人离去,留下未散尽的黑烟和一地焦土。 十点了,方谦准备出门了,这一趟离开以后,他再也不会回到这间屋子了,这也是他们兄弟三人在上海滩的最后一个住处了,今天的事情办完,他们将回到东北,可能有生之年的不会再来此地了。方谦一大早,把这个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 该出门了,方谦把枪和子弹放到身上,然后开始乔装自己,他在脸上涂了一层东西,让自己看起来肤色粗糙而蜡黄;然后又在上唇贴了两撇胡子;还拿起一把锋利的剪刀把眉毛尾部剪掉了,只剩一条半截眉,又在眉毛上涂了些东西;他还在口腔内侧放入两团棉球,腮帮子大了许多,看起来脸型都不一样了。然后方谦穿上一件深灰色大衣,戴上一顶最普通的黑色礼帽,拎着一个黑色方包出门了。 方谦并没有刻意压低帽檐或弓着背走路,他看上去一切都很正常,无论是神态还是姿态。他不用刻意隐瞒和遮掩,因为就算是认识他的人,此刻与他擦肩而过,也不会认出他来。 方谦叫了一辆黄包车来到三一教堂,下车后缓步往教堂走去,他经过那根电线杆,没有看到任何记号。看了一下怀表,此时距离十一点已经只有二十分钟了,为什么还没有记号?方谦起了疑虑,但是他没在电线杆旁做任何停留,而是往教堂走去,在教堂内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他在等时间,等十一点再去看一次那根电线杆。 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十一点已经到了,又略停留了几分钟,方谦出门去,走到电线杆子旁停了下来,然后佯装等黄包车,他确定,什么记号也没有。方谦的心往下一沉,就像一块大石头绑着自己,然后重重得扔到了水里。 黄包车来了,他对车夫说:“去大东饭店。”这个饭店在法租界,是一家中档的饭店,方谦拿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身份证件,办理登记住了下来,他的身份是山东商人邱泰成。 章子佩和徐七瑞回来了,他们在盛家花园向盛葆霖和严仲明说了事情的整个经过。 盛葆霖说:“好,你们辛苦了,丁越营和庄顺来死了,诸位兄弟都辛苦了。 ——仲明,这个月兄弟们每人多发两成。 ——但还有一个方谦没有找到,大家还是要多加小心。” 章子佩和徐七瑞都很高兴,徐七瑞说:“谢谢盛先生,如果没其他事,我想先去医院看小姐。” 盛葆霖说:“七瑞,你等一下。 ——仲明啊,你把美秋的事与他们说说,心里面有个数。” 徐七瑞一听这话,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但不敢说话。 严仲明说:“美秋在医院一直昏迷不醒,子弹伤及腿骨,感染扩散到身体其他部位。为了保美秋的一条命,医生只好给她截肢。” 徐七瑞霎时就傻了,呆呆的。 “太太现在也在医院里,她刚打来电话,说美秋恢复得还不错,精神也可以。 ——你们去医院,心里要有个底。” 章子佩说:“好,明叔,我知道了。 ——那您和盛先生忙,我和七瑞一起去医院了。”章子佩一边说,一边扯着徐七瑞往外走。 严仲明说:“对了,中午凯斯勒咖啡馆那边的事儿,你们俩就别参与了,好好休息一下。” 章子佩说:“不累,中午我们去。” 严仲明又说:“我人手全部安排好了,很充足,你们就放心吧。 ——从医院回来,好好休整下。” 章子佩和徐七瑞走了,盛葆霖叹了一口气:“这还有两个问题没有解决。一是,方谦没有找到,而现在这个人怕是更难找了。 二是,美秋这个情况,我们看着都这么难受,彩屏她昨晚也流了那么多眼泪,我好久没看到彩屏这样伤心了…… 我——,我怎么向薛三爷启齿呀,他和宋姨太……哎……” 严仲明略想了一下说:“黄老爷子那边前天曾有传来消息,让他们继续再查,看看能不能查到这个方谦的情况。 ——至于薛三爷那里,确实为难,这件事等太太今天回来,再问问情况,一起商量商量,缓缓地来。” 盛葆霖点了点头,又问:“今天中午的事,安排妥当了吗? ——不管方谦会不会出现,这也是一个机会。” 严仲明说:“是,这个机会一定要试一试的。 ——我已经通知山鸮了,我跟他说了这两天的事儿,他说方谦绝对不会再去咖啡馆了,但是为防万一,他今天中午会在那边喝咖啡,看报纸。他还说,如果没人来,这一趟他不要钱。 ——凯风提前从医院出发,按约好的时间十二点过去。 ——我们的人有的在咖啡店,还有外围的几个路口,全部都安排了人,只要他出现,绝对不可能跑得了。” 盛葆霖又说:“黄老爷子的电话,是一定要打的。” 盛葆霖拿起电话,向黄廷云说了一番情形,最后说:“只可惜,好好地一个女子落下了残疾,而且还有一条鱼溜了。” 黄廷云说道:“葆霖啊,薛三爷这个女儿了不得啊。 ——老爷们儿的难处,要一个女人来解围,而且她也保住了一条命。了不得,巾帼不让须眉。” 盛葆霖说:“是,黄老爷子。 ——此事,您也费心了。” 黄老爷子说:“不,不,葆霖,我没有帮上忙。我们各处的弟兄们花了那么大力气,只是打听到了袁定一失踪的事,觉得可能有关联。 ——我们还没有找到袁定一的下落呢,你们已经捷报传来了。 ——难为情啊,没帮上忙。” 盛葆霖道:“老爷子客气啦,接下来您还得帮我抓住这条漏网之鱼。” 黄老爷子:“我会吩咐下去,但是葆霖,一个人虽说力更弱,但也更难找了。 ——你们千万要多加小心,谨防此人剑走偏锋。” 盛葆霖:“黄老爷子所言甚是,一日不找到他,终究是个隐忧。 ——那就拜托啦。” 黄老爷子:“这不光是你的事,也是我们上海滩的规矩。 ——不管找不找得到,老夫必当尽力。” “好,多谢老爷子。”盛葆霖挂了电话。 迟疑片刻,盛葆霖对严仲明说:“仲明,老爷子说,这个方谦可能会剑走偏锋。 ——我觉得很有道理,一则,他一个人,其他两个兄弟都死了,想搞大动作也没有帮手;而且现在上海滩风声这么紧,他也不敢跟外面的人接触。 ——他整日里都要隐藏自己,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 ——但是,他绝对不甘心,你说,他会怎么做。” 严仲明说:“以我们了解的情况,这个方谦是他们的军师,有勇有谋,还会些易容装扮之术。 ——虽然我们找黄老爷子查找他的下落,但怕是大家都知道,希望渺茫的。一个人更好藏,他要是没有动静,我们再多人怕也难找。 ——至于他会怎么出招,却不好猜,也不能猜。我们只有一边找他,一边做好各方面安排,看他怎样来。” 盛葆霖说:“他一定在暗处观察、打探,然后觉得那个环节薄弱,就找那个环节下手。 ——如果我们有什么疏漏被他发现,他会很快出招的; ——如果一时半会他没找到机会,那真不知道会等多久。” 严仲明又说:“那老爷说,这个方谦会不会知难而退,干脆离开上海滩,不再纠缠了。” 盛葆霖说:“仲明,我们当然希望他这样,可是,一来,如果他真的这样,而我们又没有确切消息,那我们会许久都不得安宁,总觉得一双眼睛在背后看着我们,不安生啦。 二来,他的两个兄弟都以身犯险,丢了两条命,才保住了方谦。如果这个方谦不为他的两个兄弟报仇,他一辈子都会不安的。” 严仲明点点头,说:“嗯,是。我现在再去给赵探长打个电话。” 严仲明往外走去,偌大的书房中盛葆霖陷入了沉思…… 第51章 咖啡馆扑空 又过了一阵,唐彩屏从医院回来了,她来到盛葆霖的书房。 “葆霖,美秋真是招人心疼……”唐彩屏语带哽咽。 盛葆霖站了起来,轻轻地拍着唐彩屏的肩头,一句话也没说。 唐彩屏平复了一下情绪,又说道:“你知道吗,当我们都以为她睡着的时候,她已经醒了,她自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事,她显然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才让人发现她醒了。 ——而且,小月跟她说,宋姨太好两次找她的时候,她就让人推去医院能打电话的地方,躺在床上跟宋姨太讲电话,让宋姨太安了心。” 唐彩屏又停顿了一会说:“她还跟我们说,让我们千万不要把她的事情告诉薛三爷和宋姨太,她说,回头回家了,自己跟父母去说。” 盛葆霖说:“这么贴心的人,她怕凯风和我们为难呐。” “让人心疼呐。”唐彩屏说。 盛葆霖又说:“彩屏,那美秋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啊?医院住久了,这心里怕是不太好,也不如家里方便。” “葆霖,我已经同霍夫曼医生商量过了,她说,因为这几天还要观察、输液,又要换药,事情很多。 ——再过个几天,大约一礼拜吧,应该可以回家了,然后医院每天会派人到家里给美秋输液,还有定时换药。”唐彩屏说。 “嗯,出院的时候,我和你一起去接她。”盛葆霖说。 唐彩屏又说:“另外,南家的新屋已经弄得差不多了,我这几天都回去看看,加紧完工、收拾。 ——我想让他们能早点搬过去,换个环境对美秋的心情也会有帮助。” 盛葆霖说:“那你这几天也受累了,进出的时候多带几个人,于芳身手是好,可毕竟只有一个人,我不放心。” 唐彩屏点了点头。 严仲明进来了说:“老爷,赵探长那边电话已经打好了。 ——中午凯斯勒咖啡馆的事情,我先再去安排下、盯紧点儿。” 坐落在丹登路的凯斯勒咖啡馆生意很不错,山鸮在十一点半到达咖啡馆,乔装后的山鸮看上去非常帅气而斯文,眉目分明、西装革履,喝着咖啡,看着报纸。 山鸮到了以后没多久,南凯风也到了,提着一只重重的箱子,箱子里装的全是砖头,还加了一把锁。南凯风也要了咖啡,他和山鸮的位子离得不是很远,但是南凯风并没有仔细打量咖啡馆的人,也没有发现山鸮,南凯风在等着找他的人。 咖啡馆前前后后的路口全都是严仲明安排的人,大家都在等。 十一点五十五分了……十二点了……十二点半了…… 南凯风要了一份牛排饭吃了起来,吃完以后,又等了一阵子,知道午后一点十五分,按照提前说好的时间,现在还没有人的话,大家都要陆续撤了,南凯风离开了咖啡馆,拎着箱子开车走了。 山鸮也同样在咖啡馆吃了午饭,然后又在门口买了另一份报纸,看了好一阵,南凯风离开后,他也走了。 虽然这是意料中的事,但大家还是因为失去了一次抓住方谦的机会而感到沮丧。 医院里,徐七瑞和章子佩也走了,章子佩去了盛家花园,徐七瑞则去了南家。 薛美秋躺在病床上,小月去外面洗衣服了,还要拿到院子里去晾晒。 病房里只剩下薛美秋和卢小海,卢小海拉了一把椅子,坐在薛美秋床前,说:“南凯风已经给我买好票了,明天下午的船票。是一等舱,其他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还有200块大洋,说是给我路上花,哪花得了这么多。 ——他还给了我一把枪,是新的花口撸子,很贵,子弹也足。 ——这些,都是你安排的吧?”卢小海笑了,笑容真诚而温暖。 薛美秋没有回答卢小海的问题,她也笑了,问道:“那个玉佩呢?” 卢小海伸进脖子,把贴身戴着的那块玉佩拿了出来,玉佩温热着,润如油浸。薛美秋又笑了,卢小海把玉佩放了回去,也笑着,他从衣服外面用手捂住那玉佩,让它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温暖、舒适、悸动。 薛美秋说:“那天给我的枪,是你一直随身带着吧。我把他留下了,好吗? ——只是,现在我的伤……下床还不大方便,我想明天我可以坐着轮椅到码头去送你,但还没有问过医生,不知道行不行?” 卢小海说:“枪早就是你的了。 ——你要听话,我不要你去码头,我不想也一个人在船上,看到你离我越来越远,那样我心里会很难受。 ——走之前能像现在这样,跟你坐在一起,好好说说话,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薛美秋又说:“嗯,那这一别,我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在见到你,要什么时候? ——也不知道你在南洋的情况。 ——我心里……” 卢小海说:“别想这么多,听话,好不好?我明天会到医院来跟你道别。 ——听话,最要紧的是把自己的身体养好。 ——这次你受苦了,你知道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但没关系,你一直都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最漂亮的女人。永远都是。 ——而且,我看得出来,南凯风他很心疼你,只要你自己别多想,你们就会过得很好,会一直好下去。” 薛美秋的心很热很热,像沸腾着;也很软很软,像摊在地上。她说:“那你到南洋准备做点什么?” 卢小海说:“现在还说不好,我去到那边看看行情再做打算。” 薛美秋说:“你到南洋尽快安定下来,安定下来之后要找个女人,成个家。 ——男人,一定得有人照顾,有家,有妻有子,那才好,才让人放心。” 卢小海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是,遵命——薛美秋女士!” 薛美秋被他逗笑了不禁“咯咯咯……”笑了起来。 这时小月进门了,问:“小姐,聊什么这么好笑?” 卢小海说:“她说我老大不小了,让我赶紧成个家,我说我怕,天下女人都是母老虎……我怕自己被吃了……” 说完,三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这么欢乐,哪里像是在病房。 就这样,三个人一时聊聊天,一时吃吃东西,卢小海还很细心地给花儿都换了一次水,还把漂亮的花儿捧到薛美秋面前,让她看一看,闻一闻,更多的花儿次第开放,病房温馨而整洁。 当薛美秋第一次亲眼看着医生给自己的创口换药的时候,看到那半条腿,美秋心如刀绞。但到了现在,她已经平静多了,她的心不得不愈合,薛美秋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从凯斯勒咖啡馆离开后,南凯风简单的与严仲明交流了几句,便回到了家中。 徐七瑞问道:“姑爷,那人没来吧。” 南凯风道:“是,一直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人与我说话或是送信。” 徐七瑞说:“他妈的,贼——” 齐妈抱着晓玉说:“姑爷,你说要带晓玉去看娘。 ——什么时候走?” 南凯风说:“我上楼去,挑几本书给美秋带去。 ——你也收拾下,马上就走。” 徐七瑞说:“我也去。” 南凯风说:“七瑞,你上午已经去过了。下午就待在家里,方谦没有找到,我心里总也不太踏实,万一有消息。 ——另外,盛伯母总去新屋那边,你也可以跟着去看看。” 过了一会儿,南凯风从楼上下来了,齐妈拎着一个大包和南凯风一起出发了。来到了医院,在住院大楼前的院子里,他们看到了卢小海,卢小海也看见了他们,说:“凯风,你们来了。 ——美秋午饭吃过了,还换了一次药,医生让她多休息,她现在应该是睡着了。 ——小月在上面守着。” 南凯风点头说:“哦,那我们也先不上去。 ——要不,小海,我在医院,你也回家去休息一下。” 卢小海说:“中午咖啡馆那边没人去吧?”南凯风点点头。 卢小海说:“你们一家三口现在都在医院,还得要多加小心,我也不累,等晚上再回去。 ——明天我就要走了,想帮也帮不上了。” 南凯风说:“好,谢谢。” 卢小海笑了,走过去,伸手抱晓玉,晓玉也不拒绝,扑着就过来了。 卢小海抱着晓玉亲热极了,在花园四处走着,东瞧西望。 看着那粉嘟嘟的脸蛋,卢小海忍不住“趴——”狠狠亲上一口,晓玉也很乖,在他怀中不哭不闹,还总是冲卢小海笑,分外可人。 又过了一阵,薛美秋醒了,见到晓玉喜极而泣,只是不能抱他,忍不住亲了又亲,摸了又摸。再见到母亲,南晓玉也高兴得手舞足蹈,不住拍打双臂,十分可爱。齐妈虽是心疼,但这两日已有些减轻,再看见这样的情形,也觉得宽慰了许多,忙着把家里带来的东西交给小月,一起收拾起来。 很快就到傍晚了,齐妈、晓玉和卢小海回去了,留下了南凯风和小月陪伴着薛美秋。 吃过晚饭后,小月也十分识趣,悄悄地离开病房,留下南凯风和薛美秋二人在房中。 第52章 与小海道别 南凯风替薛美秋把被子压得更严实了一些,然后又打了热水替薛美秋洗脸,抹上雪花膏。 然后他坐在薛美秋床边,拉住美秋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让薛美秋的手轻轻的抚摸自己的脸,就这样轻轻地贴着、抚摸着…… 过了一会儿,南凯风说:“美秋,《庄子》我带来了,我读给你听。”薛美秋点点头。 南凯风随意打开一页,读了起来: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 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以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 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 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读完后,薛美秋忍不住笑了,南凯风却并没有说话,又翻开另一页读了一篇“庄周梦蝶”,并一篇“鱼之乐”,薛美秋却仍然听的很认真,并没有说话,南凯风于是读了一篇: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雏,子知之乎?夫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噗嗤——”薛美秋忍不住笑了。 南凯风合上书,看着薛美秋说:“你是笑这位老人家说话有趣。” 薛美秋说:“庄周这位老爷子,很是可爱。 ——你看他,其实话说得很刻薄,人家做了高官,他却说那不过是猫头鹰爪下的一只死老鼠。 ——监河的官员不借钱给他,他就说一个菜市场鱼干的事情,故意揶揄那人。 但他的刻薄与旁人的刻薄却是不同,不但不招人厌,还反倒挺讨人喜欢。 ——如果这个老人家活到现在就好了,无论他在哪儿,我非去寻他不可,我要听他讲故事。” 南凯风说:“是啊,庄子不但智慧非凡,而且很可爱有趣,所以,惠施虽然被他说得无言以对,可还是要来找他斗嘴,还是要跟他做好朋友。 ——其实,我常常在想庄子的模样,我觉得他一定是长长的胡须,高高瘦瘦的个子,穿着补丁的粗布衣服,一双草鞋。然后手拿一根细细的木棍,指指点点,说说笑笑……” 薛美秋说:“我也想过,跟你想的差不多,比如瘦,因为庄周家贫嘛。但有一点不同,我觉得庄周不一定喜拿根棍子指指点点,我觉得他喜欢躺在郊野睡觉: 睡不着的时候,就盯着蓝蓝的天,想着大鱼变大鹏。 睡着了,就变成了庄周梦蝶。 看着山野之间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他老人家就开始各种感悟如泉涌一般。” 南凯风说:“是,你想想,如果没有老庄会怎样,我们若全都依了孔夫子,好是好,但会太累,古时候多少赶考的书生都要带着《论语》和《庄子》上路,上榜了赶紧打开《论语》踌躇满志;万一落榜也不用投湖,因为还可以打开《庄子》呀!” 薛美秋说:“对啊,还好我们除了孔圣人以外,还有老庄。真好。 ——不过,老子和庄子比起来,我更喜欢庄子。” 南凯风说:“我知道为什么。” 薛美秋笑了,道:“那你说说看……” “虽然老庄的思想脉络确有传承,老子的《道德经》智慧无穷,像一眼不会干涸的泉水一样。但是大周的这位图书馆馆长,好像偏向国家、政治、战争等多一些,而且稍显严肃。 ——但庄子则不同,他更关注每一个人的感受,关注人内心的东西,而且更风趣。” 薛美秋说:“知我者南凯风也。 ——老子有点儿太严肃,像个不苟言笑的人,如果我见到他,我可能都不敢跟他说话。 ——而庄子则可嬉笑玩闹,不拘泥。” 南凯风笑着点了点头,二人并未发现小月已经进来了。 薛美秋又接着说:“你看,庄子眼里的东西多有趣: 鱼在地上吐泡泡,想想相忘于江湖的日子多么美好;鸟儿享受太牢之礼,却活活被吓死了;大葫芦可以做船,逍遥于江湖之上……” 小月在一旁插话了:“小姐,姑爷,你们在想新屋的事啊? ——院子里要养鱼、养鸟,那肯定没问题。……只是这葫芦要长到船那么大,怕是不行吧。” 这下,薛美秋和南凯风都哈哈大笑起来。 小月则不知所以,一头雾水,却也跟着笑了。 又过了一夜,第二天徐七瑞一早就到医院来了,带来了美秋爱吃的片儿川面条和葱包桧。 “小姐,这是齐妈早上刚烧好的,你趁热吃。”薛美秋吃得很好。 刚上班,霍夫曼医生就来了,一番检查和询问之后,他说:“你恢复得还不错。盛太太希望你早点回家。 ——我想,你再过几天可以回去了。”一听这话,大家都非常高兴。 “不过你回去以后,还要一段较长的时间慢慢恢复,我们医院会每天上午都会有护士到你家,你还需要继续护理和用药。好吗?”霍夫曼接着说道。 薛美秋点点头,南凯风说:“谢谢霍医生,回家后,我们每天早上九点让徐七瑞来医院接护士。 ——就是他。”他把徐七瑞介绍给霍夫曼,徐七瑞点了点头,说:“霍医生,我每天准时到。” 霍夫曼又说:“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要送给南先生、南太太。 ——我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的大学同学,现在美国的医院工作,美国的假肢技术非常发达,全世界都是一流的。装上以后不但走路更方便,而且也会更美观,如果穿上一条长长的裙子,还可以跳舞。” “谢谢霍医生。”南凯风说。 霍夫曼又说:“我会安排护士来测量尺寸,然后我会提供给我的同学,让他们尽快为南太太量身定制。 ——但也要等待一阵子,制作加上运输,不会特别快。” 薛美秋说:“麻烦霍医生费心了,不着急。” 霍夫曼又说:“你是一位非常美丽和坚强的女士。 ——失去的已经失去了,我们都不用去回避这件事,不要遮遮掩掩。坦然的面对是最好的方式,接受这个现状,面对自己身上一些小小的不完美。 ——而且,只要你自己能接受,所有爱你的人当然也会接受。”霍夫曼的眼神友善而真诚。 “你知道吗?还会有许多第一次,第一次走路,第一次上街,第一次抱孩子……你做这些事情都没有问题,只要你内心接受了不完美的自己,一切都没问题。好吗?” 薛美秋点点头。霍夫曼又对她说:“你的事情盛太太都已经全部告诉我了,你的聪慧和勇气令人惊讶,你从十分危险的状况中解救了许多人,包括你的丈夫。还避免了许多财富损失。 ——这件事情如果不是这样,可能还会有更多的悲剧。 ——而且,很幸运,你活下来了,身体机能也很健康。 ——祝福你。” 薛美秋微笑着:“谢谢你,霍医生。” 霍医生刚一离开病房,小月就开始忙不迭地收拾起东西来,盼着早点回家。 薛美秋说:“七瑞,别愣着,帮小月一起收拾。” 徐七瑞羞涩地笑笑,赶紧凑了过去。 南凯风说:“美秋,我中午要到德兴馆去,为小海饯行。然后他还要到医院来看看你,再去码头。 ——盛太太对小海印象颇为不错,明叔也找我说,想给他在商会安排些事情。但小海一心只想去南洋,便不再勉强他了。” 薛美秋说:“去南洋是他的心思,拒绝了也不意外。 ——那你中午早些去吧。” 南凯风说:“我继续给你读书怎么样。” 薛美秋点点头,南凯风又问:“今天想听哪本?” 薛美秋说:“《六祖坛经》”。南凯风便打开首页,读了起来: 时,大师至宝林,韶州韦刺史与官僚入山,请师出,於城中大梵寺讲堂,为众开缘说法。师升座次,刺史官僚三十余人、儒宗学士三十余人、僧尼道俗一千余人,同时作礼,愿闻法要。大师告众曰:“善知识!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善知识!且听惠能行由,得法事意。“ 读经的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时近中午,南凯风与薛美秋道别,去德兴馆为卢小海饯行,席间两个男人相谈盛欢,从家乡风物、人生、未来、江湖。但因为卢小海要远行,所以只能以茶代酒。 这个中午薛美秋虽然小憩了一会儿,但她没有真正的睡着,她知道南凯风和卢小海就要来了。 卢小海来了,换上了一身新衣服,一顶礼帽,还拎着一只皮箱,远行的人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刚一走进病房,他就说:“美秋,听说你再过两天就能回家了。” 薛美秋说:“嗯,是的。 ——小海,这班船是去南洋的什么地方啊,要在船上待几天呀?” 卢小海说:“这船去吉兰丹,路上要走二十来天。” 南凯风说:“这路上的时间也长的,我也给小海准备好些上海的吃食。” ……三个人就这样聊了起来。约莫个把小时之后,看了看表,该走了。 卢小海说:“那我走了,你们多多保重。” 薛美秋说:“小海,谢谢你……” 卢小海说:“美秋,不谢。 ——这也是我们的缘分,还记得在张木匠家吗?我说你是我妹妹时,嬷嬷也觉得是。” 薛美秋笑了,说:“是,这是缘分。 ——你到了那边要多保重,照顾好自己。从南洋回来的时候,记得来家里坐坐。” 卢小海说:“好。那我走了,再会。” 南凯风说:“美秋,那我去码头送小海。”薛美秋点头,目送着两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心中酸楚怅然。 第53章 薛美秋回家 卢小海登船,在甲板上与南凯风挥手道别,来到舱中,卢小海坐了下来,摸出随身的玉佩,仔细端详着,眼泪“咄——咄——”滴落在玉佩之上,他恨自己、怨自己,无法原谅自己。 南凯风驾车回到了医院,说:“我把小海送上船了,一切都很顺利。” 薛美秋说:“凯风,坐下,你这些天也很是辛苦。 ——等我回家了,大家也就不用这样两头跑了。” 南凯风坐下来,拉着薛美秋的一只手,放在自己两手的掌心之间,说:“美秋,我知道,你这些日子有许多不容易。” 薛美秋说:“嗯,有你在,我就还好。 ——对了,我听七瑞说新屋那边,这几天都是盛伯母在管。” 南凯风说:“是,盛伯母说想让我们早点搬进去,连家具都摆放好了。” 薛美秋说:“我在荣祥号订了双层的窗帘,不知道装好了没有。” 南凯风说:“好,回头七瑞过去的时候让他看看。 ——我们还要在院子里种上一些树,一些花儿。 ——美秋,你说种什么花儿好呢?” 薛美秋说:“种上一些月季,还要种上……” 突然薛美秋放声大哭,眼泪如决堤一般,南凯风赶紧搂住她,示意小月和七瑞出门去。 他搂着薛美秋说:“美秋,我知道你伤心,我知道,我知道。 ——秋……我都知道,想哭就哭吧,把你的眼泪都流出来……” 薛美秋哭得更大声了,撕裂着,颤抖着,眼泪瞬间湿了脸颊、湿了南凯风的衣襟,哭得好像一个与父母走失的孩子,站在街头,是那样的孤独、悲伤、害怕,眼泪似从心痛中流淌而出。 南凯风很心疼,但既没有替她拭擦眼泪,也没有劝她别哭,而只是搂着她,紧紧地、暖暖地,让薛美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心痛随着眼泪的冲刷倾泻而下,奔腾着。 就这样哭了好一会儿,南凯风把薛美秋搂的更紧了,说:“秋,我知道你心里很难受,从那天我们一起送爹娘,在火车站分开后,一直到现在,发生了太多的事,你经历了太多,有害怕,有选择、有失去,还有痛,但为了不让大家难过,你还要以坚强示人。我知道这些都很难受,我知道你累了,你受苦了,我的宝贝女人。” 薛美秋十分伤心,痛哭不止。 南凯风接着说:“我知道这些天,在最艰难的时候都是小海陪在你身边,你们一起经历风险,一起度过难关。我知道,虽然只有几天,但你们之间感情很深,几天却胜似数年才能有的缘分和情感。他走了,你心里很难受,是不是? ——放心,这些我都明白,我都理解的,理解的。 ——你放心,小海他以后会好好的。以小海的能力、聪明还有身手,他在南洋一定没问题,会很好的。 ——我们不哭了,好不好,秋…… ——乖,不哭了……” 薛美秋哭声渐止,然后紧紧地贴在南凯风的胸口,慢慢地平静了下来,真正平静了下来…… 三天过去了,大清早,小月照顾薛美秋洗漱后,又好好收拾了一通说:“都好了。” 薛美秋说:“我们还要等霍夫曼医生检查,还有今天的输液要输好才能回去。 ——你别着急。” 小月说:“我不着急,小姐。 ——霍夫曼医生怎么这么晚还没来?” 南凯风说:“还说不急……”小月也笑了。 南凯风又说:“美秋,今天盛伯伯和盛伯母也要来医院接你,估计等一下就到。” 薛美秋急了:“不用,不用,你赶紧去打电话去,叫他们不用来了。 ——我是晚辈,这多难为情。” 南凯风说:“他们说要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说过了,叫他们别来。 ——可是,盛伯伯一定要来,他差点儿就生气了,我可劝不了。” 一个上午,霍夫曼来过了,护士也来过了。 薛美秋正输着液,盛葆霖夫妇和严仲明也来了。 “美秋,怎么样啊?”盛葆霖问。 薛美秋说:“盛伯伯、盛伯母、明叔,你们快坐。 ——我好多了。霍夫曼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 盛葆霖说:“那就好,那就好。 ——美秋,你遭罪了。都是盛伯伯的不是,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父亲的托付。” 薛美秋说:“盛伯伯,您言重了。 ——这都是那些坏人干的,不是您的错。 ——你们这样来接我,弄得我怪难为情的。” 盛伯伯说:“是我没有照顾好你,让你碰上这样的事情。 ——我没有照顾好你呀。 ——你盛伯母一直在责备我,我心里也自责,难受啊。” 薛美秋说:“盛伯母,你别再说盛伯伯了。 ——佛陀说,人生本苦,世事无常。 这就是苦楚无常的人世间,本来的样子。 ——这一劫,或许我也消了一业,是不是?” 唐彩屏说:“美秋,你总是这样善解人心,这么样儿的可人疼。 ——多么好的一个孩子啊,让人又疼又爱。” 盛葆霖说:“美秋,而且我还要谢谢你。” 薛美秋说:“盛伯伯,我又没有做什么。” 盛葆霖说:“美秋,你这次的事儿干得漂亮。 ——你这件事不但解了我们的危险,让凯风免于涉险,也帮了盛伯伯大忙呀。” 薛美秋笑道:“盛伯伯过誉了,哪有您说得这么好。” 盛葆霖说:“美秋,那三个人已经结果了两个,还有一个我们也正在抓紧查找,你放心,这个仇我们一定得报。” 薛美秋点点头,然后转头看着唐彩屏说:“伯母,你这些日子受累了,总去新屋帮忙收拾。” 唐彩屏说:“对了,说起这新屋啊,还真是有好些事儿要问你。”大家又聊开了,然后在输液后陪着薛美秋一起回了家。 回到了家中,薛美秋慢慢地好起来了,但是她不得不接受一系列的痛苦,比如一次次看着自己那条残缺的腿,比如霍夫曼医生说的每个第一次:第一次自己换衣服,第一次拄拐,第一次和南凯风躺在床上…… 所有的第一次面对起来都很难,接受起来都很残忍。但是薛美秋知道,除了接受以外别无选择,她必须说服自己去面对,去接受。 南凯风在家里的时间比以往都多,他也在小心地试探薛美秋与他之间的第一次,从拥抱、抚摸开始…… 在这些日子中,盛家花园和南凯风都担心着同一件事,那就是方谦没有找到。 这天午后,薛美秋一起到盛家花园,美秋对拐杖的使用也越来越娴熟,只是让人看着心疼,尤其不能回忆以前的画面。 南凯风先陪她去了唐彩屏的佛堂,然后来到盛葆霖的书房中,与盛葆霖和严仲明谈论起来,话题还是绕不开方谦。 盛葆霖说:“真是一点儿下落也没有。” 严仲明说:“我上次说可能回东北了,老爷觉得他不会。可是在上海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南凯风说:“我也觉得应该不是回北方,这日子一天天过,心里的不安却无法消减。 ——这几日美秋虽然没提到方谦的事,但她自己却在练习枪法,她说日后出门要枪不离身,要保护自己,还要保护晓玉,我和七瑞也在陪她练。” 盛葆霖说:“嗯,会用枪也好,有些本事不一定会派上用场,但学会了,却能让心里感觉不会那么慌。 ——特别是经历了这样的事……她已经足够坚强了。” 严仲明说:“如果姓方的还在上海,那他会怎么做? ——这都一个月出头了,我们一刻也不敢疏忽。” 南凯风说:“这人难以揣测,之前几次过招,我们也摸不清动向,猜不到他动手的时机。” 盛葆霖说:“对,猜是猜不透的,他或许突如其来,一点儿征兆也没有。他会怎么做、对谁、什么时候,我们都不知道。 ——这个方谦,不好对付。” 严仲明又说:“赵探长和黄老爷子那边都发现了一些可疑的人。 ——最后一看、一查,都不是他。” 南凯风说:“我想,就像盛伯伯说的,猜不透,也没法儿猜。 ——我们只能谨小慎微,一点儿都不敢大意。 ——我和美秋商量,搬新家的事也先缓一缓。” 盛葆霖说:“缓缓也好,这边地方小,好防范。搬过去以后,家里要大好多,刚去也容易出纰漏。” 南凯风说:“是的。 ——而且美秋担心,如果听说搬了家,岳母可能会来上海住一阵子。她说她想再缓缓,再过些日子再跟岳母说她的事儿。她跟盛伯母也商量过。” 盛葆霖:“这方谦一日不死,所有人一日不安。” 严仲明说:“老爷,您也别太担心。 ——他总不能永远憋着吧,我们多加小心,他再厉害,到底只有一个人。” 盛葆霖:“对,等着也好,看看谁耗得过谁。 ——不聊他了。 ——仲明,你把银行的事情跟凯风说说。 严仲明开始说起了银行的事情来。 后院中,薛美秋和唐彩屏也正在说话。 第54章 美秋的电话 唐彩屏说:“美秋,我知道这次的事情对你打击很大,你心里很难受。 ——我也知道,为了不让凯风和我们大家为你担心,你一直都很坚强也很豁达。 ——但伯母不希望你心里自己苦自己,想哭就得哭出来,想抱怨你就抱怨。” 薛美秋说:“伯母,你别为我担心。 ——我也想着,看什么时候把我的心思全都说出来,希望你们大家都能明白,也是我对自己的一个交代。 ——那天我被抓去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死的打算,现在事情解决了,而我还活着,所以我的命是赚到的。 ——那天晚上,为了让自己生病,好实施我的逃跑计划。我半夜脱掉衣服、站在风口,那时在我想,如果我好好的活着,被你们大家付出很大的代价救出来了,特别是万一凯风出了事,遇了什么危险。那我的痛苦,跟现在的我承受的痛苦比,一定会多得多。” 唐彩屏说:“美秋,我知道你的意思。 ——打定主意用命去保住一些东西,现在,不但要保的东西都保住了,而且命还在。失去凯风的痛苦,或者看到凯风受伤害而带来的痛苦,都远远大于自己现在这样所承受的痛苦。” 美秋点点头,说:“嗯。但这不是全部。 ——佛陀说,人有八苦,人生无常。如果认为人有快乐,也有痛苦,那是不明白一切皆苦;如果认为无常不应该发生在自己身上,那是不了解无常,是分别心。明白了这个,我也就真正接受了这一切。 ——我在医院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我发现自己的左腿失去了一半,我就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所以,现在,我接受了这个身体残缺的自己。我接受了自己,别人也会自然而然接受这样的我,这样相处彼此都不会觉得别扭、累。 ——像我这样从小到大,好像什么都不缺,其实,天地都不能圆满,我怎能不缺呢?” 唐彩屏说:“——阿弥陀佛,这是佛祖的点化,也是你的悟性。 ——美秋,伯母知道了,也放心了,你的豁达不是装的,也是装不出来的。” 此时的美秋坐在桌前,安静而淡然,说:“但我的心里还是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那就是我的爹和娘,他们到现在还不知道,但我想,瞒也瞒不了多久了。我,没有想好怎么跟他们说。 ——我终究还是怕,怕我爹娘伤心,怕他们担心。” 唐彩屏说:“别说亲爹娘了,就是我这个做伯母的,这心里也过不去。 ——那还不跟心里剜了一块肉似的。” 唐彩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又说:“要不,还是由我或者你盛伯伯去说。我们缓缓地?” 薛美秋说:“原本这也没什么不合适,但是如果是你们去说,我爹娘怕是更加担心,更不知道我究竟怎样了? ——而且,我也想自己跨过这道坎。” “其实,你的想法是对的,我又何尝没失去过太多的东西,也曾经觉得老天爷不公,但后来慢慢都放下了……”唐彩屏点点头说。 “伯母觉得不要等太久,早点说了,便可早些放下。 ——而且,万一他们从别处知道了,怕是更要担心了。”唐彩屏接着说。 薛美秋说:“是,我也想着就这两日了,跟伯母再这么一聊,我心里有数喽。” 南凯风从盛葆霖书房离开后,来接薛美秋了,冬日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柔和,来到后院远远地看看薛美秋,南凯风觉得她还是那样好,虽然比往日消瘦了些许,也少了几分从前的俏皮甜美,但那股子淡然在冬日的阳光下看起来从容而美丽。 南凯风和她辞别唐彩屏后,一起回家了。 吃过晚饭,薛美秋对南凯风说:“凯风,我想现在给我娘打电话。”南凯风说:“好,我陪着你,就坐你边上,好不好?” 薛美秋点了点头。 电话接通了,薛美秋说:“桂子,我是美秋。我娘呢?” 桂子说:“小姐稍等,我马上去叫姨太太。” 只过了一小会儿,宋姨太来了,拿起电话,说:“秋儿,今天这么有空。 ——新房子全都弄好了?什么时候搬啦?” 薛美秋说:“娘,我今天没有去新屋那边,我已经有好长时间都没去过了。上次你和爹来吃晓玉的周岁酒,第二天我送你们之后去了新屋,从那天到现在,我一直都没再去过了。” 宋姨太说:“美秋——他们怎么骗我呢——你——出什么事儿了。 ——我回杭州以后这心里就不踏实,那几天电话,也总是找不到你。” 薛美秋说:“娘,您不要着急啊,虽然有一些事情发生,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宋姨太急促而且提高了声量,说:“到底什么事,你说啊!” 薛美秋说:“娘,您要着急的话,那秋儿还怎么说啊。” 宋姨太说:“好,娘不着急,你说。” 薛美秋说:“娘,送你和爹回杭州那天,我就被几个人绑架了。” 宋姨太倒抽了一口冷气,但是没有打断薛美秋。 薛美秋继续说:“我想,这一次我和凯风肯定有一个人会死,如果那样的话,我想死的人一定是我。 虽然我也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凯风,见不到你和爹,还有我的儿子晓玉。” 宋姨太惊呆了,但她还是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听着。 “所以我想最好是我去死,不只是为了凯风,我也担心在那些人手里无法免于折辱,可能最终也难逃一死。 ——想明白这一点,我的胆子大了许多,既然最后都是一死,还不如一搏。我开始计划、试探和逃跑。” 薛美秋长长叹了一口气,又说:“娘,我成功跑出来了。但我失去了……你的秋儿再也不是以前的秋儿了。娘……”薛美秋哭了,南凯风轻轻握住她的手。 宋姨太的语气却出奇的平静,没有了刚才的着急,她问:“秋儿,你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告诉娘,你放心,娘受得住。 ——只要我的秋儿还在,还有人喊我一声娘,我就受得住。” 薛美秋说:“娘,我受了重伤,伤口感染扩散了,我左边的一条腿,只剩下了半条……” 宋姨太的眼泪簌簌如大雨冲刷,浑身颤抖如筛子下的碎米粒,轻飘飘、孤零零、颤颤巍巍的往下坠落,她说:“秋儿,你好好养伤,娘这就到上海来看你,来接你,好不好。 ——咱们马上回杭州,好不好——秋儿,娘就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秋儿不怕,秋儿不怕,有娘呢,娘在,在……” 电话被挂断了。 薛美秋瘫软在南凯风的胸口,哭得肝肠寸断。 “娘在啊,娘这就来接你,别怕,别怕……”宋姨太站起身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失魂丢魄地往自己房间走去。桂子上前搀着她,问:“姨太太,姨太太,您怎么啦?”宋姨太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顾自己念着、走着。 桂子赶紧去找薛三爷和薛福祥,急匆匆说道:“老爷,福祥叔,姨太太她不好了!” 薛福祥立刻打断道:“桂子,别乱说,姨太太是生病了吗?” 桂子道:“姨太太接了一个电话,整个人都不对了,样子怪吓人的,叫她也听不见,嘴里还不停的说:不怕,不怕,娘在……” 薛三爷问:“谁小姐打来的电话?” 桂子说:“是小姐打来的,是我接的,小姐要找姨太太,我就去叫了姨太太来。” 薛三爷心一紧,二话不说,迈开大步往宋姨太房中走去。 薛福祥紧紧跟在薛福祥身后。 薛三爷跨进宋姨太房间,宋姨太正急急忙忙地收拾行李,叠衣服,装箱子,口中喃喃道:“别怕,娘这就来接你,别怕,别怕……” 薛三爷夺过衣服,放在床上,问:“碧荷,你这是要去哪里?” 宋姨太却一言不发,把床上的衣服重新拿起来,又要放入箱子中。 薛三爷提高了嗓门,把箱子“砰——”一声合上,直视宋姨太,问:“秋儿到底怎么了?你要急死我吗?” 宋姨太还是不说话,又打开衣橱翻东西,薛三爷缓步走到她身后,从后面搂着她,走到床边坐下,说:“碧荷,我知道,秋儿一定有什么事,你别闷在心里,她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 ——你这样子,我心里更着急、更难受。 ——不管什么事,我会去处理,好不好,碧荷。” 宋姨太放声大哭:“一切都是你安排的,你想让她去上海,就去上海。 ——你跟我不一样,你还有两个儿子,可是我只有这一个女儿,一个女儿!” 薛三爷心乱如麻说:“是,都是我不好,我不好。” “现在女儿变成这样,我要去接她,我要陪着她,她没有了半条腿,她走不了路,出不了门,怎么办……”宋姨太说着,又站起去收拾衣服去了。 薛三爷心如刀锉,五内俱焚,天旋地转,扶着墙摇摇晃晃的走到了门口。在门外的薛福祥赶紧上前搀住他,说:“我都听到了,老爷,您可千万别着急啊。”薛三爷扶着门框一口血喷到了地上,薛福祥大惊失色,叫到:“老爷,老爷。 ——来人,桂子!快,赶紧去找王大夫。快呀!” 第55章 堂口的集会 宋姨太听到惊叫,到门口一看,也吓了一跳,这一吓,魂归元位,说:“老爷,我……我一时性急。老爷,您的身子要紧。” 薛福祥说:“姨太太,您爱女心切,也难免。老爷对美秋,也没比您少一丝半毫呀。” 宋姨太赶紧和薛福祥一起把薛三爷搀到自己房中,薛三爷躺在床上,脸色刷白,双唇紧闭,眼睛半开半闭,说:“碧荷,你别急,秋儿的事,我们一起商量着办。” 宋姨太不住点头,说:“老爷,是我太急。” 薛三爷说:“秋儿发生了这样的事,做娘的岂能不急,秋儿的事我会管到底,我薛三还没死,谁动了我的女儿,谁他妈拿命来赔。” 薛福祥说:“老爷,您先在姨太太这儿休息一下。 ——您别急,我现在去给盛家花园的严仲明打个电话,把小姐的事情来龙去脉弄弄清楚。然后我到门口去迎下王大夫,再过来。” 宋姨太说:“直接问南凯风不好吗?” 薛三爷说:“现在不可直接问凯风,凯风一定也很难受。 ——我们作为娘家人这样做,难免有兴师问罪之嫌。 ——福祥,你去吧。” 薛福祥电话打到盛家花园,不但严仲明一五一十想他介绍了整件事,而且盛葆霖也在电话中表达了对薛三爷和宋姨太的歉意,并说会亲自打电话向薛三爷道歉。 薛福祥打完电话,王大夫已经在给薛三爷把脉了。 王大夫诊脉后说:“三爷没有大碍,是急火攻心之兆。 ——我开个方子,吃上几贴便可缓解。” 王大夫又略停了一阵,说:“只是,只是近些日子,三爷还要好生将息。 ——三爷,这上了年纪了,不能像年轻时一样了。这个把月都不可太操劳、更不可思虑过重,不然,难免伤及身体。” 薛福祥连连点头,说:“多谢王大夫,我们记下了。” 付了酬劳,又送王大夫出了门,薛福祥回到薛三爷身边。 薛三爷说:“福祥,上海的电话怎么说?” 薛福祥道:“老爷,你还记不记得,前些日子咱们一起去上海,就是晓玉周岁的时候,小 姐带咱们去看新屋的时候吗?” 薛三爷点点头。 薛福祥又说:“当时您问小姐,房子花了多少银两,小姐说凯风收了别人的一家赌场,房子只是零头。” 薛三爷认真听着,薛福祥又说:“小姐还说赌场不是买的,是骰子赢来的,没有花钱。当时老爷就说,收了别人的赌场不是一件小事。” 薛三爷又问:“就是这些人干的。” 薛福祥说:“对,但事情说来话长。那家赌场是三个东北人的,那三个人虽是北方远到来的,但路数很野,听说他们的钱都是……” “咳——咳——咳——”薛三爷咳嗽起来。 薛福祥道:“老爷,要不您先歇歇,等身子好些了再说,这,王大夫让您别太操劳。” 薛三爷:“我不打紧,秋儿的事情要紧。” 宋姨太哭了:“老爷,您的身子也要紧啊。” 薛三爷示意薛福祥继续说下去,就这样一聊就是好半天,终于把全部事情都说明白了。 薛三爷和宋姨太都一直听着。 “福祥,我都知道了。 ——严仲明的伤好了吗?”薛三爷问。 “好多了。”薛福祥说,“他说已无大碍。” 薛三爷又说:“你有没有说,这件事盛先生没有错,也不能怪到凯风头上。” 薛福祥说:“是,严仲明说盛先生、盛太太要亲自给您赔罪,我也告诉他这不是盛先生的错。至于凯风,严仲明也说凯风连续熬了几天几夜,非常自责,而且现在对小姐的照顾和关爱尤胜从前。” 薛三爷说:“嗯,我晚点去打电话给凯风,还有葆霖兄。 ——还有一个姓方的至今没有下落,这是给我留的,要让我亲手给我的秋儿报仇。” 薛福祥说:“是,姓方的这件事让盛先生大为光火,他们一直在找,但还是没有消息。” 薛三爷说:“福祥,姓方的事,我们都再琢磨一下。另外,你先去给严仲明再说一声,如果他们找到了这个人,不要急着把他弄死,我要亲手替秋儿出了这口气。” 薛福祥点头离开了。 晚间,南凯风、盛葆霖均打来电话向薛三爷赔罪,唐彩屏也打来电话向宋姨太表达了抱歉和劝慰。薛宋二人虽心痛如绞,却也知不是南、盛之过。 而薛三爷、薛福祥则一直在琢磨着,这个方谦到底藏在哪里? 在上海滩,日子一天天在流转,薛美秋拄着拐杖、过着日子,每日都会抄几页经文,然后会花时间逗弄南晓玉,南晓玉越长越可爱,常常“咯咯”地笑,便露出几颗粉白的乳牙,煞是可爱。 家中的日子透着一股平静。新屋也已经全部安排妥当,只待新主人入住了。 南凯风管理的赌场生意依然很好,一切太平。 只是方谦的下落像一团散不开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盛家花园和南家、赌场都或明或暗、里三层、外三层加以严防。而出门去,也一例安排比从前更多的人员跟随。 这日黄廷云的大管家打来电话,让盛葆霖晚上参加各个堂口老大们的集会。 晚上,所有老大聚集在黄廷云的义云厅内,大家都来了。 黄廷云老爷子说:“多谢各位,老夫今日有两件事,需要听听各位的意见。 ——把刁正才带上来。” 一个大汉被五花大绑推了上来。 贲老九,说:“你干的丑事,难道还要我来替你说。” 这位大汉颤颤巍巍,跪在地上,说:“求各位老大饶命、黄老爷子饶命。” 贲老九上前,“啪——”一记耳光。 “我说,我说。”大汉道,“是我坏了规矩,我深得贲老板信任,才有资格做了押土的人。我却把运货的线路和消息,透露给我在外面找的弟兄。让他们组织人在半道上截货,然后再把土分了。” 贲老九:“几次了?你分几成!?” 大汉:“三次了,我分八成。 ——不,两次,第三次没干成。” 伍文定,说:“第一回,大家没多想,第二回就已经开始怀疑,还能让你再干成第三次。” 杜宁生:“按规矩办。” 陆见于:“好。” 盛葆霖也点了点头。 黄廷云说:“老九,你的人,你来处置。 ——带去野鹤滩。” 贲老九点点头,对身后的人说:“阿菜,带下去,挑断手筋脚筋,割掉舌头。看管起来。” 大汉面如死灰,连求饶的话也说不出来了,一摊烂泥被拖了出去。 黄廷云接着说:“这第二件事情,就是东北佬的事,究竟怎么样了? ——这么多天了,我们连个影子都没有见到。” 陆见于说:“画像早已散下去了,几个说像的,最后查下去又都不是。 伍老板,你那边应该消息最多。” 伍文定,说:“所有的黄包车夫人手一张画像,而且谁找到此人,领赏五百银元。 ——这件事,我们大家不可能不用心。别说盛老板一向慷慨、讲义气。 ——而且他们两家的事,我们又是见证人,我是盯得很紧,可就是没确切消息。” 杜宁生说:“我这边也一样,消息都有散开,没事就让兄弟们四处去查。 ——我跟老九也说起过,这小子是不是会易容?乔装打扮后谁也认不出来。” 贲老九说:“盛先生的人品,我们一向敬重,而且这破坏规矩的人,上海滩也断不能容。” 盛葆霖拱手道:“多谢各位老大,葆霖知道大家都尽力了,这些日子都受累了。 ——此人诡计多端,会些乔装易容之术也是可能的。或者暂避风头,等大家都松懈后再回来。 ——但,我想他一定会再有所动作,所以葆霖还拜托各位多加留意。 ——此人一日不除,切切不可放松查找。 ——拜托各位。” 黄廷云说道:“各位,我们还得加大力度,不要松懈,而且要防着此人突然出现,生出事端,接下来一边查找此人的下落,一边留意着各路古怪的消息。 ——他只要有活动,就会有马脚。各位务必要细细留意。” 陆见于说:“我们知道了,大家一边差弟兄们找这个人,另外大家也要琢磨下此人的心思。如果有古怪的事情,我们立刻通知盛先生。” …… 众人又一番议论,方才散了。 回到盛家花园的书房里,盛葆霖问:“仲明,对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严仲明答道:“各位堂口都尽力了,这个方谦就像遁土了一样。” 盛葆霖说:“这个方谦没有找到,晚上连觉都睡不着。 ——更觉得无法向薛三爷交代。” 严仲明说:“陆见于让我们琢磨下方谦的心思,可是这个人的心思,我们都摸不透啊。” 盛葆霖说:“仲明。 ——不然过两天你去找一趟山鸮,约他,好好跟他聊一聊,说不定他能给我们一些建议。” 严仲明道:“老爷说得对,山鸮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说不定真能了解这个方谦在想什么。” 盛葆霖说:“嗯,听听他怎么说。” 严仲明点头离开了。 第56章 计划回杭州 第二天早上,南凯风来到盛家花园,他给盛葆霖和严仲明带来了一封信。 打开信封,一张信纸赫然画着一幅水墨画: 画上寥寥数笔,远处一座山,近处两只鸟。远处的山,清岚袅绕;近处的鸟,立在枝头,相依相伴。画技寻常,然意境悠远。 “山鸮再也不会回来了。”盛葆霖说。 严仲明:“凯风,昨天晚上我和老爷还说到他。 ——山鸮,啊,山鸮,他不是一般人,他太灵了。” 盛葆霖问道:“凯风,你什么时候拿到的这信。” 南凯风答道:“今天一早。在院子的石凳上,是曾叔发现的。” 盛葆霖说:“他来道别,顺道提醒你,家中的防护还要再加强。” 严仲明说:“这山鸮是无情,还是有情 ——无情吧,为什么要来道这个别,还要提醒?” 盛葆霖说:“——有情吧,为什么要离开?” 南凯风:“鸮哥还是个有情之人,心里热,看着冷。” 盛葆霖说:“嗯,那要赶紧增加人手,特别是晚上。” 严仲明点头,说:“我立刻去安排,每个点每天增加一班,每班再增加两个人。” 南凯风说:“要不然我从赌场调些人过来吧。” 盛葆霖说:“赌场的人不要动了。 ——没人知道他会在哪里动手。” 严仲明:“是,出门的人,商会、赌场、家里都增加了人手,白天夜晚轮番不间断,这样下去。 ——而且还要精干一些,这人手还是有些吃紧。” 盛葆霖说:“我去找彩屏,她那里还可以调动一些精干之人。 ——你还要多少人。” 严仲明说:“最好再20到30个。” 盛葆霖说:“这样,今晚天黑之前,30个。” 严仲明说:“好。” 南凯风说:“多谢盛伯伯、盛伯母,明叔费心了。 ——我也会多加小心。” 严仲明又说:“是得多加小心,原本这方谦的下落,还想问问山鸮的看法……” 南凯风说:“要不然我抽时间去酥饼店看看。” 盛葆霖说:“再去看看也好,了却一桩事。 ——你别去了,你家里和赌场的事还多,仲明去吧。” 午后,严仲明还是来到一片喧嚣市井之地的大境街,一路上还买了两坛上年份的绍酒拎着,他逛到了“金华酥饼”店,店内的酥饼炉子没了,案板上空空如也,两个伙计正在忙着,搬东西的搬东西,打扫的打扫。 严仲明问:“二位,打搅了,这里的金华酥饼——是搬走了?” 其中一位个子矮矮的,上了点年纪的人说:“先生,这家酥饼搬走了。 ——老板让我们打扫这里,好另租别家。” “嗯,可惜了,这家酥饼香酥咸鲜,火候正好。 ——他们什么时候搬走的,搬去哪了?” “昨天刚搬,这不,您看我们今天才开始打扫,连招牌还没敲掉。 ——搬去哪?我们可不知道。” 回到家里,南凯风也跟薛美秋说起了山鸮的事,把信给薛美秋看了。 薛美秋说:“这鸮哥还真是神人,从哪儿来的,跟谁学了一身的本事,没人知道。 ——去的时候也没人知晓,去哪里了,怎么就走了?” 南凯风说:“一边在闹市隐居,无人识得;一边在潇潇江湖,刀口舔血。” 薛美秋说:“而今,却说走就走,像一阵烟尘,带着他的女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传说都没有留下,就留下一幅画。” 南凯风说:“现在想来,最后一次谈话时,他跟我说,有些事情他也无能为力,而且他还说他自己变了,我当时心急如焚,也没有细想他的话,如今才算明白。 ——此后鸮哥闲云野鹤,芒鞋竹杖,再不问江湖……” 薛美秋说:“好佩服鸮哥的洒脱,这可不是人人都做得到的。” 又过了一会儿,薛美秋说:“凯风,要不咱们回杭州一趟吧。 ——爹娘一定很不放心。” 南凯风道:“是啊,一定是心里很记挂的,可是以岳父的性格。 ——他此时就算很着急,也不会来上海的。 ——他怕此时如果赶来,给我和盛伯伯压力,宁愿自己忍着。” “爹就是这样一个人,所以我想回去,见上一面,爹娘也就放心了。”薛美秋说道。 于是两人开始安排起回杭州的行程来,薛美秋说:“今天是三月二十三,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南凯风说:“那我们过个十天左右回去,怎么样,一则我们安排收拾一下,二则,让爹娘也有个准备。” 薛美秋笑道:“嗯,我们三个一起回去,娘肯定又许多事,要手忙脚乱了。” 一听说要回杭州,齐妈、小月、徐七瑞纷纷都要跟去。 薛美秋说:“齐妈,你跟我们回去,也好回家去看看你儿子、孙子。”齐妈笑逐颜开。 薛美秋又说“七瑞,你把赌场的事情与子佩和昌伯交代好。”七瑞愉快地点头。 “小月,你留在上海,家里总要有人洗弄洒扫? ——下次带你回去。 ——你想吃什么,要什么,我给你带来。”薛美秋问。 小月虽略有不快,但瞬间消散,说:“那给我带云片糕。” “嗯,我知道陈师傅家的松子云片糕最好吃,我去给你买。”徐七瑞对小月说。 小月有点羞涩点了点头,众人皆会心一笑。 得知他们打算回杭州的事情后,盛葆霖和唐彩屏也很支持,觉得他们考虑得很周到,还悉心准备了礼物,让他们带到杭州去。 杭州,薛公馆,薛三爷服下汤药后,看似略有好转。只是女儿的事还是令他揪心,一想到方谦的事,更是心急火燎,还是不时咳出大口的浓痰,人总是感觉有些疲累。 听说女儿、女婿、外孙要回来,忧中又喜,薛公馆也忙碌起来,洒扫房间、准备吃食,还要给晓玉准备一应东西,特别是宋姨太,眼角眉梢的愁云散去不少,忙前忙后。 这日正在忙碌,杭州瑞丰号的张顺元在越江楼为其子迎亲,送来了请柬。薛福祥把请柬送到薛三爷书房内,婚礼在四月初二。 薛福祥说:“老爷,这初二的婚礼,您看怎么安排。” “你给我准备龙凤呈祥,全套的金首饰。 ——你和我一起去。”薛三爷说。 薛福祥:“只是,这路有点远,辛苦劳顿。 ——要不,让大少爷代您去吧?” 薛三爷:“这哪行啊?当初我们有困难的时候,瑞丰号可没少帮忙。 ——现在没事求他了,我们断不能这样。” 薛福祥说:“老爷,话是在理,但小姐一家也是初二到。而且,您这……” 薛三爷笑了说:“福祥,你不用绕来绕去,我知道你担心我,放心,我这身子已经好多了,我一定少喝酒,宴席一散我们就马上就回家。 ——美秋,她来当天也能见着,不过略晚一些,不要紧。” 薛福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初一清早,薛福祥来到薛源堂,召集几位管事的,准备安排事情,他说: “明天,我要和老爷一起去越江楼喝瑞丰号张顺元的喜酒,明天一早去,晚上回来。 大家各做各的事情,如果有什么临时的事情弄不明白,找大少爷拿主意。” 几人皆点头,唯独王沛生好像有话要说,但又没有说。 众人散去后,王沛生找到薛福祥,一脸谄媚说:“福祥叔,明天我能不能陪师父去越江楼啊?” 薛福祥说:“老爷已经安排下来了,我和老爷一起去。” “福祥叔,您这世面见得也多了,去过的地方也多了。 ——再说,我也想替您分担一些,让您不那么劳苦。 ——而且我人也年轻,这么远的路就交给我呗,您说?”王沛生说。 薛福祥道:“难怪总说你不安分,为什么待不住呢,心别太野,总想往外跑。 ——不用说了,这已经安排好了。” 王沛生说:“好祥叔,劳您大驾帮我问一声,如果师父他老人家还是不同意让我去,那沛生也就死心了。” 薛福祥只得点了点头。 回到薛公馆,薛福祥对薛三爷说:“明天的婚礼,沛生想跟您一起去,我说不行,他非让我再来问问。 ——这小子,总是不安分。” 薛三爷说:“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想见见世面,还说替我分担。 ——沛生还是心太野。”薛福祥答道。 薛三爷说:“他说的也不无道理。福祥,我们都老了,也该让年轻人多多历练,早晚得交给他们。 ——明日,就让沛生陪我去吧,只是你要再教教他,明日要更稳重些,少说多看,别失了咱薛源堂的气度。” 薛福祥点了点头。 薛福祥找来王沛生,将事情告知于他,王沛生异常兴奋,连声道谢说:“谢谢福祥叔,谢谢您老,福祥叔真是好人。” 薛福祥说:“别兴奋过头了,你这趟去越江楼,一定要沉稳,牢牢地跟在老爷身后,但又别贴太近。 老爷跟人招呼、说话的时候,你就站在旁边,没问到你千万别插嘴,一定要少说话。 ——还有,当时没弄明白的事情,不要马上就问,好好地藏在心里,等回来以后再问也……” 王沛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对福祥的话显得心不在焉。 “你在想什么呢!”薛福祥声音大了不少。 王沛生这才回过神了,有点不自然地说:“我这是太开心了,我还没见识过这么大的场面呐。 ——好祥叔,您说,我听着,听着。” 薛福祥又细细叮嘱起他礼数和待人接物的事项来,还再三叮嘱他照顾好自己的师父,最后薛福祥说:“虽然我们薛源堂的日子还算太平,但这一路上你还是要小心,照顾好你师父”。 王沛生点点头,让薛福祥放心。 第57章 薛三爷之死 出发的这天,火车上的南凯风一行五人,有点兴奋、有点感慨,又有点期待,心中五味杂陈,第一次出远门的南晓玉,则显得异常雀跃。 在薛公馆,庭院已洒扫,佳肴已备好,一切都准备好了,只待亲人回家。 初二下午,薛三爷还在房中小憩,王沛生就已经早早来到薛公馆,一身西装,穿戴得整整齐齐,皮鞋蹭亮。因薛公馆距越江楼差不多要开一个多钟头的车,所以,薛三爷起来后略作收拾也该出发了。 宋姨太正在给他扣上长衫的最后一粒扣子,说:“老爷早去早回,等你回来,秋儿他们晚饭都吃好了。” 薛三爷说:“嗯,别忘了,我给晓玉做的拨浪鼓和摇椅,拿出来给他玩。” 宋姨太一边整理着薛三爷的衣领,一边说:“哪能忘,您多少年都没坐过木匠活了,连春儿都没这个福气。”说着笑了,薛三爷也带上礼物出门去了。 看薛三爷来了,王沛生赶紧打开车门,让师父上车,自已则坐在驾驶室上,开车出发。 薛福祥说:“沛生,一路上多小心着点。” “放心吧,福祥叔。”王沛生一边答到,一边发动引擎,绝尘而去。 一路上,王沛生总是有点儿紧张,有些局促不安的样子。 薛三爷说:“沛生啊,特意带你出来见见世面吗?怎么,跟师父在一起,你这么紧张?” 王沛生说:“不,师父,没……没有。” 薛三爷说:“这才什么月份啊,你额头上出这些汗,还说不紧张?” 王沛生有点儿尴尬,但没有说话。 “以后多带你出来,你就不会紧张了。 ——这头几次啊,你尽量的少说、多看,你就跟在师父身边,该打招呼就打招呼,但是其他话不要多说,看看别人怎么说,看看别人怎么做。几次以后,就都会了。”薛三爷说。 王沛生点点头:“多谢师父教导。” “师父老了,能教你们的越来越少了,凡事还得靠你们自己呀。 ——沛生,这到了外面,说话、做事一定要有分寸,一句话都不说显得拘谨、生分,话太多,也不招人待见。所以,要懂得说话做事,看人、看时、看场合;还要明白自己的身份、地位、与这个人的关系,然后才能把话说好。”薛三爷说。 王沛生道:“师父,那不是很累啊,等把这些都看好了,弄明白了,想说什么怕是也忘了。” 薛三爷说:“一开始的时候是这样的,所以初来乍到的时候要少说。 ——等日子长了,回数多了,这些东西就不用你每次说话的时候,先去琢磨了,张嘴就能说出得体的话,就像张口就吃饭一样的。 ——本事要慢慢来,急不得的。” 王沛生回答:“是,那今晚弟子就多听、少说。” “对,与其说错话,不如不说话。”薛三爷说道。 王沛生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开,穿过了临江路南岭的树林子,又开了约莫30分钟,到达越江楼。 整个晚上都很不错,王沛生虽然有些拘束,但并没有任何冒失的言行,一切都按照师父说的在办,只是不太自然。薛三爷熟人多,少不了也要喝些酒,但量也还好,并未多饮。一切终于结束了,薛三爷和王沛生踏上了返途。 天已经黑了,整条路都要开着车灯照明,王沛生在返回的路上明显车速更快了,显得心很急。薛三爷因为急于相见女儿,倒也未加阻拦。 开到临江路南岭了,突然两块大石头横在路中间,王沛生把车停了下来,说:“师父,这哪个孙子把这么大的石头放在路上,您坐着,我去搬掉。” 王沛生力气挺大的,先把一块没那么大的石头推到路边,然后又去推那块更大的,这块大的石头足有三百来斤,王沛生一时之间还推不动,薛三爷下车。 薛三爷说:“来,一起加把劲。” “好。”王沛生冷冷的。 薛三爷下了车,走过去,和王沛生一起,在路中央,俯身用力把石头往边上推。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一把锋利的匕首从薛三爷的后背直插心脏,连一句话都没有说,整个人扑倒在石头上。 王沛生拔出匕首,往自己的胳膊上狠狠扎了下去,然后又捡起一块小石头,砸向自己的额角,痛的尖叫一声,头皮裂开,鲜血直流。 王沛生把薛三爷拖上车,又咬紧牙关把满是鲜血的石头迅速推往路边去了,随即站在路上,朝天吹了一个口哨。 王沛生重新坐上驾驶室,疾驰而去。 …… “福祥叔、福祥叔、大少爷、太太——”王沛生的呼叫尖利而愤怒。 听到这叫声,薛福祥就像整个人被绳子勒着吊在半空中一般,喘不过气来,他发疯似的跑了出去,南凯风、薛世勋、太太、姨太太、徐七瑞也跟着冲了出去。 “师父他,被人暗杀了。”王沛生往车中一指。 南凯风上前抱住岳父,人已凉透,血渍未干。 南凯风眼泪夺眶而出,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浑身都觉得冷。拄着拐杖从后面走来的薛美秋,惨叫一声“爹——”凄厉和悲伤的叫声划破了天际,也刺破了所有人的心,她扔掉拐杖,整个人单脚跳着,扑了过来,眼泪决了堤。 看着浑身是血的岳父和残疾的妻子,南凯风崩溃了,他握紧拳头,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怒号“——啊——” 霎时间,哭声、喊声乱作一团,薛福祥厉声问王沛生:“谁干的?” 王沛生说:“天太黑,看不清楚,他们一共三个人,蒙着面、拿着刀就冲上来了。” 这时,院中的桂花树,叶片纷纷簌簌地落在院中,专门负责打扫庭院的王嬷嬷,走了过来,拍了下薛福祥的胳膊,说:“祥子,人已经走了,你们不要吵到三子,让他安安静静地升天吧。 ——赶紧办事,别误了时辰。”一句话点醒了薛福祥。 薛福祥指派人手,按葬礼规程开始操办起来,王沛生捶胸顿足,痛哭道:“福祥叔,是我没用,我没保护好师父,是我没用。师父,师父啊。”王沛生哭着跪倒在地。 薛美秋完全凌乱,悲痛欲绝,坐在地上抱着父亲不放开,她的哭声撕裂了南凯风的心,南凯风的眼泪不住往下淌,心中悲凉。南凯风擦掉眼泪走过去,蹲在美秋边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透彻心扉的寒意。 薛福祥忙碌而空洞,夜深了,他把南凯风和薛世勋叫到一起,说:“世勋,你叫世杰赶紧回来,葬礼的事由你全权负责。 ——有问题,你随时找太太、找我商量。 ——我和凯风,我俩要尽快要找到仇人,替老爷报仇,让他放心地走。” 薛世勋和南凯风都点头。 薛世勋说:“那我去前面了。” 南凯风说:“大哥,麻烦你帮我叫下七瑞。” 薛世勋出门后,南凯风看着薛福祥问:“福祥叔,近两年岳父可有什么仇家,杭州地界的情形怎么样?” 薛福祥说:“老爷年纪大了,身子也不是很好,平常有些事都逐渐交给世勋在处理,而且这两年薛源堂以守成为略,并没有什么大动作。 ——杭州地界上,大家都这么多年了,有规矩,也有大致的默契在,一时也想不出是谁与老爷有这么大的仇。” 徐七瑞抹着眼泪、红着眼睛进来了。 “七瑞,我们心里都很难过,你要坚强些,我们必须尽快找出凶手才行。”南凯风拍着七瑞的肩膀。 “是,七瑞,正因为心里难受,就我们才要冷静下来,找出真相。此事就由我们三人负责。”薛福祥说。 徐七瑞力的点了点头。 “小风,你读书多,见识广,也比较细致。你就安排吧。”薛福祥对南凯风说。 “福祥叔,我拿得了主意的我不推辞,还有些事我们得一起商量着办。”南凯风答得很干脆。 “好。”薛福祥和徐七瑞都点头。 “我们要先检查下岳父的身体、衣裳。 还有,岳父今晚穿的衣裳、今晚坐的车,马上保存好,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另外,我们找王沛生把当时的情况问问清楚,然后去他们停车的地方好好看看。” 薛福祥和徐七瑞都点头。 “七瑞,你进来时看到王沛生了吗?” 徐七瑞伤心地说:“沛生哥胳膊和头上都受了伤,一直在流血,可他说要为师父守灵,不肯去包扎,后来大少爷看到了,让他去包,他才去的。” 南凯风说:“哦,那就等他包好回来后,我们再把他叫来问问。那我们先去看看岳父。” 三人去后屋,屏退所有人,忍着心痛,细细查看一番,换下的衣服也被南凯风叠好,装进一个袋子中收了起来。 南凯风说:“七瑞,你去前院,如果王沛生已经来了,那你就和他一起到书房来。” 徐七瑞很快和王沛生一起来到书房,王沛生胳膊和头上都包扎着,额头的血渍浸出了绷带。 “沛生,要不要紧?”薛福祥问。 王沛生哭着,说:“我受点伤不算什么,只恨对方人多,我没能救得了师父。 ——我没用啊……” 南凯风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我们要尽快找出凶手,为岳父祭灵。” 王沛生语带哽咽,说:“对,我们一定要为师父……为师父他老人家报仇。” 第58章 凶手初浮现 薛福祥说:“沛生,大家的心思都一样,都想尽快找到凶手。 ——找你来,就是想让你把事情的前后详详细细讲一遍,我们也好有个头绪。” 王沛生说:“可是,事发突然,天又黑,我也有些事情看得不是那么清楚。” 薛福祥说:“这不要紧的,你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行。 ——有些东西一时没想起来说,我和姑爷会问你的。”南凯风也点头。 王沛生,说道:“那天从越江楼出来已经有点晚了,我开着车和师父一起往回赶。 ——车开到临江路南岭的时候,突然看到路中横着两块大石头,我把车停了下来,大马路上去推石头,师父也跟着下了车,和我一起推那块大的。我们正在推呢,突然旁边的了林子里窜出三个大汉,脸上蒙着黑布,手上拿着刀,冲着我和师父就砍杀过来了,我一边想保护师父上车,一边对付他们。冷不丁挨了一刀,头上也被石头砸中。等我回过神来,那三人已经跑进林子里了,师父……师父他老人家……”说着,王沛生哭了起来。 薛福祥说:“当时车灯是亮着,还是灭着。” 王沛生说:“亮着,因为我们下车来推石头,也要看着才行。” 南凯风问:“我岳父倒在哪里?” 王沛生答道:“在大的那块石头边上,我们正打算推石头,还刚刚开始推,那些人就来了。” 南凯风问:“那三人都是用刀吗?当时有没有响过枪?” 王沛生道:“都是用刀直接就砍,当时没人开过枪。” 南凯风问:“那三人的刀是什么刀?” 王沛生回答:“嗯……他们一上来就砍,出手很快,总共也没多长时间,我看得不十分清楚。” 南凯风问:“我岳父和你,与那三个人发生过打斗吗?” 王沛生答:“有,但师父和我都是赤手空拳,而且与那三人贴得很近,根本没有机会掏枪,所以他们很快就得手了。” 南凯风问:“那你有没有伤着他们的人,伤在哪里?” 王沛生说:“当时很乱,我靠着双拳一边与他们纠缠,一边要保护师父。我觉得不一定有伤着,就算伤着,应该也不重。” 薛福祥说:“沛生,你们停车搬石头还有发生打斗,当时有没有别的车、或是别的什么人经过?” 王沛生摇摇头说:“没有。” 薛福祥问南凯风:“你还有什么要问吗?”南凯风摇摇头 薛福祥说:“好,沛生,你也别太过自责。 ——我和姑爷去南岭那地方看看,也去给老爷烧一炷香。你先下去吧。” 王沛生急忙说:“福祥叔,我带你们去吧。” 薛福祥说:“不用了,沛生,我们都知道临江路的南岭,而且那两块石头也肯定还在路边上。放心,我们找得到。 ——你身上还有伤,自已要多加注意。” 徐七瑞也说:“是啊,沛生哥,你好好照顾自己。” 王沛生点点头出门去了。 王沛生走远之后,南凯风说:“福祥叔,我们得赶紧去临江路南岭,万一落了雨,而且还有别的车压过,那可看的东西就不多了。 ——七瑞,临江路你就别去了,你留下来有件要紧事,千万别让任何人靠近那辆汽车,更不允许冲洗或擦拭。 ——我和福祥叔回来后,我们再一起去检查车子。” 徐七瑞点了点头。 南凯风说:“福祥叔,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薛福祥说:“没有了。 ——七瑞,你记住姑爷的话,把车看好。我们可能要些时间才能回来。” 徐七瑞点了点头。 南凯风和薛福祥带了手枪和足量的子弹,出发了。 南凯风和薛福祥开着车,提着马灯,来到临江路南岭,看到顺着马路中间流向路旁浅沟的血渍,二人心痛难忍,点了香烧了纸,然后在石头上、马路上、路边的小树林里都仔仔细细地查看过了,又在路边坐了好一阵,等到天亮之后又查看了一番,方回。 等南凯风和薛福祥回到薛公馆时,已经是吃早饭的时间了。 但他们没有休息,他们觉得自己脑子很清醒,思维也很活跃,他们找到了徐七瑞, “七瑞,没有人靠近过这辆车吧?”南凯风问。 “没有。”徐七瑞回答。 “那有没有人发现你在看着这车?”南凯风接着问。 “就沛生哥来过,我跟他说了我不能离开这车。 ——他还让我去休息一会儿,说他帮我看,但我没让他帮,沛生哥也需要休息。”徐七瑞说。 薛福祥问道:“那你去茅房的时候呢?” “昨晚我水喝的少,只去了一趟。 ——是王嬷嬷帮忙在这儿看着。”徐七瑞回答。 南凯风拍着七瑞的肩膀,说:“七瑞,好。 ——走,我们看看这车。” 三人一起往车棚走去,提着灯。仔仔细细地查看起来,车内、车外、车前盖、车胎,甚至车底都仔仔细细地看了。 查看完毕后,南凯风和薛福祥相视点头,但什么话也没说。 薛福祥说:“凯风,七瑞,我们都稍微休息一下,中午咱们再看看下一步怎么弄。” 整个薛公馆都沉浸在悲伤中,薛美秋整日和宋姨太抱头痛哭,来祭灵的人颇多,薛世勋负责招呼和安排。 南凯风回房时,薛美秋正在房中,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南晓玉。 “美秋。”南凯风叫了一声,薛美秋抬头看着南凯风,经过这一连串的打击,还有昨天一整晚的辛劳,南凯风邋遢、憔悴而悲伤,一双鞋、一件毛呢大衣都脏兮兮的,头未梳,脸未洗,胡子未刮,颓废而瘦削。 而南凯风看着薛美秋那红肿的双眼,满脸的泪痕,也着实心疼。 薛美秋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说:“有什么发现吗?” 南凯风摇着头说:“现在还说不好,还要再查。” 薛美秋说:“你跟玉儿一起睡会吧。” 南凯风点点头,脱掉衣衫,上床搂着南晓玉睡了。 中午时分,南凯风、薛福祥和徐七瑞在书房碰头了。 南凯风说:“七瑞,你有什么想法吗?” “师父此番惨死,凶手一定是有早有谋划,我们应该看看谁跟师父有过节。”徐七瑞说。 “昨晚姑爷也问过我,看看有没有什么仇家。 ——老爷在道上行走不可能不得罪人,但你说近几年有什么深仇大恨,我一时还真的想不出。”薛福祥说。 南凯风说:“要不然这样,福祥叔下午辛苦一点去道上的问问看,看看各个老大有没有什么可疑,或者他们有没有什么信息提供。 ——特别是那天也去过越江楼的人。” 薛福祥点头。 南凯风又从身上摸出一块手巾包好的、细长的东西。 “七瑞,这是我和福祥叔南岭旁边的小树林里找到的东西。”南凯风一边说,以便展开手巾,里面是一把带血的匕首,长而窄,刃薄。 “我和祥叔都仔细比对过了,这就是杀人的凶器。 ——你看下。”南凯风一边说,一边递给徐七瑞。 徐七瑞仔细端详一番,说:“这刃好薄啊,看这手柄。 ——这匕首是新的。” 南凯风收了回来,来来回回的走着,突然停下来说:“对,这匕首是新的。 ——为了杀人,特地买了把新匕首,而且用完了却不把匕首收走,而是马上就扔了。 ——说明,这个人事先进行了小心缜密的谋划。 ——但他也留下了一个漏洞。”薛福祥和徐七瑞都看着南凯风。 南凯风继续说:“七瑞,我们俩下午把这杭州城制刀、卖刀的铺子,都走上一遍。” “好!”七瑞点头。 下午至晚间,三人兵分两路,忙碌起来了。 一直到深夜时分,三人重新聚集在书房。 “七瑞,你那边有消息吗?”南凯风问道。 “这把匕首是城东头的铁匠铺打造的,铁匠铺的童老板说看到买匕首的人,他还能认出来。”七瑞回答道。 “好。福祥叔,你来说说你这边的消息。”南凯风说。 薛福祥说:“大多数的老板们都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就是马裕禄,马老板说了一个事儿,我觉得要跟你们商量一下。 ——马老板说当晚散了之后,他跟老爷打了招呼,前后脚离开的,而且也是往西湖方向开。他说老爷的车在前面,他的车紧跟在后面,但是老爷的车跑得更快些,过了一阵子,他就落在了后面。” 薛福祥停了停,又说:“马老板不胜酒力,人称三杯倒。 ——他说那天喝得有点多,后来车里再一颠,他就翻江倒海的了。 ——他们把车停在路边,他在马路边吐了,站在路边时,他听到一声口哨,他手下开车的阿伟也听到了,可是就一声,其他什么声音也没了。他们当时还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 南凯风听得很仔细,问:“还有吗?他们说过那两块石头吗?” 薛福祥摇头,说:“他们说看到路边两块大石头,但没多注意。 ——我还问了他们后来有没有追上老爷的车,他们也说没有。” 南凯风走到窗口,望向窗外,深呼吸。 “我知道杀人者是谁了。”南凯风说。 “谁?”徐七瑞问,薛福祥的眼睛里也有些疑团。 第59章 云顶寺参禅 “王沛生。”南凯风语气十分肯定,他没有理会徐七瑞的惊诧,继续说: “我们来想想,当时发生了什么。 ——岳父和王沛生在临江路南岭看到了路上的两块大石头,然后下车去推石头。趁岳父打算推石头的时候,王沛生从背后准确地刺进了心脏。 ——然后他把岳父放进车内带了回来,又给我们演了一出好戏。” 薛福祥说:“我当时看了老爷身上一点儿打斗痕迹都没有,我也觉得像是没有任何防备,突然被害。 但是对方的人如果下手很快,一击即中,也可能造成还来不及反应。” 南凯风说:“对,是有这个可能,但我们看看。 ——如果说岳父被杀的时候没有任何挣扎,是因为对方下手很快,还勉强说得通;但是他老人家全身上下一点儿打斗的痕迹都没有,衣服上除了被匕首刺穿的地方以外,其他地方一点划破都没有,连泥土也没有。这只有一个解释:说明岳父从下车到被杀,整个过程都没跟任何人发生打斗。 ——还有,岳父的车停在路上,他和王沛生下了车,然后与人发生打斗,再加上王沛生还要自己推开石头,再把岳父抱上车,又重新发动汽车。你们想想临江路南岭离越江楼才多远,就算马老板开车慢,他和岳父的车能差得了多少距离,花不了几分钟肯定能追上。 ——而马老板呕吐之后,上车往前开,却只看到了路边的石头,岳父的车却连影子也没了,因为岳父他们从下车到上车,时间很短,可能只有一分钟,最多两分钟。所以马老板开到临江路南岭时候,王沛生已经开走了。 ——再有,打斗声、喊叫声,王沛生慌张地放声大哭,马老板他们一点儿都没有听到?但是却听到了一声口哨,这正常吗?” 徐七瑞和薛福祥仔细地听着、想着,没有插一句话。 “另外,三个身手不错的壮汉,在马路上设下计谋让车停下,然后杀人,不可能用匕首,他可以用枪,也可以用砍刀,这两样远比匕首要方便。 ——而匕首跟砍刀和枪比起来……” “匕首更利于贴身刺杀,却不利于砍杀、打斗。枪的声响则容易引起注意。”薛福祥说,而徐七瑞的表情扭曲而痛苦。 “对,只有贴身刺杀,匕首才会胜出。 ——你们再回忆下那天王沛生说的话,对方三个人用的什么刀,他说没看清楚,这根本就 是遮掩。 ——还有他说那三个人得手之后逃往小树林,可我和福祥叔在小树林里根本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脚印。 ——而且,王沛生说那三个人用刀,岳父是被匕首所刺,而王沛生头上的伤却是石头砸的。”南凯风一口气往下说着。 “手里有刀、又有匕首,为什么要捡石头来砸。”薛福祥说。 “对啊?为什么要扔下刀和匕首,去捡一块石头?”南凯风说。 “可是,王沛生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徐七瑞非常痛苦。 “七瑞,而且我们仔细查看了车子和那条路上的血痕,很显然岳父被杀以后不是被抱紧车里的,他是被拖进车里的。 ——看着自己的师父这样子,如果王沛生真的着急吗?”南凯风的语带哽咽,说:“你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你们都是这样过来的,他不知道要马上撕开衣服,然后紧紧堵住伤口吗!? 很显然他没有这样做,所有的这些都说明,王沛生绝对有问题。” 薛福祥点头。 “可是,王沛生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却暂时还不知道。但,我们很快就会知道,我相信整件事情背后的人,比王沛生厉害太多。 ——是他出谋划策,是他把石头放在路上,而那声口哨是王沛生向他报信。”南凯风说。 说到这里,三个人都安静了,徐七瑞在痛苦中慢慢冷静下来。 徐七瑞的眼神变得冷静而坚毅,他看着南凯风。 “这件事情我们仓促不得。 一则,王沛生是薛源堂的弟子,而且还是大师兄,为了给七瑞和其他薛源堂的弟兄们一个清楚的交代,我们要查出实据。 ——福祥叔,你尽快找张照片或者找人画张王沛生的像,交给童老板辨认一下。”南凯风继续说道。 薛福祥点了点头。 “二则,我们一定要把他背后这个人揪出来,否则不但岳父不能瞑目,我们也寝食难安。”南凯风说。 “姑爷,您吩咐吧,七瑞都明白了。”徐七瑞的情绪已经更稳定一些了。 薛福祥拍了拍七瑞的后背,徐七瑞说:“福祥叔,我没事了。” 薛福祥说:“跟踪,必须马上安排。” 南凯风说:“是的,福祥叔,你找一个可靠的人,决不能走漏了半点风声,让他和七瑞一起负责跟踪。 ——最要紧的是,千万别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怀疑上了王沛生。” 薛福祥想了想说:“那就长贵。” ——悄悄跟牢王沛生,这个人早晚会浮上来。” 三个人达成一致。 次日,七瑞来到铁匠铺,童老板看了王沛生的画像,已经认出了他就是买刀之人。南凯风等对王沛生安排的跟踪也更紧密了,但却还没有发现他与任何可疑之人接触。 很快,薛三爷下葬的日子到了,下葬之日盛葆霖和严仲明也来了,盛葆霖痛哭哀悼,悲从中来,不能自已。临走之时盛葆霖对南凯风说:“凯风,凶手调查可有眉目?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吗?” 南凯风说:“略有进展,但仍不明朗。如有准信,一定及时告知盛伯伯。 ——盛伯伯和明叔在上海多有操劳,赌场诸事繁杂,你们费心了。 ——我什么时候离开杭州,还说不好。” 盛葆霖说:“不急,你把杭州的事情办完,办妥帖。”南凯风点了点头。 灵堂撤了,王沛生也无需再守灵,徐七瑞便紧紧盯着他,看他与什么人接触。 下葬后的第二日,冬阳软绵绵的,昔年好友林国钧来薛公馆约南凯风,一起去登云顶寺。 还是像往常一样沿着栖霞岭一直往上,初夏的栖霞岭苍松翠竹、树影婆娑,掩映着青石古碑。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听得虫鸣鸟叫、溪水潺潺。像学生时代那样,他们沿着栖霞岭往北,来到了云顶寺。 林国钧说:“凯风,我知道薛美秋和你岳父的事带给你很大的压力,你也别太难过了。” 南凯风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面对。 ——你呢,还要去留学吗?” “不去了,就待在家里,帮我爹打理家里的生意。”林国钧说。 “——对了,凯风,我们的那个同学柳月姣你还记得吗?”林国钧问道。 南凯风说:“怎么不记得,毕业才几年?” ——你怎么突然提她?” 林国钧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就像一个头上带着帽子的年轻男人,突然被人摘掉了头上的帽子,露出了一个脱发秃头的脑袋一样。 林国钧说:“呃,她后来嫁给鼎泰昌的二少爷李福润,虽说是大户人家,但嫁过去之后过得很不好,公婆嫌弃他过门以后没有一男半女,她那个男人也整日里抽鸦片,没过两年那男人竟死了,现在她回到娘家寡居,父母兄嫂都觉得她丧气,日子也不好过。” 南凯风说:“没想到,才短短几年,她受了这么些罪。” 林国钧说:“我知道你们俩在读书的时候十分投缘。你是因为家中变故才不得已落娶了薛美秋,而月姣这几年心里头一直没有放下你,你对她可还有那份心……” 见南凯风没有说话,林国钧立刻说:“要不,我帮你去说说,即便做小……” 南凯风声音稍微大了一些,但也还沉稳,说:“国钧!你误会了。 ——我心里只装得下薛美秋。” 林国钧说:“我知道,你喜欢的人其实是柳月姣,因为如今薛美秋的腿成了这样,而且你岳父又刚去世,所以你觉得这样做不太好,要不然再等上……” 南凯风站起来说:“国钧,我还有事,先走了。” “怎么啦?那我们一起走吧。”林国钧站起来。 南凯风说:“哦,那走吧。”说罢,两人一起往寺外走去,没走三五步,南凯风说:“我得回去,我突然想起来,跟云修老和尚还有几句话要说。 ——你先下山吧,你我就此别过。” 说罢,扭身回头。 林国钧看着南凯风的背影说:“你既如此,那我也放心了,我这就找媒人去柳家,你可别怨我。” 南凯风头也不回,径直往里去,找云修老和尚去了。 云修正在给殿内的长明灯添油,南凯风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云修师父。” “适才这灯芯炸了一朵灯花,今日果有贵客。 ——是南边的暖风,吹进来了。”云修年近八旬,个子不高,眉目慈蔼,圆圆胖胖。 南凯风问:“师父,别来无恙。”云修笑却不答,似问非问看着他。 南凯风说:“我今天和一位故人聊得不大愉快,以前我觉得他是最了解我的,可今天,我却觉得,我们好像从未认得。 ——可当我撇下他,与他分开,让他一人下山之时,我又念及与他的旧日情分,心中生出惆怅来……” 云修说:“来,我老眼昏花了,帮我剪剪灯芯草。”南凯风手持剪刀,剪掉了一截发黑发柴的灯芯草。 南凯风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云修合十还礼,道:“阿弥陀佛。” 南凯风下山了。 第60章 设计引真凶 第六十章设计引真凶 杭州城西一条窄窄的弄堂,往弄堂深处走,再拐了两个弯,是一栋简朴小巧的二层小楼,楼梯建在楼外的一侧。二楼的平台上有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 屋子里的男人对着一张上面写着名字的木板,烧了一炷香,然后低声的喃喃说话,那声音太细小,只有这个男人自己能听到。 他在说:“营长,阿来。多亏你们显灵庇佑,事情已经办成了。 ——十天过去了,也没有任何人查到我们的事。” 他的声音虽然还是很轻,但戾气更重了,说:“但,这还不够!这还只有一条命,他们必须要全部死光,才能偿还。 ——但,我没有这么快,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我们不急。营长和阿来保佑我,把接下来的事情办成,让兄弟替你们报了仇。”说完,又鞠了三个躬。 这个人是方谦。 又过了几日,南凯风、薛福祥、徐七瑞三人聚在一起。 徐七瑞说:“前前后后有十来天了,没发现他跟什么特殊的人接触。” 薛福祥问:“那他的举动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徐七瑞说:“这稍微有一些,他在堂口里很悲伤的样子,但在外面有时候看他跟人说话啊什么的,有时候还挺高兴。还有,他一点儿没有要给师父报仇的打算。 ——对了,好像还挺阔的,好几次请堂口的弟兄去外面的大馆子吃饭。” 薛福祥问:“都请哪些人?” 徐七瑞:“每一次的人不全都一样,但好像每次都有奎子。” 南凯风问:“福祥叔,这个奎子怎么样?” “奎子的哥哥就是当年拱宸桥替老爷挡刀的小五儿,他跟王沛生关系一向可以。”薛福祥答道。 “那我们能不能从奎子那儿,了解下情况,又不要被奎子察觉。”南凯风说。 “这不会太难,奎子人很实,心眼不多,我会找个机会跟他去聊聊。”薛福祥说。 第二日上午薛福祥来到薛源堂,召集众人安排道:“沛生,你是大师兄,你就镇守家里。 ——康四,你去河坊街收租。 ——奎子,下午和我一起去林家。” 薛福祥和奎子上路了。 “奎子,最近怎么样?”薛福祥问。 “师父走了,这心里挺难受的。”奎子答。 “这段时间老爷出了事、沛生又受了伤,你们也都跟着辛苦了。 ——现在既要找出凶手,又要考虑薛源堂下一步的事。真是千头万绪。 ——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吗?”薛福祥说。 “福祥叔,我哪有什么好的想法,你不如回头跟沛生哥商量一下,他是大师兄,他比我可有主意。”奎子说。 “嗯,沛生不错,有大师兄的样子。他有什么想法,你先跟我说说,回头我再细细问他。”薛福祥说 “沛生哥说,师父就这么丢下我们,大少爷太年轻,前些年又一直在绍兴,怕他一下子担不了薛源堂的担子,沛生哥很是发愁?” “是,大少爷虽颇有些才干,但毕竟刚从绍兴回来没多久,对杭州的情况还不是十分熟悉。沛生说得有道理。”薛福祥说。 “沛生哥也这么说,他说大少爷对薛源堂还不了解,说他来接替师父管着咱们、领着咱们发财,稍微嫩了点。 ——还说,如果有您帮衬着还行。 ——福祥叔,您可别急着告老还乡。” “老爷撒手一走,我也觉得心都凉了,最好这薛源堂能尽快交给可靠的人。 ——万一哪天我要走了,也能放的下心。”薛福祥说。 “沛生哥是大师兄,我们好多人都愿意听他的,他能拿主意啊。”奎子说。 “嗯,可是,沛生有时候心还不够细,最好再找个心细的、谋划周全的人帮衬着,这样才是万全之策。”薛福祥说。 “沛生哥说了,日后如果福祥叔真想去养老了,他能找到像诸葛孔明那样的人物来帮忙。让兄弟们全都发大财。”奎子说。 “嗯,沛生挺有长进。回头我还真得好好跟沛生聊聊。”薛福祥说。 然后薛福祥把话题扯开,跟奎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这日晚间,南凯风等三人又碰头了。 薛福祥把奎子的话跟徐七瑞和南凯风都重复了。 南凯风问:“七瑞,你和长贵一点发现也没有吗?” 徐七瑞说:“他确实没跟什么古怪的人会面过。” 南凯风说:“看样子我们得推他一把。” 薛福祥点点头。 南凯风说:“福祥叔,那明天下午我们两人找他谈谈。 ——不要叫他过来,我们直接过去,让他没有防备。” 薛福祥点点头说:“好,我们自己过去。 ——七瑞,你不要参与,还是装着不知道,继续跟着他。 ——而且,从明天开始,跟他的人手要增加。” 薛福祥和徐七瑞称是。 次日上午,南凯风和薛福祥一起来到薛源堂。 南凯风极少过来,大家看到他都有些诧异,招呼道:“福祥叔,姑爷。” 王沛生一惊,说:“福祥叔,姑爷,你们怎么来了。” 南凯风说:“怎么,我们不能来?要你这个大师兄准许?” 大冬天的,王沛生额上渗出了冷汗,道:“能,当然能。” 南凯风脸色一沉,冷冷地说道:“岳父尸骨未寒,大仇未报,你们不思如何替自己的师父报仇,如何挽回薛源堂的名声,反而在这里有说有笑。” 薛福祥说:“正是,老爷大仇未报,我薛福祥不敢退,也不敢老。 ——没心肺的东西,想想你们师父平日如何待你们的!” 众人战战兢兢,说道:“请福祥叔宽恕一回,我们再也不敢了。” “滚——”薛福祥喝道,“王沛生留下。” 王沛生听到薛福祥这样叫他,不由得心里直打鼓,为什么从“沛生”变成了“王沛生”,一种陌生感、疏离感让他感到不妙,阵阵凉意从背脊升起。 南凯风和薛福祥坐了下来,而王沛生依然站着。 薛福祥说:“临江路南岭的事,姑爷有话要问你。” 王沛生道:“回来那天,我不都跟你们说过了吗……” 薛福祥脸一沉、杀气顿起,一双眼睛本来就不大,数天熬夜再加之悲愤难平,看上去虽疲惫,然下垂的上眼睑却盖不住严重布满血丝的凶光。他盯着王沛生,一句话没说,却让王沛生不寒而栗。 南凯风看着王沛生,表情平静,语气也平静,说:“你手也伤了,头上也受了伤,那三个人跟你们拼杀了大概多久啊?” 王沛生说:“没有多长时间,他们很快就得手,逃进小树林了。” 南凯风又问:“那他们三个人都围着我岳父吗,还是说有分工的,有人专门对付你,有人专门对付我岳父?” 王沛生想了想说:“他们主要冲着师父来,但是我上前去帮着师父,然后就有一个人被我拖住跟我打斗,其他两个对付师父。” 南凯风说:“我岳父那天酒喝得多吗?” 王沛生说:“不太多。” 南凯风说:“嗯,我有点事情想不明白,你和越江楼的人都说岳父的酒喝得不太多,而且岳父虽说上了年纪,但尚康健,而且岳父的身手在整个杭州城也是排的上号的,岳父这几十年坚持练功从未懈怠。 ——可是在那晚,岳父却这么快就被那两个毛贼得了手,而且他的身上、衣服上一点割破、一丁点儿伤都没有,甚至衣服上连个撕扯的裂缝和褶皱都没有? ——这是在打杀吗?这是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被杀。” 王沛生开始冒冷汗,南凯风继续说:“当天晚上,我让你回忆下那三个人用什么家伙,你说是刀,还说看不清楚是什么刀,你现在能仔细想想吗?是什么刀?长还是短、大还是小?” 王沛生干咳一声说:“真的,那天很乱,天又黑,我看不清楚。” 薛福祥眼睛一斜,说:“你当晚亲口说你们开着车灯,你却连对方手里的家伙都看不清?好,那我问你,如果今天我让你路边藏起来,等着杀个人,你会拿什么东西去?” 王沛生没有答话,薛福祥厉声说:“你是薛源堂的大师兄,你连这也不知道吗?” “福祥叔,别着急。”南凯风说,“王沛生,第一选择是枪,但又认为说,不是人人都有枪。 ——那么肯定是选择砍刀,我说的对不对?” 王沛生点头,说:“对,那三个人没有枪,应该是砍刀。” “可是,我岳父是被一把细长、窄窄的匕首一刀刺中心脏。”南凯风说。 “可能那些人有砍刀,也有匕首,看着……”王沛生慌乱地说。 “姑爷还没说完,你这么着急想解释什么!”薛福祥打断了王沛生。 南凯风从身上取出手巾,慢慢地展开,匕首赫然,还有血渍。 王沛生浑身发冷,南凯风说:“就是这把匕首,我和福祥叔在小树林里发现的。 ——王沛生。” “呃。”王沛生答道。 “王沛生,你看看这匕首,还很新,有了这把匕首,我们就可以找遍全杭州城制刀、卖刀的铺子,看看谁买的。 ——你说,这个凶手是不是很快就会出现了。”南凯风说。 “还有一点,这三个人既然手里都有长刀,为什么你额头的伤不是刀伤,而是被石头所伤?”南凯风问。 王沛生说:“那是他们的事,你问我,我哪知道?” 南凯风说:“你不需要知道。 ——但我却要弄明白,为什么他们对岳父是致命伤,下手那么狠,那么准;而对付你的时候,却要放下手里的刀,去地上捡一块石头?” 王沛生坐立不安,两股战战。 “还有,小树林里根本没有三个人的脚印,难道杀人的人不是人,而是鬼? ——如果是鬼就不配戴着人皮、留在人间!”薛福祥说。 王沛生面如死灰。 南凯风说:“福祥叔,现在虽然还没有结论,但只要我们把这匕首的主人找出来,就真相大白了。”南凯风把匕首重新包好,递给了薛福祥。 薛福祥答道:“我立刻安排,所有铺子一家也不会漏下。” “王沛生——”王沛生贴身衣衫已然湿透,南凯风的叫声吓得他一惊。 南凯风说,“你紧张什么?我们只是找你再问问情况。 ——今天我和福祥叔先走了,回头有事情再来找你。” 王沛生呆呆地,没有起身送南凯风和薛福祥,连道别的话也忘了说。 第61章 大仇终得报 王沛生站起来,站了一会儿,再坐下,又站起来,如此几番之后,带上枪出门去了。 徐七瑞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但王沛生这次出门与以往不同,显得十分警觉,不时地突然停下来东张西望。 徐七瑞这一次的跟踪也与以往不同,除了他自己和长贵以外,还另外有两个帮手。 徐七瑞的身手本来就超过王沛生,自然不会被王沛生察觉,但王沛生不同以往的谨慎,让他感觉到大鱼就在今日上钩,追踪了一段后,徐七瑞开始安排其中一个人用事先准备的青灰色、米粒大小的碎石,二十步做一个记号,另外一个人回去报告,然后再沿着记号便可跟来。 不知走了多远,王沛生拐到那条窄窄的弄堂。 又往里走,再拐了两道弯,是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楼梯建在楼的一侧,二楼的平台上有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 王沛生上了楼,来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门内的人睡得正香,不高不低的鼾声,均匀的呼吸。王沛生面露不悦,然后按事先约定的长三短二,再长三,敲了敲门。 门开了,门内的人是方谦。 “你怎么睡得着,这都什么时候了!”王沛生进门后开始发牢骚。 方谦把门关上,说:“不是叫你一个月内不要来找我吗?” 王沛生说:“你睡得着,我睡不着! ——还一个月,再等两天我就死了。 ——我觉得我被他们发现了。” 方谦说:“你不要自己吓自己,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王沛生说:“你不知道,今天下午……”王沛生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方谦。 徐七瑞等在僻静处,静静地盯着王沛生进入的那间房,也静静地等着前来支援的人,并没有等太久,南凯风和薛福祥带着人来了,他们已经将这个二层小楼团团围住,而且在各个路口都安排了人。 房内,方谦听着王沛生说着事情的经过,长叹一声:“你他妈蠢啊,你不去杀铁匠铺的老板,你来找我干嘛?” “还要再杀人,说不定我会死得更快。”王沛生说。 方谦摇头道:“我的命,就要交代在今晚喽。” 王沛生说:“你放心,没人跟来,我一路上可小心了。” 方谦说:“你早在今天之前就已经暴露了,他们之所以没让你看出来,就是为了跟着你,好找到我。 ——今天下午他们二人来找你,就是来给你挖坑的,你他妈果然就往里跳。你要耐住这一个月,我……” “哦,让我一个月不来找你,这一个月要是我出了事,或者你听到什么风声,你他们就一走了之,是吧? ——原来,你一直在利用我,没有管过我的死我。 ——还说什么你是军师,让我做堂主。你他妈都是在骗我,让我替你杀人、替你挡枪子啊?!”王沛生怒了。 “你现在来跟我说这些。 ——你信不信,这门外的人,每人一刀就能把你我剁成一摊肉泥。” 王沛生十分紧张和害怕。 方谦说:“在他们找到我之前,你绝对不可能死;而如今他们找到我了,你的死期也到了。 ——准备杀出一条血路逃命吧。” 说着,方谦从衣橱底部取出两把枪给王沛生,王沛生说:“我带了枪。” “不够。”方谦说,“这是子弹,都收好了。 ——我们各自逃命,如能活下来,十天之后在天目山禅源寺,着衲衣,剃发相见。” 王沛生赶紧把东西都收好,方谦来到窗边,说:“站过来,今日你我怕是插翅也难逃,我会朝房门开一枪,枪一响,趁乱从后窗翻出,我往北,你往南,自求多福吧。” 而此时,薛源堂的人已经静静地站满了整个楼梯。 “砰——”一声枪响,划破了宁静,众人从门外冲进小屋,屋内空空如也,只是门上留下了一个弹孔,还冒着青烟。 从敞开的后窗往外望去,人影在屋顶之上,一南一北正在远去。 薛福祥说:“姑爷往北,我往南。——追——快追! ——七瑞,你跟着姑爷。” 南凯风子弹上膛提枪往北追去,薛福祥往南去了。 方谦往北急奔而去,子弹从身边嗖嗖飞过,方谦身形敏捷,他已经从屋顶来到了地面,地面上的他借助墙角转弯等地形,不时也会回身反击两枪,并不愧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但在重重包围之下,已是强弩之末。方谦藏身于一堵正在修建的砖墙之内,高声叫道:“我认输,我要跟南凯风说话。”南凯风在弄堂一端的转角处,并未说话,但示意所有的枪都停止射击。 徐七瑞示意南凯风不要上前,同时示意兄弟们做好准备。 方谦高声说道:“你们别开枪,不要再浪费子弹了,我只有一句话,等我说完,我也该去跟我的兄弟见面了,他们备了好酒等着我呢。” 南凯风朗声道:“弟兄们都别开枪,听他说。”并用眼神告诉徐七瑞悄悄爬到砖墙后面的屋顶一角,以防不测。 方谦大声说道:“南凯风,我自知今晚必死,我也无意拖着你的弟兄们跟我一起死。 ——只是想拜托你帮我办一件事,这件事办好了,我在九泉之下就有脸与我的两个兄弟相见。” 南凯风说:“好,你说。” “这是信物。”方谦说着,一边从墙内扔出一条粗帕子,飘落在墙外的地面上。 方谦说:“你拿着它,去天目山禅源寺,智衍老和尚处,我在他那里存了三个包袱,还有三个地址,都在东北,拜托你把这三个包袱按地址交给那三户人家。” 突然,方谦声音尖利而高亢:“南凯风,你是一条汉子,你他妈就得说话算话!” “砰——”方谦用一颗子弹洞穿自己的太阳穴,轰然倒地。 南凯风上前,拾起粗帕子,放入怀中,道:“为他买寿衣、备棺材,入殓安葬。” 消灭了一直心心念念想消灭的敌人,但是南凯风高兴不起来。 回到薛公馆,被告知王沛生身中数枪,也死了,对这个结局,南凯风一点儿也不意外。 南凯风打电话到盛家花园,严仲明接起电话:“是凯风啊?” 南凯风说:“是,明叔。我岳父的仇人已经找到了,这背后的人正是方谦。” 严仲明说:“凯风,那你稍等,你跟老爷说。” 盛葆霖接起了电话,听了一会儿,说:“原来是方谦,难怪我们在上海滩遍寻不得。 ——好啊,这下不但美秋和薛三爷大仇得报,我们也都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南凯风说:“所以第一时间告诉盛伯伯,免得上海滩还继续被他搞得无法安生。” 盛葆霖说:“是,兄弟们也可以歇歇了。 ——凯风,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太多,你辛苦、受累了。 ——马上就要端午了,你就在杭州陪家人一起过吧,节后再回上海。” 南凯风说:“多谢盛伯伯,我也确实想好好修整一下。” 盛葆霖说:“即使在杭州你的事情也多,我知道的。薛三爷这一走,少不了要帮着薛源堂整整,过渡一下。 ——但总也可以好好陪陪美秋,见见故友,换换心情。” 南凯风说:“好的,谢谢盛伯伯。你和盛伯母,还有明叔,你们也多多保重。” 挂了电话,南凯风移步来到薛福祥的房内,南凯风和薛福祥坐在一起,聊了起来。 薛福祥说:“小风,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在学堂时候的样子。 ——这几年你经历的事情太多了。比过去二十年经历的事加起来还要多。 ——家中变故,然后成了家有了孩子,在上海滩也立足了,美秋和老爷又……。 ——我也不知道,这样的安排是不是错了。” 南凯风说:“福祥叔,你和岳父的安排当然没有错,你们这样的安排都是为了我,希望我能更有出息、过更好的生活,你们怎么知道后面会发生些什么? ——我也没有错,我跟其他人一样只想着努力去打拼,让自己过得更体面,更有钱,更有地位。我一路向前跑着,跑得很快,所以来不及停下来想过自己究竟要什么,会不会失去了什么,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薛福祥问:“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什么时候回上海?” 南凯风答道:“我还没有想好,我要跟美秋聊一聊。 ——那你呢,福祥叔。还有薛源堂的事,你跟世勋和世杰都聊过吗?” 薛福祥说:“世杰一开始就跟他母亲和哥哥说了,他下个月就回北平,他说他对薛源堂的事情不感兴趣,也不想留在杭州。” “是,世杰跟我也说过,他心心念念都是去北平。”南凯风说。 “至于世勋,薛源堂交给他是没问题的,他得尽快接任堂主之位。 ——世勋让我留下来,再帮帮他。” 薛福祥停了下来,南凯风也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薛福祥,福祥叔老了,虽然还可以开枪,思维还很敏捷,但是他的眼角下垂,两鬓斑白,皱纹渐深,颧骨上还有了几颗老年斑。 南凯风突然浮现出自己少年时代,在父亲的铺子里,薛三爷和薛福祥来拜访父亲时,三人谈笑风生的样子来,不禁唏嘘。 第62章 温暖在蔓延 南凯风轻轻喊了一声:“福祥叔……” 薛福祥抬头,二人目光交汇,但彼此沉默良久。 “我与老爷是主仆……”薛福祥说。 “但远不止主仆,你们还是生死兄弟……”南凯风接着道。 “如今,大少爷要我帮他,我…… ——我不能啊,这样我怎么跟老爷交代啊……”薛福祥说道。 南凯风又喊了一声:“福祥叔,你辛苦了。 ——这样,我把七瑞放在你身边,让他和你一起,这样你可以轻松一些,而且七瑞应该可以尽快上手,你可以早些养老、歇息。” 薛福祥说:“断然不可,七瑞对你忠心耿耿,而且他虽不善言辞,但我看得出来,他与你和小姐的感情都很深,你离不了七瑞,同样七瑞也不能离开你。 ——你别为我担心,薛源堂虽然出了像王沛生这样的败类,但对薛源堂的把控,我心里还是有数的,世勋应该很快就可以掌控全局了。” 次日,细雨蒙蒙,南凯风带着薛美秋和南晓玉给自己的父母扫墓祭奠,悲从中来,凄切不能自持…… 又过了两天,薛美秋正在屋内为晓玉缝制一顶帽子,南凯风坐到她身边,说:“美秋,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说话了,我有些事儿想跟你说。” 薛美秋说:“凯风,在哪儿说?你是不是想出去说。” 南凯风点点头说:“我们去得意楼吧,那儿清净。” 得意楼是一家茶楼,两人来到二楼雅间,落座要了一壶雨前龙井。 南凯风说:“美秋,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我还是很庆幸,因为你在。” 薛美秋笑着,温婉而从容。 南凯风继续说道:“美秋,我觉得很累且苦,我想离开,长久的离开……” 薛美秋说:“凯风,像现在这样。 ——远离了其他的人,远离了各种纷繁的杂事,就我们两个。” 薛美秋喝了一口茶,又说:“我知道,你厌倦了,也累了,想离开,不是想离开上海,或者想离开杭州。 ——你是羡慕陶渊明,嫉妒司马徽是不是?” 南凯风说:“陶渊明、司马徽,还有严子陵,他们都有盛名在外,竹林七贤、商山四皓,更是名噪天下,这些人都是饱学之士。 我才资平平,自然不能跟他们比,我也无意留名于世间,我只要做一个籍籍无名、无人知晓的山间闲人,就很好。”南凯风的眼睛了闪耀着光芒,一种无比向往的光芒。 他又说道:“我都想好了,我们不去莫干山、天目山这样的地方,我们就去四明山,在山上找一处地方结草为庐,相依相伴……若有一日在梦中化为蝴蝶,就再也没有醒来,那不也挺好。” 薛美秋说:“那自然是好,你不用再日日思虑、我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看谁的眼色,不用再忖度谁的想法,就只在山野间晒晒太阳,冬夜看雪,春日赏花……别提多美了……” “嗯,我们还要种上一些茶树,养几只猫…… 只要有山水,有你和晓玉,我就是这天下最快活的闲人。”南凯风说。 薛美秋给南凯风天上一盏茶,说:“凯风,我知道你想过这样的日子,我也知道这几年的变故让你心灰意冷,快压垮了。” “过去的事,不提也罢,我跟你说说四明山的妙处……”南凯风说。 薛美秋这次却没有由着南凯风说下去,“不,凯风,你先听我说完。”南凯风从薛美秋温和的声音中读出了一丝坚定,他停下来,温柔怜爱地看着薛美秋。 “凯风,一个人受了伤,如果伤口处理好结痂了,新皮还没长好之前,不要去碰这伤口,不要去撕开这老皮,要不然要流血的,反复这样,这伤永远也好不了;只要等一等,等时间到了,新皮长老了,结痂也掉了,这伤口随便摸,随便弄,一点儿也不会疼了。”薛美秋说。 “——但是,如果伤口没有处理好,面上看新皮长出来了,但下面的烂肉成了脓疮,这样的疮不剜掉是不行的,大夫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让伤者受二次罪,再给他割开,剜掉,不这样,这个脓疮不但一直会疼,碰也不能碰。而且时间长了还会感染,会溃烂。 ——凯风,你说是不是。”薛美秋柔和而平静。 南凯风静静地看着薛美秋,没有说话。 薛美秋说:“我们女子生来就要承担生儿育女的责任,这是命数。生产本来就是一道鬼门关,逃出来了,那彻心彻肺的痛也让女人更耐痛、也更晓得服从于命数的道理。谁说这就不好?” 南凯风说:“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 薛美秋笑了,看着南凯风说:“我知道。”薛美秋向前伸出自己的双手,南凯风也伸出双手,紧紧地拉在一起,然后再轻轻地松开。 “那年去四川进货,不但毁了南家的产业,还要了爹的命。 ——而且,到现在,赵家没有一点儿消息,当年的事还是这么不明不白。 ——紧接着,娘也走了。 ——你知道吗,凯风,这之前你常常笑,笑起来特别好看,那时,只要看到你笑,我就想嫁给你。”薛美秋说着笑了,南凯风也笑了。 “可是,爹和娘相继去世之后,你就很长时间都没有那样笑了,我看着好焦急。 ——当我们刚去上海的时候,你也只是很努力想着怎么打拼,做出一番事业来。还是很少笑。”薛美秋不急不缓的说着。 “后来你当上了经理,我又怀上了晓玉,你的脸上才慢慢有了从前那样的笑。 ——可是,再后来我被绑了,又成了这个样子。 好不容易,一家子高高兴兴回杭州,爹却遭遇了不测。” 南凯风看着薛美秋,没有插话。 薛美秋说:“你以为我不难受吗?我的心里难受极了,我曾后悔去上海,我巴不得自己从没来过这人间,我盼着这世界没有一个人认识我,爹的事更让我肝肠寸断。 我也想过:我上辈子是不是做了什么恶事,老天爷要这样惩罚我,如果生而为人的罪,老天爷一定要让我受,这为什么不让我到深山里去。”薛美秋哭了 南凯风走到薛美秋身边,轻轻地搂着她,用温暖的手拭去薛美秋的面颊的眼泪。南凯风说:“秋,别哭,别哭……”自己的泪也淌了下来。 平静了好一阵子,薛美秋说:“可,看看我们身边的每一个人,谁不苦。 ——你的爹娘,我的爹娘。福祥叔? ——还有上海的盛伯伯、盛伯母? ——包括七瑞。 ——也包括东北那三个人,还有王沛生。 ——还有来去无踪的鸮哥。谁的心里没苦啊?” 薛美秋说:“我后来终于知道了,是真的: ——这世间没有不受苦的人。人这一辈子,无论贩夫走卒还是帝王将相,都是苦的。 ——这样也很好,这正是天意,因为人如果只有乐,没有苦,那我们还怎么修行呢?” 薛美秋很从容,散发着一圈光芒,像笼罩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之中。 “人既是要受苦,一辈子既然注定是苦,就没有这样的好事: ——若把什么事情做成了,从此就一切都没问题了;若得到了什么东西,从此就没有烦恼了;若变成怎么样了,苦难就结束了。 ——我算是明白了,这样的事在人间,是不可能有的。” 薛美秋看着南凯风,又说道:“而且,不要去问,为什么这样的事偏偏发生在自己身上,其实每个人的身上都在发生,不是你,不是我,也不是他,是所有人,不信你看看周围。 ——每个人都会碰上这样、那样的事,或早或晚。” 南凯风把茶杯拿起来,放到唇边,迟疑了一会儿,一口没喝,又放在了桌上。 “凯风,隐居如果为了逃避而隐,怕是少了这样的烦恼,却多出了那样的忧愁?”薛美秋又说。 南凯风又把茶杯拿起来,放到唇边,迟疑了一会儿,又一口没喝,还放在了桌上。 薛美秋说:“若澄澈通透,放下了所有人、所有事,那山野之隐当然是好的。但若……” 南凯风打断了她,说:“若澄澈通透,来去无踪,了无牵挂,像鸮哥、像孙登那样;但若还有诸多放不下,比如晓玉在山上长大以后怎么上学,怎么生活;娘一直在收拾行李,要跟着我们去上海,该怎么办;比如还想查赵家的事,还放不下福祥叔、七瑞……” “还放不下你那个在上海的好兄弟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嘛搂着一个大男人哭得稀里哗啦的……我都嫉妒得慌。”薛美秋说道。 南凯风站起来走到薛美秋身边,坐在她的身旁,看着她,问:“你从哪儿听来的?是子佩跟你说的?” 薛美秋咧嘴微笑着,却没有回答,南凯风低下头,搂着她,感受到了彼此温暖的呼吸,然后感受着这种温暖蔓延……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