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之下皆旧梦》 第1章 旧梦初醒 夜色还未消退。 一阵凉风穿堂而过,孟南渡猛然从梦中惊醒,棉质t恤紧贴在汗湿的后背上,丝丝寒意渗上心头。 他用手肘侧撑着上身,并不急于开灯,而是在床头柜上摸索着打火机。火苗摇曳,照亮了黑暗。他点亮一只烟,徐徐地吐着烟雾,指尖的星火忽明忽灭。 直到呼吸渐平,心跳渐缓,他才敢细细回忆那个梦。 倒不是什么噩梦。与她有关的梦,总是笼罩着一片朦胧的温馨,那是他贫瘠生命中少有的温柔幻想。只是那眉目笑语太真切了,他不敢细看。 此刻,旧梦初醒,更觉寂寞。 习惯性地从床头抓起手机,屏幕亮了,定睛一看——才四点多。正是睡个回笼觉的好时间,但他已睡意全无,比白天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放下手机,手臂枕在脑后,凝神望着窗外渐白的天空。 黎明将至,时间的脚步缓慢流淌,每一瞬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此时,在城市的另一端,乔舒颜侧身躺在床褥上,恍神望着地面上的淡白色方格——不知道这是迟褪的月光,还是晨曦的微光?现在几点了? 最近失眠得厉害。闭目躺在床上,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做,时间滴答滴答在她心里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她一睁眼,夜还是夜,周围一片静谧。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身体,最后趴在床上,细长的手指伸进枕套,细细摸索着,找到了—— 一片手掌大小的灰色纸片,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 借着窗格透出的微光,她吃力地辨认着纸上的字迹,标题依稀可认——“我市刑侦支队成功破获连环凶杀案,破案刑警荣立个人二等功”,底下的蚂蚁小字模糊不清。文字中间附了一张图片,看场景应该是病房。一位年轻男子端坐在病床上,身旁围满了人。光线太暗,图片太小,所有人的五官和表情都是模糊的。 她凑得很近,眼睛眯着,用力地、紧紧地盯着图片。无奈,还是看不清。 他现在,会是什么模样?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白,漫长的夜终于走完了。然而,她却感到一丝倦意。黑夜和白天,对她而言,其实并无区别。 只有时间才有意义。三天,只剩三天了。她在心里默算着。漫长的黑夜,只剩下三天。 也许那时候,我就能真正看清楚你的模样。 …… 三天后,云海市。 乔舒颜站在路边,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公交车。斑驳树影间漏下的缕缕阳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明亮得有些刺眼。 她的行李不多,手机早就没电了。钱包里翻出的几张银行卡,估计早就被冻结了。唯一能派上用场的,就是手头那少得可怜的现金。 直到现在,她还不知道如今早已不时兴用现金支付。移动支付遍布全国各地,现金能做到的事,一部手机都能代替。 她在这座城市生活过二十年。才短短五年,这座城市就从亲密的朋友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房东,以冷眼打量着一无所有的她。 公交车来了。投币、上车、找靠窗的座位坐下,这一系列动作,她努力表现得自然。 半个小时后,车到站了。她提着行李下车,抬头看着不远处的一栋灰色的建筑——云海市监狱。 她找到接见登记处,向年轻的女狱警递上了身份证,声音稍显怯生:“你好,我想探监。” 狱警接过身份证,举起来跟面前的人比对了半天,才低头在册子上登记,问:“你要探视谁?有亲属关系证明吗?” 语气冰冷,听得她心中一凛,声音不觉弱了几分:“乔牧远,放牧的牧,远方的远,五年前入狱的。那个什么证明,我现在没有……我先进去看看他,之后再补给你,行吗?” 狱警没有说话,表情依旧冷峻,估计是见惯了这种事。她转向右侧的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 过了几秒,她眉头一皱,语气带着不悦:“没有这个人。” “啊?”乔舒颜一愣,试图找到一些合理的解释,“会不会是没有录进系统?还是名字打错了?需要他的身份证号码吗?350203……” 狱警的手指跳跃得飞快,最后重重地按下回车键。“还是没有。”语气依旧冰冷,“可能是表现好提前出狱,或者转移到了别的监狱。” 乔舒颜的心重重下坠。 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如今却不知沦落到何方。他们五年未见,世界那么大,该从哪儿找起? 这时,登记处办公室里,另一位年纪稍长的狱警转过身,似乎对这个名字很感兴趣。“咦?乔牧远……听上去有点耳熟,是不是那个、那个云海大学的教授?” “对对对!”乔舒颜眼睛里亮起了光,连忙点头,问:“您认识他?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那位狱警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你是他什么人啊?怎么会不知道他的事?当年那事,全城的人都在议论……” “什么事啊?我只知道他坐牢了,被关在这座监狱。”乔舒颜的心突然跳动得厉害,嘴唇干裂,嗫嚅着问:“还有……什么事啊?” “唉……”狱警长叹一口气,神色凝重,“他自杀了。” …… 夏天也许早就过去了,所以阳光才那么冷。 公交车上,乔舒颜靠窗坐着,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车要驶向何处?她不清楚。世界那么大,她却无处可去。 公交车一拐,驶入云海市最热闹的街区,速度慢了下来。窗外尽是繁华,五年了,这里每天都在发生改变,店铺林立、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可这些热闹,都与她无关。 路边,一栋古色古香的建筑晃进视线,她这才回过神来——云海音乐厅,以前她和同学受邀,在这里演奏过民乐,她弹的是琵琶。 音乐厅外挂着大幅宣传画,画上,几名身穿旗袍的女孩抱着怀里的乐器,笑容温婉、眉目含情地望着她。 她心下一震。 下一站,她跳下车,小步跑回音乐厅门外,怔怔地望着那幅宣传画。尽管化了精致的妆,但那张脸,她是不会认错的。 终于,她在这个世界里,找回了一丝熟悉感。 肩膀被人轻轻一碰。她转头,看到一张陌生面孔,五官挤着笑,小声问:“美女,要票不?” 那人视线瞥向墙上的宣传画,又补了一句:“今晚的场子,票很紧的。” 乔舒颜愣了几秒,才明白他的意思。她犹豫地咬了下唇,问:“最便宜的多少钱?” “280,很划算的。这个女子乐团现在可火了,到哪儿都是一票难求。怎么样?” 乔舒颜不由攥紧了手上的钱包,摇头摇头:“太贵了。” 正要走,黄牛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说:“算了算了,也不多赚你的,就当为弘扬传统文化做贡献了。200一张,再低我就要赔本了!” 走进音乐厅,乔舒颜才发现那黄牛说得不假,大厅内几乎座无虚席。比起以前参差不齐的上座率,如今,这个乐团的确很受欢迎。 尤其是演出结束后,那如雷的掌声更是印证了这点。乔舒颜想起以前,每次演出还不到一半时,观众就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大部分在睡觉,鼾声如雷,让人又好笑又难过。 穿过散场的重重人潮,她走上舞台,拐进了侧门——那里通向后台。 化妆间里阵阵欢声笑语,每个女孩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余漫漫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细细地补妆。 同伴笑闹着拍一下她的肩,问:“演出都结束了,还补什么妆啊?难不成今晚还有安排?” “别闹。”余漫漫羞涩一笑,继续描着眼线,眼神却不时瞥向门口。突然,她手一抖,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口,一个清瘦白皙的女孩倚着门框,静静望着她,嘴角泛着笑意。 你好啊,漫漫。 第2章 海滩断臂 世界仿佛被按下静音键,嘈杂的人声消失了,耳畔只剩下呼呼的风。 余漫漫怔了足足有一分钟。待反应过后,她眼眶一热,泪就止不住地涌出来。 她倏地起身冲到门口,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来人,声音颤巍巍的:“你怎么、你怎么……” 乔舒颜望着她,依旧是笑,眸子里泛着伤感的光。她伸手,安慰地拍着余漫漫的后背,轻声说:“漫漫,好久不见啊。” 余漫漫终于忍不住低声抽泣一声,哭了出来。 旋转餐厅里,两人靠窗坐在餐桌两端。窗外夜色流光溢彩,乔舒颜一时有些恍惚。 五年前,余漫漫在这里举办二十岁的生日宴会,请帖早就发给她了,可她却没能参加。 世事弄人,如今,还是在这家餐厅,两人却相顾无言。 乔舒颜打量了一眼对面的女孩——柔顺的长发,精致的妆容,飘逸的连衣裙,还有搭配考究的首饰……真好看啊。 哪像自己,还穿着五年前的旧衣衫,一脸疲惫,黯淡无光,在这间高贵典雅的餐厅里,显得那么不合时宜。乔舒颜低头,勾起唇角,自嘲一笑。 突然,余漫漫伸长手臂,对着远处招呼着。餐厅的旋转门光影交替,一道颀长的身影快步穿过走道,片刻后,一双做工考究的皮鞋出现在乔舒颜的视线里。 乔舒颜抬眸,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陆相知,好久不见。” 这位年轻男人只是怔怔地望着她,半天没有反应。乔舒颜伸出手,在他面前一挥,半开玩笑地说:“我是乔舒颜啊,还记得我吗?” 男人这才回过神来,心脏仿佛漏跳一拍,喉咙莫名干涩,说:“废话,化成灰我都认识。” 声音抖得太厉害了,只能用戏谑的语气掩饰。 是啊,他们三个人从小相识。二十多年的情谊,化成灰都磨不掉。 陆相知眼眶有些发红。他在余漫漫身旁坐下,转过头,也转移开了话题:“漫漫,演出顺利吗?” 余漫漫点了点头,笑容腼腆,柔声说:“嗯,台下反响不错,可惜你没来。” 陆相知身着深色衬衣,衣领斜斜地开着,俊眉朗目,神色沉静,气质温润。无论外貌还是气质,都与身旁的余漫漫十分般配。 望着眼前这对俊男靓女,听他们轻声细语地闲聊,乔舒颜心里也明白了几分。 旋转餐厅靠窗的位置有多难预定,她是清楚的。显然,对于今天的晚餐,她的出现是个意外。 这时,服务生端来一碗猪脚面线,放在三人之间。这种食物出现在米其林餐厅里,似乎有些不合时宜,就像此时的乔舒颜。 “吃吧。”余漫漫把碗推到她面前,轻声说:“咱们闽南的传统,吃完这碗猪脚面线,这个坎就跨过去了。以后就能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是吗?“乔舒颜心里一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小口,又抬头对余漫漫一笑,“好吃。” 这一笑,又把余漫漫惹哭了。 “颜颜,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的。” “嗯。”乔舒颜低头吃着面,碗里的热气扑到眼睛里,氤氲成一片水雾。 她边吃边自语:“我都不知道闽南还有这个传统,可能以前过得太顺了,没有遇到什么事……早知道就该给我爸爸做一碗,他就不会、不会……” 心里那把钝刀子,又开始磨。 余漫漫拭去眼角的泪,望着乔舒颜,欲言又止。许久,她才轻声开口:“颜颜,乔叔叔的事,你都知道了?那时候,他才刚进去没多久,就……毕竟发生那么多事,以这种方式离开,对他来说也许是种解脱……颜颜,日子要向前看,乔叔叔肯定会在天上保佑你。” 餐桌上一片沉寂。 乔舒颜依旧低着头,闷声吃面,眼泪一滴滴掉进碗里。混着泪的面线,吃进嘴里又苦又咸。 陆相知眉头轻蹙,伸手拿走她的筷子,声音有些颤:“别吃了。” 乔舒颜用手背抹去眼泪,又从旁边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端起碗,大口大口吃了起来。陆相知一怔,凝神望着她,眸光微闪,终究没有再去阻止。 终于吃完。乔舒颜放下碗,擦干净嘴角,望着两个好朋友说:“漫漫说得对,吃完这碗面线,以后就能平平安安。人活着不图什么,平安就好。” 这顿晚餐,三个人的心情都不太好。菜陆陆续续上齐了,除了乔舒颜,其他两个人都吃得很少。 余漫漫知道乔舒颜已无家可归,执意要她与自己同住,陆相知便开车送两人回家。 车上,乔舒颜突然想到什么,问道:“漫漫,我爸的墓地在哪儿?我明天想去看看他。” 驾驶座上,陆相知的背影突然一僵,余漫漫的眼神也开始躲闪。 迟疑许久,余漫漫才涩涩地说:“乔叔叔的后事,是、是孟南渡办的。墓地也是他买的,在城郊的天马山陵园,应该花了不少钱……” 心里一阵剧烈刺痛。那个名字像一把匕首,猝不及防地刺入。 从驾驶座传出一声嘲讽的鼻音,陆相知骂了句:“虚情假意。” 沉默横亘在车厢内,压得每个人心里都难受。 …… 上午的阳光明亮而不刺眼,微风和煦,空气清爽。只是一听到尖锐的铃声响起,孟南渡就知道,又有案子了。 “孟队,有人报警说在东屿海滩发现一只断臂,还是被一群小学生发现的。”警员邱禾挂掉电话后立刻报告。 思索片刻,孟南渡便利落地起身,拿起办案工具包和车钥匙,对邱禾招一下手:“走。” 去的路上,他们并没有把事情想得太严重,毕竟只是一只断手,也许是谁做完手术后的残肢呢?云海市往年也发现过类似事件,某人被车撞后去医院截肢,出院后执意要将切下来的右腿带回家。家里人看着害怕,夜里将残肢扔进垃圾桶,第二天把环卫工人吓得够呛。 到了现场,孟南渡才发现麻烦之处。 首先是断臂的发现者们——一群秋游的小学生。他们本在礁石下兴致勃勃地挖着螃蟹,突然翻出这么个腐烂浮肿的手臂,顿时吓得瘫倒在地,哭声此起彼伏,争先恐后,吵得人脑仁疼。 其次是断臂的发现地——东屿海滩,这是云海市近几年的热门景点。上午天气晴好,不少游客在海边踏浪。听闻海滩发现“碎尸”后,他们蜂拥而至,把手臂团团围住,举起手机各种角度拍摄,恨不得向全世界现场直播。 最麻烦的,就是吃瓜群众们的想象力。等孟南渡和邱禾赶到时,一个“杀人碎尸”的流言已经传开了,朋友圈和微博上甚至还有人猜测这是某个变态杀人狂所为。 孟南渡一下车,就迅速拉起警戒线,驱散围观群众,初步勘验现场,并在海滩周围寻找其余尸块。然而,他们忙活了一上午,连一根可疑的头发丝都没找到。 邱禾有些泄气了,小声嘀咕着:“难不成又是手术残肢?这样大海捞针也不是办法啊!” 孟南渡看了他一眼,收起工具包,淡淡地说:“别随意下结论,先把断臂带回去做dna检测。” 回到局里已是中午,孟南渡还没来得及跟法医小汪交代工作,就被副局长方维达喊进了办公室。 方维达是老刑警,此时正蹙眉抽着烟。隔着缭绕的烟雾,这位中年男人叹了口气,无奈地说:“这个案子得抓紧啊,网上现在各种声音都有。上面都听说了这件事。这不,刚刚还给我打电话,催我们尽早破案,防止网络舆论扩大化,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以前的老刑警方维达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当了副局长,既怕天,又怕地。“网络舆论”和“上面”这两个词,时刻牵扯着他最敏感的神经。 “是。” 孟南渡接了任务,又做了保证——三天内必须破案。事实上,不到一天,这案子就有眉目了。 第3章 血迹寻踪 下午,孟南渡来到鉴定科。正在电脑前忙碌的法医汪宜一抬头,急忙开口:“孟队,来得真及时,我这边刚把鉴定报告打出来,正准备给你送过去呢。” “不要紧,就在这说吧。” 孟南渡径直走到解剖台前,看着平放在台上的那只浮肿发白的断臂,蹙眉沉思。 汪宜清了清嗓子,说:“经初步鉴定,这是一名成年女性的右小臂,年龄28-32岁,身高在1米55-1米6之间,体型偏瘦,手心有厚茧; 根据切断面判断,凶器前薄后厚,是自上而下斩断的,应当是刀,而且很有可能是家用的菜刀,刀锋上还有几处豁口。 出血量很大,所以凶手在砍的时候,被害人还活着。凶手砍了三刀,集中在肘关节处。前面两刀不深,最后一刀才将手臂砍断。对了,凶手是右利手。” 冰冷的解剖台上,那只断臂散发着惨白的光,大部分皮肤已经溃烂,隐隐透出粉红色的细肉,凑近细看,几处尚且完好的表皮上面凝结着一层细小的白色颗粒。 “这是什么?”孟南渡抬眸望着汪宜,神色严肃。 “盐。” 见他神情疑惑,汪宜解释:“断手被海水浸泡过,又被冲到岸上,所以会凝结成一层盐。海水浸泡也会延缓腐烂时间,所以初步判断,手臂被切断的时间应该是7天前。” 孟南渡“嗯”了一声,接过汪宜手里的鉴定报告,说:“谢谢,辛苦了。” 没过多久,dna库比对结果也出来了,断臂主人名叫周春芳,女,30岁,陕西蔚县人,无业,目前居住在东屿渔村,离东屿海滩只有两公里远。 拿到结果后,孟南渡和邱禾马不停蹄赶往东屿渔村。路上,邱禾又汇报了周春芳的更多信息: “她有个丈夫叫徐有德,48岁,本地人,以前在东屿食品厂当工人,现在无业。两人共育有一子徐明亮,10岁,东屿小学三年级学生。” 孟南渡一边开车,一边在脑海中整理信息。身旁的邱禾正在继续翻看受害者的资料,突然发出一声惊叹:“咦?” “怎么了?”孟南渡转过头看他。 “孟队,资料里显示,周春芳曾在去年4月、10月和今年3月报过三次警,他们的儿子徐明亮在今年6月份也报过警。” “原因?” “家暴。”邱禾合上资料,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报警后怎么处理的?” 邱禾的声音稍显低落:“东屿区的几位民警到他们家去调解了。唉,这种案子,民警们也不好办,最后都当做家庭内部纠纷来处理了。” 孟南渡眉宇间蹙起一抹阴郁,低声骂了句脏话。 赶到东屿渔村时已是下午五点。孟南渡很快找到了周春芳的家——一栋破败简陋的小平房。他们在大门前站定,一连敲了几次门,均无人应答。 邱禾小声嘀咕:“不在家?” 孟南渡打量着眼前这扇生锈的铁门,锁眼干净无尘,表明近期还有人居住。门槛上积满了灰,看来这户人家平日里不怎么打扫。 突然,他的视线被门槛的一角吸引了。 他蹲下身,死死盯着门槛上那个暗红色的污点。戴上手套,伸出手指在污点上轻轻一抹,鼻尖凑近—— 血的味道。 他起身,命令邱禾:“开门。” 邱禾得了指示,迅速掏出工具在门锁上捣鼓起来,五分钟后,“喀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孟南渡缓缓推开铁门,踏进屋内,脚步一顿,寒毛瞬间立起。 嗬,好重的血腥味。 乍一看,屋内没有一丝血迹,可是,作为刑警,他的直觉和嗅觉,都是一流的。 套上鞋套,他在屋里慢慢巡视着。 房间总共不到40平米,用木板隔出了两室一厅。屋内家具破旧,装修布景都很简陋,处处透露出这家人窘迫的生活处境。 很快,他就发现了更多信息——老旧的木质茶几边角有几处明显的砍痕,沙发垫子上还有几滴淡红色的血点,似是血迹喷溅后又被擦拭的残状。 他转头指挥邱禾:“打电话叫痕检的人马上来。” “是。”邱禾得令,掏出手机正要拨号,突然,眼角余光一瞥,隐约瞧见有个人影,如鬼魅般立在身后。 他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摔了手机。 转头一看,居然是个小男孩,还背着书包,看来是刚放学回来的小学生。 男孩的脸尖瘦苍白,衬得眼睛更显大,但那眸子如一潭浓雾笼罩的死水,沉寂、空洞,看的人心里发虚。 孟南渡听到动静,转过身,神色一惊,又立刻恢复如常。 “徐明亮?”他试探着问。 小男孩直直地盯着他们,沉默不语,半晌后,轻轻点了点头。 孟南渡唇角一勾,露出一抹笑意,只是背光而立,阴影中看不清他的眼神。 他走出门外,揽着小男孩瘦弱的肩膀,语气轻快地说:“走吧,叔叔带你去个好玩儿的地方。” …… 深夜,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灯光如昼。邱禾合上笔录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孟南渡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刚想点燃,突然意识到这里还有个孩子,迟疑几秒,又把烟扔回桌上。 他斜斜地靠在椅子上,盯着徐明亮的后脑勺,眼神深沉。 脑海中,男孩略带沙哑的声音反复播放: “那天晚上,我爸不知道发什么疯,抡起凳子就打我妈。我想救我妈,就扑过去挡在他们之间,然后我爸就发火了,一脚踹在我肚子上……我往后一仰,头磕到了什么东西,当时就晕了过去…… 等我迷迷糊糊醒来时,看到地上都是血,我妈躺在血里一动不动,我爸举着菜刀,对着她不停地砍……她的手、脚、头、肚子都被砍下来了……我吓得大哭,我爸看到了我,把我提起来关进了卧室,我不敢出来……他在外面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天亮了我才敢出卧室,地上已经没有血了,我爸妈都不见了……我本来以为那些事都是我噩梦,但他们这几天都没有回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完后,徐明亮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毕竟,他才10岁。这种恐怖经历放在任何一个成人身上,都会留下终身阴影,更何况是一个懵懂的孩子。 当刑警的这些年,孟南渡早已见惯了人性的恶,但内心深处,他不想让这些恶展示在无辜的人,尤其是一个孩子面前。 只是,不知为何,隐隐的不安感始终萦绕心头,他总觉得案情走向太过顺利,似乎在某处隐藏了一些被他忽略的信息。 办公室门外,一声呼喊打破了他的沉思:“外卖到了!” 孟南渡揉了揉眉心,起身出门。再进来时,手上抱着一份全家桶。 “吃吧。”他挑了个最大的鸡腿递给徐明亮,安慰地摸摸他的小脑袋,和颜悦色地说:“这几天你就住我们局里的招待所,每天都有鸡腿吃,好吗?” 小男孩垂眸不语,小口小口地嚼着鸡腿,怯生生的模样实在可怜。 许久,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第4章 网络疑云 第二天一早,鉴定科出具了检测结果:经鲁米诺血迹鉴定后,房间内血液至少有1500毫升,超过人体血液的13,且与被害人血型一致,基本判定受害人已经死亡。 同时,邱禾也在平房后面的荒地里,发现了被埋起来的凶器——一把多处豁口的菜刀,上面检测出了周春芳的血液以及徐有德的指纹。 孟南渡立刻向方维达汇报案件进展,并将“海滩断臂案”定性为故意杀人案。马上,案情通报就通过云海刑侦的官微发布出来,引发众多网友热议,其中大部分是好评,夸赞警方办案神速。 方维达喜滋滋地刷着微博,嘴角几乎扯到耳根处了。年近半百,终于过了一把网红的瘾,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趁着这波热度,官微又发布了徐有德的通缉令,网友们义愤填膺,自发转载,“云海断臂案”的话题一时还上了热搜榜。 随着舆论发酵,网友们连带着扒出了一家三口的高清照片。幸好,大家都十分有默契地给徐明亮的脸上打了码,算是对无辜者最后的保护吧。 通缉令发布了三天,地方电视台轮番播放,微博热度也一直未退,偏偏那个嫌疑人徐有德,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毫无痕迹。 这天,下班时,孟南渡拿起车钥匙,刚要起身,余光瞥见一道抛物线。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手机狠狠地砸在他脑袋上。 他错愕地抬头,就看到了方维达那张怒气冲冲的脸。 “你他妈怎么办的案子?啊?” 方维达大吼一声,震得整个办公室都嗡嗡作响。所有人都吓得僵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包括孟南渡。 他忍着额上的疼痛,弯腰拾起方维达的手机。还能用,只是屏幕已经四分五裂。 方维达板着脸孔接过手机,用力摁了几下,扔到桌子上,讽笑着说:“自己看看吧!你的杀人碎尸案,受害人活了。” 什么?不可能! 孟南渡拿起手机,额角隐隐作痛。 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一条微博,评论和转发都过千,点赞更是上万,已经顶到了“云海断手案”话题的第一条。 用户“胖胖的大海”:“不是说受害人被分尸了吗?怎么下午我还在后溪街的诊所里看到她了?大家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 底下配了三张图,从清晰度和拍摄角度看,像是偷拍的照片。 看周围环境,像是在一家诊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给一个女人包扎伤口。女人侧着头,望向断掉的右臂,五官和轮廓像极了被“分尸”的周春芳。 孟南渡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眉头越蹙越紧,太阳穴某根神经“突突”猛跳。 许久,他终于放下手机,抬眸望向方维达,语气坚定地说:“方局,我现在就把她带回来!” 说完,他的眼神扫向一旁的邱禾,后者马上心领神会。两人抓起办公包,大步走出办公室。 后溪街在市郊,远离市中心,旁边有几家电子工厂,再走几步,就是个鱼龙混杂的城中村。现在正是下班高峰期,从市局出发,至少要驱车一个小时才能赶到。 一路上堵车,堵得人心里烦躁。邱禾急得把警车灯安在车顶上,还是没用。前面已经水泄不通。 他气得低声骂了一句。一转头,却看到孟南渡凝神望着窗外,神色平静自若。 “孟队,”邱禾实在憋不住了,问,“你说到底怎么回事啊?死人怎么还诈尸了?” 孟南渡轻声一笑,说:“有意思吧?” 邱禾瞪大眼睛,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这个时候,孟南渡居然还笑得出来?刚刚是谁当着全办公室的人的面,被方副局长砸了脑门儿还大骂一顿的? 心脏真强大。 孟南渡收敛了笑容,一字一句地说:“最开始发现断手的人是谁?一群秋游的小学生。准确地说,是东屿小学三年级八班的48名学生。昨天带回局里的那个小孩——徐明亮,你记得他是哪个学校哪个班的吗?” 邱禾思索片刻,眼睛倏地亮了。他一拍巴掌,喊道:“巧了吗这不是!他也是东屿小学三(八)班的!” 呵呵,真是巧了。孟南渡冷笑一声。 从发现断臂到询问徐明亮,一切都太顺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想不起到底是哪个细节被忽视了。 直到周春芳被网友发现还活着。 如果是真的,那就说明徐明亮说了谎。这小孩,不简单呐。 邱禾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皱着眉,难以置信地问:“你的意思是,那个女人没死,但是手被砍断了。那徐明亮知道断臂埋在海边,故意让同学挖出来的?我们都被那小鬼头给耍了?靠!” 一个10岁的小男孩啊……邱禾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孟南渡神色严肃,冷静地说:“有没有被耍,得找到周春芳才能确定。” 暮色四起,华灯初上。几家电子工厂灯火通明,马路另一侧,城中村开始了热闹的夜生活。 后溪街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小车。车厢内一片漆黑,两人坐在前座,目光紧紧盯着斜对面一家店铺——健平诊所。在来的路上,他们联系上了那位微博用户,确定了具体地址。 从外观看,那家诊所前厅约有50平米,分为药品区和输液区。药品区只有几排柜台,输液区摆了两排躺椅,躺了四五个正在输液的病人。 粗略一扫,没有发现疑似周春芳的人。 孟南渡转头示意邱禾:“你绕到诊所后面,看看有没有后门或窗户。” “好。”邱禾点点头,晃了一下手上的对讲机,“有事喊我。” 不一会儿,对讲机里就传出了邱禾的声音:“孟队,诊所有后门,我守这儿。” “好。” 孟南渡下车,大步流星地向诊所走去。几个正在输液的病人听到动静,回过头,好奇地望着他。 “警察。”他出示警官证,又举起一张周春芳的照片,问:“见过这个人吗?” 一个病人茫然地摇摇头,另一个人眯着眼,仔细瞅着照片,突然想起了什么,惊呼:“哦哦,这不就是那个、那个新闻里说的那个女人嘛?听说她被老公砍死了,好可怕啊!” 隔得较远的一位病人举着药瓶走近了,瞅了一眼照片,疑惑地问:“警察同志,新闻里不是说这个女人死了吗?怎么还——” 突然,孟南渡抬手,作出噤声的手势,打断了这个病人的话。 因为他清晰地听到里屋传出一阵脚步声,轻微、细碎,且急促。 他飞快地冲过去,猛地掀开门帘——还是迟了一步!屋内已经空无一人。 第5章 为何是你? 孟南渡迅速扫视一圈房间。这里是个简易的手术室,靠墙摆放着一张手术床、几架医疗器械和一个移动的手术托盘。托盘的最上层凌乱堆着一团团带血的纱布。 这里,应该就是那位微博网友偷拍的地方。 手术室内,还有一扇紧闭的房门。 孟南渡懒得废话,一脚踹过去,将门猛地踢开。 里面的房间没有开灯。半明半暗中,他看到一个背影倏地一闪,拐进了另一扇侧门。 “警察!别动!”孟南渡大吼一声,拔腿就追。 侧门里,一条幽暗狭窄的楼梯通向地下,那个瘦弱的背影跑得踉踉跄跄,脚步零碎慌乱。 孟南渡紧随其后,大步跨下台阶,三步并作一步,眼看就要追上。 光线越来越暗。随着楼梯一拐,那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这是地下室,面积狭小,四面封闭。瓮中捉鳖,她跑不掉的。 孟南渡不着急。 只是心底有一丝好奇:作为一个受害者,见到警察后,为何要跑? 地下室里一片漆黑。潮湿冰冷的空气从四面八方渗入毛孔,让人浑身发寒。 他屏息凝视,捕捉着从墙角传来的一缕呼吸声,轻微而急促。听得出来,这个女人很在拼命控制自己不要发出声音,但紧张的情绪和激烈的心跳难以抑制。 凭着这似有若无的呼吸声,孟南渡精准地判断出方位,飞快地冲过去。 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大力钳住胳膊,反手扣在身后。 他下意识去扣住她另一只手腕,掏出手铐,“咔嚓”一声将她双手锁住。 突然,他意识到不对。 这女人有两只手。 她不是周春芳! 那她为何要逃?还偏偏逃向这无路可退的地下室? 几秒过后,他迅速反应过来了。 呵呵,调虎离山是吧?他冷笑一声。 敢在警察眼皮底下耍花招,智商虽不高,胆子可不小。 正想着,腰上的对讲机里传出了邱禾的声音:“孟队!我在后门,周春芳已经被控制住了。” 孟南渡松开一只手去取对讲机,另一只手牢牢押住那双被铐住的手。 突然,他感觉手臂被猛地一扯,那女人竟然趁其不备挣脱了他的钳制,跌跌撞撞地向楼梯口冲过去。 这女人! 孟南渡心中腾起怒火,一个箭步冲过去,再次钳制住她的手臂,把她扑倒在地,顺手打开了地下室的灯。 一盏孤灯摇曳着,照亮了这间狭**仄的地下室。 明暗转换的一瞬间,孟南渡的双眼有些发花,瞳仁一时无法适应这刺眼的光线。 女人被他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她肩膀纤薄,背影娇瘦,若不是她刚刚反抗得太用力,而且差点得逞,孟南渡也不会这么警惕和粗暴。 他一只手反扣住女人的手腕,将她轻松提起,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稍一用力,那张脸便清晰地呈现在灯光下。 那是一张瘦削惨白的脸。 孟南渡的身体陡然一顿,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一瞬间,他怀疑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或是自己走火入魔了? 他摇摇头,紧闭双眼,用力揉了揉眉心,再猛地睁开…… 眼前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 那张脸,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面前。 不给他任何选择的余地。 整颗心瞬间停止跳动。下一秒,又开始狂跳不止,几乎要腾出胸口。 他像魔怔一般,死死地盯着她,漆黑的瞳仁颤动着,眼眶已是通红。 “你……你怎么在这里?”喉咙莫名发干,声音低沉喑哑,像垂暮的老人。 女人被迫扬起头,眼睛却固执地瞥向别处,咬着牙,静默不语。 孟南渡掐住她的下巴,把脸掰过来,强迫她看着自己。 “乔舒颜,你看着我!”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颤抖,拼命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乔舒颜不说话,也不看他,嘴唇紧紧抿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嘶嘶”一阵电流音后,对讲机又响了:“孟队!我把周春芳带到车上了。你在哪儿?需不需要支援?” 孟南渡取下对讲机,手抖得厉害。他努力使声音保持镇定,回复道:“不需要。我马上过来。” 他低头看着乔舒颜,目光深沉难解,低声说了句:“跟我走。” 许久,乔舒颜终于开口了,声音颤微微的:“为什么?” “协助调查。” 孟南渡冷冷回了一句,便抓着她的胳膊,把她往楼梯上带。 乔舒颜的双手还拷在背后,走得有些不稳。孟南渡本想打开手铐,又考虑到以她的性子,一路上少不了折腾,索性继续铐着。 回局里时下班高峰期已过,一路畅通无阻,孟南渡把车开得飞快,吓得邱禾脸色煞白,紧攥着安全带大气也不敢出。 “孟队,”邱禾小心翼翼地说,“咱们反正也是要加班的,不差这点时间,是吧?” 孟南渡脸色铁青,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一个急速右拐,又超了两辆车。 邱禾吓得不敢说话,只得怯怯地瞥一眼身边的人,也不知他是怎么了。 明明来的路上脸色还不错啊,怎么顺利完成任务后,脾气突然变得这么冲? 二十分钟后,车在市局楼下来了个急刹。邱禾下车时腿已经发软,抖得像帕金森患者。 后座的两个女人,分别被带入两间询问室。邱禾请示:“孟队,先审哪个?” 孟南渡眉头一皱,迟疑片刻,便走进了周春芳的询问室。 听到动静,周春芳缓缓抬起头,呆滞的眼睛转动了一下,嘴角僵硬地上扬,勾起一个讨好的笑容。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褪色的衬衣,右臂下方空空荡荡的,还隐约渗着血。 平心而论,她的五官还算秀丽。只是她才30岁,凌乱的发丝间参杂着缕缕花白,脸色蜡黄,双颊凹陷,眼神更是沧桑得像老人。 准备就绪后,邱禾开始提问了:“姓名?” “周春芳。”声音略哑,但还算清晰。 “年龄?” “30岁。” “职业?” 周春芳神情呆滞地摇摇头,邱禾在电脑上敲下两个字:“无业”。 “你这只胳膊是怎么了?” 周春芳低头,捂着脸无声地哭泣,眼泪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半晌,她才哽咽着说:“被我男人砍了。那个畜生,他、他就是条恶鬼,把我这辈子都毁了……” 第6章 心魔难驱 周春芳的声音抖得厉害,讲话时断时续,幸好她的逻辑还算清晰。 “我15岁去南方打工,没过两年就认识了他。那时候他对我很好,人也老实,就是年纪大了些,家里也没什么钱,我父母死活不同意……那时候年轻,就信了他的鬼话,说怀上孩子就好了,生米煮成熟饭,父母那边肯定会同意,结果,我爸知道后气得发病,要跟我断绝关系。 那时候年轻啊,以为爱情就是所有。我抛下一切,跟他来到这个城市,人生地不熟的,家里又穷,日子过得别提有多苦了。刚生下小亮那几年,他对我还算可以,我想着穷就穷点吧,苦日子总能熬出头,结果没过几年,他就露出本性,开始赌博、酗酒,家里好不容易攒的钱全让他输光了…… 再后来,他就开始打我。一开始是找各种理由挑我的刺,后来只要心情不好,直接捞起家伙就打……我想跟他离婚,可是一提这事,他就打得更凶了。 我也试着逃了几次,可是每次还没跑多远,就被他抓回来了,然后就是一顿毒打……我也报了几次警,可是没用啊,他不知从哪儿搞了一份精神鉴定书,到处说我有精神病,害得我去求救都没人相信,连警察都不管了。 我还记得6月份那次,他把我按在地上,用菜刀割我的背,一刀又一刀,每刀都不致命,但疼得我恨不得去死……他就是个变态,以折磨我为乐……那次血流得满地都是啊,小亮放学回来吓哭了。他跑到村子里到处找人求救,还到小卖部打电话报了警。真是个好孩子……可是有什么用啊,村里人都不敢站出来帮忙,警察把他关了几天又放了,出来后他打得更凶了。 然后就是上次,大概是十天前吧,那天他打牌输了钱,又喝了不少酒,一回家就抡起凳子打我。小亮扑在我身上想保护我,这傻孩子……后来他打红了眼,从厨房拿起菜刀砍我,我躲不过去,右手就这么被他生生砍断了,疼的我啊…… 那时候我就想,大不了鱼死网破,我就攒足了劲儿往他怀里一冲,把他扑倒在地上。没想到他脑袋磕到墙上,头一歪,没动静了。我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又不敢在家里继续待下去,就逃了出来…… 当时我只有一个想法:逃!不管逃到哪儿去,只要能不再回到那个家,捡破烂做乞丐我都愿意,只是我那可怜的孩子……我专挑小路跑,就怕被他发现。不知道跑了多久,胳膊上的血一直流,我又累又饿的,最后在一个小巷子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小诊所里,胳膊上还包了纱布止血。后来我才知道,是那个姑娘把我救了回来……诊所的医生说我的伤太严重,必须要去医院。我不敢去,那姑娘就求医生给我治病,求了好久……她是个好女孩,今天也是为了帮我,求求你们不要为难她!” …… 从询问室出来时,已是晚上十点。孟南渡心里压抑得难受,斜倚在走廊上闷声不响地抽着烟。 邱禾整理好笔录后,跟了出来,说:“孟队,咱们还没吃晚饭呢,要不我订外卖吧?你想吃什么?” “嗯,随便吃点吧。” 孟南渡摁灭了烟,又指着两间询问室,示意邱禾:“给她们俩也订点吃的,清淡点的就行。” “好咧。” 二十分钟后,外卖到了,邱禾兴冲冲地下楼去取。返回办公室时,差点跟三队的队长林深撞了个满怀。 “还没下班呢?” 林深笑着拍了拍邱禾的肩膀,顺手抢走他手中的袋子,逗趣地说:“我看看有啥好吃的。哟!这么多呢?你们这是开party呢?” 邱禾急忙解释说:“林队,这是给两个当事人买的,孟队特意交代,说人家配合我们工作,不能让他们饿肚子啊。” 林深瞪大眼睛:“什么当事人啊?待遇这么好!哦,我知道了,肯定是两个大美女!” 他提起外卖袋,兴致勃勃地说:“我去瞅瞅,看是什么级别的!” 穿过走廊再右拐,便到了询问室外面。林深刚一走近,便被浓重的烟味呛得干咳几声。 烟雾缭绕中,他看到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斜靠在墙壁上,指尖的星火忽明忽暗。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这个身影有一丝落寞,不像平日里那个理智冷静的人。 “咳咳,你在驱魔啊?”林深骂了一句,挥着手扇风,试图驱散烟雾。 “抱歉。”孟南渡摁灭手中的烟,将半截烟弹到垃圾桶里,然后自嘲地笑了。 驱魔?可不是么,驱心魔。 林深把外卖塞到他怀里,开玩笑地说:“我是来鉴定美女的。” 说罢,他径直走到询问室外,隔着黑色的玻璃向里张望,嘴里还念叨着:“美女呢?就这位?” 突然,他的脚步一僵,身体像被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卧槽!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一回头,瞪着孟南渡,舌头都不利索了:“她不是、不是……她怎么在这儿?你们见过了?” 孟南渡眉头紧蹙,“哼”了一声:“废话。” 林深凑到他身边,从他站的地方望去——果然,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询问室里面。 此时,乔舒颜正斜靠着椅背,失神地盯着桌面,对门外的动静浑然不知。 林深盯着身边人的侧脸,几次欲言又止,终于憋不住开口了:“孟孟啊,你不会——” 话未说完,就被孟南渡打断了:“饿死了,先吃饭。” 他从袋中挑出几盒粤式点心,递给邱禾,交代说:“送过去吧,让她们先吃。” “好。”邱禾接过餐盒,分别给周春芳和乔舒颜送了几盒。 他们仨站在走廊上,把剩下的食物瓜分干净。 吃饱喝足后,林深还不愿走,非得赖在询问室外面观摩。孟南渡瞟了他一眼,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听到有动静,乔舒颜坐直了身体,缓缓抬眸,望向门口,视线与孟南渡隔空交汇,又迅速收回,垂眸盯着桌面。 这是重逢后,她第一次认真看他。 孟南渡心口一震,说不清是喜是悲。 然后,他就看到桌面上那几份餐盒——他精心挑选出来的,依旧完好,位置都没动过。 很显然,她一口没吃,碰都没碰。 孟南渡目光深沉地望着她,心里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总是这样,把别人的心随意践踏。 第7章 乔氏伎俩 询问开始了。邱禾一本正经地问:“姓名?” 无人回应。乔舒颜神情有些恍惚,盯着桌面,眼眸中雾气弥漫,似乎听不到别人说话。 房间内一片死寂。 邱禾不耐烦地一拍桌子,吼道:“问你话呢!” 乔舒颜吓得浑身一震,意识从游离中惊醒。她将目光投向邱禾,怯生生地问了一声:“什么?” 邱禾按捺住心头的燥火,深吸一口气,刚要说话,突然被孟南渡打断了:“你去给她倒杯茶。” 邱禾一愣,不解地望向身旁,却发现孟南渡正怒瞪着自己。那眼神凌厉锋利,让人心里直发毛。 邱禾瞬间就萎了,乖乖地说:“我去倒茶。” 一出门,他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心有余悸地问林深:“孟队这是怎么了?一整晚脾气超臭!” 林深幸灾乐祸地笑道:“撞枪口上了吧?得了,先别进去了。咱们在这里乖乖看戏。” 询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孟南渡眸色微敛,神情柔和了许多,问:“姓名?” “乔舒颜。”她的声音很轻,透着似有若无的虚弱。 “年龄?” “25岁。” “职业?” 迟疑了几秒,她才说:“……没有。” “家庭住址?” “凤凰山路——”话未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孟南渡抬眸望向她,目光深沉。他知道,她刚刚下意识说出了以前的家。可是…… 五年了,那栋房子,早已易主。 顿了顿,她说:“我现在住朋友家。” 孟南渡不依不舍地追问:“具体地址?” 她犹豫了一下,才说:“在昌桥路雅园小区,具体哪栋楼,我不太记得。” 在电脑中输入后,孟南渡抬眸,隔着青白的灯光凝视着她,徐徐地问:“今天晚上,为什么会出现在健平诊所?” “我是、我在那里帮忙,是朋友介绍的工作。”乔舒颜的声音突然有些紧张。 “工作?”孟南渡一挑眉,“刚刚不是说没有吗?” ”不是,我不是医护专业的,只是在那里帮帮忙,照顾一下病人,还有、还有打扫卫生、做做饭……” 她支支吾吾地解释,带着乞求的眼神望着他,声音弱了几分:“你不要去怪何医生,他是好心才收留了我……我不想给他惹麻烦。” 多大点事!值得这么乞求吗? 孟南渡心里窝火。她把他当什么人了? “放心,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我没功夫管。”他冷冷地回了一句。 乔舒颜垂眸不语,双手撑在膝盖上,太过用力,以至于指关节微微发白。 孟南渡靠在椅背上,抬起下巴直视着她,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乔舒颜,我不跟你废话。你只需回答我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我进去找周春芳时,你为什么要帮她逃跑?” 乔舒颜抬眸,睫毛微微颤动,却始终没有望向他。半晌,才听到她的回答: “我给她换药的时候,她突然听到外面有动静,以为是她男人找上门来了……她求我带她逃走,我就提议我们分头跑,她先从后门出去,我把人引到地下室,帮她多争取一些时间。” 答案跟孟南渡的预想一样。 典型的乔氏小聪明。可是,在真正的危险面前,这点伎俩不堪一击。 孟南渡厉声质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真的是她丈夫来抓人,结果在地下室发现了你。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你?” 出乎他的意料,乔舒颜没有害怕,反而淡然一笑,轻飘飘地说:“他们能把我怎么样?我又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她还是这副死样子——无知、愚蠢、莽撞。对危险毫无预判,自以为是地挑衅。然后呢,等着别人摆平一切。 孟南渡讽笑着摇摇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可闻:“五年了,没有一点长进!” 三言两语,蚀骨穿心。 突然,他像想起了什么,佯装惊讶地问:“不对啊,这个解释说不通。我记得进去的时候,我喊了一声‘警察!别动!’。怎么,乔小姐没听到吗?” 乔舒颜微微一怔。 的确,她可以继续装下去。但这一刻,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听到了。”她坦白。 她抬起头,逼自己直视着他的眼睛,却无法掩饰声音里的颤抖:“我害怕警察,一听到警察两个字就想逃……孟警官,这个解释说得通吗?” 目光隔空交错,她的眼眸如浓雾笼罩的湖泊,看得孟南渡心脏漏跳一拍,不自然地收回了视线。 “很好。”他垂眸,佯装翻看案件资料,来掩饰自己的神色变化。 乔舒颜依旧望着他,壮着胆子问:“三个问题问完了,可以放我走了吗?” “刚刚才是第一个问题。”孟南渡正色,继续说,“第二个问题,这段时间,这个案子的新闻在电视台滚动播出,通缉令全网遍布,全城人都在议论。你明知道周春芳没死,为什么不报案?” 乔舒颜的视线不自然地瞥向一边,冷冷地说:“我不知道。我最近没上网,也没空看电视。” 孟南渡蹙眉,紧紧盯着她,厉声问:“你想帮她隐藏什么?” “这是第三个问题?”乔舒颜反问。 “是。但我要听实话。” “好。”乔舒颜一挑眉,嘴角泛起讽刺的笑。 “实话就是,在过去的一年里,周春芳报了三次警,但结果呢?你们警察明明知道那男人是个变态、人渣、潜在的杀人狂,他迟早会把周春芳打死,可你们没有任何行动。 除非真的出了命案,否则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你们根本没工夫管。孟警官,这是你的原话,我信了。 周春芳信不过你们,只能自救,逃得远远的。她想逃离以前的生活,想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想活下去,难道有错吗?” 一番话说完,再无人发声,室内沉寂得可怕。 隔着黑色玻璃,林深和邱禾戴着耳机听得一清二楚。 邱禾:“卧槽,这女人……” 林深心领神会:“够烈吧?可怜我家孟孟,又要栽她手里了。” 邱禾心有余悸地点点头,突然反应过来:“又?是什么意思?” 林深一笑,没有正面回答,指着玻璃说:“继续看戏。” 第8章 孟大狼狗 询问室内,孟南渡顿了顿,提高了音调:“发泄够了吗?你以为你听到的,就一定是真相吗?好,我从警方已确认的事实,给你重新讲一遍整个故事: 9月17号晚上,周春芳被丈夫毒打,砍断了一条手臂,从家里逃了出来; 9月24号上午,东屿小学三(八)班组织秋游,在东屿海滩将这只手臂挖了出来。巧的是,徐明亮,也就是周春芳的儿子,就是这个班的。而且我已经打电话问过他们班主任,就是他在班上提议去东屿海滩秋游,还说可以带大家挖螃蟹; 9月24号晚上,警方找到周春芳家,发现有大量血迹和多处砍痕,并将徐明亮带到局里询问。他很确定地说,那天晚上看到他的母亲被父亲杀害并且分尸; 警方采信了这个10岁小孩的证词,认定徐有德故意杀人,并发布了通缉令。乔小姐,你不觉得这一切,太顺了吗? 如果不是有人发现周春芳还活着,那么,根据已有的证据以及唯一目击者的证词,你觉得,徐有德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孟南渡一挑眉,饶有兴致地望着乔舒颜,等待她的回答。 室内彻底安静下来,空气里透着一股凉意。 乔舒颜的脸色苍白如寒冰,许久,她才开口:“他做了那么多恶,本就该死。” 语气中毫不掩饰的嫌恶。 孟南渡紧追不舍:“嗯?所以,这就是你们的计划?” “不是!”乔舒颜一口否认,“这都是你的猜测。有什么证据吗?” “那你说说,为什么那个小孩要说谎?10岁而已,就能计划得这么天衣无缝?是谁教他的?” 乔舒颜辩解:“他不过是个小孩,看错了或者记错了也很正常啊。他不是故意要撒谎的!这么小的孩子,能做什么事?” 孟南渡讽笑一声,没有说话。 这么小的孩子……能干的事多着呢。 室外,邱禾已经被震得说不出话来。 林深“啧啧”两声,笑着摇摇头:“这个孟南渡,又是凭直觉办案。死性不改!” 邱禾感慨:“可是,孟队每次的直觉都很准啊!他不是还有个外号叫孟大狼狗吗?队里人都说他听觉嗅觉视觉触觉都很敏锐,直觉更是精准!怪不得每次破案又快又准!” 林深蹙眉,抚着下巴说:“可是,这次他猜得有点太离谱了吧?一对孤儿寡母,能想出这种计划?” 邱禾突然睁大眼睛,惊呼:“哦哦,我想起来了!有部电影叫什么、什么《消失的女孩》,讲的就是一个妻子假死,嫁祸给自己丈夫!还有个日剧叫什么来着,剧情差不多……哎,林队,你说周春芳会不会看了这些影视剧,然后有了灵感啊?” 林深摇摇头,语气严肃:“办案要讲证据!我一直提醒他,直觉这东西太玄,用得好,可以找到案子的突破口,用得不好,也能把他带沟里去。” 邱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后拿起耳机,继续观察室内的进展。 然而,询问室里,两人都已经无话可说了。 沉默许久,乔舒颜终于开口,声音透着疲惫:“我知道的都说完了,现在可以走了吗?” 孟南渡也早已身心俱疲。 他起身,拿起桌上的餐盒,放在乔舒颜面前,声音难得温和:“可以,把饭吃了再走。” 乔舒颜把头一撇,望着门口,冷冷地说:“不吃了,谢谢孟警官。” 说罢,她起身,径直走到门边,回头望着孟南渡,等待他开门。 孟南渡默默叹了口气,打开门,语气有些无奈:“我送你回家。” “不用劳烦了。”乔舒颜面无表情,快步走了出去。 经过走廊时,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落到林深身上时,她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林深收敛了笑意,向她微微点头。乔舒颜一愣,也客气地点了下头,随即继续往前走。 孟南渡紧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交代邱禾说:“这几天让周春芳不要回家,就住在局里的招待所,跟她儿子一个房间。” “好。”邱禾点点头。 孟南渡继续问:“房间号多少还记得吗?” “好像是621。”邱禾的记忆力一向不错。 “好。”孟南渡点点头,小跑几步,追上了走廊尽头的乔舒颜。 看着两人的背影,邱禾这才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说:“不会吧!咱们孟队真看上了这个女人?天呐,局里多少女孩要心碎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孟南渡如此低声下气。那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哎,林队,”他撞了下林深的胳膊,一脸八卦地问,“你认识那女的?她跟孟队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深望着早已空无一人的走廊,笑容颇有些无奈。 什么关系?以前的恋人,后来的仇人,现在的……陌生人。仅此而已。 前院里,月光微冷,轻柔如水,地面弥漫起一层薄雾。 乔舒颜的背影,在这月光中,单薄得几乎透明,像梦境一般不真切。 “月光之下皆旧梦。”孟南渡莫名想到了这句诗。好像是木心写的。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脑子里乱得很。回忆了半天,还是想不起来。他摇摇头,无奈一笑。 罢了,不重要。 他紧跑两步追上乔舒颜。并排走在月光之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有一瞬的失神,恍若回到了五年前。 只是,地面上她的影子,瘦了太多。 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孟南渡盯着那影子,声音轻得像是自语:“乔舒颜,你瘦了。” 只是一句简单的寒暄,乔舒颜突然有些心软了,也有点后悔。 ……刚刚,不该这么对他的。 憋了一整晚的话,终于说出来了:“抽烟对身体不好。以后,少抽点吧。” 从他一进询问室,她就敏感地嗅到了一丝烟草味。 以前,他不抽烟的。 难得她主动关心。孟南渡的眼角泛起笑意,又有些许无可奈何。 不抽烟?那想你的时候,怎么办? 穿过院子,便到了市局的正门。孟南渡的车就停在不远处的树下。他掏出钥匙正要去取车,突然,一个声音从树影下传来: “孟警官,别来无恙。” 孟南渡的脚步陡然一顿。他侧眸望去,一个修长的身影从树影下走出来。 月光下,陆相知静静地望着他,眉眼温润,笑容浅淡。 第9章 往事入梦 乔舒颜抬眸,也是一愣,随即快步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 陆相知低头望着她,淡淡一笑:“来接你啊。晚上去了趟诊所,何医生说你在这儿。” 孟南渡神色一沉,抬起下巴望着他,伸出手:“陆大律师,有何贵干?” 陆相知丝毫不觑,直直地望向他,伸手握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回到乔舒颜身上,说:“我来接颜颜回家。” 孟南渡不客气地伸出手,直接把乔舒颜拉到身边,眸光泛着冷意,语气更冷:“她是我的当事人,应该由我来送。” “不劳烦孟警官了。” 陆相知向前一步,伸手揽住了乔舒颜的肩,低下头,在她耳畔轻声说:“走吧。” 两人之间,有一丝剑拔弩张的意味。 很快,僵持的局面被乔舒颜打破了。她转身对孟南渡一笑,客气中透着疏离,说:“送到这里就好,孟警官请回吧。” 孟南渡依旧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乔舒颜上了别人的车,还对着别人那么温柔地笑。 夜风摇曳着树影,初秋的夜,寒气侵袭,月光一直凉到了心底。 …… 车厢内一片静谧。 陆相知并不急着问清楚来龙去脉,而是打开了车载音响,放了一首舒缓的英文歌。 乔舒颜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视线不自觉地瞥向后视镜。 车已渐行渐远,孟南渡的身影依旧伫立在原地,不断变小、变模糊。一个转弯后,便彻底消失不见。 驾驶座上,陆相知不时侧眸望向她,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他开口问道:“他怎么找到你的?” “纯属偶然。”乔舒颜说得轻描淡写。 “那他没有把你怎么样吧?” 乔舒颜自嘲一笑:“能怎么样?我跟他,早就没任何关系了。” “那就好。”陆相知一笑,心里轻松了不少。 “不过……”乔舒颜想起整个案子,神色有些发愁,“我好像又惹麻烦了。” 一开始,她只是想救人。没想到趟入浑水之中,想抽身,四周却是迷雾重重。 陆相知腾出一只手,摸摸她的头发,声音很温柔:“不要怕,有我呢。” 他的眸色深沉,眼角眉梢间,总有些意犹未尽的情愫。 乔舒颜一怔,别过头,望着窗外的霓虹,心跳莫名有些慌乱。 回到家中已是凌晨一点,余漫漫早就睡下了。乔舒颜没有开灯,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合衣侧躺在床上,静静地望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轻如薄雾,洒在房间里一片清亮。 半睡半醒间,往事纷然入梦,她又忆起了初遇的那个夜晚。 那是她20岁的生日。 相遇的场所却并不浪漫,是一家夜店。 彼时,她刚踏入成人的世界,对一切“成人”“禁忌”的场所怀有莫名的向往。所以,好友简妮便以庆生为由,带她来到这家名为“月色撩人”的夜店。 然而,她一进门便后悔了。 昏暗的甬道、缭乱的光束、拥挤的人群、嘈杂的音响,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味道……这一切,都让她头晕目眩。 原来夜店就是这样啊,并没有想象中的有趣。 简妮,人送外号“夜店小天后”,此时酒红色的大波浪一甩,回头将一个手环递给她,扯着嗓子喊:“拿着!这是通行证!一般人搞不到的!我有个大哥……” 后面的话就听不清了,巨大的音浪简直要把人的耳膜震碎。 乔舒颜只得强颜欢笑,心里却叫苦不迭。作为一个音乐专业的学生,耳膜估计已经受到不可逆的伤害,那就尽量不要说话,保护好自己的嗓子吧。 不过是酒池肉林、红男绿女,关掉音乐,其实跟菜市场无异。 这种地方,以后再也不来了。 来之前,简妮得意地说,要带她见见世面、开开荤。说到“开荤”,她还以为要去聚餐呢,所以晚饭都没吃。现在肚子已经隐隐在抗议了。 舞池里人影幢幢,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只有各种各样的身体在肆意扭动。 她只觉得格格不入,刚想找个卡座缩到一旁,突然,后背被人猛地一推,整个身体猝不及防地栽进人群之中。 她又惊又怒,一回头,简妮正对着她抛了个飞吻,笑得幸灾乐祸。 还来不及逃出舞池,她的腰就被一双手扶住了。她吓得退了两步,一只啤酒肚映入眼帘。再一抬头,一个男人冲她勾勾唇,摆出自以为邪魅狂狷的笑容。偏偏那张脸胡子拉碴,一笑起来越发油腻。 这是什么鬼地方?这就是简妮说的“开开荤”?乔舒颜感觉身心都受到了惊吓。 终于找到卡座坐下,周围音量小了一些。她有些恼火,对简妮抱怨:“都是什么牛鬼蛇神啊?就这破地方还要通行证?在这里过生日也太没意思了吧!” 简妮笑得前俯后仰,安慰她:“别理那些个老流氓,姐给你找个好货色,包你满意!” 好货色?好像有哪里不对啊…… 乔舒颜怕会错意被嘲笑,只好试探着问:“妮妮,呃,这里……是正规场所吧?” “都带你出来开荤了,就别想那么多,好好玩嘛!” 简妮又强调了一遍:“这家店一般人很难进,除非有熟人介绍,所以绝对安全!放心啦!” 完了!乔舒颜心狂跳不已。她虽然不是纯情傻白甜,但好歹是个良家妇女,这种事实在太突破底线了。 她支支吾吾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个,要不我先回去——” 简妮根本没理会她,招招手,从舞池里唤来了一个年轻男子。 “介绍一下,这是我哥们儿周亦,人称周公子,人家可是这里的少东家。”简妮的神色颇为得意,端起一杯酒,起身迎了上去,曼妙的身姿引得不少人侧目。 年轻男子长得颇为俊美,穿着考究的衬衣,扣子系得很低,隐隐透出健硕的胸膛,浑身散发着一股夜场老手的气息。 他走近了,手自然地扶在简妮的柳腰上,接过她手里的酒杯浅酌一口,目光落在了缩在卡座一角的女孩身上。 “这位美女怎么称呼啊?”他一边倒酒一边打量着她,眼神带着些许玩味。 这个女孩很特别,像是误入黑暗森林的一只小鹿,惊惶失措,无所适从,却又强装淡定—— 很好,正合他的口味。 第10章 与君初识 乔舒颜被这不怀好意的目光盯得浑身都不自在,但又不能让场面尴尬,只好干巴巴地说:“乔舒颜,简妮的同学。” “哦,那我叫你小乔妹妹吧!妹妹这是第一次来吧?看起来有些面生。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提,让我略表地主之谊。” 说完,周亦将一杯暗红色的酒递到她面前。 他就这么躬着身子,伸着手,足足有半分钟之久。 乔舒颜知道拗不过他,无奈接过酒杯,轻抿一小口就放下了,笑着解释:“不好意思,我真的喝不了酒。还有,不要再叫我小乔妹妹了,我不习惯。” 周公子神色微窘,幸好此时简妮插进两人中间,扯开了话题:“周公子啊,我闺蜜这是第一次来,结果看到的都是些歪瓜裂枣。你这有什么好的货色给她介绍介绍呗!” 乔舒颜急忙拉她胳膊想拦住她。没想到周公子倒提起了兴趣,把那张俊脸凑了过来,问:“好的货色啊?两位妹妹看看我怎么样?不比我们店那些小伙子们强?” “得了吧,您还亲自上阵?”简妮把它那张脸推开,意味深长地说,“我们要的可是——专业的。” 三番五次被拒绝,周公子显然有些恼火。他斜靠在对面卡座,指着舞池中央的一处高台说:“等着吧,待会儿弟弟妹妹们都会上台,看上哪个你们吱一声。不过我有信心,你们找不到比我更好的。” 乔舒颜顺着他的手望去,高台上已经有几个人在摆放乐器、调试设备了。 几分钟后,一支地下乐队开始了表演,唱的是一首很亢奋的英文歌。舞池下的男男女女们又跟着音乐扭动起来。 也许是涉及到自己的专业领域,乔舒颜听得很认真,可惜,这支乐队的水平实在不咋地——主唱声音嘶哑、贝斯手喜欢炫技、键盘手漫不经心,而鼓手…… 带着鸭舌帽,隐没在黑暗的角落里,看不清面容。 鼓声的节奏倒是对上了,只是丝毫体现不出轻重缓急和情绪变化,就像个机械钟表。 三流的主唱、四流的贝斯手、五流的键盘手,以及一个完全不入流的鼓手。 第一次听到有人把架子鼓打得像催眠,乔舒颜忍不住笑了。 她坐直身体,伸直脖子远眺,想一睹这个神秘鼓手的“芳容”,无奈光线昏暗,又有鸭舌帽挡住他的半边脸,像是故意在躲避着众人的视线。 对面的周公子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心里也领会了七八分。 “怎么?小乔妹妹有兴趣?” 听到这话,简妮吓了一跳:“不会吧?你看上谁了?你对这种搞摇滚的老男人感兴趣?” “别瞎说!”乔舒颜嘴上否认着,视线却一直跟随着那位神秘的鼓手。 演唱结束了,他搬着架子鼓下了舞台,灰色的t恤覆着他健硕的身体,透出隐隐的肌肉线条。 他走到角落拧开一瓶水,仰头喝水时那棱角分明的侧颜,以及滚动的喉结…… “哦,我知道了。”简妮心领神会地笑了。她一向会看人眼色,对少女怀春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 “哎,周公子啊,这个乐队是你们的人吗?”简妮柳眉一挑,笑容暧昧不明。 周公子像是故意跟她们作对,不屑地说:“他们哪够格啊,别把客人们给吓跑了!这就是我从外面请来的乐队,唱一个星期就走。怎么,小乔妹妹看上哪位了?我去牵个线?” 乔舒颜刚想拒绝,却被简妮抢先一步:“好啊,那你把那个鼓手叫过来,陪我们玩玩!” 周公子招招手,叫来一位服务生吩咐了几句。 乔舒颜又急又恼,冲简妮发了火:“你这是干什么啊?不是都说他不是这里的人吗?他就是个玩乐队的,不是混场子的,你这样不是性骚扰吗?” 简妮被一顿骂,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好笑。 “颜颜,你在演什么纯情傻白甜呢?这种乐队天天混夜店,难道不懂夜场的规矩?就算不是专业的那个啥,至少也是夜场老手,男女之间看对眼了就一起玩玩,不是很正常吗?放心,就算他没看上你,也不会拒绝的。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周公子也跟着附和:“对啊,谁会拒绝我们小乔妹妹?再说,有我为你撑腰呢,他们得罪谁也不敢得罪金主——” 话未落音,一个低沉清醇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找我有事吗?” 乔舒颜微怔,缓缓抬眸,迎上了一双沉静深邃的眼睛。 该怎么形容这双眼睛呢?轮廓精致,睫毛修长,一双黝黑的瞳仁镶嵌在其中,像浓得化不开的黑夜,就这样直视着她,一直望到她的心里。 她就这样一头栽进了黑夜里。 简妮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声音甜得发嗲:“小哥哥,坐下来一起玩儿啊?” 乔舒颜这才回过神来,视线也从那双眼眸中抽离,一点点挪到其他部位。 他的脸庞轮廓清晰,眉目俊毅,鼻梁挺拔,下巴棱角分明,在幽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这是一张男人的脸,却有着一双男孩的眼睛。 “很抱歉,我朋友还在等我。”声音低沉却有力,回答得很干脆。 这种拒绝方式,倒很符合他的气质。 周公子本来心里就憋着火,此时冷冷一笑,骂道:“呵呵,好大的架子!找你来是看得起你,玩不起就滚!明天你们乐队不用来了!” 乔舒颜心里一惊。她不过是对这位神秘鼓手表现出了一点兴趣,却让这支无辜的乐队丢了饭碗。为什么事态的走向完全出乎意料? 她急忙打圆场,安抚周公子:“哎呀,搞摇滚的都是这种脾气,别跟他计较嘛!我觉得他们刚刚唱得特别好,你看大家跳得多high啊!别生气了!” 冷美人开口求情,轻柔柔的几句,就把周公子的心火浇熄了。 他倒了满满一杯酒,递到鼓手面前。“好吧,看在小乔妹妹的面子上,我也不跟你计较了。你把酒喝了,就当赔罪。” 静默片刻,鼓手才接过酒杯,嘴角泛起笑意,直视着周公子。 “好,谢谢周老板,”随即,鼓手又把目光转向乔舒颜,“谢谢乔小姐。” 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笑意,冷冰冰的,一抹不易察觉的嫌恶,从眼底蔓延开。 乔舒颜莫名心中一凛。 第11章 神秘鼓手 “刚刚我态度不好,您别见怪。烦请您以后多关照。” 说罢,鼓手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乔舒颜心里不是滋味,却又不知如何回应,慌忙端起面前的酒杯,客气地回敬了一杯酒。 周公子见罢,醋意大起,没好气地说:“小乔妹妹不是不会喝酒吗?怎么酒量也分人?” 乔舒颜暗暗叹了口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地端在周公子面前。 “周公子,这杯我敬您!不好意思,我真的是两杯倒,不过跟您必须得喝一杯,谢谢您今晚这么照顾我们。” “哎哟,真是太给面子了!”周公子心里美滋滋的,赶紧端起酒杯,嬉皮笑脸地说:“你看,你是小乔,我是周郎,我们得喝郎情妾意酒啊!” 说罢,他腆着脸凑了过来,要跟她喝交杯酒。 真是得寸进尺! 乔舒颜有些犯呕,但又不得不顺着他。忍着恶心喝完交杯酒,一转头,那位鼓手先生已经趁乱离开了。 “小乔妹妹,今晚我做东,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随便点!”周公子拍拍胸脯,叫来了一位服务生,“去,上一份神仙果盘,再开一瓶93年的木桐。” 片刻后,果盘和红酒就送上了桌。 只是一盘普通的果盘,实在看不出“神仙”在哪儿。 乔舒颜把果盘挪到简妮面前,却被她摆摆手退了回来:“我减肥,不吃了。” 不吃拉倒!乔舒颜早就饿得不行,本想出去后赶紧找个烧烤摊,现在正好吃点水果垫垫肚子。 她一口一个,草莓、芒果、猕猴桃、牛油果,吃得心满意足,连看周公子都顺眼了许多。 这些水果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想到这么甜,她嗓子眼都发腻。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再次响起,太阳穴被震得一突一突的。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些水果怕是从边疆空运过来的,说不定那座城市就叫神仙…… 头越来越晕了,意识朦胧中,她看到简妮起身走向舞池,窈窕的身影在光影中摇曳。 一转头,对面的周公子正直直地望着自己,笑容晦暗诡异—— 这水果有问题! 她猛然间清醒过来。 此时,对面的周公子已经起身,踱步过来,紧挨着她坐下。 “滚开!”她用最大的力气吼了一声。 她努力保持着清醒,扶着墙壁起身,想越过周公子离开卡座。 不料,周公子伸手拦住她,在她耳畔低语:“小乔妹妹,那么着急走干嘛啊?” 真恶心! 她猛地甩了他一巴掌,竭力挣脱面前那双手,跌跌撞撞地向舞池走去。 趁着意识还清醒,她一定要赶快找到简妮,让她带自己出去。 突然,她的手臂被人死死擒住了。 她惊恐地回头。周公子整个人凑了上来,一伸手揽住她的腰,调笑着说:“妹妹想跳舞找我啊,我说了,保证服务周到。” 她吓得快哭了。 她拼命想挣开他的钳制,无奈那双手像老虎钳一样,把她擒得死死的。 舞池周围满是人,他们肆意舞动的身体,癫狂地摇摆着头,她哭喊着求救,却没有一个人理会她。 周公的气息越来越近,夹杂着一股甜腻的味道。 她感到无比恶心,竭力偏着头,躲避着他的亲昵。 突然,她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攥住了。 一转头,就看到人群中伸出一只健硕的手臂,正用力拉扯着她。 她瞬间清醒过来,趁着周公子意乱情迷之际,猛地一抬腿,膝盖重重地撞了上去。 “哎哟卧槽!” 周公子哀嚎一声,痛苦地蹲下。 趁此之际,那只手臂一用力,将她猛地拉入人群之中。 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轰鸣的音响声、嘈杂的人声、以及身后周公子的叫骂声,都听不见了。 她只听到自己的喘息声,越来越缓慢、粗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唯一有知觉就是手腕上那只手,传递着一股坚定的力量,让她感到心安。 她努力抬起眼皮,眯着眼辨认,只能依稀看到这人的轮廓,冷硬,深刻,眉眼间透着凌厉的光。 应该是个好人…… 残存的意识留下最后一句判断,大脑就彻底死机了。 她浑身瘫软,晕倒在地上。 …… 第二天,乔舒颜是被一阵嘹亮而有节奏的呼噜声吵醒的。 睁开惺忪的睡眼,她看到四面白墙,几张凌乱的办公桌,还有一只乱蓬蓬的脑袋趴在桌子上。 她从长椅上缓慢坐起,披在身上的黑色警服滑落在地。 随着意识逐渐恢复,她回忆着昨天晚上的一切: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意识涣散,危险逼近…… 然后,一个男人救了她。 那现在,他在哪儿? 她站起身,四下张望着,不经意间望向墙角的全身镜。 “啊——” 一声尖叫骤然响起,划破宁静的空气。 镜子里,那个蓬头垢脸的“女鬼”也满脸惊恐地尖叫起来。 那个趴在桌上的人瞬间被吓醒,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翻滚下来,鼾声戛然而止。 一回头,看到一个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双眼乌青、嘴唇猩红的“女鬼”正直愣愣地瞪着自己,刚刚睡醒的小哥顿时受到了双重惊吓。 男女二重尖叫声此起彼伏,直到两人都精疲力尽,办公室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这时,“女鬼”怯生生地开口了:“警察叔叔,这是哪儿?” 都叫警察叔叔了,还能是哪儿? 小哥定了定神,没好气地说:“市公安局。你昨晚被人下药了,有人救了你,送到局里来了。” 果然!她酒量一向很好,昨晚才喝两杯酒就晕了,果然有鬼! 她心里又是后怕又是庆幸。下药的人,必然是那个油腻猥琐的周公子。那救她的人呢?会是她心里想的那个人吗? 她试探着问:“警察叔叔,昨天是谁救的我啊?我想当面说声谢谢。” 小哥摆一摆手,拒绝告知:“当事人希望保密。” “好吧。”她心有不甘,但又不敢跟警察纠缠,只好问:“那我现在能走了吗?” “你等等。” 小哥从乱糟糟的桌面上翻出笔和本子,端坐在她面前,说:“做完笔录你就可以走了。姓名?” 一连问了几个问题,乔舒颜都乖乖回答。 临走时,她提起长椅上的手提包,才发现手臂有些酸疼,右臂内侧不知何时贴上了一条医用胶带。 小哥见状,解释:“昨天带你回来验血了,放心,血液中检测出药物含量很低。我猜是有人给你及时催吐了,你运气不错。” 难怪她醒来后嘴里又酸又苦,身上还弥漫着一股馊味…… 那个救命恩人肯定也看到她这个鬼样子了。 真的好丢脸。 回到家中,她忍不住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像个危险、奇异、又迷离的梦。 若不是那个男人及时出现,她现在,恐怕已入万丈深渊。 那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的人生,便是从那一夜开始,彻底纠缠在一起,彼此吸引、试探、游离、交汇,直至最后分离崩裂。 第12章 一见惊魂 市局大院内,夜色深沉,秋风萧瑟,孟南渡站得腿都没知觉了。 明明那两人已经走远,他却固执地站在原地,盯着早已空无一人的路口。 远处的办公大楼里,林深站在走廊,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骂道:“这傻子,不知道在较个什么劲!演苦情戏?立痴情人设?观众早就走了!” 邱禾有些心疼:“咱们去劝劝他吧!” “劝个屁!”林深翻了个白眼,“五年前我就劝过他了,有个屁用!你说说,那女人有个什么好的?啊?” 邱禾仔细回想着那个女人的外貌—— 算不上什么大美女,不过五官看着还挺舒服的。整张脸最出彩的是她的眉眼,柔美,纯净,浓密的睫毛扑闪着,在眼尾处稍稍上扬,勾勒出一抹娇俏和灵气。 只可惜,本该是一双神采飞扬、摄人心魄的眼睛,但那瞳仁,似被浓雾笼罩的黑夜,看不见一丝亮光。 像被人熄灭了灯。 “林队啊,”邱禾好奇地问,“你给我讲讲呗,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唉……” 林深望着夜空,徐徐吐着烟雾,眉心凝成了疙瘩。 许久,他终于再次开口:“五年前,南渡从公安大学毕业就进了市局,对了,沈姿也是那时候来的。” “沈姿?”邱禾忍不住插嘴,“咱们的局花?” 林深淡笑:“不然还有谁?他们俩是同班同学,又一起进了市局,我们都以为他们是一对儿,还老开他们的玩笑呢。不过每次都被南渡否认了。” 邱禾若有所思:“看起来是挺般配的。听说沈姿他爸是个老总,在市里挺有地位的。对了,我还听说她要调到缉私局了?那可是个肥差啊!听说——” “扯远了。”林深把话题拉回来,“那时候南渡刚进局里,各方面能力都很突出,虽然年轻,但性子沉稳、临危不乱,而且又是外地人、生面孔,所以特别适合干卧底工作。” “啊?适合吗?”邱禾睁大眼睛,表示反对,“做卧底要隐秘、低调、其貌不扬,咱们孟队这颜值、这身材,只能去娱乐圈做卧底吧!” 林深咧嘴一笑:“的确,这家伙去哪儿都招蜂引蝶。这不,那女人就是这么招来的。” “那段时间,市里发生多起女性在夜店被下药事件,据查是一种名为‘神仙蜜’的新型阿片类药物,味道甜腻,用量较轻则意识模糊,反应迟钝,浑身木僵,用量较大则会瞬间昏迷,甚至导致神经永久损伤。 我们查到,所有的‘神仙蜜’都由一家夜店提供,但那家店实行严格的门禁制度,只有通过熟人介绍才能得到通行证。后来,南渡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混进了一个乐队,以乐队成员的身份打进夜店内部,拿到了很多关键性的证据。 那晚,我正在值班,突然接到电话,他要我赶去夜店后门。等我到了那里,他抱着个醉醺醺的姑娘就要往我车里塞,把我吓了一跳。” 邱禾忍不住笑话他:“吓了一跳?林队,你是不是想歪了?” “那可不?夜店门口经常有人捡尸,我还以为这小子学坏了……他说这姑娘被下了药,情况很危险,让我先把她带回局里安顿好。” 林深顿了顿,继续说:“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乔舒颜。蓬头垢面,一身馊味,像个女鬼。我怎么也想不到,孟南渡后来会看上她。” 邱禾兴奋地说:“嗬,一见钟情啊!” 林深叹了口气,心有余悸地说:“第二天早上,我被这姑娘吵醒,妈呀!吓得我差点心肌梗塞!啧啧,你不知道女人的妆花了有多恐怖……就算是一见钟情,那肯定是她看上了我们南渡。毕竟那副鬼样子,让人一见惊魂还差不多!” 邱禾回忆了一遍乔舒颜的模样,表示难以想象:“她看上去挺眉清目秀的啊,哪里像鬼啦!” 林深轻讽一笑:“我也是后来给她做笔录才知道的。那是她第一次去夜店,什么都不懂,结果傻乎乎地被人下了药。唉,是个好姑娘,就是有点蠢。” “那后来呢?” “后来啊,那家夜店就被彻底查封了,上至夜店老板、下至厨师、调酒师、服务员,只要是参与下药的人,都被抓了。对了,他们的少东家,好像叫周什么……哦,周亦!被判了四年。” 邱禾着急地说:“我问的是他们俩,后来呢?” “后来啊,就男女之间那堆鸡毛蒜皮的屁事呗,懒得讲了。”林深莫名有些烦躁,挥挥手说,“不讲了,老子困死了!” “哎哎,林队,”邱禾急忙拦住他,“那省略中间那段,他们俩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林深彻底烦了,语气十分不悦:“还能怎么样?不就是久而久之发现不合适了,吵架分手、因爱生恨呗!你要喜欢看狗血剧情,直接去看言情小说啊!” 邱禾只好闭嘴,不再追问。只是潜意识里,他隐隐察觉到故事并没有那么简单。 那些被林深刻意回避的细节,也许才是转折的关键点。 什么都不能阻挡一颗八卦的心。既然旁观者不肯开口,男主角又惹不起,那就只能找女主角打听了。 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第二天,邱禾下了班便赶往后溪街,找到健平诊所,却只看到何医生一人。 “辞职了?!” 邱禾一着急,音量放大了几倍:“你就这么让她走了?” 没想到,和尚还真跑了。 那女人溜得真快。她到底在躲什么? 何医生抱怨:“她来这里才十几天,就给我惹了一堆事,她自己也过意不去吧!这不,一大清早就过来辞职了。” 邱禾不死心,追问:“那她住哪儿?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何医生摆摆手,表示事不关己:“我哪知道这么多?奇怪,下午有个警察也来打听她的事,怎么你又来问一遍?办事效率也太低了吧!” 邱禾心头一动:“下午有警察来过了?谁啊?警号是多少?” “我哪记得住啊。哎,昨天你们不是一起来办案的嘛!就那个高高帅帅的。” 邱禾瞬间心领神会。嗬,果然是他! 不愧是狼狗啊,行动可真够快的。 第13章 故园重游 乔舒颜的确辞职了。 本来,按照云海市的规定,诊所的聘用人员必须是医护专业,有相应的资格证书。 何医生当初违规收留她,也是卖陆相知一个人情。她不能再给别人添麻烦了。 更何况,孟南渡已经知道这个地方了。她不敢再待下去。 浑浑噩噩走了一天,从酒店、商场、餐馆到奶茶店,问了个遍,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一抬头,蓦然发现四周的街景是那么熟悉。博物馆、书店、咖啡馆、小吃街,还有依山而建的云海大学…… 脚步像着魔般拐进山脚下的路口,沿着盘山公路上去,二十分钟,便到了她曾经的家—— 凤凰山路32号。 透过枯藤盘绕的栅栏,隐约看到里面的凋敝景象——枯叶堆积、杂草乱生,鱼池里死水微澜。 二层小楼外墙斑驳,窗破门颓,一副死气沉沉的残破模样。 曾经是个多么漂亮的庭院啊。 古铜色的大门已斑驳,两端还贴着黄色的警戒条,想必是当年警方查封时留下的。 乔舒颜犹豫几秒,见四周无人,便轻轻推了一下。 门未锁,“吱呀”一声,开了道小缝。 像是做梦一般,她恍惚地走进这座庭院,沿着鹅卵石小道,穿过小腿高的杂草丛,踏上坍塌的石阶,推开小楼的门…… 一切都变了,却又似一切都没变。 一楼客厅空空荡荡的,值钱的家具都被搬走了,不值钱的装饰品、书本、衣物四处散落。 墙角结满了蜘蛛网,房顶的水晶吊灯碎落一地。 这里,曾经是她最爱的家。 最悲凉的,莫过于自己最珍视的东西,被别人肆意践踏,又如敝履般抛弃。 乔舒颜怔怔地立在客厅中央,心里如同荒野,一片死寂。 许久,她苦笑了一下,抬起僵硬的脚步,向旋转楼梯走去。 突然,一个声音在身后骤然响起: “不要上去。” 她吓得心脏几乎骤停,整个身子一僵,背上的寒毛都立起来了。 下一秒,她就意识到了这是谁的声音。 她回头,惊魂甫定地拍着胸口,语气中带一丝愠怒:“干嘛躲在背后吓我!” 孟南渡斜倚着门,双臂抱在怀中,目光深沉地望着她。 又重复了一遍:“不要上去。上面可能有蛇。” “啊?”她皱眉,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我家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蛇。” “这里后面靠山,房子都空了五年,蛇最喜欢在这种地方筑巢。” 孟南渡不紧不慢地解释,又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杆,走到客厅角落里拨弄两下,将一堆旧衣物拨开,示意她:“你自己看。” 她将信将疑,走近,仔细一看,竟然是一截干枯的蛇皮。 她顿时感觉头皮发麻,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小心翼翼地询问:“可是,现在都秋天了,蛇是不是要冬眠了?我上去找个东西,马上就下来,应该……不会有事吧?” 孟南渡轻声“哼”了一下,斜睨她一眼:“随你。” 说罢,就朝门外走去。 乔舒颜见他要走,急了,喊道:“哎哎,你不一起上去吗?” “不去。” 孟南渡回头瞥了她一眼,神色淡漠,徐徐地说:“从蛇皮上判断,这是银环蛇,是陆地第四大毒蛇。现在是蛇的孵化期,母蛇一受到惊吓就会袭击人。要去你去,我可不陪你送死。” 乔舒颜脸色倏地惨白,咬着嘴唇,心跳得飞快。 许久,她终于下定决心,一咬牙一跺脚,转身向楼梯走去。 突然,手腕被紧紧攥住了。 她惊讶地回头,却看见孟南渡那张怒气冲冲的脸。 “又没让你去,干嘛拦着我?”她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嘴硬地说,“要是我十分钟还没下来,帮我打120。” 说完,她想抽回手腕,挣扎几下,却发现手腕被攥得更紧了。 她微微抬眸,迎上了他深邃郁结的目光。 静默许久,他才长叹一口气,放开了她,声音透着一丝无奈:“我知道你要找什么。那东西在我那儿。” 说完,他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乔舒颜一怔,不自觉地跟了上去。 天色渐暗,远处天边云层堆积,怕是要下雨了。 院外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乔舒颜踌躇片刻,便跟在孟南渡身后坐上了车。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向后张望着。后排空空荡荡,并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东西呢?” “不在车里。” 见她脸色一沉,孟南渡解释:“总不能随身带着吧?放心,东西在我家,现在就带你过去。” 一听说要去他家,乔舒颜本能地抗拒:“不去!” 孟南渡蹙眉,语气明显不悦:“去一趟又不会吃了你。” “不去!” 乔舒颜赌气,像是跟他较上了劲。她伸手去掰车门把手,使劲拉了两下,车门纹丝不动。 门被锁了。 车厢内静默无声。她的手依旧握着把手,明知徒劳无功,却还不死心,使劲掰了几下。 孟南渡冷眼望着她,心里莫名烦躁。 去一趟他家而已,至于这么负隅顽抗吗?又不是龙潭虎穴。 天色更暗了。憋了一整天的雨终于落下,车身被敲得噼里啪啦响,车窗上泛起一层白雾。 孟南渡心绪稍稍平静,语气也难得柔和:“我家离得不远。待会儿你就待在车上,我上楼去取东西。怎么样?” 静默片刻,乔舒颜终于把手从车门上放下来。 孟南渡就当收到默许,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雨天路滑,又是绕山下行,车开得不快。 乔舒颜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庭院在雨雾中显得格外落寞,心里忍不住一酸。 “等我把蛇赶走了,能不能搬回去住?” 孟南渡侧眸望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惊讶。 随后,他意识到她并非在开玩笑,惊讶的眼神就变成了嘲讽:“这么多年了,还是个法盲啊?堂堂名牌大学——” 话音戛然而止。 从前,他就老嘲笑她:“堂堂名牌大学高材生,竟然是个法盲?” 那时候,她还会笑着掐他,然后给自己辩解:“我不犯法,法不犯我。要知道那么多又臭又长的法律规定干嘛?我又不是法律专业的!” 现在,不敢再开这样的玩笑了。 与回忆无关,只是因为她念到大三就退学了。 “堂堂名牌大学高材生”,听上去无比讽刺。 第14章 雨中少年 孟南渡清了清喉咙,若无其事地说:“当然不能,那套房子早就被人买走了。” “是吗?”乔舒颜有些失落。 她低声抱怨着:“既然买走了,为什么不能好好照顾它呢?明明是那么漂亮的地方,现在搞得像个鬼屋。” “听说是个海外华侨花五百万买的,大概为了投资,毕竟这几年房价涨得离谱。可惜没过多久,这附近就出了一起重大命案,然后有传言这里闹鬼,吓得周围的人都陆陆续续搬走了。这边的房价也一落千丈,现在估计只能卖两百万吧。”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乔舒颜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 “重大命案?闹鬼?”她一脸不可思议,“是这附近吗?哪一家?” 孟南渡收回视线,望着车前方的山路,淡淡地说:“凤凰山路38号,屋主姓杜,是一家医院的院长,你应该认识。” “嗯。”乔舒颜点点头,追问:“杜伯伯家怎么了?” “三年前的除夕夜,那栋房子突发大火。消防员赶到时房子烧得只剩下骨架,火都快蔓延到后面的山上了。 等火扑灭后,从房子里找出来五具焦尸——祖孙三代,一家五口。他们的孙子才半岁。总之,这件事情很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这人怎么这样?关键时刻,竟然一句话就把她打发了? 她不依不饶:“哎,到底是怎么——” “到了。”孟南渡打断她的话,“你在车上待着,我十分钟就下来。” 乔舒颜茫然地望着窗外,车子已经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他没有说谎,这里的确离她原来的家不远。 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急忙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别走,你还没讲完呢!” 孟南渡笑了,继续卖着关子:“都说了这件事很复杂。要不,你跟我到家里去坐坐,我给你细细讲上六章四十八个回合?” 若不是眉梢似有若无的得意出卖了他,乔舒颜差点就上当了。 她松开手,瞪着他,将信将疑地说:“这不会是你编的吧?” “灭门惨案呢,我能这么缺德吗?”孟南渡恢复一本正经的神态,继续逗她:“怎么样?要不要去我家?我给你做好吃的,你可以边吃边听。” 那眉眼太深刻,黝黑的眼眸像暗流涌动的深海,让她几乎沉溺。 短瞬失神后,她立刻恢复了理智,端坐在座位上,头撇向窗外,冷冷地说:“不去。要是真有灭门惨案,那我在网上也能查到。” 孟南渡垂眸,声音多了几分喑哑:“你就这么不愿去我家?” 乔舒颜闭眼,不敢再去看他。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他家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 不仅如此,以那里为轴心,方圆十里以内,她都要绕道而行。 “砰”地一声,车门关了。 她这才敢睁开眼,转头一看,驾驶座上已空无一人。 缓缓降下车窗,外面的湿气扑面而来,冲淡了心里的郁气。 她打量着这片小区——碧海湾。透过小区大门,隐约看到里面蜿蜒的鹅卵石小道,郁郁葱葱的树木,热闹盛开的繁花,还有只露出一角的游泳池。 马路的另一面,便是宁静的海湾。这地段,想必价格不菲。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 乔舒颜下车,眺望着灰色的海岸线,凉风沁骨,雨丝纷飞,濡湿了她的头发。 一回头,不远处,孟南渡已经从小区出来了,肩上还背着一个黑色琴盒。 雨雾蒙蒙中,乔舒颜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那个挺拔修长的身影,已经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中。 午夜梦回,她却怎么也抓不住。 孟南渡渐渐走近了,额前的黑发被雨水浸湿,温顺地垂下来。 黑发掩映下,那双眼眸闪着亮光,洋溢着一丝久违的少年气息。 他取下琴盒递给她,又胡乱揉了揉被雨淋湿的头发,语气略显责备:“不是让你在车里待着吗?外面还下着雨。” 然后,他打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乔舒颜接过琴盒,道了声谢,却并没有上车。 她指着不远处的公车站台,客气地说:“我住的地方不远,在那里搭公车就好了。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车门还开着。孟南渡立在原地,没有说话,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等了半天没有听到回答,乔舒颜干脆背起琴盒,向他道别:“孟警官,我先走了。谢谢你这几年替我保管它。” 说完,她淡淡一笑,眸色中透着几分疏离,转身向站台走去。 “等等。” 身后,孟南渡的脚步迅速跟了上来。 她一转身,就看到那双眼睛里,亮光消失了,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默默递给她。 她茫然地接过,打开,只见上面一行字迹凌厉有力:天马山陵园c区6排12号。 “这是——” 她抬眸,不解地望着他。脑海中有个模糊的念头,却不愿细想。 孟南渡低头盯着地面,迟迟未开口,仿佛在酝酿措辞。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哑,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你父亲的……现在住的地方。有时间的话,可以去看看他。” 声音在耳边回荡,却像是从外太空飘过来的,虚无缥缈。 乔舒颜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攥着那张纸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留下暗红色的月牙印,一点儿知觉都没有。 “谢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感情。 转身离开时,她感觉到一道灼灼的目光在追随着她的背影,她知道那目光在期待什么。 但她始终没有回头。 第二天,大雨倾城。 孟南渡一身湿气走进办公室,就看到邱禾兴冲冲地奔向他,嘴里嚷嚷着:“孟队,徐有德露面了!” 孟南渡眼睛一亮,急忙问:“哪里?” “后溪街有人报案,说昨晚在健平诊所附近见到一个男人,长得很像通缉令里那个人。我把那附近的监控都调出来了,确实很像!可是——” 话未落音,孟南渡拔腿跑向了监控室。 他仔细盯着屏幕,放大、辨认,最后笃定地说:“就是他!” 第15章 嫌犯踪迹 虽然监控里,那男人看上去胡子拉碴、邋里邋遢的,但五官和轮廓与失踪的徐有德如出一辙。 邱禾问:“孟队,你说他怎么恰好就出现在诊所附近?是不是奔着他老婆来的?” 孟南渡点点头。那条微博将周春芳藏身之处曝光了,警方能看到,徐有德肯定也能看到。 邱禾发愁:“可是,后溪街这边四通八达,你说他接下来会去哪儿啊?” 孟南渡思索片刻,笃定地说:“他应该不知道周春芳在我们这儿。如果在诊所没找到她,那下一步,应该是回到家里。” 说罢,他在大屏幕上调出电子地图,顺着几条街道选取了监控录像,以最大倍速播放起来。 邱禾眯着眼,死死盯着屏幕:“哎哎,慢点,我眼睛都快瞅瞎了!” 突然,录像暂停。屏幕上,那个身影果然出现了。 “哇哦,厉害啊!”邱禾不得不佩服。 几段录像同时播放,还是以那么快的速度,孟南渡竟然还能找到嫌疑人的踪迹。 难怪别人亲切地称他为——孟大狼狗。 刚刚的步骤不断重复。不到一个小时,徐有德的行动轨迹就被拼齐了。 从后溪街出来,一路向东,步行一个多小时,最后拐进了东屿渔村。半个小时后,他换了身装扮,从东屿渔村出来,沿着环海公路一直向北,最后,那个身影消失在了监控的角落里。 环海公路所有监控都调取出来了,却再也不见他的踪迹。 “他这是……”邱禾感到不可思议。 孟南渡死死盯着屏幕,眼神阴郁,咬着牙说:“我估计,他已经跳海逃走了。” 突然,他猛地回头,命令邱禾:“快!通知海警,在附近海域展开搜索!还有,检查所有可疑渔船!” “是!” 邱禾刚要行动,又被孟南渡喊住了。 “你知道环海公路附近的海域有多少个离岛吗?” 邱禾稍加思索,确定地说:“有7个。其中4个大岛有人居住,3个小岛为无人岛。” 孟南渡来回踱步,分析道:“排除听风岛和海浪岛,这两个岛是旅游景点,治安好,他不敢去。无人岛面积太小,容易暴露,而且没有食物补给,他也不会去。剩下的两个岛,通知当地警方立即开展搜索。” 这次,邱禾脸色有些为难,站在原地犹豫着。 “这个……孟队,那两个岛不归咱们管辖。那是陵州的地界……” 孟南渡脚步一顿,叹了口气,无奈地说:“行,我去找方局解决。你先去通知海警吧!” 听完汇报,方维达很爽快地给陵州市公安打了个电话,对方也很爽快地表示会配合工作。 然而,电话一挂,方维达就重重叹了口气。 “哎,麻烦啊!这徐有德,反侦查意识倒是挺强的,知道现在干什么都要用身份证,干脆跳海跑了!怪不得前几天一点线索都没有,妈的!” 孟南渡反倒过来劝他:“现在不是有线索了嘛!幸好有陵州警方帮忙。” “他们帮个屁!”方维达开口就骂,“嘴上说得比谁都好听,干起事来推三阻四、婆婆妈妈的!靠他们,徐有德早就偷渡到南美了!” 听方维达骂了一上午。从办公室出来时,孟南渡已经头晕脑胀。 然而,隐隐的不安感提醒他,还有件事必须要做。 中午,他从食堂打了两份盒饭,送到招待所621室——周春芳和徐明亮住的房间。 在招待所安心休息了几天,这对母子的气色明显好很多。 一看到他,周春芳略显紧张又不失礼貌地笑着说:“孟警官,真是麻烦您了。那个……这两天我们都觉得心里不踏实。招待所条件太好了,我们——” 孟南渡立刻心领神会,安慰她:“住宿费用不用担心,局里会报销。” 周春芳摆摆手,慌乱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个……我是想说,这两天我们总觉得不踏实,你看,那畜生到现在还没出现,指不定躲在什么地方,就等我我们娘俩呢!我越想越害怕,觉得还是带着小亮去外地比较好。我们想明天就走,您看可以吗?” 孟南渡蹙眉,有些发愁。这个要求倒是情有可原,只是…… “你的案子还没有结。警方刚刚发现,徐有德——”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不结了,成吗?”周春芳带着乞求的眼神望着他,“就算把他抓到了,判个十年八年的又能怎么样呢?等他一出来,指不定怎么报复我们呢!我们不想一辈子活在担惊受怕之中。您就当帮帮忙,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成吗?” 孟南渡注视着她,神色极为认真,声音透着严肃: “周春芳,你们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躲躲藏藏地活着?就算你能忍受,你愿意小亮也这样过一辈子吗? 今天我来,本来是想告诉你,徐有德已经露面,我们很快就能把他抓住。你想走,我没有资格阻拦,但是你为什么不能等他被拘捕、被判刑之后再走呢? 等他出来,是很久之后的事了。你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强大,小亮那时候也长大成人了。现在让你恐惧的人,到那时候也许不值一提。周春芳,你再好好想想。” 从招待所出来时已过了饭点,孟南渡匆匆吃了几口面包,就去找邱禾打听最新进展。 不知为何,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 海警方面已经展开大规模搜索,却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而陵州警方,直到下班时间也没有给个回信。 果然不靠谱。 …… 天色半暗,雨还在淅沥沥地下。孟南渡开着车,在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不觉就将车开出了城。 鬼使神差般,车开到了天马山脚下。如果他没猜错,某人下午应该来过这里。 昨天才拿到墓地的详细地址。按照她的性子,肯定会迫不及待地赶来。 然而,今天上午下起了瓢泼大雨,这条线路的公交车停运,出租车也不愿跑到这荒郊野岭。 直到下午,雨势渐小,她才有机会前来。 倒霉的话,她现在应该回不去了。 果然,远远地,他就看到路边的公交车站牌下,一个孤伶伶的人影打着伞。 隔着重重雨雾,那个身影看上去格外清瘦单薄,仿佛下一秒就要溶化在雨中。 第16章 这是欠条 一辆黑色越野车从远处驶过来。快要靠近时,车子缓缓减速,稳稳地停在乔舒颜面前。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一秒过后,又恢复淡漠,转头望向别处。 黑色车窗降下,隔着雨雾,孟南渡直直地望着她,语气不容置疑:“上车!” 乔舒颜装作没听见,不理会他。 孟南渡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现在没公交车了,上车吧!”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不知是被“没车了”给吓到了,还是被“好吃的”给说服了,乔舒颜破天荒地听了劝,乖乖上了车。 孟南渡表示满意,嗤笑一声,说:“算你识时务。” “什么食物?”乔舒颜睁大眼睛,满是期待。 应该是饿了。 孟南渡心里好笑又好气,反问:“你想吃什么?” “唔,我想想……”她认真想了半天,然后说:“明月轩还在吗?” “在。”孟南渡心里莫名高兴,嘴上却佯装抱怨:“你还真会挑啊。” 去趟明月轩,半个月的工资就没了。 乔舒颜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我开玩笑的。明月轩又贵又难吃,我还以为它早就倒闭了呢。” 明明是轻松的语气,声音却有一丝沙哑。 孟南渡侧眸望去,只见她眼眶微微泛红,唇紧紧抿着,嘴角的笑容略显苦涩。 他也不忌讳,问得很直接:“你刚刚去看你爸了吗?” 一瞬静默,乔舒颜轻轻点头,声音微颤:“嗯,墓碑上那张照片好年轻,我差点认不出来。” 孟南渡望着车前方,淡淡一笑:“我给他挑的,是他教授证上的照片。” “谢谢。” 乔舒颜低头,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 犹豫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递到孟南渡面前。 “什么?”他一挑眉,没接。 “欠条。” 乔舒颜的声音软糯,逼得他把心里的燥火,生生憋了回去。 孟南渡脸色阴郁,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接那张纸条。 就这么僵持了好久。 乔舒颜犹豫着该不该把手放下。突然,他开口了:“我在开车,没功夫看。里面写的什么?你念念。” “嗯。”乔舒颜终于松了一口气,摊开纸条,逐字逐句念道: “欠条:本人乔舒颜,欠孟南渡十万元,争取在三年内还清。” 饶是孟南渡正在气头上,此时也忍不住笑了。 “小学生水平。”点评一针见血。 乔舒颜不服,辩解说:“反正就那个意思,你懂就行。” “争取?”孟南渡嘲笑她,“还钱连个准信都没有?” 乔舒颜老老实实回答:“这是个大致时间,可能提前,也可能……额,我对自己的赚钱能力没信心。” “那十万呢?哪里冒出来的?” “这个,是……我问了陵园管理员,他说我爸的那块墓地至少要十万。不过,我也不确定,可能不止……” 乔舒颜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心虚地闭了嘴。 见他半天不说话,乔舒颜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到他的侧颜,轮廓深刻,眉目俊毅,此刻沉默得如低气压笼罩。 他不会生气了吧? 等了好久,才听到他开口:“不到十万。买的时候正好赶上促销,打八折。” “墓地还搞促销?”乔舒颜哑然失笑。 “嗯,买两块打八折。我顺便给自己备了一块。”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好像在谈论日常小事。 乔舒颜心倏地一沉,试图用开玩笑来掩饰心慌:“活得好好的,干嘛诅咒自己?” 孟南渡笑得颇有些无奈:“干我们这行的,脑袋别裤腰带上,指不定哪天就为民捐躯了。还是提早准备好,免得给别人留一堆麻烦事。” 车厢内一时静默。看到他云淡风轻的态度,乔舒颜只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城市华灯初上,明月轩门前已经停了一溜儿豪车。 明月轩并非什么金碧辉煌的酒店,而是一座幽静别致的闽式庭院。院内溪流蜿蜒,翠竹叠嶂。服务生引他们穿过一片水榭,来到一座古朴的阁楼里就座。 乔舒颜提议到这里吃饭,本是一时兴起,想回味一下“朱门酒肉臭”的感觉。结果,孟南渡答应得那么爽快,她突然有些后悔了。 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更何况,他的工作不仅辛苦,还随时可能送命。 于是乎,她试图找个借口离开。 她用菜单挡着脸,小声说:“哎,我想吃麻辣烫,这里应该没有吧?” 孟南渡一脸“你又犯病了”的表情,没理会她。 看了一会儿菜单,他抬头对服务生说:“清蒸黄花鱼,翡翠春卷,香芒虾,佛跳墙。” ”好的。“服务生接过菜单,带着礼貌的笑容问,“那这位小姐点的麻辣烫还需要吗?菜单上没有列出的菜品,我们可以为您定制。” 乔舒颜双颊通红,窘笑着摆手:“不用了不用了。” 送走服务生后,乔舒颜连喝了两杯茶,才将脸上的红晕压下去。 接着,她从包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放在孟南渡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欠条,你收好。” 孟南渡一只手闲散地搭在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摊开纸条,看到她如同小学生般工整的字迹,嗤笑一声:“十万,不改了?” “不改了。”乔舒颜摇摇头,“剩下的钱就算利息吧,还有……这顿饭的钱。” “那我赚了。”孟南渡挑眉一笑,把欠条折好放进裤袋,又从旁边座椅上拿起一个白色盒子,推到她面前。 “什么?”她一脸茫然,抬头。 “自己看。” 好奇又紧张地打开,一看,竟然是一部崭新的手机。 孟南渡又掏出一张电话卡,放在桌上:“还有这个。我知道你还没买手机,先用着吧。” “不要。”乔舒颜本能地抗拒,将手机和电话卡一同推开。 “作为你的债主,我得随时联系得上你,不然怎么能放心?” 乔舒颜认真地说:“钱没还清之前,我肯定不会跑。” “那可说不准。”孟南渡淡淡一笑,把电话卡掰下来,问:“会装吗?” 这五年,怕是把这些基本生活技能都忘光了。 第17章 手把手教 孟南渡直接安装好电话卡,然后开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说:“我给你装几个常用软件。” 乔舒颜一言不发,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手机,心里乱得很。 怎么会这样?鬼使神差上了他的车,答应他的饭局,现在还要接受他的礼物?接下来呢? 脑海中一个声音,很小,却清晰: 乔舒颜,过去的一切,你都忘了吗?他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你玩不过他。 心里突然一阵钝痛。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等痛慢慢缓解。 再次睁开眼,她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淡淡地说:“我去趟洗手间。” “嗯。”孟南渡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视线依旧在手机上。 下载几个常用app、存好自己的号码、设置快捷键、绑定银行卡……完成这一系列工作后,乔舒颜还没回来。 他百无聊赖地靠在椅子上,扫视着四周,不经意间,视线落在门口一个女人的背影上。 那背影略显熟悉。一转身,女人也发现了他,脸上迅速浮起笑容。 “孟南渡,你怎么在这里?”沈姿娉娉袅袅地走了过来。 她平日里穿着打扮都很讲究,与局里那群糙汉画风截然不同。今天大概是什么特殊日子,她化着精致的妆,配上一条修身连衣裙,踩着细高跟,浑身散发着淑女气质,完全看不出真实身份。 孟南渡回答得轻描淡写:“跟朋友吃饭。” “哪个朋友啊,能请动你这尊大佛?” 沈姿的语气很随意,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对面——椅背上,搭着一件浅色外套。 很明显,是个女性。 孟南渡嘴角泛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没有答话。 虽然对这位“贵宾”身份好奇,但沈姿素来善于察言观色,见他不愿多说,她也不便追问。 她的手搭在孟南渡的椅背上,俯下身,柔声细语地说:“我爸在里面的包厢,还有几个省厅的叔叔伯伯。你要不要去敬一杯酒?他们可都听说过你呢!” 孟南渡轻讽一笑:“关我什么事?” 这种冰冷的态度,依旧没有浇灭沈姿的热情。 她好声好气地劝:“你难道不想调到省厅吗?先去打个照面、混个脸熟,以后才有机会啊!再说,你之前办的几个大案,他们都有印象,要是能——” 沈姿正说得激动,看到孟南渡突然抬眸,视线落在桌子对面,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一下子亮了。 话音戛然而止。沈姿转过头,看到来人,笑容僵在了脸上。 “贵宾”原来是她啊,难怪。 沈姿慢慢直起身子,眼神戒备地打量着乔舒颜:头发剪短了,瘦了许多,气色不太好,穿着打扮嘛…… 啧啧,看来这五年,她过得不太好啊。 很好,正合她意。 乔舒颜也认出了她,微微点头,声音波澜不惊:“沈警官,好久不见。” 沈姿抱臂站着,神态倨傲:“我没记错的话,这位,嗯……是乔教授家的千金吧?乔教授的光辉事迹,现在还到处流传呢!” 语调尖锐得刺耳。乔舒颜垂眸望着桌面,唇色有些发白。 孟南渡斜靠在椅背上,抬头,冷冷的眸光射向沈姿,声音里有几分玩世不恭:“我没记错的话,你亲弟弟,好像是乔教授的学生?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关门弟子。” 明明在笑,眉梢眼角却锋利冰冷,满是警示意味。 他徐徐站起身,在沈姿耳畔低声耳语:“当年的事,你弟弟参与了多少,你应该清楚吧?小心点,保不齐哪天就翻旧账。” “孟南渡!”沈姿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片刻后,她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终于清静了。 孟南渡舒了口气,坐回原位,把新手机掏出来,轻点了几下,然后递到乔舒颜面前。 “把指纹录进去。” 踌躇片刻,乔舒颜抬头,向他求助:“怎么录?” “把右手大拇指放上去,对,就放在下面的圆键上……哎,别用力按。” 见她折腾几次都不成功,孟南渡索性亲自上手。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指腹的薄茧不经意间摩挲着。 她顿时打了个激灵,条件反射地缩回了手。 “干嘛?”她板着脸质问。 看她反应过激的模样,孟南渡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那么笨,只能手把手地教。” “不用。”她低着头,把手藏在桌子下,手指慌乱地绞在一起。 静默片刻,她又重复了一遍:“不用你教,回去了我自己学。” ”行。“孟南渡点点头,补了一句:“对了,现在都用手机付款,我把你的支付宝和微信都绑定了我的银行卡,里面的钱可以随便用,不够了再告诉我。” 足足怔了一分钟,乔舒颜才反应过来。 她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恼怒:“孟南渡,谁要用你的钱!” 这时重逢后,她第一次叫他全名。 终于不是客气的“孟警官”了。 孟南渡料到了她的反应,不紧不慢地解释:“放心,没多少钱。再说了,你不是要还我钱吗?就存到这张卡上,赚多少存多少。等存够了十万,你再把卡还我。” 听上去,好像有几分道理。 见她不说话,脸色渐渐缓和,孟南渡继续攻破防线:“而且,你每存一笔钱,我都会收到短信通知。作为债主,这样我也比较放心。” 好吧,合情合理……乔舒颜动摇了。 这一关算是过了。 孟南渡暗自松了口气,继续教她:“我的号码还记得吧?我设置了快捷键,侧边电源键连按五次,就可以给我打电话。” 乔舒颜嘴上嘀咕着:“谁要给你打电话?”手指却不自觉地听从指挥,在电源键上连按了五下。 几秒过后,对面传来了铃响。 “很乖。”孟南渡满意地掏出手机,展示给她看,“这是你的号码。” 136xxxx0912 很好记。她瞥了一眼,就记住了。 最后四位数,是她的生日。 心中百感,一时无言。幸好,菜终于上桌了。 “饿死了。”孟南渡率先拿起筷子,伸向那条色香味俱全的黄花鱼,不料被对面一双筷子“啪”地一下,打偏了。 乔舒颜打完立刻后悔了。 刚刚没过脑子,只是下意识地想去拦住他的筷子,却没发觉这个动作有多亲呢。 孟南渡抬眸,俊眉一挑,半开玩笑地问:“怎么,想吃独食?” “你不是不吃海鱼嘛?”她嘟囔。 明明很心虚,嘴上却理直气壮,典型的乔氏辩术。 孟南渡绕过她地筷子,给自己夹了一块鱼肉,平静地说:“口味是会变的。” 什么都会变,哪怕曾经深入骨髓。 乔舒颜低头吃饭,声音闷闷的:“嗯,挺好的。” 第18章 你别乱跑! 走出明月轩时,已经九点了。外面依旧雨雾茫茫,地上水流成河。 一阵寒风袭来,乔舒颜不禁打了个哆嗦。 她刚要撑伞,孟南渡把黑色夹克脱下来裹住她,双手提着衣领拢紧,叮嘱道:“我去把车开过来,你就在这儿等我。” 说完,他大步走进雨中。 没走两步又折返回来,一伸手,夺走了乔舒颜手中的伞。 “这个,我没收了。” 他咧嘴一笑,眼睛亮晶晶的,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免得你乱跑。” 明明是凄风冷雨,乔舒颜却浑身发热,黑色夹克还留着男人的体温,裹在身上,如同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刚刚被他捏过的脸颊,有股莫名的灼热在蔓延,烧得她脸红心跳。 她失神地盯着地面,积水倒映出整个城市的模糊的夜景。许久后,涟漪泛起,一辆车缓缓停下。 她抬头,脱下他的外套,拉开后排车门,坐了上去。 即使不能逃跑,也得保持距离。心里那个声音告诫自己。 半明半暗中,孟南渡从后视镜望着她,问:“还住雅园小区?” “嗯。”她点头。 没找到工作,没租到房子,她只能暂住在余漫漫那儿。 车厢内开了暖气,透过起雾的车窗向外望去,整个城市都是湿漉漉的。 她懒懒地靠着椅背,半眯着眼,望着前方的路,余光不时瞥到他沉默的侧脸。 比起以前,他的气质成熟了许多,脸颊瘦削凌厉,五官更加硬朗。 那时候,她就喜欢这么偷偷看他。 被他从夜店救出来后,第二天夜里,她又悄悄回到那里,不敢直接进去,便绕到夜店后门,没想到正好看到乐队几个人蹲在门外,笑笑闹闹地抽着烟。 只有他没抽。一个人静静地倚着墙,仰头望着城市浑浊的夜空,似乎有什么心事。 她就躲在转角处,静静看着他的侧脸,一腔温柔,满心欢喜。 再去时,那家夜店已经被查封了。那时,她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回到家中,一个人沮丧了好久。 谁能想到,这才是故事的开始? 一路上,两人始终沉默着,似乎各有心事。 快到小区门外时,孟南渡才终于开口:“对了,昨天得到消息,徐有德露面了。你要小心点,不要乱跑。” “啊?”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啊!”孟南渡转过身,蹙眉瞪着她,语气骤然低沉。 “这个案子,你本来就不该牵扯进来。抓捕徐有德是我们警方的工作,你别瞎掺合,知道吗?” 他的神色极为严厉,乔舒颜有一瞬的失神。 静默片刻后,她点点头,轻声说:“知道了,孟警官。” 打开车门,一阵寒风夹着湿气卷进来,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孟南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雾中,心情莫名烦躁。在置物柜里胡乱翻了半天,才摸到烟。 火光瞬间照亮了车厢。他微微偏着头,点烟,仰着头,吐出一口烟雾,心里的烦躁感才稍稍平息。 …… 第二天,天空终于放晴。孟南渡跟陵州警方打了几通电话询问搜索进展,对方却随意敷衍几句便挂了,气得他差点把电话摔了。 另一方面,海警那边也没有进展。昨天下了一整天雨,海域搜索视野不好,脚印、气味等线索都被破坏了。 事情已经够多了,方维达还来插一脚,把他叫到办公室,硬塞给他一个实习生:“这是洪羽,刚从警官学校招进来的,现在派来协助你。你好好带带人家。” 孟南渡打量着这个小姑娘——短发、白净、瘦长。这体格,真刀实枪干起来,肯定要吃亏。 “协助可以,不过——”孟南渡问出了重点,“带带是什么意思?” 方维达正在低头看案卷,眼睛都没抬,说:“就是给你送个帮手、助理、徒弟,懂了吗?你这臭小子,明知故问!” 孟南渡却并不领情,皱眉说:“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什么都不会,能帮上什么忙?” 方维达“啪”把手上的案卷一合,劈头盖脸一顿骂:“哎,你这白眼狼!你忘了你刚毕业的时候,还是个傻愣愣的毛头小子,要不是我手把手地带着,你能有今天?现在让你教新人你就不乐意了?” “不是不乐意……”孟南渡自知理亏,只能小声嘀咕着,“就是不想带小姑娘,娇气得很!” 这种恶劣印象还是沈姿留给他的。 当初,两人一同进了市局,都被分去外勤组。有时执行抓捕任务,户外烈日炎炎,沈姿磨磨蹭蹭地不肯从车里下来。 等他追了几条街,终于把嫌疑人抓获,塞到车里时,只见这位大小姐,还在不紧不慢地涂着防晒霜。 幸好,没过多久,她就申请调去内勤。孟南渡着实松了一口气。 “你个臭小子!”方维达手上的案卷飞了出来。孟南渡急忙侧身一躲,案卷砸在身后的墙上,散落下来。 “快滚!今天不想再看到你!”方维达将办公椅转过去,背朝着他一摆手,懒得再跟他废话。 孟南渡知道他的脾气,只好默默退出办公室。刚要合上门,就听到办公椅里又传出一声训斥:“把我案卷捡回来再滚!” 回到办公室,邱禾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说:“刚刚局花来过了——” “菊花?”孟南渡漫不经心地问,“谁叫菊花?” “咱们局的局花啊!” 见他还是不懂,邱禾叹了口气,提高了音调:“沈姿!她刚刚来过了,没看到你,好像很失望哦。” 想到昨天晚餐时的小插曲,他心里莫名烦躁,语气有些不悦:“她来干嘛?” 邱禾继续挤眉弄眼:“她说周末请大家吃饭,五星级酒店哦。” 孟南渡神色淡漠,随口扯了个谎:“巧了,我周末没空。” “哎,你这人,怎么这么冷血无情呢?人家沈姿就要调到缉私局了,临走前请咱们吃饭,你还不赏个脸?” “没必要。”孟南渡摇摇头,对这个话题完全不感兴趣。 他回到座位,刚要打开案卷,手机就响了。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个猪头图案——那是他给某个号码的特别备注。 真乖。 他会心一笑。几秒过后,接通了电话:“找我有——” 没等他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带着隐约的哭腔: “阿渡,我、我看到徐有德了,他在——” “砰!” 突然,一声巨响传来,震得他耳膜几乎炸裂。下一秒,电话就被挂断了。 仿佛平地一声惊雷,彻底把他打懵,脑子里嗡嗡作响。原本漫不经心半眯着的眼倏地睁大,瞳仁不安地颤动着,上扬的嘴角陡然僵住。 第19章 阿渡是谁? 很快,孟南渡反应过来了。回拨,等待几秒,无人接听。再回拨…… 这一次,电话那头关机了。 心跳得飞快,脑子里一团乱麻,无数个念头纷涌而出…… 顷刻后,孟南渡起身,取出枪别在腰后,大步走出办公室,冲邱禾大吼一声:“带上枪跟我走!” 邱禾急匆匆跟在身后,问:“孟队,去哪儿?” 孟南渡头也不回,声音冰冷:“东屿渔村。” 昨天,他在乔舒颜的手机里安装了定位系统,并绑定了自己的手机。即使关机,他也可以根据信号消失地点确定她的位置。 相当于在她身上安了个跟踪器。 这种流氓行径,乔舒颜必然不会同意,他索性没有告诉她。 没想到,第二天,这个跟踪器就发挥作用了。 一路上警笛呼啸,风驰电掣,两侧车辆纷纷避让。 邱禾坐在副驾上,紧攥着安全带,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开车人—— 脸色铁青,双唇紧抿,眉眼冰冷,眼睛似乎要喷火。双手用力攥紧方向盘,手臂上露着青筋…… 像一头怒兽,游走在爆发的边缘。 二十分钟后,小车疾速驶入东屿渔村,在周春芳家门前来了个急刹。车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瞬间打破了渔村的宁静。 平房大门紧锁,没有一丝异动。 邱禾飞速下车,熟练地掏出工具准备开锁,突然听到头顶响起一句:“让开!” 一回头,孟南渡已经退后一步,举起枪对准了门锁,邱禾赶紧避让。 “砰!” 一声锐利的枪响,门锁耷拉下来。 孟南渡抬起脚,猛地一踹——门轰然一声开了。 屋内窗帘紧闭,一片昏暗。借着门外的光线,邱禾一眼就看到,一个女人瘫倒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 他正要上前,突然,一道黑影从身边掠过。孟南渡抢先一步冲了过去,蹲下,小心翼翼地把蜷缩的身体掰开—— 正是乔舒颜。 他心中一恸,说不清是悲是喜,手指颤抖着伸向她的鼻下试探。 还好,气息尚存,只是暂时昏迷。 一路提着的心终于落下。 他转头命令邱禾:“快!检查房间和窗外,徐有德很可能还在附近!” 说完,他弓下身,将地上的乔舒颜拦腰抱起。 她的身体很轻,抱在怀中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浑身柔软而冰凉,脑袋无力地垂在他的颈窝里。 正要把她抱上车,突然,他听到卧室里邱禾一声大吼:“这里还有一个!” 疾步冲进卧室,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眼前的惨烈景象让他陡然一惊。 地面上,殷红的鲜血四处蔓延,衣柜倾倒,衣物散落满地,周春芳就倒在这一片狼籍之中,浑身是伤,血迹斑斑。 …… 光线有些刺眼。 乔舒颜半眯着眼,恍惚地盯着白色的墙壁,许久后,意识才逐渐回到身体。 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哪里?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好像做了个漫长的梦……梦醒后一片空白,只剩下浸透身心的压抑和疲惫。 她渐渐回忆起来了: 昨晚,她得知徐有德又露面了,便决定去找周春芳母子,告知他们危险。第二天,循着模糊的记忆,她在市局招待所621室见到了周春芳。 为了躲避徐有德的纠缠,周春芳想带小亮去外地,从此隐姓埋名地生活。无奈,她的身份证和小亮的户口本,都放在家里。 外出之路,寸步难行。 乔舒颜提议:“这好办,你把钥匙给我,我去取。你跟小亮在这里等着我。” “不行啊,”周春芳很担忧,“那畜生又回来了,万一在家里碰到,你就要倒大霉!而且你也不知道身份证放在哪儿。干脆我们一起去,你在门口守着,我进去找。” 考虑再三,乔舒颜终于同意。两人稍稍乔装,从招待所溜了出去。 来到周春芳家中,乔舒颜先进屋,警惕地巡视一圈,并未见有何异常,便放心地守在客厅。 大白天,窗帘紧闭,屋内有些潮闷。她想拉开窗帘透透气,不料,刚一转身,大门“啪”地一声,关上了。 她心跳骤停,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 腿僵在原地。她缓缓回头,看到一张脏兮兮的脸,眼里闪烁着得逞的光泽,笑得狰狞又诡异。 这张脸,她在电视上见过。 卧室里,周春芳还浑然未觉,正翻箱倒柜地寻找着身份证,嘴里还念叨着:“奇怪,我记得在柜子里啊……” 门后那人哼笑一声,径直走向卧室,脚步轻得如鬼魅。 乔舒颜的嗓子干得冒火,想喊,却发不出声。那人的眼神仿佛一条绳索,把她的喉咙死死勒住。 颤抖的手悄悄伸进衣袋,到一个冰凉的金属外壳。 她心里一动,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边缘的凸起,连按五下—— 直到听筒传来他的声音。 她鼓起勇气掏出手机,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阿渡,我、我看到徐有德了,他在——” 还未说完,手背上突然被重重一击,手机猛地飞了出去,“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一回头,只看到一道黑影袭来,额头上顿时传来一阵剧痛,视线瞬间模糊。 整个世界天昏地暗,只剩下徐有德的狞笑,不断重叠、盘旋、放大…… “你醒了?” 耳畔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很好听。 乔舒颜慢慢抬眼,看到床边站着的女孩,身材瘦长,面容清秀,嘴角带着温和的笑。 女孩小心扶她坐起,又递了杯水,解释说:“我是洪羽。孟队有事外出,派我来照顾你。” 意识逐渐清醒,乔舒颜喝了口水,干涸的嘴唇微微张开,哑着嗓子问:“周春芳呢?” “她失血过多,在重症监护室。” 乔舒颜心里一紧,急忙问:“她没事吧?” “她被捅了几刀,不过不是致命伤,应该无大碍。”洪羽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但笃定的语气莫名让人心安。 “那、那徐有德呢?” 乔舒颜一想到他的狞笑,不禁打了个寒颤。 “跑了,孟队现在正带人全城搜捕,很快就能抓到。放心,你们现在很安全。” “嗯。”乔舒颜点点头,轻叹了一口气,“谢谢。” “应该的。” 洪羽起身,把半开的窗帘全部拉开,然后向门口走去,“我再去看看周春芳,待会儿回来。” “好。”乔舒颜嘴角上扬,浮起一个虚弱的笑容,目送她走到门边。 突然,洪羽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对了,忘了问你,阿渡是谁?” 第20章 展馆惊喜 乔舒颜微怔,心里一阵钝痛。那个名字,明明尘封在往事里,为何突然提及? 她没有回答,反问:“怎么了?” “哦,没什么。”洪羽耸耸肩,平静地说,“只是听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喊着,觉得好奇。” 末了,她又问了句:“是孟队吗?” 乔舒颜别过头,掩饰着眸中的情绪,淡淡地答:“不是。” 是曾经很爱、很爱的人。 病房里空调温度很低,即使裹上被子,还是有些冷。她侧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落,像隔着一层琥珀色的滤镜。 滤镜最擅长虚化实景,就像回忆,总会把某些经历美化,把某些情绪放大,把某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地篆刻,直至深入骨髓。 第一次知道“孟南渡”这个名字,是在云海市博物馆。 因为父亲的专业缘故,从小到大,她隔三差五就要去趟博物馆。 “夜店事件”后,乔舒颜在家里安分了几天。乔教授看她闲得无聊,便说:“馆里最近新开了个展厅,正在办荆楚文化交流展,你去看看,很多文物非常有意思。” “荆楚文化?江城博物馆送来的展品?”她顿时提起了兴趣,“是不是有那个什么、什么……越王勾践剑?” 乔教授笑话她:“那是人家的镇馆之宝,能轻易送过来吗?” “还有那个编钟,叫什么曾侯乙编钟的,有吗?”她充满期待地问。 乔教授摇摇头:“编钟太大了,不方便运过来。” 她顿时泄气了,撅着嘴说:“什么都没有,那还看什么嘛!” “那可不一定。”乔教授安慰她,“江城博物馆的宝贝可不止这几件。去看看吧,说不定有惊喜。” 工作日的博物馆人不多,乔舒颜跟在乔教授身后,跟几位熟识的叔叔伯伯打过招呼后,就直奔三楼新展厅。 大概是宣传力度不够,再加上不是周末,参观者寥寥无几。 她一进展厅,就被一尊体型修长、造型奇特的青铜像给吸引了。整座青铜器约有一人高,下身为一只张开翅膀的鹤,脖颈优雅细长,向上挺立,鹤的头顶还长着一对圆弧状的鹿角,枝杈横生,整体造型奇异而精美。 再看一眼简介,竟然是战国时期的文物。 “哇,好漂亮!”她忍不住感叹,没注意音量,不小心把前方一位参观者吵到了。 那人回过头,愣了几秒,微蹙的眉头倏地松开,墨黑的眼眸浮动着微光。 “是你!”乔舒颜和那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果然有惊喜! 她努力藏住笑意,眼里亮晶晶的闪着光,雀跃地蹦跶到那人面前,仰着小脸,问:“你也来看展览?” 问完后她立刻后悔了。这不是废话么?在博物馆不看展览,难道是来蹭空调吗? 她微窘,“哈哈”干笑两声,说:“好巧啊。” “嗯,是很巧。”孟南渡一向少言寡语,简单应了一句,便继续往展馆深处走去。 她急忙快步跟上。 “你要不要听解说啊?我对这里很了解,可以给你介绍介绍。” 乔舒颜怕自己表现得太殷勤,让他觉得非奸即盗,赶紧强调了一句:“免费的哦!” 孟南渡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望着她:“你是这里的义务讲解员?” “嗯!”乔舒颜撒起谎来脸不变色心不跳,得意地点头,心道,只对你一个人义务哦。 孟南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侧过身,随手指向身旁的一件展品。 “那麻烦你给我讲讲吧。” 这件青铜器造型很新潮,两条链子拴着上下两个青铜盘,下面的盘子较薄,已经破裂了。 乔舒颜张嘴就来:“呃,这是古人用来、用来……” 她拼命回忆着以前在博物馆看过的各种青铜器简介—— 民以食为天,青铜器不是用来盛菜盛饭、存粮储酒的嘛!这个盘子扁扁的,肯定是用来装菜的。上下两层,看上去怎么有点像炭烤全鱼啊? 糟了,她好像饿了…… 算了,瞎编吧,反正他也不知道。 乔舒颜脸皮一厚,字正腔圆地介绍说:“这是战国时期古人用来做饭的炊具,在下层放木炭,上层放食物,呃……就像现在的烤鱼。所以,下层青铜盘才破损了。” 竟然也能自圆其说。她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孟南渡有些意外,本以为她在胡编乱造,没想到还真的对上了。 他赞许地笑了,补充一句:“听说刚出土的时候,下层青铜盘里还有木炭,上层还有鱼骨。很神奇。” “真的吗?”乔舒颜惊讶地脱口而出,一时忘了自己的“义务讲解员”身份。 “真的。”孟南渡会心一笑,感叹道,“不知道他们吃的是什么鱼?” 有了刚才的鼓励,乔舒颜自信满满地回答:“秋刀鱼吧!秋刀鱼烤着最好吃!”她最爱吃烤秋刀鱼了。 孟南渡噎住了,一时无语。 半晌,他幽幽地说:“秋刀鱼是海鱼。战国时期的荆楚大地,怎么会有海鱼?” “哦。”乔舒颜耸耸肩,似乎觉得这并非不可能,“距离不是问题,你要相信吃货的力量。” 孟南渡低头一笑,继续不紧不慢地走着,时而停下观察,时而蹙眉思索。她紧随其后,他看什么她也跟着看,他思索时她也在安静发呆,俩人互不打扰,倒也融洽。 展厅不大,不到半个小时便逛完了。 乔舒颜寻思着再聊点什么,没想到孟南渡先开口了:“这次展品不多,很多贵重文物都没送过来。” “嗯嗯,”乔舒颜忙不迭地应和着,“听说江城博物馆好多宝贝呢!对了,你去过江城吗?我小时候跟着我爸去过一次,可惜没去博物馆瞧瞧。听说那里有四大镇馆之宝……” 她一激动就喜欢不停说话,声音像豆子在瓷盘上撒落,清脆又跳跃。 孟南渡望着她,耐心地听她絮絮叨叨,竟然不觉得烦,只觉得她叽叽咕咕的样子好像一只得意的小麻雀。 直到她终于收嘴,那声音还在他心头反复蹦哒着,止都止不住。 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乔舒颜担心自己话太多,紧张地问:“我是不是太吵了?” “还好,在我的忍耐范围之内。” 孟南渡收回自己的目光,若无其事地转身,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连自己都没察觉到。 心情好的时候,连麻雀的叫声都令人愉悦。 第21章 掌心的“渡” 孟南渡淡淡地说:“我就是江城人,你刚刚说的文物,我小时候去看过很多次。” “啊?”乔舒颜一愣,脸腾地红了,讪讪地笑着,“那我刚刚岂不是班门弄斧了?” 他摇摇头:“你解说得不错,很接近标准答案了。你经常来博物馆?” “嗯,每次都是跟着我爸来的。”她老实承认,“其实我对文物也不太懂,都是我爸讲给我听的。” 两人并肩走出展厅。孟南渡顺着她的话问:“他在这里工作?” 乔舒颜摇头:“他在大学工作,兼任博物馆的顾问,有工作需要才会过来。” 正说着,乔舒颜抬眼看到父亲和几位工作人员站在大厅中央,与她隔着十几米远的距离。 她伸手,向孟南渡示意:“看,那个穿短袖衬衫的就是我爸。” 孟南渡顺着她的手指望去,观察着那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神色极为认真。 与此同时,乔教授也发现了大厅对面的女儿。他招招手,示意她该回家了。 乔舒颜不敢拖延,只好转过身,委屈巴巴地说:“我要回去了。” “好,再见。” 孟南渡没有挽留,这让她更加失望了。 “唔,那个……”她支支吾吾,想说些什么却又怕唐突,犹豫半天终于开口了:“那个……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孟南渡没有回答,似乎在犹豫。 静默片刻,他忽然一笑,说:“孟南渡,孟子的孟,南方的南,摆渡的渡。” “百度?”乔舒颜双手模仿着键盘打字的动作,不确定地问,“是这个百度的度吗?” “不是。”孟南渡轻叹了口气。 他垂下眼帘,温柔地握住乔舒颜的手,轻轻拂开,手指在她手心轻盈缓慢地划着,一笔、一笔……一直划进她的心里。 “记住了吗?” 他抬眸,眼中泛着温柔的光,就这么静静地、静静地望着她。 而乔舒颜,脑海中早已一片空白,整个世界都忘得一干二净,连心脏都忘了跳动。 整个人,整颗心,只记住了一个“渡”字。 等到意识终于清醒,她才慌乱地抽回自己的手,不知所措地藏在身后。 她鼓起勇气抬头,直视着他:“嗯,我、我叫乔舒颜……你要是记不住可以叫我颜颜,其他人都这么叫。那个……” 想说的话有好多好多,可是看着你的眼睛,就忘得一干二净。 孟南渡淡然一笑,指着她的身后,提醒道:“你爸爸还在等着。” 果然,一回头,爸爸还在冲她招手。 无奈之下,她只好不情愿地挥挥手:“好吧,那……再见。” 她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复杂的心情——有相遇时的欣喜庆幸、有互动时的甜蜜心动、有离别时的怅然若失,各种情绪都无比浓烈,在心里变幻、膨胀、挤压,几乎要爆炸。 才见了三次面,满脑、满心、满眼都是他。那时候啊…… 真的好喜欢他。 …… 夜幕渐至,医院里人影憧憧。住院部走廊里亮着灯,一阵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寂静。 快到时,余漫漫放慢脚步,抬头依次查看病房号,不经意间向过道瞥了一眼。 走廊的长凳上仰面躺着一个人,胳膊枕在脑后,双目紧闭,满脸倦意,应该是睡着了。 余漫漫一怔,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长凳对面,便是乔舒颜的病房。推门进去,她正靠床坐着,脑袋上缠着一圈纱布,脸青唇白,血色全无。 余漫漫把保温盒重重搁在床头柜上,略带嗔怪地问:“你是怎么搞的?” 语气虽是埋怨,但眼里全是紧张。 “嗳,倒霉呗。”乔舒颜说得轻描淡写,“碰到个疯子。没事儿,医生说我明天就能出院了。” “你呀!”余漫漫又生气又心疼,一根手指快要戳上她脑门儿,幸好及时收住了。 本来脑子就不好使,戳坏了就彻底报废了。 余漫漫坐在床沿上,话锋突然一转:“哎,你知道我看到谁了吗?” “谁?”乔舒颜漫不经心地问。她脑袋正疼着,没有心思去猜。 余漫漫睁大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孟!南!渡!” “……我当时是谁呢。看你这表情,还以为碰到美国总统了。” 看她神色自若,余漫漫这才放下心来,好奇地说:“他就睡在走廊,怎么不进来?不会是怕见到你吧?” 乔舒颜闻言微怔,侧眸望着她,“就睡在走廊?” 说罢,又不自觉地笑了。 不进来也好,免得又要挨一顿训。 余漫漫盯着她,眼神意味深长,“所以,你们现在,嗯?是什么关系?” 乔舒颜别过头,目光落在远处,嘴角一扯,笑得很勉强。 “没什么,就是……警察和受害者的关系。” 不是要故意瞒着余漫漫。只是连她自己,都看不懂他们的关系。 未来会怎样,更是无法预测。 夜色已深,余漫漫明天还有演出,没聊两句就得走了。 出门时,孟南渡已经醒了,长身玉立,倚着墙抽烟。 青色烟雾缭缭上升,他斜睨一眼,认出了余漫漫,冲她微微点头。 一瞬的四目相对,让余漫漫不得不承认,当初乔舒颜一头栽进去是有原因的。 这个男人,举手投足间有种致命的吸引力,她逃不过。 脚步站定,余漫漫礼貌地伸手:“孟南渡,我是余漫漫,颜颜的朋友。” “嗯。”孟南渡点点头,摁熄了烟,伸手轻轻一握,“几年前见过。” 余漫漫一笑,指了下病房,问:“怎么不进去?” 孟南渡举起手中的烟,轻笑一声,嗓音些许低哑:“她不喜欢烟味。” 呵,还挺体贴。余漫漫摇摇头笑了,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 “孟南渡,这么多年了,还不肯放过她吗?” 声音轻得像一把针,扎在心头,细密的刺痛牵扯着神经。 久久,余漫漫才听到他轻讽一笑,声音空洞得像从远方飘来:“没办法,是我不肯放过自己。” 余漫漫一抬头,便看到他眼底阴霾密布,嘴角的笑容极其苦涩。 她顿一顿,唇微微张开,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向电梯走去。 电梯里空无一人,青白的光射下来,映照出她阴沉的脸色。 她在想,当初乔舒颜第一次提起这个男人的名字时,自己为什么没有极力劝阻。 明明预感到了危险,还是任由她奋不顾身。 第22章 斩男教学 余漫漫还记得,乔舒颜第一次跟自己提起这个名字时,眼睛里闪烁的光。 那天,她本想在家里练习古琴,各种器具摆得整整齐齐,突然,门铃声响起。 整个下午的清静,就被一个“发春”的女人给扰乱了。 “漫漫!”乔舒颜一进门就紧紧抱住了她,一身汗味儿,黏糊糊的,声音前所未有地亢奋,“我谈恋爱啦!” 她捧着乔舒颜的脸,对视几秒,一脸严肃地问:“对方知道吗?” 不愧是从小到大的好闺蜜,提问一针见血。乔舒颜心虚地“嘿嘿”一笑:“他迟早会知道的!” “所以是单方面宣布喽?”她脸色沉痛,叹了一口气,心疼那个毫不知情的倒霉男人。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快帮我想想办法,怎么才能搞定他?” 余漫漫一脸惊讶:“不会吧?你要倒追?” “把倒字去掉!”乔舒颜一本正经地说,“凭什么男人追女人才是追,女人追男人就是倒追呢?” 余漫漫表示为难:“呃,这个我真的不太擅长……这种事你应该去找简妮啊,她已经集齐十二星座了,现在在凑十二生肖。” 两个母胎单身在讨论追男人的事,纯粹是纸上谈兵。 乔舒颜的神色极其认真,“漫漫,你知道吗,我感觉自己都要精神分裂了,一会高兴一会沮丧,情绪极其不稳定。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什么秘籍,能让男人迅速爱上你?” 余漫漫收敛了笑意,正色说:“搞定男人还不容易?实战经验我没有,《孙子兵法》我熟读。你就每天给他发微信,聊他感兴趣的话题,用各种表情包卖萌,还得时不时地称赞他、崇拜他,等他习惯了每天跟你聊天,你就突然消失几天,让他着急发慌、心里空空的,然后你再出现,说家里出了点事什么什么的,让他心疼……这叫欲擒故纵,懂了吗?” 乔舒颜听得目瞪口呆,拼命点头,热烈鼓掌:“说得太棒了!大师啊,现在的问题是,我还没有他的微信!” “那电话呢?” “地址呢?” “工作单位?” “亲戚朋友?”…… 得到一连串否定的回答后,余漫漫这个狗头军师撂挑子不干了。 “追星族收集到的信息量都比你多。”她面如死灰,给出了最后一条计策,“我觉得你去追爱豆,成功几率更大。你跟这个男人没缘分!放过他吧!” “啊——”乔舒颜哀嚎着瘫倒在床上,简直想当场自绝于世。 余漫漫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谁说少女情怀总是诗?少女怀春是把火,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第二天,她们就约简妮到咖啡馆取经。然而,简妮的斩男经验,似乎不适用于一般人。 简妮翘着二郎腿,秀发一甩,媚眼如丝,望着乔舒颜说:“说吧,你想跟他发展成什么关系?419还是长期床友?” 第一句话就听不懂。她和乔舒颜对视一眼,满脸茫然:“啊?什么是419?” “就是ons。”简妮有些不耐烦。 “能不能说中文?” 简妮杏眼一瞪,凑在她们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 乔舒颜仿佛看到了某些画面,顿时脸红心跳,悄悄地问:“不能是正常男女关系吗?” 简妮笑骂道:“食色性也,哪里不正常了?你要想交心,就去找柏拉图。我只谈爱,不谈恋爱。” 余漫漫坐在一旁,忍不住插嘴:“你不是交过21个男朋友吗?肯定很有经验。” “数据更新了,23个。”简妮得意地捋着秀发,顺势对隔壁桌一位西装革履的小哥飞了个媚眼,“很快就是24个了。” 乔舒颜托腮,满眼真挚地望着她:“妮妮,你就教我怎么跟男生聊天,让他喜欢上我。那些少儿不宜的部分就不用教了。太荤的我怕消化不了。” 简妮清了清嗓,脸色难得一本正经,说:“这个撩汉嘛,第一步,就是偶遇,各种场合、各种时间的偶遇。你知道偶遇的前提是什么吗?” 两个母胎单身想了半天,还是摇头。 简妮一字一顿:“背!景!调!查!” 有道理。乔舒颜赶紧记在小本子上。 “锁定目标后,你得清楚他的职业、公司地址、家庭住址、兴趣爱好、过往情史……总之,越详细越好。然后制造不期而遇。比如说,你看上的那个男人——” “都不知道。”余漫漫打断她的话,满脸的恨铁不成钢,“我已经问过了,除了名字,一片空白。” “嗯。”乔舒颜惭愧,点头如捣蒜。 简妮的笑容僵在脸上,声音微微抽搐:“很好,已经失败了一半。” 眼看军心涣散,简妮强打起精神,严肃地说:“这个背景调查,以后慢慢做。先介绍第二步:穿着打扮。知道什么是斩男装吗?” 这次,两人放弃思考,直接摇头。 “斩男装的重点,不在于衣服的牌子、材质、颜色,而在于一个词——” “我知道!”乔舒颜眼睛一亮,学会抢答了,“露!” “啊?”这次茫然的是简妮。 “露大腿、露锁骨、露事业线、露马甲线……”乔舒颜非常自信,如数家珍。 简妮斜睨一眼,把她从头打量到脚,讥讽一笑:“那你可以直接宣布弃权。” 乔舒颜不服气:“有位名人说得好,那个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是有的。” “切!”简妮翻了个大白眼,“我看猥琐的是你吧!露是最低俗的。斩男装讲究的是曲线美,懂吗?你看旗袍,一块布从脖子包到脚,可是男人就是喜欢,这才叫高级审美。” “所以我应该穿着旗袍去见他?那多诡异啊!”乔舒颜低头,沮丧地揉揉肚子,“你看,一身五花膘,多尴尬啊!” 简妮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教训她:“不减肥别想撩汉,这是宇宙定律。还有第三步,我亲自演示给你看。” 简妮对她们眨了眨眼,芊芊玉指在桌面上划过,轻轻一扫,桌角的咖啡杯“哐当”一声倒下,满杯咖啡倾倒在简妮光洁的腿上。 “啊——”她疼得惨叫一声,从座位上弹起。 “你没事吧?”乔舒颜和余漫漫一时方寸大乱,急忙起身,七手八脚地帮她擦拭腿上残留的咖啡。 隔壁桌的精英小哥听到动静,也急忙起身,凑过来帮忙。 简妮弓着背,用手捂着受伤的皮肤,凄声呜咽着。 “好疼——”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许久,她才缓缓抬眸,无助地望着身旁的精英小哥,那双杏眼水汪汪的,竟然真的有几滴眼泪落下。 接收到美丽异性的求助,精英小哥此刻犹如超人化身,满脸都写着责任感和正义感。 “去医院吧。”他果断将简妮扶起,向门外走去,“我开车送你去。” 简妮靠在他怀里,走路一瘸一拐的,不时啜泣几声。 乔舒颜不放心,想陪同去医院,却被人一把攥住了。 一回头,余漫漫用无比同情的眼神看她:“你是不是傻?” 愣了两秒,乔舒颜突然反应过来。她扶起倒下的杯子,手指在杯壁稍稍试探——妈的,冰咖啡。 这个戏精! 不过说真的,她的戏演得真好,楚楚可怜的模样,宛如一朵清纯白莲。 所以,这就是她要展示的第三招——演技? 要练到如此炉火纯青的水平,恐怕得去电影学院进修几年才行。 经过一晚上的培训,乔舒颜和余漫漫深感撩汉之路山高水长。简妮的学术造诣太高,她们学不来。 唯一有收获是简妮——她成功俘获了第24枚男朋友,十二生肖集齐了。 夜色微凉,余漫漫走出住院部大楼,一抬头,远方天边缀着几颗星,就像记忆中那几个闪闪发光的女孩。 如今,星星还在,光却消失了,仿佛被吞没进时间的黑洞。 第23章 我不怕鬼,我怕人 乔舒颜出院后没多久,周春芳也从重症监护室转移到普通病房,又一次从死亡边缘捡回了一条命。 几天后,乔舒颜提着保温盒去医院探望她,正要踏进电梯,就被乱哄哄的一群人围住了。 还未反应过来,一个矫健的身影冲过来,拦在她面前,张开双臂挡住了人群,女声铿锵有力: “不允许拍照!不接受采访!安静点!不要打扰病人休息!” 她正看热闹,突然,后颈的衣领被人猝不及防地提起,向后拖行了几步才放开。 “快走。”孟南渡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她一扭头,就看到他拧着眉,神色冷峻,手臂一用力,把自己推进了拐角处的电梯里。 四周终于安静了。乔舒颜抬眸,就看到孟南渡的视线落在自己额头上。 幸好,额上已经消肿,只剩一片淤青。 她忍不住开口问:“他们是什么人?记者吗?” “不是。”孟南渡移开视线,淡淡地说,“他们是自媒体,喜欢追着热点跑。这几天,断臂案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的,他们打听到周春芳在这儿,想采访她。” 难怪,着装和设备都不太专业。 乔舒颜忍不住后怕。万一她的照片和名字传到网上,那就麻烦了…… 孟南渡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安慰说:“放心,洪羽负责拦住他们。下次你从侧门绕进来,搭这台电梯。这是医院职工专用,我打过招呼了。” “嗯。”乔舒颜点点头,不自觉地抱紧了怀中的保温盒。 孟南渡垂眸,视线落在她怀中,下巴冲保温盒一扬:“里面是什么?” “香菇炖鸡汤。”她老老实实回答。 孟南渡挑眉,收回视线直视着前方,轻笑一声:“能吃么?” “我尝过了,味道还行。”她淡笑,故意听不出他语气里的讽刺。 电梯到了十楼,两人一前一后出门。快到病房门口时,乔舒颜停下脚步,仰着脸,神色有些忧虑:“她情况怎么样?” “自己不会问?”孟南渡斜睨着她,语气轻讽,“我发现你管别人闲事管上瘾了。” 乔舒颜一时默然。 她想起那晚,他的警告言犹在耳,结果第二天自己就阳奉阴违,鲁莽行动,还连带着害了周春芳。 “对不起……别怪我。” 她抬眸,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色——应该是真生气了。 否则,怎么会专拣伤人的话来刺她。 孟南渡暗叹一口气,撇过头不说话。 哪里是怪你?我在怪自己。 穿着这身警服,却连你都保护不了。 “进去吧,我在外面守着。”他转身,抱着胳膊,倚墙而立,正对着病房门口。 乔舒颜微微点头,推门进去。 病房里,窗帘半开,趴在窗台上看书的小男孩听到动静,一脸警惕地回头,见到是她,神色瞬间松弛下来。 “小亮,”她蹲下身,冲他招招手,晃一下手中的保温盒,“给你们带好吃的来了。” 小亮合上书,脚步轻快地跑过来,张开手,瘦弱的双臂环抱住她,小脑袋依偎在她颈间。 乔舒颜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摸摸男孩的头发,轻声问:“小亮看的什么书啊?” 小亮松开双臂,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中的书递到她面前。 是本很出名的小说。书很厚,标题很简洁,底下还画了两个小孩。一翻开,内页全是细密的字。 乔舒颜多少有些吃惊。她本以为这么大点的孩子,只会看看连环画和动画片。 “小亮好厉害,看这么厚的书。”她的称赞是发自内心的。她好奇,又问了句:“看得懂吗?” 小亮低头,腼腆一笑,声音软糯糯的:“只看到一半,还不太懂。” 真是个很厉害的小孩,乔舒颜心想。 病床上传来轻微的声响,两人同时抬头,看到周春芳已经醒了,正准备坐起身。 乔舒颜赶紧过去扶她。 周春芳脸上毫无血色,虚弱地扯着嘴角,苦笑一声:“小乔,真的对不住,拖累你了。” “别这么说,芳姐。”乔舒颜也很自责。 归根到底,是她太大意了,没有检查门后,才会让徐有德有机可趁。 周春芳抬眼望着她,神情恳切:“昨天孟警官来过了,他帮我找到了身份证和户口本……小乔,我想过两天就走。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们买票?” 乔舒颜脸色担忧,为难地说:“可以。问题是,我担心你的身体……” 周春芳拉着她的手,瞳仁颤栗,声音也在抖:“不要紧,我没问题,休息两天就好了。待在这里,我实在是害怕啊!昨天、昨天我——” 正说到紧要关头,她突然把目光转向床边的小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乔舒颜瞬间心领神会。 她转头,笑着对男孩说:“小亮,我刚刚想起来忘记带筷子了。你能不能去楼下餐厅,找服务员姐姐借两双筷子啊?” 小亮乖巧地点点头,转身拉开门。瘦弱的身影一闪,倏地消失在门后。 目送他离开后,乔舒颜迅速转头,神色严肃起来:“怎么了?” 周春芳立即坐直,靠近她,压低声音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昨天晚上,我总感觉有人在门外盯着我……半夜我醒了,发现门开了一道小缝,外面有道黑影……我明明记得睡觉前关了门。你说,是不是他来了?” 她低哑的嗓音,微颤的瞳仁,配上惊惧的神情,仿佛在讲午夜鬼故事。 乔舒颜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凉意。 “……不要疑神疑鬼。”她努力让声音保持镇定,笃定地说,“孟警官特意安排了一位女警员,一直在外面守着呢。你看到的人影说不定是她。” “不是。”周春芳苦笑,摇摇头说,“你别安慰我了,我能感觉到。小乔,我不怕鬼,我怕人。” 这种恐惧的感觉,乔舒颜懂。 鬼不可怕,就怕有人装神弄鬼。 沉默许久,乔舒颜才开口,语气坚定,像是允诺:“行,我帮你买票。后天的票可以吗?” “好。”周春芳感激地攥着她的手,声音带一丝哭腔,“谢谢!” “那你这两天可得好好休养身体。现在能下地走路吗?” “能!能!”周春芳赶紧掀开被子,双脚站在地面,结果身体太虚弱,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 “哎——”乔舒颜一惊,赶紧扶住她,责备地说:“你这样怎么行?” 周春芳急了,推开她的双手,扶着床沿挣扎着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了两步,抬头一笑:“看,我没骗你吧?刚刚只是腿麻了。” 想再试试,就被乔舒颜拦住了:“行行行,别瞎折腾了!赶紧把鸡汤喝了!” 正巧,病房门开了,小亮跑了进来,手里还紧紧攥着两双筷子。 两人皆微怔,对视一眼,笑了。 第24章 颜颜,别怕。 翌日一早,晨曦微露。 一脸倦容的乔舒颜刚走到医院门口,就看见不远处,孟南渡从越野车上下来,斜斜地靠着车门,目光散漫地打量着自己。 这么一大早也能遇到?他是在这儿守夜么?乔舒颜暗自叫不好。 被他盯得不自在,她只好扯着嘴角一笑,脚步却不由得放缓。 一只手提着保温盒随意晃悠,另一只手心虚地伸进上衣口袋,悄悄攥紧了那两张长方形的纸片—— 那是昨天她允诺的车票。 渐渐走近了。 孟南渡扬起下巴,视线落在她手里提的保温盒上,淡淡地问:“今天又是什么?” “皮蛋瘦肉粥。”她怕冷场,又补了句,“那个……味道还行。” 孟南渡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他直起身子,与她并肩走着,用半调侃的语气说:“非亲非故的,你倒是挺殷勤。也不知道等我躺在病床上,有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话里有话,酸气冲天。 乔舒颜故意听不懂,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我发现你挺喜欢诅咒自己的。怎么,非得有个大病小痛的才舒坦?” 这也算诅咒?孟南渡失笑。 从警这些年,伤病不断,平均下来每年至少有三个月要在病床上度过。 那时候,她可曾如此殷切? 他低头,自嘲一笑,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你什么时候……能对我这么好?” 这没来由的委屈,竟让乔舒颜无话可接。她扭过头,望着远处的大楼,笑容有些苦涩。 孟南渡,那时的我,对你不好吗? 如果你还觉得不够,我只能说抱歉。 因为,那已经是我的所有。 晨曦的微光渐渐变亮,地面上,两人的影子淡薄而瘦长。 医院里,人影渐多,车辆川流,各种声音嘈杂交汇。 新的一天,新的悲欢离合上演。医院里,最能看懂人间世。 乔舒颜正在低头走神,猝不及防间,手臂被人猛地一拽。 她踉跄几步,才回过神来,一脸疑惑地望着身边人。 孟南渡拧着眉,眼底积满愠怒,训她:“走路不看路,什么臭毛病!” 莫名其妙被训,乔舒颜有些懵。还来不及问,突然,一辆黑色小轿车从身后疾速驶过,几乎擦着她的手臂。 她心有余悸,缩了缩脖子,还不忘替自己辩解:“能怪我吗?我后面又没长眼睛。” 孟南渡瞪她:“后面喇叭嘀了好几声!脑子不好使,耳朵也失灵了?” “……对不起。” 道歉的态度还算诚恳。孟南渡“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 再走几步,就是住院部大门。乔舒颜站定,仰着脸望向孟南渡,问:“你也要进去?要不——” 话未说完,突然止住。 “呼呼——” 她隐约听到一阵奇异的声音,像是呼啸的风,自上而下,速度极快…… 下意识地抬头,突然眼前一黑,整个身体重重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咚”一声,沉闷有力。 她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一只健硕的手臂将她用力搂进怀中,另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脑袋,手掌紧紧捂住她的耳朵。 “咚——” 几乎就在同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彻整座医院。 这声音,是…… 乔舒颜脊背陡然僵住,脑子一道白光炸开,整个世界嗡嗡地响。 那个温热的胸膛将她埋得更紧了。 许久,捂住她耳朵的手才微微松开,一阵低哑的男音在耳畔响起:“别怕……颜颜,别怕。” 声音有一丝不稳,但听得出来,他在竭力压抑颤音,让自己保持镇定。 乔舒颜几乎忘了呼吸,浑身止不住战栗。 她鼓起勇气想向外看,又听到孟南渡的声音,短促而坚定:“别睁眼!” 她立即紧闭双眼,浑身紧绷,几乎喘不过气。 渐渐的,紧搂着她的怀抱松开了,她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站在这儿别动,别睁眼。等我回来。” 她不知所措地点头。 接着,一个温热的唇,轻盈地落在她额上。 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一阵脚步,如疾风,渐行渐远。 远处依稀能听到孟南渡的声音,坚定有力地命令:“你,赶紧去急诊室喊医生!大院保安,你们负责保护现场,拦住围观人员!住院部的保安,你们封锁大楼,不许任何人出入!” 乔舒颜怔怔地定在原地,脚底仿佛生了根。她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可是……不敢深想。 刚刚抬眼那一瞬,她隐约瞥到一个人影,伴着呼呼风声,疾速坠落…… 身边的脚步渐渐嘈杂,伴随着尖叫、唏嘘、议论,各种人声钻进耳朵: “卧槽有人跳楼了!” “我的妈啊!好恐怖!这特么是从哪儿跳下来的?” “草!这么多血!头都炸开了花,还抢救什么?肯定挂了!” “正好砸在这辆车上了!真特么倒霉!不知道车里面的人有没有事?” “没看到车顶都砸塌了?这么大一坑,里面的人肯定不行了!啧啧……” “……好像是个男人,怎么这么想不开?唉!” 脑子仿佛不受控制,各种尖锐的声音交织,各种恐怖的画面涌现…… 头胀得厉害,呼吸越来越沉重…… 下一秒,意识彻底断裂,她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 …… 孟南渡竭力压抑住呕吐感。 这些年,他见过各种血腥、离奇、惊骇的场面。最怕的,却是这种最直观、最惨烈的死状。 从天而降,伴随着惊心动魄的撞击声,脑袋开花,鲜血四溅。 “去急诊室喊医生!快!” “院门口的保安,过来!围住现场!不准任何人靠近!” “住院部!封锁一楼大厅所有出口,未经允许,任何人都不能出入!” 发号施令,短促有力。他必须在第一时间内控制局势。 幸好,医院的保安都是见过世面的。短暂的恐慌过后,他们迅速行动起来,按照孟南渡的命令,将现场围成一圈,拦住了闻讯而来的围观群众。 孟南渡仰起头,半眯着眼望去。 面前这栋住院部大楼,沐浴在晨光中,一片安宁祥和,俨然对这起惨剧浑然未觉。 粗略一扫,这栋楼有十二层。根据坠落地点和坠楼者的体型,可以初步确定,这人是从八层以上的楼层坠落的。 他屏气凝神,逐一观察着窗口。从八楼起,一排排向上…… 突然,他的视线定定地落在一扇窗上。 第25章 坠楼之人 这扇窗,窗户大开,浅绿色的窗帘飘出窗外,在风中招摇。 近些年,为防止发生意外,医院里每间病房的窗台都装了隐形防盗网。防盗网由一根根银色钢丝组成,间距不过5厘米,窗帘怎么可能飘出窗外? 唯一的可能是,防盗网破了。 孟南渡掏出手机,迅速找到洪羽的号码。一接通,他便劈头盖脸问道:“你现在在哪?” “……在住院部电梯口。”电话那头,洪羽的语气有些懵。 孟南渡气急:“你在那里干嘛?” 洪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解释:“一大早有几个人要过来采访,我现在正在堵住他们。” “别管他们了!”孟南渡抬头望着大楼,吼道,“你现在马上去十楼,靠大院这面,从南向北数第五间房,守在房门外不准任何人出入!” 洪羽回答迅速:“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他正要挂断电话,突然听到洪羽发出一声轻微的“咦”。 “怎么了?” “孟队,这是1016号房间。”电话那头,语气有些不确定,“这不是……周春芳的病房吗?” 孟南渡的脚步陡然顿住。 手机还举在耳边,心跳得砰砰响。 他缓缓回头,看到几位医生已经将坠楼者从车顶拖下来,正小心翼翼地往担架上抬。 他大步走过去,停在担架车前,深吸一口气,将那颗血肉模糊的脑袋掰正。 尽管脸已经扭曲变形,但五官依稀可辨—— 苦苦追寻了半月的徐有德,竟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 乔舒颜醒来时,精神依旧恍惚。她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折叠床上。 一转头,看到孟南渡正坐在地上,趴在床头睡得正香。 她揉揉惺忪的眼,晃晃脑袋,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听到动静,孟南渡也醒了。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这是哪儿?” “我办公室。”孟南渡伸手,很自然地揉揉她的脑袋,又提起一个袋子,搁在桌面上。 袋子拆开,里面的饭菜一盒盒取出、摆齐。乔舒颜伸长脖子一看,番茄炒蛋、胡萝卜炒肉、糖醋里脊,配上一盒西瓜,全是红色的。 她抬眸,好奇地问:“有什么讲究吗?” 孟南渡一笑,把筷子递给她,不紧不慢地解释:“这是我们队的福利餐。碰到这种事,得多吃点红色的东西,以毒攻毒。” 看到他云淡风轻的样子,显然已见怪不怪。蓦然间,乔舒颜心头泛起一股涩意,说不清,道不明。 “你不怕吗?” 久久,孟南渡才回答:“我不能怕。”声音低沉,带几分自嘲,几分无奈。 一时静默。 乔舒颜又问:“那个人为什么要跳楼?” 以前也听说过不少医院跳楼的新闻。毕竟这种地方,每天都有人濒临崩溃、陷入绝望。 等了许久,没有听到回答。 她微微抬眸,看见孟南渡神色有些异样,筷子停在碗里迟迟不动,似乎在走神。 “怎么了?”她伸手,在他眼前挥了几下。 “哦,没事。”孟南渡迅速回过神来,脸色恢复自若,又给乔舒颜夹了一块里脊,“吃完再说。” “哦。”乔舒颜低头,恹恹的,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 一想到医院里发生的事,就没什么胃口。她勉强吃了几口,就把碗筷推到一边,眼巴巴地等着他开口。 孟南渡倒是不受影响,照吃不误。吃完后,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桌面。 等所有步骤完成后,他才面向乔舒颜坐下,把目光转向她,清了清嗓,说: “乔舒颜,这个案子本来不应该跟你说,不过你既然牵扯进来了,我觉得最好告诉你实情。” 乔舒颜有些错愕,抬头看着他。 刚刚还挺随和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严肃? “从楼上掉下来的那个人,你认识。” 孟南渡神色极其认真,直直地盯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的表情变化, 乔舒颜只觉得脑子懵懵的,不明白他的意思。 她认识?不可能吧? “谁啊?”她的心脏突突直跳。 “徐有德。他是从住院部1016病房的窗台掉下来的。” 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乔舒颜的脑子彻底僵住,直愣愣地盯着他,眼睛都忘了眨。 徐有德? 那个阴魂不散的徐有德? 他为什么要跳楼? 等等,刚刚孟南渡说的不是“跳楼”,而是“掉下来”?……什么意思? 孟南渡双手撑在膝上,上身前倾,慢慢凑近乔舒颜,压低声音说:“1016病房,有印象吗?” 电光火石一闪,乔舒颜猛地抬眸,满眼震惊地瞪着他。 1016,那不是—— 周春芳的病房吗? 孟南渡决定不卖关子了。 他把身子往后一仰,抱着胳膊,不紧不慢地说:“我们查过监控了,早上7点50分左右,病房外来了几个人偷拍,洪羽发现后把他们赶到楼下;7点55分,徐有德从走廊尽头出来,趁洪羽不在,溜进了1016号病房;8点10分,徐有德从窗台坠落。在此期间,病房内除了周春芳母子,并无他人。” 话语寥寥,单纯的事实描述,不参杂任何想象。 偏偏是最强有力的证据。 孟南渡回想起早上那一幕—— 他冲到病房里,看到桌椅七歪八倒,床单和衣物散落在地上,窗帘被扯下一半,飘落在窗外……满屋狼藉中,周春芳瘫坐在地上,头发凌乱,满脸惨白,紧紧地抱着徐明亮。 一看到孟南渡,她突然像发疯般,飞快地爬到他脚边,抱着他的腿,浑身战栗,喃喃自语:“是我、是我……他想杀我,我、我不小心就……都是我的错!” 孟南渡深吸一口气,合上眼。 再次睁开,眼前的乔舒颜已经彻底怔住,面无血色。 “周春芳已经亲口承认,是她把徐有德从窗台推下去的。” “可是、可是……” 尽管心里隐隐有预感,但乔舒颜还在努力找合理的解释:“……徐有德想杀她啊!她不应该反抗吗?她这是、这是……” 拼命搜刮大脑,还是找不到那个最准确的专业术语。 “正当防卫。”孟南渡替她说出来了。 她的眼里冒出了希望:“对对,她这属于正当防卫。” 不知为何,这次,孟南渡没有接话。 第26章 我有证据! 许久,孟南渡才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们确实从徐有德的尸体上搜到了一把刀,周春芳也交代说,徐有德一进来就把她按在地上殴打,还抽出刀要砍她。徐明亮想阻止他,便举起凳子打他的背,把他惹怒了。母子二人被逼到窗台边。情急之下,周春芳一失手,把他推下去了。” 乔舒颜刚想接话,又听到他说:“但问题是——” 话音骤然收住。他似乎在纠结。 “什么?”乔舒颜心急问道。 “问题是,病房窗台上都装了隐形防盗网,正常情况下可以承受100公斤左右的重量,徐有德不到80公斤,就这么摔下去了……” 她忍不住插嘴:“防盗网质量不好?” “我们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现场勘查时,痕检人员发现防盗网的断面整齐,不是拉扯断裂,而是被人事先剪断的。然后,我们就在病房洗手间的马桶蓄水池里,发现了一把老虎钳。” 乔舒颜:“……” “周春芳已经承认了,防盗网是她剪断的。她预感到徐有德会来找她,所以设计好了这一切。” “不可能!” 乔舒颜倏地站起来,拧着眉,居高临下地瞪着孟南渡。 不习惯被人这么瞪着,孟南渡慢悠悠地起身,态度明确:“她已经承认了。” “不可能!”她又重复了一遍,鼻子哼着气,语气铿锵。 熟悉的犟脾气。 孟南渡暗叹一口气,揉揉眉心,一时不知该如何跟她解释。 “乔大小姐,需要我给你普法教育吗?一个人坠楼,没有任何自杀倾向,首先可以排除自杀;死后体内也没有检测出酒精含量,房间的窗台高度到腰部,排除失足跌落。那只有一种可能性——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房间里除了死者,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十岁的小孩,一个是三十岁的女人。能够将一个成年男性推出窗外,还能提前把安全网剪断,把老虎钳藏到马桶蓄水池,你觉得谁的可能性更大? 一个女人,长期受到丈夫的暴打、威胁、折磨,好不容易逃出来,还被他报复性捅伤。这个男人一天不消失,她跟儿子就永远没有安生日子。她有相当充分的杀人动机。 乔舒颜,证据、口供、动机都齐了,你还不肯接受现实吗?” “可是、可是……”乔舒颜说不出话了。 孟南渡说的道理她都懂,论证也无懈可击,但…… 心里某个地方,总觉得不对劲。 手无意间伸进口袋,指尖传来厚纸片的触感,如电流传遍全身—— “我有证据!”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车票,如获至宝般递到孟南渡面前。 “昨天周春芳让我帮忙买车票,我答应了。你看,这是她和小亮的车票,明天就走!” 孟南渡低头扫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乔舒颜充满期待地望着他,然而,只听到他淡淡一句:“这能说明什么?” “你不懂吗?动机啊!”她晃了晃手中的车票,解释说,“周春芳原本计划明天走,去北方一座小城市,躲得远远的。她要开始新生活了,怎么可能再去杀人?她没有动机啊!” 孟南渡摇摇头:“说不定,她想在走之前除掉徐有德,这样才能彻底摆脱他。这样解释更合理。” “这根本就是你的猜测!”乔舒颜气得跺脚。 孟南渡针锋相对:“你刚刚说的那些,难道不是猜测吗?” “……你根本不懂!” 乔舒颜依旧不肯服软,怒气冲冲地瞪着他,眼眶通红。 一垂眸,眼底泛起了莹光,却还紧紧抿着唇,咬着牙,坚决不肯认输。 依稀中,还能看到五年前那个小姑娘的影子。 孟南渡就这么心软了,语气温柔了许多:“乔舒颜,你冷静点。我知道你跟她关系好,一时难以接受。但是人心是很复杂的,你看到的,也许只是表象。” 乔舒颜低着头,手背一抹,不声不响地擦掉了眼泪。 沉默许久,她才轻声说:“我想见见她,可以吗?” “不能。”孟南渡摇摇头,劝慰她,“你又不是律师,帮不了她。” “律师?” 乔舒颜一抬头,眸子亮了,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下一秒,她就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串号码:“喂,相知……” 孟南渡脸色倏地一沉。 心里憋屈得要死。 老子给你买手机,不是为了让你给陆相知打电话的! …… 一个小时后,陆相知就风尘仆仆地赶到局里,当着某人的面,接走了乔舒颜。 边走边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一副护花使者的样子。 孟南渡冷冷地斜睨着两人的背影,心里不爽到了极点。 特么的在演霸道总裁呢?矫情死了! 送走乔舒颜后,孟南渡回到办公室,拉上窗帘,仰靠在椅背上,一根一根地抽着烟。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戒烟的。 怎么一遇到她,就乱了心智。 邱禾敲门进来时,被呛得扶墙咳了半天。他眯着眼,手在空中来回挥着,驱散缭绕的烟雾。 “孟队,又搁这儿驱魔呢?这么大烟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堂堂市局被人纵火了。” 孟南渡扫一眼他手上的文件,面无表情地蹦出个字:“放!” 这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简称,心情不好的时候,多说一个字都嫌烦。 邱禾一听就知道,这人正处在爆炸的边缘。他不敢啰嗦,赶紧用最简洁的语言汇报:“孟队,周春芳都招了,这是她的审讯笔录。” 一沓材料放在桌面,孟南渡瞥了一眼,没心思细看,只是突然问道:“她一直在住院,怎么会有老虎钳?” 邱禾解释得很仔细:“她说是让儿子去外面买的。他儿子对她的计划并不知情,还以为买这个是用来防身的。” 思忖片刻,孟南渡挑眉,问:“并不知情?这是周春芳说的,还是徐明亮自己说的?” “周春芳说的。徐明亮怕是吓傻了,从进来到现在一声不吭。唉,毕竟才十岁,要留下终身阴影了……” 吓傻了? 孟南渡掐了烟,拿起桌上的审讯笔录翻阅着,眼神里有些许的考究。 这小鬼头,上次询问倒是滔滔不绝。 第27章 一盆冰水,浇熄新生活梦 直觉又在隐隐作祟。孟南渡摇摇头,想把某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现场痕检报告出来了吗?老虎钳和防盗网上检测出指纹了吗?” 邱禾摇摇头:“老虎钳被人擦拭过,没有留下指纹,防盗网太细了,提取不出有效指纹。窗户上倒是有多枚指纹,分别属于周春芳、徐明亮、还有几名护士的,不过……与本案的关联性不强。” 尽管认同他的看法,但孟南渡还是觉得有必要提醒一句:“有没有关联性,是由法院来审查的,你说了不算。” “是。” “行了,你出去吧。”他倦了,冲邱禾摆摆手。 邱禾暗自松了口气,走出烟雾缭绕的办公室,关上门,才放心地伸了个懒腰。 一转身,就被洪羽拦住了。 小姑娘眼眶红红的,委屈地问:“邱禾哥,孟队是不是还生我气呢?” “生你气?为啥?”邱禾一脸懵然。 洪羽认错态度很坦诚,“因为我的失职,没有及时发现徐有德就躲在医院,才导致了今天的事。” 错了就是错了,没有借口。 邱禾觉得不能太苛刻,反倒过来安慰她:“你第一次执行任务,一连几天都守在医院,放松了警惕,可以理解。而且当时有其他人分散了你的注意力,换做我们也不一定能兼顾……其实你已经做得挺好的了,别自责了,啊。” 说完,还贴心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终于把她的眼泪哄回去了。 洪羽眉头舒展开来,但还是不太放心:“孟队真的没有生气吗?刚刚他从办公室出来,脸色好难看。” 邱禾瞬间明白了:“哦,你说这事啊?害,男人嘛……” 前女友和前情敌当着自己的面你侬我侬、相携而去,搁谁谁不气? 看到洪羽一脸疑惑,邱禾笑呵呵地说:“放心吧,跟你没关系。孟队这是憋太久了,气气更健康。” 短短半个月,“海滩断臂案”就演变成了“医院坠楼案”。虽然最后尘埃落定,一切又回到风平浪静,但对孟南渡而言,这个案子办得实在失败。 本以为被分尸了的受害人,活了; 追寻了半个月的嫌疑人,死了; 最后,嫌疑人变成一具死尸,受害人变成杀人犯。 罪恶虽然来源于罪恶,但都不可饶恕。 而他们警察,竟没能止住这场互相戕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态恶化,看着无辜者受伤沾满鲜血, 看着一个孩子,父亲惨死,母亲坐牢,彻底沦为社会的弃儿。 …… 乔舒颜终于找到工作了,是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专门上夜班。 便利店坐落在一片老城区。这边房屋多建于八十年代,灰白色外墙,狭窄的楼梯,干枯的树木,还有随处可见的废弃房屋,处处透着萧条的气息。 在这里住的,大部分是一些生活拮据的城市贫民、蚁族、年迈的老人,以及靠吃租度日的原住民。 所以便利店才一直招不到人。 乔舒颜清楚这里的情况,虽然工作环境不尽人意,但这份工作不需要高学历,不要求专业技能,夜里也不怎么跟人打交道,挺适合她的性格。 而且,夜班工资更高一些。 她现在急需钱。 找到工作的当天,她就从余漫漫家搬出去了。 俩人虽是闺蜜,但她清楚,余漫漫性子冷清,更喜欢独居。总是打扰别人,不好。 房子租在离便利店不远的一栋自建楼里,每层有二十几间房,密得像蜂窝。 不过,一室一厅,月租八百,性价比高得让人惊喜。 她行李不多,搬进去后就开始打扫房间。刚拖的地板还湿漉漉的,便把房门打开通风。 她正在擦着桌子,一回头,就看到门框旁倚着一个女人,身材窈窕,面容艳丽,手臂抱在怀中,目光慵懒地打量着自己。 “刚搬进来的?” 女人下巴轻轻一扬,就当打招呼了。 估计是邻居。乔舒颜用手背抹去额上的汗,冲她一笑:“对,你也住这儿?” 女人点头:“嗯,我叫艾倩,就住隔壁。奇怪,你怎么——” 话未说完,转了个弯儿,又咽了下去。 乔舒颜抬头看向她,等待她继续。 “……算了,没什么。”艾倩抿了抿猩红的唇,迅速换了个话题,“对了,你一个人住吗?” 乔舒颜迟疑几秒,轻“嗯”一声,执着地盯着她,问:“你刚刚想说什么?” 艾倩抿嘴一笑,似乎在吊她胃口。 她低头,不疾不徐地点燃一根烟,含在嘴边,徐徐吐出烟雾。 “我刚刚是想问你,怎么这时候搬进来?这里年底要拆迁,听说房东拆迁合同都签好了,我打算下个月就搬走。对了,那边路口都开始动工了,你没看到吗?” 一番话,如冰水灌顶,瞬间浇熄了乔舒颜的新生活梦。 “……我以为那边在修路。” 怪她,一没基本常识,二没生活经验,三没脑子。 艾倩摇摇头,惋惜地叹了口气,“你付了几个月的房租?” “押一付三,总共3200……” 真是欲哭无泪。三千两百块,搁五年前,不过是她一件衣服的钱;而现在—— 付完房租,浑身口袋掏空,勉强凑够200块。 当然不包括孟南渡的那张银行卡。 只是,她宁愿露宿街头,也不想用他的钱。不为什么,就是不想。 静默片刻,乔舒颜起身,用毛巾擦干净脸上的汗,从包里翻出租房合同就往外走。 “哎哎,你去干嘛?”艾倩在身后喊道。 “找房东!”话音里带着一股气。 乔舒颜头也不回,怒冲冲地下楼,把地板蹬得震天响。 房东住在一楼,此时正翘着二郎腿,仰面躺在藤椅上,半眯着眼看电视。 听到楼道里的动静,不用抬眼,也知道来者的意图。 光这个月,已经应付了五个租户。他轻哼一声,眉梢挂上一丝冷笑。 不出意外,乔舒颜完全不是这老滑头的对手。 他先是笑脸加狡辩,然后是吼声加威胁,最后把合同甩到她脸上…… 乔舒颜几乎被气哭。 最后的解决方案是,要么住,要么滚。钱,是一分钱不退。 第28章 这傻狗,酒品越来越差! 回到房间,乔舒颜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憋不住了。 一开始,她只是默默流眼泪,后来呜咽着哭出声,到最后,哭声越来越大,吓得隔壁房的艾倩忍不住过来瞧,还以为她被房东那个了。 “哎哎哎,我说你呀,多大点事!”艾倩拍着她的后背,好声好气地劝着,“到年底还有几个月呢,你既然租了这里就安心住着,以后再慢慢找合适的呗。听姐一句劝,别跟流氓讲道理,别跟煞笔生闷气,气出乳腺增生可不划算!” 哭声渐渐弱了。 乔舒颜抱膝坐在地上,埋在双膝间的脑袋慢慢抬起,红肿的眼睛望向艾倩。 半晌,她带着沉重的鼻音,喊了一声:“姐——” “哎!”艾倩松了口气,答应得很爽快,“啥事?” “……我想学抽烟。” 女人:“……” 细长的烟夹在指尖,姿势很漂亮。可是,第一次吸烟的感觉并不美好。 辣得眼泪汪汪的,天灵盖直发麻。吸一口咳五分钟,咳完再吸,像是跟烟较上了劲。 艾倩走时,丢下半包烟和打火机,摇着头,微微叹气:“挺好一小姑娘,干嘛要这么折腾自己?你想学我,可是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圈子不同,不必强融。” 乔舒颜忍着咳嗽,对她淡淡一笑,没说什么。 她想知道,学会抽烟,是否就意味着进入了成人的世界? 那些躲不过去的黑暗和丑恶,那不堪回首的过去,那惨淡无光的未来,是不是在缭绕的烟雾中,可以暂时忘却? 当恐惧如潮水袭来,当情绪濒临崩溃,当心情坠入谷底,是不是点燃一支烟,就能云淡风轻,不屑一顾? 成熟,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 在迷幻的烟雾中,任由孤独浸入骨髓,整个人,又清醒,又颓废。 …… 沈姿的送别宴定在周五晚上。起初孟南渡是不想去的,准备一下班就开溜,却被方维达堵在了门口。 “干嘛去?”方维达拧眉瞪他。 孟南渡一本正经地答:“泡妞!解决个人问题!” 这倒是实话。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后,他跟乔舒颜已经几天没联系了。上午,他终于憋不住打了个电话,没想到她三言两语就找借口挂了。 看来又得哄了……女人啊,真麻烦。 本来,他计划一下班去余漫漫家守株待兔,不成想,被方维达给截了胡。 “泡你姥姥!我还不知道你!”方维达拽住他胳膊,“走,去给沈姿送行!好歹同事一场,你们还是同学呢!” “不去。”孟南渡一口回绝。 他实在搞不懂,不就是同级之间调职,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又不是生离死别。 方维达面露凶相,踹他一脚,骂道:“严局头都去你不去,你面子比他还大?今天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得给我推了!” 见孟南渡一脸的不情愿,他索性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踹,最后强行把他塞进车里,还寻思着要不要把他拷起来,免得这小兔崽子路上跳车逃跑。 送别宴足足办了八桌,连门卫大爷和食堂阿姨都请来了。 方维达被请到了主桌,顺带着把孟南渡也拖了过去。 然后就是无休无止的倒酒、敬酒、商业互吹。幸好林深就坐他旁边,俩好兄弟一边喝酒一边吐槽,各种段子各种骚话,打发无聊的时间。 快散场时,林深意识还算清醒,口齿已经含糊不清了:“你说这大小姐,办那么大排场是干嘛呢?上次老李调到省厅,咱们不就随便找了个烧烤摊庆祝吗?这、这……这地方喝得不痛快,待会儿咱去我家,再干八百回合!” 不巧,沈姿正好从他身后路过,冷冷的目光射过来,高跟鞋一蹬,站定。 “林士奇!” 这是队里对林深的别称。平时挺干净利落一小伙,一笑起来就像二百五,蠢帅的气质像极了哈士奇。 此时,这条蠢狗完全没意识到,身后的女人已经在磨刀霍霍。 孟南渡倒是感到后脊背一凉。一回头,沈姿正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们,眼里泛着寒光。 “走了走了!”他猛地拍打着林深,把他扶起来,架在肩上,转头对沈姿笑笑:“哈哈,他喝醉了。那个,时间也不早了,你们慢慢吃,我们先走了。” 见他要走,沈姿急忙说:“你喝醉了,我送你吧。” 孟南渡一笑:“不要紧,我没醉。再说了,你是主人,怎么能先走?” 这时,洪羽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争着说:“孟队,我没喝酒,我送你们吧!” 沈姿一个眼神像刀片,“嗖”地飞过去,吓得小姑娘直接噤声。 有没有点眼力见?这种活儿也敢争? 面色由冷转笑,只在一瞬间。沈姿伸手,把洪羽推到林深身边,笑吟吟地说:“干脆我们一人一个,你送林深,我送南渡。” 孟南渡正想着找什么理由拒绝,突然感觉身上一沉,一低头,就看到林深抱着自己的腰,眯着醉眼,撒娇地说:“不嘛不嘛,我要去孟孟家睡!” 这条傻狗,酒品真是越来越差了。 沈姿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手一挥,丢下一句“好走不送”,就蹬着高跟鞋走了。 林深松开手,笑嘻嘻地邀功:“怎么样,演技好吧?” 果然是装醉…… 孟南渡笑着比了个赞:“感谢救命之恩。” 回到家中已是十一点。孟南渡洗漱完毕后从浴室走出来,就看到林深趴在沙发上吐了一地。 孟南渡:“……” 耐心收拾完,冷冷瞥一眼沙发上的林深,后者已经睡得不省人事,呼噜打得震天响。 看在他给自己解围的份上,先留他一条狗命。 …… 天光乍亮,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半睡半醒间,林深意识还未完全清醒,骂声脱口而出:“你特么闹钟定、定那么早干嘛?你要去、去公园练太极啊?约了哪个老太太?” 铃声还在持续。 孟南渡睡得迷迷糊糊的,眼都懒得睁,在床头柜上胡乱摸索。 终于摸到了手机,一摁,突然意识到不对—— 这不是闹钟,是电话铃声。 电话还未拿到耳边,邱禾的声音就炸开了:“孟队,刚刚接到报警,北城老街发现一具女尸!” 第29章 老街女尸 孟南渡猛地从床上坐起,双脚一落地,就踩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紧接着就听到林深的嚎叫—— “你特么没长眼睛啊?踩到我的翘臀了!” 这傻狗,昨晚不是睡死在沙发上了吗?什么时候溜进来的?还趴在地毯上流了一地的口水? 狗的本性暴露无遗。 孟南渡踢他一脚,吼道:“起来!有命案!” 傻狗的眼睛倏地睁开了,还亮着精光,跟诈尸似的。 两人是打车去的北城老街。宿醉半醒,脑袋疼得厉害,孟南渡不敢开车。 万一被交警的兄弟抓到,一吹,酒精含量超标,那就尴尬了。 此等光辉事迹,恐怕要被云海市警界同仁嘲笑大半年。 到达现场时,警戒线已经拉起。 邱禾一边递上鞋套一边汇报:“早上七点十分接到报案,有人在这栋楼里发现一具女尸。我们七点半到达现场,之后再没有其他人进入。” 这是一栋三层高的烂尾楼,坐落在老街路口附近。 楼的主体结构尚在,只是没有墙壁,四面漏风。一楼堆砌着各种砖头、木板、油漆桶等工程废料,小山似的像一道屏障,将楼内和外面阻隔开来。 绕过这堆废料,一具血淋淋的女尸赫然躺在乱石之中。 慢慢凑近,便看到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女尸双臂摊开,上身衣衫不整,身上满是碎石和渣土,下半身裸露,白皙的皮肤上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目睹这等惨状,所有人都忍不住后背发麻。明明无风,却感觉凉飕飕的。 孟南渡环视四周——这个街区正在拆迁,路口坑坑洼洼,黄土堆积,街道上商铺零散,行人不多。 选择这个抛尸地点,相当冒险。 毕竟,这里即将夷为平地。若尸体未被发现就被草草埋在废墟之下,便永无出头之日。 孟南渡蹲在女尸旁边,仔细检查一遍,抬头问:“报警人是谁?” “是他,施工队的小陈。”邱禾说完,便把一个黑瘦的年轻小伙子带进来,让他重述发现尸体的经过: “我们队负责这北城老街的拆迁,路口那边拆完了,今天轮到这栋楼。早上七点,我们开始准备,队长突然让我进去检查一下,说这楼空了好久,万一有流浪汉住在里面,闹出人命就不好了。结果,我就发现了这个…… 刚进来的时候,我并没有太在意,在楼上楼下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人住在这里,我还笑队长心思重、想太多…… 绕到这堆废料旁边时,我突然想找找看有什么材料可以拿回去用,翻了一会儿,突然看到一只女人的脚,还涂了红指甲…… 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偶之类的,没想到那么多,继续往下翻,突然就看到、看到好多血……我当时吓坏了,腿都站不直就往外爬,把我们队长喊进来……然后、然后就报警了。” 孟南渡听他说完,思忖片刻,问道:“你们队有多少人?住在哪儿?什么时候过来的?” 小陈望着天花板想了半天:“我们是半个月前过来的,就住在路口工地的活动板房里,具体多少人嘛,好像是……20多个人,对了,还有两个大姐负责做饭。” 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小郑也赶过来了,陪着林深在这栋楼周围转悠。 林深抬头,眯着眼环视一圈,指着街道两旁的摄像头说:“把这几个监控录像调出来,我们回局里看。” “呃,这个……”小郑脸色有些尴尬,支支吾吾地说,“前几天施工,不小心把路边摄像头的线路给压断了,还没来得及修呢,就碰到这种事……” 林深:“……尼玛!” 初步勘查后,孟南渡一行人回到局里。下午,受害者身份已经确定,尸检结果也出来了。 在刑警支队的小会议室,邱禾清了清嗓,开始报告: “受害人:韩小菲,女,23岁,陵州人,在云海市丰达商场一家女装店当导购员,目前在北城老街租房独居。根据女装店的同事反映,昨天晚上她十点半下班独自回家,之后没有人再见过她。 从丰达商场到韩小菲的出租屋,需要穿过北城老街,步行二十多分钟。根据韩小菲的邻居反映,每天晚上十一点左右,能听到韩小菲踩高跟鞋回家、关上房门的声音,但昨天一整晚都没有听到。” 邱禾汇报完,视线与孟南渡隔空交汇,两人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所以,韩小菲很很可能是在回家路上那二十分钟内遇害的。 而尸检报告也验证了这点: “死者头部、脸部和下身隐私部位有多处伤口,手腕、肩膀多处瘀伤,致命伤为额头遭受重击,导致颅脑严重损伤; 死者生前有明显被性侵痕迹;另外,从死者鼻腔内检测出乙醚残留。死亡时间为昨天夜里十点半到十二点之间。” 林深突然啧了一声,引得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 “有什么发现?”方维达蹙眉瞪着他。 “……也没啥,我就觉得这个凶手吧,真是个死变态。” 林深晃了晃死者的照片,满脸嫌恶地说,“你说他奸就奸吧,还要杀人;杀就杀吧,还杀得这么不体面,把女孩脸都砸烂了!你说这人图个什么?” 邱禾摸着下巴,开始分析:“我觉得吧,这应该是熟人作案。凶手砸烂她的脸,一来是为了隐藏死者身份,二来,可能是嫉妒死者长得漂亮,三嘛,肯定很痛恨死者,所以才想泄愤。” 会议室内,几位刚入行的年轻刑警纷纷点头,用崇敬的眼光看向邱禾。 邱禾还没来得及得意,就听到孟南渡低沉的声音响起: “第一,正常人想隐藏死者身份,除了要把脸砸烂,还得把指纹毁掉,但死者指纹完好,我想应该不是凶手的疏忽。所以隐藏身份的理由不够充分。” “第二,嫉妒死者的美貌,大家可以看看。”孟南渡指着小白板上的死者照片,示意大家,“我无意冒犯,但死者并不属于通常意义上的美女。她的五官还算端正,但整体较为寡淡,我认为很难引起别人嫉妒。”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扫过去,然后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林深嗤笑,摇摇头说:“你也太毒了吧?人都死了还要被外貌歧视。” 孟南渡神色自若,认真地说:“这是实事求是。第三点,我觉得邱禾说得有道理。砸烂死者的脸和下身,都是一种典型的泄愤行为。但是否为熟人作案,目前还不好说。” “那你这吧吧说一大堆,不都是废话嘛!”林深哂笑。 孟南渡一个冷眼扫过去,傻狗瞬间敛笑,正襟危坐,不敢造次。 第30章 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会议室内一时静默。 方维达咳了一声,目光如炬地望着孟南渡:“小孟,你别光顾着评论别人,说说你对这个案子有什么看法?” 孟南渡转过头,凝视着小白板上的照片,思忖片刻,才缓缓开口:“其实,我有种……担忧。” “直觉”两个字到嘴边,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个更靠谱的词。 “抛尸地点选在一栋烂尾楼里,有其高明之处。因为很多施工队在拆迁之前,会偷懒不进去检查。万一这次也是这样,那这具女尸就会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觉。但是这样做很冒险,随时可能被其他人发现。 如果是熟人作案,凶手既然肯花时间调查死者的生活作息和行动路线,肯定也会精心挑选好抛尸地点,绝对不会这么马虎随意。所以我认为不是熟人作案。 还有,北城老街白天都不怎么热闹,晚上人更少,所以烂尾楼是个安全的行凶地点。其实,我还有种担心,今天恰好这栋楼要被拆,所以尸体被发现了。会不会……在北城老街其他空置房屋里,也藏着类似的尸体,只不过还没被发现?”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方维达嗓音哑了几分:“你的意思是,这是连环案?不止一具尸体?” 孟南渡神色凝重,叹了口气:“这只是我的猜测。因为今天能发现尸体,完全是偶然。” 方维达一边叹气一边揉眉,力道大得简直要把额头揉穿。 半晌,他睁开眼,目光炯炯地说:“这样,小孟,你带队搜查北城老街所有的空置房屋;林深,你负责走访附近的商户和居民,看有没有线索。” “是!”众人齐声响应,迅速行动起来。 几秒之后,会议室人走茶凉,只余寥寥青烟。 林深采取的策略是,重走死者回家路,把沿途的商户都打听一番。 看似庞大的工作量,真正操作起来,却轻松得很。因为这片待拆老区本就来店铺零星,能开到深夜的,更是稀少。 梳理下来,他发现只有两家烧烤店、一家ktv和一家24小时便利店符合条件。 烧烤店是夜里最热闹的地方,老板又喜欢在路边揽客,肯定会留意过往行人。 然而,这两家老板,一个说自己生意太好,没空注意路边情况,一个说自己根本没生意,干脆躲屋里喝闷酒,懒得去路边吆喝。 出师不利,林深脑仁开始发疼。 再去那家名为“满天星”的ktv。一进屋,一个打扮清凉的女人立马从沙发上起身,扭着水蛇腰贴在林深怀里,嗲声嗲气地说:“哟,小哥哥这么早就来了?想找哪位妹妹啊?” 林深警惕地退后一步,跟她保持距离,面无表情地说:“你特么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小哥哥有对玫瑰金手镯送你你敢收吗?” 女人微怔几秒,水蛇腰立即绷直了,娇艳的脸上瞬间血色全无,声音抖得像触电:“大哥,我、我、我认错人了!” 林深瞪她一眼,冷冷地说:“今天不是来查你的。我问你,昨天晚上十点半到十二点之间,有没有看到路边什么可疑情况?有什么人经过吗?” “大哥,我我我不知道啊!”女人头摇得飞快,一脸惊恐。 “回答这么快?”林深表示怀疑,语气逐渐变得冰冷,“别急,好好想想再回答。” “我真不知道啊!”女人快急哭了,“我们店门上有布帘,一到晚上就放下来了,熟客自然知道进来,我也从来不出去招客。外面什么情况我哪知道?大哥、大哥你饶了我吧!” 然后就是一连串嘤嘤嘤的哭声,林深脑袋都快炸了。 回到街上,暮色渐至,街边晕黄的灯光亮起,如同一层薄雾,笼罩着这片寂静荒凉的街区。 不远处,便利店的橱窗透出的亮白色灯光,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林深正要走过去,突然,手机响了。 低头一看,是邱禾打来的,估计来询问走访的进展。 “喂,什么事?”他的语气恹恹的。 “林队!真的发现了!”邱禾的声音难掩兴奋,“我们又在两栋烂尾楼里找到了两具尸体,死状一模一样,都是被压在乱石堆下面。林队,还真被孟队说中了,这死变态真特么变态,尸体都特么长虫了!草!林队,先不说了,我得去吐会儿……” “哎哎哎,”林深急忙喊住他,“孟南渡在你旁边吗?把电话给他!” 两秒过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喂”,听上去云淡风轻。 林深盯着不远处的便利店,后脊背慢慢僵直,一字一顿:“孟南渡,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恰在此时,乔舒颜从橱窗后抬起头,不经意间望向窗外,目光与路边的某人不期而遇。 伴随着一声“欢迎光临”的电子声,玻璃门自动开了。 林深挂断电话,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巧了嘛这不是?”他笑得意味深长。 环顾四周,便利店不大,三十平米左右,货架上琳琅满目,靠窗位置摆了一排简易桌椅,另一侧摆放着矮柜和收银台。 这帮人,怎么阴魂不散?乔舒颜暗自叹气,颇感头疼。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摆上客气的笑容:“林警官,有什么事吗?” 林深像老大爷一样背着手,在店内来回踱步,视线四处扫荡,偏偏不去看她。 “不急不急。跑了一整天了,先来点吃的垫巴垫巴。这儿有什么吃的?” 收银台后站着一位男孩,身穿白衬衫,系着围裙,模样很干净,一笑就会露出大白牙,典型的学生模样。 “咱们这里有盒饭、泡面、三明治、茶叶蛋、关东煮,都是热乎的。你看想吃点什么?”男孩声音脆生生的好听。 林深抬眸,眼神散漫地打量他一眼,随便点了三四样。 刚端到窗边桌子上,“欢迎光临”声又响起来。 玻璃门自动打开,夜的寒气瞬间卷入,一个挺拔修长的身影大步走来。 孟南渡刚跟林深打完招呼,视线在店内随意扫过,骤然一顿,定定地落在乔舒颜身上。 脚步稍一迟疑,又克制不住地向她走近,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笼罩。 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喑哑:“你怎么在这里?” 乔舒颜倒是面不改色,别过头,淡淡地说:“上班。” 刚刚看到林深时,她就预感到他也在这附近,只是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 第31章 昨夜,她的所见所闻 孟南渡没有动,目光深沉地望着乔舒颜,轻声问:“上到几点?我等你。” “不用。”乔舒颜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冰冷,她缓了缓,解释说:“我上夜班,明天早上才能下班。” 孟南渡点了点头,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昨天晚上,你也上的夜班?” “对。”乔舒颜突然明白了他是为何而来,“你们在查案子吗?” 孟南渡一挑眉,“嗯,你也听说了?” 乔舒颜“嗯”了一声,声音低了几度:“今天来的客人都在议论,说前面烂尾楼里有具女尸,死得很惨。” “怕吗?”孟南渡轻声问。 乔舒颜抬眸望向他,笑容有几分无奈,“我不能怕。” 带着熟悉的俏皮劲儿,将原话奉还。 她耸耸肩,回头看了一眼店内,继续说:“没办法,得工作啊。” 林深靠窗坐着,一边吃着关东煮一边观察着俩人的背影,见他们半天没动静,忍不住催了声:“我说你们俩能别磨磨唧唧的吗?办正事要紧!人命关天呐!” 一番话提醒了孟南渡。他低头望着乔舒颜,眸色微动,声音极轻,像羽毛轻轻拂过耳边:“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 “嗯。”乔舒颜点点头,把他引到桌旁坐下,自己则端端正正地坐在对面。 她低着头,顺从地说:“问吧。” 这一系列流程,熟练得让他心疼。 他不想让她一次又一次卷入案子里,尤其是这种血腥、凶残、骇人听闻的凶杀案。 社会的黑暗、人性的肮脏、爱恨的疯狂,所有这些丑恶的事物,他愿意全力承受,只为给她营造一个干净的世界。 可是,在命运的巨掌下,他们都身不由己。 背后传来一声轻咳,纷乱的思绪就此打住。 孟南渡在桌上摆好录音笔,摊开记录本,修长的手指递过来一张照片,问:“昨天晚上十点半到十二点之间,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乔舒颜接过照片,低头看得很认真,脑海里拼命回忆着。 照片中的人是一个年轻女孩,肤色偏黄,鹅蛋脸型,五官较为平淡,没有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蹙眉想了半天,她还是不确定。 孟南渡提醒一句:“昨天晚上,她穿着紫色的套装。” “哦,是她啊!”乔舒颜猛然记起,急匆匆地说,“是不是梳着个马尾辫,提着黑色手提包,脚上穿着银色的高跟鞋?” 正在闷头进食的林深猛地抬头,与孟南渡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早就听说,面对同一个女人,男人在意的是身材长相,女人关注的是穿衣打扮。在这方面,女人果真天赋异禀。 孟南渡问:“对,你见过?” 乔舒颜点头,笃定地说:“昨天晚上她从店外经过,不过没进来。具体几点……我记不清,只知道那时候很晚了。”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她身后有什么可疑的人跟着?” “那时候街上人很少,经过店外的人大概七八个人……”乔舒颜紧皱眉头,用力揉着太阳穴。 孟南渡安慰她:“不要急,慢慢想。” …… 乔舒颜刚来便利店上班没几天,就有个小混混模样的男人,每天晚上以买烟为借口,找她各种搭讪。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会礼貌性地回应几句,到后来实在烦得受不了,就找各种借口躲开他的纠缠。 昨天晚上,气温骤降,空气潮湿,橱窗蒙上了一层白雾。到了深夜,那小混混又来了。乔舒颜懒得理会他,索性拿了块抹布去擦窗户。 正擦着,突然看到一个大叔从窗外经过,身影略显熟悉。 她心头一动,忍不住留意了一眼——居然是那个黑心房东。 奇怪的是,他走得很快,边走还边回头,似乎有什么人在追他。 那房东,平日里没少坑蒙拐骗,肯定是得罪什么人了。乔舒颜在心里骂了几句,继续擦着玻璃,观察着路边的动静。 不久,两个穿着黑衣的男人从窗外走过,步子迈得很飞快。 她顿时来了兴趣,正想出门看看,不巧,一对年轻的情侣正好走进店里,她只好抑制住好奇心,回店里招待他们。 等情侣离开后,乔舒颜走出门外,那房东和两个黑衣男子早已不见踪影。 她正要回店里,突然,一个女声从背后喊住了她。 是艾倩,她的美女邻居。 寒暄几句后,艾倩离开了,此时,便利店里那个小混混也出来了,小跑几步,追上了艾倩。 艾倩回头,笑着挽住了他的胳膊。看样子,他们似乎认识。乔舒颜看着这两人的背影,忍不住揣测着他们的关系。 朋友?不像。挽胳膊的动作,未免太亲密了。 恋人?也不像。如果已经有女朋友了,那小混混为什么又来纠缠自己? 她正胡乱猜想着,突然听到一阵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她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紫色套装的女孩,径直走了过去。 乔舒颜心想,这女孩应该是刚下班吧,真辛苦。 她正要回店里,余光里又瞥见一对夫妻,从远处慢慢走来。 妻子穿着印花裙,挺着大肚子,丈夫看上去很憨厚,手里提着一个装得满满的购物袋。夫妻俩应该是刚购物归来。 以上,就是昨晚她的所见所闻。 思绪整理清楚后,乔舒颜开始交代:“我先是看到我房东大叔,不知道为什么,走得很急;然后有两个男人并排走着,俩人都穿着黑衣黑裤;还有一对情侣,挺年轻的,进店里买了点东西——” 林深突然打断:“买了什么东西?” “别打岔!”孟南渡凶他一眼,又转头望着乔舒颜,眼神瞬间变温和,“继续。” “然后是一个女人。她是我邻居,叫艾倩,经过店门口还跟我打了声招呼,不过很快就走了;然后是一对夫妻,妻子穿着印花连衣裙,丈夫好像穿着白t恤……我不太确定,大概就这么多人。” 为了避免尴尬,她刻意抹去了那个小混混的所有细节。 一番话说完,孟南渡和林深多少有些震惊,半晌没有说话。 第32章 一见前女友,智商就掉线 终于,林深忍不住了,开口问道:“你怎么记得住那么多?脑子里装了台摄像机?” 乔舒颜看他一眼,指着橱窗说:“昨天湿气重,窗子上有雾,我正擦玻璃,正好看见我房东经过,就多留意了几眼。” 闻言,孟南渡倏地抬眸,敏锐地问:“怎么,你跟房东有过节?” “嗯。”她老实交代,“前几天因为租房的事,吵了一架。” 孟南渡把纸和笔递过去,示意她:“把他地址和电话给我。” 乔舒颜一惊:“你要干嘛?不会是要去揍他吧?” “有毛病!”孟南渡白她一眼,“我要找他问话,看有没有更多线索。” “哦。”乔舒颜闷声,接过纸笔写下了房东的基本信息。 不知为何,心里有一丝失落。 又自作多情了,真丢人。 林深打断她的思绪,问:“哎,刚刚的问题继续,那对情侣进来买了些什么?” 乔舒颜正要开始回忆,突然,身后传来一声男音:“问我啊,我知道!电脑里都能查!” 三人齐刷刷回头,只见收银台后那男孩冲他们挥着手臂,咧嘴一笑。 原来,刚刚的对话都被他听到了。 乔舒颜转头,向两人介绍:“他叫齐颂,大四学生,在这里打零工。昨天晚上他也上夜班,不过一直守着收银台。” 孟南渡点点头,大步走向收银台,对齐颂说:“那就麻烦你查一下,昨天那对情侣买的东西和具体时间。” “好。”齐颂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操作起来,不到半分钟,便说:“他们买了一盒……呃,那个,时间是十点四十分。” “哪个?”孟南渡不明所以。 齐颂支支吾吾,眼神暧昧:“就、就那个啊……” 林深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帮他解围:“就那个……床上运动防护用品。” 说完,他搂着孟南渡的肩,嘻嘻笑着:“我说孟孟啊,这点生活常识也没有?一大把年纪了,不会还是个……嗯?处男吧?” 孟南渡瞬间领悟,眼神不自觉地瞟向乔舒颜。 乔舒颜则转过头,假装望着窗外发呆,白皙的脸颊浮起一抹红晕,一直蔓延到耳后根。 孟南渡抬起胳膊肘,捅一下林深,低声骂了句“滚”。 早知道,昨天就不留他这条狗命了。 收银台后,齐颂接着说:“对了,他们是用微信支付的。” 那就好办了。 孟南渡一笑,在本子上抄下了那个微信账号。 齐颂突然想到什么,抬头望着乔舒颜,问道:“对了,小乔姐,你好像还漏了个人。那个天天来找你的男的,昨天晚上不是也在店里吗?” 两位刑警的耳朵立马竖起来。孟南渡警觉地问:“谁?” 林深则是一脸兴奋。呵,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眼看实在躲不过去了,乔舒颜只好老实交代:“就一小流氓,天天往店里跑。不用管他。” 语气很随意。的确,她根本没把那小流氓放在心上。 孟南渡却不这么认为。他神色严肃,用审视的眼神盯着她,厉声问道:“姓名、地址、号码。” “我哪儿知道?话都没说几句。”乔舒颜敷衍一句,明显不想就这个话题深入。 这时,齐颂突然冒出一句:“昨天他还买了一包烟呢,是用支付宝付款的。” 很快,那人的信息就被调取出来了。 买烟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半。 “这小子买完烟什么时候走的?”孟南渡头侧向一边,打量着乔舒颜,眼神意味不明。 被他盯得很不舒服,乔舒颜转过头,淡淡地说:“在店里待了十几分钟吧……我不确定。“ 她的态度已经趋于冷淡。继续问下去,估计不会配合。 临走时,孟南渡和林深相互核对已有的信息:“在同一时间段,陆续有十人经过店外:紫衣女,也就是死者;房东,身份已知;两名黑衣男,身份未知;一对情侣,有微信线索;年轻女子艾倩,身份已知;一对夫妻,身份未知;买烟男,有支付宝线索。”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孟南渡倏地抬眸,目光炯炯投向乔舒颜,问:“一对情侣,一对夫妻,你是怎么分辨的?仅仅依据年龄吗?” “不是。”乔舒颜摇摇头,边回忆边说:“那对情侣比较年轻,说说笑笑的,看上去感情很好。那对夫妻年纪也不大,顶多三十岁,妻子怀孕了,挺着个大肚子,丈夫提着一大袋东西。俩人并肩走着,没什么身体接触,看起来感情不太亲密。” 所以在她的逻辑里,感情亲密的是情侣,感情疏离的是夫妻? 听上去,似乎有些道理。这是不是印证了那句老话——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 走出便利店时已是深夜。这边街道本就冷清,女尸案闹得人心惶惶,晚上出门的人更少了。 孟南渡回头,透过明亮的橱窗,怔怔地望着乔舒颜收拾餐桌的身影。 一时恍神,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结果又被林深嘲笑了:“哎,我说你有点出息行不?好歹也是咱们刑警队的颜值担当,多少小姑娘芳心暗许,多少老领导想介绍闺女跟你认识,多少警届同仁暗搓搓想灭你威风……你怎么偏偏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呢?” 孟南渡哼了一声:“颜值担当?明明是智慧担当。” 林深啧啧几声,摇摇头:“还智慧呢,一见前女友,智商就掉线,活脱脱一舔狗!” 孟南渡笑笑,懒得理这傻狗。 翌日,案子进展渐渐明朗。 首先,被害者确定至少有三名,均为女性,年轻,独居,死状与韩小菲基本一致,生前均被性侵,头部、脸部和下体被砸烂,体内检测出乙醚成份。三名受害者死亡时间分别为一天前、三天前和七天前。 如此一来,案件性质就变了,韩小菲案基本排除仇杀,上升为连环杀人案。 其次,作案地点均在烂尾楼里,三栋楼都坐落在北城老街,相距不远,附近皆为石墙或废弃房屋,被人发现的概率很低。 最后,现场没有指纹残留,但通过对比发现,地面至少有两种脚印。一种脚印偏大,后面有长长的拖痕,另一种脚印则偏小,零散分布在尸体周边。 脚印1:42码,运动鞋,身高170-175厘米之间,体重150-160斤之间,推测为成年男性。 脚印2:36码,运动鞋,身高160-165厘米之间,体重110-120斤之间,推测为成年女性、瘦弱男性,或未成年人。 第33章 案件重演 邱禾摸着下巴,自语道:“所以,凶手有两个人?” “对。”林深肯定地说,又拍拍洪羽的肩膀,说:“来,我们模拟一下,你当受害人。南渡,你当第二个凶手。” 说完,他便站到洪羽身后,左手抄一块抹布,迅速捂住她的口鼻,右手紧紧箍住她的肩膀。 “首先,我从后面用乙醚把她放倒。” 可怜的洪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块臭哄哄的布堵住了嘴。 她死命挣扎,双腿在地上乱蹬,指甲深陷进林深手背的肉里,想扒开脸上的大手。 无奈,男女力量悬殊太大,挣扎半天,丝毫动弹不得。 “挣扎?挣扎就对了!”林深狞笑几声,把洪羽往后拖拽了几米远,然后”扑通“一声,放倒在地。 洪羽躺在地上,扒开脸上的抹布,大口喘着粗气,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他,怒骂:“你特么不能找块干净的布?” 林深心虚地笑了几声,提醒她:“你现在吸入大量乙醚,该昏迷了。” 接着,他招呼孟南渡过来,示意说:“我们中至少有一人实行了性侵行为。完事后,你拿起一个重物,可能是碎砖,可能是榔头,把她砸死。” 孟南渡配合地蹲在“尸体”旁边,高高举起一个保温杯,佯装要砸下去。 他望着地上的洪羽,手陡然一顿,停在半空中,一种异样的感觉侵入全身。 为什么?为什么要砸她的脸?为什么要砸她的下体? 这个女孩已经昏迷,对他们不构成任何威胁。杀人灭口姑且可以理解,但为什么死后还要侮辱尸体? 尤其是这种……荡妇羞辱? “卡!”林深拍了下巴掌,像导演一样喊停。 邱禾跑过来,胳膊肘捅一下孟南渡:“孟队,演戏呢,专心点!” 说完,他又看向林深,抱怨道:“林队,您懂不懂怜香惜玉?我们刑警队只剩这一朵娇花了,还不好好呵护着?” “切!”林深笑骂,“那下次你演女的,老子绝对怜香惜玉。” …… 案件重演过后,乔舒颜提供的几名可疑人物基本信息也调查出来了,下午他们兵分两路,依次走访。 房东大叔是在麻将馆被找到的。孟南渡亮出警官证,开门见山地问:“10月13号,也就是前天晚上,你在干嘛?” 大叔答得很迅速:“打麻将啊,我每天晚上都在这儿,那天打到十点半……这边的人都可以替我作证。” “几点到的家?家里有人吗?” “不到十一点吧。家里就我一人。不过我在楼下碰到两个租户,就住我家楼上,他们可以替我证明。” 呵,倒是挺懂行的。 孟南渡点点头,递过来韩小菲的照片:“那天回家路上,见过这个人吗?” 大叔眯着眼看了半天,摇摇头:“没什么印象。” 孟南渡决定诓他一下:“路边监控拍到,前天晚上,这个女人穿一身紫色套装,就走在你前面。” 诓人这种损招,除了用于套话,还是为了保护乔舒颜,不让她暴露。 “哦哦,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大叔终于想起来了,但神情依旧茫然,“可是,我没看见她正脸,而且我走得快,不一会儿就超过她了。其他的我真的不记得。” 孟南渡一挑眉:“你走那么急干嘛?” 大叔的脸色不太自然,说话也支支吾吾道:“……那天,我、我,肚子不舒服,着急回家上厕所……可能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是吗?”孟南渡一笑,低头在本子上记录着,连续问道,“那天晚上你在哪儿吃的?吃了什么?跟你一起吃饭的有哪些人?到底是什么导致你肚子突然疼起来,不要急,我们能查得一清二楚。” 最后一句,颇具警示意味。 “我、我……”大叔瞬间慌了,脸色煞白,舌头也不利索了,“我、我说实话,那天晚上,我其实是在躲人……后面有两个人一路跟着我,我心里害怕,所以就走得急……后来几乎是跑着回家的……” “嗯?”孟南渡抬眼,认真打量着他,想确认他是否说谎。“你认识那两个人?他们跟着你干嘛?” “认识,他们是我以前的租客。这不最近要拆迁了嘛,我就让他们搬了出去。他们不太乐意,跟我闹了好几次……反正最后还是给搬走了。没想到前天晚上又碰到了,唉,这不冤家路窄嘛!” 孟南渡冷笑一声:“我看你是做贼心虚吧!说,还做了什么亏心事?” “天地良心啊,真没有!”大叔快哭了,“我也就扣了他们的押金,谁叫他们走的时候把家具都弄坏了?扣点钱也是应该的吧!” 租房纠纷……唉,回头交给片儿警去处理吧。 “那两个租客的基本信息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大叔忙不迭地点头。 就这样,孟南渡顺藤摸瓜,打探到两个黑衣男的身份。 据大叔提供的线索,他们现在租的房子并不远,十几分钟便到了。幸运的是,两人都在家。 开门后,孟南渡与两人一一握手,迅速在心里估量着他们的身高体重——与脚印推测结果基本吻合。 这次,由邱禾负责问话,孟南渡在房间里来回转悠,四处打量。 一室一厅,装修简陋,但布置得很温馨。卧室里一张双人床,床头柜上整齐摆放着几幅相框,都是两人的合照。 他们描述的情况与房东大叔所说的基本吻合:那天夜里,他们守在路口,等大叔出现后就一路尾随。本来是想趁其不备偷偷揍他一顿,没想到这老滑头发现不对劲,脚底抹油,跑得比兔子都快。 至于尾随的原因,也是跟房租纠纷有关。那老滑头以拆迁为借口,把他们赶了出去,还找各种理由扣押房租和押金。虽然他们已经搬走了,但始终咽不下这口怒气,总想着找机会揍他一顿。 匆匆聊了几句后,孟南渡就催着邱禾赶紧结束。邱禾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起身告辞。 一出门,邱禾就连珠炮似的发问:“孟队,你不觉得他们是最值得怀疑的吗?人数、身高、体重都吻合。要不要把他们带回局里仔细问问?” “不用。”孟南渡回答得轻描淡写。 “可是——”邱禾还想说什么,被孟南渡打断了。 “你没看出来,他们俩是一对儿吗?” 第34章 顺藤摸瓜 邱禾这下彻底愣住了。 孟南渡耐心地解释:“握手的时候发现,两个人戴了同样款式的戒指,而且都戴在无名指上;卧室里只有一张双人床,照片只有两人的合影;还有很多细节,比如水杯、牙刷、毛巾、拖鞋都是情侣款……这些你都没注意到吗?” 邱禾:“……” 目瞪口呆了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幽幽地说:“孟队,你也太懂了吧!老实说,你是不是……嗯?” “滚!”孟南渡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老子是观察敏锐!哪像你,眼睛被屎糊了?没看到人家小俩口眼里的绵绵情意?” 邱禾认真回想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只怪自己钢铁直男,没有捕捉到这眉来眼去间的细微情愫。 不过,仅凭这一点,就可以排除他们的嫌疑?有点草率吧…… 孟南渡看出了他的忧虑,拍拍他的肩膀说:“趁你问话的时候,我去鞋柜检查了所有的鞋底,与现场发现的脚印都不吻合。放心吧,这次是初步走访,缩小范围。等搜集到更多线索,会再进行深入盘查的。” 另一边,林深带着洪羽找到了那对情侣租住的房子。小年轻没见过世面,看到刑警明显都有些紧张。 一见面,林深就基本排除了他们的嫌疑——俩人的身高体重都不吻合。 瘦,太瘦了。 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跟闹饥荒似的。林深不禁扼腕叹息。 不过还是想撩撩他们。 林深清了清嗓,故作严厉:“监控显示,你们前天晚上在便利店买了些东西。买的什么?有小票吗?” 小情侣对视一眼,脸唰地红了。 还是男孩脸皮厚。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个小盒子,递给林深,不好意思地说:“就买了这个……那个,小票好像给扔了……” 林深佯装仔细地检查着手里的小盒子,又打开来逐一数了数。 呵,12只装的,只剩下一半。年轻人身体不错嘛! 转头对着洪羽一笑,没想到她的脸比小情侣的都红,低着头,像熟透的番茄。 林深笑得幸灾乐祸,忍不住调侃她:“你呀,扫几次黄就见怪不怪了,咱们的脸皮都是这么练出来的。” 洪羽不服气,嘀咕一句:“咱们刑警队,还能掺合基层民警的工作啊?” 继续询问,小情侣都表示对前天晚上那个被害的女人没什么印象,不过当时他们从便利店出门时,碰到一对夫妻,相互打了声招呼便走了。 林深心里一动,突然有点佩服乔舒颜的记忆力。 以前对这种恃宠而骄的大小姐有偏见,总觉得人家傻白甜。没想到关键时刻,人家脑子比路边监控还管用。 林深问男孩:“你们认识那对夫妻?” “也不算认识吧,就是见过一次。” 男孩转了转眼珠,开始回忆:“前几天,我女朋友去便利店买东西,看到一个女人挺着个大肚子,还提着一大包东西,挺辛苦的。我女朋友心好,就主动上前帮忙。我当时正在路口等她,看到后也过来帮忙,把她送回了家。” “她家住哪儿?”林深掏出小本本开始记笔记。 “就在路口的工地上,那儿有一排活动板房。听说她老公是施工队的,她跟着给队里工人做做饭。唉,挺着个大肚子,挺不容易的。” 男孩回答得很坦诚,时不时还会转头看一下女孩,似乎在示意她不用担心。 确实很恩爱。 一番谈话之后,林深心里已经排除了对他们的怀疑。 离开时,男孩送他们到楼下。林深和洪羽正要上车,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加油!” 林深有些懵。一回头,看见男孩握着个拳头,满眼的期待和鼓励。 “加什么油?”林深失笑。 小年轻咋这么中二呢?热血漫画看多了吧! “希望你们早点破案,这样,我才能放心。”男孩抬头望着楼上,眼神温柔而坚定,“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娅娅最近都不敢出门,有时候在家里也会害怕。刚刚你们敲门,她吓得差点拿菜刀自卫……我也是现在才明白,在这个社会,女孩子能平平安安地活着有多幸运。我会好好保护她,而你们,要保护的人更多。所以,加油!” 一番话说得朴实无华,却差点把洪羽的眼泪给勾出来。 林深也颇受触动。他拍拍男孩的肩,笑着说:“放心吧。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两人驱车前往工地。经过便利店时,林深故意放慢车速,探头向店里张望着。 透过玻璃门,他看见乔舒颜正在货架边忙碌着,而她身边那个高大身影,不是孟南渡是谁? “靠,果然在泡妞!”林深忍不住开骂。 孟南渡这个人,平时看着挺高冷淡漠的,多少小姑娘主动搭讪都一副臭脸、爱答不理的。怎么一遇到乔舒颜,就跟中蛊了一样。 男人的劣根性!林深叹气,摇头,怒其不争。 副驾上的洪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眼就看到了便利店里那一双俪影。 女孩正在整理货物,而孟队,斜倚着货架,直直地盯着人家。整理完后,女孩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根本没瞅他一眼。 看来孟队,真的……很喜欢她啊。 便利店里,等乔舒颜整理好货架,孟南渡便迫不及待拉她坐下,像献宝一样把包里的东西掏出来: “这是报警器,拉开拉环就会啸叫;这是甩棍,打击力很强;这是电击棒,几秒就能电晕一个成年男人;还有强光手电,走夜路必备,爆闪功能还能让人短暂失明眩晕,还有……” 各种法宝一一亮相,噼里啪啦一大通介绍,简直像哆啦a梦。 乔舒颜有些懵:“给我看这些干嘛?” 孟南渡顿了顿,认真地说:“这些给你防身。案子的具体细节我不方便透露,但你记住,最近千万不要一个人出门,尤其是夜里。万一遇到危险,你就拼命跑。还有,这些装备给你,好好学习使用方法,必须每天随身携带。” 乔舒颜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心底生出一丝暖意,不过嘴上还是挑剔着:”这么多啊?麻烦死了。不如……你把枪借给我防身吧?” 孟南渡脸色一沉,声音冷得像冰:“乔舒颜,你最好是在开玩笑。” 第35章 再管她死活,他就是狗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周身寒意四起。 “不用你给我上普法课,我知道。”乔舒颜一挑眉,在桌上漫不经意地挑选着,最后提起了报警器的拉环。 拉环一扯,尖锐的啸叫声瞬间响彻整间商店。 收银台后的齐颂立马捂住耳朵,满脸惊恐地喊道:“吵死了!快关上!” 恶作剧得逞! 乔舒颜嘴角泛起一抹坏笑,慢悠悠地插上拉环,啸叫声立即停止。 整个世界清净了。 “就这个吧,谢谢啦。”她把报警器装进口袋里,淡淡一笑,然后起身走进仓库,开始收拾货箱。 满桌的精良装备,就这么被嫌弃了。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孟南渡忍着怒气,面无表情地收拾好装备。 这女人,永远云淡风轻,对危险毫无预判,对别人的心意毫不珍惜。 再管她死活,他就是狗! 比哈士奇还蠢的狗,改不了吃屎的狗。 他利索地提起包,起身,大步走向门口。玻璃门自动打开,一位年轻男人正好走进来,与他擦身而过。 耳后,飘来一句男声:“咦?小美女呢?给哥哥我拿包烟。”语气轻佻又故作潇洒。 孟南渡脚步陡然一顿,回头,只需一眼便锁定了目标。 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 很好。正要去找你,你倒积极,自己送上门来了。 买烟男还在四处张望着,突然肩膀一塌,一股力量猝不及防地袭来。一侧目,就看到一只手掌正搭在肩头。 身后,一双凌厉的眼紧盯着自己,这眼神,这气势,莫名让人双腿发软。 “杨瑞杰,27岁,漳城人,高中学历,现租住在北城老街38栋201室,某保健品销售员。” 孟南渡将他的简历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然后微眯着眼,略带挑衅地望着他,轻声问:“还有什么需要补充吗?” 杨瑞杰慌了,指尖的烟掉到地上,声音发抖:“你、你是什么人?” “警察。”孟南渡警官证一亮,不由分说地提起他的衣领,拽到餐桌旁,摁着他的肩膀坐下,开始询问: “前天晚上你在这家店买了包烟,之后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 突然这么一问,杨瑞杰脑子一团浆糊,舌头也不利索:“我、我、我想想、我想想……那天我买了烟,在店里坐了半天,跟这家店的小妞聊天,不过这小妞脾气臭,一直没怎么搭理我——” 孟南渡脸色铁青,吼道:“说重点!” “哦哦……我正聊着,突然看到一个……以前的朋友,我就出去跟她打招呼,然后就送、送她回家了。” 孟南渡追问:“哪个朋友?姓名?住址?” “就一个老朋友,叫倩倩,住得不远,往前第二个路口右拐就到了。” “倩倩全名?” 杨瑞杰又结巴了:“这、这个我、我不太记得了。” 孟南渡讽笑:“不是老朋友吗?怎么连人家全名都不记得?” “呃,这个……”杨瑞杰脸色煞白,眼珠子四处乱转,似乎在纠结什么。 终于,他一咬牙,全部抖落出来:“那个倩倩,是、是干那个的……以前跟她睡过几次,身材技术都不错。昨天一看到她,有点精虫上脑,没忍住就追了出去……她也挺热情的,带我去了她家……我第二天早上才走。” 话音落定,店内一片尴尬的沉默。 这种事,孟南渡早就见怪不怪了。他像察觉到什么,抬头,目光直直看向从仓库出来的乔舒颜,有些得意地挑眉。 意思在说:看吧,帮你鉴定过了,这个男人,啧啧……不咋地。 乔舒颜翻了个白眼,心道,一个渣男而已,关我什么事? 的确,她对这男人根本不感兴趣。不过,刚刚那番话,还是让她有些惊愕。 她的邻居艾倩,居然是…… 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无权指手划脚。 接着是几个细节性问题。杨瑞杰这下学乖了,有问必答,看起来纯良无辜。 结束的时候,孟南渡还不忘厉声警告一番,让他以后自行解决生理需求,不准骚扰良家妇女。 杨瑞杰心虚地瞥一眼乔舒颜,点头如捣蒜。 而另一边,林深和洪羽也顺利地找到工地,远远地就望见一个女人挺着大肚子,在活动板房一楼外晾衣服。 待两人走近,那女人已经进屋了。靠边的一扇小窗,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他们在门口站定,敲门。伴随着一声“谁啊”,门缓缓开了。 女人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握着门把,抬眼,疑惑地望着两位不速之客。 也许是怀孕的缘故,她整个人看上去很圆润,身材呈梨形。眉目很淡,看不出什么神采,鼻子中规中矩,嘴巴无功无过——总之,与大多数路人一样,这张脸,让人过目即忘。 刚进屋那一会儿的功夫,她已经换上了一件睡裙。 林深多少有些尴尬。他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轻咳一声,说:“这附近发生了命案,想必你也听说了。我们是警察,想找你们了解一下情况。你老公呢?” 女人怔了半天,才神色微动,操着不标准的普通话说:“俺男人出去喝酒了,不晓得去了哪个夜宵摊。你们找他干甚?” 不在家?林深微微蹙眉:“他几点回来?我们在这儿等。” 女人摇摇头:“那就不晓得了,他一喝酒就要喝到大半夜,有时候早上才回来。就算他回来了,喝得东倒西歪的,也没法子说话。警察同志,我看你们干脆明儿个再过来。” 林深叹了一口气。借着身高的优势,他的视线越过女人的头顶,朝屋内扫视一圈。 屋内确实无人。约莫二十平米的小屋,东西堆得又乱又挤。 没办法,工地上住宿条件本就艰苦。他们夫妻还可以住一间房,其他小伙子估计只能睡集体宿舍。 林深收回视线,转头望着洪羽,叮嘱她:“她一个女人在家,我不方便进去。你问吧,我在车里等着。” “好。”洪羽点点头。 林深回到车上闭目小憩,不到二十分钟,洪羽就回来了。 第36章 还有件事,我没跟警察说 林深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抬眼,望向洪羽:“问完了?” “嗯。”洪羽摊开小本本向他汇报:“她叫刘小慧,28岁,丈夫叫罗丰,35岁。他们都是洛丘人,很早就跟着施工队的老板打工,全国各地跑。半个月前他们跟随施工队来到这里,她丈夫开挖掘机,她帮着给全队的工人们做饭。 她怀孕六个月了。前天晚上十点多,她跟丈夫去外面买东西,回来的路上看见过几个女孩,但没看清楚脸,不确定有没有看见受害者。他们不到十一点就回来了。 对了,她身高1米6,140多斤,穿36码的鞋。她丈夫身高1米72,150多斤,穿40码的鞋——跟我们在现场找到的脚印都不吻合。” 汇报完毕,洪羽合上小本本,等下一步指示。 林深却迟迟没有说话。 静默许久,才听到他缓缓开口:“洪羽,她丈夫不在家,你是怎么知道他的身高体重的?” 洪羽回答得理所当然:“问的啊!” “问的?”林深重复一遍,音调提高了八度:“你怎么不直接问她有没有杀人?” 阴阳怪气的什么意思?洪羽一怔,迅速转头望着他,目光不解。 林深觉得自己的耐心几近耗尽。 “如果他们是凶手,肯定能猜到了警方的侦查方向,还会跟你说实话吗?” 洪羽咬着唇,低头,半天没说话。 林深心一软。算了,毕竟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没什么实战经验。 刚想再教育几句,突然,洪羽开口了:“可是,我不太明白……林队,你为什么会怀疑他们呢?还有那对情侣,我觉得,你找他们搜集线索是没错,可是怎么会怀疑他们是凶手呢?” 话语里满满的不服气。 “哦?”林深侧过身,胳膊搭在方向盘上,饶有兴致地望着洪羽,用眼神示意:愿闻其详。 洪羽开始分析:“在所有调查对象中,这对夫妻和那对情侣是最没有嫌疑的,因为他们都有稳定的性伴侣。心理学上认为,在两性关系受挫的人才会去实施强*,而他们很轻易就能有性行为,干嘛还要大费周章去强*杀人加*尸呢?” 林深觉得她天真得好笑。 他清了清嗓子,敛了笑容,认真地说:“强*本质上是一种权力的证明。男人想通过这种行为,来满足自己的征服欲,确认自己对女性的掌控权。社会上有很多人,明明不缺女人,却还是享受强*的快感,为什么?呵呵,相信我,人性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说罢,林深唇角微微勾起,笑容里泛着寒意。 洪羽呆愣地望着他,不敢发声。 “算了。”林深摆摆手,坐直身体,启动引擎,“反正明天还是得再来一趟。身高体重鞋码到底有没有撒谎,一看便知。” …… 女尸案的第三天,虽然凶手还逍遥法外,但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北城老街的居民们不再窝在家里。白天,路上的行人渐多,商铺的生意都跟着好起来了。 只是太阳一落山,大家就像听到熄灯的号角一样,匆匆回家,不敢停留。 长街上,寒冷与恐惧,又弥漫开来。 趁着天光尚明,乔舒颜准备去上班。刚走到楼下,她意外地发现艾倩就在前面巷口,以一种婀娜的姿势斜倚着墙,指尖一缕烟雾缓缓升起。 她低头吸烟,徐徐吐出烟雾,然后伸手将脸侧的发丝捋到耳后,有种难以描绘的风情万种。 乔舒颜的脚步有稍许迟疑。 倒是艾倩先发现了她,微微一扬下巴,声音很慵懒:“上班啊?” “嗯。”乔舒颜面色如常,走过去问:“你在这儿干嘛?” 艾倩微眯着眼,笑了:“最近生意不景气,我得亲自出来拉客。” 倒是很坦诚,就像在聊家长里短。 乔舒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哦,那你……注意安全,晚上最好不要出去。” 声音涩涩的,藏着某些不安的心绪。 “谢了。”艾倩漫不经心地吐一口烟雾,“对了,昨天有个警察来找过我,打听那天晚上的事。” 乔舒颜抬眸,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艾倩也毫不掩饰地望向她,眉眼泛起轻佻的笑意。 “说实话,我见过的男人,没有上千,也有八百,但这警察,啧啧……是我见过最有男人味的。” 艾倩的眼神在烟雾中迷醉,脸颊泛起桃花红,接着说:“虽然我们不是一路人,不过……要是他做我生意,我肯定免费。” 乔舒颜一愣,忍不住笑了。 关于过去,她从未跟别人主动谈起。但今天,不知为何,她愿意坦诚一点。 “其实……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 艾倩秀眉一挑,笑意更浓了。 “哦?那你赚大发了。”她像是想起什么,又说:“难怪,昨天他没问几句就把话题往你身上引,问你住在哪一间、什么时候搬过来的、跟什么人打过交道……我还以为他在怀疑你呢。” “是吗?”乔舒颜略感诧异,但一想,也在意料之中。 大概是职业缘故,孟南渡这个人,在某些方面,控制欲的确很强。 艾倩接着说:“放心,我嘴很严,就告诉了他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其他的,一问三不知。” 这么一说,倒提醒了乔舒颜。 她小心斟酌着措辞,问:“那天晚上,你真的……是跟那个人一起?” “你说那姓杨的?对啊,那天正好没生意,就把他带回来过夜了。”说到这种事,艾倩很坦然,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顿了顿,她又说:“唉,其实我也不喜欢他,一副小痞子样,人也抠抠搜搜的。不过,那天晚上我也是没办法——” 话音倏地止住了。 乔舒颜侧眸,看到她唇角抽搐一下,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说不清是厌恶,还是紧张。 不过,无论是哪种情绪,都很少出现在艾倩的脸上。 烟头扔到地上,漆亮的鞋尖用力踩了踩,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她缓缓地说:“其实,还有件事,我没跟那个帅哥警察说……” 第37章 罪与罚 傍晚时分,在路口工地上,林深和孟南渡见到了罗丰和刘小慧夫妇。 罗丰的面相看上去很憨厚,长得黑壮结实,身穿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脚上的运动鞋稍显破旧,还沾满了黄色泥土。 他刚从挖掘机上下来,走路有些不稳。 孟南渡低头瞥了一眼,淡淡地问:“怎么?腿脚不方便?” “哦哦,没有。”罗丰憨憨一笑,“就是在挖掘机上坐太久了,脚有些麻。” 身高175,体重150,鞋码40——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这串数字就自动出现在孟南渡脑海中。 与脚印1的推测结果不一致。 再打量一下刘小慧,目测身高162,鞋码36,体重……怎么看只有120斤。 孟南渡顿时生疑,侧头,蹙眉望着洪羽,问:“昨天她说自己有140斤?不太像啊。” 洪羽点点头,小声说:“昨天我也觉得奇怪,但是,孟队,她怀孕6个多月了。昨天我查了一下,很多女人怀孕后要比看上去重,20多斤的差别挺正常的。” 孟南渡微眯着眼,视线落在刘小慧圆鼓鼓的肚子上,不置可否。 这样一来,两人的外型与脚印推测的结果都不一致。 继续询问,夫妻二人的陈述也相差无几—— 那晚,二人去附近的超市购置生活用品。十点多出门,十一点回到家。当时,其他工友都休息了,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回到局里,两队人马围坐在一起,在小白板上把走访的线索梳理一遍,才发现竟然无一人符合脚印推测结果。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性—— 一,脚印不是凶手留下的,只是偶然出现在案发现场; 二,乔舒颜记忆出现缺漏,只记住了无关路人,没有看到真正的凶手。 案子又陷入了一筹莫展的僵局。 孟南渡隐隐觉得,某些地方不对劲。 脑海中反复回忆着那三具鲜血淋漓的躯体,每个细节都值得考究:砸烂的部位、毁尸的方式、尸体的摆放…… 这一切,不像是单纯的毁尸灭迹,更像是某种极端情绪的宣泄…… 最后,脑海中只剩下一个词——荡妇惩罚。 思忖许久后,他慢悠悠地说:“我以前听过这么一个故事,二战结束后,许多法国男人为了泄愤,把那些与德军来往的女子剃光头发,赶到大街上各种辱骂。更有甚者,拿剪刀刮花她们的脸……你们不觉得,跟这个案子很像吗?” 办公室内,所有人都陷入静默。 突然,邱禾突然一拍大腿,兴奋地说:“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以前看过一部电影叫《西西里的美丽传说》,里面的女主角就是被其他女人这样羞辱的。你们看过吗?” 蓦然间,孟南渡心神微动。 几年前,在乔家酒窖里,他和乔舒颜窝在沙发上看这部电影。记忆中,那个夜晚沁染着红酒的香气。至于电影的情节,他完全没印象了。 办公室里,几人大眼瞪小眼,纷纷摇头:“没看过。” “不过,我倒是听过一个新闻。”林深忍不住接话,“有个阿姨,自称二奶杀手,她甚至还成立了一个组织,召集了许多被出轨的妇女,专门帮人抓小三、打二奶。 我看过一个视频,她们在大街上逮住小三后按在地上,揪头发、抽巴掌、扒衣服、极尽各种对女性的羞辱手段。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这几具女尸被侮辱的方式,确实跟那些在大街上被殴打的小三很像。” 他们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洪羽听得目瞪口呆:“你的意思是,这几个死者都是小三?可是我们不是调查过她们的社会关系嘛,没有听说这回事啊!” 林深摇头:“不,我的意思是,这是典型的女性对女性的羞辱,你们忘了吗?这些受害者先被性侵,然后才被杀害和毁尸。我认为,看到她们被性侵,才是引发凶手嫉妒的根源。” 这下,连邱禾也懵了:“……林队,越说越复杂了。这凶手八成是人格分裂吧?” 孟南渡轻咳一声,示意大家安静。 他不疾不徐地起身,走到小白板面前,淡定地说:“简单来说,就是凶手a强奸了受害者,凶手b对因此心生嫉恨,杀死受害者并毁尸。至于为什么会心生嫉恨,就得从a和b的关系去分析了。比起情侣,我跟倾向于他们是夫妻。” 此言一出,办公室彻底安静了。大家都明白,这番话的矛头指向何处。 “可是,孟队,”洪羽提出了质疑,但语气不太自信,“那刘小慧是个孕妇,挺着个大肚子,弯腰都难,更不用说杀人了。还有啊,他们的鞋码都不吻合啊!” 孟南渡在脑海中回放着那对夫妻的一举一动:罗丰跳下挖掘机,走向他们,脚步似有不稳;刘小慧佝偻着背,双脚小巧秀气…… 灵光一闪,他脱口而出—— “他跟别人换了鞋!”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茫茫夜色,让人终于窥见黑暗深处隐藏的秘密。 林深一拍大腿,迅速起身:“极有可能!昨天洪羽问那女人鞋码大小,他们也许察觉到了什么,今天提前跟其他工友换了鞋!怪不得我老觉得那男人走路不对劲……还有那女人,走路姿势太轻松了,看着有点假!” 这么一说,大家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孟南渡大吼一声:“还等什么!赶快行动!”说完,他抓起装备包,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 …… 夜色渐浓,便利店里一片冷清。 收银台上摊开一本《行测》,齐颂正抓耳挠腮地做题,不时听到几声“咔嗒”的清微响声。 一抬头,乔舒颜正趴在收银台上,认真地剪着指甲。 齐颂笑着说:“小乔姐,你好有闲心啊。” 乔舒颜头也不抬,仔细检查着剪好的指甲,说:“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在制造武器呢。看!” 一双纤瘦的手过来,十指张开。 齐颂定睛一看,才发现每根手指的指甲都被剪成了锋利的三角形,尖角向外,就像十把精致的匕首。 第38章 深夜鬼影 “嚯!” 齐颂倒吸一口冷气,好奇地问:“有用吗?” 乔舒颜坏笑,双手张开,摆出“九阴白骨爪”的姿势,比划两下,挑衅道:“你想试试吗?” 齐颂吓得头摇成了拨浪鼓。 乔舒颜收爪,恢复一本正经的语气:“这是以前一个朋友教我的。他说女孩虽然在体型力气上比较吃亏,但有自己的优势,比如指甲、叫声、高跟鞋之类的,遇到危险时都能发挥作用。” 齐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忍不住感慨道:“这个社会上危险太多,一个女孩要平平安安地活着,可真不容易。” 乔舒颜收拾干净桌面,笑着说:“所以啊,你要对以后的女朋友好一点,她得经历多少妖魔鬼怪才能遇见你啊。” 笑闹之中,她隐约听到玻璃门滑动的声音,急忙收声敛色,站回到收银台后。 几分钟后,一个女人慢慢从货架后走出来,手里还提着几件重物。 乔舒颜随意扫了一眼,视线落在女人挺起的孕肚上。 是她啊。 乔舒颜心中泛起一阵微澜。她熟练地将女人堆放在收银台上的东西依次扫描、装袋,最后结账。她注意到,这个孕妇买了洗衣液、食用油、矿泉水等重物,提起来满满一大袋。 可是,此时她丈夫不在身边。她一个人提的动吗? 果然,孕妇试着提起购物袋,才走两步,便累得喘气。 她将袋子在地上,回头擦着汗,带着谦卑的笑,向乔舒颜求助: “妹妹,我挺着个大肚子,实在不敢使劲儿。我看晚上店里生意不多,你能帮我提一段路吗?我老公在前面的店里,一时走不开。” 说完,她扶着自己的孕肚,无奈地叹了口气。 乔舒颜抿着唇,没有说话。手无意识地攥紧,刚修剪的指甲掐进手心,渗出一丝丝刺痛。 思忖片刻,她微微一笑,说:“大姐,我们店还有位男同志呢,他力气大,让他帮您吧。” 仿佛心有灵犀般,齐颂从货架后冒出了头,迅速接话:“行啊。大姐,我帮你提吧。你住哪儿啊?” 孕妇一怔,笑容僵在脸上,随即,神色恢复自若。 “行,那就麻烦你了,小伙子。我家不远,你跟着我吧。” 乔舒颜目送两人走出玻璃门,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下了。 她回想起傍晚在路口偶遇艾倩时,她最后说的话: “其实,还有件事,我没跟那个帅哥警察说。那晚,我之所以那么主动带姓杨的回家,是因为我很害怕。 跟在我身后的那对夫妻,你见过了吧?一个星期前吧,那男人做过我生意,就在我家……他前脚刚走,他老婆后脚就找过来了。别看是个孕妇,发起疯来真的可怕…… 当时她目露凶光,冲进来就扯我头发、掐我脖子、还扇了我两巴掌,最后抄起床头柜上的烟灰缸砸我……还好我躲得快,不然,啧啧…… 当时我隔壁,哦,就是你现在的房间,住了两个男的,估计是一对儿,听到动静后赶紧过来把她拉开,还说要报警。我当然拦着啦,像我这种职业,一报警不是自投罗网嘛。 那女人被关在门外,不停踹门,又哭又骂,吓得我一整天不敢出门。还好当时楼里左邻右舍不多,没几个人知道这事儿。 我知道我做这行是不对,可这女人也是欺软怕硬。她怎么不去找她老公闹呢?只知道拿我撒气。那天晚上,我一看到她心里就发毛,就怕她在大街上闹起来……正好路过便利店,看到以前一个老顾客,就那个姓杨的。我想,好歹他也是一大男人,有他在,那疯婆娘不敢拿我怎么样。” …… 去便利店的路上,艾倩的话在乔舒颜脑子里反复播放着。 她纠结着要不要把这些告诉孟南渡,但转念一想,毕竟是一个星期前发生的事,算不上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索性作罢。 而刚刚,一看到那位孕妇,她的心绪再次被扰乱。 那女人的神情如此温婉,身子看上去很柔弱,还有求助时那谦卑的笑…… 那一刹那,乔舒颜确实心软了。 但手心传来的刺痛提醒了她。 善良必须穿上盔甲,否则便是愚蠢。 玻璃门又缓缓滑开了。一声“欢迎光临”自动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头向门口望去。 没有人进来。门外,长街空寂,只有夜风卷着枯叶经过。 大概是野猫吧。 她没放在心上,低头,继续对着电脑检查账单。 玻璃门缓缓闭合,倏地,又向两侧滑开。一声“欢迎光临”再次响起。 乔舒颜抬眸,再次望向门口——依旧无人。 她突然觉得,这夜,静得可怕。 这次,她的视线紧紧盯住玻璃门。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自动感应系统失灵了,还是谁在恶作剧。 片刻后,门再次缓缓闭合,最后还剩一掌宽的距离,突然,又自动滑开了。 像是夹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不会是……鬼吧? 她心里发毛,后背冒起了冷汗。 几分钟过去了,那两扇玻璃门已经重复了无数遍“闭合、滑开”。乔舒颜的目光始终没有挪开,却依旧不见任何人影。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壮着胆子,绕出收银台,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定睛一看,吊着的心瞬间落下。 随即升腾起一股怒火。 是谁那么无聊,在门槛中间放了一块碎砖?吓死她了! 她气冲冲地抬起一脚,把碎砖踢到街上,然后叉着腰,亲眼看着玻璃门合上。 这样才对嘛!大功告成。 一转身,刚要回到收银台,突然,身后的玻璃门又滑开了。 怒气再次腾起。伴随着一声“欢迎光临”,她转过身,眉头还未及皱起,就看到玻璃门外站着一个黑壮的男人。 有点眼熟。 她想起来了。他是那位孕妇的丈夫。那天晚上,她看到这对夫妻从店外经过。 乔舒颜眸色微动,若无其事地向后退了一步,客气地说:“你是来找你太太的吗?她刚刚买完东西就走了。” 男人不着痕迹地进了一步,双脚踏进店里。乔舒颜注意到他破旧的鞋,掉了几滴黄泥在刚拖的地板上。 一抬眸,她看到男人冲她一笑,露出白花花的牙齿,就像一匹饿狼,眼里闪着阴狠的光。 “我是来找你的。” 第39章 暗巷追凶 “嘭!” 孟南渡一脚踹开活动板房的门,迅速冲进去,打开灯。 门“吱呀”地晃悠着,二十平米的小屋内空无一人,杂物成堆。 “搜!” 一声令下,几人开始分工,翻箱倒柜,动作利索。 很快,邱禾便发现了线索:“柜子里发现一瓶医用乙醚,还剩三分之一!” “衣柜里发现三条裙子,胸前、腹部残留有很淡的血痕。看体型应该是刘小慧穿的。” 洪羽也发现了可疑之处:“在一个女包里发现半包卫生巾。刘小慧应该是……没有怀孕。” 白炽灯在头顶晃着,光线忽明忽暗。孟南渡蹙眉,在屋内扫视一圈,眼底渐渐堆积起阴霾。 “鞋呢?”他吼道。 邱禾提起两双拖鞋:“只找到拖鞋,都是超市里的均码,看不出来脚的大小。” 孟南渡懒得废话,直接出门右拐,踹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这是一间集体宿舍。靠墙摆放着几张上下铺床,一群光着膀子的小伙子正围坐在中间的小桌旁打扑克。 听到动静,所有人都转过头,一脸惊诧地望向门口。 “警察。”孟南渡掏出证件,厉声问:“你们谁把鞋借给罗丰了?” 屋内安静了片刻,一个小伙子怯生生地举起手:“我……昨天晚上他找我来借鞋,说自己的鞋底子磨破了。我还觉得挺奇怪……我那双鞋又脏又旧,他穿着还挤脚。不过他也不嫌弃,穿着就走了。” “你穿多大码的鞋?” “40。罗丰的脚应该比我大。” 这就对了。 孟南渡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你们知道他们夫妻俩去哪儿了吗?” 小伙子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行吧。不就是满街找人嘛,而且还是一对夫妻,目标很显眼。 只是可惜没把队里的警犬牵出来。 不过,他“孟大狼狗”的称号也不是白叫的。 “邱禾,你负责老街东区六条巷子,尤其要检查烂尾楼;洪羽,你检查主街,守住路口,留意任何可疑人员;我负责搜查西区八条巷子。有任何情况及时汇报!” 一声令下,几个人迅速行动起来。 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主街上,隔十几米才有一盏路灯,灯光昏黄微弱,像半睡半醒的眼。而到了两侧的巷弄里,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幸好,他们随身携带了强光手电。 孟南渡从主街拐进西区,一路小跑,搜查到第三条巷子时,便发现了异常。 前方,一个黑影紧贴着墙,窸窸窣窣地摸索着前进。听到有动静,细碎的脚步陡然顿住,黑影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非奸即盗。 孟南渡懒得废话,循着声音确定方位,快速起跑,猛然一扑,将黑影按倒在地。 “哎哟!”黑影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孟南渡一怔,依稀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他不由分说,把身下的人脸掰过来,强光手电一照—— 居然是在便利店打工的大学生。 孟南渡松开手,迅速起身,将趴在地上的黑影拽了起来,没好气地问:“大半夜的,你在这鬼鬼祟祟的干嘛?” 齐颂揉着被摔疼的胳膊,“哎哟”嚎了几声,说:“我帮人送货,结果回来时迷路了。这破地方连个路灯都没有,我只能扶着墙走……哎,我说警察同志,下次你动手之前能不能先问一句,我心脏病快吓出来了!” “抱歉。”孟南渡给他拍拍身上的灰,还不忘嘲笑几句,“你们店服务这么好?还送货上门,啧啧,人手够用吗?” 齐颂抱怨道:“要不是看她是个孕妇,我才不送呢!这黑灯瞎火的,带着我七弯八拐的。把人家平安送到了,一转头我就迷路了。哎,警察同志,你说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人住吗?鬼都没有……” 齐颂还在絮絮叨叨,孟南渡却完全听不进去,满脑子只听到了那一句:“要不是看她是个孕妇……” 是个孕妇。 齐颂帮她送货,被带到巷子里,迷路了。 所以,店里只剩下一个人。 乔舒颜…… 一阵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他拔腿就跑,像疯了一样,在黑暗的巷子里狂奔。 风在耳畔呼啸而过。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乔舒颜,你千万、千万不要出事。 否则,我会亲手宰了那个畜生。 跑到主街的灯光下,只用了一分钟,对他而言,却像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脚步没有停,一个拐弯,奔跑的速度更快了。 隐约听到身后有人在唤他:“孟队、孟队……”那是洪羽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直奔便利店方向而去。 远远的,看到便利店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落一地,照亮了街道。这令他稍感安心。 可是下一秒,整颗心,便坠入冰窟。 透过玻璃窗,他看到店内空无一人。他飞快地冲进去,冲到收银台、冲到货架后、冲进仓库里…… 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屋刺眼的灯光。 意识稍稍恢复了几分。他掏出手机,开始拨打她的号码。 电话那头,机械的嘟声响起,持续了几十秒,突然,被挂断了。 耳畔,只余一片死寂。 在第二次拨号的时候,孟南渡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慢慢走到玻璃门前,蹲下身,指尖在地板轻轻一拭,举到眼前—— 黄色泥点。 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从孟南渡头顶刺进去,缓缓地,刺穿喉咙,抑窒住呼吸。 猛然想到什么,他用颤抖的手指解锁手机,打开定位系统,搜索—— 手机屏幕上,地图一格一格地缓慢呈现。他等得火急火燎,却毫无办法。 突然,空寂的街道上,响起一声尖锐的啸叫声,如一道白光,刺破黑夜。 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秒,他冲出便利店,用仅存的意识迅速判断出啸叫声的方位,一路不管不顾,疾速狂奔。 夜风呼啸而过,刮得脸颊生疼。 几秒钟后,脚步放缓,他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重新加速、疾驰。 啸叫声越来越近了,仔细一听,还带着空灵的回音。 她在一栋楼里! 第40章 掌心之物 夜,太静了,静得一点风吹草动,都格外刺耳。 除了啸叫声,他依稀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徘徊,在摸索,最后,脚步声渐响—— 那人正在逃跑! 就是这里了!孟南渡冲进一栋烂尾楼,白色光柱在地面上飞速扫过,终于,捕捉到一双纤瘦的腿。 光柱一寸寸往上,从小腿,到腰身,到肩膀,再到脸—— 他感觉心脏剧颤了一下。 “乔舒颜!”他飞快地扑上去,摇晃着她的肩膀,用颤音一遍遍嘶吼着。 她还活着。 强光照射下,她的眼睛吃力地微微张开,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翳。 一节嘶哑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他、他……” 孟南渡抱紧她,手抖得厉害。 他俯身,侧耳,凑近她的唇:“……什么?你想说什么?” 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哭腔。 乔舒颜闭上眼,微微喘气,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就在孟南渡以为她已经昏死过去时,突然感觉到她正举起左手,紧攥着拳头,塞进自己怀中。 仿佛要将某个重要东西托付给他。 他举起手电筒,白光照耀下,这只瘦小的拳头鲜血淋漓。他小心翼翼地抚平她的掌心,却发现她攥得很紧。 即使失去意识,也不肯松开拳头。 这只掌心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她誓死保护的。 孟南渡加大力度,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然后轻轻抚平。 然而,手心空空如也,除了已经干涸的血迹。 难道凶手在逃走前,已经将重要证物抢走? 他又握住她的另一只手,轻轻拂开掌心——空无一物,干干净净。 这只小手柔软而冰凉,掌心长出了薄茧。他双手合住她的手,反复摩挲着,却在不经意间,感觉到一丝异样的刺痛。 那是她的指甲,尖锐,锋利。 他低头,细细一看,另一只手的指甲,也修剪成了这样。 这是他教给她的防身术……那么多年了,她居然还记得。 他心头一颤,悲喜莫名,许多纷乱的情绪随着记忆涌起。 “……有些案子里,那些遇险的女孩明知道自己活不了,也会在毫无意义的情况下进行激烈反抗,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她们是为了在自己的指甲里保留凶手的dna……” 指甲、dna…… 他猛然惊醒。 再次掰开乔舒颜的左手,仔细检查,才发现手上并没有伤口。 那掌心的血迹—— 只可能是凶手的! 孟南渡咬紧牙关,拼命压抑着心头的痛楚,想立即起身追捕凶手,又放心不下怀里的乔舒颜。 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近,紧接着听到洪羽的呼喊:“孟队!” 来得正好。 孟南渡拦腰抱起乔舒颜,大步走出来,将怀里的人交给洪羽,命令她:“你带受害人到安全地带,马上打120。” “好。”洪羽立刻回应,又问道:“那你呢?” 孟南渡低头,目光沉沉,看了一眼乔舒颜。这一眼,深沉难解,藏着无数说不出口的话语和不为人知的心绪。 他旋即收回视线,目光变冷,咬着牙,太阳穴上青筋凸起。 转身,丢下一句: “我去捉那个畜生!” 孟南渡眼里泛着冷意,回到烂尾楼里,从另一面坍塌的墙上翻了出去。 他知道罗丰逃向哪个方向。 空气中,飘荡着一缕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就像一条隐形的线,牵扯着两个人。 只要有这条线在,那个人,跑不远。 沿着墙根蹑行前进数百米,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的血腥味变重了。 他关了强光手电,瞳孔瞬间放大,全身骤然变得警醒而紧绷。 黑暗中,一团更加浓郁的黑影飞速闪过,窜进了小巷的深处。 孟南渡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去,跟在黑影之后,紧追不舍。 急促的跑步声打破了夜的静谧。在蜿蜒曲折的小巷里,几乎没有灯光,只看到前方黑影跑得飞快,不时将两侧的杂物甩向身后,试图制造阻碍。 眼看两人的距离逐渐缩近,孟南渡咬紧牙关,步子迈得飞快,刚要向黑影扑去,突然,眼前一个巨物,伴随着猛烈的劲风,向他重重袭来。 前额袭来一阵轰然剧痛。 他顿时眼冒金星,大脑一片眩晕,耳朵里不住地鸣响。 他强打起精神,双腿依旧不停地向前飞奔,任凭滚烫的血在脸上肆意流淌。 终于,前方的黑影一不留神,撞上了停在墙角的电动车,重重地摔在地上。孟南渡毫不犹豫地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将黑影死死摁在地上。 “罗丰!”他从裤袋里掏出手铐,将其拷上,气喘吁吁地说,“你被捕了!” …… 乔舒颜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恍惚睁开眼,望着四周灰白的墙壁,发了半天呆,才渐渐恢复记忆。 她慢慢起身,下床活动身体,大号病号服耷拉在身上,感觉像套了个编织袋。 低头逐一检查,身上并无明显外伤,但依旧感觉浑身腰酸背痛,走起路来也是头重脚轻。 深一脚浅一脚走到病房门口,拉开门,差点跟正要进来的人撞个满怀。 她抬头,望着孟南渡的脸——这张脸依旧那么深刻清晰,下颏线条硬朗,眉眼深邃,鼻梁挺拔,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只是眼底的乌青让他看上去稍显疲惫。 最后,视线落在他前额的纱布上。 乔舒颜心里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还未触及,又及时收回了手。 “你额头怎么了?” 他咧嘴一笑,说得轻描淡写:“没事儿,一点小擦伤。你呢?好点了吗?” “就是头有点晕,身上……应该没事。” 她低头,从下至上扫了一遍,活动一下筋骨,正要抬手时,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她举起左手,瞪大眼睛,气急败坏地喊道:“哎,我手上的东西呢?怎么给洗了!” 孟南渡宠溺一笑,伸手揉揉她的脑袋,说:“放心,已经提取出来了。指甲里有凶手的皮肤和血液,可以作为直接证据。” “你知道啊?”乔舒颜松了一口气。 冒着生命危险获得的证据,要是给不长眼的人洗干净了,那她真的死不瞑目。 “当然知道。”孟南渡一挑眉,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放低:“我只是不知道,你那么聪明。” 明明是一句表扬,但这语气、动作和眼神,总觉得不太对劲…… 让人忍不住脸红心跳。 第41章 招蜂引蝶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边,乔舒颜耳朵有些发烫。 她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迅速换了个话题:“那个……凶手抓到了吗?” 孟南渡直起身,点点头:“那对夫妻都抓到了,刚连夜审完,那男人撂了,女人还在死扛。” 乔舒颜微怔一会儿,喃喃自语:“那女人,我真的想不通……还怀着孕,怎么能纵容老公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 孟南渡耸肩,笑了笑,看不出什么情绪。 顿了顿,他说:“我们让医生给她做了个检查,结果,呵呵……那女人没怀孕,衣服里面绑了个枕头。她男人还不知道这事呢。” “啊?”乔舒颜眼睛瞪得浑圆,觉得这一切简直匪夷所思。 “进去说。”孟南渡扶着她的肩膀,把她转个身,扶到床上坐好,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床头。 一切准备就绪,他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乔舒颜,说:“你愿意跟我说说,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嗯。”乔舒颜心里有些紧张。 她承认,孟南渡认真工作的样子,格外有魅力,但又让她隐隐生畏。 总觉得,这样的他,好陌生。 乔舒颜声音很轻:“昨天晚上,大概九点的样子,那个孕妇一个人来店里,买了一堆东西。走的时候她提不动,想让我送她。我、我拒绝了。” 孟南渡点点头,赞许地说:“嗯,做得很好。” 他的眼神像是鼓励,乔舒颜放宽了心,继续讲下去:“后来,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店里的玻璃门突然失灵了,门外明明没有人,但门一关一开,很奇怪。我就过去检查,发现门槛上放了一块砖。我以为是谁的恶作剧,没放在心上,把砖踢开就准备回收银台,结果……” 那个阴狠的笑容蓦地出现,她的心一颤,声音抖得厉害,不得不停下来。 孟南渡伸手,温热的手心覆在她的手背上,传递着一股坚定的力量。 他直视着她,声音平稳而温和:“别怕。” 乔舒颜深吸一口气,抬眼,望着他的眼眸,像是在寻求勇气。 “嗯,我、我没事。”她嘴角上扬,泛起一个浅淡的笑,继续回忆: “我意识到了危险,转身想跑,却被他从后面揪住头发。他一只手捂住我的嘴,一只手箍住我的肩膀,把我从店里拖出去,拖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巷子越来越黑,我什么都看不见,就抬手去抓他的脸,很用力……突然,他大叫一声,我猜应该是他的脸被我抓破了。然后他发怒了,把我按在地上,掏出一块湿布往我嘴里塞……我猜是不是什么迷药之类的,因为我很快就感觉晕乎乎的,很想睡觉…… 我快要睡着了,突然听到手机铃响,意识突然就清醒了,赶紧伸手去抓手机,结果他抢先一步,把我手机抢走了……后来,我在口袋里摸到一个金属拉环,突然想起来,这是你给我的报警器,然后就拉响了。 报警器声音很大,把他吓了一跳,他找了半天,才从我口袋里找到报警器,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关掉声音,折腾了半天……后来,呃……” 乔舒颜顿了顿,垂下眼帘,神色有些不自然,“后来,有个警察叔叔赶到了,把我救了。” 孟南渡的心一直揪着。听到她这么一说,忍不住挑眉一笑:“嗯?有个警察叔叔?” “对啊。”乔舒颜视线闪躲着,脸上泛起红晕,“天太黑了,看不清。我脑子又不清醒……” 这些年,脑子没怎么发育,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日渐增长。 孟南渡边笑边叹气。 乔小姐,奉劝你一句,不要在“警察叔叔”面前撒谎。 乔舒颜面不改色地说:“那个……替我跟那位警察叔叔说声谢谢。” “行。”孟南渡点头,顺着她的话接下去,“那我也替那位警察叔叔回一句,大恩不言谢,干脆以身相许吧。” 乔舒颜一怔,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本想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糊弄过去,结果一抬眼,视线定格在他前额上。那片白色的纱布已经晕开了缕缕鲜红。 这下,她是真的着急了,“哎,你额头怎么了?” 她坐直身子,伸手,指尖轻轻放在渗血的纱布上,担忧地问:“很疼吗?” 孟南渡笑笑,抓住她的手,放在掌心合上,像是要把她呵护起来。 “小伤,不疼。”他说得很轻松。 越是若无其事,才越让人心疼。 乔舒颜心里五味杂陈。 恰在此时,病房的门开了,一位年轻的护士探进半个身子,向房内张望着,眼睛倏地亮了。 年轻护士倚在门上,半嗔怪半欣喜地说:“哎,孟警官,刚要给你换药,一转头你就不见了。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孟南渡转头,回了一句:“马上。” 护士冲他一笑,又越过他,望向病床上的乔舒颜。等了一会儿,发现孟南渡没有起身的意思,便悻悻然地走了。 病房门合上,乔舒颜淡淡地说:“你跟医院的人很熟啊。” “那可不,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不是看病就是探访。他们都笑我可以办张医院的会员卡了。”孟南渡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似乎在有意无意地刺激着她。 切,她才不会在意。 静默一会儿,乔舒颜不冷不热地说:“那好办。找个医生或护士当女朋友,不就能享受vip待遇了?看病都不用跑医院,直接在家里给你全方位服务。” 看来乔大小姐是真的吃醋了。 孟南渡对此很满意。 他也不辩解,长腿一蹬,从凳子上起身,活动几下筋骨,冲她挑眉一笑:“说的对,解决终身大事要紧。那我去找了?” 去去去!乔舒颜懒得看他,直接钻进被子里,蒙头装睡。 一阵脚步声响起,然后是门合上的声音……整个病房寂静无声。 几分钟后,她从被窝里探出头,张望一圈,才发现孟南渡真的走了。 心头泛起一阵失落。 他天生一副好皮囊,招蜂引蝶是在所难免,可是,以前的他,对那些莺莺燕燕从来不予理会。 可现在…… 真的变了很多。 第42章 她的秘密 孟南渡回到局里时已经是中午。邱禾正趴在桌子上小憩,冷不丁被拖椅子的声音吵醒了。 睡眼惺忪间,看到孟南渡坐在椅子上,往后一靠,长腿交叠搁在桌上,整个人显得悠闲又舒坦。 只是额上还贴着纱布,多少有点狼狈。 邱禾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孟队,你怎么来了?方局不是放你一天假吗?哦,对了,你头上的伤严重不?” “没事。”孟南渡随手翻开桌上的审讯记录,问他:“那谁招了吗?” “那男人招得干干净净,那女人嘴挺严,从抓回来到现在没说一个字,油盐不进。不过也不要紧,咱们有那么多证据,又有那男人的口供,基本可以结案了。” 话是没错,不过,在这案子里,这女人可是个狠角色。 假装怀孕,诱骗受害人,看丈夫与别人发生关系,然后杀人、毁尸…… 纵使他们见过那么多变态,也无法理解这女人的心路历程。 不解开这个谜题,他们心里始终有疙瘩,这案子结得也不彻底。 ”我去会会她。“ 孟南渡迅速收腿,起身,拿起桌上的审讯记录,转身向审讯室走去。 隔着深色玻璃,他看到刘小慧耷拉着脑袋,单肘撑在小桌板上,双目失焦,一动不动。 莫名想起了乔舒颜在这里的模样。 女人其实挺像的。在某些时候,都执拗得可怕。 孟南渡不想跟她打心理战。 他一进门,径直坐下,扬起下巴,不带感情地说:“刘小慧,罗丰已经招了。他说这一切都是你出的主意。你先在大街上锁定目标,然后装作身体不舒服,请求被害人送你回家。等你把她带到偏僻的地方,罗丰就从后面出手,用乙醚迷晕受害人,然后实施性侵。他本来不想弄出人命,是你执意要杀死受害人,说这样才能斩草除根。刘小慧,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说完,他就把审讯记录“啪”地一声,摔到她面前的小桌板上。 响声清脆有力,刘小慧微微一震,失焦的双眼终于回过一丝神。 她也不看面前的材料,只是缓慢抬起头,眼珠僵硬地转向孟南渡,声音轻得像呓语:“他……真是这么说的?” “自己看。”孟南渡抬起下巴,往后一靠,斜眼观察着她的神色。 刘小慧低眸,只淡淡地瞥了一眼,没有动手翻看。 默然许久,她虚弱地说:“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嘴角居然还有一丝笑意。 只是这笑容,苦涩,苍凉,转瞬便隐没在无边的沉默中。 “行,那你在这份资料上签个字吧。” 孟南渡丢下一支笔,起身,转头向门口走去。 不想跟她纠缠。 不想听她讲心路历程。 不想同情、感慨,给自己心里添堵。 手放上门把手,突然,身后传来幽幽一句:“这位警官,我看,你挺喜欢店里那个小姑娘吧?” 孟南渡的手僵在门上,缓缓回头。 呵,威胁他?在警局的审讯室里? “你什么意思?”他转身,斜睨着她,语气冷得像冰。 刘小慧迎上他审视的目光,苦笑着:“我没什么意思,警官你别误会。我那天从店外经过,看到你趴在货架上看她,一直盯着她看,她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她一看你,你就马上转头……挺有意思的,我就多看了几眼。我那时候就想,这小伙子得多喜欢这姑娘啊。真羡慕……” 孟南渡迅速回想了一下,这应该是前天晚上的事。 “所以,你就把她选为下一个目标?” 刘小慧眸色渐渐亮起,带着一丝玩味:“我只是有点好奇,想知道——” “想知道她死了我是什么反应?”孟南渡冷冷打断了她,讽笑一声,“抱歉没让你看成好戏。” 这女人,果真心里变态。 刘小慧摇摇头,声音很低:“……想知道,被人爱着是什么感觉。” 孟南渡神色一僵。 “我挺羡慕她的,真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快三十年,没有一个人真心爱过我……挺可悲的。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差别呢?” 她在流泪,压抑、隐忍,克制着自己不发出声音。 孟南渡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 最后,刘小慧抬起铐着的双手,捡起笔,在纸上慢慢签上了名字。 …… 刘小慧今年才28岁,可是,她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18岁时,村口的王姨妈来到家中,身后跟着个黑壮的小伙子。那是刘小慧第一次见到罗丰。 那时候,罗丰只斜斜地瞟了她一眼,低着头,脸色沉了下来。 那一眼,刘小慧便知道,他瞧不上自己。没过几天,父母收了一笔不菲的彩礼钱,喜滋滋地答应了这门婚事。 第二次见面,是在两人的婚宴上。 她生平第一次化了妆,平淡的眉眼被涂抹得妖冶浓郁。罗丰看见她,微微一怔,不知是被惊艳到了,还是被惊吓到了。 毕竟,刘小慧自己照镜子也吓了一跳。那劣质的新娘妆,乍一看,确实很像女鬼。 宴席过后,刘小慧守在洞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七上八下。 那天,刘小慧的父母很高兴,罗丰的父母很高兴,客人们很高兴,就连常年沉着脸的罗丰,也掩饰不住喜色。 唯独没有人问过刘小慧,她高不高兴。 …… 婚宴第二天,公婆的脸色阴着,在早饭桌上对她各种明嘲暗讽。 她实在想不明白,昨天拉着她的手喜极而泣的两位老人,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脸。 难道是嫌她起得不够早?没抢着干活? 后来,从小姑子的嘲讽中,她才听出端倪:公婆嫌她不干净。 她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结婚前,她连看男人一眼都会脸红,怎么可能有逾矩之举?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很难根除。 从此,在这个家里,她有了罪。 第43章 邪念初起 结婚三年后,刘小慧又有了一项罪名——肚子不争气。 那年,她才21岁,其实没必要那么早要孩子。 但公婆不这么想。 “女人娶回来就是给家里传宗接代的。你看村头的刘老太,她那傻儿子成亲才几年,媳妇多争气,三年抱俩!” 这几句话,婆婆每天都要在她耳边翻来覆去地念叨。这时候,公公就弓着背,在她身旁转悠,叹气声拖得无比长:“唉,我们老罗家,要绝后了……” 有了这两项罪名,她在这个家里,做什么都是错。活得低声下气,如履薄冰。 转机出现在婚后第五年。 那一年,罗丰跟着村里人去城里打工,把刘小慧也带上,去给施工队做饭。 虽然工作辛苦,收入不多,但她几乎是立刻答应了。 跟着施工队到处奔波,住在活动板房里冬冷夏热,每天给全队二三十个小伙子做饭……这些苦,跟以前的日子相比,算得了什么? 罗丰还是那个老样子,木讷,憨厚,不苟言笑。 刘小慧以前听过一句话:你嫁的是人是狗,生个孩子就知道了。 她还没生孩子,却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 起因是她的一位表妹初中毕业了,想过来投奔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投奔的。虽说她在城里打工,但城市的光鲜亮丽、热闹繁华,永远与她无关。 那天,表妹扛着编织袋,看到活动板房时,脸一下子垮了。不过,她也没有别的地方去,只能暂时屈尊住下。 罗丰就是从那时候起,不太对劲的。 他开始准时回家,不再和工友们打牌喝酒;他在家里穿得很随意,毫不避嫌;每次表妹经过,他的眼神直勾勾的,从上到下打量着她。 没过几天,表妹进了一家工厂,迫不及待地从板房搬出去了。 那夜,罗丰心绪不宁,干什么都觉得索然无味。他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像是自语:“哎,什么时候,再把妹妹叫过来玩玩?” 说话的语气,让刘小慧很不舒服。 可她不敢质问。她习惯了害怕,也习惯了臣服。 哪一家不是这样呢?男人是一家之主,女人要绝对服从。 后来,她去工厂找过表妹。在员工宿舍楼下,她看到一个男孩搂着表妹,笑笑闹闹地回来。 男孩一只手提着重重的购物袋,另一只手搁在表妹肩上,不时移到她的脸上,轻轻捏一下。 他的目光,始终不离表妹。趁她不注意,飞快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笑着躲开她的小拳头。 那一刻,刘小慧才知道,男女之间的相处模式,还可以这样。 罗丰从来没有亲过她,也不曾用那样的眼神看过她。 面对这样的甜蜜画面,她没有勇气上前。她躲进楼角,看着小情侣上楼,然后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 罗丰还没回来。 事实上,他一整晚都没回家。 第二天,刘小慧去工地上找他,立刻就闻到他身上刺鼻的香水味。 女人的直觉是敏锐的。那天晚上,她跟在几个工友后面,拐进了一家发廊店。 在一间用木板隔开的小屋里,她找到了自己的丈夫。 罗丰看见她,先是吓了一跳,然后从床上跳下来,狠狠踹了她一脚。 木板门“嘭”地关上了。她怔怔地瘫倒在地上,听着屋里传出的欢声笑语。 那女人的声音像指甲,在刘小慧心上反复刮着,发出尖锐的嘶鸣。 那夜,刘小慧蹒跚着回到家中,在床上坐了很久,望着漆黑的房间发呆。 罗丰是在凌晨回来的。 一开灯,他看到静默的刘小慧,就像看到鬼一样。惊恐的表情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化成极度的厌恶和烦躁。 男人就是这样,越是心虚,越理直气壮。 刘小慧死鱼般的眼睛转向他,声音冷静得让人害怕:“听说男人都是属狗的,什么新鲜的都要尝一口,热乎的屎也稀罕得不行。呵呵,偷吃也不挑点好的,尽找些脏货。” 罗丰故意听不出她话语里的讽刺,嘿嘿笑着:“脏是脏了点,可是有女人味儿啊!你那么有能耐,倒是给我找点好货色啊,有山珍海味,谁还去吃地沟油啊?” 刘小慧明知他话有所指,讽笑一声:“那你说说,什么才算是山珍海味?” 罗丰厚着脸皮,一脸涎笑:“嘿嘿,就你表妹那样的最好。媳妇儿,好歹都是一家人。你要是能把她找来,我保证不去外面鬼混,嘿嘿……” 刘小慧也不知道,那个念头是如何在自己心里种下的。 也许是那夜,罗丰破天荒地亲了她一下,让她终于有种被疼爱的感觉; 也许是发廊里,那女人的嘲笑声,让她倍感羞辱; 也许更早,在宿舍楼下,看到表妹和男友甜蜜的画面,让她心生嫉恨…… 总之,表妹成为了她第一个猎物。 把她骗过来很简单。刘小慧以给罗丰庆生为名,打了个电话,把她叫到家中。 那个夜晚,风雨交加。表妹赶到时,身上已被雨水淋湿了半边。 刘小慧贴心地找出自己的衣服,让她换上。表妹环视一圈,发现罗丰不在家,便放心地背过身,换了衣服。 边换还边说:“姐,你通知得太突然了,我都没来得及给姐夫准备礼物。” 刘小慧接过她的湿衣服扔到桶里,笑容满面地说:“你能来,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表妹笑着没说话。 下一秒,她就彻底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房门关上了。刘小慧蹲在走廊上,给表妹洗湿衣服。 隔壁房一小伙子看到了,打趣道:“姐,下雨天洗衣服,不怕越洗越湿啊?” “不会的。”刘小慧头也不抬,搓着手里的衣服,手指几乎搓破了皮。 她虚弱地笑着,像是在自说自话:“湿衣服总比脏衣服好。等太阳出来了,衣服总会干的。” 一连下了几天大雨,那身湿衣服晾在风雨中,被吹得破破烂烂。 后来,天终于晴了,衣服上一股霉味,怎么晒都除不掉。 第44章 毒瘤疯长 表妹被他们关了几天才放走,走的时候,已经有点神智不清了。 后来,听说表妹上班时突然发疯,把身边几个工友都咬伤了,当天就被厂里赶出去了。 她提着编织袋,灰头土脸地离开了这座城市。 诺大的城市,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谁会关心一个打工妹的突然发疯? 至于那小男朋友,刘小慧再也没听说过他的消息。 再后来,他们跟着工程队换了几座城市。刘小慧没有那么多表妹可供利用,便把目光投向了初入社会的农村女孩,找各种借口骗她们跟自己走。等走到偏僻地带,再由罗丰动手。 这些女孩,出乎意料地好骗。而且受害后,竟然没有一个人报警。 刘小慧觉得,这社会病了,所以才任由他们这种毒瘤肆意生长。 可是,那又如何?既然注定是毒瘤,索性做得更猖狂、更放肆、更极致。 刘小慧唯一一次产生自我怀疑,是在半年前,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段时间,那座城市要举办一场大会,治安查得严,大街小巷到处是巡逻队,刘小慧不敢轻易下手。 罗丰憋了几天,于是灯一拉,眼一闭,难得让她雨露承泽。 就那一次,竟然中了。 刘小慧再次觉得,这个世界有毛病。 她当了那么多年老实本分的好人,却一直不能得偿所愿,受尽公婆各种欺辱谩骂。 而现在,她造了那么多孽,老天爷不仅不责罚,居然还给她赏赐? 到底是在劝自己悬崖勒马,还是在鼓励自己再接再厉? 无论如何,怀了孕的刘小慧,在母性激素的浸润下,善良了许多。 罗丰几次三番催她诱捕猎物,她不肯。 最后,罗丰又回到了发廊,夜夜笙歌,流连忘返。 他明明知道刘小慧极其厌恶那群女人的味道,但每次一回家,就大大咧咧地把脏衣服扔进桶里,指挥她去洗干净。 那刺鼻的香水味,熏得她呕吐不住。 到底是哪种人生更加屈辱?挺着肚子给男人洗去腥味,还是骗几个无知女孩回来给男人降火? 还是重操旧业吧。 这样,等男人发泄完,她就可以发泄了。 那些女孩瘫倒在床上,吃力地伸着胳膊向她求救,等来的,却是更残酷的殴打谩骂。 刘小慧骑在女孩身上,一个巴掌接一个巴掌,手抽得发麻。 她目露凶光,恶狠狠地说:“要敢说出去,我弄死你!” “不敢……”女孩哀求她,“大姐我错了,别打我……” 女孩的脸肿了,眼泪从眼缝里无声地流淌下来。 “我拍了你的照片,各个部位各个角度的都有,你最好老实点,不然我全部发到网上去!” 这招威胁,屡试不爽。 然而这次,她抽得太用力,女孩彻底晕厥了。她突然有些慌。 从女孩身上下来,她才发现女孩的下身全是血。 不会闹出人命了吧? 她有些发懵。 造了那么多孽,她不介意手上沾点血。只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她得好好计划一下如何收场。 “啪嗒”一声,她听到水滴到地板的声音。 一秒钟后,又是一声“啪嗒”…… 她下意识地低头,才发现那血是从自己身上流下来的。 血滴的速度加快了,“啪嗒”、“啪嗒”、“啪嗒”,好像生命的时钟,突然加快了步伐。 她突然笑了,笑得很释怀。 这样才对嘛。 像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当母亲?像罗丰那样的人,怎么配当父亲? 老天爷,你的惩罚方式还挺有创意的。 你一定知道,比求而不得更惨的,是得而复失。 老天爷,算你狠,我服了。 等女孩醒来后,刘小慧把她打发出去后,自己一个人去了医院,回家的时候也装作若无其事。 罗丰不会发现的。他只知道发泄、索取,从来不曾真正关心过她。 然后她学着电视剧里,给肚子上缠了一个小抱枕。 镜子里的她,看上去有点可笑。可是,以这个形象向别人求助,几乎屡试不爽。 …… 工程队又接到一个活儿,是在云海市。这座美丽的海滨城市,她以前一直很向往。 可是来了又能怎么样呢?那洒满阳光的沙滩、高大的写字楼、漂亮的海景房,都与她无关。 她只能每天窝在那间乱糟糟的活动板房里,洗衣、做饭,偶尔去那条破败的老街逛逛,顺便给男人物色下一个猎物。 北城老街待拆迁,到处是废弃的房屋和烂尾楼。偶尔几栋居民楼参杂其中,住的都是些城市贫民和孤寡老人。 活得像蝼蚁,毫无生趣。 那就给你们找找乐子吧。 第一个女人一如既往地好骗。刘小慧提着一大袋东西走在前面,无需开口,那傻女人就主动过来帮忙。 即使走入漆黑的巷子里,她也没有生疑。 直到罗丰从背后出现,用一块浸满乙醚的布,不费吹灰之力就放倒了她。 刘小慧看着他把女人拖进一栋烂尾楼,开始动手。她转过身,眼不见为净。 罗丰低声吼她:“你给我照着点,我看不见!” 简直得寸进尺。 她强压住内心的恶心,她转过身,打开手电筒,照亮了地上的那两具躯体。 罗丰嘿嘿一笑,“哼哧”“哼哧”地发泄起来。 刘小慧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以前,她只负责诱捕猎物,从来不曾亲眼目睹他吃食的景象。 那一刻,她的心从未如此冰凉。 罗丰已经多久没碰过她了? 最开始他总说白天太累,没精力没心情,后来又以孕期不安全为借口不碰她。每次她主动求欢,都被他装睡糊弄过去。 一个女人,能经历的最羞辱的事,莫过如此吧。 罗丰发泄完,拍拍身上的灰,向巷子外面走去。 善后工作从来都是由刘小慧负责。 她举着手电筒,缓缓走向地上那具瘫软的身体。 那女人依旧闭着眼,面色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破鞋,烂货,不正经······这些恶毒的词,一个个在她脑海中蹦出。曾经,婆婆最爱用这些词骂她。 呵呵,正经女人怎么会浓妆艳抹?怎么会穿着短裙招摇过市?怎么会独自一人走夜路? 不就是想勾引男人吗?偏偏男人都蠢,永远被这种女人迷得七荤八素的。 刘小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从地上拾起一块碎砖,向那女人头上砸去。 心里有个声音在嘶吼: “活该!这是你自找的!砸烂你的脸!砸烂你的身体!砸死你!” 像是走火入魔般,她拼命砸着,一下、一下、又一下……直到地上的躯体已经血肉模糊。 她终于清醒过来。 奇怪的是,她的心里很平静,甚至没有多少慌乱,空旷得如同一片荒野。 反正已经造了那么多孽,不在乎再多一条人命。 走出巷子的时候,罗丰看到满身血污的她,着实吓了一跳。 但他没说什么。 毕竟人不是他杀的。只要他不问,就可以当作什么事都不知道。 万一将来东窗事发,他可以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多好的如意算盘。 随着第三个女孩的尸体被发现,警笛在沉寂已久的街道上空响起,刘小慧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 偏偏罗丰贼心不死,腆着脸说:“哎,我看便利店那个妞长得不错,能把她搞定吗?” 刘小慧微微一怔,回想一下,笑了。 那天,她从店外经过,无意间看到那个女孩正在整理货架。而她身旁,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懒懒地靠在架子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目光一直紧随着她。 像极了多年前的表妹和小男朋友。 “好啊。”她听到自己说。那声音,好像来自于身体里的另一个人。 她最喜欢看这样的戏码了。 不就是爱吗?看看她被人践踏、被人凌辱、被人唾弃,那男人还愿意爱她吗? 在口供记录上签字的时候,刘小慧的心终于有了知觉。刚开始只是轻微颤抖,然后越跳越快,几乎蹦出胸腔。 她知道签字意味着什么。 这一生,走到尽头了。 可惜呀,这一生,从来没有被人爱过。一次都没有。 第45章 警医一家亲 几场冷雨过后,空气微凉,海滨小城的秋意渐浓。 “老街女尸案”进入收尾阶段,而近期没有什么迫在眉睫的事,刑侦支队终于回到了久违的朝九晚五的状态。 一闲下来,某些人就蠢蠢欲动,开始筹划起“终身大事”。 方维达平日里不苟言笑,发起火来更是六亲不认。但这位严厉的中年刑警,居然有个很匪夷所思的爱好——相亲。 主要是替别人相亲,俗称“做媒”。 他天天瞅着手底下这帮小伙子们,长相身材都不赖,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身边却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每每回到家中,只能独守空房……他看着心里都急出了火。 忙的时候没心思想这些事,好不容易闲下来了,得赶紧着手。解决一个是一个,顺便给全队做个好榜样。 于是这天下班前,他杵在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门口,脸上带着居心叵测的笑容,宣布了“联姻”,哦不,“联谊”的好消息。 “我不去。”孟南渡毫不留情,当场拒绝。 嘿,敢跟他唱反调? 方维达眉峰拧成了麻花,眼睛里飞快地射出两道冷箭。 一旁的林深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跟腔说:“我也不去。我要去练射击。” 于是这两个刺头,就被这位心狠手辣的老刑警一手揪一个,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提起来,扔进了车里。 林深哀嚎:“老方,好好说话不行吗?把铐子解开!被人看见了多丢人!” 孟南渡长叹一口气,幽幽地说:“真是皇帝不急——” “太监”俩字,在看到方维达横眉怒扫时,生生给咽下去了。 此刻,云海市警界俩青年才俊,就这么挤在方维达那辆快散架的车的后座,双手铐在身后,垂头丧气,灰头土脸。 车塞满人后,方维达往后座扫了一眼,心满意足地开车了。 边开车边训话:“我给你们简单介绍一下,这次呢,跟咱们联谊的是市第三医院的医生护士们,应该有不少熟面孔。你们也不要太拘束啊,毕竟咱们是这家医院的熟客了,经常照顾他们生意……” 这话,怎么听上去怪怪的? 林深眼睛倏地亮了:“哦,我知道了,老方,你是不是看上住院部那护士长了?我早就觉得你俩不对劲了……嘿嘿,可以啊方维达同志,打着给我们相亲的幌子给你们制造机会……” 咦,老方红鸾星动了?孟南渡在一旁听得颇有兴趣,忍不住侧眸,观察驾驶座上老方的表情。 老刑警耳朵红了,开始骂人:“放屁!我们是正经的革命友情!别胡说八道啊!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果然有情况! 孟南渡低头笑了。方维达离异多年,独自带着个半大小子,又当爹又当妈的,确实该找个伴儿了。 那护士长他见过,盘靓条顺,就是行事彪悍,脾气有点躁。这一对儿要真的成了…… 那老方以后有人治喽! 半个小时后,方维达的车停在一家居酒屋前。等了片刻,局里的几辆车陆续到齐了。 方维达站在这群小伙子中间,鹰眼一扫,立马发现不对:“咦,邱禾那臭小子呢?” 林深的手上的铐子终于被解开了。他一边活动着筋骨,一边懒洋洋地说:“我让他带洪羽扫黄去了。” 方维达好不容易舒展的眉头又拧成一团,骂道:“闲出屁来了?跟派出所抢活干?” “我这不是看这俩年轻人脸皮太薄,打发他们去历练历练嘛。再说了,那北城派出所的小郑是邱禾的大学同学,会照看他们的。” 林深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补了一句:“放心吧老方,你今晚就安心泡妞,争取一举拿下,给我们带个好头。” 方维达瞪他一眼,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不过脸色已经缓和了许多。 一转头,大手一挥,带着小伙子们浩浩荡荡地赴宴。 这家居酒屋环境十分清幽,从挂着布帘的竹门进入,眼前是一座典雅的日式庭院,石桥碧潭,锦鲤游弋,红枫翠竹,交映成趣。 这群糙汉子们纷纷发出“啧啧”声。 林深想的是,这地儿,肯定是那护士长挑的,老方可没这闲情逸致。 孟南渡想的是,这地儿,某人肯定喜欢。改天带她来吃好吃的。 沿着池上竹廊,一群人七弯八绕,最后进了一间精致的包间。 推拉门一开,满眼的原木色装饰。一张长长的矮桌摆在房间中央,矮桌一边坐满了女孩,另一边散放着一排蒲团,等候着他们落座。 这相亲方式,还挺别致。 方维达回头,给身后的小伙子们一个得意的眼神,示意道:怎么样?长见识了吧! 听到门响,女孩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孟南渡粗粗扫了一圈,的确有几张熟面孔,那护士长,就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冲方维达笑着点点头。 再一细看,上次惹某人吃飞醋的年轻护士也在。一见到他,那护士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嘻嘻地挥手。 几个小伙子刚要进去,就被方维达拽住胳膊:“干嘛呢干嘛呢,脱鞋知不知道!” “哦哦!”小伙子们这才反应过来,左脚踩右脚,三两下就把鞋蹬掉了。 等所有人都在蒲团上坐定后,方维达终于意识到,他犯了今晚最大的错误。 这群糙汉子们的脚……真特么臭啊! 幸好女孩们都很有素养,集体装作鼻炎晚期患者,面对“生化武器”,什么异样反应都没有。 不愧是学医的,见过大世面。 菜还没上桌。在方维达和护士长的主持下,一群人开始了尬聊。 孟南渡觉得无聊,掏出手机,刚想给某人发微信,对面的年轻小护士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说;“孟警官,加一下微信吧。” 孟南渡一迟疑,还没想好该怎么拒绝,对面几个女孩也纷纷掏出手机,跟风喊着:“我也要!我也要!” 小护士的脸拉得老长了。 方维达出面主持大局:“这样吧,咱们建一个群,大家都加进去,想加谁加谁,这不方便多了?” “好啊好啊!”女孩们齐声附和,小伙子们则低着头,略显害羞。 群很快建好了,名字叫做“警医一家亲”。言简意赅,一看就是方维达这大老粗取的。 第46章 扫到前女友 没过多久,对面小护士又轻轻柔柔地开口了:“孟警官,能不能留个电话啊?” 看到孟南渡微微蹙眉,她赶紧解释:“就是最近啦,有个男的老是骚扰我,又是送花又是护送上下班的,弄得我很烦。我又怕拒绝了他给自己惹麻烦……那个,能不能留个电话,要是真出事了我也好及时求助啊。” 听她的语气,好像还挺享受这种“骚扰”的。 孟南渡抬眸,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好啊。” 小护士脸上绽开了笑容,赶紧掏出手机,等着他报号码。 孟南渡微微一笑:“我的号码很好记——110。” 饭桌上一阵哄然大笑。几个女孩的笑声格外响亮,纷纷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小护士脸红了,撅着嘴撒娇:“我是认真的。真的有人骚扰我!万一他哪天做出过激行为怎么办?” 孟南渡坐直,一本正经地说:“我也是认真的。你们医院归禾山派出所管,这样吧,我给那边的兄弟打个招呼,具体情况你可以跟他们说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纠缠可就没意思了。 …… 菜陆陆续续上桌了,寿司、刺身、冷盘、烤串应有尽有。菜品倒挺丰盛,口味也不错,只是量实在太少。 菜一上桌,这群钢铁直男们就一哄而上。对面的女孩稍一矜持,筷子刚拿起来,盘子就空了。 方维达又开始瞪人:“你们饿死鬼投胎啊!少吃一口能死吗?” 被他这么一骂,小伙子们的筷子收敛了不少。 只剩下孟南渡和林深两个骨灰级直男,依旧闷头吃饭,完全不懂何谓怜香惜玉。 酒足饭饱后,一群男男女女聊得起兴,开始玩起了桌游。孟南渡觉得无趣,拍拍林深的肩膀,两人十分默契地起身,走到院子里抽烟。 深秋的夜晚,气温比白天低了许多。夜空一片暗沉,没有一颗星。明天估计又要下雨。 林深徐徐吐着烟雾,颇有感触地说:“这次相亲会,老方真的是用心了。我看了一圈,有几个姑娘长得还不错,尤其是那个外科的叶医生。” 他用胳膊肘捅着孟南渡,兴致勃勃地说:“哎,你说我跟她要是成了,以后看病会不会有优惠?” “能。”孟南渡瞟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说,“切阑尾第二根半价,打麻醉买一送一,拔牙的时候给你放《猫和老鼠》。” “切!”林深揽住他的肩,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哎,说真的,我觉得那个小白护士对你挺上心的,不过你这态度,啧啧……“ “谁?”孟南渡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谁,“哦,她姓白啊?你怎么知道的?” 林深翻了个白眼:“你个没良心的!人家小姑娘自我介绍就对着你一个人说,眼睛里的柔情蜜意我看着都酸!你倒好,只顾着吃。” 孟南渡面无表情地说:“我本来就对她不感兴趣,何必给她希望呢?” “啧啧。”林深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我看你就对一个人感兴趣,对吧?自从她重新出现,你就整天心神不宁的,有事没事就去找她……哎,你说你挺聪明一人,怎么要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呢?” 被人说中了心事,孟南渡眸色微动,又立即恢复如常,淡定地说:“我找她,哪次不是因为案子?” 林深皱眉,想了一会儿,说:“也对。每次她一出现就有案子,不是坠楼就是奸杀,简直是柯南附体了。” “太能惹事了呗。”孟南渡无奈摇头,“她一直是这样,喜欢瞎掺合,哪里有危险,就往哪里窜。” 嘴上虽然抱怨着,眉梢间却带着隐隐的笑意。 唉,自己以后得操多少心呐。 俩人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突然,地面上闪现一个黑影。 还没反应过来,俩人的脑袋上都吃了个“爆栗”,疼的龇牙咧嘴的。 一回头,果然是脾气暴躁的方维达。 “你们俩在这儿你侬我侬的干啥呢?我给你们安排相亲,你们就放着一屋子姑娘不管,溜到外面来卿卿我我?” 林深捂着脑袋,嬉皮笑脸地说:“老方,兄弟间就多沟通沟通感情,也有利于以后工作啊。” 方维达啐了一口,骂骂咧咧:“你们感情好能结婚吗?能生孩子吗?我警告你啊,不抓紧点,以后打一辈子光棍!” 越扯越离谱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俩人迅速掐灭了烟,跟在方维达身后回到了气氛热烈的相亲小屋。 刚一坐定,对面的小护士笑靥如花,正要开口说什么,就被一阵急促的铃声打断了。 孟南渡掏出手机低头看一眼,屏幕上显示“邱禾”的名字。 “喂,什么事?”他懒洋洋地接了电话。 “喂,孟队啊,”电话那头,邱禾的声音支支吾吾,“那个,有件事,我说了你可别上火……我们遇到前嫂子了。” “哪个钱嫂子?”孟南渡脑子有些迷糊,实在不记得有哪位姓钱的兄弟,只是隐约想到:邱禾这小子不是去扫黄了吗? “就是前嫂子啊,你那老相好……”邱禾纠结半天,心一横,索性直说了,“我们扫黄,扫到了你的……前女友。” 乔舒颜? 孟南渡一怔,随即骂道:“你特么放什么屁呢?你扫你的黄,跟她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邱禾的声音带着哭腔:“真的,孟队,就是那姓乔的姑娘,我跟洪羽都见过她,不会认错的……那个,你要不要过来一趟?还是让民警们先把人带去派出所?” 孟南渡举着手机,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连句客套的话都懒得留,就从包间冲了出去。 方维达和林深见势不对,立刻小跑跟在他身后,一人扣一支胳膊,总算把人给拽住了。“去干嘛?” “放开!我要去——” “杀人”俩字,被仅存的一点理智生生扼下去了。 他眼里冒着火,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周身散发着寒气,任谁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某种即将迸发的情绪。 “我陪你去。”林深当机立断。 孟南渡这种瞬间暴走的状态,他不是没见过。真要放他这样去干架,对方非死即残。 第47章 她就是危险本身 林深拉住孟南渡,回头对方维达说:“老方,你先回包厢,里面一屋子人等着你呢,我陪南渡去,放心啊。” 俩人都没开车,在路边随手招了辆的士就上车了。 孟南渡给司机报了个地址。林深听了一耳朵,觉得有点耳熟。 “乔舒颜在那儿租的房子。”孟南渡给他解释。这地方,他当时查案子去过一次。 一提到乔舒颜的名字,心里一股火又噌地冒起来了。 林深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啦?大晚上的去找她干嘛?” “不是去找她。”孟南渡没好气地说,“是去找邱禾,他扫黄扫到乔舒颜了。” “卧槽!”林深没忍住,脱口而出。 扫黄扫到队长前女友,好劲爆…… 他以前也类似的听闻,有个民警兄弟扫黄扫到亲姐姐,大家都对他报以同情和安慰。而这次,心态就不一样了…… 毕竟是前女友…… 林深瞥了一眼身旁人,试探地说:“哎,反正你们早就分了,不算戴绿帽……我知道你对人家心里有愧,放心不下,不过,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身旁人的脸色越来越沉,林深咽了咽口水,话锋一转:“不过这群民警也真是的,扫黄扫到人家家里去了,这……万一人家是正常的男女关系,那就闹误会了。” 孟南渡重重地“哼”了一声,脸色阴沉地说:“说是接到线人举报,那栋楼就是个淫窝。” 这下,林深彻底闭嘴了,心里暗骂,这乔舒颜,果真是柯南附体啊,哪哪儿都有她。 刚刚还聊到,说她是哪儿有危险就往哪儿窜。现在看来,大错特错。 她就是危险本身。 出租车在巷口缓缓停下。车门一开,孟南渡一个箭步窜了出去。林深付完钱赶紧跟出去,前面那人却已跑得不见影了。 不过,无需引路,他便找到了“淫窝”——不远处,一栋灰色楼房前蹲着一排人,双臂抱着头,男男女女都有,皆衣不蔽体。旁边守着几个民警,把这群人一个接一个地往警车上赶。 粗略一扫,并不见乔舒颜的身影。 一位民警见到林深,站直身子,笑着打招呼:“哟,林哥,今儿个你们刑侦的怎么都来凑热闹了?” 林深懒得解释,问他:“孟南渡呢?” 民警抬头,往楼上一指:“一溜烟儿地冲上去了,估计是去了三楼。” “谢了。”林深拍拍他的肩膀,跑进楼道里,隐约听到身后两位民警在嘀咕: “小邱说那女的是孟哥前女友,看来是真的……” “啧啧,孟哥真可怜,幸好是前女友,不然这绿帽子戴得飞起啊。” 林深脚步一顿,刚要回头骂人,转念一想,还是正事要紧,于是生生咽下了这口气。 刚跑到三楼拐角,突然,楼道传来一声巨响,将整栋楼震得嗡嗡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踢翻了。 林深莫名心里打怵,暗叫不好。 孟南渡这暴脾气,怕是看到什么难以描述的画面了…… 楼道很长,一眼望过去,只有一间房门开着,灯光在门口的地面上投下一片青白。 侧门而立的,是两个熟悉的身影——邱禾和洪羽。 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局促不安。 林深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心中暗自祈祷,只希望屋内的画面不要太少儿不宜。 走到门口向里望去,却只见孟南渡杵在客厅中央,身旁的茶几被一脚踢翻,地板上到处是水渍和玻璃碎片。 客厅与卧室被一扇玻璃门隔开。越过孟南渡的肩膀,林深看到乔舒颜背身而立,低着头,背影瘦得像纸片。 还好,她穿得还算齐整,卧室的床并不凌乱,也没有看到一个匆忙穿衣服的“客户”……总之,只要不是正在进行中,都不算太难堪。 林深暗自松了一口气,凑到邱禾耳边,低声问:“奸夫呢?” 邱禾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哪有什么奸夫***?哎,林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刚准备跟孟队说这事呢,他就把电话挂了。” 什么情况?林深皱眉瞪着他,等他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哎,是这样。北城派出所接到线人举报,说这栋楼有许多失足妇女,在家里做生意。我们就跟着民警来检查,嗬,这基本上就是个淫窝啊!我们一间一间地查房,光这层楼就逮到五六对!呐,旁边这家就是。” 林深顺着邱禾的视线望去,这是乔舒颜的隔壁房。 邱禾喘了口气,接着说:“然后就查到嫂子这间了,办事的民警不认识嫂子,直接冲进去把人给扣地上了。但是进去检查了一圈,发现屋里没别人。” “屋里没人?”林深觉得不可置信,“那他们凭什么扣人?” “唉,那群愣头青认定了嫂子住在这里,肯定也是做那种生意的,只不过今晚还没开张。本着宁可错杀不可犯过的原则,把她给逮了。” “卧槽,太草菅人命了吧……”林深目瞪口呆。 再次看向屋里,孟南渡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长腿大剌剌地敞着,抱着胳膊紧盯着乔舒颜。 而乔舒颜还是背向他们,站姿略显僵硬,林深突然发现不对劲。 她的怀里,好像抱着个小孩。 那小孩大概一米高,紧贴她站着,脑袋埋进她的外套里,浑身瑟瑟发抖,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再一细看,卧槽,那不是徐明亮吗? 什么情况?林深的脑细胞瞬间不够用了。他缓缓转头,目光呆滞地看向邱禾。 邱禾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儿……当时民警们进去看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人,正商量着是抓是放呢,突然听到五斗柜里有声响。 那柜子不大,一个成年男人肯定塞不下,所以检查的时候没放在心上……一听到动静,民警们冲过去打开一看,嘿,一个小孩正躲在里面呢!” 林深还要开口问什么,这时,坐在沙发上的孟南渡说话了:“你们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 声音很低,却隐隐带着一丝凛冽,让人不寒而栗。 林深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随后默默关上门,向邱禾和洪羽使了个眼色。 第48章 我能拿你怎么办? 三人安静地走到楼梯口。确认四周无人后,洪羽迫不及地地问:“里面不会出事吧?” 刚刚孟南渡踹翻茶几那一声巨响,现在还在她耳畔嗡嗡鸣响。她不曾见过也没有想到,平日里坚毅冷漠的孟队,居然有如此狠戾的一面。 “放心吧,顶多吵一架,伤心几天就好了。”林深的语气不咸不淡,也不过多解释,径直下了楼。 外面的警车已经开走了,此刻空无一人,夜晚重新恢复宁静。 只是,林深的心里颇不太平。 刚刚在赶来的路上,他听说乔舒颜出事了,第一反应居然是暗喜。 转瞬过后,他就恢复了理智,同时也为自己的阴暗想法感到一阵恶心。 平心而论,他不讨厌乔舒颜。可他就是不想看到自己最好的兄弟和这个女人在一起。 五年前的伤痕还历历在目。可孟南渡这个人,好了伤疤忘了疼,偏要重蹈覆辙。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林深长叹一口气,走进了茫茫夜色中。 …… 出租屋内,白炽灯一晃一晃,地板上的碎玻璃片反射着冷冷的光,映照出一片压抑的沉默。 乔舒颜终于转过身,却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孟南渡的眼睛。 瘦小的徐明亮就躲在她身后,攥着她的衣角,只露出两只眼睛,怯生生打量着对面的人。 乔舒颜没有说话,心里在暗自叹气。今晚好不容易不用上夜班,没想到却遇到这种事,真够倒霉的。 终于,她鼓起勇气,涩涩地开口了:“你……你要怎么处理?” 孟南渡用力按了按眉心,不想说话。 她问,他要怎么处理? 难道她不知道自己有多麻烦、多固执、多爱惹事?他能有什么办法? 面对她,总是心软,不知如何是好。 孟南渡闭上眼,抬起手覆在眼睛上,自嘲一笑,嗓音带着一丝沙哑:“乔舒颜,你说我能拿你怎么办?” 语气从未有过的无力。 看到这样颓败的他,乔舒颜一时默然,心里慢慢放下戒备。 再次开口时,她的语气温和了许多:“你进来,我们单独谈,不要吓着孩子。” 孟南渡苦笑一下,长腿一收,起身,走进卧室,看着她把徐明亮带到沙发上坐下,低声安慰了几句,然后回到卧室,合上了玻璃门。 两人共处一室,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孟南渡在她面前站定,将她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低头看着她。 距离太近了,她只抬眸看了他一眼,就慌忙低下了头,露出白皙瘦长的后颈。 “这小鬼头,”孟南渡顿了顿,不紧不慢地说,“是陆相知交给你的吧?” 乔舒颜倏地抬头,满眼惊诧。 不等她开口,他就讽笑一声,说:“我有正常的推理能力。” 自从周春芳被关押进看守所后,只有她的辩护律师,也就是陆相知能接触到她。没过多久,徐明亮就被一个远方亲戚从局里接走了。 而那段时间,孟南渡正忙于处理北城女尸案,没有闲心去过问小孩的近况。本以为一切已尘埃落定,没想到某人在他眼皮底下暗度陈仓、横生枝节。 乔舒颜没有狡辩,老老实实承认了:“小亮的亲戚虽然把他接出来了,但不愿意养他。我就拜托陆相知把小亮送到我这里来……我现在有工作,也有住的地方,可以把他照顾好——” 孟南渡不耐烦地打断:“你有什么工作?在便利店当收银员吗?你有住的地方?就是这里?” 他抬头环视一圈,嘲讽地笑了:“就这种地方?整栋楼不是卖淫吸毒就是做灰色生意的,乔舒颜,你不是今天才知道吧?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有什么能力去养别人?难不成一辈子靠着男人的救济吗?你这样跟今晚被抓的那些……那些女人有什么区别?” 乔舒颜抬头,怔怔地、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心里某个部分突然碎了,一片狼藉,满目荒凉。 直到视线逐渐模糊,她才察觉到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倏忽间,眼睫微动,泪就一颗一颗地溢出来,顺着脸颊缓缓淌落。 孟南渡心中一颤,自知说了重话,想收回,却已无力回天。 “孟南渡,”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五年前,你是什么样,我是什么样?那时候,我有这样说过你吗?” 声音在拼命压抑着颤抖。孟南渡听得心如刀绞,一时方寸大乱。 五年前,她是教授家的千金,而他,只是个初出茅庐的穷小子;她住在海滨别墅,而他,租住在一间简陋的公寓;她是名牌大学的学生,而他,他连真实职业都不敢告诉别人。 不管两人的差距多么悬殊,她从不计较,也不曾用恶言恶语讽刺。 五年的光景,他变成了警界精英、成功人士,却开始用势利的眼光,用高高在上的口吻,批判着处于社会底层的她。 她已经一无所有,却连最后的尊严,也要被践踏。 回忆纷涌而至,孟南渡只觉得颈上被人套了绳索,越拉越紧,几乎窒息。 “……我有这样说过你吗?”这声质问在他耳边反复响起。 没有,没有。 你明明知道什么话最伤人,却从来不说。你知道我有软肋、有逆鳞、有不能触碰的伤,可是,你从来都是小心翼翼地避开那里,即使在最剑拔弩张的时刻。 你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可是,我却这样轻易说出了口,为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孟南渡突然有些手足无措,仿佛自己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刑警,而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 他伸手,试图擦掉乔舒颜脸上的泪水,却被她退后一步,躲了过去。 手僵在半空中,半晌,才讪讪地放下去。他感觉喉咙干得厉害,发出的声音涩涩的:“你别……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养一个孩子负担太重,你这样太辛苦了……” 乔舒颜抬手,用手背抹去眼泪,淡淡一笑,说:“谢谢。不过我们穷人有穷人的活法,孟警官可能不理解,但没必要指手划脚。” “乔舒颜,你——” 孟南渡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怕自己再次失控,说出什么覆水难收的话。 思忖片刻,他才试探着开口:“其实,云海市有几家不错的福利院,有配套的学校和公寓……我可以帮忙联系。” “不用了。”乔舒颜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已经下定决心,“我答应过芳姐,会好好照顾小亮。” 在孟南渡看来,这种承诺简直不自量力。“可是,这不是你能承担得起的——” “孟警官,”乔舒颜打断了他的话,“我的事我自己有数,跟别人无关。” 她侧眸瞥了一眼,窗外夜色渐深,暗沉沉的,没有一丝亮光。 “太晚了,你回去吧。” “乔舒颜,我……” 孟南渡突然攥住她的手腕,将她一把拉入怀中,手臂揽在她的后背,一点点收紧,头低垂着,埋在她瘦削的颈窝,温热的鼻息扑在她颈间。 他还有好多话想说,可是身体里,一股更原始的冲动涌起。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抱过她了。 第49章 他的怀抱 乔舒颜愣了,待反应过来时,身子已完全被他箍住,动弹不得。 她抬起双手抵住他的胸膛,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的一点力气在他面前不值一提。 他的怀抱是铜墙铁壁,曾经,她是多么眷念,以为可以护住自己一生。 此刻,他的唇就贴在在她耳边,喃喃低语,一遍一遍念着她的名字:“乔舒颜、颜颜……” 一股摩挲感从后背传来,像电流般蔓延全身,她几乎站不稳。 “别、别这样……”趁着意识还算清醒,她及时抓住他的手,避免更大胆的行为。 他顿住,缓缓睁开眼,目光痴缠住她。 目光不经意一扫,突然,顿住了。 他的视线直直地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足足愣了半分钟,他才回过神来。脑子里蓦然浮现重逢时的那一晚: 院子里洒满月光,他们沉默着,并肩向外走着,影子被拉得瘦长。突然,乔舒颜说了一句:“抽烟对身体不好……以后,少抽点吧。” 乔舒颜,这半包烟,是谁的? 你是不是……也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孟南渡转身,面无表情地走向乔舒颜,低头,凑在她耳边,轻讽地说:“果然,没有男人,你就活不了。” 乔舒颜心头一震,错愕地抬眸,迎上了他冰冷刺骨的目光。刚刚亮起的微光,倏地一下,就被冰水浇熄。 他唇角还勾着一抹笑,眉梢间,却满是讥诮和鄙夷。 不等她有任何反应,他已直起身体,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卧室。 几秒钟后,客厅传来“嘭”地一声巨响,震彻整座楼。 她怔怔地立在原地,如坠冰窟。 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他是真的走了。 ……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海风清冽,日光微凉,街边的木棉向天空伸展着光秃的枝桠,云海市已渐入初冬。 这天下午,乔舒颜带着小亮在商场买棉服,接到了余漫漫的电话,约她晚上到父母家一聚。 “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她飞快地在脑海中回忆一遍,不是余漫漫的生日,也不是什么节日。 电话那头,余漫漫搞得很神秘:“见面再说!” 正好,今天她轮休,不用上夜班。 余漫漫的家就在云海大学的家属院里,以前,乔舒颜和陆相知都住这里,后来,两家人陆续搬走了,但相距不远,时常往来。 乔舒颜循着记忆找到余家,敲响了门。不一会儿,门开了,陆相知探出了半个身子,浅笑着跟她打招呼。 “咦,你也在?”乔舒颜莞尔,心里更好奇了。 陆相知淡淡地应了一声,俯下身,给她摆了一双棉拖鞋。 他不急于进屋,而是斜倚着墙,手插在裤兜里,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怎么穿这么少?没有厚点的衣服吗?” 乔舒颜换好拖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起球的毛衣,有些不好意思:“下午去逛街了,没挑到合适的。” 显然答非所问,但陆相知大概猜到了原因,没有继续纠结。 不等她转移话题,余漫漫便笑吟吟地出来迎接了,身后还跟着余父余母。 虽然与两位长辈相识多年,但毕竟久别重逢,乔舒颜多少有些拘谨,身体绷的很直,笑容里带着一丝紧张。 “余伯伯、余伯母好,这次过来,也没带什么礼物,就买了点水果……”边说边提起放在玄关上的购物袋,余漫漫赶紧伸手接了过来。 余母笑了,眼角浮起细细的皱纹。她上前一步,拉着乔舒颜的手,放在手心细细摩挲,感叹着:“丫头瘦了,这些年,吃了不少苦。” 声音里满是心疼,听得乔舒颜心中一暖,有种久违的感动。 眼看气氛变得伤感,余父呵呵笑了几声,打趣道:“几年不见,小丫头懂事了啊!以前我家有点好吃的,这小丫头闻着味儿就冲过来了,现在,嘿,还知道买点水果孝敬咱俩,不错不错!” 余漫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陆相知也勾起唇角忍俊不禁。伤感的气氛一下子被冲淡了。 几个人回到客厅,乔舒颜环视一圈,发现余家的装修摆设几乎没有变,还是跟记忆中的一样,突然就感觉很安心。 这世界变化太快。断裂的人生,若没有这些旧物和故人去连接和过渡,她真不知道该如何走下去。 餐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菜。几个人陆续就坐,乔舒颜忍不住又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啊?这么丰盛!” 余漫漫笑着说:“不是什么大日子,就是我爸妈想你了,让我喊你来家里吃顿家常饭。” 余母接过话茬:“可不是嘛!之前漫漫一直说你忙着找房子、找工作,腾不出时间。过几天,漫漫和相知要去北京了,我想着得趁这段时间聚一聚,不然又没机会了。” 原来不是什么大日子。乔舒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再一回想刚刚那番话……咦,漫漫和相知要去北京了?什么时候? 乔舒颜问:“去北京?工作吗?” “算是吧。相知接了个案子,要去北京出差,我这边也……” 余漫漫顿了顿,笑容有些腼腆,不知为何没有继续说下去。 余母帮她解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颜颜又不是外人。我们家漫漫啊,要去北京参加比赛,听说是个什么视频网站举办的,报名人数还挺多。这不,上周她通过了初赛,现在节目组通知她去北京集训,准备复赛呢!” “哇——”乔舒颜听得目瞪口呆。 第50章 余家晚宴 余母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自豪和喜悦,夸得余漫漫更不好意思了。 “别听我妈瞎咋呼,没有那么夸张啦,就是……天际视频举办的《古韵今声》第二季,在全国征集选手参加,主要是改编古词和演奏古曲……我这才刚进初赛,不知道能走多远呢,搞不好第一轮就淘汰了。” 乔舒颜听得一愣一愣的。 天际视频,国内最大的视频网站。这种平台举办的比赛,肯定是重量级的。而且,《古韵今声》第一季自去年播出后,热度居高不下,捧红了好几个新人,连她这种对娱乐圈不甚了解的人都听说过。 “好厉害啊!”乔舒颜由衷感慨。 余漫漫长得美,气质典雅,会弹古琴,大学专业就是古典乐编曲……这节目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这才刚开始呢,别抱太大希望。”余漫漫的脸更红了,“其实去年举办第一季的时候,我就想参加了,但报名需要以乐团名义,而我们乐团的其他人都不感兴趣。今年我召集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重新组了个乐团,就抓住了这次机会。对了,颜颜,你对这个比赛感兴趣吗?要不要加入我们乐团?” 乔舒颜一怔,没想到她会征求自己的意见。 回过神来后,她面红耳赤地摆手,头摇得飞起:“不不不,我、我不行……我那把琵琶好久没碰过了,再说,我的过去……” 她一紧张就容易结巴,索性闭了嘴。 余漫漫大概料到她会这么回答。她淡淡一笑,没有说什么。 反倒是陆相知,对这个问题比较执着。他蹙眉,认真地问:“为什么不行?我觉得你挺合适的。你以前学的也是编曲吧?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你可以——” “相知。”余漫漫轻声打断了他的话。 乔舒颜坐在两人对面。此刻,她清楚地看到余漫漫伸出右手,轻轻覆在陆相知搁在桌面的左手上,然后冲他使了个眼色:“别勉强她了。” 陆相知一顿,面色稍显不悦,但还是识趣地闭嘴了。 气氛冷了几秒,几个年轻人都安静了,饭桌上的话语权又回到了余母这儿。 自然,逃不过天下父母都热切关注的某个话题。 “颜颜啊,”余母眼神诚挚地盯着乔舒颜,声音里透着一股亲热劲儿,“有男朋友了吗?” “……还没有。” 乔舒颜心里打怵,隐隐预感到了她要说什么。 “25岁,不小了,得赶紧啊!”余母笑得意味深长,“要不,伯母给你介绍一位?” 果然,逃不过所有父母的第一大爱好——做媒。 乔舒颜暗自叫不好,脸上还得摆出礼貌的笑容:“呃,其实我、我没想那么多,现在还不是时候……” 余母脸一沉,开始唬她:“瞎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啊?再等就晚了,好男人都被人抢走了!” 突然,她视线一转,看向陆相知和自家女儿,“这俩孩子也是,老大不小了,婚事一点动静都没有。相知啊,什么时候把你爸妈叫过来,咱们商量一下?” 她嘴里虽然在抱怨,但那眼神里却是满满的欣慰和期待,分明是一种“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的眼神。 乔舒颜低头一笑,什么都明白了。 “妈!”余漫漫又羞又恼,红晕蔓延到了耳后根。 她紧张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陆相知,见他表情依旧淡淡的,没有什么变化,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陆相知放下筷子,用纸巾擦嘴,不紧不慢地说:“余伯母,我父母都在国外交流,到明年才能回国。” 就这么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一直没说话的余父轻咳一声,瞟了余母一眼,用眼神示意:适可而止吧。再纠缠下去就太丢份儿。 余母讪讪地笑了。 于是,饭桌上的话题又回到乔舒颜身上了。 余母开始重点进攻:“颜颜,刚刚说的事你考虑考虑?我们院今年招了个博士,刚留学回来的,学术上的成绩没话说。我跟他聊过几次,小伙子人品相貌都不错,而且还没女朋友呢。怎么样,要不要伯母给你介绍一下?” 乔舒颜扯了扯嘴角,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桌面,像是在发呆。 人在这里,心却飘得很远…… 她25岁了。迄今为止,只谈过一次恋爱,结局很惨。 而后,人生重新洗牌,她一无所有。 是时候,该走出过去的阴影了。 “好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呓语,“那就麻烦伯母介绍了。” 对面的人一怔,抬头,目光深沉地望着她。 晚餐过后,余母又拉着乔舒颜坐在沙发上聊着家常,余父则在茶几上摆好棋盘,跟陆相知下起了象棋。 聊天的时候,乔舒颜不时瞥向挂在墙上的时钟。回去的末班车是十点整,现在已经九点半了。 趁着聊天的间隙,她终于找到机会,向余父余母提出告辞。余家人看到天色已晚,便没有过多挽留,只是反复叮嘱以后一定要常来。 乔舒颜前脚刚踏出小院,陆相知后脚就追出来了,从身后喊住了她。 她回头,有些意外:“你怎么不多陪陪他们?” “送你啊。”陆相知一笑,抬头看看黑压压的天空,“快下雨了,我送你回家。” 乔舒颜也抬头,只看见像帷幕一样厚重的黑,看不出任何要下雨的迹象。 “不用啦,我——” “坐公交车”到嘴边,下意识换成了“我打车”。 陆相知脱下灰色大衣,披在乔舒颜肩上,又向中间拢了拢,调侃她:“得了吧,有打车的钱,不如去买件厚点的衣服。” 那一刹,她的心脏轻轻撞了一下胸口。 陆相知的车就停在家属院外。他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倒车出库后,稳稳地停在乔舒颜身边。 她面前,就是副驾驶座的门。 而她稍作迟疑,转身向后走了几步,拉开了后座的门,坐上了车。 陆相知的眉眼闪过一丝不悦,旋即恢复如常,透过后视镜,静静注视着她。 “怎么不坐前面?” 乔舒颜半开玩笑地说:“我听说,副驾驶座是女朋友的专属座位,我比较自觉,不给你找麻烦。” 第51章 流氓有文化 陆相知很快就领会到了她的意思。 他侧着上身,回过头看着乔舒颜,神色极其认真地说:“我跟漫漫没有什么,都是双方父母在瞎撮合。” 乔舒颜抿嘴一笑,望着窗外出神。 “吃饭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我是一面镜子,那对面的两个人,一定能看到他们有多般配。” 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 陆相知微蹙一下眉头,接过她的话:“我听说镜子都不撒谎,那我应该能看到,自己当时有多么不情愿不高兴。” “相知,”乔舒颜转过头,将视线投向他,认真地说,“漫漫很好。” “她是很好。”陆相知耸耸肩,不以为意地说,“然后呢?我就应该跟她在一起吗?” “为什么不?”她反问。 两人的目光终于对上了。 他努力看进她的眼睛,想找到一丝游移、暧昧、羞怯,甚至忧伤,任何能证明心意的情绪波动,都足够让他燃起希望。 没有,都没有。她的目光始终晦暗不明,像被浓雾笼罩的湖泊。 静默许久,陆相知终于收回目光,转过身,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他望着挡风玻璃上的反光,她的身影朦胧得像梦一样。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喃喃自语:“乔舒颜,我也很好,你为什么不跟我在一起?” 说这话的时候,乔舒颜也许在走神,也许没有听清。总之,她没有回答。 而陆相知,也并不期待听到任何回答。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她的沉默。 引擎发出阵阵轰鸣声,车子启动了。 陆相知的声音已恢复如常,淡淡地问:“还住北城老街?” “嗯。”乔舒颜应了一声。 “那边不安全,前段时间听说发生了命案。” “嗯,现在还好。”乔舒颜没有什么反应。 毕竟,他只是听说,而她,是亲身参与。 陆相知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她的神色,试探地问:“……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乔舒颜摇头,一脸忧虑:“没办法换了……我交了三个月的房租,才刚住满一个月。” 一想到那个黑心房东,她就觉得胸口憋闷。让他退房租和押金?不可能! 还能怎么办?只能忍受着拆迁的噪声,住到房租到期。 她的低气压很快就被陆相知察觉到了。他一挑眉,问:“怎么了?” 乔舒颜撇了撇嘴,看着车窗外一逝而过的夜景,默不作声。 “跟我有什么不能说的?”陆相知神色变得严肃,不依不饶地问:“谁让你受委屈了?是不是那个……姓孟的?” “不是。”乔舒颜脱口而出。 看来不逼她说出实话,他是不肯罢休了。 乔舒颜酝酿了一下措辞,轻描淡写地说:“其实也没多大事,就是……北城老街不是快拆迁了嘛,签合同的时候房东没告诉我这事,后来我还跟他吵了一架……我也想早点搬走,可是他肯定不会把钱退给我的,所以只好继续住下去了。” 怕他担心,她又补了一句:“没事,现在我已经住习惯了。那边应该不会那么快拆完,住到年底应该没问题。” 听她说完,陆相知一直没有说话,车厢内静默得有些不自然。 半晌,她才听到他的声音响起,竟然还带着一丝笑意:“这事好办。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嗯?”她不解。 不就是律师吗?虽然博览法典能言善辩,但毕竟是个文明人,跟那种流氓扯不清楚的。 她不放心,叮嘱他:“你别强出头啊。听过那句话吗?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陆相知低声笑了笑,“我只听过一句话: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律师,就是有文化的流氓。” 乔舒颜忍俊不禁,噗嗤笑了出来。 车子缓缓开到巷口,在路边停下。陆相知松开安全带,回头看向乔舒颜,叮嘱她:“你在车里等着,我去会会你房东。” 乔舒颜不禁一愣:“……你真要去啊?我还以为你是开玩笑呢。” 陆相知收了笑,声音低了几分:“你的事,我从不开玩笑。放心,我有分寸。” 乔舒颜还是忧心忡忡:“……那你要不要带什么武器防身?” 陆相知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笃定地说:“带这个就够了。” 说完,他打开车门,下了车。 乔舒颜半开着窗,看到他的身影向小巷深处走去,莫名有些不安。 窗外的潮湿空气扑进车厢,带着丝丝水雾。 她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抬头望着幽暗的夜空,心想,陆相知没骗她,果然下雨了。 …… 只等了一刻钟,巷子里便走出了一个人影。那人走进晕黄的灯光下,一张清隽温润的脸就露出来了。 陆相知躬着身,勾着手指,敲敲后座的车窗玻璃,示意她:“下来吧,房东答应把钱退给你。” “真的吗?”乔舒颜喜出望外。 本以为流氓之间要缠斗很久,没想到解决得这么轻松迅速。 她有些狐疑:“你不会是骗我的吧?是你给钱房东,让他还给我的对不对?还是你动用了什么黑白两道的势力?” “有毛病?”陆相知甩给她一个白眼。 他哼笑一声,继续说:“区区合同纠纷而已,用得着使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我只是告诉他,政府跟他签的拆迁合同明确规定了,不能再将房屋出租给其他人,否则就算违约,他一分钱拆迁款都拿不到。他总不至于为了贪你这点钱,捡芝麻丢西瓜吧?” “……还可以这样?” 乔舒颜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果然,知识就是力量,法律才是最有力的武器。 她咧嘴一笑,蹦跳着下了车。 雨雾纷飞,钻进她的发丝,带着初冬的微凉。 心是暖的,居然不觉得冷了。 巷子有些窄,两人并肩走着稍显拥挤。乔舒颜刚想着退后一点,错开而行,突然,一只胳膊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肩。 陆相知把她搂住了,手臂用力,往怀里紧了紧。 这样的夜,这样的动作,未免太亲密了。 乔舒颜心中一阵忐忑,脑袋缩进了大衣里。 不是没想过拒绝,但心中某个地方,隐隐地,舍不得这种被庇护的感觉。 第52章 深夜讨债团 这条小巷不长,灰白色的楼房很快出现在眼前。乔舒颜脚步一顿,仰起头,惴惴地看了陆相知一眼。 陆相知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深吸一口气,她走进一楼的楼道,敲响了房东的门。 门很快开了,房东大叔的地中海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他什么也没说,飞快地掏出一叠钱,胡乱塞进她手里,然后瞄向她身后的陆相知,目光中带着怯意。 陆相知带着职业微笑,冲他点点头。 房东收到“旨意”,如临大赦,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乔舒颜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讨债任务就这么圆满完成了? 蓦地,头顶上传来陆相知的声音:“数数,剩下两个月的房租加押金。” “哦。”乔舒颜赶紧低头数钱。借着楼道昏暗的光,她来回数了两遍。 2400。没错。 “这下放心了吧?”陆相知摸摸她的头发,温柔地笑。 乔舒颜抬眸,狐疑地盯着他,好半天才说:“你真的……没有动用黑社会?” 陆相知哭笑不得,只好对天发誓:“真的没有。” 她蹙眉,还是半信半疑:“那他怎么见到你,跟见到鬼一样?” “做贼心虚呗。”陆相知哼笑一声,把她揽进怀里,向楼梯口走去。 走进三楼楼道时,乔舒颜的脚步突然慢了,心里打起了鼓。 该不该邀请陆相知进去坐坐? 请吧,这夜深人静的,万一他赖着不走怎么办? 不请吧,这都到家门口了…… 远远地看到自家门缝底下透着光,小亮应该还没睡,这让她感到稍许安心。 乔舒颜站定,仰着头,望着陆相知,喉咙有些发干。 “那个……想进去坐坐吗?” 楼道里的光线很暗,她只能看见他侧脸流畅的轮廓,还有唇角微微泛起的笑意。 “我考虑考虑。”陆相知摸摸下巴,认真想了起来,“打算请我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呃,家里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 想了半天,乔舒颜艰难地回答:“……爽歪歪。” 陆相知憋不住笑了:“这是什么?” “小亮喝的饮料。”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好笑,“我喝了一口,还……可以。” 陆相知笑得很舒畅,“好啊。” 这笑声让乔舒颜也松了口气。 两人又走了几步,在门前站定。乔舒颜掏出钥匙,“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瞬间,满室亮光洒落,笼罩着门口的两人。 一个瘦小的人影从沙发上弹起,颠颠地跑出来迎接。 乔舒颜半蹲着,张开双臂抱住了小孩,摸着他细软的头发,笑盈盈地问:“小亮还没睡啊?在等我吗?” 伏在她颈窝的小脑袋轻轻点了点头。 乔舒颜任由他这么抱着,视线在屋内随意地扫了一圈,突然,定格在沙发前的一双轻敞的长腿上。 视线一点点往上,从小腿,到腰身,到肩膀,再到脸…… 猝不及防地,她迎上了孟南渡冷冷的目光。 她胸口骤然一缩,呼吸仿佛滞住了,某个声音在脑海中轰然炸响。 乔舒颜只觉得浑浑噩噩的,定定地盯着他,脑子一片混沌。 只见他慢悠悠地从沙发上起身,双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散散的,透着一股冷漠,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呵,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连声音也冷冽刺骨,带着几分轻蔑。 乔舒颜慢慢站直,脸上的笑容已经荡然无存,语气极其生硬:“你来干什么?” 孟南渡不说话,只是在房间里悠悠地踱步。 深夜,万籁俱寂,衬得他的脚步声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神经。 乔舒颜垂眸望着地面,余光瞥到一双靴子,踱到她面前,站定。 “乔小姐,”她听到声音从头顶传来,逐渐逼近,“我是来催债的。” 乔舒颜愕然抬头,对上了孟南渡冰冷的眼。 他唇角微微勾起,讽笑一声,“乔小姐怕是忘了,一个月前,你给我写了张欠条,结果再无下文。作为债主,我有权利定期上门提醒。这是第一次,下次,就没这么客气了。” 目光锋利,警示意味明显。 乔舒颜收回目光,刚想开口,突然察觉到肩上传来一股力量。 她视线一转,就看到陆相知的手扶在她的肩上,用力捏了捏,似乎是在安慰。 陆相知凑在她耳边,低声问:“你欠他多少钱?” 乔舒颜明白他的意思。她淡淡一笑,摇摇头,示意他不用替自己还钱。 她的手里,那刚刚讨回来的2400块,已经攥出了轻微的汗。 若是依照她以往的性子,早就把这沓钱甩别人脸上了。 可是…… 她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到孟南渡面前,摊开—— 那卷钱已被她攥得皱皱巴巴。 “先还你2400,行吗?” 她听到面前的人发出一声嘲笑,轻微,但清晰可闻。静待许久,几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掠过她的掌心,将这把钱抓走。 憋着的一口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孟南渡并没有细数,手指一收,便将钱悉数塞进裤兜里。 他依旧站着不动,看着她,眼底静如深潭。 乔舒颜鼓起勇气,抬眸望向他:“还有事吗?” 孟南渡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依旧嘲讽:“还剩九万七千六百。乔小姐,我看你拖儿带女的不容易,不如找个男人替你还?” 说罢,他挑眉一笑,目光转向了她身后的陆相知,那黢黑的眼神颇具深意。 乔舒颜蓦地回想起,那天他临走前丢下的一句话—— “果然,没有男人,你就活不了”。 语言的杀伤力有多大?大概就是,越了解你的人,越能说出最伤人的话,快、准、狠。 缓了许久,乔舒颜轻轻勾唇,冲他一笑,“不劳费心。” “行,那不打扰二位了。”孟南渡点头,从两人之间穿过,坚实的身躯蹭得陆相知身子一歪。 他手一挥,头也不回地走了。 楼道很静,静得能听到他轻颤的呼吸声。 他听到身后传来乔舒颜的声音,大概是对那小孩说的: “小亮,以后我不在家的时候,不要给陌生人开门,更不要放外人进来,知道吗?” 呵,外人? 孟南渡扯了扯嘴角,想一笑了之,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那个胸襟。 现在气得只想砸墙。 第53章 丧家之犬 孟南渡这一趟来,本是想为上次的话道歉的。那句话,他说完就后悔了,回家更是越想越懊恼。 他劝自己沉住气,先晾几天。结果今天下午去拘留所办事,匆匆一扫,觉得某张脸有些眼熟。 在脑子里搜索一圈,记起来了:那女人叫艾倩,是乔舒颜的邻居。上次北城女尸案,自己还询问过她。 视线对上的一瞬,那女人眼睛亮起了光。她明显也记得他。 于是,孟南渡隔着铁栏杆,给她递了支烟,不着痕迹地打听着:“怎么进来的?” 艾倩吐了一口烟,淡定答:“做生意。” 孟南渡轻声一笑:“做什么生意?” “皮肉生意。” 倒是挺坦然。上次询问的时候,孟南渡就看出端倪了。 他顿了顿,正寻思着怎么把话题引到乔舒颜身上,艾倩便猜到了他的心思。 “你是来打听我隔壁小妹妹的事吧?” 孟南渡不由得一怔。 隔着缭绕的烟雾,艾倩媚眼如丝,含着笑意看着他:“我就知道。小乔跟我说过了,你是她前男友。看这样子,你心里还记挂着她吧?” 孟南渡恢复了神色,淡声说:“少管别人的闲事。我问你,乔舒颜搬过去之后,家里有没有出现过其他人?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频繁?” 艾倩斜靠在铁栏杆上,耸耸肩,“我哪知道?不是让我少管别人的闲事吗?” 这女人,在男人堆里混久了,有事没事就喜欢撩一下虎须,扯一下虎尾。 偏偏孟南渡不吃这一套。 他不接话,不上套,只拿一双冷眼盯着你,让你自讨没趣,甚至不寒而栗。 “好啦,我说。”艾倩被他盯得浑身发毛,不自觉地站直了,敛了笑意。 “放心吧,小乔不是做这行的。她这种女孩,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出身,怎么肯为这点钱让自己受委屈?” 孟南渡低声“嗯”一下,用眼神示意:“继续。” “她刚搬进来的时候,就跟房东吵了一架。那老流氓的房子要拆了,把之前的租客赶出去了,又把房子租给了她。这傻姑娘,稀里糊涂地把钱交了。要不是我提醒她,她估计现在还蒙在鼓里呢,啧啧……” 孟南渡回想起来,乔舒颜的确说过自己跟房东有过节。那时自己忙着查案,没有继续过问。 “唉,小乔就去找老流氓吵,被骂了一顿,哭着回来的。我就说吧,有钱人家的女儿,受不得半点委屈…… 然后这傻姑娘哭累了,要我教她抽烟,估计是心里堵得慌。一下午就抽了半根,搞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何苦呢?临走时我还给她留了半包烟,估计她到现在还没抽完呢!” 这番话就像一道惊雷,猛地把孟南渡劈醒—— 他真特么混蛋啊! 匆匆结束跟艾倩的对话,他再也坐不住了。一下班便直奔乔舒颜家,路上连道歉的话都想好了。 在屋里眼巴巴地等着,跟那小鬼头大眼瞪小眼,傻坐了四个多小时,终于听到楼道里传来了她的声音,以及…… 另一个男人的笑声。 他们好像在聊着什么开心的事。 开门的时候,那笑容还挂在两人脸上,格外刺眼。 于是,他再一次克制不住自己,极尽所能,去挖苦她、逼迫她、伤害她…… 初冬的夜,气温骤降。穿过层层雨雾,孟南渡回到自己车上,狠咬着牙,攥紧拳头重重地砸着方向盘。 眼里透着恨意。 恨乔舒颜的冷漠疏离,恨陆相知的趁虚而入,更恨自己,如同丧家之犬。 …… 孟南渡离开后,小屋内一时静默。许久,乔舒颜才回过神来,转身把门关上了。 她冲陆相知一笑,神色稍显疲惫:“不好意思啊,我也没想到他会来。” 陆相知耸耸肩,表示不在意。 他在沙发上坐下,向小亮伸出双臂。小亮很乖巧地钻进了他的怀抱,顺势坐在他的腿上。 俩人俨然一对父子。 看到这温情的画面,乔舒颜没来由地想,以后陆相知有了孩子,一定能当一个好爸爸。 对于孩子,他有种天生的亲和力。 乔舒颜从冰箱里拿出一排爽歪歪,掰了两瓶,冲小亮晃了一下:“小亮,给陆叔叔一瓶好吗?” 小亮点点头,指了指她手中的饮料。 乔舒颜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我知道,给你也拿一瓶,对不对?” 小亮摆头,小腿一晃一晃的,指了指乔舒颜。 陆相知瞬间领会:“他的意思是,你也要喝一瓶。”他揉揉小亮的脑袋,笑着夸他:“小亮真好,知道好东西要一起分享。” 乔舒颜会心一笑,拿了三瓶爽歪歪,一人发一瓶,瞬间感觉自己像幼儿园的老师。 陆相知的大手里握着一个不倒翁形状的小瓶子,嘴里咬着细细的吸管,模样有些滑稽。 喝到一半,他抬起头,发现乔舒颜正倚在冰箱上看着自己发笑。 他的心脏没来由一突,“笑什么?” 乔舒颜收回目光,一下一下戳着吸管,轻飘飘地说:“没什么,穷开心呗。” 这倒提醒了陆相知。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 乔舒颜一愣,板起脸来:“干什么?我又不缺钱。” 陆相知看着她,目光严肃:“先把欠他的钱还了,以后尽量少来往。密码我待会儿写给你。” 灯光照射下,茶几上那张卡泛着金光,一下一下晃进乔舒颜的眼睛里。 没来由地,脑海中又蹦出了那句话:“果然,没有男人,你就活不了。” 差点被他说中了……真是讽刺。 脑子瞬间清醒了。她抓起卡,塞回到陆相知的手上,唬他:“这样一来,认识的人都成了我的债主。那我跟乞丐有什么区别?你再这样,我以后也不敢跟你来往了。” 陆相知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说这种重话,虽然是以调侃的语气。 果然,一如既往地固执。 他叹了口气,收起卡,又换了个话题:“其实,我也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陆相知一本正经地说:“是这样,我明天就得去北京了,至少得待一个月。我家里养了只猫,还怀着孕,预产期快到了。以前出差,总是把她放到宠物店,这次我不太放心……” 乔舒颜心领神会:“你想让我帮忙照顾她?可以啊。要不你明天走之前把它送过来?” “不,这样太麻烦了。”陆相知赶紧解释,“笼子、猫窝、猫砂什么的,搬来搬去太麻烦,而且她不一定能适应新环境。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去我家照顾她?” “可以。”乔舒颜回答得很干脆,伸手向他要钥匙,“放心,我每天至少会去一趟,绝对不会让她饿着。” 该怎么让她明白呢?陆相知挠挠头,苦恼地发现,脑筋太直也不是件好事。 第54章 脑子有病才喜欢他 陆相知清了清嗓,认真地说:“我的意思是,你和小亮能不能去我家住?” 话音一落,两人都安静了,他心里突然有些慌。 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律师莫名结巴了,欲盖弥彰地解释:“这个……毕竟我家猫肚子大了,随时可能生,如果没人时刻照顾着,我担心会出事……再说了,那个,刚刚你房东把钱退给你了,再在这里住下去也不太好吧?万一他打击报复……” 这么一说,也挺有道理的。乔舒颜眉头蹙起,开始认真考虑他的建议。 陆相知见有戏,便乘胜追击:“反正你这几天得重新找房子,不如就住到我家,我这趟出差得挺久的,家里没人住都落灰了。就当帮我一个忙,行吗?” 他盯着她的眼睛,神情极其诚恳。 以理服人,以情动人。乔舒颜完全找不到理由拒绝。 静默半晌,她终于点头:“好。” 陆相知面露喜色,心中一朵烟花缓缓升空,璨然绽放。 转眼已到深夜。把小亮哄睡后,乔舒颜送陆相知出门,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终于问出口:“相知,小亮的妈妈会怎么判?” 陆相知脚步一顿,思忖片刻,蹙眉望着她:“不好说。我们的辩护方向是过失杀人,如果成立的话,再结合她长期遭受家暴的事实,判处七年以下是没有问题的。但最麻烦的是……” 乔舒颜明白他想说什么,“她剪断了隐形防盗网?” “对,这一点就让她有故意杀人的嫌疑。不过你放心,我们会从其他角度入手,证明她其实是为了自杀。我已经委托我们所里最好的刑诉律师来给她辩护,问题不大,放心吧。” “嗯。”乔舒颜点点头,迟疑稍许,她上前一步,环抱住了陆相知,旋即松开。 陆相知心脏没来由地一缩,喉咙有些发干,清秀的喉结下意识轻轻滚了滚,腰间刚刚被触碰的地方有股奇异的酥麻感。 半晌,他定了定神,淡笑着问:“表示感谢?” “嗯,还有……祝你一路平安。”乔舒颜垂着眼,回避着他的视线。 “好。”陆相知勾唇一笑,也张开双臂抱住了她,却隔了好几秒才松开。 他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我也祝你万事顺意,平平安安。” 走出去时,雨已经下大了,滴滴答答落进头发里,透着丝丝凉意。 陆相知的车就停在巷口。他坐上驾驶座,胳膊肘撑在车窗上,另一只手慵懒地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他只身去讨债时,那房东说的话: “哎哟,怎么回事啊?走了个警察又来了个律师,这姑娘是哪尊大佛啊?我可惹不起。不就是两个月的房租嘛,拿去拿去!” 陆相知隐约猜到了是谁,但还要亲自确认一遍,“警察?什么时候来的?” 房东大叔一脸愁容:“几个小时前吧。那家伙脾气可不好,把我一通臭骂。我哪敢跟警察顶嘴啊,再说了,两千多块钱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把钱掏出来给他,他还不收,要我亲自还给那姑娘,还得道歉,道到她满意为止。那警察还没走呢,就在那姑娘屋里待着……哎哟,招惹上这么个人,真是倒大霉了!” 所以,他还没走? 陆相知看着楼梯口,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对房东说:“待会儿那姑娘来找你,你什么也不用说,直接把钱塞给她,知道吗?要敢多说一个字,明天我就去告发你,让你一分钱拆迁款都拿不到!” “哎哟,不敢不敢!”房东大叔吓得直摆手,就差对天发誓了。 所以,乔舒颜的讨债工作才能完成得如此轻松,又略显怪异。 车窗外,黑夜寂静,雨丝纷飞,陆相知的袖子很快就濡湿了。车窗缓缓升起,窗上映着他的脸,轮廓模糊,晦暗不明。 他轻笑一声,启动车,驶进了茫茫黑夜中。 第二天依旧细雨连绵,气温甚至比昨晚还低。乔舒颜给小亮换上了新买的棉服,从里到外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又给自己毛衣外面加了件连帽卫衣,不厚,好在可以挡风。 吃早饭时,乔舒颜开始跟小亮商量搬家的事。 其实她心里多少有些担心,毕竟小孩子都不喜欢生活环境突然改变,尤其是在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后。 但小亮毕竟不是一般小孩。他的反应很淡定,边喝粥边问:“搬去哪个叔叔家?警察叔叔还是律师叔叔?” 乔舒颜一愣,顺着他的话问:“你更喜欢哪个叔叔?” “律师叔叔,他脾气好,说话温柔。”小亮头也不抬,瓮声瓮气地说,“那警察叔叔好凶,我有点怕他。” 乔舒颜失笑。这不显而易见的事吗?孟南渡那个臭脾气,没把小孩吓哭就算他有爱心了。 脑子有病才会喜欢他。 小亮接着说:“但我知道你更喜欢他,所以他来敲门,我就放他进来了。” 乔舒颜差点被粥呛住了。这小鬼头,瞎说什么呢? 等等,你这是骂我脑子有病? “谁说我更喜欢他?我又不是受虐狂。”她说得义正严辞。 小亮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有种少年老成的气质。 “他那么凶,你还总是跟他见面,不是喜欢是什么?” 乔舒颜脸涨得通红,音量不自觉提高了几分:“那是他总来找我麻烦!” “哼,幼稚。”小亮摇摇头,不屑地勾勾嘴角,“你们这些大人,谈恋爱跟小学生一样,越喜欢谁就越欺负谁。” 被一个十岁的小孩说“幼稚”,乔舒颜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鄙视。 “……大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你还小,只能看到表面……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反正,我们要搬家了,待会儿你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中午律师叔叔会来接我们。” “嗯。”小亮低头继续喝粥,不知想到什么,猛地抬头,眼睛睁得浑圆:“你是不是要跟律师叔叔结婚了?” 啊?乔舒颜瞬间石化。这小孩的脑回路怎么七弯八绕的毫无规律可循? “……不是啊,我们只是过去住一段时间,帮他照顾一下猫。再说了,你刚刚不是说我更喜欢警察叔叔吗?怎么会以为我要跟律师叔叔结婚?” 小亮一本正经地反问:“你刚刚不是也说,大人的感情很复杂?” 居然学会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在口才方面,也被十岁小孩碾压,真是太没面子了。 心累,不想说话。乔舒颜叹一口气,摆摆手,继续吃饭。 第55章 该死的“圣母病” 陆相知的家位于市中心的高档小区里,穿过一座天桥便到了繁华的步行街。小区南面是银湖公园。从阳台向外眺望,旖旎风光尽收眼底。 不是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只是…… 这种感觉太不真实了。 乔舒颜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档综艺节目:山里的穷苦孩子和城市的叛逆少年交换人生,穷孩子见识到了城市的繁华,富孩子体验到了生活的艰辛。 半个月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那时候,乔舒颜就在想,那些被节目组选中的穷孩子们,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想了很久,都得不出结论。 现在,自己变成了被选中的穷孩子。再怎么坦然、淡定,也掩盖不了心底的诚惶诚恐、患得患失。 陆相知在临走前,在家里贴满了便利贴,交代着大大小小的事项: 冰箱上,贴着:“水果在上层,酸奶在中层,雪糕在下层。打开有惊喜~~” 乔舒颜顺着他的提示打开冰箱,最上层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摞爽歪歪,上面还贴了张纸条:“一天一瓶,喝完我就回家了。” 很少见到陆相知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乔舒颜忍不住笑了。 在客房的门上,便利贴很显眼:“床单被套已经换新,ps.主卧的床更大更软,可以趁我不在去试试。” 母猫的家安置在客厅一角,猫窝、猫架、饭盆、猫砂摆放得井然有序。在三层猫架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 “hello,我叫饼干。欢迎妈妈!欢迎哥哥!” 后面还画了个萌萌的小猫爪。 乔舒颜边笑边撕下便利贴,一张一张捋平,夹进随身带的本子里。 心里忍不住好奇,这么居家这么会撩的男人,怎么会单身到现在? 收拾好行李后,乔舒颜就开始跟自己的“新女儿”,呃,准确来说是“新朋友”打交道了。 饼干是只苏格兰折耳猫,脸又圆又扁。陆相知说本来想给她取名为“大饼”,后来觉得一个姑娘家叫这个名字不雅,所以改成现在的名字。 她的腿很短,肚子圆滚滚的,走路时几乎要拖到地板上。看来不止怀了一个宝宝,而且预产期快到了。 乔舒颜蹲在地上,一手撸着她的脑袋,一手拿着梳毛刷,从头到尾捋顺她背上的毛,顺带给她做个按摩。 小亮也蹲在旁边,好奇地观察着这只猫。乔舒颜见他难得对某件事有兴趣,便把梳毛刷地给他,鼓励道:“来试试。” 小亮摇摇头,“我怕把她弄疼了。” 乔舒颜一笑,没有勉强。她随口问道:“小亮以前养过小动物吗?” 小亮挠挠头,想了一会儿:“算是……养过吧。小螃蟹,我自己抓的。” 乔舒颜睁大眼,笑着夸道:“好厉害啊!你自己抓的?多大的螃蟹啊?” “就这么大。”小亮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距离,大概一个鹌鹑蛋大小。 蓦地,他神色一黯,声音也低了几度:“可是没养几天,就被那个人一脚踩死了。” 那个人? 乔舒颜心情有些沉重,试探着问:“你爸爸吗?他是不是喝醉了?” “对,不过他那时候没喝醉。他就是故意踩死的,当着我的面。” 小亮的眼底堆积着恨意,冷冷地说:“他就是想看到我伤心,我一哭他就觉得自己可厉害了。可我那次偏偏没哭……后来我就再也没养过动物了。” 他此刻的眼神,冰冷,残忍,冒着寒气,完全不像个孩子。 乔舒颜的心倏地一沉。 屋里开着暖气,她的背上居然冒出了丝丝寒意。 然而,下一秒,小亮眼里的恨意就消失了,换成了孩子般的清澈。 他仰着头,天真地望着她,笑着问:“姐姐,你养过什么动物吗?” 恍惚间,乔舒颜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眼花了。 小亮还是个孩子呢…… 回过神来,她淡淡一笑,说:“养过啊,很多呢。很多年前,我跟几个好朋友建了一所流浪狗救助站,养了30多只狗呢! 对了,你的律师叔叔也是救助站的创始人之一,他负责出钱,我负责出力。” 小亮听得入神,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半天才说话:“哇!姐姐,你的爱好一直没变呢!” 乔舒颜没反应过来:“什么?养小动物吗?对啊,我就是——” “我的意思是,”小亮打断了她的话,“你很喜欢收养无家可归的动物,以前是流浪狗,现在是……我。” 乔舒颜顿时愣住。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 她一时语塞,不禁反思:难道自己天生具有母性光辉?看到可怜的动物或者人,就同情心泛滥?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圣母病? 这小孩,人小鬼大,说话一针见血。 乔舒颜不禁唏嘘。 小亮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姐姐,你这样不怕被骗吗?万一别人知道你有这个爱好,故意装可怜骗你同情怎么办? 还有啊,那些流浪狗一开始可能会怕你、会咬你,如果有病的话就麻烦了……姐姐,你被狗咬过吗?” “……咬过,”乔舒颜艰难地回答,“很多次。” 说得一点没错。她被狗咬,被人骗,都是因为这个毛病。 该死的“圣母病”! 撸猫的手渐渐变慢,视线在远处失焦,回忆纷纷扰扰,交织成影像…… “小亮,你想听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浮在空中,“我跟那个……警察叔叔的故事?” 其实,前两次见面,彼此都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故事到这里,多半就可以结束了。 偏偏还有第三次。 那时,乔舒颜喜欢收养流浪狗,几年下来家里陆续塞了十几只,整个小花园都是狗屎味儿。 乔教授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这群狗崽子们实在闹腾得欢,不吠则已一吠群起,吵得邻居们时常来登门,委婉提醒好言相劝。 次数多了,乔舒颜也渐生愧意。 直到上了大学,乔舒颜和余漫漫终于在附近的山上找到一间废弃的农宅,稍经修葺,改造成了一所流浪狗救助站,把家里的狗全都迁移进去。 那时候,陆相知已经开始工作,所以由他出钱雇了一位大婶,负责照顾狗子们的日常生活。 而乔舒颜在学校里招了一群学生义工,闲暇时候便轮流去帮忙,洗狗舍、铲狗屎、遛狗……有时候,义工们在外面遇到受伤的流浪狗,也会在微信群里通知大家去救助。 就这样,救助站才建了一年多的时间,已经收养了三十多条狗,每天吵闹又欢腾。 第56章 魔幻的夜生活 那次,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求助信息:在某个城中村里发现一条饿得骨瘦嶙峋的狼狗。 配图是一张远景照,在昏暗的巷角,隐约可见一条瘦狗正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乔舒颜当即坐不住了,约了余漫漫带上工具准备过去。那时候天色已暗,陆相知刚从律所下班,不放心两个女孩,便开车陪着她们一同前往。 城中村的巷子弯弯绕绕,许多地方没有路灯。他们一路找一路唤,终于在一片污水横流的菜市场里找到了那条狗。 大概是受到过伤害,那狗对人类的声音十分警惕。 几个人刚一走近,就看到阴暗角落里,一个黑影从地上窜起,弓着背,毛发耸立,尾巴绷直向下,发出沉重的低吼声。 这是一条狗的最高戒备状态。 几个人心里都打起了鼓,腿肚子有些发软,但谁也没后退。 他们十分有默契地围成半圆,一步一步向前,把这条狗逼到了角落里。 突然,一道黑影腾空而起,像箭一般冲向乔舒颜的方向。乔舒颜倏地一闪,手臂一挥,用手中的半圆钢叉将狗牢牢地箍在地上。 几乎就在同一瞬,陆相知手里的套杆飞了出来,精准地套在狗的脖子上。 乔舒颜这才舒一口气,松开了钢叉。 这条狗还在拼命挣扎着。无奈,它越挣扎,脖子上的套圈就越紧。 余漫漫赶紧上前,蹲在地上准备给它套上嘴套。 陆相知以为大功告成,一时掉以轻心,手握套杆的力度下意识地松了几分。 趁此之际,这狗用尽猛力,奋力一扑,冲向了正在给它戴嘴套的人…… 事发突然,乔舒颜急中生智障,忘了手中还握着钢叉,脑子一抽,飞起一脚,想把狗踹开。 不巧,光滑白皙的腿正好卡进张开的狗嘴里。 送到嘴的食物,不尝一口就太不给面子了…… “啊——” 下一秒,整片菜市场都听到了乔舒颜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等到大家终于把狗擒住,捆得严严实实地塞进车里,乔舒颜也哭累了,在车上哼哼唧唧骂骂咧咧,宛如被抛弃的怨妇。 大家决定兵分两路,陆相知和余漫漫负责押送这条狗去救助站——毕竟它虽然骨瘦如柴,但战斗力惊人,一个人怕是镇压不住。 乔舒颜得赶紧去医院,赶在狂犬病发作之前打一针。 赶到医院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无需护士的搀扶,她单腿蹦跳得飞快,结果在急诊室的门口,跟正要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眸,顿时怔住。 孟南渡瞪着她,眉头拧成一团。 乔舒颜还没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就听到他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怎么又是你?” 一次又一次的相遇,连他这个无神论者,都开始相信冥冥之中的命运了。 好半天,乔舒颜才从怔忪中清醒,嗫嚅地说:“我、我被狗咬了。” 孟南渡一挑眉,将信将疑地望着她,半晌没说话。 凌晨两点,被狗咬……乔大小姐的夜生活实在很魔幻。 “……严重吗?” 他低头,检查她那条微蜷的腿——白皙的小腿肚上,几个牙印清晰深刻,殷红的血还在淌,流出几条刺眼的血痕。 看这牙印,应该是烈性犬。 眉头不知不觉中蹙紧,孟南渡弯腰,想将她拦腰抱起,突然记起自己右手有伤,于是改成用单臂扶着她。 “别傻站着了,先进去。” 他淡淡地说,扶在她肩上的手逐渐用力,几乎将她揽入怀中。 那温软香糯的触感,让他有短瞬的失神。 急诊室大厅白炽灯光一晃一晃,明亮得有些刺眼,将他从心摇神曳中唤醒。 一垂眸,怀里的乔舒颜头深埋在他怀里,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和光洁的后颈。 孟南渡将她放在急诊室的椅子上,自己蹲在一旁。几个护士围了上来,简单问了几句,就开始清理伤口。 “呜——”乔舒颜疼得小声哀嚎,眼眶红红的,强忍着没掉眼泪。 孟南渡扭过头,强迫自己不去看。 乔舒颜不哭了,好奇地盯着他的后脑勺,问:“你怕血啊?” “不怕。”孟南渡的声音闷闷的,说话时依旧侧着头,别扭得很。 不是怕血,只是殷红与白皙的色彩冲击力太强,让人本能地心疼。 “对了,”乔舒颜终于想起来问正事,“你怎么在这儿啊?” 孟南渡哼了一声,闷声说:“胳膊掉了,来接胳膊。” 这下轮到乔舒颜目瞪口呆了。 大半夜的胳膊掉了? 愣了半天,她艰难地说:“你是不是……睡觉从床上滚下来了?” 孟南渡冷瞥了她一眼,“你以为都像你这么傻?我是在酒吧跟人打架,胳膊脱臼了。” “哦。”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这个受伤的理由,好像也没有聪明到哪儿去。 孟先生的夜生活,也很丰富嘛。 过了很久,她才知道,那晚孟南渡在嫌犯家外蹲守了一整晚,等人出来时追了四条街,跟几个花臂大汉搏斗时,胳膊被掰掉了。 待伤口清理干净,窗外的天色已经微亮了。 在此期间,乔舒颜把被狗咬伤的起因、经过、结果一五一十地“招供”了。 孟南渡的神色越来越严厉,不时瞥她一眼,轻哼一声,表达对她智商的怀疑和怜悯。 乔舒颜被他盯得很不自在。 明明是“光辉事迹”,怎么越说越心虚?感觉自己好像被审讯的犯人…… “说完了?” 孟南渡脸色不太好看,乌黑的长眉轻蹙着,像是在生气。 沉默半晌,他起身,斜睨了她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自己能走吧?” 乔舒颜赶紧起身,单腿蹦蹦跳跳地跟上,一脸茫然地问:“去哪儿?” “去防疫门诊打针。我可不想你狂犬病发作,把我咬了。” 几分钟后,俩人来到门诊外,在长椅上等候着,默默无言。 乔舒颜突然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指着孟南渡的胳膊,又指指自己的腿,说:“难兄难弟!” 她还有心思开玩笑!孟南渡心里有火,瞪了她一眼。 乔舒颜识趣地收住笑容,弱弱地问:“那个……你胳膊伤得严重吗?要不要去拍个片子?” “不用。”他抱着手臂往后一靠,合上双眼。不久,就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 第57章 要我背你吗? 百无聊赖地等了好久,终于到了上班时间,医生开门招呼乔舒颜进去。 十分钟后,疫苗打完了,乔舒颜出来时眼眶红红的,明显是刚哭过。 孟南渡突然有些心软,语气柔和了几分:“你都多大了,打针还哭?” 乔舒颜垂眸,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没有理他,一瘸一拐向门外走去。 孟南渡一时有些心慌,急忙跟上去,将她搀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医院,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征求地问:“送你回家?” 她摇摇头,说:“我想先去救助站看看,我朋友应该把狗带过去了。” “你腿都成这样了,还记挂着狗呢?”孟南渡没好气地说,“行吧,人间大爱。” 乔舒颜把地址报给司机后就不说话了,侧着头,双目失神地望着窗外。 车厢内一片静谧。孟南渡困得眼皮打架,索性靠着车窗酣睡一觉。 待司机叫醒他时,已是半个小时后。他一睁眼,窗外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一条羊肠小路顺着山坡蜿蜒而上。 “阿渡,”乔舒颜轻声唤他,“我去山上看看,你坐这辆车回去吧。” “等等,”孟南渡用力揉揉眉心,“我跟你一起去。” 说罢,他打开车门,在原地活动了一下筋骨,就向山上走去。 林间小路只有两人宽,未经修葺,路边杂草丛生,碎石零散。 乔舒颜在前面带路,孟南渡跟在身后,视线顺着她白皙修长的双腿往下,落在受伤的小腿上,白色纱布渗出缕缕殷红。 他忍不住心疼,快走两步来到她前面,试探地问:“要我背你吗?”。 乔舒颜微怔,随即转头,脸色微红,笑着说:“不用啦,我没有那么娇气。我被狗咬过很多次,也打过很多次狂犬疫苗,早就习惯了。” 被狗咬出经验了,难怪这么淡定。孟南渡颇有些哭笑不得,没有再坚持。 走了十多分钟,小路尽头隐隐能看到一座院落,从外观看,应当是附近山民自建的房屋。 大约是察觉到有人到访,院落里依稀传出几声狗吠。 孟南渡打量着这座农宅,好奇地问:“这是你们租的房子?屋主是谁?他允许你们养那么多狗吗?” 乔舒颜回眸看他,神色茫然,明显一问三不知。 “我们爬山的时候偶然发现的。不知道屋主是谁……不过,这里一直都没人住,放心吧。” 在房价惊人的云海市,大剌剌地霸占一套房子,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心安理得…… 孟南渡一时语塞,摇摇头,最后蹦出两字:“……法盲。” …… 随着他们逐渐走近,院子里似乎察觉到了动静,一时狗吠声四起。 乔舒颜走到一扇黑色铁门前,刚要敲门,门就“吱呀”一声缓缓开了。 陆相知从里走出来,伸出手,很自然地扶住了乔舒颜,低头一边检查她腿上的伤,一边问:“怎么样?医生说什么?” “我没事。”乔舒颜回头,望向身后的孟南渡,介绍说:“这是我朋友,陆相知。这个救助站是我们一起建的。” 陆相知这才注意到,还有其他人在场。 他视线一转,温润的眸光落在孟南渡身上,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片刻后,才伸出手,点头示意:“你好。” 看到他第一眼,孟南渡就有种感觉——他和乔舒颜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的气质太像了。 晨光中,陆相知穿着白色休闲衬衫,黑色长裤,身材颀长匀称,整个人看上去干净清隽,有种书香门特有的温润气质。 “你好。”孟南渡也伸出手,淡淡一笑,“我叫孟南渡,乔小姐的朋友。” 乔舒颜一心记挂着刚救回来的狗狗身上,没有留意两个男人之间的眼神打量。 她一边往院里蹦,一边问:“那只狗情况怎么样了?” 陆相知上前几步,扶她走进去,说:“袁医生过来了,正在给狗做检查。本来想这边忙完了,就去医院看你。怎么不在家好好休息?这边有我看着呢。” “哎,我没事,狗狗在哪间房?我去看看。” 孟南渡跟在他们身后,默默打量着这个不大的院子——四周是灰白色的水泥墙,沿墙种了一排树,地面刚被清扫过,院子尽头,四间平房连成一排,其中有两间住满了各种狗,吠声不绝于耳。 三人进了最边上的一间小屋。屋里摆着几件仪器和狗笼,正中间放着一个简易手术台,一位胖胖的中年男人站在桌边,给一条狗检查身体。 中年男人听到动静,回过头,冲他们憨憨一笑:“颜颜来啦?打疫苗了吗?” 乔舒颜笑嘻嘻地向他展示自己受伤的腿,仿佛在炫耀军功章:“打了,袁医生,狗狗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情况……唉,不怎么好。” 袁医生招呼他们走近,指着手术台上的狗说:“已经饿得皮包骨头了,而且我估计以前受到过虐待。你们看,这几条腿皮都磨破了,这儿骨头都露出来了,身上还有几处烟头烫伤留的疤,啧啧……那些人真狠心。” 此时,这条狗被打了麻醉,浑身没有力气,只是安静地趴在桌子上,完全没有初见时的凶狠气势。 袁医生轻轻扒开它的毛发,溃烂的伤口呈现出来,触目惊心。 乔舒颜倒吸一口冷气,心疼不已,想伸手摸摸它的头顶,却被它猛地一阵狂吠吓得收手。 “小笨蛋,”她假装凶狠地教训它,语气却格外温柔,“你是第六个在我腿上留下牙印的家伙了。我又不是坏人,知道不?” 第六个?孟南渡一时无语。 被狗咬多了,会不会基因变异?狂犬疫苗打多了会影响智力吧? 乔舒颜继续试图摸它脑袋,又引来它一连串的低吠。 她只好罢手,瘪瘪嘴,说:“这么凶啊?那以后就叫你阿凶好不好?阿凶阿凶——” 身后,孟南渡对着空气翻了个大白眼。 安抚好这条暴躁的狗后,乔舒颜终于松了口气,伸了个懒腰,困意席卷而来。 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问陆相知:“漫漫呢?” 陆相知说:“我让她先回去了。你也一夜没休息吧?要不先去大婶的房间睡一觉?” “不了。”乔舒颜摇摇头,目光转向了孟南渡,问:“你困吗?” 专业的刑警能抓住一切机会补觉,也能在短时间休息后迅速恢复精力。在车上小憩片刻后,孟南渡的体力已经恢复七八成,脑子更是无比清醒。 “不困。”他淡淡地说。 “那我带你参观一下?” 说这话时,乔舒颜的眼睛亮晶晶的。 孟南渡注意到,这是每次她谈起自己喜欢的东西时特有的眼神。 “行。”他没有拒绝。 第58章 吃货的尊严 乔舒颜笑了,眼睛和嘴巴都弯成了月牙形。她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出房间,对孟南渡介绍着: “这间是我们的医疗室,给狗狗治病、包扎、打疫苗都在这里; 这两间比较大,是狗狗住的地方,每个房间都用木板隔成了三室一厅,有时候狗狗会打架,就得把它们隔开; 最旁边那间是大婶的房间,她负责给狗狗们做饭。至于其他清扫工作,平时会有义工来帮忙。” 孟南渡跟在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一一望去,余光却不时瞟向她受伤的腿。 他双手插在裤兜,漫不经心地问:“义工要怎么报名?” 乔舒颜蓦地回头,愣了几秒,掩饰不住惊喜地问:“你要来当义工吗?” “嗯。”孟南渡点头,“我周末有空。” 明明心里乐出了花,乔舒颜还是强忍住笑意,故作矜持地说:“……好啊。你加一下我们微信群就好了。” 说完,她将微信群的二维码打开,看着孟南渡拿出手机、扫描、申请加入…… 心里的小鹿兴奋得手舞足蹈,脸上却还得装作淡定。 孟南渡加进了群,在群成员里翻找一遍,然后指着一个卡通头像问:“这是你吗?” 乔舒颜惊呆了,“你怎么知道?” “直觉。”孟南渡抿嘴,忍住笑意。 因为这个头像最傻。 他点开小图像,手指移到最下方的横条上,征求地问:“那我加你好友了啊?” 都这时候了,乔舒颜还故作高冷,挑眉说:“加我干嘛?有事可以在群里说。” “行。”孟南渡很洒脱,挪开了手指,关机,准备塞进裤兜,“那我不加了。” “哎哎——” 乔舒颜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央求地说:“加吧加吧!那个……我刚刚想到,在群里说话不太方便……”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孟南渡唇角慢慢扬起,笑得很得意。 他重新拿出手机,手指飞快跳跃几下,然后下巴一扬,“加了。” “好。”刚刚已经颜面尽失了,乔舒颜不敢多说话。 日头渐高,小院被晒得有几分燥热。 孟南渡看一眼时间,对她说:“我还有事先回去了,周末再过来。如果临时有变,我会提前告诉你的。” “嗯,好。”乔舒颜怔怔地望着他,心中怅然若失,只觉得每次见面都太匆忙,好多话还来不及说呢。 她试探地问:“那个……既然加了微信,我能找你聊天吗?” “可以。”孟南渡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最好是晚上。” 心中的小鹿又开始跳起了迪斯科。 直到他的背影在小院门口消失,乔舒颜还呆呆地倚着门框,舍不得收回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突然响起陆相知的声音,透着一丝冷峻:“哪儿认识的?” 乔舒颜吓了一跳,回过头,才发现陆相知的视线也一直盯着院门。 不过,他的眼底,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乔舒颜老实回答:“夜店。” 陆相知瞪了她一眼,神色严厉:“你还去夜店?” 乔舒颜觉得委屈,解释道:“就去了一次。没劲,再也不去了。” “知道就好。”陆相知哼了一声,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告诫她:“夜店认识的,多半不靠谱!” “我觉得挺靠谱的啊!”乔舒颜不服气,“他是个乐队的鼓手,在夜店打工而已,不是你想的那种。” “切——”陆相知翻了个白眼,继续问:“你不是去医院吗?怎么把他带过来了?” 乔舒颜不以为意地说:“他正好也在医院啊,跟别人打架,胳膊脱臼了。” “这还叫靠谱?!”陆相知气得冒烟。 这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乔舒颜认真地说:“你不懂,我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 陆相知讽笑一声,摇摇头,实在懒得继续争辩。 …… 回到家,乔舒颜迫不及待地打开微信,确认好友申请。 孟南渡的微信头像很简洁,白底黑线画了个剪纸小人。点开他的朋友圈,一片空白,神秘得如同他这个人。 乔舒颜心中不免失落,忍不住想给他发条微信,突然又想到他说过晚上才能发,心情更憋闷了。 一直到暮色降临,微信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乔舒颜憋不住了,随便扯了个理由,给他发了一条:“吃烧烤吗?” 他回得倒挺快:“不吃,还没下班。” 哦。乔舒颜瘪瘪嘴,顺着他的话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微信那头,孟南渡陷入了纠结,某个念头在心里隐隐生根。 不知为何,他暂时不想让乔舒颜知道自己的真实职业。 犹豫了许久,他才回答:“……健身房教练。” 这个职业,他外形条件符合,而且专业性不强,不容易被拆穿。 微信那头,乔舒颜没有丝毫怀疑,还美滋滋地想,难怪身材那么好,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虽然,还没有见过他脱衣的样子……但是,光靠脑补,就足以让她脸红心跳。 乔舒颜笑嘻嘻地问:“哪家健身房?我要办卡!” 孟南渡回答得很干脆:“练肌肉的,不适合你。” 谁说的?可以去围观他练肌肉啊!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满满的荷尔蒙,乔舒颜的脸红得快烤熟了。 她继续问:“那等你下班可以请你吃烧烤吗?烤秋刀鱼,很好吃!” 还没等她搜到色香味俱全的烤秋刀鱼图片,那边就发来一条:“不吃海鱼,太腥。” 竟然敢说海鱼不好吃?乔舒颜觉得吃货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俗话说,帅哥诚可贵,美食价更高。乔舒颜浑身的斗志被点燃了。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了起来: “瞎说,海鱼最好吃了!淡水鱼才不好吃呢,一股泥土味!” “海鱼皮糙肉厚的,口感不好。” “可是海鱼刺少,淡水鱼刺多啊!” “淡水鱼肉多。” “海鱼营养价值高!淡水鱼都是饲料养殖的,不健康!” “海鱼寄生虫多,淡水鱼人工养殖的更卫生。” “不要踩一捧一好不好?抱走我家海鱼不约。” “……是你先拉踩的。” 于是,这场关于海鱼和淡水鱼的幼稚争论,以粉圈日常用语结束。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类似争论时有发生,通常围绕着一些毫无意义但涉及吃货尊严的话题,例如“元宵该吃饺子还是汤圆”、“西瓜该挖着吃还是切块吃”、“粽子该蘸酱还是蘸糖”…… 通常都是孟南渡主动认输,但态度明显不服气:“俗话说,神经病人思维广,弱智儿童欢乐多。在这方面你经验丰富,资历老道,我甘拜下风。” 乔舒颜刚有些得意,突然觉得这句话好像别有深意,又懒得细想—— 反正,赢了就好,吃货的尊严不容亵渎! 第59章 山路不好走,我牵你吧 孟南渡还清晰地记得,他第一次去救助站做义工的体验。 那次,天光微亮,他徒步来到山脚下,路过一间早餐店。店外的餐桌旁坐了几个早起的小贩,门口的蒸笼正冒着热气,满满的人间烟火味。 正好有些饿了。他走过去,刚想开口买几个包子,突然,身后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喊声: “老板,来六十个包子!” 正在闷头吃饭的小贩们愣住了,纷纷抬眼望过来,想一睹这位“土豪”的真容。 孟南渡满头黑线,缓缓回头,对这位“土豪”说:“你喂猪啊?” 果然,在这个特殊时间、特殊地点,碰到的不正常人类,除了乔舒颜,别无他人。 她振振有词:“我喂狗!” 正在装包子的老板手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两道阴冷的目光射过来。 乔舒颜意识到说错话了,急忙笑嘻嘻地说:“老板,我给班上同学买的。他们都说你们家包子好吃,特意派我一大清早来采购呢。” 说完,又用胳膊肘捅了捅孟南渡,眨了眨眼,小声说:“你别买了,我请客。” 切,稀罕! 孟南渡等她买完,顺手接过两大袋包子,转身向山脚小路走去。 “哎,阿渡!”乔舒颜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地说,“等等我。” 孟南渡这才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才发现她已经拉下十多米远了。 平时,他习惯了快步走路,而且步子迈得大,一步顶普通人走两步。难怪她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更何况,她腿上的伤才刚好。 孟南渡心神一动,将两袋包子挪到右手上,腾出左手,伸到她面前。 正埋头赶路,眼前突然出现一只大手,乔舒颜有一瞬间的怔忪。 那只手等得有些不耐烦,轻轻扬了一下。 她终于反应过来,急忙把右手伸过去。 小手握成拳,被他温热的手掌包裹起来,像是一种无声呵护。 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她小心翼翼地说:“……其实,我自己可以走。” “嗯?”孟南渡回头,挑眉一笑,“那我松手了?” 说罢,真的松开了手。 “哎哎,我不是这个意思——” 乔舒颜一时心急,也不注意什么个人形象了,俯身向前一扑,捞起他的手腕,晃了几下,像撒娇的小猫: “……山路不好走呢,我牵你吧。” 你说你何必呢? 孟南渡手腕一翻,握住她汗津津的小手,一转头,绷不住笑了。 并肩而行,俩人的步伐不自觉放慢了许多。 晨曦的微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乔舒颜第一次发现,这荒山野林也别有一番情致。 来到救助站门口时,两人又十分有默契地松开了手。 院子里,大婶刚刚起床,正在墙角洗漱。乔舒颜跟她简单打了个招呼,就提起扫帚开始清扫院子。 孟南渡十分自觉地拿起长镊和簸箕,绕着院子捡狗屎。 狗子们从屋里放出来撒欢儿了。乔舒颜站在中间,颇有气势地命令道:“阿花,蹲下;阿黄,安静点;阿卷,放开你弟弟;阿圆,你再乱跑我就不给你吃了……” 好不容易稳定了秩序,包子一出现,场面又乱作一团。 折腾了半天,乔舒颜好不容易从群狗混战中脱身,在角落的水池里囫囵洗了把脸,这才长舒一口气。 余光不经意一瞥,发现孟南渡正倚在水池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 “每次都这样。”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老板还说这包子叫狗不理呢,骗人。” 孟南渡勾唇一笑,幽幽地说:“你这人吧,看上去像个千金大小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其实挺能吃苦。” 也不知道是在夸她还是损她。 乔舒颜仰着脑袋,若有所思地说:“每个人生下来都得吃点苦,不过有的人是被动吃苦,有的人是主动吃苦。其实,人比想象中的耐抗。” 孟南渡一笑,不置可否。 这一整天,乔舒颜和孟南渡一起,清扫狗舍、炖骨头汤、洗狗笼、帮狗洗澡、遛狗……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几乎没有闲下来。 期间也有义工陆续过来帮忙,不过待了半天就走了。小院人来人往,狗吠起伏不断,热闹非凡。 直到暮色时分,俩人才终于完工,简单收拾一下便下山了。 “你以后还来吗?” 乔舒颜其实有些担心,今天是他第一天做义工,工作量那么大,万一把他吓跑了就得不偿失了。 孟南渡回答得很干脆:“有空就来。” 说完,他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五指微张,一点点塞进她的指缝,微微攥紧。 乔舒颜低头,琥珀色的余晖洒在她的侧脸上,映照出一个恬淡如蜜的笑容。 她说:“好。” …… “小亮?” 乔舒颜轻唤一声,怀中的小孩没有反应,胸脯微微起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恍惚。 最近回忆越来越频繁了。 听说人老了才会这样。她才25岁,但真实地感受到生命正在枯萎,没有朝气,没有活力,只有一种暮年的衰败感。 窗外天色暗沉,阴云堆积,冷风呼呼地吹着,冬天真的到了。 她把小亮抱到沙发上平躺,轻轻摊开一条薄毯,覆住他瘦小的身体。 他的睡颜恬静纯净,她看了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挪开目光,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 厨房里,香味渐渐浓郁。炉子上,乳白色的鱼汤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突然,手机铃声响了,是余母打来的电话。 “丫头啊,昨天跟你说的事还记得吧?我刚刚跟院里那博士小伙子说了,还把你照片给他看了,他满意得不得了,说想约你吃顿饭。你看,什么时候比较合适啊?” 乔舒颜愣了半天,才想起来她说的是什么事。 “……好啊。”她飞快地算出下次轮休的时间,回答说:“这周六晚上可以吗?” 电话那头,余母很爽快:“行啊,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把你电话留给他,你们两个年轻人多聊聊。我跟你说,这小伙子是真不错……” 接下来便是一大段冗长而夸张的溢美之词。 乔舒颜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拿勺子缓缓舀着鱼汤,心不在焉地应和几声。 挂了电话,她舒了口气,觉得有些好笑。 余母这热情劲儿,不知道还以为是在推销自己亲儿子呢。 给自己一个机会吧。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如是说。 “好。”她对着空气回答,点点头,勾起嘴角,用力扯了个笑容。 第60章 情侣餐厅,初次约会 自从上次扫黄扫到孟南渡前女友,还发现她独自养着一个小孩,云海市警界同仁们便开始各种脑洞大开: “昔日千金沦为失足妇女,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铁血警探怒发冲冠为红颜!火热的爱情啊,炽烈燃烧终成灰烬!” “震惊!昔日女友带球跑,多年后小伙竟看到这一幕!” 对没皮没脸的人来说,人言不可畏,就是有点烦。但对孟南渡来说,流言缠身反倒带来一个好处,就是—— 再也没人给他介绍对象了。连方维达都对他放弃治疗了。 整个世界一片清净。 大家都默认他后院起火,纷纷避而远之。 偏偏有些人色胆包天,不怕麻烦,迎难而上。 这天下午,他盯着某个微信头像研究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来这张过度美颜的自拍照主人是谁。 林深非常凑巧地路过,又非常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他的手机,瞬间给出了标准答案—— “哟,这不是小白护士吗?她约你吃饭啊?哟哟哟,不错嘛……” 孟南渡蹙眉,仔细地瞅着这个微信图像,半信半疑:“这是小白护士?” 怕是连人像识别专家也认不出来吧! “照骗嘛,自欺欺人,别当真。”林深用胳膊肘捅捅她,笑得眉飞色舞,“哎哎,女孩子主动请吃饭,不去不是男人!” 孟南渡翻了个大白眼:“什么狗屁逻辑?” “哎,去吧去吧……护士咱可得罪不起啊!你别忘了,那次你去打针,她扎了六次才找到血管,还不是因为你叫错人家名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去吧去吧,好好哄哄她,委屈一晚,幸福一生……” 林深一个大男人,对这种搭桥牵线的事,永远抱有莫名的热情,跟方维达一脉相承。 孟南渡深度怀疑,这俩糙汉子前世都是喜鹊吧?给牛郎织女搭鹊桥的那一批。 不过,林深有句话倒是没说错:拿针的人都是容嬷嬷,得罪不起,保不齐哪天就给你扎成个巫蛊娃娃。 思忖片刻,孟南渡终于做出决定:“我去。” 颇有一种英勇就义的悲壮感。 周六傍晚,他把车停在医院门外的树荫下,等小白护士下班,顺便在手机上查找附近的餐厅。 “笃笃笃”,车窗被人敲几下。 他缓缓降下车窗,看见小白护士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眯眯地望着自己。 她明显精心打扮了一番:精致的妆容,蜷曲的长发,露肩羊毛衫搭配着驼色长裙,头上还斜戴着一顶贝雷帽。 孟南渡第一反应是懊悔。 原本,他觉得这就是朋友间的一次普通聚餐。但看小白护士这身装扮,完全是奔着初次约会去的。 孟南渡在心里组织了一段语言,本想把这次“约会”解释一番,话一出口却变成了直男标准语录—— “……穿成这样不冷吗?” 小白护士把这句话理解成了关心,笑得更摇曳生姿了。 她绕到副驾旁边,拉开车门,一脸兴奋地坐了上去。 孟南渡瞥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小白护士娇嗔:“看我干嘛?” 实在憋不住了,孟南渡轻咳一声,指着她的头顶问:“……你脑袋上别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小白护士一愣,笑嘻嘻地拍他一下,“帽子呀!这是今年最新款,怎么样,是不是有种贵妇气质?” 这也能叫帽子?又不挡风又不遮阳的,侧面还插了几根野鸡毛…… 搞不懂这女人的品味。 孟南渡没有回答,直接换了个话题。他调出手机上的导航,问她:“这家餐厅你试过吗?味道怎么样?” 小白护士凑过来,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长长地“哦”一声。 “很有名的情侣餐厅哦,杭帮菜做得很地道。”她幽幽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含笑地问,“怎么?要去吃这家?” 情侣餐厅? 孟南渡若有所思,嘴角勾起一个懒散的笑。 “行啊,就这家。” 他一踩油门,引擎轰鸣摩擦着地面,卷起一层尘雾。 这家情侣餐厅装修得清幽典雅,空气中香氛浮动,钢琴声轻柔怡人,餐桌间用翠竹隔开,加上光线昏暗摇曳,几乎看不清顾客的面容。 孟南渡阔步走过一排排翠竹,视线飞快地扫过。小白护士差点都跟不上他的步伐了。 “哎,孟警官,咱们坐这儿吧,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夜景。”她指着身旁的空位问。 孟南渡回头扫了一眼,“再看看吧。” 说完,又快步走了。小白护士嘟哝一声,只好小步紧跑跟了上去。 终于,孟南渡找到了满意的位置。 他双肩敞开,慵懒地靠竹藤编制的椅背上,扬起下巴,对小白护士说:“你点吧,我随意。” “行。”小白护士笑靥如花,拿起菜单,“那我就不客气啦!” …… 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人还没有出现。乔舒颜看了一眼手机,决定再等五分钟。 其实心中难免有些沮丧。毕竟她为了今天的相亲,也刻意打扮了一番。 可供挑选的衣服并不多,她在镜子前比试一番,最终决定穿那件半旧的白色毛衣,看起来简洁大方,褶皱的前领显得脸更加小巧。 可惜毛衣漏风,一出门阴风怒号,浑身凉飕飕的。 瘦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像是在默默计时…… 五分钟到了。 她叹了口气,正要拿起包起身,桌面上突然投下一道黑影。 那人在她身旁站定,撑着桌子,大口喘着气,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 “抱歉,系主任临时找我处理一组数据,来晚了。”他气喘吁吁地解释。 乔舒颜仰起头打量着他——五官清隽白净,脸颊瘦削,笔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白色衬衣配蓝黑色西装,没有系领带,整个人看上去颇有几分斯文学者的气质。 跟她父亲很像。她没来由地想,难怪余母会极力撮合他俩。 “你好。” 为表示礼貌,乔舒颜起身主动打招呼,又打量了他一眼。 奇了怪了……这人看上去居然有几分眼熟。 本来酝酿好的一番话语,突然就卡在了嗓子眼儿,换成了最直接的问话: “……这位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第61章 小学妹,记忆力不错啊! 深吸几口气,这男人的气息终于平稳下来,脸上绽开了笑容:“小学妹,记忆力不错啊!” 乔舒颜愣了几秒,大脑在记忆库中飞速地检索着,终于蹦出一串语句—— “……这道题考的是可导函数在闭区间上的整体变化平均率,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 时隔多年,还是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明明都是认识的字,组合在一起却像毫无意义的乱码。 乔舒颜抿嘴一笑,伸手盈盈一握,“是你啊,方学长,好久不见。” 这位学长,曾经是她的高数家教。 说来惭愧,大一那年,乔舒颜的高数居然挂科了。乔教授觉得在同事面前颜面无存,硬是让她在大二重修了高数,还请了位数学系的研究生来家里给她补习。 上了大学还要补课,这事传出去太丢脸了,她打心眼里抗拒这个安排。 于是,她在补习时各种装傻充愣,各种作妖作死,把乔教授差点气得心梗发作,直骂她是烂泥扶不上墙。 可这位补课老师,居然咬牙坚持下来了,可见心理素质极其强大。 待学长坐定,乔舒颜兴致勃勃地问:“方学长,听说你刚留学回来?什么时候出的国啊?” “叫我方闻朝就好。”他端起茶杯,浅酌一口,慢悠悠地说,“五年前拿到一笔奖学金,去美国读了个博士。你呢?过得还好吗?” 乔舒颜莞尔,“还行吧。” 方闻朝淡淡一笑,没有接话,只是低头轻晃着手里的茶杯。 静默片刻,他问:“你知道今天来的人是我吗?” 乔舒颜摇头,“不知道,余伯母给我看了你的照片,人有点远,看不太清……那你呢?” “知道。”方闻朝回答得很干脆,“本来没想过相亲,她顺口跟我提了你的名字,我就答应了。” 乔舒颜不由得一愣,“你对我印象这么深刻啊?难不成我给你留下了心理阴影?” 方闻朝板起脸,开玩笑地说:“那可不?你是我家教生涯的滑铁卢,从那之后,我就远离这个行业了。” 这么严重啊……乔舒颜微微愣神,为自己的年少妄为感到惭愧。 祖国的家教行业失去一员猛将,损失惨重。以前的自己,真是混蛋啊…… 见她当真了,方闻朝故作严肃,继续唬她:“最打击我的是,我给你补了一学期的高数,最后你居然只考了66分。那时候,你还特别骄傲地跟我说——” “不仅及格,而且吉利。”乔舒颜下意识地接过话茬。 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当年那个洋洋得意显摆成绩的小姑娘,和那个被打击到怀疑人生的数学系高材生,现在都不复当年模样。 两人相对而坐,想起当年的窘事,都笑了起来。 乔舒颜渐渐止笑,意犹未尽地说:“我还记得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这道题很简单,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就行,具体过程——略。 ……其实吧,我到现在我不知道,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是什么。” 方闻朝噗嗤笑了,“这是高数的入门,是基础中的基础……啧啧,我现在怀疑,那66分真的是你自己考出来的吗?” “当然啦!”乔舒颜着急了,差点举手发誓,“虽然大部分是蒙的,但我绝对没作弊……要知道,我的考运一向很好。” 方闻朝把她的手按下,说:“瞧把你吓的。放心,我又不是教导处主任。再说了,现在查这个有什么意义?” 是啊,有什么意义?她都退学了。 乔舒颜一时微怔。 她盯着杯里的清茶,脑子里冒出某种猜测,模糊纷乱、让人不安…… “方闻朝,”她抬眸,认真地望着他,“我家的事,那时候,你……听说了吗?” 方闻朝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放在桌面,坐姿变得端正,仿佛预示着接下来的话会很严肃。 “我知道。乔舒颜,人生的际遇很奇妙,有时候沉入谷底,有时候风光霁月。”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人若想要不停向前走,就要适时丢下那些沉重的东西,明白吗?” “嗯,我知道。” 乔舒颜很感激他能对自己说这番话,但此时,她更在意一件事:“我是想问,你……介意吗?” 介不介意,我有那样灰暗的过去? 方闻朝往后一靠,笑得很爽朗,“介意的话,今天我就不会来了。” 这话一出,乔舒颜仿佛吃了颗定心丸,听着他的笑声,心情也跟着松弛下来。 只是,转瞬之间,这份心情便被身后某个声音毁得一塌涂地—— “真的不介意吗?” 这声音像一阵惊雷,劈得她脑子一片空白。 足足怔了三秒,她才愕然回头,看见一双墨黑的眼睛,透过翠竹的缝隙,射来两道冷冽的光。 片刻后,这双眼睛的主人徐徐起身,绕过中间隔挡的翠竹,走到他们的餐桌旁。 他斜睨一眼,问都不问,便大摇大摆地拉开乔舒颜身旁的椅子,敞着腿坐了下来。 乔舒颜心里一凉。 她甚至不想问“你怎么在这里”这样愚蠢的问题。 凭他的身份,只要愿意,他可以轻松掌握自己的所有行踪。 可是,这样的控制未免太可怕了。 孟南渡斜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冷地打量着乔舒颜,直到她脸色终于浮现愠怒。 激怒她是件有趣的事。 他饶有兴致地观察了一会儿,将视线转向方闻朝,语调很不客气:“你是?” “方闻朝,乔小姐的旧友。”方闻朝淡笑。 眼前这局面,他大概看出了些端倪。 孟南渡点头,“巧了,我也是她的老熟人。这顿饭,不如一起吃吧?” 还未等两人回答,他便向后招招手。 不一会儿,一个妆容靓丽的女孩从后面绕了过来,顺着他的眼神,坐到了方闻朝旁边。 不过,这女孩显然是个局外人,看着餐桌旁的几个人,神色有些迷茫。 她凑到孟南渡身边,娇声问:“孟警官,这是你朋友啊?” “嗯。”孟南渡侧眸望向身边人,眼神颇具深意,“旧友。” 乔舒颜很快认出来,这位女孩就是当初在医院里,招呼孟南渡的那位年轻护士。 心中泛起一股涩意,说不清,道不明。 第62章 今天的相亲泡汤了 乔舒颜转头望着孟南渡,目光冷冷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太过分。” “怎么了?不就是相亲嘛,我帮你鉴定一下啊。” 孟南渡斜眼看她,语气轻佻而无赖,“人家都不介意了,你还那么紧张干嘛?” 说完,他又冲方闻朝扬扬下巴,笑侃:“是吧?咱们方学长大气得很。” 方闻朝淡笑,明知道他在挑衅自己,还是忍不住接话:“困守过去的人活得太累。未来还很长,我们都应该向前看。” 孟南渡咄咄逼人:“那要是还没过去呢?你也不介意吗?” 虽然不明白他话里的意味,但方闻朝不想认输。 他笃定地点点头,“当然。” “那就好。” 孟南渡咧嘴一笑,笑得很灿烂,像是阴云密布的天空突然洒落阳光。 乔舒颜看得一愣,直觉有什么坏事要发生。 果然,下一秒,他将笑脸转向自己,用欣慰的口吻说:“你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有人愿意照顾你和小亮,我终于能放心了。” 乔舒颜胸口一缩,感觉心脏挨了一记闷锤。 她迅速转头,看见方闻朝的脸色青得像死人,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不是、不是我的孩子。”她结结巴巴地辩解,“是我一个朋友的……你别误会。” 方闻朝眸色微动,感觉又活过来了。 “你朋友的?那为什么让你带?” 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她只好含糊地说:“……她、她出了点事,我帮忙照顾一下,真的。” 方闻朝蹙眉,还是半信半疑。 等了许久,他才开口:“要照顾多久?” “……我不知道,照顾到他……长大成人吧。”乔舒颜沮丧地捂着脸,不敢看他。 关于过去的记忆,虚无缥缈,可以说放就放。 可是,凭空冒出来一个孩子,谁愿意承担? 乔舒颜清楚,今天的相亲算是泡汤了。 方闻朝再没说过一句话。 满桌皆默然,孟南渡始终是一副看戏的表情,而小白护士面对这种场面,尴尬得不敢开口。 乔舒颜攥紧茶杯的手指已经僵硬泛白。 许久,她放下茶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对方闻朝说:“方学长,我突然想到还有些事,我先回去了。” “嗯。”方闻朝终于抬眸,恢复了礼貌的笑容,“再见。” 连句客套的挽留都没有。 乔舒颜提起包,起身想走,却被一双长腿拦住了去路。 “孟警官,麻烦让开。”她面无表情地说。 孟南渡双腿抵住桌角,斜斜地瞥她一眼,语气懒散地说:“别急啊,这家餐厅的杭帮菜做得很不错,吃完再走。” 乔舒颜用力咬着嘴唇,恨恨地蹦出两个字:“不吃。” 见他没有要让路的意思,她心里腾起一股怒火,抬起脚背,猛地向上一勾。 他本斜靠着椅背,椅子只靠单脚支撑,前后晃荡着,这一勾差点把他从椅子上掀翻。 听到他猝不及防的一声“靠”,乔舒颜的心情总算爽了点。 迈过这个障碍物,她目不斜视地向门外走去。 还不到七点,天色半暗,整座城市灰蒙蒙的。 恰逢周末,街上人潮涌动,路边音响震天,闹哄哄的吵得人脑仁疼。 乔舒颜在公交车站等车,各种思绪交杂翻涌,脑子里浑浑噩噩的。 远处,一辆洒水车唱着歌驶过来,站牌下等车的人纷纷退后,唯恐避之不及。 而她却岿然不动,双眸失神地盯着地面。 洒水车越来越近。一道水帘铺陈开来,反射着夜的霓虹。 她猛然间醒过来,下意识退后几步,却发现根本来不及—— 一道身影倏地出现,挡在她面前。 “哗啦——” 水柱冲刷,面前的身影溅起一层水雾。 伴随着嘀嗒的水流声,洒水车驶过公交车站,又唱着歌渐行渐远。 像个恶作剧得逞的调皮小孩。 乔舒颜抬眸,眼前的人背光而立,神色晦暗不明。 只看得清他那双墨黑的眼睛,泛着水雾,像极了初遇的那个夜晚。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孟南渡揉揉被淋湿的后脑勺,刚想笑话她几句,突然发现她神色不对劲。 眼眶泛红,睫毛湿润,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哭什么?” 难不成是在气他破坏了今晚的相亲? 乔舒颜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把目光转向一旁。 孟南渡有些慌了。 难不成她真的看上了那个文弱书生?不至于吧? “还在生我气呢?”他伸手扶着她的双肩,上半身前倾,歪着头,用眼睛去捕捉她的视线。 他忍着气,讨好地说:“你要真喜欢人家,我去给他道歉,把孩子的事解释清楚,行吧?” 乔舒颜轻轻拂开他的手,撇过头,淡声说:“不用,没什么好解释的。” 这不在意的态度,让孟南渡舒坦了许多。 他拍拍她的肩,安慰道:“那就别放在心上了。那家伙看着就不靠谱,相亲还迟到,这种行为基本上可以红牌罚下了,我都看不下去。” 乔舒颜不禁愕然。 他连方闻朝迟到的事都知道,那他们的对话,他岂不是从头偷听到尾? 这个人,真是又无聊又无耻。 乔舒颜下意识退了一步,后背贴在湿漉漉的站牌上,声音愈发冷淡:“你别这么说方学长,他人挺好的。” 孟南渡吊起眉梢,斜睨她一眼,“怎么,你还真看上他了?几年不见,怎么审美水平下降那么多?” 乔舒颜淡笑,不置可否:“以前我爸挺喜欢他的,说他高考分数那么高,没有选择赚钱快的金融、法律、管理等专业,而是一门心思钻研基础学科,平时学习踏实又自律,在年轻人里很少见。” 孟南渡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浓浓的醋味:“不容易啊,这么长一段话都背下来了,看来你对他印象深刻啊。你爸是不是认准了他当女婿啊?要不要我帮你把把关?” 他笑得不怀好意,乔舒颜心里顿生不详预感。 “你要怎么把关?不会是派美女色诱之类的损招吧?” “不用那么麻烦。”孟南渡一本正经地说,“就去查查他的婚史、病史、征信记录、开房记录之类的……只要你想查,聊天记录都可以查得一清二楚。对了,你可以看看他是怎么跟别人讨论你的。” 乔舒颜瞪大眼睛,愣怔了好久,才讷讷地说:“……没有人经得起这样查。孟南渡,你这样让我害怕。” 第63章 你这样只会害人害己! 孟南渡立刻意识,刚刚的“威胁”在有些不合时宜。 “我开玩笑的。”他换了个轻松的语气,试图安慰她,“放心吧,个人信息调查需要提交专门申请,办一堆手续,谁会闲着没事去查这些无聊的记录?我吓唬你的。” 乔舒颜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马路尽头,几道光柱射过来。 她越过孟南渡的肩头,向远处眺望,转头对他说:“公交车来了,我先走了。” 隔得那么远,根本看不清车次。可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她扬起手,想叫停公交车,胳膊却被孟南渡一抬手按了下来。 “急什么。”他目光深沉地望着她,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北城老街太远了,夜里不安全,我送你。” 乔舒颜看着他,若有所思。看来,他并未完全掌握自己的行踪。 “不用了,我搬家了,就在市中心,很近。” 她从他掌心抽回自己的手腕,继续扬手招呼着公交车。 孟南渡再次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也好,早就该搬了。” 她抽手,他攥紧,两人僵持不下。 马路上车灯闪烁,忽明忽暗,公交车就这么来了又走。 目送公交车离开后,孟南渡垂下视线,冲乔舒颜一笑,然后转身,拽着她向街边广场走去。 乔舒颜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拖着走了几步。 她使劲想挣脱他的大手钳制,发现只是徒劳。 “去哪儿?你放手——” 孟南渡回头,淡淡瞥她一眼:“送你回家啊。你不是刚搬家吗?人生地不熟的,怕你迷路。” 他的车就停在广场边上。华灯初上,广场上已经被几波势力割据,大妈们闻歌起舞,小商贩们招徕生意,遛狗的和遛小孩的穿梭其中,场面极其热闹。 乔舒颜反抗无果,就这样被拽着手腕遛了一路,一脸的不情不愿。 来到车子旁,孟南渡不由分说,把她塞到副驾驶座,自己也俯身探进车厢,高大的身影把这狭小的空间挤得更加逼仄。 两人鼻息几乎相贴。乔舒颜想躲,被他给按在了座位上。 “别乱动。”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温柔。 说完,他伸手,把安全带给她系上。 安置好她后,他坐上车,启动引擎,侧眸望过来:“地址?” 缓了缓心跳,乔舒颜语气平静地说:“松南路12号,就在步行街对面。” 她没说小区名称,但孟南渡几乎是一秒想到—— 银湖公馆?高档小区啊…… 他望着车前方,目不斜视,嘴角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这次又是住在谁家?让我猜猜……陆相知?” 乔舒颜骤然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背上不觉渗出一身冷汗。 她的反应尽在预料之中。 孟南渡没有看她,只是笑笑,“别那么惊讶,正常推理能力而已。” 乔舒颜终于意识到跟刑警打交道的麻烦之处——在他面前,自己相当于是透明的,藏不住任何秘密。 …… 市中心离得不远,只是恰逢周末,马路上堵的一塌糊涂,他们的车子挟在滚滚车流中,龟速前进。 要搁平时,孟南渡早就不耐烦了。 烟瘾犯了,瞥一眼身边的人,又把心里的小火苗摁了下去。 但有些情绪,没那么容易消解。 “哎,我说,”他克制着心里的烦躁,斜眼看着乔舒颜,“你都跟别人同居了,还相亲?陆大律师知道了得多伤心呐,啧啧……” 话语间,酸气冲天。 乔舒颜胸口堵得慌,不想理他。 她的反应正中他下怀。他穷追不舍,笑侃道:“难不成他也不接受那小鬼头?也对,谁愿意大好年华不去挥霍,给别人养孩子啊!” 乔舒颜闭上眼,深呼吸,铁了心不跟他说一句话。 等不到她回应,孟南渡又继续说:“早跟你说过,别不自量力帮别人养孩子。看吧,带个拖油瓶都嫁不出去!早点听我的,把他送到福利院……” 乔舒颜神游天外,在心中默背《莫生气》,把他的话自动屏蔽了。 正背到“他人气我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时,一只手伸到她眼前,挥了两下,把她从天外拉回现实。 “……听到没有?”孟南渡的语气严肃了许多。 她瞪着一双迷糊的眼睛望向他,终于蹦出来一个字:“……啊?” 前方是红灯,车子猛地刹住。 孟南渡侧着身子,手肘撑在椅背,另一只手撑在副驾旁边的窗户上,把她圈在自己营造出来的小角落里。 气息很近,乔舒颜心头一紧,徒劳地往座椅里缩了缩。 孟南渡紧盯着她,强迫她与自己视线相接。 最终,她躲不过去了,只得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我说,我怀疑那小孩有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上次在你家跟他待了一个晚上,发现他有发病的征兆。你要是真的为他好,就早点带他去专业机构治疗。” 乔舒颜还是处于半懵状态,“……啊?你说他有病?” 孟南渡点点头,笃定地说:“准确的说,是精神障碍。他长期生活在家暴环境中,又经历了母亲被砍、父亲坠楼这些重大创伤性事件,很容易出现精神问题。 而且,那天晚上我试着让他回忆案发经过,他表现得非常抗拒,明显在极力回避这些痛苦的记忆,这正是ptsd的症状之一。” 车厢内一时静默。 乔舒颜花了一分钟才消化这段话。 但理解不等于接受,这个指控在她看来,太匪夷所思了。 “我觉得这很正常啊,谁都不愿意想起痛苦的过去,尤其是个孩子。他确实比一般孩子要内向,但……你不能因为不喜欢他,就说他有病吧?” 孟南渡深吸一口气。仅剩的一点耐心,快被耗尽了。 “乔舒颜,很多人都有心理问题,包括你我。你不正视这个问题,就永远无法治愈。 小亮的心理问题绝对比你想象的要严重。我联系了一家福利院,他们有专业的心理医生可以帮助他。 你这样拖下去,只会害人害己!”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乔舒颜心肝一颤。 第64章 孟警官,我高攀不起。 前方依旧拥堵,车窗外,鸣笛声此起彼伏,车内却是另一个世界。 乔舒颜回想起,这段时间跟小亮相处的点点滴滴—— 也许是成长环境所致,小亮比一般孩子瘦小许多,脸色泛黄,头发细软,看上去病怏怏的。 他敏感、内向,不喜欢与人说话,总之,在大部分人眼里,这是个不讨喜的小孩。 因为,他不像个小孩。 但这些日子,乔舒颜跟他朝夕相处,能感觉到他正慢慢放下心中的戒备。 他变得爱笑,爱黏人,爱小动物,他恢复了孩子对这个世界的懵懂和好奇。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思索许久,乔舒颜终于做出决定:“不送。” 孟南渡冷冷地盯着前方的车流,咬着牙,嘴里蹦出两个字:“随便!” 车子一拐,绕过嘈杂的步行街,沿着小区栅栏转到后门,隔着一条步道,就到了银湖公园。 这里游人零星,幽静安逸,与不远处的步行街仿佛是两个世界。 乔舒颜松开安全带,侧身准备下车,用力一推,车门纹丝不动。 她回头,示意孟南渡打开车锁。 “不急。” 步道两侧,橘色的灯光洒进车窗,映照出孟南渡的侧脸轮廓,立体、挺括,像夜幕下起伏的群山。 他的手斜斜地伸过来,打开储物箱,翻找几下,拿出烟盒和打火机。 火光一闪,他低头吸燃,青白的烟雾四处弥散。 乔舒颜收回目光,撇过头,打开了车窗。 一股冷风卷进来,吹散了车厢内的沉闷。 孟南渡轻讽一笑,“怎么,不喜欢?” “没有,你抽吧。” 乔舒颜面不改色,胳膊肘撑在车窗上,望着夜幕笼罩下的湖泊,静静发呆。 孟南渡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沉默半晌,突然冒出一句:“在陆相知家住得舒服吗?” 语气略显生硬,怕是在心里憋了好久。 “还行,比以前强多了。”乔舒颜转头望着他,笑容里带有几分冷淡,“谢谢关心。” 孟南渡像踩空了一脚,心直直地往下坠。 低头,猛吸了一口烟,过了好久,才徐徐吐出。 一侧眸,透过青白烟雾,看到乔舒颜盯着自己指尖的香烟,神色微怔。 他蓦地想起,那晚在乔舒颜卧室看到的那半包烟,又想起艾倩的话: 一下午就抽了半根,搞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何苦呢? 他淡笑,晃一晃手中的烟,挑眉问:“怎么,想试试?” 乔舒颜神色有些恍惚。迟疑几秒后,她像是受到引诱般,点点头。 她侧过身,上半身微微前倾,低头去够他指尖的烟。 唇刚要触碰,突然,他的手挪开了。 愕然抬眸,发现烟又回到了他嘴中。 又耍她?她有些愠怒。 孟南渡深吸一口烟,指尖一弹,火星倏地一闪,飞出窗外。 腾出的手绕到乔舒颜的后脑,手指陷入她柔软的发丝,稍一用力,将她勾到自己面前。 他闭眼,覆上她的唇,将烟雾徐徐吹到她嘴里。 乔舒颜来不及闪躲。强烈的烟草味刺激得她天灵盖发麻,整个脑袋都被呛醒了。 她顿感窒息,挣扎着推开他,脸偏到一旁,剧烈咳嗽起来。 真是自讨苦吃。 孟南渡抽回手,懒散地靠在椅背,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的窘态,满脸都是恶作剧得逞的坏笑。 “你、你混蛋!”乔舒颜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忍不住骂了一句。 孟南渡俯身,凑到她眼前,直视着这双余愠未消的泪眼,勾唇一笑:“还想试试吗?” 乔舒颜抬起胳膊,忿忿地推开了他的脸。 结果这张脸又契而不舍地回来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像盯着一只猎物。 盯了许久,他终于开口:“乔舒颜,我家也有空房,你愿不愿意……去我家住?” 乔舒颜倏地抬眸,呼吸一窒。 “你什么意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 许久,像是突然醒过来,孟南渡垂眸,自嘲一笑,退回到座椅上。 “我的意思是,反正你总是依靠别人,为什么不来依靠我呢?作为老朋友,我多少会顾念旧情。” 神色恢复自如,还带有几分玩世不恭的调侃。 车厢内一片静谧,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乔舒颜闭眼,一颗心渐渐冰冷、下沉,坠入无尽深海。 “不必了。”她再次睁眼,平静地望着他,一字一顿,“孟警官,我高攀不起。” 孟南渡讽笑一声,点点头。 片刻后,笑容渐渐收敛,眼角眉梢都是冷意。 终于,他伸手按了一下方向盘,“咔哒”一声,车锁开了。 乔舒颜知道自己可以走了。 她也隐隐感觉到,孟南渡心里某个部分,终于死了。 被她亲手杀死的。 居然有种残忍的快感。人性深处的毁灭欲,一旦被激发,就想释放得更彻底。 乔舒颜莞尔一笑,打开手提包,掏出手机递给他。 “我知道,你在我手机里装了定位。” 那次,在东屿渔村被徐有德突袭,他能那么快赶到现场,她就多少猜到了。 再到这次,他准确找到相亲的餐厅,又准确坐到她身后—— 这些“巧合”,基本上肯定了她的推测。 孟南渡心里一震,神色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惊诧。 见他怔然不语,乔舒颜把手机放在面前的操作台上,转身打开车门。 刚要下车,突然,胳膊被人拽住了。 她回头,盯着他的手臂,像钢筋一样坚硬有力,还带着温度。她知道自己挣脱不过。 视线渐渐往上抬,落到他深邃的眸中。 乔舒颜认真地注视着他,声音低而清晰:“孟南渡,其实我很想问,我对你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吗?如果有,你不妨直说,我尽量配合。” 孟南渡神色一震,拽着她胳膊的手微微松动。 良久,他勉强开口,声音带有一丝悲哀:“你说什么?” 乔舒颜深吸一口气,冷冷地说:“如果没有……孟南渡,求你放过我。”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求你放过我。 以后的人生,我不想再卷入任何与你有关的情节里。 我们的故事早就结束了,是谁,一直贪恋不放手? 胳膊上的力度彻底消失了,像蜡烛燃尽最后一缕青烟。 乔舒颜冷冷转过头,提起包下了车。 第65章 瞧你,还心疼人家呢? 林深是在打王者排位赛的时候接到孟南渡电话的。 他低骂一句,果断挂掉。一秒钟后,电话又重新打过来。 如此往复十几次后,林深被忍无可忍的队友集体踹了。 终于腾出空来接电话。还没等他开骂,电话那头,巨大的音浪炸响,差点把他耳膜震碎。 “出来,喝酒。”孟南渡丢下一句话,就挂断了手机。 林深盯着手机,愣了半天才回过神。一看时间,已经十二点了。 “什么情况?”林深纠结了片刻,最后还是拿起外套,骂骂咧咧地出门了。 半个小时后,在他们常去的muse酒吧,他找到了喝得醉醺醺的孟南渡。 林深一眼扫去,桌上堆满了瓶瓶罐罐,啤的白的红的都有。 他心中倏地一惊,某种不详的预感升起。 孟南渡在酒场一向很克制。这种不要命的喝法,怕是真遇上什么事了。 此刻,他正懒散地瘫在沙发上,衣领微敞,长腿一只架在沙发上,一只撑在地上。微眯着眼,目光涣散地盯着头顶的霓虹灯。 半晌,他才斜眼瞥向林深,举起手中的酒杯,“陪我喝酒。” “喝个狗屁!” 林深踹他一脚,拽着他的衣领,强迫他坐直,骂道:“你特么又发什么神经?不是跟小白护士约会去了吗?人呢?” 哪个小白护士?约什么会?孟南渡只觉得意识一片混沌,脑子疼得厉害,什么都想不起来。 林深叉腰叹气,骂也不是打也不是,只好先把他扛回去。 “得得得,先回去,等酒醒了再审你。” 他把瘫软的孟南渡架在肩上,一步一步艰难地向门口走去。 突然,服务生伸出一只胳膊,拦在他们面前,笑吟吟地说: “先生,今天消费1820块,麻烦把账结一下。” 靠! 林深有种想逃的强烈冲动。横眉怒瞪一眼肩上的人,这混蛋,睡得倒挺香。 结完账,林深的心在滴血。 把孟南渡扛回家中已是凌晨两点。幸好,这家伙酒品还行,喝醉了不乱吐,不惹事,只是偶尔蹦出几句醉话,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难得见他喝醉,林深来了兴致,想着套他几句话,看这臭小子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林深趴在沙发旁,放低声音:“孟孟,发生什么事儿啦?” 孟南渡哼哧一声:“滚。” 妈蛋!这货喝醉了也不忘骂人。 林深忍着脾气,继续套话:“南渡啊,今天跟小白护士约会怎么样啊?进展到哪一步了?” 孟南渡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一声不吭,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阿渡——”林深恶趣味上来了,捏着鼻子,装着女人的声音,柔柔地说,“阿渡,你别不理我嘛。” 孟南渡的背影晃了一下,呼吸滞住了。 许久听不到他的呼吸声,林深一下子慌了,把他身体掰过来,骂道:“哎哎,你别是喝死了吧——” 然而,在看到脸的那一刻,声音戛然而止。 孟南渡……居然在流泪,无声无息。 他抬起胳膊,手覆在眼睛上,泪水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林深愣怔了许久,迟迟没有说话。 这一幕对他的冲击太强烈,比方维达当众跳草裙舞还要令人震惊。 沉默良久,孟南渡的声音响起,瓮瓮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有事明天再说,让我睡会儿。” “哦。”林深呆滞地应了一声,给他留了条毛毯,就回房间了。 内心的震动久久不能平息。 翌日,晨光熹微。沙发旁响起窸窣的脚步声,孟南渡打了个激灵,惊醒了。 只见林深坐在茶几上,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见他醒了,“啪”一声打开强光手电,直直地照在他脸上。 “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说个屁!真把他当犯人审了? 孟南渡揉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重新瘫倒在沙发上装死。 林深的声音在耳畔幽幽响起:“你不说我也知道,昨天是不是遇到乔舒颜了?” 沙发上的“死尸”睁眼了,神色一瞬间黯然。 果然!林深冷哼一声,“我就知道!昨天小白护士跟我吐槽,说你把人撂在餐厅,跟别的女人跑了。我一想,你也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啊?再一打听那人的外貌身材,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啧啧,真有出息啊你!” 说完,长叹一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孟南渡揉揉眉心,回忆起昨晚和乔舒颜的对话,顿觉头疼欲裂。 她的语气、她的眼神、还有最后那句“求你放过我”,像一根根冷箭刺进心脏,扎得又准又狠。 这女人,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地知道他的软肋。 耳边,林深还在唠叨:“我还听说那乔舒颜是去相亲的,跟男方聊得好好的,被你搅了局。你说你是不是闲出屁了?人家找到对象你也能安心了,大家皆大欢喜不好吗?” 林深缓了缓气,继续说:“现在,你又把小白护士得罪了,下次去医院人家肯定要把你扎成筛子……” 絮絮叨叨,啰里八嗦。孟南渡脑仁本来就疼,被这么一吵更心烦了。 他从沙发上坐起,冲林深翻了个白眼:“林大妈,您是不是更年期到了?要不要服用点静心口服液?” “服你姥姥!”林深抬腿踹他一脚。 孟南渡懒得再跟他废话,打着哈欠走进了洗手间,把一身的酒气洗干净了。 天光大亮,林深开车载着孟南渡去上班。路上,孟南渡经不住林深的反复盘问,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交代了。 当然,最后那段对话,被他含糊其辞,一概而过。 林深吧砸着嘴,“啧啧”声响了一路。 “可以啊,这乔舒颜,跟相亲对象吃饭,坐前男友的车,回到备胎的家……这波操作很骚啊。她这已经不是脚踏几条船了,是在表演杂技吧?以前还真是小瞧她了,啧啧……” 孟南渡瞟了他一眼,威胁道:“再啧啧我就用502把你两片嘴皮子粘死。” 顿了一会儿,他又补充一句:“还有,你别这么说她。” “瞧你,还心疼人家呢?”林深无奈摇头,真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第66章 那个女孩,有种魔力 好不容易安静了几秒,“林大妈”的话痨病又发作了: “我说你啊,一开始不就为了查案子才去接近人家的嘛?怎么入戏这么深?还有没有一个卧底的自我修养?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这么多年了还纠缠不清的,图个啥啊?” 孟南渡直视着车前方,平静地说:“我不是为了案子才接近她的。” “怎么不是?”林深想了想,笃定地说,“当年那个闽越帛书案,你还立了个三等功。要不是你打入敌人内部——” 记忆库刚一打开,就被孟南渡冷冷关上了。 “不是。” 声音很低,但一字一字清晰无比。 …… 曾经,所有人都以为,他接近乔舒颜,是为了查案子,连他自己都信了。 五年前,“夜店神仙蜜案”刚结束,几个年轻刑警还来不及庆祝,就被方维达叫到小会议室。 一推开门,他们意外地发现,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陌生面孔。 方维达向他们介绍道:“这几位是海关缉私局的同志。老梁,你把案情说一下吧!” 坐在中间的中年警察点点头,打开幻灯片,介绍说:“今年六月,渝城警方在一个逃亡海外的地产商家中搜查到了一卷帛书,据专家鉴定,这应该是唐末时期的古物,出自闽越古墓,属于国家二级保护文物。但目前,文物的具体来源不明。” 孟南渡这才明白,为什么在千里之外的渝城发现的帛书,要由云海市的警方负责查找线索—— 闽越古墓就在云海市郊区,十二年前被云海大学考古队挖掘出来。他们要从文物流失的源头查起。 只是,目前有的线索太少了。仅凭一卷帛书、几句供词、以及一个消失的地产商……他们该从何下手? 案情叙述完毕后,方维达清咳几声,发话了:“这次由我们支队跟缉私局联合办案,我带着沈姿负责主要的刑侦工作,林深和孟南渡负责协助。” “是。”几个年轻人回答得铿锵有力。 散会后,林深把脑袋凑到孟南渡旁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哎,你知道这个案子,老方为啥指定沈姿负责?听说是她爸跟上面打了招呼。” 孟南渡觉得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好打招呼的?又不是什么香饽饽。” “切,这你就不懂了吧!”林深讳莫如深地说,“你跟沈姿同一批进来的,你已经亲自参与了几个大案,表现有目共睹,沈姿她爸不服啊,老是抱怨说方维达太偏心,不给他女儿立功机会。这不,这种联合办案就派她上场,让我们打辅助。”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名逐利、尔虞我诈。 只是孟南渡向来不喜欢掺合这种人际纷争,比起虚无的争权邀功,还是真实的案子有意思。 尽管只是协助侦查,但这个案子对他而言,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更何况方维达是他师父,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帮他分忧。 第二天他轮休,便抽空去了趟博物馆搜集资料,没想到正好赶上荆楚文物展,让他一解思乡之苦。更没想到,他会在这里遇到从夜店救走的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像有某种魔力,让他不得不去注意她。 平心而论,她的容貌不算惊艳,五官不够突出,但组合起来十分舒服。干干净净的打扮,白皙透亮的皮肤,显得清丽脱俗。 最吸引人的是她那双小鹿般的眼睛,睫毛卷翘扑闪,眼尾微微上翘。 她看向他的时候,眼眸清亮流光,笑意缱绻,浅浅的梨涡漾在嘴角,像羽毛轻轻拂动他的心。 他们像朋友一样谈天说笑,直到那女孩抬起手,指向远处的一个中年男人,向他介绍: “呐,那个穿短袖衬衫的就是我爸。” 他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望去,那位中年男子带着金丝边眼镜,眉目温润,头发有些花白,举手投足间气质不俗。 奇怪,明明是陌生人,孟南渡却总觉得那张脸似乎在哪儿见过。 从博物馆回到家后,他换了一身运动装下楼跑步,同时,在脑海中把今天发生的一切捋顺。 脑海中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乔舒颜那摇头晃脑的模样。 围着操场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筋疲力尽,停下来大口喘息时,满脑子还是她。 真是糟糕。 回到家洗漱完毕后,又恢复了一身清爽。 夜还很长,他决定找点事做,转移注意力,不能再无休止地胡思乱想。 他打开台灯,从桌上拿起“闽越帛书案”的材料,仔细翻阅着。 资料翻到第三页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一张黑白图片,那是十二年前云海大学考古队挖掘闽越古墓时的照片。 正要继续往下翻,突然,某张模糊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的手死死地定住了。 他终于知道,下午他在博物馆看见乔舒颜的父亲时,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源自何处。 黑白图片是复印件,年代久远,像素很低,所有人的脸都模糊不清,只依稀辨出大概的轮廓。 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图片正中间的那个人——那挺拔的站姿,儒雅的气质,温润的眉眼,隔着十二年的光阴,依旧让人过目不忘。 真是好巧。 他定了定神,继续查看资料:2002年7月3日,云海市大安村村民在迁祖坟时发现有多处盗洞,遂报警,警方侦查发现该村民祖坟下方另有古墓,为及时抢救文物、防止古墓被进一步破坏,特派出云海大学考古队前往现场…… 历时38天,古墓终于重见天日,经专家鉴定,此墓为唐朝末年闽越王侯的墓葬。考古队挖掘出108件青瓷、81件玉器、45卷帛书…… 云海大学考古队受到市里表彰,带队老师乔牧远教授在表彰大会上发言…… 乔牧远…… 孟南渡打开电脑,搜索着乔教授的相关信息。他有种隐隐的预感,闽越古墓是乔教授带队挖掘出来的,那么这次的“闽越帛书案”,也许能从他那里打听到一些线索。 如果要从乔教授入手,那么…… 乔舒颜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第67章 他动心了 短短两次接触,乔舒颜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可是,孟南渡清楚地知道该怎么联系她—— 林深给他看过乔舒颜的笔录,上面有她的一切信息,包括电话号码。他只需看一遍,就能完全记住。 像是受到一股力量的驱使,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想通过电话号码查找微信号…… 当屏幕上跳出那个傻乎乎的微信图案时,他却犹豫了。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他害怕。 他害怕这是上天设计的一个圈套,引诱他一步步走向未知,最后突然踩空,坠入无尽深渊,耳畔回荡着恶意的狞笑。 上天总是喜欢恶作剧,他经历过一次又一次,不得不慎之又慎。 沉思许久,他终于把手指从“好友申请”的方格上挪开。 然而,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便不由得人抗拒。 无论他是否情愿,该发生的事情总是会发生,这就叫——“宿命”。 他认识到“宿命”,是在凌晨两点的急诊室,他们第三次相遇。 那时,他像着了魔般,为她的受伤而心疼,为她的鲁莽而生气,也为她的善良而动心。 尽管一夜无眠,他依然跟在她身后,去了她的小世界—— 那里,遍体鳞伤的身体得到救治,无家可归的生命得到收留。 他常常在想,是不是从那时候起,他漂泊无定的灵魂,终于找到皈依之所。 所以,他主动提出来救助站当义工,主动加她为微信好友,跟她聊着各种傻乎乎的话题,主动在山路上牵起她的手…… 他接近她,只是因为……他动心了。 很俗气的理由。 尘世间,一对普通的男女,一段平凡的感情,开始萌芽、生长,在彼此心里,悄悄埋下开花结果的期盼。 只是谁也没料到,他们终究还是陷入了命运的圈套,越是挣扎,越是沉沦。 …… 前方红灯,林深猛地一脚,踩住刹车。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呲拉”一声,把孟南渡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耳畔,“林大妈”还在喋喋不休:“……谁都比她好!沈姿,曾经的局花,家里有钱有势,妥妥的白富美,跟你还是老同学,交情不浅吧?小白护士,小家碧玉,工作稳定,对你积极主动;实在不行,在咱们身边找找,就比如洪羽,长相身材性格哪一样配不上你?她们哪一个不比乔舒颜强?你咋就这么不开眼?” 孟南渡转过头,望着窗外变幻不定的风景,漫不经心地笑了。 “也许吧,谁都比她好。可是……” 心里有个声音,低而清晰,带着几分苦涩—— 可是,谁都不是她。 …… 在一个暖洋洋的冬日午后,饼干的宝宝降生了。 在此之前,乔舒颜已经在猫窝里铺了两层棉被,又准备好温水和湿毛巾,戴上医用手套,用湿毛巾一遍一遍轻拭着母猫的肚皮。 第一只小猫慢慢露出了脑袋。母猫稍一用力,一个柔软的小身体便出来了。 小亮抱膝蹲在旁边,眼睛瞪得浑圆,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剪刀。”乔舒颜向他伸手。 小亮反应过来,赶紧把医用剪刀递了过去。 乔舒颜没有回头,手往后一伸,锋利的刀尖直戳掌心,殷红的血瞬间蔓延。 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小亮顿时吓到了,嗫嚅着说:“对不起……” “没事。”乔舒颜换一只手接过剪刀,笑着安慰他,“一点点小伤,没事的。幸好剪刀消毒了。” 她用线在脐带上打了个结,然后迅速剪断,将小猫用湿毛巾包裹住,擦拭干净。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也顺利出来了。 母猫已经精疲力尽,软趴趴地侧躺在棉被上,舔舐着自己的宝宝。 小猫们紧闭着眼睛,在母猫怀里拱来拱去,终于找准地方,开始享用生命中第一顿大餐。 “四胞胎,好神奇啊。”小亮瞪大眼睛,仿佛被生命的力量震撼到了。 “是啊。”乔舒颜累得满头大汗。她摘掉手套,胡乱擦一把额上的汗,突然意识到自己掌心还在流着血。 小亮也察觉到了。他从医药箱里翻出纱布,递给她,喃喃地说:“对不起。” 乔舒颜一笑,摸摸他的脑袋:“刚刚不是道过歉了嘛?只是小伤,很快就能好的。” “嗯。”小亮终于抬头看她,眼睛里的愧意慢慢散开了。 他好奇地问:“姐姐,你生过孩子吗?你怎么会帮猫妈妈生孩子?” 乔舒颜哭笑不得,“我哪生过啊?不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以前在救助站,我帮几条狗接生过,有些经验。所以这次律师叔叔才找我来帮忙啊。” 小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被小猫们吃奶的模样给吸引住了。 “真可爱!” 乔舒颜也仔细观察着母猫和小猫,并未发现异常,便放心下来,对小亮说:“你在这看一会儿,我去熬鱼汤。” “嗯。”小亮点头,继续盯着猫窝。 炉子上,小火慢慢煨着陶罐,乳白色的鲫鱼汤咕噜咕噜冒着泡,一缕鲜香气味飘散开来。 乔舒颜正琢磨着今晚要不要守夜,突然,客厅里传来一声尖利的嘶叫声,带着满满的怒气。 她心里一惊,飞快地冲出厨房,冲向猫窝所在的角落,着急地问:“怎么了?” 小亮坐在地上,委屈巴巴地垂着头,一声不吭。 乔舒颜注意到,他的左手,正紧紧捂在右手手背上。 猫窝里,母猫不再是侧躺着,而是四脚着地,背弓成一个陡峭的弧度,浑身的毛发都直立起来。 她双目瞪圆,瞳孔放大,嘴咧开,露出尖锐的牙齿,连胡须都根根挺立。 很明显,她被激怒了。 乔舒颜意识到了危险,赶紧上前一步,将小亮抱起来,后退几步。 “怎么了?”她低声又问了一遍。 小亮缓缓抬起头,眼底蓄满了泪水。 眼睫扑闪,泪就一颗一颗掉下来,看得乔舒颜心疼不已。 他撅着嘴,挪开了左手,露出右手——瘦弱白皙的手背上,几道血痕格外刺眼。 第68章 深夜猫叫 看到眼前的情景,乔舒颜多少猜到了事情的原委。 “是母猫抓的吗?” 小亮点点头,又掉了几颗眼泪。 “你做什么了?”乔舒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温和。 小亮声音颤颤的,满脸委屈:“我、我就想摸摸小猫,手刚一伸过去,大猫突然就生气了……” 果然。 乔舒颜在心里默默叹气,也有几分自责。 毕竟,小亮是个孩子,好奇和好动是他的天性,她早该预料到的。 唯一庆幸的是,陆相知定期带饼干去打疫苗,被猫抓伤后不必担心会得病。 乔舒颜从医药箱里找出棉签和碘酒,一边给小亮涂药,一边劝诫他:“小亮,刚生完宝宝的母猫是最敏感的,她害怕别人会伤害宝宝们,所以任何小动作都可能激怒她。以后一定要小心,知道吗?” 小亮瘪瘪嘴,委屈地说:“可是,我没想伤害他们啊。我只想摸摸小猫,跟他们做朋友。” “我知道,可是母猫不知道啊。”乔舒颜耐心地安慰他,“不管是人还是猫,当了母亲后,都会不顾一切保护孩子。这就是母爱……其实,小亮,你妈妈也是这样保护你的。” 小亮的脸色蓦地一黯,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乔舒颜知道戳到他的心事了,便放低声音,试探着问:“小亮,等陆叔叔回来,我们一起去看看妈妈好不好?”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发现小亮的脊背突然僵住了,脸色白得不太正常。 许久,小亮才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自从周春芳被捕后,小亮一次也没有去探望过。 乔舒颜也提过一两次,但都被他用沉默拒绝了。 她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 小猫长得很快,几乎是一天一个样。 他们睁开了眼睛,毛发干燥又蓬松。伴随着“嘤嘤”的叫唤声,他们学着四脚着地,颤颤巍巍地迈着步子,在客厅里四处晃悠。 不一会儿,母猫就慢悠悠地走过来,把乱跑的小猫叼回猫窝。 四只小猫的毛发都是灰蓝色的,长得极其相似,不好分辨。 乔舒颜就向小亮借了几支彩笔,在小猫尾巴尖上涂上红、黄、蓝、紫四种颜色。 名字得等陆相知回来后再取,毕竟这是他的猫。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乔舒颜开玩笑地说:“恭喜啊,你当外公了!” 电话那头,陆相知的声音听上去很愉悦:“同喜同喜!辛苦外婆了!” 乔舒颜假装听不懂,顾左右而言他:“什么外婆,我有那么老吗?我就是个月嫂……要不,等我以后找到住处了,你送我一只吧?” 陆相知一口回绝:“那可不行,你忍心把这一大家子拆散吗?” “……好吧。”乔舒颜哼了一声。 不送就不送,真小气。 然后就听到陆相知说:“不过,你可以跟我一起养啊。” 乔舒颜再一次装傻,扯开话题:“对了,小猫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颜颜,我是说真的。” 隔着电波,陆相知的声音像一阵风,轻轻拂着她的心房。 她举着电话,不知该如何回答。 陆相知似乎察觉到她的为难,没有再穷追不舍。 “颜颜,我下个月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们一起给小猫起名字。” “嗯。”乔舒颜讷讷地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后,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赶紧去找个房子了。 …… 事故发生在一个月光惨淡的夜晚。 那天乔舒颜正好轮休,不用去上夜班。 睡前,她特意检查了一下猫窝,四只小猫趴在母猫怀里,胸脯均匀地起伏,睡得十分酣畅。 临走时,母猫半眯着眼,冲她轻声“喵”一下,仿佛在告诉她一切正常。 她便去睡了。 夜里频繁失眠,睡得极不安稳。翻来覆去直到深夜,终于萌生些许困意。 恍然间,梦境交织重叠,往事纷至沓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最后一个梦,是她站在明亮的日光下,举目四望,一片茫茫。 突然,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上坠落,重重地砸在车顶,发出轰然巨响。 顿时,啸叫声连绵不绝,原本空荡的世界突然人影憧憧、鸟兽四散…… 那啸叫声尖锐刺耳,像是警车的声音,又像那夜在暗巷中,她手中报警器鸣响…… 什么东西在叫! 她猛然惊醒,睁开眼,瞪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背上渗出了细密的汗。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地面,如同一层淡白的雾。 待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她用手肘撑在床上,侧过身,微微喘气,后背上浮起一阵凉意。 她终于意识到,是什么东西在叫—— 是猫。 一瞬间,心脏猛然骤停,呼吸滞塞,仿佛被人扼住喉咙。 这叫声,凄惨、癫狂、持续不绝,在黑暗而空荡的客厅里回响,回音空灵,更显惊惧。 梦境与现实诡异重叠,乔舒颜心头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摸着床头的灯,摁开,房间瞬间明亮。眯着眼环视一圈,房内一切正常。 那嘶叫声依旧,从门底的缝隙传来。 她裹上外套,起身,打开了房门,叫声顿时变得清晰尖利,像指甲在黑板上刮过,刺得耳膜生疼。 强忍住心中的恐惧,她快走几步,打开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客厅笼罩在惨淡的白光下,显得空旷寂寥。 她粗粗一扫,发现客厅内所有摆设与睡前无异。 唯一不对劲的,就是那只母猫,此刻正伏在猫窝前,脊背高高拱起,毛发炸开,龇牙咧嘴,一副受惊的模样。 “饼干,怎么了?” 乔舒颜心中一惊,仿佛预感到什么,赶紧冲过去,跪在地上检查猫窝。 四只小猫俱在,挤在猫窝的角落里,“嘤嘤”叫唤着。 乔舒颜松了口气,心还没来得及放下,突然发现有只小猫没有叫,软趴趴地瘫在窝里,一动不动。 心倏地往下一沉。 她想伸手,想把那只小猫拿出来检查,突然,伴随着一阵疾风,一个黑影猛地扑过来,在她手臂上狠狠一抓,白皙的皮肤上顿时出现几道血痕。 “别这样,饼干,我在帮你!” 乔舒颜忍着痛,好声好气地安抚着母猫,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伸手探进窝里,任凭母猫再怎么抓挠、撕咬,她也咬牙忍着,硬生生把小猫抓了出来。 小猫的身体很冰冷、软绵,瘫在手心,脑袋歪到一侧,胸膛没有任何起伏。 涂着红色印记的尾巴耷拉着,像根枯萎的狗尾巴草。 它死了。 第69章 小猫夭折 乔舒颜只觉得心里破了个洞,呼呼地漏着风,凉飕飕的。 她试着给小猫做心肺复苏,用手指按压它的胸膛,一下一下,做到几乎绝望;她还试着用暖水袋,给小猫取暖…… 可是都没用,死了就是死了。 最后,她终于放弃了,就这样握着小猫的尸体,在沙发上睁眼坐到了天亮。 小区外面有家宠物医院。早上八点,医生不紧不慢地打开卷帘门,哈欠打到一半,突然见到门外等候的女人,不由得一愣。 尽管小猫的身体已经冰冷,但乔舒颜还是抱着一线希望,见到医生就像见到救星一样。 “医生,帮忙看看我家小猫,刚出生不到半个月,昨天晚上还好好的……” 这种情形医生已见怪不怪。他接过小猫的身体,轻轻按了几下,手心的触感和温度告知他结论—— “死了。” 乔舒颜垂眸,一颗心重重地下坠。 半晌,她才涩涩地说:“我知道。医生,我想知道原因。” 刚出生的小动物,死亡率很高。乔舒颜以前帮流浪狗接生,很清楚这一点。 只是她不明白,这只小猫一直很健康,吃奶、排泄、睡眠、运动都很正常,为什么一夜之间,突然死亡? 在诊疗室,医生将小猫四肢张开,摊在手术台上做初步检查。 “没有得病,外表看来一切正常,应该是意外致死,但身上没有明显伤口……具体什么原因需要解剖才能清楚。” 解释得有些含糊,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小猫不是瘟疫致死,所以母猫和其他小猫不会被传染。 乔舒颜问得很谨慎:“医生,以你的经验来看,可能是什么原因呢?” 医生透过镜片深深看了她一眼,斟酌着语句:“创伤嘛,可能是母猫或主人的不良行为导致的。比如母猫第一次做母亲,没有育子经验,睡觉时把幼猫压死,或者把它叼出窝巢,摔死或者冻死。” 不,不是。乔舒颜摇摇头。 她刚发现小猫尸体时,四只小猫挤在角落,母猫守在猫窝旁,叫声凄厉,如临大敌—— 她相信,一个粗心或狠心的母亲,不会这样。 医生顿了一下,继续说:“至于主人的不良行为,你应该比我清楚。你,或者你家里人,有没有这方面的癖好……” “哪方面?”乔舒颜不明白,他为何欲言又止。 医生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冷:“虐待动物。” “不可能。”乔舒颜十分肯定,同时也感到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医生耸耸肩,淡声说:“没有最好。” 他从手术台上捧起小猫尸体,用纱布包裹好,递给乔舒颜。 “找个地方埋了吧。在人类面前,宠物是弱者,但再弱小的生命也应该被尊重。既然养了他们,就要负责到底。” 走出宠物医院时,乔舒颜一直在回想医生这番话,总觉得别有深意。 到底是在责备她照顾不周,还是在质疑她虐待动物? 凭什么三言两语,就给她安上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小区里,三角梅开得正盛。乔舒颜走到墙角,把小猫的尸体埋在一株三角梅的根部,又拾起地面的落花,轻轻覆上去。 一阵和风拂过,落英缤纷,仿佛是小猫在跟她做最后的告别。 回到陆家时已经快九点了。小亮早早地醒了,自己洗漱干净,坐在沙发上乖乖等她回来。 早饭吃得很简单,清粥小菜。乔舒颜没什么胃口,勺子停在碗边,怔怔地盯着桌面发呆。 她在发愁怎么跟陆相知交代这件事。 归根到底还是她的错。她照顾不周,辜负了他的信任。 视线在桌面停留了许久,不经意一扫,落在对面的小亮身上。 乔舒颜蹙眉,盯着小亮的手背,忧心地问:“伤口怎么又流血了?” 他被母猫抓伤,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伤口不深,慢慢结痂,眼看就要好了,却又多出几道血痕。 “哦。”小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不好意思地说,“有点痒,我自己挠的。“ 乔舒颜抓起他的手,细细检查着,看着瘦弱手背上几道淡淡血痕,心疼不已。 她板起脸来训他:“伤口正在恢复时确实比较痒,因为在长新的皮肤,忍忍就好了。以后不许挠了!要是真的很痒,你跟我说,我来帮你挠。” “嗯。”小亮乖巧地点点头,从她手中抽回手臂,背在身后,抬头冲她一笑。 吃过早饭后,乔舒颜就给陆相知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事情的原委。 陆相知一向脾气好,不仅没有半分责怪,还安慰她不必放在心上。 他解释说,幼猫夭折是很常见的事,饼干第一次当妈妈,经验不足,可能无意中伤到小猫却不自知。 乔舒颜终于感到些许宽慰,照顾小猫也更加尽心尽力。只要不上班,就守在猫窝旁,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平息了,不料,几天后,乔舒颜下了夜班回家,看到小区里几个住户牵着狗,围在一片花圃旁,低声议论着什么。 走近时,她隐隐听到一句话:“……谁造的孽哟,这只猫还这么小……” 仿佛平地踩空一脚,乔舒颜心脏停了半秒,然后跳得更加猛烈了。 不会是她埋的那只小猫被人发现了吧? 虽然在小区埋猫尸不犯法,但保不齐有些住户觉得晦气。 这件事,她处理得的确不够妥当。 乔舒颜有些心虚,加快脚步走过去,透过围观居民的缝隙,瞥见草地上一具瘦小的动物尸体。 那身型,那毛色,分明就是前几日那只突然死去的小猫。 可是,她明明把它埋在墙角,为什么又突然出现在花圃呢? 草地上还有几条狗,鼻头在小猫身上嗅来嗅去,又伸出前爪拨弄几下。 乔舒颜猜想,也许是这几条狗嗅到什么味道,才把小猫从地下翻了出来。 真是倒霉。 小猫还瘫在草地上,总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吧? 乔舒颜咬咬牙,挤进人群中间,在心里斟酌着道歉的话。 视线不经意打了个转,突然,死死地落在小猫身上。 第70章 不,你不要去! 这的确是她的猫,可是…… 它的尾巴尖,涂着蓝色的印记。 她清晰地记得,前几日那只死去的小猫,尾巴尖是红色的。 一道白色闪电在脑中炸响,某个不详的预感死死擒住她。 愣了半晌,她才僵硬地蹲下身,把小猫的脑袋拨正—— 是另一只猫。 她怔怔地盯着草地上,看着那具早已没有心跳、没有气息的小身体,脑子一片混沌。 恍惚间,她突然意识到,这片草地,正在陆家楼下,抬头望去,还能看到客厅的窗户。 再度起身时,她的脚步有些不稳,脑子似乎缺氧了,眩晕得厉害。 她木然地回到家中,望着蜷缩在沙发上等她回来的小亮,盯了他足足有半分钟,最后,视线落在他的手臂上。 那里,新添了几道醒目的血痕。 心里一片荒凉。 乔舒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次睁开眼后,她径直走到猫窝旁,把焦躁不安的母猫和剩下的两只小猫塞进笼子里,又往包里胡乱塞了些猫粮和罐头,提起笼子和背包,向门口走去。 身后,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姐姐,你要带小猫们去哪儿?” 乔舒颜脊背一僵,忍住没有回头,缓了缓呼吸,才开口:“我带小猫去宠物店看医生。” 声音平静而淡然,仿佛只是带小猫去散步。 “那我跟你一起去。”小亮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欢快。 话一落音,乔舒颜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不,你不要去!” 她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怕小亮多心,又急忙补了一句:“宠物店细菌多,小孩子去了容易生病。” 待神色恢复如常后,她回头,望着小亮,淡淡地说:“你留在家里,我办完事就回来。” “好。” 小亮依旧乖巧。令她意外的是,小亮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像所有未经世事的孩童般,一派天真无邪。 “早点回来哟,我在家等你。” 乔舒颜勉强一笑,点点头,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一阵穿堂风过,她打了个寒颤。 …… 乔舒颜在树荫下徘徊了许久。 算起来,这是她第三次来市局,早已轻车熟路了。 这栋灰白色的楼房并不起眼,但隐隐透着威严和神秘,让人不自觉地紧张。 终于,她提起一口气,迈着步子走了过去,敲了敲门卫室的窗户。 窗户后是一张办公桌,一位大爷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狐疑地打量着她。 “大爷,”她向前倾着身子,扬起笑脸,礼貌地说,“我找孟南渡,刑警支队的。能帮我叫一下他吗?” 大爷略略打量她一眼,放下报纸,拿起了电话听筒,一边拨号一边问她:“你是他什么人啊?找他什么事?” 乔舒颜迟疑一下,面不改色地说:“我是他朋友,找他有点私事儿。不巧,前几天我手机被偷了,没办法联系他,只好找上门来了。” 许是她的神色太自然,大爷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电话通了,寥寥数语后,大爷放下听筒,转头望着她:“不巧了,办公室的人说小孟刚出门,去省厅汇报工作。” 乔舒颜有些发怔,却又暗暗松了口气,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 来这里找他,本就是冲动之举,每走一步都在纠结,像在悬崖边缘试探。 她向门卫大爷道谢后,提起脚边的猫笼准备离开,一转身,就看到孟南渡向门口走来。 他今天穿上了黑色制服,衬得身姿挺拔修长,整个人气度不凡。 他从她面前走过,淡淡的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眉头微不可见地蹙起,脚下的步伐却是顿都不顿,径直走了过去。 乔舒颜僵了一下,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人钳住,发不出声音。 其实她也意识到了,每次,他一见到她就会皱眉,把不耐烦都写在脸上。 来找他求助,也许就是个错误。 身后,门外大爷好心提醒她:“丫头,刚刚走过去的就是孟警官,你咋不喊住他呢?” 乔舒颜回头,若无其事地笑着:“我看他走得挺快,估计有什么急事吧。” “那倒是。刚刚办公室的人说他要去省厅汇报,那边都是领导,可耽误不起。丫头,要不你下午再来一趟?” 乔舒颜低着头,默然不语,轻咬着下唇,似是在思忖什么。 不远处,邱禾正在倒车,不经意间转头,瞥见身旁的孟南渡目光灼灼地盯着倒车镜,不觉怔了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正好看到门卫室外乔舒颜的身影。 邱禾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两人,又闹什么别扭呢? 刚刚从大楼出来,他远远地就望见乔舒颜,便推了一下孟南渡,打趣道:“嘿,那不是前嫂子吗?” “前你妹。” 孟南渡看都不看他,冷冷骂了一句。 从她面前经过时,他更是目不斜视,一张脸冷得结成了冰,走得六亲不认。 结果上了车,在她看不见的角落,目光又这样放肆大胆。 呵,男人…… 邱禾笑着摇摇头,启动了车。 半个小时后,车子缓缓开进省厅大院,停在一栋气势恢宏的大楼前面。 对有的人来说,在省厅领导面前露脸,是向上攀爬的绝好机会。但孟南渡对这些争权夺利向来不上心,去省厅汇报只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除了汇报近期大案要案,其实大部分时间就是各级领导讲话,无聊、繁复且冗长。 一上午的会议终于开完了,孟南渡和邱禾刚想撤,就被人喊住了:“小孟、小邱,一起吃个便饭吧。” 上级发话,自然不能忤逆。他们跟在领导后头进了食堂,随意点了几个菜,围坐在一桌。 席间,宣传中心的段主任端着餐盘坐到了孟南渡对面,简单寒暄几句后,突然话锋一转: “小孟,跟你商量个事。现在不都流行新媒体嘛,咱们中心也在弄,什么微博、公众号、头条号都有,这不为了贴近你们年轻人嘛……小孟啊,咱们省厅的公众号你关注了吧?昨天发的文章你看了没?” 孟南渡一下子噎住了。没想到看起来古板严肃的段主任一开口,问的却是这档子事。 问题是,孟南渡很少刷微博,从不发朋友圈,被迫关注了几个官方公众号但很少查看,头条号什么的更是孤陋寡闻…… 明明是个年轻人,却像生活在古墓里,落后潮流一大截。 第71章 那姑娘还等着你呢! “还没来得及看。”孟南渡不好意思地笑笑,“讲了什么内容?我回去就看。” 段主任笑呵呵地说:“没多大事,就是我们中心在组织一项活动,以‘铁血警魂’为主题宣传刑警楷模,目前计划做十二期,一周一期。昨天那篇文章主角就是周帆逸,陵州市局刑侦支队的,你听说过吧?” “嗯,见过几次,他去年获了二等功。”孟南渡点头,又补充了一句,“他确实很优秀。” 段主任满意地点点头,眼睛里闪着笑意,“你也很优秀啊。” 看到这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孟南渡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段主任清了清嗓,认真地说:“小孟啊,我们打算以你为主角做一期。你也别太紧张,就是做个采访,拍几张照片,如果可以,再录一段视频。你看怎么样?” 孟南渡听得目瞪口呆,愣了好久,才想起开口:“为什么找我?” 不说全省了,整个云海市警界也是人才济济,哪里轮得上他这只小透明? 段主任扬起眉,不紧不慢地说:“咱们这次宣传活动,主要是为了贴近年轻人,展示优秀刑警们青春活力的形象。孟警官年少有为,是多少年轻人的榜样,怎么连这点自信都没有?” 不知为何,孟南渡打心底排斥这种抛头露面的事。 之前市局拍宣传片要他出镜,他提前得到风声,赶紧请了三天年假,去外地晃荡一圈才回来,成功躲了过去。 唯一一次被采访,还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一群领导来慰问,身后跟着记者和摄像师。 他不好当众拂人脸面,只好干巴巴地说了几句话,幸好,最后拍出来的照片糊得连亲妈都不认识。 孟南渡下了决心,三下两口把饭扒完,擦擦嘴,抬头直视着段主任,不卑不亢地说: “段主任,比我优秀的同仁有很多,光我们市局,得过一等功的有方局,得过二等功的有四个人。他们才值得被当作楷模来宣传。我德不配位,恐难胜任。” 桌子底下,邱禾的脚一直在踹他。他懒得理会,自顾自地把话说完。 段主任听得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大度地笑了:“小孟啊,这个事情是上面拍板决定的,通知马上会下到市局。我提前跟你打声招呼,你先做好心理准备。采访时间嘛,暂定在下周。” 孟南渡如挨了一记闷拳,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既然已经决定了,还假惺惺征求他的意见干嘛? 离开食堂后,邱禾跟在他身后劝他:“孟队,多好的事啊,干嘛推三阻四的!唉,怪只怪你爹妈把你生得太帅了,你想低调,别人老想着把你当门面往外推……” 孟南渡猛地刹住脚步,冷哼一声,斜睨他一眼:“这是宣传刑警楷模,跟帅不帅有什么关系?” “这你就不懂了吧,颜值即正义啊。”邱禾煞有介事地说,“段主任说得很清楚了,这次宣传是为了贴近年轻人,提升关注度。那年轻人,尤其是年轻女人最关注什么?当然是帅哥啊!” 说了半天,原来还是把他当花瓶。 孟南渡突然就有些泄气,原来这些年来的出生入死、伤痕累累,在某些人眼里,抵不过一张好看的脸。 …… 上车前,邱禾接了个电话,嗯啊几句就挂了。 孟南渡斜瞥一眼,发现他表情有些复杂,不知是喜是忧。 顿了两秒,邱禾才吞吞吐吐地说:“孟队啊,那个,咱们开快点吧,局里有事……” “什么事?” 邱禾捂着肚子,摆出一副快要临盆的表情,哀嚎着:“哎,不是局里,是、是我有事,我肚子痛,着急回去上厕所呢!” 这蠢小子,一看就不会撒谎,心虚都在写脸上了。 孟南渡把车靠边停下,指着路边的公共厕所说:“这儿有,先去解决了,别给自己憋坏了。” 邱禾实在哭笑不得,仰头靠在椅背上直叹气。 “该怎么说你好呢……孟队啊,刚刚接到门卫大爷的电话,问咱们什么时候回去,那姑娘还等着呢!” 孟南渡心里的火突然就泄了大半。 他轻咳一声,骂了句:“你不能说实话吗?装神弄鬼的干嘛呢!” 嘴上虽然骂着,语气明显温和了许多。 邱禾表示委屈:“我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嘛,提前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孟南渡依旧嘴硬,哼了一声,说:“有什么可惊喜的,那女人麻烦得要命,指不定又惹什么事了。” 邱禾听着这抱怨中略带得意的语气,瞅一眼他微微上扬的嘴角,莫名感觉被喂了一嘴狗粮。 虽然孟南渡为了表示不在意,神色平静,没再说话,但一脚油门踩到底,十分钟内,邱禾就看到市局的房顶。 车还没停稳,邱禾就伸长脑袋张望着,嘴里不住念叨着:“人呢?人呢?” 门卫室外,空空荡荡。 他心中忐忑,偷偷瞟身边的人一眼,果然,孟南渡的脸色沉了下来,薄唇抿成一条线。 车一停稳,孟南渡把钥匙扔给邱禾,大步迈下车,紧跑几步冲过去,却又在快到门卫室时放缓了脚步,在原地磨蹭几下,调整好呼吸才过去。 隔着门卫室的窗户,他看到乔舒颜坐在办公桌旁,跟门卫大爷笑着说些什么。 这人真是自来熟。 孟南渡暗自松了口气,一颗心终于放下了,还冒出几分雀跃。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扶正了帽檐,才敲响了门卫室的窗户。 乔舒颜转头看向他,笑容还停在脸上。 他突然有些羡慕门卫大爷。 自从重逢后,她的笑容总是淡淡的,似有若无,对他更是吝啬。 不知为何,今天的笑,明亮得有些晃眼。 乔舒颜从门卫室走出来,抬起头望着他。正午的日光正烈,她不得不微微眯起眼,迎上他乌黑的眼眸。 警帽下,他的脸部的轮廓线条硬朗得如刀刻,侧脸的鬓发间微微淌着汗。 孟南渡背着手,不带情绪地扫了她一眼,便将目光移向远处,不冷不热地说:“说吧,找我什么事?” 乔舒颜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挡住眼里的情绪。 久久,她才轻声说:“孟警官,上次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第72章 知错就改,还不算太蠢 “算数。” 回答脱口而出,孟南渡自己都愣了。 他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一边努力控制面部情绪,故作淡定地问:“怎么,想通了?” “嗯。”乔舒颜点点头,眉宇间有些忧虑,“我想把小亮送到福利院。” 孟南渡没想到她说的是这回事,心里的欣喜扑了个空。 僵了片刻,他才轻轻嗤笑一声,“行,想通就好。” 他走进门卫室,跟大爷低语几句,然后在办公桌上翻出纸笔,俯身趴着桌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这是福利院的地址,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直接去找他们院长就好。” 乔舒颜从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中接过那张便签纸,低头仔细地看着,眉间的忧虑却越蹙越深。 孟南渡察觉到她的异样,忍不住问:“发生什么事了?” 沉默片刻,乔舒颜才抬眸,十分诚恳地说:“你那天说的话,可能是对的……我向你道歉。” 哦,还有这等觉悟?孟南渡挑眉望着她,脸上的表情将信将疑。 女人真是善变。那晚冷若冰霜,现在却温言软语。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乔舒颜转头,指着门卫室里的猫笼说:“这是陆相知的猫。这段时间他去北京出差,他的猫快要生了,所以让我帮忙照顾一下。” 所以,住进陆家,只是为了帮人照顾猫? 孟南渡忍不住笑了,又立刻收了回去,面无表情地问:“所以,这段时间,陆相知一直不在家?” “对啊。”乔舒颜不解地望着他,“我上次没跟你说吗?” 当然没说,不然,他能郁闷到独自在酒吧买醉吗? 想到自己为情所困的蠢样,孟南渡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语气不自觉轻快了许多:“继续。” “……然后,这只猫生了四只小猫,都很健康。但是这几天,有两只小猫莫名其妙地死了。我怀疑……” 乔舒颜张了张嘴唇,欲言又止。 孟南渡猜到了她的心思,接过话茬:“你怀疑是小亮干的。” 乔舒颜怔住了,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怎么知道?” 孟南渡抬眼望着远处,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声音低而笃定:“心理过度压抑的人,会通过伤害弱者的生命来泄愤,例如动物或小孩。而他本身就是个孩子,只能向比自己更弱小的动物下手。” “嗯。”乔舒颜略带自责地说,“他确实有些心理问题,是我太……太盲目了,忽视了很多细节。” 知错就改,还不算太蠢。孟南渡挑眉,勾唇一笑。 “行了,就这么点事,看把你吓的。” 孟南渡伸手摸摸她的脑袋,眉梢眼角的冷意渐渐淡了,变得温柔了许多。 他轻声问:“还有事吗?没事的话吃饭去。” 乔舒颜垂眸,不着痕迹地躲过他的视线,问:“你还没吃饭?” “没有,饿死了。”他说得面不改色,谎话张口就来。 乔舒颜讷讷地说:“其实,还有件事想拜托你。” “说。” 她转过身,走进门卫室,弯腰提起猫笼,举到孟南渡面前。 “这是母猫和两只小猫。我不敢把它们留在家里,怕小亮会继续伤害它们……我会尽快把小亮送到福利院,只是这几天,你能不能……” 从断断续续的话语里,孟南渡迅速领会到了她的意思。 下一秒,他几乎震怒。 “你要我养陆相知的猫?!” 乔舒颜被他凌厉的语气吓到了,把没说完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只是,她不明白自己哪句话得罪他了。明明刚才还和颜悦色的眉眼,怎么突然间盛满了戾气。 他冷笑:“乔舒颜,你是不觉得我最近太好说话了,就蹬鼻子上脸了?” 这样的一句嘲讽,打破了乔舒颜小心翼翼的奢望。 她怔怔地望着他,一颗心突然就冷了下来。 “对不起。”她道歉,声音低而沙哑,压抑着委屈和胆怯,“养猫确实挺麻烦的,我没考虑好,就随口问了一句……你别生气。” 不知为何,鼻头酸酸的,有些想哭。 门卫室里,大爷把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大概是不忍见小姑娘这么委屈,大爷主动帮她解围:“丫头啊,你要不嫌弃,把猫放我这里养几天吧,我不怕麻烦。在这里值班也没啥事,有猫作伴还挺好的。等你把家里的事安顿好了,再过来把猫接走。你看行吗?” 乔舒颜的眼眶已经泛红,听到这番话,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吗?谢谢爷爷!” 孟南渡冷冷地盯着她,神色越发凌厉。 片刻后,他讽笑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径直离开了门卫室,挺拔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日光之下。 …… 从市局离开后,乔舒颜顺着便签纸上的地址找到了福利院,说明来意后,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女性接待了她。 “我姓方,是这家福利院的院长。孩子的情况小孟已经跟我说过了,你放心把他送过来吧,我们这儿有专业的心理医生。等他心理状态稳定了,我们会安排他去附近的小学。” “谢谢。”乔舒颜感到受宠若惊,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放下了。 这段时间,她只能照顾小亮的起居生活,却不知该如何帮他重返校园。看他每日闲在家里,她心里多少有些愧疚。 “不客气。”方院长笑得很亲切,“小孟是我哥的徒弟,这孩子品行好、性子韧,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这次他难得开口求人,我当然得答应了。” 乔舒颜连声道谢。方院长怕她不放心,特意陪着她在院里参观了一圈。 这间福利院面积不大,但寝室、餐厅、活动场所、图书角一一俱全,而且装修得温馨舒适,路过的工作人员都笑容可掬,乔舒颜心里终于踏实了。 回到家里已是傍晚。小亮一听到门响就蹭蹭地跑过来,盯着她看了半天,才歪着脑袋问:“小猫呢?” 乔舒颜看着他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心情很复杂。 是他戏演得太好了,还是本身就有双重人格? 或者,根本是自己冤枉他了? 第73章 明明喜欢,还装作一脸嫌弃 乔舒颜有一瞬间的犹疑,可是一看到小亮手上的伤痕,就迅速清醒过来了。 待神色恢复平静,她淡定地说:“小猫放在宠物店了,医生要给它们检查身体。” 小亮歪头看她,眼睛里装满忧虑,声音软糯糯的:“为什么?小猫生病了吗?” 乔舒颜蹲在他面前,拉着他的手臂细细摩挲着,视线与他平行。 她直直地看进他的眼里,仿佛想穿透他清澈的眸光,寻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小亮,不是小猫生病了,而是你病了。” 跟小亮的谈话进行得理性而温和。这个孩子有种超出年龄的成熟,很讲道理,乔舒颜说的他都能明白,也能坦然接受。 她提出福利院的建议时,本以为要耗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小亮欣然同意。 “福利院很好啊,有很多小朋友,大家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像个大家庭。”他眨着眼睛,期待地望着她,“姐姐,你以后会去看我吗?” “会。”乔舒颜笃定地点点头,又重复了一遍,“一定会的。” “那就好。”小亮笑了一下,回到沙发上继续看书。 一件大事终于敲定。 乔舒颜奔波一整天,心情七上八下的,现在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第二天,她就带着小亮去商场置办生活用品。 手头上的钱不多,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好在小亮很懂事,每样东西都挑最便宜的买,从不乱花钱。 最后从超市买了几条鲫鱼,俩人提着大包小包,满载而归。 炉子上支起了两口锅,咕噜咕噜冒着泡,白雾袅袅,香气四溢。 左边炖着三条鱼,没有放油、盐、姜、葱,这是给小猫吃的;右边炖着两条鱼,色香味俱全,这是乔舒颜和小亮的晚餐。 去便利店上班之前,乔舒颜特意绕道去了趟市局,想把盛满鱼汤的保温盒送过去。 母猫刚生产完,正是补身体的时候,门卫大爷估计腾不出时间专门料理猫的饮食,她也不好意思给人家添麻烦。 走到门卫室外,她隔着窗户探头张望一圈,却没有发现猫的身影。 大爷一见到她,乐呵呵地放下报纸,起身给她开了门。 “大爷,我猫呢?” 乔舒颜的第一反应是,大爷会不会把猫带回家了? 大爷摆摆手,笑骂道:“害,还不是孟南渡那臭小子!那天你走没多久,他就折回来把猫给抱走了,他说他要养……这小混蛋,口是心非,明明喜欢得很,还装作一脸嫌弃……” 他抱走了? 乔舒颜惊愕地瞪大眼睛,低头看看手上的保温盒,一时不知所措。 见她半天不说话,大爷以为她不信,便指着不远处的办公楼说:“要不,你自己去问他。喏,三楼从左往右数第三间就是他的办公室,灯还亮着,人还没走呢!你去找他问问清楚吧!” 乔舒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树枝掩映下,那扇窗户透着亮白的光,远远的,依稀可见屋内人影憧憧。 去办公室找他,她是绝对没有这个勇气的。 思索片刻,她做出了决定。 “大爷,我给小猫们炖了点鱼汤,你看能不能先放您这儿,等孟警官下班了,你把保温盒给他?” 大爷透过眼镜打量着她,那目光恨不得用扫描仪在她脸上过一遍,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许久,大爷才接过保温盒,嘴里絮絮叨叨:“你们年轻人呐,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清楚,折腾我这个老头子干嘛?得了,我就再当一回好人吧。” “谢谢!谢谢!”乔舒颜松了一口气,赶紧道谢,还不忘补上一句,“您记得跟他说,明天上班把保温盒带上,放在您这儿,我会过来取。” 大爷摇晃着脑袋,简直哭笑不得:“你们把我这儿当情报站了?都什么年代了,还要我这个老头子飞鸽传书啊?” 抱怨归抱怨,大爷还是十分热心肠地接下了这个差事。 结果直到晚上九点,办公楼的灯熄了大半,孟南渡的身影才出现在大院里,带着满身的疲惫,慢悠悠地向门卫室走来。 “嘿,小孟,等等。”大爷眼疾口快,赶紧喊住了他。 孟南渡哈欠打到一半,盯着大爷手里的保温盒,微微发怔。 这保温盒他见过,在医院里,乔舒颜给周春芳送饭的时候。 大爷笑得春风得意,把保温盒往他怀里一塞,喜滋滋地说:“拿着!那丫头给你炖的鱼汤!” 不会是做梦吧? 孟南渡目瞪口呆,盯着怀里的保温盒足足有一分钟之久。 在大爷殷切的目光中,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一股鲜香扑鼻而来。 一整天的疲惫,就这么被冲散了。 “还热乎着呢!”大爷笑呵呵拍一下他的肩膀,叮嘱他,“对了,拿回家给猫分点啊,别饿着它们!还有啊,饭盒明天早上记得带过来,知道不?那丫头不错,你呀,长点心吧!” 在大爷的鼓励声中,孟南渡就这么晕乎乎地捧着保温盒离开了,脚底下像踩了棉花,飘飘然的。 开车的时候,保温盒就放在副驾上,他不时瞥两眼,像得了个什么宝贝,嘴角眉梢的笑意收也收不住。 一到家,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盖子,舀了一大勺鱼汤塞进嘴里,闭上眼,想细细品味一番,却差点没喷出来。 这蠢女人,知不知道世界上有种东西叫“盐”? 不仅如此,连葱姜蒜都没有,整碗鱼汤如清水芙蓉,返璞归真…… 这做饭水平,跟五年前比没有任何进展。 孟南渡长叹了一口气,从厨房里舀了一大勺盐,狠狠地洒进汤里,搅拌两下,才心满意足地喝起来。 平心而论,加了盐的鱼汤,味道还不赖。 他沉醉在鲜香的美味之中,突然感觉脚背上有什么东西在蹭来蹭去。 一低头,就看见那只母猫率领着两只刚会走路的小猫,“嘤嘤”叫唤着摇尾乞食。 他把头埋在碗里,不予理会,不料,母猫的叫声响起,如怨如慕,连绵不绝。 “唉,算了,看在你刚生完孩子的份上,分你一条。” 孟南渡不情不愿地夹起一条鲫鱼,放进母猫的饭盆里,耳畔终于清静了。 第74章 他选你,是自毁前程! 保温盒洗干净后,孟南渡找了支马克笔,在白色的盖子上写下两个大字:放盐! 后面还跟了一连串感叹号,以表达自己的愤慨。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兴高采烈地去睡觉。果不其然,梦里都是鱼汤的鲜香和她的软糯温存。 第二天工作不忙,手头上的活搞定后,孟南渡冲得比平时都积极。 大爷一见到他,会心一笑,像献宝一样捧出保温盒,轻拍两下,“刚送来的,还热乎着呢!” 孟南渡伸手提起保温盒,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扔给大爷,淡淡地说:“谢了。” 急匆匆回到家中,盖子一掀,依旧是鲫鱼汤,汤汁浓稠,香气扑鼻。 他美滋滋地尝一口,又苦着脸吐出来—— 怎么不长记性呢?盖子上那么大两个字看不见么? 转念一想,不就是多放一勺盐么?多大点事。她那种脑子,得手把手地教,才会长记性。 于是又屁颠屁颠地去厨房加盐。 猫鼻子很灵敏,平时母猫对他爱答不理的,一副高冷姿态,一闻到香味就蹭蹭跑了过来,亲昵得宛如前世情人。 孟南渡本打算吃独食,扛不住饼干哀怨的小眼神,还有两只小猫“嘤嘤”声魔音绕梁,只好叹一口气,给猫盆里夹了一条鱼,还十分好心地施舍了点鱼汤。 一连几晚,猫和人都睡得很舒坦。 …… 送小亮去福利院这天,阴雨绵绵,冷风呼号。 福利院的前厅连着长长的甬道。方院长靠墙站着,耐心等候着他们道别。 小亮瘦弱的身体裹在厚厚的棉服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双眼怔怔地失神,眼眸如雾气笼罩,脚边搁着两个行李袋——那是他的全部身家。 乔舒颜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睛突然有些酸涩。 心里也忍不住自责,更多的是犹疑,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 她蹲下身,给小亮整理好围巾,拍拍他的小脸,轻声说:“小亮,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不要紧。”小亮乖巧地回答,“我不想再给姐姐添麻烦了。” 乔舒颜鼻头一酸,眼眶忍不住泛红。 临走时,小亮突然张开双臂,抱住了她,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里,瓮声瓮气地问一句:“姐姐,你说你以前收养过很多流浪狗,现在呢,那些狗都怎么样了?你也把它们送进福利院了吗?” 没来由地冒出这么一句,乔舒颜心头倏地一颤,从颈窝里传递出一股凉意,迅速蔓延到全身。 她压抑着颤音,努力保持平静,“它们都找到了领养的家庭,现在过得很好。有一只狗狗还当了警犬,很厉害。” 小亮松开她,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她,许久,突然就笑了。 “那就好。”他挥舞着小手,向乔舒颜道别,然后转身跟在方院长后面,走进了甬道深处。 回到家中已经有些晚了。乔舒颜手忙脚乱地炖好鱼汤,晚饭都来不及吃,就往市局赶去。 快到大院门口时,一辆白色的宝马车猝不及防冲出来,在她面前猛地刹住。 泥水飞溅,膝盖以下全都打湿了。 “你这人——” 乔舒颜气得差点骂脏话,但鉴于词汇量有限,一时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词来充分表达愤怒,只好咬着牙憋了回去。 宝马车窗缓缓下降,露出沈姿的侧脸。 她斜睨着眼,把乔舒颜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视线最后落在那个保温盒上。 “上车。”沈姿毫不客气地命令道。 这语气让乔舒颜很不舒服。她忍着内心的气愤,不卑不亢地问:“有事?” “有事。”沈姿皱眉,一脸的不耐烦,“我让你上车!” 乔舒颜依旧站着不动,冷冷地说:“有事说事,我赶时间。” “行。” 沈姿点点头,利落地下车,抱着双臂站在乔舒颜面前,一脸的趾高气扬。 “这是给孟南渡的?”她扬起下巴,视线盯着乔舒颜手里的保温盒。 “对。”乔舒颜回答得很干脆。 回答正中沈姿下怀。她嗤笑一声,讽刺道:“你不会还信奉什么‘要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那一套吧?哪个男人会看上你这种老妈子?你呀,有空多照照镜子,别不自量力了。” 沈姿的声调极高,尖锐得刺耳。 隔着一层雨雾,乔舒颜看到她脸上靓丽的妆容有些花了,眼圈下泛起乌黑,雨水顺着唇角晕开一片猩红,面目略显狰狞。 乔舒颜突然就有些同情她。 当精致的妆容被冲洗,高档的衣物被淋透,一切都回到自然袒露的模样。 然而有些人,面具被戳破却浑然未觉,还高高在上地嘲讽着别人。 乔舒颜一笑,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说完了吗?” 沈姿一愣,这种不痛不痒的神情让她感觉有些恼火。 她蹬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到乔舒颜的伞下,眼神里都是冷意。 “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他选你,是自毁前程,这辈子都爬不上去。” 乔舒颜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远处,淡淡地说:“前程是自己挣来的,你说了不算。说到底,他想要什么样的前程,你怎么会知道?” 沈姿摇摇头,目光中尽是怜悯与嘲弄:“没有事业的男人,跟废物有什么区别?谁会甘心一辈子窝在这里,没钱没势,还累死累活的?” 乔舒颜收回目光,坦荡荡地望进沈姿的眼里,唇角微微上扬:“他要是愿意,一辈子这样也挺好的。” 沈姿明显被激怒了。她的唇线慢慢绷紧,眼里露出几分狠意:“你不懂男人。” 乔舒颜反唇相讥:“也许吧。但我觉得,你也不懂他。” “是吗?”沈姿神色微变,半眯着眼,向前近了一步,几乎贴到乔舒颜身上。 乔舒颜下意识向后一退,差点站不稳。 两人就这样相互瞪着。 许久后,沈姿讽笑一声,伸手摸了摸乔舒颜的脸。 “你干嘛?”乔舒颜的心倏地缩紧,脑袋向旁边一撇,躲了过去。 沈姿不计较她的嫌恶,继续伸手,轻抚着乔舒颜的脸,声音里带着愉悦的笑: “乔舒颜,你要知道,有些污点是一辈子抹不去的。别人不提,是怕你难堪,可你自己得时时刻刻记着啊……你已经跌到尘土里,这辈子都翻不了身,就别再拖人下水了吧。” 朱唇轻启,寥寥数语,却如利刃穿心。 第75章 沈姿,难怪他不喜欢你 出乎意料的是,乔舒颜居然笑了。 她摇摇头,惋惜地说:“沈姿,难怪孟南渡不喜欢你。“ 沈姿脸色倏地一沉,眼里的狠意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咬牙切齿地说:“喜不喜欢,是小孩子才关注的事。成年人想得到一样东西,手段多的是。” 话语里刀光剑影,毫不掩饰的威胁意味。 “随你吧。” 鸡同鸭讲,乔舒颜有些累了。 她神色平静地望着远方,蒙蒙雨雾中,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静默不语。 街边亮起了路灯,晕开一团团橘黄。不远处的办公楼里,窗户一扇扇地暗了。 终于,沈姿留下一个怨恨的眼神,愤愤转身,高跟鞋踩得水花四溅,开着车扬长而起。 …… 孟南渡这一整天过得颇为不顺,先是市局接到了省厅宣传中心的通知,下周会拍专人来采访孟南渡。 他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个采访瞒过去,不料,方维达冲到办公室,喜滋滋地宣布了这个消息。 于是,所有人都过来恭喜他,话语里满是戏谑。 “行啊你小子,现在可是咱们市局的门面担当了!” “那可不,以后招人就把他的宣传照一挂,保准吸引一大票小粉丝。” “刑警队要是组男团,你小子肯定得c位出道。” 骚话是一个刑警队的灵魂。这群糙汉子们平时看着不苟言笑,说起骚话来才思如泉涌。 于是,他莫名其妙又多了个绰号——孟c位。 孟南渡无语又无奈,揉揉眉心,按按太阳穴,想把这些骚话从脑子里抹去。 到了下午,缉私局派了几位同仁过来交流工作,其中就有沈姿。 她趁着会议间隙,悄悄溜出来,径直走进了孟南渡的小办公间,又引得这些嗷嗷待哺的单身狗们一阵起哄。 “啧啧,刚c位出道就传出绯闻,对未来发展不利啊!” “可以打痴情人设啊,现在粉圈小妹妹们都吃这一套。” “你懂什么,人家沈姿可是全球粉丝后援会会长。” 孟南渡阴着一张脸,关上门,把这些七嘴八舌的“私生饭”挡在了门外。 “有事?”他一挑眉,望向沈姿。 沈姿懒懒地靠在办公桌旁,眼尾上翘,斜瞟了他一眼,浅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孟南渡坐在办公椅上,随手拿起一本案卷翻阅起来,“我还有事要忙。” “忙着准备采访吧?”沈姿的笑意更浓了,“我可都听说了。你知道宣传中心为什么相中你了吗?” 孟南渡眼皮都不抬一下,冷冷地说:“不知道,也不感兴趣。” 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他越是这样,沈姿越觉得有趣。 人都是有挑战欲的,冰山底下,也许暗流涌动。 “傻瓜,是省厅的人相中你了,想调你过去呢!不过,最快也得明年吧……这是内部消息,你先别声张。” 孟南渡的反应没有达到她预期的效果,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的神色不惊不喜,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唇角虽勾起,却没有一丝笑意。 “说完了吗?” 他起身,打开办公室的门,冲沈姿做了个“请”的手势,“麻烦沈警官移驾别处,我还得工作。” 沈姿脸上笑意渐敛,直起身子,冷哼一声,阔步走了出去。 终于把这尊大佛送走了。孟南渡长舒一口气,开始查阅案卷。 然而,心里某个地方,却始终不平静,一个下午,往窗外瞟了四五次。 越临近下班时间,心里某个地方就越痒,脚焦躁地抖着,像踩了个缝纫机,简直坐不住了。 干这行的,加班已是家常便饭。以前为了办案,通宵达旦他都毫无怨言,可现在不一样了。 有个姑娘,专程为他而来。一想到她,他的嘴角忍不住泛起笑意。 然而,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方维达踩着点进来了,背着手在办公室来回踱步,嘴皮子上下翻动着,噼里啪啦开始训话,像炮仗一样。 终于,方维达的训话接近尾声,一声怒喝:“明白了吗?” “明白!”孟南渡回答得相当有气势。 转头看窗外,天色已经半暗,湿漉漉的地面倒映着昏黄的灯光。 整个城市的人都在匆忙回家,他的姑娘,现在在哪儿? 快步冲下楼时,他心里有些沮丧。这个时间点,乔舒颜肯定早走了。 等他冲到门卫室时,才发现不仅姑娘不在,保温盒也消失了。 大爷冲他摆摆手,惋惜地说:“那丫头还没来呢。咋啦,又闹矛盾了?” 闹什么矛盾啊?这几天就没见过面。 孟南渡表情管理一向很好,这次就差把“失望”两字写脸上了。 他耷拉着脸,转身靠在墙上,沮丧之余,又隐隐担心乔舒颜会不会出什么事。 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撑着伞,在街边的榕树下来回踱步。 他心中一暖,小步紧跑过去。 …… 乔舒颜低着头,目光怔怔地盯着地上的板砖,一格一格地数过去,又一格一格地数回来。 直到一双冷硬的皮靴,踏着地面的积水,出现在视线里。 “你在这儿磨蹭什么呢?” 孟南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一如既往的低沉、磁性。 乔舒颜倏地一愣,抬起头,就看到他眉梢带笑,眼里都是光。 终于不再皱着眉头了。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黑色冲锋衣衬得下颚削挺,轮廓依旧凌厉如锋。 只是,那双俊毅的眉眼被雨雾沾湿,氤氲着水汽,多了几分温存的情意。 乔舒颜怔怔地望着他,还没来得及想好回答,就看到孟南渡挑眉,一本正经地训她:“下雨天不能站在树底下,这是常识,不懂吗?” 乔舒颜其实想告诉他,在城市里,下雨天站在树下一点儿也不危险,因为有很多高楼挡住了雷电。 她眨着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说。 “家里有事,耽搁了一会儿。” 她把保温盒递给孟南渡,正准备离开,却被他一把攥住了。 “这么着急干嘛?” 他握着她冰凉的手,放在嘴边哈气,又忍不住训她:“你穿得太少了。不能光顾着漂亮,下次得加件外套,听到没?” 说完,他脱下黑色冲锋衣,毫不客气地披在乔舒颜身上,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冻得发白的小脸。 第76章 午夜爆响 乔舒颜挣扎几下,想把外套脱下来,又怕惹他生气。 “我还赶着去上班呢……我们店里有暖气,不冷。” 孟南渡双手提着衣领,拢在一起,像把她裹进一个温暖的茧里,然后长臂一勾,把这个乱动的“蚕宝宝”搂进怀里,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我送你去。” 他掏出钥匙解锁,先拉开了副驾的车门,不由分说把乔舒颜塞了进去,然后俯身探进车厢,给她系好安全带。 待坐定后,他侧眸看她,问:“还是北城老街那家店?” “不是,那家店拆了。总部把我们分到了一家新店,在云海大学旁边。” 孟南渡眸色微动,语气透着愉悦:“那离我家很近。” “哦。”乔舒颜装作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小猫还好吗?” “好得很。” 成天吃了睡,睡了吃,醒了就“嘤嘤”叫唤,他都快得耳鸣症了。 一想到那群猫,就想起她炖的鱼汤。 孟南渡偷瞄一眼她怀里的保温盒,明明心里得意得不行,嘴上还故作埋怨:“下次能不能放点盐啊?嘴里快淡出个鸟来了。” 说完还重重叹了口气,余音带着几缕哀怨。 “不能放盐。”乔舒颜郑重其事地说,“猫不能吃任何调料,所以鱼汤里油盐葱姜蒜都不能放。” 孟南渡不服:“给猫喝的不能放,给人喝的总能洒点儿盐吧?每次都有三条鱼,难道都是给猫喝的?” “当然了,有三只猫啊。” 孟南渡突然发现,哪里不对。 听她这意思,这鱼汤……没有他的份儿? 他定了定神,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三条鱼给三只猫?那两只小东西刚出生,也能吃这么多?” 乔舒颜愣了半晌,突然明白过来了。 她转过头,瞪大眼睛,问得很直接:“你不会喝了吧?” “怎么可能?”孟南渡迅速反应过来,脸不变色心不跳地扯着谎,“我就是……尝了一小口,替它们试试味道。” 乔舒颜盯着他,半信半疑,迟迟没有说话。 半晌,她突兀地冒出一句:“你要是……想喝,下次我多做一份。” 话刚出口,耳畔蓦地响起沈姿那句嘲讽:“哪个男人会看上你这种老妈子?” 她垂眸,兀自一笑,收回了刚刚的话:“还是算了吧。你应该不缺人照顾。” 车窗外霓虹闪烁,流光四溢,映照着两人沉默的侧脸,辨不清眼里的情绪。 孟南渡双唇紧抿,眼底渐渐堆起了阴霾。 原本,一颗心被她提在手上,忽上忽下。现在呢,心被她揉碎了,还扔到地上踩了几脚。 满心欢喜,却扑了一场空。 一路沉默到终点。下车时,乔舒颜把保温盒留在副驾驶座上,却被孟南渡提起来,一把塞进了她怀里。 “拿回去。以后也不必送了,它们吃猫粮就够了。” 乔舒颜站在车旁,垂眸盯着地面,眼底蔓延着一抹无措和难堪。 双腿仿佛定在原地,迟迟没有关车门。 思来想去,大概是自己最后说的那句话得罪他了。 她轻咬着唇,涩涩地开口:“你如果想喝的话,我可以——” “不想。” 孟南渡冷冷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目光直视着前方,眉梢眼角都是冷意。 心里一阵抽痛袭来。 乔舒颜怔了半天,勉强挤出个笑容,后退两步,关上了车门。 直到车子开走,孟南渡都没有再看她一眼。 …… 夜色深沉。孟南渡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小猫的叫声,心情莫名烦躁。 辗转翻了几次身,还是睡不着。 恰在此时,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屏幕亮起白光,显示着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和一条不知所云的短信。 【货到港,速来。】 孟南渡瞳孔倏地放大。从床上一跃而起,穿衣、带装备、换鞋一气呵成。 门“嘭”地一声摔上了,空寂的走廊里,久久回荡着余震。 …… 便利店里暖气开得很足,乔舒颜不紧不慢地忙完所有的工作,靠在收银台后,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一旁,齐颂趴在收银台上,做着《行测》上的试题,嘴里像念经一样,复述着变态的题目。 终于,他从一团乱麻中挣脱出来,抬起头,瞄了一眼身旁的乔舒颜,把书推到她面前,央求着:“小乔姐,你帮我看看这道题。” “呃,你确定要问我?” 乔舒颜心虚地拿起书,低头一看,满纸的蚊蝇小字挤进眼里…… 她读了好几遍,才勉强搞清楚这个曲折离奇的题目。 齐颂眼巴巴地望着她,愁眉苦脸地说:“你说,这出题老师是不是个变态?” “这个嘛……”乔舒颜想起很久以前,高中老师的一句常用语:“你要试着揣摩出题人的意图。” 齐颂愁眉苦脸地说:“我觉得他的意图是想让我死!” 说完,他长叹一口气,把书合上了,换了个话题:“哎,小乔姐,你考过公考吗?” “没。”乔舒颜摇摇头。 齐颂突然提议:“要不你也去报个名吧?我们一起复习,这样还能相互督促。” 乔舒颜愣了几秒,笑容有些苦涩:“我恐怕不行。” 报名条件不符合。 偏偏齐颂还不死心,追问:“为什么啊?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乔舒颜只是淡笑,不说话。 她不知该如何向这个未经世事的大男孩解释。在这世界上,有些路,还未开始就已经堵死了。 人生有了污点,便注定了举步维艰,处处受限。 乔舒颜回避着他的视线,转头瞥向身后的挂钟——已经凌晨一点了。 此刻,店内没有顾客,店外的街道也寂静无人。目前为止,这个夜晚一切正常。 身后,挂钟的指针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催眠的音符。乔舒颜眼皮渐渐下沉,索性趴在收银台上打盹儿。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爆响,震得整个夜晚都颤了一下。 她尚在梦中,还以为打雷了。 轰雷声过后,世界重新陷入死寂。 然而,没过多久,喧闹声再起。 警笛声、消防车声、救护车声由远及近,此起彼伏,乔舒颜残存的意识渐渐被唤醒。 她突然发觉不对劲。 眼睛猛然睁开,下一秒,她的意识回到现实世界。 “发生什么事了?” 乔舒颜看向身旁,齐颂已经站直身体,转头盯着窗外,眉宇间满是忧虑。 过了半晌,齐颂才摇摇头,“不知道。听这动静,像是哪里起火了。” 乔舒颜觉得不像,“起火怎么会有警笛声呢?” 一阵莫名的烦躁袭来,她心里阵阵发慌,索性起身走到门外,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眺望着。 隔着层层高楼,她看不清远处的景象,只看到一群乌鸦扑棱着翅膀,飞向更深的夜空。 第77章 凶多吉少?(一更) 乔舒颜没有手机,只能催着齐颂赶紧上网查一下。见他打开了微博,她忍不住埋怨:“怎么还有心思刷微博?去新闻网站啊!” 齐颂笑话她:“看你年纪轻轻的,怎么那么落伍呢?现在一发生什么大事,微博就是网友传播信息的主战场,热搜榜可比那些新闻网站快多了!” 真的?乔舒颜还是将信将疑。 齐颂的手指刷得飞快,一条条翻阅着微博,最后摇了摇头:“微博上还没有动静,估计这会儿,大家都在睡觉。” 两人不约而同地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慢慢指向两点。 整个城市还在睡熟,对正在发生的混乱局面浑然不觉。 心中的不安感越堆越重,压得乔舒颜快喘不过气。 她纠结了半天,还是向齐颂开口了:“能不能把你手机借我一下?我想打个电话。” “行。”齐颂答应得很爽快,“不过,这么大晚上了,你要打给谁?” “一个警察。” 回答得言简意赅。 乔舒颜接过手机,按下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手指却悬在拨号键的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也许,真如齐颂所言,只是某地起火了,不需要动用警力。 万一,真的需要出警,有值班的警察,也有附近派出所的民警,不一定轮到他……今天傍晚,他不是按时下班了吗? 所以,此时此刻,他应该在家里安稳地睡觉吧? 思绪在脑海中七弯八拐,终于从死胡同里钻了出来。 乔舒颜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她把手机还给齐颂,笑笑说:“算了,明天再说吧。” 几个小时后,天光微亮,街道上人影渐多。 第一批进店的顾客们带来了最新的小道消息:“听说是煤气爆炸,在一栋居民楼里面,窗户炸得乌漆麻黑的!” 另一个顾客咬着包子,满脸狐疑地说:“我怎么听说是小两口吵架,一气之下把房子给烧了?” “烧房子能有那么大声响吗?那动静,方圆五里都给震醒了!” “听说那房子里堆了不少烟花爆竹!” “净胡说!烟花爆竹现在管得可严了,怎么可能堆在居民楼里?“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不休。 乔舒颜听了半天,脑子越来越乱,忍不住插嘴问道:“有没有人受伤啊?” “不知道。”一个女白领摇摇头,回忆着说,“不过我早上从那栋楼下经过的时候,看到窗户都炸裂了,屋子里面黑黢黢的。要是里头有人,估计早就不行了。” 还是没有问到想要的答案。乔舒颜只好作罢。 下早班后,乔舒颜回到陆家,无力地瘫在床上,想补个觉,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她也清楚,自己完全是杞人忧天。 说到底,这事又与她何干呢? 可是,万一……与他有关?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下午,她去菜市场挑了些新鲜的食材,切断、洗净,加入清水,放进陶罐里小火慢炖着。 时间走得很慢。等到窗外日光渐斜,厨房里终于飘出香味。 她小心翼翼地把汤倒进保温盒里,脑子里莫名冒出了沈姿用来形容她的那个词——“老妈子”。 奇怪的是,此刻,她倒没觉得屈辱,反而在想,如果能一辈子这样,也不错。 一辈子,为他洗手作羹汤。 …… 市局的大楼渐渐出现在视线里。乔舒颜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大院内看上去风平浪静,与往日无异。正值下班时分,灰白色的大楼外,窗口的灯光一扇扇熄灭。 她还记得,三楼从左往右数第三间就是他的办公室。此刻,那扇窗户紧闭着,没有透出一丝光亮。 难道已经下班了? 乔舒颜不免有些担忧,本想在门外的榕树下等他,踌躇片刻后,还是决定去门卫室打探情况。 门卫大爷还在老地方,戴着副老花眼镜看报纸。 听到有人走近,他抬起头,视线越过眼镜,落在乔舒颜身上,眼睛突然瞪得老大,额上堆起了层层皱纹。 还未等乔舒颜开口,大爷抢先问道:“丫头,你怎么在这儿啊?” “这儿”两个字,还特意加了重音。 “怎么了?”乔舒颜感觉莫名其妙,“不在这儿,应该在哪儿啊?” 大爷放下报纸,弓着背起身,踱步到门卫室外,一脸的痛心疾首。 “医院啊!小孟半夜两点被送过去了,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呢!唉,这孩子啊,真是命苦……” 乔舒颜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响,待轰鸣声过后,只剩荒烟弥漫,满目狼藉,所有思维能力都报废了。 “您、您说什么?怎么可能——” 连语言功能都丧失了。 见她一脸震惊,大爷加重了语气:“真的!凌晨的爆炸声你听到了吧?他就在现场,被炸药从三楼窗户轰下去了!” 大爷喘了口气,继续说:“”我听说这回伤得不轻,抬到救护车上的时候,背上血肉模糊的、都是炸弹碎片,整个人只剩一口气还在……刚刚小林从医院回来,说他还在重症监护室没醒呢!唉,凶多吉少啊……” 大爷说完,摇着头,长叹了一口气。 乔舒颜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门卫室,怎么冲到马路上拦下出租车,怎么一下车就狂奔到急诊室前台…… 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像提线木偶,在无形之手的操控下,一步步走向宿命。 正值下班高峰期,她却只花了半个小时就赶到了医院。然而,一分一秒于她都是煎熬。这半个小时,漫长得像过了半个世纪。 直到急诊室前台的护士的声音响起,像一盆冷水将她泼醒—— “今天重症监护室没有病人。” 难道是自己听岔了? 乔舒颜半信半疑,继续问道:“那今天凌晨两点,有没有一个姓孟的病人被送过来?哦,对了,他是个警察,听说他被炸伤——” 话未落音,护士反应过来了:“哦,你说那位警察啊,他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在住院部五楼的骨科病房。” “谢谢!” 乔舒颜飞快地道声谢,转头跑出了急诊室前厅,向着住院部的方向飞奔。 路程不远,她却跑得呼吸微喘,额上发间都是细密的汗。 第78章 有人疼的感觉真好(二更) 快到骨科病房门口时,乔舒颜的脚步却猛然刹住,心脏开始不安分地扑通着。 病房门是虚掩着的。她做了个深呼吸,平复一下紧张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病房内传来了似有若无的语音。 “药吃了吗?”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 “嗯。什么时候能出院?”孟南渡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倦意。 隔着一道门,乔舒颜听得不真切,只是依稀感觉,孟南渡的伤情似乎没有门卫大爷描述的那么严重。 至少,他现在神智是清醒的。 看情况,病房内好像在换药。 乔舒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盒,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突然,身后响起一声高亢的男音—— “嫂子来了啊!怎么不进去?” 在空寂的过道上,这声音冷不丁地炸响,吓得乔舒颜一哆嗦。 她猛地转身,眼前映入一张眉开眼笑的脸。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就是成天跟在孟南渡身后的那家伙。 此刻,邱禾满脸洋溢着热情,兴奋地对着病房大喊:“哥,嫂子来看你了!还带了吃的!” 这么大声干嘛! 乔舒颜只觉得耳膜快被他震碎了。这下,她想逃也没有机会了。 病房门倏地打开了。 一个年轻护士冷着脸,把乔舒颜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语气不悦地说:“吵吵什么?这里是病房!” “嘿嘿……”邱禾咧嘴一笑,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连声道歉。 护士依旧板着脸,冷冷地盯着乔舒颜,说:“现在已经过了探视时间。” 乔舒颜抬眸,直视着她,嘴角浮起了笑意。视线从上到下,最终,落在她胸前的姓名牌上——白若歆。 挺好听的名字。只可惜,配了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女人之间,有时只需要一个眼神,就完成了一场争斗。 身后,邱禾还摸不清状况,满嘴说着好话:“护士姐姐,通融一下嘛!你看我哥伤得多可怜,让嫂子进去安慰一下嘛! 病房内外,其余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 小白护士回头,含笑望着病床上的孟南渡,柔声问道:“孟警官,这位是你的——” 话音打了个转儿,故意顿了一下。 意外的是,孟南渡居然没有否认。 “让她进来吧。” 他本是趴在病床上的。等乔舒颜走近后,他翻了个身,慢慢坐起,喝了一口水,才抬起眼皮看她。 四目相对。 明明昨天才见过,乔舒颜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一夜之间,竟憔悴成这个样子。额上缠绕着纱布,眼底堆积着疲惫,脚上还打着石膏…… 乔舒颜心中酸涩,慌忙挪开了视线,眼眶却忍不住红了。 孟南渡面无表情地望着她,静默许久,才开口:“谁跟你说的?” “门卫大爷。” 乔舒颜不敢多说话,怕颤抖的声音泄露了心事。 孟南渡轻笑一声:“难怪。” 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乔舒颜手中的保温盒上,眸色微动。 “不是让你不要再送了吗?” 乔舒颜把保温盒提起,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无处安放,只好盯着自己鞋尖,讷讷地说:“这是给你的。” 许是怕他拒绝,她又急忙补了一句:“这次加了盐。” 孟南渡的嘴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又迅速收敛,努力抑制着在心底暗暗漾开的心情。 他轻嘲一句:“给我的?不怕那群猫饿着?” 乔舒颜摇摇头,用他的原话回答:“不要紧,它们吃猫粮就好了。” 这么一说,倒提醒了孟南渡。 他看向墙角的立式衣架,示意乔舒颜:“那件黑色上衣的口袋里有我家钥匙,我住院这几天,你有空可以去喂喂猫。” 去他家吗? 乔舒颜微怔。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天,雨雾纷飞,她在他家小区外,别扭着不肯进去,仿佛那里是龙潭虎穴。 孟南渡的记忆库里,也闪现出同样的画面。 “放心。”他勾起唇角,笑容里略带嘲讽,“我一时半会儿还出不了院,我家,暂时是安全的。” 乔舒颜的耳根,慢慢泛起一团红晕。 半晌,她才挪着步子,慢悠悠地走到衣架前,拿起那件黑色的冲锋衣…… 衣服后背一片褴褛,裂口处,都是灼烧的痕迹。 所以,他的背…… 乔舒颜回眸,望向病床上的孟南渡,目光中满是忧虑。 难怪,刚刚进来的时候,他是趴在床上的。现在,即便是坐着,也不敢靠床……怕是后背伤得厉害。 蓦地一阵心酸,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又迅速抬起手背抹掉。 她吸吸鼻子,不敢让人看出异样,便故意磨磨蹭蹭,在衣服口袋里来回翻找着。半晌,才取出一串钥匙。 病床上,孟南渡已经写好一张便笺,对折,递给她:“这是我家地址。这段时间,照顾好猫就行,不用再来看我了。” “可是——” 乔舒颜刚要说些什么,突然被等在病房门口的小白护士打断了:“时间到了啊,病人该换药了。” 言下之意,某人该出去了。 乔舒颜故意听不懂,立在床边,冲小白护士点点头:“好,你换药吧。” 正好,她也想看看,孟南渡的伤,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 小白护士横了她一眼,不情不愿地端着药盘过来,对孟南渡说:“趴着。衣服掀上去。” 孟南渡迟疑一下,抬头望向乔舒颜,神色微窘:“要不,你先回避一下?” 他并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谁知乔舒颜油盐不进,愣是听不懂这“逐客令”,赖着不走了。 “我就看看,不会打扰你的。” 说罢,还给自己拉来一把椅子,端端正正地坐在床头,一本正经地观摩起来。 这股死皮赖脸的劲儿,真是久违了。 孟南渡突然绷不住,笑了。 他大大方方地掀起了病服,趴在病床上,露出健硕的背和精瘦的腰。 不是想看吗?那就让你看个够。 那修长紧致的曲线让乔舒颜有短瞬的分神。但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径直奔向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 伤成这样,得有多疼。 她别过头,用力咬着下唇,拼命压抑着情绪,不让眼泪流出。 孟南渡趴在枕头上,用眼角余光瞥向乔舒颜,看她毫不掩饰的关心,看她为自己心疼,心里居然有一丝愉悦。 有人疼的感觉真好。 第79章 看两个女人为你吵架,是不是很爽?(三更) 然而,还没高兴太久,后背突然袭来一阵刺痛,孟南渡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怎么就忘了林深的告诫呢?——“千万不要惹怒一个手里拿着针的女人!” 这郎情妾意的画面,在小白护士看来,完全是对自己的无视和嘲讽。 此时,她手里虽然没有拿着针,但那敷药的棉签,俨然成了她的武器,在他的后背毫不留情地戳着。 乔舒颜看不下去了,伸手想要制止她:“哎,你轻点儿!” 小白护士柳眉一挑,把药瓶重重搁在床头柜上,冷眼瞥着乔舒颜:“那你来!” “来就来。” 乔舒颜也不客气,伸手就要去拿药瓶。 之前她在诊所工作了半个月,给病人敷药的活儿没少干。 谁料,小白护士又反悔了,眼疾手快地把药瓶抢了回去,不屑地说:“你是专业的吗?别害得病人感染了,到头来赖到我们医院头上!” 乔舒颜反唇相讥:“就你那手法,没看出来有多专业。” 她不想吵架的,尤其在孟南渡面前。可是,她就是忍不住生气。 医者仁心。即使小白护士讨厌自己,也不应该把气发泄在病人身上。 “嘶——”孟南渡又疼得叫唤了一声。 这下,连小白护士也忍不住心软了,下手的力度明显轻了许多。 敷完药、缠上绷带,孟南渡的鬓间渗出了细密的汗。 他缓了口气,慢慢翻身,待坐起时,神色已恢复自若。 小白护士收拾好药盘,再次对乔舒颜下了“逐客令”。 窗外天色已暗。乔舒颜看了一眼挂钟,离上班时间,只剩不到半个小时。 踌躇了半天,她终于磨磨蹭蹭地起身,向孟南渡道别:“那我先走了。” “嗯。”孟南渡点头,神色一如既往的冷峻。 许是怕她担心,顿了顿,他突然冒出一句:“我没事,习惯了。” 乔舒颜默然,缓缓抬眸,看了他一眼,眸中缱绻着柔光,似有无限深意。 人都走了,孟南渡还沉浸在最后那个眼神中,觉得整颗心都化成了一滩水。 冷不丁地,耳畔响起邱禾的轰炸声:“孟哥!看两个女人为你吵架,感觉是不是很爽!” 仿佛目睹了一场宫斗大戏,邱禾整个人都亢奋不已。 “滚!”孟南渡骂了一声,从床头柜上抓起车钥匙,砸向邱禾,“去!开我的车,送送你嫂子。” 邱禾呵呵一笑,哼着小曲儿走了。 病房内重回寂静。孟南渡这才把目光转向那个保温盒。 熟悉的蓝白色,印着哆啦a梦。小姑娘喜欢的图案。 小心翼翼地拧开碗盖,一股香气扑面而来。出乎他的意料,这次不再是鱼汤,而是莲藕排骨汤。 他的家乡——江城,特有的美食。 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呢? 就像度过了漫长的冬季后,终于迎来一阵暖风,让人沉醉不知归途。 …… 医院外,邱禾开车载着乔舒颜,汇入茫茫车流之中。城市的流光在车窗上变幻,倒映着乔舒颜落寞的侧脸。 依稀间,还能透过车窗的倒影,看到她泛红的眼眶。 “嫂子,别担心了。”邱禾不时瞥她一眼,安慰道,“干咱们这一行的,受伤是家常便饭。孟哥身体好,恢复得快,马上又活泼乱跳了!” 乔舒颜扯着嘴角,勉强笑了一下,把目光转头问邱禾:“他受伤,是跟凌晨的爆炸声有关吗?” “你也听到了啊?”邱禾叹了口气。 他把乔舒颜当自己人,所以交代得很详尽。 本来,昨天晚上孟南渡不用值班。但他在凌晨突然接到线报,一名外逃的嫌犯在夜里悄悄回到云海市,正藏匿在小弟家中。 那地方,恰好跟孟南渡家离得很近。 于是,跟线人碰头确认情报后,孟南渡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彼时,支援人员还在赶来的路上。 嫌犯很警惕,担心行踪暴露,临时决定换个住所。 眼看就要离开了,孟南渡当机立断,在最后关头冲进那间公寓,三拳两脚,利落地将嫌犯制服。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嫌犯小弟在家中自制了土炸弹。慌乱之际,炸弹被引爆,孟南渡赶紧扛起嫌犯,从窗台跳了下去。 幸好,楼下的灌木丛接住了他们,支援人员也及时赶到了。嫌犯被顺利逮捕,那小弟就比较倒霉,被活活炸死了。 孟南渡后背被炸裂,额头被磕破,右脚脚背骨折,除此之外,并无大碍。 邱禾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乔舒颜却听得心惊胆颤。 “可是,那个门卫大爷说——” 邱禾大笑起来。“害,你还信他的话?那大爷啊,放古代就是天桥底下说书的,就喜欢咋咋唬唬的。你要是信了他的话,就没有安生日子了,得成天提心吊胆的。” 是吗? 乔舒颜狐疑地看着他,好半天才接受这个事实。 这个老大爷,真是不靠谱!把她骗得眼泪哗啦的,图个什么! …… 十几分钟后,车子拐进一片商业区,慢慢停在了便利店门口。 邱禾收敛了笑意,一本正经地说:“嫂子,你今天能来,真的帮了大忙了!你不知道,孟哥今天脸色有多臭,跟吃了火药一样。” 乔舒颜顿时无语。 这不废话吗?谁被炸弹轰了,还能笑得出来? 邱禾看她不信,继续说:“他以前吧也老受伤,从来没当一回事儿,这次……啧啧,心事重重的,躺床上跟挺尸似的。不过,你一来,他整个人又活过来了。” “是吗?”乔舒颜低眸,笑得有些苦涩,“可我觉得,他好像……并不想见到我。” 邱禾急了,提高了音调:“嫂子,孟哥这人吧,面冷心热,嘴比谁都犟,没事就喜欢膈应人,可是他心里真的挺在乎你的。真的!我一个大老粗都看出来了!” 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乔舒颜脸上了。 “知道了。这么激动干嘛?”乔舒颜忍不住笑了,打开了车门,冲他挥挥手,“我得去上班了。” 邱禾还想说什么:“那嫂子——” “放心吧,我明天还会去的。”隔着车窗,乔舒颜对他允诺。 终于,邱禾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第80章 你个妻奴!(四更) 孟南渡半夜疼醒了几次。吃了几片止疼药后,才勉强睡着。 醒来时天光已大亮。一扭头,林深正坐在床边,长腿交叠搁在床脚,带着耳机打王者荣耀。 “醒啦?” 林深终于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开,从床头柜上提起一个饭盒,塞到孟南渡怀里。 “恭喜你,再次过上‘睡醒了吃,吃饱了睡’的美好生活。” 他把自己当猪养呢? 孟南渡低声骂了句“滚”,然后盯着这个陌生的饭盒,感觉有些异样。 他不太确定:“这饭盒……是她送来的?” 林深回答得理所当然:“不然呢?天上掉下来的?” 孟南渡心中一乐,当着林深的面,神色颇为得意地打开饭盒—— 又是莲藕排骨汤。 乔小姐的菜单上就只有这一个选项吗? 算了,来日方长,以后慢慢调教。 孟南渡一边喜滋滋地舀着汤,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男人的劣根性! 喝了一口汤,味道不太对。再吃一块莲藕—— 孟南渡微微皱眉,合上盖子,把饭盒放到一旁。 林深诧异:“怎么,不好喝?” 孟南渡摇摇头,“这是谁送的?” “沈姿啊,不然还有谁?她可是找了五星级酒店的大厨做的呢!送过来的时候,你还在睡觉,她有事就先走了。” “难怪。” 孟南渡别过头,似乎懒得再看那饭盒一眼,低声自语:“跟乔舒颜做的不一样。” “卧槽!”林深抬起手想削他脑袋,看到额上的纱布,只得生生忍住了。 他愤愤不平地骂道:“你嘴咋这么刁呢?有的吃就不错了,还要啥自行车?不就是个排骨藕汤吗?能有啥不一样?那五星级酒店做的,还赶不上乔舒颜的水平?” 林深说完,端起饭盒喝了一大口,然后抬起手背抹干净嘴角,评价道:“挺好喝的啊!你呀,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孟南渡懒得跟他解释。 林深不是江城人,没有喝过正宗的莲藕排骨汤,自然分不出差别。 藕汤中,藕才是关键。江城地处华中,藕的口感粉糯香甜,适合煲汤;云海地处闽南,藕是脆生清爽的,适合炒菜。 这么一想,倒提醒了孟南渡。 乔舒颜是土生土长的云海市人,怎么知道他从小喝到大的汤是什么味道呢?她又是在哪儿找到这种粉糯的藕呢? 也许,她为自己做的,远比表现出来的要多。 正想着,病房门“吱呀”着开了道小缝,乔舒颜正探着脑袋向里张望着。一看到林深,又尴尬地缩了回去。 林深挑眉一笑:“说曹操曹操到啊。我倒要尝尝,正宗的莲藕排骨汤到底加了什么灵丹妙药!” “滚。”孟南渡一把将他推开,“没你的份儿。” “哟,还想吃独食?” “林深同志,你是断了腿还是炸了背?怎么跟我一个病号抢饭吃呢?快滚快滚!别打扰我养病!” “啧啧,瞧你那点出息!”林深嗤笑一声,戏谑道,“你个妻奴!” 孟南渡几乎是连推带踹,把林深赶出了病房。 重新走进病房时,乔舒颜的脸上还残留着一抹红晕,眼波里缱绻着笑意。 孟南渡神色微窘,心虚地想,她怕是听到最后那句“妻奴”了。 乔舒颜走近了,目光定格在床头柜的饭盒上,笑容蓦地淡了。 “你已经吃过了?” “哦,没有。”孟南渡指着饭盒,淡定地扯着谎,“林深买的病号餐,难吃得要命,尝了一口就吃不下了。” 乔舒颜扑哧笑出了声。 “那正好,我给你熬了点粥。” 她把手里的保温盒放到桌上,又拿起那个被嫌弃的饭盒,打开一看,神色有些诧异。 “藕汤啊,你不喜欢吗?” “不是不喜欢……”孟南渡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只喜欢喝你做的汤吧?这样多没骨气。 想了半天,他只好含糊地抱怨一句:“做得不地道。” 乔舒颜被他的孩子气逗笑了。 她拿起饭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惋惜地说:“那也不能浪费了啊!要不给我吃吧,正好我没吃饭。” 孟南渡猛然想起,这碗汤刚刚被林深喝过。让她吃别的男人吃过的东西,他是绝对不愿意的。 “难吃死了,别吃了。”他急忙伸手,想去抢饭盒,被她轻巧地躲过了。 乔舒颜笑道:“我又不嫌弃。要不,你喝汤,我喝粥?” “不行!”孟南渡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这可是她特意为自己熬的粥,怎么能拱手让人? 思来想去,他还是妥协了。 乔舒颜尝了一口藕汤,毫不犹豫地给了好评:“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你什么品味?”孟南渡笑话她。 为了向他证明,乔舒颜舀了一口汤,小心翼翼递到他嘴边,哄着:“不信你试试。” 心倏地颤了一下。孟南渡微微抬眼,看了眼乔舒颜,下一秒,咽了咽嗓子。 乔舒颜把他的一些列微表情理解为“饿了”,举着汤匙的手又向前伸了一点。 孟南渡忽然感觉呼吸有些艰涩。 他垂下视线,头微微前伸,十分顺从地喝下了那勺汤。 居然有点好喝。 靠!为什么一把年纪了,还有种情窦初开的紧张和羞涩?这还是他吗? 更让人羞耻的是,在乔舒颜的连哄带骗下,他居然喝完了一整碗藕汤。 能不能有点出息! 一顿早饭吃了快一个小时。 为掩饰尴尬,孟南渡开始转移话题:“对了,猫喂过了吗?” “嗯。”乔舒颜点头。 孟南渡轻挑眉毛,笑问:“我家……可怕吗?” 那表情,分明在笑话她当初的扭捏。 “挺好的。”乔舒颜故意听不出他话里的意味,如实地说,“就是有点冷清。” 的确,这是他家给她的第一印象。 小区很高档,公寓很宽敞,装修很有格调,阳台上还能眺望大海。碧海晴空、红花绿树,景观格外好。 只是,整套公寓都是冷色调。家具虽齐备,可一件多余的东西都没有,看上去空空荡荡。 一室冷清,毫无烟火气。 他就生活在这样冰冷的房子里。 第81章 金屋藏娇啊!(五更) 乔舒颜蓦地涌起一阵心酸。她试着给出建议:“其实,你可以——” “给房子找个女主人?”孟南渡立马接了后半句话。 乔舒颜被呛了一口。一抬头,正好对上他如墨般沉沉的双眼。 她本想说的是,你可以养条狗。 脸突然就红了,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莫名觉得心虚。 看她面红耳赤的样子,孟南渡心情大好,半真半假地逗她:“考虑一下。” 乔舒颜转过头不看他,嘴犟得很:“想得美!” 为了防止这个话题深入下去,她迅速换了个话题:“对了,你要不喜欢养猫,我可以把它们带回去。” “带回……陆相知家?” 孟南渡唇角的笑容变成了轻讽。刚刚还阳光灿烂的心情,突然就笼罩上了一层云霾。 乔舒颜一脸理所当然:“不然呢?这是他的猫。” “那你呢?”孟南渡挑眉,射向她的目光带有一丝审视的意味,“还要在他家赖多久?”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乔舒颜莞尔,认真地回答:“下个月底他就回来了。在那之前,我会搬出去。” 孟南渡“哼”了一声,不再追问。 这还差不多。 病房门开了,小白护士端着药盘走了进来。眼皮一掀,就开始赶人了。 这次,乔舒颜十分识趣,利落地收拾好保温盒,冲孟南渡眨眨眼。意思是,我要赖着不走,你又得受苦了。 俏皮的模样看得孟南渡心跳不稳。 他佯装咳嗽捂了捂嘴,一本正经地说:“下次去我家记得帮我给仙人球浇浇水,就在阳台上。” 他记得,上次给这颗球浇水,还是在去年。不过,它一直很顽强,历经风吹雨打,依旧绿意盎然。 现在,倒成了个好借口。 乔舒颜皱眉望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逐渐变得玩味,最后,似乎在拼命憋笑。 “那颗球是塑料的。” 憋了半天的话,最终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还伴随着一脸毫不留情的嘲笑。 靠!孟南渡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要不是因为这是林深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早就把这颗破球给扔了。 居然还是个假的! 孟南渡神色微窘,很快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淡定地说:“哦,那你把它洗洗吧,别人送的呢,我也不好扔了。” 特意在“别人”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算是挽回了一点面子。 目送乔舒颜离开后,孟南渡趴在病床上,认真地思考把林深碎尸万段的问题。 …… 其实,孟南渡的家,真的不错。 乔舒颜趴在阳台上,眺望着宁静的海湾,觉得无比亲切。 在她原来的家,从二楼窗台向外眺望,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致。 一开始,她只是每天来这里喂喂猫,后来发现厨房里各类器具齐全,于是开始在这里煲汤、熬粥,到最后,几乎要待上一整天,等到快上班时才离开。 毕竟,这里离她工作的便利店很近。 无事的时候,乔舒颜喜欢趴在阳台上,看海滩上的人,数海上的帆,然后等待落日余晖、华灯初上。 她也会定期做一些打扫。房内东西不多,整理起来不费事,无非是擦擦桌椅,拖拖地板。 天气晴好的时候,她还把窗帘取下来,彻底清洗一遍,整间房子顿时亮堂了许多。 孟南渡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终于在兄弟们的簇拥下出院了。 有人提议要聚餐,但孟南渡拄着个拐杖,外出不太方便,于是便把聚餐地点选在了家里。 快到小区门口时,孟南渡才猛然想起,钥匙还在乔舒颜那儿。 他是提前出院的,没来得及告知她。 还好,小区物业有所有业主的备份钥匙,这个问题就这么轻松解决了。 房门一开,林深带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俨然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孟南渡进屋时才发现不对劲。 整间房子亮堂得把人眼都晃花了。 “哎,你等等,把蹄子收回来!”孟南渡急吼吼地骂道,伸手把林深拽了回来。 打开鞋柜,抽出一双拖鞋,扔到地上。“换上!” 林深一脸难以置信。 “你这个破窑洞,老子来了多少次,哪次需要换鞋了?” “那是以前!”孟南渡义正严辞地说,指着地板,神色颇有几分得意,“瞧瞧这地板,跟你那狗窝可不一样。换上!赶紧的!” 这么一说,林深也注意到了这房子的变化。不止是地板,房内的一切,好像都干净明亮许多。 仔细一闻,空气中居然还弥漫着一股香气,像是鸡汤的味道。 这特么是遇上田螺姑娘了吧! 孟南渡把鞋柜里的拖鞋都取了出来,扔到地上,指挥着大家:“都换上啊!不换不许进屋!” 这次来家里聚餐的,除了局里的几个同事,还有小白护士。 对于孟南渡的家,她有着十二万分的向往。一进屋,飞快地扫视一圈,她就在心里下了个决定—— 将来,一定要住进这样的房子。 于是,白若歆主动发起了拖鞋,还招呼大家随便坐坐,不用客气,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样。 结果,这份美好幻想,被洗手间里走出来的女人无情打破了。 要是乔舒颜能预知此刻的局面,肯定会躲在洗手间里,打死也不出来。 偏偏她一无所知地走了出来,腰上系着围裙,怀里还抱着两只湿漉漉的小猫。 然后就看到一群人,呆若木鸡地盯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可谓是千姿百态。 中间还站着神情复杂的孟南渡。 “我靠!”不知谁爆吼一声,“金屋藏娇啊!” 孟南渡足足怔了一分钟,脑子晕得像一团浆糊,不知该先向谁解释。 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金屋藏娇”这个词,他喜欢。 “小孟同志啊,”另一个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生活作风方面,有没有什么要向组织交代的?” 说完,这同事还瞥了一眼脸色尴尬的白若歆,简直唯恐天下不乱。 这时,邱禾的大嗓门救了他:“哎哟,这不是嫂子嘛!” 嫂子?一群人相互交换着眼神。 虽然搞不清楚这其中的复杂关系,不过,既然邱禾都喊人家“嫂子”了,那不就是正宫了吗? 于是乎,众人表示了然于胸,纷纷跟乔舒颜打起了招呼:“嫂子!”“弟妹!”“师母!”…… 喊什么的都有。 第82章 传说中的田螺姑娘?(一更) 林深幽幽地望了一眼孟南渡,表情从探究变成玩味:“啧啧,这就是传说中的田螺姑娘啊?” 完了。孟南渡觉得自己魔怔了。 听到“田螺姑娘”这个比喻,他心里居然有一丝暗爽。 忍不住就联想到了另一句话: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终于,他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对乔舒颜说:“快去吹干,别让宝宝着凉了。” 宝宝? 众人瞬间石化,齐刷刷地看向他,那表情,实在是……一言难尽。 孟南渡的“宝宝”,本意是指小猫,可在这群糙汉子们看来,这个称呼…… 也太特么肉麻了! “哦。”乔舒颜终于反应过来,抱着两只小猫,逃命似地钻进了洗手间。 找到吹风机,把风力开到最小,磨磨蹭蹭地吹着两只小猫,只求永远耗在这里,直到地球毁灭。 一想到刚刚的窘样,她就恨不得把脑袋塞进马桶,把尴尬的记忆统统冲走。 洗手间的门虚掩着。孟南渡不知何时来了,斜倚在门框上,手臂抱在怀中,从洗手池上的镜子里静静看着她。 乔舒颜抬眸,从面前的镜子里与他四目相对,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层。 “今天不用上班?”孟南渡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冷感的哑。 像在说悄悄话。 “嗯。” 乔舒颜轻声应一句,视线垂落,不敢再看他。 “那晚上一起吃饭?” “跟他们吗?”乔舒颜顿时心虚了,缩缩脖子,“不好吧,我都不认识……” 孟南渡耐着性子哄她:“林深、邱禾、洪羽,你都见过,其他的都是我同事,关系好着呢,怕什么?” 乔舒颜撅着嘴:“还有那个护士呢,你们关系倒挺好的。” 这是吃醋了? 孟南渡一挑眉,眼底蔓延开笑意。 “一起吧。”他继续哄她,“晚上吃火锅,他们把菜都买好了。” 乔舒颜埋怨他:“不早说。厨房里有鸡汤,我炖了一下午呢。” “那得赶紧藏好,不能让他们发现了。”孟南渡半开玩笑地说。 乔舒颜被他逗笑了。 “小气鬼。” 这时,客厅里传出一声爆吼:“悄悄话说完没有啊!我们都快饿死了!” 又是林深。 孟南渡笑骂一声,拄着拐杖走到阳台,一把抓起那个欺骗了他多年感情的塑料仙人球,砸向了这条傻狗。 火锅准备起来十分省事。不到半个小时,各色菜品都洗净切好了,两锅冒着热气的汤被端上了茶几。 人太多,餐桌坐不下,于是大家转战到沙发上,正好,还可以一边吃火锅,一边看看电视。 孟南渡一条腿还打着石膏,搁在沙发上,另一条腿撑在地上,圈住了个不大不小的空位。 等乔舒颜从厨房里出来,茶几旁已经坐得满满当当的。一群人热热闹闹的,毫不拘束,沙发上挤不下,就盘腿坐在地毯上。 “过来。”孟南渡拍拍面前的空位,示意她坐在这里。 乔舒颜脸倏地红了。 这个位置,也太暧昧了吧,四舍五入就等于坐他怀里了。 果不其然,其他人开始起哄了: “哟哟,还是孟哥知道疼媳妇儿啊!” “还没开吃呢,就开始撒狗粮了?” “小孟同志,现场这么多嗷嗷待哺的单身狗呢,收敛一点!”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乔舒颜踟蹰半天,才面红耳赤地走了过来。 孟南渡向她伸出了手,她没理,瞥了一眼挤在孟南渡身旁的白若歆…… 左拥右抱,想得美啊! 她转过身,直接盘腿坐到孟南渡面前的地毯上。 反正,不能让他得逞。 孟南渡就坐在她后头,盯着她倔强的后脑勺,笑容里颇有些无奈意味。 终究还是没忍住。他抬手,胡乱揉了揉她的头发。 乔舒颜端着碗,回头看他,浑圆的眼睛里写了两个字:有事? “给你介绍一下。”孟南渡指着沙发上并排坐着的几个年轻男人,依次介绍,“这是老刘、郑开花、谢大奔、皮裤,其他几个你都见过了。” 几个男人冲她笑着点点头,眼神里毫不掩饰地好奇。 乔舒颜也礼貌地打着招呼,转头,压低声音问道:“这是他们的真名吗?还是什么暗号?” 不等孟南渡开口,坐在沙发角落的老刘爽朗地笑了几声,”弟妹有所不知啊,咱们队这帮浑小子们,天天没个正行儿,把脑子都用在取外号上面了。” 老刘旁边,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苦着脸说:“没错。就比如我,作为一个闽南人,hf不分不是很正常吗?我明明叫郑开发,多有深度的名字,结果……唉!” 仿佛是开启了吐槽模式,他们一个个声泪俱下地控诉起来: “还有我,家里给我买了辆好车,开去上班的第一天,谢大奔的绰号就喊得满天飞!现在还有谁记得我真名叫谢飞?” “有我倒霉吗?”地毯上,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幽幽地开口了,“我就穿了一次紧身皮裤去上班,就被这群混蛋笑话了三年。现在,连姓都省略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他穿紧身皮裤的画面…… 真的很好笑啊。 乔舒颜憋着笑,转头望向孟南渡,眼睛里亮晶晶的。 “那你呢?你有什么外号?” 孟南渡刚想矢口否认,就被郑开花抢了先:“他啊,外号最多!最近的一个是孟c位——” 话还未说完,孟南渡就拿苹果堵住了他的嘴,笑骂一声:“闭嘴吧你!” 乔舒颜看着他们俩打打闹闹,好奇地问:“孟c位是什么意思啊?” 邱禾打趣道:“意思是,他是咱们局的颜值担当,每次有什么采访啊、宣传啊,都得把他拎出来做牌面。” 乔舒颜一愣,忽然想起,她曾在报纸上看到过孟南渡的采访。 此时,那一小片被裁下来的“豆腐块”,还夹在她随身携带的本子里,像是某种纪念物般的存在。 她笑了,由衷地说:“那很好啊,可以让更多人认识他。” 孟南渡居然脸红了,嘟囔着:“好什么好……吃饭吃饭!” 显然不想就这个问题深入下去。 邱禾顺着他的意思,打开了电视,嚷嚷着:“来来来,别光顾着吃啊,有什么想看的?电影还是综艺?”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天际视频的网站,屏幕上,一堆花花绿绿的图案争先恐后地闪着,试图吸引观众的眼球。 “哎,等等——” 一个综艺节目引起了乔舒颜的注意。 第83章 狗粮都吃撑了(二更) 《古韵今声》,这个综艺节目听起来有点耳熟。乔舒颜很快想起来了—— 这不是余漫漫去北京参加的比赛吗? “就看这个吧。”她回头,请示身后的“一家之主”。 难得看到她兴致盎然的样子,孟南渡当然没意见,当即拍板:“行啊。” 于是,一群大老爷们,带着三个妹子,隔着火锅的袅袅雾气,一本正经地观摩着当下热门的选秀节目。 《古韵今声》这档节目刚播出第一期,选手们依次登场,做自我介绍和才艺展示,环肥燕瘦、可御可萝,糙汉子们的眼睛都瞪直了。 “哎哎哎,那个最好看!” “什么审美?明明是这个!” “哇!这个妹子好萌!”…… 终于轮到余漫漫登场了。屏幕上的她,清丽脱俗、温婉可人,身着浅绿色汉服长裙,宛如翩翩仙子。 她弹奏着古琴,吟唱了一首《关山月》,赢得了评审们的一致好评。 林深看呆了,忍不住喃喃自语:“这个我喜欢!” 乔舒颜冲他一笑,颇为得意地说:“这是我朋友。” 林深顿时激动了,唾沫星子在她头顶上飞溅:“靠,有这么好的资源,也不知道给我们介绍介绍!” 乔舒颜捂嘴,笑而不语。 其实,五年前,她刚认识孟南渡和林深那会儿,确实提过要介绍余漫漫和林深认识。 可惜,被这个不长眼的家伙一口回绝了。理由还十分充分:搞艺术的女孩,养不起! 乔舒颜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提这段往事,免得林深徒增懊恼。 看到这群汉子们亢奋的模样,白若歆嘴一撇,不屑地说:“你们男人啊,真肤浅!会唱歌跳舞有什么了不起的——” “说的对!”林深表示赞同,说得振振有词,“长得好看才是关键!” 切!白若歆的白眼翻上了天。 她瞟一眼身旁的孟南渡,见他也盯着电视,看得十分认真,心里不禁酸溜溜的。 “别光顾着看电视,吃菜!”白若歆一边说着,一边夹起一个煮得红彤彤的虾,放进孟南渡碗里。 孟南渡一愣,赶紧低头去看乔舒颜。幸好,她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没注意到这一幕。 “谢了。”他转头冲白若歆一笑,半开玩笑地说,“我还以为护士都有洁癖呢。” “哈哈……”白若歆笑得有些尴尬,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在心里暗自揣摩着:他这意思,是在嫌弃别人夹的菜不干净? 不过,这个猜测很快就被打脸了。 因为她一转头,就看到孟南渡在低头剥虾壳,动作十分小心,然后—— 把虾仁放进了乔舒颜的碗里。 偏偏,后者的视线始终停留在电视节目上,根本没注意到碗里多出来的食物,更没留心身后人的小动作。 白若歆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原来,他不是不会疼人,只是,疼的不是自己。 孟南渡剥虾剥上了瘾,一个接一个,剥好了就往乔舒颜碗里扔,动作娴熟,一气呵成,直到一声爆吼响起—— “给老子留一个啊!” 耳膜都快震聋了。 孟南渡转过头,把手中的虾胡乱塞到林深嘴里,笑骂道:“赏你一个!” 林深忿忿不平地嚼着虾,心道,吃个屁!狗粮都吃撑了! 被他俩这么一闹,乔舒颜才注意到,自己搁在茶几上的碗,已经堆满了虾仁。 一回头,就看到孟南渡冲自己笑。 “别光顾着看电视,赶快吃饭!不然,菜都被他们这群饿死鬼抢光了。” 说完,又给她夹了个丸子。 茶几周围,一众“饿死鬼”端着碗,表情复杂—— 菜分明都被你抢光了啊大哥! 有媳妇了不起啊? 众人默然,含泪咽下狗粮。 一顿饭吃到九点多。几个汉子撂下碗准备开溜,被孟南渡一把揪住了:“吃完就跑?去,把碗给洗了!” 郑开花瞥了乔舒颜一眼,讪讪地笑了,“这不还有嫂子嘛!” 孟南渡一掌削了过去,“你嫂子是给你使唤的?” 这时,乔舒颜从地毯上站了起来,一边收拾着茶几上的碗筷,一边说:“没事,我来吧。” “别惯着他们!” 孟南渡不由分说,把碗筷从她手上抢了过去,一把塞进郑开花的怀里,然后挥着拐杖,把几个小伙子统统赶进了厨房。 洪羽留在客厅,收拾着沙发和茶几,邱禾扛着拖把开始拖地。一时间,乔舒颜倒成了最闲的那个。 众人合力清理现场,效率高、速度快。只是厨房发生了一点小状况,几个汉子笨手笨脚的,一连摔了三个碗。 孟南渡:“……” 早就该想到的…… 乔舒颜实在看不下去了,进厨房把他们赶了出来,然后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收拾着一地的碎片。 几个小伙子如临大赦,一窝蜂地挤到玄关处,准备换鞋离开。 房门一打开,冬夜的寒气就扑面而来。 白若歆磨磨蹭蹭地落在最后,不时瞟向孟南渡,眸子里写满了欲语还休。 正要开口说点什么,门外突然响起谢大奔热情的声音:“小白护士,你住哪儿?我送你吧!” 谢大奔庆幸自己是开车过来的。“大奔”这个名号,在妹子面前时还是管用的。 “……好吧。”小白护士失落地应了一声,转身向孟南渡道别。 已经快走到电梯口的林深突然想起什么,快步折了回来,趴在门框上,笑容满面地问孟南渡:“对了,乔舒颜住哪儿?要不我送她吧。” 傻狗! 孟南渡瞪了他一眼,拼命抑制住想砍人的冲动,冷冷地说:“要你管!” 林深身后,一群人在等着他。 邱禾慢慢凑到洪羽身边,小声嘀咕着:“林哥是不是傻?我嫂子当然是住我孟哥家啊!” 洪羽嗤笑:“我看是你傻。林队是故意的,看不出来吗?” 孟南渡也知道林深在故意气自己,懒得跟他废话,拐杖一挥,把他赶走了。 恰好此时,乔舒颜从厨房里出来,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有些诧异:“都走了?” “嗯。” 孟南渡站在玄关处,静静看着她。 淡黄的灯光从头顶洒落,虚虚地罩着,映得他整个人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闹哄哄的房间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俩。 第84章 乔舒颜,留下来吧(三更) 闹哄哄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两个人都感觉到了气氛微妙的变化。 乔舒颜率先打破了这份静谧,若无其事地问:“有宽胶带吗?” “有。”孟南渡开口时才发现嗓子有点哑。他清了清嗓,问道:“干嘛?” 乔舒颜回答得很含糊:“有用。” 宽胶带就在客厅的五斗柜里。乔舒颜从孟南渡手里接过宽胶带,撕了长长的一段,将一个小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 孟南渡斜倚在墙上,目光懒散地看她的手指灵活地缠绕着那个小包裹,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挠了般,有点痒,有点燥。 定了定神,他笑着问:“里面是什么?” “那几个碗的碎片。”乔舒颜头也不抬,解释说,“收垃圾的人要是没注意到,可能会割到手。所以要包好了再扔。” 孟南渡摇摇头,笑了。 比起感动,他心里,更多的是释然。 她还是像以前那样,对世界一腔柔软。 始终是他的小姑娘。 “那你也帮我个忙?” “什么?”乔舒颜终于抬眸,目光清澈地望着他。 孟南渡指指后背,一本正经地说:“帮我涂药。我自己够不着。” “不早说!”一想到他的伤,乔舒颜忍不住心疼。 不过,女人记仇,这点儿也没变。 她撅着嘴,板起脸,故意气他:“刚刚不有个专业的护士嘛!怎么不让她给你涂?” “专业”两个字,说得义愤填膺。 孟南渡笑了,眼神里满满都是宠溺。 “她啊,下手太重。我怕了。” 说得可怜兮兮的。 乔舒颜轻轻“哼”了一声,脸终于不再绷着了,眉梢眼角都是得意。 得到默许后,孟南渡干脆利落地把上衣脱了。白色纱布顺着肩胛一层层向下缠绕,描摹出起伏的曲线。 似有若无,才最引人遐想。 乔舒颜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脸颊抑制不住地发烫。她轻咳两声,努力使声线保持平静:“怎么弄?” “拆纱布、涂药、再缠上新的纱布。” 说完,孟南渡歪着脑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的神色,幽幽地说:“你真不适合干这一行。” 心肠软,脸皮薄,而且,对男色没有抵抗力。 乔舒颜嘴硬:“谁说的?没试过怎么知道?” 孟南渡一挑眉,轻笑:“那我试试。” 开弓没有回头箭,乔舒颜只好硬着头皮上。 纤细的手指触到肩胛那一刻,她明显感觉到孟南渡的后背轻微一晃。 “你手太凉。” 毛病真多!乔舒颜撅了撅嘴,揪起纱布的一端,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往下拆。 孟南渡没有刻意健身,但常年的锻炼和自律的饮食,让他的身体始终处于一种自然而健康的状态。 那是雄性最原始的吸引力。 他的肩膀很宽,胸膛结实健硕。此刻,他坐在沙发上,背稍稍弓着,腹部形成一条轻微的凹进去的弧线。 乔舒颜很想挪开视线,但心底,又不舍得。 脸烫得厉害。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不适合干这一行——容易见色起意。 孟南渡抬眼,眸色深沉地望着她,声音哑得很勾人,“看够了吗?” 乔舒颜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收起滚烫的目光,干巴巴地说:“有什么好看的?趴着。” 孟南渡依言,乖乖趴在沙发上,像一条温顺的大狗。 后背的风光就不再迤逦了,反而有些触目惊心。 一片片丑陋的瘀伤在背上肆虐,从肩膀、到脊柱、到腰部……瘀伤边缘处泛着乌青,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着血。 乔舒颜心口一阵绞痛,有种说不出的压抑和酸楚。 “现在还疼吗?” 孟南渡打趣:“疼不疼,要取决于你的力道。” 他倒像个没事人一样,净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要多久才能好?” 声音哑着,夹着一丝鼻音。 孟南渡才发现小姑娘的眼眶红了,心头一紧,赶紧安慰她:“正常人要一个月吧。不过我身体素质好、新陈代谢快,半个月就能好。” 乔舒颜继续问:“会留疤吗?” “会吧。”孟南渡不确定,似乎对这个问题不是很在意,“管他呢,反正在后背,我又看不到。” 乔舒颜垂眸,在心里说,可是,我会看到啊。 我会心疼。 她小心翼翼地挤出药膏,涂在指尖,在每一处瘀伤上轻点、抹匀。 她敷药的动作很轻,孟南渡只感觉背上有轻微的酥痒,仿佛一片羽毛拂过。 他美滋滋地想,还是自家媳妇会疼人啊。 触到右肩位置时,乔舒颜的手指一顿,顺着肩胛骨轻轻划了一道。“我记得这里,原来有一道疤。” 孟南渡知道她说的是哪儿,不以为意地说:“新伤遮旧伤呗。” “那道疤,好像有很多年了。” “嗯。”孟南渡记得很清楚。 那道疤,并不是什么英勇的勋章,是小时候跟别人打架,被带钉子的木板砸到背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本以为,那道疤会跟着自己一辈子。 可是,哪有什么一辈子? 他忘了,所有伤疤都会淡去,要么被时间抚平,要么被新伤遮盖。 那些他以为一辈子都过不去的坎儿,其实,回头望去,不过如此。 敷完药后,孟南渡从沙发上坐起,看乔舒颜半蹲在地上,用干净纱布一圈一圈裹着自己的上身。 从腹肌,一寸一寸往上,到胸膛,到锁骨…… 客厅的顶灯关了,只留一盏落地灯。微微泛黄的灯光洒落,照在她白皙的脸上,睫毛覆下一片阴翳,安静又温柔。 孟南渡忽然又想到了“一辈子”这个词。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什么事,可以持续一辈子,那就是关于此刻的记忆。 伤疤会随时光消褪,可是被爱的感觉不会。因为,爱永远比恨大。 “乔舒颜,”他用低哑的声音叫她的名字,“留下来吧。” 他是真的,很想就这样,一辈子。 乔舒颜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想得美。” 孟南渡很想说,这次,他是认真的。可是,他说不出口。 越是认真,越怕被拒绝。 第85章 你个偷心贼 乔舒颜这人有个毛病——嘴硬心软。孟南渡很清楚。 于是,他好声好气地哄着:“你看,我每天都得换药,你得来回跑,多不方便。” 乔舒颜瞪大眼睛,在他面前叉腰站直,哼了一声:“谁要每天给你换药啊?我又不是你的护工。” 孟南渡开始装可怜。“那怎么办?我这伤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好呢。伤在后背上,我自己又够不着。” 没想到这次,乔舒颜居然不为所动,反而一脸认真地提着建议:“请个专业护工吧,或者,让小白护士来?” 存心气他的吧? 孟南渡扬起那只打着石膏的腿,可怜兮兮地说:“你看,我还断了条腿,至少三个月出不了门,万一饿死了怎么办?没人照看着,万一磕着碰着了怎么办?” 乔舒颜叹了口气。 静默许久。就在孟南渡以为终于攻破她的心理防线时,忽然听到她幽幽地说了一句:“要不,我给你推荐几个外卖软件?” 孟南渡终于明白什么叫“对牛弹琴”。 突然,脑子里灵光一现,他想到了一个杀手锏。 “你还欠我钱呢!九万七千六百块,别想赖账!“ 乔舒颜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内心无比懊悔。 当初,就不该主动写欠条。 仔细想想,“催债”这个烂借口,他都用了多少次了? 乔舒颜忍气吞声地说:“我下个月发工资了就还。” 这个月的工资刚一到手,她就给小亮买了一堆生活必需品,送到了福利院。 然后又赶上孟南渡受伤。仅剩的一点儿银两,全都用来买菜、炖汤、给他补充营养了…… 现在,这个“罪魁祸首”居然还有脸逼她还债? “何必这么麻烦?”孟南渡慢悠悠地说出了蓄谋已久的话,“你来我家做护工,我每个月付你工资,怎么样?” “付多少?”乔舒颜脱口而出。 然而,一问完就后悔了。明知道是个陷阱,却还上赶着往里跳,真没出息! “唔……”孟南渡也不清楚市场价是多少。说少了吧,怕她不干;说多了吧,怕她起疑心。 思来想去,给出了个比较保险的数字:“一个月五千,怎么样?” “只用负责给你敷药?” “还有买菜、做饭、打扫卫生、照顾我的起居——” 乔舒颜越听越头大。这么多麻烦事,五千,是不是太少了? 见她眉头越蹙越紧,孟南渡赶紧补充道:“当然,这份工作是包吃住的。” 这哪是找护工?分明是在找老婆嘛! 乔舒颜起身,面向孟南渡站着,上半身微微向前倾,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神色淡漠,一言不发。 这种视角,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孟南渡,”她轻讽一笑,“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孟南渡心神一颤,感觉被狠狠地撩了一下。 等他回过神来时,乔舒颜已经走了。“砰”地一声,门关了,客厅里重回寂静。 偌大的房间,漫长的夜晚,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床单和窗帘都被重新洗过,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清新好闻的味道。 乔舒颜的眉眼和笑语,顺着这一缕香气入梦。一伸手,却烟消云散。 像是某种不好的征兆。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房门外,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开锁。 这是……偷东西偷到刑警家里了? 现在的小偷,上门之前都不用做个背景调查吗?还是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而且,开锁的动静还挺大…… 啧啧,业务水平真差。 孟南渡飞速穿好衣服,拄着拐杖,无声无息地走到玄关处,斜靠在墙上,侧眸望着大门。 如果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是不安好心。那么,鸡给黄鼠狼拜年是什么? 自投罗网?送货上门?还是在玩生存挑战? 大门终于被打开了。孟南渡收起纷飞的思绪,举起拐杖,在空中一扫,带起一阵疾风…… 然而,在看清楚来人时,他迅速反应过来,手猛地刹住。 拐杖停在了离乔舒颜鼻尖一公分的地方。幸好收得及时,不然,小姑娘的鼻梁就碎了。 乔舒颜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浑圆,颤巍巍地问:“你、你干吗?” 孟南渡没好气地回了句:“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一大清早的来撬我家门,不怕被当成小偷抓起来?” “谁撬门了?我有钥匙!” 乔舒颜气鼓鼓地扬起手中的一串钥匙,嘟囔着:“再说了,哪个小偷敢撬警察的门啊?” 孟南渡嗤笑一声。 哪个小偷?你呗! 你个偷心贼。 他轻咳了两声,掩饰心里的小波动,故作淡定地问:“你还没交代呢。大清早的,来我家干吗?” 乔舒颜的脸色有些窘。 “我、我来还钥匙啊。昨天忘记了……都怪你,也不知道提醒我,害我又得跑一趟。” 恶人先告状,无理搅三分,典型的“乔氏战术”。 接过钥匙,孟南渡抱着手臂,斜睨着她,“嗯,还有呢?” “还有……喂猫。” 家里还有个大活人呢,还怕没人喂猫?真是瞎操心。 孟南渡嘲弄地笑了,继续问:“还有呢?” “没有了。” 孟南渡盯着她的脸,半晌,幽幽地说:“乔小姐,门后面那么大个箱子,你当我瞎吗?解释一下吧。” 原来,他都看到了啊。 乔舒颜的脸红得像火烧。憋了半天,她才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我是来应聘的。” 孟南渡的嘴角微不可见地上扬,又迅速收敛,恢复了淡漠神色。 “嗯?应聘什么?” 乔舒颜以为他忘了昨晚的话,急匆匆地说:“昨天你说的工作啊,全职护工、月薪五千、包吃包住。” “哦?”孟南渡得意地挑眉,“想通了?” 乔舒颜用力点点头,“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还有条件。” 孟南渡:“说。” 乔舒颜中气十足地吼道:“我要加钱!” 孟南渡:“……加多少?” “每个月再加一千。” 这慷慨激昂的架势,还以为要多少呢……孟南渡翻了个白眼,“准了。” 咦,这么爽快,不用讨价还价吗? 乔舒颜瞬间觉得自己亏了。 现在反悔,好像来不及了……孟南渡单手撑着拐杖,另一只手稍一用力,就把硕大的行李箱提了进来。 第86章 同居第一天 把箱子提进来后,孟南渡又扫了一眼门外,没有发现其他行李,诧异地问:“就这么点?” “还有这个。”乔舒颜指了指旁边,一只黑色的琴盒静静靠在门框上。 孟南渡忽然有些心疼。 难怪,已经是初冬时节,她还穿着单薄的外套,怕是连御寒的棉服都没有。 “东西这么少,够用么?” 乔舒颜耸耸肩,漫不经心地说:“居无定所的人,不配囤积太多东西——搬几次家你就明白了。” 行李提进客厅后,孟南渡的脚步顿住了。犹豫片刻,他回头望着乔舒颜,问道:“我家有三间房,你想住哪间?” 乔舒颜想了想,回答:“最小的那间吧。” 毕竟是寄人篱下,不敢要求太多。 孟南渡一挑眉,笑得意味深长:“最小的那间是我卧室。不过,我不介意跟你挤挤。” 乔舒颜立马改口:“哪间房你用得最少,我就要那间。” “我想想啊。”孟南渡望着天花板,很认真地思索着,然后,笃定地给出了答案——厨房。 哼,这个混蛋! 乔舒颜懒得跟他费口舌,索性自己去挑选房间。 卧室,虎狼之地,第一个否决掉。 书房,架子上满满的书,桌上摆放着一台电脑,墙角还堆着个小沙发——他应该经常在这里出没。不行不行。 健身房……面积很大,里头摆放了一堆她叫不出名字的器械。若是平时,他应该经常使用这些器械,可现在一身伤…… 乔舒颜偷偷打量了一眼孟南渡,视线落在他打着石膏的腿上。 她当即作出决定:“我就住这里了。” 行李搬进来后,乔舒颜盯着孟南渡,一本正经地说:“有三点,我得先说好。” 哦,约法三章?孟南渡饶有兴致地望着她,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第一,我在这里住到你伤好为止。顶多……就三个月。” 孟南渡挠了一下鼻尖,唇角勾起一抹笑,“行。” 先把人骗进来再说。至于他的伤什么时候好…… 那还不是由他说了算。 “第二,你以后不能进这个房间。” 这下,孟南渡不能忍了,“你当这儿是你的殖民地呢?我自己的家,凭什么不能进?” 乔舒颜也知道自己有点过分,退了一步:“那就……我在房间的时候,你不可以随便进来。” 听上去还算合情合理。孟南渡勉强同意了。 “第三,”乔舒颜清了清嗓,义正言辞地说,“你不能对我动手动脚。” 孟南渡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冲她眨了眨眼,凑到她耳畔,低声说:“行。” 不动手动脚,动其他地方,总可以吧? 乔舒颜疑惑地瞪着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又在打什么歪主意呢?笑得一脸奸计得逞的样子。 不管了!反正已经“约法三章”了,而且这家伙一身伤还断了条腿,她怕什么? …… 尽管心头疑虑未消,但终究是有了栖身之所,乔舒颜心满意足地住下了。 简单收拾一下屋子,在空地上铺一张床垫,一个简易小窝就搭好了。 孟南渡觉得,这姑娘可真好养活啊。 于是,在这样一个平静的清晨,他们开始了同居生活。 一开始,两个人都有些紧张,虽然面上比谁都能装。 孟南渡紧张的表现是,在客厅里来回走动,还要刻意从乔舒颜房门口路过。 整个上午,他去冰箱翻找食物五次,去书房找东西四次,把电视开了又关三次。 总之,就是要故意制造点动静,吸引屋里的人注意。 乔舒颜紧张的表现是,窝在房间里不出来。几件衣服来来回回叠了几遍,行李箱从里到外擦拭一遍,又开始擦拭琵琶和琴盒。 越是紧张,某些触觉就越敏感。外面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 最后,她得出一个结论:孟南渡吸引女孩注意的招数,与初中男生不相上下。 幼稚鬼。 她摇摇头,忍不住弯了嘴角。 坐立不安地熬到中午,孟南渡终于找到了搭讪的开场语:“中午吃什么?” 此时,乔舒颜正盘腿坐在床垫上,低头擦拭着怀里的琵琶。 她抬眸望向他:“你想吃什么?” “莲藕排骨汤。”这是孟南渡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菜名。 乔舒颜面露难色:“中午恐怕来不及了,菜都没备齐呢。” “那就去买嘛,小区出门右转就有家超市,什么菜都有。” 乔舒颜摇摇头:“可是,那里没有适合炖汤的藕。” 这番话倒提醒了孟南渡——她是怎么知道,正宗的莲藕排骨汤是什么味道呢? 他忍不住问道:“你之前炖汤的藕是在哪儿买的?” 印象中,云海市产出的藕,都是脆生生的。他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到过、也没吃到过粉糯的藕。 乔舒颜抿着嘴笑了,“秘密。” “不说拉倒。”孟南渡使起性子来像个不讲道理的小孩,“反正我中午要吃。” 唉,谁让他是自己的雇主呢? 乔舒颜只好耐着性子哄他:“现在都十一点了。出去买藕来回得两个小时,炖汤得三个小时——” 孟南渡敏锐地发现了这段话的重点:“买藕要花两个小时?你是要亲自去湖里挖吗?” “不是。”乔舒颜无奈,只好老实交代了,“是找一个饭店老板买的,他是江城人,做的藕汤很地道。我以前去他那儿吃过几次。听说,他们家用的藕都是从江城运过来的。这几次,我都是去他那儿买藕的。” 这回答,完全出乎孟南渡的意料。 在异乡,有这样一家饭店,能做出地道的家乡菜,而他居然完全没有听说过。 他一挑眉,表示怀疑:“真的?那老板人那么好,肯把辛苦运来的藕买给你?” 乔舒颜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要紧的,我每次就买几斤,对他的饭店生意不影响。那老板人很好,就同意了。” 这么一说,孟南渡好奇心被激起来了,嚷嚷着要下午一起去看看,被乔舒颜一口回绝: “不行,你现在腿还没好呢!那家店在北港区,坐公交车得一个小时。” 孟南渡见招拆招:“那就打车。” “打车很贵!” “我报销。” 出钱的都是大爷。乔舒颜不说话了。 第87章 吃货的力量 十分钟后,两人坐上了出租车。乔舒颜低头,反复检查着他的腿,确认没有磕到碰到后,才终于放心下来。 “真是身残志坚,精神可嘉。”她幽幽地冒出一句。 一路上,两个人都饿得不行了,肚子十分有默契地唱着二重奏。 终于,出租车在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前面停下了。孟南渡抬眼,看着饭店门上的招牌写着三个大字——楚天阁,不禁觉得好笑。 这气势恢宏的店名,和其貌不扬的饭店外观极其不符。而且,这犄角旮旯的地儿,乔舒颜是怎么找到的? 难道这就是吃货的力量? 饭店不大,一楼是堂厅,错落地摆放着十几张方桌,二楼是包厢。 他们一进门,便有服务员大妈热情地迎了上来,跟乔舒颜打着打呼:“小乔过来啦!哟,还带了位大帅哥?难得啊!愣着干嘛,快坐下!” 大妈把两人引到靠窗的位置,倒了茶水,眼神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孟南渡,边看边笑,嘴里叨叨着:“看看,这小伙子长得可真精神。小乔,谈朋友啦?” 这笑容、这语气,让孟南渡隐隐有种女婿上门的感觉…… 乔舒颜试图转移大妈的注意力,便问她:“张姨,江老板在吗?” “老板这几天回老家了,周末才能回来呢。怎么,你找他有事啊?” 乔舒颜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想买点藕。上次买的吃完了。” 大妈笑呵呵地说:“哎,多大点事!你直接去找刘大厨,他有冷藏室钥匙。你等等哈,我去把老刘叫出来!” 话一说完,大妈风风火火地走了。片刻后,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从后厨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把明晃晃的菜刀。 孟南渡吓了一跳,差点冲上前去空手夺白刃。 “师妹来啦!”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中年男人满脸笑意,举着菜刀跟乔舒颜打招呼。 “刘师兄。”乔舒颜也笑着回应。 一派喜乐祥和,只剩下孟南渡,被震得外焦里嫩。 师兄?师妹?什么情况? “师兄,我又来买藕了。” “行啊,这回要多少?” 乔舒颜看了眼孟南渡,语气不太确定:“……五斤吧?” 孟南渡眉头微蹙。 五斤?两顿饭就吃完了,到时候还得再跑一趟,多麻烦! 于是,“一家之主”开口了:“五十斤吧。”怕乔舒颜舍不得花钱,他又特意补了一句:“我报销。” 五十斤? 刘师兄的眉头拧成一团,鼻孔张大,往外喷着粗气—— “小子,你一买就是五十斤,我们店还做不做生意了?你是来砸场子的吧?” 手里的菜刀白光一闪,格外阴森。 乔舒颜赶紧打着圆场,“师兄师兄,别激动啊!他开玩笑的。我们就买五斤,五斤就够了,哈哈……” 哄了半天,刘师兄的脸色才缓和。 乔舒颜担心他连五斤都不肯卖,开始使出苦肉计:“师兄,你看他多可怜,腿都断了,怕是几个月都出不了门。他想多买一点儿囤在家里,也是情有可原,对吧?而且,他也是江城人,一听说这里家乡菜做得特别好,特意赶过来,拦都拦不住,还是不冲着你的名气来的……” 上天入地一顿吹捧,刘师兄觉得身心舒畅,再低头一瞅,那臭小子腿上还打着石膏,着实可怜…… 算了,不跟他计较了。 刘师兄提着菜刀回了后厨,不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大袋藕。 点了几个家乡的特色菜后,孟南渡抿了一口茶,眼神幽幽地盯着乔舒颜,说:“你的社交圈挺广的啊。” 乔舒颜避重就轻地说:“来了几次,都混熟了呗。” “那师兄师妹,是什么情况?” “这个啊……很早以前的事了。” 见他兴致满满的样子,乔舒颜知道糊弄不过去,只好老实交代:“那时候,我突然想学做饭,就找到了这家店,跟着刘师兄学了一个月。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这家店还在,老板、大厨、服务员都没变,他们都还记得我。” 孟南渡呆了那么一瞬,忽然笑了。 那时候……是五年前吗? 想学做饭,还特意找到这家饭店……是为了我吗? 许多事情,其实没必要交代得那么清楚,不是吗?懂的人,自然会懂。 孟南渡眼睛有些涩,望着窗外,初冬的日光清亮明澈,一直照进了他的心底。 许久,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转向了她,淡笑着说:“是该好好学学。记得你第一次做饭,差点把厨房烧了。” “哎,你怎么还记着呢!”乔舒颜双手捂着脸,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种糗事,他怎么会忘了? 那是孟南渡第一次去乔舒颜家做客。她也不知抽了什么风,一定要亲自下厨,给他做红烧武昌鱼。 最后,做成了“红烧厨房”。 种种苦乐,历历在目。 孟南渡有些感慨。经历了这么多,他们终于能笑着回忆过去了。 那段充满了欺骗、挣扎和痛苦的过去,原来,也夹杂了那么多快乐的时刻。 菜终于上桌了。第一道,就是乔舒颜当年不自量力尝试过的“红烧武昌鱼”。 当年那条鱼,死相惨烈。如今这条,死得色香味俱全,看来它走得很安详。 两人隔着袅袅雾气,相视一笑。 第二道菜是腊肉炒茼蒿,第三道是清炒红菜苔。最后上桌的,就是让刘师兄引以为傲的莲藕排骨汤。 都是江城的特色菜。 孟南渡吃着吃着,忍不住想家了,一种幸福又酸楚的情绪充溢着胸口。 他抬眸,望着对面的女孩,突然产生一种想带她回家的冲动。 爷爷奶奶一定会很喜欢她的。 吃饱喝足后,两人都有些乏了,接二连三地打着哈欠。 回到家里,乔舒颜睡了个长长的午觉,睡醒后,简单准备了晚餐,然后给孟南渡涂药。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客厅。孟南渡坐在沙发上,背微微弓着,乔舒颜立在他身后,一点点涂着药,动作极轻。 逆光中,两个人的身影形成一道剪影,柔和得让人心都软了。 恍然间,乔舒颜有种感觉,好像有些画面,真的可以定格一辈子,温暖了彼此,也温柔了时光。 第88章 套路与反套路 经历了前几天的“尴尬期”,两人逐渐开始适应这种同居生活。 对乔舒颜而言,照顾孟南渡,其实跟照顾小亮、喂养猫咪差不多,无非是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以及定期给他涂药。 孟南渡这个人,看上去沉稳内敛、冷傲自持,其实骨子里,还是个玩性不改的大男孩。 喜欢吃、喜欢逗猫、喜欢捉弄她。 每天都要找八百种借口来敲她房门。 “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明天吃什么?”……这是一类借口。 “哎,我那件灰色毛衣你给放哪儿了?”“昨天买的果汁放哪儿了?”“我的袜子怎么少了一只?”……这是另一类借口。 对于这些正常问题,乔舒颜还能耐着性子去解决。 可是有些特殊需求…… 比如,孟南渡每次玩游戏之前,都会邀请她这个“游戏菜鸡”:“哎,有空没?陪我打一局?” 乔舒颜瞅了一眼玩具手柄,摇摇头:“不会玩。” 孟南渡很执着:“我教你。” 乔舒颜也很执着:“没兴趣。” “那你看着我玩。” 于是,乔舒颜就莫名其妙观被拉来观战,不到十分钟,就开始打哈欠。 最后实在坚持不住,一头栽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又比如,受伤之后,孟南渡最大的愿望就是洗个痛快澡。 “不行!” 乔舒颜一口回绝。他背上的伤还没好,要是感染就麻烦了。 孟南渡见招拆招:“我就洗下半身。” “不行。你腿上有石膏,不能进水。” “那我把腿抬高。”他说着,就要给她演示高抬腿。 “不行!太危险了!”乔舒颜一把拦住,板起脸来训他,“万一滑倒了怎么办?再忍忍吧!” “忍不了了!”孟南渡把胳膊伸到她鼻下,“你闻闻,我都馊了。” 乔舒颜捂着鼻子,嗤笑:“本来就是个臭男人!你们当刑警的,十天半月不洗澡不是很正常嘛!特殊时期,讲究那么多干嘛?” 孟南渡真是有苦说不出。 本来,他对个人形象不太在意,尤其是办案期间,经常以一副胡子拉碴、灰头土脸的形象示人。能抽空洗把脸就不错了,更别提洗澡了。 可现在,她就在身边…… 万一被嫌弃了怎么办? 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要不你帮我洗吧?” 乔舒颜眉头一挑,手臂抱在怀里,半眯着眼看他,眸中冷光一闪。 又再给自己下套呢? 哼,臭流氓! 乔舒颜面无表情,“嘭”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于是,在背上的伤好之前,孟南渡只能继续“馊”下去了。 同居生活,最危险的时间段便是夜晚。幸好,乔舒颜要上夜班,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可能的“骚扰”。 若是遇到轮休,乔舒颜便早早洗漱完毕,窝进自己的房间,灯光调暗,营造出一种“已经睡了”的假象。 不过这一次,她不得不走出房门。 沙发上,孟南渡正在打游戏,见她朝自己走来,多少有些诧异。 乔舒颜说明来意:“我要看电视。” “看吧。” 孟南渡很爽快地把游戏手柄扔了,把遥控器递给了她。 今晚有《古韵今声》第二期。 虽然不是直播,但乔舒颜心情还是很紧张。盘腿坐在地毯上,背挺得直直的,像小学生上课。 孟南渡侧眸,瞄了她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他催促道:“去加件厚衣服,别冻感冒了!” 初冬的夜晚,气温已降至个位数,乔舒颜还穿着单薄的外套。 乔舒颜转头,指着身上的外套,不以为意地说:“这已经是我最厚的衣服了。” 孟南渡微叹一声,心里有些发酸。 果然,上次看见她行李那么少,就觉得不对劲。 “算了,你去我衣柜找一件吧。要厚点的啊。” 这次,乔舒颜倒很听话,乖乖起身进了卧室,打开衣柜挑选起来。 任你脾气再拗,在冷空气面前,也得败下阵来。 趁着乔舒颜找衣服的空档,孟南渡拿起手机,打开了某宝,在搜索栏输入“女装”—— 满屏的女模图片弹了出来。他只翻了一页,就觉得头晕眼花、无从下手。 看到“卖家秀”,觉得每件都不错,可是一看“买家秀”,瞬间就打消了购买的欲望。 无奈,他想到了找兄弟求救—— 第一个是林深。一条微信发过去:“傻狗,你有没有在网上给女人买过衣服?有链接吗?” 几秒钟后,林深甩来一个链接。 打开一看,居然是某种内衣,还是情侣款的,卖家秀画面极其引人遐想。 孟南渡脸红心跳地骂了一句,赶紧把链接关了,又转头向四周张望,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然后又找到了邱禾,问了同样的问题。 邱禾苦着脸:“哥,我母胎单身,你就别扎我心了。我给我妈买过大花袄,你要不?” 孟南渡满脸黑线,回了个“滚”。 邱禾:“哥,这问题你不应该来问我,应该问洪羽。男人跟女人的审美天差地别,真的!别瞎买!” 这话倒提醒了孟南渡。 关键时刻,洪羽发挥了性别优势。她发过来一堆店铺链接,还贴心地给出了推荐建议。 孟南渡觉得,自己重新认识了女人这个物种。不管外表多么朴实低调,私下里一个个都是购物高手。面对那么多眼花缭乱的衣服,居然能分析得头头是道。 等他挑好衣服后,乔舒颜也正好从卧室走了出来,身上套着一件卡其色的开襟毛衣。 孟南渡忍不住笑了。 衣服太大,耷拉在她身上,像是唱戏的。下摆快要垂到膝盖了,袖口卷了几道才露出手腕,整个人更显瘦削了。 “怎么样?”乔舒颜抬眸看他,有些不确定。 他点点头,“保暖就行。” 乔舒颜像是松了口气,笑着说:“嗯,挺暖和的。” 她走过来,伸手递给他一件外套。 孟南渡挑眉,反应了几秒,才明白这是给自己拿的。 “我不冷。”他摆摆手,接过衣服,随手搁在沙发上。 乔舒颜不乐意了,撅着嘴,就要脱下毛衣,“既然不冷,那我也不穿了。” “哎,你——”孟南渡急了。 乔舒颜定定地盯着他,摆出一副“你不穿我也不穿”的架势,以此要挟。 两人相持不下。 最终,孟南渡只得投降,乖乖披上外套,嘴里还笑骂一句:“小坏蛋!” 这么多年了,这招还是屡试不爽。 第89章 一曲琵琶无限意 乔舒颜得逞地笑了,盘腿坐在地毯上,连后脑勺都透着一股得意。 《古韵今声》节目开始了。主持人开始介绍第二轮比赛的规则: 入围的二十四支民乐团分为四组,每组要抽取一首古诗词为主题,各自进行编曲和演绎。最后,根据专业评审和现场观众投票,每组评选出四支乐团进第三轮。 余漫漫被分到了第一组,抽到的古诗词是《西北有高楼》。 乔舒颜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 孟南渡侧眸,瞥了她一眼,“怎么?” 乔舒颜斜靠在茶几上,单手托腮,有些发愁:“不好说。这首诗……不好改。“ 这首诗年代久远,蕴藏的情绪太微妙,既有失意之愁、不遇之悲,又有奋起之志,改编成曲,难度相当大。 而且,余漫漫的声音婉转柔媚,若是演唱春花秋月、儿女情长之词是恰到好处,但这首诗的风格明显不适合。 第一支乐团上场了,主调是琵琶。 孟南渡偷瞄了乔舒颜一眼,明显地感觉到,她眼睛里有光在闪烁。 屏幕里,抱着琵琶的小姑娘唱完后,孟南渡“啧”了一声,用脚趾头戳了戳乔舒颜的后背,“唱得不如你好。” 乔舒颜回头,拍了一下他的脚背,笑道:“你懂什么呀?人家第一个上场,紧张了也正常。” 孟南渡瘪了瘪嘴,十分嫌弃地说:“长得也没有你漂亮。” “有毛病?”乔舒颜瞪他一眼,“你当是皇上选妃呢?比赛要看实力,漂不漂亮有那么重要吗?” 说完,气咻咻地转过头,懒得理他。 安静了没多久,孟南渡又用脚趾头戳戳她的后背,试探着说:“哎,我的意思是,既然她这样的都能参赛,你为什么不去试试?” 等了半晌,乔舒颜没有一点反应,就像是没听到。 孟南渡起了玩兴,继续拿脚趾头戳她:“我是说真的。这节目要是有第三季,你去试试,说不定就一炮而红了。” 乔舒颜闷闷地说:“我不想红。” “还有其他好处啊,比如有更多的工作机会、成立个人工作室,或者办个培训班,教教小朋友——” 乔舒颜抬起手,打断了他的遐想。 “你要知道,乐器这种东西,一天不练退三天,一年不练等于自废武功。我都五年没碰琵琶了,早就断了念想。你就别再纠缠这个话题了,行么?” 孟南渡还是不死心,好声好气地劝她:“那就从头学起啊。你要是真断了念想,为什么要特意回老房子去找琵琶呢?” 乔舒颜头也不抬,神色漠然地说:“因为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上面还刻了她的名字。” 难怪。那把琵琶看上去并不名贵,边角有少许磨损,琴弦也换过几次,乔舒颜却始终很爱护它。 孟南渡一时默然。他想起第一次看乔舒颜弹奏琵琶的画面。 那时候,她还是云海大学民乐团的成员,经常受邀去云海音乐厅演出。 某天,她兴冲冲地找到孟南渡,像献宝一样展示出一张票:“当当!第一排最中间的票,我好不容易抢到了两张!” 孟南渡接过票,顺口问了句:“还有一张给谁的?” “我爸。我每次演出他都要来。” 孟南渡心里一动。 演出那天晚上,他难得拾掇了一下自己,穿上深色西装,配一件白色衬衫,怕显得太正式了,便没有系领带。 等他赶到音乐厅时,看到现场只有三分之一的座位坐了人,场面稀稀拉拉的,格外冷清。 而此时,距离开场才不到十分钟。 等他走到第一排时,发现自己的座位旁坐了一位清瘦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发间参杂了几缕花白。 第二次见面了。 乔教授的视线正巧与他相遇。他很自然地微笑点头,什么也没说便坐下了。 演奏开始了。开场便是气势恢宏的《将军令》。 孟南渡一眼就发现,乔舒颜坐在舞台的左侧,在一群抱着琵琶的女孩中间,她的气质格外显眼。 她穿着一身天青色的旗袍,衬得肌肤莹白如雪,配上松散挽起的发髻,和窈窕修长的身段,通身有种卓然独立的气质,像极了民国时期的名门闺秀。 接下来几首曲子,有欢快的《紫竹调》、有意境悠远的《国风》,还有让大家会心一笑的《欢乐斗地主》…… 帷幕缓缓拉上。现场观众以为演奏结束了,纷纷起身准备离场。 这时,主持人急忙登场,笑着说:“请大家稍安勿躁。下面,最后一场演出马上开始——” 等了半分钟,帷幕后面还是没有动静。有些观众等得不耐烦了,索性起身走了,剩下的观众也在窃窃私语,整个音乐厅一片嘈杂…… 终于,厚重的帷幕缓缓对开,但舞台上,依旧一片漆黑。 孟南渡担心是不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正欲起身去询问,突然,“啪”地一声,舞台顶上打下一束光。 一个孤零零的人影,就笼罩在这片青白的光中。 她身穿天青色旗袍,端坐在红木凳上,怀中抱着琵琶,静静地望着台下,眸中缱绻流光,似有无限柔情。 那一瞬,孟南渡觉得有一道白色闪电,从天而降,劈开了眼前这个混沌的世界, 也照亮了他的整个灵魂。 没有任何前奏,乔舒颜轻拨琴弦,开始清唱: “我有一段情,唱给诸公听……” 唱得是吴侬软语,孟南渡听不懂词,但能听懂曲中意。 怎么会有这么柔媚婉转的曲调、这么清泠空灵的声音?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直到最后“白鹭洲,水涟涟,世外桃源”,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孟南渡还没回过神来。 为什么会有种持续触电的感觉?浑身又酥又麻,心化成了一滩水。 他词汇量有限,无法准确形容,但他记住了当时的感受。 印象至深,恐怕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场演出结束,乔舒颜就跟着乔教授回了家,连话都没来得及跟孟南渡说上两句,只好冲他俏皮地眨眨眼,挥手告别。 曲终人散,音乐厅内空空荡荡。 孟南渡独坐在第一排,许久,都没有离开。 第90章 人美歌甜脾气爆 过了很久,孟南渡才知道那首曲子是苏州小调《秦淮景》。他特意上网查了歌词,找到几个经典版本试听,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种“直击灵魂”的感觉。 谁曾想,初闻不识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此时,孟南渡偷偷瞥了一眼乔舒颜的后脑勺,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哎——”他又用脚趾头戳了戳她的后背,还没来得及开口,乔舒颜突然猛回头,凶巴巴地瞪他一眼:“你再踢我就把你脚趾头剁了喂猫!” “哦。”孟南渡顿时耷拉下来了。 脾气这么火爆,跟记忆中那个人美歌甜的小姑娘完全不是一个人嘛! 他不死心,又腆着脸凑上去,“之前你给我唱的那首曲子,叫什么《秦淮景》的,你再给我唱一遍呗!” 说完这话,他明显感觉到,乔舒颜的背影一晃。 “不唱。”她头也不回,闷声说,“早就忘了。” 她的侧颜透着一丝落寞。孟南渡安静地看着她,渐渐敛了笑。 没过多久,屏幕上,余漫漫登场了。 跟乔舒颜预想的一样,余漫漫将这首《西北有高楼》改编成一首伤春悲秋之曲,这是她最擅长演奏的风格,却很难展现原诗的悠远意境。 乔舒颜眉头越蹙越紧。这一轮,余漫漫有些危险了。 好在这首诗改编难度大,第一组的六支乐团演绎得都不太成功,专业评委给出的分数都不高。 最后,余漫漫以小组第三的成绩,晋级第三轮。乔舒颜长长地舒了口气。 接下来轮到第二组登台。他们抽中的古诗词是范仲淹的《苏幕遮》,讲述离别之伤,改编难度要小很多。 只是,第一支乐团大概是想剑走偏锋,唱到一半,居然戴着墨镜开始rap。 乔舒颜一脸震惊,忍不住抱怨:“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不伦不类、不中不洋的!” ”挺有个性的啊。“孟南渡只觉得好玩。正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乔舒颜回过头,斜睨他一眼,毫不吝啬地表达了自己的嫌弃。 第二支乐团也在改编中加入了许多流行元素,听上去很像网上流行的口水歌。 乔舒颜重重地叹了口气:“范仲淹要气死了。” 孟南渡提醒她:“人家死了一千多年了。” 结果又被小姑娘跳起来赏了个“爆栗”。 第三支乐团明显靠谱了许多,从着装到化妆都很考究,舞美也布置得很用心。 第一个音弹响,空灵贯耳,乔舒颜下意识坐直了背。 这首曲子意境悠远,韵味十足,柔而有骨,深挚而不流于颓靡。乔舒颜听得入神,由衷赞叹的同时,又有些担忧。 她下意识记住了这支乐团的名字——长歌乐团。 遇上这么强劲的对手,余漫漫以后的几场比赛,更艰难了。 第四支乐队名叫倾城,主调也是琵琶。 还没听到一半,乔舒颜整个人就坐不住了,“噔噔”几步跑回房间,又抱着个小本子跑出来,趴在茶几上笔速飞快地写着什么。 孟南渡好奇地凑过去看,都是些他看不懂的字眼,什么“定弦”、“滑音”、“12泛音”之类的字眼,还写了一连串数字,看上去像是简谱。 乔舒颜正专心地记着琵琶线谱,头顶上冷不丁地传来一声:“写的什么?鬼画符一样。” 她抬头,举起手指“嘘”了一声,神情严肃地说:“别吵。” 然后不多说一个字,继续埋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很少见到她这么认真的模样,孟南渡安静下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等到第四支乐团表演完,乔舒颜终于抬起头,视线重新落到屏幕上。她咬着笔头,似乎陷入了沉思。 突然,她冒出来一句:“你有没有觉得,这首曲子很耳熟?” 孟南渡意识到她在问自己,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有吗?我没听出来,不过,刚刚那首很好听啊……” 他听过的民乐或古曲不多,在这方面完全是个门外汉。 “唉!”乔舒颜摇摇头,叹了口气,“对牛弹琴。” 不过,孟南渡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话里的意思,“你怀疑这首曲子是抄袭的?” 乔舒颜迟疑了片刻,才谨慎地说:“我也不确定,不过,这首曲子里面有几段跟苏州小调很像,比如前奏部分很像《姑苏城》,开头四句特别像《西洲曲》,副歌部分听起来像《清明雨》……整首歌有种东拼西凑的感觉。” 一首歌里居然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孟南渡觉得自己的耳朵算是白长了。 不过,乔舒颜只听一遍就记住了谱子,还能马上跟其他曲子进行比对,确实厉害。 他忍不住夸了两句。 结果小姑娘得了便宜就卖乖,不屑一顾地说:“这算什么厉害,基本功而已。” 算了,隔行如隔山,他甘拜下风。 电视里,评委正在给倾城乐团进行点评,话语里居然都是夸赞,没有一句关于抄袭的质疑。 “这群猪!”乔舒颜忍不住骂了声。 最后,这支乐团的得分居然与上一支乐团持平,二者双双晋级。 乔舒颜整个人都颓了,彻底丧失追节目的热情。 孟南渡也觉得难以置信,问她:“为什么你都能听出来抄袭,这群专业评委却听不出来?会不会有黑幕?还是,你听错了?” 不用他说,乔舒颜也开始怀疑自己。 她喃喃自语:“刚刚那几首苏州小调,都是我小时候我妈唱给我听的。她是苏州人,这些曲子她从小听到大,做饭时都要哼两句,肯定不会记错的。对了,之前我唱的那首《秦淮景》,也是她教给我的。” 孟南渡帮她找了个合理的解释:“那会不会是因为这些曲子只在苏州民间流传,所以这些评委都没听过?” “……可能吧。”乔舒颜不太确定。 之后,她就没怎么说话,无力地靠在茶几上,整个人恹恹的,直到节目结束。 正要回房间时,乔舒颜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向孟南渡伸手:“把手机还我!” 孟南渡愣了两秒,才明白她的意思。 不过……什么叫“还”?明明是你自己不要的。 第91章 先把跟踪软件删了! 孟南渡眯着眼,斜睨着她,半天没说话。 乔舒颜等得不耐烦了,摊开的手掌又向上扬了一下,说:“你不是送给我了吗?那就是我的东西了。快还给我。” 嘿,居然还理直气壮! 孟南渡慢悠悠地说:“既然都还给我了,那就是我的东西了。再想要,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乔舒颜瞪大眼睛,气咻咻地说:“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呢?我那是还给你吗?那是、那是让你暂时保管,你怎么还私吞了呢?快点还给我,我得给漫漫打个电话。” 这种蛮不讲理的架势,真是一点儿没变。 孟南渡又好气又好笑,想想还是算了,不跟女人讲道理。 他走进卧室,从床头柜中取出手机,递给她时,她却迟迟不接。 “到底要不要?” 乔舒颜迟疑一下,有些底气不足地说:“你先把里面的跟踪软件删了!” 居然还跟他讲条件? 孟南渡忍不住想起那晚俩人在车里的情景,一挑眉,笑的很意味深长,然后低头按了几下手机,递给乔舒颜。 接过手机,乔舒颜还是半信半疑:“里面没有什么窃听、偷窥软件吧?” 孟南渡脸色一沉,声音也低了几分:“你把我当什么?变态、偷窥狂还是尾随痴汉?” 再说下去,他真要生气了。 乔舒颜敏感地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找个借口开溜:“那什么……我要去打电话了,你、你早点睡。晚安。” 说完,风一般地逃走了。 回到房间,乔舒颜把自己的猜测悉数告诉了余漫漫,让她找专业人员进行音轨比对,如果抄袭属实,那就向节目组投诉。 电话那头,余漫漫显然有些犹豫,她怀疑倾城乐团背后有大佬支持,贸然出头,恐怕会被当靶子打。 交换完这些信息后,她们就开始天南海北地聊起了天。 电话打完,已是深夜,整栋房子静谧无声。 灯熄了,乔舒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些年,她一直被失眠困扰,晚上睡不着,白天睡不醒。 所以,24小时便利店的工作其实很适合她,晚上上班,白天补觉,与她的生物钟配合默契。 今夜,她的大脑尤为清醒。一闭上眼,就是节目中那些女孩在舞台上弹奏琵琶的画面。 她忍不住想象着,如果自己登上舞台,会是什么模样,会呈现出什么样的演唱…… “不可能的。”脑海中一个声音提醒她,犹如一盆冷水泼下来。 “别忘了,你不能抛头露面。” “你是什么身份,别人也许会忘,但你要记着。” “一朝有罪,今生无赦。” ……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在黑板上刮过,让人心悸胆寒。 她翻了个身,把头埋在枕头里,无声地哭泣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哭得有些头晕脑胀,恍惚中,感觉自己正趴在轻轻晃动的摇篮里,好像船儿在大海里摇荡。 一阵轻微的金属滚动声响起,接着是一声重重的撞击声,好像是哑铃在地板上滚动,撞到了墙壁上。 突然,她猛地清醒了。 不对劲! 她明明躺在床垫上,而床垫铺在地板上,为什么会来回摇晃? 她扶着墙壁起身,打开了壁灯。 浅黄色的灯光在摇晃,晃得人有些眩晕。她定睛一看,窗帘在晃,墙壁在晃,连地板也在晃—— 地震了! 云海市地处东南沿海,地震其实很常见。乔舒颜自小接受过地震逃生训练,面对突发状况,并不慌张。 俗话说,小震不用跑,大震跑不了。如果地震波只持续了几秒,而且振幅较小,那没有逃的必要。 如果是强震,那就不一样了。 这次的晃动已经持续了十几秒,而且幅度很大。 乔舒颜冷静了几秒,做出了决定——跑! 她飞快地穿上毛衣,抓起手机,冲出了房间,跑到孟南渡的卧室,用力掰了一下门把手—— 门居然开了。 这家伙睡觉不锁门?心真大。 借着门外的灯光,她隐约瞥见床上一团黑乎乎的人影。 她几步冲过去,拼命摇晃着他的肩膀,大声喊着:“孟南渡!醒醒!醒醒!地震了!” 孟南渡在睡觉时一向很警觉。没喊两句,他就“腾”地从床上爬起来,下意识地要冲出门外,结果忘了自己还瘸着一条腿,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乔舒颜身上。 “哎,你小心点!” 乔舒颜赶紧扶住他,从床头拿起拐杖,还不忘给他捎上一件厚外套。 正要出门时,乔舒颜突然想到什么,大喊一声:“等等!” 只见她飞快地返回屋内,从墙角提起一个笼子。母猫和两只小猫感知到了地震,此刻,都在焦躁地叫唤着。 “你真是——” 孟南渡心情复杂,一时不知该骂还是该夸。 走出房门时,整个楼道还在持续晃动。危急关头,电梯是绝对不能坐的,只能走楼梯。幸好,他们住在六楼。 两人对视一眼,果断向楼梯口走去。 若要在平时,孟南渡一步能跨三四节台阶,轻轻松松下六楼不费劲儿,可现在不同了。 他左手扶着墙,右手拄着拐杖,拖着一条伤腿,下台阶格时外不方便。 乔舒颜跟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一颠一颠的,不禁心惊胆战。 她想都没想,快步走上前,将他的胳膊架在肩上,扶着他的腰,一节一节地下着台阶。 余光里,她瞥见孟南渡的目光落在自己的侧脸上,眼神定定的,似有暗流涌动。 “看什么?”她脸红了,为了掩饰,故意板起脸来训他,“看路!” 孟南渡笑笑,把脑袋一歪,搁在她的头顶,低声说:“你真好。” 声音很轻,很温柔。 乔舒颜的心怦怦跳得厉害。 她轻哼了一声,说:“我这是关爱老弱病残。” 孟南渡抿嘴一笑,不跟她辩。 下到三楼的时候,乔舒颜已经气喘吁吁,额上冒出了一层汗。 她走到楼梯拐角处,扶着墙想歇会儿,突然感觉,某个部位被一只大手捏了一下。 她顿时炸了—— “你干嘛!” 她飞快地甩开肩上的胳膊,一把推开身旁的人,还慌忙向后退了两步。 第92章 我错了,不该耍流氓 孟南渡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说起来也确实怪他。本来,他的胳膊架在她的肩上,手无处安放,只能四处晃悠着。 看她才下到三楼就累得不行,他本想揶揄几句,顺带检测一下她手臂的肌肉含量,谁料—— 色欲熏心,手摸错了位置。 乔舒颜看着他倒在地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还不解恨,咬着牙,上去踹了两脚才甘心。 “臭流氓!大色狼!死变态!” 够了够了!脑海中有个声音制止了她。再踹下去可就是袭警了。 孟南渡扶着墙,缓缓地站起来,一脸无辜地解释:“我只是想捏你的胳膊,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头脑简单,四肢也不发达’,结果——” 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又被点燃了。 乔舒颜吼道:“胳膊?那是胳膊吗?位置一样吗?手感一样吗?混蛋!” 骂完还不解气,又补上一脚,气鼓鼓地走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你自己下去吧!我好心救你,你还吃我豆腐!有没有良心……” 孟南渡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莫名觉得喜感十足。 他清楚这么做不对,可是—— 刚才的冒险,很值得。 因为,豆腐的手感……真的很不错。 等他一蹦一蹦地下了楼,才发现小区的庭院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家都穿着睡衣,一脸紧张,相互间交换着信息。 “我看了地震网,刚才的地震有5.7级呢!” “啊?那还挺严重的!” “对啊,不知道会不会有余震……” “我觉得没事,当初开发商说,咱们小区的楼房,可以抗八级地震呢!” “哎哟,开发商说的话能信吗?” 耳边尽是嘈杂的说话声。孟南渡在人群中穿梭着,寻找乔舒颜的身影,不一会儿,就在一片环绕着三角梅的草地上找到了她。 她蹲在草地上,瘦削的身影蜷成一团,旁边,笼子的门打开了,三只猫紧贴着她的脚背。 猫最会审时度势,在危急时刻,一改往日的高冷姿态,变得格外粘人。 孟南渡决定向猫学习,主动服软。 他蹦过去,用拐杖轻轻碰了碰她的后背,诚诚恳恳地道歉:“我错了。我不该耍流氓。” 乔舒颜终于回头,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冷冷地说:“你有时候,真的很欠揍。” 孟南渡一本正经地回答:“嗯,我知道。所以,你想揍我的时候,千万不要手软。” “哼!”乔舒颜转过头,不想说话了。 算了。就当被狗咬了。 两人在草地上坐了半个小时,一边撸猫一边斗嘴,期间又经历了两次余震,幸好,地震幅度越来越小。 初冬的夜晚凉风沁骨。小区里,人慢慢少了,聊天声也浅了许多。大家见无事,纷纷回家补觉了。 孟南渡把几只猫塞进笼子里,拍拍身上的草,站起身,然后伸出手拉乔舒颜。 “回去吧,我估计没事了。” “嗯。”乔舒颜裹紧身上的毛衣,慢慢跟在他身后,突然,脚步一顿。 “完了!” 孟南渡回头,心里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怎么了?” “完了!”乔舒颜又重复了一遍。 她哭丧着脸,重重地拍了一下脑袋,懊恼地说:“我忘记带钥匙了……” 孟南渡微微眯起眼,盯着她。 他啧啧两声,摇着头感叹:“刚刚还说你‘头脑简单,四肢也不发达’,现在看来,真是高估你了。你的脑子,是不是下火锅的时候被吃掉了?” 乔舒颜瘪着嘴,委屈巴巴的,不说话。 都怪她,出门时只顾着救猫,忘了顺手拿走挂在玄关处的钥匙。 不对,都怪孟南渡!他怎么不知道提醒一下!这是他的家,拿钥匙不应该是他的职责吗? 孟南渡似乎也想到了这点,心虚地闭上了嘴。 幸好,还有万能的物业。 结果,等他们冒着寒风找到物业办公室时,才发现门上贴着物业的上班时间:8:00-20:00 看一下时间,现在才到凌晨三点。 “唉,算了。”孟南渡长叹一口气,转身拉着乔舒颜的胳膊向外走,“小区外面有家宾馆,我们——” 乔舒颜顿时停步,甩开了他的手。 “我就知道,这都是你的圈套!最终目的就是想骗我去开房!哼,大骗子!” 孟南渡简直哭笑不得。 “乔大小姐,地震是我制造的?钥匙是我故意不带的?我说去宾馆,又没说只开一间房……你、你脑子里成天想些什么呢?我要想占你便宜,早就动手了,还用等到现在吗?” 乔舒颜被吼得有些懵,仔细一想,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不对!万一到了宾馆,只剩一间房了怎么办?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结果,这点微弱的可能性也被扼杀在了摇篮之中——两人摸遍全身,才发现没有带身份证。 乔舒颜在庆幸之余,居然有一丝小惋惜。 咳咳,打住!都这时候了,她还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终于,她想到了解决之策,以此证明自己还是有脑子的:“我工作的便利店离这儿不远,要不我们先去那儿坐坐吧,等天亮了再回来。” “便利店?有什么可坐的?” 孟南渡嘴上虽然抱怨着,身体还是很诚实地跟在她身后,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小区。 十分钟后,两人走进了一家窗明几净的便利店。店员是两个小姑娘,一见到乔舒颜,纷纷眉开眼笑地跟她打起了招呼。 “小乔姐,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乔舒颜说得言简意赅:“地震,出来避避,天亮了就回去。” 当然,自动隐去了“忘带钥匙”这样的愚蠢操作。 一位名叫晓珊的漂亮店员把目光投向她身后的孟南渡,眼睛明显亮了几分,“咦,这位是——” 乔舒颜回头,看了孟南渡一眼。 这一眼,很短暂,很微妙。孟南渡一笑,冲她挑挑眉。 她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说:“室友。” 晓珊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她记得,小乔姐以前说过自己没有男朋友,那这位室友……应该只是跟她合租的“普通朋友”吧。 这么一想,晓珊不觉殷勤了许多。 第93章 她炸毛的样子挺可爱 晓珊摆上一副甜美的笑脸,主动迎上去,问道:“这位帅哥,怎么受伤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想扶孟南渡去餐桌旁坐下。 孟南渡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搀扶,径直走向了餐桌。 晓珊脸色有些尴尬,讪笑着没说话。 收银台这里,乔舒颜正认真地挑选着关东煮,听到门边的动静,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 不久后,她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食物,搁在孟南渡面前,冷冷地说:“你这招蜂引蝶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孟南渡惊诧地抬眼,蹙眉瞪着她。 这也能怪他? 这女人真不讲理! 等等,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她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这么一想,孟南渡得意了许多,扬眉一笑,“个人魅力太大,没办法。”说完还不忘摇头叹息,表示不堪其扰。 乔舒颜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 两人并肩而坐,注意力迅速转移到面前的食物上来。 孟南渡一边嚼着鱼豆腐,一边揶揄:“你该不会每次上班都在这儿偷吃吧?” “哪有偷吃?”乔舒颜辩解道,“我付过钱了。” “哦?那还得谢谢你,请我吃豆腐。” 这次,他真的是无心的。 但乔舒颜却瞬间炸毛了。 靠!说好的翻篇了,怎么还提? 还是当着别人的面! 孟南渡一开始还没意识到口误。他正美滋滋地吃着丸子,突然感觉背上寒风一凛,余光瞥见一道冷冷的目光,像飞刀一样扎了过来。 他这才反应过来。正想着怎么道歉,突然心念一动,觉得她炸毛的样子也挺可爱的,忍不住就起了玩心,想调戏一下。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说:“能怪我吗?谁叫你不穿内衣——” 靠! 乔舒颜蹭地一下站起身,凶神恶煞地瞪着他,鼻孔喘着粗气。 宛如一只被激怒的小野猫。 孟南渡依旧坐着,一副不怕死的样子,仰着头看她,目光却不自觉地瞄向某个部位—— “你这个——” 乔舒颜顿时羞红了脸,迅速裹紧毛衣,双臂抱在胸前,咬着牙骂出了自己词库中最狠的词: “臭流氓!” 孟南渡却玩上了瘾,背向后一靠,一脸坦然地说:“很明显啊,我又没瞎。” “闭嘴!你还说!” 乔舒颜气得直跺脚。一转头,收银台旁两个小姑娘都在憋笑,眼神十分暧昧。 她想当场去世…… 在原地生了半天闷气,乔舒颜终于咬咬牙,坐下了,小声解释道:“我、我出门急,没来得及穿——” “我知道。”孟南渡敛了笑意,恢复了一本正经的神态,安慰她,“不用担心。经我亲测,你胸型很好。” 靠! 乔舒颜趴在桌上,把头埋进双臂里,欲哭无泪。 她开始认真思考杀人的计划。要么杀了孟南渡,要么自杀。 她正憋气,试图憋死自己,突然感觉肩膀被人戳了戳,某个欠揍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还有一碗,赶快趁热吃了。吃完我们去看日出。” 咦?看日出? 他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啊? 乔舒颜终于把脑袋从臂弯里抬起来,脸涨得通红。 她挥舞着一串丸子,目光炯炯地瞪着孟南渡,威胁道: “孟南渡同志,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把今天的事说出去,我就、我就报警,告你猥亵、性骚扰!让你臭名昭著、人人喊打!” 孟南渡憋着笑,点点头说:“行。那以后,这些事就我们俩之间讨论,不要说给外人听。” 这话听上去怎么怪怪的? 乔舒颜板着脸,铿锵有力地吼了声:“严肃点!以后要是再犯,我就要使用暴力了!到时候你别告我袭警!” “不敢不敢。”孟南渡摇摇头,脖子一缩,“咱们之间,只有家庭内部矛盾。” 乔舒颜一挑眉,顿觉上当了。 谁跟你是家庭? 算了,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她懒得再做口舌之争,索性继续吃着丸子。 终于吃完,她伸了个懒腰,感觉热量和力气又回到了身体里。 身旁,孟南渡侧坐着,单手撑着脑袋,优哉游哉地望着她。 “吃完了?我们去海边看日出吧。” 乔舒颜眉头一蹙,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生抗拒。 “不要。海边很冷!” “把我衣服给你。”他一边说着,一边脱下了外套,披在了乔舒颜身上,自己只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 乔舒颜瞥了他一眼,有些于心不忍,“你穿这么点不冷吗?” “不冷,我身体好。”孟南渡拽着她的胳膊站起来,把她往门口推,“走吧走吧,我都好多年没有看过日出了……” 乔舒颜暗叹一声,心想,日出?每天不都一样吗?有什么好看的? 即便不情不愿,十分钟后,他们还是来到了海边,找了个合适的方位,在沙滩上并肩坐下。 海面一片漆黑,远处的灯塔闪着光,海浪一层一层翻涌着,卷起白色的泡沫。靠近海湾处,停泊着几艘渔船,在海波中轻轻摇曳着。 乔舒颜环顾自周,才发觉头顶上暗夜无光,身后空寂无人,蓦地有些心慌。 真是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把她吓了一跳。 她忍不住往孟南渡身旁挪了一小步,小声地说:“哎,这里会不会有危险?” “危险?”孟南渡望着她,只觉得好笑,“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说得也对。今晚的种种表现足以证明,他就是危险本身。 这么一想,她又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孟南渡眺望着海面,眼眸沉静似水,漆黑如墨,又像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夜。 乔舒颜怔怔地看着他的侧颜,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他的情景。 那次,她便是一头栽进了那片黑夜之中,从此再也走不出来。 孟南渡大概也陷入了回忆之中。 他声音很轻,被海风吹得有些零落:“乔舒颜,你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 乔舒颜垂眸,在海滩上抓起一把细沙,任由海风把指间的沙吹散。 “不记得了。”声音波澜不惊。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你办了一家流浪狗救助站,我还做过一段时间的义工?” “不记得。” “你还记不记得,那一年刮台风,你在救助站抢修,我去找你——” “不记得。”这一次,乔舒颜没等他说完,就强硬地打断了。 很明显,她不想跟他一起回忆过去。 第94章 你腿上肉多,当枕头正好 乔舒颜别过头,对孟南渡突然的怀旧心里很抵触。 前尘往事,已成云烟。当年的那个乔舒颜,已经死了。 可他为什么不明白,还在固执地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接吻?” 乔舒颜回头,眼神黑沉沉地黯淡下去,声音里透着抗拒:“你到底想说什么?” 出乎她的意料,孟南渡只是自嘲地笑一下,耸耸肩说:“我只是觉得很巧。那时候是台风,现在是地震。你说老天爷是不是故意折腾我们?” 乔舒颜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他又开口了:“能不能借你大腿用一下?” 她顿时警惕起来,“干嘛?” “别怕。”孟南渡笑了,觉得她一惊一乍的模样特别可爱,“离日出还有两个多小时呢,我要先睡一觉。你腿上肉多,当枕头正好。” 她温吞吞地“哦”了一声。 是她太敏感了。一朝被吃豆腐,就老以为这个人要占他便宜。 等等,他刚才说……自己腿上肉多? 乔舒颜不可思议地瞪大眼,低头打量着自己的双腿—— 这特么也叫肉多? 不等她开骂,孟南渡已经在沙滩上侧着躺下了,脑袋搁在她的“肉腿”上,还往她怀里蹭了几下,拱出一个合适的小窝。 真是头猪! 乔舒颜暗暗咒骂了一句,抬头眺望着大海,懒得管他。 不一会儿,怀里响起了轻微而均匀的鼾声。 乔舒颜心想,神了。海浪声那么响,海风那么大,沙滩那么凉,他是怎么做到随时随地都能睡着的? 她又低下头,忍不住盯着他沉睡的侧颜,看得有些恍神。 夜风凛冽,带着海的潮气扑来。而他,只穿着一件t恤…… 她心念一动,小心翼翼地脱下他给自己披上的外套,盖在他身上,还拉起兜帽,挡住他的脑袋。 睡吧…… 随时随地都能睡着,是一种福气。 可她已经失去这种福气,很多年了。 耳畔,海风呼啸而过,勾起了她关于那场台风的回忆。 五年前,那场名为“兰迪”的台风,以15级的风力正面登陆云海市,造成全市停水停电、交通瘫痪,整座城市一片狼藉。每个身临其境的人都印象深刻,更何况是她。 那次,她本应该像以往一样,早早储备好零食,窝在家里吃吃睡睡,等台风过境。但那天,突然发生了一点意外—— 流浪狗救助站东面的屋顶,被倒下来的树木给砸塌了。 她急匆匆地联系上一家建筑队,想抢在台风来临前修葺好,但对方说什么也不肯冒这个险。 还有几个小时,台风就要登陆了。 寒窑虽破,可以避风雨。问题时,连屋顶都塌了一半的民房,能抵抗十五级台风么?乔舒颜只觉得心里发怵。 义工群里不停地有人发消息,询问救助站的受损情况。几个热心的义工纷纷出主意,但都被其他人否决了。 提前将狗转移至别处?太难了。需要足够的人手、车辆,还得找到一个能够容纳三十多只流浪狗的场地。 抓紧时间把屋顶修葺好?他们问了一圈,没有一家建筑队愿意接这个活儿。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群里一个小伙伴提醒了她:“要不试试防水布?很多建材店都有卖。铺在屋顶上,可以暂时遮风挡雨。” 乔舒颜眼睛一亮,说做就做。建材店到处都有,防水布也很容易买到,问题是,谁愿意去施工呢? 在台风来临前进山,绝对是作大死。 群里没有人再吭声了,仿佛提出了对策,危急就完美解决了。乔舒颜思忖再三,咬咬牙,决定自己去。 在呼啸的狂风中,整个山林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野兽,发出阵阵凄厉的嚎叫,张牙舞爪、吞天蔽日。在巨兽面前,人渺小得就像一只蚂蚁。 乔舒颜弓着背,扶着路边的树干,提心吊胆地向山顶的方向走着。一路飞沙走石,吹得眼睛都睁不开,耳边不时传来“咔嚓”一声,那是枝干断裂的声音。 她一边艰难地前进,一边哼着儿时的童谣给自己打气:“天黑黑,欲落雨。海龙王,欲娶媒……” 这一幕,像极了她后来的人生写照——靠着一身孤勇,行走在这茫茫人世间。 好不容易活着抵达救助站,她第一时间清点了流浪狗的数目,确认无误后,她从工具房里搬出木梯,爬上了屋顶。 然而,防雨布一铺开,马上就被狂风吹乱。 她又尝试了几次,都是以失败告终。最后一次,差点连人带布被风给刮走。 不行,这个计划有漏洞。 她站在屋顶,焦急地四下张望,突然发现院子的角落里堆了许多废弃的石头。 她灵活地爬下梯子,挑了几块最重的石头,紧紧压住了防雨布的边缘。 嗯,应该是没问题了。她擦擦手,对自己的聪明才智表示满意。 可惜,还没得意一会儿,一阵更凶猛的狂风席卷而来,防雨布被吹得呼啦作响,鼓鼓的像降落伞。 只坚持了几秒钟,大石块就支撑不住了,无力地滚到一旁。 巨大的防雨布被猛地吹起,在风中肆意舞动。 乔舒颜敲敲脑袋,无比沮丧地叹气。 那飘摇的防雨布,就像是一面巨大的白旗,嘲笑人类的渺小和不自量力。 怎么办、怎么办…… 她原地蹦了几下,想伸手去抓乱飞的防雨布,无奈,那迎风招展的布帘忽高忽低,像是在故意撩逗着她。 她使劲全力,蹦得老高,却还是在最后关头差了一点距离。 回落到地面时,她突然感觉后背贴到了一个宽厚的胸膛。 某种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猛然回头,惊奇地发现孟南渡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孟南渡仰着头,没有看她,一伸手就将胡作非为的防雨布拽了下来。 长得高就是好啊……乔舒颜眨眨眼睛,心里的小鹿开始欢快地蹦跶起来。 终于,孟南渡垂下眼帘,直直地望着她,眼底似有隐隐的愠怒。 “笨蛋。” 他说话了,语气凶巴巴的。 乔舒颜正在上扬的嘴角一下子僵住了,心里打起了鼓。 怎么办,他好像生气了? 不管了,先笑一个。见到他,是今天最开心的事了。 第95章 她的小超人,真厉害 狂风呼啸中,乔舒颜笑得一脸灿烂,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啊?” 孟南渡晃了晃手机,“微信群。” “哦。”乔舒颜才想起来,他也在那个义工群里。 不过,他是怎么进到这个院子里的?她记得大门明明锁了啊。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孟南渡回答得很简洁:“翻墙。” 那堵墙不高,单手就能翻过来。 防雨布还在呼啦作响。孟南渡扫了一眼地上的石头,忍不住拧眉,摇摇头,“你这样不行,根本固定不住。” 乔舒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的确,在狂风面前,大石块就像是弱不禁风的小孩,被吹得东倒西歪。 孟南渡转过头望向她:“有绳子吗?” 乔舒颜不太确定。这些工具一向都是由救助站的大婶管理的,不过她现在早就回家了。台风天,人人自危,大婶没有义务守在这里。 “我去找找。”她转身走进了工具间,孟南渡跟在她身后。 俩人翻翻找找,居然还真找到不少有用的工具:麻绳、榔头、地钉…… 孟南渡清点了一下,说:“行了,你待在这里。”说罢,他就要出门。 乔舒颜心急,一把拉住他,“我也去。我可以帮你。” 孟南渡回头,望着她,眼睛里浮起一抹笑意。 “外面危险,你待在这里就好。”见她依旧担忧,他嗤笑一声,揉揉她的脑袋,哄着她:“乖,我马上就好。” 门关上了。 外面的风声依旧嚣张鼓噪,刮得窗户哐当作响。 这小小的工具间,像是个温暖的巢,乔舒颜窝在这里,想起孟南渡最后的那个眼神,心头渐渐地涌起一股暖意。 他就是这样,永远能在最危险的时候,给她安心的力量。仿佛有他在,一切危急都能迎刃而解。 他就是她的小超人。 乔舒颜心里又甜又暖,一个人笑得正开心,突然,门从外面打开了,一阵狂风卷了进来。 孟南渡背风而立,t恤被吹得贴身,隐隐勾勒出腹部的肌肉线条。 他一进工具间,就看到乔舒颜笑得眉眼弯弯,不由得愣了一下。 “傻笑什么?”他嘀咕一句,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没什么。”乔舒颜有些不好意思了,收敛起笑容,问,“修好了吗?” “嗯,暂时能撑一夜。” 乔舒颜顶着大风,围着平房检查了一圈,发现防雨布的四条边都钻了一排小孔,用麻绳稳稳地缠在了窗户外的防盗网上,屋顶上还搭起了一个三角形支架,是用倒塌的树干制作的。 这么短的时间,做了这么多工作…… 她的小超人,真厉害。 孟南渡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还行吧?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还有什么……乔舒颜想了想,提议:“要不,我们把狗狗都关进笼子里?免得他们受到惊吓乱跑。” 孟南渡同意了,还考虑到其他可能:“笼子下面最好垫高一点,防止下暴雨屋里进水。” 说干就干。两人走进狗狗聚集的房间,开始安置“灾民”。 笼子不够多,乔舒颜就把几只性格温顺的狗一起关在大笼子里,把脾气暴躁的狗,例如阿凶,单独关进小笼子里。 阿凶还是很凶,每次见到她都要低吠几声,露出獠牙,乔舒颜吓得缩了缩手,不敢硬来。 最后还是孟南渡制服了它,揪着它的后脖子,硬塞进了笼子里。 他们又用木板搭了一个平台,高于地面一公分,将所有的狗笼整齐摆放上去。 这项工作虽然不难,但格外费时间。等他们忙完,一抬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 乔舒颜想去开灯,被孟南渡拦住了。 他眉峰一挑,像训小学生一样训她:“这种天气,你不怕触电?” “啊?”乔舒颜没想到这点,呆呆地应了一声,缩回了手。 屋内越来越暗。孟南渡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外面的狂风骤雨。 窗格透出昏暗的光线,将他的侧影虚笼着,柔化成一道色彩浓重的剪影。 这画面让乔舒颜挪不开眼。 不能再看了。她提醒自己,女孩子要矜持,直勾勾地盯着人家会把他吓跑的。 可是眼睛舍不得啊。 一颗心在扑通扑通乱跳。乔舒颜咽了咽口水,刚想找点什么话题打破沉默,突然,“嘭”地一声巨响,大门被吹开了,重重地撞上墙壁。 顿时,狂风卷入,在屋内肆虐狂吼。 乔舒颜反应很快,赶紧冲上去,想把门关上。不料,关到一半,狂风转了个弯,将大门“哐当”一声带上了。 可是,她的手,还来不及收回来。 指尖顿时传来一阵剧痛。 孟南渡迅速冲了上来,撑开门缝,把她的手小心抽了出来。 他低头检查着她手指的伤势,眉头越蹙越紧。 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无力地躺在他的手心,其中,三根手指的指腹裂了口,往外汩汩地涌着血。 孟南渡又急又气,心口疼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忍不住骂了一声:“笨!” 十指连心,连的仿佛是他的心。 乔舒颜克制不住,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了。受伤了本来就疼,还要被他骂……她怎么这么倒霉啊? 门终于合上了。孟南渡抽出几张纸巾,挨个儿包裹住了那三根受伤的手指。 边包边解释:“没有纱布,只能先这样止血了。” 包扎好后,他似乎还是不放心,把她的手来回检查了一遍,捏捏手心,又揉揉手腕,半天不肯放下。 乔舒颜垂着头,耳朵不知不觉蔓延上了一层红晕。 他好像很紧张自己的手……不会是个手控吧? 孟南渡见她低头不语,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怜兮兮的……心中的气顿时消了大半,语气也温柔了许多,“好了,还疼吗?” “嗯。”乔舒颜点点头,眼睫轻颤,一滴泪“啪嗒”落了下来。 “还能动吗?” 乔舒颜抬起手腕,试着用力,那三根包得像蚕蛹的手指动弹了一下。 还能动,说明没有伤到筋骨。孟南渡暂时松了一口气。 “啪嗒”一声,眼泪又掉了一颗。 孟南渡伸手捧着她的脸,手指在她泪湿的睫毛下轻轻摩挲着。 昏暗的光线下,他看见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眸中氤氲着雾气,像一个朦胧柔美的梦。 他本想拂去她的眼泪,可后来,身体就不受控制了。 他蓦地低头,覆上了她的唇。 如此情生意动的一个吻,微微颤动的唇间,缠绵着温热的气息,浸染着咸湿的泪。 第96章 要不,你去我家住吧? 屋外,风在肆虐,雨倾盆而下,山林发出狂浪般的啸叫……可这一切,似乎离他们很远。 不知过了多久,孟南渡终于缓缓抽离了唇。他胸口微微起伏,低声缓着气,手臂一用力,抱住了她。 他的声音哑着:“对不起。” 乔舒颜心跳如鼓,半晌都没从那个吻中回过神来,讷讷地接了一句:“没关系。” 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可是,他为什么要道歉? 孟南渡似乎也意识到这声道歉很莫名其妙。他低笑一声,温热的鼻息扑在她耳畔,把她抱得更紧了。 天已经完全暗了,小屋内漆黑一片。 乔舒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抱得很用力,像是……在黑暗中行路的人,攥紧了手中的灯。 突然,他的力道松了。 乔舒颜感觉他的背绷紧了。片刻后,他凑近她耳畔,压低了嗓音:“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乔舒颜认真地听着,屋外是风声、雨声、树林声,屋内不时响起几声犬吠,还有他们的心跳声…… 隐约间,似乎听到院外的铁门“哐当”作响,一声、一声,连续不断。 有人在敲门! 孟南渡很警觉,很快就做出判断。他低着头,嘱咐乔舒颜:“你在这里待着,我去看看。” 说完,他打开小屋大门,疾风骤雨扑面而来。门又关上了,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乔舒颜心里有些忐忑。 这大晚上的,还是台风天,谁会跑这里来呢?其他义工?附近山民?还是在山里迷路的人? 她没有担忧太久。几分钟后,孟南渡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的父亲。 “爸!”乔舒颜愣了几秒,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乔教授走进小屋,发丝和衣角都在淌着水,金丝眼镜蒙上了一层雾气,模样有些狼狈。 他看向乔舒颜,目光审视而严厉,但碍于外人在场,他不好发作,只冷冰冰地说了句:“跟我回家。” 乔教授的车停在山脚下。山路本就崎岖狭窄,被暴雨冲刷后更加泥泞。三个人顶着风雨前行,走得跌跌撞撞。 一路上不停有树枝砸下。孟南渡走在最后,把乔舒颜拉到怀里,用手臂护住她的头。 伴随着“呼啦”一声,一棵碗口粗的小树轰然倒下,重重砸在他的背上。他一声不吭,单手抬起树干,扔到一旁,弓着背继续往前走。 听到动静,在前面开路的乔教授回过头,看了一眼孟南渡,眼神有些复杂。 这短短的一段路,三个人走了足足有一个小时。 终于坐上了车。若是平常,乔舒颜肯定要霸占着副驾的位置。但这次,她有了小心思,跟着孟南渡坐到了后排。 车子缓缓开动了。乔教授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孟南渡,语气温和地说:“颜颜,你还没介绍一下呢。这位是?” 乔舒颜抿唇一笑,脸慢慢泛了些红。 该怎么介绍呢?要是如实说是在夜店认识的,肯定会被老爸骂死。 她眨眨眼,淡定地说:“哦,他是救助站的义工,今天过来帮忙。” 嗯,虽然省略了很多细节……但至少,她没撒谎。 乔教授又看了一眼孟南渡,笑着说:“小伙子不错啊。刚刚我看你被树砸了一下,没事吧?” 孟南渡活动了一下后背,表示自己还好,“没事,砸得不重。” 乔教授又夸赞了几句,孟南渡不卑不亢地接着,两人的初次对话,进行得还算轻松。 此刻,乔舒颜脑子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风雨那么大,不知道孟南渡怎么回家?要不…… “要不,你去我家住吧?” 脑子里的话,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车厢内安静了几秒。三个人都怔住了,不知该如何接话。 乔舒颜内心:他是不是被吓到了?现在收回还来得及吗? 乔教授内心:自家女儿的脸皮比防弹车的车皮还厚啊,惭愧惭愧。 孟南渡:…… 最后,还是见过大场面的乔教授出来解围了。他呵呵笑了几声,说:“颜颜,你又不懂事了。这种天气,小伙子肯定不放心家里。再说了,人家家里人也会担心的。对了,小伙子,你家住哪儿?” 孟南渡心里松了口气,报了个地址。 乔教授怕女儿不高兴,又补了一句:“颜颜,招待客人得提前准备,这是基本礼貌。这样吧,等这阵台风过去了,你请这位朋友来我们家坐坐?” 乔舒颜眼睛一亮,喜笑颜开地说:“好啊,就这么说定了。” 父女俩很快达成一致,完全没有过问当事人的意见。 孟南渡:…… 莫名有种女婿初次上门的紧张感。 台风已经登陆了,马路上空空荡荡,一路畅通无阻。半个小时后,小车停在了一栋公寓楼下。 隔着起雾的车窗,乔舒颜打量着这栋银灰色的公寓大楼。她怀着一种向往的心情,想象着孟南渡在这里生活的画面。 孟南渡打开车门,迟疑一下,回过头看向她。 他问:“你明天还去救助站吗?” 乔舒颜笑得很灿烂,“去啊,当然去。” “嗯。”他点点头。 顿了顿,他指着她受伤的手,叮嘱她:“去之前先去趟医院,最好拍个片子。” 若不是他提醒,乔舒颜都忘了受伤这回事。 “好。”她用力点点头,心里暖烘烘的,仿佛被冬日的阳光照耀着。 台风就是这样,来时快,去得也快。第二天早上,风雨就停了,天还是阴阴的。 乔舒颜元气满满地从床上蹦起来,简单洗漱过后,就准备去救助站检查受损情况。 刚走出家门,就遇上了陆相知。他的观察力很敏锐,一下子就发现了她包得丑兮兮的手指。 他板起脸,不由分说地攥着她的手臂,硬是把她拖到车上,送去了最近的医院。 挂号、缴费、拍片、取药,一通流程走下来,已经快到中午了。 幸好,x光片结果跟孟南渡判断的一样: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及筋骨。 乔舒颜举起重新包扎过的手指,向陆相知炫耀着:“看吧,我就说没事吧!” 陆相知瞪了她一眼:“你是弹琵琶的,手指有多重要你不清楚吗?这么儿戏!还说是被门夹了,我看你脑袋也被门夹了!” 很少见他这么严肃的样子,乔舒颜也有些后怕,老实了许多。 从医院出来后,俩人匆匆赶去救助站。 救助站里,义工们在整理庭院,建筑队的工人们正在修葺屋顶,院内院外一派热闹景象。 就是不见孟南渡的身影。 乔舒颜找了一圈,心里的沮丧和失落越来越重…… 怎么回事啊?他明明说好了要来的。 第97章 一见到他,满心欢喜 院里院外的人都在忙碌,乔舒颜收起胡思乱想,开始查看救助站的受损情况: 围墙被倒下的树木砸塌了一角,待会儿得让建筑队修补一下;房间里进了水,幸好昨天垫了木架,狗子们都没有被淹;狗笼破了一个,里面空空荡荡的…… 咦?这里面的三条狗呢?跑哪儿去了? 角落里,还有一个狗笼也是空的。乔舒颜想起来,这里面原本关着阿凶,那条桀骜不驯的狼狗。 糟了!一夜之间丢了四条狗…… 她脑子顿时懵了,在原地胡乱跺了两下脚,还没来得及自责,突然,听到院外传来几声犬吠—— 那盛气凌人的叫声,不是阿凶,还能是谁? 她满心欢喜地跑出去迎接,远远地,就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牵着几条狗,沿着山林小道不疾不徐地走来。 孟南渡也看到了她,微微一愣。 那眉眼弯弯的弧度,是他从未见过的好看,满心的欢喜都写在了脸上。 乔舒颜小步紧跑着迎上去,抱怨的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去哪儿了?山上路滑,还可能有塌方,很危险的。” 孟南渡的脸上笑意沉沉,把狗绳递过来,轻敲了一下她脑袋:“帮你找狗啊。” “啊?”乔舒颜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着脚边的四条狗,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又慢慢生出几许暖意。 不过有些细节还是没搞明白,“他们四个是怎么跑出去的?” “不是四个,是这三个。”孟南渡指着三只稍小的狗,向她解释,“笼子没关紧。昨天夜里风雨声太大,他们害怕,就‘越狱’了,跑到山里找了个洞躲起来了。” “那阿凶呢?” 孟南渡俯身,拍拍阿凶的脑袋,“它负责给我带路啊,狼狗鼻子最灵了。不然,这么大一座山,从哪儿找起?” 乔舒颜眨巴着眼,忍不住夸道:“好厉害啊!” 孟南渡勾唇一笑,“你是在夸它,还是在夸我呢?” “都厉害!”乔舒颜由衷地感叹,也学着他的样子,弯腰拍拍阿凶的脑袋,不料又引来一阵狂吠。 她吓得赶紧缩回手,委屈地说:“它不喜欢我。” “不是不喜欢,是……”孟南渡认真想了想,说,“它觉得你太弱,驯服不了它。” 乔舒颜:“……” 扎心了。 孟南渡继续说:“而且,这里并不适合它。它是狼狗,生性好动又好战,这个小院子对它来说,不过是一个大点的笼子。它在这里虽然吃喝不愁,但是过得并不开心。” “啊?”乔舒颜没想过这么多。她以为把流浪狗救回来,照顾好一日三餐就够了,没想到…… 还得关注他们的心理健康? 乔舒颜有些发愁了。现在该拿阿凶怎么办呢?难不成又让它去流浪?外面的世界那么凶险…… 孟南渡看出了她的心思,提议说:“我想收养它,可以吗?” 乔舒颜有些诧异,“……你?” “嗯。我有个朋友……在郊区承包了一片林场,想找一条狗帮忙守夜。阿凶很适合那里。” 乔舒颜喜不自禁,“真的吗?那太好了。” 她是如此信任眼前这个人,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但陆相知就不同了。 他一听到这个提议,忍不住蹙眉,提醒乔舒颜:“我们这边需要做收养人的背景调查。他说的那个朋友,姓名、地址、联系方式有吗?承包了哪片林场?这些都不清楚,你怎么放心把狗交给他?万一他是狗肉贩子——” “不会的。”乔舒颜非常笃定。 狗肉贩子只会关心狗长得肥不肥,肉好不好吃,怎么会关心他们快不快乐呢? 陆相知瞪了她一眼,正欲说话,突然抬眼看向她身后,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亮光。 孟南渡走过来了,目光在陆相知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才移向乔舒颜。 “这里收拾得差不多了,我先走了。” 他的兜里轻微鼓起,似乎藏着个什么东西。手抄进去,刚想拿出来,迟疑一下,又塞了回去。 “什么呀?”乔舒颜指着他的兜,好奇地问。 孟南渡扯起嘴角,摊开双手,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 说完,正要转身离开,突然,乔舒颜手一伸,动作极其灵敏,从他兜里掏出一个长方体的小盒子—— 是一盒药膏。 孟南渡神色微窘,低着头,挠了挠后脑勺,再次抬头时,耳根子红透了。 “哦,那什么……这是药膏,治跌打损伤什么的,很有效……你的手指,拍过片子了吗?没事吧?” 难得见到他语无伦次的样子,乔舒颜喜欢得不得了,觉得整颗心都要化了。 她正欲开口,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她的手没事,我们上午去医院看了医生,取了药,就不需要这些杂七杂八的药了。” 乔舒颜错愕地回头,只见陆相知脸色阴沉,从她手中拿走药膏,毫不客气地扔到了孟南渡怀里。 “哎,你干什么?”她有些恼火,皱着眉说,“这是给我的!” 陆相知伸手揽住她的肩,低下头,神色温和地劝她:“颜颜,你得听医嘱,医生开的药肯定是最有效的。用那些三无产品,万一加重了病情,不就麻烦了?” 孟南渡低笑一声,将药膏塞进了兜里,神色恢复了淡漠,看向乔舒颜,“既然医生开了药,那就……按时涂药。嗯,祝你早日康复。” 说完,他勾起唇角,淡淡一笑,转身离开了。 乔舒颜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很想追上去,可肩上的手加大了力度,牢牢地揽住了她。 她抬眸看着陆相知,目光中满是疑惑和不满。 陆相知定定地望着她,语气冷冽:“你最好离这个人远点儿。他刚刚给你的药膏,是专门治切割伤的,还是进口药,一般医院里都买不到。你说什么样的人,才会常备这种药呢?” 切割伤?进口药?他是在暗指什么? 心里隐隐的窜过什么念头,但乔舒颜根本不愿细想。 她有些不悦,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什么人?运动员、健身教练、厨师……都有可能啊!你能不能收起你的偏见,不要这么疑神疑鬼的?” 陆相知的表情依旧严肃。 “乔舒颜,你别装傻。要是他真是混道儿上的,你被盯上了,甩都甩不掉!” 混道儿上的?怎么可能! 乔舒颜打从心底排斥这种揣测。 那时候,她还太年轻。陆相知的劝诫,她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第98章 这是他心爱的姑娘 现在想想,陆相知的猜测是错的,但是,他的预感是对的。 乔舒颜将思绪拉回现实,抬头凝望着远方,海面暗沉沉的,翻涌着银色的浪。 她忍不住想,如果那时候,自己肯听他的劝…… 可是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 海风依旧在耳畔呼啸。孟南渡侧躺在沙滩上,脑袋枕着乔舒颜的腿,睡得很安稳。 乔舒颜低头,小心翼翼地掀开冲锋衣的兜帽,凝望着他的睡颜。 他的侧脸挺拔俊毅,两侧脸颊瘦削,下颚线条流畅,睡着的时候,眉眼间透着一股难得的温润。 她忍不住伸手,用指尖小心触摸着他的脸,动作轻而缓。从眉峰,到鼻梁,到薄唇,到下巴…… 怀中的人俊眉微动。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心也轻蹙着,眉眼深邃,眼尾微微向上扬起,睫毛浓而密,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记得以前,她还不知道孟南渡的真实身份。某次,她无意中聊起他的职业,恰巧林深也在场,调侃地反问:“你觉得南渡适合干什么?” 她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当明星。” 林深笑喷了,“我还适合当总裁呢!” 她绞尽脑汁想了一堆职业,从模特到网红到主播到空乘,都被孟南渡嫌弃了。 最后,林深突然问道:“为什么不是警察呢?” “不可能。”她摇摇头,回答得又快又绝对。 这下,孟南渡和林深都很惊讶,问她:“为什么?” 她自信地说:“因为警察太辛苦了啊。阿渡长得这么好看,可以选择很多轻松又赚钱的职业。有些工作,付出颜值和才华就够了,但是警察,可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太不值了。” 听完这番话,孟南渡和林深对视一眼,淡笑着,没有再说什么。 现在想想,其实那时候,林深已经给了她暗示,可惜她太傻,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乔舒颜抿唇,笑得有些苦涩。 她收回了不安分的指尖,抬起头,眺望着远方,将凌乱的发丝捋到耳后。 海天相接处,渐渐泛出鱼肚白。可惜今天是阴天,只能看到厚重的云层里隐隐漏出的几缕晨光。 一阵汽笛声响起,港口停泊的船发出起航的长鸣。怀里的孟南渡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他掀起盖在身上的冲锋衣,黝黑的眼眸定定地望着乔舒颜,声音有些哑:“你一直没睡?” “嗯。”乔舒颜看向他,眼底有些倦意。 孟南渡面向海面翻了个身,依旧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后脑勺还往她怀里拱了拱。 还真是……占她便宜占上瘾了。 乔舒颜拍了他一下,没好气地说:“天都亮了还睡?快起来,我腿都麻了。” 孟南渡闻言,乖乖地坐了起来,随手把冲锋衣披在乔舒颜身上。 乔舒颜活动了一下筋骨,一边起身一边说:“回去吧,今天是阴天,没有日出。” “再等会儿吧。”孟南渡伸手一拽,把她拉回到自己身边。 她嘟囔着:“今天没太阳,云太厚了。” 孟南渡笑了,望着灰蒙蒙的海岸线,慢悠悠地说:“太阳每天都会升起,只是偶尔被云挡住了。再等等,会出来的。” 他很少这么有耐心,像个固执的孩子,着迷于某些无关紧要的事。 乔舒颜便依了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沙滩上,与他一起眺望着海平面。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终于钻破层层云雾,洒在阴暗汹涌的海面上。海面泛着一层层银色的光,在海风中摇曳舞动。 太阳慢慢升起,在深深浅浅的云层中,时隐时现。在连接着海平面的阴云上,红霞像雾气一样弥漫开来,在这阴沉的画布上,划出了一笔绚丽色彩。 孟南渡舒心地笑了,转头看向乔舒颜,恍惚间,像是着迷了般,久久不肯挪开视线。 阳光温柔地洒落,乔舒颜脸上的绒毛微微泛着光,眼眸被晨光染成琥珀色。 感受到他凝望的目光,她侧着头,静静地回望着他,一双眸子比秋水还温润澄澈。 孟南渡只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被那眉眼里的温柔笑意给勾走了。 这是他心爱的姑娘啊。 下一秒,他的吻就不受控制地,覆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其实并不突然。在彼此凝望的目光中,某种情绪在心底滋生、涌动,他们都隐约预感到了会发生些什么。 然后,情欲纷纷,如同野火般,迅速蔓延开来,瞬间吞没了意识。 乔舒颜的心跳迟滞了几秒,气息交缠间,想起了他们第一次接吻的画面。 台风天、山间小屋、幽暗光线…… 那时候,他们都没有想到,故事从那一刻起,突然就变了方向,不顾一切地奔向那未知、危险又令人着迷的旷野,奔向彼此灵魂的最深处。 海面上传来一阵阵汽笛声,像是催醒的闹铃。 孟南渡终于松开了手,缓了缓气,眼帘低垂,看着她羞红的脸旁,心底无比柔软。 不管过了多久,不管经历了什么,她始终是他心里那个小姑娘,羞涩、纯粹、美好。 乔舒颜低着头,脸红红的,细软的发丝在海风中飘舞。 “回去吧。”她轻轻柔柔地说。 “嗯。”孟南渡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伸手将她的发丝捋到耳后,顺势抚着她的后颈,忍不住又补上了一个吻。 他引以为傲的自持力,在她面前,一败涂地。 回到小区时,正好赶上物业大叔打着哈欠上班。他们讨要了钥匙,回到家里,彼此都长舒了一口气。 经历了波折混乱的一夜,再次看到晨曦中宁静的家,恍若隔世。 只是,下一秒,乔舒颜突然想起了什么,身子一僵,一脸懊恼地敲了一下脑袋。 “哎呀,我的猫——” 还在便利店。被遗忘得很彻底。 孟南渡挑眉,眼神幽幽地睨着她,半晌,无比同情地叹了口气。 仿佛在说,这脑子,没救了。 乔舒颜被瞅得心虚,一跺脚,掐了他一把,理直气壮地说:“都怪你,也不知道提醒我!” 说完,一溜烟儿跑得飞快。 孟南渡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急吼吼的背影,笑得前俯后仰。 第99章 厨房杀手孟大厨 便利店离得不远。没过多久,乔舒颜就提着猫笼气喘吁吁地回来了,还顺道买了早饭。 吃早饭时,孟南渡刷了一下新闻,才知道昨晚的地震还挺严重的,地震中心在离云海市不远的一座小岛上,强度有5.7级,还有多次余震。有不少老房子在这次地震中倒塌,幸好伤亡不重。 这么说来,乔舒颜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了。 他微微抬眼,瞥了一眼乔舒颜,发现她单手撑着脑袋,一脸倦意,半边脸快埋到粥碗里了。 她几乎是一夜没睡。 孟南渡有些心疼,把粥碗从她面前移开,拍拍她的脑袋说:“去睡一会儿吧。” “嗯。”乔舒颜迷迷糊糊地应了声,眯着眼回到了房间,一头栽倒在床垫上。 她只觉得脑袋发胀,太阳穴好像有根神经牵引着,“突突”地跳得厉害,浑身发冷,裹着被子都不顶用。 吹了一夜的海风,她感觉浑身的热量和力气都被吹走了。 都怪孟南渡,好端端的要去看什么日出。都怪他……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了。 昏天黑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头痛的感觉缓解了不少,浑身还是没有力气,一阵阵地透着虚汗。 打开房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味,厨房门紧闭着,从里头传出了锅碗瓢盆激烈碰撞的声音。 乔舒颜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抱着隐隐的期待,她拉开厨房的门,一股油烟味扑面而来,她一下子呛住了,扶着门框咳了几声。 烟雾缭绕中,孟南渡回过头,举着锅铲冲她一笑,“醒了?大餐马上就好。” 那笑容里满满的成就感。 乔舒颜目瞪口呆地扫视一圈,原本被她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厨房,现在宛如劫后余生的战场,硝烟弥漫,满目狼藉。 地上散落着土豆皮和几个碎鸡蛋,灶台上东倒西歪地摆着几只糊了的锅,水槽里堆着乱七八糟的盆碗…… 此时,这个“厨房杀手”,居然还洋洋得意,冲她一笑? 乔舒颜拧眉瞪着他,鼻孔里喘着粗气。“……你跟我们家厨房有仇吗?” 孟南渡一挑眉,笑道:“嘿,怎么就成你们家的了?倒是挺自来熟啊?问过我们家厨房的意见了吗?” 心里倒是美滋滋的,巴不得她鸠占鹊巢,以后都赖着不走了。 乔舒颜撇撇嘴,不服气地说:“没见过谁在厨房做核试验的。咱们今天中午吃原子弹吗?” 难得见她毒舌的一面,孟南渡笑得很爽朗,笑完之后又暗骂自己没出息。 他怀疑自己根本就是个妻奴加受虐狂,辛辛苦苦给姑娘做饭,没得一句好话,还乐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复杂的思绪被姑娘的干咳声给打住了。 他赶紧把乔舒颜从厨房赶了出去,还美其名曰要保护“孟氏菜谱的神秘性”。 又等了一个小时,“孟氏大餐”终于登场了。果不其然,视觉效果堪比原子弹轰炸现场。 孟南渡有些心虚了,介绍的时候显得有些底气不足:“这是土豆烧肉,看上去黑乎乎的,但我尝过了,味道还行…… 这是麻婆豆腐,不知道为什么成了一锅糊糊,但是肯定熟了…… 这是番茄炒蛋,这是最成功的一道菜,色香味俱全。你尝尝?” 看着他期待的眼神,乔舒颜不忍心拒绝,只好提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勉强没有糊的鸡蛋,尝了一口—— 没放盐。 她挤出个笑容,点点头,“还行。” 其他两道菜,她也提心吊胆地尝了一口,味道居然……还行。 只是吃完后,得赶紧扒拉两口饭,不然齁得慌。 “嗯,很……下饭。”她自认为点评得很实事求是,没有昧着良心。 得到家里大厨的肯定后,孟南渡信心大增,提起筷子,爽快利落地夹起一大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然后,整个喷了出来。 “咳咳!”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伸得长长的,在空中抖了几下,“水、水……” 声音沙哑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人掐住了喉咙。 乔舒颜强忍着笑,把水递给他,揶揄道:“孟大厨被自己做的菜给毒哑了?” 孟南渡猛灌一口水,缓了缓气,脸色很沉重。 虽然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败,但是…… “算了,出去吃吧。” 乔舒颜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没心没肺。 不过,她还是拒绝了出去吃饭的提议,很给面子地提起筷子吃了起来。 她瞟了一眼孟南渡,见他还是怏怏的,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忍不住问道:“这不会是你第一次做饭吧?” 孟南渡想了想,还真是。 从小到大都有人照料,三餐不愁,参加工作后有单位食堂,偶尔和兄弟一起下馆子,顶多自己煮过泡面。 在这之前,他本以为做饭不是什么难事,就凭他天赋异禀,肯定一次就成功。 不成想,一顿操作猛如虎,最后还是沦为黑暗料理。 说道黑暗料理,某个人似乎更有有发言权…… “谁还没个第一次啊?我记得你第一次下厨,把你家厨房烧了半边——” 回忆纷涌而至,孟南渡收了嘴,偷瞄一眼乔舒颜,发现她脸上还漾着笑意,便放心下来。 其实,就算他不提,乔舒颜心里,也正好在想这段往事。 那次台风过去没多久,乔舒颜就打着乔教授的幌子,邀请孟南渡到自己家去做客。 那时候,孟南渡心绪有些复杂,考虑的事比较多,一时没有答应。 他还记得,那天,乔舒颜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那天在车上,我们说好的,记得吗?” 他扯扯嘴角,干笑两声,心想,明明是你们父女俩说好了…… 迟疑片刻,他还是同意了:“好吧。什么时候?” 他不忍浇熄那双眼睛里的亮光。 当孟南渡顺着地址找到那栋位于半山腰的花园别墅时,心情其实有些复杂,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杂草一样蔓延开来。 粗略扫一眼这别墅的配置——二层小楼、前后花园、花藤栅栏,山路的另一侧就是无边海景…… 果真是大户人家。 眼前的现实隐约在提醒他,那颗偏离轨道的心,该收回来了。 第100章 别人烧菜,你烧厨房 开门的是一位笑容亲切的中年妇女。孟南渡有些犹豫,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好在这位阿姨主动开口了: ”孟先生是吧?快进来!乔教授和乔小姐在屋里等你呢。“ 话刚说完,乔舒颜就一蹦一跳地出现了,眸中清亮流光,嘴角荡漾起了浅浅的梨涡,满心欢喜都写在了脸上。 “阿渡,等你好久了。” 声音也比平日里清亮了许多,连尾音都带着满满的朝气。 她今天穿得很温柔,浅粉色的毛衣搭配着米白色长裙,长发蓬松地披着,在发尾打了个慵懒的卷儿。 阳光轻盈地洒在她身上,像是笼上了一层朦胧的雾。 她美好得像是一个梦。 孟南渡一直以为自己比同龄人成熟,直到今天才知道,在某些事情上,他才刚刚开窍。 就比如,“梦中情人”这个词,于他而言,终于不再是飘渺的幻想,而是有了具体的形象。 再比如,“怦然心动”这个词,光是想想,就让人心头微颤,如一阵涟漪般,晕开了丝丝缕缕的甜蜜。 “阿渡,”乔舒颜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遐想,“我带你转转?” 孟南渡回过神来,轻嗯了一声。 房子占地面积不大,一楼是客厅、餐厅和书房,二楼分别是乔教授和乔舒颜的卧室,还有一间客房。 家里平时很冷清,只有父女俩人。蔡阿姨在他们家帮佣多年,白天在这里做饭、打扫,晚上会回自己家住。 简单参观一圈,两人绕到了后院,那里有一个小型游泳池。 乔舒颜问:“你会游泳吗?” 孟南渡脸上有一瞬的黯然,默了片刻,摇摇头。 乔舒颜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兴致勃勃地说:“我可以教你啊。下次你来,我们一起游泳吧。” “不了。”孟南渡清浅一笑,望着苍蓝的天空,平静地说,“夏天已经过去了,不适合游泳。” 乔舒颜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一片枯黄的树叶在空中盘旋、缓缓坠落,心里莫名有些惆怅。 落叶,就是夏天的尾声……要是这个夏天,永远不会走就好了。 这时,乔教授也从屋里慢悠悠地踱步出来,跟孟南渡打了声招呼。 “你们先聊,我还……有点事要忙。” 乔舒颜俏皮一笑,冲孟南渡眨了眨眼,然后闪进了屋。 后院只剩下两个男人,气氛瞬时静了下来,飘荡着一丝尴尬。 幸好,孟南渡事先有所准备。为了跟乔教授有话题可聊,他搜遍了所有关于乔教授的新闻,还下载了他的论文。虽然看得一知半解,不过,聊天是够用了。 “听说您在引进vr技术,对考古对象进行建模和复原?” “……哟,小伙子还知道这个?” “因为对这方面很感兴趣,拜读过您的文章和著作,很长见识。” 于是,两人就这么愉快地聊了起来。 等乔舒颜喊两人吃饭时,惊诧地发现自己的学究老父亲正在一本正经地讲解仰韶文化中彩陶的各种花纹的寓意,而孟南渡蹙眉听得很认真,还不时补充几句。 俨然考古教学现场。 乔舒颜莫名底气不足,声音弱了几分:“……吃饭了。” 两人这才回过神来,相视一笑,打住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学术探讨”。 本来,任何父亲对于女儿的男朋友,都会本能地抱有敌意,各种挑剔各种不屑。 乔教授一开始也有些警惕,想对这个从天而降抢走了自己宝贝疙瘩的毛头小子好好教育一番,不料—— 这年轻人,居然还不错。 虽然乔教授火眼金睛,一眼就识破了他的“临时抱佛脚”,但也感受到了他的诚意和沉稳。 再说了,自家女儿从小富养,审美和喜好都不俗。她看上的人,能差到哪儿去? 这么一想,乔教授也宽心了许多。 一走进餐厅,孟南渡就嗅到了一阵浓浓的烟味。 他蹙起眉,四下张望一圈,神色严肃地问:“哪里起火了?” “没、没什么……你别担心,吃饭吧。”乔舒颜干笑两声,欲盖弥彰地掩上了厨房的门。 乔教授脸色一沉,把门重新推开,一股浓烈的烟味滚滚而来。 厨房洁白的墙面,已经黑了半边。还好,没有看到火苗,应该是被扑灭了。 “小蔡!”乔教授呵斥一声,刚要发作,被乔舒颜拦住了—— “爸,不是蔡姨弄的,是我……我第一次做饭,没有经验,锅里起了火……” 乔舒颜瘪着嘴,头越垂越低,声音越来越弱,羞愧得快要哭了。 原来是自家女儿……乔教授舒了一口气,脸色和缓了许多。 第一次做饭,搞得一团糟也是情理之中。只是…… 万一把人家小伙子吓跑了怎么办? 孟南渡倒没有想太多,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见识到乔舒颜的作死能力。 不过,他确实没料到,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也会下厨。 为了缓解尴尬,乔教授故意调侃道:“颜颜,别人烧菜,你烧厨房啊!” 说完,他自己先乐呵呵地笑了。怕女儿自责,他又特意补了一句:“做了什么菜?让我尝尝你的手艺。” 乔舒颜终于破涕为笑,转进跑进厨房,像捧着宝贝似的端出一盘鱼:“当当当当!红烧武昌鱼!” 武昌鱼……孟南渡微怔,心头一动。 这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他抬眸,望了她一眼,目含深意。 乔舒颜感受到他灼灼的目光,心中羞涩,不敢迎上去,只是低眸,抿嘴笑着。 空气中飘荡的小粉红,连乔教授都感觉到了。 “咳咳——”他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宣布:“我先尝一下。” 说完,他提起筷子,十分郑重地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表情越来越狰狞。 孟南渡见状,提起筷子的手一颤,缓缓缩了回来。 终于,乔教授坚持不下去了,抽出一叠纸巾,把嘴里的不明物体吐了出来。 明知道这样会让女儿没面子,但他实在是没办法啊…… 还是保住老命要紧! 乔舒颜:“……爸,您这是神农尝百草呢?表情至于那么痛苦吗?” 她转过头,开始怂恿孟南渡:“阿渡,你试试。我爸吃不惯淡水鱼……他口味刁得很!” 看着她热切的眼神,孟南渡万般无奈,只好夹起一小块鱼肉,动作极其缓慢地放进嘴里。 生无可恋,视死如归。 第101章 求人,不是这么求的 “怎么样?”乔舒颜居然还有脸问。 “嗯……”孟南渡斟酌措辞,想着怎么样简单直接地描述出来,又不伤她自尊心。 想了半天,最终艰难地蹦出俩字:“……没熟。” 嗯?乔舒颜挑着眉,颇为不解。 “不可能啊?都快糊了……你看。”她边说边用筷子把鱼翻了个面—— 黑乎乎的,已经碳化了。 乔教授和孟南渡彻底惊了。 她是怎么做到烧鱼一面烤焦,一面没熟的?神了…… 同时,俩人都在心里为这条死不瞑目的鱼默默哀悼三秒。 孟南渡幽幽地说:“你烧鱼……不翻面儿的吗?” 乔舒颜瞪大眼,认真地说:“你不知道吗?鱼不能翻面儿,这是我们闽南的传统。” 她还一本正经地科普起来:“闽南人以前以捕鱼为生,那些渔民觉得,把鱼翻面儿,看上去就像翻船,寓意不好,所以又这么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孟南渡表情很复杂。 ……大小姐,吃鱼和烧鱼,还是有区别的。 难怪厨房会起火。应该是锅看不下去,自焚了。 乔教授看着满满一桌菜,小心翼翼地问:“颜颜,还有哪个菜是你做的?” 乔舒颜摇头:“我就烧了条鱼,其他的都是蔡姨做的。” 那就好。乔教授和孟南渡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就着其他菜大口吃了起来。 “哼!”乔舒颜有些气恼。这两个人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真有那么难吃吗?她才不信! 于是她夹起一大块鱼肉,信心满满地塞进嘴里—— “咳咳!” 好像……真有那么难吃! 不愧是父女,连吐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唔……”她涨红了脸,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就说嘛,淡水鱼不好吃!” 孟南渡嘴角抽搐了一下,心有些累。 ……乔大小姐,好像不是鱼的问题。 那时候,谁能想到,把厨房烧了的乔大小姐,现在成了家里的主厨,能烧出一桌地道的江城菜呢? 孟南渡把思绪拉回来,看着自己第一次下厨的成果,突然有了信心。 “放心,我多练习几次,很快就能重振旗鼓,称霸厨坛!” 乔舒颜瞟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我可能活不到那一天,就会饿死或者食物中毒。” 真是不给面子! 孟南渡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小混蛋,我好心给你做顿饭,你能不能给句好话?你一觉睡到中午,我不忍心叫醒你,只能自己折腾出一顿饭,你还……算了!” 本来堆积了一肚子吐槽的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懒得说了。 乔舒颜平静地看着他,半晌,冒出一句:“你以为我想一觉睡到中午吗?是谁莫名其妙要看日出,害得我一夜没睡,脑袋都快被海风吹秃了?” “那……是谁出门不带钥匙?” “是谁出门不带身份证,害得我连宾馆都住不了?” “是谁大半夜的把我从床上摇醒?” “你……我好心救你,你还怪我?” “……算了,都怪地震。” 于是,这场莫名其妙的争论,以“都怪地震”作为结束,两人都表示,让地震背这个锅合情合理。 抱着冒险的心情吃完这顿中饭,乔舒颜又开始犯困了,脑袋晕沉沉的。 她努力撑着眼皮,站起身,冲他摆摆手:“我要再睡一会儿。” 孟南渡开玩笑地说:“您真是——” “猪”到嘴边又收了回去,换了个可爱一点的形容词——“考拉”。 免得战火重燃。 乔舒颜没回应他,继续晕乎乎地向房间走去。 孟南渡盯着这个晃晃悠悠的背影,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乔舒颜,你等等!” 乔舒颜站住了,回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跛着腿走来,长臂一勾,把自己搂进了怀里。 她的脸紧贴着他的胸膛,心神微微一荡。 “……这么烫。” 她听到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复往日的沉稳,反而多了几分焦急。 接着,一只大手覆上了她的额头,停留了几秒,拭去了她鬓间的小汗珠,顺手把几缕飘散的碎发给拢到了耳后。 一串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是多年的夫妻,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乔舒颜靠着他的胸膛,努力抬眸,看着他的侧颜。 孟南渡也垂眸看她,眉蹙得很紧。 明明五官那么俊毅硬朗,目光却是柔和温润的。看着她的时候,眼中满是疼惜。 “你发烧了。” “哦。”她低低地应了一声。 难怪,头晕脑胀的,怎么睡都睡不醒。 她闷闷地说:“都怪你。” 孟南渡把她搂紧,声音很温柔:“嗯,都怪我。” 认错的态度很诚恳。这次不怪地震,不怪海风,都怪他,任性妄为。 她生病了,他比谁都自责。好不容易把心爱的姑娘哄到身边,朝夕相伴,却没能照顾好她。 乔舒颜被他久久地搂着,浑身都在发烫,大脑一半是清醒而纠结的,另一半已经混沌不清。 他们这样,算什么…… 犹豫片刻,她抬起手,微微用力,试着推开他的胸膛,却发现那点力气,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她只好改握拳,轻捶一下他的胸口,“……孟南渡,你放开。” 孟南渡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轻声说:“求我啊。” 声线哑着,透着一股无赖劲儿,听得乔舒颜心弦一颤。 她微微定神,不带任何感情地说:“好,我求你。” 搁在头顶的下巴微微摇了摇,继续哄诱着:“颜颜,求人,不是这么求的。” 其实很清楚他在索求什么,只是,乔舒颜心里不愿。 “孟南渡,”她耐着性子,跟他讲道理,“我现在头很晕,只想睡觉……你放我回房间行吗?” 孟南渡依旧不放手,固执得像个小孩:“你还记得……以前是怎么求我的?” 那时候,他性子冷,脾气硬,认定了的事绝不妥协,唯独对她,总是心软。 她喜欢把脑袋拱进他的怀里,下巴磕在他胸膛上,仰头凝望着他,笑意缱绻,眸子里清亮流光。 还未开口,他的心早已化成一滩水。 更不用说,还伴随着那声轻轻柔柔的“阿渡,好不好嘛——” 好好好,他立刻缴械投降,对她予取予求。只要她开口,他连星星都愿意摘。 第102章 孟同学,幼稚鬼 可现在的乔舒颜,像是故意作对般,偏不随他的愿。 “孟南渡,你松手,我得打个电话。” “哦。” 孟南渡有些失落,没好意思再纠缠下去。他缓缓松开了手,摸了摸后脑勺,又挠挠鼻尖,脸色微微发窘。 五年时间,他们的性格好像对调了。 乔舒颜变得理性矜持,性子清冷,生人勿近;而他,成天跟刑警队那帮大老爷们混久了,脸皮厚度日渐增长。 孟南渡的双手一时无处安放,索性抄进了裤兜里,不自然地问:“打电话给谁啊?” “店长。我晚上想请假。” 她现在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连出门都不安全,更不用说上夜班。 躲进房间里打完了电话,乔舒颜耷拉着眉眼,怏怏不乐地扔了手机。 孟南渡察觉到了她的不悦,“怎么了?被骂了?” 不仅被骂,店长还扬言要扣她这个月的绩效。 不过,这些糟心事,没必要让孟南渡知道。乔舒颜把抱怨的话塞回了肚子里,摇摇头说:“……没什么。” 她瘫在床垫上,裹紧了被子。奇怪,脑袋烫得厉害,手脚却是冰凉的,身上冷汗一阵阵地冒。 闭上眼,安静地躺了半天,还是冷。 她索性爬起来,被子裹在身上,像一个正在结茧的蚕宝宝,打开了房门。 客厅里,孟南渡听到动静,抬头瞅了一眼她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蚕宝宝?” “……我想晒太阳。” 孟南渡想了想,说:“你等着。” 他从沙发上起身,拄着拐杖进了自己的卧室,不一会儿,拖出来一个沙发躺椅。 在阳光最充足的阳台上,他把躺椅安置好,仔细地调整好倾斜度,又从卧室里抱出一床被子,对叠一下,在躺椅上铺了一个软绵绵的小窝。 乔舒颜也不客气,裹着被子躺上去,顿觉整个人都舒坦了。 午后的阳光懒懒地洒落,带着微醺的暖意。她闭上眼,融进这片日光中,脸上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仔细一看,脸颊两侧的小绒毛还泛着银光。 孟南渡蹲在旁边,凝视着她的睡颜,久久地,舍不得挪开眼。 和风轻拂,她额上细软的碎发也随风舞动。怕她着凉,他伸手给她掖好被角,动作极轻,仿佛怕打扰到她。 其实她还没睡着。察觉到落在脸上的灼灼目光,她微微睁开眼,侧着头问他:“你看我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不像木乃伊?” 孟南渡温柔一笑,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说:“像个种子,正在发芽。” 是初生,是希望,也是他心上的种子啊,开出了一个春天。 乔舒颜莞尔,满意地闭上了眼睛,睡得无比安心。 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孟南渡才起身,回到沙发上,把电视调成无声模式,继续看往年的重案纪录片。 可是一颗心,还在姑娘身上,目光不时瞟过去,看看她睡得是否舒服,被子有没有掉到地上,外面的鸟叫声,会不会有些恼人。 还好,整个下午,她睡得十分安稳。 直到日头西沉,余晖倾洒,她才恍惚醒来,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醒了?” 孟南渡走过来,俯身观察着,发现她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又伸手覆在她的额上,定了几秒—— “还是有点烫。”他征求她的意见,“晚上吃点退烧药吧?” 乔舒颜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起身,感觉整个人又活过来了。 “不吃了,人的自愈能力是很强的。” 孟南渡没有勉强,把毛衣给她披上,说:“行。正好起来吃饭,我叫了外卖。” 虽然他依旧对烹饪兴致满满,但……目前来说,还是有心无力。 总不能让一个病人,连续吃两顿黑暗料理吧?没病也得吃出毛病来了。 茶几上,几个精致的餐盒依次摆开。打开最大的那个,一看,居然是……小龙虾? 乔舒颜一脸黑人问号。 她心想,孟先生,你对于照顾病人,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我照顾你那阵儿,不是煲汤就是熬粥,这才是正常的病号餐好吗? 虽然一脸嫌弃,但乔舒颜的肚子莫名开始叫唤了。她不得不承认,小龙虾麻辣鲜香的气味,确实很诱人。 肚子又叫了一声。 懒得管什么健不健康、营不营养的了,她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带上一次性手套,准备开吃—— 结果,面前的豪华餐盒被一只大手无情地端走了。 “想什么呢,这个才是你的。”孟南渡的嗓音带点嘲弄,十分欠揍。 一份小小的餐盒摆在她面前。打开一看,清汤寡水的皮蛋瘦肉粥——标准的病号餐。 乔舒颜十分不甘心。 眼巴巴地瞅着那盆色泽鲜亮、香气诱人的小龙虾,离自己越来越远,而她面前的,只有这一碗粥…… “……我也想吃小龙虾。”她撅起嘴,可怜兮兮地说。 孟南渡忍不住嘴角上扬,又迅速收了回去,故作淡定地说:“想吃啊?想吃就坐过来。” 说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神色略显不耐,仿佛随时会改变心意。 乔舒颜果然上钩了,毫不犹豫地坐了过来。 “再过来一点。”他斜眼看她,哄着,“我是吃小龙虾,又不是吃你。” “哦。”她很听话,又挪过来一点。 孟南渡也挪过去一点、再挪一点,直到两人的胳膊挨到一起…… 他终于绷不住,笑了。 “幼稚。”乔舒颜白了他一眼,心说这不是小学生的伎俩嘛? 算了,为了美食,她甘愿陪这个高龄儿童重温一下初恋的小悸动。 这顿晚餐吃得酣畅淋漓。除了小龙虾,孟南渡还点了烤秋刀鱼、炸鱿鱼圈、小酥肉……都是乔舒颜爱吃的。 吃到最后,孟南渡还半哄半逼地让她喝下了那碗被冷落的皮蛋瘦肉粥,美其名曰要营养均衡。 不出意外,乔舒颜吃撑了,瘫在沙发上不想动。 人总是有种错觉,饿的时候感觉自己能吃一头牛,但真正吃的时候,胃里只装得下一块牛排。 孟南渡收拾完茶几上的厨余,淡瞥她一眼,随意地说:“对了,这顿饭的钱,到时候从你工资里面扣啊。” 第103章 温柔如粥 “啊?” 乔舒颜从沙发上一蹦而起,叉着腰,气咻咻地瞪着他,“为什么?” 孟南渡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因为当初我们说好了,你负责我的三餐啊。” 乔舒颜:“……啊?” “啊什么啊?”孟南渡眼里闪着得逞的坏笑,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总共528,记在你账上了。” 乔舒颜愣了半天,憋了满肚子的气,咬着牙蹦出一句:“……你讹我呢!” 没错,她是得负责一日三餐,可是……不能点个便宜点的外卖嘛! 心好累。 生病了,不仅被扣除绩效奖,还要付一顿这么贵的饭钱…… 更可气的是,这场病,根本就是某人害的!现在这混蛋还有脸扣她工资,真是—— 屋漏偏逢连夜雨,病重还遇黑雇主。 …… 第二天,乔舒颜醒得很早。掰着手指头一算,过去的24个小时,她有20个小时都在睡觉,生活作息堪比动物界的睡神——考拉。 难得有这么好的睡眠质量。这些年,她一直断断续续地失眠,精力和头脑都大不如前。现在,终于睡了个饱觉,她感觉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她本想去买早饭,没想到,有人比她起得更早。 厨房里传来窸窣的声响,原来是孟南渡又在进行他的“核试验”。 乔舒颜穿着睡衣,顶着个鸡窝头,懵懵地看着一片狼藉的厨房,以及某个踌躇满志的“厨房杀手”。 晨曦的微光透过玻璃窗洒落,他身穿浅色毛衣,整个人笼在一片柔光中,清隽又俊朗,有种久违的少年气息。 只是身上的粉色围裙,略显滑稽。 听到动静,孟南渡回过头,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催促她:“醒了?快去洗脸。” 乔舒颜揉了揉眼角,这才反应过来,低低地“哦”了一声,跑进卫生间里洗漱干净,又换了一身休闲服。 再次出来时,孟南渡用古代给皇帝进贡的神圣仪式,呈上了他忙活了一早上的成果—— 一锅白粥,两个水煮蛋,以及一盘榨菜。 看着他一脸期待的表情,乔舒颜只好勉为其难,尝了一口粥。 “……还可以。” 听到她肯定的答复,孟南渡一拍大腿,兴奋的表情溢于言表,仿佛做出了一顿满汉全席。 其实,这顿饭的难度,大概只比烧白开水高那么一点点。 乔舒颜抿唇一笑,低下头,继续喝着热乎乎的白粥。 一碗粥下肚,她感觉整个身子从内到外都暖和起来了。 很早以前,她听说过一句话:没有比粥更温柔的了。念予毕生流离红尘,就找不到一个似粥温柔的人。 那时候,她还不太理解,总觉得煮粥不是很容易吗?撒把米,再多放点水就好了。 直到后来,等她亲自熬粥时,才明白那种心情—— 看着小火慢炖,听着咕噜的冒泡声,静静地等候米和水融为一体。 时光缓慢,温情缱绻,让人恍惚觉得,可以一直等到天荒地老。 正在遐想时,对面伸来一只手,掌心轻覆在她的额上。 片刻后,孟南渡收回了手,语气透着一股轻松,“温度正常了,你的自愈能力确实不错。” 乔舒颜调侃:“还得感谢昨晚那顿小龙虾,让我出了一身汗。” 孟南渡挑眉一笑:“辣的?” “气的!”她一脸幽怨。 一想到那笔莫名其妙的“巨款”,心就隐隐作痛。 孟南渡故意逗她:“要不,咱们中午再点一顿?” “不要!”她果断拒绝。 怕他贼心不死,她赶紧问道:“中午我做饭,你想吃什么?” 等了半晌,没听到回答。乔舒颜茫然地抬头,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眼睛里。 孟南渡歪着头,嘴角漾着笑意,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她,看得她心头怦怦直跳,脸又开始发烫了。 她心道,可千万不要说出什么“我要吃你”之类的土味情话,否则…… 她宁愿再吃一顿小龙虾。 见她的脸色越来越窘,孟南渡心满意足地笑了。 思忖许久,最后轻轻吐出俩字:“随便。” 乔舒颜暗自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笑话他:“想了那么半天,就想出个随便?” “嗯。”孟南渡淡笑,“重要的是跟你一起吃饭。至于吃什么,都随便。” …… 吃过早饭,孟南渡进了书房,查一些案件资料。乔舒颜做完简单的打扫后,也钻进了书房,立在书架前,上下左右地浏览着,想找本书打发时间。 “咦?”她好奇地抽出一本书,感觉有些眼熟。 纯白色的封面上,只有两个小孩的剪影,他们手牵着手,走在明亮的日光下。 记得几个月前,她去医院探望周春芳,就看到小亮趴在窗台读这本书。 “……这本书,小亮也在看。” 孟南渡从书桌前抬头,瞥了一眼她手中的书——《白夜行》。 他略微诧异,“他才十岁,就看这种书?” “怎么了?”乔舒颜有些不解,“这书很深奥?还是少儿不宜?” “没什么,就是有点……”孟南渡想了半天,还是没找到一个最合适的词。 他干脆说:“要不你看看?” “嗯。”乔舒颜点点头,抱着书窝进了角落的沙发里,随口问道:“这书你看过吗?讲什么的?” 孟南渡勾唇一笑,“当然看过,这是我的职业启蒙书。” 乔舒颜闻言,饶有兴致地抬眸,望了他一眼,半晌,又若有所思地说:“……难怪。” “难怪什么?” 乔舒颜回忆说:“你以前的微信头像,好像就是这两个小人。” 孟南渡心中倏地一震,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 “你还记得?” 那是他第一个微信头像,用了很多年。后来,依照市局的要求,他们的微信头像统一改成了证件照。 那时,乔舒颜还不懂这个图案的意义,却一直记了那么久。 孟南渡心里泛起一股涩意,许久没有说话。 被一个人长久地放在心上,是什么感觉? 他的家乡,他的口味,他背上的伤疤,他的微信头像……这些无关紧要的点滴细节,过了这么多年,她依然记得,就像篆刻进了生命里。 柔情是水,记忆是米,时光把她的爱,煮成了一锅温柔的粥。 第104章 晚上探病,居心叵测 角落里,乔舒颜已经翻开了书,认真地看了起来。 到中午时,她看得有些乏了,起身伸了个懒腰,嘟囔一声:“没看懂。” 孟南渡斜睨一眼,发现她只看了十分之一,不由得轻笑:“那是自然。” 乔舒颜吐槽:“这本书好奇怪啊,越看越迷糊。为什么死了好几个人,都没交代凶手是谁啊?” “你还没看完。”孟南渡瞟她一眼,讳莫如深地说,“只有知道了书的结尾,才能明白书的开头。” 切!故弄玄虚。 乔舒颜不想理他,脑袋一撇,跑去厨房做饭了。 …… 宅在家里的时光,宁静而悠闲。两人共处一室,偶尔闲聊几句,偶尔互瞟一眼,似乎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气氛美好得让乔舒颜舍不得离开。 可是,便利店那边,不能再请假了。 吃过晚饭后,乔舒颜匆匆出门了。走在小区的鹅卵石步道上,又感觉怅然若失,忍不住回头张望。 一不小心就跟对面的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你有病——” 尖锐的声音透着一股跋扈劲儿,却在见到她的那一刹,戛然而止。 沈姿。 听声音就知道是她。乔舒颜撇撇嘴,懒得摆出笑容了。 沈姿今天打扮得格外明艳,白色的毛衣裙搭配黑色的皮衣,气场十足。 只是,乔舒颜看到她两条腿露在寒风中,忍不住替她打了个寒颤。 沈姿上下来回地瞟她,腥红的嘴唇一扯,“呵呵”了两声,奚落道:“怎么,又来当老妈子了?” 翻来覆去总是这句,乔舒颜实在有点烦了。 她懒得搭理她,直奔主题:“你来干嘛?” “看不出来吗?”沈姿提起手中大包小包的礼盒,在她眼前晃了晃,趾高气昂地说:“我来探病。” 呵,晚上探病,居心叵测…… 乔舒颜摸摸鼻头,视线瞥向一旁,轻飘飘地说:“哦,没听说过大晚上探病的。” 沈姿挑眉,讽笑道:“毕竟我是有正经职业的人,下班才有空过来。哪比得上无业游民,有大把的时间啊? 乔舒颜在心里骂道,上个班而已,得意个屁啊。 算了,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想了想,她还是摆出了职业微笑,甜甜地说:“那你上去吧,阿渡在家呢。我得去上班,就不陪你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听到沈姿在身后怒气冲天地“哼”了一声。 没走两步,乔舒颜突然想起,刚刚沈姿手上提的东西,好像有—— 榴莲! 她赶紧掏出手机,给孟南渡发了条言简意赅的短信:“榴莲留下!” 很快,就收到一条回复:“???” 此时,孟南渡正在家里,盯着这条莫名其妙的短信,猜想这小姑娘又在给他发什么暗号呢。 正打算继续询问时,门铃响了。 他第一反应是,乔舒颜这个小迷糊,肯定又落什么东西了。 等他兴冲冲去开门,嘲笑的话刚要说出口,却在见到来人的那一刻,生生噎了回去。 灿烂的笑容僵在了脸色,随即化成了惊诧:“你怎么来了?” 沈姿立在门外,笑靥如花:“怎么,不欢迎?” “……没有。”孟南渡不自在地挠了挠后脑勺,迟疑一下,还是把她请进了家门。 沈姿满意地笑了,把手中的礼盒递给他,开始换鞋。 孟南渡心情十分复杂,瞅着这大包小包的东西,燕窝、鹿茸、人参、榴莲…… 咦,榴莲? 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个吃货!孟南渡边叹气边笑。 沈姿换好鞋后,一抬头就看到他的笑容,不由得微微一怔。 从来没见到他笑得这么舒畅,沈姿的心情也跟着变好了。 “笑什么?” 孟南渡摇摇头,恢复了淡漠的神色,“没什么。想喝点什么?” …… 夜色渐深,便利店里顾客零星,一同值夜班的齐颂打了个哈欠,开始跟乔舒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小乔姐,下个月就要公考了,我让同学帮忙顶几天,到时候你多教教他啊。” “好。”乔舒颜回答得心不在焉,视线不时飘向搁在桌面上的手机。 一想到沈姿,她的胸口好像堵着一股气,呼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十点多了,不知道沈姿走了没? 实在憋不住了,她给孟南渡发了条短信:“聊完了吗?” 此刻,孟南渡正懒洋洋地斜靠在床上,手臂枕在脑后,盯着手机,嘴角忍不住上扬。 脑筋一转,又动了坏心思。 他回复道:“已经睡了。” “靠!” 便利店里,乔舒颜气咻咻地骂了句脏话。 等等,这个“睡了”,是单纯地睡了,还是……不单纯地睡了? 他是故意用这种有歧义的字眼,来气她的吧? 这个臭流氓! 这么一想,乔舒颜的气顺了许多,撇撇嘴,淡定地回了一句:“做个好梦。” 然后手机一扔,继续跟齐颂闲聊,把沈姿的事抛到了脑后。 不过,第二天清早,她拿钥匙开门时,内心还是有点忐忑。 万一昨晚,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真发生了点什么…… 万一她打开门,看到什么不可描述的画面…… 万一沈姿裹着浴巾出来,向她宣誓主权…… 那她该先砍哪一个呢? 门开了道小缝,她探进来半个脑袋,匆匆扫了一圈—— 还好,家里一切如常。鞋柜旁没有陌生的女鞋,地上也没有散落的内衣…… 只有餐桌上多出了几个礼盒,证明沈姿的确来过。 乔舒颜长长地舒了口气,忍不住笑话自己想太多。 卧室的门虚掩着,孟南渡还没起床。 乔舒颜蹑手蹑脚地走进去,俯身趴在床边,检查看有没有遗落的发丝。 ……没有。 乔舒颜表示满意。她坐在床边,拍了拍孟南渡的脸颊,趁他半睡半醒之际,伏在他耳畔,小声地问: “你们昨晚聊了些什么啊?” 孟南渡微微睁开眼,看到她后,温柔地笑了,声音有些含糊:“没什么,就是……一些工作上的事。” 乔舒颜哼了一声,半信半疑。 “聊了多久?” “就……半个小时吧。” “她没关心一下你的伤?” “有啊,她说要给我换药——” 乔舒颜霎时变了脸色,腾地一下从床上跳起来,叉腰瞪着他。 第105章 霸道总裁买买买 孟南渡也懒洋洋地爬起来,斜靠着床背,歪着脑袋看着她,眼睛里满是笑意。 就喜欢看她炸毛的样子,像个威风凛凛的小狮子。 过了好半天,他才慢悠悠地说:“放心,我当然没同意。她那么彪悍,下手没轻没重的,我可不敢招惹。” 乔舒颜这才缓了脸色,故作不屑地说:“哼!人家一片好心,你还挑三拣四。” 女人啊……孟南渡真是哭笑不得。 清晨的阳光和煦,透过一层薄纱,轻柔地洒在床上,窗外鸟鸣声悦耳。两个人相视而笑,心情都格外晴朗。 吃过早饭后,他们开始在客厅里瓜分榴莲。不一会儿,满屋都飘荡着一股浓郁扑鼻的味道。 闻到“生化武器”的味道,母猫“嗷嗷”叫了几声,带着两只小猫,逃命似地躲进了卧室。 乔舒颜笑得合不拢嘴,故意使坏,拿着一块榴莲追着母猫跑,从卧室追到了厨房,又从厨房追到了阳台。 她还掰下一小块,硬要往母猫嘴里塞,最后被孟南渡拦住了。 母猫满脸鄙夷地睨了她一眼,翘着尾巴飞快地跑了。 孟南渡愉快地说:”她肯定在想,人类为什么要吃屎。“ “嗯。”乔舒颜嘴里塞了满满一大块榴莲,说话也含糊不清,“所以人类才站到了食物链的顶层啊……” 这段天马行空的对话,被一阵门铃声打断了。 乔舒颜跑去开门,满身的臭味把门口的快递小哥熏得直皱眉。 “您好,您的快递,请签收。” “哦。”乔舒颜从他手里接过大箱子,好奇地扫了一眼:收件人是孟南渡,店铺名称居然是…… xx女装? 乔舒颜表情僵了一瞬,脑子里莫名跳出了某些羞耻的画面。 她把箱子塞到孟南渡怀里,秀眉一挑,笑容颇有些不怀好意。 “哟,孟南渡同志,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种癖好呢?” 孟南渡一脸茫然,盯着收件单愣了几秒,才想起来,前几天他看乔舒颜穿得太少了,所以给她买了一堆衣服。 “瞎想什么呢?”他揉揉她的脑袋,把箱子塞回到她怀里,“给你买的。” 咦?给她买的? 这是在上演“霸道总裁买买买”的戏码吗? 乔舒颜微怔了几秒,喜滋滋地开始拆箱子。 毛衣、羊绒裙、大衣、羽绒服……衣服一件件拿出来,依次摊在沙发上,像待检阅的士兵。 乔舒颜一边欣赏一边佯装抱怨:“啧啧,直男审美……” 明明心里面乐开了花。 孟南渡催她:“快试试。” “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辛苦一下。”乔舒颜装作不情愿的样子,抱着衣服走进了卧室。 每一件都合身,每一件都好看。 都是照着她以前的穿衣风格来买的。 她在镜子前面转了几圈,心里美滋滋的,舍不得脱下来。 “大小合适吗?”孟南渡隔着卧室的门,冲她喊道。 乔舒颜穿上了一件最喜欢的毛衣,打开门,在他面前转了一圈,眉开眼笑地说:“好看吗?” 孟南渡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淡淡地说:“还行。” 切,明明很好看。 乔舒颜扬起下巴,白了他一眼。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码?” 孟南渡不以为意,“一眼就能看出来啊,这是刑警的基本功。” “……啊?你的眼睛是扫描仪吗?”乔舒颜表示怀疑。 见她不信,孟南渡挑眉,幽幽地说:“比如你……身高1米65,体重90斤左右,胸围嘛……勉强算c吧!” “臭流氓——” 乔舒颜裹紧毛衣,双手捂在胸前,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不知不觉间,耳朵开始发烫。 不对,什么叫……勉强算c? 乔舒颜深吸一口气,义正言辞地说:“孟南渡,你是不是忘了我上次的警告?你要是再敢占我便宜,我就、就要使用暴力了!” “这也算占便宜?”孟南渡一脸无辜地摊手,“我就隔着衣服看了一眼——” “看也不行,你在用眼神对我进行性骚扰!” 小狮子又炸毛了。 孟南渡闭上眼睛,哄着她:“好好好,我不看。” “哼!”乔舒颜气呼呼地关上了门。 …… 孟南渡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后背上的伤已经愈合,只剩下片片深浅不一的疤。 而腿上的伤,恢复得更是比想象中更快。去医院复查时,医生举着x光片,眯着眼细细观察,惊奇地发现骨折的地方居然已经长好了。 “啧啧,身体素质真不错。”医生笑容欣慰,“这几天可以试着走路了,注意不要太用力。石膏要帮你拆了吗?” 孟南渡的视线偷偷飘到门外,看到靠墙而立的乔舒颜,心思微动。 他冲医生笑道:“不拆了。保险起见,我还是再养一段时间吧。” “行。”医生没有反对。 孟南渡把脑袋凑近,压低声音说:“医生,那个……刚刚的话,别让我女朋友听见了,不然我又没好日子过了。” 医生瞟向门外,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放心。患者病情,我们会保密。” 一走出办公室,乔舒颜就迎了上来,迫切地问:“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唉……” 孟南渡话未出口先叹气,愁眉苦脸地说:“还早着呢,慢慢养吧。” 乔舒颜搀扶着他,慢慢往前走,“不着急,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办公室里,医生听着门外的对话,忍不住笑了,心想,呵,又是个借病偷懒、逃避家务的大猪蹄子。 之后的几天,是孟南渡的演技飞速提升的时期。 若乔舒颜不在家,他就扔开拐杖,迈着石膏腿,在家里行动自如; 若乔舒颜在家,他就继续装行动不便,而且,瘸得越来越浮夸。 不过,也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 这天,乔舒颜前脚刚出门上班,孟南渡后脚就从沙发上蹦起来,大大咧咧地走到冰箱前,取出一听可乐,边喝边往回走。 突然,玄关处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他猛地反应过来,三步并两步紧跑,想冲回沙发上躺着。 不料,步子迈得太快,石膏腿没跟上,整个人身子一歪,重重地摔到地上,可乐也洒了一地。 狼狈至极。 乔舒颜打开门,一看到眼前的画面,整个人都呆住了。 第106章 人血馒头,好吃吗? “你干嘛呢!” 乔舒颜急得把手提包一扔,小跑来到孟南渡身边,把他搀扶起来,嘴里不住地抱怨着:“真不让人省心!我才刚走,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我看看,摔到哪儿了?” 乔舒颜操心起来的时候话格外多。但即便在抱怨,语气也是温软娇嗔的。 虽然有点丢脸,但孟南渡此刻无比享受她的絮叨。 他用轻松的口吻说:“没事,刚刚忘了用拐杖,一不小心脚滑了。” 乔舒颜皱着眉训他:“你跑那么急干嘛?怕我啊?” “对啊。”孟南渡开玩笑地说,“怕你骂我。偷喝可乐,又被你当场抓获。” 乔舒颜忍俊不禁:“活该!早就说了,碳酸饮料会影响骨头生长。看吧,可乐又害你摔了一跤!” 在地上静静流淌的可乐,十分无辜地背起了这口锅。 孟南渡被乔舒颜搀扶着,半个身子腻歪在她身上,一步一步向沙发挪去。 借着这么近的距离,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欣赏乔舒颜的侧脸。 她的额头光洁饱满,睫毛卷翘,顺着眼尾轻轻扬起,柔媚又灵动。 从侧面看,她的鼻子精致秀气,透着一股子娇俏。 比起几个月前,她现在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脸颊恢复了一点婴儿肥,皮肤白皙清透,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把。 孟南渡心里这么想着,手就忍不住这么做了,只不过,动作有点粗鲁。 大手托着她的下巴,手指落在左右脸颊上,向中间一掐—— 挤出了一个包子脸,白白胖胖,满脸褶子。 褶皱中间,那张被迫撅起的小嘴发话了:“……又欠揍了?” 奶声奶气地放狠话,怪可爱的。 孟南渡憋不住了,笑得贱兮兮的。 乔舒颜依旧瞪着他,拍拍脸上的那只大手,凶他:“爪子拿开!” 孟南渡干脆换成双手捧着她的脸,故意把脸颊上的肉揉来揉去,挤成一团,然后打击她:“你肥了。” 简直是……丧心病狂! 世人皆知,女孩最怕听到“你胖了”这句话。可偏偏某个人更过分,居然说—— “你肥了。” 你才肥!你全家都肥! 孟南渡低着头,双眸含笑,欣赏这张怒目圆瞪的包子脸,然后,在她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浅尝辄止,却更让人回味无穷。 乔舒颜怔住了,怒气值一瞬间回到零点。 不仅如此,她感觉呼吸有些不稳,似乎浑身的力气,都被他的吻给吸走了。 “我、我要去上班了。” 她别扭地躲闪着视线,不敢抬眼看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仓皇逃走。 没走两步,她又退了回来,声音里多了几分紧张: “我回来取件衣服,晚上要降温。” 孟南渡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声音无比愉悦:“嗯,注意保暖。” 乔舒颜小跑进了自己的房间,匆匆拿了件厚外套,又小跑到玄关,换鞋、提包、开门,一气呵成。 终于关上大门,她才长舒一口气,捂着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脏,仿佛劫后余生。 …… 下午六点,锦丰大厦写字楼。 正值下班时间,大厅里人影交织,上班族们顶着一脸倦意,行色匆匆地往外走。 外卖小哥则穿梭其间,火急火燎地往电梯间里冲。 电梯到达十七楼。走廊右侧的墙上,“青空文化”四个字,亮着明晃晃的光。 在一家新媒体公司工作,外卖、加班、昼夜无休已是家常便饭。 今天也不例外。办公室里大部分人,都自觉或被迫留下来加班。 外卖小哥挎着外卖箱,头盔也来不及摘,在门口喊了一句:“段文竹在吗?你的外卖到了。” 片刻后,从里面的小办公间走出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浅色西装,脚踩银色高跟鞋,脖子上挂着工作牌,典型的职业女性打扮。 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茫然,她犹豫地问:“是我的吗?我没有点外卖啊。” 头盔底下,外面小哥笑道:“说不定是别人给你点的。打开看看吧!” “哟——”办公室的同事们纷纷围了过来,半真心半羡慕地开始起哄。 “文竹姐,谁呀?” “你男朋友吗?好体贴啊……” “还送爱心晚餐啊,快看看是什么?” 段文竹的脸上泛起红晕,虽然心里还是有疑惑,但女人的虚荣心,让她不免生出几分得意。 她把发丝捋到耳后,略显羞涩地接过外卖盒,在同事的围观下,不急不慢地打开—— “啊——” 外卖盒从她手上飞了出去,砸在墙上,又摔到地上。跟着一起滚落的,是几个软绵绵的、像馒头一样的东西。 诡异的是,这些馒头,都是猩红色的,像是…… 被血浸泡过。 段文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身边的同事也跟着尖叫起来,纷纷后退几步。 外卖小哥蹲下来,捡起一个馒头。 “段小姐,怎么不吃啊?”头盔下,笑声愈发狰狞,声音飘忽,像从地狱传来。 他缓缓伸出手,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渗血的伤痕,幽幽地说: “人血馒头,不是你最爱吃的吗?” “啊——”段文竹脸色苍白,颤巍巍地往后退,声音抖得像被电击。 “你、你是谁?这是、是什么东西?” 外卖小哥步步逼近,掀起头盔上的面罩,冷笑着说:“段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咱们上周才见过。怎么?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 …… “吃饭啦!” 乔舒颜从厨房里端出一大碗汤,瞥了一眼沙发上的孟南渡,重复了一遍: “吃饭啦!别玩手机了。” “嗯。”孟南渡低声应着,视线依旧落在手机屏幕上,半天没有挪开。 倏地,一只小手出现在他眼前,覆在手机上,伴随着一句娇嗔:“再看!再看就不给你吃饭啦。” 若是平时,孟南渡肯定乖乖听话。可今天,他的神色有些不对劲。 “别闹。” 他拿开她的小手,压在腿下,防止她乱动。 乔舒颜看他盯着手机屏幕,神色越来越严肃,忍不住把脑袋凑过来,想看看手机里到底有什么。 屏幕上是“要闻网”的页面,在本地新闻一栏,一行红色的标题醒目刺眼: “【直播】某公司员工遭到挟持,嫌犯疯狂泼洒汽油,扬言要同归于尽。” 再看一眼事发地点——锦丰大厦。 咦?好像离他们不远…… 第107章 所以,都是在骗她? 乔舒颜愈发好奇了。她伸手想点开直播视频,结果被孟南渡拦住了。 “你先去吃饭,我打个电话。” 说罢,他揉揉她的脑袋,拿起手机走到了阳台,拨通了邱禾的号码。 电话一接通,孟南渡跳过寒暄,劈头盖脸地问:“你在现场吗?” 电话那头,邱禾倏地一愣,“……孟哥,你也知道了?我们在现场呢……那家伙从里面反锁了大门,还挟持了人质,我们目前不敢贸然行动。孟哥,先不跟你说——” 孟南渡打断了他的话,直接问:“那人是不是叫李远航,30岁,开了家米线店?” 邱禾惊了:“这些是我们刚刚查到的,你怎么消息这么灵通?” “因为……”孟南渡默了几秒,语气低沉地说,“去年办了个案子,他是当事人。” 那个案子,一提起来,他心里就堵得慌。倒不是多么血腥离奇,只是…… 给他留下的记忆太沉重了。 米线店煤气爆炸,妻子、女儿、岳母都葬身火海,只有李远航,因为临时出门去给孩子买糖炒板栗,幸免于难。 后来,那男人跪倒在废墟之中,绝望地恸哭……在场的所有人,无不动容。 发生这种惨案,大众通常都会对幸存者报以同情态度,当时甚至有热心人号召捐款,帮助李远航度过难关。 然而,媒体经过多方挖掘,意外发现,从没买过保险的李远航,在事发前一周突然为妻女买了意外保险。事故发生后,作为保险的唯一受益人,他能获得将近三十万的赔偿。 同时,据一位街坊反映,李远航平时跟岳母的关系并不好,还经常嫌弃妻子给自己生了个女儿,断了他家的香火。 于是,“阴谋论”一时间甚嚣尘上。网友们纷纷化身福尔摩斯,对李远航的心理、动机、作案手法分析得头头是道,几乎认定他就是杀人凶手。 这个案子当时由孟南渡负责。经过反复侦查,他认定这是一场意外事故,帮助李远航洗脱了嫌疑。 警方的案情通报平息了一部分怒火,然而,还是有不少网友,只愿意相信自己构想出来的“真相”,认为警方故意包庇。 作为案件侦办人,孟南渡也被骂得很惨。 还好,他没心没肺久了,对这些杂音根本懒得理会。 但处在漩涡中心的李远航,处境就困难多了。他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从失去妻女的阴影中走出来。 后来,孟南渡听说,他拿着保险的赔偿金,换了个地方新开了一家米线店,生意还不错。 本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好转,可是,突然之间,形势急转直下…… 孟南渡挂了电话,匆匆穿上外套。正准备换鞋,才想起腿上还打着石膏。 他立在玄关处,向乔舒颜伸手:“把菜刀拿来。” “你要干嘛?”乔舒颜隐约猜到他要干什么,心里却本能地拒绝。 “拿来!”他厉声重复一遍,口吻不容置疑。 乔舒颜只好挑了一把最钝的刀,磨磨蹭蹭地递给了他。 她试着劝住他:“你的腿还没好,不能——” “早好了。”孟南渡头也不抬地打断她的话。 乔舒颜懵住。 怔怔地看他用菜刀利落地劈开石膏,转动一下脚踝,然后穿上鞋袜,在原地试着踩了几下—— 她心里蓦地腾起一股怒火。 早好了? 所以,这段时间,都是在骗她? “孟南渡,你个大骗子!”她骂得咬牙切齿,脸都涨红了。 孟南渡正要开门,听到这话,背影一僵。 他回头看向她,眼底尽是愧意。 “对不起。”他伸手将她拉入怀中,脑袋埋在她的颈间,不舍地蹭了蹭 他低声恳求:“等我回来,我跟你解释。” 乔舒颜毫不客气地将他一把推开,冷眼睨着他:“不用解释,我也不会等你。当初说好的,等你伤好了我就走。我一分钟也不会多留!” 孟南渡犹豫了一下,耐着性子哄她:“这次我必须去。他是我当事人——” “你要去就去,我不会拦着你。”乔舒颜背过身,声音冰冷刺骨,“反正,这不是你第一次骗我了,我猜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孟南渡心头冷不防被戳了一刀,一阵刺痛蔓延开来。 “对不起,我……” 明明想说的是“我舍不得你走”,话到嘴边,却犹豫着,变成—— “我走了。” 他深深地看向她的背影,在心里,轻轻道了声“再见”。 门关上了。 乔舒颜在原地怔了许久,才缓缓挪着步子,向房间走去。 她知道,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跟他闹,但她实在无法忍受一次次的欺骗,还有他对自己的态度—— 以前,她是他的猎物,现在,几乎变成他的玩物。 她在床上呆坐了半晌,待脑子清醒了些,便开始收拾行李。 来时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琴盒,离开时依旧如此。 她将他给自己买的衣服,恨恨地扔在床上,连带着所有的虚情假意,一起还给他。 收拾行李时很干脆利落,但拖着行李准备离开时,乔舒颜却有一丝犹豫。 脑海中,刚刚一瞥而过的新闻标题不停闪现:……员工遭到挟持,嫌犯疯狂泼洒汽油…… 不知道现场情况怎么样?万一嫌犯点燃了汽油怎么办?孟南渡会有危险吗? 她克制不住内心的忧虑,纠结许久,她还是打开了“要闻网”的页面,一眼就看到了那条置顶的直播视频,播放量已经达到百万。 …… 孟南渡赶到时,锦丰大厦外面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拦住了乌央央的围观人群。 大厦门口,警车、消防车和救护车停成一排,其中还斜插着几辆媒体的采访车。 向看守的警员示打了声招呼,他钻过警戒线,搭乘电梯径直上了十七楼。 电梯门一开,几张熟悉的面孔齐齐转向他,警觉的眉头瞬间舒展,纷纷冲他使了个默契的眼神。 邱禾快步迎上来,“孟队,你也来了?” “嗯。”孟南渡大步向里走去,看到一扇紧锁的大门,旁边墙上,“青空文化”几个大字,晃着惨白的光。 从门缝里,渗出一股浓烈的汽油味。 这也是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 第108章 凶案现场直播 孟南渡神色冷峻,迅速扫视一圈,然后把目光转向邱禾,“把目前情况介绍一下。” “好。这家青空文化公司是做新媒体的,有12名员工,女性居多。今天下午六点,李远航装扮成外卖员的样子混进公司,将大门锁死,用菜刀挟持了一名女员工,然后将藏在外卖箱里的汽油倒在地上,随时可能点燃。” 这些信息,跟新闻里报道的相差无几。 只是,孟南渡有些想不通:“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目前还不清楚。我们在门口喊了半天话,里面根本不应……但根据我们调查的情况来看,这家公司目前经营了几个公众号,其中一个叫‘晴空万里’的号已经有一千多万粉丝了。 上周,这个号发布了一篇文章,是关于李远航的专访,字里行间都在暗示当年那起爆炸事故是他故意所为。这篇文章阅读量和转发量超级高,估计对李远航的生活也造成了影响,所以……” 孟南渡顺着他的话问:“所以他心怀不满,过来寻仇?” 邱禾摇头,“要是寻仇,他早就动手了……但是现在,里面正在进行直播——” “现在还有心思直播?”孟南渡觉得匪夷所思。 “是李远航要求的。他把那女员工勒在怀里,逼迫其他人举着手机,对着他们直播……这是直播视频,你看看。” 孟南渡接过邱禾的手机,看到一个直播画面,背景是一间昏暗凌乱的办公室。 画面中,一个外卖员装扮的男人,面目狰狞,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镜头,将一个女人死死箍在怀里。 他一手举着锋利的菜刀,抵在女人的颈上,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不停地往女人嘴里塞着什么东西,嘴里还念念有词: “吃啊、吃啊……” 他的手上、女人的唇角、衣襟上沾满了血污…… 画面诡异而骇人。 邱禾在孟南渡耳边,小声说:“孟队,你说他是不是精神不太正常?” 孟南渡用力揉揉眉心,在脑海中搜索着关于李远航的记忆—— 那次事故后,那男人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之中,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 但他对于警方的询问,态度是配合的,思维也很清晰,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表现。 思忖片刻,孟南渡说:“以前很正常,但这一年有没有精神崩溃,确实不好说。” 邱禾忧心忡忡地说:“要是精神正常,倒还可以交流;要是疯了,那就麻烦了。看这架势,是要跟这家公司同归于尽啊。” 孟南渡问:“公司还有其他入口吗?” “就这一个门,林队他们已经在楼上,准备索降破窗进去了。” 孟南渡闻言,脚步一顿,立刻转向楼梯口,大步冲了上去。 来到十八楼窗边,几个同事已经在做索降准备了。林深身上绑着索带,站在窗沿,正要下跳,被人一把从后头拽住了。 “让我来。”孟南渡神色平静,利索地拆开他身上的绳索,系在自己腰上。 林深拦住他,骂道:“我靠,你伤好了吗?别又折腾进去半条命!” “好得不能再好了。” 孟南渡弯起嘴角,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你这样贸然进去,万一刺激到他,人质就危险了。放心,他认识我,让我去跟他谈谈。” 林深与他对视一眼,沉默了许久,才拍拍他的肩膀,开始低头检查他腹间的锁扣,使劲扯了扯,确保装备无误。 窗边,几个同事负责拉绳索,防止突然下坠。 一切准备就绪。孟南渡站上了窗沿,与兄弟们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然后背过身,脚蹬着大厦外墙,手拽着绳索,飞快向下滑去。 ”啊!你看那个人——“ 大厦底下,围观的人群仰头,指着这个悬在高楼外的人影,发出阵阵尖叫声。 乔舒颜就挤在人群之中,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想尖叫,却生生忍住了,手心攥出了一把冷汗。 孟南渡从十八楼往外望去,天空将暗未暗,如穹顶笼罩着整座城市,凛冽的风在耳畔呼啸,楼底的人都仰着脸,面目看不清,渺小得就像蚂蚁。 很快就到十七楼了。 透过窗户,他一眼就看到办公室里,一群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多半为女性。 而李远航,就立在人群中央,如着魔般来回走动,一遍一遍重复着癫狂的动作。 洗手间的窗户半开着。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向后挺着身,灵敏一跃,从半米高的窗口滑了进去。 他解开锁扣,蹑手蹑脚地走出洗手间,向李远航一步步靠近…… 李远航正低头看着段文竹,脖子上青筋暴起,面孔因愤怒而变得可怖。 他狂笑几声,使劲揪着段文竹的头发,将她那张惊恐的脸推到镜头前,菜刀抵在她颈间,划出一道道血痕。 “说啊,段大记者,你不是很能说吗?人血馒头的味道如何啊?” 段文竹的脸上毫无血色,牙齿打着颤,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段大记者,你告诉大家,你是怎么骗取我的信任?为了吸引人眼球,你把我说成什么?一个冷血的杀人魔,一个踩着妻子女儿尸体往上爬的渣男!” “段大记者,既然你认定我就是个畜生,那我就给你看看,把畜生逼急了是什么后果!” 身后一声爆吼,如雷鸣炸裂—— “李远航!” 李远航背影一晃,掐着段文竹的脖子缓缓转身,脸上的表情从震怒,到惊惧,最后变得慌乱。 “孟、孟警官……”他支吾着,浑浊的眼神慢慢清晰,仿佛如梦初醒。 孟南渡冷静自若地看着他。 从刚刚听到的话中,孟南渡判断他的头脑是清晰的,只是心理不堪重负,精神状态处于崩溃的边缘。 于是,他决定及时拉住他。 “李远航,”孟南渡缓了缓脸色,声音温和地问,“你特意来这里直播,是不是想告诉大家,你是无辜的?” 李远航狰狞的表情渐渐僵了,久久,嘴角泛起一层阴冷的笑。 “是。孟警官,你最清楚,这一年我都经历了什么……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重新开始生活,可这些人,还是把我当杀人犯!比如这位段小姐……” 李远航幽幽地垂下目光,菜刀在段文竹白皙的脖颈上慢悠悠地划着,像在玩弄一个猎物。 第109章 笔杆子杀人,键盘侠诛心 李远航掐着人质往后退了几步,背靠着墙角而立。 段文竹发出惊惧的呜咽声,她拼命想掰开钳住脖子的那只手,可无论她怎么用力,那只手都纹丝不动…… 最后,她终于放弃挣扎,绝望地喘着气,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李远航睨着眼,嘴角泛起阴冷的笑,像看戏一样,饶有兴致地观看起她的“表演”。 直到最后,他看的有些乏味了,才幽幽抬起眼,望向孟南渡。 “孟警官,你相信吗?记者的笔,杀人不见血……我来跟你讲讲,这位段大记者,是怎么用手中的笔杀人的。 一个月前,这女人找到我,说她在运营一个美食公众号,知名度很高,可以给我的米线店做宣传。我当时很高兴,没想太多就答应了她。 结果,采访的时候,她一直在追问我过去的事情,关于那场爆炸的细节,关于我的妻子女儿,关于我新店的资金……我觉得不对劲,跟她吵了起来。 采访中断了,我本来以为这件事到此结束,没想到,呵呵……真应了那句话,得罪谁也不要得罪记者。 没过几天,她在公众号发了一篇文章,里面把我所有的真实信息都暴露出来,而且,字里行间都在说我就是杀人凶手。 后来,那篇文章被疯狂转发,每天都有人到我店里骂我,给我泼泔水,给我寄死耗子,店门口摆满了花圈…… 我在网上注册了一个账号,想澄清这件事,结果账号底下铺天盖地的谩骂声,好像全世界都盼着我去死。 孟警官,我现在才明白,记者的笔杀人,网友的键盘诛心。既然所有人都认定了我杀了人,那我就杀给你们看!”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孟南渡不敢刺激他,便耐着性子,语气平静得就像好友聊天:“我明白你的委屈。但是,你现在这么做,不就恰好坐实了他们给你的罪名吗?” “坐不坐实,又有什么不同吗?反正在世人心目中,我就是个罪人——” “你无罪。”孟南渡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坚定而有力: “李远航,所有的证据都能证明,你是无辜的,我也是这么认定的。但最关键的是,你是不是这么认为的?” 李远航苦笑着摇摇头,“我怎么想的没有用,能堵住那些人的嘴吗?” 听到这句话,孟南渡居然笑了。不是嘲讽,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爽朗开怀的笑,看得李远航一愣。 “恰恰相反。”孟南渡双手抄进裤兜,语气轻松地说,“他们这么想、怎么说,一点都不重要。你怎么看待自己,才最重要。 李远航,如果你也认为自己有罪,为什么要特意来到这里,要求大家给你直播?还要段记者还你一个清白?” 李远航怔怔地看着他,眼眶通红,唇角颤抖着说不出话。 孟南渡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继续说:“这样吧,既然你在直播,那让我也出个镜。作为当年那个案子的侦办人,我掌握的信息最详细。我来向世人澄清真相。” 李远航一时有些懵,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无措。 他嗫嚅着:“孟警官,你……” 不等他说完,孟南渡转头,面向那一圈蹲在地上的员工,指挥道:“你们几个拿手机的,把镜头对准我。对,近点儿……” 他凑近镜头,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似乎觉得哪里不妥。想了想,他看向李远航,试着征求他的意见:“能让他们站起来拍吗?这样蹲着仰拍显脸大。” 踌躇了片刻,李远航讷讷地问:“孟警官,你真的……要帮我?” 孟南渡咧嘴一笑,“我不是在帮你。我是警察,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说完,他抬起手,指挥所有的员工站成一排,举着手机对准自己。 那一台台手机背后,是无数双质疑的眼睛,无数台飞快敲打的键盘,但同时,也是无数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孟南渡凝视着他们,眼神清亮而坚毅。 许久,他抬起手,庄重地敬了个礼。 像其他人一样,乔舒颜正举着手机,紧张地盯着直播视频。看到这个敬礼,不觉眼窝一热。 镜头这边,孟南渡清了清嗓,坦荡地报出自己的基本信息。然后,他开始有条不紊地讲解案情: “2018年6月17日8时许,位于北港区嘉园路的一家米线店发生煤气泄漏,引发爆炸,造成米线店内三人死亡。 接到报案后,我们组织警力进行现场侦查,发现煤气泄漏原因是管道自然老化,不存在人为破坏因素,因此判断这是一起意外事故。 事故发生时,米线店店主李某,因为出门给女儿买东西,而幸免于难。经过询问发现,他是在听到街对面摊贩的叫卖声才决定出门。经过调查,李某与小贩并不相识,小贩每天叫卖的时间和地点都不固定,因此李某的出门纯属偶然。 而关于李某事先购买保险一事,经过查证,发现是李某的老乡主动向他推销保险,他碍于人情,才在老乡苦苦劝说下,为妻子和女儿各买一份。李某老乡的证词也证明了这一点。 最后,关于李某和岳母之间关系不好、李某嫌弃妻子、重男轻女等传闻,都是街坊的臆想,没有任何证据。我们走访了李某的亲戚、朋友和邻居,发现李某跟妻子感情很好,对女儿也十分疼爱,并不存在所谓的‘杀人动机’。 以上就是警方依据所有证据得出的事实真相,与许多网友想象的不同,没有阴谋,没有包庇,没有杀妻女骗保,只有一场令人痛心的意外……” 那惨烈的爆炸现场、三具被烧焦的尸体,以及那个男人绝望痛哭的画面…… 回忆的画面纷至沓来,孟南渡的嗓音透出一丝哽咽。 在他说完后,所有人都静默了。 李远航似是僵住了,许久,才怔怔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球动了下,眼泪就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第110章 谢谢你,送我最后一程 许久,李远航终于腾出那只满是血污的手,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抛给孟南渡。 “孟警官,你可以走了。谢谢你……” 孟南渡接过钥匙,一颗悬着的心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听见他说:“……谢谢你为我澄清,也谢谢你,来送我最后一程。” 最后一程…… 一种巨大的恐惧感顷刻笼罩在心头。 孟南渡目光警惕地盯着他,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寒气:“李远航,你不要冲动!” 李远航拖着怀里的人质,向后退了一步,凄凉地笑了。 “孟警官,冲你刚刚那番话,我可以把其他人放了。你带他们先走吧。” 孟南渡正欲上前,李远航握着刀的手猛地向上一提,直直地戳进段文竹的颈窝,血顺着衣襟汩汩地淌下来了。 “啊——”段文竹发出惊恐的哭声。 孟南渡不敢轻举妄动,抬起手,试图安抚他的情绪,“李远航,要走,我们一起走。” 李远航的哭声凄厉,字字泣血:“你知道失去至亲的痛苦吗?我曾以为,这一年,我已经走出来了,可是……都是自欺欺人! 我每天一闭眼就会想到她们,我老婆,她那么爱漂亮,最后却烧成了焦炭。我女儿,她还那么小,爆炸的时候,她得多疼啊……我没日没夜地昏睡,只是想在梦里见见她们…… 我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孟警官,有些伤痛是愈合不了的。她们都走了,我根本不配活着!” 伴随着最后一声嘶吼,李远航从怀里掏出打火机。 “李远航!” 孟南渡怒吼一声,扑身向前一跃。 仿佛慢镜头般,他眼睁睁看着火苗一闪,李远航凄笑着松开手,打火机坠地…… 顿时,烈焰腾起,火海弥漫,空气灼热得令人窒息。 李远航瞬间变成燃烧的火人。 孟南渡一个箭步冲上去,绕到他身后,一手钳住他的手腕,向后用力一拧,菜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段文竹终于得以逃脱。她捂着脖子上的伤口,挣扎着向门口跑去。 “钥匙接着!”孟南渡吼了一声,将钥匙抛给她。 接着,他反手一扣,将李远航摁到地面,迅速脱掉自己的外套,试图将他身上的火扑灭。 火势蔓延得极其迅猛。顷刻间,房间内已是一片火海,灼得他们头眼昏花。 段文竹踉跄着扑倒在大门旁,手举着钥匙,抖得几乎使不上劲儿。 旁边,一个员工急不过,抢过她手里的钥匙,三两下打开了拴在大门上锁链。 门外,心急如焚的邱禾一行人抱着灭火器冲了进来,火势很快得到了控制。 烟雾弥散,李远航无力地扑倒在地,一下下用拳砸着地面,痛哭哀嚎。 他的脸被灼伤,衣服也被烧得褴褛,所幸并无生命危险。 旁边,孟南渡坐在地上,拍拍他的后背,喉咙干哑地说: “李远航,我明白你的痛苦。在我小时候,父亲溺亡,母亲病逝;五年前,我最爱的人,也离开了……我不是在跟你比惨,是想告诉你,像我们这样的人,重要的不是治愈伤痛,而是如何带着伤痛,活下去。” 李远航失神地盯着地面,哽咽地说:“我、我就是想见见她们……我想体验一下她们临走时的痛苦……” 孟南渡心中一恸。 所以,他才想用自焚的方式,得到彻底解脱? 救护车就停在大厦门口。上车前,段文竹哭得梨花带雨。好在她脖子上的伤口不深,没有伤及动脉,血已经及时止住了。 她依依不舍地向孟南渡道了声谢,还提出想加他微信,以后有情况也好及时联系。 “不必。若有需要,报警更快。” 孟南渡的回应很淡漠,让她略微失望。 “那……孟警官,”段文竹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改天我去市局拜访你,给你送面锦旗。” 孟南渡勾起嘴唇,笑得有点讽刺意味。 “段小姐,比起送锦旗,你难道不更应该送一封道歉信吗?” 段文竹一愣,迅速收住眼泪,挑眉看着他,眼中满是鄙夷,“道歉?我才是受害者,应该道歉的是他吧!” 孟南渡只觉得心寒。 恶源于恶。可是恶的始作俑者,依旧不知悔改。 他懒得跟她绕弯子,毫不客气地说:“正是你不负责任的报道,才引发了网友的谩骂和攻击,把他逼上了绝路。段记者,你不该道歉吗?” 段文竹冷哼一声,反唇相讥:“孟警官,您大概没读过我的文章吧?我只报道客观事实,从来没有说过李远航就是杀人凶手。至于网友们会怎么猜想,我怎么控制得了?” 有的人,是得理不饶人,而这女人,是无理搅三分。 用一行行冷言恶语、一次次无端揣测,把一个无辜的人逼上绝路。而她,却还不知反省,嘴硬狡辩。 孟南渡斜睨着她,眼底带着些许玩味,嘴角勾起一抹笑。 通常被他这么打量过的人,要么心惊肉跳,要么心猿意马。 段文竹就属于第二种。她不得不承认,这男人,挺勾人的。 她舔了舔嘴唇,微眯着眼,直勾勾地回望着他。 不过,孟南渡没等她采取下一步行动,转身就走了,招呼都不打一声。 懒得跟她纠缠。 …… 夜幕已至,寒意四起,锦丰大厦前的围观人群渐渐散了。孟南渡坐上了警车,回局里处理案子的后续工作。 林深也跟着上了车,往椅背上一靠,点了根烟,徐徐地吐着烟雾,然后给孟南渡递了一根。 孟南渡接过烟,捻在指尖,却没有想吸的冲动。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吸过烟了。 曾经以为一辈子都戒不了的东西,居然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戒了。 也许是因为,生命中更让人上瘾的东西,又回来了。 “怎么?”林深拿斜眼瞥他,调笑,“人到中年,开始养生了?” 孟南渡笑骂一声:“滚。” “在家养膘的日子舒坦吗?看来田螺姑娘把你养得不错嘛!” 孟南渡呵笑了一声,语气中满是炫耀:“舒坦得不得了。” 回想过去两个月,大概是这些年来,最温暖平静的一段时光。他几乎是怀着感激的心情,感受着每一刻的幸福。 第111章 重重迷雾中,我只相信你 “瞧把你美的。”林深忍不住笑他,“好日子过到头喽!看你这活蹦乱跳的样子,老方肯定要提前结束了你的病假。” 话刚落音,孟南渡的手机就响了。“方维达”三个字,在屏幕上如魔咒般闪烁着。 果然,电话那头,老方先是笑呵呵地夸了他几句,然后话锋一转,直奔主题,要他拾掇拾掇,马上回到岗位。 挂了电话,正在开车的邱禾嘿嘿一笑,一脸八卦地问:“孟哥,你跟嫂子进展到哪一步了?这两个月,我们都没好意思去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 进展到哪一步了? 孟南渡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要说,基本的肢体接触,有了; 接吻……嘿嘿,也有了。 就是那最后一步,总是欠缺点时机。 不过,这种事不能强求。 孟南渡淡淡勾了嘴角,“反正,你们把红包准备好就行。” “哟——”邱禾惊呼,“可以啊!孟哥,这么快就把嫂子搞定了?” 孟南渡笑而不语。什么搞不搞定的。反正,早晚是他的人。 结果,林深在耳边幽幽来了句:“以前的事,她不计较了?你也不计较了?” 孟南渡削了他一巴掌。 过去是道迈不过的坎儿,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只是,好不容易在一起,他们可以不计过往,不谈将来,只好好享受现在。 …… 今天的晚班,乔舒颜迟到了整整两个小时。 虽然有齐颂帮忙顶着,没出什么岔子,但打卡记录撒不了谎。可以预想,这个月底,她又得被店长臭训一顿了。 到了深夜,客人不多,齐颂掏出手机,兴冲冲地问:“小乔姐,今天的热门直播你看了吗?锦丰大厦那边,有个杀人犯挟持了一个女记者——” 乔舒颜忍不住打断他的话:“你还是觉得,他是杀人犯?” “这个嘛……”齐颂陷入了纠结,“看那篇公众号的文章,我觉得那人肯定是杀人犯,十恶不赦。但听孟警官这么一解释,我又觉得那人挺可怜的,家人死光了不说,还要被冤枉……唉,真真假假的,我也不知道该信谁了。” 乔舒颜低头收拾着桌面,安静许久,才淡淡地说:“我相信他。” “他?是记者,还是那个……”齐颂迟疑一下,觉得用“杀人犯”这个词不妥,但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代称。 乔舒颜摇摇头,“孟南渡。” 一提到这个名字,心里忍不住一阵悸动,像是一阵暖风拂过,温柔,又酥痒。 真相难寻,是非难辨,在这重重迷雾中,我只愿相信你。 …… 李远航伤得不重,在医院接受了简单的治疗后就被送到了市局。在讯问中,他把作案动机、准备过程、实施方法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审判和制裁不可避免,但他却不觉得害怕,也没有一丝懊悔。 他只觉得,终于解脱了。 完成一系列后续工作后,孟南渡从市局走出来,天空已经蒙蒙亮了。 这座城市,就像一台巨型机器,即将开始繁忙而有序的工作。 孟南渡穿行在大街小巷,看着路边小贩支起摊位,商店拉开卷帘门,学生们边走边啃着早餐,白领们行色匆匆……恍惚间,他生出一丝疲惫感。 快到自己家的小区了。他脚步一顿,朝便利店的方向走去。 不知为何,此刻,特别想见她。 便利店里顾客多了起来,结账的人排起了长队。孟南渡排在末尾,不紧不慢地跟着队伍向前移动。 乔舒颜正忙着收账,视线中突然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搭在收银台上,手指悠闲地敲着。 冬日清晨,气温降至个位数。别人都是大衣羽绒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就这个家伙,一身t恤加长裤,格外惹眼。 没办法,出门时穿的那件外套,在火海中壮烈牺牲了。 乔舒颜瞟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穿这么少,故意显摆自己身体好是吧?” “哪里哪里,”孟南渡夸起自己来毫不谦虚,“是显摆自己身材好。” 乔舒颜不为所动,语气依旧冷冷的:“大清早的,跑过来干嘛?” 孟南渡没皮没脸地说:“接我媳妇下班呢。” 乔舒颜倏地脸红了,瞪他:“谁是你媳妇?” 孟南渡调笑:“谁接话了谁就是呗。” 乔舒颜吃瘪,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孟南渡十分自觉地退到角落里坐下,跟正在收拾餐桌的齐颂搭了声招呼。 齐颂看到他,眼睛顿时亮了,打趣道:“哟!超人拯救地球回来了?” “什么超人?”孟南渡指着自己,一本正经地说,“我内裤是穿里面的。” 说完,又偷偷瞥了乔舒颜一眼,观察她脸色的变化。 齐颂笑呵呵地说:“也对,应该是蜘蛛侠。昨天我看了现场直播,嗬!看到你吊在外面,我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两人没聊几句,齐颂就去忙别的了。 这一整夜,孟南渡都没怎么合眼。现在好不容易松弛下来,他没忍不住,一连打了几个哈欠,往桌子上一趴,眼皮就沉沉地耷拉下来。 没睡多久,就感觉有只柔软得小手一直在他身上探来探去,一会儿翻翻他的耳朵,一会儿捋捋他的头发,一会儿又轻戳他肩膀。 他反手一扣,将这只不安分的小爪子攥在手心。 “别闹。”他迷迷糊糊地哼唧一声。 乔舒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让我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他闭着眼睛,勾唇一笑,“回去剥光洗净了,再给你过目。” “流氓!” 小爪子从他掌心抽出来,忿忿地拍了他一下。 一走出店门,冷风扑面而来。孟南渡打了个寒颤,一把将乔舒颜揽在怀里。 “冷……” 他打着哆嗦,双臂环抱乔舒颜,半个身子赖在她肩膀上,像只巨型的长臂猿。 乔舒颜见他可怜兮兮的模样,也不忍心把他推开,只好任由他占着便宜。 去买早饭时,旁边几位大爷大妈瞅着这对小年轻,忍不住笑:“小两口感情真好。瞧这腻乎劲儿,啧啧……” 孟南渡含笑低头,冲乔舒颜眨了眨眼,神色微妙又得意。 第112章 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 一打开家门,孟南渡瞅着玄关处的箱子和琴盒,不觉一愣。 乔舒颜跟在后头,见他的背影堵在门口,这才反应过来。 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昨天,她气冲冲地收拾行李准备离开,结果临出门时,忍不住看了一眼直播,就再也坐不住了,一心急就直奔现场,连行李都忘了放回原处。 “干嘛?”孟南渡板着脸,斜睨着她,眉宇间透着不悦,“要学小学生离家出走啊?” 乔舒颜心虚地笑了,“哈哈,没有……就是,我昨天整理衣服来着……” 离家出走未遂,还被人当场抓包……没见过比这更丢人的事了。 乔舒颜底气有些不足,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了几句。 孟南渡也不计较,抱着手臂懒洋洋地靠在玄关处,盯着她把行李放回房间,才放心地去洗漱。 …… 孟南渡回去上班的第一天,就被同事们团团围住,又是揪脸,又是捏胳膊的,用男人特有的方式表达对他的欢迎。 郑开花一拍他的肚子,惋惜地说:“护肌没了啊,八块变一块。” 还是熟悉的闽南口语,hf不分。其他人跟他说话时,脑子里都得自带语音翻译器。 “放屁。”孟南渡不服。 要不是因为办公室还有女同志,他肯定立马掀起衣服验明正身。 老刘端着保温杯,对着杯口吹着热气,徐徐地说:“小孟同志在家里养得不错啊,精神抖擞、红光满面的,看来弟媳挺会照顾人啊。” 不等孟南渡开口,邱禾打趣道:“那可不?老刘,你也别成天泡枸杞了,干脆去泡泡妞!爱情的力量绝对比什么枸杞养生多了。” 众人打打闹闹笑成一团。 聊了几句,大家就回到各自的岗位开始工作了。 昨晚的劫持案,由孟南渡负责整理材料,做案卷。但是,他是后来才赶到现场,前期许多细节不甚了解,所以他向电视台调取了外部拍摄视频,又在网上收集了现场直播视频,逐一查看起来。 看着看着,居然让他有了意外收获。 在用无人机拍摄的视频中,他赫然发现了乔舒颜的身影,挤在大厦外面的围观人群里,小小的一只,看上去孤零零的。 于是,他将视频倒回去,逐帧翻看,终于拼凑出了她的行动轨迹—— 在他到达现场后没多久,她就赶到了,焦急地想越过警戒线,但是被守卫的警员厉声拦住了。 当他从十八楼一跃而下时,她与所有人一起,仰头望向高处,几乎失声尖叫。 当他在直播中澄清事实时,她凝视着手机,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最后危机解除,他从大楼里走出来,围观人群已经散场,警戒线也撤了,可她,只是远远地看着,没有上前…… 直到拍摄结束,她依旧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 原来,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 孟南渡只觉得一颗心又酸又软,恨不得立刻冲回去,把她狠狠搂进怀里。 下班时,他给乔舒颜打了个电话。 听筒里传出她的声音,带点磁性,听上去慵懒又温柔。 “下班了吗?” “嗯。”孟南渡握着手机,嘴角泛起了笑意,“今天晚上要上班吗?” “不用。你晚上想吃什么?” “晚上我带你出去吃,好不好?”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再次开口时,她的音量提高了几分:“哼!你是不是嫌我做的饭不好吃?” 他哪敢啊?孟南渡哑然失笑。 不过,一想到她板起脸,凶巴巴的模样,就觉得好可爱。 “我带你去吃日料。我知道有家居酒屋,环境还不错。” 脑海中浮现出那天被方维达按头相亲的画面。那地儿,环境不错,口味也正宗,她肯定会喜欢的。 乔舒颜迟疑了一下,问出了她最担心的问题:“……贵吗?” “不贵。”孟南渡脱口而出。 上次集体相亲,费用是大家平摊的,他也不知道算不算贵。 不过,一想到乔舒颜在替他省钱,他的心情无比愉悦。 “好吧。”乔舒颜终于同意了,“那家店远吗?” “不远。待会儿我接你一起去。” “嗯。我在家等你。” 乔舒颜很自然地说出口,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是多么亲密。 孟南渡的心底,却因为这句“我在家等你”,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刚刚那通电话,就像一对新婚小夫妻,在商量着生活中的点滴细节。 平淡的日子,繁琐的日常,但满满的温馨滋味。 …… 居酒屋里,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两人进了个小包间,在榻榻米上对坐。 “还不错吧?”孟南渡含笑望着她,“跟朋友来过一次,估计你会喜欢。” “嗯。”乔舒颜收回四处张望的目光,似笑非笑地问:“肯定是女性朋友吧?” 孟南渡挠了挠鼻头,含糊其辞,“有男有女吧。” 至于集体相亲这种尴尬至极的话题,还是不提为妙。 等待上菜的时候有些无聊,乔舒颜瞥了一眼手机,恰好看到齐颂给她发来的链接。 点开一看,是一篇公众号文章,标题取得很劲爆:游走在死亡边缘——被劫持者亲身讲述,那噩梦般的2个小时。 乔舒颜惊讶于这些写手的工作效率:“昨天才发生的事,这么快就出一篇爆款文了?阅读量已经有十万加了。” “我看看。”孟南渡伸手,拿起她的手机,扫了一眼公众号的名称“晴空万里”,又看了一眼撰稿人。 “果然,又是她。”孟南渡嗤之以鼻,把手机还给乔舒颜。 “谁啊?” “昨天被劫持的那个人,段文竹。” “段文竹?” 乔舒颜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在记忆库搜索半天,突然,脑海中白光一闪—— “是她啊!” 孟南渡对她的交际圈感到惊奇,“嗯?你认识?” “认识。”乔舒颜没好气地说,“以前是校友。她好像是新闻学院的,高我一届。” 她是个藏不住情绪的人,眼底流露出的厌恶很快就被孟南渡捕捉到了。 “你们有过节?” “算是吧。”乔舒颜的语气恹恹的,似乎不太想提起往事。 第113章 这臭男人,处处留情 乔舒颜沉默了许久,再次开口时,声音明显低落了许多: “段文竹那时候就是学校的风云人物,经常在学校论坛上发表文章,点名道姓地抨击别人,观点很偏激,而且有时候为了知名度,还会恶意扭曲事实……反正,我不喜欢她。” 看来,这个段文竹,这么多年一点儿没变啊。 看到乔舒颜忿忿不平的样子,孟南渡忍不住笑了,伸手揪揪她的脸蛋。 他调侃:“看把我们家小姑娘气的。多大仇啊,这么多年还记着呢?” 乔舒颜瘪着嘴,哼唧一声以示愤慨。 突然,她像是想起什么,眼睛瞪得浑圆,皱眉盯着孟南渡。 “昨天在救护车旁边,跟你聊得热火朝天的人,是她啊?” 孟南渡:“……” 哪有热火朝天?明明是剑拔弩张,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好吗? 咦,不对…… 他突然反应过来,挑眉坏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跟别人聊天?莫非……你在现场?” 乔舒颜眼珠一转,随口扯了个谎:“我看了直播啊。” 真是机灵。 孟南渡在心里偷笑,决定暂时放她一马,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其实昨晚,乔舒颜在大厦外面,好不容易等到孟南渡出来,本想第一时间冲上去,结果—— 就看到他在救护车前,跟一个娇滴滴的女人聊得起劲。 直到他转身离开,那女人还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背影,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 这臭男人,真是……处处留情啊。 乔舒颜气不打一处来,索性扭头就走,回便利店上班了。 孟南渡见她垂着眼,半天不说话,约莫着是吃醋了,忍不住就想逗逗她。 “怎么?生气了?是因为别的女人找我聊天?还是因为这个女人是段文竹?” 乔舒颜撇过头,闷闷地说:“因为她是段文竹。” 孟南渡勾唇一笑,眉宇间流露出一丝痞气:“你对她那么记恨呢?咦,不会是她当年挖出了你的什么八卦绯闻吧?” 乔舒颜瞟了他一眼,不吭声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许久,才硬邦邦地说:“什么八卦,都是她瞎造谣。” 哟,还有意外收获? 孟南渡一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那时候,她在学校论坛发了个帖子,抨击我们学校高考招生不公,还点名道姓地举出几个例子……其中,就有我。” 回忆一窝蜂地涌了上来,堆挤在脑袋里有些发胀,一抽一抽地疼。 乔舒颜咬着嘴唇,强忍着头疼,继续说:“帖子里面说,我入学那年,学校的录取线是580,而我刚过520,肯定是走了后门,靠我爸在学校里的关系才录取的…… 但是我是艺考生啊,我的分虽然不算高,也是超了艺考线20多分呢。她凭什么这么说我?” “对啊!”孟南渡见她越说越生气,为了安抚她的情绪,赶紧附和着,“艺考也是正规的招生渠道,凭什么说人家是走后门?对了,当时没有人反驳她吗?” “有,我的同学都是艺考生,实在看不下去,都在下面跟帖骂她。不过……” 乔舒颜缓了缓,脸色突然变得羞窘,支支吾吾地说:“帖子里扒出了我的大一期末成绩单,呃,惨不忍睹……高数还挂科了。然后,段文竹就借题发挥,说我的实力根本不配上这所学校……” 虽然这个理由纯属扯淡,但是,乔大小姐啊…… 你也太不争气了吧! 孟南渡摇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幽幽地说:“……高数还挂科了?你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这不是重点!”乔舒颜红着脸辩解,“高数很难好不好!我们班三分之一的人都挂了!” 孟南渡又气又笑,揉了揉眉心,“继续。” “段文竹大概也自知理亏,没有再揪着我不放,而是把矛头转向了其他人。 没过多久,她又扒出几个走后门的学生,有的是高考移民,有的是改国籍,有的是靠特长加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那段时间,学校论坛里每天都是腥风血雨,那些被扒的学生,都跟我一样,被骂得很惨。” 说着说着,她的眼神渐渐变得落寞,声音也低了几度。 孟南渡突然有些心疼。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捏了捏。 “我没事。”乔舒颜抬眸,抽回自己的手,笑容里有几分苦涩。 她深吸了口气,才把胸腔堵着的气儿给捋顺,“那时候,被骂得最惨的,是简妮……” 她的声音透着一丝哽咽,眼眶忍不住泛红了。 简妮一向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根本不在乎外界的风言风语。 可是那一次,风雨实在来得太猛烈了。 段文竹在帖子里,言辞激烈地控诉着简妮的“罪行”: “艺考时买通主考官,才艺不佳却能蒙混过关,此为罪一; 生活作风不检点,与多名男性有不正当关系,甚至勾搭有妇之夫,此为罪二; 作为学生,长期流连夜店酒吧,荒废学业,带坏学校风气,此为罪三。” 说得言辞凿凿,义愤填膺,最后以一句“不开除此学生,学校声誉难保,学生众怒难消”结尾,附上一连串感叹号,以示愤慨。 满屏控诉,令人触目惊心。 乔舒颜也不明白,段文竹为何会对简妮有那么强烈的恨意。 的确,简妮喜欢玩,热衷于穿衣打扮,经常换男友,可是,这是她的生活方式,与别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帖子中列出的种种指责,都是无稽之谈。作为简妮的好朋友,乔舒颜最清楚不过了。 艺考的主考官是艺术学院的院长,在业界声望高、名声好,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个艺考生,折了自己半辈子积累下来的信誉? 简妮经常换男友,这点不可否认,但她也是有底线的。曾经有个条件极好的男人追求过她,她也颇为心动。 但后来,隐约打探出来这男人原来是有家室的,她当机立断,把那男人踹了。 什么勾搭有妇之夫?简妮根本瞧不上那种渣男。 至于最后,说她荒废学业,完全是瞎操心。 简妮是个神人,整天吃喝玩乐约会泡吧,但一点没耽误她考高分,拿奖学金。在这方面,乔舒颜只能望尘莫及。 可是这些事,其他人怎么会知道? 他们只能看到帖子里曝光出来的一张张香艳的照片,看到那个穿着大胆、妆容浓艳的女孩,在夜店跳舞,在酒吧买醉,身边围绕着不同的男人…… 谩骂声铺天盖地而来。 第114章 网上腥风血雨,淋湿现实人生 乔舒颜起初还会在帖子下留言,为简妮争辩几句,到后来,完全争不动了。 网友们恨屋及乌,连带着她一起骂,于是,渐渐地,她连打开网站的勇气都没有。 任何一个人,无论心理多么强大,无论装得多么云淡风轻,看到那么多恶毒的、凶狠的辱骂,都会承受不住的。 到后来,简妮反倒过来安慰乔舒颜:“没事啦,一个疯婆子领着一群疯狗而已。他们也只敢在网上乱咬人,现实生活中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放心吧,人都是很健忘的,很快就过去了。” 可是乔舒颜没法放心。 她隐隐预感到,简妮正处在一种极度危险的境地之中。 网络上的腥风血雨,很快刮进了现实生活中。 简妮不停地被叫去办公室谈话,从辅导员,到专业老师,到学院书记,甚至到学生处主任…… 乔舒颜清楚地记得,那天,他们上课上到一半,辅导员突然出现在门口,打断了教授的讲课,冲简妮招了招手。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简妮身上,眼神中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简妮十分不屑地冲这些吃瓜群众翻了个白眼。 起身时,乔舒颜听到她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无奈地抱怨了一句:“这狗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悠悠地走向辅导员,最后在门口消失了,乔舒颜的心里无比酸涩。 简妮没招谁也没惹谁,只是凭借着年轻貌美的资本,活得恣意挥霍。这样的生活态度,也许很多人不认可,可是…… 她到底有什么错? 直到这堂课结束,简妮都没有回来。 第二天上课,她还是没有出现。 乔舒颜也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忐忑不安,给简妮打了无数个电话,却都是关机状态。 像是有一群蚂蚁,在心头不停地挠着、噬着,让人心烦意乱。 直到下课后,隔壁桌的女生用手机浏览着校园论坛,刷出一条劲爆消息—— 【学校水库惊现女尸!】 女生神经质一般尖叫起来,声音打着颤,听得人瘆得慌—— “是简妮!她、她、她死了!” 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乔舒颜浑身都僵了,嘴唇克制不住地颤抖着。 她一把抢过女生的手机,颤巍巍地放大了图片—— 那具刚从水库里捞出来的尸体,被平摊在水泥地上,肤色惨白,浑身肿胀,四肢软绵绵的,像是个被人遗弃的破碎玩偶。 她那张美丽精致的脸,渗着青白,已经毫无生机。 乔舒颜冲到学校水库时,岸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线外围了一圈人,每个人都在举着手机,拍照、发帖、发朋友圈。 她眼睁睁地看着简妮的尸体被装进一个黑色的袋子,被人抬着放上警车,她终于克制不住,掀起警戒线,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 看守的警员反应很快,厉声呵斥着,快步拦住了她。 这边闹出的动静引起了一个年轻警察的注意。他跟看守的警员打了声招呼,然后朝着乔舒颜的方向疾步走来。 随着两人距离越来越近,他紧蹙的眉头在看清她的面孔时,突然有一瞬间的怔松,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乔舒颜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几乎是在同时,两人都想起来了—— 前不久的“夜店神仙蜜案”中,她是受害人,他是当晚值班的警察,给她做过笔录。 尽管相识一场,但两人此刻都没有心情寒暄。 林深径直走到乔舒颜面前,指着车上的裹尸袋,直接了当地问:“你认识?” 乔舒颜嘴唇干得厉害。她咽了咽口水,讷讷地问:“是、是简妮吗?” 林深显然已经从学校老师的口中了解到了女尸的基本信息。他点点头,嗯了一声,掏出了记录本开始询问: “你跟简妮是什么关系?” “……同班同学,好朋友。”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课上到一半,她被辅导员叫了出去……之后再也没见过她。” “之后你们有没有联系过?” “我给她打过几个电话,她一直关机……今天早上有课,可她一直没来,我担心……” 林深在本子上飞速写字的手突然一顿,抬眸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探究:“担心什么?” 乔舒颜缓了缓,斟酌着措辞,“……她最近心情不太好。” “为什么不好?” “最近,学校论坛里有个帖子在骂她……”乔舒颜说到一半,突然觉得不妥,急忙补充一句,“里面都是造谣,不是真的!” 帖子的事,学校老师已经如实告诉林深了,所以他并不意外。 他淡淡瞥了乔舒颜一眼,语气平静地问:“你说她心情不好,那作为她的好朋友,你觉得她有没有抑郁倾向?或者,她平时有没有流露出厌世情绪,表达过‘不想活了’之类的想法?”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乔舒颜有些懵。 她竭力回忆着跟简妮相处的点点滴滴,突然,脑袋里“嗡”地一声响,她明白了林深的话里的意思。 “你怀疑她是自杀的?” 林深回答得滴水不漏:“任何可能性都有。” 乔舒颜想都不想,脱口而出:“不可能!她不可能自杀!” 林深有些诧异,抬眼打量着她:“为什么?” “就是不可能!” 乔舒颜也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十分确定,简妮不是那样的人。 简妮这个人,信奉“及时享乐”,追求一切能给自己带来快乐的事,活得如此恣意又坦荡。 外面的风言风语,始终没有断过,可她毫不在意。 这次的风雨,不过比平时剧烈一些、持久一些。可是,等风停雨歇了,她的世界,依旧晴空万里。 她那么勇敢,那么热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屈服? 乔舒颜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告诉了林深,可他只是跟她道了声谢,然后就收起了记录本。 在询问时,掺杂太多感性的情绪,会影响理性的判断,这是林深的结论。 然而,当天下午,技侦人员对简妮的手机做了数据恢复后,林深才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简妮是被人约到水库旁的。 约她的人,在昨晚十点左右,向她发出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我能帮你摆平一切。】 第115章 我能帮你摆平一切 云海大学依山而建,沿山路蜿蜒而上,有座风景清幽的山谷,谷中有一方湖泊,由山泉汇聚而成,水质十分清澈。 白天,许多学生喜欢来这里漫步、闲坐、聚会,而到了晚上,就冷清了许多。 虽然环湖小路每隔一段就有路灯,但周围都是茂密的树林,黑灯瞎火的让人不免害怕。因此,除了一些胆大的情侣来这里幽会,其他人很少过来。 “水库女尸案”爆发后,几乎所有人,第一反应不是惊悚,而是恶心。因为全校师生的生活用水,都源自于这个水库。 于是,一时间,学校超市的矿泉水遭到了哄抢,相反,往日闹哄哄的食堂一下子冷清了。 学生们一想到这些饭菜都是用水库的水做成的,就感到一阵恶寒。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在意的事。而他们现在最在意的,显然是生命之源——水。 一条生命骤然消逝,对他们而言,顶多唏嘘几天,然后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简妮是因为承受不了流言蜚语而自杀。 更有小道消息流传出来,说在那天下午,辅导员告诉她,学生处打算开会讨论她的事,对她进行处分。然后那天晚上,她就死了。 一切都顺理成章。 甚至连林深,在搜集了学校各方的信息后,也几乎得出同样的结论。 简妮随身携带的手机已经泡水损坏,但技侦人员很快就做了数据恢复,将里面的信息读取出来。 事情开始变得复杂。 微信里,她的最后联系人居然是一个叫“jason”的陌生人,没有头像,没有朋友圈。 发送的好友申请,只有简短的一句: 【我能帮你摆平一切。】 这个人,很清楚简妮现在的处境,也猜透了她此刻的心情。ta就像躲在黑暗角落里,窥探她已久。 简妮最终通过了ta的好友申请。 而他们的微信聊天记录十分特别。一开始,两人没有任何自我介绍,直接就是一通语音电话,历时7分钟。 没有文字,也没有语音,看来这个人,很有反侦察意识。知道文字和语音都会留下线索,只有实时电话,是最隐蔽最直接的交流方式。 在最后,简妮给ta发了一条微信:“我到了,你在哪?” 发送时间是10:10,而简妮的尸检结果显示,她落水的时间在10:00-10:30之间。 两个时间点十分接近。很明显,在电话中,他们至少达成了一项约定——在水库旁见面。 只要有微信号码,一切都好办。林深很快查出这个人的真实信息: 刘桀,男,28岁,云海大学后勤集团餐饮部的经理,家住西沙湾别墅区。 继续查看家庭成员的信息,林深意外地发现,他居然是学生处主任的儿子。 不过,这也不稀奇。后勤集团餐饮部向来是学校油水最足的地方,没点关系怎么进去? 很快,林深便驱车前往西沙湾别墅,将刘桀“请”到市局。 刘桀长得其貌不扬,身材敦实,看上去有几分憨厚气质。即便穿得西装革履,放在人堆里,依旧沦为背景板。 跟林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刘桀,清了清嗓,“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 刘桀的视线飘忽不定,腿在桌子底下不安地抖动着,传递出来的震感连林深都察觉到了。 许久,他才底气不足地说:“……不知道。” 林深无声地冷笑着,继续问:“认识简妮吗?” 刘桀有些结巴:“不、不认识,只是听说过。她在学校里很有名。” “你都听说过什么?” “听、听说她死了……她在学校里名声不好,估计是、是压力太大自杀了。” 林深懒得跟他兜圈子了,把调查资料摔到他面前,冷冷地问:“这个叫‘jason’的微信号是你的吧? 你在昨晚9点12分向她发送了好友申请,说能帮她摆平一切。 9点18分,她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然后你给她打了一个7分钟的语音电话。” 林深顿了一下,向前倾身,目光直直地盯着刘桀的眼睛,“这7分钟里,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没、没聊什么,就是……”刘桀的视线躲闪着,额上冒出了细密的汗,“就是,我看她最近被骂得挺狠的,想、想安慰她一下,就这些……” 林深冷哼一声。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爱心啊?不是不认识吗?来,我现在心情也不好,你也来安慰安慰我吧?” 刘桀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林深慢悠悠地起身,走到桌子前,睨着眼,以压迫性的气势盯着他。 “刘桀,我就直说了吧。深更半夜的,你突然加一个‘不认识’的女孩为好友,跟她约在水库旁见面,然后她就落水身亡了,你说巧不巧?我想,正常人都会认定是你杀了她吧?” 刘桀顿时慌了,口不择言地为自己辩解着:“没有没有!我没有杀她!我只是、只是约了她,可……” 他像是突然噎住了,慌乱地四处张望着,半晌,才继续说:“可我没去!真的,我觉得麻烦,大晚上的不想出门,就、没去,一直待在家里……” “你没去?”林深眉头微蹙,“有人能证明吗?” 不等他回答,林深又开口了:“有没有都没关系,反正你家那个高档小区,四处都有监控。你有没有出门,很快就能查清楚。” 刘桀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看到别人吃瘪,林深心里无比爽快。 他缓了缓,故作随意地问:“刘桀,你跟简妮说你能帮她摆平一切,你打算怎么做啊?黑掉学校论坛里的帖子?还是花钱买通发帖的人?” 刘桀摇摇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说:“我爸是学生处主任,跟我聊天的时候提到过她,说学校准备给她一个处分,具体是留校察看还是直接开除,还得开会商量…… 简妮也知道这事。我猜她应该很害怕,所以、所以就提出来要帮她……” 林深其实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还是接了一句:“怎么帮?” “我可以去劝劝我爸,让他在开会的时候帮她说说话,尽量放她一马……我爸在学校还是挺有地位的……” 林深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说来说去,还是拼爹啊。还以为这家伙黑白两道都沾,有通天的本领呢…… 啧啧,没意思。 第116章 什么叫,她快死了? 林深克制住心里的鄙夷,继续问刘桀:“代价呢?你这么尽心尽力地帮她,她总得回报点什么吧?” 一句话就戳破了刘桀的伪善。他的脸色从惨白一瞬间变得臊红。 “她、她在学校名声不好,大家都说她是、是……” 支支吾吾半天还没说出口,林深等得不耐烦了,打断了他:“是什么?” 刘桀深吸一口气,终于吐出了憋在心里的那个词:“……公交车。” 林深的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学校论坛里那个控诉简妮的帖子,他粗粗浏览了一遍,下面的跟帖中各种辱骂的词语不堪入目。 通篇看完,林深不仅丰富了词汇量,也见识到了所谓“高材生”的综合素质。 其中,用“公交车”形容女性,算是一种低级又无耻的“荡妇羞辱”的手段。 林深继续追问:“她的名声不好,然后呢?” 刘桀低下头,满脸窘态:“然后,我就想着,反正她是人尽可夫,那就趁这个机会,跟她约一下……” 其实,这个回答跟林深猜想的差不多,但有些地方还是想不明白:“那你约在水库干嘛?就不能花点钱开个房吗?” 刘桀羞赧地说:“我、我想玩点刺激的,试试野外作战……” 话未说完,他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抬头,着急忙慌地说:“警察同志,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告诉我家人啊!我老婆刚生了小孩,情绪很不稳定,她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闹到我们学校……” 林深用力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痛欲裂,槽点太多,都不知从何吐起。 “你老婆刚生完孩子,你就约人家女学生,你——” 真特么是渣男啊! 刘桀知道瞒不下去,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自己的事都抖落出来了。 “警察同志,你也是男人,肯定懂啊……哪个男人不偷腥嘛!尤其是老婆怀孕了,那么长的时间,是吧?有些事情,我总得自己解决吧!这个微信号是我的小号,专门用来约女学生的——” 林深忍无可忍,抬手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怎么还显摆上了?很光荣吗?说正事!”他端正了辞色,厉声吼道,“昨天晚上,你到底有没有去过水库?去了之后有没有见到简妮?说实话!” 突如其来的一声吼,把刘桀吓得浑身一哆嗦。他抬眼看着林深,神色有些瑟缩。 犹豫了许久,他终于张了张口,刚要说话,突然,审讯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一个警员走进来,拿着一沓材料交给林深,还在他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林深低头一页一页翻看着材料,脸上的神色越来越阴郁。 “啪”地一声,他将这沓材料重重地摔在桌上,震得刘桀一颤,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家门口的监控,拍到你昨晚9点40分开车出门;学校上山的路口有监控,拍到你的车子10点10分上了山,又在10点25分下了山。 另外,我们从你家找到一双鞋——你昨晚出门时穿的那双,对鞋底的泥土做了鉴定,你猜结果是什么?跟水库边的泥土成分一模一样!” 林深的眼睛如鹰隼一般,直勾勾地盯着他,冷笑一声,“刘桀,你还还想狡辩吗?” 刘桀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嘴唇克制不住地颤抖着。 他嗫嚅着:“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林深已经厌烦了他的把戏。 一次次撒谎,又一次次被戳穿,有意思吗?把别人都当傻子呢? 他冷冷丢下一句:“这么多证据,足够治你的罪了!”说完,抓起桌上的资料,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看到他就要离开,刘桀顿时陷入了绝望,冲着他的背影嘶吼一声:“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快死了!” 林深搁在门把上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他回头,眼神像两把刀子冷嗖嗖地射过来,一字一顿地问: “什么叫,她—快—死—了?” 刘桀彻底崩溃了。 他无力地垂下头,双手捂着脸,哽咽着说:“昨晚,我快到水库的时候,听到手机响了一声,就把车停在路边,看到她的微信,准备给她打个电话。 突然,我听到‘扑通’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落水了,动静还挺大的。 我赶紧下车,跑到水库边,就看到水里有个人在挣扎,一上一下的,拼命拍打着水面……隔得太远,我也看不清是不是她,只能隐约看出是个女孩。 我当时吓坏了,绕着水库走了半圈,想找个近点的地方,用木棍或竹竿什么的把她扯上来,可是她离岸边实在太远……水库那么深,我也不会游泳,实在不敢下去救人…… 后来,我就看到她的动静越来越小,渐渐地,整个人就沉下去了……我吓得不行,赶紧拔腿就跑,钻进车里喘了好半天的气,才开车回去了。” “回去了?!”林深的语气难以抑制地愤怒,“看到一个大活人落水,你不救人就算了,为什么不喊人来帮忙?为什么不报警?” 刘桀苦着脸,“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啊!万一、万一我老婆问我为什么深更半夜出现在水库边,我怎么解释啊?” 林深鄙夷地瞪了他一眼,继续问:“那你昨天绕到水库边时,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刘桀想了想,回答得不太确定:“……没有吧。黑灯瞎火的哪注意得到那么多?我吓都吓死了,只顾着跑……” 从审讯室出来时,林深的眉头皱成了疙瘩,靠在走廊上,怒火中烧地抽着烟。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眼前消失,这人居然只考虑到自己的丑事不要败露……什么人呐! 渣男! “林哥,”一同审讯的警员指着审讯室的门,问他,“你觉得他的话可信吗?” 林深恶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骂道:“信个屁!” 鉴于渣男人品有问题,而且在审讯时一而再再而三地扯谎,他们对此人的口供,持保留意见。 然而,第二天,现场勘验人员在水库边有了新的发现—— 简妮落水的具体地点确认了,位于水库西南角的草地上。 这里前面种了一片美人蕉,后面是一片密林,完美地挡住了周围的视线。 而在落水地附近发现的一大片凌乱的脚印,经鉴定,分别属于三个人——简妮,刘桀,还有另一个人。 这个出现在案发现场的神秘第三人,行动轨迹十分令人费解。 第117章 这学校,风水有问题! 这个出现在案发现场的第三人,行动轨迹十分令人费解。 他先是绕着水库慢悠悠地走了半圈,在简妮落水地停留了稍许,然后一拐弯走进了密林,最后又沿原路返回,继续绕着水库不紧不慢地走完剩下的半圈。 林深觉得,如果这个神秘第三人,真的是推简妮落水的凶手,那这操作,简直是匪夷所思。 作案之后还敢回到案发现场,还能继续绕着水库散步,这心理素质…… 牛逼了。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林深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他翻出简妮的通话记录,记下了最上面的那串号码,然后拨号—— 几秒钟后,乔舒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我是林深。” 乔舒颜的声音波澜不惊:“嗯,林警官。” 林深直截了当地问:“简妮有没有什么仇人?” “啊?”乔舒颜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深耐心地解释:“我的意思是,如果简妮不是自杀,而是他杀,那你觉得,有没有人恨她入骨,恨到不惜杀掉她?”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才传来一个笃定的回答:“有。” 林深心中暗喜,迫不及待地问:“谁?” “段文竹。” “谁?”林深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乔舒颜恨恨地说:“那个发帖的人。林警官,你看过那个帖子吗?那女生恨不得把简妮——” “等等,”林深打断了她,“你说的段文竹,是个女生?” “对。” 那就错了。 根据脚印可以判断,那个神秘第三人穿42码的鞋,身高在1米75到1米78之间,体重在70-80公斤之间,明显是个男性。 林深有些失落,但还是礼貌地道了声谢。 正要挂掉电话时,那头突然响起一声:“林警官——” “嗯?还有什么线索?” 乔舒颜咬着牙,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简妮的死,就算不是段文竹亲自动手,也是被她逼的。她就是幕后黑手!” 林深谨慎地说:“呃,这个,暂时还没有证据表明,简妮的死跟这个帖子有直接关系,所以段文竹的责任——” 乔舒颜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那她也是帮凶。” 林深简直哭笑不得。 这小姑娘,咋那么轴呢?脑子里只有一根筋吗? 当代大学生的法律素养,真是堪忧啊。 挂掉电话后,乔舒颜惆怅了许久,很想为简妮做点什么,思来想去,却毫无头绪。 最后,她打开了校园论坛,想找到那篇控诉简妮的帖子,再为她说几句话。 可是,那个有上千条跟帖、被顶到页面最上方位置的火爆帖子,居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篇新帖:【反对网络暴力,净化网络环境——雪崩之中,每片雪花都是受害者】 再一看发帖人,居然是——段文竹? 乔舒颜怔了几秒,突然想笑。 这世界究竟是怎么了?四处散播谣言、掀起网络暴力的主谋,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了反对网络暴力的先锋? 乔舒颜只觉得疲惫至极,连愤怒都没有力气了。 她心想,简妮,还好你现在不在了,不用再看到这些小丑们恶臭又荒诞的表演。 在那个世界里,希望你可以自由自在地做自己。 关掉电脑后,她拿起手机,迟疑了几秒,拨通了孟南渡的号码。 这几天,她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微信,他却始终没有回复。 她不是什么控制狂,也不喜欢夺命连环call,只是在此刻,特别想听听他的声音。 只需寥寥几句,就能带给她安心和力量。 可惜,手机里依旧是那个冰冷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乔舒颜忿忿地挂了电话。 她真的很想见他,可是,她不知道他工作的地点,不知道他住在公寓的哪个房间,也没有他任何朋友的联系方式…… 她才发现,虽然他们俩一起经历了那么多,虽然牵过手、接过吻,可她对他的了解,依然少得可怜。 与此同时,林深也给孟南渡打了个电话,得到的是同样的回复。 挂了电话,他嘴里骂骂咧咧的:“靠,不就是去抓个人贩子吗?这特么是去了珠穆朗玛峰还是去了月球啊?一连几天了,连个信号都没有!” 此刻,在闽西某处深山老林里,一路追寻人贩子踪迹的孟南渡脚步一顿,猝不及防地打了两个喷嚏。 …… 夜色深沉,风声萧瑟,夜晚九点的校园,一反往日的热闹景象,空旷寂静得像座鬼城。 叶欣欣从舞蹈室出来时,发现四周已是空寂无人。孤零零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心里不免有点发慌。 寂寂夜路,只有路灯和树影相伴。为了壮胆,她一边走一边给妈妈打电话。 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传来,让她感到安心:“欣欣啊,回宿舍了吗?” “快到了。”叶欣欣抬眼,看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宿舍楼,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欣欣啊,听说你们学校最近出事了?有个女孩子死了?你可得小心啊!” 真是怕什么提什么。叶欣欣感到后背一凛,嘴上还是安慰着她:“妈,听说那女生是自杀,我又不会自杀,你放心吧!” 大概是觉得晚上谈论死人太忌讳,妈妈赶紧换了个话题:“欣欣啊,练舞不要太辛苦了,要劳逸结合,注意休息,还有啊,不要为了减肥不吃饭——” “妈,知道啦。”叶欣欣打断了妈妈的絮叨,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最近老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是凭关系上的大学,说她的芭蕾舞不过是初级水平,还说舞蹈队老师之所以让她领舞,是收了钱的…… 种种流言,她无力辩驳,只能通过更刻苦的训练,提升自己的舞技,让那些质疑的声音消失。 宿舍楼快要到了。叶欣欣想抄近道,于是拐进了两栋楼之间的一条小路。 小路两侧幽暗无灯,但只有百米远的距离,应该不会有事。叶欣欣一边想着,一边“嗯嗯”地应付着电话里的喋喋不休。 “欣欣啊,妈妈跟你说,吃完饭不要马上练舞,对消化不好……” 电话那头,妈妈还在对着手机自顾自地说着,突然,“咚”地一声,耳畔传来一阵轰响,震得她耳膜生疼。 然后,是一阵忙音…… “欣欣?欣欣?” …… “林哥,云海大学又出事了!又是个女学生!” 林深正靠着椅背小憩,一个激灵猛地惊醒,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提起外套,抓起工具包就往外冲,嘴里忍不住低骂一声: “靠!这学校,是不是风水有问题!” 第118章 他偏不信这个邪! 林深匆匆往外走,一边穿上外套,一边转头问身边的警员:“什么情况啊?” “有个女生在回宿舍的路上失踪了。” “失踪?”林深蹙眉,一脸狐疑地问,“失踪多久了?” “一个小时。” 林深猛地刹住脚步,满脸的不可置信。 “逗我呢?才一个小时就报警了?” 虽然说现在取消了“失踪超过24小时才能报警”的限制,但是,一个成年人,在大学校园里…… 才失踪一个小时就报警,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 “林哥,是这样的。这女生晚上练完舞,在回宿舍的路上跟她妈打电话,打着打着,她妈就听到一声巨响,然后女儿就没声音了。 她妈在外地啊,急得不得了,赶紧联系这女生的辅导员,辅导员就找到学校的保安,在舞蹈室和宿舍之间的路上一路找,都没找到一丁点痕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然后去查监控,只看到女生从舞蹈室出来,往宿舍方向走去,但宿舍园区外面的监控,一直没看到她的身影。 学校保安和辅导员找了半个小时,都没找到什么线索。她妈担心女儿出事,急得不行,就打电话报警了。” 林深点点头,沉思片刻后下了命令:“去警犬队借条狗来。” 警犬牵过来后,一行人上了车,一路风驰电掣奔赴学校。 路上,有位小警员不解地问:“林哥,你说这辅导员也真是的,找了半天没找到人,也不知道报警。还是人家妈妈从外地打电话来,真是搞不懂!” 林深哼了一声,“这有什么奇怪的,学校最怕把事情搞大。出了事都是藏着掖着,等实在捂不住了才让警方介入。” 另一位小警员接话了:“你说这学校也真是邪门,前两天有个女生不明不白地死了,现在又有个女生凭空消失……咦,这两起案子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干的?” 林深心里也有同样的担忧。但现在情况未明,不好轻易下结论。 车子一路开进校园,停在了女生消失的路段。 一打开车门,警犬率先冲下来。辅导员早已准备好女生的衣物,给它嗅了嗅。 接下来,就是它的主场了。 林深看着警犬一路边嗅边走,并不着急追上去,而是转头看向辅导员。 “介绍一下失踪女生的情况。” “好的。”辅导员擦擦额上的汗,喘着气,声音有些抖,“女生叫叶欣欣,19岁,是外文学院英语专业大二的学生,因为芭蕾舞跳得好,加入了学校舞蹈队,课余时间基本都在舞蹈室练习,每天都要练到九点多才出来,回宿舍一般是九点半。” 林深向四周环顾一圈,忍不住嘀咕:“才九点多,也不算晚啊,路上都没人吗?” “学校最近不是出事了嘛,警官你是知道的,水库那女生,啧啧……学生们都害怕,晚上没课的都躲在宿舍里,有课的,下了课也赶紧走,不敢在外面逗留。” “那叶欣欣——” 林深刚要继续问,突然,不远处一个警员冲他招手,大喊:“林哥,这里!” 林深赶紧冲了过去。 这是主道旁边的一条小路,夹在两栋楼的背面,宽不过两米,长不过百米。 小路没有路灯,只有两端隐隐透着外面的灯光。越往里走,光线就越暗,到最后已经彻底看不清脚下的路了。 林深一声令下,强光灯一照,小路瞬间亮如白昼。 可是,放眼望去,整条路上空空荡荡的,不见一人,只有一条警犬定定地蹲在路的中间,拽也拽不走,十分坚定。 林深忍不住骂道:“特么的人呢?” “林哥,这狗子就认定这儿了。”牵着警犬的小警员左瞧右瞧,指着两边的楼房说,“会不会是进里面去了?要不要分头找找?” 林深眯着眼,踱着步子,打量着这两栋楼—— 一栋是教学楼,一栋是实验室,都是背面朝着小路。 教学楼的后墙上开了一排窗户,都没有装防盗网。林深粗粗一扫,窗台上落满了灰尘,乍一看,没有什么可疑的痕迹。 而实验室的安保措施则高了许多,不仅安装了防盗网,连窗户都锁起来了,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的。 “林哥,”小警员请示,“先搜哪栋?” “等等——” 林深抬手拦住了整装待发的小警员,蹲下身,视线与警犬齐平。 “狗子,”林深居然在请示它,“你说向左还是向右?” 警犬目光炯炯地望着他,吠了一声,然后双腿前屈,趴在地上。 小警员忍不住犯起嘀咕:林哥这是会狗语啊?难怪人称林士奇,毕竟是同一个物种嘛。 林深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突然,定定地盯住了警犬身后的地面—— 一个井盖。 仿佛福至心灵般,他突然醒悟了:“人在地下!” 一群人不禁愕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怔了几秒,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叶欣欣掉进了下水道里。 可是下一秒,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什么,后背顿时嗖嗖发凉。 下水道那么深,底下都是淤泥污水,人掉下去,恐怕凶多吉少。 而且,如果叶欣欣是因为井盖缺失而失足跌入的,那么,到底是谁,盖上了井盖? 如果她不是失足跌落的,而是…… 来不及想得更多,林深和几个警员已经冲过去,咬着牙,合力将井盖抬了起来。 林深最直观的感受是,这井盖真特么沉啊,至少得有80公斤吧。 井盖挪开了,一束强光顺着黑黢黢的洞口照进去,下水道里污浊的景象一览无遗。 强光继续往下水道深处探去,终于,在幽暗阴森的地下,他们看到了一个白皙瘦长的躯体,如鬼魅般,漂浮在污水之中。 “找到了!找到了!” 众人喜忧交错。 女孩终于捞上来了,平躺在地上,污水顺着她的身体流下,在地面静静地淌着。 校医蹲在她身边,用听诊器匆匆探了探她的心跳,几秒之后,大喊:“还有心跳!快送医院!” 林深悬着的一颗心,终于重重地落了下来。 目送救护车开走后,林深对身旁的几个保安说:“监控室在哪儿?带我过去!” “在保安室里面。”一个年轻的保安回答,转过身,准备给他带路。 林深刚要抬腿,突然想到什么,转头对辅导员说:“你去把叶欣欣的朋友、室友找过来,带到保安室。我要一个一个问话。” 耳畔风声呼啸,林深的心里,烧起了一把火。 这破学校,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邪门是吧? 呵呵,他偏不信这个邪。 第119章 关键时刻,监控总是坏的 林深跟在几个保安身后,进了保安室,坐在监控显示器前,把时间调至晚上九点,倍速播放起来。 不一会儿,叶欣欣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林深看着她孤零零地走出舞蹈室,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然后向宿舍园区的方向走去。 整条路上空无一人。 林深一直等着,希望看到一个可疑的人影,尾随在她身后。可惜,屏幕上什么异常都没有。 直到半个小时后,辅导员带着几个保安出现了,在这条路上四处张望,边喊边找。那时候,叶欣欣已经出事了。 也就是说,叶欣欣没有被人尾随。 难道是有人提前隐蔽在小路上,移开井盖,等她失足坠井,或者将她推入下水道,然后再将井盖盖上? 那下水道有三四米深。正常情况下,叶欣欣坠井后,应该已经昏迷了。 凶手盖上井盖的原因,恐怕只有一个—— 拖延救援时间。 看来,是想将她置于死地啊。 林深不禁唏嘘,到底是谁,会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学生恨之入骨呢? 一个画面突然在他脑海中闪现。他急忙转头,对年轻保安说:“我记得那栋实验楼的侧面安装了摄像头,说不定能拍到那条小路的出口。” 年轻保安的脸色有些尴尬,“呃,那个摄像头,早就坏了……” 林深愤恨地“靠”了一声。 关键时刻,监控总是坏的! 等等,这到底是巧合,还是人为? 一位中年保安看出了他的心思,讪笑着解释:“警察同志,是这样的,学校里面大大小小的摄像头有二十几个,每年都会坏几个……我们部门的经费也有限,只能先维护那些重要地段的摄像头,其他偏僻的地方呢,一时顾及不到……” 林深淡瞥他一眼,冷冷地说:“可是学校里的意外事故,大部分就发生在偏僻地方。” 中年保安陪着笑,辩解道:“可是这种事故毕竟少嘛……” 少吗? 林深真的很想骂人,但碍于公职形象,生生忍住了。 学校里接二连三地发生事故,不就是因为你们安保工作太失败了吗? 林深打量着面前的几个保安,目光带着些审视意味。 半晌,他突然挪开目光,指着办公桌上的一摞书问:“这书是谁的?” 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所有人都愣了。 马上,那个年轻保安反应过来了,红着耳朵说:“哦,我的。我就顺手一搁……” 说着,他赶紧把那摞书抱起来,胡乱塞进了靠墙的柜子里。 林深本来想借题发挥,以“上班时间看闲书”为由,指责他们不务正业。 可就在匆匆一瞥间,他才发现,那些书多半是专业书或考试用书,不是什么杂七杂八的闲书。 转念一想,大学里的学习氛围浓厚,连保安都那么热爱学习。以前不是有这么一条新闻吗?北大每年都有几十名保安考学深造,大家都称赞:“北大保安卧虎藏龙。” 算了算了,爱学习是好事,不追究了。 林深做了个深呼吸,把堵在胸口的那团气捋顺了。 恰在此时,辅导员带着三名女学生走进了保安室,向林深介绍:“林警官,这三个学生是叶欣欣的室友,都是英语专业大二的学生。” “好。辛苦了。”林深冲辅导员点头示意,然后看向最右边的女生,抬了抬下巴,“你跟我过来。” 他们在保安室旁找个一间办公室,面对面坐在办公桌旁。 林深扫了她一眼:穿得很休闲,素面朝天,五官端正但平淡,带着框架眼镜,一股子学生气。 简单地问过基本信息后,林深进入正题:“你跟叶欣欣是好朋友?” “只是室友。”女生纠正他的说法。 林深一挑眉,饶有兴致地问:“怎么?你们关系不好?” 女生很坦诚:“关系一般,除了住在一起,没怎么打过交道。” “那她跟谁关系最好?” “她没有跟谁关系好,总是独来独往的。她不是舞蹈队的吗?平时都在练舞,经常上台表演。感觉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你说她经常上台表演,你看过她的演出吗?” 女生的表情有一丝不屑:“看过一两次吧,刚上大一的时候,感觉……也就那样吧,没别人吹得那么好。” 林深“啧啧”了两声,“看来你不太喜欢她啊。” “我……”女生意识到不妥,支吾了两声,再次开口时,谨慎了许多,“班上大部分人都不喜欢她,不光是我吧。” 林深不太理解这些学生的心理。 难道就因为叶欣欣长得漂亮、会跳舞,平时喜欢独来独往,其他人就要讨厌她?有些说不通吧。 “为什么?”他问得很犀利,“是因为嫉妒吗?” 女生露出了鄙夷的笑,“嫉妒?是瞧不起吧。班上大部分人都瞧不起她,因为我们都是辛辛苦苦考进来的,就她,凭借什么芭蕾舞特长保送的。呵呵,真是好笑,芭蕾舞都可以保送了,说不定哪天,广场舞也可以加分了。” 这回答,在林深的意料之外。 叶欣欣被孤立,居然是这个原因。不过,仅凭这点厌恶就去杀人?不至于吧。 林深继续问:“那你知道,她有什么仇人吗?有没有什么人特别恨她?” 女生想了半天,不确定地说:“这个我真不知道。大家虽然讨厌她,也就是在背后笑话她几句,平时见了面不理不睬而已。谁会真的去害她呢?” 询问结束后,女生起身,推开办公室的门,不知为何,脚步在门口犹豫了许久。 “警官,”女生回过头,脸上第一次流露出关切的神色,“叶欣欣,她……伤得严重吗?” 林深如实回答:“还不确定。不过,等她情况好转了,你们可以去医院看看她。” 女生垂下眼帘,没有说话,末了,转身离开了。 另外两位女生,由其他警员负责询问。 回市局的路上,他们把收集到的信息汇总起来,意外地发现,叶欣欣和简妮有许多相似点: 都长得漂亮,多才多艺,但流言蜚语缠身,遭受同学排挤。 对了,在校园论坛里,她们都被人发帖点名道姓地骂过。 而骂她们的人,居然是同一个人。 这不巧了嘛。 第120章 万一你要炸学校,我得拦着 回到市局是已是凌晨,林深强打着精神,对几个警员说:“快,把段文竹在论坛上发的帖子都找出来。” “好。”他们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打开了电脑。 很快,一个警员就发现了不对劲:“林哥,好多帖子都被删了,估计是段文竹怕出事,自己删的。” 林深用力揉揉眉心,指使说:“去找网安的人,让他们恢复数据。” “可是他们都下班了啊,要不等等,马上天就亮了。” 林深无奈地叹了口气,挥一挥手,“行吧。你们先去休息一下,明天上班再说。” 第二天,林深靠着椅背,仰头睡得正酣,迷迷糊糊中,隐约闻到一股包子的香味。 肚子里的馋虫被勾起来了。他眼睛都懒得睁开,冲着香味传来的方向嘟囔着:“给我一个,饿死了……” 正打着哈欠,一个热腾腾软乎乎的包子塞进了他的嘴里,一睁眼,孟南渡的脸近在咫尺。 “靠,哪来的野男人?”林深一个激灵从椅子上腾起,欣喜地捏着孟南渡的脸—— 脸颊瘦了,头发长了,胡子应该是刚剃过,下巴泛着青色。总之,脸还是帅的,只是整个人糙了不少。 糙点也好,更有男人味。 孟南渡笑着扣住他的手,用力一甩,“爪子拿开。” 林深一边啃着包子,一边打听:“人贩子都抓到了?” 孟南渡指了一下审讯室,云淡风轻地说:“人贩子都押回来了,一个团伙,待会儿去审。顺道找到了七八个孩子,等着父母来认领。” “可以啊!”林深用油乎乎的手拍拍他的肩膀,又遭受了一脸的嫌弃。 林深笑嘻嘻地问:“从深山野林回归现代都市,感觉怎么样?对了,怎么打你电话都没人接啊?那旮沓一格信号都没有?” 孟南渡无奈地耸耸肩,“进山里第一天,遇上大暴雨,手机就报废了。” “害,叫老方给你报销。” 孟南渡慢悠悠地掏出一个老人机,“老方刚刚把他的旧手机给我了,十年前的诺基亚,居然还挺好用。” 林深“噗”地一声,笑喷了。 “别说我了。”孟南渡收起手机,目光严肃地看着他,“你呢?听说你手头上有个案子特别麻烦?” “那可不,那群大学生,真特么能折腾!”林深一想到这事就来气,正要开始吐槽,突然,手机响了。 孟南渡用眼神示意他先接电话,转身刚要回到自己座位,突然,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句: “乔舒颜同学啊——” 孟南渡脚步一顿,缓缓转身,一脸震惊地看着林深。 只见林深苦恼地挠挠头,对着电话解释:“你说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不过,不能仅凭这些猜测就去抓人……因为凶手明显是个男性…… 你先别激动,我们会找她了解情况的,如果她真是你说的幕后真凶,那我们肯定不会放过她……” 难得见他脾气那么好。 耐着性子解释了半天,林深终于挂掉电话,仰天长叹一口气。 “谁啊?”孟南渡故作随意地问。 林深按按太阳穴,愁眉苦脸地说:“一个小姑娘,前几天她朋友死了,非要说是被网上发帖的人害的。唉,脾气倔得很,怎么解释都不听。” 孟南渡心头一紧,急忙问:“她朋友怎么死的?” 还有一堆事要忙,林深来不及细说,只能将案情大致介绍一遍。 孟南渡还想问什么,不巧,林深的电话又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叶欣欣的情况稳定下来了,但是因为颅脑受创,又长期缺氧,还在昏迷之中。 挂掉电话,林深思忖片刻,决定去见识一下这个传说中的段文竹。 林深开车去了趟新闻学院,找学院老师简单说明了来意。 没过多久,老师就领着段文竹进来了。 跟林深想象的不一样,段文竹给人的第一印象,跟帖子里咄咄逼人的气势完全不同。 她长得很清秀文雅,有种娇弱的感觉。 只是当她抬起下巴,斜睨着林深时,流露出来的那股子傲气,就跟网上的形象重叠了。 尤其是当她说话时,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嘴角微笑的弧度,都是精心设计好的。 她说:“警官,你问我为什么要发这些帖子,因为我看不惯这些人渣败坏学校风气。 出了问题,你们不去想着解决问题,反而去解决提出问题的人,这就是你们的本事? 仅凭我在网上发了几篇帖子,就怀疑我跟这这两起案子有关系,是不是太牵强了? 虽然我不是学法律的,但至少知道,现代法治社会的一条基本司法原则是疑罪从无。你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我有罪吗?” 滔滔不绝,气势压人。 林深还没从怔松中回过神来,就听到她说:“警官,我可以走了吗?” 说完,她利落地起身,留下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转身离开了。 林深其实已经预感到,这次询问不会有什么收获。因为理由太牵强,他觉得底气不足。 但是没想到,遇上了这样一个攻击性强的刺头儿。 回去的路上,他莫名想起了那个脑子缺根筋的乔舒颜,不禁感慨,这两个女孩,性格真的是两个极端。 应付一个就够呛,要是两个同时遇上,估计得折腾掉半条命。 一到局里,他还来不及喝口水,一个小警员就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 “林哥林哥!那破学校,又有学生出事了!从楼上掉下来,还特么是、是——” 林深急得简直要撞墙,“是个什么?说啊!” 小警员喘着粗气,说完了后半段:“是个外国人!” 靠靠靠靠靠! 已经很严重的事态,又严重了一百倍。 林深攥紧拳头,猛地锤了一下桌子,气得原地跳脚。 他恨不得立马冲到那学校,把所有人赶到操场圈禁起来,然后开挖掘机把学校夷为平地。 这群大学生,真特么不安生!成天给他惹事! 一天死一个,你当是拍柯南呢?! 他把外套往地上一摔,急吼吼地往外冲。正要开车时,副驾旁的车门被拉开了,孟南渡动作敏捷地钻了进来。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嘛?”林深吼他,“回去!” 孟南渡系好安全带,神色平静地说:“万一你要炸学校,我得拦着。开车!” 林深低骂一声,猛地踩油门,一路狂飙开进了学校。 说实话,他现在真的有种想炸学校的冲动。 第121章 他要找的,是那个不回头的人 去学校的路上,林深像魔怔了似的,不停地叨叨: “完了完了,这外国人在咱们的地盘上出事,属于涉外纠纷吧?万一处理不好,引发国际冲突怎么办?万一他的亲戚朋友闹起来,我这英语水平怕是应付不了啊……” 这聒噪的声音吵得孟南渡脑仁疼。 他试图安慰濒临崩溃的林深:“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咱们该怎么查案就怎么查。涉及到外国人的案子,线索肯定很多,受害人的人际关系也简单,对查案都有帮助。” 可是林深考虑得明显更多。 上级的压力,国际的交涉,舆论的轰炸……稍微处理不好,就会带来一堆麻烦,后果极其糟糕。 他越想越发慌,一着急,忍不住攥着拳头砸向方向盘,行驶中的车子顿时偏离了方向,七歪八扭地差点撞上绿化带,吓得孟南渡赶紧向左前方探身,扶住了方向盘。 “孟孟啊,”林深转过头瞅着他,“你英语好么?万一人家驻华大使馆派人过来了,你可得——” “闭嘴!”孟南渡实在忍无可忍,低吼一声。 林深委屈巴巴地闭了嘴,车厢内终于安静了。 火急火燎地赶到学校,事故现场的教学楼外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涉及高空坠落的案子,现场都是惨不忍睹的。因为这种死状,给人的视觉冲击最强烈。 林深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还来不及胆颤,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不是说是个外国人吗?这地上趴着的,分明是张亚洲脸啊? 他转头看向报警的老师,问:“他是哪个国家的啊?” “他、他是那个什么……尼亚的。” 非洲的一个小国家,林深似有耳闻。 不过他还是半信半疑:“看上去不太像啊。是混血还是华人?” “华人。听说在国内出生和念书,高中的时候移|民了。” 不知为何,老师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有些不自然。 林深回过头,凑在孟南渡耳边,低声问道:“这种情况,还算外事纠纷吗?” 孟南渡皱着眉没有说话,此刻,他疑惑的是另一件事。 “奇怪,他为什么要移|民到非洲一个听都没听说过的小国家?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林深讳莫如深地说,“这样他就能以外国人的身份,走留学生渠道,读个好大学啊。我看到论坛里有篇帖子——” 林深的话音猛地刹住。 脑子里突然闪过某个念头—— 论坛、帖子、改国籍……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报警的老师,眼睛里似有两把火在燃烧。 他指着地上的死者,吼着:“快!把他的基本信息报给我!” 老师被他盯得心里直发毛,声音抖得像筛子:“那个……他、他叫陈士昭,男,21岁,尼亚国籍,现在是、是经济学院工商管理专业大三学生,呃,他还是、是留学生协会的副会长。” 那就对了。 这个陈士昭,之前也被段文竹发帖骂过。 帖子里指出,他在国内出生长大,读高中的时候成绩一直处于中游,父母为了让他上名牌大学,花了20多万给他办理了移|民手续,从此,他摇身一变,就成了外国人,轻轻松松就进了云海大学。 林深赶紧给新闻学院的老师打了个电话,得知段文竹被问完话后,又回到教室里上课,有很多学生都可以证明。 这可邪门了。 林深心里嘀咕着,这段文竹,怕不是会巫术啊。 骂谁谁死,这是开了顶级金手指吧? 正在他疑心玄学之际,孟南渡已经向老师打听出了更多细节: 陈士昭是在上午10点30分左右,从教学楼十二层东边第一个窗口坠落的。那个房间,是留学生协会的办公室所在地。 出事后,旁边房间的学生听到动静,赶紧冲进去查看,发现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学生们不放心,又迅速找来保安,再次搜查一遍,还是毫无收获。 孟南渡立刻在老师的描述中,捕捉到了关键细节—— 嗯,案发现场被破坏的一塌糊涂。 当代大学生的智商啊…… 孟南渡微微蹙眉,凝神盯着这栋教学楼,问老师:“这里面装监控了吗?” 老师面露窘色,摇摇头。 孟南渡不死心,继续问:“这栋楼应该有电梯吧?电梯里肯定有监控吧?” 老师像是被点醒了般,急忙点头,“哦哦,有的有的,在一楼门卫室可以看。”说完,就带着他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孟南渡把电梯的监控时间调至案发半个小时前,微眯着眼,死死地盯着屏幕。 10点18分,陈士昭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按了12层的按键。 10点20分,他走出了电梯,身后并无可疑人员尾随。 直到10点30分,他从窗口坠楼后,电梯里的人突然多了起来,所有人都神色焦急,相互间交头接耳议论着什么。 身后,老师指着屏幕向他解释:“这些人听说出事了,上去看看情况的……” 老师把“看热闹”解释得很含蓄。 “嗯,我知道。”孟南渡盯着屏幕,波澜不惊地说,“我不是要看谁上去了,我是要看看,谁下来了。” 他还记得曾经看过的一部恐袭纪录片。当人群中发生爆炸时,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回头去寻找爆炸声的来源,只有一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因为,只有按下按钮的那个人,才知道,下一秒哪里会发生爆炸。 他要找的,就是那个不回头的人。 按照这位老师的说法,在周士昭坠楼后,学生们去办公室查看,并未发现其他人。 所以,凶手肯定在第一时间逃走了。 可是,监控视频显示,在事故发生后的几分钟内,电梯里并没有人下楼。 这就奇怪了…… 孟南渡蹙眉思索了几秒,抬眼看着老师,“这栋楼的楼梯是怎么分布的?” 老师想了想,俯身在桌子上画起了平面图,向他解释:“大楼正中间有主楼梯,大楼两侧的电梯旁都有安全通道。” “离出事的办公室最近的是那个?” “这个。”老师的手指,十分笃定地落在草图的边角处。 紧挨着那间办公室。 脑子仿佛打了个激灵,孟南渡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迅速叫上痕检人员,进行现场勘验。 很快,安全通道里提取出一串可疑的脚印:42码,身高在175-178之间,体重在70-80公斤之间,可以确定为成年男性。 跟水库旁的那个神秘第三人留下的脚印,一模一样。 甚至,连行动轨迹都一样诡异。 第122章 传说中的心理侧写 这个人,似乎不急于下手,而是在安全通道里来回转悠着,甚至还在十二楼的几间教室外逛了一圈。 可是,当警员们向同在十二楼的几个同学询问时,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个可疑人员。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隐身了? 一个人,要不起眼到什么程度,才会被所有路过的人忽视? 曾经纯净的象牙塔,现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所有师生都人心惶惶。 案子还是毫无头绪,但按照现在的形势发展下去,学校里很有可能会再度出事。 学校的安保工作太差劲,孟南渡和林深合计一下,决定蹲守在学校里,密切关注任何可疑情况。 中午,一行人坐在车里吃着盒饭,气氛沉闷无比。突然,林深的手机响了,是网安的小刘打过来的。 “林哥,你要的资料找齐了,已经发你邮箱了。” “行,辛苦了。” 林深挂了电话,盒饭也不吃了,从后座拿起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噼里啪啦地敲着。 孟南渡囫囵地扒完盒饭,凑过来看着屏幕,好奇地问:“什么资料?” 林深头也不抬,飞快地浏览着页面,解释说:“校园论坛里的帖子,都是同一个人发的。之前她把帖子都删了,所以我找了网安的兄弟帮忙恢复数据。” 最近发生的一系列案子,孟南渡只了解了基本情况,许多细节还不清楚。 “关于什么内容的?” 林深转过头看着他,幽幽地吐出两个字:“骂人。” 呵,键盘侠啊。 孟南渡讽笑了一声。 林深一目十行地浏览着帖子,边看边骂:“这人真是精力旺盛,隔三差五就要挂人,毫无顾忌地曝光别人隐私,发照片还不打码……这样下去迟早得出事!” 这些帖子都带有鲜明的段文竹风格:字里行间戾气冲天、恶意满满。 看完之后,林深止不住地长吁短叹,感觉整个人生都灰暗了。 他决定不能一个人受苦,于是把电脑递给孟南渡,“你看看吧。” 孟南渡粗粗扫了一下页面,第一反应是:“嚯,这么多!” 密密麻麻好几页,每页至少有二十条帖子。 这人可真够闲的。 孟南渡决定先挑重点。他找到了关于简妮、叶欣欣和周士昭的帖子,飞快地读了一遍,顺带着把底下的跟帖也看了看。 看完之后,果然负能量爆棚。 “不过,”孟南渡抬眼看着林深,顿了一下,才开口问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三个帖子都是同一个主题?” 林深漫不经心地说:“网络暴力呗。她哪篇帖子不是这些内容?” 孟南渡摇摇头,“更准确地说,是关于高考公平。” 诶,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 林深不自觉地坐直了,眼睛又焕发了神采。 孟南渡给他分析:“你看,帖子里对简妮的控诉,第一条就是说她买通了艺考的主考官;叶欣欣呢,帖子里也提到过,她凭借芭蕾舞的特长被保送;而周士昭也是通过改国籍的方式,轻松地上了大学。 虽然现在高校有很多招生渠道,比如加分、保送、艺考、留学生等等,但在大部分人眼里,高考才是最正统最公平的方式,这三个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走的都是……旁门左道。” 林深顺着他的思路接了话:“所以,有人看不下去了,要铲除这些混进学校的人,维护高考公平?” 琢磨了一会儿,林深又把自己的猜测推翻了,“不太可能吧,为了维护高考公平就去杀人?他当自己是高考大侠替天行道呢?再说了,这些学生既然都考上了这所学校,哪还来那么强烈的恨意啊?” “说不定不是学生呢?” “老师就更不可能了。我都打听过了,在这里当辅导员就得研究生学历,毕业的院校肯定不比这所大学差,更不用说讲师啊、教授啊……” 耳畔,林深还在絮絮叨叨。孟南渡闭上眼,靠着椅背,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其他人,你都看不到吗?” “啊?”林深一时愣住了,“还有谁?” 孟南渡看着他,明亮的眼眸中带着一丝锐利,语气笃定地说: “一位男性,20岁至25岁之间,本省户籍,目前在云海大学或者周边工作,工作内容多为户外的体力活。他至少参加了一次高考,分数在520至580分之间。再加上之前通过鞋印推测出来的身高体重,这些线索,够你去找人了吧?” “我靠……”林深听得目瞪口呆,怔怔地说,“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心理侧写?” 孟南渡白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不是,这是在跳大神。刚刚那些话,是死者托梦告诉我的。” 林深装作听不懂他的讽刺,眨巴着眼,满脸热切地问:“那求大神再跳一次,跳得详细点,刚刚有几个地方跳得太快,我脑子没跟上。” 孟南渡吁了口气,缓缓地说:“首先,这所学校的学生和老师,对于那些通过旁门左道混进大学的人,心里虽然鄙夷,但不至于痛恨到要杀人的程度。 只有那些很想考云海大学但没考上的人,才会有这么强烈的恨意。 那么,到底是哪些人对云海大学这么痴迷呢?除了清北两所顶尖学校,大部分人都对本省最好的学校有着强烈的渴望。凶手肯定是从小就立志要考云海大学,所以我认为,他是本省户籍的概率更大。 如果平时成绩很差,跟云海大学分数线差了一大截,那他会有自知之明,会渐渐放下心中的执念。但偏偏,他的成绩不错,有希望考上梦想的学府,但因为种种原因,总是差了一点。 我查了一下,这几年云海大学在本省的录取线都是在580分左右,而他,高考分数至少不低于一本线,也就是520分。 至于年龄为什么是20至25岁,其实很好理解。他应该不止一次高考落榜,所以参加工作的年龄,最少也有20岁。 在他心中,对大学的渴望,对落榜的遗憾,对大学生的羡慕……这些感情依旧强烈,说明他年纪不会很大,顶多25岁。 最后,三次作案的地点,要么是摄像头坏了,要么是没有安装摄像头,他能完美地避开监控,说明他对校园环境很熟悉。 好了,死者的托梦到此结束。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 第123章 凶手的下一个目标 孟南渡说完后,车厢内静默了几秒。 车窗外人声渐沸。学生们三两成群,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偶尔向停在路边的警车投来一瞥好奇的目光。 此刻,他们也许正在跟朋友热烈地讨论着刚刚发生的坠楼事件,也许正在担心上一堂课教授布置的作业没有完成,也许正在计划晚上去哪儿聚餐…… 大学生的日常生活,其实就是这样,平淡安逸,带着点青春的躁动和对未来的幻想,没有高中老师描述得那么美好,只是象牙塔为他们暂时挡住了外面的风雨。 可是,他们不知道,这样普普通通的生活,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林深怔怔地望着车窗外一张张青春的面孔,一时有些失神,恍惚间,也回起了自己那段笑中带泪的青葱岁月。 等回过神来,林深立刻给局里打了个电话:“帮我查个人,20到25岁,本省户籍……” 他将刚刚孟南渡推测出的结果重复了一遍,又加上一句:“重点排查学校的后勤人员。” 在这诺大的校园里,什么人,无论出现在何地都不会让人奇怪?甚至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凶手的轮廓,已经在他眼前逐渐成形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去一一验证。 林深挂了电话,看向身边的孟南渡,“局里说最快一个小时就能查到。就这一个小时了,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事儿了吧?” 孟南渡用力摁了摁眉心,似乎陷入了新的纠结之中。 沉吟了片刻,他慢吞吞地说:“不好说,一般连环凶杀案中,凶手的作案时间都是有规律的,而这几起案子,凶手杀人的节奏很奇怪。简妮坠湖后,过了两天,叶欣欣坠入下水道。才过了半天,陈士昭又坠楼了。他像是突然加快了节奏,有种……飞蛾扑火、玉石俱焚的感觉。” 一番话听得林深毛骨悚然,“你的意思是,他知道自己的恶行很快就要败露,所以在被捕前,能多杀一个是一个?” “对。”孟南渡语气很沉重,“别说一个小时,就算晚了一分钟,他也可能会再次下手。问题是,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林深焦急地抖着腿,目光转向路上那些学生,喃喃自语:“是谁呢?靠高考加分、保送、艺考什么的上大学的人那么多,难道都要杀光吗?他又是怎么知道别人是怎么上的大学——” 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林深激动得猛拍大腿,吼道:“我知道了,网上那些帖子!他是按照发帖的时间顺序来的,简妮的帖子是最新的,接着就是叶欣欣、陈士昭,然后是、是那个谁来着……” 就在他回忆之际,孟南渡已经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找齐了所有关于“高校招生不公”的帖子,按照发布时间来排列,一一浏览下来: 从简妮,到叶欣欣,到陈士昭,再到—— 乔舒颜。 他的心陡然一沉。 帖子里说,乔舒颜能考上云海大学,完全是倚仗了父亲在学校的地位。为了证明她的不学无术,帖子里还晒出了她的高考分数、大一期末成绩单,还有一些平时吃喝玩乐的照片。 孟南渡一条条读着下面的跟帖,手指放在触摸板上,克制不住地颤抖。 人都是这样,板子不打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痛。 看到其他人被骂的帖子,他心里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毕竟比这更激烈更恶劣的言论,他见得太多了。 可是,一想到这些谩骂羞辱是冲着乔舒颜来的,他就受不了,浑身的气血都在上涌,感觉脑袋都要炸裂了。 “是乔舒颜。” 孟南渡咬着牙,眼底都是冷意,“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乔舒颜。” 林深一拍大腿,急吼吼地说:“那还等什么,赶紧去找她啊!” 不用他催,孟南渡已经掏出手机,拨通了乔舒颜的号码。 等了半天,只听到持续的“嘟”声,就像沉重的钟声,在他心头回响。 电话没人接。 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压得孟南渡几乎喘不过气。 他果断挂了电话,推开车门,对林深说:“我去找她。” “诶,等等——” 林深瞅着孟南渡离开的背影,愣了一瞬,突然反应过来—— 嘿!这家伙怎么知道人家小姑娘的号码?下手够快的啊! 身后,一个小警员向前探着身子,请示道:“林哥,那我们现在是等排查的结果吗?” 林深摇摇头,勾唇一笑,“等,还是要等的。不过,咱们得去狐狸的老巢等。” 说罢,他勾一勾手,带着小警员下车了。 保安室里,两个保安正在办公桌旁吃着饭。林深进门时扫了一眼,发现这两个人都是陌生面孔。 林深问:“昨天晚上那几个保安呢?” 突然被这么一问,两个保安都有些懵,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来头。 其中一个保安接话了:“哦,他们去各个区巡逻了。您要找哪位啊?” ”各个区?“ 林深隐隐觉得找到了案子的突破口。 他向两位保安亮出警官证,语气严肃地问:“学校总共分几个区?每次有多少人巡逻?巡逻的安排是固定的吗?” 两个保安愣了愣,立刻反应过来了,忙不迭地说:“有有有。学校有六个区,每个区有3名保安巡逻。巡逻的安排……呃,我们有值班册,都是轮班的,区块也经常换,主要是为了让我们熟悉学校的每一块地方。” 林深盯着他,伸出手:“值班册。” 那保安赶紧在桌子上翻出一本册子,递给林深,怕他看不懂,还指着册子里的表格解释:”这个是学校的六个区块,分为教学楼区、食堂超市区、男生宿舍区、女生宿舍区、运动场区,还有水库区,后面这个是日期,这是巡逻保安的签名……” 林深把他的手指挥开,翻到简妮遇害那晚,水库区的巡逻的保安签名: 杨xx、王xx、周鹏程。 前面两个人的签名潦草得几乎辨认不清,只有后面那个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间还带着一丝书卷气。 继续翻看叶欣欣遇害那晚,女生宿舍区的签名,依旧是这三个人。 再找到今天上午教学楼区的签名…… 林深眯着眼,盯着手上的值班册,感觉某个模糊的轮廓,随着这几个名字的出现,一点点变得清晰了。 第124章 乔舒颜,我想你了 林深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画面: 昨天晚上,在这间保安室里,一个年轻保安红着耳朵,不好意思地把堆在桌角的一摞书塞进了柜子里…… 匆匆一瞥中,林深隐约看到那些书的书脊,写的是xx报考指南、xx英语必备、xx学概论……都是一些专业教材、考试类用书。 他在屋内环视一圈,最后将目光锁定在那个柜子上。 柜门没锁。打开一看,那些书还在里面,被摆放得整整齐齐。 林深抽出一本书,刚要翻开,突然,手机响了。 按下接听键,手机那头传来了同事的声音:“林哥林哥,还真有个人,符合你说的各项条件。他参加了三次高考,分数还挺高的,不知道为什么没上大学,现在在云海大学当保安。他叫——” 林深淡定地接了话:“周鹏程。” 同事惊诧不已:“你怎么知道?” 林深低头看着手中的书,翻开扉页,上面恰好写着这个名字,笔迹工整而认真。 …… 音乐学院的琴房里,乔舒颜将琵琶收进琴匣里,放回架子上,才掏出静音的手机。 她赫然发现,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都是来自于某个“失踪人口”。 “哼!让你不理我,现在着急了吧?” 心里还是堵着气,可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余漫漫凑了过来,扫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顿时瞪大了眼。 她趴在乔舒颜肩上,一脸八卦地问:“谁啊谁啊?这么穷追不舍?” 乔舒颜努努嘴,故作不屑地说:“就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男的啊。现在老是给我打电话,烦都烦死了。” 嘴上虽然抱怨着,可心里,美得不得了。 她的淡定表现让余漫漫感到惊奇不已,“嚯,风水轮流转啊!这不是我最爱看的剧情吗?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啊。诶诶,看他多可怜!快给他回个电话吧。” “再等等吧。”乔舒颜不以为意地说。 虽然心里,是如此迫不及待想听到那个人的声音。 话刚说完,电话又响了。 余漫漫摇着她的胳膊,催促:“快接啊!” 乔舒颜莞尔一笑,竖起食指贴在唇上,示意余漫漫不要说话。 顿了一顿,她镇定地接通了电话:“喂,您好。” 电话那头,孟南渡揪紧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火气又蹭地冒上来了。 “您好个屁!” 打了十几通电话才接,还是以这种陌生又客气的口吻……他的手机是报废了,可是号码又没换,至于装作不认识的样子嘛? 乔舒颜倏地一愣,积攒了几天的委屈又涌上来了,声音顿时低落了许多:“你骂我干嘛呀?” 孟南渡骂完也后悔了,自知态度不好,又听到她轻柔的声音,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没骂你。”他好声好气地解释,“对不起啊,刚刚语气有点重。我有急事找你。你现在在哪儿呢?” “在学校啊。你这几天干嘛去了?你不知道,最近——” 孟南渡打断了她的絮叨,迫不及待地问:“在学校哪儿?” 乔舒颜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老实交代了:“在我们学院的琴房啊。刚刚我在练琴,手机静音了,所以没听到你的电话。” “音乐学院是吗?”孟南渡抬眼看了一下四周,确定了方位,“你现在身边有同学吗?” “有啊。”乔舒颜瞥了一眼身旁的余漫漫,后者正笑得一脸欣慰。 “好,你一定要跟同学待在一起。我马上来找你。” “你要过来?”乔舒颜欣喜万分,音调不自觉高了几分。 “嗯。我现在就在学校里,离你那你不远。” 朝思暮想的人突然要出现在眼前,乔舒颜还是不敢相信,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你真的要过来?不是……你过来干嘛呀?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乔舒颜低头把自己打量了一番,十分懊悔今天穿得太普通。 真是的,早知道要见他,她出门前无论如何也要洗个头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很轻的一声: “乔舒颜,我想你了。” 孟南渡的声音,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乔舒颜举着手机,怔怔地定在原地,心间好像有一股和煦的风吹过,整个世界,顿时变得温暖而安静。 眼睛蓦地有些发酸。 沉默了许久,她才回过神来,咳了一下,“呃,那个,我们学院在半山腰,不太好找,我下来接你吧。” 孟南渡脱口而出:“不用。你就待在原地不要动。” 乔舒颜没有领会到他语气中的焦急。此时,她已经和余漫漫一起,慢悠悠地走出了学院。 “我已经出了学院,你到哪儿了?” 孟南渡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到路口了,马上就上来。你不要挂电话。” 乔舒颜轻轻“嗯”了一声,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她挽着余漫漫,一边往前走,一边跟他聊天:“阿渡,你最近跑哪儿去了?怎么手机一直关机啊?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了一栋破旧的老楼前。这是她们每天上课的必经之地。 这栋楼是音乐学院的老教学楼,建成年代久远,在上次的台风中遭受了严重的损害。 后来,音乐学院的老校友们为了保留青春的记忆,集资向学院捐款,要重修这栋楼。 现在,楼外已经搭建起脚手架,抬眼望去,隐约能看到一个工人在楼顶搬运着建筑材料。 乔舒颜收回了目光,盯着路口的方向,一颗心砰砰跳得厉害。 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她眼里亮晶晶地闪着光,忍不住跳起来,冲那个身影挥挥手。 孟南渡越走越近了。 他的脸庞,逐渐变得清晰。 他好像瘦了,脸颊陷了下去,头发也长了点,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墨。她隐约觉得,里面多了几分柔情…… 乔舒颜静静地看着他向自己走来,感觉整颗心都要化成了一滩水。 他也挥了挥手,望着她,嘴角带着笑意。 突然,那笑意像是被施了咒,死死地僵在脸上。 他的脸色转瞬变得惊恐。 第125章 我想再看看学校 “小心——!” 伴随着孟南渡的一声怒吼,乔舒颜猛地刹住了脚步,在原地踌躇着,不知道该继续往前还是退后。 她眼睁睁地看着孟南渡向自己冲过来,速度快得就像一阵疾风。来不及思索,她就被他猛地扑倒在地。 力道如此之大,连带着身边的余漫漫,都踉跄着退后几步,跌倒在地上。 倒地的那一瞬间,乔舒颜感觉后脑勺被一只坚实的臂膀护着,撞到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她倒不觉得疼,只是想到,刚刚那么重地磕到地上,他的胳膊得有多疼啊。 超人也会受伤,也会疼,更何况是他。 还来不及开口关心,下一秒,她的耳畔突然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像是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震得地面微微颤动,扬起了一层尘土。 她整个脑袋都在嗡嗡作响。 孟南渡低声喘着气,缓缓松开了她,回头看向身后—— 一块水泥预制板,已经摔得四分五裂。 他立刻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楼上一层层搜寻着。 隔着重重脚手架,他很快注意到楼顶上有个人影探出了半个脑袋,然后倏地一闪,消失了。 他将瘫软的乔舒颜扶起,一把塞到余漫漫怀中,吩咐道:“你们赶紧到路口去,找个人多的地方待着。” 乔舒颜惊魂甫定地抚着心口,望着他,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攥着他的手不放,“你要去干嘛?” 孟南渡掰开她的手,语气平静地说:“我要去抓人。” 她又急又怕,重新攥住他的手,执拗得很,“你别去!我、我给林警官打电话,让他去抓人。” “别闹。”孟南渡笑了,轻轻拍着她的脸,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小孩子,“我看到了他的脸,放心,他跑不掉的。” 说完,他反手一扣,将她的手裹在掌心里,用力捏了一下,像是在告诉她不要怕。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那栋修葺中的老楼。 …… 林深在接到乔舒颜的电话后,火速赶到了现场,可还是让孟南渡抢先了一步。 他在楼顶找到了孟南渡,发现他正坐在一堆钢筋水泥材料中间,优哉游哉地玩着方维达给他的那个古董手机里的古董游戏——贪吃蛇。 等他走近才发现,孟南渡正坐在一个人身上。 这人扑在地上,双手被皮带反捆在身后,动弹不得—— 正是那个年轻的保安。 孟南渡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林深,云淡风轻地说:“蛇都吃撑了才来,真磨叽。” 说完,他收起手机,起身拍拍身上的灰,然后把那保安提起来,一把推给林深:“送你的。不用谢。” 林深笑骂道:“靠,什么叫送我的?我都已经查到凶手姓甚名谁了,抓人不是分分钟的事嘛,还用得着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得得得,好心没好报。” 孟南渡咧嘴笑了一下,把捆住保安双手的皮带扯下来,下巴冲林深一抬,“你的人我放了,你再抓一遍吧。” 林深骂骂咧咧踹他一脚,掏出了手铐。 “周鹏程,”林深转头看向保安,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跟我们走一趟吧。” 伴随着“咔嚓”一声,周鹏程猛地打了个冷颤。手铐冰冷的触感,顺着血液一缕缕浸透全身。 他微微眯着眼,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天空。正值中午,太阳在头顶上明晃晃地照着,灼得他眼睛有些刺痛。 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林深在押他上警车前,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了他的脑袋。 周鹏程能感觉到自己被推上了车,感受到围观的学生们兴奋又紧张的目光,听到他们在议论纷纷…… 林深缓缓开动了车子。 一直沉默的周鹏程突然冒出一句:“能把衣服摘下来吗?我想再看看学校。” 孟南渡和林深对视一眼,彼此的心里都有些震动,许久后,林深点了点头。 孟南渡便伸手取下衣服,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却发现周鹏程在流泪。 他看着窗外一闪而逝的校园,眼泪悄无声息地淌着,目光眷念而深情,像是在跟自己的爱人诀别。 孟南渡向前探身,凑在林深耳边,低声嘱咐:“开慢点。” 林深笑侃:“你个粗人,怎么还动了感情?” “我是提醒你,学校里面限速。”孟南渡指着路边的交通指示牌给他看,“看到没?60码以下,你已经超速了。” 林深被噎得无话可说,只能幽幽地瞥他一眼,然后,不情不愿地松了油门。 …… 周鹏程还记得,他第一次看到云海大学的校门时,父亲对他说的话: “儿子,你看那道门,漂亮吧?你不是经常问我,‘鲤鱼跃龙门’的龙门在哪儿吗?喏,那就是龙门。” 那一年,他十岁,人生中第一次对于大学有了懵懂的渴望。 父亲牵着他的手,在云海大学里慢悠悠地逛着,耐心地回答他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虽然父亲从未上过大学,但他对这所大学的了解,不亚于每一个在这里生活工作的人,这得益于亲朋好友间的口口相传。 那天,父亲甚至还带着他溜进了一间教室里,看着教授与学生谈笑风生,目光中尽是羡慕。 而年幼的周鹏程,只记住了一个画面:在一片草地上,一群大学生围坐成一个圈,弹着吉他唱着歌,打打闹闹,言笑晏晏。 那一刻,他仿佛看清了自己最向往的生活,长什么模样。 在这花园一般的象牙塔中,有浪漫的梦想,有热烈的青春,还有有无限种可能的未来。 从此,云海大学成为了某种执念,在他心中扎根、萌芽、生长。 父亲常说,人生在世,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像他们这种生如草芥的人,想改变命运,只有读书这一条路。 幸运的是,周鹏程成绩一直很好。他是全村唯一一个考上县城一中的孩子。 儿时的伙伴们一个个背着行囊跟着父辈去了城里打工,只有他,默默背着书包,在求学的路上越走越孤独。 第126章 从象牙塔上坠落吧! 村里的老人曾经说过一句话,让周鹏程记了好久: 人如同种子,风吹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人的命各不相同,有的生在土壤肥沃的地方,枝繁叶茂;有的困在石头缝里,艰难求生。 他信命,可是他不愿认命。 直到第三次高考落榜,他才如梦初醒般看清了自己的命运。 干旱的沙漠里长不出大树,贫瘠的土壤里也结不出硕果,一切命运,都在种子落地的那一瞬间,写好了结局。 虽然三次高考的分数都很高,足以让他选择一所不错的大学。 可是,对云海大学的渴望已经深入骨髓,其他学校都成为退而求其次的将就。 他的倔强和骄傲,不允许他将就。 更何况,家里的处境一年比一年艰难。妹妹还在读书,而父亲因为突发脑溢血中风,他没有选择,不得不像村子里的其他人一样,到城市里谋生。 过年时,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都回到了村子里。一个儿时的伙伴得知他现在的情况,斜眼睨着他,语气怜悯又不屑: “早就该这样了。你说你这几年折腾个什么劲儿,咱们都不是读书那块料。就算考上大学又怎么样?鲤鱼才能跃龙门,咱们小泥鳅就别做梦了,老老实实打工吧。” 周鹏程只是陪着笑,心里没什么起伏,也许早就麻木了。 倒是妹妹听到这些风凉话,气得眼泪哗哗的,被他好生安慰了一番。 “哥,没关系,你还有很多机会。”妹妹把网上查到的资料打印出来,向他介绍,“你还可以参加自考啊,自考学历也是被国家认可的,而且以后还可以考硕士、考博士。” 周鹏程淡笑着没说话,但妹妹的话,在他心里悄悄种下了一颗种子。 过完年后又回到城里,他偶然间得知云海大学正在招保安,高中学历即可。他毫不犹豫地辞去了工厂的工作,去学校后勤部门应聘了。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他从未想过,以前梦寐以求的大学,通过这样一种方式,向他敞开了怀抱。 他工作得尽职尽责。每次巡逻,走在梦想中的校园里,他几乎是抱着感激的心情,享受着这份工作。几个月下来,学校里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他都了然于胸。 可是,当他看着那些与他同龄的大学生们,心情也是复杂的。 既羡慕又遗憾,还有一丝隐隐的自卑。 如果…… 如果他再努力一点,也许今天的他,就会像其他人一样,心安理得地坐在教室里,而不是徘徊在走廊上。 心底的渴望被一点点唤醒。 他回到职工宿舍,找到妹妹给他的那份自考报名资料,认真地研究起来。 正巧,报名的时间还未截止。 他隐约看到,命运又给他开了一道门。门外的光透进来,一点点照亮了他跌入尘埃里的人生。 几个月后,他参加了云海大学的自学考试。自考的难度比高考小很多,他毫无悬念地考上了。 还没高兴多久,保安队的同事又开始说起了风凉话: “自考啊,水的很,有个屁用!都是自欺欺人!” “自考学历,虽然国家承认,可是社会不承认啊,不信你去问问,看哪家公司瞧得上自考生?” “唉,你就安安分分当个保安得了,攒点钱娶媳妇生孩子,别瞎折腾了……” 人类似乎有种天性,总是以打击别人为乐,越是亲近的人,越喜欢这样。 所有的风凉话,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认命吧。 他已经很努力了,可是,依旧看不清未来的方向。 闲暇时候,周鹏程很喜欢上校园论坛,看看学校发生的各种奇闻轶事。 在网上,他可以伪装成学生的身份,不必担心被人识破,因为他对这所学校的了解,比任何一个真正的学生都要多。 论坛里时常有些戾气很重的帖子,以谩骂为主,引得后面几十页、甚至几百页的跟帖。 他不喜欢看这些帖子,总觉得那些粗俗恶毒的言论,会破坏大学生在他心目中的神圣形象。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页面最醒目的位置,一个帖子的标题为: 【换个国|籍直通名校,寒窗苦读沦为笑柄】 他怔了几秒,下意识地点开了帖子…… 通篇读完,他的心像一片空旷的荒野,一道用信念筑成的屏障被撕了个缺口,冷风呼呼的灌进去。 活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高考不一定要寒窗苦读、千军万马,还有很多条路,是用金钱和权势铺成的。 他又想起村里老人说的话,有些种子,飞到肥沃的土地上,轻轻松松就能枝繁叶茂、硕果累累。 曾经,他以为自己的不幸,只是因为不够努力。可现在他发现,一旦命运已经设定好结局,再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 越努力,越可笑。 校园论坛里,隔三差五就有这样的帖子,发帖人好像都是同一个人。 周鹏程感激这个人,告诉自己黑暗的真相,但是又憎恨她,摧毁了自己多年来坚定不移的信念。 可他更痛恨的,是那些靠旁门左道获得上大学机会的人。 如果没有他们…… 这个机会,本该是属于他的,属于许许多多跟他一样、寒窗苦读十几载、依旧相信“读书能改变命运”的寒门学子。 心里的恨意,越来越强烈。 直到某天夜里,他在水库边巡逻,无意中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如鬼魅般伫立在岸边。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他看到一张美丽而憔悴的脸庞。 短暂的惊讶过后,他隐隐觉得,这个女孩有点眼熟。 论坛、帖子、简妮…… 他想起来了。 她就是那个在艺考时买通主考官、最后上了大学的女孩。 他憎恶地盯着她,某个邪恶的念头在心里隐隐作祟。 下一秒,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她的后背,用力一推……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她在水里浮浮沉沉,双手拍打着水面,拼命地挣扎。 像极了他这绝望又不甘心的人生。 他突然笑了。 从象牙塔上坠落吧!那个位置,本就不属于你们。 你们踩着我的尸体爬上去,那我就亲手,推你们下来。 第127章 被打扰的双人晚餐 居酒屋内,日式小调轻柔怡人,空气中浮动着竹叶的清香。 晕黄的灯光下,乔舒颜和孟南渡隔桌对坐,静默了许久,似乎都陷入了各自的回忆之中。 时光能够冲淡一切。对乔舒颜而言,那起凶杀案带来的恐惧、对凶手的痛恨、失去简妮的痛苦,都在五年的时光里,渐渐稀释了。 再提起时,心绪已经平静了许多。 “那个凶手,后来怎么样了?” 孟南渡抬眸看了她一眼,淡笑:“还能怎么样?连环凶杀案,两死一伤,最后肯定是死刑。” 乔舒颜神色蓦地黯了,不知是在为谁难过。 她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我还是不太明白……他怎么知道,那天晚上简妮被人约到了水库呢?” “他是偶然遇到的,临时起意就动了杀心。” 孟南渡顿了一下,喝了口茶,云淡风轻地解释: “也许是第一次杀人给他带来了快感,所以他决定把那些痛恨的人全都杀掉。 他花了一天时间,调查清楚了你们的生活轨迹,所以他才能埋伏在叶欣欣回宿舍的路上,提前挪开井盖; 他也知道陈士昭作为留学生协会的副会长,只要不上课,就会去办公室里待着; 他还知道你从学院出来,一定会经过那栋正在维修的老楼。 而且,他也预感到自己很快就会落网,所以下手的速度非常快。再晚一步,也许会有更多的人遇害。” 静默了片刻,乔舒颜忍不住问道:“他那么痛恨我们,是因为觉得我们抢走了他上大学的机会?” 孟南渡耸耸肩,无奈地说:“嗯。这种想法太偏执,让他有些走火入魔了……其实,‘高考公平’是一个很复杂的社会问题,我不好评价。我只知道,求而不得是人生常态,贪念太重,执念太深,最终会害人害己,这是——”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他的话音猛地刹住。 乔舒颜抬眸望着他,目光有些不解,顺着他未说完的话问:“这是什么?” “没什么。”孟南渡不自然地挪开视线,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又转头看向门口,抱怨着:“菜怎么还不上来?饿死了——” 话未说完,包厢门“哗啦”一声开了。服务生将一盘盘精致的菜品端上桌,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孟南渡如释重负般吁了一口气。 他赶紧招呼乔舒颜:“来来,吃啊,这家店的刺身还不错。” 也许是饿了,乔舒颜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食物上,没有再继续纠结刚刚的话题。 吃饭的时候,两人都很安静。 孟南渡还在惦记着刚刚的小插曲,担心说漏嘴,索性不说话了。 而乔舒颜,一直在看手机,吃到一半,还放下筷子,拿起手机飞快地打着字,不知在给谁发信息。 几次三番下来,孟南渡心生不悦。 趁她不备,他从她手里抢过手机,绷着脸,故作生气的样子。 “出来吃顿饭,你怎么一直看手机?要不我把手机绑我脑门上,这样你也能顺便看看我?” 乔舒颜噗嗤笑了,单手撑在矮桌上,扑身上来抢手机,一下、两下,都被他躲过去了。 直到最后,纤细的手腕被他扣住,一扯,半个身子直直地撞进他的怀中。 温香软玉,心摇神曳。 孟南渡心颤,垂眸看着怀中的姑娘,细眉亮眼,犹如一泓清水,忍不住就想做点什么…… “叮——”,不知是谁的手机响了。 两个人都回过神来。 乔舒颜撑着手臂,从他怀里坐起,脸颊微红,目光不自然地撇向别处。 孟南渡低头看了一眼,将手机扔到她怀里,语气有些生硬,“你的。” 刚刚匆匆一瞟,屏幕上“陆相知”三个字,像刺一般扎进眼里。 后面还跟着一句话:颜颜,家里天气怎么样? 孟南渡没好气地想,这个陆相知,可真会挑时候啊。 天气怎么样?呵呵,老掉牙的开场白……天气怎么样,自己不会用手机查吗? 他偷偷瞟一眼乔舒颜,只见她飞快地回了条信息,然后若无其事地将手机放回到桌上。 只是,屏幕是朝下的,也不知在防着谁。 孟南渡心里泛起一股涩意。 他正要说话,不巧,手机又响了一声—— 乔舒颜急忙抓起手机,不小心碰倒了茶杯,褐色茶水洒得满桌都是,顺着桌沿滴在了她的毛衣上。 孟南渡沉默着,冷眼看她手忙脚乱地擦着桌子。 终于,他忍不住了,抽出两张纸巾,向前倾身,认真地擦着她毛衣上的茶渍。 乔舒颜伸手拦住他:“算了,擦不干净的,我去洗手间收拾一下吧。” 孟南渡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看着她起身走出包厢, 还顺手拿走了手机。 心里仿佛窝着一团火。他将纸巾攥成一团,用力往桌上一砸。 那个纸团,只是软绵绵地在桌面蹦了两下,然后滚到地上,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这种感觉,就像重拳打在棉花上,一肚子的怒气无处发泄,也无计可施。 孟南渡心里莫名烦躁,不等乔舒颜回来,便起身去包厢外透透气。 池上竹廊弯弯绕绕,天边月亮洒下一层清辉。他倚着栏杆,观赏了一会儿月色,心神才慢慢安定下来。 摸遍全身,都没找到一根烟,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好久没抽烟了。 竹廊深处,隐隐传来乔舒颜的声音,像是在跟什么人打电话。 呵…… 孟南渡自嘲一笑,想回到包厢里,脚步却迟迟不动。 明知道“偷听别人打电话”这种事,极其没出息,而且不道德,可是他就是忍不住。 乔舒颜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总是比平常温柔。在这之前,孟南渡还以为,这份温柔是自己独有的。 真是天真得可笑。 “放心吧,大猫小猫都很好。” “嗯,你也是。最近流感挺严重的,去人多的地方最好带个口罩。” “北京下雪了?有照片吗?发我看看。” “嗯,那你注意安全。” 都是一些日常寒暄,孟南渡也清楚,她有交朋友的自由。 只是,一想到电话那头是陆相知,他就没办法平心静气。 他没那么大度。 第128章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乔舒颜收起手机,沿着竹廊慢悠悠地往回走,走到拐角处时,身后冷不丁响起一句:“终于打完了?” 她吓得打了个激灵。 回头一看,孟南渡正斜倚着栏杆,双手抄兜,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淡白色的月光隐隐绰绰,映在两人脸上,光影斑驳,明暗交错。 乔舒颜还在愣神。 孟南渡慢慢走近,唇角一勾,捏捏她的鼻尖,又拍拍她的脸蛋。 “想什么呢?快回去吃饭。” “哦。”乔舒颜回过神来,跟在他后头进了包厢。 两个人都有心事,各自闷头吃饭,最终,这顿饭吃得像完成任务一样,气氛沉默,毫无情调可言。 结账的时候,孟南渡忍不住想起下午给乔舒颜打电话的情景。 那时候,他怀着一种愉悦又柔软的心情,想象着今晚的双人晚餐—— 对桌而坐,彼此凝望,即便没有烛光音乐和鲜花,也应该是温馨和甜蜜的。 谁能想到,会弄成这样。 孟南渡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结完账后,服务生给了他一张抵扣券,说是下次来店里消费还可以享受优惠。 走出包厢时,他把抵扣券忿忿地揉成一团,带着一丝怨气,扔进了垃圾桶。 这破地方,再也不来了。 谁料报应来得太快。孟南渡刚一转身,就看到竹廊上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身边还跟着个女伴。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转身就往包厢里钻。 乔舒颜闷头跟在他后面,正要走出包厢,差点跟他撞了个满怀。 “怎么了?”她抬头,诧异地望着他。 孟南渡来不及解释,只能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往包厢里推,低声催促说:“快躲起来!老方在外面!” 已经来不及了。 身后,一个惊喜的女声响起:“咦,这不是孟警官吗?” 孟南渡身子一僵,动作缓慢地回过头,笑容浮夸地冲方维达打招呼:“方局,好巧啊。” 他又把目光投向方维达的女伴,略显好奇地问:“这位是?” 方维达的脸色也极其尴尬。 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约会,他穿得格外正式,一身深灰色西装配上白色衬衣,头发还往后捋了捋,跟平日里的糙汉形象判若两人。 这副衣冠楚楚的形象要是被局里熟人撞见了,肯定要被笑话大半年。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他心里叫苦不迭,面上却装得淡定自若,向孟南渡介绍身边的女伴:“这位是医院的叶护士长,上次你不是见过吗?” 孟南渡想起来了。上次相亲会上,这位盘靓条顺气场十足的护士长,就坐在老方的对面。林深还开过他们俩的玩笑。 没想到,老方行动还挺快…… 啧啧,老树逢春,可喜可贺啊。 方维达正要介绍孟南渡时,叶护士长抢先说道:“这位我认识,孟警官嘛……上次相亲时可抢手了,院里几个小姑娘回去还念叨了好久呢。” “哪有那么夸张?叶姐您过奖了。” 孟南渡面色微窘,想起身后的乔舒颜,赶紧回头看了一眼。 乔舒颜刚好走出包厢,看到方维达后微微一愣,旋即恢复了淡定神色,冲他们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她转过头看着孟南渡,打趣地说:“相亲会?你们的业余生活好丰富啊。” 孟南渡更窘了,慌忙解释:“也算不上相亲,就是……单位组织的集体活动,我也是被迫参加的。” “难怪。”叶护士长开玩笑地说,“上次看你吃到一半就走了……你这一走,我们院那群小姑娘都没心情吃饭了。” 乔舒颜惊讶地眨眨眼,半开玩笑地说:“相亲还早退啊?怎么这么没绅士风度呢?” 孟南渡气得不想说话。 如果没记错的话,上次他提前离场,完全是因为要去“扫黄现场”救某人…… 现在,这个“作死小能手”,居然还跟别人一起笑话他没有绅士风度? 玩笑归玩笑,有些事还是得打听清楚。 叶护士长打量一眼乔舒颜,神色有些微妙,试探着问孟南渡:“孟警官,这位是你女朋友吗?” 孟南渡勾起唇角,一个“嗯”字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就听到乔舒颜飞快地回应:“不是,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仿佛一瞬间,大雨倾盆而下。孟南渡的心凉透了。 叶护士长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孟警官还单身啊?哈哈,看来咱们院的小姑娘们还有希望啊。对了,孟警官,你对另一半有没有什么要求——” 方维达重重地咳了一声,眼神凶恶地瞪着孟南渡,似乎在说:快滚! 孟南渡领会了他的意思,打断了叶护士长的喋喋不休:“叶姐,局里还有事,我得回去加班,先不跟你聊了。” 两人终于逃离那间倒霉的居酒屋。 回家的路上,孟南渡像发泄怒火般,把车开得飞快。 车子停到家楼下后,他却坐在车里,迟迟不动。 他直视着前方,深吸一口气,等心绪慢慢恢复平静,才开口:“为什么?” 乔舒颜看着他,一脸迷惘地问:“什么?” 孟南渡转头,眸色深沉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为什么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被他盯得有些底气不足,乔舒颜心虚地移开目光,讷讷地问:“你问的是这个啊。” “不然呢?”他的火气又蹭地上来了。 顿了许久,乔舒颜才轻声说:“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孟南渡点头,“说。” 乔舒颜鼓起勇气,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吃饭之前,你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你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这下轮到孟南渡心虚了。 他挠挠头,装作努力回想的样子,“……是什么话啊?估计是随口一说的,我根本不记得了。” 乔舒颜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重复着:“你说,求而不得是人生常态,贪念太重,执念太深,最终会害人害己,这是……这句话的后半部分,是什么?” 孟南渡装不下去了。 果然,转移话题这招,对乔舒颜根本不管用。 只要她想知道什么,一定会追问到底。 孟南渡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沉默半晌,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就像在聊天气: “这句话,是我最后一次去探监时,你父亲对我说的。” 第129章 这是他留给我的遗言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像一堵透明的墙。 乔舒颜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你怎么不早说啊,这是他给我留的……遗言吗?” 孟南渡摇摇头,表情很认真,“我觉得,这些话是说给我听的。他知道我执念太深,所以劝我放下。” 乔舒颜嗤笑一声,“脸皮可真厚。他是我爸,这些话当然是留给我的。” 她在笑容底下,拼命强忍着别的情绪。 孟南渡看得懂。 心里有种闷闷的钝痛,他突然觉得,在生死面前,有些事情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了。 她到底把自己当普通朋友还是男朋友,又有什么区别呢?他已经不想知道答案了。 只要她愿意陪在自己身边就好。 想明白了这件事,孟南渡顿时感觉轻松了许多。 “下车吧。” 说完,他推开车门,准备下车,突然,他的衣角被一只手轻轻攥住了。 他听到乔舒颜的声音,低低的:“那个问题,你怎么不问了?” “不重要。”他回过头,揉揉她的头发,眼底都是温柔,“你要不想说,就不说。” 乔舒颜心里又酸又涩。 她本来想说,那个人不是你的领导吗?让他看到我们在一起,不好。 不要因为我,耽误你的前程。 我们就到这里吧,你的伤好了,我也该走了。 就像我爸说的那样,求而不得,是人生常态。不要贪恋,不要执迷。 我们都要学会放手。 那些冰冷的话已经到了她的嘴边,可是又被他温热的目光,融化成了一汪春水。 乔舒颜只是怔怔地望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 孟南渡回局里上了几天班,跟方维达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过两人都心照不宣,对于那天的尴尬碰面只字不提。 这天上午,他手头上的案卷还没整理完,方维达突然推门而入,冲他急吼吼地嚷道:“下午去趟省厅,段主任找你。” “好。”孟南渡没细想,随口问了句:“找我干嘛?” “还能干嘛?”方维达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眉开眼笑地说,“上次段主任就说要把你当做典型来宣传,本来采访都安排好了,结果你小子光荣负伤,一病就是俩月。这不,人家听说你康复了,立马打电话来催我!” 孟南渡的脑袋又开始疼了。 他怎么给忘了呢?宣传中心的段主任,老早就说要采访他。这都过去两个月了,居然还记着这茬事。 “c位出道”的玩笑话,又要在局里传遍了。 方维达不知从哪儿找到一面镜子,举在孟南渡面前,怎么瞅怎么嫌弃,嘴上还在骂骂咧咧。 “你瞅瞅你,胡子拉碴的也不知道刮,天天穿着件破冲锋衣,不知道的以为你是送快递的。好歹你也代表了我们支队的形象,能不能好好收拾一下?” 孟南渡:“……” 他内心无比崩溃:方局,您这身色彩鲜艳的冲锋衣,更像个送外卖的,好意思说我? 不过为了保命,这些话还是不说为妙。 偏偏人的记忆库太强大,有些画面,他越想忘记,就越往脑子里涌,就比如—— 在居酒屋偶遇的场景,方维达穿得像个事业有成的大老板,分分钟搞定上千亿生意的那种。 孟南渡努力憋着笑,点头附和道:“对对对,您才是我们支队的颜值担当,浑身都散发着成熟男性的魅力。” 方维达也想起了那天的尴尬记忆,忍不住老脸一红。 “咳咳!”他用力咳嗽几声,似乎想把这些画面咳出脑海。 回归到正题。 方维达围着孟南渡打量了一圈,吐槽起来像机关枪: “前几天看你还精神抖擞红光满面的,怎么上了几天班又萎靡不振了?天天冷着一张脸……怎么,嫌弃咱们单位的食堂比不上你家小媳妇做的饭菜?” 小媳妇…… 方维达这个老男人,怎么也这么八卦?孟南渡满头黑线。 “没有,最近……没睡好。”他实在不知该怎么解释。 最近,他跟乔舒颜的关系变得微妙而紧张。 两个人各怀心事,但男女之间那些七弯八绕的小情思,说出来嫌矫情,不说出来又堵得慌。 有些话可以不说,可是某些方面的冲动,不是说控制就能控制的。 跟心爱的姑娘共处一室,心理上是甜蜜而满足的,但生理上……呃,一言难尽。 于是,睡眠不好,精神不振,一切顺理成章。 真是自作自受啊。 下午,孟南渡换了制服,被方维达按着头刮了胡子,又往头上抹了点水,勉强收拾出一个发型,磨蹭半天,才动身前往省厅。 到了宣传中心办公室外,他端正站姿,整理了一下衣角,然后敲了敲门。 片刻后,里面传来段主任的声音:“进来。” 孟南渡推门进去。 段主任坐在办公桌后,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先去沙发上坐着。 出乎意料的是,沙发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段文竹斜倚着沙发扶手,挑眉看着他,笑得志得意满。 孟南渡有一秒的诧异,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段主任、段文竹……这不是个简单的巧合吧? 果然,段文竹站起身,主动伸出手:“孟警官,我来看看我爸,没想到会碰到你。” 孟南渡也伸手,客气地问道:“真巧。段小姐,您的伤好些了吗?” 段文竹系了一条丝巾,遮挡住了脖子上的伤口。 她笑道:“都是皮外伤,不碍事。那天,幸亏孟警官及时相救,不然……” 话音在这里打了个转儿,段文竹转头看着段主任,撒娇道:“爸,你可得替我好好谢谢孟警官!” “那是肯定的。”段主任和颜悦色地望着孟南渡,主动邀请:“小孟啊,待会下了班,一起吃个便饭吧。” 孟南渡一时找不到理由拒绝,只好应承下来 与此同时,他也在心里暗自祈祷,希望这次的宣传稿,不是由段文竹主笔。 她的文字功力,五年前他就领教过了。 记者手中的笔,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五年前,被杀害的简妮和陈士昭,五年后,被送进监狱的李远航,都是这把刀下的冤魂。 第130章 她的精明,实在惹人厌 没过多久,宣传中心派来了两个年轻人,开始布置场地、调试设备,跟孟南渡确认采访的流程。 看样子,段文竹应该不会参与采访,孟南渡总算是放心了。 不过,让他不舒服的是,段文竹一直在旁边,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观摩着,丝毫没有要避让的意思。 孟南渡被她盯得很不自在。在正式采访之前,他忍不住提议:“段小姐,您要不回避一下?” 段文竹挑眉一笑:“怎么,孟警官害羞啊?” “不是。”孟南渡脸色沉了几分,不客气地说,“我了解到,段小姐也在经营自媒体,我不想看到今天的采访内容,出现在没有授权的公众号上。” 话都说得这么直接了,再装傻充愣可就没意思了。 段文竹歪着脑袋看着他,娇俏一笑,“那我现在申请你的授权呢?” 孟南渡噎了一下,蹙眉看着她,不明白她想干什么。 顿了顿,他冷冷地说:“我拒绝。” 段文竹的笑容凝在嘴角,盯着他许久,终于讪讪地离开。 采访进行得有条不紊。宣传中心好歹是官媒,不是什么狗仔或营销号,在采访时,更侧重于了解他的成长、求学和工作经历,没兴趣打探什么八卦传闻、个人隐私。 这让他着实松了一口气。 等到采访结束,已经是六点了。终于腾出时间,孟南渡赶紧给乔舒颜发了条短信: “晚上要跟同事一起吃饭,不用等我。” 手机那头,乔舒颜不知道在干嘛,过了好半天才回复一句:“好。” 孟南渡本以为,段主任“吃个便饭”的意思,是去食堂随便吃点,没想到段主任已经在一家米其林餐厅订了桌位。 这家餐厅的桌位有多难订,孟南渡是清楚的。 当然,那两位负责采访和拍照的年轻人,也是清楚的,所以各自找了个借口,没有跟着一起来。 段主任也在落座后,接了个电话,十分不凑巧地“临时有事”,便匆匆走了。 ……真是用心良苦啊。 看着餐桌对面优雅地喝着红酒的段文竹,孟南渡在心里冷哼了几声,转头望着窗外。 这家餐厅位于市中心的一栋大厦的高层,从窗外望去,整座城市璀璨的夜景尽收眼底。 只可惜,这么美的夜景,陪他一起看的人,不是心上挂念的那个人。 “孟警官,”段文竹朱唇轻启,打破了餐桌上的沉默气氛,“你真的不考虑接受我的采访吗?我们运营的公众号,现在已经有一百多万的粉丝了,随便一篇文章阅读量都有十万加,可以给你带来想象不到的关注度。” 孟南渡觉得好笑,反问她:“我又不用出道,要那么高的关注度干嘛?不是徒增烦恼吗?” 段文竹边笑边摇头,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虽然他们年龄差不多,但段文竹说话的口吻,有种长辈教育晚辈的优越感:“孟警官怎么这么天真?现在是流量经济当道,有了关注度,自然就会有名气、地位和财富。” 孟南渡极其厌恶她的世故和精明。 聪明与精明,一字之别,差之千里。聪明招人喜,精明惹人厌。 孟南渡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 “我不需要靠这些。”他语气很冷,把视线转向窗外,生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餐桌上又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 主菜被陆陆续续端上餐桌。 牛排“滋滋”地冒着热气,红酒杯空了又满上,甜点小巧精致,三下两口就吃完了,什么味道都没记住。 盘中肥美鲜嫩的牛排,在孟南渡口中味同嚼蜡。 他闷闷不乐地想,什么破米其林餐厅,还没乔舒颜做的土豆牛腩好吃。 段文竹吃相很优雅,简而言之就是“慢”。 孟南渡桌前的餐盘已经空了。他只好斜靠着椅背,百无聊赖地喝着红酒,欣赏窗外的景色。 吃到一半,段文竹用餐巾擦了下嘴,端起酒杯,跟他轻轻碰了下杯。 “其实,下午的采访提纲我看过,怎么说呢……太无聊了。这些问题,没有人会感兴趣的。” 那些关于他的成长、求学、工作经历的问题……说到底,除了他们这个圈子的人,谁会关心呢? 孟南渡侧眸望着她,面无表情地问:“那你觉得,什么问题才有趣呢?” “比如说——”段文竹故意缓了缓,冲他俏皮地眨眨眼,“比如你的感情问题啊。孟警官,这个问题,连我都很感兴趣,更不用说我的那些读者了。” 孟南渡脸色阴了几分,冷笑着说:“如果你的采访,关注点只是这些问题的话,那我拒绝你是明智的。” 本就沉闷的气氛,瞬间更加冰冷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孟南渡觉得自己的耐心快耗尽了。 他指着段文竹面前的餐盘,不客气地说:“段小姐,您只有一张嘴,能不能专心吃饭,不要再说话了?” “哐当”一声,段文竹把刀叉往桌上一扔,冷着脸,擦了擦嘴角,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孟警官,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男人这么没风度呢。” 孟南渡也一仰头,喝完杯中的酒,唤服务员过来结账。 短短几天内,连续被两个女人说“没有风度”,真是憋屈。 说来说去,所谓的“风度”,到底是个什么破玩意儿? 虽然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但孟南渡好歹还是得遵守最基本礼仪——送段文竹回家。 不过两人都喝了酒,不能开车,只好在楼下拦了辆出租车。 段文竹的家就在市中心,离餐厅不远。理所当然的,得先送她回去。 已经九点多了,一路上依旧堵得慌。红灯亮了,出租车晃悠悠地停了下来。 车窗外,街景繁华忙碌,孟南渡目光懒散地看着窗外,突然发现前面的那栋高楼,似乎有点眼熟。 银湖公馆…… 他想起来了,陆相知的家就在这里。 心里一动,像是被什么驱使着,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然而,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种巧合,就这么不经意地一瞥,陆相知修长的身影,就猝不及防地跃进了视线里。 第131章 捅刀的人,是心上人 咦?陆相知不是在北京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南渡心生疑惑,定定地盯着那个身影,发现他已经走出一楼大厅,却还在扶着玻璃门,似乎在等什么人…… 然后,乔舒颜的身影出现了。 孟南渡只觉得呼吸一滞,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死死揪住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乔舒颜从大厅里出来,走在陆相知身边,两人有说有笑。 大概是夜风有些冷,她冻得打了个哆嗦,缩成一团。 陆相知停下脚步,解下自己的围巾,系在她的脖子上。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陆相知伸出手,顺着她的脸颊,把鬓角的碎发捋到耳后…… 绿灯亮了,出租车缓缓开动。 孟南渡猛然回过神来,大吼一声:“等等!” “哎哟——”司机吓得打了个激灵,捂着胸口说,“等什么等啊,都绿灯了,这条路上不能随便停车。” 车子依旧在往前开。孟南渡红着眼,死死地盯着窗外,直到那两个身影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旁边的段文竹觉得好奇,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窗外的霓虹流光。 她忍不住问:“你在看什么?” 孟南渡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恨恨地说:“没什么,看错了。” 十几分钟后,车子在一片小区外停下。 “我家到了。”段文竹提起包,向他道别,又俏皮地眨眨眼,“孟警官,下次有机会,我回请你一顿。到时候,我保证‘食不言寝不语’。” 她一边说着,一边竖起三根手指,做了个可爱的发誓手势。 “再说吧。” 孟南渡现在没有心思跟她调侃。临别前的一个微笑,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了。 车窗缓缓升上来,他的脸隐没在阴影中,眼神冷得可怕。 车厢内寂静无声。他像是自虐般,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那些画面,每个细节都直戳人心: 乔舒颜走在陆相知身边时,脚步轻快,略带蹦跳,这是她心情愉悦时特有的步调。 陆相知低着头,给乔舒颜系围巾时,嘴角带着笑意,眼里满满的宠溺…… 这算什么?只是朋友吗? 那他又算什么? 大脑里有个声音在安慰自己:其实没什么。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见个面、聊聊天,很正常。 可是,心还是痛,像被人捅了一刀。 捅刀的人,是他心尖尖上的姑娘;而捅他的刀子,是他亲手递给她的。 …… 碧海湾小区外,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斑驳的树影里。 车顶灯洒下一片淡黄的光,陆相知的眉眼,在这片柔光下显得格外温润清隽。 他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嘴角带着笑意,却隐藏不住一抹苦涩。 “……为什么?为什么要住进他家?” 乔舒颜垂眸,轻咬着下唇,“他受伤了,我照顾他,就当是……报恩吧。” 其实心里清楚,这些不过是借口。 陆相知不信,她自己,也不信。 “报恩?”陆相知轻笑一声,“他对你有什么恩?” “很多。”乔舒颜抬眸,望着他的眼睛,“他救过我。” 陆相知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他救过你,可是他也骗过你、害过你。” 乔舒颜摇摇头,认真地说:“我爸说过,人要记着别人对他的好。” “那我呢?”陆相知闭上眼,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我对你不好吗?” 静默许久,他才听到乔舒颜的回答:“相知,你对我很好,我知道。我一辈子也不会忘。” 他嘴角轻扯,泛起一个苦涩的笑。 一辈子不会忘?然后呢? 他的好,她又该用什么来报答? “相知,”乔舒颜把围巾取下来,放在他怀里,“太晚了,我得回家了。” 家?她把现在住的地方,称之为“家”? 陆相知心里无比酸涩,怀中的围巾还留着她的体温,却在渐渐变冷,像一个稍纵即逝的美梦。 “等等。” 他拉住乔舒颜,把围巾重新系在她脖子上,又帮她把覆在围巾里的发丝捋出来,细细理顺。 “围巾你拿着吧,外面风大。” “嗯。”乔舒颜低低地应了一声,脸颊微微泛红,视线躲闪着不敢看他。 陆相知眸色黯然,哑着声说:“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来找我。” “不会。” 她的回答几乎脱口而出,陆相知不由得一怔。 他不死心,追问:“不会什么?是不会欺负你,还是不会来找我?” 一想起孟南渡的脸,乔舒颜心里微微泛甜,忍不住抿唇一笑,“他不会欺负我,放心吧。” 陆相知扶着她的肩膀,认真地说:“不要太相信男人。” 乔舒颜嗤笑,“你不也是男人嘛?” “我不一样。我不仅是男人,还是朋友。我不会欺负你,但其他男人,尤其是他……我怕他会伤害你。” 乔舒颜心里突然有些乱,许多伤感的回忆蓦地涌上来。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眸望着陆相知,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向他保证: “相知,我现在很好,真的。谁也不能保证以后的人生,但至少现在,我跟他都是快乐的。” 在一起一天,就要快乐一天。她向自己保证。 从车上下来时,一阵阴冷的风从毛衣的孔隙灌进来,乔舒颜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小区里静谧无声。穿过花圃时,她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楼下的车位,却没有看到那辆熟悉的越野车。 孟南渡……还没有回来吗?是在加班,还是朋友聚餐? 乔舒颜有些担忧,从包里掏出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狠狠攥住她的手腕…… 手机“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乔舒颜错愕地抬头,眼前是孟南渡的脸。 他面无表情,眼神里却渗着冷意,让她不寒而栗。 “还没聊够吗?” 声音喑哑,似乎在刻意压抑着某种情绪。 乔舒颜一时愣怔,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克制不住地打颤。 “什、什么?” “我问你,”孟南渡一步步逼近,死死地盯着她,语气冰冷刺骨,“跟陆相知还没聊够?都到了家门口,还不忘给他打电话?” 第132章 你养备胎那套功夫,对我不管用 深夜的小区空旷寂静。孟南渡的声音低而清晰,一字一字,砸在她的心上。 乔舒颜突然觉得底气不足,慌乱地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不是。”她试图解释,“我是正准备给你打电话,想问你——” 孟南渡讽笑着打断她的话:“想问我在不在家?知不知道你刚从他家出来?有没有看到你们在车里卿卿我我?” 乔舒颜脸色蓦地发白。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你又在跟踪我?” 孟南渡冷笑,“乔舒颜,你那么怕我跟踪,莫非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乔舒颜心里腾起一股火气,音量提高了几分:“你能不能别那么无聊?我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都是我的自由,你管不着!” 她竭尽全力,想抽回被钳制的手腕,但孟南渡的力气太大,无论她如何挣扎,那只手臂都纹丝不动。 他的手指,带着怒意,仿佛深深嵌进她的皮肉里。 小区太安静了,她不敢放肆,只能压低声音:“孟南渡,你放开我!” “不放。”孟南渡恶狠狠地说。 他猛地转头,拽着她的手腕,大步往楼道里走去。 乔舒颜挣脱不开,只得踉跄着跟在后头。 走了几步,孟南渡像突然想起什么,脚步猛地刹住,转身,三两下扯掉了乔舒颜脖子上的围巾。 动作粗暴,带着一股恨意。 “你干嘛?还给我!”乔舒颜试图抢回围巾,被他抬起手臂挡住了。 孟南渡把围巾胡乱揉成一团,发泄似地砸进楼道门口的垃圾桶里,然后猛地摔上盖子。 乔舒颜一时心急,忿忿地骂道:“你讲不讲道理!这是你的东西吗?” 她冲到垃圾桶旁,想捡回围巾,不料,手腕却被孟南渡重新攥住,拖着她向楼道里走去。 她脚下步子不稳,进楼道大门时,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跤,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 孟南渡脚步一顿,回头望着她,冷峻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异动。 片刻后,他蹲下身,不由分说地将她拦腰抱起,走进了电梯。 乔舒颜恨恨地掰着他的手:“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不放。” 依旧是这句回答,但声音已经冷静了许多。 孟南渡抱着她走出电梯,单手开门,然后用脚勾上门,直接将人重重地抵到门后。 客厅里没开灯,黑得让人害怕。 乔舒颜揪着一颗心,整个身子瑟缩着,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等待屠宰的小动物。 黑暗中,她看不清孟南渡的神色,只听到他的呼吸愈来愈沉重,似乎陷入某种痛苦的纠结之中。 她怯怯地问:“开、开灯好吗?” 灯的开关就在旁边。她想伸手,却被孟南渡钳住了手腕。 “别开灯。”他的嗓音冷透了,“否则,我不敢保证会对你做什么。” 乔舒颜的脑子乱成一团。想推开他的手臂,试了几下,却发现只是徒劳。 她能感受到他在压抑着怒火,可是,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难道就是因为自己跟陆相知见面了吗? “孟南渡,”她缓了缓语气,心平气和地向他解释,“我今天是去见陆相知了。他刚出差回来,我把猫给他送过去。刚刚是……他送我回来,看到外面风大,就把围巾借给我。我们没做什么,就是聊天叙旧,真的。 良久,孟南渡没有说话,只是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她。 终于,才听到他冷冷的声音,夹杂着一丝嘲弄:“乔舒颜,你心里应该很清楚他对你的意图吧?这样揣着明白装糊涂,有意思吗?” 乔舒颜心里咯噔一下。 她没有想到,孟南渡会这么不留情面地戳破她的说辞。 说是“自欺欺人”也好,说是“摇摆不定”也罢,本质上,都是在享受这种暧昧关系带来的满足感。 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冷了许多:“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不用你管!” 孟南渡讽笑一声,“不用我管?乔舒颜,你把我当什么?别假装什么普通朋友!你养备胎的那一套功夫,对我不管用。” “什么?”乔舒颜怔怔地望着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据说,刺刀刚刺入心脏的那一瞬间,人是察觉不到痛的,只会觉得冷,冷得全身微颤,呼吸凝滞。 慢慢地,疼痛感会顺着刀口,一点点蔓延开来,从心脏,到血管,到全身…… 疼得受不了时,脑子会陷入混沌,哭和笑,都无法克制。 乔舒颜想笑,却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她哽咽着,又问了一遍:“……什么?” “不是吗?嗯?” 孟南渡的手臂逐渐用力,扳着她的肩膀死死抵在门上,说话时咬着牙,声音透着一股狠劲儿: “都抱过了亲过了,还装作什么普通朋友?你交朋友都是这么开放的吗?是不是非得我强上了你才肯承认跟我的关系?” “啪——!” 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这一巴掌,几乎耗尽了乔舒颜身体里所有的力气。 孟南渡被彻底惹怒了。 此刻,他像一只暴怒的小兽,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冒着怒气,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狼狈和恼怒。 他恨恨地说:“乔舒颜,你别以为我不敢!” 话一说完,他蓦地低头,恶狠狠地封住她的唇,带着惩罚性,仿佛要将压抑的怒火一泄而尽。 乔舒颜毫无防备,整个身体被他箍在怀里,不受控地地颤抖起来。 黑暗中,她的泪落得悄无声息。 阳台上玻璃门没关,一阵夜风拂过,白纱袅袅,随风飘动,仿佛是她的灵魂,悬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的躯体,挣扎于爱与欲的漩涡中,慢慢地沉沦下去。 …… 乔舒颜醒来时,只觉得头晕沉沉的,浑身酸痛得厉害。 日光透过窗户,倾洒而下。她微眯着眼,盯着窗外怔了许久,才渐渐回想起那个纷乱不堪的夜晚。 昨晚,孟南渡扑上来时,像一头发怒的兽,恨不得将她撕裂。 可最终,她的啜泣唤醒了他的理智。 等他发现怀里的她已经浑身颤栗时,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 他把她抱到床上,用厚厚的被子裹紧了她,自己回到客厅里,抽了一夜的烟。 天还未亮,他就出门了。 第133章 该走的,迟早要走 乔舒颜蹒跚着走进洗手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脸色惨白,双眼红肿,脸颊上都是深深浅浅的泪痕,像个哭花了妆的女鬼。 手腕一动就疼。低头一看,上面还留着暗红色的指痕,这是他怒火肆虐过的痕迹。 浴缸放满了热水,洗手间里雾气弥漫。她把自己泡在里面,认真地想以后该怎么办。 按照当初的约定,等孟南渡伤好了,她就该走了。 本来,上次突发人质劫持事件,孟南渡从家里冲出去时,她就该走了。 只是,当亲眼看到他从高层一跃而下,看到他单枪匹马面对凶犯,看到他从火海中救出人质…… 她没有办法就这么一走了之。 心里某个地方,其实舍不得。 舍不得他每次出生入死后回到家里,面对的是一室冷清; 舍不得他胡打海摔受一身伤,却没有人照顾; 舍不得他终于褪去坚毅的外壳,袒露出柔软的内心,却没有人向他张开怀抱。 所以她留下了。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对约定的期限闭口不提。 而现在,她所遭遇的一切,也许就是上天对她贪恋不放手的惩罚吧。 该走的,迟早要走,不是吗? 洗完澡后,乔舒颜做出了决定。 她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很快,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 床边放着她的手机,昨天被她失手摔倒地上,屏幕已经碎了,但重新开机后勉强还能用。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短信,是陆相知发过来的:“颜颜,周春芳的案子,下周要开庭了。” 乔舒颜闭上眼,耳畔响起一个清晰的女声: “他不会欺负我,放心吧……谁也不能保证以后,但至少现在,我跟他都是快乐的。” 那是昨晚她对陆相知说的话。说这话时,她嘴角隐藏不住笑意,心里泛着甜蜜。 可是,只过了短短几个小时,这些话,就变得如此讽刺。 她还记得,那一刻,她在心里向自己保证过:在一起一天,就要快乐一天。 可是,她忘了命运的告诫——他们本来,是不应该在一起的。 …… 拖着行李箱游荡了几条街后,乔舒颜找了一家廉价的招待所住了下来。 她吸取了上次租房的经验,不敢再随随便便租个房子押一付三了,只好先找个地方过渡几天。 她又找了一家手机维修店,把摔得惨兮兮的手机递给老板。 “1800。”老板眼皮也不抬一下,抛出个数字。 乔舒颜震惊了,“这么贵!” “你这得重新换一块屏幕啊,苹果原装屏就得1500一块,再加上300块的维修费,真没赚你多少!” 1800……这笔钱,都可以再买一个便宜手机了。 乔舒颜捂着胸口,只觉得心痛得喘不过来气。 老板见她为难的样子,眼珠一转,给她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这样吧,我给你换个普通屏,效果呢,跟原装屏差不多,只用两百块……至于维修费嘛,就收你一百块。你看怎么样?” 乔舒颜心中一喜,飞快地计算着:300块,比起原来的价格省了1500块,四舍五入等于不要钱啊。 “行啊,那就换普通屏吧。”她一口答应了。 得到允许后,老板拿出工具,开始拆解屏幕。 看着手机复杂的内部构造,乔舒颜突然心念一动,对老板说:“对了,老板,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检查一下,看看手机里有没有被人安装什么窃听器或者定位器?” 老板正在埋头修手机,闻言惊诧地抬眼,把她打量一番。 “小姑娘,你是间谍还是卧底啊?谁没事儿会怀疑自己的手机装了这些玩意儿?” 乔舒颜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只好含糊地说:“你就当我有被害妄想症吧,帮我看看。” 老板瞅了她半天,见她态度坚决,只能无奈地叹一口气,开始检查起手机的零部件。 最后笃定地摇摇头:“没有,手机之前没被拆过。” 换好屏幕后,乔舒颜不放心,又向老板求助:“那您能不能帮我看看,手机里面有没有下载什么软件,是用来窃听或者跟踪的?” 老板狐疑地望着她,半晌,才低头检查手机,嘴里嘀咕着:“你这被害妄想症还挺严重的……年纪轻轻的,有病就得及时治,别耽误了病情……咦?” 话音戛然而止。 乔舒颜急忙凑上去,看看手机,又看看老板,担忧地问:“怎么了?” “你的手机之前确实是安装过一个定位软件,跟另一台手机是绑定的。不过……两个多月前,这个软件已经被删了。” “是吗?”乔舒颜松了一口气。 看来孟南渡还是说话算话的,没有再使跟踪那套损招。 老板将手机还给她,好奇地问:“小姑娘,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得罪什么人?乔舒颜没好气地想,还能有谁? 变态色魔加跟踪狂前男友呗。 …… 孟南渡加班到九点多,把手头上的活儿都忙完了,又开始翻阅往年的卷宗。 也不知在逃避什么,磨蹭到深夜,就是不想回家。 办公间的门被推开了,邱禾探进来半个脑袋,笑嘻嘻地说:“孟哥,还不走啊?不怕我嫂子等急了?” 孟南渡神色倏地一黯,头都不抬,“你先走吧。” 邱禾丝毫未察觉到他的异样,继续劝道:“孟哥,一起走呗。趁着最近天下太平,没什么要紧的案子,赶紧回家享受夫妻生活啊!” 孟南渡合上手中的案卷,抬起头,眼神懒散地看着他。 “我看你小子是想蹭我的车吧。” “嘿嘿……”邱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孟南渡关上电脑,从桌上捞起钥匙,起身,关上了门。 车厢内过于安静,邱禾觉得不太自在,忍不住瞥了一孟南渡。 他的侧脸平静而沉默,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邱禾就是隐隐觉得,今天的他很反常。 “孟哥啊,”邱禾小心翼翼地问,“你跟嫂子……最近还好吧?” 驾驶座上的人正专心地开着车,没有回答。 邱禾又忍不住劝他:“其实吧,嫂子挺——” 话还未说完,就被孟南渡打断了:“她有名字,别整天嫂子嫂子地叫。你叫得顺口,别人不一定乐意听。” “啊?”邱禾一时愣怔,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这怨气冲天的劲儿,看来,某人这是情场失意啊…… 呵,孟大男神也有今天?邱禾顿感身心舒畅。 第134章 这个家,从此没有她 孟南渡心里堵得慌。一路无言,阴着脸把邱禾送到家后,掉头就走。 驱车回到自家楼下,他在车里坐了半天,一连抽了几根烟,等心绪终于平复了,才敢上楼。 推开家门,屋里黑黢黢的,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打开灯,青白的光下,空空荡荡,一室冷清。 孟南渡手足无措地立在玄关处,愣了好久,才慢慢挪动着沉重的步子。 从客厅,到厨房,到卧室,到洗手间……灯一盏一盏地亮起,又熄灭。 房子里早已没有另一个人的气息,仿佛她从来没有来过。 心中残存的最后一点希望,也彻底熄灭了。 最后,他拖着疲惫的身体,颓然衰败地坐在沙发上,双目失神,久久地盯着地板。 在某一瞬,心脏似乎恢复了知觉,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 其实,他并非没有预感。只是,当这一刻真正出现在眼前时,他才发现,心还是会痛。 这一整天,他无数次打开手机找出她的号码,却一次也没有按下那个拨号键; 早已过了下班时间,他还磨磨蹭蹭地不走; 明明到了楼下,他宁愿坐在车里也不愿回家…… 他在逃避什么? 无非是在害怕,预感变成事实。 可是,逃避又能逃多久呢?他迟早要回到这个没有她的家,迟早要面对“她真的离开了”这个事实。 迟早要明白,自己又一次被狠狠抛弃了。 他就这么合衣睡在沙发上,耳畔是无边的寂静。 夜很冷,他蜷缩成一团。 闭上眼之前,他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再想起她。可她偏偏不听话,不停地在他脑海中闪现。 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是他眷念的模样。微笑的,流泪的,温柔的,暴躁的…… 他差点忘了,她最擅长的事,不就是跟自己对着干吗? 记忆库一旦打开,就跟走马灯似的一遍遍播放,最后定格在某个画面—— 那是五年前,他们第一次吵架的场景。 严格来讲,那都不算吵架,只是一次解释不清的误会,然后两人就陷入了长时间的冷战。 孟南渡还记得,那次他正在执行抓捕任务。他们接到线报,嫌犯即将在一家商场里跟人碰头。于是,队里提前在商场各处布置好人手,分别伪装成各种身份:清洁工、保安、顾客以及店员。 为了演得逼真,孟南渡跟沈姿伪装成一对情侣,站在商场入口处的夹娃娃机面前,假装在挑选娃娃,其实是通过面前的镜子观察着身后的情况。 那天,沈姿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依偎在他怀里。而他,也尽职尽责地扮演着男友的角色。 距离嫌犯出现的时间越来越近,他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 然而,心里某处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他隐约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本以为是错觉,或者只是路人不经意的打量,然而,那一抹目光,似乎过了许久都不曾挪开。 如果是嫌犯,那就麻烦了。他们很有可能已经暴露身份。 他微微侧眸,借着余光,瞥见一个纤细的身影—— 是乔舒颜。 她就在不远处,直直地盯着他,眼眸中的亮光消失了,黯淡得就像笼上一层雾。 她久久地看着他,沉默不语,一动不动。 在她身边,有两个朋友在拉扯她胳膊,在低声劝慰,可她依旧不动。 孟南渡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震得他整个人都懵了。 那目光中的心碎与委屈,让他感到心口一阵紧缩疼痛。 下意识地,他想冲过去抱住她,把这一切解释清楚。可是刚要迈步,胳膊上的那只手突然加大了力度。 一回头,就看到沈姿用锐利的眼神警示他。 他瞬间清醒过来了。 乔舒颜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冽。 她依旧定在原地,丝毫没意识到路人投来的怪异目光,像是在等着孟南渡过来,给她一个解释。 孟南渡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去管她。 嫌犯随时可能会出现。所有人都绷紧了一根弦,目光警觉地审视着任何可疑的人物,捕捉着一切不寻常的细节…… 此时此刻,儿女情长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 过了许久,孟南渡再转过头时,乔舒颜已经不见了。 如果不是手指已经凉透,他甚至怀疑,那个委屈落寞的身影,只是自己的幻觉。 那天的抓捕行动进行得很顺利。嫌犯一出现,无线耳机里第一时间传出指令,所有人从四面包抄,全速出击,很快就将人扣押在地上。 抓捕过程虽然短促,但还是在人群中引起了不小的波动。孟南渡将嫌犯反手扣在背后,气喘吁吁地抬起头,扫视着周围看热闹的人群。 他既希望看到乔舒颜,又害怕真的看到她出现在人群中。 那天审讯完毕,已是深夜。他拖着一身的疲惫,来到乔舒颜家门外,看着亮着灯光的二层小楼,迟疑了许久,不知道该不该按响门铃。 该怎么跟她解释呢? 告诉她实情? 其实他是个警察,为了查案,所以一直隐瞒着自己的真实身份。接近她,只是因为某个案子,跟她父亲有关。 还是告诉她,商场里那个女孩跟他只是普通朋友,他们完全是在逢场作戏? 哪一种解释更可信? 或者,哪一种真相,不那么伤人? 他在门外站了整整一夜,等到天亮,终于看到乔舒颜从家里出来,背着琴盒准备去上课。 看到门外的人时,她先是吓了一跳,旋即收敛了神色,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仿佛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乔舒颜——” 他跟在后头喊了一声,声音嘶哑着,欲言又止。 乔舒颜停了脚步,背影一晃,却迟迟没有回头。 他像是看到了希望,急忙走上前,扶着她的肩膀。 一开口,嗓子干涩得厉害:“昨天那个人,只是我朋友……一个普通朋友,你别误会。” 明明是很认真地在解释,可是说出来的话,他听了都觉得苍白无力。 乔舒颜垂着眸,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冷着:“……你跟她,也是这么说的?” 第135章 她只是普通朋友,那我呢? 眼前的人,神色太过冷漠。孟南渡只觉得心里那种闷闷的钝痛更强烈了。 乔舒颜缓缓抬眸,眼底弥漫着阴霾,只看了他一眼,就毫不眷念地移向别处。 “孟南渡,你把我当什么?” “……什么?”孟南渡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乔舒颜望着远处灰色的海岸线,神色恢复了平静清浅,甚至连语调都波澜不惊: “孟南渡,你从不让我知道你工作的地方,从不带我跟你的朋友认识,也从不告诉我你的过去…… 这些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说什么,我都愿意信。可是昨天的那个女孩,是我亲眼看见的。 都那么亲密了,你还说她只是个普通朋友,那我呢?” 尽管极力掩饰,但逐渐哽咽的声音里,还是透出一丝委屈。 “……牵了手,接了吻,也还是个普通朋友,是吗?” 她的眼眶里盈满了泪,睫毛微颤,泪就缓缓淌下来了。 孟南渡怔怔地看着她,觉得心脏被人揪紧了一样,抽痛得难受。 没有等他想好该怎么回答,乔舒颜就走了,只给他留下一个萧索而倔强的背影。 那是孟南渡第一次认识到,乔舒颜不只有柔软温和的一面。 在某些时候,她一旦做出了决定,可以决绝得不留一丝余地,冷漠得近乎心狠。 痛楚一阵阵袭来,从回忆侵噬到现实中。黑暗中,孟南渡窝在沙发上,手脚冰冷,狼狈又无措,宛如被丢弃的孩子。 …… 乔舒颜再次见到孟南渡,是在一个星期后,在福利院里。 周春芳的案子开庭在即,乔舒颜想来探望一下小亮,顺便问问他愿不愿意去庭审现场旁听。 她先是去了方院长的办公室,打听一下小亮最近的情况。 方院长告诉她,小亮适应得很快,交了许多朋友,也去上学了,只是…… 她欲言又止。 乔舒颜很有耐心,不催也不劝,静静地等她开口。 “……他存在很严重的心理问题,可是,对谁都不愿意说。我实在是担心……” 方院长本身是经验丰富的心理医生。可是,再优秀的医生,面对自我封闭的病人,还是束手无策。 从方院长办公室出来后,乔舒颜穿过福利院前厅,拐进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光线昏暗,只有尽头的一扇门里透着光。 她心里揣着事,走路时一直低着头,目光愣愣地盯着地面,没注意到前方的来人。 等到面前投下一片黑影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抬头,猝不及防地,迎上了孟南渡深邃的目光。 她有一瞬的怔松,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 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挪开了目光,尴尬地沉默着。 最后,还是孟南渡先开口了:“……最近还好吧?” “还好。”乔舒颜淡笑,语气平静,就像是一次普通的寒暄,“你怎么在这里?” “哦,我……”孟南渡双手抄进兜里,尽量表现得轻松随意,“找方院长有点事。” 乔舒颜点点头,垂着眉眼,睫毛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再次抬眼,依旧是淡笑,“我还有事,先走了。” “嗯。”孟南渡温和地应了一声,微微侧身,把路让了出来。 乔舒颜心里蓦地有些酸涩。 低头走过时,他突然低低喊了一声:“乔舒颜。” 乔舒颜缓了缓气,许久,才抬头:“嗯?” “明天的开庭,你去吗?” 原来,是要问这件事啊……乔舒颜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失落起来。 “看小亮去不去吧。他要去,我就陪他。” “嗯。”孟南渡不说话了,目送着她离开。 说实话,他有些嫉妒。 她对一个毫不相干的小孩都能如此上心, 而对他呢?始终是一副清冷淡然的态度。 她的心,像是一片浓雾笼罩的湖泊。不管他如何撩拨她、取悦她,甚至惹恼她,都只换来短暂的情绪起伏,然后又恢复平静。 只剩下他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爱情幻想中,忽悲忽喜,像个傻子一样。 某种担忧在他的心里久久盘旋,让人绝望又无奈—— 他好像,再也无法走进她的心里了。 …… 乔舒颜穿过一片公共休息区,去后面的小庭院找小亮。方院长说,他平时最喜欢在那里待着。 庭院角落里有个小秋千。小亮就坐在秋千上,面朝着围墙,背对着她,双腿随着秋千轻轻地晃着。 乔舒颜慢慢走近,才发现他身边还有个玩伴—— 一个瘦弱的小女孩,看样子只有三、四岁,枯黄的头发扎成了马尾,靠在他怀里,大眼睛懵懂地看着他。 小亮手里捧着本书,正在给小女孩讲故事:“从前,在森林里,住着小红帽和外婆……” 原来是在讲《小红帽》的故事。 乔舒颜不忍心打扰这温馨宁静的时光,便停下了脚步,倚在门廊上,歪着头,安静地听他讲故事。 “……森林里有一只大灰狼,经常欺负小红帽和外婆。有一天,猎人打猎时捡到了一只断掉的手臂,他发现,这居然是小红帽的外婆的右手! 小红帽告诉猎人,外婆已经被大灰狼吃掉了,只剩下这只手臂。猎人非常生气,找到了大灰狼,将它一箭射死了!” 秋千上,小女孩听得似懂非懂,只知道模仿着他兴奋的语气,一遍遍重复:“射死了!射死了!” 乔舒颜却有些发懵:这好像跟记忆中的《小红帽》,不是一个故事吧? 还没等她想明白,小亮合上了手里的书,又重新翻开,缓缓念着:“第二个故事,也是《小红帽》。” 咦?怎么回事? “从前,在森林里,住着小红帽和外婆,有一只大灰狼,经常欺负他们。后来,外婆就带着小红帽,搬到了山顶上生活,没想到还是被大灰狼找来了。 于是,一天夜里,外婆趁大灰狼不注意,把它从山顶上推下去,摔死了。 第二天,猎人发现了死掉的大灰狼,顺着它滚下来的痕迹,找到了小红帽和外婆。最后,猎人把外婆抓走了。” 小姑娘睁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问:“抓走了?为什么啊?” “不知道。”小亮摇摇头,声音喃喃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也不懂啊……被人欺负了那么久,难道反抗一下也有错吗?” 第136章 三个故事,你更喜欢哪一个? 庭院很静,一阵风拂过,树叶盘旋着落下。 乔舒颜心里有种不舒服的感觉,隐隐约约的,说不清,道不明。 她很想再走近一点,弄出点什么动静,然后跟小亮打声招呼,假装自己刚刚来到这里,什么都没有听见。 她也很想转身就走,就当今天没有来过。 可是,她还来不及做出选择,小亮又重复一边刚才的动作,合上书,再打开书,开始讲述第三个故事: “从前,在森林里,住着小红帽和外婆,有一只大灰狼,经常欺负他们。后来,外婆就带着小红帽,搬到了山顶上生活,还找到了猎人来保护自己。 可是,大灰狼还是找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但是它因为害怕猎人,一直躲躲藏藏的,不敢随意现身。 为了消灭大灰狼,小红帽想了个办法,偷偷把悬崖边上的栏杆砍断了。 有一天,猎人下山去捕猎,大灰狼终于逮到机会,冲进山顶的小屋,想吃掉外婆和小红帽。 小红帽从屋里逃了出去,跑到悬崖边上。大灰狼嗷呜大叫一声,往前一扑——” 故事讲到最紧张的时刻,突然停住了。 小女孩害怕得不行,摇晃着小亮的胳膊,催促他:“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啊……”小亮开心地笑了,“然后大灰狼就掉下悬崖摔死了!” “耶!摔死了!”小女孩也跟着笑了,兴奋地拍起了巴掌。 乔舒颜心里隐隐的窜过什么念头,快得让她根本没抓住。 耳畔响起两个孩子童真的笑声,她只觉得头脑昏沉,遍体生凉。 小亮合上童话书,低眉看向小女孩,笑着问:“三个故事,你最喜欢哪一个呀?” 小女孩摇晃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低头掰着小手,最后伸出了三根手指:“第三个!” 小亮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缓缓回头,看向乔舒颜: “小乔姐姐,那你呢?你最喜欢哪一个?” 他的目光,幽深而沉静,嘴角的笑意,隐隐透着一丝诡异。 乔舒颜猛地打了个冷颤,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到全身。 …… 许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乔舒颜的身体抢在意识之前,做出了反应。 她愣怔地向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一开始只是脚步凌乱地走着,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小步紧跑。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 是在逃避什么?还是在寻找什么? 她疾步穿过那条昏暗的甬道,一拐弯,跟迎面走来的高大身影撞了个满怀。 光线倏地变亮,她的瞳仁来不及适应,一时有些恍惚,看不清楚眼前的人。 她微眯着眼,待视力恢复后,那张脸庞渐渐清晰了—— 找到了。 孟南渡微微弓着背,扶着她的肩膀,低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忧虑:“乔舒颜,你怎么了?” 她怎么了? 她像被抽空了全部的血液,脸色惨白,双目失神空洞,浑身克制不住地打着颤。 这种颤抖的震感通过手臂传递给孟南渡,让他心里莫名不安。 他想不通,刚刚还平静淡然的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惶恐不安。 是受到什么惊吓了吗? 乔舒颜渐渐回过神来,眼眸微闪,直直地盯着孟南渡。 她刚刚跑得那么急,不就是为了来找他吗? 可是,真正见到他了,却又犹豫起来。 该不该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他呢? 告诉他,她听到了三个版本的《小红帽》?还是告诉他,她看到一个孩子露出幽深诡异的笑容?所以才冒出如此疯狂的猜测,产生了如此惊慌的反应? 他会相信吗? 乔舒颜呆滞地看着他,许久,才咽了咽嗓子,语气略显生硬地说:“……没什么,我大概是、是有点冷。” 孟南渡墨黑的眼睛盯着她,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思忖片刻后,他果断拉起她的手臂,转身大步就向外走。 乔舒颜也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只得愣愣地跟着,直到她眼前出现了一台黑色的越野车。 “上去说。”孟南渡拉开车门,不由分说地塞她进去。 他也跟着上了车,打开了车内空调。不一会儿,乔舒颜感到周身温暖起来,心跳开始恢复正常,呼吸终于趋于平缓。 可是,心里的惊悚感还在,格外清晰和深刻。 孟南渡拧开一瓶水,递给她,“说吧。” 乔舒颜抬眸望着他,半晌,才不确定地说:“我想先问你一件事。” “嗯,问吧。” “就是……”乔舒颜清了清嗓子,在脑海中组织着语言,“要是、要是有人干了什么坏事,告诉了你……算不算自首?” 孟南渡顿时警惕起来,条件反射地问她:“你又干什么坏事了?” “不是我。”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欲言又止了半天,突然反应过来—— 嘿!什么叫“又”干坏事了? 她在他眼里,就这么顽劣成性、屡教不改? “不是就好。”孟南渡勾了下唇角,戏谑地说,“我还以为,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你就去找福利院的小朋友们干了一架。” 她哪有?乔舒颜瞪着他,无辜又气恼。 不过,被他这么一逗,紧绷的神经确实松弛了不少,她终于肯说出心里话了:“是小亮。我怀疑……” 她将刚才的所见所闻和心里的猜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孟南渡听完后,静默了许久。 乔舒颜惴惴地看着他,等待他发表意见。 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做任何评价,而是勾起食指,敲了敲她的脑袋,嗤笑:“脑子终于派上用场了。” 乔舒颜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瞪着他。 “这小鬼头,”孟南渡哼笑一声,眼底渐渐泛起冷意,“我去会会他。” 乔舒颜赶紧拉住他,“直接去吗?会不会吓到他?” 孟南渡的语气很笃定:“他的心理素质可比你强大多了,放心吧。” 乔舒颜还是担心,“可是,要是他不愿意跟说呢?” 孟南渡盯着她,低沉的嗓音不紧不慢:“这么跟你说吧……其实,他把选择权,交给了你。” “我?”乔舒颜懵了。 “嗯。你一走进院子,他就知道了。他给那小女孩讲的三个故事,其实是说给你听的。 他在用一种隐晦的方式,告诉你事情的真相。” 第137章 他在用这种方式,向你求助 乔舒颜彻底愣住了,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小亮最后看向她的那个眼神—— 在一片幽深暗沉中,似乎隐隐透着一丝哀求。 孟南渡缓了缓,继续说:“最后,他回头问你,三个故事最喜欢哪一个,潜台词是,你更希望故事的结局,向哪个方向发展?” 乔舒颜喃喃自语:“所以,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你,其实就是……选择了第三个故事?” “嗯。” “可是,为什么啊?”乔舒颜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出真相?为什么要让我帮他选择?” 孟南渡静静地看她片刻,忽而一笑,答道:“大概是因为,你是他唯一信任的大人。有些秘密太沉重了,他承受不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就用这种方式,向你求助。” 在这一瞬,乔舒颜突然感觉心口莫名狠狠疼了一下。 “走吧。”孟南渡打开车门,牵着她的手,往福利院走去。 乔舒颜走了两步,突然停住了。 “最开始的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她直直地盯着孟南渡的眼睛,问道,“这样……算自首吗?” 孟南渡瞬间明白了她在担心什么。 他坦然地与她对视,点点头,“算。” 他回答得很认真。 为了让她放心,又补了一句:“我保证。” 再次回到那个小庭院,小亮还在荡着秋千,只是那个小女孩,已经不见了。 听到动静,小亮回过头,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的诧异神色。 他看了看乔舒颜,又把目光转向孟南渡,嘴角慢慢上扬,最后,绽开了一个舒心的笑。 乔舒颜才发觉,这是第一次见到他笑得如此轻松而真切。 这一次,他才真正地做回了孩子。 …… 从福利院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乔舒颜抬头,看着阴霾重重的天空,心里盈满了各种情绪。 有得知真相后的震惊,有对小亮的疼惜和愧疚,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脑子里久久回荡着小亮最后的那句话: “我妈对我说,过去十年,她欠我太多,现在,她想还我一个干干净净的未来。” 一个干净的、没有负担、不用提心吊胆的未来。 所以,周春芳甘愿牺牲自己,只为成全孩子,还给他一个正常的人生。 孟南渡把小亮送到局里,重新做了份笔录,又打电话给检察院和法院……忙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了。 他回到办公室,看到乔舒颜把自己蜷成一小团,偎在办公椅里,睡得正香。 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耳垂,又捏捏她的脸颊。 见她还不醒,他微微俯身,在她耳畔轻声说:“乔舒颜,醒醒。我送你回去。” 乔舒颜无意识地嘟哝了一声,在椅背上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睡姿。 时间仿佛慢下来了。 孟南渡垂眸,静静地看着她,连呼吸都变得很小心。 这样静谧的时刻,这样温柔的气氛,他忍不住要做点什么—— “孟队,吃宵夜吗?” 办公间的门被猝不及防地推开,邱禾魔性般的大嗓门一响,瞬间打破了所有的浪漫气氛。 乔舒颜动了动,醒了。 一睁眼,就看到孟南渡那双墨黑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她瞪着惺忪的睡眼,嘀咕着:“你干嘛呢?” “没干嘛。”孟南渡淡定地直起身,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看你流口水了,正想帮你擦擦。” “啊?”乔舒颜窘得不行,赶紧抬起手背,胡乱地抹着嘴角。 门口,邱禾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又问了一遍:“……吃吗?” 声音弱小又无助,跟刚才的冲天气势完全判若两人。 孟南渡微微眯起眼,盯着他,半晌,咬着牙蹦出俩字:“不!吃!” “哦,那我先行告退,您跟嫂子……继续。” 邱禾说完赶紧一溜烟儿地跑了。他觉得有必要赶紧交代后事,因为明天…… 他一定会死的很惨。 坐上了车,乔舒颜还在犯困,接二连三地打着哈欠。 等了半天,车还不开。她觉得奇怪,一转头,就看到孟南渡正盯着自己,目光沉静如潭。 “怎么了?”她条件反射地摸摸自己的脸,又不放心地抬起手背,抹抹嘴角。 孟南渡勾唇,俊颜渐渐浮现一抹笑意。 突然,他向前探身,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乔舒颜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躲—— 他伸手一扯,帮她系好安全带。 “想什么呢?”他轻轻敲一下她脑袋,眼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笑。 乔舒颜只觉得闷闷的,脸慢慢泛了些红。 孟南渡启动了车,直视着前方,“住哪儿?” 乔舒颜报了个地址。 孟南渡忍不住吐槽:“这几个月,都换了多少个地方了?从余家到北城老街到陆家再到我家,你不嫌折腾啊?” 乔舒颜撇撇嘴,不以为意,“反正我行李少。” 孟南渡突然想起来,自己给她买的那堆衣服,她一件都没带走。 这倔脾气,想想就来气。 凌晨的街道畅通无阻,乔舒颜住的地方很快就到了。 透过车窗,孟南渡瞅了一眼外面—— 嗯?xx招待所? 他微微蹙眉,语气里毫不掩饰地嫌弃:“你这住的是什么鬼地方?” 这地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整栋小楼看起来灰头土脸的,外墙斑驳,楼道阴暗,隐隐透着一种鬼片的气质。 “暂住的,等租到房子就搬。”乔舒颜没有过多解释,松开安全带,下了车。 孟南渡也跟着下了车,“我送你进去。” 招待所的大门是虚掩着的。前台旁边架着一张折叠床,老板裹着被子睡在上面,鼾声如雷。 两人经过时,被子里的人没有一点反应。 孟南渡忍不住嘲弄一句:“安全性为零。” 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拐上楼梯,到了三楼。乔舒颜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门一打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好了送到了,你走吧。”乔舒颜转身把孟南渡往外推,不料被他反身一闪,躲了过去。 接着,他侧身将她推进去,用脚勾上门,顺手把灯关了。 一瞬间,房间里一片漆黑,空气静默得快要凝滞。 “喂,你干什么?”乔舒颜顿时慌了,开始口不择言,“我、我警告你哦,这里隔音很差……” 嗯?这是在暗示什么吗? 黑暗中,孟南渡忍不住笑了。 第138章 我来跟新邻居打个招呼 乔舒颜听着他的笑声,心里的忐忑不安又多了几分。 她正想再放点什么狠话,突然看到孟南渡举起了手机,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手机屏幕上,有个雷达的小图标在转着圈,不时发出“滴”的声音,看上去像是什么黑科技。 “什么呀?”她好奇地问。 孟南渡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举着手机,对着房间的各个角落进行扫描,最后轮到洗手间。 “啪”地一声,灯亮了,乔舒颜的眼前重现光明。 “没事了。”孟南渡舒了一口气,收起手机,向她解释,“那个软件可以检查有没有微型摄像头。刚刚扫了一遍,你房间没问题。” “哦……”乔舒颜这才恍然大悟。 孟南渡故作严肃地训她:“你看你,警惕性一点也不高。现在社会上这种偷拍的事还少吗?” 乔舒颜没吭声,心里却不太服气。 那些只是个例而已。时刻都要防备着,是不是太多疑了? 她忍不住嘀咕:“你怎么把社会想得这么险恶?” 孟南渡拧着眉,板起脸来,音量也提高了几分:“不是我把社会想得太险恶,是我见过太多龌龊的人和事,不得不提高警惕。 乔大小姐,既然决定要独立生活,那拜托你也长点脑子,有点基本的危险意识和生存常识,不要每次惹出麻烦了,就指望着别人帮忙,行吗?” 被劈头盖脸一顿训,乔舒颜一时有些懵。等反应过来后,又隐隐觉得委屈。 她低着头,讷讷地盯着鞋尖,半天没说话。 房间里静了半晌。孟南渡转身,打开了房门,没好气地丢下一句:“走了。” 门还未合上,他突然意识到刚刚的话似有不妥,不放心,又回过身补了一句:“那什么……我刚刚说的是气话。你要是有什么麻烦了,还是可以来找我。” 打脸来得如此之快,他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乔舒颜却动了脾气,冷冷地回了一句:“不要!” 然后用力摔上了门。 把门外的孟南渡震得一愣一愣的。 开车回家的时候,他越想越气:这小姑娘宁愿住那么破的招待所,也不愿住他家。自己到底是让她受了多大的委屈? 不就是轻薄了一下她吗?再说,他也没把她怎么样吧?衣服还没开始撕呢,她就吓得魂不附体了。 都是成年人了,至于吗? 不过,等到冷静下来,他又开始骂自己轻浮:地震之中偷摸吃她豆腐,吃醋了就说狠话刺激她,被甩了一巴掌就想霸王硬上弓…… 太畜生了!人家生气离家出走是应该的。 回到家里,孟南渡瘫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越想越后悔。 他跟一小姑娘置什么气呢? 那可是他心尖尖上的人呐,宝贝她还来不及呢。 …… 早上,乔舒颜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的。 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凭感觉摸到了手机。 一接听,陆相知低醇的嗓音通过电话传来:“颜颜,今天不用来法院,庭审取消了。” “哦。”她缓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知道。” 于是,乔舒颜就把昨天在福利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陆相知沉默了许久。 就在乔舒颜疑心他是不是掉线了时,他突然开口了:“颜颜,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性—— 人,的确是周春芳推下去的。但小亮知道,自己只有十岁,他就算认了罪,也不需要坐牢……那这样,周春芳和小亮都自由了。这对他们而言,是最好的结局。”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犹疑,没有平日的自信笃定。也许他也觉得,自己的推测,太荒唐了。 乔舒颜脑子乱作一团。好不容易卸下重负的心,又沉甸甸的,装满了不安。 “我不知道,相知。”她用力揉揉太阳穴,又敲敲脑袋,只觉得各种思绪纷乱交织,脑子膨胀得快要炸开了,“我真不知道。别再猜了,好吗?” 真相如何,只有当事人才最清楚。 谁在撒谎?撒谎的目的是什么? 谁在牺牲?牺牲又是为了守护什么? 她真的看不懂。 人心,是这世间最复杂难测的东西,即使是一个孩童的心。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痛苦,陆相知的声音有些紧张:“对不起,颜颜,我是瞎猜的……这件事已经结束了。我们都把它放下,好吗?” 挂了电话,乔舒颜顶着乱蓬蓬的头发,盯着发黄的墙壁发了半天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去洗漱。 正刷着牙,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自从她搬进这家招待所,还从来没有人敲过她的门呢。 而且,听这声音,像是挺急的……出什么事了? 她没想太多,从洗手间小跑出来,打开了房门—— 孟南渡正靠着门框,目光悠闲地打量着她,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乔舒颜觉得自己肯定还没睡醒。 她缓缓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鸡窝头,黑眼圈,一身睡衣,夹着拖鞋,满嘴的泡沫星子…… 莫名让人联想到电影里的著名女星——“包租婆”。 待她反应过来,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臊的耳朵都红了。 “你来干什么?”愤怒的泡沫星子乱飞。 孟南渡伸手胡乱揉了揉她的脑袋,“我来跟新邻居打个招呼啊。” 乔舒颜只觉得呼吸一滞,“新——邻——居?” “没错。”孟南渡笑得贱兮兮的,“刚刚搬过来的,就在你隔壁房间。” 乔舒颜:“……” 孟南渡你是不是老天爷派来专门整我的?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应对,孟南渡就扔给她一把钥匙,吩咐说:“我去上班了,行李就放在房间,你待会儿帮我整理一下。” 等等,帮你整理一下?凭什么? 乔舒颜双目呆滞地望着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走了。”孟南渡一摆手,转身走了两步,突然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 “对了,给你的。”他把手中的一袋食物塞到她怀里,又捏了捏她的脸颊,眼中满是笑意,“记得吃早饭。” 怀里的虾饺还冒着热气,香味引得肚子里的馋虫一阵叫唤。 乔舒颜终于从怔松中清醒过来。揪揪脸颊,拍拍脑袋,确定刚刚的一切不是一场荒谬的梦。 孟南渡这人,简直有毒啊…… 第139章 他就是个讨债鬼 乔舒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怀着满腔的悲愤吃着虾饺,吃完之后,突然意识到不对—— 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软啊! 东西都吃了,怎么好意思不帮人家整理行李?她本来还想高冷地拒绝呢! 她忿忿地打开隔壁房间大门,一股尘土气息扑鼻而来。 “咳咳——” 她干咳了几声,心里骂道,好端端的海景房不住,要来住这个小破招待所,孟南渡这家伙到底图个什么? 就为了成天在她眼前晃悠、折腾她、支使她吗? 真是恶趣味。 乔舒颜一边骂一边打开床边的大箱子,把里面的衣物一件一件拿出来,才发现他自己的衣服少得可怜。 剩下的大半个箱子里,都是自己的衣服。 当初她离家出走,把他给自己买的一堆衣服全部抛弃了,就为了跟他断得彻底。 偏偏,怎么断都断不了。 现在,这堆衣服,连带着这个男人,又缠上了她,像癞皮狗一样赶都赶不走。 真是……烈女怕缠郎啊。 她郁闷地敲了下脑袋,叹了一口气。 整理完行李箱,乔舒颜环顾一圈,发现这间房的卫生状况,实在堪忧。 墙壁被烟熏得发黄,天花板渗水掉皮,地板灰扑扑的,床单被罩乍一看还算干净,凑近一瞅—— 各种陈年污垢,在白色的底纹上层层叠叠,若隐若现。 乔舒颜嫌弃地皱了下眉。 其实,她自己住的那间房,卫生条件跟这里差不多。不知道为什么,当初住进来的时候,没有发现这么多问题。 自己可以将就一下,可孟南渡…… 乔舒颜心里微微疼了一下。 她不想让他住在这样简陋脏乱的地方,虽然他自己可能并不在意。 于是,她很快做出了决定,登登地跑下楼,到前台找到老板,向他借扫帚、拖把和抹布。 老板是个中年秃顶男人,此刻正坐在前台,聚精会神地看某国产剧。 听到乔舒颜的请求后,他瞟了她一眼,酸溜溜地说:“怎么?嫌我们这儿不干净?” “没有没有。”她用纸巾擤了下鼻子,装作虚弱的样子,陪着笑说,“最近天气干燥,外面灰尘太大了,我鼻炎又犯了,一直在打喷嚏,就想把房间打扫一下。” 老板缓了脸色,看她的眼神略带同情,“是啊。唉,冬天一到,空气质量明显变差了,到处都是灰。咱们店呐,一天打扫三次卫生都不够。” 乔舒颜笑着附和几句,心里忍不住吐槽:一天打扫三次?呵呵,一年都未必有三次吧! 拿到清洁工具后,她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把孟南渡的房间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连床底都没放过。 终于,整个房间变得亮亮堂堂的。虽然家具比较陈旧,装修也很简陋,但至少可以放心住下了。 不过,还有个问题急需解决—— 这些散发着陈腐气味的床上用品,肯定会严重影响睡眠质量。 等她把床单被罩取下来,准备彻底清洗一遍时,才发现里面的被褥都发霉了,黄一块黑一块的,令人望而生畏。 乔舒颜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完了,她好像被自己诅咒了,真的得了鼻炎。 她抱着被褥下楼,一路打着喷嚏,眼泪哗啦地看着老板,提出想换一床新的被褥。 “哎呀,这可麻烦了。”老板面露难色,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心为难,“现在天儿冷了,被褥都不够用,哪儿给你找新的去啊?之前不是一直住得好好的嘛,怎么突然这么多事儿啊?” 乔舒颜赖在前台,求了半天情,老板硬是不肯换,还给她出了个馊主意: “要不这样吧,你隔壁住了个男的,早上搬进来的,被子肯定是新的。你去跟他商量一下,换床被子?男的嘛,肯定怜香惜玉,你说几句好话他就答应了。” 乔舒颜暗暗翻了个白眼,心想,你不也是男的嘛?怎么不懂怜香惜玉? 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还是得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解释:“我就是帮隔壁那人换被子的。他呀,挑剔得很,您就帮帮忙吧!我们还要在您这儿住好久呢!” 最后一句话让老板颇为动心,他终于答应了,带她进了楼梯下的小仓库。 老板一边掏钥匙开仓库门,一边问她:“小姑娘,你认识隔壁那男的?他是你什么人啊?” 什么人? 他们的关系太复杂了,乔舒颜自己都捋不清楚。 不过,一想到他带来的各种麻烦事,心里的火又腾地上来了。 她没好气地说:“他就是个讨债鬼!” 老板闻言,猛地转过头,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神色逐渐从诧异变得了然。 “哦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借了什么套路贷、裸贷之类的还不起钱,他来催债啊?我说呢,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住那么久,原来是在躲债啊?” 乔舒颜越听越糊涂,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这老板的联想能力也太丰富了吧。 算了算了,懒得跟他解释。乔舒颜讳莫如深地笑了一下,就当默认了。 老板看她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同情。 仓库门打开了,里面弥漫着呛人的霉味,乔舒颜打喷嚏打得几乎虚脱。 可惜,这里的被褥,一床更比一床脏。 挑了一圈,她不得不放弃,向老板匆匆道过谢后,抱着原来的被褥回了房间。 算了算了,将就着睡吧,反正膈应的也不是她。 中午出门吃饭,乔舒颜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顺路”去了趟超市,又“顺手”往购物车里塞了一套新被褥。 结账的时候,她看着卡内的余额,感到心头绞痛。 忍不住又在心里把孟南渡痛骂一顿。 从超市出来后,她微眯着眼,仰头看了看天空。 今天的阳光出奇的好,太阳明晃晃的,微风暖呼呼的。 这样好的天气,不晒被子可惜了。 所以,她又噌噌地跑上招待所的楼顶,把新买的被褥摊开,找了个小凳子守在一旁,跟被子一起沐浴在这冬日的阳光下。 心里有种奇异的暖意,仿佛所有纷乱心绪,都被这温柔的阳光融解了。 第140章 狼狗与奶狗,切换自如 晒了一下午的被子暖和又蓬松,乔舒颜把被子收回房间,在床上铺好,一跃扑上去—— 嗯,阳光的味道,刚刚好。 正在沉醉之时,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以前看过到的一个小科普:晒过的被子有一股味道,其实那是螨虫被阳光烧焦的味道…… 呸呸呸!她新买的被子呢!怎么会有螨虫? 她不管!反正,这就是阳光的味道。 她把头埋在被子里,像卷手抓饼一样,把自己卷进被子里,让整个身体都包裹在暖暖的香气之中…… 再次睁眼时,房间已经暗了,窗外的天空变成乌青色,隐隐可见月亮的轮廓。 她怎么睡着了?! 而且,一睡就睡到晚上?她还得去上班呢! 乔舒颜挣扎着翻了个身,想从裹紧的被子里爬出来,一转头,就看到一个脑袋斜倚在床沿上。 孟南渡不知何时回来了,坐在地上,脑袋靠着床沿,睡得正香。 也不知受了什么蛊惑,她忍不住就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轻轻抚了一下他乌黑的发。 孟南渡睡眠很浅,很快就醒了。 他怔了下,反应过来后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也许是太累了,他的眼睛里还有未褪的血丝,可是凝视着她时,依旧含着温柔的笑意。 “醒了?”他浅笑着,把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我的床是不是睡得更香?” “……啊?”乔舒颜有些恍惚。 孟南渡歪着脑袋看她,“不然你干嘛睡我床上?自己那屋没床吗?” 乔舒颜被噎了一下,又不知该怎么解释。 告诉他自己辛辛苦苦帮他整理房间、打扫卫生,还特意买了一床新被褥,晒了一下午? 不行,太没面子了! 乔舒颜脑子一转,一本正经地扯着谎:“两个房间一模一样,我弄混了。” 说完,她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慌乱地理了理头发。弯腰收拾床铺时,一双手臂从身后伸过来,环住了腰。 “哪有一模一样?明明我的房间更好。要不,你搬过来……我们一起住?” 他说话时,胸腔传递出微微的震感,震得乔舒颜心跳有些紊乱。 她伸手,想掰开腰上的胳膊,试了两下,纹丝不动。 “孟南渡,把你狗爪子松开!”语气凶巴巴的。 狗爪子不仅没松开,还像赌气似的,往怀里收得更紧了。 乔舒颜渐渐觉得呼吸困难。她抬起手,拍了拍孟南渡的脑袋,顺着坚硬的发茬摸到了他的耳朵,用力一揪—— “嘶——” 伴随着一声抽气,腰上的胳膊也垂了下来。 孟南渡揉着发红的耳朵,委屈巴巴地看着乔舒颜。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在她面前跟一个大龄儿童似的。 “要不要一起住?”这家伙还不死心,仗着自己脸皮厚就死缠烂打。 乔舒颜下巴一扬,用鼻孔哼气,“想得美!” 她趾高气昂地说完,转身就要走,又被他一把拽住了回来。 “大龄儿童”弯着眸子笑,竟然带一点撒娇的意味:“那一起去吃晚饭?我请你吃好吃的。” 哼,又用这招! 乔舒颜承认自己饿了。要不是赶着去上班,她还真有可能抵抗不住诱惑陪他吃顿饭。 “不吃了,我要去上班,来不及了。“ 乔舒颜低头看一眼手机。 呃,岂止是来不及,已经迟到了半个小时。 “那我送你。”孟南渡立刻恢复了正经神色,不由分说地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往外推。 乔舒颜有些愣神。 这家伙,是怎么在熟男和软萌之间切换自如的? 一会儿大狼狗一会儿小奶狗……神了。 这个时间点,开车并不比走路快多少。乔舒颜看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转头瞥了孟南渡一眼,目光幽怨。 孟南渡倒是不急,手懒懒地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打着,神情很是悠闲。 “我说,要不你跟你们店长打个电话请假吧。”他又开始出馊主意了。 乔舒颜瞪大眼,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迟到了才请假,店长不得剁了我?” 孟南渡不以为意地说:“要不,干脆辞职吧。在便利店打工也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是夜班,昼夜颠倒的,别把身体累垮了。” 乔舒颜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马路两旁霓虹闪烁,透过车窗映照在她脸上,细碎的光影明明灭灭。 孟南渡微微侧眸,看着她侧脸的弧度,在光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柔。 他一时有些出神。 车窗外,响起一连串鸣笛声,像是不耐烦地催促。 他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前方的车辆已经开出一段距离了,赶紧驱车跟了上去。 半晌,他清了清嗓,又开口了:“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我可以……” “养”字已经到嘴边了,他突然觉得不妥,赶紧换了个词:“……呃,支援你。怎么样?” 他本以为,依照乔舒颜的性子,肯定得发一通脾气,像那些霸道总裁戏里面的女主角一样,对男主的金钱诱惑毫不犹豫地拒绝,然后还得怒气冲冲地丢下一句:“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我不稀罕!” 总之,越贫穷的人,越看重尊严。 因为除此之外,他们别无所有。 不过,剧情没有按照他想象中的走。 乔舒颜只是苦笑一声,淡淡地说:“你能支援到什么时候啊?人活在世上,还是得找到安身立命的本领。在找到之前,得先有份稳定的工作养活自己吧。” 这番话说得朴实又诚恳,有些出乎孟南渡的意外。 他忍不住转头,看了乔舒颜一眼,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她。 就这一眼,孟南渡突然有种感觉——乔舒颜长大了。 他有些遗憾,但又觉得欣慰。 “这样吧,”他提议,“我就支援到你找到自己本领的那一天,行吧?等你能发现自己喜欢并且擅长的工作,等你能靠这份工作过上想要的生活,我就算功德圆满了。” 乔舒颜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半晌,忽地笑了。 “你这算什么呢?天使基金?希望工程?还是……”她眨了眨眼,终于想起那个最恰当的词,“金主爸爸?” 孟南渡侧头看着她,顿觉喉间干涩,喉结下意识地滚了滚,没注意看前方的路。 车子顿时歪了,差点撞上路旁的护栏。 第141章 撩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干嘛呢?我是开个玩笑。”乔舒颜含笑,嗔怪他,“你想到哪儿去了?” 孟南渡的确是想歪了。 虽然他知道这个词现在很常用,可是,从乔舒颜嘴里,用那么轻柔的语气说出来,还伴随着那么娇俏的笑…… 他没办法不往那方面联想。 这一颦一笑,分明是在撩他嘛! 孟南渡感觉浑身僵硬得像块铁板,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靠!不能着了这小姑娘的道!深呼吸,稳住! 终于到了便利店,车子缓缓停下。 乔舒颜松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手臂突然被人攥住了。 孟南渡直视着车前方,侧脸极其严肃,声音低沉,压抑着欲:“乔舒颜,我给你提个醒。” “啊?”乔舒颜一愣。 什么事啊,这么严肃?刚刚不还聊得好好的嘛? 孟南渡转过头,眼神颇具深意,盯着她,一字一顿: “撩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乔舒颜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就被他一伸手,摁住后颈,直直地勾到他怀中。 一瞬间,两人视线交汇。 乔舒颜心尖微颤。 她终于回过神来,窘迫地想别开脸,又被他强硬地拽了回来。 孟南渡微微偏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气息交缠间,乔舒颜只觉得头脑昏沉,一切反应都是生涩而被动的。 没有抗拒,也没有主动迎合,只是在纵容。 纵容着自己,沉溺在他的温柔爱意中。 纵容着他,一寸寸攻城略地,一次次肆无忌惮,发泄着心底越来越多的渴求。 …… 从下车到便利店里只有几步路,乔舒颜进门时却是气喘吁吁的,脸上红得像火烧。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一路狂奔赶来的。 跟齐颂打过招呼后,她才发现收银台后多了个人——一个年轻的男孩,眼眸如墨,皮肤白皙,额前零碎的发丝,挡住了俊毅的眉。 乔舒颜有那么一瞬的失神,目光落在他身上,一时忘了移开。 这人有些眼熟。 可是,她很确定,以前没有见过他。 这就奇了怪了。 也许是被她盯得太久了,男孩有些不自在,微微蹙了下眉,抬眼,迎上了她的目光。 乔舒颜瞬间明白了,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从何而来。 若不是眼前这男孩身材偏瘦长,五官偏精致,从气质看,还真有几分像她第一次遇到的孟南渡。 尴尬的气氛被齐颂打破了。他咳了一声,笑嘻嘻地向乔舒颜介绍: “小乔姐,这是我同学,叫阿晨,你别看他面冷话少,其实人特别好。我下周不是要考试了吗,就让阿晨替我顶半个月的班。今天先带他来店里熟悉一下。” 乔舒颜想起来了,齐颂之前好像是提到过这档子事。 她慢慢放下戒心,笑了笑,主动打招呼:“好啊,欢迎欢迎。对了,阿晨,你全名是什么啊?” 阿晨微微颔首,回答得很简短:“亦晨。” 怎么连这种懒得搭理人的冷酷劲儿都一模一样? 乔舒颜心里嘀咕着,亦晨?姓亦吗?这个姓很少见啊。 她很确定,这个名字以前没有听说过。 今天的夜班,因为阿晨的到来,热闹了许多。 年轻姑娘一茬接一茬地走进店里,有的躲在货架后面偷偷观察着阿晨,有的在结账时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阿晨,胆子大的,还会以各种借口来搭讪,比如: “小哥哥,有优惠吗?买满一百能不能送个微信号?” “这位先生,我手机不见了,能借你手机打个电话吗?我找找手机在哪儿。” “帅哥,你们店还招女店员吗?自带工资自备干粮24小时服务的那种?” 阿晨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些花式搭讪,拒绝起来得心应手,脸上始终保持着礼貌的笑容,但眉眼间,隐隐透着一丝不耐。 乔舒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齐颂凑到她耳边,小声解释:“阿晨可是我们学校的校草,有多少女生拜倒在他的牛仔裤下,这种场面见得多了……淡定淡定,习惯就好。” 难怪,性子那么冷,就差把“生人勿近”四个字挂在脖子上了。 顾客多了,工作量也大了许多。 结账、重新摆货、拖地、擦桌子……乔舒颜一直忙到凌晨,才能喘口气歇会儿。 她忍不住吐槽,长得太帅,也是祸害啊。自己美滋滋地享受着追捧,可是给别人添了多少麻烦。 …… 早晨下班时,孟南渡开车来接乔舒颜,还给她怀里塞了一包热气腾腾的早点。 乔舒颜看着他俊毅的侧颜,突然来了兴致,问道:“哎,以前是不是有很多人追过你?” 孟南渡笑了笑,眉梢眼角带着一丝不正经。 “什么以前?”他纠正她,“现在也很多啊。” 乔舒颜明知他是在开玩笑,心里还是紧张了一下,问:“是吗?都有哪些人啊?” 孟南渡摇摇头,回答:“不记得了。我就只记住了一个你。” 仿佛一阵风轻轻拂过,乔舒颜心里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静了半晌,她又问:“被很多人追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心里可得意了?” 孟南渡直视着车前方,认真想了想才说:“烦。” “……啊?”乔舒颜愣了。 他目不斜视,解释说:“我不喜欢别人太主动,总觉得她们别有所图。所以每次有人主动搭讪,我都会下意识提高警惕。次数多了就特别烦。” 真是……典型的直男思维啊。难怪单身那么久。 乔舒颜在心里为他默哀。 “那我呢?你不嫌我烦啊?” 孟南渡怔了一下,转头看向乔舒颜,只见她歪着头,嘴角的梨涡带着笑意。 “你不一样。”他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是我主动给你机会,让你有机会主动的。” 啊?这一段绕口令把乔舒颜说懵了。 孟南渡笑了笑,眼里都是温柔的宠溺,“总之,不管你怎么折腾,我都不会烦你的。在我心里,你跟那些女孩不一样,知道吗?” 乔舒颜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 虽然还是不明白,自己到底哪儿不一样,可是这番话能够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已经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 孟南渡不时侧眸一瞥,看到她脸颊微红的模样,心里头 第142章 陈年老醋精 孟南渡正在开车,不好分心,只能强迫自己收敛了目光。 他定了定神,换了个话题:“对了,你干嘛突然问我这个问题?怎么,有人追你了?” 乔舒颜没想太多,随口就说:“没有,就是……我们店新来了个小鲜肉,长得很帅,然后引来了一群女孩,各种围观、各种搭讪……” 她自顾自地说着,一时忘了自己说话的对象是个陈年老醋精。 等她意识到时,已经迟了。 车厢内气压骤然降低。醋精的脸色,沉得像块铁板。 乔舒颜突然感觉底气不足,十分识趣地闭了嘴。 车前方,红灯亮起,车子猛地刹住,车胎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孟南渡侧着身,慵懒地靠着椅背,盯着她,许久,一字一顿地问: “小——鲜——肉?” 尾音上扬,透着一丝警示意味。 乔舒颜心里惴惴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像是在课堂上突然被老师点名的学生,“唔,这是一种统称,专门指代那些……呃,指代那些年轻人!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哈哈……” 说完之后,又干笑几声,让本来就很紧张的气氛,又多了一丝尴尬。 孟南渡似乎来了兴趣,扬扬眉,似笑非笑地问:“很帅?” 乔舒颜的求生欲告诉她,这笑容绝对不简单。 她摆摆手,尽量让语气听上去轻描淡写:“也没有啦。就是年轻一点、皮肤白一点,估计现在就流行这款吧,好多小姑娘都找他搭讪呢……对了,我还学了一个搭讪的招式呢,你要不要试试?” 最后,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她都忍不住佩服自己。 孟南渡唇角微微勾起,“嗯,试试。” 乔舒颜暗自松了口气,赶紧开始表演。 她侧过身,清了清嗓,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眨了眨,柔声说:“小哥哥,我手机不见了。能不能借你手机用用,我给自己的手机打个电话?” 孟南渡直视着车前方,面无表情地回答:“没有手机。” 乔舒颜:“……呃,这不是你的手机吗?” 她指着前面储物盒里的手机,一脸纯真地望着他。 孟南渡没有一丝被戳穿后的尴尬,继续面无表情地说:“哦,手机没电了。” 乔舒颜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弱弱地说:“可是,你手机屏幕刚刚还亮了一下,应该是有电的吧……” “哦,刚刚那是短信提醒,说我欠费停机了。” 乔舒颜:“……” 被钢铁直男打败了! 俗话说得好啊,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正如你永远无法撩动一个情智未开的人。 乔舒颜怀着满满的挫败感,向他解释:“这个方法,就是用对方的手机,拨打自己的号码。这样你就可以得到他的手机号了,学会了吗,孟同学?” 孟南渡嗤笑,“早就猜到了。你的意图太明显,傻子才会中招。小学生水平,啧啧……” 乔舒颜撇撇嘴,不服气地说:“哼,活该你单身!谈恋爱嘛,就得时不时装傻,都像你这样刀枪不入油盐不进的,大家还怎么搭讪恋爱?民政局还怎么做生意?人类还怎么繁衍后代?” 越说越扯了。到最后,人类的灭绝都能怪罪到他一条单身狗身上。 孟南渡抬手,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乔大小姐,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我单身,都是你害的。所以你得对我负责啊,这也是对全人类负责。” 一口巨锅从天而降,乔舒颜一脸黑人问号。 她气咻咻地瞪着他,“我怎么害你了?我拦着你找女朋友了?还是在你相亲的时候出来捣乱了?你要是觉得我碍着你了,我可以马上跟你划清界限——” 眼看她越说越激动,还掏出手机,扬言要把自己拉黑,孟南渡急了,赶紧拦住她。 哄了好半天,才把她的小火苗哄熄了。 不过,乔大小姐下车时,还是没给他好脸瞧。 等她转身要走时,孟南渡才想起来,还有件正事没说。 “欸——”他喊住乔舒颜,问道,“今天晚上上班吗?” 乔舒颜转身,依旧绷着脸,干巴巴地说:“不上,怎么了?” 孟南渡粲然一笑,露出大白牙,“那我们约会吧。” 乔舒颜脸色微红,明明很想笑,又赶紧憋住,语气淡淡地说:“干嘛约会?吃饱了撑的?” “今天是平安夜啊,晚上海边有园游会。怎么样?想不想去?” 园游会?好遥远的记忆啊……她已经好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热闹了。 不得不说,孟南渡真是太懂她了。这个提议,直戳她的心坎。 不过,答应得太快又会显得很没面子。 乔舒颜装作为难的样子,皱眉想了想说:“我不确定有没有时间,再看吧。” “去吧去吧。”孟南渡又切换成奶狗模式,软声软气地哄着她,“为了人类的繁衍,乔大小姐就勉为其难陪我去吧。” 乔舒颜终于憋不住,扑哧笑了。 她点点头,同意了,“时间?地点?” “晚上七点,椰风沙滩。”孟南渡语速飞快,仿佛怕她下一秒就要反悔。 乔舒颜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听到了,“行吧,快去上班。” 孟南渡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临出发之前,冲她得意洋洋地喊了一声:“这才是正确的搭讪姿势!学会了吗,乔同学?” 说完,油门一踩,车子瞬间提速,飞一般地跑了。 乔舒颜定在原地,看着车子扬尘而去,眼前仿佛出现了孟南渡那张欠揍的脸,嘴角还带着得逞的坏笑。 真是又气又想笑。 …… 园游会是云海市的一个特色集市,举办地点一般在海边的露天游乐场。 每逢节假日,会有许多小商贩在这里支摊,卖些饮料小食或文创产品,还有许多街头艺人穿插其中,唱歌、演奏、逗趣,各显神通。 简而言之,就是一个游乐园里的大型庙会。 冬季天黑得早。七点不到,天色就全暗了,一勾清月挂在天边。 园游会上灯火通明,明晃晃的光柱四处投射,把椰风海滩照得像白天一样亮。不远处的海面,也被映照得波光粼粼。 以前的乔舒颜,是很喜欢凑这种热闹的。 而现在,她置身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局促不安。 第143章 哪有人约会,在厕所外面碰头? 离约定的时间越近,乔舒颜心中的紧张感就越重。每隔几秒就要掏出手机看一眼,生怕错过什么电话或短信。 快到七点了,她决定去趟洗手间,再次检查一遍自己的妆容。 园游会的入口处坐落着一排移动洗手间,这是为大型活动而临时搭建的,分成七八个个小隔间,通常是男女通用的。 今晚游人太多,每个隔间外都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乔舒颜挑了个较短的队伍,站在队末等了一会儿,就接到了孟南渡的电话: “你在哪儿呢?我到了。”孟南渡的语气中带着少有的欢快。 乔舒颜老实回答:“我在排队上厕所。”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孟南渡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你就不能挑个浪漫点的地方? 他心道,这是约会啊大小姐……哪有人约会,选择在厕所外面碰头的? 乔舒颜微窘,“……没办法啊,人有三急嘛。” 生理上倒不是很着急,只是心理上的焦虑越来越重,等在原地无所事事,只好去趟洗手间,稍微纾解一下。 孟南渡无奈又想笑,“行吧,你在那里等着,我来找你。” 挂了电话,乔舒颜又跟着队伍向前挪了一小步。 为了赴约,她今天出门前,特意把自己收拾了一番,换上了最喜欢的毛衣和裙子,还难得地画了个淡妆。 对着镜子一遍遍检查时,她又嘲笑自己太紧张了。 至于嘛?她又不是要去见什么大人物,只是孟南渡而已——那个就住在隔壁房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 再说了,虽然他说是“约会”,其实就是两个人一起出去玩,相互做个伴,没什么特殊含义的。 淡定,别瞎想。 海风拂过,带着咸湿的气息。乔舒颜的头发披散着,被这调皮的海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刚要掏出小镜子整理一下头发,突然,耳侧伸过来一只手,带着她熟悉的温度,顺着她的脸颊,把纷飞的发丝轻轻捋到耳后。 乔舒颜心弦微微一颤,突然生出些许羞怯,不敢转头,只能透过余光,瞥见一双笔直的长腿,就立在身旁。 她缓缓抬眸,目光一点一点往上,从腰腹,到胸膛,到喉结……最后,停留在那张俊毅深刻的脸上。 孟南渡歪着头,含笑望着她,眉目间神采飞扬,碎碎流光。 高大挺拔的身姿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白色的光从头顶铺洒下来,给他的轮廓笼上一层晕环。 乔舒颜被这层晕环迷糊了双眼,整个人都有些恍神,心里充盈着说不清的欢喜和爱意。 眼前的男人,时隔多年,依然是她最爱的模样。 孟南渡一只手还在抚着她的后颈,修长的手指伸进发丝,细细摩挲着,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头发长长了。” 乔舒颜回过神来,脸颊浮起一抹微醺的红,轻轻“嗯”了一声。 比起几个月前,她的头发确实长了不少,原本的齐耳短发现在已经长到了肩膀处。平时工作时胡乱扎个马尾,现在松松散散地披下来,显得慵懒又随意。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发丝轻轻捋着,似乎格外眷念这指尖的触感。 乔舒颜抿唇一笑,抬眸望着他,问:“是长发好看还是短发好看?” 孟南渡不假思索地回答:“长发。” 果真是直男审美。乔舒颜在心里偷笑。 又听见他说:“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就是长发。” 乔舒颜想起五年前初遇的画面,忍不住笑了,“那天晚上,我给你留下的印象应该不太好吧?” 孟南渡把手从她细软的发丝间抽出,弯起手指,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笑骂:“岂止是不好,简直是恶劣。” 乔舒颜的自信心被打击了:“……啊?” 孟南渡抱着手臂,低头审视她,眼角带着隐隐的笑意。“那天我把你拖到洗手间,想给你泼点冷水清醒清醒,结果你吐了我一身。” 乔舒颜的脸顿时臊得通红,张口结舌,“有、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孟南渡继续打击她的脆弱的自信心,“然后你哇哇地哭了,眼泪哗啦的,整张脸花得像女鬼……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女人妆花了是多恐怖的画面。” “咳咳——” 乔舒颜重重地咳了几声,捂着发烫的脸颊,目光东看看西望望,最后十分生硬地把话题转移到了眼前: “哎,等了那么久,怎么还不出来?里面的人在干嘛? 移动卫生间前面的几条队伍都在缓慢向前挪动,只有她这支队伍,已经十分钟没有动过了。排在前面的几个人都急得直跺脚。 可是,不管外面的人怎么催,隔间的门依然紧闭着,里面没有一丝动静。 孟南渡微微蹙眉,目光警觉地盯着这扇门,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他正要上前,敲开那扇门,突然,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矮胖的男人佝偻着背,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低声嘟哝了一句:“催什么催?”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女孩长舒了一口气,不等这男人完全让开,就急匆匆地走进了隔间。 隔着几米远的距离,乔舒颜看不清这男人的五官,只是隐约看到他带着黑框眼镜,穿得有些邋遢,头发油腻腻的,整个人形象气质似乎与这个热闹的集市不搭。 孟南渡的脸色越来越冷峻,目光敏锐地扫过,在那人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快步向前走去。 洗手间的门刚要关上,突然,从门外伸过来一只脚,抵住了门板。 “你等等。”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 女孩她本想发火,一抬眼,看到外面的男人冷峻的脸庞,不由得一愣。 就在这一愣神间,她被这男人攥住手臂,轻松一扯,整个人就被从洗手间里扯了出来。 外面排队的人群,看着这一幕,皆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女孩终于回过神来,脸色由震惊转为愤怒,扯着嗓子骂道:“干嘛?想插队啊?先来后到懂不懂啊?” 孟南渡转过身,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亮出了警官证: “警察,现在进行紧急搜查。” 第144章 洗手间紧急搜查 洗手间的门关上了,里面瞬间漆黑一片。 孟南渡打开手机里专业软件,在这小小的隔间里扫了一圈,并没有探测出什么异常。 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中。 这款软件,只能检测出联网的设备,至于那些没有联网的摄像头,就得靠肉眼去搜寻了。 他在墙板上摸索到了开关,打开了灯。 青白的灯光洒落,将这个不足一平米的小隔间照得通明。 孟南渡凝神扫视了一圈,然后戴上手套,动作敏捷而小心,从天花板,到排风扇,到洗手池,再到水管,一一摸索过后,终于在蓄水箱的底部,找到了一个凸起的异物。 轻巧一抠,那东西便取下来了。 果然,是一个微型摄像头,用白色的防水胶带,牢牢地粘在了同样是白色的蓄水箱的底部。 隐蔽得非常专业。 而且,这个位置选得极其巧妙。 一般人如厕,都是背对着蓄水箱,根本不会发现这里的玄机。同时,这个高度正好可以拍到想要的画面。 真是龌龊至极。 孟南渡暗骂了一声,把摄像头装进随身携带的透明的证物袋。 接着,他敲开了其他几个隔间的门,依次进去搜查。不一会儿,又找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装置。 他一边骂,一边拨通了市局的值班电话,把现场情况作了简单的汇报,然后喊了几个同事过来支援。 忙完这些工作后,他才暂时松了口气。 挂掉电话,一抬眼,就迎上了乔舒颜焦急的目光。 “没事了。”孟南渡冲她一笑,单手把她勾到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脑勺,安慰道,“你先到旁边找个地方待着,这里马上会封锁起来。” 乔舒颜依旧是不放心,探着脑袋,往黑洞洞的洗手间里瞧了瞧,又盯着他手上的证物袋研究了半天,问道:“这是什么?” “摄像头,偷拍用的。看不出来吗?”孟南渡看着她,露出一脸“孺子不可教”的表情,笑话她,“早就跟你说过,人性阴暗,社会险恶,要提高警惕。这下信了吧?” 这套吓唬小孩的招数终于起作用了,乔舒颜吓得缩起了脖子,忙不迭地点头,十分乖巧。 孟南渡表示满意,拍拍她的脑袋,指着旁边的休息区,示意道:“现在乖乖听话,在旁边等着别乱跑,听到了吗?” “嗯。”乔舒颜点了点头,可是脚步半天没动。 孟南渡冲她一挑眉,“刚刚还答应得好好的,又不听话了?” 乔舒颜犹豫了半晌,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你是怎么看出来,那个人在偷拍啊?” “简单。”孟南渡语速飞快,一本正经的神色像在给她上课,“一般情况下,男人上厕所的速度比女人要快很多。那男人在里面待了不下十分钟,里面没有传出一丝异味,没有弄出一点动静,开门之前,也没有听到冲水的声音,说明他肯定在里面做别的什么事。” 听上去挺有道理的。可乔舒颜隐隐觉得,这个推测似乎太武断了。 她忍不住插嘴:“万一他是在里面玩手机呢?” 孟南渡不紧不慢地说:“在外面有那么多人排队等着的时候,里面的人是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耗着时间玩手机的。就算你脸皮再厚,也顶不住这份压力。而且……” 他顿了顿,低下头,目光探究地盯着乔舒颜,问道:“你刚刚见过他,你觉得,他像哪一类人?” 乔舒颜没想到,他会把这个问题抛给自己,顿时又紧张起来。 “哪一类人?”她拼命在脑海中搜索着那人的形象,喃喃自语,“他看上去挺年轻的,胖乎乎的,穿得很邋遢,有点不修边幅,我感觉,他像是……” 她抬眼看着孟南渡,不太确定地吐出了两个字:“……宅男?” 孟南渡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笑着表扬她:“看不出来啊,你的脑子终于开始发育了。” 乔舒颜刚有点小得意,突然反应过来了——他这是变着法子损她呢。 孟南渡继续补充:“还有他右手手掌外侧严重变形,手腕处有明显的茧子,这是长时间使用鼠标导致的。他的体型偏胖,尤其是下半身肥肿,后背佝偻,颈曲僵直,脑袋向前倾,双目无神,脸色暗沉,这都是长期坐在电脑前面导致的体型变化,俗称‘电脑病’。” 这一大段洋洋洒洒的推理,听得乔舒颜一愣一愣的。 不过,她很快就跟上了孟南渡的节奏,还提出了不同的意见:“我听说很多码农也是这样的——” “对。”孟南渡接过她的话茬,“但是,码农至少有份稳定的工作,平时出门会稍微注意一下形象。但这个人,你刚刚也看到了,形象很邋遢,身边没有朋友。一般宅男都不太擅长社交,对这种人多的场合,更是有排斥心理。” 最后,他做出了总结:“一个有社交焦虑症的宅男,独自一人,穿得邋里邋遢地出门,还是到这种热闹的地方,在这种男女通用的洗手间待了十多分钟,你觉得,他还有什么别的意图?” “呃……”乔舒颜彻底哑口无言了。 突然,她想到了一件更紧要的事。 “那人呢?是不是早就跑了啊?” 孟南渡淡淡一笑,看着不远处喧闹的人群,眼里闪着自信的光。 “放心吧,他没跑,就在这附近藏着呢。这个摄像头没有联网,里面的内存卡只能录两个小时的视频。所以,按照原计划,两个小时之内,他会再回来一趟,取走里面的视频。” 他的神色很笃定,可是,乔舒颜心里还是不踏实,迟疑地问:“那我们就这么等下去?” 孟南渡摇摇头,表情高深莫测,“死守在原地,只能等到兔子,等不到狐狸。” “……啊?” 乔舒颜有些懵。他在打什么哑谜呢?谁是兔子?谁是狐狸? 孟南渡解释说:“待会儿我同事过来封锁现场,动静会闹得比较大,那人也许听到风声就跑了。” 乔舒颜闻言,倏地瞪大了眼,急吼吼地催他:“那你还不快去抓他?!” “急什么?”孟南渡一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半推半哄地带到旁边的休息区。 待她坐定后,他站在她面前,微微倾身,在她的额前轻轻一吻,声音无比温柔: “我得先把我得小姑娘安顿好啊。别怕,等我回来。” 说完,他挥了挥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进了人群之中。 第145章 当年那首歌,她终于听懂了 乔舒颜在休息区等得有些无聊了。 夜空暗沉沉的,几颗星在天边忽隐忽现,底下是一望无垠的大海,像一块墨玉,闪着粼粼的波光。 乔舒颜转过头,看着园游会的入口,霓虹闪烁,流光溢彩,像有魔力似的,吸引着人潮不断涌入。 她怔怔地望了好一会儿,直到另一束不停闪烁的光跃进视线里,刺得眼睛有些疼,她才回过神来。 那是一辆警车。 警车上跳下来几个年轻的警察。乔舒颜隐约认出了这几张面孔,似乎上次在孟南渡家里吃火锅时见到过。 出事的洗手间周围,很快拉起一圈警戒线。几个警察戴上手套鞋套,拿着各种工具和仪器,走进小隔间开始搜查取证。 隔着远远的距离,乔舒颜只能看到他们的身影,从洗手间里进进出出,气氛紧张而忙碌。 这就是孟南渡日常的工作状态吧。 在风吹草动间预判危险,在蛛丝马迹中寻找真相。 搜查取证工作很快完成了,几个警察陆续回到了警车上,可是,孟南渡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 乔舒颜等得有些心急了。 她想给他打电话,可是又担心会打扰他的工作。 万一,他正隐蔽在某处,等着伏击犯人,突然铃声一响,藏身之处就暴露了…… 又万一,他正在跟犯人搏斗,突然铃声一响,分散了他的注意力,犯人趁机掏出匕首…… 各种危险的情节在她脑海中上演。 她使劲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些胡思乱想从脑海中赶出去。 纷乱的心绪渐渐平缓,她把目光投向了园游会的入口。 她想,先进去逛逛吧,打发一下时间,说不定还能跟他偶遇。 园游会里灯火通明,拥挤的人潮两侧,各种小商铺依次摆开,人群东一簇西一簇,围在一起玩着各种游戏,吆喝声、音乐声、欢笑声杂糅,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她的耳膜。 乔舒颜被这欢乐场里的热闹气氛感染了,心中的焦虑和不安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新奇和欣喜。 在一个充气的水池旁,她驻足片刻,看着几个小孩子笨手笨脚地捞鱼,捞了半天都捞不到,又急又气,把渔网往地上一摔,哇哇大哭起来。 围观的人群十分不厚道地哄笑一团。 身后,突然爆发了一阵欢呼声,乔舒颜回头一看,原来是一对情侣在玩夹娃娃机,试了无数次,终于夹到了中意的娃娃。 不远处,一个男孩正在弹着吉他唱着歌,前面的吉他盒子里零散地扔着几枚硬币,旁边还立了个二维码牌子。 男孩的嗓音低沉醇厚,在吟唱一首不知名的民谣。路过的游人驻足停留了一会儿,就兴致缺缺地散开了。 在这片嘈杂的喧闹声中,乔舒颜隐约听到了这一阵悠远的歌声。她心念一动,向着弹吉他的男孩走了过去。 她在他面前站定,凝神听着他的歌声,久久不动。 待他唱完这首民谣,乔舒颜抬眼看着他,眸中带点浅笑,礼貌地问:“我能点首歌么?” 男孩点点头,从旁边拿起一本流行音乐琴谱递给她,示意她从里面选歌,还附上一句:“一首歌十块。” 乔舒颜瞟了一眼这本琴谱,没有伸手去接,直接从包里掏出十块钱,递给他,说:“我要点的歌,不在这里面。” 男孩接了钱,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问:“什么歌?” “《andiloveyouso》,一首美国的民谣。你会唱吗?” “会,不过……”男孩挑挑眉,笑得意味不明,“英文歌啊……那得加钱。” 乔舒颜脸色有些僵,心想,现在搞艺术的人怎么都那么市侩呢?一首歌而已,还想坐地起价? 顿了顿,她不情不愿地问:“……加多少?” 男孩歪着脑袋,举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调笑道:“加一个吻,怎么样?” 乔舒颜倏地脸红了,气得张口结舌,骂也不是打也不是,索性掉头就走。 男孩赶紧从高脚椅上下来,伸手拉住她,“哎哎,只是开个玩笑,别那么较真嘛!等等啊,我马上给你唱。” 乔舒颜停下了脚步,可是依旧赌气似地不肯回头,直到身后响起一串拨弦的声音。 一段舒缓的旋律过后,吉他声归于寂静,只余一个男声在低吟浅唱: “我是多么爱你……生命是如此孤独,当我们牵手的那天,我仿佛获得重生……” 嗓音很低,慵懒中带着点沧桑,不像是唱歌,倒像是一个男人醉后的倾诉,倾诉心中隐忍不发的深情。 歌声飘荡在夜空中,被海风越吹越远。 乔舒颜的思绪,也跟着歌声渐渐飘远。 她还记得,五年前,孟南渡在租住的小公寓里,给她弹吉他唱过这首歌。 他的嗓音带点磁性,浅浅低吟时,不经意地勾人。 那时候,她窝在沙发里,嘴角漾着笑,眼眸里盛的全是欢喜和爱意。 他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转过身,拿后背对着她,继续弹唱。 “阿渡,”她趴在他背上,双手捧着他的脑袋,掰过来对着自己,眼睛里扑闪着光,“你看着我唱啊。” 她还记得,那时候孟南渡脸皮薄,耳朵红得发烫,垂眸盯着地面,就是不看她。 最后,他被她调戏得有些羞恼,绷着脸,命令道:“你好好听歌!” “哦。”她乖乖地坐回来,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动作,歪着脑袋,嘴角带笑地盯着他。 那时候的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微微扬起的唇角,不经意蹙起的眉头,黑沉沉的眼瞳里微闪的光……每一处小细节,每一个小动作,都在牵引着她的心。 唯独忘了,好好听他唱歌。 听他用歌声讲述,自从遇见了她,他孤独冷清的生命,从此,有了一束明亮温暖的光。 那些说不出口的爱意,那些不为人知的深情,都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歌声里。 可惜,那时候的她,没有认真去听。 乔舒颜抬眼,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思念突然汹涌而至。 孟南渡,如果你也在这里,如果你也听到了这首歌…… 我想让你知道,当年那首歌,我听懂了。 第146章 我喜欢你呀,你看得出来吗? 夜渐渐深了,园游会里冷清了许多,许多大型游乐设备都停止了营业,高台上的强光灯一盏一盏地熄灭。 只有一些小摊贩还在海风中坚守着,在摊位旁支起丈米高的灯架,海风一吹,地上的灯影轻轻摇曳。 乔舒颜裹紧了外套,在园游会里漫无目的地逛着,一圈又一圈,还是没有发现孟南渡的身影。 正准备离开时,她远远地瞥见,角落里有一顶帐篷还亮着灯。帐篷前面,几把气步枪架在台子上,正对着一面气球拼成的墙。 记忆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 那时候,她和孟南渡第一次逛园游会。她像个小孩子一样,看到什么都感兴趣,把所有游艺项目都尝试了一遍。 可惜她天生是个游戏白痴,连捞鱼的游戏,都比不过旁边的五岁小朋友。 孟南渡根本不屑于玩这种幼稚游戏。他只是站在一旁,全程围观,一边摇头一边笑。 直到经过气枪射击的摊位前,他才驻足停留了片刻,表现出了一点兴趣。 十块钱打二十枪,根据射击的成绩不同,会有不同等级的奖品。 乔舒颜兴致勃勃地扛起气步枪,刚准备射击,就听见身后的孟南渡微微叹了一口气。 “干嘛?”她回头,狐疑地瞪着他。 孟南渡耸耸肩,嘲弄一笑,“没什么,就是姿势错得离谱。你扛枪的动作,是不是在抗日神剧里学的?” 乔舒颜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仔细一想,这扛枪的姿势,好像是过于浮夸了。 “那你来。”她不服气,抱着一种“你行你上啊”的心情,把气步枪递给孟南渡。 孟南渡没有说话,伸手接过枪,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不知为何,乔舒颜心里隐隐窜过某个念头——他似乎对枪械,有种特殊的感情。 孟南渡走到射击台前,选点站定,微微张开双腿,端枪、闭眼、瞄准,一系列动作流畅而熟稔。 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静默了一瞬,然后—— 啪、啪、啪……一连二十响,毫无间隔,枪枪命中。 枪声停歇,五颜六色的彩屑在空中飞扬,气球墙瞬间空了一半。 乔舒颜在一旁看呆了,连巴掌都忘了拍。 一同看呆的,还有射击摊的老板。他愣了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卧槽”。 “兄弟,二十发全部命中的神人,我见过不少,可是第一次见到速度这么快的。平时应该没少练吧?” 孟南渡眼里泛起了笑意,把枪还给老板,淡淡地说:“还行吧,以前玩过几次真人cs。” 老板撇了撇嘴,一脸不信,“玩cs能玩出这种水平?” 孟南渡自动忽略了老板的质疑,问道:“奖品是什么?” 老板脸上露出一丝不情愿,指着帐篷内侧的一面墙,努努嘴,“喏,最大的那个,抱回去吧。” 这面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奖品,从小挂饰到大型玩偶依次排列,挂在最顶上的,是个一人高的玩偶熊。 孟南渡低眉,看了一眼乔舒颜。 此时,她正仰着头,视线在各式奖品上一一扫过。孟南渡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一个不起眼的玩偶身上停留了几秒。 那是一只半米高的黄棕色小狗,外形与金毛很相似。这种玩偶大街上很常见,价格也不贵。 最后,她的目光扫过最上层的巨型玩偶熊,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孟南渡心中了然,转头看向老板,指着墙上的那个小狗玩偶说:“老板,我不要最大的那个。给我这个就好。” 老板神色微怔,诧异地问:“你确定?我们这个最高奖品,好多人都想要呢,你真的要换那个小的?” 孟南渡点点头,手臂一伸,轻松地取下了那只小狗玩偶,然后塞到乔舒颜怀里。 “送你了。” 乔舒颜眼睛倏地亮了,满脸抑制不住地欣喜,在原地蹦了两下。 她仰着头,崇拜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孟南渡勾唇一笑,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揪了一下,“你喜欢什么都写在脸上了,谁看不出来?” 乔舒颜使劲搓了搓脸,只觉得双颊潮热,眼睛里都要溢出水来了。 “有吗?”她用双手捂着脸,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孟南渡,“我喜欢你呀,你看得出来吗?” 空气在一瞬间变成了粉红色。 孟南渡怔了几秒,才慌乱地咳了一声,转头望向别处,耳朵却悄悄地爬上微红。 …… 咸湿的海风在耳畔轻拂,将乔舒颜从记忆中唤醒。 她的脚步不受控制地走向那顶帐篷。 射击台前,老板正准备收摊,看到有人走过来了,马上热情地吆喝着:“美女,玩射气球吗?二十块钱十枪。” 嗯?不过五年时间,就从十块钱二十枪,涨到了二十块钱十枪?通货膨胀这么严重了? 乔舒颜迟疑了一下,还是端起了气步枪,语气很确定:“玩。” 上膛、端枪、闭眼、瞄准……一连串动作,都模仿着记忆中那个男人的姿势,然后射击—— 啪、啪、啪……一连二十响,毫无间隔,枪枪落空。 墙上的气球,只是轻微晃了晃,没有一丝变化。 老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美女啊,不是这么玩的!你慢一点啊,瞄准再射……” 老板耐心地教了半天,该怎么举枪,该怎么瞄准,她试了几次,都不得要领。 最后,她只得悻悻地放下枪。 “老板,”她看着帐篷里各式的奖品,委屈巴巴地问,“就没有个安慰奖吗?” 老板简直哭笑不得,挠了挠脑袋,四下张望一圈,最后,指着奖品墙最下排的小挂饰,说:“唉,这大晚上的,你一个姑娘家,孤零零的也挺可怜……这些小物件你挑一个吧。” 乔舒颜被他说得心里又酸又涩。 目光在小挂饰上来回扫了一遍,最后停留最角落的地方。她伸手一指,“就要这个吧。” 这是个钥匙扣,银色的圆环下挂着一个金属小狗,在灯下闪着冷冷的光。 “老板,你什么时候收摊啊?” “怎么?”老板一边收拾着货摊,一边抬眼看她,“还想玩啊?” “嗯。”乔舒颜攥紧了手中的钥匙扣,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不甘心就这么离开。 第147章 今晚的神秘大奖 乔舒颜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端起气步枪。 瞄准、发射……“啪”地一声,打偏了。 枪口微微抬高,再次射击……又没打中。 一连十枪,居然又是枪枪落空。 这下,连老板都不好意思嘲笑她了。 怕她伤自尊,老板还好心安慰道:“美女啊,你也是个狠人。我见过不少十枪全中的,也见过十枪落空的,不过,一连打了二十枪都没中……啧啧,天赋异禀,实属罕见。” 对面墙上,各色气球随风轻轻晃动着,透着一股子欢快气氛,似乎在感谢她的不杀之恩。 乔舒颜郁闷至极,向老板抱怨:“肯定是你的枪有问题。” 老板简直哭笑不得,接过她手中的枪,对准气球墙,飞快地开了两枪。 两个气球炸了。 老板把枪还给她,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可脸上的神情,分明就在笑话她“不见棺材不落泪”。 “还玩吗?” 乔舒颜不假思索,“玩!” 这个字像是从胸腔蹦出来的,带着十足的气。 继续上膛、端枪、瞄准……这一次,却迟迟没有开枪。 老板以为她犹豫了,在一旁怂恿道:“美女,你有什么仇人吗?你闭上眼睛,想象一下你的仇人就站在对面,中间那个红色的气球,就是你仇人的心脏。瞄准它,扣动扳机,啪……怎么样,是不是很爽?” 乔舒颜半信半疑地闭上眼,在脑海中构想着仇人的模样。 耳畔,老板的指导还在继续:“没有仇人的话,就回忆一下你人生最伤心的事、最灰暗的时刻,想一想这些都是谁造成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最伤心的事、最灰暗的时刻、最恨的人…… 记忆的画面纷乱翻涌。乔舒颜的心头,泛起一阵阵苦涩酸楚的情绪。 脑海中出现的,是孟南渡的脸。 最极致的爱,和最极致的痛,都是他给的。 她缓缓睁眼,瞄准那个红色的气球,端枪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心里的恨意越来越强烈,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体内像是有一股不受控制的力量,从胸腔经过手臂,传递到指尖…… 终于,她狠下心,手指猛地用力,却在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下意识地晃动了手腕。 旁边的蓝色气球,“啪”地一声,炸了。 乔舒颜脑子有些懵,后背冷汗涔涔。 这算是打偏了,还是打中了? 老板在一旁拍巴掌叫好:“不错不错,进步神速啊!哈哈,刚刚那个心理暗示法果然有用。美女,再试一次吧?” 乔舒颜闭上眼,缓了缓气,心中的恨意渐渐消散,可脑海中那个人的形象,却怎么也挥散不去。 她缓缓端起枪,再次瞄准那个红色气球。不知为何,这一次,她的手指颤抖得厉害。 恍惚间,一个坚实的胸膛突然从身后贴过来,紧接着,一双手臂环抱住了她。 温热的男性气息伴随着呼吸,轻轻扑在她的颈间。 “我教你。” 孟南渡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在她的耳边响起。 外面的世界突然寂静,乔舒颜错愕地转头,就看到他墨黑的瞳仁正凝望着自己,眼神异常温柔,还漾着一丝笑意。 她听到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孟南渡抬起手臂,温热的手心覆在她的手背上,微微用力,带动她的手腕转了个角度。 他很有耐心,不紧不慢地教着每个动作:“身体放低,手臂再抬高一点,与肩膀保持平行……手腕别绷紧,放松……” 他说话时,胸腔在微微震动。这似有若无的震感,透过后背传递给乔舒颜。 一股奇异的酥麻感,像电流般迅速传遍全身。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姿势调整好后,他下了命令:“好。现在开枪!” 等了几秒,枪声并没有如期响起。 “怎么,害怕了?”他低眉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探究。 乔舒颜垂下手臂,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摇摇头,“我肯定打不中。” “不试试怎么知道?” “不试了,你玩吧。”乔舒颜苦笑一下,把气步枪递给他,然后双手插在兜里,退到一旁。 一想到站在对面的人是你,我就没有勇气扣动扳机。 孟南渡没有多问,接过枪,在射击台前站定,单手举起枪。 头顶洒下青白的灯光,他举枪的侧影,凝神专注,散发着一股冷峻气质。 一连十响,毫无意外地枪枪命中。 眼前的一幕,像一幅冷色调的油画,久久地定格在乔舒颜的脑海中。 “厉害厉害!”老板的叫好声响起,她这才回过神来,也跟着拍了拍巴掌。 孟南渡只是淡淡一笑,把枪放下,问道:“老板,奖品是什么?” 老板脸上浮起神秘的笑,冲他们眨了眨眼,蹲下身,钻进了射击台下面。 再次起身时,他怀中抱着一个纸箱。 “当当当当——” 他像变戏法一样,从箱子里抱出一团毛绒绒的东西,“这是今晚的超级大奖!恭喜你!” 乔舒颜震惊得差点叫出声。 居然是一只小狗。 活的。 还是她最喜欢的狗——金毛。 小狗的毛软软的,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小脑袋怯怯地埋在爪子里。 乔舒颜兴奋得蹦了起来,脚底像安了弹簧,根本停不下来。 老板正要把小狗塞给她,突然,横空出现一只手臂,把小狗拦截下来。 “干嘛?”孟南渡把小狗藏在身后,板着脸,冷冷地说,“这是我的奖品。” 乔舒颜顿时颓了,笑容僵在了脸上。 仿佛“嘎嘣”一声,脚底下的弹簧被人卸了,再也蹦不起来。 她瘪着嘴,委屈巴巴地说:“那个……打枪的钱,是我交的……” “多少钱?我还给你。”孟南渡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钱,作势要塞给她。 乔舒颜别扭着不肯收钱,歪着脑袋,眼神不住地往他身后瞥。 她试探地问:“我觉得吧,既然是我交的钱,那奖品,我至少……得分一半吧?” “分一半?”孟南渡想了想,似乎觉得有几分道理,“嗯,你说的没错,可是一条狗也不好分啊……” 他眉头紧蹙,琢磨了半天,终于,一拍巴掌,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这样吧,我把它炖了,做成狗肉火锅,我们一起吃。怎么样,是不是最完美的解决之策?” 第148章 乔舒颜,又在给我下套呢? 乔舒颜倒抽一口冷气。 她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声音尖得几乎刺破耳膜:“孟南渡!你是魔鬼吗?!你也是条单身狗,怎么能吃同类呢?!” 嘴皮子翻个不停,一大串连珠炮发射出来。 孟南渡赶紧用手指塞住耳朵,看着她气急败坏骂骂咧咧的样子,实在憋不住想笑。 等她骂完,他才把手指松开,慢悠悠地说:“不然,你说怎么办?” 乔舒颜终于不吭声了,敲了一下脑袋,又陷入了苦恼之中。 孟南渡不急也不催,等着她自己跳进套子里。 他本以为会听到她说“我们一起养吧”,然后他再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不情不愿地答应。 没想到,等来的提议却是:“你出钱,我出力。” “嗯?”短短六个字,孟南渡居然没听懂。 这女人的思维太跳跃了,一般人根本跟不上。 乔舒颜振振有词地说:“我的意思是,我负责养狗,你负责出钱,买狗粮、狗笼、狗窝、玩具,带狗看病——” 咦?怎么感觉像是一对离异夫妻,在探讨离婚后谁负责带孩子,谁负责出赡养费? 孟南渡越听越不对劲,赶紧抬手,“打住!” 他挑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乔大小姐,照你这意思,养狗的好处我一点没占到,但是费用,却要全部承担?” 乔舒颜噎了一下,转了转眼珠,“你可以每个月来看它一次……” 这套路,简直跟夫妻闹离婚一模一样。 孟南渡哼笑一声,懒得跟她讨价还价。 见他还是不同意,乔舒颜装作为难的样子,委屈地说:“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我负责养狗,我也……负责出钱,这样总可以了吧?” 说完,她绕到孟南渡身后,想把小狗从他手上抢过来。 没想到,他的反应更迅速,侧身一闪,敏捷地躲开了。 孟南渡慢慢凑近她的脸,微眯着眼打量着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只听见他幽幽地说:“乔舒颜,又在给我下套呢?” 狗给你养,钱由你出,不就等于直接宣布,这条狗的所有权归你了吗? 乔舒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挂满了被识破的尴尬和失落。 她的视线垂落在孟南渡手上,盯着那只毛绒绒的小狗看了好一会儿,才念念不舍地移开视线,缓缓抬眸,眼里不知何时弥漫起了一层水雾。 还未待她开口,孟南渡的心就已经揪作一团。 “算了算了,给你。” 他把小狗塞进她怀里,抬起手,试图抹去她的眼泪,语气中满是心疼:“好端端的哭什么?又没说不给你……” 本来就是想逗逗她的。没想到,把小姑娘的眼泪给逗出来了。 他最见不得她流泪。一个濡湿无助的眼神,就能让他心疼好久。 乔舒颜迟疑了一下,讷讷地说:“我没哭。我刚刚打了个哈欠……” 正说着,困意来袭,她又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眼眶里瞬间盈满了泪水。 孟南渡:“……” 乔舒颜怕他反悔,赶紧把小狗抱进怀里,问:“真的给我啊?” “真的。”孟南渡点点头,“今天是平安夜,这是圣诞礼物。” 乔舒颜弯着眼睛笑了,湿润的眸子里,清亮流光。 “呃,可是我……” 她这才想起,自己并没有给他准备什么礼物。 她的心里闪过一丝隐隐的懊恼。 若是以前,她肯定会提前好久做准备,跑遍全城,也要给他送一份难忘的礼物。 可如今…… 她实在没有力气,也没有热情,费尽心思,只为取悦一个人。 乔舒颜低着头,在手提包里胡乱翻找着,突然,听到一个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是那个小钥匙扣…… 她把这个小挂件攥在手里,抬眼看着对孟南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个……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有点小,你别嫌弃。” 那个挂着小狗图案的钥匙扣,在灯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一晃一晃地跃入孟南渡的眼里。 他接过钥匙扣,放在手心,手指轻轻摩挲着,眼里都是欣喜的光。 “以狗还狗,挺好。” 像是得了个什么新奇的玩意,他把钥匙扣把玩了好半天,才不舍地塞进裤兜里。 乔舒颜暗自松了一口气,注意力又转移到怀里的小狗身上。 她抱着小狗亲了又亲,用无比温柔的声音说:“小狗狗,我们回家吧。” 孟南渡自动忽略掉前面的称呼,把这句话当做是对自己说的。 他伸手揽着乔舒颜的肩膀,转过身,向射击摊的老板挥手告别。 老板笑呵呵地摆摆手:“任务总算完成啰!等了你一晚上,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什么?”乔舒颜回头,疑惑地望着老板。 孟南渡在她身后,疯狂地给老板使眼色。 “哦哦……”老板马上意识到说漏了嘴,脑子转得飞快,“那什么……我是说啊,他要是不出现,今晚的神秘大奖,就没人来领喽!” 孟南渡也附和着说:“对啊,这说明……我们跟小狗有缘分。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呢?” 他不说倒还好,这么一提醒,乔舒颜才意识到,这条狗的出现,确实巧得离奇。 她喜欢狗,尤其喜欢金毛。 他会射击,每次都能全发全中。 在这场园游会上,正好有这样一个射击摊,神秘大奖是一条小狗。 而这个品种的小狗,在市场上的价格,至少要两千。 哪个小摊贩,舍得设置这么昂贵的奖品? “孟南渡——” 乔舒颜抬起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孟南渡。 此时,这个高大的男人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视线四处躲闪着,脸色不太自然,声音有些发虚:“……干嘛?” 她只是盯着他,半晌没有说话,空气静得几乎凝滞。 突然,她翘起唇角,粲然一笑,“我们回家吧。” …… 车子驶入茫茫夜色中。 车厢内气氛静默。乔舒颜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细碎的光影明明灭灭,不知在想什么。 “咳——” 孟南渡轻咳一声,斜瞥一眼乔舒颜,语气随意地问:“我们回哪个家?” 乔舒颜看着他,弯着眸子笑了,“当然是回招待所。” “哦。”他失落地应了一声。 结果,又听见她轻声说:“我去收拾行李,然后……跟你回家。” 第149章 给自己整了个情敌 车子拐了个弯,驶入主干道,繁华热闹的街景在车窗外一逝而过。 乔舒颜突然坐直身子,伸手拍拍孟南渡的胳膊,“哎,靠边停一下。” “干嘛?”他踩下刹车,车子缓缓滑行了一会儿,最后停在了路边。 乔舒颜解开安全带,指着路边的一家宠物商店说:“我要去给我家宝宝买狗粮。” 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称呼已经从“小狗狗”变成“宝宝”了? 乔舒颜把小狗抱在怀里,用脸轻轻蹭了蹭它,亲昵得宛如久别重逢的恋人。 “宝宝,你想吃什么?狗粮还是奶粉还是罐头?明天给你炖骨头汤……” 完了。孟南渡的心凉了半截。 他这是抽了什么风啊?给自己整了个情敌,还要养在家里好吃好喝地供着。 他还不能吃醋争宠,否则传出去不得被人笑话死。 乔舒颜正要下车,被他拦住了。 “不用买,我那里都有。”他尴尬地挠了挠鼻尖,视线瞥向一旁,“那什么狗粮、狗窝、笼子都买好了,就等着它拎包入住呢。” 小心思暴露得一干二净。 乔舒颜弯着眸子,盯着他,笑得幸灾乐祸。 算了,给他留个面子,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车子又缓缓启动了,汇入夜归的车流之中。 乔舒颜抱起小狗,把他的两只前爪搭在车窗上,指着窗外的景物给它一一介绍,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 “宝宝,这是宠物医院,以后我们要来这里打针的……那个是公园,过几天我带你来玩好不好?宝宝……” 温言软语一声声传来,孟南渡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没好气地说:“宝宝什么的太肉麻了,给它取个名字吧?” 看来他已经彻底忘了,几个月前,他也曾追着那几只初生的小奶猫,宝宝长、宝宝短地唤着。 “唔……”乔舒颜想了半天,征求他的意见,“它是射气球得的奖品,叫它阿球怎么样?” 孟南渡毫不客气地点评:“俗。它是只公狗,不如叫二蛋。” “太难听了,会给它留下心理阴影的!” 乔舒颜又试着想了几个名字:“阿枪、阿金、阿园、阿诞……” 怎么都是“阿”字辈的?孟南渡哑然失笑。 他突然想起,以前,乔舒颜给流浪狗救助站里那三十几只狗取的名字也都是“阿”字开头:阿花、阿呆、阿凶…… 他又突然想起,以前,乔舒颜喜欢叫自己“阿渡”。 这应该……只是个巧合吧? “呃,乔舒颜,我问你啊……”孟南渡纠结了半天,终于开口了,“你以前为什么叫我‘阿渡’?” 乔舒颜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回答,突然,怀里的小狗像是听到呼唤似的,吠了一声。 乔舒颜低头看着小狗,欣喜地说:“咦?它好像听得懂你的名字?” 她又冲着小狗喊了两声:“阿渡?阿渡?” 小狗十分配合地又“汪”了两声。 乔舒颜抬眼看着孟南渡,眼里盛满了笑意:“你听到了吗?它喜欢这个名字。” “……所以?” 孟南渡笑不出来。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狗情敌不会连他的专属昵称都要抢走吧? 过分了啊! 乔舒颜一拍巴掌,决定了:“既然它喜欢,那就叫它——” “阿布!”孟南渡慌了,脑子里电光火石一闪,蹦出了一个名字,“就叫它阿布吧!阿布阿布,多好听啊。” 他又赶紧冲着小狗喊了几声,语气中还带着点宠溺。 什么情敌之争,什么男人尊严,统统抛到脑后,保住自己的专属昵称最重要。 幸好,小狗十分给面子,回了几声吠叫,恩准了这个名字。 小狗都同意了,乔舒颜当然没话说。 她抱着小狗轻声唤着:“阿布,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是你妈妈,旁边这个家伙,是你爸爸。你别看他长得很凶,其实他……确实很凶。不过你别怕,他要是凶你,你就咬他……” 轻柔柔的几句话,像春风拂过孟南渡的耳畔,撩拨得他心头暖意洋洋的,带着点微醺的醉意。 刚刚因为一条狗而吃的醋,突然间,显得那么可笑。 车子停在了招待所门外。 乔舒颜用围巾把小狗团团裹住,示意孟南渡:“你去看看前台有没有人。我怕老板不让人带狗进来。” 孟南渡点点头,快步走进大厅,扫视一圈,然后冲乔舒颜比了个“ok”的手势。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上了楼。 进了房间,乔舒颜刚想关上门,“咔嚓”一声,门被人堵住了。 一只脚抵在了门缝间。 又来! 乔舒颜是知道两人力量悬殊的,索性放弃挣扎,敞开大门,双手抱着臂,抬眼瞅着孟南渡。 孟南渡也靠在门框上,低头笑着看她。 乔舒颜半开玩笑地说:“干嘛?怕我跑了啊?” “那倒没有。”孟南渡径直走进房间,大喇喇地坐在床上,仰头看着她,笑得贱兮兮的,“就算你跑了,我也会把你追回来。” “知道你厉害。”乔舒颜笑笑,随手关上了门。 说起逃跑,她突然想起了那个在洗手间偷拍的流氓,便问道:“这一整晚上,你都去哪儿了?人抓到了吗?” 孟南渡嘴角扬起不屑的笑,“废话,那死胖子根本不知道已经暴露了,还在傻乎乎地四处转悠,抓他根本没费什么力气。我直接把他押回局里,审讯完了才回来……” 不知为何,他突然沉默了,眼底浮现出一丝内疚。 再次开口时,他的语气诚挚了许多:“乔舒颜,今天的约会,我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等了那么久。其实,我——” 乔舒颜打断了他的自责,“没事,我理解的。公事要紧。” 她越是宽容,他心里的内疚感就越重。 孟南渡很想告诉她,在他心里,她也一样重要。可是,他没办法开口。 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份职业决定了他必须24小时待命。 在以后无数个日常时刻,他们也许会遇到各种突发状况,那时候,他还是会义不容辞地离开她,奔赴一线。 如果,她不愿意过这样的生活,那他也不会勉强。 他正一个人胡乱想着,突然,隐约听到了一阵吱吱呀呀的奇怪声音。 那声音,似乎是从天花板上传来的。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乔舒颜。 乔舒颜瞬间反应过来了,不自然地撇开目光,盯着墙壁,脸颊烧得通红。 她抬起手背,贴在脸上给自己降温,嘴里小声嘀咕着:“我早就说过,这里隔音不好……” 第150章 非礼勿听懂不懂? 乔舒颜在这家小破招待所住得久,什么奇奇怪怪的动静没听到过,早就习以为常了。 平时听到这些声音,她塞个耳机听听歌就过去了。 可现在,屋里多了个孟南渡…… 这个家伙,可是有过“耍流氓前科”的,她记得清清楚楚。 此时,孟南渡正坐在床上,仰着头,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她,脸上写满了孩童般的纯真和迷惑。 乔舒颜别扭地转过头,心中暗骂:少来!我就不信你听不懂! 感受到他的视线越来越灼热,乔舒颜终于绷不住了,伸出双手捂住了他的耳朵,才发现他的耳朵烫得像被火烤过。 乔舒颜板着脸,教训他:“非礼勿听懂不懂?” 孟南渡扬眉,笑得颇具深意,“我不听听,怎么能知道这声音是不是‘非礼’?” 论打嘴仗,他还从来没输过。 乔舒颜被怼得没话说。 气氛一时静默,偏偏头顶的动静又越来越响,震感一波波传来,天花板的劣质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孟南渡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乔舒颜尴尬得不行,松开捂着他耳朵的手,转身想走,却被孟南渡一伸手揽住腰,按住她坐在自己膝盖上。 孟南渡把她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声音低沉沉的,压抑着暗涌的欲望:“正好,我们可以观摩学习一下。” 乔舒颜的嗓子在微微颤抖,连凶人的语气都显得无比心虚,“……无聊,我才不要。” 她抬手抵在孟南渡的胸口,试着推了推他,却发现他的身体僵硬得像块铁板,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恰在此时,隔壁另一个房间也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女高音,其间还夹杂着几声男低音。 孟南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隐隐的笑意:“住在这里也不错,可以接受音乐熏陶。” 乔舒颜真是羞愧得想死。 她底气不足地辩解:“平时还好,只是今天是平安夜……过节嘛,你懂的。” 俗话说,女人能把所有的节日都过成购物节,男人能把所有的节日都过成情人节……哦不,是造人节。 乔舒颜又抬手推了推他,嗫嚅着说:“那个……我得收拾行李了,你要不先回自己的房间?” “不急。” 孟南渡一只手环抱住她,另一只手抓起她的手,放在手心仔仔细细地瞧着。 葱段似的手指,修长纤细,手背白皙剔透,隐隐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曾经娇嫩无比的掌心,不知何时起,也长出了一层薄茧。 他把这只纤纤细手放在唇边,从指尖,到手背,再到掌心,一路细细密密地吻下来。 乔舒颜心尖微颤,像被电流过了一圈,浑身都酥麻了。 房间里安静得出奇。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仿佛突然间,都消失了。 孟南渡低笑一声:“太快了。” “……啊?”乔舒颜一时没反应过来。 孟南渡松开她的手,指了指头顶,一脸痞笑地摇摇头,“不到十分钟。” 乔舒颜扑哧一笑,“你还帮人家计时呢?” 孟南渡一本正经地回答:“那当然,既然是观摩学习,肯定得留意各种细节啊。说不定很快就能学以致用。” 又不正经了。 乔舒颜把他的手甩开,站起身,板起脸来,再次向他下逐客令。 可是,不管她怎么瞪他、凶他,孟南渡就是赖在床上,一动不动。 到最后,他还抱着枕头倒在床上,摆出一副“能把我怎么着”的表情,肆无忌惮地看着她。 没办法,乔舒颜只好使出了“杀手锏”,威胁道: “你不走,我就不收拾行李;我不收拾行李,明天就得继续住这里,再也不跟你回去了。” “哎哎,别啊——” 孟南渡急了,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身,十分乖巧地说:“我走!我马上就走!” 他拉开门正要离开,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冲乔舒颜招招手。 乔舒颜一脸茫然地走过去,正要开口问他,突然,胳膊被他猛地一拽,整个身子直直地栽进他怀中。 孟南渡蓦地低头,深深地吻了下来。 也不知吻了多久,门外的走廊似乎有人经过,远远地飘来一句:“哎哟,这到底是圣诞节还是情人节啊……” 第二天清晨,俩人收拾好行李,一起去前台退房。 招待所的老板的表情有些复杂。趁着孟南渡往车上搬运行李时,他悄悄凑近乔舒颜,小声说:“姑娘,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我帮你报警。” 乔舒颜愣了一瞬,随即才明白过来。 原来老板还记着她上次负气说的话呢,以为她在外面欠了高利贷,来这儿躲债,而孟南渡是上门讨债的。 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乔舒颜只好尴尬地笑了笑,说:“我没有被绑架,我是被……收买了。” 她低头,满眼爱意地看着怀里的小狗,轻轻抚摸着它的小脑袋。 两个人的行李都不多。乔舒颜仔仔细细地检查完后,刚要坐上车,突然想到一件要紧的事。 “哎,等等,还有个东西——” 话刚说到一半,她转身就往回跑。 孟南渡斜靠着车门等她,无聊了就逗逗小狗。不一会儿,就看到她从招待所里登登地跑出来了,怀里还抱着一床被褥。 他简直哭笑不得:“你拿人家招待所的被子干嘛?” “这是我的!”乔舒颜回答得理直气壮。 她把被褥塞到后备箱,整理了一番,才大功告成地拍拍身上的灰。 孟南渡还是想不明白,指了指招待所,问她:“那老板送你的?你图人家被子干嘛?家里又不缺。” 关于这床被子的来历,乔舒颜不想解释得太清楚,只好含糊地说:“你就当是老板送的吧……哎呀别问了,开车开车!” 孟南渡侧眸打量着她,半晌,才挪开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笑。 车子缓缓启动,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晨曦的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两个人的脸上都神采奕奕的,眼里闪着愉悦的光。 电台里,早间新闻刚结束,开始播放一首古风歌曲。乔舒颜突然想起来,有件事得跟孟南渡提前打声招呼。 “我下周,可能会去一趟北京。” 方向盘猛地一转,车头顿时歪了,差点驶出了车道。 第151章 阿布跟你睡,那我跟谁睡? 孟南渡定了定神,把方向盘打正,才慢悠悠地问:“嗯?去干嘛?” 乔舒颜表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开玩笑地说:“你紧张什么?怕我一去不回啊?” “哪有紧张?”孟南渡目不斜视地看着车前方,淡定地笑笑,“去多久啊?” 乔舒颜摇摇头,“不知道呢。漫漫参加的那个比赛,现在进行到关键阶段了,淘汰很激烈,她想让我过去帮忙。” “你要怎么帮忙啊?” “帮她谱曲啊。大学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合作谱过不少曲子,当时只在学院里演奏过。这次,她参加的这个比赛,前期考察演奏水平,到了后期,更看重的是原创能力,而她的乐团里会专业谱曲的人很少,所以就请我过去帮忙。” “厉害啊。”孟南渡由衷地夸赞。 乔舒颜笑了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支吾着说:“这几天,我得练练琵琶,可能会吵到你。” 驾驶座上的人半天没吭声。 乔舒颜以为他不乐意,刚想说几句讨好的话,一转头,就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眸子里。 孟南渡低眉笑着看她,什么话都没说。 怎么会嫌她吵?他高兴还来不及。 这五年,他做了无数个与她有关的梦,梦里萦绕的,都是这意犹未尽的琵琶声。 乔舒颜歪着头,看他笑了一会儿,转头望着窗外,也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 …… 碧海湾小区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树木繁茂,花枝摇曳,一切都显得生机盎然。 终于到家了。 大门打开,乔舒颜站在玄关处,环视了一圈,愣怔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她才转过头,眼神幽怨地盯着孟南渡,“这段时间,你都不收拾的么?” 家里的一切摆设,跟她离开的那天一模一样。 抱枕摆放的方式,杯口淡淡的口红印,窗户半开的位置,甚至连空气中隐隐的洗发水香味,都没变过。 仿佛她只是离开了十分钟,下楼去买了个菜。 孟南渡挠了挠后脑勺,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不以为意地说:“收拾什么呀,又不脏……” 乔舒颜一只手在桌子上轻轻一抹,然后手心向上,伸到了孟南渡眼底下。 几根手指上,都是浅浅的尘絮。 孟南渡脸不变色心不跳,继续嘴硬:“我觉得还好啊,哈哈……一个人住嘛,将就着过呗。” 这段日子,他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房间的摆设,不想破坏她留在这里的任何痕迹。 因为这些,都是她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证据。 也在向他证明,那段他们曾共同度过的温暖时光,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一个梦。 客厅里,乔舒颜已经开始搬行李箱了,嘴上还在絮絮叨叨:“才走几天啊,就脏成这个样子了,就等着我回来收拾呢……” 孟南渡觉得自己肯定有受虐倾向。 他居然很享受她的唠叨。怕她一个人会冷场,他还不时回几句嘴,跟她一来一往地互怼。 一场嘴仗打完,行李也拾掇得差不多了。 最后,只剩下家里的新成员——阿布,等待安顿了。 孟南渡端着狗窝,准备放到客厅的角落,被乔舒颜极力阻止:“不行!客厅太冷清了。阿布是我儿子,当然是跟我睡了。” 孟南渡:“……你再说一遍?” 客厅太冷清了?之前那几只小猫,不也住得好好的吗?没见你心疼它们啊? 乔舒颜伸手去端狗窝,使了使劲,竟然端不动。原来是孟南渡不肯不撒手。 “狗爪子松开!” “不松!” 一时间,两人僵持不下。 孟南渡把狗窝搂在怀里,抱得紧紧的,质问她:“乔舒颜,阿布跟你睡,那我跟谁睡?” 乔舒颜心想,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争风吃醋呢,跟个小孩子一样。 罢了罢了,毕竟阿布是两人的共有财产,她也不好意思独占。 乔舒颜跟他讨价还价:“这样吧,我上夜班的时候,阿布跟你睡;我不上夜班,阿布就跟我睡。怎么样,很公平吧?” 孟南渡足足愣了一分钟,才明白她的意思。 他几乎震惊了:“谁要跟狗睡啊?!” 这个女人的脑子是不是有坑? 小学语文阅读理解没过关吗? 乔舒颜对他的反应感到奇怪,“你不想跟狗睡,那你跟我抢阿布干嘛?” “我……” 孟南渡一时气结,感觉急火攻心,就差捂着胸口往外喷血了。 趁他愣神之际,乔舒颜从他怀里轻松地抢来了狗窝,走进了自己原来的房间,把狗窝稳稳当当地安置在床垫旁边。 “阿布,这是你的新家。” 小狗摇晃着圆滚滚的脑袋,迈着四只小肉腿,在房间里慢悠悠地转着,东瞧瞧,细看看,湿润的鼻头四处嗅嗅,然后,在墙角的散尾葵花盆旁边翘起了一条后腿。 两腿之间,跃起一条晶莹的弧线。 门口的孟南渡,脸倏地黑了。 乔舒颜一巴掌捂住了脸,羞愧得不敢看他。 “对、对不起啊,我会教他怎么用洗手间的,那个……我马上拖地!” “我来吧。”孟南渡已经把拖把拿来了,语气中带着一丝怨气,“正所谓,子不教,父之过。以后这种把屎把尿的活儿,我来负责。” 地板虽然拖干净了,但空气中那股味道,恐怕很难消散。 孟南渡微微皱眉,神色稍显不悦,盯着地上的床垫,问乔舒颜:“你还要睡这屋?” 乔舒颜回答得理所当然:“对啊。这不是我的房间吗?” 孟南渡挠了挠鼻尖,四处张望一阵,找了个理由:“可是,这是我的健身房,我每天都要用。” 前段时间他受伤,健身房就空置了,乔舒颜可以不受打扰地霸占整个房间。 现在,恐怕没这种好事了。 乔舒颜脸色僵了一瞬,不情不愿地说:“那……要不我睡书房?” 孟南渡反应很快:“书房我也得用啊。” 乔舒颜脸色渐渐不悦,“那总不能让我睡客厅吧?” 这个臭男人,怎么回事啊? 千方百计地哄自己回来,结果自己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那她还不如住哪个小破招待所呢! 气氛静默了几秒。 孟南渡咳了两声,目光瞥向别处,故作漫不经心地说:“你可以……睡卧室啊。” 第152章 你把我当合租室友? 乔舒颜这人,不是傻白甜,也不算木讷呆板。但在某些方面,她的反射弧长到可以绕太阳系一圈。 比如,当别人发出某种暗示时,她的信号接收器,总是不在工作状态。 孟南渡自认为,自己已经暗示得明明白白了,就差直接说出“我要和你睡觉”这种下流话了,可乔舒颜居然还能会错意,瞪大眼睛问他: “我睡卧室,那你睡哪儿?” 孟南渡郁结于心,呼吸急促,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沉痛地做了反思,发现根本原因是,自己以前耍流氓耍得不够彻底,没有让小姑娘认识到,自己本质上是个虎视眈眈的雄性动物。 “乔舒颜,”孟南渡眯眼看她,眼神意味深长,“你该不会只把我当合租室友吧?” 乔舒颜愣了一下,脸红了。 她故意板起脸,凶巴巴地说:“孟南渡,你又想干什么坏事呢?你忘了我为什么离家出走?你要是再耍流氓,我就、我就跑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孟南渡顿感头痛。 这小姑娘,在威胁他这件事上,倒是机灵得很呐。 见他半天不说话,乔舒颜鼓起勇气,继续放狠话:“反正,我就要睡这间房。这里面的健身器材,你可以趁我不在的时候用用,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还打那些歪心思,我就、我就……” 乔舒颜抱起小狗,在他面前张牙舞爪,嗷嗷叫了两声,“我就放狗咬你!” 呵呵。孟南渡斜睨着一人一狗,心中冷笑。 他堂堂孟大狼狗,还会怕一条小奶狗?真是笑话! 乔舒颜气势汹汹地耍完狠,从孟南渡手里抢过拖把,开始打扫卫生。 …… 从清晨回家,到中午吃饭,两个人手里的活儿就没停下来过。 洗抹布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孟南渡不得不承认,这段日子没人打扫,房子里真的脏得不像话。 奇怪,他以前都是怎么过来的? 为什么只是多了个女人,家里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 直到下午,房子才终于打扫干净,里里外外焕然一新。 乔舒颜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孟南渡瘫在沙发上缓了缓气,刚想小憩一会儿,就听到房间里传来隐约的琴声。 他一下子精神了,从沙发上腾起,脚步欢快地跑到乔舒颜的房间外,敲了敲门。 不等里面的人说话,他就直接推开门,大摇大摆地地走进来了,神色十分坦然。 乔舒颜盘腿坐在床垫上,怀里抱着琵琶,微微抬眼,两只眼睛跟刀子似的,冷飕飕地盯着他。 这家伙,狗耳朵吗? 她才刚弹了一个音,他就急不可耐地凑过来了。 孟南渡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房间里转悠着,语气随意地说:“没事,你弹你的,不用管我,我……活动活动筋骨。” 说完,还像公园里晨练的老大爷一样,前后摆着手臂,敲打着自己的后背。 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乔舒颜白了他一眼,忍着气说:“客厅面积最大,你去那儿活动吧。或者去阳台透透气,别在这儿占地方。” 孟南渡嗤笑一声,不服气道:“我在自己家里,想待哪儿就待哪儿,你还想赶我走?这是我的健身房,现在,正好是我锻炼身体的时间。” 乔舒颜眉间蹙起一抹不悦,提醒他:“刚吃完饭就锻炼,对胃不好。” 孟南渡扬眉,笑得很欠揍,“你管我?咱们不是井水不犯河水吗?你弹你的,我练我的,咱俩互不干扰,行吗?” 乔舒颜鼻腔哼哧一声,转过身,懒得再搭理他。 她坐直身子,竖抱着琵琶,左手按住琴弦,右手弹挑,无需刻意回忆,指尖像有生命般,在琴弦上跳跃起来—— 琴声喑哑,曲调零碎。 是记忆中的指法,可惜,不是记忆中的旋律。 孟南渡微微蹙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琴声倏地停了。 乔舒颜把琴轴一一拧紧,指甲浅浅入弦,轻挑几下,然后快速弹挑—— “咣”地一声,琴弦断了。 孟南渡心头陡然一沉。 他赶紧凑上前,捏着她的手细细检查着,语气中满是担忧:“没事吧?一开始别弹那么快,慢慢来。” “我没事。”乔舒颜把他从他手中抽回,盯着断了的指甲看了一会儿,心中莫名有些难过。 她轻轻抚着琴弦,惋惜地说:“这琵琶太久没弹过了,一弦很容易断,另外三根弦也生锈了,弹起来声音都不对。” 她抬眸看着孟南渡,问:“刚刚那一段,你也听出来不对劲了,是不是?” 孟南渡不自然地笑了,“没有啊,我觉得挺好的。跟以前一样好听。” 切。乔舒颜低头一笑。 看来狗耳朵,也不是那么灵敏嘛。听得到风吹草动,却听不出云泥之别。 乔舒颜就着剩下的三个琴弦,又弹了一段,声音刺耳到她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算了算了,不弹了。” 她有些赌气,把琵琶扔到床上,自己仰面倒在床垫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急什么?多练几次,总会找到感觉的。”孟南渡安慰着她,弯腰,小心翼翼地把琵琶收进琴匣,然后坐在她身边,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头发。 乔舒颜盯着天花板,心里无比沮丧。 曾经她所拥有的一切,都离开了她。有的人,倏忽不见,有的东西,正渐行渐远。她努力伸出手,不过是想抓住一点过去的记忆,留住一点曾经的自己。 这把琵琶,她搬到哪儿都要带上,不仅仅是因为这是母亲的遗物,更重要的是,这是属于她的最后一点念想,是唤醒过去的美好、点亮未来的希望的信念。 她迟迟不敢尝试重新弹奏琵琶,就是害怕,这点信念被证明只是妄想。 结果,现实将她打击得体无完肤。 乔舒颜闭上眼,脑子里都是过去弹奏琵琶的的样子。那时候的自己,多么光风霁月。可现在呢…… 床垫往下一塌。她不用睁眼也能猜到,有个身体躺在了自己身边。 乔舒颜缓缓睁开眼,迎上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瞳。 孟南渡久久地凝望着她,目光深沉,语气温柔而深情: “乔舒颜,别怕。你还有我。” 第153章 撩完就跑,套路好深 乔舒颜眼眶一涩,下意识地伸出手,一下一下,轻抚着孟南渡的头发。 他的发茬坚硬,扎在柔软的手心里,微微泛痒。 乔舒颜的手,顺着他的头发,滑到了他瘦削的脸颊上。 “孟南渡,”她凝望着他的眼睛,声音轻得有些无力,“现在的我,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人。” 孟南渡把她的手从脸颊上拿开,攥进自己掌心,一点点用力。 他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顿:“不要紧。以前的你,和现在的你,我都要。” 手心里传来的力度,像是某种让人安心的允诺。 乔舒颜心生暖意,却又替他感到不值。 这个男人,坚毅,冷峻,浑身透着一股沉稳的熟男气息,漫不经心时,眼神里又带点玩世不恭的痞气。这是多少女人幻想的对象。 他的好,不仅在于那副令人心动的皮囊,还有他那坦诚的灵魂。 他若是爱上一个人,必定会毫无保留地去爱,爱得极致又热烈。 无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 可是,她何德何能,能够得到一个这么好的男人,拥有一份这么好的爱? 乔舒颜伸手抱住他的腰,脑袋依偎在他胸口,语气中带点自嘲的笑:“孟南渡,你说你图什么啊?” 温香软玉入怀,孟南渡突然感觉气息不稳,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绷。 他试图用玩笑话缓解紧张:“图你这个人啊,不然还能图什么?图钱吧,你也没有。图身体吧,你又不给。图你脸蛋漂亮,你又总是对我凶着一张脸。图你会做饭会煲汤,你又三天两头离家出走。图你会弹琵琶会唱歌,你又不肯给我唱。你看看,你是不是对我太恶劣了……” 本来只是开玩笑,结果竹筒倒豆子似的罗列了一大堆,越说越委屈,越想越心酸。 对啊,自己图个什么啊? 乔舒颜把头埋在他怀里,越听越惭愧。 自己好像……确实对他太差劲了。 “那个,我……”乔舒颜仰头看他,脸颊通红,眼睛里亮晶晶的,“我以后尽量对你好点。” 一番诉苦,总算有点效果了。 孟南渡心里偷着乐,脸上还是委屈巴巴的,问她:“你打算怎么对我好啊?” 乔舒颜把小脑袋埋进了他的怀里,想了半天,才瓮声瓮气地回答:“钱呢,我会慢慢攒,以后我的工资卡归你管,你给我一点零花钱就好。等什么时候把十万块钱还清了,你再把卡还给我。” 孟南渡又气又好笑。 这傻姑娘,怎么还惦记着那十万块钱?债主自己都快忘了。 “嗯。”他轻声回应,“然后呢?” 怀里的小姑娘继续说:“我以后不凶你了,尽量对你多笑笑,只要你别故意惹我生气。做饭煲汤什么的,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万一又想离家出走,我一定提前跟你打个招呼,就算不在家里,也会给你变着花样点外卖——” “打住。”孟南渡把她的小脑袋从怀里拽出来,捧着她的脸颊,认认真真地盯着看,“你的意思是,以后还要离家出走?” 乔舒颜撇撇嘴,理直气壮地说:“万一你又欺负我呢?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孟南渡笑着叹了一口气,“继续。” “我现在琵琶弹得太难听了,等我慢慢练好了,再弹给你听。” “嗯。继续。” “……没了。” “没了?”孟南渡慢慢俯身,眸色沉沉地盯着她,眼角微挑,“还有呢?最关键的一点?” 乔舒颜眼神飘忽不敢看他,声音里透着一股心虚,“没有了。” 说完,她别过头,想躲开孟南渡审视的目光, 孟南渡微微用力,轻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仰着头,与自己视线相接。 他静静注视着她,轻笑一声,“乔舒颜,这些,就是你对我好的方式?我想要的,不止这么多。” 静默许久,乔舒颜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再次抬眼时,她的眸子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像是做出了什么郑重的决定。 “孟南渡,”她看着面前的男人,一字一顿,“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孟南渡脑子突然缺氧得厉害。 他失神地盯着她,目光有些迷离,喉结下意识轻轻滚动。 终于,他回过神来,缓缓逼近,伏在她耳畔。 气压渐低,男人的气息缠绕着她。 她听见耳畔一个声音,低而清晰:“那我现在就想要呢?” 乔舒颜轻咬着唇,屏住了呼吸。 “我……”她嗫嚅着说,“我得去上班了。” “嗯?”孟南渡脊背一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箭都在弦上了,她还惦记着上班? “真的。”乔舒颜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把手机举到他眼前,一脸无辜,“只剩半个小时了。” 孟南渡感觉浑身都在起火,抓心挠肝地难受。 他不死心,哄着她:“我可以速战速决。” 乔舒颜眨了眨眼,问:“你很快?” “当然不是!”他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这个问题关乎到男人的尊严,不能有丝毫犹豫。 乔舒颜歪着头,娇俏一笑,“那不就结了。” 她拍拍孟南渡的肩膀,示意他把自己松开。见他还愣着不动,她索性从他手臂下方钻了出去,像一条灵活的鱼。 孟南渡缓缓坐起,半眯着眼,看着乔舒颜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撩完就跑,套路够深的啊。 …… “你怎么一直在走神?”身边,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这声音太真切了。乔舒颜不禁一愣,恍惚间,以为是孟南渡躲在身后吓唬自己。 一抬头,看见的却是一个年轻男孩的脸。 这是阿晨,新来的“小鲜肉”店员。虽然只是替齐颂代半个月的班,但他上手很快,现在已经能熟练处理很多事务了。 当然,当前最麻烦的“事务”,还是要属餐桌旁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小女生。她们是阿晨的忠实“迷妹”,每天都要来店里“探班”,一直赖到深夜才走。 阿晨没有理会那群女生,低头看着乔舒颜,语气带着点客套:“怎么了?有心事?” “哦,没事。”乔舒颜抬手捋了一下头发,冲他笑笑,“我在想我家那条狗。” 第154章 她的专属大狼狗 乔舒颜低头,嘴角掩不住的笑意。 她想起了那条大狼狗。 那条会冲锋陷阵,也会摇尾撒娇的狗,那条永远保护着她,给她满满的安全感,但偶尔也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要把她吃干抹净的狗—— 她的专属大狼狗。 阿晨没有察觉到她笑容里的深意。他的关注点,全都在她的包着创口贴的手指上。 “你的手怎么了?” “哦,没事。”乔舒颜看了看自己的手,不以为意地说,“不小心割破了。” “切菜吗?” “不是。是……”乔舒颜想了想,觉得没必要隐瞒,“弹琴的时候,不小心被琴弦割破了。” 那把琵琶太长时间没有用过,琴弦都锈了,最细的那根弦,稍一用力就断了,指甲被削了一块,连带着指尖都被割破了。 阿晨如墨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似乎有些惊异:“你还会弹琴?什么琴啊?” “琵琶。” 乔舒颜回答得有些心虚。 若是以前,她肯定会骄傲地告诉别人,可现在自己的水平太弱,提起这个特长,多少有些惭愧。 阿晨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冰山脸慢慢有了笑意,仿佛突然间对她产生了兴趣。 他的话也变多了:“你还会弹琵琶?看不出来啊。对了,你的琴轴是不是拧得太紧了?是被一弦割到的吗?” 乔舒颜有些意外。这些话,不像是外行说出来的。 “你也懂这些乐器啊? “还行吧。”阿晨笑着挠挠头,“我现在在一家乐器行做兼职,多少了解一点。这家店是专门卖民族乐器的,你要是有需要,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乔舒颜的眼睛倏地亮了,“是吗?你们店卖琴弦吗?” 阿晨的语气很骄傲:“当然了。我还会换弦呢。” 乔舒颜看着他,心念微微一动。 真是好巧。 下午,她的琴弦断了,晚上,新认识的朋友就会换弦,还给她推荐了一家乐器行。 这是不是上天给她的暗示呢?暗示她不要轻易放弃。 重新拾起曾经的热爱,也许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坚持下去,总会迎来柳暗花明的那一天。不是吗? 乔舒颜下了决心,抬眸望着阿晨,“明天下班了你能带我去吗?” 那双墨黑的眸子盯着她,弯弯一笑,“当然。” …… 第二天早晨,换班的人来得有些迟了。乔舒颜和阿晨下班时,马路上正值早高峰,车流拥堵,鸣笛声此起彼伏。 清透的阳光倾洒而下。这个世界日复一日地喧闹、忙碌、生机勃勃。 阿晨一出门,就拉起连帽衫的兜帽,戴上黑色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轮廓精致的眉眼。 乔舒颜好奇地看着他,忍不住问:“你冷啊?” “不是。”口罩底下,阿晨的声音瓮瓮的,“我不喜欢那些女生看我。” 乔舒颜侧眸,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莫名想笑。 他这幅装扮,确实很像那些机场躲粉丝的“爱豆”。 不过,即便他把自己包裹得像个粽子,还是遮挡不住那鹤立鸡群的气质。 乔舒颜随口问道:“你不喜欢那些女生看你?” “不喜欢。”阿晨摇摇头,眉头微蹙,眼里闪过一抹鄙夷,“她们烦得很。” 咦?这个回答似乎在哪儿听过? 乔舒颜想起来了,前几天,她问孟南渡,被人追的感觉是不是很爽。他也是这么回答的。 “烦……我不喜欢别人太主动,总觉得她们别有所图。” 连这种嫌弃的口吻,都如出一辙。 连明星都巴不得被人喜欢被人追捧呢,他们倒好,唯恐避之不及。 长得好看的人,都这么傲娇吗?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啊。乔舒颜只能唏嘘几声。 她喊住闷头走路的阿晨:“阿晨,你把乐器行的地址给我。我回去取琵琶,然后去那儿找你。” 阿晨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你家远吗?” “不远,走路十分钟吧。” 阿晨回答得很干脆:“那我陪你去取吧。” 乔舒颜愣了一下,“……啊?这样太麻烦了吧?” “不麻烦。”阿晨看了一眼手机,“反正现在还早。乐器行离这儿不远。等你取了琴,我们一起过去。” “……好吧。” 乔舒颜一时找不到理由拒绝,只好带着他往碧海湾小区的方向走去。 快到小区门口时,一阵鸣笛声在两人身后响起。 这鸣笛声,像是催促似的,响一阵停一阵,格外恼人。 阿晨往旁边挪了一小步,还很贴心地拉住乔舒颜的胳膊,把她往怀里带。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缓缓停在他们身边。 乔舒颜心脏突地一跳,缓缓转头,迎上了孟南渡幽深的目光。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这一路上,她不停地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遇到孟南渡。可偏偏…… 她只好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打着招呼:”早啊。我正好——“ 孟南渡轻挑眉毛,打断了她的假意寒暄:“这位小鲜肉是?” 呃,小鲜肉…… 那天,她就随口提了这个词,他居然记了那么久。 乔舒颜讪讪地笑了,向他介绍:“这是我们店的新人,叫阿晨。” 趁他发难之前,乔舒颜赶紧抢着说:“那个……阿晨在一家乐器行做兼职,说可以帮我换琴弦。所以我就回来取琵琶,就这么简单。” 孟南渡微微颔首,说话时尾音上扬:“哦,这么巧?” 他把目光转向阿晨,眼底逐渐从探究变成趣味。 乔舒颜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提醒他:“哎,你是不是该去上班了?” “不急。” 孟南渡推开车门,下了车,手臂很自然地搭在乔舒颜的肩膀上,低头看着她笑。 “回去取琵琶是吗?我陪你。” 这笑容明显不怀好意,乔舒颜心里打起了鼓,总觉得有什么坏事要发生。 没想到,坏事的,居然是阿晨。 他的话本来就少,遇到这种尴尬的场面,就彻底沉默了,宛如隐形人。 乔舒颜离开前,想跟阿晨解释一下,不料,他突然冒出一句: “阿颜,我在这里等你。” 空气一瞬静默。 乔舒颜顿时感觉气压骤降。一股强冷空气,从身边席卷而来。 她明显察觉到,揽住她肩膀的那只手,突然加大了力度。 乔舒颜缓缓转头,望着孟南渡,笑容有些僵硬。 孟南渡斜睨着她,似笑非笑,重复了一遍: “阿——颜——?” 第155章 我喜欢,像你这样的 乔舒颜本想回家后关起门来再解释,可身边的人脸色越来越臭,她隐隐有种不好预感。 上次,他发了那么大一通火,不就是因为陆相知送她回家,正巧被他撞见了吗? 这种狗血桥段,怎么又来一遍? 乔舒颜心中暗自叫苦。 一走进小区,她就迫不及待地解释:“我跟他才认识两天,真的!” 孟南渡哼笑一声,睨着她,半晌没说话。 眼看她就要举手起誓了,他才不冷不热地开口:“他就是你上次提到的小鲜肉?很帅的那个?” “呃……”乔舒颜眨眨眼,选择性失忆,“有吗?我觉得他不帅啊。这种长相,可能比较招小姑娘喜欢吧,我还是喜欢有男人味一点的,嘻嘻……” 乔舒颜说完,还讨好地抱着孟南渡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带着点委屈的撒娇。 孟南渡不为所动,板着脸,抽回了手臂。 哼,又在给他下蛊。 这些年,他的定力,可不是白练的。 乔舒颜把脑袋拱进他的怀里,下巴磕在他胸膛上,仰头凝望着他,笑意缱绻,轻柔柔地说:“我还是喜欢……像你这样的。” 呵,小妖精…… 这点小妖术就想迷倒他?哼,还差得远呢。 孟南渡仰头,强迫自己不去看她,清秀的喉尖却暴露了心思,下意识微滚了滚。 小区的鹅卵石步道上,上班族和学生党们低头赶路,行色匆匆。不远处的草地上,晨练的老人们悠闲地散步、聊天,或在锻炼身体,或提着篮子去买菜。 没人注意到,这一对年轻男女微妙的小动作。 直到—— 女孩踮起脚尖,挽住男人的脖子,仰头亲了上去。 男人起初还僵着脸,绷着身子,无动于衷。 终于,像是被人解穴般,男人的背影一晃,手臂用力收紧,把女孩搂进怀里,低头,吻了下来。 树荫下,阳光轻盈洒落,给两道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周围人的目光开始四处飘忽,仿佛突然之间,不知道该投向何处。 年轻人们故作淡定,目不斜视,只是在经过时,用余光遮遮掩掩地偷瞄一眼,嘴角露出暧昧的笑。 小孩子们则毫不掩饰,瞪大眼睛,明目张胆地围观。 老人们受到的视觉冲击比较强烈…… 不知谁悠悠地说了句:“世风日下啊。现在的年轻人呐,一大早上的……” …… 乔舒颜抱着琴匣走出小区时,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 要不是她想起阿晨还在小区外等着,要不是孟南渡还得赶去上班…… “咳咳——” 乔舒颜用力咳了两声,强迫自己回到现实中。 脸还是烫得厉害。她用手背贴着脸颊,试图给自己降温。 “久等了。”乔舒颜冲阿晨招呼了一声,“我们走吧。” “嗯。”阿晨看了她一眼,指着琴匣问:“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乔舒颜连忙摆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现在,她得拒绝一切会让人误会的动作,免得某人又吃飞醋。 孟南渡站在身后,盯着乔舒颜的背影,咬了咬下唇,低头,一阵坏笑。 “喂——” 孟南渡在身后喊了一声。 乔舒颜下意识回头,“干嘛?” 孟南渡没有看她,目光却直直地盯着阿晨,扬起下巴说: “小朋友,给你个忠告,穿成这样上街,会被警察叔叔查身份证的。” 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眼神里却是满满的警示意味。 说完,孟南渡哼笑一声,开这车扬长而去。 阿晨盯着渐行渐远的车尾灯,俊毅的眉紧紧蹙着,眼神散发着一股冷意。 乔舒颜察觉到阿晨的神色不对,赶紧小声劝着:“这家伙就喜欢吓唬别人,别理他。” 半晌,阿晨才缓了缓脸色,收敛了冷意,冲乔舒颜低嗯一声。 …… 阿晨打工的乐器行在一条学生街上,被学生戏称为“堕落街”。 据他说,这附近有几所职业院校,学生多。他们白天上课,晚上一窝蜂地涌进学生街吃喝玩乐,所以这里一直到凌晨都很热闹。 他们到的时候,时间还早,街上人影零星,显得有些萧条。 乐器行店面不大,但乐器的品类还算齐全。乔舒颜一进门就注意到,墙上挂着的几把琵琶都是价位比较低的牌子。不过想想也可以理解,毕竟,这家店的主要客户应该是学生党。 橱窗前面几台架子还空着,应该是为了展示什么乐器而留的。 谜题很快就揭晓了。阿晨从仓库里搬出一抬扬琴、一台古琴、几台古筝,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架子前。看材质,这几样乐器都价值不菲。 “咦?”乔舒颜不经意一瞥,视线落在一台古筝上,“这台是旧的啊?” 阿晨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台古筝,目光一瞬间变得异常温柔。 他淡声说:“是旧的。可是很美啊,不是吗?” 他的手指在古筝的雕花面板上轻轻抚过,像是在抚着心爱的人的脸庞。 乔舒颜看着他,心里多少猜到了几分。 这位阿晨,看来也是个有故事的男同学啊。 估计是与这位古筝的主人,有过一段未尽的情缘。所以现在特意到这家乐器行打工,只为睹物思人。 乔舒颜有些好奇,忍不住问:“这台古筝卖吗?” “不卖。”阿晨收回眷念的目光,恢复了淡漠的神色,“这台古筝是放在橱窗里展示用的,不卖。” 乔舒颜“哦”了一声,又把目光投向那台古筝。 真的很美。二十一弦根根晶莹,微微泛着银光。桐木面板配以老红木侧板,上面雕刻着一串花枝,精致又特别。 乔舒颜的视线,被这串造型奇特的花枝吸引住了。“咦?这是木棉花吗?” 阿晨看了她一眼,点头,“是。” 乔舒颜脱口而出:“我有个朋友——” 话音突然顿住了。 她心里隐隐窜过什么念头,但立刻被自己否定了。 “怎么?”阿晨挑眉,等她继续说下去。 乔舒颜收起微微起伏的心绪,淡定一笑,说:“哦,没什么。我有个朋友挺喜欢木棉花的。” 阿晨静静地打量着她,许久,才收回探究的目光,像是呓语般说了一句: “嗯,我也挺 第156章 情侣之间的专属昵称 两人在橱窗前静默了片刻。 乔舒颜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她抬眼看向阿晨,“那个,我的琵琶……” 阿晨这才如梦初醒般,应了一声:“哦,我马上帮你换弦。” 终于回到正题了。 乔舒颜将琵琶从琴匣中取出,端放在桌子上,然后在一旁认真观摩。 阿晨的手指很灵巧。他取出一根细细的钢丝弦,将上端匝系在轸子上,小心翼翼地扯直,再将下端穿系在琵琶的覆手上。 四根弦很快就系好了。他拧着弦轴,一点点用力,把弦逐渐绷紧。 乔舒颜指着最细的一弦,叮嘱他:“这根弦最容易断。要不你给我几根备用?万一断了,我可以自己换。” 阿晨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着琴身,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没这个必要。要是琴弦断了,你可以随时来这里找我。” 乔舒颜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多麻烦你啊。” “不麻烦。”阿晨目光深沉如潭地盯着她,认真地说,“这样,我就有理由见到你了。” 乔舒颜心脏扑通一跳,有些慌乱,又有点不敢相信。 这小屁孩,刚刚是在撩她吗? 现在的年轻人呐,都是怎么回事啊?一大清早的…… “咳咳——” 乔舒颜面红耳赤地咳了两声,转身把琵琶收进琴匣。再次转身时,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那个,总共多少钱啊?” 阿晨淡笑,低头收拾着桌面的工具,“不要钱。算我请你的。” 这怎么能行?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软。乔舒颜是吃过这个亏的。 她执意要给钱。阿晨没有坚持,就要了个成本费。 出门时,乔舒颜脚步顿了一下,稍显迟疑。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但……万一不是呢? 有些事情,还是提前说清楚为好。 她转身,抬眸看着这个年轻的男孩,一脸真诚地说:“阿晨,早上遇到的那个人,是我、我男朋友……他人很好,就是有时候脾气有点冲。要是他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我向你说声对不起。” 这个理由,巧妙又不尴尬。乔舒颜为自己的机智感到满意。 阿晨弯着眸子笑了,“知道了,阿颜。” “咳咳——” 乔舒颜差点被呛到。 这个亲昵的称呼,是谁教他的?她同意了吗? 乔舒颜缓了缓心跳,故作淡定地说:“阿晨啊,那个……你跟齐颂不是同学吗?他一直叫我小乔姐,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阿晨耸耸肩,不以为意地说:“我不想跟别人叫的一样。我想在你心里,留下点特别的记忆。” 乔舒颜脸倏地一红。 这小屁孩,平时看着挺冷漠的,怎么喜欢不动声色地撩人呢?什么毛病? 乔舒颜正寻思着怎么应付他,正巧,一个圆脸的学生模样的女孩从店外经过,好奇地瞥了他们一眼。 然后,女孩脚步一转,走进了店里,问阿晨:“这里有吉他吗?” 终于来客人了,乔舒颜如释重负。 趁着阿晨转身进店的空当,她连招呼也没打,就背着琴匣飞快地逃走了。 …… 中午,林深敲着饭盒从孟南渡的面前经过,顺道喊上他:“孟孟,去吃饭饭。” 孟南渡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拧眉瞪着林深:“林大爷,您都快奔三了,能别这么肉麻吗?” 林深一脸委屈:“干嘛凶人家?” 孟南渡有种窒息的感觉:“……好好说话!” 他听说林深最近交往了个女朋友,还是个在校学生。那小女生成天发嗲撒娇卖萌发可爱表情包,连带着林深也不正经了。 不对,他就从来没正经过。 某次开会,方维达提出一个方案,让大家畅所欲言。林深一开口就是:“方方啊——” 方维达白眼一翻,目光像两把刀子似的,冷飕飕地射过来。 孟南渡被他言语调戏多年,本以为已经习惯了。没想到,这傻狗的肉麻劲儿,与日俱增。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对着你撒娇卖萌,谁能招架得住? 吃饭的时候,孟南渡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瞥了林深一眼:“傻狗,你家对象……就你那小女朋友,平时都怎么叫你?” 邱禾坐在旁边,嘴里塞满了鸡腿肉,囫囵说着:“还能怎么叫?老公呗!” 林深神秘地笑了,摇摇头。 邱禾继续猜:“不然,深深?亲爱的?死鬼?……” 一连猜了几个,都被林深神秘的微笑否定了,邱禾的词语库已经枯竭了。 孟南渡从桌底下踹林深一脚,“笑屁!快说!” 林深这才收敛了笑,轻轻吐出一个词:“小哥哥。” “噗——” 邱禾满嘴的鸡腿肉喷了一桌。 孟南渡低眉,用筷子戳着饭,故作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不叫你阿深?” 潜意识里,他觉得,这才是情侣之间专属的爱称。 所以,他才会对那个陌生男孩的一声“阿颜”耿耿于怀。 林深斜眼瞟他,一脸坏笑,“你以为都跟你家乔舒颜一样啊?多老土的称呼啊,我妈才会这么喊我。” 孟南渡噎了一下,居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邱禾灌了几口汤,终于缓过气来了。他向孟南渡解释:“在我们这儿,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这么喊。就像我妈,平时就叫我阿禾。万一哪天她喊我全名,我就知道肯定有坏事要发生。” “最亲近的人?”孟南渡心中暗暗欣喜,但又对这个说法的真实性表示怀疑。 毕竟,乔舒颜给狗取名,也是这个思路。 “哎,孟哥,”邱禾拍拍孟南渡的肩膀,问,“在你老家没有这种说法?你妈是怎么叫你的?” “我妈啊,她平时喊我……”孟南渡想了想,老实回答,“渡子。” 林深和邱禾对视一眼—— 半晌后,两人抱着肚子,笑作一团。 “肚子?是猪肚还是牛肚啊?哈哈哈……” 孟南渡很郁闷地扒拉着饭。 他有预感,很快,他在局里又要多一个经久不衰的外号了。 果然,三人刚从食堂走出来,门卫大爷就喊住了孟南渡:“肚子,有人找。” 身旁两人都在拼命憋笑。 孟南渡深吸一口气,冲门卫大爷点头,勾唇微笑。 心里暗骂,这位大爷,您倒是紧跟潮流啊。 门卫室里,响起一阵高跟鞋声。片刻后,一个倩丽的身影走了出来。 段文竹倚在门框上,歪着头,冲孟南渡莞尔一笑。 第157章 外卖小哥恐惧症 段文竹倚在门框上,歪着头,冲孟南渡莞尔一笑。 “孟警官,别来无恙啊。” 孟南渡顿感脑袋生疼,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 身后,林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五年前的云海大学连环案中,他跟段文竹打过交道,知道这女人不是个善茬。 林深向前倾身,凑到孟南渡耳边,用沉痛的语气,小声说:“您多保重。” 然后,他拽着邱禾的胳膊,后退两步,一溜烟跑进了电梯。 孟南渡:“……” 待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后,孟南渡才把目光投向段文竹,语气清冷:“段小姐找我有事吗?” 段文竹抱着手臂,目光款款地盯着孟南渡,嘴角微笑的弧度恰到好处。 半晌,她轻启朱唇,“孟警官,能否耽误你十分钟?” 孟南渡不置可否,问她:“公事私事?” “都有。” 孟南渡挑眉,脸色稍显不耐,“十分钟说得完吗?” 他的态度太冷淡,段文竹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顿了顿,才说:“我尽量。” “行。去我办公室说吧。” 孟南渡冲她下巴一抬,转身向电梯走去。 身后,段文竹踩着小高跟,亦步亦趋地跟着,把冷硬的大理石地板踩得“噔噔”震天响。 办公室门关上了。孟南渡指着椅子示意她坐,给她倒了一杯茶。 他靠在办公桌上,长腿向前斜伸,目光散漫地打量着她,“先说公事。” 段文竹轻抿一口茶后,缓缓抬眸,直视着孟南渡的眼睛,“孟警官,我想向你打听一下,那个李远航,现在放出来了吗?” 李远航?孟南渡迅速在记忆库中,调取这个名字的所有信息。 就是那个曾经被段文竹写文章泼脏水,所以挟持了她、还放火烧公司的李远航? 段文竹与他有牵扯不清的纠纷,打听一下他的近况,也是情理之中。 “没有。”孟南渡很肯定地回答她,“他现在被关在看守所,案子没判之前,不会被放出来。” 段文竹似乎很担忧,“你确定?” 孟南渡翘了翘唇角,哼笑:“段小姐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给看守所打个电话。” 说完,他转身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看守所的电话,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 挂掉电话后,他冲段文竹点点头,笃定地说:“他还在看守所,你可以放心了。” 奇怪的是,段文竹的脸色并没又缓和,反而更加凝重了。 她的嘴唇发白,抽搐了一下,攥着茶杯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这么强势精明的女人,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孟南渡不禁好奇,问她:“怎么了?你看到李远航了?” 段文竹咬着下唇,呼吸有些不稳,垂眸盯着地面,沉默了许久,像是在纠结该如何开口。 “我觉得……是他。” 在段文竹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孟南渡把她最近的经历大致梳理了一遍: 三天前的晚上,段文竹下班,来到地下车库取车。她正要开车离开,突然,从后视镜里瞥到一个身影—— 一个男人,穿着外卖员的冲锋衣,带着头盔,躲在墙柱后面偷窥着她。 那身装扮,瞬间就让她想起了李远航。那天,他也是打扮成外卖小哥的模样混进公司的。 她佯装开车,在地下车库绕了一圈,又回到墙柱那里,发现那个偷窥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因为心中存疑,她不敢再去地下车库,于是这几天都是打车上下班。 两天前的晚上,段文竹下班后,在大厦门口打车,突然,一辆电动车逆行冲过来,速度极快,她闪身一躲,才没有被撞倒。 电动车上,依旧是一名戴着头盔的外卖小哥。 甚至,在疾速驶过她身边时,头盔里的那双眼睛,还冷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带着强烈的恨意。她绝对不会看错。 段文竹越说越激动,满脸都是惊慌和恐惧,眼瞳剧烈颤抖着。 最后,她拉着孟南渡的胳膊,声音里夹杂着哭腔:“那个李远航,真的在看守所吗?会不会已经逃出来了?他一定是来找我报仇的,怎么办啊?” 听完她的讲述后,孟南渡的第一反应是: 这女人,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还是得了外卖小哥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被李远航挟持过一次之后,看所有送外卖的,都像是来谋财害命的? 孟南渡用力摁了摁眉心,试图安抚她:“首先,外卖小哥到处都是,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奇怪。车库里那个人,既然你说他戴着头盔,你都看不清他的脸,怎么知道他在偷窥你呢?” 慢慢地,段文竹安静了下来,抬眸凝视着他,手还紧紧地攥着他的胳膊。 “其次,外卖小哥骑电动车逆行、闯红灯、横冲直撞的现象是随处可见的。我当然知道这种行为违反交通法规,危险性很大,但是……我觉得你的遭遇,可能只是一场意外。” 孟南渡抬手,把段文竹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不着痕迹地拂了下来,神色平静地说:“最后,有一点我可以很肯定,你看的的人,绝对不是李远航。” 办公室里一时静谧,只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孟南渡瞥了一眼挂钟,提醒她:“十分钟到了。” 段文竹呆呆地站在他面前,半天没动静。 孟南渡索性走到门口,打开门,语气中带点不耐:“段小姐?” 门一打开,说话声、电话声、脚步声,各种杂音涌进来,段文竹终于有了反应。 她微微抬眸,看着孟南渡,轻声说:“孟警官,我还有证据。” 孟南渡站在门口没有动,看着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包裹,放在办公桌上。 那包裹约莫拳头大小,外面套着一个深色的快递专用袋,上面还贴着快递单号。 孟南渡蹙眉,目光犀利地盯着段文竹,“这是什么?” “这是我上午刚收到的,寄到了我们公司。”段文竹把头瞥向一旁,似乎很嫌恶这个包裹,“你自己打开看。” 孟南渡重新关上门,拿起桌上的包裹,略微一掂。 很轻,没有电波声,也没有液体流动声,应该不是什么危险物质。 他顺着封口,轻轻一撕, 一个血红色的馒头滚了出来。 第158章 又一个人血馒头 那浸了血的馒头,像有生命一样,从包裹里滑落,掉到在地上,一路滚动着,最后,轻轻撞上了段文竹漆亮的鞋尖。 段文竹像受到惊吓般,从椅子上飞快地弹起来,一连向后退了几步。 对比她的慌乱,孟南渡明显镇定许多。他抬起眼皮,打量着段文竹,眼神里意味不明。 他想起,自从他认识段文竹以来,她始终是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出现的。 上次是被人劫持,现在又疑似被偷窥、被袭击、被恐吓。 现在,这个女人蜷缩在墙角,抬眸看着他,眼底蓄满了泪水,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孟南渡不是铁石心肠,但不知为何,他始终无法对她报以同情。 这个人血馒头,很明显是在提醒段文竹,曾有人“惨死”在她的笔锋之下。 她该为自己的言论付出代价了。 这不是什么“受害者有罪论”,而是世间最朴素的道理—— 百恶必有因,百因必有果。 “段小姐,”孟南渡打断了段文竹的哭泣,问得很不留情面,“你最近是不是又写文章攻击过什么人?” 这个“又”字,加了个意味深长的重音。 段文竹的眼泪渐渐止住了。 “没有。”她的语气很平静,“上次李远航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我们公众号底下都是骂声,平台也要求我们整改,所以这段时间,什么文章都没有发。” 回答得相当流畅自然。 也许,她早已猜到了会被这么问,所以提前准备好了一套完美的说辞。 孟南渡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锋利如刀,继续问:“那以前呢?你有没有曝光别人的隐私?有没有不分青红皂白指责别人?有没有掀起网络暴力攻击别人?或者——” “没有!” 段文竹打断了他的话,压抑着怒气,冷冷地说:“我说过了,我只是在如实报道事情的真相,从来不会刻意抹黑或者污蔑什么人。至于网友们会怎么想、会怎么做,我管不了。” 孟南渡低头,淡淡一笑,起身,打开了门。 “既然段小姐不肯配合,那我也爱莫能助。”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段文竹可以离开了。 等了许久,段文竹才起身,走到门口,给了孟南渡一个怨愤的眼神。 直到走出市局大楼,她才想起来,刚刚只顾着聊公事,有件私事还没来得及开口。 罢了……她叹了口气。 这个男人,每次都让她恨得牙痒痒。可是,见不到他的时候,又会止不住地想他。 想念他的英勇,他的冷峻,他眉宇间的凛然正气,又隐隐透着玩世不恭的痞气。 他对自己越是冷漠不屑,越激起了她的征服欲。 她想得到这个男人,不惜一切。 孟南渡双腿搭在桌边上,斜靠着椅背,拿起那个小小的包裹,认真研究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他把段文竹打发走,只是因为不待见这个人:遇到麻烦只想着求助,却遮遮掩掩不肯说实话。 这样的当事人,他见得多了,没什么兴趣与她周旋。 但她提供的信息,还是很有价值的。 孟南渡思忖了片刻,收了腿,把包裹装进证物袋,起身走出办公室。 他把证物袋放在邱禾的办公桌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吩咐:“去找法医,把馒头上的血迹做个鉴定。还有,包裹上有快递单号,查一下寄件人的信息。” 邱禾瞅着证物袋直发愣,“这是啥呀?又是人血馒头啊?刚刚那女人送过来的?” “你废话怎么那么多?”孟南渡骂了一声,转头,冲洪羽招招手,“跟我去出趟外勤。” 邱禾赶紧起身,笑着说:“孟哥,带我去吧,刚吃饱饭正好活动一下。鉴定证物的活儿比较轻松,交给女同志吧。” 孟南渡瞥了他一眼,挑眉道:“你去不方便。” 他们要去的是锦丰大厦,段文竹的公司所在地。 先去大厦保安室,找保安了解一下情况。孟南渡问:“这栋楼,外卖员能随便进吗?” 保安讪笑:“这……以前是可以随便进的,前阵子不是出事了嘛,所以管得比较严,要到大厦管理处办通行证才能进。” 孟南渡又问:“有没有外卖员没有通行证,从其他通道,比如地下车库溜进来的?” 保安支吾半天,才说:“这倒是有、有可能,毕竟车库那边都是自动刷卡,管得了车,管不了人……” 孟南渡心中了然,没有继续追问,指了指显示屏,示意保安调出三天前的监控视频。 很快,一个外卖小哥的身影便引起了孟南渡的注意。 他带着头盔,穿着外卖员的外套,身材修长。他在车库里转了一圈,然后蹲在了一辆车后面。 这人两手空空,走路不紧不慢,像是在查看地形——明显是个假的外卖员。孟南渡很快做出判断。 过一会儿,段文竹的身影出现了。原来,这人蹲的位置正好能看见电梯口,又不会被人发现。 段文竹踩着小高跟,走向自己的车。这人远远跟在她身后,等她坐进车里,他闪身一躲,藏在一根墙柱后。 再后来,就跟段文竹讲述的一样了。她开着车在车库了转了一圈,而那外卖小哥,贴着墙根快步走着,很快就消失在了摄像头的盲区。 孟南渡又把大厦门口的监控视频打开,调至两天前。 依旧是下班时分,段文竹站在路口伸手拦车。突然,一辆电动车从远处逆向驶来,速度极快,笔直地冲向段文竹。 段文竹侧身一躲,电动车扑了个空,冲出十几米远,突然来了个急刹,车上的人还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几秒钟后,电动车一拐,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 车上的人,依旧是一副外卖员装扮。 情况逐渐明朗了,孟南渡迅速理清了思路: 偷窥和袭击段文竹的,是同一个人,但绝对不是李远航。 姑且不说李远航还在蹲看守所,就从他的身高体型上来看,也与监控里这个人影相差甚远。 电动车的撞击力度虽然不大,但若速度够快,也足以将人撞伤撞残。 看那人气势汹汹的架势,三番两次尝试的决心,明显带着强烈的恨意。 段文竹的预感没有错,有人要杀她。 第159章 至少今夜,暂时安全 孟南渡迅速拨通段文竹的号码,响了两声,电话接通了。 他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现在在哪儿?” 段文竹似乎有些懵,愣了两秒才回答:“在家啊。” “家里有其他人吗?” “我父母啊。怎么了?” 孟南渡稍稍松了口气,继续问:“你之前看到的那个外卖员,都是出现在公司附近吗?在你家外面有没有见到过?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才传来段文竹的声音:“对,都是在公司附近。我家小区里保安管得严,好几道门禁,外卖员进不来。” “行。”孟南渡刚准备挂掉电话,想了想,又不太放心,问道:“你待会儿还有安排吗?” “怎么?”段文竹的声音透着一股愉悦,半开玩笑地说,“你要请我吃饭啊?” 孟南渡懒得回应,冷冷地说:“我的意思是,最近安分点儿,没事就别出门了。” 段文竹把他的话理解成对自己的关心,调笑着说:“我还欠你一顿饭呢,记得吗?你不让我出门,我怎么还你这个人情啊?要不,你晚上来我家?” 孟南渡脸色一沉。 都特么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在这儿打情骂俏呢? 这女人,中午的时候还吓得脸色煞白、哭哭啼啼的,现在怎么跟没事儿人一样?丝毫没有危险意识。 当事人都不紧张,他瞎操心个什么劲儿啊。 三言两语挂掉电话,孟南渡转身,看向洪羽,目光犀利,“刚刚监控里的人你也看到了,你还记得他的外型特征吗?” 洪羽思索了片刻,回答:“外卖员装扮,戴头盔,骑电动车,身高约一米八五,体型偏瘦。” “嗯。”孟南渡点点头,叮嘱她,“待会儿我把段文竹家的地址给你,你去那小区外面盯着,发现有疑似特征的人,马上向我汇报。” “是。” 待洪羽离开后,孟南渡开车围绕着锦丰大厦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大厦侧面的树荫下。 这个角度,既能观察到车库的入口,又能紧盯住大厦的正门。 车窗半掩,他像只蛰伏的兽,在暗处耐心蹲守着,等候猎物的出现。 …… 入夜,城市华灯初上。 几个小时的蹲守,孟南渡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人员。他给洪羽打了个电话,那边也反映说并无异常情况。 看来,那人今天没有新的动作。 “行了,今天先撤吧。” 孟南渡挂了电话,开车回到局里,一进大楼,迎面就遇上了步履匆匆的邱禾。 邱禾大嗓门冲他嚷嚷:“孟队,血迹鉴定报告出来了,馒头上的血液大约有30毫升,是人血。” “人血?”孟南渡下意识蹙眉。 邱禾点头,“对,是活人的血,a型。dna库的比对结果还没出来。” 孟南渡快速翻阅着血迹鉴定报告,脑海中的思路渐渐清晰。 这个寄件人,如果只是为了恐吓段文竹,用动物的血就够了。可是,馒头上居然是真的人血,而且有30毫升…… 虽然还不确定这是谁的血,但很明显,这个人对段文竹的恨,已经强烈到不惜伤害身体的程度了。 监控里那个瘦长的人影,不自觉地在脑海中浮现。 孟南渡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寄件人,和那个外卖小哥,就是同一个人。 他思忖片刻,点点头,“知道了。快递单号查了吗?” 邱禾回答:“问了快递公司,明天能拿到结果。” “嗯。”孟南渡把血迹鉴定报告收起来,拍拍邱禾的肩,“行了,明天再说吧。” 至少今夜,段文竹还是安全的。 …… 等忙完手头上的活儿,孟南渡驱车回家时,已是夜里九点多了。 推开家门,一股鸡汤的香气扑面而来。 客厅无人,墙角亮着一盏落地灯,洒下暖黄的光,照得整个房子暖和又温馨。 从乔舒颜的房间里,传出一阵隐隐的琵琶声。 孟南渡站在玄关处,久久没有挪动步子,心里头像是拂过一阵春风,浑身都暖意洋洋。 他告诉自己,要记住这个时刻。 如果未来,他忘了幸福是什么样子,那就想想这一刻。这个画面、味道和声音,融合在一起,就叫做幸福。 孟南渡关上门,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 乔舒颜的房间门是虚掩着的,从里面透出一道光,清丽的琴声像水流般,顺着这道光,涓涓地流淌出来。 孟南渡斜靠着门框,静静看着乔舒颜的背影。 她端坐在地板上,竖抱琵琶,手指在琴弦上细捻轻拢。 琴声悠悠,曲调绵长,仿佛是剪不断的相思意,道不尽的女儿情。 孟南渡听得入神,整个人,整颗心,都放空了。 什么段文竹,什么外卖小哥,什么人血馒头,这一刻,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小小的家。 一曲终了。乔舒颜侧着头,调整着琵琶的弦轴,突然感觉腰上一紧。 男人的气息,瞬间从身后裹住了她。 乔舒颜心弦微颤,低头一看,一双手臂环住了自己的腰。 她轻轻捏了一下,手臂坚实像铁块,肌肉分明,透着男人的力量和温度。 孟南渡把脑袋伏在他的颈间,轻轻蹭了蹭。一呼一吸,都让人心摇神曳。 她微微转头,与他的视线相接。 不知为何,心突突地跳得厉害, 乔舒颜定了定神,抬手,拍拍他的脑袋,轻声说:“这么晚才回来?先去吃饭。” 过了许久,才听到孟南渡轻嗯一声,哑着嗓子问她:“你吃了吗?” 声音里透着满满的疲惫。 “没有呢。”乔舒颜有些心疼,手上的动作轻了许多,改成了揉揉他的脑袋,“我在等你呀。” 很自然的一句回答,却在孟南渡心底暗暗漾开一圈圈涟漪。 乔舒颜感觉到腰上的手臂渐渐松了。 她把琵琶放进琴匣,转身推着孟南渡往外走,脚步带着点雀跃,语气抑制不住地欢快: “我炖了鸡汤,做了板栗烧肉和清蒸鱼,超级超级好吃……” 孟南渡笑了笑,眼眶却有些发涩。 如果幸福有名字,于他而言,一定就是那三个字—— 乔舒颜。 第160章 冷雨夜,送温暖 孟南渡洗完澡出来,用毛巾囫囵擦了擦头发,走到阳台上吹风。 夜晚空气湿冷,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 阳台上玻璃门没关,雨丝伴着夜风飘入,寒气袭人。 孟南渡想到,家里只有两床被子,都不算厚。平时,他跟乔舒颜一人一床。今夜气温骤降,他们恐怕得报团取暖了。 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赶紧回到卧室,抱起床上的被子,跑到乔舒颜房外,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安静等了几秒,门缝里传出乔舒颜的声音:“干嘛?” “社区送温暖,开门。” 等了半天,乔舒颜才开门。她在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裹得严严实实,像是猜到了某人蠢蠢欲动的小心思。 孟南渡抱着被子,倚在门口上,低眉看着她笑。 “谢了。”乔舒颜从他怀里抱起被子,退了一步,用脚勾上门。 眼看门就要关上了,孟南渡赶紧抬脚,抵在门板和门框中间。 又来这一招! 乔舒颜把被子扔到床垫上,掐腰瞪着他,“还有事?” “有事。”孟南渡一脸坏笑,用脚撑开门缝,轻松地挤进房间,整个身子往后一靠。 门“咔哒”一声,合上了。 乔舒颜的心,也随之微微一颤。 “还有个自热小火炉,要不要?”孟南渡歪着脑袋,笑嘻嘻地指着自己。 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 乔舒颜又气又好笑,故意绷着脸,指着小金毛说:“我有阿布就够了。它身上毛多,抱着暖和。” 孟南渡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阿布,表情复杂。 此时,这只毛绒绒的小狗正霸占着枕头,呼呼地睡得正香。 这狗崽子,明明有自己的狗窝。 真是鸠占鹊巢、狗仗人势! 孟南渡心里憋屈至极,只能勉强笑笑,一本正经地劝着乔舒颜:“孩子大了,得有点自己的空间,以后才能学会独立生活啊。让它回自己的狗窝吧。” 乔舒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突然,扑哧一笑,浅浅的梨涡在嘴角荡漾开来。 “说得对。”她扶着孟南渡的肩膀,把他转了个身,试图把他推出门,“所以啊,请你回到自己的狗窝吧。 孟南渡掰着门把手,腿抵在门上,誓死不从。 他随口扯了个理由:“家里只有两床被子,都在你这儿,我盖什么? 乔舒颜眼珠一转,反应很快,“昨天从招待所里带回来了一床被子,就放在衣柜上层,你自己去拿吧。” “不要。”孟南渡装可怜,扭头冲她喊,“我一个人会冷。” 乔舒颜不为所动,依旧推着他的背,嘴里振振有词:“你不是自热小火炉吗?自给自足,节能减排,多好啊!怎么会冷?” 孟南渡也不绕弯子了,腆着脸求情:“你都收留了阿布,再多收留一个我吧。” 乔舒颜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似的,态度很坚决:“我这儿已经有一人一狗了,挤不下其他狗。” 怎么回事?昨天不是说以后会对他好点吗?这么快就反悔了? 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啊! 孟南渡心一横,抬手,往墙上“啪”地一拍,摁熄了灯。 房间里霎时一片漆黑。 “你、你要干嘛?”乔舒颜的嚣张气焰顿时弱了,声音也透着几分心虚。 孟南渡转身,背靠着门,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得意的光,低笑一声,“还能干嘛?关灯!睡觉!” “喂,你——” 乔舒颜还来不及呼救,嘴唇就被狠狠封住了。 她掰扯着他的手臂,好不容易挣脱开来,短促地疾呼一声:“孟南渡……” 小狗似乎被这动静吵醒了,黑暗中,低低地吠了一声。 乔舒颜喘了喘气,推他,“阿布还在这里!” 孟南渡身子一僵。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狗呢? 他没好气地说:“没事,它不懂。” “不行,阿布还是个孩子,别教坏了它……” 乔舒颜伸手想去够墙上的开关,被孟南渡一拦,反手扣住了手腕。 “那我们换个地方?” 乔舒颜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感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一只手臂箍住,单手抱了起来。 卧室里暗着灯,窗外的光透过重重雨雾,隐隐绰绰地照进来,映着两个人的轮廓,有种虚化的美。 乔舒颜仰头看着面前的男人,脑海中恍惚浮现一个画面——夜晚,山林,小屋,窗外是台风呼啸,屋内,两个人沉默对望。 昏暗光线里,她看不清他的脸,但看到了他的心。 那是一颗藏着情绪与秘密、但依旧坦诚、真挚、热烈的心。 回忆与现实画面重叠,面前的男人,依旧捧着这颗心,小心翼翼地,等待她的回应。 “你不是说,我想要什么,你都给吗?”孟南渡伏在她耳边轻笑,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冷感。 乔舒颜垂眸,呼吸低浅短促,眼底水光盈盈。 她起了玩心,越是这个时候,越想撩逗他:“你想要什么,自己来拿呀。” 故意激他是吧? 孟南渡嘴角慢慢上扬,勾起一抹恶劣的坏笑。 …… “叮——”一阵急促的铃声,瞬间打破了气氛。 孟南渡身子一顿,脑子里依旧混沌不清。 铃声再度响起,他才慢慢清醒,伸手去捞掉在地上的手机。 不停闪烁的手机屏幕上,出现了“邱禾”两个字。 孟南渡来不及细想,揉着眉心,接听了电话:“喂——” “孟队!”邱禾的声音在耳边炸响,“环海路上一辆车冲进了海里,车主的尸体已经打捞上来,你快过来!“ “嗯,知道了。”孟南渡用手肘撑着上身,抬手摁亮了床头灯。 暖黄的灯光洒下来,乔舒颜微微眯起眼,脸上还泛着红晕。 她拿起枕头抱在怀里,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 孟南渡捏了捏她的脸颊,温柔地笑了笑,转头,问电话那头的邱禾:“交通肇事吗?” 并非推卸责任,只是听到“车子冲进海里”时,他心里有些奇怪。 因为依照职责划分,这类事故,一般属于交警的管辖范围,除非—— 果然,就听见邱禾说:“交警先过来了,把车主打捞起来后才发现不对劲。孟队,这很有可能是一起伪装的交通肇事。” 第161章 海边山崖,可疑车祸 孟南渡挂了电话,嘴里低骂一声,从床上腾起来,飞快地穿着衣服。 乔舒颜抱着枕头,安安静静地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神异常温柔。只有偶尔垂眸时,浓密的睫毛掩映着眼底的情绪。 有些担忧,有些心疼,还有一点点怅然若失。 情到浓时却被迫中止,说不失落是假的。可是,公事要紧,她不能太自私。 孟南渡穿好衣服,回身望着乔舒颜,眼底满是歉意。 他对上她的眼睛,柔声解释:“环海路那边出事了,我得过去一趟。” 乔舒颜轻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叮嘱他:“雨天路滑,你开车不要太急。” “好,你早点睡。晚上冷,你把两床被子都盖上。” 孟南渡已经走到了玄关,打开家门,没走两步,又快步折返回来,回到卧室。 乔舒颜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抱着枕头,下巴磕在膝盖上,怔怔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看到他又回来,她微微一愣,旋即莞尔一笑。 孟南渡快步走到床头,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等我回来。” 他伸手揉了揉她乱蓬蓬的头发,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里都是不舍。 “嗯。”乔舒颜点点头。 为了让他放心,她歪着头,娇俏一笑,问道:“我今晚能睡这张床吗?” “当然。”孟南渡忍不住笑了,捏着她的下巴,认真地说,“以后,不管你睡哪张床,你只能睡在我身边。” “好啦好啦,快走吧。”乔舒颜咯咯地笑了,趴在床上,像八爪鱼一样张开四肢,大喇喇地霸占着整张床。 孟南渡回头看了她一眼,才恋恋不舍地关上门。 上车前,他习惯性地看一眼手机: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刚刚那通电话,是十一点十五分打过来的。从接到电话到坐上车,耗时整整五分钟。 以往,只需要三分钟。 孟南渡自嘲地笑了。一步三回头,速度不慢才怪。 这多花的两分钟,大概就叫做牵挂。 可是,作为刑警,他必须争分夺秒。他将油门踩到底,一路疾驰,开到了环海路。 事故发生地在环海路的一段弯道处。这段路一面靠山,一面临海,公路弯弯绕绕,而且距海面有约十米的落差,是环海路上最危险的路段。 平时,这里就频频发生交通事故,到了晚上,尤其是雨天,司机们一般宁愿绕远道,也不敢冒险走这里。 孟南渡开车技术再高超,到了这里,也不得不减缓速度,提高警惕。 发生事故的地方已经被警戒条围了起来,旁边停着几辆警车,炫目的灯光不停闪烁。 孟南渡停好车,粗粗扫了一眼,发现肇事车辆已经打捞上来了,车身受损严重,但基本车架还在。 旁边的地上,躺着一具尸体,裹着白布,应该是车主。 邱禾远远地迎了上来,跟他打招呼,“孟队,来了?” 大约是瞧见孟南渡脸色不太好,邱禾打趣道:“这大晚上的紧急出任务,嫂子没跟你置气吧? 孟南渡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再多来几次,我就得废了。” 话说得很隐晦,但邱禾机灵得很,秒懂,低头捂着嘴笑。 孟南渡没有废话,径直朝地上的尸体走去,掏出手套戴上,蹲下身,掀起了白布。 在强光灯的照射下,一个肿胀的男人的脸,透着死灰般的白。 邱禾清了清嗓,在旁边介绍情况:“晚上十点二十分,交警队接到电话,报警人是个出租车司机,正在环海路上开着车,远远地看到一辆车行驶速度飞快,在拐弯的地方没有丝毫减速,径直冲出公路护栏,一头栽进海里,最后发出一声巨响。 交警赶过来后,找来附近的救援船队将车辆打捞上来,当时,车主就坐在驾驶座上,身上系了安全带,海水从窗口灌进去,等打捞上来时,车主已经确定死亡。 交警同时对现场做了痕迹鉴定,发现车辆出事前,一直保持高速行驶状态,在下坡或者拐弯时,都没有踩刹车,是笔直地冲到海里面去的。这跟报警人看到的情况一致。” 孟南渡将这副画面在脑海中还原—— 雨夜,海边山崖,一辆疾驰的车,冲进大海…… 这种极端疯狂的行径,如果不是自杀,那很有可能是醉驾、毒驾,或者突发生理疾病。 他抬头看向邱禾,问:“给死者做血液鉴定了吗?” 邱禾点头,“交警已经提取了血样,送去鉴定了,结果还没出来。” 孟南渡低嗯一声,将目光重新转向地面,把死者身上的白布完全掀开。 死者男性,长相普通,身材敦实,身高约170至173厘米,体重约70至80公斤。从外表判断,年龄应该在30岁左右。 奇怪,死者的皮肤被海水泡得发白,但身躯与正常人无异,没有明显的肿胀。 他举着强光手电,从死者头顶开始,一处一处仔细地检查着,很快,就发现了可疑的痕迹—— 一圈细细的勒痕,颜色浅红,位置在颈部喉结以上,靠近下巴和耳根。 孟南渡瞬间就明白了,为何死者的脸部有明显的肿胀,而身体却没有。 同时也明白了邱禾在电话里说的“不对劲”是什么。 死者很有可能在出车祸前,就被人勒死了。 孟南渡继续检查死者的身体,暂时未发现其他异常。他又在死者衣服口袋里一阵摸索。 邱禾忍不住问:“孟队,你在找死者的证件吗?在车子中控台的储物格里,交警们找到了他的驾驶证,还有其他杂物。” 说完,他将几个透明的证物袋递给孟南渡,里面分类装着各种杂物—— 驾驶证、车钥匙、口香糖、纸巾,还有一盒未开封的方形小盒。 孟南渡不用细看,就知道这是什么。 这种东西,出现在一个男人的车里,倒也正常。 他接过证物袋,将手电筒的光对着驾驶证,眯着眼,仔细读着上面的信息—— 姓名:刘桀; 出生日期:1985年2月18日; 住址:云海市北港区滨海路西沙湾别墅区a-13栋。 第162章 失踪的手机 孟南渡将证物袋检查一番,提出了疑点:“没有找到死者的手机吗?” 在现代社会,一个人出门不可能不带手机。而他刚刚在死者身上摸索了半天,偏偏没有找到。 “没有。”邱禾摇头,猜测说,“如果死者将手机随手放在凹槽里,或者副驾驶座上,那很有可能掉到海里去了。” 邱禾转过头,眺望着黑黢黢的海面,长叹一口气,“这黑灯瞎火的也不好找啊……” 眼前这片海,潮起汐落,暗流涌动。要找到遗失的手机,谈何容易。 孟南渡思索了片刻,不紧不慢地说:“还有一种可能,手机是被凶手拿走了。也许是死者手机里有某些重要信息,会暴露凶手的身份。” 其实,即使不能找到手机,只要确定了死者身份,技侦和网安人员也能找到他的各种通讯记录和上网记录,从而拼凑出凶手试图掩藏的信息。 等忙完一系列现场勘查工作,他们带着尸体回到局里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孟南渡回到办公室,把后脑勺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合上眼小憩。没过多久,上班时间就到了,办公室里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他疲惫地睁开眼,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意识才逐渐清醒过来。 上午,邱禾在接到一份传真后,立马向孟南渡汇报:“这是快递公司发过来的。” 快递公司? 当时,孟南渡正在电脑前,查阅着刘桀的各项资料,琢磨着车祸坠海案的种种疑点,冷不丁地听到这句话,一时没反应过来。 邱禾将一页纸放在他桌前,解释:“昨天你让我查的那个包裹,人血馒头那个,快递公司把寄件人信息发过来了。” 包裹、人血馒头、段文竹……孟南渡想起来了。 两个案子一前一后,各种线索交织在一起,真的容易混淆。 孟南渡理了理头绪,拿起桌上的资料,只扫了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 “怎么是个女的?” 传真纸上赫然印着:周燕飞,20岁,云海师范学院大三学生。 下面还附上了她的身份证复印件,从照片上看,女孩长得还算周正,脸圆圆的,显得稚气未脱。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偏激疯狂的人。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邱禾补充说:“现在寄快递都要身份证实名认证,所以很快就能查到。而且快递公司也调出了收件时的录像,确认了就是这个女孩子寄的。” 孟南渡微微蹙眉,心头的疑虑又多了一重。 他本来几乎认定,偷窥和袭击段文竹的快递小哥,就是给她寄人血馒头包裹的人,因为这些行为都带有着强烈的恨意,而且时间上一前一后,很像是同一人所为。 但现在,这个结论被推翻了。 难道这些相似之处,仅仅是个巧合?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毕竟,段文竹那种行事作风,平时应该没少得罪人。 这个女孩,也许只是段文竹的黑粉,想用一些偏激的手段吓唬吓唬她。 算了,先把段文竹的事放一放吧,还是眼前的命案要紧。 孟南渡把传真纸放进文件袋,用力揉了揉眉心,拨通了交警队的电话,询问刘桀的血液鉴定结果。 “……血醇含量低?那毒驾呢,检查过死者头发了吗?……什么,西地那非?” 孟南渡一只手攥着电话听筒,另一只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挂了电话后,他看着本子上的那个词,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邱禾探着脖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一串潦草的字符,忍不住好奇,“孟队,交警都说了些啥了?” 孟南渡把视线从本子上挪开,抬眼看向他,“没有醉驾,没有毒驾。但是在死者血液中,检查出了西地那非的成分。” 他语气很平静,也没有过多解释,却让邱禾更加迷惑了:“西地那非是啥啊?” 孟南渡瞥了他一眼,神色有些古怪,半晌,才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伟——哥——” “哦。”邱禾略显尴尬地挠挠头。 “咦,不对……”邱禾像是想到什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笑嘻嘻地问,“孟队,你咋知道捏?” 孟南渡知道他想问什么,没好气地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你之前不是去扫过黄吗?没见过这玩意儿?” “这个……还真没注意。”邱禾心虚地笑笑,为了挽回颜面,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又用不上。” “那是自然。”孟南渡讽笑一声,“你万年单身狗,跟谁用去?” 邱禾:“……” 扎心了,老哥! 两人互怼了几句,话题很快又转到死者身上。 邱禾若有所思地说:“所以,死者昨天晚上准备去跟人那个,事先吃了药,然后出了意外,被人杀了?” 孟南渡没有轻易下结论,只是想起了某个一晃而过的画面—— 那个装在证物袋里的方形小盒,在车子的储物格里找到的,还未拆封。 他又回头看向电脑屏幕,上面展示着刘桀的各项信息。 他轻笑一声,意味深长地说:“这刘桀,是有老婆孩子的。你觉得,这药是为他老婆吃的吗?” “当然不是。”邱禾回答得很肯定,“刚刚洪羽已经跟他老婆联系上了,他老婆现在在娘家坐月子呢,听到消息哭得死去活来的。” 孟南渡挑眉,“坐月子?” “对啊,他老婆刚生了二胎。孟队,你想想,他吃药去干吗?伺候老婆坐月子吗?肯定是为了外面的野女人呗!”邱禾说完还啐了一口,满脸的义愤填膺。 孟南渡又瞥了一眼屏幕上刘桀的证件照,这个男人国字脸,五官平实,神态略显憨厚,看上去像个居家好男人。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到了中午,尸检结果出来了: 刘桀肺部没有积水,头颅内没有大量泥沙,缺乏溺亡特征,所以可以确定是死后溺水。 同时,尸体呈现出来的各项特征表明,死者是外力作用导致的窒息而亡。喉部那道明显的勒痕,就是致死的原因。 另外,死者体内,确实检测出了西地那非的成分,服用时间为死亡前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恰好是这种药开始生效的时间…… 孟南渡突然就想明白了,死者的手机里,到底藏了什么线索。 第163章 ”好男人“人设崩塌 很多时候,真相就像是隐藏在迷雾背后的冰山,而死者的手机,就是前往冰山的指南针。 技侦人员对刘桀的手机进行技术定位,最后显示的地点,居然在另一片海域,离事故发生地相距数十公里。 即便手机是在车子坠海后被海水卷走,也不可能会离那么远。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手机是被凶手带走的。 孟南渡隐隐看到了冰山模糊的轮廓。 “孟队,”邱禾请示他,“要不要组织附近船队打捞手机?” 孟南渡默了一会,摇摇头,“先不急。” 打捞手机,废时废力。他们要用更快的方式,将手机里的信息提取出来。 刘桀的手机号跟身份证号码是绑定的,而微信号、云盘、其他网站账号,跟手机号是绑定的。 所以,即便找不到他的手机,他的通讯记录、聊天记录、上网浏览记录,都是可以通过技术手段搜集到的。 可是,当孟南渡翻阅这些资料时,并没有看到期待中的“柳暗花明”。 这些都是再平常不过的记录。 手机通讯记录显示,刘桀昨晚最后一个联系的是他老婆,时间大约在事故发生前一个小时。 而其他联系人,无非是父母或同事,并无什么陌生号码或可疑对象。 微信聊天记录,也都是他与这些亲人朋友的对话,聊育儿经验,聊生活琐事,聊工作上遇到的问题。 活脱脱一个居家好男人形象。 若不是微信账单里显示,他当晚的确购买了那两样有特殊含义的东西,孟南渡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错怪他了。 这个刘桀,反侦察意识还挺强,不留一丝偷腥的证据。 看来,是个老手啊。 不过,仔细一想,人活得太精明了也不好。这不,出了事,警察连破案的突破口都难找。 难道真的只能去海里捞手机了吗? 孟南渡长吁一口气,把手中的资料扔到桌角,脑仁又开始跳痛。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邱禾探出脑袋,喊了一声:“孟队,刘桀的老婆来了,洪羽正照看着她呢。咱们要不找她了解一下情况?” “嗯,马上。” 走出办公室,孟南渡远远地看见一个穿着居家服的女人,坐在过道的长椅上抹着眼泪。她身边坐着个小女孩,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 洪羽正在一旁给她递纸巾,轻声安慰着她。 孟南渡正要走出去,林深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伸出胳膊拦住了他。 林深转头看了一眼那女人,问孟南渡:“这谁啊?怎么拖儿带女的就过来了?” “昨天那死者的老婆。”孟南渡回答得很简短,没有过多解释。 林深的视线依旧落在那女人身上,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回忆什么。 孟南渡淡瞥他一眼,问:“怎么,你认识?” 林深不太确定,“有点印象,但又……说不上来。她叫什么?” 孟南渡手头上正好有一沓刘桀的资料,直接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资料刚翻到第一页,林深脸上的表情,就起了微妙的变化。 “这货特么的……我还真认识!” 配合着手中的资料,林深迅速在脑海中翻找出了所有跟刘桀有关的回忆—— 云海大学连环凶杀案、水库、简妮…… “是他啊?”林深没控制住音量,疾呼一声,“昨天死的那个人,是刘桀?” 空旷的过道里,这一声疾呼,听上去无比清晰和响亮。 长椅上的女人身影剧烈一颤,突然嚎哭起来,连带着身边的小孩和怀里的婴儿,也一起放声大哭。 一时间,各种啼哭声响彻过道,简直要把人耳膜震穿。 孟南渡冲洪羽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将母子三人带进旁边的小会客室,然后一把将林深拖回办公室,“嘭”地一声关上门。 他万万没想到,案子的突破口,居然在林深身上。 “当年云海大学案中,死的第一个女生,跟他有关。”林深指着刘桀的照片,将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孟南渡。 五年前那起连环凶杀案,孟南渡印象深刻,因为,前段时间他跟乔舒颜在居酒屋吃饭时,正好聊起过这个案子。 但是,因为他是后期才参与进来的,又不是主侦办人,所以对很多细节都不甚清楚。 孟南渡在脑海中一点点捋着思路,“你是说,他当年就喜欢约人?” 林深回忆说:“嗯,简妮就是被他约到水库边上的,还说这样比较刺激。对了,我还记得他老婆当时刚生完孩子了,真是渣啊!” 老婆生产、偷腥、野外……果然,跟现在一模一样。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孟南渡在心里暗骂一声。 咦,不对…… 孟南渡提出质疑:“但是这次,他的电话、微信、qq、还有其他账号,都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啊?” 林深一脸鄙夷,哼了一声,“他啊,藏得深呗。我估计,他老婆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这个德行。” 当年刘桀被询问时的情景,林深还历历在目。 还有他当时为了力证清白,抖落出来的一番话:“……哪个男人不偷腥嘛!尤其是老婆怀孕了,那么长的时间……有些事情,我总得自己解决吧!这个微信号是我的小号,专门用来约女学生的……” 林深突然怔住,脑海中闪过一道白光—— “他有个小号!” 在电子案卷库里,林深很快调出了当年云海大学案的全部案卷资料,然后找到了刘桀当时协助调查所作的笔录。 “他的小号昵称叫‘jason’,微信号是他是在网上花钱买的。这么多年了,昵称可能换了无数个,不过微信号应该没变。” “好,我马上去查。”孟南渡飞快地抄下那个微信号,话音还没落下,人已经冲出了办公室。 很快,网警查到了这个小号近期所有的信息。 全都是跟各种女性的聊天记录,内容,呃…… 实在一言难尽。 尽管以前见识过不少类似案例,孟南渡还是看得是面红心跳。 脑海中,又浮现出刘桀那张老实憨厚的面庞……“好男人”的人设,崩得一塌糊涂。 孟南渡尽量忽视那些露骨的话语和引人遐想的图片,在聊天记录中寻找有用信息。 在聊天记录表的最上面,是一个清纯女孩的图像。 点开这个对话框,没有语音,没有文字,没有图片,只有一段语音通话。 再点开这个微信号,没有联系方式,没有朋友圈。 很明显,这也是一个小号。 第164章 两道难题,一个题眼 这个昵称叫“菲菲”的微信号,头像是一个清纯的女生,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点开朋友圈,一片空白。 跟刘桀的小号风格如出一辙。 记录显示,昨晚九点十分,刘桀通过“附近的人”的功能搜索到这个微信号,并申请加为好友。 “菲菲”通过之后,主动给他打了语音电话,时长为12分钟。 他们很有可能在电话中达成了某项不言而喻的约定,约好在某处见面,然后刘桀去买了那两样东西,并事先服下药。 根据药效发作时间推断,两人约定的时间,应该在十点左右。 而刘桀驾车坠海的准确时间是十点十八分。 所以…… 眼前的迷雾逐渐散开,冰山的轮廓已经隐隐显现。 孟南渡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着,最后,重重地落在这个头像上,对网警小郑说:“把这个微信号的真实身份挖出来。” “马上。”小郑瞥了一眼这个头像,手指飞快地敲打着键盘,然后跟运营商打了个电话,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 拿到那人的真实信息后,孟南渡有一瞬的怔松,脑子是懵的。 周燕飞,女,20岁,就读于云海师范学院英语系。 这个名字,很眼熟…… 脑子里瞬间闪现出一个画面—— 一页传真纸,上面显示着这个名字,还有她的身份证复印件,当时,他拿在手里漫不经心地看了两眼,就随手塞进资料袋,扔到了桌角。 孟南渡顿时打了个激灵,浑身的毛孔都炸了。 他拔腿就跑,一路疾驰冲回办公室,在办公桌上成堆的文件中一顿翻找,终于,找到了那页薄薄的传真纸。 没错,就是这个名字,年龄、学校也都对的上。 意思是,给段文竹寄人血馒头,和约刘桀出来的,居然是同一个人? 孟南渡攥着手中的这页纸,盯了足足有五分钟,本来已逐渐清晰的思路,突然间又混乱一团。 他从未想过,人血馒头案和驾车坠海案会有什么关联。 以前,手头上同时有多个案子时,他习惯性地按照事情的轻重缓急先后处理,而这次,必须要同时解答两道难题。 而两道难题的题眼,都是同一个人——周燕飞。 孟南渡把邱禾叫进办公室,把传真纸递给他,催促道:“立刻查出这个人的所有信息,越详细越好!” 他急促的语气让邱禾也不自觉紧张起来,一脸严肃地应了声,接过纸急匆匆地出去了。 门合上了,办公室里一片静谧。孟南渡来回踱着步,在脑海中一点点捋着思路。 走了几圈之后,他突然脚步一顿,掏出手机拨通了段文竹的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孟南渡不等她开口,直截了当地问:“你认识周燕飞吗?” 电话那头默了一会儿,段文竹的声音有些懵,“周燕飞?谁啊?没听说过。” 听上去不像撒谎。孟南渡又问:“那刘桀呢?” “不认识。”段文竹被他一连追问,不禁有些好奇,“他是谁啊?那个外卖小哥吗?周燕飞又是谁啊?你多说一点,我说不定就想起什么了。” 孟南渡对这种记者的话术有本能的警惕,停顿了片刻,决定先不对她透露情况。 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隐隐的杂音,便转移了话题,问她:“你现在在外面?” 段文竹轻笑了一声,说:“对啊,我刚出门,准备去机场。最近几天你都见不到我喽!”。 孟南渡拧着眉,语气中透着一股不悦:“不是告诉过你,最近不要出门吗?” 段文竹没有正面回答,半开玩笑地说:“你在关心我啊?” 她的尾音上扬,听上去心情不错。 关心个鬼!现在还有心情开玩笑,真是嫌命太长。 孟南渡脸色一沉,不想搭理她。 段文竹见他不吭声,便自顾自地说:“我得去趟申城参加个活动,机票是早就订好了的,总不能说取消就取消吧。放心吧,我在外地说不定更安全。” 身后,门被人叩响了。 邱禾正伫立在门边上,“孟队,周燕飞的基本信息都查到了。” “好。”孟南渡转头,冲他微微颔首,然后对手机里的人说:“行吧,你自己提高警惕。” 挂掉电话后,孟南渡接过邱禾手中的资料,低头扫了一眼周燕飞的照片——清秀的五官,圆圆的脸,透着股学生气。 怎么看,都跟那个叫“菲菲”的微信小号扯不上关系。 但是,外表只是一张皮,底下的人心,谁猜得到呢? 不等孟南渡开口询问,邱禾忍不住唏嘘:“这周燕飞,挺惨的,你看看第二页她的家庭成员,一户口本都死绝了,就剩她一个,啧啧……” 死绝了? 孟南渡抬眸,狐疑地瞥他一眼,把资料翻到了第二页。 一个名字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死死地擎住他的目光—— 周鹏程,生于1990年4月12日,卒于2013年6月25日。死因:因犯故意杀人罪,被执行死刑。 家庭成员那一栏显示,他与周燕飞,是兄妹关系。 孟南渡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响,他漆黑的瞳仁克制不住地颤动着。 周鹏程、周燕飞……两个名字那么相似,他早该想到的。 这下,他不仅看清了冰山的轮廓,还隐约看到了冰山浸没在海里的巨大体积。 刘桀、段文竹、周燕飞,都与五年前的云海大学案有关。 那起旧案,就是深藏在海面之下的冰山。 …… 孟南渡和邱禾马不停蹄赶到了云海师范学院,找到英语系的辅导员,却怎么也联系不上周燕飞。 辅导员心急如焚,又给周燕飞的室友打了电话,才得知周燕飞已经从宿舍搬出去住了。 邱禾忍不住抱怨:“你这辅导员怎么当的,学生搬出去住了都不知道?” 辅导员委屈地说:“就算我每天都去宿舍查房,学生之间相互打着掩护,我也不知情啊。再说,这外面的学生街到处都是小旅馆,好多学生都搬出去住了,你让我一个一个去查吗?都是大学生了——” 孟南渡打断了她喋喋不休的解释,面无情绪地看着她,淡声说:“把她室友找过来,我们了解一下情况。” 第165章 杀人犯的基因? 周燕飞的室友是个文静秀气的女生,并腿端坐在椅子上,显得怯生生的,视线不时瞥向辅导员,似乎在征询她的意见。 邱禾对辅导员有些不满,“怎么就来了一个?” 辅导员陪着笑,解释说:“他们寝室就四个人,一个早就搬出去了,一个在外面做兼职,暂时回不来。” “不要紧,一个就够了。”孟南渡语气很平静,把目光转向辅导员,“不过,还得麻烦您回避一下,我们要单独问话。” “这不太好吧……” 辅导员刚想再说点什么,看到他凌厉的目光,顿时噎了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磨蹭了一会儿,她才不情不愿地起身,临走前还瞪了那女生一眼,似乎在警告她不要乱说话。 待门合上后,孟南渡才看向那女生,眼神很和善,语气也尽量委婉: “你跟周燕飞以前是室友?” “是。” “你们关系好吗?” “……一般。” “你知道她跟谁关系比较好吗?” 女孩紧抿着唇,迟疑了片刻,才说:“好像没有谁吧……她跟大家关系都一般。” 孟南渡打量着她,敏锐地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周燕飞从宿舍搬出去住,是因为跟室友的关系不好吗?” “不是。”女孩几乎是脱口而出。 “嗯?”孟南渡微眯着眼,眼底带着一丝审视,“那是什么原因?” 女孩垂眸看向地面,眼珠快速转动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过了许久,才听见她说:“我听说,她好像交了个男朋友……他们同居了,所以,她不是被我们赶走的……” 孟南渡目光幽幽地盯着她,突然,勾唇一笑,“你回答得很不自信。” “那是因为,我……”女孩脸色有些泛红,支吾着,“我不确定,她是真的交了男朋友,还是编出来的,只是为了向我们炫耀。” 孟南渡与邱禾对视一眼。这个回答,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 不待他发问,女孩继续说:“她告诉我们,自己交了男朋友,高高帅帅得,可是从没见她带过来给我们瞧瞧,连照片都没有……我们私下里讨论,说她肯定是胡编的,毕竟高高帅帅的男生怎么可能看上她?她那种——” 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话音猛然刹住。 “怎么?”孟南渡目光锐利地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一丝表情变化,“她那种什么?你们在私底下都是怎么讨论她的?” 女孩垂下头,下意识地抠着手指,轻咬着下唇。 沉默良久,她才讷讷地说:“都是别人在讨论,我就是在旁边听听……他们都说,她哥是个杀人犯,杀了好几个人,被判了死刑。所以班上的同学都很怕她,没有人敢坐在她身边。我们三个其实跟学院提了好几次,说想换宿舍,或者让她搬走,但是学院不同意……我的另一个室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搬出去了。” 孟南渡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一丝心疼,为素不相识的周燕飞,也为更多受到家人牵连,被人群歧视、排挤、打压的人。 缓了缓呼吸,他继续问:“周燕飞哥哥的事,你们怎么会知道呢?总不可能是她亲口说的吧?” “是、是……”女孩突然回头,盯着门口瞧了半天,确定门外没人,才压低声音,“是辅导员说的。她知道班上每个人的家庭信息,然后把这事告诉了班长,让班长提醒我们,不要跟周燕飞走得太近。” “靠!”邱禾停下记笔录的手,愤愤地骂了一声。 孟南渡理解这女孩的担忧,没有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她:“你知道周燕飞搬到哪儿去了吗?” 女孩摇摇头,“她没告诉我们。我们学校外面有条学生街,好多人都在那儿租房子,便宜,离学校也近。我猜她的房子是在那儿租的。” 孟南渡立刻回头,吩咐邱禾:“你去给小郑打个电话,把周燕飞身份证号给他,让他查查在哪儿租的房子。” “好。”邱禾收起笔,推门走了出去。 询问到这里就结束了。孟南渡站起身,跟女孩握了握手,目光又恢复了温和平静。 女孩离开前,回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那个……警察叔叔,我看网上说,有些杀人犯,是基因导致的。” 孟南渡倏地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冒出这句话,“什么意思?” “我是想问问,周燕飞的家族,是不是有这方面的基因?哥哥是杀人犯,会不会妹妹也……”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孟南渡已经完全懂了。 他心里蓦地腾起一股怒意。他简直难以相信,这是一个大学生会说出来的话。 他的目光变得冷冽,嗓音低沉地说:“基因不会遗传恶行,但恶意积累到一定程度,会逼迫好人作恶。每一次作恶,背后都是集体作案。” 顿了顿,他慢慢逼近,直视着女孩的眼睛,压低声线,一字一顿地说:“有时候,我们也成为了恶的一部分。” …… 送走女生后,孟南渡又向辅导员了解情况,直到小郑的电话打了过来。 “孟队,没有查到周燕飞的租房信息。会不会跟别人合租,登记的是别人的身份证号啊?” 孟南渡突然想到那室友说的话:“她交了个男朋友,高高帅帅的……” 难道她真的有个男朋友,两人租房子同居,登记的是他的号码? 电话挂断后,孟南渡回头看向辅导员,向她提起这个问题。 没想到,辅导员摆摆手说:“在外面的学生街租房子,不用身份证啊。” 什么?孟南渡和邱禾面面相觑。 市里不是早就下了规定,要求无论短租还是长租,都必须登记真实信息吗? 辅导员解释说:“那边大多都是民房,自己的房子拿来出租,没有查得那么严。再说了,学生们也不喜欢拿身份证开房或者租房,怕被人知道了不好。” 真是处处碰壁…… 孟南渡心里窝着火,堵得慌。 他使劲摁了摁眉心,又长叹一口气,然后拨通了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洪羽。 孟南渡语气不容置疑:“咱们队还有多少没出外勤的?统统叫过来,这边要大面积排查走访。” “孟队,”洪羽语速飞快地回答他,“这边都出去了,只剩我一个。” “什么?”孟南渡感觉自己要炸了。 “刚刚接到报警,机场高速发生一起命案,林队他们都去现场了。” 第166章 机场高速遇袭 机场高速? 某个念头在孟南渡心里隐隐窜过,快得他根本没抓住。 他顺着辅导员手指的方向,眺望着校门外的学生街,在心里飞快推算着所需的人手和时间。 沉吟片刻,他对电话那头的洪羽说:“这样吧,你叫上几个内勤的、痕检的都过来支援一下。我们兵分四路,至少得再找五个人。地址我待会儿发给你。” “行,我马上找人。”洪羽立刻给出了答复。 正要挂电话,突然,刚刚一逝而过的念头又窜了回来。 “等等——” 孟南渡语气急促地喊住她,音量下意识抬高了许多,“你刚刚说什么?机场高速?” 洪羽似是愣了一瞬,才有条不紊地回答:“对,有人报警,说在机场高速上发现一辆白色私家车停在路边,车门大开,车主不在驾驶座上。报警人顺着地面痕迹去找,发现在路边树林里,一个女人倒在地上,已经失去意识。林队他们已经赶去了现场,现在还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像是被人按下了重播键,孟南渡耳畔,反复回荡着一个愉悦的女声:“……对啊,我刚出门,准备去机场。最近几天你都见不到我喽……”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段文竹的车,就是白色的。 …… 一个小时前。 蓝牙耳机里传来一阵忙音,段文竹知道,电话又被某人毫不留情地挂断了。 她一边开车,一边回想着某人的万年冰山脸。他一如既往的冷漠态度,让人忍不住恼怒,但心里某个角落,又生出丝丝缕缕的甜蜜。 她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心理。 难道是自己天生喜欢被虐?还是说,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阴沉的云层笼罩着机场高速的上空,深色的柏油路绵延至视野的尽头。段文竹定了定神,把纷乱的心思收了回来,凝神注视着车前方。 没过多久,那个男人的脸,又在脑海中浮现。她的思绪渐渐飘远…… 经过一个岔路时,一辆电瓶车突然冒了出来,像鬼魅般紧贴着车子右侧行驶,她没有留意。 电瓶车突然加速,窜到车前,她这才猛然惊醒般,狂踩刹车—— “嘭”! 车胎和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车子终于刹住了。可那辆电瓶车,已经被撞出了五六米远,凌乱地倒在地上,车轮还在打着转。 电瓶车的车主,被压在车身下,四肢无力地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段文竹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空白一片。 震惊、恐惧、惊慌……各种思绪混乱一团,她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她瑟缩在座椅中,怔怔地盯着前方,呼吸急促而吃力,缓了许久,才稍稍恢复了意识。 她颤颤巍巍地打开车门,挪动着僵硬的步子,走到电瓶车面前。 电瓶车下的人戴着头盔,头部受到了保护,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她这才稍稍放宽心,蹲下身,试探地戳了戳地上的人的肩膀。 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加大力道,伸手摇了摇着那人的肩膀,颤声问:“你、你听得见吗?” 又摇了几下,地面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从喉腔里,挤出一声微弱的呼救声。 “救、救命……” 段文竹心脏狂跳不止,像是在坠入深渊时,终于看到一丝亮光。 “好,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她吃力地扶起地上的人,想把他搀扶到自己的车上。可那人太虚弱了,稍稍站起来,又马上瘫软倒地。 段文竹没有办法,四周又无其他车辆经过。她只得反身蹲下,把他背在肩上,一步一步,艰难地向自己的车子挪动着…… 突然,她感觉喉部一紧,像是被一条细细的钢丝缠住了颈,呼吸顿时窒住了。 身后的那只手力道不断加大,将她往后拖拽着,一直拖到路边的密林里。 她恐慌到了极点,拼命掰扯着细丝,用力蹬着腿,发出阵阵嘶哑的低吼…… 颈上的细丝不停缩紧,她只觉得头昏脑涨,意识涣散,眼前一片模糊……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她看到了头盔底下的那张脸——那是一张白皙而冷峻的脸。 各种画面在脑子里如走马灯般交叠着,她隐约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重症监护室外,林深背靠着墙壁而立,等得不耐烦了,想抽烟,手刚摸到裤袋里的烟盒,一想到这里是医院,又生生忍住了。 听到诊室大门轻轻合上的声音,他才抬起头,向医生询问:“里面情况怎么样?” 医生双手抄进白大褂的衣兜,不紧不慢地说:“病人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是因为大脑长时间缺氧,造成呼吸功能衰竭,所以现在还处于昏迷状态。” 林深这才松了一口气,继续问:“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却只是摇摇头,“不好说,可能今晚就醒了,也可能要过个三五天才醒。” “知道了,谢谢。”林深跟医生微微颔首,重新将视线转回到重症监护室。 隔着一道玻璃窗,他看到病床上的段文竹脸上还带着氧气面罩,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全部血液,苍白而枯萎。 静默许久,林深转过身,走进了楼梯间,从裤袋里抽出烟和打火机,火光一闪,烟雾弥散。 一根烟还未燃尽,孟南渡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林深,”孟南渡的语气急切,没有寒暄,劈头盖脸就问,“是不是段文竹出事了?” 林深沉默了两秒,才嗯了一声,“你是怎么知道的?” “直觉。”孟南渡没有多余的解释,直接切入到正题,“林深,我们需要把手头上的线索汇总一下。因为段文竹遇袭,和刘桀被杀,凶手应该是同一个人。” 林深踱步到窗边,把烟头在窗台上摁灭,深吸一口气,才说:“又是直觉吗?” 孟南渡语气平静而笃定:“不是,我有证据。第一,给段文竹寄人血馒头的,和深夜约刘桀出来的,都是同一个人。而在这之后,他们相继出事。这绝对不是巧合。” 林深一下子警觉起来,“谁?你查到了吗?” “查到了,叫周燕飞。” 林深微微蹙眉,语气中掩不住的失落:“那就不对了,在段文竹出事地附近,我们采集到的脚印,明显是个男人的。” 第167章 不合理的杀人动机 电话那头,孟南渡沉默了片刻。他在将这个新线索,像拼图一样,拼入原有的思路之中。 不等他开口,林深继续说:“从他留下的脚印推测,身高在175到180厘米之间,体重70到75公斤,穿42码的鞋——这明显是男人。你说的周燕飞,是个女的吧?” 男人、高、瘦……这些特征,让孟南渡立刻想到了监控里的那个外卖小哥。 ”林深,你听我说,段文竹之前在地下车库被人偷窥、在公司大楼外被人骑电瓶车袭击,都与一个高瘦的男人有关。而周燕飞的朋友透露,她交了个男朋友,高高帅帅的。” 说到这里,孟南渡略一停顿,加重了语气,“也许,这两起案子,是他们共同作案。” 林深微微一愣。 共同作案?这倒是他此前没有想过的。 “……不对啊。”他想了想,提出了质疑,“在段文竹遇袭现场提取的脚印显示,当时只有一个凶手,段文竹是被他勒住脖子,从后面拖拽着进了树林。” 孟南渡沉吟片刻,像是在自言自语:“也许……周燕飞负责当诱饵,那男人负责动手?当时肯定有什么事发生,让段文竹掉以轻心了,不然,他怎么能轻易勒住她的脖子?等等——” 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睛倏地一亮,话锋突转:“你刚刚说什么?勒住脖子?勒痕是什么样的?” 林深被他跳脱的思维搞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后脑勺,回想了一下才说:“勒痕很细,呈深紫色,靠近咽喉和耳下,初步判断应该是用细钢丝之类的工具套住脖子,然后从后面发力。” 孟南渡回想起刘桀的尸检报告,里面也有类似的推断。只是,法医又补充了一句:“勒痕处表皮层无明显损伤……” 如果是细钢丝,被勒住的地方,皮肤不可能无明显损伤。 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韧如钢丝,细若鱼线,表层光滑,且足以将人勒死呢? 电话两端,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陷入各自的思绪之中。 半晌,孟南渡才开口,语气平缓而笃定:“具体是什么凶器,还有待查明。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两起案子作案手法是一样的,这就是第二个证据。” 林深不置可否,低头重新点燃一根烟,猛吸一口,又缓缓吐出,“还有吗?” “有。”孟南渡指出最关键的一点,“刘桀和段文竹,都跟五年前的云海大学案有关。那个案子由你负责侦办,你应该对那个凶手还有印象吧?” “当然。”脑海中浮现出那人的形象,林深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个小保安,叫周、周什么来着……哦,周鹏程。” 无需孟南渡提醒,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等等……周燕飞,和周鹏程,这两个名字……” “对,周燕飞是他妹妹。”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 靠! 林深在心里骂了无数个卧槽。 这几个人,居然还有这层关系?这算什么?替兄报仇?还是…… 等等,这说不通啊! 林深又吸了几口烟,语气有些狂躁,“如果真的跟五年前的案子有关,那也应该是受害者的亲人朋友,找周燕飞报仇啊?周燕飞为什么要去杀段文竹、杀刘桀?逻辑上讲不通啊!有没有可能是被人陷害……” 他一着急起来,说话像连珠炮,孟南渡根本无处插嘴。 “还有,你说她男朋友是帮凶,可是,人家好端端的,为什么甘愿帮她杀人啊?她是长得国色天香还是会狐媚妖术啊?不合理,太不合理了……” 耳畔,林深还在絮絮叨叨,孟南渡开启了自动屏蔽模式,陷入沉思之中。 关于周燕飞的动机问题,他也想过。 也许,周燕飞憎恨段文竹,认为她当年发的帖子蛊惑人心,才害得她哥哥一时冲动杀人——这个逻辑是说得通的。 可是,她为什么要杀刘桀? 这个男人,不是受害人,也不是帮凶,甚至,连个目击证人都算不上。难道是因为她痛恨刘桀将简妮约到了水库边,才让哥哥有了杀人的机会? 这仇恨,来得太牵强了吧。 思绪越来越纷杂,孟南渡使劲晃了晃脑袋,感觉自己又陷入了一筹莫展的境地。 挂掉电话后,他回到车上,将后脑勺重重地枕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双眼。 车窗被人从叩响。他睁开眼,看到邱禾一脸关切地盯着自己。 “孟队,洪羽带着人来了,现在开始分头排查吗?” “好。”孟南渡脑子胀得厉害,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推开车门跳下车。 他吩咐邱禾:“把周燕飞的照片分发下去,所有人分四组,从学生街两头、两侧分别走访。” “是。”邱禾正要行动,又被孟南渡从身后喊住了:“带烟了吗?” “带了。”邱禾从裤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递给他,顺口问道:“孟队,好久没看你抽了。” “嗯,前阵子戒了。” 孟南渡拨动打火机,“叮”地一声打出了幽蓝的火焰,低头点燃烟,徐徐地吐着烟雾。 尼古丁让他的心绪逐渐恢复了平静。 他盯着青白的烟雾,怔松了一瞬,忽而自嘲地笑了。 人生中那些让人上瘾的东西,即便暂时戒了,终究还是会再度沉迷。 他们在学生街挨家挨户走访,直到夜里九点多,还是没有收获。 从学生街主干道的两侧又延伸出许多枝杈巷道,这里的民房数量、居住密度、居住人数都远超他们的预想。 夜色浓稠,许多商户和民宅都关闭了,走访难度加大,他们决定收工,明天一早再继续。 回到局里时已是深夜十点。经过门卫室时,门卫大爷披着军大衣,推开窗户,喊住了孟南渡。 “渡子,那丫头在等你,等了好久呢!” 孟南渡脚步一顿,转过头,顺着大爷的视线望去。 只见院子角落里,一个身影坐在花坛上,抱着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在街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瘦削和孤独。 孟南渡心里又酸又涩,说不清是心疼,还是自责。 听见一阵脚步声渐近,乔舒颜终于回过神来,抬起搁在膝盖上的下巴,缓缓抬眸。 昏暗光线中,她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走来。 第168章 深夜探班撒狗粮 孟南渡从夜色中走出来,晕黄的灯光洒在他脸上,眉眼轮廓更显深邃。 地面上,人影被拉得老长。 乔舒颜仰着头,冲他笑了笑,眼神里的倦意一扫而空。 大概是在低矮的花坛上坐太久了,她脚阵阵发麻,起身后,站得有些不稳。 孟南渡及时伸手,搂住了她,宽厚的手掌心托住她后脑勺,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扑通、扑通、扑通……他们静听着彼此的心跳声。 那些纷扰的案子,都堆在另一个世界里。 他的怀抱,构筑成一个小小的世界。在这里,只有她,才是最重要的存在。 “等多久了?”孟南渡声线低哑,在她头顶呼着热气。 乔舒颜把脑袋依偎在他胸口,委屈地蹭了蹭,声音软糯糯的:“……好久了。” 难怪,小脸都冻红了。 孟南渡心疼地揉揉她的脸,又捏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得不像话。 他的口吻有些责备,“在这儿等我干嘛啊?” 乔舒颜把下巴抵在在他的胸前,仰头看着他,一双眸子柔得像秋水。 “我怕你忙得忘记吃饭了,给你送点汤。” 孟南渡低眉看着她,眼眶有些发涩。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他在她额前吻了一下,深深地嗅着她的香气,手臂用力,把她搂得更紧了,“在这儿等,多冷啊。去我的办公室,或者门卫室也好啊。” 乔舒颜轻咬着下唇,一条一条地解释说:“我怕你在忙,打电话会影响你工作。去门卫室,怕打扰大爷休息,毕竟这么晚了。你办公室,应该有很多重要资料……外人不能随便进吧?” 孟南渡怔了几秒,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跟我在一起,你不用顾虑那么多,也不用那么辛苦。”他柔声安慰她,“你在我心里不一样,知道吗?” 乔舒颜埋在他怀里拱了拱,咯咯地笑了,再次抬眼时,眸子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不知道是倦色还是涩意。 “哪有不一样?”她不服气地还嘴,“做了错事,还不是要被你骂?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对我还不是一样凶?” “我哪有?”孟南渡简直哭笑不得。 他伸手,胡乱揉了揉她的脑袋,又捧着她的脸,认认真真地说:“你不一样,你可以在我的心上撒野。就算你把我的心掰碎了、揉烂了,扔到地上狠狠踩上两脚,只要你给我一个眼神,我的心又能满血复活。要换成别人,早就被我踹到九霄云外了。” 这又是什么土味情话? 乔舒颜噗嗤一笑,弯着眸子看他,捏着小拳头捶了捶他的肩,“我哪有那么坏?!” 孟南渡哄她:“你没有,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所有我才放心把一颗心交给你啊。” 嘻嘻哈哈闹了一阵,突然“叮”地一声,孟南渡的手机响了。 他腾出手来,掏出手机,一看,是一条微信,邱禾发的: “哥,收敛点!楼上一群单身狗看得眼泪哗啦的,给咱一条活路吧!” 后面还附上一张照片,是从办公楼的窗口拍的—— 沉沉夜色中,两个身影依偎在一起。隔得远,两人的表情拍得有些模糊,但嘴角的笑都掩不住。 孟南渡单手打字,飞快地回复道:“等我回来,取你们的狗命。” 邱禾很快又发来一句:“哥,去开房吧!我们几个凑钱。” 咳咳!孟南渡憋着笑,咳了几声,正要再回点什么狠话,被乔舒颜一把抢过手机。 “你在笑什么呀?”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下一秒,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气氛一时静默。过了半晌,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手机还给他,嘟囔了一句:“你们这群臭流氓。” 孟南渡含笑低眉看着她,调侃道:“去就去,怕什么呀?反正他们出钱。” “诶,不是吧?”乔舒颜瞪大了眼,还来不及反抗,就被他攥住了胳膊,往院外拖着走。 她一时口不择言:“真的要去吗?哎哎,花这个钱干嘛呀?咱们回家——” 孟南渡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嘴角勾着坏笑,“回家干嘛呀?” 呃,她刚刚说了什么?乔舒颜顿时羞红了脸,低着头,决定闭嘴保平安。 孟南渡嗤笑一声,继续拖着她向外走,在一辆黑色越野车前停了下来。 他拉开后座的车门,把她塞了进去,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车门一关,车厢内顿时一片静谧。 外面的街灯,晕染着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朦朦胧胧的,衬得男人的轮廓格外柔和。 乔舒颜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男人,心脏扑通扑通一顿乱跳。 咦,她还以为他真的听了同事的劝导,要去那啥呢。 不过,这里好像也不错…… 等等,她在想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危险的想法? 乔舒颜晃了晃脑袋,迅速把这些念头从脑海中赶走,把手里的保温盒递孟南渡,“汤还是热的,要喝点吗?” 孟南渡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眼神里满满的宠溺。 两人安静地对望了一会儿,他才动了动身子,长腿一迈,跨到前排驾驶座上,启动了引擎,打开了车内空调。 不一会儿,车厢内就暖意融融。乔舒颜的手脚,总算恢复了一点知觉。 “在外面傻等那么久,冻坏了吧?”孟南渡瞪她一眼,虽然在教训她,语气透着满满的无奈。 被空调的暖风一阵阵地吹,乔舒颜浑身都舒坦了。她依旧举着保温盒,百折不挠地问:“喝汤吗?” “喝喝喝。”孟南渡无奈地笑了,接过保温盒,低声嘟哝一句,“成天就知道吃。” 虽然,他现在都没有吃晚饭,早已又累又饿。 保温盒一打开,莲藕排骨汤的香气迅速充盈了整个车厢。孟南渡低头喝着汤,眼底弥漫着暖意,一句话没说。 他怕自己一开口,乔舒颜会听出他嗓音里的哽咽。 他怕乔舒颜会心疼,会难过。 世界上有那么多糟心事,他得面对。工作中有那么多压力,他得扛着。 可是,有她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169章 摸排走访找线索 车厢内很安静,乔舒颜倚着车窗,凝神看着孟南渡,许久,才轻声开口:“你这几天都得忙到这么晚吗?” “说不好。” 孟南渡依旧垂着头,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声线压得很低,似乎这样,就能把那些恼人心绪的事都压在心底。 略微停顿,他抬眸,询问的目光看着乔舒颜,语气带着关切,“怎么了,这几天有事吗?” 乔舒颜微微垂下眼帘,轻嗯了一声,略带歉意地说:“我买了明天的机票,去北京。” 孟南渡脑子懵了一下,才回想起来,几天前她确实提到过要去北京,帮余漫漫参加比赛。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见他半天不吭声,乔舒颜以为他生气了,急忙解释:“马上又有一轮淘汰赛,挺关键的,漫漫说……希望我过去帮她。” “嗯,挺好的。”孟南渡笑笑,摸了摸她前额的头发,安慰道,“我没生气,就是觉得有点突然,还有一点……” 自责。最后这个词,他没有说出口。 她把自己的事毫无保留地与他分享,可他,只是随耳一听。案子发生后,就立马抛到了脑后。 “什么时候的飞机?我去送你。” “明天晚上八点。”乔舒颜迟疑了会儿,又说,“你要是忙,就不用特意来送了。工作的事要紧。” 孟南渡垂着眸,没有应声。 他知道,自己的允诺是不现实的,案子一天不破,自己就得24小时连轴转,一刻也抽不开身,哪怕只是抽出几个小时去一趟机场。 因为,谁也不敢保证,这几个小时内,会不会再出什么意外。 孟南渡抬眼,眸色深沉地看着乔舒颜,心里的愧意又重了几分。 半晌,他将保温盒盖上放在一旁,启动了车子,“我先送你回去。” 乔舒颜听出了他话里的另一层含义,急忙问:“你呢?这么晚了,还要加班?” “嗯,这几天我睡办公室。”孟南渡淡淡地回答,神色平静如常。 夜幕笼罩着城市,马路两旁,晕黄的灯光一团团地从窗外滑过。 乔舒颜看着驾驶座上男人疲惫的侧脸,心里盈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还有柔软的爱意。 她想,他这个人,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根本不会照顾自己,总是让人又心疼又生气,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 她想起以前听过的一句话:爱上一个人,是从心疼对方开始的。 你会喜欢上一个男人,可你最终爱上的,是他层层包裹下的、那颗孩子的心。 …… 天光微亮,几缕阳光从厚重的云层中透了出来。天光和阴影交错,被百叶窗分割成一条条直线,映在孟南渡的睡颜上。 他仰面躺在办公椅上,眼底的淤积着疲惫的青色,外套已经滑落到地上。 映在脸上的光线逐渐明亮,他的眼睛微微睁开,下意识抬手挡住了光线,又揉了揉眉心。 在洗手间里用冷水简单洗漱过后,孟南渡去了趟技术组。 “手机定位出来了吗?” 昨晚,他把周燕飞的手机号码交给技术组的值班警员,要求查找出手机定位。 警员抬头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电脑屏幕转到他面前,示意他自己看。 “这是……” 孟南渡微眯着眼,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意识到什么,“这是……在海里?” 警员不紧不慢地回答:“对,跟刘桀的手机,在同一片海域,相距不过数十米。” 也就是说,两个人的手机被一起扔进了海里? 处理手机的,到底是周燕飞还是其他人,还不得而知,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周燕飞与刘桀之死,必然有直接的关系。 “行,辛苦了。”孟南渡拍拍警员的肩膀,颔首道谢。 待人员到齐后,几辆警车从市局大院开出,一路疾驰,奔赴云海师范学院学生街,继续昨夜未完成的摸排工作。 挨家挨户走访了一上午,终于让他们找到了线索。 在学生街西面的巷子深处,一栋不起眼的低矮楼房里,屋主老太太记性还算不错,回想了片刻,说是见过照片中的小姑娘。 “她啊,我有印象……她在我这儿租了个单间,一个月五百……好像还有个男孩子,有时候会来这边住。 那男孩,长得白白净净的,挺高,不爱说话……其他的就不记得了。 ……身份证啊?他们没把身份证给我看。在我这儿住的,都是附近的学生,学生不喜欢别人查身份证……其他家都是这样的,也没见出什么事啊?” 老太太将一行人领到三楼,指着一个防盗门说:“喏,就这间。这两天没见他们回来,里头应该没人。” 他们在门口站定,持续敲门和喊话,始终无人应答。 孟南渡伏身过去,贴在门上安静听了听,然后看向邱禾,用眼神示意他撬门。 两分钟后,门无声地开了。 这是个简陋的单间,约二十平,带一个小洗手间。陈设简单,一目了然。 此刻,房内空无一人。 孟南渡在门口戴上鞋套和手套,率先进去,在屋内巡视一圈,然后停在了书桌前。 桌上零散地摊着几本书。逐一翻开扉页,上面都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个名字——周燕飞。 孟南渡回头,冲门外的人招招手,示意他们进屋取证。 趁着痕检人员在屋内提取指纹、脚印、头发、字迹等证据时,孟南渡在屋子里来回转悠,将所有物品飞快地扫了一遍—— 杯子、牙刷、毛巾、枕头……几乎所有生活用品,都是成双成对的。但是,可以明显看出,所有的物品,都是一个偏旧,另一个几乎崭新。 而衣柜里全都是女孩的衣服,鞋架上也都是女孩的鞋,只有一双崭新的灰色拖鞋,码数偏大,应该是男孩穿的。 看来,跟房东老太太描述的一致,这个房间,大多时候是女孩一个人住,男孩来得很少。 完成现场勘验工作后,他们带齐所有证物,驱车返回市局,顺便也带走了房东老太太。 看她老人家记忆力那么好,不去局里做个模拟画像,实在可惜了。 第170章 最后一次帮你换弦 上午,乔舒颜带阿布下楼遛弯,顺道去超市买了两大袋蔬菜、鱼肉和水果,回到家里,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冰箱里。 她想,等孟南渡回家,自己应该已经离开了。 他那么不会照顾自己,阿布又那么小,到时候,一人一狗在家,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想到这里,她又细心地写了许多便利贴,贴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就像她的唠叨,无处不在。 等忙完这一切,她开始收拾行李,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琴弦又该换了。 前两天,她在阿晨的乐器行刚换的琴弦,不知是弦轴拧得太紧,还是琴弦太脆弱,她稍稍一用力,最细的一弦又断了。 背着琴匣出门时,她暗想,这次无论如何,也得多买几根琴弦备用。 那间乐器行离得不远,走路就到了。走到街口时,乔舒颜看到远处停了几辆警车,心里有些疑惑,忍不住留意了一眼。 几辆警车都是空的。她没有停留,顺着记忆的路线走了几分钟,终于看到了乐器行的招牌。 玻璃橱窗前,阿晨正半蹲着,用一块干净的软布擦拭着那台古筝,神色虔诚而专注,丝毫没留意到窗外驻足的人。 乔舒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弯起手指,轻轻叩响了橱窗。 听到动静,阿晨抬起眼皮,看到是她,眼里的诧异转瞬即逝。 乔舒颜推门进去,笑着说:“早就说了,让你多给我几根琴弦备用。这不,没弹几次,又断了。” 阿晨站起身,冲她淡淡一笑,伸手从她肩上提起琴匣,转身向工作台走去。 “那就再帮你换一次弦吧。”他的语气平静如常,低下头,声音微不可闻地补了一句,“最后一次了。” 乔舒颜卸下沉重的琴匣,只觉得浑身轻松,语调也轻快了许多,“对了,这次你得多给我几根琴弦备用。我可不想再背着琵琶来回跑,累死了。” “行。”阿晨依旧低着头,从抽屉里拿出装琴弦的纸袋,厚厚一叠,约莫有十几袋,搁在乔舒颜面前,“都给你。” 乔舒颜微微一怔,垂眸,扫了一眼纸袋上的字,笑了笑说:“这么好啊?星海、敦煌,都是最好的牌子,这么多,够我用好几年的了。” 阿晨似乎没听到她的话,脸上的表情毫无起伏,只是专心地给琵琶换弦。 很快,弦换好了。他随意拨弄几下,听了听音色,然后将弦轴一点点拧到最合适的位置。 乔舒颜在店里慢慢踱步,打量着各式各样的乐器,随口问他:“对了,我来的时候,看到街口停了有几辆警车。怎么了?这边是出什么事了吗?” 她背对着阿晨,没有注意到他的身形一顿,拨弦的手指颤了一下。 静了几秒,阿晨才迟迟出声:“不知道,没听说出什么事。” 乔舒颜踱步到橱窗前,垂下视线,久久地凝视着那台古筝—— 老红木侧板上雕刻着一串木棉花枝,热烈又恣意,让她隐隐想起某个活在记忆中的女孩。 桐木面板上,一根根晶莹的琴弦,微微泛着银光。 咦?不对…… 古筝不是应该有二十一根弦吗?为什么少了三根? 乔舒颜记得很清楚,上次看到的时候,还是完好的。 她愣了一瞬,诧异地回头,刚想开口问阿晨,才发现他就站在自己身后。 像个影子般,悄无声息。 她吓得退了两步,拍了拍胸口,大口喘着气说:“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吓我一跳!” 阿晨墨黑的眸子看向她,定了几秒,眼里慢慢泛起了笑意。 “大白天的,你怎么跟见了鬼一样?一惊一乍的。” 缓了好一会儿,乔舒颜才心跳渐平,没好气地说:“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啊?还站在我后面,一声不吭的……把我吓到了不要紧,万一把你的宝贝古筝给撞坏了,我可赔不起。” 阿晨脸上的笑意渐敛,视线慢慢垂下,最后落在这台古筝上,默了好久,才轻声说:“这不是我的古筝。” “我知道,这是你的爱人之物嘛。”乔舒颜笑得意味深长,最后还补了句,“睹物思人,我懂的。” 阿晨没有否认,低眉笑了,眼底都是温柔。 不知为何,乔舒颜总觉得这笑容里,颇有些无奈。 阿晨俯下身,动作轻缓地抱起古筝,低声说:“可是,我现在得还给她了。” 乔舒颜看着他将古筝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暗红色的琴盒里,然后在筝面覆上一层黑色的天鹅绒布。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哎,等等——” 她走过去,将天鹅绒布掀开,指着琴弦提醒他:“这里少了三根弦。你先把琴弦换上再还给她吧,不然她会怪你的。” 阿晨扯了扯嘴角,神色有些落寞,轻轻摇头,“这把古筝的弦,我换不了。只希望她能原谅我吧。” 嗯?为什么换不了?这琴弦很名贵吗? 乔舒颜有些疑惑,瞅瞅阿晨,又低头看看古筝。 那剩下的琴弦,根根纤细而柔韧,应该是钢丝尼龙弦,在市面上挺常见的,怎么会换不了? 不等她继续开口,阿晨已经重新盖好天鹅绒布,将琴盒合上,抱在怀中,抬眸看向乔舒颜。 像是犹豫着什么,他顿了顿,突然冒出一句:“你要去吗?” “啊?”乔舒颜被他问得有些懵,“去哪儿?” 阿晨淡声说:“陪我去还古筝。” 嗯?把古筝还给他的心上人吗? 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乔舒颜实在很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仙女,才能让冷静自持的阿晨也动了凡心。 迟疑了片刻,她指着自己,问:“呃……我跟着去,合适吗?” 阿晨弯着眸子笑了,“挺合适的。说不定,她也想见见你。” …… 在市局办公室里,房东老太太一边口述周燕飞男友的外貌特征,专家一边进行模拟画像。 最后,画像交到了孟南渡手上。他端详着这幅素描画像,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 尤其是眉眼部分,好像在哪儿见过。 趁他不备,林深冷不丁地从身后冒出来,手指一夹,轻松抢走了画像。 他低头扫了一眼,感叹道:“嗬,这谁啊?妥妥一枚小鲜肉啊。” 一瞬间,孟南渡脑子里,有一道白光闪过。 咦?这句话,他最近好像在哪儿听过。 第171章 男孩的真实身份 外头不知何时起下起了雨。阴云笼罩着天空,整个世界都浸没在淅淅沥沥的雨中。 办公室里,白炽灯光从头顶倾洒而下,林深仰起头,举起手中的画像,眯着眼琢磨了一阵儿,还是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身旁,孟南渡的视线始终定在这幅画上,喃喃自语:“这张脸,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林深嗤笑,把画像塞到他怀里,打趣道:“你最近是不是选秀节目看多了?什么练习生、创造营、101之类的,那些小鲜肉的脸,不就长这样吗?难怪那老太太印象深刻啊,女人是不是都喜欢这种啊?” 那可不一定。 孟南渡低头哼笑,脑海中,不自觉地回荡起一个女声:“……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这是乔舒颜晃着自己的胳膊,撒娇时说的话。 那天,他好像是生气了,她撒娇哄着自己。对了,他为什么生气来着? 好像是因为看到她和一个年轻男孩走得很近,那男孩,还喊她“阿颜”…… 孟南渡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难怪,他觉得这画中人眉眼部分似曾相识。 那天,那个男孩拉起连帽衫的兜帽,戴着口罩,只露出了清俊的眉眼。 那双眼睛的轮廓十分精致,瞳仁黑黢黢的,眉毛浓密,修长如剑,确实让人过目不忘。 若不是他把自己包裹得太严实了,以孟南渡的记忆力,肯定会第一时间想起来的。 他还记得,那天,乔舒颜跟自己解释说,那男孩叫阿晨,是齐颂的同学,暂时在便利店代班。 也许,她还知道更多关于这个“阿晨”的信息。 孟南渡这么一想,便掏出手机,准备给乔舒颜打个电话问问情况,顺便告诉她要提高警惕。 电话拨出去,“嘟”声刚响了两下,办公室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邱禾拿着一沓资料,快步冲了进来,语速急促地说:“孟队,勘验结果出来了,出租屋内,除了周燕飞的指纹,还有另一个人的指纹。在指纹库查找和对比后,确定了这个人的身份。他叫——” 不等他说完,孟南渡就迫不及待地从他手上抢过资料,低头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资料首页上便有那人的照片,比素描画像更清晰。那眉眼,他绝对不会认错。 林深也凑过来,低头看向资料。他的视线在照片上匆匆扫过后,便转向那人的名字—— 简亦晨。 他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正要顺着往下瞧时,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咦,简亦晨?姓简的人,似乎不多吧? 孟南渡也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与林深默默对视一眼。 两人不约而同地伸手,将资料飞速翻到第二页,视线定格在“家庭成员”部分。 果然,跟他们猜的一样。 无需细想,他们很快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周燕飞利用了他,而是他,利用了周燕飞。 …… 雨渐渐下大了。雨点密密匝匝地砸在泥土地上,溅起一层水雾。风吹过,一股潮湿的寒气卷进了乔舒颜的领口。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后脑勺一阵阵发胀,酸痛得厉害。 眼前是一片幽暗。她吃力地转过头,微眯着眼,看到不远处有一片光,亮得刺眼。 耳边,雨点砸落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透着一种空灵的回响。 等意识慢慢恢复,她终于反应过来,这里,好像是一个山洞。 “醒了?”身后冷不丁地响起一个声音,吓得她浑身一颤。 回头一看,是阿晨。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目光幽深地盯着她。 山洞里光线昏暗,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几乎毫无血色,如同吸血鬼。 乔舒颜恍惚记起,她本来在一间乐器行,阿晨在帮她给琵琶换弦。橱窗前摆放着一架古筝,每次见到,她都会不自觉地想起某个故人。后来,阿晨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突然眼前一黑,什么都不记得了…… 待醒来后,她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诡异得不真实,像是未醒来的梦魇。 发青的嘴唇微微翕张,她颤声问:“这是……哪儿?” “一个山洞。”阿晨的声音如古井般平静。见她脸上仍有疑惑,他又补了一句:“在学校的后山上。” 乔舒颜只觉得脑子晕沉沉的,似乎丧失了思维能力,“……学校?哪个学校?” 阿晨抿唇,发出一声轻笑,似乎她说了什么好笑的话。过了半晌,他才幽幽开口:“你的母校都不记得了?” 她的母校?云海大学吗?后山,是环绕着水库的那座山吗?为什么带她来这里? 太多问题涌进脑子里,乔舒颜思绪一片混乱。她皱着眉头,想揉揉太阳穴,抬手时才发现,手腕和脚腕不知何时被细绳缚住了,丝毫动弹不得。 “你到底想干嘛?”乔舒颜惊恐地挣扎着,可无论她怎么用力,那细绳就像是钢丝般,将她的手脚箍得死死的。 她依稀辨认出,这细绳,是古筝的琴弦。 阿晨依旧坐在石头上,看她竭力挣扎,神色平静如常。 终于。等她终于耗尽力气,放弃挣扎地瘫倒在地上时,他才开口解释:“抱歉,只能用这种方式,把你带过来了。我本来想一个人过来的,结果你突然出现在店里。我就想,带你一起过来也不错,她说不定也想见见你。” “她?”乔舒颜惊愕地抬眼,环顾四周。可是,这个山洞里除了他们,并无第三人。 “她是谁?也会过来吗?她为什么想见我?” 阿晨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她跟我说过,你们是最好的朋友。” 说完,他打开搁在身边的琴盒,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古筝,摆在乔舒颜面前。 “你第一次看到这架古筝的时候,就想到了她,不是吗?” 乔舒颜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古筝,侧板上雕刻的木棉花枝在恣意绽放。一个女孩的笑靥,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的脑海。 记忆中,她也见过一架古筝,跟面前的这架,纹饰和材质都一模一样。 可是,不可能……她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那架古筝的主人,已经死了。 似乎为了验证她心中的猜想,阿晨笑了笑,微微抬起筝尾,示意给她看。 一个小篆体的“简”字,就刻在古筝的底部。 这是简妮的古筝。 第172章 三根琴弦,送给三个人 整个世界一瞬间静谧无声。 乔舒颜彻底怔住了,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简”字,无数回忆纷涌而至—— 简妮穿着广袖流仙裙,在舞台上轻抚古筝,演奏结束后,永远不缺爱慕的鲜花; 简妮带自己去酒吧,霓虹流光中,她纵情饮酒、跳舞、高歌,直到深夜; 简妮走在木棉树下,一朵火红的花从枝头坠落,轻轻砸在她的头上。她捡起那朵花,笑着说:“你看,连花都爱我。” 简妮被人在网上发帖谩骂,被同学指指点点时,反倒过来安慰自己:“有些人就是臭狗屎,你一闻到味儿,赶紧绕道走,别去搭理它。”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水库边,简妮被装进黑色的裹尸袋,抬上了警车…… 愣怔了许久,乔舒颜才渐渐恢复意识,僵硬地动了下眼珠,抬眼,恰好对上一双墨黑的眸子。 “她就是你的……心上人?”她盯着阿晨,嗓音干哑地问,“简妮?” 听到这个名字,阿晨的眼睫微颤,眼神蓦地黯淡下来。 “不是。”他轻声说,“她是我姐姐。” 乔舒颜倏地瞪大眼睛,盯着他瞧了许久,脸上的神情从惊诧,逐渐变成如梦初醒。 她的眼圈渐渐红了,喃喃地说:“难怪……” 难怪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格外眼熟。 可惜,姐弟俩虽然五官相似,但气质天差地别,她始终没有联想起来。 “阿晨,你姐姐说得没错,我们确实是好朋友。这些年,我也很想她……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带我来这儿?你说她想见见我……是什么意思?” 阿晨抬起手,指着山洞唯一亮光的地方,说:“从这儿出去,绕过一片林子,就到了学校的水库。她就长眠在那里。我经常来这里探望她,这次,把你带过来,我想她会高兴的。” 乔舒颜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她想,他说的“带过来”,应该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吧? 她偷偷打量着阿晨的脸色,觉得他对自己似乎没有恶意。可是,他为什么要把她打晕?为什么要捆住她的手脚? 还有,他替朋友在便利店值班,而她,恰好是一同值班的人。这一切,怎么会这么巧? “阿晨,”乔舒颜和善地笑了笑,试探着问,“你是不是知道……我跟你姐姐的关系好,所以故意接近我?” 阿晨淡淡一笑,没有否认:“以前,常听我姐姐提起你,所以很好奇。我偷偷调查过你,知道你在便利店打工,跟你一起值班的那个男孩,恰好跟我同校。我通过社团活动故意接近他,混熟了之后,顺势提出来帮他顶班,他当然很乐意。” 话语间略作停顿,他看向乔舒颜,嘴角的笑容别有深意:“阿颜,别太天真。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巧合,都是蓄谋已久。” 一声“阿颜”,让乔舒颜的心,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缓了缓,她问:“你故意接近我,就是为了今天带我来这里?” 阿晨摇摇头,把目光转向洞口,那亮光映在他墨黑的瞳仁上,像是跳跃的星光。可是一转头,那星光转瞬即逝,他的脸,又变得黯淡无神。 “你放心,我接近你,没有恶意。我只是替我姐姐看看你。我想,如果她没死,她现在应该会跟你一样吧。” “不,她一定会过得比我好。”乔舒颜眼眶一热,由衷地说,“她现在一定很漂亮、很快乐,有自己热爱的工作,还有很多爱她的人。她会过得很幸福。” 阿晨向后靠在山洞的壁石上,仰着头,似乎在拼命压抑住眼底的涩意,沉默了许久。 再次开口时,他压低嗓音,每一个字都说得咬牙切齿:“所以,那些害死她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话音里透着冰冷的恨意,听得乔舒颜后背一凛。 “你说的是……那个凶手吗?”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我听说他早就被判了死刑,也算是罪有应得。” 阿晨冷笑一声,表情在一瞬间变得狠戾,“他杀了几个人,才偿了一条命,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而且,就他那条贱命,怎么赔得起我姐姐大好的人生?” 乔舒颜愣了一愣,竭力压制住心头的恐惧,颤着声问:“那、那你打算怎么做?” 阿晨勾唇一笑,垂眸,目含深意地望着那架古筝,慢悠悠地说:“不是打算怎么做,而是做了什么。” 乔舒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才发现,那架古筝,琴弦又少了两根。 她很快反应过来,那两根琴弦,现在正缚自己手腕和脚腕上。 所以,那三根弦,被他用来做了什么? 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阿晨哼笑一声,不疾不徐地说:“第一根琴弦,送给了刘桀。你可能不记得他了。当初,他见我姐姐有难,便趁虚而入,把她约到水库边,才让那凶手有机会把她推下去…… 不仅如此,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落水,却不去救人,也不报警……呵呵,他害怕丑事败露,所以装作没看到就走了。一条人命,在他眼里没有自己的名声重要! 可惜啊,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死性不改。趁着老婆不在家,就在外头乱搞。这不,在他常去的酒吧,我用微信搜‘附近的人’,他轻轻松松就上钩了。 他喜欢玩刺激的,那我就陪他玩呗。我们约在了一个偏僻的海边。那天晚上还下着雨,真是天时地利啊。在他车里,我用一根琴弦把他勒死了。 我对他的车稍微做了点手脚,最后,让他的尸体踩着油门,把车开进了海里。就像当年,姐姐坠入水库时那样……” 他的语调波澜不惊,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乔舒颜顿觉遍体生凉。 尽管心中恐惧不已,她还是意识到在这个故事中,有些细节,明显不合理。 她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哑声问:“你、你把他约出来了?他那么容易就上钩了?当你出现时,他没有发现不对劲吗?” “呵呵,”阿晨笑得阴恻恻的,挑眉望着她,“你问到了关键点。没错,是我指使一个女孩约的。到了海边,那女孩先上了车,刘桀正兴奋着呢,根本没有发现我在他身后。” 乔舒颜觉得,这个解释更让人难以置信,“那个女孩怎么会那么听你的话?你给她钱了?你不怕她说出去吗?” 阿晨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边笑边摇头,“放心吧,死人是不会说出去。所以,第二根琴弦,我送给了她。” 第173章 复仇的意义 洞外,一道白光劈闪而过,几秒种后,响雷轰鸣,震得山洞四壁嗡嗡作响。 乔舒颜微弱的声音几乎淹没在阵阵轰鸣声之中。 “你杀、杀了她?就为了……”乔舒颜吃力地咽了咽口水,将梗在喉咙中的恐惧压制下去,“……怕她说出去?” 阿晨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斜睨着她,冷冷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我说过了,我对你没有恶意。你会不会说出去,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即便他做了保证,乔舒颜还是不敢相信他。 她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问:“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杀她?”阿晨冷冷一笑,接过她的话茬,“因为她该死。你知道她是谁么?呵呵,当年那个凶手的妹妹。对了,你还见过她呢。上次你来乐器行,她装作客人进店,故意把我支开,记得吗?” 乔舒颜想起来了—— 那个圆脸、学生模样的女孩。 当时,她和阿晨在门口正说话,这女孩正好路过,瞥了他们一眼,然后拐进店里…… 原来是她! “那个女孩,就是凶手的妹妹?!” “没错,周燕飞。”阿晨扯了扯嘴角,脸上的表情有些神经质,边笑边叹息说: “这姑娘可真傻。我故意制造几次偶遇,她很快就上钩了……后来,她通过我的名字、还有钱包里我姐姐的照片,猜到了我的真实身份。不过,她不仅没跑,还一心想要弥补我,说什么替她哥哥赎罪,哈哈,典型的恋爱脑,蠢得可怜……” “你们恋爱了?”乔舒颜觉得匪夷所思。 凶手的妹妹和被害人的弟弟,这简直……太狗血了。 ”她也配?“阿晨笑了笑,眼神里满是讥诮和鄙夷,“她只是自以为和我恋爱了。我说想要低调,不想公开,所以我们没有合影,从不约会,从不在彼此的朋友面前出现。她还傻傻地租了个房子,想跟我同居,呵呵……” 听到他的冷笑,乔舒颜心里莫名酸涩。她与那个女孩,只有一面之缘,却真实地为她感到难过。 被自己深爱的人欺骗、利用、毁灭……这种感受,她懂。 可是,她还是有很多疑问:“既然你不爱她,为什么还要装作跟她谈恋爱?就是为了让她把刘桀引出来?她不会怀疑吗?” 阿晨不屑地耸耸肩,不紧不慢地说:“所以我说她傻嘛。我骗她说,我偷偷去查了当年的案子,其实我姐姐是被刘桀推下去的。 但是刘桀家有权有势,在学校一手遮天,伪造了证据,栽赃给她哥哥……这么蹩脚的解释,她居然信了,哈哈…… 就这样,刘桀成了我们共同的仇人。我们一起谋划着怎么引诱他出来、怎么杀掉他、怎么伪装成车祸、怎么处理掉他的手机……后来的事,完全按照计划进行,一切都很顺利。 唯一的意外是,当我们准备逃路时,我突然提出要回一趟乐器行,把我姐姐的古筝带上。然后……” 一个长长的尾音之后,阿晨停了下来,嘴角慢慢扬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乔舒颜懂了。 牙齿止不住地打颤,她觉得冷,穿心彻骨的冷。 阿晨蹲在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咧嘴笑得很开心,“怎么,同情她啊?也难怪,你们是同病相怜嘛。” 乔舒颜愣了一愣,惊诧地抬眸,直视他的眼睛,“你知道我的事?” 阿晨不以为意地说:“当然,我早就说过,我调查过你。不过——” 话音突然顿住,他换了个语气,略带惋惜地说:“我没想到,你居然还是跟那个警察在一起了?你们女人呐,果真是恋爱脑,啧啧……以后若再栽在他手上,可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 乔舒颜别过头不去看他,冷冷地说:“我跟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阿晨嗤笑一声,“你不恨他?不想杀了他?还是说,你现在跟他在一起,就是为了伺机报仇?” 乔舒颜倏地瞪大眼,冻得青紫的嘴唇颤了颤,一句话也说不出。 “呵呵,看来我猜对了?”阿晨得意地笑了笑,“既然是同道中人,我就更不能杀你了。你这条命,还是留着复仇吧,祝你成功。” 默了许久,乔舒颜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虚弱无力的笑。 “复仇有意义吗?”她看向阿晨,不是质问,不是讽刺,是真心实意地问。 “没有。”阿晨也认真起来,回答得很坦诚,“但是会让你的人生,有个念想。” “那复仇之后呢?” “念想没了,人生也走到头了。” 乔舒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慢地说:“可我不想要那样的人生。” 阿晨讽笑:“有时候,恨一旦在心里扎根,就会疯狂地蔓延滋长。久而久之,就会控制你所有的思绪和情感,你的生活里只剩下这一件事……你根本逃不掉。” 乔舒颜无言了片刻,突然转向了另一个话题:“阿晨,第三根琴弦,你给了谁?” 阿晨倏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如实回答:“段文竹。” 这个答案,在乔舒颜意料之中。她平静地点点头,“我懂了。” 当年,若不是段文竹发帖造谣,简妮也不会被千夫所指、逼到绝境。她是一切恶的起源。 阿晨愤恨地说:“可是,我没有勒死她。” 当时,那女人在地上拼命挣扎,像一条濒死的鱼,他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魔,居然手软了。 “我本来想碰个瓷,没想到真的被她撞倒了。当时我趴在地上,被电瓶车压得动不了,周围没有其他车,她本来可以逃的……可是她没走,过了好久,她下车了,试图救我……” 他喃喃低语着,也不知是在向乔舒颜解释,还是在试图说服自己。 说话声越来越小,最后,他沉默了。山洞里,一时寂静无声。 乔舒颜看向洞外,才发现,不知何时,雨停了。 “阿晨,”她转过头,凝视着阿晨,目光平静而温和,“犹豫之后做的选择,更加珍贵,因为这才是人性本来的面目。段文竹在犹豫之后,选择了勇敢,所以,你也犹豫了,选择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阿晨低垂着视线,久久地盯着自己的手,忽地一笑。 “雨停了。”他向前倾身,伸手去解乔舒颜脚腕的琴弦,“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174章 目送他,走向末路 雨停了。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出微弱的天光。 警车一路疾驰,积水被溅起一道水帘。马路上车辆纷纷避让,司机们探出车窗,向着警笛呼啸而去的方向张望着。 那是学生街的方向。 孟南渡清晰地记得,乔舒颜向他介绍阿晨时,提到过他一家乐器行打工。 而这两天,他在学生街进行摸排时,驱车经过了一家乐器行。不起眼的招牌,简单的装修,唯一吸引他目光的,是橱窗前那一架架民族乐器。 他对乐器了解得不多,但当时不知为何,心念一动,透过车窗留意了几眼。 刚刚,技术组对简亦晨的手机进行定位,显示的地址也在学生街。 孟南渡带着一行人驱车前往,顺着定位找过去,打开车门,一抬眼,恰好就是那间乐器行。 大门紧闭着。这次,他没有耐心敲门和喊话,直接抄起工具撬锁。 门开了,一行人鱼贯而入,分头搜查。 邱禾举着枪,飞快地巡视一圈,回头冲孟南渡报告:“孟队,没人。” 乐器行面积不大,外间分为乐器展示区和工作区,里间是一个小仓库。 灰暗的光从橱窗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孟南渡悠悠地在橱窗前踱步,突然意识到,这里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 一台架子上空空荡荡的,边缘处落了灰。 孟南渡四下搜寻一圈,找出一台形状、长宽都最相近的乐器,对照着积灰的痕迹摆放上去,正好契合。 他立刻做出判断:“这里少了一台古筝。” “古筝?”邱禾不知何时来站到他身后,低头飞快地翻开着手里的资料,“在简妮的档案里显示,她当年艺考,表演的就是古筝演奏,分数还挺高。这二者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嗯,简亦晨应该是把这架古筝带走了。”孟南渡正要继续分析,突然,身后有人喊他:“孟队,找到一台手机。” 孟南渡大步走过去,接过手机,跟手上的定位仪进行比对,很快确定,这就是简亦晨的手机。 邱禾下意识拢紧眉心,嘟哝一句:“看来他是故意把手机留在这儿,把我们引过来啊。这小混蛋,反侦查意识还挺强。” 孟南渡没有理会邱禾的絮叨。他的所有目光,都被墙角的一架琵琶吸引住了。 那架琵琶,很眼熟。可是,他不敢确定。 毕竟,他不懂乐器。他天真地想,也许,所有琵琶都长得差不多。 可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挪过去。他慢慢蹲下身,手指无意识地在琵琶上轻抚,最后,落在了桐木面板的尾部。 那里,用蝇头小楷篆刻着两个字:舒韵。 年代久远,字迹被磨得几乎辨不清楚。 依稀记得乔舒颜说过:“那把琵琶,是我妈留给我的,上面还刻了她的名字……” 孟南渡已经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他可以确定,乔舒颜来过这里,而且,以某种被迫的方式离开了。否则,她不会扔下最珍贵的琵琶不管。 孟南渡心脏没来由地紧缩抽痛。 大概是因为两天两夜没怎么合眼,他起身时突然感到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耳里回响起一阵尖锐的蜂鸣声。 他扶住冰凉的墙壁,直到感官渐渐清晰,才听到有人在急促地呼喊:“孟队!孟队!快过来!” 声音是从仓库里传来的。 待他彻底清醒时,外面已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在往仓库里涌。 “发现了什么?”孟南渡大步冲过去,拨开前面人的肩膀,视线投向仓库的角落—— 一个长方体的琴盒被打开了,里面是一具女尸,以某种扭曲的姿势,被硬生生地塞在琴盒里。 女尸的颈部,一道深紫色的细痕,格外显眼。 …… 山路泥泞,乔舒颜走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脚底打滑。 阿晨跟在她身后,沉默不语,肩上还背着那个沉重的琴盒。 走了约半个小时,乔舒颜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抬眼扫视一圈,发现四周依旧密林环绕,看不清出路。 “你要带我去哪儿?” “马上就到了。”阿晨低头走着,伸手推搡着她的后背。 一时没控制力道,她向前趔趄几步,摔到在地,膝盖重重地磕了一下。 “没事吧?”阿晨急忙上前,将她扶起了,语气里掩不住的关切。 乔舒颜心头微动,摇摇头,一瘸一拐地向前走着。 刚刚她故意摔到,想试探一下阿晨的态度。现在,她的心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至少,她确定了一件事——他不会杀她。 又走了十几分钟,她隐约听见树林间有潺潺的水声。再拐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学校水库。 原来是要带她来这里。 阿晨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那片粼粼的水面上,瞳仁里折射出点点的亮光。 “会游泳吗?”他突然开口问乔舒颜。 “会。”乔舒颜想都没想就回答。 几秒之后,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心里咯噔一下,支吾着问:“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阿晨没有回答,视线从水面上收回,落在她被紧紧缚住的手腕上,淡淡一笑:“那我就不给你松绑了。” “……啊?”乔舒颜呆呆地望着他,心里的恐慌越来越重,“你、你要干什么?” “话可真多。”阿晨微微蹙眉,一把攥起乔舒颜的手腕,用另一根琴弦,将她缚在一棵树上。 乔舒颜使劲挣扎几下,把树晃得“哗啦”作响,嘴里不住喊着:“阿晨,你到底——” 话未说完,阿晨就用擦琴的软布,胡乱堵住了她的嘴。 “呜呜呜——”她说不出话,只能发出阵阵呜鸣声,眼睛瞪得大大的,里头全是惶恐和慌乱。 阿晨没有理会她,俯着身四下张望,不知在找些什么,边找边喃喃自语: “我都说了,我不会杀你。不过你确实吵得人心烦……你知道吗,我姐姐以前跟我提起你,都说你是个话痨,哈哈……不过,她也爱唠叨。我每次看到你,总是会想起她……” 等阿晨站起身,乔舒颜这才注意到,他的腿上,已经绑上了几块大石头。 阿晨低头打量着自己,又抬眼看着她,笑容有些悲凉。 “我怕会在水里挣扎很久,所以,只好用这种办法了。” 乔舒颜已经明白了他要干什么,眼底盈满了泪水,拼命地摇着头。 “阿颜,”阿晨苦笑一下,黝黑的眼瞳看着她,目光中饱含深意,“在山洞里,你跟我说什么人性、什么犹豫,什么选择,不觉得很好笑吗?我是个杀人犯。你跟一个杀人犯,谈什么人性?”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抱起古筝,转身,纵身一跃。 “扑通”一声,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转瞬之间,水面归于平静。 第175章 水下梦魇 云海大学校园里,一辆警车疾驰而过,沿着盘山路蜿蜒而上。经过几处弯道时,车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 不远处,隐约可见水波粼粼。细碎的银光一闪一闪,跃进孟南渡的眼睛里。 水库快到了。车子飞快地打了个转儿,稳稳地停住。 还未下车,突然,一声沉闷的声响从水面传来,所有人神色僵了一瞬。 等其他人意识到发生什么时,孟南渡已经冲到水库边,利索地脱掉外套,两脚互蹬,把鞋甩掉。 邱禾赶紧冲上去拉住他,“孟队,我下去吧。” 孟南渡回头,淡瞥他一眼,语气平静地说:“不,你去找人。”他抬手指着水库东北角的密林,示意他:“刚刚声音从那个方位传来。人应该还在那里。” 说完,他的视线越过邱禾,看向另外两个警员,问:“你们谁水性好?” “我。我会游泳。”一个皮肤黝黑的警员站了出来。无需多言,他主动站到水库边,开始脱衣脱鞋。 两人一前一后跃入湖中。 深冬的湖水很冷。入水的瞬间,孟南渡感觉到一阵彻骨的凉意,从四面八方钻进毛孔里。 浑身的肌肉被冻得几乎痉挛。他缓了缓心跳,开始向下蹬着双腿,拨开头顶的水流,使劲全力朝水面游。 终于浮出水面。他大口喘着气,没有停歇,冲着确定的方向游去。 快到时,他却觉得有些异常。 水面太平静了。 正常人落水,无论是失足、自杀还是被人推入水中,都会竭力挣扎,拼命拍打水面,制造出巨大的声响。 而这里,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刚刚掉下去的,只是一块石头。 石头…… 孟南渡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一头扎进了水里。 水面透下来缕缕天光,越往水库深处下潜,光线就越微弱。 借着灰暗的光线,他隐隐瞧见一个人影的轮廓,双臂胡乱拍打着,双腿死死地定在水底,整个姿势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孟南渡没有细想,蹬着双腿,加速游过去,等到近了,才看清那个人影的脸。眼眶怒瞪着,眼珠凸起,嘴里大张,不住地冒着泡,五官几乎都扭曲了。 原来,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人濒死的时候,都是一样的面目狰狞,狼狈又绝望。 孟南渡把他架在身上,向下用力蹬腿,才发现根本蹬不动。 他沉重得像一尊雕塑。 孟南渡以为他的腿被水草缠住了,潜到水底才发现,他的脚腕上系着两根琴弦,琴弦的另一端,缚在两块大石头上。 孟南渡很快解开了一根琴弦,另一根,却系得死死的,怎么也解不开。 身体里空气很快耗尽了。一股窒息感压迫着他的胸腔,他觉得眼前开始发昏,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松开琴弦,使劲瞪着双腿,却始终无法浮出水面。 人的感觉就像是记忆库的开关。这一刻,窒息的感觉如此真切,许多久远的记忆,在眼前如走马灯般回放着: 六岁的孟南渡坐在爸爸的肩上,眺望着江面的渡船。 爸爸指着浩荡的长江,语气里掩饰不住地骄傲:“儿子,你知道为什么给你取名叫‘南渡”吗?因为你出生那一年,我参加全市组织的横渡长江比赛,得了第一名,所以给你取了这个名字。“ 小男孩耸了耸肩,一脸少年老成地叹气,“好傻。” 爸爸被噎了一下,依旧兴致不减地说:“儿子,你学了几年游泳,水平也练得差不多了,今年我带你下江游游,过几年,你也能横渡长江。” …… 十岁的孟南渡站在江边,默默换上了游泳的装备,开始暖身运动。 旁边是一群叔叔伯伯,带着各自的小孩,年龄都跟他差不多。 爸爸蹲在他面前,不厌其烦地叮嘱他:“第一,先站在江边往身上撩水,不要一头扎进去;第二,跟小伙伴在一起游,不要单独行动;第三,江里有很多泥坑——” “哎呀我知道了。”孟南渡揉揉耳朵,不耐烦地打断他,“每次都是那几句,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爸爸笑着揪了一下他的耳朵,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回到了大人的阵营里。 按照横渡长江的惯例,大人们在前面探路,小孩子们跟在后头,顺着安全路线向前游。 那时候,爸爸已经下水了,孟南渡还在江边往自己身上淋着水,以适应江水的温度。 突然,不知谁在前面喊了一句:“谁得第一,我就将他一套《灌篮高手》漫画书!” 顿时,岸边所有的小孩都兴奋了,小江鲫一般纷纷扎进水里,扑腾着小胳膊小腿,卯足了劲往前游。 孟南渡看着喧闹的江面,犹豫了一下,往旁边挪了几步,才跃进江水中。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因为前方畅通无阻,没过多久,他就超过了大多数孩子。 在这群孩子中,有个男孩年龄最大,身高最高,所以他一直游在最前面。 终于,游到江心时,孟南渡超过了他。 孟南渡回头冲他一笑,他却没有笑,斜眼瞪着他,那眼神让孟南渡后背阵阵发冷。 孟南渡没有理会,继续往前游,突然感觉后背被人猛地蹬了一脚。他一头栽进了江水里。 他拼命蹬腿往上游,终于浮出水面,刚想喘口气,突然,那男孩游到他身后,把他死命往水里摁…… 后来的故事,孟南渡是听别人讲的。 那时候,爸爸已经游完了全程,在岸上等着他,突然发现他不见了。爸爸觉得不对劲,跳回江里去找他。 很快,爸爸把他救起来了,但是往回游的时候偏离了安全泳道,被江水卷进了一个深坑…… 那时候长江上有很多挖沙船,挖了很多坑,从水面上完全看不出来。 再后来,其他人把已经昏迷的孟南渡救起来了,但爸爸,永远沉没在了冰冷的江水中。 后来的很多年,孟南渡经常会做一个噩梦,梦里,一个男孩愤怒的脸,揪着他的脑袋往水下摁,彻骨的寒意和窒息感一同包裹着他。 从梦魇中挣脱,他大口喘着气,手脚冰凉,胸口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他想到,原来,爸爸临死前,是这样的感受。 第176章 包你一生 在那之后的许多年里,孟南渡再也没有游过泳。 他仿佛突然间丧失了这种能力。一下水,那种窒息感和不安感汹涌袭来,他拼了命地扑腾着、踢腾着,眼前阵阵发昏,脑海中不停萦绕着那个男孩冰冷的眼神。 回忆倒回到五年前,那是一个初秋的下午。 在乔舒颜家的后院,孟南渡坐在泳池边,膝盖上摊开了一本书。他的心思有些飘忽,目光不时瞥向正在游泳的乔舒颜。 午后的阳光有些燥热,透过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随风轻轻摇曳着。 乔舒颜在水中悠然游动着,光影落在她身上,她像一条会发光的鱼。 “阿渡,你不下来吗?”她趴在泳池边,歪着脑袋看他。 孟南渡的视线又回到书上,淡声说:“不了,我不会游泳。” 乔舒颜撑着泳池边,轻盈一跃,坐了上来,两条腿在泳池里前后轻摆着。 阳光下,她的皮肤白皙透亮,孟南渡看得一时恍神。 “我教你啊。”她俏皮地笑了,冲他眨了眨眼,“不收费。” “不了。”孟南渡垂下视线,依旧是拒绝,“我没有泳裤。” “我爸有啊。我去他房间找一条。” “不用了,我真的不喜欢游泳。” 见她还不甘心,孟南渡合上书,适时转换了话题:“刚刚我在书房里找书,正好看到一摞考古笔记,里面应该记了很多有趣的经历。我能借来看看么?” 乔舒颜愣了一愣,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哦,你说我爸那一摞笔记啊?随便看呗。不过,考古能有什么有趣的故事,还不就是挖坟。” 孟南渡一下子呛住了,缓了缓气才说:“幸好你爸不在家,不然得被你气死。” 说完,他起身,拿着书往屋里走去。经过泳池边时,脚腕突然被一只手抓住,猛地往后一拽。 他整个身子顿时歪了,踉跄着栽进了泳池里。 时隔十多年,那种绝望的窒息感,再度袭来。孟南渡在泳池里剧烈挣扎着,慌乱地拍打着水面。 起初,乔舒颜还在泳池边幸灾乐祸地笑着,几秒钟后,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立刻跳到泳池里把他救了上来。 其实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他并未受伤。但他依旧瘫在地上,喘了很久的气,才渐渐恢复心神。 他还记得,那天乔舒颜吓得魂都散了,把他抱得紧紧的,不停地道歉。 依旧是五年前,一个深冬的夜晚。 孟南渡在冰冷的河水中,遥望着岸边的人。逐渐模糊的视线中,那个背影跌跌撞撞地跑进树林间,越来越小,几乎被黑夜吞没。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他听到了一阵水声,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知道,她还是回来了。 他虚弱地笑了,闭上了眼睛。 …… 迷迷糊糊中,孟南渡感觉背上一颠一颠地,硌得难受。 眼皮吃力地掀起,他微微睁开眼,看到一个低矮的顶棚。转动一下眼珠,四周是一个狭小的车厢。 这是救护车。他不陌生。 手被人用力捏了捏。他转过头,视线微微一抬,撞进了乔舒颜的瞳仁里。 一下子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初秋的下午,那个深冬的夜晚。 她依旧是这样看着他,眼睫湿湿的,琥珀色的瞳仁微颤着,压抑着许多隐忍的情绪。 孟南渡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嘴唇,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低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别哭了。”他抬起手,食指弯起,在她的眼睫下轻轻勾过,语气有些无可奈何,“怎么那么好哭呢……” 乔舒颜把他的手拂开,嘴硬地说:“谁哭了?我只是困了,打了个哈欠。” 为了掩饰,她又佯装打了个哈欠,顿时眼泪汪汪的。 旁边响起一阵极力掩饰的轻微笑声。孟南渡看过去,才发现那个会游泳的小警员也在救护车上。 孟南渡撑着手肘坐起,背靠着车厢,问他:“简亦晨怎么样?” “在岸上及时对他进行了抢救,生命体征已经恢复了,现在在另一辆救护车上。” “好。”孟南渡点点头,视线转向了深色车窗,看着一逝而过的街景在想着什么。 乔舒颜捏了捏他的手心,语气略显责备:“你不会游泳,干嘛还逞能?” 孟南渡失笑。 这哪叫逞能?随时随地冲到最前线的习惯,已经融入到他的血液里,变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为了不让她担心,孟南渡安慰道:“这几年,我已经学会了游泳。” “是吗?”乔舒颜的眉头舒展开来,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不一会儿,又瞪起眼来:“可是,你学艺不精啊,刚刚差点没命!” 孟南渡一时语塞,摇摇头,无奈地笑了。 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那段往事,包括她。所以她不理解,倒也正常。 乔舒颜指了指自己,煞有介事地说:“所以啊,我建议孟警官请一个更加专业的游泳教练,比如我。” 身旁的小警员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嗤笑。 孟南渡瞥了他一眼,打趣地问乔舒颜:“那请问,乔老师收费标准是什么?” 乔舒颜认真地想了半天,给出了一个自认为合理的价位:“一次200。我看到外面那些游泳健身的宣传单上都是这个价。” 孟南渡看上去有些为难,“贵了点啊……多报会有优惠吗?” “会啊会啊。”乔舒颜忙不迭地点头,胡乱报了个数:“包月300,包年3000,包教包会,怎么样?” “可以啊。”孟南渡歪着头,看着她笑,“那我包你一生。” “咳咳——” 小警员拼命想憋笑,实在憋不住,只好低下头故作掩饰地咳了两声。一抬眼,看到男女主不约而同地盯着自己看。 “那个,孟队……要不我回避一下吧?”小警员满脸通红,指了指车窗外,“要不我现在跳车也行。” 乔舒颜慌乱地低下头,挠了挠自己红得发烫的耳朵。孟南渡轻咳一声,把小警员的脸推到了一旁,然后掌心拂过他的脸。 小警员十分识趣地闭上了眼睛。 耳朵被人轻轻揪了一下。他迅速明白过来,堵住了耳朵。 他叨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孟南渡的声音响起,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还有一句——非礼无言。” 小警员迅速闭上嘴。 过了许久,他终于感觉车停了,眼前一片大亮,应该是救护车的车门被打开了。 他飞快地跳下车,长舒一口气,仿佛劫后余生。 虽然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但余光里,他瞥见那两人的脸,都透着不正常的红。 第177章 成也女人,败也女人 “初步检查没什么大碍,但溺水后很容易引发吸入性肺炎,还是建议你住院观察几天。” 诊室里,医生看完检查结果,合上病历递给孟南渡,对他说了这样一番话。 乔舒颜守在旁边,一个“好”字还未说出口,就被孟南渡拦住了。 “不用了,谢谢医生。”孟南渡接过病历,从候诊椅上起身,转头安慰乔舒颜:“医生都说没事了,那肯定就没事。” 乔舒颜不放心,一脸忧色,“医生还说建议你住院呢,你怎么不听?” “我身体好,这点小伤,没必要。”孟南渡说完,揽住她的肩膀,把她连拖带拽地哄了出去。 门诊大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孟南渡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吸吸鼻子,自言自语:“我不喜欢医院。” 在他的记忆中,所有的死别,都发生在医院,都萦绕着这股味道。 乔舒颜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神色严肃地说:“那就不要受伤。” “你当我乐意呢?”孟南渡笑了笑,拿纸巾捂住通红的鼻子,催促她:“快走快走,一闻到这个味儿就浑身难受。” 乔舒颜被他推着走了两步,回头看到他滑稽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终于走出门诊部大楼,孟南渡拿掉纸巾,重获新生般长舒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乔舒颜,嘱咐她:“待会儿你先打车回去。我还得去趟病房,会会那个小混蛋。” 乔舒颜一时默然。她知道他口中的“小混蛋”指的是谁。 说实话,比起那人所做的恶事,这个称呼,算是客气的了。 临开车前,乔舒颜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孟南渡,突然冒出了一句:“你觉得,杀人犯有人性吗?” 孟南渡一怔,垂眸沉吟片刻,认真地说:“每个人都有人性和兽性。有的时候,人作恶,是因为兽性压制了人性,所以与人性有关的品质,比如理智、善良、宽容,统统都丢失了。” 顿了顿,他侧过头,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住院楼,语气悠长地说:“杀人犯也是人,当然有人性。” 乔舒颜抿了抿唇,轻嗯了一声,慢慢坐回座椅里。 目送出租车开走,孟南渡才转身,走向住院部大楼。 病房外头,邱禾正斜倚着墙守在门边。一看到孟南渡,他立马并腿站直,神色略显紧张。 “孟队,你好点了吗?”一想到孟南渡昏迷着被抬上救护车的画面,邱禾就心有余悸,“刚刚林队打来个电话,把我痛骂了一顿。” 孟南渡收住脚步,挑眉看着他,“干嘛骂你?” “他说不该让你下水,还说,你五年前差点被淹死……”邱禾声音越来越弱,语气饱含歉意,“对不起啊,我真的不知道这事。” 孟南渡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劝慰说:“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林深这人吧,就喜欢夸大其词,吓唬你呢……再说了,当刑警的,不会游泳哪行?万一嫌犯跳河跑了,难道我们站在岸上干着急?所以啊,这是我的问题,不怪你。” 邱禾垂着脑袋,过了好久,才闷声嗯了一下。 “对了,那小混蛋,”孟南渡指了指病房,“现在清醒了吗?” 邱禾点头,“醒是醒了,但身体还很虚弱。医生说今天得留院观察。” 孟南渡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沉声说:“嗯,我去找他聊聊。” 推门进去,孟南渡略略扫了一眼。这是一间单人病房,面积不大,门窗都安装了两道防护设施,是医院专为特殊人群设计的。 中间的单人床上,躺着面色苍白的简亦晨。他的一只手正在输液,另一只手被拷在床头的横梁上。 坐在床边看守的警员一下子站起身,跟他打招呼。 孟南渡微微颔首,吩咐他:“你出去休息会儿吧,这里我来守。” 警员出去后,孟南渡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身子微微后仰,靠向椅背。 一双眼睨着病床上的人,冷冷的,不带一丝情绪。 听到动静,简亦晨眼珠微微转动一下,对上了他的视线,毫无血色的唇瓣慢慢上扬。 四目默默对视着,半晌后,简亦晨嘲弄地笑了一声。 “笑什么?”孟南渡依旧注视着他,语气平静无波。 简亦晨扯着嘴角,目光转向了天花板,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笑你们真爱折腾。我都自杀了,你们还要救我,再判我死刑,这跟让我直接自杀,有什么不同?” 孟南渡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这不一样。” 简亦晨不以为意地说:“呵呵,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死吗?” 孟南渡手肘撑在膝盖上,上身前倾,慢慢凑近病床上的那张脸,声音低而清晰: “因为,我想让你完整地走完司法程序。我要看着你,在审讯室里,回顾自己犯下的恶行;在法庭上,听听被害人家属的哭声;在刑场上,体验那种濒死的恐惧和绝望。到那时,你才会真正忏悔。我的任务才算完成。” 简亦晨依旧盯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嘴角的笑容已经有些僵了。 “无所谓了,反正,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不过,我很好奇——” 他略略一顿,墨黑色的眼珠转向孟南渡,把接下去的半句说完:“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水库?” 孟南渡唇角一勾,“猜的,信吗?” 简亦晨哼笑一声,别过头移开视线,明显不信。 沉吟片刻,孟南渡才开口:“我查了乔舒颜的手机定位。” 简亦晨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孟南渡不紧不慢地解释:“你故意将手机落在乐器行,引我们过去,就是为了拖延时间。但你可能没有料到,我认出了乔舒颜的琵琶,知道她一定是被你带走了。幸好,她的手机一直带在身上。所以——” 简亦晨不屑地笑笑,打断了他:“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推理呢,原来这么容易。” 他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带上她了。真是‘成也女人,败也女人’。” 最后那调侃的句话,在孟南渡心里掀起了一丝波澜。 成也女人? 这个“女人”,指的是周燕飞吗? 第178章 她爱你,你知道吗? 孟南渡手指微微攥紧,直视着病床上的人,语气骤然低沉:“我们在乐器行,找到了周燕飞的尸体。初步判定死亡时间是在两天前,与刘桀相差不久。” “对。”简亦晨很坦然地承认了,“杀完刘桀后,我把骗到乐器行,顺手就杀了她。” 孟南渡冷冷地盯着他,“为什么要杀她?” “为什么?”简亦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喉咙里笑声几乎抑制不住,“为什么要杀她?因为她是周鹏程的妹妹啊!周鹏程已经死了,我找谁报仇去?当然是找他最亲近的人啊。” “可是,她……” 孟南渡心中百感,一时不知该如何说清。 他蓦地想起那间出租屋,想起里面精心布置的装饰,还有那些成双成对的生活用品……每一处细节,都是一个女孩真挚而卑微的心意。 迟疑许久,孟南渡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隐忍的颤音:“她爱你,你知道吗?” “那又怎么样?”简亦晨收起嘴角的笑意,眼神变得冰凉彻骨,“我恨她,我想要她死。” 人心就是这么冷酷。不爱的人,即便把心捧到你面前,你只会觉得厌烦,嫌她脏了你的眼。即便她死在你面前,你也只有一句不痛不痒的感慨。 更何况是痛恨的人。她在你眼中,连呼吸都是错。 孟南渡心里压抑得难受。他想透透气,便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天边夕阳渐斜,余晖顷刻间洒满房间,将白色的墙壁映照得绚烂光辉。 孟南渡伫立在窗边,迎着夕阳,微眯着眼眺望远方。 身后,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把窗帘拉上……太刺眼了。” 他回过头,看到简亦晨吃力地抬起那只正在输液的手,挡在了眼睛前面。 “再看一眼太阳吧。”孟南渡走回来,把他的手从眼前拿开,“以后,再没机会了。” …… 第二天,简亦晨出院后,直接被押到了市局。 审讯工作耗时许久。待简亦晨把所有细节都交代清楚后,孟南渡才从审讯室出来。 他倚在墙上,只觉得胃里隐隐抽痛,一抬眼,窗外的天空已经变成青黑色了。 手伸进裤袋,刚想抽根烟,突然,脑海中有道闪电劈过。 他忘了一件要紧的事—— 乔舒颜今晚八点的飞机。 掏烟的手瞬间塞回去,掏出了手机,一看时间,已经八点半了。 电话打过去,那头关机了。她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 孟南渡仰着头,怔怔地看着天空。 今晚,天空依旧阴霾重重,看不见月光,也没有一颗星。 他的心里像破了个洞,冷风在旷野上呼啸,卷走了身体里所有的力气和热量。 虽然知道乔舒颜不会怪自己,可是…… 他闭上眼,用力揉了揉胃,那阵抽痛感更强烈了。他的额上渐渐渗出了虚汗。 肩上有一只手在轻拍。孟南渡回过头,看到邱禾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 “孟队,没事吧?” “没事。”孟南渡恢复了神色,随手抹掉额上的汗,淡声问,“笔录整理好了吗?” 邱禾点点头。 “行,那今天早点回去。” 邱禾紧绷的神色一下子松弛了,语气也轻快了许多:“你也是啊。看你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昨天又呛了水,脸色惨白惨白的。赶紧回去,让嫂子给你煲养生汤。” 孟南渡抿唇,勉强笑了一下,冲他摆摆手。 说是早点回去,其实忙完手头上的活儿,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孟南渡掏出钥匙开门时,心里估摸着时间。 如果飞机准时起飞的话,那现在,乔舒颜应该已经到北京了。这么晚了,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人接她? 关上门,孟南渡连灯都没开,一心惦记着给乔舒颜打个电话。 手机刚掏出来,他突然发现不对劲—— 整个房间里没有亮灯,但客厅里却光影摇曳,像是某种温暖的召唤。 心中生出隐隐的欣喜,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向亮光的方向挪动着。 绕过玄关,他看到茶几上摆着一个小蛋糕,蛋糕上,零星插着几根蜡烛。 烛火昏黄,摇曳不定,乔舒颜就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着他。 她被这烛光虚虚地笼着,脸上都是柔和的光。 “你不是……”孟南渡才说了几个字就停下了,咽了咽,竭力压抑着喉咙里的颤音,“你不是八点的飞机吗?” 乔舒颜歪着脑袋,冲他俏皮一笑:“我改签了。改成了明天上午。” 直到清晰地听到她的声音,孟南渡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不是一个镀着金色柔光的梦。 他走过去,在她身旁盘腿坐下,身体与她相触,真实地感受着她的气息与温度,心里的欣喜像气球般膨胀。 “为什么改签?” “你说呢?”乔舒颜含笑望着他,“明知故问!” 孟南渡有些懵,一时没想起来,直到被忽明忽暗的烛光晃了眼,他才猛然记起—— 今天是他的生日。 也难怪他不记得。自从父母过世,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过生日了。 上一次过生日,还是在五年前,也是跟乔舒颜一起。 好像全世界,只剩她一个人,记得他的生日。 “你还记得啊?”孟南渡鼻尖发涩,急忙别过头,掩饰地咳了两声,“我都忘了这回事。” 乔舒颜斜靠着茶几上,单手托着脑袋,笑吟吟地说:“怎么会忘了?你的生日那么好记。”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哪有什么好记不好记? 只不过,这个日子,因为某个人而变得特殊。从此,它成为一种满怀爱意的期待。 孟南渡的心柔软得快化了。他一把搂住乔舒颜,宽厚的手掌在她脑袋上揉了揉,笑着说:“傻瓜,就因为这个改签啊?” “嗯。本来想着,你要是能早点回家,我可以给你过完生日再走。可是,我一直等一直等……” 怀里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的尾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委屈。孟南渡心里酸涩,用力抱紧了怀里的姑娘,道歉的话已经到嘴边,又被她拦住了。 “你还没吃饭吧?”乔舒颜仰起头,把下巴搁在他胸前,瞳仁里映着烛火的暖光。 孟南渡低眉看着她,温柔地笑着:“先吃蛋糕。” “好。”乔舒颜从他怀里坐直,把蛋糕轻轻挪到他面前,叮嘱他:“先许愿。” 孟南渡配合地闭上眼,双手合在额前,轻声说:“我希望乔舒颜一辈子幸福。” 第179章 保佑你,活得比我久 抵在下巴前的双手被人拍了下去,孟南渡懵然睁开眼。 烛光中,乔舒颜的脸被映得红扑扑的,拧着眉教育他:“只能许跟自己有关的愿望,许了别人的就不灵了。” 还有这种规矩?孟南渡忍俊不禁,揶揄道:“谁说的?掌管生日的神仙吗?” “对啊。”乔舒颜说得振振有词,“因为神仙说,这一天,他只保佑寿星,不管其他人的事。” 又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孟南渡佯装认真地想了半天,最后无奈一笑,耸耸肩说:“我没有什么跟自己有关的愿望。要不,你帮我许一个吧?神仙应该会同意的。” “……行吧。”乔舒颜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她转身面朝烛火,双手交叠相扣,然后缓缓闭上眼睛,下巴轻轻地抵在拇指上。 神情虔诚而专注。 孟南渡侧身,单手撑在地毯上,怔怔地看着她。 昏黄的房间,摇曳的烛影,祈祷的女孩,逐渐虚化成了一副色彩厚重油画,定格在他的瞳仁里。 屋内暖意融融,两人静默了许久。 最后,他听见她的愿望,说得认真而缓慢:“希望掌管生日的神仙,保佑孟南渡一辈子不要受伤。” 孟南渡慢慢坐正,收起嘴角的笑,如实点评:“这个愿望有点难。” 干他们这一行,能活到人均寿命就已是万幸,要想一辈子平安无虞,恐怕是奢望。 “换一个吧。”孟南渡调侃,“换个实际点的,别让咱们神仙太为难。比如……保佑国足进世界杯?” 乔舒颜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 见状不对,孟南渡赶紧说:“要不,换成‘保佑我一辈子都活着’,怎么样?平安是不敢奢求了,活着就行。” 乔舒颜鼻孔里哼着气,没搭理他。 一辈子都活着?这根本是个病句吧?逻辑不通,废话连篇! 算了,看在他是寿星的份上,不跟他计较了。 乔舒颜挠头苦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愿望。 重新摆出许愿的动作,她闭上眼,语气不容置疑地说:“求神仙保佑孟南渡活得比我久。这个愿望不改了,再也不改了。” 愿望说完,她过了几秒才缓缓睁开眼,得意地看向孟南渡,带一点挑衅,“神仙说他听到了。” 言下之意是,这个愿望已经定下来了,不准再提出质疑。 “行。”孟南渡无奈地笑了,使劲揉了揉通红的眼,心头又酸又软。 怕小姑娘看出来,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手指弯起,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刮。 “活得比你久也挺好的,至少,可以照顾你一辈子。不过……” 顿了顿,他低眉看着怀中的小姑娘,认真地说:“我不希望久太多。” 乔舒颜吸了吸鼻子,声音瓮瓮的:“嗯,那就不要久太多。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会孤独。” 肩上的大手拢紧了,头顶上传来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不怕孤独。我怕你一个人在那边会害怕。” “嗯。”乔舒颜喉中一哽,压抑着颤音,笑着转开了话题:“还没吹蜡烛呢。” 孟南渡轻笑,向前倾身,徐徐吹气。 烛火摇曳不定,房间里霎时一片漆黑。 “我去开灯。”乔舒颜刚要起身,肩上的大手摁住了她。 孟南渡的气息渐近,最后停在了唇角。 她听见他哑着声说:“我错了。” 乔舒颜呼吸有些慌乱,恍惚间抬眸,在黑暗中对上了他的眼睛。 “嗯?什么错了?” 她的脑子一片混沌,灵魂像是漂浮在空中。 孟南渡轻笑,“我应该向神仙许愿……” 最后两个字,在黑暗中,他微微掀了掀唇,无声地说出。 乔舒颜心跳停了一秒。 夜色暗沉,小区里亮着雾蒙蒙的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白色纱帘,虚虚洒在地板上。 落地窗上,逐渐浮起了一层薄霜。 …… 醒来的那一瞬,乔舒颜还有些恍惚。 她揉了揉眼,打着哈欠起身,弯腰收拾着散落的衣物。 从卧室一路捡到客厅,直到她听到身后一阵窸窣的声响。 她一回头,就看到孟南渡斜倚着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小块蛋糕,优哉游哉地看着她。 脑海里开始倒带,无数画面纷乱交织。 乔舒颜抱着衣物,头低垂着,脸红到了耳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孟南渡也不说话,低眉含笑看她,欣赏着她的羞赧。 他一口一口吃着蛋糕,银质小勺刮在瓷盘上,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像在她心上,一点点刮磨着。 乔舒颜被他盯得有些紧张,忍不住嗔怪:“家里这么乱,也不知道收拾收拾。” “我喜欢乱。” 孟南渡歪着脑袋,小勺在嘴里一晃一晃的,笑得让人心神微荡。 听出了他话里有话,乔舒颜又羞又窘,磕磕巴巴地不知该如何回嘴。 最后只好嘟囔一声:“……你就适合住狗窝。” 孟南渡盯着她,笑得贱兮兮的。 他转身回厨房端出一块蛋糕,递给她,又抱走她怀里的衣物,叮嘱道:“赶紧吃。吃完我送你去机场。” 这么一提醒,乔舒颜才想起自己改签航班的事。 手机昨晚不知扔哪儿去了,她边吃蛋糕,边问孟南渡:“几点了?” “七点。你几点的飞机?” “十点,还早。” 乔舒颜放心下来,不紧不慢地吃着蛋糕,给他交代种种:“我不在家,你记得每天出门前给阿布留足一天的狗粮和水。要是有空,就去附近遛遛它。记得要栓狗绳,最好带上嘴罩。防止它乱吃东西。” “知道了,还有吗?” “还有……”乔舒颜想了想,补充道:“现在天气冷,给它三天洗一次澡就够了。洗完后一定要吹干,吹风机开小风,声音太大会吓到它的。” 孟南渡走过来,轻搂着她,循循善诱地问:“还有呢?” 乔舒颜舔了舔嘴唇,故意装傻,“还有什么?……哦对了,我在网上给阿布买了几套衣服,过几天寄到,你记得给它穿上。” 手臂逐渐收紧,低哑的声线伴着气息,扑在耳边:“关于我,就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有。”乔舒颜憋住笑,一双眸子清亮如水地盯着他,“你不准抢阿布的狗粮。” 第180章 瞅啥瞅?舍不得我啊? 乔舒颜上车时,意识还有些恍惚。 越野车的底盘高,她一时没注意抬腿,膝盖被门槛磕了一下,差点栽在副驾的座椅上。 “你慢点。”孟南渡从身后把她扶起来,抱到副驾驶座上安置好,又耐心地系好安全带。 乔舒颜有些不好意思,嘟哝一声:“一时没注意嘛……谁叫你车子那么高?” 孟南渡白她一眼,嘲弄地笑了,“你怎么不说是你腿短呢?” 安顿好乔舒颜后,他才绕到驾驶座旁,拉开车门。 像是要故意给她演示,他长腿一迈,轻轻松松踏上了车。 哼,臭显摆。 乔舒颜别过头,不屑地撇了撇嘴。 在车内环顾一圈,乔舒颜真心实意地发问:“诶,你干嘛要买这么高的车?” 孟南渡系好安全带,拍拍自己的腿,调侃:“为了我这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啊。” 切,稀罕。 乔舒颜嘀咕着:“可是我听说,这种越野车很耗油。” 孟南渡瞥她一眼,挑眉笑了,“哟,开始替我省钱了?” 见乔舒颜半天不搭腔,他才解释说:“在城市里,这种车是没有优势的。但是我们执行任务,经常要去郊区或野外,什么山路、泥地、坡道,这种车都能跑,而且速度快。关键是它减震性很好,路段再怎么颠簸也不难受。” 一聊起爱车,他就像聊起自己的好友一般,神采奕奕,滔滔不绝。 乔舒颜听得有些无趣,又不好打断他,只好默不吭声,不是“嗯”两声,表明自己在听。 心里却还在想着昨晚。 想到心跳加速,她忍不住侧眸,视线落在身边这个男人的侧脸上。 只见他目视着车前方,侧脸的线条笔挺坚毅,像起伏的群山,而嘴角漾着的浅笑,又为他平添几分温和的气质。 乔舒颜看得一时恍神,视线久久没有收回。 被她盯得脸发烧,孟南渡极其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拿眼神回瞟她。 “瞅啥瞅?舍不得我啊?” 乔舒颜慌乱地收回目光,转向窗外,紧闭着嘴一声不吭。 “咳咳——” 孟南渡清了清嗓,继续点评他这台爱车:“还有啊,车内空间大。有时候没日没夜地盯梢,车后座放平,可以当简易床休息一下。” “哦,好实用。”乔舒颜敷衍地应了一声,还在想着刚刚那张侧脸。 这张侧脸,无论什么时候看到,都让她心动。 孟南渡没有察觉到她的兴味索然,继续说:“还有,这车窗是双层隔音玻璃,隔音效果好。你知道有时候犯人被拷住,还是会试图逃跑,闹出挺大的动静来,不过这车门一关,在外面什么都听不见。” 乔舒颜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看他,“你继续,我先睡一会儿。” “真是对牛弹琴。”孟南渡无奈地看她一眼,心里又气又好笑。 “别睡,马上就到了。”孟南渡拍拍她,指着远处的机场航站楼,“待会在飞机上睡。”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孟南渡又开口了:“你这次去北京,要待多久啊?” 乔舒颜想了会儿,不确定地说:“不知道,看漫漫能走到哪一步吧。如果下一期就淘汰了,那我下周就能回来。如果能进总决赛,我可能要待一个多月,到年底才能回来。” 孟南渡半开玩笑地说:“那我昨天应该许愿,希望她早点被淘汰。” “你别咒她!” 乔舒颜气咻咻地瞪他,小手拧着他的耳朵。 冬天里,她的手总是冰凉的,触碰到他的那一刻,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嘶”了一声。 “这么凉?肯定是衣服穿少了。”孟南渡蹙眉,回头瞥向后头的行李箱,“衣服带够了吗?北京可不比这儿,干冷、风大——” 乔舒颜抬手打断了他:“哎,知道了。我们大部分时间是待在室内,有暖气,不用穿那么厚。” 她隐约觉得,孟南渡今天有些奇怪。 话特别多,唠唠叨叨,说个不停。 明明察觉到自己对车不感兴趣,还要尬聊。 话语间,还不时戏谑几句。 以前的孟南渡,始终是沉稳、内敛而冷静的。虽然有时候也会开玩笑,但会克制住情绪。 此刻的他,特别不像他。 机场航站楼就在眼前了。孟南渡没有把车停在出发层,而是拐了个弯,缓缓驶进了机场的地下停车场,在角落里停了下来。 “孟南渡。”乔舒颜轻声喊他。 孟南渡转过头,与她视线相接,那如秋水般温润的眸子,盯得他心都要化了。 默了一会儿,乔舒颜垂下视线,轻声说:“我知道你难过,对不起。” 对不起,我们才重逢不久,我就要离开。 对不起,那个家好不容易有了一点暖意,又要打回原状。 对不起,你那么忙,那么累,我却不能照顾你。 孟南渡深吸一口气,转头望着窗外。窗外只有一堵灰蒙蒙的墙,他却看得入神。 “我不难过,我替你高兴。” 孟南渡转过头,眼底罕见地泛着红,抬眸看她,沉沉的目光里笼罩着阴影,像是在压抑着某些情绪。 “你要去的地方,有你的朋友、音乐,还有可能找到你未来的事业。真的,我替你高兴。” 他的语气得轻快,可尾音里,却压抑着一丝颤音。 高兴是真的,可是,难过也是真的。 乔舒颜忍不住向前倾身,抱紧了他,侧脸依偎在他的胸膛,静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傻瓜,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她的眼圈也红了,声音瓮瓮的,“等任务完成了,我保证一天也不多待,马上飞回来。” “嗯。”孟南渡轻声回应,低头蹭了蹭她的头顶,像是在安抚一个即将离家的小孩。 车厢内很安静,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 乔舒颜没来由地想到,他刚刚提到:“这车安装了双层隔音玻璃……” 确实,隔音效果很好。 咦,等等…… 乔舒颜猛地抬眸,瞳仁微微颤着,视线在他的脸上来回打量。 某个念头在脑海中突然冒出,又被她摁了下去。 她担心是自己会错意,闹出误会,便试探着问:“你刚刚说的‘对牛弹琴’……是什么意思?” 孟南渡愣了一愣,不解地看着她。 就在她以为真的是自己会错意时,孟南渡忽地低头,嘴角的笑意掩不住。 “看来,”他敛了敛笑,再次抬眸,目光深沉地看着她,语气意味深长,“牛听懂了。” 第181章 把我的小姑娘安顿好 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乔舒颜在售票柜台前排着队,不时回头瞪一眼身后的男人。 鼻腔重重地呼着气,她凶巴巴地说:“都怪你!” 提前三个小时从家里出发,居然错过了登机时间。真是起个大早,赶个晚集。 “是是是,都怪我。”孟南渡好声好气地哄她。 的确是他的锅,他背得心甘情愿。 队伍在缓缓向前移动着。乔舒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越想越气。 好端端的,又废了一张机票。 她转头,哼了一声,蛮横地说:“我不管,你得赔我机票钱!” “赔赔赔,一定赔。”孟南渡简直哭笑不得。 感觉自己一直在念男朋友版《三字经》。 我错了、都怪我、别生气、我来买……新时代好男人的必背金句。 不过除此之外,他也无从辩解。毕竟,乔舒颜赶不上飞机,确实是他的错。 刚刚是他说的“速战速决”,结果不出意外,他对自己有了严重误判…… 孟南渡低头,眼里都是得逞的笑。 “你还笑?!”乔舒颜又羞又恼。要不是碍于这是公共场合,真恨不得狠狠踹他一脚。 孟南渡状似不经意地咳嗽一声,扶着乔舒颜的肩膀,把她轻轻往前推,“到你了。” 柜台前,票务员笑容可掬地招呼着她:“这位女士,请问您需要购票吗?” “嗯,我要买今天去北京的机票。”乔舒颜又补了一句,“越早越好。” “好的,我帮您查一下。”票务员说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跃着,很快就查询出了结果:“中午十二点半有一趟航班,不过只剩下商务舱了。请问你需要预定吗?” 商务舱啊?挺贵的吧……乔舒颜有些犹豫。 她刚想问问还有没有其他时间段的,晚一点也行,就听到孟南渡的声音,越过她的头顶传来,低沉而笃定: “要。麻烦帮我们订两张。” 咦,两张? 乔舒颜回头,一脸愕然地看着他。 孟南渡微微蹙眉,提醒她:“看什么看?身份证。” “哦。”乔舒颜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把身份证递给他,见他掏出自己的身份证,一同递到了票务员面前。 买完票后,离登机只剩下一个半小时了,时间很仓促。 孟南渡一手拉着乔舒颜,一手拖着行李箱,往值机柜台大步走去。 “哎,等等——” 乔舒颜小跑几步,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挣脱了他的手。 她看着孟南渡,茫然地问:“你也一起去?” “不然呢?”孟南渡一脸理所当然,反过来问她,“买两张票给你躺着?” 乔舒颜还是不明白,“可是……你去干嘛呀?” 孟南渡懒得废话,重新牵住她的手,把她拖到值机队伍的尾端站好。 他低头看着她,眼里满是宠溺的笑意,低声说:“我不放心我的小姑娘一个人跑那么远。我得把她安顿好了再走。” 几句话,说得乔舒颜心头暖意融融的。 不过,她还是不太放心,问他:“那会不会耽误你工作啊?” 孟南渡搂着她,跟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动,“不会,局里给我放了两天假。” 他很少会这么冲动。 从早晨送乔舒颜上车,到车上他不停地扯开话题,然后是地下车库里的交流,再到刚刚,他看着她的背影,娇瘦又孤独…… 他实在不忍心,让她一个人走。 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孟南渡忍不住自嘲一笑。前半生仅有的几次冲动,都给了面前的这个姑娘。 …… 飞机缓缓向天际攀升,从舷窗向外看去,一条条街道交错纵横,一排排房屋密集整齐,整座城市就像一个电路板,杂乱中透着有序。 公务舱的座椅比较舒适宽敞。乔舒颜看着窗外,接连打了几个哈欠,索性倒在椅背,闭目小憩。 最近几天严重缺觉,尤其是昨晚。 孟南渡本来也想睡一觉,但在合眼的瞬间,余光隐约瞥见一道目光,隔着过道,时不时向他瞟来。 他警惕地睁开眼,低头佯装在看手机,借着屏幕的反光,确认那道目光,就来自他的斜后方。 但那目光里,似乎并没有恶意,更多的是好奇和犹疑。 孟南渡干脆回头,直直地迎上那道视线。 紧蹙的眉头一瞬间舒展开来,他认出了那个人。 那人与自己年龄相仿,眉目清秀,身穿笔挺的西装大衣,配上灰色的羊绒围巾,带着一副金边眼镜,打扮得斯文贵气。 此时,他正低头神色紧张地看着报纸。 感受到有人一直紧盯着自己不放,他才抬起眼皮,故作惊讶地跟孟南渡打招呼:“孟警官,巧了,你也去北京?” 孟南渡一时无语。 这趟航班可不就是飞北京的么?不去北京,难道要他中途跳机?真是没话找话。 孟南渡心里虽在吐槽,但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冲那人微微颔首,“沈公子,别来无恙。” 沈涵指了指前方的头等舱,客气地问孟南渡:“待会我要办理升舱,孟警官要不要一起?我们也好结个伴。” “不用,沈公子请自便。”孟南渡的神情和语气都很淡漠,摆明了是不想跟他多聊。 沈涵却不识趣,依旧向前欠着身,讪笑着问:“那能否加个微信?以后有时间可以聚聚。” 孟南渡晃了晃手中的手机,淡笑着说:“不好意思,手机开了飞行模式。不过我的号码一直没变,有事情的话,可以电话联系。” 拒绝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沈涵终于闭了嘴,勉强笑了笑,往后靠回了椅背。 孟南渡转头看了一眼乔舒颜,见她还在安睡,略略放宽了心。 他伸手把舷窗上的挡板拉下来,又摊开薄毯,轻轻披在她身上,往上扯了扯,故意挡住了她的大半张脸。 他不想让沈涵见到她。 想来也好笑。这个沈涵,五年前见到孟南渡,跟耗子见到猫一样,整个人畏畏缩缩的,目光都不敢直视。 现在呢,人家摇身一变成了商界新贵,言行举止都透着自信大气。 唯独那眼神里隐藏的心思,不减反增,压在那双眸子里,暗沉沉的透着阴气。 沈涵叫来了空姐,很快就办理好了升舱手续。空姐将他的包提过去,然后微笑着拉开了头等舱的帘子,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经过孟南渡身边时,沈涵微微侧身,跟他挥了挥手,目光却故作不经意地一扫,最后落在了他旁边的座位上。 那眼神里的惊诧毫不掩饰。 恰好在此时,乔舒颜也在椅背上蹭了蹭,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第182章 当初没少吃醋啊 乔舒颜刚睡醒,眼里的困意尚未散尽。 眼前的景象让她有些懵然,她盯着沈涵愣了半晌,又侧眸看了看孟南渡。 孟南渡低声解释:“沈公子刚好也搭这班飞机。刚遇到,我们聊了两句。” 乔舒颜维持礼貌,向他点头致意。 在如何称呼上,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随了孟南渡的叫法:“沈……公子。” 沈涵颔首一笑,毫不避讳地喊起了旧日称呼:“师妹,这就见外了。” 乔舒颜低头不语,面前伸过来一只手,捏着一张名片,上面ceo几个字母闪着金光。 “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沈涵微微欠身,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名片被另一只手中途截走了。 “谢了。”孟南渡收起名片,冲他懒洋洋地笑了,“以后有需要,会联系你的。” 沈涵明显有些恼怒,深深吸了口气,正要说点什么,又被孟南渡一个警示的眼神又吓了回去。 “……行吧。”沈涵顿了顿,把目光转向乔舒颜,嘴角重新挂上笑容,冲她挥挥手,“那师妹,我们回头联系。” 乔舒颜冲他礼貌地点点头。 头等舱的帘子拉上了,机舱内又恢复了平静。 乔舒颜一转头,看见孟南渡正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 她下意识摸摸嘴角,以为自己打盹时又流哈喇子了,发现没有,才狐疑地问:“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 孟南渡没好气地说:“师兄师妹的,叫得可真亲昵。你们拍金庸剧呢?” 乔舒颜不禁嗤笑。 这又是吃的哪门子的醋?五年了,她都快忘了这人姓甚名谁了。 刚刚只觉得那人眼熟,瞥了一眼名片才想起来,这是她爸爸的学生。 她还记得,那一年,爸爸已经确定好了研究生人选,但沈家有地位,人脉广,托了学校领导来说情,乔教授才勉为其难地答应收沈涵为徒,把原先定好的学生推荐给了同事带。 沈涵拜入师门后,到乔家来拜访过几次,乔舒颜碰巧都不在家。 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还是在沈涵的生日宴上。 那次宴会,孟南渡居然也在,还罕见地穿了一身黑西装,将他整个人衬得修身凌厉又器宇不凡。 想到这里,乔舒颜忍不住又往旁边瞥了一眼。 现在的孟南渡,大衣懒散地搭在身上,里面单穿了件黑色衬衣,没有系领带,衣领斜斜地敞开,颈部线条清晰,说话时,喉尖轻轻滚动。 满满的熟男气质。 乔舒颜忍不住抿唇一笑。 孟南渡剑眉微挑,调侃她:“看什么看?又犯花痴了?” “没……” 被他轻易识破,乔舒颜不免有些羞赧,赶紧转移了话题:“那个……你怎么会认识他啊?” 孟南渡轻描淡写地说:“谈不上认识,因为工作上的事,打过几次交道。” “是吗?”乔舒颜将信将疑,“我记得那次他的生日宴,你也在场。” 孟南渡回想了一下,“哦。你说那次啊……是沈姿带我去的,她是沈涵的姐姐。” 乔舒颜瞬间不说话了。 孟南渡用肩膀搡搡她,见她板着脸没反应,又凑到她耳畔,悄声问:“吃醋啦?” “没有。”乔舒颜气鼓鼓地说,“难怪那天都不搭理我,原来是在陪沈姿,哼!” 孟南渡哭笑不得:“明明是你不搭理我的!那段时间你跟我闹冷战,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你,蹲在你家门外好几天,你都不肯见我。我也是偶然听沈姿提起,她弟弟是乔教授的学生,就想着也许能在他的生日宴上见到你……不然我去凑那个热闹干嘛?” 若不是他提起,乔舒颜根本不记得还有“冷战”这回事。 “是吗?”她有些底气不足。 以前的自己,确实太骄纵了,把孟南渡折腾得够呛。 “我那时候干嘛跟你闹冷战啊?” 孟南渡拧眉瞪着她,“你倒好,忘得一干二净。那次队里有抓捕任务,我跟沈姿伪装成情侣,在商场盯梢,结果被你发现了。当时情况紧急,不方便跟你解释。结果后来,我再想找你解释,根本没有机会。” 最后,孟南渡十分愤慨地给她下了评语:“犟得像头牛!” 乔舒颜越听越心虚,赔笑着说:“对不起嘛,我那时候也不知情……” “更可气的是——” 孟南渡的控诉显然没有结束:“在生日宴上,你故意装作不认识我就罢了,还跟别的男人——对、就那个沈涵,聊得可开心了。你们还搂着跳了舞……你是故意气我的吧?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看着一脸幽怨的孟南渡,乔舒颜呆呆地眨了眨眼,决定还是闭嘴为妙。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自己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他还记得那么清楚…… 看来,当初没少吃醋啊。 乔舒颜忍不住抿嘴偷笑。 孟南渡幽幽地瞥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乔舒颜摇摇头,赶紧板起脸来。 笑自己,居然用这种俗滥的方式,来气你、激你、报复你。 也笑你,明知是计,还是气得火冒三丈、醋缸子打翻了一地。 乔舒颜还记得,那天下了好大的雨,生日宴还没结束,她就匆匆回家了。 洗漱过后,她去阳台想把花都搬进来,一转身,眼前蓦地出现一道高大的身影。 她吓得差点尖叫。 那身影迅速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嘴。 然后她就看到孟南渡的脸,瘦削的脸颊上淌着雨水,额前的黑发湿漉漉的,挡住了深邃的眼眸。 “我能进来吗?”他压低了声线,轻得像耳语。 乔舒颜怔怔地盯着他,许久,才轻轻点头。 孟南渡进屋了,一身黑色西装被雨淋透,还在淌着水。但他站在那里,整个人气度不减。 乔舒颜退后一步,跟他保持距离,冷着脸问:“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爬水管。”孟南渡说得轻松。 乔舒颜不敢相信地看了眼窗外,“怎么可能?” “我待会给你演示一遍。”孟南渡平静地说,“我说完一句话就走。” 乔舒颜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问:“……什么话?” 孟南渡低下头,默了许久。再次抬眸,他深沉的目光锁住了她。 “我爱你。” 以前听人说过,年少的时候,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否则这一生,都会念念不忘。 那一刻,乔舒颜就知道,她这辈子,再也没办法爱上其他人了。 第183章 乐团后备成员 两人一下飞机,就驱车前往市郊。 天际视频在市郊承包了一片园区,作为综艺节目的拍摄基地。《古韵今声》节目组就入驻其中。 孟南渡目送乔舒颜走进园区,直到背影消失不见,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他没有在北京逗留,而是打车直奔机场,又飞回了云海市。 乔舒颜初进园区,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园区内最显眼的是一栋巨型的多媒体大厦,下面几层依次是演播厅、摄影厅、排练室,上面是工作人员办公的地方。编导、剪辑、摄影师工作起来都是没日没夜、通宵达旦。所以这栋大楼,几乎整夜灯火通明。 环绕多媒体大厦的,是公寓、餐厅、健身房这些配套设施。 作为选手,在比赛期间只能在这个园区活动,不得擅自外出。外人进园,更是要重重审核。 幸好,余漫漫早有准备,提前将乔舒颜的名字报送给节目组,她才能以乐团后备成员的身份顺利入园。 来到房间,乔舒颜一放下行李,余漫漫就迫不及待地跟她讲起比赛期间发生的各种奇闻轶事、遇到的各种大佬和神人,听得她一愣一愣的。 最后,余漫漫告诉她,天际视频背后大佬——天际传媒有限公司,想把自己的乐团签下来,作为公司艺人进行长期培养。 乔舒颜有些担忧,“一定要签吗?” 余漫漫嗯了一声,“要是不签,可能下一场就被淘汰了。” “可是我听说,很多公司签这种选秀出来的新人,都是霸王条款……” “那也没办法啊。人家干嘛真金白银的把你砸出名气?不就是为了给公司创收嘛。其实,你也不要太担心,要进这个圈子,都得经历这些事。” 见乔舒颜抿唇不语,神色依旧忧虑,余漫漫安慰她:“你属于编外人员,可以自由选择。要是也想进圈子,我去跟负责人说说,把你也一起签了。” 乔舒颜慌忙摇头,“我、我不想进圈子……我只想做幕后,不想成名。” 现在的网络舆论太厉害,只要稍微出现在公众视野中,就有被扒皮的可能。 她不敢冒这个险。 余漫漫理解她的顾虑,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劝她。 在园区里,大多时候,乔舒颜都待在排练室,谱曲、演奏、编排演出。 乐团的其他成员都挺友善的,唯独那个叫小颖的女孩,不怎么待见她。 小颖也是弹琵琶的,很担心乔舒颜会抢走自己的位置。 乔舒颜也理解她的心情,所以对她几次三番的刁难,都一笑带过。 这天,在排练中,小颖再一次不配合,拨弦的手越来越急促,最后“刺啦”一声,线断了。 她气急败坏地把谱子一扔,抱怨道:“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曲子?弹不了!” 排练进度被打断,余漫漫也发了火,冲她吼着:“你弹不了,别人能弹!不行就让位,别成天抱怨,影响大家的情绪!” 乐团都走到这一步了,小颖自然不愿意让位。她只好咬咬牙,咽下心中的怨气,重新捡起了谱子。 排练结束后,乔舒颜回到房间,对余漫漫笑侃:“以前没发现,你还挺刚的,直接怼人脸上了。” 余漫漫似乎余怒未消,板着脸说:“我不喜欢别人拖我后腿。颜颜,要是她不行,下次你上。” “啊?”乔舒颜一愣,赶紧摆手,“我不行,我不能上舞台。” “凭什么不能?以前咱们一起演出,从没见你怕过啊。” 乔舒颜无言了片刻。 余漫漫猜到了她的心事,顿了顿,继续说:“现在大家都用艺名出道,你也取个艺名。到时候重新包装一下,没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再说吧。”乔舒颜把谱子摊在床上,抱起琵琶弹了几下,又拿笔在谱子上写写划划,跟余漫漫商量着:“你觉得这一段怎么样……” 再一次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比赛时,乔舒颜守在舞台后面的选手通道里,看着乐团们轮番上台,等待评委点评、观众打分,比自己亲自上台演奏还紧张。 通道狭窄,几个盛装打扮的选手从她身边走过,她赶紧贴着墙壁避让。 其中一个年轻人不经意瞥了她一眼,脚步晃悠悠停住了。 “你是漫步云端乐团的?在排练室见过你几次。”年轻男人的口吻里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 乔舒颜抬眼,很快就认出了他——长歌乐团的主唱,肖城。 她第一次在电视上听到他的演奏,就记住了乐团的名字。那时,她就隐约猜到,这支乐团以后会是余漫漫的劲敌。 “你好。”乔舒颜微微颔首,介绍自己:“对,我是漫步云端乐团的……后备成员。之前有事耽误了,所以没参加前半程的比赛。” 为了不给余漫漫添麻烦,她编了个很合理的借口。 “后备?”肖城微微一笑,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你是弹什么的?” “琵琶。” 肖城讽笑一声,“那确实需要后备成员。” 乔舒颜不解地看着他。 肖城很坦率地说:“你们乐团弹琵琶的那个,水平确实不行。你……不会比她还弱吧?” 虽然他说的是实话,但乔舒颜天生护短,不服气地说:“哪里不行?她只是在台上紧张了,偶尔没有发挥出正常水平。” 肖城一挑眉,笑得意味深长,“行吧,那我们拭目以待。” 乔舒颜勉强笑了笑,正要离开,又被他从身后喊住了:“对了,我听说你门乐团这次演奏的曲子都是你写的?” 乔舒颜怔了一瞬,不知道该不该承认,只好反问他:“你听谁说的?” 肖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盯着她来回打量着,然后勾唇一笑,说:“我们乐团有个工作室,就在北京,专门从事古典音乐制作,给一些影视作品做原声配乐。你有兴趣加入吗?” 乔舒颜脑子有些发懵,第一反应是拒绝。 肖城看出了她的心思,爽朗地笑了,说:“没事儿。我们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有机会找你合作。” 乔舒颜稀里糊涂地就掏出了手机。 事后,她才隐隐觉得不对——这该不会是什么新型的撩妹套路吧? 第184章 她在舞台上发光 晚上回到房间,乔舒颜跟孟南渡打电话说了这件事,果不其然又被一通训话。 电话那头,孟南渡说得痛心疾首:“乔舒颜同志,你能不能长点记性?这么蹩脚的招数都能骗到你,真是不让人省心!” 乔舒颜顿时底气不足,吐了吐舌头,说:“要不,我把他微信删了?” 孟南渡哼了一声,“你自己看着办。” 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某陈年老醋精的酸气冲天。 乔舒颜心虚地笑了两声,岔开了话题:“对了,你有没有看这一期的比赛?我们乐团唱了两首歌,好听吗?” “嗯。”提到这个,孟南渡突然想起一件让人不悦的事。 那天,他在观看节目时,特别留意了屏幕右下角的歌曲介绍,发现作曲人那一栏标注的是“漫步云端乐团”。 那一刻,他的心里泛起隐隐的失落,还有一丝不解。 他本想着,就算不能在屏幕上看见她登台,能看到她的名字也是好的。 孟南渡斟酌了一下措辞,委婉地提醒她:“我记得你跟我提过,这两首曲子都是你创作的?” “对啊,好听吗?”乔舒颜没有听出他的话外之意。 “嗯,好听。”孟南渡迟疑了一下,继续问,“是你独立创作的,还是你们乐团合作的啊?” 乔舒颜愣了一愣,隐约猜到了他的意思。 她说得很含糊:“这两首曲子,其实是我很多年前写的,现在有些过时了……所以大家提了些意见,我又修改了很多地方。算是……合作完成的吧。” 有些事不好明说,孟南渡懂了。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孟南渡突然冒出一句:“你现在旁边有人吗?” 乔舒颜一愣,举着手机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余漫漫正在梳妆镜前卸妆。 “有啊,怎么了?” “哦,没什么。”孟南渡把刚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叮嘱:“出门在外,凡事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警惕。” 要警惕陌生人的搭讪,也要警惕好朋友的心机。 挂了电话,乔舒颜反复回味着孟南渡最后的那句话,总觉得他别有深意。 他是担心自己上当受骗吗?可是自己无财又无色,有什么好骗的? 乔舒颜胡思乱想着,不经意间想起了肖城的邀约:“我们乐团有个工作室……你有兴趣加入吗?” 真是莫名其妙。他连她名字都不知道,就邀请她加入工作室?还说要一起合作? 明显是个骗局。 “死骗子!”乔舒颜低骂一声,忿忿地删掉了刚加的微信。 身后,余漫漫透过梳妆镜瞥了她一眼,笑着问:“谁是死骗子啊?” “哦,没谁,就一网友……”乔舒颜囫囵几句混了过去。 这边,余漫漫已经卸好了妆,坐在床上,拍了拍面前的位置说:“颜颜,你过来,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她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乔舒颜有些不明所以。 “怎么了?” “颜颜,”余漫漫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下周的比赛,会增加一个即兴作曲的环节,就是评委给你一个主调,你得当场谱出一首曲子,然后配合古诗词演唱出来。你知道的,我们乐团在创作方面一直比较弱,这一场要不是因为你,我们肯定就被淘汰了。你看,能不能……” 剩下的话没有说完,但乔舒颜猜到了她的意思。 “你想让我上场?” 余漫漫点点头,语气中满满的愧疚:“对不起啊,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在排练的时候,你的即兴创作能力最强,我们提出什么想法或者修改意见,你马上就能重新写一段。我们都觉得,这个环节,就是为你量身打造的。” 这番话说得委婉又诚恳,乔舒颜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 于是,在接下来的那场比赛中,她就以“小桥”为艺名,作为乐团的一员,顶替小颖上台了。 不过,余漫漫也充分体谅她不愿露面的心情,在这场比赛中,乐团成员都画上了独特的妆容,戴上了孔雀羽的面具,挡住半边脸,整体造型神秘又惊艳。 在即兴作曲环节,漫步云端乐团和另一支乐团同台pk。两支乐团需要在规定时间内,改编同一首诗——《清平调》。 听到这个名字,乔舒颜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因为这首诗很早之前就被改编成了歌曲,还被邓丽君、王菲这些天后演唱过,传唱甚广,知名度极高。 珠玉在前,改编难度相当之大。 评委专家给出了一段主调后,两支乐团成员迅速回到舞台旁的一个小房间里,围坐在一起商量。 摄像机一刻不停,全方位无死角地对着她们猛拍。 就在其他人讨论的时候,乔舒颜已经在纸上飞快地写出了一串简谱,用琵琶演示一遍,然后开始编排其他乐声。 十分钟过后,她们简单合奏了两遍,就匆匆回到了舞台。 “哎,你的面具!”余漫漫在身后喊住了乔舒颜。 乔舒颜这才意识到,刚刚编曲太投入,她嫌面具碍事,就随手摘了。 她转头看着那台一直对着自己的摄像机,呆愣了两秒。 “别愣着了,快上台!”余漫漫催她。 乔舒颜重新戴上面具,缓了缓呼吸,不紧不慢地走上舞台,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灯光熄灭,全场归于寂静。 一道青白的光束,从头顶打下来,照得乔舒颜皮肤更显白皙通透。 她仿佛在发光。 手指轻挑,弦音空灵回荡。她开始低吟浅唱:“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长笛声在此时汇入,伴随着古琴的玲珑错落,最后,是悠扬的二胡声收尾,袅袅余音,回转久绝。 演出只有短短的五分钟。最后一个音结束,全场寂静,乔舒颜心中却如电闪雷鸣,震颤不已。 为了这五分钟,她已经等了五年。 下一个出场的是倾城乐团。 作为同台竞技的对手,漫步云端乐团必须待在舞台旁边,等待对手表演完成,再公布两支乐队的分数。 第一段旋律奏响,乔舒颜的眼瞳倏地放大了。 第185章 这是抄袭啊魂淡! 乔舒颜难以置信地瞪着舞台中央,几乎要脱口而出,突然,手臂被人用力一扯。 她错愕地转头,就看见余漫漫冲她微微摇头。 隔着面具,余漫漫对她使了个眼色。 “可是——” 乔舒颜难掩心中愤慨,瞪着余漫漫,刚想说点什么,又被她使劲摁住了手腕。 余漫漫指了指衣领上别着的的麦克风,用眼神告诉她,她们还带着麦,不能乱说话。 于是,乔舒颜在经历了最幸福的五分钟后,又不得不经历最痛苦的五分钟。 心里有个声音,不停地在咆哮—— “这是抄袭啊魂淡!” 她依稀记得,上次在电视上看到这档节目时,倾城乐团演奏了一首所谓的原创歌曲,那旋律,她格外熟悉。 当时,那首曲子巧妙地融合了三首苏州小调,评委和观众们听不出来,可以理解。 而这次,这支乐团演奏的曲子,几乎完全照搬了一首名为《长相守》的古曲。 这是乔舒颜很喜欢的一首曲子,而且也是一部古装剧的经典配乐,并不是什么冷门歌曲或地方小调。 这都敢抄袭?实在太猖狂了! 倾城乐团演奏完毕,现场依旧是寂静无声。不久后,台下响起了嗡嗡的低语声。 从乔舒颜的角度,可以看到台下不少观众都在交头接耳,神色有些许疑惑。 大概是听出了不对劲。乔舒颜感到了稍许安慰。 紧张的投票过后,主持人公布两支乐团的得分:正如乔舒颜所料,倾城乐团的观众评分,要远低于漫步云端乐团。 乔舒颜能感觉到,余漫漫兴奋地捏了一下她的手。 两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手心都洇出了汗。 然而此时,意外出现了—— 倾城乐团的评委得分居然出奇地高,最后的总分,恰好比漫步云端乐团高出2分。 最后,主持人宣布倾城乐团晋级,全场皆哗然。 攥着乔舒颜的那只手,仿佛突然间丧失了所有力气,绵软地垂落下来。 趁着台上喧闹之际,乔舒颜转头看向余漫漫,低声说:“现在再不说,就迟了。” “别说!”余漫漫扯着她的衣角,恨恨地说,“你以为那些评委听不出来吗?倾城乐团后台很硬,说出去对我们都没好处!” 舞台中央,倾城乐团的成员们在欢呼,庆祝他们顺利晋级。 乔舒颜冷眼瞥着他们,咬着牙,越想越气愤,不甘心就这么被淘汰了。 终于,她憋不住了,向前跨了一步—— 突然,一阵话筒的杂音响起,她下意识转过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评委席上,一位首席评委拿着话筒,轻咳两声,说话了: “这轮比赛,两支乐团不分伯仲,表现堪称完美。所以,经我们评委席一致讨论,决定让两支乐团同时晋级。” 乔舒颜还在发愣,身边的人已经开始又跳又叫,抱在一起欢呼了。 她被这喜庆的气氛冲昏了头脑,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原来人就是这样,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公平就不那么重要了。 回房间卸完妆后,乔舒颜心里依旧堵得慌。 下楼散步时,不巧又遇上了肖城和他的乐团成员,正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往园区大门走去。 乔舒颜一时愕然,指着地上的行李问:“你们……要走了?” 肖城漫不经心地笑笑,“被淘汰了呗,只能卷铺盖走人。” 被淘汰?乔舒颜有些不敢相信。 肖城的比赛在她之后。那时她刚被现实打击,没心情观看比赛,便早早地回房间了。 万万没想到,他也会被淘汰。 “怎么会呢?你们实力那么强,是我觉得最厉害的乐团。我以为你们会得冠军的。” “谢啦。”肖城冲她扬了扬下巴,含糊地解释说:“我们不愿意跟公司签约,所以喽……” 所以没有捧红的价值,所以要被淘汰? 乔舒颜突然觉得心灰意冷。 “小桥,”肖城喊了她的艺名,“我看了你们那场比赛,你的演奏很棒,尤其是那个即兴编曲的环节。那首曲子是你写的吧?虽然有些瑕疵,但在那么短的时间,能完成得那么好,真的很厉害。” 乔舒颜被夸得有些飘飘然了,好奇地问他:“你怎么知道是我写的?” 肖城说得很笃定:“当然了。你之前一直在幕后,这次突然上台,肯定是因为你们乐团其他人应付不了即兴编曲环节,不得不请你出马。” 不等她说话,他又补了一句:“我之前说的话,还算数。” “什么话?” 一场比赛劳心劳力,乔舒颜已经把那些琐事彻底忘到九霄云外了。 肖城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邀请你加入我们工作室,真的。你随时想来,我们随时欢迎。” 乔舒颜低头盯着鞋尖,默了半晌,才喃喃地说:“我会考虑的。” 不远处,肖城的同伴们已经在催他了。 “行,那我等你答复。” 肖城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又折返回来,掏出手机,笑嘻嘻地说:“为了方便联系,还是把微信再加回来吧。” 乔舒颜一怔,反应过来后,尴尬地笑了。 等到微信上终于显示“好友通过”,肖城才满意地收起手机,做了个发誓的手势:“我保证,找你聊的都是工作上的事,不会没事骚扰你的。可别再把我删了啊。” 乔舒颜忍俊不禁,冲他挥挥手,目送这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之后的半决赛和总决赛,都挺无趣的。 倾城乐团已经被内定为冠军了,这是所有评委、工作人员,甚至参赛选手都心知肚明的事。 用余漫漫的话来说,他们是天际传媒的亲生儿子,乐团成员都是公司一手选拔的,公司给他们配了经纪人、专业词曲人、造型师,甚至唱跳老师,想把他们打造成爱豆出道。 甚至这档选秀节目,就是为了捧红公司艺人而开设的。 那比赛还有什么意义呢?乔舒颜顿觉索然无味,每天谱曲、排练都没有动力了。 与此同时,小颖的琵琶弹得越来越差,在排练时频频失误,乔舒颜没有办法,只得继续顶替她上台。 为了配合演出效果,她出场时不再戴着面具,大大方方地以真面目示人。 最后,漫步云端乐团得了第三名,算是实至名归。 在比赛结束后,她们还得配合公司的安排,参加了几场巡演活动,直到年底,公司才肯放她们回云海市。 一下飞机,乔舒颜惊奇地发现,她们居然还有粉丝团接机。 而粉丝团的头目,俗称“粉头”,居然是一个人高马大外表冷酷的熟男。 看到他凌厉刚毅的脸上,贴着粉丝专用的小图纸,乔舒颜忍不住捂脸偷笑。 真是又萌又羞耻。 乔舒颜扔下行李,噔噔蹬地跑过去,一把扑进那人的怀里。 第186章 尴尬的四人晚餐 乔舒颜双手环抱着孟南渡精瘦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胸前,蹭了好一会儿,才仰起头,满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他脸上还贴着的云朵图案的贴纸,那是漫步云端乐团粉丝的标志。 乔舒颜指着他的脸颊,笑嘻嘻地问:“哪来的?” 孟南渡无奈地笑了,把贴纸撕下来,看了一眼,然后塞进了大衣口袋。 “刚刚那群粉丝见人就发。还有小红旗、横幅什么的,我没拿,就觉得这个贴纸还蛮可爱的。” 乔舒颜回头扫了一眼,发现那些粉丝个个都举着手机,对准他们一顿狂拍。 她有些担心,连忙低下头,推着孟南渡的后背,低声说:“走吧,我不想被拍到。” “怎么,害怕恋情曝光会掉粉啊?”孟南渡忍不住揶揄。 乔舒颜指了指身后,自嘲:“我哪有什么粉丝?那些都是冲着漫漫来的,她人气最旺了。” 果不其然,身后的玻璃再度门开,余漫漫推着行李车走了出来,等候在外的粉丝群们爆发出一阵阵尖叫。 动静闹得太大,引得机场的路人们纷纷驻足,想看看是哪位明星。结果看到她们,又一脸茫然,相互问道:“谁啊?这谁啊?不认识啊……” 孟南渡感觉耳膜都快炸了,忍不住蹙眉,低头对乔舒颜说:“这里太吵了,我们先走吧。” “嗯。”乔舒颜回头跟余漫漫挥了挥手,就赶紧加快脚步,逃离了现场。 乘坐电梯来到地下停车场,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出发那天在这里发生的事。 乔舒颜低下头,脸有点烧红。 孟南渡像是猜中了她的心思,幽幽地说:“今天不赶时间,不如——” “想都别想!”乔舒颜凶巴巴地瞪他。 孟南渡勾唇一笑,刚要再戏弄她几句,电梯门突然开了。 两人下意识地转头,就看见一双俪影,从电梯里款款走出。 是余漫漫和陆相知。 余漫漫也注意打了他们,兴奋地喊了一声:“颜颜,你们还在这里啊?” 身旁,陆相知的脸色僵了一下,很快便恢复如常,冲他们点头致意。 他还是老样子,眉眼温润,目光浅淡,永远是一副宠辱不惊的表情。 乔舒颜蓦地想起,自己上次见到他,还是在两个多月前。她把猫还给他,结果被孟南渡撞到,发了好大一通火。 一想到这事,乔舒颜就心有余悸,下意识攥紧了孟南渡的手。 她指着不远处的车,对余漫漫说:“我们就要走了,车就在那里。” 余漫漫顺手挽住陆相知的胳膊,走到他们面前,兴致勃勃地提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相知已经订好了一家法国餐厅。” 乔舒颜有些犹豫。法餐啊?孟南渡好像不太喜欢吃…… 见她半天不说话,陆相知也开口邀请:“一起去吧,我们三个好久没聚了。” 听他这意思,是把孟南渡排除在外了? 乔舒颜顿时不乐意了,转头看着孟南渡,征求地问:“你想去吗?你去我就去。” 孟南渡低头看着她,淡淡一笑,“可以啊。” 说完,他掀起眼皮,目光懒散地打量着陆相知,嘴角的笑意带着一抹挑衅。 不想看见我是吧?我就偏偏不识趣,膈应死你。 …… 这是一家新开的餐厅,装修得十分有格调。顶上的水晶吊灯闪烁着璀璨的光,大厅中央的花丛间摆放着一架三角钢琴,钢琴师正在演奏优美的乐曲。 几个人在靠窗的位置落座,各自点完单后,餐桌上有那么一瞬尴尬的沉默。 “颜颜,”余漫漫托腮看着乔舒颜,视线在她和孟南渡之间来回打量,最后笑了笑,羡慕地说:”你跟孟警官的感情真好。“ “有吗?”乔舒颜愣了一愣,转头与孟南渡对视一眼,两人都弯眸笑了。 余漫漫眼里的笑意更深了,看向身旁的陆相知,一脸八卦地说:“哎,你不知道,这一个多月,他们每天晚上都要打电话,聊得难舍难分的,感情好得不得了。“ “是吗?”陆相知也笑了,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红酒。 他的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眸子里暗沉沉的,有些情绪看不清。 余漫漫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不耐,依旧说个不停:“对啊,我们乐团除了我和颜颜,其他小姑娘都是单身。她们都可羡慕她了。你不知道——” “哐当”一声,陆相知将酒杯重重放下,红酒溅了出来,雪白的桌布瞬间染上了红。 余漫漫顿时噤了声,端着酒杯的手僵住不动,指关节都发白了。 气氛一时有些冷。 乔舒颜屏住呼吸,不安地挪了挪坐姿,往椅背上靠去。 孟南渡侧眸,淡瞥她一眼,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似乎在示意她不用担心。 他看向余漫漫,笑着扯开了话题:“别光聊我们的事了,聊聊你们比赛的事啊。” “比赛?”余漫漫一怔,随即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哎,反正都是公司内定好了的,配合他们演出就好了。” 陆相知轻讽一笑,转头看向余漫漫,眼神耐人寻味,“内定?那你们得第三名,也是内定吗?” 余漫漫脸色有些僵,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承认是内定吧,就等于承认乐团取得的成绩是假的,承认自己和公司同流合污。 不承认吧……谁会相信? 正在进退两难之际,乔舒颜开口解围了:“比赛过程中确实有一些黑幕,有些很厉害的乐团提前出局了,有些绣花枕头一样的乐团反而得了好名次……但我觉得,我们是有实力的,也恰好抓住了这次机会,所以最后的成绩跟我们预期的差不多。” 她略一停顿,把目光转向陆相知,诚恳地说:“相知,你要是看完了比赛全程,应该对我们乐团的实力有自己的判断。” 她的眸光清亮,神色认真而坦诚,看得陆相知心头一颤,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静默了许久,余漫漫也说话了:“对,我们是实至名归,不是靠什么潜规则上位。想要进这个圈子,必须得找一座靠山,否则根本没有机会。这就是这一行的生存法则。” 陆相知无言,摇摇头,笑容有些苦涩。 第187章 硝烟弥漫的餐桌 餐厅的落地窗外,霓虹闪烁,流光溢彩。乔舒颜把头转向窗外,望着朦胧的夜景出神。 孟南渡斜坐着,一只手慵懒地搭在乔舒颜的椅背上,不时低头与她耳语几句。 主菜陆陆续续地上桌了。 煎鹅肝、焗蜗牛、烤扇贝、煎鸭胸肉……孟南渡边吃边“啧啧”地摇头,在喝到最后一道奶油蘑菇汤时,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神色。 坐在对面的陆相知抬起眼皮,握着刀叉的手停了下来,嘴角翘了翘,笑容略带讥讽,“怎么,孟警官没吃过法国菜?” 也许是女人天生对这种明嘲暗讽的话比较敏感,乔舒颜一听就有些暴躁,刚想争辩几句,手腕就被孟南渡按住了。 孟南渡抽出纸巾,不紧不慢地地擦了擦嘴角,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地说:“的确,没吃过这么不正宗的法国菜。” 咦,要开始打脸了吗? 虽然猜不到他的套路,乔舒颜还是十分配合地点点头,深表赞同。 陆相知放下刀叉,十指交叠放在桌面,直直地盯着孟南渡,“据我所知,这家餐厅的主厨毕业于法国蓝带厨艺学院,还得过法国蓝带勋章奖。” 言下之意是,全世界最好的厨艺学院学出来的手艺,轮得到你来挑剔? 孟南渡哼笑一声,漫不经心地说:“厨艺没问题,但食材不正宗。鹅肝有破损,还带着一股子腥味,明显是次品。扇贝的个头太大,是人工饲养出来的,口感不好。蜗牛不新鲜,是买的蜗牛罐头再进行加工的。啧啧……陆律师,下次建议你试试正宗法国菜,别再被‘蓝带’这种名头轻易唬住了。” 乔舒颜听得云里雾里的,但还是很给面子地拍拍巴掌,给他一顿猛夸。 她觉得,孟南渡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淡定而自信,眼神透着玩世不恭的痞气,简直是霸道总裁附体,整个人都在闪着金光。 这还是那个“做一次饭,炸一次厨房”的孟南渡吗? 她一脸崇拜地瞅着他,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孟南渡耸耸肩,轻描淡写地说:“吃多了就知道了呗。” 陆相知的面上有一瞬间的僵硬与难堪,但很快就恢复淡定,笑着点点头:“受教了。” 桌面上,盘子被一个个收走,最后,服务生端上了甜点。 眼看这顿晚餐接近尾声,余漫漫憋了一整晚的话,才终于说出口。 “颜颜,”她突然伸出手,覆在乔舒颜的手背上,神情极度认真,“有件事,我想找你商量。” 乔舒颜怔了一秒,忽然笑了。 原来,这顿晚餐,并非朋友间的随意聚餐。接下来的话,才是它的真正目的吧。 “你说。” “颜颜,我理解你不想抛头露面的心情,可是,我们乐团真的需要你……小颖弹琵琶的水平你也看到了,状态时好时坏,这对于我们之后的演出很不利。我们也需要一个擅长创作的成员,乐团才能走得更远……颜颜,我们认识了那么多年,我不会害你。你信我一次,好吗?” 其实,余漫漫会提出这个请求,乔舒颜并不惊讶。 在返程的飞机上,她坐在自己身边,几次欲言又止。那时候,乔舒颜就隐隐猜到了她想说什么。 “漫漫,”乔舒颜抽回自己的手,耐心地解释,“我跟你说过,我只想做幕后工作。你如果觉得小颖的水平太差,完全可以再招募一个琵琶技艺高超的人,我相信这并不难。在创作方面,公司也会给你安排合适的作曲人,肯定比我要专业得多,所以……” 默了半晌,余漫漫微微垂眸,语气低落了几分:“我实话跟你说吧,是天际传媒的负责人找到我,说想签了你。他觉得你有潜力……所以让我一定要说服你。” “不行!”这回是陆相知开口了,拒绝的态度十分坚决。 余漫漫错愕地看着他。 陆相知语气严肃地说:“漫漫,天际传媒跟你签约的时候,你把合同发给我看了。当时我是怎么劝你的?十年合约、霸王条款、无条件服从、工作量大……这些要求太苛刻了。我劝你要慎之又慎,可最后,你还是——” 余漫漫狂躁地打断了他:“我跟你说过,不签的话,我们就会被淘汰!” 陆相知的音量抬高了几分,语气压抑着愤怒:“对!我理解你的迫不得已,可是现在比赛已经结束了,你为什么还要逼颜颜也签约?她不想被公司控制,不想加入团队,不想抛头露面,你为什么还要强人所难?” 激烈的争吵声引得其他顾客频频侧目,向他们投来不满的目光。 作为这场争论的当事人,乔舒颜根本插不进话。 孟南渡悄悄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我们先走吧。这件事情,我们回头再商量。” “嗯。”乔舒颜攥着他的手,手心已经洇出了热汗。 她刚想跟对面两人道个别,就听到陆相知忿忿不平地说:“那你说说,为什么节目播出的时候,歌曲简介里的作曲人,写的是乐团的名字,而不是她的名字?那几首曲子都是她写的,就算她把那首曲子卖给了你,她也应当享有署名权!” 乔舒颜倏地一愣,下意识望向孟南渡。 她记得,孟南渡也在电话里也提到过这件事。 那时候,她一心惦记着比赛,并没有在意这些琐事。 余漫漫气得脸色都变了,声音尖得简直不像她自己:“因为那是我们乐团一起创作的!” 陆相知的声音带着愠怒,压过了她的尖嗓:“不对!那是她独立创作的。我可以确定,因为五年前我就听她弹过!那时候,你们乐团还没成立!” 五年前?乔舒颜有些怀疑。 的确,这些曲子是她五年前创作的,可那时候,她给陆相知弹过吗?她怎么完全不记得了。 一转头,孟南渡正幽幽地看着自己,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 乔舒颜不由得瑟缩一下,心虚地笑笑,“呃……我们走吧!”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打断了对面两人的争吵,飞快地说:“我们先回去了改天再聊拜拜!” 然后拽着孟南渡逃命似飞奔,彻底逃离了硝烟弥漫的餐桌。 一直跑到楼梯拐角,两人才停了下来,靠着墙壁大口喘着气。 他们对视一眼,笑得没心没肺。 乔舒颜缓了缓气,有些后怕地说:“别人会不会以为我们吃霸王餐啊?” “我们确实是吃了一顿霸王餐啊。待会儿他们吵完了,发现还得结账,肯定更生气了。” 孟南渡揽着她的肩,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啄,“让他们吵去吧,我要带我的小姑娘回家喽。” 第188章 陆相知是他眼中的刺 家门一打开,一团黑黢黢的身影“唆”地一下窜出来,直扑进乔舒颜的怀里。 “阿布——” 乔舒颜抱着小狗舍不得撒手,脸颊在它脑袋上蹭了又蹭。 阿布兴奋地吠了几声,尾巴摇成了电风扇,拿舌头狂舔她的脸颊。 孟南渡懒懒地靠着门框,冷眼看着这一对亲昵的“母子”,表情幽怨。 “我怎么就没这种待遇呢?” 乔舒颜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笑得得意洋洋。 “呦呵,孟大狼狗这是吃谁的醋呢?羡慕阿布有女人缘?还是羡慕我有小动物缘?” 孟南渡鼻腔哼了一声,蹲下身,戳了一下阿布的脑袋。 他没好气地说:“这小东西真没良心,我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你,怎么没见你对我这么热情?” 话里有话,酸气冲天。 乔舒颜斜瞟他一眼,松开了阿布,改成搂着他的脖子,笑嘻嘻地说:“你要我怎么对你热情啊?” 孟南渡故意绷着脸,幽幽地睨着她,语气意味深长:“你——说——呢?” 门“嘭”地关上了。 乔舒颜一腔热情,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手机却在此时突兀地响了。 “接吧,大忙人。”孟南渡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打开灯。 昏黄的暖光洒落,客厅里一片温馨柔和。 乔舒颜接通了手机,在沙发上坐下,“喂,漫漫。” 电话那头,传来余漫漫的轻柔的声音。仔细一听,似乎带着几分沙哑。 她应该是刚哭过。 乔舒颜的心渐渐沉下来。她抿着唇,安静地听电话里的声音,不时轻声回应几句。 孟南渡收拾完行李,见她已经打完了电话,还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似乎在出神。 “怎么了?”他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颈窝。 昨天刚剃的胡茬冒了点头,蹭得她有点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乔舒颜收起手机,垂着头,语气有些落寞:“漫漫说,不加入乐团也可以,但是她想买那几首曲子的使用权,以后乐团演出要用……她还说,作曲人那一栏会署我的名。” 孟南渡沉吟了片刻,认真地说:“我觉得这个提议还不错。” “嗯,所以我同意了。” 乔舒颜又掏出手机,给他看了一条转账记录:“你看,她已经把钱打过来了。她说这是现在的市场价。”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五位数。 孟南渡“嗬”了一声,感叹道:“不错嘛,出手很大方。” 乔舒颜低头把玩着手机,没吭声。 察觉到她的情绪低落,孟南渡在她颈间胡乱蹭了几下,调笑道:“怎么了?嫌少啊?你一首曲子,都抵得上我一个月的工资了。慢慢来,以后会越赚越多的。” “不是嫌少。”乔舒颜摇摇头,语气很低落,“我只是不想……跟漫漫变成这种关系。好像是那种势利的商人,一开口就是钱……” 孟南渡轻笑一声,揉揉她的脑袋,宠溺地说:“傻瓜,亲兄弟也要明算账。维护自己的利益,这不是势利,是成年人的处世底线。” 乔舒颜嗯了一声,“我懂。其实,你之前就提醒过我,今天晚上,相知也在替我说话。我觉得漫漫之所以会主动打这个电话,应该是被相知说服了。” 又是陆相知……孟南渡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没什么好脸色。 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是是是,你的相知哥哥最好了,你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道谢啊?” 话刚落音,乔舒颜的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陆相知”三个字,像刺一样扎进了孟南渡的眼睛。 乔舒颜举着手机,脸色有些尴尬,冲他讪笑:“你要不……先回避一下?” 嗯,要他回避?凭什么?! 大男孩的恶作剧心理瞬间上升,孟南渡像癞皮狗一样缠在她身上,蛮横地说:“这是我家,我想待哪儿就待哪儿。凭什么要我回避?” 铃声还在持续作响。 乔舒颜微微叹气,无奈地说:“那你安静点,别吱声。” 电话接通了。陆相知清润的声音响起:“颜颜——” 环在腰间的手臂一下子箍紧了,乔舒颜差点喘不过气。 电话那头,陆相知聊的也是歌曲著作权的事。 他耐心讲解着著作权的各项内容,丝毫没有察觉到电话那头的异样。 乔舒颜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付着陆相知,一边拼命掰扯着孟南渡那双胡作非为的手,几乎精疲力尽。 终于,电话挂断了。孟南渡的恶作剧也适时停了下来。 “臭流氓!” 乔舒颜反过身,挣开了孟南渡的束缚,一脚把他从沙发上踹了下去。 孟南渡笑得贱兮兮的,反手攥着她的脚腕,轻松把她拉了下来,一把揽进了怀里。 “以后,他给你打电话,我都得在旁边看着。” “凭什么啊?”乔舒颜不服气,仰头瞪着他,“我连跟朋友打电话的自由都没有?” 孟南渡把她抱紧,眼底逐渐堆起阴霾,声音缓慢而低沉:“别人都可以,唯独他不行。” 因为,“陆相知”这个名字,是他眼中的一根刺,也是开启记忆库的钥匙。 只要听到这三个字,那些他极力想忘却的画面,就会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浮现—— 那天,法官宣布庭审结束,陆相知从律师席上冲出去,紧紧抱住了乔舒颜。 那瘦削的一小团依偎在他怀里,肩膀剧烈颤抖着。 而孟南渡就站在最后一排,眼睁睁地看着她崩溃大哭,却无能为力。 他的胸口钻心剜骨地绞痛。 后来的这五年,他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醒来时,心脏痉挛似地抽痛着。 眼前残留的,就是这幅画面。 孟南渡的手臂慢慢缩紧,下巴抵在乔舒颜的头顶,轻轻蹭了蹭,温声说:“答应我,不要见他。” 怀中的姑娘静悄悄的,许久没有说话。 孟南渡觉得不对劲,低头一看,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他不由得失笑,盯着她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摩挲着,又细心地将她垂下来的碎发捋到耳后。 他目光逐渐幽深,声线压得很低,在她耳边呢喃:“答应我,不要再离开我。” 她依旧闭着眼睛,呼吸浅淡均匀,模样安静又乖巧。 最后,他在她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我就当你默认了。” 第189章 隆冬时节,气温越来越低。早晨上班前,乔舒颜硬要给孟南渡系上围巾、戴好帽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才放他出门。 一到办公室,孟南渡就热得受不了,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赶紧摘下围巾,敞开大衣,用帽子扇着风。 大冬天的,他怀疑自己会中暑。 他前脚刚进屋,林深后脚就提着小笼包进来了,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林深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眼睛倏地睁大,视线死死定在他的脖子上。 表情十分耐人寻味。 “嘿嘿,昨晚又干什么坏事了?”林深揽着他的肩,嬉皮笑脸没个正形。 孟南渡不自觉地想起了昨晚的画面,脸红心跳了一秒。 但他很确定,林深没有在他家装监控,肯定是在套他的话,所以他厚着脸皮否认了。 林深挑眉,笑得贱兮兮的,“还不承认?” 不等孟南渡做出反应,林深转头冲办公室里大手一挥,招呼其他人过来,然后找了面镜子,举在孟南渡面前。 “来来来,大家都是专业的刑侦人员,对痕迹检验、伤痕鉴定都很精通。咱们今天就来破破案,分析一下‘受害者’脖子上的淤痕,是怎么形成的。” 镜子里,孟南渡看到自己的脖子上深浅不一的红印,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今天早上,他从起床,到洗漱,到更衣,再到出门,根本没有照镜子,自然也没有注意到脖子上的异常。 倒是乔舒颜,一直在憋着笑,视线躲闪着不敢看他,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他还以为,她这是害羞的表现,没想到在暗暗使着坏呢。 这个死丫头……孟南渡忿忿地骂了一声。 “咳咳——” 孟南渡轻咳两声,坦然迎上周围同事的目光,挠了挠脖子,淡定地说:“哦,脖子痒,我自己挠的。” 众人相互对视,笑而不语。 谢开花拿着放大镜,模仿着福尔摩斯的动作,凑近他的脖子仔细观察,嘴里念念有词:“一般来说,抓痕呈长条状,并伴有表皮损伤,但你这淤痕吧,呈块状散乱分布,没有明显的皮肤损伤,应该是——” 孟南渡脑子里灵光一闪,抢先说:“刮痧!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我昨天去刮痧了。” 老刘端着泡着枸杞的保温杯,对着杯口徐徐吹气,不紧不慢地说:“刮痧都是刮脖子后面。前面那么多血管,万一给刮破了怎么办?年轻人要注意身体……” 邱禾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向前一指,摆出了柯南的姿势。 “让我云海市柯南来告诉你,真相只有一个——嫂子昨天回来了!” “哦——” 众人纷纷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郑开花继续拿着放大镜观察,得出结论:“嫂子的唇型不错,是椭圆唇型,也就是传说中的樱桃小嘴。就是劲儿有点大啊,看这几处淤痕,都变成紫红色了。” 唇型…… 孟南渡蓦地想起了乔舒颜,忍不住低头笑了。 想念她的唇,莹润而饱满,唇珠微微翘起,让人忍不住想轻啄一口。 老刘拍拍孟南渡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孟同志啊,情到浓时可以理解,但是最近呢,最好克制一下。到年底了会议多,你这一颗颗小草莓,大家看了会怎么想?气氛很尴尬啊!” 经他一提醒,孟南渡这才想起来,下午市局的确有个总结会。虽然他不用上台报告,但必须穿上制服,到时候就藏不住了。 于是,孟南渡生平第一次找女人借化妆品,什么粉底液、遮瑕膏、bb霜根本分不清,一股脑儿全往脖子上抹。 身边,一群直男围成一圈,七手八脚地给孟南渡“上妆”——整个画面相当诡异。 林深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观摩着。 他一边啃着包子,一边不住地“啧啧”:“你看看咱孟孟,表面上严肃正经,私底下狂野不羁。有个词怎么形容来着?哦哦,衣冠禽兽!” 孟南渡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确定草莓印子都遮住了,才把化妆品物归原主。 路过时,还狠狠踹了林深一脚,以解心头之恨。 …… 年关将近,天下太平,市局的大门上挂上了红彤彤的灯笼。 局里所有人都在忙着做案卷归档、写年终总结,参加各种各样的会议。 只有林深,手上还有一起案子没有处理完。 此刻,他的心情十分暴躁,嘴上骂骂咧咧:“我特么真想把人贩子的脑壳敲下来挂在咱们大门口暴晒三天!大过年的也不给我安生,造这种断子绝孙的孽!” 从上周起,云海市几家派出所接到报案,有夫妻声称自己的小孩在闹市走失。民警们调取监控才发现,这小孩是被一个团伙劫走的。 这个团伙开着白色面包车,在各区流窜作案。 派出所将这起案子上报给局里,方维达决定做并案处理,并成立了专案组,林深是专案组的主要负责人。 这时,洪羽抱着一摞材料过来汇报:“林队,北港派出所,方局说由专案组做并案侦查。” “两起?”林深顿时坐不住了,本来就火急火燎的,现在火烧得更旺了。 孟南渡刚写完年终总结,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便走到洪羽面前,随意翻看着她手上的资料,立刻就发现了不对劲。 “咦?之前案子,被劫走的是儿童,这两起怎么是女性?” 洪羽解释说:“因为路口的视频显示,其中一个女性,也是被一辆白色面包车劫走的。” “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失踪的时间比较长,所以找不到视频记录。她的家人一直联系不上她,所以报了警……这个情况比较复杂。方局说,先作为并案侦查,如果有其他线索,再——” “知道了。”林深有些心烦意乱,打断了她的叙述,接过资料,低头飞快地翻阅起来。 为了不打扰他,孟南渡准备离开,一转身,就被他从身后喊住了。 “南渡,你还记不记得,你几年前办过一起拐卖儿童案?” 孟南渡顿住脚步,蹙眉沉思了片刻,笃定地说:“嗯。那次我一路追到了山区,找到了人贩子的老巢。我还记得,为首的叫……萍姑。” 林深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着他,语气缓慢而沉重:“昨天我给监狱打了电话,那个人,上个月刚放出来。” 第190章 阿渡,我陪你回家 过年期间的值班表排出来了。孟南渡需要在年前连值五天的班,然后才有一周的假期。 今天下班有点晚,回到家中,客厅里亮着暖融融的光,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却不见乔舒颜的人影。 洗手间里传来淅沥沥的水声。孟南渡走过去,就看见乔舒颜正在给阿布洗澡。 “你回来了?”乔舒颜回头,冲他甜甜一笑,指着厨房方向说,“还没吃饭吧?饭在锅里热着,快去吃吧。” “不急,待会儿去。” 孟南渡脱下大衣和围巾,挽起毛衣的袖子,走进洗手间,蹲在乔舒颜旁边。 乔舒颜摸着阿布圆滚滚的肚子,表扬他:“阿布长胖了。你把它照顾得不错。” “那是当然了。”孟南渡笑笑,用浴巾给阿布擦干,“饿着我也不能饿着它呀。” “谁饿着你啦?”乔舒颜白了他一眼,用肩膀搡搡他,“这里不用你帮忙,你快去吃饭吧。” 孟南渡把阿布身上的水擦干净,又取来吹风机,用小风呜呜地吹着它的毛发。 洗手间里暖烘烘的,氤氲着水汽。 阿布的毛发被吹得蓬松干燥,浑身都暖烘烘的。小狗崽子十分享受地吠了两声。 乔舒颜也咯咯地笑了。 孟南渡侧眸,看着她的笑颜,被她嘴角浅浅的梨涡迷晕了眼。 此刻,他们就像一对平凡的小夫妻,正在给自己的新生儿洗澡。爸爸负责托着宝宝的身体和头,妈妈负责擦拭、淋水、逗宝宝笑。 孟南渡几乎是以感激的心情,感受着这片刻的温馨。 他莫名想起一个词——“小确幸”,微小而确定的幸福。 其实,哪有什么幸福是微小的呢?对他而言,这些平凡生活中的点滴幸福,是他这二十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是这世间最重要的事。 “乔舒颜。” 孟南渡一本正经地叫起她的名字,声音带点磁性,很好听。 “干嘛?”乔舒颜转头看着他,眼里都是缱绻笑意。 孟南渡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今年过年,跟我回家吧。” 乔舒颜怔怔地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慢慢消散了。“跟你回……江城吗?” “嗯。” 孟南渡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回江城了。虽然他的父母早已过世,但爷爷奶奶还健在,老人家几次三番打电话催促他早点回家过年。 乔舒颜在这座城市,已经没有一个亲人了,他不忍心留她一个人在这里过年。 正好,他也很想把小姑娘带回去,让老人家见见未来的孙媳妇。 乔舒颜的脸色有些煞白,垂眸沉默了很久,才讷讷地说:“我不想……这么快就见家长。” 孟南渡有些哭笑不得,解释说:“不是见家长,就是……就是一起过年。我父母都不在了,家里就爷爷奶奶。不用怕,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洗手间里一时静默,连阿布都感觉到气氛不对,缩在浴巾里不敢发出动静。 乔舒颜低头咬着唇,目光不安地游移着,半晌都没吭声。 孟南渡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还有啊,你说‘这么快就见家长’,这哪里算快?” 见她还是不表态,孟南渡把她的脸掰过来,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神色极其认真地说:“五年前,我就想带你回家。现在终于有了这个机会……对我来说,这不算快。已经比我预期的,迟了五年。” 乔舒颜微微垂眸,脸色有些为难,想了许久,才轻声说:“我现在脑子很乱,能不能……再给我几天时间考虑?” 她犹疑的态度,让孟南渡心里忽然生出一股烦躁。 “可以。”他强迫自己平缓心神,让语气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你要时间,我就给你时间,只是不要拖得太晚,不然就买不到票了。” 两人的谈话,就此告一段落。 夜里,灯熄了,房间里一片黑暗。 孟南渡躺在床上,突然想到,也许乔舒颜的“考虑几天”,不过是缓兵之计,想一直拖到最后几天,票都卖光了,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不跟他回家了。 孟南渡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天花板,心绪颇为烦闷。 他本以为,经历了那么多,他和乔舒颜应该是心意相通、情投意合的。 可此时,他才发现,这个小姑娘的心事,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沉、更复杂。 小姑娘就躺在身边,呼吸声平缓而绵长。两人咫尺相隔,他却觉得离她好遥远。 孟南渡长吁一口气,翻过身,背对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昏昏沉沉快要睡着时,一双纤细的手臂慢慢伸来,环住了他的腰。 “手怎么那么凉?” 他迷迷糊糊摸到她的手腕,温热的手心覆上她的手背,与她十指相扣。 “阿渡。” 黑暗中,他听到乔舒颜轻柔的声音:“我陪你回家。” …… 为防止乔舒颜临时反悔,第二天一早,孟南渡就买好了机票,五天后出发。 一想到马上要见到他的家人,乔舒颜顿时紧张得不行。 吃早饭时,她不停地碎碎念:“老人家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啊?我是不是得穿得喜庆点?对了,我要不要带点什么特产啊?现在去买来得及吗?……” 孟南渡拍了拍她的脑袋,眼里满是宠溺的笑意,“把你自己带上就好了。” 时间不早了,孟南渡得去上班。出门前,他还特意对着镜子反复检查,就怕自己脖子上又添“新伤”。 到了局里,路过接待室时,他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嚎啕的哭声。 正巧林深从里面出来,垂头丧气的。 孟南渡赶紧拉住他,指了指接待室,低声问:“受害者家属?” 联想到林深最近负责的几起失踪案,接待室里,很有可能是那些孩子的父母。 “嗯。”林深情绪很低落,“一大清早就赶过来了。洪羽正在里面安抚他们。” 孟南渡看着满面愁容的林深,沉吟片刻,果断做出决定:“这样吧,我待会儿去找方局,申请加入你们专案组。” 林深感激地拍拍他的肩膀,“谢啦,兄弟。不过……” 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算了,待会儿方局应该会来找你……昨天北港派出所报上来两名女性失踪案,其中一个女孩的尸体,昨晚找到了。” 第191章 偷偷休学的女孩 接待室里,女人的哭嚎声持续不断,期间偶尔夹杂着男人的哀叹声,还有几声低低的劝慰。 林深揉了揉眉心,指着接待室,向孟南渡示意:“死者父母听到噩耗,连夜从老家赶过来了。唉,刚刚认领完尸体,心理肯定承受不住……” 林深无奈地摇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两人都无言了片刻,孟南渡突然想起他刚刚说的话,便问:“你说方局会来找我,是因为这起案子吗?” “哦,对。”林深一拍脑袋,想起来了,“这起案子原本是由我们专案组并案侦查的,但现在,各项线索表明,这女孩的死与之前几起失踪案并无关联,所以得单独处理。队里你办案子效率最高,现在又快过年了,老方肯定不想把这案子拖到明年,所以……我先给你打声招呼,你做好心理准备。” 孟南渡神色平静如常,微微颔首,“行。这起案子我来办,你就专心抓人贩子。” 话刚说完,邱禾就从走廊尽头走过来,边走边冲他喊:“孟队,方局找你。” …… 从方局办公室出来,孟南渡直接去找了林深,言简意赅地说:“把现有的资料都给我。” 林深早已将材料都准备好,塞到他怀里,一条一条捋顺已有的信息: “死者叫蒋婷,21岁,闽江县临水村人,家里五口人,父母皆务农,下面还有弟弟妹妹。 她原本是云海职业技术学院的学生,今年年初,她突然向学校申请休学一年,说是家里缺钱,她得出去打工赚钱,才能继续读书。但是我已经问过了,她的父母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三天前,死者的弟弟去北港派出所报警,说联系不上蒋婷,去学校一打听,才知道她这一年都没有上学。但在这期间,蒋婷每个月都会给父母打电话,从上个月起就断了联系。 我们本想做手机定位追踪,但发现蒋婷的号码上个月就停机了。查询她的身份证信息,没有发现任何的租房或购票记录。 直到昨天晚上,北港派出所又接到有人报警,称在一间地下室门口闻到一股强烈的臭味。喊来房东开门,就发现床上躺着一具女尸,喉咙被割破了,床上、地面都是血……民警赶到后,认出了死者就是失踪的蒋婷。” 孟南渡低着头,飞快地浏览着手上的资料,视线最后落在死者的照片上。 这是一张形容枯槁的脸,脸色蜡黄,两颊向内凹陷,看上去比她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割痕,很深,血管外翻,可见那一刀直接割破了她的动脉。她的袄子领口被血染得殷红,右手旁还放着一把水果刀。 孟南渡凝神盯着那张照片,思忖了许久,才转向下一个问题:“现场勘验过了吗?” 林深把资料往后翻了几页,示意给他看:“昨晚已经提取了案发现场的脚印、指纹和毛发,经检验,确认都是属于蒋婷的,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所以是……”孟南渡迟疑了一秒,才轻轻吐出那个词:“自杀?” “初步判定是自杀。现场还发现了一份手写的遗书,蒋婷说自己借了很多贷款,现在还不起了,只能以命抵债。对了,专家已经鉴定过了,是她本人的笔迹。” 近些年,因为深陷套路贷、欠下巨额债务还不起,而选择自杀的人,越来越多。光这一年,孟南渡就接手过三四起类似的案子,所以并不觉得稀奇。 只是,这起案子有个细节很奇怪:蒋婷向学校申请休学一年。 这一年,她干什么去了?难道真的是为了打工赚学费吗? 据孟南渡了解,职业技术学院的学费并不贵,许多学生边读书边兼职,就足以赚够学费和生活费。 休学一年,真的有必要吗? 孟南渡合上资料,冲林深道了声谢,然后直奔法医室。 一进门,他跟法医汪宜寒暄了几句,便直奔主题:“早上送来的那个女孩,尸检结果出了吗?” “还没解剖呢。”汪宜向他解释,“死者家属认定了女孩是自杀,没必要进行尸检……唉,没办法,他们的观念比较陈旧,觉得人死了,得留个全尸。” 孟南渡一时无言。 这种情况他遇到过很多次。很多时候,恰恰是受害者家属的不理解、不配合,给他们破案工作添加了极大的阻力。 透过玻璃窗,他向解剖室扫了一眼,看到一具瘦小的躯体,就躺在冰凉的解剖台上。 他无奈叹了口气,对汪宜说:“先去检查外伤吧。” 解剖室的门打开了,一股浓烈的臭味扑鼻而来,孟南渡捂着鼻子,表情有些痛苦。 汪宜瞥了他一眼,体谅地说:“要不你先出去?等我检查完了,写份报告给你。” “没事。”孟南渡强忍着胃里翻涌的味道,用眼神示意汪宜:开始吧。 首先脖子上的伤口,汪宜一边检查,一边有条不紊地汇报: “颈部伤口长约10公分,由喉中间向右侧延伸;深3公分,右侧颈动脉被割破;伤口两侧平整,皮肉外翻,初步判定凶器为尖部呈双刃的单刃刺器。” 孟南渡接了话:“例如……水果刀?” 说完,他将照片中那把水果刀展示给汪宜看。 汪宜观察了一会儿,点点头:“这把刀的尖部外形、厚度、长度都与伤口切面吻合。” 孟南渡心里有了数。 继续检查死者身上的伤。汪宜一件一件剥去死者的上衣,动作十分谨慎,剥到贴身的秋衣时,突然“咦”了一声。 孟南渡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立刻发现了不对劲。 死者的肚皮,皱皱巴巴地耷拉着,像干瘪的橘子皮,上面还有许多深浅不一的纹路。 “这是……” 孟南渡顿时愣住了,半晌,才不确定地问道:“妊娠纹?” 汪宜点了点头,皱着眉,继续检查尸体的其他部位。 很快,她就给出了确定的答案:“死者刚生完孩子,分娩时间,大约是两个多月前。” 这个发现,完全出乎孟南渡的意料。 因为,在此之前,警方对死者家属、学校老师以及房东进行了询问,没有一个人,提起过这个重要的线索。 难道说,这个女孩,在休学期间,背着所有人,偷偷生了个孩子? 第192章 那个孩子在哪儿? 接待室的门被推开了。 正在轻声安抚一对中年夫妇的洪羽转过头,看到来人,如释重负地喊了一声:“孟队。” 孟南渡与她视线相接,镇定地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投向趴在桌上哭嚎的女人。 花白相间的头发挽成一个发髻,脸色黄黑而多皱纹,身材臃肿,穿着暗红色的棉袄,典型的村妇形象。 在她身边的中年男人,外貌沧桑而朴实,正在抹着眼泪、唉声叹气。 视线一转,孟南渡注意到角落里的那个年轻男人,双手撑在膝盖上,垂着头,视线怔怔地盯着大理石地面,一声不吭。 孟南渡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三人,分别确认了他们的身份,然后才走过去,拉开一张椅子,在女人面前坐下。 “阿姨,请您节哀。” 孟南渡咽了咽嗓,十指交叠放在桌面,抬起目光,坦然直视着这位悲痛的母亲。 他不擅长安慰人,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干巴巴的话。好在中年女人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哭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间歇的抽泣声。 简单安抚过后,孟南渡进入了主题:“阿姨,您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有件事,必须得告知你们。我们必须对蒋婷进行尸检。” “不行!”一旁的中年男人抢先开口,语气丝毫不容拒绝。 女人也开始哀嚎了:“娃都死了,还要给她开膛破肚,你们还是人吗?在我们老家,最忌讳死无全尸,娃的冤魂没办法转世投胎……” 孟南渡深吸一口气,耐心地等她说完,然后神色严肃地说:“根据法律规定,对于涉嫌刑事案件的尸体,不论家属同意不同意,我们公安机关认为有必要时,可以强制进行尸检的。蒋婷的死因不明——” “不明?”角落里的年轻男人突然开口打断他的话,满眼通红地瞪着他,“不是说我姐是自杀吗?遗书都给我们看了。那就是我姐的字,我不会认错的!” 孟南渡视线一转,迎上了这个男人愤怒的目光。 他微眯着眼,打量着这人,淡定地问:“蒋俊是么?一开始是你报的案?”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孟南渡往椅背一靠,扬着下巴看他,“既然你是蒋婷的弟弟,那有件事,你应该最清楚。蒋婷平时习惯用哪只手吃饭写字?” 问题转换得十分突然,蒋俊不由得一愣,支吾着说:“左……右手都用。” 孟南渡注意到他明显的停顿,微微挑眉,追问道:“两只手都用,但更习惯用左手,是吗?” 这时,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突然插话了:“唉,打了好多次,一直改不过来。” 孟南渡了然于心。 在很多思想落后的地方,如果小孩是左撇子,父母会刻意纠正过来。例如在饭桌上,用筷子打小孩的左手,递东西时要求小孩用右手去接,写字的时候不许小孩左手拿笔,诸如此类。 在这样潜移默化的压力下,很多小孩被迫变得“正常”,但蒋婷,显然是天生的左撇子,小时候父母疏于管教,等到想纠正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孟南渡轻咳了一下,淡声说:“我们给蒋婷的尸体做了外部检查,发现她的左臂更结实,肌肉含量更高,左手手指有茧,而右手没有,因此判定她是个左撇子。但问题是……” 话音稍稍停顿了片刻,他才继续开口:“问题是,蒋婷颈部的伤口,从中间刺入,划向右侧,割破了右侧动脉……” 他一边解释,一边在自己脖子上比划着,“伤口很深,可见力气非常大。如果是个左撇子自己割喉,是绝对不会形成这样的伤口的。那么,可能性就只有两种——” 接待室里静默无声,所有人都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连中年女人都暂时忘了哭泣。 孟南渡正了辞色,认真地说:“一,有人站在蒋婷面前,用左手持刀,割破了她的喉咙;二,有人从身后用左手缚住她,用右手持刀行凶。相比较而言,第一种可能性较小,因为动脉被割破,大量的血液喷溅出来,面对面站得太近,可能会被喷一身的血,这样出去太引人注目了。” 最后,孟南渡环视这三个人,语气笃定地下了结论:“但是,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证明了一点,蒋婷不是死于自杀,而是被人谋杀。” 仿佛平地一声雷,震得所有人都说不出话。 静了几秒,中年女人又开始放声嚎哭。 蒋俊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说:“可是、可是谁会杀她呢?我姐平时老实巴交的,从没跟人结过仇,谁会这么恶毒,对她下这种狠手?” 孟南渡挑眉望着他,别有深意地问:“你很了解她?” 蒋俊脱口而出:“当然了解,她是我姐!她平时对我最好了。” 孟南渡微微颔首,“好。那我问你,你知道,她在两个月前刚生了孩子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连洪羽都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蒋俊仿佛遭受致命一击,整个人都懵了,说话都不利索:“不、不可能吧?她还在读书,还没结婚,连、连男朋友都没有……这么大的事,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中年男人看上去怒不可遏,挥着拳头,差点要扑上来打人,被孟南渡向后一闪,躲了过去。 “我、我警告你别胡说!”中年男人怒瞪着他,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闺女还是个黄花大姑娘,怎么可能生孩子?跟谁去生?那孩子呢?你说话要有证据,我警告你……” 这个男人还在骂骂咧咧。他虽然愤怒,但不至于丧失理智,因为他不经意间说出的话,恰好指出了这起案子的重要疑点—— 那个孩子在哪儿呢? 孟南渡拧着眉,陷入了思索之中,四周的喧闹声都充耳不闻。 这起案子,乍一看简单明了,可稍微推敲一下,就会发现疑云重重。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知道蒋婷怀孕生子的事实? 为什么那间地下室里,找不到任何孩子存在的痕迹? 蒋婷到底是在哪儿生的孩子?孩子的父亲又是谁?孩子现在身处何处? 孟南渡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资料,蒋婷的证件照就在第一页。 女孩的五官平淡,神情木讷,双目无神而空洞,脸色微微发黄。 可盯得时间越久,他就越觉得,那空洞的眼眸中,似乎隐藏着别的情绪。 那是一个女孩本该有的,对美好人生的希望。 第193章 她背后的神秘“金主” 相比于父亲的激愤和母亲的悲痛,蒋俊的情绪还算平静,思维和表达都没有问题,所以孟南渡把他单独带到询问室进行问话。 洪羽打开电脑,负责记录对话内容。各项准备就绪后,孟南渡开始提问了: “姓名?” “蒋俊。” “年龄?” “20岁。” 姐弟俩只差了1岁?孟南渡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职业?” “在老家打工……”似乎担心这个回答太笼统,蒋俊又补充道:“主要是搞装修,搬砖、砌墙、铺地板,这些活儿都干。” 孟南渡嗯了一声,继续问:“上一次跟你姐联系,是什么时候?“ 蒋俊想都没想,就说:“上个月1号。” 孟南渡挑眉,“记得这么清楚?” “手机里面有通话记录。我这个月1号给她打电话,发现她手机停机了,一直联系不上,才报了警。” “你们每个月1号都会打电话?” “对,我每次都会给她打电话,告诉她钱收到了。” “钱?”孟南渡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什么钱?” “对,就是……”蒋俊的脸色有些不自然,视线慢慢开始躲闪,“我姐每个月1号会给家里打钱,4000块……钱到账了,我就会给她打个电话。这个月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一直没把钱打过来,我就有点着急了……” 孟南渡和洪羽对视一眼,情绪有些复杂。 “你姐还是个学生,每个月还要给家里寄钱?你有没有问过她,这个钱是从哪儿来的?” 蒋俊明显紧张了,说话也开始结巴:“我、我问过,她说是打工赚的。家里一直缺钱,我今年又得盖新房结婚,我姐是家里老大,肯定得支援我吧……再说了,她在城里面赚钱的机会多,每个月寄的那点钱,对她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 孟南渡鄙夷地嗤了一声,不想做任何评价。 身边,洪羽板着脸,将蒋俊的回答录入到电脑中。她的手指重重地敲着键盘,鼻腔里哼着气。 孟南渡忍住火气,继续问:“蒋婷第一次给你打钱,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蒋俊回想了一下,“3月份吧,那时候刚过完年,家里出了点事,急需用钱。” “什么事?” “过年的时候,包工头不给我发工资,我就、就跟他打了一架……包工头下了狠手,把我打伤了,住院需要医药费,我们家到处筹钱,可是亲戚都不肯借。我姐到了学校,跟同学借到了钱,转给了包工头,这事才算平息。” 漏洞百出的描述。 孟南渡直直地盯着他,语气骤然低沉:“是谁需要医药费?要是你被打伤住院,应该是包工头赔你医药费,用得着你姐到处借钱吗?” 蒋俊顿时慌了,支吾了好半天,才讷讷地说:“是、是包工头住院了,我得赔他医药费。我记错了……” 孟南渡懒得跟他计较这些细节,追问道:“你姐借了多少钱?是向哪个同学借的?” 蒋俊的声音细若蚊呐:“……借了五万。” 第二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也没有必要回答。孟南渡清楚,没有几个大学生,能从同学那里借到五万块钱。 他不相信,蒋俊,以及他的父母,不清楚这一点。 一个女孩,在城里无依无靠,也无一技之长,怎么能轻松借到五万?每个月还能给家里补贴四千? 除了某些不太光彩的方式,例如借网贷、或者从事某些行业,又或者依傍于某个人,还有什么快速赚钱的途径? 也许,他们早就猜到了女儿是如何筹到钱的,但他们装作不知道,心安理得地享用着女儿为家庭的付出。 孟南渡敲了敲桌面,提醒蒋俊:“手机里有转账记录吗?拿出来看看。” 蒋俊“哦”了一声,急忙掏出手机。孟南渡只一眼便认出,那是iphone的最新款机。 转账记录找到了,每个月1号,中午准时转入四千。 虽然都是现金转账,查不到蒋婷的银行卡信息,但从她转账的地点,却可以寻找到一丝端倪。。 最后一笔钱,是从北港中路某分行转出的,那里离案发地点很近。 而之前的十次,是从二十多公里外的新会路某分行转出的。 第一笔,那五万块钱,是从职业技术学院分行转出的,那时候,蒋婷应该还在学校。 由此可以推测出,蒋婷从学校休学后,一直待在新会路附近。直到上个月,才搬到北港中路的地下室里。 还有一点,让孟南渡感到不寻常——现代社会,手机转账如此便捷又安全,蒋婷居然一直坚持去银行,在自动存取款机上用现金转账。 对自己的家人,有必要这么警惕么? 唯一的解释是,那个给她钱的人,给的都是现金,包括第一次的五万块钱。 询问完后,孟南渡去了趟技术组,调查蒋婷的银行卡,以及用她的真实身份注册的各种支付软件、借贷软件,重点调查她从3月份起的消费账单和转账记录。 调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蒋婷只有一张银行卡,但里面余额几乎为零,从3月份起,就没有任何转入转出的记录。 此外,她也没有注册任何支付软件和借贷软件。 虽然没有查出任何有用信息,但至少验证了孟南渡的两点猜测: 第一,蒋婷不是死于自杀,她在“遗书”里写的,“欠下巨额债务无力偿还”完全是无稽之谈,只是凶手掩人耳目的幌子。 第二,蒋婷背后的那位神秘“金主”,知道转账信息会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直接给她现金,甚至要求她也用现金消费。 由此可见,此人的反侦查意识很强。 与此同时,洪羽也去调查了全市各家医院妇产科的档案,看蒋婷到底是在哪里生的孩子。 然而,查询结果却令人失望。蒋婷的身份信息,不在任何一家医院的产妇库里。 孟南渡眉头越拧越紧,自语道:“有没有可能是在私立医院生的?” 洪羽摇摇头,表情发愁,“已经查过了,都没有她的信息。按照国家规定,产妇在生孩子前必须去医院建档,还得定期去产检。就算没有建档,直接去医院生孩子,医院也会保留产妇的信息。奇怪了,怎么什么都查不到?” 孟南渡很快在脑海中盘算出各种可能: 要么,蒋婷不是在本市生的孩子。 要么,她去了一家黑诊所,没有留下就诊记录,或者请私人医生给自己接生。 要么,她去医院建档、产检、分娩,都是冒用了别人的身份,所以查不到她的任何信息。 孟南渡心中有个念头,十分笃定: 无论哪种可能,都与她背后的“金主”,脱不了干系。 第194章 性别限制了你的想象力 下班回到家中已经很晚了,孟南渡疲惫地瘫在沙发上,脑子里塞满了各种杂乱的思绪。 一勺饭菜伸到了他嘴边,乔舒颜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啊——张口。” 意识回到现实中来,孟南渡舒展眉头,笑着接过勺子,“你当我是半身不遂呢?” “可不是么?”乔舒颜用手指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嘲笑他,“除了脑子在动,浑身都瘫痪了。” 看到她的笑靥,孟南渡感觉身心舒畅。 他暂时把案子抛到脑后,开始大口吃着饭菜。 “我给你看个东西。”乔舒颜神秘地眨眨眼,噔噔蹬地跑进卧室,很快就出来了,手里还提着几个购物袋。 她一脸兴奋地向他展示着:“我今天去了趟商场,买了好多东西。这两条围巾,都是羊绒的,送给爷爷奶奶的,你看颜色可以么?不行的话我明天去换。还有这几盒海鲜干货,墨鱼、大黄鱼、海参、干贝……这些够吗?不知道爷爷奶奶吃不吃得惯?” 孟南渡只轻轻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着饭。 他没有说话,心里头却暖意融融的。 那些礼物,都没有她那声“爷爷奶奶”珍贵。无比自然而亲切,仿佛已经把他的亲人,当做自己的亲人了。 见他半天不吭声,乔舒颜心里有些忐忑,停止了碎碎念,蹲在他面前,用眼睛去捕捉他的目光。 “你喜欢吗?”她的语气有些不安,“要是挑的不好,我明天再去买,反正还有几天时间。” “怎么会不喜欢?”孟南渡声音有些哑。 他把乔舒颜拉到自己的腿上坐下,手臂将她搂紧,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轻轻磨蹭着。 他说不出口,可是心里喜欢得不得了。 她的用心,她的紧张,她的那句“爷爷奶奶”,都让他欢喜又心疼。 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会有人不喜欢? 只是,他心里隐隐担心,手头上这起案子若不破,他就没办法如约带她回家过年。 乔舒颜依偎在他的胸口,仰着头看他,轻声问:“阿渡,今天是不是很累啊?” 孟南渡轻描淡写地说:“嗯,有个案子比较麻烦。” 乔舒颜一双眼眸扑闪扑闪地看着他,“要我帮忙吗?” 一副随时准备上战场的模样,把孟南渡逗笑了。 “可以啊。”他揉了揉她的脑袋,“我问你个问题。你一个女孩子,在大城市里无依无靠,也没有一技之长。现在你急需钱,会找哪些办法呢?” 乔舒颜眼珠子转了转,歪着头问他:“这很难吗?我之前就是这么过来的。去便利店打工,不需要什么一技之长,如果你肯上夜班,工资会比较高。” “可是便利店赚钱比较慢啊,而且才几千块钱的工资吧?如果你急需几万块呢?” “那就找朋友借点啊,漫漫和相知都会借我的。” 孟南渡脸色有些难看,“那我呢?你没想过找我借吗?” “我还欠着你的钱呢,怎么好意思再接?”乔舒颜往他怀里蹭了蹭,笑嘻嘻地说,“而且你那时候脾气那么臭,让你帮忙养几只猫都不乐意,谁还敢找你借钱?” “我哪有?!”孟南渡表示委屈,刚想再申诉几句,发现聊天的内容已经偏离了主题。 “假如没有朋友肯借你钱呢?毕竟几万块,不是个小数目。” “唔……”乔舒颜很认真地想了想,在他怀里坐直,冲他挑眉一笑,故作高深地说:“性别限制了你的想象力。” “什么意思?” “在这个社会上,女孩子有很多赚快钱的方式,比如……”乔舒颜停顿了几秒,摆摆头,“算了,我不举例子了,反正都是些不正当手段。” 孟南渡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很好奇,她是从哪儿知道这些“不正当手段”的。 “你成天就在网上看这些东西?” 乔舒颜抿唇一笑,讳莫如深地说:“不是在网上,是在一个你进不去的地方。” 孟南渡诧异。还有这种地方,连警官证都不好使? 乔舒颜点点头,一字一顿:“女——厕——所!” “噗——”孟南渡快笑喷了。 “你别笑,严肃点!”乔舒颜一本正经地教育他,“女厕所里,知识点可丰富了,而且与时俱进。我第一次看到时都惊呆了。还记得以前,学校女厕所里写的都是什么四六级包过,现在呢,五花八门,说得特别露骨。对了,我今天去商场,就看到了——” 孟南渡笑着打断了她的话:“比如什么包养女学生、重金求子、高薪招聘夜总会公主之类的?” 乔舒颜不屑地撇撇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骗局,早就过时了。孟警官,你想要接地气,了解社会民情,就去女厕所看看。” 孟南渡苦笑着说:“好。我明天就去,希望不要被当做流氓赶出来。” “嗯,”乔舒颜重重点头,还不忘提醒他,“要去那种比较脏的厕所,比如学校里的、公园里的、马路边上的,味道越冲越好。” 听她的描述,孟南渡都能闻到味儿了。 碗里的饭算是吃不下去了。他把碗一搁,抱着乔舒颜进了洗手间。 “那就先看看,我们家的厕所里都有什么吧。”他把乔舒颜放在洗漱台面前,故作惊喜地指着镜子,“哇,有个小娇妻!” 乔舒颜嗤笑一声,转身,吻住了他的唇。 …… 第二天一早,孟南渡驱车带着洪羽,先去了一趟职业技术学院,找到了蒋婷所在学院的院长。 孟南渡开门见山地问:“学生的休学申请,必须要家长亲自来办理吧?您还记得,当时跟蒋婷一起过来的家长,长什么样吗?” 院长是位颇具学究气质的中年男人,带着厚厚的酒瓶底,头顶稀疏的毛发欲盖弥彰。 他知道警方会来询问,所以提前准备好了蒋婷的休学申请单,递给孟南渡,解释说:“休学申请必须由我签字批准。我记得当时蒋婷是跟一个男人一起过来的。她说那是她父亲,但我觉得……” 院长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顾虑。 孟南渡顿时警惕起来,追问:“觉得什么?” 院长挠了挠头顶仅存的几根毛发,苦恼地说:“我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不对劲。蒋婷的户籍显示,她是农村的,可那个男人,怎么看也不像个农民。” 第195章 校园走访调查 透过院长办公室的窗户,可以俯瞰整座校园。隆冬的清晨,薄雾慢慢消散,校园主干道上,学生的身影渐渐增多。 如果蒋婷没有休学,如果她没有死……也许现在,她也跟那些学生一样,步履匆匆,赶着去上第一堂课。 孟南渡收回了视线,从资料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院长面前,食指轻轻敲了两下。 “当初把蒋婷接走的,是这个人吗?” 这是蒋婷父亲的照片,脸上沟壑纵横,眼皮向下耷拉着,后背佝偻,典型的农民形象。 院长眯着眼睛,透过厚厚的酒瓶底端详着照片中的人,只需几秒,便肯定地回答:“不是,形象气质完全不同。” 孟南渡也清楚,过去了那么久,很多细节已经无从考证了,但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地问院长:“您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这都快一年了,哪还记得清啊?”院长有些为难,但还是竭力回忆着,“那人年纪应该有四五十岁,身高……好像比蒋婷高一个头,穿得挺体面的,像个生意人。其他的真的记不清了。” “好的,谢谢您。”孟南渡向他道别后,走出了院长办公室。 这栋楼下面几层是教室,上面是学院老师的办公室。现在还未上课,楼道里学生来来往往,喧哗嘈杂,连带着他们脚底下的大理石地板都在震动。 孟南渡一边下楼,一边对洪羽交代:“待会儿分头询问,你找蒋婷的辅导员,我去找她的同学。” “好。”洪羽应了一声,转身直奔辅导员办公室。 与蒋婷关系比较好的同学有两个,一个是她的室友小陈,一个是隔壁宿舍的琪琪。 简单介绍过后,孟南渡开始对她们进行询问。 “蒋婷休学的事,你们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小陈推了推眼镜,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回答:“听说是没钱交学费,她去打工赚钱了。” 琪琪斜靠着椅背,不耐烦地抢话:“什么缺学费啊,她跟我说是家里出事了,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把人给打了,不赔偿医药费的话,她弟弟就要坐牢。她没办法,只好休学去打工。” 孟南渡抬眼打量着两人,琪琪烫着卷发,穿着很时髦,气场张扬,一对比,小陈就朴实多了,戴着眼镜,一副老实学生的模样。 孟南渡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继续问:“蒋婷家里出事后,有没有找你们借过钱?” 小陈木讷地摇摇头,“我每个月生活费也很紧张,所以……” 琪琪沉默了两秒才回答:“她以前找我借过两次,一次五百,一次一千,听说都是她弟弟找她要的。” 孟南渡抬眸直视着她:“什么时候的事?” “很早之前吧,刚上大一那会儿。” “她还了吗?” “嗯。”琪琪神情突然变得伤感,“听说她在外面发传单,一天五十,打了一个月的零工才把钱还上。我劝了她几次,不要当‘扶弟魔’,不然迟早要被那个弟弟给拖累死,可她不听……。” “扶弟魔?”孟南渡微微蹙眉。 年轻人的词库跟新换代太快,他实在跟不上节奏。 琪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解释说:“就是有些女孩,出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会对弟弟毫无底线地付出,给他生活费,帮他娶媳妇、盖楼房…… 这些女孩,有的是被父母所迫,有的是被彻底洗脑了。蒋婷其实就是被洗脑了,我劝过她好多次,可她总是说‘这是我亲弟弟,我不帮他谁帮他’、‘我是家里老大,照顾他是应该的’、‘都是一家人’…… 后来我也就懒得劝了。她知道我不喜欢听这些话,所以那次她家里出事,就没找我借钱。” 孟南渡一边记录一边问:“她有没有跟你提过,她休学打工,去干什么工作?” “这个她没说。”琪琪摇摇头,神色突然严肃起来,“但我警告过她,一定不要碰网贷,那玩意儿,借了之后根本还不起。” 孟南渡淡淡一笑,赞许地说:“嗯,你做得很好。” 沉吟了片刻,他转向下一个问题:“她有男朋友吗?” 琪琪和小陈对视一眼,一脸茫然地摇头。 “那她平时有没有跟什么校外人员来往过?” 两人依旧是摇头,“这个我不清楚。” 孟南渡不死心,继续追问:“你们有没有碰到过她跟什么男人走在一起,或者坐在别的男人的私家车里?” 这时,话不多的小陈突然开口了:“你是想问她有没有被人包养吧?” 孟南渡一愣,脸色有些尴尬,艰难地承认了:“对……有吗?” 小陈回答得很直接:“不太可能。” 琪琪补充道:“我觉得根本不可能。” 孟南渡很意外,“为什么?” “因为她……”琪琪和小陈对视了几秒,异口同声地说,“长得不好看。” 孟南渡愣了一下,忽地笑了。 她们肯定的态度,倒显得他多此一问了。 蒋婷的证件照他见过,平心而论,她的长相确实一般。但孟南渡觉得,至少她年轻又单纯,也许恰好符合某些老男人的口味。 从教学楼出去,洪羽已经在车子旁边等他了。 “怎么样? “没有多少有用信息。”洪羽失望地摇摇头,摊开小本子向他汇报,“辅导员说蒋婷家庭贫困,平时生活很拮据,经常因为打零工赚钱而耽误学业,更不可能有时间谈恋爱。所以她提出休学,在辅导员的意料之中。” 洪羽合上小本子,撇撇嘴,“这些信息,跟我们之前掌握的差不多。” 孟南渡思索了片刻,拉开车门,手指在空中一划,“不要紧,去下一个地点。” …… 发现尸体的地点在北港中路的一栋老式居民楼里。街巷弯弯绕绕,车子开不进去,孟南渡便把车停在巷口。 他环视一圈,很快就发现约十米远的街角,有处监控亮着红灯,应该能正常使用。 那栋居民楼有六层,出入口没有安装门禁,大喇喇地敞开着。 沿着楼梯向下,光线逐渐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混合着一股形容不出的酸臭味。 地下室的楼道两旁堆积着许多杂物,让本就狭窄的小道更难走了。 楼道向黑暗深处蔓延。 黑暗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外拉着一条黄色的警戒线。 第196章 地下室搜寻证物 伫立在那扇铁门前,孟南渡隐约能嗅到从门缝底下溢出的阵阵腐臭味和血腥味。 前天晚上,尸体已经搬离了房间,但这股味道依旧挥之不去,混杂着地下室经年不散的霉味,从鼻腔猛烈地侵入大脑。 地下室里没有风,孟南渡却突然觉得,脊背悄悄爬上了一股凉意。 刚生完孩子的蒋婷,就是在这样的潮湿阴冷环境下,生活了一个多月。 孟南渡平静地观察着铁门,并未发现异常,才转头示意洪羽,掏出鞋套和手套换上。 门“吱呀”一声开了,屋子里黑洞洞的,味道更强烈了,洪羽被呛得皱起眉头。 孟南渡摸索着打开灯,幽暗的光晕在头顶轻晃着。屋内的景象依旧模糊,依稀能辨认出家具的轮廓。 光线太暗,孟南渡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筒,才看清屋内的摆设。 一张简陋的单人床靠墙摆放,床单上画了个人形轮廓,这是尸体最后躺的位置。 床单上血迹斑斑,大量血液从床上淌到地面,已经干涸凝结,呈一片暗红色。 床边是一张方形折叠桌,上面凌乱地堆放着各种杂物。 手电筒的光束缓慢扫过去,孟南渡莫名有种异样的感觉。 桌上似乎少了什么东西。 他弯着腰,凑近桌面仔细观察,很快就在桌面发现一大一小两个的圆形印记。印记周边,落了一层浅浅的灰。 孟南渡直起身,指着圆形印记向洪羽示意:“拍下来,这里少了两样东西。” 洪羽没带相机,只得打开手机的闪光模式,拍完后,将照片放大细看,嘀咕着:“像是一个杯子和一个大碗留下的印子。可是这桌子上有杯子和碗啊……” 她拿起杯子和碗,与那两个圆形一一比对,发现大小都不符合。 墙角立着一个无纺布衣柜,不大,恰好能存放一个人的衣物。孟南渡拉开衣柜,不由得蹙起眉头。 衣服很少,但堆放得很凌乱。孟南渡粗略一扫,发现都是女性的衣物, 洗手间里有个小排气扇,这是这间房唯一的通风设施。瓷砖墙上挂着一条毛巾,洗漱池上摆放着牙刷、牙膏和一块肥皂,没有任何护肤品。 总体来看,这是一个非常简陋的容身之所。蒋婷一定是在极度仓促的情况下,才搬到这里。 仿佛是在逃亡。 可是,她到底在逃避什么呢?孩子已经生了,她完全可以回到学校,继续过她的大学生活。 在这座城市,她孤身一人,无亲无朋,没人知道她生了个孩子。 除非…… 孟南渡脑海中倏地白光一闪。 万一,蒋婷并不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呢? 万一,她把那个孩子带在了身边,凶手杀害了她,还带走了她的孩子呢? 他突然明白了桌子上少的那两样东西是什么了。 是一盒奶粉,和一个奶瓶。 还有衣柜里,衣物明明不多,却刻意堆放得那么凌乱,也许是为了掩饰小孩衣物被拿走的事实。 可是,这间屋子里,那个孩子的痕迹,已经被彻底清理干净了吗? 孟南渡清楚,技术组的同事已经做过现场勘验,并未发现第二个人存在的证据。 那个凶手很狡猾,也很细心。 孟南渡脚步一顿,转头吩咐洪羽:“你在房间里找找,看有没有尿布、手帕、衣物之类的。任何跟小孩有关的东西,都要格外留心。” 交代完毕,他举着强光手电,径直走进了洗手间,从洗漱池开始,一寸一寸地查看着。 终于,在墙角的地漏里,他抠出了一团湿漉漉的毛发,装进了透明的证物袋里。 与此同时,洪羽也在衣柜底下,找到了一个卫生纸团,仔细一嗅,还有浅浅的奶香味。她推断,这纸巾上应该还残留着小孩的唾液。 除此之外,他们再没找到任何跟孩子有关的线索。 从阴冷的地下室里出来,阳光照在身上的那一刻,孟南渡恍惚有种从地狱回到人间的感觉。 洪羽也长长地吐了口气,缓了缓心神,向孟南渡征询意见:“孟队,现在回局里检验证物吗?” 孟南渡仰头看着天空,等身上的寒意完全消散,才淡淡开口:“别急,这边的搜查还没完。” 两人默了片刻,孟南渡突然开口问她:“刚刚我们从停车的地方走到这栋楼前,一共走了几分钟?走过了几条巷子?” 洪羽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这是突击考察自己的记忆力和观察力呢。 她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大概走了十五分钟,走过了……四条巷子。” “嗯。”孟南渡赞许地点点头,继续问:“我们经过了几个垃圾桶?” 洪羽彻底呆住了:“……啊?” 这谁记得住啊?洪羽怀疑他是不是存心为难。 孟南渡对她的停顿置若罔闻,转向了下一个问题:“你认为,凶手为什么要带走蒋婷的孩子?” 这个问题太突然,洪羽的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 支吾了半晌,她才说:“有两种可能吧。第一,凶手是人贩子,发现蒋婷一个人带着孩子藏在这里,就起了邪念……所以ta才会把孩子的奶粉、奶瓶还有衣物通通带走,为了在路上照顾孩子。” 孟南渡没有直接否定她的猜测,而是委婉地提醒:“为了拐走孩子而杀掉母亲,代价太大,很少有人贩子会冒这个险。而且案发现场清理得太干净,连小孩的毛发都没有,太不正常了。但是——” 话锋一转,他肯定地说:“你的推测具有一定的合理性。最近人贩子活动猖獗,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第二种呢?” 洪羽被表扬后,稍稍有了信心,说话音量也抬高了几分:“第二种可能是,休学期间,蒋婷被人包养了,还生了个孩子。 一个多月前,她带着孩子逃了出来。那人找到了蒋婷的藏身之处,把她杀了,然后把孩子带走了。带走所有的小孩物品,就是为了掩饰孩子的存在,以免警方顺藤摸瓜,找到孩子的生父。 所以我认为,凶手应该就是孩子的生父。” 第197章 蹲守垃圾桶 这个推测,与孟南渡的想法不谋而合。 但心里有个地方,还是觉得不对劲。 他琢磨了一下,说出了自己心中的顾虑:“首先,蒋婷的照片你也看了,并不算漂亮。她的同学也说,像她这样的长相,不可能被包养……” 女人对同性的审美有时候出奇地一致,洪羽默默点了点头。 孟南渡接着说:“其次,为了抢走孩子而杀死蒋婷,说明那个孩子的生父,对蒋婷并没有什么感情,好像是……包养她只是为了生孩子。” 洪羽附和着说:“社会上确实有这种人,家里老婆不能生育,为了传宗接代,就去骗人家小姑娘……挺无耻的。这种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孟南渡安静地听着她骂骂咧咧,不置可否。 洪羽愤慨地骂了好一阵,突然想到孟南渡之前提的问题,赶紧把话题扯了回来:“对了,孟队,你刚刚问我有多少个垃圾桶,是什么意思啊?” 孟南渡淡淡一笑,“先回答你没有回答上来的那个问题——五个。四个单独的垃圾桶,和一个小型的垃圾堆放点。” “……哦。”洪羽很佩服他的观察力,但脑子依旧是懵懵的。 观察这个干什么?检查这片街区有没有推行垃圾分类吗? 孟南渡看出了她的疑惑,并不急于解释。 “刚刚我问你,凶手为什么要拿走婴儿用品,你说有两种可能。一,凶手是人贩子;二,凶手是孩子生父。 如果是人贩子,那他们应该会将这些东西随身携带,因为婴儿在路上随时会哭闹,需要备有奶粉、奶瓶、尿布这些东西。但如果是孩子生父——” 洪羽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那人拿走那些婴儿用品,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他应该挺有钱的……蒋婷在这里过得那么拮据,给孩子买的东西应该都是便宜货,那人肯定瞧不上。” “嗯。”孟南渡顺着她的思路展开说,“这一段路,车子开不进来,所以他应该是步行离开的。但那一大包东西,拿在手上非常显眼,所以我猜,他把东西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洪羽眼睛倏地亮了,只兴奋了一瞬,立刻又焉了。 她提出质疑:“可是案发到现在已经有好几天了,垃圾桶应该每天都会清理吧?难道……要去垃圾回收站找东西?” “别急。” 孟南渡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已经临近中午了。 他打开手机地图,在几个地方轻点一下,示意给洪羽看:“从这个地点,可以观察到两个垃圾桶。你待会就去这儿守着,发现有捡垃圾的人,立刻通知我。” 洪羽很快就领会到了他的意思,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是。” 洪羽沉声回应,转身准备离开,又听到孟南渡冲她喊了一句:“前面有小卖部,先去买瓶水喝。” 难得被孟队关心,洪羽心里暖暖的,很听话地去了小卖部。 甘甜的矿泉水顺着喉咙往下淌时,她突然反应过来了。 他哪里是在关心她啊?矿泉水瓶只是个诱饵,是为了吸引那些捡垃圾的人主动上前。 套路好深啊……洪羽自愧弗如。 孟南渡也买了一瓶水,喝到快见底的时候,就在几个垃圾桶之间来回转悠着。 很快,一个老婆婆拖着蛇皮袋,出现在垃圾桶旁,佝偻着背,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孟南渡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将瓶中的水一饮而尽。 那老婆婆回头,盯着他手里的空瓶,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冲他伸手:“小伙子,水喝完了,瓶子给我吧?” 孟南渡“哦”了一声,赶紧把瓶子递给她,又故作不经意地问:“阿婆,您每天都在这里捡垃圾啊?我家里还有几个纸箱子,明天顺手给您吧?” 老婆婆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那好啊。小伙子你什么时候拿过来,我在这儿等着。” 孟南渡佯装思索了一会儿,说:“应该是明天早上吧,我出门上班,顺手带过来。这个片区就您一人捡垃圾吗?万一被别人捡走就不好了。” 老婆婆皱巴巴的嘴角绽开了笑容,“还有个老爹爹,他人懒,出门迟,所以好多好东西,都被我捡走了。” “是吗?”孟南渡笑了笑,开始套她的话,“那您有没有捡到过什么小孩儿用的东西啊?什么奶粉啊、尿布啊、衣服啊?时间嘛……应该就在几天前。” 老婆婆的笑意收敛了,神色变得警惕,摆摆手说:“没有!没有!我哪儿见过那些东西?” 孟南渡叹了口气,一脸愁闷地说:“唉,您要是捡到就好了。前几天我老婆跟我闹脾气,把孩子用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扔了。 这些东西吧,也不值几个钱,但要重新买就很麻烦,尤其是小孩子的衣服,都是家里老人亲手做的…… 您要是捡到了,我给您两百块钱,就当感谢费了,成么?” 老婆婆犹豫了半天,终于冲他勾勾手,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跟我来吧。” 就这样,孟南渡顺利找到了被扔掉的物证。 还顺便从老婆婆口中套出了更多的细节—— 她捡到这包东西,是在某个下着小雨的早晨。根据过去几天的天气推测,应该是在四天前。 在这包东西旁边,还有用过的一次性鞋套、手套和塑料雨衣。当时,老婆婆觉得这些东西不值钱,就没有捡回来。 跟老婆婆道别后,孟南渡给洪羽打了个电话。等他把大包证物带回车上时,洪羽正好赶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两袋盒饭。 孟南渡已经饿得饥肠辘辘了。他刚打开盒饭准备开吃,手机突然响了。 是法医汪宜打来的电话。 “孟队,蒋婷的尸体已经解剖了,有三点发现:一,致命伤在颈部,利器割破颈动脉导致大量出血死亡。” “嗯,这些昨天已经说过了。” 汪宜顿了一下,继续有条不紊地汇报:“二,尸体身上出现腐败绿斑,推测死亡时间为72小时至120小时之间。” 这跟老婆婆捡到东西的时间基本一致。 孟南渡嗯了一声,心中了然。 只是突然觉得,手上的盒饭……不香了。 不知为何,电话里静默了片刻,汪宜才迟迟开口:“三,死者身体里,检测出大量的卵泡刺激素、黄体生成素,以及黄体酮。” 什么素?什么酮? 孟南渡听得费解,眉头越拧越紧。 汪宜言简意赅地解释:“总之,都是促使女人怀孕的药物,有一定的副作用。尤其是这么大剂量地注射,对身体有极大的危险。” 挂了电话,孟南渡扒拉了几口饭,就怏怏地把盒饭扔到一旁。 “怎么了?”洪羽好奇地问,“汪宜姐打电话说了些什么?” 孟南渡哼了一声,后脑勺重重地靠上椅背,低骂一声:“蒋婷到底找了个什么玩意儿?简直是个畜生!” 第198章 见不得光的地下交易 驱车返回市局的路上,孟南渡把尸检结果告诉了洪羽。 那个什么素、什么酮的,电话里听得不太清楚,孟南渡囫囵几句便带过了,但洪羽却提起了兴趣。 她低头在手机里搜索了一会儿,很快就找到了相关信息:“汪宜姐说的那两种激素,是促排卵针的主要成分,能够提升怀孕几率。我还听说,很多女明星为了怀孕生子,也会打这种针……不过,副作用也挺大的。” 孟南渡直视着车前方,嘱咐她说:“你再查查,这种促排卵针的安全剂量是多少?” “嗯。”洪羽在手机里飞快地查找着,翻遍了网页,才给出一个不太确定的答案:“药量是根据每个人的自身情况来决定的。从最小剂量开始打,一段时间后慢慢加大剂量,一直打下去,直到成功为止。” 法医最后那句话,不停地在孟南渡脑海中盘旋:“死者身体里,检测出大量的药物残留……这么大剂量的注射,对身体有极大的危害。” 所以,蒋婷到底是打了多少促排卵针,吃了多少促孕药,才会在生完孩子两个月后,体内依然检测出大量的药物残留? 洪羽也想到了这个细节。 女人天生比较感性,对于同性的不幸遭遇更能感同身受。 她有些伤感,喃喃地说:“听说打这种针很痛苦,蒋婷为了生个孩子,打那么多针……她一定很爱那个男人。” 孟南渡侧眸瞥她,冷冷嗤笑一声,“得了吧,那男人就是把她当一生孩子的工具。蒋婷不管是被骗了,还是心甘情愿,都跟爱情没有半毛钱关系。” 洪羽被狠狠地噎了一下。虽然闭了嘴,但满脸都写着不服气。 其实刚刚那番话说完,孟南渡也觉得有些不妥,一来怕打击小徒弟的办案热情,二来,这些话对死者也有些冒犯。 车厢内静了几秒,孟南渡清了清嗓,再次开口时,语气变得沉稳而严肃: “这样吧,我们根据现有的线索,把案情重新捋一遍。 首先,回到去年过年期间,也就是2月份,蒋婷的弟弟把人打了,急需医药费,家里四处借不到钱,压力都落在蒋婷身上了。 回到学校后,蒋婷找到了快速赚钱的门路——据我推测,她应该是傍上了一个金主,愿意给她出五万块钱,并且每个月给她不低于四千的生活费,前提是,蒋婷要给他生个孩子。 于是蒋婷开始大量吃药、打针,终于成功怀孕。在学校里未婚怀孕太引人注目了,于是金主就伪装成蒋婷的爸爸,带她去学院办理了休学手续。 两个月前,蒋婷生下了孩子。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带着孩子跑了,躲进了这间地下室。但是金主还是查到了她的藏身之地,四五天前,金主找过来,杀掉蒋婷,把孩子带走了。” 案子的脉络逐渐清晰,但还有许多细节令人困扰。 洪羽也适时提出了疑问:“如果蒋婷真的是为了钱才生孩子,那孩子生完,她拿钱走人就好了,干嘛还要带着孩子逃跑呢?” 孟南渡面无情绪地说:“也许是金主承诺的钱没给到位,蒋婷想用孩子来要挟。” 这冷冰冰的解释,让洪羽心头一凛。 她不愿把人性想得那么险恶,所以试图为蒋婷说话:“会不会是在相处过程中,蒋婷爱上了那个男人,不舍得把孩子给他,想保留跟他的一丝……羁绊?” “羁——绊——?” 孟南渡顿时无语,满脸都是匪夷所思。 “你当是看言情小说呢?现实生活中没有那么多霸道总裁,你清醒一点。蒋婷在那人眼里,就是个生育工具,一手交孩子一手交钱。那人钱没给到位,所以蒋婷不乐意,就带孩子跑了……这个解释才合情合理。” 洪羽嘴上依旧不服软,“那你说说,那男人找过来后,为什么要杀了蒋婷?男女力量悬殊,他可以直接把孩子带走,蒋婷根本拿他没有办法啊……这个孩子在医院、公安局没有任何档案留存,仿佛是不存在的,她不可能去报警,更不可能去法院起诉……” 等她喋喋不休讲完,市局的大门已经出现在了车前方。 孟南渡提着包裹下了车,带着洪羽向物证鉴定中心的方向走去。 “说完了?”他斜瞥洪羽一眼,淡淡地说,“这个见不得光的地下交易,不值得成为杀人动机吗?” 洪羽微微一怔,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脑子里反复回味着他这句话。 那男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了掩饰这桩地下交易,不惜杀人灭口? …… 物证检验需要时间,孟南渡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技术组,调出了北港中路街角的监控。 既然案发地点是在一栋居民楼的地下室里,那凶手断然不敢白天动手,而捡垃圾的老婆婆捡到那包东西,是在四天前的清晨,所以,准确的案发时间,应该在前一天晚上至次日凌晨。 他把时间调至五天前的傍晚,加大倍速查看起来。 暮色四合,北港中路上人来人往,巷口不时有人进出,皆神色自然,没有什么可疑人员。 屏幕上画面渐暗,倏地又亮了起来,原来是路灯准点亮起。 路上行人渐渐少了,依稀可见几个身影,在路灯下走着,有穿着校服的女学生、提着公文包的上班族、推着小车的摊贩……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地面湿漉漉的。学生不紧不慢地撑起雨伞,上班族把包举在头顶,步履更加急促了,小摊贩停下脚步,给推车披上塑料布…… 然后,就看见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雨衣,戴着兜帽,在路的尽头出现。 孟南渡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身影,将视频调至正常速度播放。 路灯的光线昏黄,隔着一层雨幕,那人又戴着兜帽,孟南渡看不清他的脸。 但是,从身高推断,那人至少有一米七八。 他的走路速度,却缓慢得不正常,比那个打着伞的女学生还慢。 像是在故意磨蹭,害怕被人发现。 孟南渡突然醒悟过来了—— 他在跟踪那个女学生。 第199章 女学生和尾随者 有那么一瞬间,孟南渡怀疑自己的侦查方向出了差错。 他本想通过监控视频,找到杀害蒋婷的疑犯,却误打误撞,找到了一个“尾随痴汉”? 视频中,那女学生打着伞,拐进了巷子里,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被跟踪。 几分钟后,那个穿着雨衣的男人,也鬼鬼祟祟地拐了进去。 孟南渡留意了一下时间——晚上九点半。 大约过了40分钟,女学生又打着伞出来了,神色与步伐并无异常。 但那个男人,却没有跟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孟南渡等得不耐烦,加大了播放倍速。 洪羽盯着屏幕,等了半天也不见一个人影,忍不住嘀咕:“孟队,那人会不会就住在巷子里?” 也许,那男人只是装扮比较神秘,行径略显猥琐,但并没有做什么违法的事? 孟南渡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眼眸里闪着光,像在狩猎的野兽。 又等了一会儿,巷口终于走出一个身影,看身形,与那男人十分相似。孟南渡特意看了一眼时间,此时接近凌晨一点。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人没有穿雨衣。黑色大衣的领子立起来,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仔细一看,大衣前面鼓鼓囊囊的,像裹着什么东西。 孟南渡迅速按下暂停键,将截图放大,指着屏幕上的男人问洪羽:“你看,他大衣鼓起来的形状,像不像一个婴儿?” 洪羽眯着眼睛瞅着屏幕,突然,像茅塞顿开般喊着:“真的!形状大小都很像!” 孟南渡看着她,目光中掩饰不住兴奋,“而且,他没穿雨衣。那个拾荒的阿婆说,她在垃圾桶里见到婴儿用品时,旁边扔着一件穿过的雨衣。” “所以,他就是凶手?!” “很有可能。”孟南渡又将视线转回到屏幕上,刚刚舒展的眉头又蹙起来,“可惜,监控没有拍到他的正脸,这人的反侦查意识很强。” 仅仅依靠身高、体型、年龄这些线索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孟南渡凝神思索了片刻,突然想起一个人——那个女学生。 他很确定,那男人一路上一直在跟踪那个女学生。难道说,他是跟着那个女学生,才找到了蒋婷的藏身之处? 而那个女学生,跟蒋婷又是什么关系呢? 孟南渡把视频倒回去,找到女学生出现的那一秒,开始一帧一帧地截图。 最开始,她并没有打伞,脸部很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上。她披着头发,眉眼很漂亮,仔细一看,像是化了点淡妆。 也许是夜里风有些凉,她把双手缩进校服的袖子里,双臂抱在胸前。 咦,校服? 孟南渡放大图片,看清了她校服胸口处的校徽——云海市培英中学。 在他印象中,培英中学是一所私立中学,学费十分昂贵。在这里上学的人,家里非富即贵。 看样子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姑娘,怎么会跑到这种鱼龙混杂的巷子里来呢? 孟南渡挑选了一张最清晰的截图打印出来,交给洪羽:“去培英中学查查这个女学生。” “好。”洪羽接过图片,转身就离开了。 孟南渡又将那个男人的截图打印出来,拿在手上仔细端详着。 图上的男人只露出了小半张脸,眉眼部分很模糊,对搜寻起不到多大作用。 但孟南渡就像着了魔般,死死盯着图上的男人,试图把他的眉眼深深印在脑海中,并描摹出他的模样。 若遇到他,孟南渡相信,只需一眼,自己便能准确锁定目标。 …… 直到夜色渐深,物证鉴定中心还是没有给出勘验结果,洪羽那边已经联系了培英中学,最快明天才能收到准确答复。 虽然案子还悬在头顶上,让人心烦意乱,但饭还是要吃,觉还是要睡。孟南渡整理完手头上的活儿,就驱车回家了。 一进门,迎接他的依旧是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他立在玄关扫了一眼,发现乔舒颜在阳台上。 她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眺望着远处暗沉沉的的海面,背影有些孤独。 夜风轻拂,她的发丝在随风飘动。 孟南渡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伸手轻抚着她的后脑勺,却在乌黑的秀发中,摸到了一张呼着热气的脸。 他吓得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打了个哆嗦。 乔舒颜拨开了“后脑勺”前的头发,露出白皙的脸庞,眼角眉梢都是恶作剧得逞的坏笑。 孟南渡惊魂甫定地呼着气,又气又好笑地骂道:“大半夜的,装什么女鬼!” 乔舒颜把头发捋到耳后,歪着脑袋,笑嘻嘻地说:“你们成天跟尸体、杀人犯打交道,还会怕女鬼呀?” “这是两回事好不好?”孟南渡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在他心里,家和外面的世界不一样。家门一关,那些离奇的命案、冰冷的尸体、上级的压力,统统都关在了门外。 门里面,是一个温暖的小窝,藏着他在这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牵着乔舒颜进屋时,他才发觉到她的手是冰凉的。 他忍不住责怪:“大冬天的在阳台吹风,不冷吗?” “冷啊。”乔舒颜把冰手从衣服底下塞进去,贴在他的身上,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可是在这里,能在第一时间看到你啊。从你停车、下车、走到楼下,我一直在看着你。嘻嘻,下次你记得抬头望一眼,也能在第一时间看到我。” 孟南渡一颗心又酸又软,把她抱在怀里,狠狠亲了一顿。 锅里的饭菜还热乎着。孟南渡吃饭时,乔舒颜就坐在他对面,托腮望着他,眼睛里都是温柔笑意。 看着他眼底的乌青,疲惫的神色,乔舒颜忍不住心疼,问道:“最近的案子很麻烦吗?” “还好。”孟南渡不想跟她聊工作上的事,免得她徒增烦恼。 不过,有个问题倒是可以听听她的看法。 “我问你啊,”孟南渡抬头看她,一本正经地说,“如果某天,你的家人急需一大笔钱,例如五万块,但你又不能找别人借,也不能很快赚到这笔钱。现在,有个男人愿意给你这笔钱,但你必须给他生个孩子。你会同意吗?” 乔舒颜怔怔地看着他,半天才反应过来:“……啊?生个孩子才五万块啊?太便宜了吧!” 孟南渡噎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琢磨了一下,他换了个数目:“这样吧,五万只是预付款,怀孕期间给你五万的生活费,等你生完孩子,再给你十万。” “唔……”乔舒颜单手托着下巴,居然认真思考起来。 “这笔钱真的很着急吗?要是没有凑够钱,我的家人会怎么样?” 孟南渡平静地说:“会坐牢。” 乔舒颜微微垂眸,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吐出一个字:“会。” 第200章 她不是男婴的生母 孟南渡有些怄气。 虽然他也清楚,这种假设性问题没有什么意义,但当他听到乔舒颜的回答时,心里还是有些失落。 何必给自己添堵呢?还不如不问。 为了掩饰突然低落的情绪,孟南渡勉强笑笑,用调侃的语气说:“才二十万就把自己卖了?那我现在给你二十万,你也给我生个孩子?” 乔舒颜脸倏地红了,辩解道:“你不是说这是救命钱吗?要不是走投无路,谁会拿自己的身体当做赚钱的工具啊?” 这话虽没错,但孟南渡一想到她愿意给别的男人生孩子,心里就憋闷得慌。 孟南渡板起脸来,吓唬她:“你没生过孩子,不知道生孩子的痛苦。 你不知道,一个女人从备孕、到怀孕,到最后分娩,得遭受多少苦,经历多少磨难。这钱,不是那么好赚的。” 乔舒颜轻轻叹气,垂眸看着自己的小腹,仿佛那里真的有个小生命在孕育。 “可是我觉得,”她微微停顿,神色有些惆怅,“比起那些痛苦,看着自己刚生下来的孩子被别人抱走,更痛苦。” 孟南渡不禁失笑,提醒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是市场规则。商业交易,不要惨杂太多个人情感。” 乔舒颜不满地嘟囔着:“可是那不是普通的货啊,那是一个小生命,是自己的骨肉至亲,在自己肚子里住了九个月。任何一个母亲,都舍不得送走自己的亲生孩子吧?” 女人果然都是感性的,尤其是在孩子的问题上。 孟南渡虽然不认同她的看法,但也无意继续争辩,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你在同意这桩交易时,就应该有这个心理准备。” 乔舒颜笑笑,没说什么,低头开始收拾碗筷。这个话题就此打住了。 …… 第二天一上班,孟南渡直奔物证鉴定中心,拿到了检验结果。 鉴定中心的dna实验室助理小李向他汇报:“从这些物证中,我们提取出了毛发、唾液、指纹等有效信息,经dna检测认定,确认所有者为两个人,一个是‘地下室女尸案’的死者蒋婷。另一个是一名刚出生不久的男婴。” “太好了。”孟南渡精神一振,继续问道,“那能不能在dna库中进行信息比对,找到这名男婴的生父呢?” 小李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们已经比对过了,dna库中没有这名男婴的信息,也没有找到他的亲生父母。” 孟南渡心里清楚,很多人没有将自己的基因数据输入库中,所以目前的dna库并不齐全。 但他还是不愿放过一丝希望,殷切地问:“现在已经有了男婴母亲的基因数据,再去dna库中找他父亲的信息,会不会更精确一些?” “男婴母亲?”小李眉头一皱,疑惑地看着他,“我们没有找到母亲的信息啊?” 孟南渡倏地愣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 “蒋婷不就是他的母亲吗?” “不是。”小李神色极其认真,确定地说,“我们已经做过dna比对了,蒋婷不是男婴的生母。” 孟南渡:……你在逗我? 他快抓狂了。 这蒋婷到底在搞什么? 地下室里那个男婴,居然不是她的孩子?难道她出逃时,带走了别人的孩子? 这女人脑子有病吗?整件事情的逻辑在哪里? 孟南渡脑子里各种思绪胡乱涌出,搅成了一团浆糊。 好不容易才搭建起来的推理大厦,因为这个意外结果的出现,瞬间地动山摇,崩塌成一片废墟。 不行不行,他不能乱了阵脚。 他要重新将线索一条一条捋顺: 首先,蒋婷在两个月前生了个孩子,这是确定无疑的; 接着,地下室里找到了孩子的毛发与唾液,这也是可以确定的; 然后,蒋婷与这个孩子dna不匹配…… 这就匪夷所思了。 孟南渡思忖许久,眉心越蹙越紧。 仿佛电光火石一闪,他眼睛倏地亮了,将目光转向小李,提出了一个假设: “小李,我问你一个生物学上的问题。一个女人生了个孩子,但这孩子身上,没有她的基因……有没有这种可能?” 小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严肃而专注,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他笃定地回答:“有。代孕。” …… 孟南渡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之前做的案情推理,逻辑上没有漏洞,但细节上总有些不对劲。 现在,只要把“包养”两个字,换成“代孕”,一切都说得通了。 蒋婷长得不漂亮,被包·养的可能性很低。为了筹钱,她只好去做代孕。 经历了打针吃药,她终于成功怀孕,于是拿到了五万的预付款,并办理了休学。在怀孕期间,她每个月还能拿到不低于四千的生活费。 生下孩子后,本应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但不知是哪里出了纰漏,她带着孩子逃跑了。最后被代孕组织的人找到,抢走孩子,还杀害了她。 孟南渡回到办公室,打开电子信息库,搜索各种关于代孕组织的资料。 他的脑子里一直萦绕着小李最后那句话: “代孕有两种方式:一,借·卵·生子,也就是由代孕母亲提供卵·子。 二,胚胎植入,就是由买方提供·受·精·胚·胎,植入代孕母亲的体内。这样生出来的孩子,只会遗传亲生父母的基因,与代孕母亲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电脑页面上,一条新闻标题引起了他的注意:【代孕生子惹纠纷,孩子到底该归谁?】 “求子心切的张某通过xx机构找到了晓玲为其代孕生子……九个月后,晓玲生下了一名女婴。但事后,晓玲拒绝将孩子交给张某夫妇抚养。张某一怒之下,将晓玲告上法庭……” 新闻里解释,晓玲之所以不履行承诺,是因为九个月的相依相伴,她已经对腹中的孩子产生了感情,因此不愿意将她交付给别人抚养。 孟南渡不禁哑然。 他突然想起昨晚跟乔舒颜的对话。那时候,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任何一个母亲,都舍不得送走自己的亲生孩子吧?” 难道真的印证了那句话,每一个女人身上,都有母性的本能? 第201章 女厕所的小广告 办公室的门被人叩响。孟南渡将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转向门口,沉声说:“进。” 洪羽推门进来了,手上拿着一沓资料。 “孟队,培英中学那边,已经查到了监控里的那个女学生,这是她的基本信息。” 孟南渡扫了一眼首页上的证件照,少女的长相很乖巧,扎着马尾,纯素颜,比监控里的模样要稚嫩许多。 他翻阅着手上的资料,在脑海中飞快地记下几个关键词—— 陈雨涵,17岁,培英中学高二学生,独生女,家住金沙湾别墅区。 孟南渡“啧啧”两声,自语:“果然非富即贵。” “对。”洪羽补充说,“她父亲是银行行长,母亲是医院的主任医师。” 孟南渡又往后翻了基业资料,视线在“家庭成员”一栏停留了片刻。 简单看完后,他抬眼看向洪羽,“她现在在学校吗?” “在。” “好,我们去会会她。” 孟南渡收起资料,从桌上抄起工具包和车钥匙,大步向门外走去。 车子汇入滚滚车流,不急不缓地前进着。 孟南渡开车时有些失神,忍不住又想起那条关于代孕母亲的新闻。 他瞥了一眼副驾上的洪羽,漫不经心地问:“你听说过代孕吗?” 洪羽很自然地回答:“听说过啊。我经常看到这种小广告。” 孟南渡有些怀疑。 小广告?他怎么从来没看到过? 不应该啊…… 他的观察力一向敏锐。出于职业原因,他对那些黑色产业链的小广告更是高度敏感。 孟南渡在记忆库里竭力搜索着,依旧没有任何印象。 他忍不住嘀咕:“你在哪儿看到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洪羽想了一会儿,神色突然有些羞赧。她含糊地说:“你没见过……也正常。” “嗯?”孟南渡不解。 洪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说:“这些小广告都是在厕所看到的。女厕所的隔间里,到处都是这些东西,什么小额贷款、ktv招聘、捐·卵代孕,都是针对女性的,尤其是女学生。 对了,昨天我在那个学院,去了趟洗手间,看到那些小广告贴得密密麻麻的——” “等等。”孟南渡蹙着眉头,打断了她的话,“哪个学院?” 洪羽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就是那个……蒋婷的学院啊,我们昨天刚去过。” 意思是,那里也都是这种广告? 孟南渡心念一动。 蒋婷很可能就是在学院的洗手间里,找到了一条快速赚钱的门路。 轮胎和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车子猛地拐了个弯。 洪羽吓得抽了口气,攥紧了安全带,一脸惊恐地看着孟南渡:“怎么了?” 孟南渡面无表情地打着方向盘,沉声说:“先去学院。” …… 这还是孟南渡第一次进女洗手间。 果真如洪羽所说,这里的小广告多得让人瞠目。手写的、贴纸的、新的覆盖上旧的……俨然一个地下交易市场的入口。 孟南渡一眼就扫到几个找代孕的广告,广告语都差不多,什么“爱心代孕,报酬20万—35万,女大学生优先考虑”之类的。 他掏出手机,一一拍照留存。 洪羽在一旁提醒他:“这些小广告定期就会被清理,蒋婷当时看到的广告,肯定不在上面了。” 孟南渡却不这么认为。 他一边拍照,一边向她解释:“就算被清理了,也会再次出现。只要那家代孕机构还在运营,肯定会持续不断地贴小广告。” 拍完后,他将照片浏览一遍,发送给了技术组的同事,又打了个电话解释缘由,拜托他们查清这些号码背后的真实身份。 “这样有用吗?”洪羽忍不住嘀咕,“好多号码都是在网上买的,查不到背后的真人。而且,蒋婷找的那家代孕机构,也许换了个地方打广告。” 孟南渡挂断电话,刚好听到她的抱怨,回头瞥了她一眼。 洪羽赶紧收了嘴。 走出洗手间后,两人一路无话。洪羽亦步亦趋地跟在孟南渡身后,心里打起了鼓。 车子缓缓开出了校园。洪羽偷瞟身边的人一眼,发现他直视着车前方,神色平静无波。 就在她以为可以放心时,孟南渡突然开口了:“其实,很多时候,我们都在做无用功。可是,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刻,谁都不知道,之前做的那些努力,哪些是有用的,哪些是在浪费时间。”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看她,语气低沉而平缓,像是在自说自话。 洪羽不安地看着他。 孟南渡淡笑一声,接着说:“所以啊,干我们这行的,你要有做无用功的心理准备。” “嗯,我知道了。”洪羽轻咬着唇,怔怔地看了他半晌,终于鼓起勇气道歉:“对不起,我错了。” 犯错要承认,挨打要立正。这是她从小听到大的训话。 孟南渡失笑。 他耐心劝慰洪羽:“没怪你。我刚来局里的时候,办事情比你还急躁。不要紧,性子都是慢慢磨出来的。” “嗯。”洪羽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噗嗤笑了,“对了,我听林深说,你以前还闹辞职呢,一封辞职信扔到方局桌上就回家了,结果被方局追到江城,把你一路押了回来。对了,你为什么要辞职啊?” 孟南笑得有些勉强,轻飘飘一句带过:“不为什么,年少轻狂呗。” 他没有再说话,心里忍不住暗骂林深。 真是个八卦长舌男。 …… 培英中学不愧是一所贵族学校,校门口矗立着八根欧式宫廷立柱,校园里的一砖一瓦都彰显着贵气。 在老师的带领下,他们走进接待室,等候了片刻,门口出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 她与监控里的模样差不多,一身校服,长发披肩,眉眼化着精致的淡妆,比证件照看上去要成熟不少。 “陈雨涵。”孟南渡向她伸手,轻轻一握,示意她坐下。 他从资料袋中抽出蒋婷的照片,递到她面前,语气平静地问:“认识这个人吗?” 陈雨涵垂眸,视线在照片上停留了两秒,就飞快地瞟向右下角。 她睫毛微微颤动着,盯着地面,嗫嚅着说:“不认识。” “嗯?”孟南渡假装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陈雨涵咽了咽口水,默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我不认识她。” 孟南渡和洪羽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她在撒谎。 第202章 那我爸妈,会坐牢吗? 孟南渡微眯着眼,目光犀利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女孩—— 视线左顾右盼,不敢抬头直视。舔嘴唇、咽口水、双腿收紧、手搁在腿上,十指绞在一起…… 陈雨涵面上装得很淡定,但不经意间做出的各种肢体动作,流露出的细微表情,早就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和不安 心理素质不过关,基本不具备反侦察能力——这是孟南渡对她的初步判断。 所以,她不会是凶手。 既然这样,就没必要跟她兜圈子了。 孟南渡身体后仰,慢慢靠到椅背,直视着陈雨涵,笃定地说:“这个月5号,也就是上周五,晚上九点半左右,你去北港中路找过蒋婷。” 他刻意用陈述句的语气,表明这是已经确定的事实。 略一停顿,他扬起下巴,放缓了语速,像是在哄诱地问:“你找她干什么?” 陈雨涵低着头,两侧的发丝垂下来,挡住了通红的脸颊。 许久,她才动了动颤抖的嘴唇,嗫嚅着说:“……你们找到她了?她都、都跟你们说什么了?” 孟南渡下意识皱起了眉。 看来,她还不知道蒋婷已经死了。 孟南渡从资料袋中抽出几页文件,低头佯装浏览,片刻后,他将文件收拾整齐,示意给陈雨涵看,然后又塞进了资料袋。 他的嘴角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语调更加缓慢,“她什么都说了。不过——” 故意停顿两秒,他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她:“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我们还想听听你的说法。” 陈雨涵脸色变得煞白,手抵在下巴上,无意识地啃着指甲。 纠结了许久,她才再度开口,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那我爸妈……会坐牢吗?” 孟南渡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保持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慢悠悠地说:“你觉得,他们干的那些事,应该坐牢吗?” “不该!”陈雨涵猛地抬起头,语气激动起来,“他们就是找人帮忙生了个孩子……我在网上查过了,这种事是你情我愿的,不违法……” 孟南渡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的信息。 “嗯,看来你还做过功课。”孟南渡淡笑,眼神温和了许多,“不过,我很好奇,他们已经有了一个这么优秀的女儿,为什么要找人帮忙生孩子?” 陈雨涵收回视线望着地面,眼里流露出一丝怨愤,干巴巴地说:“还能为什么,想生个儿子呗。以前是政策不许,现在开放了二胎了,他们年纪大了又生不了,只能找代孕。” 孟南渡趁热打铁,接着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父母告诉你的?” 陈雨涵抬手把头发捋到耳后,微微抬起眼皮,摇了摇头,“不是,他们一直瞒着我,是我偷看我爸的手机才知道的…… 后来,我还跟他们大吵了一架。我说我根本不想要什么弟弟妹妹,但我爸说家里必须得有个儿子,不然就断了香火,会被别人瞧不起…… 他平时对我很好,别人都笑他是个女儿奴,我没想到他也有这种陈旧观念……“ 孟南渡知道,有些人对于生儿子有种执念,但没想到已经病态到这种程度了。 在陈雨涵断续的讲述中,孟南渡从另一个家庭的视角,了解到了后来发生的事: 两个多月前,陈雨涵在家里无意中听到父亲在打电话,话语间说着什么“生了”、“是个男孩”、“我们家终于有后了”之类的话,她的第一反应是——父亲出轨了。 这种狗血桥段她在电视里见得太多了,身边同学的父母也不乏这样的例子。 陈雨涵当时又急又气,但又不敢当面质问。在某天夜里,父亲应酬完回到家,醉倒在沙发上,她趁机将父亲的手机解锁,翻到那天的通话记录,发现这个号码的备注是“馨雅妇科医院”。 她又在微信里找到一个同样的备注名。打开聊天记录,发现他们聊的都是孕妇产检的内容,她从来没想到,成天忙得不着家的父亲,也会关注这些琐事。 微信转账记录显示,父亲还会定期给这个微信号转账,每个月八千到一万不等,备注是“营养费”。 看来,他对那个“小三”很上心。 陈雨涵只觉得恨意中烧。 第二天,她在网上查到这家医院的地址,乔装打扮一番就过去了。 她提着一篮水果,假装是来探望产妇,向前台的小姑娘报上了父亲的名字和身份。 前台没有质疑,很快就把产妇的信息告诉了她——蒋婷,506号病房。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蒋婷的名字。 那时,她很自然地把这个名字与一个妖艳狐媚的女人联系到一起,在心里不遗余力地痛骂着这个“狐狸精”。 可是,当她走进病房时,才发现病床上的女人跟自己想象中的差别太大了。 这个蒋婷,五官平庸,气质朴实,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脸色苍白憔悴,一点没有“小三”的气质。 在她旁边的摇篮里,一个婴儿正在熟睡。 陈雨涵视线在婴儿的脸上停留了许久,试图在那皱巴巴的五官中寻找到一丝父亲的痕迹。 病床上,蒋婷主动开口询问:“你找谁?” 陈雨涵鼓起勇气,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声音很响亮:“蒋婷是吧?我是陈致方的……” “女儿”两个字就快到嘴边了,突觉不妥,赶紧换成了“秘书”。 她接着说:“他让我来看看孩子,还有你。” 蒋婷礼貌地点点头,淡笑着说:“谢谢。你坐吧。” 陈雨涵深吸一口气,在床边坐下。 默了一瞬,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瞥向摇篮里的婴儿。 蒋婷轻轻叹气,忧虑地说:“宝宝从出生后身体一直很虚弱,前几天刚从保温箱里出来,昨天又突然腹泻……医生说,这种情况下最好是母乳喂养。” 她停顿了一下,抬眸看着陈雨涵,露出哀求的神色,“能不能麻烦您去跟陈先生说说情,让我再照顾宝宝一段时间?等他身体养好了,可以放心吃奶粉,再把宝宝带走,行吗?” 陈雨涵听得有些懵。 把宝宝带走?带到哪儿去?她不是孩子的母亲吗,为什么不亲自抚养他? 第203章 我会帮你逃出去 几番询问过后,陈雨涵才搞清楚“代孕”是怎么一回事。她索性也坦白了身份,告诉蒋婷,自己就是陈致方的女儿。 也是这个孩子的……姐姐。 想到这一点,陈雨涵有些烦躁。 这是个男婴,是家里唯一的香火,她可以想象,以后父母会如何宠爱他,如何冷落自己。 而且,她与这孩子年龄差距那么大,根本谈不上姐弟情深。等父母老了,抚养他的重担不就全落在自己身上了吗? 凭什么?! 陈雨涵越想越窝火。她冷冷地盯着那个婴儿,问蒋婷:“所以,这孩子,到底算你的,还是算我爸我妈的?” 蒋婷似乎有些迟疑,语焉不详地说:“孩子……是我生的,我是他妈妈。” “可是……”陈雨涵的脑子不够用了,把生物课上学到的东西都搜刮出来,“你不是说,卵·子是我妈的,精·子是我爸的,那这孩子,只是在你身体里住了一段时间,跟你没有血缘关系啊!” 蒋婷垂下眼眸,隐藏住了眼底的落寞和无奈。 她也不辩解,只是讷讷地说:“……这是我的孩子。” 陈雨涵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问:“你是不是舍不得孩子?” 被说中了心事,蒋婷倏地抬眸,紧张地解释:“我、我是担心他……” 陈雨涵打断了她的话,不容置疑地说:“你要舍不得,就自己养呗,不要扔给我爸妈。” 蒋婷眼里亮起了光,又瞬间黯淡下来,支吾着说:“不行,我、我收了你们家的钱,前前后后加起来有十万。” 陈雨涵不死心,继续怂恿她:“钱能跟孩子比吗?为了这十万块钱,你就把他卖了?哪有这样当妈的?这样吧,等你以后赚了钱,再还给我爸,他不会追究的。” “真的吗?”蒋婷欣喜地握着她的手,瞳仁微微颤动着。 “真的。”陈雨涵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会帮你逃出去。只要你答应我,不要把孩子交给我爸妈。” 随后,两人开始制定出逃的方案。其实,在医院里,蒋婷的人身自由并未受到限制,但穿着这身病号服,去哪儿都不方便。带着孩子走,更是难上加难。 陈雨涵故作随意地绕着医院逛了一圈,发现医院的正门朝向大街,背面是一片居民楼,人多眼杂。只有西侧与另一栋楼相邻,中间是一条半米宽的小道,很少有人留意到这里。 最后的计划很简单——蒋婷先换好衣服,假装要去银行给家人转账,从医院出去。陈雨涵将孩子装进水果篮里,在提柄上系上长绳,从西侧的窗口慢慢吊下去,由蒋婷在楼底接应。 最后,陈雨涵再背上蒋婷的行李包,大摇大摆地从正门离开。 几天后的深夜,这个计划就实现了。 陈雨涵提前租好了一间地下室,置备了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带着蒋婷悄摸摸住了进去。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一丝纰漏,除了—— 陈雨涵在医院监控里,留下了清晰的面孔。 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监控后面的那双眼睛盯上了。 …… 整件事情的脉络已经清晰。门外响起一阵电铃声,走廊里人声渐沸,应该是下课了。 “我知道的已经说完了。”陈雨涵长舒一口气,仿佛终于卸下心头的负担。 孟南渡赞许地点了点头,“谢谢。不过,还有两个问题。” 他抽出一张图片——那天晚上跟踪陈雨涵的的男人的监控截图,递到陈雨涵眼底,问:“认识这个人吗?” 陈雨涵拿起图片,眯着眼端详了半天,眉头越蹙越紧。 “不认识,脸被挡成这样,根本看不清楚。” 孟南渡追问:“那其他特征呢?比如身材、穿着、气质,有没有熟悉的感觉? 陈雨涵依旧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好,第二个问题。”孟南渡抬眼直视着她,眼神愈加严肃,“那个男婴,现在在你家吗?” 陈雨涵倏地抬头,脱口而出:“怎么可能?那孩子不是在蒋婷身边吗?她答应过我,不把孩子交给我爸妈!” 孟南渡笑笑,“你别激动,我就是随便问问。” 收拾好笔录资料,孟南渡起身跟陈雨涵道别。 离开时,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笔直的身形背对着光,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 他看向陈雨涵,沉声说:“小姑娘,你有主见,也有胆识,但你没有抓住问题的关键。说服蒋婷是没有用的,你应该去说服你爸妈。” 最后那句话,他没有说: 反抗的行为是你们一起完成的;反抗的后果,却只能由她一人承担。 …… 走出学校,孟南渡将车钥匙抛给洪羽,“你开车。” 洪羽启动了车,侧眸看着副驾上的孟南渡,请示道:“回局里吗?” “不。”孟南渡视线不离手机,给她报出了一个地址,“去新会路58号。” 洪羽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这是馨雅妇科医院的地址。 孟南渡低头在手机里查找着什么,突然嗤笑一声。 “怎么了?”洪羽转头看他。 孟南渡将手机页面展示给她看,这是馨雅妇科医院的工商登记资料,上面陈列着各种数字、图表以及框架图。 洪羽眯着眼,照着屏幕念了出来:“执行董事俞军,总经理刘承,监事……” 孟南渡提醒她:“看下面,股东信息。” “哦哦。”洪羽视线往下扫,飞快地浏览着股东信息表,突然发现有个名字略感熟悉。 洪羽瞪大眼睛,“咦,林小梅?她不是……” “陈雨涵的母亲。”孟南渡将她没说完的话接上。 陈雨涵的基本信息上显示,她的母亲是一家三甲医院妇产科的主任医师。没想到,居然跟一家私立医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等他们赶到时,才发现医院大门紧锁,一排排窗口黑洞洞的,从玻璃门向里望去,大厅里空空荡荡,一片死寂。 整座医院已经人去楼空。 孟南渡无比懊恼,重重地踹了玻璃门一脚。 这家医院,打着妇科医院的幌子,背地里却在干着代孕的勾当,甚至形成了一条黑色产业链。 从招募女性、到身体检查、胚胎植入、孕检、分娩……各种繁琐的环节,这么多的违法操作、这么漫长的过程,只有在医院里才能实现。 他早该想到这一点的。 第204章 医院里的秘密小门 孟南渡仰头望去,从外观上看,这间医院占地面积并不大,总共五层,每一层只有四五扇窗。 他掏出工具,在玻璃门锁上捣鼓一阵,很轻松地撬开了一道缝。 他不着痕迹地溜了进去。洪羽也紧跟着进来了。两人立在门边,戴上手套和鞋套,从一楼开始检查起。 一楼正中间是询问台,东西两侧分别是收银窗口和取药窗口,与普通医院无异。 顺着楼梯往上,二楼为门诊部,三楼为手术室,四楼是一间间病房。 粗略一扫,里面的医疗设备都被搬空了,只剩下几张桌椅,和冷冰冰的床架子。 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楼梯上,一股浓重的馊味扑鼻而来,掩盖住了医院的消毒水味道。 孟南渡推断,这里曾经应该有不少人长期居住,而且居住条件很糟糕。 果然,五楼有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被隔成了一个个小单间,面积很小,只够摆放一些基本的家具。走廊两端分别是公用洗手间和淋浴间。 孟南渡沿着走廊巡视一圈,发现这些单间里面是一片狼藉,衣物散落,被褥凌乱,有的桌上还有未吃完的饭菜,已经腐臭。 他们闻到的馊味,应该就是这些食物散发出来的。 看来,这群人当时离开得很仓促。 根据食物腐烂的程度,孟南渡初步判定,这场撤离发生在两天前。 唯独一个房间还算整洁,床边还摆放着一张小摇篮。 房间的门上,挂着号码:506——周雨涵曾提起过,这是蒋婷的病房。 孟南渡在房内踱了一圈,回头嘱咐洪羽:“打电话给痕检的小刘,让他带人来现场勘验。” “好。” 洪羽背过身去打电话,孟南渡出了房间,正要向楼梯口走去,余光不经意向走廊尽头一瞥,突然发现,那里似乎还有一道小门。 其他房间的门都随意敞开着,而这扇门,却闭得紧紧的。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突然冒了出来,提醒着孟南渡,那门后,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他像是着了魔般,死死地盯着那扇门,脚步不受控制地向那里挪去。 这是一扇生锈的铁门,只有一人高。门上灰扑扑的,看起来像工具间,十分不起眼。 但钥匙孔周围却没有落灰,摩擦痕迹也很新,表明近期经常有人出入这扇门。 孟南渡单膝蹲下,掏出开锁的工具,对准钥匙孔捣鼓一番。几分钟后,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锁被撬开了。 恰巧此时,洪羽也打完电话来到走廊上,看到前方似乎有新的发现,赶紧跟了过来。 孟南渡并不急于行动,而是将耳朵贴在门上,静听了一会儿,确定里头没有任何动静,才拉开铁门。 出人意料的事,门后居然是一条幽暗狭窄的楼梯,直通楼上。 楼梯的尽头,依旧是一扇铁门。 难道是通向楼顶? 孟南渡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梯,来到铁门前,俯身细心观察着。 依旧是一扇生锈的铁门,但构造有些不同——铁门下方,有一个十公分高的小暗窗,上面的铁板可以上下移动。 像是牢房的门。 身后,洪羽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这是——” 孟南渡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眸光犀利,示意她不要出声。 他知道,洪羽没有说出口的那个词,跟他心里想的是一样的——囚禁。 看来,这间医院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从暗窗望去,里面光线幽暗,什么也看不清。但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丝血腥味,让孟南渡浑身的细胞都警觉起来。 他没有迟疑,三两下就撬开了门锁,疾步冲了进去。 屋内空荡荡的。孟南渡打开手电,飞快地扫了一圈。 屋里面积很小,约十个平方。头上是低矮的屋顶,四周是斑驳老旧的墙,唯一的通风口和光照来源,是墙上一个狭小的百叶窗。 洪羽举着手电跟了进来,提醒他:“看,地上都是血!” 青白的光束照过去,地板上四处都是暗红色,血迹已经干涸,但血腥味依旧刺鼻,令人胃里泛呕。 洪羽下意识想要捂鼻子,看到孟南渡淡定如常的神色,又生生忍住了。 她皱着眉头说:“这里不会是什么命案现场吧?” 孟南渡凝神思忖了片刻,摇摇头,“地上的血迹有新有旧,说明伤害是多次进行的,而且,这些出血量不足以致死。” 他走到墙角,蹲下身观察了一阵,笃定地说:“这里还有没吃完的饭菜,腐烂程度跟楼下是一样的,说明这里关着的人,也在两天前被一起转移走了。” 洪羽不解地问:“可是,医院会把什么人关在这里呢?” 想到这家医院背地里干的勾当,这个答案其实不难猜。 “什么人?不听话的人呗。”孟南渡哼笑一声,声音冷得像寒冰,“比如蒋婷那种临时变卦的,或者那些不愿意做代孕、但是被人骗过来的、被人逼着来的女孩。我刚刚在车上看到一条新闻,一个女孩被亲生父母逼着做代孕,就为了给她哥哥赚彩礼钱。女孩不乐意,被父母下了安眠药,绑着上了手术台。” 简直是当代鬼故事…… 尤其是在这里——幽暗的房间、静谧的气氛、血腥的味道,各种鬼片元素混杂在一起。 洪羽顿时感觉寒毛倒立。 突然,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吓得她浑身一抖,心脏差点骤停。 孟南渡面无情绪地瞥她一眼,提醒道:“你的手机。” “哦哦……”洪羽定了定神,用颤抖的手接听了电话,“喂,刘哥,你们到了?” …… 把现场交给痕检的同事后,孟南渡和洪羽匆匆回到了市局。 孟南渡一回到办公室,就看到桌面上一叠文件——那是他之前拜托技术组的同事,根据洗手间里的小广告留下的联系号码,查到的真人身份信息。 洋洋洒洒几页纸,列出了这些号码主人的姓名、户籍、家庭地址等基本信息。 孟南渡一目十行地浏览着,翻到第三页时,突然发现一个名字有点眼熟。 刘承?他似乎在哪儿听过……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检索着,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掏出手机,打开搜索软件。 之前的搜索页面还停留着,上面的标题醒目——馨雅妇科股份有限公司工商登记信息。 手指激动地往下划,最后定在【公司主要成员】那一栏,上面赫然显示: 姓名:刘承;职位:总经理。 第205章 嫌犯追踪 很快,孟南渡在信息库中调取出了刘承的全部资料。 第一眼,他习惯性地看户籍照。 照片中,男人留着板寸头,脸颊瘦削,眼睛向内凹陷。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孟南渡总觉得他的整体气质有些阴冷,眼神里藏着一丝狠戾。 孟南渡盯着照片看了许久,还是不能确定,案发之夜的监控里那个鬼魅的身影是不是刘承。 无奈,他只好继续往下读: “刘承,男,汉族,云海市人,生于1980年,毕业于云海医学院,曾就职于云海第三医院……2013年因犯医疗事故罪,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 咦,医疗事故罪? 孟南渡的视线在这几个字上久久停留。 在他印象中,发生医疗事故,一般是进行民事赔偿、吊销执业证书之类,很少上升到刑事处罚。 除非,主刀医生严重不负责任,造成患者死亡,或严重损害患者身体健康,才会被判刑。 这样的案例并不多见。孟南渡在电脑上稍一搜索,便找到了当年那起案子的新闻报道—— 【2013年2月20日,云海市第三医院的主治医师刘某,在为患者杨某做肝脏切除手术时,误将一块纱布遗留在患者腹腔内。 术后四个月内,患者出现持续腹痛,经医院检查,发现患者小肠全部变黑坏死,不得不做小肠切除手术。 经鉴定,此次事故为二级乙等医疗事故……判处被告医生刘某有期徒刑1年6个月。】 在这条新闻底部,还附上一张刘承的生活照。他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的大门前,尽管眉眼部分打了码,但那嘴角掩不住的笑,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快乐。 也许那时候,他刚刚入职这家医院,在穿上白大褂的第一天,就迫不及待地来到医院门前拍照留念。 那时候,他一定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孟南渡在网上翻找出更多的照片,内心的信念越来越坚定—— 刘承就是监控里的人。 同样的瘦高身材,同样的深邃眉眼,以及,同样的阴鹫眼神。 孟南渡猛地站起来,大跨步走出去,直奔技术组的办公室。 他把刘承的资料往办公桌上一扔,雷厉风行地布置任务:“小陈,马上给查到这个人的所有信息。手机定位、聊天记录、银行卡账户、消费记录、名下的车辆、房产、家庭成员……总之,下班之前,把能查到的统统都给我查出来!” 技术组的小陈拿起桌上的资料,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说:“这个恐怕没那么快,至少要……半天时间。” 孟南渡拧着眉,沉声道:“那就先查他手机定位,找到他现在的准确地址。” “了解。”小陈立刻行动起来。 孟南渡又将目光投向小杨,将另一份资料递给他,嘱咐道:“你给我查这两个人——陈致方、林小梅,这是他们女儿的基本信息。同样的,能查到的统统查出来!” “好。”小杨接过资料,神色严肃地开始了工作。 没过多久,就听见小陈短促地疾呼一声:“孟队,刘承的手机号停机了,没有联网,没办法定位。” 医院都搬空了,人肯定早就开溜了。 手机就是个跟踪器,稍微有点反侦察意识的人都知道,逃亡的第一步是处理手机。 虽然早已料到,孟南渡还是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怒冲冲地喊道:“给我查他的车!” …… 天已经完全黑了。 跟方局汇报案情进展后,孟南渡回到办公室,太阳穴突跳不止,胃里隐隐作痛。 刚刚查到,刘承已经逃往了外省。监控中最后一次拍到他的车,是今天上午,在沈海高速的收费站里。 监控中拍到了他的正脸和上半身,大衣的领子立起,衬得脸部线条如刀削般凌厉。 这幅模样,与案发那晚的监控截图如出一辙。 他很聪明,知道现在飞机、火车、客车都需要身份证,因此宁愿选择自己开车。 孟南渡预测,下了高速,他肯定会拐进更偏僻的小城镇,甚至农村,断绝一切现代生活方式藏匿起来。 唯一庆幸的事,他没有逃出国。 跨过抓捕需要办理繁琐的手续,有各种严格的限制,不仅麻烦翻倍,时间也会被拖得无限长。 孟南渡起身,走到外面的大办公室。已是夜里九点,这里依旧灯火通明,每个人都在紧张地忙碌着。 “开花!”他冲角落里的郑开发招了招手,吩咐道:“活干完了赶紧回家收拾行李,明天早上我们要出差。” “出差?去哪儿?”郑开发直发愣。这个案子他并没有参与,现在突然接到任务,整个人是一头雾水。 “广东茂名。” 监控显示,刘承开车下了沈海高速,拐进了这座城市。 “好。”郑开发没有丝毫推辞,立刻答应。不过,他还是有一丝疑惑:“孟队,为什么带我去?” 孟南渡平静地说:“你会粤语。” 郑开发眉头舒展开来,“好。我马上回去收拾。明天咱俩几点、在哪儿碰头?” “早上五点,我开车去你楼下。” 孟南渡简短地交代了几句,转过头,就看见洪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洪羽感觉自尊心备受打击。 这个案子从头到尾是她在跟进,最后的抓捕行动,却临时换人。 这是在暗示她能力不行吗? 孟南渡猜到了她的心思,将一堆资料递过去,交代说:“你留在这儿,有重要任务。” “什么?”洪羽顿时精神一振。 “这是陈致方、林小梅夫妇的房产和车辆信息。他们名下共有七套房,除去金沙湾别墅外,其他三套用于出租,还有三套空置。陈雨涵说,没在家里见过那个男婴,我怀疑,应该是养在其他房子里了。 从明天起,你、大奔、谢飞分头蹲守在那三套空置的房子外面,看到有疑似男婴,立刻向我汇报。切记,只许拍照取证,不许擅自行动。” “是!”洪羽沉声回应。 工作分配完,孟南渡又回到办公室,将所需材料整理齐全,将器械装备检查一遍。出门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 夜很冷。他站在市局大楼前,呼出一口白气,步伐沉稳,走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第206章 为你点亮一盏灯 床头灯洒下一片柔光。孟南渡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了一下眉,眼睛疲惫得实在睁不开。 他感觉身边人动了一下,床垫轻微凹陷,她似乎在撑着手肘,侧身观察着自己。 一根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他的肌肤,在胸膛绕着小圈,动作很轻,像是一片羽毛在摩挲。 这是他心脏的位置。 孟南渡没来由地想到,床边的背包里,放着一把枪。 这是昨晚,他为了执行抓捕任务,特意申请的公务用枪。马上就要出远门,他便将所需的器械装备随身带回了家。 孟南渡睁开惺忪的睡眼,微微侧头,就看到乔舒颜正盯着他看,眼神很温柔,映着一点灯光的暖。 他想,他一定是魔怔了。 睁眼前,他居然有一刹那的念头,以为枕边人想暗算自己。 一定是因为成天跟罪犯打交道,见识了太多社会的阴暗面,才会冒出这种荒唐的念头。 被害妄想症……孟南渡忍不住嘲笑自己。 乔舒颜的手指在他的胸口轻轻画着圈,声音低低的,问:“什么时候的事?” 孟南渡垂下目光,看向她手指的位置,那里有一处淡红色的疤,离心脏只有五公分。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 本来还想调侃两句,骗她说是被烟头烫伤的,但一垂眸,看到小姑娘心疼的目光,就知道糊弄不过去了。 “两年前,连环凶杀案,在最后一场巷战中受了点伤。”孟南渡的口吻很随意,像是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尽管他说得轻描淡写,乔舒颜还是觉得后怕。 “可是,离心脏很近……” 孟南渡含笑低眉看着她,安慰道:“幸好嫌犯用的是自制枪,子弹冲击力不大,没有伤及心脏。“ 乔舒颜却没有笑,琥珀色的瞳仁静静地看着他,见他睡了一觉,眼底尤有血丝,心口不由得微疼。 她微微探身,脸依偎在他的胸口,头发纷纷垂下来,静听他的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 “阿渡,”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呓语,“你要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孟南渡轻轻抚着她的发丝,疼惜地说,“你也是,这几天我不在家,你要注意安全。” 乔舒颜的脑袋动了一下,发丝蹭得他的胸口有些痒。 “我天天在家,能出什么事?” 孟南渡认真想了想,一一交代道:“比如要按时吃饭,不要给陌生人开门,遛狗的时候不要走太远,还有……” 床头的闹钟响了,打破了他们短暂的温存。 孟南渡腾出一只手按掉闹钟,低下头,吻着乔舒颜的发,温暖的呼吸拂过她的脸庞。 “还有,”孟南渡捧着她的脸,极其严肃地说,“不许去见陆相知。” 乔舒颜噗嗤一笑,揶揄道:“你怎么还惦记着他呢?小心眼。” 孟南渡起身穿衣服,背对着她,低声说:“傻瓜,我是怕他惦记着你。” 一回头,见乔舒颜也要起床,孟南渡把她推回到被窝里,叮嘱道:“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 “不,我去给你做早饭。” 乔舒颜固执地爬起来,披上一件厚外套,一边向外走,一边将头发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 匆匆清点完所有物品,孟南渡背上包准备出门,乔舒颜赶紧跟过来,塞给他一包东西。 “一点水果和饼干,拿着路上吃。” 孟南渡无奈地笑了,接过来提在手上掂了掂,还挺沉。 他心上冒出一丝酸涩,伸手去揉她的脑袋,含笑着说:“你当我是小学生春游呢,还带零食?” 乔舒颜脑袋一歪,绕过他的大手,整个人直扑进他怀里。 她清楚,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所以只抱了几秒,便懂事地放了手。 “阿渡,我等你回来。” 门合上前,孟南渡终是没有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走在小区花园时,他突然想起那晚乔舒颜在阳台上说的话,下意识回头,向自己窗口处望了一眼。 果然,整栋楼黑黢黢的,只有一扇落地窗前亮着灯。 暖黄的灯光下,一个瘦小的人影趴在窗口,怔怔地着他的背影。 隔得远,光线又暗,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走不动路。 在这个深冬的凌晨,他第一次明白了家的意义—— 家就是,在每一次离开和归来时,为你在深沉夜色中,点亮一盏灯。 …… 一辆黑色越野车缓缓停在楼下,郑开发拉开车门准备坐上车时,发现副驾座上搁着一袋东西。 孟南渡不动声色地将袋子放到后座,淡淡解释说:“你嫂子准备了一点吃的。” 郑开发一愣,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呦,老铁树开花了,老狼狗也秀起了恩爱? 郑开发坐上副驾,向后探身,从后座上提起袋子抱在怀里,笑嘻嘻地说:“嫂子可真好,特意给我准备的吧?巧了,我正好没吃早饭。” 孟南渡冷瞥了他一眼。 郑开发对他警示的眼神视若罔闻,埋头在袋子里像寻宝一样翻找着,惊喜的语气和表情极其浮夸: “哇,黑巧克力!太贴心了,又能快速补充体力,又能提神醒脑; 哇,饼干!我最喜欢这个牌子这个口味了; 哇,草莓!这么大一包,都摘干洗净了,啧啧…… 孟队,局里其他人要是知道跟你出差有这种待遇,肯定挤破了头也要去!” 前方红灯,孟南渡踩下刹车,瞪了郑开发一眼,威胁道:“你再哇哇哇,信不信我把你拴车后面拖着走?” 郑开发吓得噤了声,半天,才弱弱地冒出一句:“交警看到会扣分的……” 孟南渡面无表情,冷声说:“不会,我就说我在遛狗。” 绿灯亮了,孟南渡直视着前方,油门一踩就冲了出去。 凌晨五点,夜色还未消退,天空依旧暗沉。 道路两旁,昏黄的路灯晕成一个个光圈,延绵不绝,直直地伸向地平线的尽头。 郑开发嘴里塞满了食物,嘟哝着问:“咱们去哪儿?” “信宜。” 这是广东茂名下属的一个县级市,与广西毗邻。 根据最新的线索,昨晚十点左右,刘承的银行卡在信宜市的一个自动取款机上取过钱。 他们紧急调取atm机上方监控,确认取钱的人就是刘承本人。 追捕的范围在一点点缩小。 凡走过必留下痕迹,他逃不掉的。 第207章 另一个失踪的女孩 黎明,天将破晓。孟南渡驱车疾驰,一路相南,很快,四周天光大亮。 一路上,孟南渡的手机不时响起。于是,到了高速服务区,他与郑开发换了位置,专心接受手机那头的信息。 又一个电话打进来,是物证鉴定中心的小李。 “喂,孟队。”小李的声音很响亮,似有掩不住的兴奋,“昨天痕检送过来的毛发和血迹已经做了dna鉴定,确定为两个人,一个是蒋婷,还有一个是一名成年女性。我在失踪人口信息库中进行了比对,找到了她的信息。”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孟南渡很清楚他的意思。昨天,痕检的同事在医院进行了现场勘验,搜集到一批物证。 孟南渡特意交代过,重点搜查506号病房和楼顶的小屋。 孟南渡坐直身子,神色严峻起来,“嗯,你说。” “她叫马晓雪,21岁,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一周前,北港派出所接到她的家属报案,说她失踪了。民警调取路边监控,发现她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一辆白色面包车劫走了。” “白色面包车?”孟南渡脑子里隐约有点印象。 小李提醒他:“林深最近负责侦查的几起人口拐卖案。失踪者不都是被一辆白色面包车劫走的吗?” 孟南渡立刻记起来了。 前几天,几家派出所先后接到了几起儿童走失的报案,民警们调取监控发现,这些孩子都是在路上走着,身边有一辆白色面包车疾驰而过,车门大敞,从里面伸出几双手,瞬间将孩子拽进车里,作案手法快准狠。 派出所的民警立刻向市局上报了这几起案子。方局对比线索后认定,这是由人口拐卖犯罪团伙连环作案,决定并案侦查,并成立了专案组,由林深担任组长。 时隔一天,北港派出所又上报了两起女性失踪事件,其中一个是蒋婷,另一个女孩孟南渡不清楚,只知道她也是被同一辆车劫走的。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个女孩,应该和那几个失踪的小孩一样,被人贩子拐走了。不出所料,她会被卖到深山野林里。 可是现在,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家代孕医院里? 还被关押在那间暗无天日的小屋里,受尽虐待和折磨? 会不会是…… 孟南渡脑子转得飞快,突然灵光一闪,捕捉到了两起案子之间隐秘的联系—— 这个马晓雪,被人贩子团伙劫走后,卖给了这家医院。医院逼迫她做代孕,但她不从,因此受到了毒打。 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挂断电话,孟南渡思忖几秒,转头看向郑开发:“林深他们现在在哪儿?” 郑开发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想了一会儿才说:“哦,他不是负责那几起拐卖案嘛。我听说他已经查到了人贩子的藏匿窝点,现在专案组正兵分两路,一路去山里解救那些小孩,一路负责抓捕人贩子。” “已经动身了吗?” “前几天出发的。” 难怪,最近办公室里人少了一大半,应该是都被专案组带走了。 孟南渡低头拨打林深的号码。等了几秒,电话才接通。 他跳过寒暄,劈头盖脸就问:“人贩子抓到了吗?” 电话那头,林深的声音听上去火急火燎的:“别提了,那群人贩子精得很,前几天估计是听到了风声,全都跑到深山里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邱禾他们已经带警犬去山里了,我在这边负责救人。” 孟南渡恨恨地骂道:“这群畜生,出手倒够快的,那些小孩都卖光了?” 林深哼笑:“四个小孩,都卖到同一个村子里了,倒是给我们省了力气。” 什么样的村子,居然同时有四户人家买孩子?孟南渡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他听到林深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很是苦恼:“可是这里的村民,又愚昧又凶悍,根本没有法制观念,而且蛮不讲理! 今天上午,我们警车一开进村就被围堵了。几个老太婆躺在车前面,死活不肯走。我们没办法就下车,结果被一群老头老太扛着锄头一顿暴打…… 我们队的小徐,一个没注意,脑袋被敲了个洞,血一个劲儿地往外涌。小伙子年轻气盛,当时也火大了,眼看就要掏枪,被我给死死摁住了。这要是一冲动,就不得了……” 孟南渡听得又急又气,音量忍不住抬高了几分:“当然不能开枪!开了枪,问题就大了!” “你别激动。”林深试图安抚他的情绪,“回来后,我特意给队里的小伙子们训了话,强调无论如何,一定不能跟村民动手。今天晚上我们准备再试一次,偷偷从村子后山溜进去。” “嗯,万事小心。” 孟南渡回忆起自己曾经破获的一起拐卖案,人贩子同样是逃到了深山野林里。比较幸运的是,那时候,人贩子还没来得及将小孩卖出去,就被警方一举抓获了。 他忍不住提醒林深:“你们上午去了一趟,村民们肯定会提高警惕,尤其是那几户买了小孩的人家,说不定会将小孩藏到地窖、山洞、或者亲戚家里。你们带上警犬,扩大搜索范围,速战速决!” 林深嗯了一声,沉声道:“放心。” “还有——” 略微停顿了几秒,孟南渡压低声音,严肃地说:“你得防着内部有人通风报信。这种小地方,关系错综复杂,开车的司机、招待所的老板、甚至路边的小商贩,都可能是他们的眼线。” 电话那头,林深的语调低沉平稳:“嗯,知道,今天晚上的行动,只有我们队里几个人知道。” 孟南渡又叮嘱了几句,最后才提起马晓雪的事情。 林深瞬间兴奋起来,叨叨地念着:“我还在担心呢!这次我们一路跟踪,只查到几个小孩的下落,一直没找到那女孩……你要是抓到嫌犯,就能问出她的下落了,还能顺藤摸瓜,查到卖家的信息。” 孟南渡语调一如既往地沉稳笃定:“嗯,你放心,我一定把他捉拿归案。” 说这话时,他微微颔首,像是在向电话那头的人承诺。 从云海到信宜,980公里,驾车要11个小时。在下午四点,他们终于来到了这座小城市,与当地警方取得了联系。 第二天夜里,他们在一栋居民楼外将刘承抓获。 被捕时,刘承身上还带着匕首、口罩、手套、鞋套等工具,看样子,是准备再次行凶。 第208章 我的任务,就是送你上法庭 凌晨一点,信宜刑侦大队审讯室内。 一束强光“啪”地照亮,明晃晃地打在刘承的脸上,映得他颧骨凸起,眼窝凹陷,整张脸枯瘦得像行将就木的老人。 孟南渡身子微微后仰,靠着椅背,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盯着对面的人。 审讯进行得十分僵滞,郑开发一连问了几个问题,对面的人都充耳不闻,像灵魂出窍般怔怔地盯着地面,眼珠都不曾转动一下。 眼看郑开发就要沉不住气拍桌子了,孟南渡咳了一声,用眼神制止了他。 郑开发只得悻悻地闭了嘴。 审讯室内静了片刻,孟南渡冲刘承抬抬下巴,语气随意地问:“抽烟吗?” 刘承依旧没有说话,但眼珠子有了一丝反应。 孟南渡了然,从裤兜里掏出烟,火光一闪,青白的烟雾四散。他深吸一口,然后走过去,塞进了刘承的嘴里。 在尼古丁的刺激下,刘承终于举起戴着手铐的双手,将烟从嘴角取下,徐徐吐出一口烟雾。 “刘承,”孟南渡斜靠着椅背,睨着他,“你一个云海市人,大老远的跑信宜来,还在居民楼外面溜达了一整晚,你想干什么啊?” 刘承缓慢地抽着烟,脸上依旧是古井无波的神色。 不等他回答,孟南渡又开口了:“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查不到吗?这栋楼里,住了你的老相好吧?大学时的小师妹、初恋女友、白月光……啧啧,死到临头还惦记着来探望人家,真是有情有义啊。不过……” 话音在这里打了个转儿,孟南渡前倾上身,挨近对面的男人,嘴角忽地一扯,冷冷地笑了。 “不过,你探望人家,不带水果不带礼物,带一把刀,不合适吧?” 孟南渡将证物袋重重地扔到桌上,金属匕首和桌面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哐当”声。 刘承被震得身子一颤,终于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孟南渡一眼,又立刻移开目光。 就在那转瞬即逝的对视中,孟南渡读到了他眼里的惊恐,和一丝隐忍的怨愤。 终于有了情绪波动,接下来就好办了。 孟南渡嘴角带着一抹讥诮的笑,继续刺激他:“刘承,别光听我说嘛,你也来说说,看到初恋女友带着老公孩子回老家过年,一家人热热闹闹的,你只能在楼下吹着冷风,感觉怎么样?会不会幻想里面那个男人是你?听说当年你们都在谈婚论嫁了,怎么突然就分了?” 刘承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狠戾,咬着牙蹦出几个字:“关你屁事!” 孟南渡冷冷嗤笑一声,靠到椅背上,脸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一定是因为那起医疗事故吧?堂堂三甲医院的主治医师,不仅被医院开除、被吊销了医师资格证,还坐了一年多的牢,出来一看,当初的女朋友早就结婚生子了。不过,你女朋友虽然有些薄情,倒也可以理解。正常人都会——” “你知道个屁!”刘承怒瞪着他,眼睛里冒着火,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你知道我为她付出了什么吗?你懂那种被爱人背叛的感受吗?你什么都不懂就给我闭嘴!” 孟南渡点燃一根烟,慢悠悠地吐着烟雾,讽笑道:“行行行,我不懂。就你懂,你是大情圣,行了吧?” 见他没反应,孟南渡换了个话题:“不聊你女朋友了,我们说说那家医院吧,叫什么来着……哦,馨雅妇科医院是吧?那么大一栋楼,一晚上就搬空了,动作挺快啊。怎么了?开得好端端的,怎么说关就关了?” 刘承不屑地扯扯嘴角,别开视线,“别绕弯子了,我知道你想打听什么。不就是搞代孕生意吗?警察同志,代孕犯哪条法律了?好多女明星也找代孕生孩子,你咋不去查她们?只知道欺软怕硬,那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开刀!” 被孟南渡一顿刺激,他倒是变得伶牙俐齿了。 孟南渡听得饶有兴致,甚至还在他停下来喘气时,做了个手势:“请继续。” 于是,刘承的语气更加理直气壮了:“退一万步讲,就算代孕违法,那你们应该去抓卖家和买家啊,我只是个中间商,赚点差价而已。再说了,好多国家都已经承认了代孕的合法性,跟试管婴儿的性质差不多,以后说不定还会成为一种流行趋势。现在国内生育率年年走低——” 见他越说越兴奋,孟南渡忍不住打断了他,话语里一股子辛辣的嘲讽:“怎么着,您还觉得自己干了件大好事?是利国利民、造福社会的千秋伟业?” “我没那么伟大,但是——” 刘承挑挑眉,神色颇为得意,“我在做我认为对的事。” “呵呵!”一直埋头记录的郑开发忍不住笑出了声。 孟南渡冷瞥他一眼,然后将目光投向刘承,幽幽地说:“所谓对的事,也包括买卖人口、囚禁、虐待,甚至杀人?” 刘承的身子一晃,嘴角的笑意瞬间变得僵硬。 孟南渡留意到他眼中转瞬即逝的慌乱。 “既然你叫我别绕弯子,那我就不客气了。”孟南渡紧紧地盯着他,观察他脸上每个细微的表情,“医院五楼住的那些人,都是你招的代孕母亲吧?楼顶那间屋子里的女孩,是从人贩子手上买来的吧?还有逃走的蒋婷,是你杀的吧?” 刘承嘴巴一张一合,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嘴角的烟都快燃到尽头了。 孟南渡板起脸来,厉声呵斥:“你以为我们是请你来发表演讲,鼓吹你那伟大的事业吗?代孕到底合不合法,你去法庭上跟法官讨论。我的任务,就是送你上法庭!” 审讯室内,久久回荡着他的怒斥声。 半晌,刘承才如梦初醒,慌乱地摇着头:“不可能!你们根本没有证据!” 孟南渡将逮捕证“砰”地一声,拍到桌子上,怒吼:“你看看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字,还有你的每一条罪行!没有充分的证据,检察院会批准吗?公安局会签发吗?你以为我们千里迢迢赶过来,是来陪你玩猫捉老鼠吗?” 眼看刘承正处在崩溃的边缘,孟南渡临时决定讹他一下。 一阵冷笑过后,孟南渡给出致命一击:“你以为把作案现场清理干净就行了?地下室外面那条走廊里都是你的脚印,脚印上还沾着蒋婷的血。垃圾桶里有你用过的带血的手套鞋套和雨衣,哦对了,监控里还有你跟踪陈雨涵的画面。这些证据,还不够充分吗?!” 第209章 他的前半生 刘承终于被击溃了。 他绝望地低下头,喃喃地说:“我的前半生,就是被两个女人给害了,最后,我也害了两个女人,这算是因果报应吧。” 孟南渡静静地听着,心里却忍不住吐槽:怎么还扯上佛经了?这是什么歪理? 他不动声色地问:“你被哪两个女人害了?” 刘承咬着牙,攥紧了拳头,每一个字音都带着隐忍的颤音:“第一个就是她,我的初恋女友。对,你猜得没错,我就是来杀她的。” 正在记审讯笔录的郑开发激动得手都在微颤,笔尖用力得几乎要刺破纸张。 孟南渡趁热打铁问:“就因为她嫁了别人?” “呵呵!”刘承笑了,神色极其鄙夷,“那女人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 孟南渡有些不解:“那你为什么要杀她?” 刘承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孟南渡,凹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眸子转动了一下。 “警察同志,你知道,一个医学生要读多少年的书,才能成为一名医生吗?” 孟南渡其实知道答案,但他只是摇了摇头,等着刘承开口。 许久过后,刘承开始了缓慢的自述: “我读的是临床医学,5年本科,3年研究生,3年规培。规培你知道吗?就是在医院实习,拿着最少的钱,干着最累的活。 在29岁那年,我终于成为了一名医生,在一家三甲医院工作。那一年,我也交了个女朋友。她是我师妹,学的也是临床医学。她毕业前,我四处给她找关系,托人送礼、说尽好话,终于帮她进了我们医院,跟我在同一个科室工作。 你说的没错,那时我们感情很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我第一次来到信宜,就是跟着她回家见家长。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能清楚地记得她家的门牌号。 后来……后来就发生了那起事故。那场手术其实不复杂,我以前做过很多次,自信不会出什么问题。可偏偏…… 四个月后,那个患者找到我,说肚子痛得难受。照了x光才发现,他的小肠底下,居然有一个黑色肿块。 我最初以为是肿瘤,但是仔细一想不大可能。经过反复检查后,我才发现那是一块医用纱布。 那天晚上,我跟女朋友聊起这件事,她突然哭了,向我承认,那块纱布是她忘记取出来了。那场手术,是我带着她一起做的。我正在切除的时候,我女朋友用纱布给患者止血。最后将纱布从患者体内取出时,数漏了一块。 后来的事,你应该猜到了。 我女朋友哭着求我,说她马上就要过实习期了,一旦被发现犯了这种低级错误,这份工作绝对保不住了。她还说,我已经是主治医师了,顶多赔点钱,医院不可能开除我……最后,我信了她的话,替她顶了罪。 我万万没想到,那次事故,后果会那么严重。 判决下来后,她拉着我的手,哭着向我保证,说会等我,等我一出来就结婚。在监狱的那一两年,她一次都没来看过我,我安慰自己说她工作太忙,可是……等我出来后,她已经结婚生子了。 那时候,我内心的悲哀大过愤怒吧。哀莫大于心死,就是这种感觉。这些年,我很少想起她,也没有想过要去报复。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我杀死蒋婷的那一瞬间,眼前突然出现了她的脸。我想看她在我手中垂死挣扎、慢慢死去的样子,我想听到她忏悔求饶…… 杀人要偿命,我知道。但如果我能多杀几个,用我一命偿还几个人的命,我岂不是赚了? 既然要死,为什么不拖着她一起死?毕竟我会变成今天这样,都是被她害的! 后来,我去医院找过她,听说她已经回老家过年了。我开了一天车赶过来,车子就停在她家楼下。晚上,她从我的车子边经过时,我很想冲上去动手,可她怀里还抱着个孩子……我就一直等,想等到他们家熄灯了再上去,然后你们就来了……” 审讯室里一时无人说话,静得只听得见笔在纸上的“沙沙”声。 孟南渡从他的故事中回过神来,端正了坐姿,继续问:“那第二个害你的女人呢?” “呵呵。”刘承又是一阵冷笑,声音怪异又尖锐,“林小梅,那个老女人,你们应该已经查到她了吧? 我以前在医院工作时跟她认识的,她是我的前辈,是妇产科的主任医师。我坐牢出来后,在一家私人医院打黑工,正好她也在那儿做顾问,一来二去就熟了。 后来,我们又叫上几个朋友,一起开了这家馨雅妇科医院,我是总经理,她呢,因为还在公立医院任职,只能以股东的身份参与管理。” 孟南渡听得不耐烦了,催促他:“长话短说。她是怎么害你的?” 刘承扯着嘴角,阴鸷地笑了,慢悠悠地说:“别急嘛,马上就到了。这几年,我们医院的代孕生意越做越大,已经供不应求了。林小梅就出了个主意,说去黑市上买几个年轻女孩,不仅可以重复利用,还省钱。那些顾客的钱全部归我们,给这些女的一口吃的就行——这是她的原话。” 孟南渡攥紧了拳头,拼命压制住心头的愤怒,沉声问:“所以,从人贩子那儿买女孩做代孕,是林小梅的主意?” “对。” “那是谁去联系的人贩子?是谁监禁了那个女孩?是谁毒打她、虐待她、逼她就范的?” 刘承垂眸盯着地面,过了许久,才轻轻吐出一个字:“我。” 孟南渡直视着他,眼神极其凌厉,追问:“那女孩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刘承绝望地摇头,“我跟林小梅说我杀了人,得赶紧逃,医院里那些做代孕的人也得马上撤走……后来的事,我就不清楚了,是林小梅处理的。” 孟南渡思忖片刻,话锋突然一转:“你为什么要杀蒋婷?也是林小梅怂恿的?” 刘承迟疑了一下,“算、算是吧。” 孟南渡猛地拍了下桌子,吼道:“什么叫算是?” 刘承支吾着说:“就是……蒋婷逃走后,林小梅发了好大的火,说不管用什么手段,一定要把那男婴找到。我们就去查了监控,结果发现,居然是她女儿搞的鬼…… 我就跟踪她女儿,跟了几天,终于找到了蒋婷。我本来只想把孩子带走,可蒋婷居然威胁我说,她要去报警。她听到楼上那个女孩的惨叫声,猜到了我们的秘密……没办法,我只能把她除掉了。” 孟南渡:“那桌子上那封遗书,是你逼她写的?” 刘承:“……是。我用孩子来威胁她,让她在孩子的命和自己的命之间选一个,然后,她就乖乖就范了。” “最后一个问题。”孟南渡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缓缓地问:“你联系的那个人贩子,叫什么?” 刘承竭力回想着:“具体叫什么,我也不清楚,只记得她短头发,身材矮胖,脸上有一块红斑,看上去四十多岁吧,别人都喊她……萍姑。” 第210章 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 审讯室内响起了椅子拖拉的声音,郑开发转过头,看见孟南渡正冷着脸起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孟队,干嘛去?” “给林深打个电话。”孟南渡边走边掏出手机。 “可是现在是凌晨三点——” 郑开发的话还没说完,孟南渡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空寂无人,头顶的灯光明晃晃地照着。孟南渡没有迟疑,拨通了林深的号码。 嘟声持续了很久,直至消失,电话那头的人都没有回应。 林深应该是睡了。孟南渡收起了手机,决定天亮了再说。 他斜靠在墙上,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仰着头,将烟雾徐徐吐出。 待青烟弥散,心神渐稳,他才摁熄了烟,重新回到审讯室。 该交代的已经交代得差不多了,接下来都是围绕一些细枝末节的询问。 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压力,让刘承疲惫不堪。他垂着头,恍惚地盯着地面,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孟南渡看了一眼时间,语气难得温和:“刘承,睡一会儿吧。三个小时后我们上路。” 刘承低低地笑了,声音沙哑得几乎没有力气:“这些天,我就没有睡着过,一闭上眼就看见蒋婷的脸。她的血从脖子上喷出来,溅得我浑身都是……现在,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那我再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吧。”孟南渡把玩着手上的笔,没有看他,“也许你以前听过这个故事。现在再听一遍,说不定有不一样的感受。” 对面的刘承缓缓抬起头,耷拉的眼皮动了一动。身旁的郑开发也合上笔录资料,好奇地看着他。 孟南渡不急不慢地开始讲述: “大人们问小孩有什么理想,小孩说以后想当医生,大人们听了都很高兴。 爸爸说:‘医生好啊,工资高,收入和福利都有保障。’ 妈妈说:‘医院是事业单位,铁饭碗,工作稳定。’ 奶奶说:‘当了医生,以后就不愁找对象了。’ 爷爷说:‘关键是医生的社会地位高。’ 最后,他们才问小孩:‘你为什么想当医生啊?’ 小孩说:‘不是说,当医生能救死扶伤吗?’……” 孟南渡向前倾身,目光与刘承隔空交汇。 他平静地问:“刘承,你还记得,你为什么想当医生吗?” 刘承浑浊的眼珠动了一动,嘴唇微微颤动着,从眼窝里滚出一行清泪。 孟南渡继续说:“刘承,当你还是一名医生时,你会把手术台上的病人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你能感受到他的痛苦和无助。 当你做起了代孕生意,那些刚出生的婴儿在你眼中只是一件商品,那些做代孕的女孩是生产商品的机器。慢慢地,你就误以为,人是可以随意买卖的。 为了赚取更多的利润,你开始从人贩子手上买人,那时候,你是不是觉得,你只是买了一台廉价、高效、还能重复使用的新机器? 到最后,你开始杀人,就像商人销毁废弃的商品一样。 刘承,你说代孕那么好,可以帮贫穷女孩赚钱,可以帮不孕的夫妻圆梦,既然这样,那为什么国家依旧没有将代孕合法化呢? 因为人不是商品,不管是刚出生的婴儿,还是孩子、女人,都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刘承,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从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变成一个冷酷势利的商人?以前的你挽救生命,现在的你买卖、伤害、践踏生命。 刘承,还记得你考上医学院的心情吗?还记得你正式成为一名医生的心情吗?还记得你第一次成功完成一台手术、挽救一个病人的生命的心情吗? 这些都在提醒你,不要忘了,当初为什么想当一名医生。” 孟南渡说完这些话,站起身,拿起审讯笔录摆在刘承面前。 刘承早已泪流满面,头深埋在臂弯里,肩膀不住地颤抖着。 孟南渡把笔递给他:“想清楚了,就签字吧。” 他看着刘承举起颤抖的手,在笔录上一笔一划地写上自己的名字,最后颤颤巍巍地摁上手印,心里终于如释重负。 “现在你可以睡一觉了,天亮了我会来叫你。” 孟南渡收好笔录,正准备离开审讯室,突然,身后传来幽幽一句: “那你呢?你为什么想当一名警察?” 孟南渡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刘承,目光平静而坦诚:“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当警察,是为了理想。” …… 天刚蒙蒙亮,孟南渡就迫不及待地给林深打电话,可那头,依旧无人接听。 “搞什么鬼?”他骂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另一张折叠床上,郑开发打了个悠长的哈欠,迷迷糊糊地嘟哝着:“还早呢……” 早吗?孟南渡瞅了一眼时间,已经早上六点了。 就算还在睡觉,听到手机铃响,林深也会接听的。除非他正在执行任务,将手机调成了静音。 不知为何,孟南渡总感觉有些焦躁不安。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沉吟片刻,又拨通了洪羽的电话。 这次,电话接通了,洪羽似乎刚睡醒,还有些精神恍惚,一个“喂”字拖得老长,说话有气无力。 孟南渡下意识皱了皱眉,声音有些严厉:“你现在在哪儿?蹲守的情况怎么样?” “我、我在车里呢,不小心睡着了。”洪羽一下子醒了,紧张得张口结舌,“这几天我们都在分头蹲守,但是没有发现任何婴儿。我蹲守的这个北苑小区的房子,里面根本没人住,夜里灯都没亮过。” 孟南渡暗暗思忖着,又问:“那大奔和谢飞那边呢,有没有什么发现?” 洪羽飞快地回答:“大奔那边没有发现异常,但谢飞说,他蹲守的天成公寓有些古怪。那里窗户紧闭,窗帘拉得死死的。他在门口偷听了一会儿,发现里面似乎有动静。” 天成公寓? 一般来说,公寓楼里鱼龙混杂,物业管理比小区要松散很多,所以公寓也经常成为许多不法分子的藏匿窝点。 孟南渡果断下令:“你马上带上几个人,对天成公寓进行布控,并伪装成物业去隔壁打探情况,切记,一定不能打草惊蛇。我怀疑,林小梅把那些代孕母亲,都转移进了这间公寓!” 第211章 林深出事了 在当地刑侦支队办理好手续后,孟南渡驱车一路向北,在沈海高速上疾驰,后座坐着郑开发和戴着手铐的刘承。 几个小时后,车子拐进了一个高速服务区。孟南渡下车抽烟提神,郑开发带着刘承去上洗手间。 太阳攀升到了头顶,暖烘烘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 孟南渡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十一点了,依旧没有收到林深的任何回应。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思忖再三,他再次拨通了林深的号码,电话那头,依旧是持续而平缓的嘟声。 他果断挂断电话,拨打了邱禾的号码。 没响两声,电话就接听了。孟南渡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那头传来一声哭腔:“喂,林队出事了!我还在手术室外面……” 孟南渡脑子里嗡地一声响,彻底懵了。 他竭力压抑住内心的惊慌,抬高音量问:“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邱禾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昨天晚上,专案组进行第三次搜救行动,林队带人去村子的后山上搜寻被拐卖的小孩,发现有几个村民看守在一个山洞外面。 他怀疑那些小孩被藏在里面,便决定兵分两路,一拨人上前制伏村民,另一拨人冲进去解救小孩。 结果没想到,山洞里也有村民看守,而且他们手上还拿着自制的土枪。林队当时没注意,抱着小孩向外冲的时候,被人从后面开了一枪……” 邱禾说着说着,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孟南渡一颗心狂跳不止,几乎是在怒吼:“伤到哪儿了?严重吗?别光顾着哭,说话!” 等了好久,才听到邱禾吸了吸鼻子,瓮声说:“在后背,脊骨偏右两公分的地方……林队当时就倒地上了,失血过多,昏迷不醒,被紧急送到医院。当地的小医院治不了,又连夜把他送到市里的医院……现在还在手术室呢,医生说很危险……” 孟南渡攥紧拳头,重重地、一下一下地捶打着墙壁,直到郑开发从洗手间里出来,见状不对,急忙拦住他。 郑开发才发现,他的手背上淤青一片,指关节已经血肉模糊。 孟南渡攥紧手机,咬着牙,恨恨地说:“那狗日的村民呢?抓了吗?” “抓了,那个背后开黑枪的,还有外面那几个阻挠执法的,统统抓了。”邱禾的语气无比愤恨,“我们开车出去时,又遇上村民阻拦,我们把为首那几个暴民,都抓了回来。” 尽管这样,孟南渡依旧不解气。 他清楚,这次的解救行动很难,也预想到,那里民风剽悍,村民蛮横无理,会暴力抗法,但是没想到他们居然如此猖狂。 这就不是简单的阻挠执法了,而是持枪袭警,性质极其严重。 人性的恶,永远超出他的想象。 孟南渡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勉强平复心绪。他继续问邱禾:“你不是负责抓捕人贩子吗?人抓齐了吗?” 邱禾的语气有些沮丧:“抓了四个,跑了一个。” “跑了谁?” 问这个问题时,孟南渡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他隐约猜到了答案,但还是要听到邱禾亲口说出那个名字,他才甘心。 果然,邱禾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两个字:“……萍姑。” 呵,孟南渡暗暗讽笑一声。 不愧是惯犯,逃亡经验丰富啊。 挂断电话,孟南渡跟郑开发换了位置,由郑开发负责开车,他负责看守刘承。 车子重新上了高速,疾驰前进。 孟南渡正心烦意乱,每隔几分钟就掏出手机,看一眼,又塞回去。重复几次后,连身边的刘承都感觉到了他的烦躁。 刘承低笑一声,幽幽地冒出一句:“你们这些警察,当得可真够窝囊的。被打被骂也不敢还手,明明是去救人,却被村民当成土匪强盗,啧啧……你现在有没有一种理想幻灭的感觉啊?” 原来,他听到了电话里的对话,虽然听得不完整,但观察这两个警察的表情,也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孟南渡缓缓舒出一口气,语气平静地说:“理想如果轻易被外人改变,就不叫理想了。” 刘承耸耸肩,扯着嘴角笑了。 车厢内安静得压抑。没过多久,孟南渡的手机响了。他条件反射地掏出来,飞快地说了句:“现在情况怎么样?” 电话里是洪羽的声音,声音里掩不住的兴奋:“孟队,有新的发现。” 孟南渡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简短地命令:“说。” “孟队,天成公寓那套房子果然有问题。虽然一直是门窗紧闭,看上去没有人居住,但我们去物业查了水电费,发现那里的电表和水表,以前一直是停的,几天前突然开始走了,而且用量还挺大,里面肯定住了人!” 孟南渡思索片刻,果断地说:“好,继续在天成公寓外布控。另外,再派两个人去监视林小梅。一旦发现有异动,立刻向我汇报。” “好。”洪羽回答得铿锵有力。 …… 孟南渡和郑开发轮流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一路风尘仆仆,回到市局时已是晚上七点。 他们来不及歇息,便驱车赶往天成公寓,与蹲守在外的同事们汇合。 孟南渡分配完任务后,持枪隐蔽在门外,用眼神示意物业保安敲门。 “你好,物业查水电,麻烦开门。” 持续敲门和喊话,里面均无人应答。 孟南渡俯身贴在门上,听到了里面轻微的脚步声。 没有丝毫犹豫,他举枪对准门锁,“砰”地一声,门锁耷拉下来。紧接着,他抬腿猛踹一脚,大门“哐当”一声,向后撞到了墙上。 一队人马蜂拥而入。 里面的场景,完全超出了孟南渡的想象。 一套不足百平米的房子,居然住着二十多个女孩。 地上铺着简陋的床垫,连成一个大通铺,女孩们就挤在上面,一个个面黄肌瘦、邋里邋遢,其中大部分都挺着大肚子。 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不透光,屋里光线昏暗,闷得透不过气。 这个画面,怪异而不真实。 很久之后,孟南渡还会不时回想起这一幕,胃里有种作呕的感觉。 他仿佛还能闻到那个阴暗房间里的味道,混杂着各种霉味、馊味和发酵的酸腐味。 他想,那些女孩,也许只有把自己当成机器,才能在那种暗无天日的环境中,苟活下去。 第212章 两通怪异的电话 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空气中洋溢着一股不言而喻的兴奋。所有人的脸上都是神采奕奕的,走起路来脚底带风, 尽管,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连续熬了好几个夜晚,身形都消瘦了一大圈,眼底的黑眼圈透着深深的疲惫。 孟南渡伫立在审讯室外,透过黑色玻璃窗观察着里面的女人—— 四十来岁,保养得宜,头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一身黑色的羊绒大衣衬托出她强势的气场。 看来,今晚有一场硬仗要打。 孟南渡推开门,步伐沉稳地走了进去,注视着面前的女人,目光沉静如潭。 半晌,他勾起唇角,幽幽开口:“林小梅,久闻大名。” ……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盏灯下,乔舒颜窝在沙发里,斜抱着琵琶,慵懒地挑着琴弦。 她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瞥向墙上的钟,秒针“滴答”、“滴答”,一声一声,仿佛在她的心上走着。 随着某个时间点越来越近,她的一颗心,也渐渐沉了下来。 那是某趟航班的起飞时间。她和孟南渡,本来应该坐上这趟航班,回江城过年。 客厅一角还堆着大大小小的礼盒,那是她给爷爷奶奶精心挑选的礼物。 乔舒颜缓缓叹了一口气,心情有些复杂,有计划落空的失落,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 其实,这个结果,她早就预料到了。这几天,孟南渡在外地执行任务,她不敢打扰,连微信都很少发,更不知他现在人在何处,情况如何。 只要他平安无虞就好。她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乔舒颜定了定神,坐直身子,将怀中的琵琶抱正,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拢慢捻,一串琤崆的琴音响起,古韵悠远,余音不绝。 一小段旋律弹完,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上几笔,改了几个音,重新弹了一遍。 如此反复调整几次,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终于达到了她理想中的状态。 她打开手机录音,认真而完整地弹奏了一遍,然后将录音通过微信发送给好友。 微信那头的人是肖城,长歌乐团的主创,上次乔舒颜在北京参加比赛,偶然与他结识。 那时候,肖城曾邀请乔舒颜加入自己的音乐工作室,被她婉拒了,但彼此留了微信,平时也会有一些音乐上的探讨。 前几天,肖城突然给她发了一段古曲旋律,让她提点建议。 他说,他的工作室最近接到一个大单子,为某部大制作的古装剧谱曲配乐。工作室人手不够,只好向她求助。 他还说,如果乔舒颜愿意,他们还可以通过远程合作的方式谱曲演奏。事成之后,她应得的酬劳一分都不会少。 乔舒颜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这是她喜欢且擅长的事,足不出户还能赚钱……这等好事,可不是轻易能遇上的。 微信发过去后,肖城很快就回复了:“很好,但最好加入一段萧声合奏。后面还有吗?” 乔舒颜有些心虚,回答:“后面的曲子还没谱完,再给我几天时间。” “不急。”肖城很有耐心,“对了,合同明天就能拟好,到时候我把电子版的发给你,你要是觉得没问题,就打印出来签好字,给我寄过来。” “好。” 发完后,乔舒颜扔下手机,低头继续拨弄着琴弦。 一阵响亮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琴声。乔舒颜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的号码,没有显示归属地。 她下意识以为这是肖城打过来的,一定是有什么急事必须在电话里说。 她立刻接听了手机,“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却没有一丝声音。 奇怪?难道是打错了? 她又“喂”了几声,电话里依旧是空寂无声。就像是冲着外太空喊话,得不到任何回音。 挂了电话,乔舒颜满腹狐疑,嘀咕着:“有病吧……” 她打开微信,问肖城:“刚刚是你给我打电话?” 肖城回了一连串的问号。 估计是诈骗电话吧……乔舒颜没有多想,转眼就把这个小插曲抛到脑后,继续弹奏起了琵琶。 然而,事情似乎并没有结束。 第二天清晨,天方尚亮,乔舒颜就被小狗阿布给吵醒了。 不到一岁的小狗像个淘气的孩子,精力旺盛得过了头,天一亮,就开始上蹿下跳,摇着尾巴要出去溜达。 乔舒颜迷迷瞪瞪地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洗漱一下,裹了件厚厚的羽绒服,就牵着小狗出门了。 出了小区,便是一片海湾。清晨,海面还浮着薄雾,灰色的海岸线蔓延至视野的尽头。 沿海的木栈道上,人影零星,多半是晨起的老人,还有几个夜宿海边的年轻人。 乔舒颜坐在岸边的长凳上,松开了狗绳,任由小狗在沙滩上撒欢,逐浪嬉戏。 因为起的太早,乔舒颜有些犯困,一连打了几个哈欠。正要唤回阿布时,突然,一阵刺耳的铃声冷不丁地响起,驱散了她的瞌睡。 她掏出手机一看,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又是昨天那个陌生的号码。 犹豫再三,她还是按了接听键,尽量用礼貌的语气问:“喂,您是哪位?” 这次,电话那头不再是寂静无声,而是隐约传出一阵轻微的哼哧音,像是……女人的轻笑。 乔舒颜觉得莫名其妙,音量不由得抬高了几分:“喂,你找哪位?” 静默了几秒,电话那头终于有人说话了,声音听上去尖锐而怪异,像是经过了变声器的处理: “小丫头,你的狗养得不错啊。” 乔舒颜后背顿时冒出了冷汗,头皮都在发麻。 她举着手机,慌乱地向四周张望着,想找到打电话的人。 她前方是沙滩和大海,后面是环海公路,左右两侧都是木栈道。可放眼望去,四周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乔舒颜竭力压抑住声音里的颤抖,问:“……你、你是谁?” 电话里的声音冷笑一声,话语间毫不掩饰的威胁意味:“连我都忘了?看来,当初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啊……” 乔舒颜倏地站起身,在原地转着圈,四处张望,茫然而慌乱。 可是,四周依旧一片空寂,没有任何可疑的人影出现。 乔舒颜看着身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寒冰:“你要干什么?” 那个怪异的声音慢悠悠地说:“小丫头,我看你的狗养得不错,活蹦乱跳的,肉一定很好吃。” “你想干嘛——” 话未说完,乔舒颜突然意识到不对,猛地回过头。 刚刚还在沙滩上奔跑嬉闹的小狗,此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213章 寒冬夜归人 “阿布!” 乔舒颜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沙滩松软,脚陷在里面不好受力,她跑起来十分吃力,边跑边大声呼喊着:“阿布!阿布——” 终于到了海边,她焦急地四处搜寻,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海浪不断地冲刷着她的鞋面,卷起一层层白色的泡沫。 依旧没有看到阿布的身影。她茫然无措地向海里走去,又一阵巨浪扑打而至,冰冷的海水漫过了她的膝盖。 突然,一个黄色的小脑袋从水中冒出了头,冲她“汪汪”吠了几声。 乔舒颜又喜又气,快步冲过去,一把攥住狗绳,把阿布往岸上拽。 阿布金色的毛贴在身上,湿漉漉地淌着水。它像电钻一样摇晃着身体,甩干毛发,溅了乔舒颜一身水。 见阿布无事,乔舒颜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地了。 她蹲下身,板起脸来训它:“你个熊孩子!游那么远,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一大清早的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罚你三天不准出门!” 阿布对自己未来的处境没有丝毫担忧,还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咧着嘴吐着舌头,“哼哧”、“哼哧”地笑着。 乔舒颜依旧惊魂未定,攥紧了狗绳,拖着狗大步往回走。过马路时,她担心出事,还把湿哒哒的阿布抱在怀里。 这一路上,她不时回头看看后面。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在作怪,她总感觉身后有人在偷窥,在远远地尾随。可是一回头,又什么人都没看见。 她抱着阿布,跌跌撞撞地冲进小区。直到关上家门,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给阿布洗澡吹干,又给自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乔舒颜才有空掏出手机,认真研究起那两通电话。 第一通电话,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那人也许是在试探这个号码能不能打通。 第二通电话,那人明显知道她在遛狗。可是,她每天遛狗的时间不固定,地点也有近有远,除非,那人一直躲在某处,暗中观察她。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乔舒颜不禁毛骨悚然。 又或者,这通电话是某人的恶作剧? 乔舒颜想到孟南渡的脸,还有他偶尔贱兮兮的笑,觉得这不是不可能。 除了他,谁会这么清楚自己的日常作息?谁会这么无聊,以吓唬她为乐? “神经病!”乔舒颜忿忿地骂了一声。 虽然生气,但这种解释好歹让她放松了许多,终于不再提心吊胆了。 …… 晚上,乔舒颜给阿布倒了一盆狗粮,任凭它怎么呜呼哀求,都铁了心不给它加牛肉干。 更不用提晚上出门溜达了。 吃过晚饭,乔舒颜坐在卧室的落地窗前,抱着琵琶,低眉信手弹了起来。 暖黄色的灯光洒落,给屋内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倚窗而坐,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画面,就像是一副古色古香的仕女图。 阿布趴在她脚边,不时“呜呜”几声,似是在给她和音。 一曲终了,屋内寂静无声,乔舒颜还沉浸在余音之中,突然,身后响起了一阵窸窣的笑声。 她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猛地回过头。 卧室的门边倚着个熟悉的人影,正歪着脑袋,低眉看着她笑。 乔舒颜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对门边的男人狠狠翻了个白眼。 “怎么了?看到我不高兴啊?”孟南渡笑吟吟地走过来,从身后抱住她,脑袋在她的颈窝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大狗。 乔舒颜缓了好久,心跳才逐渐恢复正常。 她转头怒瞪着他,凶巴巴地训道:“你这是什么毛病?干嘛老躲在背后吓唬人?” 见她是真的生气了,孟南渡这才收敛了笑意,解释说:“你弹得那么好听,我不忍心打断你啊。” “哼!”乔舒颜嗤之以鼻,但脸上的愠气明显消散了。 他的脑袋依旧伏在她的颈窝,发茬蹭在脖子上是痒的,轻轻扑出的热气更是撩拨得她心头暖意洋洋的。 “我还以为你会高兴呢。”孟南渡垂着头,声线低哑着,似是受了什么委屈,“你不想我吗?” 乔舒颜心头一软,回身抱住了他。 几天不见,他的身形瘦了一圈,她摸着他精瘦的脊背,心口微微生疼。 “这次有没有受伤?” “没有,任务完成得很顺利。”孟南渡不能透露太多案件细节,但又忍不住向她邀功:“凶手招了,涉案人员都抓了,被拐卖的女孩也找到了。” 乔舒颜摸摸他的脑袋,坚硬的发茬扎在手心,有种安心的感觉。 “嗯,好厉害。”她由衷地夸赞,但依旧有些不放心,又问了一遍:“真的没受伤吗?” 孟南渡哭笑不得,反复跟她确认:“真的没有。待会儿给你检查。” 说完,还冲她挑眉一笑,眼神里的深意不言而喻。 乔舒颜脸倏地一红,嘴上却不服软:“好啊。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要检查,要是发现少了什么,或者多了什么,你、你今晚就跟阿布睡!” 孟南渡刚想揶揄几句,突然想起了林深,神色蓦地一黯。 乔舒颜见状不对,关切地问:“怎么了?不会真的少了什么,或者多了什么吧?” 沉默了几秒,孟南渡摇摇头,语气低落地说:“不是我,是林深。他在解救被拐卖的孩子的时候,受伤了,背上中了一枪。” 乔舒颜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说:“怎么会、会中枪?人贩子还有枪?!太无法无天了吧!” “不是人贩子,是那些买孩子的村民,他们自制的土枪,威力不大,但打中了林深的肩窝,子弹卡在了体内,离心脏只差几厘米。” 乔舒颜脸色变得苍白,眼眶忍不住泛红,声音压抑着一丝哽咽:“那现在呢?他的情况怎么样?” 孟南渡怕吓到她,急忙安慰说:“没事了。他在当地医院进行了抢救,情况已经稳定,今天转到了云海第三医院。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醒了,只是失血过多,还需要调养。” “那就好。”乔舒颜抬起手背,抹掉眼角的泪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对他说:“那我们明天去看他好不好?” “当然。”孟南渡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轻声抚慰着:“没事的,别怕。” 乔舒颜真心为林深感到难过。虽然她知道,这一行的危险性远高于普通职业,各种刑警殉职的案例数不胜数,可当她听到这样突如其来的消息时,还是浑身一凉。 卧室里安静得只听得见两人的心跳。孟南渡的怀抱太温暖宽厚,乔舒颜依偎在他的胸前,几乎要睡着了。 合眼之前,她突然又想起了那两通怪异的电话。 她本想让孟南渡查一下这个号码,但现在,不是时候…… 她想,还是不要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麻烦他吧。毕竟,他要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 这桩心事,就这样被她深埋在了心底。 第214章 病房虐狗,惨无人道 一走进住院部大厅,乔舒颜不自觉地裹紧了大衣。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医院的温度似乎比外面要低个几度,每次她一进医院,就浑身发冷。 一转头,她瞥见孟南渡皱了皱眉,抬手捂住了鼻子。 她知道,他一向不喜欢医院的消毒水味道。 在这方面,两人倒是挺契合的,都是“医院恐惧患者”……想到这里,乔舒颜忍不住抿嘴一笑。 林深病房的门是虚掩着的,乔舒颜听到里面传出的哄闹声,迟疑着停下了脚步。 她抬头看着孟南渡,有些底气不足地说:“里面好像有很多人。我要不……就不进去了吧。” 孟南渡透过门缝扫了一眼,回头对她说:“没事,都是同事,上次吃火锅你都见过。” “……好吧。”乔舒颜艰难地答应了。 一进屋才发现,一群人围在林深病床前,统统低着头盯着手机,不时冒出几句“打野”、“红蓝buff”、“carry全场”之类的词。 原来是在组队打王者荣耀。 林深举着手机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给我加buff,快!” 见到有人进来,一群人才匆匆抬起头,打了个敷衍的招呼,然后继续低头玩手机。 孟南渡无奈一笑,拉来两把椅子,招呼乔舒颜:“坐吧。” 这种朋友聚会的轻松氛围,倒是让乔舒颜放松不少。她随意地扫了一眼,认出了几张眼熟的面孔:大奔、郑开发、邱禾,还有洪羽。 孟南渡像是进了自家门一样,招呼也不打,就从桌上一堆水果中挑了个最大的,洗干净后,拿一把小刀慢慢地削皮。 他的手有些笨拙,皮削断了好几次,最后削出来的苹果坑坑洼洼,奇形怪状,不忍直视。 他把苹果塞进乔舒颜的嘴里,一抬眼,就看见一群小伙子们已经打完了一局,正齐刷刷地盯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又暧.昧又纠结。 “怎么了?”孟南渡神色自若,慢悠悠地擦着手,“没见过疼老婆的好男人?” 画面冲击加言语炫耀……小伙子们纷纷捂着胸口,感觉受到了暴击。 乔舒颜低头,捂嘴偷笑,手里的苹果啃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林深一脸沉痛地说:“见过虐狗的,没见过追到病房里虐狗的,尤其是狗还身负重伤,生命垂危……惨无人道啊!” 孟南渡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呸,还生命垂危?刚刚打王者打得挺带劲啊。 邱禾生无可恋地摇摇头,“习惯了习惯了。每次孟哥跟嫂子一起出现,那股子恋爱的酸臭味儿啊,恨不得熏死我们。有句歌词怎么唱来着?哦,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我看呐,只要孟哥谈恋爱,世界立马变成美好的人间。” 乔舒颜忍不住扑哧笑了。 孟南渡伏在她耳畔,轻声问道:“苹果会不会太凉了?要不要拿热水泡一下?” “不凉,你试试。”乔舒颜把苹果递到他嘴边。 他低下头,咬了一小口,果然,不凉,甜甜的,一直沁到了心底。 无辜众人又遭受一顿暴击。 大奔十分困惑,嘀咕着:“怎么回事啊?怎么孟哥今日性情大变?” 孟南渡笑骂道:“你才大便。” 郑开发煞有介事地说:“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们孟哥是典型的妻奴。前几天我们开车去广东,车上放着一包吃的,孟哥可得意了,跟我炫耀这是嫂子准备的,还千方百计阻止我吃——” 孟南渡飞快地拿起一个苹果,硬塞进他嘴里,骂道:“最后不还是被你吃了一大半?!” 大家哄笑成一团。大奔好奇地问:“跟孟哥出差还有这等待遇呢?嫂子都准备了啥吃的啊?” 乔舒颜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就是一些……小零食,提神醒脑、补充能量的,还有一点水果,怕他们出门在外,老吃快餐不健康。” 说到这里,她才想起自己还提着保温盒,赶紧递到林深面前,叮嘱说:“阿渡说你喜欢喝鸡汤,所以我早上就顿了点。赶紧趁热喝。” 林深愣了一愣,盯着她手上的保温盒,内心五味杂陈。 打开盒盖,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他一个大男人差点流眼泪。 深吸一口鸡汤的香味,他发自内心地感慨:“有女朋友可真好啊……” 孟南渡笑侃:“你前段时间不是交了个小女朋友吗?人呢?让她给你炖汤啊。” “唉,别提了。”林深沮丧地摇摇头,“那小姑娘粘人得很,前几天那么忙,我没空理她,她就要跟我闹分手。唉,算了,干我们这一行的,一没钱二没时间,还容易没命……还是别耽误人家了。” 一众单身狗皆默然。 邱禾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林哥,单身不可耻,咱们要学会享受孤独。” 林深郑重点头:“没错,我要做风中一匹孤狼。” 众人:…… 咕噜咕噜喝完鸡汤后,林深一脸满足地擦了擦嘴,长舒了一口气,才把保温盒还给乔舒颜。 “小乔啊,弟妹啊……”他厚着脸皮提议,“下次能不能别炖鸡汤了,太油腻了容易长肉。要不……炖燕窝吧?” “简直得寸进尺!”孟南渡一脸黑线。 要不是看在他是病人的份上,真恨不得削他一巴掌。 说好的风中一匹孤狼呢?狼吃鸡还不够,还贪图燕窝? 乔舒颜表情很复杂,看了孟南渡一眼,最后勉强地答应了:“……呃,好吧。” 孟南渡无奈摇摇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就当家里多养了一条狗吧。” 这么一想,倒是可以接受。 乔舒颜莞尔一笑,对林深说:“没事,都是朋友,不用客气。” 这时,邱禾凑了过来,好死不死地补一句:“对啊,朋友妻,不客气。” 不等他反应过来,孟南渡就反身把他摁到地上,一巴掌削到他脑袋上,骂道:“皮痒了?你说谁不客气?嗯?” “啊啊啊,我错了,哥!我错了!”邱禾懊悔不已,忙不迭地求饶。 其他几个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起哄:“邱禾,你是不是对嫂子有别的想法啊?” “没有!没有!真没有!”邱禾赶紧否认,恨不得举手发誓。 这要是被孟南渡误会了,他这条小命估计留不到明年了。 第215章 他在防着什么吗? 一群小伙子哄闹了好一阵儿,直到病房门被推开,一个护士板着脸呵斥:“这是医院,安静点!” 孟南渡这才罢手,从邱禾身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 邱禾也挣扎着爬起来,委屈巴巴地嘟囔着:“有媳妇了不起啊?我过年回家就去相亲,只要看对眼了,结婚生娃是分分钟的事……” 孟南渡一抬手,作势要削他。邱禾吓得一哆嗦,把满腹的牢骚又咽了回去。 “林哥,我走了!改天来看你!”他冲林深打了个招呼,飞一般地溜走了。 其他人也跟着走了,转眼间,病房里只剩下林深、孟南渡和乔舒颜三个人。 孟南渡在床边坐下,稍正了辞色,跟林深谈起了案子:“打伤你的那个村民叫杨兵,已经被逮捕了。非法持枪、阻挠执法、加上袭警,数罪并罚,估计会判得很重。” “活该!”林深恨恨地骂了一声,“这个杨兵就是买主之一。我们第一次进村时,他就带头闹事,还把我们队的小徐脑袋给砸了。 我们第二次行动是在晚上,你还提醒过我,要防止有人走漏风声。结果,他们村派了几个小孩在我们招待所楼下盯梢,一看到我们上车,马上打电话通知村里人。 那天晚上,我们带了警犬,但是没用。他们把买来的小孩关进箱子里,藏在牛棚、猪圈里。那里味道重,声音杂,警犬根本分辨不出来。没过几分钟,那群村民又一窝蜂地赶过来了。没办法,我们只好撤了。” 乔舒颜听着他的讲述,心里又着急又气愤,忍不住插嘴:“怎么能这样?没人管管吗?” 林深与孟南渡对视一眼,只能无奈苦笑。 这些事一言难尽,孟南渡只能尽量说得委婉:“社会治安就像养孩子,一开始没管好,再想去管,就很难了。” 林深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继续说:“第三次行动之前,我们接到线报,有人看到村民把几个小孩带到后山上,估计是想转移阵地。 我们赶紧组织一匹人马,从招待所的后门悄悄溜出去,翻了半座山,才找到那个藏小孩的山洞。唉,当时只顾着救人,没想到被人从背后放了一枪!真特么操蛋!” 孟南渡拍拍他的肩膀,深表同情。 沉默了片刻,林深又开口了:“对了,那个马晓雪,现在怎么样了?” 提起马晓雪,孟南渡也是唏嘘不已。 那天晚上,他们在天成公寓找到了二十几名代孕母亲,唯独没有发现马晓雪的身影。 于是,他对林小梅进行彻夜审讯,才得知马晓雪被她藏在了金沙湾别墅的地下室里,连她的女儿和丈夫都不知情。 最后,孟南渡救出了奄奄一息的马晓雪,第一时间送到医院进行救治。 孟南渡垂下视线,情绪有些低落:“她还活着,就在你楼下的病房,但是……双腿骨折。” 林深皱着眉问:“被打的?” “嗯。”孟南渡苦笑一声,“那些人逼她做代孕,她不愿意,腿就被打断了。据说打断她的腿,一是为了折磨她,二是防止她逃走。” 乔舒颜吓得倒吸一口冷气,伸手攥住他的手,指尖冰凉。 林深咬牙切齿地骂道:“这群畜生!那些村民也是这样,买了女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们的腿打断。买了小孩舍不得打,就用狗链子拴起来,防止他们逃跑。老话说得好,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就是因为有这些买主的存在,那些人贩子才屡禁不止。” 见他气得嘴唇都发白了,孟南渡赶紧安慰他:“幸好,这次被拐的孩子都找到了。马晓雪虽然骨折了,但医生说修养三个月就能好。” 林深依旧义愤填膺:“只可惜人贩子没抓齐,给跑了一个。妈蛋!那个萍——” 孟南渡猛地打断了他:“那个平、平时多留心,加大搜索力度,肯定能抓到的,放心吧!” 林深愣怔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有吐出一个字。 他有些不明所以。 孟南渡在防着什么吗? 难道是害怕乔舒颜听到萍姑的名字?可是,这两个人分明八竿子打不着啊! “呃……对。”林深愣了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病房内一时静默。 乔舒颜好奇地看看孟南渡,又瞅瞅林深,不知道这两人之间,为何突然从滔滔不绝,变成了哑口无言。 最后,孟南渡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来看你。” “好好好,我正想睡一觉呢。”林深忙不迭地附和着。 孟南渡站起身,牵住乔舒颜的手,轻轻晃了晃,对她说:“先回去吧,下午还有好多事要忙呢。” “嗯。”乔舒颜点点头,伸手去提保温盒。 林深见状,急忙叮嘱她:“弟妹,燕窝!别忘了!” 乔舒颜不禁嗤笑,“放心吧。” 从医院出来后,两人上了车。乔舒颜说:“去瑞景商场吧,我知道那儿有家店,专门卖燕窝。” 孟南渡有些吃醋,半开玩笑地说:“你还真要给他买啊?要我说,给他炖点粉条就行了,他肯定吃不出差别。” 乔舒颜笑骂:“哎,人家是你好兄弟,你怎么这么损?” 孟南渡撇撇嘴:“谁让他支使我媳妇儿。” 乔舒颜羞红了脸,嗔笑:“谁是你媳妇儿?想都别想!” 孟南渡挑眉一笑,把她搂进怀里,狠狠亲了一口:“我不光想了,我还做了。要是还想更进一步……在这车上,也不是不可以。” 说完,他瞥了一眼后座,笑得意味深长。 乔舒颜脑子嗡地一声,臊得耳朵都红了。某些情生意动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臭流氓!”她忿忿地骂了一声,别过头望着窗外,决定不再理他。 在商场结账时,孟南渡准备扫码付款,被乔舒颜拦住了。 “我来吧,我现在有钱了。”她晃了晃手机,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得意。 “哦?”孟南渡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捡钱了?” “呵!”乔舒颜白了他一眼,得意洋洋地炫耀,“我现在要赚大钱了。之前参加比赛,认识了一个音乐人,他自己开了家工作室,前几天邀请我跟他合作谱曲,已经付了定金。曲子谱完,我还能拿到一大笔钱呢。” 孟南渡渐渐敛了笑,俊眉微挑,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半晌,他幽幽地问了一句:“男的?” 第216章 朋友圈里晒合影 乔舒颜心里没来由咯噔一下,有些打怵。 她讪讪地笑了,囫囵几句试图带过:“就是比赛时认识的……对了,我们还在电视上看过他们的演出——长歌乐团,你还夸他们最有冠军相,记得吗?” 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孟南渡当然不会记得。 他只知道,一个人顾左右而言他,恰恰是心虚的表现。这点小伎俩,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没有被带跑偏,继续穷追不舍:“男的?” 见实在瞒不过去了,乔舒颜终于松了口,涩涩地挤出一个字:“……是。” “不过,我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聊的都是谱曲的事。”她语速飞快地替自己辩解,那一脸的真诚,就差举手发誓了,“再说了,他有女朋友,他朋友圈里还有他们的合照——” 孟南渡眉头一挑,慢悠悠地说:“你还看过他朋友圈?挺关心他呀。” 乔舒颜哭笑不得。 不就是看过朋友圈嘛?这醋吃的,简直莫名其妙。 她振振有词地训斥他:“喂,孟南渡同志,您还活在大清吗?醒醒,现在是2019年!不就看个朋友圈嘛,这算哪门子关心?我总得通过什么渠道了解人家吧?万一他是骗子呢?” 话锋一转,她又把锅甩到孟南渡头上:“我也看过你朋友圈啊,什么都没有。你喜欢保持神秘,不代表别人都要这样啊。你看看,别人在朋友圈里晒出跟女朋友的照片,相当于向所有人宣告自己名草有主,挡掉多少烂桃花,省去多少麻烦事。您老人家真应该学学!” 孟南渡将信将疑:“真的?” 乔舒颜一口咬定:“那可不?这是新时期好男人的标配。”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孟南渡沉吟片刻,掏出手机,环臂圈住乔舒颜,要跟她自拍合影。 “喂,你——” 乔舒颜又气又笑,闪身躲了过去。 真是服了他的行动力了。 孟南渡一脸不悦,嘟囔着:“不是要合影吗?” “那也要看情况吧?我现在……”乔舒颜对着商场的反光玻璃照了一下自己,“我都没化妆,商场的背景也不好看。而且,你没开美颜相机!” 孟南渡头都大了。合个影而已,讲究那么多干嘛?女孩子真是奇奇怪怪的生物。 其实,仔细想来,他跟乔舒颜几乎没有合影过,除了五年前那次。 那张照片,被裁剪得只剩下正中间一小块,藏在他的皮夹深处。 五年来,他的指尖无数次触碰到照片的边角,却一次也没有拿出来过。 不是忘了,而是不敢。 其实那张照片拍得并不成功,那时候,两个人都有心事,对着镜头笑得有些勉强。 孟南渡甚至还能从乔舒颜那双含笑的眼眸里,分辨出一抹阴影。那是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的、一闪而逝的忧伤。 孟南渡心里某个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耳畔,乔舒颜温润的声音响起,将他从回忆中唤醒:“阿渡,时间还早,我们再去逛逛?” “好。”他神色平静地应了一声,从导购员手里接过装着燕窝的纸袋。 每到年底,各大商场就会循环播放那几首喜庆的歌曲,听得人耳朵都起茧子了。 以前,孟南渡最怕这种洗脑神曲,每每听到旋律响起,赶紧戴上耳机,只求将魔音从脑子里赶出去。 现在,不仅头顶上的大喇叭在唱着,连身边的小姑娘都在哼着,仔细一听,还是改编后的版本,加入了“动次打次”的节奏,居然丝毫不违和。 孟南渡微微俯身,耳朵凑近身边的人,才听了一小段,小姑娘就害羞不唱了。 孟南渡逗她:“继续啊,怎么不唱了?” 乔舒颜哼了一声,摇头晃脑地说:“你又没买版权,凭什么给你唱?白嫖党!” 孟南渡不禁失笑。 没过一会儿,乔舒颜又开始哼唱起来,心情愉快的时候,脚步也带点蹦跳,像是在跟着节奏打着拍子。 孟南渡蓦地生出一股冲动,将她一把揽进怀里,低头吻了下来。 商场里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头顶上大喇叭还在循环播放神曲,怀里的人儿在一瞬愣怔后,终于放弃挣扎,用更多的热情,回应了他的深吻。 就在这一刻,孟南渡突然觉得,过年真好。 …… 逛了一下午,两人收获满满。孟南渡一只手包揽了所有的大包小包,另一只手搂着乔舒颜,途径一家格调考究的女装店时,他明显察觉到,小姑娘的目光在橱窗前停留了几秒。 一件大衣,很温柔的颜色,跟小姑娘的气质很搭。 “走,去试试。”孟南渡不由分说,拽着乔舒颜的胳膊,拐进了这家店。 乔舒颜还有些迟疑,在孟南渡的劝说下,半推半就地换上了这件大衣。 果然很搭,从剪裁、到面料、到颜色、到细节设计,都很合适。 唯一不合适的是……价格。 这也是乔舒颜迟疑的原因。这个牌子的衣服,她早就觊觎过,只是一直舍不得买,即使是五年前当乔家大小姐的时候,她也不敢随意挥霍。 身边的导购员还在天花乱坠地夸赞,乔舒颜忍不住打断她,弱弱地问了一句:“多少钱啊?” 导购员刻意停顿一下,报出了一个极其离谱的数字,还极力宣称这是最优惠的价格。 乔舒颜依旧保持笑容,心里默默骂了句粗口。 不知道孟南渡这家伙是不是对金钱没有概念,听到价格后居然面不改色,还一个劲儿地怂恿她:“好看,买!” 乔舒颜白了他一眼,心里暗骂:买个大头鬼啊!这件衣服比我衣柜里所有衣服加起来都贵好么!啥都要买买买!你是李佳琦吗? 导购员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溢美之词张口就来:“这位先生真是好眼光呢。小姐,您看您先生对您多好。有这么一位又帅又大方的老公,您还犹豫什么……” 导购员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孟南渡又像捧哏一样不时插几句话,乔舒颜也有些动摇了,纠结了半天,最后勉强同意了:“……那好吧。” 这个孟南渡,简直是个托儿! 摸着羊绒大衣柔软的面料,乔舒颜觉得一阵阵肉痛,在心里默默流下了贫穷的泪水。 第217章 击碎她所有的小聪明 其实乔舒颜答应买衣服,还有个暗戳戳的小心思——实在不行,等回家冷静下来,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还可以拿回来退货嘛。 导购员眼睛顿时亮了,忙不迭地说:“好的,小姐,那我帮您包起来了。对了,您需要再搭配一条羊绒裙吗?有一款裙子跟这件大衣非常搭,都是莫兰迪色系的……” 一番话说完,乔舒颜手上又莫名多出两条裙子。 “去试试。”孟南渡连哄带劝,把她往试衣间里推。 “哎,等等……”乔舒颜边走边扭头,向导购员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多买能多打折吗?” 导购员笑容僵了一瞬,艰难地说:“呃,可以给你……员工内部价。” “那就好!”乔舒颜心满意足地进了试衣间。 等候的时间有些无聊,孟南渡在店里随意踱着步,听着导购员在滔滔不绝介绍今年的新品,视线不时瞥向试衣间。 导购员停下话茬,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先生跟太太感情很好呢。” “嗯。”孟南渡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心里却因为这声“太太”乐开了花。 导购员继续搭话:“先生跟太太有小孩吗?我们这个牌子也卖童装,就在隔壁。” 孟南渡淡定地回答:“还没有,打算明年要。” 很显然,这个“打算”,另一方当事人还不知情。 导购员安静了一会儿,大概觉得场面有点冷,又问:“先生是做什么职业的啊?” 话刚落音,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女声,给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孟警官,好巧啊!” 孟南渡一听到这个声音,就不太想回头。 可惜人已经凑到跟前了,还冲他摆摆手:“孟警官,是我啊,还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 孟南渡腹诽:每次出场,不是被劫持,就是被暗杀,这等招黑体质,让人想忘记都难。 尽管如此,孟南渡还是摆出笑容,礼貌地打着招呼:“段小姐,好久不见。” 段文竹穿着白色及膝大衣,配一双长筒靴,头戴着贝雷帽,蜷曲的头发披散在肩上,气质优雅中透着一股子干练。 她的手上也提着几个购物袋,看来独自逛街收获颇丰。 “孟警官,你怎么在这儿啊?”段文竹歪着脑袋,冲他一笑,眼里闪着光。 孟南渡淡淡地说:“逛街,跟你一样。” 段文竹疑惑地瞪大眼,不知是故意装傻还是真傻,“可是,这是女装店啊!” “对。我陪我女朋友逛街。”孟南渡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视线没有看她,而是一直盯着试衣间。 恰在此时,试衣间的门帘被拉开,乔舒颜穿着新裙子出来了。 孟南渡跟段文竹打了个招呼,快步迎了上去。 段文竹脸上有一瞬的僵硬和难堪,冷眼看着他的背影,匆匆赶到一个女孩身边,神色专注而殷切…… 她的一颗心,直直地往下坠。 “好看吗?”乔舒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不自信。 “好看。”孟南渡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镜子里的人,伸手将她蓬乱的发丝小心翼翼地捋顺。 为了强调,他又重复了一遍:“好看,就拿这件吧。” 乔舒颜想起了在试衣间里偷偷看到的吊牌上的数字,有些犹豫,小声说:“我之前看到一件差不多的裙子,只有这件一半的价格呢。要不我——” 话未说完,她突然听到一声轻微的撕扯声,似乎有只手在她背后扯着什么东西。 她吓得疾呼一声:“你干嘛!” “哦,一不小心扯错了。”孟南渡举起吊牌,一脸无辜地说,“我还以为是个线头呢。” 乔舒颜:??? 您家的线头下面还挂着一串硬纸片? 导购员脸都僵了,嘴角抽搐着,提醒他:“先、先生,吊牌撕了就得买……” “哦?是吗?”孟南渡不以为意地撇撇嘴,把扯掉的吊牌扔给她,吩咐道:“那就结账吧。” “好!”导购员赶紧回到收银台后,生怕这个男人突然反悔。 扫完条形码后,她又指着乔舒颜最开始试穿的那件大衣,底气不足地问:“这件……要吗?” “要!” “不要!” 乔舒颜和孟南渡几乎是同时说出口。说完,两人相视一愣。 乔舒颜试图唤醒他的理智:“买一条裙子就够了。我有那么多大衣,不缺这一件。” 主要是心脏负荷能力有限,承受不了第二次金钱的暴击。 孟南渡试图用优惠价来引诱她:“买吧买吧,多买多优惠,可以享受员工内部价。” 不等乔舒颜回答,他随手拿起那件大衣,径直走到收银台,轻松地扯下吊牌—— 乔舒颜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回事啊孟南渡同志!懂不懂女人买衣服的规则啊?吊牌必须等到确定无疑不得不扯的时候再扯啊! 乔舒颜简直欲哭无泪。 她本来还想着,如果孟南渡执意要买,那就买吧,等过几天她再偷偷来退。 现在倒好,一招击碎她所有的小聪明。 虽然到最后,毫无疑问是孟南渡付款,但乔舒颜还是感觉又心疼又憋屈,仿佛刷掉的那一大串数字,都是自己的血汗钱。 逛街这么多年,第一次遇上这种“霸·王·硬·上·弓”式的买法,简直令人欲哭无泪。 孟南渡一手提着大包小包,一手搂着愁眉苦脸的小姑娘,正要走出店门,突然瞥见段文竹还站在原地。 他转过头,冲她微微颔首,示意自己要走了。 乔舒颜也跟着回头,不经意瞥了一眼。几秒之后,她的后背突然一僵。 这个女人,有点眼熟…… 无需用力回忆,她很快就记起了那个名字——段文竹。 虽然曾经是校友,但乔舒颜对这个名字,一直没有好印象。 五年前,若不是因为段文竹在学校论坛搬弄是非,简妮也不会惹来杀身之祸。可以说,后面的一系列悲剧,都是因她而起。 此时,段文竹也微眯着眼,目光挑衅地打量着乔舒颜。 她隐约觉得,这张脸似乎在哪儿见过,可她越是用力回忆,越想不起来。 孟南渡的手搭在乔舒颜的肩上,轻轻用力,低声说:“走吧。” “嗯。”乔舒颜向外走着,视线依旧紧盯着段文竹,眼底的情绪从仇视逐渐变成了冷漠。 而段文竹,也在最后一瞬的对视中,终于唤起了那段遥远的记忆。 本来,她对乔舒颜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只记得她曾经是自己笔下的一个“扒皮”的对象。 可现在,目睹了店里那一幕,她才知道,那个始终对她冰冷凌厉的男人,也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如此蛮横、固执、又孩子气的方式,去宠爱一个人。 只是这个人,不是她。 她嫉妒得发狂。 第218章 左手遛狗,右手遛你 岁末,乔舒颜跟孟南渡忙着采购年货,除了储备好过年的零食、坚果、水果之类的食物,还买回一大车花花草草,错落地摆放在阳台上。 一眼望去,整个房间顿时变得春意盎然。 只是,不到一天时间,这些刚搬进新家的小伙伴们,就被阿布摧残得七零八落。 “你个狗崽子!”孟南渡蹲下身,一板一眼地教训起它来,“你是金毛,不是拆迁队长哈士奇。再调皮捣乱,小心我给你禁足!” 乔舒颜在旁边提醒他:“已经禁足好几天了,换个惩罚吧,比如……给它做绝育?” 孟南渡吓得后背一凛,暗戳戳地想:还是最毒妇人心啊…… 阿布趴在地上,耷拉着嘴角,抬眼瞅着他们,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同为雄性动物,孟南渡一想到“绝育”,就觉得于心不忍。 他忍不住替阿布说话:“它现在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都禁足好几天了,一身精力没地方发泄,也可以理解。这样吧,以后我每天带它跑个十公里,看它还有没有力气拆家!” “哎,别——” 乔舒颜突然想起那通怪异的电话,一种不安感瞬间袭上心头。 她也解释不清,只能含糊地说:“那个……冬天太冷,别冻着它了。” 孟南渡失笑,拍拍阿布圆鼓鼓的肚子,打趣道:“你当它这一身膘是白长的吗?而且还有那么厚的毛,别瞎操心了。” 说完,他又低头对阿布开玩笑:“你看你妈多懒,为了不遛你,扯一堆理由。” 阿布呜了一声,似是在表示赞同。 很快,孟南渡就换好衣服,给阿布套上了狗绳。以防万一,还给它戴上了鸭嘴罩,防止它在户外咬人或乱吃东西。 几天没出门了,小狗兴奋地上蹿下跳,一秒都等不及了。 眼看他们就要出门,乔舒颜匆匆披上大衣,喊道:“哎,等等我!我也去!” 与其一个人留在家里担惊受怕,还不如两人一狗出门溜达溜达。万一真碰上什么事,还有孟南渡在呢。 这么一想,乔舒颜安心了许多,不自觉地握紧了孟南渡的手。 进了电梯,孟南渡低头看着她笑,小声说:“瞧我多厉害,左手遛狗,右手遛你。” 乔舒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反驳道:“应该是,我遛你,你遛狗。” 电梯里还有其他人,听到他们孩子气的对话,都憋着笑,在心里默默吐槽。 这也要争个输赢?幼不幼稚?! 出了小区大门,小狗兴冲冲地往海滩奔去,孟南渡很自然地跟在后面,结果被乔舒颜一把拽住了。 “要不换个地方吧?” 想到上次的经历,乔舒颜心有余悸。虽然事后证明那只是一场乌龙,可是,万一真的有人在偷窥…… 她心里阵阵发怵,汗毛都竖起来了。 看着她不自然的表情,孟南渡虽然有些疑惑,但没有多问:“行啊,你说去哪儿?” 乔舒颜想了一会儿,随口说道:“银湖公园吧,还没带阿布去过那里呢。” 孟南渡蹙眉犹豫了一下,“有点远吧?” 乔舒颜心想,越远越好啊,这样被跟踪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她怂恿说:“就去那儿吧,不是说要带它跑个十公里嘛,这一来一回的,肯定够它发泄了。” 说完,她站在路边,伸手拦了辆的士。 孟南渡震惊了。 去那么远的地方遛狗就算了,还打车去?!感情这十公里,有九公里都在车上? 尽管她的行为处处透着古怪,孟南渡还是跟着上了车。 他倒要看看,这臭丫头又在整什么幺蛾子。 银湖公园地处市中心,有山有水,风景秀美,还毗邻热闹的步行街。 一下车,乔舒颜就不停叨叨,试图为自己的不合理行为辩解:“你看这里多好,阿布肯定会喜欢的。这旁边还有很多商场,待会儿我们还可以去买点年货……” 她叽里呱啦说了银湖公园的一大堆优点,唯独忘了,这里离某人的家很近。 进了公园大门,他们牵着狗走在湖边的木栈道上,结果迎面遇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相知。 在他身后,还有一对中年夫妻,乔舒颜也认识,那是陆相知的父母。 孟南渡转过头,幽幽地盯着乔舒颜,那目光似乎在说:原来是为了偶遇啊…… 乔舒颜简直百口莫辩。 还没等她开口否认,陆相知已经快步迎了上来,视线在孟南渡身上落了一秒,旋即转向乔舒颜。 “好巧啊。”他嘴角带着浅笑,指着身后的人说,“我爸我妈来看我,顺便来公园逛逛。” 乔舒颜感觉手突然被某人用力捏了一下,那股力道,有明显的警示意味。 她吃痛地抽回了手,冲陆相知笑得有些尴尬。 “叔叔阿姨也来了?好久没见了,他们身体都还好吧?” 陆相知“嗯”了一声,回头冲父母喊道:“爸、妈,你们过来一下。” 两位中年人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眯着眼打量着乔舒颜,脸上的神情有些疑惑。 还是陆父先反应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变成了笑意。 “是颜颜啊!好久不见了,你都长这么大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陆母也换上了温婉的笑容,一边伸手轻抚她的脸,一边说:“颜颜越长越漂亮了。上次我们见到你,还是在你的升学宴上呢,已经过去……七年了吧?时间过得真快啊……” 两位长辈都很亲切,但不知为何,乔舒颜有些紧张,手心直冒冷汗。 她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跟他们寒暄了几句,然后悄悄扯了扯孟南渡的胳膊。 那意思是,快找个理由把我带走! 孟南渡心领神会,抬起手臂,很自然地搭在乔舒颜的肩上,把她往怀里搂紧。 陆父陆母注意到两人间的小动作,看向乔舒颜的眼神里多了一抹好奇:“这位是……” “我男朋友。”乔舒颜向他们介绍。 “哦,不错不错。”陆父打量着孟南渡,夸赞道:“看上去一表人才,颜颜的眼光不错啊。” 长辈们永远对孩子们的婚恋话题有着无尽的好奇。他们又问了一连串问题,孟南渡不卑不亢地一一回答。 最后,他以“要去买年货”为借口,得体地终结了这场对话。 整个过程,陆相知一言不发,沉着脸,盯着孟南渡。 那眼里的敌意毫不掩饰,连陆父陆母都看出来了。 第219章 醋精又翻旧账 目送两位年轻人离开后,陆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转头瞪着陆相知,神色极其严厉。 “你还有没有一点男人的气度!”他呵斥道,“你看看你那张脸……我都替你感到丢人!” 陆相知脸色阴郁,别过头,依旧不吭一声。 陆母语重心长地劝他:“我知道你惦记乔家那姑娘,可你也看到了,人家现在有男朋友了,俩人感情还挺好,你就断了这个念想吧。我觉得漫漫比她强多了——” 陆相知厉声打断了她:“别说了!” 陆母顿了顿,继续好声好气地劝:“傻孩子,这次我们回国,就是要跟余家商量你们的婚事。以前你还年轻,一时糊涂可以理解,现在都要成家了,这颗心得收收了!” 陆相知眉头紧蹙,一脸不悦地说:“我说过多少次了,现在还不想成家。我们都还年轻,事业正处在上升期,没有心思考虑结婚的事。” 陆父冷笑一声,无情地戳穿了他:“事业?你要是真的在乎你的事业,五年前就不该帮那丫头打官司!那个案子把你名声都搞臭了,你知道吗?到现在,你们同行还在背后笑话你,说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你为她牺牲了那么多,落得什么好处了?她把你利用完了,转头就投向别人的怀抱!这种女孩对你有多少真心?别犯傻了!” 陆母也绷着脸,斩钉截铁地说:“没错!要搁五年前,我还能勉强考虑她当陆家儿媳,但现在,想都别想!” 陆相知怔怔地盯着湖面,沉默了许久,突然笑了。 “爸,妈,你们从来都不懂我,也不懂她。”他苦笑着,声音里有一种苍凉的落寞,“我喜欢她,她不喜欢我。这两件事,我都无能为力。” 陆父陆母对视一眼,重重叹了口气。 陆相知转头看向父母,笑容里带着一抹讥诮,冷声道:“至于什么‘陆家儿媳’的身份,我不在乎,她更不在乎。别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 熙熙攘攘的步行街上,乔舒颜委屈地看着孟南渡,举手发誓:“我真的不知道会遇到他。” 孟南渡冷哼一声,“他家就在公园附近,你不是还住过一段时间吗?难怪你要到这么远的地方遛狗……” 完了,醋精又翻旧账了……乔舒颜心里叫苦不迭。 她极力替自己辩解:“我早忘了他家在哪儿。再说了,那么大的公园,遇到的可能性很小很小。我也没想到嘛!” “哼!”孟南渡冷着脸没搭理她,牵着阿布逛街去了。 乔舒颜颠颠地跟了上来,一跃跳到他背上,用“考拉抱树”的姿势,手脚并用地缠着他。 孟南渡绷不住笑了,顺手托住她的双腿,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背着她,在步行街上慢慢走着。 “哎,有人在看我们。”乔舒颜有些不好意思了,挣扎着想要下来,但孟南渡紧紧托着她的腿,不肯撒手。 “看就看。要是有人问,我就说你是残疾人,我这是关爱老弱病残。” 乔舒颜不服,噘着嘴说:“我又没缺胳膊少腿的,装残疾人也不像。” 孟南渡语气平静地说:“你缺脑子,还缺心眼。” 乔舒颜又气又笑,骂道:“你才缺德呢!” “我是说真的。有时候我觉得,你的脑袋只是个装饰品,顶在脖子上只是为了显个儿高。有些摆明了的事,你还装傻充楞,结果害人害己。” 乔舒颜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但隐约感觉这不是什么好话,只好讷讷地问:“你说什么啊?是在骂我傻吗?” “对。”孟南渡很直白地承认了。 乔舒颜还没来得及生气,就听见他说:“陆相知的事,不是靠装傻就能蒙混过去的。” 乔舒颜忍不住叹气,“你怎么还惦记着这事呢?” “我能不惦记吗?”孟南渡没好气地说,“他可一直惦记着你呢。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乔舒颜趴在他宽厚的背上,对着他的耳朵,认真地说:“你听清楚了,我跟陆相知,真的只是朋友。他是不是惦记我,我根本不在乎,所以你也不用在乎。你只要知道,我惦记的人,始终只有你一个。” 孟南渡心中涌起一股柔软的甜蜜,如一缕春风拂过,那种酥麻的感觉,不知不觉间蔓延到全身。 他忍住笑意,故作不解地问:“惦记我什么啊?” “唔……”乔舒颜皱着眉头想了想,严肃地说:“惦记你的肉体。” “噗——”孟南渡笑喷了,肩膀一颤一颤的。 乔舒颜俯在他的耳畔,轻呼着热气,悄声说:“换句话说,我就是馋你的身子。” 孟南渡这么厚脸皮的人,此时也被撩拨得面红心跳,头脑发热,全身血液都往一处涌。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步行街的出口处,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乔舒颜被他塞进车里,迷迷糊糊地问:“不逛了?” “不逛了。”他把阿布抱上车,“嘭”地一声带上车门,“回家,有急事。” …… 急事处理完后,天色已经暗了。乔舒颜用鸡汤煮了两碗面条,跟孟南渡对桌而坐,大口吃了起来。 这种时候,总是格外饿。 孟南渡风卷残云般吃完面条,放下碗筷,目光沉沉地看着乔舒颜。 昏黄的灯光下,乔舒颜的脸部线条很柔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婉柔媚的气质。 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乔舒颜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看什么?”她浅浅一笑,嘴角漾着梨涡,带着一丝小女儿的娇羞。 “看你啊。”孟南渡往椅背上一靠,更加肆无忌惮地注视着她,“我在想,有了你之后,这套房子才像个家。” “那可不。”乔舒颜有些得意,调侃说,“以前那就是个狗窝。” 孟南渡慢悠悠地说:“不是。我的意思是,这房子,确实应该有个女主人。” 乔舒颜挑眉,半开玩笑地问:“我现在不是吗?难不成我只是个女佣人?” 孟南渡顿了顿,小心斟酌着措辞:“我的意思是……名义上的女主人。” 乔舒颜越说越懵,有点不敢相信地问:“你、你不会、要把房子送给我吧……” 孟南渡笑着叹了口气,神色颇有些无奈。 静默了一会儿,他端正了辞色,直视着乔舒颜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我的意思是,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第220章 猝不及防的求婚 乔舒颜脑子是懵的,心如同一片空旷的荒野,狂风呼啸而过,带走最后一丝温度。 房间很安静,她似乎能听到阳台外面,夜风吹动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她只觉得口唇发干,低头舔了舔嘴唇,视线定定地盯着桌上的碗,里头还剩下半碗面,可她已经没有胃口吃下去了。 为什么呢?自己明明很爱眼前这个男人,可听到他猝不及防的求婚,她的第一反应却是抗拒? 乔舒颜鼓起勇气抬眸,看着孟南渡,满怀歉疚地说:“对不起啊……太突然了,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孟南渡垂下眼帘,眼底的失落稍纵即逝,脸上又恢复了笑意。 “不要紧。等什么时候你准备好了,通知我一声。我再求一次婚。” “嗯。”乔舒颜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讷讷地点头。 饭桌上,两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乔舒颜觉得胸口闷闷的,为了缓解气氛,她半开玩笑地说:“要是还有下次,能不能别在我面吃到一半的时候求婚?一点都不浪漫。没有鲜花、蜡烛、美酒就算了,连戒指都没有,太敷衍了吧!” 孟南渡没有说话,只是含笑着看她,像是要看到她的心里去。 半晌,他垂下视线,淡笑着说:“其实……有戒指。我很早之前就买好了。” 他看上去不像在看玩笑,乔舒颜心里乱得很。她不是不感动,可更多的,是一种不得不面对未来的惶恐。 她拿起筷子,胡乱扒拉几下碗里的面,明知可能性很小,却还是忍不住担心:“你不会把戒指藏到碗底了吧?我跟你说,这招很危险哦,要是不小心被我吃了……” 孟南渡忍俊不禁,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别瞎找了,不在这里。你要是想要,我待会拿给你。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慢吞吞地说:“那时候没什么钱,也不懂怎么挑戒指,看着顺眼就买了。你要是不喜欢,我再带你去买个大的。” 看着他诚挚的眼神,乔舒颜眼眶有些发热,鼻头忍不住一酸。 她何德何能,能被一个这么好的男人爱上? 眼泪还憋着没有溢出来,又听见他试探着问:“你想试试吗?那个……戒指?” 乔舒颜别过视线,犹豫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只是她害怕,戴上那枚戒指,就再也舍不得摘下来了。 孟南渡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嘴角的笑意也渐渐淡了。 他没说什么,低头开始收拾碗筷。 乔舒颜赶紧把碗里的面扒拉干净,伸手就去抢他手里的碗筷,“我来洗吧。” “我来吧。” 孟南渡没有看她,抬起胳膊挡住了她的手,端起碗筷走进了厨房。 ……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暖黄的灯光下,孟南渡和乔舒颜依偎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遥控器不停地换着频道。 乔舒颜能感觉到,一整晚,孟南渡整个人恹恹的,情绪很低落。 她开始在视频网站挑选电影,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可一连找了几部电影,都不合他意。 “哎,这部我们以前看过。”乔舒颜停下遥控器,用胳膊肘捅捅他,“《天使爱美丽》,法国片,记得吗?” 孟南渡茫然地摇了摇头,“没印象了,讲什么的?” “呃……”乔舒颜想了想,语气不太确定,“好像讲的是一个女孩,帮助了很多人……后面的就不记得了。” 孟南渡撇撇嘴,兴致不高。 无奈,乔舒颜只好继续翻找电影,不一会儿,她的眼睛倏地一亮:“哎,这部电影我们也看过,《真爱至上》,讲了好几对恋人的故事。不过后面的,我也记不清了。” 孟南渡努力回想了一阵儿,神色依旧疑惑:“我们看过吗?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看过呀!”乔舒颜提醒他,“我还记得那天很冷,我们窝在沙发里,还开了瓶红酒,就在我家——” 话音戛然而止,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孟南渡已经完全想起来了。 就在她家地下酒窖。这是她没有说完的话。 他还记得,那天乔教授出远门了,蔡阿姨又回了老家,乔舒颜一个人害怕,便央求孟南渡来家里陪她。 那天很冷,外面凄风冷雨,孟南渡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屋,怀里还裹着个餐盒,里头装着乔舒颜最爱吃的烤秋刀鱼。 两人在客厅里闲坐聊天,天渐渐黑了。 乔舒颜突然兴致勃勃地问:“想看电影吗?我带你去个地方。” 孟南渡指着客厅的电视,不解地问:“这儿不能看吗?” 乔舒颜挑剔得很:“这个屏幕不够大,音效不够好。” 说完,她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牵着孟南渡来到了一楼的楼梯间。 楼梯间很小,只有两三个平方米,普通人进去都要弯腰,更不用说身材高大的孟南渡。 里头堆放着几根笤帚、拖把、塑料桶和纸箱。挪开几个纸箱,地上赫然出现了一道暗门。 孟南渡心里咯噔一下,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什么人,才需要在家中安装一道暗门? 他没吭声,跟在乔舒颜身后,动作敏捷地跳下暗门,走过一条狭长的楼梯,再一拐角,眼前登时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石砌的房间,四面亮着壁灯,沿墙是一排矮柜,做成菱格状。房间中间,是一个高大的酒架,直顶到天花板,里头摆满了红酒,看上去均价格不菲。 绕过这个酒架,孟南渡看到几张沙发,对着一面大屏幕。天花板上,还安装了一个投影仪。 这里无论是灯光、沙发颜色、还是装修风格,都是暖色调的,看上去十分舒适温暖。 乔舒颜立在高大的酒架前,仰着头,视线从上到下一一扫过,最后,从一个菱格里,抽出一瓶灰扑扑的红酒。 “93年的木桐,我爸最宝贝的一瓶酒,藏了好多年都舍不得喝。”她勾起手指,得意地敲了一下瓶身,发出清脆的声响,“今天,我就要把你开了。” 孟南渡顿觉不妥,试图劝阻她:“这样不好吧,你爸知道了不会生气吗?” 乔舒颜眼珠提溜地转了一圈,迅速想到了解决办法:“这好办,我把这瓶酒的标签纸跟另一瓶酒对换一下,这样他就不知道了。” 说干就干。她找了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把这瓶木桐瓶身的标签纸撕下来,又在酒架上找了一瓶外形差不多的红酒,沾了点水,“啪”地一下,将标签纸贴了上去。 这套偷天换日的操作极其熟稔,看来乔大小姐平时没少练习。 孟南渡看得一愣一愣的。 没等他反应过来,乔舒颜已经开了红酒,倒在高脚杯里递给他。 那笑容得意洋洋的,像是在向他邀功。 他无奈一笑,举起酒杯,一针见血地点评:“专业坑爹。” 第221章 最初的温柔乡 在那之后,那间地下酒窖成为了他们的秘密基地,也是每次约会的首选地点。 那里温暖而密闭,有舒适的沙发,有美酒和电影,就像动物冬眠的小窝,给人满满的安心感。 每次,乔舒颜都会挑选一瓶好酒,然后用和之前一样的手法,将瓶身的标签纸偷天换日。 浓郁的紫红色液体倒入高脚杯中,在暖黄的灯光下熠熠生辉,空气中氤氲着红酒的醇香,大屏幕上光影变幻不定,电影配乐一响起,整个房间都回荡起迤逦动人的旋律。 厚厚的石墙阻隔住了外面的狂风骤雨、电闪雷鸣。这里就像是一个平行时空,独立于这个纷扰世界之外。 这个房间,是他们最初的温柔乡。 孟南渡终于想起来,他们的确在那里看过许多电影,可现在,他却一部也记不住。 因为他的心思,从来都不在电影身上。 思绪慢慢拉回到现实,孟南渡下巴一扬,示意乔舒颜:“就看那部吧。” 乔舒颜在他臂弯里抬起头,盯着他下巴中间那道浅浅的沟壑,一时有些失神:“……哪部?” 孟南渡抬手,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按了一下遥控器,“就那部,张爱玲的小说改编的,我们以前好像看过。” 《半生缘》,很老的一部电影。 乔舒颜只记得电影的开头,是一对年轻男女的相遇,后来发生了些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 电影开始播放,乔舒颜看得很投入,剧情很生活化,恰好对她的胃口。看到一半,她为男女主的经历感到揪心,忍不住抬头问孟南渡:“后来他们怎么样了?” “不知道。”孟南渡依旧盯着电视,视线有些失神。 “不是看过吗?”乔舒颜环抱着他的腰,调侃道,“孟大爷这么健忘啊?” 孟南渡低眉看她笑,反问:“你不也忘了?” 乔舒颜嗔笑:“还不是被你骚扰的?每次电影放到一半,就被你……” 说着说着,她的脸越来越红,声音也越来越弱。 孟南渡目含深意地看着她,半晌,才幽幽说了句:“是你先骚扰我的。” “瞎说!我什么时候骚扰过你?”乔舒颜一下子急眼了。 孟南渡笑而不语,抬起眼皮,继续看着电影,心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她的骚扰,无处不在。 每一次肢体碰触,每一次温度传递,每一词温言软语,于他而言,都是一种无形的骚扰。 温香软玉在怀,任凭他自制力再强,也很难静下心来认真看电影。 满脑子只想着,待会儿怎么“骚扰”她。 孟南渡把她在怀中搂紧,声音很温柔:“这次,我不骚扰你了。我们好好看一场电影。” 这部电影节奏很缓慢,讲述了一对男女半生的相遇又别离。 画面不停变幻,明暗交错中,乔舒颜抬眸,看着孟南渡的侧脸,目光有些恍惚。 电影里,正好响起曼桢的那句话:“世钧,我们回不去了。” 乔舒颜惆怅地叹了口气,声音很轻:“阿渡,我们还回得去吗?” 孟南渡低头看着她,神色认真,一字一顿地说:“傻瓜,我们不回去。我们要一直往前走。” 乔舒颜怔怔地问:“一直往前走?就算要背着……很沉重的回忆?” 孟南渡揉了揉她的脑袋,宠溺地笑了。 “如果你放不下过去,我就和你一起背着回忆往前走。不过,如果你愿意放下,以后的路,也许会走得轻松一点。” “嗯,我会试着去放下。不过——”乔舒颜低下头,轻咬着嘴唇,惴惴地说,“我可能会拖你后腿。” “傻瓜,那不叫拖后腿。那是我在等你。”孟南渡目光诚挚地注视着她,像是在允诺,“不管你背着多重的包袱,不管你走得有多慢,也不管你走上什么岔路,我都会等你。在这个家,在这盏灯下,在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郑重地说出最后两个字:“等你。” 乔舒颜眼眶有些泛红,喉中一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电影画面最后定格,打出了三个大字——“全剧终”。 乔舒颜却觉得,她和孟南渡的故事,好像从这一刻,重新开始了。 …… 过年这几天假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回江城肯定是来不及了,老是窝在家里,又感觉在荒废宝贵的假期。 于是,大年初三,孟南渡开着车,带着乔舒颜去邻市泉城逛逛。 泉城离云海市不过一个小时的车程,孟南渡出差办案经常路过那里,偶尔也会和当地同仁有工作上的交流,但很少有时间去逛逛这座小城。 乔舒颜就不同了。乔教授的老家就在泉城,在乔舒颜小时候,他们一家三口每年都会回爷爷奶奶家过年。对她而言,这里相当于第二故乡。 在车上,乔舒颜给他介绍起泉城的几大景点,说得眉飞色舞的,最后她表情神秘地说:“泉城有座承天寺,你听说过吗?” “承天寺?”孟南渡竭力回忆初中语文课本上的那篇文章,“是苏轼写的《记承天寺夜游》里,那个承天寺吗?” “不是,那个承天寺在黄州,他当年被贬的地方,不是泉城这个。” “哦。”孟南渡若有所思,“不过,我听说泉城有个开元寺,挺出名的。” “对,开元寺的香火很旺。小时候,每到大年初一,我奶奶就会带我去开元寺磕头。不过,我还是更喜欢承天寺。” “为什么?” 乔舒颜解释不清:“去了你就知道了。” 一个小时后,车子缓缓停在路边。孟南渡刚踏进承天寺的门槛,就明白了乔舒颜的意思。 这里地处闹市,门外是一条林荫老街,热闹但不喧哗,旁边是一所小学,在学生琅琅的读书声中,古寺显得更加清幽宁静。 正值春节,这偌大的寺庙里,居然没有几个游客,只有一些闲散的僧人,在扫地、散步或看书。 穿过一重重古旧的门廊,乔舒颜在一尊面容慈祥的大佛面前跪下,微微垂下头,闭上双眼,双手合十,神情是如此虔诚而专注。 从屋顶漏下一束天光,淡淡的,洒在她身上,映衬得她的脸部线条格外柔美。 孟南渡伫立在脱漆的雕花木门边,痴痴地看着她。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她身上散发着圣洁的光。 第222章 姻缘签,下下签 乔舒颜对着佛像祈福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郑重地凝视着佛像,末了,还磕了三个头。 起身前,她还从包里掏出一张粉红色的钱,塞进了面前的功德箱里。 她的大方让孟南渡多少有些诧异。 他本以为,求神拜佛这种事,不过是图个心理安慰,投点零钱意思一下就行,没想到乔舒颜眼都不眨,就塞了张大钞。 跨过佛堂的门槛,孟南渡饶有兴致地问她:“你信佛?” 乔舒颜淡淡地说:“我不迷信。我奶奶信佛,家里摆了佛龛,逢年过节总要烧香祭拜。到了我爸那一辈儿,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不过,我一直相信,心诚则灵。” 孟南渡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问:“看你刚刚拜得挺虔诚的,许了什么愿?” 乔舒颜没好气地白他一眼:“那是祈福,不是许愿。你当是过生日呢?” “差不多。”孟南渡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不依不饶地问,“那你祈了什么福?是不是在跟佛祖商量咱俩的事呢?” “这是佛祖,不是月老。”乔舒颜气极反笑,“你当它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管呢?” 孟南渡心里嘀咕着:那可不?不然怎么能叫佛呢? 不知为何,他心里有种感觉,她祈求的事,必然是与他有关,不然她是不舍得塞百元大钞的。 她对自己,可从来没有这么大方过。 庭院两侧是长长的檐廊,朱红色的木柱静静伫立着,一根一根,向寺院深处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乔舒颜拐进了一条檐廊,慢悠悠地走着,不时向院墙瞥两眼,欣赏上面的镂空雕花。 孟南渡落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突然生出一股冲动。 “颜颜。” 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喊过她了。 乔舒颜回眸,看到他正举着手机。一瞬愣怔后,她莞尔一笑,配合他的拍照。 绕到偏僻的后院,四面的房间里摆放着不同的佛尊。乔舒颜依旧是见佛就拜,不过没有再往功德箱里塞钱了。 孟南渡凑到她身边,小声问道:“这是什么神仙?” “不知道。”乔舒颜凝视着佛像的脸,心也跟着慢慢沉静下来,“看着挺慈祥的,应该会答应我。” 孟南渡想起她跪拜的模样,好奇地问:“你对它们,求的都是一件事?” “嗯。” “那你怎么只给佛祖塞钱,不给其他神仙呢?这不是偏心么?” 乔舒颜脸色有些窘,嘟囔着辩解:“天上地下,佛祖最大。再说了,意思一下就行了嘛,人家神仙还跟你计较那么多?” 作为一个无神论者,孟南渡清楚,宗教只是一种虚幻的心灵寄托,求神拜佛求的是一份心安。但他还是很想知道,乔舒颜到底在为他祈求什么。 可无论他怎么旁敲侧击,乔舒颜始终保持缄默,还说这是她跟佛祖之间的秘密。 “切。”孟南渡故作生气,“那我待会就去给佛祖磕头,求它把这个秘密托梦给我。” 乔舒颜得意地哼了一声,“想得美!佛祖可是收了我的封口费的。” 孟南渡哑然失笑,心道,佛祖会贪图你那点小恩小惠? 不过,既然乔舒颜不肯说实话,他也不好刨根问底。仔细一想,她能求些什么事呢?无非是求佛祖保佑他一生顺遂,平安无虞。 她的心思,一向好猜。 出了承天寺大门,孟南渡低头查看手机地图,提议说:“这附近有座城隍庙,我们去那里逛逛?” 乔舒颜嘟囔着:“城隍庙,不是求姻缘的吗?去那里——” 话音突然一顿,她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憋着笑问:“你怎么也信这个了?这么着急你的婚姻大事啊?” 孟南渡被戳破了心思,还强装淡定,学着她的话来反驳:“我不迷信。我只相信,心诚则灵。” 不同于承天寺的冷清空旷,城隍庙里终日香火缭绕,热闹非凡。城隍爷面前的桌案上摆满了瓜果,数根丈高的红烛立在两侧,点点烛火摇曳,烟火气十足。 孟南渡很久没有求神拜佛了,一时不习惯,便怂恿乔舒颜:“要不你来吧。反正你求我求,都是一回事。” 乔舒颜又气又好笑,冲他翻了个大白眼。 上香、祈愿、磕头……一系列动作完成,乔舒颜拿起桌案上的签筒,闭上眼睛,一颠一颠地摇起来,动作小心而缓慢。 刷、刷、刷,几声过后,一支长签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身后,孟南渡赶紧向前迈了一步,俯身凑到她脑袋边,声音有些急切:“上面说的什么?” “第四十六签。” 乔舒颜拿着长签,站起身,走到靠墙的解签柜旁,找到了对应的签文: 【姻缘签第四十六签:婚眷无缘岂易逢,也难进退两三重。从来勉强成婚事,只恐相逢在梦中。】 乔舒颜感觉心脏被人狠狠锤了一拳,闷痛得难受。 虽然这首古文诗,她读得一知半解,但也大概猜到了诗的寓意。 这是上天在暗示,她跟孟南渡注定没有结果吗? 孟南渡见她半天不说话,只怔怔地盯着手上的解签纸,忍不住问她:“这算什么签?” 什么签?下下签。 乔舒颜没来由地冒火,把解签纸胡乱揉成一团。在庙堂里张望一圈,没发现垃圾桶,只得悻悻地把纸团攥在手里。 孟南渡脸色严肃起来,问她:“签的寓意不好吗?” 她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很明显了。 孟南渡不甘心,又问:“有办法能解吗?” 乔舒颜别过视线,盯着摇曳的烛火发呆。沉默了许久,她突然说:“这是我的签,与你无关。你自己再去求一个吧。” 孟南渡愣了一瞬,彻底怒了。 什么叫她的签,与他无关?这句话,简直比抽到下下签还伤人。 “乔舒颜!”他拼命压抑着心头的怒火,咬着牙,恨恨地说,“这是我们的姻缘签!就算结果再烂再坏,也是我们一起承担!你现在把我撇开了算什么?” 乔舒颜垂着头,紧紧抿着唇,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许久后,她抬眼看着孟南渡,泪水难以抑制地滑落下来。 她将手里的纸团用力一扔,还发泄似地踩了两脚,气恼地说:“我不要这样的姻缘!” 孟南渡从地上捡起纸团,还没回过神来,就看到她已经转身飞快地走了。 第223章 姻缘路上,三个坎儿 城隍庙的后院有一棵月桂树,上面系满了红丝带,远远望去,满树红彤彤的,热闹又绚烂。 走近一看,每条丝带尾端都写了名字,还有的用蝇头小字写着“百年好合”、“一生一世”之类的祈愿。 树上的一根红丝带,便是尘世间的一对恋人。 只是,丝带会褪色,名字会模糊,不知道这些恋人们,现在是否还记得,当初携手系上丝带的心情。 孟南渡就是在这棵“定情树”下,找到了乔舒颜。 她抱膝蹲坐在树脚,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双目怔怔地失神。 也许是刚哭过,眼睛有些肿,脸上还挂着深深浅浅的泪痕。 看到她这副模样,孟南渡简直又懊悔又心疼。 他后悔刚刚不该动怒,冲她发火。自己一个大男人,跟一小姑娘置什么气?而且人家说那句话,其实也是想一个人承担厄运,怕他受牵连。 孟南渡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声好气地哄着她:“不就是一个签吗?封建迷信而已,你还当真了?瞧把你吓的。” 乔舒颜别过脑袋,瘪了瘪嘴,眼泪又涌了出来。 孟南渡靠得更近了,把她抱在怀里,声音很温柔:“别哭了。为一首瞎编的诗生闷气,不值当。” 半晌,乔舒颜闷闷地说:“不是瞎编的诗。我爸我妈以前就来这里求过签,也是个下下签。他们结婚的时候,我奶奶死活不同意,说什么天意不可违。” 终于听到她开口说话,孟南渡总算松了口气,语调轻快地说:“就一个破签,还成了天意?尽瞎扯淡!你爸你妈后来婚姻不幸福吗?” 乔舒颜从他怀里起身,看着他,眼底堆积着深重的忧虑。 “一开始是挺幸福的。”她轻声说,“可签文里说,他们的婚姻幸福不过十年。结果,正好第十年,我妈去世了。” 孟南渡试图劝慰她:“其实,他们有十年的相爱时光,已经比很多人幸福了。” “是啊,至少比我们强。”乔舒颜笑容很苦涩,“我们那首诗是怎么说的?只恐相逢在梦中……阿渡,我们连十年都没有。我们只有梦。” “不是……”孟南渡简直哭笑不得,“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轴呢?说了半天又给绕回来了。第一,这是封建迷信,本来就不可信;第二,就算将来,我们的婚姻真的像这首诗说的这么悲惨,我们也有办法破解啊。” 乔舒颜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怎么破解?” 孟南渡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掏出拳头,把什么小物件放在她的掌心。 “喏,这是一个真人给我的。他说,只要我们戴上这个,就能破解这个下下签。” 乔舒颜听得云里雾里的,低头一看,手心躺着两根细长的红绳手链,每根上面还系着三颗玉石。 “什么真人假人的?城隍爷显灵了?” 孟南渡兴致勃勃地说:“不是。刚刚我去解签,一个道士读完这首诗,又打听了我们俩的姓名和出生日期,给我算了一卦。他说,我们的姻缘之路,会遇上三次大灾。这三个坎儿,没过,我们就一拍两散;过了,我们可以一生无忧,白头到老。” 乔舒颜有些懵。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在说笑。可怎么听上去这么玄乎呢? 她小声嘀咕着:“要过三个坎儿啊?太麻烦了吧。谈个恋爱怎么这么折腾呢……” “严肃点,别打岔。”孟南渡故意板起脸,继续说,“那道士还说,这三个坎儿,我们已经跨过了一个。第二个很快就会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啊?”乔舒颜大惊失色,“我要怎么准备啊?那道士有没有说具体日期啊?” 孟南渡冲她一笑,“别怕,不是还有我吗?” 他拿起一根手链,戴在乔舒颜的左手手腕上,抽绳拉紧,又系了个死结。红绳映衬下,她的手腕显得格外白皙娇嫩。 孟南渡回想着,有句诗是怎么说来着?哦,皓腕凝霜雪,说的就是这样。 乔舒颜还是不放心,嘟囔着:“戴上这个就可以吗?有点不靠谱啊!” 孟南渡又拿起另一根手链,戴在自己的右手上,边系绳边说:“那道士说,如果我们走散了,这跟手链会牵引我们,在黑暗中找到彼此。” “哦。”乔舒颜讷讷地应了一声,低头看着两人的手腕。 红红的手链,就像月老的红绳,冥冥之中将他们牢系在一起。 “哎,不对!”乔舒颜猛然间想到一个问题,瞪大眼看着孟南渡,“你花了多少钱?” 孟南渡回避着她的视线,不自在地挠了挠脑袋,嘀咕着:“没多少……” 乔舒颜审视地盯着他,追问:“没多少是多少?” 孟南渡实在抗不过去,只得含糊地说:“也就……两百块吧。” 唉,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乔舒颜直叹气。 她甚至怀疑,那个签筒里也许装的都是下下签,就等着这些遭受“命运暴击”的情侣们去解签,然后花钱消灾呢。 她看着孟南渡,一脸痛心疾首,教训道:“堂堂人民警察啊,防骗意识居然如此薄弱……” 孟南渡脸色微窘,不服地辩驳:“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叫骗呢?再说了,你不是还给佛祖塞了钱吗?我给那道士一点消灾费,不就相当于间接给了城隍爷吗?心诚则灵啊,那点小钱就别计较了。” 算了,你就死鸭子嘴硬吧。 乔舒颜也懒得跟他争辩,心想,还是给这个大龄儿童留一点美好幻想吧。 蹲得太久脚都麻了,两人互相搀扶着起身。 恰在此时,一阵风拂过,月桂树上红丝带随风摇曳,像这世间的一对对恋人,缘来缘去,聚了又散。 离开城隍庙时,乔舒颜没来由地想到,当年父母在这里求了个下下签,有没有找所谓的“高人”解签呢? 也许有吧,不然,一向迷信的奶奶最后怎么会让步,同意他们结婚? 可是,为什么他们的婚姻,最终还是没有逃过签文的诅咒? 乔舒颜心里,陡然升起一阵寒意。 她回忆着刚刚的话:三个坎儿,已经过了一个,第二个即将到来。 真是奇怪,她明知道这不过是个唬人的骗局,却还是当真了。 她低头看着手链,三颗玉石,每颗只有黄豆大小,中间一颗莹润光洁,旁边两颗则黯淡无光。这是在预示着未来的两次灾难吗? 第224章 你适合给我当老婆 当天晚上,两人在泉城订了家民宿。红砖古厝的院落里,花木繁茂,落英缤纷,中间的青石板桌上摆满了水仙花。 现在正是水仙的花季,香甜的气味沁人心脾。乔舒颜猛吸了一口,感觉整个人都醉醺醺的。 她向孟南渡宣布,自己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以后我就要买个这样的院子养老!” “不用等到以后。”孟南渡半开玩笑地说,“把咱们的房子卖了,至少可以买三个这样的院子。” “真的吗?”乔舒颜眼睛登时亮了,半真半假地怂恿他,“要不你早点退休吧,咱们带着阿布,在这里颐养天年。” 孟南渡简直哭笑不得:“我才28岁,就要英年早退了?你呢?事业才刚起步,就想着告老还乡?” 乔舒颜认真想了想,说:“我这人什么事业心,也不知道自己适合干什么。弹琴谱曲也不过是兴趣爱好,赚点小钱够养活自己就行。” 孟南渡伸手搂紧了她,凑在她耳边,悄声说:“你知道你最适合干什么吗?给我当老婆。” 这个死不正经的,又开始暴露流氓属性了…… 乔舒颜瞪他一眼,凶巴巴地说:“你的意思是,我就适合给你洗衣、做饭、打扫卫生?” 孟南渡痞笑着:“那些活儿我都包了,你就负责给我暖暖被窝就行。” 乔舒颜抬起腿,毫不留情地踹他一脚,骂道:“呸,臭流氓!要嫌被窝冷,买个电热毯啊!你当我是什么?你的专属床上用品?” 话一说出口,她就愣住了,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她没想到,这种隐晦的荤话,会从自己口中这么自然地说出。 孟南渡捏捏她的脸颊,笑嘻嘻地说:“可以啊,从小白兔飞速进化成了老司机。嗯,一定是我调教得好。” 乔舒颜又窘又恼,不禁暗骂,一定是跟这个臭流氓相处久了,受到他潜移默化的影响,她这颗纯洁的心灵也被荼毒了。 夜色沉沉,民宿的房间没有暖气,只能靠自体取暖。 孟南渡靠在床头,见乔舒颜洗漱出来了,把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钻进来。 乔舒颜故作矜持,目不斜视绕过他,坐在床尾玩起了手机。 孟南渡语气颇有些无奈,哄着她:“过来啊,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东西?”乔舒颜好奇心一下子提起来了,乖乖钻进了被窝,探着脑袋东张西望的,“东西呢?” 孟南渡一只手把她搂进怀里,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给她看。 乔舒颜一眼就注意到了。 这混蛋,居然把自己的微信备注,改成了“专属床上用品”? 他居然还腆着脸,厚颜无耻地问她:“喜欢你的新名字吗?” 乔舒颜哼了一声,气咻咻地说:“难听死了,搞得我像个卖床单被套的微商。” “那我改一个。”孟南渡低头,手指在屏幕上跳跃几下,“改好了。” 乔舒颜凑过去一看。居然叫她“电热毯”? “不喜欢啊?”孟南渡惋惜地撇撇嘴,手速飞快地又改了个名,伸到她面前请示:“这个好听吗?” 乔舒颜定睛一看。 咦,娃娃?好听是挺好听的,可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啊?有什么寓意吗? 她盯着孟南渡,狐疑地问:“娃娃?你们男的也喜欢娃娃?” 不等孟南渡点拨,她突然顿悟了。 这名字前面,故意省了两个字——充气。 这个混蛋! 乔舒颜不禁恼羞成怒,跳起来一把抢过他的手机,转身背对着他,刚想把自己的微信备注名改回来,突然,手机铃声乍响,屏幕自动切换成来电提醒的页面。 “段文竹”三个字,刺一样地扎进她眼睛里。 “找你的。”乔舒颜没好气地把手机扔给他,一把扯过被子,蒙在头上。 眼不见心不烦,可耳朵还是能听见。 她听到孟南渡接了电话,语气温和而绅士,不时发出几声爽朗的笑声,听得她心头不禁冒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她忍不住嘀咕:有什么好聊的?怎么还没打完啊? 终于,房间安静下来了。被窝被人掀开了一角,一股寒气袭来,孟南渡从身后环抱住了她。 “呵,聊完了?”乔舒颜赌气地掰开他的手,话里话外带着点讽意,“聊了那么久,得挺开心的啊?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吧?” 孟南渡大呼冤枉:“哪有很久?五分钟不到。就相互拜个年而已。” 见她不信,他又去翻找通话记录给她看。结果好巧不巧,又来了个电话。 乔舒颜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奶奶”两个字,很自觉地噤了声,乖巧地缩进了被窝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感觉腰上又多了双手,透着一股冬夜的寒气。 “打完了?”她翻了个身,把他抱在怀里,无意识地嘟囔着:“真是个大忙人……” “嗯。”孟南渡低沉的声线在她耳边微微震动,“奶奶打电话问我照片的事。” “照片?”乔舒颜意识清醒了一点。 孟南渡抬起头,微微蹙眉:“朋友圈发的照片啊,你没看到吗?” 乔舒颜一时语塞:“呃,没……” 在她印象中,孟南渡的微信神秘得就像个小号,朋友圈常年处于关闭状态。 许多千方百计加上他微信,想打探点信息的女孩,最后都悻悻而归。 现在,没有威逼利诱,他居然主动发了朋友圈?实属稀奇。 乔舒颜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你也会发朋友圈?发的什么?” 孟南渡没好气地说:“没什么,睡觉!” 这种反应更激起了乔舒颜的好奇心。她从床头柜上摸索到自己手机,打开微信朋友圈,手指往下翻了一会儿,就看到了孟南渡发的照片。 是今天下午,他在承天寺给她拍的。 寺院里廊檐深深,廊柱不断延伸,午后的阳光如瀑布倾泻而下,她站在阳光下,回眸一笑,轮廓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是这么缱绻温柔,饱含着绵绵的爱意。 也许,只有在面对他时,她才会不自觉流露出这样的神态。 第225章 让全世界知道,你是我的 见她一直盯着照片不吭声,孟南渡有些不好意思,嘀咕着:“不是你说的嘛,在朋友圈发合影,是好男人的标配。我……没有合影,就发了你的照片,算是官宣了。” “官宣?”乔舒颜弯着眉眼笑,眸子里清亮流光,看得孟南渡不禁心神一颤。 她嗔笑:“你当你是大明星呢?还官宣?要不你去开一场新闻发布会,向全世界宣布你名草有主了?” 孟南渡在她怀里亲昵地蹭了蹭,呢喃着说:“我就是想让全世界知道,你是我的。” 乔舒颜揉揉他的脑袋,视线依旧盯着照片,调侃道:“下次发我照片,能不能把腿p长一点啊?我一米六五的完美身高,被你拍得像一米三五的小学生。” “唔……”孟南渡困意来袭,迷糊地说:“你个小短腿,还想p成世界名模啊……” 话音越来越弱,几秒钟后,一阵均匀而轻微的鼾声响起。 乔舒颜垂眸,静静看着他的睡颜,心念一动,小心翼翼地举起自己的手机,来了一张自拍。 印象中,这是他们第二次合影。 照片中的孟南渡已经安睡,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少了平日的凌厉冷峻,整张面庞显得温润柔和了许多。 乔舒颜微微低下头,在他的眉心,落下一个深情的吻。 她心想,愿今后的每个夜晚,都能像这样安然入睡。 闭上眼,梦中人是你;睁开眼,枕边人也是你。 …… 回局里上班的第一天,孟南渡就被支队的弟兄们无情地“围殴”了。 郑开发一个猴跳窜到他背上,骂骂咧咧:“存心不让我过个好年是吗?放假了不能当面秀恩爱,就转战朋友圈了?有个漂亮媳妇儿了不起啊,成天秀秀秀,小心被野男人盯上了拐跑咯!” 谢大奔绷着脸,一本正经地教育他:“孟南渡同志,我发现自从你谈了恋爱,越来越没有人性了,虐狗虐得肆无忌惮!有没有考虑过狗的感受?” 老刘一如既往地端着保温杯,徐徐地喝着菊花枸杞茶:“弟妹照片挺漂亮的,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孟南渡心情出奇地好,任由这群人胡闹蹂躏,笑着不作任何反抗。 以前总是忿忿不平的邱禾,这次却一反常态,神秘兮兮地掏出手机,给孟南渡看照片:“孟哥,这是我妈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过年见过几次。我觉得还行,嘿嘿……我现在也有女朋友了。” 孟南渡惊喜地拍拍他的肩膀,由衷地高兴:“可以啊你,动作够快啊!” 伴随着剩下的几条单身狗的哀嚎,老刘模仿着赵忠祥的声音,慢悠悠地说:“春天到了,又到了动物交配的季节……” 一群人笑得前俯后仰。 孟南渡笑累了,一回头,就看见洪羽立在办公室的门边,表情有些局促。 “孟队,方局叫你呢。” 孟南渡端正了辞色,沉声应道:“好,马上就去。” 洪羽张了张嘴唇,似乎欲言又止。半晌,她才迟疑地开口:“那个……沈姿也在。” “知道了。”孟南渡平静地点点头,脸色微沉。 邱禾兴冲冲地说:“咦,局花来了?哪儿呢哪儿呢?” 孟南渡头也没回,怼了一句:“菊花在老刘杯子里泡着呢。” …… 办公室的大门半敞着,孟南渡驻足门边,抬手叩了叩门:“方局,你找我?” 方维达正坐在办公桌后,翻阅着厚厚的案卷。听到动静,他头也没抬,只用鼻腔“嗯”了一声,示意他进来。 与此同时,立在办公桌侧边的沈姿转过头,目光与他隔空交汇。 孟南渡不露情绪地与她对视,踱进办公室,背身关上了门。 方维达依旧专注于手中的案卷,眉头拧成一团,短促地说了声:“坐。” 孟南渡和沈姿各自拉开桌前的椅子,并排坐在方维达对面。 安静地等了许久,方维达终于合上案卷,抬起眼皮盯着孟南渡,目光如鹰隼般犀利。 “这有个案子,海关缉私局送来的,打算跟我们联合办案。”他将案卷推到孟南渡面前,手指轻敲两下,“这几天,我们两个单位会成立专案组。你先看看这个案子的具体情况,确定几个侦查方向。” 孟南渡接过案卷,没有急于翻看,而是反问一句:“郑秋萍,也就是萍姑,有消息了吗?” 方维达大概没想到他会突然转换话题,愣了一瞬,才摆摆手说:“这个你别操心,我会让邱禾去负责。” “方局,”孟南渡直视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说,“我想接手林深负责的拐卖人口案,将郑秋萍捉拿归案。” 见方维达又拧紧了眉,他不紧不慢地列出了理由:“第一,她是这次拐卖人口案的主谋,她不归案,这个案子就不算完,但林深还重伤躺在医院,我想替他了结这个案子。 第二,五年前我曾抓捕过郑秋萍。她很狡猾,也很凶残,邱禾没有跟她交过手,摸不清她的路数,我担心他会掉以轻心。” 方维达烦躁地点燃一根烟,猛吸了几口,思忖片刻,说:“抓捕行动,还是由邱禾来执行,你可以在背后指点他,不必亲身参与。但这次海关缉私局的案子,你必须得参与进来!” 他的口吻不容置疑,孟南渡即便有不同意见,也只好作罢。 身旁,沈姿侧着身子,温声劝他:“南渡,你先看看这个案子。” 孟南渡让自己保持沉心静气,翻开手上的案卷,标题五个大字——“闽越古墓案”映入眼中。 他脑子里像有一道惊雷,轰然劈响。 五年前、闽越古墓案、乔牧远、帛书…… 那些尘封已久的回忆,像是被解开封印般,乱哄哄地涌入脑海中。 他竭力压制着瞳仁里的震惊,看看沈姿,又看看方维达,哑着嗓子问:“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要旧案重提?” 沈姿迎上他的目光,下巴微微抬起,讳莫如深地说:“不是旧案,但跟那起案子确实有关。 当年的‘闽越古墓案’,你、我、林深都参与其中。现在,林深受了枪伤住院,我调到了缉私局,只有你,还坚守原岗。 于公于私,我想你都不会拒绝吧?” 第226章 闽越古帛重现 暮色中,孟南渡把车停在小区里,远远地望着自家窗口的灯光。车窗半开,他并不急于下车。 他从储物箱里摸出烟和打火机,偏着头,深吸一口,徐徐地吐着烟雾。 他在回忆方维达在办公室对他说的话: “我知道,你跟那个姓乔的姑娘纠扯不清。你这人一根筋,偏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我也拦不住。但是一旦加入了这个专案组,你就得注意避嫌,跟她保持距离,懂吗?” 孟南渡当场就回绝了:“那我不加入了。” 方维达气得眼珠子瞪圆了,抄起手边的茶杯,猛地向他砸去,被他闪身躲了过去。 茶杯砸向了身后的墙壁,瞬间四分五裂,残渣飞溅,褐色的茶渍浸湿了墙壁。 “反了你?”方维达指着他的鼻子臭骂,“案子来了还由得你挑三拣四?让你跟她保持距离,是为了你好!当年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吗?” 指尖的烟燃尽了,细小的烟灰在空中四散。 孟南渡心绪颇不宁静,又点燃了一根烟,狠狠吸了几口。 沈姿带来的案卷资料他看了。这个案子的起因是,前几日,机场海关人员在一位旅客的箱子夹层里,发现了一卷黄色的绢帛,大概a4纸大小。 几位年轻的海关人员起初没认出来这是什么东西,只觉得这个旅客神态有些局促紧张,便起了疑心,把他和行李箱一起带到小房间,单独进行检查和询问。 这一问,便发现了不对劲。 这位旅客是从英国回来过年的留学生,年纪很轻,还没怎么逼问就全招了。 他说,他是受朋友之托,将这卷绢帛带回国。朋友告诉他,在机场地下车库会有人与他接应。 他还承认,他收了这个朋友一万块的定金。朋友还说,国内的接头人在拿到货后,还会再付一万块尾款。 他一时心动,想着这不过是一块布,又不是什么毒品或枪支弹药,便答应了。 海关人员将收缴的绢帛上交给海关缉私局,很快,鉴定结果就出来了。 绢帛的材质、上面的暗纹、字样,与闽越古帛如出一辙。 五年前的“闽越古墓案”,警方总共追缴到六卷闽越古帛,每一卷正面为字,反面乍一看为暗纹,但拼起来,就是一幅完整的闽越古国地图。 而正面的文字,详细讲述了闽越古国的历史,具有极其重要的考古价值。 所有人都以为,六卷帛书全部追缴,“闽越古墓案”早已尘埃落定,而现在,居然又冒出个第七卷? 这卷意外出现的帛书,到底是真是假? 孟南渡越想越心烦意乱。胡乱地摁灭烟头,他把脑袋靠在座椅头枕上,揉了揉眉心,闭目沉思。 “笃笃笃”,有人轻轻敲响了车窗。 孟南渡睁开眼,透过深色玻璃,看到乔舒颜正弯腰看着他,脸贴在车窗上,眼底有一丝担忧。 孟南渡心头一暖,赶紧下了车。 一个毛绒绒的小家伙热情地扑到他腿上,“哼哧”、“哼哧”地哈着热气,尾巴摇得像雨刷。 乔舒颜牵着阿布的狗绳,把它从孟南渡腿上拉开。 她语带关切,问他:“没事吧?干嘛坐在车里不回家?” “没事。”孟南渡把她搂进怀里,下巴亲昵地蹭着她的头发,低声道:“在想工作上的事。” 乔舒颜皱着鼻子在他身上嗅了嗅,“又抽烟了?” 孟南渡失笑:“狗鼻子啊你?” “你车里的烟味,连重度鼻炎患者都闻得出来。” 乔舒颜故作嫌弃地推开他的手,弯腰抱起阿布,像教育小孩一样训它:“阿布,你闻闻,爸爸身上是不是臭烘烘的?你可千万别学啊,以后会找不到小母狗的。” 孟南渡被逗乐了,从她怀里接过阿布,一本正经地说:“阿布,别听你妈瞎说,这是正宗的男人味。” 乔舒颜长长地“切”了一声,以示不屑。 回到家里,舒适的温度,温馨的灯光,还有饭菜的香味,让孟南渡暂时忘记了工作中的烦心事。 他坐在餐桌旁,拿起筷子开始吃饭。肩上突然多了一双手,不轻不重地按揉着他的肩胛。 “我从网上学的泰式按摩,据说可以舒缓筋骨,促进血液循环。试试?” 乔舒颜的手法极其笨拙,力道也忽大忽小,一会儿轻得像在挠痒,一会儿重得像在施虐。 又是一股猛力袭来,孟南渡呛了口冷气,差点喷饭。 他赶紧抬手制止了她:“你确定这是泰式按摩,不是泰拳?我感觉你在蓄意报复啊!” “嘻嘻。”乔舒颜有些惭愧,讪笑着说,“刚开始学嘛,还不太熟练。我多实验几次就好了。” 所以,要拿他当小白鼠? 孟南渡头皮发麻。他估计在她学成之前,自己早已筋骨尽断、血管爆裂而亡了。 乔舒颜从身后环臂抱住了他,下巴搁在他的肩窝,睫毛扑闪扑闪的,像蝴蝶的翅膀扇着微风。 “我想为你多做点事嘛。”她的语气有些委屈,“你工作那么辛苦,我在家里,什么都不能做。” 孟南渡听得心头一软,放下筷子,反手一拉,把她抱在怀里。 他捏了捏她的鼻头,宠溺地说:“你在家里好好的就行。那些案子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乔舒颜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又有新案子了是么?” 孟南渡的心陡然一跳。 怕她看出异样,他别过视线,冷淡地说:“我说了,案子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别瞎操心。” “哦。”乔舒颜不知该说什么,抿了抿唇,神色有些低落。 沉默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明天,想去山上看看我爸。明天是他的……” “冥诞”这个词,她始终说不出口,最后还是换成了“生日”。 孟南渡心脏停了一瞬,很快又开始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这是巧合吗? 闽越帛书重新出现,连带着翻出了五年前的旧案。他本想瞒着乔舒颜,免得她伤心或者担忧,可她却主动提起了她的父亲……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手,把他们推入命运的洪流之中。 第227章 遛狗惊魂 孟南渡目光有一瞬的失神,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好。”他抬眸,不露情绪地看着乔舒颜,抬手把她的头发轻捋到耳后,“要我陪你去吗?” 乔舒颜依偎在他的胸口,轻声说:“不用了,你明天还得上班。我自己去。” “好。天马山没什么人居住,周边很荒凉,记得早去早回。” “嗯。” “那儿路远,你打车去,别为了省钱坐公交车。” “嗯。” 两人都沉默了,静静抱了一会儿,乔舒颜抬头看着他,“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孟南渡低眉,摸摸她的脑袋,语气很温柔,“见着你爸,你告诉他,我会照顾好他女儿,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把她当宝贝疙瘩捧在手心里,不让她受一点欺负……要是我没做到,他可以随时来找我。” 乔舒颜仰头凝望着他,眸子渐渐浮起了一层水雾,又被他最后那句话逗得扑哧一笑。 她垂下头,在他胸口蹭了蹭,蹭掉了眼泪和鼻涕。 她想,他会听到的。他生前是个温良的人,死后也会是个好脾气好心肠的鬼。 他会保佑我们的。 …… 早晨,孟南渡出门上班时,阿布围在他身边上蹿下跳,也要跟着出门。 孟南渡一手揪住阿布的项圈,一手把乔舒颜搂在怀里,低头吻住她的唇。 唇齿痴缠了许久,两人才慢慢睁开眼,含笑凝望着对方,心跳怦然。 意犹未尽的一个吻。 孟南渡舔了舔嘴唇,轻咳一声,“那个……我先去上班了。你也早点出发。” “好。”乔舒颜低头,看着精力旺盛的小狗,“我带阿布在小区逛一圈,收拾收拾就去天马山。” 孟南渡离开后,乔舒颜把餐桌收拾好,换上衣服,就带着阿布出门了。 一到楼下,阿布摇着尾巴兴奋地往前冲,左嗅嗅,右闻闻,寻找各种撒尿宝地。 乔舒颜一路小跑跟在后面,吃力地攥着狗绳,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的。 她忍不住暗骂,这狗子,才多大啊,怎么力气这么大?平时伙食是不是太好了? 阿布钻进一片灌木丛中,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扑在草坪上,嘴巴大张—— 乔舒颜吓得赶紧拽狗绳,可是已经迟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阿布舌头一卷,把半截粉红色香肠囫囵吞进了肚子。 “你个蠢狗!” 乔舒颜赶紧冲过去,把阿布抱起来,敲敲它的脑袋,又拍拍它的后背,试图让它把那玩意儿吐出来。 地上还剩半截香肠,看上去像是有人特意留在这里,喂流浪猫狗的。 可是这是私人小区,物业管理很严格,怎么会有流浪猫狗呢? 乔舒颜不放心,捡起地上的香肠闻了闻,似乎没有腐臭味。 心还没完全放下来,她又意外发现香肠一端有个小孔。 小心翼翼把香肠掰开,一粒白色的药片赫然出现。 仿佛被人当场泼下一盆冰水,乔舒颜的心瞬间凉透了,震悚得止不住地打颤。 怔了几秒后,她像着了魔般,猛地提起阿布的后腿,疯狂地抖动着,一遍又一遍捋着阿布的肚皮,逼着它把胃里东西吐出来。 她努力回忆在网上学过的急救方法,却怎么也记不清细节。 最后,她索性把阿布嘴巴掰开,扯出舌头,手伸进它喉咙里,使劲往下按压—— “哗啦”一声,阿布终于吐了出来。 乔舒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精疲力尽地倒在地上。 那摊呕吐物里,有阿布刚刚吃进去的香肠,幸好,它吃得着急,嚼都没嚼就吞下去了,留在胃里还没来得及消化。 不远处有个物业的保洁人员,提着扫帚和簸箕,正在清扫步道。 乔舒颜颤抖着站起来,抱着阿布走了过去,跟那位保洁人员解释了情况,拜托他在小区里仔细检查一遍,看其他地方是不是还有这些“毒香肠”。 一番交代过后,她又抱着阿布,前往小区附近的宠物诊所。 一进诊所大门,她就震惊了。 平时稍显冷清的诊所,此刻挤满了人,有小孩在嚎啕大哭,有个女孩抱着奄奄一息小狗蹲在地上啜泣,还有几个男人在扯着脖子痛骂,不知在骂谁。 乔舒颜一打听才知道,他们都是小区的业主,今天早晨遛狗时,一不留神,狗子误食了半截香肠,十几分钟后,就开始浑身痉挛、咳血。等送到诊所催吐时,已经不行了。 到目前为止,中招的狗,至少有四只。 乔舒颜后背冒了一层冷汗,赶紧拉住一位护士,颤声说:“我、我的狗也吃了毒香肠,但是吐出来了……” “哦,那就好。”护士从她怀里接过阿布,检查了它的眼睛和舌头,“目前看来,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精神状态不太好。你要是不放心,我再让医生做进一步检查。” “好,谢谢!”乔舒颜忙不迭地道谢。 目送阿布进门诊后面的检查室后,乔舒颜心依旧跳得厉害,喉咙像冒起了火。 这时,一个男人好奇地问她:“姑娘,你怎么知道那香肠有问题?你还会催吐啊?” 乔舒颜捂着心口,嗓子有点哑:“我看过新闻,有些人讨厌狗,故意在小区里扔毒香肠,里面放了一种药物,叫、叫——” “异烟肼。”一名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摘下口罩,接过她的话,“这是一种抗结核的药,但是对肝脏有毒性,人的肝脏都承受不了,更何况狗。” 那男人一见到医生,赶紧迎上去,声音里带点哭腔:“医生,我家佳佳——就那只阿拉斯加,怎么样了?” 医生沉重地摇了摇头。那男人呆了一瞬,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乔舒颜心里难受得要命。 其实,她知道这种药物,是在很早之前,她开始收养流浪狗的时候。 那时候,很多人厌恶流浪狗,故意给它们施舍香肠,里头就塞了这种药片。 有好几次,乔舒颜得知某处有流浪狗,匆匆赶去救助时,看到的,只有一具冰冷的尸体,以及一摊血。 甚至于,后来她在山上建立了流浪狗救助站,还有人隔着围墙,向院子里扔毒香肠,就为了毒死救助站的狗。 她怎么也想象不到,人心居然能恶毒到这种地步。 无论是人还是狗,无论是家养狗还是流浪狗,都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若不 第228章 喜欢我送的礼物吗? 乔舒颜在宠物诊所耗了一上午,给阿布做了个全身检查,确定没有中毒症状后,才终于放心下来。 小狗被这么一折腾,已经蔫头耷脑了,伏在乔舒颜怀里哼哼唧唧的,委屈极了。 而其他人的狗狗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宠物诊所里都是哭声和骂声,几个狗的主人义愤填膺,已经化悲痛为团结的力量,商量着要去保安室调监控,查出幕后黑手是谁。 从诊所离开时,乔舒颜抱着阿布,心里一阵阵后怕,同时也忍不住自责。 她也知道,出门遛狗前最好给狗戴上嘴罩,可每次要给阿布戴时,它总是缩在墙角,抵死不从,她也于心不忍,久而久之便忘了这回事。 这次,若不是她及时给阿布催吐,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回到家里,她背靠着墙,慢慢蹲下,腿肚子发软发抖,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耗尽了。 阿布从她怀里窜下来,踱回了狗窝,蜷缩成一团,没精打采地阖上了眼。 乔舒颜呆呆地望着手机。此时此刻,她很想给孟南渡打个电话。 可他还在工作,会不会打扰到他? 乔舒颜又想到,不知道其他狗主人会不会报警?以她有限的经验来看,警察要保护人都忙不过来,哪有精力去管狗的事?有哪条法律规定了“毒狗有罪”? 真是越想越丧气…… 乔舒颜无奈地退出了通讯录。正要将手机塞回口袋时,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浑身打了个冷颤—— 那一串号码。 前段时间,那两通诡异的电话,带着神经质般的口吻,威胁要阿布的性命。 乔舒颜心跳得厉害,手指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她翻开手机里的通讯记录,很快就找到了那串号码。 到底是巧合还是恶作剧,她必须得问个清楚。 踌躇了许久,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电话响了三声,出人意料地被接通了。 乔舒颜心像踩空了一脚,僵了一瞬,还没来得及鼓起勇气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一阵女人的笑声。 明显是被变声器处理过,这笑声听上去格外古怪、阴森,令人毛骨悚然。 笑声渐渐息了,那女人阴恻恻地开口:“小丫头,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乔舒颜顿觉头皮发麻,差点扔了手机。 她颤着声问:“你、你是谁?” “不记得我了?”那语气听上去有一丝惋惜,“不过,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乔舒颜突然有些怒了。 这人躲在电话后头,装神弄鬼的到底想干嘛?毒香肠是她扔的吧?她害死了几条狗,就为了送份“礼物”吓唬吓唬她? 那些狗的命不是命吗?它们也有人疼、有人爱,有会伤心难过的家人。它们凭什么白白送命? “你是不是有心理变态?!”乔舒颜气得浑身发抖,对着手机怒骂,“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以为小区监控拍不到你的正脸?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一通骂完,她停下来喘着粗气,才发现手机那头早已没了声音。 那人挂了电话。 乔舒颜无力地坐在地上,手机从手上滑落。 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就像铆足了劲狠狠地打了一拳,却只打到了空气。对方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她还在生着闷气,这时,电话铃声冷不丁地响了,吓得她心脏差点骤停。 她下意识以为是同一个人,立刻抄起手机,看都没看就接通了:“喂!” 怒气冲冲的一声吼,把手机那头的人吓了一跳。 “喂,颜颜吗?”陆相知的声音有些迟疑,试探着问,“怎么了?” “哦,是你啊……”乔舒颜舒了一口气,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放松。 她咳了两声,迅速换了个口吻,解释道:“没事,我就是……刚刚正在训我家小狗呢,它又乱吃东西了。” 电话那头,陆相知也放心下来,笑着说:“哦,没事就好。小狗嘛,跟三岁小孩一样,说什么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的,你得耐心点,多交几次就会了。” “嗯。”乔舒颜心不在焉地应着,急于结束这场不着边际的对话,“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略一停顿,陆相知轻声说:“我想起今天是伯父的……生日,我想,你可能会去陵园看他。” 没想到他还记得父亲的生日,乔舒颜心头一软,一时有些动容。 默了片刻,她压抑着喉中的哽咽:“嗯,我正要去。早上……有点事耽搁了。” 陆相知应该是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异样,等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了。”乔舒颜想都没想,下意识拒绝了。 似乎是觉得刚刚的语气太冷硬,她又补了一句:“我一个人去就好。我想单独跟他说会儿话。” 陆相知没有纠缠,“嗯,那你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好。” 乔舒颜应了一声,等着他挂电话。但电话那头,迟迟没有传来挂断的声音。 她忍不住好奇:“你还在吗?” “在。”陆相知几乎是立刻回应了,顿了顿,他又说:“颜颜,你别太难过。” 乔舒颜喉中一哽,故作轻松地说:“我没事。能有个地方跟他说会儿话,我已经知足了。” …… 乔舒颜匆匆赶到天马山脚下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下了出租车,她还要沿着一条笔直得看不到头的石阶路爬到半山腰,那里是陵园的入口。 抬眼望去,天空灰蒙蒙的,山腰上雾气经久不散。 小时候,爸爸开车带着她从山脚下路过,她眺望着山上那一排排整齐的石碑,惊喜地说:“爸爸,那儿有好多小房子!是给小矮人住的吗?” 爸爸怔了一瞬,不知该如何解释,末了,才揉揉她的脑袋,无奈地笑了:“那是……神仙住的地方。” 现在,他也变成了神仙,跟山上的风雨云雾常年为伴。 在入口处的陵园管理室登记过后,乔舒颜循着记忆中的地址,找到了一方灰白色的墓碑,缓缓蹲下,将手中的花放在墓碑前。 手指轻触碑上的照片,她轻声说:“爸,我来看你了。” 她在墓碑前抱膝坐下,盯着照片中那个戴着眼镜的俊朗男人,怔怔地失神。她的话不多,想起什么就絮叨几句,都是家常小话。 直到不远处响起管理员的催促声,乔舒颜才慢悠悠地起身,对墓碑说:“爸,我走了。” 照片中的人,依旧带着淡笑,沉默不语。 乔舒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柔声说:“爸,我知道,人死了,就永远停在他死去的那个年纪,不会再变老。可是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声,生日快乐。” 乔舒颜抬头,仰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像是在自语:“这世上,我记得你,你就永远活着。” 第229章 遭遇飞车党 下午来陵园祭拜的人不多。乔舒颜离开的时候,陵园里已经空无一人,园外只有一位老大爷,晃荡着钥匙准备锁上园区大门。 乔舒颜路过时,跟这位大爷微微颔首,向他打听:“大爷,到市区的公交车现在还有吗?” 大爷瞥了一眼手机,催促她:“末班车是六点,你现在下山还来得及。” “好嘞,谢谢!”乔舒颜赶紧道谢,急匆匆向山下走去。 石阶一路向下延伸,两旁都是高大的树木,遮挡住了视野,一眼望不到尽头。 乔舒颜将小包斜挎,一步步拾级而下,脚步有些仓促,到了山脚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公交车站牌就在不远处,路上私家车都很少经过,更不用说出租车了。 乔舒颜向站牌方向走去,突然,一阵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她身后。 她漫不经心地回头,一辆摩托车擦着她的手臂,疾驰而过。 隔着头盔的玻璃罩,她清晰地看到摩托车主的眼睛,三角眼,眼白过多,耷拉着眼皮,瞳仁里闪过一道阴鸷的光。 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猝不及防间,她被身后一股力量猛地拽倒,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后背重重地砸到地上。 那摩托车主伸出一只手,死死地攥着她的斜挎包,分明是要抢劫的架势。 摩托车身晃了一下,速度慢了下来。乔舒颜仰面倒在地上,被摩托车一下子拖了十几米远,后背与地面剧烈摩擦着,周身尘土飞扬。 斜挎包的带子一端攥在摩托车主的手上,一端紧紧勒着乔舒颜的喉咙。 她被拖拽着前行,只觉得眼冒金星,几乎要窒息了。 她双手向下拉扯着挎包的带子,咬着牙,拼尽全力挣扎着,终于掰开了脖子上的束缚。 身子一松,她终于摆脱了摩托车的拖拽,瘫倒在路边。 那摩托车主一只手举着斜跨包,在空中晃荡了一圈,颇有些得意洋洋。 他回头看了乔舒颜一眼。 乔舒颜顿时心惊胆战,赶紧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唯恐他突然掉头。 幸好,那人只是看了一眼,似乎对她没什么兴趣。 引擎轰鸣声再起,摩托车扬长而去,转眼就从她的视野里彻底消失。 四周寂静无声。乔舒颜怔怔地盯着摩托车消失的地方,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若不是浑身痛得像要散架,她甚至怀疑,刚刚那场突如其来的抢劫,是一个荒诞无比的梦。 太突然了,一切都那么猝不及防。 乔舒颜慢慢回过神来,才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遇到飞车党了。 这是很多年前流行的抢劫方式。那时候治安管理差,摩托车遍地都是,女性若独自出门,很容易遭到飞车党的打劫。 可这些年,云海市加强了治安管理,飞车党早就杜绝了,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呢? 乔舒颜也想不明白,只能自认倒霉。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还有知觉,只是每动一下,就感觉钻心地痛。 再低头检查身上,羽绒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裤子脏兮兮的,鞋上都是尘土,狼狈得像个叫花子。 幸好冬天衣服穿得厚,帮她减轻了许多皮肉之痛。若是夏天,后果不堪设想。 乔舒颜发愁地蹲在路边,琢磨着现在该怎么办。 人没事,这是万幸,可是钱、手机、卡、钥匙都在包里,她身上一分钱没有。 就算公交车来了,她也没钱坐车。 这荒山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到哪儿去寻求救助呢? 乔舒颜茫然地向四周张望着,天色渐渐暗沉,她的心,也越来越绝望。 ……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孟南渡还在处理案卷资料。 突然,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办公室里静谧。孟南渡从桌上抄起手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哪位?” “阿渡!”电话那头居然是乔舒颜的声音,语气急促,听上去呼吸不稳,“我被打劫了!” 孟南渡腾地一下站起身,握着手机的手用力攥紧,声音里透着罕见的紧张:“怎么回事?你别慌,慢慢说!” 乔舒颜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末了,她带着哭腔说:“我现在在陵园管理室,借了管理员的手机。你、你能不能过来接我?” 孟南渡立刻拿起大衣,抄起车钥匙,大步向门外走去,边走边叮嘱她:“你就在管理室待着,哪儿也不要去。我马上来。” “嗯。”乔舒颜压抑着哭腔,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后,孟南渡正要疾步冲出去,突然想到了什么,步子拐了个弯,冲进了技术组办公室。 “小陈!你马上给我查到这个号码的精准定位。”孟南渡俯下身,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乔舒颜的手机号码,“查好了马上给我打电话。” 交代完后,他便行色匆匆地离开了办公室。 驱车前往天马山的路上,孟南渡琢磨着飞车党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云海市禁摩多年,电动车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摩托车几乎已经绝迹。而且,飞车抢劫这种事,近些年几乎没有发生过,怎么会让乔舒颜遇上了呢? 不会是被什么人盯上了吧? 一路疾驰出了市区,半个小时后,就到了天马山脚下。 他把车停在路边,顺着石阶路,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透过两侧茂密的树冠,隐约能看见陵园管理室的灯光。 恰在此时,技术组的小陈来电话了。 “孟队,手机已经定位到了,就在市郊的天马山上。” 孟南渡顿时心生疑惑。 还在天马山?照理来说,抢劫发生在一个小时前,那摩托车应该早已逃到几十公里以外了,怎么还在天马山上? 难道他一直在绕着山脚打转? 孟南渡定了定神,沉声说:“把具体定位发到我手机。” “好。” 挂了电话,孟南渡跨上最后几节石阶,疾步冲向陵园管理室。 一推开大门,乔舒颜腾地一下站起来,像头受到惊吓的小鹿,扑进了他的怀里。 孟南渡看着她小脸煞白的,头发凌乱,浑身脏兮兮的,心疼得不知所措,只能用力搂着她,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哄着:“没事了啊,我在这儿呢。” 管理员大爷凑了过来,自顾自地絮叨着:“哎呀,这小姑娘吓得不得了,一进屋里就哭了。我问了半天才搞清楚,原来是碰上抢劫的了!照理来说不应该啊,我在这儿待了十几年了,都没听说过有人在墓地外头抢劫的……真是造孽哟!” 第230章 山林里的呼救声 孟南渡安抚好乔舒颜后,转身向管理员大爷道谢,还硬要给他塞两百块钱。大爷推辞不过,只好乐呵呵地接受了。 暮色渐至,山里气温骤降。孟南渡牵着乔舒颜的手,从管理室出来,才发现她的手凉得厉害,带着轻微的战栗。 再一看她,黑色的羽绒服上全是灰,后背磨破了个大洞,羽绒早就跑光了,挂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活像个小叫花子。 孟南渡又心疼又好笑,脱下自己的大衣,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身上,又把她的双手捧在嘴边,轻轻哈着热气。 乔舒颜瘪着嘴,委屈巴巴地问他:“你说我的包还能找回来么?” “能,放心吧。”孟南渡回答得特别笃定。 他是干什么吃的?什么离奇复杂的场面没经历过?抓几个飞车党小混混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乔舒颜抿着唇,终于露出了笑容。 她抽回自己的手,脱下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羽绒服,正要扔到路边的垃圾桶里,被孟南渡拦下了。 孟南渡想得比较周到:“先留着。等抓到那个小混混,可以当物证。” 说完,他从她手里接过羽绒服,重新把大衣披在她身上,提起衣领向中间拢紧,裹得严严实实的不透一丝风。 两人沿着石阶向山下走去,乔舒颜浑身痛得厉害,走得很慢。孟南渡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提议道:“要不我背你下去?” 乔舒颜望着笔直向下的石阶路,心生畏惧,“不好,太危险了。” 万一没踩稳,两个人都得摔得鼻青脸肿的。 孟南渡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哎,阿渡,”乔舒颜慢吞吞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能惹事了?” 孟南渡爽朗地笑了,毫不留情地打击她:“那可不?林深评价你是‘女版柯南’,知道什么意思不?就是你去哪儿,哪儿就出事。” 乔舒颜被他说得抬不起头来,刚想辩驳几句,又听到他说:“所以啊,老天爷把我们安排到一起,大概是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降伏你吧。” 乔舒颜心里泛起了嘀咕:降伏?怎么把她说得像是女妖精一样? 不过最近,她确实是挺倒霉的。先是被电话骚扰,遛狗时又差点出事,现在还被抢劫…… 她觉得有必要把这些事告诉孟南渡,起码可以让他出出主意。 “哎,阿渡,你知道吗?今天我去遛狗的时候——” 她自顾自地说着,突然感觉手腕被孟南渡用力一拽。 她一回头,才发现孟南渡站在她身后的台阶上,一动不动,眉头紧蹙,神色极其警觉。 “怎么了?”她愣了一下,心头升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孟南渡伸出食指立在嘴边,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锐利的目光向周围一扫。 乔舒颜顿时噤了声,呆呆地立在原地,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暮色沉沉,山脉的脊线连绵起伏,四周静悄悄的。一阵风吹过,树叶婆娑,发出沙沙的声响。 乔舒颜屏气凝神,安静地等了许久,突然听到树林里依稀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落满枯树叶的林间疾步穿行。 她的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死死攥住孟南渡的手,手心洇出了一层汗。 她安慰自己别大惊小怪的,也许只是动物呢? 突然,树林里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声:“救命!救命啊——” 有人在呼救! 听这声音,应该是一名女性。但奇怪的是,这声音骤然而起,又迅速消失,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山林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若不是孟南渡迅速反应过来,拔腿就要往树林里面冲,乔舒颜还以为刚刚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觉。 跑了两步,孟南渡突然意识到不妥,又转身冲向乔舒颜,叮嘱她:“我去看看,你留在这里别乱跑。” “不,我也去!”乔舒颜莫名觉得害怕,拼命摇着头,“我不要留在这儿!我跟你一起去!” 孟南渡回头看着密匝匝的山林,那里没有小路,坡度陡峭,底下是盘根错杂的树根和石块,以乔舒颜的体力是绝对上不去的。 他思忖了几秒,掏出车钥匙放在她的手心,认真地看着她说:“听我的,别乱跑。我的车就停在山脚,你去车里等我。记得锁好车门!” 不知为何,乔舒颜隐隐有些不安。 刚刚那声尖叫太惊悚了,她不敢想象发生了什么事,或者即将发生什么事。 这片荒山野岭里,似乎藏着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探着他们。 她固执地攥着他的手,哀声央求:“让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保证不拖你后腿……” “颜颜,别闹!”孟南渡压着嗓子低吼了一声。 吼完后他立刻就后悔了。他看见乔舒颜浑身一颤,眼神慢慢黯淡下来,手指终于松开了。 孟南渡赶紧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凶……你听话,赶紧下山,去车上等我。我保证平平安安地回来,好吗?” 乔舒颜抬眸看着他,眼里已经噙满了泪,低声哀求着:“能不能不去?我们报警……等警察过来不行吗?” 孟南渡本来已经心软了,但听到她说“警察”这两个字后,心头又燃起了一股热血和斗志。 “不能。”他目光坚定地看着乔舒颜,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我就是警察。”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密林。 天色昏暗,高大的树冠遮挡住了光线,孟南渡几乎看不清脚下,只能凭着记忆中声音传来的方向,判断着大致方位。 事发突然,他身上没有带任何警用器械,只能打开手机照明。 地上覆满了枯叶,依稀可见一串凌乱的脚印,依照大小和深浅来看,应该是一名成年女性。 奇怪的是,没有第二个人、甚至没有什么大型动物的脚印。 这个女人,到底遭遇了什么危险呢?陷阱?捕兽夹?还是猎枪? 什么样的袭击,会让她突然发出呼救,又迅速湮灭无声? 孟南渡越想越费解,地上的脚印也呈现一种不规则的走向,似乎在树林里兜着圈子。 他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这是个陷阱! 那女人的呼救声,只是诱饵。而猎物是…… 乔舒颜! 第231章 陷阱 诱饵与猎物 孟南渡疯了似的往回冲,一路跌跌撞撞,好几次脚底打滑,被树根绊倒,差点从陡坡上滚落。他支撑着爬起来,额头直冒虚汗。 终于回到石阶路上,他遍寻一圈,发现乔舒颜早已不见了踪影。 也许、也许她已经下山了……他这样安慰着自己,心脏却止不住地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膛。 孟南渡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山下,远远地看见自己的越野车停在路边,黑黢黢的不见一丝光,也看不见人影。 他的一颗心,直直地往下坠。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他疾步跑到车前,透过挡风玻璃往里看,猛力拍打着车窗,可是依旧没有看到乔舒颜的身影。 她没有上车。 一种前所未有的凉意从脚底升起,如闪电般侵袭全身每一个毛孔。 孟南渡手脚冰凉颤栗,抱着头蹲在地上,手足无措到几乎绝望。 他恨自己,为什么要抛下乔舒颜,为什么中了这么拙劣的“调虎离山”计,为什么不能把她送上车,再去山里救人…… 就因为他是警察,所以遇到突发状况时,必须把儿女情长抛到脑后? 可是,心爱的人的命,不是命吗? 所有的懊恼和悔恨纠结到一起,在他的胸腔里翻涌、膨胀、爆裂—— 所有的画面,最后凝聚成了一双眼睛,那是乔舒颜目送他离开时,那双写满了担忧、委屈和哀求的眼。 孟南渡咬着牙站起来,眼睛已经通红。 他沿着原路,返回到他与乔舒颜分开的地方,打开手机里的照明灯,趴在地上,仔细观察着地面的脚印。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乔舒颜今天穿的是一双黑色的短靴,鞋码36,鞋后跟约3厘米,前掌是波浪形的花纹。 很快,他就找到了相似的脚印。 他一路跟着脚印前进的方向,大致推断出了乔舒颜的行动轨迹—— 她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然后沿着石阶向下走,快到山脚时,脚印突然凌乱,然后消失了。 她应该是在那里遇袭的。 很快,孟南渡又在这附近发现一条拖痕,从石阶上一直延伸进附近的山林里,恰好跟他前去“救人”的方向相反。 再次证明了,那所谓的“求救声”,不过是诱他离开的饵。 孟南渡顺着这条长长的拖痕进了山林,没走两步,就看到一件残破的羽绒服,被丢弃在枯枝败叶间。 那是乔舒颜的衣服。 孟南渡大步冲上去,捡起羽绒服仔细检查一番,并未发现异常。 正要继续前进时,他突然心念一动,拿起手机拨通了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接通了,是邱禾的声音:“喂——” 孟南渡没有废话,劈头盖脸地问道:“邱禾,办公室还有多少人?” “还有……”邱禾有些懵,回头扫了一圈,“还有五六个人,怎么了?” 孟南渡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我要你们马上赶到天马山,有紧急任务!” “好!”邱禾也紧张起来,又问了一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孟南渡深吸一口气,冷冷地说:“乔舒颜被绑架了。” 电话里,邱禾倒吸一口冷气,音量提高了十倍:“怎么回事?嫂子怎么会被绑架?!” “时间紧急,来不及细说。” 孟南渡说话的语速极快,一条一条给他布置任务:“待会儿我会给你发两个地址,一个是我现在的定位,一个是乔舒颜的手机定位。 你先去领几条警犬,然后兵分两路,一路到我现在的位置。我会在这里留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上面有乔舒颜的气味。 另一路去跟着乔舒颜的手机定位,找到一个骑摩托车的人。记住,速度一定要快!” 乔舒颜这一天的经历都太凑巧了,先是被飞车抢走了小包,里面有最重要的定位工具——手机。 接着,山林里传来女人的尖叫,把孟南渡引开。 最后,她被人劫走。 就像一盘棋,有只无形的手,一步一步将他们逼到未知的境地。 那个骑摩托的人,一定跟整件事情脱不了干系。找到了他,也许就找到了棋局的突破口。 挂掉电话后,孟南渡将定位发送给邱禾。手机电量不多了,他只能开着手机的照明灯,弯着腰,继续在地面搜寻可疑的足迹。 除了那串明显的拖痕外,还有两串脚印,一个码数不大,孟南渡推测,应该是个矮胖的女人,另一个脚印大且深,应该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所以,参与这场绑架的,至少有四个人——摩托车男、尖叫女人,以及这两串脚印的主人。 孟南渡估摸着,如果跟他们正面遇上,自己的胜算还是挺大的。 天色愈加昏暗,头顶上厚厚的枝叶遮挡住了所有的光线,地上的脚印越来越混乱,几乎难以辨析。 恰在此时,孟南渡听到了一阵低闷的声响,像是小动物的呜咽声。 他迅速关掉手机,趴在地面安静地听着。 “唔唔……” 这声音时断时续,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发出声音的人,似乎在奋力挣扎着。 孟南渡准确判断出方位,猫着身子,蹑手蹑脚地向前进。 小心翼翼地爬上一块凸起的岩石,眼前赫然出现一片空地。 周围的树木高大而稀疏,一弯新月挂在树梢,洒下清冷的光。在这冰凉的月色中,他看见了乔舒颜的身影。 她被捆着双手,高高地挂在树上,双腿在空中不停地蹬着。 孟南渡像是踩空了一脚,心脏骤然间停止了跳动。 不等他反应过来,树上的绳索突然间松了,乔舒颜整个人直直地往下坠—— 孟南渡整颗心剧烈颤抖起来,头皮阵阵发麻。 他来不及思考,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向前,试图接住她…… 一个黑影急速下坠,猛地砸向他的手臂。他奋力向前一扑,弯臂垫在她脑后,抱着她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乔舒颜……”孟南渡爬起来,将粘在乔舒颜嘴上的胶带小心撕开,手颤抖着轻拍着她的脸,低喃着:“你没事吧?疼不疼……” 乔舒颜微微睁开眼,虚弱地抬起手,指向他的身后,嗫嚅着:“她、她在后面……” 孟南渡猛地回头,就看见一张狞笑的脸,从树影下慢慢露出来。 苍白的月色中,他清晰地看到,她的脸上,有一块醒目的红斑。 那一瞬间,他彻底明白了—— 在这个陷阱里,乔舒颜才是诱饵。 他,才是猎物。 第232章 他的寻仇专场 身后的树林里传来窸窣的声响,一道黑影突然从身侧扑了上来。 孟南渡警觉地侧身,将乔舒颜护在身后,飞起腿猛地一踹,一脚将身侧的人影踹了个趔趄。 “哐当”一声,一根擀面杖粗的铁棍从那人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向地面。 孟南渡心中一喜,扑身上前,在地面滚了两圈,飞快地捡起棍子,一棍子砸在那人肩膀上。 那个高大的人影闷哼一声,捂着右肩,吃痛地跪在地上。 灌木林间又有动静,身后起了一阵疾风,孟南渡猛地回头,扬起棍子挡住了背后的突袭。 金属碰撞,发出震天响,刺得人耳膜嗡嗡地疼。 还来不及进攻,侧身突然闪过一道黑影,孟南渡急偏头,余光瞥见一条棍子,在空中抡起一道黑色的弧线。 “咚”地一声闷响,他的小腿被狠狠砸了一棍。 他痛得向前踉跄几步,单腿跪地,手里紧紧攥着棍子,想支撑着站起来,面前却迅速围了两个男人,手里的棍子高高扬起,脸上带着狠戾而阴森的笑。 孟南渡咬着牙站起来,一棍将其中一个男人击倒在地,又反手扭住另一个男人的胳膊,果断抬腿,狠狠踹向他的膝盖。 身后又是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抡起棍子的风声。 孟南渡还来不及回头,就听见棍子打在肉上发出的沉闷声响,奇怪的是,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一个柔软的躯体倒在他的背上。 他后背一僵,缓缓回头,就看见乔舒颜无力地倒在他怀里,吃痛地蹙着眉,死死咬着嘴唇,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那一棍子,不知打到了她身上哪个部位。但从声音上判断,那力道一定不轻。 孟南渡怔怔地抱着乔舒颜,眼睛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攥着棍子的手太过用力,筋骨暴起—— “我特么的杀了你!” 孟南渡眼里迸发出狠戾的光。 腿上的痛已经麻木了,他猛地站起来,扬起手中的棍子,狠狠砸向周围的人,那力道、那架势,分明是往死里打。 他起了杀意。 转眼之间,地上已经倒了三个,哼哧哼哧地哀嚎着,还有一个背影瘦削的男人,正在拼命地往林子里跑。 孟南渡拔腿就追,很快就飞起一脚,将那人狠踹在地,双腿压制在他身上,一勾拳狠狠打在他的脸上。 “孟警官——” 身后,一阵阴冷的女声在唤他。 孟南渡感觉后背一阵寒意侵袭。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犯了今晚的第二个错误。 缓缓回头,他看见林间空地上,乔舒颜被一个女人勒在怀里。 淡白的月光下,她手里的匕首反射出一道冷光。 那女人讽笑着,手一提,匕首在乔舒颜的颈间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再不住手,你的心上人,可就没命了。” 孟南渡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往前一步,那女人就拖着乔舒颜往后一步,匕首在她雪白的颈间,又深了几分。 他知道她的意思。 他站在原地,双目直勾勾地盯着乔舒颜。半晌后,他扔下棍子,缓缓地举起双手。 那女人向旁边使了个眼色,很快,地上那几个东倒西歪的男人爬了起来,将孟南渡团团围住。 一棍一棍,疾风骤雨般,狠狠地砸向他的肩膀、膝盖、后背,最后一棍,落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身子一歪,重重扑倒在地上,脑子里嗡嗡地鸣响,眼前的景物眩晕起来,连乔舒颜流着泪的脸,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先留他一条命,还有用。”这是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 孟南渡吃力地抬起眼,看到一个矮胖的女人,狞笑的脸上红斑晃动,像是催命的亡符。 他支撑着爬起来,嘴唇翕张着,沙哑的声音压抑着愤怒:“郑秋萍!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与她无关……你放了她!有什么事冲我来!” “呵呵,放了她?”郑秋萍扯着嘴角,讥诮地笑了,“你以为我傻啊?没有她,你会乖乖听话?而且——” 她略一停顿,向周围扫视了一圈,“这可不止是我和你之间的事。在场的所有人,有跟你有关……怎么了,孟警官贵人多忘事,不记得这些老熟人了?” 孟南渡脑子浑浑噩噩的,僵硬地抬起眼皮,将视线转向其他人: 那个紧紧勒着乔舒颜的女人,约莫三十岁,脸上化着浓妆,略有几分姿色。 孟南渡想起来了,这女人叫关丽,曾经因为利用“仙人跳”手段敲诈勒索财物,最后被捕,判了四年。 刚刚那个被自己一脚踹翻在地的阴郁男人,叫于建新,因为犯了强奸罪,被判了五年。 那个手里拿着板砖的瘦高男人,三角眼,眼白多,五官缩在一起像老鼠。这人叫杨远,因为持刀抢劫被判了五年,最近刚出狱。 还有另外两个高壮男人,孟南渡不记得名字了,但认出了他们的脸。他们以前都是萍姑的手下,干着拐卖幼童的缺德事,最后一起被判了刑。 简而言之,这群人以前都犯过事,被判了刑,现在陆陆续续地出狱了。 而且,他们还有个共同特征——都是被孟南渡亲手抓获的。 眼前的局面逐渐明朗,看着这群人虎视眈眈的模样,孟南渡突然感觉很滑稽。 敢情今天是他的寻仇专场? 这群阿猫阿狗是如何聚到一起的,孟南渡不得而知,但是冤有头,债有主,要寻仇冲他来就好,拿乔舒颜当人质来威胁他,是不是太无耻了? 孟南渡环视四周,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讥讽和不屑:“既然都是老熟人,那我就把话撂这儿了。你们要报仇,就报得痛快点,有什么怨什么恨的都冲我来,别拿不相干的人当枪使,老子不吃这一套!” 郑秋萍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伸手拽着乔舒颜的后领,将她拖行了几步,然后一脚踹翻在地。 乔舒颜在地上匍匐着,试图爬起来,却被郑秋萍一脚踩在背上,用力向下蹬。 孟南渡心口剧烈疼痛起来,但他死死咬着牙,压抑着内心的震怒和痛苦,脸色平静得毫无波澜。 郑秋萍得意洋洋地看着孟南渡,挑衅道:“姓孟的,我知道你是个硬骨头,刀架在脖子上,眼睛都不眨一下。不过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死得那么轻松。” 她慢悠悠地蹲下身,拽着乔舒颜的头发,逼迫她扬起脸看着自己。 “这小丫头,是你的心上人吧?怎么,硬骨头也有软肋呀?这就好办了。” 第233章 硬骨头也有软肋 孟南渡直愣愣地瞪着面前的女人,眼睛因充血而胀得通红。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咬出了血,一缕腥味从喉尖渗入,如闪电般侵袭全身。 恨意和杀机,从心头升起。 孟南渡攥紧了拳头,用尽全力冲向郑秋萍,却在抬腿的那一刻,被一股猛力重重地击中后背。 棍棒、拳头、板砖再次砸向他,密匝匝的如冰雹砸地。 直到最后,一个沉重的躯体压制住孟南渡,将他的双手双脚反捆在背后。 孟南渡拼命仰着头,双目直勾勾地望着不远处的乔舒颜,她也趴在地上,无助地望着他,眼里盈满了泪。 苍白的月色中,两个人凄凉地对视,如同最后的告别。 郑秋萍凑到乔舒颜的耳边,压低声音,像是在说悄悄话:“小丫头,你的狗可真听话啊。老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依我看啊,打狗,要先打主人。” 乔舒颜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一块一块地拼凑起来,又轰然崩塌。 那几通电话、小区里的毒香肠、飞车抢劫……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全是设计好的圈套。 是她带着孟南渡,一步一步走进了这个陷阱。 乔舒颜转过头,冷冷地看着郑秋萍,一字一顿地说:“他不是狗,他是狼。” 郑秋萍讽笑:“嗬,就算是匹狼,都被打成落水狗了,还怎么咬人?” 她不紧不慢地踱步到孟南渡面前,阴冷地笑着说:“姓孟的,别白费力气了。我留你这条命,是要请你看一场好戏的。” 说完,郑秋萍蹲在地上,将乔舒颜的脸硬生生掰过来,面朝自己。 “你知道,这种女人,落在我们人贩子手上,会有哪几种下场吗?” 孟南渡青筋暴起,用尽全力怒吼:“你要是敢动她,我特么弄死你!” 郑秋萍“啧啧”两声,并不理会他的威胁,自顾自地说: “第一种下场,就是卖到山沟沟里,给那些老光棍当婆娘,不停地下崽、干活、挨打挨骂,活得猪狗不如。不过这种还不算太惨,而且一不留神,可能会让她溜了,抓回来也不过是打断双腿,像狗一样拴在屋子里……啧啧,没意思。” 郑秋萍摇了摇头,眼珠子一转,又慢悠悠地开口了:“这第二种嘛,就是卖到那种地方……呵呵,孟警官,你应该懂的。” 她冲孟南渡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提起乔舒颜的头发,手指掐着她的下巴,边欣赏边说:“瞧瞧这张脸,长得多俊呐,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孟南渡恶狠狠地瞪着她,“你敢!” 郑秋萍故作害怕地抖了一下,癫狂地大笑起来:“哈哈,也是啊,你是警察,分分钟就能把那些地方一窝端了。不过,等你找到她,她都不知道被多少人——” “你给我闭嘴!你简直是个疯子!”孟南渡爆吼一声,恨不得冲上去撕烂她的嘴。 他从来没有如此恨过一个人,恨得连听她说话都是种折磨,连看她一眼都怒火中烧。 郑秋萍脸色倏地冷了下来,微眯着眼,下巴一扬。 一个男人畏畏缩缩地走了过来。 “姓孟的,你还记得小于吗?于建新,被你亲手送到牢里去的。” 孟南渡不屑地哼笑,冷眼瞥着他:“当然记得,一个强奸犯,即使在监狱里,也是最低级的物种。这些年,日子不怎么好过吧?” 于建新瑟缩了一下,别过头,不敢与他对视。 郑秋萍阴恻恻地笑了:“小于,现在报仇的机会来了。瞧瞧这丫头,不比你当年看上的那姑娘水灵多了?来,当年你是怎么对那姑娘的,现在当着孟警官的面,再示范一遍。” 孟南渡瞬间暴怒,吼道:“于建新,你敢动她一下,我弄死你!” 郑秋萍笑得前仰后合的,“姓孟的,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被捆得跟待宰的狗一样,你也就动动嘴皮子吓唬别人。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能耐呢?” 说完,她的目光如两道刀子般,嗖嗖地射向于建新,呵斥道:“还等什么?人都送到你面前了,动手啊!” 于建新吓得脸色苍白,颤颤巍巍地蹲下身,手僵在半空中,迟迟不敢动。 郑秋萍在他身后,恶狠狠地踹了他一脚,怒骂:“这特么是个废物!你今天不动手,我就彻底废了你,让你这辈子都干不了这事!” 于建新回头看着她,目光畏惧,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终于,他一咬牙,伸手探进了乔舒颜的毛衣底下—— 乔舒颜挣扎着翻了个身,狠狠蹬了一脚,不偏不倚地踹在于建新的胃部。 这一脚几乎用尽了她的全身力气。 “哎哟——”于建新捂着肚子,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表情极度痛苦。 “妈的,废物!” 郑秋萍盯着地上的于建新,鄙夷地骂了一句。转头看向乔舒颜时,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狠毒。 她掐着乔舒颜的脖子,举起拳头狠狠打下去。乔舒颜的脸侧向一旁,鼻腔和嘴里喷出血来。 孟南渡狠狠攥紧了拳头,浑身的血管几乎要爆裂。 他咬着牙,狠命绞动着缚在背后的双手,捆住双手的绳索居然被他挣开了一道裂痕。 他持续用力挣脱,终于,双手骤然一松。 守在他身后的人发现了不对劲,但是已经迟了。孟南渡反手就是一拳,狠狠砸在他的鼻梁上。 趁着他捂着鼻子止血之际,孟南渡飞快地解开腿上的绳索,从地上抄起铁棍,一棍打在另一个男人的膝盖上。 郑秋萍压制在乔舒颜身上,死死掐着她的脖子,癫狂地举起拳头,正要砸下去,突然,后脑勺被一股猛力击中。 她僵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直到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头顶淌了下来。 伸手一摸,是血,手心一片殷红。 恰在此时,山林里响起了一声犬吠,远远的,听得不真切。 没过多久,犬吠声渐起,透过茂密的树林,隐约可见人影交织,一道道白光亮得晃眼。 于建新几个人一听到动静,如鸟兽般四散逃命。郑秋萍也想跑,爬起来,踉跄着跑了几步,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这一切,孟南渡都看不到了。 他只看得见地上的乔舒颜,头偏到一旁,脸上、脖子上、身上都是血。 “乔舒颜!乔舒颜,你醒醒——” 他歇斯底里地、一遍遍喊着乔舒颜的名字,手剧烈颤抖着,慌乱地拍打着她的脸颊。 可是,无论他怎么唤,都唤不醒她。 第234章 噩梦惊醒 耳畔,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不断回响: ——“你知道,像她这样的年轻姑娘,能卖多少钱吗?” ——“卖到山里风险最小,不过,只能赚5万。卖到那种会所、发廊、洗脚城,顶多赚个10万。不过,要是卖到黑市嘛,嘿嘿……” ——“在那些买主眼里,她不是人,只是个牲口。老话说,猪的全身都是宝。现在这话得改改了,人的全身才是宝呢!一颗肾,12万;一对眼角膜,18万;心、肝、脾、肺,甚至皮肤、血液、头发,都能卖个好价钱。这才叫赚大钱呢!” ——“姓孟的,你不是挺牛逼的吗?等你看到心上人被开膛破肚,心肝脾肺肾都被掏空了,变成一地的血水烂肉,看你还牛逼得起来不?” ——“不不不,这样还是不过瘾,我要亲眼看到你向我下跪、求饶、磕头……这样吧,我亲自给你示范一遍,怎么样?先挖哪儿呢?肾吧!一个挖坏了还有另外一个呢!” 郑秋萍狞笑着转过头,像看被宰的牲畜一样,睥睨着地上的乔舒颜,双眼猩红,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双手高高举起,匕首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寒光—— “不要!!!” 孟南渡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喘着粗气,背上汗涔涔的,病号服已经湿透了。 窗外夜色深沉,一阵风穿堂而过,他的背上浮起一层凉意。 “孟哥,你醒了?” 邱禾从床边抬起乱蓬蓬的脑袋,迷迷瞪瞪地望着他。 孟南渡环视着四周: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被单,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气味…… 这个地方,孟南渡并不陌生。 他虚弱地倒在床上,捂着胸口喘着气,抬眼看向邱禾:“乔舒颜怎么样了?” 邱禾眼眶泛红了,嘴唇翕张着,嗫嚅说:“嫂子她、她……” 孟南渡顿时急火攻心,猛地坐起来,不顾自己浑身疼得厉害,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邱禾吓得赶紧拦住他,好声好气地劝道:“孟哥,你别急!嫂子还在icu。人是抢救回来了,但医生说还得继续观察……洪羽在那儿守着呢,有什么情况她会第一时间汇报的啊,你别急!” 孟南渡僵了几秒,抬手就要削他脑袋,骂道:“你特么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人还活着你哭个什么?” 邱禾脸色涨成了猪肝红,讷讷地解释说:“孟哥,我没哭,就是有点伤心……嫂子那么好一个人,现在躺在icu里半死不活的,我看着真的很难受……” 孟南渡冷着脸,一把扯掉了手背上的输液管,下床穿上鞋,大步向门口走去。 邱禾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劝着他:“孟哥,你伤还没好,医生说——” “闭嘴!” 孟南渡转头看着他,面若冰霜,冷声问:“她在哪儿?” 邱禾指了指上边:“……楼上,急救室旁边就是icu病房。。” 进电梯时,孟南渡才想起另一个重要问题。 他冷冷地问:“郑秋萍死了吗?” 邱禾倏地一愣,支吾着说:“没、还没死。她的头破了,简单包扎一下,就被带到局里了。” “哼。”孟南渡勾唇冷笑,“看来我下手太轻了。” 邱禾怔怔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半天没有吐出一个字。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醒来后的孟南渡有些不一样,眼神、语气,甚至连嘴角的笑,都透着一股阴冷和狠戾,让人毛骨悚然。 正在愣神之际,他又听见孟南渡问:“其他人呢?四男一女,都抓到了吗?” 邱禾急忙说:“哦哦,抓到了,在天马山半山腰的一间民房里,他们五个人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跑路,被我们瓮中捉鳖……那房子里还搜到了不少证据。” 不等他开口询问,邱禾又补充道:“对了,嫂子的手机也找到了,这次还多亏了她的手机定位,我们才能这么快找到这群人的藏身窝点。” 孟南渡面无表情地目视着前方,咬紧牙根,沉默了一会儿。 从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来看,那群人应该是蓄谋已久。 他们很清楚乔舒颜和自己是什么关系,所以才把她作为人质和诱饵,来诱他入套。 他们也一定调查过乔教授的详细信息,所以才知道乔舒颜会在这天到天马山来祭拜亡父 甚至连作案的时间,都掐得那么准。 乔舒颜被抢包后,返回陵园管理室给自己打电话,而那时候,自己恰好下班,有充分的时间和理由来天马山接她。 孟南渡扯着唇角,讽笑一声。 为了报仇,他们真是煞费苦心啊。 电梯门开了,孟南渡快步走出电梯。 走廊尽头,亮着一盏明晃晃的灯,靠墙的长凳上睡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病房里借来的被褥。 听到脚步声渐近,洪羽很快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站起来跟孟南渡打招呼:“孟队,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孟南渡看着洪羽眼底的倦意,下意识放缓了语气,吩咐道:“你先回去吧,这里我来守。” 洪羽哈欠打到一半,顿时清醒了。 她急忙说:“这怎么行?你还有伤!” 邱禾也在身后劝着:“是啊,孟哥,你要是不放心,我跟洪羽一起来守。你的伤还没好,别折腾自己了。” 不管他们俩如何劝说,孟南渡像是没听见似的,伫立在玻璃窗前,直愣愣地盯着病房里面。 他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乔舒颜,像个苍白而破碎的玩偶。 床边摆着各种仪器,她的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的面罩挡住了她的大半张脸。 “孟队,她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洪羽站在他身侧,低声宽慰他,“医生说,如果她能平安度过今晚,明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 孟南渡没有回头,压抑着嗓子里的颤音,平静地说:“嗯,所以今晚,我必须守在这儿。” 洪羽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回头与邱禾对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孟南渡一瞬不瞬地盯着乔舒颜,恍惚间,记忆回到许多年前。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模样。 第235章 与死神的拔河比赛 那时候,母亲的身上也插满了管子。她很吃力地抬起手,嘴唇翕张,也许是想说些什么。 十二岁的孟南渡趴在玻璃窗上,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仿佛害怕眼睛一眨,她就会永远闭上眼睛。 母亲的手在空中僵了几秒,最后还是垂落了,软绵绵地挂在床边。 如同一片枯叶,最终落回大地。 那时候,一位医生告诉孟南渡,icu是离死亡最近的地方。 在这里,医生和死神每天都在进行拔河比赛,有时医生赢了,有时死神赢了。 而人的命,就像是拴在绳子上的红绸,一会儿挪向医生这端,一会儿又被死神扯走。 最后,那位医生蹲在孟南渡面前,垂下目光,压抑着哭腔叹息:“对不起,我们输了。” icu病房里亮着幽暗的光,玻璃窗上映着孟南渡模糊的剪影,与病床上的乔舒颜重叠在一起。 可不可以……孟南渡想,可不可以,让我赢一次? 这半生,与死神的拔河比赛,他已经输了太多次。 他眼睁睁地看着死神带走了父亲、母亲,还有许多他想保护的人…… 现在,绳子上的红绸,变成了乔舒颜的命。 他输不起。 …… 天色微亮,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孟南渡转过头,疲惫地抬起眼皮,见到了同样是一脸倦容的郑开发和大奔。 “孟哥,刚刚去病房找你,没见到人。给邱禾打了电话才知道你在这儿。”郑开发神色凝重,观察着他的脸色,忧心地说,“你也受了重伤,就别在这儿撑着了。” 大奔也附和说:“是啊,你先回病房躺着吧,有事我们叫你啊。” 对他们的话置若罔闻,孟南渡眉心紧了紧,哑着嗓子问:“审完了?” 郑开发微微一怔,“嗯,几个人都招了,除了——” “郑秋萍。” 孟南渡平静地接过他的话。 根本不用猜,他就知道谁最难啃。那疯婆子就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郑开发抿紧了唇沉默了一会儿,忿忿地说:“她不招也没关系,其他几个人的口供都对上了,证据也很充分,她赖不掉的。” 孟南渡微微颔首,“其他几个人是怎么说的?” 郑开发回想了一下,斟酌着措辞说:“他们都说,因为当年被你抓获,对你……或多或少都有点记恨,所以共同策划了这起绑架。一开始也没想好该怎么下手,只是想先吓唬吓唬嫂子,给她打了两次电话——” 孟南渡打断了他,目光警觉:“他们给乔舒颜打了电话?什么时候?” “对,是郑秋萍打的,在过年之前。” 孟南渡转头看向病房,有些难以相信:“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郑开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试图解释:“呃……那段时间我们去广东出差了,嫂子估计是怕你担心,所以没提。” 孟南渡紧拧着眉头,眼神幽暗不明,沉声道:“继续。” “嗯。他们知道,嫂子每天早上会出门遛狗,所以昨天,他们提前混进小区,在嫂子日常遛狗的路边扔了一些掺了药的香肠,想让狗中毒。” 孟南渡心里一惊。 让他感到惊诧的,不仅仅是这群人的恶毒手段,还有乔舒颜的隐忍不发。 整件事,她居然没有对自己透露半个字。 孟南渡脸色暗沉,冷声问道:“为什么要对狗下手?” 郑开发解释说:“他们说,如果嫂子上午去扫墓,那他们接下来的计划可能会落空,所以想用这个方法拖延时间。等到傍晚,山上没人、路上也没车的时候,他们就骑摩托车抢走嫂子的包,逼得她没办法,只能打电话找你。” “等等——” 孟南渡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计划简直漏洞百出。他们怎么知道,乔舒颜在走投无路时,会想到回到陵园,找管理员大爷帮忙呢? 郑开发似乎猜到了他的疑惑,解释说:“他们本来的计划是,派一个人装作路人经过,然后把手机借给她用。不过后来,看到嫂子去找管理员借手机,他们觉得,这样效果反而更好。 他们埋伏在石阶路两侧的树林里,等你出现后,一个女人在这头大喊救命,把你支开,另外几个人趁机把嫂子掳走。 他们还特意在案发地留下了很明显的脚印和拖拽的痕迹,就为了引你上钩。” “嗯。”孟南渡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引我上钩之后呢?杀了我?” 郑开发摇摇头,直视着他:“折磨你。” 声音不大,落在心头,却掷地有声。 顿了顿,郑开发语气愤慨地说:“这是郑秋萍提议的。她说杀了你太便宜你了,她要狠狠折磨你,让你眼睁睁地看着心上人……” 郑开发嫌恶地别过头,说不下去了。 孟南渡咬着牙根,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冷声问:“她打算怎么对乔舒颜?” 郑开发迟疑了一下,支吾着说:“她要让你眼睁睁地看着嫂子,被那几个男人,那、那个……她还说,嫂子要是敢反抗,就把她……开膛破肚,挖了器官,卖给黑市……” 站在一旁的大奔忍不住骂道:“真是个疯婆子!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对无辜的人下这种毒手?” 郑开发也好奇地问:“是啊,孟哥,那个郑秋萍为什么这么痛恨你?就因为你亲手抓了她,让她坐了五年牢?” 孟南渡转身看向病房,笔挺的身影背着光,脸深陷在阴影里,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沉默了许久,他定定地盯着病床上的人,声音嘶哑地说:“不止如此。” 五年前,孟南渡盯上了一伙人贩子,一路追踪,最后在闽西的深山里将他们一举抓获,还解救了七八个尚未被卖出去的小孩。 其中一个孩子只有三岁,一直是昏迷状态,送到医院没多久就停止了心跳。 对小孩进行尸检后发现,孩子额头有个针孔,体内检测出至少5毫克的安定,大大超过小孩能够承受的药剂用量。 孟南渡经过重重审讯,最后确定嫌疑人为一个年轻男人。 他承认,在逃跑路上为了让小孩不哭闹,他给这个孩子静脉注射了安眠药。最后,这个男人被判了死刑。 而郑秋萍,明明是人贩子团伙的首领,却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最后只判了五年。 那个年轻男人,是她的亲生儿子。 第236章 我不愿意放手 在乔舒颜终于从icu转到普通病房后,方维达沉着一张脸进来了,像拎小鸡崽一样把孟南渡拎起来,掀起病号服,视线从下往上一扫。 他的背上布满了淤青,后脑勺上还肿得老高,血凝成了块,结在头发上,一绺一绺的。 方维达紧抿着唇,鼻子喘着粗气,脸色无比阴郁,整个病房都充斥着一股低气压。 他一开口就是骂:“脑袋上这么大个包,也不知道包扎一下!” 孟南渡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打骂式的关心。 整理了一下衣摆,他轻描淡写地说:“已经上过药了,医生说没事,不用包扎。” 方维达噎了一下,顿了顿,又骂道:“医生还说让你好好躺着呢,你怎么不听呢?你当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躯呢?怎么折腾都废不了是吧?回自己病房去!” 孟南渡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瞥向旁边空着的病床,说:“这不还有张病床吗?我就在这儿躺着,哪儿也不去。” “嘿,你个臭小子!” 方维达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指着他的鼻子怒斥:“你把医院当酒店呢?想睡哪儿睡哪儿?你是来看病的还是来谈情说爱的?快快快,滚回去!别跟我在这儿耍脾气!” 他的嗓门太大,震得孟南渡耳膜嗡嗡作响,病床上,昏迷中的乔舒颜也无意识蹙了蹙眉。 孟南渡起身拉他的胳膊,劝道:“老方,我们出去说。” “人又没醒,怕什么?” 方维达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又从裤袋里抽出一根烟,刚要点燃,一抬眼看见孟南渡的眼神,又悻悻地把烟塞了回去。 方维达缓了缓语气,慢悠悠地说:“我那天是怎么劝你的?让你跟她保持距离,你偏不听。结果呢?你看看你们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见孟南渡默不吭声,方维达眯着眼睛,继续说:“我知道你身体好,骨头硬,扛揍,可人家小姑娘行吗?同样是挨一顿揍,你现在已经活蹦乱跳了,可她呢,鬼门关上走一趟,半条命都搭进去了!你不后怕吗?要是队里的人晚来一步……” 这话简直戳到孟南渡的痛处了。 他别过视线,语气生硬地说:“我知道。所以我得保护她。” “你保护个屁!”方维达不屑地骂了一句,“她遭这种罪,还不是因为你?那群人不就是因为想报复你,才拿她开刀的吗?要是你听我的话,早点跟她分了,至于惹出这一堆祸事吗?” 孟南渡双手搭在膝盖上,攥紧了拳,心里憋闷得难受。 他知道,方维达说的话难听,而且狗屁不通,可这就是事实。 她遭受的所有灾难,都是自己带来的。 孟南渡抬眼对上方维达的视线,恨恨地说:“老方,照你的意思,我们干刑警的,就不配有爱人、有亲人了?” 他知道,这一行干久了,总会得罪一些犯罪团伙,惹上一群黑恶势力。 那群穷凶极恶之徒,为了发泄怨气,会有无数种手段进行报复。 最简单也最折磨人的一种,便是冲他最亲近的人下手。 难道就因为害怕报复,他就必须撇清跟所有人的关系,把自己变成孤家寡人吗?这是什么荒唐的逻辑? 方维达盯着他瞧了许久,忽然扯了扯嘴唇,自嘲地哼笑一声。 “那你以为,我为什么十年前就离了婚?我儿子,为什么一直放在老家养着,不敢带在身边?” 孟南渡怔了几秒,抬眼看着方维达,毫不掩饰眼里的惊诧:“嫂子也被……报复过?” “不止一次。” 方维达神色淡漠,掀了掀薄唇,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时候,她上班的地方被人泼狗血、打砸、纵火,换了好几次工作都没用; 有一次,她走在人行道上,被一辆摩托车从身后撞翻了,尾骨粉碎性骨折,在家里躺了三个月,还落下终身的后遗症; 最严重的一次,一群劫匪冲到我家里,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给我打电话。因为那群劫匪的头子被我给逮捕了,他们要以命换命。幸好我及时赶回来了,否则…… 其实,我前妻胆子很大,遇到这些事从来没怕过,但是后来,我们有了孩子。 她怕了,我也怕了。 最后,我们协议离婚,孩子归我,因为她丢了工作,只能靠打零工勉强养活自己。 儿子虽然归我,但我一没时间二没精力,也害怕他遭到报复,所以只好把他扔给我父母,在老家养着。 你以为我不想有家人吗?你以为我不想保护他们吗?可是我没办法。 你以后就会明白,最爱的人,不一定要时时刻刻在一起。跟他们保持距离,甚至撇清关系,才是最好的保护。” 说完这些话,方维达背着手,腰杆挺直,伫立在窗前,灰白的头发透着一股沧桑和沉重。 孟南渡看着眼前的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个严厉冷峻的中年男人,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这样的神态——疲惫、辛酸,又无可奈何。 两人都沉默着,病房里一片静谧。 过了许久,孟南渡才平静地开口:“老方,我不愿意放手。” 方维达转身看向他:“如果她再遇到这样的事呢?” 孟南渡淡笑,说:“我会救她。救不了,我就陪她一起死。” “哼,说得倒轻巧。”方维达扯起嘴角讽笑,又问:“如果她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主动离开你呢?” 孟南渡低头,咬着牙根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他,像是做出最后的承诺: “我相信她不会。可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那我就放手。” 方维达挑起眉,不屑地睨着他,语气笃定:“你迟早会放手。前几天跟你提的那个古帛案,马上就要成立专案组了,到时候你必须——” 孟南渡突然抬起手,示意他安静。 因为他用余光瞥到,乔舒颜的睫毛扑闪了一下,很轻微,但那绝对不是无意识的颤动。 方维达离开的时候,冷冷撂下一句话:“你们就犟吧。到最后,不是她拖累了你,就是你害了她。” 第237章 狗血剧情与吃瓜群众 窗外的天光太亮,乔舒颜下意识抬手,挡住了双眼,从指缝间看到了一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眸。 她浑身还是疼得厉害,稍微一动,骨头就跟散架似的。 孟南渡小心地扶着她坐起,将枕头垫在她的背后,又掖了掖被角。 乔舒颜靠在床头,歪着头盯着他,眼神懵懵的,像是还没睡醒。 盯了半晌,她突然冒出一句:“你谁呀?” 靠! 孟南渡心里咯噔一下。 这特么不会是……失忆了吧? 这是什么狗血剧情啊?韩剧泰剧还是于正剧啊? “咳咳——” 孟南渡清了清嗓,一本正经地说:“我是你老公。” 乔舒颜蹙着眉头,狐疑地问:“真的?有结婚证书吗?” 孟南渡信誓旦旦地说:“有,民政局替我们暂时保管,明天我们就去取回来。” 乔舒颜实在憋不住了,扑哧一笑,嗔骂:“要脸吗?” “要!” 孟南渡回答得响亮又迅速,而后才反应过来—— 没失忆啊? 那就好那就好,一颗心放回肚子里了。 孟南渡厚着脸皮凑了上来,坐到床头,将乔舒颜揽在怀里,左捏一下右戳一下: “这儿痛吗?” “痛。” “这儿呢?” “也痛。” 一连按了几个地方,乔舒颜都苦着脸喊痛。一通检查下来,她身上就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最让孟南渡心疼的,是她脖子上的伤,还缠着厚厚的纱布。 他还记得,当时她脖子被匕首割破,汩汩流出的血将衣襟都染红了,幸好那女人手法不准,没有割到颈动脉。 乔舒颜依偎在他怀里,闷闷地说:“阿渡,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我把过去五年又重新过了一遍。好多细节,我以为早就忘了,但是梦里却记得清清楚楚。刚醒来那会儿,我其实有点希望……自己失忆了。” 所以睁开眼之后,她有一瞬的失神。 她心想,可惜生活不是小说,没有重生,没有穿越,没有失忆,只有狼狈的现实。 孟南渡把她搂得更紧了,低哑的声线在她头顶响起:“为什么?你想忘了什么?” “过去五年,所有的一切。” “也包括我吗?” 乔舒颜久久地沉默着,在他怀里蹭了蹭,把头埋得更深了。 …… 作为绑架案的受害人,乔舒颜有义务向警方讲述事情的经过。所以在她身体稍稍恢复后,洪羽和邱禾在病房里对她进行了详细询问。 孟南渡在走廊里守着,一根一根地抽着烟。 他不待在病房里面,一方面是为了回避,另一方面,有些事情,他想听乔舒颜当面告诉自己。 没过多久,洪羽和邱禾就出来了,冲他打了声招呼。 “这边都问完了,没什么问题。孟哥,你们先休息,我们去楼下看看林哥。” 林深受了枪伤,还在楼下病房疗养。 孟南渡摁灭了烟,冲他们摆摆手:“去吧。” 邱禾进了电梯,看到洪羽还在发呆,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 洪羽醒过来,赶紧追进了电梯,转头看着邱禾,嘴巴张了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干嘛?”邱禾感受到她的目光,低眉看向她。 洪羽咬着嘴唇,迟疑地问:“你有没有觉得,刚刚乔舒颜……有点奇怪?” “嫂子吗?”邱禾挠了挠后脑勺,神色茫然,“哪里奇怪了?” 洪羽想了想,说:“我问她,以前有没有见过郑秋萍,她的视线一直在躲闪,说话也不利索。” 邱禾仔细一想,当时乔舒颜一直在摇头,表情的确不太自然,可这也是情有可原。 他试图替她辩解:“她肯定是被吓到了,郑秋萍长得那么可怕,下手又狠,正常人都会害怕。” “不止这样,你还记不记得她是怎么回答的?” 洪羽打开随身携带的小本本,逐字逐句地念道:“萍姑给我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没有说话,第二次威胁说要杀了我的狗……” 邱禾更加疑惑了:“对啊,那几个人也承认,郑秋萍给她打过威胁电话啊,口供都对的上。” 洪羽合上小本本,目光锐利地盯着他:“问题是,乔舒颜说自己不认识郑秋萍,又怎么知道,她的外号叫‘萍姑’呢?什么人会这么称呼她?” 邱禾一下子懵了。 他一直坚信,孟南渡看上的人,肯定不会差。再加上几次接触下来,他对乔舒颜的印象非常好,久而久之,嫂子温良贤淑的形象就在心目中树立起来了,不容任何人亵渎。 可现在,就因为一句“萍姑”,就要怀疑嫂子的人品?太莫名其妙了吧! 邱禾摸了摸下巴,猜测道:“会不会是……孟哥在家里跟她提过这个名字?” 洪羽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确定。 “叮”地一声,电梯门开了。 两人进了走廊,邱禾突然想到一个办法:“我知道了,林哥对嫂子肯定很了解。我们去问问他不就清楚了吗?” 洪羽有些怀疑:“他跟孟哥关系最好,肯定知道些内情,但是……会告诉我们吗?” …… 病房里,林深躺在病床上,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玩着手机游戏。 洪羽和邱禾坐在病床两侧,一个削苹果,一个喂草莓,耐着性子磨他:“哥哥哥,你就跟我们讲讲嘛!孟哥跟嫂子,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深视线不离手机,嘴里塞满了草莓,说话都含糊不清:“等我打完这一局……” 耐心伺候了这位大爷半天,终于听到手机里响起一声“大吉大利,今晚吃鸡”,洪羽和邱禾不禁精神一振。 林深这依依不舍地放下手机,盘腿端坐在床上,严肃地盯着两位吃瓜群众。 “真的想知道?” 两颗小脑袋瓜像小鸡啄米似的,忙不迭地点头,脸上写满了求知若渴。 林深提溜地转着眼珠子:“条件呢?” 洪羽和邱禾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随便开!” 林深把视线转向洪羽:“燕窝。” 洪羽深吸一口气,回答得铿锵有力:“好!” 林深又补了一句:“一个月。” 洪羽嘴角抽搐着:“……好。” 轮到邱禾了,他正襟危坐,等待着林深开出的条件。 “洗袜子。” “好!”邱禾心中暗喜。 不就是洗一个月的袜子嘛!林哥虽然是出了名的脚臭,但这一个月他都在住院,根本不出门,哪来的臭袜子要洗? 林深把没说完的话补全:“一年。” 邱禾五内俱焚,颤颤巍巍地说:“……好。” 为了八卦,豁出去了。 第238章 他不会是卧底吧? 林深盘腿坐定,斜睨着床边两个人,反复确认:“真的想知道?” 林大妈你能不能别磨叽了? 邱禾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脸上却还得陪着笑:“哥,话筒音响已经调试好了,请开始你的说书吧!” 说完给他手里塞了个香蕉,当做简易“话筒”。 看到台下观众——虽然只有两位——正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林深表示满意,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开讲了: “故事发生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孟南渡同志作为我局的新鲜血液,孤身打入一家神秘夜店的内部——” “哥!”邱禾急忙打断他,“这段讲过了。夜店、下药、救人……英雄救美对吧?一见钟情对吧?接下来呢?” 被他冷不丁地打断,林深噎了一下,狠狠瞪他一眼,重新组织思路: “那个夜店的案子刚结束,我们又来了个案子——闽越帛书案,听说过吧?” 洪羽长长地“咦”了一声,边回忆边说:“就是那个抓盗墓贼的案子?我好像听说过。孟哥还因为这个案子立了个三等功?” “不错嘛。”林深夸赞她,“对你师父很了解嘛!肯定做过不少背景调查吧?” 洪羽被说得不好意思了,低头淡笑着说:“也没怎么调查,就无意中……看到了他的履历表。” 林深渐渐敛了笑,慢条斯理地说:“那他的履历表里面有没有写,他因为这个案子,背了个处分?” “啊?”邱禾和洪羽俱是一惊。 林深将手中的“话筒”剥了皮,囫囵塞进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边嚼边说: “这个闽越帛书案,涉及到很多内部机密,所以一般人接触不到案卷,也很少对外宣传。你们不知道内情,也是理所当然。 我还记得,这个案子的起因是,在一个地产商家里搜出了一卷古帛,专家鉴定后认为这卷古帛出自于闽越古墓。 闽越古墓你们知道吧?是唐朝末年闽越王侯的墓,就在云海市郊区的一座山上发现的,现在那里建成了一个遗址公园,有座博物馆——” “林哥!”邱禾忍不住打断了他,愁眉苦脸地抱怨,“你能把香蕉咽下去再说话吗?说得这么含含糊糊的,我根本听不清……” 林深横眉怒瞪了他一眼,叉腰骂道:“嘿!还怪我吐字不清?明明是你耳屎太多!” 说着,他又掰了根香蕉,义愤填膺地吃起来。 洪羽默默起身,向门外走去。 眼见听众少了一半,林深急了,抻着脖子问:“干嘛去?” “你们先吵,我去去就回。” 洪羽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林深和邱禾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很快,洪羽就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一桶爆米花,又给邱禾扔了一包瓜子。 林深:“……” 这俩吃瓜群众,粮草准备得很充足啊。 林深又端上了说书先生的派头,神神叨叨地说: “话说这个闽越古帛案啊,是由老方——那时候还是刑侦支队的队长——和沈姿负责的,我跟孟南渡只是协助。但这个案子啊,一开始毫无头绪,根本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那个地产商吧,早就逃到海外去了,听说先去了美国、再去了南美、最后逃到了非洲,这个逃亡路线,啧啧,也不知道他是咋想的……总之,要找他问清楚这卷帛书是怎么来的,根本不可能。 思来想去,只能从帛书的来源地——闽越古墓入手调查。我还记得资料里面说,闽越古墓是在2002年被云海大学考古队挖掘出来的。 当时,一个村民在自家祖坟里发现了盗洞,就报了警,警方侦查发现这个村民祖坟下面有座大型古墓,便赶紧上报,上面就派了云海大学考古队来挖掘。 总之,挖了一个多月,挖出了好多宝贝,哦不,是文物。 当时挖出的所有的文物,都进行了登记造册,其中并没有这卷古帛。而且,那些文物,从考古队手里直接移交到博物馆,都是照着册子一一核对过的,没有出任何纰漏。 但是专家又很确定,这卷古帛就是出自这座古墓——时间、材质、古帛上记录的文字和图案信息都对得上。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说到紧要关头,林深却故意卖关子,停下了。 洪羽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爆米花,接了他的话:“在古墓被挖掘之前,就被盗墓贼给偷走了。” 说得正中下怀。林深用力拍一下大腿,“我们当时,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邱禾紧张地嗑着瓜子:“难道不是吗?” 林深勾唇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表情讳莫如深。 “一开始,我们对闽越古墓根本不了解,只能从当时的新闻报道、考古队的日常记录、领队的工作汇报中去搜集信息。哦哦,对了,你们知道考古队的领队是谁吗?” 邱禾和洪羽对视一眼,木然地摇了摇头。 邱禾反问:“不是说是云海大学的考古队吗?那肯定是哪个教授或者领导呗。” 对他的回答,林深不置可否,又神秘兮兮地问:“那你知道,乔舒颜她爸是干什么的吗?” 邱禾愣了一愣,脑子里突然电光火石一闪,短促地疾呼一声:“我靠!不会吧?” 林深哼笑,“算你小子反应快。” “哎,等等——” 邱禾眼睛突然放大,锃亮锃亮的,透着掩不住的兴奋:“不会这么巧吧?孟哥正好在调查这个案子,而乔舒颜她爸又跟这个案子密切相关。他不会是……卧底吧?!” 洪羽拿爆米花的手顿住了,怔怔地僵在半空中,看看邱禾,又看看林深。 她喃喃地说:“不会吧?他跟乔舒颜谈恋爱,就是为了破案?这男人可太他妈——” 还是女人之间更能感同身受。 想到乔舒颜的遭遇,洪羽心有戚戚。 不过碍于“师徒情谊”,后面的脏话被她生生咽下去了。 林深挠了挠下巴,语气不太确定:“那时候,我们都是这么以为的,但看他后来的表现,明显是动了真感情的。 我猜吧,一开始,他的确是抱着查案的目的,去接触乔舒颜的,但后来就彻底陷进去了。 所以你也别骂他薄情寡义,毕竟,无论是案子的进展,还是他们感情的走向,都渐渐失去了控制,他也是身不由己。” 呵,男人…… 洪羽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第239章 盗墓贼VS考古队 在情感与理智的天平上,男人和女人似乎有天生的分歧。 邱禾觉得,孟南渡为了查案,故意接近乔舒颜,甚至跟她谈恋爱,是牺牲小我、一心为公,就算称不上光明磊落,但至少……不应该被指责吧? 洪羽也明白这些道理,但心里就是膈应得慌。 她突然间有些心疼乔舒颜。 全身心投入一段恋情,结果发现,这段爱情里,都是精心设计的套路……是个女人都会崩溃吧? 眼见孟南渡的“光辉形象”一夕崩塌,林深试图替自己的好兄弟辩解几句:“那个……要不是孟南渡只身打入敌军内部,搜集到了关键证据,这案子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洪羽有些没胃口,放下了手中的爆米花,怏怏地问:“那案子后来是怎么破的?” 终于言归正传了。 林深赶紧端正辞色,说:“当时,因为线索太少,那个案子一拖就是几个月。直到后来,我们听说泉城警方抓了一批盗墓贼,其中有个家伙为了立功,向警方供出另一个兄弟,说他曾经参与过盗窃闽越古墓。 我们很快抓捕到那个人,没日没夜的审讯,终于从他嘴里撬出了一点线索。 当年那个盗墓团伙共有5个人,他因为刚入行,只是个小喽啰,负责在洞外望风。 一开始,他们打听到,有个村民祖上是地主,祖坟里应该有不少宝贝,便打了个盗洞进去。 墓室里面很普通,但没有什么值钱的宝贝。他们不甘心,掘地三尺,意外发现,底下居然还有个墓。 这墓看上去年代久远,而且墓室装饰得十分考究,占地面积颇大,看样子,是个古代王公贵族的墓。 他们一行人都很振奋,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里面结构很复杂,他们绕了半天,依旧只能在侧边的墓室打转,始终找不到甬道和主墓室的位置。 而侧边的墓室里,墙上画着精美的壁画,墙角堆放着瓦罐、瓷器,虽然也算古董,但他们毕竟废了那么大力气进来,总想着捞点什么稀罕的宝贝,所以瞧不上这些东西。 他们继续挖盗洞,但不确定主墓室的方位,怎么挖都是白费力气。他们甚至用上了火药,没想到动静太大,引来了附近的村民。 被掘祖坟的村民报了警,他们赶紧从另一个洞逃走。当天下午,警方就将这座山围了一圈警戒条,很快,一支考古队住进了山脚的村子里。” 林深讲到一半,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再一看邱禾和洪羽,皆是一脸疑惑。 林深放下杯子,“给你们个机会提问。” “我先!”邱禾像小学生回答问题似的,举起了手,“这个盗墓团伙,在考古队到来之前,都没偷到什么宝贝?那古帛呢?是什么时候被偷走的?” 林深打了个响指,点评:“一针见血!待会儿我会解释。” 说完,他把视线转向洪羽:“你呢?有问题吗?” “有。”洪羽思忖了片刻,“这个闽越古墓的主墓室,最后到底是考古队发现的,还是盗墓团伙发现的?” 林深没有急于回答,而是笑了笑,反问道:“你知道考古和盗墓的区别吗?” “呃……”洪羽和邱禾面面相觑。 邱禾抖了个机灵:“盗墓是私盗,考古是官盗。” “咳咳!” 林深被呛住了,一巴掌削到他脑袋上,骂道:“官你妈个头!两件事性质根本不同好么?” 邱禾委屈巴巴地揉着脑袋,心想,不都是挖坟吗?区别只在于有没有证、合不合法吧? 洪羽慢悠悠地说:“我觉得,盗墓是为了钱,他们看重的是文物的经济价值。考古是为了保护历史,更看重文物的文化价值。就比如墓室里的壁画,对盗墓贼来说一文不值,但对考古队来说,甚至比同时期的金银珠宝更有价值。” “对。”林深赞许地说,“还有一点,盗墓重实践,考古重理论。 那群盗墓贼偶然发现了闽越古墓的侧室,却怎么也找不到主墓室,就是因为缺乏历史和地理知识,通俗点说,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洪羽大致猜到了他的意思:“所以,最后的主墓室,是考古队先发现的?” 不知为何,林深沉默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对。那段时间,考古队天天在山上勘测,最后终于确定了墓的形状和方位,也推测出了主墓室的具体位置。 但是,当考古队的领队——也就是乔舒颜她爸——带着助教和学生,去挖掘主墓室时,却发现那里突然多了个盗洞。通过观察周围的土壤和植被,他们很确定,这个洞,应该是昨晚刚挖的。” 邱禾眼睛都瞪圆了,紧张地说:“不会吧?盗墓贼赶在他们前面进去了?!” “对。乔教授一行人当时就慌了,一方面担心盗墓贼还在墓里,他们毫无防备地进去,肯定不是那群人的对手。但另一方面,他们又担心古墓遭到破坏,想进去抢救文物。考虑再三,乔教授派两个学生去山脚下喊警察,他自己带着三个助教,从盗洞钻进了主墓室。” 林深脸色凝重,叹了一口气。 邱禾内心狂吼:怎么又在关键时刻停下了?! “然后呢?”他迫不及待地问,“盗墓贼在里面吗?两队人马撞上了吗?你倒是一口气讲完啊!” 林深垂眸,声音有些低落:“撞上了。他们当然不是盗墓贼的对手,当场就被打晕了。 等警察赶到的时候,盗墓贼早就跑了,还顺走了不少宝贝——当时,上头把这件事压下来了,新闻里不敢写,工作汇报里没有提,所以大部分人都不知情。” 洪羽好奇地问:“那你们是怎么知道的?那个望风的小喽啰说的?” “那小喽啰说,他当时在外面的树林里,一看到考古队的人就吓跑了。墓室里面发生的事,是孟南渡从那几个助教那里打听到的。他还翻看了乔教授当年的考古笔记,找到了这段往事的详细记录。” 说完这番话,三个人都无言了片刻。 最后,洪羽想到了一个问题:“那小喽啰有没有说,他们是怎么找到主墓室的? “嗯,他说了。” 顿了顿,林深抬眼,目光严肃地望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 “考古队里,有内贼。” 第240章 灯光会说话吗? 病房里太安静,以至于林深的声音落在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而空灵。 就像半夜,听到弹珠在天花板上跳动,敲得人头皮直发麻。 洪羽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凉意袭来。 她抱着手臂搓了搓,想把莫名起来的鸡皮疙瘩搓下去。 “怎么会呢?”她忍不住质疑,“我听说,考古和盗墓一向是势不两立啊?考古队最痛恨的,不就是盗墓贼吗?” 林深挑眉,不屑地笑了笑:“有句话没听说过吗?没有绝对的朋友,只有绝对的利益。同样的,只要利益一致,敌人也能握手言和。” 利益一致?是为了……钱吗? 林深猜到了她的疑惑,用略显鄙夷的哼笑,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邱禾从短暂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迫不及待地问:“那小喽啰有没有交代,内贼是谁?” 林深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在那个盗墓团伙中地位最低,很多内部计划,他都没资格参与讨论。 他说,那内贼是他们老大买通的,给了十万块的定金,才打听到主墓室的入口位置,事成之后,又给了那人十万块的尾款。” “才二十万……就买通了?” 邱禾简直不敢相信,喃喃地说:“就算在2002年,二十万也不算多吧?就这么把一个价值连城的古墓位置给卖了?说出去谁信?” 洪羽转头看向他,目光沉静如潭。 “我信。区区二十万,跟一座古墓的价值比,当然不算多。但是对一个冷门文科专业的老师或学生来说,已经是很大一笔钱了。” 这倒也是。在2002年,这二十万足够在云海市买一套二居室了。 邱禾这么一想,也可以理解了。 见他们都安静了,林深继续说:“问题是,除了团伙老大,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个内贼的真实身份。 那小喽啰说,他们几个人在分完赃物后就散伙了,他因为地位最低,分得最少,只得了几样玉器和金饰,不过也够他吃好几年了。 那老大一人独吞了大半赃物,最后不知去向。我们根据小喽啰提供的信息去查,发现那人七八年前就死了,被另一伙盗墓贼给黑吃黑了。” “啊?” 洪羽和邱禾面面相觑。 洪羽:“这条线就这么断了?” 邱禾:“那古帛是不是被那老大独吞了啊?他死了,古帛又落入另一伙人手里了?” 林深揉了揉太阳穴,脑子有些乱。 “你们的问题太多,一个一个来。” 他先将目光投向洪羽:“首先,线还没断。 那小喽啰虽然不知道内贼是谁,但他交代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 他说,自从考古队住进村子里后,他们一伙人就转移到了附近的山上,天天拿望远镜观察考古队的动向。 有天晚上,老大突然给他们安排了个莫名其妙的任务——观察考古队住的那一排农舍,哪间房窗口的灯光有异常,马上记下来。 那老大还给他们发了一堆小石子和短木棍,灯光一亮一灭,就放一颗小石子。灯光亮了好半天才灭,就放一根木棍。 那小喽啰很不解,多嘴问了一句,就被老大臭骂了一顿。 他们便死死地盯着那排农舍,一直到午夜都没什么动静,几个人都有些犯困,不停地打着哈欠。 突然,小喽啰发现了不对劲。远远地,他看见有扇窗,灯光晃了两下,然后真的开始像老大预测的那样,一明一灭,时长时短。 他们赶紧拿木棍和石头在地上摆弄着,直到最后,那扇窗彻底暗了。 老大依照着地上的图案,拿着纸和笔写写画画。他们困得不行,靠着树小睡了一会儿,天刚蒙蒙亮,老大就把他们踹醒了,吩咐他们拿上所有的工具和武器上山。 然后,他们就在老大的带领下,从背面抄小道上了那座埋着古墓的山,找到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就开始下铲子。 刚开始,他们还满腹狐疑,结果没挖多久,居然真的挖到了主墓室的入口。 老大带着三个人钻进了盗洞,只留小喽啰在洞口望风……接下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一番话说完,邱禾和洪羽愣了半晌。 他们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仿佛瞬间丧失了语言功能。与此同时,脑子在飞快地转着,努力消化着这个离奇纷杂的故事。 最后,邱禾嗫嚅着打破了沉默:“呃……所以,考古队的内贼,是通过‘灯光秀’的方式,把主墓室的位置告诉了盗墓贼?” 呵,灯光秀…… 年轻人的联想能力还挺丰富。 林深无言了片刻,点了点头。 “但是,怎么可能呢?”洪羽脸上写满了狐疑,“就靠灯光一开一关,就能传递信息?怎么可能呢?” 邱禾也觉得匪夷所思,附和道:“对啊,那是2002年,又不是民国,搞什么谍战嘛!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发短信、上网呢?再不行,写个纸条,或者当面说,不是容易多了?” 林深斜睨着他们,鼻子重重哼着气,脸上挂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反侦察啊!懂不懂!”他简直痛心疾首。 他气得大手一挥,给两人的脑门上敲了个“爆栗”,臭骂道:“人家考古的都懂,你们刑侦的还有脸问?打电话、发短信、上网留言、写纸条都会留证据啊!而且附近有专人看守,考古队的所有人都不能擅自外出……这个‘隔空传讯’的方法,才是最安全的!” 邱禾揉着脑袋,委屈巴巴地说:“可是,我还是不明白是怎么做到的?灯光会说话吗?” 林深冷冷地瞥他一眼,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根手指,威胁道:“给你们五分钟,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邱禾弱弱地说:“……想不明白呢?” 林深哼笑:“想不明白,这瓜,就别吃了。” 病房内又安静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邱禾越心急,脑子就转得越慢,最后像是塞满了淤泥,几乎要凝滞了。 他苦着脸,正要开口讨饶,突然,病床对面响起一个淡定的女声: “摩斯密码。” 第241章 吃瓜之前,先做功课 林深打了个响指。 “不错嘛,名师出高徒啊。”林深由衷地夸赞洪羽,“不过,孟南渡当时只花了一分钟,就想到了这点。” 邱禾这才恍然大悟。 石头、木棍、灯光忽明忽灭、时长时短……这可不就是摩斯密码的特征吗? 这盗墓贼,倒是挺机灵的啊!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种民国时期的谍战招数,只有文化人才想得出来。 所以,这种暗号,极有可能是那位考古队的内贼设计的。 邱禾兴奋地拍了下巴掌:“这就好办了!去查查那间房住的是谁,就能揪出内贼了。” 林深哼了一声,泼了盆冷水:“哪有那么容易?过了那么多年,那小喽啰根本记不清到底是哪间房在闪灯。而且当时的考古工作记录里,也不会记这些琐碎的事。” 得,说了这么一大通,等于没说。 邱禾瞬间萎靡了。 顿了顿,林深慢悠悠地说:“不过——” 果然还有转折!邱禾立马活过来了,眼睛亮着精光,瞅着林深:“不过什么?” 林深说:“这些都是那个小喽啰的一面之词,没有任何人证或物证。 所以,为了验证这个细节,我跟孟南渡翻遍了关于那场考古活动的所有记录,从新闻报道、到日常记录、到笔记、到论文,最后,孟南渡在云海大学校报里,找到了一篇报道,才发现了蛛丝马迹。 那是一篇采访稿,采访的是三名参加过考古活动的学生。有个学生在描述住宿条件有多艰苦时,提到了一个细节——他们住的农舍,条件很简陋,经常停水停电,电器设备也很陈旧。 有天晚上,他看到隔壁房间的灯在不停地闪,过去一看,才发现乔教授正站在凳子上,亲自修电灯——” “等等!” 邱禾和洪羽异口同声地暴吼一声。 邱禾关注的点是:修电灯,不是应该关了电闸再修吗?这样很容易触电吧! 洪羽关注的点是:乔教授,不会就是那个……内贼吧? 林深没有理会他们,歇了口气,继续说:“然后,孟南渡找到了当年那个学生,详细打听了那晚的情况。结果,跟那小喽啰描述的情况完全一样——灯光忽明忽暗、时长时短。而且,那个学生很确定,修电灯的人,就是乔教授。” 这下,连神经大条的邱禾,也发现了某个不同寻常的称呼。 “那个乔教授……”他咽了口唾沫,语气不太确定,“不会是……乔舒颜她爸吧?” 林深挑挑眉,表情有些玩味,反问道:“不然,你以为乔舒颜她爸为什么会判无期?” “什么?!” 邱禾和洪羽又是一声爆吼。 声音太大,震得林深耳膜嗡嗡作响。 他皱了皱眉,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判了无期,关进去没多久就自杀了。这些你们都不知道吗?” 邱禾和洪羽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林深幽幽地说:“你们吃瓜之前,都不做做功课吗?” 邱禾:“……” 吃瓜不就是为了娱乐身心吗?还要做功课? 这么辛苦,跟狗仔有什么区别? 刚刚那番话信息量太大,洪羽琢磨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试着提出质疑:“就算乔教授是内贼,把主墓室的位置告诉了盗墓贼……但是,至于判无期吗?” 仅仅因为泄露机密,就判了这么重的刑?还是说,他还犯了其他罪行? 林深会心一笑,并不急于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邱禾:“你之前问了我什么问题,还记得吗?” 邱禾正在愣神,被他突然这么一问,半天没反应过来:“……啊?” 林深不耐烦地提醒他:“你问我,那古帛是不是被那盗墓团伙的老大独吞了。记得吗?” “哦哦,记得!”邱禾忙不迭地点头。 林深笑了笑,还没有回答,但洪羽突然猜到了答案。 考古和盗墓,有什么区别呢?考古更看重文化价值,而盗墓,更看重金钱价值。 对盗墓贼来说,那几卷古帛,只是几片破布,不值几个钱。 可对考古学家来说,那上面记载着闽越古国的历史、地理、人文风俗,这才是无价之宝。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林深慢条斯理地开口了:“那小喽啰还交代了一个细节,分赃的时候,他看到有玉器、金饰、宝石、象牙等物件,唯独没有看见什么卷轴、帛书。他说,盗墓贼一般不喜欢顺这些东西,因为不好保管,也不知道值多少钱。所以……” 邱禾瞪大了眼睛:“不会吧?所以,那古帛是——” 背后冷不丁地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邱禾吓得一哆嗦,差点咬了舌头,瓜子洒了一地。 三个人齐刷刷地回头,就看见孟南渡斜倚在门框上,懒洋洋地看着他们。 作为八卦故事的主角之一,此时,他正眼睛半眯,下巴微扬,斜睨着“吃瓜群众”和“说书先生”。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是危险的信号。 “讲什么故事呢,这么专注?我都站这儿半天了,也没人招呼我? 皮笑肉不笑,看得三个人心惊胆战的,脸色煞白。 “那啥,我我我先回局里了,还有好多事呢!” 邱禾逃命的时候反应最快,丢了一句话就想跑。 跑了没两步,他又回来拉扯洪羽,低声催促:“那个……方局交代你的事,你干完了吗?还磨磨蹭蹭的,赶紧回去!”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冲洪羽拼命眨眼睛,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洪羽被他的浮夸演技震得无语了,配合得不情不愿:“哦,没干完。回去吧。” 从门口经过时,两人僵硬地微笑,跟孟南渡挥手道别,结果被他眼里的杀气给吓得魂不附体。 开车回局里时,邱禾一路上不停地碎碎念:“哎呀,完了完了!孟哥肯定听到了……他会不会杀人灭口啊?毕竟他办过那么多凶杀案,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杀人放火毁尸灭迹还不是小菜一碟……” 一直到办公室里,他的嘴就没消停过。 洪羽听得头都大了,根本不想理会他。 她径直回到办公桌前,面无表情地塞上耳机,打开了数据库。 从她身后路过时,邱禾不经意一瞥,就被屏幕上的内容吸引了,忍不住凑了过来。 “乔舒颜的基本信息表?”他惊呼一声,突然觉得不妥,赶紧向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查这个干嘛?这么做……不太合适吧?” 洪羽目不斜视,淡定地说:“我在做功课。” 邱禾虽然嘴上抱怨着,但视线还是忍不住瞟向屏幕。 大概是做贼心虚,他们浏览得飞快,生怕被其他人发现了。 突然,两道视线都不约而同地定格在一行字上。 许久后,两人才回过神来,默默地对视一眼。 第242章 钱包深处的照片 孟南渡斜倚在窗边,长身玉立,凝望着暮色中的城市,指尖烟雾弥散。 病床上,林深嚎了一嗓子:“给我一根!” 孟南渡回眸,视线在床脚下扫了一眼,地上全是散落的瓜子壳和爆米花,一片狼藉。 他把点燃的烟扔给林深,嘲弄道:“你这儿开茶会话呢?” 林深偏着头深吸一口烟,嘿嘿一笑:“准确地说,是你的英雄事迹宣讲会。” “狗屁英雄事迹。”孟南渡讽笑,转过头继续望着窗外。 但毕竟心里装着事,视线逐渐失焦,城市的光影变幻不定,在他眼中,都变成了缥缈的光晕。 林深斜靠在床上,慵懒地吐着烟圈,劝得很敷衍:“别想了,都过去了。” “过不去。” 孟南渡收回视线,回头,神色淡漠地看着他:“你知道闽越古帛又出现了吗?” “什么?”林深倏地坐起,指尖的烟灰抖落了一身。 看他这个反应,应该还不知情。 孟南渡压低声音,把案情简单介绍了一遍:“前段时间,机场海关从一个留学生包里发现的,专家已经确认了,就是闽越古帛中的一卷。” 林深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还是觉得难以相信。 “可是当年我们找齐了六卷古帛,正好能拼成一幅完整的地图啊。过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多出一卷?确定不是赝品吗?” 孟南渡沉吟了片刻,慢悠悠地说:“海关缉私局那边肯定找专家做过了鉴定,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们是不会向我们提出联合办案的。” “那就麻烦了。”林深摸着下巴,喃喃自语,“当年,乔舒颜她爸只承认自己偷拿了六卷帛书,可没说还有第七卷啊?难道他撒了谎?还是说,其他人也参与了盗墓?” 冷不丁听到那句“乔舒颜她爸”,孟南渡像是脚底突然踩空,心跳骤停了一下。 孟南渡定了定神,声线沉稳如常:“这些还有待查证。局里正要成立专案组进行调查,结果我们俩都住院了,这事只能往后延了。” 林深若有所思,问道:”你想参加这个案子吗?“ 孟南渡摁熄了烟头,心情有些烦躁,“不是我想不想,而是我必须得参加。” 林深毫不客气地戳穿了他:“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你就正面回答我——想,还是不想?” 孟南渡抬眼直视着他,许久,才轻轻吐出两个字:“不想。” 参加这个案子,意味着要把尘封的往事重温,把尚未痊愈的伤疤揭开。 而且,他还得跟乔舒颜保持距离——因为她与那起旧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突然出现的第七卷古帛,搅乱了他与乔舒颜平静的生活,也打碎了他对未来的期许。 林深看出了他的心思,主动提议:“这样吧,等我出院了,就跟老方申请加入这个专案组,把你换下来。” 孟南渡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真的吗?” 怕林深反悔,他赶紧道谢,又忍不住调侃道:“那你可得早点康复啊!” 林深半开玩笑地说:“所以啊,燕窝可不能断了,还有什么脑白金、蛋白粉、鱼肝油、人参啊,补得越多,好得越快……” …… 从病房里出来,孟南渡并不急于回去。 他去了住院部楼顶的天台,靠在栏杆上俯瞰着城市,直到暮色渐沉,街道华灯初上。 他闷声抽着烟。不知过了多久,脚边烟头散落了一地,指尖的烟灰随风弥散。 心绪依旧烦闷不宁。手再度伸进裤袋,只摸出一个空瘪的烟盒。 继续在其他口袋里摸索——手机、打火机、钱包…… 他的手突然顿住。 怔了一会儿,他打开钱包,从两张银行卡之间翻出了一张照片。 天边,月亮升起来了,一弯细细的银白。月光很淡,如同一层轻纱,覆在城市的上空。 照片中的人,在这微弱的月光下,看得不太真切。 这是孟南渡和乔舒颜唯一的合影,为了塞进钱包的深处,被裁剪得只剩下中间一个方块。 两人相依而立,脸和上半身占了方块的一半面积。 剩下的一半,依稀可见白色的雪、灰色的和、阴沉的天空,以及塔楼的一角。 那是他们在泰晤士河畔的留影。 孟南渡刻意裁去了背景里的地标性建筑,就为了不让自己想起那段往事—— 五年前,那次阴霾密布、心事重重的伦敦之旅。 一起旅行的想法,是乔舒颜提出来的。那时候,云海大学与伦敦的一所高校结成了兄弟院校。云海大学民乐团也受到这所学校的邀请,将于十二月底前往伦敦,进行交流演出。 乔舒颜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想到了孟南渡。 虽然,那时候他们已经确定了关系,可孟南渡成天不知道在干嘛,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乔舒颜想见他一次,都得在他的出租屋里等到半夜。 渐渐地,她心生不悦,可是每次问他到底在忙什么,他总是含糊其辞。 都说旅行是感情的催化剂。乔舒颜心想,也许这次异国之旅,能让他对自己彻底打开心扉。 于是,她兴冲冲向孟南渡提出这个想法,可他想都没想,当场就拒绝了。 “你们是去演出,又不是去旅游。我跟着去不合适吧?” 乔舒颜猜到他会这么说,早就想好了应对的话:“我们要去一个星期呢,演出在最后一天晚上,之前的几天,除了排练和熟悉场地,其他时间都可以自由行动。而且,乐团老师允许我们带着父母或者朋友一起去,只要自己承担花销就行了。” 孟南渡又换了个拒绝的理由:“既然这样,你可以带你爸一起去啊。他肯定很想看你演出。” 乔舒颜撇撇嘴:“他呀,经常去英国进行学术交流,都去腻了。而且,从小到大,我的演出他去了无数次,那几首曲子他也听了无数遍。” 孟南渡无奈,又找到一堆借口:“我最近真的没时间。而且,英国冬天那么阴冷,去了也看不到什么好风景。再说了,英国的签证出了名的难办……你还是自己去吧。” 乔舒颜磨破了嘴皮子,可他的态度依旧坚决,没有一丝动摇。 第243章 英雄难过美人关 那天,乔舒颜从孟南渡的出租屋离开时,带着一肚子的气,可走到半路上,这气就自动消了。 她想,这趟旅行的花销,并不是所有人都承担得起。 也许,孟南渡的经济条件,不允许他这么挥霍,可他不能直说。 乔舒颜有些后悔。是她太任性了,没有顾及到男人敏感而脆弱的自尊心。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孟南渡拒绝自己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他已经开始怀疑,乔教授就是当年那场盗墓案的内贼。 可是,除了那个小喽啰和那位学生的口供,孟南渡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证据来验证。 甚至,他还怀疑,“将灯光当做摩斯密码来传讯”这个推测,也只是自己脑洞大开的猜想。 孟南渡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他已经穷极各种手段去搜集证据,甚至在乔舒颜家里安装了窃听器——趁着乔教授不在家、而乔舒颜被他哄睡着了的时候。 孟南渡认定,如果真的是乔教授偷走了古帛,最有可能藏匿在两个地点:一,书房。二,地下酒窖。 酒窖是孟南渡和乔舒颜的秘密基地。他们在那里看电影、喝酒、嬉闹,在红酒的香气和变幻的光影中,度过了许多缠绵的时光。 他有足够的时间,将酒窖从里到外搜查一遍。 而乔教授的书房,也并没有限制外人进出,孟南渡甚至能以找书为由,在书架上逐行搜寻,还能随意翻看乔教授的考古笔记。 尽管他在乔家有充分的自由,做了这么多努力,却依然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 到最后,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冤枉了乔教授。 那么一个治学严谨、温文尔雅的学者,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二十万,就泄漏古墓的机密呢? 就这样,天平的指针,在“怀疑乔教授”和“自我怀疑”之间,不断地跳动。 与此同时,更让孟南渡纠结的,是他对乔舒颜的感情,已经到了无法自控的程度。 他本以为,自己一向冷静自持,不会轻易爱上谁。 可面对乔舒颜,他不仅动心了,还深陷这段感情之中,不可自拔。 对乔教授的怀疑越多,他就越害怕—— 万一,乔教授真的是那个内贼,那乔舒颜该怎么办? 他们俩,该何去何从? 这些痛苦的纠结,孟南渡只能独自承受,甚至不能告诉林深。 因为,林深一直以为,他与乔舒颜的恋爱,只是在执行卧底任务,完全没想到,他已经陷得那么深。 那个冬天,在孟南渡的记忆中,格外冷,仿佛万物凋零、时间停滞。 无论是案子,还是感情,都陷入了僵持状态。 到了十二月份,林深带来了一个消息:乔教授即将出国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 方维达果断下令:“拦下来!在他的嫌疑洗清之前,不能离开我们的管辖区半步。” 林深接了任务,但在具体执行方式上,有些担忧:“在哪儿拦住他呢?他去英国的签证提前半年就办好了,是那边学校给他发的邀请函……没有理由,贸然拦住他,可能会打草惊蛇。” 孟南渡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光。 去英国? 怎么这么巧,乔教授也要去英国? 方维达思忖片刻,吩咐道:“去跟机场海关通个气,让他们把乔牧远的行李从里到外翻一遍。有些东西,是安检查不出来的,必须要人工检查。” 林深还是担心:“万一他的行李里没藏什么呢?那是该放行,还是找其他理由扣下来?” 方维达有些烦躁,用力揉了揉眉心,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一个字:“扣!” 他的态度如此坚决,让孟南渡不禁疑惑。 他忍不住问:“乔教授之前也经常出国,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为什么现在突然限制他出境?是要准备收网了吗?” 如果古帛真的是乔教授偷拿的,那这十几年里,他应该早就将这烫手山芋转卖出去了,何必留到现在才出手? 更何况,对他的怀疑,还没有确切的证据。现在收网,只会一无所获,更有可能打草惊蛇。 方维达没有回答,办公室里一时静默。 这时,沈姿凑到他耳边,小声透露了一点信息:“我们接到线报,有个海外华人商会对闽越古帛很感兴趣,在暗网上出高价收购。他们常年在英国活动,最近又——” “咳咳!” 方维达重重地咳了两声,打断了沈姿的“悄悄话”。 “这条线索还没被证实!”方维达拧着眉,厉声呵斥沈姿,“做好你分内的事,不要多嘴!” 看着方维达面若冰霜的神色,孟南渡感觉胸口堵得慌。 既然还没有被证实,那为什么突然限制乔教授出境?拿自己当傻子吗? 明明是一个团队,为什么有了线报,要瞒着自己?连别人想分享信息,都被一顿呵斥。 低气压一直持续到散会。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林深凑过来,好声好气地安慰他:“老方就着臭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孟南渡冷冷嗤笑一声:“他在防着我。” “其实,也不算防着你。他不说,是因为……”林深支吾了半天,才肯说实话:“是因为,你跟乔家那姑娘走得太近了!他担心你会被感情操控,把我们的计划告诉她。” 孟南渡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感情是感情,工作是工作,我拎得清轻重!如果连这点信任都没有,那就把我踢出专案组,大家都省心!” 林深好言相劝:“是是是!我当然相信你拎得清,不过老方啊……”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老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不是所有人都扛得住金钱和美色的诱惑。不过,我倒不担心你会倒戈,我只是怕——” 话音打了个转儿,他故意卖关子似的,不说话了。 孟南渡冷声问:“怕什么?” 林深盯着他,语气意味深长:“怕你啊,英雄难过美人关。” “呵!”孟南渡不屑地笑了,摇了摇头,懒得再搭理他。 孟南渡本以为,方维达既然防备着自己,那专案组接下来的计划里,应该不会有他什么事了。 然而,没过几天,方维达就找到了他,张口就是一句:“护照拿来。” “干嘛?”孟南渡有抵触心理,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方维达神色极其严肃: “给你办签证。半个月后,乔家姑娘要去英国,你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 第244章 她亲爹是头号嫌疑人 孟南渡愣了几秒,脑子昏昏沉沉的,不太明白方维达是什么意思。 半晌,他才哑着声问:“为什么跟着她?她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 方维达凌厉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冷冷嗤笑一声:“呵呵,她亲爹现在是头号嫌疑人,你说她有没有关系?” 孟南渡站起来,音量也提高了几分:“你怀疑乔牧远会让亲生女儿带货?不可能!” 方维达背着手站在他面前,鹰隼般的眼睛仿佛能看到人心底去。 “怎么就不可能?有什么人比亲生女儿更可信?你看看,多少毒贩子都是全家运毒?身在这种家庭,谁能独善其身?” 孟南渡毫无惧色,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固执地说:“他们跟毒贩子不一样……总之,不可能!”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但心底有个念头,十分笃定—— 乔教授那么疼爱女儿,不可能让她沾染这些黑色生意。 甚至,孟南渡还很确定,乔舒颜根本不知道父亲干的那些事,不然,她不可能活得这么天真无忧、毫无城府。 方维达眉心紧了紧,厉声呵斥:“你不会还相信什么‘虎毒不食子’之类的鬼话吧?干我们这行久了,什么事情没见过?别说父母拉孩子入伙,就是卖了孩子换钱,或者换自己的命,都是见怪不怪了!你呀,别太天真!” 孟南渡转头望着窗外,一时无言。 他知道方维达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不由得半点反驳。 沉默了半晌,他回到自己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护照。 他抬头,凝视着方维达的眼睛,语气恢复了平静沉稳:“我可以盯着乔舒颜,但有个条件。” 方维达沉声道:“说。”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打定主意要用我,那就把你们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诉我。” “行。”方维达很爽快地答应了。 他从孟南渡手中接过护照,随意翻了几页,感叹道:“嗬,你小子倒是去过不少地方。” 孟南渡没有吭声,等着他转入正题。 方维达收起护照,不紧不慢地说:“之前沈姿也跟你说过了,我们接到线报,一个英国的华人商会在高价收购古帛,已经联系好了国内的卖家,确定近期会有一笔交易。 我们怀疑乔牧远就是那个卖家,恰好他最近要去英国,所以前几天,我们跟海关打了招呼,在机场把他拦了下来。 但是,海关人员在搜查他的行李时,并没有发现什么违禁物品,只好放行。 到了英国那边,我们也有线人全程盯着他,但也没有发现异常。所以,我怀疑他察觉到了不对劲,改变了原来的计划。 但是,双方既然已经敲定了这笔生意,肯定不能拖太久。乔牧远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一定会找别的法子把货运出去。” 孟南渡沉吟了片刻,:“乔牧远可以找朋友、同事,甚至学生帮忙——” “我们早想到了。”方维达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跟他走得比较近的人,我们会派人盯着。你只要负责盯住他女儿就行。” 说到这里,方维达突然压低了声音,眼神颇有深意地打量着他。 “你跟他女儿,进展到哪一步了?” 孟南渡顿时心生烦躁,别过视线,敷衍地说:“就……普通朋友。” “呵,行吧……” 方维达斜眼瞅着他,哼笑一声,转身向门口走去。 临走时,他不冷不热地撂下一句:“到时候,别意气用事。” 签证办理的速度,远超孟南渡的预期。一个星期后,方维达就把护照甩到了他桌上。 “商务签?”孟南渡摊开护照,皱起了眉头,“不应该是旅游签吗?” 方维达横眉冷瞥着他:“旅游签哪能那么快办好?这商务签还是上面跟使馆打了招呼,才办下来的,你还挑三拣四?” 孟南渡用力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简直是对牛弹琴。 他耐心地解释:“不是我挑剔。别人一看到这是商务签,就会发现不对劲。” “别人?”方维达冷哼一声,“乔舒颜?她有那么聪明吗?” 孟南渡没有说话。 他其实也不清楚,乔舒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有时候,他觉得她是个不经世事的大小姐,有时候,他又意外发现,她心思很深沉,所有的事都看在眼里,只是隐忍不发。 那天晚上,孟南渡照例加班,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时,已是深夜。 推开家门,他不由得一怔。 墙角亮着一盏灯,简陋的屋子被这昏黄的灯光笼罩着,透着些许暖意。 乔舒颜就窝在沙发里,膝盖抱在怀中,蜷成小小的一团。 听到动静,她迷糊着睁开眼,打着哈欠坐了起来。 孟南渡心头泛起一股柔软。 他走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低沉而温柔:“今天怎么过来了?” 乔舒颜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腰,闭着眼,依偎在他怀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想你了。” 软糯的声音,尾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撩得孟南渡心头暖意洋洋。 他窝进了沙发,把她搂在怀里,手指慵懒地拨弄着她的头发。 “我跟你说件事。” “嗯。” “之前你跟我说去英国的事……我签证已经办好了。到时候,我陪你去。” 偎在胸前的小脑袋一下子扬起来,她的眼里泛着欣喜的光,声音清亮:“真的?” 突然间,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蓦地低下头,视线慌乱地移向别处。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呢?” 她的声音闷闷的,眼底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忧虑。 孟南渡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有些乱,却还是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开玩笑地说:“怎么?不希望我去啊?” 乔舒颜趴在他身上,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震感传递到了孟南渡的胸膛。 “……没有。就是有点意外……”乔舒颜抬眸,对他笑了笑,“我还以为你早忘了这事呢。” “我没忘。”孟南渡把她搂得更紧了,低哑的声线从她头顶传来,“我想给你个惊喜。” “嗯。”乔舒颜应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了。 过了许久,孟南渡微微侧身,把怀里的人平放在沙发上。 他用手肘侧撑着上身,凝视着乔舒颜,眼眸黝黑,像夜色一样深沉。 “颜颜,你是不是有心事?” 第245章 云端之上的告白 乔舒颜脸上有一瞬间的僵硬和不安。 她很快别过头,视线望着空荡荡的墙壁,轻声说:“没有。” 孟南渡把她的脸掰回来,逼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可你看上去心情不太好。我本以为,你的反应会更热烈一点。你不想我去吗?” 他认真地看着乔舒颜,试图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出一丝端倪。 “没有啊。”乔舒颜弯了弯唇角。 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了,她垂下眼眸,侧着身,依偎在他怀里,回避着他审视的目光。 “我今天……心情是不太好,不过不是因为这事。” 她低下头,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度:“今天是我妈的忌日。我去公墓看她了。” 孟南渡心头一沉,突然有点痛恨自己的残忍。 他竭力压抑着颤音,轻声问:“她是怎么……” 话迟迟没有说完,但乔舒颜明白他的意思。 “癌症。做了好多次手术,还是救不活她……”乔舒颜声音低低的,平静得不像她,“那一年,我八岁。” 孟南渡没有说话,手臂用力,把她搂得更紧了。 乔舒颜抬眸看着他,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压抑哽咽:“我还记得,她躺在病床上,跟我说:‘去找护士,给我打一针吗啡,我疼……’我就跑去找护士,回来的时候,她已经……” 缓了好一会儿,乔舒颜才平复了心绪,自嘲地笑了。 “谁会想到,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什么‘我好爱你’、‘你要好好的’,而是……‘我疼’?可能人间就是这样,苦多甜少,她走的时候才三十多岁……”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又哽咽了,带着浓浓的鼻音。 孟南渡没有说话,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安静了许久,直到怀里传来她轻微而平缓的呼吸声。 孟南渡将她拦腰抱起,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她脸上的泪痕还未干,眼睛红肿,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受了什么委屈,让人心疼。 孟南渡低下头,覆上了她柔软的唇。 他想,这么干净清澈的女孩子,老天爷,怎么忍心将她推入火坑? …… 出发前几天,孟南渡通过窃听器里,听到了一段略显可疑的对话。 这个窃听器粘在乔舒颜卧室的床脚上,她应该是正在收拾行李,乔教授走进来了,跟她聊了会儿天。 “多带几件厚衣服,伦敦冬天冷。天气预报说,圣诞节前后会下雪。”这很明显是乔教授的声音。 “嗯,都带了。”乔舒颜听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琵琶放琴匣里安全吗?是托运还是随身带上飞机啊?” “大件行李只能托运。这琴匣很结实,以前托运过很多次,都没事。” “哦,那就好。”乔教授似乎没话说了。 父女间的对话沉默了,孟南渡只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乔舒颜大概在合上箱子。 过了片刻,乔教授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探究:“颜颜,之前跟你说的事——” “我知道。” 不知为何,乔舒颜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似乎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乔教授僵了一下,窘迫地笑了两声:“那就好。你注意安全。” “嗯。”乔舒颜的回应稍显冷淡。 这段对话就这么仓促结束了。 若在平时,孟南渡听到这样的对话,只会一笑而过。 这不就是一个叛逆的女儿和一个苦口婆心的父亲的日常交流吗? 可现在,一旦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孟南渡总觉得,这段对话有些不合常理。 首先,以他对乔舒颜的了解,她平时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跟父亲说话。 其次,乔教授说“之前跟你说的事”,到底是什么事?为什么乔舒颜如此不耐烦? 孟南渡心里隐隐不安。 也许……他想,也许老天爷的确不忍心把这女孩推入火坑。 可是,她的父亲忍心。 …… 孟南渡随意收拾了几件衣物后,便开始准备盯梢专用的小物件。 窃听器和跟踪器,都配备了最新款,只有绿豆大小,一次充电,可持续使用一个多月。 问题是,该把这两样东西安装在哪儿呢? 塞进她的包或者衣袋里固然方便,但不能保证她时时刻刻都带在身边。 琢磨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沈姿给了他灵感。 他路过沈姿的办公桌,无意间一瞥,发现桌上放着一串手链。 准确来说,是一根银环,串着珠子、玛瑙、挂坠之类的小物件,看起来花里胡哨的,晃一晃,叮铃作响。 孟南渡拿起手链打量了一番,嫌恶地皱了皱眉。 这首饰,花哨又招摇,实在不符合他的审美。 沈姿见他感兴趣,便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这牌子叫潘多拉,你可以自己挑选链子、串饰、挂坠,搭配成不同的风格,你要是感兴趣——” 孟南渡抬手打断了她滔滔不绝的介绍,问道:“你们女孩子都喜欢这种?” “这牌子现在挺火的,我上次去买的时候,柜台挤满了人。”沈姿自顾自地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浮起一层红晕,羞赧地问:“你不会要送我吧?” 孟南渡自动屏蔽掉她后面那句话,继续问:“你上次去哪儿买的?” 沈姿说:“瑞景商场啊。哎,你不会真的要送我吧?我已经有了手链,你要是——” 话还没说完,孟南渡已经放下手链,转身大步走了。 …… 飞机缓缓向天际攀升,从舷窗向外看去,城市在不断缩小、慢慢下坠。远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点点光泽。 从云海到伦敦,一趟航程要耗费十几个小时。 乔舒颜脸色似乎有些疲惫,一上飞机,就倚着舷窗闭目休憩。 孟南渡买了同一趟航班的机票,但座位没有连在一起。他与乐团里另一个人换了个座位,紧挨着乔舒颜坐下了。 他看着乔舒颜沉默的侧脸,把她的手轻轻捏在手心,与她十指相握。 也许是机舱内空气太闷,也许是心里装着太多事,孟南渡总觉得胸口闷痛,不透气,脑子里乱得很。 “乔舒颜,我爱你。”孟南渡凝视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淹没了云端之上的这句告白。乔舒颜依旧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一丝情绪。 第246章 圣诞礼物 飞机航行了十几个小时,终于穿破重重阴云,在希斯罗国际机场的上空盘旋。 还没降落,就听见有人兴奋地喊了一声:“哇,好大的雪!” 云海市地处东南沿海,冬天再阴冷,也从未下过雪。这一嗓子把昏昏欲睡的乐团成员都喊醒了,机舱里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孟南渡透过舷窗,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下,被白雪覆盖的城市。 乔舒颜的睫毛扑闪了两下,抬起手挡在眼前,仿佛是被这微弱的天光刺痛了眼。 “下雪了。”孟南渡慢慢凑近,一会儿看窗外的雪,一会儿看她,轻声问:“你以前见过下雪吗?” 乔舒颜摇了摇头,微眯着眼,望着窗外愣神。 过了半晌,她才说:“没有,这是第一次。” 以前也来过伦敦几次,可都是在夏天,气候宜人,天朗气清,不像现在这样阴霾重重。 下了飞机,乐团一行人完全没有长途飞行的疲惫,神色掩不住地兴奋,女生们凑在一起,东张西望,叽叽喳喳,男生们负责去取行李,集合清点人数。 只有乔舒颜,神色依旧淡淡的,站在行李传送带旁,安静地等候自己的琴匣和行李箱。 等候的时间有些无聊,她回身看着孟南渡,问:“你以前来过英国吗?” 孟南渡淡笑,“没有,这是第一次。” “哦。”乔舒颜回过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声说:“那你的签证办得还挺顺利的。” 孟南渡语调平静地说:“嗯。可能是因为我办过美签吧。” 经常出国的人都清楚,只要过了美签,再去办其他国家的签证,几乎是一路绿灯。 乔舒颜看着他,眼底流露出一丝诧异,没有再说什么。 行李慢悠悠地出来了。一行人取好各自的行李,集合完毕后,就向海关检查的窗口走去。 前面的乘客都顺利过关,但金发碧眼的海关人员明显对这个乐团比较感兴趣,把琴匣一个个打开,饶有兴致地问:“这个是什么?这个呢?” “这是二胡。”“古筝。”“扬琴。”“琵琶”…… 虽说是用英文介绍,实际上都是汉语拼音。鸡同鸭讲,海关人员听得一脸茫然。 有位爱开玩笑的男同学指着二胡,用英文说:“这是中国小提琴。” 又指着琵琶介绍:“这是中国吉他。” 一通扯淡的翻译,居然还真的说服了海关人员。他们挥挥手,将这个乐团放行了。 乔舒颜正要合上琴匣时,突然,身后响起一声:“等等!” 不知道是不是孟南渡的错觉,他看到乔舒颜的脸色一瞬间白了下来,连带着嘴唇都没了血色。 转头一看,又是那个金发碧眼的海关人员。 他弯下身,小心翼翼地从琴匣里拿起琵琶,上下打量了一番,碧绿的眸子看向乔舒颜。 “我也会弹吉他,不过从来没弹过中国吉他。这位小姐,能否请你给我演示一首曲子?” 他面带笑意地说完,将琵琶递给乔舒颜,还微微欠了欠身,充分展现了绅士之邦的礼仪。 乔舒颜颇有些无奈。 四周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乐团的成员们也在小声怂恿她:“弹啊!这可是宣扬我们传统文化的好机会啊!弹一首《十面埋伏》,让这些老外也开开眼!” 《十面埋伏》是不可能的,没戴假指甲就弹这么高难度的曲子,手指可能会血肉模糊。 乔舒颜竖抱着琵琶,调整好姿势,深吸一口气,低眉信手弹了起来。 弹的是《茉莉花》,一首中外闻名、老少咸宜的曲子。 不少乐团成员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不过其他围观的老外都挺开心的,跟着曲子摇头晃脑。 一曲弹完,机场大厅响起了欢呼声。乔舒颜腼腆地笑了笑,一抬眼,发现周围挤满了人,亚洲的、欧美的、中东的、非洲的…… 真是全世界人民都爱围观啊。 孟南渡就站在围观人群最前面,凝望着她,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他身姿挺拔,五官俊毅,脸部轮廓清晰而凌厉,在外国人中间也格外显眼。 仿佛回到了初遇的情景,乔舒颜看着他,心怦怦地跳动。 一想到他现在属于自己,这份怦然中,又多了几许甜蜜。 接下来的行程都很顺利。他们坐上了大巴车,前往特拉法加广场附近的酒店。 乐团成员原本是两人住一间,但孟南渡提前在同一家酒店订好了房间,乔舒颜便跟同住的女生打了声招呼,搬去了孟南渡的房间。 两人蹲在地上,收拾着各自的行李。 乔舒颜从箱子里取出取出三件旗袍,小心翼翼地抚平上面的褶皱,挂在室内的架子上,然后闷头收拾其他衣服。 孟南渡的行李很少,只有几件必备的衣物,很快就整理好了。 最后,他坐在床边,看着蹲在行李箱前的乔舒颜,轻咳了两声。 乔舒颜抬头看着他,“整理完了?” “嗯。”孟南渡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宝蓝色的首饰盒,脸上浮现出一抹少见的羞赧神色,递到她面前,“给你的。圣诞节快到了……” 乔舒颜先是一愣,很快明白过来了,弯着眸子笑了笑。 她接过首饰盒,在耳边晃了晃,开玩笑地说:“什么东西呀?这么神秘兮兮的?” 不等孟南渡催促,她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首饰盒。 一串手链,静静地躺在黑色的天鹅绒底衬上。银色的链子,宝蓝色的串珠,晶莹的坠饰……提起来,一晃一晃,如星光闪烁。 “潘多拉?”乔舒颜抬眸望着孟南渡,眼中跳跃着欣喜的光。 原来她也知道这个牌子,孟南渡暗自松了一口气。 “嗯。”他在脑海中回忆着店员的介绍语,“这个系列好像叫什么……仲夏夜之梦。喜欢吗?” 乔舒颜用力点了点头,把毛衣的袖口向上挽了几道,露出白皙的手腕。 她将这串手链戴上,银色的链子配上宝蓝色的串珠,映衬得她的手腕纤细娇弱,肤若凝脂。 轻轻晃了两下,链子发出细碎的叮铃声,就像爱人的低语,在心头回响。 第247章 河畔合影 “哎呀!”乔舒颜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发出了一声感叹。 孟南渡挑眉看着她,“怎么?” 乔舒颜眉头微蹙,有些惋惜地说:“你是在国内买的吧?要是在伦敦买,可以便宜好多呢!” 孟南渡对这些价格没什么概念。他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里有宠溺的笑意:“钱多钱少无所谓,你喜欢就好。” 乔舒颜低头把玩着手链,呢喃着说:“可是,我没给你准备礼物……” 孟南渡眼里漾着笑意:“不要紧,你可以现在给我。” 乔舒颜一愣:“啊?” 孟南渡勾起唇角,视线瞥向架子上的旗袍,支使她:“去把旗袍穿给我看看。” “就这样?”乔舒颜半信半疑地走过去,把几件旗袍依次搭在自己身上,征求地问:“哪件更好看?” “都试试吧。”孟南渡指着最右边那件,“先试那个天青色的。” 那是他第一次看她演出时穿的衣服。他还记得,她穿着这身旗袍,头顶打下一束青白的光,衬得她肌肤莹白如雪,通身气质卓绝,袅袅如世外仙姝。 乔舒颜在洗手间换好旗袍,双手将头发绾在耳后,出来时有些紧张。 她低头打量着自己,嘀咕着:“我是不是胖了?腰好粗啊。” “我看看。” 孟南渡盯着她窈窕有致的曲线,喉结轻轻向下滚动。 乔舒颜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了,正要回洗手间把衣服换下,就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 孟南渡手臂在她纤细的腰肢上绕了一圈,视线慢慢往上,落在某个圆润挺立的部位,调笑道:“是胖了。不过……不是腰。” 乔舒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脸倏地红透了,想推开他,却被他箍得更紧了。 “看来,谈恋爱是有好处的。” 孟南渡笑得有些痞,单手将她的两只手腕扣在身后,吻着她的耳垂,呼吸温热,一路浅浅地啄到颈间。 乔舒颜的头发绾得松散,耳边垂下一缕青丝,蹭在他的脸颊上,撩拨得他心头酥痒难耐。 乔舒颜低浅地嗯声,破碎的、带着颤声求饶:“我的旗袍,是演出要穿的,别弄坏了……” 孟南渡停了下来,暗沉沉的瞳仁凝视着她,声音低哑,像是压抑着某些沉在心底的情绪: “那就不要穿这件。” 这件太勾人了。 从此以后,只许穿给他一人看。 手链上的坠饰一晃一晃,在耳畔发出清晰的声响,细碎而激烈。 刚经历了长途飞行,又要倒时差,所以入住酒店后,乐团老师没有安排别的任务,成员们可以自由活动。 乔舒颜在飞机上从头睡到尾,而孟南渡向来精力旺盛,所以两个人一顿折腾之后,决定在酒店附近逛逛。 酒店的地理位置极好,出门穿过一条斜街,便到了特拉法加广场。广场上到处是席地而坐的人,有闲聊的,看书的,发呆的,看上去一派悠闲。 人群中,成百上千只鸽子悠闲地踱着步,或者在头顶盘旋飞舞。 乔舒颜不是第一次来伦敦,对这些地标性景点都很熟悉。她带着孟南渡径直穿过广场,走了不到百米,便来到了泰晤士河畔。 也许是已经在影视剧中看过了无数次,真正看到这条大名鼎鼎的河时,孟南渡倒没觉得多新奇或震撼。 他眺望着河两岸的著名建筑——威斯敏斯特教堂、大本钟、伦敦眼、伦敦塔桥,视线却不时瞥向身边的姑娘。 他发觉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爱她各种古怪的小毛病,爱她的执拗和笨拙,爱她的馨香和柔软,爱她在自己怀中时,湿润的眸子缱绻如水,凝望着自己,如此情生意动,摄人魂魄。 也爱她,此时此刻的心事重重。 尽管两人的手十指相握,肩膀紧挨在一起,视线眺望着同一个方向,可孟南渡依旧能感觉得到,乔舒颜的心,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有心事、有秘密,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河边风有些大,孟南渡的思绪乱飞,又被一个声音勾了回来。 “对不起,能麻烦你帮我们拍张合影吗?”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拿着相机冲他微笑。 说的是中文,孟南渡欣然答应了。 老人向他道了声谢,转过头,牵着同样头发花白的老伴,在河畔找了个极佳的位置,摆好姿势。 灰色的天、白色的雪、清亮的河、壮丽的塔桥,还有一对笑得很开心的白头夫妻。 孟南渡笑了笑,心口温暖,耐心调整远近和焦距,给他们一连拍了好几张。 “谢谢小伙子。”老人笑眯眯地接过相机,在这对小情侣之间扫了一眼,问道:“你们小两口要不要也拍一张啊?” 孟南渡和乔舒颜相视一笑。 “好啊,谢谢您。”孟南渡掏出手机,调好拍照模式,交给老人。 他牵着乔舒颜,走到那对老夫妻刚刚站的地方,也想不出摆什么姿势,只好揽着她的肩,冲镜头微笑。 他看不到乔舒颜是什么表情,但他猜,她一定笑得很勉强,因为那老人一直在提醒:“笑啊!笑开心一点!小姑娘长得多漂亮啊,怎么不笑呢?” 孟南渡觉得自己的脸都笑僵了。 终于,老人拍出了满意的照片,把手机还给了他。 两位老人走后,孟南渡低头看手机里的照片,一时有些无语。 那老人拍了那么久,手举得忽高忽低,对他们各种指挥……最后,才拍了一张照片? 不过,这张照片拍得确实好,构图、色调、焦距都很有讲究。 阴霾的背景被拍出了壮阔的气势,两人相依而立,眼角眉梢带着浅淡的笑,可眼底又有一丝阴影,似乎藏着心事。 用摄影界的行话来说,这张照片,拍得很有故事感。 孟南渡收起手机,含笑着低眉,看向乔舒颜。 “等我们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再来这里拍一张合影,好不好?” “好啊。” 乔舒颜弯起眸子,冲他一笑,随后将视线转向了远方。 孟南渡也笑了,顺着她的视线,眺望着阴云翻涌的天边。 乔舒颜……他心想,我就当你答应了。 答应与我,白头到老。 第248章 跟你在一起,每天都很快乐 在伦敦的这些天,地上的积雪就没化过。 这里天亮得晚、黑得早,成天阴云密布,不见一丝阳光。孟南渡才待了几天,就感觉自己也染上了当地典型的季节病——“冬季抑郁症”。 除了天气令人压抑,乔舒颜也经常不在身边。在抵达伦敦后的第二天,乐团成员就要集体前往音乐厅排练,并与兄弟学校的交响乐团磨合与沟通。 音乐厅在学校里面,离市中心有十几公里远。孟南渡跟着去了两次,怕乔舒颜起疑心,便没有再去了。 一个人的时候,他会在特拉法加广场附近找一家咖啡馆,一坐就是一下午,用手机监听乔舒颜的一举一动,并与林深沟通案情进展。 据林深说,乔教授目前还在云海市,活动范围只局限于家和学校之间,安分得很,没有一丝不正常的举动。 而乔舒颜这边,跟踪器显示,她每天都在音乐厅,几乎没有单独行动过,而窃听器里也没有听到任何可疑的声音或对话。 孟南渡甚至还搜查过她的行李箱,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翻找,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也许,真的是自己冤枉她了。 让乔舒颜运货,怎么可能?她哪有那个胆子和脑子? 孟南渡提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圣诞节这天,乔舒颜早起拉开窗帘,窗外天色暗沉,晕黄的街灯下,大雪纷飞。 孟南渡把她拉进被窝里,像考拉一样手脚并用裹住她,温热的气息萦绕在后颈,顺着毛孔渗入全身。 “陪我再睡会儿。” 他迷迷糊糊地嘟囔着,语气中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乔舒颜想掰开他的手,却发现即使是在半睡半醒时,他的力气还是那么惊人。 “爪子松开。”她无奈地笑了,拍拍他的手背,哄着他,“集合的时间快到了。迟到的话,会被老师骂的。” 环在腰上的手臂不情不愿地松开了。 乔舒颜灵活地溜出他的怀抱,钻进洗手间里洗漱。 孟南渡睁开惺忪的睡眼,撑着手肘坐起,看着乔舒颜整理演出要用的东西——乐器、琴谱、旗袍、高跟鞋,还有几样首饰。 “手链别忘了。”孟南渡提醒她。 “知道啦。”乔舒颜晃了晃手腕,冲他俏皮一笑,“我每天都戴着呢。” 在挑选旗袍时,乔舒颜有些犹豫,视线在那件天青色旗袍上逗留了好久。 她嘟囔着:“可惜了。手链跟这件旗袍的颜色很搭。” 实在是可惜。 这件找老裁缝量身定做的旗袍,已经被摧残得不成样子了,前襟的盘扣被扯掉了几个,侧摆开叉一下子撕到了腰部,裙摆皱皱巴巴的。 好端端的一件中式礼服,被某人硬生生改造成了一件“睡衣”,还是这种衣不蔽体的款式。 乔舒颜转头瞪了一眼孟南渡,气咻咻地说:“都怪你!” 孟南渡:“……我的错。” 他深吸一口气,仰面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乔舒颜慢慢踱过来,把盖在他脸上的被子掀开,俯下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孟南渡,你是不是害羞了?” 孟南渡耳根红了,嘴角掩不住地笑:“没有。” 他这种小男生的模样实在少见,乔舒颜忍不住就想调戏他:“做的时候脸皮那么厚,现在怎么不好意思了?” 孟南渡与她对视一眼,立刻别开视线,抓起被子重新蒙在头上,声音瓮瓮的:“那个混蛋不是我,是关在我身体里的野兽。” 乔舒颜又气又好笑,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希望你今天晚上看我演出的时候,能控制好自己的兽性。” 孟南渡慢慢拉下被子,露出一双黑黢黢的眼睛,含着笑意与深情,与她对视。 他半开玩笑地说:“那你今晚得穿保守一点,东北大花袄,陕北大棉裤,腰上再系一条红绸布。这也是在宣传咱们的民族文化。” 乔舒颜扑哧一笑,懒得搭理他。 最后,她挑了一件藕荷色旗袍,作为晚上演出的“战袍”。 孟南渡盯着她的背影,依依不舍地问:“演出几点钟开始啊?” 乔舒颜将衣服叠好,塞进包里,“晚上七点。我们一天都待在音乐厅,你可以早点过来。” “好。” 孟南渡从被窝里钻出来,从身后抱住乔舒颜,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 两人静静地望着窗外,街灯不知何时已经熄了,天空依旧阴沉,雪花飞舞,纷纷扬扬。 “祝你演出成功。”孟南渡的声音很温柔。 乔舒颜淡笑,轻声说:“嗯。也祝你圣诞节快乐。” 孟南渡托起她的下巴,蓦地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待唇齿依依分离,他目含柔光,呢喃着说:“跟你在一起,每天都很快乐。” …… 吃过午饭,孟南渡拦了辆的士去学校。 这所学校的音乐厅有些年头了,从外观上看像是一座教堂,从大门进入,四面的墙壁凹凸不平,据说是用了某种特殊材质,为了音乐效果达到最佳。 正面是金色的舞台,几个工作人员在台上不停地走动,摆弄着各种器械。 据乔舒颜说,今天下午会进行最后的彩排,所有演出人员都会到现场,确保流程万无一失。 孟南渡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靠在椅背闭目小憩。没过多久,音乐厅起一阵嗡嗡的杂音,将他从睡梦中唤醒。 睁眼一看,舞台的后面已经摆满了凳子,两队人马从舞台两侧鱼贯而入, 这样的舞台布局倒是挺有趣的——左边是穿着旗袍和中山装的民乐团,右边是穿着燕尾服和黑色长裙的交响乐团,两群人斜对着,形成一个倒v形,像两军对垒,又像珠联璧合。 孟南渡一眼就找到了乔舒颜,就在民乐团的第一排。 她换上了那件藕荷色旗袍,头发在耳后绾成一个优雅的发髻,手臂皓如霜雪,腕间那一抹宝蓝色,晃着点点的光泽。 孟南渡突然有些后悔——这件旗袍,分明比那件天青色的旗袍更显妩媚,举手投足间,都不经意地勾人。 彩排正式开始了。主持人立在舞台中央,分别用中英文介绍了几句,左边的民乐团先开始了演奏。 第249章 彩排风波 为了入乡随俗,民乐团演奏的都是一些耳熟能详的西方歌曲,而右边的交响乐团也礼尚往来,演奏了许多中国传统名曲。 为了配合节日的喜庆气氛,两支乐团合奏了《圣诞颂歌》,还有让人一听就想过年的《春节序曲》。 这种演出方式,倒是让人耳目一新。 最后,几位工作人员飞快地上场了,在乐团前面摆上两根立式话筒。 通常,在音乐厅里演奏是不需要话筒的,因为大厅内部的构造、使用的特殊材质,能够保证所有听众在没有话筒的情况下,也能听到清晰纯正的音色。 除非,有人要唱歌了。 孟南渡趴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兴致勃勃地盯着乔舒颜,等着她亮一嗓子。 结果从舞台两侧上来两个金发碧眼的小朋友,约莫五六岁,男孩穿着红彤彤的唐装,女孩穿着刺绣的旗袍,分别站在两根立式话筒前。 一串空灵的旋律响起,乔舒颜拨动琴弦,一首悠扬的《茉莉花》飘了出来。 两个外国小朋友开始咿呀地唱着:“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中文还算标准,稚嫩的嗓音搭配着婉转的琵琶声,舞台效果还不错。 只是唱到一半,话筒里突然发出一阵持续的啸叫,刺得人耳膜生疼。 歌声和琴声戛然而止。两个小朋友被吓了一跳,赶紧捂住了耳朵,表情很痛苦。 几个工作人员从舞台侧面冲了上去,把话筒关了,又重新打开。 不一会儿,啸叫声再度响起,尖锐刺耳。 这种情况其实挺常见的,两个话筒挨得太近,话筒靠近音响,或者受到什么信号的干扰,都会导致话筒啸叫。 两支乐团的带队老师也上台帮忙,检查话筒,调试音响设备,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一位老师问乐团成员:“你们谁带手机上台了?都说了演出的时候不能带手机,会影响音响效果!” 民乐团的成员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表示:“没有啊,我们穿这么少,哪有口袋搁手机啊?” 老师喋喋不休地问:“那有其他的电子设备吗?什么ipad、蓝牙耳机之类的?” 孟南渡起身,正要绕过前排的座椅,上台帮忙,闻言,脚步突然顿住了。 电子设备?窃听器可以发射信号,跟踪器里有芯片…… 孟南渡的视线不自觉地向乔舒颜瞟去。 她手腕上,那一抹宝蓝,熠熠生辉。 仿佛心有灵犀,乔舒颜低下头,不动声色地把手腕藏在身后。 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乔舒颜,你手上戴的什么东西?”带队老师瞪着她,大吼一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乔舒颜脸红一阵白一阵,慌忙摘下手链,紧紧攥在手心。 带队老师其实也不确定,话筒的啸叫是否跟乔舒颜的手链有关,但他现在急于找个背锅的人。 对方学校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他不能丢了面子。 老师开始集中火力攻击:“说了多少遍,上台后手上不能戴首饰,你还戴那么大一串,撞得叮叮当当的响,不仅影响自己发挥,也会干扰到其他人——” “老师,不是这个原因。”台下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台上,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这个男人,包括气急败坏的老师,和惊惶不安的乔舒颜。 孟南渡单手撑跳上台,走到乔舒颜身边,从她手里拿起那串手链,举在老师眼前。 “老师,你看清楚,这是金属。” 孟南渡的声音不疾不徐,语气笃定:“话筒的外壳就是金属做的,根本不会受到影响。刚刚话筒发出啸叫,是因为受到外部信号的干扰。” 顿了顿,他将目光投向其中一个外国小朋友,示意老师:“你看那个小男孩手上,戴的是什么?”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那个金色鬈发的小男孩依旧捂着耳朵,袖口露出一截白胖的手腕,上面戴着的是—— 最新款的苹果手表。 可以打电话、发短信、查讯息、跟踪定位……相当于一款简易手机。 老师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他干咳两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迅速转移了话题:“那个……我知道女孩子爱漂亮,不是不让你戴首饰,就是……要注意一下场合啊。谁手腕上还有东西?都给我摘了啊!” 说完,他又跑到那个小男孩身边,和颜悦色地说了些什么。那小男孩似懂非懂,不过还是乖乖把手表摘了下来。 孟南渡正密切关注着事情的进展,突然感觉手指被人从后面勾了勾。 他回过头,看到乔舒颜正仰头看着自己,模样有些委屈。 孟南渡淡笑,捏了捏她的手,安慰道:“没事了。手链我先替你保管,你安心演出。” “嗯。”乔舒颜缓缓垂眸,松开了他的手。 解决了这段小插曲后,两支乐团又抓紧时间彩排了一场,这一次,没有出现任何纰漏。 晚上的正式演出,也顺利得超出预期。 音乐会谢幕时,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还有不少听众上台献花。 孟南渡夹在人群之中,环顾四周,发现无论什么人种、什么肤色,每个人都是发自内心地欣赏和夸赞。 原本,他一想到自己的心上人被那么多人围观,心里总有些不自在,唯恐别人发现了这个宝贝,要与他争抢。 现在,看到台下热烈的气氛,他突然觉得,这种想法实在太幼稚了。 有才华又努力的人,在哪里都会引人注目。 她那么美好、明媚、又聪慧,活得像一束光,就应该在舞台上闪闪发亮。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多了。与其他满脸喜色的成员不同,乔舒颜并没有多兴奋,神色始终淡淡的,台下听众送来的几束鲜花,她到了后台就转送给了其他人。 她换下高跟鞋,裹上羽绒服,提着琴匣,默默离开了音乐厅。 深沉夜幕下,雪花漫天飞舞,地上堆着厚厚的雪,踩上去能听到轻微的咯吱声。 孟南渡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两人来到学校门口,伸手拦了一辆黑色的出租车。 乔舒颜先坐进去,抱紧了琴匣。车厢内开着空调,可她还是冻得嘴唇发紫。 “好冷啊。”她嘟囔着,声音有些发颤,“伦敦的冬天太冷了。” “是啊,你应该春天再过来。”驾驶座上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的是中文。 孟南渡跟着坐了进来,闻言一愣,打量着司机的侧脸,问:“中国人?” 司机回头冲他们一笑,用标准的中文回答:“华人,很早就移民过来了。” 孟南渡淡笑,点了点头,凝神望着着窗外的风雪,眼底不露一丝情绪。 第250章 风雪圣诞夜 窗外夜景细碎的光影映进车厢,犹如孟南渡此刻的眼神,明暗不定。 他斜瞥着前方,用余光打量着前排的司机——五十来岁,宽额头,肿眼皮,鼻头肉多且塌,典型的亚洲男人的长相。 不过,许是因为在绅士之都生活久了,即使是个出租车司机,也穿着一身干净得体的西装,领带系得整齐,花白相间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 车子启动后,司机大叔便目视着前方,安安静静地开着车,不再跟他们寒暄。 孟南渡感觉车厢内空调的温度已经调得很高了,可乔舒颜还是抱怨太冷。 “伦敦的冬天一直这么冷吗?”她趴在前排座椅中间,哆嗦着问司机大叔。 大概是想起刚刚已经问过了,她又补了一句:“以前都是夏天过来,气候很舒服的。” 司机大叔正专注地开车,头也不回地说:“对啊,夏天是最合适旅游的,春秋两季也不错。你们真应该再等两个月,等到春天的时候再过来。” 乔舒颜低头笑了笑,呢喃着说:“不是有句诗吗?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雪莱的诗吧?”司机很自然地接了话,“不过,在这儿有句俗语更出名——雪融化了,就是春天。” 孟南渡哑然失笑。 这是哪国的俗语?怎么听上去那么像qq空间的签名呢? 乔舒颜没有再接话了。她侧着头,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霓虹流光。 车子驶入市区,街道开始拥堵。 下着雪的圣诞节,浪漫又热闹,估计全城的人都出门了,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不堵车才怪。 出租车就在这望不到头的车流中龟速前进,一寸一寸地往前蠕动。 乔舒颜蹙着眉心,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愈来愈难看。 孟南渡很快发现了她的异样,关切地问:“没事吧?是不是晕车了?” 乔舒颜摇了摇头,紧紧捂着胸口,向前探身,问司机:“大叔,你这车上有没有晕车药?我有点想吐。” 司机大叔手忙脚乱地在储物格里翻找着,最后抱歉地说:“车上没有。前面有个药店,要不我把车靠边停,让你男朋友下去买吧。” 车子拐入旁边的辅道,缓缓停下了。 孟南渡抬起手,将手背贴在乔舒颜的额头上,感受着她的温度,问:“会不会是冻着了?要不再买点感冒药?” “嗯。”乔舒颜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你看着买吧。” 孟南渡打开车门,钻进了这漫天风雪中。 药店里灯光明亮,孟南渡对店员描述了乔舒颜的症状,便靠在柜台,耐心等着店员取药。 从药店里面往外看,那辆出租车就停在不远处,车窗闭得很严实,隔着重重风雪,里面什么都看不清。 孟南渡转过身,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串手链,飞快地取下一个雪花形状的挂坠,攥在手心里。 药很快买齐了。他又去隔壁便利店买了瓶水,带着一身的寒气回到了车上。 乔舒颜很自然地去接他手中的水,却被他拦住了。 “水太凉,我给你捂捂。” 孟南渡说完,便把矿泉水塞进了衣服里,用自己体温一点点捂热。 司机大叔见状,笑了笑,“小伙子真会疼人啊。” 乔舒颜侧眸,看了孟南渡一眼,抿嘴笑了。 不多久,水捂暖了,药也吃了,乔舒颜斜靠在孟南渡身上,半眯着眼,神色恹恹的。 终于到了酒店门口。乔舒颜下了车,跟在孟南渡身后,走得很缓慢。 突然,她踉跄着走了两步,俯下身,扶着墙壁吐了出来。 吐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晚饭、午饭、早饭、隔夜饭……仿佛来伦敦之后吃的所有饭,都一股脑儿吐了出来。 那几片药,就躺在一地的呕吐物中间,没来得及消化。 孟南渡耐心地站在后面,轻抚着她的后背,一转头,看到那位司机大叔也下车了。 “没事了,就是晕车,吐出来就好。”孟南渡冲他摆摆手,又指着酒店门口的几个伸手拦车的人,示意他,“你去拉客吧,我照顾她。” 司机大叔神色有些担心,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又重新钻进车里了。 孟南渡手拍着乔舒颜的后背,目光却紧紧追随着那辆出租车。 它终于缓缓开走了,孟南渡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车牌号。 路面不平,车身颠簸了一下,驾驶座下方,一个雪花形状的挂坠滚进了黑暗之中。 …… 回到房间,乔舒颜洗了个热水澡,才感觉身上暖和了一些。 “把药吃了再睡。”孟南渡给她倒了杯热水,掰了两粒药片递给她。 乔舒颜却摇摇头,“不吃了。我刚刚是晕车,吐完就没事了。” 孟南渡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微微蹙眉:“有点低烧。你在音乐厅待了一天,穿那么少,肯定是着凉了。吃点感冒药吧。” 乔舒颜钻进被子里,耍起了小孩脾气:“不要,我睡一觉就好了。我爸说,是药三分毒。” 孟南渡把杯子搁在桌上,力道不轻不重,但杯底和桌面撞击的声音,却让乔舒颜心头一颤。 她察觉到孟南渡的脸色有些阴沉。 “是不是你爸说什么都是对的?是药三分毒,这是什么歪理?医生给你开药,是不是都是想毒死你?” 孟南渡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心头的无名之火,把药片撂在桌上,“吃不吃随你!” 说完,他大步走进了洗手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生闷气。 出来后,桌上的药片已经不见了,乔舒颜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湿润的眼眸,乖乖巧巧地看着他。 “我吃了,你别生气。”她的声音很轻,怯生生的,像是害怕他再次发火。 ”嗯,我不生气。“ 孟南渡心头一软,蹲在床头,轻抚着她的头发,语气和眼神都很温柔,脸部轮廓被暖黄的灯光勾勒得无比柔和。 “早点睡吧。” 他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顺着往下,到眼睛、到鼻尖、到脸颊,最后落在柔软的唇上。 他吻得虔诚而专注。许多说不出口的话,都融化在了唇齿之间。 对不起……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感冒药的药效很强,乔舒颜很快就陷入了昏睡。 孟南渡凝视着她的睡颜,听着她均匀而缓慢的呼吸声,大脑也渐渐冷静下来。 灯熄了。他迅速穿上外套和鞋,拿起手机,带上门,走进了黑夜之中。 第251章 午夜搜查取证 午夜过后,雪下得更深了。狂欢的人群渐渐散了,街上人影零星。 孟南渡在街边拦了辆出租车,给年轻的黑人司机看手机屏幕,指着地图上一个不停闪烁的红点说:“去这里。” 这是雪花形状的挂坠现在的位置。 从扶着乔舒颜回房间,到安顿她睡着,这期间,孟南渡不时瞟两眼手机,密切观察着那辆出租车到了哪儿。 他发现,那辆出租车从酒店离开后,一直在酒店附近兜着圈子,速度时快时慢,但始终没有停下来。 这很明显不符合出租车的行车规律。 一直兜兜转转到午夜,那辆车突然调整了路线,一路加速,驶出了市区,最后停在了伦敦郊外。 直到孟南渡出门,那个小红点依旧一动不动。也就是说,那辆出租车至少在那里停了一个小时。 如果是载客去那里,不可能停留那么久。 也许,那是司机大叔的家? 孟南渡很快排除了这个可能性。他用手机查了一下,那附近都是别墅区,百万英镑的豪宅,一个出租车司机是买不起的,买得起的也不会去开出租车。 深夜的街道畅通无阻,车子在离指定地点还差两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司机指着前方的别墅区,扭头看着他,解释说:“这个小区,出租车不能进。” 进不去?那为什么跟踪器显示,那辆出租车进去了? “行吧。”孟南渡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 他爽快地付了车钱,又加了一百英镑,叮嘱司机:“你就在这里等我。要是一个小时后我还没有回来,就打电话报警。” 年轻司机瞪大眼睛,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他,惊诧地问:“你是干什么的?是罪犯吗?” 孟南渡被这洋司机的脑回路雷得无语了。 哪有罪犯让别人帮忙报警的?警匪一家亲吗? 孟南渡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不是。我是中国警察,抓罪犯的。” 年轻司机“哇”了一声,换了个崇拜的眼神看他,不一会儿又蹙起了眉,嘀咕着:“不过,我记得中国警察在英国好像没有执法权吧?” 孟南渡挑了挑眉。 小伙子倒是挺懂行的啊? 没时间跟他解释了。孟南渡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所以我只是去打探情况,等证据收集齐全了,再由你们英国警方抓捕罪犯。” 年轻司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孟南渡下了车,蹑手蹑脚地绕到了小区的背面,安静聆听了片刻,确定四周无人后,他两三下爬上围墙,纵身一跃,轻盈地落在雪地上。 小区很大,街道宽阔,一栋栋别墅排得整齐而稀疏。夜已深,只有几扇窗口还亮着灯。 孟南渡顺着手机地图上的那个小红点,很快找到了一辆黑色的出租车,车牌号与记忆中的一致。 他隐没在路边树木的阴影之中,慢慢靠近那辆车,步子迈得轻而急。 车上无人。 他掏出小包工具,在车门旁捣鼓两下,轻松撬开了车门。 他钻进驾驶座,在方向盘和车档上仔细检查一遍,最后在司机开车常握的地方涂上指纹痕迹提取胶,等待胶固化后,再小心翼翼地撕下。 在驾驶座的靠枕上,他又提取到几根毛发,很短,发根呈灰白色。孟南渡很确定,这就是那位司机大叔的毛发。 他继续在储物格里翻找,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出租车证,上面贴着本车的司机照片。很明显,虽然照片中的人也是亚洲面孔,但长相和年龄都与这个大叔不相符。 所以,这辆车,要么是大叔借的,要么是……偷的。 车里的线索收集得差不多了。孟南渡将一切恢复原状,轻轻关上车门,躲进旁边的灌木丛里,观察着车子旁边的这栋别墅。 门牌号是no.68,st.8(8号街68号),国人的喜好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栋别墅每扇窗都暗着,仔细看,窗帘闭得严丝合缝,不透一丝光。 孟南渡蹲在墙角听着里面的动静,隐约听见有人交谈的声音,说的是中文,但具体说了些什么,完全听不清。 他很想顺着窗台爬进去,但思忖再三,打消了这个冲动。 这是在异国,别说他没有执法权,就算有,也不能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随意入侵私人住宅。 冰天雪地蹲墙角,滋味实在不好受,他决定撤了。 从原路翻墙返回,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给方维达打了个越洋电话。 现在是凌晨两点,时差八个小时,国内现在应该是上午十点,正好是上班时间。 “喂,老方。” 电话通了,孟南渡省掉了客套话,直奔主题:“那个英国线人在哪儿?我有东西要给他。” …… 孟南渡下车后,抖落了一身雪,在酒店大厅的空调下吹了半个小时,把冻僵的身子吹暖和了,才回到房间。 床上,乔舒颜还在熟睡,甚至连睡觉姿势,都与他出门前一模一样。 孟南渡站在床尾,脱下被雪浸湿的衣服,掀开被角,动作轻缓地钻进了被窝。 一瞬间,温暖和柔软包裹着他,让他突然有种回家的感觉。 孟南渡紧紧抱着乔舒颜。 生命中从未有哪个时刻,像现在一样,又苦涩,又甜蜜。 孟南渡把头埋进乔舒颜的颈窝,贪恋地嗅着她的香气。 希望我是错的…… 这是他入睡前,脑子里最后的念头。 …… 演出结束的第二天,乐团成员就得集体返程了。 在机场排队值机的时候,孟南渡两手都提着行李,一不小心,护照“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乔舒颜眼疾手快地捡起来,说:“我帮你拿吧。” 孟南渡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神色依旧平静,说:“不用了。放我嘴里吧,我叼着。” 说着,他真的张开了嘴,要给她演示“叼护照”。 乔舒颜简直哭笑不得,拿护照轻拍了一下他脑袋,笑骂道:“你是狗啊?” “这叫充分开发身体机能。”孟南渡淡定地回应,依旧张着嘴,“给我吧。” 乔舒颜笑了笑,没有说话,也没有依照他的指示,而是低下头,饶有兴致地翻看着他的护照。 “你还去过不少地方嘛。”乔舒颜辨认着护照上的签证,“日本、俄罗斯、新加坡……” 眼看就要翻到英国签证那一页了,孟南渡赶紧搁下行李,从她手里抢回护照,提醒她:“到我们了。” “哦。”乔舒颜被打断,有些怏怏不乐,正要走到柜台前时,手机突然响了。 她将护照递给值机员,掏出手机接听,很自然地说了句:“喂,爸。” 孟南渡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第252章 我确实有事瞒着你 乔舒颜三言两语就打完了电话,值机人员也很快帮他们办理好了行李托运。 她从柜台拿走护照和机票,转头对孟南渡笑了笑,解释说:“我爸说要来机场接我。” “嗯。”孟南渡不动声色地回应。 刚刚的通话内容他听得很仔细,乔教授确实只说了这一件事。 “你爸肯定想你了呗。你们从来没分开过这么久吧?” 乔舒颜哑然失笑:“怎么会?他以前经常去野外考察,一个就是几个月,我小时候就跟留守儿童一样。现在他年纪大了,野外去不了,就经常去外地开会,或者去国外交流,反正闲不下来……我早就习惯了。” 孟南渡顺着她的话题聊下去:“考古确实挺辛苦的,我听说他当年挖掘那个什么古墓,在山里待了一个半月,回来时人都瘦得脱形了。” “嗯,确实很辛苦。”乔舒颜神色淡淡的,很敷衍地回应了一句。 孟南渡不死心,继续问:“对了,当年他挖出那个很出名的古墓,你去现场看了吗?真实的古墓,是不是像小说里写的那么恐怖啊?” 乔舒颜静静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探究他的意图,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良久,她才平静地开口:“没去。那时候我妈生病了,我在医院陪她。那个古墓的事,我还是后来看到电视新闻才知道的。” “哦。”孟南渡见她兴致缺缺,识趣地闭了嘴。 两人顺利过了安检和海关,最后在候机厅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了。 身旁是透亮的落地窗。窗外,风雪已经停了,地面的积雪还未消融,停机坪上停着一架架银灰色的飞机,宛如整装待发的战士。 孟南渡用手背贴在乔舒颜光洁的额头上,半晌,终于放心下来。 “已经不烧了。不过等回到家里,还是让你爸带你去医院看看。” “唔。”乔舒颜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怔怔地盯着窗外。 天空阴云翻涌,让人隐隐不安。 “阿渡。”过了许久,她才缓声说道:“我不想回家。我能……去你家吗?” 说这话时,她始终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停机坪上,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孟南渡不解地挑眉,“为什么?” 乔舒颜这才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不太成功的笑容,轻声说:“不为什么。就是想多跟你待一会儿。” 又使小性子……孟南渡颇有些无奈。 他侧过身,双手扶着乔舒颜的肩膀,认真地对上她的视线。 他努力使自己神色看上去温和平静,缓了缓,才开口:“乔舒颜,你是个不会撒谎的人,心事都写在脸上了。有些事情,你可以跟我说,没必要憋在心里。” 乔舒颜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像醒了过来,慌乱地收回视线。 “我没事。你别瞎猜。”她别过头,语气有些僵硬。 孟南渡一字一顿,缓慢地说:“要让我不瞎猜,你就亲口告诉我。” 落地窗外,一架飞机在跑道上不断加速,最后高昂着头,冲上天际。 思忖良久,乔舒颜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雾蒙蒙的眸子转向他。 孟南渡注意到,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深深的牙印。 “阿渡,我确实有事瞒着你。可我怕……你会生气。” “说吧。我不生气。”孟南渡语气平稳如常,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乔舒颜微微垂眸,嗫嚅着说:“我要去美国了。” 孟南渡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去美国? 刚结束英国之旅,又要跑美国去了? 为了压抑内心的慌乱,孟南渡下意识换了个语气,变得冷静而严肃,不带一丝感情。 “什么时候?去干什么?去多久?” 问完他才意识到不妥——这是他平时审犯人的语气。 乔舒颜似乎预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 她看着他,目光哀伤而歉疚,深吸一口气,把话说完:“我爸帮我联系了那边的学校,过几天就走。也许三五年就回来了,也许……” 一瞬间,空气静默到几乎凝滞。 孟南渡脸色渐渐冷了下来,眼里尽是不敢置信和愤怒。 身上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丧失了思维,丧失了直觉,浑身上下,只剩下锥心的痛。 乔舒颜意识到不对劲,攥紧了孟南渡的手,不停摇晃着,嘴里小声念着他的名字:“阿渡、阿渡……” 见他还是没有反应,乔舒颜捧着他的脸颊,与他额头相抵,声音近乎哀求:“阿渡,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话未说完,乔舒颜突然感觉领口一紧,整个人被一只手臂提了起来。 不等她喘口气,孟南渡松开了她的衣领,反手拽着她的手腕,大步往休息区走去。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紧紧箍住她,虎口的薄茧刮得她手腕皮肤刺痛。 她被拖拽着往前,脚步不稳,一路走得踉踉跄跄。 终于,孟南渡拖着乔舒颜进了一个小单间。进门时,乔舒颜往墙上匆匆一瞥,看到了母婴洗手间的标识。 门“嘭”地一声,用力摔上了。 乔舒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重重抵在门后。 洗手间里亮着幽幽的光,孟南渡背光而立,脸部轮廓凌厉,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乔舒颜能感觉到,他周身冒着一股寒气。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孟南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仿佛要一直看到她心里去。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冷透了: “乔舒颜,你玩我是吗?” 乔舒颜眼圈泛红了,拼命摇着头,向他解释:“不是的。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这是我爸的决定,我没办法……” 不知为何,孟南渡突然笑了,语气里一股子辛辣的嘲讽:“又是你爸?你爸就永远是对的?你没有自己的主见吗?” “去美国读书?你的专业不是琵琶吗?学琵琶,有必要去美国学吗?” “你不是才大三吗?现在去,是去重新读本科,还是直接读研? “你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这个时候去!你就没想过原因吗?” 乔舒颜被他一连串的斥责彻底问懵了。 她无力地垂下头,眼泪簌簌地掉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个字。 第253章 最后一次坦白的机会 一扇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外,喧闹而有序,不时响起的机场播报,乘客们步履匆忙,夹杂着行李箱轮子在光滑的地面滚动的轱辘声。 门内,静默而混乱,乔舒颜微微的啜泣,孟南渡竭力抑制的喘息,还有两人激烈如擂的心跳。 在长久的无声对望中,乔舒颜突然踮起脚尖,抬手勾住了孟南渡的后颈,仰头去够他紧抿的唇。 可惜还没够到下巴,孟南渡就别过头,抬起手,轻松甩开了挂在脖子上的手臂。 “阿渡,”乔舒颜湿润的眼眸蒙着雾,乞求地看着他,“我有苦衷的。” 孟南渡转过头,冷冷直视她的眼睛。 “什么苦衷?” 最后一次机会……他心想,乔舒颜,这是你最后一次坦白的机会。 你如果信任我,就说实话。 乔舒颜垂眸,咬着嘴唇,嗫嚅着说:“我爸快退休了,想去美国定居——” “撒谎。”孟南渡毫不留情打断了她。 他很清楚,这只是一个借口。先不说乔教授还没到法定退休年龄,即使到了年纪,学校也会不遗余力地返聘他。 乔舒颜噎了一下,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孟南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度睁眼时,目光变得凌厉而冷冽。 “说实话。”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一字一字清晰地落在乔舒颜心上。 “我没撒谎。”乔舒颜鼓起勇气,迎上孟南渡审视的目光,“我爸说,他心脏不好,想去美国做手术,以后就在那里定居。所以,我也得跟着去。” 孟南渡紧盯着她,突然冷冷嗤笑一声,“乔舒颜,你信吗?” 他在心里无声叹息。 乔舒颜,我宁愿你傻到去相信这么一个蹩脚的谎言,也不愿你处心积虑编出这样一个的借口。 他没有耐心等乔舒颜编一个新的谎,便给出了致命一击:““别再拿你爸当借口了。据我所知,美国的签证是要本人亲自去面签的。你若不愿意,没有人能逼着你去!” 乔舒颜被狠狠抵在冰凉的门上,寒意从后背一缕缕渗透进全身。 她脸色煞白,嘴唇已经彻底失了颜色,牙齿咬得太过用力,以至于下唇渗出了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仿佛孤注一掷般,她再度踮起脚尖,用手臂勾住孟南渡的后背,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他的唇很凉,抿得紧紧的。 乔舒颜试图用舌尖撬开他紧闭的唇,反复尝试几次,无果。 他的唇就像他紧闭的心。 乔舒颜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渗进了嘴角,又酸又涩。 她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浸润了眼泪的唇,一点一点从孟南渡的唇上抽离。 你我之间,从来都是如此。 我捂不热你的唇,也走不进你的心。 乔舒颜无力地靠在门上,手臂慢慢缩回,却在最后一刻,被狠狠攥住。 她惊愕地抬头。 孟南渡的吻来得猝不及防,带着一股怒火,吻得她几乎透不过气。 此刻,门外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向着自己的目的地前行。 而门内的世界,彻底失控。 …… 他们是听到机场广播里自己的名字,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差点误了飞机。 一路狂奔到登机口,跑上廊桥,终于冲上飞机,坐在座位上大口喘着粗气。 劫后余生,值得庆贺。乔舒颜转头,冲孟南渡一笑,孟南渡却高冷地闭上了眼,靠在椅背上休憩。 乔舒颜心里涌起无尽的失落。 明明该做的都做了……身体的惩罚还不够吗?还要在精神上冷暴力她? 十几个小时的航行,孟南渡就像一尊冰山,全程不吃饭不喝水,就这么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真睡还是装睡。 乔舒颜试着握住他的手,没有得到一丝回应,僵硬的大手就像橡胶,没有温度,没有力道。 就算是负气甩开也好啊! 人面兽心!拔x无情!乔舒颜在心里腹诽。 难熬的旅程终于结束了。飞机一落地,机舱里开始躁动起来,孟南渡这才睁开眼睛,站起身,从行李架上拿出两人的随身行李。 一路上,困扰乔舒颜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他是装睡。 因为他眼里的红血丝,如果不是因为疲惫,那一定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情绪。 从走出机舱,到等待托运行李,到过海关,孟南渡始终没有跟她说一句话。 他闷头往前走,步子迈得大而快,乔舒颜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 她一边跑,一边探身去够他的手,快到出站口时才勉强抓到。 孟南渡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目光深沉地看着乔舒颜。 “你爸就在外面。”他指着不远处一个清瘦的人影,示意乔舒颜,“你可以走了。” 乔舒颜攥紧好不容易才抓到的手,轻轻晃了晃,撒娇中带着点祈求:“我想去你家。” 孟南渡面无表情地抽回手,视线越过她,望着别处。 “你走吧。” 乔舒颜倔脾气上来了,攥着他的胳膊说:“我跟你一起走。” 孟南渡微微叹了一口气。 他收回视线,凝视着乔舒颜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的意思是,你走吧。去美国。” 我放你走。 乔舒颜愣了一愣,微张着嘴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孟南渡已经轻松拂开胳膊上那只固执的手,转过身,提起了自己的行李。 “走的时候,不用通知我。今天,就当告别吧。” 说完这句话,孟南渡便大步走了,背影坚定而洒脱。 乔舒颜永远看不到,他通红的眼,微颤的唇,还有藏在衣袋里的攥紧的拳头。 你怎么可以,把告别说得那么轻松? 乔舒颜在原地愣怔了许久,才抬起手背,抹掉脸上的泪水,挪动着僵硬的步子,向出站口走去。 乔教授已经在出口等候多时了,终于见到宝贝女儿,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女儿憔悴哀怨的模样。 出趟国,跟丢了魂儿似的。 乔舒颜拖着行李,慢慢走到父亲面前,抬起红肿的眼看着他。 “爸,你先回去吧。”她侧着头,眼神空洞地凝望着远处,寻找一个早已不见的背影,“我要去见一个人。” 第254章 你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才离开一个多星期,家里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孟南渡拉开窗帘,看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照进来,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行李箱摊在一旁,没心思去收拾。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半躺在沙发上,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慢慢淌下,胸口的郁结却没有纾解半分。 一罐啤酒喝完,他坐直了身子,开始给方维达打电话汇报工作。 电话里,方维达让他先在家里休息两天,再回来上班。 孟南渡没有反对,又问:“英国那边的线人有消息了吗?” 方维达语气有些烦躁:“已经在调查那个司机的真实身份了。但是你也知道,这是跨国犯罪,需要两国警方联合侦查,我们已经向省厅提出了申请,现在在等英国警方的回复。” “要等多久?” “至少得要一个星期吧。英国警方得审查我们提交的线索,再决定要不要下搜查令。如果真的在那栋别墅里搜到了闽越古帛,那就证明我们的推测是对的。到时候……” “就可以收网了。”孟南渡冷静地接话。 终于可以结束了。 从来没有如此渴望结束一个案子。像是深陷泥沼之中,他明知周身危机四伏,脚底下是无尽深渊,可他却被泥沼上飘浮的雾气迷得乱了心智。 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柔情幻境。 就在他沉迷沦陷之际,脚底突然踩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靠着它的支撑,他艰难地爬上了岸。 回头看看,哦,原来那是他日渐坚硬的心。 挂了电话,孟南渡又开了一罐啤酒,仰头一饮而尽。 还要一个星期。 乔舒颜说她过几天就走……一个星期,应该够了吧? 孟南渡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他大概是魔怔了,才会放她走。 他的心,不是已经无坚不摧了吗?为什么还会心软?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个问题,就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不,应该是捶门。 门外的人似乎很着急,捶门声一直不断。 孟南渡已经喝得微醺,起身去开门时,脑子乱得厉害,步子有些不稳。 以至于放松了警惕,没有先从猫眼里查看门外的情况。 是乔舒颜。 她仰着头,苍白的脸上血色全无,只有一双乌黑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他。 暮色沉沉,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只有她的眼睛,是亮的。 那眼里闪着奇异的光,像一团火。 孟南渡脑子僵了一瞬,随即沉下脸,目光森冷地盯着她。 “你来干什么?” 乔舒颜答非所问,梗着脖子说:“我不走了。” 孟南渡眉间微蹙,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不走?” 乔舒颜急切地说:”我不去美国了。我哪儿都不去,就在你身边陪你。” 她一口气说完,又赶紧上前一步,堵在门口,似乎怕他把自己赶出去。 孟南渡把视线投向她身后,一个行李箱,一个琴匣——她是直接从机场赶过来的。 他紧咬着压根,沉默了两秒,手抓住了门把。 “别把我想得那么可怜,我不需要任何人陪。别为了我,放弃你那金光闪闪的美国。” 说完,他一只手关门,另一只手把乔舒颜往门外推。 乔舒颜赖皮劲儿上来了,反过来双手抱住他的胳膊,脚死死地抵在门框上。 力气不大,脾气倒挺大,执拗得像头牛。 可惜光耍脾气是没用的,孟南渡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把她推到了门外。 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咚咚咚”,又是一连串的捶门声,门里,却没有任何回应。 走道空荡荡的,光线越来越暗。 乔舒颜站在那扇门前,久久不动,一直站到双腿僵硬,浑身微微战栗。 不知是因为身冷,还是因为心寒。 “阿渡。”她把额头抵在门上,喉间哽咽,说话时带着隐约的颤音。 “我决定不去美国,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是我舍不得你,想让你陪在我身边。阿渡,这是我第一次谈恋爱,爱得笨手笨脚的,你别笑我。要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我向你道歉。但是我是真的——” 门猝不及防地开了。 乔舒颜身子向前一倒,栽进了孟南渡的怀里。 孟南渡低眉,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哑声说:“真的什么?” 乔舒颜抿了抿唇,仰头望着他深邃的眉眼,感觉心脏又开始跳动了。 许久,她怔怔地说:“真的爱你。” 身后,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屋子里没有开灯。黑暗中,只听见两个人剧烈的喘息声。 乔舒颜被摁在沙发上,感受着身上重重的压力,呼吸急促,一颗心狂跳不止。 “乔舒颜,”她听到孟南渡低哑的声音,伴随着气息扑在耳垂,带着冷感的欲,“你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窗外,淡淡的月光洒在地上,勾勒出他健硕的轮廓。 乔舒颜看到他的瞳仁在黑暗中发亮,静静地注视着自己,喉结轻轻滚动。 “我不反悔。” 说完,她仰起头,亲吻他清秀的喉结,双唇在他的颈间轻啄慢吮。 孟南渡浑身像过电般一颤。 恍然间,他回想起,门打开的瞬间,乔舒颜眼里亮起的两团小火苗。 一团火,指引着乔舒颜,像飞蛾不顾一切,扑向光明和炽烈。 另一团火,指引着他,在黑暗的沼泽地里,越走越远,越陷越深,最终沉沦于爱与欲中,不可自拔。 …… 乔舒颜在孟南渡家里待了两天才走。这期间,乔教授给她打了无数通电话,都被她瞥一眼就摁掉了。 孟南渡把她搂进怀里,卷紧了被子,低喃着:“你再不回去,你爸就要报警了。” 乔舒颜不甚在意,关掉手机扔到地上,迷迷糊糊地说:“报吧。大不了把我们抓起来,判个非法同居罪,关进牢里,就不用去美国了。” 乔舒颜最近一直犯困,不一会儿又陷入了昏睡。 他们在这个小窝里,昏天黑地,不分日夜,像是世界末日前的狂欢。 到了第三天,孟南渡不得不回去上班,便劝说乔舒颜也回家,好好跟父亲谈一谈。 临别时,乔舒颜不断回眸,依依不舍地望着孟南渡。 孟南渡把她的行李塞进出租车,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爱。” “会发生什么事?”乔舒颜满不在乎,嘀咕着,“我爸把我关起来?还是押我去机场?反正,要是和谈失败,我就来找你。” “好。”孟南渡淡淡一笑,把她抱在怀里,伏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爱你。” 目送出租车渐行渐远,直到车尾灯都看不见了,孟南渡才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攥紧了一串手链。 第255章 母亲最后教她的事 天台的风有些冷,孟南渡打了个寒颤,揉了揉通红的眼,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指尖的照片被攥出了褶皱,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抚平,塞进了钱包的夹缝里。 从天台上下来,已经临近午夜。整栋住院部都安静了,走廊里空空荡荡,他的脚步声听上去格外清晰。 正要推门进病房,突然,身后一个女声喊住了他。 “你是2号床的家属吗?” 孟南渡回头一看,是一个年轻的护士。他很快反应过来,2号床是指乔舒颜。 “对。怎么了?” 护士探头向病房内看了一眼,确定病人已经熟睡,才把孟南渡引到一旁。 “是这样的。一个小时前,这位病人按了护士铃。她说她疼得睡不着,要我们给她打一支吗啡。” 孟南渡脸色倏地一沉,皱紧了眉,音量抬高了几度:“你给她注射了吗?” 护士慌张地解释:“我们……我们也没办法啊。当时找不到她的家属,她又疼得受不了——” 孟南渡气愤地打断了她:“你不知道给她开点止疼药吗?吗啡是是阿片类毒品,有毒性,而且会成瘾!只有严重疼痛时才能使用!” “对对对,我们知道,所以当时也劝过她。”护士有些紧张,支吾着说,“可是她说,一般的止疼药对她不管用。吗啡是她强烈要求的,我们也没办法。” 孟南渡只觉得胸口发闷,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在心里堵得慌。 他知道不该责备护士,毕竟这是病人的意愿。 乔舒颜伤得重,疼痛难忍,他可以理解,可是有必要直接注射吗啡吗? “算了,”孟南渡长叹一口气,对护士摆摆手,“你们也没办法。但是下次她再提这样的要求,一定要先跟我说。” 护士这才松了口气,点点头离开了。 孟南渡心情烦躁,想抽烟,一摸口袋,烟盒已经空了。 这下,心情更烦躁了。 他在走廊里站了许久,等心绪渐渐平静,才回到病房。 病房里有三张床,只有中间的床上有人。孟南渡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头,俯视着熟睡的乔舒颜。 她的睡颜很平静,眉目舒展,睫毛浓密修长,嘴巴微微张开,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婴儿,干净,柔和。 孟南渡慢慢俯下身,用冰凉的唇,一点一点描摹她的面部轮廓。 从光洁的额头,慢慢滑到眉毛、眼睑,再轻啄她小巧的鼻尖,最后覆在柔软的唇上。 她的唇,带着少女香甜的气味。他轻吮、慢吸,舌尖缓入,眷念地流连许久。 乔舒颜睫毛微微一动,呼吸的节奏有些乱了。 孟南渡停了下来,静静凝望着她。 很疼吗?疼到不得不注射吗啡? 孟南渡心里有种闷闷的钝痛。 病房里漆黑、静谧,很快,乔舒颜的呼吸再次变得平缓绵长。 孟南渡也重新俯下身,开始细致的“描摹”,动作极尽温柔。 脑海中,记忆的画面纷繁迭出,最后久久地定格在他们从英国回来后,在他家缠绵共度的两天时光。 在那之后,泥沼终于塌陷,记忆从此变得晦暗苦涩。 …… 乔舒颜执意要护士给自己注射吗啡,其实是想起了早已过世的母亲。 她还记得,那年她八岁,母亲得了癌症,辗转于各大医院,做了几次手术,都只能暂时延缓她的生命。 最后,父亲提议要把她送到美国治病,美国那边的医院都联系好了,可临出发时,母亲不行了。 她对乔舒颜说得最后一句话是:“找护士,给我打一针吗啡,我疼……” 乔舒颜转身,飞快地跑了。等找到了护士,母亲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 后来的日子,乔舒颜时常会想起母亲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如果当时,她没有扭头就走,会不会能从母亲的眼里,读懂更多未说完的话? 又如果,护士及时赶到,给母亲注射了一支吗啡,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时隔多年,乔舒颜也明白,再多的如果都没有意义了。 当年,幼小的她记住了母亲最后教她的事:疼得受不了的时候,打一针吗啡。 母亲死后,葬在公墓的壁葬墙上。在一间陈旧沉闷的房间里,陈列着一排排高大的柜子。 柜子被分成无数个储物箱一样的小柜子。母亲的骨灰盒,就静静躺在其中一个柜子里。 柜子上面有母亲的照片,眉目温婉如水,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很柔美。 五年前,母亲忌日那一天,乔舒颜跟父亲一起去了壁葬墙。 乔教授凝视着柜子上的照片,看着妻子渐渐褪色的温柔笑容,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后,他转头看向乔舒颜,声音压得很低:“你马上要去英国了,能不能帮爸爸带个东西?” “好啊。”乔舒颜漫不经心地回答。 于是,她听到了父亲隐藏了十几年的秘密。 一开始,她是难以置信的,甚至感觉整个故事像个笑话,荒诞得可笑。 “为了二十万,你就做了这种事?!爸,这是犯法的啊!” “我知道,可是……我没办法啊!” 乔教授垂着头,在女儿面前像个犯错的小学生,狼狈不堪地解释道: “我真的没办法!你妈病得那么严重,国内的大医院都治不好,我想送她去国外试试……我们家之前攒的一点钱,做几次手术,早就花光了……我需要钱,这是救命的钱啊!” 乔舒颜崇拜了二十年的父亲形象,就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幻灭。 她的唇,她的指尖,她的呼吸,甚至整个身躯,都在剧烈地颤抖。 她花了好久才消化了这件事,并试图说服自己父亲是有苦衷的,而且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并没有东窗事发的迹象。 可是她内心,始终有种强烈的不安感。 父亲说,他在英国有个“朋友”,想从他手上买一件东西。可是,自己前几天去英国开会,遇到了很严格的搜查。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被盯上了,但买卖已经敲定了,就必须得守信。 父亲有个学生,过几天也要去英国参加研讨会。他本想让学生带货,可那学生,不知道怎么搞的,出发前几天突然犯了阑尾炎,紧急送到医院做手术,英国之行泡汤了。 再去找其他人帮忙,怕是来不及了,而且也不可靠。只有自己的女儿,才是最可信的。 虽然父亲没有明说,可乔舒颜隐隐猜到了,要送的东西是什么。 第256章 父亲的秘密 乔教授接下来说的一番话,则更加证实了乔舒颜的猜测。 “到了伦敦,会有人与你接应,具体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由他们决定。” “他们?”乔舒颜不禁皱眉,狐疑地问:“他们是谁?” 乔教授垂下眼帘,回避着她审视的目光,迟疑地说:“他们……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乔舒颜没好气地说:“我要是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把东西给他?” 思忖片刻,乔教授再度抬眼看她,神色极其认真:“接头人会来找你的。到时候,他会跟你对暗号,有四句,你听好—— 你先说:伦敦的冬天真冷。 他说:你应该等到春天再过来。 接着,你要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他会说:雪融化了,就是春天。 只要暗号对上了,你就把东西交给他,多余的话一句都不要说。这四句话,记住了吗?” 尽管心里十分排斥,但乔舒颜还是把接头暗语复述了一遍,不放心地问:“那人长什么样子?我是该说英文还是中文?” 乔教授也不确定:“我只知道对方是个华人组织,所以接头人应该也是华人面孔吧。总之,在伦敦那几天,只要遇到主动跟你接触的陌生人,你就先说‘伦敦的冬天真冷’,就算找错了人,对方也不会起疑心。” 乔舒颜咬着唇沉默着,良久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眸,悲哀地看着父亲。 她第一次发觉,父亲老了。不是外貌上的苍老,而是整个人的精神气,散发着一股暮年的沉重感,像一片枯叶,颓然、衰败。 什么时候,那个在演讲台上谈笑风生的男人,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乔舒颜从未像现在这样,恨他,怨他,又可怜他。 “爸。”她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无力,开口问道:“你要我带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乔教授似乎早已料到她会这么问,神色没有一丝起伏,平静地说:“你还是不知道的好。这样,万一哪天……” 他说不下去了。 万一哪天,东窗事发,女儿也要被牵连。她的人生,就彻底毁了。 光是想象那一幕,他就觉得痛苦不堪。 “算了,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反正我也不感兴趣。”乔舒颜勾起唇角,笑容有些苦涩。 她又何尝不懂,父亲说的“带货”两字,听上去轻飘飘的,好像是举手之劳,可背后却意味着…… 走私。 在今天之前,她从来没想过,父亲会勾结盗墓贼,会盗窃文物,会倒卖和走私文物,但更没想到的是,他会把自己最疼爱的女儿拉下水。 乔舒颜苦笑,声音有气无力:“爸,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被查出来了,我该怎么办?” 乔教授显然已经做好了安排,就等着她开口询问。 “颜颜,”他语气急切,略带歉疚地说,“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等你回来,我们就去美国。那边的学校,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去了那里,以前的事都与你无关,你可以开始新的人生。” 自从被父亲的秘密震惊到后,乔舒颜总感觉大脑缺氧,无数个念头纷乱如麻,她已经没有心思去考虑去美国的事了, 她目光恳切地望着父亲,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哀声问:“爸,一定要做吗?” 父亲颓然地垂下头,双手捂着脸,虚弱地说:“他们势力太大,我真的……没办法。” 贼船已上,想下来却身不由己。 那天从公墓离开后,乔舒颜在大街上失魂落魄地走了很久,等意识清醒过来时,她才发现自己正站在孟南渡家楼下。 不知为什么,她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见他。 她想把一切都告诉他——父亲的过去、他拜托自己的事、还有父女未来的打算…… 可惜,孟南渡此刻不在家。 她在门口的水表下方找到备用钥匙——那是孟南渡特意留给她的,在他家的沙发上坐了很久,终于等到他回家。 在见到他深邃眉眼的那一刻,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迟疑了片刻,换成了一句软糯的撒娇:“我想你了。” 对不起,阿渡,是我没有信心……她在心里无声哭泣。 我不敢冒这个险,向你坦白自己最不堪的那一面。 因为我不确定,在说出一切后,你还会不会爱我如初。 乔舒颜竭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却没有想到,孟南渡也给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已经办好签证,要陪她去英国了。 如果在平时,她一定会欣喜若狂。但现在,听完父亲的秘密后,这个消息对她而言,是惊吓大过于惊喜。 她委婉地拒绝过几次,可孟南渡却像听不懂似的,执意要跟她一同去。怕他会起疑心,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出发前几天,她正在房间里收拾行李,乔教授踱步进来,手里拿着一块a4纸大小的薄板,递到她面前。 她挑眉,脱口就问:“这是什么?” “你最好别问。”乔教授语气淡淡的,蹲下身,检查她的行李箱,“你打算放哪儿?” 乔舒颜没好气地呛他一句:“你最好也别问。” 乔教授盯着她冷漠的侧脸,轻声叹了口气。离开时,他叮嘱道:“这东西最好是托运。” “知道。”乔舒颜心中郁闷,语气有些不耐烦。 她考虑了很久,终于想到了最保险的藏匿地点。 为了在托运过程中保护琵琶,她准备了一个无比结实的琴匣,外壳是胡桃木,内衬是鹿皮绒,裹着加厚泡沫垫。 内衬是可以拆卸的。她用小刀将泡沫垫切开,将薄板塞进了垫子中间,最后再在泡沫垫外裹上鹿皮绒。 从外观上看,与之前毫无差别。 乔舒颜本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可谁料到,在伦敦机场过海关时,她还是被拦住了。 当时,琴匣大开,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的心情紧张到了极点。 尽管那位海关小哥只是想让她演奏一首曲子,可他是不是察觉到她脸色的异常,故意试探呢? 乔舒颜竭力压抑着内心的惊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战战兢兢地弹完了一首《茉莉花》。 一曲终了,在围观人群的掌声中,她慢慢抬起头,一眼看到了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孟南渡。 他凝视着她,弯着眸子笑,那里头盛的全是欢喜和爱意。 乔舒颜也望着他笑,心里却难过得快要窒息。酸酸涩涩的情绪涌上心头,像眼泪濡湿了一大片。 这么好的你,这样的我,怎么配得上? 第257章 父女最后的告别 在伦敦的这些日子,乔舒颜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 她警惕着每一个主动跟她搭讪的人,尤其是华人面孔。 可惜,每次当她鼓起勇气,故作漫不经心地说出那句“伦敦的冬天好冷”,得到的回应无外乎“对啊”、“还行”之类的话。 这段旅程渐渐接近尾声,她开始怀疑,这个接头人到底会不会出现。 会不会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父亲的恶作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否决了。她太了解父亲,知道以他的性格,根本不会开这样的玩笑。 她这种惊弓之鸟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圣诞节晚上,演出结束,她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那人今晚一定会出现。 他也许就潜伏在观众席上,目光幽深地打量着她; 他也许会在散场时分,趁乱混进后台,在她耳边悄悄说出暗号; 又或者,他就在音乐厅门口等着她…… 所以她逃了,一散场就走得飞快。 她心里有个疯狂的念头——如果那人一直找不到她,这笔交易就完成不了,她就没有做违法的事。 她的人生,还有救。 乔舒颜回头看着身后,孟南渡紧紧跟随着,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护卫,让她无比安心。 他们在冰天雪地里一前一后地走着,然后在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乔舒颜冻得受不了,坐上车后直打哆嗦,下意识就说出了那句暗号:“伦敦的冬天太冷了。” 前排传来一句中文:“是啊,你应该春天再过来。” 直到这时,乔舒颜还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司机回头,告诉孟南渡自己是华人,她才猛然醒悟过来。 那一刻,乔舒颜的心跳瞬间骤停,又在下一秒,剧烈跳动起来,几乎要蹦出胸膛。 她咽了咽口水,嘴唇颤抖,试探地说出那句话,很快就得到了回应。 你一言,我一语,与父亲告诉她的暗号完全一致。 说完后,乔舒颜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路上,她看着车子在霓虹流光的街道穿行,太阳穴有根神经在突跳,心也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父亲交代的那件“货”,就在乔舒颜怀里的琴匣中。只需两分钟,她就能把货交给接头人。 可偏偏,孟南渡正坐在她旁边,对她即将要做的事一无所知。 乔舒颜紧张得想吐。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生理上难受,胃痉挛地抽疼,喉咙间一阵阵泛呕。 她突然想到一个借口,能够将孟南渡暂时支开,又不让他生疑。 “大叔,你这车上有没有晕车药?我有点想吐。” 司机大叔瞬间心领神会,把车缓缓靠边,让孟南渡下车去药店买药。 车门一关上,乔舒颜就以最快的速度打开琴匣,从泡沫垫中小心翼翼地取出薄板,从座椅中间递给司机。 司机没有回头,反手接过东西,放进了储物柜。 两人心照不宣地完成了交接工作,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乔舒颜合上琴匣,手指还在颤抖。明明顺利完成了任务,她却感觉比之前更紧张了。 车窗外,大雪漫天飞舞。 乔舒颜转过头,远远地看着孟南渡。他挺拔的身姿伫立在明亮的灯光下,整个人气度不凡。 他永远身处光明之中,不像自己,在一点点向黑暗深处沦陷。 到了酒店门口,车门一开,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乔舒颜的胃狠狠抽搐了一下,胃里顿时翻江倒海…… 她疾步冲到墙角,弓着腰,扶着墙壁,吐得昏天黑地。 终于结束了,她想。 就让那些糟心事,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吐得干干净净吧。 …… 在孟南渡家里与他亲昵共度了两天后,乔舒颜终于回家了。 乔教授正在客厅喝茶,见到她进屋,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倒是乔舒颜鼓起勇气,主动开口了:“爸,我不想去美国。” 乔教授放下茶杯,背着手踱步到她面前,微眯着眼,像是在观察着她,又像是在思忖着什么。 半晌,他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缓缓地说:“你必须去。机票给你订好了,五天后出发。” “必须”两个字,加了重音,像是锤子敲打在乔舒颜的心上。 乔舒颜张了张嘴,正想辩驳几句,就听见乔教授说:“去美国和坐牢,你选哪一个?” 乔舒颜瞪大了眼,震惊地望着他。 乔教授目光平静如潭,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做的事迟早会败露,与其到时候仓皇逃跑,不如趁现在全身而退,还能给你选个好点的前途。我这么说,你应该能明白吧?” 乔舒颜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嘴唇翕张着,怔怔地说:“可是,我答应过他,不走……我不想去美国,我舍不得他……” “颜颜,你不是个孩子了,不能再由着性子来了。”乔教授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人生在世,必须要有取舍。求而不得是人生常态,贪念太重,执念太深,最终会害人害己。” “当初,如果不是我舍不得你妈,想拼尽全力留住她,我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机票就在桌上,你一个人走。我会提前一天离开,半个月后,我们在旧金山见。” “以后,这里的所有人、所有事都跟你无关。舍弃了这些旧的东西,你才会有新的人生。” 说完这些话,乔教授慢悠悠地踱步离开了, 只留乔舒颜一个人,站在阴冷的玄关,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牙齿克制不住地打颤。 四天后的凌晨,乔教授穿着一件灰色大衣,提着一包行李,到乔舒颜的房间,跟她告别。 乔舒颜一眼就认出来,他身上那件大衣,是有一年他过生日时,母亲送给他的礼物。 那件大衣很旧了,乔教授已经很多年没有穿过。可在这种时刻,他决绝地抛下一切,却唯独带上了它。 是不是心底,还有一丝舍不得? 所有的旧人、旧物、旧情,共同塑造了今天的自己。抛弃这些,也就等于抛弃了自己。 看着他萧索的背影,乔舒颜心里突然莫名慌乱。 她跳下床,光着脚追在父亲身后,扯着他的大衣袖口问:“爸,你去哪儿?” 乔教授回头看着她,淡笑不语,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然后按熄了房间的灯。 他转过身,裹紧了大衣,走进了黑暗之中。 第258章 深夜,入侵者 乔舒颜蜷缩在被子里,反复回想着父亲转身离开时,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父亲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这么晚了,他要去哪儿? 各种杂乱的念头塞满了脑子,她感觉脑子缺氧得厉害,里面一团乱麻,择不出头绪,理不出思路。 最后,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也许是因为心情压抑,她的梦里,也都是令人不安的画面。 最后一个场景,是在伦敦的漫天大雪里。 她在雪地里蹒跚前行,一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远处传来车辆行驶的声音,她茫然四顾,周身一片白雪茫茫,什么都没有。 她猛然惊醒,睁开眼,警觉地盯着窗户。 她隐约听到,院子外传来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有车经过,而且不止一辆。 很快,“沙沙”声停了下来,响起了车门合上的声音。 有几个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窃窃私语。 乔舒颜屏住呼吸,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将薄纱拉开一条缝隙。 月光惨白,如同一层薄雾,她只能看到树木黑黢黢的轮廓,还有院子外面的几辆车。 栅栏旁的灌木丛中突然响起一阵窸窣的声音,有人进来了。 乔舒颜心脏猛然骤停,闪身躲到窗帘后面,大脑飞速转了两秒,转身回到床边,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来不及换衣服了。她穿着睡裙,光着脚跑出卧室,踉踉跄跄地冲下楼梯。 客厅的大门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乔舒颜飞快地闪身拐进楼梯间,拉起地上的暗门,躲进了酒窖。 地下酒窖是整栋房子最安全的地方了。除了楼梯间的暗门,没有其他入口。 暗门往下是一条狭长的楼梯,楼梯尽头,还有一道铁门。 乔舒颜将铁门反锁,不放心,四下张望一圈,又将立在酒窖中间的酒架小心翼翼地推过来,死死抵住门。 关掉墙上的壁灯,酒窖里顿时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乔舒颜抱着膝盖缩在墙角,浑身瑟瑟发抖,急促地喘着气,像一条快要干涸而亡的鱼。 她竭力压抑住心中的恐惧,耳朵贴在石壁上,试图听清楼上的动静。 头顶上有轻微而仓促的脚步声,有压低嗓子说话的声音,人数不少,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是入室抢劫吗?还是绑架? 难道他们是来找父亲的? 乔舒颜突然感到一丝庆幸,这群人应该不知道父亲已经离开了。 等他们搜查完整栋房子,发现父亲不在,应该会撤了吧?到时候她就可以出来了。 虽然这么想着,可乔舒颜还是害怕得要命。 在一片寂静中,她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狂乱而猛烈,心脏简直要蹦出胸膛。 她的上下牙齿磕在一起,止不住地打颤,手指紧紧攥着手机,仿佛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黑暗将等待的时间拉得无限漫长。 突然,铃声大作,瞬间刺破了寂静。 乔舒颜吓得打了个寒颤,差点把手机扔了。待反应过来后,她手忙脚乱地打开手机的静音键。 屏幕还在亮着刺眼的光,一个名字赫然出现。 乔舒颜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摁下接听键。不等电话那头的人开口,她就迫不及待地问:“喂,阿渡!你在哪儿?” 电话里,孟南渡迟疑了几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过来问:“你在哪儿?” “我、我在家。”乔舒颜声音颤抖着,压抑着哭腔,“我家里好像有人进来了,就在上面走来走去。你、你能不能过来?我好害怕……” “好,马上。”孟南渡言简意赅地说完,挂断了电话。 乔舒颜深吸一口气,紧攥着手机,手指太过用力,几乎要将手机掰断。 别怕,他马上就过来了,马上……她安慰着自己。 心渐渐放了下来,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刚刚在打电话时,头顶上,似乎也有人在说话。 …… 与此同时,在漆黑的客厅里,孟南渡将手机塞进口袋。 “就在上面走来走去”这句话,让他立刻猜到了乔舒颜现在的位置。 他们在一楼,那乔舒颜,就在地下。 他向方维达比了个手势,然后举着强光手电,轻手轻脚地走到楼梯间,打开了暗门。 一行人鱼贯而入,疾步穿过狭长的楼梯,直到一道铁门挡在了尽头。 孟南渡刚想上前敲门,方维达不由分说地挤上前,将他挡在身后。 “我来。你别进去了。” 孟南渡没有反对,垂着头,低声请求:“进去的时候别举枪。” 他不想吓到她。 “不行!”方维达低吼一声,狠狠瞪他一眼。 方维达将枪举在耳畔,正对着铁门,提气,猛地抬腿一踹。 “哐当”一声,铁门开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轰然巨响。 什么东西倒了,玻璃砸在地面,接二连三,噼里啪啦的声音连续响了十几秒才停。 方维达冲进去一看,满地的酒瓶碎渣,深红色的液体汩汩流出,淌了一地。 他举着手电,刺目的强光在酒窖里转了小半圈,很快,就定定地落在墙角—— 一个瘦小的人影,蜷缩成一团,头深埋在双膝间,长发垂落,浑身瑟瑟发抖。 “站起来!” 方维达大吼一声,手臂笔直向前,枪口对准了她。 身后,孟南渡大步冲进来,挡在他面前,目露不忍,哀声乞求:“方队,别用枪。” 墙角的人影瑟缩了一下,埋在双膝间的头缓缓抬起,直愣愣地望着他,脸色惨白得毫无血色。 强光打在乔舒颜的脸上,她被这白光刺痛了眼睛,下意识抬起手,挡在眼前。 透过指缝的间隙,她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光而立。 他的轮廓,熟悉得触目惊心。 在他的身后,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举高了几分,伴随着一个男声,不容置疑地下命令: “双手抱头!站起来!” 乔舒颜微眯着眼,将双手抱在脑后,脊背已经僵硬,靠着墙的支撑,一点一点地直起身子。 她的白色睡裙,染上了飞溅的红酒,看上去像是大片大片的血污。 一个中年男人稳步上前,收起枪,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在她眼前展开。 他凌厉的目光紧盯着她,声音冷硬地宣布: “乔舒颜,这是逮捕令。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259章 跟她打打感情牌 市局,人影纷乱,灯如白昼。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青白的光束从头顶照下,乔舒颜低垂着头,眼瞳涣散,眼底覆上了一层阴影。 方维达静默不语,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突然,“啪”地一声,用力拍着桌子。 审讯室外的人被震得浑身一颤。可乔舒颜依旧像个死人一样,什么反应都没有。 方维达厉声怒斥:“乔舒颜,你以为你不说话,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证据,不然,法院也不会下逮捕令。你现在主动交代,还能给自己争取宽大处理。” 从进来到现在,已经一个多小时了,乔舒颜一句话都没说,目光空洞地盯着地面,无论对面的人说什么都无动于衷,仿佛一个哑巴。 林深轻叹了一口气,凑到方维达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老方,要不让南渡试试?” 方维斜瞥着乔舒颜,鼻腔重重地“哼”了一声,怒气冲冲地起身走了。 林深紧跟着他出去了。 孟南渡就站在审讯室外,隔着深色玻璃,目光深邃地盯着乔舒颜。 是不是任何人,进了这种地方,就瞬间失去了生命的元气? 此刻的乔舒颜,斜靠着椅背,双手被拷在一起,搁在桌板上,双目失神,神情呆滞,就像被抽走了灵魂。 跟他之前认识的那个人,完全不像。 又或者说,是他,让她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林深拍拍孟南渡的肩膀,无奈地说:“你进去吧。跟她打打感情牌。” 感情?孟南渡心中冷笑。 这两个字,被亵渎得像个笑话。 孟南渡只觉得胃火烧火燎地疼,疼得他不得不使劲摁了摁,用更强大的外力的疼,来掩盖从心底渗出的细细密密的疼。 他打开审讯室的门,走进去时,双腿微微打颤。 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凉感笼罩着他。 孟南渡坐在审讯桌前,凝视着乔舒颜,良久之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乔舒颜。” 声音沙哑得像嗓子被刀割破了。 可惜乔舒颜依旧一动不动,没有回答,也没有抬眼看他。 孟南渡静默许久,轻声说:“你爸在隔壁房间。” 乔舒颜倏地抬起眼,怔怔地望着他,眼眶里溢出了大颗的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了下来。 像是被她的目光灼痛了眼,孟南渡垂下眼帘,竭力克制着颤音:“半个小时前,我们在一条渔船上找到了他。他应该是发现到自己被限制出境了,所以想偷渡到菲律宾,再辗转到美国,跟你汇合。” 乔舒颜拼命咬着嘴唇,想阻止自己哭出声。 孟南渡抬眸看向她,喉中一哽,缓缓地呼着气,等到自己能说出一段完整的话时,才说:“你订了今天上午的机票是吗?你还是决定要走?” 其实,警方早就查到了乔教授和乔舒颜所有的订票信息。可是,如果不是英国警方及时搜查那栋别墅,在地下室里找到了古帛,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女俩远走高飞。 就晚了一步,乔舒颜就能走了。 但是孟南渡也在搜查乔家时发现,乔舒颜的房间一切如常,并没有整理行李的迹象。今天上午的飞机,至少得提前一天将行李收拾好吧? 也就是说,她不打算走。 孟南渡心头一软,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剧烈的疼痛感。 “乔舒颜,你——” “123天。”乔舒颜轻声打断了他。 这是她从被捕到现在,说的第一句话。 “什么?”孟南渡一时没有听清。又或者,他听清了,只是不太明白。 乔舒颜嘴角勾起,露出一个凄凉的笑,哑声说:“我们认识了123天。我还以为多久呢,原来,不过一百多天。” 孟南渡缓缓抬眸,与她视线相接。 大概是在椅子上坐了太久,乔舒颜调整坐姿,慢慢靠向椅背,弯着眸子对他笑。 “孟警官,跟你认识的那天,是我20岁的生日。”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口吻跟他说话,也是她第一次称呼他“孟警官”。 恍惚间,孟南渡觉得不认识她了。也许,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乔舒颜向前倾身,直视着他,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片刻后,她用轻飘飘的语气说:“孟警官,我承认东西是我偷的,也是我联系的买家。在英国,我把东西出手了。哦,对了,当时你也在场,就在那辆出租车上。” 孟南渡眼眶旁有根筋在突突地跳。 他咬着牙,压低声音,冷冷地说:“是你做的就承认,不是你做的,别都往自己身上揽。别当警察是傻子!” …… 其实,警方早就查到了乔教授和乔舒颜所有的订票信息。可是,如果不是英国警方及时搜查那栋别墅,在地下室里找到了古帛,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女俩远走高飞。 就晚了一步,乔舒颜就能走了。 但是孟南渡也在搜查乔家时发现,乔舒颜的房间一切如常,并没有整理行李的迹象。今天上午的飞机,至少得提前一天将行李收拾好吧? 孟南渡心头一软,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剧烈的疼痛感。 “乔舒颜,你——” “123天。”乔舒颜轻声打断了他。 这是她从被捕到现在,说的第一句话。 “什么?”孟南渡一时没有听清。又或者,他听清了,只是不太明白。 乔舒颜嘴角勾起,露出一个凄凉的笑,哑声说:“我们认识了123天。我还以为多久呢,原来,不过一百多天。” 孟南渡缓缓抬眸,与她视线相接。 大概是在椅子上坐了太久,乔舒颜调整坐姿,慢慢靠向椅背,弯着眸子对他笑。 “孟警官,跟你认识的那天,是我20岁的生日。”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口吻跟他说话,也是她第一次称呼他“孟警官”。 恍惚间,孟南渡觉得不认识她了。也许,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乔舒颜向前倾身,直视着他,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片刻后,她用轻飘飘的语气说:“孟警官,我承认东西是我偷的,也是我联系的买家。在英国,我把东西出手了。哦,对了,当时你也在场,就在那辆出租车上。” 孟南渡眼眶旁有根筋在突突地跳。 他咬着牙,压低声音,冷冷地说:“是你做的就承认,不是你做的,别都往自己身上揽。别当警察是傻子!” 第260章 他这美男计,牺牲够大的 孟南渡冲进洗手间,撑在洗手池边缘,弯下腰,搜肠刮肚地呕吐起来。 他这几天本来就吃得少,通宵加班连轴转,饿了就吃两口泡面,困了就在趴在办公桌上小睡,支撑到现在,早已疲惫不堪。 英国警方那边已经将关键性证据找到,而云海警方这边,两名主要犯罪嫌疑人已经被逮捕,案子进展到现在,基本上已经接近尾声了。 可他心里没有丝毫的成就感,反而对自己产生一种深深的怀疑和厌恶。 在听到医生淡漠地说出那三个字时,他突然感觉天和地旋转起来了,体内最深处抽搐着剧痛,从胃里顿时涌上一股腥气。 他吐得昏天黑地,几乎将胆汁都吐出来了。 许久过后,他才撑着洗手池边,虚弱地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双目猩红,眼瞳里充盈着血丝,眼底一圈乌青,脸色惨白得像垂死之人。 他盯着这个狼狈的自己,泛起一个嘲弄的笑。 “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他从未如此深切地意识到,他错了,错得离谱,错得无可救药。 …… 在一间全封闭的病房里,乔舒颜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化验单。 上面的字似乎变成了一颗一颗钉子,直戳戳地扎在她的心上。 凌晨离开家时,她匆匆在睡裙外裹了件大衣,可还是冷得瑟瑟发抖,身体里没有一丝暖意。 床边,医生嘴唇翕动着,面无表情地说着什么,可她一个字都没听见去,耳边像是有人在嗡嗡地念着佛经,持续的低鸣盖过了所有的声响。 医生出去了,只留一位女警察,靠在门上,目光冰冷地盯着她。 乔舒颜恍惚地笑了。 “你笑什么?”门边那位女警开口了,语调很高,眉眼间毫不掩饰地鄙夷。 乔舒颜循着声音,僵硬地转过头,待视线慢慢聚焦,眼前的人影变得清晰了,她才看清这位女警的脸。 “我见过你。”乔舒颜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浮在半空中。 她想起某次跟朋友在商场逛街,遇到孟南渡和一个身材高挑的短发女孩依偎在一起,站在夹娃娃机前,举止神态十分亲昵。 那次,她跟孟南渡冷战了好久。 后来虽然两人和好了,但那女孩的脸,一直刻在了她的心里。 女警抱臂在怀,慢慢踱步过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乔舒颜。 “在我弟的生日宴上。”女警见她表情依旧茫然,提醒道,“我叫沈姿,我弟是沈涵,你爸的学生。”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乔舒颜苦笑。 沈涵是父亲今年新收得一个学生,据说家里是本地巨贾,当初学院领导硬要把他塞给父亲,还挤掉了父亲原本想录取的一个学生。 去英国之前,乔舒颜还听父亲提过这个名字。听说,沈涵本来要去伦敦参加一个什么研讨会,结果出发前两天,犯了急性阑尾炎,就不去了。 “原来他是你弟弟啊。”乔舒颜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听说他阑尾炎要做手术,现在还好吗?” 沈姿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很快便恢复镇定。 “他还好,谢谢关心。”她冷冰冰地回答。 病房里,两人一时无话。 乔舒颜嘴角的苦笑渐渐消失,低下头,失神地盯着手中的检验单。 床边,又响起一道女声:“你怀孕了。” 乔舒颜攥紧那几页薄薄的纸,咬着唇,默默不语。 沈姿双手抱臂,睨着她,冷声问:“是孟南渡的吗?” 尾音傲慢地上扬,乔舒颜敏锐地听出了一丝敌意。 她抬起头,静静看着她,淡笑:“你跟他关系很好?” 沈姿迎上她的视线,像是在无声较量,半晌,忽然勾唇一笑。 “挺好的。我跟他是大学同学,现在是同事。对了,他老家在江城,你知道吧?他为了我,才来的云海市。” “哦,这样啊。难怪……” 乔舒颜垂下眼帘,眼底闪过一丝凄楚,抿唇不语。 沈姿心里似乎装着事,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她忍不住开口了:“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啊?” 一听到“孩子”这两个字,乔舒颜眼皮微微一跳,心头涌上一股酸楚。 她迟迟没有回答。 沈姿等得不耐烦了,换了个贴心的口吻,劝她:“趁现在孩子还小,赶紧做了吧。医生不是说了嘛,超过3个月,人流的风险就大了,你现在才8周,还来得及。” 孩子还小…… 乔舒颜双手拷在一起,轻轻抚着肚子。这里面正在孕育一个小生命,可她没有丝毫感觉,只觉得胃里阵阵泛呕,难受得要命。 沈姿继续好声好气地劝她:“你们现在这个样子,是不可能要孩子的。生出来谁养啊?孟南渡吗?你确定他对你是真心的?” 乔舒颜怔了半晌,抬眸看着她:“你好像对我们的事很了解?” 沈姿睨着她,柳眉一挑,得意洋洋地笑了。 “当然了解,这本来就是我们的计划。我们早就盯上了你父亲,但一直苦于没有证据……所以派他来接近你。你们的每一步进展,都有我们在背后出谋划策,不然,你以为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遇,那么多一见钟情,那么多情投意合?傻姑娘,玩玩就行,别当真了。” 讥诮的话语如冰锥刺在乔舒颜心上,她感觉钻心剜骨的痛,痛得几乎要窒息。 仿佛从噩梦中惊醒,她恍惚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又陷入了一个更黑更冷的噩梦里。 周而复始,永无止境,最后,只剩下绝望。 乔舒颜咬着牙,命令自己不许哭,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许久,她才动了动干涸的嘴唇,颤着声问:“这是孟南渡的意思吗?” 沈姿别过头不去看她,“嗯”了一声,“当然,这个计划就是他提议的。不过,我们也没想到,他会玩得这么大,一不小心,孩子都搞出来了……” 说到一半,沈姿忍不住停下,低头嗤笑了一会儿,像是在聊什么有趣的事。 “只是一次卧底行动而已,至于卖艺又卖身嘛?他这美男计,牺牲可真够大的。唉,我劝你还是早点把孩子打了吧,好聚好散。别闹到最后,大家都难堪。” 乔舒颜紧紧盯着她,眼里浮起一层冰,透着森冷的寒意。 她的声音也如眼神般冰冷:“我是在问你,把孩子打掉,是孟南渡的意思吗?” 沈姿耸耸肩,一脸鄙夷地说:“不然呢?你心里没点数吗?难道还想听他亲口告诉你?” 第261章 最后那句“我爱你”,是真的 病房里很冷,空气中有一股阴暗潮湿的味道。 乔舒颜蜷成一团,尽管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依旧觉得背上寒意彻骨。 她睁大双眼,愣神地望着窗外,铁笼一样的防盗网,阴沉沉的云压在天边。 自从入冬以来,一直是这样的阴天。酝酿了好久的大雨迟迟不落,也许就是为了等待某个时刻,某个会刻进生命中、像里程碑一样的时刻。 病房的门轻轻开了,乔舒颜听到了那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他在对沈姿说话,嗓音压得很低:“你先出去吧。” 沈姿的声音似乎有些不悦:“可是方队交代了,这里必须留人看着。” “我来。”孟南渡很坚持。 沈姿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片刻后,门又合上了。沈姿应该是走了。 病房里一片死寂。孟南渡慢慢挪动着步子,走到床边,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他俯下身,把被子拉开一角,默默地看着乔舒颜的侧脸。 “乔舒颜,你还记得,那天我送你离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乔舒颜依旧怔怔地望着窗外,眼睛都不眨一下,仿佛一个死人。 孟南渡迟疑着伸出手,落在她的肩膀上,才发现她的肩膀是那么孱弱,凸起的骨头简直硌手。 他不费多少力气就把她的身躯掰平,强迫她直视着自己。 看到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庞,孟南渡顿时心乱如麻,好不容易才平复的心情一瞬间崩溃,难过得透不过气来。 孟南渡望进她的眼里,缓了缓呼吸,一字一顿地说: “乔舒颜,那天,我告诉过你……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爱。很多事,我瞒着你,也骗过你,可最后那句‘我爱你’,是真的。” 乔舒颜平躺在床上,直勾勾地望着他,眼底渐渐浮起一丝森冷,嘴角笑意讥诮。 “你也配谈爱?倒不如跟我谈谈你的整个计划,我还有点兴趣。” 孟南渡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她向来温软柔善,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这样的神色——疏离,讥嘲,还有几分怨恨。 乔舒颜慢慢从床上坐起,身上还穿着那件白色睡裙,红色的酒污暗了许多,显得邋遢不堪。 她举起拷着的双手,伸到孟南渡眼前,勾唇一笑。 “孟警官,恭喜你,计划成功。” 孟南渡感觉头昏脑涨,太阳穴的筋突突地跳得厉害。 他沉着脸,声音低哑地问:“什么计划?” 乔舒颜挑眉,故作不解地问:“你还问我啊?不是你精心设计的吗?要想方设法地接近我、吸引我、还得跟我谈恋爱……真是辛苦你了啊,孟警官。” 孟南渡盯着眼前的人,嘴角微动,身体一阵阵发冷。 他脑子一时僵住了,竟不知该如何辩解,只能一遍遍地重复:“乔舒颜,你相信我,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乔舒颜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他一眼,转头继续望着窗外。 玻璃上响起零星的声响,窗台上溅起丝丝水雾,这场雨,终于落下来了。 良久之后,乔舒颜开口说话了,目光却始终定在窗外,仿佛多看他一眼都嫌烦:“帮我找医生,我要做手术。” 孟南渡僵了一瞬,突然反应过来了,伸出手攥紧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他的眼圈泛红了,眼里的悲伤几乎要溢出来,哀求她:“乔舒颜,我求求你,留下这个孩子。” 乔舒颜转过头,怔怔地看着他,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留下他,谁来养?” “我。”孟南渡将她紧紧箍进怀里,颤着声说:“我养。我求你,就算再怎么恨我、气我,都不要拿孩子撒气。我会把他好好养大!我求求你……” 乔舒颜在他怀里死命挣扎,费尽了全力,却始终挣脱不了。 她喘着粗气,恨恨地说:“你把他养大干什么?当做战利品炫耀吗?还是时时刻刻提醒你,我有多蠢,你有多厉害?” 孟南渡摇头,哑声说:“不,他是我们的骨肉血亲。有了他,我们就永远是一家人。我想要这个孩子,我求求你把他留下!”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有这种执念。 其实,在刚听到医生说“怀孕了”那三个字时,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还那么年轻,根本没做好当父亲的准备,更何况,现在案子已基本定性,他和乔舒颜的关系已经走向末路。 本以为从此不再有瓜葛的两个人,突然多了一条小生命,像纽带一样,将他们系在一起。 经历了短暂的震惊之后,孟南渡的心头,浮起许多复杂的情绪——欣喜、迷茫、哀伤、怜爱…… 各种思绪杂糅在一起,最后,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久久盘桓—— 只要有了这个孩子,他跟乔舒颜,就会永远在一起。 待怀里的人渐渐平静下来,孟南渡抚着她的后背,轻声细语地哄着她:“把他生下来吧,我会好好养他。不管这案子结果如何,我都会等你。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乔舒颜慢慢推开他,眼里晃着笑意,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成功说服了她。 “孟南渡,你答应我一件事。”乔舒颜弯着眸子,眼里笑意迷离,声音轻轻的,像是呓语,“你帮我爸脱罪,我就生下我们的孩子,怎么样?” 孟南渡打了个寒噤,难以置信地盯着她,就像从来不认识她一样。 他垂眸,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不可能!”他说得斩钉截铁,“我们掌握的证据,已经足够定你爸的罪了。他不可能逃脱法律的制裁!” 乔舒颜脸色一瞬间白了下来,但那双雾眼,依旧沉沉地盯着他。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忙。你可以把罪都推到我头上,只要能救他——” “乔舒颜!”孟南渡简直怒不可遏。 他紧蹙着眉头,目光凛凛地瞪着她,怒吼:“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证据都摆在那儿了,你以为你把所有的罪都扛了,别人就会信吗?你把警察、法官、检察官都当傻子吗?而且这些罪名加在一起,要承担什么后果,你清楚吗?!” 愣怔了许久,乔舒颜才回过神来,目光空洞地盯着他,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忽然,她冷笑着,一字一句,语调极慢地说:“孟南渡,我们的孩子,你这辈子都别想了。” 第262章 情敌正面交锋 外面的雨下大了,噼噼啪啪砸在玻璃上,北风呼啸着从窗户的缝隙间卷入,带来了丝丝寒气。 孟南渡起身走到窗前,想把窗户关紧,透过重重雨雾,他隐约瞥见底下有两道黑色的身影,撑着黑色的伞,疾步走进了大楼里。 他伫立在窗前,看着朦胧的景色,怔怔失神。 一回头,乔舒颜已经钻回了被子里,将脑袋蒙得严严实实的。 孟南渡张了张干涸的嘴唇,刚想再说点什么,突然,门被推开了,沈姿的脸露了出来。 “有人找。” 沈姿言简意赅地说完,瞥了一眼病床上的人,然后看向他。 孟南渡了然,走到门口,低声叮嘱沈姿:“你照看一下她。”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病房门口,已经有两个男人在等候了。 这两人穿得很正式,一身深色西服套装,外面是一件黑色及膝大衣,手上各持一把黑色长柄伞。 孟南渡很快猜到了他们的身份,下意识挑了挑眉。 站在前面的是一位中年男性,金丝边眼镜掩饰住了他凌厉的气场。他主动伸出手,跟孟南渡握了握,然后不卑不亢地递上名片。 精诚律师事务所,严亦宽律师。 果然。 另一个年轻律师也跟孟南渡握了握手。他长得俊眉朗目,气质温润,只是脸上的表情始终冷峻,眼神甚至有一丝敌意。 孟南渡与他对视,隐隐觉得他有些眼熟。 低头看一眼手中的名片——精诚律师事务所,陆相知律师。 难怪眼熟。孟南渡想起来了,他们以前见过,在流浪狗救助站。 孟南渡记得,他是乔舒颜的好友,从小一起长大的。除此之外,对他一无所知。 站在前面的严律师先开口了:“警官你好,我们是乔教授和乔小姐的律师,现在要求会见当事人。” 消息还真灵通。今天凌晨逮捕的,刚审完一轮,律师就赶到了。 孟南渡淡笑:“有委托书吗?” 陆相知从文件袋里取出两页薄薄的纸,上前一步,递给了孟南渡。 白纸黑字,签名盖章,证明乔家父女的法律事务由这两位律师全权代理,签署日期是一个月前。 看来,乔教授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 孟南渡点了点头,拉开病房的门让他们进去,自己跟在后面,正要进去时,被陆相知伸出胳膊拦住了。 “孟警官,请您回避一下。”他的语气冷冷的,将敌意表现得很明显。 孟南渡不甘示弱地回击:“犯罪嫌疑人还在羁押状态,我们必须要留人看守。” 大概是被“犯罪嫌疑人”这个词刺激了一下,陆相知眼皮微微一动,表情由冷漠转为隐忍的愤怒。 “按照规定,律师在会见当事人时,不得被监听。请孟警官不要知法犯法!” 话说得有些狠,走在前面的严律师忍不住回头,瞪了陆相知一眼,目光中满是警示意味。 陆相知却没有理会,依旧伸着手臂,挡在门口,仿佛跟孟南渡较上了劲。 孟南渡也一动不动,与他眼神对峙。 其实,两人身体素质相差甚远,孟南渡若想进去,陆相知根本拦不住他。 只是,孟南渡眼角的余光隐约瞥见病床上的人动了一下,乔舒颜慢慢坐起来,憔悴的双眼看向门口,轻唤一声:“相知。” 她的声音是那么虚弱无助,孟南渡心头一恸。 思忖再三,他还是咬着牙,向后退了一步。 律师们是来帮乔舒颜的。这种时候,他不应该意气用事,给他们添麻烦。 门关上了。孟南渡和沈姿守在病房门口,皆脸色凝重,低头不语。 沈姿沉默了许久,突然冒出一句:“不知道方队那边审得怎么样了。” 方维达和林深正在局里审讯乔教授。从逮捕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了,还是没有结果。 孟南渡没有接话,半晌,才说:“你先守在这儿,我去抽根烟。” 说完,他直起身,向着楼梯口走去。 “喂。”沈姿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好的不学,坏的全学会了!” 孟南渡摆了摆手,什么都没说。 医院的楼道很暗,窗户开得高,地上散落着烟头,想必大家都默然这里是吸烟区。 “叮”地一声打出了幽蓝的火苗,孟南渡偏着头,点燃了嘴里的烟。 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前几天,乔舒颜从他家离开之后。 那时,他本想直接回局里汇报工作,可看着那辆远去的出租车,他的心绪纷乱如麻。 其实也没有特意去学,点烟、吸气、吐雾,仿佛是无师自通。 在尼古丁的催眠下,大脑难得放空,心情也平静了稍许,可烟一旦燃尽,那种心悸的感觉又回来了。 孟南渡仰头,微眯着眼,看着从高高的窗户泄下来的微弱天光。 不知抽了第几根,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孟南渡回过头,隔着缭绕的烟雾,看到陆相知修长的腿,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逼近自己。 猝不及防间,一个拳头迎面挥过来。 孟南渡没有躲,任由巨大的冲击力,重重砸在自己的脸上。 疼痛从颧骨开始蔓延,直到半边脸,都感受到了火辣辣地疼。 孟南渡无所谓地抬手,抹掉了脸上的血。 身上的痛,总好过心上的疼。 陆相知冲过来,拎着他的衣领,双目怒瞪着他,恶狠狠地骂道:“你他妈是个畜生!” 被狠揍,被唾骂,孟南渡居然没什么反应,心里甚至还觉得,他骂得有道理。 终于有个人,跟自己说了实话——他就是个畜生。 孟南渡不费力气地推开陆相知,拿起手里的烟,深吸一口,然后扔到地上,用脚踩熄。 他缓缓吐着烟雾,抬眸,看向陆相知:“谈得怎么样?” 陆相知转过头,嫌恶地说:“无可奉告。” 孟南渡盯着他,神色逐渐变得严肃,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缓:“你告诉她,一定要说所有的事都是他爸指示她做的,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交易的东西是什么。懂了吗?” 陆相知狐疑地看着他,隐约猜到了他的意图。 尽管陆相知对眼前的人并不信任,但不得不承认,他的建议,是唯一能让乔舒颜脱罪的办法。 第263章 他的死穴,不就是女儿吗? 陆相知比乔舒颜大四岁,毕业后才做了两年律师,资历尚欠。 平时,他跟着严律师接的案子多为民事诉讼,对刑事案件接触不多,对这种涉外大案更是陌生。 所以,当他听说乔舒颜可能涉及走私文物罪时,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想到,这个罪名有个很重要的构成要件——行为人必须主观故意。 也就是说,如果乔舒颜不知道自己携带出国的东西是文物,就没有主观故意,这个罪名便不成立。 幸好孟南渡提醒了他…… 陆相知在暗自庆幸的同时,也有些难以置信。 他抬眸凝视着孟南渡,迟疑地问:“为什么帮我?” 孟南渡冷瞥他一眼,“不是帮你,是帮她。” “可是……”陆相知皱着眉,神色有些担忧,“你这么做,合适吗?” 孟南渡挪开视线,沉默了许久,才长叹一口气,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 “不合适,我知道。等这案子结束,我会提出辞职。” 陆相知惊诧万分,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才怔怔地问:“值得吗?” 孟南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忽地哼笑一声,似乎懒得跟他解释。 见他对自己态度敷衍,陆相知心头的怒火又腾地起来了,问道:“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一边抓她一边救她,之前那么处心积虑地接近她、利用她,现在又表现得情深义重……你不觉得你很虚伪很可笑吗?” 孟南渡又点燃了一支烟,偏着头深吸一口,神色沉静如潭。 陆相知的挑衅并未激怒他,他语气平静如常,缓缓地说:“抓她,是我必须做的事。救她,是我现在想做的事。另外,我做的错事,我会承担后果。” 陆相知瞪着他,忿忿地骂道:“简直精神分裂!” 两人都没有再聊下去的兴趣了。 楼道里一片沉寂,天光从窄小的窗口洒下,让孟南渡莫名想到了监狱。 在那里,每间房的窗户,也都是这么高、这么窄。天光被防盗网分割成一道道的方格,投在地上,像关着猎物的笼子。 他不敢想象,乔舒颜被关进那种冰冷、死板、毫无希望的地方,会变成什么样。 抽完这根烟,孟南渡转身迈上了台阶,三两步就走到了楼梯口。 陆相知像是从梦中惊醒般,对着他的背影大喊:“我要给她申请取保候审!” 孟南渡脚步一顿,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这事要跟我们方队长申请。不过,取保候审很难被批准,建议你申请监视居住。” 乔舒颜被确诊怀孕,就意味着她可以不被羁押,但鉴于案子还未彻底查清,取保候审的希望不大。 果不其然,方维达一听说这事,顿时大发雷霆,拍着桌子骂道:“她的事都没交代清楚,还想申请取保候审?不行!” 早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孟南渡耐心等他怒气平息,才淡淡开口:“她怀孕了,按照规定是可以申请取保候审和监视居住的。” 方维达想都没想就说:“那就监视居住,让沈姿跟她一起住,24小时贴身盯着她。” 说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不能让她住自己家,太不放心了。让她住咱们局的招待所,离得近,可以随传随到。” “好。”孟南渡接了任务,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迟疑地看着方维达,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方维达瞟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孟南渡没有犹豫,直接问:“乔牧远招了吗?” 方维达鼻腔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屑地说:“跟他女儿一样,进来之后一声不吭,以为装聋作哑就能混过去。对了,唯一说的一句话是‘我要见律师’。哼!先晾着吧,等他自己心理崩溃了,自然会交代。” 乔牧远并不是块难啃的骨头,但他跟乔舒颜一样,看上去性子温温软软的,骨子里都倔得厉害。 孟南渡试探地问:“要不我去试试?” 方维达挑眉,哼笑着:“怎么?你能拿捏到他的死穴?” 孟南渡勾唇笑了。渐渐地,笑意淡去,只剩一片阴沉。 “他的死穴,不就是女儿吗?” …… 让乔牧远招供,比预想的还要简单。 孟南渡刚一走进审讯室,乔牧远就变了脸色,死死地盯着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接着,孟南渡不过是简单描述了一下乔舒颜被捕的过程,乔牧远听得心如刀割,嘴唇不住地颤抖,眼底压抑着深深地痛苦。 看着昔日风度翩翩的教授,一夕之间苍老衰败成这副模样,孟南渡突然有些于心不忍,询问的语气和缓了许多,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怜悯。 他本以为,只有面对乔舒颜时,自己的理智才会被情感绑架。 但没想到,面对她的父亲,他也会心软。 孟南渡长叹一口气,顿了顿,语气温和地说:“你女儿那边,我们已经审完了,她承认是她偷了文物,又联系到了买家,最后也是她将文物携带出国,交给了买家。整个交易过程都是她一手策划的,不过,有些细节她交代得不清楚——” 乔牧远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待他听明白孟南渡的意思后,顿时崩溃了,大吼大叫起来: “不!不是的!不是她干的!是我、是我害了她啊……” 眼里哗啦地涌了出来,乔牧远哭得痛彻心扉,内心深处有一种令人绝望的害怕。 他已经害女儿淌入了这趟浑水,现在,难道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她,替自己顶罪? 痛哭声渐渐止住了,乔牧远很快交代了所有的罪行。 最后,孟南渡问了他一个关键问题:“你让乔舒颜运货,有没有告诉她,运的是什么东西?” 乔牧远拼命摇着头,急切地说:“没有!没有!她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孟南渡顿感振奋,怕在监视器面前露馅,便赶紧垂下视线,眼神将那一丝喜悦掩饰得极好。 他反复追问:“你确定她不知道?她没有问过你吗?” “她问了一句,可我没告诉她。”乔牧远垂下头,眸光灰败而颓然,“我做的这些丑事,怎么敢告诉女儿呢?她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从审讯室走出来时,孟南渡几乎要喜极而泣。 旁边还有同事,他只得死死咬着唇,竭力保持脸色平静,但眼泪却难以抑制地涌了出来。 第264章 我求你,把孩子留下 从医院出来后,乔舒颜直接住进了招待所,紧挨着市局,由沈姿负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对于这个安排,沈姿心里是百般不情愿。24小时贴身看守,说好听点像保镖,说难听点,像保姆。 她自己也是千金大小姐出生,凭什么要去伺候一个犯罪嫌疑人? 更何况,这人还是她的头号情敌。 可是,不管愿不愿意,任务派下来了,她就得毫无怨言地接受。 乔舒颜被安排进了招待所三楼的房间,一室一厅一卫,总面积才四十平米。乔舒颜睡卧室,沈姿就睡在客厅的沙发床上。 唯一的窗户在卧室。为了美观,窗户上安装了隐形防盗网,由一根根钢丝和铝制材料构成。 住进去的当天,孟南渡特意检查过防盗网的质量。他徒手掰扯着每根钢丝,用尽全力,也只能将钢丝间的空格掰开几厘米。 而乔舒颜的力气不及他十分之一,几乎不存在掰开防盗网、从窗户逃跑的可能。 乔舒颜只是鄙夷地看着他,脸上浮着一层冰霜般的寒意。 “孟警官要是不放心,就继续拷着我吧。”她把双手伸到他面前,语气讥诮地说。 被拷了整整一天,她白皙的手腕已经磨出了一道血痕。 孟南渡看在眼里,只觉得揪心地疼。 “不必了。你安心住在这里,不要乱跑。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我说。” 乔舒颜不屑地转过头,冷笑一声。 她还穿着那件脏兮兮的睡裙,头发蓬乱打结,脸上泪痕半干,整个人看上去格外憔悴。 孟南渡心口微微一疼,耐着性子叮嘱她:“去洗个澡吧。今天先将就一下,明天我带点干净的衣服过来。” “不用麻烦了。”乔舒颜依旧扭着头,似乎连看他一眼都嫌多余,声音冷到了极致,“以后也不用来了。除了律师,我谁也不想见。” 孟南渡无言了许久,才挪着步子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凝视着乔舒颜的背影。 她的肩很薄,从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臂,纤细脆弱,裙摆下一双小腿,大概是在哪儿磕到了,挂着一道刺目的血痕。 她的背影孱弱单薄,周身泛着冷白的光,几乎要融化在白炽灯的灯光下。 孟南渡看了许久,嘴唇张了又合,可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带上门默默离开了。 第二天,孟南渡下班后,匆匆买了几套换洗的衣物,又买了盒饭和水果,送去了招待所。 一进门,沈姿就给他使了个眼色,指了指紧闭的卧室门,压低声音说:“里头有人,待了好久呢。” 说完,她挑眉一笑,顺手接过孟南渡手里的购物袋,在里头翻找起来,一边翻还一边嘀咕:“哟,买了这么多呢?是给我的还是给她的啊?” 孟南渡没有理会她,沉着脸,敲响了卧室的门。 果不其然,开门的是陆相知。 “有事吗?”他倚在门框上,一副拦路虎的姿态,挡住了孟南渡。 孟南渡没有说话,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乔舒颜正坐在床上,身上盖着被褥。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没有丝毫反应。 孟南渡手一下子握紧了,竭力压抑住心头的怒气,紧紧盯着陆相知,冷声问道:“聊完了吗?” 陆相知抱着手臂,懒洋洋地看着他,“聊完了。” “聊完了就走吧。”孟南渡侧着身,摆出了一个“请离开”的手势。 “别急啊。”陆相知像是故意在刺激他,扬起下巴,语速慢悠悠地说:“我跟颜颜聊完了,跟孟警官还有事要谈呢。” 孟南渡绷着脸,冷冷吐出一个字:“说。” 陆相知说:“明天我要带颜颜去医院做检查。” 孟南渡一个“好”字还未说出口,又听到他说:“跟医生预约手术时间。” 孟南渡心头突地一跳。 预约手术…… 他额上的青筋暴起,咬着牙根,恶狠狠地说:“我不同意!” 陆相知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回答,哼笑一声,说话的语气中夹着一股子辛辣的嘲讽:“我们只是通知你一声,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怎么,你连别人怀孕生子的事都要管?跟你有关系吗?” 孟南渡呼吸微微急促,眼里迸发着绝望的怒意,吼道:“我是孩子的父亲,当然跟我有关!” 陆相知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说:“按照法律规定,只有孩子的母亲才有权决定要不要堕胎。颜颜是绝对不会要这个孩子的,你别痴心妄想了!” 身后,沈姿也在拉扯孟南渡的胳膊,低声劝他:“南渡,越往后拖,堕胎的危害就越大。你要是真的为了她好,还是趁早做决定吧。” 孟南渡下意识去看乔舒颜。 她依旧靠床坐着,青白的灯光照得她的脸毫无血色,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眼珠一转不转,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孟南渡心头像被扎了无数根针,密密匝匝的疼渗透了全身。 这个孩子,他和乔舒颜的骨肉血亲,现在才八周大…… 可这个小生命,还没有降生,就被所有人嫌弃。 除了他。 全世界,只有他,对这个孩子满心期待。 在经历了最初的彷徨后,他忍不住开始幻想,有了这个孩子之后的生活—— 一家三口,一日三餐,每个清晨的早安吻,每晚的相拥而眠。 可是,现实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他的痴心妄想。 孟南渡突然感觉很无力。 他久久地凝视着乔舒颜。她就在那儿,他看得着,却怎么抓不住,仿佛两人之间隔着厚厚的玻璃幕墙。 过了许久,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你们出去,我要跟她单独谈谈。” 陆相知张了张嘴,刚要说点什么,就被他突如其来的怒吼给打断了:“出去!” 卧室的门重重地关上了。 孟南渡一步一步走到床边,蹲在地上,抱着乔舒颜的腰,脸紧紧贴着她的小腹。 也许是心理作用,隔着薄薄的衣服和肚皮,他隐约能感受到孩子的心跳声。 他眼眶一热,声音颤颤的,带着一丝鼻音,哀求她:“乔舒颜,我最后一次求你,把孩子留下,好吗?” 第265章 你是在要挟我吗? 乔舒颜低头看着他,眼里晃过迷离的笑,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呓语:“孟南渡,放过我吧,也放过这个孩子。难道你想让他一出生,妈妈就在坐牢吗?” 她终于肯开口说话,而且,她唤着他的名字,而不是一声冷冰冰的“孟警官”,这让孟南渡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孟南渡仰起头,眼里闪着笃定的光,急切地说:“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我保证。你放心把他生下来,等这案子结束了,我们就结婚,我们一起把孩子养大,好不好?” 房间里安静了,乔舒颜似乎在思考。 过了半晌,她慢慢向前倾身,视线与孟南渡相接,鼻尖几乎触碰到一起。 定定地对视了一会儿,她忽地一笑,说:“孟南渡,你是在要挟我吗?生下这个孩子,我就没事。不生,我就得坐牢。是这个意思吗?” 孟南渡心中一惊,慌忙解释道:“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也不愿看到你出事——” 乔舒颜嗤笑一声,不屑地打断了他:“可是,是你亲手抓的我啊。在你决定抓我的那一刻,不就应该预料到这个结局了吗? 还是说,我怀孕的消息,打乱了你的计划?你这么费尽心力地讨好我,就为了留住这个孩子? 不至于吧?孟警官青年才俊,还怕没有女人给你生孩子?” 她的语速极慢,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像小刀一刀刀刻在孟南渡的心上。 孟南渡身子僵在那里,从身体深处生出一种绝望的悲痛。 “乔舒颜,我要怎么说你才能明白?”他捧着乔舒颜的脸,眼里是凄楚的哀求,“我想要这个孩子,是因为我想要你。 有这个孩子在,我就能留住你,我们就还有机会在一起……这是我最后的一点念想,求求你,不要那么狠心,好吗?” 乔舒颜的泪涌了出来。她紧紧咬着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只能低声啜泣着,肩膀瑟瑟发抖。 过了许久,她才渐渐平静下来,语气中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 “你走吧,我累了。” 奋不顾身的爱,和竭尽全力的恨,都太累、太折磨人了。 孟南渡缓缓站起身,看着她垂下眼帘,密而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微影,遮挡住了眼底的情绪。 孟南渡伸出手,迟疑地落在她的肩膀上,微微用力:“那,我们的孩子……” “我再想想。” 乔舒颜拂开了他的手,整个身体钻进被子里,蒙住了头。 “好。”孟南渡忍不住笑了,心里生出丝丝缕缕的甜蜜,抬手胡乱抹掉了脸上冰冷的泪。 乔舒颜的回应,无疑给了他极大的鼓励。 只要她对自己还存有一丝情意,他们的关系就有挽回的余地。 从招待所离开时,孟南渡的脚步很轻快。夜色浓稠而冷冽,耳畔是呼呼的风声,可他心里,却有种久违的欢喜。 那一刻,他几乎已经相信,他留住了乔舒颜的心,也留住了那个孩子。 …… 几天后,英国警方将搜查到的证物移交给了云海市局,其中就有那卷古帛——为了便于保存,夹在两片由特殊材料制成的薄板之间。 可以看到,薄板的四条边原本是密封的,但现在是裂开的,应该是被买家打开过。 经由一个权威的文物鉴定机构鉴定后,确认这卷古帛出自闽越古墓,与当初从地产商家中搜出来的那卷古帛是同一系列,均被认定为国家二级文物。 盗窃国家级文物,属于重罪,至少十年以上刑期,更严重的可能会判无期。 乔牧远从墓中偷走的古帛,不止这两卷。而且,他当年还有勾结盗墓贼、泄露古墓信息的行为…… 孟南渡已经猜到了他的结局是什么。 物证鉴定工作在紧张而忙碌地进行着,同时,依据乔牧远提供的线索,专案组也在积极追查其他几卷古帛的下落。 然而,一个新的发现,让孟南渡措手不及。 痕检人员居然在古帛的薄板内侧,检测出了乔舒颜的指纹。 孟南渡心里咯噔一下,眼眶旁有根筋在突突地跳。 “什么意思?” 痕检的小刘戴着口罩,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说:“意思是,乔舒颜打开过这块薄板,看到过里面的东西。” 孟南渡不甘心,固执地问:“一枚指纹就能说明这些?” 小刘摘下口罩,眉头微蹙,说:“你是学侦查的,应该很清楚指纹的重要性。” 孟南渡何尝不清楚?他只是不愿相信。 可是……孟南渡安慰自己,即使乔舒颜真的打开了这块薄板,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也不一定知道这就是文物。 毕竟,她不是专业的考古人员。 专家尚且需要反复鉴定,才能确认是不是文物,普通人哪能一眼就看出来? 然而,孟南渡心里仍有一种隐隐约约不详的预感。 他决定再去找乔舒颜问个清楚。可是,他刚要走出办公室,就被方维达喊住了。 他魂不守舍地跟在方维达后面,进了他的办公室,心思已经飘到了很远。 直到方维达的一句话,瞬间把他从游离状态唤醒: “这个古帛案,你不要再参与了。” 孟南渡倏地抬起头,瞪着方维达,满脸的不敢置信。 “为什么?” 方维达背手而立,目光严厉地盯着他:“你说为什么?你跟嫌疑人是什么关系,你不清楚吗?不应该避嫌吗?” 孟南渡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直直地迎上方维达的目光,反唇相讥:“如果要避嫌,为什么一开始不避?等把别人利用完了,才想起来我跟她关系不一般?” 孟南渡一时在气头上,差点把“卸磨杀驴”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直到看见方维达那双眼睛,瞪得像要噬人,孟南渡才强忍着怨气,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方维达也在忍。他沉着脸,紧紧地绷着唇,鼻腔喘着粗气,像一头猩红了眼的斗牛。 缓了许久,方维达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温和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对乔家那丫头,是不是动了真心?” 孟南渡一愣。他没想到,方维达这个大老粗,居然对这种事感兴趣。 方维达劝得苦口婆心:“你们的关系一旦被外人知道,就会授人以柄。将来在庭审上,这些会成为攻击她的利器。现在有两条路给你选,一,退出这个案子。二,再也不跟她来往。你选吧。” 作决定的时候,一分一秒都格外漫长。 孟南渡把牙根都咬碎了,最终,带着怨气和不甘,挤出了三个字:“我退出。” 第266章 你跟她是一伙的 年关将近,招待所里几乎没有什么生意,整栋楼静悄悄的。 孟南渡从一楼大厅经过时,招待所的老板娘正坐在前台,低头沉浸在电视剧里,对他视若无睹。 孟南渡匆匆上了楼,在乔舒颜的房间外敲了半天门,里头没有一丝动静。 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孟南渡正想撞门,突然感到不妥,又匆匆下楼,向前台的老板娘说明了情况。 看剧的兴致被打断,老板娘明显有些不悦。 但她对孟南渡有几分眼熟,也清楚他的身份。磨蹭了几分钟,她提着一大串钥匙上了楼,孟南渡紧紧跟在她身后。 房门被打开了。孟南渡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先在客厅扫视一圈,并未发现异常,便直奔卧室。 幸好,乔舒颜还在房间里。 她平躺在床上,双手张开,被分别拷在床头两端,整个人动弹不得。 她并没有睡觉,而是睁着眼,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听到有人走近,她才扭动着僵硬的脖子,把目光投向孟南渡。 孟南渡心里腾地冒起了火。 他飞快地冲过去,俯身撑在床边,对上乔舒颜的眼睛。 “谁干的?” 乔舒颜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她微微垂眸,轻声说:“还能有谁?” 是啊,还能有谁? 这房间里,只有沈姿与她同吃同住。现在,沈姿不知去向,而乔舒颜又被拷得严严实实的。 用脚指头都能想到是谁干的,何必多此一问? 孟南渡仔细检查着乔舒颜的手腕,白皙的皮肤上磨出了一圈红色的淤痕,隐隐渗出了血珠,比被逮捕那天严重多了。 想必,这段时间,沈姿没少用这种方式“偷懒”。 孟南渡气得攥紧了拳头,掏出手机拨着号码,手指太过用力,几乎要把屏幕摁碎。 电话接通了,孟南渡劈头盖脸就问:“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沈姿显然没有听出他的语气不对劲,随口说道:“我在吃饭。怎么了?” “给我回来!”孟南渡咬着牙,极力压抑着愠怒,“立刻,马上!” 像是与他故意作对般,沈姿在外头磨磨蹭蹭,回来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给你们买了盒饭。”她将手中的购物袋递给孟南渡,然后若无其事地蹲下身,解开了乔舒颜手腕上的手铐。 乔舒颜缓缓坐了起来,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揉着手腕。 房间里笼罩着低气压。 见孟南渡脸色阴沉,始终一言不发,沈姿心里不免发怵。 她撇撇嘴,不以为意地说:“我总不可能整天待在这里吧?又没人跟我换班,要出门怎么办?只能用这种方法喽。” 孟南渡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里的森冷让她后背一凛。 半晌,他语气冷硬地说:“沈姿,你已经构成了虐待被监管人罪。你这是知法犯法!” 沈姿脸上闪过一丝僵硬和难堪。 很快,她的眼神就变得狠戾,语气讥嘲地说:“怎么,不过就是把她拷了几个小时,你就心疼了?怎么不见你对其他犯人这么上心呢?” 孟南渡手一下子攥紧了,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她不是犯人!” 沈姿轻笑一声,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很快就是了。像她这种落难千金,肯定会在牢里受尽欺负……啧啧,到时候看你还怎么心疼她。” 孟南渡胸腔里充满了怒气,情绪在一瞬间失控,大吼一声:“闭嘴!” 要不是看她是个女人,他的拳头早就克制不住了。 “你给我滚!”他指着门口,横眉怒视着沈姿,额上青筋暴起,“从现在起,不许出现在这里!快滚!” 沈姿气得脸色煞白,尖着嗓子骂道:“孟南渡,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指使我?!你把我支开,不就是怕我打扰你们谈情说爱吗?我偏不走!” “好。”孟南渡点点头,目光凌厉地盯着她,沉声怒斥:“不滚是吗?那我马上举报你,滥用职权、体罚虐待、擅离职守,各项罪名加在一起,你这工作怕是保不住了,还可能被判刑。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这个落难千金,在牢里会被欺负成什么样!” 沈姿狠狠噎了一下,眼神凶恶地瞪着他,嘴唇几乎咬出了血。 过了许久,她终于扭过头,把门重重地摔上,怒气冲冲地走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平静。孟南渡精疲力尽地坐在床上,把乔舒颜揽在怀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乔舒颜仰起头,提醒他:“哎,你把她赶走了,那今天晚上怎么办?有其他人轮班吗?” “没事,我在这儿守着你。” 孟南渡揉了揉她的脑袋,心中百味陈杂,说不清是怜爱,还是歉疚。 “她这么欺负你,你怎么不跟我说?” 乔舒颜垂眸,声音闷闷的:“说了有用吗?你跟她不是一伙的吗?” 一伙的?孟南渡一时语塞,像有什么堵在胸口,隐隐作痛地难受。 什么时候,他和乔舒颜,已经被划分成了对立面? 还是说,他们本就是对立面?他忘了,乔舒颜却一直记得。 …… 天色渐暗,房间里一片沉寂,两人隔桌对坐,默默吃着早已冷掉的盒饭。 恍惚间,孟南渡又回想起乔舒颜住在他家的日子,不过相隔半个月,久得却像是前世。 孟南渡抬眸,凝视着乔舒颜,心中生出无限的愧意。 他说:“明天我给你做饭吧。老吃盒饭,对身体不好。你现在还怀着孕,营养要跟上。” 乔舒颜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盯着空无一物的桌子,愣神了许久,才淡淡开口:“你会做饭吗?” 孟南渡摇摇头,认真地说:“不会,不过我可以学。先学着炖汤吧,明天我去买锅碗瓢盆,给你炖一锅鸡汤……” 一想到未来的小日子,他心中不禁欢喜,话比平时多了些,絮絮的说个不停。 乔舒颜始终低着头,眼神黯淡无光,筷子在饭盒里无意识地扒拉着。 过了许久,孟南渡终于停下来,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平静,瞳仁却覆上了一层阴影,掩盖住了底下的暗流汹涌。 “乔舒颜,我想问你一件事。” 乔舒颜隐约猜到了他要问什么。 她淡淡地说:“你问吧。” 孟南渡吸气,缓缓吐出,轻声问:“乔舒颜,你爸让你带去英国的东西,你打开过吗?” 第267章 命运下了好大一盘棋 “打开过。” 乔舒颜默了几秒,很坦然地承认了。 孟南渡的一颗心,重重地往下沉。 他不死心,又问道:“所以,你见过里面的东西了?” 乔舒颜轻嗯了一声。 “见过,可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问过我爸,他不肯告诉我。我猜可能是——”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猝不及防地打断了。 “别说!”孟南渡捂住了她的嘴,严肃地叮嘱她,“既然不知道,就不要瞎猜。以后,不管任何人用什么方法诱导你、逼问你,你都要说不知道,听见了吗?” 乔舒颜怔了一下,才轻微地点了点头,把他的手拨开。 她垂下头,讷讷地问:“是你们……又发现了什么吗?” 孟南渡思忖了片刻,有些为难地说:“现在还不方便说。” 乔舒颜抿了抿唇,轻声说:“嗯,我不问了。” 两人安然度过了一夜,第二天,方维达在知悉乔舒颜的情况后,把孟南渡和沈姿都臭骂了一顿,又从内勤部门调来一位女警小刘,负责看守乔舒颜。 小刘性子很温和,孟南渡跟她有过几次工作上的接触,对她还算放心。 古帛案的侦查工作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但孟南渡已经不再参与了,所以对案子的最新进展一无所知。 他每天下班后都会跑到招待所,不是抱着一锅鸡汤,就是提着一袋水果。 小刘从最开始的惊诧不解,到现在习以为常,偶尔还会开开他们的玩笑。 但乔舒颜对他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的,与案发之前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她吃得也不多。孟南渡在的时候,她还会喝几口汤,等他一走,她立马趴在水池边吐了出来,还把剩下的汤都倒进了马桶。 一个月下来,她吃什么都吐,瘦得都脱了形,只有小腹微微隆起,仿佛所有的营养,都被肚子里的孩子吸走了。 这天,孟南渡照例一下班就直奔招待所,前台的老板娘跟他打了声招呼,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今天那男的又来了。” 孟南渡自然知道那男人是谁。 这一个月里,除了他,陆相知也会三不五时来探望乔舒颜。 偶然撞上了,两人还会唇枪舌剑一番,乔舒颜和小刘在一旁观战,对他们这种幼稚行为十分无语。 久而久之,连老板娘都知道了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但她心里更偏向于孟南渡。所以,每次陆相知来了,她都会主动向孟南渡“通报敌情”。 孟南渡倚在前台,指了指楼上,问老板娘:“走了吗?” “走了,待了一下午呢。”老板娘看热闹不嫌事大。 孟南渡上楼时,窝着一肚子的气。他在楼道里抽了几根烟,缓了好久,直到心情稍稍平静,才去敲响乔舒颜的房门。 小刘跑过来开了门,一见到他,便笑着说:“你来得正好。我得回家取点东西,你在这里照看一会儿。十点之前我就回来了。” “好。”孟南渡欣然应允,“你去吧,路上小心。” 门合上了,屋子里寂静无声。 孟南渡走进卧室,看到乔舒颜正坐在躺椅上,面朝窗外,望着暗沉沉的夜空怔怔出神。 “看什么呢?”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乔舒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天空黑压压的,像是覆上了一块厚重的幕布,遮挡住了所有的光,连一丝星光,也不肯漏出来。 孟南渡看向乔舒颜,刚想说点什么,余光突然瞥见她手里的高脚杯,地上还搁着一瓶红酒。 他脸色一冷,从她手里夺过酒杯,声音骤然低沉:“哪来的酒?” 乔舒颜没有说话。酒杯被夺走了,她索性提起地上的酒瓶,仰头饮了一大口。 孟南渡气得去抢她手里的酒瓶,乔舒颜很执拗,抱着酒瓶不撒手,暗红色的液体飞溅出来,落在她白色的衣裙上,像血,在雪地上洒落。 两人争执不下,终于,乔舒颜先松手了。 她的声音低而轻微:“酒是我让相知买的。我最近总是失眠,又不能吃药,只能喝点酒助眠。” 孟南渡心里微微泛疼。 他蹲下身,仰头看着乔舒颜,温和地说:“你怀孕了,很多事都要注意,尤其是在头三个月。” 许是喝得微醺了,乔舒颜眼底有些迷离,嘴角微微扬起:“已经过了三个月,没事的。再说了,红酒没什么危害,只要不喝白酒啤酒就行。” 孟南渡板起脸,神色很严肃:“什么酒都不行。酒对胎儿不好,以后别喝了。” 乔舒颜垂眸,沉默了许久,才淡淡地开口:“孟南渡,你记不记得在伦敦的时候,我吐了,你让我吃了感冒药?酒对胎儿不好,那药呢?” 孟南渡心中一惊,许多回忆的画面在脑海中纷涌而出。 那天晚上,乔舒颜从出租车上下来后,不知是因为晕车,还是感冒,扶着墙吐了一地。睡觉前,孟南渡让她吃了两粒感冒药。 其实那时候,他是有私心的——乔舒颜吃了药,睡得很沉,这样他就可以出门查案了。 万万没想到,那时候乔舒颜已经怀孕了。 万一,她肚子里的胎儿因此受到影响……孟南渡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只能感叹,命运下了好大一盘棋。 “乔舒颜,你和孩子都会没事的。” 孟南渡把脸贴在她的小腹上,声音嗡嗡的,听得不真切。 “案子结束后,我们三个好好过日子……我会买一套房子,阳台上可以看到大海,我们每天坐在躺椅上,吹着海风看日落。周末,我们开车去野外露营,让孩子在草地上打滚。对了,我们还要养一条狗。你最喜欢什么狗?金毛好不好?”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声音时停时缓,低低的像是在呓语。 乔舒颜心里酸涩不已,几乎要落下泪来。 像是魔怔了般,她垂下的手轻轻抚了抚孟南渡的头发,顺着后颈,一直轻抚到他健硕的脊背。 孟南渡微微一怔,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放在柔软的床上,低头深深地吻住了她。 “已经过了头三个月,对不对?” 他的声音低哑迷离,双手撑在她两侧,俯视着她,眼里像有一团火在灼烧。 乔舒颜的心跳得厉害,脸红得发烫。 恍惚间,她想起了在伦敦的最后一晚,那种紧张到眩晕的感觉,又回来了。 第268章 这瓶红酒,我没收了 孟南渡很克制,每个动作都极尽温柔。他怕伤到孩子,也怕伤到乔舒颜。她的后背,已经瘦得能看见骨头了。 结束之后,孟南渡把她抱在怀里,睡得很沉。 这半个月,他严重缺觉,一合眼就做噩梦,更不用说深度睡眠了。可乔舒颜的体香就像有种催眠效果,让他把一切抛诸脑后,安心入睡。 这片刻的温存,却是他是久违的眷念。 到了十点,小刘回来了。她怕尴尬,故意在门口闹出窸窣的声响,想借此提醒卧室里的人。 乔舒颜推了推孟南渡。他无意识地嘟哝着什么,身子动了动,还是没醒。 乔舒颜无奈,从他怀中挣扎着坐起,背过身穿上衣服,提醒他:“你该走了。” 孟南渡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从身后抱住她,像只粘人的大狗赖着不动,脑袋搁在她的颈间,轻轻拱了拱。 他的声音哑着,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乔舒颜,你要我去哪儿啊?你在这里,我哪儿都不想去。” 乔舒颜心头一软,鼻尖有些发酸。 她强迫自己狠下心,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塞给他,催促道:“别闹了。小刘还在外面,让她看见了不好。” 孟南渡这才睁开眼,不情不愿地穿起了衣服。 收拾完毕,他俯身亲吻着乔舒颜的额头,将她垂在脸畔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温声叮嘱道:“早点睡,我明天再来看你。” 正要离开时,他无意间瞥见窗边的红酒瓶,里头还剩大半瓶,看来乔舒颜没喝多少。 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俯身提起酒瓶,塞上软木塞。 “这瓶红酒,我没收了。”他冲乔舒颜晃了晃酒瓶,故意板起脸来教训她,“以后不能再喝这些不健康的东西,知道吗?” 乔舒颜盯着他手里的酒瓶,没吭声,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情绪。 孟南渡凝视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不舍地推开门,走出了卧室。 小刘正在收拾沙发,听到动静,抬头冲他一笑:“聊完了?” “嗯。”孟南渡合上门,压低声音问她:“小刘,下午那个律师来过了?这酒是他带过来的?” 小刘似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很自然地说:“对啊。他就带了一瓶红酒,我检查过了,没有什么违禁物品。” 见他依旧板着脸,小刘笑着安慰说:“别担心啦,孕妇喝点红酒没事的。小乔说她最近一直睡不着,喝点红酒助眠也挺正常的。” 孟南渡思忖了片刻,认真地说:“以后,不管那律师带了什么东西,你都帮我拦着。” “啊?为什么啊?”小刘不解,“他人挺好的啊……” 孟南渡微微蹙眉,语气严肃地说:“他太纵容她了,只知道一味满足她的要求,没有意识到背后的危险。喝点红酒是没什么,但酒瓶一旦被敲碎,就会变成凶器,伤人或者自残。” 小刘倏地睁大眼,惊恐地说:“不会吧?你觉得小乔会做这种事吗?” “她不会伤人,但自残……”孟南渡沉吟了许久,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不好。” 又交代了几句后,孟南渡才从招待所离开,经过一楼大厅时,他瞥见那老板娘趴在前台睡得正香,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居家服,面前的电脑还在播放着婆媳剧。 孟南渡经过时,故意咳了两声,她也没醒。 看来,这家店的安全系数确实不高。不过,旁边就是市局,没人敢在这里为非作歹。 孟南渡这么一想,才感到些许安心。 夜很深,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四周空旷旷的,寂静无声。头顶上,街灯散发出晕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举起手上的酒瓶,对着灯光照了照,暗红色的液体轻轻荡漾,那一瞬间,他想起了乔家地下酒窖缠绵的时光。 酒香令人迷醉,光影变幻之间,恍若隔世。 孟南渡拔起软木塞,仰头饮了一口红酒,甜涩的液体缓缓入喉,带着丝丝凉意。 恍惚间,他想,乔舒颜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重新塞上软木塞时,孟南渡盯着上面的小孔,良久,突然打了个激灵。 心里隐隐窜过了什么念头。 开瓶器…… 对,红酒开瓶器!这个小物件——前端是螺旋状的钢材质,顶部是横状的把手——他并没有在房间里见到过。 那乔舒颜是怎么拔起软木塞的呢?还是说,她打开红酒后,故意把开瓶器藏了起来? 为什么? 孟南渡身子陡然一僵,后背阵阵发凉。 来不及细想,他飞快地转身,拔腿就往回跑。 风在耳畔呼呼地响。他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拨打小刘的号码。 电话响了半天,小刘半睡半醒地接了电话,打着哈欠问他什么事。 孟南渡来不及解释,急切地问:“小刘,下午陆相知——就是那个律师来的时候,有没有带一个红酒开瓶器?” 小刘想了一会儿,才迷迷糊糊地说:“带了啊。没开瓶器怎么开红酒啊?” “好。”孟南渡缓了缓气,尽量让声音清晰准确,“你现在去卧室,把开瓶器拿出来。不能把这东西留给乔舒颜。” 尽管心中不解,小刘还是应了一声:“好。” 电话没挂,孟南渡继续狂奔,拐到了另一条街,招待所的招牌已经在眼前了。 电话里突然传来了小刘的声音:“咦?怎么回事?” 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孟南渡心里一急,忍不住冲着手机大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门打不开,好像从里面锁上了。”小刘嘀咕着,敲了敲门,又用力推了几下,无果,索性用身体撞门。 孟南渡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沉闷声响,心里的一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疾速冲进招待所大厅时,前台的老板娘还在睡觉,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有吵醒她。 孟南渡飞快地冲上三楼,冲进了房间,只见小刘还在侧着身,用胳膊肘撞卧室的门。 “让开,我来!” 孟南渡抬起腿,对准门锁猛地一踹,门“哐当”一声开了。 卧室里黑压压的,静得令人发慌。 窗外,零星的灯光映入室内,描摹出模糊的轮廓,床、衣柜、桌子、躺椅…… 唯独不见乔舒颜。 孟南渡摁开墙上的开光,灯亮了,明晃晃的白光刺得眼睛生疼。 白光照亮了狭小的卧室。孟南渡看见一条床单,一端系在床脚,另一端从窗口垂了下去。 他向下望去,雪白的床单在夜风中飘荡,轻盈得如同幽灵,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诡异。 第269章 深夜逃亡与追逐 乔舒颜重重地跌在地上,粗粝的石块扎进了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床单和被套打了个结,悬在三楼的窗台,被夜风吹得轻轻荡起。 可惜她估错了高度,离地面还有三米的时候,“绳索”不够长,她只得咬着牙跳下来,仰面栽倒在一片碎石之间。 她艰难地爬起来,裹紧了大衣,跌跌撞撞地向着黑暗深处奔跑。 不远处有一片荒地,因为地产商深陷纠纷,所以迟迟未能开发,现在已经长满了杂树和野草。 风在耳边厉声啸叫,寒冷和恐惧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乔舒颜脚步慌乱而急促,小腹隐隐作痛。 刚刚跌落的那一瞬间,她明显感觉体内某个部位,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逃得太匆忙,她身上什么都没带,身份证、钱包、手机……没有这些东西,她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人也找不到。 唯一带在身边的,只有她手中紧紧攥着的红酒开瓶器。 那是下午的时候,陆相知带过来的。等他离开后,乔舒颜蹲在墙角,将螺旋状的钢针磨成薄薄的刀片,试着去割断窗户上的隐形防盗网。 本来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那绷得紧紧的钢丝,真的让她割断了。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门外传来男人低沉的说话声——孟南渡来了。 她赶紧将红酒开瓶器扔进床底,自己则坐在躺椅上,若无其事地喝着红酒,心里拼命祈祷着不要被孟南渡发现。 果然,孟南渡一进门,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红酒吸引走了。 他发怒,她委屈地解释;他求欢,她僵硬地配合;短暂的温存,只是一场表演,只求让他不要注意到防盗网的异常。 当他拥着她入睡时,她却久久不敢合眼,一颗心忐忑不安。 看着他沉睡的面容,她心里百味陈杂,缠绵的爱意和深刻的恨意交织在一起,将她折磨得几乎喘不过来气。 那一刻,她突然萌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她想起了床底下的开瓶器,那被磨得如刀片一样锋利的钢针,如果对准他心脏的位置,用尽她的全力刺下去……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疯长,她几乎要魔怔了。她试着挪动了一下身体,手臂慢慢垂到床边,试着往床底下探…… 突然间,小腹传来一阵微痛,好像是有人在里面踢了一脚。 她很清楚这不是胎动。她才怀孕三个月,孩子还没长出手脚,连心跳都很轻微。 可那一瞬间,那阵微痛,是真实可感的,不是幻觉。 等乔舒颜意识到时,眼泪已经无声地流了下来。 睡梦中的孟南渡蹙了蹙眉,手臂下意识收紧,让她紧贴着自己的胸膛。 肌肤相亲,却同床异梦,难怪有人说,至亲至疏夫妻。 乔舒颜怔怔地睁着眼,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发呆。 许久后,她听到门外传来动静,小刘回家了。她叫醒孟南渡,催着他赶紧离开。 就像灰姑娘听到了午夜的钟声,这个浪漫而短暂的美梦,终于醒了。 …… 黑暗中,乔舒颜听得到自己的呼吸,沉重而急促。荒林里没有一丝亮光,地面不平,到处坑坑洼洼,她跌倒了好几次,膝盖磕出了血,手肘被撞得青肿。 但最让她不安的,还是小腹部位,从最开始的隐痛,开始一阵阵搐痛,到最后疼得几乎走不动路。 夜很冷,她的整个身体都冻得僵硬而麻木,但那疼痛感,在黑暗和寒冷中,似乎被放大了无数倍,从身体的最深处迸发出来,擎住她的每一根神经,渗透她的每一个细胞。 她疼得蹲在地上,屏住了呼吸,隐约听到前方泠泠的水声。 自从住进了招待所,乔舒颜每天都无所事事,只能对着窗外发呆,从最开始的失神发呆,到后来,开始有意识地留意周边的景物,开始设计逃跑路线…… 她并没有奢望过会成功,只是想找点事做,也给自己一点活下去的盼头。 她记得,这片荒地后面,是芦河——云海市水量最大的河流,即使在冬季,河道也有十几米宽,水深未知。 河对岸也是一片密林,再过去就是低矮的棚户区,密密匝匝的民建房堆在一起,巷道交错纵横。 若是能逃进那里,不管用什么办法,总能藏匿一阵子。 乔舒颜忍着寒冷和疼痛,循着水声的方向,摇摇晃晃地走着,步子越来越虚,脚下越来越软,她估摸着已经到了河滩。 河对岸亮着几盏灯火,河面反射着粼粼的波光,水流湍急,还不时打着转儿,水底下可能有漩涡和暗流。 乔舒颜迟疑了一下。 突然,远远地,她听到一个男声在奋力呼喊:“乔舒颜!乔舒颜——” 那是孟南渡的声音! 他不是走了吗?怎么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乔舒颜一颗心狂乱地跳着,脚底阵阵发软。 只犹豫了一秒,她便脱下大衣,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河滩,一头扎进了湍湍急流之中。 二月份的河水,彻骨的冷。 入水的瞬间,乔舒颜被冻得几乎痉挛,心脏骤停了一瞬。 冰冷的河水裹挟着她,将她推挤着向前冲。她拼命挣扎着钻出水面,深吸了几口气,才让心跳渐渐平缓。 快游到河中心时,身后的水面传来一声闷响。 乔舒颜惊骇地回头,发现水面上荡起了一圈圈涟漪,却不见人,只看见河岸上扔了一件外套,似乎是孟南渡今天穿的。 他不是不会游泳吗? 乔舒颜心里又急又怕。那一刻,她想起很久之前的回忆——在她家的游泳池里,她恶作剧地把孟南渡推下水,结果他一入水,就剧烈地挣扎着,慌乱地拍打着水面。 被救起后,他瘫在地上,喘了好久,才恢复心神。 乔舒颜相信,他不是在演戏,因为那种绝望感是真实而骇人的。 那现在,他为什么又跟着跳进了河里?难道为了抓到她,他连命都不要了吗? 凛冽的急流卷挟着乔舒颜,寒意从四面八方侵入毛孔。她无暇多顾,拼了命地往前游,终于,手指触碰到了湿滑的泥土,她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岸,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 身后的河里,水声喧哗,像是双手慌乱拍打水面发出的声响。 乔舒颜胸脯急促地起伏,身体也在瑟瑟发抖。她咬着唇,强迫自己不要回头,可一颗心就像灌满了铅似的,不停地往下坠。 小腹毫无征兆地抽痛了一下。 她下意识回头,河面上已经空无一人,平静无波,仿佛刚刚那一场激烈的追逐,不过是幻觉。 第270章 不要一错再错 孟南渡已经有十多年没有下过水了。 当他的双腿迈入冰冷的河里时,心头的过一丝犹豫。可他不能后退。 乔舒颜在走一条不归路,他必须要拉住她。 他忽地生出了孤注一掷的勇气,他想赌一把,赌自己能战胜对水的恐惧,赌乔舒颜不忍心将他置于死地。 冰冷的河水逐渐淹没胸口,那一瞬间,他记起了父亲的脸,那张早已模糊、看不清面目的脸。 河底有湍急的暗流,孟南渡的身体不受控制,被暗流的巨大冲力裹挟着,不断地盘旋、下坠。 孟南渡遥望着岸边的人。逐渐模糊的视线中,那个背影跌跌撞撞地跑进树林间,越来越小,几乎被黑夜吞没。 河水漫过了他的头顶,窒息感铺天盖地地袭来,令人绝望。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他听到了一阵水声,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知道,她还是回来了。 他虚弱地笑了,闭上了眼睛。 他赌赢了。 …… 乔舒颜吃力地游上了岸,将孟南渡的躯体平放在河滩上。她的头发上淌着水,胸脯剧烈起伏着,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给他做心肺复苏,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一下一下地用力按压。见不起作用,又给他做人工呼吸…… 像是过了许久,孟南渡终于剧烈地咳了起来,侧着头,吐了出来。 乔舒颜还没来得及长舒一口气,突然听到一声遥远的犬吠,河面似乎有游动的声响。她立刻意识到——有人追上来了! 乔舒颜挣扎着站起来,刚想跑,脚腕就被一只手攥住了。 “放开!”她气得差点吼了出来,蹲下身,拼命掰扯着孟南渡的手指。 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自己好心救了他,他却恩将仇报? 孟南渡尽管还很虚弱,手上的力气却一丝不减,死死地抓住乔舒颜的脚腕,不管她怎么用手掰扯、用脚踢踹,都不撒手。 “乔舒颜。”他吃力地抬眼,注视着她,目光深沉而哀伤,“不要一错再错。” 乔舒颜愣了一愣,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清:“孟南渡,我求你,放我走吧。我求求你……” 孟南渡红着眼眶,久久地盯着她,眼里的悲伤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最后,他轻轻摇了摇头,回答她的,依旧是那句话:“乔舒颜,不要一错再错。” “咔嚓”一声,乔舒颜感觉手腕处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为了防止她再逃跑,手铐的另一端,孟南渡拷在了自己手上。 凶猛的犬吠声由远及近,几秒之间,一只警犬就窜到了他们腿边,纵身一跃,硕大的躯体扑了上来。 孟南渡迅速反应过来,飞身向前一扑,将乔舒颜牢牢地护在身下。 那警犬趴在孟南渡的背上,两只前爪用力摁住了他的肩膀,张开大嘴,露出了锋利的牙齿。 借着零星的灯火,乔舒颜隐约觉得,这条狗有点面熟。 “阿凶?”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阿凶伸长鼻子,在乔舒颜颈间拱了拱,哼哧哼哧地扑着热气。 它似乎嗅出了熟悉的气息,伸出舌头,轻轻舔舐着她的脸。 几个月前,乔舒颜救了一只流浪狗,还不幸被咬伤。她把这条骨瘦嶙峋的狗带到流浪狗救助站,给它取名为“阿凶”。 她给它治病疗伤,喂它吃药喝汤,可它总是那么凶,不喜欢跟人亲近,成天郁郁寡欢的。那时候,乔舒颜还开玩笑地说,真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后来,孟南渡收养了这条狗。他说,有个朋友在郊外承包了一片林场,正好需要一条狗。 没想到,阿凶被带去了警队,几个月后,它被训练成了一只警犬。 真好啊……乔舒颜心中感慨万千。 当初那只脏兮兮的流浪狗,在垃圾堆里觅食,瘦得能见到肋排,毛皮斑驳不堪,现在如此健康、强壮,又威风凛凛。 而且,分别了那么久,它还记得她。 有时候,狗比人更忠诚、更长情。 四周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乔舒颜笑了,闭上了眼,眼角两行泪缓缓滑落,渗进了河滩的淤泥里。 …… 医院里,孟南渡在手术室外,听到了最害怕的答案。 “很抱歉,孩子保不住了。” 医生从手术室走出来,摘下手套和口罩,直直地望着他,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 孟南渡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直愣愣地盯着医生,脑子缺氧的厉害,里面一团乱麻,择不出头绪,理不出思路。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生命,还未来得及出生,就永远地消失了——医生怎么能说得这么平静? 哦,他差点忘了,医生见惯了生死。 刑警不也一样吗?工作中,见惯了惨不忍睹的尸体、支离破碎的家庭、天人永隔的场面……林林总总,人间悲惨事。 可为什么,他还是那么难过?难过得心口割疼,几乎要呕出来。 手术室的门再度打开,乔舒颜躺在病床上,被护士推了出来。 麻药劲儿还未过,她盖着白色的被单,闭着眼睛,脸色跟这家医院的颜色一样,衰败惨白,毫无血色。 护士给她打点滴的时候,她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无意识地翕张着,像在呓语。 孟南渡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另一只手,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响,将她拷在床头。 他俯下身,在她耳畔轻语,声音低而清晰:“乔舒颜,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乔舒颜依旧未醒。 也许是感觉到了疼痛,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 孟南渡抬起手,拭去了她额上的汗,继续说:“我知道,你一直不想要这个孩子。你想用这个方法报复我,对吗?乔舒颜,等你病好了,可以尽情报复我,我等着你。”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报复我。这招对我没有用。” 身后,有人叩响了病房的门。 孟南渡飞快地抹掉了眼角的泪,收起颓然的神色,回头一看。 门口站着陆相知。 孟南渡下意识转过脸去看乔舒颜,见她还在熟睡,他才稍稍放心,起身走出了病房,关上了门。 不等陆相知开口,孟南渡先发制人,冷冷地问:“你昨天下午来找她,都说了些什么?” 第271章 可是我爱她,是真的 陆相知不觉一怔,语气不悦地反问道:“律师与当事人之间的谈话内容,也需要向警方报备吗?” 律师说话总喜欢绕弯子,孟南渡很烦他这一点,又不想在这时候跟他打嘴仗。 他绷着脸,不耐烦地说:“你要不想说,那我只能把你请到局里,慢慢配合调查。你自己选吧。” 陆相知咽了咽口水,喉结轻轻滚动着,犹豫了一会儿,才极不情愿地开口:“下周要开庭了,我跟她交代了几句,让她做好心理准备……情况可能,不太好。” 自从被方维达强制要求退出专案组,孟南渡对案子的进展情况一无所知。 前段时间,林深无意中向他透露,案子已经进入了审查起诉阶段,这说明检察院已经掌握了证据,认定乔舒颜有罪——这个推测,让孟南渡心烦意乱,整宿整宿地失眠。 孟南渡挑眉,审视地盯着陆相知:“你是怎么说的?” 陆相知脸色凝重,缓缓地说:“我们的辩护方向是主张她无罪——她不清楚携带的是什么,所以不构成走私文物罪,但检察院那边,显然有充分的证据,认为她是有罪的。所以,这案子很麻烦。” 孟南渡心中突突乱跳,说:“所以,她觉得看不到希望,就想逃走?” 陆相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半晌,他抬头看向孟南渡,反问:“你觉得,我们胜诉的希望大吗?” 孟南渡淡淡地说:“我坚持疑罪从无。” 除非有直接证据,能证明乔舒颜知道携带的是文物,否则,她就是无辜的。 陆相知摇了摇头:“但检察院已经提起诉讼了,就说明他们不这么认为,法院那边也说不好。这案子很麻烦,国内很少有类似的案例,我们只能参考一些走私烟、酒、毒品的案子。 在去年,云海海关拘捕了一位中年阿姨。她从美国飞回来时,帮别人带了一箱红酒,收了1000块钱劳务费,最后被判了5年; 还有一名女学生,她去马来西亚探望男朋友,回来时,男朋友让她带一包东西回国,说是蛋白粉,结果在海关被检查出来是毒品,最后被判了12年。 这些人都说,不知道自己携带的是违禁物品,可最后呢?都被判了刑!” 孟南渡用力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胸口堵得发慌。 他目光忧虑地看向陆相知,神色忧虑,欲言又止,“如果……” 陆相知了然于心,接了他的话茬:“你是想问,如果颜颜被认定为有罪,会被判几年?” 孟南渡无言,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陆相知轻声说:“五年以上,最高……无期徒刑。” 孟南渡的心被狠狠锤了一下。 身体深处痉挛似的疼了起来,一阵血腥味涌上喉口,孟南渡大步冲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趴在池边干呕起来。 原来,心灵和身体是相通的。人在心痛到极致的时候,五脏六腑都会绞痛着难受。 他现在难受得只想吐。 …… 开庭前几天,方维达把孟南渡喊到了办公室。 孟南渡下意识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方维达一开口,就下了个任务:“过几天开庭,你得出席作证。” “作什么证?”孟南渡喉咙干哑,发出的声音简直不像自己的。 方维达沉声说:“检察院那边认定乔舒颜知道所携带的是文物,其中一个证据,就是你在那辆出租车里听到的对话。 如果只是交接普通的货物,没必要设置这么复杂的暗语。 而且,他们在交货时,故意把你支开,就说明乔舒颜心虚,害怕别人知道他们的交易。 她为什么心虚呢?因为她知道,交易的东西是什么。” 孟南渡只觉得大脑缺氧,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不去!” 堆积多日的怒气在一瞬间爆发,孟南渡攥紧了拳头,额上青筋暴起,对着方维达大吼:“你们是不是都忘了,她是我女朋友!你让我去指认我女朋友有罪?你们太残忍了!对我、对乔舒颜,都太残忍了!” 方维达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将重复了无数遍的话,又说了一遍:“你跟她谈恋爱,本来就是在执行任务。你们的关系是假的,假的!” 孟南渡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可是我爱她,是真的。” “孟南渡。”方维达板起脸来,目光凌厉地盯着他,“你是一名警察,到法庭上指认罪犯有罪,是你的职责!如果是普通人,不想出席作证,还情有可原,但你不一样。你的身份决定了你不能意气用事!” 孟南渡嘴角无意识地扬起,笑容里带着一丝凄凉和苦涩,声音空洞地笑了:“哈哈,什么身份?老方,从今天起,我不要这一身衣服,我辞职!” …… 人的命运,写满了身不由己。 乔教授预感到了危险来临,想收手,可是贼船已上,只能任由它驶向暴风雨中。 乔舒颜不想犯法,可是为帮助父亲,不得不铤而走险,搭上自己的清白的人生。 孟南渡不想的事更多了,可是没有一件,如了他的意。 他的辞职不被批准,辞职信还没打开,就被方维达直接塞进了碎纸机。 那是一个雨天。上午九点,乔舒颜被带出昏暗的房间,穿过一条走廊,前方亦是无穷无尽的暗,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审判大厅亮堂堂的,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刚进去时,乔舒颜微微眯起了眼,有些不适应这样的光线,仿佛所有的人和事,都曝露在这刺目的灯光之下,无处遁形。 陆相知坐在辩护人席,目光落在她身上,就再也离不开了。 乔舒颜站上了被告席,转动僵硬的眼珠,看了他一眼。 他笑了,她也抿了抿唇,淡淡地笑了。 庭审开始,繁琐的流程依次走过,乔舒颜很想努力听清楚,但脑子似乎变迟钝了,听到的声音入耳后,都变成了嗡嗡的噪音。 她聚精会神地盯着面前的地砖,那灰白相间的纹路像有某种魔力,把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勾走了。 直到旁听席上响起了嗡嗡声。门开了,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响起,皮鞋敲在地砖上,空旷而孤单,就像是梦中遥远的回响。 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走向了证人席。 第272章 庭审修罗场 “证人,请你向法庭通报你的姓名、年龄、职业、工作单位。” “孟南渡,23岁,云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三级警司。” 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一如既往的沉稳笃定。 声音落在空寂的大厅里,窗外大雨滂沱,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隐隐响起一声闷雷。 乔舒颜终于抬眼,看向证人席。 那个男人今天穿上了深色警服,从侧面看,身姿笔挺修长,整个人气度不凡。 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他穿警服,她却恍惚觉得,他仿佛生来就该如此。 公诉人开始问话了:“孟警官,请问12月25日晚上10点左右,你是否在被告人身边,亲耳听到她与出租车司机的对话?” 孟南渡几乎没有迟疑,回答道:“是。” 公诉人:“请你把对话的内容,如实向本庭陈述。” 孟南渡开始了有条不紊的讲述。他的语言清晰而简洁,记忆力也很准确,又因为他穿着这身制服,说出来的话让人十分信服。 他站在明亮的光线下,乔舒颜不得不微微眯起眼,才看得清他的侧脸轮廓。 她忽地笑了。 也许是在病床上躺了一周,精神有些恍惚,乔舒颜的耳边仿佛出现了一些不该存在的声音。 【孟南渡,孟子的孟,南方的南,摆渡的渡。】 【跟你在一起,每天都很快乐。】 【很多事我瞒着你,也骗过你,可是,最后那句“我爱你”,是真的。】 【我想要这个孩子,是因为我想要你。】 …… 无数过往的画面纷乱交织,记忆中那个男人深情承诺,刻骨铭心,可眼前这个男人,正在对当着所有人的面,言辞凿凿,指认她有罪。 乔舒颜心里一阵剧烈刺痛。 奇怪,她的心,不是早就死了吗? 在地下酒窖看见他的那一刻,在审讯室里与他对峙的那一刻,在暗夜的河滩被他攥住脚腕的那一刻…… 她的一颗心,被他提在手上,忽上忽上地玩弄,最后狠狠摔在地上,被踩得稀巴烂……为什么还会感觉到痛? 旁听席上传来了细碎的低语声,将乔舒颜从失神中拉回。 公诉人还在问话,声音无比响亮:“证人,我再问你一次,被告人让你下车买药,是不是故意把你支开,方便她完成交易?” 孟南渡微微转过头,看向乔舒颜。 那是他在走进审判大厅后,第一次直视乔舒颜的眼睛。 “不是。” 顿了顿,孟南渡收回了目光,平静地看向公诉人,“我中途下车买药,是因为被告人晕车——这也不是装出来的,因为她一下车就吐了。” 公诉人不甘心,围绕着“乔舒颜是否故意”这个问题,接二连三地诘问,都被孟南渡寥寥数语否认了。 紧接着,陆相知作为辩护人,开始对孟南渡发问。 “证人,在你与被告人相识的过程中,是否曾对她透露自己的警察身份?” 孟南渡迟疑了一下。他在琢磨陆相知问这个问题的意图。 “没有,但是……她应该猜得出来。” 陆相知紧追不舍:“为什么?” 孟南渡低头思索了片刻,不紧不慢地说:“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一家夜店执行任务。当时她被灌醉,我救了她,然后送到了局里。 前段时间,云海大学发生了连环杀人案,她的好朋友被害了,她也差一点受伤。那个案子是我同事侦办的,后期我也参与了。所以,她应该猜到了我的身份。” 陆相知极力掩饰住脸上的兴奋,转向了下一个问题:“这次去英国,是你提出要跟被告人一起去的,还是被告人主动邀请你去的?” 旁听席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秒钟后,他们听见了孟南渡确定无疑的回答: “是被告人主动邀请我的。” 陆相知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审判席:“审判长,我没有问题了。” 离开审判大厅前,孟南渡最后看了一眼乔舒颜。 乔舒颜也在看他。 眼神隔空交汇那一瞬间,他试图从乔舒颜的眼中捕捉到一丝情绪,或爱,或恨,或怒,或悲,让他能够感知她此刻的心情。 可惜那双眸子里,什么都没有,她的目光空洞而淡漠,仿佛在看向空气。 孟南渡转身离开了,皮鞋踏在大理石板砖上,一步一步,敲在自己的心上,像是空荡荡的回响。 大厅的门合上了。他颓然地倒在墙上,久久地闭上眼睛,攥紧的手指一根根地松开。 在接下来的庭审中,辩护人和公诉人就本案最大的争议点——乔舒颜是否知道携带的是文物——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公诉人认为,第一,薄板内侧检测出乔舒颜的指纹,说明她打开了薄板,看见了古帛。作为考古学家之女,长期耳濡目染,应该能从古帛的材质、文字和图案中,判断出这是一件文物。 第二,她将古帛藏匿在装琵琶的琴匣里,通过托运的方式带去了英国——这一举动十分可疑,说明她意识到了这件货物的特殊性,故意用这种方式,躲避海关的审查。 第三,如果是正常的交易行为,不会采用这么神秘的交接方式,设计这么复杂的接头暗语。 第四,乔舒颜特意将同行人支开,趁他下车后交接货物,说明她很清楚,这桩交易很特殊,不能让外人知道。 最后,乔舒颜在被监视居住期间,有逃跑行为。为什么?如果她认定自己无罪,为什么会铤而走险逃跑? 公诉人对着乔舒颜慷慨陈词,恨不能把她说成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一番指控说完,旁听席上又响起了嗡嗡的讨论声。 被告席上,乔舒颜站在所有人审视的目光中,显得那么孤独而无助。 她听着那一句句尖锐的指控,突然有些想笑,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她想,活了二十年,第一次知道,原来她是这样的人——虚伪、愚蠢、不堪一击。 尽管形势急转直下,陆相知还是竭尽所能,为乔舒颜开脱。 他站在庭上,铿锵有力地辩论: “试想一下,如果被告人知道携带的东西是文物,怎么可能邀请一位警察与自己同行?还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交接货物?这根本不符合正常人的逻辑。 除了那枚指纹,检方所有的证据都是臆想。即便指纹能证明被告人打开了薄板、看到了古帛,那又如何?除了考古学家,谁能一眼就看出,这块旧布是一件文物? 检方必须提供确凿有力的证据,否则,应当遵循疑罪从无原则,认定被告人无罪!” 第273章 我不是认输,我是认罪 陆相知说完最后一段时,突然感觉西装的衣角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他错愕地回头,看见乔舒颜收回了手,抬眸看着他,眼里氤氲着水雾。 她睫毛微颤,眼泪缓缓淌下来,然后,她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陆相知倏地一愣,满腹的陈词突然无从说起。 她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心如死灰的绝望,仿佛在说“算了吧,我认命”。 这让他瞬间丧失了所有的斗志。 “谢谢你。” 乔舒颜声音很低,轻轻的,可陆相知知道,这三个字,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偌大的法庭,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就像在说悄悄话。 陆相知心头一软,眼眶不自觉地湿润了。 他缓了缓呼吸,转头看向审判席:“综上所述,辩护人认为本案被告人乔舒颜不具备主观故意,不构成走私文物罪。我请求人民法院判决被告人无罪。” 庭审结束了,乔舒颜被干警从被告席上押了下来。 看着她苍白的面容,陆相知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他冲上去,紧紧抱住了乔舒颜。 两位身材高大的干警急忙拉扯他的胳膊,可他用尽了全力,紧抱着乔舒颜,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永远消失。 “谢谢你,相知。”乔舒颜嗫嚅着,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她的手被拷着,无法拥抱陆相知,只能用脸紧贴着他的胸膛,眼泪濡湿了他的衬衣。 陆相知像个孩子一样,抱着她失声痛哭。 他们都预感到了这场审判的结局。 一周之后,法庭正式宣判,乔舒颜走私文物罪名成立,被判有期徒刑七年,剥夺政治权利一年。 陆相知不厌其烦地劝乔舒颜上诉,向她解释什么是“上诉不加刑”,可乔舒颜拒绝了。 她太累了。过往如同一场梦魇,无休无止,她不想再纠缠下去了。 陆相知不甘心,劝她:“乔舒颜,不要轻易认输。” 乔舒颜淡淡一笑,眼神空洞,像一片抽离了灵魂的枯叶。 “我不是认输,我是认罪。” 她不会忘记,在那个寒风彻骨的夜晚,有个人死死地攥着她的脚腕,凄声哀求她:“乔舒颜,不要一错再错。” 乔舒颜颓然地闭上了眼睛,缓缓仰起头。 墙上有一扇方寸小窗,一束阳光漏了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像一个灵魂,飘离了垂死的躯体。 万重贪念,到最后,万念俱灰。 …… 孟南渡第一次向女子监狱申请探监时,本来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没想到,乔舒颜同意了探视。 他坐在玻璃窗前,看着乔舒颜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她如瀑的长发被粗暴地剪掉了,只剩一头稀拉的短发。寒冬腊月,她穿着深蓝色的单衣,举着电话的手已经爬上了冻疮。 孟南渡静静地看着她,许久,才对着电话说了声:“还好吗?” “嗯。” “里面有人欺负你吗?” 乔舒颜垂眸,遮住了眼底一闪而逝的痛苦,摇了摇头。 孟南渡拼命压抑住喉间的哽咽,缓了缓,轻声说:“你的情况,可以申请减刑,等一年后——“ 乔舒颜打断了他。 ”我爸判了吗?“ 孟南渡微怔,无措地垂下眼帘,瞳仁覆上了一层阴影。 “判了。”过了许久,他才轻声回答,“判了无期。” 乔舒颜眼泪流得悄无声息,等孟南渡再次抬眸时,看到她已经满脸泪痕。 可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澜:“无期,是一直关到死吗?” “不是。”孟南渡试图安慰她,“他在狱中可以申请减刑,表现好的话,最少关13年。” “13年……” 乔舒颜反复念着这个数字,像是在喃喃自语。 “他今年48岁,13年后,就是……61岁了。那时候、那时候……” 探视的时间快到了,孟南渡忍不住开口,打断了她的神游天外:“乔舒颜,在里面要是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或者找狱警解决,不要忍着。记着,你——” 乔舒颜再一次打断了他。 “你去看过我爸吗?” 孟南渡倏地一愣,“没有。” 乔舒颜眼里弥漫着水汽,声音轻颤着:“麻烦你,帮我看看他。你告诉他,我不怪他。七年很快就过去了,我、我先出去,在外面等他。” …… 陆相知说完最后一段时,突然感觉西装的衣角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他错愕地回头,看见乔舒颜收回了手,抬眸看着他,眼里氤氲着水雾。 她睫毛微颤,眼泪缓缓淌下来,然后,她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陆相知倏地一愣,满腹的陈词突然无从说起。 她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心如死灰的绝望,仿佛在说“算了吧,我认命”。 这让他瞬间丧失了所有的斗志。 “谢谢你。” 乔舒颜声音很低,轻轻的,可陆相知知道,这三个字,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偌大的法庭,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就像在说悄悄话。 陆相知心头一软,眼眶不自觉地湿润了。 他缓了缓呼吸,转头看向审判席:“综上所述,辩护人认为本案被告人乔舒颜不具备主观故意,不构成走私文物罪。我请求人民法院判决被告人无罪。” 庭审结束了,乔舒颜被干警从被告席上押了下来。 看着她苍白的面容,陆相知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他冲上去,紧紧抱住了乔舒颜。 两位身材高大的干警急忙拉扯他的胳膊,可他用尽了全力,紧抱着乔舒颜,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永远消失。 “谢谢你,相知。”乔舒颜嗫嚅着,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她的手被拷着,无法拥抱陆相知,只能用脸紧贴着他的胸膛,眼泪濡湿了他的衬衣。 陆相知像个孩子一样,抱着她失声痛哭。 他们都预感到了这场审判的结局。 一周之后,法庭正式宣判,乔舒颜走私文物罪名成立,被判有期徒刑七年,剥夺政治权利一年。 陆相知不厌其烦地劝乔舒颜上诉,向她解释什么是“上诉不加刑”,可乔舒颜拒绝了。 她太累了。过往如同一场梦魇,无休无止,她不想再纠缠下去了。 第274章 一个父亲的托付 乔舒颜的眼睛长得像她的父亲。 隔着厚厚的玻璃,孟南渡端详着对面的男人,没来由地想到了这一点。 琥珀色的瞳仁,泛着柔和的光泽,看向你的时候,不用说话,就能让你感觉到和风般的暖意。 只是此刻,这双眸子被破碎的眼镜挡住了,金丝边框架歪歪扭扭地架在鼻梁上,多少有些讽刺。 乔教授的眼镜,是在入狱当天的夜里,被人一脚踩碎的。 孟南渡与他目光相接,语气平静如常:“需不需要我托人送一副眼镜进来?” “不用麻烦了。”乔教授摇摇头,笑容有些僵硬,“在这里干的都是体力活,有没有眼镜无所谓。” 许是为了缓解气氛,孟南渡随口接话:“里面也可以看书。” 乔教授强笑:“确实,不过我每天手头上的活儿都做不完,哪有时间看书?算了,看了大半辈子的书了,该让脑子放松一下了。” 监狱会承接外面工厂的生意,大部分是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活儿,分配给犯人干,并且规定了每天必须完成的指标。如果没有完成,就会扣分,被苛责,甚至被处罚。最后累积的分数决定了犯人是否可以申请减刑——这是这个小型社会的生存规则,孟南渡很清楚。 从被捕到入狱,不过一两个月,乔教授的身体飞快地垮下来,肩膀瘦削得厉害,后背佝偻着,从神态到体型,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暮年感。 孟南渡盯着他灰白头发掩映下的一块血痂,沉声问:“有人打你了?” 乔教授别开视线,云淡风轻地说:“不小心磕的。” 新人被老人被欺凌,是不可避免的。这也是这个封闭空间的规则之一。 孟南渡沉吟片刻,直视他的眼睛,说:“我去见过乔舒颜了,她拜托我来看看你。” “嗯。”乔教授紧抿着唇,缓缓垂下眼帘,没有吭声。他等着孟南渡继续说下去。 “她说,七年很快就过去了,她先出去,在外面等你。” “嗯。”乔教授的嘴唇颤动着,依旧没有说话。 “她还说,她不怪你。” 乔教授咬紧牙根,极力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声,搁在桌面的双手下意识攥紧。 孟南渡依旧平静地凝视着他,声音不露一丝情绪:“可是我怪你。” 你被贪念驱使,坠入罪恶的深渊,为何还要把女儿也拖下地狱? 沉默了许久,乔教授声音颤抖着说:“我知道。我也怪我自己。” 黑色的瞳仁映出一张沧桑衰败的脸,孟南渡紧盯着他,想让自己牢牢记住他此刻的模样。 “后悔吗?” 乔教授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这十二年间,我不断告诉自己,不要后悔,因为那时候我根本没有选择的机会。没有那二十万,颜颜的妈妈只能在病床上等死,所以我必须这么做。 可是,那笔钱还没来得及花,她就撒手走了。真是讽刺啊……我有时候会想,她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所以她要惩罚我,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不要一错再错。 再后来,事情就脱离了我的掌控范围。我偷拿那几卷帛书,本意是想研究闽越王朝的历史——我承认我有私心,我希望自己的研究成果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我私藏了古帛。 可这件事,被当年那个收买我的盗墓贼首领知道了。后来,有几名古董收藏家偷偷联系我,提出了很丰厚的条件,想买我手上的古帛。 你知道什么叫‘怀璧之罪’吗?当你拥有一件宝物,却没有足够的实力守护它时,它就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那几卷古帛我根本不想卖,可我没办法。那些人为了得到古帛,不惜用尽各种手段,利诱不成,就改威逼…… 你以为我想让颜颜牵涉进来吗?这些年,我过得提心吊胆,就怕那些人把枪口对准她。这次去英国,我本来想让学生带货的,可是,太不巧了……交易拖了半个月,那个华人商会一直在催我,到最后不耐烦了,甚至拿女儿的命来威胁我。 我本来想,做完这笔交易,就把她送到美国。我逃不掉了,我知道,可我想把她送走,让她有个清清白白的人生。就差几个小时,她就能走了啊……” 乔教授说到最后,已经是泣不成声,脸上涕泪纵横。 孟南渡始终沉默着,耐心地等他发泄完,才缓缓开口:“我们逮捕乔舒颜时,发现她根本没有收拾行李。那时候,离飞机起飞不过几个小时。这说明她根本没打算去美国。” 灰败的目光透过镜片望向他,乔教授语气有些无可奈何:“是因为你吧?她一回来,就跟我说不想去美国,她说她舍不得你。” 孟南渡淡淡一笑:“也许吧。但我觉得,其实她心里很明白。她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她想承担后果,不想一走了之。这就是她与你最大的不同。” 乔教授也舒心地笑了,喃喃自语:“挺好的。我女儿知善恶、明是非,不像我……” 孟南渡点点头,表示同意:“她比你勇敢。” 狱警高声提醒,探视的时间快到了。乔教授和孟南渡不约而同地抬眸,对视一眼。 乔教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孟警官,如果你、你对她还……” 如果你对她还有感情,请你以后好好待她。 “我知道。”孟南渡明白他的意思,向他郑重承诺,“我会的。” 乔教授怔怔地看着他,许久,终于如释重负:“谢谢你。” 两人都不善言辞,说不出什么动听的话,只能用支离破碎的语句,道出心中的话。 孟南渡明白,这是一个父亲的托付。 乔教授也明白,这是一个男人的允诺。 在临别前,乔教授像是在交代后事一样,留下了很长一段话: “小孟,你跟颜颜都是好孩子,以后会幸福的。不过,万一命运阴差阳错,你们没能有个好结果,请你不要太过执着,学会放手吧……求而不得是人生常态,贪念太重,执念太深,最终会害人害己。” 孟南渡眼皮微微一跳,不知为何,呼吸有些紊乱。 他郑重地问:“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给她的?” 乔教授扬起嘴角,露出了难得一见的舒心笑容,盯着孟南渡,一字一顿地说:“说给你听的。” 说完,他起身走了。 他佝偻着背,拖着缓慢的步子,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甬道的深处。 第275章 不想眼瞎,就别哭了 天方微亮,孟南渡被一阵刺耳的铃声吵醒了。 纷乱扰人的梦瞬间被驱散,可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于他而言,是一场更绝望的噩梦。 乔教授自杀了。 昨夜,熄灯就寝后,他掰断了眼镜的金丝边框,在地上磨成锋利的针,割破了自己喉咙。 他死得很安静,血无声地淌了一地,同一监室的其他人都睡得很沉,没有丝毫察觉。 直到清晨,第一个室友起床,才发现满地干涸的血迹。 所有人都吓醒了,只有那个入狱不久的中年男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床铺上,沾满了血的手软绵绵地垂着,双目紧闭,面容安详。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乔舒颜心脏痉挛似地抽痛了一下,猛地从杂乱的梦境中惊醒。 天亮了。女子监狱里,所有人都开始了紧张的劳作,唯独她没有。 彼时,她已经在监狱医院散发着霉味的病床上躺了一整天,意识在混沌与清醒之间挣扎徘徊。 突然的惊醒让她感到不安,恍惚间,她忆起了很多年前母亲离世的那个瞬间。 那时,幼小的她第一次体会到,心痛不是个比喻,是真真切切的生理上的痛。 乔舒颜依旧紧闭着双眼,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湿透了纱布,蜇得她的眼睛更痛了。 一个医务犯过来给她检查伤口,拿纱布擦掉她的眼泪,好声劝她:“忍忍吧,别哭了,越哭好得越慢。” 这位大姐也是犯人,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性子又温顺,所以当了医务犯,负责照料其他生病的犯人。 被她这么轻声哄着,乔舒颜哭得更厉害了,哽咽着哀求她:“大姐,我心口疼,能不能帮我叫医生?” 半晌后,医生不紧不慢地来了,听诊器贴在她的心口听了一会儿,懒洋洋地说:“心脏很正常啊。” 说完,她又掀开纱布,检查着乔舒颜的眼睛,冷冰冰地说:“不想眼瞎,就别哭了。” 医生交代几句就走了,窄小的病房里,只剩下乔舒颜和那位医务犯大姐。 房间里安静下来,大姐继续温声劝她:“小妹妹,回去后跟萍姑认个错,把关系搞好点,以后大家还要共处一室好多年呢。她这人心肠狠,下手重,你得罪不起的。” 乔舒颜强忍着泪,用力咬着嘴唇,什么话也没说。 回去后跟萍姑认个错? 说得轻巧,可是,她有什么错呢? 那个叫郑秋萍的女人,与乔舒颜住在同一监室,听说是犯了拐卖儿童罪进来的。 她进监狱的时间不长,可不知为何,其他人都很怕她。不敢直呼她的名字,都称她“萍姑”,语气里藏着说不出的畏惧。 从乔舒颜进来的第一天起,郑秋萍就用尽各种手段欺凌她。 第一次是在熄灯就寝后,郑秋萍将她摁在床上,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不停地掐她,从后背、到胳膊、到大腿,青红的淤伤遍布全身。 乔舒颜挣扎了好久,拼命发出呜咽声,可其他室友没有丝毫反应,最后,她只能含着泪,默默忍受着郑秋萍的施虐。 第二次是在两天后,她们被安排了缝纫的任务。乔舒颜是初学,正在紧张地踩着缝纫机,突然感觉后背被人扎了一下。她吃痛地回头,就看见郑秋萍拿着一根针瞪着她,目光阴险而狠戾。 被扎了无数次后,乔舒颜终于忍无可忍,向看守的狱警求助。 郑秋萍被狱警不痛不痒的骂了几句,可那天晚上,乔舒颜却为她的告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郑秋萍偷偷藏了一根针,在熄灯后,对着乔舒颜的后背,一针又一针地扎着。深蓝色的狱服被血浸透了,后背都是密密匝匝的针口。 第三次就是在操场上。乔舒颜被人从台阶上推下去,摔得鼻青脸肿。 所有人都看见了罪魁祸首是谁,可当狱警询问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指证。 那一刻,乔舒颜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那些冰冷的晚上,她被折磨时哀嚎求助时,室友们永远睡得那么沉。 还是老话说得好啊,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作为监室的新人,乔舒颜每天晚上要负责洗所有人的衣服。前天晚上,一个名叫关丽的室友,主动提出要帮忙,跟着她进了洗衣房。 乔舒颜心头一暖,很感激她的热心。只是几分钟后,这份“热心”就撕开了伪善的面纱。 关丽揪着乔舒颜的头发,将她的头死死地摁进了水盆里。 水盆里装着满满一盆水,兑了洗衣粉,洁白的泡沫堆得高高的。 乔舒颜眼睛被蜇得剧烈刺痛,鼻腔里浸满了水,几乎要窒息了。 她死命挣扎着,双手在水面扑腾,咬着牙用尽全力,终于将关丽推倒在地上。 然而此时,关丽的同伙——郑秋萍,已经在乔舒颜身后等候多时了。 若不是打斗和叫骂的声音太过激烈,将巡逻的狱警吸引过来了,乔舒颜估计会死在那一地的洗衣水里。 从关丽充满嫉恨的叫骂声中,乔舒颜隐约明白了,为什么关丽那么讨厌她——关丽不喜欢她的眼睛。 用关丽的话来说,她的眼睛透着一股狐媚劲儿,是专门勾引男人的。 可是,郑秋萍为什么讨厌自己呢?乔舒颜不知道。 躺在发霉的病床上,在昏迷和清醒的边缘游离,脑子里涌现出无数混乱的画面,有时是虚无的梦境,有时是荒唐的往事,有时是零碎的思绪。 到最后,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而绝望—— 死了多好,一了百了。 …… 孟南渡站在探视室,整个人焦躁不安。 他等了五分钟,还不见人出来,忍不住又去催着狱警。 狱警一脸为难地说:“她说今天不想见人。” 孟南渡眉心紧了紧,不悦地说:“可是我之前提出探视申请,她同意了。” 狱警脸色尴尬,支吾了半天,最后才说:“可能是她……突然身体不舒服。要不你过几天再来?” 孟南渡脸色沉了下来,掏出了警官证,神色严厉地说:“我有要紧的事要告知她。今天,不管她想不想见人,身体有没有毛病,我都必须见到她!你们拖也要把她拖过来!” 第276章 受伤的眼睛 在见到乔舒颜的那一刻,孟南渡所有的理性和克制,瞬间崩溃了。 他飞快地冲了过去,趴在玻璃窗上,眼里直冒火,攥紧拳头重重捶打着玻璃。 “怎么回事?谁打的?你告诉我!” 乔舒颜缓缓走到玻璃窗前,神情木讷地坐下,垂着视线,久久不曾抬眸。 她的额头和嘴角遍布着大片的淤伤,伤口还在渗着血,极其骇人。 她走路的姿态也极不正常,弓着身子,肩膀无力地塌着,腿脚似乎不太利索,一瘸一拐地走着,速度极慢。 孟南渡脸色阴沉得让人不寒而栗。 他清楚地记得,一周前,他见到的乔舒颜还是健康完好的。才几天时间,居然变成这副模样? 这里到底是监狱,还是吃人的魔窟? 孟南渡愤怒地大吼着什么,双手几乎要砸进玻璃里去。直到被狱警拉开,才意识到,隔着一道玻璃,乔舒颜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他拿起话筒,手克制不住地颤抖着,又拍了拍玻璃,提醒乔舒颜也拿起话筒。 他冷着脸,厉声问道:“怎么回事?谁干的?” 乔舒颜垂眼望着桌面,沉默了许久,涩涩地说:“我自己不小心撞的。” 孟南渡狠狠拍了下桌子,怒吼道:“你撞到哪儿了,能把自己撞成这样?!乔舒颜,别拿这套糊弄我!我要听实话!” 乔舒颜攥紧了话筒,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怔怔地失神。 许久后,她恍惚地笑了,缓缓地抬起眼眸。 那一刻,孟南渡感觉整颗心都被活生生地扯开了,五脏六腑搅作一团,难受得几乎窒息。 乔舒颜双眼猩红。那不是普通的眼睛充血或者感染发炎,而是满眼通红,眼白都被完全覆盖,几乎看不清瞳仁原本的颜色。 在孟南渡的记忆中,那曾经是一双多么漂亮的眼睛啊。 时嗔时笑,动静皆宜。安静看人时如秋水般温润,浅笑时又似缱绻流光。 仿佛世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她的眼睛里。 可如今,看着这双受伤的眼睛,孟南渡感觉彻骨的寒冷。 那是一种从内心深处生出的恐惧和悔恨。 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害她坠入这人间炼狱。 “怎、怎么回事……”孟南渡怔了许久,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也许是猜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很吓人,乔舒颜慌乱地低下头,欲盖弥彰地解释:“没什么,是最近……没休息好,眼睛有点发炎。” 脸上有冰凉的液体滑下,落进嘴角,苦涩的味道从舌尖渗入,一直浸透到心底。 孟南渡猛然惊醒,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当着乔舒颜的面流泪了。 他慌忙擦掉眼泪,竭力压抑着声音里的颤音,认真地说:“我会去找狱警了解情况,你别怕,我……我一直都在。” “嗯。”乔舒颜声音轻轻的,有些漫不经心。很多事,她已经无所谓了。 两人隔着一道玻璃,相顾无言。 随后,乔舒颜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去看过我爸了吗?他现在怎么样?” 孟南渡心陡然一沉。他终于想起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也是这次探视的目的。 可是,乔舒颜的处境已经这么凄惨了。他无论如何开不了这个口。 迟疑了稍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中透着几分心虚:“他……挺好的,应该没有受欺负。” 乔舒颜淡淡一笑:“那就好。” 孟南渡回避着她的眼神,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不安地攥紧,又无力地放开。 “你爸爸去世了。”——这个消息,对乔舒颜来说无异于晴空霹雳,太残忍了。 孟南渡无法想象,此刻的她该如何承受至亲离世的痛苦。 再缓缓吧,等她适应里面的生活,等她变得足够坚强,再告诉她也不迟。 孟南渡这么安慰自己。 突然,乔舒颜轻轻柔柔地开口了:“阿渡——” 孟南渡浑身一颤,倏地抬眸看着他,瞳仁微微颤抖。 不过是听到一声旧时的称呼,他却差点没哭出来。 乔舒颜用通红的眼睛直视着他,在那片凄楚的血色中,隐隐透着一丝久违的温柔。 “阿渡,你穿警服的样子,很好看。” 记忆浮现出庭审时的画面,她有一瞬的恍神,笑了笑,声音轻得像是呓语:“如果你一开始对我诚实一点,也许我们的结局,不会像现在这样,狼狈收场。” 孟南渡喉中一哽,颤声说:“现在还不是结局,我们还有以后。” 乔舒颜含泪微笑着,摇了摇头,“不会有以后了。阿渡,忘了我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说完,她闭上眼,落下最后一滴眼泪。 孟南渡心里一惊,还想说点什么,可乔舒颜已经把话筒挂上了。 她低着头,没有再看他,吃力地站起身,拖着破碎的身体走了。 孟南渡怔怔地看着她渐行渐远,恍惚间,想起了乔教授最后的背影。 一样的瘦削、疲惫、暮气沉沉……两道背影是那么相似,在眼前渐渐重叠,他一时分不清幻境和现实。 孟南渡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探视结束后,他找到狱警打听情况,才了解到乔舒颜入狱后的遭遇。 孟南渡清楚,这些事不过是冰山一角。以乔舒颜闷葫芦的性格,不知道私底下受了多少委屈。 当天下午,在狱警的安排下,在一间阴冷的探视室里,孟南渡见到了郑秋萍。 这个女人还是老样子,外表看上去憨厚淳朴,性格却古怪和暴躁,发起狠来跟不要命似的。 当年抓捕她的时候,这疯婆子用刀挟持一个被拐卖的小孩作为人质,被孟南渡从身后制服。在押送上车的时候,她又发起疯来死命挣扎,差点将一位警员的手臂折断。 而且,她十分记仇——从她看自己的眼神里,孟南渡大致猜到了她此刻的心情。 孟南渡毫无惧色地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冰冷而凌厉:“在牢里也不安分,我看你是不打算出去了吧?” 郑秋萍咧嘴笑了,身子微微后仰,下巴扬起,目光毫不掩饰地挑衅。 “我猜,你是为那小丫头的事来的吧?” 孟南渡缓缓向前倾身,用冰冷得近乎冷漠的目光锁定住她,沉声警示:“离她远点,否则,你会死得很惨。” 第277章 雪融化了是春天 郑秋萍依旧是一脸无所谓的笑容,似乎根本没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 “姓孟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跟那小丫头过不去吗?” 这个答案并不难猜。孟南渡咬紧牙根,从齿缝里迸出三个字:“因为我。” “对喽!”郑秋萍猛地拍了一下巴掌,眼里透着不正常的兴奋。 “上次你来探视她的时候,没注意到我从后面经过吗?不过也难怪,你只顾着瞅她,那眼里的浓情蜜意啊,我看着都想吐。呵呵,你说巧不巧,偏偏她就跟我住一间房。有这种折磨你的好机会,当然不能放过喽!” 孟南渡眼眶旁青筋暴起,恶狠狠地瞪着她,骂道:“简直是个疯子!” 郑秋萍笑得洋洋得意:“所以喽,她有这种下场,都是你害的。你居然这么蠢,亲手把心上人送到仇人身边,哈哈,你觉得我会轻易放过她吗?” 孟南渡紧紧盯着她,内心的怒火几乎一触即发。 但他生生忍住了。 片刻后,他突然笑了起来,用一种轻快的语气说:“郑秋萍,还记得郑晓宇吗?哦,对了,这是你儿子,你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了下来,似是在欣赏郑秋萍瞬间呆滞的表情。 他慢慢凑近,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悄悄话:“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他已经死了啊?哈哈,上周刚被执行了枪决,啧啧……” “刚刚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孟南渡望着天花板,佯装在回忆,“哦,他有这种下场,都是你害的,不是吗?” 郑秋萍脸色倏地白了下来,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浑身颤抖得像筛糠一样。 郑晓宇是郑秋萍的独子。这么多年,郑秋萍一人将他拉扯大,对他溺爱至极,百依百顺,把孩子养得十分骄纵暴戾。 高中毕业后,郑晓宇没有再上学了,成天无所事事,不想去工厂打工,更不想回乡务农,郑秋萍便拉他加入了自己的人贩子团伙,母子一起干着拐卖儿童的黑色生意。 没过多久,这个团伙就被警方盯上了。他们带着七八个还没来得及出手的孩子,仓皇地逃到深山里。为了阻止一个三岁的孩子啼哭,郑晓宇给他静脉注射了安眠药,导致孩子死亡。 这件事很快就被孟南渡查清楚了。最后,郑晓宇被判了死刑。 孟南渡本不想往别人伤口上撒盐,可眼前的这个疯婆子,已经让他无法保持理智了。 极端愤怒之下,他只好利用这种“中年丧子之痛”来刺激她,报复她的折磨。 此时此刻,郑秋萍已经彻底痴傻了,再纠缠下去也没意思。 孟南渡恢复凌厉的神色,直视着她,厉声呵斥:“郑秋萍,你给我安分点。乔舒颜是我的人,你一根汗毛都不许碰,以后见到她都要绕道走。要再发生这种事,你永远别想申请减刑!就算刑满放出去了,我也会盯死你,让你后半辈子都不得安生!” 离开探视室后,孟南渡不放心,又去找监狱管理层说明了情况,很快,乔舒颜就被调到了另一个监区。同监室的犯人,大多是经济犯,还有几位有本科学历,这些人本性都不坏,性子也很温和,相处起来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那时候,孟南渡想,这也许是他能为乔舒颜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第二天,他写了一份《辞职申请表》,越过方维达,直接放在了局长的办公桌上。 他很想再去看一眼乔舒颜。可惜,他一次次提出申请探视,都被乔舒颜拒绝了。 他也从狱警那里打听到,乔舒颜拒绝了所有人的探视,包括陆相知、余漫漫,还有其他的旧友。 离开云海市那天,孟南渡在监狱外面站了很久,与乔舒颜只有一墙之隔。 他想象着她在里面的生活,洗漱、吃饭、出操、劳作、看书,一切都井然有序,按部就班。 以前他听过这么一句话:监狱会把好人变成坏人,把坏人变得更坏。 可他却固执地认为,乔舒颜是不会变的。 她始终是他的小姑娘,不过是一时误入迷途,很快就会重新走上正路。恶劣的环境会让她的外壳逐渐坚硬,可她的内心,始终柔软而单纯。 孟南渡还记得,离开的那天,阳光很温柔,照在身上,有一丝久违的暖意。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愿这束阳光,也能照在乔舒颜身上,告诉她,春天快到了。 雪融化了,就是春天啊。 从云海到江城,坐动车只需七个小时。晚上九点,孟南渡出了车站,拦了辆出租车,准备去爷爷奶奶家暂住几天。 他下了车,在爷爷奶奶家的院子外驻足了片刻,看着里面那栋亮着灯的小楼,心口莫名温暖。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打开院门,一个黑影飞快地窜出来,伸手就要去拽他肩膀。他十分警觉,闪身一躲,反手揪住那人的臂膀,身体下沉,准备来个狠狠的过肩摔。 借着院子里昏黄的灯光,孟南渡无意中瞥见那人的脸,顿时呆住了。 趁他愣神之际,方维达迅速掏出手铐,“咔嚓”一声,把他跟自己拷在了一起。 “给我滚回去!”方维达举起另一只手,狂削他脑袋。 孟南渡恼羞成怒,嚷嚷着:“老方,我辞职了!” “辞个屁!局长同意了么?法律规定了,你还在辞职审批期间,不得擅自离职,否则对你进行开除处分。” “那不正好!反正我不干了,你们爱咋咋地!” “好个屁!有新案子了,快跟我回去!”方维达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着,步子迈得飞快。 孟南渡被他用蛮力拖在身后,一路上走得踉踉跄跄,边走边抱怨:“整个局里就没能干活的吗?一有案子就想到我?其他人都是吃干饭的?我是柯南还是狄仁杰还是007啊?” 方维达脚步猛地顿住,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孟南渡一时没刹住,差点撞到他怀里。 “你算个屁!你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第278章 旧梦终醒,天亮了 说走就走的离职就这么草草收场,孟南渡在江城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被方维达像犯人一样押回了云海市,直接扔进了刑侦支队的小会议室里。 会议室已经挤满了人。林深站在白板前,扬起下巴,跟孟南渡简单打了声招呼,继续开始讲解案情:“2月4日晚上接到报案,在郊区的云峰山上,五名中学生野外露营,集体失踪……” 这个案子一查就是半个月,紧接着又是一个新案子。 孟南渡将全部精力都扑在了案子上,废寝忘食地工作,有时候忙起来,直接在办公室铺一张折叠床,双眼一闭就睡得不省人事。 这样也好,生活被工作填得满满当当的,就没有时间和心思去想乔舒颜了。 他不再去自虐般地回忆往事。过去、未来、爱恨,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只有此时此刻的生活,是真实可知的。 又过了一段时间,生活慢慢步入正轨,孟南渡的情伤看似已经愈合了,身边的同事和上级开始热心地给他介绍对象。 不知为何,孟南渡打心底抗拒这种事,总是找各种理由拒绝。 唯一一次同意去见的,是一个小学音乐老师,这是儿童福利院的方院长介绍的。 方院长说,这位女老师很有爱心,平时在学校上课,周末就来福利院做义工,教孩子们唱歌跳舞。 而且,她的琵琶弹得很好。 孟南渡就是被最后一句话给说动心了。 怕年轻人初次见面会尴尬,方院长特意将相亲地点安排在福利院里。 那天,孟南渡走在福利院的长廊上,听到教室里传来的琵琶声,一时有些失神。 他在教室门外驻足了许久,反复纠结着该不该进去。理智告诉他,里面的人绝对不是乔舒颜,可是在内心深处,他又抱着隐隐的期望。 万一呢?万一真的是他的乔舒颜…… 推门而入时,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坐在一群孩子中间、抱着琵琶的女孩,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都与乔舒颜有几分相似。 可惜,也只是几分。 孟南渡一颗心重重下坠,满腹的失落和怅惘无处言说,压得他几乎落泪。 但他很好地控制住了面部表情,冲那女孩点点头,礼貌地微笑。 等孩子们都散开后,孟南渡跟那女孩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又听她弹了几首拿手曲目。 思绪飘到了很久以前,孟南渡想起了乔舒颜在舞台上独奏的画面。 他心念一动,问那个女孩:“你会弹《秦淮景》吗?” “不会。”那女孩摇摇头,眼神有一丝疑惑,“那不是以前秦淮歌妓唱的曲子吗?” 孟南渡嗯了一声,说:“听说是一首江南小调改编的。” 女孩掩嘴嗤笑一声,孟南渡看得出来,那弯起的弧度里,藏着一抹鄙夷。 孟南渡挑眉,眼里有些冷意:“怎么了?曲子也分高低贵贱?” 女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里别有意味:“曲子不分高低,可弹曲子的人分贵贱啊。你们男人,都喜欢听那种靡靡之音吧?” 孟南渡扯了扯嘴角,别过头望着窗外。没过多久,他就找了个借口,起身离开了。 那一刻,他明白了一件事——乔舒颜是独一无二的,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 找个替身聊以慰藉,是最蠢的做法。 再后来,无论是别人介绍,还是女孩主动送上门,孟南渡一概拒绝。 面对女人,他永远是一副冰冷面孔,就差把“本人恶犬,生人勿近”这八个大字写脸上了。 在某次办案过程中,一个女当事人对他动了心思,案子结束后依旧天天来找他,送吃送喝,迎男而上,活脱脱一个痴女形象。 孟南渡拒绝了她无数次,嘴皮子都磨破了,最后只好跟她交了底:他已经有老婆了,在老家,孩子都三岁了。 那痴女不死心,噙着眼泪问:“你是不是骗我的?你说你有老婆,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她?” 孟南渡无奈,只好掏出钱包深处的那张合照,递到她面前,信誓旦旦地说: “喏,这就是我老婆。照片是我们去英国度蜜月的时候拍的。她在老家带孩子呢,等孩子大点,我们一家三口就可以团聚了。” 那女人一怔,下意识伸手,想接过照片仔细瞅瞅。 孟南渡赶紧收手,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塞回了钱包里。 “看完了?现在相信了吧?” “不对啊……”那女人狐疑地盯着他,“你说这是你跟老婆的照片,怎么自己都不看一眼?你怕看到你老婆的脸啊?” 孟南渡嗤笑,手指轻轻摩挲着钱包,低着头若有所思。 “我不需要看照片。她一直在我心里,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她。” 那女人眼眶红红的,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转身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孟南渡依旧忙着工作,忙着生活,忙着一切琐碎而机械的事,在忙碌中,渐渐忘记了很多人、很多事。 可他不曾忘记,自己有过这么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因为,那是他贫瘠的生命中,少有的温柔幻想。 终于,乔舒颜再度出现,比他预计的,提前了两年。 虽然两人之间隔着五年的时光,但在见到乔舒颜的那一刻,孟南渡才明白,过去从未过去。 她的头发变短了,身形变得清瘦,性格变得内敛忧郁……可孟南渡知道,她的本质从未改变,她的心始终如初。 对世界,一腔柔软,对他,满怀爱意。 …… 五年如一梦。如今,旧梦终醒。 天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病房里,光线一点点变亮。 孟南渡斜靠着床头,一只手臂虚虚地笼着乔舒颜,另一只手在她脸上轻轻摩挲着。 也许是吗啡的药劲过了,乔舒颜开始有了痛感,在睡梦中频频蹙眉、轻声叹息,额上冒出了细汗。 又是一阵抽痛,乔舒颜皱了皱眉,眼睛微微睁开。 晨曦的光洒在枕头上,一抬眼,孟南渡正在低眉看着她,笑得很暖。 “天亮了。”孟南渡柔声说。 乔舒颜吃力地转过头,微微眯着眼,望着清晨温柔的阳光。 清风吹拂着树叶,鸟鸣啁啾,她听得入神,一时忘记了伤口的疼。 是啊,天亮了。 第279章 情敌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给我看看!” “不给!” “我就看一眼。你哪儿我没见过?” “不行,这是在病房,你收敛一点!” “这儿又没别人,害什么羞啊?” “哎,你别——” 话音戛然而止,病床上的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林深不请自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乔舒颜往下拉着病号服的衣角,孟南渡往上拽着她的衣领,两人僵持不下。 林深目瞪狗呆。 光天化日,堂堂病房,这样……太刺激了吧?! “那个啥,我我我……来的不是时候。我立马滚!” 林深闭着眼,摸索着退出了病房,心里默念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病房门“咔哒”一声关上了,乔舒颜和孟南渡对视一眼,“拉锯战”再次打响。 一个小时前,孟南渡就缠着要看乔舒颜胸口的淤伤,乔舒颜死活不让。 “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又不是没见过。” 孟南渡不由分说就要解开她的衣扣,被她死死攥住了。 “不要看,涂了药很丑。”乔舒颜的理由很牵强,但脾气很顽固。 又是一番拉扯,孟南渡毫无成果,只得悻悻作罢。 孟南渡还记得,在树林里被围殴时,乔舒颜替他挡了一棍。那一棍,重重地砸在她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 虽然,后来她在医院拍了胸口ct,显示并没有骨折,只是软组织损伤,但毕竟距离心脏那么近,很容易造成内伤,留下后遗症。 比起乔舒颜脖子和脸上的伤口,这块淤伤,显然更让孟南渡担忧。 他小声嘀咕着:“不过就是想检查一下你的伤,搞得像是要非礼你一样。” “切。”乔舒颜笑骂,“你是有耍流氓前科的,谁知道你会不会突然兽性大发?”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地震那一晚——某人在逃难之际还不忘揩油,真是将流氓本性发挥到了极致。 孟南渡笑了,揉揉乔舒颜的脑袋,轻声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嗯。”乔舒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一条细长的红绳手链,上面系着三颗玉石,每颗只有黄豆大小,前面两颗莹润透亮,第三颗却黯淡无光,仿佛蒙上了一层霾。 “阿渡,你还记得我们在城隍庙求的姻缘签吗?”乔舒颜抬眸看着孟南渡,神色极其认真,“昨天晚上我一直在做噩梦,梦到我在摇签,摇了无数次,落下来的都是同一支签。就是那支下下签。” “就是那什么……只恐相逢在梦中?”孟南渡回忆了半天,只能想起签文的最后一句。 “嗯。”乔舒颜轻轻蹙起了眉,眼底有些忧虑,“我也不记得签文的内容了,只记得这最后一句,反正不是什么好话……阿渡,你相信命吗?” 孟南渡看着她琥珀色的瞳仁微微战栗,里面倒影着自己的轮廓,轻轻摇了摇头。 乔舒颜低着头,轻轻捻着手腕上的红绳,喃喃地说:“我信。后来你说,一个真人给我们解签,说我们命中注定会有三次大灾,过了,就一生顺遂,没过,就一拍两散。那真人还给你两根红绳——” 她把手腕举到孟南渡面前,指着玉石说:“我记得,当时只有一颗玉是亮的,其他两颗都是灰扑扑的,现在有两颗亮了。这是不是预示着,我们已经度过了两次大灾?” 孟南渡倏地瞪大眼睛,仔细检查着手链上的玉石,又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链。 “真的!我的石头也变了!”他把手链举起来,给乔舒颜看。 如果只有一条手链上的玉石变亮了,可能是巧合,但两条同时变亮了,这让孟南渡这个无神论者也开始相信,冥冥之中,确实有神灵在庇佑。 不过,对于同一件事,悲观者和乐观者的想法却大相径庭。 孟南渡觉得可喜可贺,三次大灾,已经撑过了两次,他们马上就能收获美满的结局了。 乔舒颜却忧心忡忡。 如果说,第一次大灾是五年前那场牢狱之灾,第二次是刚刚经历的寻仇之难,那第三次是什么?结局会不会更加惨烈? 孟南渡安慰她:“不要这么想。人生本来就要经历很多波折。如果你因为畏惧未来,而放弃现在,那你这辈子都会活在担惊受怕之中。” “可是……”乔舒颜小声嘟囔着,“谈个恋爱而已,怎么跟闯关游戏一样?我只想过平平淡淡的小日子,老公孩子热炕头,不想每天打怪升级……” 孟南渡扑哧一笑,把她揽进怀里,宠溺地说:“不就是老公孩子热炕头嘛?老公有现成的,孩子我们回家立马生,热炕头嘛,你要喜欢我给你搭一个……你想要的生活,我都会给你。” 乔舒颜依偎在他怀里,哼哧哼哧地笑出了眼泪。 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叩门声。 乔舒颜急忙推开孟南渡,低头抹掉眼角的泪,身后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一回头,乔舒颜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居然是段文竹。她穿着米色的毛衣长裙,蹬着一双细跟长筒靴,打扮得很优雅知性,手上还抱着一束鲜花。 看样子是来探病的。不过,探的是谁,不好说…… 乔舒颜斜眼瞥向孟南渡,仿佛在说那句老话:你这招蜂引蝶的臭毛病,能不能改改? 孟南渡也是一脸窘色,尴尬地挠了挠鼻尖,空气一时静默到要凝滞。 半晌,段文竹才踱步进来,把花束递给孟南渡,露出灿烂的笑容:“孟警官,听说你受伤了,我在医院正好有个采访,就顺路过来看看你。你还好吧?” “哦哦,没事了,小伤。” 孟南渡接过花,放在床头柜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挠了挠后脑勺。 段文竹把目光转向乔舒颜,好奇地问:“这位是……” 不等乔舒颜说话,孟南渡伸手搭在她的肩上,坦然迎上段文竹的目光:“我女朋友。上次在瑞景商场,你们见过。” “哦,有点印象了。”段文竹点头,若有所思。 她眯着眼看向乔舒颜,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疑惑地瞪大眼:“咦,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呢?” 乔舒颜低下头,紧紧抿着嘴唇,这是她紧张时候的小动作。 孟南渡把她往怀里拢紧,抬眼看着段文竹,半开玩笑地说:“在电视上吧。好多人都说她长得像明星,难怪你觉得眼熟。” 第280章 烈郎怕缠女 乔舒颜愣了一瞬,随即才反应过来,忍不住掩着嘴笑了。 真不知道他这套花式拍马屁大法是从哪儿学的。她记得,他以前明明是个很正经的人啊? 段文竹也笑了,附和着夸了几句:“是啊,孟警官的女朋友确实很有气质。” 虽然她表情控制得很得体,但笑容里还是透着一丝僵硬。 段文竹注视着乔舒颜,看了片刻,忽地“咦”了一声,装模作样地说:“不过,我还是觉得你挺眼熟的,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啊?你贵姓啊?” 乔舒颜渐渐敛了笑,冷淡地说:“我姓乔。” “哦……”段文竹又思索一番,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我读大学的时候,也听说过一个姓乔的同学,不过跟我不是一个学院的。乔小姐,我们不会是校友吧?你在哪里上的大学啊?” 乔舒颜有些心虚,下意识垂下眼帘,回避着视线。 她现在已经完全确定,段文竹肯定记得她。假意套近乎,实则在试探。 既然这样,她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乔舒颜抬起头,冲着段文竹淡淡一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的母校是云海大学,艺术专业,跟你不在同一个学院。哦,对了,我是简妮的好朋友。” 乔舒颜分明看到,段文竹的脸色倏地僵住了,眼里闪过一丝惊诧。 很好,这个效果她很满意。 可段文竹不愧是记者出身,很快就调整了表情,故作疑惑地说:“咦,简妮?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她很出名吗?” 乔舒颜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她还没想好该何如回击,孟南渡突然笑了两声,目光灼灼地盯着段文竹,搭在乔舒颜肩膀上的那只手微微用力,似乎在示意她不用担心。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爽朗的笑:“段记者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前段时间,你在机场高速差点被勒死,那个人就是简妮的弟弟。” “哦……是他啊。”段文竹故作恍然大悟。 孟南渡挑眉一笑:“你还记得几年前一个普通的校友,却不记得几个月前想杀你的那个人?段记者真是心大啊。” 段文竹被狠狠噎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怎么会不记得?我都快吓死了好么……那个人叫简什么?简、简亦晨是吧?听说他判了死刑,现在怎么样了?” 孟南渡还没来得及说话,段文竹又开始自顾自地说:“都过了这么久了,肯定枪毙了。这样也好,这种社会败类,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他姐姐,我听说作风很不检点,换了好多男朋友,还是跟别人约p的时候被杀了?唉,这姐弟俩家教都有问题……” 她越说越起劲,话语里透着浓浓的尖酸刻薄,乔舒颜只觉得浑身发冷,嘴唇止不住地哆嗦着。 简妮都死了那么久,对她的荡妇羞辱还没结束吗? 简亦晨杀人固然是错,但他是为了替姐姐报仇,而且他的本质并不坏。不然,他怎么会在最后一刻对段文竹心慈手软? 乔舒颜紧紧咬着唇,肩膀剧烈颤抖起来,震感传到了孟南渡的手臂。 孟南渡心里一惊,厉声斥断了段文竹的讥讽:“够了!刚刚不是说不认识简妮吗?都是装的是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段文竹瞪大眼睛,委屈巴巴地说:“我能干什么啊?孟警官,我是受害者啊!那个简亦晨差点把我杀了,我骂他几句怎么了?” 孟南渡深深吸气,按捺住内心想骂人的冲动。 他愈发觉得这个女人不可理喻。 他和乔舒颜还在养病,难得有一段独处的时间,这女人倒好,不打招呼就过来探病,还唧唧歪歪说一大堆,给他们添堵……简直莫名其妙! “段记者,你骂完了吗?”孟南渡冷了声音,漠然地看向段文竹,“我女朋友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你已经打扰很久了,可以走了吗?” 说完,他把目光转向门口,就差把“赶客”两字写在脑门上了。 段文竹脸上有一瞬间的难堪,随即转换成甜美的笑意,变脸的速度之快,让孟南渡觉得她不去当演员真是可惜了。 “哎,你不提醒我差点忘了,我找你有正事呢。”段文竹冲他一笑,又看了一眼乔舒颜,试探着问:“是工作上的事,乔小姐要不要回避一下?” 孟南渡顿时起了叛逆心,眉头一皱,干巴巴地说:“不用。我跟你之间有什么工作上的事?不会又是要采访吧?” 段文竹收了笑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不是。我还是建议乔小姐回避一下。这是省厅的内部消息,有外人在场不好。” “外人”两个字,还特意加了重音。 孟南渡心生烦躁,刚想回怼几句,突然感觉手心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一转头,乔舒颜正在用眼神向他示意。 他心领神会,从病床上起身,把段文竹往门外领。“去外面聊吧。我女朋友要休息了。” 两人出门后,乔舒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个段文竹,真是难缠…… 乔舒颜觉得,她跟沈姿有相似之处,都是大小姐脾气,张扬跋扈,目中无人。 但是,段文竹比沈姿更厉害的一点是,她能适时放下身段,曲意迎合,而沈姿是受不得一点委屈的。 自古烈女怕缠郎,反过来也是一样,烈郎怕缠女。 而孟南渡更惨,得同时应付几个缠女,而且都是莫名其妙就被缠上了,甩也甩不掉。 乔舒颜在心里暗搓搓地骂着,一抬头,孟南渡恰好推门进来,看见她的表情,不由得一愣。 “怎么?吃醋了?”他苦着脸,委屈中透着得意,“不是你让我们单独聊的吗?” 乔舒颜哼了一声,故作生气:“你怎么那么多烂桃花?!” 孟南渡爬上了病床,笑得贱兮兮的:“那还不是因为你太低调了?别人不知道我名草有主了,所以过分热情……要不,我们官宣吧?” “官宣?”乔舒颜隐约觉得这个词有点眼熟,想了半天才记起来,“你不是早就把我的照片发朋友圈了吗?” 孟南渡摆摆手:“就一张单人照而已,没什么用。” 乔舒颜挑眉,隐隐猜到了他想说什么,却还明知故问:“那你的意思是?” 孟南渡故作沉思状,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要是有什么有特殊意义的小物件,能帮我挡掉烂桃花,又能随时带在身上,让别人一眼看到……要是有这种东西就好了。你说呢?” 第281章 臭男人的流氓属性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可乔舒颜的智商突然不够用了。 “有这种东西吗?”乔舒颜望着天花板,装作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 半晌,她突然一拍巴掌,兴奋地说:“我知道了,是精神病鉴定书!” 孟南渡:“……excuseme?” 乔舒颜坐直了身子,振振有词:“你想想,以后只要有女人对你暗送秋波,你就把精神病鉴定书甩到她面前。看,我脑子有病!” 最后这句话,孟南渡极其赞同:“你脑子确实有病。” 乔舒颜笑嘻嘻地说:“这个主意不棒吗?一张小小的纸,就能把都你的花痴粉们吓跑,从此你就成了女人绝缘体,多省心!” 孟南渡翻了个白眼,配合地说:“是啊,精神病人多自在啊,杀人还不犯法呢。改天我就把你脑子切下来下火锅……哦我忘了,你根本就没有脑子!” 乔舒颜笑嗔:“那也比你这个病脑强!” 两人又开始了无比幼稚的互呛。 呛了几句,孟南渡发觉不对劲——这个话题怎么又被乔舒颜拐弯抹角地绕过去了? “停!”孟南渡端正辞色,一脸严肃地盯着她:“乔舒颜同志,我们要做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你想想,我们已经非法同居了那么久,是不是该……那什么了?嗯?” 乔舒颜愣愣地看着他,忽然撅起了嘴,委屈得几乎要落泪:“你说得对,等我病好了就搬走……” 孟南渡再次迷惑:“……excuseme?” 哎,这傻姑娘成天想什么呢?脑回路怎么如此让人捉摸不透? 孟南渡刚想解释,突然瞥见她眼底藏不住的笑意,立刻就明白过来了。 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吧? 孟南渡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声音有些低落:“算了,顺其自然吧。你要是不乐意,我也不想勉强。” 见他脸色有些难看,乔舒颜心里突然一软,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肩膀:“哎,生气了?” “没有。”孟南渡扭过头不看她。 乔舒颜小声嘀咕着:“距离你上次求婚才过去几天啊?不是说要等我准备好了,通知你一声就行吗?” 孟南渡赶紧回头看向她,眼睛里闪着光:“那你准备好了吗?” 乔舒颜不禁失笑:“哪有那么快?给我一点时间。” “哦。”孟南渡垂下头,闷闷不乐地说:“那我过几天再求一次。” 乔舒颜:“……” 病房内一时安静。乔舒颜心里有些忐忑,怕孟南渡还在纠结这件事,便生硬地转开了话题:“哎,对了,刚刚段文竹跟你聊了些什么啊?” 孟南渡脸色怏怏的,似乎兴致不高:“她说省厅下个月要开展一场培训,会邀请几位顶尖的刑侦专家来授课。培训名额有限,而且是内部消息,不对外公开,让我主动申请参加。” “这是好事啊!”乔舒颜眼睛一亮,忽然又狐疑地眯了起来,“她又不是公安系统的人。既然是内部消息,她怎么会知道?” 孟南渡面无表情地说:“她爸是省厅宣传中心的主任。” “哦。”乔舒颜一时无语。 哎,不对……乔舒颜扬起眉,怒瞪着他:“她特意跑到医院,就为了给你透露点内部消息?你们什么时候关系变那么好了?” 孟南渡简直哭笑不得:“乔大小姐,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跟她关系好了?她爱干什么是她的事,跟我无关,我也完全不知情。” “哼!”乔舒颜翻了个大白眼给他,酸溜溜地说:“又在臭显摆!人家姑娘都是主动送上门,你都是爱答不理,不胜其烦。孟警官魅力那么大,根本不愁娶不到老婆吧?” 得,转了一圈,话题又绕回来了。 她的一张嘴,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孟南渡情难自禁,一把将她扑倒在床,用温热的唇堵住了她的嘴。 唇齿交缠许久,孟南渡才松开手臂,撑在她的上方,深沉的目光锁住她。 看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解释:“乔舒颜,你明知道我心里只有你。恋爱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只要我们明白彼此的心意,其他人会怎么想、怎么做,真的不重要。” 他的瞳仁黝黑深邃,像夜晚的海面,平静底下藏着汹涌的情绪。 乔舒颜被他深情的目光凝视着,唇上还留着他的温度,整个人几乎化成了一滩水。 …… 在那场树林围殴中,孟南渡虽然被揍得鼻青脸肿,但都是外伤。他身体素质好,新陈代谢快,很快就活蹦乱跳了。 没过几天,孟南渡就回局里上班了。他请了个护工大姐专门照顾乔舒颜,每天一下班就往医院跑,夜晚就在病房里铺一张折叠床,守在乔舒颜脚边,尽职尽责得像一只家犬。 偶尔回家,他还会研究一下菜谱,学习煲汤熬粥。 不过,他在这方面的确欠缺天赋,练习了一个星期,也就是从“黑暗料理”晋级为“一锅乱炖”。 做出来的东西,虽然勉强能吃,但……连阿布都敬而远之,极其不给面子。 乔舒颜出院那天,孟南渡为了展示自己苦练厨艺的成果,在厨房折腾了一下午,最后端出来一条乌漆麻黑的鱼。 乔舒颜看傻了,连筷子都忘了该怎么拿。 “皮烧糊了,但肉是好的。”孟南渡满眼期待地望着她,“试试?” 乔舒颜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手指瑟瑟发抖。“呃……那个,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去我家,我给你烧的那条鱼吗?” “记得。很可怕。”孟南渡心有余悸。 当年那条鱼,一面是生的,一面烧焦成了碳,死状相当惨烈。 乔舒颜表情沉痛:“……这条鱼好像死得更惨啊?它是不是在殡仪馆火化到一半,被你拖了出来?” 孟南渡被她气笑了,拿筷子扒开黑乎乎的鱼皮,辩解说:“你看,只有皮烧黑了,里面的肉没糊,很好吃的。你试试!” 乔舒颜宁死不从,嘟囔着着:“我可不想吃鱼的焦尸。” “你——” 孟南渡又气又好笑,故意板起脸,凶狠地威胁道:“你这张小嘴,又欠收拾了?今天,要么你吃鱼,要么我吃你,你自己选吧!” 乔舒颜脸倏地红到了耳根,低下头,小声嘀咕着:“……有的选么?吃完了鱼,还不是得吃我?” 她算是彻底看清了这个臭男人的流氓属性。 第282章 这五年,我过得不好 吃完一顿色香味俱无的“三无”晚餐、收拾完一片狼藉如战场的厨房后,两人懒洋洋地依偎在一起,瘫在沙发上看电视。 阿布挤在两人中间,肉墩墩的身子散发着热气,像一个毛软软的抱枕。 孟南渡用力揉了揉阿布的肚子,笑着说:“这傻狗是不是营养太过盛了?才几个月啊,就长这么大了,体型突飞猛进啊!” 乔舒颜翻了个白眼给他,把他的手挪开,又把阿布往怀里拢紧。 “别胡说,我家崽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营养跟不上,怎么长个子?将来怎么追求小母狗?怎么保护爹妈?” 孟南渡笑话她:“果然,当妈的都觉得自己的孩子天下最棒,哪哪儿都顺眼。哎,你把狗子照顾得这么好,照顾小孩应该不会差吧?要不要生一个练练手?” 果然,催婚催生的话题又开始了……乔舒颜颇感无奈,揉了揉眉心。 她深吸一口气,嘲弄地说:“练练手?你当打游戏呢?万一大号练废了,是不是还得再生个小号啊?” 孟南渡表示抗议:“我们俩合练的大号,怎么可能废了?你的长相加上我的智力,肯定能生出一个天之骄子、人中龙凤。到时候,你教他才艺,我教他武艺——” 乔舒颜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接过他的话:“五岁就是编程高手,六岁就是金融天才,七岁研制出火星探测器,八岁就能轻松化解某国核危急,到了九岁,参加选秀c位出道,成为国民儿子……” 她的一张小嘴嘚吧嘚吧说个不停,孟南渡听得目瞪口呆。 最后,她把目光转向孟南渡,幽幽地说:“我说老孟同志,你最近是不是‘总裁娇妻带球跑’之类的小说看多了?” 孟南渡被她逗乐了,笑着说:“你知道的太多了吧!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经常做这种美梦呢?” “我才没有。”乔舒颜望着他,目光平静,“说实话,我只希望小孩是一个普通人,过着平平淡淡的人生,有一个温暖的小家庭。这样就很好了。” 孟南渡伸手搂住她,下巴在她头顶亲昵地蹭了蹭,呢喃着说:“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嗯。”乔舒颜笑了,“就像现在这样。” 耳鬓厮磨了一会儿,孟南渡渐渐地动了心思,想做点什么,乔舒颜却在此时推开了他。 “看电视。” “……啊?” 看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布景和飞来飞去的人物,孟南渡表示费解:“你什么时候喜欢上看这种古装玄幻剧了?” 乔舒颜坐得端端正正的,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俨然一副小学生上课的姿态。 看了片刻,她兴奋地晃着孟南渡的胳膊,指着屏幕说:“你听!这首曲子就是我谱的!” 屏幕上,衣袂飘飘的女主正在练习剑术,背景音乐是铮铮的琵琶声,与女主的舞剑之姿相得益彰。 “哦……”孟南渡恍然大悟,“你之前提到过,有个音乐室接了电视剧配乐的任务,邀请你一起谱曲,就是这个?” 乔舒颜用力点了点头,“嗯,我谱了三首不同风格的曲子,赚了这个数。” 她举起一只手,五指张开,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 孟南渡瞪大了眼:“可以啊乔舒颜同志,发家致富指日可待啊!” “那可不?”乔舒颜脸色红彤彤的,透着喜庆的光,“很快我就能把欠你的钱还清了!” 孟南渡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这傻姑娘,怎么还惦记着这事呢?债主自己都忘了好么? 乔舒颜又晃了晃孟南渡的胳膊,指着屏幕说:“快看!” 一集播完,片尾的字幕滚动出现,乔舒颜眯着眼睛盯了好久,终于找到那一行字—— 电视剧原声配乐:长歌工作室。 孟南渡有些失望:“怎么没有你的名字?” 乔舒颜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因为我是跟音乐室合作啊,相当于他们把活儿外包给了我,我只负责拿钱干活,没有署名权。” 孟南渡沉吟了片刻,摇摇头:“这样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要不你自己组建一个工作室,直接跟电视剧的制作方对接吧,这样既可以署名,也省去了中间商赚差价。” 乔舒颜对他的异想天开无语了:“哪有那么容易?先要有自己的乐团和场地,有成功的作品,慢慢积累名气……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那你就先加入工作室嘛!这个叫什么……哦,长歌工作室就不错啊,你要不要问问他们负责人?” 乔舒颜思索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这个主意倒是不错。不过,以后我们得分隔两地了,因为这个工作室在北京。” “那算了。”孟南渡急忙否决了自己的提议。 怕她真的动了去北京的心思,孟南渡赶紧抱着她,在她脸上蹭了蹭,说:“你哪儿也别去,就在我身边。有外包的活儿就接,没有也别着急,我养你。” 乔舒颜嗤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脑袋哄着:“瞧把你吓的。我们分开的这五年里,你一个人不也过得挺好的吗?” 孟南渡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乔舒颜,以后别说这样的话了。”孟南渡伏在她的肩颈里,声音闷闷的,听得不太真切,“过去的五年,我过得不好,一点也不好。每天都死气沉沉的,像一具行尸走肉。只有当你重新出现,我才觉得自己的生活又有了盼头。 我一直以为自己很坚强、很厉害,可后来才发现,我根本不能承受失去你的痛苦,五年前我经历过一次,整个人都垮了。这种痛苦,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这样情真意切的表白,听得乔舒颜眼泪都涌了出来。 “好,我哪儿也不去,就在你身边。”她的声音哽咽着。 她轻轻抚了抚孟南渡乌黑的发,手指顺着后脑勺慢慢下滑,睡衣褪去,他背上的每一块伤、每一条疤,都被她的手指轻柔地抚慰着。 他的身体起起伏伏,意识早已混沌不清,脑海中只剩下一次次震颤,伴随着极致的、无法言喻的欢愉感受。 第283章 被歧视的滋味很难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乔舒颜也认识到,靠接私活儿维生并不是长久之计。如果她还想继续从事编曲这一行,最好先找家公司或者加入工作室。 不过,这种文艺创作类的公司或工作室,通常都集中在北京和上海这两座大城市。 云海市倒是有个民乐团,但是属于官办的机构,一般人很难进去。 至于工作室,乔舒颜在网上搜索了一番,只在云海市找到一些小型音乐工作室,还都是以摇滚、民谣为主,很少有古典乐编曲。 乔舒颜斟酌再三,还是鼓起勇气,给云海民乐团的管理处打了个电话。 出乎意料的是,电话那头的人在听完她的自我介绍后,给她安排了一场面试。 民乐团的办公场地就在云海音乐厅二楼。面试那天,孟南渡开车载她过去,一路不时用余光瞥她,看着她紧绷的表情,便笑着给她打气:“别紧张。你可是上过电视的人,别人巴不得求着你去呢!” 乔舒颜被他哄笑了,倚在车窗上摆了个pose:“没错,我乔巨星今天莅临贵团,就来教教你们,什么是真正的民乐!” 孟南渡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之后,又配合着说:“巨星下凡辛苦了,小的在这里恭候您的归来。” 乔舒颜怀着愉快的心情,提着琴匣下车了。 等到走到音乐厅二楼,眼前出现了一条阴冷的长廊,向黑暗深处延伸,乔舒颜咽了咽口水,那种紧张忐忑的感觉又回来了。 面试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乔舒颜在门外调整呼吸,推门而入,粗略地扫了一眼—— 正对门的长桌旁坐了两男一女,听到动静,齐刷刷地抬眼看向门口。 乔舒颜礼貌地微笑,提着琴匣的手心洇出了一层汗。 面试开始了。按照程序,乔舒颜应该先做自我介绍,再进行才艺展示。 可自我介绍到一半就被打断了。坐在中间的面试官皱着眉头,一脸狐疑地问她:“你说的‘大学肄业’是什么意思?” “就是……”乔舒颜早就料到会被人问起,已经准备好了答案,可声音还是不自觉弱了几分,“就是大学没有毕业。因为我念到大三就退学了。” 三位面试官俱是一惊,神色凝重地注视着她:“为什么?” 乔舒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依旧清晰可闻:“因为……我犯法了,坐了五年牢。” 办公室里一时静谧无声。乔舒颜隐约听见,对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她知道,这次面试没戏了。 …… 音乐厅外有个小广场,几位工作人员正在搬运一张巨幅展板。孟南渡等得无聊,便下了车,悠闲地四处打量着,目光不经意瞥向展板,一行大字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 漫步云端乐团全国巡演——云海站。 宣传照是几个女孩抱着乐器,中间那个女孩很眼熟。 余漫漫……孟南渡想起来了。 几个月前,他们还一起吃过饭。没想到,她的乐团发展得这么好,已经开始全国巡演了。 几位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抬着展板往前走。展板慢慢挪开,乔舒颜的身影出现了。 幸好她一直垂着头,没有注意到好朋友的巨幅照片。 孟南渡大步跑过去,从她手中结果琴匣,故作随意地问:“怎么样?面试官是不是都傻眼了?” 乔舒颜苦笑了一下,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三位面试官凝重的面孔,“是啊。傻得都忘了让我进行才艺展示。” 见她这副模样,孟南渡多少猜到了结果,实在不忍心多问。 两人坐上了车,乔舒颜怔怔地望着音乐厅,目光黯淡得像落了一层灰。 音乐厅门外,巨幅展板已经架在了墙上。余漫漫身姿娉婷,笑容璀璨,已经颇具明星气质了。 “别丧气啊,乔巨星。”孟南渡捏捏她的肩膀,鼓励她,“俗话说,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这破地方咱还不稀罕呢,没事,咱们继续找。” 乔舒颜淡淡一笑:“你哪来这么多歪理?” 孟南渡一本正经地说:“不是歪理。像这种单位吧,规矩多,事情杂,不一定适合你。” 乔舒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失落地说:“我就适合去找便利店当收银员,不要学历不要技术,也没人计较你的过去。早知道我就不辞职了,安安心心当一辈子店员吧。” 这番话听得孟南渡心里难受。他不安地瞥了一眼乔舒颜,不确定她是在开玩笑还是真有此意。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认真地说:“其实,一辈子当便利店的店员也可以,只要你喜欢。不过,我还是觉得你更适合做编曲。 首先,你有才华有能力,这一点已经被很多人认可了。其次,音乐创作的唯一的评价标准,就是作品的质量,创作者的身份和背景一点都不重要。只要有好作品,根本没人计较你的过去。” “可是,我……”乔舒颜低下头,眼底盛满了落寞和沮丧,“我知道我有案底,有污点,在社会上我就注定低人一等。可是……被人歧视的滋味真的很难受。” 她泫然欲泣的模样,看得孟南渡简直心碎。 他忍不住侧着上半身,把她紧紧抱在怀中,伏在她耳畔低喃着:“不要怕,颜颜。不要在意别人的目光……在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不管你过去经历了什么,在我心中,你永远是个闪闪发光的好姑娘。” 乔舒颜嗫嚅着说:“可是,我坐过牢,不会对你有影响吗?” 孟南渡忍不住笑了,揉了揉她的脑袋,柔声说:“傻丫头,对我能有什么影响?不过,一想到你过了五年的苦日子,我就心里难受。” “我、我过得不苦。”乔舒颜低声啜泣着,声音瓮瓮的,带着点沙哑,“我学会了缝衣服、照看病人,还读了好多书。” “那很好啊。”孟南渡声音很温柔,里面还漾着笑意,“正好我有几件衣服都破了洞,你能帮我缝吗?” 乔舒颜渐渐止住了啜泣,久久地看着他,眼圈红红的。 “好啊。”她终于破涕为笑。 第284章 深夜突发意外 夜里,乔舒颜窝在沙发一角,垂着眼睛,手里捉着孟南渡的一件浅灰色衬衣。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映得她的脸庞柔和素净。 孟南渡斜坐在旁边,单手撑在沙发靠背上,目光久久地盯着她,像是黏在了她身上。 乔舒颜手指灵活,穿针引线,三两下缝好衬衣上的破洞,然后打结,剪线。 熟练的手法、工整的针脚,都是那五年的牢狱生活留下的痕迹。 乔舒颜把衬衣举起来,在眼前展开,从里到外检查了一遍。 “应该看不出来,你试试。”她把衬衣扔给孟南渡,又拿起了下一件。 这件淡蓝色的衬衣有些年头了,后背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一条袖子被扯掉了。 乔舒颜僵住了,一时无语:“这件还留着干什么?当抹布好了。” 孟南渡有些尴尬地笑笑:“……我觉得还能再抢救一下。” 乔舒颜笑了,重新鼓起了斗志,信心满满地说:“那就看我乔大夫妙手回春吧。” 孟南渡嘿嘿笑了,觉得她现在的样子特别可爱,舍不得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 不料,她又抬起头,凶巴巴地瞪他一眼:“看我干什么?看电视!” “哦。”孟南渡无奈地应道,只好转过头,继续看那又臭又长的古装玄幻剧。 要不是因为这剧的配乐还行,他才不会浪费这个时间呢。 乔舒颜很快完工了。一件衬衣变成了两件小衣服,孟南渡瞅着她的成果直发愣。 “这是什么?” “我小小地改造了一下。”乔舒颜得意地眨眨眼,把衣服在沙发上展开——一件小衬衣,一条小裤子,完全看不出之前那件衬衣的影子。 见他依旧一脸疑惑,乔舒颜解释道:“给阿布穿的。” 哦,这下明白了。 不过,孟南渡有些郁闷。别的女孩都是拿男朋友的衣服当睡衣,偏偏他的衣服,落到乔舒颜手中,就被改造成了狗的衣服? 是他太遭人嫌弃了,还是这狗子太受宠了?孟南渡顿时感觉家庭地位岌岌可危。 “……你还真是思路清奇啊。” “过奖过奖。”乔舒颜面不改色,接受了他的赞美。 她唤来阿布,把小衣服给它换上。狗子穿上了蓝色小衬衣,蓝色小裤子,一下子变得狗模人样起来。 乔舒颜把阿布抱在怀里,笑眯眯地看着孟南渡:“你看,像不像你?” 孟南渡十分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乔舒颜向他伸手,“你还有破衣服吗?我再给阿布做几件。” “没有了。”孟南渡气呼呼地说。 这狗子,简直无法无天了。霸占了他的沙发,他的媳妇,现在还想霸占他的破衣服?休想! “小气鬼。”乔舒颜懒得搭理他,抱着狗子继续看电视。 这部玄幻剧的台词啰里吧嗦,剧情相当扯淡,孟南渡看得昏昏欲睡。 就在他上下眼皮打架,正要倒在沙发上时,手机冷不丁地响了。 屏幕上亮着“方维达”三个字。孟南渡本能地觉得,这个时候老方打来电话,应该没什么好事。 果然,方维达说,之前在某个涉黑团伙内部安插的眼线,刚刚给他通风报信,说这个团伙今晚会有行动,方维达当即决定,调动所有警力进行围捕。 孟南渡一把抓起刚刚缝好的衣服套在身上,边系扣子边叮嘱乔舒颜:“局里临时有事。你在家好好的,注意关好门窗。要是有人敲门——” “知道了。”乔舒颜急忙打断他,眼中盛满了忧虑,“你自己小心点。” “嗯。”孟南渡穿好衣服,伸手抚着乔舒颜的后脑,温热的唇落在她的额上,停留了几秒。 那短短的几秒,仿佛地老天荒。两人都闭上了眼睛,眷念地感受着彼此的气息。 “快走吧。”乔舒颜依依不舍地推开他。 孟南渡抄起手机和钥匙,飞快地冲出了家门。乔舒颜赶紧跟上去,扶着门框,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 走道里脚步声渐行渐远,乔舒颜心里空荡荡的,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关门。 她回到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剧。阿布重新钻进了她怀里,呜呜了几声,似乎在安慰。 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才能回来。以前孟南渡也经常遇到这种事,不管是在吃饭、睡觉,还是洗澡,只要接到这种紧急电话,他就必须在第一时间赶到,片刻也不能耽搁。 有时候,行动进展得顺利,他几个小时后就能回到家。但大部分情况下,任务都很棘手,他一连几天都回不了家,甚至联系不上。 乔舒颜习惯了提心吊胆,也习惯了孤独而漫长的等待。 电视屏幕里播的什么内容,她完全没有留意,只是在片尾曲响起时,习惯性地去看字幕,不成想,电视屏幕倏地一闪,画面消失了。 头顶上的灯也瞬间熄灭,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停电了? 乔舒颜心生狐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从窗口向外望,小区内其他几栋楼都亮着灯,看来只有他们家停电了。 这种情况,要么是保险丝烧坏了,要么是电费忘了缴。可是家里没有用什么大功率电器啊?而且,电费现在都实行先充钱后用电的模式……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空寂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了“笃”、“笃”、“笃”…… 黑暗中,这声音听上去格外清晰而突兀。 有人在敲门。 乔舒颜吓得打了个激灵。 怀中的阿布也吓得噤声了,闷头钻进她的怀里。 乔舒颜紧紧抿着唇,不敢说话也不敢动。那敲门声停了,似乎在判断里面有没有人,安静了一会儿,又锲而不舍地响了起来。 也许真的有急事呢?乔舒颜终于鼓起勇气,蹑手蹑脚地挪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望去—— 一男一女,男的穿着维修工的外套,提着一个工具箱,女的身着正装,戴着工作牌。 那两人安静等待着,很有耐心,似乎很确定家里有人。 犹豫再三,乔舒颜还是清了清嗓,问道:“谁啊?” “物业,修保险丝的。”那女人举起自己的证件,对着猫眼,分明已经猜到了她躲在猫眼后面。 乔舒颜眯着眼检查了一下证件,确认是本小区的物业,才稍稍放下心来,打开了门。 “进来吧。”她招呼两人进门,又问:“保险丝怎么会突然断了啊?” 那女人没有回答,而是低头在玄关找着什么,又抬头问她:“有拖鞋吗?我怕把你家踩脏了。” “哦,有的。”乔舒颜赶紧弯下腰,在鞋柜里翻找着拖鞋。 突然,她感觉身后起了一阵疾风,下一秒,后脑勺被重重一击。 她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285章 我早就把你家翻遍了 不知过了多久,乔舒颜从黑暗中惊醒过来,眼前是一盏幽暗的灯。 “醒了?”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 乔舒颜吓得浑身颤栗。她想挣扎,才发现自己双手双脚被缚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她想放声尖叫,可极度的惊恐压得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借着微弱的灯光,乔舒颜依稀看清了周围的景象——她正在一间破旧杂乱的房子里,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墙皮斑驳脱落,门颓窗破,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这个地方,为什么有一丝眼熟? “想起来了?”那个男声再度响起,惊得她浑身一抖。 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乔舒颜眯着眼,想努力看清那人的面孔,可他始终躲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不肯示出真面目。 乔舒颜竭力克制住牙齿的咯咯作响,颤着声问:“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那男人冷冷嗤笑一声。伴随着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他的身影渐渐出现在幽暗的灯光下。 出乎乔舒颜的意料,这人眉目清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居然有几分斯文气质……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父亲的学生。几个月前,他们在飞机上见过。 “沈、沈公子?”乔舒颜犹豫着,不知该怎么称呼。 沈涵扶了一下眼镜边框,扬起唇角淡笑着:“我还是喜欢听你叫我……沈师兄。” 乔舒颜的意识逐渐恢复了清醒,在脑海中零碎地拼凑着与沈涵有关的片段。 但他们的交往实在不多。她只知道,他是她父亲收的最后一个学生,听说家里很有钱。有一次他举办生日宴,还邀请了乔教授和她参加。 除此之外,毫无印象。 不过,两人既然是旧识,还有一层师兄妹的关系,他应该不会对自己有什么恶意吧? 乔舒颜摸不透他的心思,决定小心应对。如果表现得顺从一点,说不定有逃生的机会。 她咽了咽口水,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问:“沈师兄,这是什么地方?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沈涵微微扬起眉,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诮:“你连你家都不认得了?” 犹如被雷劈中,乔舒颜惊愕地转头,扫视着四周—— 这里的确是她曾经的家,凤凰山路32号,那栋别墅的一楼客厅里。 身处残破颓败的旧屋,眼前是笑容阴冷的旧人,乔舒颜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内心深处蓦地生出一股寒意。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小师妹,别怕。”沈涵带着一丝愉悦的笑容,语调慢悠悠的,“我带你来这里,是想请你帮我个忙。” 乔舒颜盯着他,干涸的嘴唇嗫嚅着:“什么忙?” 沈涵踱步到她面前,弯下腰,对上她的视线,缓缓开口道:“你应该知道,前段时间,闽越古帛又出现了吧?” 乔舒颜的表情瞬间呆滞。 闽越古帛……这个遥远的词,像一道白色闪电,在乔舒颜脑海中无声炸响,许多痛苦的回忆纷纷涌上心头。 沈涵观察着她的表情,摇了摇头,故作惋惜地说:“唉,看来你那位亲爱的警察男朋友,什么也没跟你说啊?不过这也不怪他,毕竟,你是有案底的人。一朝有罪,终身无赦。我想你也明白这个道理吧?” 乔舒颜唇角抽搐了一下,痛苦地闭上眼睛。 她的声音透着一丝绝望:“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忙,恐怕帮不上了。” “别急,我不是要你去打探消息的。”沈涵勾起唇角,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吓得她像触电般扭过头,眼神里的嫌恶毫不掩饰。 乔舒颜竭力压抑着内心的恐惧,大声吼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涵脸上恢复了淡漠神色,直起身子,冷冷地睨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告诉我,其他古帛都藏在哪儿。” 什么其他古帛?乔舒颜皱着眉头,眼里都是疑惑:“你在说什么?闽越古帛不是早就被找齐了吗?哪来的其他古帛?” 沈涵解释道:“五年前,那些警察只找到六卷古帛,拼起来正好是一幅地图,他们就以为找齐了。可现在出现了第七卷,这就说明还有第八卷,甚至第九卷。所以——” “为什么?”乔舒颜忍不住插话。 沈涵有些不耐烦了:“你没玩过拼图吗?如果想拼成一副完整的图,需要几块拼图?四块、六块、八块、九块?甚至还有可能更多。但是,绝对不会是‘七’这个数字。根据已经出现的闽越古帛,我们推断出,完整的地图至少由九块古帛拼成。” 乔舒颜敏锐地捕捉到他脱口而出的一个词:“我们?你,还有谁?” 沈涵没有表现出一丝惊慌,反而凑近她的脸,阴冷的目光直视着她,语气中暗藏着威胁:“我们?呵呵,是一个你想象不到的庞大组织。所以,乖乖听话别惹事,否则,我们有无数种方式折磨你。” 口头上的威胁没有起到太大作用,乔舒颜慢慢冷静下来,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番话的真实性。 沈涵见她沉默不语,以为她害怕了,满意地笑了笑,说:“所以,第八卷和第九卷帛书在哪儿,需要你告诉我们喽,小师妹?” 乔舒颜只觉得莫名其妙:“我怎么会知道?” “你知道。”沈涵的语气很笃定,“你肯定知道。” 乔舒颜简直百口莫辩,又急又气地说:“你也知道,我刚从牢里放出来,跟外界没有一点联系。就连我爸去世的事,也是我去探监时才知道的。我怎么可能知道古帛在哪儿?” 沈涵微微眯着眼睛打量着她,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又像是在无声地嘲讽。 半晌,他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薄唇轻启:“因为我们很确定,所有的闽越古帛,都是乔牧远从古墓里偷出来的。现在他死了,你又是他生前最亲近的人,他一定把古帛的藏匿地点告诉了你。” “真的没有!” 乔舒颜只觉得大脑缺氧得厉害,里面一片混沌,连带着说话都不利索了。 “他什么也没对我说!真的……你们要是那么想要那东西,就把这房子翻一遍啊!除了这里,他还能藏在哪儿?” “你以为,我没有找过吗?” 沈涵蹲在她面前,冷眼看着她,声音清晰而冷酷:“五年前,我就把这里翻遍了,在你们不在家的时候。 哦,对了,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们家客厅、书房、卧室,还有地下酒窖,都被人安装了窃听器,哈哈…… 你卧室那个,你知道安在哪儿了吗?就在你的床底下。” 第286章 拒绝的后果,你承担不起 当年那起案子的诸多细节,警方并未向外界透露,所以,即便乔舒颜作为当事人,了解得也并不多。但时过境迁,很多问题,她已经不想知道答案了。 从她抗拒的表情,沈涵意识到,这是个折磨她的好机会。 他慢慢凑近,不依不饶地追问:“小师妹应该能猜到,安装窃听器的人是谁了吧?所以,上次在飞机上碰见你和他在一起,我实在有些惊讶。” 沈涵惋惜地“啧啧”两声,直起身子,向四周环视一圈,幽幽地说:“你说,要是乔教授知道你这么没骨气,跟当年的仇人厮混到一起,他在九泉之下会怎么想?” 乔舒颜紧紧闭上眼,再度睁开时,眼里有了一丝决绝的神色。 “沈涵,如果我爸知道,你现在这样对我,他在九泉之下会怎么想?他是你的老师,你这么做,对他还有起码的尊重吗?” 沈涵默了片刻,忽然笑出了声。 “尊重?哈哈……”沈涵笑得前俯后仰,语气讥诮而尖刻,“他值得我尊重吗?什么考古学家,说到底,不也是个盗墓的?” 乔舒颜咬着牙,义愤填膺地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做他的学生?当初他为了你,把本来定好的学生都让给了别人——” 沈涵凶狠地打断了她:“要不是为了打听到古帛的线索,谁会去读一个又穷又累的考古学硕士?他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呢?穷酸文人一个,自命清高!最后还不是沦为我们的走狗?” 乔舒颜实在听不下去了,心底的怒火腾地窜了起来。 好歹曾经也是师徒一场,这么辱骂自己过世的老师,不怕遭天谴吗? “我最后再说一遍,我不知道古帛在哪儿!我爸从来没告诉过我!”乔舒颜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解释也是枉然,便咬紧了牙关,恶狠狠地说:“你要不信,就杀了我吧!” “杀你?”沈涵挑眉,轻轻摇了摇头。 出乎意料的是,他居然蹲下身,帮乔舒颜解开了缚住手和脚的绳索。 ”杀你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我说了,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乔舒颜一时难以置信。她转了转手腕和脚腕,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冷冷地说:“我也说了,我帮不了你。” 沈涵置若罔闻,轻轻嗤笑一声,说:“我姑且相信你的话,乔牧远死前没有把古帛的线索透露给你。不过,如果连你都找不到剩下的两卷古帛,那这世界上,就没有人能找到了。” 乔舒颜狐疑地瞪着他。 什么意思?难道是要她找到那两卷古帛吗?她要从何找起? 沈涵看出了她的心思,用高深莫测的笑意表示肯定,又补充了一句:“我给你一个星期。” “不可能!”乔舒颜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什么不可能?不可能在一星期内找到线索,还是不可能帮我这个忙?如果是前者,只要你表现出足够的诚意,我可以宽限几天。不过……” 话音在这里打了个转儿,沈涵收起笑容,目光渐渐变得狠戾,声音冰冷刺骨:“如果是后者,那你可得小心了。拒绝的后果,我怕你承担不起。” 乔舒颜打量着他的神色,一时没有说话。 她在心里盘算着,如果假意答应他,他会不会放松警惕,然后放自己回家? 这样,她至少有一周的时间谋划对策,她还可以向孟南渡求助。有警方的保护,沈涵不敢拿她怎么样的。 不料,沈涵早已将她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唇角勾起,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只有阴恻恻的威胁,“我不知道你跟他在一起,到底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不过,如果你想找他帮忙,那就太蠢了。” 沈涵说完,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递到乔舒颜面前。 乔舒颜茫然地接过手机。屏幕上似乎在播放一部视频—— 夜幕笼罩下,一条公路笔直向前延伸,路旁的树木不断向后滑动。 看了好一会儿,乔舒颜才反应过来,这视频,是由一辆车的行车记录仪拍下的。 “看到前面这辆车了吗?”沈涵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落在一辆匀速前进的黑色越野车上,向她示意,“这辆车,你很眼熟吧?” 乔舒颜的心陡然一沉。 岂止眼熟,她每天都坐。 她心里一阵阵发慌,张嘴结舌地说:“这、这视频,是什么时候拍的?” 沈涵笑了笑:“就现在啊。这是现场直播,拍视频的这辆车,就跟在你亲爱的男朋友的车后面。” 乔舒颜倏地抬头,瞪着他,一脸惊恐地问:“你要干什么?!” 沈涵并不急于回答,而是慢悠悠地说:“再问你一遍,你答不答应帮忙?” 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呢?乔舒颜又急又气,说:“不是我答不答应的问题,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帮啊!” 沈涵的瞳孔微缩,目光骤然阴沉。片刻后,他做出了决定,对着手机那头命令道:“撞上去!” “不要——” 乔舒颜失声尖叫起来。 她眼睁睁地看着屏幕上,那辆黑色越野车的车尾灯越来越近,直到镜头剧烈震动起来,两辆车撞倒了一起,越野车被撞得车头一歪,拐进了路旁的绿化带里,颠簸了十几米才停下。 乔舒颜吓得扔掉了手机,转身用力揪住沈涵的衣领,用尽所有力气怒骂道:“你不是疯了!到底想干什么?” 仿佛从脚底生出一股凉意,瞬间蔓延到全身,直至天灵盖,冻得她浑身发抖,牙齿咯咯打颤,手脚冰凉。 她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的人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沈涵只是笑着,歪着头看她,轻描淡写地说:“现在,信了吗?” 乔舒颜愣了一瞬,突然想起来手机就带在身上。她掏出手机,试探地瞥了一眼沈涵,见他并没有阻止的意思,甚至还微微颔首,示意她可以打电话。 她缓了缓呼吸,转身避开沈涵,拨打孟南渡的电话。 嘟声只响了三声,那边就接通了:“喂……” 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沙哑的嗓音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 乔舒颜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第287章 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喂。”乔舒颜攥紧了拳头,竭力压抑着哭腔,“你……在哪儿啊?”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孟南渡有气无力地说:“我在执行任务呢……你怎么还没睡啊?” 乔舒颜支吾着说:“我、我做噩梦,被吓醒了。” 电话那头,传来孟南渡的虚弱笑声:“正巧,我这边刚刚出了点意外。你说,我们是不是有心灵感应啊?” “意外?”乔舒颜啜泣了一声,急忙用手捂住嘴。 原来,那视频是真的。 尽管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乔舒颜还是忍不住着急地问:“什么意外啊?” 孟南渡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就是车子……不小心撞到绿化带了。不要紧。” 乔舒颜一紧张,音量顿时提高了几分:“那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我没事,有安全气囊呢。”孟南渡怕她担心,像哄小孩一样轻声哄道:“这几天我应该回不来了。你在家里要好好的,一个人睡觉要是害怕,就抱着阿布睡,别怕,我不嫌弃你一身狗毛。” 乔舒颜终于破涕为笑。 “阿渡,我在家等你。” “嗯。”孟南渡声音嗡嗡的,听得不太真切,“睡吧。” 电话挂断,乔舒颜攥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着,眼泪“啪嗒”地掉下来,砸在屏幕上,溅开一朵朵破碎的水花。 “这下信了吧?”头顶响起沈涵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嘲弄,“你对他真是一片痴心啊。看来,这个威胁手段还挺有效的。” 乔舒颜呆愣愣地不说话,只是盯着变黑的手机屏幕,怔了许久,才抬头看向沈涵:“你怎么知道他在哪儿出警?” 沈涵一愣,随即笑了:“你还挺聪明的嘛。” 他洋洋得意地说:“他们是不是接到线报,说有个犯罪团伙今晚有行动啊?没错,这就是我们故意放出的风声。那个线人,呵呵,是我们的人。” 他的直言不讳让乔舒颜有些诧异。她问:“你把这些都告诉我,不怕我说出去吗?” 沈涵不屑地笑了笑:“哈哈,你要是敢说出去,下次,我开卡车撞他。到时候,你再打他电话试试,看他还有没有命接。”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乔舒颜一下子僵住。 他做的出来的,她知道。 乔舒颜抖着唇瓣,深深吸了口气,沉默良久,才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四个字:“我答应你。” …… 回到家中,乔舒颜抱膝窝在沙发里,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不透一丝光。 昏暗的房间里,她沉默得像个死人,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而压抑。 怎么办?怎么办?她脑海中只有这三个字,像念经般不停地重复着。 她答应配合后,沈涵很爽快就放她回来了。 她到家时,天刚蒙蒙亮,阿布飞快地窜到门口,摇着尾巴欢迎她。感受到小狗哈出的热气,她才从噩梦般的经历中回过神来。 在家中呆愣了许久,乔舒颜突然惊醒过来。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她要自救,要搜集证据,要跟沈涵背后的那股势力抗争到底! 她匆匆披上衣服,冲出家门,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小区物业。 “昨天晚上十点半?”物业办公室里,经理一脸惊讶地看着她,“我们晚上八点就下班了啊,只有小区保安是24小时值班的。不过,保安都是男的,没有你说的那个人。” 这番回应与乔舒颜预料的差不多。 她不死心,继续问:“我想看一下昨晚的监控。” 经理尴尬地笑着,解释道:“不好意思,昨天晚上十点,小区监控的线路突然坏了。维修的师傅今天早上才过来修好。” 怎么会这样?乔舒颜呆滞地看着经理,仿佛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湿到脚趾。 她知道沈涵背后的势力大、手段狠,可没想到,他们居然能布局得这么严密,不露一丝破绽。 乔舒颜拖着绝望的步子回到家里。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局面,让她倍感无力,她甚至不能向最亲近的人求助。 她很清楚,孟南渡若知道这件事,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难道要由他们两个人,联手对抗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暗团伙吗? 孟南渡……乔舒颜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猛然想到,昨天在视频里,她看到那两辆车发生了剧烈的碰撞,可给孟南渡打电话时,他又说得那么不痛不痒,仿佛只是一次轻微的剐蹭。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乔舒颜脑子一片混乱,抖着手给孟南渡打电话,嘟声持续响了很久,终于被人接通了。 谢天谢地……乔舒颜在心中感叹。 “喂,阿渡,你现在怎么样了?昨天那场车祸严重吗?有没有受伤?”她紧张得语无伦次,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 孟南渡静静地听完她的絮叨,既心疼又好笑,心想她肯定吓坏了。 “我没事啊,你别担心。倒是你,一夜没睡吧?嗓子都哑了。这样这不行啊,我们人美歌甜的乔巨星,得好好保护金贵的嗓子。” 乔舒颜这才意识到,一夜之间,自己的声音沙哑如裂帛。她清了清嗓,语气轻快地说:“没事,可能是上火了。” 孟南渡嗯了一声,半晌,突然冒出一句:“颜颜,对不起。” 乔舒颜倏地一愣:“嗯?干嘛突然说对不起?” 电话那头,孟南渡默了片刻,低声喃喃地说:“我没办法经常陪在你身边。一接到紧急任务,我就必须离开你,很多计划好的事,也不得不取消……颜颜,让你受委屈了。” 乔舒颜的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 “没事啊,我又不怪你。”她努力克制着不要哭出声,抬手抹掉了眼泪,央求道:“阿渡,我来看看你好不好?你吃过中饭了吗?我给你送饭好不好?” 孟南渡怔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现在才十点,你就惦记着吃中饭了?真是小馋猫……好吧,我十二点钟下班。你过来了跟我打个电话,我下楼接你。” “嗯。”乔舒颜收住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等你。” 去局里看他 在门卫大爷,食堂,听说申请被刷下来 第288章 孟队被骂,跟你也有关系 “笃笃笃”,门卫室的玻璃窗被人轻轻叩响。门卫大爷放下报纸,眯着老花眼看向窗外的女孩,在脑子里回忆了片刻,才欣喜地说:“丫头,是你啊!你又来找渡子了?” 一夜无眠,乔舒颜大脑有些僵滞,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大爷说的这个“肚子”是谁。 “……是啊,大爷,我能进来等他吗?” “来啊。”大爷冲她招手。待她进来后,大爷喜滋滋地打量着她,感叹道:“好些日子没见到你了,我还以为你俩掰了呢。” “呃……没有。”乔舒颜尴尬地笑笑,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保温盒。 “又来给渡子送饭啊?”大爷瞥了一眼保温盒,不禁唏嘘,“渡子真是好福气啊,现在会做饭的姑娘真是不多了。对了,你可以去食堂等他啊,这样他一下班就可以去那里吃饭。” 乔舒颜想了想,觉得大爷说得也有道理。 每次来到市局,她都是提心吊胆的,走进刑侦支队的办公室,更是让她倍感压力。反正得找个地方吃饭,不如去食堂等他。 大爷给她指了路。食堂就在市局大院东侧,面积不大,里面的布局与装修与大学食堂类似,菜品相对精致一点,而且打饭大妈也没有手抖的毛病。 还没到下班时间,食堂里人影稀少,乔舒颜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给孟南渡发了条短信。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乔舒颜心里装着事,一分一秒都觉得极其难熬。 她在纠结着,到底要不要把沈涵的事告诉他。 不告诉他吧,她一个人实在无法应对这种局面。可是告诉他,又怕把他也拖下水。若不是自己,他也不会遭受那么多灾祸。 食堂里陆陆续续出现了人影,周围人声渐沸,乔舒颜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突然,几句对话不经意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这次省厅的培训,有哪几个人要去啊?” “听说只有三队的林深被选上了。” “啊?只有一个名额吗?那四队的孟南渡呢?” “名额倒是没有限制,不过孟南渡……估计是犯什么错误了吧,我听说昨天方局把他叫到办公室,臭骂了一顿呢。” “方局哪天不骂人啊,他骂你骂得越狠,对你就越看重。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次孟南渡是因为什么挨骂啊?” “不清楚,不过我猜——” 乔舒颜竖着耳朵听得正认真,突然听到一声响亮的招呼声:“嫂砸!” 这咋咋呼呼的劲儿,乔舒颜不用抬眼,就猜到了是谁。 果然,一张眉开眼笑的脸庞映入眼帘,邱禾冲她摆了摆手:“在这儿等我孟哥呢?” “是啊。”乔舒颜笑着点点头,又冲他身后的洪羽打了声招呼。 两人打好饭菜后,紧挨着乔舒颜坐下了。 邱禾解释说:“嫂子,孟哥临出门被老方叫去了,待会儿才能过来。你吃了吗?要不要给你打点饭?” “我吃过了。”乔舒颜礼貌地笑笑,谢绝了他的好意。 几个人闲聊了几句后,乔舒颜故作不经意地问道:“对了,听说阿渡前两天被领导骂了?是怎么回事啊?” 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邱禾与洪羽对视一眼,表情有些尴尬,似乎都等着对方先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邱禾支吾着开口了:“其实……也不算被骂啦,老方平时就是这样,脾气直,说话冲,一着急起来,说话就像是骂人……有句话这么说来着,哦哦,爱之深,责之切。” 他说了一大堆,乔舒颜听得稀里糊涂的,还是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洪羽实在忍不住,抬手打断了他又臭又长的说辞。 她看着乔舒颜,目光平静如潭:“其实,孟队被骂,跟你也有关系。” “我吗?”乔舒颜不禁愣住。 她没有想到,自己和这件事有关系,也没有想到,洪羽竟然会这么直接。 邱禾在桌子底下拼命踩洪羽,洪羽置若罔闻,还不动声色地踹了他一脚。 洪羽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淡淡地说:“老方说,孟队跟你在一起,会影响将来的发展,老方还说,这次省厅的培训,局里没有推荐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乔舒颜垂下视线,渐渐收敛了嘴角的笑意,脸色有些凝重:“看来,这个老方,很不喜欢我啊。” 三人无言了半晌,邱禾突然开口了:“嫂子,以前的事,我们多少也知道一些。其实哪个人没有过去呢?哪个人没有犯过错呢?可是……” 邱禾长叹一口气,没有说完,但乔舒颜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哪个人没有过去呢?可是,不是每个人都有案底。 哪个人没有犯过错呢?可是,不是每个人都会犯法。 脑海中蓦然闪现出沈姿的脸,还有她那尖锐刻薄的语气: 【他选你,是自毁前程,这辈子都爬不上去。】 【你要知道,有些污点是一辈子抹不去的。】 【你已经跌到尘土里,这辈子都翻不了身,就别再拖人下水了吧。】 这些话,世故得可怕,却也真实得可怕。 乔舒颜理解老方的愤怒,这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 孟南渡与她在一起,就是人生最大的污点,以后会有更多的人,拿她的过去当把柄来攻击他。 “嫂子,你别介意啊。”邱禾惴惴不安地看着她,“我也是为了——” 乔舒颜的目光忽然转向远方,伸长手臂,对着门口招呼了一声。 邱禾立刻噤了声,低头扒拉着饭。 等孟南渡走到餐桌旁时,邱禾和洪羽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吃完了饭,抹了抹嘴角,端起餐盘就溜走了。 “这俩小兔崽子。”孟南渡看着他们逃窜的背影,笑骂了一声,又转头看向乔舒颜。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温柔无比,里头还漾了些笑意。 两人近距离对上视线,乔舒颜才发现,他额上贴了个浅色的创口贴。 “你头上怎么了?” 她伸手想去轻抚他的伤口,还没触碰到,又犹疑着收回了手。 孟南渡抬手摸了摸额头,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昨天车子追尾了,额头磕了一下。要是再晚点去医院,说不定就自己愈合了。” 他的语气很轻松,似乎根本没有把这场“追尾事故”放在心上。可他越是这样,乔舒颜越是心疼得想哭。 第289章 我爸被捕后,是怎么交代的? 乔舒颜怕眼神会泄漏内心的情绪,慌忙垂下眼帘,遮挡住视线。 她把怀中的保温盒打开,将饭菜一一摆在餐桌上,把筷子递给孟南渡。 “饿坏了吧?吃吧。” 孟南渡瞪大眼睛——可乐鸡翅、清蒸鲈鱼、清炒莴苣、玉米排骨汤,一道道菜陈列在眼前,色泽格外诱人。 “这么隆重啊?”孟南渡挠了挠头,拼命地回想,“我不会是忘了什么纪念日吧?” 乔舒颜淡淡一笑:“不是什么大日子,就是怕你饿着了,多做了几样菜呗。” “你以为我长了个牛胃呢?”孟南渡哭笑不得。 他拿起筷子夹起几根莴苣,嚼了几下,觉得不太对劲:“好像没放盐。” “啊?”乔舒颜不信,亲自尝了一口,才发现他不是在开玩笑。 她懊恼地说:“算了,别吃这个菜了。试试其他的。” “嗯。”孟南渡舀了一口汤,差点没喷出来,“这个又太咸了。” 乔舒颜十分沮丧,把汤拉到自己面前,噘着嘴说:“算了,也别喝汤了。要不你去食堂打几样菜吧。” 孟南渡静静凝视着她,思忖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把莴苣倒进了汤里,说:“这样不就好了嘛!” “对哦。”乔舒颜眨了眨眼,夸赞道:“你好聪明啊。” 孟南渡傲娇地说:“是你太笨了。” 半天没有听到乔舒颜吭声,孟南渡抬头瞟了她一眼,见她双目呆滞,似乎正在神游天外。 他又气又好笑,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喂,醒醒!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啊?” 乔舒颜这才猛然惊醒,讷讷地说:“哦,没有。我……我有点困。” 她看上去确实气色欠佳。孟南渡想到她因为担心自己,一夜没睡,心里不由得又酸又涩。 “我这几天得待在局里,等任务结束了才能回去。你一个人好好照顾自己,晚上别熬夜,我会不定期抽查的。” 最后一句话虽然是用玩笑的语气说的,但乔舒颜听到后,心里还是咯噔一响。 两人没有再说话了,孟南渡闷头吃着饭,乔舒颜单手托腮,怔怔地望着他发呆。 “阿渡。”过了许久,才听见她轻声开口,“上次你提到过,有个培训项目……你没被选上,是不是因为我?” 话音刚落,孟南渡拿着筷子的手突然一僵,抬眸望向她,黝黑的瞳仁像一潭深水,倒映着她的轮廓。 几秒钟后,他垂下眼帘,继续扒拉着保温盒里的饭。 “是邱禾告诉你的吧?这大嘴猴!”孟南渡低骂一句,抬眸看向乔舒颜时,神情已恢复了平静,“确实没选上,但不关你的事,别瞎想。” 见她依旧目光忧虑,孟南渡安慰她:“这里头原因很复杂,不过……没被选上也没什么,这次培训请的几位专家,我都见过,有几位还是我大学的老师,培训的内容我早就学过了,所以啊,我也没什么损失。” “这样啊。”乔舒颜舒了一口气,重新露出了笑容,“这就好。” 两人相处的时光是如此短暂,即使沉默不语,也是温馨而珍贵的。孟南渡刻意用极慢的速度吃完了饭,又开始慢吞吞地收拾饭盒。 食堂里的人差不多走光了,周围越来越安静。乔舒颜心里仿佛有个声音,不停地怂恿着她…… 终于,她忍不住开口了:“那个……阿渡,我想问你一件事。” 孟南渡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认真地凝视着她:“问吧。” 乔舒颜抿了抿唇,涩涩地说:“你要是不想说,或者不能说,也没关系,我就当没问过。我想知道,当年我爸被捕后,是怎么交代的?他亲口承认自己偷了古帛吗?” 孟南渡深邃的目光盯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乔舒颜鼓起勇气,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但中午的阳光有些晃眼,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当然。”过了许久,她才听见他沙哑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他亲口承认了。” 乔舒颜呼吸有些不稳,轻声问:“然后呢?他说他拿了几卷?” 孟南渡挑眉,眼神有些意味不明:“你想打听这案子的具体细节?” “不可以吗?”乔舒颜语气是央求的,但眼神里却带有一丝倔强,“我也是当事人。” 孟南渡目光平静得近乎淡漠,沉吟了片刻,说:“给我个理由,为什么突然想打听这件事?” 乔舒颜沉默了,摇了摇头。 孟南渡好声劝她:“这个案子涉及很多内部机密——” 乔舒颜突然心生烦躁,不想再听下去了。她一把提起饭盒,转身就要走,胳膊却被孟南渡死死地攥住了。 “颜颜,别闹。”他声音低哑,语气颇有些无可奈何,“这样吧,等过几天我回家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但前提是,你得先告诉我原因。” 乔舒颜思忖良久,终于,轻嗯一声,“好,我在家里等你。” …… 从市局离开后,乔舒颜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她本想去趟凤凰山路,在旧屋搜寻一点线索,可那阴森破败的宅子让她心生恐惧,尤其是发生了昨晚那样的事,她更是不想涉足那里半步。 她走了一下午,蓦然抬头,眼前出现了一座古色古香的大门——这是云海大学的正门。 乔舒颜心念一动。 这是她的母校,也是父亲工作和生活了半辈子的地方。这里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五年不见,校园变化很大,乔舒颜行走在其中,心头翻涌而上许多复杂的情绪。 沿着左边的路口爬到半山腰,就到了她曾经就读的艺术学院。可她没有停步,甚至加快了脚步,匆匆逃离了那里。 当年的事,毕竟是不光彩的,她没脸再回去。 她安慰自己,既然是去找父亲生前留下的线索,那第一站,肯定要去他曾经工作过的历史学院。 历史学院办公地点离学校正门不远,是一栋白色的小楼,掩映在几株高大的凤凰木之间。 乔舒颜循着记忆找到这里,在小楼门口伫立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她也不知道要去找什么。的确,乔教授在这里工作了许多年,可是当年那则“考古学家串通盗墓贼偷窃文物”的丑闻,让整个学院、乃至整座大学颜面扫地。 这个地方,肯定早就把与他有关的痕迹都清扫干净了。 夕阳的余晖倾洒进一楼大厅,乔舒颜站在金色的光中,看着自己影子被拉得斜长,映在古旧的地砖上,恍惚间,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 第290章 临终前的嘱托 乔舒颜在大厅里踌躇了一会儿。历史学院还是老样子,可物是人非,她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大厅右侧的墙壁上,挂着学院教职工的专属邮箱。乔舒颜清晰地记得,父亲的邮箱在第三行从左往右数第二个,以前她很喜欢帮父亲取邮件和报纸。 现在,这个小方格的名牌上,换了个陌生的名字,从前的痕迹被涂抹得一干二净。 乔舒颜失落地收回目光,视线不经意往旁边一扫,隐约瞥见某个邮箱上的名字有点眼熟。 叶临川?她想起来了。 这是父亲生前的同事兼好友。乔舒颜小时候也见过他几次。那时候,她嘴甜,一口一个“叶伯伯”地叫着,把这位大叔哄得眉开眼笑。 叶临川的办公室很好找。乔舒颜在门口站定,看着门上的名字,深深吸了一口气。 底下的门缝透着灯光,他应该还没下班。乔舒颜轻轻叩响了门。 静了片刻,里面传出一道温和的声音:“请进。” 叶临川正埋头于书堆文卷之中,听到推门的动静,匆匆抬头瞥了一眼来人,然后继续低头批改着论文。 “你哪个班的?找我有什么事啊?” 乔舒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看来,他是把自己当做历史学院的学生了。 “叶伯伯,是我啊。”乔舒颜重新摆出灿烂的笑容,随手合上了门,“我是乔舒颜,我爸是乔牧远,您还记得吗?” 叶临川这才抬起头,眼睛越瞪越大,隔着厚厚的酒瓶底,望着乔舒颜直发愣。 五年过去了,这位大叔的头发更少了、酒瓶底更厚了,但老学究的气质是一点没变。 几乎是在一瞬间,叶临川脸上呆愣的表情一扫而空,迅速变成欣喜的笑容。 “哦哦,是颜颜啊,好久不见了!”他赶紧起身相迎。 接下来的寒暄是不可避免的。叶临川打听完乔舒颜的近况,就把话题转到当年的好友身上了: “这个老乔啊,怎么这么糊涂!当年的事,我一直不敢相信,直到我去牢里探视他,看见他穿着囚服,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唉,糊涂啊!怎么能做这种蠢事……” 叶伯伯说到动情处,声音哽咽起来,眼眶和鼻头都微微泛着红。 乔舒颜却没有心情与他叙旧。此刻,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她焦急地问:“您去看过他了?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叶伯伯抽出纸巾,擦了擦眼泪,回忆着:“那时候,他刚进去不久,精神状态很萎靡。我瞧出他有点不对劲,可是没往深处想……他跟我说的最多的话是,他对不起你,后悔把你拖下水。他不指望你原谅他,只希望你出来后,好好活下去,把过去的事都忘了。” 乔舒颜耐心地等他哭完,小心翼翼地问:“叶伯伯,我爸有没有提到过什么……跟当年案子有关的事?” “没有。”叶伯伯摇了摇头,神色有些茫然,“他只提到了你,还有你妈妈。他说他对不起你妈妈的在天之灵。” 乔舒颜垂下目光,叹了一口气。 说不失望是假的,但这样的回答,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探监的时候,有狱警在旁边严密看守,父亲根本没有机会对叶伯伯说什么私·密的话。 乔舒颜心不在焉地与叶伯伯闲聊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正要离开时,叶伯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叫住乔舒颜:“对了,他还让我帮一个忙。” 乔舒颜脚步一顿,回头望着他:“什么忙?” 叶伯伯回到办公桌后,在抽屉里翻找着,终于找到一张陈旧的便签纸。 “老乔说,你妈葬在公墓,得定期缴纳管理费。他给了我这个地址,让我代缴几年,等你出来了再告诉你。”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乔舒颜的意料。那时候,父亲应该已经动了寻思的念头,可最后交代给老友的,却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嘱托。 她接过便签纸,看着上面熟悉的地址,怔了好久,才嗫嚅着说:“……谢谢。叶伯伯,您一共缴了多少钱?我还你。” “这就见外了。”叶伯伯连忙摆手,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唏嘘不已,“这是我能为老乔做的最后一点事。你爸这人,本性温良谦恭,只可惜一时糊涂、铸成大错。颜颜,你的人生还很长,不要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下。” 离开学院时,日头西沉,校园里暮色渐起。乔舒颜走出热闹的校园,回头看了一眼熟悉的校门。 这一眼,既深且久,饱含着愧疚和眷念。 她想,如果可以选择,谁不想抛下过去往前走?谁愿意一直活在阴影之下? 是过去,一直不肯放过我。 …… 夜晚,孟南渡依旧没有回家。乔舒颜给他打了个电话,没聊两句,他那头就有急事,只能匆匆挂掉。 她只好独自窝在沙发上,抱着阿布看电视剧。 正看得昏昏欲睡之际,手机铃声突然响了,乔舒颜猛地打了个激灵。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听到铃声就会本能地害怕。 直到她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备注——长歌乐团肖城,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来。 “喂。”电话那头,响起了肖城懒洋洋的声音,“那部剧正在番茄台播出,你看了吗?” 乔舒颜看着电视上花花绿绿的画面,轻嗯一声,“看了。” “怎么样?” 怎么样?催眠效果一级棒。建议失眠患者每天服用两小时。 乔舒颜在心里吐槽,嘴上却不得不给个面子:“还行吧,尤其是配乐很棒。” 肖城嗤笑:“这么烂的剧你也看得下去?看来你审美真的很乡土。” “你——” 乔舒颜气得翻白眼,干巴巴地说:“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肖城语气中带着一丝玩世不恭。 乔舒颜继续翻白眼:“没事我挂了,别打扰我追剧。” “哎哎——”肖城急了,音量抬高了八度,“找你有事!真有事!我们音乐室今年业务量剧增,现在正到处招人呢,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啊?” 乔舒颜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又无情地补了一句:“你们音乐室要是能搬到云海来,或者在云海开分室,我就考虑加入。” 肖城没好气地说:“还分室?音乐室都是小作坊,你见过哪个音乐室是全国连锁的?” 乔舒颜直截了当地说:“那就不考虑了。没事我挂了。” “哎哎——”电话那头,肖城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乔舒颜已经挂断了电话。 心里有许多杂乱的念头,如野草纷纷冒出了头,她必须将它们扼杀在萌芽状态,不能任由它们蔓延滋长。 第291章 壁葬墙里的纪念物 肖城不依不饶,又打了个电话。这次,他没有再劝说乔舒颜加入自己的团队,而是请她合作谱一首曲子。 “老这么远程交流,很影响创作的效率啊。”肖城忍不住抱怨,“这首曲子什么时候能完成啊?” 乔舒颜把前半句自动忽略了,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不出意外的话,一周内肯定给你交初稿。” 肖城只得悻悻作罢。 挂掉电话后,乔舒颜取出琵琶,把琴弦一根根调音,然后细心地擦拭着面板。 按照肖城的要求,这次的曲子是琵琶独奏,而且要融合江南小调的曲风,乔舒颜很自然地就想起了那首《秦淮景》。 她竖抱琵琶,拨起弦,调起嗓,悠悠地唱起来:“我有一段情,唱给诸君听……”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沥沥的,伴随着清冷的曲调,将这个夜晚衬托得无比孤寂。 一曲终了,乔舒颜想起了母亲的脸庞。 那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抱着琵琶,弹唱着一首首江南小调。 彼时,乔舒颜还小,听不懂歌词,只知道鹦鹉学舌般地模仿,稚嫩的童音常常把母亲逗笑。 母亲生病后,乔舒颜成日守在病床前,为了给母亲解闷,她弹着新学的琵琶曲,咿咿呀呀地唱着,笨拙的指法让母亲看得又心疼又好笑。 到后来,母亲病情加重,连微笑都极其费劲,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缓缓气。 她对乔舒颜说:“本来,我想把这把琵琶一起带走的,但看你这么喜欢,就留给你吧。” 窗外雨声渐大,湿冷的风从未关紧的窗户卷进来,将白纱帘轻轻拂起。 乔舒颜轻抚着琵琶的桐木面板,手指慢慢向下,在底部摩挲着。那里有两个小楷篆刻的字——舒韵。 她低下头,久久地凝视着这个名字,低声喃喃地说:“明天,我去看你。” …… 母亲葬在公墓的壁葬墙上,这是她的要求,死后一切从简,有个供亲人凭吊的地方就行。 几次大手术已经将家里的积蓄挥霍得所剩无几,彼时,她并不知道,丈夫为了给自己筹钱治病,卖掉了学者的良知,也赔上了清白的人生。 壁葬墙是一排高大的柜子,中间又被分为无数个像储物箱一样的小柜子。 乔舒颜找到母亲的“住址”,凝望着柜子上的照片。 这个叫舒韵的女人,在时光中温柔地笑着。 照片会褪色,可是照片中的这个女人,永远不会老。 乔舒颜没来由地想,若是某天,自己也被安葬在这样的小柜子里,她该选用哪张照片,作为留世的纪念呢? …… 在公墓管理室,乔舒颜续缴了未来十年的管理费。她担心自己不能定期回来看看,可是如果连她都忘了,那这世界上,就没有人会记得了。 管理员一边填单子,一边问她:“要放什么东西进去吗?” “还能放东西?”乔舒颜以前没有操作过,不太了解。 “比如亲人朋友的照片、信物、死者生前的物品之类的,要小件的,大的塞不下。” 乔舒颜明白了。可她摸遍了全身,也没找到什么有纪念意义的物品,手机里倒是有照片,可一时半会儿也没地方打印。 她注意到柜台上放了一把小剪刀,问道:“能不能把剪刀借一下?” 拿到剪刀后,她捻起一束头发,“咔嚓”一下,黝黑的发丝在指尖垂落。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生命的一部分,将永远与你同在。 乔舒颜将头发卷成一小团,攥在手心里,对管理员说:“帮我开一下柜子吧,我有东西要放进去。” 柜子打开了,里头有个木盒,有鞋盒大小,上面落了一层灰。 乔舒颜有些惊诧。她本以为里面只有一个小小的骨灰盒。但转念一想,又明白了—— 这里头,应该还有父亲存放的纪念物。 乔舒颜用衣袖拂开盒盖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 里面除了一个黑色的方形盒子,还有一个泛黄的日记本,和一片a4大小的薄板。她一眼就认出这是什么东西。 乔舒颜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喉咙干涩得厉害。 身后,管理员正低头玩着手机,并没有在看她。 乔舒颜飞快地拿出日记本和薄板,塞进大衣里,把那一卷头发放进盒子,然后重新合上。 她清了清嗓,不动声色地说:“那个……我放好了。” 管理员收起手机,把盒子塞进小柜子里锁好,丝毫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 …… 乔舒颜从公墓离开后,拦了一辆出租车,匆匆回到了家中。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不透一丝光。她甚至还试着用网上学到的办法,举着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漆黑的房间扫了一遍,检查看有没有隐秘的监控。 确定无任何异常后,乔舒颜拿出藏在怀里的两样东西,在茶几上摊开。 那片薄板,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里面应该是一卷古帛。 这是沈涵求之不得的东西,可到了她手上,像是什么烫手山芋,不敢打开,也不知该藏在哪儿。 要知道,五年前,她不小心在薄板内侧留下的那枚指纹,成为了定罪的关键证据。 这一次,她必须要谨慎应对。 要不,等一个礼拜的期限一到,就把这东西交给沈涵? 不不不!乔舒颜拼命摇头。这是为虎作伥,是犯罪,她决不能再做这种蠢事。 要不,把这东西交给孟南渡?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摁下去了。那天晚上的车祸还历历在目,她不能再把孟南渡推入险境。若沈涵知道孟南渡得到了古帛,一定会疯狂报复的。 思前想后,乔舒颜最后决定,先把古帛藏在家中隐蔽的地方,对沈涵,则能拖就拖。 藏好后,乔舒颜回到茶几旁,把目光投向了另一样东西——日记本。 打开封面,泛黄的扉页上,用蓝黑色墨水写着几个疏朗的钢笔字——乔牧远。 这是父亲的字,乔舒颜确信无疑。 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写着日期:2002年4月1日 “今天是愚人节,老天爷却给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阿韵被检查出来得了胃癌,而且已经到了晚期,医生说,她也许活不过今年。 我不相信!她才35岁,还那么年轻,我们的女儿颜颜只有8岁。今天,我在医院枯坐了一天,脑子里恍恍惚惚的。我时常在想,这一切,是不是一场噩梦……” 第292章 日记里的秘密往事 乔舒颜继续往下翻。乔牧远的日记越来越短,潦草的字迹、断不成章的语句、大团涂抹的痕迹,都能体现他当时压抑沉重的心情。 【2002年5月3日,阿韵一直在住院。我们都瞒着颜颜,骗她说妈妈回老家了。今天我从医院回来,看到她正在房间写作业,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问。 关门离开时,她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就知道了,她什么都明白,只是藏在心里没说。】 【2002年6月28日,明天,阿韵就要进行第三场手术了。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扩散,手术的意义不大,可我们还是想试一试。 颜颜也放暑假了,留在医院照顾妈妈。小姑娘很懂事,妈妈睡觉时,她就安静地做作业,不哭不闹。妈妈醒了,她就陪着说说话,弹琵琶解闷儿。 今天,颜颜弹了一首《秦淮景》,说实话,弹得很生疏,可阿韵还是很开心。 我刚认识阿韵时,她弹的就是这首曲子。那天,她很美。】 【2002年7月4日,本来我也该放暑假了,可上头突然下来个通知,要求我们院紧急派出一支考古队,前往云海市郊区的大安村。 昨天,当地村民在那里发现一个盗洞,警方到现场查看后,推断那附近可能有一座古墓。上头决定,由我担任考古队的领队。 可阿韵还躺在病床上,在这种时候离开她,我实在不放心。】 【2002年7月5日,学院领导驳回了我的请假申请,还说这次考古项目很重要,上级点名要我带队。 没办法,我只好请了一个护工,把仅剩的两千块钱留给了颜颜,让她帮忙照顾好妈妈。 出发前,我还得再去找老叶借点钱,医药费快不够了。】 接下来,就是大段大段关于考古现场的描述。字迹有些模糊不清,其中又夹杂了许多考古学的专业词汇,乔舒颜看得一知半解的,便囫囵跳过了。 直到这一页,文风突变,不再是长篇大论,而是很戏剧性的描写: 【2002年8月6日,在农村住了一个月。这里条件很艰苦,我们住在农舍里,没有洗手间,要上厕所只去外面的旱厕。 今天深夜,我刚从外面的旱厕回来,一进屋子,突然有个黑影,从背后窜出来,将我打晕了。 醒来时,我还在屋子里,只是双手双脚被捆在椅子上,嘴巴也被堵住,发不了声。 屋子里没有开灯,但窗外的月色很亮,我隐约看到眼前有一个男人,身材很壮实。 他说话时故意压着嗓子:“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陈老六,干了十几年的土夫子,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我当然知道。土夫子就是盗墓贼,是我们考古工作者的天敌。 我说不了话,只能点头示意。 他继续说:”我们做一笔交易。我知道,你们也在寻找主墓室。你们这些大学教授读的书多,懂测算,比我们这种只会打洞的强。这样吧,只要你把主墓室的入口位置告诉我,我给你二十万。” 他蹲在我面前,举起狼眼手电,照在我的脸上。强烈的光刺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他在暗处,我只能看见一双凌厉的眼睛,像狩猎的鹰。 眼前这个人,是我平日里最痛恨的那拨人。我本应该唾弃他的,可我动弹不了,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 他却笑了,露出了泛黄的牙齿,阴恻恻地说:“我知道你缺钱。我去过医院,见到了你的老婆和女儿。 本来想绑了你女儿的,不过看她那么可爱,你老婆又病得只剩一口气了,我就觉得不忍心,想帮帮你…… 怎么样?只要你把位置告诉我,我立马给你十万现金。剩下的十万,等我挖到宝了再给你。” 我的内心在做激烈的斗争。 二十万,的确能解我的燃眉之急。很早之前,我就打听到美国有最先进的医疗技术,我想带阿韵去那里试试。可是…… 这个叫陈老六的男人又开口了:“你大概很久没有去医院看过了吧?你老婆已经被赶到了过道里,跟你女儿挤在一张小床上。医药费再拖欠下去,母女俩就要被赶出医院喽……” 我听得五内俱焚,可是嘴被堵住了,说不了任何话,只能“呜呜”地叫着。 陈老六拿走了我嘴里的布,示意我说话。 我的牙齿打着颤,声音都在抖:“钱、钱在哪儿?” 陈老六咧嘴笑了,从墙角提起一个黑色塑料袋,在我眼前打开—— 满满的粉红色的钱,一摞叠一摞。 在我眼中,这不是钱,是阿韵活下去的希望。 我看着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解释说:“可是,我们团队目前只确定了主墓室的大致方位,还没有将准确的入口位置推算出来。” 陈阿六问:“最快什么时候能知道?” 我回答:“一个星期。下周这个时候,你在对面山上,盯着我这间屋子的灯光。对了,你听说过摩斯密码吗?” 陈老六心领神会。他帮我解开了绳索,留下那袋钱就离开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久久睡不着。 月光下,整个世界一片清白,只有我,在污浊的深渊,不断下坠。】 乔舒颜闭着眼睛,缓缓呼吸,平复着纷乱的心绪。 那段往事太沉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从字里行间中,她读懂了父亲的挣扎与痛苦。 继续往下翻,就到了最关键的那一天。 【2002年8月13日,我带着三个助教和两个学生上山,按照我们推测出来的地理位置,找到了主墓室的入口。 果然,那里已经出现了一个新鲜的盗洞。 我知道这是陈老六干的。今天凌晨,他一拿到线索,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开工。 只是,我不知清楚他是否还在墓室里面。 一番商量过后,我派两个学生下山去找人帮忙,自己带着三个助教进了墓室。 沿着黑暗的甬道没走多久,就与这群盗墓贼们正面撞上了。几个助教被打晕,我的后脑勺也被人敲了一下,倒在了地上。 我很清楚,敲我的是陈老六,因为倒地之前,借着手电筒的光,我又看到了那双如鹰隼捕猎时的眼睛,狠戾、阴冷,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讽笑。 这次,他打我只用了三成力。我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等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就悄悄爬了起来,走进甬道的深处,直到看见一道被撬开的石门。 我终于见到了主墓室的真容。】 第293章 最后一卷古帛 读完最后一行,乔舒颜翻了一页,却意外地发现这篇已经完结,日期跳转到了一个月后。 这是最关键的一天,却结束得如此仓促。看来,父亲也不想再回忆一遍案发的细节。 【2002年9月12日,我在医院陪着阿韵,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浑身瘦得像被吸光了血,只有肚子高高地鼓起,医生说,里面都是积水。 我补缴了医药费,阿韵搬到了单人病房。晚上,突然有个男人推门而入,身材壮实,长相憨厚,带着一脸讪笑,说:“乔教授,俺来看看嫂子。” 我从未见过陈老六的模样,只记得那一双眼睛。 可是在他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我立刻猜到了他是谁。 陈老六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往床头一放,说:“嫂子,这是俺们村种的红柚,很甜的,你试试?” 我笑着提起袋子,往里面看了一眼,几个黄橙橙的柚子下面,压着一摞摞粉色的钱。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迅速把袋子打结系好,塞到了床底。 阿韵靠在病床上,眼珠转向了我,吃力地问:“这位是?” 我不动声色地说:“哦,是大安村的老乡,我前阵子不是去考古嘛,就住在他们村子里。他听说你喜欢吃红柚,特意送来给你尝尝。” 阿韵虚弱地扯了扯嘴角,看向陈老六:“谢谢你啊。” 陈老六挠了挠后脑勺,憨笑着说:“嫂子您真是客气了!乔教授帮了俺不少忙呢!俺能认识乔教授这样的人物,是俺的福气!” 我也笑着,与他假意寒暄了几句,然后起身送他出门。 一走出病房,我迅速收起脸上的假笑,沉声斥道:“你想干什么?” 陈老六嘻嘻哈哈地说:“来看嫂子啊,顺便把尾款给你结了。怎么样,我够意思吧?” 我不想与他多纠缠,便说:“谢了。没事的话,以后就不用见面了。” 说完,我正要转身离开,却被陈老六一把攥住了胳膊。 他的手也像猎鹰的爪子,一旦钳住猎物,就死也不放手。 “哎,等等!”陈老六收起笑容,目光在一瞬间变得阴森,“我把墓里面的宝贝卖了钱,给你分了点。你呢?不得意思意思?”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故作淡定,问:“什么意思?” “还要我提醒吗?乔教授,你从墓里带出来什么宝贝了?给我也分点呗?” “我什么也没拿。” “是吗?”陈老六冷冷地嗤笑一声,“那我只好去你家里找找咯。哦对了,今天你女儿一个人在家吧?小姑娘一个人,你放心啊?” 我气得浑身发抖,压低嗓子呵斥道:“你敢动她?!” 陈老六懒洋洋地说:“我们倒斗的,干的都是不要命的买卖,绑个小姑娘有什么难的?我倒是挺心疼你的,万一女儿真的有什么意外,你都不敢报警。呵呵,到时候你怎么解释跟我的关系?” 我竭力压制住心头的恐惧,怒瞪着他,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老六依旧是那句话:“我说得很清楚,不管你偷出来什么宝贝,都得给我分点。” 那天夜里,我带陈老六回了家。 幸好,颜颜很乖,已经在卧室里睡着了,没有撞见我们俩。 我进了书房,从箱子底下取出古帛,摆在陈老六面前,“这就是我拿出来的东西。这九卷帛书记载了闽越古国的历史、文化和风土人情——” “等等!”陈老六打断了我的话,表情有些不可置信,“你就偷了这么几块破布?这能值几个钱啊?” 我咬紧牙根,冷冷地说:“不值钱,但具有考古价值。对我们这一行来说,这是无价之宝。” 陈老六哼笑:“呵呵,穷酸文人!表面上装得不在乎钱,结果,为钱下跪的时候,比谁都快。” 我拼命忍着怒气,收起桌上的古帛,说:“既然看不上这些东西,那你现在可以走了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哎哎,别啊!”陈老六拦住我,歪着嘴角笑,“你说不值钱,就不值钱啊?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诓我的?你是专家,所以你偷的东西,绝对是墓里头最值钱的。就算是破布,也得给我分一半!” 我缓和了语气,哀求道:“我偷拿它,是用来做研究的。而且,这九卷古帛拼起来是一幅完整的图,拿走其中任何一卷,剩下的就毫无价值。” 陈老六说:“那正好,你不是不图钱吗?我拿走几卷,你没有任何损失啊!” 他就像个无赖,怎么也不肯放过我。我好说歹说,最后,他还是执意要拿走一卷。 我视若珍宝的古帛被他随意卷成一团,塞进了衣袋里。本就脆弱的绢帛,不知道还能存活多久。 离开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呵呵地说:“我们村的王大婶,死前也是这个鬼样子,瘦得像干尸,肚子鼓得老大……你老婆,估计活不久喽。” 我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已身处地狱,连空气都透着绝望。】 读完这一篇,乔舒颜已经泪流满面。 后面的内容,讲述了母亲的离世、父亲被犯罪团伙找上门来、威逼利诱、他主动或被迫将古帛卖给他人…… 往事太过沉重,人心太过阴暗,乔舒颜不忍卒读。 她从不知道,一向温和儒雅的父亲,居然默默承受着内心的痛楚和煎熬,这么多年。 最后一篇,很短,日期是五年前。 【2014年12月25日,今天,是伦敦那边“交货”的日子。等那卷古帛出手,我就只剩下这最后一卷了。 我决定将它安放在阿韵的骨灰旁。它将作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永远与最爱的人同在。 时至今日,我不后悔为了那二十万出卖了古墓的信息,因为那笔钱,是阿韵活下去最后的希望,尽管最后,我还是没能留住她。 我也不后悔从墓中偷拿了那九卷帛书,因为那是我作为一个考古学家的毕生渴望——研究最真实的历史。 我唯一后悔的是,在我坠入地狱时,把我最珍贵的女儿也扯了下来。 她是光洁又明亮的人儿,偏偏有我这么一个不堪的父亲。愿她余生忘了我,重新活在灿烂的日光下。 阿韵,我们也许很快就会重逢。我不奢求你原谅我,只求你让我再看你一眼。 那时候,你一定像初见时那么美。】 第294章 撩人的功力见长 距离上次深夜停电事故,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星期。沈涵很守约,没有再来骚扰乔舒颜,乔舒颜也幸运地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可是,她不想把它们交出来。 那次,沈涵离开前,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也没有和她约好下次见面的方式。 他会怎么出现呢?还是像上次那样,趁着停电,上门将她劫走? 可是,吃一堑长一智,乔舒颜已经发誓,独自在家时,绝对不给任何陌生人开门。 还是说,他已经忘了这件事? 乔舒颜知道,这种期望是不切实际的。可是,日子过得太平静了,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也许,那帮人真的可以放过自己,也放过孟南渡。 日记本和古帛现在在乔舒颜手里,像什么不祥之物,藏哪儿都不放心。 她先是将它们塞在书架最底层,后来又转移到衣柜深处。 临睡前,她又把它们翻出了检查一遍,藏在床底下的储物柜里,上面压上一摞厚厚的衣服,才安心去睡。 睡到后半夜,乔舒颜在半梦半醒间,隐约感觉有人钻进了被子。 熟悉的男性气息,夹杂着一丝夜的寒气,从身后包裹住了她。 一只大手带着温热,顺着她的小腹慢慢向上爬,粗粝的掌心摩挲得她有些痒。 “别闹。”乔舒颜睡得迷迷瞪瞪的,眼睛都懒得睁开,伸手把那只不安分的大手摁住。 她半眯着眼,声音含糊而软糯:“臭烘烘的……先去洗澡。” 孟南渡轻吮着她的颈窝,温热的气息像迷魂的药,催得她浑身发热。 “办完正事再洗。” 他的语气依旧温柔,手却加大了力道。 乔舒颜翻了个身,轻柔柔地推开了他,嘟囔着:“这么晚了,睡觉才是正事……要么洗澡,要么睡觉,你选一样。” 孟南渡看着她半睡半醒的慵懒模样,忍不住嗤笑,手臂用力,再度将她圈进怀里。 “两样我都要。”他贴近她的耳垂,用气声说:“跟你洗澡,和你睡觉。” 乔舒颜抿嘴笑了,脸上浮起一层红晕,慢慢睁开了眼睛。 鹅黄的灯光洒落在床头,孟南渡低眉含笑望着她,眸子里映着灯光的融融暖意。 一周不见,他又消瘦了许多,脸色有些憔悴,头发乱蓬蓬的,眼底堆积着淤黑,下巴上长出杂乱的胡茬。 乔舒颜眨了眨眼,懵懵地说:“大叔你谁啊?我那小鲜肉男朋友呢?” 孟南渡憋着笑,装作凶恶的样子,配合着演出:“他欠了我五百万,被卖进了黑砖窑!你是他小媳妇儿吧?夫债妻还,说吧,你打算怎么偿还我啊?” 乔舒颜故作委屈地说:“肉偿吧。” 孟南渡掐着她的脸蛋,左瞧右瞧,“啧啧,这小媳妇儿,长得还怪水灵的。” 他戏瘾上来了,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大手在她身上到处捏着揉着,活脱脱一个村霸形象。 “这要卖到肉联厂,得值不少钱吧?正好现在猪肉价格涨了,可以大赚一笔喽!” 乔舒颜终于憋不住,哼哧笑了。 她伸手揪一下他的胸口,忿忿不平地说:“我就值猪肉价?” “不值不值!你顶多就值个白菜价。” “你才大白菜!” “我这是夸你呢!白菜水灵,你——” 孟南渡故意停顿一下,眨了眨眼睛,嘴角泛起一抹坏笑。 “水多!” “你个臭!流!氓!” 乔舒颜往前一扑,伸手就要去打他,被他灵活地闪身,躲了过去。 孟南渡飞快地跳下床,恶作剧得逞似的,冲乔舒颜挑眉一笑,钻进了洗手间。 花洒喷出热水,淅淅沥沥,小小的空间被蒸得热气腾腾的。 洗手间的门被打开,乔舒颜悄悄溜了进来。 孟南渡瞥见了她,勾唇坏笑,调侃道:“搓澡小妹来了?快给大爷搓搓身上的泥。” 乔舒颜垂着眼帘,不敢看他,听话地拿起浴球,在他宽厚的背上擦了起来。 后背有几处疤,从形状上看,像是被刀割、刺伤、灼烧留下的疤,幸好,没有添新伤。 视线不敢再往下瞟了。 乔舒颜收回目光,尽职尽责地搓着他的背,一张小脸被热气蒸得透着粉红。 两个戏精又开始了对台词: 乔舒颜操着一口不伦不类的东北腔:“大哥身材保持不错啊?是干啥工作的啊?” “放贷的。”孟南渡口气凶恶,顺便显摆了一下身上的肌肉。 “唉呀妈呀,那可老有钱了。”乔舒颜一脸崇拜的表情,“那大哥可得多照顾俺生意啊!” “老妹嘴可真甜!”孟南渡痞笑,捏了捏她的脸蛋儿,“你们这儿还有啥特殊服务不?” 乔舒颜差点笑场。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清了清嗓,一本正经地说:“我们这有修脚、推拿、开背,大哥有啥需求尽管提,我们尽量满足。” “需求嘛……”孟南渡关了花洒,认真想了想,“大哥我晚上缺个暖床的。” 乔舒颜打开洗手间的门,回头看着他,眼里闪着坏笑。 “大哥你要不嫌弃,我把我家狗儿子借你一宿?这玩意可暖和了,一整晚持续发热,手感又好,就是有点脱毛。” “哎你这小老妹——” 孟南渡匆忙擦干净身子,刚想追上去,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乔舒颜在消失前,还不忘丢下一句:“大哥,记得给个好评!” 这小妮子,一周不见,撩人的功力真是见长啊。 孟南渡擦干头发,钻进了被子里,用手臂圈住了装睡的乔舒颜。 他的双手肆无忌惮地游走,唇贴近她的耳畔,呢喃:“想我了吗?” 乔舒颜闭着眼睛,继续装死。 孟南渡专门挠她的痒痒肉,直到她终于憋不住了,笑着求饶。 他嗓音低哑,又问了一遍:“想我了吗?” “想了。”乔舒颜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手还紧紧攥着他的手腕,防止他乱动。 孟南渡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问:“我还臭烘烘的吗?” 乔舒颜笑了,把头埋在他的胸膛,用力吸了口气,“不臭,香喷喷的。” 孟南渡挑眉一笑:“想吃吗?” 乔舒颜:“……嗯?” 这又是什么虎狼之词? 被子底下又开始闹腾起来。乔舒颜挣扎着腾出一只手,熄灭了床头灯。 月光淡淡的,洒在白纱帘上,将这个夜晚晕染成一个朦胧的梦。 第295章 给我男人花钱,我乐意! 醒来时已日头高照了。吃过一顿早午餐,孟南渡坐在躺椅上,在阳台上晒着太阳。 乔舒颜依偎在他的怀里,浑身酸软无力。她被这温柔的阳光晒得微醺,脸蛋透着绯红。 从阳台望去,楼下的树木吐出了新绿,洋紫荆也开花了,像是笼罩着一层紫红色的雾,风吹过来,伴随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清香。 初春时节,一切都是生机勃勃。 人生,要是每一天都这样就好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日子都缀着金光。 就在乔舒颜被烘得快要睡着时,孟南渡突然开口了:“上次你来局里找我,为什么突然向我打听你爸的事?” “嗯?”乔舒颜睁开了惺忪的眼,迷迷糊糊地望着他。 她回忆了半天,才说:“哦,你说那次啊……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随口一问。” “你当时的表情,可不是‘随口一问’的样子。”孟南渡揉了揉她的后颈,语气无奈而宠溺,“说吧,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乔舒颜沉默了片刻,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现在又不想知道了。” 关于父亲的一切,那本日记里记录得清清楚楚,她不需要再费尽心力,从别人那里打听了。 孟南渡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抚弄她柔软的头发,过了许久,才轻声说:“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你的心里,如果总是装满了过去,就装不下未来。” 乔舒颜盯着窗外,怔怔不语。 天空好干净,蓝得澄明,不见一丝云雾。阳光好柔软,透亮而不刺眼。 乔舒颜往上蹭了蹭,脑袋伏在孟南渡的肩窝,紧紧搂住了他。 …… 难得的好天气,乔舒颜和孟南渡去了海边,沿着长长的海岸线,牵着手,悠闲地漫步。 两人说了许多话,从小时候的趣事,聊到大学时的蠢事,然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过去的五年。 那五年,似乎成为了一个禁忌话题。 他们心照不宣,闭口不提,就当那件事从没发生过,乔舒颜只是乘坐了时光机,从五年前,一跃来到五年后。 可生活没有时光机,那五年,真实而深刻地印在了乔舒颜的生命里,也体现在许多细节之中。 比如,她一见到警察就害怕,噤若寒蝉,即便枕边人就是一名刑警。 比如,她不再像以前那么活泼大方,眉眼之间,总是透着莫名的自卑。笑容底下,永远隐藏着忧郁。 再比如,她长期失眠,有轻微的抑郁症,一到冬天手脚就生冻疮。 但是这些毛病,现在已经好了很多。 孟南渡眺望着海面,轻声问:“那里面……很冷吗?” “冷。”乔舒颜没有看他,目光渐渐飘远,“虽然在同一座城市,可感觉像两个世界。我从来不知道,云海的冬天,也会这么冷。被子总是潮潮的,躺进去要好久才能捂热,有时候,一整晚脚都是冰的,像一块铁。” 孟南渡心头酸涩,把她的手牢牢攥进手心,默了许久,才问:“……后来还有人欺负你吗?” 乔舒颜低低地说:“没有。换了监室后,就好多了,我的室友都是好人,很照顾我。” 她像是想到什么,慌忙抬头看着孟南渡,解释说:“我的意思是,她们虽然犯了法,可本性不坏,对我很好……” 孟南渡的心,剧烈地抽疼了一下。 在自己面前,她是如此小心翼翼,害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 孟南渡叹了口气,将她搂进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不用解释,我懂。不是所有坐过牢的人,都是坏人。你不是,她们也不是。” 乔舒颜没有说话,脑袋靠在他的胸前,一动不动。 渐渐的,孟南渡的胸口传来一阵濡湿的感觉。 过了良久,乔舒颜才说话,声音嗡嗡的:“有个大姐是医务犯,人很好,每次我生病了,都是她在照顾我。我听说她去年出狱了,在一家商场当售货员,卖床上用品。我想去看看她。” “好啊。”孟南渡轻抚着她的后背,声音漾着温和的笑意,“正好,我们家是该多储备几套床单。” 乔舒颜嗯了一声,过了半天,才猛然反应过来。 “你又……”她顿时羞红了脸,气得跺脚,拿手指掐他,“你脑子里成天在想什么?!” “喂,乔小姐!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吧?”孟南渡板起脸来,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你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为什么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能想歪?嗯?” 乔舒颜气鼓鼓地瞪着他,不说话。 明明是你,满嘴的虎狼之词!还怪我想歪?哼! …… 在天虹商场的四楼,乔舒颜见到了那位好心的大姐。 大姐比狱中看上去要精神不少,因为工作的缘故,画上了淡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丝毫看不出她曾是一名囚犯。 一见到乔舒颜,大姐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与欣喜。毕竟,那时候的乔舒颜,阴郁沉闷,死气沉沉,现在的她鲜活又明媚,像是干枯的枝丫,重新吐露出芳华。 乔舒颜与她聊了许久,又与孟南渡买了几套床上四件套,才提着大包小包,恋恋不舍地离开。 “她以前是个会计,公司逼她做假账,结果出了事。”乔舒颜下电梯时,长吁了一口气,心头情绪翻涌,“钱不是她拿的,可锅就得她来背,真是不公平。” 孟南渡勉强笑了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好在乔舒颜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其他事情吸引走了。商场三楼是男装专场,乔舒颜兴致勃勃地推着孟南渡往里走。 “我不缺衣服。”孟南渡对穿衣打扮没什么积极性,却抵抗不了女人的购物欲。 “换季了,怎么能不换衣服呢?放心,我现在有钱了,我给你买。” 乔舒颜兴冲冲地往前冲,身后拖着孟南渡,一连逛了几个男装专柜,把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装备都买齐全了。 孟南渡简直哭笑不得:“你这是发了多大的财啊?我用得着那么多衣服吗?浪费!” 乔舒颜回头,翻了个白眼给他,得意洋洋地说:“给我男人花钱,我乐意。” 孟南渡笑得合不拢嘴。 人生中第一次觉得,有个女人给自己花钱,这种感觉真是好。 第296章 这是给你的一点教训 逛了一圈,两人收获满满地从商场出来。街道上人潮拥挤,商店打折促销的宣传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乔舒颜恍惚有种过年的感觉。 孟南渡一只手轻松拎起大包小包,另一只手搂着她,请示道:“媳妇儿,咱俩晚上吃什么?在外面吃还是回家做?” 乔舒颜自动忽略掉他的前半句,琢磨了一下,说:“在外面吃吧,我想吃——” 她话还未说完,突然,孟南渡飞快地转过身,俯身压在她背上。 下一秒,只听见一声轰然巨响,地面掀起一阵尘风,乔舒颜的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 身边是刺耳的尖叫声。乔舒颜的脑袋被压着,抬不起来,只能吃力地抬起眼皮。 隔着弥漫的扬尘,她看见街道上一片混乱,人群蜂拥着向四周散去。 发生什么事了? 孟南渡依旧伏在她背上,手臂紧紧护住她的脑袋。 她不安地张望着,突然,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看见了一张阴冷的面孔。 她猛地打了个冷颤。 所有的人都在向外散去,只有沈涵,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 乔舒颜终于反应过来了。她反身推开孟南渡,才发现他的手臂上鲜血淋漓,一道长长的口子赫然出现,浅蓝色的衬衣被血浸湿,地上也都是血。 “怎么、怎么搞的?”乔舒颜顿时慌了,心脏难受得绞成一团。 孟南渡咬着牙,没有说话,慢慢转身,望向身后—— 一块巨大的酒店招牌,砸在地面上,七零八落。 酒店招牌的铁框已经生锈,断裂的铁杆还在滴着血。 乔舒颜愕然抬头,仰望着身旁的大楼。 这是一栋酒店,只有五层楼高,原本安装在楼顶上的酒店招牌,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铁架子。 很明显,地上这块招牌,就是从楼顶落下的,目测离地面至少有20米。 这样的高度,坠下这样的重物,若是砸到人,后果不堪设想。 孟南渡捂着流血的手臂,痛得直皱眉,额上渗出了冷汗。 他扒开被割破的袖子,检查一下伤口,安慰乔舒颜说:“不要紧,只是皮肉伤,没有割破血管。” 乔舒颜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抓着孟南渡的另一只胳膊,哽声说:“赶紧去医院!” “现在先不去。”孟南渡将她的手拂下来,握在手心里,用力捏了捏,似是在安慰。 他抬眼看了看楼顶,说:“我得上去看看情况。” 乔舒颜慌得声音都抖了,语无伦次地说:“不、你别去!我们去医院,你还在流血……” 说话间,孟南渡已经扯下被割破的袖子,绑在胳膊上止血。 “我不要紧。我先上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 孟南渡环顾四周,发现街对面有一家咖啡店。他转过头,吩咐乔舒颜:“你先去咖啡店等我。我先上去控制住局面,等附近的民警来了,我就来找你。” 说完,他毅然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酒店。 乔舒颜怔怔地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的忧虑和惊恐越积越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个画面,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五年前,云海大学发生连环杀人安,他也像这样,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出事地点。 那一次,他最终平安无虞地回来了。可这次…… 身后突然飘来一个幽幽的声音:“小师妹……” 乔舒颜浑身一凉,缓缓回头。 沈涵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脸上皮笑肉不笑。 乔舒颜只觉得喉间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是、是你干的?” 沈涵没有正面回答,勾起唇角,阴恻恻地笑了两声:“这是给你的一点教训。你违约了。” “我没有!”乔舒颜慌乱地辩解,“我已经试着去找线索了,可是……毕竟过了那么久,当年的事,我也记不清了……” 沈涵没有说话,只是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望着孟南渡刚刚冲进去的那栋酒店。 “如果没有猜错,他现在应该已经到楼顶了吧?” 乔舒颜后背陡然爬上一股凉意。 楼顶上,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孟南渡吗? 乔舒颜越想越怕,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别动他!我有线索!我、我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哦?”沈涵挑眉,脸上的表情饶有兴致,“说说看。” 乔舒颜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咽了咽口水,平复了一下呼吸,才说:“我找到了我爸的日记,里面记录了所有古帛的去处。你猜得没错,确实有九卷。” 沈涵眯着眼打量着她,似乎在判断她是否说谎。 乔舒颜屏住了呼吸,过了良久,终于听到沈涵冷冽的声音:“今晚十二点,来上次的地方找我。要是你没来,或者拿假线索骗我,你们俩的小命都得完。” …… 乔舒颜惴惴不安地等待着,终于看见几辆警车来了,车上的人迅速将现场封锁。 没过多久,孟南渡就下来了,胳膊上的血看起来是止住了,但他身上大片斑驳的血迹,还是让人触目惊心。 乔舒颜赶紧迎上去,没有打听楼顶的情况,而是拉着他就往路边走。 “走,我们去医院。”她站在路边,伸手拦车。 孟南渡掰开了她的手,好声解释说:“我这边还有事。你先回去好不好?等忙完了,我会去医院的上点药的。” “还要打破伤风!”乔舒颜眼眶红红的,委屈得几欲落泪,“能有什么事,比身体还重要啊?你不是说等民警来了,就跟我走吗?” “颜颜,听话。”孟南渡缓和了脸色,轻轻拍着她的脸,温声哄着:“我在楼顶上发现了嫌疑人的脚印。这不是一起简单的高空坠物案件,而是有人蓄意谋杀,所以,光靠民警是不够的。” 这样的理由说服不了乔舒颜。她攥着他的手腕,低声喃喃地说:“可是,我怕——” 说话间,一辆出租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孟南渡拉开车门,不由分说地将她塞进车里,向司机报了家里的地址。 “在家等我。”他揉揉乔舒颜的脑袋,目光深邃而温柔。 车开了,乔舒颜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去,冲进了酒店里,她强忍许久的眼泪,终于溢了出来。 出租车驶过了两条街,乔舒颜看到路边一逝而过的商店招牌,突然喊住司机:“师傅,麻烦停一下,我去买个东西。” 第297章 瞒天过海的伎俩 一下车,乔舒颜就火急火燎地奔回家里,冲到卧室的床底下,翻出了那本日记。 至于那卷古帛,被她藏在储物箱底下,上面堆积着厚厚的衣物。 这是烫手山芋,也是她的杀手锏,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绝对不能拿出来。 乔舒颜把自己关在书房,坐在书桌前,从包里掏出她刚刚在半路买的东西—— 一支英雄牌钢笔,一瓶蓝黑色墨水,和一把裁纸刀。 钢笔的牌子和型号,与她父亲生前常用的那支一模一样。她知道,日记本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出自那支钢笔。 这个瞒天过海的伎俩,是她在出租车上,无意中瞥见文具店的招牌时,思绪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想到的。 小时候,乔舒颜曾经模仿过父亲的字。起初是模仿签名,签在考砸的试卷上,为了糊弄学校老师。 被捉了几次后,她开始模仿父亲一撇一捺的写法,最后,潦草写来,几乎可以假乱真。 乔舒颜将钢笔汲满墨水,在草稿纸上不停地写写画画,直到墨迹的颜色越来越淡,终于与日记本上完全一致。 她将日记本翻到【2002年9月12日】那一篇,找到了最关键的那句话: “他就像个无赖,怎么也不肯放过我。我好说歹说,最后,他还是执意要拿走一卷。” 乔舒颜屏住呼吸,提起笔,将那个“一”字,改成了“两”。 幸好,父亲写的这个“一”,比较靠上。下面添上几笔,并不违和。 乔舒颜对着那个字轻轻吹了吹气,直到墨水发干、变浅,最后与周围的字迹相差无几。 她相信,除非是专业的笔迹鉴定师,否则,一般人用肉眼很难分辨出来。 接着,她将日记翻到【2014年12月25日】,这也是父亲写的最后一篇日记。 篇幅不长,不到一面纸。也许是因为父亲当时正处于人生的至暗时刻,心灰意冷,所以字迹相当潦草。 乔舒颜拿起裁纸刀,沿着胶装线,小心翼翼地裁下这一页,并细心地清理掉夹缝里的碎末。 对着这一页日记,她在草稿纸上一笔一划地临摹着,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努力写得一模一样。 这篇日记,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提笔往日记本上写时,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她擦干手心,深深吸气,慎之又慎地落笔,写下第一行字: “2014年12月25日,今天,是伦敦那边“交货”的日子,最后一卷古帛,终于出手了。” 接着,她开始照抄日记里的话,但故意跳过了第二句:“我决定将它安放在阿韵的骨灰旁。它将作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永远与最爱的人同在。” 通篇抄完,乔舒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瘫倒在椅子上,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篡改日记的目的,是为了让沈涵相信,最后的两卷古帛,都在那个陈老六手上。 这样,他和他背后的犯罪团伙,都会将目标转移到那个不知去向的盗墓贼身上。 乔舒颜心里很清楚,这不过是缓兵之计。等沈涵找到陈老六,很快就会知道自己被骗了。 但至少现在,她可以松口气了。 从窗外望去,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几个小时后,乔舒颜就要去“交货”了。 她静静地盯着最后一页日记,等待墨水完全变干。 不料此时,门口突然传来了窸窣的响声。 乔舒颜吓得不禁一个哆嗦,急忙将日记本合上,塞进了最下一层的抽屉里,又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桌上的草稿纸。 她将草稿纸卷成一卷,胡乱塞进书架的角落里,恰在此时,孟南渡推开了家门。 “咦,怎么不开灯?”孟南渡嘀咕着,摁开了玄关处的灯。 书房的门开了,乔舒颜垂着眼帘,从里面走了出来,顺手关掉了书房的灯。 客厅里冷冷清清的,厨房里也没有一丝饭菜的香气,与孟南渡平时回家时的景象截然不同。 孟南渡从身后抱住乔舒颜,亲了亲她的脸颊,昵声问:“你吃了吗?” “还没。”乔舒颜依旧垂着头,闷闷的,声音有些嘶哑。 孟南渡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他摸到她的手腕,与她十指相握,才发现她的手冰凉的像生铁。 她一定是吓坏了。 孟南渡这么想着,心里又怜惜又自责,忍不住将她抱得更紧了。 对于他的亲昵,乔舒颜没有任何反应,语气依旧淡淡的:“你去医院了吗?” 孟南渡有些心虚:“还没来得及去呢。” 乔舒颜掰开了他的手臂,转过身,气鼓鼓地瞪着他:“那破伤风——” 孟南渡笑着打断了她的话:“我查过了,只要在24个小时内打破伤风,就不会感染。放心吧。” 不等她反驳,孟南渡把她翻了个身,推着她的后背进了厨房,佯装抱怨着:“这都几点了?还不吃饭?都快饿死了!” 乔舒颜哼了一声,面色已经缓和了下来,征求地问他:“吃什么?” 孟南渡暗自松了一口气,赶紧说:“什么方便就做什么吧。吃口热乎的就行。” 为了博取同情,他又委屈巴巴地说:“唉,忙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得喝,可怜呐……” …… 吃过晚饭,已经是九点多了。 乔舒颜因为惦记着那本日记,又担心晚上孟南渡在家,自己出不了门,所以一整晚都心不在焉的。 孟南渡也察觉到,她今晚异常沉默。 他疑心她是不是还在生自己的气,便把他搂在怀里,好声好气地哄着:“今天真的是特殊情况,在公众场合出了这么大的事,正好又被我撞上了,你说,我不上谁上啊?” 乔舒颜依旧冷着脸,瞟他一眼:“你不是说忙完了就去医院吗?” 孟南渡辩解着:“那我不是饿坏了,想回来吃口饭吗?” “那现在饭也吃了,你可以去医院了吧?” “急什么?反正血已经止住了,明天去也一样。” 乔舒颜没有再说话了。 她承认,她催着孟南渡去医院,除了担心他的身体,还有一部分私心—— 若他一整晚都在家,那她哪有机会出门呢? 她不会撒谎,找任何蹩脚的借口,都会被一眼识破的。 第298章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见乔舒颜脸色不太好看,孟南渡心里有些忐忑。 两人相互赌气,半晌,孟南渡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举手投降:“哎,算了,还是去一趟医院吧。某人的脸啊,都快拉到地上了。” 乔舒颜闻言,这才勉强笑了笑,嘴上依旧不服软:“去医院是为我去的吗?还不是怪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孟南渡无奈一笑,起身披上外套,又看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乔舒颜,表情有些奇怪。 “你不去吗?” 乔舒颜有些心虚,顶嘴道:“我又没受伤,我去干嘛?” 孟南渡定定地盯着她,瞧了一会儿,突然又坐回沙发里,开始脱外套。 “你不去,我也不去。” “你——” 乔舒颜气得说不出话,最后只得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爱去不去!” “调虎离山”的计策失败了,乔舒颜只得启动planb——趁他睡着了再溜出门。 不过这一招风险极大。因为孟南渡睡眠很浅,枕边人有动静,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除非给他吃安眠药,或者把他一棍子打晕…… 乔舒颜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不靠谱的想法赶出脑子。 “你干嘛?”孟南渡好奇地瞅着她。 “没干嘛。”乔舒颜垂下眼帘,害怕他察觉到自己的心事,便匆匆起身,“我去洗澡了。” 孟南渡赶紧跟在她身后,赶在浴室门合上的最后一刻,厚着脸皮地挤了进去。 “哎你——” 乔舒颜推他推不动,急骂道:“你进来干嘛?” 孟南渡笑嘻嘻地说:“今天我是搓澡小弟。” 乔舒颜翻了个白眼,凶巴巴地说:“不需要!” 她的呵斥完全没有威慑力,孟南渡已经开始动手了,还贱兮兮地说:“不试试怎么知道?我可是我们店的头牌。” 热水倾洒而下,乔舒颜的皮肤被蒸得发热泛红,也异常敏感。一番试用结束,她已经是气喘吁吁了。 孟南渡贴近她的耳畔,哑声道:“还满意吗?” 乔舒颜含糊不清地嗯了两声,身体早已颤栗得发软,与热水融化在一起,不分彼此。 两人在床上又闹了一会儿,才相拥着躺下。临睡前,乔舒颜瞥了一眼手机。 此时,离十二点,只差一个小时了。 今夜无月,天和地都是暗沉沉的。乔舒颜翻了个身,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越临近最后的期限,时间就越发难熬,分分秒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乔舒颜不敢合眼,心里像绷着一条线,紧张得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过了良久,她终于听到枕边响起平缓绵长的呼吸声,孟南渡应该睡着了。 乔舒颜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体。 不料,她才刚撑起手肘,孟南渡就翻了个身,手臂微微收紧,把她重新揽入怀里。 “怎么了?又失眠了?”他声音含混,似是呓语。 乔舒颜的一颗心坠入谷底。 怕他察觉,她只得故作睡意朦胧,嘟囔着:“……没什么。你松开点儿,我快喘不过气了。” 半梦半醒间,孟南渡减轻了力道,可手臂仍搭在她的肩上,肌肤与她相亲,像是生怕怀里的人会溜走。 乔舒颜静静地依偎在他怀里,可心情却越发紧张不安。她的脑子乱作一团,整个人仿佛被撕裂成两半。 一半的自己,无比眷念这个温暖的身躯,恨不能一辈子沉溺在他怀中。 另一半的自己,已经预感到即将到来的灾祸,整个人焦躁不安,却又无能为力。 正当她被两种情绪撕扯着,几乎要崩溃时,寂静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铃声。 这突兀的响声,吓得她不禁打了个哆嗦,大脑呆滞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这是孟南渡的手机铃声。 床头灯亮了。孟南渡拿起手机,用力揉了揉眉心,声音低哑:“喂?” 三言两语挂了电话,孟南渡揉着惺忪的睡眼,对乔舒颜说:“抱歉,局里有事,我得去一趟。” 乔舒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 可是,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所有的巧合,所有的运气,都逃不过精心设计的痕迹。 她静静地看着孟南渡起床、穿衣,一分钟后就整理完毕,准备出门了。 孟南渡俯身亲吻着她的额头,叮嘱道:“早点睡,不用等我。我忙完就回来了。” “嗯。去吧,注意安全。”乔舒颜脸色很平静,目送他离开卧室。 半分钟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她瞥了一眼手机:11点40分,离最后期限,只剩下20分钟。 …… 为了不留证据,乔舒颜没有坐网约车。幸好,这个时间点,小区门口还有不少车辆经过。 她拦了辆出租车,匆匆报了地址。 司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反复确认:“真的要去凤凰山路?这么晚了,那里可不安全,听说闹鬼……” “真的。快开车!”乔舒颜心急如焚,差点没吼出来。 盘山公路弯弯绕绕,最后停在乔家旧宅前。身后是黑压压的密林,眼前是平静无波的海面,整个世界静得让人发慌。 乔舒颜刚想让司机在门口等等自己,不料,还没来得及开口,司机一踩油门,开着车逃命似地跑了。 世界又恢复一片静谧。乔舒颜打开手机照明,穿过荒草丛生的小院,推开了别墅大门。 一进门,立刻有一男一女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将她反手扣住,夺走她的手机,又将她从头到脚搜查一遍。 沈涵就坐在客厅中央那个破破烂烂的沙发上,旁边亮着一盏大灯。 青白的光投射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的五官格外阴鸷。 他冷眼瞧着她,嘴角带着一抹讥诮的笑。 “小师妹,你得谢谢我。不然,你怎么能从他眼皮底下逃出来,跟我幽会呢?” 乔舒颜瞪着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什么幽会?别恶心人了。我送完东西就走。” 说完,她从包里掏出那本日记,扔到沈涵怀里,转身就要离开。 “别急着走啊。”沈涵低着头,不紧不慢地翻看着日记,语气阴森森的,“我也有个好东西要给你看。” 他拿起遥控器,对准面前的屏幕。 乔舒颜这才发现,这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部电视机。 白光一闪,屏幕亮了,画面有些昏暗,依稀可见几个人影在飞快地前进。 乔舒颜很快辨认出来,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是孟南渡。 第299章 你说错了,我并不爱他 又来这一招?乔舒颜有些恼火。 能不能有点新意?每次都用这招来威胁她,不烦吗? 沈涵眯着眼,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说:“画质有些不清晰,这大晚上的,你将就着看吧。” 镜头转动,画面中出现了一栋废弃的厂房。孟南渡与其他人分头行动,从厂房的几个黑洞洞的窗口翻了进去。 乔舒颜深深吸了口气,竭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我很好奇。”她把目光转向沈涵,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进行学术交流,“你怎么知道警方的每一次行动?” 沈涵哈哈大笑起来:“这还不简单。只要这饵,是你放出来的,你自然知道鱼儿向哪儿游。” 乔舒颜挑眉,试图打听更多信息:“所以,今晚也跟上次一样,那线人是你的人?” 沈涵嘲讽地笑了,幽幽地说:“差不多。今晚他们要抓捕的,就是那个从楼顶往下扔招牌,差点把你们砸死的人。” 乔舒颜脑海中白光一闪,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觉得匪夷所思。 她早就知道,那个人是沈涵安排的。可现在,为什么安排他被逮捕呢?只是为了大半夜把孟南渡从家里支开吗? 沈涵猜到了她的心思,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 “那家伙欠了套路贷,这辈子都还不起了,只能任我们摆布。不过,从楼上扔东西,顶多算是故意伤害,他不用赔上性命,只需在牢里蹲个几年就好。” 乔舒颜心里阵阵发寒,恶心得想吐。 她看着沈涵,目光充满了鄙夷,冷冷地问:“所以,你给我看这东西干嘛?” 沈涵对她的态度毫不在意,笑着说:“这不是为了保险起见嘛。万一你送来的东西没有价值,或者是假的,怎么办?” 他指着屏幕右下角,向她示意说:“看到没?我的人随时待命。” 画面上,一辆深色的卡车停在路边,不远处,停着一辆熟悉的越野车。 沈涵的意思很清楚,只要他对乔舒颜送来的东西不满意,孟南渡就会有性命之忧。 乔舒颜再次深深吸气,竭力克制住心头的怒火,咬着牙说:“你放心,这本日记里,有所有你想知道的信息。” “可是,”沈涵嗤笑一声,将日记举在眼前,细细打量着,“我怎么知道这日记是真是假呢?” 乔舒颜语气笃定:“你可以做笔迹鉴定。”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不是我爸的学生吗?你会不认识自己老师的字?” 这句话显然对沈涵起了激将作用,他没有再纠结于日记的真伪,转而开始逐字逐句地研究起里面的内容。 果然,正如乔舒颜所预料的,他的关注点集中在那个陈老六身上。 “这个陈老六,拿了两卷?”他微微蹙眉,”可是,他早就死了,没听说那两卷被谁拿走了。” 这种时候,乔舒颜只能沉默,一问三不知。 沈涵掀起眼皮,打量着她:“你认识这个人吗?” “没听说过。”乔舒颜摇头,表情懵懵的,“我爸从没跟我提过。说实话,我知道的真的不多,你别在我身上浪费精力了。” 沈涵不置可否,继续低头研究日记里的内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乔舒颜盯着电视屏幕,看见孟南渡一行人已经从厂房出来了,最前面还押着一个人。 看来,他们今晚的抓捕行动很顺利。 可是,乔舒颜心里却无比悲凉。 他们知道,自己千辛万苦抓到的“嫌疑人”,只是别人放出的诱饵吗? 乔舒颜不时用余光瞥向沈涵,见他已经合上了日记,正在蹙眉凝思。 她的耐心已经耗尽,冷声问:“看完了吗?要是没问题,我可以走了吧?” 沈涵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似笑非笑:“这么迫不及待想回你男人身边啊?还是说,你怕他先到家了,发现你不在,没法交差啊?” 一句话戳中了乔舒颜的心事。她忍着怒气,毫无惧色地与他对视,一字一顿地说:“沈涵,每个人都有想守护的人。要是别人拿你姐姐的性命来威胁你,你是什么感受?” 也许是乔舒颜突然提到他姐姐,让他有一丝触动,沈涵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愈加阴郁。 顿了顿,乔舒颜继续说:“以后不要再用这种卑劣的手段了。我不怕死,有什么事可以冲我来。” 沈涵盯着她,沉默了许久,忽地一笑。 “正是因为你不怕死,所以,我才要找你最爱的人下手啊。” 这轻佻又带着威胁的语气,让乔舒颜不禁后背一凛。 沉吟片刻,她缓缓勾起唇角,冲沈涵轻蔑一笑: “你说错了,我并不爱他。我跟他之间,只有相互利用的关系。五年前,他利用我查案,立功升官。现在,我利用他,供养我吃喝玩乐。不过,他的条件也有限,等我找到更好的金主,我马上跟他断得一干二净。” 沈涵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乔舒颜,你听说过‘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你觉得我会信你的鬼话?” 乔舒颜脸色微变,用力咬着嘴唇,眼里透出深刻的恨意:“你不是也说过吗?他是我的仇人,害死了我爸,还害得我做了五年牢。我怎么可能爱他?” 也许是被她恶狠狠的语气震慑住了,沈涵渐渐收敛了笑意,眼神玩味地打量着她。 不等他开口,乔舒颜轻飘飘地撂下一句:“他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反正我只当他是个备胎。不过,鉴于他有公职在身,我奉劝你,还是离这种人远一点。” 说完,她大步走到门口,回头,示意沈涵开门。 沈涵眯着眼睛,思忖了片刻,点了点头,门口的两人打开了大门。 乔舒颜从那男人手中接过手机,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个破败荒芜的家,被她抛在身后,越来越远。这辈子,她都不想再回到这个地方了。 初春的夜风依旧很冷,带着经久不消的寒气,侵入她的每一寸骨髓。她裹紧了大衣,冻得浑身颤栗,牙齿咯咯作响。 身后是如巨兽一般黑压压的密林,前方亦是无穷无尽的黑,这漫长的夜,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 乔舒颜紧紧捂着嘴,闷声痛哭。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依偎在孟南渡的怀里,被他深情地亲吻着,用力地搂紧。 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 第300章 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回去的路上自然是拦不到车的。乔舒颜越走越快,脚步慌乱而急促,最后几乎是狂奔起来,耳侧的碎发在风中纠葛。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沉重得像一条濒死的鱼。 直到进了小区,她才放缓了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平缓着狂乱的心跳。 她蓦地想到,五年前,父亲求她帮忙运货时,给出的理由是,他自己被限制出境了,而他的学生,也因为急性阑尾炎需要做手术,不能按照原计划出行。 那个学生,就是沈涵。 呵呵,急性阑尾炎?乔舒颜现在只想冷笑。 若当年按照原计划进行,那么,蹲五年牢的人,本该是沈涵。 是他临阵逃脱,才害得乔舒颜被迫卷进漩涡,不得不在亲情和道德的天平上做出选择。 最后,她选错了。一步错,步步错。她的人生,也毁了。 想必那时候,沈涵已经知道警方盯上了父亲,准备收网了,所以才及时退了出来,还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纵使他背后的团伙势力再大,也不可能对警方的行动细节了如指掌。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乔舒颜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疲惫地推开家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头涌上复杂的情绪,既有逃过一劫的庆幸,也有对未来深深的担忧。 客厅里没有开灯,黑得让人害怕。 在寂静的黑夜里,一道冷到极致的声音骤然响起: “回来了?” 乔舒颜吓得浑身一僵,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丝丝凉意瞬间爬满全身。 她手忙脚乱地摁开玄关处的开关,这才看见孟南渡坐在沙发上,正对着门口。 他的眸光极冷,像是覆上了一层寒冰,周身弥散着淡淡的青烟,指尖的星点忽明忽灭。 乔舒颜不禁疑惑,这么浓烈的烟草味,为何自己一进门的时候,没有丝毫察觉。 “你、你回来了?这么快?” 乔舒颜听出自己的声音在抖。 她努力想保持平静,可恐惧如潮水席卷全身,从指尖、到肩膀、到喉咙,都在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栗。 孟南渡一动不动地靠在沙发上,微眯着眼注视着她。 青白的烟雾下,乔舒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冰冷:“这么晚,去哪儿了?” 乔舒颜僵了片刻,开始若无其事地换鞋,随口扯开了话题:“人抓到了?这么快,我还以为又要加班呢。” 孟南渡盯着她,勾唇一笑,眼神意味深长:“你怎么知道我是去抓人?” “你接电话时我就在旁边啊,听得清清楚楚的。”乔舒颜漫不经心地回答,边打着哈欠边往卧室走去,嘟囔着,“困死了。回来了就赶紧睡觉。” “乔舒颜,你过来。”孟南渡喊住了她,语气平静得不露一丝情绪,甚至还有些许温柔。 但在乔舒颜听来,这绝对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干嘛?”乔舒颜故作淡定,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大半夜的——” 话还未说完,孟南渡不由分说,攥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扯。 伴随着一声急促的惊呼,乔舒颜身子一歪,重重地栽进了他的怀里。 孟南渡双臂牢牢箍住了她,俯身欺压上来,呼吸渐近,黝黑的眼眸无比贴近地停在她眼前。 “你还没回答。”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一丝审视意味,“今晚干嘛去了?” 乔舒颜微微蹙眉,有些不悦。 “给你买药。” 孟南渡一时愣怔,力道松了几分。 她趁机推开他的胸膛,从包里掏出一瓶碘伏、棉签和纱布。 “我一个人睡不着,想起你手上的伤还没涂药,小区附近正好有家24小时药店。” 乔舒颜绷着脸,一边给他敷药,一边不满地嘟囔着:“不领情就算了,至于像审犯人一样审我吗?我才出去多久,这么一会儿功夫,能干什么坏事?” 孟南渡眸色微动,渐渐缓和了脸色,语气也温和了许多:“干嘛不明天再去?这大晚上的,多危险。” “药店离得不远,怕什么。”乔舒颜仔细检查着他的伤口,微微蹙起了眉,“是不是伤口感染了?怎么有点红肿?” 孟南渡不在意地笑笑:“没事,洗澡的时候沾了点水。” 乔舒颜不放心,与他额头相抵,静静感受着他的温度,自言自语道:“好像有点低烧。明天一定得去医院打针。细菌感染可是会死人的。” “哪有那么吓人!”孟南渡不禁失笑,可一看到乔舒颜凶巴巴的表情,立马收起了笑容。 他轻咳两声,正了辞色:“去去去,明天一定去!不过现在,最要紧的事是睡觉!” 说完,他拦腰抱起乔舒颜,走进卧室,把她放在床上,温热的身躯压了上来。 “不是说睡觉吗?”乔舒颜又急又气,挣扎了几下,却被他更用力地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孟南渡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近在咫尺地望着她,目光沉沉。 两人沉默对视了许久,孟南渡突然开口:“颜颜,我们在一间厂房里找到了那个人,就是那个从楼顶往下扔招牌的人。” 乔舒颜默不作声地听着,他们今晚的行动,她已经从沈涵口中得知了,也在视频里看得一清二楚。 为了不让他起疑心,她故意在听完后,露出了一抹惊讶的神色。 孟南渡继续说:“这人承认了,酒店招牌是他故意拆的,那条街人多,能砸死一个是一个。有的人就是这样,自己活得不如意,就找各种法子报复社会。” “哦。”乔舒颜怔怔地应了一声,忍不住问道:“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你们的工作不是要保密吗?” “嗯,是应该保密。”孟南渡微微垂眼,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顿了顿,他自嘲地笑了,抬眸望着她,声音极为柔和:“可是,从这一刻起,我不想对你有任何秘密了。我们的身体已经这么亲密了,那心里,也对彼此多一点坦诚,多一点信任,好吗?” 乔舒颜愣愣地看着他,只觉得喉咙干涩,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她才艰难地开口:“……你的意思是?” “乔舒颜。”孟南渡凝眸望着她,笑意温和,“把你的秘密告诉我。” 第301章 你也有不愿说的秘密 乔舒颜盯着他片刻,忽而眼波流转,莞尔一笑。 “我能有什么秘密啊?”她嗔笑,下巴搁在孟南渡的胸前,眸子里的笑意分外迷人。 见他不为所动,她索性使出了杀手锏,小手开始不安分地乱动着。 孟南渡神色微震,耳根慢慢爬上了一丝红晕,咬牙强忍着。 终于,他忍无可忍,把她的手从裤子里提了出来。 “谈正事的时候老实点!” 孟南渡板起脸来瞪她,把她的双手禁锢在身后。 乔舒颜嘻嘻笑着,低头看着两具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的躯体,仰起头反问:“那你跟我挨那么近干嘛呢?” 孟南渡瞥她一眼,冷声说:“怕你溜了。” 乔舒颜歪着脑袋,眼睛眨了眨,一脸无辜地说:“孟警官平时审犯人,都是这个姿势啊?啧啧,长见识了。” 孟南渡脸红得发烫,心头躁动,语气愈加不耐烦:“别打岔,快说!你今晚到底干嘛去了?” “都说了是给你买药,爱信不信!”乔舒颜也烦了,懒得跟他纠缠。 她恶狠狠地踹了孟南渡一脚,双手挣脱开他的桎梏,翻了个身,蒙在被子里,不再理会他。 卧室里一时安静。乔舒颜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半天没听到孟南渡的动静,以为这一页就这么翻篇了。 一颗心刚刚放松下来,突然,又听见孟南渡低哑而疲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乔舒颜,你还记不记得,去伦敦之前,有天晚上你来找过我?那时候,你有机会说出真相的,可你没有。” 后来的事,还不够给你一个教训吗? 后面那句话,他强忍着没有说出口。 突然听他提起五年前的事,乔舒颜心头蓦地窜起一股无名之火。 她怒气冲冲地翻了个身,瞪着孟南渡,急声道:“怎么又提起那些事了?还让不让人睡不睡觉了?” 孟南渡叹了一口气,目光中有深深的忧虑,一字一顿、极为认真地说:“因为,你今晚给我的感觉,和那一晚很像。” 乔舒颜突然就心虚了,慌忙垂下眼帘挡住视线,害怕心事从眼里流露出来。 默了许久,她终于扛不住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这么晚了,我真的很困。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聊,好不好?” 孟南渡久久地盯着她,最终,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 翌日一早,乔舒颜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照常起床、洗漱、准备早饭,然后催着孟南渡去医院打针。 孟南渡也乖乖配合着她。两人从医院回来,像对平凡的小夫妻一样,手牵着手,去超市买菜,带阿布去打疫苗,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只是,两人都心事重重的,异常沉默。 忙碌,只是为了掩饰尴尬沉闷的气氛。 直到暮色渐起,乔舒颜钻进厨房,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莲藕排骨汤、红烧武昌鱼、泥蒿炒腊肉、板栗烧鸡、清炒黄瓜……都是孟南渡爱吃的菜。 孟南渡隐约猜到,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拉开椅子,坐在乔舒颜面前,直视着她,语气淡漠:“说吧。” 乔舒颜低头,淡淡一笑:“先吃饭。” 言下之意是,现在说,你就吃不下饭了。 孟南渡心中了然。 两人闷头吃着碗里的饭。客厅里很安静,只听见筷子与碗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 吃到一半,乔舒颜突然开口问他:“你毕业找工作,为什么不回老家,要来云海啊?” 孟南渡倏地一愣,没想到她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问这个问题。 “不为什么。”他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招警考试考这儿来了呗。” 乔舒颜抿唇一笑,抬眸望着他,平静地说:“你看,你也有不愿说的秘密。” 孟南渡简直哭笑不得,摆摆手说:“我说了你又不信!算了,我是为了个姑娘来的,行了吧?” 乔舒颜挑眉,神色很认真:“真的?” 孟南渡挠了挠头,有些尴尬:“也不能算吧,就是很小的时候,遇到一个小丫头,是从云海来的……我就记住了这个城市。” “哦。”乔舒颜表情有些失落,“青梅竹马啊。” 孟南渡一时语塞,使劲摁了摁太阳穴,在心里骂自己为什么要说漏嘴。 “什么青梅竹马?真的不是……”他莫名有些紧张,磕磕碰碰地解释,“就、就见过一面,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乔舒颜撇撇嘴,话语里透着一股子酸气:“就像张无忌跟周芷若那样呗。懂了。” 孟南渡一巴掌捂在自己的脸上,挡住眼睛,只露出一张嘴苦笑。 “那张无忌,最后不也没跟周芷若在一起吗?过去那么久了,你说你吃的什么陈年老醋?” “我没吃醋。”乔舒颜低头,筷子不停地戳着碗里的饭,半天没吃一口。 孟南渡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刚想揶揄几句,忽地又听见她说:“你后来没去找过她吗?” 哎呦,怎么又开始了?孟南渡简直头大如斗。 他哀嚎:“乔大小姐啊,我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去哪儿找啊?再说了,就见过一面,能有什么感情?我现在有你就够了。别瞎操心了啊。” 乔舒颜不置可否地笑了,又问:“那沈姿呢?你怎么不喜欢她?” 孟南渡放下筷子,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看着她:“是个女人我就得喜欢吗?” “可是你跟她是同学啊,而且……她也喜欢你。” “我从小到大的同学多了去了,我都得喜欢吗?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我都得喜欢吗?你什么逻辑?” 乔舒颜低头,抿了抿唇,轻声问:“那你……除了我之外,你就没有喜欢过别人吗?” “没有!”孟南渡有些恼火,忍不住抬高了音量,“你到底想说什么?” 乔舒颜缓缓抬眸,眼里积蓄着潮湿的雾气,看得孟南渡心里一阵刺痛。 “我想说,你可以试着去喜欢别人。” 孟南渡脸色倏地沉了下来,眼里陡然生出一丝寒意,沉声道:“乔舒颜,你什么意思?” 乔舒颜眼睫轻颤,积蓄的雾气化成了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滚落。 “我的意思是……”她手心冰冷,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孟南渡,我们分手吧。” 第302章 乔舒颜,你真的心狠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一声声,缓慢而有节奏,在空寂的房间里回荡。 据说,人在猝不及防地听到坏消息时,第一反应是强行假装没事,云淡风轻,其实大脑已经停止了运转,一瞬间空白麻木。 孟南渡盯着乔舒颜,明明心里绞痛得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刺入,钻心剜骨般难受,可他的脸色却平静如常,甚至还浮起淡淡的笑意。 “是陆相知吗?”他轻声开口,冷冷的眸光锁住了她,“昨晚你出门,是去见他吧?” 乔舒颜止住了眼泪,抬起如雾的眸子望着他,眼里尽是不可置信。 可是她没有否认。 潜意识里,她觉得,这样的误会也许更好,比任何漏洞百出的解释都好。 “孟南渡,我受够了。”她缓缓垂眸,遮掩住了眼里的哀伤,“我受够了被你像审犯人一样审问。 我不能交任何异性朋友,不能有一点秘密,甚至,连我每天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在你的监视下。只要你想,没有你查不到的事。我不想过这样的生活,放过我吧。” 孟南渡仰头苦笑,心头涌上一股酸涩。 放过我吧?仔细想想,这是她第几次说这句话了? 她就这么忍受不了他?即便他们已经同居了近半年,尽管他们早已有了夫妻之实,依旧不能唤她的爱意,哪怕一分一毫? 孟南渡久久凝望着她,眼里的悲伤深得几乎将她淹没。 “这个理由我不能接受。”他嗓音低沉,只为了压抑住声音里的颤抖,“乔舒颜,我自认公私分明,问心无愧。 五年前我身不由己,但现在,我只把你当爱人,当知己,当未来的妻子,从没想过把你当成犯人。” 乔舒颜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她嗫嚅着说:“我也受够了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我害怕你出事,害怕一个人在家,也害怕被你的仇家报复……这个理由,能接受吗?” 孟南渡埋着头,搁在餐桌上的双手攥得紧紧的,肩膀抖得厉害。 乔舒颜知道,这一番话,才真正戳到他的痛处。 再度抬起头,他眼眶已经通红,话语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我说过,我会保护你。你信我一次,好不好?我发过誓,会用我的命,护你一生平安。” 乔舒颜盯着他,缓缓地说:“孟南渡,我不要你的命。远离你,才是最大的平安。” 孟南渡定定地望着她。有那么一瞬间,他发现眼前这个人无比陌生。 乔舒颜慢慢起身,低头收拾起桌上的碗筷,淡淡地说:“你不是也说过吗?如果我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主动提出要离开你,你会放手。现在怎么说话不算数?” 这句话,他的确是说过,可是不是对她说的…… 那次,他和乔舒颜遭到郑秋萍一伙人的打击报复。在乔舒颜的病床前,方维达劝他放手,他才说出那样一番话。 他以为她还在昏迷之中,没想到,她不仅听见了,还记得一清二楚。 孟南渡咬紧牙根,额上的青筋暴起,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对,我是说过。”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心绪,可声音还是抖得厉害,“可是我没想到,你真的会这么做。乔舒颜,我把我的心都掏给了你,就是为了让你狠狠捅上一刀吗?” 乔舒颜喉中一哽,眼泪簌簌地落在餐桌上,手抖得差点端不住碗盘。 她倏地转身,想躲进厨房里,不料被孟南渡攥住胳膊,使劲一拽,手中的碗盘齐齐摔到地上,发出轰然巨响,响声接二连三,久久不绝。 一声声,重重地砸在乔舒颜心上。 嘈杂声响终于停歇,可吵闹过后的寂静,更可怕。 孟南渡粗暴地钳着她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手指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他低头看着乔舒颜的侧脸,一字一句,缓慢而用力地说:“乔舒颜,你真的心狠。” 乔舒颜只觉得心脏被撕开,五脏六腑搅作一团,疼得几乎窒息。 她失神地盯着地面,残渣碎片,满地狼藉,就像他们的爱情,最终收场竟是如此狼狈不堪。 过了良久,孟南渡的手才缓缓垂落。乔舒颜大步冲进卧室,用力摔上门,整个人瘫倒在门后,捂着脸失声痛哭。 其实,昨天晚上,从老宅回来的路上,她就做出了分手的决定。 她想让一切结束得平静而体面,所以才花了一天时间,找好了理由,酝酿好了说辞。 可她忘了,但凡两人真心爱过,分手都是惨烈的,无一幸免。 乔舒颜蹲在地上,把头埋在双膝间,哭了许久,一直哭得头晕脑胀,视线一片模糊。 门外传来孟南渡的敲门声,语气中带着满满的焦急:“乔舒颜,你开门!我有话要说,你开门!” 这声音猛然唤醒了乔舒颜。她摊开行李箱,飞快地收拾着自己的衣物。 首先要带走的,就是床底下那卷古帛。她把它找出来,小心翼翼地藏在箱子底下,然后在上面盖上一层又一层的衣物。 比起来时,她的衣物已经多了许多。孟南渡总嫌她衣服太少,隔三差五就给她送衣服。虽然她总嘲笑他是直男审美,但对那些衣服,她其实喜欢得不得了。 没办法,箱子太小,只能先塞几套换洗的衣物。其他衣服,就当扔了吧。 乔舒颜低头收拾着,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连一件衣服都不忍心扔掉,怎么就能忍心抛下孟南渡呢? 孟南渡说得没错,她真的心狠,狠得用刀子扎他的心,眼都不眨一下。 行李很快收拾好了。乔舒颜深吸一口气,提起行李箱,打开了卧室的门。 孟南渡伫立在门口,脸色憔悴,面无表情,如一截槁木。 他缓缓抬眸,看向乔舒颜,瞳仁微微颤抖着,眼里全是血丝。 “乔舒颜,”他慢慢举起一沓稿纸,声音冰冷阴森,“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他的脑子里,没来由地冒出一个词:尘埃落定。 是啊,这一天终会来到,他早已有预感。 尽管他是如此爱眼前这个女人,恨不能把心掏出来,让她看得明明白白。恨不能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从此,他与她,永生永世都不分离。 第303章 他不得不孤注一掷 在乔舒颜匆忙收拾行李时,孟南渡也冲进了书房,打开书桌最上层的抽屉,手忙脚乱地翻找着,终于,在抽屉角落里,找到了一个黑色的方形小盒子。 这是他很早以前就买好的。买回来后就一直藏在抽屉里,即使前几次不甚正式的求婚,他也没有拿出来。 这次,他不得不孤注一掷。 打开小盒子,黑色丝绒上,一枚戒指闪着璀璨的光芒。白金的戒环镶着一圈碎钻,不算奢华,但看上去精致优雅,与乔舒颜的气质很般配。 孟南渡将盒子用力攥在手心,刚想合上抽屉,余光无意间一瞥,隐约瞧见书架最底层的角落里,露出了半张稿纸。 他心生疑惑,蹲下身,想抽出那张稿纸,不料,一沓卷起的稿纸顺着他的动作,“啪”地一声摔落在地板上。 稿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那上面的字迹,绝对不是他的,可也不像是乔舒颜的。 但是,这房子里,除了他们两个,还能有谁? …… 看着孟南渡手上的稿纸,乔舒颜心里陡然一惊,如坠冰窟。 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伸手就要去抢,却被他抬臂一挡,强横地抵在了门上。 孟南渡凝视着她,眸光暗沉,沉声问:“你写的?” “我、我不知道……”乔舒颜嗫嚅着,手心冰冷,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 “不知道?”孟南渡挑眉,视线转向手中的稿纸,慢悠悠地说:“我给你念一下:2014年12月25日,今天,是伦敦那边交货的日子,最后一卷古帛,终于出手了。” 他的语速慢得像钝刀子,一寸一寸,在乔舒颜的心头上磨。 顿了顿,孟南渡看向她,目光变得凌厉,气势逼人。 “这不是你平时的字迹。我还在抽屉里,发现了新买的钢笔和墨水。” 他捏着乔舒颜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说,你在模仿谁的笔迹?你一遍一遍地写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目的?” 极具压迫性的审问,逼得乔舒颜一时无言,心里感到无比的屈辱。 她用力掰开他的手,气愤地喊道:“你刚刚还说,没有把我当做犯人,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审问我吗?” 孟南渡微微一怔,手劲下意识轻了几分。 “我不是把你当犯人。”孟南渡收敛了眉眼,语气淡漠,“问那么多,不过是担心你会重蹈覆辙。” 趁他说话间,乔舒颜伸长手臂,试图从他手里抢走稿纸,却被他反手一扣,整个人被他圈进了怀里。 她恨恨地说:“孟南渡,你松手!这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我们现在已经分手了!” “我不答应。”孟南渡神色很平静,眼底掩映着一丝阴霾,将她推进卧室,抬脚一勾将门带上。 乔舒颜攥紧拳头,狠狠捶打他的胸口,骂道:“你要干什么?” 孟南渡一只手臂用力收紧,将她牢牢箍住,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个小盒子。 他深情凝望着她,刚刚的阴郁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融化人心的温柔: “乔舒颜,嫁给我。不管你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藏着什么秘密,都不要紧。 以后的事,以后再操心,现在我只想要你。 人这一生,总会遇到一些沟沟坎坎,我们两个一起面对,总好过你一个人扛着。 所以,嫁给我,好吗?” 仿佛突然间丧失了所有的力气,乔舒颜一瞬间停止了挣扎,无力地垂下了手。 她愣怔了许久。 她没想到,在惨烈的分手之后,在凌厉的质问之后,他说出口的,竟是这番话,目光诚挚而卑微,语气几乎是在乞求。 她嘴唇翕张,迟疑地开口了:“孟南渡,你不要——” 话未说完,他冰冷的唇就狠狠压了上来。 狂热的长吻持续了很久,久到乔舒颜几乎眩晕,他才缓缓地抽离了唇,眸光暗沉地凝视着她。 乔舒颜低低喘着气,面色绯红,眼前这一切,像一场迷醉的梦。 待意识渐渐清醒,她冷声说:“孟南渡,你不要这样。我说了,我不喜欢过这种生活——” 孟南渡急不可耐地打断了她:“你不喜欢,我可以辞职。我们搬到另一座城市,一切重新开始。” 这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乔舒颜实在难以置信。 她瞪着他:“你说什么?” “我是说真的。” 孟南渡语气急切而认真,清黑的眸子里闪着异样的光。 “我们可以换一座城市,换一种生活。我可以重新找份普通的工作,朝九晚五,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只要你喜欢,我都可以。” “你……”乔舒颜泪水慢慢溢出眼眶,喉间酸涩哽咽,缓了许久才发出声音,“……你别这样,我求求你别这样……” 这不是孟南渡,不是她爱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坚毅隐忍、无坚不摧的,不会这么卑微地乞求她,像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她都做了些什么?把那么骄傲的人,生生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乔舒颜无力地蹲在地上,用力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孟南渡也蹲下身,轻抚她的后背,声音低哑而温柔:“颜颜,那你要我怎么样?你说啊,我都听你的。” 乔舒颜抹掉眼泪,哭红的双眼慢慢抬起,迎上他哀伤的目光。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的,无比清晰:“我要你放手。” 孟南渡眸光冷了下来,脸色阴沉得像要杀人,搭在她肩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除了这个,我都答应你。” 乔舒颜抹掉眼泪,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拖着行李箱就要往卧室门口走,又被孟南渡攥住手臂,重重推倒在床上。 眼看他就要欺身上来,乔舒颜咬紧牙关,眼里迸出了怒意,抵死不从。 不料,恰在此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突兀而刺耳。 两人皆身子一僵,神情呆滞了片刻。 乔舒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侧身撑在床上,接了电话:“喂,相知,我马上——” 话未说完,手机就被一只手蛮横地夺走了。 孟南渡举起手机,声音冷得像寒冰: “陆相知,我们的事你少管。” 第304章 误会得更彻底 乔舒颜是在收拾行李时,突然想到给陆相知打电话,让他来接自己的。 一方面,她担心孟南渡会拦着不让自己离开。另一方面,如果让他亲眼看到,她上了陆相知的车,也许才能彻底死心。 既然他已经误会了,就误会得更彻底一些。这样,才能断得更彻底。 这会儿,陆相知应该是已经到楼下了。 “手机给我!” 乔舒颜扑身上前,伸手就要去抢手机,却被孟南渡反手一拧,死死摁住手腕。 电话那头,陆相知心急如焚,吼道:“姓孟的,让我跟颜颜说话!” 孟南渡攥紧手机,眼底浮起一层戾气。 不等他回答,陆相知继续吼道:“我已经到小区门口了,让颜颜下来!” 孟南渡无声冷笑,直接挂掉电话,关机,随手扔到一旁,目光重新回到乔舒颜身上。 “是你叫他过来的?” 乔舒颜没有理会,向前探身,想捡起地上的手机,被他狠狠箍住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低下头,阴冷的目光锁住她,如同盯住猎物的野兽。 “你们昨晚,都干了些什么?” 乔舒颜咬着唇,怒目瞪着他,眼眶里盈满了泪,说不清是怨恨还是委屈。 孟南渡眼眸越来越冷,脸庞渐渐逼近,周身轮廓像笼上一层暗光。 “你就是为了他,才决定离开我?” 乔舒颜被他死死钳制住。她拼命推他,用尽全力挣扎,也无济于事。 终于,她捶打他胸口的手放弃抵抗,无力地垂了下来。 乔舒颜垂下视线,喘着气,声音含混不清:“是。” 孟南渡的手掐上她的脸颊,迫使她仰起头直视着自己,“你再说一遍?” 他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乔舒颜无处可躲。 她看着他的眼睛,愤然说:“是。” 声音清晰笃定。 这一次,孟南渡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她是如此坚决,如此迫不及待,想要离开他,奔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 窗外开始下起了雨。最初还是淅沥的雨丝,渐渐的,狂风骤雨拍打着窗棂,雨点被风卷进来,溅湿了床单,也濡湿了孟南渡的肩膀。 他埋首在乔舒颜的胸前,滚烫的脸紧贴着她的皮肤,肩膀微微颤动。 乔舒颜就这样被他抱在怀里,一动不动,感觉浑身都僵硬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骤然响起敲门声,响亮而急促,打破了沉寂的气氛。 乔舒颜感觉到,孟南渡在她怀里动了一下。 他分明听到了敲门声,却没有起身,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门外的人似乎等得不耐烦了,重重地拍打着门,还伴随着严厉的喊话:“开门!警察!” 警察? 乔舒颜顿时生疑,轻轻推开孟南渡,挪动着麻木的身体,从床上爬起来。 她走到玄关处,从猫眼里望去,门外确实站了两名穿制服的警察。 她正要打开门,身后伸过来一只手臂,把她往后揽。 孟南渡挡在她面前,低声说:“我来吧。” 门开了,两位警察一脸严肃,亮出了警官证。 一位稍显年轻的警察解释道:“我们是环海路派出所的民警。刚刚接到报警,说你们家有人非法拘禁。” 年轻警察打量他们一眼,狐疑地问:“你们家几口人啊?现在除了你们,还有别人吗?” 乔舒颜脑子缺氧得厉害,昏昏沉沉的,只听见了“非法拘禁”四个字,却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就我们两人。”孟南渡淡淡开口了,声音低哑,“请问是谁报的警?” “我。” 两位警察身后,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陆相身形笔挺地站出来,与孟南渡目光隔空交汇。 孟南渡一看见他,什么都明白了。 两位警察开始进屋检查。年轻警察视线往餐桌下方一扫,看见满地碎片,警惕地问:“哟,这是怎么了?不会还涉嫌家暴吧?” 乔舒颜心里一惊,急忙解释道:“没有、没有,只是手滑,不小心摔的。” 孟南渡侧眸看向她,眼神中有隐忍的情绪颤动。 陆相知跟在警察后面,一进门,就把乔舒颜护在怀中,低声安抚道:“颜颜,孟南渡没有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乔舒颜抬眸看他,语气略显责备,“你干嘛要报警?” 陆相知蹙眉,冷冷瞥了孟南渡一眼,“不然,他能轻易放你走吗?” 两人的声音很低,但还是被屋子里的其他人听得一清二楚。 一位稍年长的警察把目光转向脸色铁青的孟南渡,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奇:“你是孟南渡?市局的?” “是。”孟南渡收回视线,望向年长的警察,与他握了握手,“大晚上的,给兄弟们添麻烦了。” 年长警察顿时舒展眉眼,笑呵呵地说:“哎,客气了!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没想到你住在我们辖区啊。这是怎么了?这小伙子怎么说你非法囚禁啊?” 年轻警察飞快检查完所有的房间,回到客厅里,对年长警察摇了摇头,又低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孟南渡淡淡一笑:“都是误会。” 他把乔舒颜拉过来,很自然地搂住她的腰,介绍说:“这是我爱人。我们晚上起了点争执,可能是被外人听见了,误会了吧。” 年长警察笑了,打着圆场:“我就说嘛,孟警官这么可能涉嫌犯罪呢?现在有些人啊,就喜欢捕风捉影——” 话未说完,被年轻警察强势地打断了。 他看向乔舒颜,神色极为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问:“现在有警察在场,你不用害怕。你如实告诉我们,你爱人,有没有打过你?” “没有没有!”乔舒颜慌忙摇头,语气急切而慌乱,“他没有打我,真的,你们别误会……” 大概她现在的形象,太狼狈,太凌乱,确实很像被家暴后的模样,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好的。”年轻警察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那他有没有拘禁你?比如,把你关起来,或铐起来,不让你自由活动?” 乔舒颜双目失神,反应慢了半拍。 感受到这位警察的灼灼视线,她慌忙垂下眼帘,摆摆手说:“没有。” 年轻警察挑眉,确认了一遍:“真的?” 乔舒颜抬眼,看向孟南渡,迟疑了片刻。 她强迫自己微笑,语气如常地说:“没有,我正好要出差,在收拾行李。他舍不得我,所以耽误了一会儿。” 为了配合她,陆相知也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话:“行李收拾好了吗?可以走了吧?” 第305章 终于,尘埃落定 陆相知冲孟南渡笑了笑,跟在乔舒颜后面,进了卧室。 他的视线刻意回避那张狼藉的床,否则,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象,她和另一个男人在这张床上亲昵的画面。 乔舒颜的行李只有一个箱子和一个琴匣,简单得如同她刚搬进来时一样。 一团姜黄色的影子猝不及防地扑过来。 阿布似乎感受到了离别的氛围,拼命摇着尾巴,在乔舒颜小腿边窜来窜去,温热的舌头舔着她的脚背。 乔舒颜蹲下身,把阿布抱在怀里,使劲揉了揉它的脑袋。 身后,陆相知提着行李箱,静静看着这一幕,低笑着说:“你要是喜欢,以后我们也养一条。” 那一瞬间,乔舒颜潸然泪下。 是啊,狗比人更忠诚、更长情。五年前,她躺在冰冷的河滩上,遇到了成为警犬的阿凶,那时候,她心里默念的就是这句话。 可现在,薄情的人,是她。 “走吧。”乔舒颜迅速擦掉眼泪,提着琴匣,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两位警察已经退到了门外。孟南渡依旧伫立在原地,天花板上鹅黄的光洒下来,给他的轮廓笼上了一层黯淡的色调。 他的身影,从未像此刻这般,消瘦、疲惫、孤独。 乔舒颜在他面前停步,声音很轻,低低地,带一丝颤声:“我走了。” 他并无反应,依旧垂着眼帘,目光失神地定在地面。 乔舒颜正要离开,突然感觉手被人轻轻一扯。 他的手指冰冷,触碰到她时,她心头的悲伤铺天盖地。 孟南渡把她拉入怀中,抱住了她。 不同于以往的每次拥抱,这一次,他抱得有气无力,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一次又一次的争吵和挽留中,消耗殆尽了。 他的脸也是冰凉的,贴在她的耳边,声音轻而嘶哑:“乔舒颜,这一次,我不会等你了。” 乔舒颜心跳一滞,只觉得呼吸无比艰难。 “好。”她轻笑,环臂抱住他,眼泪一滴滴落在他的肩膀,声音哽咽:“不要等。” 门关上了。空荡荡的家,又只剩下他一人。 那一刻,他脑子里,没来由地冒出一个词:尘埃落定。 是啊,这一天终会来到,他早已有预感。 尽管他是如此爱这个女人,恨不能把心掏出来,让她看得明明白白。 恨不能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从此,与她永生永世都不分离。 可是,若她不愿,他又有什么办法? 走了也好……孟南渡笑了,胡乱抹掉脸上的泪,心想,走了也好,免得他总担心。 担心她不够爱自己,又担心她太爱自己。 担心她对过去不能释怀,对自己心存芥蒂,爱里总是夹杂着恨。 担心他不幸殉职,留她一人在世上,孤零零的,该怎么办。 担心某一天,她突然害怕这样的生活,毅然离去,追求更安稳的人生。 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不是很好吗? 孟南渡仰起头,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笑得眼泪不停地流。 终于,尘埃落定。 …… 夜色深沉。路旁,昏黄的路灯晕成一个个光圈,延绵不绝,向马路的尽头蔓延。 夜景明明灭灭的光影映进车厢,乔舒颜恍惚地望着窗外,喃喃低语:“相知,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陆相知唇角微微扬起,目光不时瞥向她,试图找点话题逗她开心。 “对了,你还记得我的猫吗?饼干,还有两只小猫。他们现在长得可快了,毛绒绒的特别可爱,待会儿你回家,他们说不定还认得你呢。” 乔舒颜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相知,我不去你家。” 陆相知猛地转头,不解地望着她,一时没注意看路。车身一歪,差点撞上防护栏。 “不去我家,那你去哪儿?” 乔舒颜轻轻抿唇,思忖片刻,说:“送我去火车站吧。” 车子猛然一个急刹,乔舒颜上车时失魂落魄,忘了系安全带,差点撞上挡风玻璃。 陆相知缓缓打方向盘,把车停在路旁,侧身而坐,目光严肃地凝视着她。 “你要去哪儿?” 乔舒颜神色落寞,摇摇头,如实回答:“不知道,想去一个没有人找得到我的地方。” 陆相知沉吟片刻,淡淡地说:“那简单啊。你现在我家住几天,等我忙完手头上的案子,带你去旅游。” 乔舒颜不禁失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转过头,望着陆相知,眸光黯淡,毫无一丝神采:“相知,我想离开所有人,到一个陌生的城市,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 陆相知蹙眉,压低声音,警惕地问:“你是不是惹什么麻烦了?” 乔舒颜盯着他,沉默许久,忽而笑了。 聪明如你,一句话就点破了我的心事。 “是啊。”她莞尔一笑,“你能帮我躲起来吗?最好是弄个假身份,整个容,再在大山里面待几年。” 看到她终于露出笑容,陆相知也舒展了眉眼,半开玩笑地说: “假身份证是不可能的,除了公安系统内部,谁有这个权力?整容倒是不难,可是你也没必要啊,别人整都整不成你这样的。大山就没必要去了,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大隐隐于市。越是人多热闹的地方,越适合藏身。” 乔舒颜低头苦笑,忽然想到什么,又补了句:“还得换个手机号码。” 她伸进大衣口袋,正要掏出手机,冰冷的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一个盒子的棱角。 她心头剧震,僵硬的手指颤巍巍地摸到那个盒子,瞬间就明白了那是什么。 小盒子掏出来,摊在手心,一枚精致的戒指,在黑色丝绒上熠熠生辉。 那一刻,她再也支撑不住了,紧紧攥着那枚戒指,哭得撕心裂肺。 第306章 挂历上的名字 “我的要求不高,就想找一个有安全感的男人。”女人轻启红唇,巧笑嫣然。 茶社的台子上,一个中年女人半抱琵琶,手指轻拂两下,古乐悠长。 她提嗓唱了起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孟南渡凝神听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看向茶桌对面的女人。 “安全感的意思是?”他明知故问。 女人端正了坐姿,手指交叠搁在桌前,摆出在谈判桌上的气势。 “婚前房子要写我的名字。” 孟南渡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清茶,“还有呢?” 见他没有反对,女人神色微喜,继续说:“房子离我公司太远,我上班不太方便,所以还得买辆车。” 孟南渡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淡淡地说:“没了吗?” 女人思索片刻,娇俏一笑:“给我弟弟介绍一份工作,最好是体制内,有编制的。” 木质的雕花窗外,满墙的绿藤随风轻舞,阳光一晃一晃,跃入孟南渡的眼中。 他竟看得入迷了,半晌不语,直到女人的手,在他面前挥了一下。 “这几件事不难,我想你不会反对吧?”女人目光灼灼,里面盛满了期待。 孟南渡垂眸,低笑着说:“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女人一愣,淡定地笑了:“没错。但既然来相亲了,你总得表现出诚意吧?我要根据你的回答,决定以后要不要交往下去。” “那我替你决定吧。”孟南渡往椅背一靠,扬起下巴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懒洋洋,“我们俩,没有以后。” 女人脸色倏地冷了下来,猩红的嘴抿成一条线,杏眼圆瞪。半晌,她终于提包起身,气哼哼地走了。 孟南渡不在意地笑笑,转头继续听小曲。 曲调悠悠,咿咿呀呀唱的是闽南语,他依稀听懂了几句:“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他闭上眼,缓缓呼吸,等心里突如其来的抽痛过去。 乔舒颜已经走了半年了。 日子平静地过着,没什么不同。 他的工作时忙时闲,大部分时间忙得昏天暗地,偶尔清闲得朝九晚五。 不同的是,下班后的生活丰富了许多。相亲、约会、聚餐,他一概不拒,玩得深更半夜才到家,仿佛关久了的野兽重回大自然。 经常醉醺醺地回到家,倒在沙发上,合衣而眠,第二天匆忙洗漱后,照常去上班。 只是某天夜里,他大醉一场,突然惊醒,才发现偌大的房子黑暗寂静,像个死人的墓居。 他不是没想过给这座墓居找个女主人,可每次相亲或约会完,心里某个地方,总是怅然若失。 这次的相亲对象,是某个小区大妈的侄女,听说是个女网红,具体是因为什么出名的,他不清楚,不过看到真人后,他才彻底相信,滤镜加美颜,比整容的效果更强。 上次的相亲对象,是邱禾的某个远方表姐,是个大学辅导员,长相一般,条件一般,性格也一般,像一杯寡淡的白开水,孟南渡跟她吃过一顿饭,转头就忘了她叫什么。 他还跟一个公司白领约会过两次。他们碰巧是同乡。那白领工作时雷厉风行的,平时就是个居家小女人。 某次,女白领主动请缨,提了满满两袋子菜,到孟南渡家中,说要给他做一桌地道的家乡菜,孟南渡没有拒绝,还把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 一开始,气氛还算温馨,只是阿布突然窜出来,把那女白领吓得失声尖叫。 “没事,它不咬人。”孟南渡摸摸阿布的脑袋,把它赶到了阳台上。 女白领还是一脸惊恐,颤声说:“不行,我怕狗!” 孟南渡无语。阿布不到一岁,体型不大。而且它是金毛犬,性子很温顺。 更何况,这傻狗乐呵呵地跑出来,不过是想跟陌生人打招呼,至于怕成这样吗? 饭菜上桌,女白领故作随意地问:“以后我们如果在一起了,能把这狗扔了吗?” “当然不行。”孟南渡心头微恼,眉头蹙了起来,“阿布是我儿子。” 白领用筷子捣着饭,嘟哝着:“又不是——” 孟南渡猜到她想说什么,当即打断她的话:“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吃过晚饭,孟南渡负责洗碗,女白领在他家里闲逛,四处打量着。 逛了一圈,她又回到厨房,靠在门上,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看了半晌,她突然开口:“以后我们如果住在一起了,能把客厅的窗帘换了么?” 孟南渡回头看了一眼,俊眉微微蹙起,问:“我家窗帘怎么了?” 女白领笑着说:“这个窗帘太幼稚了,上面是什么图案?骨头吗?这是客厅,又不是幼儿园,家装还是要以大气为主。” 她也是好意提醒,可孟南渡却有种被冒犯的感觉。 这窗帘,还是乔舒颜特意换的。原来的窗帘是灰色的,看上去死气沉沉,换上这片鹅黄色的窗帘后,整个家顿时亮堂多了。 还有这些小骨头的图案,也是她为阿布精心挑选的。 孟南渡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洗碗,语气中有隐隐的不悦:“我就喜欢这样的。” 女白领摇摇头,半开玩笑地说:“你的审美有待提升。” 静了一会儿,她又开口问道:“乔舒颜是谁啊?” 孟南渡手一抖,白瓷碗摔到地上,声音清脆。 这女人怎么知道,此刻的他,满心满脑想的都是这个名字? 看着他震惊的目光,女白领有些懵,指着墙上的挂历,说:“这上面写了这个名字。” 孟南渡走过去,看了一眼挂历,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这张挂历很大,十二个月都排列出来了。其中,一月、二月和三月,都有个日期被圈起来了,下面用红笔标注着:“乔舒颜的大姨妈。” 孟南渡一时心绪复杂万千,很想笑,眼眶却有些发酸。 乔舒颜的例假一向不准,她自己又不上心,所以孟南渡就养成了习惯,在日历上标出她来例假的日期,推算间隔的时间,并在下个姨妈日来临前提醒她。 只是,三月之后,他再也没有机会记录了。 根据之前的日期推算,现在,她应该正在姨妈期吧?不知道肚子还会不会疼。 此时此刻,有没有人给她塞热水袋,从背后抱着她,轻揉她的肚子? 孟南渡回到厨房,心里酸酸涩涩的,像被浸泡在苦水里。 他真的好想她。 第307章 那是他心里的一块疤 与那女白领约会过两次后,孟南渡对她始终提不起兴趣,便找了个机会,委婉地拒绝了她。 女白领眼眶红红的,没有哭闹,语气却掩不住地委屈:“你应该把心清理干净了,再寻找下一段感情。” 孟南渡没有说话,只是礼貌地微笑,与她握手道别。 转身离开时,他无声苦笑。 心里的位置就那么大,塞满了过去,就塞不下未来。他又何尝不明白呢? 可是,垃圾才需要清理,珍宝,是需要呵护和珍藏的。 …… 这次在茶社的相亲,不出意料地又失败了。 孟南渡心情很平静。他本来就是来听小曲的,相亲,只是平淡生活里的一剂调味品。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悠悠的小曲终于唱完,茶社里响起稀拉的掌声。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孟南渡懒懒回头,看见一张明艳的脸庞,双目含笑地望着他。 “段小姐,幸会。”孟南渡向她点头致意,心里却生出几分警惕,眸光暗了下来。 段文竹察觉到他的淡漠,笑着解释道:“别误会,我没有跟踪你。我跟人约了采访。” 她看了一眼手机,说:“她在路上,应该马上就到了。” “段小姐多虑了。”孟南渡勾唇一笑,目光淡漠。 眼见他就要转身,段文竹急声道:“孟警官刚刚在相亲?” 孟南渡心生不悦,但转念一想,两桌挨得那么近,她只要有心,自然能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相亲没什么可耻的,他坦率承认:“没错。” 段文竹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孟警官可得小心一点。刚刚那女人是个网红,我调查过,私生活很乱。” “哦?”孟南渡挑眉,饶有兴致地问:“别人的私生活,你是怎么知道的?” 段文竹笑笑:“我是个记者嘛,信息渠道很多。只要我想,没有我打听不到的人和事。” “记者?”孟南渡眼中噙着笑意,说话却毫不客气,“看起来更像个狗仔。” 段文竹撇撇嘴,对他的讥讽不以为意。 说话间,茶社里走进一抹倩丽的身影。她身材窈窕,纱巾配长裙,气质飘逸卓然,一进门就引得不少人注目。 只可惜,墨镜挡住了她的半张脸。 段文竹赶紧站起来,脸上笑容可掬,冲那女人亲切地招手。 孟南渡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觉得那女人在室内还带着墨镜,不是有病,就是明星。 那女人从容地走了过来,扫视四周,语气有些不满:“就这儿?” 段文竹与她握手,笑着说:“怎么会?我在里面订了包厢。” 这女人的声音有些耳熟,孟南渡不由得抬眼,认真打量着她。 几秒之后,认出来了。 这女人视线不经意一瞥,落在孟南渡身上,迟迟没有挪开。 隔着墨镜都能看出她的惊诧,孟南渡不慌不忙地起身,与她握手:“余小姐,好久不见。” 余漫漫摘下墨镜,露出清丽的面容,对孟南渡微微一笑。 “孟警官,好久不见。颜颜最近还好吗?” 本是一句随口的问候,却狠狠戳进了孟南渡的心里。 他勉强笑了笑,说:“你跟她是老朋友,应该对她的近况很了解。” “没有。”余漫漫摇了摇头,眼底有一丝忧虑,“我给她打过电话,但她原来的号码停机了。她是换号了吗?” 孟南渡心口钝痛,脸色却依旧平静,淡声问:“你没有问一下陆律师吗?” “相知吗?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说他也好久没见到颜颜了。” 孟南渡的表情瞬间僵住。 余漫漫一看他表情,就觉得不对劲,忍不住问道:“怎么了?颜颜出什么事了吗?” 段文竹也转过头看着他,眼底有掩不住的好奇,还有一丝兴奋——孟南渡知道,这是一个狗仔在打听八卦时的表情。 还有外人在场,孟南渡不想把那段往事和盘托出,更何况,那是他心里的一块疤。 半年过去了,伤口还是鲜血淋漓,一碰就痛。 孟南渡缓和了神色,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她很好,我们也很好。” 顿了顿,他掏出手机,“对了,她换号码了。你留个电话,我回去让她联系你。” 余漫漫不解地说:“我的号码没变,她可以联系我啊。” “她手机被偷了,换了个新手机,通讯录都丢了。”孟南渡谎话张口就来,脸不变色心不跳。 尽管心里半信半疑,余漫漫还是报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见无八卦可挖,段文竹忍不住插话了:“好了,余小姐,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去包厢吧。” 余漫漫冲孟南渡点了点头,重新戴上墨镜,转身向茶社里面走去。 目送两道背影离开,孟南渡坐回椅子上,眼眶有根筋在突突直跳。 到底是陆相知骗了余漫漫,还是余漫漫骗了自己? 乔舒颜,居然没跟陆相知在一起? 那她现在在哪儿? …… 自从在茶社偶遇后,段文竹开始频繁地在孟南渡面前出现。 先是在省厅组织的集训中,她以特约记者的身份,对几个表现优异的刑警进行采访,其中不出意料地有孟南渡。 接着,某所中学出现一起坠楼事件,孟南渡带人赶到时,发现她已经率先到达现场了。 那起案子本来很简单,被她进行了全程跟踪报道,还对死者和嫌疑人的背景进行了深度挖掘,一时间,全城都在热切关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最近,方维达又在寻思给孟南渡介绍对象,一听名字,居然还是段文竹。 孟南渡当场拒绝,气得方维达要拿手机砸他脑袋。 这女人简直阴魂不散…… 孟南渡有些苦恼,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他本能地觉得,他跟段文竹,绝对不可能。 对于这个女人的人品、职业操守、过往经历,他可以不计较。 但对于另一个女人的感受,他不能不在意。 如果……他想,如果乔舒颜知道,他跟段文竹在一起了,她心里该多难受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孟南渡自嘲地笑了笑。 乔舒颜早就不在意自己了,可他,还是那么在意她的感受,不舍得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他可真他妈没出息。 第308章 孟南渡,我们试试吧 日子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过着,转眼就到了中秋节。这天恰逢周末,林深组织一帮人去东屿海滩烧烤,顺便欣赏“海上生明月”的美景,热热闹闹地欢度中秋。 等孟南渡忙完手上的工作,驱车赶往海滩时,才发现大家都十分有默契地带上了自己的另一半。 只有他,孤家寡人。 林深冲他挤眉弄眼,笑着说:“幸亏我还带了个人,不然你也太惨了。” 顺着他的视线,孟南渡看见沙滩旁停着一辆白色的车,段文竹把鞋提在手上,娉娉袅袅地走了过来。 孟南渡太阳穴隐隐作痛。 这女人,是什么时候打入我军内部的? 他本来不想搭理她,只可惜,其他人都出双入对、你侬我侬,只有他们俩,尴尬地沉默着。 林深身边的女伴不知换到了第几任,面孔看着陌生,但无一例外都是清纯学生妹,看来他的喜好还挺专一。 邱禾带来的女伴,是他回老家过年时的相亲对象,两人谈了大半年,感情稳步升温,虽然没有林深和他女朋友那么腻歪,但看起来也是恩爱有加。 大奔居然带上了小白护士,孟南渡惊诧之余,也觉得欣慰。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暗度陈仓的。 洪羽虽然还是单身,但队里其他人都把她当男人看。再加上她少言寡语,存在感不强,所以压根就没人想过,把她和孟南渡撮合到一起。 孟南渡闷头烤着手上的鸡翅,突然,一条香喷喷的秋刀鱼递到了他眼前。 “给,我刚烤的。”段文竹弯起眸子笑,手还举在半空中。 “谢谢。”孟南渡没有接,低头继续烤着串,淡声婉拒,“我不吃海鱼。” 段文竹不在意地笑笑,收回了手,将秋刀鱼递给身旁的洪羽:“给你吃吧。我也不吃海鱼。” 沉默了两秒,段文竹重新打起精神,问孟南渡:“那你喜欢吃什么啊?我给你烤。” 孟南渡头也不抬,语气淡漠地说:“我就喜欢吃我手上的这串。” 目睹这一切,林深简直恨铁不成钢。他挤到孟南渡身边,压低嗓子说:“你会不会跟女人聊天啊?你知道网上怎么称呼你这种行为吗?注——孤——生!” “注孤生就注孤生呗。”孟南渡不以为意,“总不能为了哄女人开心,勉强吃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吧?” 林深长长地“切”了一声,表示鄙视:“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有原则啊?乔舒颜烤的秋刀鱼,你抢得比谁都欢。怎么,她烤的就是蜜糖,别人烤的就是砒霜?吃一口能死啊?” 孟南渡心脏一阵剧痛,脸色倏地冷了下来。 他望向林深,眸光暗沉,声音压得很低,有掩不住的怒意:“你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提到她?为什么要把段文竹带过来?” “呃,那个……” 其实,林深一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再看到孟南渡的脸色,顿时觉得大事不妙。 他支吾着解释:“是老方,让我给你们牵线搭桥。他觉得你俩挺合适的……” 孟南渡心头腾起怒火,脸色铁青,刚想骂几句,突然听到一声凄厉的尖叫。 两人循着声音望去,发现段文竹倒在了沙滩上,抱着一只脚,表情极其痛苦。 一伙人迅速反应过来,扔下手中的活儿,围在段文竹身边。 夜幕初垂,天色昏暗,有人打开了手电筒。青白的光束下,一根竹签赫然插在段文竹的前脚掌上,脚底一片殷红。 孟南渡蹲下身,动作快而狠,将竹签拔出来。 段文竹吃痛,哀怨地啜泣一声。 “谁啊?”林深望着围观的人,愤然嚷嚷道,“谁扔的?这么没素质?”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嚷了半天,终于有人讷讷地回应了:“我……” 小白护士红着脸,嗫嚅着说:“我本来想扔到垃圾桶的,光线太暗,我看不清……” 大奔攥着她的手,脸色有些尴尬,低声说:“对不起啊,段小姐,小白不是故意的。” 林深虽然气愤,但碍于大奔的面子,也不好说什么,只得不冷不热地嘲讽一句:“你这眼神儿不太好使啊,平时怎么给病人扎针啊?” “算了,抓紧时间去包扎一下吧。”孟南渡扶起段文竹,询问道:“能走吗?” 林深急吼吼地说:“这还走什么啊?小心沙子钻进伤口里了。南渡,你背她吧。” 孟南渡环顾四周,迟疑了片刻,只得无奈蹲下身。 其他人都有女朋友在场,不方便,总不能让洪羽这个小身板来背吧? 段文竹缓缓爬上他的背,转头望着其他人,泪眼婆娑地说:“小白也不是故意的,不要怪她了。我跟南渡去医院,你们继续吧,不要被我影响了心情。” 孟南渡把段文竹背上了车,本想就近找家诊所包扎一下,段文竹却执意要去医院,要做个x光检查,还得打破伤风。 孟南渡眉头紧了紧,只觉得头疼。 不过是被一根竹签扎了一下,还得照x光?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驱车去医院的路上,段文竹眼泪止不住地流,声音哽咽地说:“她怎么能把那种东西乱扔呢?埋在沙里多危险啊,大家都光着脚走来走去……” 孟南渡脸色微窘,安慰她说:“大概是眼神不好使吧,别哭了。” 段文竹撅起了嘴,不满地嘟囔着:“护士怎么会眼神不好呢?而且,他们不是都有洁癖吗?会不会……” 她瞟了一眼孟南渡,欲言又止。 孟南渡默默开车,没有接她的话,车厢内静了一会儿,就听见她说:“会不会是故意的啊?” “嗯?”他挑眉,瞥了段文竹一眼,“为什么?” 段文竹抿了抿唇,脸上浮起一抹羞赧的红晕。 犹豫了一会儿,她涩涩地开口了:“我听说她也喜欢你,所以对我有敌意,也是正常的。” 一个“也”字,用得恰到好处,小女儿的情思都藏在里头了。 孟南渡扬起嘴角,淡笑不语,深黑的眼瞳里却升起无尽的冷意。 见他始终沉默,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段文竹不免心里沮丧,委屈巴巴地说:“我喜欢你,会让你困扰吗?” 车子缓缓停在医院门口,孟南渡熄了火,转头看向她:“段小姐,有话可以直说。” 段文竹抬眸与他直视,眼里还噙着泪,但眼神却渐渐灼热,仿佛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 “孟南渡,我们试试吧。” 第309章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孟南渡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段文竹。他解开了安全带,长腿一迈下了车。 段文竹也匆匆下了车,跛着腿跟在后头,急声道:“我知道你还放不下过去,没关系,我可以等。” 孟南渡后背一僵,猛地止住脚步。 “抱歉。”他回头,平静地看着段文竹,语气不带一丝感情,“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们不可能。” 段文竹扬起下巴,瞳仁里闪烁着一丝倔强的光,说话声音不大,却极其用力:“不试试怎么知道?” 孟南渡没有理会,低头扫一眼她的脚,淡淡地说:“你应该可以自己进去吧,我就不陪同了。” 说完,他走向自己的车,扬长而去。 中秋之夜,照例是在酒吧买醉,然后带着一身酒气,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家。 依旧是空旷的房子,黑着灯,寂静冷清。 即便开门时有阿布迎接他,可那种从内心深处生出的凄凉感,却久久无法消解。 他蜷在沙发上,半醉半醒间,看到阳台上洒落一地清亮的月光。 是啊,今天是中秋,团圆的日子。 家里太安静了,静得让人发慌。孟南渡打开了电视,喧哗声瞬间充斥客厅,光影在他脸上变幻不停。 每个台都在举办晚会欢庆中秋,主持人用高亢的声音念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然后一群人欢呼,载歌载舞,热泪盈眶。 孟南渡迷迷糊糊地想,后面那句,为什么不继续念下去。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孟南渡目光呆滞地盯着电视,只觉得这群人吵闹又无趣,可他也找不到更有趣的事情来做。 好像生活中所有的乐趣,都跟着她一同离去。 只给他留下黯淡无光的日子,和日渐枯萎的心。 孟南渡举起遥控器,切换成网络电视,打开那个他看了无数遍的视频。 这是《古韵今声》的一场晋级赛,乔舒颜戴着面具上场。但在后台即兴编曲时,她嫌面具碍事,便随手摘了。直到快上场时,才被队友提醒,重新戴上了面具。 这一段小插曲被跟拍摄像师记录下来。在高清镜头前,乔舒颜肤若凝脂,眉目如画,红唇清雅含笑,眸子里柔波流转,星点璀璨,仿佛映照着世间最暖的光。 短短五分钟,孟南渡痴痴地看了一整晚,直到醉眼朦胧,意识混沌。 合眼前,脑海中有个问题不停地盘旋,他悲哀得近乎绝望—— 这么好的她,他怎么就留不住? 半夜里,孟南渡突然惊醒。 胃火燎燎地疼痛起来,里头翻江倒海,疼得整个后背僵硬,浑身是汗。 他挣扎着翻身,从沙发上跌下来,“扑通”一下跪倒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 晚上吃得本来就不多,吐到最后,只剩下酸水。 电视画面还在不停闪着,映在地上的呕吐物上,一洼暗红色的液体,格外刺眼。 孟南渡用力摁着胸口,颤巍巍地拿起手机,拨下了120。 …… 孟南渡醒过来时,看到一张张脸俯视着他,脸上皆是焦虑神色。 “孟哥,我对不起你!”邱禾嘴角向下一撇,哭了出来,大嗓门吼得孟南渡脑仁疼,“我昨天买的鸡翅不新鲜,我回家上了好几趟厕所。” “不是这个问题。”林深不耐烦地拉开他,神色埋怨地看着孟南渡,“你昨天到底喝了多少?” 孟南渡脸色煞白,虚弱地笑了笑,问道:“到底是什么毛病啊?” 病床旁,一位护士看着病历,言简意赅地说:“胃出血。” 听上去不太严重,孟南渡长吁一口气。 见他不以为意的表情,护士没好气地说:“你这是消化性溃疡导致的胃出血,应该是平时工作过度劳累,日常饮食不规律,情绪紧张或压抑引起的,这还算好治的。不过,这酒以后得少喝了,要是再得了肝硬化,就麻烦了!” 胃出血,算是一线刑警的众多职业病中,最常见的一种。 但病床周围的气氛依旧凝重,一群人都绷着脸,并没因为护士的一番话而轻松多少。 “你们这是哭丧呢?”孟南渡有气无力地骂道,“护士都说这病好治,你们还苦着一张脸干嘛?成心给我添堵?” 邱禾蹲在床头,温声劝他:“哥,这样下去不行啊,找个人照顾你吧。” 孟南渡明知他是什么意思,故意打诨地说:“行啊,给我请护工,你报销?” “我的意思是,嫂子都走了那么久……” 见到孟南渡眸色瞬间冷了下来,邱禾顿时识趣地闭上嘴。 林深接过他的话,继续劝道:“你这人吧,活得昏天暗地的,根本不会照顾自己。再找个女朋友吧,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在身边,总好过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病倒了只能自己打120。” 孟南渡躺在床上,望着白得刺眼的天花板,没有吭声。 他自然知道,林深说的是谁。可是,如果找女朋友只是为了有人照顾自己,那跟请个保姆、雇个护工有什么区别? 说话间,段文竹已经赶到了病房,眼眶红红的,明显是刚哭过。 众人给她让出一条道。她蹲在床头,握着孟南渡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地说:“你安心养病,有什么需要跟我说。我已经请好了假,这段时间,就在这儿陪你。” 这番话说得诚挚动人,孟南渡心生不忍,拒绝的话都到了嘴边,却迟迟没有说出口。 就这样吧,他闭上眼,对自己说,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他真的太累了。 …… 孟南渡的生日在冬天,他本来不想庆祝的,无奈段文竹提前通知了队里的人,大家纷纷起哄,威胁要痛宰他一顿。 说是痛宰,大家还是于心不忍,最后统一决定去孟南渡家吃火锅。 傍晚时分,孟南渡和段文竹去超市买了满满几袋子菜,一股脑塞进车子的后备箱里。 回家的路上,车载音响播放着一首古风歌曲,一个男人嗓音极富磁性,幽幽唱着:“长夜凉,冷月光,半梦半醒浮生长……” 段文竹饶有兴致地问:“这是谁唱的啊?你好像很喜欢听他的歌。” “长歌乐团。”孟南渡回答得言简意赅。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浮生》。” 段文竹低头在手机里搜索着歌名,喃喃地念着:“主唱:肖城,作词也是他。谱曲人,流水……咦?这是个艺名吧?” “不知道。”孟南渡目视着前方,眼神疏离,脸色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第310章 新欢和旧爱 烛火昏黄,摇曳不定,一群人围坐在沙发上,喜气洋洋地盯着今天的寿星。 被这么多人热切注视着,孟南渡有些尴尬,挠了挠鼻子,“要不……就不许愿了吧?” 林深急吼吼地嚷嚷着:“不行不行。一年就一次机会,别浪费了!快点,都等着开吃呢!” 孟南渡无奈,转身面向烛光,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他想起了去年今日,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发现乔舒颜在等他。 她为了给他庆生,还特意改签了去北京的机票。 他把许愿的机会让给她,结果她说:“求神仙保佑孟南渡,活得比我久。” 摇曳的烛影下,她的神情是那么虔诚而专注,像一副色彩厚重的油画,在他的心底久久定格。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烛光相映红。可如今,人面不知何处去…… 烛光依旧,那么温暖,却那么短暂。 孟南渡缓缓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灯亮起的瞬间,段文竹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柔声说:“生日快乐。” “谢谢。”孟南渡勉强笑了笑,低头切着蛋糕。 段文竹歪着脑袋,娇俏一笑,问他:“许了什么愿啊?” 孟南渡没有看她,将切好的蛋糕一一分给其他人,淡淡地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这还用问?”林深大口吃着蛋糕,声音囫囵不清,“肯定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呗。他一个吃穿不愁、又没事业心的人,还能图什么?” 孟南渡但笑不语。 他明白林深是什么意思。前段时间,段文竹的父亲了解到省厅刑侦总队有空缺,便向总队长推荐了孟南渡。段父是是省厅宣传中心主任,级别虽不高,人脉却很广,说话还算好使。总队长都点头了,可孟南渡却婉拒了这个机会。 在其他人看来,这无疑是天赐良机,脑子有坑的人才会拒绝。但在孟南渡看来,市局工作更贴近一线,更深入社会民众,也更适合他的个性。 更何况,他不想欠段主任这个人情。 火锅沸腾,热气袅袅,一群人簇拥在茶几旁,筷子争先恐后,热闹非凡。 林深的女朋友在喂他吃肉,而邱禾在细心地帮女朋友剥虾,两个沉浸在恋爱中的男人,看得一群大老爷们简直要自戳双目。 郑开发翻了个白眼,拿筷子敲碗,吼道:“你们特么的能不能好好吃饭?腻腻歪歪的烦死个人!你们学学孟哥,人家就正常多了!” 几双眼睛齐齐扫过来,正好目睹孟南渡夹起一块牛肉,放进了阿布嘴里。 孟南渡淡定回应:“我儿子不会用筷子,总不能你们吃肉它喝汤吧。” 得,人家是撒狗粮,你这是亲自喂狗粮。郑开发服了。 段文竹夹起一个红彤彤的基围虾,嘟着嘴撒娇:“南渡,我不会剥虾。” 孟南渡接过她的虾,放进了嘴里,说:“不会剥就别吃。” 段文竹撅起了红唇,脸色有些不悦,但碍于众人在场,也不好说什么。 她不知道,此刻其他人脑子里想的,都是另一幅画面—— 孟南渡乐此不疲剥着虾,一个一个地往另一个姑娘的碗里扔。可那姑娘,只顾着看电视,头也没回。 新欢和旧爱,对比有点惨烈。 邱禾和林深不约而同地停下筷子,隔着袅袅的雾气对视一眼,神情复杂。 这段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众人吃得热火朝天,聊天、喝酒、打闹逗趣,气氛热热闹闹的,屋子里暖意融融。 吃到一半,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孟南渡瞥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来自北京。 铃声响了三秒,他接了电话,语气懒散:“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隐约的车鸣声,和浅浅的呼吸。 不知为何,孟南渡突然心跳加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声音喑哑:“喂?” 是你吗? 这句话,他没有问出口,可电话那头的人仿佛心有灵犀般,轻声回答:“是我。” 孟南渡不动声色地起身,疾步走到阳台,合上了玻璃门。 远处,夜色笼罩着暗沉沉的海面,潮声涌动。他仰头凝望着夜空,眼眶酸涩。 谢谢你,掌管生日的神仙。他在心里轻声说。 我的生日愿望,这么快就实现了。 耳畔响起她的声音,远远的,像微风拂过:“生日快乐。” “谢谢。”他突然喉咙干涩,说话时,尾音带着一丝颤抖,“你在北京?” “对啊。” 说完这句话,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似乎在犹豫。 孟南渡耐心等着,许久,才听见她的声音响起:“我找到工作了,在一个音乐工作室。” “那很好啊。”他眼中噙着泪,笑了,“长歌?” 她的声音有淡淡的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听过你们的歌,很喜欢。” “谢谢。不过,我没有用真名。” 孟南渡又笑了:“流水?” “你怎么知道?”电话那头,惊讶的语气更明显了。 孟南渡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他平静地解释:“你之前就跟他们乐团合作过,这一年,他们出了几首新歌,都加入了琵琶伴奏,谱曲人都是流水,而且是个新人。” 乔舒颜如释重负,笑道:“这么容易就猜到了啊?” 当然容易,当年参加比赛时,她就曾用“小桥”作为艺名。小桥,流水,人家,顺理成章。 孟南渡也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听到了长歌乐团的新歌。 这个有点熟悉的乐团名,再加上曲子里清雅空灵的琵琶声,他几乎是本能地想到了乔舒颜。 再一看谱曲人的名字,他不禁会心一笑。 电话两端的人,似乎都放下了拘谨,渐渐有了聊天的气氛。 乔舒颜不好意思地笑了:“很傻吧?我一时也想不到别的名字,就稀里糊涂地取了这个。” 孟南渡也笑了,声音柔和:“不傻。高山流水遇知音,很适合你。”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隐约传来一阵车辆疾驰声。 “你在外面?” “嗯,用公用电话亭。” 北京现在还有公用电话亭?孟南渡失笑。 在手机普及的今天,还用这种老古董打电话的人,多多少少,都有自己难言的苦衷。 “北京下雪了吧?” “嗯,这场雪已经下了好几天。” 这次,乔舒颜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既然他猜到了自己在北京,也许会顺便关注一下当地的天气。 第311章 她人品不好 孟南渡温声叮嘱道:“外面冷,早点回去吧。” 一说完这句话,他就有些懊悔:她会不会以为自己在赶人? 于是,抢在她回答前,他又抓紧问了一句:“钱够用吗?” “够用。” 默了片刻,乔舒颜轻声说:“我走的那天,在床头柜放了一张卡,里头有十万块钱。密码写在上面了。” “看到了。” 当时,在看到那张卡的瞬间,孟南渡的心情无比烦躁,恨不得把那张卡掰碎了绞烂了冲进下水道。 她是什么意思?人走账清?他们俩,只有这份金钱的关系? 可下一秒,他又忍不住心疼。 他知道她攒点钱不容易,现在把钱都给他了,她以后该怎么办啊? 又要像刚出狱那样,住着简陋的屋子,吃着廉价的饭菜? 孟南渡用力揉了揉通红的眼眶,心口泛疼。 “你住哪儿啊?改天要是来北京出差,我过来看看你。”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才再度响起她的声音:“不用麻烦啦。我这儿离市区挺远的,你过来不方便……” 她还在说着什么,孟南渡突然听到一道清亮的女声,在身后骤然响起:“南渡,外面冷,进来吃饭吧。” 孟南渡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头,看到段文竹正扶着玻璃门,笑着冲他招手。 电话里顿时安静下来。孟南渡心想,她一定是听到了。 他捂住手机听筒,若无其事地对段文竹说:“你们先吃,我还有事。” 段文竹面色如常,笑了笑,合上了玻璃门。 孟南渡转过身,心脏突突地跳,声音透着一股心虚:“乔舒颜?” 乔舒颜轻轻嗯了一声,问道:“谁啊?” “哦,没谁。”孟南渡回答时莫名慌乱,手机贴在耳边,渐渐发烫,连带着耳朵都烫红了,“队里新来的同事。” “新人啊?”乔舒颜说话慢悠悠的,语气似有深意。 一个新人,就能直接唤他“南渡”?要知道,洪羽是去年进的队,到现在,她最随意的称呼也是“孟哥”。 所以,这个“新人”,要么是顺嘴胡诌的,要么,与他的关系不一般。 这句搪塞的话简直漏洞百出……孟南渡越想越懊悔。 他恨自己谎都不会撒,更恨自己,为什么又要对乔舒颜撒谎。 “嗯,挺好的。”乔舒颜声音喃喃,像是在自说自话,“再找一个,也挺好的……” 孟南渡蓦地有些恼火,胸口憋着一股气,堵得慌。 什么叫“再找一个也挺好的”?听这意思,她巴不得再找一个?还是说,她身边已经有了一个? 半晌,又听见她轻柔柔的声音,貌似漫不经心地问:“是谁啊?” 孟南渡攥紧了手机,扶在栏杆上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心里明明气得慌,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哦,你问我女朋友?段文竹,正好你也认识她。” 电话另一端,乔舒颜沉默了许久,久到孟南渡疑心电话是不是已经挂断了。 可电话里头杂乱的背景音告诉他,她还在。 报复的快感,伴随着揪心的痛楚,一起涌上心头。 为什么要告诉她呢?是为了报复她的绝情,还是刺激她的淡漠?可为什么,到头来,最痛的是他自己? 久久,电话那头才传来乔舒颜的声音,带着怒气和冷意:“孟南渡,你可真能给我添堵。” 终于听到她发火,孟南渡心里莫名高兴。 她这是吃醋了?看来还是得刺激她一下,不然得装到什么时候? “怎么?”他咧嘴笑了,声音里透着一股得意劲儿,“你不高兴?刚刚不是还说,再找一个挺好的嘛?” 乔舒颜吞吞吐吐的:“不是不高兴……你干嘛要找她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她人品不好。” 孟南渡挑眉一笑:“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是谁,前一天还跟他恩恩爱爱,一转头就跟别的男人跑了?撩而不嫁,始乱终弃,这样的人品,还好意思说别人? 可是乔舒颜会错意了。 是啊,她是个有案底的人,这样的污点一生都抹不去,有什么资格批评别人? 乔舒颜握着电话,肩上落满了雪。 北京的冬天真的好冷。她的手、脚、耳朵,甚至大腿,都生了冻疮。手最严重,已经裂开了许多小口,血结成了痂,没过几天又裂了,流出新的血水。 她仰望着阴暗的天空,雪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着,一夜之间,就会把这条街上的车辙重新掩盖。 也许,她在孟南渡的心中留下的印记,也会像这些车辙,被时间的大雪覆盖。 乔舒颜眼泪又流出来了,缓了缓呼吸,她才低低地说:“嗯,你……你喜欢就好。打扰你们了,对不起。” 不等那端的人说话,她猛地挂断了电话,深深吸了几口气。 寒气入侵体内,胃被冻得生疼。眼泪凝在睫毛上,结成了冰。 好冷啊……乔舒颜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 没有你的冬天,真的,好冷。 手机里传来一阵忙音,孟南渡大脑呆滞了半天,才明白她挂断了电话。 重拨回去,电话里一直是嘟声,缓慢而悠长。 明知道这是号码是公用电话,可他不死心,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直到电话猛地被人接听。 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北京腔:“喂?你是不是有病?大晚上的一直往电话亭里打?打错了吧?” 孟南渡闭上眼,沉默不语,挂断了电话。 他终于死心。 玻璃门被拉开,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孟南渡进了屋,脸色铁青,低声说:“我有点事,出去一趟。” “怎么了?”林深赶紧起身,一脸紧张,“是不是有紧急任务?” “不是,是私人的事。”孟南渡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略带歉意地说:“你们慢慢吃,家里留着我回来收拾。” 说完,他大步走向玄关,抄起车钥匙,正要换鞋,胳膊却被段文竹拉住了。 “南渡。”她噘着嘴,语气无比委屈,“有什么事啊,这么着急?要丢下这么多朋友……” 见孟南渡情绪不对,邱禾赶紧打着圆场:“没事没事,我们吃我们的,你有啥事先去忙吧!我还巴不得少一个人跟我们抢肉呢!” “抱歉。”孟南渡抬眸看向大家,又看着段文竹,沉声道:“松手。” 走出家门,夜色浓稠,孟南渡驱车一路疾驰,在午夜的街头肆意狂奔,像断了线的风筝失去控制。 第312章 我一直在等她 凌晨时分,孟南渡才颓然地回到家中。满室空寂,人走茶凉,厨房乱得如同地震灾区,桌面不知被谁简单收拾过了。 这群人还算有点良心,没有真的让他独自承担灾后重建工作。 昏暗光线中,他突然瞥见沙发角落里,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抱膝而坐。 那一瞬间,他的心狂乱跳动起来—— 是你吗?你回来了? 只是下一秒,他看清了那人的侧脸,心陡然下坠,整个人如坠冰窟。 段文竹扭头看向他,眼眶通红。电视的光影不停变换,映出她脸上深深浅浅的泪痕。 孟南渡把钥匙挂在玄关,低头换鞋,声音疲惫不堪:“你怎么还没回家?” 段文竹静静地凝视着他,半晌后,才哑着声回答:“我喝酒了,开不了车。” “怎么不叫个代驾?”孟南渡没有看她,低头掏出手机,“我给你叫一个吧。” 段文竹脸上露出一丝怨愤,音量提高了几分:“这么晚了,你就不怕代驾不安全?” 孟南渡正心烦意乱,没心情跟她吵架,语气烧稍显不耐烦:“知道不安全,就早点回去。” 两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子气,谁也不服软,气氛反倒安静下来。 孟南渡背对着她,收拾厨房里的餐具,赶人的意思很明显。 段文竹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脸色突然柔和下来,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委屈:“我能不能不走啊?” 她走进厨房,从身后环抱住孟南渡,身子贴紧他的后背,娇嗔道:“我都是你女朋友了,不能在你家住一晚吗?” 孟南渡后背一僵,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过了许久,长叹一口气。 “以后再说吧。”他拨开她的手,转身靠在流理台上,视线垂落,“我今天很累。” 段文竹咬着下唇,低声啜泣着,脸上都是泪。 平日里那么精致干练的女人,此刻哭得梨花带雨,任何一个男人都会生出恻隐之心。 可孟南渡是真的累了。 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早已让他身心俱疲。 哭了许久,段文竹缓缓抬眸,潮湿的眼睛看着他,突然冒出一句:“你刚刚去哪儿了?是去见她吗?” 刚刚去哪儿了?孟南渡也答不上来。 在午夜的街头驱车疾驰,车窗全开,凛冽的风如刀子割在脸上,也没能让他清醒一点。 是啊,他要去哪儿?他能去哪儿啊? 他去了凤凰山路32号,在破败的小院外久久伫立,就像曾经的他,为了向心爱的姑娘解释一个误会,在这里等候了一整晚。 车子驶过两人初遇的那家夜店,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家咖啡馆;驶过云海博物馆,夜幕笼罩下,那栋巨大的建筑没有一丝光亮; 驶过云海大学、海滩游乐场、她曾经工作的便利店,甚至,他还驱车到郊外的女子监狱,在那灰暗的建筑物前徘徊,一根一根地抽着烟…… 他是如此想念乔舒颜,想念她温柔的笑、隐忍的泪,想念她古怪的小脾气,还有令人沉迷的柔软身体,想得一颗心又酸又软,又爱又恨。 在寒风中抽完最后一根烟,他终于驱车返程。 这些地方,早已没有她的踪迹,仿佛她从未存在过。那他还能去哪儿? 厨房的水哗哗地流着,孟南渡看着委屈流泪的段文竹,只觉得人生无比荒诞。 “分手吧。我不爱你,再勉强下去,对彼此都是折磨。” 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心里有隐隐的内疚,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段文竹止住了哭泣,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眼里的哀怨渐渐变成了愤恨。 “是因为她吗?你丢下一屋子人跑出去,冷着一张脸回来,现在又跟我提分手……就是因为她吧?” 孟南渡坦然承认:“是我的错。我还没放下她,就草率地接受了你。那时候,你说你可以等。可我忘了,其实我也一直在等,等她回心转意。” 段文竹怒视着他,脸色涨得通红,眼里的恨意像两把刀子,狠狠扎在他身上。 她指着电视,怒气冲冲地说:“所以你才一直留着她的视频?刚刚吃饭的时候,一屋子的人都看到了,你知道我有多难堪吗?” 孟南渡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才发现电视上播放的,正是他每晚痴迷的那段视频。 仿佛珍藏许久的宝贝被别人发现了,孟南渡感到又气又恼。 他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冷冷地说:“这是我家,我爱看什么看什么,你管不着。” 段文竹气得面目狰狞,扯着嗓子喊道:“我管不着?孟南渡,你把我当做什么?!呵呵,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什么乐团,你经常听他们的歌,是不是也跟她有关系?你们俩在这儿演虐恋情深,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原来,她早就猜到了。 不过孟南渡并不意外。她一向心思深沉,手段厉害,再加上记者的职业病,也许早就将乔舒颜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孟南渡眸光又暗又冷,沉声说:“我想过你的感受。所以我说,分手。” 嫉恨之下,段文竹越发咄咄逼人:“那个女人有什么好?坐过牢、流过产,就是个社会败类,也就你把她当个宝!我哪点不比她强——” “闭嘴!”孟南渡怒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 他的震怒刺激了段文竹。 但她没有停下,反而变本加厉,用更多污言秽语,谩骂着远在北京的乔舒颜。 这些词语一个接一个撞击着孟南渡的耳膜,在他脑海中膨胀、爆炸,逼得他几乎丧失理智。 “哗啦”一声巨响,一摞碗盘重重地摔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 段文竹被吓得浑身一颤,终于噤声。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孟南渡冷冷嗤笑一声,脸上却没半点笑意,看向段文竹的目光里都是鄙夷,和无尽的寒意。 “你也配跟她比?你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段文竹盯着他,许久,终于气冲冲地走了,还狠狠地摔上了门。 又是满室空寂,一地狼藉。 为什么每次争吵过后,收拾残局的,总是他? 孟南渡慢慢蹲下身,将满地的碎片装进袋子里,然后用宽胶布一圈一圈缠绕着,直到这个小包裹,没有任何尖锐的棱角。 乔舒颜离开那天,他也是这样收拾着满地的碎片,用宽胶带将它们裹得严严实实,动作迟钝而僵硬,一直缠裹到天亮。 如果碎了的心,也能被这样裹起来,那该多好。 第313章 新欢就是一种背叛 自从那晚与段文竹不欢而散后,孟南渡本以为两人的关系就这么掰了。 结果没过几天,他去了趟省厅,又被段主任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交代了一番,话里行间完全是对未来女婿的叮嘱。 孟南渡疑心,段文竹应该没告诉他父亲这件事,想给她打个电话问问情况,结果电话一直无人接听,发微信也不回,他估摸着自己应该是被拉黑了。 于是,这天下班,他驱车前往段文竹的公司,想跟她当面说清楚。 一走出电梯大门,他意外地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虽然墨镜挡住了她的大半张脸。 “余小姐。”他微微颔首。 余漫漫摘下墨镜,微笑着点了点头:“孟警官,好巧。” 在她身后,段文竹满面堆笑地跟了上来,看到孟南渡,没有一丝诧异,很自然地挽上了他的胳膊,娇嗔道:“怎么又来接我?不是说了今天要加班吗?” 孟南渡微微蹙眉,疑惑地看着她。 那晚激烈的争吵,连日来的冷战,仿佛根本没发生过。 在她脸上,看不见一丝尴尬、愤怒或冷漠,只有满满的柔情蜜意,完全是个沉浸在恋爱中的小女人。 果然,有的女人是天生的演员。孟南渡不得不佩服。 可惜他不想配合她的演出。 孟南渡不动声色地拂开了她的手,语气平静地说:“我有事要找你谈谈。” 段文竹娇俏一笑,冲他眨眨眼,“有什么事,等回家再说嘛,今天我好忙的。” 说完,她把目光转向余漫漫,脸上又换了一副职业的笑容:“余小姐,我送你。” 催了两声,余漫漫却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孟南渡,表情微妙而复杂。 “你们?”她挑眉,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什么时候的事?” 孟南渡刚要开口,却被段文竹抢先了:“也没多久,从中秋节开始的,是个很值得纪念的日子呢。” 说这话时,她的手臂又挂在了孟南渡的胳膊上,粘的死死的,挣都挣不脱。 碍于有外人在场,他不好让段文竹太难堪,只好任由她紧紧箍住自己。 余漫漫扯着嘴角,勉强笑了笑,淡淡地说:“哦,恭喜啊。” 也许是为了遮掩眼底的心事,她又戴上了墨镜,表情恢复冷漠:“我自己下去就好,不用送了。” 说完,她走进电梯,抿唇一笑,冲这对璧人摆了摆手。 眼看电梯门就要合上了,孟南渡急忙伸脚一挡,同时挣开了段文竹的手,侧身挤进了电梯。 他对电梯外的段文竹淡笑,说:“既然你还要加班,那我就先走了,顺便送送余小姐。”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看见段文竹的脸上,终于出现一抹怨恨和怒意。 这才是真实的她。 电梯一路向下,两人无言了片刻,余漫漫冷冷地说:“不用麻烦孟警官了,你还是回去陪你的新欢吧。” 孟南渡转头看着她,语气诚恳地说:“余小姐,你别误会,我跟段小姐已经分手了。刚刚是怕她尴尬,所以……” “所以你们还是在一起过?”余漫漫难掩心中愤慨,一时忘了什么明星风度,“那颜颜呢?你们什么时候分的手?上次在茶社碰见你时,还跟她还在一起,结果没过几天就跟段文竹好上了?无缝衔接等同劈腿,懂不懂啊?” 孟南渡简直百口莫辩。 但在心里某个角落,他其实也能理解余漫漫对他的指责。不管他与乔舒颜是何时分开的,只要谁找了新欢,就是一种背叛。 顿了顿,他放低了姿态,温声说道:“余小姐,这件事确实是我错了。” 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门一开,余漫漫就快步走了出来。 “真替颜颜感到不值,就为了你这种人要死要活,耽搁了那么多年……”她忿忿不平地骂着,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孟南渡,“她现在在哪儿?” 孟南渡倏地一愣,答道:“北京。” “北京?”余漫漫怔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自嘲地笑了,“难怪……” 孟南渡不解地问:“什么?” 余漫漫低头叹气,笑容有些苦涩:“难怪,这大半年,相知一直往北京跑,还说那边有个案子特别麻烦,原来……呵呵,我早就该想到的,有什么案子,能麻烦得过乔舒颜啊。” 孟南渡顿时愣住,脑海中又回想起乔舒颜离开的那一幕,心头不禁冒起酸酸涩涩的醋意。 “我走了。”余漫漫走向一辆白色的车,冲他挥挥手。 “等等。”孟南渡疾步跟上去,警惕地问道:“你今天为什么来找段文竹?” “签一个协议。她的工作室想对我独家专访,需要我授权。” “专访?上次不是已经采访过了吗?” “对,上次她那篇稿子,宣传效果还不错,所以我们打算长期合作了。”余漫漫坐上车,扭头看他,面色有些不耐烦,“怎么,这种小事孟警官也要过问?” “不是……其实,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顿了顿,孟南渡俯在车门旁,语气温和地说:“余小姐,你跟颜颜是好朋友,你在北京应该有许多工作机会,如果可以,能不能……”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余漫漫忍不住叹气,打断了他的话:“知道,我会照顾她的。” “那就好。”孟南渡长舒了一口气,感激地笑了,“谢谢你。” …… 孟南渡没有想到,短短几天后,余漫漫就给他打来了电话。上次在茶社偶遇,他们互相留了号码。 “孟南渡,你到底是怎么搞的?为什么段文竹要写那些东西?!” 电话里,余漫漫气急败坏,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孟南渡的耳膜。 孟南渡顿时懵了:“发生什么事了?” 她说什么?为什么段文竹要写那些东西?那直接去问段文竹就好了啊?他们不是有长期合作关系吗? 余漫漫似乎是气坏了,说话几乎是咬牙切齿:“段文竹的公众号,今天发的文章你看了吗?是对我的一篇专访,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我现在联系不上她,去她公司也找不到人,你赶快跟她说,让她把那篇文章删了!” 孟南渡隐约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段文竹以前就因为写文章惹过不少麻烦。为了写出10万+的文章,她总是喜欢起一些耸人听闻的夸张标题,或者对当事人进行人肉曝光,甚至还恶意造谣、无端抹黑…… 这次,估计余漫漫也被她黑了一把。 孟南渡深感头疼,无奈地问道:“段文竹都写了些什么?你的绯闻还是黑料啊?” “不是我!”电话那头,余漫漫急得大喊大叫,“是颜颜!段文竹把她过去的事全挖出来了,还曝光了她的所有信息!孟南渡,她怎么知道颜颜现在的艺名?是你说的吗?” 第314章 劣迹艺人,彻底封杀 匆匆结束与余漫漫的通话后,孟南渡打开了这个叫“晴空万里”公众号。 这是段文竹的公司经营的号,已经有一千多万粉丝,每个月都能有数篇文章的阅读量达到10万+,在公众号里,算是顶流。 当然,这些数字肯定是掺了水的,买水军、买点击量、大号互推……种种操作,都是这个圈子里公开的秘密。 不过,即使是有夸大成分,这个公众号的影响力还是不容小觑。 孟南渡很快找到余漫漫说的那篇文章,就在今日推送的第一条,标题和图片都很醒目。 文章一开始,介绍的是余漫漫的成名经历,与娱乐圈的其他报道差不多,不过,在写到参赛经历时,笔锋一转,就引出了乔舒颜—— “……这位带着面具上台的神秘女孩吸引了不少观众的目光。 据悉,她的真名叫乔舒颜,是余漫漫的好友,琴艺一流,极富创作才华,只可惜在读大学期间,因为一起轰动全国的走私文物罪,被判处入狱服刑五年。 其父就是云海大学考古学专家乔牧远教授,因为勾结盗墓团伙、盗窃、倒卖、走私文物,被判处无期徒刑……” 为了图文并茂,段文竹还特意放了两张高清无码的图片,一张是乔家父女的合影,另一张是乔舒颜在法庭上受审的照片。 孟南渡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知道段文竹有手段,但没想到,她竟然能把当年的案子挖得一清二楚。 缓了缓,他继续往下读: “……在比赛结束后,漫步云端乐团成员都被天际公司签约,唯独乔舒颜没有,也许是公司管理层担心她的历史污点问题,会影响整个团队甚至全公司的声誉…… 好在现在,乔舒颜加入了另一支乐团,以谱曲人的身份从事幕后创作。 这半年来,长歌乐团推出的几新首歌,例如《浮生》、《梅子黄时雨》、《眉间》,都是由她创作完成,获得广泛好评。但是……” 看似都是夸赞的话,直到“但是”两字一出来,孟南渡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但是,*******已经明文规定,要封杀劣迹艺人,乔舒颜从事过违法犯罪活动,道德败坏,存在人生污点,长歌乐团若继续与她合作,未来的事业发展,势必会受到影响。” 孟南渡如坠冰窟,心凉彻骨。 这才是段文竹的目的,给乔舒颜扣上一个“劣迹艺人”的帽子,让她彻底被音乐圈封杀。 先扬后抑,也是段文竹的惯用手法,字里行间看似是善意提醒,实则是满满的威胁。 在这之前,孟南渡只是厌烦这个女人,但这次,是从内心深处、无比真切地痛恨她。 乔舒颜到底哪里得罪她了?要这样痛下狠手,斩尽杀绝! …… 孟南渡怒火中烧,给段文竹打了无数个电话,可电话那头,始终无人接听。 公司关门了,她家里也没人,看来,她早已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思忖再三,孟南渡给段主任打了个电话,询问段文竹的去向。 段主任絮絮叨叨地说:“她啊,现在在巴厘岛啊,这不快到年底了嘛,她带公司的员工去团建……怎么,她没跟你说啊?” 孟南渡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 没过多久,余漫漫的电话又打过来了,声音急得火烧火燎。 “我向公众号后台举报了,可他们说不能随便删文章,要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她侵权——” “余小姐。”孟南渡飞快地打断了她,吩咐道:“你现在马上去附近的派出所报案,理由是这篇文章侵犯了你的隐私权,要求立案侦查。我去找局里的网警,等拿到立案告知书,就能要求网警进入后台删除文章。” 余漫漫忙不迭地说:“好!我现在马上去!” “等等,余小姐!”孟南渡忽然喊住她。 顿了几秒,他压低声音,严肃地问:“颜颜的事,你跟她说了多少?” “我没说!”余漫漫又急又气,声音愈发尖利,“这些都不是我说的! 没错,在采访的时候,段文竹确实向有意无意地打听过颜颜的事,我只说了她是我朋友,没有签约是因为她想做自由谱曲人,而且,她现在在北京发展得挺好的…… 就这些,其他的我什么都没说!” 她的焦急不像是装出来的,孟南渡愿意相信她。 他沉声道:“好的,谢谢。等拿到立案告知书,马上拍照发给我。” 两人分头行动,任务看似简单,可真正执行起来却无比坎坷。 余漫漫的报案一开始并不受重视,因为民警们认为犯罪情节轻微,不足以立案,直到余漫漫亮出杀手锏—— 她的微博有百万粉丝,随便发一条就有上千条评论,警方害怕舆论压力,立马就给她办了立案。 而孟南渡这边,刚跟网警小陈交代清楚,一转头就被方维达骂得狗血淋头。 “胡闹!你这是什么行为?以权谋私!滥用职权!你以为网警是你家佣人,想干嘛就干嘛?” 孟南渡不服,据理力争:“可是,这篇文章确实违法了,派出所已经立案了。” 方维达眼睛瞪得老大,骂起人来唾沫横飞:“那也要按照程序来!立案了,然后呢?侦查结果出了吗?” 孟南渡反驳道:“等走完程序,这篇文章就传得全网皆知了!到时候再删,又有什么意义?!” 方维达气得半晌没说话,眼珠子直直地瞪着他。 两人像两只斗鸡,用眼神对峙了许久。 终于,方维达泄气了,无奈地摇摇头,对网警小陈说:“删吧。” 临走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孟南渡,恶狠狠地说:“下不为例!” 围观的同事们也松了一口气,拍拍孟南渡的肩膀,心有余悸地说:“我靠,你牛逼啊,敢跟老方叫板。整个局里,也就只有你跟林哥有这个胆子,佩服佩服。” 孟南渡没有理会他们,俯身看着电脑屏幕,问小陈:“除了原始文章,在其他平台转发、复制、或者截图的,能不能都删了?” “我靠,你……”小陈简直欲哭无泪,“你这就有点得寸进尺了啊!刚刚就删那一篇,老方就发飙了,现在你还要删全网?” 孟南渡面露歉意,拍拍他的肩膀,诚恳地说:“帮帮忙。就当我欠你个人情,以后一定还。” “唉……好吧。”小陈叹了一口气,转头开始搜索全网。 一直忙到天黑,这篇文章在网上的残留信息才全部删完。 可乔舒颜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第315章 在这个圈子,她没有未来 夜色深沉,大雪纷飞,在北京郊区的一栋小楼前,静静停着一辆银色的车。 “你早点回去,晚安。”乔舒颜解开安全带,冲驾驶座上的人摆摆手,转身就要下车。 “哎,颜颜——”陆相知赶紧喊住她,“其他人都在家吗?” 乔舒颜回头看他,表情有些疑惑:“不在啊。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他们在东城有个演出,要明天才能回来。” 陆相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这深更半夜的,这栋楼就你一个人?你不怕吗?” “怕什么?”乔舒颜觉得好笑,“早就习惯啦。” 陆相知抚额叹气。 都送到家门口了,不能礼貌性地请他上去坐坐吗? “那啥……”陆相知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皱成了个疙瘩,“我头有点晕,能不能给我施舍点热水?” “不早说!”乔舒颜果然中计了,打开车门,冲他招招手,“来啊!” 进了门,两人抖落肩上头上的雪,乔舒颜给他换鞋,又急匆匆地打开了暖气。 “你等等啊,没热水了,我烧点。这群家伙真是懒得出奇,一口热水也不给我留……” 她一边絮絮叨叨,一边走进厨房。 “不急。”陆相知在客厅里转悠了一圈,又坐在沙发上,看着乔舒颜忙碌的背影,心情愉悦。 折腾了半天,乔舒颜才端出一杯热气腾腾的水,放在茶几上。 “头还疼吗?”她忧心忡忡地观察着陆相知的脸色,“不会是发烧了吧?” 难得她如此体贴,陆相知感觉浑身舒畅,语气轻快地说:“不烧,就是有点头晕,歇一会儿就好了。” 他的目光向周围扫了一圈,打量着房间的布置。 一楼面积不大,除了客厅,还有厨房、洗手间,后面还有个小花园。 不过,这群搞音乐的人显然过得很不讲究,房子里除了基本的家具,什么多余的装饰都没有。 二楼是乐团成员的卧室,总共六间房,挤得满满当当的。三楼是工作间和录音棚。 这栋三层小楼,就是长歌乐团的音乐工作室。 看了一圈,陆相知把视线转向乔舒颜,问道:“这里住得习惯吗?我有个朋友,恰好有套房子空着,离这儿不远。” 乔舒颜蹙着眉,认真想了想,问:“贵吗?” 陆相知愣了一愣,才明白她问的是房租。 他本想说免费,可转念一想,以她的性子,肯定不会接受,便斟酌着报了个价格。 乔舒颜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我再想想吧。” 咦,报贵了? 陆相知赶紧改口:“哦,我想起来了,这是他报的市场价。他说如果我要租,可以给我个友情价,打半折。怎么样?” 乔舒颜琢磨了一会儿,挑眉望着他:“你这朋友,该不会是你自己吧?” 陆相知忍不住笑了,举手发誓:“真不是。他房子多,每个月收租都收不过来,不会在意那千把块钱。我帮他打过官司,所以他卖我这个人情,也是理所当然。” 乔舒颜考虑半天,终于点头:“好吧。等乐团的人回来了,我跟他们商量一下。” 其实她很舍不得这里,一群人住在一起,创作、排练、录音,每天都热热闹闹的。 大家既是同事又是伙伴,一起向着共同的音乐梦想努力,这种充实的感觉,是她前半生从未有过的。 可是,她不得不离开。 昨天,一篇文章在古风音乐圈内部传得沸沸扬扬,虽然一天时间不到,文章就被删光了,可还是对她刚刚起步的事业,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 在这之前,她写的几首曲子,在圈子里评价还不错,她也陆续收到了几位歌手的写歌邀约。 那时候,她以为,期待已久的未来,终于来了。 可一夜之间,形势急转直下,之前谈好的合作方纷纷提出违约。 她理解他们的担忧,也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们的违约赔偿。 尽管这笔钱,足够撑一阵子,可未来……至少在这个圈子里,她没有未来了。 那篇文章还曝光了她现在的乐团,这才是最致命的。 一旦沈涵发现她在日记中造了假,或者找到陈老六,发现他只有一卷古帛。到时候,沈涵想找到她,岂不是易如反掌? 她被抓到、被威胁、甚至被杀死,都无所谓,可她不能连累到乐团其他人,他们都是无辜的。 乔舒颜攥紧了拳,深深吸气,很快做出决定—— 她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见她面色渐渐凝重,陆相知猜想,她一定是为那篇文章的事烦心。 虽然是圈外人,但陆相知很清楚,这篇阅读量和转发量惊人的文章,会对乔舒颜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生活,带来多么大的影响。 尽管昨天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她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大不了我再换个马甲,干咱们这一行的,要靠实力说话,名声什么的都是次要的。” 结果到了晚上,一连收到几份违约通知,再加上长歌乐团的微博账号,被粉丝和路人如潮的谩骂声淹没,乔舒颜终于憋不住了,一个人躲进洗手间哭了很久。 这一整天,陆相知陪着她去了几家艺人工作室,谈违约的赔偿条件,谈得精疲力尽,直到晚上才彻底搞定。 看着她黯淡的眼神,陆相知决定再做点什么。 他提议:“你要不要告段文竹?她这篇文章泄漏你的个人信息,严重侵犯的你的隐私权,在我看来,你完全可以告她,让她也吃吃苦头。” 乔舒颜不是没想过这件事。 段文竹这个人,作恶太多,罚她个倾家荡产都不解恨,最好是让她身败名裂,以后再也不能祸害别人。 可是,乔舒颜又不想把事情闹大。 她现在必须保持低调,大隐隐于市。打一场费时又费力的官司,跟一个疯女人互撕,岂不是全世界都知道她在哪儿了? 思索许久,乔舒颜才无奈地说:“算了吧,我不想闹得——” 话还未说完,窗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尖锐的鸣笛声响起,持续不断,刺破寂静的夜。 陆相知与乔舒颜对视一眼,几乎是在同时反应过来——那是车子的防盗报警器! 第316章 风雪夜归人 门一打开,一股寒气裹挟着风雪迎面扑来,陆相知和乔舒颜前后脚冲了出来。 附近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 银色小车静静地停在路旁,车顶落了一层雪。两人走近一看,才发现驾驶座侧的玻璃被人砸了个窟窿,呼呼地往里透着风。 陆相知赶紧拉开车门,钻进车里检查一番,幸好,没有什么财物损失。 “哪个小混蛋干的?”他低骂一声,蹲下身,查看雪地上纷乱的脚印。 乔舒颜神色忧虑,嘀咕道:“会不会是偷车贼啊?咦,这是……” 这可真是稀奇了……挡风玻璃和雨刷之间,居然夹了一沓钱。 陆相知取出来数了数,整整一千块,换一块玻璃绰绰有余。 “哦!”乔舒颜明白了,“应该是有人不小心打破了玻璃,留下这笔钱作为赔偿。” 人间有真情啊……她顿时心生愧意,悔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人家是偷车贼。 陆相知却疑虑未消,研究完地上的脚印,又开始研究起玻璃上的窟窿。 “砸得又狠又准,哪像是不小心砸的?估计是偷车不成,又怕我报警,所以留下一笔钱私了。” 他抬起头扫视四周,问乔舒颜:“这附近有监控吗?” “估计没有。”乔舒颜裹紧了羽绒服,哆哆嗦嗦地说,“明天再说吧。你赶紧回去吧,路上找家店修车。玻璃碎了可太不安全了。” 陆相知见她冻得缩成一团,忍不住心疼,急忙说:“行,你赶紧进屋。” 临走前,他向四周张望,担忧地说:“这地方离市区太远,治安不好,你还是早点搬走吧。我那……哦,我朋友那房子,你随时可以住进去。” 乔舒颜没有察觉到他的神色微动,点点头说:“好。路上小心点,别开太快。” “谢谢。” 顿了顿,陆相知把她抱进怀里,用力搂紧,清越的声音在她的头顶上响起:“别怕,我一直都在。” 目送车子离开后,乔舒颜赶紧回到家里,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屋子里暖意融融的,乔舒颜正要上楼,突然听到一阵拍门声响起,一声一声,急促而用力。 乔舒颜顿生警惕,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将耳朵贴在门上。 空寂的房子里,这声音突兀而响亮,持续不断,她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有了上次的教训,她不敢给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开门。可惜,门上没有猫眼,想偷偷瞄一眼都不行。 敲门声一直在持续,乔舒颜心里的紧张和疑虑越来越重。老这样装死也不是办法,说不定,门外的人真的有什么急事呢? “谁啊?”乔舒颜鼓起勇气,故作淡定地说,“我老公在洗澡呢,你有什么事啊?” 敲门声顿时停了下来。 乔舒颜悬着的一颗心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听到“嘭”、“嘭”、“嘭”几声巨响,敲门变成了捶门,力道大得整扇门都在抖动。 乔舒颜吓得连退几步,颤着声大喊:“你、你、你谁啊?不说话我就不开门!” 门外的人依旧不说话,只是用力捶着门,一下一下,仿佛捶在乔舒颜的心上。 乔舒颜吓得浑身僵硬,脸色煞白,后背直冒冷汗。 她几乎可以肯定,门外的人,就是沈涵的人!他找上门来了! 乔舒颜转身,飞快地冲到楼上,把卧室门反锁,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 箱子在地上摊开,从衣柜里抱出一大堆衣服摊在床上,匆匆挑几件塞进箱子里,然后是电脑、钱包、证件…… 她整个人犹如惊弓之鸟,深陷恐惧和慌乱之中,以至于都没意识到,门外的敲门声早已停了。 阳台上突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乔舒颜顿时寒毛乍起,警觉地转过头,颤声道:“谁?”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阳台上也没有任何动静,乔舒颜咽了咽口水,决定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门一打开,凛冽的风雪扑面而来。她冻得打了个激灵,刚想退回去,从门后突然伸出一只手臂,猛地将她拽进黑夜之中。 她重重地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 “你——” 惊呼声被瞬间吞没,一双冰凉的唇狠狠地压了上来,舌尖粗暴抵入,唇齿交缠,肆意掠夺着她的每一丝呼吸,每一寸意识。 乔舒颜拼命挣扎,用力捶打着面前的男人,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 孟南渡终于松开了手,但一双浓黑如墨的眸子,仍旧痴痴地望着她,目光里隐忍着哀伤。 乔舒颜仓皇后退一步,目光中带有一丝戒备,冷声道:“你来干什么?” 孟南渡凝视着她,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住了她。 他声音嘶哑,低低地说:“你不肯回来,那我就来找你。” 乔舒颜垂下眼眸,语气依旧冷淡:“刚刚敲门的人是你?” 孟南渡用沉默给出了答案。 “你……”乔舒颜气不打一处来,刚刚差点吓破了胆子,没想到是这个混蛋搞的鬼。 她骂道:“问你你怎么不说话?干嘛装神弄鬼的吓唬人!” 孟南渡无奈地苦笑:“我怕你知道是我,就不肯开门了。” 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乔舒颜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我不开门,你不照样进来了?” 她走到阳台边,低头俯视楼下,没有梯子也没有绳索,墙壁光秃秃的,这混蛋是怎么上来的?难不成真的会飞檐走壁? 孟南渡看出了她的心思,走过去,指着外墙说:“屋子后面有根水管,我顺着爬到了隔壁阳台,然后跳过来的。” 说话间,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肩上,就像曾经那样亲密无间。 乔舒颜后背一僵,毫不留情地拂开他的手,转身回到了房间。 “你要不要进来?”她转头,看向傻站在原地的孟南渡。 “要!要!”孟南渡忙不迭地应声,一步迈进来,用脚勾上了阳台的门。 屋子里暖和又温馨,孟南渡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整颗心几乎要融化了。 他长舒一口气,脱掉了被雪浸湿的大衣,张望一圈,却在原地里踌躇不前,两条腿不知该往哪儿搁。 这床上、椅背、桌子上全是衣服,柜门打开,床铺凌乱,地上摊着各种杂物…… 猪窝,也不过如此吧…… 孟南渡偷偷瞟了乔舒颜一眼,见她脸色羞红,表情十分尴尬。 她以前不是老笑话自己住的是狗窝吗?现在倒好,两人不相上下,臭味相投。 “我、我刚出差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呢……”乔舒颜底气不足地辩解道,赶紧把成堆的衣服往柜子里塞。 孟南渡扭过头,装作看不见她的窘态,嘴角却忍不住漾起了笑意。 第317章 我来找你道歉 在乔舒颜收拾“猪窝”时,孟南渡已经安安稳稳地坐在了床上,仰头看着她,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 她瘦了,脸色有些憔悴,模样透着些许可怜。 看来,分手后,她过得并不好。 孟南渡虽然心疼,但也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活该,谁让你折磨我?反反复复,欲擒故纵,简直厚颜无耻。 乔舒颜终于收拾完,靠在桌子上,与孟南渡相对,却始终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灯光洒下一片朦胧,让这场久别重逢显得不太真切,像一个稍纵即逝的脆弱的梦。 沉默了许久,乔舒颜终于鼓起勇气,缓缓抬起眼眸。 视线刚一落到孟南渡的脸上,她就忍不住失声惊呼:“你的脸怎么了?” 孟南渡的嘴角、眼底都有隐隐的淤青。刚刚在阳台上,视线不好,她又始终没拿正眼瞧他,所以现在才发现。 “没什么。”孟南渡别过头,挡住了受伤的半边脸,“跟人打了一架。” 他的语气虽然轻飘飘的,但眼底却流露出一丝恼意。 其实,昨天晚上,他跟最好的兄弟林深干了一架。 因为他无意中得知,段文竹之所以知道乔舒颜以前的事,都是林深告诉她的。 平时大嘴巴也就罢了,可是别人的伤心事也到处讲,孟南渡实在忍无可忍。 昨天林深对他说的话还言犹在耳:“就为这么一个女人,你跟我翻脸?她犯过法、坐过牢、流过产,哪里配得上你?段文竹再怎么有心机,也比她干净多了!” 就是这一句话,让孟南渡彻底暴怒。他扑身上前,狠狠地揍了林深一拳。 两个人迅速扭打在一起,直到局里其他同事赶来,才将两人拉开。 结果就是,两人被方维达叫进办公室,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并罚他们面壁思过一整晚。 最后,方维达摇头叹气,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你们两个,回家给我反省两天。滚滚滚!看到你们就头痛!” 那眼神,就像一个老父亲,看着自己的两个混账孽子,满心愤慨和痛惜,却又无可奈何。 …… “喂!”乔舒颜挥了挥手,把他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乔舒颜满腹狐疑,皱着眉嘀咕:“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不会是又在我手机里装了跟踪器吧?” “没有。”被她无端怀疑,孟南渡心里窝火,“不是你说的吗?你跟乐团成员住在一起。你的行踪是够神秘的,可其他人一查一个准。你们乐团那个小杰,每条微博都带定位,这不是等着别人上门拜访吗?” 原来如此。这群猪队友……乔舒颜在心里忿忿地骂了句。 “你来找我干嘛啊?不会真的是来出差,顺道来看看我吧?” 孟南渡默了一会儿,认真地说:“我来找你道歉。那篇文章你应该也看到了,是段文竹写的。我没想到她会做这种事。” 乔舒颜脸色蓦地冷了下来。 “你就是为这事来的?”乔舒颜别过头,脸上浮起淡淡的讽笑,“放心吧,我不会告你女朋友的。” 孟南渡倏地愣住。 乔舒颜竟然会以为,他千里迢迢不顾一切来找她,是为了给段文竹说情?这女人的思维方式真是惊为天人! 孟南渡站起身,高挺的身躯渐渐逼近,视线沉沉地盯着乔舒颜。 “乔舒颜,你是不是傻?我给你道歉,不是为了她,是因为这篇文章让你受到了伤害。” 乔舒颜仰头看着他,反唇相讥:“那也应该是她来跟我道歉!关你什么事?还是说,你故意来这儿,就为了跟我显摆你们伉俪情深、患难与共?” 乱了乱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孟南渡头脑一片混沌。他被乔舒颜一塌糊涂却能自洽其说的逻辑给绕进去了。 他深深吸气,重新整理了一遍思绪,气息不稳地说:“我向你道歉,是因为……段文竹跟你之间的恩怨,归根结底是因为我。是我,没处理好跟她的关系,让你受到了伤害。” 乔舒颜冷瞥他一眼,鼻腔重重哼气,脸色终于缓和下来。 “你也太自恋了吧?我跟她从大学时期就结怨了,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你呢……算了,道不道歉是你的事,接不接受是我的事。说完了,可以走了吗?” 她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孟南渡还没反应过来:“走?走哪儿去啊?” 乔舒颜看向阳台,努了努嘴:“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啊。” 孟南渡倒抽一口冷气,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这荒郊野外冰天雪地的,你让我睡哪儿?跟黄鼠狼挤一窝啊? 他气得炸毛的模样实在可爱。乔舒颜憋着笑,振振有词地说:“什么荒郊野外?这儿好歹是北京,首都!你叫辆车开上两个小时就到市区了,到时候随便找家宾馆住着呗。” 孟南渡:“……” 为什么千辛万苦找到她,还是要被她折磨?他这辈子,就注定不能翻身了? 孟南渡怔了两秒,拔腿就走。 “哎哎,你去哪儿?”乔舒颜见势不对,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孟南渡心里乐开了花,可惜花开没开两秒,就谢了。 乔舒颜指着阳台,一脸无辜地说:“走反了。你刚刚是从那儿进来的。” 孟南渡气得直瞪眼:“我去洗手间,看看你老公洗好了没有!” ……老公? 乔舒颜目露疑惑,直到看见他眼角的笑意,才猛地反应过来。 刚刚被捶门声吓到时,她随口编了个“老公在洗澡”的谎,来吓唬门外的孟南渡。 没想到他还记着呢?这个小心眼! 二楼洗手间是公用的,幸好此刻除了他们没别人。孟南渡洗了个热水澡,顿时感觉浑身舒畅,连日来的疲惫和郁闷一扫而空。 果然,有乔舒颜的地方,才有家的感觉。 孟南渡喜滋滋地想,这个女人,注定是要给他做老婆的。 他来得匆忙,没有带换洗的衣物。于是,他洗完澡,围了条浴巾就出来了,毫不介意展示自己的健硕身材。 自家老婆嘛,哪个部位没见过,害什么羞? 结果乔舒颜像初涉情场的少女一样,只瞟了一眼,就慌忙移开目光,脸羞得通红。 “臭流氓!干嘛不穿衣服?”乔舒颜转头瞪着空白的墙壁,气鼓鼓地大喊。 “暖气开那么足,还穿衣服,不热吗?” 孟南渡在她面前站定,慢慢凑近她的脸,眼神极富挑逗意味。 “喂,你——” 孟南渡把她的脸掰正,轻佻的神情瞬间消失,脸色变得严肃:“你流鼻血了!” 乔舒颜愕然低头,一滴、两滴……雪白的毛衣上绽开了几朵殷红。 第319章 藏在时光中的戒指 北方的冬夜格外漫长,到后半夜时,雪停了,月光淡白,透过窗纱洒在床上。 孟南渡侧躺在床上,看着乔舒颜依偎在他的臂弯里,白皙的躯体在月光下,散发着圣洁的光。 只是,即使是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是微微蹙起的,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惹人无限疼惜。 孟南渡轻轻吻着她光洁的额头、轮廓漂亮的眼睛、微烫的脸颊、小巧的鼻尖,还有柔软的、带着一股甜味的唇瓣。 他轻啄慢吮,一路向下,吻到细长的锁骨时,唇上传来一缕冰凉的触感。 他停了下来,看着她颈窝的那条项链,细细的,像一道银色的水痕,下面还挂着一枚戒指。 小小的戒指啊…… 孟南渡不禁眼眶一热,轻轻捻起这枚戒指,在指尖摩挲着。 白金戒环,镶着一圈碎钻,那是他很久以前买的。 有多久呢?五年前,伦敦之旅前夕,他去商城买了一条潘多拉手链,想送给乔舒颜当做圣诞礼物。路过旁边柜台时,无意间看到了这枚戒指。 它就静静躺在玻璃柜里,低调、精致、优雅,就像乔舒颜一样,安静恬淡,却有独特的韵味。 孟南渡被那枚戒指勾走了魂儿。那一刻,它让他想到了爱情,想到了诺言,想到了天荒地老。 任时光流转,它永恒不变。 买回来后,孟南渡却将它锁在抽屉里,不愿再看它一眼。 一同被尘封在时光里的,还有那段爱情,平凡、短暂,却刻骨铭心。 孟南渡低下头,在这枚戒指上轻轻一吻。 睡梦中的乔舒颜无意识地摆了摆头,眉头蹙得更紧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孟南渡小心翼翼地凑近,仔细听着她的梦呓。听了半天,才依稀听到什么“不要”、“快跑”之类的短句。 渐渐地,她的呓语中带着几分哭腔,头摆得更厉害了,眼角居然淌出了泪。 突然,她短促地疾呼一声:“阿渡!” 她倏地睁开眼,深深吸气,又缓慢呼出,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救出水面。 孟南渡看得惊讶又心疼。他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轻抚她的后背,温声说:“我在,别怕啊。” 乔舒颜迷迷糊糊地望着他,愣怔了好半天,才彻底清醒过来。 她伸手将他抱紧,发烫的脸贴在他的胸前,心有余悸地说:“还好是个梦。” 孟南渡揉捏着她的肩头,柔声问:“什么梦啊?” 乔舒颜垂着头,声音闷闷的:“一堆乱七八糟的,想不起来了。” “是吗?那就不要想了。梦都是反的。” “嗯。”乔舒颜沉默了一会儿,仰头凝望着他,眸光如秋水般温柔。 “你这次来北京,就是来看我的?” “不然呢?” “你之前不是说,出差的时候顺道来看我吗?”乔舒颜撅起了嘴,明显还在记恨他在电话里说的话。 孟南渡忍不住笑了。“来你床上出差,不行吗?” 乔舒颜扑哧一笑,伸手挠他肋下的痒痒肉,嗔骂:“没说两句,又开始耍流氓!” 孟南渡笑着躲闪,反手攥住她的手腕,伸到唇边,低头轻吮着她手指。 曾经如玉般光洁纤细的手指,现在遍布红色的血痂,孟南渡摩挲着她的手,心口疼得发麻。 乔舒颜垂眸,涩涩地说:“北京的冬天太冷了。” “确实很冷。北漂不容易吧?” “嗯,还好有这些朋友,我们一起做音乐,还挺开心的。” “你当初离开我,是为了来北京做音乐?” 乔舒颜目光闪躲,涩涩地说:“……算是吧。” 孟南渡轻抚她的头发,目光异常温柔:“那怎么不告诉我呢?如果是因为这个,我不会阻拦你啊。” 乔舒颜垂下眼帘,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但心里隐隐松了一口气。 “为了梦想选择北漂”,这个分手理由,对他的伤害是最小的,比她之前绞尽脑汁编的几个理由都要好。 孟南渡不想让她为难,便笑了笑,调侃道:“别说,你入乡随俗得还挺快。这才多久啊,说话就有点北京腔了。” “有吗?”乔舒颜惊奇地瞪大眼睛,“可能是被乐团那帮人给带跑偏了吧……其实,你说话也有点北京腔,有时候听出租车大叔胡侃,听公园里老大爷唠嗑,我都会想起你。” 孟南渡抱着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确实。”他渐渐止住了笑,老实承认,“我在这里念了四年大学,耳濡目染,学了一口北京腔。不过在云海工作了几年,已经正常多了。” 乔舒颜更惊讶了:“是吗?你在北京念的大学?你以前的好多事,我都不知道。” “嗯,公安大学,西城区那块儿。明天带你去看看。” “可以随便进吗?” “能啊,在保安处登记一下就行。实在不行,找以前的老师带进去。” “嗯。”乔舒颜突然想到什么,“你什么时候回去啊?” “明天晚上。” “啊?这么快?” “嗯,我只有两天假。”说这话时,孟南渡有些心虚。老方要是知道,罚他闭门思过两天,他却跑到北京找心上人,估计会暴跳如雷。 “那算了,不去了吧。就这么点时间,一来一回都不够。”乔舒颜垂下眼帘,掩饰着眼底的落寞和伤感。 相聚的时间太短暂,孟南渡也舍不得浪费一分一秒。 “下次再带你去。” “还有下次?”乔舒颜抬眸望着他,眸光微动。 孟南渡思忖片刻,认真地说:“两周后我轮休,有三天假。到时候我再来看你。” “嗯。”乔舒颜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可没过一会儿,秀气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我们这样,算不算偷情啊?毕竟你现在,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几分委屈和埋怨。 孟南渡微微一愣,却是忍不住笑了。他看着她,一字一字缓慢地说:“我已经跟她分手了,就在我生日那天。” 乔舒颜估算了一下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之所以会写那片文章,是因为你跟她分手,所以迁怒于我?” 想到这件事,孟南渡眉间蹙起一抹愁容:“嗯,她不同意分手。” “那就不算分。这种事,得两个人同意才行。”乔舒颜语气笃定,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孟南渡轻扬眉梢,又气又笑地说:“当初你跟我提分手,我不也没同意吗?那我们现在,是不是不算分手?” 第320章 家里有个采花贼! 乔舒颜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忽然狡黠一笑,歪着脑袋说:“想得美!分手也是要按流程来的。一方提出分手,另一方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内提出申诉,就是默认喽。” 怎么说都是她有理,孟南渡无奈又想笑,只好捏捏她的鼻尖,语气宠溺地说:“算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你只要知道,我的身子和我的心,都只属于你一个人,就够了。” 乔舒颜故作嫌弃地掐了他一把,调笑道:“我要你的心干嘛?炖猪心汤啊?至于你的身子嘛,用户体验还行,不过,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其他人用过?” 她这模样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孟南渡恨不得举手发誓:“我说过,我没碰她,连亲嘴都没有,更不用说那啥了……” “真的?这么久了,你就一直憋着?”乔舒颜表示怀疑,脸色突然一变,担忧地说:“糟了,你不会是不行吧?” 孟南渡:“……” 他愣了几秒,气急反笑,翻身撑在她的上方,双手摁住她的手腕,双目沉沉地凝视着她。 “你说谁不行?嗯?” 乔舒颜双手挣脱不开,正要抬腿踹他,双腿又被他轻松压制住了。 “喂,君子动口不动手!”她板着脸警告他。 孟南渡俯身,深情地吻着她红润的唇,银丝牵连,许久,才缓缓抽离。 “小妖精,光是动口,我就能把你治住。”他眸色渐暗,声音沙哑,压抑着欲,“不过,我可从没说过自己是君子。” 乔舒颜咯咯地笑着,嘴角荡起浅浅的梨涡,眼里的柔光几乎要把他融化。 窗外月光透亮,狭小的房间里,温香软玉在怀,两相对望,情意绵绵。 再度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窗外阳光澄澈,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仿佛幻境般不真实。 乔舒颜睡得很沉,像只慵懒的小猫,蜷在孟南渡怀里。 孟南渡动了一下,她下意识蹙起了眉,哼唧了两声。 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孟南渡忍不住笑了,帮她擦去嘴角的口水,又见她嘴唇干涸,便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起来,满屋子给她找水喝。 桌上倒是有一杯凉水,但是过夜了。孟南渡端起杯子,随手套了件大衣,便推门出去了。 二楼只有几间卧室和一间洗手间,孟南渡找了一圈,没发现烧水壶,便顺着楼梯往下走。 刚到转角处,一个长发披肩的人急匆匆往楼上冲,两人差点撞了个满怀。 长发男人乍一看极具女性气质,可突兀的喉结和粗犷的声音出卖了他。 他倒抽一口冷气,直愣愣地瞪着孟南渡,呆滞几秒,才大吼一声:“有贼啊!” 孟南渡顿感头疼,刚要开口解释,长发男人一低头,却看到了他大衣下面两条光着的腿,吼声更加狂躁了:“还是个采花贼!妈呀,我好危险!” 凌乱的脚步声顿时响起,楼上楼下迅速汇集了一帮人。 孟南渡揉了揉眉心,颇为苦恼。 等长发男人唱完男高音,孟南渡清了清嗓,心平气和地说:“别误会,我是乔舒颜的男朋友。” “胡说!”楼梯口,一个长着娃娃脸的男生指着他,气呼呼地说,“小乔的男朋友我们见过,是个律师,经常来找她的。” “草!” 孟南渡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这个死陆相知,什么时候成了乔舒颜的男朋友?乔舒颜同意了吗? “你还骂人?”娃娃脸男生气得抄起身边的笤帚,三两步冲上楼梯,看这架势,是要跟孟南渡决一死战。 “桐子!”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男声,娃娃脸男生的动作一顿,忿忿地放下了笤帚。 孟南渡回头,看见一个眉眼清俊、面容白净的男人,慢悠悠地走了下来,边走还边打哈欠。 路过孟南渡时,男人瞥了他一眼,目光不屑,“采花贼?采谁来了?小乔还是萌萌啊?” “乔……呸!”孟南渡一时心急,说瓢了嘴,“我根本不是什么贼,我是警察,抓贼的!” 楼上楼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男人突然后退一步,嘴里叨叨着:“完了完了,是不是来抓我的?警察叔叔,我昨晚真的是一时冲动啊!我是个好人,真的!” 被这么一个沧桑的大老爷们喊“警察叔叔”,孟南渡心情很崩溃。 他缓了缓呼吸,微微眯着眼,问道:“这位大叔,你昨晚干了啥事啊?老实交代吧。” 周围的众人也屏住了呼吸,一副看戏的紧张表情。 “我……”大叔苦着脸,举手投降,“我昨晚没忍住,就、就看了部猫片……” “切!”众人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 大叔身后,娃娃脸男生扯了扯他的衣服,伏在他耳边,低声说:“哎,他是不是来抓小乔的?” “哦!肯定是!”大叔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楼梯上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秒之后,乔舒颜出现了。 她趿着拖鞋,睡裙外裹了件外套,头发乱蓬蓬的,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不禁面泛桃红。 “这个是……”她走到孟南渡身边,表情尴尬地介绍,“……我前男友。” 孟南渡挑眉,低头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 众人一时静默。 大叔反应最快,赶紧让开了一条道:“哦哦,前男友同志,楼下请!楼下请!” 孟南渡就这么被几个奇奇怪怪的人簇拥着,“请”到了沙发上,刚一坐定,几双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他。 长发男人冲厨房大喊一声:“萌萌,上茶!” “马上!”一道彪悍的女声从厨房里传出。 不一会儿,一个留着炫酷短发的女孩端着一壶茶出来了,凶巴巴地说:“上谁?” 这话怎么听上去怪怪的? 孟南渡挠了挠发烫的耳朵,端起了杯子,底气不足地说:“……我。” 这个叫萌萌的女孩,眼神落在他身上,瞬间变得饶有兴致。 “哟呵,咱家终于有了个男人。” 众人齐刷刷地望着她:“……您瞎吗?我们不是男人?” 萌萌坐了下来,嘲弄地笑着说:“我是说,真正的男人,掰手腕能掰得过我的那种。你们能吗?” 众人纷纷垂下头,不说话了。 乔舒颜笑着向孟南渡介绍:“他们都是长歌乐团的成员,这位是……” “我都认识。”孟南渡打断了她的话,视线从左往右扫过去,“长头发的是小杰,娃娃脸的叫桐子,沧桑大叔叫老杨,这位短发美女叫萌萌,还有这位,肖城。” 肖城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懒懒地说:“看来,这位前男友,对我们挺了解啊。” 孟南渡淡笑,抿了一口茶。 岂止是了解?自从他猜到乔舒颜加入了长歌乐团后,乐团里所有人的信息,都被他扒了个底朝天,只是为了能找到一丝一毫与她有关的痕迹。 第321章 小乔的娘家人 孟南渡起身,与大家一一握手,颔首示意:“幸会。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照顾颜颜。” 萌萌单手撑着脑袋,一脸花痴样,自言自语道:“我说呢,小乔怎么没答应那个陆律师的追求,原来是有这么一个人间仙品前男友啊?” 仙品?这是什么形容词? 孟南渡不自在地挠了挠鼻尖,转头看向乔舒颜。 乔舒颜顿时心领神会,小声说:“夸你的。” “哦……”孟南渡恍然大悟,把目光转向萌萌,“谢谢。” “不客气。”萌萌双手托腮,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他,“小哥哥,既然你对我们这么了解,那你猜猜,我们这群人中,谁和谁是一对儿?” 孟南渡有些苦恼。乐团几位成员的基本信息,他都查得一清二楚,可他平时很少关注这些花边绯闻。 呃,除了他和乔舒颜,只剩下四男一女,排列组合的话…… “你跟肖城是一对。”孟南渡回答得很有底气。 他依稀记得,乔舒颜说过,肖城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和女友的合影,将恋情昭告天下。 萌萌嗤笑一声,“还有呢?” 还有?孟南渡一时愕然。五个人里面,居然有两对儿?那剩下那个人岂不是很凄惨? 他眯起眼睛,视线在几个男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娃娃脸和沧桑大叔身上,不太确定地给出了答案:“这个老杨和桐子,是一对……父子?” 乔舒颜憋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倒在了他肩上。 老杨涨红了脸,气冲冲地说:“我这人看着显成熟,实际上,我就比桐子大十岁,怎么生得出他?” 桐子也急赤白脸地说:“我们俩长得一点儿也不像!我有那么丑吗?” “嘿!你——”老杨伸手圈住桐子的脖子,把他摁在怀里,“乖儿子,快叫爸爸!” 两人嘻嘻哈哈打闹了好半天,才终于安静下来。 乔舒颜顺势靠在孟南渡的怀里,咯咯地笑着说:“全都猜错了。你不是擅长侦查和推理吗?要不,把他们一个一个关进小黑屋里审问?” 一听这话,老杨顿时举手投降:“算了算了,别审了,我坦白。我跟小杰是一对,肖城和桐子是一对。” 孟南渡一口茶噗地喷了出来。 贵圈真的好奔放。长见识了,长见识了…… 萌萌一脸幽怨地说:“你知道我有多惨了吧?平时吃了他们多少狗粮,本来想着至少有小乔跟我相依为命,结果,你又突然冒出来,跟她恩恩爱爱如胶似漆的,唉……我太难了!” 孟南渡含笑着低眉看乔舒颜,抓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握,又低头在她头顶轻轻一吻。 “嗷……”萌萌被刺激了,只得仰天长啸。 小杰动作优雅地将秀发捋到耳后,端起茶杯,语气幽幽地说:“你好好反思一下,为什么我们都有了男人,就你没有?是不是平时太彪悍,把人都吓跑了?” 萌萌转头看向他,目露凶光,攥紧了拳头威胁:“我彪悍吗?” “不、不彪……”小杰后背一凛,端茶杯的手哆嗦着,躲在了老杨身后。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变着花样上演,乔舒颜倒在孟南渡怀里,笑得没心没肺。 孟南渡低眉看着她,眸光微动,心口温暖。 看来,她跟这群朋友在一起,真的很开心。他总算可以放心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低声问她:“你之前不是说,肖城在朋友圈发了跟女朋友的合照吗?” 乔舒颜刚要回答,一直沉默的肖城突然开口了:“那是哄我爸妈的。我跟桐子的事,外界知道的人不多,希望你不要外传。” “当然。”孟南渡面色平静,沉声应道,“我对娱乐圈的事不感兴趣。” 肖城又打了个哈欠,直视着孟南渡,说:“你是警察吧?平时都是你审问犯人,这次,我们作为小乔的娘家人,也来审问一下你,怎么样?”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透着一股子玩世不恭,但眼神却有点挑衅意味。 孟南渡勾起唇角,淡笑道:“请便。” 见他这么好说话,态度又诚恳,其他人顿时提起了兴致。 老杨率先开口:“我来。买房没?买车没?房子多少平?车子多少钱啊?” “哎,真俗!”萌萌杏目圆瞪,掐了一下他的胳膊,看向孟南渡时,又换上了花痴的表情,“小哥哥,身高、体重、星座、血型?有几个前女友?几个前男友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孟南渡一头雾水,低头看着乔舒颜,用眼神求救。 乔舒颜转头看向萌萌,笑着说:“你们问得好没创意啊!这跟父母安排相亲有什么区别?” 小杰举手抢话:“那我问个有创意的!一夜几次啊?” “噗——”其他人的茶水都喷了出来。 乔舒颜涨红了脸,气呼呼地骂道:“公然耍流氓,你小心扫黄大队把你逮进去!” 孟南渡低头,嘴角掩不住的笑,悄声说:“告诉他们也不要紧,反正,比平均水平高很多。” 乔舒颜又气又笑,忍不住伸手去掐他,嗔骂道:“你也不正经!一群臭流氓!” 就在大家笑作一团时,坐在对面的肖城慢悠悠地开口了:“那我也来问一个吧。” 周围笑声渐止,孟南渡直视着他,语气平静:“问。” 肖城向前倾身,目光与孟南渡相接,眼里透出一丝冷厉:“那篇诋毁小乔的文章,是不是跟你有关?” 乔舒颜心里咯噔一下。 她没想到,肖城会问这件事,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猜到了这其中的联系。 她刚想开口,孟南渡的手微微用力,捏了她一下,紧接着,就听到他沉稳的声音响起: “是,跟我有关。文章的作者我认识,她因为我而迁怒于颜颜。文章里面有许多内容,也是她从我和朋友那里打听到的。这件事,归根到底是我的错,我对不起颜颜。” 乔舒颜扯着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目光有些忧虑。 肖城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斜睨着他,冷冷地说:“除了对不起她,你也对不起我们。” “哎,也不能这么说……”老杨试图打个圆场,被小杰伸手拦住了。 小杰叹了一口气,说:“昨天晚上,我们本来应该在东城演出的,结果到了那里,负责人说不敢跟我们上台,怕被网友骂……然后就把我们赶走了。” 气氛一时沉默,半晌,桐子也轻声开口了:“这两天,我们的官微被骂惨了,我们自己的微博也被网友们攻陷……” 乔舒颜盯着自己的脚尖,讷讷地问:“网友都在骂什么?” 其实,她心里知道答案。但不知为何,她想听其他人亲口说出来。 桐子长叹一口气,轻声说:“他们说,我们乐团……不该跟劣迹艺人合作。” 第322章 更严重的黑料 气氛一时沉默,大家心思各异,谁也没有先开口。 其实,就算他们不提这事,乔舒颜自己也有离开的想法。 一来,她的行踪已经暴露了,沈涵若看到那篇文章,很快就会像孟南渡一样找到她。 二来,她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历史污点问题,连累整个乐团,害他们被音乐圈排挤、被粉丝们谩骂。 乔舒颜抬眼看向大家,扯了扯嘴角勉强一笑:“要不,我还是退出吧?咱们乐团好不容易闯出了点名堂,别被我那些糟心事给毁了。” “小乔,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桐子情绪有些激动,向前挪了挪位置,“你刚来的时候,把过去的事都跟我们讲了,其实我们都不介意。只是没想到,这些事被那些无良狗仔捅了出来,才闹得现在收不了场。” “是啊,我们没想赶你走。”老杨也附和着,还拿眼睛瞟了瞟孟南渡,“我们恨的是那些死狗仔,还有你这个不靠谱的前男友……” 孟南渡心里发虚,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确实应该怪他。其他事姑且不论,起码,“乔舒颜在北京”这件事,是他告诉了余漫漫,余漫漫又在无意间透露给了段文竹。 四舍五入,是他害了乔舒颜,也害了整个乐团。 乔舒颜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情,手悄悄放在他的膝盖上,轻轻捏了捏。 她蹙着眉,忧心忡忡地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撇清我跟乐团的关系。这样吧,你们马上在官微发布一份声明,说已经解除了跟我的劳务关系,先堵住粉丝的嘴。” 萌萌一听就急了:“不行,我们乐团不能没有你!” 乔舒颜心生感动,笑了笑:“萌萌,没我之前,乐团不也活得好好的?” 老杨沉吟片刻,不紧不慢地说:“其实,小乔说的也有道理。声明嘛,只是给外界的一个交代。私底下,我们可以换种方式继续合作,你也可以换个艺名。放心,网友只有七秒记忆,过不了几天,这事就翻篇了。” “不行。”肖城突然冷冷开口。 他懒懒地掀起眼皮,视线在每个人脸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冷傲。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乔舒颜脸上,语气笃定地说:“你不用走,声明也不用发。不就是以前坐过牢吗?都已经改过自新了,那群网友还想怎么样啊?非得让别人一辈子翻不了身?” “可是——” 乔舒颜还想争辩几句,搭在她肩上的手突然用力,向下一摁。 她顿时收声,扭头望向孟南渡。 她本以为,孟南渡也要劝她留在乐团,没想到,他说的竟是: “我知道你们感情好,舍不得她,可颜颜也不忍心拖累你们。这样吧,大家先分开一段时间。你们解除跟颜颜的劳务关系,颜颜呢,再换一个艺名。等这阵子过去了,大家再寻求合作,可以吗?”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照顾到了各方的利益,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于是,孟南渡又趁机提出,让乔舒颜今天下午就搬出去,这段时间,大家低调行事,免得被媒体拍到,影响不好。 上楼前,一伙人依依不舍地跟乔舒颜惜别。 除了肖城。他臭着一张脸,抖着二郎腿,撇过头谁也不愿搭理。 孟南渡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沉声说:“肖城,我经常听你的歌,这次有幸能认识你。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颜颜。” 他表现得这么大方坦然,肖城也不好再像孩子般赌气,只好懒懒散散地站起身,伸手与他轻轻一碰。 他的手刚要抽回,不料,孟南渡手上的力度突然加大,一把攥住他的手,身体慢慢凑近。 他贴近肖城的耳畔,语调缓慢,意味深长地说:“这次危急很快就会过去。下次,就说不好了。” 肖城倏地愣住,抬眸望着他,神色惊诧,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孟南渡笑了笑,拍拍他的后背,淡声说:“好自为之。” …… 卧室门紧锁,乔舒颜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抱怨着:“干嘛要这么着急搬走啊?缓两天不行吗?今天哪有时间找房子啊?” 孟南渡也不解释,蹲下身帮她收拾,淡淡地说:“我在网上看到有家连锁公寓还不错,签了合同,当天就能入住,很方便的。” “可是……”乔舒颜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看着他,神色忧虑,“我还以为,你会劝我留下呢。为什么今天就要我搬走啊?” 孟南渡直视着她,表情严肃,让她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两人静默了片刻,孟南渡突然开口:“肖城吸毒,你大概不知道吧?” “……啊?” 这句话对乔舒颜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孟南渡眉头紧了紧,目光警觉地扫了一圈,压低嗓子说:“我估计其他人也不知道。刚刚他不停地打哈欠、抖腿、挠脸,这都是犯了毒瘾的表现。” 乔舒颜目瞪口呆。愣了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试图替肖城辩解:“哎,他这人平时就这样,估计昨晚又熬夜写歌了。” 孟南渡摇了摇头,神色愈加凝重:“不止这些。他从我身边经过时,身上有很重的汗臭味。现在是冬天,怎么会出这么多汗?应该是吸了大麻。你平时见过他抽烟吗?” 乔舒颜回忆了半天,才讷讷地说:“……没有。” “那就对了。除了汗臭,他的指尖微微泛黄,说话时有一股烟草味。这都是吸大麻的特征。” “那、那怎么办?”乔舒颜顿时慌了,“我要不要跟其他人说?或者,我去劝劝肖城?” 孟南渡凝视着她,一字一字,说得极为认真:“乔舒颜,任何时候,先保护好自己,再去救别人。” 乔舒颜愣怔地看着他,迟迟没有说话。 孟南渡揉揉她的脑袋,温声说:“别想了,赶快收拾。我还得赶晚上的飞机呢。” “……哦。”乔舒颜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衣物。 她东西本就不多,囫囵塞进行李箱里,再把房间整理一番,只花了不到一个小时。 孟南渡提着箱子,正要开门,手臂突然被乔舒颜用力一扯。 “怎么?” 乔舒颜瞳仁微微颤栗,眼底流露出一丝惴惴不安,轻声问:“阿渡,你不会……要举报他吧?” 孟南渡别过视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明白乔舒颜在担心什么。 肖城好歹算个公众人物,一旦吸毒被抓的事曝光,演艺生涯绝对是死路一条。 这种黑料,绝对比乔舒颜的历史污点问题,要严重得多。 孟南渡沉默了许久,才打开房门,提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第323章 把戒指给我戴上 房子很快就找好了,是一个单间,在一栋连锁公寓里,家具、水电一应俱全,一楼的公寓管理处24小时上班。 孟南渡将房间从里到外检查了一番,并查看了走廊监控的位置,才放心地让乔舒颜住了进来。 临走时,他经过管理处窗口,停下脚步,顺手拿走了一张名片。 整个下午,乔舒颜都恹恹的,闷不吭声,像个提线木偶般跟在孟南渡身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在公寓门口拦车时,孟南渡忍不住开口了:“乔舒颜,这种事情,我不可能坐视不管。不过,我有同学在北京,可以让他们去处理。” 乔舒颜倏地抬起头,眼神终于恢复了一丝神采,急声问:“怎么处理?” “让他们尽量在半夜行动,搜查肖城的房间,把他带到派出所检验。如果他没问题,那最好。如果真的如我所料,那就直接拘留。” “那……”乔舒颜还想说点什么,被孟南渡抢先一步:“放心吧,我会叮嘱他们,要低调行动,当事人的信息要保密。这是我能提供的最大帮助了。” 乔舒颜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只是这种事突然发生在朋友身上,她一时难以接受。 她眉头紧锁,长叹一口气,喃声自语:“他会不会……恨我?” 孟南渡摇摇头,认真地说:“他会感激你,真的。但我劝你,以后一定要跟他保持距离。这个圈子很乱,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乔舒颜轻轻嗯了一声。 孟南渡的用心良苦,她何尝不懂? 这世界太复杂,人心太险恶,荆棘丛生,陷阱遍布,她孤身一人,生活在这座巨型城市,仿佛闯入黑暗森林的小鹿,必须步步谨慎、处处小心。 …… 路边,寒风凛冽,孟南渡敞开大衣,把她包裹进怀里,含笑低眉望着她。 ”我就要走了。“他哀叹一声,语气有些委屈,“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乔舒颜环抱着他的腰,冰凉的手从毛衣下方伸进去,猛地贴在他的后背,冻得他打了个激灵。 “有啊。”她仰头看着他,弯着眸子笑,“帮我暖暖手。” 孟南渡凝视着她,眸色渐深,声音低低的,透着一股宠溺:“笨蛋,以后不要再逃跑了。” “这可说不好。”乔舒颜转了转眼珠,故作思索的模样,“万一你对我不好呢?” 孟南渡一脸认真地说:“那你就……把我赶到外面睡大马路,你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等我上门负荆请罪。” 乔舒颜咯咯地笑作一团。 孟南渡低头,一路亲吻着她的额头、鼻尖、脸颊、到嘴唇,最后把头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嗅着她发间的香气。 “北漂太辛苦了。要是累了,就回来吧。我在家等你。” 乔舒颜依偎在他怀里,静静地,许久没有说话。 出租车来了,两人上了车。 一路上,司机大叔充分发扬了北京的哥的“话痨”精神,嘴皮子不停翻动,从国内外政坛动态,聊到十八线明星绯闻,一刻也不得闲。 小俩口只得陪着唠嗑,插科打诨,心里却叫苦不迭。 离别就在眼前,两人攒了一肚子心里话。这下倒好,一台高音喇叭在头顶上不停播报,情侣间的那些悄悄话,根本没有机会说出口。 一直到机场航站楼,孟南渡办理完值机,两人才终于有了片刻的温存。 “时间不多了。” 乔舒颜望着墙上的屏幕,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心头涌上酸酸涩涩的情绪。 孟南渡捧着她的脸,笑着说:“你有没有听说这么一句话?如果五分钟后,你爱的人必须进安检,如果安检在十米之外,那意味着,你们可以亲吻四分五十秒。” 乔舒颜终于笑了,落寞的表情一扫而空。 “把时间都花在接吻上,多可惜啊。” “那你想干什么?” 乔舒颜想了想,振振有词地说:“说话啊。只有一张嘴,光用来接吻,就不能用来说话了。” 孟南渡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笑道:“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乔舒颜垂下眼眸,脸颊渐渐泛起红晕,轻声说:“时间宝贵,还是用来接吻吧。” 话一落音,温热的唇就落了下来,舌尖轻轻撬开她的贝齿,厮缠在一起,过了好久,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乔舒颜垂着头,低低地喘着气,脸红得发烫。 “哎呀,糟了。”孟南渡瞥了一眼墙上的大屏幕,故作惋惜地说,“还有五分钟。干点什么好呢?我嘴都亲肿了。都怪你,亲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我吃干抹净了。” 乔舒颜扑哧笑出了声,攥着小拳头捶他的胸口,又掐他一把,嗔骂道:“臭男人!谁要吃你?” 孟南渡抓住她作乱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笑着说:“你个小妖精呗,要吃我的唐僧肉。” “呸!就你还唐僧?床上——” 话音戛然而止,乔舒颜低下头,小脸涨得通红。 孟南渡低头,用眼睛去捕捉她的视线,笑容暧昧:“床上怎么了?贫僧没把你喂饱?” 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调戏她? 乔舒颜又羞又恼,辩不过他,只得恨恨地得踹他一脚。 “哎,小妖精,别闹……有件正事要说。”孟南渡渐渐敛了笑,一本正经地看着她,“我想请你帮个忙。” 乔舒颜抬眸,神色也严肃起来:“什么忙?” 孟南渡却耍起了无赖:“你先答应。” 乔舒颜也不上当:“你先说。” “不,你先答应。” “想得美!你先说。” 几番争执下来,最后还是乔舒颜服软了:“算了算了,我答应。你说吧。” “就是这个。”孟南渡伸手,从她的毛衣领口探了进去,痒得她向后一缩。 接着,孟南渡用手指夹着那条项链,从领口拉了出来。 项链上串着一枚戒指,他举在乔舒颜眼前,板起脸来训她:“乔舒颜同学,我给你科普一下。戒指是戴在手指上的,不是拴在脖子上的。而且,你藏在衣服里面,谁看的见啊?” 乔舒颜撅起嘴,装作苦恼的样子,嘟囔着:“那可不行,戴戒指会影响我桃花运的。我们圈子里,有很多小鲜肉等着我——” 不等她说完,孟南渡就一把扯断了项链。 “哎,你……”乔舒颜气得直跺脚,“这链子也很贵的!” 孟南渡一句话堵死了她:“我再给你买一条。” 他不由分说地抓起她的左手,举起戒指,就要往她的无名指上戴。 结果,居然……戴不进去? 乔舒颜可怜巴巴地说:“长冻疮,手肿了……” 孟南渡简直哭笑不得,试了几次,都塞不进去,只好往旁边的小拇指上戴。 “先用小拇指当替补,等你的猪蹄子消肿了,再挪到无名指上面去。” “……好吧。”乔舒颜虽然答应得不情不愿,嘴角却掩不住的笑意。 她低着头,端详着这枚戒指,觉得孟南渡的眼光可真好,这戒指,真是越看越好看。 银色的碎钻,在机场大厅的白炽灯下,反射着璀璨的光,映得她心里亮堂堂的。 第324章 刨坟倒斗,必遭报应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头顶上广播声此起彼伏,乔舒颜仰头望着孟南渡,张了张嘴,几次欲言又止。 孟南渡一眼就看穿了她,“说吧。” “其实也没什么……”乔舒颜垂下视线,鼻头阵阵发酸,声音闷闷的,“阿渡,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即便现在,你就在站在我眼前,我还是好想你。 分开的这段日子,我总幻想着,你会突然出现,却又害怕你出现。 等真正见到你,我才明白,有些事从未改变。 任时光长河不断流淌,你永远是我心中那一束光,在茫茫黑夜中,照亮前行的路。 孟南渡轻抚她的脸颊,静静凝视着她,目光深情而温柔。 “那就别再离开我了。乔舒颜,再来一次,我真的会死。” 乔舒颜低下头,眼底笼上一层愁云,“可是,我们现在都不在一座城市……” “那我们就谈异地恋。”孟南渡打断她的话,神情坚定,“以后,要么你回来,要么我来找你。总之,你不许再离开我了。” 乔舒颜抬眸看着他,默了许久,终于轻轻点头。 时间不多了。孟南渡低头瞥了一眼手机,“还有一分钟,我就得去安检了。” 乔舒颜视线越过他,估算着从这里到最近的安检处的直线距离,在心里默默地说,那我们还有50秒的时间,可以接吻。 仿佛心有灵犀般,孟南渡淡淡一笑,低头覆盖住了她柔软的唇。 …… 飞机落地时已是深夜,停机坪湿漉漉的,应该是刚下过雨。 孟南渡开了机,刚想跟北京的同学打个电话,询问一下肖城的调查情况,结果方维达的电话在第一时间打了进来。 电话那头,又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你小子死哪儿去了?怎么关机了?你不知道一线人员必须24小时开机吗?” “呃,我……我睡着了,手机没电自动关机。”孟南渡随口扯了个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不便多说,方维达只是言简意赅地说了句“死人了,赶快回局里”,就挂断了电话。 等孟南渡打车赶到市局,冲进刑侦支队的小会议室时,一帮人齐刷刷地扭头看着他。 林深离他最近。两人眼神隔空相汇,又迅速移开,像是闹别扭的小学生。 “咳咳——” 邱禾站在小白板前,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开讲了: “1月10日,也就是今天中午,东郊村派出所接到报案,有村民上山祭祖,发现附近一处坟墓被大雨冲塌,从泥土里露出了一只人手。该村民叫来其他同村人员,将坟墓挖开,发现了两大一小三具尸体。” 孟南渡顿生疑惑:坟墓这么容易被冲塌吗?这村民也真是胆大,既然是坟墓,里头埋着死人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居然还敢挖坟?太不正常了。 这些疑问,他没有说出口,因为邱禾很快给出了详细的解释: “根据多名村名辨认,死者分别为陈新,男,30岁,东郊村民;他的妻子刘玉,29岁,山西太原人;还有他们8岁的儿子,陈子旭。 据调查,陈新一家三口常年在外,这些年几乎没有回来过。八天前,他们突然回到东郊村,还跟几位村民打了个招呼。第二天,一家人都消失了。村民们以为他们又离开了,所以没有在意。” 林深突然开口,问道:“他们为什么突然回来?” 邱禾低头查看小本本上的笔记:“因为,在十天前,有村民发现陈新家祖坟被挖了,棺材盖都被撬开了,所以打电话通知陈新赶紧回来。陈新是家中独子,村子里没有其他亲戚,所以只能由他回来重修祖坟。” 邱禾汇报完毕,法医汪宜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份尸检报告,说:“经初步鉴定,三名死者都是被五四式手枪近距离枪击丧生。” 孟南渡心头一紧。 涉枪?这案子性质严重了。 汪宜接着解释:“三人的手腕和脚腕都有多处勒痕,初步判断为登山绳捆绑所致。死亡时间为七天前,这与陈新一家消失的时间相吻合。” 汪宜坐下后,会议室里一时无人说话。 孟南渡在大脑中梳理着时间线,想尽快找到案子的疑点和突破点。 方维达站起身,手背在身后,凌厉的目光扫遍全场,开始分配任务: “林深,你带队现场勘验,找到案发第一现场,提取有效物证。孟南渡,你带队调查死者一家的人际关系,从作案动机入手锁定嫌疑人。” “是。”两人回答得铿锵有力。 天色微亮,孟南渡和林深就各自驱车出发。颠簸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到达东郊村。 这座村庄坐落在云海市边界,与大多数村庄一样,这里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只留下老人和小孩看守着凋敝的家乡,简陋的二层小楼和破败的瓦屋杂乱分布。 孟南渡第一个问话的,是发现尸体的村民老李。 “陈新?我们跟他也不熟。他很早就出去打工了,过年也不回家。 这次,要不是他家祖坟被挖了,他也不会赶回来。你听说过这句话不?世上最缺德的三件事,就是挖人祖坟,扒人房子,睡人老婆。 除非谁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才会干这种损阴德的事!” 孟南渡打量着这位长相憨厚、一脸愤慨的中年男人,问道:“是谁最先联系陈新,告诉他这件事的?” “我家老丈人。很多年前,陈新走的时候,给他留了电话。” 老李扭过头,指着坐在墙角根晒太阳的老头,提高音量喊道:“爸,是你给陈新打的电话吧?” 老头零星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皱纹遍布,浑浊的眼睛盯着地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损阴德啊,损阴德啊……” 老李走到老头身边,蹲下身,大声说:“爸,挖祖坟是损阴德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在电话里,是怎么跟陈新说的?” 老头没有理会他,嘴里仍旧念念有词:“报应啊,刨坟倒斗,必遭报应!” 老李抬头看向孟南渡,面带歉意,说:“不好意思啊警官,我家老丈人之前还好好的,估计是被那三具尸体给吓到了,现在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不太好使。” 孟南渡没有认真听他的解释。 此时此刻,他满脑子想的,是老头无意间说的一个词——倒斗。 倒斗,是盗墓的行内术语。这位年近古稀且神志不清的老人,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个词? 损阴德,到底是损了谁的阴德? 第325章 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孟南渡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老李眯着眼睛,似是在思忖:“我听说陈新在外地做小生意,混得还不错……他有没有干这事,我也不清楚。” 他突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不过,他爸是干这个的,后来被另一帮盗墓贼黑吃黑给干掉了。那坟里埋着的,就是他爸。所以才说,刨坟倒斗损阴德嘛。” 被另一帮盗墓贼黑吃黑给干掉了? 孟南渡用力揉了揉眉心。奇怪,这段经历,他似乎在哪儿听过……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老李,急声问道:“陈新的父亲叫什么,你记得吗?” “叫陈、陈……陈什么来着?”老李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还是记不起来,“早忘了,我只知道,道上的人都叫他‘陈老六’。” 仿佛一道晴空霹雳,在孟南渡脑海中炸响。 陈老六?当初收买乔教授、盗掘闽越古墓的那个盗墓贼首领? 孟南渡感觉,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所有的事串联到了一起。 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孟南渡掏出手机,拨号的手克制不住地颤抖。 电话响了两声,被人接听了,洪羽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洪羽,你马上把陈新父亲所有的信息调出来,尤其要查清他的案底和死因!” 半个小时后,孟南渡的手机上就收到了两份文件——陈老六的基本信息表,和一份案卷资料的扫描版。 【陈顺,男,云海市东郊村人,生于1962年9月2日,卒于2006年8月12日……常年从事非法盗墓活动,外号为“陈老六”。2002年8月带领团伙盗窃闽越古墓,后长期窜逃在外……2006年8月12日,因与另一盗墓团伙发生械斗,被砍身亡。】 这些信息,时隔那么多年,孟南渡依旧记得一清二楚。 他打开案卷资料,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嫌疑人张东(外号“东叔”),对杀害陈顺(外号“陈老六”)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这个叫“东叔”的,杀害了陈老六。那么陈新一家的惨死,会不会和上一辈人的恩怨有关呢? 在村子的另一头,林深正带领勘验人员紧张地忙碌着。 在警犬的带领下,第一案发现场很快就找到了,就在陈家的老宅里。 这栋二层小楼,是村子里最早盖起来的楼房,只不过房子装修很简单,又常年无人居住,所以显得破败不堪。据说,村里的小孩都把这里当鬼屋来探险。 案发现场就在一楼客厅,水泥地上没有一丝血迹,灰白的墙壁上却喷溅了几处血滴。 看样子,凶手在行凶之前,在地上铺了防水布。 林深站在客厅中央,凝神思忖许久。 这人有反侦察意识,而且计划周密,行动谨慎。要么,是个专业的杀手,要么,是蓄谋已久。 门外的车辙印吸引了林深的注意。 尽管案发已经过去了七天,昨天还下了一场大雨,但黄土地面上,依旧残留着淡淡的轮胎印。 他弓着身子,顺着轮胎印往外走,没走两步,差点被一个蹲着路边的人绊了个狗吃屎。 “哎呦我去!”林深踉跄了几步,一转身,一巴掌削在孟南渡脑袋上,“你蹲这儿当望夫石呢?听到有人来了,不知道吭一声啊?” 孟南渡瞟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抱歉,我不知道来了个瞎子。” 林深刚要骂人,突然意识到,这是冷战后孟南渡第一次跟他说话,实属难得。他心里的火气顿时烟消云散。 他换上一副笑脸,凑到孟南渡旁边,问:“你蹲着儿干嘛呢?” 孟南渡指着地上的车辙,淡淡地说:“跟你一样。” 说这话时,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远处。林深注意到,那是山脚的方向。 林深用胳膊肘捅了捅孟南渡,笑着说:“你不是负责走访调查吗?这么快就结束了?现在来抢我的活儿干?” 孟南渡懒得跟他嬉皮笑脸,翻了个白眼,冷冷地说: “有村民反映,陈新一家是开车回来的,是一辆银色雪佛兰,就停在家门口。现在,车主死了,车子不见了。 而且,要把三具尸体,从这里运到半山腰的坟墓里,一路上不被任何人发现,只有一种可能——” 林深飞快地接了话:“凶手开着死者的车,把尸体运到半山腰,然后开着这辆车逃跑。” 孟南渡面无表情地瞟他一眼,冷哼一声:“眼睛虽然瞎了,脑子还算好使。” 话刚落音,手机“叮”地一声响了。 孟南渡低头一瞥,将手机递给林深,“陈新的车牌号,洪羽已经查到了。现在,去查查七天前的路口监控,很快就会有结果。” …… 忙碌了一天,孟南渡刚回到局里,邱禾就迎了上来,急匆匆地说: “孟队,陈新一家这些年一直居住在源市,我跟当地的派出所联系了,他们走访了陈新的邻居和朋友,都表示陈新一家平时很低调老实,人际关系很简单,没有与什么人结怨。” “嗯,知道了。” 这个调查结果,在孟南渡的意料之中。 一来,陈新家祖坟被挖,所以他才匆匆赶回。回家当晚就被杀害,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这就说明,祖坟是凶手故意挖的,目的就是为了引诱陈新回来。也就是说,凶手并不清楚,陈新一家现在在哪里定居。 二来,五四式手枪,可不是谁都能搞得到的。 比起一般的仇杀,孟南渡更倾向于,是盗墓团伙之间的打击报复。 也只有这群亡命之徒,才能制造出如此丧心病狂的灭门惨案。 恰在此时,洪羽也拿着一沓文件资料,来向孟南渡汇报:“孟队,这是东叔的所有资料,他现在还关在云海第三监狱里。” “嗯。”孟南渡低头飞快地翻看着资料,随口问道:“再去查查他家人和好友的信息。” 洪羽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我查过了,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在出事前就被送到了东南亚……他的几个好友,要么死了,要么也被判了刑,要么窜逃到了国外……孟队,你怀疑是他们干的?” 孟南渡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着洪羽,神色平静无波。 “东南亚那边,有我们的人,我让他去查查东叔的老婆孩子。”顿了顿,他又交代了一句,“对了,帮我联系第三监狱。明天,我要去会会这个东叔。” 第326章 凶手的下半张脸 夜幕深沉,像浓得化不开的墨,市局大楼依旧灯火通明。刑侦支队办公室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神情凝重。 涉枪、跨省、还是一家三口被害……这案子,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正在心烦意乱之际,孟南渡接了个电话,是北京的同学打过来的。 “南渡,肖城我们查过了,涉毒,已经拘留了。” 寥寥几句,就让孟南渡瞬间打起了精神。 他将指尖的烟摁熄,急声问:“真的?情节严重吗?”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沉稳平静:“我们在他房间里没有搜出毒品,但检验出大麻残存的痕迹,另外,我们把他和同住的几个人一起带回局里了,都做了尿检,其他人没事,只有肖城的检验结果呈阳性。好在他涉毒情节不算严重,从今天开始,拘留10天。” 孟南渡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对了,没有惊动媒体吧?” 电话里传来一声淡笑:“没有,我们是今天凌晨行动的,街坊邻居都没惊动,更不用说媒体了。” “好。”孟南渡也笑了,连声道谢,又叮嘱道:“你跟局里兄弟打声招呼,这事尽量不要外传。” “放心。” 电话挂断,孟南渡紧绷了一天的心,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肖城的尿检结果与他判断的一致,警方的处理结果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拘留10天,已经算是宽大处理了,希望肖城能自此醒悟,彻底与毒品划清界限。 毕竟,除了有乔舒颜这一层关系,孟南渡本身也很欣赏他的才华和嗓音。 这样一个有音乐天赋的人,如果就此堕落下去,实在令人扼腕叹息。孟南渡是真心想将他从犯罪的边缘挽救回来。 对了,乔舒颜…… 一想到她,孟南渡忍不住弯了嘴角,脸色温柔了许多。 不过,这小妖精,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联系他了,怎么一点都没有女朋友的自觉性呢? 在重逢的那天夜里,他终于厚着脸皮要到了她的新手机号码,也加回了微信,就怕又断了联系。 孟南渡按了拨号键,等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叫的号码已关机……” 关机? 孟南渡眉心紧了紧,又拨打了几遍,耳畔依旧是熟悉而冰冷的回复。 他不禁心生疑虑,但瞥见墙上的挂钟,顿时心头释然——已经是凌晨一点,她肯定早就睡了。明天再来骚扰她吧。 窗外夜色浓稠,孟南渡收拾好案件材料,在办公室里搭了张折叠床,就合衣睡下了。 第二天,不,应该是几个小时后,他就被林深粗暴地摇醒了。 林深估计是一夜没睡,顶着俩熊猫眼,一边打哈欠,一边说: “监控视频查过了,1月4日,也就是七天前的凌晨两点,陈新的车确实从村口出来,拐上了盘山公路,路口监控拍到了开车人的脸。不过——” 不等他说完,孟南渡腾地一下起身,炯炯有神地望着他,急声道:“视频给我看看。” “我靠,你诈尸啊?”林深瘫坐在椅子上,拍拍胸口,“我还没说完呢。不过,凌晨光线昏暗,那人又带着鸭舌帽,所以只拍到了下半张脸。” 在他说话时,孟南渡已经凑到了电脑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的视频截图,眉头越皱越紧。 林深凑到他旁边,“看出什么名堂了?” 孟南渡摇摇头,神情严肃:“信息太少。只有这一张图?其他道路监控查过了吗?” 林深长叹一口气,摆摆手说:“没有了!其他监控都没有拍到!只有一种可能,他弃车跑了!” 确实,只有这一种可能。出了东郊村,就是一条双车道的盘山公路,一侧是山麓,另一侧是山沟,底下是一片密林,鲜有人迹。 凶手开车出村时,被路口的监控拍到了半张脸。在到达第二个监控之前,他就将车推下了山沟,自己择山路逃跑。 “这是有备而来啊。”林深仰头望着天花板,无奈苦笑。 “有没有可能是……”孟南渡略一停顿,斟词酌句后,试探地说出了三个字:“职业的?” 林深依旧盯着天花板,用力揉了揉眉心,慢悠悠地说: “这一点我也想过。五四式手枪,可不是谁都能搞得到的。而且看他作案手法娴熟,行动缜密,反侦察意识极强,很有可能是职业杀手作案。但问题是,买凶人是谁呢?” 窗外天色大亮,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孟南渡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洪羽立在门边,一脸倦容地说:“孟队,第三监狱那边已经联系好了,约了上午九点。” “好。” 孟南渡瞥一眼墙上的挂钟,合上了手中的案卷资料,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走了出去。 车子停在监狱管理处门外。孟南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凝神端详了片刻。 这是那短短一秒的视频截图。光线昏暗,银色的雪佛兰轿车里,开车人穿着深色上衣,头戴鸭舌帽,只露出了模糊的半张脸。 孟南渡只能依稀判断出,这是个男人,他鼻梁不高,脸盘略宽,下巴短平敦实。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此前从未见过这个人。 孟南渡将照片塞回口袋,正要下车时,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是东南亚那边的线人,他有了东叔家人的线索。 这通电话言简意赅。挂断后,孟南渡用力摁了摁眉心,狠狠锤了几下方向盘,烦躁得想骂人。 一根烟抽完,他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到了监狱管理处,孟南渡并不急于去见东叔。他向狱警要来了探视登记册,想找到这些年来东叔的探视记录。 “你说张东啊?很少有人来看他。”狱警眯着眼想了想,语气肯定,“他坐了十几年牢了,刚进来那会儿,还有一两个亲戚朋友来看他,到后来,基本上没人了。” “你确定?”孟南渡狐疑地挑眉,将登记册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字问道:“那这是什么?” 上面赫然写着:服刑人员:张东;探视人:张波;亲属关系:堂兄弟。 后面还填写了这个“张波”的身份证号码和家庭住址,字迹很潦草,似乎是故意不想让人看清。 孟南渡用手机拍了下来,发给洪羽,并附上四个字:【立刻核实!】 第327章 他在威胁我! 洪羽行动很迅速。不到一分钟,就回了一条短信:“查无此人!” 孟南渡心中了然,收起手机,重新将目光投向登记册上的那一行字。 探视日期是去年的5月15日。孟南渡估计,除了这个日期,其他信息都是假的。 十分钟后,在狱警的带领下,孟南渡见到了这个外号为“东叔”的人。 他中等年纪,身材瘦削,穿着深蓝色狱服,剃着光头,脸颊凹陷下去,眼皮耷拉着,显得没精打采,眼角有一道很明显的刀疤。 他缓缓掀起眼皮,看向孟南渡,眼神狐疑。 孟南渡敲了敲玻璃,提醒他拿起话筒。 “张东,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警察,这是我的证件。”孟南渡自报家门,将警官证贴在玻璃上,以便他能看清。 张东眯起了眼睛,咧着嘴,笑容有些古怪。 “市局啊?我记得你们队有个叫方、方、方什么来着的,他死了没有啊?” 孟南渡压制住心头的怒火,语气淡漠得近乎冰冷:“方维达,没死,活得好好儿的。现在是副局长。” “呦呵,升官了还?”张东咂摸着嘴,眼里笑意讥讽,“不错啊,算他命大。” 孟南渡知道,张东当年是被方维达抓获的,所以,时隔这么多年还记恨着他。不过,他今天不是为这事来的。 孟南渡清了清嗓,神色恢复淡定,强行将话题切回正题:“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张波的事。” “谁?”张东脱口而出。 孟南渡面不改色,注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堂弟,张波。” 张东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孟南渡全都看在眼里。 果然,那人的身份是假的,张东也不认识那人。 孟南渡淡淡一笑,提醒他:“去年五月份,他来探视过你啊。不记得吗?” 张东眉头皱得更紧了。几秒之后,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突变,慌忙垂下眼帘挡住视线。 “哦哦,你说张波啊?我记得、记得……”他讪笑着,说话磕磕碰碰,“没错,他、他是来看过我。怎么了?” 孟南渡身子微微后仰,靠上椅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仿佛在欣赏一场变脸表演。 “那次探视,你们都聊了些什么,还记得吗?” 张东目光躲闪,握着话筒的手下意识攥紧,呵呵笑了两声:“没聊什么,就是……他跟我说了一下外面的情况,还有……说我家里人都挺好的。没了。” “都挺好的……”孟南渡点头,重复着他的话,突然又问了句:“我看了登记册,他来看你,是5月15号的事吧?” “应该是吧,我不记得了……”张东含糊地回答。他不太明白这个问题的用意。 孟南渡坐直腰身,慢慢向前凑近,鼻尖几乎要贴在玻璃上。 他直视着张东的眼睛,一字一字缓缓地说:“可是,半个月后,也就是5月30日晚上,你的家人,全都死于一场火灾。” 张东倏地瞪大眼睛,颤声问道:“你说什么?” 孟南渡打开手机里的图片,贴在玻璃上向他展示:“《华人家庭突发大火,一大两小命殒火灾》,一大两小,说的应该是你老婆和两个孩子吧?” 孟南渡眼睁睁看着张东脸上的表情,从茫然无措,到难以置信,再到怒不可遏; 看着他扑向玻璃,被拷着的双手攥紧拳头,狠狠砸着玻璃; 看着狱警冲过来,将他摁在椅子上,他整个人颓然而衰败,仿佛瞬间万念俱灰。 像是在看一部默剧,无比残忍,无比真实。 等对面的人彻底安静下来,孟南渡才轻声开口:“现在你能告诉我,你跟那个所谓的‘张波’,都聊了些什么吧?” 张东依旧神情呆滞,瘫倒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孟南渡很有耐心,继续说:“不管你们达成了什么协议,他都没有履行承诺,不是吗?” 过了许久,张东僵滞的眼珠轻微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说:“他答应我,拿到东西就会放了他们。他答应过!” 两行浊泪从眼底滚出,张东伏在椅背上,嚎啕大哭:“我都这样了,他们还想怎么样啊?我都答应把东西给他了,为什么还是不放过我的家人?” 两名狱警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将张东扶正,强迫他面向孟南渡。 孟南渡深深吸气,努力使语气保持平静:“什么东西?” 张东低着头,默默流着泪,不回答。 孟南渡注视着他,目光冷硬,沉声说:“张东,你家人无辜惨死,真凶现在还逍遥法外。难道你想等你出去后再报仇吗?我是警察,你对我都不肯实话,那这世界上,还有谁能帮你?” 仿佛等了一个世纪之久,孟南渡才等到他颤颤巍巍的声音: “是、是古帛,当年我从陈老六那里偷来的。我交给了我老婆,安排她和两个孩子偷渡去了东南亚……没过多久,陈老六那帮人找到我,要跟我拼命,我一失手就、就砍了他……” 又是与古帛有关。孟南渡暗叹了一口气,再次感慨命运的曲折迂回。 “所以,这个‘张波’找到你,是为了打听古帛的下落?” “是,他虽然没有明说,但他拿出了几张照片,上面是我老婆和孩子,都是各种角度的偷拍,我立马就知道他的意思了!他在威胁我! 我告诉他,那东西在哪儿,该怎么拿到……他答应我,只要东西一到手,马上放过他们。可是、可是……” 说着说着,张东泣不成声。已经年过半百的人,哭得像个孩子。 孟南渡缓了缓呼吸,等自己心绪慢慢恢复平静,才从口袋里掏出照片,举在玻璃前。 “你看看,那个‘张波’,是这个人吗?” 张东抬手擦干眼底的泪,眯着眼睛仔细辨认着,嘴里喃喃地说:“这只有半张脸,根本看不清楚啊!有点像,但又不确定……” 孟南渡挑眉,问道:“都过去半年了,你还记得那人的模样?” “当然,我死都不会忘!”张东斩钉截铁地说。 孟南渡心头一喜,“那行。下午我带局里的专家过来,给你安排一次模拟画像。” 第328章 两张半脸与一张画像 手铐上铁圈碰撞的声音渐行渐远,那个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的尽头。孟南渡站起身,跟在狱警后头,走出了探视室。 他在想一件事:现在已知那个“张波”是假的,而张东也没有这么一个堂弟,那么,这个人,为什么能来监狱探视呢? 要知道,按照监狱管理规定,只有服刑人员同意,才能批准探监。而从张东的反应来看,那次探视,他很明显是不知情的。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与孟南渡一样,这个“张波”上面有人,提前跟监狱打过招呼了。 孟南渡心念一动,叫住了前面的狱警:“下午我还要过来一趟。需要跟你们这儿的负责人报备一声吗?” 狱警回过头,随口说道:“您跟洪主任说一声吧,他是管这个的。” 孟南渡顿时停住脚步,语气不容置疑:“带我去见他。” 洪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孟南渡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洪主任满口答应:“成啊,下午您直接带专家过来,跟管理处的值班人员说一声就行。” 孟南渡微笑道谢,却端坐着不动。他脸上笑意渐敛,视线直直地望向洪主任,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 静坐片刻,他不紧不慢地开口了:“还有件事,想找您了解情况。去年五月份,有人谎称是张东的堂弟,来这里探视过他。这事儿有点蹊跷,张东说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啊?奇怪,那这人,是怎么混进来的呢?” 洪主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视线慌忙躲闪着,支吾道:“这个、这个……大家都是同行,相互关照一下,也是人之常情,孟警官您打听这个是干嘛呢?” 孟南渡靠在椅背上,微微挑高了下巴,“我不是来追究你责任的。只是这个探视人,与我最近在查的一桩命案有关,还请洪主任如实相告。我只要知道一个名字。” “是、是……”洪主任擦了擦额上的汗,吞吞吐吐地说,“是缉私局的人,跟我打了招呼。” 孟南渡心里隐隐闪过一个念头,还来不及细想,就脱口问道:“缉私局的谁?” “沈、沈姿。” 刚刚那个荒诞无比的猜测,这么快就被证实了,孟南渡的心情,却愈加沉重。 回到车上,孟南渡掏出手机,翻出沈姿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未按下去。 思忖许久,一直到屏幕彻底变黑,孟南渡才收回手机。 万一,沈姿真的跟这桩命案有关系,那这个电话,岂不是打草惊蛇? …… 下午,还是在那间探视室,张东一边回忆,一边描述着那个“张波”的外貌特征,专家端着画板,飞快地进行模拟画像。 在门外等候时,孟南渡又接到了那个东南亚线人的电话。 “孟队,我向当地警局的人打探到了两条线索。” “说。” “张东的家人在火灾前一天,将他们存放在银行保险柜中的东西取了出来。具体是什么东西,属于客户隐私,银行的人无权过问,所以警方也不清楚。” “嗯。”孟南渡心中了然。这条线索,从侧面印证了张东的话属实。“还有呢?” “火灾发生时,路边监控拍到一个人,在房子附近出没,大半夜还带着口罩,形迹十分可疑。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证据能证明,这人与火灾有关,所以当地警方迟迟没有下结论。” 孟南渡顿时抬高了音量,急声道:“那段监控视频,你能搞到吗?” “我这儿有张视频截图,因为是夜里,画面不太清晰,而且那人戴着口罩……” “没关系!”孟南渡打断了他,“快发给我!” 几分钟后,手机里响起提示音,照片发过来了。 昏暗的街灯下,一个男人身材敦实,穿着深色t恤和裤衩,都是最普通的款式,戴着黑色口罩,挡住了大半张脸,眉眼部分也平平无奇。 乍一看,这男人外形很普通,走在路上完全不起眼。唯一的可疑之处,就是他大晚上还戴着口罩。 孟南渡将照片一点点放大,仔细查看,还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盯着照片看了许久,孟南渡突然灵机一动,从口袋里掏出上午拿到的照片——也是一张视频截图。 真是巧了,这张照片只拍到了凶手的下半张脸,而东南亚那边传来的照片,只有一个可疑人员的上半张脸。 如果这人真的是纵火犯,又是杀害陈新一家的凶手,那两张照片拼在一起,不是正好吗? 想到这里,孟南渡立刻给洪羽打了个电话:“喂,会ps吗?” “呃……会吧。”洪羽回答得有些艰难。 当今社会,哪个女孩不会用ps技术?可孟队说的,跟她理解的是一个意思吗? 孟南渡飞快地说:“我给你发两张照片,分别是一个人的上半张脸和下半张脸。你将两张脸拼在一起,马上发给我。” 洪羽:“……” 拼脸?这个要求,确实跟她想象中的p图技术不太一样啊…… 洪羽无奈答应了:“呃,我试试……那个,对图像的准确性要求高吗?” 孟南渡猜到她很为难,暗叹一口气,说:“你先拼个大概,给我看一眼。不行的话,我再找专业人员帮忙。” 等了半个小时,洪羽才将拼好的照片发过来,附上一句哭诉:“孟队,我尽力了……” 孟南渡嗤笑,点开照片,还没看出个名堂来,探视室的门就从里面打开了,画像专家走了出来。 “画好了。”专家将手中的素描画递给孟南渡,又看向探视室里的张东,“他的记忆很清晰。画像与真人至少有八成相似。” “嗯,辛苦了。” 孟南渡接过画像,随意瞥了一眼,视线突然死死定住。 盯了半晌,他又将视线转回到手机上,那张刚刚拼好的人脸,虽然画质模糊,但居然和素描画中的人像,一模一样。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除非…… 杀害陈新一家的人,杀害张东妻儿的人,以及探视张东的人,就是同一个人。 孟南渡微眯着眼,视线在素描像和照片中来回切换,目光仿佛能穿透画像,看见那个活生生的人。 他紧盯着画像,轻声说:“你好啊,凶手。” 第329章 防她像防贼 几天后,技术组同事终于通过抠图、合成、画质修复等技术,拼凑出一张清晰的图像,与素描画上的人脸如出一辙。 而林深也带领一队人马,也在盘山公路附近的山沟里,找到了那辆坠毁的银色雪佛兰轿车。 轿车后备箱有大片的血污,经检验,为陈新一家三口的血迹。 凶手行事非常谨慎,车厢内没有留下任何一处指纹。在驾驶座底下的垫子上,倒是采集到了一对脚印,但除了能推断出凶手的身高体重外,作用不大。 所幸,林深又在后备箱里,发现了几根头发,经检验后发现,其中一根毛发,不属于被害的一家三口中的任何一人。 那么这根头发,极有可能是凶手在搬运尸体时,不小心遗落的。 让人感到惊喜的是,dna库居然匹配成功,确认了头发主人的身份—— 刘少波,男,34岁,云海市人,无业。资料中显示,他的身高、体重和长相,都与之前的推测结果完全相符。 而他的银行卡消费记录显示,他最近的活动地点,在北京。 …… 方维达办公室门口,孟南渡站定,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一声浑厚的嗓音。 孟南渡推门而入,径直向方维达走去,无意间却瞥见办公桌前面站着的人,不由得一愣。 方维达垂眸看着手中的案卷,沉声问:“什么事?” 孟南渡不安地瞥了一眼沈姿,欲言又止。 等了半天不见他开口,方维达疑惑地蹙起了眉,抬眸看向他,不耐烦地说:“有屁快放!” 孟南渡看向沈姿,颔首微笑,礼貌地说:“麻烦沈警官回避一下。” 他的防备之意如此明显,沈姿倒也不介意,落落大方地说:“行啊。”便向方维达告辞了。 目送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门后,孟南渡才重新将目光转向方维达,递上手中的资料。 “方局,陈新灭门一案,嫌疑人已经确定。这是他的基本信息。我们查到,他目前的的活动范围在北京。您看看证据材料,如果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向检察院提请批准逮捕,尽快将他捉拿归案。” “材料放这吧,我待会儿看。”方维达向后一靠,下巴微抬,斜眼瞟着孟南渡,“就这点破事儿,还用特意把沈姿支开?她好歹是你的老同事,怎么防她像防贼一样?” 孟南渡面不改色地说:“这个案子她不参与侦办,本来就应该回避。” 方维达哼笑一声,神色颇为不屑,“得了吧,我还不了解你?说吧,你对她,到底有什么意见?” 面对方维达直截了当的诘问,孟南渡有些许迟疑。 方维达是他师父,又是一位老刑警,对于他,孟南渡绝对是无条件信任。 可种种迹象又表明,方维达对沈姿似乎很照顾。即便现在,沈姿去了别的机构,还是时不时回来探望他,交流自己的工作进展和生活近况。看上去,两人交情匪浅。 沉吟片刻,孟南渡抬眼看向他,神色极其认真:“方局,我想查沈姿。” 方维达扯了扯嘴角,站起身,背着手走到他面前,凌厉的目光直视着他。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啊?” 孟南渡注意到,他用了个“又”字。这说明,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五年前的恩怨。 孟南渡挺起腰背,毫无惧色地迎上方维达的目光,字句清晰说:“我怀疑她与这次的案子有关。当然,五年前那件事,我也会继续查下去。” 方维达面无表情地瞟他一眼,慢悠悠踱步到窗边,偏头点燃一根烟,深吸,缓缓吐出。 “五年前,你怀疑她泄露专案组行动计划,向她弟弟沈涵通风报信,结果呢?找到什么证据了吗?” 提到那件事,孟南渡依旧心中有气。 “如果不是她泄密,沈涵怎么会正好躲过那一劫?他谎称自己犯了阑尾炎要做手术,害得乔舒颜不得不亲自运货……结果呢?乔舒颜坐了五年牢,沈涵却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我查过沈涵的病历,那段时间,他根本没有做过手术。这还不算证据吗?” 方维达转过身,拧着眉瞪他,臭骂道:“这都是你的猜测,算狗屁证据!这次,你要再拿不出证据来,就得当面跟人沈姿赔礼道歉!” 孟南渡倏地一愣,过了半天,才领会到方维达这话的意思。 “您是同意我去查她了?”他不敢置信地问。 缄默几秒,方维达深吸一口烟,叮嘱道:“低调点儿,别再像上次一样,闹得人尽皆知。” “是!”孟南渡声音铿锵,眼里闪着异样的光。 “行了。”方维达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他快滚,“一个两个都不省心!老子迟早要被你们气出脑溢血!” …… 昏暗的包厢内,灯光朦胧,乐声靡靡,肖城扑倒在沙发上,意识已经混沌不清。 “说!她在哪儿?” “她、她搬走了,我不知道……”肖城无意识地嗫嚅着。 他只觉得头又重又沉,眼前是迷离混乱的画面,耳畔还有个冰冷的声音,带着恫吓的语气:“她搬去哪儿了?” 肖城头痛欲裂,用力眯着眼睛,辨认着眼前的面孔—— 这是张陌生的脸,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的五官斯文秀气,甚至还带着浅笑。可仔细一看,那笑意阴森无比,让人不寒而栗。 这男人俯身拍了拍肖城的脸,问道:“除了你们,她还跟什么人走得比较近?” 肖城摇摇头,意识恍惚,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男人蹲下身,将耳朵凑近他翕张的嘴唇,终于听清楚了他的呢喃。 “一个警察,还有、还有一个律师……” …… 阴天,房间拉着厚厚的窗帘,昏暗得昼夜不分。 半睡半醒间,乔舒颜听到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伴随着高声呼喊:“颜颜!开门!” 乔舒颜迷迷瞪瞪地下了床,打开房门,看见一脸焦急的陆相知。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嘟哝道:“怎么了?” “颜颜,肖城死了!” 乔舒颜揉眼睛的手一顿,大脑呆滞了片刻,仿佛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陆相知将她的手拉下来,直直地望着她,瞳仁微微颤栗,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用力:“颜颜,肖城死了!今天早上的新闻铺天盖地,说他在夜店聚众吸毒,他吸毒过量,死了!” 第330章 蹊跷的死因 乔舒颜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心里像撕破了一道口子,呼呼地灌着冷风。 “他死了?”她喃喃自语,“怎么会?他不是才放出来没几天吗?怎么会……” 陆相知蹲在她面前,将手机递过来。 “你自己看。各大新闻媒体都在报道这件事,毕竟,艺人吸毒的新闻虽然不少,可吸毒致死的,还是第一个。” 乔舒颜颤抖着接过手机,一低头,眼泪“啪嗒”砸在屏幕上,将一张图片晕染得模糊不清。 图片中,一束清冷的光打在舞台上,肖城盘腿而坐,抚琴吟唱,身上仿佛笼着一层柔光。 种种场景,仿佛就在昨日。 可是下面的文字,却清清楚楚地写着:“长歌乐团主唱肖城,因海洛因吸食过量,导致死亡。” 乔舒颜越想越不对劲,心里飞快地窜过一个念头。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陆相知,急声道:“不对啊,肖城之前吸的是大麻,怎么会突然去吸海洛因,还吸食过量? 我在网上查过了,按照毒品等级来分,大麻是入门级的,海洛因的危害要大得多。 堕落也是有个过程的,我们已经在努力把他往回拉了,怎么突然就……我不信!” 她越说越急,眼泪不停地涌出。陆相知不得不摁住她的肩,才能勉强安抚她的情绪。 “颜颜,你对他不了解。”陆相知帮她拭去眼泪,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怎么知道,他以前没有沾过海洛因?人一旦踏进了毒品的圈子,就救不回来了。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乔舒颜仍旧摇着头,嘴里低喃着:“我不信,我不信……” 过了许久,她终于冷静下来,对陆相知说:“能不能借你手机用一下?我想给萌萌打个电话。” 那天,在机场送别孟南渡后,乔舒颜就从他给自己租的公寓里搬了出去。那套公寓登记的是她的身份证号码,她不敢住,但也没有退租。 狡兔三窟,她需要一个幌子,来隐蔽自己真实的居所。 她联系了陆相知,住进了他朋友的房子里。这是一套小两居,房租低得几乎是亏本甩卖。 乔舒颜清楚,这其中肯定有陆相知的顺水人情。但特殊时期,她只好接受他的帮助,只期望日后有机会偿还。 搬进来后,乔舒颜拔掉了自己的电话卡,关掉手机,跟所有人都断了联系,除了陆相知。 他偶尔会过来,给她的冰箱囤满食物,给她做饭,陪她聊天,到了晚上也不避嫌,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隐约猜到乔舒颜在躲什么人。可是她不说,他便不问。 能够陪在她身边,朝夕相伴,过着平静的日子,他已经知足了。 乔舒颜在卧室里打了很久的电话,出来时,双眼红肿,说话声瓮瓮的,明显是又哭了一场。 “萌萌说,肖城昨晚去赴一场饭局,说是去跟一个制片人谈合作。警察找过那个制片人,他说饭局十点多就结束了,合作也谈成了,肖城看起来心情不错。也许是……他想庆祝一下,再加上毒瘾又犯了,才会跑去那家夜店,才会……” 陆相知问:“尸检做了吗?” 乔舒颜表情呆滞,像个提线木偶,语气僵硬地说:“做了,死因是急性海洛因中毒,身体没有外伤,所以警方排除了他杀因素。” 陆相知心疼地拍拍她的后背,想安慰她,却发现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人无言了许久,乔舒颜才想起将手机还给他。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叹息:“萌萌说,追悼会在三天后举行,我想去送他。” “好。”陆相知叹了一口气,“到时候我送你去。” …… 追悼会那天阴雨绵绵,厚重的云层里有一道道白光闪过,伴随着隐约的闷雷声。 陆相知的车早早就停在了路边。乔舒颜坐在车里,凝视着街对面的吊唁堂,迟迟没有下车。 天空闪过一道白光,几秒之后,雷声炸响。 在这一刻,乔舒颜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个段子:闪电的时候,要对着天空笑一笑,因为这是老天爷,在给这世界拍照。 乔舒颜扯了扯嘴角,无言苦笑。 段子毕竟不是生活。因为真实世界中,电闪雷鸣往往伴随着凄风苦雨,这种时候,大部分人是笑不出来的。 老天爷,如果你真的在拍照,那请你睁眼看看,照片中的世界,是多么荒诞可笑、悲凉刺骨。 陆相知探身过来,帮她解开安全带,叮嘱道:“你等等,我先下去。” 说完,他开门下车,打开一把黑色的打伞,绕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将伞稳稳地撑在门口。 乔舒颜正要下车,突然听见一阵手机铃响。 “等一下。”陆相知把她摁回座位上,才腾出手来接电话,“喂,哪位?” 乔舒颜注意到,他的脸色蓦地一沉,眉头蹙了起来。 ——“找我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这事跟你有关系吗?” 陆相知的语气相当不善。乔舒颜不免担心,用嘴型无声地问:“怎么了?” 陆相知冲她一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可他一转身,语气却更加咄咄逼人:“她把你拉黑,自然是有她的道理。非得事事都说得那么明白吗?你要识趣点,就不要再来烦她了!” 乔舒颜隐约猜到了电话那头是谁。 其实这也在她意料之中。她拔掉了电话卡,又从租住的公寓搬了出来,孟南渡联系不上她,肯定会四处打听她的下落。 挂断电话,陆相知缓了缓呼吸,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才转过身,对乔舒颜伸出手,“下来吧。” 乔舒颜坐着没动,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他打的?” 陆相知垂眸,盯着地面上的一个小水洼,默不作声。 沉默便是他的回答,乔舒颜知道自己猜的没错,继续问:“他说了什么?” 陆相知别过头,望着远处,语气有些不耐烦:“一堆废话。问你为什么要把他拉黑,还有,提醒你要小心。” 乔舒颜默然。原来,孟南渡以为她把自己拉黑了。不过,后面那句话…… 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第331章 那个疯子,什么事做不出来? 仿佛猜到了她的想法,陆相知不急不慢地解释道: “孟南渡知道肖城死了。他说,上次见了肖城一面,并没有发现他有吸食海洛因的迹象。 就算肖城一时心血来潮,想试试‘新口味’,也不会在第一次就吸那么多。一来是因为贵,二来,正常人都知道吸毒过量会有生命危险。 这个案子疑点重重,背后可能涉毒涉黑,他劝你最近一定要小心,不要贸然替别人出头。” 听完这番话,乔舒颜心里喜忧参半。 喜的是,孟南渡和她的想法一样,这让她感到莫名的欣喜和感动。 忧的是,肖城的死如果不是意外,而是谋杀,那凶手是谁?警方已经排除了他杀,那凶手,岂不是就逃之夭夭了? 不等她询问,陆相知又开口了:“孟南渡已经拜托北京的同学去暗中调查了,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乔舒颜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那就好。” “下车吧。”陆相知撑着伞,伸手去牵她,“追悼会快开始了。” 乔舒颜弓着身子,一条腿正要迈出车门,不经意抬眼一瞥,突然发现不对劲。 “等等!”她赶紧收回腿,把陆相知往里拉。 陆相知不明所以,只得撑着伞,挡在车门口,紧张地问:“怎么了?” 乔舒颜没有说话,视线越过陆相知的手臂,定定地落在街对面。 吊唁堂门外,有几位黑衣男子把守着大门,看穿衣打扮,像是这里的安保人员,可他们脸色冷峻,时不时向四周张望,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其中有张面孔,乔舒颜见过——那天夜里,她带着日记去老宅找沈涵,这个人就在门口把守。 沈涵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肖城的追悼会上? 他在等什么人?沈涵?还是—— 突然间,某个疯狂的想法如着魔般进入乔舒颜的脑海,死死地擒住了她的神经。 她猛地反应过来,用力扯陆相知的胳膊,低声吼了一句:“快上车!” 陆相知顿时愣住,还来不及询问,又听到她急声吼道:“愣着干嘛?快上车!我们走!” 伴随着一阵轰鸣的引擎声,地上溅起一层水花。 后视镜里,那几个黑衣男子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不见,乔舒颜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沈涵的人守在吊唁堂门口,是为了等她。 按照这个逻辑推下去,肖城的死,有可能跟沈涵有关,也跟她有关。虽然这个想法非常疯狂,但是…… 沈涵那个疯子,什么事做不出来? 乔舒颜感到无比沮丧。她倚着车窗,怔怔地望着灰蒙蒙的街道,越想越发愁。 “怎么办啊,相知?这次我该逃到哪儿去?” 车子缓缓停在了一条结冰的河边。陆相知侧身望着她,目光沉静,默默不语。 雨点拍打着车窗。车厢内一片安静,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乔舒颜咬着下唇,心里的忧虑越堆越重。终于,她憋不住了,将所有的事都告诉了陆相知。 陆相知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其实,他早就猜到乔舒颜可能惹上了麻烦,只是没想到,她要面对的,是这样一个穷凶极恶、有恃无恐的犯罪团伙。 沉吟许久,陆相知抬眸看着她,目光坚定,“颜颜,我们逃到国外去。他们的势力总不可能伸到那么远。” 这个提议让乔舒颜眼睛一亮。可她心里顾虑太多,总担心又发生什么意外。 “真的可以吗?” “颜颜,你信我。”陆相知伸出手,覆在她紧攥的手背上,用力握紧。 为了给她信心,他诚恳地说:“逃跑的路线、签证的事、还有出国以后的安排,都由我来办。一切顺利的话,三天后我们就可以出发。” “好。”乔舒颜感激地望着他。 默了一会儿,她又想到什么,忧心忡忡地问:“可是,他们找不到我,会不会对阿渡下手?我们出国了,可阿渡还留在国内……” 陆相知脸色蓦地冷了下来,眉间蹙起一抹阴郁。 “你们不是早就分手了吗?你离他越远,他就越安全。” 乔舒颜一时默然。 是啊,陆相知说得没错。在外人看来,她和孟南渡早就没有关系了。 对他下手,又有什么意义呢?她根本不在乎。 希望沈涵也能这样想……乔舒颜在心里默默祈祷。 …… 给陆相知打电话的时候,孟南渡正在车上,身边,林深正在开车,不时拿眼睛瞟他。 “瞧你,又热脸贴上冷屁股了吧?”林深无情嘲笑他。 孟南渡臭着一张脸,怒气冲冲地吼道:“滚。” 自从上次从北京回来,他再一次跟乔舒颜断了联系。 打电话,一次两次都是关机,发微信,从没等到她的回复。 孟南渡渐渐开始着急了,但因为手头上案子紧急,他也没空多想。 直到今天早上,一睁眼,满世界的新闻头条都是“长歌乐团主唱吸毒过量致死”……孟南渡猛地打了个冷颤,意识到了有些事不对劲。 他发疯般地拨打着乔舒颜的手机,可电话那头,永远是一个冰冷的女声:“对不起,您拨叫的用户已关机……” 他担心她已经出事了,想让公寓的管理员去她房间看看。他翻出公寓管理处的名片,照着上面的号码拨打过去,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电话那头的人很快就同意了。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万万没想到,管理员在查看了乔舒颜的房间后,告诉他:“她的房间是空的,什么东西也没有。” 难道又搬走了?孟南渡脑子一团乱麻,只好继续恳求他:“能不能麻烦你查一下监控,看她是什么时候搬走的?” 过了半个小时,那头回了话:“1月10日晚上,她提着箱子一个人走的。” 孟南渡的心重重一沉。 1月10日,是他离开北京的那天,他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她前脚刚在机场送走他,后脚就搬出了公寓?还拉黑了他?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孟南渡生平第一次发现,女人的心,是世界上最深奥的谜。 第332章 行动之前立flag,是大忌 一辆越野车在高速路上匀速行驶。窗外的景色逐渐从丘陵变成了平原,两旁的行道树飞逝而过,路的尽头是黑压压的乌云。 车厢内气氛迥异,后排的邱禾和郑开发聊得热火朝天,前排的林深无聊地开着车,孟南渡侧眸望着窗外,一路上沉默不语。 这趟出差,目的地是北京,为了将杀害陈新一家的凶手——刘少波抓捕归案。 大约是意识到不对劲,邱禾试图活跃一下气氛,便主动找前排的两人聊天:“孟哥,出发前你对洪羽交代啥事呢?” 孟南渡头也不回,面无表情地说:“保密。” 邱禾吃了瘪,委屈地嘀咕着:“对我们还有啥可保密的?” 孟南渡瞟了林深一眼,不冷不热地说:“就怕被某只大嘴猴听到,又屁颠屁颠地卖给狗仔了。” “嘿!你——” 林深一时急火攻心,转头瞪他一眼,差点在高速上来了个急刹。 “你这臭小子,还记仇呢?”林深抬手就要削孟南渡的脑袋,被他闪身躲了过去。 “林哥林哥!”邱禾吓得脸色煞白,赶紧向前探身,按住林深的肩膀,“看路!我帮你削他!” 邱禾说完,象征性地轻拍一下孟南渡的脑袋,嘴里絮絮叨叨:“孟哥,你也是!这都过去半个月了,怎么还跟林哥闹脾气呢?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了,床头打架床尾和啊!” 孟南渡回头瞪了他一眼,冷声道:“注意措辞!老子跟这死猴子有个狗屁感情!” 眼看林深又要伸手削人,郑开发急忙打着圆场:“孟哥,那个啥……这件事吧,林哥做得是不对,可他也没想到,段记者会把这事曝光啊!” 邱禾也附和道:“对对对,这事归根结底是段文竹的错。她太不厚道了!把嫂子,哦不,把乔小姐害惨了!林哥,你说你也是,怎么什么事都往外说呢?” 林深猛地回头,怒瞪着这俩人,骂道:“你们到底是哪头的?墙头草一吹就倒啊?” 孟南渡冷冷地说:“看吧,公道自在人心。” “我说你这人吧……”林深攒了满肚子的气,又无处发泄,像个气球突然被戳破,瞬间丧失了所有的战斗力,只得长长地叹一口气。 “好吧,我承认我错了。那天,段文竹请我吃饭,一直在打听你跟乔舒颜的事,我想着,她既然是你的女朋友,你们之间应该没有什么秘密了,所以就……我是真的没想到,她会把这些事在网上曝光……唉,这女人好可怕!我真是服了!” 一番话说得诚恳又委屈,听得邱禾和郑开发颇为感动,忍不住开始替林深说话: “孟哥,你就原谅林哥吧!” “是啊,他也不是故意的,他是被人利用了。” 孟南渡扭头望着窗外,脸色冷峻如冰封:“他伤害的是乔舒颜。我没有资格替她说原谅。” 邱禾尴尬地笑了笑,说:“嫂子,哦不对,乔小姐也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听说她现在在北京?要不等我们完成任务了,抽空去看看她,跟她负荆请罪?” 去看看她?可她现在住在哪儿啊? 电话拉黑,微信不回,除了给那个陆相知打电话,还能去哪儿找她? 一想到这事,孟南渡顿时心烦意乱,没好气地说:“再说吧!我困了,睡会儿!” …… 等到夜幕降临,车子才终于驶入市区,道路两旁,街灯流光溢彩,人影往来匆匆。 邱禾趴在窗边,指着街边的一家店铺,兴奋地说:“哎,那家奶茶店在网上很火,等我们抓到嫌犯了,我去买一杯给我女朋友带回去。” 郑开发把他拉回来,忿忿不平地说:“靠,秀恩爱也要注意场合吧?没看到我们这车里坐了三条单身狗啊?” 没错,郑开发母胎单身,林深最近心情欠佳,也跟自己的小女朋友吹了,现在正处于空窗期。 而孟南渡,经过上次的事,早就跟段文竹彻底断了往来。 “不好意思啊三位哥。”邱禾笑呵呵地道歉,“我也没想到,我后来居上,起个大晚,赶了个早集。而且,等这次任务结束,我就要跟女朋友订婚了——” “呸呸呸!”林深忍不住骂他,“这种话别乱说!晦气!” 邱禾顿时愣住,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 郑开发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兄弟,没看过警匪片吗?说这种话的,最后都没好下场。行动之前立flag,是大忌。” “啊?”邱禾万分懊悔,捂着嘴嘟囔,“那可怎么办?我回去确实要订婚啊,酒席都订好了……” 众人一时无语。 这时,林深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要不这样,我们每个人都立一个flag,说说我们完成任务后要做的事。咱们有福气同享,有晦气同当。我先来!” 林深琢磨了一会儿,气势豪迈地说:“等我回去,我要去追回我的第八任女朋友。想来想去,还是她最好。” 邱禾干笑两声,不知是该感动还是该佩服,只好连声道谢。 郑开发也想了想,苦恼地说:“我、我对谈恋爱不太感兴趣,要不,等我回去,我请大家去海底捞吃火锅?” 邱禾艰难地说:“也行吧……难得你请客,算是件大事了。” 三个人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孟南渡。 孟南渡懒洋洋地睁开眼,打着哈欠说:“等我回去,我要睡上一天一夜。” 这是他现在最想做的事。前段时间,案子堆积成山,他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每天都困得像狗,又不得不打鸡血,强迫自己兴奋起来。 等这个案子告一段落,他一定要好好睡一觉。 不料,这个回答却得到大家的一致声讨。 “不行不行,太敷衍了!” “孟哥,认真点!” “可怜可怜邱禾吧,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啊!” 孟南渡无奈,只得换了一个:“等抓到嫌犯,我就去找我媳妇儿,行了吧?” 车厢内一时安静。 “呃……”邱禾眨眨眼,表情呆愣,“怎么又弯道超车了呢?你哪来的媳妇儿?” 孟南渡不耐烦地吼道:“老子说有就有。” 郑开发弱弱地问:“合法的吗?” 孟南渡板着脸,冷冷地说:“不就是扯个证儿吗?等我把她找到了,绑也要绑到民政局去。行了吧?” 这是吃了火药了,脾气这么冲?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了。 突然间,林深反应过来了:孟南渡的意思,是不是…… 等这次任务结束,就要结婚? 这flag立的,够狠啊。 不知为何,对这次行动,林深突然感觉很没底,心里生出隐隐约约不详的预感。 第333章 真是条忠心护主的好狗 在当地警方的配合下,孟南渡一行人很快锁定了嫌犯刘少波的藏匿地点,抓捕行动于第三天凌晨展开。 嫌犯藏匿于一片全国知名的古玩市场。白天,这里商铺密集,人来人往,过了晚上六点,市场上便冷清起来,午夜过后,这里更是一片死寂。 由于嫌犯有枪,当地警局考虑到附近居民安危,派了四位警员前来支援。 当地警员分别把守在古玩市场的四个出入口,孟南渡四人悄无声息地潜行,进入市场后,迅速将一个不起眼的小商铺围住。 林深向邱禾和郑开发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俩去守住商铺后门。 一切准备就绪后,孟南渡持枪侧立,将自己隐匿在黑影中。林深屏住呼吸,敲了敲卷帘门。 一连敲了几遍,屋内都没有回应。林深继续敲门,正要冲里面喊话,突然,孟南渡伸手拽住了他。 他比了个”嘘“的手势,又指了指大门。林深立刻领会到他的意思,慢慢俯身,把耳朵贴了上去。 果然,屋里有窸窣的脚步声。 孟南渡后退一步,持枪对准门锁,“砰”地一声枪响,门锁冒起了一缕烟。 屋内的动静更明显了。 孟南渡和林深退到门两侧,蹲下身,一起拉开了卷帘门,迅速起身举起了枪,对准黑洞洞的屋子。 林深大吼一声:“别动!你已经被包围了!” 孟南渡隐约瞥见角落里一个黑影,突然生出不祥的预感。 “小心!”他低吼一声,飞快地纵身一跃,将林深扑倒在地。 “砰”地一声,子弹疾速擦过,他的手臂上顿时火辣辣地疼。 一团黑影飞速闪过,钻进了旁边的巷子里。孟南渡拽起林深,一个箭步冲了出去,紧紧跟在那人身后。 暗巷里一时枪声大作,守在屋后的邱禾和郑开发迅速反应过来,抄近道堵住了巷口。 那人步子迈得飞快,突然,伴随一声锐利的枪响,他一个趔趄扑倒在地,翻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林深气喘吁吁地冲过去,扑在他身上,将他的双手拷在身后。 押着嫌犯经过孟南渡身边时,林深如释重负地拍拍他的胳膊,眼里闪着笑意:“谢谢了。” 这声谢谢,既是为了感激他的纵身一跃,以命相护,也是为了感谢,他开了最关键的一枪。 孟南渡依旧面无表情,冷声道:“你没发现,手上黏糊糊的吗?” 林深不解地蹙眉,抬起手,对着手电筒的光一看,惊恐地发现,满手都是血。 “你他妈拍着我的伤口了,傻狗!” 孟南渡恶狠狠地骂完,忍不住“嘶”地一声倒抽冷气。 一行人将嫌犯押送上车后,孟南渡脱下冲锋衣,才发现浅色衬衫的左袖,已经被血浸透了。 “你说你啊……疼你就喊出来!憋着干嘛?”林深一边开车一边瞥他,神色担忧,“没事吧?伤到骨头没?” 孟南渡撕开袖子,低头检查伤口。 “应该没有,子弹是擦着过去的。”他抬头向窗外张望,吩咐林深,“你就近找家医院停下,我去包扎一下。” 后排的邱禾凑了过来,急声道:“我陪你吧。” 孟南渡翻了个白眼给他:“又不是截肢,要你陪干嘛?矫情!” 十分钟后,林深把车缓缓停在一家医院的急诊室外,叮嘱道:“一个人小心点!” 孟南渡捂着胳膊下了车,又想到什么,探身钻进车里,在林深耳畔小声叮嘱:“这家伙,好好审,能挖出不少人。” 他别有意味地向后排看了一眼,恰好刘少波也抬眼看着他,嘴角一歪,笑得有恃无恐。 林深心领神会,“放心吧。” …… 正如孟南渡所料,他的伤势并不重。子弹只是擦着胳膊而过,没有伤及筋骨。 简单包扎过后,他便急匆匆赶到当地警局,正巧撞上从审讯室出来的林深。 “怎么样?撂了吗?” “唉!”林深心烦意乱,狠狠踹了一脚垃圾桶,“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孟南渡冷笑:“真是条忠心护主的好狗啊。” 林深抬眼看着他,轻声问:“你怀疑他是为谁卖命?” “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是……”孟南渡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跟沈姿脱不了关系。而且,我怀疑跟沈涵也有关。他开了家艺术品投资公司,与海外有许多贸易往来。我已经让洪羽去查了。” 林深挠了挠头,琢磨了好半天,才想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你觉得,他们姐弟俩雇凶杀人,是为了得到古帛?” “嗯。沈姿应该只是帮凶,沈涵才是主谋。” 隔着深色玻璃,孟南渡盯着审讯室里的刘少波,眸光渐冷渐暗。 “咦?不对啊……”林深皱了皱眉,表情十分费解。 他逐条分析道:“张东说,当年他从陈老六那里偷了一卷古帛,让自己的老婆孩子带去了东南亚。如果沈家姐弟雇凶杀了张东一家,是为了得到古帛,那为什么还要杀陈新一家?你不是调查过嘛,他们一家早就远离了盗墓的行当,干着正经生意,杀他们干嘛呢?” 孟南渡用力搓了搓脸,心情无比烦躁。 “这一点,我也想不明白。” 其实,林深提出的这个问题,也一直在困扰着他。 他本以为抓到凶手,背后的真相就能水落石出,可现在看来,这一切只是冰山一角。 林深接了个电话。孟南渡走到警局门口,偏着头,点燃一根烟,缓缓呼出白雾。 晨曦微露,虽然天空依旧阴云密布,但这漫漫长夜,好歹是过去了。 天,总会亮的。 林深打完电话,出来找孟南渡,“老方说,让我们把人带回去审。” “也只能这样了。”孟南渡叹气,看着他满眼的血丝,料想自己也差不多。“什么时候动身?” 林深掏出手机瞥了一眼,“吃过中饭吧。几天没睡觉了,趁现在休息一下。疲劳驾驶不安全。” 孟南渡点点头:“行,等我把这支烟抽完。你先去睡吧。” 天色渐亮,一根烟很快抽完,孟南渡做出了决定。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贴在耳边静静听着。 电话那头,嘟声响起,缓慢而均匀,可没响几声,突然中断。 看来,电话那头的人拒绝接听。 孟南渡很有耐心,一遍遍拨号,又一遍遍被掐断。 终于,电话那头的人败下阵来,接了电话,语气依旧不耐烦。 孟南渡毫不介意他的冰冷态度,沉声说:“我现在在北京。我要见她。” 第334章 离别总是在雨天 陆相知推开门,走到阳台上。北方冬天的早晨,空气冷冽刺鼻,夹杂着一股硫化物的味道。 作为一个在东南沿海地区长大的人,他并不喜欢这里,至少,不喜欢这里的冬天。 陆相知捏紧手机,嘴里呼出大团的白雾,语气和眼神一样淡漠:“有什么事吗?她还在睡。”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孟南渡压制住怒意,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把手机给她。我找她有事。” 陆相知下意识回头,看见乔舒颜正低头收拾着行李。而她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与他目光相接。 陆相知冲她淡淡一笑,回过头,对着手机说:“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为转达。” 孟南渡又一次无言了片刻。 “把她现在的地址给我。我来找她。” “不可能。”陆相知当下就拒绝了,不留一丝余地。 孟南渡心情无比烦躁,“那你让她来找我,中午十二点前,我在龙潭公园东门等她。” 陆相知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耐心已经被耗尽。“她现在不想见你。” 孟南渡厉声质问:“是她不想见我,还是你不想让她见我?我要听她亲口说!” “行,你等着。”陆相知冷着脸回到屋子里,在乔舒颜疑惑的目光中,将手机递过去,“孟南渡打来的,他要跟你说话。” 乔舒颜眼里的惊诧一闪而逝。 她垂下视线,继续整理着手上的衣物,淡淡地回了一句:“我不想接。” 陆相知将手机举到耳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听到了吧?这是她亲口说的。” 电话那头一直沉默。 陆相知冷冷地说:“没什么事,我就挂了。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正要挂断时,孟南渡终于说话了:“龙潭公园东门,中午十二点之前,我等你。” 这话是说给乔舒颜听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坚定,似乎听不懂她的冷漠拒绝。 又或者是,听懂了,但完全不介意。 电话挂断了。乔舒颜怔怔地盯着地面,叠衣服的手停在那里,仿佛忘了接下来的动作。 过了许久,她才回过神来,将衣服胡乱塞进箱子里,站起身,匆匆披上大衣。 “我出去一趟。” 陆相知静静看着她,什么话也没说。 直到乔舒颜打开大门,陆相知的声音才在背后响起,一字一字提醒她:“我们是下午的飞机。” “我知道,我会及时赶回来的。” 乔舒颜回头看着他,目光哀伤而恳切,像是在请求他的允许。 这目光深深地刺痛了陆相知。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淡声说:“马上要下雨了,带把伞吧。” “嗯,谢谢。” 乔舒颜急匆匆地穿上鞋,顺手拿起鞋柜上的一把透明的雨伞,大步冲了出去。 …… 龙潭公园离警局只有一条街的距离。孟南渡步行过去,在东门外找了个石墩子坐着,静静等候着。 清晨的公园很热闹,大爷们练着剑,大妈们舞着扇子,年轻的小夫妻推着婴儿车,孩子们在追逐嬉闹……孟南渡看了一会儿,便挪开了视线。 那么平凡的幸福,却离他,那么遥远。 两个小时过去了,乔舒颜还是没有出现。孟南渡取出一根烟,低头点燃,尼古丁稍稍缓解了他的焦躁不安。 在点燃第三根烟的时候,酝酿已久的雨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的,公园里的人开始奔跑,四处找地方躲雨。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孟南渡指尖的烟。他无奈一笑,将剩下的半截烟弹进垃圾桶,转身走到附近的一棵柏树下躲雨。 孟南渡仰头望着阴霾的天空,觉得老天爷真是个俗套的编剧。 苦情戏演到离别的一幕,总是伴随着凄风冷雨。人生的剧本,也不能免俗。 在树下站了许久,孟南渡已经被飘飞的雨雾浸湿全身。突然间,他感觉衣角被人轻轻扯了扯。 他心脏猛地一跳,蓦地回头,却只看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撑着一把卡通图案的小伞,仰头看着他。 小男孩歪着脑袋,努力睁大眼睛,仿佛这样就可以把他看得更清楚了。 孟南渡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他奶声奶气地问:“你是警察叔叔吗?” 孟南渡怔了下,蹲下身,用温和的语气回答:“……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小男孩没有回答,将另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递给他一把透明的雨伞。 “我捡到了一把伞。妈妈说,捡到东西要交给警察叔叔。” “谢谢小朋友。”孟南渡觉得好笑又感动,可还是不太明白,“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叔叔?” 小男孩回过头,指着不远处,说:“有个姐姐说的。这把伞是她捡到的,让我帮忙交给你。” 孟南渡神色一变,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却见湿漉漉的街上空无一人,哪有什么“姐姐”的影子? 他转头看向小男孩,语气不经意间变得急切:“小朋友,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小男孩摇了摇头,表情懵懵的,嘟哝道:“不知道,应该走了吧……她盯着你看了好久。” 孟南渡失神了好半天,才扯了扯嘴角,对小男孩笑了笑:“谢谢你啊,小朋友。” 目送小男孩一蹦一跳地离开,孟南渡脸上笑意渐渐敛去。他缓缓站起身,撑开那把透明的雨伞,走进了滂沱大雨中。 回到警局,林深几个人正在扒拉着盒饭,一看到他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顿时惊住了。 邱禾指着他手里的雨伞,不解地问:“你不是打了伞吗?怎么还淋成这样?伞破了啊?” 孟南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站在屋檐下,抖落伞上的雨水。 林深走了出来,气得用筷子戳他脑袋:“你身上还有伤,淋雨会感染的。你不知道啊?” 孟南渡淡淡地说:“知道。” “知道你还到处乱跑?”林深一边扒饭,一边骂骂咧咧,“这么大雨,去哪儿了?” 孟南渡假装没听见,绕过他,走进警局大厅,端起剩下的盒饭,闷头吃了起来。 他不回答,林深也隐约猜到了答案。 林深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没好气地说:“原来是演《霸王别姬》去了啊……怎么的,姬又没给霸王好脸色?” 孟南渡冷瞥他一眼,“闭上你的狗嘴。” “行行行,我不管你们这些破事。”林深摇头叹气,催促他,“快吃!吃完我们出发。” 雨天路滑,但林深还是把车开得飞快,一路疾驰出了市区。他想赶在今晚之前,把嫌犯押回云海市。 返程时,车厢内的气氛明显不如来时那般活跃。 前排,林深聚精会神地开着车,孟南渡情绪不高,一直沉默地盯着窗外。 后排,邱禾和郑开发正襟危坐,中间夹了个刘少波—— 这个外表憨厚朴实的职业杀手,此刻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第335章 兔死狗烹,斩草除根 车厢内,沉闷的气氛被孟南渡率先打破了。 他回头看着刘少波,嘴角笑意讥讽:“看你这表情,是不是吃定了你的老板会保全你啊?” 刘少波掀起眼皮,扫他一眼,不屑地哼笑一声。 孟南渡挑眉,若有所思地笑了,“那我们拭目以待。”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不久后,后排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孟南渡和林深交换了一下眼神。 死到临头还睡得着,要么是强装淡定,要么是太过自信。总之,都是极其愚蠢的心态。 兔死狗烹,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不管这条狗,生前是多么忠心护主。 十个小时后,车子驶入云海市的地界。 夜幕包裹着郊区的上空,远处的城市灯火阑珊,透着点点暖意,像在等候远行的人归家。 因为有嫌犯在车里,一路上,几个人的神经都处于高度紧绷状态。 林深专注于开车和超车,郑开发和邱禾一直在提防着嫌犯的任何动静。孟南渡始终蹙眉不语,大脑飞快地转动,琢磨着这个案子的种种疑点。 直到看到收费站上显示的“云海”两个大字,大家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好歹是把人平安无虞地押回来了。至于如何撬开这人的嘴,以及后续的侦查工作,等睡一觉再去操心吧。 孟南渡的手机响了,是洪羽打来的。 她查到了沈涵的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是一家离岸公司,所以公司业务高度保密,海外资金流转也不受限制。这对于查案相当不利。 “嗯,辛苦你了。”孟南渡不动声色地挂断了电话。 他抬眼瞥向后视镜,恰巧,刘少波也眯着眼,透过后视镜打量着他。 孟南渡勾起嘴角,讳莫如深地笑了。 “刚刚是我同事的电话。”他冷不丁地开口,向他解释,“她说你女儿化疗的效果不太好。本来答应好要捐献骨髓的那个人,突然反悔了,对她打击很大。” “不可能!”刘少波一声暴喝,面目狰狞地扑了上来。 邱禾和郑开发立刻箍住他的胳膊,将他死死摁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孟南渡哼笑,语气嘲弄地说:“怎么不可能?钱没给到位呗。你老板答应帮你找骨髓,可没保证那人一定会捐啊。毕竟骨髓移植是件大事,人家害怕了,临阵退缩,也在情理之中。” 在出发之前,他已经将刘少波家里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七岁的女儿得了白血病,吃药、化疗,短短一年时间,就花掉了刘少波半辈子的积蓄。 女儿的情况不见好转,唯有骨髓移植能够救命。而要找到匹配的骨髓,简直是大海捞针。 孟南渡猜测,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沈涵纳入麾下的。 开出的条件,自然是救女儿的性命。要么是给足够的钱,要么是找到匹配的骨髓。 暗自思忖片刻,刘少波突然就冷静下来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孟南渡,静默良久,居然笑了。 “诈我的是吧?”他笑容阴冷,语气恶狠狠的,“我知道,这是你们条子惯用的伎俩。我女儿什么情况,我比你们清楚!那个要捐骨髓的人,收了我二十万,还他妈敢反悔?等我出来剁了他!” 林深猛踩一个急刹,转过身,伸手拽起他的衣领,怒喝一声:“你她妈还跟我狂?!” 孟南渡赶紧拦住林深,冲他使了个眼色。 红脸唱完,该白脸上场了。 孟南渡笑笑,语气和善地说:“既然这样,那我们直接开车去医院,你自己问问医生。我们呢,就当积德行善,让你见你女儿最后一面吧。” 说完,他转头看向林深,吩咐道:“直接开去儿童医院。” 刘少波怔了一瞬,突然暴怒起来,疯了般大吼:“不行!我不去!快停车!” 孟南渡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不予理会,任由他发疯发狂。 他很清楚,刘少波如果真的疼爱女儿,是不会希望,女儿看到自己这副模样的—— 戴着手铐,被警察押解,被路人侧目,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这是一个父亲,在孩子面前,最屈辱的时刻。 孟南渡瞥了一眼导航仪,慢悠悠地说:“从这里到儿童医院,只有十分钟的距离。这十分钟内,你如果不交代清楚,那就在你女儿的病房里交代吧。” 刘少波咽了咽口水,声音干涩而绝望:“可是,他们要是知道我交代了,一定不会放过我女儿的!” 孟南渡讽笑一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东叔的家人,把古帛给你了吧?你为什么还要杀他们?” 刘少波嗫嚅着解释:“不是我要杀的,是他们命令我,要斩草除根。” “这不就结了?”孟南渡挑眉,眼神里满是不屑,“他们是什么德行,你最清楚。难道还指望他们顾念旧情,在你死后,放过你女儿?” 刘少波一时语塞。 孟南渡回头看着他,认真地说:“要救你女儿的命,只有一条路——你跟我们合作,把这个犯罪集团彻底铲除。不然,你女儿的下场,就跟东叔的家人一样!” 沉默半晌,刘少波终于轻声开口:“好,我说。” 孟南渡将手伸进口袋,不动声色地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录音笔。 “三个问题。”孟南渡凝视着他,声沉如水,“第一,他们是谁?” 刘少波摇摇头,低喃:“我不清楚他们是干什么的。每次都是他们联系我,给我安排任务……哦对了,我记得老板姓沈,开一家大公司,家里很有钱。除此之外,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孟南渡思忖片刻,继续问:“第二个问题,你拿到古帛,杀了东叔家人后,为什么还要杀陈新一家?” 刘少波陈述的口吻不带一丝感情:“沈老板说,陈老六那里有两卷古帛,东叔只偷走了一卷,所以陈老六那里肯定还有一卷。我挖了他的坟,一来是怀疑这东西跟着他下葬了,二来是为了把他儿子骗回来。要是坟里没有,就肯定在他儿子手上。” 两卷?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孟南渡下意识蹙起了眉。 “第二卷,你拿到了吗?” “没有。那小子死不承认,我当他面杀了他老婆孩子,还是不交代。那时候我就意识到,东西可能不在他那儿。可我没办法,只能杀了他。” 他说得轻飘飘的,仿佛杀死几个人,就像碾死蚂蚁一样微不足道。 孟南渡后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第三,你去北京有什么目的?应该不是为了逃匿吧?” 刘少波哼笑:“怎么可能?沈老板给我交代了任务,要我去找一个姑娘——” “草!”林深突然大吼一声,向右急打方向盘。 孟南渡猛地转过头,被一道明晃晃的白光刺得睁不开眼。 “掉头!”他怒吼一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越野车车头一歪,撞向路边的护栏,发出“嘭”地一声震天巨响。 车身剧烈震动起来,可车子并没有停下,而是疾速冲向了石栏—— 石栏? 这是在一座桥上? 孟南渡眼前一黑,只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身体突然间悬空了,下一秒,像断线的风筝直直下坠。 在意识消失的那一刻,孟南渡挣扎着回头,隐约瞥见桥上有一辆大卡车,在横冲直撞,所到之处满目狼藉。 整个世界,彻底失控。 第336章 等着她的,是万丈深渊 冰冷的河水没入头顶的那一瞬间,窒息感从四面八方袭来,侵入孟南渡的每个毛孔。 河水掺杂着泥沙,猛地呛进了胸腔,他的脑子缺氧得厉害。 眼前如走马灯般回放着许多画面,都是与水有关的画面—— 父亲回头冲他爽朗地笑着,一头扎进了长江的浊浪里; 乔舒颜游泳的姿势漂亮又流畅,在秋日阳光下,像一条发光的鱼; 他跃入水库,在幽暗的光线中,看到一个鬼魅的影子,双手胡乱挥动,双腿被死死钉在水底; 暗夜的追逐中,他在河里垂死挣扎,遥望着岸边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意识混沌之际,终于听到“扑通”一声,她来救他了…… 孟南渡猛地惊醒过来,拼命向上蹬腿,手臂用力挥舞,终于拨开头顶上的水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漆黑的河面上,喊叫声四起。 孟南渡顺着呼喊声望去,只见林深被一阵激流裹挟着,双手胡乱拍打着水面,渐渐地,他的脑袋没入了漩涡之中。 孟南渡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了水里。 你不能死!这是他此刻心里唯一的念头。 脑海中的画面,定格在坠河前的最后一幕——大卡车迎面撞上来,林深往右急打方向盘。 孟南渡驾车多年,很清楚一件事——在发生事故的瞬间,驾驶员都会向左打方向盘,因为人的本能反应是保护自己。 可林深的第一反应,却是在保护副驾驶上的人,即便这样,会让自己伤得最重。 孟南渡咬紧牙关,在冰冷的河水里,奋力蹬腿伸臂,加速向前游。 林深,你不能死……他在心里恨恨地骂道,你她妈憋在水里当王八吗?快给我滚出来!听到没有?! …… 夜幕深沉,停机坪被茫茫雨雾笼罩着。远处的天边不时闪起一道白光,伴随着轰隆的雷鸣。 一整天雷雨交加,去往斐济的航班毫无意外地延误了。 周围的乘客等得不耐烦,抱怨的,起哄的,闹事的,候机室里乱成一锅粥。唯独角落里两个人,各自凝神不语。 陆相知收起手机,转头望着值机口,神色稍显焦躁,音量不自觉提高了几度。 “怎么还不登机?这都延误多久了?!” 乔舒颜侧眸望着他,隐约觉得他的情绪不对。 “怎么了?”她目光关切,指着他的手机问,“是不是国外那边出问题了?” 陆相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舒展眉眼,语气缓和了许多:“没什么,就是等得有点烦。斐济那边我有熟人,都安排好了,别担心。” 按照他的计划,他们先去斐济,通过投资移民,获得全新的身份,然后去澳大利亚长期定居。 乔舒颜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也跟着笑了。 “没事就好。”她向他摊开手掌,“等得好无聊啊,我想玩一会儿手机,可以吗?” 陆相知闻言,神色微变。 他清咳一声,不自然地别开视线,“手机快没电了。那儿有书店,要不我去给你买本杂志?” 乔舒颜收回手,故作埋怨地嘟哝一声:“小气鬼。” 她站起身,叮嘱道:“我去上个洗手间。帮我看一下包。” “去吧。” 从洗手间出来后,乔舒颜路过书店,闲散地浏览着架子上的畅销书,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目光飘向了收银台后面的电视。 新闻里正在播放的,好像是什么车祸的画面,一辆卡车突然失控,在桥上疾速逆行,连撞几辆车,最后冲进了河里。 车祸现场极其惨烈,救援车来了十几辆,直升机都出动了,在空中发出令人不安的轰响。 乔舒颜随意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转身向陆相知的方向走去。 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今晚,在云海市芦河大桥上发生的这起连环车祸,共造成两辆车坠河,五辆车受损……” 等等,云海市? 乔舒颜生生刹住脚步,愣了一瞬,猛地回头盯住电视屏幕,正巧看见岸边的救援车,从河水里拖出了一辆黑色越野车。 “12名伤者被紧急送往医院救治,其中2人伤势较重,1人抢救无效死亡。事故原因仍在调查之中……” 女主播机械地念着稿,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乔舒颜心头却犹如翻江倒海一般,掀起滔天巨浪。 候机室的广播里响起了提醒登机的声音,躁动的乘客们终于安静下来,纷纷提起行李,在登机口排起了长队。 陆相知起身,四处张望,没有发现乔舒颜。 他提着两人的背包,向洗手间的方向大步走去,一拐弯,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伫立在书店门口。 身边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唯有她,如木头般一动不动。 不知为何,陆相知突然觉得,她的背影看上去无比萧索落寞。 “颜颜,该登机了,走吧。”他轻轻拉起乔舒颜的胳膊。 乔舒颜回头,怔怔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已满是泪水。 “相知,他出事了,这是他的车……”乔舒颜指着电视,声音止不住地颤栗,“你知道对不对?两个小时前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对不对?” 陆相知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紧张到干涸,发不出一丝声音。 乔舒颜从他手中抢过自己的包,转过身,拔腿就往外冲。 “颜颜!颜颜!”陆相知快步跟在她后头,拼命拽她的胳膊,“你别冲动,现在还不能确定……我们先登机,到了斐济再搞清楚是什么情况,说不定他不在车上……” 乔舒颜猛地刹住脚步,转身望着他,摊开手掌,一句话也没说。 陆相知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迟疑了一下,他还是掏出了手机。 乔舒颜抬手抹掉眼泪,低下头,手指飞快地按下一串号码。 这是刑侦支队办公室的座机号,她从未打过,却一直熟记于心。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乔舒颜语气急切:“喂,我找孟南渡。” 陆相知没有听清电话那头的人都说了些什么,他只看到乔舒颜的眼泪越流越凶,最后不得不捂着嘴,掩住自己啜泣的声音。 电话挂断,乔舒颜把手机还给他,声音哽咽:“相知,对不起,我要去找他。” 陆相知默然看着她,神色复杂。 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泪水不停地往外涌,可那朦胧之中,依旧闪烁着点点亮光。那是飞蛾扑火的纯粹,是暗夜独行的孤勇,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从这双眼睛里,陆相知突然明白了什么,心头剧烈一震。 她已经预料到,前方陷阱重重,此行也许会有凶险。 等着她的,是万丈深渊。 可她依旧不顾一切地要回去,只因深渊的入口,有孟南渡在等着她。 第337章 你是我一场好梦 孟南渡只是呛了几口水,伤得并不重,但胳膊上的枪伤还未痊愈,先是被雨淋湿,又被河水浸泡,差点患上败血症。 他开始发烧,脑袋混乱灼热,受伤的胳膊又肿又痛,身上插了许多管子。 烧得迷迷糊糊之际,他看见了乔舒颜的脸,轮廓模糊,像隔着一层雾,不知道是梦还是现实。 他费力地睁开眼,抬起还在输液的手,想摸一摸她是不是真的。 “怎么又哭了呢?只是一点小伤……要是每次受伤都哭一回,哪有那么多眼泪可以流啊?你以后是要做警嫂的人,心理素质要跟上,知道不?遇事不要急不要怕,有我呢……” 他含含糊糊地嘟哝着,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清。 病床边的人没有吭声,抬手抹掉了眼泪,耐心地听着他絮絮叨叨。 脑袋依旧昏昏沉沉的,孟南渡自嘲地想,乔舒颜才没这么好的脾气呢。这人肯定是自己的幻觉。 既然是假的,那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他开始大吐苦水:“去北京出差,好不容易挤出点时间,想见你一面,结果你又放我鸽子。 别急着插嘴,我知道你来了,那把伞也是你拿给我的吧?你也真够矫情的,让我见一眼会少块肉啊?我又没想把你怎么样,就想看看你,跟你说说话。我想你了啊。 真是的,都老夫老妻了,还那么能作,演偶像剧呢?现在好了,为了等你,伤口都感染了。 我跟你说,这条胳膊要是废了,我就去找只雕,跟它共度余生,到时候你就算是小龙女转世,我也不瞅你一眼。” 乔舒颜顿时破涕为笑,伸手掐了掐他的脸,嗔骂:“你是掉河里了,还是掉酒缸里了啊?这辈子没见你说那么多话。” 孟南渡抬起手捂着脸,自言自语:“梦里怎么还有感觉呢?” 他吃力地转了转眼珠,看到乔舒颜在笑,火气又上来了:“看我这样,你可高兴了吧?你是不是吃定了我非你不可啊?所以才作天作地、使劲折腾我?” 乔舒颜咯咯笑了起来,看到他凶巴巴的眼神,又赶紧止住了笑。 哭也不行,笑也不行,她只能瘪着嘴,故作委屈。 看她这样,孟南渡又心软了:“算了,还是不骂你了。你是属妖精的,哪能那么容易听劝?只怪我修行不够,不能降伏你这只小妖。要是折磨我,你觉得开心,那就折磨吧。子曾经曰过,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乔舒颜憋不住笑了:“什么子啊?那是佛说的。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孟南渡笑得有气无力,缓缓抬起胳膊:“小妖精,你不是想吃唐僧肉吗?给你吃。咬轻点啊。” 乔舒颜握住他的胡闹的手,轻轻盖上被褥,向前探身,吻在他苍白的唇上,舌尖小心翼翼地探进去,轻吮慢啄,像吮着一颗苦中回甘的巧克力。 孟南渡僵了一瞬。很快,他就吃力地扬起下巴,以更热烈的深吻回应了她。两人唇齿相缠,不留一丝喘息的空隙。 许久过后,乔舒颜才慢慢后退,睁开红肿的双眼看着他,眼里笑意温柔。 “吃饱了。”她眨了眨眼,“你呢?” 孟南渡闭着眼睛笑了,“怎么办,我更饿了。” 乔舒颜伸出手,温热的手心轻轻覆在他的脸颊上,轻声说:“那你快点好起来,让你吃个够。” 真是个好梦啊,孟南渡紧贴着她的手,心怀感激。 连她温软的手,都如此真切。那有点冰冷硌人的,是不是那枚戒指?她一直戴着吧? 脑袋越来越沉,孟南渡艰难地睁开眼,看着乔舒颜朦胧的脸庞,喃喃地说:“我睡一会儿,你别走啊。” 意识混沌中,他依稀看见乔舒颜在笑,却没听到她的回答。 他不放心,又叮嘱一遍:“你就在这儿待着,别走啊。” 仿佛过了好久,半梦半醒间,他终于听到乔舒颜的声音,像很轻很柔的风拂过耳畔: “好,我不走。” …… 再度醒来时,床边仍旧坐着个人。这次,孟南渡意识清醒了一些,看清楚了,是沈姿。 他慢慢坐起身,蹙眉望着她,有些发懵。 乔舒颜呢?难道刚刚真的是自己的幻梦一场? 可那个吻的感觉,是那么真实而熟悉。她的唇,湿润的气息,柔软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唇角…… 他怔怔地盯着沈姿,语气里有毫不掩饰的失落:“怎么是你?她呢?” “谁啊?”沈姿一脸茫然,“老方吗?他刚刚来过,现在去看林深了。” 这话提醒了孟南渡。他心头一紧,急声问:“林深怎么样了?” “他伤得重,颅脑受到撞击,又呛了不少水,好歹抢救回来了。”沈姿言说得云淡风轻,似乎这场惊心动魄的连环车祸,只是一场失败的演习。 “那邱禾和郑开发呢?” “他们会游泳,只是受了点轻伤,在隔壁病房躺着。” “那刘……其他人呢?”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他将那个名字,生生咽了回去。 沈姿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刘少波受伤严重,还在抢救。” 孟南渡眉头紧了紧。 怎么会?一般情况下,后排中间座是最安全的,前排座椅的空隙,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减轻冲击力。他怎么会受伤最重呢? 仿佛猜到了他的疑惑,沈姿主动开口解释:“他双手被拷着,不能游泳,救上来的时候几乎没了心跳。” 看着沈姿淡定的神情,孟南渡在心里冷笑。 他很想问问她,到底认不认识这个刘少波。眼看着他被捕,马上就要招供,她会不会害怕。 可孟南渡忍住了。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他没有足够的证据。 说到证据……那只录音笔! 孟南渡倏地坐直身子,在身上胡乱摸着,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被换上了病号服。 “我的衣服……”他东张西望,指着墙角的衣架示意沈姿,“把我衣服拿过来。” “干嘛?还是湿的呢。”沈姿不解,不过看到他严肃的表情,还是将衣服拿了过来。 孟南渡飞快地掏出每个口袋,将里面的物件一一摊在床上。 钱包、手机、钥匙、烟盒……所有私人物品都在,唯独没有那支录音笔。 第338章 多线查证 沈姿离开后,孟南渡又睡了一觉,身上不停地冒着虚汗,醒来后,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什么都没有梦到。醒来后,他居然有些失落。 那个女人,真是越来越狠心了,连梦里都不愿回来看看他。 医生来查房了,孟南渡向他要了个文件袋,将自己的手机、烟盒、车钥匙装进去,提着袋子晃悠悠地出门了。 隔壁的重症病房外,一个小警员正在门口守着。孟南渡经过时,跟他打了声招呼。 透过小小的玻璃窗,他看见刘少波还在病床上昏睡,浑身插满了管子。 一个那么强悍且冷血的杀手,如今却脆弱得像个提线木偶,要靠仪器来维持生命。 又经过几间病房,孟南渡才听见熟悉的声音,从门底下传出来。 他推门进去,病床边上的几个人纷纷回头看他,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 “孟哥,你醒了?刚刚我们去看你,你还在睡。”邱禾急忙站起身,把椅子让给他坐。 郑开发关切地问:“感觉怎么样?还好吧?” “还行。”孟南渡懒懒地打量着他们,揶揄道:“你们恢复得不错嘛。鬼门关里走一遭,头发都没少一根。你们是属孙猴子的,跟阎王爷拜把子了?” 邱禾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幸好那座桥不高,车窗都开着,我们很快就浮上来了,就是去救刘少波费了点劲儿。” 郑开发心有余悸地说:“我们倒还好,林哥比较倒霉。先是受到外力的冲击,落水前就昏迷了,后来差点被激流卷走,幸好被发现及时,不然……” 病房里一时静默。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回想起那生死攸关的一幕。 病床上,林深半躺着,脑袋包了一圈纱布,脸色像纸一样苍白憔悴。 他微微抬眼看着孟南渡,嘴唇翕动,声音有气无力:“谢了,兄弟。” 孟南渡心头酸涩,表情却故作淡定,语气轻快地说:“客气什么?你也救了我啊,咱俩扯平了。” 卡车迎面撞上的那一刻,是你,把生的希望留给了我。 后面那句话,孟南渡没有说出口,林深却听懂了。 他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林深虚弱地说:“我还是欠你的。那天晚上,要不是你把我扑倒,射在你胳膊上的那颗子弹,可能会射到我的心脏。” “哎,你真是矫情!”孟南渡有些不好意思了。要不是他提醒,自己都快忘了这事,“婆婆妈妈的,扯这些干嘛?跟我算人情账啊?” 林深还想说些什么,被孟南渡制止住了:“别再说这些话了啊!肉麻死了!” 林深笑了笑,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安静了片刻,孟南渡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邱禾和郑开发:“那个卡车司机呢?在哪间病房?” 邱禾和郑开发交换了个眼神,神色惴惴。 “他死了。尸检报告显示,他是毒驾,颅脑受到猛烈撞击致死,但问题是……”邱禾欲言又止。 郑开发接着他的话说下去:“问题是,洪羽查过他的档案,发现他生前并没有吸毒史。” 孟南渡凝神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这个时间点卡得太巧了,很有可能是刘少波背后的人,要赶在我们讯问之前,杀人灭口。” 见大家神色都有些凝重,邱禾试图给他们打气:“这还不简单!那个卡车司机之前接触了什么人,是在哪儿接触到了毒品,又为什么恰好在大桥上失控……这些疑点,一查就清楚了。我今晚就去查!” 孟南渡点头,又提起手中的文件袋扔给他,叮嘱道:“你先回趟局里,把这包东西交给鉴定科,提取出上面的指纹,比对一下。” “好。”邱禾不假思索答道,琢磨了一下孟南渡的话,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比对?是在指纹库里进行比对吗?” “这样太耗时了。”孟南渡微微摇头,向身后张望一眼,然后慢慢凑近,用唇语一字一字地示意:“沈——姿——” 邱禾微微一怔,神色顿时紧张起来,压低声音答道:“明白!” 郑开发也坐不住了,急声说:“我跟他一起去!” “不,你还有任务。”孟南渡回头,视线瞥向危重病房的方向,叮嘱郑开发,“你去守着刘少波。看守的警员我不熟,不放心,怕有人趁乱生事。” “好。”郑开发站起身,立刻行动起来。 转眼间,病房里只剩下林深和孟南渡两人了。 林深疑惑地问:“你怀疑沈姿动了你的东西?” “嗯。”孟南渡神色严肃,言简意赅地说:“在车上讯问刘少波的时候,我在衣服口袋里藏了一支录音笔。可现在,其他东西都在,就那支笔不见了。” 林深眉一皱,神色是少见的凝重。 “这下麻烦了。我们几个不能作为人证,刘少波现在又昏迷不醒,就算他醒了,也可能会翻供。时机一过,再想撬开他的嘴就很难了。唉……咦?” 林深一口气叹到一半,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从床上坐起。 “我想起来了!”他瞪着孟南渡,眼里闪着精光,“你的车不是装了行车记录仪吗?它有录音功能吧?” “靠!你这脑子,被撞开窍了?” 孟南渡一时兴奋,抬手就要拍林深的脑袋,幸好及时收住了。 他飞快地站起身,拔腿就往外跑。 “这大晚上的,你去哪儿啊?”林深在身后哑着嗓子喊。 “交管所,找我的车。”孟南渡头也不回,大步冲了出去。 一出门,差点跟门外的洪羽撞了个满怀。 “孟队!”洪羽快步跟在他身后,解释道:“刚刚去病房找你,你不在,我猜你可能在这里。” 她语气急切,孟南渡刹住脚步,低眉望着她:“查到什么了?” 洪羽抿唇不语,视线不安地瞥向两旁。 孟南渡立刻心领神会,大步走向电梯,冲她招了招手。 电梯门缓缓关上了。洪羽语速飞快地说:“我查到沈涵的私人账户有异常,这一年,他多次通过地下钱庄洗钱,向海外转移资产高达五个亿。” “海外?”孟南渡敏锐地捕捉到了信息,“具体是指?” “英国。这个地下钱庄,是英国的一个华人商会经营的。” 华人商会?英国? 孟南渡脑子里劈过一道闪电,瞬间唤醒了许多遥远的记忆。 第339章 蚍蜉撼大树 孟南渡逐渐回忆起更多的细节——五年前,乔舒颜将古帛带到伦敦,购买方就是英国的一个华人商会。 后来,伦敦当地警方查处了那个商会,追缴到走私的古帛,并移交给云海市警方。 但孟南渡了解到,那个商会势力范围极广,而且从事的大多是合法生意,被查处的只是一个分支机构,不影响整个商会的运营。 而沈涵一家,极有可能是这家商会,在云海市、甚至是在全国的代理人,俗称“走狗”。 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沈涵雇的杀手,都是如此猖狂,在警察面前依旧有恃无恐。 背靠大树好乘凉。而孟南渡,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小蝼蚁。 真是可笑不自量。 …… 在交管所拿到行车记录仪的同时,孟南渡接到了邱禾的电话。 “孟队,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上面确实有沈姿的指纹。” “好。”孟南渡顿了顿,又问:“那卡车司机查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邱禾的声音略显亢奋:“他的生前行踪还没查到,不过,我查了他的就诊记录,你猜怎么着?他居然是癌症晚期!” 孟南渡紧了紧眉头,突然间,豁然开朗。 这就说得通了。一个将死的卡车司机,被人买下这条命,来换取更宝贵的东西——也许是一大笔钱,也许是家人的平安。 什么毒驾,不过是个幌子,来掩饰他突然失控的真正原因。 挂了电话,孟南渡又赶紧给方维达打了个电话。 夜已深,老方应该睡了。想到这里,孟南渡拨号的手,忍不住开始兴奋,心里居然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以前,老方总是大半夜一个夺命电话把他吵醒,下达紧急任务,由不得他半点推脱。 现在,呵呵……天道好轮回啊! 电话接通了,老方的声音困倦中透着一丝烦躁,吼道:“谁啊?” …… 半个小时后,在方维达的办公室里,孟南渡播放了行车记录仪最后五分钟的视频。 视频结束后,方维达抬眼望着他,眼里有疲惫的血丝。 “很好,刘少波承认自己是凶手了。然后呢?你就为这事,大半夜把我叫过来?” 孟南渡急了,又把视频重播一遍,解释道:“老方,你没抓住重点。我问的第一个问题,他是怎么回答的?他说了,他的老板姓沈!姓沈!” 方维达不在意地打了个哈欠。 “姓沈的多了去了。这句语焉不详的证词,拿到法庭上去指认沈姿,哪个法官会信?” 孟南渡不甘心,继续说:“我还有证据。我醒来后,发现录音笔不见了,但其他东西还在。这些东西上,检验出了沈姿的指纹!录音笔是她偷的!你想想,她这是什么行为?毁灭证据!” 方维达用力揉了揉眉心,“这条证据太牵强了。你的录音笔,有可能是坠河的时候掉的,有可能是别人拿走了,光靠这个指纹,就要定沈姿的罪,难啊!” 孟南渡气得七窍生烟。 他不明白,沈姿涉案是明摆着的事,为什么方维达还是不肯相信他。 “证据!我要证据!”方维达拍了拍桌子,表情很不耐烦,“破案不是靠直觉,是靠证据!你掺杂了太多私人情感,很容易被带进沟里!” “你要证据是吧?”孟南渡拿起一沓材料,狠狠摔在办公桌上,“这是沈涵的私人账户,这一年来,他多次洗钱,转移五个亿的资产到英国。老方,洗钱!五个亿!这些证据够了吗?” 方维达眸色微动,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拿起桌上的材料,一页页飞快地浏览着。 看到他终于重视起来,孟南渡心里又生出一丝希望。 “老方,我要传唤他,现在!”他神情急切。 方维达看完材料,蹙眉思忖了片刻,下了命令:“把这些材料交给经侦大队。金融犯罪由他们管。” “什么?”孟南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证据都摆在眼前了,你还在踢皮球?” 方维达站起来,拧眉怒瞪着他,臭骂道:“踢个狗屁的球!这是管辖权的问题,不是什么推卸责任!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联合办案,但是应该由经侦主导,我们协助。” 孟南渡咬紧牙根,喘着粗气,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紧。 两人对视着,眼里都含着怒意,空气静默得几乎凝滞。 在这个时刻,孟南渡突然想起某个相似的场景——五年前,他也是这样,冲进方维达的办公室,大吼大叫,与他对质。 吵完之后,他愤然辞职,坐车回了江城,结果又被方维达气势汹汹地押了回来。 这一刻,他突然无比后悔。 如果那时候,他没有跟着方维达回来,现在就不会有这么多忿忿不平又无能为力的糟心事了。 孟南渡缓缓垂眸,深吸一口气,从桌上抓起那一摞材料,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 天快亮时,孟南渡才头重脚轻地回到病房,一头栽倒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在离开市局之前,他去了趟经侦大队的办公室,将手上的材料交给了一位信得过的警官。 尽管那人向他保证,一定会追查到底,可心里的空虚和隐隐约约的不对劲,还是让他心里不安。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他将最近几件案子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还是想不明白。 病房门被推开了。护士进来给他量了体温,责备道:“你发烧已经超过了38度,要是持续不退是很危险的,很容易引起脑膜炎、脑梗塞,俗话说,就是把脑子烧坏了。知道吧?” 孟南渡直愣愣地瞪着天花板,一声不吭。 他的脑子早就坏了,呆滞僵硬得像一块水泥。 过了许久,孟南渡终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梦里画面纷乱,人影幢幢,他分不清谁是谁。 直到最后,所有的画面凝结在一起,幻化成一片月光下的深林,乔舒颜躺在地上,身边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女人,高高举起手中的匕首—— 孟南渡猛然惊醒,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后背汗涔涔的。 心头寒意顿起。 门外传来几个人的争吵声,其中一个是郑开发,听内容,像是在劝说着某人:“你不能进去,他现在还没醒。他发烧了,需要休息……” 另一个声音语调极高,带着隐隐的怒意:“放我进去!我找他有事!有急事!” 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 孟南渡听出来了,是陆相知。 第340章 后知后觉 推门而出的刹那,一道拳风从身侧袭来,孟南渡脸重重地撇向一旁,嘴角顿时红肿一片。 陆相知攥紧了拳,再一次冲上来,被郑开发眼疾手快地缚住,扑身一摁,将他死死扣在地上。 “干什么你!还敢当着警察的面打人?”郑开发爆喝一声,反手就要从背后掏手铐。 孟南渡脸色铁青,伸手拦住了他。 “找我有什么事?” 孟南渡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相知,抬手擦掉嘴角的血丝。 陆相知趴在地上,用力仰起头,吼道:“颜颜在哪儿?我要带她走!” 孟南渡神色突变,急声问:“什么意思?她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你少跟我装!”陆相知用力地大吼,脖颈涨得通红,“她一听说你出事就赶回来了,你把她藏哪儿了?” 孟南渡心头一震,心绪复杂万千。 那居然不是一个梦。乔舒颜真的来过。 可她为什么匆匆回来,又仓促离去?她去了哪儿?为什么连陆相知都不知道? 孟南渡示意郑开发松手,转身把陆相知带进病房里。 郑开发快步跟上,忧心忡忡地问:“孟队,要我陪着吗?” 他担心两个人在里面打起来。平日里,以孟南渡的身手,陆相知还没碰到他的手指头,就被撂倒了。可现在情况不同,他毕竟大病初愈,还发着烧。 “不用,你在外面守着。”孟南渡摆摆手,合上了病房的门。 他转过头,视线瞥向陆相知身旁的两个行李箱——其中一个深色的女式拉杆箱,他很眼熟。 “她回来了,为什么箱子在你这儿?” “说来话长。”陆相知坐在病床上,视线瞥向别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待心绪平稳,他才缓缓开口:“我们本来要去斐济。她在机场看到新闻,知道你出事了,就连夜赶了回来。这行李箱,本来已经办理了托运,我找机场协调才拿回来的。” “去斐济?”孟南渡轻扬眉梢,脸上似笑非笑,“不是去旅游吧?” “不是。”陆相知迎上他审视的目光,语气平静,“是去逃命。” 孟南渡喉结滚动,太阳穴旁有筋在突跳。 他沉默着,等着陆相知继续说下去,可陆相知就像故意吊人胃口般,迟迟不开口。 等了许久,孟南渡终于忍不住,命令道:“继续!” 陆相知不为所动,反问道:“颜颜在哪儿?” 孟南渡眉心紧了紧,神色担忧:“我不知道。昨天她应该来过,当时我还在发烧,醒来后她就不见了。” “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陆相知眼神狐疑,明显不信任他。 “没有。”孟南渡心情很烦躁,紧绷的神经让脑袋更加昏沉了,“刚刚你说‘去逃命’,是什么意思?” 陆相知眯着眼,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半晌,才起身走到行李箱旁,从一摞衣服里取出一个快递专用的文件袋。 文件袋上没有签收单,只有用马克笔写下的四个大字:孟南渡收。 “这是她走的时候告诉我的。”陆相知低下头,凝视着这几个字,语速缓慢地解释,“她说,如果她遭遇不测,让我把这包东西交给你。” 孟南渡手心冰冷,微颤着接过文件袋,大脑有短暂的呆滞。 陆相知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怀疑乔舒颜已经遭遇了不测? 撕开文件袋的封口,里面掉出来两样东西——一片a4大小薄板,还有一叠稿件。 看到薄板的瞬间,孟南渡心脏陡然一跳,脑海中许多模糊纷乱的思绪,突然间清晰起来。 刘少波说的最后那卷古帛,居然在乔舒颜那里。 她是什么时候拿到的?为什么从来不告诉他? 那一叠稿件,看上去是什么照片的复印件。 首页上写了一行字,是乔舒颜娟秀的字迹:“这是我爸爸的日记,原件在沈涵手上。我把每一页都拍照打印出来了。不明白的地方,就问相知。” 陆相知在一旁默默看着,突然开口道:“颜颜跟我说过,在把日记交给沈涵前,她篡改了两个地方,让沈涵误以为,当初陈老六拿走了两卷古帛。但这个计划只能拖延一时,沈涵迟早会发现的。” 略一停顿,他的声音陡然低了几度:“最近发生了那么多事,我觉得,他已经发现了。” 孟南渡一声不吭,低头翻阅着手中的复印件,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脑海中许多散落的回忆,被一点一点串了起来—— 那天晚上,她到底去了哪里?第二天,又为何突然跟自己提分手? 他在书架底下发现了一叠稿纸,上面的字迹与日记中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还记得上面写着:“今天,是伦敦那边交货的日子,最后一卷古帛,终于出手了……”她为什么要写下这些话? 其实,孟南渡早就生了疑心,只是没有去细想。他渴望知道乔舒颜的一切秘密,可内心深处,又隐隐害怕—— 万一她真的做了什么违法的事,他该如何面对她? 大义灭亲?还是包庇隐瞒?五年前的痛苦经历,还要再来一遍吗? 诸多疑问,在今天终于得到解答,孟南渡心里,却丝毫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读完日记后,陆相知又补充了更多细节:乔舒颜扔了电话卡,换了住址,出行不敢用身份证,都是为了躲避沈涵的追踪。 可段文竹那篇文章一发表出来,将她的信息曝光得一干二净,她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甚至连肖城的死,也极有可能与沈涵有关。在追悼会那天,乔舒颜远远地看到了沈涵的人,守在吊唁堂的门口…… 陆相知的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却像锋利的小刀,在孟南渡的心上反复凌迟。 他攥紧拳头,憋住不稳的气息,想说些什么,喉中却突然一哽。 这一年来,乔舒颜是怎么过的?她独自在异乡,东躲西藏,默默承受着巨大的恐惧,却还在为他的性命担忧…… 一想到这里,孟南渡心口疼得发麻,手心冰凉,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门外响起了一阵喧闹,好像有人在大喊大叫。 孟南渡终于回过神了,拖着僵硬的双腿,从病房里走出来,陆相知默默跟在他身后。 不知为何,隔壁病房外围了一圈人,有郑开发和邱禾,还有其他同事,连脑袋裹着纱布的林深也扶着墙围观。 听到动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孟南渡。 大家脸色都很凝重,眼神颓然,没有一丝光。 “怎么?”孟南渡吃力地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出什么事了?” 大家都低着头,沉默不语。 郑开发嗫嚅着说:“孟队,是我失职……刘少波,死了。” 第341章 孤身赴险 孟南渡早就料到对方会杀人灭口,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在这么多警察的眼皮子底下动手。 他眉心拢紧,厉声问道:“刚刚有谁进去过?” 郑开发咽了咽口水,紧张地瞥了一眼陆相知,“刚刚,我在拦着这个人的时候,隐约瞧见有个护士进去了。我以为是给刘少波检查的,就没放在心上……” 邱禾解释说:“我们第一时间进去查看,发现呼吸机的插头松了,目前还不确定是人为,还是操作失误。” 林深斜靠着墙,慢悠悠地问:“看清楚那护士长什么模样了吗?” 郑开发摇摇头,表情痛苦而懊恼:“我只看见一个侧脸,戴着口罩……都怪我,太大意了!” “我也有责任。”一旁的邱禾赶紧出声,“我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那护士从病房里出来,可她一直低着头,我也没留意她长什么样。”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孟南渡看着他们,语气平静而不容置疑,“邱禾,你去调取医院的监控,重点盯着洗手间门口,如果那个护士是外面的人假扮的,肯定会在那里换衣服。” “我马上去。”邱禾拔腿就跑。 “小郑,你做现场痕检,搜集指纹、脚印和毛发。” “好!”郑开发立马挺直腰杆,回答得铿锵有力。 众人逐渐散开了,孟南渡冲林深使了个眼色,转身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林深跟在后头,正要合上门,突然被陆相知伸手挡住了。 “我也进去。” 林深瞪了他一眼,嚷嚷着:“我们有事要商量,你进来干吗?” “我的箱子还在里面。”陆相知绷着脸,语气不善,“我看孟警官日理万机,根本没空管颜颜的事。不劳烦他了,我自己去找她!” 这话是对林深说的,可那满满的怨气,分明是冲着孟南渡来的。 “你等等!”孟南渡急声喊住他。 可等陆相知真的停下脚步时,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一边是再次失踪的乔舒颜,一边是死因蹊跷的刘少波,他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只能先把私事缓一缓。 孟南渡思忖片刻,对陆相知说:“这样,你先去我家小区调监控,她有可能——” 话未说完,突然被林深的一声惊呼打断了。 “哎!这儿怎么有血?” 不就是有血吗?瞧把他吓的! 孟南渡刚想骂他大惊小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不经意一瞥,视线突然死死定住。 白色被单上,那几滴血,颜色鲜艳得刺眼。 这是新鲜的血。孟南渡分明记得,刚刚出门前,被单上还是干干净净的。 再仔细一看,床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小盒子。盒子是白色的,与床单几乎融为一体,难怪他们第一眼没注意到。 孟南渡微微蹙眉,走到床边,拿起盒子在手上掂了掂。 很轻,里面有东西,没有任何声响,应该不是什么微型炸弹。 凑到鼻子下方仔细一嗅…… 有血腥味。 孟南渡心头一紧。 “什么啊?”林深和陆相知也凑过来,好奇地盯着这个白色的小盒子。 孟南渡打开盒盖,猛地打了个寒颤,双手剧烈颤抖着,差点把盒子扔出去。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截手指,切口处鲜血淋漓,殷红的血在白色盒底的映衬下,更显得阴森恐怖。 这截手指纤细修长,指关节处皮肤有裂口和冻伤,指尖有一层薄茧。 离切口处很近的地方,还戴着一枚晶莹的戒指。 孟南渡呼吸突然窒住,心脏剧烈刺痛,像是被一把尖刀狠狠刺入。 他的内心深处,陡然升起深深的绝望感。 就像小时候被人摁进水里,不管他怎么用力挣扎,那股冰冷的窒息感,还是将他死死缠住。 “这是、这是……”陆相知用颤抖的声音,说出了此刻孟南渡脑子唯一的念头,“这是颜颜的手指啊……” 林深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大吼一声:“我草!!!” 孟南渡浑身止不住地颤栗,指尖用力抠紧盒子,滚烫的泪涌了出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这里有纸条!”林深推了孟南渡一把,急吼吼地催促,“打开看看!” 孟南渡动作僵硬地放下盒子,拿起纸条摊开,里面是一行打印出来的字—— “你知道我要什么。 潮汐岛,岛边有人接应。 一个人来。否则,我弄死她。” 林深把这段文字翻来覆去地读了一遍,猛然醒悟过来,声色俱厉地说:“我马上汇报老方,安排人手!” “不行!”陆相知爆吼一声,“他说了,必须一个人,不然会撕票的!” 林深气得想踹他:“你她妈犯什么蠢!那潮汐岛是什么地方?无人岛,上面有毒虫蛇窝,还有沈涵那一伙亡命之徒,一个人去送死吗?” 陆相知怔了下,突然想到什么,急切地说:“让我去!这纸条没有说让谁去,只要一个人就好。我去也是一样的!” “闭嘴。”一直沉默的孟南渡突然发话了。 他脸色苍白,黝黑的眼眸暗沉沉的,眸色凛冽如寒冰。 “给我准备一艘快艇。” “好。”林深急忙应声,“什么时候动身?” 孟南渡俯身,伸手探进床垫底下,取出文件袋,匆匆披上大衣。 “一个小时后。我先去一个地方。” …… 孟南渡驱车前往码头时,一群人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林深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表情震惊:“你就这样去?枪藏哪儿了?” “不用带。”孟南渡大步踏上快艇,调试操作台,头也不抬地说,“上了岛肯定会被搜身,带什么武器都不行。” 邱禾穿着潜水服,眼神坚毅地看着他,“孟哥,老方已经通知了武警。我们也会潜水上岛,你别担心,多跟他们周旋一阵。” 孟南渡神色动容,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沉声叮嘱道:“你们要注意安全,有任何不对劲,赶紧调整计划。我们能想到的,他们肯定早就想到了。” “你也是!”郑开发忍不住哽咽一声,“一定要活着回来。” “放心。”孟南渡坐上驾驶座,打开引擎。 他没有回头,扬起手用力挥了挥,只留给岸边一个孤独的背影。 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声,快艇扬长而去,在淡蓝的海面上,卷起一串长长的雪浪。 第342章 身不由己 海岸线被甩在身后,越退越远,孟南渡开着快艇,在一望无际的海面疾驰,很快就看见前方一座小岛,周围礁石环绕,岛上植被茂密,像一片热带雨林。 远远地,他看见东南角的礁石上,站着几个人,领头的人举着望远镜眺望。 他很清楚,这些人就是来接应他的。 孟南渡视若无睹,放慢前进的速度,向相反的方向打方向盘,绕着小岛巡了一圈,才不疾不徐地驶向那几个人。 他留意到,小岛周围没有任何船只,也没有安排人员防守,这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领头人跳下礁石,英姿飒爽地向他走来,身后跟着几位黑衣保镖。 是沈姿。 孟南渡在心中冷笑。 “看你的表情,应该早就猜到是我了吧?”沈姿在他面前停下,抱着手臂,浅浅一笑。 “差不多。”孟南渡直视着她,笑容讥讽,“不过,本以为你只是帮凶,没想到还是主谋。真是小瞧你了。” “过奖。”沈姿面不改色地笑笑,扬起下巴看着他,“东西带了吗?” 孟南渡打开随身携带的包,露出薄板的一角,又迅速塞进去。 他冷声问:“人在哪儿?” 沈姿挑眉一笑,懒懒地耸了耸肩,“我带你去。不过,要先搜身。” 说罢,她一挥手,身后两个黑衣保镖立刻上前,将孟南渡的大衣扒下,取出里面的手机、钱包、钥匙等物品一一检查。 “不用这么麻烦。”孟南渡脱下身上的毛衣,扔到地上,摊开双手向沈姿示意,“所有东西都留在这儿,我就穿这身,行了吧?” 此时已临近傍晚,气温骤降,孟南渡只穿着黑色的t恤和长裤,却没有丝毫寒意。 沈姿打量着他,视线慢慢向下,最后落在他的手腕上。 她故作好奇:“咦?这只表,以前没见你戴过。” 两位保镖闻言,不由分说取下孟南渡的手表,仔细检查一番,汇报说:“这表里装了针孔摄像头。” 沈姿讽笑:“太低端了吧。我本以为,堂堂孟大警官,会有什么新奇的创意呢。” 保镖板着脸,继续在孟南渡身上摸索着,连他的每根头发丝都不放过。 最后,他们举着强光灯,照进他的耳朵,用镊子从耳道深处取出一枚米粒大小的耳机。 “呵,都是我们玩剩下的。”沈姿嗤笑,摇了摇头,“还有什么?” 孟南渡耸肩,表情无奈,“没了。可以带我去了吗?” 两位保镖将他从头到脚检查一番,再无其他发现。 其中一位保镖指着孟南渡胳膊上的纱布,向沈姿示意:“要拆开吗?” 孟南渡的枪伤还未愈,这一点,沈姿是清楚的。 此时,他的伤口处又红又肿,纱布上已经渗出了血丝。 沈姿看在眼里,神色微动,抿了抿唇,,似乎有些迟疑。 半晌后,她才摆摆手,表示不用检查。 …… 潮汐岛上气候湿润,草木繁盛。一走进密林,高大的树冠遮住了光线,树干上藤蔓肆意攀爬,树根盘根错杂,脚下路面崎岖又潮湿。 一名保镖在前方带路,孟南渡紧随其后,身后跟着沈姿和其他保镖,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孟南渡低头寻路时,注意到长满苔藓的地上,有一条用橙红色的粉末铺成的小径,前面那保镖,就是顺着这个标志带路的。 是雄黄粉。 岛上虫蛇遍布,而且多有毒性,雄黄粉有刺激性气味,可以驱赶蛇虫鼠蚁。 孟南渡心思一动,突然脚下一绊,猝不及防地扑倒在地上。 “起来!”沈姿反应极快,大步冲上前来,乌黑锃亮的枪口对准他的后脑勺。 孟南渡淡定自若,撑地起身时,悄悄抓起一把雄黄粉,塞进了裤兜里。 一行人默默走了十多分钟,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昏暗,树木越来越密集,几位保镖不得不打开强光手电,才能勉强找得到路。 “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喊叫,一只强光手电甩到了空中,前面带路的保镖突然倒在地上,浑身如痉挛般扭曲成一团。 孟南渡快步冲上去,借着幽暗的光线,看见保镖双手拼命拉扯着脖子,表情极其痛苦。 仔细一看,他脖子上环绕着一圈黑白相间的“粗绳”—— 这是银环蛇,陆地第四大毒蛇,毒性极强,致死率极高。 “阿立!”沈姿急喊一声,惊慌失措地冲上来,脚步却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猛地刹住,不敢再靠近一步。 孟南渡回头看着她,神色严厉,“有刀吗?” 在沈姿身后,一个保镖在得到她默许后,给他扔了把瑞士军刀。 孟南渡一只手提起刀,另一只手慢慢伸向阿立的脖子,找准蛇头的位置,迅速出手,掐住蛇头下方的位置,用力向外一扯。 阿立哀嚎一声,脖子上两个小孔汩汩地涌着鲜血。 孟南渡提起刀,刀尖笔直向下,将蛇头死死钉在地上,蛇身缠成一团,痛苦地挣扎着。 “快走!”他扶起脸色煞白的阿立,大步向前走着,“银环蛇有剧毒,你只有三个小时的时间。” 沈姿举着强光手电,疾步小跑着越过他们,沉声说:“我来带路。” 脚下路面高低不平,又泥泞潮湿,越来越难走了。 沈姿脚下没踩稳,身子一歪,差点摔倒,幸好孟南渡眼疾手快,向前探身,稳稳地扶住了她。 “谢谢。”沈姿抬眸看着他,脸上微微泛起了红。 “不用。”孟南渡语气淡漠,很快就松开了手,“还有多远?” “快了。” 沈姿低下头,继续带路,忽而抬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迟疑了一下,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其实,我也是身不由己。” “哦?”孟南渡挑了挑眉,眼神平静得近乎淡漠,“你最爱的人,也被人切了手指?” 沈姿艰难地回答:“……没有。” “有人拿枪指着你,逼你杀人放火、抢劫绑架、洗钱走私?” “也没有。” 孟南渡冷冷嗤笑一声:“那叫什么身不由己?” “你不懂!”沈姿脸色不悦,辩解道,“我没有选择!” 孟南渡不置可否地笑笑,冷声说:“除了生老病死,人生绝大多数的事,都是有选择的。所谓的‘身不由己’,不过是只顾利害,不辨是非。所以,别给自己找借口了!” 沈姿眸色一暗,轻咬下唇,缓慢而用力地说:“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虚伪的人?” “不然呢?” 孟南渡终于看向她,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冰冷,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带着彻骨的恨意: “你绑架了我的女人,还拿枪指着我,你指望我怎么看你?” 第343章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沈姿长长吐了一口气,无力地垂下眼眸,眼底像是凝了霜雪。 默了许久,她终于轻声说:“我们沈氏,是闽越古国王室的分支。我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传承闽越王朝的教旨。” 什么分支?什么教旨?孟南渡听得云里雾里的。 沈姿抬眼看着他,解释道:“春秋战国时期,越国被楚国所灭,越王族从海路进入闽地,建立了闽越王国。 历史上记载,闽越国灭于汉武帝时期,但实际上,我们族人长期隐居于浙东、闽南、粤北等地,以宗族为载体,成立了一个秘密组织,保留着我们的文化。 直到今天,这个组织还一直存在。” “秘密组织?”孟南渡听得十分费解,眉头越蹙越紧,“你们想干什么?复国?” 闽越古国覆灭多少年了,居然还有所谓的“王室血脉”,要传承什么王朝教旨? 比慕容复还执着啊。 这个理由,也太荒唐了吧! 沈姿没有在意他语气中的嘲讽,摇了摇头,平静地说:“我们没有政治上的诉求,只希望能用先人的教旨,将族人们团结起来,让他们对王室血脉绝对服从。” 看着她坚定的表情,孟南渡简直哑口无言。 等等,教旨、团结、绝对服从……这些词听上去,怎么那么诡异? 这个什么狗屁组织,该不会是不是邪?教?吧? “你们这个什么组织,现在有多少人?” 沈姿看了他一眼,表情饶有兴致:“怎么?想把我们一网打尽?” 一句话直中要害,孟南渡心头一颤,面不改色地笑笑:“我有那么大能耐?不想说就算了,反正我落你们手上,估计活不过今天,知道再多也没用。” 大概是很少见到他主动服软,沈姿勾起唇角,笑得志得意满。 半晌后,她淡淡地说:“人不多,大概几百人,都是王室的分支。组织的核心在英国,是一家华人商会,你应该猜到了吧?其他族人散落各地,目前应该有十万人。” 斟酌了一下措辞,孟南渡试探地问:“你们打算用什么控制,哦不,团结族人?” 沈姿瞟了一眼他手上的东西,扬了扬下巴:“古帛。 你应该知道,完整的闽越古帛分为九卷,拼在一起,正面的文字记载了闽越古国的真实历史,反面的图案是闽越古国的地图,标注了族人居住的城邦和村落。 同时,这幅图的形状是一只东海巨鳌,也是我们闽越族的图腾。见到这幅图,所有族人都会归顺。” 孟南渡皱眉苦思了半天,说出了心中的疑惑:“但问题是,其他几句古帛,都收藏在博物馆里,你们就算拿到了我手上的这卷,也没用啊!” 沈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忽而笑了。这笑容,让孟南渡后背发麻。 她眼里闪着得意的光,压低声音,幽幽地说:“你以为,博物馆里的那几卷,是真的?” 孟南渡猛地打了个冷颤,目光顿时严肃起来:“什么意思?” 沈姿不屑地笑笑,语气轻佻:“乔牧远,一个名牌大学的教授,知名的考古学家,都能被盗墓贼收买,其他人为什么就不能被我们收买呢?” 孟南渡还想问什么,眼前突然豁然开朗,明亮的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 密林中央,赫然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 沈姿带着他,顺着四周的石块攀爬上去,来到岩石的顶部。 这是一块平整的空地,中间停着一架黑色的直升机。 孟南渡并不意外。刚刚环绕小岛一圈时,他没有发现任何船只。如果岛上的人想逃跑,最便捷的方式,只有直升机。 而且,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空客h130直升机,最高巡航速度可达每小时280公里。也就是说,飞到公海只需要一个多小时。 到了那里,这群人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沈姿冲直升机喊了一声:“人带来了。” 舱门打开了,沈涵长腿一迈下了飞机,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 “哟,孟警官架子可真大。不备点薄礼,根本请不动您啊。”沈涵笑眯眯地看着他,伸手欲与他相握,“怎么样,孟警官喜欢我送的礼物吗?” 一想到那根血淋淋的断指,孟南渡心就痛得发麻,恨不得将眼前这个人碎尸万段。 孟南渡盯着他,眼神无比嫌恶。无视他伸出的手,他厉声问:“人呢?” 沈涵收回了手,脸上依旧带着笑,反问道:“东西呢?” “在我手上。”孟南渡从包里拿出薄板,攥得死死的,“我要先见到人。” 沈涵微微鞠了个躬,皮笑肉不笑地说:“早给您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两个黑衣保镖提着一团瘦瘦小小的身躯,从直升机上跳了下来。 乔舒颜垂着头,整个人软趴趴的,像一具破碎的玩偶,苍白、虚弱,没有丝毫生气。 一看到她,孟南渡心脏绞痛得难受,声音里有少见的慌乱:“她怎么了?!” 沈涵回头瞟了一眼,轻飘飘地说:“哦,大概是痛得昏死过去了吧。不就是切了她一根指头吗?真是娇气。” 孟南渡眼睛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拳头攥得紧紧的,恨不得砸烂沈涵的脸。 “人见到了。”沈涵冲他挑了挑眉,“东西可以给我了吧?” 孟南渡没有理会,正要走过去,被沈涵伸手拦住了。 “滚。”孟南渡盯着他,眼神凌厉如寒冰,“我要看看她的伤。” “你的要求有点多啊。”沈涵懒洋洋地笑了,“你手上的东西,总得让我先鉴定一下真伪吧?万一带个假的糊弄我怎么办?” 孟南渡压抑住心头的怒意,语气加重:“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沈涵眸色渐冷,终于露出狰狞的面孔,骂道:“你她妈现在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从背后掏出手枪,飞快地上了膛,侧身指着乔舒颜,眼睛却一直盯着孟南渡:“信不信我一枪崩了她再崩了你?” 孟南渡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沈涵,沉默许久后,终于将手里的东西交了出去。 沈涵使了个眼色,一名保镖走上前,拿走薄板,转身走向直升机,递给里面一个戴着厚厚的眼镜、有老学究气质的人。 沈涵得意洋洋地介绍:“这是叶教授,考古学专家,我特意从大学里请来的。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机舱里,叶教授埋头盯着古帛,拿着放大镜,看得很仔细。 孟南渡看了看叶教授,又看向昏迷不醒的乔舒颜,一颗心砰砰直跳。 这时,沈姿走上前,凑到沈涵身边,语气急切地说:“阿立刚刚被蛇咬了,时间不多,我们抓紧点吧。” 沈涵淡淡地问:“什么蛇?” “银环蛇。” “哦,那没救了。” 沈涵语气很轻松,故作惋惜地耸耸肩,抬手举起枪,对准脸色苍白、血流不止的阿立。 “砰”地一声,伴随着沈姿的惊叫,阿立轰然倒地。 第344章 一个伪善,一个真恶 “你干什么?!”沈姿爆喝一声。 鲜血从阿立身上涌了出来,淌了一地,他痛苦地抽搐了几下,奄奄一息。 沈姿想冲过去救他,双腿却仿佛钉在原地,只得怔怔地盯着他,直到他耗尽最后一丝气息。 她扭过头,愤怒地盯着沈涵,质问道:“有必要吗?阿立跟了我们那么多年!” “那又如何?”沈涵漫不经心地笑笑,低头擦拭着枪口,“你知道他的全名吗?” 沈姿表情明显一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 见她这副模样,沈涵忍不住讽笑:“所以,装什么主仆情深?累不累啊?” “可是你也不能——” 沈涵冷冰冰打断她:“对我来说,这些人只不过是花钱买来的工具。工具坏了就是废品,留着就是个累赘。” 周围的黑衣保镖听到这话,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情绪。 孟南渡在心底冷笑。 这对姐弟,一个伪善,一个真恶。沈姿至少还有那么一点良心,可沈涵已经彻底泯灭了人性。 四周气氛静默,沈涵等得不耐烦了,回头大喊一声:“叶教授,鉴定完没有啊?” “好、好、好了……”叶教授手捧着古帛,哆哆嗦嗦地下了机舱。 “叶教授,你可是我花重金请来的。可得看仔细了,别让人用赝品给蒙了。” 沈涵眯着眼,直勾勾地盯着孟南渡,话语间意有所指。 孟南渡与他对视,神色镇定自若。 大概是因为紧张,叶教授抖着嗓子,说话磕磕绊绊的:“这个、这个古帛,它的质地,与其他古帛是一致的,上面的图案呢,风格也是一致的,文字呢……” 大段冗长的分析,沈涵越听越烦躁。他猛地抬起手,用枪托狠狠敲了一下叶教授的脑袋。 “直接说结果!”他怒喝一声,“真的还是假的?” 叶教授吃痛地捂住额头,弓着腰,嗫嚅着说:“是、是……” 孟南渡紧盯着他,屏住呼吸,手下意识攥紧了拳。 终于,听到他颤抖的声音:“是……真的。” 孟南渡暗自松了口气,其他人紧绷的表情也稍稍松弛下来。 目送叶教授回到机舱,沈涵转过头看向孟南渡,唇角扬起一抹笑:“看来,你比她识相。” 他指了指瘫在地上的乔舒颜,语气意味深长:“至少你不会自作聪明,找个赝品来糊弄我。” 孟南渡没有接他的话,神色平静地说:“我可以带她走了吧?” 沈涵打量着他,阴恻恻地笑着,“我都不急着逃命,你急什么啊?” 孟南渡深吸一口气,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乔舒颜身上,沉声说:“断指手术8小时内有效,拖得太久会失血过多,还有感染风险,还请沈老板理解。” “理解,理解。”沈涵笑眯眯地看他,“毕竟同门一场,我也不忍心看着小师妹落下残疾,以后再也弹不了琴。不过——” 话锋一转,他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消失,眼神变得阴冷,“她骗了我那么久,害我白杀了那么多人,总得有点补偿吧?” 孟南渡压抑住心头的怒意,正欲开口。 突然间,“轰隆隆”几声剧烈的声响,从四周的密林里炸开,仿佛一道道惊雷炸响! 巨大的冲击波震得孟南渡浑身一僵。 听这声音,是……炸弹。 周围人神色皆无异常,沈涵更是眉头都没皱一下,似乎根本没听到这震天的轰炸声。 孟南渡明白了——这炸弹是他们安装的,是给警方设的埋伏。 炸弹不会自己爆炸,刚刚也没有见任何人有引爆的举动,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有人触发了引爆装置。 孟南渡突然明白了什么,胸口痉挛似地缩紧,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揪住。 是他的兄弟们。 按照计划,邱禾等人会等他上岛后,乘船到附近海域,然后潜水登岛。 那条橙色的小径是唯一安全的路,但他们并不知情,必然会在丛林里分头探路。 可谁能想到,沈涵如此猖狂,居然敢用炸弹布阵? 数声震天的轰响,足见炸药的威力极大。这次,谁又受伤了?谁又丧命了? 想到这里,孟南渡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一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额头上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伴随着一缕硝烟味。 “你她妈敢耍我?”沈涵表情狰狞,眼里起了杀意,“老子是怎么交代的?一个人来!给我下套是吧?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帮手快,还是我的枪子快!” “沈涵!”沈姿吓得脸色煞白,一个箭步冲上前,用力掰扯着沈涵的胳膊,“放手!” 沈涵目露凶光,手臂向前绷得紧紧的,丝毫不为所动。 像是故意要跟沈姿作对一般,沈涵冷冷嗤笑一声,“咔哒”一声,将手里的枪上了膛。 …… 伴随着轰隆的巨响,乔舒颜被震醒了。 她无力地瘫在地上,只觉得浑身五脏六腑都痛,像被铁拳狠狠揍了一顿,手指更是钻心蚀骨地痛。 恍惚间,她回忆起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先是在机场,她得知孟南渡出事的消息,买了最早的航班赶回来,火急火燎地赶到病房,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憔悴,嘴唇毫无血色。 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无意识地咕哝着什么,像是呓语,又像是醉话,一会儿板着脸训她,一会儿又黏在她身上,舍不得她走。 像个脆弱的孩子。 乔舒颜心里又酸又软,好脾气地哄着他,直到他再次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推开了,一个神情冷峻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那是方维达,孟南渡的上级,乔舒颜清楚地记得这张脸。 在孟南渡的所有同事朋友中,她最怕的,就是方维达。 当年,就是他,将她抓捕归案的。 乔舒颜感到莫名心虚,站起身来,连招呼都没打,低着头就往门外走。 一出门,差点跟另一个女人撞了个满怀。 视线交汇的那一刹那,沈姿的眼神她永远记得——惊诧中闪过一丝惊喜。 那是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奋。 乔舒颜没打招呼,仓促地离开了医院,还没想好去哪儿,就在一个拐角处,被人从背后敲晕。 醒来后,她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小黑屋里。 沈涵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笑容阴森恐怖。 他摊开那本日记,指着最后一页,幽幽地说:“我找专家鉴定过了,最后一页,不是你爸的字迹。” 乔舒颜并不意外。 担惊受怕了那么久,这一天终于来了,她反倒有种异样的平静。 沈涵慢慢凑近,温声轻哄着她:“小师妹,最后一卷,你藏哪儿了?” 乔舒颜别过头,淡淡地说:“你杀了我吧。” 沈涵盯着她看了许久,忽而一笑。“死不可怕,就怕生不如死。我有的是时间,慢慢陪你玩。” 说完,他背过身去,冲两个黑衣保镖比了个手势。 黑衣保镖面无表情地上前,一人钳住她的手,摁进铡刀,另一人攥住她的小手指,手起刀落。 那一瞬间,乔舒颜痛得撕心裂肺。 很快,她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第345章 比的就是谁的心更狠 正值黄昏时分,日头西沉,金色的余晖洒落,从海面吹来的风,透着丝丝潮湿的冷意。 乔舒颜瘫在地上,吃力地掀起眼皮,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孟南渡被人用枪抵着脑门。 她微微眯起眼,看清楚了,举枪的是沈涵,身旁神色激动的是沈姿。 而枪口之下的孟南渡,竟无半点慌乱,表情平静得近乎淡漠。 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乔舒颜,眉头轻蹙,瞳仁微微收缩。 乔舒颜心头一紧。 他好像是在用眼神示意什么? 可是他想说什么呢?隔得远远的,乔舒颜看不清,也猜不透。 乔舒颜忍着头晕目眩,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后背突然多了两只手,往下重重一摁。 她再次扑倒在地上。 制造出的动静虽然不大,却足够引起周围人的注意。沈涵和沈姿不约而同地回过头。 就在此刻,孟南渡一个箭步冲上前,钳住沈涵拿枪的手,反向一扭,轻松将他的枪卸下。 他飞身绕到沈涵身后,死死箍住他的肩膀,用枪顶住他的太阳穴。 场面顿时失控,沈姿迅速从身后拔出枪,对准孟南渡,周围的黑衣保镖也纷纷掏出枪,将孟南渡团团围住。 沈姿声嘶力竭地吼道:“孟南渡,放下枪!” 孟南渡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先放。” 沈姿稍有迟疑,手中的枪却没有放下。她挪着小步,试探着靠近。 孟南渡却识破了她的试图,向后退了一步,手臂加大力道,钳得沈涵忍不住哀叫。 沈姿顿时慌了,态度缓和下来,好声劝说道:“你只有一把枪,敌得过我们这么多枪吗?你先把我弟弟松开……我们放下枪,好好谈条件。” 孟南渡嘲弄地笑了,淡淡地说:“反正我上了这个岛,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临死之前,能带走一个是一个。” 他将沈涵紧箍在胸前,慢慢环视一圈,视线越过黑洞洞的枪口,不着痕迹地瞥向乔舒颜。 这一刻,乔舒颜突然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逃! 所有保镖都环绕在孟南渡身边,连看守她的两个人也加入了围攻,所以,现在就是悄悄溜走的最好时机! 可她不能走! 他还在这里,身处一圈枪口之中,几乎没有突围的可能性。 她怎么能走?! 乔舒颜大脑飞速地转动着,拼命想办法帮他,视线不经意瞥见不远处,一个黑衣保镖仰面躺在地上,身下一滩血。 他的身上,应该有枪。 想到这里,乔舒颜又用余光瞥向四周,发现没人注意她后,便压低身子匍匐前进,动作缓慢而小心。 终于,她艰难地爬到那个死人身旁,在他腰间摸索着…… 很快便摸到一个金属硬物。她心中一喜,正要取下来,突然感觉后脑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乔舒颜浑身一僵,手中的动作停下了。 “你在找什么?”身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是在找这个吗?” 冰冷的枪管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后脑,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旁的对峙局面被打破了,所有人都回过头,齐刷刷地看向趴在地上的乔舒颜,以及—— 在她身后,俯身拿枪顶着她的那个男人。 在保镖围成的壁垒中,乔舒颜看见了孟南渡的眼睛,也看清了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慌乱。 一只粗壮的手臂从身后伸过来,拎住乔舒颜的后衣领。他力气很大,拎她就像拎小鸡崽一样,毫不费力。 趁此之际,乔舒颜飞快地取下地上那具尸体腰间的枪,身子一侧,用枪抵住身后那人的腹部,猛地扣动扳机—— 没有任何声响。 乔舒颜顿时愣住,还没反应过来,脑门就被一支枪抵住了。 面前这个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多岁,鬓角微白,脸上有些许皱纹,但眼神狠戾,气场极强。 “小丫头,枪不是这么玩的。”中年男人在枪上拨弄两下,语气像是在给她上课,“先拉栓,再上膛。明白了吗?” 乔舒颜紧咬着唇,默然不语,看着他他将手中的枪上膛后,枪口重新瞄准自己…… 中年男人淡淡一笑:“最后一步,不用我教了吧?” “砰!”枪声响起,子弹簌地穿过乔舒颜耳下的头发,离她的脖子不足一公分。 一缕硝烟味从耳畔飘来,乔舒颜后背冒出了冷汗,手心冰凉。 中年男人依旧举着枪对准乔舒颜,转头看向孟南渡,“现在可以放人了吗?” 孟南渡目光灼灼,毫不示弱,枪口顶住沈涵的头,“先把她放走!” “这是不可能的。”中年男人不紧不慢地说,“我留着她还有用。” 孟南渡冷笑:“我留着你儿子的命,也有用。” 看到这个男人的第一眼,孟南渡就认出了他——沈青林,沈姿和沈涵的父亲,云海市巨富,旗下有数家企业,资产百亿。 沈青林不愧是在商场驰骋多年,面对孟南渡的厉声威胁,他只是微微一笑: “不要紧,你想要他这条命,就拿去吧。不过我得提醒你,我能看着你杀了他,你能吗?这小丫头,只不过是断她一根手指头,你就急成这样。要是再砍她一条胳膊,或者捅她几刀,你不是得当场崩溃?这个世道,比的就是谁的心更狠。你已经输了。” 孟南渡定定地盯着他,默不作声。 “看来孟警官不信啊。”沈青林挑眉,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军刀,弹开刀刃,“那我们试试。” 沈青林大手擒住乔舒颜的脖子,高高举起手中的军刀,对准她的腹部,刀刃上白光一闪…… “等等!”孟南渡爆吼一声。 斟酌片刻,孟南渡沉声说:“我知道,你们不肯放她,是因为逃跑时有人质在手,警方就不敢轻举妄动。我有个条件,你放她走,我来当人质。” 沈姿闻言,神色微动,紧紧抿着唇,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她看向沈青林,试探着说:“爸,我觉得这个条件……可以答应。” 沈青林看着女儿,冷冷嗤笑:“你当然乐意了。谁不知道你对这小子有想法啊?不过,我是要绑人质,不是要绑个女婿。这小丫头好控制,要换成这小子?呵呵,一路上少不了折腾!” 沈姿尴尬地低下头,脸色羞赧。 孟南渡急忙说:“只要你放了乔舒颜,我保证听你们的话。要是不放心,你可以把我绑起来!” 沈青林一时没有说话,眼神将他从上到下来回打量着,似乎在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恰在此时,孟南渡忽然听见周围的密林里有隐隐的低鸣声,由远及近,像成千上万只昆虫,又像是—— 无人机! 一声震天的爆响,眼前突然崩开一个火球,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热气扑面而来,几个黑衣保镖被瞬间炸飞,周围惨叫声四起。 第318章 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乔舒颜坐在床上,仰头瞪着天花板,鼻孔里塞了两团卫生纸。 孟南渡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的滑稽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歇后语?猪鼻子塞大葱,后面是什么?” “没有!”乔舒颜气呼呼地说。 她是真的没听说过这句话,但看他笑得不怀好意,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 孟南渡嗤笑:“装象!” “你才装!” “老实说,你是不是禁那个太久了?”孟南渡微微眯着眼盯着她,啧啧两声,“夏天街上有那么多光膀子大爷,你不会都要见色起意吧?还是单单对我把持不住啊?” “把你个头!”乔舒颜仰头瞪着他,小脸涨得通红。 因为塞住了鼻子,她的声音瓮瓮的,苍白无力地辩解道:“我是……受不了这边的气候,冬天太干燥了,室内又一直开着暖气,我、我上火了不行啊?” 孟南渡俯下身,凝视着她的脸,俊颜渐渐浮上一抹笑意。 “那正好,我给你降降火。” 乔舒颜翻了个大白眼给他,没好气地说:“不用麻烦您了,我宁愿去雪地里滚两圈降火。” 孟南渡越凑越近,气息几乎扑到她的脸上,幽幽地说:“干嘛这么委屈自己?憋太久会内分泌失调的。你不是馋我的那啥吗?这不,我亲自送货上门。” 熟悉的气息渐渐逼近,乔舒颜急忙垂下眼眸,掩饰住眼里的慌乱,双颊发烫,意识在混沌与清醒之间来回挣扎。 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在拼命拉扯着她。 她强迫自己别过头,恨恨地说:“我有洁癖,不跟别的女人共享男人。前后都不行,更不用说同时。” 孟南渡倏地一愣,才明白她是在介意段文竹的事。 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这是吃醋了?” “吃你个头!”乔舒颜瞟他一眼,脸色冰冷,“想得美。” 孟南渡扑哧笑了,手指轻轻捏着她的下巴,俯下身,亲吻她的唇。 这个吻很柔软,轻而缓慢,浸润着沐浴后的清冽气息。 “唔……”乔舒颜闷哼了一声,脸憋得通红。 她的鼻子被塞住,嘴巴又被堵住,几乎喘不过气。 她用手推孟南渡,好不容易挣开他的束缚,深吸一口气,双唇又被他无情地覆住。 她急得抬腿踹他一脚。他吃痛,倒抽一口冷气,这才肯松手。 “憋死我了……”乔舒颜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等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才气急败坏地瞪孟南渡一眼。 她的双颊绯红,双眸里波光流转,连生气瞪人时,都带着一丝撒娇意味,看得孟南渡心猿意马,忍不住就想做点什么。 不料,还没等他进一步行动,乔舒颜就飞快地站起来,抱起床上的衣物,丢下一句“我去洗衣服”,就匆匆离开了房间。 看着她的背影,孟南渡舔了舔嘴角,喉结向下轻轻滚动,嘴角笑意渐深。 洗手间里,乔舒颜站在水池边,低头搓洗着衣物,手上全是泡沫。 身后的门把手转动了几下,窸窣的声响被水流哗啦声掩盖住,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你——” 乔舒颜吓了一跳,瞪着镜子里的人,又气又恼。 “门不是锁了吗?你怎么进来的?” 孟南渡哼哧笑着,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窝:“这种锁,一分钟就弄开了。” “臭流氓!”乔舒颜关了水龙头,故作嫌弃地用胳膊肘捅他,“出去!我还要洗澡。” 听到这话,孟南渡怎么肯出去? 他故意使坏,挠她肋下的痒痒肉,气得乔舒颜扬起池里的水,甩他一脸泡沫。 “出去!”她瞪着镜子里的他,气呼呼地骂道,“别动手动脚的!不是有新欢了吗?找她去呀!” “哪有什么新欢啊?” 孟南渡声音透出些沙哑,与镜子里的她对望,目光沉沉,似有情绪暗涌。 他在她耳畔低喃:“我没有碰过她……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是旧爱,也是新欢。” 乔舒颜撑在水池边,望着镜子里的他,眼眸如雾迷蒙。 “你个混蛋!”她闷哼地骂道。 孟南渡低笑:“继续骂啊!还有什么?偷车贼,还是臭流氓?” ……偷车贼? 尽管意识已经涣散不清,乔舒颜还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他的车,是你砸的?” 孟南渡语气冰冷,带着一丝嘲弄:“下次再看到他抱你,我砸他脑袋。” “你——” 乔舒颜气结,回过头看他,嗔骂:“你怎么这么坏?” 孟南渡低下头,双唇堵住了她的低呼,过了许久,才缓缓分离。 他嘴角扬起一抹坏笑,更加肆无忌惮,“我就这么坏,怎么了?谁让他碰我女人?” 就在这时,洗手间外传来一阵隐约的声响,其中还夹杂着男人说话的声音。 孟南渡一下子顿住,低眉望着乔舒颜,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听这动静,不止一个人。 乔舒颜面红耳赤,轻声说:“他们回来了。” “乐团的人?” “……听声音,好像是。” 孟南渡思忖几秒,向一旁探身,打开了花洒。小小的洗手间里,顿时水声潺潺,水雾四溅。 门外的过道里,传来了零碎的对话声。 ——“小乔在家吧?” ——“洗手间有人,估计是她。” ——“早点睡吧,哎,这一天天的,累死了。” 关门声陆续响起,他们应该都回各自房间了。 雾气弥漫中,孟南渡紧紧抱着乔舒颜,心想,有些人,天生就应该在一起。 他漂泊无依的灵魂,终于回家了。 第346章 生离死别的决绝 “轰!轰!轰!”又是几声巨响,烈焰滚烫,硝烟四起,黑衣保镖们如鸟兽散,四处逃窜躲藏,场面一片混乱。 一阵阵冲击波袭来,孟南渡反身扑倒在地上,手臂紧紧护住后脑,感觉后背一股灼热的疼痛。 趁他不备,沈涵用尽全力挣脱了他的束缚,在几名保镖的护送下,向直升机的方向逃去。 孟南渡挣扎着爬起来,举起手中的枪,枪口微微向下,对准沈涵的腿—— “砰!砰!”两声,沈涵猝不及防地扑倒在地上。 正在这时,沈青林从机舱里拿出一把突击步枪,枪口朝天,密集发射火力。 几架携带炸弹的无人机被击中,在天空炸裂,火星如冰雹般,密密麻麻地砸向地面。 隔着滚滚浓烟和烈焰,孟南渡看见沈涵瘸着腿爬起来,被几名保镖搀扶着钻进了直升机舱。 在舱门边,乔舒颜被几只手拽着往机舱里拖。她的双手被钳住,只得用脚死死抵住舱门,拼命挣扎着。 孟南渡飞快地冲过烈焰的包围,举枪瞄准舱门,一连开了几枪。 惊痛的嘶吼声响起,钳制住乔舒颜的手倏地松开,她仰面跌倒在地上。 “你先走!”孟南渡冲她大吼一声。 出乎他的意料,乔舒颜从地上爬起来后,并没有逃跑,而是看着机舱里的人,缓缓拔出枪,目光决然。 拉栓,上膛,手臂伸直,动作虽然生疏,但完成得很好。 “大叔,这是还你的。”乔舒颜冷冷地说。 沈青林还在举着步枪,瞄准天上的无人机,没有留意到一把枪已经对准了自己。 “砰!” 枪响了,沈青林一僵,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腹部的血窟窿,神色惊愕。 “爸!”沈姿声嘶力竭地大喊。 她大步冲上去,一只手扶住沈青林,把他往机舱里拖,另一只手持枪,瞪着乔舒颜,眼里迸发出深深的恨意。 孟南渡立刻意识到了危险。 “小心!”他爆喝一声,疾速扑身上前,将乔舒颜压在身下。 与此同时,右肩上传来一阵锐痛,手臂一麻,顿时失去了知觉,手里的枪掉落在地上。 沈姿怔怔地看着他,又看着手里的枪,仿佛突然惊醒般,脸色突变。 尽管以前处处与他作对,尽管刚刚还拿枪指着他,可沈姿从未想过,自己真的会对他开枪。 微怔片刻,她很快恢复理智。 “爸,我们赶紧走!”她拖着沈青林,往直升机的方向冲去。 直升机机翼飞快转动起来,发出巨大的轰鸣,地面激起一阵旋风,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眼看直升机就要起飞,孟南渡一个箭步跃上底部的起落架,一只手死死扒住舱门,另一只手伸向乔舒颜。 乔舒颜有些许迟疑,问:“我们就在这里等援助不行吗?” “这里太危险。我带你出去!”孟南渡眼神无比坚定,用受伤的手紧紧牵住乔舒颜。 他的视线瞥向她身后——几个保镖意识还算清醒,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很快就会追上来。 孟南渡忍着剧痛,手臂一用力,将乔舒颜拉上了起落架。 直升机缓缓升空,孟南渡迅速解开胳膊上的纱布,缠在自己的左手上。 取下纱布后,胳膊上露出了一圈圈绳索,如钓鱼线一般细长轻盈,但承重力极强,解开来后足足有三十米长。 绳索的一端在起落架上打了个死扣,另一端,孟南渡系在了乔舒颜的腰上。 “这个结是可以解开的。”孟南渡认真叮嘱她,“你顺着绳子慢慢爬下去,等见到救援船,就解开绳子跳下去。记住了吗?” 乔舒颜反复默念着他的话,突然心头一惊,蹙眉问:“那你呢?” “你先下去,我随后就来。” 也许是他的语气太过自信,眼神太过真挚,乔舒颜竟然相信了他的话,放下了顾虑。 直升机很快飞到了海面上,海风狂乱,乔舒颜的长发在风中飞舞。 孟南渡捧着乔舒颜的脸,轻轻摩挲着,尽管手臂已经疼得麻木了,但指尖传来的温柔触感,还是让他感到无比安心和满足。 他牵起她血迹斑驳的手,看到原本的小拇指处,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血肉模糊的切口,他心里一阵锐痛。 直升机在缓慢升高,孟南渡眺望着海面,几艘快艇紧跟在他们下面。艇身上有醒目的海警标志。 救援的队伍已经到了。 孟南渡收回目光,低头亲吻着乔舒颜的手。 “下去吧。” 他用绳索在乔舒颜的手腕上缠绕了一圈,抬眸看着她,眼神异常温柔,叮嘱道:“慢慢爬,别怕。” 乔舒颜突然有些迟疑。 她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深深的眷念,隐忍不发的爱意,还有一丝生离死别的决绝。 她心头剧震。 一个“不”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孟南渡突然手臂用力,将她推了下去。 …… 直升机舱内,所有人脸色都很难看。 沈青林平躺在座椅上,紧捂着腹部的枪伤,吃力地喘着气。在他身旁,沈涵瘫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着,两条腿血流不止。 沈青林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半开的舱门,命令沈姿:“把他干掉,快!” 沈姿转过头,冷瞥一眼挂在门外的孟南渡,回头对沈青林说:“爸,我们可以用他当人质。” “不行!”沈青林用尽全力吼了一声,大口喘着气,“他、他身上一定装了定位。我们不能把他带过去!” 沈姿脸色阴沉,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枪。 沈青林判断得没错,无人机之所以那么快知道他们在岛上的位置,进行精准轰炸,一定是他身上装了芯片定位。 沈姿看着痛苦哀嚎的父亲和弟弟,想起岛上那些被炸死的保镖,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 她举起枪,一把拉开舱门,对准孟南渡飞快地开了一枪。 子弹如疾流般冲进身体里,剧烈的疼痛感从腹部迅速蔓延至全身,孟南渡心脏骤停,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孟南渡身子一歪,从直升机上跌落。 本以为自己会像自由落体般,直直地坠入海里,可他突然感觉,手腕上有什么东西绷得紧紧的,勒得他手臂生疼。 这一股疼痛感,将孟南渡从意识涣散中拉回。 他这才发现,自己正挂在绳索上,身体悬在空中,头顶是轰隆作响的直升机,底下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而他,就像一面在狂风中屹立不倒的旗帜。 第347章 空中交战 狂风在耳畔呼啸,孟南渡紧紧攥住绳索,吃力地往上爬着。 数道子弹从上空射来,却都差了几公分,与他擦身而过。 恍惚间,他想起大学时候的事。那时候,沈姿的射击水平就菜的不行,脱靶是常态,打中才是意外。 她还曾提出,要孟南渡当自己的射击教练,被他随便扯了个理由拒绝了。 现在想想,幸好当初没教她。 眼看就要抓住起落架了,头顶上的枪弹突然停了。 孟南渡隐约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阵阵轰隆,由远及近,如夏天傍晚的闷雷。 他回过头,看见天边有几个黑点在匀速移动。 渐渐地,黑点越来越大,他看清楚了,那是几架漆黑锃亮的直升机。 机身上印着的“特警”两个大字,让孟南渡心里陡然生出希望。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猛地一声巨响,最前方那架直升机的尾翼上,炸开了一个灼目的火球。 孟南渡仰起头,看见舱门旁伸出一支突击步枪,沈姿躲在舱门后,只露出了半张脸。 尾翼中弹的直升机盘旋着下降,其他直升机迅速变换阵型,将他们包围起来。 最前方的直升机里,传出嘹亮的喊话声:“空客h130,你已经被包围了,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里面的人听着,立刻放下武器投降!飞行员立即调头,下降高度——” 伴随着一连串震天的轰响,喊话声戛然而止,黑色直升机受到炮火轰炸,玻璃尽碎,机身上布满了窟窿。 几名全副武装的特警从窗口伸出枪管,开始回击,无奈沈姿始终躲在舱门后方,而这架直升机忽上忽上,灵敏地躲避着特警的枪弹。 一顿交战后,谁也没有占到优势,双方暂时熄火。 趁此之际,孟南渡抓住舱门,猛地纵身一跃,稳稳地踩在起落架上。 刚探出半个身子,一支枪管就抵住了他的脑袋,枪管后面,是沈姿冷冰冰的眼睛。 “自己跳下去?还是我一枪崩你下去?” 孟南渡僵了一瞬,一只手迅速攥住枪管往外一推,另一只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一把粉末,猝不及防地冲沈姿的眼睛洒去。 这是他在丛林里偷偷抓的一把雄黄粉,进入眼睛里,会产生剧烈的刺痛感,能帮他争取一点时间。 “轰”地一声,炙热的枪弹迸射而出,射在空中,孟南渡只觉得手心的枪管滚烫。 “啊——”沈姿痛苦地嘶吼着,一只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手依旧紧扣住扳机。 孟南渡趁其不备,飞快地冲进机舱,用力钳住她的手腕,反手一扭,夺下了她手中的枪。 不料,沈姿又从身后掏出一只小巧的枪,睁开猩红的眼,对准孟南渡的额头—— 一声砰响,迅速而短促。 奇怪的是,孟南渡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 沈姿似乎僵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表情满是惊愕和愤怒。 下一秒,她就笔直地栽进孟南渡的怀里。 孟南渡还没反应过来,抬眼一看,十米远处悬停着一架黑色直升机。舱门大开,一人举着枪,蹲在机舱门口。 那人慢慢收起了枪,缠着纱布的脑袋格外显眼,纱布底下的脸上,绽开了熟悉的笑容。 孟南渡怔了下,也笑了。 他回过头,环视着一片狼藉的机舱。 沈涵和沈青林已经奄奄一息,鲜血浸透了座椅,沈姿后背中枪,趴在地上,身下一片殷红。 叶教授哆哆嗦嗦地蜷缩在角落里,嘴里无意识地咕哝着什么,显然已经被吓傻了。 孟南渡举起枪,对准飞行员的后脑勺,厉声问道:“你们本来打算去哪儿?” “公、公海上,一艘游轮……”飞行员声音颤颤巍巍,没说几个字就哭了出来,“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是他们雇我来的……” 孟南渡听得脑袋疼,用枪敲了一下他的头,低喝道:“游轮的地理坐标给我!” “哦哦。”飞行员忙不迭地应声,指着座位前方的导航仪,示意道,“标在gps上了,就是这个地方。” 孟南渡探着身子,凑近导航仪,突然感觉头晕眼花,身上飘飘然的,没有一丝力气。 海天相接处,夕阳缓缓落下,琥珀色的余晖洒进驾驶舱里,晃得孟南渡双目涣散,头脑昏沉。 失去意识之前,他恍惚想起了乔舒颜的脸,永远温柔恬淡,带着浅浅的笑,就像这如梦似幻的黄昏。 …… 阳光透过窗帘照在墙上,留下斑驳的光影,轻风吹拂,光影也跟着忽明忽暗,摇曳不定。 孟南渡缓缓睁开眼,看到床边伏着几颗脑袋,发出此起彼伏的鼾声。这鼾声节奏分明,高低音错落,俨然一场大合唱。 孟南渡挪动了一下,一颗脑袋迅速立了起来,脸上被压出了褶子,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的胡茬也乱糟糟的,像一颗猕猴桃。 邱禾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孟南渡,表情还是懵懵的。 几秒钟后,他突然惊醒,胳膊肘捅着左右两边的脑袋,惊喜地大喊:“醒了!孟哥醒了!” 一排脑袋接二连三地竖了起来。孟南渡定睛一看,全是涣散的眼神,憔悴的脸,以及毛绒绒的下巴。 ——“孟队!你醒啦?” ——“终于醒了,急死我们了!” ——“哥,你躺了三天了。我差点以为你冬眠了。” ——“饿不饿?要不要喝水?吃个苹果吧?” 在兄弟们如春风般的温暖问候下,孟南渡最关心的问题却是——“我媳妇儿呢?” 邱禾与郑开发对视一眼,表情有些古怪。 “呃,那个……”邱禾垂着脑袋,声音低低的含糊不清,“有件事,我们得告诉你……” 孟南渡心重重一坠,脸色沉了下来。“什么事?” 邱禾表情为难,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终于,郑开发忍不住开口了:“孟哥,我们已经尽力了……” 见他一脸沉痛的表情,孟南渡大脑一片空白。 愣怔了好半天,他突然坐起身,正要下床,被一帮兄弟七手八脚地拦住了。 “哥哥哥,你才刚醒,要去哪儿啊?” “滚开!”孟南渡爆吼一声,拼命挣开他们的手臂,就要往门外冲。 “孟哥!”邱禾攥着他的胳膊,嚎哭起来,“我们再帮你买一个还不行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啊!” 孟南渡气得破口大骂:“买一个?你当是——” 咦?买一个? 孟南渡一脸狐疑,瞅着他:“买什么?” 邱禾懵懵地说:“戒指啊!嫂子手上那枚戒指,手术之前让我保管来着,可是我忘了放哪儿了。我们一群人把医院都翻遍了,怎么也找不到……呜呜呜,你说吧,多少钱?把我卖了也得给你赔一个!” 孟南渡:“……” 老子不想卖你。猪肉现在降价了,卖了你也不换不了几个钱。 老子想剁了你! 第348章 老狐狸与小喽啰 孟南渡挣开七八只拦着他的手,躺回到病床上,眯着眼看向邱禾。 “你刚刚说,她已经做了手术?” 见他并不介意戒指的事,邱禾松了一口气,急忙说:“对,断指再植手术。那天,洪羽跟着海警的船,把她从海上救回来,直接送到医院做手术了。医生说,幸好在8小时之内。再晚一点就很难接活了。” 孟南渡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手术效果怎么样?能恢复正常吗?”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三个月后就能彻底康复,但是……”邱禾欲言又止,瞥了一眼郑开发,似乎在向他求助。 郑开发颇为无奈,只好替他接着说下去:“但是手指不如以前灵活,很多事情做不了,比如做手术、修钟表、弹钢琴之类的,嫂子以后可能……不能弹琵琶了。” 孟南渡眸色一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其实他很清楚,劫后余生已是大幸,不能要求事事圆满。 可是,一想到乔舒颜以后再也不能弹琵琶了,他的心里还是感觉闷闷的钝痛,疼得说不出半句话。 默了许久,孟南渡才开口:“她在哪儿?我想见她。” 邱禾蹙着眉说:“不知道。一大早就跟洪羽出去了,两个人神神秘秘的。” “不止两个人,那个姓陆的也去了。”郑开发接过他的话,顿了顿,又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这几天他一直陪着嫂子。哥,你可长点心吧!” 孟南渡的脸顿时黑了。 这个死陆相知,真会趁人之危! 还有乔舒颜……她男人还昏迷着呢,她不仅没有守在病床前,还跟别的男人形影不离? 简直了! 这女人还有没有心?! 孟南渡重重地哼出一口气,抬眼扫视着周围,看着一张张神色紧张的脸,心情愈发憋闷。 他没好气地说:“我说你们能不能别围在我床边?不就是躺了几天,至于吗?搞得像孝子贤孙给我送终一样。” “呸呸呸!”邱禾激动得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孟哥,别瞎咒自己,不吉利!” 郑开发眼神鄙夷:“他这是咒自己吗?明明是占我们的便宜!你大爷的,谁是你孝子贤孙?” 孟南渡终于笑了:“都喊我大爷了,还嘴硬呢?乖侄儿?”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几句嘴,一旁的谢大奔打了个哈欠,懒得跟这群幼稚鬼吵架:“我女朋友在医院上班,我是来陪她的,顺便看看你。” 这看似抱怨实则炫耀的语气,实在欠打。 老徐乐呵呵地说:“这几天队里太忙了,每次都搞到凌晨才下班。这儿离局里近,我们来看看你,顺便补个觉。” “呵呵!”谢大奔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我看你是来这里泡妞,顺道来看看孟哥吧?昨天还追着我家小白,打听她同事的情况呢!” “你——” 老徐狠狠噎了一下,气呼呼地说:“那还不是因为你不肯帮忙介绍,我只能自己实地考察了!” 邱禾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难怪你这几天往医院跑得这么勤快,还非得拉上我们!我天天累得要死要活的,家也不能回,好不容易挤出点时间睡觉,还得陪你泡妞?!” 老徐急吼吼地辩解,邱禾嘻嘻哈哈地调侃,谢大奔又开始秀恩爱,郑开发偶尔补刀……病房里乱哄哄的,闹作一团。 孟南渡脑袋又开始疼了。 他实在忍无可忍,苦着脸说:“你们几个没别的地方可去了吗?对了,林深还在医院吧?他喜欢热闹。你们能不能转移战场,去他那儿吵?” 几个人顿时安静下来了。 邱禾不好意思地笑笑:“林哥啊,他出院了,去给你善后了。” 见孟南渡一脸茫然,郑开发解释道:“就是案子的收尾工作。这个案子涉案人员广,又涉枪、又涉毒,还跨国犯罪,影响太大了。省厅接管了这个案子,要我们去协助侦查。” 说到案子,孟南渡回想起了昏迷前的一些细节。 他自言自语道:“那飞行员说,沈家人原本要飞到公海,有一艘游轮接应。后来的事我就不记得了。” 邱禾安慰他:“放心吧,我们已经联系了国际刑警,扣押了那艘游轮,逮捕了一百多人,都是这个犯罪集团的主力。” 孟南渡心头一喜,还没来得及夸赞几句,就听见郑开发说:“这个犯罪集团的核心,是英国那家华人商会。他们在macao开了家地下钱庄,专门从事洗钱、高利贷、非法融资等活动。 经侦支队已经搜集到大量证据,提交给了英国和macao的警方,很快就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嗬!”孟南渡忍不住感叹,“经侦的弟兄们速度够快啊!我前几天才把材料给他们。这办事效率,杠杠的!” 邱禾皱起了眉,疑惑地说:“奇怪,我怎么听说,他们半年前就开始调查了?” “没错。”郑开发肯定了他的说法,“是老方授意的,不过是暗中调查的,我们刑侦的都不知情。” 老方?半年前?孟南渡脑子又乱了。 难道老方早就知道这个犯罪集团的存在了?那他跟自己骂骂咧咧的演什么呢? 难不成,还是在防着他? 孟南渡正胡思乱想着,又听见邱禾感叹:“这次可真是干了一票大的!那场面,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说到这里,邱禾顿时兴奋起来了,手在空中挥来舞去,把当时的场面向孟南渡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 谢大奔斜眼看着他,面露不屑:“哪有那么夸张?不过是中外警方联合行动,海陆空全方位作战,刑警、海警、特警、经侦、还有国际刑警都出动了,逮捕嫌犯143人,击毙1人,重伤32人……” 他的语气懒洋洋的,漫不经心中透着一股得意,真的很欠打。 不过,听他们这么一说,孟南渡才终于相信,这次的行动,肯定是由市级以上的领导统一指挥部署的。 不然,就凭他们几个小喽啰,怎么可能布下这么大的局?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动这么多力量? 老方藏得够深啊,这老狐狸…… 孟南渡真是服了。 第349章 它们也是我们的兄弟 几个人七嘴八舌胡侃了一顿,孟南渡有些疲乏,抬手想赶人,手臂传来一阵肿痛感,让他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我胳膊上植入了芯片,你们取出来了吗?” “早取了。”一提起这事,邱禾仍心有余悸,“你对自己可真狠!枪伤还没好呢,硬生生嵌进去一块芯片,要不是及时取出来,伤口恐怕要化脓了!” 孟南渡不在意地笑笑,低头检查自己的胳膊。 “我知道,一上岛肯定会受到搜查。不管把芯片伪装成什么样,都会被检查出来的,还不如直接藏进身体里。这一招,还是受到了那些毒贩子的启发。” 郑开发附和道:“对啊,幸好他们没解开纱布检查伤口。不然我们就算上了岛,也很难在第一时间确定你的方位。” 提到登岛,孟南渡突然想起了那几声剧烈的爆响,急忙问道:“对了,岛上安装了许多炸弹,你们没事吧?” 郑开发顿时无语:“……哥啊,你现在才想起来关心我们?” 邱禾呆愣:“我们要是出了事,那现在跟你说话的是啥?一群鬼魂?” “唉……”谢大奔仰天长叹一声,“孟哥醒来后,第一关心的是他媳妇儿,第二是林哥,第三是老方,现在才想起我们。足见我们在孟哥心中的地位啊……” 老徐表情沉痛:“啧啧,心寒啊……手足之情,同袍之谊,都比不上人家伉俪情深啊。” 孟南渡满头黑线。 看你们这活蹦乱跳的样子,身体肯定没事。至于脑子嘛,就不好说了。 一群人长吁短叹了一番,才回归到正题。 邱禾向孟南渡解释:“孟哥,我们原本的计划是,把船开到潮汐岛附近,然后潜水登岛。 前面都挺顺利的,但上了岛后,发现树林里根本没有路,我们只能分头探路,一不小心就触发了爆炸装置。 幸好我们还有planb,用无人机进行精准打击。” 孟南渡心头一紧,急声问:“其他人没有受伤吧?” “我们队的都没事,就是……”郑开发语气忽然变得低落,“几只警犬被炸伤了,有一只冲在最前面,触发了炸弹引线,受伤最重,没过多久就死了。” 邱禾喃声说:“虽然这么说不太厚道,但……真的很庆幸,有它们在前面带路。不然,不知道要死伤多少兄弟……” 病房里一时静默,所有人都垂着头,脸色凝重。 过了许久,孟南渡才轻声开口:“其实,它们也是我们的兄弟。” “对。”其他人感慨地点了点头。 孟南渡抬眸看着他们,问:“对了,死的是哪只警犬?” “编号1845,名字叫阿凶。”邱禾淡淡一笑,“也不知是谁取的名字。其他警犬都叫将军、黑虎、猎豹之类的霸气名字,只有这个名字,傻乎乎的,还挺符合它的气质。” 孟南渡心里碎了一块,呼呼地漏着风。 他失神地盯着地面,笑了笑,喃喃自语:“是啊,傻得可爱。” …… 临近中午,孟南渡连推带赶,终于把这几个人打发走。 刚躺回到病床上,眼睛还没合上,他就听见门外传来起此彼伏的招呼声: ——“嫂子好!” ——“哟,嫂子也在呢?” ——“站门外干嘛呀?快进去,孟哥一直等着你呢!” 孟南渡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响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孟南渡感觉到一只手在轻抚自己的脸颊,手指很柔软,手心是温热的,摩挲的触感让他感到了久违的心安。 尽管他很清楚这只手的主人是谁,但这一刻,他恍惚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记得小时候,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总感觉有一双手,在轻抚他的脸,拭去额上的细汗,或者给他掖好被角。 也许女人的手,天生带有一种温柔的力量——那是从心底散发出来的平静、怜爱,和悲悯。 孟南渡在这只手的安抚下,几乎要睡着了。 然而,这只手突然变了方向,慢慢掀开了被褥,解开他的病号服的扣子…… 孟南渡飞快地抓住这只胡作非为的手,猛地睁开眼,瞪着乔舒颜。 咸猪手当场被抓获,她居然还一脸理直气壮,完全没有一丝尴尬和窘迫。 “光天化日耍流氓!”孟南渡板着脸,故作严肃,“女人,你这是在玩火!” 乔舒颜笑得直不起腰。 这么俗滥的台词! 孟影帝今天又在表演什么?霸道总裁调戏小娇妻吗? 乔舒颜笑累了,抽回自己的手,继续解他的扣子,“让我看看你的伤。” “不给!”孟南渡小孩脾气犯了,扯过被子挡住了腹部。 “就看一眼。”乔舒颜好声好气地哄他,“来嘛,别害羞,你身上哪个地方我没见过?” 孟南渡耳朵红了,把头埋进被子里,声音瓮瓮的:“不要。我怕吓着你。” “不会,我胆子很大。” 尽管乔舒颜再三保证,孟南渡还是执意不肯让她检查自己的伤口。 担心两人拉扯的动作太大,会牵扯到他的伤口,乔舒颜只好悻悻作罢。 孟南渡这才从被子里露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你的手怎么样了?还疼吗?”他看着她缠着绷带的左手,心头又是一阵钝痛。 乔舒颜撇了撇嘴,把左手藏在身后,赌气地说:“不给你看,怕吓着你。” 孟南渡笑了,揉了揉她的脸。“傻。” “你刚刚去哪儿了?他们说你跟洪羽出去了。” “我们去了警犬基地。”乔舒颜垂下眼帘,语气也跟着低落了许多,“阿凶下葬了。我拿回了它的遗物。”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慢慢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皮质的狗项圈。 项圈上有干涸的血迹,下端挂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牌,正面刻着一个编号:1845,反面印着警犬的标志。 孟南渡说不出话来。 乔舒颜轻声说:“我替它谢谢你。谢谢你把它带到警犬基地,让它成为一个英雄。” 孟南渡揉了揉她的脑袋,柔声说:“也要谢谢你啊。虽然初次见面,它咬了你。但你还是用善意和耐心包容了它,帮它疗伤,给它一个家。” 乔舒颜眼睛酸涩,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轻轻提起项圈。柔和的阳光下,金属牌反射着明亮的光,一晃一晃地,映入她的眼睛里。 狗不会说话。 可这一刻,她知道,阿凶在跟他们说再见。 第350章 初春的午后 午后的时光缓慢流淌着,一切仿佛静止下来,只有窗台的白纱在轻轻飘动。 初春的风带着微躁的气息,吹进病房里,吹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睡了一场午觉,孟南渡先醒了。 也许是阳光太暖,春风太躁,孟南渡睡得浑身发热,口干舌燥。 他轻轻转头,看到乔舒颜侧躺在身边,像只煮熟的虾一样,乖乖巧巧地缩成一团。 她的脸蛋白皙透红,因为侧躺着,嘴唇嘟成一个可爱的形状,胸口随着她的呼吸,均匀地一起一伏。 不行,更热了…… 孟南渡下意识舔了舔唇,发现还是干渴难忍,索性低下头,用她粉嘟嘟的小嘴,滋润自己的双唇。 趁她睡得正酣,他的手也不安分起来,占足了她的便宜。 直到她呼吸愈来愈急促,懵懂地睁开眼,孟南渡才若无其事地收手,淡定地躺了回去。 乔舒颜迷迷瞪瞪地望着他,懵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又吃我豆腐了?” “想什么呢?我伤得这么重,半死不活的,哪有力气吃?” 孟南渡装出虚弱的样子,指着身上的绷带,极力撇清自己的嫌疑。 见他笃定的表情,乔舒颜半信半疑,自语道:“奇怪,难道是梦?” 孟南渡偷偷瞟她一眼,努力憋住笑,问她:“你的脸怎么那么红?是不是又做春梦了?” “胡说!” 乔舒颜慌忙捂着脸,才发现双颊烫得厉害。 她支支吾吾地辩解道:“我、我这是热的,春天就是这样……” 叨叨了半天,她突然反应过来,睁大眼睛瞪着他,“不对,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又’?” 孟南渡扑哧笑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是吗?”他伸出手指,擦拭着她的唇角,“你看,都流口水了。是不是梦到什么不可描述的画面了?” 乔舒颜脸更红了,低着头,嘟哝着:“你想什么呢?我梦到吃火锅了,香喷喷的,比你好吃多了……” 完了,越抹越黑了……乔舒颜尴尬地闭上了嘴。 孟南渡含笑低眉看着她,眼里闪着幸灾乐祸的光,看得她羞窘得不敢抬头。 “咳咳!” 病房门口,突然响起一声咳嗽,极其用力,表演痕迹过重。 乔舒颜吓了一跳,腾地翻了个身,差点从床上滚了下来。 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林深抱臂倚在门口,饶有兴致地盯着床上两个人。 “抱歉啊,不是故意要打断你们。”他的语气懒洋洋的,毫无道歉该有的态度,“我什么也没看见啊!” 孟南渡慢腾腾地坐起身,面不改色地问他:“你站这儿多久了?” “不记得了。我想想啊……”林深摸着下巴,故作思索状,“哦,想起来了,我一开门,就听见你们在讨论什么‘春梦’……这么劲爆的话题,我怎么忍心打断呢?” 乔舒颜脸红得快熟了,头埋的低低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好假装在整理自己的衣角。 简直欲盖弥彰。 “你们先聊,我出去,呃……”乔舒颜随便扯了个理由,“上个洗手间。” 说完,她头也不敢抬,飞一般地窜了出去,只剩下孟南渡和林深两个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林深大大咧咧地走进来,给自己找个凳子坐下,说:“老方待会儿过来。” 孟南渡吁了一口气:“幸好没被他看见,不然又要被臭骂一顿。” 林深哼笑:“早看见了。他跟我一起来的,看了一眼就骂骂咧咧地走了。现在正蹲在楼梯里抽烟呢。” 孟南渡:“……看来今天这一顿骂是少不了啊。” 林深安慰他:“放心,老方现在成天跟省厅领导打交道,用词文明了很多,骂人也挺温柔的。刚刚走的时候,骂了一连串四字成语,什么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伤风败俗之类的,听着还挺长见识的。” 话刚说完,方维达就背着手走进来了,脸绷得紧紧的,一看见孟南渡,鼻腔就重重地哼着气。 孟南渡立刻敛了笑,毕恭毕敬地喊了声:“方局。” “哼!“方维达瞟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小子算是走了狗屎运,省厅正商量给你记个二等功,刑侦总队的队长也跟我点名要你呢。你自己拿主意,点个头我就报上去。” “老方。”孟南渡顿时急了,“我不去,我就待在市局。” 方维达眯着眼睛,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笑了。 “哼,算你小子有良心!” 孟南渡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又问道:“老方,不能光给我一个人记功吧?其他人呢?” “放心,该有的一个都跑不掉!”方维达眼神嫌弃地看着他,“这还用你提醒吗?真是瞎操心。” 林深补充道:“省厅准备给我们队记个集体三等功,其他人也有相应的奖励……不过这是内部消息,要等案子彻底结束了才能公布。” 提起这个案子,孟南渡还有许多疑惑,想向方维达请教。 憋在心底最久的一个问题是—— “老方,你早就怀疑他们了,为啥瞒着我呢?上次跟你吵完架,我都怀疑——” 猛地反应过来,孟南渡赶紧闭上了嘴。 方维达斜眼瞅着他,呵呵冷笑:“怀疑我什么?被沈姿收买了?还是跟她有什么不正当关系?” “没有没有!”孟南渡慌忙摆手,矢口否认,“绝对没有!我怎么敢怀疑你的人品呢?” 方维达拧着眉头,瞪着他:“那就是怀疑我的智商?” “呃,这个……” 孟南渡舌头打结了,迟疑了半天,艰难地回答:“……是。” 蠢和坏,必须得选一样的话,那还是选择蠢吧。 方维达抬手,给他脑门上敲了个爆栗,骂道:“你个驴憨憨!就凭你这智商,要是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计划,不知道又要添多少乱!” 孟南渡捂着脑袋,不服气地问:“为什么?” 方维达气呼呼地瞪他一眼,懒得解释。 林深慢悠悠地说:“还不是因为你跟乔舒颜的关系。老方一直怀疑,乔舒颜跟那个犯罪集团是一伙的,她在你身边,是为了打听情报。所以什么计划都不敢告诉你,怕你……呃,你懂的。” 孟南渡简直无语。 这也太荒唐了!就因为乔舒颜曾经犯过错,就要被这样恶意揣测? 真是越想越来气。 见他脸色不悦,方维达终于主动开腔:“算了算了,我道歉,行了吧?我只是合理怀疑,毕竟她以前……不过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她是个好姑娘,我也能放心了。” 难得他主动承认错误,虽然有为自己辩解之嫌,而且语气略显生硬,表情不够诚恳…… 但孟南渡还是浑身舒爽。 林深掏出手机,对准方维达,“老方,你等等!能不能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干嘛?”方维达狐疑地瞪着他。 “这么情真意切的道歉、这么感人肺腑的画面、这么值得纪念的时刻,当然得录下来啊!” 方维达脸顿时冷了下来,鼻腔哼着粗气:“我看你是属陀螺的,欠抽!” 第351章 你个妻管严! 乔舒颜在门外等了许久,正纠结着要不要进去时,病房门突然开了,方维达从里面走了出来。 乔舒颜浑身一僵,视线无处躲藏,只好鼓起勇气看着他,礼貌地点了点头。 破天荒地,方维达居然对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敷衍的、客套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接纳。 乔舒颜见惯了他的严肃、冷峻、公事公办的表情,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笑,不由得一怔。 看来,这位大叔今天心情格外好啊。 目送他离开的背影,乔舒颜忍不住笑了,心情也跟着舒朗起来。 …… 病房里,林深点了一支烟,猛吸两口,看向孟南渡:“要来一根吗?” “不抽,会被骂。”孟南渡一口拒绝。 他烟瘾本来就不重,只有心情极度烦躁时,才需要靠尼古丁平复心神。 再说了,在病房里抽烟,只有林深这种没皮没脸的人才干得出来。 林深却误会了他的意思,嘲笑他:“你个妻管严!” 孟南渡反唇相讥:“宁愿妻管严,也不愿真的得气管炎!” 林深噎了一下,忿忿地吸了几口烟,全喷到他脸上,“见得到吃不着,馋死你!” ”咳咳!“ 孟南渡猛咳几下,挥手驱散面前的烟雾,呛着嗓子骂道:“你特么赶紧抽,抽完了我有正事问你!” “说呗,抽烟还耽误谈正事啊?”林深徐徐地吐着白雾,眯着眼睛看他。 等咳嗽渐止,孟南渡端起水杯猛灌几口,嗓子才回复正常。 “你去查查那个犯罪集团,是不是有邪教背景。” 林深挑眉,“……嗯?” 孟南渡解释道:“在岛上,沈姿跟我说了一些事。她说,沈家是闽越王室的分支,之所以那么费尽心力找寻古帛,是为了传承什么教旨,团结所有闽越古国的后人……听上去挺玄乎的,这种精神控制、绝对服从、血统尊卑,不就是邪教的典型特征吗?” 出乎意料的是,林深听完他的一番话,居然笑了。 “没你想得那么恐怖。小同志,你还是太天真了。”林深一边吞吐着烟雾,一边慢悠悠地说,“这群人,嘴上说得冠冕堂皇的,什么传承文化,什么团结族人,其实都是为了利益。” 孟南渡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林深不紧不慢地解释道:“闽越古国的后人,有两个特点,第一,很多人在海外,非常有钱。 这些人是最早去海外闯荡的一批人。他们大多从商,因为敢闯敢拼,生意越做越大,财富越堆越多,当然就有人眼馋,想跟他们攀上交情,分得一杯羹。 第二个特点,这群人宗族观念非常强,即便生活在世界各地,依旧有很浓的故土情结,很多人取得成就后,都希望认祖归宗、衣锦还乡、泽被乡里。 总之,沈家就是看准了他们的心理,想利用闽越古帛,建立一个庞大的宗族关系网,将这群富得流油的人都拉拢进来,之后的好处嘛,肯定大大的。” 所以啊,什么文化传承,都是扯淡,别瞎想了啊!“ 听他这么一解释,孟南渡才恍然大悟。 这世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扯一堆高大上的概念,说白了,不就是为了钱吗? 吸完最后一口烟,林深拍拍孟南渡的肩膀,跟他告别。 “对了,忘了谢谢你。”孟南渡神情格外认真,“在直升机上,要不是你及时开枪——” 林深不好意思了,摆了摆手,咧着嘴角笑笑,“跟我客气什么?再说了,我本来就欠你一命,现在两清了。” 孟南渡看着他,也笑了。 林深一边往外走,一边挥手,“走了啊。明天再过来看你。” “顺便给我带一碗燕窝!”孟南渡急忙提醒他。 “尼玛……” 病房门开了,乔舒颜走进来,四处嗅了嗅,脸色突变,瞪着孟南渡:“你现在还敢抽烟?!” 林深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又退了回来,故作苦恼地说:“弟妹啊,你可得好好教育他。 我刚刚劝了好半天,他不听,偏要抽。还说要趁你不在的时候抽,这样就不会被骂了。 你说说,该不该骂?” 林深飞快地说完,脚底抹油似的地逃走了。 孟南渡气结:“林……尼玛……深!” 病房里气压骤降,杀气腾腾。 孟南渡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乔舒颜气得脸都青了,双手叉腰,怒目圆瞪,鼻子喘着粗气,像一只炸毛的刺猬。 孟南渡后背一凛,立马举双手投降。 …… 苏醒的第一天,孟南渡业务格外繁忙。 上午被一群兄弟春风般地热情问候,中午被乔舒颜照料得舒舒服服的,下午又被林深和方维达信息轰炸…… 到了晚上,洪羽又过来了。 虽然因为“病房抽烟事件”,乔舒颜气还没消,但一看到洪羽,她又提起了精神,热情地招待着她。 简单聊了几句后,洪羽话锋一转:“孟队,我下午回局里,又接了个新案子。” 提到案子,孟南渡立刻严肃起来,“说说看。” “案子不复杂,一名女大学生报警,称自己被教授强奸了,因为报案及时,很多证据都保留下来了,侦查起来不太难。” “嗯,你办这类案子有优势,受害人是女性,你们沟通起来更容易。不过……” 孟南渡停了下来,思忖片刻后,皱着眉头说:“奇怪,如果是普通的强奸案,交给地方派出所办就行,为什么要移交给市局?” 洪羽解释道:“是这样的,自从这个女学生报警后,陆续又有几个女孩报警,有的还在大学,有的已经毕业了。她们都说,自己曾经也被这位教授性侵过,但因为害怕打击报复,所以当时没有说出来。” 一旁的乔舒颜顿时变了脸色,忿忿不平地骂道:“这种变态,真是猪狗不如!” 孟南渡捏了捏她的手,转头看着洪羽,继续分析:“虽然受害人众多,但案件性质单一,应该好办。你这么晚过来,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洪羽抿了抿唇,瞥了一眼乔舒颜,似乎有些迟疑。 乔舒颜心领神会,起身说:“要不我回避一下?” 洪羽急忙说:“嫂子,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 她又看向孟南渡,张了张嘴,纠结了好半天,才压低声音说:“孟队,我刚刚去了趟学校,想找受害女生进一步了解情况,结果你猜我看见了谁?段文竹!” 孟南渡愣了一瞬,猛然间明白过来——段文竹要去采访那女生! “不行!”他顿时急了,声色俱厉地说:“这类案子一定要保护好受害人的隐私!段文竹这样的自媒体,为了点击率和关注度,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洪羽颇为苦恼:“我也是这么跟她们说的,但她们想求助媒体,把事情在网上闹大,这样才能让那个禽兽教授得到应有的惩罚。” 乔舒颜听得心惊胆战。 这些女孩,为了让罪犯得到惩罚,不惜曝光自己的真实信息…… 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追求心中的公平正义,多么惨痛,多么悲壮。 第352章 受害者有罪论 洪羽深夜来访,是来向孟南渡求助的。她希望他劝阻段文竹,不要掺和这个案子。 毕竟,他们好歹交往过一段时间,他的话,段文竹应该会听。 然而,洪羽低估了段大记者的效率。当天夜里,段文竹经营的公众号就发表了一篇文章,详细披露了受害女生被教授性侵的全过程。 取一个吸睛的标题,开篇一段激烈的控诉,再加上一波三折的情节…… 这一套煽动舆论的招数并不新鲜,但还是在网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经过一夜的舆论发酵,第二天,这个话题竟然登上了微博热搜。 虽然受害女生的脸和基本信息都被打了码,但神通广大的网友们,还是把她的真实身份扒得一干二净。 孟南渡盯着手机看了一上午,也给段文竹打了无数个电话。 而她,一如既往地不接。 洪羽去过她的公司,也去她家门口蹲守,甚至还去省厅找了段主任,还是找不到她的踪迹。 删文删帖,这一招不太管用,毕竟文中的内容,是受害人同意爆料的。段文竹只是记录下来,然后利用自己的媒体影响力,让更多的人看到。 在众人都联系不上段文竹的时候,她却主动来医院找孟南渡了。 那天,孟南渡坐在轮椅上,被乔舒颜推到医院的小花园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阳光很好,和风轻柔,木棉开花了,满树火红,热烈张扬,草坪上,几个小孩子捡起凋落的花朵,举在手上,围在树追着跑着。 乔舒颜看着孩子们嬉笑玩闹,神情有些恍惚,久久不曾挪开视线。 孟南渡察觉到了她的失神,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轻声问:“在想什么?” 乔舒颜收回了视线,淡淡一笑:“没什么,发呆。” 孟南渡微微抿唇,没有说话。 爱人之间是有心灵感应的,他一直相信。 所以他知道,乔舒颜此刻想的,跟自己想的,应该是同一件事。 如果当初…… 也许现在,他们的孩子,已经能绕着树跑了。 “去转转吧。” “好。” 乔舒颜收回飘远的思绪,推着孟南渡的轮椅,围着小花园慢悠悠地散步。 直到面前出现一双笔直的腿。 段文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优雅的套装裙配上高跟鞋,精致的卷发捋到耳后,嘴唇艳丽,眉眼妩媚动人。 乔舒颜率先站了出来,不客气地问:“你来干什么?” 段文竹神色倨傲,上下打量着她,唇角勾笑,似乎不屑于回答。 她蹲在孟南渡面前,眼神一秒变得极致温柔,娇声道:“南渡,你受伤了,怎么也不告诉我?我特意请假了来照顾你。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孟南渡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别过视线,冷冷地说:“段记者电话都打不通,怎么告诉你?” 段文竹作委屈状:“你是不是生我气了?这也不能怪我嘛,今天我的手机都快被打爆了,只好开了免打扰模式。我这不是怕你着急,所以特意跑过来看你嘛。”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乔舒颜听了直翻白眼。 她盯着孟南渡的后脑勺,恶狠狠地想,要是他敢对这女人露出半点好脸色,回去一定打爆他的狗头。 仿佛听到了她无声的威胁,孟南渡对段文竹说话时,语气淡漠得近乎冰冷:“你看到网友的评论了吗? 他们先是扒出受害女孩的所有信息,后来就变成了人格羞辱,说她不检点,勾引自己的老师,没有得到保研的资格后恼羞成怒,才报警说被强奸。” 段文竹倏地瞪大眼睛,一脸无辜地说:“网友爱怎么想怎么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负责把事实真相说出来……再说了,我也是替这个女孩打抱不平嘛! 要是不煽动舆论,这件事就不能闹大,警方就会不了了之,学校肯定会包庇这个教授,说不定还会处分这个女生……我、我明明是在帮她啊!” 孟南渡蹙起了眉,冷冷地看着她,反问道:“你就这么确定,警方会敷衍了事,学校会包庇纵容? 据我所知,洪羽自从接手这个案子后,为了收集证据,安抚被害人,审讯嫌犯,一天一夜没有合眼,学校也在第一时间将那位教授停职。 如果证据确凿,那位教授必然会受到法律的制裁,轮得到你来动用舆论武器吗?” 段文竹气得脸都白了,倏地站起来,拧眉瞪着孟南渡。 “要不是因为舆论压力,你们会认真办案吗?”她的脸因愤怒而变得狰狞,语气讥讽,“不管别人怎么想,我问心无愧!” 孟南渡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淡淡地说:“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好自为之吧。” 段文竹气得两眼通红,恶狠狠地瞪他一眼,甩包而去。 看着她愤而离去的背影,乔舒颜心中暗爽,又忍不住疑惑。 “我不太懂,为什么网络舆论会变成这样。”她皱着眉头,表情十分费解,“网友为什么不去骂那个禽兽教授,反而去指责这个女生呢?明明她才是受害者啊!” 孟南渡长叹一口气,“受害者有罪论呗。尤其是遇到性侵、性骚扰、甚至家暴这种事,网友们对受害者的恶意揣测,简直让人难以想象。而且,段文竹的文章,也起到了引战的作用。” “是吗?”乔舒颜赶紧掏出手机,很快就搜到了那篇文章。 之前,因为心里膈应得慌,她自动屏蔽掉了段文竹写的所有东西。 “你看这几句话。”孟南渡指着手机屏幕,向她示意,“受害女生小颖长相漂亮,性格开朗,异性缘很好,进入大学后谈过几次恋爱…… 小颖的室友说,这个学期以来,她和杨教授走得很近,经常以请教论文为由,出入他的办公室…… 校内的保研面试,小颖没有通过,而杨教授正是面试老师之一…… 段文竹写这些话,不就是在暗示,被强奸是小颖自身的问题吗?都什么年代了,还对女孩进行这种荡妇羞辱,真是毫无下限! 经孟南渡这么一提醒,乔舒颜才察觉到,自己差点被段文竹的巧妙话术带偏了。 这么看来,网友们对受害者的指责和谩骂,是段文竹有意为之。 顿了顿,孟南渡继续解释:“她明明可以不写这些内容的,看似在替受害者伸冤,其实是在用各种八卦、狗血、阴谋,满足人们的窥探欲,最终目的,还不是为了吸引流量,赚取利益。” 乔舒颜心口堵得发慌,久久没有说话。 一个人怎么能无耻到这种地步,就为了自己牟利,把受害者的伤痛和无助,变成一场网络舆论的狂欢? 半个月后,案子还在进行之中,孟南渡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准备早点出院,帮洪羽快点处理完这个案子。 出院那天,他提着行李,牵着乔舒颜往外走,经过急诊室门口时,一辆救护车呼啸着停下了,从里面抬出一副担架。 车里跟着下来一个人,十分眼熟,孟南渡定睛一看,居然是洪羽。 见她脸色煞白,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孟南渡赶紧追上去,拉住她问道:“怎么了?” “孟队!”洪羽一回头,见到是他,顿时哭了出来,“小颖跳楼自杀了!” 第353章 网络暴力,二次伤害 小颖被送到医院抢救后,没过多久,医生就下了死亡通知书。 孟南渡回到家时,脑子里还是浑浑噩噩的,久久说不出话。 因为工作的缘故,他见惯了各种人间惨剧,也看透了人性阴暗,但遇到这种事,他还是觉得憋屈得慌,内心深处有种无法抑制的自责。 是他们,没保护好这个女孩,让她承受二次伤害。 网络暴力,对键盘后面的人来说,只是生活中无关紧要的一粒尘。 但有时候,这粒尘会钻进眼睛里,让人流泪。 无数粒尘聚集在一起,会堆成一座大山,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彻底压垮。 乔舒颜给他熬了粥,端进书房里,静静坐在他身边。 默了许久,她捏了捏他的手,轻声问:“小颖死了,那这个强奸案,还查不查了?” “当然要查,强奸属于公诉案件。”孟南渡语气笃定。 见她神色不解,孟南渡耐心解释道:“意思是,这类案子由检察机关提起诉讼。就算小颖死了,案子还是会继续查下去,只要证据确凿,强奸事实成立,那个杨教授迟早会受到惩罚的。” 乔舒颜眉头舒展,长吁了一口气。 “但问题是……”孟南渡转过头,视线盯着电脑屏幕,声音低喃: “杀人的不是他,是成千上万的网友。他们躲在屏幕后面,不会受到任何惩罚,甚至不会有丝毫悔意。真是讽刺!” 乔舒颜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摸摸他的脑袋,柔声说:“不是你的错。” 粥凉了,孟南渡依旧没有胃口,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一条一条评论看下来,越看心里越堵得慌。 那天夜里,他们紧紧抱在一起,躺在床上,静静听着彼此的心跳声,捂出了一身的汗也不肯分开。 “乔舒颜。”黑暗中,孟南渡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们一定要做个好人。” “嗯。”乔舒颜把头埋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胸腔的阵阵轻颤。 好人是什么标准,没人说得清。 但乔舒颜相信,在每个人心中,都有最朴素的善,和最原始的恶。 只有时时刻刻遵循善心,警惕恶念,坦坦荡荡,才能无愧于心。 …… 第二天醒来时,孟南渡收到洪羽的短信。 她已经收集整理好所有的证据材料,递交给检察院,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个禽兽教授,很快就会被起诉。 大概是睡足了觉,孟南渡心情不错,风卷残云地喝完两碗粥后,他向乔舒颜提议,想去拜访云海大学的叶教授。 上次在直升机里,那个小老头被枪弹轰炸声吓得不轻。 乔舒颜笑着说:“你住院的时候,我去看过他,精神恢复得不错。你去拜访他干嘛啊?” “道谢。”孟南渡言简意赅地回答,又问她:“你认识他?” “他跟我爸是同事,以前两家人关系还不错。” 孟南渡轻声自语:“难怪……” 乔舒颜耳朵很尖,问:“难怪什么?” “哦,没事。”孟南渡笑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上午,他们买了水果和礼盒,开车进入云海大学校园里,停在一栋九十年代的居民楼下。 “这是老教师宿舍。”乔舒颜解释道,“以前我们家也住这儿,就在叶伯伯家楼上。” 孟南渡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随口问了句:“你们什么时候搬走的?” “我妈去世后的第二年。大概是……2003年吧。”乔舒颜回忆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什么,神色蓦地暗了。 “对不起,我那时候不知道……”她嗫嚅着。 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有钱,带着她从老旧的教师宿舍,搬进了带花园的海景别墅。 她居然从来没有怀疑过这笔钱来路不明,还以为是父亲名气大了,收入也变多了。 孟南渡收回视线,看着她,目光异常温柔。 “不是你的错。”他笑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叶临川教授得知他们要来拜访,老早就在客厅里端坐着了。一听到敲门声,赶紧出来迎接。 “哎呀,你说你们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叶教授笑呵呵地给他们沏茶。 “应该的。”孟南渡接过茶杯,轻抿一口,飞快地扫了一眼客厅。 很简单的装修,桌上、茶几上、柜子上,凡是能放东西的地方,都堆满了书籍和论文。 茶也是很普通的铁观音。 尽管在学术方面,他与当年的乔牧远地位相当,可他依旧过着清贫的生活,却安之若素。 想到这里,孟南渡对这位老学者的敬意更深了。 “叶教授,我们这次来,是专程来谢谢你的。在岛上,要不是你帮我瞒着,说不定我当场就被干掉了。” 叶教授摆摆手,不好意思地说:“哎,这点小事,孟警官太客气了。” 乔舒颜夹在两人中间,听得一头雾水。她看向孟南渡,“瞒着什么?” 孟南渡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淡淡地说:“我拿去的那卷古帛,是假的。幸好叶教授替我打了掩护。” 当时,孟南渡在得知乔舒颜被绑架后,驱车去了博物馆。 因为他想到,有的文物因为不易保存,博物馆会制造一些仿制品用于展出。他也是想去碰碰运气。 在向博物馆长说明来意后,馆长果断将古帛的仿制品交给了他,颜色、花纹、字样几乎与原件一模一样,唯独在材质方面无法完全复刻。 孟南渡只能赌一把。 没想到,危急关头遇贵人,他赌赢了。 听完他的讲述,乔舒颜眼睛都直了,怔怔地说:“阿渡,你好聪明啊。” “那可不?”孟南渡表情淡定,语气却流露出一丝得意,“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趁着乔舒颜去洗手间时,叶教授凑近看着孟南渡,表情有些紧张,压低声音说:“你把这事告诉颜颜,她不会生气吧?” 孟南渡很奇怪:“为什么生气?” “呃……”叶教授偷偷瞥向洗手间,语气谨慎,“你拿假的古帛来换她啊。她会不会觉得,你把古帛看得比她的命还重要?” 孟南渡爽朗地笑了起来。 “放心吧,我了解她。她拿命保护的东西,要是被我轻轻松松交给了敌人,她才会生气呢。知道是假的,她才能放心。” 叶教授半信半疑,嘀咕道:“是吗?那为什么我给夫人送一个高仿的包,她那么生气啊?好歹也花了我两百块钱呢!” 孟南渡笑得前俯后仰,摇摇头,表示无法回答。 只能说,女人的心,是个千古难题。 第354章 玉碎保平安 从叶教授家里出来后,乔舒颜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居民楼虽然有些年头了,但外观干净大方,楼道收拾得宽敞又整洁,楼下花圃郁郁葱葱,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自带一层圣光。 乔舒颜想,如果当初,父亲没有带着她搬走,一辈子住在这里,也挺不错。 日子清苦了点,但至少安心。 上车后,孟南渡帮她系好安全带,顺手掐了掐她的脸蛋。 “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乔舒颜转头看他,语气有些愤慨:“我在想,同样是教授,叶伯伯和那个杨教授差别怎么这么大呢?叶伯伯在生死关头还想着要帮你,而那个禽兽杨,毁了多少女孩的一生!” 说到激愤处,她又想到什么,低叹一口气,喃喃地说:“还有我爸……好好的人生,都过成什么样了!” 孟南渡淡笑,伸手摸摸她的脑袋,还像哄小孩一样轻拍了两下。 默了半晌,他平静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选择不同,人生就不同。” 车子缓缓开出了校园,行驶在滨海大道上,两旁是枝繁叶茂的榕树,偶尔可见一树树火红的木棉。 车载音响正在播放着《平凡之路》,朴树沉郁的声音唱着: “我曾经毁了我的一切,只想永远地离开。我曾经堕入无边黑暗,想挣扎无法自拔……” 乔舒颜听得入神,自语道:“我记得这部电影里,有一句台词:小孩子才分对错,大人只看利弊。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成人世界的生存法则,现在发现,这句话错了。” 海风徐徐地吹进车窗,乔舒颜的发丝在风中飞舞,孟南渡嗅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馨香。 略一停顿,乔舒颜继续说:“我现在才明白,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应该知善恶,明是非,分对错。趋利避害不是犯错的借口。” 孟南渡目视着前方,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他笑道:“怎么突然顿悟了?都上升到了哲学的高度。” 乔舒颜继续看着窗外,阳光下,海面反射着粼粼的波光。 “当年我的确做错了。我爸让我送货,我可以拒绝的。我应该把东西交给警察,劝他去自首……可我没有这么做。错了就是错了,那五年的青春,是我犯错的惩罚。” 孟南渡瞥了她一眼,把车停在路边的空地上。 他盯了她几秒,缓缓地说:“哪有人不犯错呢?可是,知错需要脑子,认错需要勇气,在这方面,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乔舒颜从窗外收回视线,认真地看着他。 “很多时候,我以为自己是被逼无奈,身不由己,可回过头来一想,那时我明明有选择的,我可以选择走对的路,做正确的事。 孟南渡颔首,表示赞同:“绝大多数人都是有选择的。所谓的‘身不由己’,不过是只顾利害,不辨是非。” 乔舒颜淡淡一笑:“我们不要做那样的人。” “嗯。我们要做正确的事。” 孟南渡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用力捏了捏,突然有种空空的感觉。 摸着她清瘦的手腕,孟南渡察觉到似乎少了点什么:“咦,你的手链呢?” 那串据说被开过光的红绳手链,好像自从他苏醒后,就再也没见她戴过。 “哦,我一直留着呢,不过……”乔舒颜话没说完,低头从包里掏出了一串红绳,摊开手心,向孟南渡示意,“你看。” 依旧是那串手链,只是红绳有些褪色了,那三块玉石…… 咦,碎了? 孟南渡抬眸看向乔舒颜,眼神惊诧。 乔舒颜端详着手链,神色也颇为疑惑:“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我从直升机上跳进海里,晕了过去,是快艇把我救了起来。等我醒来时,感觉手腕上有东西硌得慌,一看,这三块玉石都碎了,估计是掉到海里时摔碎的。” 孟南渡微微蹙眉,嘀咕道:“以前我听过一个说法:玉碎保平安。就是说,玉戴久了,会在危急关头救主人一命。” “你还信这些?”乔舒颜挑眉一笑,“不是说不迷信吗?” 孟南渡认真地盯着她,语速缓慢:“为了你,我愿意相信。” 乔舒颜笑了,将手链重新塞进包里,又看向他空荡荡的手腕:“你的呢?” 孟南渡神色微窘,挠了挠头,咕哝着:“你跟我提分手的那天,我一气之下就扔了。” “你——”乔舒颜气得不想说话。 她板着脸,冷冰冰地说:“以后要是再遇到什么危险,没有玉可以救你一命了。” ”无所谓了。“孟南渡自嘲地笑了,语气骤然低了几分,透着一股落寞,“其实,你走的那天,我就已经死了。后来,你给我浇点水,我就活过来一点。” 乔舒颜心里突然有些难过,一股酸酸涩涩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抬眸看着孟南渡,那侧脸的轮廓凌厉坚硬,像刀刻出来的,给人一种无坚不摧的安全感。 全世界,只有她知道,这副冷峻的外表下,包裹着一颗怎样柔软而赤诚的心。 “阿渡。”她神色动容,将他搂进怀里,轻轻抚着他的后背,“我不走了。以后我多给你浇浇水,施施肥,你早点活过来。” 孟南渡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声音瓮瓮的,透着几分委屈:“怎么浇?” 咦,怎么浇? 乔舒颜认真想了想,双手捧起他的脸,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这样行吗?” 孟南渡舔了一下嘴唇,“勉勉强强吧。” 乔舒颜笑了,再一次覆上他的唇,小巧的舌尖在唇齿间游走,瞬间勾走了他的魂儿。 过了许久,才缓缓分开,低低地喘着气。 “这样呢?” “好像……”孟南渡咂摸着嘴,像是在回味着她的余香,“没吃饱。” 乔舒颜噗嗤笑了,依旧捧着他的脸,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晚上再喂你。” 嗯?晚上?他现在已经饿得头晕眼花了! 孟南渡马上反应过来,启动了引擎,车子急吼吼地冲了出去。 “去哪儿?”乔舒颜明知故问。 孟南渡目视着前方,言简意赅地回答:“回家!” 门一开,两人纠缠着摔进了沙发,一直忙到暮色渐浓。 屋子里光线暗沉,依稀看见两个人影,汗涔涔地黏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味道,让孟南渡恍惚想起了家乡的一种植物——石楠。 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石楠开花时,所有人的表情,都是那么…… 暧昧。 第355章 他乡遇故知 运动过后,两人已经饥肠辘辘了。 孟南渡打开冰箱,发现里头空空如也。自从乔舒颜离开后,他就没有囤菜做饭的冲动,家里常年处于断粮状态。 “出去吃吧。” “嗯。” 乔舒颜慢吞吞地爬起来,从地上捡起皱皱巴巴的衣服。 她穿到一半,发现孟南渡正靠着冰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笑得贱兮兮的。 这眼神,这表情,像是在观摩某国经典动作片,虔诚又猥琐。 “不许看!”乔舒颜飞快地背过身去,三两下套上衣服。再转过来时,耳朵红得像被烫了。 孟南渡笑嘻嘻地说:“害什么羞啊?又不是没见过。” 乔舒颜又羞又窘,拾起地上的衣服,砸向孟南渡,忿忿地说:“我是怕你又把持不住。” “那就不把持了呗。”孟南渡慢慢凑近她,欣赏着她羞红的脸,“怎么,怀疑我的体力?” “我、我……”乔舒颜咽了咽口水,中气十足地大吼一声:“我要罢工!” 说完,她飞快地转身,冲进了洗手间,“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孟南渡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笑了好久,才慢悠悠地穿上了衣服。 …… 车子开了许久,终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前。 乔舒颜看着招牌上的“楚天阁”三个大字,两眼直发愣。 咦,这不是她曾经拜师学艺的地方吗?她忍不住瞟了孟南渡一眼。 上次带他来这家店,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没想到他还记得。 一进门,立刻有位服务员大妈迎了上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小乔过来了?哎哟,帅小伙也过来啦?” “刘姨。”乔舒颜笑着跟她打招呼。 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后,刘姨给他们沏了茶,乐呵呵地说:“我们老板正好在,我去叫他!” “江老板?”乔舒颜怔了下,恢复了笑容,“好啊,我们都好久没见了。” 刘姨风风火火地走了。 孟南渡斜眼打量着乔舒颜的表情,酸溜溜地说:“看你笑得那么开心……这江老板是谁啊?” 乔舒颜呷一口茶,轻描淡写地说:“这家店的老板呗,听说也是江城人。” 说话间,一个穿着深色皮夹克的男人大步走了过来,向乔舒颜伸出了手,微笑颔首道:“小乔,好久不见啊。” 乔舒颜急忙起身,与他握手,开始介绍孟南渡:“江老板,我带了位朋友过来,他跟你是老乡。我带他来过一次,他还夸你们家的菜做得很地道呢。” 孟南渡闻言,站起身,伸手与江老板一握。 目光交汇的那一刹,两人表情瞬间僵住,眼底都露出一丝疑惑。 还是江老板先反应过来:“你是……孟南渡?” 孟南渡怔松了一瞬,迟疑着问:“江……不凡?” 居然是故人。 一番寒暄过后,江老板在桌边加了张椅子,又叫来了服务员,添了一副碗筷。 乔舒颜还呆呆的,没有回过神来。 孟南渡对她解释道:“我跟不凡从小一起长大的,后来他了搬家了,我去外地读大学,两人再也没见过。” 江不凡叫来了半箱酒,给孟南渡和乔舒颜斟满,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豪爽地说:“难得他乡遇故知,这杯酒我干了,你们随意。” 见孟南渡端起了酒杯,乔舒颜急忙拦住他,笑着向江不凡道歉:“不好意思啊,南渡最近受伤了,身体还没恢复好,医生说不能……” 话未说完,孟南渡就仰起头,一口气喝光了杯中酒。 乔舒颜顿时愣住,尴尬地收回了手。 才喝了一杯,江不凡的眼眶已经红了。 他再次端起酒杯,神色严肃地看着孟南渡:“这杯酒,是为了道歉。当年我年少无知,好胜心重,差点把你害死,也间接导致了……孟叔叔的死。渡子,我对不起你!” 乔舒颜本来气嘟嘟地望着窗外,不想理会这两个男人,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回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江老板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差点把你害死”?什么“间接导致了孟叔叔的死”? 这次,孟南渡没有向她解释,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淡淡地说:“都过去了。” 是乔舒颜眼花了吗?她怎么感觉,孟南渡的眼眶也有些泛红? “这第三酒,”江不凡端起酒杯,眼底已经泛起了泪,“在孟叔叔的追悼会上,我不该跟你动手。我听说,你肩上留了一道很深的疤……” 江不凡声音几度哽咽,到最后实在说不下去了,只好将杯中酒干了,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孟南渡盯着杯中的酒,怔怔不语。过了许久,才哑声说:“那次,是我先动的手。” “我确实该打。你没打死我都算好的,我、我还还手了……我真不是个东西!” 江不凡低着头,紧紧咬着唇,眼泪砸在桌面上,看得乔舒颜震惊不已。 两个男人都红着眼,一杯接一杯地喝,菜还没上齐,半箱酒已经喝光了。 “刘姨,再来一箱!”江不凡豪气地吼道。 夜渐渐深了,江不凡趴在桌上,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孟南渡倚着墙,醉得不省人事。 乔舒颜一个人吃光了所有的菜,然后叫了代驾。 临走之前,她还不忘找刘姨买五斤从江城空运而来的藕。 从下车到进电梯到开门,短短十分钟,乔舒颜走得几乎崩溃。 孟南渡整个人醉醺醺的,半个身子压在她肩上,沉得像一袋水泥。 这臭男人,平时看着挺瘦啊,怎么喝醉后这么重! 乔舒颜一路上骂骂咧咧的,终于回到了家里,把肩上的“水泥”摔在沙发上,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刚要离开沙发,背后突然伸出一双手臂,紧紧抱住了她的大腿。 “你要去哪儿?”孟南渡迷迷糊糊地问。 奇了怪了,他眼睛都没睁开,怎么知道自己要走?乔舒颜无比费解。 她掰开他的胳膊,蹲下身,摸了摸他发烫的脸,轻声细语地说:“外面的便利店还开着,我去给你买酸奶醒醒酒。” 孟南渡嘟囔着:“我没醉。” 喝醉的人都这么说。 乔舒颜拍拍他的脸,好声哄着:“好好好,你没醉,是我突然想喝酸奶了。我下去一趟,马上就回来。” 孟南渡耍起了小孩脾气,紧攥着她的手,嚷嚷道:“不行!不准喝!” 手被他攥得生疼,扯了几下都抽不出来,乔舒颜无奈,只好作罢。 第356章 在我怀里哭一场 乔舒颜回想起今晚的种种,总觉得这段“他乡遇故知”的剧情,跟自己想象得不太一样。 这场酒喝得有点莫名其妙。 她坐在沙发上,把孟南渡圈在怀里,伏在他耳边轻声问:“阿渡,你跟那个江老板,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孟南渡在她怀里拱了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含糊其辞地嘟哝着:“发小呗。” 乔舒颜半信半疑:“看上去关系有点僵啊……话都没说几句,就开始拼酒,对了,他说什么‘差点害死你’,是什么意思啊?” 孟南渡安静不语,依偎在她最柔软的地方,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就在乔舒颜以为他已经睡着时,孟南渡突然睁了开眼,恍惚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黯淡无光,眼里充满血丝,看得乔舒颜心口微疼。 孟南渡声音嘶哑,缓缓开口:“小时候,我们一起横渡长江,他从背后偷袭我,把我摁进水里。我爸赶来救我,被江水卷进了一个深坑,然后……” 他没有再说下去。 乔舒颜懂了。她把他抱得更紧了。 孟南渡闭上眼,继续说:“我爸出殡那天,他也来了。我当时恨透了他,抄起一把椅子就冲上去,砸在他脑门上,他也捡了根木棍还击,砸在我肩上。木棍上有颗锈钉子,在我背上划拉出这么长的口子……” 孟南渡伸出手指,比了个十公分的长度。 乔舒颜记起来了:“就是你肩上那道疤?” “嗯。”孟南渡神色很平静,“后来,他家搬走了,我们再也没见过。” 他的语气始终淡淡的,仿佛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乔舒颜还是从他低哑的嗓音里,听出了丝丝压抑的颤音。 渐渐地,乔舒颜感觉胸口温热,濡湿了一大片。 她温柔地抚着他的后背,低下头,在他头顶上轻轻一吻。 坚硬的发茬扎得她心头又酸又软。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在我怀里,你可以卸下铠甲,放下坚强,尽情地哭一场。 因为,这是全世界,唯一一个,你可以放心当孩子的地方。 缓了许久,孟南渡才再度开口:“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他当仇人。我想过很多次,如果再见到他,一定要把他整得家破人亡。” 乔舒颜:“那现在呢?” 怀中的脑袋轻轻晃了晃,孟南渡带着重重的鼻音说:“奇怪,真正看到他,反而没那么恨了。也许恨意就像肩上的疤一样,会随着时间而变淡。” “阿渡,我觉得他的道歉还挺真诚的。”乔舒颜认真给他分析,“这件事,不仅是你的心病,也是他心里的一块疤。他能一眼就认出你,说明他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一直想向你道歉。” 静默许久,孟南渡终于长吁一口气,淡淡地笑了:“就这样吧,我们都不是孩子了,没必要为过去的事耿耿于怀。” 乔舒颜也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说:“他学会了认错,你学会了原谅,你们都长大了。” …… 第二天,孟南渡去上班后,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乔舒颜扶着门,看着淋得像落汤鸡一样的段文竹,愣了好半天。 “外面下雨了?”她看了一眼阳台。 明明是晴空万里,阳光普照啊。 段文竹没好气地问:“他人呢?” “去上班了。”乔舒颜依旧拦在门口,不让半步,挑眉打量着她,“你这是掉河里了?” 段文竹翻了个白眼,冷冷地说:“算了,找你也一样。让我进去。” 乔舒颜琢磨了一会儿,侧身让了条路。 她大致猜到了段文竹突然到访的目的。 昨天,小颖的死讯传遍了全网,舆论风向突变,所有人都开始同情,点蜡,骂那个衣冠禽兽杨教授。 今天,检察院做出批捕决定,杨教授被依法逮捕。这个案子看上去已经板上钉钉了,但网友的怒火烧得正旺,无处发泄,便把曝光小颖的文章作者给扒了出来。 网友们神通广大,这一扒,段文竹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全都给扒了出来。 学校论坛发帖黑人,污蔑灾后幸存者是杀人犯,对被害女生进行荡妇羞辱……诸如此类的恶劣事迹,不胜枚举。 看到段文竹被骂得那么惨,乔舒颜本来挺幸灾乐祸的。渐渐的,就觉得不太对劲。 事态渐渐失控,讨伐愈演愈烈,到最后,怒火蔓延到了现实生活中—— 段文竹的公司大门被人泼了红漆,摆上一堆花圈蜡烛。 小颖的父母在公司楼下拉着横幅,拿着大喇叭,声泪俱下地控诉无良媒体,引来无数人围观。 段文竹家的地址也被曝光了。她收到了一堆快递,全是死耗子、狗屎、寿衣、黑白照之类的东西。 她吓得想去父母家躲躲,结果一出门,一盆污水迎面泼上来,几个人影飞快地逃走了。 她怕被人跟踪,为了不连累父母,只好跑到孟南渡家求助。 在段文竹洗澡时,乔舒颜刷起了微博,最新一条是云海省厅发布的通告——段文竹的父亲,已经被停职检查了。 这是网友举报的老套路了,毁掉一个人还不解恨,非得株连九族。 乔舒颜也不知道,这样到底算不算正义,只是隐隐觉得,靠这样的方式赢得的胜利,似乎偏离了正义的初心。 段文竹洗完澡出来了,穿着乔舒颜的旧衣服,毫不掩饰鄙夷的表情。 “土里土气的,真不知道他为什么选你。”她撇撇嘴,语气嫌弃,“我明明哪儿都比你强。” 乔舒颜深深吸气。 算了,看在你这么惨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乔舒颜视线飘到段文竹的某处,摆出甜美的笑容,慢悠悠地说:“可能是因为我……胸大。” 段文竹翻了个白眼:“庸俗!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等你胸下垂,看他还要不要你!” “到时候再说吧。”乔舒颜笑笑,气定神闲地说,“反正我也爽到了。” 段文竹气结,鼻孔重重哼气。 乔舒颜占了上风,一脸嘚瑟地说:“你来我们家干嘛啊?” “找你有事。”段文竹一边擦头发,一边坐在沙发上,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那个陆相知,听说跟你很熟?” 乔舒颜愣了下,“陆相知?怎么了?你怎么认识他?” “他是小颖父母雇的律师,今天给我发了律师函。”段文竹放下毛巾,抬眼盯着她,“说吧,是不是你指使他接这个案子?” 乔舒颜目瞪口呆:“有病吧?我也是听你说才知道的。他爱接什么案子是他的事,凭什么赖到我头上?” 段文竹语气笃定:“我听说你跟他关系不错。要不是你指使的,那就是他故意接这个案子,想替你报仇!” 乔舒颜在震惊了几秒后,突然发现,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如果是真的,那陆相知可算帮她出了口恶气! 第357章 我凭什么要道歉? 虽然心中暗爽,但乔舒颜还是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说:“什么报不报仇的,陆相知是为了帮助弱势群体,对抗无良媒体,匡扶社会正义……” 段文竹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她:“我也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反正,你去告诉他,我可以接受私下调解,给小颖父母一笔慰问金,不过,要是执意闹上法庭……他是告不赢我的!” 乔舒颜这才明白,段文竹是想让她当中间人,说服陆相知撤诉。 “凭什么?”她不服气,音量不自觉抬高了几分,“陆大律师很厉害的!而且,我们是正义的一方,还有成千上万的网友的支持!” 段文竹冷冷嗤笑一声。 “正义算个屁啊!还说什么网友,你不知道网友的尿性吗?墙头草,见风倒,我随便操作一下,就能瞬间扭转舆论,信不信?” 乔舒颜被她的气焰震住了。 已经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还这么嚣张,这心理素质,真是不服不行。 段文竹将自己湿漉漉的衣服塞进袋子里,走到玄关处,开始换鞋。 乔舒颜突然回过神来,大步追上去,急声问她:“你准备怎么操纵舆论?不会是要发陆相知的黑料吧?我警告你,不要把无辜的人拖下水!” 段文竹回过头,冷冷瞥她一眼,哼笑道:“要你管?” “段文竹!”乔舒颜急了,来不及细想,上前拽她的胳膊,“我劝你还是主动道歉吧。在微博,或者在公众号发一篇道歉信,然后亲自向小颖父母道歉……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段文竹狠狠甩开她的手,脸色阴沉,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我凭什么要道歉?我又没错!那女孩是我杀的吗?是她自己心理素质不好,被网友骂了几句就跳楼了,能怪谁?” 说完,段文竹怒气冲冲地打开大门,把高跟鞋踩得震天响。 在电梯门合上之前,乔舒颜追了出来,伸手拦住电梯。 她盯着段文竹,声色俱厉地说:“有人告诉我,知错需要脑子,认错需要勇气,只可惜,这两样你都没有。我是不会帮你劝说陆相知的,你好自为之吧!” …… 乔舒颜刚做好晚饭,孟南渡就回来了。 他在玄关处嗅了嗅,蹙眉问:“有客人来过?” 乔舒颜无比惊讶:“你狗鼻子啊?” 孟南渡打了个喷嚏,嫌弃地揉了揉鼻尖:“很重的香水味,隔十里地都能闻到。” 乔舒颜扑哧笑了,把菜端到饭桌上,“先吃饭,边吃边说。” 孟南渡赶紧换了鞋,钻进厨房洗手,又凑到乔舒颜身后蹭了蹭,贴在她耳边吹气:“我能先吃你吗?” 乔舒颜把饭盛好递给他,一本正经地说:“我是甜品,应该留着当宵夜。” 孟南渡双手端着饭,腻歪着不肯走,笑嘻嘻地说:“那我是什么?” “你是……”乔舒颜转了转眼珠,清亮流转的眸光,勾得他心痒难耐,“你是汤,一碗就饱,两碗就撑,喝完了让人浑身发热。” 孟南渡笑得耐人寻味,调侃道:“科学研究表明,最健康的饮食方式,是先喝汤,再吃饭。” 乔舒颜撇撇嘴,故作嫌弃地推开他,说:“你看你,一身的汗。我可不喝臭烘烘的汤。” 孟南渡无奈,只好按耐住蠢蠢欲动的心,跟在乔舒颜后头,回到了餐桌。 吃了两口,乔舒颜停下筷子,低头戳着碗里的饭,淡淡地说:“段文竹下午来过了。” 孟南渡脸色突变:“她没把你怎么样吧?” 乔舒颜瞟他一眼,得意挑眉:“你对我有点信心好吧?” 孟南渡不放心,把她从头到脚检查一番,终于信了她的话:“没吃亏就好。她来干什么啊?” 乔舒颜把段文竹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惴惴不安地问:“你说她打算怎么操纵舆论啊?放黑料?买水军?还是转移公众视线啊?” “这你就别操心了。”孟南渡飞快地扒拉着饭,语气漫不经心,“公道自在人心。她再怎么耍手段,也操纵不了人心。” …… 喝完热汤后,乔舒颜已是浑身瘫软,趴在床上动弹不得。 孟南渡起身倒了杯水,把她翻了个身搂在怀里,细细擦着她额上的汗。 “这体力不行啊,得锻炼了,不然跟不上我的节奏。” 乔舒颜白了他一眼,喘着气说:“你这节奏,正常人都跟不上。” 孟南渡一边喂她喝水,一边有条不紊地列出计划:“从明天起,早上去海边遛狗,跑个三公里。晚上在健身房训练肌肉。” 乔舒颜低头盯着他不老实的手。“训练就训练,你这手往哪儿摸呢?” 孟南渡一脸严肃:“别动,我在检查你的肌肉含量。” 乔舒颜:“……” 这耍流氓的借口,都用了多少遍了!能不能有点创新? 乔舒颜面无表情,拍开他的手,“这个地方没有肌肉,爪子拿开!” “我给你揉揉。”孟南渡从容地换了只手,重新覆在上面,“刚刚我好像太用力了,这里都咬肿了。” 乔舒颜呼吸逐渐困难。 房间里飘浮着一股暧昧的味道。孟南渡低下头,轻咬她的耳朵,深深嗅着她的颈窝。 乔舒颜有些痒,忍不住笑了,“你是狗吗?” “吃饭之前,你说我是什么?嗯?”他声音低哑,在她耳边轻轻吐气,“一碗就饱,两碗就撑?那三碗呢?” 乔舒颜意识逐渐涣·散,呼吸乱了,低喃着:“三碗?三碗,我可能会……撑得走不动路……” …… 孟南渡一向睡眠浅,这次难得睡得沉,手机连续响了三次,才把他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放在耳边,含糊地“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是洪羽急切的声音,音调又高又尖,连带着枕边的乔舒颜都醒了,将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孟队,你看微博了吗?” 孟南渡迷瞪着眼,看了一眼手机,确定是洪羽的电话,也确定此刻是凌晨一点。 “没有。”他慢慢坐起身,用力揉了揉眉心,“怎么了?” 洪羽语速飞快:“段文竹在微博直播自杀!派出所接到网友报警,已经赶去她家,把人送到了医院!” 黑暗中,孟南渡倏地睁大眼睛:“人没事吧?” “还活着。不过她是烧炭自杀,大脑长期缺氧,估计会造成不可逆的损害。” “她在哪家医院?” 洪羽报了个地址。 孟南渡打开床头灯,开始穿衣服。乔舒颜也跟着坐了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我去看看情况。”孟南渡穿好衣服,在她的唇上落下一个温热的吻,“你在家里要小心,有事打我电话。” “阿渡。”乔舒颜拉住他,下床开始穿衣服,“我陪你一起去。” 第358章 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洪羽预料得没错,段文竹因为送医及时,被抢救回来了,但是大脑严重缺氧,现在还昏迷不醒,在重症监护室里接受观察。 医生说,轻则脑部神经受损,反应迟钝,记忆力衰退,重则变成植物人。 透过玻璃窗,乔舒颜怔怔地看着病床上的段文竹,身上插满了管子和金属线,床边的仪器发出有节奏的滴滴声。 她的心情极其复杂。 她讨厌段文竹,两人从大学时期就结下了梁子,现在又成了情敌。新仇旧怨,怎么看都不顺眼。 可是看着段文竹被网络暴力,被人人喊打,甚至牵连到了家人,她又觉得于心不忍。 尤其是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 乔舒颜喃声自语:“下午我应该留下她的,好好劝劝她,说不定就……” 回过头来一想,下午段文竹的表现确实很反常。 破天荒地找乔舒颜帮忙,态度虽然嚣张,但掩不住眼底的脆弱,以及隐隐的歇斯底里。 那时的她,也许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一只手搭在乔舒颜的肩头,用力揉了揉,孟南渡低沉的嗓音让她稍感安心:“别多想,不是你的错。” 走到尽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声,段文竹的父母赶过来了。 昏迷的段文竹,死去的小颖,谁不是父母的孩子?谁不是集百般呵护万千宠爱于一身? 想到这里,乔舒颜的心又隐隐作痛。 天蒙蒙亮时,有不少媒体记者得到消息,赶到了医院。孟南渡和乔舒颜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便决定离开。 电梯门打开了,陆相知一脸倦容地走了出来。 三个人俱是一怔。 时间还早,街边只有早餐店开门了。三个人进了一家麦当劳,选了张靠窗的位置坐下。 陆相知率先开口道:“我跟小颖的父母商量过了,他们看到段文竹这个样子,也于心不忍,决定不起诉她了。等她康复再进行私下调解,争取一笔民事赔偿。” 这样的结局再好不过了,乔舒颜没由来地松了口气。 “谢谢你啊,相知。”她扬起嘴角,轻声说,“小颖的父母真是好人。” 陆相知轻嗯了一声,垂下眼眸,眼底倦意更深:“他们自己的女儿死于自杀,不忍心看着段文竹的父母也经历一样的痛苦。” 孟南渡喝了口咖啡,淡淡地说:“将心比心,推己及人,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清晨的天空澄澈干净,一缕阳光从云层中挣扎而出,透过落地窗,洒在小圆桌上,乔舒颜一时有些恍惚。 他们仨,认识也够久了,可是像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聊天,还是第一次。 静默半晌,陆相知慢慢蹙起了眉,声音低了几分:“你们觉得,段文竹的自杀,是真是假?” 这一问,就问到点子上了。乔舒颜心虚地垂下眼睫。 说实话,她心里也有过这个疑问。 毕竟段文竹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操作一下,扭转舆论”。具体怎么操作,却讳莫如深。 如果“直播自杀”是她博取网友同情、扭转舆论风向的方式,那这个女人,真是又蠢又狠。 拿命去赌,结果玩过火了,闹成这样纯粹是作死。 可如果不是呢?她深陷舆论压力,绝望自杀,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默了许久,乔舒颜才轻轻摇头,抬眸看着陆相知:“你觉得呢?” 陆相知放下咖啡杯,手指交叉放在桌上,乔舒颜注意到,这是他谈公事时习惯性的动作。 “首先澄清一下,我不是冷血,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陆相知神色严肃,褐色的眼眸沉沉的,“正常人自杀,都是一个人悄悄进行的,不会这么大张旗鼓。而且选择的方式,一般是简单粗暴的,这样少一点痛苦,就像小颖。” 乔舒颜明白他的意思。 直播,不管是在直播什么,本质上都是想引起别人的关注。 而一个陷入绝望、真心寻死的人,不会这么拖拖拉拉,还要昭告天下。 可是,烧炭自杀有极高风险,稍有不慎,非死即残。段文竹这么精明的人,会做这种蠢事吗? 乔舒颜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相知,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脆弱的一面。也许,她是真的撑不住了。” 陆相知耸耸肩,不置可否。 他把视线投向孟南渡:“孟警官应该擅长观察和推理,你觉得呢?” 孟南渡微微扬起唇角,抬眸直视着他,淡声说:“人性经不起揣测。有些事情,各自心知肚明就好,何必要刨根问底呢?” 陆相知面露不悦,扬眉问道:“孟警官工作中就是这么执法的?真是长见识了!”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火药味。乔舒颜心里暗叫不好。 这两个人,能不能好好说话? 她只得温声劝他:“相知——” 话未说完,手背被人覆住,轻轻捏了捏。 乔舒颜回过头,看见孟南渡平静如潭的目光,心里的忐忑不安,突然就被抚平了。 孟南渡冲陆相知笑了笑:“这不是工作方式,而是我为人处世的态度。将心比心,推己及人,这句话也送给你。” 陆相知咄咄逼人地问:“可是,如果段文竹的自杀,真的是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呢?” “那又如何?”孟南渡与他目光相接,反问道,“她已经得到教训了,而且小颖的父母也同意调解了,你为什么还要揪着不放呢?” “孟南渡!”陆相知彻底怒了,腾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你难道不想替颜颜报仇吗?段文竹把她害得那么惨,你不知道吗?” 孟南渡勾了勾唇角,“我当然知道。”他看向乔舒颜,目光深沉温柔,“可是我也知道,颜颜现在不想报仇了。” 乔舒颜一时怔住,定定地看着他,心头如春天的细雨洒落,温暖又湿润。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交,手心的温度仿佛传递着一股力量,让她无比心安。 无言了片刻,陆相知转过身,推门离开了。 乔舒颜弯着眸子笑,问孟南渡:“你怎么知道我不想报仇?” “你从来就不是个记仇的人。”孟南渡扬起唇角,淡淡一笑,“不然你早就把我杀了。” 乔舒颜心里一惊,“瞎说什么呢?” “实话。”孟南渡喝着咖啡,语速不紧不慢,“我对你造成的伤害,比段文竹要严重得多,可你也没有想过报仇,不是吗?” 乔舒颜心思一动,故意吓唬他:“谁说我没想过?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下手。” “只要你想报仇,跟我说一声,我两眼一闭,乖乖受死。”孟南渡掐了掐她的脸,“就怕你舍不得。” “切!少自恋了!”乔舒颜忍不住嗤笑,“脖子过来有什么用?我又干不过你。” 孟南渡笑得耐人寻味:“今晚让你干个够。” 乔舒颜愣了几秒,倏地涨红了脸,抄起桌上的汉堡就要砸他。 孟司机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荤话怎么张口就来? 这样下去,她还怎么维持清纯小白兔的人设? 第359章 终于一身轻松 段文竹醒来后,乔舒颜去医院看过她一次,她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精神科病房。 她痴痴傻傻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乔舒颜,忽而咧嘴一笑,看得乔舒颜后背直冒冷汗。 段文竹的父母一夜白头,一边喂她喝汤,一边抹眼泪。乔舒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二老,只能静静地听他们诉苦,陪着一起掉眼泪。 一个月后,在父母的陪同下,段文竹远渡重洋,飞去另一个国度治病。 在那之后,乔舒颜再也没有听过她的消息。 又过了半个月,“沈氏犯罪集团涉恶涉黑案”开庭审理,孟南渡和乔舒颜要作为控方证人出庭作证。 还是这间审判大厅,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明晃晃的灯光照亮每一处角落,所有人和事都无处遁形。 再次回到这里,恍若隔世。 不同的是,这一次,乔舒颜是站在证人席上,指证沈涵的罪行。 不过短短两个月,曾经不可一世的沈涵,现在颓然得像具行尸走肉。他整个人迅速消瘦下来,双腿废了,被干警用轮椅推到了被告席上。 他曾经是乔舒颜的梦魇,像一块阴云笼罩在她的世界。 近一年的东躲西藏,不敢露面,与爱人和朋友切断一切联系,都是为了躲开这团阴气森森的黑影。 现在看到沈涵这副鬼样子,乔舒颜突然觉得,曾经深入骨髓的恐惧,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从法院出来,她一身轻松。 天空干干净净的,阳光澄澈透亮,空气清新得沁人心脾,整个世界焕然一新。 孟南渡正要去取车,被乔舒颜拉住了:“阿渡,我们走走好不好?” “好啊。”孟南渡笑了笑,牵着她的手,慢悠悠地走在马路上。 这条街的两旁,种满了蓝花楹,现在正好是花季,满树如雾似梦般的蓝色,美得不像话。 乔舒颜仰头看天,看蓬松的云,看树梢上挂着一簇簇的花串,突然冒出一句:“阿渡,我爱你哦。” “咳咳——”孟南渡急咳两声。 乔舒颜还在望天,走路不看路,放心地由孟南渡牵着走。 孟南渡别过头,移开视线,耳根慢慢爬上一层绯红。 “怎么突然开窍了?说吧,是不是有什么事求我?” “有啊。”乔舒颜终于看向他,细眉亮眼,犹如一泓清泉,“我求你爱我。”她伸出一根手指,认真地说:“一辈子。” 孟南渡低头,抿着唇笑,绯红从耳根爬到了脸颊。 “咳咳,我考虑考虑,看你表现。”他故作严肃。 乔舒颜笑着挠他的咯吱窝:“别考虑了,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孟南渡哈哈大笑起来,抓住她乱动的爪子,扣在怀里,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跟自己贴得紧紧的。 “今天天气这么好。”他贴在她耳边,声音低沉微哑,“咱们造个人吧。” 嗯?乔舒颜挑眉看着他,眨了眨眼。 这车开得,简直猝不及防。 …… 晚上,趁着乔舒颜洗澡的时间,孟南渡开始为造人做准备—— 香薰、蜡烛、红酒、玫瑰花,怎么俗气怎么来。 女人嘛,都喜欢这些小情小调。 就在他一边哼着“今天是个好日子”,一边把蜡烛摆成心形时,门突然被“砰砰砰”地敲响了。 什么人呐,这么会挑时间? 孟南渡在心里暗骂一声,打开门,看到四张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脸,顿时目瞪口呆。 “你们怎么来了?”他挑了下眉,语气狐疑。 不是不欢迎,只是……今天实在不凑巧。 萌萌脑袋歪了歪,越过他,向屋里张望着:“小乔呢?” 恰在此时,乔舒颜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头发还在滴着水,就迫不及待地迎了出来。 “这么快就到了?来来来,快进来。” 不等孟南渡开口询问,乔舒颜便解释道:“他们给我发过短信,我忘了跟你说。这个案子,他们想过来旁听庭审。” “对啊。”萌萌点点头,一脸苦大仇深,“我们后来才知道,肖城的死,跟沈涵也有关系。我们必须亲眼见证这个畜生下地狱。” 孟南渡帮他们把行李搬进客厅,有些发愁地挠挠头。 “可是我们家房间不够啊。健身房能摆一张床,你们三男一女的住不下。这样吧,我去附近给你们找家宾馆。” 长发飘飘的小杰急忙拦住他:“别啊,我们几个挤挤就行了。” 沧桑老男人老杨也附和道:“对啊,我们经常挤一间房的,萌萌在我们眼里,就是个中性人。” “尼玛!”萌萌一拳砸在他的肚子上,“老子是女的,虽然特征不明显,但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 老杨弓着背,捂着肚子求饶:“我们对女人不感兴趣……” 无奈,孟南渡只好将他们的行李搬到健身房,在地板上铺了两张床垫,勉强能睡四个人。 看着堆成小山的行李箱和乐器,孟南渡好奇地问:“你们就来看看庭审,这行李,未免太多了吧?”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推出萌萌来解释:“呃,这个……我们想着,反正乐团现在群龙无首,在北京也待不下去了,不如搬到云海,重新开始。” 孟南渡若有所思:“前面半句我可以理解,但是后面那句……全国那么多城市,搬到云海,是为什么?” “哎哟!”萌萌一把搂住乔舒颜,在她怀里亲昵地蹭了蹭,“当然是因为小乔在这里啦!我们早就想请她回到乐团了,但她说舍不得你……我们干脆搬过来啦!” 听她这么一说,孟南渡突然觉得,这个决定简直太明智了。 这样的话,乔舒颜既能留在自己身边,又能跟朋友一起做喜欢的音乐,真是两全其美。 然而,乔舒颜却有些发愁。 她举着小手指向萌萌示意:“我之前跟你说过,我的手指受过伤,可能没办法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了。” 萌萌不在意地说:“不要紧,你不是擅长谱曲编曲吗?幕后工作对琴技的要求没那么高。” 小杰也安慰她:“对啊,现在才刚痊愈,慢慢来,多锻炼,肯定能恢复的!”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劝说下,乔舒颜终于同意了。孟南渡的一颗心,终于落下了。 安顿好住宿后,几个人又嚷嚷着饿了,乔舒颜赶紧跑到厨房,给他们张罗宵夜。 几个人来到餐桌旁,这才注意到某人精心布置的浪漫情调。 萌萌眼睛都瞪直了:“我滴妈呀,摆那么多蜡烛,这是要干啥啊?s——m——?” 孟南渡一口水差点没呛死。 小杰故作嫌弃地说:“你是不是女人?没看见还有香薰、红酒、玫瑰花吗?哟哟哟,这小两口挺会玩儿啊!” 老杨咳了一声,凑在小杰耳边低低地说:“我们来的好像不是时候啊。” “不会不会!”孟南渡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厚着脸皮解释道,“那个……颜颜跟我说了你们要来,这是为了欢迎你们,特意准备的。” “哦……”众人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各自别过头,笑而不语。 第360章 以暴制暴? 法庭宣判那天,孟南渡、乔舒颜和乐团几个成员早早地来到审判大厅,抢占到了最前排的旁观席。 萌萌紧张得不停抖腿,比看演唱会现场还激动。 “你没事吧?”乔舒颜摁住她的腿,视线却不自觉被另一个人吸引住了—— 桐子,他死死盯着被告席上的沈涵,目光阴冷森然,搁在膝盖上双手紧紧攥拳。 乔舒颜能理解他的心情。 从乐团成立至今,桐子和肖城相伴多年,既是恋人,也是知己。没有人能眼睁睁地看着杀害挚爱的凶手坐在面前,而无动于衷。 乔舒颜也留意到,现在的他性情大变,很少说话,也很少笑,总是一个人闷闷地躲在房间里,对着肖城留下的那把琴怔怔失神。 肖城的死,对他的打击一定很大。 到了最后的宣判环节,全体起立,气氛庄严肃穆。 一个声音在大厅响起,吐字清晰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听到最后那句“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时,乔舒颜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散场了,审判长和听众纷纷离席,两名法警打开了被告席,将坐在轮椅上的沈涵推了出来。 他双目呆滞,面如死灰,在整个庭审过程中,表情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其实,在被捕的那一刻,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漫长的讯问和审判,不过是将临死前的痛苦过程延长了无数倍。 看着他如死人般的脸,乔舒颜心绪复杂万千。 身边,萌萌忿忿不平地说:“要是能去围观死刑现场,我一定买票坐在最前排,举着大红锦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为民除害’!” 乔舒颜忍俊不禁,刚想调侃几句,眼前突然飞过一道黑影。 紧接着,身边两个人影重重地扑倒在地上。 四周顿时乱作一团。 “怎么回事?”一位高大的法警快步上前,声色俱厉地呵斥:“不要扰乱法庭秩序!” 孟南渡迅速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拉起惊慌失措的桐子,陪着笑向法警解释:“真是不好意思,我急着出去,他又磨磨蹭蹭地挡在前面,我就推了他一下……都是误会,没事了。” 法警犀利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打量着,最后落在桐子身上,厉声吼道:“都散庭了,还磨蹭什么?赶紧出去!” 桐子依旧定在原地,脸涨得通红,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沈涵,背在身后的拳头用力攥紧。 乔舒颜眼尖地注意到,他的拳头中间,露出了一小截泛着银光的锐刺。 是锥子! 乔舒颜心头一紧,急忙冲上前去,把桐子往过道方向推,嘴里嚷嚷着:“快走啊!我急着上厕所呢!” 可不管她怎么推,桐子依旧不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沈涵,额上青筋暴起,眼里的怒意几乎要喷发出来。 两人僵持不下,一旁的法警面露疑色,正要上前询问。 慌乱之中,乔舒颜狠狠掐了桐子一下,他像是突然惊醒般,僵硬地转动着脖子,愣愣地看向乔舒颜。 孟南渡上前一步,不耐烦地说:“看什么看?快走!” 在法警审视的目光下,几个人提心吊胆地走出了审判大厅。 过道里空空荡荡的,一片寂静,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 一走到楼梯拐角处,孟南渡飞快地夺走桐子手上的铁锥,一把提起他的衣领,将他重重地抵在墙上。 “你发什么疯?”孟南渡拧眉瞪着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他马上就死了,你何必把自己搭进去?” 桐子眼里闪着疯狂的光,咬牙切齿地说:“我要报仇!我要亲手杀了他!” 乔舒颜拉开孟南渡,温声细语地说:“桐子,你别犯傻,为一个死刑犯搭上自己的人生,不值得。” 小杰和萌萌也劝他:“对啊,法律已经替你报了仇,不是一样的吗?” 桐子梗着脖子,声音里压抑着强烈的恨意:“这不一样!死刑也也解不了我心头的恨,我要亲自报仇!” 孟南渡不屑地哼笑一声,冷冷地说:“如果以暴制暴有用的话,那还要我们警察干什么? 你信不信,今天你就算冲上去,也接近不了沈涵。那两个法警一秒钟就能把你干趴下了,按在地上翻不了身。 最后还得判你一个故意杀人未遂,沈涵还没被枪毙呢,你就先进去了。真是有能耐啊。” 桐子靠着墙壁,失神地盯着地面,久久没有说话。 …… 一回到家,桐子就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任谁来喊也不开门,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也不肯出来。 面对一桌子的菜,几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胃口不佳。 乔舒颜忧心忡忡地问:“你们说,桐子会不会想不开啊?” “不至于。”萌萌摇了摇头,“他不是那种会殉情的人。” 孟南渡慢条斯理地剥好虾,放进乔舒颜碗里,说:“他需要时间。慢慢来,总会走出来的” “忘记一个人,需要时间和新欢。”小杰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说,“明天我就去给他物色一个。” 新欢?乔舒颜对这个词极其敏·感。 她斜瞥一眼孟南渡,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酸溜溜地说:“当初我跟你分手,你就是这么走出来的吧?” 孟南渡笑而不语,给她嘴里塞了只虾。 “别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乔舒颜见他不回答,开始掐他肋下的痒痒肉,“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盼着跟我分手,好另找新欢?” 醋精又开始翻陈年旧账了……孟南渡心中暗暗叫苦。 他这是招谁惹谁了? 刚刚不是在讨论桐子的事吗?战火怎么引到他身上来了? 他越是不说话,乔舒颜就越恼火,最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摔,气呼呼地说:“你们男人,都是喜新厌旧,哼!” 孟南渡:“……” 老杨和小杰对视一眼:“???” 孟南渡无奈地笑了笑,把乔舒颜的脸掰过来,两指一掐,嘴巴就嘟了起来,露出一个小口。 他把刚剥好的虾塞进她嘴里,含笑低眉看着她,一字一字缓慢地说:“新欢只是一时之欢,旧爱才是一生所爱。” 乔舒颜脸慢慢红了,但嘴上还不服软,嗔骂道:“呸!渣男经典台词。” 孟南渡忍不住笑了,在她红润的唇上轻轻一吻,“不过,我的旧爱是你,新欢也是你。” 乔舒颜终于憋不住笑了。 两人含笑对视,浑然忘了餐桌对面还有三个人。 老杨和小杰目瞪口呆:“……刚刚不是还在吵架吗?怎么突然亲上了?我又跳过了什么重要剧情吗?” 萌萌一脸义愤填膺:“把虾给我留一个啊!你们这两只虐狗狂魔!” 第361章 向前看,别回头 在孟南渡家蹭吃蹭喝一个礼拜后,乐团几个人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甚至还把家里的书房布置成琴房,在里面排练新的曲子。 孟南渡深感头痛。 这群人,真没把自己当外人啊! 于是,某天晚饭后,孟南渡斟酌着措辞,跟他们商量:“你们看,家里毕竟不是专业录音棚,隔音不好——” ——所以求你们赶快出去租个房子吧别打扰我们二人世界了拜托拜托! 乐团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明白了什么。 萌萌挤眉弄眼地笑笑:“别担心,我们睡得早,什么都没听见。” ……嗯? 孟南渡嘴角抽搐了一下。 小杰将秀发捋到耳后,轻轻柔柔地说:“没关系,我们白天吵,你们晚上吵,咱们互不干扰。” 孟南渡:“……” 什么叫互不干扰?明明是一天24小时不间断打扰好吗?再这样下去邻居们会报警的! 老杨站起身,拍了拍孟南渡的肩膀,以示鼓励:“趁着年轻,好好干!但是也要注意身体!” 看到孟南渡复杂的表情,他赶紧改口:“哦哦,我不是怀疑你的体力,我是担心小乔啊,她那个小身板,怕是——” 在孟南渡的眼神威胁下,他终于识趣地闭了嘴,飞快地钻进了房间。 与乐团成员交涉无果,孟南渡决定重点进攻乔舒颜。 毕竟,乐团在这里安营扎寨,都是她一手促成的。 睡前,两人靠着床头依偎在一起,孟南渡开始游说乔舒颜:“要不,我给他们租个房子?” 乔舒颜仰头看着他,委屈巴巴地问:“你要赶我们走啊?” “当然不是!”孟南渡一口否定。 是赶他们,不是你!赶你走,我哪儿舍得啊? 乔舒颜向他解释:“他们刚来云海,人生地不熟的,我多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我们不是没想过租房子,只是……现在才刚开始,也不知道乐团在这里有没有发展空间,所以不想那么快做决定。” “这么想也没错,只是……”孟南渡语气尽量委婉,“这样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家里突然多了四个人,我们的正常生活也受到影响了啊。而且,你不觉得我很危险吗?” “……危险?你确定?” 乔舒颜歪着脑袋看他,一脸困惑。 孟南渡给她分析:“对啊。你想想,你喜欢男人,萌萌喜欢男人,那三个男的,也喜欢男人。所以,这屋子里最危险的人就是我啊!我就是西天路上的唐僧,你们几只妖精对我虎视眈眈,想吃我的肉。我能不怕吗?” 乔舒颜哈哈大笑起来。 孟长老的脸皮,怎么这么厚?!哪只妖精啃得动啊? 笑归笑,不过孟南渡的话倒提醒了乔舒颜—— 他那么鲜嫩可口,让人垂涎欲滴,保不齐哪只色胆包天的妖精就在背后下黑手,把他给吃干抹净了呢? 不行不行,得把这危险的小火苗彻底掐灭! 于是,乔舒颜很爽快地做了决定:“搬!明天就搬!” 孟南渡一把抱住她,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一下,喜滋滋地说:“感谢女施主,救贫僧一命!贫僧无以回报,只能以身相许。” 乔舒颜扑哧一笑,眸光流转,笑盈盈地看着他:“孟长老,我可不是什么女施主。我是千年狐妖,专门吸人阳气的。” “那可巧了。”孟南渡扒开衣服,露出·精·壮健硕的胸膛,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贫僧别的没有,阳气可是重得很,保证把你喂得饱饱的。” 乔舒颜咯咯地笑了,动作灵活地钻进了被子里,调笑道:那我先来尝尝,孟长老合不合我的口味。” …… 隔壁房间,老杨侧耳贴着墙壁,小声汇报:“这两口子,又在演《西游记》呢。” “哎,没完没了。”小杰躺在床垫上,二郎腿翘得高高的,语气慵懒,“昨天演潘·金·莲与武二郎,前天是林妹妹和宝哥哥,大前天是小乔和周瑜……这一天天的,戏瘾可真足啊。” 萌萌郁闷地说:“我早就说过搬出去住,你们偏不肯……要是让他们知道我们每晚都在偷听,多尴尬呀。” 老杨讳莫如深地说:“哎,这你就不懂了。这里多好啊,包吃包住还有戏听,知足吧你。” 萌萌白了他一眼,又瞥向角落里的桐子,脸上浮起一丝忧虑。 “桐子,你还好吧?”萌萌走过去,坐在桐子身边,“人死不能复生。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桐子侧着头,对她笑了一下:“嗯,我知道。这几天,孟哥跟我讲了他和小乔姐以前的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心事,可是你看,他们现在不是照样过得很开心吗? 过去了的,就不要再想,我们要向前看,别回头。” 小杰收起二郎腿,坐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得对。你能想开就好。” 老杨还贴着墙壁,冲他们招招手,压低嗓子说:“快过来!妖精要开始吃唐僧肉了!” 几个人赶紧蹑手蹑脚地凑过来,竖起耳朵贴在墙上。 安静听了一会儿,桐子小声嘟哝着:“我怎么感觉是……妖精被唐僧吃了呢?” …… 第二天,乔舒颜就提出想在外面租个三室一厅,三间作为卧室,客厅当做排练室。 几个乐团成员互相看了一眼,笑而不语。 乔舒颜有些糊涂了:“你们到底同不同意啊?” “同意!”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萌萌揽着她的肩,冲她挤挤眼睛:“恭喜啊!终于可以过回二人世界了!” “说什么呢?”乔舒颜说得面不改色,通红的耳朵却出卖了她。 房子很快找好了,离孟南渡家不远,房租由几个人分担,倒也不贵。 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搬家后没过多久,长歌乐团就收到了来到云海后的第一单合同—— 是余漫漫发出的写歌邀约。 在一间茶馆的包厢里,乔舒颜真诚地向她道谢。 余漫漫笑着说:“跟我还客气什么?再说了,我也不是为了帮你。你也知道,我们漫步云端乐团不擅长创作,公司给我们安排的歌,风格都不太合适,所以出道到现在一年多了,还没有几首出名的作品。” “还不够出名?”乔舒颜瞪大眼,认真地说,“你们乐团,可是我们圈子最火的明星,有多少人想跟你们合作啊。所以,还是要谢谢你,把这个机会留给我。” “谢谢。”余漫漫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颜颜,以前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她垂下眼睫,迟疑了一下,乔舒颜笑着接过话:“都过去了。我们要向前看。” “嗯。”余漫漫眉头瞬间舒展,绽开一个愉悦的笑容,“向前看,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第362章 骗婚大作战(上) “13、14、15……再坚持一下!” “不行了不行了!”乔舒颜瘫在仰卧板,手臂松软地垂在地上,像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喘着气。 孟南渡弯下腰,一双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盯着她,摁下手中的计时器。 “一分钟15个。”他毫不留情地打击她,“小学三年级仰卧起坐的合格成绩是16个,乔舒颜,你不惭愧吗?” 乔舒颜翻了个身,懒洋洋地趴在地板上,满不在乎地嘟哝着:“我惭愧什么?幸好我小学毕业得早,不用经历这么惨无人道的考试。” 孟南渡双手扶住她的腰,轻轻往上一提,“既然姿势都摆好了,顺便做一组俯卧撑吧。” “啊——” 乔舒颜在地板上打滚耍赖:“凭什么?体检检查出有毛病的又不是我!” 今天孟南渡单位组织体检,他从医院回来后就愁眉苦脸的,说自己的腰有毛病。 乔舒颜盯着那张腰椎x光片,半天没瞧出来毛病在哪儿—— 骨节分明、弧线优美,分明是教科书式的腰椎啊! 不过,看某人每天晚上的运动量…… 腰肌过度劳损,也不是不可能。 乔舒颜挣扎着坐起来,小爪子在孟南渡腰上试探着摁了摁,“这儿疼吗?” “不疼。” “那这儿呢?” “有点痒。” 乔舒颜帮他挠了挠,神色有些忧虑,提议道:“要不我们再去复查一下?” 过了半晌,孟南渡才闷闷地说:“医生说,要尽快做手术。所以我预约了明天下午。” “啊?手术?”乔舒颜顿时愣住。 已经这么严重了? 怕她担心,孟南渡急忙安慰道:“没事,就是个小手术,没什么生命危险。只不过……” 他抬眸看了眼乔舒颜,欲言又止。 “说啊!”乔舒颜急了,“只不过什么?” 孟南渡垂下眼眸,神色渐渐变得落寞:“只不过,手术之前,需要家属签一份同意书。我在这里,举目无亲……” “我签啊!”乔舒颜想都没想,一口答应下来,“明天我陪你去。” 孟南渡郁闷地说:“不行啊,一定要是直系亲属。咱们只是男女朋友,又没扯证,医院不承认的。” 乔舒颜考虑了一下,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上,温温柔柔地说:“阿渡,我虽然不是你的直系亲属,但我是你的家人啊。手术不是明天下午做吗?我们上午去领证,来得及。” “真的吗?”孟南渡倏地回头,乌黑的眼眸里闪着欣喜的光, “嗯。”乔舒颜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睡前,孟南渡哼着小曲儿去洗澡了,乔舒颜又举起那张黑白的x光片,对着灯光端详了半天,也没看出哪儿不对劲。 要不,问问他的同事吧。 在乔舒颜的印象中,邱禾算是个老实人,比林深靠谱多了,而且他跟孟南渡关系近,应该知道内情。 乔舒颜拨通了他的号码,简单聊了几句,就把话题引到了孟南渡的腰上。 “腰?”电话那头,邱禾语气疑惑,“孟哥的腰没问题啊!今天体检,他什么毛病没有,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嫂子你就放心吧!“ 乔舒颜愣了两秒。 “……可他说,明天还预约了一个手术。” “害,什么手术啊?就是拔火罐。我们几个约了个老中医,明天下午一起去做。” 乔舒颜:“……哈?” 挂断电话后,她瞪着洗手间,恶狠狠地骂了三个字:“王!八!蛋!” 妈的,差点中计! 这段日子以来,孟南渡骗婚的把戏,可谓花样百出,防不胜防。 上上周,他下班回到家,向乔舒颜抱怨自己向老方请假的事。 “老方说,除了婚假,什么假都不批。” 乔舒颜刚刚还在同情他,听到这句话,瞬间就明白了。 孟小屁孩的心思,还真好猜。 乔舒颜笑眯眯地摸着他的脑袋说:“这不是马上就到五一了嘛。坚持几天,很快就能休息了,加油!” 上周,他俩在马路上散步,走得好端端的,孟南渡突然平地摔了一跤。 孟南渡抱着脚踝痛苦惨叫,指着路旁一栋大门敞开的建筑,指使乔舒颜:“快扶我进去!” 乔舒颜一时心急,没想太多,赶紧扶着他一瘸一拐地走进大厅,找地方坐下。 大厅正前方是两张柜台,周围是一排排不锈钢长椅,几对男女在等待叫号—— 这个场景,怎么好像在电视剧里见过? 再一看旁边唉声叹气的孟南渡,似乎在用眼角偷偷观察她,被发现后又赶紧别过头,哀嚎声更凄惨了。 乔舒颜顿时生疑。 这一跤,摔得实在太诡异了。 而且,怎么正好摔在民政局的门口? 她戳了戳孟南渡的后背,幽幽地问:“你不会连户口本都带了吧?” 见演技穿帮,孟南渡迅速作出反应,从口袋里掏出两本户口本,笑着说:“巧了嘛这不是?择日不如撞日,我看,要不今天就把事办了吧?” 哼!死骗子! 乔舒颜狠狠踩他一脚,扬长而去。 被她拒绝了几次,孟南渡不仅没有气馁,反而愈战愈勇。 这次,又扯出什么“要做手术”的鬼话,骗取她的同情,简直无耻至极! 从洗手间里出来,孟南渡还是喜滋滋的,完全不知道老底已经被拆穿了。 第二天一早,乔舒颜窝在被子里赖床。 孟南渡俯下身,拍拍她的翘臀,在她耳边轻呼:“老婆,起床了。” “你喊谁呢?”乔舒颜依旧闭着眼,含糊地嘟哝着,“别瞎喊,我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孟南渡嘿嘿笑着:“马上就是我老婆了,我先喊两句,适应一下。老婆,昨天答应我什么,还记得吗?” “什么啊?”乔舒颜打了个哈欠,揉揉惺忪的睡眼,“不记得了。别吵我睡觉!” “睡什么觉!民政局都开门了!快点,我们早点领证,早点做手术!” 乔舒颜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干巴巴地说:“不去。” 孟南渡拧眉瞪着她:“昨天说好的!” “我怎么不记得?”乔舒颜耍起了无赖,“反正,不记得的事,就没有发生过。” “你——”孟南渡气得舌头打结。 最后,孟南渡只好一个人灰溜溜地去做了“小手术”,还不得不咽下“骗婚”带来的一系列苦果。 整整一个星期,每当他想悄悄爬到床上,乔舒颜就抬起一脚,把他踹到地上。 “滚开,七星瓢虫精!” 一想到他背上拔火罐留下的红圈圈,乔舒颜又好气又好笑。 不是腰不好吗?睡地板去! 第363章 骗婚大作战(下) 骗婚计划屡屡受挫,孟南渡痛定思痛,决定暂停计划,反省一下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碰巧,这天上班,办公桌上一张喜帖红得耀眼,打开一看—— 哟,邱禾这小子,动作够快啊! 于是,趁着中午吃饭的功夫,孟南渡把邱禾拖到洗手间,向这位后来居上的选手虚心请教。 请问,如何才能把恋爱关系,顺利升级为配偶关系? “我觉得不难啊。”对于他的提问,邱禾感到很费解,“这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嘛?两家人商量个良辰吉日,把证领了,就这么简单。” 孟南渡微眯着眼睛,打量着他。 “你们才谈了多久啊?这么快就结婚,该不会是……有了吧?” 邱禾俩眼珠子瞪得像玻璃球。 “孟哥,你可别瞎猜,成年人从恋爱到结婚,不是很正常的过程吗?怎么到你这儿,就进展得如此艰难呢?你是怎么求的婚?” 于是,孟南渡把自己的骚操作统统告诉了邱禾。 邱禾一脸痛心疾首:“哥啊,你也太、太……太那啥了!” 具体是“哪啥”,邱禾还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隔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林深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 孟南渡顿时呆住。 你丫是什么时候躲在里面的?偷听了多少? 我要杀人灭口!谁也不许拦着! 不等他开口,林深不屑一顾地说:“看你这磨磨唧唧的,不行的话,直接生米煮成熟饭呗!” 邱禾嫌弃地啧啧两声:“林哥,你这是求婚呐,还是骗婚呐?这年头,女人性子都烈得很,生米煮成糊糊都不管用!” 在这个问题上,只有邱禾有成功的经验,所以有充分的发言权。 他清了清嗓,看向林深,语重心长地说:“林哥,你自己的情感纠纷还没捋顺呢,就别给人瞎出馊主意了!” 说完,他又看向孟南渡,一本正经地说:“孟哥,你最根本的问题,是太没有仪式感了,把求婚当玩笑,一点儿也不认真!我知道你跟嫂子感情好,不讲究那些,但哪个女人不喜欢惊喜和浪漫呢?” 惊喜?浪漫? 孟南渡反思了自己之前的行为。 的确,太他妈草率了,惊喜没有,只有满满的惊吓,更别提什么浪漫了。 有两个狗头军师出谋划策,很快,孟南渡就制定了一套全新的“作战方案”。 …… 周末傍晚,孟南渡牵着乔舒颜,乔舒颜牵着阿布,一家三口在海边悠闲地散步。 海风轻拂,夕阳的余晖洒满海面,天空、沙滩、大海,都笼罩在一片梦幻的金色之中。 经过一个卖椰子的大婶时,孟南渡停下了脚步,问乔舒颜:“要吗?” “好啊。” “你先带阿布去椅子上坐会儿,我马上来。” 乔舒颜离开后,大婶将两个劈开了小口的椰子递给孟南渡,又在小口里各自插了一根吸管。 孟南渡付好钱,背过身去,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首饰盒,取出里面的钻戒,塞进其中一个椰子里。 谁说没有惊喜的?这不是来了嘛! 椰子里面长钻戒,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可是孟南渡忘记了一件事——椰子是用来喝的。 乔舒颜捧着椰子,慢慢悠悠地往前走,牙齿轻轻咬着吸管,惬意地喝着椰子汁。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的人正紧张的手心冒汗,不停地做深呼吸。 走了一段路,乔舒颜才发现,孟南渡的椰子一口没动。 她忍不住问:“你不喝吗?” “哦,我喝、喝。”孟南渡赶紧举起椰子,傻乎乎地笑着。 他的样子实在反常,乔舒颜越看越觉得奇怪,问:“你的耳朵怎么这么红?” “有吗?”孟南渡下意识摸了摸耳朵,果然,烫得像被煮熟了。 他只好干笑了两声,搪塞道:“可能是……被风吹的吧。” 正说着,乔舒颜顺手一扔,将手里喝光的空椰子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孟南渡:“!!!” 惊喜就这么被扔了! 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到垃圾桶,从成堆的空椰子中找到一个最新鲜的椰子,端在耳边晃了晃—— 里面有声音,是他的“惊喜”没错。 可惜插吸管的口子太小了,里面的东西死活倒不出来。 完了完了,这可真是“惊喜”啊。 孟南渡简直欲哭无泪。 一旁的乔舒颜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问:“你在干什么?” 孟南渡涨红了脸,赶紧把椰子藏到身后,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检查一下你喝完没有。” 乔舒颜挑眉,那意思仿佛在说:你认真的? 慌乱之中,孟南渡突然想起那位卖椰子的大婶……手里的菜刀,丢下一句“我去去就回”,便急匆匆地跑了。 幸好,那位大婶还在原地。 孟南渡把椰子递过去,气喘吁吁地说:“阿姨,麻烦帮我劈开。” 大婶满脸狐疑地看着他。 孟南渡面不改色地解释:“我想吃椰肉。” 大婶明白了,接过椰子,手起刀落,咔嚓一下,椰子就被劈成了两半,递给孟南渡。 奇怪,戒指居然不见了。这可真是见了鬼了! 孟南渡脑门直冒汗,直愣愣地盯着手里的两瓣椰子壳,突然发现,自己另一只手上,还有个椰子。 原来,大婶劈开的那个,是自己刚刚喝的。 真是急中生智障…… 孟南渡长舒一口气,在痛骂自己愚蠢的同时,也在暗暗庆幸虚惊一场。 他厚着脸皮,把这个完好的椰子递到大婶面前,陪着笑说:“阿姨,麻烦您把这个也劈开。” 大婶一脸“你她妈在逗我玩”的表情,手上的菜刀反射出森森的冷光,孟南渡没来由地想起“鲁智深拳打镇关西”的情节。 现在,他终于能理解镇关西的心情了。 碰上这么个事儿逼顾客,谁能忍住不暴躁?换了他,分分钟提刀砍人。 孟南渡露出毕恭毕敬的笑容,给大婶塞了一张钱,讨好地说:“辛苦您了!” 看在他长得帅的份上,大婶不跟他计较了。她把怒气都发泄在刀下,刷刷几下,椰子劈开了。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哐当”声,一枚晶莹的戒指从椰子壳里滚了出来,掉在地上。 孟南渡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 他飞快地拾起戒指,起身后,冲大婶咧嘴一笑,兴奋地说:“谢谢啊!” 说完,他转身就跑,留下大婶和手上的两瓣椰子壳,在风中凌乱。 第364章 海边求婚 夕阳带走最后一抹余晖,天色渐渐暗沉,滨海木栈道旁亮起了晕黄的灯球,一盏接一盏,绵延至视线的尽头。 阿布在海滩上刨坑,玩得不亦乐乎。 乔舒颜坐在长椅上,看着阿布像电钻一样往沙堆里拱,觉得又好笑又发愁—— 这狗子浑身是沙,待会儿回去了怎么洗?不得把家里的下水道堵死啊? 正胡思乱想着,身后响起了哼哧哼哧的喘气声,孟南渡回来了。 乔舒颜回过头,看到他一脑门的汗,不禁惊诧:“你这是刚跑完马拉松啊?干嘛去了?” “没事没事。东西掉了,找了一路。” 孟南渡一屁·股坐在她身边,心脏因某些原因而跳得飞快。 其实一来一回也没多远,但他心里藏着事,本来就紧张得要命,这么一顿猛跑,就更喘不过气了。 乔舒颜狐疑地蹙起了眉:“什么东西啊?” 孟南渡擦了擦汗,镇定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串车钥匙。 “哦。”乔舒颜不再追问了。 夜空中散落着几颗星,海风徐徐,从海滩上飘来一阵悠扬的歌声。 乔舒颜循着歌声的方向望去,不远处,围着一圈人,四周挂着缤纷的灯球。 “那边好像有人唱歌,去看看。” 于是,乔舒颜左手牵着阿布,右手挽着孟南渡,朝灯球的方向大步走去。 孟南渡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手心全是汗,装戒指的小盒子被他攥得都快变形了。 现在,启动planb! 他的脑子里,不停回荡着邱禾和林深的声音,像打了鸡血般—— “女人嘛,都爱凑热闹。我们给你找了个专业团队,灯光、音响、鲜花、香槟,应有尽有! 还有歌手弹吉他唱情歌,为求婚制造气氛,还有群众演员,负责围观起哄。 怎么样?惊不惊喜?浪不浪漫?” 然而,等孟南渡走近这一群人,才发现这个什么“专业团队”,也太偷工减料了吧! 吉他、彩灯、歌手、围观群众有了,其他的道具呢? 差评!扣钱! 还有啊,这歌手唱的是什么? “我的心死了,我的爱没了,我的眼泪也流光了……” 孟南渡:??? 歌倒是挺好听的,可是,这么悲伤的调调,适合求婚吗? 旁边的姑娘都快听哭了! 终于等到这首歌结束,孟南渡攥紧了拳头,一咬牙,在乔舒颜诧异的目光中冲上前去。 他凑到那个唱歌的小伙子身边,压低声音,跟他商量道:“兄弟,大喜的日子,能不能唱点欢快的歌?” “大喜?”小伙子有些懵,愣了几秒后,撇了撇嘴,露出一个悲伤的表情,“我女朋友刚劈腿了,我欢快不起来,呜呜呜……” 孟南渡一时不知是该同情,还是佩服。 女朋友都劈腿了还不忘出来接活儿,真是敬业啊! 思忖片刻,孟南渡迅速想到一个c计划:“这样吧,我替你唱。” 小伙子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把身上的吉他取下来递给他,还不忘叮嘱:“赚的钱,咱俩平分啊。” 孟南渡这才注意到,人群围成的圈里,有个吉他盒子,里面散落着几张花花绿绿的钞票。 接了团队的活儿,还不忘赚外快,这小伙子,两头赚啊! 孟南渡接过吉他,调了调音,低声说:“放心吧,钱都归你。算是我给兄弟的一点慰问金。” 一串舒缓的旋律从指尖淌出,孟南渡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眸,看着伫立在人群中央的乔舒颜。 周围的面孔都是模糊不清的,只有她,眉眼灵动,笑容明媚,一如初遇时的模样。 他含笑凝望着乔舒颜,指尖轻轻拨动琴弦,开始低吟浅唱: “andiloveyouso(我是如此爱你) thepeopleaskmehow(别人问我有多爱) howi'velivedtillnow(我是如何活到现在) itellthemidon'tknow(我告诉他们我不知道) iguesstheyunderstand(我想他们会明白) howlonelylifehasbeen(生活曾是多么孤独) butlifebeganagain(我得到重生) thedayyoutookmyhand(就在我们牵手的那一天) …… 孟南渡的嗓音低醇,带着点勾人的慵懒,浅浅吟唱时,深邃的目光一刻也不离乔舒颜。 乔舒颜心怦怦跳得厉害。 这个男人,真是帅得无与伦比。 海风吹拂,地上的灯影轻轻摇曳,耳畔是他温暖的歌声,就像一个迷人的梦。 终于,最后一个音结束,孟南渡放下吉他,走到乔舒颜面前,单膝下跪—— 围观人群集体陷入呆滞,一秒钟后,爆发出了狂热的尖叫声。 乔舒颜这才如梦初醒,倏地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乔舒颜,嫁给我。” 孟南渡仰着头,深情地凝望着她,慢慢打开首饰盒。 黑丝绒缎面上,一枚钻戒折射出晶莹的光芒。 周围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天上的星星都在微微晃动。 星星睁开了眼,灯影停止了晃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海也安静下来—— 直到乔舒颜慢慢扬起嘴角,眸中漾起笑意,清晰而笃定地说出那三个字: “我愿意。” 围观的人群再次放声高喊,发自内心地为两个年轻人庆贺,欢呼声一波接一波。 孟南渡高兴得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乐呵呵地傻笑,被唱歌的小伙子提醒,才想起要帮乔舒颜戴上戒指。 这次,必须戴在无名指上。 幸好尺寸是对的,轻轻松松就戴进去了,钻戒和手指是如此般配。 这一切,仿佛命中注定般完美。 只是,乔舒颜总感觉哪儿怪怪的…… “这戒指,怎么黏糊糊的?”她凑到鼻子下方闻了闻,“好像有股椰子味。” 孟南渡哈哈大笑起来,把她搂进怀里,宠溺地亲了亲她的脸。 恰在此时,他的手机响了,林深暴躁的声音在手机里炸开: “你人呢?还求不求婚了?我们这么大一帮人在这儿等你半个小时了!” 孟南渡愣了一愣,向四周张望了一圈,反问道:“你人呢?” 林深的声音听上去更狂躁了:“不是说好在椰风海滩嘛!这么大个事,你失忆了?” 两人驴头不对马嘴地交流了半天,才发现—— 椰风海滩有一公里长,林深在东头,孟南渡在西头。俩傻子就这么完美地错过了。 挂了电话,孟南渡简直哭笑不得。 他搂着自己的未婚妻,小声说:“刚刚那个求婚,我觉得不够正式。要不再来一次?” 乔舒颜瞪大眼,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 “你就那么确定,再来一次,我还会答应吗?” 这句话的恐吓效果极强,孟南渡后背一僵,立马改口了:“哦哦,不是再来一次,是、是林深他们听说我求婚成功,特意办了个party,等着我们去参加呢!” 乔舒颜忍不住嗤笑。 她把手放进他的手心,笑盈盈地说:“走吧,老公。” 第365章 跟我回家 两人领证的那天,天气好得出奇,初夏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心情愉悦,忍不住嘴角上扬。 民政局里人不多,不用排队,不用纠结,整个过程无比顺畅。 千辛万苦终于拿到红本本,孟南渡迫不及待地发了有史以来的第二条朋友圈。 紧接着,孟南渡和乔舒颜的手机不约而同地响了。 乔舒颜的手机里,传来陆相知清冷的声音:“恭喜。” “谢谢。” 顿了顿,陆相知没忍住,把憋在心里的话问出了口:“最后还是选了他?” 乔舒颜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淡淡一笑:“一直是他。” 此刻,孟南渡正在接老方的电话:“雅苑小区发生命案,一家三口中毒身亡,赶紧过来!” 一句话说完,不等孟南渡回应,电话就挂断了。 孟南渡深吸一口气,回头看着乔舒颜,眼眸里情绪复杂。 “老婆……” 孟南渡这一走,就是三天不着家。 刚领证就要独守空房,乔舒颜郁闷得想悔婚。 晚上,她窝在被窝里,跟萌萌聊微信: 乔舒颜:结婚有没有试用期啊?试用期不满意可不可以退货啊? 萌萌:你已经试用多久了?现在想退,晚了! 乔舒颜:长夜漫漫,我好寂寞! 萌萌:往好处想,你们时不时分开一下,可以加强对彼此的期待感。小别胜新婚嘛。 乔舒颜:我们就是新婚! 萌萌:小别加新婚,不是更刺激?俗话说,干柴遇烈火,烧得更旺。久旱逢甘霖,淋得更爽。 乔舒颜:(嫌弃脸)噫,你好污…… 萌萌:(翻白眼)我只是过过嘴瘾,哪比得上你们,夜夜·笙歌,天天吃肉。 乔舒颜羞得满脸通红,但转念一想,现在他们是合法夫妻,吃点肉肉怎么了? 不吃肉,怎么消解体内过剩的荷尔蒙?怎么保持身体和心理的健康?怎么响应国家二胎政策,为人口稳定增长做贡献?有丝分裂吗?还是学女娲捏泥人? 乔舒颜忍不住想起孟南渡,想念他的深邃的瞳仁,俊毅的眉眼,凌厉的脸部线条,健硕的胸膛,整齐结实的腹肌,还有…… 乔舒颜咽了咽口水,脸红心跳。 不能再往下想了。不然,她今晚就要彻底失眠了。 乔舒颜扔了手机,钻进被窝,闭上了眼睛,在脑海里属羊。 数着数着,一只很帅的羊剃去了羊毛,露出壮硕的身材,一跃扑倒她身上,压得她胸口发闷,急促地喘气…… 终于,她睁开了眼。 睡前忘了拉窗帘,月光很亮,洒满了卧室,将一切映照得澄澈透亮。 恍惚间,乔舒颜感觉自己像漂浮在水面上。 这个男人,就像一块有魔力的木板,只有紧紧抱着他,她才能得救。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吵醒你了?” “嗯。”乔舒颜咬着牙,用颤声问:“案子结束了?” “结束了。” “受伤了吗?” 孟南渡轻声嗤笑:“我们荷枪实弹,对方手无寸铁,能受什么伤?” “那就好。”乔舒颜没忍住,从唇瓣间漏出一声压抑的叹息。 孟南渡吻住她的唇,恶作剧似的堵住她的低吟。憋得她不停地挣扎,他才坏笑着松开。 “老方给我批了婚假,明天我带你回江城。” “明天?”乔舒颜顿时紧张起来了,身体和心脏一起缩紧。 孟南渡一颤,缓了缓,才稳住呼吸:“嗯,我买了上午的机票。” 交代好明天的安排后,孟南渡便封住了她的唇,一心一意地干着眼前的事。 意识彻底沉沦前,乔舒颜迷迷糊糊地想,萌萌说得果然没错—— 小别加新婚,简直妙不可言。 第二天中午,乔舒颜已经站在了江城的土地上。 她觉得,最近发生的事就像一场梦,还是被人按了快进键的梦。 马上要见孟南渡的爷爷奶奶了,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出租车上,乔舒颜不停地吸气呼气,紧闭着双眼,嘴里念念有词。 孟南渡忍不住笑话她:“王八念经呢?” “你才王八!”乔舒颜睁开眼,凶巴巴地瞪他,“我在背自我介绍。” “哦?”孟南渡挑眉一笑,“这么正式?背来听听。” “不背。”乔舒颜撇了撇嘴,低着头,神情渐渐沮丧,“我觉得我好失败啊,大学都没读完,也没个正经工作,历史也不清白……爷爷奶奶肯定觉得,我配不上你。” 孟南渡捏了捏她的脸,“其实,我早就把你的事跟他们说过了。他们说,人生路那么长,你只是一时迷了路。” “真的?”乔舒颜侧眸望着他,眼里又亮起了光,“他们不嫌弃我?” 孟南渡宠溺地笑了:“怎么会?你这么好的姑娘,他们疼爱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他们倒是挺嫌弃我的,以前还老说我脾气差,性子倔,将来肯定讨不到媳妇儿。” “确实是。”乔舒颜心情瞬间愉悦起来,还透着几分小得意,“要不是我菩萨心肠,舍己救人,你就要加入我国三千万光棍大军了。” 孟南渡一把搂过乔舒颜,胡乱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感谢媳妇舍身相救。” 出租车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乔舒颜惊奇地发现,市中心居然有这么大一片地方,绿荫环绕,瓜果飘香,几栋小楼错落分布,每栋楼前后都有一个大院子。 乔舒颜有些迷糊了,“这是什么疗养院吗?” 孟南渡笑了笑,伸手搂住她:“算是吧。” 爷爷奶奶家是一栋二层小楼,前面的院落种了一排排瓜果,收拾得整洁清爽。 孟南渡冲里头大喊一声,马上就有个老太太踩着着小碎步,春光满面地迎了上来。 “哎哟哟,乖孙子,想死奶奶了!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我还说让小张去接你呢。” 她抱着孟南渡亲了又亲,又把视线转向乔舒颜,欣喜地说:“哦哟,这就是小乔吧,早就听渡子提起过你。一路上累了吧?赶紧进屋坐!” 老太太说完,一手拽着一个,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屋里走去。 扑面而来的热情,让乔舒颜的紧张心情消了一大半。 一位鹤发老人从客厅里迎了出来,拍了拍孟南渡的胳膊,笑道:“你这臭小子,还记得我们两个老东西啊?过年也不回来,我看你啊,是乐不思蜀了!” “爷爷。”孟南渡不好意思地笑笑,也不解释,只把乔舒颜拉到前面,介绍道:“这是我媳妇儿,您瞅瞅,还满意不?” 乔舒颜又羞又窘,只得讷讷地喊一声:“爷爷……” 老人明显很满意,一边看一边点头,笑容满面,又抬头看着孟南渡,乐呵呵地说: “你小子,真是有福气。” 第366章 兜兜转转 乔舒颜和孟南渡在二楼的客卧安顿好后,就下楼吃饭了。 孟奶奶将最后一盘菜端上餐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眯眯地看着乔舒颜:“都是江城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乔舒颜赶紧表态:“奶奶,我喜欢吃江城菜!” 不仅喜欢,还做得超级棒呢。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开始吃饭。 孟南渡夹了一块鱼肉,放在乔舒颜碗里,笑着对孟奶奶说:“奶奶,您不知道啊,她第一次烧鱼,差点——咳咳!” 桌子底下,乔舒颜狠狠踩他一脚,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扯开了话题:“奶奶,您烧的鱼真好吃!” “是吗?”孟奶奶面露喜色,热情地给她夹菜,“喜欢就多吃点。” 孟爷爷开始教训孟南渡:“看看,小乔丫头比你懂事多了!” “没错。”孟南渡低头掩笑,心想,我挑的媳妇儿,当然最棒了。 孟奶奶盯着乔舒颜,越看越喜欢:“哦哟,海边长大的姑娘,就是水灵灵的。难怪我们渡子,大学一毕业就跑到那边去了,过年都不回家。” 乔舒颜被夸得脸红了,害羞地瞥了孟南渡一眼,笑着问孟奶奶:“对了,阿渡为什么毕业后不回江城,要跑到云海去啊?” 孟奶奶随口说道:“说是以前认识了个姑娘,是云海人——” “咳咳!” 孟南渡突然用力咳嗽起来,掐着自己的脖子,脸涨得通红。 “鱼刺卡住了!醋!快给我点醋!” 孟奶奶急忙手忙脚乱地给他灌醋,又给他大口塞饭,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消停。 乔舒颜冷眼旁观他拙劣的演技,脑海中警铃大作。 这是她第二次听说那个云海女孩的事了。 连孟奶奶都知道这个人的存在?看来,孟南渡和那姑娘关系不一般啊。 乔舒颜正要开口询问,孟爷爷突然发话了:“哎,还能因为什么啊?就是想跑得远远的,让我们管不着呗! 他说,在这里到处都是熟人,他不想靠我们的关系,想凭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番事业,哪里是因为什么姑娘啊!这老婆子,尽瞎说!” 乔舒颜很清楚,孟爷爷这番话,是为了替孟南渡解围。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可疑—— 什么姑娘啊,值得这个王八蛋惦记那么多年?仙女也不过如此吧? 孟爷爷看向乔舒颜,给她夹了一根鸡腿,硬生生地扯开了话题:“小乔啊,这是第一次来江城吧?” 乔舒颜赶紧驱散心中的杂念,回答道:“不是,第二次。很小的时候,我爸带我来过一次。” 孟奶奶接了话:“是吗?都去过那些地方玩儿啊?” 乔舒颜回想了一下,说:“没去过什么地方。那次我爸来这里调研,留我一个人,成天待在酒店里,哪儿也去不了。” “哦哟,那太可惜了。这次啊,叫渡子陪你去逛逛。” “嗯。”乔舒颜乖巧地笑了,低头吃着饭,突然又想到什么,“不过,我偷偷去过长江边,还差点走丢了……” “是吗?”桌上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她,明显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乔舒颜一边回忆一边说:“我在酒店待得太无聊了,有天中午,趁着下楼吃饭,我从酒店溜出去了。那家酒店就在长江边,我就沿着江岸一直走一直走,本来想着走累了就顺着长江回去,可是不知道怎么,又看到了一条江,我就走岔了……” 孟南渡若有所思:“哦,我知道了。你应该是走到长江和汉江的交汇处了!” “别打岔!”孟爷爷瞪了孟南渡一眼,又看向乔舒颜,温和地问:“然后呢?你怎么回去的?” 乔舒颜不好意思地笑了:“后来,我就彻底迷路了,天也渐渐黑了,我又累又饿,又怕得不得了,一个人蹲在江边哭……再后来,有一群小男孩过来了,领头的那个就问我叫什么,住哪儿,我都答不上来,只知道哇哇大哭……” 孟南渡突然插话:“然后你就跟他回家了?” “对啊,你怎么知道?”乔舒颜很惊奇。 孟南渡淡淡地说:“猜的。” 乔舒颜逐渐回忆起更多的细节,继续说:“领头的那个小男孩长得虎头虎脑的,比我大一点,人还挺好,就是……光着膀子,只穿一条裤衩,看起来像个坏小孩。 但是我当时又饿又渴,没办法,只好跟着他回家。他父母在家,给我做了一桌子菜,还留我在家里过夜…… 第二天一早,我爸就来接我了,听说他报了警,还打了电台的求助电话。叔叔阿姨听了广播,才联系上我爸。 那次,我爸吓得要死,回家还被我妈臭骂了一顿。我也不敢再乱跑了。” 乔舒颜讲完,餐桌气氛一时静默。 三个人面面相觑,神情复杂,谁也没有说话。 乔舒颜有些不安,暗自琢磨着,不会是被自己的作死经历给吓到了吧? 不至于啊…… 过了半晌,孟南渡才缓缓开口,问她:“这是哪一年的事?” 乔舒颜认真想了想:“那年我刚上小学,应该是六岁,那就是……2000年的事。怎么了?” “那年我九岁。”孟南渡看着她,眼神越来越灼热,继续问,“你还记得那个小男孩叫什么吗?” 乔舒颜笑了:“我不知道他的大名,不过他有个外号,叫‘肚子’,其他小男孩都这么叫他,我还觉得好笑,怎么会有人外号叫‘肚子’,难不成他肚子特别大?哈哈哈……” 孟南渡别过头,笑而不语。 兜兜转转那么多年,居然还是一见钟情的滥梗。 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乔舒颜莫名觉得,这笑容里别有深意。 她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孟南渡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在笑,老天爷真是待我不薄。” “有毛病。”乔舒颜嘟哝一声,把鸡腿夹到他碗里,“吃完饭,咱们去长江边走走?” “好。” “去找找那个小男孩的家,说不定还在原地呢!” “好。” “万一见到他,我要说什么呢?” “叫声老公吧。” “……哈?” “没什么。”孟南渡渐渐敛了笑,认真地看着她,“乔舒颜,谢谢你陪我回家。” 乔舒颜凝望着他,目光温柔含笑,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阿渡,是我们一起,回家。” 第367章 番外一:肚子哥哥和猪头妹妹 骄阳如火,空气炙热,宽阔的江面水波粼粼,这是2000年的夏天。 九岁的孟南渡从江面上露出了头,吐气、吸气,如此重复几遍,又一个猛子扎进了滚滚江水里。 身后跟着一帮半大小子,像小江鲫般争先恐后,可谁也没有他游得快。 孟南渡还记得,爸爸第一次教他游泳时,说过的话:“水里藏着很多宝贝。只要你一直游、一直游,就能捡到宝。” 游了几年,宝没捡到,倒是捡到了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 日头渐渐西沉,晚霞萦绕在天边,江面上一片赤红,孟南渡钻出水面,手脚灵活地爬上了岸。 该回家了。再迟一会儿,妈妈就要提刀到江边,来追杀他了。 小伙伴们围在他身边,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嘲笑着谁刚刚游得最慢,谁姿势最难看,谁又呛了一鼻子水。 直到看到那个蹲在岸边的小姑娘。 像是魔怔般,孟南渡停下了脚步,目光直直地盯着她。 她的背影很娇小,穿着粉色的棉布裙,露出来的手臂像藕段,白白净净的,头发柔软地散落在肩头,身上笼着一层余晖的柔光。 要不是早就过了相信童话的年纪,他真的会以为,这是哪个国家的落难公主呢。 孟南渡走过去,像个小大人似的,背着手立在她身后。 “你在这儿干嘛呢?” 小姑娘懵懵地回过头,仰头看着他,啜泣不语。 孟南渡吓了一跳。 这小姑娘脸上脏兮兮的,肿成了粉红色,俩眼睛哭得像桃子,鼻孔里不停地冒着泡泡—— 什么落难公主啊?分明是个小乞丐。 孟南渡拍了拍胸口给自己定神,鼓起勇气,又问道:“你爸爸妈妈呢?” 小姑娘愣了一下,像是想起自己的伤心事般,哭得更凶了。 孟南渡头都大了。他最不见得女孩子哭,小乞丐也不行。 他挠了挠头,试探着问:“你是不是走丢了啊?” 小姑娘边哭边点了点头,抬起肉嘟嘟的手臂,抹掉了鼻涕泡泡。 孟南渡有些发愁。 这可麻烦了,他去哪儿找她的爸爸妈妈啊? 身后有小伙伴在催促他:“渡子,快走吧,再晚就赶不上《灌篮高手》了!” 孟南渡更纠结了。一边是迷路的小姑娘,一边是樱木花道,还有个不准时回家就要唠叨好久的老妈…… 终于,他的小脑袋瓜想出一个绝佳的办法:“我带你回家吧。” 小姑娘终于不哭了,睁着琥珀色的大眼睛,眼睫湿湿的,最后,轻微地点了点头。 小伙伴们哄笑着散开了,孟南渡牵着小姑娘,沿着江岸慢慢地走着。 夕阳的余晖洒落,将两个小小的身影拉长。 孟南渡的家离得不远,十分钟后,他带着小姑娘爬上一栋单元楼,停在在一扇绿色的防盗门前,“哐当哐当”地拍着门。 “又忘带钥匙了!”孟妈妈系着围裙,提着菜刀,急吼吼地出来开门,“洗手!吃饭!” 视线无意间瞥到孟南渡身后的小姑娘,孟妈妈倏地瞪大眼睛。 “渡子,你把谁家小丫头拐来了?” “什么拐啊,是捡的!”孟南渡把小姑娘推到前面,给妈妈过目,“妈,她不会说话,可能是个哑巴。” 小姑娘怯生生地缩着肩膀,大眼睛扑闪扑闪,瞅着面前的女人。 这个阿姨,跟妈妈一样漂亮,但嗓门比妈妈大。小姑娘有点害怕,往孟南渡怀里躲了躲。 孟妈妈蹲下身,用柔和的语气安慰她,又问了几个问题,小姑娘依旧怔怔不语。 孟南渡忍不住插话:“妈,我就说了,她是个哑巴。” 孟妈妈瞪了他一眼,又看向小姑娘,越看越心疼:“这小丫头白白净净的,养得多漂亮啊,家里人肯定急坏了吧。” “漂亮吗?”孟南渡对母亲的眼光感到不解,低下头,再次认真地观察小姑娘的脸—— 怎么看怎么像个猪头,哪里漂亮了? 孟妈妈站起身,把小姑娘往洗手间里带,又叮嘱孟南渡:“快去洗手吃饭。等你爸回来,我跟他商量一下该怎么办。” 孟南渡“哦”了一声,乖乖去洗手,坐到餐桌旁,一边盯着电视,一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饭。 一集动漫还没播完,孟妈妈就抱着小姑娘出来了。 孟南渡的旧衣服松松垮垮地套在她娇小的身躯上,看上去像个假小子。 不过,她脸上的眼泪鼻涕都洗干净了,露出白皙粉嫩的脸蛋,眼睛又大又亮,头发湿漉漉的,散落在肩头。 孟南渡看呆了,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嘴里的饭菜不香了,电视里的樱木花道也抛到了脑后。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就像玩具店里的洋娃娃。 “快吃饭!”孟妈妈凶他一眼,低头看着小姑娘时,眼神又变得无比怜爱,轻柔细语地问:“饿了吧?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夹。” 没过多久,孟爸爸下班回来了,一进屋就看到了小姑娘。 他愣了一下,笑着调侃孟南渡:“渡子,又认识新朋友了?” 孟妈妈语气虽然是抱怨的,脸上却掩不住笑意:“你儿子在江边捡的!有能耐吧?” 孟南渡脸涨得通红,把头埋在碗里,闷不吭声地扒拉着饭。 问清楚来龙去脉后,孟爸爸温声安慰妻子:“别着急,待会儿我去派出所问问,看谁家丢孩子了。” “万一她家里人没有报警呢?会不会是……”孟妈妈瞥了一眼两个孩子,凑到丈夫耳边,小声说出那两个字:“弃养?” 孟爸爸夹了一根鸡腿,放在小姑娘碗里,云淡风轻地笑了:“那我们就养着呗,咱俩不是正好想要个女儿吗?” 他胡乱揉了揉孟南渡的脑袋,笑骂道:“这臭小子,调皮捣蛋,成天就知道惹祸,给我们多少气受。” …… 夜深了,孟爸爸还在派出所,孟妈妈把小姑娘哄睡着了,抱到孟南渡床上,给两个孩子盖上了一条薄毯。 江城的夏天又闷又潮,像个热气腾腾的蒸笼,孟南渡睡得迷迷糊糊的,一脚把薄毯蹬开了。 睡意朦胧中,好像有人又把毯子给他盖上了。 到了半夜,孟南渡发了一身的汗,最后实在受不了,热醒了。 他又蹬一脚,毯子被踢到一旁,总算舒服了点。 他重新陷入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那条毯子像有魔力般,再次回到了他身上,还有一只小手,不停地乱动。 他倏地睁开眼睛,看到身旁的小姑娘,手还攥着毯子的一角,正准备往自己胳膊上盖。 “热死了。”孟南渡掀开毯子,胡乱揉成一团,踢到床脚。 他侧着身,看着小姑娘。 月光透亮,洒落一层清辉。小姑娘的眼瞳很亮,里面闪烁着点点星光,像小猫的眼睛。 孟南渡擦掉脑门上的汗,轻声问她:“你不热吗?” 小姑娘点了点头。 孟南渡气笑了:“那你还盖毯子?!” 小姑娘看着他,突然开口了:“我妈妈说,睡觉要把肚子盖上,不然风会从肚脐眼儿钻进去,肚子会疼的。” 孟南渡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闹了半天,原来你会说话啊? 孟南渡心头一喜,又问道:“你家在哪儿?” 小姑娘眨了眨眼,奶声奶气地说:“云海。” 云海是什么地方?九岁的孟南渡还是第一次听说。 “是在天上吗?” 小姑娘似乎有些懵,咕哝着说:“我是坐飞机来的。” 孟南渡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 他猜对了,果然是从天上来的。长得这么可爱,不会是仙女吧? 他又想起晚饭时爸爸说的话,心念一动,试探着问:“你想不想做我妹妹?” 小姑娘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孟南渡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那好。以后我就是你哥哥了,这个小区里我最大,他们都听我的。以后我罩着你。” 小姑娘终于笑了。 孟南渡一愣,也笑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颜颜。” 孟南渡小声嘀咕着:“盐盐?” 这个名字显然令他很费解,他琢磨了一下,说:“不好听,我来给你去一个吧。猪头妹妹,怎么样?” 小姑娘懵懵的,没有说话,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不说话就表示默认了。”孟南渡放心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细软的发丝在指尖滑过,就像她一样柔弱,指尖的触感传递到心头,让孟南渡生平第一次对某个人产生了保护欲。 “明天我带你去游长江。”孟南渡又捏了捏她的脸蛋,轻声哄着她,“睡吧……” …… 第二天,孟南渡醒来后,床边空空的,小姑娘不见了。 他手忙脚乱地爬下床,一溜烟儿冲到厨房,扯着嗓子喊:“妹妹呢?” 孟妈妈故意逗他,笑眯眯地问:“什么妹妹啊?” “猪头妹妹啊!”孟南渡急得四处张望,“不会又走丢了吧?” 孟爸爸一边喝着豆浆,一边慢悠悠地说:“你妹妹啊,一大清早就被她爸爸接走了。” 孟南渡呼吸窒住了。 这是年幼的孟南渡,第一次明白什么叫“怅然若失”。 见他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孟妈妈把他往洗手间里赶,催促道:“快去刷牙洗脸!你看你,一头的汗!” 孟南渡僵硬地挪动着步子,突然间,孟爸爸喊住他:“等等!你肚子上是什么东西?” 孟南渡低头一看,肚脐眼儿莫名其妙被塞了一小团卫生纸,他居然一直没发现。 “这是什么啊?”孟妈妈被逗乐,扑哧一笑,把卫生纸团从他肚脐眼儿里抽出来,“干嘛啊?防漏气吗?” 孟南渡挠了挠脑袋,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突然响起小姑娘的声音,奶声奶气的,缓慢又认真:“我妈妈说,睡觉要把肚子盖上,不然风会从肚脐眼儿钻进去,肚子会疼的。” 原来,在给他盖了无数次毯子后,小姑娘想出这么个办法,防止风钻进他的肚子里。 孟南渡笑了,低头揉了揉肚子。 不疼,肚子里头无风无雨,健健康康的,真好。 爸爸说得没错,他真的捡到宝了。 第368章 番外二:孟与乔小朋友(大结局) 夜风微凉,天边挂着一弯新月,乔舒颜提着琴匣,往家的方向匆匆走去。 家门一开,一只软萌萌的小娃娃就扑了上来,两只胳膊挂在她腿上,嘟着嘴向她告状:“妈妈,爸爸又给我吃了可怕的东西!” “你个没良心的!”孟南渡笑骂一声,从厨房里追出来,把小娃娃跟乔舒颜的腿强行分开。 他板起脸来训他:“说好的不告黑状呢?巧克力都白吃啦?” 乔舒颜抱着手臂,微眯着眼,盯得孟南渡心里直发毛。 “孟南渡,你又喂我儿子吃什么了?” 厨房里还剩下一碗黄黄的糊状物,孟南渡嘿嘿一笑,邀功似地向乔舒颜炫耀:“我的新发明,特意给你留了一碗。” 乔舒颜不放心地闻了闻,“这是什么?” “咖喱土豆鸡蛋面线。”孟南渡得意洋洋,“别看卖相不好,味道还是相当不错的,营养价值也很高。” 乔舒颜一脸嫌弃:“你是在马桶里做的吗?我觉得那里才是它的归宿。” 孟南渡被逗笑了,把她圈进怀里,一手端碗,一手拿汤匙,像哄小孩吃饭一样哄她:“眼睛闭上,嘴巴张开,就尝一口,一小口……” 乔舒颜无奈,勉为其难地尝了一小口,意外地发现—— 没有意外,果然很难吃。 孟大厨的水平,依旧停留在黑暗料理阶段。 好在乔舒颜已经吃过晚饭了,黄糊糊被她果断倒进马桶,冲进下水道,一点面子也不给。 可惜,那股咖喱味,还是萦绕在房间里,挥之不去。 …… 孟南渡系着围裙,衬衣袖子高高挽起,在厨房里洗碗,一副家庭煮夫的模样。 乔舒颜倚靠在冰箱上,用小叉子吃着他早已切好的水果,跟他闲聊排练发生的趣事。 云海音乐厅要举办新年音乐会,长歌乐团受邀参加,要演奏两首曲目。 演出时间临近,乔舒颜每天都在音乐厅彩排,直到夜幕降临才能回来。 “有个节目是小提琴和钢琴合奏,那个小提琴手长得好漂亮,特别有气质。”乔舒颜由衷地感叹,“她站在台上时,感觉浑身都在发光。” 孟南渡侧眸看着她,淡淡一笑:“你在舞台上,也在发光啊,只是你自己看不到。” 乔舒颜瞟他一眼,嘴角漾起了笑意,继续念叨着:“还有那个钢琴师,是小提琴手的老公,还是个外国人,长得特别——” 一个“帅”字呼之欲出,在看到自家老公幽怨的眼神时,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个一个“白”字。 “哼,白有什么好的?”孟南渡不屑地嗤笑,开始自吹自擂,“看看我,小麦肤色,国际公认的健康肤色!这才是男人本色!” 乔舒颜笑着扑在他肩上,香香软软地蹭着他的胳膊,撩得他心火又燥了起来。 乔舒颜下巴搁在他肩头,浅笑着说:“还有啊,他们的女儿,五、六岁吧,长得跟洋娃娃一样,蓝眼睛,卷头发,弯弯的睫毛,粉嘟嘟的小脸,真的超级可爱!难怪别人说,混血儿都长得好看,真是越看越喜欢……” 孟南渡洗好最后一个碗,挂掉水龙头,打趣道:“咱们虽然不能生个混血儿,但生了个混世大魔王啊。” 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着满地狼藉的玩具、彩笔、零食,还有地毯上抱着阿布呼呼大睡的儿子,神情复杂。 可怜的阿布,只能老老实实地趴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这个大魔王。 乔舒颜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儿子抱进卧室,轻轻盖好被子,然后回到客厅,收拾灾后现场。 受灾最严重的,莫过于阿布了。 那小淘气鬼给它画了一对蜡笔小新式的浓眉,金色的毛发结成一绺绺的,仔细一看,是口香糖粘在上面了。 整条狗看上去惨兮兮的,说不出来的委屈。 孟南渡手撑着后背,气哼哼地说:“这小混蛋,这么欺负他哥!明天给他粘一脑袋的口香糖!” 结果第二天,憨厚老实的阿布,和调皮捣蛋的孟与乔,都被孟南渡大手一挥,剃秃了。 阿布很郁闷,窝在狗窝里不肯出来,乔舒颜用牛肉干哄了半天,才勉强哄好。 孟与乔哭了一会儿,突然灵机一动,拿起彩笔钻进洗手间,给自己光秃秃的脑袋画了几根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傻呵呵地笑了。 …… 孟与乔小朋友出生前,所有人都猜乔舒颜怀的是个女儿,因为肚皮实在太安静了。 孟南渡更是希望如此。 乔舒颜问他为什么,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解释道:“我小时候特别调皮,我妈经常提着菜刀,追在我后面,从楼上追到院子里,又追到大街上,最后把我堵在江边。后来我学会游泳了,一头扎进水里,游得可快了,我妈再也追不上了。哈哈哈……” 乔舒颜想象着当时的画面,觉得滑稽又不可思议。 问题的重点是…… “她干嘛要提着菜刀?” 孟南渡哈哈大笑起来:“因为普通的棍棒已经威胁不了我了,而且,我经常趁着她做饭的时候作妖,闯了许多祸,所以……” 他渐渐敛了笑,严肃总结道:“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还是女儿好,儿子我怕你镇不住。” 乔舒颜看着安静的肚皮,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孟与乔一出生,哭声洪亮震耳,两条腿蹬得老高,仿佛在妈妈肚子里攒足了劲儿,就等着出来闹腾作妖呢。 …… 孟与乔小朋友的名字,取得十分简单粗暴。 孟南渡和乔舒颜的孩子,两个人的姓氏合到一起,名字好记又有寓意。 只是,所有人听到这个名字的第一反应,都是…… “太敷衍了吧?” 孟南渡吊起眉梢,不服气地说:“这可是我们翻遍了字典,才找到的好名字!” 林深:“你们买的字典是盗版吧?” 邱禾:“那万一你们生了二胎,叫啥?孟和乔?” 孟南渡斜眼瞥他,哼笑一声:“要是生二胎,就随母姓,叫‘乔与孟’。” 洪羽:“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这名字挺好,有种原始的浪漫。” “好个屁!”方维达骂骂咧咧的,一把抢过字典,“取名这种活儿,需要有一定的文化底蕴,我来吧。”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这位大老粗,表情复杂纠结。 孟南渡幽幽地说:“老方,你要是有文化,就不会给自己的儿子取名叫方常了。” 方维达不服:“怎么了?方常不挺好的吗?” 老方的儿子一开始也觉得这名儿挺好,直到某天,老师教了一个新成语——“来日方长”。 全班哄堂大笑。小伙子面红耳赤地回到家,书包一扔,嚷嚷着要改名,否则不去上学。 可见取一个正常的名字,对孩子一生的影响有多大。 …… 这几年,乔舒颜和乐团都发展得很好,在圈子里小有名气,收到很多写歌的邀约,其中有知名歌手、乐团、还有一些影视剧的配乐。 慢慢地,他们开始录制属于自己的新歌,收获了不少忠实粉丝,也收到一些演出的邀请。 不过,乔舒颜并不打算把事业版图铺得太大。 一方面,虽然圈内人士和铁粉都知道她以前的经历,并表示不介意,但她还是担心,粉丝越多,麻烦就越多。安安静静地谱曲唱歌,才是她最舒服的工作状态。 另一方面,她也想花更多时间陪孟南渡和孟与乔。 小富即安,她很知足。 新年音乐会那天,孟南渡和孟与乔盛装出席,父子俩都穿着白衬衣、深色西装,打着领带,帅得让人目眩神迷。 只是,孟与乔小朋友圆圆的脑袋光秃秃的,像个小和尚,穿上正装,又帅又萌又滑稽,格外引人注目。 长歌乐团的演出进行得很顺利。乔舒颜穿着香槟色旗袍,挽着优雅的发髻,端坐在红木凳上,怀中抱着琵琶。 在舞台的光束下,她美得让人心神震颤。 孟南渡简直挪不开眼。 长歌乐团的演出一结束,孟南渡就带着孟与乔,悄悄溜进了后台休息室。 乔舒颜一见到他们,眼睛都亮了,紧张地问:“怎么样?” “真美。”孟南渡从身后环抱住她,看着镜子里面泛桃红、眸若灿星的女人,亲昵地吻着她的脸颊。 乔舒颜娇羞一笑,推开了他肆意游走的唇,“我是问你,演出怎么样?” “啊?没注意听。”孟南渡如实回答,“我光顾着看你了。” “你——” 乔舒颜又好气又好笑,嗔骂道:“真是对牛弹琴!” 两人又美滋滋地亲昵了一会儿,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突然发现—— 孟与乔小朋友不见了! …… 在另一间休息室,一位穿着浅蓝色长裙的女人蹲在孟与乔面前,温声细语地问:“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在哪儿啊?” 孟与乔没有看她,视线直愣愣地盯着一旁的小姑娘—— 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皮肤白皙透亮,小脸粉嫩,一双眼睛蓝得像海,里头闪着粼粼的波光。 这双眼睛,把年幼无知的混世魔王的魂儿都勾走了。 女人无奈,抬头跟丈夫商量:“怎么办?要不要报警啊?” 这个外国男人蹲下身,拿出手机,用流利的中文问孟与乔:“小朋友,你记得爸爸妈妈的手机号码吗?” 孟与乔摇了摇头。 “穿得这么正式,应该是哪位观众的小孩。”男人分析道,“要不,把他带到保安室?” 这时,孟与乔突然惊醒了,挪动着步子,走到小姑娘身边,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捏了捏她的头发,又揉了揉她的脸蛋。 小姑娘脸色微恼,噘着嘴:“你干嘛?” 不是洋娃娃啊?孟与乔吓了一跳。 待回过神来,孟与乔鼓起勇气,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姑娘还在生气,别过头不理会他。 女人笑着替他解围:“她叫安安,今年五岁了。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孟与乔,五岁半。” 女人脸上笑意更深了:“小朋友,你是不是跟爸爸妈妈走散了?” 孟与乔懵懵地点了点头。 女人继续问:“小朋友,你爸爸妈妈是来听音乐会的吗?” 孟与乔又点了点头。 女人慢慢伸手,牵住他肉嘟嘟的小胳膊,轻声哄道:“我们带你去保安室好不好?就在音乐厅门口。等音乐会结束,你爸爸妈妈就能带你回家了。” 孟与乔转身牵起小姑娘的手,非常潇洒地说:“我不回家。我要跟妹妹在一起。” 女人怔了下,跟丈夫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 …… 等孟南渡和乔舒颜火急火燎地赶到保安室时,孟与乔还在围着小姑娘转,还开启了话痨模式: ——“妹妹,你上幼儿园吗?” ——“你喜欢狗吗?我家里养了条大狗,特别大!” ——“我爸爸是警察,专门抓坏人的,特别厉害!坏人都怕他!” ——“妹妹,你怎么不说话啊?” 孟南渡大步冲过去,一把将正在搭讪的孟与乔提起来,拧着眉瞪他:“小兔崽子,又乱跑!我们都快急死了!” 乔舒颜把孟与乔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确定没事后,一颗心总算落回到肚子里。 她长吁一口气,这才注意到,保安室里还有一家三口。 乔舒颜瞪大眼睛,惊喜地说:“宋小姐,安德先生,是你们找到他的?真的太感谢了!” 真是巧了。前几天,乔舒颜还跟孟南渡感叹过,这对夫妻一个拉小提琴,一个弹钢琴,真是琴瑟和鸣,伉俪情深。 女人浅浅地笑了,“乔小姐,这是你家的孩子啊?难怪这么可爱,真招人喜欢。” 乔舒颜和孟南渡相视一笑。 两对夫妻又聊了几句,彼此互留了联系方式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保安室,各自上车回家。 …… 车厢内气压很低,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孟南渡和乔舒颜一想到孩子差点走丢了,不禁感到后怕。 而孟与乔小朋友,则经历了人生第一次失恋。 他小嘴翘得老高,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说她不喜欢小和尚!我不是小和尚,我不喜欢光头,我要我的头发,呜呜呜……” 乔舒颜被这奶声奶气的嚎哭逗乐,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孟南渡也绷不住,扑哧一声,笑得停不下来。 孟与乔小朋友哭得更大声了:“怎么可以这样?我这么难过,你们还笑得那么开心!我要离家出走!” 车子缓缓停在了小区里。 一家三口下了车。孟南渡抱着哭累了的孟与乔,牵着掩嘴偷笑的乔舒颜,慢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夜空如墨,挂着一弯月牙,向世间洒下淡淡的清辉,地上弥漫起一层薄雾。 月光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夜已经深了,小区里一片静谧,只听得见他们的脚步声。 不远处,一扇窗透出温暖的灯光。 那是家的方向。 《月光之下皆旧梦》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