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作家郁达夫作品典藏全集(套装共四十三册)》 民国作家郁达夫作品典藏全集(套装共四十三册) 版权信息 书名:民国作家郁达夫作品典藏全集(套装共四十三册) 作者:郁达夫 本书由北京阅览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授权咪咕数字传媒有限公司全球范围内电子版制作与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一、悲剧的出生 郁达夫自传 一、悲剧的出生 “丙申年,庚子月,甲午日,甲子时”,这是因为近年来时运不佳,东奔西走,往往断炊,室人于绝望之余,替我去批来的命单上的八字。开口就说年庚,倘被精神异状的有些女作家看见,难免得又是一顿痛骂,说:“你这丑小子,你也想学赵张君瑞来了么?下流,下流!”但我的目的呢,倒并不是在求爱,不过想大书特书地说一声,在光绪二十二年十一月初三的夜半,一出结构并不很好而尚未完成的悲剧出生了。 光绪的二十二年(西历一八九六)丙申,是中国正和日本战败后的第三年;朝廷日日在那里下罪己诏,办官书局,修铁路,讲时务,和各国缔订条约。东方的睡狮,受了这当头的一棒,似乎要醒转来了;可是在酣梦的中间,消化不良的内脏,早经发生了腐溃,任你是如何的国手,也有点儿不容易下药的征兆,却久已流布在上下各地的施设之中。败战后的国民─—尤其是初出生的小国民,当然是畸形,是有恐怖狂,是神经质的。 儿时的回忆,谁也在说,是最完美的一章,但我的回忆,却尽是些空洞。第一,我所经验到的最初的感觉,便是饥饿;对于饥饿的恐怖,到现在还在紧逼着我。 生到了末子,大约母体总也已经是亏损到了不堪再育了,乳汁的稀薄,原是当然的事情。而一个小县城里的书香世家,在洪杨之后,不曾发迹过的一家破落乡绅的家里,雇乳母可真不是一件细事。 四十年前的中国国民经济,比到现在,虽然也并不见得凋敝,但当时的物质享乐,却大家都在压制,压制得比英国清教徒治世的革命时代还要严刻。所以在一家小县城里的中产之家,非但雇乳母是一件不可容许的罪恶,就是一切家事的操作,也要主妇上场,亲自去做的。象这样的一位奶水不足的母亲,而又喂乳不能按时,杂食不加限制,养出来的小孩,哪里能够强健?我还长不到十二个月,就因营养的不良患起肠胃病来了。一病年余,由衰弱而发热,由发热而痉挛;家中上下,竟被一条小生命而累得精疲力尽;到了我出生后第三年的春夏之交,父亲也因此以病以死;在这里总算是悲剧的序幕结束了,此后便只是孤儿寡妇的正剧的上场。 几日西北风一刮,天上的鳞云,都被吹扫到东海里去了。太阳虽则消失了几分热力,但一碧的长天,却开大了笑口。富春江两样的乌桕树、槭树,枫树,振脱了许多病叶,显出了更疏匀更红艳的秋社后的浓妆;稻田割起了之后的那一种和平的气象,那一种洁净沈寂,欢欣干燥的农村气象,就是立在县城这面的江上,远远望去,也感觉得出来。那一条流绕在县城东南的大江哩,虽因无潮而杀了水势,比起春夏时候的水量来,要浅到丈把高的高度,但水色却澄清了,澄清得可以照见浮在水面上的鸭嘴的斑纹。从上江开下来的运货船只,这时候特别的多,风帆也格外的饱;狭长的白点,水面上一条,水底下一条,似飞云也似白象,以青红的山,深蓝的天和水做了背景,悠闲地无声地在江面上滑走。水边上在那里看船行,摸鱼虾,采被水冲洗得很光洁的白石,挖泥沙造城池的小孩们,都拖着了小小的影子,在这一个午饭之前的几刻钟里,鼓动他们的四肢,竭尽他们的气力。 离南门码头不远的一块水边大石条上,这时候也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该,头上养着了一圈罗汉发,身上穿了青粗布的棉袍子,在太阳里张着眼望江中间来往的帆樯。就在他的前面,在贴近水际的一块青石上,有一位十五六岁象是人家的使婢模样的女子,跪着在那里淘米洗菜。这相貌清瘦的孩子,既不下来和其他的同年辈的小孩们去同玩,也不愿意说话似地只沈默着在看远处。等那女子洗完菜后,站起来要走,她才笑着问了他一声说:“你肚皮饿了没有?”他一边在石条上立起,预备着走,一边还在凝视着远处默默地摇了摇头。倒是这女子,看得他有点可怜起来了,就走近去握着了他的小手,弯腰轻轻地向他耳边说:“你在惦记着你的娘么?她是明后天就快回来了!”这小孩才回转了头,仰起来向她露了一脸很悲凉很寂寞的苦笑。 这相差十岁左右,看去又象姊弟又象主仆的两个人,慢慢走上了码头,走进了城垛;沿城向西走了一段,便在一条南向大江的小弄里走进去了。他们的住宅,就在这条小弄中的一条支弄里头,是一间旧式三开间的楼房。大门内的大院子里,长着些杂色的花木,也有几只大金鱼缸沿摇摆在那里。时间将近正午了,太阳从院子里晒上了向南的阶檐。这小孩一进大门,就跑步走到了正中的那间厅上,向坐在上面念经的一位五六十岁的老婆婆问说:“奶奶,娘就快回来了么?翠花说,不是明天,后天总可以回来的,是真的么?” 老婆婆仍在继续着念经,并不开口说话,只把头点了两点。小孩子似乎是满足了,歪了头向他祖母的扁嘴看了一息,看看这一篇她在念着的经正还没有到一段落,祖母的开口说话,是还有几分钟好等的样子,他就又跑入厨下,去和翠花作伴去了。 午饭吃后,祖母仍在念她的经,翠花在厨下收拾食器;随时有几声洗锅子泼水碗相击的声音传过来外,这座三开间的大楼和大楼外的大院子里,静得同在坟墓里一样。太阳晒满了东面的半个院子,有几匹寒蜂和耐得起冷的蝇子,在花木里微鸣蠢动。靠阶檐的一间南房内,也照进了太阳光,那小孩只静悄悄地在一张铺着被的藤榻上坐着,翻看几本刘永福镇台湾,日本蛮子桦山总督被擒的石印小画本。 等翠花收拾完毕,一盆衣服洗好,想叫了他再一道的上江边去敲濯的时候,他却早在藤榻的被上,和衣睡着了。 这是我所记得的儿时生活。两位哥哥,因为年纪和我差得太远,早就上离家很远的书塾去念书了,所以没有一道玩的可能。守了数十年寡的祖母,也已将人生看穿了,自我有记忆以来,总只看见她在动着那张没有牙齿的扁嘴念佛念经。自父亲死后,母亲要身兼父职了,入秋以后,老是不在家里;上乡间去收租谷是她,将谷托人去砻成米也是她,雇了船,连柴带米,一道运回城里来也是她。 在我这孤独的童年里,日日和我在一处,有时候也讲些故事绘我听,有时候也因我脾气的古怪而和我闹,可是结果终究是非常痛爱我的,却是那一位忠心的使婢翠花。她上我们家里来的时候,年纪正小得很,听母亲说,那时候连她的大小便,吃饭穿衣,都还要大人来侍候她的。父亲死后,两位哥哥要上学去,母亲要带了长工到乡下去料理一切,家中的大小操作,全赖着当时只有十几岁的她一双手。 只有孤儿寡妇的人家,受邻居亲戚们的一点欺凌,是免不了的;凡我们家里的田地盗卖了,堆在乡下的租谷等被窃去了,或祖坟山的坟树被砍了的时候,母亲去争夺不转来,最后的出气,就只是在父亲像前的一场痛哭。母亲哭了,我是当然也只有哭,而将我抱入怀里,时用柔和的话来慰抚我的翠花,总也要泪流得满面,恨死了那些无赖的亲戚邻居。 我记得有一次,也是将近吃中饭的时候了,母亲不在家,祖母在厅上念佛,我一个人从花坛边的石阶上,站了起来,在看大缸里的金鱼。太阳光漏过了院子里的树叶,一丝一丝的射进了水,照得缸里的水藻与游动的金鱼,和平时完全变了样子。我于惊叹之余,就伸手到了缸里,想将一丝一丝的日光捉起,看它一个痛快。上半身用力过猛,两只脚浮起来了,心里一慌,头部胸部就颠倒浸入到了缸里的水藻之中。我想叫,但叫不出声来,将身体挣扎了半天,以后就没有了知觉。等我从梦里醒转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一睁开眼,我只看见两眼哭得红肿的翠花的脸伏在我的脸上。我叫了一声“翠花!”她带着鼻音,轻轻的问我:“你看见我了么?你看得见我了么?要不要水喝?”我只觉得身上头上像有火在烧,叫她快点把盖在那里的棉被掀开。她又轻轻的止住我说:“不,不,野猫要来的!”我举目向煤油灯下一看,眼睛里起了花,一个一个的物体黑影,都变了相,真以为是身入了野猫的世界,就哗的一声大哭了起来。祖母、母亲,听见了我的哭声,也赶到房里来了,我只听见母亲吩咐翠花说;“你去吃饭饭去,阿官由我来陪他!” 翠花后来嫁给了一位我小学里的先生去做填房,生了儿女,做了主母。现在也已经有了白发,成了寡妇了。前几中,我回家去,看见她刚从乡下挑了一担老玉米之类的土产来我们家里探望我的老母。和她已经有二十几年不见了,她突然看见了我,先笑了一阵,后来就哭了起来。我问她的儿子,就是我的外甥有没有和她一起进城来玩,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还向布裙袋里摸出了一个烤白芋来给我吃。我笑着接过来了,边上的人也大家笑了起来,大约我在她的眼里,总还只是五六岁的一个孤独的孩子。 二、书塾与学堂 二、书塾与学堂 从前我们学英文的时候,中国自己还没有教科书,用的是一册英国人编了预备给印度人读的同纳氏文法是一路的读本。这读本里,有一篇说中国人读书的故事。插画中画着一位年老背曲拿烟管带眼镜拖辫子的老先生坐在那里听学生背书,立在这先生前面背书的,也是一位拖着长辫的小后生。不晓为什么原因,这一课的故事,对我印象特别的深,到现在我还约略谙诵得出来。里面曾说到中国人读书的奇习,说:“他们无论读书背书时,总要把身体东摇西扫,摇动得象一个自鸣钟的摆。”这一种读书背书时摇摆身体的作用与快乐,大约是没有在从前的中国书塾里读过书的人所永不能了解的。 我的初上书塾去念书的年龄,却说不清理了,大约总在七八岁的样子;只记得有一年冬天的深夜,在烧年纸的时候,我已经有点朦胧想睡了,尽在擦眼睛,打呵欠,忽而门外来了一位提着灯笼的老先生,说是来替我开笔的。我跟着他上了香,对孔子的神位行了三跪九叩之礼;立起来就在香案前面的一张桌上写了一张上大人的红字,念了四句“人之初,性本善”的《三字经》。第二年的春天,我就夹着绿布书包,拖着红丝小辫,摇摆着身体,成了那册英文读本里的小学生的样子了。 经过了三十余年的岁月,把当时的苦痛,一层层地摩擦干净,现在回想起来,这书塾里的生活,实在是快活得很。因为要早晨坐起一直坐到晚的缘故,可以助消化,健身体的运动,自然只有身体的死劲摇摆与放大喉咙的高叫了。大小便,是学生们监禁中暂时的解放,故而厕所就变作了乐园。我们同学中间的一位最淘气的,是学官陈老师的儿子,名叫陈方;书塾就系附设在学宫里面的。陈方每天早晨,总要大小便十二三次。后来弄得光生没法,就设下了一枝令签,凡须出塾上厕所的人,一定要持签而出;于是两人同去,在厕所里捣鬼的弊端革去了,但这令签的争夺,又成了—般学生们的唯一的娱乐。 陈方比我大四岁,是书塾里的头脑;象春香闹学似的把戏,总是由他发起,由许多虾兵蟹将来演出的,因而先生的挞伐。也以落在他一个人的头上者居多。木过同学中间的有几位狡滑的人,委过于他,使他冤枉被打的事情也着实不少;他明知道辩不清的,每次替人受过之后,总只张大了两眼,滴落几滴大泪点,摸摸头上的痛处就了事。我后来进了当时由书院改建的新式的学堂,而陈方也因他父亲的去职而他迁,一直到现在,还不曾和他有第二次见面的机会;这机会大约是永也不会再来了,因为国共分家的当日,在香港仿佛曾听见人说起过他,说他的那一种惨死的样子,简直和杜格纳夫所描写的卢亭,完全是一样。 由书塾而到学堂!这一个转变,在当时的我的心里,比从天上飞到地上,还要来得大而且奇。其中的最奇之处,是我一个人,在全校的学生当中,身体年龄,都属最小的一点。 当时的学堂,是一般人的崇拜和惊异的目标。将书院的旧考棚撤去了几排,一间象鸟笼以的中国式洋房造成功的时候,甚至离城有五六十里路远的乡下人,都成群结队,带了饭包雨伞,走进城来挤看新鲜。在校舍改造成功的半年之中,“洋学堂”的三个字,成了茶店酒馆,乡衬城市里的谈话的中心;而穿着奇形怪状的黑斜纹布制服的学堂生,似乎都是万能的张天师,人家也在侧目面视,自家也在暗鸣得意。 一县里唯一的这县立高等小学堂的堂长,更是了不得的一位大人物,进进出出,用的是蓝呢小轿:知县请客,总少不了他。每月第四个礼拜六下午作文课的时候,县官若来监课,学生们特别有两个肉馒头好吃;有些住在离城十余里的乡下的学生,于文课作完后回家的包裹里,往往将这两个肉馒头包得好好,带回乡下去送给邻里尊长,并非想学颍考叔的纯孝,却因为这肉馒头是学堂里的东西,而又出于知县官之所赐,吃了是可以驱邪启智的。 实际上我的那一班学堂里的同学,确有几位是进过学的秀才,年龄都在三十左右;他们穿起制服来,因为背形微驼,样子有点不大雅观,但穿了袍子马褂,摇摇摆摆走回乡下去的态度,如另有着一种堂皇严肃的威仪。 初进县立高等小学堂院那一年年底,因为我的平均成绩,超出了八十分以上,突然受了堂长和知县的提拔,令我和四位其他的同学跳过了一班,升入了高两年的级里;这一件极平常的事情,在县城里居然也耸动了视听,而在我们的家庭里,却引起了一场很不小的风波。 是第二年春天开学的时候了,我们的那位寡母,辛辛苦苦,调集了几块大洋的学费书籍费缴进学堂去后,我向她又提出了一个无理的要求,硬要她去为我买一双皮鞋来穿。在当时的我的无邪的眼里,觉得在制服下穿上一双皮鞋,挺胸伸脚,得得得得地在石板路大走去,就是世界上最光荣的事情;跳过了一班,升进了一级的我,非要如此打扮,才能够压服许多比我大一半年龄的同学的心。为凑集学费之类,已经罗掘得精光的我那位母亲,自然是再也没有两块大洋的余钱替我去买皮鞋了,不得已就只好老了面皮,带着了我,上大街上的洋广货店里去赊去;当时的皮鞋,是由上海运来,在洋广货店里寄售的。 一家,两家,三家,我跟了母亲,从下街走起,一直走到了上街尽处的那一家隆兴字号。店里的人,看我们进去,先都非常客气,摸摸我的头,一双一双的皮鞋拿出来替我试脚;但一听到了要赊欠的时候,却同样地都白了眼,作一脸苦笑,说要去问账房先生的。而各个账房先生,又都一样地板起了脸,放大了喉咙,说是赊欠不来。到了最后那一家隆兴里,惨遭拒绝赊欠的一瞬间,母亲非但涨红了脸,我看见她的眼睛,也有点红起来了。不得已只好默默地旋转了身,走出了店;我也并无言语,跟在她的后面走回家来。到了家里,她先掀着鼻涕,上楼去了半天;后来终于带了一大包衣服,走下楼来了,我晓得她是将从后门老出,上当铺去以衣服抵押现钱的;这时候,我心酸极了,哭着喊着,赶上了后门边把她拖住,就绝命的叫说:“娘,娘!您别去罢!我不要了,我不要皮鞋穿了!那些店家!那些可恶的店家!” 我拖住了她跪向了地下,她也呜呜地放声哭了起来。两人的对泣,惊动了四邻,大家都以为是我得罪了母亲,走拢来相劝。我愈听愈觉得悲哀,母亲也愈哭愈是利害,结果还是我重赔了不是,由间壁的大伯伯带走,走上了他们的家里。 自从这一次的风波以后,我非但皮鞋不着,就是衣服用具,都不想用新的了。拼命的读书,拼命的和同学中的贫苦者相往来,对有钱的人,经商的人仇视等,也是从这时候而起的。当时虽还只有十一二岁的我,经了这一番波折,居然有起老成人的样子来了,直到现在,觉得这一种怪癖的性格,还是改不转来。 到了我十三岁的那一年冬天,是光绪三十四年,皇帝死了;小小的这富阳县里,也来了哀诏,发生了许多议论。熊成基的安徽起义,无知幼弱的溥仪的入嗣,帝室的荒淫,种族的歧异等等,都从几位看报的教员的口里,传入了我们的耳朵。而对于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国文教员拿给我们看的报纸上的一张青年军官的半身肖像。他说,这一位革命义士,在哈尔滨被捕,在吉林被满清的大员及汉族的卖国奴等生生地杀掉了;我们要复仇,我们要努力用功。所谓种族,所谓革命,所谓国家等等的概念,到这时候,才隐约地在我脑里生了一点儿根。 三、水样的春愁 三、水样的春愁 洋学堂里的特殊科目之一,自然是伊利哇拉的英文。现在回想起来,虽不免有点觉得好笑,但在当时,杂在各年长的同学当中,和他们一样地曲着背,耸着肩,摇摆着身体,用了读《古文辞类纂》的腔调,高声朗诵着皮衣啤,皮哀排的精神,却真是一点儿含糊苟且之处都没有的。初学会写字母之后。大家所急于想一试的,是自己的名字的外国写法;于是教英文的先生,在课余之暇就又多了一门专为学生拚英文名字的工作。有几位想走捷径的同学,并且还去问过先生,外国百家姓和外国三字经有没有得买的?光生笑着回答说,外国百家姓和三字经,就只有你们在读的那一本泼刺玛的时候,同学们于失望之余,反更是皮哀排,皮衣啤地叫得起劲。当然是不用说的,学英文还没有到一个礼拜,几本当教料书用的《十三经注疏》,《御批通鉴辑览》的黄封面上,大家都各自用墨水笔题上了英文拼的歪斜的名字。又进一步;便是用了异样的发音,操英文说着“你是一只狗”。“我是你的父亲”之类的话,大家互讨便宜的混战;而实际上,有几位乡下的同学,却已经真的是两三个小孩子的父亲了。 因为一班之中,我的年龄算最小,所以自修室里,当监课的先生走后,另外的同学们在密语着哄笑着的关于男女的问题,我简直一点儿也感不到兴趣。从性知识发育落后的一点上说,我确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一个最低能的人。又因自小就习于孤独,困于家境的结果,怕羞的心,畏缩的性,更使我的胆量,变得异常的小。在课堂上,坐在我左边的一位同学,年纪只比我大了一岁,他家里有几位相貌长得和他一样美的姊妹,并且住得也和学堂很近很近。因此,在校里,他就是被同学们苦缠得最利害的一个;而礼拜天或假日,他的家里,就成了同学们的聚集的地方。当课余之暇,或放假期里,他原也恳切地邀过我几次,邀我上他家里去玩去;促形秽之感,终于把我的向往之心压住,曾有好几次想决心跳了他上他家去,可是到了他们的门口,却又同罪犯似的逃了。他以他的美貌,以他的财富和姊妹,不但在学堂里博得了绝大的声势,就是在我们那小小的县城里,也赢得了一般的好誊。而尤其使我羡慕的,是他的那一种对同我们是同年辈的异性们的周旋才略,当时我们县城里的几位相貌比较艳丽一点的女性,个个是和他要好的,但他也实在真胆大,真会取巧。 当时同我们是同年辈的女性,装饰入时,态度豁达,为大家所称道的,有三个。一个是一位在上海开店,富甲一邑的商人赵某的侄女;她住得和我最近。还有两个,也是比较富有的中产人家的女儿,在交通不便的当时,已经各跟了她们家里的亲戚,到杭州上海等地方去跑跑了;她们俩,却都是我那位同学的邻居。这三个女性的门前,当傍晚的时候,或月明的中夜,老有一个一个的黑影在徘徊;这些黑影的当中,有不少却是我们的同学。因为每到礼拜一的早晨,没有上课之先,我老听见有同学们在操场上笑说在一道,并且时时还高声地用着英文作了隐语,如“我看见她了!” “我听见她在读书”之类。而无论在什么地方于什么时候的凡关于这一类的谈话的中心人物,总是课堂上坐在我的右边,年龄只比我大一岁的那一位天之骄子。 赵家的那位少女,皮色实在细白不过,脸形是瓜子脸;更因为她家里有了几个钱,而又时常上上海她叔父那里去走动的缘故,衣服式样的新异,自然可以不必说,就是做衣服的材料之类,也都是当时未开通的我们所不曾见过的。她们家里,只有一位寡母和一个年轻的女仆,而住的房子却很大很大。门前是一排柳树,柳树下还杂种着些鲜花;对面的一带红墙,是学宫的泮水围墙,泮池上的大树,枝叶垂到了墙外,红绿便映成着一色。当浓春将过,首夏初来的春三四月,脚踏着日光下石砌路上的树影,手捉着扑面飞舞的杨花,到这一条路上去走走,就是没有什么另外的奢望,也很有点象梦里的游行,更何况楼头窗里,时常会有那一张少女的粉脸出来向你抛一眼两眼的低眉斜视呢!此外的两个女性,相貌更是完整,衣饰也尽够美丽,并且因为她俩的住址接近,出来总在一道,平时在家,也老在一处,所以胆子也大,认识的人也多。她们在二十余年前的当时,已经是开放得很,有点象现代的自由女子了,因而上她们家里去鬼混,或到她们门前去守望的青年,数目特别的多,种类也自然要杂。 我虽则胆量很小,性知识完全没有,并且也有点过分的矜持,以为成日地和女孩子们混在一道,是读书人的大耻,是没出息的行为;但到底还是一个亚当的后裔,喉头的苹果,怎么也吐它不出咽它不下,同北方厚雪地下的细草萌芽一样,到得冬来,自然也难免得有些望春之意;老实说将出来,我偶尔在路上遇见她们中间的无论哪一个,或凑巧在她们门前走过一次的时候,心里也着实有点儿难受。 住在我那同学邻近的两位,因为距离的关系,更因为她们的处世知识比我长进,人生经验比我老成得多,和我那位同学当然是早已有过纠葛,就是和许多不分学生的青年男子,也各已有了种种的风说,对于我虽象是一种含有毒汁的妖艳的花,诱惑性或许格外的强烈,但明知我自己决不是她们的对手,平时不过于遇见的时候有点难以为情的样子,此外倒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思慕,可是那一位赵家的少女,却整整地恼乱了我两年的童心。 我和她的住处比较得近,故而三日两头,总有着见面的机会。见面的时候,她或许是无心,只同对于其他的同年辈的男孩子打招呼一样,对我微笑一下,点一点头,但在我却感得同犯了大罪被人发觉了的样子,和她见面一次,马上要变得头昏耳热,胸腔里的一颗心突突地总有半个钟头好跳。因此,我上学去或下课回来;以及平时在家或出外去的时候,总无时无刻不在留心,想避去和她的相见。但遇到了她,等她走过去后,或用功用得很疲乏把眼睛从书本子举起的一瞬间,心里又老在盼望,盼望着她再来—次,再上我的眼面前来立着对我微笑一脸。 有时候从家中进出的人的口里传来,听说“她和她母亲又上上海去了,不知要什么时候回来?”我心里会同时感到一种象深重负又象失去了什么似的忧虑,生怕她从此一去,将永久地不回来了。 同芭蕉叶似地重重包裹着的我这一颗无邪的心,不知在什么地方,透露了消息,终于被课堂上坐在我左边的那位同学看穿了。一个礼拜六的下午,落课之后,他轻轻地拉着了我的手对我说:“今天下午,赵家的那个小丫头,要上倩儿家去,你愿不愿意和我同去一道玩儿?”这里所说的倩儿,就是那两位他邻居的女孩子之中的一个的名字。我听了他的这一句密语,立时就涨红了脸,喘急了气,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来回答他,尽在拼命的摇头,表示我不愿意去,同时眼睛里也水汪汪地想哭出来的样子;而他却似乎已经看破了我的隐衷,得着了我的同意似地用强力把我拖出了校门。 到了倩儿她们的门口,当然又是一番争执,但经他大声的一喊,门里的三个女孩,却同时笑着跑出来了;已经到了她们的面前,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自然只好俯着首,红着脸,同被绑赴刑场的死刑囚似地跟她们到了室内。经我那位同学带了滑稽的声调将如何把我拖来的情节说了一遍之后,她们接着就是一阵大笑。我心里有点气起来了,以为她们和他在侮辱我,所以于羞愧之上,又加了一层怒意。但是奇怪得很,两只脚却软落来了,心里虽在想一溜跑走,而腿神经终于不听命令。跟她们再到客房里去坐下,看他们四人捏起了骨牌,我连想跑的心思也早已忘掉,坐将在我那位同学的背后,眼睛虽则时时在注视着牌,但间或得着机会,也着实向她们的脸部偷看了许多次数。等她们的输赢赌完,一餐东道的夜饭吃过,我也居然和她们伴熟,有说有笑了。临走的时候,倩儿的母亲还派了我一个差使,点上灯笼,要我把赵家的女孩送回家去。自从这一回后,我也居然入了我那同学的伙,不时上赵家和另外的两女孩家去进出了;可是生来胆小,又加以毕业考试的将次到来,我的和她们的来往,终没有象我那位同学似的繁密。 正当我十四岁的那一年春天(一九o九,宣统元年已酉),是旧历正月十三的晚上,学堂里于白天给与了我以毕业文凭及增生执照之后,就在大厅上摆起了五桌送别毕业生的酒宴。这一晚的月亮好得很,天气也温暖得像二三月的样子。满城的爆竹,是在庆祝新年的上灯佳节,我于喝了几杯酒后,心里也感到了一种不能抑制的欢欣。出了校门,踏着月亮,我的双脚,便自然而然地走向了赵家。她们的女仆陪她母亲上街去买蜡烛水果等过元宵的物品去了,推门进去,我只见她一个人拖着了一条长长的辫子,坐在大厅上的桌子边上洋灯底下练习写字听见了我的脚步声音,她头也不朝转来,只曼声地问了一声“是谁?”我故意屏着声,提着脚,轻轻地走上了她的背后,一使劲一口就把她面前的那盏洋灯吹灭了。月光如潮水似地浸满了这一座朝南的大厅,她于一声高叫之后,马上就把头朝了转来。我在月光里看见了她那张大理石似的嫩脸,和黑水晶似的眼睛,觉得怎么也熬忍不住了,顺势就伸出了两只手去,捏住了她的手臂。两人的中间,她也不发一语,我也并无一言,她是扭转了身坐着,我是向她立着的。她只微笑着看看我看看月亮,我也只微笑着看看她看看中庭的空处,虽然此处的动作,轻薄的邪念,明显的表示,一点儿也没有,但不晓怎样一般满足,深沈,陶醉的感觉,竟同四周的月光一样,包满了我的全身。 两人这样的在月光里沉默着相对,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她轻轻地开始说话了:“今晚上你在喝酒?” “是的,是在学堂里喝的。”到这里我才放开了两手,向她边上的一张椅子里坐了下去。“明天你就要上杭州去考中学去么?”停了一会,她又轻轻地问了一声。“嗳,是的,明朝坐快班船去。”两人又沈默着,不知坐了几多时候,忽听见门外头她母亲和女仆说话的声音渐渐儿的近了,她于是就忙着立起来擦洋火,点上了洋灯。 她母亲进到了厅上,放下了买来的物品,先向我说了些道贺的话,我也告诉了她,明天将离开故乡到杭州去;谈不上半点钟的闲话,我就匆匆告辞出来了。在柳树影里披了月光走回家来,我一边回味着刚才在月光里和她两人相对时的沈醉似的恍惚,一边在心的底里,忽儿又感到了一点极淡极淡,同水一样的春愁。 一月五日 四、我的梦,我的青春! 四、我的梦,我的青春! 不晓得是在哪一本俄国作家的作品里,曾经看到过一段写一个小村落的文字,他说:“譬如有许多纸折起来的房子,摆在一段高的地方,被大风一吹,这些房子就歪歪斜斜地飞落到了谷里,紧挤在一道了。”前面有一条富春江绕着,东西北的三面尽是些小山包住的富阳县城,也的确可以借了这一段文字来形容。 虽则是一个行政中心的县城,可是人家不满三千,商店不过百数;一般居民,全不晓得做什么手工业,或其他新式的生产事业,所靠以度日的,有几家自然是祖遗的一点田产,有几家则专以小房子出租,在吃两元三元一月的租金;而大多数的百姓,却还是既无恒产,又无恒业,没有目的,没有计划,只同蟑螂似地在那里出生,死亡,繁殖下去。 这些蟑螂的密集之区,总不外乎两处地方;一处是三个铜子一碗的茶店,一处是六个铜子一碗的小酒馆。他们在那里从早晨坐起,一直可以坐到晚上上排门的时候;讨论柴米油盐的价格,传播东邻西舍的新闻,为了一点不相干的细事,譬如说罢,甲以为李德泰的煤油只卖三个铜子一提,乙以为是五个铜子两提的话,双方就会得争论起来;此外的人,也马上分成甲党或己党提出证据,互相论辩;弄到后来,也许相打起来,打得头破血流,还不能够解决。 因此,在这么小的一个县城里,茶店酒馆,竟也有五六十家之多;于是大部分的蟑螂,就家里可以不备面盆手巾,桌椅板凳,饭锅碗筷等日常用具,而悠悠地生活过去了。离我们家里不远的大江边上,就有这样的两处蟑螂之窗。 在我们的左面,住有一家砍砍柴,卖卖菜,人家死人或娶亲,去帮帮忙跑跑腿的人家。他们的一族,男女老小的人数很多很多,而住的那一间屋,却只比牛栏马槽大了一点。他们家里的顶小的一位苗裔年纪比我大一岁,名字叫阿千,冬天穿的是同伞似的一堆破絮,夏天,大半身是光光地裸着的;因而皮肤黝黑,臂膀粗大,脸上也象是生落地之后,只洗了一次的样子。他虽只比我大了一岁,但是跟了他们屋里的大人,茶店酒馆日日去上,婚丧的人家,也老在进出;打起架吵起嘴来,尤其勇猛。我每天见他从我们的门口走过,心里老在羡慕,以为他又上茶店酒馆去了,我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同他一样的和大人去夹在一道呢!而他的出去和回来,不管是在清早或深夜,我总没有一次不注意到的,因为他的喉音很大,有时候一边走着,一边在绝叫着和大人谈天,若只他一个人的时候哩,总在噜苏地唱戏。 当一天的工作完了,他跟了他们家里的大人,一道上酒店去的时候,看见我欣羡地立在门口,他原也曾邀约过我;但一则怕母亲要骂,二则胆子终于太小,经不起那些大人的盘问笑说,我总是微笑着摇摇头,就跑进屋里去躲开了,为的是上茶酒店去的诱感性,实在强不过。 有一天春天的早晨,母亲上父亲的坟头去扫墓去了,祖母也一侵早上了一座远在三四里路外的庙里去念佛。翠花在灶下收拾早餐的碗筷,我只一个人立在门口,看有淡云浮着的青天。忽而阿千唱着戏,背着钩刀和小扁担绳索之类,从他的家里出来,看了我的那种没精打采的神气,他就立了下来和我谈天,并且说:“鹳山后面的盘龙山上,映山红开得多着哩;并且还有乌米饭(是一种小黑果子),彤管子(也是一种刺果),刺莓等等,你跟了我来罢,我可以采一大堆给你。你们奶奶,不也在北面山脚下的真觉寺里念佛么?等我砍好了柴,我就可以送你上寺里去吃饭去。” 阿千本来是我所崇拜的英雄,而这一回又只有他一个人去砍柴,天气那么的好,今天侵早祖母出去念佛的时候,我本是嚷着要同去的,但她因为怕我走不动,就把我留下了。现在一听到了这一个提议,自然是心里急跳了起来,两只脚便也很轻松地跟他出发了,并且还只怕翠花要出来阻挠,跑路跑得比平时只有得快些。出了弄堂,向东沿着江,一口气跑出了县城之后,天地宽广起来了,我的对于这一次冒险的惊惧之心就马上被大自然的威力所压倒。这样问问,那样谈谈,阿千真象是一部小小的自然界的百科大辞典,而到盘龙山脚去的一段野路,便成了我最初学自然科学的模范小课本。 麦已经长得有好几尺高了,麦田里的桑树,也都发出了绒样的叶芽。晴天里舒叔叔的一声飞鸣过去的,是老鹰在觅食;树枝头吱吱喳喳,似在打架又象是在谈天的,大半是麻雀之类:远处的竹林丛里,既有抑扬,又带余韵,在那里歌唱的,才是深山的画眉。 上山的路旁,一拳一拳象小孩子的拳头似的小草,长得很多;拳的左右上下,满长着了些绎黄的绒毛,仿佛是野生的虫类,我起初看了,只在害怕,走路的时候,若遇到一丛,总要绕一个弯,让开它们,但阿千却笑起来了,他说:“这是薇蕨,摘了去,把下面的粗干切了,炒起来吃,味道是很好的哩!” 渐走渐高了,山上的青红杂色,迷乱了我的眼目。日光直射在山坡上,从草木泥土里蒸发出来的一种气息,使我呼吸感到了困难;阿千也走得热起来了,把他的一件破夹袄一脱,丢向了地下。教我在一块大石上坐下息着,他一个人穿了一件小衫唱着戏去砍柴采野果去了;我回身立在石上,向大江一看,又深深地深深地得到了一种新的惊异。 这世界真大呀!那宽广的水面!那澄碧的天空!那些上下的船只,究竟是从哪里来,上哪里去的呢? 我一个人立在半山的大石上,近看看有一层阳炎在颤动着的绿野桑田,远看看天和水以及淡淡的青山,渐听得阿千的唱戏声音幽下去远下去了,心里就莫名其妙的起了一种渴望与愁思。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大起来呢?我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到这象在天边似的远处去呢?到了天边,那么我的家呢?我的家里的人呢?同时感到了对远处的遥念与对乡井的离愁,眼角里便自然而然地涌出了热泪。到后来,脑子也昏乱了,眼睛也模糊了,我只呆呆的立在那块大石上的太阳里做幻梦。我梦见有一只揩擦得很洁净的船,船上面张着了一面很大很饱满的白帆,我和祖母母亲翠花阿千等都在船上,吃的东西,唱着戏,顺流下去,到了一处不相识的地方。我又梦见城里的茶店酒馆,都搬上山来了,我和阿千便在这山上的酒馆里大喝大嚷,旁边的许多大人,都在那里惊奇仰视。 这一种接连不断的白曰之梦,不知做了多少时候,阿千却背了一捆小小的草柴,和—包刺莓映山红乌米饭之类的野果,回到我立在那里的大石边来了;他脱下了小衫,光着了脊肋,那些野果就系包在他的小衫里面的。 他提议说,时候不早了,他还要砍一捆柴,且让我们吃着野果,先从山腰走向后山去罢,因为前山的草柴,已经被人砍完,第二捆不容易采刮拢来了。 慢慢地走到了山后,山下的那个真觉寺的钟鼓声音,早就从春空里传送到了我们的耳边,并且一条青烟,也刚从寺后的厨房里透出了屋顶。向寺里看了一眼,阿千就放下了那捆柴,对我说:“他们在烧中饭了,大约离吃饭的时候也不很远,我还是先送你到寺里去罢!” 我们到了寺里,祖母和许多同伴者的念佛婆婆,都张大了眼睛,惊异了起来。阿千走后,她们就开始问我这一次冒险的经过,我也感到了一种得意,将如何出城,如何和阿千上山采集野果的情形,说得格外的详细。后来坐上桌去吃饭的时候,有一位老婆婆问我:“你大了,打算去做些什么?”我就毫不迟疑地回答她说:“我愿意去砍柴!” 故乡的茶店酒馆,到现在还在风行热闹,而这一位茶店酒馆里的小英雄,初次带我上山去冒险的阿千,却在一年涨大水的时候,喝醉了酒,淹死了。他们的家族,也一个个地死的死,散的散,现在没有生存者了;他们的那一座牛栏似的房屋,已经换过了两三个主人。时间是不饶人的,盛衰起灭也绝对地无常的:阿千之死,同时也带去了我的梦,我的青春! 五、远一程,再远一程! 五、远一程,再远一程! 自富阳到杭州,陆路驿程九十里,水道一百里;三十多年前头,非但汽车路没有,就是钱塘江里的小火轮,也是没有的。那时候到杭州去一趟,乡下人叫做充军,以为杭州是和新疆伊犁一样的远,非犯下流罪,是可以不去的极边。因而到杭州去之先,家里非得供一次祖宗,虔诚祷告一番不可,意思是要祖宗在天之灵,一路上去保护着他们的子孙。而邻里戚串,也总都来送行,吃过夜饭,大家手提着灯笼,排成一字,沿江送到夜航船停泊的埠头,齐叫着“顺风!顺风!”才各回去。摇夜航船的船夫,也必在开船之先,沿江绝叫一阵,说船要开了,然后再上舵梢去烧一堆纸帛,以敬神明,以赂恶鬼。当我去杭州的那一年,交通已经有一点进步了,于夜航船之外,又有了一次日班的快班船。 因为长兄已去日本留学,二兄入了杭州的陆军小学堂,年假是不放的,祖母母亲,又都是女流之故,所以陪我到杭州去考中学的人选,就落到了一位亲戚的老秀才的头上。这一位老秀才的迂腐迷信,实在要令人吃惊,同时也可以令人起敬。他于早餐吃了之后,带着我先上祖宗堂前头去点了香烛,行了跪拜,然后再向我祖母母亲,作了三个长揖,虽在白天,也点起了一盏仁寿堂郁的灯笼,临行之际,还回到祖宗堂面前去拔起了三株柄香和灯笼一道捏在手里。祖母为忧虑着我这一个最小的孙子,也将离乡别井,远去杭州之故,三日前就愁眉不展,不大吃饭不大说话了;母亲送我们到了门口,“一路要……顺风……顺风!……”地说了半句未完的话,就跑回到了屋里去躲藏,因为出远门是要吉利的,眼泪决不可以教远行的人看见。 船开了,故乡的城市山川,高低摇晃着渐渐儿退向了后面;本来是满怀着希望,兴高采烈在船舱里坐着的我,到了县城极东面的几家人家也看不见的时候,鼻子里忽而起了一阵酸溜。正在和那老秀才谈起的作诗的话,也只好突然中止了,为遮掩着自己的脆弱起见,我就从网篮里拿出了几册《古唐诗合解》来读。但事不凑巧,信手一翻,恰正翻到了“离家日趋远,衣带日趋缓,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的几句古歌,书本上的字迹模糊起来了,双颊上自然止不住地流下了两条冷冰冰的眼泪。歪倒了头,靠住了舱板上的一卷铺盖,我只能装作想睡的样子。但是眼睛不闭倒还好些,等眼睛一闭拢来,脑子里反而更猛烈地起了狂飙。我想起了祖母母亲,当我走后的那一种孤冷的情形;我又想起了在故乡城里当这一忽儿的大家的生活起居的样子,在一种每日习熟的周围环境之中,却少了一分“我”了,太阳总依旧在那里晒着,市街上总依旧是那么热闹的;最后,我还想起了赵家的那个女孩,想起了昨晚上和她在月光里相对的那一刻的春宵。 少年的悲哀,毕竟是易消的春雪;我躺下身体,闭上眼睛,流了许多暗泪之后,弄假成真,果然不久就呼呼地熟睡了过去。等那位老秀才摇我醒来,叫我吃饭的时候,船却早已过了渔山,就快入钱塘的境界了。几个钟头的安睡,一顿饱饭的快啖,和船篷外的山水景色的变换,把我满抱的离愁,洗涤得干干净净;在孕实的风帆下引领远望着杭州的高山,和老秀才谈谈将来的日子,我心里又鼓起了一腔勇进的热意:“杭州在望了,以后就是不可限量的远大的前程!” 当时的中学堂的入学考试,比到现在,着实还要容易;我考的杭府中学,还算是杭州三个中学─—其它的两个,是宗文和安定─—之中,最难考的一个,但一篇中文,两三句英文的翻译,以及四题数学,只教有两小时的工夫,就可以缴卷了事的。等待发榜之前的几日闲暇,自然落得去游游山玩玩水,杭州自古是佳丽的名区,而西湖又是可以比得西子的消魂之窟。 三十年来,杭州的景物,也大变了;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旧日的杭州,实在比现在,还要可爱得多。 那时候,自钱塘门里起,一直到涌金门内止,城西的一角,是另有一道雉墙围着的,为满人留守绿营兵驻防的地方,叫作旗营;平常是不大有人进去,大约门禁总也是很森严的无疑,因为将军以下,千总把总以上,参将,都司,游击,守备之类的将官,都住在里头。游湖的人,只有换了轿子,出钱塘门,或到涌金门外去船的两条路;所以涌金门外临湖的颐园三雅园的几家茶馆,生意兴隆,座客常常挤满。而三雅园的陈设,实在也精雅绝伦,四时有鲜花的摆设,墙上门上,各有咏西湖的诗词屏幅联语等贴的贴挂的挂在那里。并且还有小吃,象煮空的豆腐干,白莲藕粉等,又是价廉物美的消闲食品。其次为游人所必到的,是城隍山了。四景园的生意,有时候比三雅园还要热闹,“城隍山上去吃酥油饼”这一句俗话,当时是无人不晓得的一句隐语,是说乡下人上大菜馆要做洋盘的意思。而酥油饼的价钱的贵,味道的好,和吃不饱的几种特性,也是尽人皆如的事实。 我从乡下初到杭州,而又同大观园里的香菱似地刚在私私地学做诗词,一见了这一区假山盆景似的湖山,自然快活极了;日日和那位老秀才及第二位哥哥喝喝茶,爬爬山,等到榜发之后,要缴学膳费进去的时候,带来的几个读书资本,却早已消费了许多,有点不足了。在人地生疏的杭州,借是当然借不到的;二哥哥的陆军小学里每月只有二元也不知三元钱的津贴,自己做零用,还很勉强,更哪里有余钱来为我弥补? 在旅馆里唉声叹气,自怨白艾,正想废学回家,另寻出路的时候,恰巧和我同班毕业的三位同学,随从富阳到杭州来了;他们是因为杭府中学难考,并且费用也贵,预备一道上学膳费比较便宜的嘉兴去进府中的。大家会聚拢来一谈—算,觉着我手头所有的钱,在杭州果然不够读半年书,但若上嘉兴去,则连来回的车费也算在内,足可以维持半年而有余。穷极计生,胆子也放大了,当日我就决定和他们一道上嘉兴去读书。 第二天早晨,别了哥哥,别了那位老秀才,和同学们一起四个,便上了火车,向东的上离家更远的嘉兴府去。在把杭州已经当作极边看了的当时,到了言语风习完全不同的嘉兴府后,怀乡之念,自然是更加得迫切。半年之中,当寝室的油灯灭了,或夜膳刚毕,操场上暗沈沈没有旁的同学在的地方,我一个人真不知流尽了多少的思家的热泪。 忧能伤人,但忧亦能启智;在孤独的悲哀里沈浸了半年,暑假中重回到故乡的时候,大家都说我长成得象一个大人了。事实上,因为在学堂里,被怀乡的愁思所苦扰,我没有别的办法好想,就一味的读书,一味的做诗。并且这一次自嘉兴回来,路过杭州,又住了一日;看看袋里的钱,也还有一点盈余,湖山的赏玩,当然不再去空费钱了,从梅花碑的旧书铺里,我竟买来了一大堆书。 这一大堆书里,对我的影响最大,使我那一年的暑假期,过得非常快活的,有三部书,一部是黎城勒氏的《吴诗集览》,因为吴梅村的夫人姓郁,我当时虽则还不十分懂得他的诗的好坏,但一想到他是和我们郁氏有姻戚关系的时候,就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种亲热。一部是无名氏编的《庚子拳匪始末记》,这一部书,从戊戌政变说起,说到六君子的被害,李莲英的受宠,联军的入京,圆明园的纵火等地方,使我满肚子激起了义愤。还有一部,是署名曲阜鲁阳生孔氏编定的《普天忠愤集》,甲午前后的章奏议论,诗词赋颂等慷慨激昂的文章,收集得很多;读了之后,觉得中国还有不少的人才在那里,亡国大约是不会亡的。而这三部书读后的一个总感想,是恨我出世得太迟了,前既不能见吴梅村那样的诗人,和他去做个朋友,后又不曾躬逢着甲午庚子的两次大难,去冲锋陷阵地尝一尝打仗的滋味。 这一年的暑假过后,嘉兴是不想再去了:所以秋期始业的时候,我就仍旧转入了杭府中学的一年级。 六、孤独者 六、孤独者 里外湖的荷叶荷花,已经到了凋落的初期,堤边的杨柳,影子也淡起来了。几只残蝉,刚在告人以秋至的七月里的一个下午,我又带了行李,到了杭州。 因为是中途插班进去的学生,所以在宿舍里,在课堂上,都和同班的老学生们,仿佛是两个国家的国民。从嘉兴府中,转到了杭州府中,离家的路程,虽则是近了百余里,但精神上的孤独,反而更加深了!不得已,我只好把热情收敛,转向了内,固守着我自己的壁垒。 当时的学堂里的课程,英文虽也是重要的科目,但究竟还是旧习难除,中国文依旧是分别等第的最大标准。教国文的那一位桐城派的老将王老先生,于几次作文之后,对我有点注意起来了,所以进校后将近一个月光景的时候,同学们居然赠了我一个“怪物”的绰号;因为由他们眼里看来,这一个不善交际,衣装朴素,说话也不大会说的乡下蠢才,做起文章来,竟也会得压倒侪辈,当然是一份非怪物不能的天大的奇事,杭州终于是一个省会,同学之中,大半是锦衣肉食的乡宦人家的子弟。因而同班中衣饰美好,肉色细白,举止娴雅,谈吐温存的同学,不知道有多少。而最使我惊异的,是每一个这样的同学,总有一个比他年长一点的同学,附随在一道的那一种现象。在小学里,在嘉兴府中里,这一种风气,并不是说没有,可是决没有象当时杭州府中那么的风行普遍。而有几个这样的同学,非但不以被视作女性为可耻,竟也有熏香傅粉,故意在装腔作怪,卖弄富有的。我对这一种情形看得真有点气,向那一批所谓faoe的同学,当然是很明显地表示了恶感,就是向那些年长一点的同学,也时时露出了敌意;这么一来,我的“怪物”之名,就愈传愈广,我与他们之间的一条墙壁,自然也愈筑愈高了。 在学校里既然成了一个不入伙的孤独的游离分子,我的情感,我的时间与精力,当然只有钻向书本子去的一条出路。于是几个由零用钱里节省下来的仅少的金钱,就做了我的唯一娱乐积买旧书的源头活水。 那时候的杭州的旧书铺,都聚集在丰乐桥,梅花碑的两条直角形的街上。每当星期假日的早晨,我仰卧在床上,计算计算在这一礼拜里可以省下来的金钱,和能够买到的最经济最有用的册籍,就先可以得着一种快乐的预感。有时候在书店门前徘徊往复,稽延得久了,赶不上回宿舍来吃午饭,手里夹了书籍上大街羊汤饭店间壁的小面馆去吃一碗清面,心里可以同时感到十分的懊恨与无限的快慰。恨的是一碗清面的几个铜子的浪费,快慰的是一边吃面一边翻阅书本时的那一刹那的恍惚;这恍惚之情,大约是和哥伦布当发见新大陆的时候所感到的一样。 真正指示我以做诗词的门径的,是《留青新集》里的《沧浪诗话》和《白香词谱》。《西湖佳话》中的每一篇短篇,起码我总读了两遍以上。以后是流行本的各种传奇杂剧了,我当时虽则还不能十分欣赏它们的好处,但不知怎么,读了之后的那一种朦胧的回味,仿佛是当三春天气,喝醉了几十年陈的醇酒。 既与这些书籍发生了暖昧的关系,自然不免要养出些不自然的私生儿子!在嘉兴也曾经试过的稚气满幅的五七言诗句,接二连三地在一册红格子的作文簿上写满了;有时候兴奋得利害,晚上还妨碍了睡觉。 模仿原是人生的本能,发表欲,也是同吃饭穿衣一样地强的青年作者内心的要求。歌不象歌诗不象诗的东西积得多了,第二步自然是向各报馆的匿名的投稿。 一封信寄出之后,当晚就睡不安稳了,第二天一早起来,就溜到阅报室去看报有没有送来。早餐上课之类的事情,只能说是一种日常行动的反射作用;舌尖上哪里还感得出滋味?讲堂上更哪里还有心思去听讲?下课铃一摇,又只是逃命似地向阅报室的狂奔。 第一次的投稿被采用的,记得是一首模仿宋人的五古,报纸是当时的《全浙公报》。当看见了自己缀联起来的一串文字,被植字工人排印出来的时候,虽然是用的匿名,阅报室里也决没有人会知道作者是谁,但心头正在狂跳着的我的脸上,马上就变成了朱红。洪的一声,耳朵里也响了起来,头脑摇晃得象坐在船里。眼睛也没有主意了,看了又看,看了又看,虽则从头至尾,把那一串文字看了好几遍,但自己还在疑惑,怕这并不是由我投去的稿子。再狂奔出去,上操场去跳绕一圈,回来重新又拿起那张报纸,按住心头,复看一遍,这才放心,于是乎方始感到了快活,快活得想大叫起来。 当时我用的假名很多很多,直到两三年后,觉得投稿已经有七八成的把握了,才老老实实地用上了我的真名实姓。大约旧报纸的收藏家,圈起二十几年前的《全浙公报》《之江日报》以及上海的《神州日报》来,总还可以看到我当时所做的许多狗屁不通的诗句。现在求非但旧稿无存,就是一联半句的字眼也想不起来了,与当时的废寝忘食的热心情形来一对比,进步当然可以说是进了步,但是老去的颓唐之感,也着实可以催落我几滴自伤的眼泪。 就在那一年(一九o九年)的冬天,留学日本的长兄回到了北京,以小京官的名义被派上了法部去行走。入陆军小学的第二位哥哥,也在这前后毕了业,入了一处隶属于标统底下的旁系驻防军队,而任了排长。 一文一武的这两位芝麻绿豆官的哥哥,在我们那小小的县里,自然也耸动了视听;但因家里的经济,稍稍宽裕了一点的结果,在我的求学程序上,反而促生了一种意外的脱线。 在外面的学堂里住足了一年,又在各报上登载了几次诗歌之后,我自以为学问早就超出了和我同时代的同年辈者,觉得接步就班的和他们在一道读死书,是不上算也是不必要的事情。所以到了宣统二年(一九一0)的春期始业的时候,我的书桌上竟收集起了一大堆大学中学招考新生的简章!比较着,研究着,我真想一口气就读完了当时学部所定的大学及中学的学程。 中文呢,自己以为总可以对付的了;科学呢,在前面也曾经说过,为大家所不重视的;算来算去,只有英文是顶重要而也是我所最欠缺的一门。“好!就专门去读英文罢!英文一通,万事就好办了!”这一个幼稚可笑的想头,就是使我离开了正规的中学,去走教会学堂那一条捷径的原动力。 清朝末年,杭州的有势力的教会学校,有英国圣公会和美国长老会浸礼会的几个系统。而长老会办的育英书院,刚在山水明秀的江干新建校舍,改称大学。头脑简单,只知道祟拜大学这一个名字的我这毛头小子,自然是以进大学为最上的光荣,另外更还有什么奢望哩?但是一进去之后,我的失望,却比在省立的中学里读死书更加大了。每天早晨,一起床就是祷告,吃饭又是祷告;平时九点到十点是最重要的礼拜仪式,末了又是一篇祷告。《圣经》,是每年级都有的必修重要课目;礼拜天的上午,除出了重病,不能行动者外,谁也要去做半天礼拜。礼拜完后,自然又是祷告,又是杳经。这一种信神的强迫,祷告的叠来,以及校内校节细目的窒塞,想是在清朝末年曾进过教会学校的人,谁都晓得的事实,我在此地落得可以不说。 这种叩头虫似的学校生活,过上两月,一位解放的福音宣传者,竟从免费读书的候补牧师中间,揭起叛旗来了;原因是为了校长偏护厨子,竟被厨子殴打了学膳费全纳的不信教的学生。 学校风潮的发生,经过,和结局,大抵都是一样的;起始总是全体学生的罢课退校,中间是背盟者的出来复课,结果便是几个强硬者的开除。不知是幸呢还是不幸,在这一次的风潮里,我也算是强硬者的一个。 一九三五年二月十九日 七、大风圈外 七、大风圈外 人生的变化,往往是从不可测的地方开展开来的;中途从那一所教会学校退出来的我们,按理是应该额上都负着了该隐的烙印,无处再可以容身了啦,可是城里的一处浸礼会的中学,反把我们当作了义士,以极优待的条件欢迎了我们进去。这一所中学的那位美国校长,非但态度和蔼,中怀磊落,并且还有着外国宣教师中间所绝无仅见的一副很聪明的脑筋。若要找出一点他的坏处来,就在他的用人的不当;在他手下做教务长的一位绍兴人,简直是那种奴颜婢膝,诌事外人,趾高气扬,压迫同种的典型的洋狗。 校内的空气,自然也并不平静。在自修室,在寝室,议论纷坛,为一般学生所不满的,当然是那只洋狗。 “来它一下罢!” “吃吃狗肉看!” “顶好先敲他一顿!” 象这样的各种密议与策略,虽则很多,可是终于也没有一个敢首先发难的入。满腔的怨愤,既找不着一条出路,不得已就只好在作文的时候,发些纸上的牢骚。于是各班的文课,不管出的是什么题目,总是横一个呜呼,竖一个呜呼地悲啼满纸,有几位同学的卷子,从头至尾统共还不满五六百字,而呜呼却要写着一二百个。那位改国文的老先生,后来也没法想了,就出了一个禁令,禁止学生,以后不准再读再做那些呜呼派的文章。 那时候这一种“呜呼”的倾向,这一种不平,怨愤,与被压迫的悲啼,以及人心跃跃山雨欲来的空气,实在还不只是一个教会学校里的舆情;学校以外的各层社会,也象是在大浪里的楼船,从脚到顶,都在颠摇波动着的样子。 愚昧的朝廷,受了西宫毒妇的阴谋暗算,一面虽想变法自新,一面又不得不利用了符咒刀枪,把红毛碧眼的鬼子,尽行杀戮。英法各国屡次的进攻,广东津沽再三的失陷,自然要使受难者的百姓起来争夺政权。洪杨的起义,两湖山东捻子的运动,回民苗族的独立等等,都在暗示着专制政府满清的命运,孤城落日,总崩溃是必不能避免的下场。 催促被压迫至二百余年之久的汉族结束奋起的,是徐锡麟,熊成基诸先烈的栖牧勇猛的行为;北京的几次对满清大员的暗杀事件,又是当时热血沸腾的一般青年们所受到的最大激刺。而当这前后,此绝彼起地在上海发行的几家报纸,象《民吁》、《民立》之类,更是直接灌输种族思想,提倡革命行动的有力的号吹。到了宣统二年的秋冬(一九一o年庚戌),政府虽则在忙着召开资政院,组织内阁,赶制宪法,冀图挽回颓势,欺骗百姓,但四海汹汹,革命的气运,早就成了矢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局面了。 是在这一年的年假放学之前,我对当时的学校教育,实在是真的感到了绝望,于是自己就定下了一个计划,打算回家去做从心所欲的自修工夫。第一,外界社会的声气,不可不通,我所以想去定一份上海发行的日报。第二,家里所藏的四部旧籍,虽则不多,但也尽够我的两三年的翻读,中学的根底,当然是不会退步的。第三,英文也已经把第三册文法读完了,若能刻苦用工,则比在这种教会学校里受奴隶教育,心里又气,进步又慢的半死状态,总要痛快一点。自己私私决定了这大胆的计划以后,在放年假的前几天,也着实去添买了些预备带回去作自修用的书籍。等年假考一考完,于一天冬晴的午后,向西跟着挑行李的脚夫,走出候潮门上江干去坐夜航船回故乡去的那一刻的心境,我到现在还不能忘记。 “牢狱变相的你这座教会学校啊!以后你对我还更能加以压迫么?” “我们将比比试试,看将来还是你的成绩好,还是我的成绩好?” “被解放了!以后便是凭我自己去努力,自己去奋斗的远大的前程!” 这一种喜悦,这一种充满着希望的喜悦,比我初次上杭州来考中学时所感到的,还要紧张,还要肯定。 在故乡索居独学的生活开始了,亲戚友属的非难讪笑,自然也时时使我的决心动摇,希望毁灭;但我也已经有十六岁的年纪了,受到了外界的不了解我的讥讪之后,当然也要起一种反拨的心理作用。人家若明显地问我“为什么不进学堂去读书?”不管他是好意还是恶意,我总以“家里再没有钱供给我去浪费了”的一句话回报他们。有几个满怀着十分的好意,劝告我“在家里闲住着终不是青年的出路”的时候,我总以“现在正在预备,打算下年就去考大学”的一句衷心话来作答。而实际上这将近两年的独居苦学,对我的一生,却是收获最多,影响最大的一个预备时代。 每日侵晨,起床之后,我总面也不洗,就先读一个钟头的外国文。早餐吃过,直到中午为止,是读中国书的时间,一部《资治通鉴》和两部《唐宋诗文醇》,就是我当时的课本。下午看一点科学书后,大抵总要出去散一回步。节季已渐渐地进入到了春天,是一九一一宣统辛亥年的春天了,富春江的两岸,和往年一样地绿遍了青青的芳草,长满了袅袅的垂杨。梅花落后,接着就是桃李的乱开;我若不沿着江边,走上城东鹳山上的春江第一楼去坐看江总或上北门外的野田间去闲步,或出西门向近郊的农村天地里去游行。 附廓的农民的贫穷与无智,经费几次和他们接谈及观察的结果,使我有好几晚不能够安睡。譬如一家有五六口人口,而又有着十亩田的己产,以及一间小小的茅屋的自作农罢,在近郊的农民中间,已经算是很富有的中上人家了。从四五月起,他们先要种秧田,这二分或三分的秧田大抵是要向人家去租来的,因为不是水旱无伤的上田,秧就不能种活。租秧田的费用,多则三五元,少到一二元,却不能再少了。五六月在烈日之下分秧种稻,即使全家出马,也还有赶不成同时插种的危险;因为水的关系,气候的关系,农民的时间,却也同交易所里的闲食者们一样,是一刻也差错不得的。即使不雇工人,和人家交换做工,而把全部田稻种下之后,三次的耘植与用肥的费用,起码也要合二三元钱一亩的盘算。倘使天时凑巧,最上的丰年,平均一亩,也只能收到四五石的净谷;而从这四五石谷里,除去完粮纳税的钱,除去用肥料租秧田及间或雇用忙工的钱后,省下来还够得一家五口的一年之食么?不得已自然只好另外想法,譬如把稻草拿来做草纸,利用田的闲时来种麦种菜种豆类等等,但除稻以外的副作物的报酬,终竟是有限得很的。 耕地报酬渐减的铁则,丰年谷贱伤农的事实,农民们自然那里会有这样的知识;可怜的是他们不但不晓得去改良农种,开辟荒地,一年之中,岁时伏腊,还要把他们汗血钱的大部,去花在求神佛,与满足许多可笑的虚荣的高头。 所以在二十几年前头,即使大地主和军阀的掠夺,还没有象现在那么的利害,中国农村是实在早已濒于破产的绝境了,更哪里还经得超廿年的内乱,廿年的外患,与廿年的剥削呢? 从这一种乡村视察的闲步回来,在书桌上躺着候我开拆的,就是每日由上海寄来的日报。忽而英国兵侵入云南占领片马了,忽而东三省疫病流行了,忽而广州的将军被刺了;凡见到的消息,又都是无能的政府,因专制昏庸,而酿成的惨剧。 黄花冈七十二烈士的义举失败,接着就是四川省铁路风潮的勃发,在我们那一个一向是沉静得同古并似的小县城里,也显然的起了动摇。市面上敲着铜锣,卖朝报的小贩,日日从省城里到来。脸上画着八字胡须,身上穿着披开的洋服,有点象外国人似的革命党员的画像,印在薄薄的有光洋纸之上,满贴在条坊酒肆的壁间,几个日日在茶酒馆中过日子的老人,也降低了喉咙,皱紧了眉头,低低切切,很严重地谈论到了国事。 这—年的夏天,在我们的县里西北乡,并且还出了一次青红帮造反的事情。省里派了一位旗籍都统,带了兵马来杀了几个客籍农民之后,城里的街谈巷议,更是颠倒错乱了;不知从哪一处地方传来的消息,说是每夜四更左右,江上东南面的天空,还出现了一颗光芒拖得很长的扫帚星。我和祖母母亲,发着抖,赶着四更起来,披衣上江边去看了好几夜,可是扫帚星却终于没有看见。 到了阴历的七八月,四川的铁路风潮闹得更凶,那一种谣传,更来得神秘奇异了,我们的家里,当然也起了一个波澜,原因是因为祖母母亲想起了在外面供职的我那两位哥哥。 几封催他们回来的急信发后,还盼不到他们的复信的到来,八月十八(阳历十月九日)的晚上,汉口俄租界里炸弹就爆发了。从此急转直下,武昌革命军的义旗一举,不消旬日,这消息竟同晴天的霹雳一样,马上就震动了全国。 报纸上二号大字的某处独立,拥某人为都督等标题,一日总有几起;城里的谣言,更是青黄杂出,有的说“杭州在杀没有辫子的和尚”,有的说“抚台已经逃了”,弄得一般居民,乡下人逃上了城里,城里人逃往了乡间。 我也日日的紧张着,日日的渴等着报来;有几次在秋寒的夜半,一听见喇叭的声音,便发着抖穿起衣裳,上后门口去探听消息,看是不是革命党到了。而沿江一带的兵船,也每天看见驶过,洋货铺里的五色布匹,无形中销售出了大半。终于有一天阴寒的下午,从杭州有几只张着白旗的船到了,江边上岸来了几十个穿灰色制服,荷枪带弹的兵士。县城里的知县,已于先一日逃走了,报纸上也报着前两日,上海已为民军所占领。商会的巨头,绅士中的几个有声望的,以及残留着在城里的一位贰尹。联合起来出了一张告示,开了一次欢迎那儿十位穿灰色制服的兵士的会,家家户户便接上了五色的国旗。机城光复,我们的这个直接附属在杭州府下的小县城,总算也不遭兵燹,而平平稳稳地脱离了满清的压制。 平时老 八、海上 八、海上 大暴风雨过后,小波涛的一起一伏,自然要继续些时。民国元年二月十二,满清的末代皇帝宣统下了退位之诏,中国的种族革命,总算告了一个段落。百姓剪去了辫发,皇帝改作了总统。天下骚然,政府惶惑,官制组织,尽行换上了招牌,新兴权贵,也都改穿了洋服。为改订司法制度之故,民国二年(一九一三)的秋天,我那位在北京供职的哥哥,就拜了被派赴日本考察之命,于是我的将来的修学行程,也自然而然的附带着决定了。 眼看着革命过后,余波到了小县城里所惹起的是是非非,一半也抱了希望,一半却拥着怀疑,在家里的小楼上闷过了两个夏天,到了这一年的秋季,实在再也忍耐不住了,即使没有我那位哥哥的带我出去,恐怕也得自己上道,到外边来寻找出路。 几阵秋雨一落,残暑退尽了,在一天晴空浩荡的九月下旬的早晨,我只带了几册线装的旧籍,穿了一身半新的夹服,跟着我那位哥哥离开了乡井。 上海街路树的洋梧桐叶,已略现了黄苍,在日暮的街头,那些租界上的熙攘的居民,似乎也森岑地感到了秋意,我一个人呆立在一品香朝西的露台栏里,才第一次受到了大都会之夜的威胁。 远近的灯火楼台,街下的马龙车水,上海原说是不夜之城,销金之窟,然而国家呢?社会呢?象这样的昏天黑地般过生活,难道是人生的目的么?金钱的争夺,犯罪的公行,精神的浪费,肉欲的横流,天虽则不会掉下来,地虽则也不会陷落去,可是象这样的过去,是可以的么?在仅仅阅世十七年多一点的当时我那幼稚的脑里,对于帝国主义的险毒,物质文明的糜烂,世界现状的危机,与夫国计民生的大略等明确的观念,原是什么也没有,不过无论如何,我想社会的归宿,做人的正道,总还不在这里。 正在对了这魔都的夜景,感到不安与疑惑的中间,背后房里的几位哥哥的朋友,却谈到了天蟾舞台的迷人的戏剧;晚餐吃后,有人做东道主请去看成,我自然也做了花楼包厢里的观众的一人。 这时候梅博士还没有出名,而社会人士的绝望胡行,色情倒错,也没有象现在那么的彻底,所以全国上下,只有上海的一角,在那里为男扮女装的旦角而颠倒;那一晚天蟾舞台的压台名剧,是贾璧云的全本《棒打薄情郎》,是这一位色艺双绝的小旦的拿手风头戏;我们于九点多钟,到戏院的时候,楼上楼下观众已经是满坑满谷,实实在在的到了更无立锥之地的样子了。四周的珠玑粉黛,鬓影衣香,几乎把我这一个初到上海的乡下青年,窒塞到回不过气来;我感到了眩惑,感到了昏迷。 最后的一出贾璧云的名剧上台的时候,舞台灯光加了一层光亮,台下的观众也起了动摇。而从脚灯里照出来的这一位旦角的身材,容貌,举止与服装,也的确是美,的确足以挑动台下男女的柔情。在几个钟头之前,那样的对上海的颓废空气,感到不满的我这不自觉的精神主义者,到此也有点固持不住了。这一夜回到旅馆之后,精神兴奋,直到了早晨的三点,方才睡去,并且在熟睡的中间,也曾做了色情的迷梦。性的启发,灵肉的交哄,在这次上海的几日短短逗留之中,早已在我心里,起了发酵的作用。 为购买船票杂物等件,忙了几日;更为了应酬来往,也着实费去了许多精力与时间,终于在一天清早,我们同去者三四人坐了马车向杨树浦的汇山码头出发了,这时候马路上还没有行人,太阳也只出来了一线。自从这一次的离去祖国以后,海外飘泊,前后约莫有十余年的光景。一直到现在为止,我在精神上,还觉得是一个无祖国无故乡的游民。 太阳升高了,船慢慢地驶出了黄浦,冲入了大海;故国的陆地,缩成了线,缩成了点,终于被地平的空虚吞没了下去;但是奇怪得很,我鹄立在船舱的后部,西望着祖国的天空,却一点儿离乡去国的悲感都没有。比到三四年前,初去杭州时的那种伤感的情怀,这一回仿佛是在回国的途中。大约因为生活沈闷,两年来的蛰伏,已经把我的恋乡之情,完全割断了。 海上的生活开始了,我终日立在船楼上,饱吸了几天天空海阔的自由的空气。傍晚的时候,曾看了伟大的海中的落日;夜半醒来,又上甲板去看了天幕上的秋星。船出黄海,驶入了明蓝到底的日本海的时候,我又深深地深深地感受到了海天一碧,与白鸥水鸟为伴时的被解放的情趣。我的喜欢大海,喜欢登高以望远,喜欢遗世而独处,怀恋大自然而嫌人的倾向,虽则一半也由于天性,但是正当青春的盛日,在四面是海的这日本孤岛上过去的几中生活,大约总也发生了不可磨灭的绝大的影响无疑。 船到了长崎港口,在小岛纵横,山青水碧的日本西部这通商海岸,我才初次见到了日本的文化,日本的习俗与民风。后来谈到了法国罗底的记载这海港的美文,更令我对这位海洋作家,起了十二分的敬意。嗣后每次回国经过长崎心里总要跳跃半天,仿佛是遇见了初恋的情人,或重翻到了几十年前写过的情书。长崎现在虽则已经衰落了,但在我的回忆里,它却总保有着那种活泼天真,象处女似地清丽的印象。 半天停泊,船又起锚了,当天晚上,就走到了四周如画。明媚到了无以复加的濑户内海。日本艺术的清淡多趣,日本民族的刻苦耐劳,就是从这一路上的风景,以及四月海上的果园垦植地看来,也大致可以明白。蓬莱仙岛,所指的不知是否就在这一块地方,可是你若从中国东游,一过濑户内海,看看两岸的山光水色,与夫岸上的渔户农村,即使你不是秦朝的徐福,总也要生出神仙窟宅的幻想来,何况我在当时,正值多情多感,中国岁是十八岁的青春期哩! 由神户到大坂,去京都,去名古屋,一路上且玩且行。到东京小石川区一处高台上租屋住下,已经是十月将终,寒风有点儿可怕起来了。改变了环境,改变了生活起居的方式,言语不通,经济行动,又受了监督没有自由,我到东京住下的两三个月里,觉得是入了一所没有枷锁的牢狱,静静儿的回想起来,方才感到了离家去国之悲,发生了不可遏止的怀乡之病。 在这郁闷的当中,左思右想,唯一的出路,是在日本语的早日的谙熟,与自己独立的经济的来源。多谢我们国家文化的落后,日本与中国,曾有国立五校,开放收受中国留学生的约定。中国的日本留学生,只教能考上这五校的入学试验,以后一直到毕业为止,每月的衣食零用,就有官费可以领得;我于绝望之余,就于这一年的十一月,入了学日本文的夜校,与补习中学功课的正则预备班。 早晨五点钟起床,先到附近的一所神社的草地里去高声朗诵着“上野的樱花已经开了”,“我有着许多的朋友”等日文初步的课文,—到八点,就嚼着面包,步行三里多路,走到神田的正则举技去补课。以二角大洋的日用,在牛奶店里吃过午餐与夜饭,晚上就是三个钟头的日本文的夜课。 天气一日一日的冷起来了,这中间自然也少不了北风的雨雪。因为日日步行的终果,皮鞋前开了口,后穿了孔。一套在上海做的夹呢学生装,穿在身上,仍同裸着的一样;幸亏有了几年前一位在日本曾入过陆军士官学校的同乡,送给了我一件陆军的制服,总算在晴日当作了外套,雨日当作了雨衣,御了一个冬天的寒。这半年中的苦学,我在身体上,虽则种下了致命的呼吸器的病根,但在智识上,却比在中国所受的十余年的教育,还有—程的进境。 第二年的夏季招考期近了,我为决定要考入官费的五校去起见,更对我的功课与日语,加紧了速力。本来是每晚于十一点就寝的习惯,到了三月以后,也一天天的改过了;有时候与教科书本茕茕相对,竟会到了附近的炮兵工厂的汽笛,早晨放五点钟的夜工时,还没有入睡。 必死的努力,总算得到了相当的酬报,这一年的夏季,我居然在东京第一高等学校的入学考试里占取了一席。到了秋季始业的时候,哥哥因为一年的考察期将满,准备回国来复命,我也从他们的家里,迁到了学校附近的宿店。于八月底边,送他们上了归国的火车,领到了第一次的自己的官费,我就和家庭,和戚属,永久地断绝了连络。从此野马缰弛,风筝线断,一生中潦倒飘浮,变成了一只没有舵楫的孤舟,计算起时日来,大约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开始,差不多是在同一的时候。 过去 郁达夫短篇小说集(上) 过去 空中起了凉风,树叶煞煞的同雹片似的飞掉下来,虽然是南方的一个小港市里,然而也象能够使人感到冬晚的悲哀的一天晚上,我和她,在临海的一间高楼上吃晚饭。 这一天的早晨,天气很好,中午的时候,只穿得住一件夹衫。但到了午后三四点钟,忽而由北面飞来了几片灰色的层云,把太阳遮住,接着就刮起风来了。 这时候,我为疗养呼吸器病的缘故,只在南方的各港市里流寓。十月中旬,由北方南下,十一月初到了c省城; 恰巧遇着了c省的政变,东路在打仗,省城也不稳,所以就迁到h港去住了几天。后来又因为h港的生活费太昂贵,便又坐了汽船,一直的到了这m港市。 说起这m港,大约是大家所知道的,是中国人应许外国人来互市的最初的地方的一个,所以这港市的建筑,还带着些当时的时代性,很有一点中古的遗意。前面左右是碧油油的海湾,港市中,也有一座小山,三面滨海的通衢里,建筑着许多颜色很沉郁的洋房。商务已经不如从前的盛了,然而富室和赌场很多,所以处处有庭园,处处有别墅。沿港的街上,有两列很大的榕树排列在那里。在榕树下的长椅上休息着的,无论中国人外国人,都带有些舒服的态度。正因为商务不盛的原因,这些南欧的流人,寄寓在此地的,也没有那一种殖民地的商人的紧张横暴的样子。一种衰颓的美感,一种使人可以安居下去,于不知不觉的中间消沉下去的美感,在这港市的无论哪一角地方都感觉得出来。我到此港不久,心里头就暗暗地决定“以后不再迁徙了,以后就在此地住下去吧”。谁知住不上几天,却又偏偏遇见了她。 实在是出乎意想以外的奇遇,一天细雨蒙蒙的日暮,我从西面小山上的一家小旅馆内走下山来,想到市上去吃晚饭去。经过行人很少的那条p街的时候,临街的一间小洋房的棚门口,忽而从里面慢慢的走出了一个女人来。她身上穿着灰色的雨衣,上面张着洋伞,所以她的脸我看不见。大约是在棚门内,她已经看见了我了——因为这一天我并不带伞——所以我在她前头走了几步,她忽而问我:“前面走的是不是李先生?李白时先生!” 我一听了她叫我的声音,仿佛是很熟,但记不起是哪一个了,同触了电气似的急忙回转头来一看,只看见了衬映在黑洋伞上的一张灰白的小脸。已经是夜色朦胧的时候了,我看不清她的颜面全部的组织;不过她的两只大眼睛,却闪烁得厉害,并且不知从何处来的,和一阵冷风似的一种电力,把我的精神摇动了一下。 “你……?”我半吞半吐地问她。 “大约认不清了吧!上海民德里的那一年新年,李先生可还记得?” “噢!唉!你是老三么?你何以会到这里来的?这真奇怪!这真奇怪极了!” 说话的中间,我不知不觉的转过身来逼进了一步,并且伸出手来把她那只带轻皮手套的左手握住了。 “你上什么地方去?几时来此地的?”她问。 “我打算到市上去吃晚饭去,来了好几天了,你呢?你上什么地方去?” 她经我一问,一时间回答不出来,只把嘴颚往前面一指,我想起了在上海的时候的她的那种怪脾气,所以就也不再追问,和她一路的向前边慢慢地走去。两人并肩默走了几分钟,她才幽幽的告诉我说:“我是上一位朋友家去打牌去的,真想不到此地会和你相见。李先生,这两三年的分离,把你的容貌变得极老了,你看我怎么样?也完全变过了吧?” “你倒没什么,唉,老三,我吓,我真可怜,这两三年来……” “这两三年来的你的消息,我也知道一点。有的时候,在报纸上就看见过一二回你的行踪。不过李先生,你怎么会到此地来的呢?这真太奇怪了。” “那么你呢?你何以会到此地来的呢?” “前生注定是吃苦的人,譬如一条水草,浮来浮去,总生不着根,我的到此地来,说奇怪也是奇怪,说应该也是应该的。李先生,住在民德里楼上的那一位胖子,你可还记得?” “嗯,……是那一位南洋商人不是?” “哈,你的记性真好!” “他现在怎么样了?” “是他和我一道来此地呀!” “噢!这也是奇怪。” “还有更奇怪的事情哩!” “什么?” “他已经死了!” “这……这么说起来,你现在只剩了一个人了啦?” “可不是么!” “唉!” 两人又默默地走了一段,走到去大市街不远的三叉路口了。她问我住在什么地方,打算明天午后来看我。我说还是我去访她,她却很急促的警告我说:“那可不成,那可不成,你不能上我那里去。” 出了p街以后,街上的灯火已经很多,并且行人也繁杂起来了,所以两个人没有握一握手,笑一笑的机会。到了分别的时候,她只约略点了一点头,就向南面的一条长街上跑了进去。 经了这一回奇遇的挑拨,我的平稳得同山中的静水湖似的心里,又起了些波纹。回想起来,已经是三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候她的年纪还没有二十岁,住在上海民德里我在寄寓着的对门的一间洋房里。这一间洋房里,除了她一家的三四个年轻女子以外,还有二楼上的一家华侨的家族在住。当时我也不晓得谁是房东,谁是房客,更不晓得她们几个姐妹的生计是如何维持的。只有一次,是我和他们的老二认识以后,约有两个月的时候,我在他们的厢房里打牌,忽而来了一位穿着很阔绰的中老绅士,她们为我介绍,说这一位是他们的大姐夫。老大见他来了,果然就抛弃了我们,到对面的厢房里去和他攀谈去了,于是老四就坐下来替了她的缺。听她们说,她们都是江西人,而大姐夫的故乡却是湖北。他和她们大姐的结合,是当他在九江当行长的时候。 我当时刚从乡下出来,在一家报馆里当编辑。民德里的房子,是报馆总经理友人陈君的住宅。当时因为我上海情形不熟,不能另外去租房子住,所以就寄住在陈君的家里。陈家和她们对门而居,时常往来,因此我也于无意之中,和她们中间最活泼的老二认识了。 听陈家的底下人说:“她们的老大,仿佛是那一位银行经理的小。她们一家四口的生活费,和她们一位弟弟的学费,都由这位银行经理负担的。” 她们姐妹四个,都生得很美,尤其活泼可爱的,是她们的老二。大约因为生得太美的原因,自老二以下,她们姐妹三个,全已到了结婚的年龄,而仍找不到一个适当的配偶者。 我一边在回想这些过去的事情,一边已经走到了长街的中心,最热闹的那一家百货商店的门口了。在这一个黄昏细雨里,只有这一段街上的行人还没有减少。两旁店家的灯火照耀得很明亮,反照出了些离人的孤独的情怀。向东走尽了这条街,朝南一转,右手矗立着一家名叫望海的大酒楼。这一家的三四层楼上,一间一间的小室很多,开窗看去,看得见海里的帆樯,是我到m港后去得次数最多的一家酒馆。 我慢慢的走到楼上坐下,叫好了酒菜,点着烟卷,朝电灯光呆看的时候,民德里的事情又重新开展在我的眼前。 她们姐妹中间,当时我最爱的是老二。老大已经有了主顾,对她当然更不能生出什么邪念来,老三有点阴郁,不象一个年轻的少女,老四年纪和我相差太远——她当时只有十六岁——自然不能发生相互的情感,所以当时我所热心崇拜的,只有老二。 她们的脸形,都是长方,眼睛都是很大,鼻梁都是很高,皮色都是很细白,以外貌来看,本来都是一样的可爱的。可是各人的性格,却相差得很远。老大和蔼,老二活泼,老三阴郁,老四——说不出什么,因为当时我并没有对老四注意过。 老二的活泼,在她的行动,言语,嬉笑上,处处都在表现。凡当时在民德里住的年纪在二十七八上下的男子,和老二见过一面的人,总没一个不受她的播弄的。 她的身材虽则不高,然而也够得上我们一般男子的肩头,若穿着高底鞋的时候,走路简直比西洋女子要快一倍。 说话不顾什么忌讳,比我们男子的同学中间的日常言语还要直率。若有可笑的事情,被她看见,或在谈话的时候,听到一句笑话,不管在她面前的是生人不是生人,她总是露出她的两列可爱的白细牙齿,弯腰捧肚,笑个不了,有时候竟会把身体侧倒,扑倚上你的身来。陈家有几次请客,我因为受她的这一种态度的压迫受不了,每有中途逃席,逃上报馆去的事情。因此我在民德里住不上半年,陈家的大小上下,却为我取了一个别号,叫我作老二的鸡娘。因为老二象一只雄鸡,有什么可笑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总要我做她的倚柱,扑上身来笑个痛快。并且平时她总拿我来开玩笑,在众人的面前,老喜欢把我的不灵敏的动作和我说错的言语重述出来作哄笑的资料。不过说也奇怪,她象这样的玩弄我,轻视我,我当时不但没有恨她的心思,并且还时以为荣耀,快乐。我当一个人在默想的时候,每把这些琐事回想出来,心里倒反非常感激她,爱慕她。后来甚至于打牌的时候,她要什么牌,我就非打什么牌给她不可。 万一我有违反她命令的时候,她竟毫不客气地举起她那只肥嫩的手,拍拍的打上我的脸来。而我呢,受了她的痛责之后,心里反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满足,有时候因为想受她这一种施与的原因,故意地违反她的命令,要她来打,或用了她那一只尖长的皮鞋脚来踢我的腰部。若打得不够踢得不够,我就故意的说:“不痛!不够!再踢一下!再打一下!”她也就毫不客气地,再举起手来或脚来踢打。我被打得两颊绯红,或腰部感到酸痛的时候,才柔柔顺顺地服从她的命令,再来做她想我做的事情。象这样的时候,倒是老大或老三每在旁边喝止她,教她不要太过分了,而我这被打责的,反而要很诚恳的央告她们,不要出来干涉。 记得有一次,她要出门去和一位朋友吃午饭;我正在她们家里坐着闲谈,她要我去上她姐姐房里把一双新买的皮鞋拿来替她穿上。这一双皮鞋,似乎太小了一点,我捏了她的脚替她穿了半天,才穿上了一只。她气得急了,就举起手来向我的伏在她小腹前的脸上,头上,脖子上乱打起来。我替她穿好第二只的时候,脖子上已经有几处被她打得青肿了。到我站起来,对她微笑着,问她“穿得怎么样”的时候,她说:“右脚尖有点痛!”我就挺了身子,很正经地对她说:“踢两脚吧!踢得宽一点,或者可以好些!” 说到她那双脚,实在不由人不爱。她已经有二十多岁了,而那双肥小的脚,还同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的脚一样。我也曾为她穿过丝袜,所以她那双肥嫩皙白,脚尖很细,后跟很厚的肉脚,时常要作我的幻想的中心。从这一双脚,我能够想出许多离奇的梦境来。譬如在吃饭的时候,我一见了粉白糯润的香稻米饭,就会联想到她那双脚上去。“万一这碗里,”我想,“万一这碗里盛着的,是她那双嫩脚,那么我这样的在这里咀吮,她必要感到一种奇怪的痒痛。假如她横躺着身体,把这一双肉脚伸出来任我咀吮的时候,从她那两条很曲的口唇线里,必要发出许多真不真假不假的喊声来。或者转起身来,也许狠命的在头上打我一下的……”我一想到此地饭就要多吃一碗。 象这样活泼放达的老二,象这样柔顺蠢笨的我,这两人中间的关系,在半年里发生出来的这两人中间的关系,当然可以想见得到了。况我当时,还未满二十七岁,还没有娶亲,对于将来的希望,也还很有自负心哩! 当在陈家起坐室里说笑话的时候,我的那位友人的太太,也曾向我们说起过:“老二,李先生若做了你的男人,那他就天天可以替你穿鞋着袜,并且还可以做你的出气洞,白天晚上,都可以受你的踢打,岂不很好么?”老二听到这些话,总老是笑着,对我斜视一眼说:“李先生不行,太笨,他不会侍候人。我倒很愿意受人家的踢打,只教有一位能够命令我,教我心服的男子就好了。”在这样的笑谈之后,我心里总满感着忧郁,要一个人跑到马路去走半天,才能把胸中的郁闷遣散。 有一天礼拜六的晚上,我和她在大马路市政厅听音乐出来。老大老三都跟了一位她们大姐夫的朋友看电影去了。我们走到一家酒馆的门口,忽而吹来了两阵冷风。这时候正是九十月之交的晚秋的时候,我就拉住了她的手,颤抖着说:“老二,我们上去吃一点热的东西再回去吧!”她也笑了一笑说:“去吃点热酒吧!”我在酒楼上吃了两杯热酒之后,把平时的那一种木讷怕羞的态度除掉了,向前后左右看了一看,看见空洞的楼上,一个人也没有,就挨近了她的身边对她媚视着,一边发着颤声,一句一逗的对她说:“老二!我……我的心,你可能了解?我,我,我很想……很想和你长在一块儿!”她举起眼睛来看了我一眼,又曲了嘴唇的两条线在口角上含着播弄人的微笑,回问我说:“长在一块便怎么啦?”我大了胆,便摆过嘴去和她亲了一个嘴,她竟劈面的打了我一个嘴巴。楼下的伙计,听了拍的这一声大响声,就急忙的跑了上来,问我们:“还要什么酒菜?”我忍着眼泪,还是微微地笑着对伙计说:“不要了,打手巾来!”等到伙计下去的时候,她仍旧是不改常态的对我说:“李先生,不要这样!下回你若再干这些事情,我还要打得凶哩!”我也只好把这事当作了一场笑话,很不自然地把我的感情压住了。 凡我对她的这些感情,和这些感情所催发出来的行为动作,旁人大约是看得很清楚的。所以老三虽则是一个很沉郁,脾气很特别,平时说话老是阴阳怪气的女子,对我与老二中间的事情,有时却很出力的在为我们拉拢。有时见了老二那一种打得我太狠,或者嘲弄得我太难堪的动作,也着实为我打过几次抱不平,极婉曲周到地说出话来非难过老二。而我这不识好丑的笨伯,当这些时候心里头非但不感谢老三,还要以为她是多事,出来干涉人家的自由行动。 在这一种情形之下,我和她们四姐妹,对门而住,来往交际了半年多。那一年的冬天,老二忽然与一个新自北京来的大学生订婚了。 这一年旧历新年前后的我的心境,当然是惑乱得不堪,悲痛得非常。当沉闷的时候,邀我去吃饭,邀我去打牌,有时候也和我去看电影的,倒是平时我所不大喜欢,常和老二两人叫她做阴私鬼的老三。而这一个老三,今天却突然的在这个南方的港市里,在这一个细雨蒙蒙的秋天的晚上,偶然遇见了。 想到了这里,我手里拿着的那枝纸烟,已经烧剩了半寸的灰烬,面前杯中倒上的酒,也已经冷了。糊里糊涂的喝了几口酒,吃了两三筷菜,伙计又把一盘生翅汤送了上来。我吃完了晚饭,慢慢的冒雨走回旅馆来,洗了手脸,换了衣服,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终于一夜没有合眼。我想起了那一年的正月初二,老三和我两人上苏州去的一夜旅行。我想起了那一天晚上,两人默默的在电灯下相对的情形。我想起了第二天早晨起来,她在她的帐子里叫我过去,为她把掉在地下的衣服捡起来的声气。然而我当时终于忘不了老二,对于她的这种种好意的表示,非但没有回报她一二,并且简直没有接受她的余裕。两个人终于白旅行了一次,感情终于没有接近起来,那一天午后,就匆匆的依旧同兄妹似的回到上海来了。过了元宵节,我因为胸中苦闷不过,便在报馆里辞了职,和她们姐妹四人,也没有告别,一个人连行李也不带一件,跑上北京的冰天雪地里去,想去把我的过去的一切忘了。把我的全部烦闷葬了。嗣后两三年来,东飘西泊,却还没有在一处住过半年以上。无聊之极,也学学时髦,把我的苦闷写出来,做点小说卖卖。 然而于不知不觉的中间,终于得了呼吸器的病症。现在飘流到了这极南的一角,谁想得到再会和这老三相见于黄昏的路上的呢!啊,这世界虽说很大,实在也是很小,两个浪人,在这样的天涯海角,也居然再能重见,你说奇也不奇。我想前想后,想了一夜,到天色有点微明,窗下有早起的工人经过的时候,方才昏昏地睡着。也不知睡了几久,在梦里忽而听到几声咯咯的叩门声。急忙夹着被条,坐起来一看,夜来的细雨,已经晴了,南窗里有两条太阳光线,灰黄黄的晒在那里。我含糊地叫了一声:“进来!”而那扇房门却老是不往里开。再等了几分钟,房门还是不向里开,我才觉得奇怪了,就披上衣服,走下床来。等我两脚刚立定的时候,房门却慢慢的开了。跟着门进来的,一点儿也不错,依旧是阴阳怪气,含着半脸神秘的微笑的老三。 “啊,老三!你怎么来得这样早?”我惊喜地问她。 “还早么?你看太阳都斜了啊!” 说着,她就慢慢地走进了房来,向我的上下看了一眼,笑了一脸,就仿佛害羞似的去窗面前站住,望向窗外去了。 窗外头夹一重走廊,遥遥望去,底下就是一家富室的庭园,太阳很柔和的晒在那些未凋落的槐花树和杂树的枝头上。 她的装束和从前不同了。一件芝麻呢的女外套里,露出了一条白花丝的围巾来,上面穿的是半西式的八分短袄,裙子系黑印度缎的长套裙。一顶淡黄绸的女帽,深盖在额上,帽子的卷边下,就是那一双迷人的大眼,瞳人很黑,老在凝视着什么似的大眼。本来是长方的脸,因为有那顶帽子深覆在眼上,所以看去仿佛是带点圆味的样子。 两三年的岁月,又把她那两条从鼻角斜拖向口角去的纹路刻深了。苍白的脸色,想是昨夜来打牌辛苦了的原因。本来是中等身材不肥不瘦的躯体,大约是我自家的身体缩矮了吧,看起来仿佛比从前高了一点。她背着我呆立在窗前。 我看看她的肩背,觉得是比从前瘦了。 “老三,你站在那里干什么?”我扣好了衣裳,向前挨近了一步,一边把右手拍上她的肩去,劝她脱外套,一边就这样问她。她也前进了半尺,把我的右手轻轻地避脱,朝过来笑着说:“我在这里算账。” “一清早起来就算账?什么账?” “昨晚上的赢账。” “你赢了么?” “我哪一回不赢?只有和你来的那回却输了。” “噢,你还记得那么清?输了多少给我?哪一回?” “险些儿输了我的性命!” “老三!” “…………” “你这脾气还没有改过,还爱讲这些死话。” 以后她只是笑着不说话,我拿了一把椅子,请她坐了,就上西角上的水盆里去漱口洗脸。 一忽儿她又叫我说:“李先生!你的脾气,也还没有改过,老爱吸这些纸烟。” “老三!” “…………” “幸亏你还没有改过,还能上这里来。要是昨天遇见的是老二哩,怕她是不肯来了。” “李先生,你还没有忘记老二么?” “仿佛还有一点记得。” “你的情义真好!” “谁说不好来着!” “老二真有福分!” “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好久不通信了,前二三个月,听说还在上海。” “老大老四呢?” “也还是那一个样子,仍复在民德里。变化最多的,就是我吓!” “不错,不错,你昨天说不要我上你那里去,这又为什么来着?” “我不是不要你去,怕人家要说闲话。你应该知道,阿陆的家里,人是很多的。” “是的,是的,那一位华侨姓陆吧。老三,你何以又会看中了这一位胖先生的呢?” “象我这样的人,那里有看中看不中的好说,总算是做了一个怪梦。” “这梦好么?” “又有什么好不好,连我自己都莫名其妙。” “你莫名其妙,怎么又会和他结婚的呢?” “什么叫结婚呀。我不过当了一个礼物,当了一个老大和大姐夫的礼物。” “老三!” “…………” “他怎么会这样的早死的呢?” “谁知道他,害人的。” 因为她说话的声气消沉下去了,我也不敢再问。等衣服换好,手脸洗毕的时候,我从衣袋里拿出表来一看,已经是二点过了三个字了。我点上一枝烟卷,在她的对面坐下,偷眼向她一看,她那脸神秘的笑容,已经看不见一点踪影。下沉的双眼,口角的深纹,和两颊的苍白,完全把她画成了一个新寡的妇人。我知道她在追怀往事,所以不敢打断她的思路。默默的呼吸了半刻钟烟。她忽而站起来说:“我要去了!”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已经走到了门口。我追上去留她,她脸也不回转来看我一眼,竟匆匆地出门去了。我又追上扶梯跟前叫她等一等,她到了楼梯底下,才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向我看了一眼,并且轻轻地说:“明天再来吧!” 自从这一回之后,她每天差不多总抽空上我那里来。 两人的感情,也渐渐的融洽起来了。可是无论如何,到了我想再逼进一步的时候,她总马上设法逃避,或筑起城堡来防我。到我遇见她之后,约莫将十几天的时候,我的头脑心思,完全被她搅乱了。听说有呼吸器病的人,欲情最容易兴奋,这大约是真的。那时候我实在再也不能忍耐了,所以那一天的午后,我怎么也不放她回去,一定要她和我同去吃晚饭。 那一天早晨,天气很好。午后她来的时候,却热得厉害。到了三四点钟,天上起了云障,太阳下山之后,空中刮起风来了。她仿佛也受了这天气变化的影响,看她只是在一阵阵的消沉下去,她说了几次要去,我拚命的强留着她,末了她似乎也觉得无可奈何,就俯了头,尽坐在那里默想。 太阳下山了,房角落里,阴影爬了出来。南窗外看见的暮天半角,还带着些微紫色。同旧棉花似的一块灰黑的浮云,静静地压到了窗前。风声呜呜的从玻璃窗里传透过来,两人默坐在这将黑未黑的世界里,觉得我们以外的人类万有,都已经死灭尽了。在这个沉默的,向晚的,暗暗的悲哀海里,不知沉浸了几久,忽而电灯象雷击似的放光亮了。我站起了身,拿了一件她的黑呢旧斗篷,从后边替她披上,再伏下身去,用了两手,向她的胛下一抱,想乘势从她的右侧,把头靠向她的颊上去的,她却同梦中醒来似的蓦地站了起来,用力把我一推。我生怕她要再跑出门,跑回家去,所以马上就跑上房门口去拦住。她看了我这一种混乱的态度,却笑起来了。虽则兀立在灯下的姿势还是严不可犯的样子,然而她的眼睛在笑了,脸上的筋肉的紧张也松懈了,口角上也有笑容了。因此我就大了胆,再走近她的身边,用一只手夹斗篷的围抱住她,轻轻的在她耳边说:“老三!你怕么?你怕我么?我以后不敢了,不再敢了,我们一道上外面去吃晚饭去吧!” 她虽是不响,一面身体却很柔顺地由我围抱着。我挽她出了房门,就放开了手。由她走在前头,走下扶梯,走出到街上去。 我们两人,在日暮的街道上走,绕远了道,避开那条p街,一直到那条m港最热闹的长街的中心止,不敢并着步讲一句话。街上的灯火全都灿烂地在放寒冷的光,天风还是呜呜的吹着,街路树的叶子,息索息索很零乱的散落下来,我们两人走了半天,才走到望海酒楼的三楼上一间滨海的小室里坐下。 坐下来一看,她的头发已经为凉风吹乱;瘦削的双颊,尤显得苍白。她要把斗篷脱下来,我劝她不必,并且叫伙计马上倒了一杯白兰地来给她喝。她把热茶和白兰地喝了,又用手巾在头上脸上擦了一擦,静坐了几分钟,才把常态恢复。那一脸神秘的笑和炯炯的两道眼光,又在寒冷的空气里散放起电力来了。 “今天真有点冷啊!”我开口对她说。 “你也觉得冷的么?” “怎么我会不觉得冷的呢?” “我以为你是比天气还要冷些。” “老三!” “…………” “那一年在苏州的晚上,比今天怎么样?” “我想问你来着!” “老三!那是我的不好,是我,我的不好。” “…………” 她尽是沉默着不响,所以我也不能多说。在吃饭的中间,我只是献着媚,低着声,诉说当时在民德里的时候的情形。她到吃完饭的时候止,总共不过说了十几句话,我想把她的记忆唤起,把当时她对我的旧情复燃起来,然而看看她脸上的表情,却终于是不曾为我所动。到末了我被她弄得没法了,就半用暴力,半用含泪的央告,一定要求她不要回去,接着就同拖也似的把她挟上了望海酒楼间壁的一家外国旅馆的楼上。 夜深了,外面的风还在萧骚地吹着。五十支的电光,到了后半夜加起亮来,反照得我心里异常的寂寞。室内的空气,也增加了寒冷,她还是穿了衣服,隔着一条被,朝里床躺在那里。我扑过去了几次,总被她推翻了下来,到最后的一次她却哭起来了,一边哭,一边又断断续续的说:“李先生!我们的……我们的事情,早已……早已经结束了。那一年,要是那一年……你能……你能够象现在一样的爱我,那我……我也……不会……不会吃这一种苦的。我……我……你晓得……我……我……这两三年来……!” 说到这里,她抽咽得更加厉害,把被窝蒙上头去,索性任情哭了一个痛快。我想想她的身世,想想她目下的状态,想想过去她对我的情节,更想想我自家的沦落的半生,也被她的哀泣所感动,虽则滴不下眼泪来,但心里也尽在酸一阵痛一阵的难过。她哭了半点多钟,我在床上默坐了半点多钟,觉得她的眼泪,已经把我的邪念洗清,心里头什么也不想了。又静坐了几分钟,我听听她的哭声,也已经停止,就又伏过身去,诚诚恳恳地对她说:“老三!今天晚上,又是我不好,我对你不起,我把你的真意误会了。我们的时期,的确已经过去了。我今晚上对你的要求,的确是卑劣得很。请你饶了我,噢,请你饶了我,我以后永也不再干这一种卑劣的事情了,噢,请你饶了我!请你把你的头伸出来;朝转来,对我说一声,说一声饶了我吧!让我们把过去的一切忘了,请你把今晚上的我的这一种卑劣的事情忘了。噢,老三!” 我斜伏在她的枕头边上,含泪的把这些话说完之后,她的头还是尽朝着里床,身子一动也不肯动。我静候了好久,她才把头朝转来,举起一双泪眼,好象是在怜惜我又好像是在怨恨我地看了我一眼。得到了她这泪眼的一瞥,我心里也不晓怎么的起了一种比死刑囚遇赦的时候还要感激的心思。她仍复把头朝了转去,我也在她的被外头躺下了。躺下之后,两人虽然都没有睡着,然而我的心里却很舒畅的默默的直躺到了天明。 早晨起来,约略梳洗了一番,她又同平时一样的和我微笑了,而我哩!脸上虽在笑着,心里头却尽是一滴哭泪一滴苦泪的在往喉头鼻里咽送。 两人从旅馆出来,东方只有几点红云罩着,夜来的风势,把一碧的长天扫尽了。太阳已出了海,淡薄的阳光晒着的几条冷静的街上,除了些被风吹堕的树叶和几堆灰土之外,也比平时洁净得多。转过了长街送她到了上她自家的门口,将要分别的时候,我只紧握了她一双冰冷的手,轻轻地对她说:“老三!请你自家珍重一点,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恐怕很少了。”我说出了这句话之后,心里不晓怎么的忽儿绞割了起来,两只眼睛里同雾天似的起了一层蒙障。她仿佛也深深地朝我看了一眼,就很急促地抽了她的两手,飞跑的奔向屋后去了。 这一天的晚上,海上有一弯眉毛似的新月照着,我和许多言语不通的南省人杂处在一舱里吸烟。舱外的风声浪声很大,大家只在电灯下计算着这海船航行的速度,和到h港的时刻。 一九二七年一月十日在上海 (原载一九二七年二月一日《创造月刊》第一卷第六期) 空虚 空虚 “我近来的心理状态,正不晓得怎么才写得出来。有野心的人,他的眼前,常有着种种伟大的幻象,一步一步跟了这些幻象走去,就是他的生活。对将来抱希望的人,他的头上有一颗明星,在那里引路,他虽在黑暗的沙漠中行走,但是他的心里终有一个犹太人的主存在,所以他的生活,终于是有意义的。在过去的追忆中活着的人,过去的可惊可喜的情景,都环绕在他的左右,所以他虽觉得这现在的人生是寂寞得很,但是他的生活,却也安闲自在。天天在那里做梦的人,他的对美的饥渴,就可以用梦里的浓情来填塞,他是在天使的翼上过日子的人,还不至感得这人生的空虚。我是从小没有野心的,如今到了人生的中道,对将来的希望,不消说是没有了。我的过去的半生是一篇败残的历史,回想起来,只有眼泪与悲叹,几年前头,我还有一片享受这悲痛的余情,还有些自欺自慰的梦想,到今朝非但享受这种苦中乐sweetbitterness的心思没有了,便是愚人的最后的一件武器——开了眼睛做梦,——也被残虐的运命夺去了。啊啊,年轻的维特呀,我佩服你的勇敢,我佩服你的有果断的柔心!” 质夫提起笔来,对着了他那红木边的小玻璃窗,写了这几行字,就不再写下去了。窗外是一个小小的花园,园里栽着几株梧桐树和桂花树,树下的花坛上,正开着些西洋草花。梅雨晴时的太阳光线,洒在这嫩绿的丛叶上,反射出一层鲜艳的光彩来,大约蝉鸣的节季,来也不远了。 园里树荫下有几只半大的公鸡母鸡,咯咯的在被雨冲松的园地里觅食,若没有这几只鸡的悠闲的喉音,这一座午后的庭园,怕将静寂得与格离姆童话里的被魔术封禁的城池无异了。 质夫搁下了笔,呆呆的对窗外看了好久,便同梦游病者似的立了起来。在房里走了几圈,他忽觉得同时存在在这世界上的人类,与他亲热起来了。 他在一个月前头,染了不眠症,食欲不进,身体一天一天的消瘦下去。无论上什么地方去,他总觉得有个人跟在他的后面,在那里催促他的样子。他以为东京市内的空气不好,所以使他变成神经衰弱的,因此他就到这东中野的旷野里,租了一间小屋子搬了过去。这小康子的四面,就是荒田蔓草。他那小屋子有两间平屋。一间是朝南的长方的读书室。南面有一口小窗,窗外便是那小小的花园。一间是朝门的二丈宽的客室,客室的的面,便附着一个三尺长二尺宽的煮饭的地方。出了门,沿了一条沟水,朝北的走不上五十步路,便是一条乡间的大道。这大道的东西,靠着一条绿草丛生的矮小山岭,在这小山上有几家红顶的小别庄,藏在忍冬茑萝的绿叶堆中,他无聊的时候,每拿了一枝粗大的樱杖,回绕了这座小山,在纵横错落的野道上试他的闲步。 当初搬来的时候,他觉得这同修道院似的生活,正合他的心境。过了几天,他觉得流散在他周围的同坟墓中一样的沉默有些难耐起来了,所以他就去请了一位六十余岁的老婆婆来和他同住。这老婆婆也没有男人,也没有亲戚,本来是在质夫的朋友家里帮忙的,他的朋友于一礼拜前头回中国去了,所以质夫反做了一个人情,把她邀了过来。这老婆婆另外没有嗜好,只喜欢养些家畜在她的左右,自从她和质夫同住之后,质夫的那间小屋子里便多出了一只小白花猫和几只雌雄鸡来;质夫因为孤独得难堪,所以对这老婆婆的这一点少年心,也并不反对。有时质夫从他那书室的小玻璃窗里探头出去,看看那在花荫贪午睡的小家畜,倒反觉得他那小屋的周围,增加了一段和平的景象。 质夫同梦游病者似的在书室里走了几圈,忽然觉得世间的人类与他亲热起来了。换了一套洋服,他就出了门缓缓的走上东中野郊外电车的车站上去。 他坐了郊外电车,一直到离最热闹的市街不远的有乐町才下车。在太阳光底下,灰土很深的杂闹的街上走来走去走了一会,他觉得热起来了。进了一家冰麒麟水果店的一层楼上坐下的时候,他呆呆的朝窗外的热闹的市街看了一忽。他觉得这乱杂的热闹,人和人的纠葛、繁华、堕落、男女、物品、和其它的一切东西,都与他完全没有关系的样子。吃了一杯冰麒麟,一杯红茶,他便叫侍女过来付钱。他把钞票交给那位女的时候,看见了那侍女的五个红嫩的手指,一时的联想,就把他带到五年前头的一场悲喜剧中间上。 也是六月间黄梅雨后的时节,他那时候还在n市高等学校里念书。放暑假后,他的同学都回中国去了。他因为神经衰弱,不能耐长途的跋涉,所以便一个人到离n市不远的汤山温泉去过暑假。在深山里的这温泉场,暑中只有几个n市附近的富家的病弱儿女去避暑的。他那一天在梅雨晴后的烈日底下,沿了乱石(峻)岩的一条清溪,从硅石和泥沙结成的那条清洁的上山路,走到那温泉场的一家旅馆红叶馆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五点多钟了,洗了澡,吃了晚饭,喝了几杯啤酒,他日里的疲倦就使他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几个钟头,他那同沉在海底里似的酣睡,忽被一阵开纸壁门的声响所惊觉。他睁开了两只黑盈盈的眼睛,朝着纸壁门开响的地方一看,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消瘦长方的脸上,装着一脸惊恐的形容,披散了漆黑的头发,长长的立在半开的纸壁门槛上。浮满在室内的苍黄的电灯光和她那披散的黑发,更映出了她的面色的苍白。她的一双瞳神黑得很,大得很的眼睛,张着了在那里注视质夫。她的灰白的嘴唇,全无血色,微微的颤动着,好像急得有话说不出来的样子,窗外的雷雨声,山间老树的咆哮声,门窗楼屋的震动声,充满了室中,质夫觉得好像在大海中遇着了暴风,船被打破了的样子。 深山的夜半,一个人在客里,猛然醒来,遇见了这一场情景,质夫当然大吃了一惊。质夫与那少女呆呆的注视了一忽,那少女便走近质夫的床来,发了颤声,对质夫说:“……对对不起……对不……起得很,……在这……这半夜里来惊醒你。……可……可是今天我我的声气不好,偏偏母亲回去了的今晚,就发起这样大的风雨来。……我怕得很呀,我怕得很呀,是对不起得很……但是我请你今夜放我在这里过一夜,这样大的雷雨,我无论如何也不敢一个人住在间壁那样大的房里的。” 她讲完了这几句话,好像精神已经镇静起来了。脸上的惊恐的形容,去了一半,嫩白的颊上,忽然起了两个红晕。大约因为质夫呆呆的太看得出神了,所以她的眼角上,露了一点害羞的样子,把她那同米粉做成似的纤嫩的颈项,稍微动了一动,头也低下去了。当时只有二十一岁的质夫,同这样妙龄的少女还没有接触过,急得他额上胀出了一条青筋,格格的讲不出一句回话来。听她讲完了话,质夫才硬的开了口请她不要客气,请她不要在席上跪着,请她快到蓝绸的被上坐下。半吞半吐的说这些话的时候,质夫因为怕羞不过,想做出一番动作来,把他那怕羞的不自然的样子混过去,所以他一边说,一边就从被里站了起来,跑上屋子的角上去拿了几个坐垫来摆在他的床边上。质夫俯了首,在坐垫上坐下的时候,那少女却早在质夫的被上坐好了。她看质夫坐定后,又连接着对质夫说:“我们家住在n市内。我因为染了神经衰弱症,所以学校里的暑假考也没有考,到此地来养病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我的母亲本来陪我在这里的,今天因为她想回家去看看家里的情形,才于午后下山去的。你在路上有没有遇着?” 质夫听了她的话,才想起了他白天火车站上遇着的那一个很优美的中年妇人。 “是不是一位三十五六岁的妇人?身上穿着紫色绉绸的衣服,外面罩着玄色的纱外套的?” “是的是的,那一定是母亲了。你在什么地方看见她的?” “我在车站上遇着的。我下车的时候,她刚到车站上。” “那么你是坐一点二十分的车来的么?” “是的!” “你是n市么?” “不是。” “东京么?” “不是。” “学堂呢?” 质夫听她问他故乡的时候,脸上忽然红了一阵,因为中国人在日本是同犹太人在欧洲一样,到处都被日本人所轻视的;及听到她问他学校的时候,心里却感得了几分骄气,便带了笑容指着衣架上挂着的有两条白线的帽子说:“你看那就是我的制帽。” “哦,你原来也是在第x高等的么?我有一位表哥你认识不认识?他姓n,是去年在英法科毕业的。今年进了东京的帝国大学,怕不久就要回来呢!” “我不认识他,因为我是德法科。” 窗外疾风雷雨的狂吼声,竟被他们两人的幽幽的话声压了下去。可是他们的话声一断,窗外的雨打风吹的响声也马上会传到他们的耳膜上来。但是奇怪得很,他们两人那样依依对坐在那里的中间,就觉得楼屋的震动,和老树的摇撼全没有一点可怕的地方。质夫听听她那柔和的话声,看看她那可爱的相貌,心里只怕雷雨就晴了。和她讲了四五十分钟的话,质夫竟好像同她自幼相识的样子。两人讲到天将亮的时候。雷雨晴了。闲话也讲完了。那少女好像已经感到了疲倦,竟把身子伏倒在质夫的被上,嘶嘶的睡着了。她睡着之后,质夫的精神愈加亢奋起来,他只怕惊醒了她的好梦,所以身体不敢动一动,但是他心里真想伸出手来到她那柔软的腰部前后去摸她一摸。她那伏倒的颈项后向的曲线,质夫在心里完全的把它描写了出来。 “从这面下去是肩峰,除去了手的曲线,向前便是胸部,唉唉,这胸部的曲线,这胸部的曲线,下去便是腹部腰部,……” 眼看着了那少女的粉嫩洁白的颈项,耳听着了她的微微的鼾声,他脑里却在那里替她解开衣服来。他想到了她的腹部腰部的时候,他的气息也屏住吐不出来了。一个有血液流着带些微温的香味的大理石的处女裸像,现在伏在他的面前。质夫心里想哭又哭不出来,想啊啊的叫又叫不出来,他的脸色涨得同夹竹桃一样的红。他实在按捺不住了,便把右手轻轻的到她头发上去摸了一摸。她的鼾声忽然停止子,质夫骤觉得眼睛转了一转黑,好像从高山顶上,一脚被跌在深坑里去的样子。她果然举起头来,开了半只朦胧的睡眼,微微的笑着对质夫说:“你还醒着么?怎么不睡一下呢,我正好睡呀!对不起我要放肆了。” 含含糊糊的说了几句话,她索性把身体横倒,睡着在质夫被上。质夫看看她腰部和臀部的曲线,愈觉得眼睛里要喷出火来的样子,没有办法,他也只能在她的背后睡下。原来她是背朝了质夫打侧睡的,质夫睡下的时候,本想两头分睡,后来因为怕自家的脚要踢上她的头去,所以只能和她并头睡倒。他先是背朝背的,但是质夫的心里,因为不能看见她的身体,正同火里的毛虫一样,苦闷得难堪。他在心里思恼得好久,终究轻轻的把身子翻了过来,将他的面朝着了她的背,翻转了身子,他又觉得苦闷得难堪。不知不觉轻轻地一点一点的他又把身子挨了过去。到了他自家的腹部离她的突出的后部只有二寸余的时候,他觉得怎么也不能再挨近前去了,不得已他只得把眼睛闭拢。但是一阵阵从她的肉体里发散出来的香气,正同刀剑般,直割到他的心里去。他眼睛闭了之后,倒反觉得她赤裸裸的睡在他的胸前。他的苦闷到了极点了,“唉”的长叹了一声,放大了胆他就把身子翻了转来,与她又成了个背朝背的局面。他同为样子不好看,就把腰曲了曲,把两只脚缩拢了。 同上刑具被拷问似的苦了好久,到天亮之后,质夫才朦胧的睡着。他正要睡去的时候,那少女醒了。她翻过身来,坐起了半身,对质夫说:“对不起得很,吵闹了你一夜。天也明了,雷雨也晴了,我不会怕了,我要回到间壁自家的房里去睡去。” 质夫被她惊醒,昏昏沉沉的听了这几句话,便连接着说:“你说什么话,有什么对不起呢?” 等她走得隔壁门家房里之后,质夫完全醒了,朝了她的纸壁看了一眼,质夫就马上将身体横伏在刚才她睡过的地方。质夫把两手放到身底下去作了一个紧抱的形状,他的四体却感着一种被上留着的她的余温。闭户口用鼻子深深的在被上把她的香气闻吸了一回,他觉得他的肢体部酥软起来了。 质夫醒来,已经是午前十点钟的光景,昨宵的暴风雨,不留半点痕迹,映在格子窗上的日光,好像在那里对他说:“今天天气好得很,你该起来了。” 质夫起床开了格子窗一望,觉得四山的绿叶,清新得非常。从绿叶丛中透露出来的青天,也同秋天的苍空一样,使人对之能得着一种强健的感觉。含了牙刷,质夫就上温泉池去洗浴去。出了格子窗门,在回廊上走过隔壁的格子门的时候,质夫的末梢神经,感觉得她还睡在那里。刷了牙,洗了面,浸在温泉水里,他从玻璃窗口看看户外的青天,觉得身心爽快得非常,昨晚上的苦闷,正同恶梦一样,想起来倒引起了自家的微笑。他正在那里追想的时候,忽然听见一种娇脆的喉音说:“你今天好么!昨天可对你不起了,闹了你一夜。” 质夫仰转头来一看,只见她那纤细的肉体,丝缕不挂,只两手提了一块毛巾,盖在那里;她那形体,同昨天他脑里描写过的竟无半点的出入。他看了一眼,涨红了脸,好像犯了什么罪似的,就马上朝转了头,一面对她说:“你也醒了么?你今天觉得疲倦不疲倦?” 她一步一步的浸入了温泉水里,走近他的身边来,他想不看她,但是怎么也不能不看,他同饿狼见了肥羊一样,饱看了一阵她的腰部以上的曲线,渐渐的他觉得他的下部起起作用来了。在温泉里浸了许久,她总不走出水来,质夫等得急起来,就想平心静气的想想另外的事情,好教他的身体得复平时的状态,但是在这禁果的前头他的政策终不见效。不得已他直等得她回房间去之后,才走出水来。 吃完了朝中兼带的饭,质夫走上隔壁的她的房里去,他们讲讲闲话,不知不觉的天就黑了,平时他每嫌太阳的迟迟不落,今天却只觉得落得太早。 第二天质夫又同她玩了一天,同在梦里一样,他只觉得时间过去得太快。 第三天的早晨,质夫醒来的时候,忽听见隔壁她房里,有男人的声音在那里问她说:“你近来看不看小说?”(男音) “我近来懒得很,什么也不看。”(她) “姨母说你太喜欢看小说,这一次来是她托我来劝止你的?” “啊啦,什么话,我本来是不十分看小说的。” 质夫尖着了两耳听了一忽,心里想这男人定是她的表哥。他一想到了自家的孤独的身世,和她的表哥对比对比,不觉滴了两颗伤感的眼泪。不晓什么原因,他心里觉得这一回的恋爱事情已经终结了。 一个人在被里想了许多悲愤的情节,哭了一阵。自嘲自骂的笑了一阵,质夫又睡着了。 这一天又忽而下起雨来了,质夫在被里看看外面。觉得天气同他的心境一样,也带着了灰色。他一直睡到十二点钟才起来,洗了面,刷了牙,回到房里的时候,那少女同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很时髦的大学生也走进了他的房里。质夫本来是不善交际的,又加心里怀着鬼胎,并且那大学生的品貌学校年龄,都在他之上,他又不得不感着一种劣败的悲哀,所以见她和那大学生进来的时候,质夫急得几乎要出眼泪,分外恭恭敬敬的逊让了一番,讲了许多和心里的思想成两极端的客气话,质夫才觉得胸前稍微安闲了些。那少女替他们介绍之后,质夫方知道这真是她的表兄n。质夫偷眼看看那少女的面色。觉得今天她的容貌格外的好像觉得快乐。三人讲了些闲话,那少女和那大学生就同时的立了起来,告辞出去了。质夫心里恨得很,但是你若问他恨谁,他又说不出来。他只想把他周围的门窗桌椅完全敲得粉碎,才能泄他这气愤。旅馆的侍女拿饭来的时候,他命她拿了许多酒来饮了。中饭毕后,在房里坐了一忽,他觉得想睡的样子,在席上睡下之后,他听见那少女又把纸壁门一开,进他的房来。质夫因为恨不过,所以不朝转身来向她说话。她一步一步的走近了他的身边,在席上坐下,用了一只柔软的手搭上他的腰,含了媚意,问他说:“你在这里恨我么?” 质夫听了她这话,才把身子朝过来,对她一看,只见她的表哥同她并坐在那里。质夫气愤极了,就拿了席上放着的一把刀砍过去。一刀砍去,正碰着她的手臂,“刹”的一声,她的一只纤手竟被他砍落,鲜血淋漓的躺在席上。他拼命的叫了一声,隔壁的那纸壁门开了,在五寸宽的狭缝里,露出了一张红白的那少女的面庞来,她笑微微的问说:“你见了恶梦了么?” 质夫擦擦眼睛,看看她那带着笑容的红白的脸色,怎么也不信刚才见的是一场恶梦。质夫再注意看了她一眼,觉得她的脸色分外的鲜艳,颊上的两颗血色,是平时所没有的,所以就问说:“你喝了酒了么?” “啊啦,什么话,我是从来不喝酒的。” “你表哥呢?” “他还在浴池里,我比他先出来一步,刚回到房里,就听见你大声的叫了一声。” 质夫又擦了一擦眼睛,注意到她那垂下的一双纤手上去。左右看了一忽,觉得她的两只手都还在那里,他才相信刚才见的是一场恶梦。 这一天下午三点钟的时候,质夫冒了微雨,拿了一个小小的藤筐,走下山来赶末班火车回n市去,那少女和她的表哥还送了他一里多路。质夫一个人在汤山温泉口外的火车站上火车的时候,还是呆呆的对着了汤山的高峰在那里出神;那火车站的月台板,若用分析化学的方法来分析起来,怕还有几滴他的眼泪中的盐分含在那里呢。 质夫拿钞票付给冰店里那侍女的时候,见了她的五个嫩红的手指,一霎时他就把五年前在温泉场遇见的那少女的纤手联想了出来。当他进这店的时候,质夫并没注意到这店里有什么人。他只晓得命店里的人拿了一杯冰麒麟来;吃完了冰麒麟,就又命拿一杯冰浸的红茶来,既不知道他的冰麒麟和红茶是谁拿来的,也不知道这店里有几个侍女。及到看见了那侍女的手指之后,他才晓得刚才的物事是她拿来的。仰起头来向那侍女的面貌一看,质夫觉得面熟得很,她也嫣然对质夫笑了一脸问说:“你不认识我了么?” 她的容貌虽不甚美,但在平常的妇女中间却系罕有的。一双眼睛常带着媚人的微笑,鹅蛋形的面庞,细白的皮肤。血色也好得很,质夫只觉得面熟,一时却想不出在什么地方见过的。她见质夫尽在那里疑惑,便对他说:“你难道忘了么?cafesanssouci(法文:无优咖啡馆。——编者注)里的事情,你难道还会忘记不成?” 被她这样的一说,质夫才想了起来。csfesanssouci是开在大学附近的一家咖啡店,他那时候,正在放浪的时候,所以时常去进出的。这侍女便是一二年前那咖啡店的当垆少妇。质夫点了一点头,微微的笑了一脸,把五元的一张钞票交给了她。她拿找头来的时候,质夫正拿出一枝纸烟来吸,她就马上把桌上的洋火点了给他上火。质夫道了一声谢,便把找头塞在她手里,慢慢的下楼走了。又在街上走了一忽,拿出表来一看,还不甚迟,他便走到丸善书店去看新到的书去;许多新到的英德法国的书籍,在往时他定要倾囊购买的,但是他看了许多时候,终究没有一本书能引起他的兴味。他看看haroldnicolson著的verlaine(英文:哈罗德·尼可儿生的《佛尔兰传》。——编者注),看看gourmont(果尔蒙,法国象征派诗人。——编者注)的论文集《颓废派论》,也觉得都无趣味。正想回出来的时候,他在右手的书架角上,却见了一本黄色纸面的dreamsbook(英文:《梦书》。——编者注),fortune'teller(英文:算命先生。——编者注),他想回家的时候,电车上没有书看,所以就买定了这本书。在街上走了一忽,他想去看看久不见面的一位同学,等市内电车到他跟前的时候,他又不愿去了。所以就走向新桥的郊外电车的车站上来。买了一张东中野的乘车券回到了家里,太阳已将下山去了。 又是几天无聊的日子过去了。质夫这次从家里拿来的三百余元钱,将快完了。 他今年三月在东京帝国大学的经济学部,得了比较还好的成绩卒了业,马上就回国了一次。那时候他的意气还没有同现在一样的消沉。他以为有了学问,总能糊口,所以他到上海的时候,还并不觉得前途有什么悲观的地方。 阳历四月初的时候,正是阳春日暖的节季,他在上海的同大海似的复杂的社会里游泳了几日,觉得上海的男男女女,穿的戴的都要比他高强数倍。当他回国的时候,他想中国人在帝国大学卒业的人并不多,所以他这一次回来,社会蛇占的位置定是不小的。及到上海住了几天之后,他才觉得自家是同一粒泥沙,混在金刚石库里的样子。中国的社会不但不知道学问是什么,简直把学校里出身的人看得同野马尘埃一般的小。他看看这些情形又好气又好笑,想马上仍旧回到日本来,但回想了一下。 “我终究是中国人,在日本总不能过一生的,既回来了,我且暂时寻一点事情干吧。” 他在上海有四五个朋友,都是在东京的时候或同过学或共过旅馆的至友。一位姓m的是质夫初进高等学校时候的同住者,当质夫在那里看几何化学,预备高等学校功课的时候,m却早进了某大学的三年级。m因为不要自家去考的,所以日本话也不学,每天尽是去看电影,吃大菜。有一天晚晚上吃得酒醉醺醺回来,质夫还在那里念tangent,cotangent,sine,cosine(英文:正切,余切,正弦,余弦。——编者往),m嘴里含了一枝雪茄烟,对质夫说:“质夫,你何苦,我今天快活极了。我在岳阳楼(东京的中国菜馆)里吃晚饭的时候,遇着了一位中国公使馆员。我替他付了菜饭钱,他就邀我到日本桥妓女家去逛了一次。唉,痛快痛快,我平生从没有这样欢乐的日子过。” m话没有说完,就歪倒在席上睡了;从此之后,m便每天跑上公使馆去,有的时候到晚上十二点钟前后,他竟有坐汽车回来的日子。m说公使待他怎么好怎么好,他请公使和他的姨太太上什么地方去看戏吃饭。像这样的话,m日日来说的。 一年之后质夫转进了n市的高等学校,m却早回了国。有一天质夫在上海报上看见m的名氏,说他做了某洋行的经理。m在上海是大出风头的一个阔人了。质夫因为m是他的旧友,所以到上海住了两三天之后,去访问了一次。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午前十一点钟前后,门房回复他说:“还没有起来。” 第二天午后质夫又去访问了一次,门房拿名片进去,质夫等了许多时候,那门房出来说:“老爷出去了,请你有话就对我说。” 质夫把眼睛张了一张,把嘴唇咬了一口,吞了几口气,就对门房说:“我另外没有别的事情。” 质夫更有两个至友是在c.p.书馆里当编辑的,本来是他的老同学。到上海之后,质夫也照例去访问了一次。这两位同学,因为多念了几年书,好像在社会上也没有十分大势力,还各自守着一件藤青的哗叽洋服,脸上带着了一道绝望的微笑,温温和和的在c.p.书馆编辑所的会客室里接待他。质夫讲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就告辞了。到了晚上五点钟的时候,他的两位同学到旅馆里来看质夫,就同质夫到旅馆附近的一家北京菜馆去吃晚饭。他们两个让质夫点菜,质夫因为不晓得什么菜好,所以执意不点。他们两个就定了一个和菜,半斤黄酒。质夫问他们什么叫做和菜。他们笑着说:“和菜你都不晓得么?” 质夫还有一位朋友,是他在n高等学校时代同住过的n市医专的选科生。这一位朋友在n市的时候,是以吸纸烟贪睡出名的,他的房里都是黑而又短的吸残的纸烟头,每日睡在被窝里吸吸纸烟,唱几句不合板的“小东人”便是他的日课。他在四五年前回国之后,质夫看见报上天天只登他的广告。这一次质夫回到上海,问问旅馆里的茶房,茶房都争着说:“这一位先生,上海有什么人不晓得呢!他是某人的女婿,现在他的生意好得很呀!” 质夫因为已经访问过m,同m的门房见过二次面,所以就不再去访问他这位朋友了。 质夫在上海旅馆里住了一个多月,吃了几次和菜,看了几回新世界大世界里的戏,花钱倒也花得不少。他看看在中国终究是没有什么事情可干了,所以就跑回家去托他母亲向各处去借了三百元钱,仍复回到日本来作闲住的寓公。 质夫回到日本的时候,正是夹衣换单衣的五月初旬。在杂闹不洁的神田的旅馆里住了半个月,他的每年夏天要发的神经衰弱症又萌芽起来了。不眠,食欲不进,白日里觉得昏昏陶睡,疏懒,易怒,这些病状一时的都发作了。他以为神田的空气不好,所以就搬上了东中野的旷野里去住。他搬上东中野之后,只觉得一天一天的消沉了下去。平时他对于田园清景,是非常爱惜的,每当日出日没的时候,他也着实对了大自然流过几次清泪,但是现在这自然的佳景,亦不能打动他的心了。 有一天六月下旬的午后,朝晨下了一阵微雨,所以午后太阳出来的时候,觉得清快得很。他呆呆的在书斋里坐了一忽,因七月七快到了,所以就拿了一本《天河传说》(the romanceofthe milkyway)出来看,翻了几页,他又觉得懒看下去;正坐得不耐烦的时候,门日忽然来了一位来访的客人。他出去一看,却是他久不见的一位同学。这位同学本来做过一任陆军次长,他的出来留学,也是有文章在里面的。质夫请他上来坐下之后,他便对质夫说:“我想于后天动身回国,现在l氏新任总统,统一问题也有些希望,正是局面展开的时候,我接了许多北京的同事的信,促我回去,所以我想回国去走一次。” 质夫听了他同学的话,心里想说:“南北统一,废督裁兵,正是很有希望的时候;但是这些名目,难道是真的为中国的将来计算的人作出来的么?不是的,不是的,他们不过想利用了这些名目,来借几亿外债,大家分分而已。统一,裁兵,废督,名目是好得很呀!但外债借到,大家分好之后,你试看还有什么人来提起这些事情。再过几年,必又有一班人出来再提倡几个更好的名目,来设法借一次外债的。革命,共和,过去了,制宪,地方自治也被用旧了。现在只能用统一,裁兵,废督,来欺骗国民,借几个外债。你看将来必又有人出来用了无政府主义的名目来立名谋利呢。聪明的中国人呀,你们想的那些好名目,大约总有一国人来实行的。我劝你们还不如老老实实的说‘要名!要利!预备做奴隶’的好呀!” 质夫心里虽是这样的想,口里却不说一句话;想了一阵之后,他又觉得自家的这无聊的爱国心没有什么意思,便含了微笑,轻轻的问他的同学说:“那么你坐几点钟的车上神户去?” “大约是坐后天午后三点五十分的车。” 讲了许多闲话,他的朋友去了。质夫便拿了樱杖,又上各处野道上去走了一回。吃了晚饭,汲了一桶井水,把身体洗了一洗,质夫就服了两服催眠粉药入睡了。 六月二十八日的午后,倒也是一天晴天。质夫吃了午饭,从他的东中野的小屋里出来上东京中央驿去送他的同学回国。他到东京驿的时候已经是二点五十分了。他的同学脸上出了一层油汗,尽是匆匆的在那里料理行李并和来送的人行礼。来送的人中间质夫认识的人很多。也有几位穿白衣服戴草帽的女学生立在月台上和他的同学讲话。质夫因为怕他的应接不暇,所以同他点了一点头之后,就一个人清踽踽的站开了。来送的人中,有一位姓w的大学生,也是质夫最要好的朋友。w看见质夫远远的站在那里,小嘴上带了一痕微笑,他便慢慢的走近了质夫的身边来。w把眼睛闭了几次,轻轻的问质夫说:“质夫。二年前你拼死的崇拜过的那位女英雄,听说今天也在这里送行,是哪一个?” 质夫听了只露了一脸微笑,便慢慢的回答说:“在这里么?我看见的时候指给你看就对了。” 二年前头,质夫的殉情热意正涨到最高度的时候,在爱情上碰跌了几次。有一天正是懊恼伤心,苦得不能生存的时候,偶然在同乡会席上遇见了一位他的同乡k女士。当时k女士正是十六岁。脸上带有一种纯洁的处女的娇美,并且因为她穿的是女子医学专门学校的黑色制服,所以质夫一见,便联想到文艺复兴时代的圣画上去,质夫自从那一天见她之后,便同中了催眠术的人一般,到夜半风雪凛冽的时候,每一个人喝醉了酒,走上她的学校的附近去探望。后来他知道她不住在那学校的寄宿舍里,便天天跑上她住的地方附近去守候。那时候质夫寄住在上野不忍池边的他的朋友家里。从质夫寓处走上她住的地方,坐郊外电车,足足要三十几分钟。质夫不怨辛苦,不怕风霜雨雪,只管天天的跑上她住的地方去徘徊顾望。事不凑巧,质夫守候了两个多月,终没有遇着她一次;并且又因为恶性感冒流行的缘故,有一天晚上他从那地方回来,路上冒了些风寒,竟病了一个多月。后未因为学校的考试和种种另外的关系,质夫就把她忘记了。质夫病倒在病院里的时候,他的这一段癞虾蟆想吃天鹅肉的故事,竟传遍了东京的留学生界。从那时候起直到现在,质夫从没有见过她一面。前二月质夫在中国的时候,听说她在故乡湖畔遇见了一个歹人,淘了许多气。到如今有二个多月了,质夫并不知道她在中国呢或在东京。 质夫远远的站着,用了批评的态度在那里看那些将离和送别的人。听见发车的铃响了,质夫就慢慢的走上他同学的车窗边上去。在送行的人丛里,他不意中竟看见了一位带金丝平光眼镜的中国女子。质夫看了一眼,便想起刚才他同学w对他说的话来。 “原来就是她么?长得多了。大得多了。面色也好像黑了些。穿在那里的白色中国服也还漂亮,但是那文艺复兴式的处女美却不见了。” 这样的静静儿的想了一遍,质夫听见他的朋友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向他话别:“质夫,你也早一点回中国去吧,我一到北京就写信来给你。” 火车开后,质夫认识的那些送行的人,男男女女,还在那里对了车上的他的同学挥帽子手帕,质夫一个人却早慢慢的走了。 东中野质夫的小屋里又是几天无聊的夏日过去了。那天午后他接到了一封北京来的他同学的信,说:“你的位置已经为你说定了,此信一到,马上就请你回到北京来。” 质夫看了一遍,心里只是淡淡的。想写回信,却是难以措辞。以目下的心境而论,他却不想回中国去,但又不能孤负他同学的好意。质夫拿了一枝纸烟吸了几口,对了桌上的镜子看了一忽,就想去洗澡去。洗了澡回来,喝了一杯啤酒,他就在书斋的席上睡着了。 又过了几天,质夫呆呆的在书斋里睡了一日。吃完了晚饭出去散步回来,已经九点钟了。他把抽斗抽开来想拿催眠药服了就寝,却又看见了几日前到的他同学的信。他直到今朝,还没有写回信给他同学。搁下了催眠药,他就把信笺拿出来想作口信。把信笺包一打开来,半个月前头他写的一张小说不像小说,信不像信的东西还在那里。他从第一句“我近来的心理状态,正不晓得怎么才写得出来。……”看起,静静的看了一遍,看到了末句的“……啊啊年轻的维特呀,我佩服你的勇敢,我佩服你的有果断的柔心。”他的嘴角上却露了一痕冷笑。静静的想了一想,他又不愿意写信了。把催眠药服下,灭去了电灯,他就躺上他的褥上去就睡,不多一忽,微微的鼾声,便从这灰黑的书室里传了出来。书斋的外面,便是东中野的旷野,一幅夏夜的野景横在星光微明的天盖下,大约秋风也快吹到这岛国里来了。 一九—二年七月改作 (原载一九二二年八月二十五日《创造季刊》第一卷第二期,据《达夫短篇小说集》上册) 茑萝行 茑萝行 (本篇于一九三六年收入美国著名作家和记者埃德加·斯诺编的英文版现代中国短篇小说选《活的中国》时,题为《紫藤与茑萝》,正文前引有《诗·小雅·倛弁》中:“茑与女萝,施于松柏”的诗句,作品开头有“不幸的妇人”的称呼。英文的原文如下: wistariaanddodder thewistariaanddodder clingtothepinesccypressestheshichinc unhappywoman。——编者注) 同居的人全出外去后的这沉寂的午后的空气中独坐着的我,表面上虽则同春天的海面似的平静,然而我胸中的寂寥,我脑里的愁思,什么人能够推想得出来?现在是三点三十分了。外面的马路上大约有和暖的阳光夹着了春风,在那里助长青年男女的游春的兴致;但我这房里的透明的空气,何以会这样的沉重呢?龙华附近的桃林草地上,大约有许多穿着时式花样的轻绸绣缎的恋爱者在那里对着苍空发愉乐的清歌;但我的这从玻璃窗里透过来的半角青天,何以总带着一副嘲弄我的形容呢?啊啊,在这样薄寒轻暖的时候,当这样有作有为的年纪,我的生命力,我的活动力,何以会同冰雪下的草芽一样,一些儿也生长不出来呢?啊啊,我的女人!我的不能爱而又不得不爱的女人!我终觉得对你不起! 计算起来你的列车大约已经驶过松江驿了,但你一个人抱了小孩在车窗里呆着陌生行人的景状,我好像在你旁边看守着的样子。可怜你一个弱女子,从来没有单独出过门,你此刻呆坐在车里,大约在那里回忆我们两人同居的时候,我虐待你的一件件的事情了吧!啊啊,我的女人,我的不得不爱的女人,你不要在车中滴下眼泪来,我平时虽则常常虐待你,但我的心中却在哀怜你的,却在痛爱你的;不过我在社会上受来的种种苦楚、压迫,侮辱,若不向你发泄,教我更向谁去发泄呢!啊啊,我的最爱的女人,你若知道我这一层隐衷,你就该饶恕我了。 唉,今天是旧历的二月二十一日,今天正是清明节呀!大约各处的男女都出到郊外去踏青的,你在车窗里见了火车路线两旁郊野里在那里游行的夫妇,你能不怨我的么?你怨我也罢了,你倘能恨我怨我,怨得我望我速死,那就好了。但是办不到的,怎么也办不到的,你一边怨我,一边又必在原谅我的,啊啊,我一想到你这一种优美的灵心,教我如何能忍得过去呢! 细数从前,我同你结婚之后,共享的安乐日子,能有几日?我十七岁去国之后,一直的在无情的异国蛰住了八年。这八年中间就是暑假寒假也不回国来的原因,你知道么?我八年间不回国来的事实,就是我对旧式的,父母主张的婚约的反抗呀!这原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作孽者是你的父母和我的母亲。但我在这八年之中,不该默默的无所表示的。 后来看到了我们乡间的风习的牢不可破,离婚的事情的万不可能,又因你家父母的日日的催促,我的母亲的含泪的规劝,大前年的夏天,我才勉强应承了与你结婚。但当时我提出的种种苛刻的条件,想起来我在此刻还觉得心痛。我们也没有结婚的种种仪式,也没有证婚的媒人,也没有请亲朋来喝酒,也没有点一对蜡烛,放几声花炮。你在将夜的时候,坐了一乘小轿从去城六十里的你的家乡到了县城里的我的家里,我的母亲陪你吃了一碗晚饭,你就一个人摸上楼上我的房里去睡了。那时候听说你正患疟疾,我到夜半拿了一枝蜡烛上床来睡的时候,只见你穿了一件白纺绸的单衫,在暗黑中朝里床睡在那里。你听见了我上床来的声音,却朝转来默默的对我看了一眼。啊!那时候的你的憔悴的形容,你的水汪汪的两眼。神经常在那里颤动的你的小小的嘴唇,我就是到死也忘不了的。我现在想起来还要滴眼泪哩! 在穷乡僻壤生长的你,自幼也不曾进过学校,也不曾呼吸过通都大邑的空气,提了一双纤细缠小了的足,抱了一箱家塾里念过的《列女传》、《女四书》等旧籍,到了我的家里。既不知女人的娇媚是如何装作,又不知时样的衣裳是如何剪裁,你只奉了柔顺两字,作了你的行动的规范。 结婚之后,因为城中天气暑热的缘故,你就同我同上你家去住了几天,总算过了几天安乐的日子;但无端又遇了你侄儿的暴行,淘了许多说不出来的闲气,滴了许多拭不干净的眼泪,我与你在你侄儿闹事的第二天就匆匆的回到了城里的家中。过了两三天我又害起病来,你也疟疾复发了。我就决定挨着病离开了我那空气沉浊的故乡。将行的前夜,你也不说什么,我也没有什么话好对你说。我从朋友家里喝醉了酒回来,睡在床上,只见你呆呆的坐在灰黄的灯下。可怜你一直到第二天的早晨我将要上船的时候止,终没有横到我床边上来睡一忽儿,也没有讲一句话;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母亲就来催我起身,说轮船已到鹿山脚下了。 从此一别,又同你远隔了两年。你常常写信来说家里的老祖母在那里想念我,暑假寒假若有空闲,叫我回家来探望探望祖母母亲,但我因为异乡的花草,和年轻的朋友挽留我的缘故,终究没有回来。 唉唉!那两年中间的我的生活!红灯绿酒的沉湎,荒妄的邪游,不义的淫乐。在中宵酒醒的时候,在秋风凉冷的月下,我也曾想念及你,我也曾痛哭过几次。但灵魂丧失了的那一群妩媚的游女,和她们的娇艳动人的假笑佯啼,终究把我的天良迷住了。 前年秋天我虽回国了一次,但因为朋友邀我上a地去了,我又没有回到故乡来看你。在a地住了三个月,回到上海来过了旧历的除夕,我又回东京去了。直到了去年的暑假前,我提出了卒业论文,将我的放浪生活作了个结束,方才拖了许多饥不能食寒不能衣的破书旧籍回到了中国。一踏了上海的岸,生计问题就逼紧到我的眼前来,缚在我周围的运命的铁锁圈,就一天一天的扎紧起来了。 留学的时候,多谢我们孱弱无能的政府,和没有进步的同胞,像我这样的一个生则于世无补,死亦于人无损的零余者,也考得了一个官费生的资格。虽则每月所得不能敷用,是租了屋没有食,买了食没有衣的状态,但究竟每月还有几十块钱的出息,调度得好也能勉强免于死亡。并且又可进了病院向家里勒索几个医药费,拿了书店的发票向哥哥乞取几块买书钱。所以在繁华的新兴国的首都里,我却过了几年放纵的生活。如今一定的年限已经到了,学校里因为要收受后进的学生,再也不能容我在那绿树阴森的图书馆里,作白昼的痴梦了。并且我们国家的金库,也受了几个磁石心肠的将军和大官的吮吸,把供养我们一班不会作乱的割势者的能力丧失了。所以我在去年的六月就失了我的维持生命的根据,那时候我的每月的进款已经没有了。以年纪讲起来,像我这样二十六七的青年,正好到社会去奋斗,况且又在外国国立大学里卒业了的我,谁更有这样厚的面皮,再去向家中年老的母亲,或狷洁自爱的哥哥,乞求养生的资料。我去年暑假里一到上海流寓了一个多月没有回家来的原因,你知道了么?我现在索性对你讲明了吧,一则虽因为一天一天的挨过了几天,把回家的旅费用完了,其他我更有这一段不能回家的苦衷在的呀,你可能了解? 啊呵,去年六月在灯火繁华的上海市外,在车马喧嚷的黄浦江边,我一边念着housman的ashropshirelad(英文:霍斯曼的《什罗浦郡的浪荡鬃》。——编者注)里的 comeyouhomeahero orenothomeatall, theladsyoulevavewillmindyou tillludlowtowershallfall 几句清诗,一边呆呆的看着江中黝黑混浊的流水,曾经发了几多的叹声,滴了几多的眼泪。你若知道我那时候的绝望的情怀,我想你去年的那几封微有怨意的信也不至于发给我了。——啊,我想起了,你是不懂英文的,这几句诗我顺便替你译出吧。 “汝当衣锦归, 否则永莫回, 令汝别后之儿童 望到拉德罗塔毁。” 平常责任心很重,并且在不必要的地方,反而非常隐忍持重的我,当留学的时候,也不曾著过一书,立过一说。天性胆怯,从小就害着自卑狂的我,在新闻杂志或稠人广众之中,从不敢自家吹一点小小的气焰。不在图书馆内,便在咖啡店里,山水怀中过活的我,当那些现代的青年当作科场看的群众运动起来的时候,绝不会去慷慨悲歌的演说一次,出点无意义的风头。赋性愚鲁,不善交游,不善钻营的我,平心讲起来,在生活竞争剧烈,到处有陷阱设伏的现在的中国社会里,当然是没有生存的资格的,去年六月间,寻了几处职业失败之后,我心里想我自家若想逃出这恶浊的空气,想解决这生计困难的问题,最好唯有一死。但我若要自杀,我必须先弄几个钱来,痛饮饱吃一场,大醉之后,用了我的无用的武器,至少也要击杀一二个世间的人类——若他是比我富裕的时候,我就算替社会除了一个恶。若他是和我一样或比我更苦的时候,我就算解决了他的困难,救了他的灵魂——然后从容就死。我因为有这一种想头,所以去年夏天在睡不着的晚上,拖了沉重的脚,上黄浦江边去了好几次,仍复没有自杀。到了现在我可以老实的对你说了,我在那时候,我并不曾想到我死后的你将如何的生活过去。我的八十五岁的祖母,和六十来岁的母亲,在我死后又当如何的种种问题,当然更不在我的脑里了。你读到这里,或者要骂我没有责任心,丢下了你,自家一个去走干净的路。但我想这责任不应该推给我负的,第一我们的国家社会,不能用我去作他们的工,使我有了气力能卖钱来养活我自家和你,所以现代的社会,就应该负这责任。即使退一步讲,第二你的父母不能教育你,使你独立营生,便是你父母的坏处,所以你的父母也应该负这责任。第三我的母亲戚族,知道我没有养活你的能力,要苦苦的劝我结婚,他们也应该负这责任。这不过是现在我写到这里想出来的话,当时原是没有想到的。 上海的t书局和我有些关系,是你所知道的。你今天午后不是从这t书局编辑所出发的么?去年六月经理的t君看我可怜不过,却为我关说了几处,但那几处不是说我没有声望就嫌我脾气太大,不善趋奉他们的旨意,不愿意用我。我当初把我身边的衣服金银器具一件一件的典当之后,在烈日蒸照,灰土很多的上海市街中,整日的空跑了半个多月,几个有职业的先辈,和在东京曾经受过我的照拂的朋友的地方,我都去访问了。他们有的时候,也约我上菜馆去吃一次饭;有的时候,知道我的意思便也陪我作了一副忧郁的形容,且为我筹了许多没有实效的计划。我于这样的晚上,不是往黄浦江边去徘徊,便是一个人跑上法国公园的草地上去呆坐,在那时候,我一个人看看天上悠久的星河,听听远远从那公园的跳舞室里飞过来的舞曲的琴音,老有放声痛哭的时候,幸亏在黄昏的时节,公园的四周没有人来往,所以我得尽情的哭泣;有时候哭得倦了,我也曾在那公园的草地上露宿过的。 阳历六月十八的晚上——是我忘不了的一晚,t君拿了一封a地的朋友寄来的信到我住的地方来。平常只有我去找他,没有他来找我的,t君一进我的门,我就知道一定有什么机会了。他在我用的一张破桌子前坐下之后,果然把信里的事情对我讲了。他说:“a地仍复想请你去教书,你愿不愿意去?” 教书是有识无产阶级的最苦的职业,你和我已经住过半年,我的如何不愿意教书,教书的如何苦法,想是你所知道的,我在此处不必说了。况巳a地的这学校里又有许多黑暗的地方,有几个想做校长的野心家,又是忌刻心很重的,像这样的地方的教席,我也不得不承认下去的当时的苦况,大约是你所意想不到的,因为我那时候同在伦敦的屋顶下挨饿的chatterton(查特顿,英国诗人。——编者注)样,一边虽在那里吃苦,一边我写回来的家信上还写得娓娓有致,说什么地方也在请我,什么地方也在聘我哩! 啊啊!同是血肉造成的我,我原是有虚荣心,有自尊心的呀!请你不要骂我作播间乞食的齐人吧!唉,时运不济,你就是骂我,我也甘心受骂的。 我们结婚后,你给我的一个钻石戒指,我在东京的时候,替你押卖了,这是你当时已经知道的。我当t君将a地某校的聘书交给我的时候,身边值钱的衣服器具已经典当尽了。在东京学校的图书馆里,我记得读过一个德国薄命诗人grabbe(格拉贝,德国戏剧家。——编者注)的传记。一贫如洗的他想上京去求职业去,同我一样贫穷的他的老母将一副祖传的银的食器交给了他,作他的求职的资斧。他到了孤冷的首都里,今日吃一个银匙,明日吃一把银刀,不上几日,就把他那副祖传的食器吃完了。我记得heine(海涅,德国诗人。——编者注)还嘲笑过他的。去年六月的我的穷状,可是比grabbe更甚了;最后的一点值钱的物事,就是我在东京买来,预备送你的一个天赏堂制的银的装照相的架子,我在穷急的时候,早曾打算把它去换几个钱用,但一次一次的难关都被我打破,我决心把这一点微物,总要安安全全的送到你的手里;殊不知到了最后,我接到了a地某校的聘书之后,仍不得不把它去押在当铺里,换成了几个旅费,走回家来探望年老的祖母母亲,探望怯弱可怜同绵羊一样的你。 去年六月,我于一天晴朗的午后,从杭州坐了小汽船,在风景如画的钱塘江中跑回家来。过了灵桥里山等绿树连天的山峡,将近故乡县城的时候,我心里同时感着了一种可喜可怕的感觉。立在船舷上,呆呆的凝望着春江第一楼前后的山景,我口里虽在微吟“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二句唐诗,我的心里却在这样的默祷: ……天帝有灵,当使埠头一个我的认识的人也不在!要不使他们知道才好,要不使他们知道我今天沦落了回来才好…… 船一靠岸,我左右手里提了两只皮筐,在晴日的底下从乱杂的人丛中伏倒了头,同逃也似的走向家来。我一进门看见母亲还在偏间的膳室里喝酒。我想张起喉音来亲亲热热的叫一声母亲的,但一见了亲人,我就把回国以来受的社会的侮辱想了出来,所以我的咽喉便梗住了;我只能把两只皮筐朝凳上一抛,马上就匆匆的跑上楼上的你的房里来,好把我的没有丈夫气,到了伤心的时候就要流泪的坏习惯藏藏躲躲,谁知一进你的房,你却流了一脸的汗和眼泪,坐在床前呜咽地暗在啜泣。我动也不动的呆看了一忽,方提起了干燥的喉音,幽幽的问你为什么要哭。你听了我这句问话反哭得更加厉害,暗泣中间却带起几声压不下去的唏嘘声来了。我又问你究竟为什么,你只是摇头不说。本来是伤心的我,又被你这样的引诱了一番,我就不得不抱了你的头同你对哭起来。喝不上一碗热茶的工夫,楼下的母亲就大骂着说:“……什么的公主娘娘,我说着这几句话,就要上楼去摆架子。……轮船埠头谁对你这小畜生讲了,在上海逛了一个多月,走将家来,一声也不叫,狠命的把皮箧在我面前一丢……这算是什么行为!……你便是封了王回来,也没有这样的行为的呀!……两夫妻暗地里通通信,商量商量,……你们好来谋杀我的。” 我听见了母亲的骂声,反而止住不哭了。听到“封了王回来”的这一句话,我觉得全身的血流都倒注了上来。在炎热的那盛暑的时候,我却同在寒冬的夜半似的手脚都发了抖。啊啊,那时候若没有你把我止住,我怕已经冒了大不孝的罪名,要永久的和我那年老的母亲诀别了。若那时候我和我母亲吵闹一场,那今年的祖母的死,我也是送不着的,我为了这事,也不得不重重的感谢你的呀! 那一天我的忽而从上海的回来,原是你也不知道,母亲也不知道的。后来母亲的气平了下去,你我的悲感也过去了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没有到家之先,母亲因为我久住上海不回家来的原因,在那里发脾气骂你。啊啊,你为了我的缘故,害骂害说的事情大约总也不止这一次了。也难怪你当我告诉你说我将于几日内动身到a地去的时候,哀哀的哭得不住的。你那柔顺的性质,是你一生吃苦的根源。同我的对于社会的虐待,丝毫没有反抗能力的性质,却是一样。啊啊!反抗反抗,我对于社会何尝不晓得反抗,你对于加到你身上来的虐待也何尝不晓得反抗,但是怯弱的我们,没有能力的我们,教我们从何处反抗起呢? 到了痛定之后,我看看你的形容,比前年患疟疾的时候更消瘦了。到了晚上,我捏到你的下腿,竟没有那一段肥突的脚肚,从脚后跟起,到脚弯膝止,完全是一条直线。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白天我对你说我要上a地去的时候你就流眼泪的原因了。 我已经决定带你同往a地,将催a地的学校里速汇二百元旅费来的快信寄出之后,你我还不敢将这计划告诉母亲,怕母亲不赞成我们。到了旅费汇到的那天晚上,你还是疑惑不决的说:“万一外边去不能支持,仍要回家来的时候,如何是好呢!” 可怜你那被威权压服了的神经,竟好像是希腊的巫女,能预知今天的劫运似的。唉,我早知道有今天的一段悲剧,我当时就不该带你出来了。 我去年暑假郁郁的在家里和你住了几天,竟不料就会种下一个烦恼的种子的。等我们同到了a地将房屋什器安顿好的时候,你的身体已经不是平常的身体了。吃几口饭就要呕吐。每天只是懒懒的在床上躺着。头一个月我因为不知底细,曾经骂过你几次,到了三四个月上,你的身体一天一天的重起来,我的神经受了种种激刺,也一天一天的粗暴起来了。 第一因为学校里的课程干燥无味,我天天去上课就同上刑具被拷问一样,胸中只感着一种压迫。 第二因为我在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旧作的文字,淘了许多无聊的闲气。更有些忌刻我的恶劣分子,就想以此来作我的葬歌,纷纷的攻击我起来。 第三我平时原是挥霍惯了的,一想到辞了教授的职后,就又不得不同六月间一样,尝那失业的苦味。况且现在又有了家室,又有了未来的儿女,万一再同那时候一样的失起业来,岂不要比曩时更苦。 我前面也已经提起过了,在社会上虽是一个懦弱的受难者的我,在家庭内却是一个凶恶的暴君。在社会上受的虐待,欺凌,侮辱,我都要—一回家来向你发泄的。可怜你自从去年十月以来,竟变了一只无罪的羔羊,日日在那里替社会赎罪,作了供我这无能的暴君的牺牲。我在外面受了气回来,不是说你做的菜不好吃,就骂你是害我吃苦的原因。我一想到了将来失业的时候的苦况,神经激动起来的时候每骂着说:“你去死!你死了我方有出头的日子。我辛辛苦苦,是为什么人在这里作牛马的呀。要只有我一个人,我何处不可去,我何苦要在这死地方作苦工呢!只知道在家里坐食的你这行尸,你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生存在这世上的呀?……” 你被我骂不过,就暗哭起来。我骂你一场之后,把胸中的悲愤发泄完了,大抵总立时痛责我自家,上前来爱抚你一番,并且每用了柔和的声气,细细的把我的发气的原因——社会对我的虐待——讲给你听。你听了反替我抱着不平,每又哀哀的为我痛哭,到后来,终究到了两人相持对泣而后已。像这样的情景,起初不过间几日一次的,到后来将放年假的时候,变了一日一次或一日数次了。 唉唉,这悲剧的出生,不知究竟是结婚的罪恶呢?还是社会的罪恶?若是为结婚错了的原因而起的,那这问题倒还容易解决;若因社会的组织不良,致使我不能得适当的职业,你不能过安乐的日子,因而生出这种家庭的悲剧的,那我们的社会就不得不根本的改革了。 在这样的忧患中间,我与你的悲哀的继承者,竟生了下来,没有足月的这小生命,看来也是一个神经质的薄命的相儿。你看他那哭时的额上的一条青筋,不是神经质的证据么?饥饿的时候,你喂乳若迟一点,他老要哭个不止,像这样的性格,便是将来吃苦的基础。唉唉,我既生到了世上,受这样的社会的煎熬,正在求生不可,求死不得的时候,又何苦多此一举,生这一块肉在人世呢?啊啊!矛盾,惭愧,我是解说不了的了。以后若有人动问,就请你答复吧。 悲剧的收场,是在一个月的前头。那时候你的神经已经昏乱了,大约已记不清楚,但我却牢牢记着的。那天晚上,正下弦的月亮刚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 我自从辞去了教授职后,托哥哥在某银行里谋了一个位置。但不幸的时候,事运不巧,偏偏某银行为了政治上的问题,开不出来。我闲居a地,日日在家中喝酒,喝醉之后,便声声的骂你与刚出生的那小孩,说你与小孩是我的脚镣,我大约要为你们的缘故沉水而死的。我硬要你们回故乡去,你们却是不肯。那一晚我骂了一阵,已经是朦胧的想睡了。在半醒半睡中间,我从帐子里看出来,好像见你在与小孩讲话。 “……你要乖些……要乖些。……小宝睡了吧……不要讨爸爸的厌……不要讨……娘去之后……要……要……乖些……” 讲了一阵,我好像看见你坐在洋灯影里揩眼泪,这是你的常态,我看得不耐烦了,所以就翻了一转身。面朝着了里床。我在背后觉得你在灯下哭了一忽,又站起来把我的帐子掀开了对我看了一回。我那时候只觉得好睡,所以没有同你讲话。以后我就睡着了。 我们街前的车夫,在我们门外乱打的时候,我才从被里跳了起来。我跌来碰去的走出门来的时候,已经是昏乱得不堪了。我只见你的披散的头发,结成了一块,围在你的项上。正是下弦的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黄灰色的月光射在你的面上;你那本来是灰白的面色,反射出了一道冷光,你的眼睛好好的闭在那里,嘴唇还在微微的动着;你的湿透了的棉袄上,因为有几个扛你回来的车夫的黑影投射着,所以是一块黑一块青的。我把洋灯在地上一放,就抱着了你叫了几声,你的眼睛开了一开,马上就闭上了,眼角上却涌了两条眼泪出来。啊啊,我知道你那时候心里并不怨我的,我知道你并不怨我的,我看了你的眼泪,就能辨出你的心事来,但是我哪能不哭,我哪能不哭呢?我还怕什么?我还要维持什么体面?我就当了众人的面前哭出来了。那时候他们已经把你搬进了房。你床上睡着的小孩,听见了嘈杂的人声,也放大了喉咙啼泣了起来。大约是小孩的哭声传到了你的耳膜上了,你才张开眼来,含了许多眼泪对我看了一眼。我一边替你换湿衣裳,一边教你安睡,不要去管那小孩。恰好间壁雇在那里的乳母,也听见了这杂噪声起了床,跑了过来;我知道你眷念小孩,所以就教乳母替我把小孩抱了过去。奶妈抱了小孩走过床上你的身边的时候,你又对她看了一眼。同时我却听见长江里的轮船放了一声开船的汽笛声: 在病院里看护你的十五天工夫,是我的心地最纯洁的日子。利己心很重的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这样纯洁的爱情过。可怜你身体热到四十一度的时候,还要忽而从睡梦中坐起来问我:“龙儿,怎么样了?” “你要上银行去了么?” 我从a地动身的时候,本来打算同你同回家去住的,像这样的社会上,谅来总也没有我的位置了。即使寻着了职业,像我这样愚笨的人,也是没有希望的。我们家里,虽则不是豪富,然而也可算得中产,养养你,养养我,养养我们的龙儿的几颗米是有的。你今年二十七,我今年二十八了。即使你我各有五十岁好活,以后还有几年?我也不想富贵功名了。若为一点毫无价值的浮名,几个不义的金钱,要把良心拿出来去换,要牺牲了他人作我的踏脚板,那也何苦哩。这本来是我从a地同你和龙儿动身时候的决心。不是动身的前几晚,我同你拿出了许多建筑的图案来看了么?我们两人不是把我们回家之后,预备到北城近郊的地里,由我们自家的手去造的小茅屋的样子画得好好的么?我们将走的前几天不是到a地的可记念的地方,与你我有关的地方都去逛了么?我在长江轮船上的时候,这决心还是坚固得很的。 我这决心的动摇,在我到上海的第二天。那天白天我同你照了照相,吃了午膳,不是去访问了一位初从日本回来的朋友么?我把我的计划告诉了他,他也不说可,不说否,但只指着他的几位小孩说:“你看看我看,我是怎么也不愿意逃避的。我的系累,岂不是比你更多么?” 啊啊!好胜的心思,比人一倍强盛的我,到了这兵残垓下的时候,同落水鸡似的逃回乡里去——这一出失意的还乡记,就是比我更怯弱的青年,也不愿意上台去演的呀!我回来之后,晚上一晚不曾睡着。你知道我胸中的愁郁,所以只是默默的不响,因为在这时候,你若说一句话,总难免不被我痛骂。这是我的老脾气,虽从你进病院之后直到那天还没有发过,但你那事件发生以前却是常发的。 像这样的状态,继续了三天。到了昨天晚上,你大约是看得我难受了,所以当我兀兀的坐在床上的时候,你就对我说:“你不要急得这样,你就一个人住在上海吧。你但须送我上火车,我与龙儿是可以回去的,你可以不必同我们去。我想明天马上就搭午后的车回浙江去。” 本来今天晚上还有一处请我们夫妇吃饭的地方,但你因为怕我昨晚答应你将你和小孩先送回家的事情要变卦,所以你今天就急急的要走。我一边只觉得对你不起,一边心里不知怎么的又在恨你。所以我当你在那里捡东西的时候,眼睛里涌着两泓清泪,只是默默的讲不出话来。直到送你上车之后,在车座里坐了一忽,等车快开了,我才讲了一句:“今天天气倒还好。”你知道我的意思,所以把头朝向了那面的车窗,好像在那里探看天气的样子,许久不回过头来。唉唉,你那时若把你那水汪汪的眼睛朝我看一看,我也许会同你马上就痛哭起来的。也许仍复把你留在上海,不使你一个人回去的。也许我就硬的陪你回浙江去的,至少我也许要陪你到杭州。但你终不回转头来,我也不再说第二句话,就站起来走下车了。我在月台上立了一忽,故意不对你的玻璃窗看。等车开的时候,我赶上了几步,却对你看了一眼,我见你的眼下左颊上有一条痕迹在那里发光。我眼见得车去远了,月台上的人都跑了出去,我一个人落得最后,慢慢的走出车站来。我不晓得是什么原因,心里只觉得是以后不能与你再见的样子,我心酸极了。啊啊!我这不祥之语,是多讲的。我在外边只希望你和龙儿的身体壮健,你和母亲的感情融洽。我是无论如何,不至投水自沉的,请你安心。你到家之后千万要写信来给我的哩!我不接到你平安到家的信,什么决心也不能下,我是在这里等你的信的。 一九二三年四月六日清明节午后 (原载一九二三年五月一日《创造季刊》第二卷第一号,据《达夫短篇小说集》上册) 瓢儿和尚 瓢儿和尚 为《咸淳》,《淳佑临安志》,《梦梁录》,《南宋古迹考》等陈朽得不堪的旧籍迷住了心窍,那时候,我日日只背了几册书,一枝铅笔,半斤面包,在杭州凤凰山,云居山,万松岭,江干的一带采访寻觅,想制出一张较为完整的南宋大内图来,借以消遣消遣我那时的正在病着无聊的空闲岁月。有时候,为了这些旧书中的一言半语,有些蹊跷,我竟有远上四乡,留下,以及余杭等处去察看的事情。 生际了这一个大家都在忙着争权夺利,以人吃人的二十世纪的中国盛世,何以那时候只有我一个人会那么的闲空的呢?这原也有一个可笑得很的理由在那里的。一九二七年的革命成功以后,国共分家,于是本来就系大家一样的黄种中国人中间,却硬的被涂上了许多颜色,而在这些种种不同的颜色里的最不利的一种,却叫做红,或叫做赤。因而近朱者,便都是乱党,不白的,自然也尽成了叛逆,不管你怎么样的一个勤苦的老百姓,只须加上你以莫须有的三字罪名,就可以夷你到十七八族之远。我当时所享受的那种被迫上身来的悠闲清福,来源也就在这里了,理由是因为我所参加的一个文学团体的杂志上,时常要议论国事,毁谤朝廷。 禁令下后,几个月中间,我本混迹在上海的洋人治下,是冒充着有钱的资产阶级的。但因为在不意之中,受到了一次实在是奇怪到不可思议的袭击之后,觉得洋大人的保护,也有点不可靠了,因而翻了一个筋斗,就逃到了这山明水秀的杭州城里,日日只翻弄些古书旧籍,扮作了一个既有资产,又有余闲的百分之百的封建遗民。追思凭吊南宋的故宫,在元朝似乎也是一宗可致杀身的大罪,可是在革命成功的当日,却可以当作避去嫌疑的护身神咒看了。所以我当时的访古探幽,想制出一张较为完整的南宋大内图来的副作用,一大半也可以说是在这camouflage的造成。 有一天风和日朗的秋晴的午后,我和前几日一样的在江干鬼混。先在临江的茶馆里吃了一壶茶后,打开带在身边的几册书来一看,知道山川坛就近在咫尺了,再溯上去,就是凤凰山南腋的梵天寺胜果寺等寺院。付过茶钱,向茶馆里的人问了路径,我就从八卦田西南的田塍路上,走向了东北。这一日的天气,实在好不过,已经是阴历的重阳节后了,但在太阳底下背着太阳走着,觉得一件薄薄的衬绒袍子都还嫌太热。我在田塍野路上穿来穿去走了半天,又向山坡低处立着憩息,向东向南的和书对看了半天,但所谓山川坛的那一块遗址,终于指点不出来。同贪鄙的老人,见了财帛,不忍走开的一样,我在那一段荒田蔓草的中间,徘徊往复,寻到了将晚,才毅然舍去,走上了梵天塔院。但到得山寺门前,正想走进去看看寺里的灵鳗金井和舍利佛身,而冷僻的这古寺山门,却早已关得紧紧的了,不得已就只好摩挲了一回门前的石塔,重复走上山来。正走到了东面山坞中间的路上,恰巧有几个挑柴下来的农夫和我遇着了。我一面侧身让路,一面也顺便问了他们一声:“胜果寺是在什么地方的?去此地远不远了?”走在末后的一位将近五十的中老农夫听了我的问话,却歇下了柴担指示给我说:“喏,那面山上的石壁排着的地方,就是胜过寺吓!走上去只有一点点儿路。你是不是去看瓢儿和尚的?” 我含糊答应了一声之后,就反问他:“瓢儿和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说起瓢儿和尚,是这四山的居民,没有一个不晓得的。他来这里静修,已经有好几年了。人又来得和气,一天到晚,只在看经念佛。看见我们这些人去,总是施茶给水,对我们笑笑,只说一句两句慰问我们的话,别的事情是不说的。因为他时常背了两个大木瓢到山下来挑水,又因为他下巴中间有一个很深的刀伤疤,笑起来的时候老同卖瓢儿——这是杭州人的俗话,当小孩子扁嘴欲哭的时候的神气,就叫作卖瓢儿——的样子一样,所以大家就自然而然的称他作瓢儿和尚了。” 说着,这中老农夫却也笑了起来。我谢过他的对我说明的好意,和他说了一声“坐坐会”,就顺了那条山路,又向北的走上了山去。 这时候太阳已经被左手的一翼凤凰山的支脉遮住了,山谷里只弥漫着一味日暮的萧条。山草差不多是将枯尽了,看上去只有黄苍苍的一层褐色。沿路的几株散点在那里的树木,树叶也已经凋落到恰好的样子。半谷里有一小村,也不过是三五家竹篱茅舍的人家,并且柴门早就关上了,从弯曲的小小的烟突里面,时时在吐出一丝一丝的并不热闹的烟雾来。这小村子后面的一带桃林,当然只是些光干儿的矮树。沿山路旁边,顺谷而下,本有一条溪径在那里的,但这也只是虚有其名罢了,大约自三春雨润的时候过后,直到那时总还不曾有过沧浪的溪水流过,因为溪里的乱石上的青苔,大半都被太阳晒得焦黄了。看起来觉得还有一点生气的,是山后面盖在那里的一片碧落,太阳似乎还没有完全下去,天边贴近地面之处,倒还在呈现着一圈淡淡的红霞。当我走上了胜果寺的废墟的坡下的时候,连这一圈天边的红晕,都看不出来了,散乱在我的周围的,只是些僧塔,残磉,菜圃,竹园,与许多高高下下的狭路和山坡。我走上了坡去,在乱石和枯树的当中,总算看见了三四间破陋得不堪的庵院。西面山腰里,面朝着东首歪立在那里的,是一排三间宽的小屋,倒还整齐一点,可是两扇寺门,也已经关上了,里面寂静灰黑,连一点儿灯光人影都看不出来。朝东缘山腰又走了三五十步,在那排屏风似的石壁下面,才有一个茅篷,门朝南向着谷外的大江半开在那里。 我走到茅篷门口,往里面探头一看,觉得室内的光线还明亮得很,几乎同屋外的没有什么差别。正在想得奇怪,又仔细向里面深处一望,才知道这光线是从后面的屋檐下射进来的,因为这茅篷的后面,墙已经倒坏了。中间是一个临空的佛座,西面是一张破床,东首靠泥墙有一扇小门,可以通到东首墙外的一间小室里去的。在离这小门不远的靠墙一张半桌边上,却坐着一位和尚,背朝着了大门,在那里看经。 我走到了他那茅篷的门外立住,在那里向里面探看的这事情,和尚是明明知道的,但他非但头也不朝转来看我一下,就连身子都不动一动。我静立着守视了他一回,心里倒有点怕起来了,所以就干咳了一声,是想使他知道门外有人在的意思。听了我的咳声,他终于慢慢的把头朝过来了,先是含了同哭也似的一脸微笑,正是卖瓢儿似的一脸微笑,然后忽而同惊骇了一头的样子,张着眼呆了一分钟后,表情就又复原了,微笑着只对我点了点头,身子马上又朝了转去,去看他的经了。 我因为在山下已经听见过那樵夫所说的关于这瓢儿和尚的奇特的行径了,所以这时候心里倒也并不觉得奇怪,但只有一点,却使我不能自已地起了一种好奇的心思。据那中老农夫之所说,则平时他对过路的人,都是非常和气,每要施茶给水的,何以今天独见了我,就会那么的不客气的呢?难道因为我是穿长袍的有产知识阶级,所以他故意在表示不屑与周旋的么?或者还是他在看的那一本经,实在是有意思得很,故而把他的全部精神都占据了去的缘故呢?从他的不知道有人到门外的那一种失心状态看来,倒还是第二个猜度来得准一点,他一定是将全部精神用到了他所看的那部经里去了无疑。既是这样,我倒也不愿意轻轻的过去,倒要去看一看清楚,能使他那样地入迷的,究竟是一部什么经。我心里头这样决定了主意以后,就也顾不得他人的愿意不愿意了,举起两脚,便走进门去,走上了他的身边,他仍旧是一动也不动地伏倒了头在看经。我向桌上摊开在那里的经文页缝里一看,知道是一部《楞严义疏》。楞严是大乘的宝典,这瓢儿和尚能耽读此书,真也颇不容易,于是继第一个好奇心而起的第二个好奇心就又来了,我倒很想和他谈谈,好向他请教请教。 “师父,请问府上是什么地方?” 我开口就这样的问了他一声。他的头只从经上举起了一半,又光着两眼,同惊骇似地向我看了一眼,随后又微笑起来了,轻轻地象在逃遁似的回答我说:“出家人是没有原籍的。” 到了这里,却是我惊骇起来了,惊骇得连底下的谈话都不能继续下去。因为把那下巴上的很深的刀伤疤隐藏过后的他那上半脸的面容,和那虽则是很轻,但中气却很足的一个湖南口音,却同霹雳似地告诉了我以这瓢儿和尚的前身,这不是我留学时代的那个情敌的秦国柱是谁呢?我呆住了,睁大了眼睛,屏住了气息,对他盯视了好几分钟。他当然也晓得是被我看破了,就很从容的含着微笑,从那张板椅上立了起来。一边向我伸出了一只手,一边他就从容不迫的说:“老朋友,你现在该认识我了罢?我当你走上山来的时候,老远就瞥见你了,心里正在疑惑。直到你到得门外咳了一声之后,才认清楚,的确是你,但又不好开口,因为不知道你对我的感情,经过了这十多年的时日,仍能够复原不能?……” 听了他这一段话,看了他那一副完全成了一个山僧似的神气,又想起了刚才那樵夫所告诉我的瓢儿和尚的这一个称号,我于一番惊骇之后,把注意力一松,神经驰放了一下,就只觉得一股非常好笑的冲动,冲上了心来。所以捏住了他的手,只“秦国柱!秦……国……柱”的叫了几声,以后竟哈哈哈哈的笑出了眼泪,有好久好久说不出一句有意思的话来。 我大笑了一阵,他立着微笑了一阵,两人才撇开手,回复了平时的状态。心境平复以后,我的性急的故态又露出来了。就同流星似地接连着问了他许多问题:“姜桂英呢?你什么时候上这儿来的?做和尚做得几年了?听说你在当旅长,为什么又不干了呢?”一类的话,我不等他的回答,就急说了一大串。他只是笑着从从容容的让我坐下了,然后慢慢的说:“这些事情让我慢慢的告诉你,你且坐下,我们先去烧点茶来喝。” 他缓慢地走上了西面角上的一个炉子边上,在折柴起火的中间,我又不耐烦起来了,就从板椅上立起,追了过去。他蹲下身体,在专心致志地生火炉,我立上了他背后,就又追问了他以前一刻未曾回答我的诸问题。 “我们的那位同乡的佳人姜桂英究竟怎么样了呢?” 第一问我就固执着又问起了这一个那时候为我们所争夺的惹祸的苹果。 姜桂英虽则是我的同乡,但当时和她来往的却尽是些外省的留学生,因此我们有几个同学,有一次竟对她下了一个公开的警告,说她品行不端,若再这样下去,我们要联名向政府去告发,取消她的官费。这一个警告,当然是由我去挑拨出来的妒嫉的变形,而在这警告上署名的,当然也都是几个同我一样的想尝尝这块禁脔的青春鳏汉。而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这个警告发出后不多几日,她竟和下一学期就要在士官学校毕业的我们的朋友秦国柱订婚了。得到了这一个消息之后,我的失意懊恼丧,正和杜葛纳夫在一个零余者的日记里所写的那个主人公一样,有好几个礼拜没有上学校里去上课。后来回国之后,每在报上看见秦国柱的战功,如九年的打安福系,十一年的打奉天,以及十四年的汀泗桥之战等,我对着新闻记事,还在暗暗地痛恨。而这一个恋爱成功者的瓢儿和尚,却只是背朝着了我,带着笑声在舒徐自在的回答我说:“佳人么?你那同乡的佳人么?已经……已经属了沙吒利(注:《辞源》:唐肃宗时,韩翊美姬柳氏,为蕃将沙吒利所劫,后得虞候许俊的帮助,与柳复合。故事见《太平广记》四八五唐许尧佐《柳氏传》,孟[]《本事诗·情感》。后人因以沙吒利代指强夺人妻的权贵。宋王诜(晋卿)歌姬为势家所夺,王赋诗曰:“佳人已属沙吒利,义士今无古押衙。”即用此典。见宋许[]彦周诗话。)了。……哈哈……哈……这些老远老远的事情,你还问起它作什么?难道你还想来对我报三世之仇么?” 听起他的口吻来,仿佛完全是在说和他绝不相干的第三者的事情的样子。我问来问去的问了半天,关于姜桂英却终于问不出一点眉目来,所以没有办法,就只能推进到以后的几个问题上去了,他一边用蒲扇扇着炉子,一边便慢慢的回答我说:“到了杭州来也有好几年了……做和尚是自从十四年的那一场战役以后做起的……当旅长真没有做和尚这样的自在……” 等他一壶水烧开,吞吞吐吐地把我的几句问话约略模糊的回答了一番之后,破茅篷里,却完全成了夜的世界了。但从半开的门口,没有窗门的窗口,以及泥墙板壁的破缝缺口里,却一例的射进了许多同水也似的月亮光来,照得这一间破屋,晶莹透彻,象在梦里头做梦一样。 走回到了东墙壁下,泡上了两碗很清很酽的茶后,他就从那扇小门里走了进去,歇了一歇,他又从那间小室里拿了一罐小块的白而且糯的糕走出来了。拿了几块给我,他自己也拿了一块嚼着对我说:“这是我自已用葛粉做的干粮,你且尝尝看,比起奶油饼干来何如?” 我放了一块在嘴里,嚼了几嚼,鼻子里满闻到了一阵同安息香似的清香。再喝了一口茶,将糕粉吞下去以后,嘴里头的那一股香味,还仍旧横溢在那里。 “这香味真好,是什么东西合在里头的?会香得这样的清而且久。” 我喝着茶问他。 “那是一种青藤,产在衡山脚下的。我们乡下很多,每年夏天,我总托人去带一批来晒干藏在这里,慢慢的用着,你若要,我可以送你一点。” 两人吃了一阵,又谈了一阵,我起身要走了,他就又走进了那间小室,一只手拿了一包青藤的干末,一只手拿了几张白纸出来。替我将书本铅笔之类,先包了一包,然后又把那包干末搁在上面,用绳子捆作了一捆。 我走出到了他那破茅蓬的门口,正立住了脚,朝南在看江干的灯火,和月光底下的钱塘江水,以及西兴的山影的时候,送我出来,在我背后立着的他,却轻轻的告诉我说:“这地方的风景真好,我觉得西湖全景,决没有一处及得上这里,可惜我在此住不久了,他们似乎有人在外面募捐,要重新造起胜果寺来。或者明天,或者后天,我就要被他们驱逐下山,也都说不定。大约我们以后,总没有在此地再看月亮的机会了罢。今晚上你可以多看一下子去。” 说着,他便高声笑了起来,我也就笑着回答他说:“这总算也是一段‘西湖佳话(注:指《西湖佳话·灵隐诗纪》,宋之问在灵隐寺遇到出家后的骆宾王的故事。)’,是不是?我虽则不是宋之问,而你倒真有点象骆宾王哩!……哈哈……哈哈” 一九三二年十二月 原载一九三三年一月十日《新中华》创刊号 祈愿 窗外头在下如拳的大雪,埋在北风静默里的这北国的都会,仿佛是在休息它的一年来的繁剧,现在已经沉睡在深更的暗夜里了。 室内的电灯,虽在发放异样的光明,然而桌上的残肴杯碗,和老婢的来往收拾的迟缓的行动,没有一点不在报这深更寒夜的萧条。前厅里的爪子们,似乎也倦了。除了一声两声带着倦怠的话声外,一点儿生气也没有。 我躺在火炉前的安乐椅上,嘴里虽在吸烟,但眼睛却早就想闭合拢去。银弟老是不回来,在这寒夜里叫条子的那几个好奇的客人,我心里真有点恨他们。 银弟的母亲出去打电话去了,去催她回来了,这明灯照着的前厢房里,只剩了孤独的我和几阵打窗的风雪的声音。 ……索性沉沉到底,……试看看酒色的迷力究竟有几多,……横竖是在出发以前,是在实行大决心以前,……但是但是……这……这可怜的银弟,……她也何苦来,她仿佛还不自觉到自己不过是我的一种caprice(英文:任性)的试验品……然而一种caprice又是从何而起的呢?……啊啊,孤独,孤独,这陪伴着人生的永远的孤独!…… 当时在我的朦胧的意识里回翔着的思考,不外乎此。忽而前面对着院子的旁门开了,电光射了出去,光线里照出了许多雪片来。头上肩上,点缀着许多雪片,银弟的娘,脸上装着一脸苦笑,进来哀求似的告我说:“广寒仙馆怡情房里的客人在发脾气,说银弟的架子太大,今晚上是不放她回来了。” 我因为北风雨雪,在银弟那里,已经接连着住了四晚了,今晚上她不回来,倒也落得干净,好清清静静的一个人睡它一晚。但是想到前半夜广寒仙馆来叫的时候,银弟本想托病不去,后来经我再三的督促,她才拖拖挨挨出去的神情,倒有点觉得对她不起。况且怡情的那个客人,本来是一个俗物。他只相信金钱的权力,不晓得一个人的感情人格的。大约今晚上,银弟又在那里受罪了。 临睡之前,将这些前后的情节想了一遍,几乎把脱衣就睡的勇气都打消了。然而几日来的淫乐,已经将我的身体消磨得同棉花样的倦弱,所以在火炉前默坐了一会,也终于硬不过去,不得不上床去睡觉。 蓬蓬蓬蓬的一阵开门声,叫唤声,将我的睡梦打醒,神志还没有回复的时候,我觉得棉被上,忽而来了一种重压。接着脸上感着了一种冰冷冰冷的触觉。我眼睛还没有完全打开,耳朵边上的一阵哀切的断续的啜泣声就起来了。 原来银弟她一进房门,皮鞋也没有脱,就拼命的跑过来倒投在床上,在埋怨我害她去受了半夜的苦。暗泣了好久好久,她才一句一句的说:“……我……我……是说不去的……你你……你偏要赶我……赶我出去,……去受他们这一场轻薄……” 说到这里,她又哭了起来:“……人家……人家的客人,……只晓得慰护自己的姑娘……而你呢……你呢……倒反要作弄我……” 这时候天早已亮了,从窗子里反射进来的雪光,照出了她的一夜不睡的脸色,眼圈儿青黑得很,鼻缝里有两条光腻的油渍。 我做好做歹的说了半天,陪了些个不是,答应她再也不离开北京了,她才好好的脱了衣服到床上来睡。 睡下之后,她倒鼾鼾的睡去了,而我的神经,受了这一番激刺,却怎么也镇静不下去。追想起来,这也是我作的孽,本来是与她不能长在一块的,又何苦来这样的种一段恶根。况且我虽则日日沉浸在这一种红绿的酒色里,孤独的感觉,始终没有脱离过我。尤其是在夜深人静,欢筵散后,我的肢体倦到了不能动弹的时候,这一种孤寂的感觉,愈加来得深。 这一个清冷大雪的午前,我躺在床上,侧耳静听胡同里来往的行人,觉得自家仿佛是活埋在坟墓里的样子。 伸出手来拿了一枝烟,我一边点火吸着,一边在想出京的日期,和如何的与她分离的步骤。静静的吸完了两枝烟,想了许多不能描摸的幻想,听见前厅已经有人起来了,我就披了衣裳,想乘她未醒的中间,跑回家去。 可是我刚下床,她就在后面叫了:“你又想跑了么!今天可不成,不成,怎么也不能放你回去!” 匆忙起来换了衣裳,陪我吃了一点点心,她不等梳头的来,就要我和她出城去。 天已经晴了,太阳光照耀得眩人。前晚的满天云障,被北风收拾了去,青天底下,只浮着一片茫茫的雪地,和一道泥渣的黑路。我和她两人,坐在一辆马车里,出永定门后,道旁看得出来的,除几处小村矮屋之外,尽是些荒凉的雪景。树枝上有几只乌鸦,当我们的马车过后,却无情无绪地呀呀的叫了几声。 城外观音潭的王奶奶殿,本来是胡同里姑娘们的圣地灵泉,凡有疑思祈愿,她们都不远千里而来此祷祝的。 我们到了观音潭庙门外,她很虔诚的买了一副香烛,要我跟她进去,上王奶奶殿去诚心祈祷。 我站在她的身旁,看了她那一种严肃的脸色,和拜下去的时候的热诚的样子,心里便不知不觉的酸了起来。当她拜下去后,半天不抬起身来,似在默祷的中间,我觉得怎么也忍不住了,就轻轻的叫她说:“银弟!银弟!你起来吧!让我们快点回去!” 一九二七年八月十三日 (原载《达夫全集》第三卷《过去集》,据《达夫短篇小说集》下册) 青烟 寂静的夏夜的空气里闲坐着的我,脑中不知有多少愁思,在这里汹涌。看看这同绿水似的由蓝纱罩里透出来的电灯光,听听窗外从静安寺路上传过来的同倦了似的汽车鸣声,我觉得自家又回到了青年忧郁病时代去的样子,我的比女人还不值钱的眼泪,又映在我的颊上了。 抬头起来,我便能见得那催人老去的日历,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了,但是我的事业,我的境遇,我的将来,啊啊,吃尽了千辛万苦,自家以为已有些物事被我把握住了,但是放开紧紧捏住的拳头来一看,我手里只有一溜青烟! 世俗所说的“成功”,于我原似浮云。无聊的时候偶尔写下来的几篇概念式的小说,虽则受人攻击,我心里倒也没有什么难过,物质上的困迫,只教我自家能咬紧牙齿,忍耐一下,也没有些微关系,但是自从我生出之后,直到如今二十余年的中间,我自家播的种,栽的花,哪里有一枝是鲜艳的?哪里一枝曾经结过果来?啊啊,若说人的生活可以涂抹了改作的时候,我的第二次的生涯,决不愿意把它弄得同过去的二十年间的生活一样的!我从小若学作木匠,到今日至少也已有一二间房屋造成了。无聊的时候,跑到这所我所手造的房屋边上去看看,我的寂寥,一定能够轻减。我从少若学作裁缝,不消说现在定能把轻罗绣缎剪开来缝成好好的衫子了。无聊的时候,把我自家剪裁,自家缝纫的纤丽的衫裙,打开来一看,我的郁闷,也定能消杀下去。但是无一艺之长的我,从前还自家骗自家,老把古今文人所作成的杰作拿出来自慰,现在梦醒之后,看了这些名家的作品,只是愧耐,所以目下连饮鸩也不能止我的渴了,叫我还有什么法子来填补这胸中的空虚呢? 有几个在有钱的人翼下寄生着的新闻记者说:“你们的忧郁,全是做作,全是无病呻吟,是丑态!” 我只求能够真真的如他们所说,使我的忧郁是假作的,那么就是被他们骂得再厉害一点,或者竟把我所有的几本旧书和几块不知从何处来的每日买面包的钱,给了他们,也是愿意的。 有几个为前面那样的新闻记者作奴仆的人说:“你们在发牢骚,你们因为没有人来使用你们,在发牢骚!” 我只求我所发的是牢骚,那么我就是连现在正打算点火吸的这枝felucca(注:三桅小帆船牌香烟。),给了他们都可以,因为发牢骚的人,总有一点自负,但是现在觉得自家的精神肉体,委靡得同风的影子一样的我,还有一点什么可以自负呢? 有几个比较了解我性格的朋友说:“你们所感得的是toska,是现在中国人人都感得的。” 但是但是我若有这样的myriadmind,我早成了shakespeare(注:莎士比亚。)了。 我的弟兄说:“唉,可怜的你,正生在这个时候,正生在中国闹得这样的时候,难怪你每天只是郁郁的;跑上北又弄不好,跑上南又弄不好,你的忧郁是应该的,你早生十年也好,迟生十年也好……” 我无论在什么时候——就假使我正抱了一个肥白的裸体妇女,在酣饮的时候罢——听到这一句话,就会痛哭起来,但是你若再问一声,“你的忧郁的根源是在此了么?”我定要张大了泪眼,对你摇几摇头说:“不是,不是。”国家亡了有什么?亡国诗人sienkiewicz(注:显克微支,波兰作家。),不是轰轰烈烈的做了一世人么?流寓在租界上的我的同胞不是个个都很安闲的么?国家亡了有什么?外国人来管理我们,不是更好么?陆剑南的“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两句好诗,不是因国亡了才做得出来的么?少年的血气干萎无遗的目下的我,哪里还有同从前那么的爱国热忱,我已经不是chauvinist了。 窗外汽车声音渐渐的稀少下去了,苍茫六合的中间我只听见我的笔尖在纸上划字的声音。探头到窗外去一看,我只看见一弯黝黑的夏夜天空,淡映着几颗残星。我搁下了笔,在我这同火柴箱一样的房间里走了几步,只觉得一味凄凉寂寞的感觉,浸透了我的全身,我也不知道这忧郁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虽是刚过了端午节,但象这样暑热的深夜里,睡也睡不着的。我还是把电灯灭黑了,看窗外的景色吧。 窗外的空间只有错杂的屋脊和尖顶,受了几处瓦斯灯的远光,绝似电影的楼台,把它们的轮廓画在微茫的夜气里。四处都寂静了,我却听见微风吹动窗叶的声音,好象是大自然在那里幽幽叹气的样子。 远处又有汽车的喇叭声响了,这大约是西洋资本家的男女,从淫乐的裸体跳舞场回家去的凯歌吧。啊啊,年纪要轻,颜容要美,更要有钱。 我从窗口回到了坐位里,把电灯拈开对镜子看了几分钟,觉得这清瘦的容貌,终究不是食肉之相。在这样无可奈何的时候,还是吸吸烟,倒可以把自家的思想统一起来,我擦了一枝火柴,把一枝felucca(注:三桅小帆船牌香烟。)点上了。深深的吸了一口,我仍复把这口烟完全吐上了电灯的绿纱罩子。绿纱罩的周围,同夏天的深山雨后似的,起了一层淡紫的云雾。呆呆的对这层云雾凝视着,我的身子好象是缩小了投乘在这淡紫的云雾中间。这层轻淡的云雾,一飘一扬的荡了开去,我的身体便化而为二,一个缩小的身子在这层雾里飘荡,一个原身仍坐在电灯的绿光下远远的守望着那青烟里的我。 aphantom, 已经是薄暮的时候了。 天空的周围,承受着落日的余晖,四边有一圈银红的彩带,向天心一步步变成了明蓝的颜色,八分满的明月,悠悠淡淡地挂在东半边的空中。几刻钟过去了,本来是淡白的月亮放起光来。月光下流着一条曲折的大江,江的两岸有郁茂的树林,空旷的沙渚。夹在树林沙渚中间,各自离开一里二里,更有几处疏疏密密的村落。村落的外边环抱着一群层叠的青山。当江流曲处,山岗亦折作弓形,白水的弓弦和青山的弓背中间,聚居了几百家人家,便是f县县治所在之地。与透明的清水相似的月光,平均的洒遍了这县城,江流,青山,树林,和离县城一二里路的村落。黄昏的影子,各处都可以看得出来了。平时非常寂静的这f县城里,今晚上却带着些跃动的生气,家家的灯火点得比平时格外的辉煌,街上来往的行人也比平时格外的嘈杂,今晚的月亮,几乎要被小巧的人工比得羞涩起来了。这一天是旧历的五月初十。正是f县城里每年演戏行元帅会的日子。 一个年纪大约四十左右的清瘦的男子,当这黄昏时候,拖了一双走倦了的足慢慢的进了f县城的东门,踏着自家的影子,一步一步的夹在长街上行人中间向西走来,他的青黄的脸上露着一副惶恐的形容,额上眼下已经有几条皱纹了。嘴边上乱生在那里的一丛芜杂的短胡,和身上穿着的一件龌龊的半旧竹布大衫,证明他是一个落魄的人。他的背脊屈向前面,一双同死鱼似的眼睛,尽在向前面和左旁右旁偷看。好象是怕人认识他的样子,也好象是在那里寻知已的人的样子。他今天早晨从h省城动身,一直走了九十里路,这时候才走到他廿年不见的故乡f城里。 他慢慢的走到了南城街的中心,停住了足向左右看了一看,就从一条被月光照得灰白的巷里走了进去。街上虽则热闹,但这条狭巷里仍是冷冷清清。向南的转了一个弯,走到一家大墙门的前头,他迟疑了一会,便走过去了。走过了两三步,他又回了转来。向门里偷眼一看,他看见正厅中间桌上有一盏洋灯点在那里。明亮的洋灯光射到上首壁上,照出一张钟馗图和几副蜡笺的字对来。此外厅上空空寂寂,没有人影。他在门口走来走去的走了几遍,眼睛里放出了两道晶润的黑光,好象是要哭哭不出来的样子。最后他走转来过这墙门口的时候,里面却走出了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女人来。因为她走在他与洋灯的中间,所以他只看见她的蓬蓬的头发,映在洋灯的光线里。他急忙走过了三五步,就站住了。那女人走出了墙门,走上和他相反的方向去。他仍复走转来,追到了那女人的背后。那女人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忽儿把头朝了转来。他在灰白的月光里对她一看就好象触了电似的呆住了。那女人朝转来对他微微看了一眼,仍复向前的走去。他就赶上一步,轻轻的问那女人说:“嫂嫂这一家是姓于的人家么?” 那女人听了这句问语,就停住了脚,回答他说:“嗳!从前是姓于的,现在卖给了陆家了。” 在月光下他虽辨不清她穿的衣服如何,但她脸上的表情是很憔悴,她的话声是很凄楚的,他的问语又轻了一段,带起颤声来了。 “那么于家搬上哪里去了呢?” “大爷在北京,二爷在天津。” “他们的老太太呢?” “婆婆去年故了。” “你是于家的嫂嫂么?” “嗳!我是三房里的。” “那么于家就是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么?” “我的男人,出去了二十多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所以我也不能上北京去,也不能上天津去,现在在这里帮陆家烧饭。” “噢噢!” “你问于家干什么?” “噢噢!谢谢……” 他最后的一句话讲得很幽,并且还没有讲完,就往后的跑了。那女人在月光里呆看了一会他的背影,眼见得他的影子一步一步的小了下去,同时又远远的听见了一声他的暗泣的声音,她的脸上也滚了两行眼泪出来。 月亮将要下山去了。 江边上除了几声懒懒的犬吠声外,没有半点生物的动静,隔江岸上,有几家人家,和几处树林,静静的躺在同霜华似的月光里。树林外更有一抹青山,如梦如烟的浮在那里。此时f城的南门江边上,人家已经睡尽了。江边一带的房屋,都披了残月,倒影在流动的江波里。虽是首夏的晚上,但到了这深夜,江上也有些微寒意。 停了一会有一群从戏场里回来的人,破了静寂,走过这南门的江上。一个人朝着江面说:“好冷吓,我的毛发都竦竖起来了,不要有溺死鬼在这里讨替身哩!” 第二个人说:“溺死鬼不要来寻着我,我家里还有老婆儿子要养的哩!” 第三个第四个人都哈哈的笑了起来。这一群人过去了之后,江边上仍复归还到一刻前的寂静状态去了。 月亮已经下山了,江边上的夜气,忽而变成了灰色。天上的星宿,一颗颗放起光来,反映在江心里。这时候南门的江边上又闪出了一个瘦长的人影,慢慢的在离水不过一二尺的水际徘徊。因为这人影的行动很慢,所以它的出现,并不能破坏江边上的静寂的空气。但是几分钟后这人影忽而投入了江心,江波激动了,江边上的沉寂也被破了。江上的星光摇动了一下,好象似天空掉下来的样子。江波一圆一圆的阔大开来,映在江波里的星光也随而一摇一摇的动了几动。人身入水的声音和江上静夜里生出来的反响与江波的圆圈消灭的时候,灰色的江上仍复有死灭的寂静支配着,去天明的时候,正还远哩! epilogue 我呆呆的对着了电灯的绿光,一枝一枝把我今晚刚买的这一包烟卷差不多吸完了。远远的鸡鸣声和不知从何外来的汽笛声,断断续续的传到我的耳膜上来,我的脑筋就联想到天明上去。 可不是么?你看!那窗外的屋瓦,不是一行一行的看得清楚了么? 啊啊,这明蓝的天色! 是黎明期了! 啊呀,但是我又在窗下听见了许多洗便桶的声音。这是一种象征,这是一种象征。我们中国的所谓黎明者,便是秽浊的手势戏的开场呀! 一九二三年旧历五月十日午前四时 原载一九二三年六月三十日《创造周报》第八号 清冷的午后 清冷的午后 昙云布满的天空,在万人头上压了几日,终究下起微雪来了,年事将尽的这十二月的下旬,若在往年,街上各店里,总满呈着活气,挤挤得不堪的,而今年的市况,竟萧条得同冷水泉一样,过了中午,街上还是行人稀少得很。 聚芳号的老板,同饱食后的鸽子似的,独据在柜台上,呆呆的在看店门外街上的雪片。门面不满一丈宽的这小店里,热闹的时候也有二三十元钱一日的进款,长得眉目清秀的妇人。看了她那种活泼的气象,和丰肥肉体,谁也知道她是这位老板结合不久的新妇。尤其可以使人感得这一种推测的确实的,是她当走上这位老板面前之后的一脸微笑。 “云芳!你在这儿看一忽店,我出去和震大公司结帐去。万一老李来,你可以问问他昨天托他的事情怎么样了?” 他向柜台边上壁间的衣钩上,把一顶黑绒的帽子拿下来后,就走上了一步,站在他面前,把他戴上了。他向柜台下桌上站着的一面小镜子照了一照,又把外套的领子竖了起来,更对云芳——他的新妇——点了一点头,就从柜台侧面的一扇小门里走了出去。 这位老板,本来是郑聚芳本店的小老板,结了婚以后,他父亲因为他和新妇住在店里,不晓得稼稻的艰难,所以在半年前,特地为他设了一家分店在这新市场的延龄路上,教他自己去独立营生。 当他初开新店的时候,因为布置的精巧,价钱的公道,又兼以香市的闹热,每月竟做了千元内外的买卖。两个月后,香客也绝迹了,游西湖的人,也少起来了,又兼以战争发生,人心惶恐,这一个月来银根奇紧,弄得他那家小店,一落千丈。近来的门市,至多也卖不到五六块钱,而这寒冬逼至,又是一年中总结帐的时候了,这几日来,他着实为经济问题,费了许多的愁虑。 “千不该,万不该,总不该把小天王接到城里来的!”他在雪中的街上俯首走到清河坊去,一边在自家埋怨自己。 他的悔怨的心思动了一动,继续就想起了小天王的笑脸和嘴唇,想起了去年也是这样下微雪的晚上,他和小天王在拱宸桥她的房里烫酒吃猪头肉的情趣。抬起头来,向前后左右看了一看,把衣袖上的雪片打扫了一下,他那双本来是走向清河坊去的脚,不知不觉的变了方向。先从马路的右边,走向了马路的左边,又前进了几步,他就向一条小巷里走了进去。 离新市场不远,在一条沿河的小巷的一家二楼上,他为小天王租了两间房子住着,这是他和他的新妇云芳搬往新市场之后,瞒过了云芳常来住宿的地方。 他和小天王的相识,是在两年前,有一天他朋友请他去吃花酒的晚上。那一天他的中学校的朋友李芷春请客,硬要他和他一同上拱宸桥去。他平时本来是很谨慎的人,从来没有到拱宸桥去玩过一次。自从那一天李芷春为他叫了小天王后,他觉得店里的酒饭,味儿粗淡起来了。尤其是使他感到不满的,是他父亲的那一种起早落夜,计算金钱的苦相。他在店里那一种紧张的空气里,一想到小天王房里的那一种温香娇嫩的空气,眼前就会昏花起来,鼻子里就会闻到一种特异的香味,耳朵里也会响出胡琴的弦索和小曲儿的歌声来。他若把眼睛一团,就看得见一张很光亮的铜床,床上面有雪白的毡毯和绯红的绸被铺着。床面前的五桶柜上摆在那里的描金小钟,和花瓶香盒之类,也历历的在他心眼上旋转。 其中顶使他魂销的,是当他跟李芷春去了三五回后,小大王留他住夜的那一晚的情事。 那时候,他还只是童男的二十一岁。小天王的年纪虽然比他小,然而世故人情,却比他懂得多。所以她一见了他,就竭力的灌迷魂汤,弄得当时还没有和女人接触过的他,几乎把世界一切都忘掉了。 两年前的那一天晚上,是李芷春带他去逛后约有半个月的光景的时候,他却一个人搭了五点十分的夜车上拱宸桥小天王那里去。那一天晚上,不晓为什么原因,天气很冷很冷。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天不过是中秋刚过的八月二十几里,但不晓怎么的,忽而吹来了几阵凉风,使冬衣未曾制就的一班杭州的市民,都感觉得比大寒前后还更凉冷的样子。他坐在小大王房里,喝喝酒,吃吃晚饭,听她唱唱小曲,竟把半夜的时光于不知不觉的中间飞度了过去。到了半夜十二点钟,他想出去,也已经不行了,所以就猫猫虎虎,留在她那里住了一夜。 自从那一夜后,他才知道了女人的滋味。小天王的嘴唇,她的脱下衣服来的时候的娇羞的样子,从帐子外面射进来的电灯光下的她的淡红的小汗衫,上半段钮扣解开以后的她的苍白的胸部。被他紧紧抱住以后的那一种触觉,最后同脱了骨肉似那一种出神。凡此种种的情况,在他脑里盘据了半个多月。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教他一想到这前后的感觉,他的耳朵就会嗡的响起来,他的身子的全体,就好像坐在火焰的峰头;两只大腿的中间,实际上就会同触着一块软肉似的酸胀起来。嗣后两年中间,他在小天王身上花的钱,少算算也有五千多块。 到了今年四月,他的父亲对于他的游荡,实在是无法子抵抗了,结局还是依了他母舅之计,为他娶了云芳过来,想教云芳来加以劝告和束缚。 他和云芳本来是外舅家的中表,两人从小就很要好的。新婚的头夜,闹房的客人都出去以后,他和云芳,就讲了半夜的话。他含着眼泪,向云芳说小天王的身世,说小天王待他的情谊,更说他自家对云芳虽有十分的热爱,但对小天王也不能断念的痴心。结果他说若要他和小天王绝交,除非把他先送到棺材里去之后才可以。聪明贤慧的云芳,对他这一种决心,当然不想用蛮法于来对付,三朝以后,倒是她出来向他的父母说情了。他果然中了云芳的诡计,结婚以后的两个月中间,并没有去过拱宸桥一次。 他父亲给他新市场开设分店以后的约莫一个月的时候,有一天午后他往城站去送客,在车站上忽又遇见了小天王。 那时候正是太阳晒得很热的六月中旬。他在车站里见了两月来不见的小天王的清淡的装束,旧日的回忆就复活了。当天晚上,他果然瞒过了云芳,上拱宸桥去过夜。在拱宸桥埠上以善应酬著名的这小天王,当然知道如何的再把他从云芳那里争夺过来的术数。那一晚小天王于哭骂他薄情之后,竟拿起了一把小刀来要自杀。后来听了他的许多誓咒和劝慰的话后,两人才收住眼泪抱着入睡。嗣后两三个月中间,他藉依分店里进款的宽绰,竟暗地里把小天王赎了出来,把她藏住在这一条小巷的楼上。 说到小天王的相貌,实际上比云芳也美不了许多。可是她那娇小的身材,灵活的眼睛,和一双红曲的嘴唇,却特别的能够钩引男人,使和她发生过一两次关系的人,永也不能忘记。 他一边在小巷里冒雪走着,一边俯伏着头,尽在想小天王那双嘴唇。他想起了三天前在她那里过夜的事情,他又想起了第二天早晨回到店里的时候,云芳含着微笑问他的话:“小天王好么?你又有几天不去了,昨晚上可能睡着?” 走到了那一家门口,他开门进去,一直走到很黑的退堂夹弄的扶梯眼前,也没有遇见一个人。 “我们的这房东老太婆,今天怕又在楼上和小天王说话吧?让我悄悄地上去,骇她们一下。” 他心里这样的想着,脚步就自然而然的放轻了。幽脚幽手的走上了楼,走到了房门口,他举手轻轻一堆,房门却闩在那里。站住了脚,屏着气,侧耳一听,房里头并没有说话的声音。他就想伸出手来,敲门进去,但回头再一想时,觉得这事情有点奇怪。因为平时他来,老太婆总坐在楼下堂前面糊火柴盒子。他一向上楼来,还没有一次遇见小天王的房门闩锁过。含神屏气的更静立了几分钟,他忽而听见靠板壁的他和小天王老睡的床上,有一个男人的口音在轻轻的说:“小天王!小天王!醒来!天快晚了,怕老郑要来了吧?” 他的全身的血,马上凝结住了,头发一根一根的竖立了起来。瞪着眼睛,捏紧拳头,他就想一脚踢进房去。但这铁样的决心,还没有下的时候,他又听见小天王睡态朦胧的说:“像这样落雪的时候,他不会来的。” 他听了小天王的声气,同时飞电似的想起了她的那双嘴唇,喉头更是干烈起来,胸前的一腔杀气,更是往上奔塞得厉害。举了那只捏紧的拳头,正要打上门板上去的一刹那,他又听见男人说:“我要去了,昨天老郑还托我借钱来着,我答应他今天去做回音的。让我去看看,他若在店里哩,我晚上再好来的。” “啊!这男人原来是李芷春!” 他听出了李芷春的声音,一只举起来的手就缩回来了。向后抽了脚步,他一口气就走下了楼来。幸而那老太婆还没有回家,他一走出门,仍复轻轻的把门关上,就同发了疯的人似的狠命的在被雪下得微滑的小巷里飞奔跑跳。气也吐不出来,眼面前的物事也看不清楚,脑盖底下,他只觉得有一片火在那里烧着。方向也辨不清,思想也完全停止,迎面吹来的冷风和雪片也感觉不到,他只把两只脚同触了电似的尽在交换前进,不知跑了多少路,走了多少地方,等得神志清醒了一点的时候,他看看四周已经灰暗了。在这灰暗的空气里,还有一片一片的雪片在飞舞着。举起头来一看,眼面前却是黑黝黝的一片湖水。再举起眼来向远处看时,模糊的雪片层里,透射着几张灯火。同时湖水面上返射着的模糊的灯光和灰颓颓冷沉沉的山影,也射到了他的眼里。举起手来向衣袖上一摸,积在那里的雪片,很硬很冷的向他的触觉神经激刺了一下。他完全恢复了知觉,静静地站住了脚,把被飞雪湿透了的那顶黑绒帽子拿下来的时候,头上就放射了一阵蒸发出来的热气。更向眼下的空气里一看,他只看见几阵很急促地由他自己口中吐出来的白气,在和雪片争斗,这时候他身旁的枯树枝上,背后的人家屋上,和屋后的山上,已经有一层淡白的薄雪罩上了。从外套袋里,拿出手帕来把头上的汗擦了一擦,在灰暗的冷空气里静立了一会,向四边看了几周,他才辨出了方向,知道他自家的身体,站立在去钱王祠不远的湖滨的野道上面。 他把眼睛开闭了几次,咽下了几口唾沫,又静静的把喘着的气调节了一下,才把今天下午的事情,原原本本的想了起来。 “啊啊!怎么对得起云芳!怎么对得起云芳!” “今天我出门的时候的她那一种温柔体贴的样子!” “啊啊!我还有什么面目做人?” 他想到了这里,火热的颊上,就流下了两滴很大很冷的眼泪来。从他的喉咙里,渐渐的,发出了一种怖人的,和受了伤就快死的野兽似的鸣声。这声音起初很幽很沉重,渐渐地加响,终于号的一响吐露完结;一声完了,接着又是一声,静寂的山隩水上,和枯冷的树林,都像起了反应,他自家的耳朵里也听出了一种可怕的哀鸣声来;背后树枝上的积雪,索落索落的落下了几滴,他回头一看,在白茫茫的夜色里,仿佛看见了一只极大极大的黑手,在那里向他扑掠似的;他心里急了,不管东西南北,只死劲的向前跑跳,“扑通”的一响,他只觉得四肢半体,同时冰冷的凝聚了拢来。神志又清了一清,他晓得自家的身子,已经跌在湖里了。喉咙里想叫出“救命”的两个字来,但愈急愈叫不出,他只觉得他的颈项前后,好像有一个铁圈在那里抽紧来的样子。两只脚乱踢了一阵,两只手向湖面上划了几划,他的身体就全部淹没到水底里去了。 一九二七年一月十八日在上海 原载一九二七年二月一日《洪水》半月刊第三卷第二十六期,《达夫短篇小说集》上册 秋河 “你要杏仁粥吃么?” 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很时髦的女人背靠了窗口的桌子,远远的问他说。 “你来!你过来我对你讲。” 他躺在铜床上的薄绸被里,含了微笑,面朝着她,一点儿精神也没有的回答她说。床上的珠罗圆顶帐,大约是因为处地很高,没有蚊子的缘故,高高搭起在那里。光亮射入的这铜床的铜梗,只反映着一条薄薄的淡青绸被,被的一头,映着一个妩媚的少年的缩小图,把头搁在洁白的鸭绒枕上。东面靠墙,在床与窗口桌子之间,有一个衣橱,衣橱上的大镜子里,空空的照着一架摆在对面的红木梳洗台,台旁有叠着的几只皮箱。前面是一个大窗,窗口摆着一张桌子,窗外楼下是花园,所以站在窗口的桌子前,一望能见远近许多红白的屋顶和青葱的树木。 那少年睡在床上,向窗外望去,只见了半弯悠悠的碧落,和一种眼虽看不见而感觉得出来的晴爽的秋气。她站在窗口的桌子前头,以这晴空作了背景,她的蓬松未束的乱发,鹅蛋形的笑脸,漆黑的瞳仁,淡红绸的背心,从左右肩垂下来的肥白的两臂,和她脸上的晨起时大家都有的那一种娇倦的形容,却使那睡在床上的少年,发见了许多到现在还未曾看出过的美点。 他懒懒的躺在被里,一边含着微笑,一边尽在点头,招她过去。她对他笑了一笑,先走到梳洗台的水盆里,洗了一洗手,就走到床边上去。衣橱的镜里照出了她的底下穿着的一条白纱短脚裤,脚弯膝以下的两条柔嫩的脚肚,和一双套进在绣花拖鞋里的可爱的七八寸长的肉脚,同时并照出了自腰部以下至脚弯膝止的一段曲线很多的肉体的蠕动。 她走到了床边,就面朝着了少年,侧身坐下去。少年从被里伸出了一只嫩白清瘦的手来,把她的肩下的大臂捏住了。她见他尽在那里对她微笑,所以又问他说:“你有什么话讲?” 他点了一点头,轻轻的说:“你把头伏下来!” 她依着了他,就把耳朵送到他的脸上去,他从被里又伸出一只手来,把她的半裸的上体,打斜的抱住,接连的亲了几个嘴。她由他戏弄了一回,方才把身子坐起,收了笑容,又问他说:“当真的你要不要什么吃,一夜没有睡觉,你肚里不饿的么?” 他只是微微的笑着,摇了一摇头说:“我什么也不要吃,还早得很哩,你再来睡一忽吧!” “已经快十点了,还说早哩!” “你再来睡一忽吧!” “呸!呸!” 这样的骂了一声,她就走上梳洗台前去梳理头发去了。 少年在被里看了一忽清淡的秋空,断断续续的念了几句“……六尺龙须新卷席,已凉天气未寒时。……水晶帘卷近秋河。……”诗,又看了一忽她的背影,和叉在头上的一双白臂,糊糊涂涂的问答了几声:“怎么不叫娘姨来替你梳?” “你这样睡在这里,叫娘姨上来倒好看呀!” “怕什么?” “哪里有儿子扒上娘床上来睡的?被她们看见,不要羞死人么?” “怕什么?” 他啊啊的开了口,打了一个呵欠,伸了一伸腰,又念了一句:“水晶帘下看梳头。”就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上海法界霞飞路将尽头处,有折向北去的一条小巷;从这小巷口进去三五十步,在绿色的花草树木中间,有一座清洁的三层楼的小洋房,躺在初秋晴快的午前空气里。这座洋房是k省吕督军在上海的住宅。 英明的吕督军从马弁出身,费尽了许多苦心,才弄到了现在的地位。他大约是服了老子知足之戒,也不想再升上去作总统,年年坐收了八九十万的进款,尽在享受快乐。 他的太太,本来是他当标统时候的上官协统某的寡妹,那时候他新丧正室,有人为他掇合,就结了婚;结婚没有几个月她便生下了一个小孩,他也不晓得这小孩究竟是谁生的,因为协统家里出入的人很多,他不能指定说是何人之子。并且协统是一手提拔他起来的一个大恩人,他虽则对他的填亡正室心里不很满足,然以功名利禄为人生第一义的吕标统,也没有勇气去追搜这些丑迹,所以就猫猫虎虎把那小孩认作了儿子;其实他因为在山东当差的时候,染了恶症,虽则性欲本能尚在,生殖的能力,却早失掉了。 十几年的战乱,把中国的国脉和小百姓,糟得不成样子。但吕标统的根据,却一天一天的巩固起来;革命以后,他逐走了几个上官,就渐渐的升到了现在的地位。在他陆续收买强占的女子和许多他手下的属僚的妻妾,由他任意戏弄的妇人中间,他所最爱的,却是一个他到k省后第二年,由k省女子师范里用强迫手段娶来的一个爱妾。 当时还只十九岁的她,因为那一天,督军要到她校里来参观,她就做了全校的代表,把一幅绣画围屏,捧呈督军。吕督军本来是一个粗暴的武夫,从来没有尝过女学生的滋味,那一天见了她以后,就横空的造了些风波出来,用了威迫的手段,半买半抢的终于把她收作了笼中的驯鸟;像这样的事情在文明的目下的中国,本来也算不得什么奇事。不过这一个女学生,却有些古风,她对吕督军始终总是冷淡得很。 吕督军对于女人,从来是言出必从的人,只有她时时显出些反抗冷淡的态度来,因此反而愈加激起了他的钟爱。 吕督军在霞飞路尽处的那所住宅,也是为她而买,预备她每年到上海来的时候给她使用的。 今年夏天吕督军因为军务吃紧,怕有大变,所以着人把她送到上海来住,仰求外国人的保护;他自家天天在k省接发电报,劳心国事,中国的一般国民,对他也感激得很。 他的公子,今年已经十九岁了,吕督军于二年前派了两位翻译,陪他到美国去留学。他天天和那些美国的下流妇人来往,觉得有些厌倦起来了。所以今年暑假之前,他就带了两位翻译,回到了中国。他一到上海,在码头上等他。和他同坐汽车,接他回到霞飞路的住宅里来的,就是他的两年前,已经在那里痴想的那位女学生的他的名义上的娘。 他名义上的母亲,当他初赴美国的时候,还有些对吕督军的敌意含着,所以对他亦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井且当时他年纪还小,时常住在他的生母跟前。她与他的中间,更不得不生疏了。 那一天船到的前日,正是六月中旬很热的一天,她在霞飞路住宅里,接到了从船上发的线电报,说他于明日下午到上海,她的心里还平静得很。第二天午后,她正闲空得无聊,吃完了午膳,在床上躺了一忽,觉得热得厉害,就起来换了衣服,坐了汽车上码头去接他,一则可以收受些凉风,二则也可以表示些对他的好意,除此之外,她的心里,实无丝毫邪念的。 她的汽车到码头的时候,船已靠岸了,因为上下的脚夫旅客乱杂得很,所以她也不下车来。她教汽车夫从人丛中挤上船去问讯去,过了一会,汽车夫就领了两个三十左右鼻下各有一簇短胡的翻译和一位潇洒的青年绅士过来。那青年绅士走到汽车边上,对她笑了一脸,就伸手出来捏她的手,她脸上红了一红,心里“突突”跳个不住;但是由他的冰凉皙白的那只手里,传过来的一道魔力,却使她恍恍惚惚的迷醉了一阵。回复了自觉意识,和那两个中年人应酬了几句,她就邀他进汽车来并坐了回家,行李等件,一齐交给了那两个翻译。 回家之后,在楼下客厅里坐了一回,她看看他那一副常在微笑的形容,和柔和的声气,忽而想起了两年前的他来,心里就感着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亲热。 她自到了吕督军那里以后,被复仇的心思所激动,接触过的男人也不少了。但她觉得这些男人,都不过是肉做的机械。压在身上,虽觉得有些重力,坐在对面,虽时时能讲几句无聊的套语,可是那一种热烈动人的感情的电力,她却从来没有感到过。 现在她对了这一位洋服的清瘦的少年,不晓得如何,心里只是不能平静,好像有什么物事,要从头上吊下来的样子。 她和他同住在霞飞路的别宅,已经有半个多月了。有一天,吃过了晚饭,她和他坐了汽车,去乘了一回凉。在汽车里,他捏着了她的火热的手心,尽是幽幽的在诉说他在美国的生活状态。她和他身体贴着在一块,两眼只是呆呆的向着前头在暮色中沉沦下去的整洁修长的马路,马路两旁黑影沉沉的列树,和列树中微有倦意的蝉声凝视。她一边像在半睡状态里似的听着他的柔和的蜜语,一边她好像赤了身体,在月下的庭园里游步。 是初秋的晚上,庭园的草花,都在争最后的光荣,开满了红绿的杂花。庭园的中间有一方池水,池水中间站着一个大理石刻的人鱼,从她的脐里在那里喷出清凉的泉水来。月光洒满了这园庭,远处的树林,顶上载着银色的光华,林里烘出浓厚的黑影,寂静严肃的压在那里。喷水池的喷水,池里的微波,都反射着皎洁的月色,在那里荡漾,她脚下的绿茵和近旁的花草也披了月光,柔软无声的在受她的践踏。她只听见了些很幽很幽的喷水声音,而这淙淙的有韵律的声响又似出于一个跪在她脚旁、两手捧着她的裸了的腰腿的十八九岁的美少年之口。 她听了他的诉说,嘴唇颤动了一下,朝转头来对紧坐在她边上的他看了一眼,不知不觉就滚了两颗眼泪下来。他在黑暗的车里,看不出她的感情的流露,还是幽幽的在说。他就把手抽了一抽,俯向前去命汽车夫说:“打回头去,我们回去吧!” 回到霞飞路的住宅,在二层楼的露台上坐定之后,她的兴奋,还是按捺不下。 时间已经晚了,外边只是沉沉的黑影。明蓝的天空里,淡映着几个摇动的明星,一阵微风吹了些楼下园里的草花香味和隔壁西洋人家的比牙琴的断响过来。他只是默默的坐在一张小椅上吸烟,有时看天空,有时也在偷看她。她也只默默的坐在藤椅上在那里凝视灰黑的空处。停了一会,他把吃剩的香烟丢往了楼下,走上她的身边,对她笑了一笑,指着天空的一条淡淡的星光说:“那是什么?” “那是天河!” “七月七怕将到了吧?” 她也含了微笑,站了起来。对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她就走进屋里去,一边很柔和的说:“冰果已经凉透了,还不来吃!” 他就紧接的跟了她进去。她走到绿纱罩的电灯下的时候,站住了脚,回头来想看他一眼,说一句话的,接紧跟在她后面的他,突然因她站住了,就冲上了前,扑在她的身上,她的回转来的侧面,也正冲在他的嘴上。他就伸出了左右两手,把她紧紧的抱住了。她闭了眼睛,把身体紧靠着他,嘴上只感着了一道热味。她的身体正同入了溶化炉似的,把前后的知觉消失了的时候,他就松了一松手,“拍”的一响,把电灯灭黑了。 十二年旧历七月初五 (原载一九二三年八月十九日《创造周报》第十五号,据《达夫短篇小说剿》上册) 人妖 人妖 一 自己今年已经十七岁了,而母亲还把自己当作小孩子看。自己在学校里已经要念原本的西洋史了,而母亲好像还把自己当作一个初读国语读本的小学生看。他对于这事,胸中每抱着不平,但这些不平到如今却未尝表现出来过,不过今天的不平太大了,他怎么也想对他母亲反抗一下。 像这样不寒不热的初冬的午后,天上也没有云,又没有风,太阳光照得格外温暖的这午后,谁愿意会在那里?虽则说伤寒病刚好,身体衰弱,不能出外,但是已经吃了一礼拜多的干饮,下床之后,也有十多天了。自己觉得早已回复了原状,可以到户外去逛逛,而母亲偏不准自己出去。 “若是我不许出去,那么你们又何以要出去呢?难道你们是人,我不是人么?” 他想起了午膳后母亲刚要出去之先命令他的几句话,心里愈觉得气愤:“乖宝,你今天乖些,一个人就在家里玩罢,娘要上市场去买一点东西,一忽儿就回来的!” 他当时就想硬吵着跟母亲出去的,但是听了他母亲的这几句软话,就也不能闹脾气了。并且母亲临去时对他的那一番爱抚和贴上他颊上来的一张柔腻的脸子,使他不得不含了微笑,送她上车。他站在门口,看见自家家里的车影,在胡同的拐角上消失的时候,心里忽而感得了一种寂寞,这种寂寞,一瞬间后,又变成了一种不平。母亲的洋车,在拐角上折向南去之后,他忽而想哭叫着追赶上去,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不得已只好闷闷的回到上屋里来。 在屋里坐了一忽,从玻璃窗里看出去,看见了院子里的阳光和清朗的天空,他的不平之念,又一时增长了起来。 “要反抗,要反抗!” 他心里这样的想着,两脚就站了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的走了几遍。他觉得屋里的器具,都是使他发恼的东西。尤其是坐在套间里做针线的那两个老妈子,是他的狱卒,是他的仇敌。他恨恨的走了几圈,对套间里看了几眼,就从上屋里走到院子外的门口去了。 二 走出了大门,看看胡同里的行人,和路上的太阳光,他心里虽感着了一种被解放的愉快,但同时又起了一种恐惧:“我竟反抗了,今天不要遇着坏事才好!” 他心里这样的疑惑了一下,又想遵了母亲的命令跑回家去,但他脚还没有走转,背后却来了一乘人力车,一个中年的车夫,对他笑着说:“坐车!拉您去!” 模模糊糊坐上了车,车夫问他往什么地方去,他想了想,一时计无所出,只说了一声“城南游艺园”。车夫就放开脚步往南跑前去了。 正是午后两点多钟,北京城内的住民上市的时候,洋车一走到四牌楼大街,他就看见了许多四向分跑的车辆行人,坐在车上的,也有中年的男子,也有少年的女人,他觉得一条大街,今天对他特别的趣味。因为他有一个多月伏居在纸窗粉壁的屋里,不上这大街上来了,所以路上来往的行人,和两旁的店铺招牌、在他眼里都觉得新奇得很,非但如此,就是覆在他头上的一弯青淡的晴空,和前面一直看到顺治门为止的这条长街的远景,也好像是梦里的情形,也觉得非常熟悉,同时又觉得非常生疏似的。 车过顺治门的时候,他病前常感得的那种崇高雄大的印像,和人类忙碌的感想,又回复转来了,本来是肥白的他的脸色,经了这一回久病,更白得爱人。大约因为阳光温暖的缘故,他的嘴唇,今天比平时更红艳得可怜。额上乱覆在那里的一排黑长的头发,与炯炯的两只大眼的目光相映,使见他的人,每能感得一种英敏的印像。穿在瘦弱的身上的那件淡灰色的半旧鸡皮绉灰鼠皮袍,和脚上的那双黑缎子的双夹梁鞋,完成了他的少年特有的那一种高尚的美。他坐躺在车上,一路被拉出城去,往北来的行人,无论男女老幼,没有一个不定神看他几眼的。 在游艺园门前下了车,向口袋里一摸,他摸不出小毛钱和铜子来,没有办法,只好伸手到袍子里面夹祆袋里去取出那张十圆的新钞票来兑了。这张钞票,系前天晚上母亲向c银行取来的新发行的票子。因为新洁可爱,且背面的花纹很好玩,他当时向母亲要了收藏在那里的,在买门票的地方买了一张票子,拿了找还的零钱,仍复回出来付了两毛钱给车夫,他就慢慢的踏进游艺场去,往各处走了一遍。他的心里,终觉得不大安泰,母亲的那一副含愁的面貌,时时在他的目前隐现:“还是回去了吧!母亲怕已回到了家里。”但是一阵锣鼓的声响,却把这自悔的柔情搅乱了。进了包厢坐定之后,他看见戏台上空空洞洞,什么也没有,台角上的锣鼓,倒敲得非常起劲,停了一会,锣鼓声息了,一个穿红裤的美人,反绑了手跟着两个兵士,走了出来。 “难道他们要杀她么?可怜可怜!不知她犯的究竟是什么罪?” 他看看她的凄艳的态度,听听她的哀切的歌音,竟为她抱了十二分的冤屈,心里只在哀求赦免这将受死刑的少女。 三 他受了戏中情节的感动,不知不觉竟忘了心中违背母亲的忧虑,看完了两出悲剧。最后一出的头上带雉毛,背后拖狐尾的胡子上台的时候,他听见背后忽而发了几声高叫,朝转头去向背后一望,他觉得后面一排妇女的眼睛,双双都挂在自己的面上。立时涨红了脸,把头朝转来屏气静坐了几分钟,他听见背后的一阵狂叫又起来了,他的头不知不觉的又想转后面去看看这样在狂叫的究竟是什么人;但头只朝转了一半,他便想起刚才那些娘儿们的眼睛,脸上起了一层更深的红晕。正想中途把头仍复朝回原处的时候,他举目一看,又看见了一排坐在他右手旁边的娘儿们,她们也在定晴看他。他心里忽而觉得怕羞起来了。把头朝转,坐在那里动也不动的向戏台注视了一会,他终觉得旁边后面,女人的目光都注射在自己的脸上,心里难受得很。同时他又想起了母亲的愁容,更觉得不能安然坐在那种叫唤声里听戏。偷眼把旁边的一排女人看了一看,他就俯了首,走上戏场的外面来。 初冬的短日,已经是垂暮的时候了。他从廊上走出到了前面院子里,看看天空早变成了灰暗,庭前的草木桥庭,和散在院于里的几个游客,也是模糊隐约,好像隔着一层薄纱纬账的样子。深皖的向天空呼了一口气,在庭前走了几转,他忽而于水边离他二三丈的前头,发见了一个少女的背形。已经是不大看得清楚的时候了,但她上边穿的确是一件玫瑰紫颜色的大袖时式的衣裳,松开的短裙下咯咯地响着的却是一双高底的皮靴,更有那种蓬松的头发,他虽说不出是什么形状,但只觉得缥缈多情,有使人不得不爱的地方。由她行动的姿势看来,她上下四肢的分寸,竟可说是一个完全均称的创造物,身材也不长不短,不肥不瘦,正与他不相上下。他举起头来看了一眼,只觉得这背形与他非常熟悉,仿佛是时常在一块共起居的样于。但在什么地方常常看见的呢?他又想不起来。一边默默的在想着,一边他尽跟了这背形走去。 她走尽了水沟沿,折向北的那扇大门口出去,他也跟了出去,走出了游艺园,在门口忽有一乘光亮的包月车跑近了她的身边。她并不言语,上车坐定之后,那乘车就往北的跑了。他赶上门口的时候,那乘车离开他约有四五丈路。同丧失了理性的人一样,他跑到门前的大道上,见了一乘兜揽买卖的车,便跳了上去。那车夫问他上什么地方,他因为全身的注意力,集中在前面的那乘车上,所以没有听见,车夫见他光着两眼,尽在呆看前面的车,就以为他与她是一起的,便拼命的追了上去。他几次想和车夫说明,叫他拉回西城家里去,但一则怕被前面车上的她听见,倒觉得难以为情,二则他将错就错的跟追上去,心里也没有什么不快乐,所以就糊里糊涂的由车夫去了。 四 正是白天与暗夜交界的时候,路上来往的车辆,拥挤得很。街上两旁的店铺,都已上灯了。他张大了两眼,头偏向前,集中了注意力,尽向她领上露出的颈项注视。她的细腻洁白的皮肉,也被他看出来了。他一见了那块同米粉似的皮肉,和肉上簇生在那里的黑发,心头就乱跳了起来。呼吸也急促起来,他觉得自家的双颊,同伏在火炉上似的烧起来了。车出珠宝市北口,迎面吹来了一阵北风,他又闻着了一种醉人的温热香气。他把背脊向车背一倒,觉得自己的肢体,都已溶解,再也不能动弹的样子。走到东交民巷口,后边哺哺的来了一乘汽车。他的车往左边让了一步,汽车前头的灯光,便射上了她在半的头部身部,他只见她一丝丝的头发,都在那里放光,她的头上,竟同中国古画里的佛像一样,烘出了一圈金光来。他一边呼呼的掀张鼻孔,在追闻那种温热的香味,一边却希望那汽车走慢一点,好让他多看一忽她的颈项和她的头发。 他那车夫,赶上了她的那乘车,就放松了脚步,不再飞奔了,但他心里,只有怨恨车夫,不肯再赶上两步,跑上前去使他得看看她的面貌。 的车过了霞公府,穿过大街,弯来弯去,指东北的方向尽往冷静的地方奔跑。空中愈走愈黑,路上愈走愈没有人遇见了。他在黑暗里看着前面她的车的轮廓,听听两个车夫跑路的足音,觉得有些害怕起来了。却好这时候他的车夫站住了脚,向前面叫了一声:“站住!我们点上灯罢!” 在前面车上坐着的她,听了这声叫声,也回头来看了一眼。但那时候她的车已经前进了几步,与他的距离隔远了,所以他终究没有看清她的面貌。不过在黑暗中隐约可以看得出来的是她那一张瘦削的脸儿和一双黑晶晶的大眼。车夫点上了灯,想上前再走,但她的那乘车已折往北去看不见了。车夫问他说:“前面的车怎么不等一等啊?” 他听了这话,一霎时的红起脸来,只好吞吞吐吐的回答车夫说:“我……我和她们本来不是一起的。……” “不是一起的?那么你要上哪儿去啊?” 车夫却吃了一惊,就很不愿意似的问他:“我……我住在西城xxxxxx,这儿是什么地方?” “那么怎么不早说啊?已经快到齐化门了哩!” “您拉我回去罢,好多给你几吊钱。” 原载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一日北京 《晨报副镌·晨报五周年纪念增刊》,未完 十三夜 十三夜 那一年,我因为想完成一篇以西湖及杭州市民气质为背景的小说的缘故,寄寓在里湖惠中旅馆的一间面湖的东首客室里过日子。从残夏的七月初头住起,一直住到了深秋的九月,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了,而我打算写的那篇小说,还是一个字也不曾着笔。或跑到旗下去喝喝酒,或上葛岭附近一带去爬爬山,或雇一只湖船,教它在南北两峰之间的湖面上荡漾荡漾,过日子是很快的,不知不觉的中间,在西湖上已经住了有一百来天了,在这一百来天里,我所得到的结果,除去认识了一位奇特的画家之外,便什么事情也没有半点儿做成。 我和他的第一次的相见,是在到杭州不久之后的一天晴爽的午后,这一天的天气实在是太美满了,一个人在旅馆的客室里觉得怎么也坐守不住。早晨从东南吹来的微风,扫净了一天的云翳,把头上的稍微有点湿润的汗珠揩了一下,正想朝东走过桥去的时候,我的背后却忽而来了一只铜栏小艇,那个划船的五十来岁的船家,也实在是风雅不过,听了他那一句兜我的言语,我觉得怎么也不能拂逆他的盛意了。他说:“先生:今天是最好的西湖七月天,为什么不上三潭印月去吃点莲蓬雪藕?” 下船坐定之后,我也假装了风雅,笑着对船家说:“船家,有两句诗在这里,你说好不好,叫作‘独立桥头闲似鹤,有人邀我吃莲蓬。’” “你先生真是出口成章,可惜现在没有府考道考了,否则放考出来,我们还可以来领取你一二百钱的赏钱哩。” “哈哈,你倒是一位封建的遗孽。” “怎么不是呢?看我虽则是这么的一个船家,倒也是前清的县学童生哩!” 这样的说说笑笑,船竟很快的到了三潭印月了,是在三潭印月的九曲桥头,我在这一天的午后,就遇到了这一位画家。 船到三潭印月的北码头后,我就教船家将划子系好,同我一同上去吃莲蓬去。离码头走了几步,转了几个弯,远远的在一处桥亭角上,却有一大堆划船的船家和游人围住在那里看什么东西。我也被挑动了好奇心,顺便就从桥头走上了长桥,走到了那一处众人正在围观的地方。挨将近去一看,在众人的围里却坐着一位丰姿潇洒的画家静静地在朝了画布作画。他的年龄我看不出来,因为我立在他的背后,没有看见他的面部。但从背形上看去,他的身体却是很瘦削的。头上不消说是一头长而且黑的乱发。他若立起身来,我想他的身长总要比一般人的平均高度高一二寸,因为坐在矮矮的三角架上的他的额部,还在我们四周立着围观者的肩肿之上。 我静静地立着,守视了他一会,并已将画上的景色和实物的自然比较对看了一阵。画布上画在那里的是从桥上看过去的一截堤柳,和一枝大树,并在树后的半角楼房。上面空处,就是水和人的领域,再还是很淡很淡的一痕远山城市的微形。 他的笔触,虽则很柔婉,但是并不是纤弱无力的;调色也很明朗,不过并不是浅薄媚俗的。我看我们同时代者的画,也着实看得不少了,可是能达到像他这样的调和谐整地截取自然的地步的,却也不多。所以我就立定了主意,想暂时站在那里,等他朝转头来的时候,可以看一看地的面貌。这一个心愿,居然在个意之中很快的就达到了,因为跟我上来立在我背后的那位船家似乎有点等得不耐烦起来的样子,竟放大了声音叫了我一声说:“做诗的先生,我们还是去吃莲蓬去吧!”听到了这一声叫喊,围观者的眼睛,人家都转视到我们的身上来了,本来是背朝着了我们在那里静心作画的这一位画家,也同吃了一惊似地朝转了身来。我心里倒感到了点羞臊和歉厌,所以就俯倒了头匆匆旋转身来,打算马上走开,可以避之众人的凝视。但是正将身体旋转了一半的时候,我探目一望,却看见了眼这位画家的也正在朝向转来的侧脸。他的鼻子很高,面形是长方形,但是面色却不甚好。不晓是什么缘故从我匆匆的一眼看来觉得他的侧面的表情是很忧郁而不安定的,和他在画上表现在那里的神韵却完全是相反的样子。 和他的第一次的见面,就这样的匆匆走散了,走散了之后,我也马上就忘记了他。 “过了两个礼拜,我依旧的在旅馆里组闲住着,吸吸烟,喝喝酒,间或看看书,跑出去到湖上放放船。可是在一大礼拜六的下午,我却偶然间遇见了一位留学时代的旧友,地点是在西泠印社。 他本来是在省立中学里当图画教员的,当我初到杭州的时候,我也明晓得他是在杭州住着,但我因为一个人想静静里的先把那篇小说写好,然后再去寻访朋友,所以也并没有去看他。这一天见到了之后,在西泠印社里喝了一歇茶,他就约我于两个钟头之后,上西园去吃晚饭。 到了时间,我就从旅馆坐了一乘黄包车到旗下去。究竟是中元节后了,坐在车上只觉得襟袖之间暗暗地袭来有一阵阵的凉意。远远看到的旗营的灯火,也仿佛是有点带着秋味,并不觉得十分热闹的样子。 在西园楼上吃晚饭的客人也并不多,我一走上三楼的扶梯,就在西面临湖的桌上辨出了我那位朋友的形体来。走近前去一看,在我那位朋友的对面,还有一位身材高高,面形瘦削的西装少年坐着。 我那位朋友邀我入座之后,就替我们介绍了一番,于是我就晓得这一位青年姓陈,是台湾籍,和我那位朋友一样,也是上野美术学校洋画科的出身。听到了这一个履历,我就马上想起了十几大前在三潭印月看见过的那一位画家。他也放着炯炯的目光,默默地尽在看我的面部。我倒有点觉得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了,所以只好含了微笑,慢慢地对他说:“陈君,我们是在三潭印月已经见过面了,是不是?” 到此他才改转了沉默呆滞的面容,笑着对我说:“是的,是的,我也正在回想,仿佛是和你在什么地方已经见过面似的。” 他笑虽则在笑,但是他的两颗黑而且亮的瞳神,终是阴气森森地在放射怕人的冷光,并巨在他的笑容周围,看起来也像是有一层莫名其妙的凄寂味笼罩在那里的神气。把他的面部全体的表情,总括起来说一句的话,那他仿佛是在疑惧我,畏怕我,不敢接近前来的样子;所以他的一举一动,都带有些不安定,不自在的色彩。因此他给我的这最初的印象,真觉得非常之坏。我的心里,马上也直接受了他的感染,暗暗里竟生出了一腔无端的忧郁。 但是两斤陈酒,一个鲩鱼,和几盘炒菜落肚之后,大家的兴致却好起来厂。我那位朋友,也同开了话匣子一样,言语浑同水也似的泛流了出来。画家陈君,虽只是沉默着在羞缩地微笑,时或对我那位朋友提出一两句抗议和说明,但他的态度却比前更活泼自然,带起可爱的样子来了。 “喂,老陈,你的梦.要到什么时候才醒?” 这是我那位朋友取笑他的一大串话的开端。 “你的梦里的女人,究竟寻着了没有?从台湾到东京,从东京到中国。到了这儿,到了这一个明媚的西湖边上,你难道还要来继续你学生时代的旧梦么?” 据我那位朋友之所说,则画家陈君在学生时代,就已经是一位梦想家了。祖籍是福建,祖父迁居在台湾,家境是很好的。然而日本的帝国主义,却压迫得他连到海外去留学的机会也没有。虽有巨万的不动产,然而财政管理之权,是全在征服者的日本人的手里,纵使你家里每年有二三万的收入,可是你想拿出一二万块钱到日本国境以外的地方来使用是办不到的。他好容易到了东京,进了日本国立的美术学校,卒了业,在二科展览会里入了选,博得了日本社会一般美术爱好者的好评,然而行动的不自由,被征服者的苦闷,还是同一般的台湾民众一样。于是乎他就不得不只身逃避到这被征服以前的祖国的中国来。逃虽则逃到了自由之邦的中国来了,可是他的精神,他的自小就被压迫惯的灵心,却已经成了一种向内的、不敢自由发展的偏执狂了;所以待人接物,他总免不了那一种疑惧的、踌躇的神气,所以到了二十八岁的现在,他还不敢结婚,所以他的追逐梦影的习惯,竟成了他的第二个天性。 “喂,老陈,你前回所见到的那一个女性,仍旧是你的梦想的产物,你知道么?西湖上哪里有这一种的奇装的女子?即使依你之说,她是一个尼庵的出家人吧,可是年轻的比丘尼,哪里有到晚上一个人出来闲走的道理?并且里湖一带,并没有一个尼庵,那是我所晓得的。假使她是照胆台附近的尼姑呢,那到了那么的时候,她又何以会一个人走上那样荒僻的葛岭山来?这完全是你的梦想,你一定是在那里做梦,真是荒唐无稽的梦。” 这也是由我那位朋友的嘴里前后叙述出来的情节,但是从陈君的对这叙述的那种欲说还休只在默认的态度看来,或者也许的确是他实际上经历过的艳遇,并不是空空的一回梦想。 情节是如此的:七月十三的晚上,月亮分外的清。陈君于吃完晚饭之后,一个人在高楼上看看湖心,看看山下的烟树人家,竟不觉多喝了一斤多的酒,夜愈深沉,月亮愈是晶莹皎洁了,他叫叫道菩萨没有回音,就一个人走下了抱朴庐来——他本来是寄寓在抱朴庐的楼上的——想到山下去买点水果来解解渴。但是一走下抱朴庐大门外的石阶,在西面的亭子里月光阴处,他忽儿看见了一位白衣的女人似的背影,伫立在那里看亭外面的月亮。他起初一看,还以为是自己的醉眼的昏花,在银灰的月色里错视出来的幻影,因而就立住了脚,擦了一擦眼睛。然而第二眼再看的时候,却是千真万真的事实了,因为这白衣人竟从亭檐阴处走向了月亮的光中。在她的斜平的白衣肩背上,他并且还看出了一排拖下的浓黑的头发来。他以为他自己的脚步声,已经被她听见,她在预备走下台阶,逃向山下去了,所以就屏住了气,尽立在那里守视着她的动静。她的面部是朝南向着山下的,他虽则去她有五六丈路,在她的背后的东北面的地方,然而从地势上说来,他所占的却是据高临下,完全可以守视住她的行动的位置。 她在亭前的月光里悠悠徘徊了一阵,又直立了下来不动了,他才感觉到了自己呆立在那里的危险,因为她若一旋转头来,在这皎洁的月光里,他的身体全部,是马上要被她看见的。于是乎他就急速伏下了身体,屏住气,提着脚,极轻极轻,同爬也似地又走下了两三级石级。从那一块地方,折向西去,爬过一块假山石头,他就可以穿出到亭子的北面,躲避上假山石和亭子的阴影中去的。这近边的地理,因为住的久,他是再熟悉也没有的了,所以在这一方面他觉得很可以自信。幸而等他轻脚轻手地爬到了亭子北面的假山石下的时候,她的身体,还是直立在月光里没有动过。现在他和她的距离却只有二三丈的间隔了,只教把脖子伸一伸长,他可以看见得她清清楚楚。 她穿的是一件白色的同寝衣似的大袖宽身的长袍,腰把里束着一块也是白色的两边拖下的阔的东西。袍子和束腰的东西的材料,不是薄绸,定是丝绒,因为看过去觉得柔软得很,在明亮的月光里,并已有几处因光线曲折的关系,还仿佛是淡淡地在那里放光。 她的身材并不高,然而也总有中等的男子那么的尺寸,至于身体的肥瘠哩,虽看不得十分清楚,但从她的斜垂的两只肩膀,和束腰带下的一围肥突的后部看来,却也并不是十分瘦弱的。 她静静地尽在月光里立着,他躲在假山石后尽在观察她的姿态身体,忽而一枝树枝,息沥沥沥地在他的头上空中折了掉下来了,她立刻就回转了头来,望向了他正在藏躲着的那一大堆黑影之中。她的脸部,于是也就被他看见了。全体是一张中突而椭圆的脸,鼻梁的齐匀高整,是在近代的东洋妇女中少见的典型。而比什么都还要使他惊叹的,是她脸上的纯白的肉色和雪嫩的肌肤。他麻醉倒了,简直忘记了自己在这一忽儿所处的地位,和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娇羞怯弱的女性,从假山石后他竟把蹲伏在那里的身体立了直来,伸长了脖子,张大了眼睛,差不多是要想把她的身体全部生生地收入到他自己的两只眼眶里去的样子。 她向黑影里注视了一会,似乎也觉察到了,嫣然一笑,朝转了头,就从月光洒满的庭前石阶上同游也似地一级一级走下了山去。 他突然同受了雷声似的昏呆了一下,眼看着她的很柔软的身体从亭边走了下去,小了下去。等他恢复了常态,从躲藏处慌忙冲出,三脚两步,同猿猴一样跳着赶下石阶来的时候,她的踪影却已经完全不见了。 “这一晚,我直到天明没有睡觉。葛岭山脚附近的庵院别墅的周围,我都去绕了又绕看了又看。但是四边岑寂,除了浓霜似的月光和团团的黑影以外,连蜡烛火的微光都看不到一点。上抱朴庐去的那一条很长的石阶,上上下下我也不知上落了几多次。直到附近的晓钟动了,月亮斜近了天竺,我才同生了一场大病似的拖了这一个疲倦到将要死快的身体走回抱朴庐去。” 等我那位朋友,断断续续地将上面的那段情节说完了以后,陈君才慢慢的加上了这几句说出他当时的兴奋状态来的实话。同时他的脸上的表情,也率真紧张了起来,仿佛这一回的冒险,还是几刻钟以前的事情的样子。 这一晚我们谈谈说说,竟忘了时间的迟暮。直等到西园楼上的顾客散尽,茶房将远处的几盏电灯熄灭的时候,我们才付帐起身。我那位朋友在西园的门口和我们别去,我和陈君两人就一道地坐车回转了里湖,这时候半规下弦的月亮,已经在东天升得有丈把高了。 自从这一回之后,陈君和我就算结成了朋友。我和他因为住处相近,虽不日日往来,然而有时候感到了无聊,我也着实上山去找过他好几次。 两人虽则说是已经相识了,可是我每次去看他,骤然见面,那一种不安疑惧的神气,总还老是浮露在他的面上,和初次在西园与他相见的时候差仿不多。非但如此,到了八月之后,他的那副本来就不大健康的脸色,越觉得难看了,青灰里且更加上了一层黑黝黝的死色_一头头发也长得特别的长,两只阴森森的大眼,因为他近来似乎加瘦了的原因,看起来越觉得凶猛而有点可怕。 我每次去看他,总劝他少用一点功,少想一点心事,请他有便有空,常到我的旅馆里来坐坐。但他终是默默地笑笑,向我点点头,似乎是轻易不敢走下山来的样子。 时间匆忙地过去了,我闲居在旅馆里,想写的那篇小说,终于写不上手。八月十三的那一天晚上,月光分外的亮,天空里一点儿云影也没有,连远近的星宿都不大看得清楚,我吃过晚饭,灭黑了电灯,一个人坐在房间外面的走廊上,抽着烟在看湖面的月华和孤山的树木。这样的静坐了好久,忽而从附近的地方听见了一声非常悲切,同半夜里在动物园边上往往听得见的那一种动物的啸声。已经是薄寒的晚上了,突然听到了这一声长啸,我的毛发竟不自觉地竦竖了起来。叫茶房来一问,才晓得附近的一所庙宇,今天被陆军监狱占领了去,新迁入了几个在入监中发了疯的犯人,这一声长啸,大约是疯人的叫唤声无疑。经了这一次突然的惊骇,我的看月亮的雅兴也没有了,所以老早就上了床,打算睡一睡足,明朝一早起来,就好动手写我的那篇小说。 大约是天也快亮了的早晨四五点之间的时候吧,我忽而从最沉酣的睡梦里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转来。糊里糊涂慌张着从被窝里坐起,我看见床前电灯底下,悄然站在还打着呵欠的茶房背后的,是一个鬼也似的青脸男子。 急忙披上衣服,擦了擦睡眼,走下床来,仔细再看的时候,我才认出了这头发披散的满头,嘴唇紫黑,衣裳纷乱,汗泥满身的,就是画家陈君。 “啊,陈,陈,陈君,你,你怎么了,弄成了这一个样子?” 我被他那一副形状所压倒,几乎说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也似乎是百感交集,一言难尽的样子,只摇摇头,不作一句答语。等领他进来的茶房,从我房间里退出之后,我看见他那双血丝涨满的眼睛闭了一闭,眼角上就涌出了两颗眼泪来。 我因为出了神呆立在那里尽在望他,所以连叫他坐下的话都忘记说了,看到了他的眼泪,才神志清醒了一下,就走上前去了一步,拉了他的冰阴冰阴同铁也似的手,柔和地对他说:“陈君,你且坐下吧,有什么话,落后慢慢的再谈。” 拉他坐下之后,我回转身来,就从壁炉架上拿起了常纳华克的方瓶,倒了一杯给他。他一口气把杯干了,缓缓地吐出了一口长气,把眼睛眨了几眨,才慢慢地沉痛地对我说:“我——今晚上——又遇见了她了!” “唉!在这个时候么?” 听了他的话,我倒也吃了一惊,将第二杯威士忌递给他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这样反问了他一句。他摇摇头,将酒杯接去,一边擎着了酒,一边张大眼睛看着我对我说:“不,也是同上回一样的时候,在一样的地方。——因为吃完晚饭,我老早就埋伏在那里候她了,所以这一口终于被我擒住了她的住处。” 停了一停,喝完了第二杯威士忌他又慢慢地继续着说:“这一回我却比前回更周到了,一看见她走上了石级,在亭前立下的时候,我就将身体立了直来,作了一个无论在哪一刻时候,都可以跑上前去的预备姿势。果然她也很快的注意到我了,不一忽就旋转了身,跑下了石阶,我也紧紧地追了上去。到了山下,将拐弯的时候,她似乎想确定一下,看我在不在她的后面跟她了,所以将头朝转来看了一眼。一看见我,她的粉样的脸上,起初起了一层恐怖,随后便嫣然地一笑,还是同上回一样的那一种笑容。我着急了,恐怕她在这一个地方,又要同前回一样,使出隐身的仙术来,所以就更快的向前冲上了两步。她的脚步也加上了速度,先朝东,后向南,又朝东,再向北,仍向西,转弯抹角的跑了好一段路,终于到了一道黄泥矮墙的门口。她一到门边,门就开了,进去之后,这门同弹簧似的马上就拔单地关闭得紧紧。我在门外用力推了几下,那扇看去似乎是并不厚的门板,连松动都不松动一动。我急极了,没有法子,就尽在墙外面踱来踱去的踏方步,踏了半大,终于寻出了一处可以着脚的地方。我不问皂白,便挺身爬上了那垛泥墙。爬在墙头上一看,墙里头原来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不少的树木种在那里。一阵风来,哼得我满身都染了桂花的香气,到此我的神经才略略清醒了一下,想起了今晚上做的这事情,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分。但是回想了想,这险也已经冒了一半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进去吧,进去好看它一个仔细。于是又爬高了一步,翻了一个筋斗,竟从墙外面进到了那座广漠无边的有桂花树种在那里的园里。在这座月光树影交互的大庭园中,忙无头绪地走了好些路,才在树影下找出了一条石砌的小道来。不辨方向,顺路的走了一段,却又走回到了黄泥墙下的那扇刚才她走进来的门边了。旋转了身,再倒走转来,沿着这条石砌的小道,又曲曲折折地向前走了半天,终于被我走到了一道开在白墙头里的大门的外面。这一道门,比先前的那一扇来得大些,门的上面,在粉白的墙上却有墨写的‘云龛’两个大字题在那里,这两个字,在月光底下看将起来,实在是写得美丽不过,我仰举着头,立在门下看了半天方才想起了我现在所到的是什么地方。呵,原来她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是这里尼庵里的一个姑子,我心里在想。可是我现在将怎么办呢?深更半夜,一个独身野汉同入了到这尼庵的隐居所里来,算是怎么一回事?敲门进去么?则对自己的良心,和所受的教育,实在有点过意不去。就此回去么?则盼待了一月,辛苦了半夜的全功,将白白地尽弃了。正在这一个进退两难,踌躇不决的生死关头,忽然噢噢的一声从地底里涌出来似的、非常悲切的、也不知是负伤的野兽的呢或人类的苦闷的鸣声,同枪弹似地穿入了我的耳膜,震动了我的灵魂,我自然而然地遍身的毛发都竦竖了起来。这一声山鸣谷应的长啸声过后,便什么响动都没有了。月光似乎也因一声长啸而更加上了一层凄冷的洁白,本来是啾瞅唧唧在那里鸣动的秋虫,似乎也为这啸声所吓退,寂然地不响了。我接连着打了好几个寒颤,举起脚就沿了那条原来的石砌小道退避了出来。重新爬出了泥墙,寻着了来路,转弯抹角,走了半天。等我停住了脚,抬起头来一看,却不知如何的,已经走到了你停留在这里的这旅馆的门前了。” 说完之后,他似乎是倦极了,将身体往前一靠,就在桌子上伏靠了下去。我想想他这晚上的所遇,看看他身上头上的那一副零乱的样子,忽然间竟起了一种怜惜他的心情,所以就轻轻地慰抚似地对他说:“陈君,你把衣服脱下,到床上去躺一忽吧。等天亮了,我再和你上那尼庵的近边去探险去。” 他到此实在也似乎是精神气力都耗尽了,便好好地听从了我的劝导,走上了床边,脱下衣服睡了下去。 他这一睡,睡到了中午方才醒转,我陪他吃过午饭,就问他想不想和我一道再上那尼庵附近去探险去。他微笑着,摇摇头,又回复了他的平时的那一种样子。坐不多久,他就告了辞,走回了山去。 此后,将近一个月间我和他见面的机会很少,因为一交九月,天气骤然凉起来了,大家似乎都个愿意出门走远路,所以这中间他也个来,我也没有上山去看他。 到了九月中旬,天气更是凉得厉害了,我因为带的衣服不多,迫不得已,只好仍复转回了上海。不消说那篇本来是打算在杭州写成的小说,仍旧是一个字也不曾落笔。 在上海住了几天,又陪人到普陀去烧了一次香回来,九月也已经是将尽的时候了。我正在打算这一个冬天将上什么地方去过时候,在杭州省立中学当图画教员的我那位朋友,忽而来了一封快信,大意是说,画家陈君,已在杭州病故,他生前的知友,想大家集合一点款子拢来,为他在西湖营葬。信中问我可不可以也出一份,并且问我会葬之日,可不可以再上杭州去走一趟,因为他是被日本帝国主义压迫致死的牺牲者,丧葬行列弄得盛大一点,到西湖的日本领事馆门前去行一行过,也可以算作我们的示威运动。 我横竖是在上海也闲着无事的,所以到了十月十二的那一天,就又坐沪杭车去到了杭州。第二天十月十三,是陈君的会葬日期。午前十时我和许多在杭州住家的美术家们,将陈君的灵枢送到了松木场附近的葬地之后,便一个人辞别了大家,从栖霞岭紫云洞翻过了山走到了葛岭。在抱朴庐吃了一次午餐,听了许多故人当未死前数日的奇异的病症,心里倒也起了一种兔死狐悲的无常之感。下午两点多钟,我披着满身的太阳从抱朴庐走下山来的时候,在山脚左边的一处小坟亭里,却突然间发见了一所到现在为止从没有注意到过的古墓。踏将进去一看,一块墓志,并且还是我的亲戚的一位老友的手笔。这一篇墓志铭,我现在把它抄在下面: 明杨女士云友墓志铭 明天启间,女士杨慧林云友,以诗书画三绝,名噪于西泠。父亡,孝事其母,性端谨,交际皆孀母出应,不轻见人,士林敬之。同郡汪然明先生,起坛坫于浙西,刳木为丹,陈眉公题曰“不系园”,一时胜流韵士,高僧名妓,觞咏无虚日,女士时一与焉,尤多风雅韵事。当是时,名流如董思白、高贞甫、胡仲修、黄汝亨、徐震岳诸贤,时一诣杭,诣杭必以云友执牛耳。云友至,检裙抑袂,不轻与人言笑,而入亦不以相嬲,悲其遇也。每当酒后茶余,兴趣洒然,遽拈毫伸绢素,作平远山水,寥寥数笔,雅近云林,书法二王,拟思翁,能乱其真,拾者尊如拱壁,或鼓琴,声韵高绝,常不终曲而罢,窥其旨,亦若幽忧丛虑,似有茫茫身世,俯仰于无穷者,殆古之伤心人也。逝后汪然明辈为营葬于葛岭下智果寺之旁,覆亭其上,榜曰“云龛”。明亡,久付荒烟蔓草中。清道光朝,陈文述云伯修其墓,著其事于西泠闺咏。至笠翁传奇,诬不足信。光绪中叶,钱塘陆韬君略慕其才,围石竖碑。又余十捻,为中华民国七年,夏四月,陆子与吴兴顾子同恩联承来游湖上,重展其墓。顾子之母周夫人慨然重建云龛之亭,因共丐其友夔门张朝墉北墙,铭诸不朽。铭日: 兰鹿之生,不择其地,气类相激,形神斯契。云友盈盈,溷彼香尘,昙华一现,玉折芝焚。四百余年,建亭如旧,百本梅花,萦拂左右。近依葛岭,远对孤山,湖桥春社,敬迓骖鸾,蜀东张朝塘撰并书。 一九三○年十月一日 (原载一九三○年十月一日《北新半月刊》第四卷第十七号,据《达夫短篇小说集》下册) 逃走 逃走 (本篇最初发表时,为《孟兰盆会》;收入《达夫全集》第六卷《薇蕨集》时,改题为《逃走》。——编者注) 圆通庵在东山的半腰。前后左右参差掩映着的竹林老树,岩石苍苔等,都像中国古画里的花青赭石,点缀得虽很凌乱,但也很美丽。 山脚下是一条曲折的石砌小道,向西是城河,虽则已经枯了,但秋天的实实在在的一点芦花浅水,却比什么都来得有味儿。城河上架着一根石桥,经过此桥,一直往西,可以直达到热闹的f市的中心。 半山的落叶,传达了秋的消息,几日间的凉意,把这小小的f市也从暑热的昏乱里唤醒了转来,又是市民举行盂兰盆会的时节了。 这一年圆通庵里的盂兰盆会,特别的盛大,因为正和新塑的一尊韦驮佛像开光并合在一道。庵前墙上贴在那里的那张黄榜上写着有三天三夜的韦驮经忏和一堂大施饿鬼的平安焰口。 新秋七月初旬的那天晴朗的早晨,交错在f市外的几条桑麻野道之上,便有不少的善男信女,提着香篮,套着黄袋,在赴圆通庵去参与胜会,其中尤以年近六十左右的老妇人为最多。 在这一群虔诚的信者中间,夹着在走的,有一位体貌清癯,头发全白,穿着一件青竹布衫蓝夏布裙,手里支着一枝龙头木杖的老妇人。在她的面前,有一位十二三岁的清秀的孩子,穿了一件竹布长衫,提着香篮,在作她的先导。她似乎是本地的缙绅人家的所出,一路上来往的行人,见了她和她招呼问答的很多很多。她立住了脚在和人酬应的中间,前面的那小孩子,每要一个人远跑开去,这时候她总放高了柔和可爱的喉音叫着:“澄儿啊!走得那么快干什么?” 于是被叫作澄儿者,总红着脸,马上就立下来静站在道旁等她慢慢的到来。 太阳已经很高了,野路上摇映着桑树枝的碎影。净碧的长空里,时时飞过一块白云,野景就立刻会变一变光线,高地和水田中间的许多绿色的生物,就会明一层暗一层的移动一回。树枝上的秋蝉也会一时噤住不响,等一息再一齐放出声来。 这一次澄儿又被叫了,他就又静站在道旁的野草中间等她。可是等她慢慢的走到了他面前的时候,他却脸上露着了一脸不耐烦的神气,光着了他黑晶晶的两只大眼对她说:“奶奶!你走得快一点吧,少和人家说几句话,我的两只手提香篮已经提得怪酸痛了。” 说着他就把左手提着的香篮换人了右手。他的奶奶——祖母——听了他这怨声,心里也似乎感到了痛惜他的意思,所以就作了满脸慈和的笑容安抚他说:“乖宝,今天可难为你了。” 走到将近石桥旁边的三叉路口的时候,澄儿偶然举起头来,在南面的那条沿山的小道上,远远却看见了一位额上披着黑发,皮肤洁白,衣服很整洁的小姑娘也在向着到圆通庵去的大道上走。在这小姑娘前面走着的,他一眼看了就晓得她家里的使唤丫头,后面慢慢跟着的,当然是她的母亲。澄儿的心跳跃起来了,脸上也立时涨满了血潮。他伏倒了头,加紧了脚步,拚命的往石桥上赶,意思是想跑上她们的先,追过她们的头,不被她们看见这一种窘状。赶走了十几步路,果然后面他的祖母又叫起他来了;这一回他却不再和从前一样的柔顺,不再静站在道旁等她了,因为他心里明明知道,祖母又在和陶家的寡妇谈天了,而这寡妇的女儿小莲英哩,却是使他感到窘迫的正因。 他急急的走着,一面在他昏乱的脑里,却在温寻他和莲英见面的前后几回的情景。第一次的看到莲英,他很明细地记着的,是在两年前的一天春天的午后。他刚从小学校放学出来,偶尔和几位同学,跑上了轮船码头,想打那里经过之后,就上东山前的雷祖殿丢闲耍的,可是汽笛叫了两声,晚轮船正巧到了码头了,几位朋友就和他一齐上轮船公司的码头岸上去看了一回热闹。在这热闹的旅客丛中,他突然看见了这一位年纪和他相仿,头上梳着两支丫髦,皮肤细白得同水磨粉一样的莲英。他看得疯魔了,同学们在边上催他走,他也没有听到。一直到旅客走尽,莲英不知走向了什么地方去的时候,他的同学中间的一个,拉着他的手取笑他说:“喂!树澄!你是不是看中了那个小姑娘了?要不要告诉你一个仔细?她是住在我们间壁的陶寡妇的女儿小莲英,新从上海她叔父那里回来的。你想她么?你想她,我就替你做媒。” 听到了这、位淘气同学的嘲笑,他才同醒了梦似的回复了常态,涨红了脸,和那位同学打了起来。结果弄得雷祖殿也没有去成,他一个人就和他们分了手跑回到家里来了。 自从这一回之后,他的想见莲英的心思,一天浓似一天,可是实际上的他的行动,却总和这一个心思相反。莲英的住宅的近旁,他绝迹不敢去走,就是平时常常进出的那位淘气同学的家里,他也不敢去了。有时候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他就在昏黑的夜里,偷偷摸摸的从家里出来,心里头一个人想了许多口实,路线绕之又绕,捏了几把冷汗,鼓着勇气,费许多顾虑,才敢从她的门口走过一次。这时候他的偷视的眼里所看到的,只是一道灰白的围墙,和几口关闭上的门窗而已。可是关于她的消息,和她家里的动静行止,他却自然而然不知从哪里得来地听得十分的详细。他晓得她家里除她母亲而外,只有一个老佣妇和一个使唤的丫头。他晓得她常要到上海的她叔父那里去住的。他晓得她在f市住着的时候,和她常在一道玩的,是哪几个女孩。他更晓得一位他的日日见面,再熟也没有的珍珠,是她的最要好的朋友。而实际上有许多事情,他却也是在装作无意的中间,从这位珍珠那里听取了来的。不消说对珍珠启口动问的勇气,他是没有的,就是平时由珍珠自动地说到莲英的事情的时候,他总要装出一脸毫无兴趣绝不相干的神气来;而在心里呢,他却只在希望珍珠能多说一点陶家家里的家庭琐事。 第二次的和她见面,是在这一年的九月,当城隍庙在演戏的晚上。他也和今天一样,在陪了他的祖母看戏。他们的座位恰巧在她们的前面,这一晚弄得他眼昏耳热,和坐在针毡上一样,头也不敢朝一朝转来,话也不敢说一句。昏昏的过了半夜,等她们回去了之后,他又同失了什么珍宝似的心里只想哭出来。当然看的是什么几句戏,和那一晚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那些事情,他是茫然想不起来了。 第三次的相见,是去年的正月里,当元宵节的那一天早晨,他偶一不慎,竟跟了许多小孩,和一群龙灯乐队,经过了她的门口。他虽则在热闹乱杂之中瞥见了她一眼,但当他正行经过她面前的时候,却把双眼朝向了别处,装作了全没有看见她的样子。 “今天是第四次了!”他一边急急的走着,一边就在昏乱的脑里想这些过去的情节。想到了今天的逃不过的这一回公然的相见,他心里又起了一种难以名状的苦闷。“逃走吧!”他想,“好在圆通庵里今天人多得很,我就从后门逃出,逃上东山顶上去吧!”想定了这一个逃走的计策之后,他的脚步欲加走得快了。 赶过了几个同方向走去的香客,跑上山路,将近庵门的台阶的时候,门前站着的接客老道,早就看见了他了。 “澄官!奶奶呢?你跑得那么快赶什么?” 听到了这认识的老道的语声,他就同得了救的遇难者一样,脸上也自然而然的露了一脸笑容。抢上了几步,将香篮交给了老道,他就喘着气,匆促地回答说:“奶奶后面就到了,香篮交给你,我要上山去玩去。” 这几句话还没有说完,他就挤进了庵门,穿过了大殿,从后面一扇朝山开着的小门里走出了庵院,打算爬上山去,躲避去了。 f市是钱塘江岸的一个小县城,币上倒也有三四千户人家。因为江流直下,到此折而东行,所以在往昔帆船来往的时候,f市级是一个停船暂息的好地方。可是现在轮船开行之后,f市的商业却凋敝得多了。和从前一样地清丽可爱的只是环绕在f市周围的旧日的高山流水。实在这f市附近的天然风景,真有秀逸清高的妙趣,决不是离此不远的浓艳的西湖所能比得上万分之一的。一条清澄澈底的江水,直泻下来,到f市而转换行程,仿佛是南面来朝的千军万马。沿江的两岸,是接连不断的青山,和遍长着杨柳桃花的沙渚。大江到岸,曲折向东,因而江心开畅,比扬子江的下流还要辽阔。隔岸的烟树云山,望过去缥缈虚无,只是青青的一片。而这前面临江的f市哩,北东西三面,又有婉蜒似长蛇的许多山岭围绕在那里。东山当市之东,直冲在江水之中,由隔岸望来,绝似在卧饮江水的蚊龙的头部。满山的岩石,和几丛古村里的寺观僧房,又绝似蚊龙头上的须眉角鼻,各有奇姿,各具妙色。东山迤逦北延,愈进愈高,连接着插入云峰的舒姑山岭,兀立在f市的北面,却作了挡住北方烈悍之风的屏障。舒姑山绕而西行,像一具长弓,弓的西极,回过来遥遥与大江西岸的诸峰相接。 像这样的一个名胜的f市外,寺观庵院的毗连兴起原是当然的事情。而在这些南朝四百八十的古寺中间,楼台建筑得比较完美的,要算东山头上高临着江渚的雷祖师殿,和殿后的恒济仙坛,与在东山四面,靠近北郊的这一个圆通庵院。 树澄逃出了庵门,从一条斜侧的小道,慢慢爬上山去。爬到了山的半峰,他听见脚下庵里亭铜亭铜的钟磐声响了。渐爬渐高,爬到山脊的一块岩石上立住的时候,太阳光已在几棵老树的枝头,同金粉似的洒了下来。这时候他胸中的跳跃,已经平稳下去了。额上的珠汗,用长衫袖子来擦了一擦,他回头来向西望了许多时候。脚下圆通庵里的钟磐之声,愈来愈响了,看将下去,在庵院的瓦上,更有几缕香烟,在空中飞扬绦绕,虽然是很细,但却也很浓。更向西直望,是一块有草树长着的空地,再西便是f市的万千烟户了。太阳光平晒在这些草地屋瓦和如发的大道之上,野路上还有络绎不绝的许多行人,如小动物似的拖了影子在向圆通庵里走来。更仰起头来从树枝里看了一忽茫苍无底的青空,不知怎么的一种莫名其妙的淡淡的哀思,忽然涌上了他的心头。他想哭,但觉得这哀思又没有这样的剧烈;他想笑,但又觉得今天的遭遇,并不是快乐的事情。一个人呆呆的在大树下的岩石上,立了半天,在这一种似哀非哀,似乐非乐的情怀里惝恍了半天,忽儿听见山下半峰中他所刚才走过的小径上又有人语响了。他才从醒了梦似的急急跑进了山顶一座古庙的壁后去躲藏。 这里本来是崎岖的山路,并且又径仄难行,所以除樵夫牧子而外,到这山顶上来的人原是很少。又因为几月来夏雨的浇灌,道旁的柴木,也已经长得很高了。他听见了山下小径上的人语,原看不出是怎样的人,也在和他一样的爬山望远的;可是进到了古庙壁后去躲了半天;也并没有听出什么动静来。他正在笑自己的心虚,疑耳朵的听觉的时候,却忽然在他所躲藏的壁外窗下,有一种极清晰的女人声气在说话了:“阿香!这里多么高啊,你瞧,连那奎星阁的屋顶,都在脚下了。” 听到了这声音,他全身的血液马上就凝住了,脸上也马上变成了青色。他屏住气息,更把身子放低了一段,可以不使窗外的人看见听见,但耳朵里他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脏鼓动得特别的响。咬紧牙齿把这同死也似的苦闷忍抑了一下,他听见阿香的脚步,走往南去了,心里倒宽了宽。又静默挨忍了几分如年的时刻,他觉得她们已经走远了,才把身体挺直了起来,从瓦楞窗的最低一格里,向外望了出去。 他的预算大错了,离窗外不远,在一棵松树的根头,莲英的那个同希腊石刻似的侧面,还静静地呆住在那里。她身体的全部,他看个到,从他那窗眼里望去,他只看见了一头黑云似的短发和一只又大又黑的眼睛。眼睛边上,又是一条雪白雪白高而且狭的鼻梁。她似乎是在看西面市内的人家,眼光是迷离浮散在远处的,嘴唇的一角,也包得非常之紧,这明明是带忧愁的天使的面容。 他凝视着她的这一个侧面,不晓有多少时候,身体也忘了再低伏下去了,气息也吐不出来了,苦闷,惊异,怕惧,懊恼,凡一切的感情,都似乎离开了他的躯体,一切的知觉,也似乎失掉了。他只同在梦里似的听到了一声阿香在远处叫她的声音,他又只觉得在他那窗眼的世界里,那个侧面忽儿消失了。不知她去远了多少时候,他的睁开的两只大眼,还是呆呆的睁着在那里,在看山顶上的空处。直到一阵山下庵里的单敲皮鼓的声音,隐隐传到了他的耳朵里的时候,他的神思才恢复了转来。他撇下了他的祖母,撇下了他祖母的香篮,撇下了中午圆通庵里飨客的丰盛的素斋果实,一出那古庙的门,就同患热病的人似的一直一直的往后山一条小道上飞跑走了,头也不敢回一回,脚也不敢息一息地飞跑走了。 一九二八年九月作 (原载一九二八年九月二十日《大众文艺》月刊第一期,据《达夫通篇小说集》下册) 微雪的早晨 微雪的早晨 (本篇原题为《微雪的早晨》;最初在《教育杂志》上发表时,改题为《考试》;一九二八年收入《达夫全集》第四卷《奇零集》时,又改题为《考试前后》;同年收入《达夫代表作》时,恢复原题《微雪的早晨》。——编者注) 这一个人,现在已经不在世上了;而他的致死的原因,一直到现在还没有明白。 他的面貌很清秀,不像是一个北方人。我和他初次在教室里见面的时候,总以为他是江浙一带的学生;后来听他和先生说话的口气,才知道他是北直隶产。在学校的寄宿舍里和他同住了两个月,在图书室里和他见了许多次数的面,又在一天礼拜六的下午,和他同出西便门去骑了一次骡子,才知道他是京兆的乡下,去京城只有十八里地的殷家集的农家之子,是在北京师范毕业之后,考入这师范大学里来的。 一般新进学校的同学,都是趾高气扬的青年,只有他,貌很柔和,人很谦逊,穿着一件青竹布的大褂,上课的第一天,就很勤恳的拿了一枝铅笔和一册笔记簿,在那里记录先生所说的话。 当时我初到北京,朋友很少。见了一般同学,又只是心虚胆怯,恐怕我的穷状和浅学被他们看出,所以到学校后的一个礼拜之中,竟不敢和同学攀谈一句话。但是对于他,我心里却很感着几分亲热,因为他的坐位,是在我的前一排,他的一举一动,我都默默的在那里留心的看着,所以对于他的那一种谦恭的样子,及和我一样的那种沉默怕羞的态度,心里却早起了共鸣。 是我到学校后第二个星期的一天早晨,我一早就起了床,一个人在操场里读英文。当我读完了一节,静静地在翻阅后面的没有教过的地方的时候,我忽而觉得背后仿佛有人立在那里的样子。回头来一看,果然看见他含了笑,也拿了一本书,立在我的背后去墙不过二尺的地方,在那里对我看着。我回过头来看他的时候,同时他就对我说:“您真用功啊!”我倒被他说得脸红了,也只好笑着对他说:“您也用功得很!” 从这一回之后,我们俩就谈起天来了。两个月之后,因为和他在图书室里老是在一张桌上看书的原因,所以交情尤其觉得亲密。有一天礼拜六,天气特别的好,前夜下的雨,把轻尘压住,晚秋的太阳晒得和暖可人,又加以午后一点钟教育史,先生请假,吃了中饭之后,两个人在阅报室里遇见了,便不约而同的说出了一句话来:“天气真好极了,上哪儿去散散步吧!” 我北京的地理不熟悉,所以一个人不大敢跑出去。到京住了两月之久,在礼拜天和假日里去过的地方,只有三殿和中央公园。那一天因为天气太好,很想上郊外去走走,一见了他,就临时想定了主意,喊出了那一句后来。同时他也仿佛在那里想上城外去跑,见了我,也自然而然的发了这一个提议,所以我们俩不待说第二句话,就走上了向校门的那条石砌的大路。走出校门之后,第二个问题就起来了,“上哪里去呢?” 在琉璃厂正中的那条大道上,朝南迎着日光走了几步,他就笑着问我说:“李君,你会骑骡儿不会?” 我在苏州住中学住过四年,骡子是当然会骑的,听了他那一句话,忽而想起了中学时代骑骡子上虎丘去的兴致来,所以马上就赞成说:“北京也有骡子么?让我们去骑骑试试!” “骡儿多得很,一出城门就有,我就怕你不会骑呀。” “我骑倒是会骑的。” 两人说说走走,到西便门附近的时候,已经是快两点了。雇好了骡子,骑向白云观去的路上,身上披满了黄金的日光,肺部饱吸着西山的爽气,我们两人觉得做皇帝也没有这样的快乐。 北京的气候,一年中以这一个时期为最好。天气不寒不热,大风期还没有到来。净碧的长空,返映着远山的浓翠,好像是大海波平时的景象。况且这一天午后,刚当前夜小雨之余,路上微尘不起,两旁的树叶还未落尽的洋槐榆树的枝头,青翠欲滴,大有首夏清和的意思。 出了西便门,野田里的黍稷都已收割起了,农夫在那里耕锄播种的地方也有,但是大半的地上都还清清楚楚的空在那里。 我们骑过了那乘石桥,从白云观后远看西山的时候,两个人不知不觉的对视了一回,各作了一种会心的微笑,又同发了一声赞叹:“真好极了!” 出城的时候,骡儿跑得很快,所以在白云观里走了一阵出来,太阳还是很高。他告诉我说:“这白云观,是道士们会聚的地方。清朝慈德太后也时常来此宿歇。每年正月自初一起到十八止,北京的妇女们游冶子来此地烧香驰马的,路上满都挤着。那时候桥洞底下,还有老道坐着,终日不言不语,也不吃东西,说是得道的。老人堂里更坐着一排白发的道士,身上写明几百岁几百岁,骗取女人们的金钱不少。这一种妖言惑众的行为,实在应该禁止的,而北京当局者的太太小姐们还要前来膜拜施舍,以夸她们的阔绰,你说可气不可气?” 这也是令我佩服他不止的一个地方,因为我平时看见他尽是一味的在那里用功的,然而谈到了当时的政治及社会的陋习,他却慷慨激昂,讲出来的话句句中肯,句句有力,不像是一个读死书的人。尤其是对于时事,他发的议论,激烈得很,对于那些军阀官僚,骂得淋漓尽致。 我们走出了白云观,因为时候还早,所以又跑上前面天宁寺的塔下去了一趟。寺里有兵驻扎在那里,不准我们进去,他去交涉了一番,也终于不行。所以在回来的路上,他又切齿的骂了一阵:“这些狗东西,我总得杀他们干净。我们百姓的儿女田庐,都被他们侵占尽了。总有一天报他们的仇。” 经过了这一次郊外游行之后,我们的交情又进了一步。上课的时候,他坐在我的前头,我坐在他的后一排,进出当然是一道。寝室本来是离开两间的,然而他和一位我的同房间的办妥了交涉,竟私下搬了过来。在图书室里,当然是一起的。自修室却没有法子搬拢来,所以只有自修的时候,我们两人不能同伴。 每日的日课,大抵是一定的。平常的时候,我们都到六点半钟就起床,拿书到操场上去读一个钟头。早饭后上课,中饭后看半点钟报,午后三点钟课余下来,上图书室去读书。晚上自修两个钟头,洗一个脸,上寝室去杂谈一会,就上床睡觉。我自从和他住在一道之后,觉得兴趣也好得多,用功也更加起劲了。 可是有一点,我时常在私心害怕,就是中学里时常有的那一种同学中的风说。他的相儿,虽则很清秀,然而两道眉毛很浓,嘴唇极厚,一张不甚白皙的长方脸,无论何人看起来,总是一位有男性美的青年。万一有风说起来的时候,我这身材矮小的南方人,当然要居于不利的地位。但是这私心的恐惧,终没有实现出来,一则因为大学生究竟比中学生知识高一点,二则大约也是因为他的勤勉的行为和凛不可犯的威风可以压服众人的缘故。 这样的又过去了两个月,北风渐渐的紧起来,京城里的居民也感到寒威的逼迫了;我们学校里就开始了考试,到了旧历十二月底边,便放了年假。 同班的同学,北方人大抵是回家去过年的;只有贫而无归的我和其他的二三个南方人,脸上只是一天一天的在枯寂下去,眼看得同学们一个一个的兴高采烈地整理行箧,心里每在洒丧家的含泪。同房间的他因为看得我这一种状况,也似乎不忍别去,所以考完的那一天中午,他就同我说:“年假期内,我也不打算回去,好在这儿多读一点书。”但考试完后的两大,图书室也闭门了,同房间的同学只剩了我和他的两个人。又加以寝室内和自修室里火炉也没有,电灯也似乎灭了光,冷灰灰的蛰伏在那里,看书终究看不进去。若去看戏游玩呢,我们又没有这些钱;上街去走走呢,冰寒的大风灰沙里,看见的又都是些残年的急景和往来忙碌的行人。 到了放假后的第三天,他也垂头丧气的急起来了。那一天早晨,天气特别的冷,我们开了眼,谈着话,一直睡到十点多钟才起床。饿着肚在房里看了一回杂志,他忽儿对我说:“李君,我们走吧,你到我们乡下去过年好不好?” 当他告诉我不回家去过年的时候,我已经看出了他对我的好意,心里着实的过意不去,现在又听了他这话,更加觉得对他不起了,所以就对他说:“你去吧!家里又近,回家去又可以享受夫妇的天伦之乐,为什么不回去呢?” 但他无论如何总不肯一个人回去,从十点半钟讲起,一直讲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止,他总要我和他一道,才肯回去。他的脾气是很古怪的,平时沉默寡言,凡事一说出口,却不肯改过口来。我和他相处半年,深知他有这一种执拗不弯的习气,所以到后来就终究答应了他,和他一道上他那里去过年。 那一天早晨很冷,中午的时候,太阳还躲在灰白的层云里,吃过中饭,把行李收拾了一收拾,正要雇车出去的时候,寒空里却下起鹅毛似的雪片来了。 雇洋车坐到永定门外,从永定门我们再雇驴车到殷家集去。路上来往的行人很少,四野寥阔,只有几簇枯树林在那里点缀冬郊的寂寞。雪片尽是一阵一阵的大起来,四面的野景,渺渺茫茫,从车篷缺处看出去,好像是披着了一层薄纱似的。幸亏我们车是往南行的,北风吹不着,但驴背的雪片积得很多,溶化的热气一道一道的偷进车厢里来,看去好像是驴子在那里出汗的样子。 冬天的短日,阴森森的晚了,驴车里摇动虽则很厉害,但我已经昏昏的睡着。到了他摇我醒来的时候,我同做梦似的不晓得身子在什么地方。张开眼睛来一看,只觉得车篷里黑得怕人。他笑着说:“李君!你醒醒吧!你瞧,前面不是有几点灯火看见了么?那儿就是殷家集呀!” 又走了一阵,车子到了他家的门口,下车之后,我的脚也盘坐得麻了。走进他的家里去一看,里边却宽敞得很。他的老父和母亲,喜欢得了不得。我们在一盏煤油灯下,吃完了晚饭,他的媳妇也出来为我在一张暖炕上铺起被褥来。说起他的媳妇,本来是生长在他家里的童养媳,是于去年刚合婚的。两只脚缠得很小,相儿虽则不美,但在乡下也不算很坏。不过衣服的样子太古,从看惯了都会人士的我们看来,她那件青布的棉袄,和紧扎着脚的红棉裤,实在太难看了。这一晚因为日间在驴车上摇摆了半大,我觉得有点倦了,所以吃完晚饭之后,一早就上炕去睡了。他在里间房里和他父母谈了些什么,和他媳妇在什么时候上炕,我却没有知道。 在他家里过了一个年,住了九天,我所看出的事实,有两件很使我为他伤心:第一是婚姻的不如意,第二是他家里的贫穷。 北方的农家,大约都是一样的,终岁劳动,所得的结果,还不够供政府的苛税。他家里虽则有几十亩地,然而这几十亩地的出息,除了赋税而外,他老父母的饮食和媳妇儿的服饰,还是供给不了的。他是独养儿子,父亲今年五十多了。他前后左右的农家的儿子,年纪和他相上下的,都能上地里去工作,帮助家计;而他一个人在学校里念书,非但不能帮他父亲,并且时时还要向家里去支取零用钱来买书购物。到此,我才看出了他在学校里所以要这样减省的原因。唯其如此,我和他同病相怜,更加觉得他的人格的高尚。 到了正月初四,旧年的雪也溶化了,他在家里日日和那童养媳相对,也似乎十分的不快,所以我就劝他早日回京,回到学校里去。 正月初五的早晨,天气很好,他父亲自家上前面一家姓陈的人家,去借了驴儿和车子,送我们进城来。 说起了这姓陈的人家,我现在还疑他们的女儿是我同学致死的最大原因。陈家是殷家集的豪农,有地二百多顷。房屋也是瓦屋,屋前屋后的墙围很大。他们有三个儿子,顶大的却是一位女儿。她今年十九岁了,比我那位同学小两岁。我和他在他家里住了九天,然而一半的光阴却是在陈家费去的。陈家的老头儿,年纪和我同学的父亲差不多,可是娶了两次亲,前后都已经死了。初娶的正配生了一个女儿,继娶的续弦生了三个男孩,顶大的还只有十一岁。 我的同学和陈家的惠英——这是她的名字——小的时候,在一个私塾里念书;后来大了,他就去进了史官屯的小学校。这史官屯在殷家集之北七八里路的地方,是出永定门以南的第一个大村庄。他在史官屯小学里住了四年,成绩最好,每次总考第一,所以毕业之后,先生就为他去北京师范报名,要他继续的求学。这先生现在也已经去世了,我的同学一说起他,还要流出眼泪来,感激得不了。从此他在北京师范住了四年,现在却安安稳稳的进子大学。读书人很少的这村庄上,大家对于他的勤俭力学,当然是非常尊敬。尤其是陈家的老头儿,每对他父亲说:“雅儒这小孩,一定很有出息,你一定培植他出来,若要钱用,我尽可以为你出力。” 我说了大半天,把他的名姓忘了,还没有告诉出来。他姓朱,名字叫“雅儒”。我们学校里的称呼本来是连名带姓叫的,大家叫他“朱雅儒” “朱雅儒”;而他叫人,却总不把名字放进去,只叫一个姓氏,底下添一个君宇。因此他总不直呼其名的叫我“李厥明”,而以“李君”两字叫我。我起初还听不惯,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后来也就学了他,叫他“朱君”,“朱君”了。 陈家的老头儿既然这样的重视他,对于他父亲提出的借款问题,当然是百无一拒的。所以我想他们家里,欠陈家的款,一定也是不在少数。 那一大,正月初五的那一天,他父亲向陈家去借了驴车驴于,送我们进城来,我在路上因为没有话讲,就对他说:“可惜陈家的惠英没有读书,她实在是聪明得很!” 他起初听了我这一句话,脸上忽而红了一红,后来觉得我讲这话时并没有恶意含着,他就叹了一日气说:“唉!天下的恨事正多得很哩!” 我看他的神气,似乎他不大愿意我说这些女孩儿的事情,所以我也就默默的不响了。 那一天到了学校之后,同学们都还没有回来,我和他两个人逛逛厂甸,听听戏,也就猫猫虎虎将一个寒假过了过去。开学之后,又是刻板的生活,上课下课,吃饭睡觉,一直到了暑假。 暑假中,我因为想家想得心切,就和他别去,回南边的家里来住了两个月。上车的时候,他送我到车站上来,说了许多互相勉励的说话,要我到家之后,每天写一封信给他,报告南边的风物。而我自家呢,说想于暑假中去当两个月家庭教师,好弄一点零用,买一点书籍。 我到南边之后,虽则不天天写信,但一个月中间,也总计要和他通五六封信。我从信中的消息,知道他暑假中并不回家去,仍住在北京一家姓黄的人家教书,每月也可得二十块钱薪水。 到阳历八月底边,他写信来催我回京,并已说他于前星期六回到殷家集去了一次,陈家的惠英还在问起我的消息呢。 因为他提起了惠英,我倒想起当日在殷家集过年的事情来了。惠英的貌并不美,不过皮肤的细白实在是北方女子中间所少见的。一双大眼睛,看人的时候,使人要惧怕起来;因为她的眼睛似乎能洞见一切的样于。身材不矮不高,一张团团的面使人一见就觉得她是一个忠厚的人。但是人很能干,自她后母死后,一切家计都操在她的手里。她的家里,洒扫得很于净。西面的一间厢房,是她的起坐室,一切帐簿文件,都搁在这一间厢房里。我和朱君于过年前后的几天中老去坐谈的,也是在这间房里。她父亲喜欢喝点酒,所以正月里的几天,他老在外头。我和朱君上她家里去的时候,不是和她的几个弟弟说笑话,谈故事,就和她讲些北京学校里的杂事。朱君对她,严谨沉默,和对我们同学一样。她对朱君亦没有什么特别的亲热的表示。 只有一天,正月初四的晚上,吃过晚饭之后,朱君忽而从家中走了出去。我和他父亲谈了些杂天,抽了一点空,也顺便走了出去,上前面陈家去,以为朱君一定在她那里坐着。然而到了那厢房里,和她的小兄弟谈了几句话之后,问他们“朱君来过了没有?”他们都摇摇头说“没有来过”。问他们的“姊姊呢?”他们回答说:“病着,睡觉了。” 我回到朱家来,正想上炕去睡的时候,从前面门里朱君却很快的走了进来。在煤油灯底下,我虽看不清他的脸色,然而从他和我说话的声气及他那双红肿的眼睛上看来,似乎他刚上什么地方去痛哭了一场似的。 我接到了他催我回京的信后,一时连想到了这些细事,心里倒觉得有点好笑,就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老朱!你大约也掉在恋爱里了吧?” 阳历九月初,我到了北京,朱君早已回到学校里来,床位饭案等事情,他早已为我弄好,弄得和他一块。暑假考的成绩,也已经发表了,他列在第二,我却在他的底下三名的第五,所以自修室也合在一块儿。 开学之后,一切都和往年一样,我们的生活也是刻板式的很平稳的过去了一个多月。北京的天气,新考入来的学生,和我们一班的同学,以及其他的一切,都是同上学期一样的没有什么变化,可是朱君的性格却比从前有点不同起来了。 平常本来是沉默的他,入了阳历十月以后,更是闷声不响了。本来他用钱是很节省的,但是新学期开始之后,他老拖了我上酒店去喝酒去。拼命的喝几杯之后,他就放声骂社会制度的不良,骂经济分配的不均,骂军阀,骂官僚,末了他尤其攻击北方农民阶级的愚昧,无微不至。我看了他这一种悲愤,心里也着实为他所动,可是到后来只好以顺天守命的老生常谈来劝他。 本来是勤勉的他,这一学期来更加用功了。晚上熄灯铃打了之后,他还是一个人在自修室里点着洋蜡,在看英文的爱伦凯,倍倍儿,须帝纳儿等人的书。我也曾劝过他好几次,教他及时休养休养,保重身体。他却昂然的对我说:“像这样的世界上,像这样的社会里,我们偷生着有什么用处?什么叫保重身体?你先去睡吧!” 礼拜六的下午和礼拜天的早晨,我们本来是每礼拜约定上郊外去走走的;但他自从入了阳历十月以后,不推托说是书没有看完,就说是身体不好,总一个人留在寝室里不出去。实际上,我看他的身体也一天一天的瘦下去了。两道很浓的眉毛,投下了两层阴影,他的眼窝陷落得很深,看起来实在有点怕人,而他自家却还在起早落夜的读那些提倡改革社会的书。我注意看他,觉得他的饭量也渐渐的减下去了。 有一天寒风吹得很冷,天空中遮满了灰暗的云,仿佛要下大雪的早晨,门房忽而到我们的寝室里来,说有一位女客,在那里找朱先生。那时候,朱君已经出去上操场上去散步看书去了。我走到操场上,寻见了他,告诉了他以后,他脸上忽然变得一点血色也没有,瞪了两眼,同呆子似的尽管问我说:“她来了么?她真来了么?” 我倒教他骇了一跳,认真的对他说:“谁来谎你,你跑出去看看就对了。” 他出去了半日,到上课的时候,也不进教室里来;等到午后一点多钟,我在下堂上自修室去的路上,却遇见了他。他的脸色更灰白了,比早晨我对他说话的时候还要阴郁,锁紧了的一双浓厚的眉毛,阴影扩大了开来,他的全部脸上都罩着一层死色。我遇见了他,问他早晨来的是谁,他却微微的露了一脸苦笑说:“是惠英!她上京来买货物的,现在和她爸爸住在打磨厂高升店。你打算去看她么?我们晚上一同去吧!去和他们听戏去。” 听了他这一番话,我心里倒喜欢得很,因为陈家的老头儿的话,他是很要听的。所以我想吃过晚饭之后,和他同上高升店去,一则可以看看半年多不见的惠英,二则可以托陈家的老头儿劝劝朱君,劝他少用些功。 吃过晚饭,风刮得很大,我和他两个人不得不坐洋车上打磨厂去。到高升店去一看,他们父女二人正在吃晚饭,陈老头还在喝白干,桌上一个羊肉火锅烧得满屋里都是火锅的香味。电灯光为火锅的热气所包住,照得房里朦朦胧胧。惠英着了一件黑布的长袍,立起来让我们坐下喝酒的时候,我觉得她的相儿却比在殷家集的时候美得多了。 陈老头一定要我们坐下去喝酒,我们不得已就坐下去喝了几杯。一边喝,一边谈,我就把朱君近来太用功的事情说了一遍。陈老头听了我的话,果然对朱君说:“雅儒!你在大学里,成绩也不算不好,何必再这样呢?听说你考在第二名,也已经可以了,你难道还想夺第一名么?……总之,是身体要紧。……你的家里,全都在盼望你在大学到毕业后,赚钱去养家。万一身体不好,你就是学问再好一点,也没有用处。” 朱君听了这些话,尽是闷声不语,一杯一杯的在俯着头喝酒。我也因为喝了一点酒,头早昏痛了,所以看不出他的表情来。一面回过头来看看惠英,似乎也俯着了头,在那里落眼泪。 这一天晚上,因为谈天谈得时节长了,戏终于没有去听。我们坐洋车回校里的时候,自修的钟头却已经过了。第二大,陈家的父女已经回家去了,我们也就回复了平时的刻板生活。朱君的用功,沉默,牢骚抑郁的态度,也仍旧和前头一样,并不因陈家老头儿的劝告而减轻些。 时间一天一大的过去,又是一年将尽的冬天到了。北风接着吹了几人,早晚的寒冷骤然增加了起来。 年假考的前一个星期,大家都紧张起来了,朱君也因这一学期看课外的书看了太多,把学校里的课本丢开的原因,接连有三夜不睡,温习了三夜功课。 正将考试的前一天早晨,朱君忽而一早就起了床,袜子也不穿,蓬头垢面的跑了出去。跑到了门房里,他拉住了门房,要他把那一个人交出来。门房莫名其妙,问他所说的那一个人是谁,他只是拉住了门房吵闹,却不肯说出那一个人的姓名来。吵得声音大了,我们都出去看,一看是朱君在和门房吵闹,我就夹了进去。这时候我一看未君的神色,自家也骇了一跳。 他的眼睛是血胀得红红的,两道眉毛直竖在那里,脸上是一种没有光泽的青灰色,额上颈项上胀满了许多青筋。他一看见我们,就露了两列雪白的牙齿,同哭也似的笑着说:“好好,你们都来了,你们把这一个小军阀看守着,让我去拿出手枪来枪毙他。” 说着,他就把门房一推,推在我和另外两个同学的身上;大家都不提防他的,被他这么一推,四个人就一块儿的跌倒在地上。他却狞猛地哈哈的笑了几声,就一直的跑了进去。 我们看了他这一种行动,大家都晓得他是精神错乱了。就商量叫校役把他看守在养病室里,一边去通知学校当局,请学校里快去请医生来替他医治。 他一个人坐在养病室里不耐烦,硬要出来和校役打骂。并且指看守他的校役是小军阀,骂着说:“混蛋,像你这样的一个小小的军阀,也敢强取人家的闺女么?快拿手枪来,快拿手枪来!” 校医来看他的病,也被他打了几下,并且把校医的一副眼镜也扯下来打碎了。我站在门口,含泪的叫了儿声:“朱君!朱君!你连我都认不清了么?” 他光着眼睛,对我看了一忽,就又哈哈哈哈的笑着说:“你这小王八,你是来骗钱的吧!” 说着,他又打上我的身来,我们不得己就只好将养病室的门锁上,一边差人上他家里去报信,叫他的父母出来看护他的病。 到了将晚的时候,他父亲来了,同来的是陈家的老头儿。我当夜就和他们陪朱君出去,在一家公寓里先租了一间房间住着。朱君的病愈来愈凶了,我们三个人因为想制止他的暴行,终于一晚没有睡觉。 第二天早晨,我一早就回学校去考试,到了午后,再上公寓里去看他的时候,知道他们已经另外租定了一间小屋,把朱君捆缚起来了。 我在学校里考试考了三天,正到考完的那一日早晨一早就接到了一个急信,说朱君已经不行了,急待我上那儿去看看他。我到了那里去一看,只见黑漆漆的一间小屋里,他同鬼也似的还被缚在一张板床上。房里的空气秽臭得不堪,在这黑臭的空气里,只听见微微的喘气声和腹泻的声音。我在门口静立了一忽,实在是耐不住了,便放高了声音,“朱君” “朱君”的叫了两声。坐在他脚后的他那老父,马上就举起手来阻止住我的发声。朱君听了我的唤声,把头转过来看我的时候,我只看见了一个枯黑得同骷髅似的头和很黑很黑的两颗眼睛。 我踏进了那间小房,审视了他一回,看见他的手脚还是绑着,头却软软的斜靠在枕头上面。脚后头坐在他父亲背后的,还有一位那朱君的媳妇,眼睛哭得红肿,呆呆的缩着头,在那里看守着这将死的她的男人。 我向前后一看,眼泪忽而涌了出来,走上他的枕头边上,伏下身去,轻轻的问了他一句话“朱君!你还认得我么?”底下就说不下去了。他又转过头来对我看了一眼,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但由我的泪眼看过去,好像他的眼角上也在流出眼泪来的样子。 我走近他父亲的身边,问陈老头哪里去了。他父亲说:“他们惠英要于今天出嫁给一位军官,所以他早就回去料理喜事去了。” 我又问朱君服的是什么药,他父亲只摇摇头,说:“我也不晓得。不过他服了药后,却泻到如今,现在是好像已经不行了。” 我心里想,这一定是服药服错了,否则,三天之内,他何以会变得这样的呢?我正想说话的时候,却又听见了一阵腹泻的声音,朱君的头在枕上摇了几摇,喉头咯咯的响起来了。我的毛发竦竖了起来,同时他父亲,他媳妇儿也站起来赶上他的枕头边上去。我看见他的头往上抽了几抽,喉咙头格落落响了几声,微微抽动了一刻钟的样子,一切的动静就停止了。他的媳妇儿放声哭了起来,他的父亲也因急得痴了,倒只是不发声的呆站在那里。我却忍耐不住了,也低下头去在他耳边“朱君!朱君!”的绝叫了两三声。 第二天早晨,天又下起微雪来了。我和朱君的父亲和他的媳妇,在一辆大车上一清早就送朱君的棺材出城去。这时候城内外的居民还没有起床,长街上清冷的很。一辆大车,前面载着朱君的灵枢,后面坐着我们三人,慢慢的在雪里转走。雪片积在前面罩棺木的红毡上,我和朱君的父亲却包在一条破棉被里,避着背后吹来的北风。街上的行人很少,朱君的媳妇幽幽在哭着的声音,觉得更加令人伤感。 大车走出永定门的时候,黄灰色的太阳出来了,雪片也似乎少了一点。我想起了去年冬假里和朱君一道上他家去的光景,就不知不觉的向前面的灵枢叫了两声,忽儿接捺不住地“哗”的一声放声哭了起来。 一九二七年七月十六日 (原载一九二七年七月二十日《教育杂志》月刊第十九卷第七号“教育文艺”栏,据《达夫短篇小说集》下册) 血泪 郁达夫短篇小说集(下) 血泪 一 在异乡飘泊了十年,差不多我的性格都变了。或是暑假里,或是有病的时候,我虽则也常回中国来小住,但是复杂,黑暗的中国社会,我的简单的脑子怎么也不能了解。 有一年的秋天,暑气刚退,澄清的天空里时有薄的白云浮着,钱塘江上两岸的绿树林中的蝉声,在晴朗的日中,正一大一天减退下去的时候,我又害了病回到了故乡。那时候正有种种什么运动在流行着,新闻杂志上,每天议论得昏天黑地。我一回到家里,就有许多年轻的学生来问我的意见,他们好像也把我当作了新人物看了,我看了他们那一种热心的态度,胸中却是喜欢得很,但是一听到他们问我的言语,我就不得不呆了。他们问说:“你是主张什么主义的?” 我听了开头的这一句话就觉得不能作答,所以当时只吸了一口纸烟,把青烟吐了出来,用嘴指着那一圈一圈的青烟,含笑回答说:“这就是我的主义。” 他们听了笑了一阵,又问说:“共产主义你以为如何?” 我又觉得不能作答,便在三炮台罐里拿厂一枝香烟请那问者吸;他点上了火,又向我追问起前问的答复来。我又笑着说:“我已经回答你了.你还不理解么?” “说什么话!我问你之后你还没有开过口。” 我就指着他手里的香烟说:“这是谁给你的?” “是你的。” “这岂不是共产主义么?” 他和大家又笑了起来。我和他们讲讲闲话,看看他们的又嫩又白的面貌,——因为他们都是高等小学生——觉得非常痛快,所以老留他们和我共饭。但是他们的面上好像都有些不满足的样子,因为我不能把那时候在日本的杂志上流行的主义介绍给他们听。 有一天晚上,南风吹来,有些微凉,但是因为还是七月的中旬,所以夜饭吃完后,不能马上就去上床,我和祖母母亲坐在天井里看青天里的秋星和那淡淡的天河。我的母亲幽幽的责备我说:“你在外国住了这样长久,究竟在那里学些什么?你看我们东邻的李志雄,他比你小五岁,他又不上外国去,只在杭州中学校里住了两年,就晓得许多现在有名的人的什么主义,时常来对我们讲的。今年夏天,他不是因能讲那些主义的缘故,被人家请去了么?昨天他的父亲还对我说,说他一个月要赚五十多块钱哩。” 我听了这一段话,也觉得心里难过得很。因为我只能向干枯的母亲要钱去花,那些有光彩的事情,却一点也做不出来,譬如一种主义的主张,和新闻杂志上的言论之类我从来还没有做过,所以我的同乡,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我的同学,没有一个人记着我,如今非常信用我的母亲,也疑惑我起来了。我眼看着了暗蓝的天色,尽在那里想我再赴日本的日期和路径,母亲好像疑我在伤心了,便又非常柔和的说:“达!你要吃蛋糕么?我今天托店里做了半笼。还没对你说呢!” 我那时候实在是什么也吃不下,但是我若拒绝了,母亲必要哀怜我,并且要痛责她自己埋怨我太厉害了,所以我就对她说:“我要吃的。” 她去拿蛋糕的时候,我还呆呆的在看那秋空,我看见一个星飞了。 二 第二年的秋天,我又回到北京长兄家里去住了三个月。那时候,我有一个同乡在大学里念书。有一天一次我在s公寓的同乡那里遇着了二位我同乡的同学,他们问了我的姓名,就各人送了我一个名片:一位姓陈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美少年,他的名片的姓名上刻着基而特社会主义者,消费合作团副团长,大学雄辩会干事,经济科学生的四行小字;一位姓胡的是江西人,大约有三十岁内外的光景,面色黝黑,身体粗大得很,他的名片上只刻有人道主义者,大学文科学生的两个衔头。 他们开口就问我说:“足下是什么主义?” 我因为看见他们好像是很有主张的样子,所以不敢回答,只笑了一笑说:“我还在念书,没有研究过各种主义的得失,所以现在不能说是赞成哪一种主义反对哪一种主义的。” 江西的胡君就认真的对我说:“那怎么使得呢!你应该知道现在中国的读书人,若没有什么主义,便是最可羞的事情,我们的同学,差不多都是有主义的。你若不以我为潜越,我就替你介绍一个主义吧。现在有一种世界主义出来了。这一种主义到中国未久,你若奉了它,将来必有好处。” 那美少年的陈君却笑着责备姓胡的说:“主义要自家选择的,大凡我们选一种主义的时候,总要把我们的环境和将来的利益仔细研究一下才行。考察不周到的时候,有时你以为这种主义一定会流行的,才去用它。后来局面一变,你反不得不吃那主义的亏。所以到了那时候,那主义若是你自家选的呢,就同哑了吃黄连一样,自打自的嘴巴罢了,若是人家劝你选的呢,那你就不得不大抱怨于那劝你选的人。所以代人选择主义是很危险的。” 我听了陈君的话,心里感佩得很,以为像那样年轻的人,竟能讲出这样老成的话来。我呆了一会,心里又觉得喜欢,又觉的悲哀。喜欢的就是目下中国也有这样有学问有见识的青年了;一边我想到自家的身上,就不得不感着一种绝大的悲哀:“我在外国图书馆里同坐牢似的坐了六七年,到如今究竟有一点什么学问?” 我正呆呆的坐在那里看陈君的又红又白的面庞,门口忽又进来了一位驼背的青年。他的面色青得同菜叶一样,又瘦又矮的他的身材,使人看不出他的年龄来。青黄的脸上架着一双铁边的近视眼镜。大约是他的一种怪习惯,看人的时候,每不正视,不是斜了眼睛看时,便把他的眼光跳出在那又细又黑的眼镜圈外来偷看。我被他那么看了一眼,胸中觉得一跳,因为他那眼镜圈外的眼光好像在说:“你这位青年是没有主义的么?那真可怜呀!” 我的同乡替我们介绍之后,他又对我斜视了一眼,才从他那青灰布的长衫里摸了一张名片出来。我接过来一看,上边写着“人生艺术主唱者江涛,浙江”的几个字,我见了浙江两字,就感觉着一种亲热的乡情,便问他说:“江先生也是在大学文科里念书的么?” 他又斜视了我一眼,放着他那同猫叫似的喉音说:“是的是的,我们中国的新文学太不行了。我今天《晨报》上的一篇论文你看见了么?现在我们非要讲为人生的艺术不可。了要和劳动者贫民表同情不可。他们西洋人在提倡第四阶级的文学,我们若不提倡第五第六阶级的文学,怎么能赶得他们上呢?况且现在中国的青年都在要求有血有泪的文学,我们若不提倡人生的艺术,怕一般青年就要骂我们了。” 江君讲到这里,胡君光着两眼,带了怒,放大了他那洪钟似的声音叱着说:“江涛,你那人生艺术,本来是隶属于我的人道主义的。为人生的艺术是人道主义流露在艺术方面的一端。你讲话的时候绝不提起你的主义的父祖,专在那些小问题上立论,我是非常反对的,并且你那名片上也不应该只刻人生艺术那几个字,因为人生艺术,还没有成一种主义,你知道么?你在名片上无论如何,非要刻人道主义者不可,你立刻去改正了吧!” 胡君江君争论了两个钟头,还没有解决,我看看太阳已经下山了,再迟留一刻,怕在路上要中了秋寒,所以就一个人走了。我走到门口的时刻,听见屋里争执的声音更高了起来,本来是胆子很小,并且又非常爱和平的我,一边在灰土根深的日暮的街上走回家来,一边却在心里祈祷着说:“可敬可爱的诸位主义的斗将呀,愿你们能保持和平,尊重人格,不至相打起来。” 三 我回到哥哥家里,看见哥哥在上房厅上与侄儿虎子和侄女定子玩耍。一把洋灯的柔和的光线,正与这中产家庭的空气相合,溶溶密密的照在哥哥和侄儿侄女的欢笑的面上。我因怕把他们欢乐的小世界打破,便走近坐在灯下按钢琴的嫂嫂身边去。嫂嫂见了我,就停住了手,问我说:“你下半天上什么地方去了?” “上s公寓去了一回。” “你们何以谈了这么久?” “因为有两个大学生在争论主义的范围,所以我一时就走不脱身了。” 嫂嫂叫厨子摆上饭来的时候,我还是呆呆的在那里想:“我何以会笨到这步田地。读了十多年的死书,我却一个彻底的主义都还没有寻着。罢了罢了,像我这样的人,大约总不合于中国的社会的。” 这一年九月里,我因为在荒废的圆明园里看了一宵月亮,露宿了一晚,便冒了寒,害了一场大病,我病愈了,将返日本的时候,看见《晨报》上有一段记事说:“今秋放洋的官费留学生中,当以xx大学学生胡君陈君为最优良。胡君提倡人道主义,他的事业言论,早为我们所钦佩,这一次中了t校长的选,将他保荐官费留学美国,将来成就,定是不少的。陈君年少志高,研究经济素有心得,将来学成归国,想定能为我们经济社会施一番改革。” 这是三年前的事情,到了三年后的今日,我也不更听见胡陈二君在何处,推想起来,他们两位,大约总在美国研究最新最好的主义。 人近了中年,年轻时候的梦想不得不一层一层的被现实的世界所打破,我的异乡飘泊的生涯,也于今年七月间结束了。我一个人手里捧了一张外国大学的文凭,回到上海的时候,第一次欢迎我的就是赶上轮船三等舱里来的旅馆的接客者。——谢绝之后,拿了一个破皮包,走到了税关外的白热的马路上的时候,一群狞猛的人力车夫,又向我放了一阵欢迎的噪声。我穿了一套香港布的旧洋服,手里拿了一个皮包,为太阳光线一照,已经觉得头有些昏了;又被那些第四阶级的同胞拖来拖去的拉了一阵,我的脑贫血症,忽而发作了起来。我只觉得眼睛前面飞来了两堆山也似的黑影,向我的头上拼死的压了一下,以后的事情,我就不晓得了。 我在睡梦中,幽幽的听见了一群噪聒的人从我的身边过去了。我忽而想起了年少时候的情节来。当时我睡在母亲怀里,到了夜半,母亲叫我醒来,把一块米粉糕塞在我的口里,我闭着眼睛,把那块糕咬嚼了几口,听母亲糊糊涂涂的讲了几句话,就又睡着了。 我睁开眼睛来一看,觉得身上的衣服湿得很。向四边一望,我才晓得我仍睡在税关外的马路边上。路上不见人影,太阳也将下山去了。黄浦江的彼岸的船上,还留着一道残阳的影子,映出了许多景致。我看看身边上,那个破皮包还在那里。呆呆的在地上坐了一会,我才把从久住的日本回到故国来的事情,和午后一二点钟饥饿得死去活来,方才从三等舱上了岸,在税关外受了那些人力车夫的竞争的事情,想了出来。 我那时候因为饥饿和衰弱的缘故竟晕倒了。站起了身,向四边看了一回,终不见一个人影。我正在没法的时候,忽听见背后有脚步跑响了。回转头来一看,在三菱公司码头房那边,却闪出了一乘人力车来。车上坐着一个洋服的日本人。他在码头房的后门口下车了。 我坐了这乘车,到四马路的一家小旅馆里住下,把我的破皮包打开来看的时候,就觉得我的血管都冰结住了。我打算在上海使用的一包纸币,空剩了一个纸包,不知被谁拿去了。我把那破皮包到底的寻了一遍,终寻不出一张纸币来。吃了晚饭,我就慢慢的走上十六铺的一位同乡的商人那里去。在灯火下走了半天,才走到了他的家里,讲了几句闲话之后,我问他借钱的时候,他把眉头一皱,默默的看了我一眼。那时候要是地底下有一个洞,怕我已经钻下去了。他把头弯了一弯,想了一想,就在袋里拿了两块大洋出来说:“现在市面也不好,我们做生意的人苦得很哩!” 要在平时我必把那两块钱丢上他的脸去,问他个侮辱我的罪,但是连坐电车的钱也没有的我,就不得不恭恭敬敬的收了过来。 四 我想回到家里去,但是因为没有路费,所以就不得不在上海住下了。有一天晚上九点钟的时候,我卖了一件冬天的旧外套,得了六角小洋,在一家卖稀饭的店里吃得饱满,慢慢的——因为这几天来,我衰弱得不堪,走不快了,——走出来的时候,在三马路的拐角上忽然遇着了那位xx大学的同乡。他叫了我一声,我倒骇得一跳,因为我那香港布的洋服已经脏得不堪了,老在怕人疑我作扒手。我回转头来一看,认得是他,虽则一时涨红了脸,觉得羞愧得很,但心里却也喜欢得很。他说:“啊,两年不见,你老得多了。你害病么?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我听了他这两句话,耳根又涨红了,因为我这几天住所是不定的。我那破皮包,里边也没有什么衣服了,我把它寄在静安寺路的一个庙里的佛柜下。白天我每到外白渡桥的公园里去看那些西洋的小孩儿游玩,到了晚上,在四马路大马路的最热闹的地方走来走去的走一回,就择了清静简便的地方睡一忽。半夜醒来的时候,若不能再睡,我就再起来闲走一回,走得倦了,就随便更选一个地方睡下。像这样无定所的我,遇着了那位富有的同乡,被他那么一问,教我如何答复呢?我含含糊糊的讲了几句话,问他住在什么地方。他说:“我现在在一品香,打算一礼拜就上杭州去的。” 我和他一路走来,已经看得出跑马厅的空地了。他邀我上他的旅馆里去,我因为我的洋服太脏,到灯火辉煌的一品香去,怕要损失我同乡的名誉,所以只说:“天气热得很,我们还是在外面走走好。” 我几次想开口问他借钱,但是因为受了高等教育的束缚,终觉得讲不出来。到后来我就鼓着勇气问他说:“你下半年怎么样?” “我已经在杭州就了一个二百块钱的差使,下半年大约仍在杭州的。你呢?” “我啊,我,我是苦得不堪!非但下半年没有去的地方,就是目下吃饭的钱都没有。” “你晓得江涛么?” “我不晓得。” “他是我的同学。现在在上海阔绰得很。他提倡的人生艺术现在大流行了。你若没有事情,我就替你介绍,去找找他看吧?” 他给了我一张名片,对我讲了一个地名,教我于第二天的午后六七点钟以前去见江涛。 第二天我一早起来,就跑上我同乡介绍给我的那地方去。找来找去找了半天,我才把那所房屋找着了。我细细的向左右看了一看,把附近的地理牢记了一回,便又跑上北四川路外的郊外去闲走去。无头无绪的跑了五六个钟头,在一家乡下的馆子里吃了六七个肉汤团,我就慢慢的走回到江某的住宅所在的那方面来。灼热的太阳,一刻也不假借,把它的同火也似的光线洒到我的身上来,我的洋腑已经有一滴一滴的汗水滴下来了。慢慢的走上了江家的住宅,正好是四点半钟的光景,我敲门进去一看,一个十八九岁的丫头命我在厅上坐着等候。等了半点多钟,我今天一天的疲倦忽而把我征服了,我就在一张长上昏昏的睡着。不知睡了多久,我觉得有人在那里推我醒来。我睁开眼睛一看,只见一个脸色青黄,又瘦又矮的驼背青年立在我的面前。他那一种在眼镜圈外视人的习惯,忽而使我想起旧时的记忆来。我便恭恭敬敬的站起来问说:“是江先生么?我们好像曾经见过面的。” “我是江涛,你也许是已经见过我的,因为我常上各处去演讲,或者你在讲演的时候见过我也未可知。” 他那同猫叫似的喉音,愈使我想到三年前在我同乡那里遇着他的时候的景象上去。我含糊的恭维了一阵,便把来意告诉了。江涛又对我斜视了一眼说:“现在沪上人多事少,非但你东洋留学生,找不到事情,就是西洋留学生闲着的也很多呢!况且就是我们同主义的人,也还有许多没有位置。因为我也是一个人道主义者,所以对你们无产阶级是在主义上不得不抱同情,但是照目下的状态看来,是没有法子的。你的那位同乡,他境遇也还不错,你何不去找他呢?” 我把目下困苦的情形诉说了一遍。他又放着了猫叫似的喉音说:“你若没有零用钱,倒也不难赚几个用用。你能做小说么?” 我急得没有法子,就也夸了一个大口,口答说:“小说我是会做的。” “那么你去做一篇小说来卖给我就行了。你下笔的时候,总要抱一个救济世人的心情才好。” “这事恐怕办不到,因为我现在自家还不能救济,如何能想到救济世人上去。” “事实是事实,主义是主义,你要卖小说,非要趋附着现代的思潮不可。最好你去描写一个劳动者,说他如何如何的受苦,如何如何的被资本家虐待。文字里要有血有泪,才能感动人家。” 我连接答应了几个是,就告了辞出来。在夕阳睕晚的街上,我慢慢的走了一会,胸中忽觉得有一块隐痛,只是吐不出来的样子。走到沪宁火车站的边上,我的眼泪就忍不住的滴下来了。昨晚上当的那件外套的钱,只有二角银角子和六七个铜板了,我若去卖了纸笔呢,今晚上就不得不饿着去做小说,若去吃了饭呢,我又没有方法去买纸笔。想了半天,我就乘了电车,上一品香的那同乡那里去。因为我的衣服太褴褛了,怕被茶房喝退,所以我故意挺了胸膈,用了气力,走上帐房那里去问我同乡住房的号数。因为中国人是崇拜外国文的,所以我就用了英文问那帐房。问明了号数,跑上去一看,我的同乡正不在家。我又用了英文,叫那茶房开了门,就进去坐定定了。桌子上看来看去看了一会,我终寻不出纸来,我便又命茶房,把笔墨纸取了过来,摆在我的面前。等茶房出去之后,我就一口气写成了三四千字的一篇小说。内容是叙着一个人力车夫,因为他住的同猪圈似的一间房屋,又要加租了,他便与房东闹了一场。警察来的时候,反而说他不是,要押他到西牢里去。他气得没法,便一个人跑上酒铺子去喝得一个昏醉。已经是半夜了。他醉倒在静安寺路的马路中间,睡着了。一乘汽车从东面飞跑过来,将他的一只叉出的右足横截成了两段。他醒转来的时候,就在月亮底下,抱着了一只鲜血淋漓折断了的右足痛哭了一场。因为在这小说里又有血又有泪,并且是同情第四阶级的文字,所以我就取了“血泪”两字作了题目。我写好之后,我的同乡还没有回来,看看桌上的钟,已经快九点了。我忽觉得肚子里饥饿得很,就拿了那篇《血泪》一个人挺了胸隔,大踏步的走了出来,在四马路的摊上买了几个馒头,我就一边吃一边走上电车停留处去。 到了江涛的地方,敲开了他的门,把原稿交给了他,我一定要他马上为我看一遍。他默默的在电灯底下读了一遍,斜视了我一眼,便对着我说:“你这篇小说与主义还合,但是描写得不很好,给你一块钱吧。”我听了这话,便喜欢得了不得,拿了一块钱,谢了几声,我就告辞退出了他的公馆。在街上走了一会,我觉得我已经成了一个小说家的样子。看看手里捏着的一块银饼,心里就突突的跳跃了起来。走到沪宁火车站的前头,我的脚便不知不觉的进了一家酒馆。我从那家酒馆出来的时候,杭州开来的夜车已经到了。我只觉得我的周围的天地高天,房屋车马都有些在那里旋转的样子,我慢慢的冲来冲去的走着,一边却在心里打算:“今晚上上什么地方去过夜呢?” 一九二二年八月四日于上海 (原载一九二二年八月八日至十三日《时事新报·学灯》,据《达夫短篇小说集》上册) 杨梅烧酒 杨梅烧酒 病了半年,足迹不曾出病房一步,新近起床,自然想上什么地方去走走。照新的说法,是去转换转换空气;照旧的说来亚里士多德(aristoteles,前384—前322)古希腊哲学,也好去拔除拔除邪孽的不祥;总之久蛰思动,大约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这气候,这一个火热的土王用事的气候,实在在逼人不得不向海天空阔的地方去躲避一回。所以我首先想到的,是日本的温泉地带,北戴河,威海卫,青岛,牯岭等避暑的处所。但是衣衫槛褛,(饣+擅右)粥不全的近半年来的经济状况,又不许我有这一种模仿普罗大家的阔绰的行为。寻思的结果,终觉得还是到杭州去好些;究竟是到杭州去的路费来得省一点,此外我并且还有一位旧友在那里住着,此去也好去看他一看,在灯昏洒满的街头,也可以去和他叙一叙七八年不见的旧离。 像这样决心以后的第二天午后,我已经在湖上的一家小饭馆里和这位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在吃应时的杨梅烧酒了。 屋外头是同在赤道直下的地点似的伏里的阳光,湖面上满泛着微温的泥水和从这些泥水里蒸发出来的略带腥臭的汽层儿。大道上车夫也很少,来往的行人更是不多。饭馆的灰尘积得很厚的许多桌子中间,也只坐有我们这两位点菜要先问一问价钱的顾客。 他——我这一位旧友——和我已经有七八年不见了。说起来实在话也很长,总之,他是我在东京大学里念书时候的一位预科的级友。毕业之后,两人东奔西走,各不往来,各不晓得各的住址,已经隔绝了七八年了。直到最近,似乎有一位不良少年,在假了我的名氏向各处募款,说:“某某病倒在上海了,现在被收留在上海的、个慈善团体的xx病院里。四海的仁人君子,诸大善士,无论和某某相识或不相识的,都希望惠赐若干,以救某某的死生的危急。”我这一位旧友,不知从什么地方,也听到了这一个消息,在一个月前,居然也从他的血汗的收人里割出了两块钱来,慎重其事地汇寄到了上海的xx病院、在这xx病院内,我本来是有一位医士认识的,所以两礼拜前,他的那两元义捐和一封很简略的信终于由那一位医士转到了我的手里。接到了他这封信,并巨另外更发见了有几处有我署名的未完稿件发表的事情之后.向远近四处去一打听,我才原原本本的晓得了那一位不良少年所作的在前面已经说过的把戏。而这一曲实在也是滑稽得很的小悲剧,现在却终于成了我们两个旧友的再见的基因。 他穿的是肩头上有补缀的一件夏布长衫,进饭馆之后,这件长衫却被两个纽扣吊起,挂上壁上去了。所以他和我都只剩了一件汗衫,一条短裤的野蛮形状。当然他的那件汗衫比我的来得黑,而且背脊里已经有两个小孔了,而我的一件哩,却正是在上海动身以前刚花了五毫银市新买的国货。 他的相貌,非但同七八年前没有丝毫的改变,就是同在东京初进大学预科的那一年,也还是一个样儿。嘴底下的一簇绕腮胡,还是同十几年前一样,似乎是刚剃过了三两大的样子,长得正有一_二分厚,远看过去,他的下巴像一个倒挂在那里的黑漆小木鱼。说也奇怪,我和他同学了四五年,及回国之后又不见了七八年的中间,他的这一簇绕腮胡,总从没有过长得较短一点或较长一点的时节。仿佛是他娘生他下地来的时候,这胡须就那么地生在那里,以后直到他死的时候,也不会发生变化似的。他的两只似乎是哭了一阵之后的肿眼,也仍旧是同学生时代一样,只是朦胧地在看着鼻尖,淡含着一味莫名其妙的笑影。额角仍旧是那么宽,颧骨仍旧是高得很,颧骨下的脸颊部仍旧是深深地陷人,窝里总有一个小酒杯好摆的样子。他的年纪,也仍旧是同学生时代一样,看起来,从二十五岁到五十二岁止的中间,无论哪一个年龄都可以看的。 当我从火车站下来,上离车站不远的一个暑期英算补习学校——这学校也真是倒霉,简直是像上海的专吃二房东饭的人家的两间阁楼——里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在那里上课。一间黑漆漆的矮屋里,坐着八九个十四五岁的呆笨的小孩,眼睛呆呆的在注视着黑板。他老先生背转了身,伸长了时时在起痉挛的手,尽在黑板上写数学的公式和演题,屋子里声息全无,只充满着滴滴答答的他的粉笔的响声。因此他那一个圆背和那件有一大块被汗湿透的夏布长衫,就很惹起了我的注意。我在楼下向他们房东问他的名字的时候,他在楼上一定是听见的,同时在这样静寂的授课中间,我的一步一步走上楼去的脚步声,他总也不会不听到的,当我上楼之后,他的学生全部向我注视的一层眼光,就可以证明,但是向来神经就似乎有点麻木的他,竟动也不动一动,仍在继续着写他的公式,所以我只好静静的在后一排学生的一个空位里坐落。他把公式演题在黑板上写满了,又从头至尾的看了一遍,看有没有写错,又朝黑板空咳了两三声,又把粉笔放下,将身上的粉未打了一打干净、才慢慢的转身来。这时候他的额上嘴上,已经盛满了一颗颗的大汗,他的红肿的两眼,大约总也已满被汗水封没了吧,他竟没有看到我而若无其事的又讲了一阵,才宣告算学课毕,教学生们走向另一间矮屋里去听讲英文。楼上起了动摇,学生们争先恐后的奔往隔壁的那间矮屋里去了,我才徐徐的立起身来,走近了他,把手伸出向他的粘湿的肩头上拍了一拍。 “噢,你是几时来的?” 终于他也表示出了一种惊异的表情,举起了他那两只朦胧的老在注视鼻尖的眼睛。左手捏住了我的手,右手他就在袋里摸出了一块黑而且湿的手帕来揩他头上的汗。 “因为教书教得太起劲了,所以你的上来,我竟没有听到。这天气可真了不得。你的病好了么?” 他接连着说出了许多前后不接的问我的话,这是他的兴奋状态的表示,也还是学生时代的那一种样子。我略答了他一下,就问他以后有没有课了。他说:“今天因为甲班的学生,已经毕业了,所以只剩了这一班乙班,我的数学教完,今天是没有课了。下一个钟头的英文,是由校长自己教的。” “那么我们上湖滨去走走,你说可以不可以?” “可以,可以,马上就去。” 于是乎我们就到了湖滨,就上了这一家大约是第四五流的小小的饭馆。 在饭馆里坐下,点好了几盘价廉可口的小菜,杨梅烧酒也喝了几口之后,我们才开始细细的谈起别后的天来。 “你近来的生活怎么样?”开始头一句,他就问起了我的职业。 “职业虽则没有,穷虽则也穷到可观的地步,但是吃饭穿衣的几件事情,总也勉强的在这里支持过去。你呢?” “我么?像你所看见的一样,倒也还好。这暑期学校里教一个月书,倒也有十六块大洋的进款。” “那么暑期学校完了就怎么办哩?” “也就在那里的完全小学校里教书,好在先生只有我和校长两个,十六块钱一月是不会没有的。听说你在做书,进款大约总还好吧?” “好是不会好的,但十六块或六十块里外的钱是每月弄得到的。” “说你是病倒在上海的养老院里的这一件事情,虽然是人家的假冒,但是这假冒者何以偏又要来使用像你我这样的人的名义哩?” “这大约是因为这位假冒者受了一点教育的毒害的缘故。大约因为他也是和你我一样的有了一点知识而没有正当的地方去用。” “暧,暧,说起来知识的正当的用处,我到现在也正在这里想。我的应用化学的知识,回国以后虽则还没有用到过一天,但是,但是,我想这一次总可以成功的。” 谈到了这里,他的颜面转换了方向,不在向我看了,而转眼看向了外边的太阳光里。 “暧,这一回我想总可以成功的。” 他简直是忘记了我,似乎在一个人独语的样子。 “初步机械二千元,工厂建筑一千五百元,一千元买石英等材料和石炭,一千元人夫广告,暧,广告却不可以不登,总计五千五百元。五千五百元的资本。以后就可以烧制出品,算它只出一百块的制品一天,那么一三得三,一个月三千块,一年么三万六千块,打一个八折,三八两万四,三六一千八,总也还有两万五千八百块。以六千块还资本,以六千块做扩张费,把一万块钱来造它一所住宅,暧,住宅,当然公司里的人是都可以来住的。那么,那么,只教一年,一年之后,就可以了。……” 我只听他计算得起劲,但简直不晓得他在那里计算些什么,所以又轻轻地问他:“你在计算的是什么?是明朝的演题么?” “不,不,我说的是玻璃工厂,一年之后,本利偿清,又可以拿出一万块钱来造一所共同的住宅,呀,你说多么占利啊!暧,这一所住宅,造好之后,你还可以来住哩,来住着写书,并且顺便也对以替我们做点广告之类,好不好,干杯,干杯,干了它这一杯烧酒。” 莫名其妙,他把酒杯擎起来了,我也只得和他一道,把一杯杨梅已经吃了剩下来的烧酒干了。他干下了那半杯烧酒,紧闭着嘴,又把眼睛闭上,陶然地静止了一分钟。随后又张开厂那双红肿的眼睛。大声叫着茶房说:“堂倌,再来两杯!” 两杯新的杨梅烧酒来后,他紧闭着眼,背靠着后面的板壁,一只手拿着手帕,一次一次的揩拭面部的汗珠,一只手尽是一个一个的拿着杨梅在对嘴里送。嚼着靠着,眼睛闭着,他一面还尽在哼哼的说着:“暧,暧,造一间住宅,在湖滨造一间新式的住宅。玻璃,玻璃么,用本厂的玻璃,要斯断格拉斯。一万块钱,一万块大洋。” 这样的哼了一阵,吃杨梅吃了一阵了,他又忽而把酒杯举起,睁开眼叫我说:“喂,老同学,朋友,冉干一杯!” 我没有法子,所以只好又举起杯来和他干了一半,但看看他的那杯高玻璃杯的杨梅烧酒,却是杨梅与酒都已吃完了。喝完酒后,一面又闭上眼睛,向后面的板壁靠着,一面他又高叫着堂倌说:“堂倌!再来两杯!” 堂倌果然又拿了两杯盛得满满的杨梅与酒来,摆在我们的面前。他又同从前一样的闭上眼睛,靠着板壁,在一个杨梅,一个杨梅的往嘴里送。我这时候也有点喝得醺醺地醉了,所以什么也不去管它,只是沉默着在桌上将两手叉住了头打瞌睡,但是在还没有完全睡熟的耳旁,只听见同蜜蜂叫似的他在哼着说:“啊,真痛快,痛快,一万块钱!一所湖滨的住宅!一个老同学,一位朋友,从远地方来,喝酒,喝酒,喝酒!” 我因为被他这样的在那里叫着,所以终于睡不舒服。但是这伏天的两杯杨梅烧酒。和半日的火车旅行,已经弄得我倦极了,所以很想马上去就近寻一个旅馆来睡一下。这时候正好他又睁开眼来叫我干第三杯烧酒了,我也顺便清醒了一下,睁大了双眼,和他真真地干了一杯。等这杯似甘非甘的烧酒落肚,我却也有点支持不住了,所以就教堂倌过来算帐。他看见了堂倌过来,我在付帐了,就同发了疯似的突然站起,一只手叉住了我那只捏着纸币的右手,一只左手尽在裤腰左近的皮袋里乱摸;等堂倌将我的纸币拿去,把找头的铜元角子拿来摆在桌上的时候,他脸上一青,红肿的眼睛一吊,顺手就把桌上的铜元抓起,锵丁丁的掷上了我的面部。“扑搭”地一响,我的右眼上面的太阳穴里就凉阴阴地起了一种刺激的感觉,接着就有点痛起来了。这时候我也被酒精激刺着发了作,呆视住他,大声地喝了一声:“喂,你发了疯了么,你在干什么?” 他那一张本来是畸形的面上,弄得满面青青,涨溢着一层杀气。 “操你的,我要打倒你们这些资本家,打倒你们这些不劳而食的畜生,来,我们来比比腕力看。要你来付钱,你算在卖富么?” 他眉毛一竖,牙齿咬得紧紧,捏起两个拳头,狠命的就扑上了我的身边。我也觉得气极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和他扭打了起来。 白丹,丁当,扑落扑落的桌椅杯盘都倒翻在地上了,我和他两个就也滚跌到了店门的外头。两个人打到了如何的地步,我简直不晓得了,只听见四面哗哗哗哗的赶聚了许多闲人车夫巡警拢来。 等我睡醒了一觉,渴想着水喝,支着鳞伤遍体的身体在第二分署的木栅栏里醒转来的时候,短短的夏夜,已经是天将放亮的午夜三四点钟的时刻了。 我睁开了两眼,向四面看了一周,又向栅栏外刚走过去的一位值夜的巡警问了一个明白,才朦胧地记起了白天的情节。我又问我的那位朋友呢,巡警说,他早已酒醒,两点钟之前回到城站的学校里去了。我就求他去向巡长回禀一声,马上放我回去。他去了一刻之后,就把我的长衫草帽并钱包拿还了我。我一面把衣服穿上,出去解了一个小解,一面就请他去倒一碗水来给我止渴。等我将五元纸币私下塞在他的手里,带上草帽,由第二分署的大门口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被晓风一吹,头脑清醒了一点,我却想起了昨天午后的事情全部,同时在心坎里竟同触了电似地起了一层淡淡的忧郁的微波。 “啊啊,大约这就是人生吧!” 我一边慢慢地向前走着,一边不知不觉地从嘴里却念出了这样的一句独白来。 一九三○年八月作 (原载一九三○年七月一日《北新半月刊》第四卷第十三号(该刊此期衍期。——编者注),据《达夫短篇小说集》下册) 一女侍 一女侍 (爱尔兰)乔奇·摩亚作 郁达夫译《郁达夫文集第十二卷》 觉得自家是再也不会回司各脱兰来了,司替文生在他的小说《catriona》的序文上说:“同梦境似的我看见我父亲的幼时,我父亲的父亲(祖父)的幼时,我也看见在那极北一角的生命的源流一直下来,还带着些歌泣的声音,最后轮流到我就同山洪瀑发似的将我奔流远送到这极边的岛国里来了。运命的播弄使我不得不赞美,不得不俯首。”这一句话,岂不是象在一种热情奔放的时候写的,仿佛是一边在写,一边他还在那里追逐幻影的样子,你说是也不是?并且这一句话还可以使我们联想到扑火的灯蛾身上去。总之不管它的真意如何,这一句话,实在包含着几句很美丽的句子,虽则我们不能照原形的将它记着,但总是可以使人念念不忘的;我们即使忘记了“歌泣”两字和“奔流远送”等字眼,但在我们的记忆里,却马上有一个比较单纯的字眼来代替的。司替文生所表现的情感。只在“运命的播弄”,“极边的岛国”等字上迸发出来。世人谁不觉得运命是播弄人的?又谁不赞美那运命迁他出去的极边的岛国?教皇命令出来,要活剥皮的琪亚可莫圣洗,大约也一定在赞美运命播弄他的那极边的岛国,就是行刑者用以将他的大腹皮同前褂似的卷起来的那块绑缚的板。有一次,我在大街上看见一只野兔在架上打鼓,它很有意思地望着我,我晓得这野兔也一定虽则和人不同的在赞美他的运命,将它从树林里迁徙出来,迁它到提架的上面,这提架就是它的极边的岛国。但是这两宗运命的播弄,并不算希奇,并没有我遇见的一位爱尔兰的女孩子的运命那么希奇。她系在拉丁区的一家极边的咖啡馆里侍候学生们的饮食的。她当然也在赞美运命,将她抛将出来,命定她在烟酒中送她的残生,待候许多学生,他们爱听什么话,她就也不得不依顺他们。 在听完戏后,想寻些短时间的娱乐,艾儿佛,达伐利小姐和我三人,(有一天晚上)终于闯进了这一家咖啡馆。我本来想,这一个地方,对于达伐利小姐有点不大适宜,但是艾儿佛说,我们可以找一个清静的角落去坐的,所以结果就找到了一个由一位瘦弱的女侍者所招呼的地方。这一位女招侍的厌倦的容颜,幽雅的风度和瘦弱的体格,竟唤起了我的无限的同情。她的双颊瘦削,眼色灰蓝,望去略带些忧郁,象rosetti的画里的神情。波动的紫发,斜覆在额旁耳上也是洛赛蒂式的很低的环结在脖子的后面。我注意到了这两位妇人的互相凝视,一个康健多财,一个贫贱多病。我更猜度到了这两妇人在脑海里所惹起的深思。我想两人一定各在奇异,何以一样的人生,两人间会有这样的差别?但是在此地我不得不先说一说谁是达伐利小姐,和我何以会和她认识。我有一次到罗雪泥曾在吃饭过的泰埠街角的咖啡馆托儿托尼去。托儿托尼从前是很有名的,因为据说音乐家的罗雪泥得到两万块一年的收入的时候,他曾说过:“现在我对音乐也可以满足了,总算是得到报酬了,以后我可以每天到托儿托尼去吃饭去。”就是现在,托儿托尼,也还是文学艺术家的聚会之所,这些文人艺士大约在五点钟的时候,都会到来的,我到巴黎的那一天所以也一直的进了这托儿托尼。到那儿去露一露脸,就可以使大家知道,我是在巴黎了。托儿托尼简直是一种变相的公布所。是在托儿托尼,我就于那一天遇见了一位青年。我的一位老朋友,是一位天才画家,他有一张画在鲁克散蒲儿古陈列着,巴黎女子大抵都喜欢他的。这一位青年,就是艾儿佛,他拉住了我的手,很起劲的对我说:“我正在找你,”他说他听见了我的到来,所以从妈特兰起到托儿托尼止,差不多几家咖啡馆都找遍了。他的所以要找我,就是因为他想找我去和达伐利小姐一道吃饭,我们先要上加飘新街去接她去,我把这街名写出来,并不因为是她所住的街和我的小说有关,却因为这名字是一种唤起记忆的材料。喜欢巴黎的人,总喜欢听巴黎的街名,因为街名和粉饰的墙上紧靠着的扶梯,古铜色的前门,叫门的铃索等,是唤起巴黎生活的记忆的线索,并且达伐利小姐自身,就是一个忘不了的好纪念,因为她是皇家剧场的一位女优。我的朋友,也是一个使人不能忘记的怪物,因为他也是一个以不化钱逛女人为名誉的游荡子,他的主义是“工作完后,她若喜欢到我画室里来玩玩,那我们落得在一道快乐快乐。”但是不管他的主义是如何的不愿为妇人化钱,而当我在达伐利小姐的室内看她的装饰品的时候,和当她出来见我们的时候,他的那种郑重声明,我想是可以不必的。她的起坐室里,装饰着些十六世纪的铜物,掘雷斯顿的人形,上面有银的装饰的橱棚,三张蒲奢的画──代表蒲奢的法国,比利时,意大利三时代的作风的三张画。当我看了这些装饰品,正在赞赏的时候,他却郑重地申明说,这些并不是他送她的,她出来见我们的时候,他又郑重地申明说,她手上的手钏,也并不是他送她的,他的这一种申明,我觉得是多事。我觉得特别提起他的不送她东西这些话来,或者是一种不大高尚的趣味,因为他的说话,曾使她感到了不快,并且实际上我也看出了她的同他一道出去吃饭,似乎并不同平常一样的十分欢喜似的。 我们在发耀馆吃的饭,是一家旧式的菜馆,那些墙上粉饰成金白色,电灯乐队之类的流行趣味,却是很少的。饭后就到间壁的奥迪安剧场去看了一出戏,是一出牧童们在田野里溪流的边上聚首谈心后,又为了不贞洁的女人,互相杀戳的戏。戏中也有葡萄收获,行列歌唱,田野里的马车歌唱等种种的场面,可是我们并不觉得有趣。并且在中幕奏乐的当,艾儿佛跑到剧场内的各处去看朋友去了,将达伐利小姐推给了我。我却最喜欢看一对恋爱者正在进行中的玩意儿,爱在这一对恋爱者所坐的恋爱窝巢的边上走走。戏散了之后,他说“去喝一杯吧!”我们所以就到了那家学生们常进出的咖啡馆。是一家有挂锦装饰在壁间窗上,有奥克木桌子摆着,有旧式的酒杯,有穿古式的衣裳的女招待的咖啡馆。是一家时时有一个学生进来,口衔一个大杯,一吞就尽,跌来倒去的立起来不笑一脸就走的咖啡馆。达伐利小姐的美貌和时装,一时把聚在那里的学生们的野眼吸收尽了。她穿的一件织花的衣裳,大帽子底下,露着她的黑发。她的南方美人特有的丰艳的皮色在项背上头发稀少的地方,带着一种浅黄深绿的颜色。两只肩膀,又是很丰肥的在胸挂里斜驰下去,隐隐在暗示她胸前腰际的线条。将她的丰满完熟的美和那个女招待的苍白衰弱的美比较起来,觉得很有趣味。达伐利小姐将扇子斜障在胸前,两唇微启,使一排细小的牙齿,在朱红的嘴唇里露着,高坐在那里。那女招待坐在边上,将两只纤细的手臂支住在桌沿,很优美的在参加谈话,只有象电光似的目光一闪射的中间,流露出羡怨的意来,仿佛在说她自己是女人中的一个大失败,而达伐利小姐是一个大成功。她说话的口音,初听还不觉得什么,然而细听了一会,却听得出一种不晓得是那一处的口音来。有一处我听出了一个南方的口音,后来又听出了一个北方的,最后我明明白白听到了一句英国的腔调,所以就问她说:“你倒好象是英国人。” “我是爱尔兰人。是杜勃林人。” 想到了一个在杜勃林礼教中长大的女孩,受了运命的播弄,被迁到了这一个极边的咖啡馆里,我就问她,何以会弄到此地来的?她就告诉我说,她离开杜勃林的时候,还只有十六岁,六年前她是到巴黎来做一家人家的家庭教师的。她老和小孩子们到鲁克散蒲儿古公园去玩,并且对他们说的是英国话。有一天有一个学生和她在同一张椅子地坐在她的边上。其余的事情,可以不必说而容易地想得出了。但是他没有钱养她,所以她不得不到这一家咖啡馆来作工过活。 “这是和我不相合的职业,但是我有什么法子呢?我们生在世上,不吃究竟不行,而此地的烟气很重,老要使我咳嗽。” 我呆看她了一忽,她大约是猜破了我脑里所想的事情了,就告诉我说,她的肺,已经有一边烂去了,我们就又讲到了养生,讲到了南方的天地。她又说,医生却劝她到南方去养病去。 艾儿佛和达伐利小姐讲话正在讲得起劲,所以我就靠向了前把注意的全部都注在这一个可怜的爱尔兰女孩子的身上。她的痨症,她的古式的红裙,她的在绉褶很多的长袖口露着的纤纤的手臂,却引起了我的无穷的兴味。照咖啡馆里的惯例,我不得不请她喝酒的。但她说,酒是于她的身体有害的,可是不喝又不好,或者我可以请她吃一碟生牛排。我答应了请,她叫了一碟生牛排,我但须将眼睛一闭,而让她走上屋角上去切一块生牛肉下来藏着。她说她想在睡觉之前再吃,睡觉总须在两个钟头以后,大约是午前三点钟的时候。我一边在和她说话,一边却在空想南方的一间草舍,在橄榄与桔子树的中间,一个充满着花香的明窗,而坐在窗伴息着的,却是这个少女。 “我倒很喜欢带你到南方去,去看养你的病。” “我怕你就要讨厌起来。并且你对我的好意,我也不能相当的报答你,医生说,我已经不能再爱什么人了。” 大约我们是已经谈得很久了,因为艾儿佛和达伐利小姐立起来要去的时候,我仿佛是从梦里惊醒过来的样子。艾儿佛见了我那一种样子,就笑着对达伐利小姐说,把我留在咖啡馆里,使和新相识的女朋友在一道,倒是一件好事。他的取笑的话插穿了,我虽则很想剩在咖啡馆里,但也不得不跟他们走出到街上去。皎洁的月光,照在街上,照在鲁克散蒲儿古的公园里。我在前头已经说过,我最喜欢看一对恋爱者正在进行中的玩意儿,可是深夜人静,一个人在马路上跑,却也有点悲哀。我并不再向那咖啡馆跑,我只一个人在马路上行行走走,心里尽在想刚才的那个女孩子,一边又在想她的一定不可避免的死,因为在那个咖啡馆里,她一定是活不久长的。在月光的底下。在半夜里,这时候城市已经变成了黑色的雕刻了,我们都不得不想来想去的想,我们若看看卷旋的河水,诗意自然会冲上心来。那一天晚上,不但诗意冲上了我的心头,到了新桥附近,文字却自然的联结起来,歌咏起来了,我就于上床之先,写下了开头的几行,第二天早晨,继续做了下去,差不多一天的光阴,都为这一首小诗所费了。 只有我和您!我且把爱你的原因讲给你听, 何以你那倦怠的容颜,琴样的声音, 对于我会如此的可爱,如此的芳醇, 我的爱您,心诚意诚,浑不是一般世俗的恋情。 他们的爱你,不过是为你那灰色的柔和的眼睛, 你那风姿婀娜,亭亭玉立的长身。 或者是为了别种痴念,别种邪心, 但是我的爱你,却并非是为这种原因。 你且听,听 我要把爱你的原因讲给你听。 我爱看夕阳残照的风情, 我爱看衰飒绝人的运命, 夕阳下去,天上只留存一味悲哀的寂静, 那一种静色,似在唱哀挽的歌声, 低音慢节,一词一句,总觉伤神。 可怜如此,你那生命,也就要消停, 绝似昙花一现,阴气森森, 你的死去仿佛是夕阳下坠天上的柔和暮色,渐减空明,…… 我要把你死前的时间留定, 我的爱正值得此种酬报,我敢声明。 我虽则不曾爱过任何人, 但我今番爱你,却是出于至诚的心。 我明知为时短促,是不长久的柔情, 这柔情的结果,便是无限的凄清, 而这柔情的苦味,却能把浓欢肉欲,化洁扬尘, 因为死神的双臂,已向你而伸, 他要求你去,去做他的夫人。 或者我的痴心,不可以以爱情来命名。 但眼看你如春花的谢去,如逸思的飞升, 却能使我,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欢欣, 比较些常人的情感,只觉得纯真, 你且听,听, 我要拣一个麦田千里的乡村, 在那里金黄的麦穗,远接天际的浮云, 平原内或许有小山几处,几条树荫下的野路纵横, 我将求这样的一处村落,去度我俩的蜜月良辰; 去租一间草舍,回廊上,窗门口,要长满着牵缠的青藤, 看出去,要有个宽大的庭园。绿叶重荫; 在园里,我们俩,可以闲步尽新秋残夏的黄昏, 两人的步伐,渐渐短缩,一步一步,渐走渐轻, 看那橙花树底,庭园的尽处,似乎远不可行, 你将时时歇着,将你的衰容倦貌,靠上我的胸襟, 再过片刻,你的倦体消停, 我就不得不将你抱起抱向那有沙发放着的窗棂, 在那里你可吸尽黄昏的空气,空气里有花气氤氲。 最可怜,是我此时情。 看了你这般神色,便不觉百感横生。 象一天阴闷的天色,到晚来倍觉动人, 增加了那种沉静的颜色,蓦然间便来了夜色阴森, 如此幽幽寂寂,你将柔和地睡去,我便和你永不得再相亲。 我将悲啼日夜,颗颗大泪,流成你脸上的斑纹, 将你放向红薇帐底,我可向幻想里飞腾, 沉思默想,我可做许多吊奠你的诗文。 我更可想到,你已离去红尘, 你已离去了一切卑污的欲念,正象那颗天上的明星。 她已向暮天深处,隐隐西沉。 死是终无所苦,唉,唉,我且更要感谢死的恩神, 因为他给了我洁白的礼品,与深远的和平, 这些事在凡人尘世,到那里去追寻。 这当然不是整个的好诗,但却是几行很好的长句,每行都是费过推敲的句子,只有末尾的第二句差了些,文中的省略,是不大好的,光省去去一个“与”字,也不见得会十分出色。 死是终无所苦,我要对死神感谢深恩, 感谢他给了我一个洁白的不求酬报的爱情的礼品。 哼哼的念着末数行的诗,我一边就急跑到鲁克散蒲儿古公园附近的那家咖啡馆去。心里却在寻想,我究竟有这这样的勇气没有?去要求她和我一道上南方去住。或者是没有这样的勇气的,因为使我这样的兴奋的,只是一种幻想,并不是那种事实。诗人的灵魂,却不是慈善家里丁艾儿的灵魂。我的确是在为她担忧,我所以急急的走往她那里去,我也不能说出为的是什么。当然不是将那首诗去献给她看,这事情的轻轻一念也是肉麻得不可耐的事情。在路上我也停住了好几次,问我自家为什么要去,去有什么事情?可是不待我自已的回答,两只脚却向前跑了,不过心里却混然感觉到,原因是存在我自己的心里的。我想试试看,究竟我是能不能为他人牺牲一切的,所以进了咖啡馆,找了是她招待的一张桌子上坐下的时候,我就在老等。但是等了半天,她却不来,我就问边上的一位学生,问他可晓得那个女招待。他说他晓得的,并且告诉了我以她的病状。他说她是没有希望的了,只有血清注射的一法,还可以救她的命,她是已经差不多没有血液在身上了。他详细的说述如何的可以从一个康健的人的手臂上取出血清来,如何的注射到无血的人的脉里去。不过他在说着,我觉得周围的物影朦胧起来了,而他的声气也渐渐的微弱下去。我忽而听见一个人说“喂,你脸上青得很!”并且听见他为我要了勃兰地来。南方的空气,大约是疗她不好的,实际上是无法可施了,所以我终于空自想着她的样子而跑回到了家里。 二十年过去了。我又想起了她。这可怜的爱尔兰的姑娘!被运命同急流似的抛了出去,抛到了那一家极边的咖啡馆里。这一堆可怜的白骨!我也不觉对运命俯了首,赞美着它,因为运命的奇迹,使我这只见过她一面的人,倒成了一个最后的纪念她的人。不过我若当时不写那首诗或者我也已经将她忘了。这一首诗,我现在想奉献给她,作一个她的无名的纪念。 本文系自georgemoore'smemoirsofmydeadlife里译出,题名《awaitress》,原书是美国d.appleton&co.1923年版 一九二七年九月十九日 纸币的跳跃 纸币的跳跃 (本篇发表时,文未有作者的附记,全文如下:“这短篇,是作者在四五年前发表过的(在《寒灰集》里)《烟影》的续篇。读此篇者,希望同时也能去取出那一篇来重读一回。一九三○年七月作者附记。”——编者注) 绝大的一轮旭日从东面江上蒙蒙地升了起来,江面上浮漾在那里的一江朝雾,减薄了几分浓味。澄蓝的天上疏疏落落,有几处只淡洒着数方极薄的晴云,有的白得像新摘的棉花,有的微红似美妇人脸上的醉酡的颜色。一缕寒风,把江心的雾网吹开,白茫茫的水面,便露显出三两只叶样的渔船来。朝阳照到,正在牵丝举网的渔人的面色,更映射得赭黑鲜明,实证出了这一批水上居民在过着的健全的生活。 做晚上刚从远道归来。晚饭的时候陪他母亲喝酒,却醉到了好处,虽然有点动了伤感,但随后终究很舒适地熟睡了一晚的文朴,这时候也曷亨曷亨地在厚棉被里喀醒了。他全身抽动着喀了几声,向枕边预备在那里的痰盒内吐了一口带血带灰的粘重的浓痰,慢慢伸出手来把一面的帐子钩起,身体往上一移,将腰部斜靠上了床头安置着的高枕,从高楼上临江的那扇玻璃窗里,抛眼向外面一望,就看见了一幅儿时见惯,但有多年不曾看到的,和平美丽,初冬江上的故里清晨的朝景。 “啊啊!…………” 不由自主地发了这一声也像是喀后的余波,也像是美景的激赏的感叹词之后,那一脸悲凉的微笑,又在他的油腻得很厚的脸上呈露了出来。 “踏遍中华窥两戒,无双毕竟是家山!” 静看了一会,带着呵欠,微微地拥鼻哼了两声,他的肩上就披上了那套盖在被上的絮袍夹袄,从絮袍袋里他又摸出了一支吉士牌烟卷来点火吸上。 将上半身靠向了床栏,呆瞪着两眼,长长地把烟呼了一口,又慢慢地尖着嘴向前面舒的吐出了一口白色的烟气,他的朦胧的心里,无端竟酿起了一阵极平静极淡漠的伤痛的哀感。不过你若问他,这究竟是为了什么,那这时候怕连他自己,也不能够直截了当地说出他所以要伤痛的原因来。使他伤痛的原因,似乎是很多很多,自从他有记忆以来,一直到今朝挨着病醒转在故乡的卧床上的此刻为止,二十七八年间,他所遭遇着的,似乎只是些伤痛的事情的连续。他的脑里,心里铺填在那里的,似乎只是些悲哀的往事的回思。但是这些往事,都已升华散净,凝成了极纯粹,极细致的气体了。表面上包裹在那里的,只有一层浑圆光滑,像包裹在乌鸡白凤丸之类的丸药外面的薄薄的蜡衣。这些往事,早已失去了发酵,沸腾,喷发,爆裂的热力了;所以表面上流露着的只是沉静,淡漠,和春冰在水面上似的绝对的无波。他的这时候的内心心状,天上地上,实在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若有第二个人出来,向他动问,问他“你是在伤痛么?”的时候,说不定他竟会含笑而不言,摇着头,睁着眼,心里很满足似地否认你这问话的无根的。可是当他把第一口烟吸进又吐出的中间,他的心里却确在朦胧地,沉寂地,感触着伤感。 慢慢地长吁出了这第一口烟气之后,那枝松松卷着的吉士牌却在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停驻了好一会,一截芝麻色的烟灰无声地掉在他的褥上了。重新将右手举起,深沉地又吸进第二口的时候,一阵狂喀,却忽然间逆烟冒出,冲破了他的周围的静默。睡在后房的他的老母,这时候早已寻声而至,笃笃的走进了他的卧室。 “朴!你怎么会喀得如此之凶?听说你在吐血,现在可有血喀了出来?” 今天早晨的她的这柔和的问语,听起来却满含着无限的爱惜之情。——呵呵,母子终究还是母子——一边还在喀着,一边已在脑里这样想到的时候,他的涨红的脸上,却早已纵横流满了因狂喀而出来的眼泪,“曷赫——曷赫——娘!——曷赫——不,——不——不要紧的。——我——我——因为现在抽了一口烟。——烟——本来是不该拍的。——昨天晚上,在火车上无聊不过,向茶房买了这一包,以后想不再抽了。” 她又走近了一步,把摆在他枕旁的痰盒拿起,伏下了白发蓬松的头,向玻璃窗的外光里仔细看了一回,就旋转身来,皱紧了眉头深深对他说:“朴!这可不对哩,你要马上去治好它才行。东梓关的徐竹园先生,是治这病出名的,你起来,就搭轮船去吧,去看看他开一个方来,马上治好了它。” “娘!您放心吧,我想上医院去治,这病是不十分要紧的,吃中药怕有点粘牵。” “徐竹园先生,你总该知道吧?我去年喀血的时候,也是他来医好的。” “他,好当然是很好的,可我终有点放心不过中医。” “什么话呢?快起来,噢,快起来。搭早班轮船去是很快的,从这里到东梓关横竖总只有三四十里路程。” 她的这声气口吻,完全还是二十几年前当文朴的幼年她在哄骗着他的模样。 “娘!您放心吧,我会到杭州上海的外国医院里去医,这病本来是没有什么要紧的。” “不,不,你还是快些起来,今天就去,上竹园先生那里去一趟来。” 说着她就伸手向她自己的几层衣服里面的一件贴身小袄袋里摸索了半晌,从这里衣袋的夹层底里,她却取出了一个缠得很周到的黑缎小钞袋来。小心翼翼地移动着颤抖的手,打开钞袋,从里面取出了两张簇新的兴业银行五元纸币,她又走近了半步,伸着这捏着纸币的枯手向文朴怀里一扑说:“朴,我也晓得你的,大约你是盘缠用完了吧?这,这你先拿去用,先去徐先生那里开一个方儿来,药也顺便就在徐先生的春和堂里抓了,今晚上就在竹园先生那里过夜,煎服一帖,等明朝转一个方,抓了药回来再来煎服。” 文朴也伸出了一只左手,捏住了她那只握着还有点温热的纸币的枯手,举眼呆望着她,急切地说:“娘!这,这算什么?我,我虽则没出息,只当了一个学校的穷教员,没有钱寄回家来给您老人家享福,可是,可是,上东梓关去的一点路费,和配药的几个钱是还,还有在这里哩。” “暧,别说了吧,病总要先治好了它。等你好了之后,也可以寄回来还我的。” 文朴轻轻地把她的手捏了捏紧往外推了一推,她也顺势把手松了松,两张簇新的纸币就“扑答”的掉落在他的被面之上。她向文朴作了一脸哭也似的苦笑,急促他说了一句“你今天就去吧!”背转身马上就走向外房去了。文朴听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远了开去,一间两间的走过了几间空的卧房,一级一级的走下了楼梯。太阳光从玻璃窗的侧面射进了房来,照到了文朴的卧床帐子的上面。 他一个人还是呆呆的披着絮袍在被窝里坐着,静默的脑子里却有许多的想头在那里断续地排列。左右邻近的人在背后对他娘的苛刻的批评,说她是如何如何的鄙吝,如何如何的不拔一毛;她老人家自己的实在也是太过分了的节俭的样子,连一碗新烹的蔬菜都不忍下箸的行为,和昨晚上酒后,她责备他自己无钱寄回家来的一段对话,他都一一的回想起来了。想到了最后,他的两只呆注在被上的眼里,忽而看见有许多重叠的红蓝新纸币在被面上跳跃,因为太阳已经射进了床里他的被上,纸币高头也照上了一条光线,而他的颊上却同时也同散珠断了线似的溢流出了几颗亮晶晶的大泪来,在那里折光返射的缘故。 一九三○年七月 (原载一九三○六月六日《北新半月刊》第四卷第十二号(该刊此期衍期出版),据《达夫短篇小说集》上册) 薄奠 薄奠 上 一天晴朗的春天的午后,我因为天气太好,坐在家里觉得闷不过,吃过了较迟的午饭,带了几个零用钱,就跑出外面去逛去。北京的晴空,颜色的确与南方的苍穹不同。在南方无论如何晴快的日子,天上总有一缕薄薄的纤云飞着,并且天空的蓝色,总带着一道很淡很淡的白味。北京的晴空却不是如此,天色一碧到底,你站在地上对天注视一会,身上好象能生出两翼翅膀来,就要一扬一摆的飞上空中去的样子。这可是单指不起风的时候而讲,若一起风,则人在天空下眼睛都睁不开,更说不到晴空的颜色如何了。那一天的午后,空气非常澄清,天色真青得可怜。我在街上夹在那些快乐的北京人士中间,披了一身和暖的阳光,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前门外最热闹的一条街上。 踏进了一家卖灯笼的店里,买了几张奇妙的小画,重新回上大街缓步的时候,我忽而听出了一阵中国戏园特有的那种原始的锣鼓声音来。我的两只脚就受了这声音的牵引,自然而然的踏了进去。听戏听到了第三出,外面忽而起了呜呜的大风,戏园的屋顶也有些儿摇动。戏散之后,推来让去的走出戏园,扑面就来了一阵风沙。我眼睛闭了一忽,走上大街来雇车,车夫都要我七角六角大洋,不肯按照规矩折价。那时候天虽则还没有黑,但因为风沙飞满在空中,所以沉沉的大地上,已经现出了黄昏前的急景。店家的电灯,也都已上火,大街上汽车马车洋车挤塞在一处。一种车铃声叫唤声,并不知从何处来的许多杂音,尽在那里奏错乱的交响乐。大约是因为夜宴的时刻逼近,车上的男子定是去赴宴会,奇装的女子想来是去陪席的。 一则因为大风,二则因为正是一天中间北京人士最繁忙的时刻,所以我雇车竟雇不着,一直的走到了前门大街。为了上举的两种原因,洋车夫强索昂价,原是常有的事情,我因零用钱花完,袋里只有四五十枚铜子,不能应他们的要求,所以就下了决心,想一直走到西单牌楼再雇车回家。走下了正阳桥边的步道,被一辆南行的汽车喷满了一身灰土,我的决心,又动摇起来,含含糊糊的向道旁停着的一辆洋车问了一句,“嗳!四十枚拉巡捕厅儿胡同拉不拉?”那车夫竟恭恭敬敬的向我点了点头说: “坐上罢,先生!” 坐上了车,被他向北的拉去,那么大的风沙,竟打不上我的脸来,我知道那时候起的是南风了。我不坐洋车则已,若坐洋车的时候,总爱和洋车夫谈闲话,想以我的言语来缓和他的劳动之苦;因为平时我们走路,若有一个朋友和我们闲谈着走,觉得不费力些。我从自己的这种经验着想,老是在实行浅薄的社会主义,一边高踞在车上,一边向前面和牛马一样在奔走的我的同胞攀谈些无头无尾的话。这一天,我本来不想开口的,但看看他的弯曲的背脊,听听他嘿嘿的急喘,终觉得心里难受,所以轻轻的对他说: “我倒不忙,你慢慢的走罢,你是哪儿的车?” “我是巡捕厅胡同西口儿的车。” “你在哪儿住家吓?” “就在那南顺城街的北口,巡捕厅胡同的拐角儿上。” “老天爷不知怎么的,每天刮这么大的风。” “是啊!我们拉车的也苦,你们坐车的老爷们也不快活,这样的大风天气,真真是招怪吓!” 这样的一路讲,一路被他拉到我寄住的寓舍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下车之后,我数铜子给他,他却和我说起客气话来,他一边拿出了一条黑黝黝的手巾来擦头上身上的汗,一边笑着说: “您带着罢,我们是街坊,还拿钱么?” 被他这样的一说,我倒觉得难为情了,所以虽只应该给他四十枚铜子的,而到这时候却不得不把尽我所有的四十八枚铜子都给了他。他道了谢,拉着空车在灰黑的道上向西边他的家里走去,我呆呆的目送了他一程,心里却在空想他的家庭。——他走回家去,他的女人必定远远的闻声就跑出来接他。 把车斗里的铜子拿出,将车交还了车行,他回到自己屋里来打一盆水洗洗手脸,吸几口烟,就可在洋灯下和他的妻子享受很健康的夜膳。若他有兴致,大约还要喝一二个铜子的白干。喝了微醉,讲些东西南北的废话,他就可以抱了他的女人小孩,钻进被去酣睡。这种酣睡,大约是他们劳动阶级的唯一的享乐。 “啊啊!……” 空想到了此地,我的伤感病又发了。 “啊啊!可怜我两年来没有睡过一个整整的全夜!这倒还可以说是因病所致,但是我的远隔在三千里外的女人小孩,又为了什么,不能和我在一处享乐吃苦呢?难道我们是应该永远隔离的么!难道这也是病么?……总之是我不好,是我没有能力养活妻子。啊啊,你这车夫,你这向我道谢,被我怜悯的车夫,我不如你吓,我不如你!” 我在门口灰暗的空气里呆呆的立了一会,忽而想起了自家的身世,就不知不觉的心酸起来,红润的眼睛,被我所依赖的主人看见,是不大好的,因此我就复从门口走了下来,远远的跟那洋车走了一段。跟它转了弯,看那车夫进了胡同拐角上的一间破旧的矮屋,我又走上平则门大街去跑了一程,等天黑了,才走回家来吃晚饭。 自从这一回后,我和他的洋车,竟有了缘分,接连的坐了它好几次。他和我也渐渐的熟起来了。 中 平则门外,有一道城河。河道虽比不上朝阳门外的运河那么宽,但春秋雨霁,绿水粼粼,也尽可以浮着锦帆,乘风南下。两岸的垂杨古道,倒影入河水中间,也大有板渚随堤的风味。河边隙地,长成一片绿芜,晚来时候,老有闲人在那里调鹰放马。太阳将落未落之际,站在这城河中间的渡船上,往北望去,看得出西直门的城楼,似烟似雾的,溶化成金碧的颜色,飘飏在两岸垂杨夹着的河水高头。春秋佳日,向晚的时候,你若一个人上城河边上来走走,好象是在看后期印象派的风景画,几乎能使你忘记是身在红尘十丈的北京城外。西山数不尽的诸峰,又如笑如眠,带着紫苍的暮色,静躺在绿荫起伏的春野西边;你若叫它一声,好象是这些远山,都能慢慢的走上你身边来的样子。 西直门外有几处养鹅鸭的庄园,所以每天午后,城河里老有一对一对的白鹅在那里游泳。夕阳最后的残照,从杨柳荫中透出一两条光线来,射在这些浮动的白鹅背上时,愈能显得这幅风景的活泼鲜灵,别饶风致。我一个人渺焉一身,寄住在人海的皇城里,衷心郁郁,老感着无聊。无聊之极,不是从城的西北跑往城南,上戏园茶楼,娼寮酒馆,去夹在许多快乐的同类中间,忘却我自家的存在,和他们一样的学习醉生梦死,便独自一个跑出平则门外,去享受这本地的风光。玉泉山的幽静,大觉寺的深邃,并不是对我没有魔力,不过一年有三百五十九日穷的我,断没有余钱,去领略它们的高尚的情景。 五月中旬的有一天午后,我又无端感着了一种悲愤,本想上城南的快乐地方,去寻些安慰的,但袋里连几个车钱也没有了,所以只好走出平则门外,去坐在杨柳荫中,尽量地呼吸呼吸西山的爽气。我守着西天的颜色,从浓蓝变成了淡紫,一忽儿,天的四周围又染得深红了,远远的法国教会堂的屋顶和许多绿树梢头,刹那间返射了一阵赤赭的残光,又一忽儿空气就变得澄苍静萧,视野内招唤我注意的物体,什么也没有了。四周的物影,渐渐散乱起来,我也感着了一种日暮的悲哀,无意识地滴了几滴眼泪,就慢慢的真是非常缓慢,好象在梦里游行似的,走回家来。进平则门往南一拐,就是南顺城街,南顺城街路东的第一条胡同便是巡捕厅胡同。 我走到胡同的西口,正要进胡同的时候,忽而从角上的一间破屋里漏出几声大声来。这声音我觉得熟得很,稍微用了一点心力,回想了一想,我马上就记起那个身材瘦长,脸色黝黑,常拉我上城南去的车夫来。我站住静听了一会,听得他好象在和人拌嘴。我坐过他许多次数的车,他的脾气是很好的,所以听到他在和人拌嘴,心里倒很觉得奇怪。看他的样子,好象有五十多岁的光景,但他自己说今年只有四十二岁。他平常非常沉默寡言,不过你和他说话的时候,他却总来回答你一句两句。他身材本来很高,但是不晓是因为社会的压迫呢,还是因为他天生的病症,背脊却是弯着,看去好象不十分高。他脸上浮着的一种谨慎的劳动者特有的表情,我怎么也形容不出来,他好象是在默想他的被社会虐待的存在是应该的样子,又好象在这沉默的忍苦中间,在表示他的无限的反抗,和不断的挣扎的样子。 总之,他那一种沉默忍受的态度,使人家见了便能生出无限的感慨来。况且是和他社会的地位相去无几,而受的虐待又比他更甚的我,平常坐他的车,和他谈话的时候,总要感着一种抑郁不平的气,横上心来;而这种抑郁不平之气,他也无处去发泄,我也无处去发泄,只好默默的闷受着,即使闷受不过,最多亦只能向天长啸一声。有一天我在前门外喝醉了酒,往一家相识的人家去和衣睡了半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弦月上升的时刻了。我从韩家潭雇车雇到西单牌楼,在西单牌楼换车的时候,又遇见了他。半夜酒醒,从灰白死寂,除了一乘两乘汽车飞过搅起一阵灰来,此外别无动静的长街上,慢慢被拖回家来。这种悲哀的情调,已尽够我消受的了,况又遇着了他,一路上听了他许多不堪再听的话……他说这个年头儿真教人生存不得。他说洋车价涨了一个两个铜子,而煤米油盐,都要各涨一倍。他说洋车出租的东家,真会挑剔,一根骨子弯了一点,一个小钉不见了,就要赔许多钱。他说他一天到晚拉车,拉来的几个钱还不够供洋车租主的绞榨,皮带破了,弓子弯了的时候,更不必说了。 他说他的女人不会治家,老要白花钱。他说他的大小孩今年八岁,二小孩今年三岁了。……我默默的坐在车上,看看天上惨澹的星月,经过了几条灰黑静寂的狭巷,细听着他的一条条的诉说,觉得这些苦楚,都不是他一个人的苦楚。我真想跳下车来,同他抱头痛哭一场,但是我着在身上的一件竹布长衫,和盘在脑里的一堆教育的绳矩,把我的真率的情感缚住了。自从那一晚以后,我心里就存了一种怕与他相见的思想,所以和他不见了半个多月。这一天日暮,我自平则门走回家来,听了他在和人吵闹的声音,心里竟起了一种自责的心思,好象是不应该躲避开这个可怜的朋友,至半月之久的样子。我静听了一忽,才知道他吵闹的对手,是他的女人。 一时心情被他的悲惨的声音所挑动,我竟不待回思,一脚就踏进了他住的那所破屋。他的住屋,只有一间小屋,小屋的一半,却被一个大炕占据了去。在外边天色虽还没有十分暗黑,但在他那矮小的屋内,却早已黑影沉沉,辨不出物体来了。他一手插在腰里,一手指着炕上缩成一堆,坐在那里的一个妇人,一声两声的在那里数骂。两个小孩爬在炕的里边。我一进去时,只见他自家一个站着的背影,他的女人和小孩都看不出来。后来招呼了他,向他手指着的地方看去,才看出了一个女人,又站了一忽,我的眼睛在黑暗里经惯了,重复看出了他的两个小孩。我进去叫了他一声,问他为什么要这样的动气,他就把手一指,指着炕沿上的那女人说: “这臭东西把我辛辛苦苦积下来的三块多钱,一下子就花完了。去买了这些捆尸体的布来。……”说着他用脚一踢,地上果然滚了一包白色的布出来。他一边向我问了些寒暄话,一边就蹙紧了眉头说: “我的心思,她们一点儿也不晓得,我要积这几块钱干什么?我不过想自家去买一辆旧车来拉,可以免掉那车行的租钱呀!天气热了,我们穷人,就是光着脊肋儿,也有什么要紧?她却要去买这些白洋布来做衣服。你说可气不可气啊?” 我听了这一段后,心里虽则也为他难受,但口上只好安慰他说: “做衣服倒也是要紧的,积几个钱,是很容易的事情,你但须忍耐着,三四块钱是不难再积起来的。” 我说完了话,忽而在沉沉的静寂中,从炕沿上听出了几声暗泣的声音来。 这时候我若袋里有钱,一定要全部拿出来给他,请他息怒。但是我身边一摸,却摸不着一个铜银的货币。呆呆的站着,心里打算了一会,我觉得终究没有方法好想。正在着恼的时候,我里边小褂袋里唧唧响着的一个银表的针步声,忽而敲动了我的耳膜。我知道若在此时,当面把这银表拿出来给他,他是一定不肯受的。迟疑了一会,我想出了一个主意,乘他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的把表拿了出来;和他讲着些慰劝他的话,一边我走上前去了一步,顺手把表搁在一张半破的桌上。随后又和他交换了几句言语,我就走出来了。我出到了门外,走进胡同,心里感得的一种沉闷,比午后上城外去的时候更甚了。 我只恨我自家太无能力,太没有勇气。我仰天看看,在深沉的天空里,只看出了几颗星来。 第二天的早晨,我刚起床,正在那里刷牙漱口的时候,听见门外有人打门。出去一看,就看见他拉着车站在门口。他问了我一声好,手向车斗里一摸,就把那个表拿出来,问我说: “先生,这是你的罢?你昨晚上掉下的罢?” 我听了脸上红了一红。马上就说: “这不是我的,我并没有掉表。” 他连说了几声奇怪,把那表的来历说了一阵,见我坚不肯认,就也没有方法,收起了表,慢慢的拉着空车向东走了。 下 夏至以后,北京接连下了半个多月的雨。我因为一天晚上,没有盖被睡觉,惹了一场很重的病,直到了二礼拜前才得起床。起床后第三天的午后,我看看久雨新霁,天气很好,就拿了一根手杖踏出门去。因为这是病后第一次的出门,所以出了门就走往西边,依旧想到我平时所爱的平则门外的河边去闲行。走过那胡同角上的破屋的时候,我只看见门口立了一群人,在那里看热闹。屋内有人在低声啜泣。我以为那拉车的又在和他的女人吵闹了,所以也就走了过去,去看热闹,一边我心里却暗暗的想着: “今天若他们再因金钱而争吵,我却可以解决他们的问题。” 因为那时候我家里寄出来为我作医药费的钱还没有用完,皮包里还有几张五块钱的钞票收藏着在哩。我踏近前去一看,破屋里并没有拉车的影子,只有他的女人坐在炕沿上哭,一个小一点的小孩,坐在地上他母亲的脚眼前,也在陪着她哭。看了一会,我终摸不着头脑,不晓得她为什么要哭。和我一“可块儿站着的人,有的唧唧的在那里叹息,有的也拿出手巾来在擦眼泪说: 怜哪,可怜哪!”我向一个立在我旁边的中年妇人问了一番,才知道她的男人,前几天在南下洼的大水里淹死了。死了之后,她还不晓得,直到第二天的傍晚,由拉车的同伴认出了他的相貌,才跑回来告诉她。她和她的两个儿子,得了此信,冒雨走上南横街南边的尸场去一看,就大哭了一阵。后来她自己也跳在附近的一个水池里自尽过一次,经她儿子的呼救,附近的居民,费了许多气力,才把她捞救上来。过了一天,由那地方的慈善家,出了钱把她的男人埋葬完毕,且给了她三十斤面票,八十吊铜子,方送她回来。回来之后,她白天晚上只是哭,已经哭了好几天了。我听了这一番消息,看了这一场光景,心里只是难受。同一两个月前头,半夜从前门回来,坐在她男人的车上,听他的诉说时一样,觉得这些光景,决不是她一个人的。我忽而想起了我的可怜的女人,又想起了我的和那在地上哭的小孩一样大的儿女,也觉得眼睛里热起来痒起来了。我心里正在难受,忽而从人丛里挤来了一个八九岁的小孩赤足袒胸的跑了进来。他小手里拿了几个铜子蹑手蹑脚的对她说: “妈,你瞧,这是人家给我的。” 看热闹的人,看了他那小脸上的严肃的表情,和他那小手的滑稽的样子,有几个笑着走了,只有两个以手巾擦着眼泪的老妇人,还站在那里。我看看周围的人数少了,就也踏了进去问她说: “你还认得我么?” 她举起肿红的眼睛来,对我看了一眼,点了一点头,仍复伏倒头去在哀哀的哭着。我想叫她不哭,但是看看她的情形,觉得是不可能的,所以只好默默的站着,眼睛看见她的瘦削的双肩一起一缩的在抽动。我这样的静立了三五分钟,门外又忽而挤了许多人拢来看我。我觉得被他们看得不耐烦了,就走出了一步对他们说: “你们看什么热闹?人家死了人在这里哭,你们有什么好看?” 那八岁的孩子,看我心里发了恼,就走上门口,把一扇破门关上了。喀丹一响,屋里忽而暗了起来,他的哭着的母亲,好象也为这变化所惊动,一时止住哭声,擎起眼来看她的孩子和离门不远呆立着的我。我乘此机会,就劝她说: “看养孩子要紧,你老是哭也不是道理,我若可以帮你的忙,我总没有不为你出力的。” 她听了这话,一边啜泣,一边断断续续的说: “我……我……别的都不怪,我……只……只怪他何以死的那么快。 也……也不知他……他是自家沉河的呢,还是……” 她说了这一句又哭起来了,我没有方法,就从袋里拿出了皮包,取了一张五块钱的钞票递给她说: “这虽然不多,你拿着用罢!” 她听了这话,又止住了哭,啜泣着对我说: “我……我们……是不要钱用,只……只是他……他死得……死得太可怜了。……他……他活着的时候,老……老想自己买一辆车,但是……但是这心愿儿终究没有达到。……前天我,我到冥衣铺去定一辆纸糊的洋车,想烧给他,那一家掌柜的要我六块多钱,我没有定下来。你……你老爷心好,请你,请你老爷去买一辆好,好的纸车来烧给他罢!” 说完她又哭了。我听了这一段话,心里愈觉得难受,呆呆的立了一忽,只好把刚才的那张钞票收起,一边对她说:“你别哭了罢!他是我的朋友,那纸糊的洋车,我明天一定去买了来,和你一块去烧到他的坟前去。” 又对两个小孩说了几句话,我就打开门走了出来。我从来没有办过丧事,所以寻来寻去,总寻不出一家冥衣铺来定那纸糊的洋车。后来直到四牌楼附近,找定了一家,付了他钱,要他赶紧为我糊一辆车。 二天之后,那纸洋车糊好了,恰巧天气也不下雨,我早早吃了午饭,就雇了四辆洋车,同她及两个小孩一道去上她男人的坟。车过顺治门内大街的时候,因为我前面的一乘人力车上只载着一辆纸糊的很美丽的洋车和两包锭子,大街上来往的红男绿女只是凝目的在看我和我后面车上的那个眼睛哭得红肿,衣服褴褛的中年妇人。我被众人的目光鞭挞不过,心里起了一种不可抑遏的反抗和诅咒的毒念,只想放大了喉咙向着那些红男绿女和汽车中的贵人狠命的叫骂着说: “猪狗!畜生!你们看什么?我的朋友,这可怜的拉车者,是为你们所逼死的呀!你们还看什么?” 一九二四年八月十四日作于北京 怀乡病者 怀乡病者 一 当日光与夜阴接触的时候,在茫茫的荒野中间,头向着了混沌宽广的天空,一步一步的走去,既不知道他自家是什么,又不知道他应该做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向什么地方去的,只觉得他的两脚不得不一步一步的放出去,——这就是于质夫目下的心理状态。 在半醒半觉的意识里,他只朦朦胧胧的知道世界从此就要黑暗下去了,这荒野的干燥的土地就要渐渐的变成带水的沼泽了,他的两脚的行动,就要一刻一刻的不自由起来了,但是他也没有改变方向的意思,还是头朝着了幽暗的天空,一步一步的走去——质夫知道他若把精神振刷一下,放一声求救的呼声,或者也还可以从这目下的状态里逃出来,但是他既无这样的毅力,也无这样的心愿。 若仔细一点来讲一个譬喻,他的状态就是在一条面上好象静止的江水里浮着的一只小小的孤船。那孤船上也没有舵工,也没有风帆,尽是缓缓的随了江水面下的潮流在那里浮动的样子。 若再进一步来讲一句现在流行的话,他目下的心理状态,就同奥勃洛目夫的麻木状态一样。 在这样的消沉状态中的于质夫朝着了窗,看看白云来往的残春的碧落,听听樱花小片,无风飞坠的微声,觉得眼面前起了一层纱障,他的膝上,忽而积了两点水滴。他站起来想伸出手去把书架上的书拿一本出来翻阅,却又停住了。好象在做梦似的呆呆地不知坐了多久,他却听得隔壁的挂钟,当当的响了五下。举起头来一看,他才知道他自家仍旧是呆呆的坐在他寄寓的这间小楼上。 且慢且慢,那挂钟的确是响了五下么?或者是不错的,因为太阳已经沉在西面植物园的树枝下了。 二 在一天清和首夏的晚上,那钱塘江上的小县城,同欧洲中世纪各封建诸侯的城堡一样,带着了银灰的白色,躺在流霜似的月华影里。涌了半弓明月,浮着万叠银波,不声不响,在浓淡相间的两岸山中,往东流去的,是东汉逸民垂钓的地方。披了一层薄雾,半含半吐,好象华清池里试浴的宫人,在烟月中间浮动的,是宋季遗民痛哭的台榭。被这些前朝的遗迹包围住的这小县城的西北区里,有一对十四五岁的少年男女,沿了城河上石砌的长堤,慢慢的在柳荫底下闲步。大约已经是二更天气了,城里的人家都已沉在酣睡的中间,只有一座幽暗的古城,默默的好象在那里听他们俩的月下的痴谈。 那少年颊上浮起了两道红晕,呼吸里带着些薄酒的微醺,好象是在什么地方买了醉来的样子。女孩的腮边,虽则有一点桃红的血气,然而因为她那妩媚的长眉,和那高尖的鼻梁的缘故,终觉得有一层凄冷的阴影,投在她那同大理石似的脸上。他们两人默默无言地静了一会就好象是水里的双鱼,慢慢的在清莹透澈的月光里游泳。 这是质夫少年梦里的生涯,计算起来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她后来嫁了他的一位同学,质夫四年前回国的时候,在一天清静的秋天的午后,于故乡的市上,只看见了她一次,只看见了她的一个怀孕的侧身。 三 阴历九月二十午前三点钟,东方未白的时候,质夫身体一边发抖,一边在一盏乌灰灰的洋灯光影里,从被窝里起来穿他那半新不旧的棉袍。院子里有几声息索息索的落叶声传来,大约是棵海棠树在那里凋谢了。他的寝室后的厨房里有一个旗人的厨子和厨子的侄儿——便是他哥哥家里的车夫,——一声两声在那里谈话。在这深夜的静寂里,他觉得他们的话声很大,但是他却听不出什么话来。质夫出到院子里来一看,觉得这北方故都里的残夜的月明,也带着些亡国的哀调。因为这幽暗的天空里悬着的那下弦的半月,光线好象在空中冻住了。他吃了一碗炒饭,拿了笔墨,轻轻的开了门,坐了哥哥的车走出胡同口儿的时候,觉得只有他一个人此刻还醒着开了眼浮在王城的人海中间。在冷灰似的街灯里穿过了几条街巷,走上玉桥的时候,忽有几声哀寂的喇叭声,同梦中醒来的小孩的哭声似的,传到他的两只冰冷的耳朵里来。他朝转头来看看西南角上那同一块冰似的月亮,又仰起头来,看看那发喇叭声的城墙里的灯光,觉得一味惨伤的情怀,同冰水似的泼满了他的全身。 与一群摇头摆尾的先生进了东华门,在太和殿外的石砌明堂里候点名的时候,质夫又仰起头来看了一眼将明未明的青天,不知是什么缘故,他心里好象受了千万委屈的样子,摇了一摇头,叹了一口气,忽然打了几个冷痉,质夫恨不得马上把手里提着的笔墨丢了,跑上外国去研究制造炸弹去。 这是数年前质夫在北京考留学生考试时候的景象。头场考完之后,新闻上忽报了一件奇事说:“留学生何必考呢?”“这一次应该考取的人,在未考之先早由部里指定了,可怜那些外省来考的人,还在那里梦做洋翰林洋学士呢!” 这又是几年前头的一幕悲喜剧的回忆。 四 质夫在楼上,糊糊涂涂断定了隔壁的挂钟,确是敲过五点之后,就慢慢的走下楼来,因为他的寓舍里是定在五点开晚饭的。 红花的小碗里盛了半碗饭,他觉得好象要吃不完的样子,但是却好一口气就吃下去了。吃完了这半碗饭,他也不想再添,所以就上楼去拿了一顶黄黑的软帽走出门外去。 门外是往植物园去的要路,顺了这一条路走下了斜坂,往右手一转便是植物园的正门。他走到植物园正门的一段路上,遇着了许多青年的男女,穿了花绿的衣裳,拖了柔白肥胖的脚,好象是游倦了似的,想趁着天还未黑的时候走回家去。这些青年男女的容貌不识究竟是美是丑?若他在半年前头遇着她们,是一定要看个仔细的,但是今天他却头也不愿意抬起来。他只记得路上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学生,好象对她同伴说: “我真不喜欢他!” 走来走去走了一阵,质夫觉得有些倦了。这岛国的首都的夜景,觉得也有些萧条起来了。仰起头来看看两面的街灯,都是不能进去休息的地方,他不得已就仍旧寻了最近的路走回寓舍来。走到植物园门口的时候,有一块用红绿色写成的招牌,忽然从一盏一百烛的电灯光里,射进了他的眼帘。拖了一双走倦了的脚,他就慢慢的走上了这家中国酒馆的楼。楼上一个客人也没有,叫定了一盘菜一壶酒,他就把两只手垫了头在桌上睡了几分钟。酒菜拿来之后,他仰起头来一看,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中国女孩。一个圆形的面貌,眉目也还清秀。他问她是什么地方人,她说: “娥是上海。” 她一边替质夫斟酒,一边好象在那里讲什么话的样子。质夫口里好象在那里应答她,但是心里脑里却全不觉得。她讲完了话不再讲的时候,质夫反而被这无言的沉默惊了一下,所以就随便问她说: “你喝酒么?” 她含了微笑,对质夫点了一点头,质夫就把他手里的酒杯给了她。质夫一杯一杯的不知替她斟了几杯酒,她忽然把杯子向桌上一丢,跳进了他的怀里,用了两手紧紧的抱住了质夫的颈项,她那小嘴尽咬上他的脸来。 “娥热得厉害,热得厉害。娥想回自家屋里去。” 她一边这样的说,一边把她上下的衣裳在那里解。质夫呆呆的看了几分钟,忽觉得他的右颊与她的左颊的中间有一条冰冷的眼泪流下来了。到这时候他才知道她是醉了。他默默的替她把上下的衣裳扣好,把她安置在他坐的椅上之后,就走下楼来付账。走出这家菜馆的时候,他忽然想了一想: “这女孩不晓究竟怎么的。” 在沉浊的夜气中间走了几步,他就把她忘记了;菜馆他也忘记了,今天的散步,他也忘记了,他连自家的身体都忘记了。他一个人只在黑暗中向前的慢慢走去,时间与空间的观念,世界上一切的存在,在他的脑里是完全消失了。 一九二二年四月初二日午前五时作于东京之酒楼原载一九二六年四月十六日《创造月刊》第一卷第二期 十一月初三 十一月初三 一 自己因为和自己的女人同居的期间很短,所以每遇到心境有什么变更波动的时节,第一个想起来的,总离不了她。想到人家的女人的时候,虽然也有,但是这大抵是以酒阑兴动,或睡余梦足时为限,到了悲怀难遣,寂寞得同棺材里的朽钉似的时候,第一个想起来的,总还是自家的女人,还是我的那个不能爱而又不得不爱的她。 今天也是这样的呀!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大风天气,又况在这一个时候,这一个黄昏时候,若是我的女人在我的边上,那么我所爱吃的几碗菜,和我所爱喝的那一种酒,一定会不太冷也不太热的摆在我的面前;而她自家一定是因为晓得我不喜欢和她见面的原因,要躲往厨下去;一边她若知道我的烟又快完了,那么必要暗暗里托我所信用的年老的女底下人去买一罐我所爱吸的烟来,不声不响的搁在我的手头,……啊啊!这些琐碎的事情,描写起来,就是写一千张原稿纸也写不完,即使写完了,对于现在的我,又有什么补益?……我不说了,不愿意再说了,总之现在我是四海一身,落落寞寞,同枯燥的电杆一样,光泽泽的在寒风灰土里冷颤。眼泪也没有,悲叹也没有,称心的事业,知己的朋友,一点儿也没有,没有没有没有……什么也没有,所有的就是一个空洞的心!同寒灰似的一个心! 这样枯寂的我,依理应该完全化成一块化石,兀兀的塞死一切情感,然而有时又会和常人一样,和几年前的我一样,变得非常的感伤。 二 在眼睛开闭了几次的中间,时光又匆匆的跑了速步。晚秋寥落的风情,又不知在什么时候,换了个风雪盈途的残年急景。我今天早晨,独睡在寒冷的棉花被里,看看窗外的朝阳,听听狭巷里车轮碾冰冻泥路的声音,忽而想起了“今夕是何年”,“我与岁月,现在是怎么一个关系”等事情来。不晓是“幸”呢还是“不幸”?向床前的那个月份牌一看,我忽发见了今天是阴历的十一月初三。二十八年前的昨天,象我这样的一个不生羽翼的两脚动物,的确是不存在在这苦恼的世上的,而当时的这世间又的确比现在还要安泰快乐得多,究竟是“幸”呢还是“不幸”?我忽想起了今天是我的诞生日子! 一只癞蛤蟆的诞生,不过是会说几句话的,一只猫狗的诞生,在世界历史上更不要提起,就是在自家的家谱上,能不能登载上去,也是说不定的一个小人物的诞生,究竟值得些什么?所以在过去的二十八年中间,没有知识的时候,不用说了,就是有知识以后,我在我自家的诞生日里,从来也没有发生过什么感想。那么今天何以会注意到自家的生日上去的呢?这却是有原因的。 半个月前头,n埠的一个小学教员a君,寄了一篇小说来给我,这篇小说的名称,叫做《生日》。里边所描写的是一位二十一岁的多情多感的青年,当他诞生之日,他胸里的一腔郁闷,只觉得无处可泄。又遇着这一天学校内全体放假,他既没有女友,同事中又没有和他谈话解闷的人。满怀了寂寞,他只好向街头去瞎走。无心中遇见了一位卖花的少女,他自家欺慰自家,就想和这位少女谈几句知心的密话,而这位少女又哪里能够了解他,所以他只好闷闷的回来。 我躺在床上,看了日历,想起了这篇小说,同时又记起了十一月初三的我的生日,不消说这时候我的心里,比那小说的主人公还要郁闷,还要无聊。 三 大约现在的一班绝无聊赖,年纪和我相上下的中年人,都应该有这一种脾气:一天到晚,四六时中,总是自家内省的时候多,外展的时候少,自家责备自家的时候多,模仿那些伟人杰士的行为的时候少。愈是内省,愈觉得自家的无聊,愈是愤怒,而其结果,性格愈变得古怪,愈想干那种隐遁的生涯。我的这一种内省病,和烟酒的嗜好一样,只是一天一天的深沉起来,近来弄得连咳嗽一声,都怕被人家知道,就是路上叫洋车的时候,也声气放得很幽。 今天早晨,千不该万不该,总不该把那张日历来看一眼的,因为自从我记起我自家的生日以后,本来心上常常垂在那里的一块铅锤,忽而加了千百斤的重量。起床之后,漱完了口,吃完了早饭,本来不得不马上就去学校上课的,然而心地象这样灰暗的时候,就是上讲堂去讲也讲不出什么来,所以只好打电话去请了假。 枯坐在家里,更是无聊,打完电话,就跑出去想找一个地方好好儿的去快乐快乐。然而心灵的眼睛上,已经戴上了黄灰色的眼镜的我,看出去世界上哪里还有一块不是黄灰色的呢? 出了前门,在大街上跑来跑去的跑了两遍,看见的除了许多戴皮帽大刀的军人以外,嗡嗡来往的都是些同我一样,毫无目的的两脚走兽。有一排在棺材前头吹打的行列,于烦忙短促的这午前一两个钟头里,在汽车马车如龙如水的中间,竟同棺材一样的慢慢儿在那儿蠢动。这一种奇特的现象,一时吸引了我的三分注意,然而停住了脚一看,也觉得平淡无味,不得已我就进了一家酒馆。 不晓在什么地方听见过的一位俄国的革命家说,我们若想得着生命的安定,于皈依宗教,实行革命,痛饮酒精的三件事情中,总得拣一件干干。头上的两件,我都已没有能力去干了,那么第三件对我最为适宜。并且忧闷不深的时候,我也常常用过这个手段,觉得很有效验,不过今天是不行了,怎么也不行了,我接连喝了几壶白酒,却一点儿也不醉。 四 十二点钟打后,出了酒馆,依旧是闷闷的寻往戏园中去。大街上狭巷里的车铃声叫唤声和不能归类的杂遝的哄号声,扑面的迎来。听说这一次战争时,死了的人数总在五六万人以上,为这战争的原因,虽不上战场上去,牵连而死的人,也有几千,而这前门外的一廓,太阳光的底下,凉风灰土的中间,熙来攘往的黄色人还是这样的多。尤其是惹人注意的,是许多许多戴皮帽着灰色黄色制服的兵士。我在大街旁的步道上,擦了一擦眼睛,被车马人群推来攘去的越过了中街,便往东的寻上一家新开的戏园里去。 买定了一个座儿,向我的周围及二层三层楼一望,紧挤着的男女,五颜六色的绣缎皮毛,一时使我辨不出哪一块是人的肉哪一块是衣服的材料来。“啊啊!”我不知不觉的心里想了一下,“中国人还是有钱的,富的人还是不少,大约内乱总还可以继续几年。” 铜锣大鼓的雷鸣,胡琴弦子的谐调,清脆高亮的肉声和周围的一种欢乐场中特有的醉人的空气,平时对我非常有催眠魔力的这戏园里的一切,今天也不行了,我的感受性完全消褪了。 喝了一壶茶。听了几句青衣独唱的高音,我觉得自家的身体渐渐的和周围远隔了开来。又向四周环视了一遍,我索性自管自的沉入我的空想里去了: “啊啊!这里不少的中年的男女,这些人若说他们个个都是快乐的,我也不敢相信。其中大约也有和我一样的人在那里。他们惟其在人生的里头找不到安慰,所以才到这里来的呀!脸上的笑容,强装的媚态,哪里是真真的心的表白?若以外貌来论,那么有谁识得破我是人类中最不幸最孤独的一个?若讲到衣服呢,那么我的这件棉袍,也不能显示我的经济拮据的状态。我且慢慢的找吧!在这热闹场中找出一个和我一样的人来吧!……” 嘡覃的一响,把我的沉思的连续打断了。向台上一望,看见一个绿脸红须的人在那里乱跳乱舞。因为前后的情节接不上,看戏的兴趣较前更没有了,我就问看座的人要了帽子围脖,慢慢的走出场来。 “嗳,今天是我的生日,一天已有大半天过去了,有使我快乐的可能的地方,我总算都已去过,到了此刻,我胸中抱着的仍是一个空洞的心,灰土似的一个心!……噢,还有什么可以去的地方没有?……” 俯了头想到此地,我已走近了门口。嗡嗡的一声,喀单的一响,我正要走下台阶来的时候,门前一辆黑漆的汽车里,走下了一个人来。我先看见了一双狭长穿蓝绣花缎鞋的女脚,把头抬高了一点,我又看见了一件金团花锦丝缎淡红色的幔都——斗篷?一口钟?女外套?——若再把头抬高几分,马上就可以看出一个粉白的脸子来,但心里忽而想了一想: “噢呵,又来了一只零卖的活猪!” 我仍复把头低了下去,绕过汽车的后面,慢慢的走出了巷来。 五 太阳打斜了,空中浮罩着一层黄色的霞盖,老住北京的人,知道这是大风袭来的预兆。我若有兴致,袋里的钱却也够我在胡同里一宵的化费,但是这一种欢乐的魔醉力,能不能敌得过我现在的懒性,却是一个问题。走到正阳桥上,雇好了洋车,跑回家来的路上,我对于今天的一日,颇有依依不舍的神情,仿佛一回到家里,就什么事情也完了似的。 独坐在洋车上,向来往的人丛里往北的奔跑,我的旧习的那一种反省病,又自悼自伤的发起来了: “若把这世界当作个舞台,那么这些来往的行人,都是假装的优孟,而这个半死半生的我,也少不得是一个登场的傀儡。若以所演的角色而论,那么自家的确是一个小丑的身分。为陪衬青衣花旦,使她们的美妙的衣裳,粉白的脸子,与我相形之下,愈可见得出美来的小丑。为增加人家的美处而存在的小丑,啊啊!我的不遇,我的丑陋,正是人家的幸运,人家的美妙吓!你这前生注定的小丑的身分哟,我想诅咒你,然而诅咒你,就是诅咒我自己吓! “我这个飘流不定的身子,若以物件来比拟,那么我想再比中心点失掉了的半把剪刀相象的物件是没有了,是的,中间的那一个莲花瓣没有的半把剪刀。这半把剪刀,物件虽是物件,然而因为中心点已经失掉,用处是完全没有的。啊啊!若有一个人能告诉我说:‘你的其他的半把剪刀是在某处,你的中心点是在某地。’那么我就是赴汤蹈火,也愿意去寻着它们来,和它们结合在一处。但是这中心点,这半把剪刀,大约是已经作了殉葬之物,已经不存在在这世上了吧!何以我寻了这许多年数,会一点儿消息也没有的呢?等一等,不对不对,这半把剪子的譬喻,有点不妥,我好象是想讲爱情的样子,难道我长到了这样的年纪,还能同五六年前一样‘失恋呀!’‘无恋呀!’‘想恋呀!’的乱叫么?不能的,不能的,自家是老了,不中用了,而……” 喀单嘭的一响,洋车经过了一块高低不平的地方,我的身子竟从车座子里跳起来,跳得有一尺多高。 “啊啊!可怜身病轻如叶,扶上金鞍马不知。老了,衰弱了,消瘦了。就是以我这一个身体而论,也不配讲什么恋爱,算了吧,还是再回到前门胡同里去闹它一晚罢,谁保得风尘中就找不出一个知己来?谁敢说以金钱买来的不是恋爱?” 想到此地,我想叫车夫仍复拉我回前门去,率性去花它一晚的钱。 “喂!”我说,“你是哪儿的车吓?” “我是平则门里儿的车。” “你再拉我回去,拉我回前门去!” “先生!我可不能拉。这是人家的车,四点钟要缴车的,拉你回前门,可来不及了,先生!” 下车来再叫洋车,却是麻烦不过,所以我也没有方法,只好由他往西北的拉回家来,然而我的心里却很不平的在问: “今天的一天,就此完了么?这就算把我的生日度过了么?” 六 洋车走近西四牌楼的时候,风沙渐渐的大起来了,太阳的光线,也变起颜色来了。午膳后天上看得出来的那一层黄尘霞障,大约就此要发生应验了吧。但是由它刮风也好,下雨也好,我仍复这样的抱了一个闷闷的心,跑回家去,是不甘心的,我还是出平则门去吧,上红茅沟去探探那个姑娘的消息看吧! 七 去年秋天,我在上海想以文艺立身的计划失败之后,不得已承受了几位同学的好意,勉强的逃到北京来。这正是杨槐榆树,一天天的洒脱落叶,垂杨野草,一天天的萎黄下去的十月中旬。那时候我于败退之余,托身远地,又逢了凋落的季节。苍茫四顾,一点儿希望也没有,一点儿生趣也没有。每天从学校里教书回来,若不生病,脚能跑路的时候,不跑上几位先辈的家里去闲谈,就跑出城外的山野去乱撞乱走。当时的我的心境,实在是太杂乱了,太悲凉了,所以一天到晚,我一刻也静不下来。并且又因为长期失眠,和在上海时的无节制的生活的结果,弄得感情非常脆弱,一受触拨,就会同女人似的盈盈落泪。记得有一次当一天晚来欲雪的日暮,我在介绍我到北京来的c君家里吃晚饭,听了c夫人用着上海口音讲给我听的几句慰安我的话的时候,我竟呜呜的哭了起来。 那时候我的寸心的荒废,实在是没有言语可以形容,正在那个时候,是到北京没有满一月的时候,有一天我因为苦闷的结果,一晚没有睡觉。如年的长夜,我守着时钟滴答的摆动,看见窗外一层一层的明亮起来了,几声很轻很轻的鸟鹊声响了。我不等家里的底下人起来,就悄悄的开了门,跑到大街上去。路上一片浓霜加雪,到处都有一层薄冰冻着。呼一口气,面前就凝着一道白雾,两只耳朵和鼻尖好像是被许多细针在那里乱刺。平则门大街上,只铺着一道淡而无力的初阳,两旁的店铺,都还没有开门,来往的行人车马,一个也没有。老远老远,有一个人在那里行走,然而他究竟是向这一边来的呢或是往那一边去的?却看不出来。我因为昨夜来的苦闷,还盘踞在胸中,所以想出城去,在没有人听见看见的地方,去号泣一场,因此顺脚就向西走向平则门外。城外的几家店铺,也还没有起来,冰冻的大道上,我只遇见了几乘独轮的车。从城外的国道上折向南去,走不多远,我就发见我自家已经置身在高低不平的黄沙田里。田的前后,散播着一堆堆的荒冢。坟地沙田的中间,有几处也有数丛叶子脱落的树干,在那里承受朝阳。地上的浓霜,一粒一粒反射着阳光,也有发放异样的光彩的。几棵椿树,叶子还没有脱尽的,时时也在把它们的病叶,吐脱下来。在早晨的寂静中,这几张落叶的微音,听起来好像是大地在叹息。我在这些天然的野景里,背了朝阳,尽向西南的曲径,乱跑乱走。一片青天,弯盖在我头上,好象在那里祝福,也好象在那里讥笑。 我行行前进,忽在我的前面发见了几家很幽雅的白墙瓦屋。参差不齐的这些瓦屋的前后,有许多不识名的林木枯干,横画在空中。这些房屋林木,断岸沙丘,都受着朝阳的烘染,纵横错落的排列在那里,一无不当,好象是出于名画师的手笔。顺道走到了这几家瓦屋的前头,我在路旁高岸上,忽而又发现了一个在远处看不出来的井架。在这井架旁立着汲水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衣服虽则没有城内的上流妇女那么华丽,却也很整洁时髦的女子。我走到高岸下她身旁的时候,不便抬起头来看她,直到过去了五六步路,方才停住了脚,回头来看了个仔细。啊啊!朝阳里照出来的这时候的她的侧面,马独恩娜,皮阿曲利斯,墨那利赛,我也不晓得叫她什么才好!一双眼睛,一双瞳人很黑,眼毛很多的眼睛,在那里注视水桶。大约是因为听了我忽而停住了脚步的缘故吧?这一双黑晶晶的大眼,竟回过来向我看了一眼;肉色虽则很细白,然而她这一种细白,并不是同城内的烟花深处的女人一样,毫不带着病的色彩。还有那一条鼻梁哩!大约所谓“希腊式的”几个字,就是指这一类的鼻梁而讲的吧?从远处看去,并不十分的高突,不过不晓怎么的,总觉得是棱棱一角,正配压她那一个略带长方的脸子。我虽没有福分看见她的微笑,然而她那一张嘴,尤其是上下唇的二条很明显的曲线,我想表现得最美的,当在她的微笑的时候。头发是一把往后梳的,背后拖着的是一条辫子。衣服的材料想不起来了,然而大袖短衫的样子,却是很时髦的,颜色的确是淡青色。 我被她迷住了,站住后就走不开了。我看她把一小桶水,从井架旁带回家去。我记得她将进门的时候,又朝转来看了我一眼,而她的脸上好象是带了一点微红。她从门里消失了以后,我在朝阳里呆立了许多时,因为西边来了一个农夫,我就回转脚尖,走到刚才的那个井架旁边,从路旁爬上高岸,将她刚才用过的那只吊桶放下了井去。我向井里一望,头一眼好象是看见她的容貌还反射在井里。再仔细看的时候,我才知道是一圈明蓝的天色。汲起了井水,先漱了口,我就把袋里的手绢拿出来擦睑。虽则是井水,但我也觉得凉得很,等那西来的农夫从高岸下过去了,我就慢慢的走向她那间屋子的门口去。门里有一堵照墙站着,所以看不见里边的动静。这一所房屋系坐北朝南的,沿了东边的墙往北走去,墙上有二个玻璃窗,可以看得出来,这窗大约是东配房的窗,明净雅致得很。这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一点,我看见我自家的影子,夹了许多疏林的树影,也倒射在墙上。空中忽而起了一阵驯鸽的飞声,我才把我的迷梦解脱,慢慢的从屋后的一条斜低下去的小路,走回到正道上来。这一天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回家的,从那里又跑上了什么地方等事情,我现在想不起来了。 八 自从那一天以后,去年冬天竟日日有风沙浅雪,我虽屡次想再出城去找我那个不相识的女子,但终于没有机会做到。 是今年的春初,也是一天云淡风清的日子,树木刚有一点嫩绿起来,不过叶子还没有长成,看去还是晚秋的景象,我因为有点微事,要去找农科大学里的一位朋友。早晨十点多钟,从平则门口雇驴出去,走不上二十分钟,赶驴的使我离开西行的大道,叉入了一条向西南的小路。这时候太阳已高,我觉得身上的羊皮袍子有点热起来了,所以叫赶驴的牵住驴儿,想下驴来脱去一件衣服。赶驴的向前面指着说: “前面是红茅沟,我要上那儿的一家人家去一去,你在红茅沟下来换衣服成不成?” 我向他指着的地方一看,看出了一处高墩,数丛树木,和树丛里的几家人家。再注意一看,我就看出路西墩上,东面的第一家,就是那间白墙的瓦屋,就是那个女孩进去的地方。 “噢,这地方叫红茅沟么?” “是啊!” “东面的那一家姓什么?” “姓宋,” “干什么的?” “是庄家,他家里是很有钱的。” 我微笑了,想再问下去,但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就默默的骑驴走了过去,在那里下驴之后,我看见宋家门前的空地上,有一只黑狗躺在阳光里。门内门外,也没有什么动静。前面井架旁,有两个农妇在那里汲水谈天。 在农科大学吃了午饭,到前后的野塘小土堆中去玩了一回,大约是三点多钟的时候,我只说想看看野景,故意车也不坐,驴也不骑,一个人慢慢的走回家来。过了钓鱼台以东,野田里有些农夫在那里工作,然而太阳光下所看得出来的,还是黄色的沙田,坟堆,和许多参差不齐的枯树与枯树的黑影。 渐渐的走近红茅沟了,我心里忽而跳了起来,从正路上爬上高岸,将过宋家门口的时候,午前看见的那只黑狗,向我迎吠了好几声。我谨谨慎慎的过了门口,又沿东墙往北走过第一个玻璃窗的时候,不知不觉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啊啊!这幸福的一瞬间!她果然从窗里也在对外面探看。可是她的眼睛,遇见了我的时候,她那可爱的脸子就电光似的躲藏下去了,啊啊!这幸福的一瞬间!在这夕阳晼晼的日暮,当这春意微萌的时节,又是这四面无人的村野里,居然竟会第二次遇见我这梦里的青花,水中的明月?我想当这时候谁也应该艳羡我的吧! 这一次以后,我为了种种事情,没有再去找她的机会。她并不知道我是何许人,当然也不会来找我。而年光如水,今年的一年又将暮了。 九 风愈刮愈大了,一阵阵的沙石,尽往车上扑来。斜阳的光线,也为这些尘沙所障,带着了惨澹的黄色。我以围脖包住了口鼻,只想车夫拉得快一点,好早一点到平则门,早一点出城,上红茅沟去。好容易到了平则门,城洞里的洋车驴马一只也没有。空中呜呜的暴吼声,一阵紧似一阵。沙石的乱飞,行人的稀少,天地的惨黄颜色,在惨黄的颜色里看得出来的模糊隐约的城廓行人,好象是已经到了世界末日的样子。我勉强的出了城门,一面与大风决斗,一面向西前进了几步。走到城濠桥上,我觉得这红茅沟的探访,终究是去不成了,不知不觉,就迎着大风向西狂叫了好几声,嘴里眼里,飞进了许多沙石,而今天自早晨以来,常感着的这一种不可形容的悒郁,好象是因此几声狂叫而减轻了几分。在桥上想进不能进想退不愿退的立了一会,我觉得怎么也不能如此的折回家中。 “勇气,要勇气,放出勇气来!” 我又朝转了身子,把围脖重新紧紧的包住口鼻,奋勇的前进了几步。大风的方向转换了,本来是从北偏西的吹的,现在变成了西风,正对我的面上扑掠而来。太阳的余光,也似乎消失尽了。城外的空气,本来是混着黄沙的空气,一步步的变成了黝黑,走过京绥路支线的铁轨的时候,匆促的冬日,竟阴森的晚了。两旁稀落的人家屋里,也有一处两处,已经点上灯的。头上的呜呜的风势,周围的暗暗的尘寰,行人不多的这条市外的长街,和我自家的孤单的身体,合成了一块,我好象是在地狱里游行。 背后几辆装货的马车来了,车轮每转一转,地上就发出一种很沉闷的声音来。我听见这样的闷音一次,胸前就震荡一次。等车逼近我的身旁的时候,我好象是躺在地下,在受这些车马的辗磨。 货车过去了,天也完全黑下来了,我又慢慢的逆风行了几百步,觉得风势也忽而小了下去。张开眼睛来一看,黑黝黝的天上,竟有几点明星在那里摇动。我站住了脚,打开口鼻上的围脖,拿手绢出来,将脸上的灰沙和鼻涕擦了一擦,我觉得四围的情形,忽而变了。空中的黄沙,竟不留一点踪影,茫茫的天空中,西南角上,还有指甲痕似的一弯新月,挂在那里。然而大风的余波,还依然存在,一阵一阵,中间有几分钟间隔的冷风,还在吹着。象这样的一阵风起,黑暗里的树叶息索息索的响一阵,我的面前也有一层白茫茫的灰土起来,但是这些冷风,这些灰土,并不象前几刻钟的那么可怕了。 十 走到了九道庙前折入南行的小道,从我的左手的远空中,忽而传了一阵火车的车轮声和汽笛声过来。接着又来了一阵风,树木又震动了一次,又一阵萧萧落叶的声音。这一次风声车轮声过后,大地却完全静默了,周围断绝了活着的物事,高低凹凸的道路上,只剩了我一个人的轻轻的脚步声。暴风过后的沉寂,和冬夜黄昏的黑暗,忽而在我的脑里吹进了一种恐怖的念头,两旁的墓田里,好象有人在那里爬出来的样子。我举头一望,南边天际,有几点明星,西南的淡月影里,有许多枯枝,横叉在空间。我鼓励着自家的勇气,硬是一步一步的走向前去。但这时候,我心里实在已经有点后悔了起来。 到了红茅沟,从后边的小道走上了高墩,我看见宋家的东墙上的小窗,已经下了木板的窗户,一点儿灯光也看不出来。在窗下凝神站住,我正想偷听屋内动静的时候,一阵犬吠声,忽而迎上了前来,同时有二三只远近的家犬,也在响应狂吠。我在墙下的黑影里,不能久立,只好放大了胆子,一步步走向南面的犬吠声很多的方向,寻上高墈下的正道上去。在正道上徘徊了一回,待犬吠声杀了一点声势,我注意着向宋家门口望去,仍是看不出什么动静来。 这时候月亮已经下山了,天上的繁星,增了光辉,撑出在晴空里的远近的树枝,一束一束的都带起恶意来。尚未歇尽的凉风,又加了势力,吹向我的脸上。我打了几个冷痉,想哭又哭不出来,想跑又跑不了,只得向天呆看了一忽,慢慢的仍复寻了原路,走回寓所。 回到了我这孤冷的寓居,在一枝洋烛光的底下——因为电线已经被风吹断,电灯灭了——一边吸烟,一边写出来的,就是这一篇东西。在这时候,我的落寞的情怀,如何的在想念我的女人,如何的在羡慕一个安稳的家庭生活,又如何的觉着人生的无聊,我想就是世界上想象力最强的人,也揣摸不出来,啊啊,我还要说它干什么! 一九二四年的诞生日作于北京 原载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十三日、二十日、二十七日及一九二五年一月三日《现代评论》周刊第一卷第一、二、三、四期。 东梓关 东梓关 一夜北风,院子里松泥地上,已结成了一层短短的霜柱,积水缸里,也有几丝冰骨凝成了。从长年漂泊的倦旅归来,昨晚上总算在他儿时起居惯的屋栋底下,享受了一夜安眠的文朴,从楼上起身下来,踏出客堂门,上院子里去一看,陡然间却感到了一身寒冷。 “这一区江滨的水国,究竟要比半海洋性的上海冷些。” 瞪目呆看着晴空里的阳光,正在这样凝想着的时候,从厨下刚走出到客堂里来的他那年老的娘,却忽而大声地警告他说: “朴,一侵早起来,就站到院子里去干什么?今天可冷得很哩!快进来,别遭了凉!” 文朴听了她这仍旧是同二十几年前一样的告诫小孩子似的口吻,心里头便突然间起了一种极微细的感触,这正是有些甜苦的感触。眼角上虽渐渐带着了潮热,但面上却不能自已地流露出了一脸微笑,他只好回转身来,文不对题的对他娘说:“娘!我今天去就是,上东梓关徐竹园先生那里去看一看来就是,省得您老人家那么的为我担心。” “自然啦,他的治吐血病是最灵也没有的,包管你服几帖药就能痊愈。那两张钞票,你总收藏好了吧?要是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 “哪里会得不够呢。我自己也还有着,您放心好了,我吃过早饭,就上轮船局去。” “早班轮船怕没有这么早,你先进来吃点点心,回头等早午饭烧好,吃了再去,也还来得及哩。你脸洗过了没有?” 洗了一洗手脸,吃了一碗开水冲蛋,上各处儿时走惯的地方去走了一圈回来,文朴的娘已经摆好了四碗蔬菜,在等他吃早午饭了。短促的冬日,在白天的时候也实在短不过,文朴满以为还是早晨的此刻,可是一坐下来吃饭,太阳却早已经晒到了那间朝南的客堂的桌前,看起来大约总也约莫有了十点多钟的样子了。早班轮船是早晨七点从杭州开来的,到埠总在十一点左右,所以文朴的这一顿早午饭,自然是不能吃得十分从容。倒是在上座和他对酌的他那年老的娘,看他吃得太快了,就又宽慰他说: “吃得这么快干什么?早班轮赶不着,晚班的总赶得上的,当心别噎隔起来!”依旧是同二十几年前对小孩子说话似的那一种口吻。 刚吃完饭,擦了擦脸,文朴想站起来走了,他娘却又对他叮嘱着说: “我们和徐竹园先生,也是世交,用不着客气的。你虽则不认得他,可是到了那里,今天你就可以服一帖药,就在徐先生的春和堂里配好,托徐先生家里的人代你煎煎就对。……” “好,好,我晓得的。娘,您慢用吧,我要走了。” 正在这个时候,轮船报到的汽笛声,也远远地从江面上传了过来。 这小县城的码头上,居然也挤满了许多上落的行旅客商和自乡下来上城市购办日用品的农民,在从码头挤上船去的一段浮桥上,文朴也遇见了许多儿时熟见的乡人的脸。汽笛重叫了一声,轮船离埠开行之后,文朴对着渐渐退向后去的故乡的一排城市人家,反吐了一口如释重负似的深长的气。因为在外面漂泊惯了,他对于小时候在那儿生长,在旅途中又常在想念着的老巢,倒在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压迫。一时重复身入了舟车逆旅的中间,反觉得是回到了熟习的故乡来的样子。更况且这时候包围在他坐的那只小轮船的左右前后的,尽是些蓝碧的天,澄明的水,和两岸的青山红树,江心的暖日和风;放眼向四周一望,他觉得自己譬如是一只在山野里飞游惯了的鸟,又从狭窄的笼里飞出,飞回到大自然的怀抱里来了。 东梓关在富春江的东岸,钱塘江到富阳而一折,自此以上,为富春江,已经将东西的江流变成了南北的向道。轮船在途中停了一二处,就到了东梓关的埠头。东梓关虽则去县城只有三四十里路程,但文朴因自小就在外面漂流,所以只在极幼小的时候因上祖坟来过一次之外,自有确实的记忆以后却从还没有到过这一个在他们的故乡也是很有名的村镇。 江上太阳西斜了,轮船在一条石砌的码头上靠了岸,文朴跟着几个似乎是东梓关附近土著的农民上岸之后,第一就问他们,徐竹园先生是住在哪里的。 “徐竹园先生吗?就是那间南面的大房子!” 一个和他一道上岸来的农民在岸边站住了,用了他那只苍老曲屈的手指,向南指点了一下。 文朴以手遮着日光,举头向南一看,只看出了几家疏疏落落的人家和许多树叶脱尽的树木来。因稻已经收割尽了,空地里草场上,只堆着一堆一堆的干稻草在那里反射阳光。一处离埠头不远的池塘里,游泳着几只家畜的鸭,时而一声两声的在叫着。池塘边上水浅的地方,还浸着一只水牛,在水面上擎起了它那个两角峥嵘的牛头,和一双黑沉沉的大眼,静静儿的在守视着从轮船上走下来的三五个行旅之人。村子里的小路很多,有些是石砌的,有些是黄泥的,只有一条石板砌成的大道,曲折横穿在村里的人家和那池塘的中间,这大约是官道了。文朴跟着了那个刚才教过他以徐先生的住宅的农夫,就朝南顺着了这一条大道走向前去。 东梓关的全村,大约也有百数家人家,但那些乡下的居民似乎个个都很熟识似的。文朴跟了农夫走不上百数步路,却听他把自那里来为办什么事去的历史述说了一二十次,因为在路上遇见他的人,个个都以同样的话问他一句,而他总也一边前进,一边以同样的话回答他们,直到走上了一处有四五条大小的叉路交接的地方,他的去路似乎和文朴的不同了,高声一喊,他便喊住了一位在一条小路上慢慢向前行走的中老农夫,自己先说了一遍自何处来为办什么事而去的历史,然后才将文朴交托了他,托他领到徐先生的宅里,他自己就顺着大道,向前走了。 徐竹园先生的住宅,果然是近邻中所少见的最大的一所,但墙壁梁栋,也都已旧了,推想起来,大约总也是洪杨战后所筑的旧宅无疑。文朴到了徐家屋里,由那中老农夫进去告诉了一声,等了一会,就走出来了一位面貌清秀,穿长衫作学生装束的青年。听取了文朴的自己介绍和来意以后,他就很客气地领他进了一间光线不十分充足的厢房。这时候的时刻虽则已进了午后,可是门外面的晴冬的空气,干燥得分外鲜明,平面的太阳光线,也还照耀得辉光四溢,而一被领进到了这一间分明是书室兼卧房的厢房的中间,文朴觉得好象已经是寒天日暮的样子了。厢房的三壁,各摆满了许多册籍图画,一面靠壁的床上陈设着有一个长方的紫檀烟托和一盏小小的油灯。文朴走到了床铺的旁边,躺在床上刚将一筒烟抽完的徐竹园先生也站起来了。 “是朴先生么?久仰久仰。令堂太太的身体近来怎么样?请躺下去歇歇吧,轮船里坐得不疲乏么?彼此都不必客气,就请躺下去歇歇,我们可以慢慢的谈天。” 竹园先生总约莫有五十岁左右了,清癯的面貌,雅洁的谈吐,绝不象是一个未见世面的乡下先生。文朴和他夹着烟盘躺下去后,一边在看他烧装捏吸,一边也在他停烧不吸的中间,听取了许多关于他自己当壮年期里所以要去学医的由来。 东梓关的徐家,本来是世代著名的望族,在前清嘉道之际,徐家的一位豪富,也曾在北京任过显职,嗣后就一直没有脱过科甲,竹园先生自己年纪轻的时候,也曾做过救世拯民的大梦,可是正当壮年时期,大约是因为用功过了度,在不知不觉的中间,竟尔染上了吐血的宿疾,于是大梦也醒了,意志也灰颓了,翻然悔悟,改变方针,就于求医采药之余,一味的看看医书,试试药性,象这样的生活,到如今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了。 “就是这一口烟……” 徐竹园先生继续着说: “就是这一口烟,也是那时候吸上的。病后上的瘾,真是不容易戒绝,所以我劝你,要根本的治疗,还是非用药石不行。” 世事看来,原是塞翁之马,徐竹园先生因染了疾病,才绝意于仕进,略有余闲,也替人家看看病,自己读读书,经管经管祖上的遗产;每年收入,薄有盈余,就在村里开了一家半施半卖的春和堂药铺。二十年来大局尽变,徐家其他的各房,都因为宦途艰险,起落无常之故,现在已大半中落了,可是徐竹园先生的一房,男婚女嫁,还在保持着旧日的兴隆,他的长子,已生下了孙儿,三代见面了。 文朴静躺在烟铺的一旁,一边在听着徐竹园先生的述怀,一边也暗自在那里下这样的结论;忽而前番引领他进来的那位青年,手里拿了一盏煤油灯走进了房来,并且报告着说: “晚饭已经摆上了!” 徐竹园先生从床上立了起来,整整衣冠,陪文朴走上厅去的中间,文朴才感到了乡下生活的悠闲,不知不觉,在烟盘边一躺却已经有三四个钟头飞驰过去了。丰盛的一餐夜饭吃完之后,自然的就又走回到了烟铺。竹园先生的兴致愈好了,饭后的几筒烟一抽,谈话就转到了书版掌故的一方面去。因为文朴也是喜欢收藏一点古书骨董之类的旧货的,所以一谈到了这一方面,他的精神,也自然而然地振作了一下。 竹园先生便取出了许多收藏的砖砚,明版的书籍,和傅青主手写的道情卷册来给文朴鉴赏,文朴也将十几年来在外面所见过的许多珍彝古器的大概说给了徐先生听。听到了欧战期间巴黎博物院里保藏古物的苦心的时候,竹园先生竟以很新的见解,发表了一段反对战争的高论。为证明战争的祸患无穷,与只有和平的老百姓受害独烈的实际起见,他最后又说到了这东梓关地方的命名的出处。 东梓关本来是叫作“东指关”的,吴越行军,到此暂驻,顺流直下,东去就是富阳山嘴,是一个天然的关险,是以行人到此,无不东望指关,因而有了这一个名字。但到了明末,倭寇来侵,江浙沿海一带,处处都遭了蹂躏,这儿一隅,虽然处在内地,可是烽烟遍野,自然也民不安居。忽而有一天晚上,大兵过境,将此地土著的一位农民强拉了去。他本来是一个独子,父母都已经去世了,只剩下两个弱妹,全要凭他的力田所入来养活三人的。哥哥被拉了去后的两位弱妹,当然是没有生路了,于是只有朝着东方她们哥哥被拉去的方向,举手狂叫,痛哭悲号,来减轻她们的忧愁与恐怖。这样的哭了一日一夜,眼睛里哭出血来了,突然间天上就起了狂风,将她们的哭声送到了她们哥哥的耳里。她们哥哥这时候正被铁链锁着,在军营里服牛马似的苦役。大风吹了一日一夜,他流着眼泪,远听她们的哭声也听了一日一夜。直到第三天的天将亮的时候,他拖着铁链,爬到了富春江下游的钱塘江岸,纵身一跳,竟于狂风大雨之中跳到了正在涨潮的大江心里。同时他的两位弱妹,也因为哭了二日二夜,眼睛里的血也流完了之故,于天将亮的时候在“东指关”的江边,跳到水里去了。第三天天晴风息,“东指关”的住民早晨起来一看,附近地方的树头,竟因大风之故,尽曲向了东方,当时这里所植的都是梓树,所以以后,地名就变作了东梓关。过了几天,潮退了下去,在东梓关西面的江心里,忽然现出了两大块岩石来。在这两大块岩石旁边,他们兄妹三人的尸体却颜色如生地静躺在那里,但是三人的眼睛,都是哭得红肿不堪的。 “那两大块岩石,现在还在那里,可惜天晚了,不能陪你去看……” 徐竹园先生慢慢地说: “我们东梓关人,以后就把这一堆岩石称作了‘姐妹山’,现在岁时伏腊,也还有人去顶礼膜拜哩!战争的毒祸,你说厉害不厉害?” 将这一大篇故事述完之后,竹园先生就又大口的抽了两口烟,咕的喝了一口浓茶。点上一枝雪茄,放到嘴里衔上了,他就坐了起来对文朴说: “现在让我来替你诊脉吧!看你的脸色,你那病还并没有什么不得了的。” 伏倒了头,屏绝住气息,他轻一下重一下的替文朴按了约莫有三十分钟的脉,又郑重地看了一看文朴的脸色和舌苔,他却好象已经得到了把握似地欢笑了起来: “不要紧,不要紧,你这病还轻得很呢!我替你开两个药方,一个现在暂时替你止血,一个你以后可以常服的。” 说了这几句话后,他又凝神展气地向洋灯注视了好几分钟,然后伸手磨墨,预备写下那两张药方来了。 这时候时间似乎已经到了夜半,沉沉的四壁之内,文朴只听见竹园先生磨墨的声音响得很厉害。时而窗外面的风声一动,也听得见一丝一丝远处的犬吠之声,但四面却似乎早已经是睡尽了。文朴一个人坐在竹园先生的背后,在这深夜的沉寂里静静的守视着他这种聚精会神的神气,和一边咳嗽一边伸纸吮笔的风情,心里头却自然而然的起了一种畏敬的念头。 “啊啊,这的确是名医的风度!” 文朴在心里想: “这的确是名医的样子,我的病大约是有救药了。” 竹园先生把两个药方开好了,搁下了笔,他又重将药方仔细检点了一遍。文朴立起来走向了桌前,接过药方,就躬身道了个谢,旋转身又和竹园先生躺下在烟盘的两旁。竹园先生又抽了几口之后,厅上似乎起了一点响动,接着就有人送点心进来了,是热烘烘的一壶酒,四碟菜,两碗面。文朴因为食欲不佳,所以只喝了一杯酒就搁下了筷,在陪着竹园先生进用饮食的当中,他却忍不住地打了两个呵欠。竹园先生看见了,向房外叫了一声,白天的那位青年就走了进来,执着灯陪文朴进了一间小小的客房。 文朴睡不上几个钟头,窗外面已经有早起的农人起来了,一睡醒后,他第二觉是很不容易睡着的,撩起帐子来一看,窗外面似乎依旧是干燥的晴天。他张开眼想了一想,就匆匆地披衣着袜,起身走出了卧床。徐家的上下,除打洗脸水来的佣人之外,当然是全家还在高卧。文朴问佣人要了一副纸笔,向竹园先生留下了一张打扰告罪的字条,便从徐家走了出来。因为下水的早班轮船,是于八点前后经过东梓关埠头的,他就想乘了这班早班,重回到他老母的身边去,在徐家服药久住,究竟觉得有点不便。 屋外面的空气着实有点尖寒的难受,可是静躺在晴冬的朝日之下的这东梓关的村景,却给与了文朴以不能忘记的印象。 一家一家的瓦上,都盖上了薄薄的层霜。枯树枝头,也有几处似金刚石般地在反射着刚离地平线不远的朝阳光线。村道上来往的人,并不见多,但四散着的人家烟突里,却已都在放出同天的颜色一样的炊烟来了。隔江的山影,因为日光还没有正射着的缘故,浓黑得可怕,但朝南的一面旷地里,却已经洒满了金黄的日色和长长的树影之类。文朴走到了江边,埠头还不见有一个候船的人在等着,向一位刚自江里挑了一担水起来的工人问了一声,知道轮船的到来,总还有一个钟头的光景。 文朴呆呆地在埠头立了几分钟,举头便向徐竹园先生的那所高大的房屋一望,看见他们的朝东的一道白墙头上,也已经晒上了太阳了。 “大约象他老先生那样舒徐浑厚的人物,现在总也不多了吧?这竹园先生,也许是旧时代的这种人物的最后一个典型!” 心里这样的想着,他脑里忽而想起了昨晚上所谈的一宵闲话。 “象这一种夜谈的情景,却也是不可多得的。龚定庵所说的‘小屏红烛话冬心’,趣味哪里有这样的悠闲隽永。” “小屏——红烛——话——冬心!”“小屏——红烛——话——冬心!”茫然在口里这样轻轻念了几句,他的面前,却忽而又闪出了一个年纪很轻的挑水的人来。那少年对他望了几眼,他倒觉得有点难为情起来了,踏上了一步,就只好借点因头来遮盖遮盖自己的那一种独立微吟的蠢相。 “小弟弟,要看姐妹山,应该是怎么样的走的?” “只教沿着岸边,朝上直跑上去就对。” “谢谢你!” 文朴说了这一句谢词,沿江在走向姐妹山去的中间,那少年还呆立在埠头的朝阳里,在默视着这位疯不象疯,痴不象痴的清瘦的中年人的背影。 一九三二年九月 原载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一日《现代》第二卷第一期 碧浪湖的秋夜 碧浪湖的秋夜 一 雍正十三年的夏天,中国全国,各地都蒸热得非常。北京城里的冰窖营业者大家全发了财,甚至于雍正皇帝,都因炎暑之故而染了重病。 可是因为夏天的干热,势头太猛了的结果,几阵秋雨一下,秋凉也似乎来得特别的早。到了七月底边,早晚当日出之前与日没之后的几刻时间,大家非要穿夹袄不能过去了。 偏处在杭城北隅,赁屋于南湖近旁,只和他那年老的娘两口儿在守着清贫生活的厉鹗,入秋以后,也同得了重生似地又开始了他的读书考订的学究生活。当这一年夏天的二、三个月中间,他非但因中暑而害了些小病,就是在精神上也感到了许多从来也没有经验过的不快。素来以凶悍著名的他的夫人蒋氏,在端午节边前几日又因嫌他的贫穷没出息,老在三言两语的怨嗟毒骂;到了端午节的那一天中午,他和他娘正在上供祭祖的时候,本来就同疯了似地歌哭无常的她,又在厢房里哭着骂了起来。他娘走近了她的身边,向她劝慰了几句,她倒反而是相骂寻着了对头人似的和这年老的娘大闹了起来,结果只落得厉鹗去向他娘跪泣求饶,而那悍妇蒋氏就一路上号哭着大骂着奔回到了娘家。她娘家本系是在东城脚下,开着一家小铺子的;家里很积着有几个钱,原系厉鹗小的时候,由厉老太太作主,为他定下来的亲,这几年来,一则因为厉鄂的贫穷多病,二则又因为自己的老没有生育,她的没有教养的暴戾的性情,越变得蛮横悍泼了。 那一天晴爽的清秋的下午,厉鹗在东厢房他的书室里刚看完了两卷宋人的笔记,正想立起身来,上坐在后轩补缀衣服的他娘身边去和她谈谈,忽而他却听见了一个男子的脚步声,从后园的旁门里走了进来。 “老太太,你在补衣服么?” “唉,福生,你说话说得轻些,雄飞在那儿看书。你们的账,我过几天就会来付的。” 他的娘轻轻地在止住着他,禁他放大声音,免得厉鹗听见了要心里难受的。这被叫作福生的男子,却是后街上米铺子里的一位掌柜,厉家欠这米铺子的账,已积欠了着实不少,而这福生的前来催索,今天也不是第一次了。米店里因厉家本是孝廉公的府上,而这位老太太和孝廉公自己,平日又是非常谨慎慈和的人,所以每次前来讨账,总是和颜悦色地说一声就走的。福生从后园的旁门里重新走了出去之后,正想立起身来上后轩去和他娘攀谈的厉鹗,却呆举着头,心里又忧郁了起来。呆呆地默坐了一会,拿起烟袋来装上了一筒烟,嘴里啊啊的叹了一声,轻轻念着:“东边日出西边雨,南阮风流北阮贫”,他就立起来踏上了后轩,去敲火石点烟吸了。一边敲着火石,一边他就对他娘说: “娘,我的穷,实在也真穷得可以,倒难怪蒋氏的每次去催她,她总不肯回来……” 敲好火石,点烟吸上之后,他又接着对他娘说: “娘,今晚上你把我那件锦绸绵袍子拿出去换几个钱来,让我出门去一趟,去弄它一笔大款子进来,好预备过年……” 说着,吸着烟,他又在后轩里徘徊着踱了几圈。举头向后园树梢的残阳影子看了一眼,他突然站立住脚,同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看向了他的娘,又问说: “娘,我的那件夹袍,还在里头么?” “唉,还在里头。” 他的娘却只俯着头,手里仍缝着针线,眼也不举一举,轻轻地回答了他一声。又踌躇莫决地踱了一圈,走上他娘的身边来立住了脚,他才有点羞缩似的微笑着,俯首对她说: “娘,那件夹的要用了,你替我想个法子去赎了出来,让我带了去。” 他娘也抬起头来了,同样地微笑着对他说: “你放心罢,我自然会替你去赎的,你打算几时走?” “就坐明天的夜航船去,先还是到湖州去看看。” 母子俩正亲亲热热地,在这样谈议着的时候,太阳已渐渐地渐渐地落下了山去。静静儿在厨下打瞌睡的那位厉家的老佣人李妈,也拖着一只不十分健旺的跛脚,上后园的井边去淘夜饭米去了。 二 从杭州去湖州,要出北关门,到新关的船埠头去趁夜航船的。沿运河的四十五里塘下去,至安溪奉口,入德清界,再从余不溪中,向北直航,到湖州的南城安定门外霅溪埠头为止,路虽则只有一百数十余里,但在航船上却不得不过一夜和半天,要坐十几个时辰才能到达。 为儿子预备行装,忙了一个上午的厉老太太,吃过中饭,又在后轩坐下了,在替她儿子补两双破袜。向来是勤劳健旺的这位老太太,究竟是年纪大了,近来也感觉到了自己的衰老。头上的满头白发,倒还不过是表面的征象,这一二年来,一双眼睛的老花,却使她深深地感到了年齿的迟暮,并且同时也感到了许多不便。譬如将线穿进针孔里去的这一件细事,现在也非要戴上眼镜,试穿六七八次,才办得了了。她绵密周到地将两双袜子补完之后,又把儿子的衣箱重理了一理,看看前面院子里的太阳,也已经斜得很西,总约莫是过了未刻的样子,但吃过中饭就拿了些银子出去剃头的厉鹗,到这时候却还没有回来。 “雄飞这孩子,不知又上哪里去了?” 斜举起老眼,一面看着院子里的阳光角度,一面她就自言自语地这样轻轻说了一声。走回转身到了后轩,她向厨下高声叫了李妈,命她先烧起饭来,等大少爷回来,吃了就马上可以起身。因为虽然坐的是轿子,比步行要快些,但从她们那里,赶出北关,却也有十多里地的路程,并且北关门是一到酉刻,就要下锁的。 等饭也烧好,四碗蔬菜刚摆上桌子的时候,久候不归的厉鹗,却头也不剃,笑嘻嘻地捧了一部旧书回来了。一到后轩,见了他娘,他就欢天喜地的叫着说: “娘,我又在书铺里看到了这部珍宝,所以连剃头的钱都省了下来买了它。有这一部书在路上作伴,要比一个书童或女眷好得多哩!” 说着他连坐也不坐下来,就立着翻开了在看。他娘皱着眉头,看了看他的瘦长的身体和清癯的面貌,以及这一副呆痴的神气,也不觉笑开了她那张牙齿已经掉落了的小嘴。一面笑着摇着头,一面她就微微带着非难似地催促他说: “快吃饭罢!轿子就要来了哩,快吃完了好动身,时候已经不早了。看你这副样子,头也不剃一个,真象是刚从病床上起来的神气。” 匆匆吃完了饭,向老母佣人叮嘱了一番,上轿出门,赶到北关门外,坐在轿子里看着刚才买来的那部宋人小集的厉鹗,已经觉得书上面的字迹,有点黑暗模糊,看不大清楚了。又向北前进了数里,到得新关码头走下轿来的时候,前后左右,早就照满了星星的灯火,航船埠头特有的那种人声嘈杂的混乱景象,却使他也起了一种飘泊天涯的感触。航船里的舟子,是认识这位杭城的名士樊榭先生的,今年春间,他还坐过这一只船,从湖州转回杭州来,当时上埠头来送他的,全是些湖州有名的殷富乡绅,象南城的奚家、吴家,竹溪的沈家各位先生,都在那里。所以舟子从灰暗的夜空气里,一看见这位清癯瘦削的厉先生下了轿子,就从后舱里抢上了岸。 “樊榭先生,上湖州去么?我们真有缘,又遇着了我的班头。……前一月我上竹溪去,沈家的几位少爷还在问起你先生哩。他问我近来船到杭州有没有跑进城去,可听到什么关于厉先生的消息,……他似乎是知道了你在害病,知道了……知道了……曷亨,曷亨……知道了你们家里的事情……” 舟子这样的讲着,一面早将行李搬入了中舱,扶厉鹗到后舱高一段的地方去坐下了。面上满装着微笑,对舟子只在点头表示着谢意的他,听了舟子的这一番话,心里头又深深地经验到了那种在端午节前后所感到过的不快。 “原来那泼妇的这种不孝不敬,不淑不贞的行径,早已恶声四布了!” 心里头老是这样的在回想着,这一晚他静听听橹声的咿呀,躺睡在黑暗的舱中被里,直到了三更过后,方才睡熟。 第二天从恶梦里醒了转来,满以为自己还睡在那间破书堆满的东厢房里,正在擦着眼睛打呵欠的时候,舟子却笑嘻嘻地进舱来报告着说: “樊榭先生,醒了么?昨天后半夜起了东南风,今天船特别到得早,这时候还没有到午刻哩。我已经上岸去通知过奚家了,他们的轿子也跟我来了在埠头上等着你。” 三 一听见厉鹗到了湖州,他的许多旧友,就马上聚了拢来。那一天晚上,便在南城奚家的鲍氏溪楼,开了一个盛大的宴会。来会的人,除府学教官及归安乌程两县的县学老师之外,还有吴家的老丈,竹溪沈家的弟兄叔侄五六人。他们做做诗,说说笑话,互相问问各旧友的消息,一场欢宴直吃到三更光景,方才约定了以后的游叙日程,分头散去。 厉鄂上吴家去住住,到府学的尊经阁东面桂花厅去宿宿,上岘山道场山下菰城等地方去登登高,又摇着小艇,去浮玉山衡山漾后庄漾等泽国去看看秋柳残荷,接连就同在梦里似的畅游了好几天。天气也日日的晴和得可爱,桂花厅前后的金银早桂,都暗暗的放出微香来了,而傍晚的一钩新月,也同画中的风景似地,每隐约低悬在蓝苍的树梢碧落之西;处身入了这一个清幽的环境之内,而日日相见的又尽是些风雅豪爽的死生朋友,所以他在湖州住不上几日,就早把这三个月以来的懊恼郁闷的忧怀涤净了。 有一天晚上,白天刚和沈氏兄弟去游了菁山常照寺回来,在沈家城里的那间大宅第的西花厅上吃晚饭。吃过晚饭,将烟和茶及果实等都搬到了花园的茅亭里面,厉鹗和沈六就坐了下来,一边吸烟谈天,一边在赏那睛空里的将快圆了的月亮。 “太鸿兄,月亮就快圆了,独在异乡为异客,你可有花好月圆的感触?” 这是沈家最富有的一房里大排行第六的幼牧,含着一脸藏有什么阴谋在心似的微笑,向厉鹗发的问话。厉鹗静吸着烟,举头呆对着月亮,静默了好一会,方才象在和月亮谈天似的轻轻独语着说: “唉!人非木石,感触哪里会没有?……可是已经到了中年以后了,万事也只好不了了之……” 又吸了几口烟后,重复继续着说: “春月原不能使我大喜,但这秋月倒的确要令人悲哀起来!……” 幼牧就放声笑了起来说: “我想施一点法术在你的身上,把这秋月变成一个春月,你以为怎么样?” “那只有神仙,才办得到。” “你若是不信的话,那我同你去游湖去,未到中秋先赏月,古人原也曾试过,这不秉烛的夜游,的确是能够化悲为喜的。” 正说到了这里,幼牧的堂兄绎旃,却笑嘻嘻地闯入了茅亭,对两个坐在那里吸烟的人喝了一声说: “这样好的月明之夜,尽坐在茅亭里吞云吐雾,算怎么一回事?去,去,我们去游湖去。船已经预备好了,我并且还预备了一点酒菜在那里,让我们喝醉了酒,去打开西塞寺的门来。” 不多一会,三人坐着的一只竹篷轩敞的游船,已在碧浪湖的月光波影里荡漾了。十三夜的皎洁的月亮,正行到了浮玉塔的南面,南岸妙喜山衡山一带的树木山峰,都象是雪夜的景致,望过去溟濛幽远,在白茫茫的屏障上,时时有一点一簇的黑影,和一丝一缕的银箭闪现出来。西面道场山的尖塔,因为船在摇动的缘故,看起来绝似一个醉了酒的巨人,在万道的波光和一天的月色里,踉跄舞蹈,招引着人。湖面上的寂静,使三人的笑语声,得到了分外的回响。间或笑语停时,则一枝柔橹的清音,和湖鱼跃水的响声,听了又会使人生出远离尘世的逸想来。渐摇渐远,船到了去浮玉塔不远的地方,回头一望,南门外的几点灯火,和一排城市人家,却倒印在碧波心里,似乎是海上的仙山。西北的弁山,东北的孺岭,高虽则高,但因为远了,从月光里遥望过去,只剩了极淡极淡的蔚蓝的一刷,正好做这一幅碧浪湖头秋月夜游图的崇高的背景。 三人说说看看,喝喝酒,在不知不觉的中间,船已经摇过了浮玉山旁,渐渐和西南的金盖山西塞山接近起来了,这时候月亮也向西斜偏了一点,船舱里船篷上满洒上了一层霜也似的月华。厉鹗当喝了几杯酒的微醉之后,又因为说话说得多了,精神便自然而然的兴奋了起来。以一只手捏住了烟袋,一只手轻轻敲击着船舷,他默对着船外面的月色山光,尽在想今天游常照寺的事情。默坐了一会,他的诗兴来了。轻轻念着哼着,不多一刻,他竟想成了一首游常照寺的诗。 “绎旃,幼牧,我有一首诗做好了,船里头纸笔有没有带来?” “这倒忘了。” 绎旃搔着头回答了一声。也是静默着在向舱外了望的幼牧,却掉转了头来说: “船已经到了西塞山前了,让我们上岸去,上西塞山庄去写出来罢?” 四 这西塞山庄,就在西塞寺下,本来是幼牧的外婆家城里朱氏的别业,背山面湖,隔着湖心的浮玉山,遥遥与吴兴的城市相对,风景清幽绝俗,是碧浪湖南岸的一个胜地。 在城里的南街上,去沈家的第宅不远,另外还住着有一家朱家的同族的人。这一家朱家,虽则和幼牧的外婆家是五服以内的同宗,但家势倾颓,近来只剩了一个年将五十的穷秀才在那里支撑门户了。这一位穷秀才虽则也曾娶过夫人,但一向却没有生育,所以就将他兄弟的一个女儿满娘,于小的时候,抱了过来,抚为己女。后来满娘的亲生父母兄弟姊妹都死掉了,满娘自然把这一位伯父伯母,当作了她的亲生的爷娘,而这一对朱氏老夫妇也喜欢得她比亲生的女儿还要溺爱。去年的冬天,满娘的老伯母患了肺痨病死了,满娘虽则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但她的悲哀伤感,比她的老伯父还要沉痛数倍。从此之后,她的行动心境,就完全变过了。本来是一个肥白愉快,天真活泼的小孩子的她,经过了这一个打击,在几个月中间,就变成了一个静默端庄,深沉和蔼的少妇。对于老伯父的起居饮食的用意,和一家的调度,当然要她去一手承办,就是伯母的丧葬杂务,以及亲串中间的礼仪往还,她也件件做得周周到到,无论如何,总叫人家看不出她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来。 她的心境行动一变之后,自然而然,她的装饰外貌,也就随之而变了。本来是打着一条长辫的她的满头黑发,因为伯母死了,无人为她梳掠,现在却只能自己以白头绳来梳成了一个盘髻。肥嫩红润的双颊,本来是走起路来,老在颤动的,但近来却因操劳过度,悲痛煎心之故,于瘦减了几分之外,还加上了一层透明苍白的不健康的颜色。高划在她的那双亮晶晶的双层皮大眼睛之上的两条细长的眉毛,本来是一天到晚总畅展着在表示微笑的,现在可常常有紧锁起来的时候了。还有在高鼻下安整地排列在那里的那两条嘴唇,现在也包紧的时候多,曲笑的时候少了。全部的面貌,本来是肥白圆形的,现在一瘦,却略带点长形起来了。从前摆动着小脚跑来跑去,她并不晓得穿着裙子的,现在因服孝之故,把一条白布裙穿上了,远看起来,觉得她的本来也就发育得很完整的身体,又高了几分。 虽则是很远了,但幼牧和她,却仍是中表。又因居处的相近,和那位老秀才的和蔼可亲的缘故,幼牧平时,也常上他们家里去坐坐,和这孤独的老娘舅小表妹等谈些闲天,所以他的朋友的这位杭州名士厉樊榭先生,他们父女原也曾看见过听到过的。 今年夏天,正当厉鹗母子,在受蒋氏的威胁的时候,消息传到了湖州,幼牧也曾将这事情,于不意之中,向他们父女俩说了一阵。说到了厉老太太的如何慈和明达,厉鹗的如何清高纯洁,而苍天无眼,却偏使他既无子嗣,又逢悍妇的地方,他们父女俩,竟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因为老秀才也想起了自己的年高无子,而满娘却从慈和明达的厉老太太身上想到了她的已故的伯母。 这一回当厉鹗的来游之日,幼牧一见了他的衰瘦的容颜和消沉的意态,就想起了他的家庭,因而也想到了满娘。自从那一晚在鲍氏溪楼会宴之后,幼牧就定下了为满娘撮合的决心。他乘机先于朱秀才不在的中间,婉转向满娘露了一点口风,想看看她的意向如何。聪慧的满娘,一得到了幼牧的讽示,早就明白了,立时便涨红了脸,俯下了头,一点儿可否的表示也没有。幼牧因她的不坚决拒绝的结果,觉得这事情在她本人,是没有什么的了,所以以后便一次一次的向朱老娘舅费了许多的唇舌。起初朱老秀才,一定不肯答应,直到后来幼牧提出了两条条件之后,他方才不再坚持下去了。以己度人,他觉得为无后者续续嗣,也是一种功德,而樊榭先生的人格天才,也不是可和寻常一例的人相比的;更何况幼牧所担保的两条条件,一,结亲之后,两人仍复住在湖州;二,他老自己的养老归山等问题,全由幼牧来替他负责料理,又是很合情理的事情。 幼牧于这几日中间,暗暗里真不知费尽了几多的心血。朱家答应之后,接着就是办妆奁,行聘礼等杂事的麻烦了。到了八月十二,差不多的事情,都已经筹划得停停当当了,可是平日每清介自守,毫末不肯以一己之事而累及他人的厉鹗,却还是一个问题。幼牧对此,当然是也有几分把握的,因为一,厉鹗并不是一位口是心非的假道学;二,他万一不愿意的话,那在湖州的他的旧友多人,都是幼牧的帮手,就是用了强制手段,也可以办得下去的。幼牧对此事的把握是虽然有几分的,可是到了最后,万一这当事的主人公,假若有点异议,那也是美中不足的恨事,所以这十三夜的月下游湖,也是幼牧和绎旃预先商定了的暗中的计划。先一日幼牧已经择定了西塞山庄,为满娘的发奁发轿的地方,父女两人,早已从南街迁过去住在那里了。今天白天的去游常照寺,本来也是想顺路引厉鹗上西塞山庄去吃晚饭的,但因为事情太急,厨子预备不及,所以又坐轿转回了城里。但刚在吃晚饭的时候,从西塞山庄又来了传信的人,说一切已经准备好了,于是他们就决定了这月夜的游湖。 五 月亮恰斜到了好处,酒又喝得有点微醉,诗兴也正浓的厉鹗,一到西塞山庄的延秋阁上,幼牧就为他介绍了他的老娘舅和表妹。厉鹗在红灯影里,突然间见了这淡装素服的满娘,却也同小孩子似的害起了羞来。先和朱秀才谈了一阵,后来也同先生问学生似地,亲亲热热的问了满娘的年纪,问她可曾读书,可有兄弟姊妹。幼牧在旁边听着倒有点急起来了,只怕事情要拆穿,所以一把拖了厉鹗,就往挹翠楼上跑,说: “先去写诗去,谈天落后好谈的。” 这挹翠楼是西塞山庄里风景最好的地方。上了这楼,向西北开窗望去,不但碧浪湖中的一山一水,历历尽在目前,就是弁山的远岫,和全市的人家,也是若近若远,有招之即来的气势。厉鹗在楼上写好了诗,幼牧就教厨子摆上酒菜,撤去灯烛,向西北开窗,再看月亮。这时候大约总在二更之后的戌亥之交,月光刚刚正对着楼面。灯烛撤后,这四面凭空的挹翠楼中,照得通明彻透,似乎是浸在水里的样子。 厉鹗喝喝酒,看看四面的山色湖光,更唱唱自己刚才写好的那首诗,一时竟忘记了是身在人间了。幼牧更琅琅背诵起了厉鹗自己也满觉得是得意的他的游仙诗来。当背诵到了“只恐无端赚刘阮,洞门不许种桃花”的两句的时候,幼牧却走了过去拉住了厉鹗的手坐下问他说: “刚才在延秋阁上我种的那株桃花怎么样?” 厉鹗大笑了起来说: “罪过罪过,那并不是桃花,雅静素洁,倒大有罗浮仙子的风韵,若系桃花,当然也是白桃花之类的上品。” “那么你究竟愿不愿意做西塞山前的刘阮呢?” “真是笑话,沈郎已恨蓬山远,这不是你的意思么?” “那么我再背一句你的游仙诗来问你,‘明朝相访向蓬莱’,何如?” 说到了这里,幼牧就在谈话之中除去了谐谑的语调,缓慢地深沉地说出了他这几日来所费的苦心,和在湖州的旧友一同对他所抱有的热意与真诚。厉鹗起初听了,还以为是幼牧有意在取笑作乐,但一层一层,一件一件的听到后来,他的酒醉得微红的脸上,竟渐渐的变了颜色,末了却亮晶晶地流起眼泪来了。幼牧于说完了满娘的身世,及这一回的计划筹备之后,别的更没有什么话说了,便也沉默了下去,看向了窗外。三人在楼上的月光里默默的坐了好一会,西塞寺里的夜半的钟声,却隐隐的响过来了,厉鹗就同梦里醒转来似的,立起了身,走入了幼牧绎旃二人的中间,以两手拍着他们的肩背,很诚挚地说: “好,我就承受了你们的盛意,后天上鲍氏溪楼去迎娶这位新人。可是,可是,……唉……” 说到了这里,他的喉咙又哽咽住成了泪声,幼牧、绎旃不让他说完,就扶着他同拖也似地拉他下了楼,三人重复登舟摇回到了城里。 八月十五,天上半点云影星光都看不出来,一轮满月,照彻了碧浪湖的山腰水畔。南城的鲍氏溪楼上,点得灯烛辉煌,坐满了吴兴阖群的衣冠文士。到了后半夜,大家正在兴高采烈,计议着如何的限韵分题,如何的闹房赌酒的中间,幼牧却大笑着,匆匆从楼下跑了上来,拿着一张红笺,向大家报告着说: “题和韵都有了,是新贵人出在这里的,这是他的原作,只教各人和他一首就对。可是闹房的这一件事情,今天却很为难。因为新人夫妇,早就唱曲吹箫,逃向西陵去了。不过大家要明白,这樊榭先生,是一位孝子,他只怕不告而取,要得罪厉太夫人,所以才急急的回去,大约不上几日,仍旧要回湖州来的,让我们到那时候,再闹几天新房,也还不迟。” 说完之后,大家都笑骂了起来,说幼牧是个奸细,放走了这一对新人。其实呢,这的确也是幼牧的诡计,因为满娘厉鹗,两人都喜欢清静的,若在新婚的初夜,就被闹一晚,也未免太使他们吃亏了,所以他就暗中雇就了一只大船,封了二百金婚仪,悄悄在月下送他们回了杭州。 由幼牧拿上楼来,许多座客在那里争先传观的那首厉鹗的诗,却是一首五古: 中秋月夜吴兴城南鲍氏溪楼作 银云洗鸥波,月出玉湖口,照此楼下溪,交影卧槐柳,圆辉动上下,素气浮左右,坐迟月入楼,寂寂人定后,裴徊委枕簟,窈窕穿户牖,言念婵媛子,牵萝凝伫久,纳用沈郎钱,笑沽乌氏酒,白张佳期,彤管劳掺手,乘月下汀州,遥山半衔斗,明当渡江时,复别溪中叟。 六 悼亡姬十二首(并序) 乾隆七年壬戌正月钱塘厉鹗作 姬人朱氏,乌程人,姿性明秀,生十有七年矣,雍正乙卯,予薄游吴兴,竹溪沈徵士幼牧为子作缘,以中秋之夕,舟迎于碧浪湖口,同载而归,予取净名居士女字之日月上。姬人针管之外,喜近笔砚,影拓书格,略有楷法,从予授唐人绝句二百余首,背诵皆上口,颇识其意。每当幽忧无俚,命姬人缓声循讽,末尝不如吹竹弹丝之悦耳也。余素善病,姬人事予甚谨。辛酉初秋,忽婴危疾,为庸医所误,沉绵半载,至壬戌正月三日,泊然而化,年仅二十有四,竟无子。悲逝者之不作,伤老境之无悰,爰写长谣,以摅幽恨。 无端风信到梅边,谁道蛾蝞不复全, 双桨来时人似玉,一奁空去月如烟, 第三自比青溪妹,最小相逢白石仙, 十二碧阑重倚遍,那堪肠断数华年。 门外鸥波色染蓝,旧家曾记住城南, 客游落托思寻藕,生小缠绵学养蚕, 失母可怜心耿耿,背人初见发鬖鬖, 而今好事成弹指,犹剩莲花插戴簪。 怅怅无言卧小窗,又经春雪扑寒, 定情顾兔秋三五,破梦天鸡泪一双, 重问杨枝非昔伴,漫歌桃叶不成腔, 妄缘了却俱如幻,居士前身合姓庞。 东风重哭秀英君,寂寞空房响不闻, 梵夹呼名翻满字,新诗和恨写回文, 虚将后夜笼鸳被,留得前春簇蝶裙, 犹是踏青湖畔路,殡宫芳草对斜曛。 病来倚枕坐秋宵,听彻江城漏点遥, 薄命已知因药误,残妆不惜带愁描, 闷凭盲女弹词话,危托尼姏祝梦妖, 几度气丝先诀绝,泪痕兼雨洗芭蕉。 一场短梦七年过,往事分明触绪多, 搦管自称诗弟子,散花相伴病维摩, 半屏凉影颓低髻,幽径春风曳薄罗, 今日书堂觅行迹,不禁双鬓为伊皤。 零落遗香委暗尘,更参绣佛忏前因, 永安钱小空宜子,续命丝长不系人, 再世韦郎嗟已老,重寻杜牧奈何春, 故家姊妹应肠断,齐向州前泣白。 郎主年年耐薄游,片帆望尽海西头, 将归预想迎门笑,欲别俄成满镜愁, 消渴频烦供茗碗,怕寒重与理熏篝, 春来憔悴看如此,一卧枫根尚忆否? 何限伤心付阿灰,人间天上两难猜, 形非通替无由赌,泪少方诸寄不来, 嫩萼忽闻拚猛雨,春酥忍说化黄埃, 重三下九嬉游处,无复蟾钩印碧苔。 除夕家筵已暗惊,春醪谁分不同倾, 衔悲忍死留三日,爱洁耽香了一生, 难忘年华柑尚剖,瞥过石火药空擎, 只余陆展星星发,费尽愁霜染得成。 约略流光事事同,去年天气落梅风, 思乘荻港扁舟返,肯信妆楼一夕空, 吴语似来窗眼里,楚魂无定雨声中, 此生只有兰衾梦,其奈春寒梦不通。 旧隐南湖渌水旁,稳双栖处转思量, 收灯门巷忺微雨,汲井帘栊泥早凉, 故扇也应尘漠漠,遗钿何在月苍苍, 当时见惯惊鸿影,才隔重泉便渺茫。 一九三二年十月在杭州写 原载一九三三年一月一日《东方杂志》第三十卷第一号 唯命论者 唯命论者 在xx市立第十七小学教书的李德君先生,今天又满怀了不快,从家里闷闷地走上了学校;原因是当他在吃泡饭的时候,汤水太热,舌头上烫起了一个泡。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的两句老话,却是他最佩服的定命哲学。 出胡同,转了一个弯,正走到了河沿边上的时候,河边大树上刚要飞走的一只老鸦,又呱呱呱的向他叫了两三声。一边走着,一边张了怒目,正在嗔视着这只老鸦的去向,初出屋顶的太阳光线,又无端射进了他的眼睛。双眼一感到眩惑,脚步乱了,拍搭一钩,铺路的乱石,又攀住了他那双头上早已开了大口的旧皮鞋脚。 “晦气晦气!真真是祸不单行!” 嘴里呸呸地向地上唾出了两口唾沫,心里这样转着,他想马上跑回家去,寻出他那位也是小学教员出身,虽则是去年年底刚满二十六岁,但已经生下了六个小孩,衰老得象六十二岁的老太太似的夫人来,大闹一场,问她为什么泡饭要烧得那么的热。可是时间来不及了,八点半就要上课的,头次预备钟已经在打起来了;铛么的热。可是时间来不及了,八点半就要上课的,头次预备钟已经在打起来了;铛铛铛铛的钟声,只在晴空里缭绕,又轻松又快活,好象在嘲笑李德君先生的不幸。 急忙赶到了休息室里,把头上压在那里的那顶黄色旧黑呢帽一除,他的秃顶的头上放出了一层蒸笼馒头似的热气;三脚两步抢上课堂,亮光光的馒头上,热气已经结成了珠汗了。 “诸位小朋友,唉喝,唉喝,诸位小朋友……今天,……今天读的,是一只小鸟的故事……” 正讲到这一个题目,坐在第二排末尾的那个最顽皮的小孩,却举起了手来。 “李先生!我要撤鸟!” 李先生气起来了,放下了书本,就张大了眼,大声对这小孩喝着说: “刚上着课,就要撤鸟?不准去!” 小孩也急起来了,又叫说: “李先生,我要撤出来了!” 李先生低头想了一想,结果没有法子,终究还只好让他出课堂去。 午前三个钟头的课上完之后,李先生的嘴颚骨感到了酸痛,亮晶晶的光头上似乎也消去了一层亮光。手里夹着了一大堆要改的日记簿,曲着背,低着头,走回家来吃中饭的时候,他的第五位公子正因为撒出了大便在换衣服;夫人烧饭,自然也为此而挨迟了钟点。 不得已,李德君先生只好饿着肚皮,先去改学生的卷子。一卷,二卷,三卷,四卷,改到后来,他也气起来了,拿起了边上的一张白纸,就顺笔的写了下去: “我李德君,系出陇西,家传柱下;少年进学,早称才气无双,老去依人,岂竟前程有限?每周所入,养一妻数子尚堪虞,此日所遭,竟五角六张之更甚。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虽曰人事,讵非天命?视彼轻佻劣子,坐拥多金,樗栎庸材,高驰驷马,则名教模楷,自只能呜咽作五知先生传矣。况复三成四折,一欠再延,枵腹从公,低眉渡世,若再稽迟十日之薪,势将索我于枯鱼之肆,呜呼痛哉!亦唯命耳。” 写完了这一篇唯命论后,读了一遍,想想前两月的薪水,还没有发下,而明天四块半钱的房租,却不得不付了,心里自然同麻绳初卷似地绞榨了起来,于是卷子也改不下去了。 “吃饭,还是吃饭罢!……”心里想着就叫出了口来,“喂!饭有没有烧好?……你,你,你近来,老是象没头苍蝇似的,什么都弄不好。譬如今天早晨的泡饭罢,就烧得太烫,而这中饭哩,又烧得这么的迟。” 他对夫人的态度,每次总是这样的;在心里,他简直要一把拖起来打她一顿,可是潜意识里的“她也真可怜,嫁了我这一个年龄比她大一倍的老秀才,过的真不是人的生活。一家八口,穷得连雇一个使用人的钱都没有。还是忍耐些罢!”等想头,终于使他压住了气,只虎头蛇尾地说几句埋怨的话了事。但有时候,他说一句,她倒要回复他到两句三句之多,结果还是他先住了嘴,这就是他的所谓和夫人的大闹。在学校的同事之间,他的地位,也只和在家庭里的一样。轻薄的少年同事,卑污的当局人等,都不把他当作人看。他心里虽则如火如荼地在气在恼,但结果只唉喝唉喝的空咳几声,就算出了气。他在这小学里勤劳了二十年了,眼见得同事的及学生之中的狡猾者,一个一个都钻入了社会,攫取了富贵,而他自己的一点点薄俸,反而一年一年的减少了下去。幸亏二十几年前的那一张师范讲习所的证书在帮他的忙,所以每次校长更换的时候,他还保留了那个三十八元六角的位置,否则恐怕早连烫舌尖的泡饭,都要向施粥厂去乞取了。 因为肚子的饿和下午怕赶不着去上课的心里的急,使他想起了几十年来的生涯大事。十六岁的那一年进学,总算是一件喜事,十余年前的和现在这一位夫人初次结婚,总算也是一件喜事。此外则想来想去,终于没有一件称心的事情。现在老了,脸上虽则还没有养起须子,但眉毛中间的直纹和眼角鼻下的斜皱,分明证实了孔子说他的“四十五十而无闻焉”的一生。本来是不高不胖的身体,近来更曲了背瘦了肉,那一套七八年前做的粗呢中山装,挂在身上,象是一面不吃风的风帆。黄而且黑的那一张脸,自己在镜子里看起来,也象是一个老婆婆。左右的几个盘牙掉了以后,颧骨愈显得高,颧下的两个深窝愈陷得黑了。少年的痕迹,若还有一点残留在他的脸上的话,那只可以举出他的长眉下的一双棱形的眼睛来,就是这一双眼睛,近来也只变成了撞墙的急狗似的阴狠而可怕,那一种飒爽的英气,早就消失了。 “唉喝,唉喝!饭究竟怎么样了?” 可是奇怪得很,今天他这样的接二连三地催了几声,他的夫人却并无恼怒的回话。不但她并不恼怒,一只手抱了一个周岁的小孩,一只手拿菜和饭给他。她的脸上,并且还满含了一脸神秘的微笑。他摸了几下秃头,一边吃饭,一边在那里猜,猜她今天有了什么喜事。“大约是她的娘要从乡下来吧?”但她的来,每次总是突如其来的,从来也没有预先使她女婿女儿知道过一次。“或者是又有了孕了么?”不对不对,这并不是喜事。默默地吃完了饭,猜了许多次的哑谜,觉得都不很象,结果他也忍不住了,就开了口:“喂!你在那里笑什么?” “你三点钟回来的时候,我再同你说。” 李先生的下午的授课,显见得露出了慌张。等三点的下课钟打后,他又夹了一大堆草簿回到屋里的时候,他的脸上也满含了一种微笑。这一回是轮到他的夫人来猜谜了,但她可聪明得很,一猜就猜中了他的喜事,“前两月的薪水发下来了。”从破中山装的袋里,将几张旧钞票拿出来交给他夫人的瞬间,他夫人也将她的隐藏了一个多月的秘密告诉了他。前回她娘上城里来买东西,曾在店头给了她手里抱着的小儿子一块钱。她下了绝大的决心,将这一块钱去买了一张航空券,今天就是这航空券开奖的日子。 唯命论者的李先生,到此也有点动摇起来了,因而他所确信的哲学,也因果颠倒了一下,仿佛是变成了“祸无双至,福不单行”的样子;今天既发了薪水,这奖券当然是也可以中得的。很满足地吃过了早夜饭,他嘴里念着一四零三二零,一四零三二零的号码,就匆匆走到了大街的一家卖奖券的店头。在灯烛辉煌,红纸金字的招牌挂得满满的这一家店门口,他走来走去先走了好几遍。因为从来也没有买过什么奖券,他心里实在有点害怕,怕上这店里去碰一个钉子。最后,鼓起了绝大的勇气,把眼睛眨了几眨,唉喝唉喝的空咳了几声,他才上柜前幽幽地问了一声:“今天开奖的号码,有没有晓得?”店里的一位年轻的伙计,估量了他一眼,似乎看了他的神气有点觉得好笑的样子,只微笑着摇了一摇头。他微微感到了一点失望,底下当然是不敢问下去了,不得已就离开了店,但心里却在打算再上另一家去试问一下。 低着头,转了几个弯,正走入市里顶热闹的那条大街的时候,他在左手的一家单间门面的店门口,忽而看见了一块红牌上用白水粉写着的号码,“一四零三二零。”他啊的一声叫了起来,更张了大眼,向电灯光下,重新看了一遍。这家店明明是一家卖奖券的店;红牌上的水粉还没有干,这号码一定是今天开奖的上海电话里来的号码。一四零三二零,一四零三二零,决没有错。他浑身发起抖来了,脸上立时变成了苍白。“这五万块钱!啊啊,这五万块钱!”他呆立在街上,不知立了几分钟,忽而又有三五个人走拢来看了。有一个说: “一四零三二零,这次的头奖不知落在什么地方?”另一个说: “底下的几个小奖,我不知有没有买着?” 听了这几句话,他抖得更是厉害,简直是站也站不稳,走也走不动的样子。不得已,只能叫一乘黄包车坐回家来,这虽是他二三年来仅有的一次奢侈的破例,但不要紧,头奖已经中了。坐在车上,发抖还是不止,有几次抖得凶,险些儿身体都抖出到了车外。血气回复了一点常态,他头脑里又忽而感到了一阵烘烘然的胀热,车的周围的世界,两旁的灯火,都象在跳跃舞蹈,四面的人的眼睛,似乎全在盯视住他,而他们的嘴里,又仿佛各在嗡嗡地叫说:“李德君中了头奖了!李德君中了头奖了!”车到了门口,跳下踏脚板后,双脚一软,他先朝大门覆跌了下去。 “喂!喂!快点出来,快点出来!” 这样的颤声叫着他的夫人,他自己却爬起又跌倒爬起又跌倒地爬不起身来。等夫人抱着小孩,把车钱付了,他才慢慢从地上爬起,走到了室内,而那顶黄色的旧黑呢帽,却翻朝了天,被忘记在马路的黑暗的中间。 “中了!中了!一四零三二零!” 抖着说着,说了半天,他才说出了这几句不完全的话。他的发抖软脚之病,立时就传染给了他的夫人,手里抱着的小孩,哗哗的从地上哭起来了。 两人对抖着,呆视着,歇了半天,还是李先生先苏醒了转来。他说:“喂!你那张奖券呢?让我看,号码究竟是不是一四零三二零。” 经他这么一说,夫人也醒了;抱着小孩,她就上床头去取出了那张狭狭的五颜六色的纸来。两人争夺了一下,拿近上煤油灯下去一照,仍旧是不错,是几个红的一四零三二零的阿喇伯字。于是夫人先开口说: “这一回可好了,你久想重做过的那一套中山装好去做了。” 李先生接着也说: “五万元!岂止一套中山装,你也可以去雇一个佣人来,买一件外面有皮的大衣。” “还有小孩子们的衣服!” “我们还要办一个平民小学哩!” “娘娘她们,当然也要给她们一半。” “一半太多,要给她们二万五千元干什么。” “那一块钱,岂不是娘娘的么?” “但是买总是你买的。” “还有我的另外的穷亲戚也不少,就算一家给一千元罢,起码也有二十几家。” “那么剩下来岂不只五千元了么?” “五千元还不够么?” “唉喝!唉喝!” 李先生的干咳,大抵是不满或不得已的心状的表示。两人沉默了下去,各怀着了不服。终于夫人硬不过李先生,等许久之后,又开始说了。 “这钱上哪里去拿呢?” “上上海去拿,我明天就辞了职上上海去拿。” “上海我也要去的。” “你去干什么?” “你可以去难道我不可以去?” 两人又反了目,又沉默了下去。煤油灯疵的响了一声,灯光暗下去了,灯里的煤油点到了九分之九。等了不久,灯完全黑了,而窗外面的亮光,也从破壁缝里透漏了进来。 三天之后,各奖券店里,都来了对号单,这一次开彩的结果,头奖没有售出,特奖是一四六三二六号,阿喇伯字的六字与零字原也很象。 市立第十七小学门前的河里,在这一天的晚上,于上海车到后不久,有一个矮矮的人投入了河。第二天早晨,校役起来扫地的时候,发见了秃头的李先生的尸体,他的手里捏着的还是一四零三二零的那一条奖券。 其后一两个月中间,这一条河沿上夜里就断绝了行人,说是晚上过路的人,老见有一位矮矮的穿旧中山装的秃头老先生,会唉喝唉喝地出来兜售奖券。这或许是同打花会的人一样,在利用了李先生的死,而谋生财的大道。 一九三五年二月 原载一九三五年三月十五日《新小说》第一卷第二期 马缨花开的时候 马缨花开的时候 约莫到了夜半,觉得怎么也睡不着觉,于起来小便之后,放下玻璃溺器,就顺便走上了向南开着的窗口。把窗帷牵了一牵,低身钻了进去,上半身就象是三明治里的火腿,被夹在玻璃与窗帷的中间。 窗外面是二十边的还不十分大缺的下弦月夜,园里的树梢上,隙地上,白色线样的柏油步道上,都洒满了银粉似的月光,在和半透明的黑影互相掩映。周围只是沉寂、清幽,正象是梦里的世界。首夏的节季,按理是应该有点热了,但从毛绒睡衣的织缝眼里侵袭进来的室中空气,尖淋淋还有些儿凉冷的春意。 这儿是法国天主教会所办的慈善医院的特等病房楼,当今天早晨进院来的时候,那个粗暴的青年法国医生,糊糊涂涂的谛听了一遍之后,一直到晚上,还没有回话。只傍晚的时候,那位戴白帽子的牧母来了一次。问她这病究竟是什么病?她也只微笑摇着头,说要问过主任医生,才能知道。 而现在却已经是深沉的午夜了,这些吃慈善饭的人,实在也太没有良心,太不负责任,太没有对众生的同类爱。幸而这病,还是轻的,假若是重病呢?这么的一搁,搁起十几个钟头,难道起死回生的耶稣奇迹,果真的还能在现代的二十世纪里再出来的么? 心里头这样在恨着急着,我以前额部抵住了凉阴阴的玻璃窗面,双眼尽在向窗外花园内的朦胧月色,和暗淡花阴,作无心的观赏。立了几分钟,怨了几分钟,在心里学着罗兰夫人的那句名句,叫着哭着:“慈善呀慈善!在你这令名之下,真不知害死了多少无为的牺牲者,养肥了多少卑劣的圣贤人!” 直等怨恨到了极点的时候,忽而抬起头来一看,在微明的远处,在一堆树影的高头,金光一闪,突然间却看出了一个金色的十字架来。 “啊吓不对,圣母马利亚在显灵了!” 心里这样一转,自然而然地毛发也竖起了尖端。再仔细一望,那个金色十字架,还在月光里闪烁着,动也不动一动。注视了一会,我也有点怕起来了,就逃也似地将目光移向了别处。可是到了这逃避之所的一堆黑树荫中逗留得不久,在这黑沉沉的背景里,又突然显出了许多上尖下阔的白茫茫同心儿一样,比蜡烛稍短的不吉利的白色物体来。一朵两朵,七朵八朵,一眼望去,虽不十分多,但也并不少,这大约总是开残未谢的木兰花罢,为想自己宽一宽自已的心,这样以最善的方法解释着这一种白色的幻影,我就把身体一缩,退回自己床上来了。 进院后第二天的午前十点多钟,那位含着神秘的微笑的牧母又静静儿同游水似地来到了我的床边。 “医生说你害的是黄疸病,应该食淡才行。” 柔和地这样的说着,她又伸出手来为我诊脉。她以一只手捏住了我的臂,擎起另外一只手,在看她自己臂上的表。我一言不发,只是张大了眼在打量她的全身上下的奇异的线和色。 头上是由七八根直线和斜色线叠成的一顶雪也似的麻纱白帽子,白影下就是一张肉色微红的柔嫩得同米粉似的脸。因为是睡在那里的缘故,我所看得出来的,只是半张同《神曲》封面画上,印在那里的谭戴似的鼻梁很高的侧面形。而那只瞳人很大很黑的眼睛哩,却又同在做梦似地向下斜俯着的。足以打破这沉沉的梦影,和静静的周围的两种刺激,便是她生在眼睑上眼睛上的那些很长很黑,虽不十分粗,但却也一根一根地明细分视得出来的眼睫毛和八字眉,与唧唧唧唧,只在她那只肥白的手臂上静走的表针声。她静寂地俯着头,按着我的臂,有时候也眨着眼睛,胸口头很细很细的一低一高地吐着气,真不知道听了我几多时的脉,忽而将身体一侧,又微笑着正向着我显示起全面来了,面形是一张中突而长圆的鹅蛋脸。 “你的脉并不快,大约养几天,总马上会好的。” 她的富有着抑扬风韵的话,却是纯粹的北京音。 “是会好的么?不会死的么?” “啐,您说哪儿的话?” 似乎是嫌我说得太粗暴了,嫣然地一笑,她就立刻静肃敏捷地走转了身,走出了房。而那个“啐,你说哪儿的话?”的余音,却同大钟鸣后,不肯立时静息般的尽在我的脑里耳[口宏][口宏]地跑着绕圈儿的马。 医生隔日一来,而苦里带咸的药,一天却要吞服四遍,但足与这些恨事相抵而有余的,倒是那牧母的静肃的降临,有几天她来的次数,竟会比服药的次数多一两回。象这样单调无聊的修道院似的病囚生活,不消说是谁也会感到厌腻的,我于住了一礼拜医院之后,率性连医生也不愿他来,药也不想再服了,可是那牧母的诊脉哩,我却只希望她从早到晨起就来替我诊视,一直到晚,不要离开。 起初她来的时候,只不过是含着微笑,量量热度,诊诊我的脉,和说几句不得不说的话而已。但后来有一天在我的枕头底下被她搜出了一册泥而宋版的baudelaire的小册子后,她和我说的话也多了起来,在我床边逗留的时间也一次一次的长起来了。 她告诉了我soeursdecharite(白帽子会)的系统和义务,她也告诉了我罗曼加多力克教(catechisme)的教义总纲领。她说她的哥哥曾经去罗马朝见过教皇,她说她的信心坚定是在十五年前的十四岁的时候。而她的所最对我表示同情的一点,似乎是因为我的老家的远处在北京,“一个人单身病倒了在这举目无亲的上海,哪能够不感到异样的孤凄与寂寞呢?”尤其是觉得巧合的,两人在谈话的中间,竟发现了两人的老家,都偏处在西城,相去不上二三百步路远,在两家的院子里,是都可以听得见北堂的晨钟暮鼓的。为有这种种的关系,我入院后经过了一礼拜的时候,觉得忌淡也没有什么苦处了,因为每次的膳事,她总叫厨子特别的为我留心,布丁上的奶油也特别的加得多,有几次并且为了医院内的定食不合我的胃口,她竟爱把她自己的几盆我可以吃的菜蔬,差男护士菲列浦一盆一盆的递送过来,来和我的交换。 象这样的在病院里住了半个多月,虽则医生的粗暴顽迷,仍旧改不过来,药味的酸咸带苦,仍旧是格格难吃,但小便中的绛黄色,却也渐渐地褪去,而柔软无力的两只脚,也能够走得动一里以上的路了。 又加以时节逼进中夏,日长的午后,火热的太阳偏西一点,在房间里闷坐不住,当晚祷之前,她也常肯来和我向楼下的花园里去散一回小步。两人从庭前走出,沿了葡萄架的甬道走过木兰花丛,穿入菩提树林,到前面的假山石旁,有金色十字架竖着的圣母像的石坛圈里,总要在长椅上,坐到晚祷的时候,才走回来。 这舒徐闲适的半小时的晚步,起初不过是隔两日一次或隔日一次的,后来竟成了习惯,变得日日非去走不行了。这在我当然是一种无上的慰藉,可以打破一整天的单调生活,而终日忙碌的她似乎也在对这漫步,感受着无穷的兴趣。 又经过了一星期的光景,天气更加热起来了。园里的各种花木,都已经开落得干干净净,只有墙角上的一丛灌木,大约是蔷薇罢,还剩着几朵红白的残花,在那里妆点着景色。去盛夏想也已不远,而我也在打算退出这医药费昂贵的慈善医院,转回到北京去过夏去。可是心里虽则在这么的打算,但一则究竟病还没有痊愈,而二则对于这周围的花木,对于这半月余的生活情趣,也觉得有点依依难舍,所以一天一天的捱捱,又过了几天无聊的病囚日子。 有一天午后,正当前两天的大雨之余,天气爽朗晴和得特别可爱,我在病室里踱来踱去,心里头感觉得异样的焦闷。大约在铁笼子里徘徊着的新被擒获的狮子,或可以想象得出我此时的心境来,因为那一天从早晨起,一直到将近晚祷的时候止,一整日中,牧母还不曾来过。 晚步的时间过去了,电灯点上了,直到送晚餐来的时候,菲列浦才从他的那件白衣袋里,摸出了一封信来,这不消说是牧母托他转交的信。 信里说,她今天上中央会堂去避静去了,休息些时,她将要离开上海,被调到香港的病院中去服务。若来面别,难免得不动伤感,所以相见不如不见。末后再三叮嘱着,教我好好的保养,静想想经传上圣人的生活。若我能因这次的染病,而归依上帝,浴圣母的慈恩,那她的喜悦就没有比此更大的了。 我读了这一封信后,夜饭当然是一瓢也没有下咽。在电灯下呆坐了数十分钟,站将起来向窗外面一看,明蓝的天空里,却早已经升上了一个银盆似的月亮。大约不是十五六,也该是十三四的晚上了。 我在窗前又呆立了一会,旋转身就披上了一件新制的法兰绒的长衫,拿起了手杖,慢慢地,慢慢地,走下了楼梯,走出了楼门,走上了那条我们两人日日在晚祷时候走熟了的葡萄甬道。一程一程的走去,月光就在我的身上印出了许多树枝和叠石的影画。到了那圣母像的石坛之内,我在那张两人坐熟了的长椅子上,不知独坐了多少时候。忽而来了一阵微风,我偶然间却闻着了一种极清幽,极淡漠的似花又似叶的朦胧的香气。稍稍移了一移搁在支着手杖的两只手背上的头部,向右肩瞟了一眼,在我自己的衣服上,却又看出了一排非常纤匀的对称树叶的叶影,和几朵花蕊细长花瓣稀薄的花影来。 “啊啊!马缨花开了!” 毫不自觉的从嘴里轻轻念出了这一句独语之后,我就从长椅子上站起了身来,走回了病舍。 一九三二年六月 迟暮 迟暮 厌倦了频年的飘泊,并且又当日本帝国主义军队的来侵与世界经济恐慌最高潮的当口,觉得不死不生地羁栖在大都会里作穷苦的文士生活,也没有一点意义,林旭就在一天春雨潇潇的早晨,带了他的妻儿迁上比较安静的杭州城里去永住了。 杭州本来是林旭他们的本土本乡,饮食起居的日用之类,究竟要比上海便宜得多。林旭在表面上虽则在说,对于都市生活,真觉得厌倦极了,只想上一处清静点的地方去读读书,写写东西,但其实,这一次的迁居的主要动机,还是因为经济上的压迫。 “算了算了,人生原不过是这么回事。苦苦的寄生在这大都会里,要受邻居们的那些闲气,倒还不如回到老家去住它几天大房子的合算!” 林旭在一天睡不着觉的恼人的晚上,这样的轻轻地说了一串并不是在对人讲的独白,而睡在他的身边,似乎也还没有合眼的他的夫人,却马上很起劲地回答他说: “我倒也是这样的在想,就是不回乡下的老家,上杭州去租一间大一点的房子住住,租钱究竟要比这里便宜些。” 这一个偶然在蚊帐之内的夫妻会议的决议案,居然于半月之后被实地执行了。将几件并不值钱的零星行李与两个小孩子搬进车厢之后,林旭把关在那里的车窗放了下来,对着烟雾和春雨拌在一道的象灰浆一样的上海空中,如释重负似的深长地吐了一口郁气。立在窗口,拿出手帕来擦擦额上的汗,回转头来,对两个淘气的小孩发了几声叱咤的命令,他又凝视住窗外的雨脚在作独语说: “车到站的时候,要希望它不落雨才好!”这一个老是象只在对自己说话的独语习惯,也是林旭近来的一种脾气。有时候在街上独步,或一个人深夜在书案前看书的当中,他也会高声地说出一句半句的话,或发出一声绝望悲愤的叫喊来。他的家人对他这脾气,近来也看惯了,所以即使听见了他的独白,看见了他的脸上的险恶的表情,也到了会泰然不去理他的程度。 因为是落雨天,所以车厢里空得很。火车开出之后,林旭一个人走上了离女人小孩们略远的一个空座去坐下,先翻开了一册打算上杭州去译的书看了几页。后来又屈着手指头计算了些此番搬家的用费之类,更看看窗外的雨景而打了几个呵欠,不知不觉就昏昏沉沉地在座位前的小桌上靠住睡着了。 火车准时到了杭州城站,雨还在凄凄地落着。一靠月台,他的夫人就向车窗外干娘大哥二弟地招呼了一阵;原来他们的亲戚朋友,接到了他们将迁居来杭的消息,和火车到站的时刻,早就在那里等着了。林旭走下了月台,向几位亲戚带来的小孩子等一看,第一就感到了一种辨认不清的困惑。几年前头,他上杭州来看他们的时候,有几个小的他不曾看见,有几个与他是居于叔侄的辈次的小孩,也还是不懂人事的顽童,而现在他们竟长得要和他一样地高,穿着了学校的制服,帮他提行李,抱小孩,俨然是已经成年的中坚国民了。走出了月台栅门,等汽车来搬行李的当中,他约大家上待车室里去坐了一下,喝了口茶,吸了支烟后,他镇静地向他的长一辈的亲戚们仔细一打量,心里头也暗暗地吃了一惊。他觉得他们的脸色,他们的姿势,在这仅仅的几年之中,竟变得非常之衰老了。 “啊啊,这一个人生,这一个时间的铁门关,谁能够逃得过去?谁能够逃得过去呢?” 分坐入了几辆汽车,他向两旁在往后退的依旧同几年前一样的衰落的杭州城市看看,心里忽而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灰冷的感觉,在他的口上,险些儿又滚出了这一串独白。 在杭州住下的第二天,新居的电灯,接上了火。林旭吃过了夜饭,踏进一间白天刚布置好的书斋,去打开夜饭前送到的上海报纸来看,初看了第一面的大字广告,还并不觉得什么,跟着日军侵入的政治新闻,因为只看了些题目,倒也还可以,后来看到了三面的社会新闻,读入了记事的第一则,就觉得字迹模糊得很。叫家人来换上了一个五十支烛光的电灯球,继续再把社会记事看下去,而字迹的模糊,还同没有换灯球的时候一样。他把眼睛擦了几擦,歪头一想,才晓得自己的眼睛花了,一副新近配好的老光眼镜,在移家的纷乱之中,不知摆入了什么地方,到现在还没有寻着。放下报纸,灭去电灯,踏回寝室去就寝的路上,他又轻轻地独语着说: “明天一早就非去配一副眼镜来不可!非去配不行!” 搬定之后,约莫将一礼拜了,有一天久雨初晴的午后,林旭在中饭时饱啖了一盘杭州著名的醋溜鲫鱼,醉醺醺地正躺在书斋里的藤椅上拥鼻微吟。 “冷雨埋春四月初……归来……饱食故乡鱼……范雎……书术成奇辱……王霸妻儿……爱索居……伤乱久嫌……文字狱……偷安……新学武陵鱼……商量柴米分排定……缓向湖塍试鹿车……” 翻来覆去,吟成了这五十六字,刚在想韵脚和平仄的协与不协,门铃一响,他的已经长到六岁的儿子却跑进来说:“有客人来了!” 跑上客厅去一看,他起初呆了一呆,一时竟认不出这客人是谁。听了客人叫他的声音,又听了一句“你总以为我还在广东吧?”的开场白之后,他就“啊!”的叫了一声,抢上去握住了客人的手,只在“仲子!仲子!”的叫客人的名字,有半晌说不出话来。 诗人黄仲子当十几年前刚出第一册诗集的时候,林旭在上海原是和他很熟的朋友。当时因为有人毁谤林旭,说他是一位变态性欲者之故,年纪很轻的黄仲子,对他还同小姑娘似地表示了许多羞缩的神情。以后一别十余年,他们有时原也在车窗马背,客舍驿亭里见过几次面,有时也各寄赠着一些自著的作品之类,通过许多次信,但到了这一个安静的故乡来一见,林旭真是掉入了梦里去的样子。 “仲子,你广东是几时回来的?” “回来得已经有一年光景了,时代实在进展得太快,我们都落伍了,你也老得多了呢,林旭!” “那当然!仲子,我看你的额上,也已经有了几条皱纹了呢!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啦!你近来还做诗么?” “柴米油盐都筹谋不了,哪里还有工夫做诗哩!你有几个小孩子了?” “两个半,因为还有一个,怕就快要出来,所以只好算半个,你呢?” “也是三个!性欲的净化,thesublimationofsexualinstinct的必要,虽则时时感到,可是实际上却终于不行。” “哈哈,哈哈,你也做了山喀夫人的信徒了么?节育这一件事情可真不容易,好!让我们慢慢地来研究吧!” “上海的文坛怎么样?你为什么要搬到这一个死都里来住呢?” “还不是为了生活!我们是同你刚才说过的一样,都落伍了。无论如何,在这一个暴风雨将吹到来的大时代里,我们所能尽的力量,结局总是微薄得很。新起的他们,原也很在努力,但实力总觉得还差一点。象我这样,虽自己明晓得自己的吹弱无能,可在有些时候,也还想替他们去服一点点的推进之务,不过心有余而力不足,近来老觉得似乎将要变成他们的障碍物的样子,所以就毅然决然地退出了这文笔的战场。仲子,你以为我这计划怎么样?” “当然是很好,我们虽则都还未老,但早已先衰了,第一就得来休养休养,虽然或将从此一直的没落下去也说不定。” “祝夫人呢?近来怎么样?” “她么?不是刚才同你说过,已经成了三个孩子的母亲了,除开走上了千古不易的母性的轨道之外,还有什么?” “还有金女士呢,金丽女士呢?我听说她也已经回国了,是在杭州教书吧?” “她也在这里,并且因为在一张报上看见了你的来此地永住,还很想和你见见。明天午后有没有空?我们去约她游一趟湖,你以为怎么样?” “好,好得很,我明天午后一定上湖滨去等你们。” 林旭和黄仲子这样约定了明日去游湖,两个人又谈了些闲天,就匆匆地分开了手。是在这一天的晚上,林旭于躺下床去之后,就又问了问他的夫人: “黄仲子明天约我去游湖,你愿不愿意去?” “挺着了这么一个大肚子,谁还愿意去出丑哩!” “听说金丽也一道去的,你们不都是老同学么?为什么不去见见谈谈?” “等我做了产之后,再去请她们吧!” 原来林旭的夫人汪宝琴和黄仲子的夫人祝荫楠以及金丽,都是杭州女学校里的先后的同学,而同级的金丽和祝荫楠,还是同一个县里出身的小同乡。当诗人黄仲子在向祝女士通信求爱的时候,比祝低一级的汪宝琴她们的班里,很流传着有些风说,似乎说诗人黄仲子对祝的级友金丽,一时也曾经感到过不能自已的深情。但结果,黄祝俩终于结成了美满的良缘,而金女士也于学校毕业之后,上法国去继续读了几年书。不久之前,金女士刚自法国学成了回来,仍在杭州的一个大学里教书。林旭有一天偶尔在报上的教育栏里看到了这消息,对他夫人说了,他夫人也就向他说出了那一件旧事。后来他又听她说,金女士,因为抱着高远的理想,一直到现在为止还是一个独身的处女;因此他对她也触生了一点浅淡的好奇心。平时对于女性绝不注爱的林旭,这一回见了黄仲子而竟问起了金丽,想来总也是这一种意识下的丽比多在那里起作用。 到了和黄仲子约定的时间前半个钟头的光景,林旭便从新寓出来,慢慢地踱到了湖滨。这一天的天气,原也晴暖得宜人,但香市早过,浴佛节也于前两天过去了,故而湖上的游人,也并不多。日光淡淡地晒在湖滨的树枝上,远山上,以及许多空船的白篷子上。当这一个继三春而至的热烈的首夏晴天,照理来讲,湖上的景色,当然是分外的妍丽浓艳的,但不晓怎么,林旭一个人在湖滨踱着,看看近旁,看看远处,只觉得是萧条落寞,同在荒凉的冬日,独自在一个废墟的城边漫步时的情景一样。 先在体育场附近的堤上走了一圈,等慢慢走到了二码头的树下的时候,他觉得脚力也没有了,所以就向一条长木椅上坐了下去。将头靠上了椅背,眼睛半开半闭地茫然对西面的山影不知呆看了几多时,忽而在他的近旁路上,有许多蹀躞着的小孩脚步声听见了,回转头来向北一看,他第一眼就看出了一个身材比那一群小孩、大人都稍高一点的女性的上半身。接着就看见了黄仲子,看见了黄仲子的夫人和她的三个小孩。同时黄仲子也走上了他的面前,在说话了。 “你等得很久了么?我们因为去约密斯金,绕远了路。” 说着,他就照例的替林旭和金丽介绍了一下,金女士的青春的丰润期,虽则已经过去,但从她的紧张的肌肉和羞涩的表情上看去,究竟还有点少年的风韵留在那里。林旭一面露着微笑应答着话,一面更抛眼向仲子的夫人一看,觉得她的头发也枯燥了,颜面也瘦落了,谈话的语气也散漫了,时时只在照顾着三个孩子,生怕他们在路上发生了什么意外。 “是的,仲子的话说得不错,她是已经走上了母性的轨道了!” 这样私私在心里转着念头,他又掉头向仲子一看,觉得从前是那么热情汹涌的这位抒情诗人,现在也戴上了近视眼镜,穿上了半旧的黄黑色西装,本来是矮胖的身体,更觉得矮了胖了一点,彬彬有礼,默默随人,似乎也已经变成了一位走上了轨道的父亲。 林旭因为多走了一点路,身体微感到了些疲乏,所以对于游湖,并没有积极的兴趣。金女士也说今晚上有朋友结婚,要去帮忙,怕是不能在湖里滞留到夜。黄仲子夫妇俩,有三个小孩要招呼,落船上岸,处处都有不便,所以落不落湖,也是随便的。林旭感到了这些,并且觉得金女士也已经会见,好奇心也早已满足了,故而就提议说: “我们还是上西园去吃点点心吧!湖上清冷得很,玩也没有什么好玩。” 大家赞成了这提议,上西园三楼去坐落,在吃点心的中间,林旭向四周清淡的座上看看,忽而想起了一幕西班牙伊罢纳兹著的小说《洪流》的电影里的场面。 “仲子,前几年,有一个外国影片,伊罢纳兹的《洪流》,曾经到过中国,你有没有去看?” 林旭不经意地将这一句话问出口后,心里倒觉得有点太冒失了,所以不等黄仲子的回答,就接着又将话岔了开去: “近来中国的电影,似乎也很进步,不过无论如何,我觉得总没有外国影片那么的高尚。” 这样的勉强遮掩了过去以后,林旭再偷眼望了一望金丽,她似乎还没有听见这一段谈话,只在呆呆地了望着窗外的外景。 又无情无地的谈了些杂天,给小孩子们吃了些甜点心之类,西南角上的一块浮云,渐渐的升起,把太阳盖住了。付过了茶点杂帐,等他们大小七人走下楼来,各在三岔路口雇车回寓的时候,时候虽则还是很早,但湖上的天光,竟阴森森黑暗得有点儿象是日暮的样子。 原载一九三三年七月一日《文学》第一卷第一期 出奔 出奔 一 避难 金华江曲折西来,衢江游龙似地北下,两条江水会合的洲边,数千年来,就是一个闾阎扑地,商贾云屯的交通要市。居民约近万家,桅樯终年林立,有水有山,并且还富于财源;虽只弹丸似的一区小市,但从军事上,政治上说来,在一九二七年的前后,要取浙江,这兰溪县倒也是钱塘江上游不得不先夺取的第一军事要港。 国民革命军东出东江,传檄而定福建,东路北伐先锋队将迫近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仙霞岭下的时候,一九二六年的余日剩已无多,在军阀蹂躏下的东浙农民,也有点蠢蠢思动起来了。 每次社会发生变动的关头,普遍流行在各地乡村小市的事状经过,大约总是一例的。最初是军队的过境,其次是不知出处的种种谣传的流行,又其次是风信旗一样的那些得风气之先的富户的迁徙。这些富户的迁徙程序,小节虽或有点出入,但大致总也是刻板式的:省城及大都市的首富,迁往洋场,小都市的次富,迁往省城或大都市,乡下的土豪,自然也要迁往附近的小都市,去避一时的风雨。 当董玉林雇了一只小船,将箱笼细软装满了中舱,带着他的已经有半头白发的老妻,和他所最爱,已经在省城进了一年师范学校的长女婉珍,及十三岁的末子大发,与养婢爱娥等悄悄离开土著的董村,扬帆北去,上那两江合流的兰溪县城去避难的时候,迟明的冬日,已经挂上了树梢,满地的浓霜,早在那里放水晶似的闪光了。船将离岸的一刻,董玉林以棉袍长袖擦着额上的急汗,还絮絮叨叨,向立在岸上送他们出发替他们留守的长工,嘱咐了许多催款,索利,收取花息的琐事;他随船摆动着身体,向东面看看朝阳,看看两岸的自己所有的田地山场,只在惋惜,只在微叹。等船行了好一段,已经看不见董村附近的树林田地了之后,他方才默默的屈身爬入了舱里。 董玉林家的财产,已经堆积了两代了。他的父亲董长子自太平军里逃回来的时候,大家都说他是发了一笔横财来的;那时候非但董玉林还没有生,就是董玉林的母亲,也还在邻村的一家破落人家充作蓬头赤足的使婢。蔓延十余省,持续近二十年的洪杨战争后的中国农村,元气虽则丧了一点,但一则因人口不繁,二则因地方还富,恢复恢复,倒也并不十分艰难。董长子以他一身十八岁的膂力,和数年刻苦的经营,当董玉林生下地来的那一年,已经在董村西头盖起了一座三开间的草屋,垦熟了附近三十多亩地的沙田了。那时候况且田赋又轻,生活费用又少,终董长子的勤俭的一生之所积,除田地房屋等不动产不计外,董玉林于董长子死后,还袭受了床头土下埋藏起来的一酒瓮雪白的大花边。 董玉林的身体虽则没有他父亲那么高,可是团团的一脸横肉,四方的一个肩背,一双同老鼠眼似的小眼睛,以及朝天的那个狮子鼻,和鼻下的一张大嘴,两撇鼠须,看起来简直是董长子的只低了半寸的活化身。他不但继承了董长子的外貌,并且同时也继承了董长子的鄙吝刻苦的习性。当他十九岁的时候,董长子于垂死之前,替他娶了离开董村将近百里地的上塘村那一位贤媳妇后,董长子在临终的床上,口眼闭得紧紧贴贴,死脸上并且还呈露了一脸笑容;因为这一位玉林媳妇的刮削刻薄的才能,虽则年纪轻轻,倒反远出在老狡的公公之上。据村里的传说,说董长子的那一瓮埋藏,先还不肯说出,直等断气之后,又为此活转来了一次,才轻轻地对他的媳妇说的。 董长子死后,董玉林夫妇的治世工作开始了;第一着,董玉林就减低了家里那位老长工的年俸,本来是每年制钱八千文的工资,减到了七千。沙地里种植的农作物,除每年依旧的杂粮之外,更添上了些白菜和萝卜的野蔬;于是那一位长工,在交冬以后,便又加了一门挑担上市集去卖野蔬的日课。 董玉林有一天上县城去卖玉蜀黍回来,在西门外的旧货铺里忽而发见了一张还不十分破漏的旧网;他以极低廉的价格买了回来,加了一番补缀,每天晚上,就又可以上江边去捕捉鱼虾了;所以在长工的野蔬担头,有时候便会有他老婆所养的鸡子生下来的鸡蛋和鱼虾之类混在一道。 照董村的习惯,农忙的夏日,每日须吃四次,较清闲的冬日,每日也要吃三次粥饭的;董长子死后,董玉林以节省为名,把夏日四次的饮食改成了三次,冬日的三餐缩成了两次或两次半;所谓半餐者,就是不动炉火,将剩下来的粥饭胡乱吃一点充饥的意思。 董长子死后的第二年,董村附近一带于五月水灾之余,入秋又成了旱荒。村内外的居民卖儿鬻女,这一年的冬天,大家都过不来年。玉林夫妇外面虽也装作愁眉苦眼,不能终日的样子,但心里却在私私地打算,打算着如何的趁此机会,来最有效力地运用他们父亲遗下来的那一瓮私藏。 最初先由玉林嫂去尝试,拿了几块大洋,向尚有田产积下的人家去放年终的急款。言明两月之后,本利加倍偿还,苦付不出现钱的时候,动用器具,土地使用权,小女儿的人身之类,都可以作抵,临时估价定夺。经过了这一年放款的结果,董玉林夫妇又发现了一条很迅速的积财大道了;从此以后,不但是每年的年终董玉林家门口成了近村农民的集会之所,就是当青黄不接,过五月节八月节的时候,也成了那批忠厚老实家里还有一点薄产的中小农的血肉的市场。因为口干喝盐卤,重利盘剥的恶毒,谁不晓得,但急难来时,没有当铺,没有信用小借款通融的乡下的农民,除走这一条极路外,更还有什么另外的法子? 猢狲手里的果子,有时候也会漏缝,可是董家的高利放款,却总是万无一失,本利都捞得回来的。只须举几个小例出来,我们就可以见到董玉林夫妇讨债放债的本领。原来董村西北角土地庙里一向是住有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尼姑,平常老在村里卖卖纸糊锭子之类,看去很象有一点积贮的样子。她忽而伤了风病倒了,玉林嫂以为这无根无蒂的老尼死后,一笔私藏,或可以想法子去横领了来,所以闲下来的时候,就常上土地庙去看她的病,有时候也带点一钱不值的礼物过去。后来这老尼的病愈来愈重了,同时村里有几位和她认识的吃素老婆婆,就劝她拿点私藏出来去抓几剂药服服,但她却一口咬定没有余钱可以去求医服药。有一次正在争执之际,恰巧玉林嫂也上庵里看老尼姑的病了,听了大家的话,玉林嫂竟毫不迟疑,从布裾袋里掏出了两块钱来说:“老师父何必这样的装穷?你舍不得花钱,我先替你代垫了吧!”说着,就把这两块钱交给了一位吃素老婆婆去替老尼请医买药。大家于齐声赞颂玉林嫂的大度之余,就分头去替老尼服务去了。可是事不凑巧,老尼服了几剂药,又捱了半个多月之后,终于断了气死了。玉林嫂听到了这个消息,就丢下了正在烧的饭锅,一直的跑到了庙里,先将老尼的尸身床边搜索了好大半天,然后又在地下壁间破桌底里,发掘了个到底,搜寻到了傍晚,眼见得老尼有私藏的风说是假的了,她就气忿忿的守在庙里,不肯走开。第二天早晨,村里的有志者一角二角的捐集起了几块钱,买就了一具薄薄的棺材来收殓老尼的时候,玉林嫂乘众人不备的当中,一把抢了棺材盖子就走。众人追上去问她是何道理,她就说老尼还欠她两块钱未还,这棺材盖是要拿去抵帐的。于是再由群人集议,只好再是一角二角的凑集起来,合成了两块钱的小洋去向玉林嫂赎回这具棺材盖子。但是收殓的时候,玉林嫂又来了,她说两块钱的利子还没还,硬自将老尼身上的一件破棉袄剥去了充当半个月的利息,结果,老尼只穿了一件破旧的小衫,被葬入了地下。 还有一个小例,是下村阿德老头的一出悲喜剧。阿德老头一生不曾结过婚;年轻的时候,只帮人种地看牛,赚几个微细的工资,有时也曾上邻村去当过长工。他半生节衣缩食,一共省下了二三十块钱来买了两亩沙地,在董玉林的沙田之旁。现在年纪大了,做不动粗工了,所以只好在自己的沙地里搭起了一架草舍,在那里等待着死。因为坐吃山空,几个零钱吃完了,故而在那一年的八月半向董玉林去借了一块大洋来过节。到了这一年的年终,董玉林就上阿德的草舍里去坐索欠款的本利,硬要阿德两亩沙地写卖给他,阿德于百般哀告之后,董玉林还是不肯答应,所以气急起来,只好含着老泪奔向了江边说:“玉林呀玉林,你这样的逼我,我只好跳到江里去寻死了!”董玉林拿起一枝竹竿,追将上来,拼命的向阿德后面一推,竟把这老头挤入到了水里。一边更伸长了竹竿,一步一步的将阿德推往深处,一边竖起眉毛,咬紧牙齿,又狠狠的说:“你这老不死,欠了我的钱不还,还要来寻死寻活么?我索性送了你这条狗命!”末了,阿德倒也有点怕起来了,只好大声哀求着说:“请你救救我的命吧!我写给你就是,写给你就是!”这一出喜剧,哄动了远近的村民都跑了过来旁看热闹。结果,董玉林只找出了十几块钱,便收买了阿德老头的那两亩想作丧葬本用的沙地。 董玉林夫妇对于放款积财既如此的精明辣手,而自奉也十分的俭约;譬如吃烟吧,本来就是一件不必要的奢侈。但两人在长夜的油灯光下,当计算着他们的出入帐目时,手空不过,自然也要弄一枝烟管来咬咬。单吸烟叶,价目终于太贵,于是他们就想出了一个方法,将艾叶蓬蒿及其他的杂草之类,晒干了和入在烟叶之内。火柴买一盒来之后,也必先施一番选择,把杆子粗的火柴拣选出来,用刀劈作两分三分,好使一盒火柴收作盒半或两盒的效用。 董家的财产自然愈积愈多了,附近的沙田山地以及耕牛器具之类,半用强买半用欺压的手段,收集得比董长子的时代增加到了三四倍的样子。但是不能用金钱买,也不能用暴力得的儿子女儿,在他们结婚后七年之中,却生一个死一个地死去了五个之多。同村同姓的闲人等,当冬天农事之暇,坐上香火炉前去烤榾柮火,谈东邻西舍的闲天的时候,每嗤笑着说:“这一对鬼夫妻,吮吸了我们的血肉还不够,连自己的骨肉都吮吸到肚里去了;我们且张大着眼睛看吧!看他们那一分恶财,让谁来享受!”这一种田地被他们剥夺去了以后的村人的毒语,董玉林夫妇原也是常有得听到;而两夫妇在半夜里于打算盘上流水帐上得疲倦的时候,也常常要突地沉默着回过头来看看自家的影子,觉得身边总还缺少一点什么。于是玉林嫂发心了,要想去拜拜菩萨,求求子嗣;董玉林也想到了,觉得只有菩萨可以使他们的心愿满足实现。 但是他们上远处去烧香拜佛,也不是毫无打算地出去的。第一,总得先预备半年,积贮了许多本地的土货,好教一船装去,到有灵验的庙宇所在地去卖。第二,船总雇的是回头便船,价钱可以比旁人的贱到三分之二;并且杀到了这一个最低船价之后,有时候还要由他们自己去兜集几个同行者来,再向这些同行者收集些搭船的船钞。所以别人家去烧香拜佛,总是去花一笔钱在佛门弟子身上的,独有董玉林夫妇的烧香拜佛,却往往要赚出一笔整款来,再去加增他们的放重利的资本。并且他们的自奉的俭约,有时候也往往会施行到菩萨的头上。譬如某大名刹的某某菩萨,要制一件绣袍的时候,这事情,总是由大善士董玉林夫妇去为头写捐的回数多。假使一件绣袍要大洋五十元的话,他们总要去写集起七十元的总款,才兹去作。而做绣袍的店里,也对董大善士特别的肯将就,肯客气,倘使别人去定,要五十元一件的绣袍,由董大善士去定,总可以让到三十五元或竟至三十元左右。因为董大善士市面很熟悉,价格都知道,这倒还不算稀奇,最取巧的,是董大善士能以半价去买到外面是与原定上货一样好看的次货来充材料,而材料的尺寸又要比原定的尺寸短小一点,虽然庙祝在替菩萨穿上身去的时候要多费一点力,但董大善士的旅费,饮食费,交际费,却总可以包括在内了。 董大善士更因为老发起这一种工程浩大的善举之故,所以四乡结识的富绅地主也特别的多。这些富绅地主,到了每年的冬天,拿出钱来施米施衣,米票钱票,总要交一大把给董大善士,托他们夫妇在就近的乡间去酌量施散。故而每年冬天非但董玉林夫妇的近亲戚属,以及自家家里的长工短工,都能受到董大善士的恩惠,就是董大善士养在家里的猪羊鸡犬,吃的也都是由米票向米店去换来的糠糜。至于棉衣呢,有时候也会钻到他们夫妇的被里去变了胎,有时候也会上他们自己雇的短工的人家去,变作了来年农忙时候的一工两工的工资的预付。 最有名的董氏夫妇的一件善举,是在那一年村里有瘟疫之后的施材。董玉林向城里的善堂去领了一笔款来之后,就雇工动手作了十几具棺木,寄放在董氏的家庙里待施。木头都是近村山上不费钱去砍来的松木,而棺材匠也是临时充数,只吃饭不拿钱的邻村的木匠。凡须用这一批棺木的人,多要出一点手续费,而棺木的受用者还有一个必须是矮子的条件,因为这一批施材作得特别的短小,长一点的尸身放下去,要把双脚折短来的缘故。 董玉林夫妇既积了财,又行了善,更敬了神,菩萨自然也不得不保佑他们了。所以自从他们现在的那位大小姐婉珍生下地来以后,竟一帆风顺毫无病痛的被他们养大到了成人;其后过不上几年,并且还又添上了一位可以继家传后的儿子大发。 二 暴风雨时代 太阳升高了一段,将寒江两岸的一幅冬晴水国图,点染得分外的鲜明,分外的清瘦,颜色虽则已经不如晚秋似的红润了,但江南的冬景,在黄苍里,总仍旧还带些黛色的浓青。尤其是那些苍老的树枝,有些围绕着飞鸟,有些披堆着稻草,以晴空作了背景,在船窗里时现时露地低昂着,使两礼拜前才从杭州回来的婉珍忽而想起了这一次寒假回籍,曾在路上同行过一天一夜的那位在上海读书的衢州大学生。 船行的缓慢,途上的无聊,幸亏在江头轮船上遇着了这一位活泼健谈的青年,终于使她在一日一夜之中认识了目前中国在帝国主义下奄奄待毙的现状,和社会状态必须经过一番大变革的理由。婉珍也已经十八岁了,虽则这大学生所用的名词还有许多不能了解,但他的热情,他的射人的两眼,和因说话过多而兴奋的他那两颊的潮红,却使婉珍感到了这一位有希望有学问的青年的话,句句是真的。在轮船上舱里和他同吃了两次饭,又同在东关的一家小旅馆里分居寄了一宵宿,第二天在兰溪的埠头,和他分手的时候,婉珍不晓怎么的心里却感到了一种极淡的悲哀,仿佛是在晓风残月的杨柳岸边,离别了一位今生不能再见的长征的壮士。 回到了乡里,见到了老父老母,和还不曾脱离顽皮习气的弟弟,旅途上的这一片余痕,早就被拂拭尽了;直到后来,听到了那些风声鹤唳的传说,见到了举室仓皇的不安状态,当正在打算避难出发的前几日,婉珍才又隐隐地想起了这一位青年。 “要是他在我们左右的话,那些纪律毫无的北方军队,谁敢来动我们一动?社会的改革,现状的打破,这些话真是如何有力量的话!而上船下船,入旅舍时的他那一种殷勤扶助的态度,更是多么足以令人起敬的举动!” 当她整理箱笼,会萃物件的当中,稍有一点空下来的时候,脑里就会起这样的转念;现在到了这一条两岸是江村水驿的路上,她这想头,同温旧书的人一样想得更加确凿有致了。到了最后,她还想到了一张在杭州照相馆的橱窗里看见过的照片:一个青春少女,披了长纱,手里捏着一束鲜花,站在一位风度翩翩,穿上西装的少年的身旁。 董婉珍的相貌,在同班中也不算坏。面部的轮廓,大致象她的爸爸董玉林,但董家世相的那一个朝天狮子鼻,却和她母亲玉林嫂的鹰嘴鼻调和了一下,因而婉珍的全面部就化成了一个很平稳的中人之相,不引人特别的注意,可也不讨人的厌。不过女孩子的年龄,终竟是美的判断的第一要件;十八岁的血肉,装上了这一副董家世袭的稍为长大的骨格,虽则皮色不甚细白,衣饰也只平常——是一件短袄,一条黑裙的学校制服——可那一种强壮少女特有的撩人之处,毕竟是不能掩没的自然的巧制,也就是对异性的吸引力蒸发的洪炉。那一天午后,在斜阳里,董家的这只避难船到兰溪西城外埠头靠岸的时候,董婉珍的一身健美,就成了江边乱昏昏的那些闲杂人等的注目的中心。 董玉林在县城里租下的,是西南一条小巷里的一间很旧的楼屋。楼上三间,楼下三间,间数虽则不少,租金每月却还不到十元;但由董玉林夫妇看来,这房租似乎已经是贵到了极顶了,故而草草住定之后,他们就在打算出租,将楼底下的三间招进一家出得起租金的中产人家来分房同住。几天之内,一家一家,同他们一样从近村逃避出来的人家,来看房屋的人,原也已经有过好几次了,但都因为董玉林夫妇的租价要得太贵,不能定夺。在这中间,外面的风声,却一天紧似一天,市面几乎成了中歇的状态。终于在一天寒云凄冷的晚上,前线的军队都退回来了,南城西城外的两条水埠,全驻满了杂七杂八,装载军队人伕的兵船。 董玉林刚捧上吃夜饭的饭碗,忽听见一阵喇叭声从城外吹了过来,慌得他发着抖,连忙去关闭大门。这一晚他们五个人不敢上楼去宿,只在楼下的地板上铺上临时的地铺,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使婢爱娥,悄悄开了后门,打算上横街的那家豆腐店去买一点豆腐来助餐的,出去了好半天,终于青着脸仍复拿着空碗跑回来了;后门一闩上,她也发着抖,拉着玉林嫂,低低的在耳边说: “外面不得了了,昨晚在西门外南门外都发生了奸抢的事情。街上要拉夫,船埠头要封船;长街上没有一个行人,也没有一家开门的店家。豆腐店的老头,在排门小窗里看见了我,就马上叫我进去,说——你这姑娘,真好大的胆子!——接着就告诉了我一大篇的骇杀人的话,说在兰溪也要打仗呢!” 董玉林一家五口,有一顿没一顿的饿着肚皮,在地铺上捱躺了两日三夜,忽听见门外头有起脚步声来了。午前十点钟的光景,于听见了一阵爆竹声后,并且还来了一个人敲着门,叫说: “开开门来吧!孙传芳的土匪军已经赶走了,国民革命军今天早晨进了城,我们要上大云山下去开市民大会,欢迎他们。” 董玉林开了半边门,探头出去看了一眼,看见那位说话的,是一位本地的青年,手里拿了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子,青灰的短衣服上,还吊上了一两根皮带。他看出了董玉林的发抖惊骇的弱点,就又站住了脚,将革命军是百姓的军队,决不会扰乱百姓的事情,又仔细说了一遍。在说的中间,婉珍阿发都走出来了,立上了他们父亲的背后。婉珍听了这青年的一大串话后,马上就想起了那位同船的大学生,“原来他们的话,都是一样的!”这一位青年,说了一阵之后,又上邻家去敲门劝告去了。直到后来,他们才兹晓得,他就是本城西区的一位负责宣传员。 革命高潮时的紧张生活开始了,兰溪县里同样地成立了党部,改变了上下的组织,举发了许多土劣的恶行,没收了不少的逆产。董婉珍在一次革命军士慰劳游艺会的会场里,真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忽然遇见了一位本地出身的杭州学校里她同班的同学。这一位同学,在学校的时候,本来就以演说擅长著名的,现在居然在本城的党部所属的妇女协会里做了执行委员了。 她们俩匆匆立谈了一会,各问了地址,那位女同志就忙着去照料会场的事务去了;那一天晚上,董婉珍回到了家里,就将这一件事情告诉了她的父母,末了并且还加一句说: “她在很恳切地劝我入党,要我也上妇女协会或党部去服务去。” 董玉林自党军入城之后,看了许多红绿的标语,听了几次党人的演说,又目击了许多当地的豪富的被囚被罚,心里早就有点在恨也有点在怕,怕这一只革命党的铁手,要抓到他自己的头上来;现在听到了自己的爱女的这一句入党的话,心里头自然就涌起了一股无名的怒火。 “你也要去作革命党去了么?哼,人家的钱财,又不是偷来抢来的,那些没出息的小子,真是胡闹,什么叫作逆产?什么叫作没收?他们才是敲竹杠的人!” 董玉林对婉珍,一向是不露一脸怒容,不说一句重话的,并且自从她上省城去进了学校以来,更加是加重了对她的敬爱之心了。这一晚在灯下竟高声骂出了这几句话来,骇得他的老妻,一时也没有了主意。三人静对着沉默了好一晌,聪明刻薄的玉林嫂,才想出了一串缓冲的劝慰之语: “时势是不同了,城里头变得如此,我们乡下,也难保得不就有什么事情发生。让婉珍到她的朋友那里去走走,多认识几个人,也是一件好事,你也不必发急,只须叫她自己谨慎一点就对了。” 她究竟是董玉林的共艰苦的妻子,话一涉及到了利害,董玉林仔细一想,觉得她的意见倒也不错。这一场家庭里的小小的风波,总算也很顺当地就此结了局。 三 混沌 董婉珍终于进了党,上县党部的宣传股里去服务去了,促成她的这急速的入党的理由,是董村农民协会的一个决议案。他们要没收董玉林家全部的财产,禁止他们一家的重行回到村里来盘剥。地方农民协会的决议案,是要经过县党部的批准才能执行的,董玉林一听到了这一个消息,马上就催促他自己的女儿,去向县党部里活动,结果,在这决议案还没有呈上来之先,董婉珍就作了县党部宣传股的女股员。 宣传股股长钱时英,正满二十五岁,是从广州跟党军出发,特别留在这军事初定的兰溪县里,指导党务的一位干练的党员;故乡是湖南,生长在安徽,是芜湖一个师范学校的毕业生,二年前就去广东投效,系党政训练所第一批受满训练出来的老同志。 他的身材并不高大,但是一身结实的骨肉,使看他一眼的人,能感受到一种坚实,稳固,沉静的印象,和对于一块安固的磐石所受的印象一样。脸形本来是长方的,但因为肉长得很丰富,所以略带一点圆形。近视眼镜后的一双细眼,黑瞳人虽则不大,但经他盯住了看一眼后,仿佛人的心肝也能被透视得出来的样子。他说话平常是少说的,可是到了紧要的关头,总是一语可以破的,什么天大的问题,也很容易地为他轻轻地道破,解决,处置得妥妥服服。他的笑容,虽则常常使人看见,可是他的笑脸,却与一般人的诈笑不同,真象是心花怒放时的微笑,能够使四周围的黑暗,一时都变为光明。 董婉珍在他对面的一张桌上办公,初进去的时候,心里每有点胆小,见了他简直是要头昏脑胀,连坐立都有点儿不安。可是后来在拟写标语,抄录案件上犯了几次很可笑的错误,经他微笑着订正之后,她觉得这一位被同志们敬畏得象神道似的股长,却也是很容易亲近的人物。 这一年江南的冬天,特别的和暖,入春以后,反下了一次并不小的春雪。正在下雪的这一天午后,是星期六,钱股长于五点钟去出席了全县代表大会回来的时候,脸上显然的露出了一脸犹豫的神情。他将皮箧拿起放下了好几次,又侧目向婉珍看了几眼,仿佛有什么要紧的话要对她说的样子,但后来终于看看手表,拿起皮箧来走了。走到了门口,重新又回了转来,微笑着对婉珍说: “董同志,明天星期日放假,你可不可以同我上横山去看雪景?中午要在县政府里聚餐,大约到三点钟左右,请你上西城外船埠头去等我。” 婉珍涨红了脸,低下了头,只轻轻答应了一声;忽而眼睛又放着异样的光,微笑着,举起头来,对钱时英瞥了一眼。钱时英的目光和她的遇着的时候,倒是他惊异起来了,马上收了笑容,作了一种疑问的样子,迟疑了一二秒钟,他就下了决心,走出了办公室。这时候办公室里的同事们已经走得空空,天色也黑沉沉的暗下去了,只剩一段雪片的余光,在那里照耀着婉珍的微红的双颊,和水汪汪的两眼。 董婉珍于走回家来的路上,心脏跳突得厉害;一面想着钱时英的那一种坚实老练的风度,一面又回味着刚才的那一脸微笑和明日的约会,她在路上几乎有点忍耐不住,想叫出来告诉大家的样子。果然,这样茫然地想着走着,她把回家去的路线都走错了,该向西的转弯角头,她却走向了东。从这一条狭巷,一直向东走去,是可以走上党部办事人员的共同宿舍里去的,钱时英的宿所,就在那里。她想索性将错就错,马上就上宿舍去找钱时英出来,到什么地方去过它一晚,岂不要比捱等到明天,倒还好些。但是又不对,住在那里的人是很多的,万一被人家知道了,岂不使钱时英为难,想到了这里,飞上她脸来的雪片,带起刺激性来了,凉阴阴的一阵逆风,和几点冰冷的雪水,使她的思想又恢复了常轨,将身体一转,她才走上了回家去的正路。 漫漫的一夜,和迟迟的半天,董婉珍守候在家里真觉得如初入监狱的囚犯。翻来复去,在床上乱想了一个通宵,天有点微明的时候,她就披上衣服,从被里坐了起来。但从窗隙里漏进来的亮光,还不是天明的曙色,却是积雪的清辉。她睡也再睡不着了,索性穿好衣服,走下床来拈旺了灯,她想下楼去梳洗头面,可是爱娥还没有起床,水是冰冻着的,没有法子,她只好顺手向书架上抽了一本书,乱翻着页数,心里定下第几行和第几字的数目来测验运气。先翻了四次,是“恒”“也”“有”“终”的四个字,猜详了半天,她可终于猜不出这四个字的意思,但楼底下却有起动静来了,当然是爱娥在那里烧水煮早餐。接着又翻了三次,得到了“则”“利”“之”的三个字,她心里才宽了起来,因为有一个“利”字在那里,至少今天的事情,总是吉的。 下楼去洗了手脸,将头梳了一梳,早餐吃后,妇女协会的那位同学跑来看她了,她心里一乐,喜欢得象得了新玩具的小孩。因为她的入党,她的去宣传股服务,都是由这位女同学介绍的。昨天股长既和她有了密约,今天这位原介绍人又来看她,中间一定是有些因果在那里的。她款待着她,沥尽了自己所有的好意。不过从这一位女同学的行动上,言语上看来,似乎总是心中夹着了一件事情,要想说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样子。她愈猜愈觉得有吻合的意思了,因而也老阻止住她,不使她说出,打算于下午去同钱股长密会之后,再教她来向父母正式的提议谈判。终于坐了一个多钟头,这位女同学告辞走了。她的心里,又添了一层盼望着下午三点钟早点到来的急意。 催促着爱娥提早时间烧了午饭,饭后又换衣服,照镜子地修饰了一阵,两点钟还没有敲,她就穿上了那件新作的灰色长袍,走上了西城外的码头。天放晴了,道路上虽则泞泥没膝,但那一弯天盖,却直蓝得迷人。先在江边如醉如痴的往返走了二三十分钟,向一位来兜生意的老船夫说好了上横山去的船价,她就走下了船,打算坐在船里去等钱股长的到来。但心里终觉得放心不下,生怕他到了江边,又要找她不到,于是手又撩起长袍,踏上了岸,象这样的在泥泞道上的太阳光里上上落落,来来去去,更捱了半个多钟头,正交三点钟的光景,她老远就看见钱时英微笑着来了;今天他和往日不同,穿的却是一件黑呢棉袍。从这非制服的服色上一看,她又感到了满心的喜悦,猜测了他今天的所以要不穿制服的深意。 两人下船之后,钱时英尽是默默地含着微笑,在看两岸斜阳里的雪景。董婉珍满张着希望的双眼,在一眼一眼地贪看他的那一种潇洒的态度。船到了中流,钱时英把眼睛一转,视线和她的交叉了,他立时就变成了一种郑重的脸色,眼睛盯视着她,呆了一呆,他先叫了一声“董同志!”婉珍双颊一红,满身就呈露出了羞媚,仿佛是感触到了电气。同时她自己也觉着心在乱跳,肌肉在微微的抖动。他叫一声之后,又嗫嚅着,慢慢地说: “董同志!我们从事,从事革命的人,做这些事情,本来,本来是不应该的……” 听了他这一句话,她的羞媚之态,显露得更加浓厚了,眼睛里充满了水润的晶光,气也急喘得象一个重负下的苦力,嘴唇微微地颤动着,一层紧张的气势,使她全身更抖得厉害。 “不过,这,这一件事情,究竟叫我怎么办哩?昨天,昨天的全县代表大会里,董村的代表,将一件决议案提出了,本来我还不晓得是关于你们的事情,后来经大会派给了我去审查,呈文里也有你的名字,你父亲的许多霸占,强夺,高利放款,借公济私的劣迹说得确确实实,并且还指出了你们父女的匿居县城,蒙混党部的事实。我,我因为在办公室里,不好来同你说,所以今天特为约你出来,想和你来谈一谈。” 董婉珍于情绪紧张到了极顶之际,忽而受到了这一个打击,一种极大的失望和极切的悲哀,使她失去了理性,失去了意志,不等钱时英的那篇话说完,就同冰山倒了似的将身体倒到了钱时英的怀里,不顾羞耻,不能自制,只呜呜地抽咽着大哭了起来。 钱时英究竟也是一个血管里有热血在流的青年男子,身触着了这一堆温软的肉体,又目击着她这一种绝望的悲伤,怜悯与欲情,混合成了一处,终于使他的冷静的头脑,也把平衡失去了;两手紧抱住了她的上半身,含糊地说着:“你不要这样子,你不要这样子!”不知不觉竟渐渐把自己的头低了下去,贴上了她的火热的脸。到了两人互相抱着,嘴唇与嘴唇吸合了一次之后,钱时英才同受了雷震似的醒了转来,一种冷冰冰的后悔,和自责之念,使他跳立了起来,满含着盛怒与怨恨,唉的长叹了一声,反同木鸡似的呆住了。本来他的约她出来,完全是为了公事,丝毫也没有邪念的;他想先叫她自己辞了职,然后再温和地将她父亲的田产发还一部分给原来的所有人。这事情,他昨天也已经同她的那位介绍人说过了,想叫她的那位同学,先劝慰她一下,叫她不要因此而失望,工作可以慢慢地再找过的,而他的这些深谋远虑,这腔体恤之情,现在却只变成了一种污浊的私情了。以事情的结果来评断,等于他是乘人之危,因而强占了他人的妻女。这在平常的道义上,尚且说不过去,何况是身膺革命重任的党员呢?但是事情已经作错了,系铃解铃,责任终须自己去负的,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还是和她结合了之后,慢慢的再图补救吧!钱时英想到了这里,一时眼前也觉得看到了一条黯淡的光明。他再将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还在伏着的肩背,柔和地叫她坐起来掠一掠头发,整一整衣服的时候,船却已经到横山的脚下,她的泪脸上早就泛映着一层媚笑了。 四 寒潮 大雪后的横山一角,比平日更添了许多的妩媚。船靠岸这面沿江的那条小径,雪已经融化了大半了,但在道旁的隙地上,泥壁茅檐的草舍上,枯树枝上,都还铺盖着一阵残雪的晶皮。太阳打了斜,东首变成了山阴,半江江水,压印得紫里带黑,活象是水墨画成的中国画幅。钱时英搀扶着董婉珍,爬上了横山庙的石级,向兰溪市上的人家纵眺了一回,两人胸中各感到了一种不同的喜悦。 半城烟户,参差的屋瓦上,都还留有着几分未化的春雪;而环绕在这些市廛船只的高头,渺渺茫茫,照得人头脑一清的,却是那一弓蓝得同靛草花似的苍穹;更还有高戴着白帽的远近诸山,与突立在山岭水畔的那两枝高塔,和回流在兰溪县城东西南三面的江水凑合在一道,很明晰地点出了这幅再丰华也没有的江南的雪景。 在董婉珍方面呢,觉得这一天大雪,是她得和钱股长结合的媒介;漫天匝地的白色,便是预示着他们能够白头到老的好兆头。父母的急难,自己的将来,现在的地位,都因钱时英的这一次俯首而解决了。在钱时英的一面呢,以为这发育健全的董婉珍,实在有点可怜,身体是那么结实,普通知识也相当具备的,所缺乏的,就是没有训练,只须有一个人能够好好的指导她,扶助她,那这一种女青年,正是革命前途所需要的人才。而在这一种正心诚意的思想的阴面,他的枯燥的宿舍生活,他的二十五岁的男性的渴求,当然也在那里发生牵引。 面前是这样的一片大自然的烟景,身旁又是那么纯洁热烈的一颗少女求爱的心,钱时英看看周围,看看董婉珍的那一种完全只顾目前的快乐,并无半点将来的忧虑的幼稚状态,自然把刚才船里所感到的那层懊恨之情,一笔勾了。 两人凭着石栏,向兰溪市上,这里那里的指点了一阵,忽而将目光一转,变成了一个对看的局势。董婉珍羞红了脸,虽在笑着侧转了头,但眼睛斜处,片刻不离的,仍是对钱时英的全身的打量,和他的面部的谛视。钱时英只微笑着默默地在细看她的上下,仿佛她和他还是初次见面的样子。第二次四目遇合的时候,钱时英觉得非说话不可了,就笑着问她: “你还有勇气再爬上山顶上去么?” “你若要去,我便什么地方也跟了你去。” “好吧,让我们来比比脚力看。” 先上庙里向守庙的一位老道问明了上兰阴寺去的路径,他们就从侧面的一条斜坡山路走上了山。斜坡上的雪,经午前的太阳一晒,差不多融化净了,但看去似乎不大粘湿的黄泥窄路,走起来却真不容易。董婉珍经过了两次滑跌,随后终于将弹簧似的身体,靠上了钱时英的怀里,慢慢地谈着走着,走上那座三角形的横山东顶的时候,他们的谈话,也恰巧谈到了他们两人的以后的大计。 “今天的我们的这一个秘密,只能暂时不公布出来。第一总得先把那条董村的决议案办了才行,徇私舞弊,不是我们革命的人所应作的事情。你们家里的田产之类,确有霸占的证据的,当然要发还一部分给原有的人,还有一层,他们既经指控了你们父女的蒙蔽党部,你自然要自动辞职,暂时避去嫌疑,等我们把这一件案子办了之后,再来服务不迟……我的今天的约你出来,本意就为了此。可是,可是,现在成了这样的一个结局,事情倒反而弄僵了;我打算将这儿的党务划出了一个规划之后,就和你离开此地,免得受人家的指谪。你今天回去,请你先把这一层意思对你两老说一说明白,等案件办了之后,我们再来提议婚事……” 董婉珍听了他这一番劝告,心里却微微地感到了一点失望。明天假使马上就辞了职,那以后见面的机会不就少了么!父母的事情,财产的发落,原是重大的,可是和那些青年男子在一道厮混的那种气氛,早出晚归,从街上走过,受人侧目注意的那种私心的满足,还有最觉得不可缺的一件大事,就是这一位看去如磐石似的钱股长的爱抚,她现在正在想恣意饱受的当儿,若一辞了职,都向哪里去求,哪里去得呢! 钱时英看到了她的略带忧郁的表情,心里当然也猜出了她的意思,所以又只能补充着说: “作事情要顾虑着将来的,仅贪爱一时的安逸,没入于一时的忘我,把将来的大事搁置在一边,是最不革命的行为。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一层总该看得穿。” 一次强烈的拥抱,一个火热的深吻,终于驱散了董婉珍脸上的愁云。他们走到了兰阴寺前,看到了衢江江上的斜阳,西面田野里的积雪,和远近的树林村落上的炊烟,晓得这一天,日子已经垂暮,是不得不下山回去的时候了。两人更依偎着,微笑着,贪看了一忽华美到绝顶的兰阴山下大雪初晴的江村暮景,就从西头的那条山腰大道,跑下了山来。 从横山回头的这一天晚上,却轮着钱时英睡不着觉了,和昨天晚上的董婉珍一样,他想起了在广州的时候,和他同时受训练的那位女同志黄烈。他和她虽然没有什么恋情爱意,但互相认识了一年多,经过了几次共同的患难,才知道两人的思想,行动以及将来的志愿,都是一样的。看到了董婉珍之后,再回想起黄烈来,更觉得一个是有独立人格的女同志,一个是只具有着生理机构的异性,离开了现实的那一重欲情的关,把头脑冷静下来一比较,一思索,他在白天曾经感到过的那层后悔,又渐渐地渐渐地昂起了头来。 婚姻,终究是一生所免不了的事情;可惜在广州时的生活气氛太紧张了,所以他对黄烈,终于只维持了一种同志之爱,没有把这爱发展开去的机会。但当她要跟了北伐军向湖南出发的前几天,他在有一次饯别的夜宴之后,送她回宿舍去的路上,曾听出了她的说话的声音的异样,她说: “钱同志!我们从事于革命的人,本来是不应该有这些临行惜别的感情的,可是不晓怎么,这几天来,频频受了你们诸位留在广州的同志的饯送,我倒反而变得感情脆弱起来了,昨晚上我就失眠了半夜。你有没有什么可以使我振作的信条,言语,或者竟能充作互勉互励的戒律之类?” 现在在回忆里,重想起了这一晚的情景,他倒觉得历历地反听到了她的微颤着的尾音。可惜当时他也正在计划着跟东路军出发,没有想到其他的事情的余裕,只说了一句那时候谁也在说的豪语:“大家振作起精神,等我们会师武汉吧!”终于只热烈地握了一回手,就在宿舍门口的夜阴里和她分开了。以后过了几天,他只在车站上送她们出发的时候,于乱杂的人丛中见了她一次面。 一个男子滥于爱人,原是这人的不幸;然而老受人爱,而自己没有十分的准备,也是一件麻烦的事情。现在到了这一个既被人爱,而又不得不接受的关头,他觉得更加为难了;对于董婉珍的这件事情,究竟将如何的应付呢?要逃,当然也还逃得掉;同志中间,对于恋爱,抱积极的儿戏观念,并且身在实行的男女,原也很多,不过他的思想,他的毅力,却还没有前进到这一个地步;而同时董婉珍,也决不是这一种恋爱的对手人。她实在还是幼稚得很的一个初到人生路上来学习冒险的人,将来的变好变坏,或者成人成兽,全要看她这第一次的经验的反应如何,才能够决定。 “也罢!还是忍一点牺牲的痛吧!将一个可与为善,可与为恶的庸人,造成一个能为社会服务致用的斗士,也是革命者所应尽的义务;既然第一脚跨出了之后,第二脚自然也只得连带着伸展出去。更何况前面的去路,也还不一定是陷人的泥水深潭哩。” 想来想去,想到了最后,还是只有这一条出路。翻身侧向了里床,他正想凝神定气,安睡一忽的时候,大云山脚下的民众养在那里的雄鸡,早在作第一次催晓的长啼了。 五 药酒杯 经过了乡区党部的一次查复,董玉林的这一起案子,却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很顺当的解决了。原因是为了那些被霸占的原有业主,象阿德老头之类,都已经死亡,而有些农民,却因在乡无业可守,早就只身流浪到了外埠,谁也查不出他们的下落来。至于重利盘剥的一件呢,已被剥削者,手中没有证据,也没有作中的证人,事过勿论,还欠在那里的几户,大抵全系小额,生怕以后有急有难再去向董玉林商借的不易,也不肯出来为难,只听说利息可以全免,就喜欢得不得了;所以由党部判定的结果,只将董玉林的田产,割出了几十亩来,充作董村公立小学的学产,总算藉此以赎取了那个决议案的末一款,永远不准他们重回老乡的禁令。 健忘与多事的社会,经过了一个多月,大家早就把这件事情忘记了;于是辞职慰留,准请假一月的董婉珍,仍复上党部去服务;急公好议,兴学捐财的董善士,反成了县城社会的知名之士;宣传股长钱时英这时候也公然在董家作了席上的珍客,钱股长与董女士的革命不忘恋爱,恋爱不忘革命的精神,更附带着成了一般士绅的美谈。 和煦的春风,吹到了这江岸的县城,市外田里的菜花紫云英正开得热闹的时候,钱董两人的婚议也经过了正式的手续,成熟到披露的时节了。 当结婚披露的那一天晚上,董家楼下的三间空屋,除去偏东的那间新房之外,竟挂满了许多画轴对联,摆上了十桌喜酒,挤紧了一县的党政要人。先由证婚人的县长致了祝词,复由介绍人的那位妇女协会执行委员报告了一次经过,当轮到主婚人的董玉林出来讲话的时候,他就公正廉明,陈述了他过去的经历,现在的怀抱,和未来的决心。他说,自小就是一个革命者;他所关心的,是地方上的金融的调节,和善举的勇为。总理的遗教,他是每饭不忘,知行共勉的。有水旱灾的时候,也曾散了多少多少的财,有瘟疫的年头,他也施了多少多少的财,而本地的劣绅因妒生忌,因忌作恶,致有前一次的决议。他现在是抱定宗旨,要站在三民主义的旗帜下奋斗革命的。中国的命脉,是在农工,他将来就打算拼他这一条老命,回到农村去服务,为无力的佃农工人而牺牲。本来是只在村塾里读过三年书的这一位革命急就家,在这一天晚上,竟把钱时英和董婉珍教他的许多不顺口的名词说得头头是道,致使有几个自上塘村和董村附近赶来吃喜酒的乡亲,大家都吐出了惊异的舌头私下在说:“县城真是不得不住,玉林只在这里耽搁不上半年,就晓得在县长面前说这许多乡下人所听不懂的话了!” 中宵客散,新夫妇正在新床上坐下的当儿,这一位成了当晚的大英雄的岳父就踏进了新房来问今后的他们俩的打算:房饭钱每月拟出多少;婉珍的薪水,可不可以提高一点,仍复归他们两老去收用;迟早他总是要回董村去的,那里的党部,可不可以由他去包办;此外的枝节问题还有许多,弄得正在打算将筋骨松动一下的钱时英,几乎茫茫然失去了知觉。到底还是晓得父母的性质的董婉珍来得乖巧一点,看到了新郎的那一副难以应付的形容,就用了全力,将父亲提出的种种难题,下了一个快刀斩乱麻的解决方法,她说:“今天迟了,爸爸!你也该去息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谈不好么?” 结婚之后的董婉珍,处处都流露了她的这一种自父祖遗传下来的小节的伶俐,她知道如何地去以最贱的价格,买许多好看耐用的衣料什物来装饰她自己的身体,她也知道如何地去用她所有的媚态,来笼络那些同事中的有势力的人。在新婚的情阵里,钱时英半因宠爱,半因省事,对于她的这些小孩子似的卖弄聪明,以及操权越级的举动,反同溺爱儿女的父母一样,时时透露了些嘉奖的默认;于是董婉珍的在家庭的习惯,在社会的声势,以及由这些反射而来的骄纵的气概,与夫愚妄的自信,便很急速的养成,进步,终至于确立成了她的第二的天性。 她的第一件的成功,是他们俩的收入的支配;除付过了过分的房饭钱,使两老喜欢得兴高采烈,开销了一切所必须的应酬衣饰费用,使钱时英生活过得安安稳稳之外,第一月在她手里就多出了一笔整款;这是钱时英自任事以来,从来也不曾有过的经验。她的第二件的成功,是虐使佣人的巧妙;新做了主妇,她觉得不雇一个佣人,有些对父母不起,与邻舍人家的观瞻有关了。所以虽则没有必要,她也上就近乡下去招来了一个佣妇。对这一个乡下佣妇的训练,她真彻骨的显出了她父祖所遗给她的天才。譬如早晨吧,在天还未亮,她自己起来大小便的时候,就要使了大喉咙,叫这佣妇起来了;晚上则宁愿多费一点灯油,以朋友当婚礼送给他们的一个闹钟作了标准,非要到十二点闹打的时候,不准这佣妇去上床睡觉。后来因这闹钟闹得厉害,致吵醒了他们夫妇的酣睡,她于大骂了一顿佣妇的愚蠢之外,还牺牲了一块洋纱手帕作了包在这钟盖上的包皮。在日里他们不在家的时候哩,她总要找些很费事而不容易作好的事情,如米面里挑选沙石秕子,地板上拭除灰土泥痕之类的工作给她,使她不能有一分钟的空;若在家哩,则她自己身上有一点痒,或肚里忽而想到什么,就要佣妇自动的前来服役。一步不到,或稍有迟疑,她便宁愿请假在家,长时间的骂这愚蠢而不是父母养的乡下妇人,使她到了地狱,也没有个容身之处。 作外面的应酬哩,她却比钱时英活泼能干得多;对于上面或同等的人,到处总是她去结交,她去奉承的;但对于下级或无智的乡愚之类哩,她却又是破口便骂,一点儿也忍耐不得的股长夫人了。 所以结婚不上两月,董婉珍的贤夫人的令名,竟传遍了远近,倾倒了全县。在这中间,钱时英反而向公共会场不大去抛头露面,在行动上言语上很显明的露示了极端慎重和沉默的态度;而一回到了私人的寓所,他和贤夫人也难得有什么话讲,只俯倒了头,添了许多往返函电的草拟,以及有些莫名其妙的文字的撰述。 终于党政中枢的裂痕暴露了,在武汉,在省会,以及江西两广等处,都显示了动摇,兴起了大狱;本来早就被同志们讪笑作因结婚而消磨了革命壮志的钱时英,也于此时突然地向党部里辞去了一切的职务。 这一天的午后,当董婉珍正上北区妇女协会分会去开了指导会回来,很得意地从长街上去上自己家去的时候,兜头却冲见了脸色异常难看,从外面走来的钱时英。一看见了他的这一副青紫抑郁的表情,她就晓得一定有什么意外发生了,敛住了笑容,吊起了眉头,她把嘴角一张,便问他要上什么地方去。 “你来得正巧,我有话对你讲,让我们回去吧!” 听了他这几句吞吞吐吐的答辞,她今天在妇女分会场里得来的一腔热意与欢情,早就被他驱散了一半了,更那里还经得起末尾又加上了半句他的很轻很轻的“我,我现在已经辞去了……”的结语呢! 她惊异极了,先张大了两眼,朝他一看,发了一声回音机似的反问: “你已经辞去了职?” 看到了他的失神似的表情,只是沉默着在走向前去,她才由惊异而变了愤怒,由愤怒而转了冷淡,更由冷淡而化作了轻视,自己也沉默着走了一段,她才轻轻地独语着说: “哼,也好罢,你只教能够有钱维持你自己的生活就对!” 在这一句独语里,他听出了她对他所有的一切轻蔑,憎恶,歹意与侮辱。说了这一句独语之后,却是她只板着冷淡的面孔,同失神似的尽在往前走着,而不得已仰起了头仿佛在看天思索似的。他那双近视眼,反一眼一眼的带着疑惧的色彩向她偷视起来了。 两人沉默着走到了家里,更沉默着吃过了晚饭,一直到上床为止,还不开口说一句话。那个一向同猪狗似的被女主人骂惯的佣妇,觉察到了这一层险恶的空气,慌得手脚都发抖了,结果于将洋灯移放上那面闹钟前去的时候,扑搭地一声竟打破了那盏洋灯上的已经用白纸补过的灯罩。低气压下的雷雨发作了,女主人果然用了绝叫的声音,最刻毒地喝骂了出来。 “x妈!x妈!x妈!你想放火么?象你这一种没有能力的东西,还要活在那里干什么?你去死去,去死!我的霉都被你倒尽了!我,我,教我以后还有什么颜面去见人?……” 话语双关,句句带刺,象这样的指东骂西,她竟把她的裂帛似的喉咙,骂到了嘶哑,方才住口。在楼上的她的父母弟弟,早就听惯了这一种她的家教的,自然是不想出来干涉;晚饭之后,他们似乎很沉酣地已经掉入了睡乡。钱时英死抑住心头的怒火,在她的高声喝骂之下,只偷偷地向丹田换了几次长气。十二点的钟闹了一阵,那佣妇幽脚幽手地摸上床去睡后,他听见这一位贤夫人的呼吸,很均匀地调节了下去;并且兴奋之后的疲倦,使她的鼾声也比平时高了一段,钱时英到这时才放声叹了一口气,向头上搔耙了许多回。 同坟墓里似的沉默,满罩住了这所西南城小巷里的楼屋。等那一位佣妇的鼾声,也微微的传到了钱时英的耳畔的时候,他才轻轻地立起了身,穿上了便服,摸向了他往日在那里使用的写字台的旁边,先将桌上以及抽屉里的信件稿册,向地下堆作了一堆,更把刚才被佣妇敲破灯罩的洋灯里的煤油,倒向了地下,他用稿纸捻成了几个长长的煤头纸结,擦洋火把它们点着了,黑暗里忽而亮了一亮,马上又被他的口息所吹灭,只在那一大堆纸堆的中间,留剩了几点煤头纸的星火似的微光。天井外的大门闩,轻轻响动了一下,他的那个磐石似的身体,便在乌灰灰的街灯影里跑向了东,跑出了城,终于不见了。 大约隔了一个多礼拜的样子,上海四马路的一家小旅馆里,当傍晚来了一个体格很结实,戴着近视眼镜,年纪二十五六岁,身材并不高大,口操安徽音,有点象学生似的旅客。他一到旅馆,将房间开定之后,就命茶房上报馆去买了这礼拜所出的旧报纸来翻读;当他看到了地方通信栏里的一项记载兰溪火灾,全家惨毙的通讯的时候,他的脸上却露出一脸真象是心花怒放似的微笑。 原载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一日《文学》第五卷第五号 落日 落日 一 太阳就快下山去了。初秋的晴空,好象处女的眼睛,愈看愈觉得高远而澄明。立在这一处摩天的w公司的屋顶上,前后左右看得出来的同巴诺拉马似的上海全市的烟景,溶解在金黄色的残阳光里。若向脚底下马路上望去,可看见许多同虫蚁似的人类,车马,簇在十字路口蠕动。断断续续传过来的一阵市廛的嚣声,和微微拂上面来的凉风,不晓是什么缘故,总觉得带有使人落泪的一种哀意。 他们两个——y和c——离开了嘈杂的人丛,独站在屋顶上最高的一层,在那里细尝这初秋日暮的悲凉情味。因为这一层上没有什么娱乐的设备,所以游人很少。有时虽有几个男女,从下层走上他们的身边来,然而看看他们是不易移动的样子,就对他们丢一眼奇异的眼光,走开去了,他们却落得清闲自在。 他们两人站在那里听从下一层的游戏场里传过来的煞尾的中国乐器声,和听众的哄笑声,更使他们觉得落寞难堪。半年来因失业的结果,为贫病所迫,脸面上时常带着愁容的y,当这初秋的日暮,站在这样的高处,呆呆的向四边的烟景望着,早已起了身世之悲,眼睛里包着一泓清泪,有话说不出来了。站在y的右边的那少年c,因为暑假期满,几点钟后不得不离上海,乘海船赴n地的中学校去念书,桃红的双颊,受着微风,晶润的眼睛,望着远处,胸中也觉得有无限的悲哀,在那里振荡。 他们默默地立了一会,c忽而走近来捏了y的手说: “我们下去罢,若再站一忽,我觉得好象脑子要破裂的样子。” y朝转来向c一看,看见c的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含了哀恳的表情,在那里看他。他忽然觉得c脸上表现出来的那一种少年的悲哀,无限的可爱,向c的脸上摸了一摸,便把c的身体紧紧的抱住了。 二 c的哥哥,与y是上下年纪。他(c的哥哥)去年夏天将上美国去的时候,y正从日本回来。那时候c和他哥哥的居所,去y的寓舍,不过几步路,所以y和c及c的哥哥,时常往来。c自从见了y以后,不知不觉的受了许多y的感化。后来他哥哥上了赴美国的船,他也考入了n地的c中学,要和y分别的时候,却独自一个洒了许多眼泪。y以为他是小孩子脾气,在怕孤寂,所以临别的时候,说了许多安慰他的话。c听了y的叮嘱,反而更觉得伤痛了,竟拉了y的衣裳,大哭了一场,方才分开。 c去n地后,y也上a地去教了半年书。去年年底,y因被一个想谋校长做的同事嫉妒不过,便辞了职,到上海来闲住。他住在上海,一直到今年暑假,终找不着适当的职业。 这一回y住的是上海贫民窟的一间同鼠穴似的屋顶房间。有一天夏天的早晨,他正躺在床上在那里打算“今天的一天怎么过去”的大问题的时候,c忽而闯进了他的房来。y好象当急处遇了救一样,急忙起来穿了破旧的衣服,和c跑来跑去跑了一天,原来c是放暑假回来了。 三 “无聊的白昼,应该如何的消磨?”对于现在无职业的y,这却是一个天大的问题。当去年年底,他初来上海的时候,他的从a地收来的薪金,还没有用尽,所以他只是出了金钱来慰他的无聊。一天到晚,在头等电车上,面上装了好象很忙的样子,实际上却一点事情也没有。他尽伏在电车头上的玻璃窗里随电车跑来跑去的跑,在那里看如流水似的往后退去的两旁的街市。有时候看街市看得厌烦了,他就把目光转到同座的西洋女子或中国女子的腰上,肩上,胸部,后部,脚肚,脚尖上去。过了几天,他觉得几个电车上的卖票者和查票者,都记熟了他的面貌;他上车时,他们老对他放奇异的眼光,因此他就不敢再坐电车了,改坐了人力车。实际上那些查票卖票者,何尝认得他,不过他的病的神经起了作用,在那里自家惊恐而已。后来他坐了几天人力车,有几次无缘无故的跑上火车站上去,好象是去送人的样子。有时在半夜里他每雇了人力车跑上黄浦滩的各轮船公司的码头上,走上灯火辉煌,旅人嘈杂的将离岸的船上去。又过了几天,他的过敏的神经,怕人力车夫也认得他了,所以他率性不坐车子,慢慢的步行起来。他在心里,替他自己的行动取了几个好名称,前者叫做走马看花,后者叫做徒步旅行。徒步旅行,以旅行的地段作标准时,可分作市内旅行,郊外旅行的两种。以旅行时的状态作标准时,可分作无事忙行,吃食旅行的两种。无事忙行便是一点事情也没有,为欺骗路上同行者的缘故,故意装出一种好象很忙的样子来的旅行。吃食旅行,便是当晚上大家睡尽之后的街上,或当白天在僻静的地方,袋里藏些牛奶糖,花生糖,橘子之类,一边吃一边缓步的旅行。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他的床头的金钱渐渐的少了下去,身边值钱的物事也一件一件的不见了。于是他的徒步旅行,也改变了时间和地点。白天热闹的马路两旁的样子间,他不敢再去一间一间的看了,因为正当他在看的一瞬间,心里若感得有一个人的眼光在疑他作小盗窃贼,或看破他是一点儿事情也没有的时候,他总要挺了胸肚,进到店里去买些物事提在手里,才能放心,所以没钱的时候,去看样子间是很危险的。有一次他在马路上走来走去的走了几回,一个香烟店里的伙友,偶然对他看了一眼,他就跑进了那家店里,去买了许多他本来不爱吸的雪茄烟卷。从a地回到上海,过了两个月之后,他的钱已用完,因而他的徒步旅行,白天就在僻静的地方举行,晚上必等大家睡静的时候,方敢上马路上去。 半年以来,他的消磨时间的方法,已经一个一个的试完了,所以到了今年夏天,身边的金钱杂器已经用尽,他每天早晨醒来,胸中打算最苦的,就是“今天的一天,如何消磨过去”的问题。 四 那一天早晨,他正躺在床上在打算的时候,年轻的c忽而闯进了他的房里,他觉得非常快乐,因为久别重逢的c一来,非但那一天的时间可以混过去,就是有许多朋友的消息,也可以从c口里探听出来。他自到上海以后,便同失踪的人一样,他的朋友也不知他住在什么地方,他自己也懒得写信,所以“c的哥哥近来怎么样了?在n地的c中学里的他的几个同学和同乡怎么样了?”的这些消息,都是他很想知道而无从知道的事情。当他去典卖一点值钱的物事,得到几个钱的时候,他便忙着去试他的“走马看花”和“徒步旅行”,没有工夫想到这些朋友故旧的身上去。当钱用完后,他虽想着这些个个在拼命奋斗的朋友,但因为没有钱买信纸信封和邮票的缘故,也只能凭空想想,而不能写信。他现在看见了c,一边起来穿衣,一边就“某某怎么样了?某某怎么样了?”的问个不住。他穿完了衣服,c就急着催他出去,因为他的那间火柴箱式的房间里,没有椅子可以坐,四边壁上只叠着许多卖不出去的西洋书籍,房间里充塞了一房的由旧书里蒸发出来的腐臭气,使人难耐。 这一天是六月初旬的一天晴热的日子,瘦弱的y,和c走上马路的时候,见了白热的阳光,忽而眼睛眩晕了起来,就跌倒在地上。c慢慢的扶他起来,等他回复了常态,仍复向前进行的时候,就问他说: “你何以会衰弱到这个地步?” y在嘴唇上露了一痕微笑,只是摇头不答。c从他那间房子里的情形和他的同髑髅似的面貌上看来,早已晓得他是营养不良了,但又恐惹起他的悲感,不好直说。所以两人走了一段,走到三叉路口的时候,c就起了一个心愿,想请y饱吃一次,因即站住了脚,对他说: “y君,我刚从学校里回来,家里寄给我的旅费,还没有用完,今天我请你去吃饭,吃完饭之后,请你去听戏,我们来大大的享乐它一下罢!” y对c呆看了一会,青黄的脸上,忽而起了一层红晕。因为他平常有钱的时候,最爱瞎花,对于他所爱的朋友,尤其是喜欢使他们快乐。现在他黄金用尽,倒反而不得不受这一个小朋友的供养了,而且这小朋友的家里也是不甚丰厚,手头的钱也是不甚多的。他迟疑了一会,要想答应,终于不忍,呆呆的立了三四分钟,他才很决绝的说: “好好,让我们享乐一天罢!但是我还有一件衣服要送还朋友,忘记在家里,请你在这里等我一等,我去拿了来。” 五 y把c剩在三岔路口的步道树荫下,自己便急急的赶回到房间里,把他家里新近寄来的三件夏衣,拿上附近的一家他常进出的店里去抵押了几块钱,仍复跑回到c立着的地方来。他脸上流出了一脸的油汗,一边急急的喘气,一边对c说: “对不起,对不起,累你等了这么长久。” y和c先坐电车到p园去逛了几点钟,就上园里的酒楼吃了两瓶啤酒,一瓶汽水,和几碗菜饭。y吃了个醉饱,立时恢复了他的元气,讲了许多牢骚不平的话,给正同新开眼的鸡雏一样,不知道世间社会究竟如何的c听。c虽听不懂y的话,但看看y的一时青一时红的愤激的脸色,红润的双眼,和故意装出来的反抗的高笑,也便沉郁了下去。y发完了牢骚,一个人走上窗口去立了一忽,不声不响的用手向他的眼睛上揩了一揩,便默默的对窗外的阳光,被阳光晒着的花木,和远远在那里反射日光的屋瓦江流,起了一种咒诅的念头。一瞬间后,吹来了几阵凉风,他的这种咒诅的心情也没有了,他的心境就完全成了虚白。又过了几分钟,他回复了自觉,回复了他平时的态度。他觉得兴奋已经过去了,就回到他的座上来,c还是瞪着了盈盈的两眼,俯了首呆在那里,y一见c的这种少年的沉郁的样子,心里倒觉得难过起来,便很柔和的叫他说: “c!你为什么这样的呆在这里?我错了,我不该对你讲那些无聊的话的,我们下楼去罢!去看戏罢!” y付了酒饭钱,走下楼来,却好园外来了一乘电车,他们就赶上k舞台去听戏去。 六 这一天是礼拜六,戏园里人挤得很,y和c不得已只能买了两张最贵的票子,从人丛中挨上前去。日戏开场已久,y和c在座上坐定之后,向四围一看,前后左右,都是些穿着轻软的衣服的贵公子和富家的妻女。y心里顿时起了一种被威胁的恐惧,好象是闯入了不该来的地方的样子。慢慢把神经按捺了下去,向舞台注视了几分钟。y只觉得一种枯寂的感情,连续的逼上心来: “啊啊!在这茫茫的人海中间,哪一个人是我的知己?哪一个人是我的保护者?我的左右前后,虽有这许多年青的男女坐着,但他们都是和我没有关系的,我只觉得置身在浩荡的沙漠里!” 舞台上嘹亮的琴弦响了,铜锣大鼓的噪音,一时平静了下去。他集中了注意力向舞台上一看,只见刘璋站在孤城上发浩叹,他唱完了一声哀婉的尾声便把袖子举向眼睛上揩去,y不知不觉地也无声的滚下了两粒眼泪来。听完了《取成都》,y觉得四面空气压迫得厉害,听戏非但不能使他心绪开畅,愈听反愈增加了他的伤感,所以他就促c跑出戏园来。万事都很柔顺的c,与一般少年不同,对戏剧也无特别的恋念,便也跟了y走出来了。 这一天晚上,他们逛逛吃吃,到深夜一点钟的时候,才分开了手,c回到他的朋友那里去宿,y一个人慢慢的摸到他那间同鸟笼似的房里去。 七 c的故乡是在黄浦江的东岸,他自从那一晚上和y别后,第二天就回故乡去住了两个月。在这两个月中间,y因为身体不好,他的徒步旅程,一天一天的短缩起来,并且旅行的时间,也大抵限于深夜二点钟以后了。 昨天的早晨,c一早就跑上y的室里来说: “你还睡着么?你睡罢!暑假期满了,我今天自故乡来,打算明天上船到n地去。” y糊糊涂涂的和c问答了几句,便又睡着,直到第二次醒来的时候,y方认清c坐在他的床沿上,在那里守着他睡觉。y张开眼来一看,看见了c的笑容,心里就立刻起了一种感谢和爱欲的心思。在床上坐起,向c的肩上拍了几下,他就同见了亲人一样,觉得一种热意,怎么也不能对c表现出来。 y自去年年底失业以来,与他的朋友,虽则渐渐的疏远了,但他的心里,却在希望有几个朋友来慰他的孤寂的。后来经几次接触的结果,他才晓得与社会上稍微成功一点的朋友相处,这朋友对他总有些防备的样子,同时他不得不感到一种反感;其次与途穷失业的朋友相处,则这朋友的悲感和他自家的悲感,老要融合在一起,反使他们各人各感到加倍的悲哀。因此他索性退守在愁城的一隅,不复想与外界相往来了。与这一种难以慰抚的寂寞心境最适宜的是这一个还带着几分孩童气味的c。c对他既没有戒严的备心,又没有那一种与他共通的落魄的悲怀,所以y与c相处的时候,只觉得是在别一个世界里。并且c这小孩也有一种怪脾气,对y直如驯犬一样,每有恋恋不忍舍去的样子。 昨天早晨y起来穿衣洗面之后,便又同c出去上吴淞海岸去逛了一天。午后回到上海来,更在游戏场里消磨了半夜光阴,后来在歧路上将分手的时候,c又约y说: “我明天一早再来看你罢!” 八 太阳离西方的地平线没有几尺了。从w公司屋顶上看下来的上海全市的烟景,又变了颜色。各处起了一阵淡紫的烟霞,织成了轻罗,把这秽浊的都市遮盖得缥缈可爱。在屋顶上最后的残阳光里站着的y和c,还是各怀着了不同的悲感,在那里凝望远处,高空落下了微风,吹透了他们的稀薄的单衫,刺入他们的心里去。 “啊啊!已经是秋天了!” 他们两人同时感得了这一种感觉。又默默立了一会,c看看那大轮的赤日,敛了光辉,正将落入地下去的时候,忽而将身子投靠在y的怀里,紧紧的把y的手捏住,并且发着颤动幽戚的声音说: “我……我这一次去后,不晓得什么时候再能和你同游!你……你年假时候,还在上海么?” y静默了几秒钟,方拖着了沉重的尾声,同轻轻敲打以布蒙着的大鼓似的说: “我身体不好,你再来上海的时候,又哪里知道我还健在不健在呢?” “这样我今天不走了,再和你玩一天去。” “再玩十天也是一样,旧书上有一句话你晓得么?叫‘世间哪有不散的筵席’,我们人类对于运命的定数,终究是抵抗不过的呀!” c的双眼忽而红润起来了,他把头抵在y的怀里,索性同不听话的顽皮孩子似的连声叫着说: “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我怎么也不去了,……” y轻轻抚摸着他的肩背,也发了颤声安慰他说: “你上船去罢!今天不是已经和我多玩了几个钟头了么?要是没有那些货装,午后三点钟,你的船早已开走了。……我们下去罢!吃一点点心,我好送你上船,现在已经快七点半了。” c还硬是不肯下去,y说了许多劝勉他的话,他们才慢慢的走下了w公司屋顶的最高层。 黄昏的黑影,已经从角头角脑爬了出来,他们两人慢慢的走下扶梯之后,这一层屋顶上只弥漫着一片寂静。天风落处,吹起了一阵细碎的灰尘。屋顶下的市廛的杂噪声,被风搬到这样的高处,也带起幽咽的色调来,在杳无人影的屋顶上盘旋。 太阳的余辉,也完全消失了,灰暗的空气里,只有几排电灯在那里照耀空处,这正是白天与暗夜交界的时候。 一九二三年九月十日上海 原载一九二三年九月十六日《创造周报》第十九号 爱人,我的失眠让你落泪 郁达夫散文集(一) 爱人,我的失眠让你落泪 爱人,我的失眠让你落泪,这些泪水竟然落到了我们的故事里,让我胆战心惊,让我惶恐不安,让我在最深的夜晚,那些迷蒙的知觉中苟延残喘,只有孤灯和网络数字搀扶我飘荡的灵魂,那些灵魂是你的,那些灵魂是很久以前就被你完全收走,完全放进你飘来飘去的行囊,轻轻淡淡地码放在一个角落,却无人造访。 爱人,泪水是关于失眠的所有情节的。我很幸运地无辜,因为我已经让你美好的胡搅抓住,被你调皮的蛮缠无限扩大,从你乱梦中醒来的孤单将这种扩展铺满了整个天空。所以我是万恶,我这时的一举一动都渲染了让你厌恶的色彩,你应该知道这是多么的不准确。 爱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失眠么,不就是睡觉么,不就是作息时间问题么。你要知道,在你之前很久我就被岁月一下一下锻造成这种德行,岁月伸出一只肥厚的手掌把玩我的倦意,让我黑白颠倒,昼伏夜出,已经十年了。一天一夜是改不过来的。 所以你的哭泣虽然美丽,但是虚幻,虽然忧伤,但是带有真正的喜剧色彩。我们都在一起了,很多事情我们都过来了,还怕这个么?我对你的迷恋穿梭在这广袤的夜空,你的梦如轻纱,缓缓掠过我满布皱纹的额头。体温隔着房间相互交融,你在均匀地呼吸,我在寂静中劳作。爱人,这就是幸福。 暗夜 暗夜 什么什么?那些东西都不是我写的。我会写什么东西呢?近来怕得很,怕人提起我来。今天晚上风真大,怕江里又要翻掉几只船哩!啊,啊呀,怎么,电灯灭了?啊,来了,啊呀,又灭了。等一忽吧,怕就会来的。像这样黑暗里坐着,倒也有点味儿。噢,你有洋火么?等一等,让我摸一枝洋蜡出来。……啊唷,混蛋,椅子碰破了我的腿!不要紧,不要紧,好,有了。…… 这样烛光,倒也好玩得很。呜呼呼,你还记得么?白天我做的那篇模仿小学教科书的文章:“暮春三月,牡丹盛开,我与友人,游戏庭前,燕子飞来,觅食甚勤,可以人而不如鸟乎。”我现在又想了一篇,“某生夜读甚勤,西北风起,吹灭电灯,洋烛之光。”呜呼呼……近来什么也不能做,可是像这种小文章,倒也还做得出来,很不坏吧?我的女人么?暖,她大约不至于生病罢!暑假里,倒想回去走一趟。就是怕回去一趟,又要生下小孩来,麻烦不过。你那里还有酒么?啊唷,不要把洋烛也吹灭了,风声真大呀!可了不得!……去拿么,酒?等一等,拿一盒洋火,我同你去。……廊上的电灯也灭了么?小心扶梯!喔,灭了!混蛋,不点了罢,横竖出去总要吹灭的。……噢噢,好大的风!冷!真冷!……嗳! 巴掌厚的腊肉和巴掌大的蚊子 巴掌厚的腊肉和巴掌大的蚊子 什么地方先不管它。炉火烧得正旺,清香的青杠木不断往炉膛里扔,撩得慢慢一锅青杠菌不停在滚水里翻腾,泛出一股张扬的奶香。奶娃子闻见,叫了一声,当娘的就抱歉地对客人说,不好意思啊,您得等等。说着,毫不避嫌,一把掏出肥白的大奶子,恨不能喷泉似地塞到娃娃嘴里。当家的男人在屋外劈柴。斧子雪亮,映出坪上几户人家很健壮的灯火,还有周围那几片翠绿得很不计后果的松林。这空山剔透的灵气,便张牙舞爪扑来,让人躲都躲不开。 山很远,又很近。就是说,面前是,远方也是山。山叠着山,宽广,辽阔,路却很细,很隐秘,也不知道这家子人出不出得去这个地方。莫关系。当家的放下斧子,披上一件辨不出颜色的衣服,踌躇满志地点上锅辛辣的叶子烟。这才看见,手很像四周那些在暮色中起伏的大山,都像,颜色,质地,筋络,还有形状。顺着两条古铜色的,强健的手臂,长出两座山,长在一个人身上,那是什么光景? 又黑又亮的山狗跑过来,眉宇之间真诚得好笑,跟外面的很是不同。当然,也许是猜测和主观。这似静非静的山间,什么都给净化了,都蒙上一层俯拾皆是的纯洁氛围。却愿意这样,愿意被它搞得莫名其妙,亦真亦幻,淡入也是那么顺畅,淡出也是那么意趣盎然。 进进出出间,火炉烧得更猛,青杠菌的异香扑鼻而来,让人熏然欲醉。米酒有点酸,还就得这么酸;饭很糙,还就得这么糙。不知名的人影在窗棂上,木屋顶棚上夸张地摆动,分不清谁是客人,谁又是主人。突然,一阵浓郁的肉香当头袭来,左看右看,不知道来源。当娘的妩媚一笑,烧得翻天掌的青杠菌旁边,一扇漆黑油亮的锅盖呼啦揭起来,大块大块红亮晶莹的转筋儿腊肉,厚实得就像当家的手掌,也就像山,像亲切的,闹热的山岭,马上就要起锅,盛满一个个粗瓷大土碗,端到浓烈的,别的记忆里。 洪椿坪绵雨淫淫,像同行两姐妹湿润的眼珠。猴子捣蛋得差不多,就不再没命地闹,而是找地方过年了。深秋了,都冷。花花彩彩的树林酷似些精致的照片,活了一样,在前后上下的山峦窜来窜去。峨嵋天下秀,这话实在准确。 玩了两三天了,姐累,妹也累,都想找地方休息。但风景实在美,奇,就有点收不住这双眼。蕨叶一铺开,就像一群四仰八叉的暗褐色小大人儿,又肥厚又甜美;随便钻出条蛇,吓一大跳,细看,却只是根大蚯蚓。听说这山以前与世隔绝,环境护着,所以保下许多东西。但这些也太怪了,姐姐对妹妹说。妹妹说,吓死我了耶。旁边男孩就笑:这么小的胆子,幸好有我。好,你行!妹妹就卸下旅行包,猛地压他肩上。男孩看姐姐,姐姐偷笑。男孩脸就红,没说什么,紧紧身手,快步朝前走。 前边有个旅店,看来干净。男孩冲进去,问:还有房间么?说有,男孩急急冲出,把姐妹迎进,却是只有一间小房,一张小床,支着个又黄又朽的破旧蚊帐。男孩为难,说:不方便吧?姐姐就飞快白他一眼:你老实点不就行了? 三个人讪讪地歇下来。好舒服啊!妹妹扑到床上,欢叫。姐姐坐她边上,男孩站着,一看,开水也没有,茶也没有,就去要。还是没有,只有吃饭才有这些。男孩回来,说:算了,去别的地方吧。姐妹俩嚷嚷:我们都没说什么,你心怀鬼胎啊你?睡觉怎么办?男孩苦恼地说。有什么关系?挤一下就行,又不脱衣服,妹妹说。不脱衣服睡得不舒服,男孩说。你还真会享受,少爷,妹妹说:就这么追我姐姐?姐姐,我们不理他了!姐姐瞅男孩一眼,脸红了。妹妹一看,脸也红了。 吃饭,找水洗脸,洗脚。三个人突然话很少,像隔了层东西。灯光很暗。就开窗户,还好,月亮淡红淡红地升起来,总算有点看的了。三个人两个坐床,一个还是站着,愣愣地看,不说话。不能这样熬下去,男孩忧愁地想。突然响起来一阵习习索索的怪声。 你们在脱衣服?男孩唐突地问,问完就后悔。但是奇怪,姐妹俩都没吱声,而是四下里张望,很紧张,也不知道为什么。男孩也张望,只觉一些大蛾子飞来飞去,翅膀呼啦啦扇着,扇得灯光像蜡,摇摇晃晃起来。男孩看见俩姐妹慌张地支起蚊帐,往里面畏缩,就说:我打死它们。男孩找报纸,没有。正好,一个蛾子飞到他跟前。男孩一把抓住,还挣。男孩使劲一捏,不由叫了一下:皮肤像给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破了,生痛。 好大的一只蚊子。 我们计划分手时,季节很美好,跟事态鲜明地对比着。真要分了,当然,是姐妹中一个。我从城门洞那边去了北方,我去了就不想回来。她却定要留在家乡。另一个,是个好孩子,还想撮合,就哄我们,还想方设法把大家弄到山上。 没作用。她们回去了,结束了,但我的旅途并没完成。我从峨嵋出发,去黄龙,就是那个有更多山和腊肉的地方。两种心情都很浓,峨嵋,她们在身边,我神魂颠倒,不知所措;黄龙,没这些了,有什么空了,什么就试图填补,都是好东西,云山雾罩,一如很久以后,总有什么,不停地让我成长下去。 关于她,她们,不再说别的。一种东西一旦不能忘记,也就再不会被我提起。 暴风雨时代 暴风雨时代 太阳升高了一段,将寒江两岸的一幅冬晴水国图,点染得分外的鲜明,分外的清瘦,颜色虽则已经不如晚秋似的红润了,但江南的冬景,在黄苍里,总仍旧还带些黛色的浓青。尤其是那些苍老的树枝,有些围绕着飞鸟,有些披堆着稻草,以晴空作了背景,在船窗里时现时露地低昂着,使两礼拜前才从杭州回来的婉珍忽而想起了这一次寒假回籍,曾在路上同行过一天一夜的那位在上海读书的衢州大学生。 船行的缓慢,途上的无聊,幸亏在江头轮船上遇着了这一位活泼健谈的青年,终于使她在一日一夜之中认识了目前中国在帝国主义下奄奄待毙的现状,和社会状态必须经过一番大变革的理由。婉珍也已经十八岁了,虽则这大学生所用的名词还有许多不能了解,但他的热情,他的射人的两眼,和因说话过多而兴奋的他那两颊的潮红,却使婉珍感到了这一位有希望有学问的青年的话,句句是真的。在轮船上舱里和他同吃了两次饭,又同在东关的一家小旅馆里分居寄了一宵宿,第二天在兰溪的埠头,和他分手的时候,婉珍不晓怎么的心里却感到了一种极淡的悲哀,仿佛是在晓风残月的杨柳岸边,离别了一位今年不能再见的长征的壮士。 回到了乡里,见到了老父老母,和还不曾脱离顽皮习气的弟弟,旅途上的这一片余痕,早就被拂拭尽了;直到后来,听到了那些风声鹤唳的传说,见到了举室仓皇的不安状态,当正在打算避难出发的前几日,婉珍才又隐隐地想起了这一位青年。 “要是他在我们左右的话,那些纪律毫无的北方军队,谁敢来动我们一动?社会的改革,现状的打破,这些话真是如何有力量的话!而上船下船,入旅舍时的他那一种殷勤扶助的态度,更是多么足以令人起敬的举动!” 当她整理箱笼,会萃物件的当中,稍有一点空下来的时候,脑里就会起这样的转念;现在到了这一条两岸是江村水驿的路上,她这想头,同温旧书的人一样想得更加确凿有致了。到了最后,她还想到了一张在杭州照相馆的橱窗里看见过的照片:一个青春少女,披了长纱,手里捏着一束鲜花,站在一位风度翩翩,穿上西装的少年的身旁。 董婉珍的相貌,在同班中也不算坏。面部的轮廓,大致象她的爸爸董玉林,但董家世相的那一个朝天狮子鼻,却和她母亲玉林嫂的鹰嘴鼻调和了一下,因而婉珍的全面部就化成了一个很平稳的中人之相,不引人特别的注意,可也不讨人的厌。不过女孩子的年龄,终竟是美的判断的第一要件;十八岁的血肉,装上了这一副董家世袭的稍为长大的骨骼,虽则皮色不甚细白,衣饰也只平常——是一件短袄,一条黑裙的学校制服——可那一种强壮少女特有的撩人之处,毕竟是不能掩没的自然的巧制,也就是对异性的吸引力蒸发的洪炉。那一天午后,在斜阳里,董家的这只避难船到兰溪西城外埠头靠岸的时候,董婉珍的一身健美,就成了江边乱昏昏的那些闲杂人等的注目的中心。 董玉林在县城里租下的,是西南一条小巷里的一间很旧的楼屋。楼上三间,楼下三间,间数虽则不少,租金每月却还不到十元;但由董玉林夫妇看来,这房租似乎已经是贵到了极顶了,故而草草住定之后,他们就在打算出租,将楼底下的三间招进一家出得起租金的中产人家来分房同住。几天之内,一家一家,同他们一样从近村逃避出来的人家,来看房屋的人,原也已经有过好几次了,但都因为董玉林夫妇的租价要得太贵,不能定夺。在这中间,外面的风声,却一天紧似一天,市面几几乎成了中歇的状态。终于在一天寒云凄冷的晚上,前线的军队都退回来了,南城西城外的两条水埠,全驻满了杂七杂八,装载军队人伕的兵船。 董玉林刚捧上吃夜饭的饭碗,忽听见一阵喇叭声从城外吹了过来,慌得他发着抖,连忙去关闭大门。这一晚他们五个人不敢上楼去宿,只在楼下的地板上铺上临时的地铺,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使婢爱娥,悄悄开了后门,打算上横街的那家豆腐店去买一点豆腐来助餐的,出去了好半天,终于青着脸仍复拿着空碗跑回来了;后门一闩上,她也发着抖,拉着玉林嫂,低低的在耳边说: “外面不得了了,昨晚在西门外南门外部发生了奸抢的事情。街上要拉夫,船埠头要封船,长街上没有一个行人,也没有一家开门的店家。豆腐店的老头,在排门小窗里看见了我,就马上叫我进去,说——你这姑娘,真好大的胆子!——接着就告诉了我一大篇的骇杀人的话,说在兰溪也要打仗呢!” 董玉林一家五口,有一顿没一顿的饿着肚皮,在地铺上捱躺了两日三夜,忽听见门外头有起脚步声来了。午前十点钟的光景,于听见了一阵爆竹声后,并且还来了一个人敲着门,叫说: “开开门来吧!孙传芳的土匪军已经赶走了,国民革命军今天早晨进了城,我们要上大云山下去开市民大会,欢迎他们。” 董玉林开了半边门,探头出去看了一眼,看见那位说话的,是一位本地的青年,手里拿了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子,青灰的短衣服上,还吊上了一两根皮带。他看出了董玉林的发抖惊骇的弱点,就又站住了脚,将革命军是百姓的军队,决不会扰乱百姓的事情,又仔细说了一遍。在说的中间,婉珍阿发都走出来了,立上了他们父亲的背后。婉珍听了这青年的一大串话后,马上就想起了那位同船的大学生,“原来他们的话,都是一样的!”这一位青年,说了一阵之后,又上邻家去敲门劝告去了。直到后来,他们才兹晓得,他就是本城西区的一位负责宣传员。 革命高潮时的紧张生活开始了,兰溪县里同样地成立了党部,改变了上下的组织,举发了许多土劣的恶行,没收了不少的逆产。董婉珍在一次革命军士慰劳游艺会的会场里,真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忽然遇见了一位本地出身的杭州学校里她同班的同学。这一位同学,在学校的时候,本来就以演说擅长著名的,现在居然在本城的党部所属的妇女协会里做了执行委员了。 她们俩匆匆立谈了一会,各问了地址,那位女同志就忙着去照料会场的事务去了;那一天晚上,董婉珍回到了家里,就将这一件事情告诉了她的父母,末了并且还加了一句说: “她在很恳切地劝我入党,要我也上妇女协会或党部去服务去。” 董玉林自党军入城之后,看了许多红绿的标语,听了几次党人的演说,又目击了许多当地的豪富的被囚被罚,心里早就有点在恨也有点在怕,怕这一只革命党的铁手,要抓到他自己的头上来;现在听到了自己的爱女的这一句入党的话,心里头自然就涌起了一股无名的怒火。 “你也要去作革命党去了么?哼,人家的钱财,又不是偷来抢来的,那些没出息的小子,真是胡闹。什么叫作逆产!什么叫作没收!他们才是敲竹杠的人!” 董玉林对婉珍,一向是不露一脸怒容,不说一句重话的,并且自从她上省城去进了学校以来,更加是加重了对她的敬爱之心了。这一晚在灯下竟高声骂出了这几句话来,骇得他的老妻,一时也没有了主意。三人静对着沉默了好一晌,聪明刻薄的玉林嫂,才想出了一串缓冲的劝慰之语: “时势是不同了,城里头变得如此,我们乡下,也难保得不就有什么事情发生。让婉珍到她的朋友那里去走走,多认识几个人,也是一件好事,你也不必发急,只须叫她自己谨慎一点就对了。” 她究竟是董玉林的共艰苦的妻子,话一涉及到了利害,董玉林仔细一想,觉得她的意见倒也不错,这一场家庭里的小小的风波,总算也很顺当地就此结了局。 暴力与倾向 暴力与倾向 《明史》里有一段记载说:“燕王即位,铁铉被执,入见;背立庭中,正言不屈;割其耳鼻,终不回顾。成祖怒,脔其肉纳铉口,令啖,曰:‘甘乎?’厉声曰:‘忠臣之肉,有何不甘!’至死,骂不绝口。命盛油大镬,投尸煮之,拨使北向,辗转向外。更令内侍以铁棒夹之北向,成祖笑曰:‘尔今亦朝我耶?’语未毕,油沸,内侍手皆烂,咸弃棒走,骨仍向外。” 这一段记载的真实性,虽然还有点疑问,因为去今好几世纪以前的事情,史官之笔,须打几个折扣来读,正未易言;但有两点,却可以用我们所耳闻目睹的事实来作参证,料想它的不虚。第一,是中国人用虐刑的天才,大约可以算得起世界第一了。就是英国的亨利八世,在历史上是以暴虐著名的,但说到了用刑的一点,却还赶不上中国现代的无论那一处侦探队或捕房暗探室里的私刑。杠杆的道理,外国人发明了是用在机械上面的,而中国人会把它去用在老虎凳上;电气的发明,外国人是应用在日用的器具之上,以省物力便起居施疗治的,而中国人独能把它应用作拷问之助。从这些地方看来,则成祖的油锅,铁棒,“割肉令自啖之”等等花样,也许不是假话。第二,想用暴力来统一思想,甚至不惜用卑污恶劣的手段,来使一般人臣服归顺的笨想头,也是“自古已然,于今尤烈”的中国人的老脾气。 可是,私刑尽管由你去用,暴力也尽管由你去加,但铁铉的尸骨,却终于不能够使它北面而朝,也是人类的一种可喜的倾向。“匹夫不可夺志也”,是中国圣经贤传里曾经提出过的口号。“除死无他罪,讨饭不再穷”,是民间用以自硬的阿q的强词。可惜成祖还见不及此,否则油锅,铁棒等麻烦,都可以省掉,而明史的史官也可以略去那一笔记载了。 原载《文学》1933年9月1日第1卷第3期 北国的微音 北国的微音 北国的寒宵,实在是沉闷得很,尤其是像我这样的不眠症者,更觉得春夜之长。似水的流年,过去真快,自从海船上别后,匆匆又换了年头。以岁月计算,虽则不过隔了五个足月,然而回想起来,我同你们在上海的历史,好像是隔世的生涯,去今已有几百年的样子。河畔冰开,江南草长,虫鱼鸟兽,各有阳春动之心,而自称为动物中之灵长,自信为人类中的有思想者的我,依旧是奄奄待毙,没有方法消度今天,更没有雄心欢迎来日。几日前头,有一位日本的新闻记者,来访我的贫居。他问我“为什么要消沉到这个地步?”我问他“你何以不消沉,要从东城跑许多路特来访我?”他说“是为了职务。”我又问他“你的职务,是对谁的?”他说“我的职务,是对国家,对社会的。”我说“那么你就应该知道我的消沉也是对国家,对社会的。现在世上的国家是什么?社会是什么?尤其是我们中国?”他的来访的目的,本来是为问我对于日本对华文化事业的意见如何,中国将来的教育方针如何的,——他之所以来访者,一则因为我在某校里教书,二则因为我在日本住过十多年,或者对于某种事项,略有心得的缘故——后来听了我这一段诡辩,他也把职务丢开,谈了许多无关紧要的闲话走了。他走之后,我一个人衔了纸烟想想,觉得人类社会,毕竟是庸人自扰。什么国富兵强,什么和平共乐,都是一班野兽,于饱食之余,在暖梦里织出来的回文锦字。像我这样的生性,在我这样的境遇下的闲人,更有什么可想,什么可做呢?写到这里我又想起t君批评我的话来了,他说“某书的作者,嘲世骂俗,却落得一个牢骚派的美名”。实在我想t君的话,一点儿也不错。人若把我们的那些浅薄无聊的“徒然草”,合在一处,加上一个牢骚派的名目,思欲抹杀而厌鄙之,倒反便宜了我们。因为我们的那些东西,本来是同身上的积垢,口中的吐气一样,不期然而然的生表现出来的,那里配称作牢骚,更那里配称作派呢?我读到《歧路》,沫若,觉得你对于自家的艺术的虚视——这虚视两字,我也不知道妥当不妥当!或者用怀疑两字!比较得的切吧——也和我一样。不错不错,我这封信,是从友人宴会席上回来,读了《歧路》之后,拿起笔来写的。我写这一封信的动机,原是想和你们谈谈我对于《歧路》的感想的呀! 沫若!我觉得人生一切都是虚幻,真真实在的,只有你说的“凄切的孤单”,倒是我们人类从生到死味觉得到的唯一的一道实味。就是京沪报章上,为了金钱或者想建筑自家的名誉的缘故,在那里含了敌意,做文章攻击你的人,我仔细替他们一想,觉得他们也在感着这凄切的孤独。唯其感到孤独,所以他们只好做些文章来卖一点金钱,或者竟牺牲了你来博一点小小的名誉,毕竟他们还是人,还是我们的同类,这“孤单”的感觉,终究是逃不了的,所以他们的文章里最含恶意,攻击你最甚的处所,便是他们的孤独感表现得最切的地方。名利的争夺,欲牺牲他人而建立自己的恶心,——简单点说,就说生存竞争吧——依我看来,都是由这“孤单”的感觉催出来的。人生的实际,既不外乎这“孤单”的感觉,那么表现人生的艺术,当然也不外乎此,因此我近来对于艺术的意见和评价,都和从前不同了。我觉得艺术并没有十分可以推崇的地方,她和人生的一切,也没有什么特异有区别的地方。努力于艺术,献身于艺术,也不须有特别的表现。牢牢捉住了这“孤单”的感觉,细细地玩味,由他写成诗歌小说也好,制成音乐美术品也好,或者竟不写在纸上,不画在布上壁上,不雕在白石上,不奏在乐器上,什么也不表现出来,只教他能够细细的玩味这“孤单”的感觉,便是绝好的“创造”。 仿吾!这一段无聊的废话,你看对不对?我在写这封信之先,刚从一位朋友处的宴会回来,席上遇见了许多在日本和你同科的自然科学家。他们都已经成了富者,现在是资本家了。我夹在这些衣狐裘者的老同学中间,当然觉得十分的孤独,然而看看他们挟了皮箧,奔走不宁的行动,好像他们也有些在觉得人生的孤寂的样子。我前边不是说过了么?唯其感到孤寂,所以要席不遑暖的去追求名利。然而究竟我不是他们,所以我这主观的推测,也许是错了的。 我现在因为抱有这一种感想,所以什么东西也写不下来,什么东西也不愿意拿来阅读。有时候要想玩味这“凄切的孤单”,在日斜的午后,老跑出城外去独步。这里城外多是黄沙的田野,有几处也有清溪断壁,绝似日本郊外未开辟之先的代代木新宿等处。不过这里一堆一堆的黄土小冢,和有钱的人家的白杨松树的坟茔很多,感视少微与日本不同一点。今晚在宴会的席上,在许多鸿儒谈笑的中间,我胸中的感觉,同在这样的白杨衰草的坟地里漫步时一样。不过有一点我觉得比从前进步了。从前我和境遇比我美满的朋友——实际上除你们几个人之外,那一个境遇比我不美满?——相处,老要起一种感伤,有时竟会滴下泪来。现在非但眼泪不会滴下来,并且也能如他们一样的举起箸来取菜,提起杯来喝酒。不过从前的那一种喜欢谈话的冲动,现在没有了。他们入座,我也就坐,他们吃菜,我也吃菜。劝我喝酒,我就喝,干杯就干杯。席散了,我就回来。雇车雇不着,就慢慢的在黄昏的街道上走。同席者的汽车马车,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他们从车中和我点头,我也回点一头。他们不点头,我也让他们的车子过去,横竖是在后头跟走几步,他们的车子就可以老远的上我前头去的。所以无避入叉路上去的必要。还有一点和从前不同的地方,就是我默默的坐在那里,他们来要求我猜拳的时候,我总笑笑,摇摇头,举起杯来喝一杯酒,教他们去要求坐在我下面的一个人猜。近来喝酒也喝不大醉,醉了也不过默默的走回家来坐坐,吸吸烟,倒点茶喝喝。 今晚的宴会,散得很早,我回家来吸吸烟喝喝茶,觉得还睡不着,所以又拿出了周报的《歧路》来看。沫若!大卫生的诗,实在是做得不坏,不过你的几行诗,我也很喜欢念。你的小孩的那个两脚没有的洋囝,我说还是包包好,寄到日本去吧!回头他们去买一个新的时候,怕又要破费几角钱哩。 昨天一个朋友来说他读到《歧路》,真的眼泪出了。我劝他小心些,这句话不要说出来教人家听见,恐怕有人要说他的眼泪不值钱。他说近来他也感染了一种感伤病,不晓得怎么的感好像回返小孩子时代去了。说到这里,他忽而眼圈又红了起来叫了我一声:“达夫!我……我可惜没有钱……”我也对他呆看了半晌,后来他一句话也不说,立起身来就走,我也默默的送他出门去了。(这样的朋友,上我这里来的很多。他们近来知道了我的脾气,来的时候,艺术也不谈了,我的几篇无聊的作品和周报季刊的事也不提起了。有几次我们真有主客两人相对,默默而过半点钟的时候。像这样的的中间,我觉得我的精神上最感得满足。因为有客人在前头,我一时可以不被那一种独坐时常想出来的无聊的空虚思想所侵蚀,而一边这来客又不在语,我的听取对话和预备回答的那些麻烦注意可以省去。)不过,沫若!我说你那一篇《歧路》写得很可惜,你若不写出来,你至少可以在那一种浓厚的孤独感里浸润好几天。现在写出了之后,我怕你的那一种“凄切的孤单”之感,要减少了吧? 仿吾!我说你还是保守着独身主义,不要想结婚的好!恐怕你若结了婚,一时要失掉你的这孤独之感。而这孤独之感,依我说来,便是艺术的酵素,或者竟可以说是艺术本身。所以你若结了婚,怕一时要与艺术违离。讲到这里我怕你要反问我“那么你们呢?你和沫若呢?”是的,我和沫若是一时与艺术离异过的,不过现在我们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孤独罢了。 嗳!嗳!不知不觉,已经写到午前三点钟了。 仿吾!沫若!要想写的话,是写不完的,我迟早还是弄几个车钱到上海来一次吧!大约我在北京打算只住到六月,暑假以后,我怎么也要设法回浙江去实行我的乡居的宿愿。若在最近的时期中弄不到车钱,不能够到上海来,那么我们等六月里再见吧! 一九二三年,三月七日午前三时 选自《达夫散文集》,上海北新书局1936年版 避难 避难 金华江曲折西来,衢江游龙似地北下,两条江水会合的洲边,数千年来,就是一个闾阎扑地,商贾云屯的交通要市。居民约近万家,桅樯终年林立,有水有山,并且还富于财源;虽只弹丸似的一区小市,但从军事上,政治上说来,在一九二七年的前后,要取浙江,这兰溪县倒也是钱塘江上游不得不先夺取的第一军事要港。 国民革命军东出东江,传檄而定福建,东路北伐先锋队将迫近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仙霞岭下的时候,一九二六年的余日剩已无多。在军阀蹂躏下的东浙农民,也有点蠢蠢思动起来了。 每次社会发生变动的关头,普遍流行在各地乡村小市的事状经过,大约总是一例的。最初是军队的过境,其次是不知出处的种种谣传的流行,又其次是风信旗一样的那些得风气之先的富户的迁徙。这些富户的迁徙程序,小节虽或有点出入,但大致总也是刻板式的:省城及大都市的首富,迁往洋场,小都市的次富,迁往省城或大都市,乡下的土豪,自然也要迁往附近的小都市,去避一时的风雨。 当董玉林雇了一只小船,将箱笼细软装满了中舱,带着他的已经有半头白发的老妻,和他所最爱,已经在省城进了一年师范学校的长女婉珍,及十三岁的末子大发,与养婢爱娥等悄悄离开土著的董村,扬帆北去,上那两江合流的兰溪县城去避难的时候,迟明的冬日,已经挂上了树梢,满地的浓霜,早在那里放水晶似的闪光了。 船将离岸的一刻,董玉林以棉袍长袖擦着额上的急汗,还絮絮叨叨,向立在岸上送他们出发替他们留守的长工,嘱咐了许多催款,索利,收取花息的琐事;他随船摆动着身体,向东面看看朝阳,看看两岸的自己所有的田地山场,只在惋惜,只在微叹。等船行了好一段,已经看不见董村附近的树林田地了之后,他方才默默的屈身爬入了舱里。 董玉林家的财产,已经堆积了两代了。他的父亲董长子自太平军里逃回来的时候,大家都说他是发了一笔横财来的;那时候非但董玉林还没有生,就是董玉林的母亲,也还在邻村的一家破落人家充作蓬头赤足的使婢。蔓延十余省,持续近二十年的洪杨战争后的中国农村,元气虽则丧了一点,但一则因人口不繁,二则因地方还富,恢复恢复,倒也并不十分艰难。董长子以他一身十八岁的膂力,和数年刻苦的经营,当董玉林生下地来的那一年,已经在董村西头盖起了一座三开间的草屋,垦熟了附近三十多亩地的沙田了。 那时候况且田赋又轻,生活费用又少,终董长子的勤俭的一生之所积,除田地房屋等不动产不计外,董玉林于董长子死后,还袭受了床头土下埋藏起来的一酒瓮雪白的大花边。 董玉林的身体虽则没有他父亲那么高,可是团团的一脸横肉,四方的一个肩背,一双同老鼠眼似的小眼睛,以及朝天的那个狮子鼻,和鼻下的一张大嘴,两撇鼠须,看起来简直是董长子的只低了半寸的活化身。他不但继承了董长子的外貌,并且同时也继承了董长子的鄙吝刻苦的习性。当他十九岁的时候,董长子于垂死之前,替他娶了离开董村将近百里地的上塘村那一位贤媳妇后,董长子在临终的床上口眼闭得紧紧贴贴,死脸上并且还呈露了一脸笑容;因为这一位玉林媳妇的刮削刻薄的才能,虽则年纪轻轻,倒反远出在老狡的公公之上。据村里的传说,说董长子的那一瓮埋藏,先还不肯说出,直等断气之后,又为此活转来了一次,才轻轻地对他的媳妇说的。 董长子死后,董玉林夫妇的治世工作开始了;第一着,董玉林就减低了家里那位老长工的年俸,本来是每年制钱八千文的工资,减到了七千。沙地里种植的农作物,除每年依旧的杂粮之外,更添上了些白菜和萝卜的野蔬;于是那一位长工,在交冬以后,便又加了一门挑担上市集去卖野蔬的日课。 董玉林有一天上县城去卖玉蜀黍回来,在西门外的旧货铺里忽而发见了一张还不十分破漏的旧网;他以极低廉的价格买了回来,加了一番补缀,每天晚上,就又可以上江边去捕捉鱼虾了;所以在长工的野蔬担头,有时候便会有他老婆所养的鸡子生下来的鸡蛋和鱼虾之类混在一道。 照董村的习惯,农忙的夏日,每日须吃四次,较清闲的冬日,每日也要吃三次粥饭的;董长子死后,董玉林以节省为名,把夏日四次的饮食改成了三次,冬日的三餐缩成了两次或两次半;所谓半餐者,就是不动炉火,将剩下来的粥饭胡乱吃一点充饥的意思。 董长子死后的第二年,董村附近一带于五月水灾之余,入秋又成了旱荒。 村内外的居民卖儿鬻女,这一年的冬天,大家都过不来年。玉林夫妇外面虽也在装作愁眉苦眼,不能终日的样子,但心里却在私私地打算,打算着如何的趁此机会,来最有效力地运用他们父亲遗下来的那一瓮私藏。 最初先由玉林嫂去尝试,拿了几块大洋,向尚有田产积下的人家去放年终的急款,言明两月之后,本利加倍偿还,若付不出现钱的时候,动用器具,土地使用权,小儿女的人身之类,都可以作抵,临时估价定夺。经过了这一年放款的结果,董玉林夫妇又发现了一条很迅速的积财大道了;从此以后,不但是每年的年终,董玉林家门口成了近村农民的集会之所,就是当青黄不接,过五月节八月节的时候,也成了那批忠厚老实家里还有一点薄产的中小农的血肉的市场。因为口干喝盐卤,重利盘剥的恶毒,谁不晓得,但急难来时,没有当铺,没有信用小借款通融的乡下的农民,除走这一条极路外,更还有什么另外的法子? 猢狲手里的果子,有时候也会漏缝,可是董家的高利放款,却总是万无一失,本利都捞得回来的。只须举几个小例出来,我们就可以见到董玉林夫妇讨债放债的本领。原来董村西北角土地庙里一向是住有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尼姑,平常老在村里卖卖纸糊锭子之类,看去很象有一点积贮的样子。她忽而伤了风病倒了,玉林嫂以为这无根无蒂的老尼死后,一笔私藏,或可以想法子去横领了来,所以闲下来的时候,就常上土地庙去看她的病,有时候也带点一钱不值的礼物过去。后来这老尼的病愈来愈重了,同时村里有几位和她认识的吃素老婆婆,就劝她拿点私藏出来去抓几剂药服服,但她却一口咬定没有余钱可以去求医服药。有一次正在争执之际,恰巧玉林嫂也上庵里看老尼姑的病了,听了大家的话,玉林嫂竟毫不迟疑,从布裾袋里掏出了两块钱来说:“老师父何必这样的装穷?你舍不得花钱,我先替你代垫了吧!” 说着,就把这两块钱交给了一位吃素老婆婆去替老尼请医买药。大家于齐声赞颂玉林嫂的大度之余,就分头去替老已服务去了。可是事不凑巧,老尼服了几剂药,又捱了半个多月之后,终于断了气死了。玉林嫂听到了这个消息,就丢下了正在烧的饭锅,一直的跑到了庙里。先将老尼的尸身床边搜索了好大半天,然后又在地下壁间破桌底里,发掘了个到底;搜寻到了傍晚,眼见得老尼有私藏的风说是假的了,她就气忿忿的守在庙里,不肯走开。第二天早晨,村里的有志者一角二角的捐集了几块钱,买就了一具薄薄的棺材来收殓老尼的时候,玉林嫂乘众人不备的当中,一把抢了棺材盖子就走。众人追上去问她是何道理,她就说老尼还欠她两块钱未还,这棺材盖是要拿去抵帐的。于是再由众人集议,只好再是一角二角的凑集起来,合成了两块钱的小洋去向玉林嫂赎回这具棺材盖子。但是收殓的时候,玉林嫂又来了,她说两块钱的利子还没还,硬自将老尼身上的一件破棉袄剥去了充当半个月的利息,结果,老尼只穿了一件破旧的小衫,被葬入了地下。 还有一个小例,是下村阿德老头的一出悲喜剧。阿德老头一生不曾结过婚;年轻的时候,只帮人种地看牛,赚几个微细的工资,有时也曾上邻村去当过长工。他半生节衣缩食,一共省下了二三十块钱来买了两亩沙地,在董玉林的沙田之旁。现在年纪大了,做不动粗工了,所以只好在自己的沙地里搭起了一架草舍,在那里等待着死,因为坐吃山空,几个零钱吃完了,故而在那一年的八月半向董玉林去借了一块大洋来过节。到了这一年的年终,董玉林就上阿德的草舍去坐索欠款的本利,硬要阿德两亩沙地写卖给他,阿德于百般哀告之后,董玉林还是不肯答应,所以气急起来,只好含着老泪奔向了江边说:“玉林吓玉林,你这样的逼我,我只好跳到江里去寻死了!”董玉林拿起一枝竹竿,追将上来,拼命的向阿德后面一推,竟把这老头挤入到了水里。一边更伸长了竹竿,一步一步的将阿德推往深处,一边竖起眉毛,咬紧牙齿,又狠狠的说:“你这老不死,欠了我的钱不还,还要来寻死寻活么?我率性送了你这条狗命!”末了,阿德倒也有点怕起来了,只好大声哀求着说:“请你救救我的命吧!我写给你就是,写给你就是!”这一出喜剧,哄动了远近的村民都跑了过来看热闹。结果,董玉林只找出了十几块钱,便收买了阿德老头的那两亩想作丧葬本用的沙地。 重玉林夫妇对于放款积财既如此的精明辣手,而自奉也十分的俭约;譬如吃烟吧,本来就是一件不必要的奢侈,但两人在长夜的油灯光下,当计算着他们的出入帐目时,手空不过,自然也要弄一枝烟管来咬咬。单吸烟叶,价目终于太贵,于是他们就想出了一个方法,将艾叶蓬蒿及其他的杂草之类,晒干了和入在烟叶之内。火柴买一盒来之后,也必先施一番选择,把杆子粗的火柴拣选出来,用刀劈作两分三分,好使一盒火柴收作盒半或两盒的效用。 董家的财产自然愈积愈多了,附近的沙田山地以及耕牛器具之类,半用强买半用欺压的手段,收集得比董长子的时代增加到了三四倍的样子。但是不能用金钱买,也不能用暴力得的儿子女儿,在他们结婚后的七年之中,却生一个死一个的死去了五个之多。同村同姓的闲人等,当冬天农事之暇,坐上香火炉前去烤榾柮火,谈东邻西舍的闲天的时候,每嗤笑着说:“这一对鬼夫妻,吮吸了我们的血肉还不够,连自己的骨肉都吮吸到肚里去了;我们且张大着眼睛看吧!看他们那一分恶财,让谁来享受!”这一种田地被他们剥夺去了以后的村人的毒语,董玉林夫妇原也是常有得听到;而两夫妇在半夜里于打算盘上流水帐上得疲倦的时候,也常常要突地沉默着回过头来看看自家的影子,觉得身边总还缺少一点什么。于是玉林嫂发心了,要想去拜拜菩萨,求求子嗣;董玉林也想到了,觉得只有菩萨可以使他们的心愿满足实现。 但是他们上远处去烧香拜佛,也不是毫无打算地出去的。第一,总得先预备半年,积贮了许多本地的土货,好教一船装去,到有灵验的庙宇所在地去卖。第二,船总雇的是回头便船,价钱可以比旁人的贱到三分之二;并且杀到了这一个最低船价之后,有时候还要由他们自己去兜集几个同行者来,再向这些同行者收集些搭船的船钞。所以别人家去烧香拜佛,总是去花一笔钱在佛门弟子身上的,独有董玉林夫妇的烧香拜佛,却往往要赚出一笔整款来,再去加增他们的放重利的资本。并且他们的自奉的俭约,有时候也往往会施行到菩萨的头上。譬如某大名刹的某某菩萨,要制一件绣袍的时候,这事情,总是由大善士董玉林夫妇去为头写捐的回数多。假使一件绣袍要大洋五十元的话,他们总要去写集起七十元的总款,才兹去作,而做绣袍的店里,也对董大善士特别的肯将就,肯客气,倘使别人去定,要五十元一件的绣袍,由董大善士去定,总可以让到三十五元或竟至三十元左右。因为董大善士市面很熟悉,价格都知道,这倒还不算稀奇,最取巧的,是董大善士能以半价去买到与原定上货一样好看的次货来充材料,而材料的尺寸又要比原定的尺寸短小一点,虽然庙祝在替菩萨穿上身去的时候,要多费一点力,但董大善士的旅费,饮食费,交际费,却总可以包括在内了。 董大善士更因为老发起这一种工程浩大的善举之故,所以四乡结识的富绅地主也特别的多。这些富绅地主,到了每年的冬天,拿出钱来施米施衣,米票钱票,总要交一大把给董大善士,托他们夫妇在就近的乡间去酌量施散。 故而每年冬天非但董玉林夫妇的近亲戚属,以及自家家里的长工短工,都能受到董大善士的恩惠,就是董大善士养在家里的猪羊鸡犬,吃的也都是由米票向米店去换来的糠糜。至于棉衣呢,有时候也会钻到他们夫妇的被里去变了胎,有时候也会上他们自己雇的短工的人家去,变作了来年农忙时候的一工两工的工资的预付。 最有名的董氏夫妇的一件善举,是在那一年村里有瘟疫之后的施材。董玉林向城里的善堂去领了一笔款来之后,就雇工动手作了十几具棺木,寄放在董氏的家庙里待施。木头都是近村山上不费钱去砍来的松木,而棺材匠也是临时充数,只吃饭不拿钱的邻村的木匠。凡须用这一批棺木的人,多要出一点手续费,而棺木的受用者还有一个必须是矮子的条件,因为这一批施材作得特别的短小,长一点的尸身放下去,要把双脚折短来的缘故。董玉林夫妇既积了财,又行了善,更敬了神,菩萨也自然不得不保佑他们了。所以自从他们现在的那位大小姐婉珍生下地来以后,竟一帆风顺毫无病痛的被他们养大到了成人;其后过不上几年,并且还又添上了一位可以继家传后的儿子大发。 春愁 春愁 说秋月不如春月的,毕竟是“只解欢娱不解愁”的女孩子们的感觉,像我们男子,尤其是到了中年的我们这些男子,恐怕到得春来,总不免有许多懊恼与愁思。 第一,生理上就有许多不舒服的变化;腰骨会感到酸痛,全体筋络,会觉得疏懒。做起事来,容易厌倦,容易颠倒。由生理的反射,心理上自然也不得不大受影响。譬如无缘无故会感到不安,恐怖,以及其他的种种心状,若焦躁,烦闷之类。 而感觉得最切最普遍的一种春愁,却是“生也有涯”的我们这些人类和周围大自然界的对比。 年去年来,花月风云的现象,是一度一番,会重新过去,从前是常常如此,将来也决不会改变的。可是人呢?号为万物之灵的人呢?却一年比一年的老了。由浑噩无知的童年,一进就进入了满贮着性的苦闷,智的苦闷的青春。再不几年,就得渐渐的衰,渐渐的老下去。 从前住在上海,春天看不见花草,听不到鸟声,每以为无四季交换的洋场十里,是劳动者们的永久地狱。对于春,非但感到了恐怖,并且也感到了敌意,这当然是春愁。现在住上了杭州,到处可以看湖山,到处可以听黄鸟,但春浓反显得人老,对于春又新起了一番妒意,春愁可更加厚了。 在我个人,并且还有一种每年来复的神经性失眠的症状,是从春暮开始,入夏剧烈,到秋方能痊治的老病。对这死症的恐怖,比病上了身,实际上所受的**的苦痛还要厉害。所以春对我,绝对不能融洽,不能忍受,年纪轻一点的时候,每思到一个终年没有春到的地方去做人;在当时单凭这一种幻想,也可以把我的春愁减杀一点,过几刻快活的时间。现在中年了,理智达,头脑固定,幻想没有了。一遇到春,就只有愁虑,只有恐惧。 去年因为新搬上杭州来过春天,近郊的有许多地方,还不曾去跑过,所以二三四的几个月,就完全花去在闲行跋涉的筋肉劳动之上,觉得身体还勉强对付了过去。今年可不对了,曾经去过的地方,不想再去,而新的可以娱春的方法,又还没有见。去旅行么?既无同伴,又缺少旅费。读书么?写文章么?未拿起书本,未捏着笔,心里就烦躁得要命。喝酒也岂能长醉,恋爱是尤其没有资格了。 想到了最后,我只好希望着一种不意的大事件的生,譬如“一二八”那么的飞机炸弹的来临,或大地震大革命的勃之类,或者可以把我的春愁驱散,或者简直可以把我的躯体毁去;但结果,这当然也不过是一种无望之望的同少年时代一样的一种幻想而已。 一九三五年二月十五日 选自《闲书》,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1936年版 灯蛾埋葬之夜 郁达夫散文集(二) 灯蛾埋葬之夜 神经衰弱症,大约是因无聊的闲日子过了太多而起的。 对于“生”的厌倦,确是促生这时髦病的一个病根;或者反过来说,如同发烧过后的人在嘴里所感味到的一种空淡,对人生的这一种空淡之感,就是神经衰弱的一种征候,也是一样。 总之,入夏以来,这症状似乎一天比一天加重;迁居之后,这病症当然也和我一道地搬了家。 虽然是说不上什么转地疗养,但新搬的这一间小屋,真也有一点田园的野趣。节季是交秋了,往后的这小屋的附近,这文明和蛮荒接界的区间,该是最有声色的时候了。声是秋声,色当然也是秋色。 先让我来说所以要搬到这里来的原委。 不晓在什么时候,被印上了“该隐的印号”之后,平时进出的社会里绝迹不敢去了。当然社会是有许多层的,但那“印号”的解释,似乎也有许多样。 最重要的解释,第一自然是叛逆,在做官是“一切”的国里,这“印号”的政治解释,本尽可以包括了其他种种。但是也不尽然,最喜欢含糊的人类,有必要的时候,也最喜欢分清。 于是第二个解释来了,似乎是关于“时代”的,曰“落伍”。天南北的两极,只叫用得着,也不妨同时并用,这便是现代人的智慧。 来往于两极之间,新旧人同样的可以举用的,是第三个解释,就是所谓“悖德”。 但是向额上摩摸一下,这“该隐的印号”,原也摩摸不出来,更不必说这种种的解释。或者行窃的人自己在心虚,自以为是犯了大罪,因而起这一种叫做被迫的complex,也说不定。天下泰平,本来是无事的,神经衰弱病者可总免不了自扰。所以断绝交游,抛撇亲串,和地狱底里的精灵一样,不敢现身露迹,只在一阵阴风里独来独往的这种行径,依小德谟克利多斯robertburton的分析,或者也许是忧郁病的最正确的症候。 因为背上负着的是这么一个十字架,所以一年之内,只学着行云,只学着流水,搬来搬去的尽在搬动。暮春三月底,偶尔在火车窗里,看见了些浅水平桥,垂杨古树,和几群飞不尽的乌鸦,忽面想起的,是这一个也不是城市,也不是乡村的界线地方。租定这间小屋,将几本丛残的旧籍迁移过来的,怕是在五月的初头。而现在却早又是初秋了。时间的飞逝,实在是快得很,真快得很。 小屋的前面左右,除一条斜穿东西的大道之外,全是斑驳的空地。一垄一垄的褐色土垄上,种着些秋茄豇豆之类,现在是一棵一棵的棉花也在半吐白蕊的时节了。而最好看的,要推向上包紧,颜色是白里带青,外面有一层毛茸似的白雾,菜茎柄上,也时时呈着紫色的一种外国人叫作lettuce的大叶卷心菜;大约是因为地近上海的缘故罢,纯粹的中国田园也被外国人的嗜好所侵入了。这一种菜,我来的时候,原是很多的,现在却逐渐逐渐的少了下去。在这些空地中间,如突然想起似的,卑卑立着,散点在那里的,是一间两间的农夫的小屋,形状奇古的几株老柳榆槐,和看了令人不快的许多不落葬的棺材。此外同沟渠似的小河也有,以棺材旧板作成的桥梁也有;忽然一块小方地的中间,种着些颜色鲜艳的草花之类的卖花者的园地也有;简说一句,这里附近的地面,大约可以以江浙平地区中的田园百科大辞典来命名;而在这百科大辞典中,异乎寻常,以一张厚纸,来用淡墨铜版画印成的,要算在我们屋后矗立着的那块本来是由外国人经营的庞大的墓地。 这墓地的历史,我也不大明白,但以从门口起一直排着,直到中心的礼拜堂屋后为止的那两排齐云的洋梧桐树看来,少算算大约也总已有了六十几岁的年纪。 听土著的农人说来,这仿佛是上海开港以来,外国最先经营的墓地,现在是已经无人来过问了,而在三四十年前头,却也是洋冬至外国清明及礼拜日的沪上洋人的散步之所哩。因为此地离上海,火车不过三四十分钟,来往是极便的。 小屋的租金,每月八元。以这地段说起来,似乎略嫌贵些,但因这样的闲房出租的并不多,而屋前屋后,隙地也有几弓,可以由租户去莳花种菜,所以比较起来,也觉得是在理的价格。尤其是包围在屋的四周的寂静,同在坟墓里似的寂静,是在洋场近处,无论出多少钱也难买到的。 初搬过来的时候,只同久病初愈的患者一样,日日但伸展了四肢,躺在藤椅子上,书也懒得读,报也不愿看,除腹中饥饿的时候,稍微吸取一点简单的食物而外,破这平平的一日间的单调的,是向晚去田塍野路上行试的一回漫步。在这将落末落的残阳夕照之中,在那些青枝落叶的野菜畦边,一个人背手走着,枯寂的脑里,有时却会汹涌起许多前后不接的断想来。头上的天色老是青青的,身边的暮色也老是沈沈的。 但在这些前后没有脉络的断想的中间,有时候也忽然大小脑会完全停止工作。呆呆地立在野田里,同一根枯树似的呆呆直立在那里之后,会什么思想,什么感觉都忘掉,身子也不能动了,血液也仿佛凝住不流似的;全身就如成了“所多马”城里的盐柱;不消说脑子是完全变作了无波纹无血管的一张扁平的白纸。 漫步回来,有时候也进一点晚餐,有时候简直茶也不喝一口,就爬进床去躺着。室内的设备简陋到了万分,电灯电扇等文明的器具是没有的。月明之夜,睡到夜半醒来的时候,床前的小泥窗口,若晒进了月亮的青练的光儿,那这一夜的睡眠,就不能继续下去了。 不单是有月亮的晚上,就是平常的睡眠,也极容易惊醒。眼睛微微的开着,鼾声是没有的,虽则睡在那里,但感觉却又不完全失去,暗室里的一声一响,虫鼠等的脚步声,以及屋外树上的夜鸟鸣声,都一一会闯进耳朵里来。若在日里陷入于这一种假睡的时候,则一边睡着,一边周围的行动事物,都会很明细的触进入意识的中间。若周围保住了绝对的安静,什么声响,什么行动都没有的时候,那在假寐的一刻中,十几年间的事情,就会很明细的,很快的,在一瞬间展开来。至于乱梦,那是更多了,多得连叙也叙述不清。 我自己也知道是染了神经衰弱症了。这原是七八年来到了夏季必发的老病。 于是就更想静养,更想懒散过去。 今年的夏季,实在并没有什么太热的天气,尤其是在我这一个离群的野寓里。 有一天晚上,天气特别的闷,晚餐后上床去躺了一忽,终觉得睡不着,就又起来,打开了窗户,和她两人坐在天井里候凉。 两人本来是没有什么话好谈,所以只是昂着头在看天上的飞云,和云堆里时时露现出来的一颗两颗的星宿。 一边慢摇着蒲扇,一边这样的默坐在那里,不晓得坐了多久了,室里桌上的一枝洋烛,忽而灭了它的芯光。 而人既不愿意动弹,也不愿意看见什么,所以灯光的有无,也毫没有关系,仍旧是默默的坐在黑暗里摇动扇子。 又坐了好久好久,天末似起了凉风,窗帘也动了,天上的云层,飞舞得特别的快。 打算去睡了,就问了一声:“现在不晓得是什么时候了?” 她立了起来,慢慢走进了室内,走入里边房里去拿火柴去了。 停了一会,我在黑暗里看见了一丝火光和映在这火光周围的一团黑影,及黑影底下的半面她的苍白的脸。 第一枝火柴灭了,第二枝也灭了,直到了第三枝才点旺了洋烛。 洋烛点旺之后,她急急的走了出来,手里却拿着了那个大表,轻轻地说:“不晓是什么时候了,表上还只有六点多钟呢?” 接过表来,拿近耳边去一听,什么声响也没有。我连这表是在几日前头开过的记忆也想不起来了。 “表停了!” 轻轻地回答了一声,我也消失了睡意,想再在凉风里坐它一刻。但她又继续着说:“灯盘上有一只很美的灯蛾死在那里。” 跑进去一看,果然有一只身子淡红,翅翼绿色,比蝴蝶小一点,但全身却肥硕得很的灯蛾横躺在那里。右翅上有一处焦影,触须是烧断了。默看了一分钟,用手指轻轻拨了它几拨,我双目仍旧盯视住这扑灯蛾的美丽的尸身,嘴里却不能自禁地说:“可怜得很!我们把它去向天井里埋葬了罢!” 点了灯笼,用银针向黑泥松处掘了一个圆穴,把这美丽的尸身埋葬完时,天风加紧了起来,似乎要下大雨的样子。 拴上门户,上床躺下之后,一阵风来,接着如乱石似的雨点,便打上了屋檐。 一面听着雨声,一面我自语似的对她说:“霞!明天是该凉快了,我想到上海去看病去。” 一九二八年八月作 敌我之间 敌我之间 因为从小的教育,是在敌国受的缘故,旅居十余年,其间自然有了不少的日本朋友。回国以后,在福州,上海,杭州等处闲居的中间,敌国的那些文武官吏,以及文人学者,来游中国,他们大抵总要和我见见谈谈。别的且不提,就说这一次两国交战中的许多将领,如松井石根,长谷川,阿部等,他们到中国来,总来看我,而我到日本去,也是常和他们相见的。 七七抗战事发,和这些敌国友人,自然不能再讲私交了;虽然,关于我个人的消息,在他们的新闻杂志上,也间或被提作议论。甚至在战后我的家庭纠纷,也在敌国的文艺界,当成了一个话柄。而在《大风》上发表的那篇《毁家诗纪》,亦经被译载在本年度一月号的《日本评论》皇纪二千六百年纪念大特辑上。按之春秋之义,对这些我自然只能以不问的态度置之。 这一回,可又接到了东京读卖新闻社学艺部的一封来信,中附有文艺批评家新居格氏致我的一封公开状的原稿。编者还再三恳请,一定要我对新居格氏也写一篇同样的答书。对此我曾经考虑得很久,若置之不理呢,恐怕将被人笑我小国民的悻悻之情,而无君子之宽宏大量;若私相授受,为敌国的新闻杂志撰文,万一被歪曲翻译,象去作为宣传的材料呢? 则第一就违背了春秋之义;第二,也无以对这次殉国的我老母胞兄等在天之灵。所以到了最后,我才决定,先把来书译出在此,然后仍以中文作一答复,披露在我自编的这《晨星》栏里,将报剪下寄去,庶几对于公谊私交,或可勉求其两全。 现在,先将新居氏的公开状,翻译在下面。 寄郁达夫君: 我现在正读完了冈崎俊夫君译的你那篇很好的短篇小说《过去》,因此机缘,在我的脑里,又展开了过去关于你的回想。 与你最初的相见,大约总有十几年了吧。还记得当时由你的领导,去玩了上海南市的中国风的公园,在静安寺的那闲静的外国坟山里散了步;更在霞飞路的一角,一家咖啡馆里小憩了许多时。 在这里,你曾告诉我,这是中国近代的知识界的男女常来的地方,而你自己也将于最近上安徽大学去教书。 我再问你去“讲的是什么呢?”你说“将去讲《源氏物语》,大约将从《桐壶》的一卷讲起吧!”直到现在,也还没有完全读过《源氏物语》的我,对你的这一句话,实在感到了一种惊异,于是话头就转到了中国的可与《源氏物语》匹敌的《红楼梦》,我说起了《红楼梦》的英译本,而你却说,那一个英文的译名“dreamsofredchamber”实在有点不大适当,我还记得你当时所说明的理由。 数年前,当我第二次去上海的时候,听说你已移住到了杭州。曾遇见了你的令兄郁华氏,他说:“舍弟在两三日前,曾由杭州来过上海,刚于昨天回去。他若晓得你这次的来沪,恐怕是要以不能相见为怅的。” 但是,其后居然和你在东京有了见面的机会。因为日本的笔会开常会,招待了你和郭沫若君,来作笔会的客人,我于是在席上又得和你叙了一次之阔之情。 中日战争(达夫按:敌人通称作“日支事变”)起来了。 你不知现在在那里?在做些什么?是我常常想起的事情。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不会因两国之间所酿成的不幸事而改变的。这,不但对你如此,就是对我所认识的全部中国友人,都是同样的在这里想念。 我真在祈祷着,愿两国间的不幸能早一日除去,仍如以前一样,不,不,或者比以前更加亲密地,能使我们有互作关于艺术的交谈的机会。实际上,从事于文学的同志之间,大抵是能互相理解,互相信赖,披肝沥胆,而率直地来作深谈的;因为“人间性”是共通的问题。总之,是友好,日本的友人,或中国的友人等形容词,是用不着去想及的。 总而言之,两国间根本的和平转生,是冷的人与人之间相互信赖的结纽,战争是用不着的,政策也是用不着的。况且,在创造人的世界里,政策更是全然无用的东西,所以会通也很快。 老实说吧,我对于二十世纪的现状,真抱有不少的怀疑,我很感到这是政治家的言论时代。可是,这当然也或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在那里。那就足以证明人类生活之中,还有不少的缺陷存在着。但是创造人却不能放弃对这些缺陷,而加以创造的真正的重责,你以为这话对么?郁君! 于此短文草了之顷,我也在谨祝你的康健! 给一位文学青年的公开状 给一位文学青年的公开状 今天的风沙实在太大了,中午吃饭之后,我因为还要去教书,所以没有许多工夫和你谈天。我坐在车上,一路的向北走去,沙石飞进了我的眼睛。一直到午后四点钟止,我的眼睛四周的红圈,还没有退尽。恐怕同学们见了要笑说我,所以于上课堂之先,我从高窗口在日光大风里把一双眼睛曝晒了许多时。我今天上你那公寓里来看了你那一副样子,觉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现在我想趁着这大家已经睡寂了的几点钟工夫,把我要说的话,写一点在纸上。 平素不认识的可怜的朋友,或是写信来,或是亲自上我这里来的,很多很多。我因为想报答两位也是我素不认识而对于我却有十二分的同过的朋友的厚恩起见,总尽我的力量帮助他们。可是我的力量太薄弱了,可怜的朋友太多了,所以结果近来弄得我自家连一条棉裤也没有。这几天来天气变得很冷,我老想买一件外套,但终于没有买成。尤其是使我羞恼的,因为恰逢此刻,我和同学们所读的书里,正有一篇俄国郭哥儿著的嘲弄像我们一类人的小说《外套》。现在我的经济状态,比从前并没有什么宽裕,从数目上讲起来,反而比从前要少——因为现在我不能向家里去要钱化,每月的教书钱,额面上虽则有五十三加六十四合一百十七块,但实际上拿得到的只有三十三四块——而我的嗜好日深,每月光是烟酒的账,也要开销二十多块。我曾经立过几次对天的深誓,想把这一笔糜费戒省下来,但愈是没有钱的时候,愈想喝酒吸烟。向你讲这一番苦话,并不是因为怕你要问我借钱,先事预防,我不过欲以我的身体来做一个证据,证明目下的中国社会的不合理,以大学校毕业的资格来糊口的你那种见解的错误罢了。 引诱你到北京来的,是一个国立大学毕业的头衔;你告诉我说你的心里,总想在国立大学弄到毕业,毕业以后至少生计问题总可以解决。***现在学校都已考完,你一个国立大学也进不去,接济你的资斧的人,又因他自家的地位摇动,无钱寄你,你去投奔你同县而且带有亲属的大慈善家h,h又不纳,穷极无路,只好写封信给一个和你素不相识而你也明明知道是和你一样穷的我,在这时候这样的状态之下,你还要口口声声地说什么“大学教育”,“念书”,我真佩服你的坚忍不拔的雄心。不过佩服虽可佩服,但是你的思想的简单愚直,也却是一样的可惊可异。现在你已经是变成了中性——半去势的文人了,有许多事,譬如说高尚一点的,去当土匪,卑微一点的,去拉洋车等事,你已经是干不了的了,难道你还嫌不足,还要想穿几年长袍,做几篇白话诗,短篇小说,达到你的全去势的目的么?大学毕业,大学毕业以后就可以有饭吃,你这一种定理,是那一本书上翻来的? 像你这样一个白脸长身,一无依靠的文学青年,即使将面包和泪吃,勤勤恳恳的在大学窗下住它五六年,难道你拿毕业文凭的那一天,天上就忽而会下起珍珠白米的雨来的么? 现在不要说中国全国,就是在北京的一区里头,你且去站在十字街头,看见穿长袍黑马褂或哔叽旧洋服的人,你且试对他们行一个礼,问他们一个人要一个名片来看看;我恐怕你不上大半,就可以积起一大堆的什么学士,什么博士来,你若再行一个礼,问一问他们的职业,我恐怕他们都要红红脸说:“兄弟是在这里找事的。”他们是什么?他们都是大学毕业生吓。你能和他一样的有钱读书么?你能和他们一样的有钱买长袍黑马褂哔叽洋服么?即使你也和他们一样的有了读书买衣服的钱,你能保得住你毕业的时候,事会来找你么? 大学毕业生坐汽车,吸大烟,一攫千金的人原是有的。然而他们都是为新上台的大老经手减价卖职的人,都是有大刀枪在后面援助的人,都是有几个什么长在他们父兄身上的人,再粗一点说,他们至少也都是爬乌龟钻狗洞的人,你要有他们那么的后援,或他们那么的乌龟本领,狗本领,那么你就是大学不毕业,何尝不可以吃饭? 我说了这半天,不过想把你的求学读书,大学毕业的迷梦打破而已。现在为你计,最上的上策,是去找一点事干干。然而土匪你是当不了的,洋车你也拉不了的,报馆的校对,图书馆的拿书者,家庭教师,看护男,门房,旅馆火车菜馆的伙计,因为没有人可以介绍,你也是当不了的,——我当然是没有能力替你介绍,——所以最上的上策,于你是不成功的了。其次你就去革命去吧,去制造炸弹去吧!但是革命是不是同割枯草一样,用了你那裁纸的小刀,就可以革得成的呢?炸弹是不是可以用了你头上的灰垢和半年不换的袜底里的腐泥来调和的呢?这些事,你去问上帝去吧!我也不知道。 比较上可以做得到,并且也不失为中策的,我看还是弄几个旅费,回到湖南你的故土,去找出四五年你不曾见过的老母和你的小妹妹来,第一天相持对哭一天,第二天因为哭了伤心,可以在床上你的草窠里睡去一天;既可以休养,又可以省几粒米下来熬稀粥,第三天以后,你和你的母亲妹妹,若没有衣服穿,不妨三人紧紧的挤在一处,体热互助的结果,同冬天雪夜的群羊一样,倒可以使你的老母不至冻伤,若没有米吃,你在日中天暖一点的时候,不妨把年老的母亲交付给你妹妹的身体烘着,你自己可以上村前村后去掘一点草根树根来煮汤吃。草根树根里也有淀粉,我的祖母未死的时候,常把洪杨乱日,她老人家尝过的这滋味说给我听,我所以知道,现在我既没有余钱,可以赠你,就把这秘方相传,作个我们两位穷汉,在京华尘土里相遇的纪念吧!若说草根树根,也被你们的督军省长师长议员知事掘完,你无论走往何处再也找不出一块一截来的时候,那么你且咽着自家的口水,同唱戏似的把北京的豪富人家的蔬菜,有色有香的说给你的老母亲小妹妹听听,至少在未死前的一刻半刻钟中间,你们三个昏乱的脑子里,总可以大事铺张的享乐一回。 但是我听你说,你的故乡连年兵燹,房屋田产都已毁尽,老母弱妹,也不知是生是死,五年来音信不通;并且现在回湖南的火车不开,就是有路费也回去不得,何况没有路费呢? 上策不行,次之中策也不行,现在我为你实在是没有什么法子好想了。***不得已我就把两个下策来对你讲吧! 第一,现在听说天桥又在招兵,并且听说取得极宽,上自五十岁的老人起,下至十六七岁的少年止,一律都收,你若应募之后,马上开赴前敌,打死在租界以外的中国地界,虽然不能说是为国效忠,也可以算得是为招你的那个同胞效了命,岂不是比饿死冻死在你那公寓的斗室里,好得多么?况且万一不开往前敌,或虽开往前敌而不打死的时候,只教你能保持你现在的这种纯洁的精神,只教你能有如现在想进大学读书一样的精神来宣传你的理想,难保你所属的一师一旅,不为你所感化。这是下策的第一个。 第二,这才是真正的下策了!你现在不是只愁没有地方住没有地方吃饭而又苦于没有勇气自杀么?你的没有能力做土匪,没有能力拉洋车,是我今天早晨在你公寓里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已经晓得。但是有一件事,我想你还能胜任的,要干的时候一定是干得到的。这是什么事呢?啊啊,我真不愿意说出来——我并不是怕人家对我提起诉讼,说我在嗾使你做贼,啊呀,不愿意说倒说出来了,做贼,做贼,不错,我所说的这件事,就是叫你去偷窃呀! 无论什么人的无论什么东西,只教你偷得着,尽管偷吧!偷到了,不被觉,那么就可以把这你偷自他,他抢自第三人的,在现在的社会里称为赃物,在将来进步了的社会里,当然是要分归你有的东西,拿到当铺——我虽然不能为你介绍职业,但是像这样的当铺,却可以为你介绍几家——里去换钱用。万一觉了呢?也没有什么。第一你坐坐监牢,房钱总可以不付了。第二监狱里的饭,虽然没有今天中午我请你的那家馆子里的那么好,但是饭钱是可以不付的。第三或者什么什么司令,以军法从事,把你枭示众的时候,那么你的无勇气的自杀,总算是他来代你执行了,也是你的一件快心的事,因为这样的活在世上,实在是没有什么意思。 我写到这里,觉得没有话再可以和你说了,最后我且来告诉你一种实习的方法吧! 你若要实行上举的第二下策,最好是从亲近的熟人方面做起。譬如你那位同乡的亲戚老h家里,你可以先去试一试看。因为他的那些堆积在那里的富财,不过是方法手段不同罢了,实际上也是和你一样的偷来抢来的。再若你慑于他的慈和的笑里的尖刀,不敢去向他先试,那么不妨上我这里来作个破题儿试试,我晚上卧房的门常是不关,进出很便。不过有一件缺点,就是我这里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事。但是我有几本旧书,却很可以卖几个钱。你若来时,最好是预先通知我一下,我好多服一剂催眠药,早些睡下,因为近来身体不好,晚上老要失眠,怕与你的行动不便;还有一句话——你若来时,心肠应该要练得硬一点,不要因为是我的书的原因,致使你没有偷成,就放声大哭起来——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三日午前二时 归航 归航 一 微寒刺骨的初冬晚上,若在清冷同中世似的故乡小市镇中,吃了晚饭,于未敲二更之先,便与家中的老幼上了楼,将你的身体躺入温暖的被里,呆呆的隔着帐子,注视着你的低小的木桌上的灯光,你必要因听了窗外冷清的街上过路人的歌音和足声而泪落。你因了这灰暗的街上的行人,必要追想到你孩提时候的景象上去。这微寒静寂的晚间的空气,这幽闲落寞的夜行者的哀歌,与你儿童时代所经历的一样,但是睡在楼上薄棉被里,听这哀歌的人的变化却如何了?一想到这里谁能不生起伤感的来呢?——但是我此,是为像我一样的无能力的将近中年的人而说的—— 我在日本的郊外夕阳晼晚的山野田间散步的时候,也忽而起了一种同这怀相像的怀乡的悲感,看看几个日夕谈心的朋友,一个一个的减少下去的时候,我也想把我的迷游生活(wanderinglife)结束了。 十年久住的这海东的岛国,把我那同玫瑰露似的青春消磨了的这异乡的天地,我虽受了她的凌辱不少,我虽不愿第二次再使她来吻我的脚底,但是因为这厌恶的太深了,到了将离的时候,我倒反而生起一种不忍与她诀别的心来。啊啊,这柔一脉,便是千古的伤心种子,人生的悲剧,可能是芽在此地的么? 我于未去日本之先,我的高等学校时代的生活背景,也想再去探看一回。我于永久离开这强暴的小国之先,我的迭次失败了的浪漫史的血迹,也想再去揩拭一回。 “轻薄淫荡的异性者呀,你们用了种种柔术想把来弄杀了的他,现在已经化作了仙人,想回到他的须弥故国去了。请你们尽在这里试用你们的手段吧,他将要骑了白鹤,回到他的母亲怀里去了。他回去之后,定将拥挟了霓裳仙子,舞几夜通宵的歌舞,他是再也不来向你们乞怜的了。” 我也想用了微笑,代替了这一段语,向那些愚弄过我的妇人,告个长别,用以泄泄我的一段幽恨。为了这种种琐碎的原因,我的回国日期竟一天一天的延长了许多的时日。 从家里寄来的款也到了,几个留在东京过夏的朋友为我饯行的席也设了,想去的地方,也差不多去过了,几册爱读的书也买好了,但是要上船的第一天(七月的十五)我又忽而跑上日本邮船公司去,把我的船票改迟了一班,我虽知道在黄海的这面有几个——我只说几个——与我意气相合的朋友在那里等我,但是我这莫名其妙的离,我这像将死时一样的哀感,究竟教我如何处置呢?我到七月十九的晚上,喝醉了酒,才上了东京的火车,上神户去趁翌日出的归舟。 二十的早晨从车上走下来的时候,赤色的太阳光线已经将神户市的一大半房屋烧热了。神户市的附近,须磨是风光明媚的海滨村,是三伏中地上避暑的快乐园,当前年须磨寺大祭的晚上,是我与一个不相识的妇人共宿过的地方。依我目下的怀说来,是不得不再去留一宵宿,叹几声别的,但是回故国的轮船将于午前十点钟开行,我只能在海上与她遥别了。 “妇人呀妇人,但愿你健在,但愿你荣华,我今天是不能来看你了。再会——不……不……永别了……” 须磨的西边是明石,紫式部的同画卷似的文章,蓝苍的海浪,洁白的沙滨,参差雅淡的别庄,别庄内的美人,美人的幽梦,…… “明石呀明石!我只能在游仙枕上,远梦到你的青松影里,再来和你的儿女谈多的韵事了。” 八点半钟上了船,照管行李,整理舱位,足足忙了两个钟头;船的前后铁索响的时候,铜锣报知将开船的时候,我的十年中积下来的对日本的愤恨与悲哀,不由得化作了数行冰冷的清泪,把海湾一带的风景,染成了模糊像梦里的江山。 二 “啊啊,日本呀!世界一等强国的日本呀!国民比我们矮小,野心比我们强烈的日本呀!我去之后,你的海岸大约依旧是风光明媚,你的儿女大约依旧是荒淫无忌地过去的。天色的苍茫,海洋的浩荡,大约总不至因我之去而稍生变更的。我的同胞的青年,大约仍旧要上你这里来,继续了我的运命,受你的欺辱的。但是我的青春,我的在你这无的地上化费了的青春!啊啊,枯死的青春呀,你大约总再也不能回复到我的身上来了吧。 二十一日的早晨,我还在三等舱里做梦的时候,同舱的鲁君就跳到我的枕边上来说到了到了!到门司了!你起来同我们上门司去吧! 我乘的这只船,是经过门司不经过长崎的,所以门司,便是中途停泊的最后的海港;我的从昨日酝酿成的那种伤感的怀,听了门司两字,又在我的胸中复活了起来。***一只手擦着眼睛,一只手捏了牙刷,我就跟了鲁君走出舱来。淡蓝的天色,已经被赤热的太阳光线笼罩了东方半角。平静无波的海上,贯流着一种夏天早晨特有的清新的空气。船的左右岸有几堆同青螺似的小岛,受了朝阳的照耀,映出了一种浓润的绿色。前面去左船舷不远的地方有一条翠绿的横山,山上有两株无线电报的电杆,突出在碧落的背景里;这电杆下就是门司港市了。船又行进了三五十分钟,回到那横山正面的时候,我只见无数的人家,无数的工厂烟囱,无数的船舶和桅杆,纵横错落的浮映在天水中间的太阳光线里,船已经到了门司了。 门司是此次我的脚所践踏的最后的日本土地,上海虽然有日本的居民,天津汉口杭州虽然有日本的租界,但是日本的本土,怕今后与我便无缘分了。因为日本是我所最厌恶的土地,所以今后大约我总不至于再来的。因为我是无产阶级的一介分子,所以将来大约我总不至坐在赴美国的船上,再向神户横滨来泊船的。所以我可以说门司便是此次我的脚所践踏的最后的日本土地了。 我因为想深深的尝一尝这最后的伤感的离,所以衣服也不换,面也不洗,等船一停下,便一个人跳上了一只来迎德国人的小汽船,跑上岸上去了。小汽船的速力,在海上振动了周围清新的空气,我立在船头上觉得一种微风同妇人的气息似的吹上了我的面来。蓝碧的海面上,被那小汽船冲起了一层波浪,汽船过处,现出了一片银白的浪花,在那里返射着朝日。 在门司海关码头上岸之后,我觉得射在灰白干燥的陆地路上的阳光,几乎要使我头晕;在海上不感得的一种闷人的热气,一步一步的逼上我的面来,我觉得我的鼻上有几颗珍珠似的汗珠滚出来了;我穿过了门司车站的前庭,便走进狭小的锦町街上去。我想永久将去日本之先,不得不买一点什么东西,作作纪念,所以在街上走了一回,我就踏进了一家书店。新刊的杂志有许多陈列在那里,我因为不想买日本诸作家的作品,来培养我的创作能力,所以便走近里面的洋书架去。小泉八云lafcadiohearn(拉夫凯迪奥·赫恩(1850-1904),作家,原为美国人,后入日籍,取名小泉八云。)的著作,modernlibrary(英文,现代文库。)的丛书占了书架的一大部分,我细细的看了一遍,觉得与我这时候的心境最适合的书还是去年新出版的johnparis的那本(日本衣服之名)。 我将要去日本了,我在沦亡的故国山中,万一同老人追怀及少年时代的人一般,有追思到日本的风物的时候,那时候我就可拿出几本描写日本的风俗人的书来赏玩。这书若是日本人所著,他的描写,必至过于真确,那时候我的追寻远地的梦幻心境,倒反要被那真实粗暴的形相所打破。我在那时候若要在沙上建筑蜃楼,若要从梦里追寻生活,非要读读朦胧奇特、富有异国调的,那些描写月下的江山,追怀远地的事的书类不可;从此看来,这便是与这境状最适合的书了,我心里想了一遍,就把买了。 三 从书店出来又在狭小的街上的暑热的太阳光里走了一段,我就忍了热从锦町三丁目走上幸町的通里山的街上去。幸町是三弦酒肉的巢窟,是红粉胭脂的堆栈,今天正好像是大扫除的日子,那些调和**,忠诚于她们的天职的妓女,都裸了雪样的洁白,风样的柔嫩的身体,在那里打扫,啊啊,这日本的最美的春景,我今天看后,怕也不能多看了。 我在一家姓安东的妓家门前站了一忽,同饥狼似的饱看了一回烂熟的肉体,便又走下幸町的街路,折回到了港口。路上的灰尘和太阳的光线,逼迫我的身体,致我不得不向咖啡店去休息一场;我在去码头不远的一家下等的酒店坐下的时候,身体也真疲劳极了。 喝了一大瓶啤酒,吃了几碗日本固有的菜,我觉得我的消沉的心里,也生了一点兴致出来,便想尽我所有的金钱,上妓家去瞎闹一场;但拿出表来一看,已经过十二点了,船是午后二点钟就要拔锚的。 我出了酒店,手里拿了一本,在街上走了两步,就把游荡的邪心改过,到浴场去洗了一个澡,因以涤尽了十几年来,堆叠在我这微躯上的日本的灰尘与恶土。 上船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一点半了。三十分后开船的时候,我和许多去日本的中国人和日本人立在三等舱外甲板上的太阳影里看最后的日本的陆地。门司的人家远去了,工场的烟囱也看不清楚了,近海岸的无人绿岛也—个一个的少下去了,我正在出神的时候,忽听一等舱的船楼上有清脆的妇人声在那里说话;我抬起头来一看,见有一个年约十**的中西杂种的少女,立在船楼的栏杆边上,在那里和一个红脸肥胖的下劣西洋人说话。那少女皮肤带着浅黑色,眼睛凹在鼻梁的两边,鼻尖高得很,瞳人带些微黄,但仍是黑色;头用烙铁烫过,有一圈珍珠,带在蓬蓬的下。她穿的是黄白薄绸的一件西洋的夏天女服,双袖短得很,她若把手与肩胛平张起来,你从袖口能看得出她腋下的黑影,和胸前的**来。她的颈项下的前后又裸着两块可爱的黄黑色的肥肉。下面穿的是一条短短的围裙,她的瘦长的两条脚露出在鱼白的湖绉裙下。从玄色的丝袜里蒸出来的她的下体的香味,我好像也闻得出来的样子。看看她那微笑的短短的面貌,和一排洁白的牙齿,我恨不得拿出一把手枪来,把那同禽兽似的西洋人击杀了。 “年轻的少女呀,我的半同胞呀!你母亲已经为他们异类的禽兽玷污了,你切不可再与他们接近才好呢!我并不想你,我并不在这里贪你的姿色;但是,但是像你这样的美人,万一被他们同野兽一样的西洋人蹂躏了去,教我如何能堪呢!你那柔软黄黑的**被那肥胖和雄猪似的洋人压着的光景,我便在想象的时候,也觉得眼睛里要喷出火来。少女呀少女!我并不要你爱我,我并不要你和我同梦。我只求你别把你的身体送给异类的外人去享乐就对了。我们中国也有美男子,我们中国也有同黑人一样强壮的伟男子,我们中国也有几千万几万万家财的富翁,你何必要接近外国人呢!啊啊,中国可亡,但是中国的女子是不可被他们外国人强奸去的。少女呀少女!你听了我的这哀愿吧!” 我的眼睛呆呆的在那里看守她那颧骨微突嘴巴狭小的面貌,我的心里同跪在圣女马琍亚像前面的旧教徒一样,尽在那里念这些祈祷。感伤的怀,一时征服了我的全体,我觉得眼睛里酸热起来,她的面貌,就好像有一层罩着的样子,也渐渐的朦胧起来了。 海上的景物也变了。近处的小岛完全失去了影子,空旷的海面上,映着了夕照,远远里浮出了几处同眉黛似的青山;我在甲板上立得不耐烦起来,就一声也不响,低了头,回到了舱里。 四 太阳在西方海面上沉没了下去,灰黑的夜阴从大海的四角里聚集了拢来,我吃完了晚饭,仍复回到甲板上来,立在那少女立过的楼底直下。我仰起头来看看她立过的地方,心里就觉得悲哀起来,前次的纯洁的心,早已不复在了,我心里只暗暗地想: “我的头上那一块板,就是她曾经立过的地方。啊啊,要是她能爱我,就教我用无论什么方法去使她快乐,我也愿意的。啊啊,所罗门当日的荣华,比到纯洁的少女的爱,只值得什么?事也不难,她立在我头上板上的时候,我只须用一点奇术,把我的头一寸一寸的伸长起来,钻过船板去就对了。 想到了这里,我倒感着了一种滑稽的快感;但看看船外灰黑的夜阴,我觉得我的心境也同白日的光明一样,一点一点被黑暗腐蚀了。 我今后的黑暗的前程,也想起来了。我的先辈回国之后,受了故国社会的虐待,投海自尽的一段哀史,也想起来了。 “我在那无的岛国上,受了十几年的苦,若回到故国之后,仍不得不受社会的虐待,教我如何是好呢!日本的少女轻侮我,欺骗我时,我还可以说‘我是为人在客若故国的少女,也同日本妇人一样的欺辱我的时候,我更有什么话说呢!你看那euroasian(作者自撰词,意为欧洲亚洲人。)不是已在那里轻侮我了么?她不是已经不承认我的存在了么?唉,唉,唉,唉,我错了,我错了。我是不该回国来的。一样的被人虐待,与其受故国同胞的欺辱,倒还不如受他国人的欺辱更好自家宽慰些。 我走近船舷,向后面我所别来的国土一看,只见得一条黑线,隐隐的浮在东方的苍茫夜色里。我心里只叫着说: “日本呀日本,我去了。我死了也不再回到你这里来了。但是,但是我受了故国社会的压迫,不得不自杀的时候,最后浮上我的脑子里来的,怕就是你这岛国哩!avejapon(拉丁文,“万福日本”之意。)!我的前途正黑暗得很呀!” 一九二二年七月二十六日上海 选自《达夫散文集》,上海北新书局1936年版 过富春江 过富春江 前两天增嘏和他的妹妹,以及英官晏子少校()来杭州,我们于醉谈游步之余,还定下了一个上富春江去的计划。 这一位少校,实在有趣;在东方驻扎得久了,他非但生活习惯,都染了中国风,连他的容貌态度,也十足带着了中国气,他的身材本不十分高大,但背脊伛偻,同我们中国的中年人比较起来,向背后望去,简直是辨不出谁黄谁白;一般军人所特有的那一种挺胸突肚、傲岸的气象,在他身上,是丝毫也不具的。他的两脚又像日本人似地向外弓曲,立起正来,中间会露出一条小缝,这当然因为他是骑兵,在马背上过日子过得多的缘故。 他虽则会开飞机,开汽车,划船,骑马,但不会走路;所以他说,他不喜欢山,却喜欢水!在西湖里荡了两日舟,他问起近边更还有什么好的地方没有,我们就决定了再陪他上富春江去的计划;好在汽车是他自己会开,有半日的工夫,就可以往返的。 驶过六和塔下,走上江边一带波形的道上的时候,他果然喜欢极了,他说这地方有点像日本的濑户内海。江潮落了,江水绿得迷人;而那一天午后,又是淡云微日的暮秋天,在太阳底下走起路来,还要出一点潮汗。过了梵村,驰上四面是小山,满望是稻田的杭富交界的平原里,景象又变了一变,他说只有美国东部的乡村里,有这一种干草黄时的和平村景,他倒又想起在美国时候的事来了。 由富阳站里,沿了新开的那条环城马路,把车开到了鹳山脚下,一步登天,爬上春江第一楼头眺望的时候,他才吃了一惊,说这山水真像是摩西的魔术。因为车由凌家桥转弯,跑在杭富道上,所见的只是些青山平谷,茅舍枫林;到得富阳,沿了那座弓也似的舒姑屏山脚,驶入站里,也只能看到些错落的人家,与一排人家南岸的高山;就是到了东城脚下,在很狭的新筑马路上走下车来的一刻,没有到过富阳的人,也决不会想到登山几步,就可以看见这一幅山重水复的黄子久的画图的。 我们在山头那株樟树下的石栏上坐了好久,增嘏并且还指着山下的一块汉高士严子陵先生垂钓处的石碑,将范文正公的祠堂记,以及上面七里泷边东台西台的故事,译给了这一位少校听。他听到了谢皋羽的西台恸哭的一幕,却兴奋起来了,说:“为什么不拿这个故事来做一本戏剧?像雪勒的《威廉退儿》一样,这地方倒也很可以起一座谢氏的祠堂。” 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他一面开着车,眼睛呆呆看着远处,一边却幽幽的告诉我和增嘏说:“我若要选择第二个国籍的话,那我愿来做个中国人。” 车过分境岭后,他跳下车来,去看了一番建筑在近边山上的碉堡;我留在车里,陪伴着一位小姐,一位太太,从车窗里看见了他的那个向前微俯的背影,以及两脚蹒跚在斜阳衰草的山道上的缓步,我却突然间想起了一篇哈代的短篇,题名叫作《忧郁的骑兵》的小说。联想一活动,并且又想起刚才在鹳山上所谈的那一段话来了,皱鼻一哼,就哼出了这样的二十八字: 三分天下二分亡,四海何人吊国殇, 偶向西台台畔过,苔痕犹似泪淋浪。 双十节近在目前,我想将这几句狗屁诗来应景,把它当作国庆日的哀词,倒也使得。 一九三五年十月九日 海上通信 海上通信 晚秋的太阳,只留下一金光,浮映在烟雾空蒙的西方海角。本来是黄色的海面被这夕照一烘,更加红艳得可怜了。从船尾望去,远远只见一排陆地的平岸,参差隐约的在那里对我点头。这一条陆地岸线之上,排列着许多一二寸长的桅樯细影,绝似画中的远草,依依有惜别的余情。 海上起了微波,一层一层的细浪,受了残阳的返照,一时光辉起来,飒飒的凉意,逼入人的心脾。清淡的天空,好像是离人的泪眼,周围边上,只带着一道红圈。上薄寒浅冷的时候,是泣别伤离的日暮。扬子江头,数声风笛,我又上了这天涯漂泊的轮船。 以我的性情而论,在这样的时候,正好陶醉在惜别的悲伤里,满满的享受一场感伤的甜味。否则也应该自家制造一种可怜的情调,使我自家感到自家的风尘仆仆,一事无成。若上举两事都办不到的时候,至少也应该看看海上的落日,享受享受那伟大的自然的烟景。但是这三种情怀,我一种也酿造不成,呆呆的立在龌杂乱的海轮中层的舱口,我的心里,只充满了几个人,才肯甘休。这愤恨的原因是在什么地方呢?一是因为上船的时候,海关上的一个下流的外国人,定要把我的书籍打开来检查,检查之后,并且想把我所崇拜的列宁的一册著作拿去。而是因为新开河口的一家买票房,收了我头等舱的船钱。骗我入了二等的舱位。 啊啊,掠夺欺骗,原是人的本性,若能达观,也不合有这一番气愤,但是我的度量却狭小得同耶酥教的上帝一样,若受者不平,总不能忍气吞声的过去。我的女人曾对我说过几次,说这是我的致命伤,但是无论如何,我总改不过这个恶习惯来。 轮船愈行愈远了,两岸的风景,一步一步的荒凉起来了,天色也垂暮了,我的怨愤,却终于渐渐的平了下去。 沫若呀,仿吾成均呀,我老实对你们说,自从你们下船上岸之后,我一直到了现在,方想起你们三人的孤凄的影子来。啊啊,我们本来是反逆时代而生者,吃苦原是前生注定的。我此番北行,你们不要以为我是为寻快乐而去,我的前途风波正多得很哩! 天色暗了下来了,我想起了家中在楼头凝望着我的女人,我想起了乳母怀中在那里咿唔学语的孩子,我更想起了几位比我们还更苦的朋友;啊啊,大海的波涛,你若能这样的把我吞咽了下去,倒好省却我的一番苦恼。我愿意化成一堆春雪,躺在五月的阳光里,我愿意代替了落花,陷入污泥深处去,我愿意背负了天下青年男女的肺痨恶疾,就在此处消灭了我的残生。 啊啊!这些感伤的咏叹,只能博得恶魔的一脸微笑,几个在资本家跟前俯伏的文人,或者将要拿了我这篇文字,去佐他们的淫乐的金樽,我不说了,我不再写了,我等那一点西方海上的红云消尽的时候,且上舱里去喝一杯白兰地吧,这是日本人所说的yakezake! 混沌 混沌 董婉珍终于进了党,上县党部的宣传股里去服务去了,促成她的这急速的入党的理由,是董村农民协会的一个决议案。他们要没收董玉林家全部的财产,禁止他们一家的重行回到村里来盘剥。地方农民协会的决议案,是要经过县党部的批准才能执行的,董玉林一听到了这一个消息,马上就催促他自己的女儿,去向县党部里活动,结果,在这决议案还没有呈上来之先,董婉珍就作了县党部宣传股的女股员。 宣传股股长钱时英,正满二十五岁,是从广州跟党军出发,特别留在这军事初定的兰溪县里,指导党务的一位干练的党员,故乡是湖南,生长在安徽,是芜湖一个师范学校的毕业生,二年前就去广东投效,系党政训练所第一批受满训练出来的老同志。 他的身材并不高大,但是一身结实的骨肉,使看他一眼的人,能感受到一种坚实,稳固、沉静的印象,和对于一块安固的磐石所受的印象一样。脸形本来是长方的,但因为肉长得很丰富,所以略带一点圆形。近视眼镜后的一双细眼,黑瞳人虽则不大,但经他盯住了看一眼后,仿佛人的心肝也能被透视得出来的样子。他说话平常是少说的,可是到了紧要的关头,总是一语可以破的,什么天大的问题,也很容易地为他轻轻地道破,解决,处置得妥妥服服。他的笑容,虽则常常使人看见,可是他的笑脸,却与一般人的诈笑不同,真象是心花怒放时的微笑,能够使四周围的黑暗,一时都变为光明。 董婉珍在他对面的一张桌上办公,初进去的时候,心里每有点胆小,见了他简直是要头昏脑胀,连坐立都有点儿不安。可是后来在拟写标语,抄录案件上犯了几次很可笑的错误,经他微笑着订正之后,她觉得这一位被同志们敬畏得象神道似的股长,却也是很容易亲近的人物。 这一年江南的冬天,特别的和暖,入春以后,反下了一次并不小的春雪。 正在下雪的这一天午后,是星期六,钱股长于五点钟去出席了全县代表大会回来的时候,脸上显然的露出了一脸犹豫的神情。他将皮箧拿起放下了好几次,又侧目向婉珍看了几眼,仿佛有什么要紧的话要对她说的样子,但后来终于看看手表,拿起皮箧来走了。走到了门口,重新又回了转来,微笑着对婉珍说: “董同志,明天星期日放假,你可不可以同我上横山去看雪景?中午要在县政府里聚餐,大约到三点钟左右,请你上西城外船埠头去等我。” 婉珍涨红了脸,低下了头,只轻轻答应了一声;忽而眼睛又放着异样的光,微笑着,举起头来,对钱时英瞥了一眼。钱时英的目光和她的遇着的时候,倒是他惊异起来了,马上收了笑容,作了一种疑问的样子,迟疑了一二秒钟,他就下了决心,走出了办公室。这时候办公室里的同事们已经走得空空,天色也黑沉沉的暗下去了,只剩了一段雪片的余光,在那里照耀着婉珍的微红的双颊,和水汪汪的两眼。 董婉珍终于走回家来的路上,心脏跳突得厉害;一面想着钱时英的那一种坚实老练的风度,一面又回味着刚才的那一脸微笑和明日的约会,她在路上几乎有点忍耐不住,想叫出来告诉大家的样子。果然,这样茫然地想着走着,她把回家去的路线都走错了,该向西的转弯角头,她却走向了东。从这一条狭巷,一直向东走去,是可以走上党部办事人员的共同宿舍里去的,钱时英的宿所,就在那里。她想索性将错就错,马上就上宿舍去找钱时英出来,到什么地方去过它一晚,岂不要比捱等到明天,倒还好些。但是又不对,住在那里的人是很多的,万一被人家知道了,岂不使钱时英为难?想到了这里,飞上她脸的雪片,带起刺激性来了,凉阴阴的一阵逆风,和几点冰冷的雪水,使她的思想又恢复了常轨,将身体一转,她才走上了回家去的正路。 漫漫的一夜,和迟迟的半天,董婉珍守候在家里真觉得如初入监狱的囚犯,翻来复去,在床上乱想了一个通宵,天有点微明的时候,她就披上衣服,从被里坐了起来。但从窗隙里漏进来的亮光,还不是天明的曙色,却是积雪的清辉。她睡也再睡不着了,索性穿好衣服,走下床来拈旺了灯,她想下楼去梳洗头面,可是爱娥还没有起床,水是冰冻着的,没有法子,她只好顺手向书架上抽了一本书,乱翻着页数,心里定下第几行和第几字的数目来测验运气。先翻了四次,是“恒”“也”“有”“终”的四个字,猜详了半天,她可终于猜不出这四个字的意思,但楼底下却有起动静来了,当然是爱娥在那里烧水煮早餐。接着又翻了三次,得到了“则”“利”“之”的三个字,她心里才宽了起来,因为有一个“利”字在那里,至少今天的事情,总是吉的。 下楼去洗了手脸,将头梳了一梳,早餐吃后,妇女协会的那位同学跑来看她了,她心里一乐,喜欢得象得了新玩具的小孩。因为她的入党,她的去宣传股服务,都是由这位女同学介绍的。昨天股长既和她有了密约,今天这位原介绍人又来看她,中间一定是有些因果在那里的。她款待着她,沥尽了自己所有的好意。不过从这一位女同学的行动上,言语上看来,似乎总是心中夹着了一件事情,要想说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样子。她愈猜愈觉得有吻合的意思了,因而也老阻止住她,不使她说出,打算于下午去同钱股长密会之后,再教她来向父母正式的提议谈判。终于坐了一个多钟点,这位女同学告辞走了。她的心里,又添了一层盼望着下午三点钟早点到来的急意。 催促着爱娥提早时间烧了中饭,饭后又换衣服,照镜子地修饰了一阵,两点钟还没有敲,她就穿上了那件新作的灰色长袍,走上了西城外的码头,天放晴了,道路上虽则泥泞没膝,但那一弯天盖,却直蓝得迷人。先在江边如醉如痴的往返走了二三十分钟,向一位来兜生意的老船夫说好了上横山去的船价,她就走下了船,打算坐在船里去等钱股长的到来。但心里终觉得放心不下,生怕他到了江边,又要找她不到,于是手又撩起长袍,踏上了岸,象这样的在泥泞道上的太阳光里上上落落,来来去去,更捱了半个多钟头。 正交三点钟的光景,她老远就看见钱时英微笑着来了;今天他和往日不同,穿的却是一件黑呢棉袍,从这非制服的服色上一看,她又感到了满心的喜悦,猜测了他今天的所以要不穿制服的深意。 两人下船之后,钱时英尽是默默地含着微笑,在看两岸斜阳里的雪景。 董婉珍满张着希望的双眼,在一眼一眼贪看他的那一种潇洒的态度。船到了中流,钱时英把眼睛一转,视线和她的交叉了,他立时就变了一种郑重的脸色,眼睛盯视着她,呆了一呆,他先叫了一声“董同志”!婉珍双颊一红,满身就呈露出了羞媚;仿佛是感触到了电气。同时她自己也觉着心在乱跳,肌肉在微微的抖动。他叫了一声之后,又嗫嚅着,慢慢地说: “董同志,我们从事,从事革命的人,做这些事情,本来,本来是不应该的……” 听了他这一句话,她的羞媚之态,显露得更加浓厚了,眼睛里充满了水润的晶光,气也急喘得象一个重负下的苦力,嘴唇微微地颤动着,一层紧张的气势,使她全身更抖得厉害。 “不过,这,这一件事情,究竟叫我怎么办哩?昨天,昨天的全县代表大会里,董村的代表,将一件决议案提出了,本来我还不晓得是关于你们的事情,后来经大会派给了我去审查,呈文里也有你的名字,你父亲的许多霸占,强夺,高利放款,借公济私的劣迹说得确确实实,并且还指出了你们父女的匿居县城,蒙混党部的事实。我,我因为在办公室里,不好来同你说,所以今天特为约你出来,想和你来谈一谈。” 董婉珍于情绪到了极顶之际,忽而受到了这一个打击,一种极大的失望和极切的悲哀,使她失去了理性,失去了意志,不等钱时英的那篇话说完,就同冰山倒了似的将身体倒到了钱时英的怀里,不顾羞耻,不能自制,只呜呜地抽咽着大哭了起来。 钱时英究竟也是一个血管里有热血在流的青年男子,身触着了这一堆温软的肉体,又目击着她这一种绝望的悲伤,怜悯与欲情,混合成了一处,终于使他的冷静的头脑,也把平衡失去了;两手紧抱住了她的上半身,含糊地说着:“你不要这样子,你不要这样子!”不知不觉竟渐渐把自己的头低了下去,贴上了她的火热的脸。到了两人互相抱着,嘴唇与嘴唇吸合了一次之后,钱时英才同受了雷震似的醒了转来,一种冷冰冰的后悔,和自责之念,使他跳立了起来,满含着盛怒与怨恨,唉的长叹了一声,反同木鸡似的呆住了。本来他的约她出来,完全是为了公事,丝毫也没有邪念的;他想先叫她自己辞了职,然后再温和地将她父亲的田产发还一部分给原来的所有人。这事情,他昨天也已经同她的那位介绍人说过了,想叫她的那位同学,先劝慰她一下,叫她不要因此而失望,工作可以慢慢地再找过的,而他的这些深谋远虑,这腔体恤之情,现在却只变成了一种污浊的私情了。以事情的结果来评断,等于他是乘人之危,因而强占了他人的妻女。这在平常的道义上,尚且说不过去,何况是身膺革命重任的党员呢?但是事情已经作错了,系铃解铃,责任终须自己去负的,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还是和她结合了之后,慢慢的再图补救吧!钱时英想到了这里,一时眼前也觉得看到了一条黯淡的光明。他再将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还在伏着的肩背,柔和地叫她坐起来掠一掠头发,整一整衣服的时候,船却已经到了横山的脚下,她的泪脸上早就泛映着一层媚笑了。 记风雨茅庐 记风雨茅庐 自家想有一所房子的心愿,已经起了好几年了;明明知道创造欲是好,所有欲是坏的事,但一轮到了自己的头上,总觉得衣食住行四件大事之中的最低限度的享有,是不可以不保住的。我衣并不要锦绣,食也自甘于藜藿,可是住的房子,代步的车子,或者至少也必须一双袜子与鞋子的限度,总得有了才能说话。况且从前曾有一位朋友劝过我说,一个人既生下了地,一块地却不可以没有,活着可以住住立立,或者睡睡坐坐,死了便可以挖一个洞,将己身来埋葬;当然这还是没有火葬,没有公墓以前的时代的话。 自搬到杭州来住后,于不意之中,承友人之,居然弄到了一块地,从此葬的问题总算解决了;但是住呢,占据的还是别人家的房子。去年春季,写了一篇短短的应景而不希望有什么结果的文章,说自己只想有一所小小的住宅;可是表了不久,就来了一个回响。一位做建筑事业的朋友先来说:“你若要造房子,我们可以完全效劳”;一位有一点钱的朋友也说:“若通融得少一点,或者还可以想法。”四面一凑,于是起造一个风雨茅庐的计划即便成熟到了百分之八十,不知我者谓我有了钱,深知我者谓我冒了险,但是有钱也罢,冒险也罢,入秋以后,总之把这笑话勉强弄成了事实,在现在的寓所之旁,也竟丁丁笃笃地动起了工,造起了房子。这也许是我的folly,这也许是朋友们对于我的过信,不过从今以后,那些破旧的书籍,以及行军床,旧马子之类,却总可以不再去周游列国,学夫子的栖栖一代了,在这些地方,所有欲原也有它的好处。 本来是空手做的大事,希望当然不能过高;起初我只打算以茅草来代瓦,以涂泥来作壁,起它五间不大不小的平房,聊以过过自己有一所住宅的瘾的;但偶尔在亲戚家一谈,却谈出来了事。他说:“你要造房屋,也得拣一个日,看一看方向;古代的《周易》,现代的天文地理,却实在是有至理存在那里的呢!”下他还接连举出了好几个很有征验的实例出来给我听,而在座的其他三四位朋友,并且还同时做了填具脚踏手印的见证人。更奇怪的,是他们所说的这一位具有通天入地眼的奇迹创造者,也是同我们一样,读过哀皮西提,演过代数几何,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学校毕业生。经这位亲戚的一介绍,经我的一相信,当初的计划,就变了卦,茅庐变作了瓦屋,五开间的一排营房似的平居,拆作了三开间两开间的两座小蜗庐。中间又起了一座墙,墙上更挖了一个洞;住屋的两旁,也添了许多间的无名的小房间。这么的一来,房屋原多了不少,可同时债台也已经筑得比我的风火围墙还高了几尺。这一座高台基石的奠基者郭相经先生,并且还在劝我说:“东南角的龙手太空,要好,还得造一间南向的门楼,楼上面再做上一层水泥的平台才行。”他的这一句话,又恰巧打中了我的下意识里的一个痛处;在这只空角上,我实在也在打算盖起一座塔样的楼来,楼名是十五六年前就想好的,叫作“夕阳楼”。现在这一座塔楼,虽则还没有盖起,可是只打算避避风雨的茅庐一所,却也涂上了朱漆,嵌上了水泥,有点像是外国乡镇里的五六等贫民住宅的样子了;自己虽则不懂阳宅的地理,但在光线不甚明亮的清早或薄暮看起来,倒也觉得郭先生的设计,并没有弄什么玄虚,和科学的方法,仍旧还是对的。所以一定要在光线不甚明亮的时候看的原因,就因为我的胆子毕竟还小,不敢空口说大话要包工用了最好的材料来造我这一座贫民住宅的缘故。这倒还不在话下,有点儿觉得麻烦的,却是预先想好的那个风雨茅庐的风雅名字与实际的不符。皱眉想了几天,又觉得中国的山人并不入山,儿子的小犬也不是狗的玩意儿,原早已有人在干了,我这样小小的再说一个并不害人的谎,总也不至于有死罪。况且西湖上的那间巍巍乎有点像先施永安的堆栈似的高大洋楼之以xx草舍作名称,也不曾听见说有人去干涉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九九归原,还是照最初的样子,把我的这间贫民住宅,仍旧叫作了避风雨的茅庐。横额一块,却是因马君武先生这次来杭之便,硬要他伸了风痛的右手,替我写上的。 一九三六年一月十日 选自《闲书》,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1936年版 记闽中的风雅 郁达夫散文集(三) 记闽中的风雅 到了福州,一眨眼间,已经快两个月了。环境换了一换,耳之所闻,目之所见,果然都是新奇的事物,因而想写点什么的心思,也日日在头脑里转。可是上自十几年不见的旧友起,下至不曾见过面的此间的大学生中学生止,来和我谈谈,问我以印象感想的朋友,一天到晚,总有一二十起。应接尚且不暇,自然更没有坐下来执笔的工夫。可是在半夜里,在侵晨早起的一点两点钟中间,忙里偷闲,也曾为《宇宙风》,《论语》等杂志写过好几次短稿。我常以为写印象记宜于速,要趁它的新鲜味还不曾失去光辉中间;但写介绍,批评,分析的文字,宜于迟,愈观察得透愈有把握。而现在的我的经验哩,却正介在两者之间,所以落笔觉得更加困难了一点。在这里只能在皮相的观察上,加以一味本身的行动,写些似记事又似介绍之类的文字,倒还不觉得费力,所以先从福建的文化谈起。 福建的文化,萌芽于唐,极盛于宋,以后五六百年,就一直的传下来,没有断过。宋史浩帅闽中,铺了仙霞岭的石级,以便行人;于是闽浙的交通便利了,文化也随之而输入。朱熹的父亲朱松,自安徽婺源来闽北作政和县尉,所以朱子就生在松溪。朱松殁,朱子就父执白水刘致中勉之。籍溪胡原仲宪,屏山刘彦冲翚,及延平李文靖愿中等学,后来又在崇安,建阳,以及闽中闽南处讲学多年,因而理学中的闽派,历元明清三代而不衰。前清一代,闽中科甲之盛,敌得过江苏,远超出浙江。所以到了民国廿五年的现代,一般咬文嚼字,之乎者也的风气,也比任何地方还更盛行。风雅文献的远者,上自唐朝林邵州遗集,欧阳詹四门集起,中更西昆,沧浪,后村,至谢皋羽而号极盛;元明作者继起,致诗中有闽派之帜,郑少谷、曹石仓辈,更是一代的作手;清朝像林茂之,黄莘田,朱梅崖,伊墨卿,张亨甫,林颖叔辈,都是驰骋中原,闻名全国的诗人,直到现在,除汉奸郑孝胥不算中国人外,还有一位巍然独存的遗老陈石遗先生。所以到了福建之后,觉得最触目的,是这一派福州风雅的流风余韵。晚上无事,上长街去走走,会看见一批穿短衣衫裤的人,围住了一张四方的灯,仰起了头在那里打灯谜。在报上,在纸店的柜上,更老看见有某某社征诗的规约及命题的广告。而征诗的种类,最普遍的却是嵌字格的十四字诗钟。譬如“微夹”“凤顶”,就是一个题目,应征者若呈“夹辅可怜工伴食,微臣何敢怨投闲”(系古人成句)的一联,大约就可以入上选了。开卷之日,许大众来听,以福州音唱,榜上仍有状元、榜眼、探花等名目。摇头摆尾,风雅绝伦,实在是一种太平的盛事。福州也有一家小报名《华报》,《华报》同人都是有正当职业的人,盖系行有余力,因以弄文的意思,和上海的有些黄色小报,专以敲竹杠为目的的,有点两样。曾有一次和《华报》同人痛饮了一场之后,命我题诗,我也假冒风雅,呈上了二十八字: 闽中风雅赖扶持,气节应为弱者师, 万一国亡家破后,对花洒泪岂成诗! 这打油诗,虽只等于轻轻的一屁,但在我的心里,却诚诚恳恳地在希望他们能以风雅来维持气节,使郑所南,黄漳浦的一脉正气,得重放一次最后的光芒。 一九三六年三月末日 原载一九三六年四月一日《立报·林》,据《闲书》 记耀春之殇 记耀春之殇 只教是一个动物,既然生了下来,不过迟早几年或几十年,死总免不了的。中国人的俗语,很彻底的在说,先注死后注生。英文中的一个不能免于死亡的形容词,大家在当作人字解,叫。 这一种谛观,这一种死的哲学的解释,当然谁也明白,我也晓得;但是对于死之伤痛,尤其是对于一个与己身有关的肉亲的死之伤痛,可终也不能学作太上的忘。从前的圣贤,为悼爱子之丧,尚且哭至失明,我生原不肖,我又哪得不哭? 幼子耀春,生下来刚只两整年;是我们逃出上海,迁住杭州之后的那一年旧历五月十八日生的。搬家的时候,霞就有点害怕,怕于忙乱之中,要先期早产。用了种种的苦心,费了种种的周折,总算把家搬定了,胎也安下了,我们在灯下闲谈,就说及这一个未来的生命的命名。长子飞,次子云,是从岳家军里抄来的名字;同时《三国志》里,也有飞、云的两位健将。那时候我们只希望有一位乖巧的女孩儿来娱老境,所以我先就提议,生下来若是女孩,当叫她作银瓶,藉以凑成大小眼将军一门忠孝节义的全套。而霞又说:“若是男孩呢,可以叫他作亮;有了猛将,自然也少不得谋臣,历史上的智谋奇略之士,我只佩服那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诸葛武侯。” 他的生日,是一般民间所崇奉的元帅菩萨的生日,元帅菩萨的前身,当然是唐时的张睢阳巡。现在桐庐的桐君山上,还有一尊张睢阳的塑像塑在那里,百姓祀之唯谨,说这一位菩萨,有绝大的灵感。生下来之后,我也曾想到了那个巡字,但后来却终于被霞说服了,就叫他作亮;小名的耀春,系由阳春,殿春二位哥哥的名字而来的称谓;既名曰亮,自然有光,故而称耀,写作曜字,亦自可通。 他的先天是很足的;生下来时的肥硕,虽没有过过磅,可是据助产妇说来,在杭州城里,产儿的身体,肥得这样的,却很少见。三朝之后,就为雇乳母的事,闹成了满城的风雨。原因是为了他的食量之大,应雇而来的将近百数个的乳母,每人都不够他的一天之食。好容易上诸暨去找了一个人来,奶总算够吃;但吃满周岁,她的奶也终于干涸,结果就促生了他去年夏季的奶疳之病。 去年天热,我和霞和飞,都去青岛住了月余;后来由青岛而之北平,由北平而去北戴河,一住再住,有两个多月不在家里。后来航空信来了,电报来了,都说耀春的病重,催我们马上回家,我们在赶回来的路上,一夕数惊,每从睡梦里骇醒过来,以为这一个末子终于无更生之望了,但后经同学钱潮医生的几次诊治,他的疳病竟霍然若失,到了秋天,又回复了平时肥白的状态。 经过了这一次的大病,大家总以为他是该有命的,以后总是很好养了;殊不知今年春天,又出了慢性中耳炎的恶疾,这一回又因伤风而成肺炎,最后才变成了结核性脑膜炎的绝症。卧病不上半月,竟在五月二十日(阴历四月十八,去年有闰月,距他生日,刚满念四个月)的晚上去世了。 他的这一回的生病,异常的乖,不哭不闹,终日只是昏昏地睡着。***经钱医生验了血液,抽了脊髓以后,决定了他的万无生望,我们才借了一辆车,送他回了富阳的原籍。 墓碑葬具以及坟地等预备好之后,将他移入到东门外的一家寺院中去的早晨,他的久已干枯的眼角上才开始滴了几滴眼泪。这是从他害病之日起,第一次见到的眼泪。他人虽则小,灵性想来是也有的。人之将死,总有一番痛苦与哀愁,可怜他说话都还不曾学会,而这死的痛苦,死的哀愁,却同大人一样地深深尝透了;“彼凡人之相亲,小离别而怀恋,况中殇之爱子,乃千秋而不见!”我的衷,当然也比他自己临死时的伤痛不会得略有减处。 十年前龙儿死在北平,我没有见到他的尸身,也没有见到他的棺殓,百日之后,离开北平,还觉得泪流不止。现在他的坟土未干,我的陪病失眠的疲倦未复,每日闲坐在书斋看看中天的白日,惘惘然似乎只觉着缺少了一件东西;再切实一点的说来,似乎自己的一个头,一个中藏着脑髓,司思想运动的头颅不见了。 十年之中,两丧继体,床帷依旧,痛感人亡;一想到他的明眸丰颊,玉色和声,当然是不能学东门吴子之无忧。之所钟,正在我辈,一到深宵人静,仰视列星,我只有一双终夜长开的眼睛而已;潘岳思子之诗,庾信伤心之赋,我做也做不出,就是做了也觉得是无益的。 一九三五年五月念二日 选自《达夫散文集》,上海北新书局1936年版 寂寞的春朝 寂寞的春朝 大约是年龄大了一点的缘故罢?近来简直不想行动,只爱在南窗下坐着晒晒太阳,看看旧籍,吃点容易消化的点心。 今年春暖,不到废历的正月,梅花早已开谢,盆里的水仙花,也已经香到了十分之八了。因为自家想避静,连元旦应该去拜年的几家亲戚人家都懒得去。饭后瞌睡一醒,自然只好翻翻书架,检出几本正当一点的书来阅读。顺手一抽,却抽着了一部退补斋刻的陈龙川的文集。一册一册的翻阅下去,觉得中国的现状,同南宋当时,实在还是一样。外患的迭来,朝廷的蒙昧,百姓的无智,志士的悲哽,在这中华民国的二十四年,和孝宗的乾道淳熙,的确也没有什么绝大的差别,从前有人吊岳飞说:“怜他绝代英雄将,争不迟生付孝宗!”但是陈同甫的《中兴五论》,上孝宗皇帝的《三书》,毕竟又有点什么影响? 读读古书,比比现代,在我原是消磨春昼的最上法门。但是且读且想,想到了后来,自家对自家,也觉得起了反感。在这样好的春日,又当这样有为的壮年,我难道也只能同陈龙川一样,做点悲歌慷慨的空文,就算了结了么?但是一上书不报,再上,三上书也不报的时候,究竟一条独木,也支不起大厦来的。为免去精神的浪费,为避掉亲友的来扰,我还是拖着双脚,走上城隍山去看热闹去。 自从迁到杭州来后,这城隍山真对我生了绝大的威力。心中不快的时候,闲散无聊的时候,大家热闹的时候,风雨晦冥的时候,我的唯一的逃避之所就是这一堆看去也并不高大的石山。去年旧历的元旦,我是上此地来过的;今年虽则年岁很荒,国事更坏,但山上的香烟热闹,绿女红男,还是同去年一样。对花溅泪,怕要惹得旁人说煞风景,不得已我只好于背着手走下山来的途中,哼它两句旧诗: 大地春风十万家,偏安原不损繁华。 输降表已传关外,册帝文应出海涯。 北阙三书终失策,暮年一第亦微瑕。 千秋论定陈同甫,气壮词雄节较差。 走到了寓所,连题目都想好了,是《乙亥元日,读陈龙川集,有感时事》。 一九三五年二月四日 选自《闲书》,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1936年版 立秋之夜 立秋之夜 黝黑的天空里,明星如棋子似地散布在那里。比较狂猛的大风,在高处呜呜地响。马路上行人不多,但也不断。汽车过处,或天风落下来,阿斯法儿脱的路上,时时转起一阵黄沙。是穿着单衣觉得不热的时侯。马路两旁永夜不熄的电灯,比前半夜减了光辉,各家店门已关上了。 两人尽默默地在马路上走。后面一个穿着一套半旧的夏布洋服,前面的穿着不流行的白纺绸长衫。他们两个原是朋友,穿着洋服的是在访一个同乡的归途,穿长衫的是从一个将赴美国的同志那里回来,二人系在马路上偶然遇着的,二都是失业者。 “你上哪里去?” 走了一段,穿洋服的问穿长衫的说。 穿长衫的没有回话,默默地走了一段,头也不朝转来,反问穿洋服的说:“你上啊里去?” 穿洋服的也不回答,默默地尽沿了电车线路在那里走。二人正走到一处电车停留处,后面一乘回车库去的未次电车来了。穿长衫的立下来停了一停,等后面的穿洋服的。穿洋服的慢慢走到穿长衫的身边的时侯,停下的电车又开出去了。 “你为什么不坐了这电车回去?” 穿长衫的问穿洋服的说。穿洋服的不答,却脚也不停慢慢地向前走了,穿长衫的就在后面跟着。 二人走到一处三岔路口了。穿洋服的立下来停了一停。穿长衫的走近的穿洋服的身边,脚也不停下来,仍复慢慢地前进。穿洋服的一边跟着,一边问说:“你为什么不进这岔路回去?” 二人默默地前去,他们的影子渐渐儿离三岔路口远了下去,小了下去;过了一忽,他们的影子就完全被夜气吞没了。三岔路口,落了天风,转起了一阵黄沙。比较狂猛的风,呜呜地在高处响着。一乘汽车来了,三岔路口又转起了一阵黄沙,这是立秋的晚上。 零余者 零余者 不晓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看见过的这几句诗,轻轻的在口头念着,我两脚合了微吟的拍子,又慢慢的在一条城外的大道上走了。 袋里无钱,心头多恨, 这样无聊的日子,教我捱到何时始尽。 啊啊,贫苦是最大的灾星, 富裕是最上的幸运。 诗的意思,大约不外乎此,实际上人生的一切,我想也尽于此了。“不过令人愁闷的贫苦,何以与我这样的有缘?使人生快乐的富裕,何以总与我绝对的不来接近?”我眼睛呆呆的注视着前面空处,两脚一步一步踏上前去,一面口中虽在微吟,一面于无意中又在作这些牢骚的想头。 是日斜的午后,残冬的日影,大约不久也将收敛光辉了,城外一带的空气,仿佛要凝结拢来的样子。视野中散在那里的灰色的城墙,冰冻的河道,沙土的空地荒田,和几丛枯曲的疏树,都披了淡薄的斜阳,在那里伴人的孤独。一直前面大约在半里多路前的几个行人,因为他们和我中间距离太远了,在我脑里竟不生什么影响。我觉得他们的几个**,和散在道旁的几家泥屋及左面远立着的教会堂,都是一类的东西,散漫零乱,中间没有半点联络,也没有半点生气,当然更没有一些儿的感了。 “唉嘿,我也不知在这里干什么?” 微吟倦了,我不知不觉便轻轻的长叹了一声。慢慢的走去,脑里的思想,只往昏黑的方面进行;我的头愈俯愈下了。 ——实在我的衰退之期,来得太早了。……像这样一个人在郊外独步的时候,若我的身子忽而能同一堆春雪遇着热汤似的消化得干干净净,岂不很好么?……回想起来,又觉得我过去二十余年的生涯是很长的样子,……我什么事没有做过?……儿子也生了,女人也有了,书也念了,考也考过好几次了,哭也哭过,笑也笑过,嫖赌吃着,心里怒,受人欺辱,种种事,种种行为,我都经验过了,我还有什么事没有做过?……等一等,让我再想一想看,究竟有没有什么没有经验过的事了,……自家死还没有死过;啊,还有还有,我高声骂人的事还不曾有过,譬如气得不得了的时候,放大了喉咙,把敌人大骂一场的事。就是复仇复了的时候的快感,我还没有感得过。……啊啊!还有还有,监牢还不曾坐过,……唉,但是假使这些事,都被我经验过了,也有什么?结果还不是一个空么?……嘿嘿,嗯嗯。—— 到了这里,我的思想的连续又断了。 袋里无钱,心头多恨, 这样无聊的日子,教我捱到何时始尽。 啊啊,贫苦是最大的灾星, 富裕是最上的幸运。 微微的重新念着前诗,我抬起头来一看,觉得太阳好像往西边又落了一段,倒在右手路上的自己的影子,更长起来了。从后面来的几乘人力车,也慢慢的赶过了我。一边让他们的路,一边我听取了坐车的人和车夫在那里谈话的几句断片。他们的话题,好像是关于女人的事。啊啊,可羡的你们这几个虚无主义者,你们大约是上前边黄土坑去买快乐去的罢,我见了你们,倒恨起我自家没有以前的生趣来了。 一边想一边往西北的走去,不知不觉已走到了京绥铁路的路线上。从此偏东北的再进几步,经过了白房子的地狱,便可顺了通万牲园的大道进西直门去的。苍凉的暮色,从我的灰黄的周围逼近拢来,那倾斜的赤日,也一步一步的低垂下去了。大好的夕阳,留不多时,我自家以为在瞑想里沉没得不久,而四边的急景,却告诉我黄昏将至了。在这荒野里的物体的影子,渐渐的散漫起来。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风,也有些急促的样子,带着一种惨伤的寒意。后面踱踱踱踱的又来了一乘空的运货马车,一个披着光面皮里子的车夫,默默的斜坐在前头车板上吃烟,我忽而感觉得天寒岁暮,好像一个人飘泊在俄国乡下。马车去远了,白房子的门外,有几乘黑旧的人力车停在那里。车夫大约坐在踏脚板上休息,所以看不出他们的影子来。我避过了白房子的地狱,从一块高墈上的地里,打算走上通西直门的大道上去。从这高处向四边一望,见了凋丧零乱排列在灰色幕上的野景,更使我感得了一种日暮的悲哀。 ——唉唉,人生实在不知究竟是什么一回事?歌歌哭哭,死死生生,……世界社会,兄弟朋友,妻子父母,还有恋爱,啊吓,恋爱,恋爱,恋爱,……还有金钱,……啊啊…… 好诗好诗! 好诗好诗! 我的错杂的思想,又这样的弥散开来了。天空高处,寒风乌乌的响了几下,我俯倒了头,尽往东北的走去,天就快黑了。 远远的城外河边,有几点灯火,看得出来,大约紫蓝的天空里,也有几点疏星放起光来了吧?大道上断续的有几乘空马车来往,车轮的踱踱踱踱的声音,好像是空虚的人生的反响,在灰暗寂寞的空气中散了。我遵了大道,以几点灯火作了目标,将走近西直门的时候,模糊隐约的我的脑里,忽而起了一个霹雳。到这时候止,常在脑里起伏的那些毫无系统的思想,都集中在一个中心点上,成了一个霹雳,显现了出来。 “我是一个真正的零余者!” 这就是霹雳的核心,另外的许多思想,不过是些附属在这霹雳上的枝节而已。这样的忽而见了思想的中心点,以后我就用了科学的方法推想起来: 我的确是一个零余者,所以对于社会人世是完全没有用的。!!!……证据呢?这是很容易证明的……—— 这时候,我的两只脚已经在西直门内的大街上运转。四边来往的人类,究竟比城外混杂得多。天也已经昏黑,道旁的几家破店和小摊,都点上灯了。 第一……我且从远处说起吧……第一,我对于世界是完全没有用的。……我这样生在这里,世界和世界上的人类,也不能受一点益处;反之,我死了,世界社会,也没有一些儿损害,这是千真万真的。……第二,且说中国吧!对于这样混乱的中国,我竟不能制造一个炸弹,杀死一个坏人。中国生我养我,有什么用处呢?……再缩小一点,嗳,再缩小一点,第三,第三且说家庭吧!啊,对于我的家庭,我却是个少不得的人了。在外国念书的时候,已故的祖母听见说我有病,就要哭得两眼红肿。就是半男性的母亲,当我有一次醉死在朋友家里的时候,也急得大哭起来。此外我的女人,我的小孩,当然是少我不得的!哈哈,还好还好,我还是个有用之人。—— 想到了这里,我的思想上又起了一个冲突。前刻现的那个思想上的霹雳,几乎可以取消的样子,但迟疑了一会,我终究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的矛盾性。抬起头来一看,我才知道我的身体已被我搬在一条比较热闹的长街上行动。街路两旁的灯火很多,来往的车辆也不少,人声也很嘈杂,已经是真正的黄昏时候了。 像这样的时候,若我的女人在北京,大约我总不会到市上来飘荡的罢!在灯火底下,抱了自家的儿子,一边吻吻他的小嘴,一边和来往厨下忙碌的她问答几句,踱来踱去,踱去踱来,多少快乐啊!啊啊,我对于我的女人,还是一个有用之人哩!不错不错,前一个疑问,还没有解决,我究竟还是一个有用之人么?—— 这时候,我意识里的一切周围的印象,又消失了。我还是伏倒了头,慢慢的在解决我的疑问: 家庭,家庭,……第三,家庭,……让我看,哦,啊,我对于家庭还是一个完全无用之人!……丝毫没有功利主义的存心,完全沉溺于的盲目之爱的我的祖母,已经死了。母亲呢?……啊啊,我读书学术,到了现在,还不能做出一点轰轰烈烈的事业来,就是这几块钱……。—— 我那时候两只手却插在大氅的袋内,想到了这里,两只手自然而然的向袋里散放着的几张钞票捏了一捏。 啊啊,就是这几块钱,还是昨天从母亲那里寄出来的,我对于母亲有什么用处呢?我对于家庭有什么用处呢?我的女人,我不去娶她,总有人会去娶她的;我的小孩,我不生他,也有人会生他的,我完全是一个无用之人吓,我依旧是一个无用之人吓!—— 急转直下的想到了这里,我的胸前忽觉得有一块铁板压着似的难过得很。我想放大了喉咙,啊的大叫一声,但是把嘴张了好几次,喉头终放不出音来。没有方法,我只能放大了脚步,向前同跑也似的急进了几步。这样的不知走了几分钟,我看见一乘人力车跑上前来兜我的买卖。我不问皂白,跨上了车就坐定了。车夫问我上什么地方去,我用手向前指指,喉咙只是和被热铁封锁住的一样,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人力车向前面的跑去,我只见许多灯火人类,和许多不能类列的物体,在我的两旁旋转。 “前进!前进!像这样的前进罢!不要休止,不要停下来!” 我心里一边在这样的希望,一边却在恨车夫跑得太慢。 一九二四年正月十五日 选自《达夫散文集》,上海北新书局1936年版 龙门山路 龙门山路 杭州近处一二十里路内外的风景,从前在路未筑好,交通不便的时候,跑跑原也很费力,很可以满足满足一般生长在城市中的骚人雅士的好奇冒险之心;但现在可不同了,汽车一坐,一个钟头至少至少可以跑上六七十里(三十余至四十公里)的路;象云栖,象花坞,象九溪十八涧,象超山等处,从前非得前一日预备糇粮,诘朝而往,信宿始返的地方,现在只消有三个钟头,就可以去逛得,往游的人一多,游者当然也不甚珍视了;所以最近,住在杭州的人,只想发现些一天可以来回,一半开化,一半还保存着原始面目,山水清幽,游人较少,去去不甚容易,但也不十分艰难的地点,来满足他们的好奇好胜的野心。故而富阳,桐庐,隔江的萧山,绍兴等处,在近两年来,就成了杭州人上流阶级的暇日游赏之地。可是这只以有自备汽车,或在放假日中,可以每人花五十块钱的最上阶级为限,一般中下或中上级的游人,能力还有点不及;因而小和山,龙门山,白龙潭,午朝山的一带,就成了今年游春期里最时髦的一个目标。 小和山在留下镇西南十余里地的地方,山上有一座庙叫金莲寺。这一带,直至余杭的闲林埠为止,本是属于西溪区域以内的。但因稍南有千丈岩,再西再南,又有一座临江的定山,以及许多高低连迭的午潮山,白龙山之类,所以钱塘张道所编的一部《定乡小识》(是《武林掌故丛编》里的一种,共十六卷)里,把这些山水都划归入了定乡的范围。所谓定乡者,当然是以定山而命名,有定南,定北,安吉,长寿的四乡,又因它们据于县治的上游,所以又名四上乡,以示与县下的孝女,南北钦贤,调露的四乡境界的不同。 大抵古时定乡的界线,东自江边六和塔算起,西至富阳为止,南望萧山,北接余杭,区域是很模糊辽阔的。现在我们要记小和山,龙门山,午潮山的一带,也只能马马虎虎,遵从古意,暂且以它们为定乡以内的水水山山;而《定乡小识》的第四卷内之所记,就是这一路的山容水貌,古迹诗词,我在下面,也有不少同句是抄这一卷的记述的。 先说小和山罢;小和山脚,就是杭徽支路达小和山的汽车路的终点。自杭州坐汽车去,不消一个钟头,就可以到了。从山脚走上山去,曲折盘旋,大约要走三十分钟的石级,才可以到得顶上的金莲寺里。这一段上山路的风景,可以借《定乡小识》的记载来描写,虽然是古人的文言文,但也没有“白发三千丈”那么的夸过其实,是可以信用的:“小和山在龙门山东,多竹树;游人登山,行翠雾中,山径盘曲,十步一折,南出龙门坑,抵转塘,以达于江;北下西溪。” 我们去的那天,同去者是一群中外杂凑的难民似的旅行团,时候又当春意阑珊香火最旺的清明谷雨之前,满途的翠雾,当然是可以不必说,而把这翠雾衬托得更加可爱更加生色的,却是万紫千红的映山红与紫藤花。你即使还不曾到过这一处地方,你且先闭上眼睛,想一想这一个混合的色彩!上面当然是青天,游人的衣服是白的,太阳光有时也红,有时也黑(在树荫下),有时也七色调和,而你的眼睛,却在这杂色丛中做乱舞乱跳的飞花蝴蝶,这大约也可以说是够风流了罢!但是更风流的事情,还在后面。 金莲寺里奉祀的菩萨,是玄天上帝的圣帝菩萨,据说,极有灵验。自二月至四月,香火之盛,可以抵得过老东岳的一半,而尤以“饭回(还)勿盛(曾)且(吃)哩!”的松江乡民为最多。因而在寺的门前,当这一个春香期里,有茶棚,有菜馆,还有专卖竹器的手工人。油条,烧酒,毛笋,油豆腐,却是这山上的异味。 关于圣帝菩萨,我早想做一点考证,但遍阅道书,却仍是茫无头绪。只从一部不能当作正传看的草本书里,知道他是一位太子,在武当出家修行;手执宝剑,头带金圈,是一位伏魔大帝。所谓魔者,就是他蜕化时嫌有烟火气味,从自己肚里挖出的一个胃和一盘肠。这圣帝的肠和胃,也受了圣化,被挖出之后,就变了一个龟与一条蛇,在世上作恶害人。经圣帝菩萨收服之后,便变了他的龟蛇二将。还有一个经他收服的王灵官,是他最信任最得意的侍从武都头;一手捏钢鞭,一手作灵结,红脸赤发,正直聪明,是这一位圣帝手下最有灵感,最不顾私情的周仓,李逵,牛皋一类的人物。而圣帝的名姓,和在世时的籍贯时代,却言人人殊,终于没有一个定论。 以我的私意推测起来,大约这一位圣帝菩萨,受的一定是佛家的影响,系产生于唐以后的无疑。因为释迦是太子,是入山修道者,历尽了种种苦难磨折,才成正果,而他的经历出身,简直和圣帝菩萨是一样。大约道家见到了佛法的流行,这我们中国固有的正教行见得要被外来的宗教征服了,所以才倡始了这一种传说。延至宋代,道教大盛,赵氏南迁,余杭大涤山下的洞霄宫,天台桐柏山上的桐柏宫,威势赫弈,压倒了禅宗。因而西溪一带,直至余杭,有的是灵官殿,圣武庙,而释家的寺院,都是清代重修的殿宇。明朝永乐,因燕贼篡位,难得民心,故而托言圣帝转世,大修武当的道院;而他的末子崇侦,也做了朱天大帝,在杭州附近,出尽了威风。由此类推起来,从可知道这一带的高山道观,在明朝也是香火很盛的,一路上去,可以直溯到安徽的白岳齐云。 野马一放,放得太远了,我们只好再回到一九三五年春季的小和山来。 就再说金莲寺吧!金莲寺是有田产的寺观,每年收入的租谷,尽可以养得活十二三位寺内的僧侣,寺的组织继承,是和浙东的寺院一样,大有俗家的气味;他们奉祀的虽是圣帝菩萨,而穿的却是和尚的衣服;因为富有寺产,所以打官司,夺产业这类的事情,也是免不了的。我们当天在金莲寺外吃了一阵油条烧酒之后,因为去的目的地是白龙潭,所以只在寺外门前闹了一阵,便向南面的一条石级路走下,上龙门坑去了。这龙门坑的一个村子,真是外人不识,村人不知,武陵渔父,也不曾到过的一座世外的桃源,它的形势,和在郎当岭上,看下去的山村梅家坞,有点相仿佛。 龙门坑居民二百余家,十分之六是葛姓,村中一溪,断桥错落,居民小舍,就在溪水桥头,山坡岩下,排列分配得极匀极美。村的三面,尽是高山,山的四面就是万紫千红的映山红与紫藤花。自白龙潭下流出来的溪水,可以灌田,可以助势,所以水雅磨坊,随处都是。居民于种茶种稻之外,并且也利用水势,兼营纸业。这一种和平的景象,这一种村民乐业的神情,你若见了,必定想辞去你所有的委员教员x员的职务,来此地闲居课子,或卖剑买牛,不问世事。而这村中蛟龙庙(或作娇龙庙)里的一区小学儿童的歌声,更加要使你想到没有外国势力侵入,生活竞争不象现在那么激烈的羲皇以上的时代去。我忍不住了,就乘大家不注意的中间,偷偷在笔记簿上写下了这么的二十八字: 小和山下蛟龙庙,聚族安居二百家, 好是阳春三月暮,沿途开遍紫藤花。 从龙门坑西去的五六里路中间,两边尽是午潮山,龙门山,千丈岩,牛滑岭,倒吊岭,九曲岭,狮子岩等崇山峻岭拖下来的高峰;中有一溪,因成一谷。山上的花和石,溪里的水和天,三步一转,五步一折,到了谷底的时候,要上山了,这时候你就感得到一年不断的无风,和名叫龙门,从两峰夹峙的石壁之间流下来的瀑布声音的淙淙霍霍。 你要脱去了文明人的鞋袜,光赤着从母胎里带来的双足,有时候水大,也须还要撩上你本来不长的短裤,露着白腿,不惜臀部(因为要滑跌而坐在水中),才能到得那所谓的龙门山夹,从这山夹里流下来的白龙潭瀑布的身边。 上面说过的所谓更风流的事情,就在这一段了。小姐们太太们,到了此地,总算是已经历尽了千辛和万苦;从此回去么?瀑布声音,是听得见了;爱惜丝袜与高跟皮鞋么?那你就一步也移动不得。坐轿子么?你一个人走,尚且危险,哪里有一乘轿子与两个轿夫的容身之地?所以你不来则已,你若一来,就得大家平等,一律的赤着足,撩着衣,坐臀庄,爬石隙,大家只好做一个原始时代的赤裸裸的亚当与夏娃;不必客气,毫无折扣,要爬过山的半腰,再顺溪流而上,直到两山壁峙的幽黯的山隩,才看得见那一条白龙飞舞似的珠帘的彩瀑。瀑身并不宽,瀑流也并不高(大约总只有五丈余高),可是在杭州附近,在这一个千岩万壑不知去路的山间,偶尔路一转折,就见到了这一条只在书的插画里见过似的飞瀑,岂不是已经可以算一件奇迹了么?风流不风流,且不必去管它,总之你费半日的心思和劳力,最后就可以得到这一点怡悦心身,满足好奇的酬报,岂不是比盼望了两三个月之久,而终于也许还不能得到一个末尾的航空奖券稳健有趣得多? 白龙潭的出名,及它的所以成为今年游春的时髦地点的原因,大约从上面的一段记述里,大家可以明白了;现在我还想参考《定乡小识》,以及这次去游的经验,再补叙几句进去。 原来这一带的地域,古时候似乎都叫作龙门山路的;而所谓龙门山者,究竟是哪一支山,却很不容易辨清。白龙潭瀑布所在的地方,两峰夹峙,绝似龙门,按理当以此处为龙门山的中心,但厉鹗的《宿龙门山巢云上人房》的那一首五言律诗的小注里,又说山在钱塘之西,俗名小和山。厉鹗当然是不对,可是现在的村人,也只把白龙潭所在的一带,叫作白龙山而已,并无龙门山的这一个名称。在上白龙潭去的路旁,就在龙门坑村里一支山上,有一条新辟的山路,是上白龙庵去的。这白龙庵系在山的东南面,地势极高,下面可以俯瞰定乡北谷以及钱塘江的之字形的江流,游人大抵不到,可是地方却是最妙也没有的一处高地;而自白龙庵西下白龙潭,也须走两三里路,才可以看得到白龙潭瀑布的来源;若以这山为龙门山,那山的一面,龙门的西面半扇,又没有了名字了,所以也不大妥当。我想非地理学家的我们这些游人,最好是只能将错就错,以这一带的地域,为龙门山的辖地;将白龙潭与白龙山,统视作了龙门山的支脉,那才可以与古书不背了。在这里,我只希望去看白龙潭瀑布的人多一些,可以将那条山路踏平;更希望去游的人,能从龙门坑转向南去,出转塘去坐汽车,可以免去回来时小和山岭的一条山路的跋涉;最后还希望将回到龙门坑村里,再去午潮山的那一点气力省下,转向南面的山上叫作白龙庵的地方去看一看白龙潭瀑布的来源,与钱塘江江上的风帆,因为上午潮山去的一路景色,以及山上的眺望,是远不及现在有一所农场在那里的白龙庵上面的宽敞伟大的。 一九三五年四月五日 马蜂的毒刺 马蜂的毒刺 这几年来,自己因为不能应时豹变,顺合潮流的结果,所以弄得失去了职业,失去了朋友亲人,失去了一切的一切,只剩了孤零丁的一个,落在时代的后面浮沉着。人家要我没落,但却仍旧在维持着它的旧日的作用,不肯好好儿的消亡下去。人家劝我自杀,但穷得连买一点药买一支手枪的余裕都没有,而堕落颓废的我的意志也连竖直耳朵,听一听人家的劝告的毅力都决拿不起来。在这无可奈何的楚歌声里,自然而然,我便成了一个与猪狗一样的一点儿自决心责任心也没有的行尸走肉了,对这一个行尸,人家还在说是什么“运命论者”。 运命论者也好,颓废堕落也没有法子,可是像猪一样的这一块走肉中间,有时候还不能完全把知觉感等稍为高尚一点的感觉杀死,于是突然之间,就同癫痫病者的作一样,会有一种很深沉很悲痛的孤寂之感袭上身来。 有一天,也是在这一种作之后,我忽而想起了一位不相识的青年写给我的几封信,这一位好奇的青年,大约也同我一样的在感到孤独吧,他写来的几封满贮着热的信上,说无论如何总想看一看我这一块走肉。想起了他,那一天早晨,我就借得了几个零用钱,飘然坐上了车,走到了上海最热闹的一区地方去拜访了一次。 两人见到了面,不消说是各有一种欢喜之感到的。我也一时破了长久沉默的戒,滔滔谈了许多前后不接的闲天,他也全身抖擞了起来,似乎是喜欢得不得了的样子。谈了一会,我觉得饿了,就和他一同出来去吃了一点点心,吃饱了之后又同他走了一圈,谈了半天。 他怎么也不肯和我别去,一定要邀我回到他的旅馆去和他同吃午饭。但可怜的我那时候心里头又起了别的作用了,一时就想去看一回好久没有见到而相约已经有好几次的一位书店里的熟人。我就告诉他说,吃饭是不能同他在一道吃的。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今天是有人约我吃饭的。他问在什么地方?我说在某处某地的书店楼上。他问几点钟?我说正午十二点。因此他就很悲哀地和我在马路上分开了手,我回头来看了几眼,看见他老远的还立在那里目送我的行。 和他分开之后去会到了那位书店的熟人,不幸吃饭的地点临时改变了。我们吃完饭后,坐到了两点多钟才走下楼来。正走到了一处宽广的野道上的时候,我看见前面路上向着我们,太阳光下有一位横行阔步,好像是兴奋得很的青年在走。走近来一看却正是午前我去访他和他在马路上别去的那位纯直的少年朋友。 他立在我的面前,面色胀得通红,眉毛竖了起来,眼睛里同喷火山似的放出了两道异样的光,全身和两颚骨似乎在格格地抖,钉视住了我的颜面,半晌说不出话来。两只手是捏紧了拳头垂在肩下的。我也同做了一次窃贼,被抓着了赃证者一样,一时急得什么话也想不出来。两人对头呆立了一阵,终究还是我先破口说:“你上什么地方去?” 他又默默地毒视了我一阵,才大声的喝着说,“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要撒谎?”我看了他那双冒火的眼光,觉得知觉也没有了,神致也昏乱了,不晓回答了他几句什么样的支吾语,就匆匆逃开了他的面前。但同时在我的脑门的正中,仿佛是感到了一种隐隐的痛楚。仿佛是被一只马蜂放了一针毒刺似的。我觉得这正是一只马蜂的毒刺,因为我在这一次偶而的失之中,所感到的苦痛不过是暂时的罢了,而在他的洁白的灵魂之上,怕不得不印上一个极深刻的永久消不去的毒印。听说马蜂尾上的毒刺是只有一次好用的,这是它最后的一件自卫武器,这一次的他岂不也同马蜂一样,受了我的永久的害毒了么?我现在当一个人感到孤独的时候,每要想起这一件事来,所以近来弄得连无论什么人的信札都不敢开读,无论什么人的地方都不敢去走动了。这一针小小的毒刺,大约是可以把我的孤独钉住,使它随伴我到我的坟墓里去的,细细玩味起来,倒也能够感到一点痛定之后的宽怀绪,可是那只马蜂,那只已经被我解除了武装的马蜂,却太可怜了,我在此地还只想诚恳地乞求它的饶恕。 一九二九年四月作 选自《在寒风里》,厦门世界文艺书社1929年版 欧洲人的生命力 欧洲人的生命力 最近,路透社曾有一通电,转述伦敦《每日邮报》记载的新闻一则,说:弗兰克·史威顿咸爵士,在伦敦卡斯顿汤与爱尔兰卫军军官未亡人尼尔古特里夫人结婚。史威顿咸爵士,本年八十余岁,作为新娘的那位军官未亡人,当然总也已有五十岁以上了无疑。以这一件喜事作标准,欧洲人的生命力的旺盛,实在足以令人羡慕。 我们东方人,尤其是居住在热带的东方人,像这种高年矍铄的人瑞,该是不见得多吧?当然,在欧洲,这也已经是并非寻常的事了。 做一分事业,要一分精力。耆年硕德的老前辈,还有这一种精力,就是这种族,这国家的庆幸。 我们中国人的未老先衰,实在是一种很坏的现象。当此民族复兴,以抗战来奠建国始基的今日,这改良人种,增加种族生命力的问题,应该是大家来留心研究,锐意促进的。 至于令人想到这问题的重要的史威顿咸爵士本人,与马来亚当然更有一段密切的关系,因为他是四十余年前的马来亚护政司,后来也是海峡殖民地的总督。 他对于马来人及马来文的了解,实在是深沉得无以复加,这从他的种种著作中,就可以看得出来;他非但是一位政治家,并且也是一位文学家。 在一八九五年出版的他的《马来亚速写》,及一八九八年出版的《不书受信人名字》的书函集,实在也是很有价值的作品。 当时他所驻扎过的霹雳,是马来话最纯粹,马来气质最浓厚的地方;所以,他在《马来亚速写》的头上说:“对于马来人的内心生活,恐怕是他人再没有比我更了解的”,这话当然并不是他的自夸自奖。 他的对马来人的尊敬,对马来人的了解,尤其在他的《不书受信人名字》的书函集的第三篇《东方和西方》一信里,写得更加彻底。 他于某一夜的席上,对坐在他边上的一位女太太说:“西方白种人,没有到过马来亚的,老怀有这一种偏见,以为马来人是黑人,并且又不是基督教徒,所以是野蛮人。可是照马来人看来,我们白种文明国的女人穿的这一种美国化的装束,才是野蛮呢!” 他绝对否认马来民族是野蛮的,因此他就提到一位马来苏丹写给他的最富于友谊和信;接着,他又介绍了四马来的歌。现在我且把这四歌译出来,做一个结尾,用以证明这一位史威顿咸爵士的老兴的淋漓。 豆苗沿上屋檐前, 木槿红花色味偏。 人人只见火烧屋, 不见侬心焚有烟。 请郎且看扑灯蛾, 飞向头家屋后过。 自从天地分时起, 命定鸳鸯可奈何。 此是月中廿一夜, 妇为生儿先物化。 我侬是汝手中禽, 却似黄莺依膝下。 倘汝远经河上头, 村村寻我莫夷犹。 倘汝竟先侬物化, 天门且为我迟留。 原载一九三九年七月一日新加坡《总汇新报·世纪风》 日本的娼妇与文士 郁达夫散文集(四) 日本的娼妇与文士 我们因为在日本住的日子长一点,所以平时交游的日本文士,也比较得多。以常识及平时的谈吐,修养,抱负来看,总以为文士是日本的优秀分子,文人的气节,判断力,正义感,当比一般人强些。但是疾风劲草,一到了中日交战的关头,这些文士的丑态就暴露了。我们原有点被他们欺骗了的后悔,但因此也可以看出日本民族的决不能与世界各伟大民族相并立的痼疾,因此也可以断定日本的抄袭文化,决不能有在世界文化史上一点色彩的运命。矮子登场,弄了一辈子的轻薄小技,终也不过是些沐猴冠者而已。 所以会引起我这一段感慨来的原因,是因为最近读到了《日本评论》三月号上的一篇佐藤春夫的电影故事的创作。 文人的幻想,原不是可以用道义的立场来批评的。文人对于作品中模特儿的引用,原也不是可以由被引用者来提出抗议的。但是,至少至少,对于事实的歪曲、诬蔑,总也应该在一个不超过常识的范围以内才对,使用挑拨离间的策略,也应该不远离开艺术家的立场才对。 让我先来介绍佐藤的那一篇劣作《亚细亚之子》的内容。 有一位姓汪的革命文学家,在十七八年的国民革命军北伐之后,流亡在日本,与他的日本妻子,共过了十余年的放逐的生活,他本来学的是医学,他的妻子,本来是大学里学助产的看护学的。儿女也已长大了,大约两个已经进入了第一高等学校。有一天晚秋的薄暮,他的一个姓郑的中国朋友,忽而到他的寓居去访问他了。这姓郑的使命,就是受了中国最高领袖的密谕,去煽动他回国来作抗日的宣传的。 终于芦沟桥事件勃发了,汪一个人便悄然留下了给妻与子的遗书,逃回了中国。在各地作了许多热烈的抗日的宣传。 最后他发见了自己是被人利用了,作了人家的傀儡,并且也感到了自己是供作了被报复的牺牲。更使他失望的,是他在北伐时代的一位情人,却被他的老友姓郑的骗去作了妾,藏置在杭州的金屋之中。 于是他就翻然变更,要求日本人容许他去作救济华北人民的工作,在北通州造成了一个日本式的医院,在倭寇保护下重迎他的日本妻子到了通州。 这是他那一篇劣作的大意。在这中间他处处高夸着日本皇军的胜利,日本女人爱国爱家的人格的高尚。同时也拙劣地使尽了挑拨我们违反领袖,嗾使我们依附日本去作汉奸的技巧。至于中国人的人格呢,对男人则说是出卖朋友的劣种,如姓郑者之所为,对女人则说是比日本的娼妇还不如,如那一位姓汪的爱人之所为。 介绍了这一篇劣作的内容之后,读者大约总也已经可以明白我这篇短文的主旨了吧!就是:日本的文士,却真的比中国娼妇还不如! 佐藤在日本,本来是以出卖中国野人头吃饭的。平常只在说中国人是如何如何的好,中国艺术是如何如何的进步等最大的颂词。而对于我们私人的交谊哩,也总算是并不十分大坏。但是毛色一变,现在的这一种阿附军阀的态度,和他平时的所说所行,又是怎么样的一种对比! 平时变化莫测的日本女人,如林房雄之类的行动,却是大家都晓得的。在这一个时候,即使一变而做了军阀的卵袋,原也应该,倒还可以原谅。至于佐藤呢,平时却是假冒清高,以中国之友自命的。他的这一次的假面揭开,究竟能比得上娼妇的行为不能?我所说的,是最下流的娼妇,更不必说李香君、小凤仙之流的侠伎了。 当然,日本的文士,也不可以一概说的。我们有我们的理知与判断,我们亦有我们的矜持,我们决不愿意像佐藤似的不分皂白地加以一例的阿谀的漫骂。日本老作家中,如秋田雨雀,如志贺直哉,岛崎藤村等,还是良心不昧的人。中坚作家如鹿地亘及其他的诸非战作家,更加是具有强烈的正义感的文士了。我们对那些军阀的走狗文士,只能以一笑一哭来相向,如对于摇尾或狂言之老犬一样。对于那些真正有世界眼光,有文人气节的作家,应该以全腔的热血来致敬。不分国界,不问人种也。 一九三八年五月九日作 原载1938年5月14日汉口《抗战文艺》第一卷第四期 日本的文化生活 日本的文化生活 无论哪一个中国人,初到日本的几个月中间,最感觉到苦痛的,当是饮食起居的不便。 房子是那么矮小的,睡觉是在铺地的席子上睡的,摆在四脚高盘里的菜蔬,不是一块烧鱼,就是几块同木片似的牛蒡。这是二三十年前,我们初去日本念书时的大概形;大地震以后,都市西洋化了,建筑物当然改了旧观,饮食起居,和从前自然也是两样,可是在饮食浪费过度的中国人的眼里,总觉得日本的一般国民生活,远没有中国那么的舒适。 但是住得再久长一点,把初步的那些困难克服了以后,感觉就马上会大变起来;在中国社会里无论到什么地方去也得不到的那一种安稳之感,会使你把现实的物质上的痛苦忘掉,精神抖擞,心气和平,拼命的只想去搜求些足使智识开展的食粮。 若再在日本久住下去,滞留年限,到了三五年以上,则这岛国的粗茶淡饭,变得件件都足怀恋;生活的刻苦,山水的秀丽,精神的饱满,秩序的整然,回想起来,真觉得在那儿过的,是一段蓬莱岛上的仙境里的生涯,中国的社会,简直是一种乱杂无章,盲目的土拨鼠式的社会。 记得有一年在上海生病,忽而想起了学生时代在日本吃过的早餐酱汤的风味;教医院厨子去做来吃,做了几次,总做不像,后来终于上一位日本友人的家里去要了些来,从此胃口就日渐开了;这虽是我个人的生活的一端,但也可以看出日本的那一种简易生活的耐人寻味的地方。 而且正因为日本一般的国民生活是这么刻苦的结果,所以上下民众,都只向振作的一方面去精进。明治维新,到现在不过七八十年,而整个国家的进步,却尽可以和有千余年文化在后的英法德意比比;生于忧患,死于逸乐,这话确是中日两国一盛一衰的病源脉案。 刻苦精进,原是日本一般国民生活的倾向,但是另一面哩,大和民族,却也并不是不晓得享乐的野蛮原人。不过他们的享乐,他们的文化生活,不喜铺张,无伤大体;能在清淡中出奇趣,简易里寓深意,春花秋月,近水遥山,得天地自然之气独多,这,一半虽则也是奇山异水很多的日本地势使然,但一大半却也可以说是他们那些岛国民族的天性。 先以他们的文学来说吧,最精粹最特殊的古代文学,当然是三十一字母的和歌。写男女的恋,写思妇怨男的哀慕,或写家国的兴亡,人生的流转,以及世事的无常,风花雪月的迷人等等,只有清清淡淡,疏疏落落的几句,就把乾坤今古的一切感都包括得纤屑不遗了。至于后来兴起的俳句哩,又专以韵取长,字句更长——只十七字母——而余韵余,却似空中的柳浪,池上的微波,不知所自始,也不知其所终,飘飘忽忽,袅袅婷婷;短短的一句,你若细嚼反刍起来,会经年累月的使你如吃橄榄,越吃越有回味。最近有一位俳谐师高滨虚子,曾去欧洲试了一次俳句的行脚,从他的记行文字看来,到处只以和服草履作横行的这一位俳人,在异国的大都会,如伦敦、柏林等处,却也遭见了不少的热心作俳句的欧洲男女。他回国之后,且更闻有西欧数处在计划着出俳句的杂志。 其次,且看看他们的舞乐看!乐器的简单,会使你回想到中国从前唱“南风之熏矣”的上古时代去。一棹七弦或三弦琴,拨起来声音也并不响亮;再配上一个小鼓——是专配三弦琴的,如能乐,歌舞伎,净琉璃等演出的时候——同凤阳花鼓似的一个小鼓,敲起来,也只是冬冬地一种单调的鸣声。但是当能乐演到半酣,或净琉璃唱到吃紧,歌舞伎舞至极顶的关头,你眼看着台上面那种舒徐缓慢的舞态——日本舞的动作并不复杂,并无急调——耳神经听到几声琤琤琤与冬冬笃拍的声音,却自然而然的会得精神振作,全身被乐剧场面的节吸引过去。以单纯取长,以清淡制胜的原理,你只教到日本的上等能乐舞台或歌舞伎座去一看,就可以体会得到。将这些来和西班牙舞的铜琶铁板,或中国戏的响鼓十番一比,觉得同是精神的娱乐,又何苦嘈嘈杂杂,闹得人头脑昏沉才能得到醍醐灌顶的妙味呢? 还有秦楼楚馆的清歌,和着三味线太鼓的哀音,你若当灯影阑珊的残夜,一个人独卧在“水晶帘卷近秋河”的楼上,远风吹过,听到它一声两声,真像是猿啼雁叫,会动荡你的心腑,不由你不扑簌簌地落下几点泪来;这一种悲凉的调,也只有在日本,也只有从日本的简单乐器和歌曲里,才感味得到。 此外,还有一种合着琵琶来唱的歌;其源当然出于中国,但悲壮激昂,一经日本人的粗喉来一喝,却觉得中国的黑头二面,决没有那么的威武,与“春雨楼头尺八箫”的尺八,正足以代表两种不同的心境;因为尺八音脆且纤,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迹近女性的缘故。 日本人一般的好作野外嬉游,也是为我们中国人所不及的地方。春过彼岸,樱花开作红云;京都的岚山丸山,东京的飞鸟上野,以及吉野等处,全国的津津曲曲,道路上差不多全是游春的男女。“家家扶得醉人归”的《春社》之诗,仿佛是为日本人而咏的样子。而祗园的夜樱与都踊,更可以使人魂销魄荡,把一春的尘土,刷落得点滴无余。秋天的枫叶红时,景状也是一样。此外则岁时伏腊,即景游,凡潮汐干时,蕨薇生日,草菌簇起,以及萤火虫出现的晚上,大家出狩,可以谑浪笑傲,脱去形骸;至于元日的门松,端阳的张鲤祭雏,七夕的拜星,中元的盆踊,以及重九的栗糕等等,所奉行的虽系中国的年中行事,但一到日本,却也变成了很有意义的国民节会,盛大无伦。 日本人的庭园建筑,佛舍浮屠,又是一种精微简洁,能在单纯里装点出趣味来的妙艺。甚至家家户户的厕所旁边,都能装置出一方池水,几树楠天,洗涤得窗明宇洁,使你闻觉不到秽浊的熏蒸。 在日本习俗里最有趣味的一种幽闲雅事,是叫作茶道的那一番礼节;各人长跪在一堂,制茶者用了精致的茶具,规定而熟练的动作,将末茶冲入碗内,顺次递下,各喝取三口又半,直到最后,恰好喝完。进退有节,出入如仪,融融泄泄,真令人会想起唐宋以前,太平盛世的民风。 还有“生花”的插置,在日本也是一种有派别师承的妙技;一只瓦盆,或一个净瓶之内,插上几枝红绿不等的花枝松干,更加以些泥沙岩石的点缀,小小的一穿围里,可以使你看出无穷尽的多样一致的配合来。所费不多,而能使满室生春,这又是何等经济而又美观的家庭装饰! 日本人的和服,穿在男人的身上,倒也并不十分雅观;可是女性的长袖,以及腋下袖口露出来的七色的虹纹,与束腰带的颜色来一辉映,却又似万花缭乱中的蝴蝶的化身了。《蝴蝶夫人》这一出歌剧,能够耸动欧洲人的视听,一直到现在,也还不衰的原因,就在这里。 日本国民的注重清洁,也是值得我们钦佩的一件美德。无论上下中等的男女老幼,大抵总要每天洗一次澡;住在温泉区域以内的人,浴水火热,自地底涌出,不必烧煮,洗澡自然更觉简便;就是没有温泉水脉的通都大邑的居民,因为设备简洁,浴价便宜之故,大家都以洗澡为一天工作完了后的乐事。国民一般轻而易举的享受,第一要算这种价廉物美的公共浴场了,这些地方,中国人真要学学他们才行。 凡上面所说的各点,都是日本固有的文化生活的一小部分。自从欧洲文化输入以后,各都会都摩登化了,跳舞场,酒吧间,西乐会,电影院等等文化设备,几乎欧化到了不能再欧,现在连男女的服装,旧剧的布景说白,都带上了牛酪奶油的气味;银座大街的商店,门面改换了洋楼,名称也唤作了欧语,譬如水果饮食店的叫作fruitsparlour,旗亭的叫作cafévienna或barcelona之类,到处都是;这一种摩登文化生活,我想叫上海人说来,也约略可以说得,并不是日本独有的东西,所以此地从略。 末了,还有日本的学校生活,医院生活,图书馆生活,以及海滨的避暑,山间的避寒,公园古迹胜地等处的闲游漫步生活,或日本阿尔泊斯与富士山的攀登,两国大力士的相扑等等,要说着实还可以说说,但天热头昏,挥汗执笔,终于不能详尽,只能等到下次有机会的时候,再来写了。 一九三六年八月在福州 原载一九三六年九月十六日《宇宙风》半月刊第二十五期 送仿吾的行 送仿吾的行 夜深了,屋外的蛙声,蚯蚓声,及其他的杂虫的鸣声,也可以说是如雨,也可以说是如雷。几日来的日光骤雨,把庭前的树叶,催成作青葱的广幕,从这幕的破处,透过来的一盏两盏的远处大道上的灯光,煞是凄凉,煞是悲寂。你要晓得,这是夏的后半夜,我们只有两个人,在高楼的回廊上默坐,又兼以一个是飘零在客,一个是门外天涯,明朝晨鸡一唱,仿吾就要过江到汉口去上轮船去的。 天上的星光撩乱,月亮早已下山去了。微风吹动帘衣,幽幽的一响,也大可竖人毛。夜归的瞎子,在这一个时候,还在街上,拉着胡琴,向东慢慢走去。啊啊,瞎子!你所求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为的是什么呀?瞎子过去了,胡琴声也听不出来了,蛙声蚯蚓声杂虫声,依旧在百音杂奏;我觉得这沉默太压人难受了,就鼓着勇气,叫了一声: “仿吾!” 这一声叫出之后,自家也觉得自家的声气太大,底下又不敢继续下去。两人又默默地坐了几分钟。 顽固的仿吾,你想他讲出一句话来,来打破这静默的妖围,是办不到的。但是这半夜中间,我又讲话讲得太多了,若再讲下去,恐怕又要犯起感伤病来。人到了三十,还是长吁短叹,哭己怜人,是没出息的人干的事;我也想做一个强者,这一回却要硬它一硬,怎么也不愿意再说话。 亭铜,亭铜,前边山脚下女尼庵的钟磬声响了,接着又是比丘尼诵《法华经》的声音,木鱼的声音。 “那是什么?” 仍复是仿吾一流的无文采的问语。 “那是尼姑庵,尼姑念经的声音。” “倒有趣得很。” “还有一个小尼姑哩!” “有趣得很!” “若在两三年前,怕又要做一篇极浓艳的小说来做个纪念了。” “为什么不做哩?” “老了,不行了,感没有了!” “不行!不行!要是这样,月刊还能办么?” “那又是一个问题。” “看沫若,他才是真正的战斗员!” “上得场去,当然还可以百步穿杨。” “不行,这未老先衰的话!” “还不老么?有了老婆,有了儿子。亲戚朋友,一天一天的少下去。走遍天涯,到头来还是一个无聊赖!” 仿吾兀的不响了,我不觉得讲得太过分了。以年纪而论,仿吾还比我大。可怜的赋性愚直的这仿吾,到如今还是一个童男。去年他哥哥客死在广东。千里长途,搬丧回籍,一直弄到现在,他才能出来。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侄儿侄女,十多个人,责任全负在他的肩上。而现在,我们因为想重把“创造”兴起,叫他丢去了一切,来干这前途渺茫的创造社出版部的大事业。不怕你是一块石,不怕你是一个鱼,当这样的微温的晚上,在这样的高危的楼上,看看前后左右,想想过去未来,叫他怎么能够坦然无介于怀?怎么能够不黯然泪落呢。 朋友的中间,想起来,实在是我最利己。无论如何的吃苦,无论如何的受气,总之在创造社根基未定之先,是不该一个人独善其身的跑上北方去的。有不得已的事故,或者有可托生命的事业可干的时候,还不要去管它,实际上盲人瞎马,渡过黄河,渡过扬子江后,所得到的结果,还不过是一个无聊。京华旅食,叩了富儿的门,一双白眼,一列白牙,是我的酬报。现在想起来,若要受一点人家的嘲笑,轻侮,虐待,那么到处都可以找得到,断没有跑几千里路的必要。像田舍诗人彭思一流的粗骨,理应在乡下草舍里和黄脸婆娘蒋恩谈谈百年以后的空想,做两句乡人乐诵的歌诗,预备一块墓地,两块石碑,好好儿的等待老死才对。爱丁堡有什么?那些老爷太太小姐们,不过想玩玩乡下初出来的猴子而已,她们哪里晓得什么是诗?听说诗人的头盖骨,左边是突起的,她们想看看看。听说诗人的心有七个窟窿,她们想数数看。大都会!善之区!我和乡下的许多盲目的青年一样,受了这几个好听的名字的骗,终于离开了逾骨肉的朋友,离开了值得拼命的事业,骑驴走马,积了满身尘土,在北方污浊的人海里,游泳了两三年。往日的亲朋星散,创造社成绩空空,只今又天涯沦落,偶尔在屈贾英灵的近地,机缘凑巧,和老友忽漫相逢,在高楼上空谈了半夜雄天,坐席未温,而明朝又早是江陵千里,不得不南浦送行,我为的是什么?我究在这里干什么呢? 我的确有点伤感起来了。栏外的杜鹃,又只是“不如归去,不如归去”的在那里乱叫。 “仿吾,你还不睡么?” “再坐一会!” 我不能耐了,就不再说话,一个人进房里去睡了觉。仿吾一个人在回廊上究竟坐到了什么时候才睡?他一个人坐在那深夜黑暗的回廊上,究竟想了些什么?这些事,大约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第二天早晨,天还未亮的时候,他站在我的帐外,轻轻的叫我说: “达夫!你不要起来,我走了。” 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三日招商公司的下水船,的确是午前六点钟起锚的。 一九二五年五月在武昌作 选自《达夫散文集》,上海北新书局1936年版 天凉好个秋 天凉好个秋 全先生的朋友说:中国是没有救药的了,但中国是有救药得很。季陶先生说:念佛拜忏,可以救国。介石先生说:长期抵抗,可以救国。行边会议的诸先生说:九国公约,国际联盟,可以救国。汉卿先生说:不抵抗,枕戈待旦,可以救国。血魂团说:炸弹可以救国。青年党说:法雪斯蒂可以救国。这才叫,戏法人人会变,只有巧妙不同。中国是大有救药在哩,说什么没有救药? 九一八纪念,只许沉默五分钟,不许民众集团集会结社。 中国的国耻纪念日,却又来得太多,多得如天主教日历上的殉教圣贤节一样,将来再过一百年二百年,中国若依旧不亡,那说不定,一天会有十七八个国耻纪念。长此下去,中国的国民,怕只能成为哑国民了,因为五分钟五分钟的沉默起来,却也十分可观。 韩刘打仗,通电上都有理由,却使我不得不想起在乡下春联摊上,为过旧历年者所老写的一副对来,叫作“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大家有理。你过你新年,我过我新年,各自新年。” 百姓想做官僚军阀,官僚军阀想做皇帝,做了皇帝更想成仙。秦始皇对方士说:“世间有没有不死之药的?若有的话,那我就吃得死了都也甘心,务必为朕去采办到来!”只有没出息的文人说:“愿作鸳鸯不羡仙。” 吴佩孚将军谈仁义,郑xx对李顿爵士也大谈其王道,可惜日本的参谋本部陆军省和日内瓦的国际联盟,不是孔孟的弟子。 故宫的国宝,都已被外国的收藏家收藏去了,这也是当局者很好的一个想头。因为要看的时候,中国人是仍旧可以跑上外国去看的。一个穷学生,半夜去打开当铺的门来,问当铺里现在是几点钟了?因为他那个表,是当铺里为他收藏在那里的,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伦敦的庚款保管购办委员会,因为东三省已被日人占去,筑路的事情搁起,铁路材料可以不必再买了,正在对余下来的钱,想不出办法来。而北平的小学教员,各地的教育经费,又在各闹饥荒。我想,若中国连本部的十八省,也送给了日人的话,岂不更好?因为庚款的余资,更可以有余,而一般的教育,却完全可以不管。 节制生育,是新马儿萨斯主义,中国军阀的济南保定等处的屠杀,中部支那的“剿匪”,以及山东等处的内战,当是新新马儿萨斯主义。甚矣哉,优生学之无用也。因为近来有人在说:“节产不对,择产为宜”,我故而想到了这一层。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不想再写了,来抄一首辛稼轩的《丑奴儿》词,权作尾声:“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原载《论语》1932年10月3期 文人 文人 三月二十日,立委王昆仑氏,在重庆宴苏联作家及中国作家的席上,有人提议,联合起来,写一封信来给我的消息,早在香港报上见过。本坡的《星中报》,亦将此消息转载。诗是四句:莫道流离苦(老舍),天涯一客孤(沫若),举杯祝远道(昆仑),万里四行书(施谊)。施谊当然是孙师毅的另一写法。此外到席者,是苏联的作家费德连克(他也用了中国笔,写了“都问你好”的四字)。及米克拉舍夫斯基(他写的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两句孙子兵法)。这两位苏联作家竟能用中国的毛笔,写出这样的字(虽然是像初学会写字的小孩般的笔法)来,倒也真真难得。当日的列席者,还有一时传说已被敌人谋害的陈波儿、方殷、戈宝权、葛一虹、阳翰笙诸君。沫若在诗下,还写有几行短信: 达夫:诗上虽说你孤,其实你并不孤。今天在座的,都在思念你,全中国的青年朋友,都在思念你。你知道张资平的消息么?他竟糊涂到底了,可叹! 从这一张同人合写成的信中看来,我们可以知道,张资平在上海被敌人收买的事,确是事实了。本来,我们是最不愿意听到认识的旧日友人,有这一种丧尽天良的行为的;譬如周作人的附逆,我们在初期,也每以为是不确,是敌人故意放造的谣;但日久见人心,终于到了现在,也被证实是事实了。文化界而出这一种人,实在是中国人千古洗不掉的羞耻事,以春秋的笔法来下评语,他们该比被收买的土匪和政客,都应罪加一等。时穷节乃见,古人所说的非至岁寒,不能见松柏之坚贞,自是确语。所以,耳未听见过炮声,足未踏入过战地的许多文化人,只站在后方的后方,高喊着前进,或用尽心机,想打倒几个在同一区域中作同事的同人来献身手的,亦当以这些先例为前车之戒。能做一点实际工作,当远胜于专向同事作人身攻击等事,为益多多。 鲁迅也曾说过,既然是人,自然也要xx,若只拿住xx的一点,来攻击个人,则孔夫子有伯鱼。即使是圣到无以复加的圣人,恐怕日常生活,也是和我们这些庸人,相差无几的。 “文人无行”,是中国惯说的一句口头语;但我们应当晓得,无行的就不是文人,能说“失节事大,饿死事小”这话而实际做到的人,才是真正的文人。近则如洪承畴,远则如长乐老,他们何尝是文人,他们都不过是学过写字,读过书的政客罢了。至如远处在离敌人数千里外的异域,只以为月薪比自己多一点,生活比自己宽裕一点的同事,就是阻遏自己加薪前进的障碍,是敌寇,是汉奸,是一手压住世界命的魔鬼;像这样的文人,当然更不是文人了;因为这些人们,敌寇不来则已,敌寇若一到门,则先去跪接称臣,高呼万岁的,也就是他们了;对这些而也称作文人,岂不是辱没了文人的正气,辱没了谢皋羽的西台。 因听到了故人而竟做了奸逆的丑事,所以一肚皮牢骚,无从泄,即以我个人的境遇来说,老母在故乡殉国,胞兄在孤岛殉职,他们虽都不是文人,他们也都未曾在副刊上做过慷慨激昂的文章,或任意攻击过什么人,但我却很想以真正的文人来看他们,称他们是我的表率,是我的精神上的指导者。 我们的抗战,是还要继续下去的。这中间,自然更有许多花样出来,可以给我们叹赏,或给我们唾骂。我们只要抱住一点贞心,使用我们的双眼,静静地看,实在地干,到了最后胜利之日,便可以分辨出,究竟是谁强谁弱,谁真谁伪来了,现在所说的一切空话,究竟还都是无凭的呓语。 一九四○年四月 原载一九四〇年四月十九日用日《星洲日报·晨星》 我承认是“失败”了 我承认是“失败”了 期刊的读者中间,大约总有几位,把我近来发表的那篇《秋柳》读了的。昨天已经有一位朋友,向我提出抗议,说我这一篇东西,简直是在鼓吹游荡的风气,对于血气未定的青年,很多危险。我想现代的青年,大约是富有判断能力者居多,断不至就上了这一篇劣作的当,去耽溺于酒色。我所愁的,并不在此,而在这一个作品的失败。 游荡文学,在中国旧日小说界里,很占势力。不过新小说里,描写这一种烟花界的生活的,却是很少。劳动者可以被我们描写,男女学生可以被我们描写,家庭间的关系可以被我们描写,那么为什么独有这一个烟花世界,我们不应当描写呢?并且散放恶毒的东西,在这世界上,不独是妓女,比妓女更坏的官僚武人,都在那里横行阔步,我们何以独对于妓女,要看她们不起呢?关于这一层意思的辩解,我在这里,不愿意多说,因为法国的李书颁,(j.richepin)。以英文著杂书的勃罗埃(maxo'rell)等,已经在他们的杂论里说过了。 我在此地不得不承认的,是我那篇东西的失败。大抵一篇真正的艺术作品,不论这是宣传“善”或是赞美“恶”的,只教是成功了的作品,只有使读者没入于它的美的恍惚之中,或觉着愉快,或怀着忧郁,读者于读了的时候,断没有余暇想到道德风化等严肃的问题上去的。而我这一篇又长又臭的东西,竟惹起了读者的道德上的批判,第一就足以证明这作品的失败了。第二,我虽不是小说家,我虽不懂得“真正的文艺是什么?”但是历来我持以批评作品的好坏的标准,是“情调”两字。只教一篇作品,能够酿出一种“情调”来,使读者受了这“情调”的感染,能够很切实的感着者作品的氛围气的时候,那么不管它的文字美不美,前后的意思连续不连续,我就能承认这是一个好作品。而我这一篇东西,却毫无生动的地方,使人家读了的时候,只能说一句“呵呵,原来如此。”若托旧日私塾里改文章的先生来批,只能在末尾批“知道了”的三字。这篇小说与新闻纸上的三面记事,并没有什么大分别。总之我这篇东西,在情调的酿成上缺少了力量,所以不能使读者切实的感到一种不可抑遏之情,是一个大大的失败。 最后我觉得我的这篇东西,原是失败,而我们中国的妓女,尤其是一个大失败。原来妓女和唱戏的伶人一样,是一种艺术品,愈会作假,愈会骗人,愈见得她们的妙处。应该要把她们的斯诈的特性,以最巧的方法,尽其量而发挥出来,才能不辱她们的名称。而中国的妓女,却完全与此相反。这等妓女应有的特质,她们非但不能发挥出来,她们所极力在那里模仿的,倒反是一种旧式女子的怕羞,矜持,娇喘轻颦,非艺术的谎语,丑陋的文雅风流,粗俗的竹杠,等等,等等。所以你在非常烦闷的时候,跑到妓院里去,想听几句爱听的话,想尝一点你所爱尝的味,是怎么也办不到的。因此我有一位朋友,自家编了许多与他的口味相合的话,于兴致美满的时候,亲自教给一位他所眷爱的妓女,教她对他在如何如何的时候,讲怎么怎么的一番话,取怎么怎么的一种态度。可是她老要弄错,在甲的时候,讲出牛头不对马嘴的乙的话来。就这一幕悲喜剧里,我们便可以看出我们中国的妓女的如何的愚笨来了。所以现在象我们这一种不伦不类的人物,就是嫖妓女,也完全不能找出赏心的乐事来,更何况弄别玩意儿呢?我想妓女在中国,所以要被我们轻视厌恶的,应该须因为她们的不能尽她们妓女的职务,不能发挥她们的毒妇的才能才对,不应该说她们是有伤风化,引诱青年等等一类的话的。 末了我还要告诉读者诸君,不要太忠厚了,把小说和事实混在一处。更不可抱了诚实的心,去读那些寒酸穷士所作的关于妓女的书。什么薛涛啦,鱼玄机啦,举举啦,师师啦,李香君啦,卞玉京啦,……这些东西,都是假的,现实的妓女,终究还是妓女,请大家不要去上当。 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我撞上了秋天 我撞上了秋天 今夏漫长的炎热里,凌晨那段时间大概最舒服。就养成习惯,天一亮,铁定是早上四点半左右,就该我起床,或者入睡了。 这是我的生活规律。 但是昨晚睡得早,十一点左右。醒来一看,天还没亮,正想继续睡去,突然觉得蚊子的嗡嗡和空气的流动有些特别,不像是浓酽的午夜,一看表,果不其然,已经五点了。 爬起来,把自个儿撸撸干净了,走出我那烟熏火燎的房间,刚刚步出楼道,我就让秋天狠狠撞了个斤斗。 先是一阵风,施施然袭来,像一幅硕大无朋的裙裾,不由分说就把我从头到脚挤了一遍,挤牙膏似的,立马我的心情就畅快无比。我在夏天总没冬天那么活力洋溢,就是一个脑子清醒的问题。秋天要先来给我解决一下,何乐不为。 压迫整整一夏的天空突然变得很高,抬头望去——无数烂银也似的小白云整整齐齐排列在纯蓝天幕上,越看越调皮,越看越像长在我心中的那些可爱的灵气,我恨不得把它们轻轻抱下来吃上两口。我在天空上看到一张脸。想起这首很久以前写的歌,心境已经大不相同了,人也已经老了许多——人老了么?我就一直站在那里看,看个没完没了,我要看得它慢慢消失,慢慢而坚固地存放在我这里。 来来往往的人开始多了,有人像我一样看,那是比较浪漫的,我祝福他们;有人奇怪地看我一眼,快步离去,我也祝福他们,因为他们在为了什么忙碌。生命就是这样,你总要做些什么,或者感受些什么,这两种过程都值得尊敬,不能怠慢。就如同我,要坚守阵地,如同一只苍老的羚羊,冷静地厮守在我的网络,那些坛子的钢丝边缘上。六点钟就很好了,园门口就有汁多味美的鲜肉大包子,厚厚一层红亮辣油翠绿香菜,还星星般点缀着熏干大头菜的豆腐脑,还有如同128k猫一样热情的油条,如同美丽娴静女网友般的豆浆,还有知心好友一样外焦里嫩熨贴心肺的大葱烫面油饼。 这里这些鳞次栉比的房屋,每个窗户后面都有故事,或者在我这里发生过,或者是现在我想听的。每个梦游的男人都和我一样不肯消停,每个睡裙的女人都被爱过或者正在爱着,每个老人都很丰富,每个孩子都很新鲜。每条小狗都很生动,每只鸽子都很乖巧。每个早晨都要这样,虽然我已经不同以往,总是幻想奇遇,总是渴望付出烈火般的激情,又总是被乖戾的现实玩耍,被今天这难得的天气从狂热中唤醒。我已经不孤单了,是吧。 就是这个孤单,像一床棉被,盖在很高的高空,随着我房间人数的变化,或低落,或俯冲,或紧缠,或飘扬。美倒是美,狠了点儿,我知道。 噫吁戏,我的北京,昨天交通管制的北京,今年全国夏季气温最高的北京,用这样清丽的秋天撞击我神经的北京,把我的生活彻底弄乱,把我的故事彻底展开,把我仔细地铺成一张再造白纸的北京啊。 惜掌之歌 惜掌之歌 北国的人,欢迎春天,南国的人,至少也不怕春天,只有生长在中部中国的我们,觉得春天实在是一段无可奈何的受难时节;苏东坡说:“欲断魂”,陆机说:“节运同可悲,莫若春气甚”,而“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当不只是楚国人的悲哀,因为“吴地月明人倚棹,江村笛好晚登楼”的吟者,也正在啼春怨别,晚上睡不着觉。 今年的春天,尤其狞猛得可怕,这一种热法,这一种tempo的快法,正像是大艳的毒妇,在张了血腥气的大口要吞人的样子。我已经有两三个星期,感到了精神的异状,心里只在暗暗地担忧,怕神经纤弱,受不了这浓春的压迫。果然前几天阮玲玉自杀了,西湖边上也现了几次寻自尽的人;大抵疯症总是在春天作的。 前几天遇见了友人沈尔乔氏,他告诉了我以济良所女择配的经过,告诉了我举行仪式的节目,送了我两张请帖,教我到了那天,一定去参观一下,或者还可以表一点意见。这原是与节季无关,与我的神经也无大碍的事。可是到了集团结婚式举行的昨日,天气又是那么的热,太阳又是那么的猛。早晨起来,就有点预感,觉得今天可有点不对,写东西是写不成了。出去也未见得一定可以得到一天的快乐,因为空气沉浊,晴光里似乎含有着雷电的威胁的样子。 十点半钟,到了戏院,人实在挤得太多;先坐在楼上,可真了不得,哪里来的这么些个人头,这么些个人的眼睛!你试想想,一层一层堆在那里的,尽是些身体看不见的人头,而人头上又各张着了两只眼睛。我到了这些地方又常要犯一种抽象幻视的毛病的,原因大约是为了年轻的时候教书教得太多的缘故。坐落不久,向四周上下看了几转,这毛病果然作了;我的近旁,我的脚下,非但不见了人的身体,并且也不见了人头,而悬挂在空中,一张一合在那里堆垒着的,尽是些没有身体也没有头只上下长着毛毛黑黝黝的眼睛。我起抖来了,身上满身出了冷汗。霞是晓得我有这一种病症的,手招着我,就陪我到了楼底下前排还空着的座上。闭上了眼睛,正想把精神调整一下的时候,耳边又来了几声同野兽远远在怒号似的呜声。张开眼睛来一看,只看见了一堆肉,向我说话。再仔细一看,又看见这一堆肉上,似乎有猴儿玩把戏时穿的一块棕色的洋呢罩在那里,肉的堆上仿佛更有两块小玻璃在放光。在这里,我的幻视的神经,只捞取了一堆肉,一件大小不配的棕色的洋装,和一个能音的小小的空洞。 “请你走出去吧!这里不是你坐的,请走出去吧!这里不是你坐的!” 我又起抖来了,脸色似乎也变了青绿。***可是耳神经接受了几句成语的声音以后,病魔倒是被逐走了,到此我才看出了一个圆脸肥胖穿着西装胸前挂有一块粉红绸的人,他大约是救济院的职员,今天是受了院长之命,来司纠察的。我先告诉他以人挤得太多,楼上的座位于我不宜的理由,后来更告诉他我是被院长请来参加这盛会的;他听了我这哀告,神气更加飞扬了,本来还带有几分劝告语气的词句,立时变成了强迫命令的腔调。脱离了恐怖病和幻视病,回复到常态以后的我,原也是个普通的人,反拨的感,当然是有的。手掌是举起来了,举到了和腰骨成直角的地位了,就可以伸出去了,眼睛稍稍偏了一偏,我却看见了坐在我边上的霞。 “一样的是人,他也是有父母老婆的人,我若批他一掌,于我原是没有益处,而于他且将成为奇耻大辱。万一他老婆也在这里,使她见了她男人的受此奇辱,岂不要使她失去对丈夫的信仰?” 心里这样想着,我的神经,非但脱出了病态,并且更进入了一种平时不大逢着的镇静谐和的极境。我站了起来,柔婉地将手拍上了他的肩头,并且宽慰他说: “朋友,我原谅你。我就离开此地,但以后请你也保持着这一种严格守法的精神。” 到了戏院外面,觉得空气虽则稍稍稀薄了一点,但闷人的春霭,仍旧是熏蒸得厉害。 饭前三杯酒一喝,昏昏沉沉有点想睡了,忽而又来了一位新丧老父的朋友,接着又是海外初回的诗人等的来访,大家围坐着谈了半日闲天,天气向晚转凉,头脑既清,而兴致又回复到了二十年前年少无愁的境地。傍晚出去吃酒,在盐桥边更遇见了那位邀我去参加胜会的沈氏,立谈了一下,向他道了贺,我们就上了酒店。 在酒店里,事又生了,原因是为了酒的不足,和酒保的狡猾。同去的叶氏,大约是有点醉意了吧,拔出拳头,就演了一出打店。 黄昏起了西北风,在沙石乱飞,微雨洒襟的暗路上走着回来,我用了钱大王欢宴父老时所唱的吴歌拍子,唱出了这么的一曲小调: 我爱惜我侬的手掌, 我也顾全了他的面子! 打人出气者谁氏? 叶公可是疯子? 三月十七日 原载一九三五年三月二十日《东南日报·沙》第二二七〇期 新居格 郁达夫散文集(五) 新居格 致新居格氏: 敬爱的新居君,由东京读卖新闻社学艺部,转来了你给我的一封公开状,在这两国交战中的今天,承你不弃,还在挂念到我的近状,对这友谊我是十分地在感激。 诚如你来书中之所说,国家与国家间,虽有干戈杀伐的不幸,但个人的友谊,是不会变的。岂但是个人间的友谊,我相信就是民众与民众间的同情,也仍是一样地存在着。在这里,我可以举一个例,日本的有许多因参加战争而到中国来的朋友,他们已经在重庆,在桂林,在昆明等地,受着我们的优待。他们自动地组织了广大的同盟,在演戏募款,营救我们的难民伤兵,也同我们在一道工作,想使真正的和平,早日到来。他们用日本话所演的戏,叫做《三兄弟》,竟也使我们的同胞看了为之落泪。新居君!人情是普天下都一样的。正义感,人道,天良,是谁也具有着的。王阳明先生的良知之说,到了今天,到了这杀伐惨酷的末日,也还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日本国内的情状,以及你们所呼吸着的空气,我都明白;所以关于政治的话,关于时局的话,我在此地,可不必说。因为即使说了,你也决计不会看到。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中国的老百姓(民众),却因这一次战争的结果,大大地进步了。他们知道了要团结,他们知道了要坚苦卓绝,忍耐到底。他们都有了“任何牺牲,也在所不惜”的决心。他们都把国家的危难,认作了自己的责任。因为战争是在中国的土地上在进行。飞机轰炸下所伤生的,都是他们的父老姊妹。日本的炸弹,提醒了他们的国族观念。 就以我个人来说罢,这一次的战争,毁坏了我在杭州在富阳的田园旧业,夺去了我七十岁的生身老母,以及你曾经在上海会见过的胞兄;藏书三万册,以及爱妻王氏,都因这一次的战争,离我而去了;但我对这种种,却只存了一个信心,就是“正义,终有一天,会来补偿我的一切损失。” 我在高等学校做学生的时代,曾经读过一篇奥国作家kleist做的小说《米舍耳·可儿哈斯》,我的现在的决心,也正同这一位要求正义至最后一息的主人公一样。 你来信上所说的“对二十世纪现状的怀疑”,“人类生活还有很多的缺陷”,“我们创造者应该起来真正补足这些缺陷”,这是十二分的同感。现在中国的许多创造者们,已经在分头进行了这一步工作。中国的文艺,在这短短的三年之内,有了三百年的进步;中国的知识阶级,现在差不多个个都已经成了实际的创造者了。你假使能在目下这时候,来到中国内地(战地的后方),仔细观察一下,将很坦白地承认我这一句话的并不是空言。 中国所持的,是地大物博,人口众多;所差的是人心的不良。可是经过了这次战争的洗礼,所持的更发挥了它们的威光,所差的已改进到了十之八九。民族中间的渣滓,已被浪淘净尽了;现在在后方负重致远的,都是很良好的国民。 中国的民众,原是最爱好和平的;可是他们也能辨别真正的和平与虚伪的和平不同。和平是总有一天会在东半球出现的,但他们觉得现在恐怕还不是时候。 新居君!你以为我在上面所说的,都是带着威胁性的大言状语么?不,决不,这些都是现在自由中国的现状,实情。不管这一篇文字,能不能达到你的眼前,我总想将现在我们的心状,环境,对你作一个无虚饰的报道。一半也可以使你晓得我及其他你的友人们的近状,一半也可供作日本的民众的参考。看事情,要看实际,断不能老蒙在鼓里,盲听一面之辞,去上“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老当。 最后,我在日本的友人,实在也是很多;我在前四年去日本时所受的诸君的款待,现在也还历历地在我的心目中回旋。尤其是当我到了京都,一下车就上了奈良,去拜访了志贺直哉氏,致令京都的警察厅起了恐慌,找不到他们要负责保护的旅客一层,直到此刻,我也在抱歉。 因复书之便,我想顺手在此地提起一笔,敬祝那些友人们的康健。至于你呢,新居君,我想我们总还有握手欢谈的一天的。在那时候,我想一切阻碍和平,挑动干戈的魔物,总已经都上了天堂或降到地狱里去了。我们将以赤诚的心,真挚的情,来谈艺术,来为世界人类的一切缺陷谋弥补的方法。 郁达夫 附言:正当此文草了之际,我却接到了林语堂氏从故国寄来的信。他已经到了重庆安住下来了;不久的将来,将赴战地去视察,收集材料,完成他第二部的大著。他的《北京的一瞬间》,想你总也已经看过;现在正由我在这里替他译成中文。翻译的底本,是经他自己详细注解说明过的。我相信我这中译本出世之后,对于日本现在已经出版的同书的两种译本,必能加以许多的订正。 原载1940年6月1日、3日新加坡《星洲日报》 婿乡年节 婿乡年节 一看到了婿乡的两字,或者大家都要联想到淳于髡的卖身投靠上去。我可没有坐吃老婆饭的福分,不过杭州两字实在用腻了,改作婿乡,庶几可以换一换新鲜;所以先要从杭州旧历年底老婆所做的种种事说起。 第一,是年底的做粽子与枣饼。我说:“这些东西,做它作啥!”老婆说:“横竖是没有钱过年了,要用索性用它一个精光,籴两斗糯米来玩玩,比买航空券总好些。”于是乎就有了粽子与枣饼。 第二,是年三十晚上的请客。我说:“请什么客呢?到杭州来吃他们几顿,不是应该的么?”老婆说:“你以为他们都是你丈母娘——据风雅的先生们说,似乎应该称作泰水的——屋里的人么?礼尚往来,吃人家的吃得那么多,不回请一次,倒好意思?”于是乎就请客。 酒是杭州的来得贱,菜只教自己做做,也不算贵。麻烦的,是客人来之前屋里厨下的那一种兵荒撩乱的样子。 年三十的午后,厨下头刀兵齐举,屋子里火辣烟熏,我一个人坐在客厅上吃闷酒。一位刚从欧洲回来的同乡,从旅舍里来看我,见了我的闷闷的神气,弄得他说话也不敢高声。小孩儿下学回来了,一进门就吵得厉害,我打了他们两个嘴巴。这位刚从文明国里回来的绅士,更看得难受了,临行时便悄悄留下了一封钞票,预备着救一救我当日的急。其实,经济的压迫,倒也并不能够使我愁,不过近来酒性不好,文章不敢写了以后,喝一点酒,老爱骂人。骂老婆不敢骂,骂用人不忍骂,骂天地不必骂,所以微醉之后,总只以五岁三岁的两个儿子来出气。 天晚了,客人也到齐了,菜还没有做好,于是乎先来一次五百攒。输了不甘心,赢了不肯息,就再来一次再来一次的攒了下去。肚皮饿得精瘪,膀胱胀得蛮大,还要再来一次。结果弄得头鸡叫了,夜饭才兹吃完。有的说,“到灵隐天竺去烧头香去罢,”有的说,“上城隍山去看热闹去罢!”人数多了,意见自然来得杂。谁也不愿意赞成谁,九九归原,还是再来一次。 天白茫茫的亮起来了,门外头爆竹声也没有,锣鼓声也没有,百姓真如丧了考妣。屋里头,只剩了几盏黄黄的电灯,和一排油满了的倦脸。地上面是瓜子壳,橘子皮,香烟头,和散铜板。 人虽则大家都支撑不住了,但因为是元旦,所以连眨着眼睛,连打着呵欠,也还在硬着嘴说要上那儿去,要上那儿去。 客散了,太阳出来了,家里的人都去睡觉了;我因为天亮的时候的酒意未消,想骂人又没有了人骂,所以只轻脚轻手地偷出了大门,偷上了城隍山的极顶。一个人立在那里举目看看钱塘江的水,和隔岸的山,以及穿得红红绿绿的许多默默无的善男信女,大约是忽而想起了王小二过年的那出滑稽悲剧了罢,肚皮一捧,我竟哈哈,哈哈,哈哈的笑了出来,同时也打了几个大声的喷嚏。 回来的时候,到了城隍山脚下的元宝心,我听见走在我前面的一位乡下老太太,在轻轻地对一位同行的中年妇人说:“今年真倒霉,大年初一,就在城隍山上遇见了一个疯子。” 选自《闲书》,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1936年版 烟影 烟影 每天想回去,想回去,但一则因为咳血咳得厉害,怕一动就要发生意外;二则因为几个稿费总不敷分配的原因,终于在上海的一间破落人家的前楼里住下了的文朴,这一天午后,又无情无绪地在秋阳和暖,灰土低翔的康脑脱马路上试他的孤独的漫步。 以季节而论,这时候晚秋早已过去,闰年的十月,若在北方,早该是冰冻天寒,朔风狂雪在横施暴力的时候,而这江南一廓,却依旧是秋光澄媚,日暖风和,就是道旁的两排阿葛西亚,树叶也还没有脱尽。四面空地里的杂草,也不过颜色有点枯黄,别致的人家的篱落,还有几处青色,在那里迎送斜阳哩! 然而时间的痕迹,终于看得出来,道路两旁的别墅前头的白杨绿竹;渐离尘市,渐渐增加起来的隙地上的衰草斜阳;和路上来往的几个行人身上的服饰,无一点不在表现残秋的凋落。文朴慢慢地向西走去,转了儿个弯,看看两旁新筑的别墅式的洋房渐渐稀少起来了,就想回转脚步,寻出原来的路来,走回家去。 回头转来,从一条很狭窄的、两边有一丈来高的竹篱夹住的小路穿过,又走上一条斜通东西的大道上的时候,前面远远的忽而飞来了一乘蛋白色的新式小汽车。文朴拿出手帕来掩住口鼻,把身子打侧,稳稳的站在路旁,想让汽车过去,但是出乎他意料之外,那乘汽车,突然的在离他五六尺路的地方停住了。同时从车座上“噢,老文,你在这里干什么?”的叫了一声,文朴平时走路——尤其是在田野里散步——的时候,总和梦游病者一样,眼睛凝视着前面的空处,注意力全部内向,被吸收在漫无联络的空想中间;视野里非有印象特别深刻的对象,譬如很美丽的自然风景,极雅致的建筑或十分娇艳的异性之类,断不能唤醒他的幻梦,所以这一回忽而听到了汽车里的呼声,文朴倒吃了一惊,把他半日来的一条思索的线路打断了。 “噢,你也在上海么?几时出京的?” 文朴的清瘦的面上同时现出了惊异和欣喜的神情,含了一脸枯寂的微笑,急遽地问了一声;问后他马上抢上前去,伸出手来去捏他朋友的一只套着皮手套的右手。 “你怎么也到上海来了呢?听说你在xx,几时到这里的?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文朴被他朋友一问,倒被问得脸上有点红热起来了,因为他这一次在xx大学教书,系受了两三个被人收买了的学生的攻击,同逃也似的跑到上海来的。到上海之后,他本来想马上回到北京去,但事不凑巧,年年不息的内战,又在津浦沿线勃发了。奸淫掳掠,放火杀人,在在皆是。那些匪不象匪,兵不象兵的东西,恶毒成性,决不肯放一个老百性,平安地行旅过路的。况平日里讲话不谨慎的文朴,若冒了锋镝,往北进行,那这时候恐难免不为乱兵所杀戮。本来生死的问题,由文朴眼里看来,原也算不得一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但一样的死,他却希望死在一个美人的怀里,或者也应该于月白风清的中夜,死在波光容与的海上。被这些比禽兽还不如的中国军人来砍杀,他以为还不如被一条毒蛇来咬死的时候,更光荣些。因此被他的在上海的几位穷朋友一劝,他也就猫猫虎虎的住下了。现在受了他半年余不见的老友的这一问,提醒了他目下的进退两难的境况,且使他回想起了一个月前头,几个凶恶的学生赶他的情形,他心里又觉得害羞,又觉得难过,所以只是默默的笑着,不回答一句话。他的朋友,知道他的脾气,所以也不等他的回话,就匆促的继续问他说: “你近来身体怎么样?怎么半年多一点不见,就瘦得这一个样儿?我看喂,你的背脊也有点驼了。老文,两三年前的你的闹酒的元气,上哪里去了?” 文朴听了他老友的这一番责备不象责备,慰问不象慰问的说话,心里愈是难过,喉舌愈觉得干硬了。举起了一双潮润的眼睛,呆看着他朋友的很壮健的脸色,他只好仍旧维持着他那一脸悲凉的微笑,默默地不作一声。他的朋友,把车门开了,让他进去同坐,他只是摇摇头,不肯进去。到后来他的朋友没有方法,就只好把车搁在道旁跳下来和他走了一段,作了些怀旧之谈,渐渐地引他谈到他现在的经济状况上去。文朴起初还不肯说,经他朋友屡次三番的盘诘,他才把“现在一时横竖不能北上,但很想乘此机会回浙江的故里去休养休养;可是经济状况又不许可”的话说了。他的朋友还没有把这一段话听完之先,就很不经意地从裤子袋里摸出了一个香烟盒子来献给他看: “你看这盒子怎么样?” 一边说着,一边他就开了盒子,拿了一枝香烟出来。随即把盒子盖上,递给文朴之后,他又从另外的裤脚袋里摸出一个石油火盒来点火吸烟。文朴看了这银质镶金的烟盒,心里倒也很觉得可爱,但从吐血的那一天起,因为怕咳,不十分吸烟,所以空空把盒子玩了一会,并不开起盖子拿烟来吸,又把这盒子交还了他的朋友。他朋友对他笑了一笑,向天喷了一口青烟,轻轻地对他说: “这烟盒你该认得吧,是密斯李送我的。现在她已经嫁了,我留在这里,倒反加添我的懊恼,请你为我保留几天,等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再还我。” 文朴手里拿了烟盒,和他朋友一边谈话,一边走回汽车停着的地方去。 他的朋友因为午后有一位外国小姐招他去吃茶,所以于这时候一个人坐汽车出来的。外国小姐的住宅,去此地也不远了。到了汽车旁边,他朋友又强要文朴和他一块儿去,文朴执意不肯,他的朋友也就上车向前开了。开了两步,他朋友又止住了车,回头来叫文朴说: “烟盒的夹层里,还有几张票子在那里,请你先用——” 话还没有说完,他的汽车却突突的飞奔了过去。文朴呆呆的向西站住了脚,只见夕阳影里起了一层透明灰白的飞尘,汽车的响声渐渐地幽下去,汽车的影子也渐渐地小下去了。 文朴的朋友,本来是英国伦敦大学的毕业生,回国以后,就在北京xx银行当会计主任。朋友的父亲,也是民国以来,许多总长中间的一个。在北京的时候,文朴常和他上胡同里去玩,因此二人的交情,一时也很亲密。不过文朴自出京上xx城以来,半年多和他还没有通过一封信,这一次忽然相逢,在夕阳将晚的途中,又在人事常迁的上海;照理文朴应该是十分的喜悦,至少也应该和他在这十里洋场里大喝大闹的玩几天的,但是既贫且病的文朴,目下实在没有这样的兴致了。 文朴慢慢地走近寓所的时候,短促的冬日,已将坠下山去了,西边的天上,散满了红霞。他寓所附近的街巷里,也满挤着了些从学校里回家的小孩和许多从xx书局里散出来的卖知识的工人。天空中起了寒风,从他的脚下,吹起了些泊拉丹奴斯的败叶和几阵灰土来,文朴的心里,不知不觉的感着了一种日暮的悲哀,就在街上的寒风里站住了。过了一会,看见对面油酒店里上了电灯,他也就轻轻地摸上他租在那里的那间前楼来,想倒在床上,安息一下,可是四面散放在那里的许多破旧的书籍,和远处不知何处飞来的一阵嘈杂的市声,使他不住地回忆到少年时候的他故里的景象上去。把怀中的铁表拿出来一看,去六点钟尚有三刻多钟,又于无意之中,把他朋友留给他的银盒打开来看时,夹层里,果然有五十余元的纸币插在里头。他的平稳的脑里忽而波动起来了。不待第二次的思索,他就从床上站了起来,换了几件衣服,匆促下楼,一雇车就跑上沪宁火车站去赶乘杭州的夜快车去。 在刻版的时间里夜快车到了杭州,又照刻版的样子下了客店,第二天的傍午,文朴的清影,便在倒溯钱塘江面上的小汽船上逍遥了。 富春江的山水,实在是天下无双的妙景。要是中国人能够稍为有点气魄,不是年年争赃互杀,那么恐怕瑞士一国的买卖,要被这杭州一带的居民夺尽。 大家只知道西湖的风景好,殊不知去杭州几十里,逆流而上的钱塘江富春江上的风光,才是天下的绝景哩!严子陵的所以不出来做官的原因,一半虽因为他的夫人比阴丽华还要美些,然而一大半也许因为这富春江的山水,够使他看不起富贵神仙的缘故。 一江秋水,依旧是澄蓝澈底。两岸的秋山,依旧在袅娜迎人。苍江几曲,就有几簇苇丛,几湾村落,在那里点缀。你坐在轮船舱里,只须抬一抬头,辟面就有江岸乌柏树的红叶和去天不远的青山向你招呼。 到上海之后,吐血吐了一个多月,豪气消磨殆尽,连伸一个懒腰都怕背脊骨脱损的文朴,忽而身入了这个比图画还优美的境地,也觉得胸前有点生气回复转来了。 他斜靠着栏杆,举头看看静肃的长空,又放眼看看四面山上的浓淡的折痕,更向清清的江水里吐了几口带血的浓痰,就觉得当年初从外国回来的时候的兴致,又勃然发作了。但是这一种童心的来复,也不过是暂时的现象,到了船将要近他的故里的时候,他的心境,又忽而灰颓了起来。他想起了几百年来的传习紧围着的他的家庭,想起了年老好管闲事的他的母亲,想起了乡亲的种种麻烦的纠葛,就不觉打了几个寒噤,把头接连向左右摇了好几次。 小汽船停了几处,江上的风景,也换了几回,他在远地的时候,总日夜在想念,而身体一到,就要使他生出恐怖和厌恶出来的故乡近在目前了。汽笛叫了一声,转过山嘴,就看得见许多纵横错落紧迭着的黑瓦白墙的房屋,沿江岸围聚在那里。计算起来,这城里大约也有三四千家人家的光景。靠江岸一带,样子和二三十年前一样,无论哪一块石头,哪一间小屋,文朴都还认得。虽则是正午已过,然而这小县城里,仿佛也有几家迟起的人家,有几处午饭的炊烟,还在晴空里缭绕。 文朴脸上,仍复是含了悲凉的微笑,在慢慢的跟着下了船的许多人,走上码头,走回家去。文朴的家,本来就离船码头不远,他走到了家,从后门开了进去,只有他的一位被旧式婚姻所害,和他的哥哥永不同居的嫂嫂,坐在厨房前的偏旁起坐室里做针线。 “啊!三叔,你回来了么?” 她见了文朴,就这样带着惊喜的叫了起来。文朴对她只是笑笑,略点了一点头,轻咳了几声,他才开始问嫂嫂说:“我娘呢?” “上新屋去监工去了。”她一边答应,一边就站起来往厨下去烧茶和点心去。文朴坐着的这间起坐室,本来就在厨房前头,只隔了一道有门的薄板壁,所以他嫂嫂虽在起火烧茶,同时也可和文朴接谈。文朴从嫂嫂的口中,得听了许多家里的新造房屋等近事,一边也将他自己这几个月的生活,和病状慢慢的报告了出来。 “北京的三婶,好么?” 这系指去年刚搬出去住在北京的文朴的女人说的,她们妯娌两个,从去年不见以后,相隔也差不多有一年了。文朴听了他嫂嫂的这一问,忽而惊震了一下。因为他自从xx大学被逐,逃到上海之后,足有两个多月,还没有接到他女人的一封信过。他想到了在北京的一家的开销,和许久没有钱汇回去的事情,面上竟现出了一层惨澹的表情来。幸而他嫂嫂在厨下,看不出他的面色,所以停了一会,他才把国内战争剧烈,信息不通的事情说了。 半天的兴奋,使文朴于喝了几口茶,吃了一点点心之后,感到了疲倦,就想上楼去睡去。那楼房本来是他和他女人还住在家里的时候的卧室。结婚也在这一间房里结的。他成年的飘流在外头,他的女人活守着空闺,白天侍候他的母亲,晚上一个人在灯下抱了小孩洒泪的痕迹,在灰黑的墙壁上,坍败的器具上,和庞大的木床上,处处都可以看得出来。文朴看看这些旧日经他女人用过的器具,和壁上还挂在那里的一张她的照相,心里就突然的酸了起来。他痴坐在床沿上,尽在呆看着前面的玻璃窗外的午后的阳光,把睡魔也驱走了。他觉得和他那可怜的女人是永也不能再见,而这一间空房,仿佛是她死后还没有人进来过的样子。一层冷寞的情怀和一种沉闷的氛围气,重重的压上他的心来了。 四 文朴在那间卧房里呆呆的坐在那里出神,不晓得经了好久,他才听见楼下仿佛是他母亲回来的样子,嫂嫂在告诉她说:“三叔回来了,睡在楼上。” 文朴听了,倒把心定了一定,叹了一口气,就从他的凄切的回忆世界里醒了过来。上面装着了他特有的那种悲凉的笑容,他就向楼下叫了一声“娘!” 这时候他才知道冬天的一日已经向晚,房内有点黝黑起来了。 走下了楼,洗了手脸,还没有坐下,他母亲就问他这一回有没有钱带回来。他听了又笑了一笑对她说: “钱倒是有的,可是还存在银行里。” “那么可以去取的呀!” “这钱么,只有人家好取,而我自家是取不动的,哈哈……”文朴强装的笑了半面,看看他母亲的神气不对,就沉默了下去。 晚饭的时候,文朴和他的母亲,在洋灯下对酌。他替母亲斟上了几杯酒之后,她的脾气又发了。 “朴吓朴,你自家想想看,我年纪也老了……你在外边挣钱挣得很多,我哪里看见你有一个钱拿回来过?……你自己也要做父母的,倘使你培植了一个儿女,到了挣钱的时候把你丢开,你心里好过不好过?……你爸爸死的时候……你还是软头猫那么的一只!……你这一种情节,这一种情节,大约,大约总不在那里回想想看的吧!……” 文朴还只是含了微笑,一声也不响,低了头,拚命的在喝酒,一边看见他母亲的酒杯干了,他就替她斟上,她一边喝,一边讲的话更加多起来了: “朴吓朴,我还有几年好活?人有几个六十岁?……你……你有对你老婆的百分之一的心对待我,怕老天爷还要保佑你多挣几个钱哩!……” 文朴这时候酒也已经有点醉了,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收敛了起来,脸色也有点青起来了。他额上的一条青筋涨了出来,两边脸上连着太阳窝的几条筋,尽在那里抽动。他母亲还在继续她的数说: “朴吓朴,你的儿子,可以不必要他去读书的……我在痛你吓,我怕你将来把儿子培植大了之后,也和我一样的吃苦吓!……你的女人……” 文朴听见她提起了他的女人来,心里也无端的起了一种悲感,仿佛在和他对酌的,并不是他的母亲,她所数说的,也并不是他自己的事情。他只觉得面前有一个人在那里说,世上有怎样怎样的一个男人和怎样怎样的一个女人,在那里受怎样怎样的生离之苦。将这一对男女受苦的情形,确凿的在心眼上刻画了一会,他忽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被自家的哭声惊醒了醉梦,他便举目看了他母亲一眼。从珠帘似的眼泪里看过去,他只见了许多从泪珠里反映出来的灯火,和一张小小的,皱纹很多的母亲的歪了的脸。他觉得他的老母,好象也受了酒的熏蒸,在那里哭泣。从坐位里站了起来,轻轻走上他母亲的身边,他把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上,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含了泪声,继续地劝慰她说: “娘!好啦!……好啦,饭……饭冷了,……您吃饭,……您……您吃饭吧!……” 这时候他们屋外的狭巷里,正有一个更夫走过,在击柝声里,文朴听见铜锣镗镗的敲了两下。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六日 扬州旧梦寄语堂 扬州旧梦寄语堂 语堂兄: 乱掷黄金买阿娇,穷来吴市再吹箫。 箫声远渡江淮去,吹到扬州廿四桥。 这是我在六七年前——记得是1928年的秋天,写那篇《感伤的行旅》时瞎唱出来的歪诗;那时候的计划,本想从上海出发,先在苏州下车,然后去无锡,游太湖,过常州,达镇江,渡瓜步,再上扬州去的。但一则因为苏州在戒严,再则因在太湖边上受了一点虚惊,故而中途变计,当离无锡的那一天晚上,就直到了扬州城里。旅途不带诗韵,所以这一首打油诗的韵脚,是姜白石的那一首“小红唱曲我吹箫”的老调,系凭着了车窗,看看斜阳衰草、残柳芦苇,哼出来的莫名其妙的山歌。 我去扬州,这时候还是第一次;梦想着扬州的两字,在声调上,在历史的意义上,真是如何地艳丽,如何地够使人魂销而魄荡! 竹西歌吹,应是玉树后庭花的遗音;萤苑迷楼,当更是临春结绮等沉檀香阁的进一步的建筑。此外的锦帆十里,殿脚三千,后土祠琼花万朵,玉钩斜青冢双行,计算起来,扬州的古迹、名区,以及山水佳丽的地方,总要有三年零六个月才逛得遍。唐宋文人的倾倒于扬州,想来一定是有一种特别见解的;小杜的“青山隐隐水迢迢”,与“十年一觉扬州梦”,还不过是略带感伤的诗句而已,至如“君王忍把平陈业,只换雷塘数亩田”,“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那简直是说扬州可以使你的国亡,可以使你的身死,而也决无后悔的样子了,这还了得! 在我梦想中的扬州,实在太不诗意,太富于六朝的金粉气了,所以那一次从无锡上车之后,就是到了我所最爱的北固山下,亦没有心思停留半刻,便匆匆的渡过了江去。 长江北岸,是有一条公共汽车路筑在那里的;一落渡船,就可以向北直驶,直达到扬州南门的福运门边。再过一条城河,便进扬州城了,就是一千四五百年以来,为我们历代的诗人骚客所赞叹不置的扬州城,也就是你家黛玉他爸爸,在此撇下了孤儿升天成佛去的扬州城! 但我在到扬州的一路上,所见的风景,都平坦萧杀,没有一点令人可以留恋的地方,因而想起了晁无咎的《赴广陵道中》的诗句: 醉卧符离太守亭,别都弦管记曾称。 淮山杨柳春千里,尚有多情忆小胜。 (小胜,劝酒女鬟也。) 急鼓冬冬下泗州,却瞻金塔在中流。 幌开朝日初生处,船转春山欲尽头。 杨柳青青欲哺鸟,一春风雨暗隋渠。 落帆未觉扬州远,已喜淮阴见白鱼。 才晓得他自安徽北部下泗州,经符离(现在的宿县)由水道而去的,所以得见到许多景致,至少至少,也可以看到两岸的垂杨和江中的浮屠鱼类。而我去的一路呢,却只见了些道路树的洋槐,和秋收已过的沙田万顷,别的风趣,简直没有。连绿杨城郭是扬州的本地风光,就是自隋朝以来的堤柳,也看见得很少。 到了福运门外,一见了那一座新修的城楼,以及写在那洋灰壁上的三个福运门的红字,更觉得兴趣索然了;在这一种城门之内的亭台园囿,或楚馆秦楼,哪里会有诗意呢? 进了城去,果然只见到些狭窄的街道,和低矮的市廛,在一家新开的绿杨大旅社里住定之后,我的扬州好梦,已经醒了一半了。入睡之前,我原也去逛了一下街市,但是灯烛辉煌,歌喉宛转的太平景象,竟一点儿也没有。“扬州的好处,或者是在风景,明天去逛瘦西湖,平山堂,大约总特别的会使我满足,今天且好好儿的睡它一晚,先养养我的脚力吧!”这是我自己替自己解闷的想头,一半也是真心诚意,想驱逐驱宿娼的邪念的一道符咒。 第二天一早起来,先坐了黄包车出天宁门去游平山堂。天宁门外的天宁寺,天宁寺后的重宁寺,建筑的确伟大,庙貌也十分的壮丽;可是不知为了什么,寺里不见一个和尚,极好的黄松材料,都断的断,拆的拆了,像许久不经修理的样子。时间正是暮秋,那一天的天气又是阴天,我身到了这大伽蓝里,四面不见人影,仰头向御碑佛以及屋顶一看,满身出了一身冷汗,毛发都倒竖起来了,这一种阴戚戚的冷气,叫我用什么文字来形容呢? 回想起二百年前,高宗南幸,自天宁门到蜀冈,七八里路,尽用白石铺成,上面雕栏曲槛,有一道像颐和园昆明湖上的似的长廊通道,直达至平山堂下,黄旗紫盖,翠辇金轮,妃嫔成队,侍从如云的盛况,和现在的这一条黄沙曲路,只见衰草牛羊的萧条野景来一比,实在是差得太远了。当然颓井废垣,也有一种令人发思古之幽情的美感,所以鲍明远会作出那篇《芜城赋》来;但我去的时候的扬州北郭,实在太荒凉了,荒凉得连感慨都叫人抒发不出。 到了平山堂东面的功得山观音寺里,吃了一碗清茶,和寺僧谈起这些景象,才晓得这几年来,兵去则匪至,匪去则兵来,住的都是城外的寺院。寺的坍败,原是应该,和尚的逃散,也是不得已的。就是蜀冈的一带,三峰十余个名刹,现在有人住的,只剩下了这一个观音寺了,连正中峰有平山堂在的法净寺里,此刻也没有了住持的人。 平山堂一带的建筑,点缀,园囿,都还留着有一个旧日的轮廓;像平远楼的三层高阁,依然还在,可是门窗却没有了,西园的池水以及第五泉的泉路,都还看得出来,但水却干涸了,从前的树木,花草,假山,叠石,并其他的精舍亭园,现在只剩下许多痕迹,有的简直连遗址都无寻处。 我在平山堂上,瞻仰了一番欧阳公的石刻像后,只能屁也不放一个,悄悄的又回到了城里。午后想坐船了,去逛的是瘦西湖小金山五亭桥的一角。 在这一角清淡的小天地里,我却看到了扬州的好处。因为地近城区,所以荒废也并不十分厉害;小金山这面的临水之处,并且还有一位军阀的别墅(徐园)建筑在那里,结构尚新,大约总还是近年来的新筑。从这一块地方,看向五亭桥法海塔去的一面风景,真是典丽鹬皇,完全像北平中南海的气象。至于近旁的寺院之类,却又因为年久失修,谈不上了。 瘦西湖的好处,全在水树的交映,与游程的曲折;秋柳影下,有红蓼青萍,散浮在水面,扁舟擦过,还听得见水草的鸣声,似在暗泣。而几个弯儿一绕,水面阔了,猛然间闯入眼来的,就是那一座有五个整齐金碧的亭子排立着的白石平桥,比金鳌玉东,虽则短些,可是东方建筑的古典趣味,却完全荟萃在这一座桥,这五个亭上。 还有船娘的姿势,也很优美;用以撑船的,是一根竹竿,使劲一撑,竹竿一弯,同时身体靠上去着力,臂部腰部的曲线,和竹竿的线条,配合得异常匀称,异常复杂。若当暮雨潇潇的春日,雇一个容颜姣好的船娘,携酒与茶,来瘦西湖上回游半日,倒也是一种赏心的乐事。 船回到了天宁门外的码头,我对那位船娘,却也有点儿依依难舍的神情,所以就出了一个题目,要她在岸上再陪我一程。我问她:“这近边还有好顽的地方没有?”她说:“还有史公祠。”于是说由她带路,抄过了天宁门,向东走到了梅花岭下。瓦屋数间,荒坟一座,有的人还说坟里面葬着的只是史阁部的衣冠,看也原没有什么好看;但是一部《廿四史》掉尾的这一位大忠臣的战绩,是读过明史的人,无不为之泪下的;况且经过《桃花扇》作者的一描,更觉得史化的忠肝义胆,活跃在纸上了;我在祠墓的中间立着想着;穿来穿去的走着;竟耽搁了那一位船娘不可少的时间。本来是阴沉短促的晚秋天,到此竟垂欲暮了,更向东踏上了梅花岭了斜坡,我的唱山歌的老病又发作了,就顺口唱出了这么的二十八字: 三百年来土一丘,史公遗爱满扬州; 二分明月千行泪,并作梅花岭下秋。 写到这里,本来是可以搁笔了,以一首诗起,更以一首诗终,岂不很合鸳鸯蝴蝶的体裁么,但我还想加上一个总结,以醒醒你的骑鹤上扬州的迷梦。 总之,自大业初开邗沟入江渠以来,这扬州一郡,就成了中国南北交通的要道;自唐历宋,直到清朝,商业集中于此,冠盖也云屯在这里。既有了有产及有势的阶级,则依附这阶级而生存的奴隶阶级,自然也不得不产生。贫民的儿女,就被他们迫作婢妾,于是乎就有了杜牧之的青楼薄幸之名。所谓“春风十里扬州路”者,盖指此。有了有钱的老爷;和美貌的名娼,则饮食起居(园亭),衣饰犬马,名歌艳曲,才士雅人(帮闲食客),自然不得不随之而俱兴所以要腰缠十万贯,才能逛扬州者,以此。但是铁路开后,扬州就一落千丈,萧条到了极点。从前的运使、河督之类,现在也已经驻上了别处;殷实商户,巨富乡绅,自然也分迁到了上海或天津等洋大人的保护之区,故而目下的扬州只剩了一个历史上的剥制的虚壳,内容便什么也没有了。 扬州之美,美在各种的名字,如绿杨村,廿四桥,杏花村舍,邗上农桑,尺五楼,一粟庵等;可是你若辛辛苦苦,寻到了这些最风雅也没有的名称的地方,也许只有一条断石,或半间泥房,或者简直连一条断石,半间泥房都没有的。张陶庵有一册书,叫作《西湖梦寻》,是说往日的西湖如何可爱,现在却不对了,可是你若到扬州去寻梦,那恐怕要比现在的西湖还更不如。 你既不敢游杭,我劝你也不必游扬,还是在上海梦里想象想象欧阳公的平山堂,王阮亭的红桥,《桃花扇》里的史阁部,《红楼梦》里的林如海,以及盐商的别墅,乡宦的妖姬,倒来得好些。枕上的卢生,若长不醒,岂非快事。一遇现实,那里还有dichtung呢! 1935年5月 (本文选自《郁达夫文集》第四卷,花城出版社、三联书店香港分店1982年7月版。) 语堂附记 吾脚腿甚坏,却时时想训练一下。虎丘之梦既破,扬州之梦未醒,故一年来即有约友同游扬州之想。日前约大杰、达夫同去,忽来此一长函,知是去不成了。不知是未凑足稿费,还是映霞不许。然我仍是要去,不管此去得何罪名,在我总是书上太常看见的地名,必想到一到。怎样是邗江,怎样是瓜州,怎样是廿四桥,怎样是五亭桥,以后读书时心中才有个大略山川形势。即使平山堂已是一楹一牖,也必见识见识。 阳光广场 阳光广场 阳光广场是个迷乱晕沉的地方。从亚北开发区长满黄金的地下轰然伸出两只巨手,胡乱抓下块天空,摩肩接踵的浮华就闻风而至,交融,缠绕,气喘吁吁,堆塑出风姿淋漓的现代宫殿。每次经过我都呼吸急促,充满莫名的热情。它太漂亮,所以邪恶。褐红的四壁从天上浇泼下来,几千扇宝蓝色单面透光玻璃后正隐藏着同一个欲望故事。紫色绸缎橙色气球呼啦啦地碰撞着,空气中仿佛有闪电在流淌。不锈钢门拱巨大,雪亮,压迫着蚂蚁般的人群。顺着大理石铺就近百米的台阶,走到站满古罗马雕塑的中央,才发现可以俯望整个城市。城市很脏,污染着春情。气质优雅的侍应生伸出雪白手套,为持卡贵族指领进入各种高级场所的便道,衣着光鲜的女郎继续朝我抛洒玫瑰花瓣,她的百褶裙也像她周围人的发带,闪烁着自豪的金色。她是不是也看出我需要更美丽的情人,更优裕的生活,更晴空万里的心境? 俊彩星驰,鲜衣怒马,才华可以带来这些,我深信不疑。我要每天沉浸在阳光广场的风采里,等待理所当然的艳遇;要让每一扇彩色玻璃投射的阴影,沐浴我虚伪的忧郁,这是女人们在无所事事时愿意看见的;我要日进斗金,维持最豪华的开销;要全身上下名牌凛凛,须臾呼吸都散发上流社会的夜生活香水味。我的要求很低下,我的渴望很庸俗,我的现实还差着一点,这让我烦恼。因为我现在在这里。在阳光广场。我必须这样。 我的形象是蓝天白云的,没有多少人能抵挡,尤其是那些神秘慵懒的女子。我的歌声是无孔不入的,能把每片寂寞的心搅拌得一片混噩。我要拥有真正富翁的风度,以及真正贵族的苍白,冷漠,心不在焉。我要永远不再为生活受累,有人要提前给我精心准备。我要尽情享乐,从最奢侈的盛宴到最完美的音乐。我不相信只要很少的物质就能安静下来做我想做的一切。我要得到更多,因为别人得到过。这就是我在阳光广场的真实想法,我毫不避讳,并且津津乐道,不以为耻。 谁来点穿我的秘密? 我紧握着十年辛劳,穿筋蚀骨的疲惫,我强挺着苦熬的长夜,紊乱的睡眠神经。我愤世嫉俗,骄傲而狂躁,内心却充满软弱。我总难以面对现实,感觉生活在一切的边缘。圈子如此残酷,如此淫靡,我要用服从签下一张简单的收条,走进这里任意一个美丽的房间。我忘了曾经妥协过多少,还残存了多少自己。 风玩弄着表情模糊的雕塑,发出一种暧昧的呜咽。我静静坐在广场唯一的青玉门拱下。雪白的侍者又过来小心问候,我挥一挥手,让他走开。金色发带的玫瑰仕女那么可爱,我盘算着邀请她去喝点什么,再让她开始我以下的故事。打断我的是个粉白的婴儿,正指着一堆篝火嘻嘻地笑。几个祭司打扮的黑色身影随即飞奔过去。远处响起一丝空旷的牛角号声。谁也不能知道我的来历,如同不知道眼前这些超现实色块拼凑起来的人影,背景在真相来临之前都含有几分险恶。当最忠诚的东西再也无法守护心灵,我就必须从华贵的缝隙中欣然进入另一世界,虚幻也好,空谈也好,总之是改变。我知道我是物质的间谍,而不是奴隶。 如果没有名分可以证实自己,谁会听我水晶般的倾诉?如果没有宁静来炼字,谁能不说我在词藻上庸俗地飘浮,一无所成?如果没有拒绝,我如何享用来之不易的刺激?如果没有荒诞,哪里有现实?没有疯狂,哪里有城市?而当世界变成绞索,怎样的金碧辉煌才能做它的一枚戒指,把我这吟唱的无名指渐渐收紧? 我环顾天穹,寻找一个准确的时刻,站在阳光广场正中。那时白云和乌云都金边璀璨,醺风烂漫。我要让一阵狂乱的感应穿透我躯体,从头到脚潺潺流过。巨大的美丽让我心悦诚服,我答应做你的又一个祭品。我知道此刻有许多人正在进行同样的仪式。我要爱上每一个人,尤其是女人。我要用放荡来洗刷我血管上的皱纹,用享乐来拉扯神经,制造千金难买的激情。我还要在颤抖中找回抗衡诱惑的美妙方式,那就是和它融为一体。 事实上,阳光广场只是一个普通地方。非常普通,以至于无限夸张它的体积,它也只是微笑不语。宫殿的气质只在深夜显现。七彩霓虹打在墙根,广场变成一整块透明的蓝绿宝石,艳光四射,照亮被它挖去的半个天空。而现在是正午,城市很脏,人群在兴奋地忙碌。雪白手套的侍者原来只是穿着脏污白衬衫的售楼小厮,正追逐着一群老外,声嘶力竭地游说;金色花冠的玫瑰仕女马上就要被夕阳摘走所有的免费装饰,瞬间还原成可怜的卖花少女。她的嘴唇在歙动,哭声却被辽阔的阴影吞噬。一个浪荡的气球飞过来,有人大声催促着什么。我走上前,想买下那些枯萎廉价的花瓣,突然发现四周扑来敌意的目光,我抬起头,往眼里填充好阳光般的善变和冷漠。 药酒杯 药酒杯 经过了乡区党部的一次查复,董玉林的这一起案子,却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很顺当的解决了。原因是为了那些被霸占的原有业主,象阿德老头之类,都已经死亡,而有些农民,却因在乡无业可守,早就只身流浪到了外埠,谁也查不出他们的下落来,至于重利盘剥的一件呢,已被剥削者,手中没有证据,也没有作中的证人,事过勿论,还欠在那里的几户,大抵全系小额,生怕以后有急有难再去向董玉林商借的不易,也不肯出来为难,只听说利息可以全免,就喜欢得不得了;所以由党部判定的结果,只将董玉林的田产,割出了几十亩来,充作董村公立小学的学产,总算藉此以赎取了那个决议案的末一款,永远不准他们重回老乡的禁令。 健忘与多事的社会,经过了一个多月,大家早就把这件事情忘记了;于是辞职慰留,准请假一月的董婉珍,仍复上党部去服务;急公好义,兴学捐财的董善士,反成了县城社会的知名之士;宣传股长钱时英这时候也公然在董家作了席上的珍客,钱股长与董女士的革命不忘恋爱,恋爱不忘革命的精神,更附带着成了一般士绅的美谈。 和煦的春风,吹到了这江岸的县城,市外田里的菜花紫云英正开得热闹的时候,钱董两人的婚议也经过了正式的手续,成熟到披露的时节了。 当结婚披露的那一天晚上,董家楼下的三间空屋,除去偏东的那间新房之外,竟挂满了许多画轴对联,摆上了十桌喜酒,挤紧了一县的党政要人。 先由证婚人的县长致了祝词,复由介绍人的那位妇女协会执行委员报告了一次经过,当轮到主婚人的董玉林出来讲话的时候,他就公正廉明,陈述了他过去的经历,现在的怀抱,和未来的决心。他说,自小就是一个革命者;他所关心的,是地方上的金融的调节,和善举的勇为。总理的遗教,他是每饭不忘,知行共勉的。有水旱灾的时候,也曾散了多少多少的财,有瘟疫的年头,他也施了多少多少的财,而本地的劣绅因妒生忌,因忌作恶,致有前一次的决议。他现在是抱定宗旨,要站在三民主义的旗帜下奋斗革命的。中国的命脉,是在农工,他将来就打算拼他这一条老命,回到农村去服务,为无力的佃农工人而牺牲。本来只在村塾里读过三年书的一位革命急就家,在这一天晚上,竟把钱时英和董婉珍教他的许多不顺口的名词说得头头是道,致使有几个上塘村和董村附近赶来吃喜酒的乡亲,大家都吐出了惊异的舌头私下在说:“县城真是不得不住,玉林只在这里耽搁不上半年,就晓得在县长面前,说许多乡下人所听不懂的话了。” 中宵客散,新夫妇正在新床上坐下的当儿,这一位成了当晚的大英雄的岳父就踏进了新房来问今后的他们俩的打算;房饭钱每月拟出多少;婉珍的薪水,可不可以提高一点,仍复归他们两老去收用;迟早他总是要回董村去的,那里的党部,可不可以由他去包办;此外的枝节问题还有许多,弄得正在打算将筋骨松动一下的钱时英,几乎茫茫然失去了知觉。到底还是晓得父母的性质的董婉珍来得乖巧一点,看到了新郎的那一副难以应付的形容,就用了全力,将父亲提出的种种难题,下了一个快刀斩乱麻的解决方法,她说: “今天迟了,爸爸!你也该去息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谈不好么?” 结婚之后的董婉珍,处处都流露了她的这一种自父祖遗传下来的小节的伶俐,她知道如何地去以最贱的价格,买许多好看耐用的衣料什物来装饰她自己的身体,她也知道如何地去用她所有的媚态,来笼络那些同事中的有势力的人。在新婚的情阵里,钱时英半因宠爱,半因省事,对于她的这些小孩子似的卖弄聪明,以及操权越级的举动,反同溺爱儿女的父母一样,时时透露了些嘉奖的默认;于是董婉珍的在家庭的习惯,在社会的声势,以及由这些反射而来的骄纵的气概,与夫愚妄的自信,便很急速的养成,进步,终至于确立成了她的第二的天性。 她的第一件的成功,是他们俩的收入的支配;除付过了过分的房饭钱,使两老喜欢得兴高采烈,开销了一切所必须的应酬衣饰费用,使钱时英生活过得安安稳稳之外,第一月在她手里就多出了一笔整款;这是钱时英自任事以来,从来也不曾有过的经验。她的第二件的成功,是虐使佣人的巧妙;新做了主妇,她觉得不雇一个佣人,有些对父母不起,与邻舍人家的观瞻有关了。所以虽则没有必要,她也上就近乡下去招来了一个佣妇。对这一个乡下佣妇的训练,她真彻骨的显出了她父祖所遗给她的天才。譬如早晨吧,在天还未亮,她自己起来大小便的时候,就要使了大喉咙,叫这佣妇起来了;晚上则宁愿多费一点灯油,以朋友当婚礼送给他们的一个闹钟作了标准,非要到十二点闹打的时候,不准这佣妇去上床睡觉。后来因这闹钟闹得厉害,致吵醒了他们夫妇的酣睡,她于大骂了一顿佣妇的愚蠢之外,还牺牲了一块洋纱手帕作了包在这钟盖上的包皮。在日里他们不在家的时候哩,她总要找些很费事而不容易作好的事情,如米里面挑选沙石秕子,地板上拭除灰土泥痕之类的工作给她,使她不能有一分钟的空;若在家哩,则她自己身上有一点痒,或肚里忽而想到什么,就要佣妇自动的前来服役。一步不到,或稍有迟疑,她便宁愿请假在家,长时间的骂这愚蠢而不是父母养的乡下妇人,使她到了地狱,也没有个容身之处。 作外面的应酬哩,她却比钱时英活泼能干得多;对于上面或同等的人,到处总是她去结交,她去奉承的;但对于下级或无智的乡愚之类哩,她却又是破口便骂,一点儿也忍耐不得的股长夫人了。 所以结婚不上两月,董婉珍的贤夫人的令名,竟传遍了远近,倾倒了全县。在这中间,钱时英反而向公共会场不大去抛头露面,在行动上言语上很显明的露示了极端慎重和沉默的态度;而一回到了私人的寓所,他和贤夫人也难得有什么话讲,只俯倒了头,添了许多往返函电的草拟,以及有些莫名其妙的文字的撰述。 终于党政中枢的裂痕暴露了,在武汉,在省会,以及江西两广等处,都显示了动摇,兴起了大狱;本来早就被同志们讪笑作因结婚而消磨了革命壮志的钱时英,也于此时突然地向党部里辞去了一切的职务。 这一天的午后,当董婉珍正上北区妇女协会分会去开了指导会回来,很得意地从长街上走上自己家去的时候,兜头却冲见了脸色异常难看,从外面走来的钱时英。一看见了他的这一副青紫抑郁的表情,她就晓得一定有什么意外发生了,敛住了笑容,吊起了眉毛,她把嘴角一张,便问他要上什么地方去。 “你来得正巧,我有话对你讲,让我们回去吧!” 听了他这几句吞吞吐吐的答辞,她今天在妇女分会会场里得来的一腔热意与欢情,早就被他驱散了一半了,更那里还经得起末尾又加上了半句他的很轻很轻的“我,我现在已经辞去了………”的结语呢! 她惊异极了,先张大了两眼,朝他一看,发了一声回音机似的反问: “你已经辞去了职?” 看到了他的失神似的表情,只是沉默着在走向前去,她才由惊异而变了愤怒,由愤怒而转了冷淡,更由冷淡而化作了轻视,自己也沉默着走了一段,她才轻轻地独语着说: “哼,也好罢,你只教能够有钱维持你自己的生活就对!” 在这一句独语里,他听出了她对他所有的一切轻蔑,憎恶,歹意与侮辱。 说了这一句独语之后,却是她只板着冷淡的面孔,同失神似的尽在往前走着,而不得已仰起了头仿佛在看天思索似的。他那双近视眼,反一眼一眼的带着疑惧的色彩向她偷视起来了。 两人沉默着走到了家里,更沉默着吃过了晚饭,一直到上床为止,还不开口说一句话。那个一向同猪狗似的被女主人骂惯的佣妇,觉察到了这一层险恶的空气,慌得手脚都发抖了,结果于将洋灯放上那面闹钟前去的时候,扑搭地一声竟打破了那盏洋灯上的已经用白纸补过的灯罩。低气压下的雷雨发作了,女主人果然用了绝叫的声音,最刻毒地喝骂了出来。 “x妈!x妈!x妈!你想放火么?象你这一种没能力的东西,还要活在那里干什么?你去死去,去死!我的霉都被你倒尽了,我,我,教我以后还有什么颜面去见人?……” 话语双关,句句带刺,象这样的指东骂西,她竟把她的裂帛似的喉咙,骂到了嘶哑,方才住口。在楼上的她的父母弟弟,早就听惯了这一种她的家教的,自然是不想出来干涉;晚饭之后,他们似乎很沉酣的已经掉入了睡乡,钱时英死抑住心头的怒火,在她的高声喝骂之下,只偷偷地向丹田换了几次长气。十二点的钟闹了一阵,那佣妇幽手幽脚地摸上床去睡后,他听见这一位贤夫人的呼吸,很均匀地调节了下去;并且兴奋之后的疲倦,使她的鼾声也比平时高了一段,钱时英到这时才放声叹了一口气,向头上搔耙了许多回。 同坟墓里似的沉默,满罩住了这所西南城小巷里的楼屋。等那一位佣妇的鼾声,也微微的传到了钱时英的耳畔的时候,他才轻轻的立起了身,穿上了便服,摸向了他往日在那里使用的写字台的旁边,先将桌上以及抽屉里的信件稿册,向地下堆作了一堆,更把刚才被佣妇敲破灯罩的洋灯里的煤油,倒向了地下。他用稿纸捻成了几个长长的煤头纸结,擦洋火把它们点着了,黑暗里忽而亮了一亮,马上又被他的口息所吹灭,只在那一大堆纸堆的中间,留剩了几点煤头纸的星火似的微光。天井外的大门闩,轻轻响动了一下,他的那个磐石似的身体,便在乌灰灰的街灯影里跑向了东,跑出了城,终于不见了。 大约隔了一个多礼拜的样子,上海四马路的一家小旅馆里,当傍晚来了一个体格很结实,戴着近视眼镜,年纪二十五六岁,身材并不高大,口操安徽音,有点象学生似的旅客。他一到旅馆,将房间开定之后,就命茶房上报馆去买了这礼拜所出的旧报纸来翻读;当他看到了地方通信栏里的一项记载兰溪火灾,全家惨毙的通讯的时候,他的脸上却露出一脸真象是心花怒放似的微笑。 一封信 一封信 m君,f君: 到北京后,已经有两个月了。我记得从天津的旅馆里出那封通信之后,还没有和你们通过一封信;临行时答应你们做的稿子,不消说是没有做过一篇。什么“对不起吓”,“原谅我吓”的那些空文,我在此地不愿意和你们说,实际上即使说了也是没有丝毫裨益的。这两个月中间的时间,对于我是如何的悠长?日夜只呆坐着的我的脑里,起了一种怎么样的波涛?我对于过去,对于将来,抱了怎么样的一个念望?这些事,大约是你们所不知道的罢;你们若知道了,我想你们一定要跑上北京来赶我回去,或者宽纵一点,至少也许要派一个人或打一个电报,来催我仍复回到你们日夜在谋脱离而又脱离不了的樊笼里去。我的感,意识,**和其他的一切,现在是完全停止了呀,m!我的生的执念和死的追求现在也完全消失了呀!f!啊啊,以我现在的心理状态讲来,就是这一封信也是多写的,我……我还要希望什么?啊啊,我还要希望什么呢?上北京来本来是一条死路,北京空气的如何腐劣,都城人士的如何险恶,我本来是知道的。不过当时同死水似的一天一天腐烂下去的我,老住在上海,任我的精神**,同时崩溃,也不是道理,所以两个月前我下了决心,决定离开了本来不应该分散而实际上不分散也没有方法的你们,而独自一个跑到这风雪弥漫的死都中来。当时决定起行的时候,我心里本来也没有什么远大的希望,但是在无望之中,漠然的我总觉有一个“转换转换空气,振作振作精神”的念头。啊啊,我当时若连这一个念头也不起,现在的心境,或者也许能平静安逸,不至有这样的苦闷的!欺人的“无望之望”哟,我诅咒你,我诅咒你!……拿起笔来,顺了我苦闷的心状,写了这么半天,我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像这样的写下去,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把我胸中压住的一块铅铁吐露得出来。啊啊,m,f,我还是不写了罢,我还是不写的好……不过……不过这样的沉默过去,我怕今晚上就要狂,睡是横竖睡不着了,难道竟这样呆呆的坐到天明么?这绵绵的长夜,又如何减缩得来呢?m,f!我的头昏痛得很,我仍复写下去罢,写得纠缠不清的时候,请你们以自己的经验来补我笔的不足。 “到北京之后,竟完全一刻清新的时间也没有过,从下车之日起,一直到现在此刻止,竟完全是同半空间的雨滴一样,只是沉沉落下。”这一句话,也是假的。若求证据,我到京之第二日,剃了数月来未曾梳理的长短胡,换了一件新制的夹衣,捧了讲义,欣欣然上学校去和我教的那班学生相见,便是一个明证。并且在这样消沉中的我,有时候也拿起纸笔来想写些什么东西。前几天我还有一段不曾做了的断片,被m报拿了去补纪念刊的余白哩,……所以说我近来“竟完全同半空间的雨滴一样,只是沉沉落下。”也是假的,但是像这样的瞬间的作,最多不过几个钟头。这几个钟头过后,剩下来的就是无穷限的无聊和无穷限的苦闷。并且像这样的瞬间的作,至多一个月也不过一次,以后我觉得好像要变成一年一次几年一次的样子,那是一定的,那是一定的呀! 那么除了这样的几个钟头的瞬间作之外,剩下来的无穷的苦闷的本体,究竟是什么呢?m!f!请你们不要笑我罢!实际上我自家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我不晓得为什么我会这样的苦闷,这样的无聊! 难道是失业的结果么?……现在我名义上总算已经得了一个职业,若要拼命干去,这几点钟学校的讲义也尽够我日夜的工作了。但是我一拿到讲义稿,或看到第二天不得不去上课的时间表的时候,胸里忽而会咽上一口气来,正如酒醉的人,打转饱嗝来的样子。我的职业,觉得完全没有一点吸收我心意的魔力,对此我怎么也感不出趣味来。讲到职业的问题,我觉得倒不如从前失业时候的自在了。 难道是失恋的结果么?……噢噢,再不要提起这一个怕人的名词。我自见天日以来,从来没有晓得过什么叫做恋爱。运命的使者,把我从母体里分割出来以后,就交给了道路之神,使我东流西荡,一直飘泊到了今朝,其间虽也曾遇着几个异性的两足走兽,但她们和我的中间,本只是一种金钱的契约,没有所谓“恋”,也没有所谓“爱”的。本来是无一物的我,有什么失不失,得不得呢?你们若问起我的女人和小孩如何,那么我老实对你们说罢,我的亲爱她的和她的心,也不过和我亲爱你们的心一样。这一种亲爱,究竟可不可以说是恋爱,暂且不管它,总之我想念我女人和小孩的绪,只有同月明之夜在白雪晶莹的地上,当一只孤雁飞过时落下来的影子那么浓厚。我想这胸中的苦闷,和日夜纠缠着我的无聊,大约定是一种遗传的疾病。但这一种遗传,不晓得是始于何时,也不知将伊于何底,更不知它是否限于我们中国的民族的? 我近来对于几年前那样热爱过的艺术,也抱起疑念来了。呀,m,f!我觉得艺术中间,不使人怀着恶感,对之能直接得到一种快乐的,只有几张伟大的绘画,和几段奔放的音乐,除此之外,如诗,文,小说,戏剧,和其他的一切艺术作品,都觉得肉麻得很。你看哥德的诗多肉麻啊,什么“紫罗兰吓,玫瑰吓,十五六的少女吓”,那些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处呢?垂死的时候,能把它们拿来作药饵么?美莱迭斯的小说,也是如此的啊,并不存在的人物事实,他偏要说得原原本本,把威尼斯的夕照和伦敦市的夜景,一场一场的安插到里头去,枉费了造纸者和排字者的许多辛苦,创造者的他自家所得的结果,也不过一个永久的死灭罢了,那些空中的楼阁,究竟建设在什么地方呢?像微虫似的我辈,讲起来更可羞了。我近来对北京的朋友,新订了一个规约,请他们见面时绝对不要讲关于文学上的话,对于我自家的几篇无聊的作品,更请求他们不要提起。因为一提起来,我自家更羞惭得窜身无地,我的苦闷,也更要增加。但是到我这里来的青年朋友,多半是以文学为生命的人。我们虽则初见面时有那种规约,到后来三两语,终不得不讲到文学上去。这样的讲一场之后,我的苦闷,一定不得不增加一倍。 为消减这一种内心苦闷的缘故,我却想了种种奇特的方法出来。有时候我送朋友出门之后,马上就跑到房里来把我所最爱的东西,故意毁成灰烬,使我心里不得不起一种惋惜悔恼的幽,因为这种幽起来之后,我的苦闷,暂时可以忘了。到北京之后的第二个礼拜天的晚上,正当我这种苦闷怀头次起来的时候,我把颜面伏在桌子上动也不动的坐了一点多钟。后来我偶尔把头抬起,向桌子上摆着的一面蛋形镜子一照,只见镜子里映出了一个瘦黄奇丑的面形,和倒覆在额上的许多三寸余长、乱蓬蓬的黑来。我顺手拿起那面镜子向地上一掷,拍的响了一声,镜子竟化成了许多粉末。看看一粒一粒地上散溅着的玻璃的残骸,我方想起了这镜子和我的历史。因为这镜子是我结婚之后,我女人送给我的两件纪念品中的最后的一件。她和这镜子同时给我的一个钻石指环,被我在外国念书的时候质在当铺里,早已满期流卖了,目下只剩了这一面意大利制的四圈有象牙螺钿镶着的镜子,我于东西流转之际,每与我所最爱的书籍收拾在一起,随身带着的这镜子,现在竟化成一颗颗的细粒和碎片,溅散在地上。我呆呆的看了一忽,心里忽起了一种惋惜之,几刻钟前,那样难过的苦闷,一时竟忘掉了。自从这一回后,我每于感到苦闷的时候,辄用这一种饮鸩止渴的手段来图一时的解放,所以我的几本爱读的书籍和几件爱穿的洋服,被我烧了的烧了,剪破的剪破,现在行箧里,几乎没有半点值钱的物事了。 有钱的时候,我的解闷的方法又是不同。但我到北京之后,从没有五块以上的金钱和我同过一夜,所以用这方法的时候,比较的不多。前月中旬,天津的二哥哥,寄了五块钱来给我,我因为这五块钱若拿去用的时候,终经不起一次的消费,所以老是不用,藏在身边。过了几天,我的遗传的疾病又作了,苦闷了半天,我才把这五元钱想了出来。慢慢的上一家卖香烟的店里尽这五元钱买了一大包最贱的香烟,我回家来一时的把这一大包香烟塞在白炉子里燃烧起来。我那时候独坐在恶毒的烟雾里,觉得头脑有些昏乱,且同时眼睛里,也流出了许多眼泪,当时内心的苦闷,因为受了这**上的刺激,竟大大的轻减了。 一般人所认为排忧解闷的手段,一时我也曾用过的手段,如醇酒妇人之类,对于现在的我,竟完全失了它们的效力。我想到了一年半年之后若现在正在应用的这些方法,也和从前的醇酒妇人一样,变成无效的时候,心里又不得不更加上一层烦恼。啊啊,我若是一个妇人,我真想放大了喉咙,高声痛哭一场! 前几个月在上海做的那一篇春夜的幻影,你们还记得么?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近来于无聊之极,写出来的几篇感想不像感想小说不像小说的东西里,还是这篇夏夜的幻想有些意义。不过当时的苦闷,没有现在那么强烈,所以还能用些心思在修辞结构上面。我现在才知道了,真真苦闷的时候,连叹苦的文字也做不出来的。 夜已经深了。道口外的火车,远远绕越西城的车轮声,渐渐的传了过来。我想这时候你们总应该睡了罢?若还没有睡,啊啊,若还没有睡,而我们还住在一起,恐怕又要上酒馆去打门了呢!我一想起当时的豪气,反而只能生出一种羡慕之心,当时的那种悲愤,完全没有了。人生到了这一个境地,还有什么希望?还有什么希望呢? 选自《达夫全集》第三卷《过去集》上海开明书店1927年版 一个人在途上 一个人在途上 在东车站的长廊下和女人分开以后,自家又剩了孤零丁的一个。频年飘泊惯的两口儿,这一回的离散,倒也算不得甚么特别,可是端午节那天,龙儿刚死,到这时候北京城里难已起了秋风,但是计算起来,去儿子的死期,究竟还只有一百来天。在车座里,稍稍把意识灰复转来的时候,自家就想起了卢骚晚年的作品;“孤独散步者的梦想”的头上的几句话。 “自家除了己身以外,已经没有弟兄,没有邻人,没有朋友,没有社会了,自家在这世上,像这样的,已经成了一个孤独者了。……”然而当年的卢骚还有弃养在孤儿院内的五个儿子,而我自己哩,连一个抚育到五岁的儿子还抓不住! 离家的远别。本来也只为想养活妻儿。去年在某大学的被逐,是万料不到的事情。其后兵乱迭起,交通阻绝,当寒冬的十月,会病倒在沪上也是谁也料想不到的。今年二月,好容易到得南方,归息了一年之半,谁知这刚养得出趣的龙儿,又会遭此凶疾呢? 龙儿的病报,本是广州得着,匆促北航,到了上海,接连接了几个北京来的电报,换船到天津,已经是旧历的五月初十。到家之夜,一见了门上的白纸条儿,心里已经是跳得忙乱,从苍茫的暮色里赶到哥哥家中,见了衰病的她,因为在大众之前,勉强将感情压住,草草吃了夜饭,上床就寝,把电灯一灭,两人只有紧抱的痛哭,痛哭,痛哭,只是痛哭,气也换不过来,更那里有说一句话的余裕? 受苦的时间,的确脱煞过去的太悠徐,今年的夏季,只是悲叹的连续。晚上上床,两口儿,那敢提一句话?可怜这两个迷散的灵心,在电灯灭黑的黝暗里,所摸走的荒路,每凑集在一条线上,这路的交叉点里,只有一块小小的墓碑,墓碑上只有“龙儿之墓”的四个红字。 妻儿因为在浙江老家内不能和母亲同住,不得已而搬往北京当时我在寄食的哥哥家去,是去年的四月中旬,那时候龙儿正长得肥满可爱,一举一动,处处教人欢喜。到了五月初,从某地回京,觉得哥哥家太狭小,就在什刹海的北岸,租定了一间渺小的住宅。夫妻两个,日日和龙儿伴乐,闲时也常在北海的荷花深处,及门前的杨柳中带龙儿去走走。这一年的暑假,总算过得快乐,最闲适。 秋风吹叶落的时候,别了龙儿和女人,再上某地大学去为朋友帮忙,当时他们俩还往西车站去送我来哩!这是去年秋晚的事情,想起来还同昨日的情形一样。 过了一月,某地的学校里发生事情,又回京了一次,在什刹海小住了两星期,本来打算不再出京了,然碍于朋友的面子、,又不得不于一天寒风刺骨的黄昏,上西车站去趁车。这时候因为怕龙儿要哭,自己和女人,吃过晚饭,便只说要往哥哥家里去,只许他送我们到门口。记得那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和老妈子立在门口,等我们俩去了好远,还“爸爸!爸爸!”的叫了几声。啊啊,这几声的呼唤,是我在这世上听到的他叫我的最后的声音。 出京之后,到某地住了一宵,就匆促往上海。接续便染了病,遇了强盗辈的争夺政权,其后赴南方暂住,一直到今年的五月,才返北京。 想起来,龙儿实在是一个填债的儿子,是当乱离困厄的这几年中间,特来安慰我和他娘的愁闷的使者! 自从他在安庆生落地以来,我自己没有一天脱离过苦闷,没有一处安住到五个月以上。我的女人,夜夜和我分担当着十字架的重负,只是东西南北的奔波飘泊。当然日夜难安,悲苦得不了的时候,只教他的笑脸一开,女人和我就可以把一切穷愁,丢在脑后。而今年五月初十待我赶到北京的时候,他的尸体,早已在妙光阁的广谊园地下躺着了。 他的病,说是脑膜炎。自从得病之日起,一直到旧历端午节的午时绝命的时候止,中间经过有一个多月的光景。平时被我们宠坏了的他,听说此番病里,却乖顺得非常。叫他吃药,他就大口的吃,叫他用冰枕,他就很柔顺的躺上。病后还能说话的时候,只问他的娘,“爸爸几时回来?” “爸爸在上海为我定做的小皮鞋,已经做好了没有?”我的女人,于惑乱之余,每幽幽的问他:“龙!你晓得你这一场病,会不会死的?”他老是很不愿意的回答说:“那儿会死的哩?”据女人含泪的告诉我说,他的谈吐,绝不似一个五岁的小儿。 未病之前一个月的时候,有一天午后他在门口玩耍,看见西面来了一乘马车,马车里坐着一个带灰白帽子的青年。他远远看见,就急忙丢下了伴侣,跑进屋里叫他娘出来,说“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因为我去年离京时所带的,是一样的一顶白灰呢帽。他娘跟他出来到门前,马车已经过去了他就死劲的拉住了他娘,哭喊着说:“爸爸怎么不家来吓?爸爸怎么不家来吓?”他娘说慰了半天,他还尽是哭着,这也是他娘含泪和我说的。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实在不该抛弃了他们,一个人在外面流荡,致使那小小的灵心,常有望远思亲之痛。 去年六月,搬往什刹海之后,有一次我们在堤上散步,因为他看见了人家的汽车,硬是哭着要坐,被我痛打了一吨。又有一次,他是因为要穿洋服,受了我的毒打。这实在只能怪我做父亲的没有能力,不能做洋服给他穿。雇汽车给他坐,早知他要这样的早死,我就是典当强劫,也应该去弄一点钱来,满足他无邪的欲望,到现在追想起来,实在觉得对他不起,实在是我太无容人之量了。 我女人说,频死的前五天,在病院里,叫了几夜的爸爸。她问他“叫爸爸干什么?”他又不响了,停一会儿,就又再叫起来,到了旧历五月初三日,他已入了昏迷状态,医师替他抽骨髓,他只会直叫一声“干吗?”喉头的气管,咯咯在抽咽,眼睛只往上吊送,口头流些白沫,然而一口气总不肯断。他娘哭叫几声“龙!龙!”他的眼角上,就迸流下眼泪出来,后来他娘看他苦得难过,倒对他说:“龙,你若是没有命的,就好好的去吧!你是不是想等爸爸回来,就是你爸爸回来,也不过是这样的替你医治罢了。龙!你有什么不了的心愿呢?龙!与其这样的抽咽受苦,你还不如快快的去吧!”他听了这段话,眼角上眼泪,更是涌流得厉害。到了旧历端午节的午时,他竟等不着我的回来,终于断气了。 丧葬之后,女人搬往哥哥家里,暂住了几天。我于五月十日晚上,下车赶到什刹海的寓宅,打门打了半天,没有应声。后来抬头一看,才见了一张告示邮差送信的白纸条。 自从龙儿生病以后连日连夜看护久已倦了的她,又那里轻得起最后的这一个打自己当到京之后,见了她的衰容,见了她的眼泪,又那里能够不痛哭呢? 在哥哥家里小住了两三天,我因为想追求龙儿生前的遗迹,一定要女人和我仍复搬回什刹海的住宅去住它一两个月。 搬回去那天,一进上屋的门,就见了一张被他玩破的今年正月里的花灯。听说这张花灯,是南城大姨妈送他的,因为他自家烧破了一个窟窿,他还哭过好几次来的。 其次,便是上房里砖上的几堆烧纸钱的痕迹!当他下殓时烧的。 院子有一架葡萄,两颗枣树,去年采取葡萄枣子的时候,他站在树下,兜起了大褂,仰头在看树上的我。我摘取一颗,丢入了他的大褂斗里,他的哄笑声,要继续到三五分钟,今年这两颗枣树结满了青青的枣子,风起的半夜里,老有孰极的枣子辞枝自落,女人和我,睡在床上,有时候且哭且谈,总要到更深人静,方能入睡。在这样的幽幽的谈话中间,最怕听的,就是滴答的坠枣之声。 到京的第二日,和女人去看他的坟墓。先在一家南纸铺里买了许多冥府的钞票,预备去烧送给他,直到到了妙光阁的广谊园茔地门前,她方从呜咽里清醒过来,说:“这是钞票,他一个小孩如何用得呢?”就又回车转来,到琉璃厂去买了些有孔的纸钱。他在坟前哭了一阵,把纸钱钞烧化的时候,却叫着说:“这一堆是钞票,你收在那里,待长大了的时候再用。要买什么,你先拿这一堆钱去用吧。这一天他的坟上坐着,我们直到午后七点,太阳平西的时候,才回家来。临走的时候,他娘还哭叫着说:“龙!龙!你一个人在这里不怕冷静的么?龙!龙!人家若来欺你,你晚上来告诉娘罢!你怎么不想回来了呢?你怎么梦也不来托一个呢?” 箱子里,还有许多散放着的他的小衣服。今年北京的天气,到七月中旬,已经是很冷了。当微凉的早晚,我们俩都想换上几件夹衣,然而因为怕见他旧时的夹衣袍袜,我们俩却尽是一天一天的捱着,谁也不说出口来,说“要换上件夹衫。” 有一次和女人在那里睡午觉,她骤然从床上坐了起来,鞋也不拖,光着袜子,跑上了上房起坐室里,并且更掀廉跑上外面院子里去。我也莫名其妙跟着她跑到外面的时候,只见她在那里四面找寻什么。找寻不着,呆立了一会,他忽然放声哭了起来,并且抱住了我急急的追问说:“你听不听见?你听不听见?”哭完之后,她才告诉我说,在半醒半睡的中间,她听见“娘!娘!”的叫了几声,的确是龙的声音,他很坚硬的说:“的确是龙回来了。” 北京的朋友亲戚,为安慰我们起见,今年夏天常请我们俩去吃饭听戏,她老不愿意和我同去,因为去年的六月,我们无论上那里去玩,龙儿是常和我们在一处的。 今年的一个暑假,就是这样的,在悲叹和幻梦的中间消逝了。 这一回南方来催我就道的信,过于匆促,出发之前,我觉得还有一见大事情没有做了。 中秋节前新搬了家,为修理房屋,部署杂事,就忙了一个星期,又因了种种琐事,不能抽出空来,再上龙儿的墓地去探望一回。女人上东车站来送我上车的时候,我心里尽是酸一阵痛一阵的在回念这一件恨事。有好几次想和她说出来,教她于两三日后再往妙光阁去探望一趟,但见了她的憔悴尽的颜色,和苦忍住的凄楚,又终于一句话也没有讲成。 现在去北京远了,去龙儿更远了,自家只一个人,只是孤零丁的一个人。在这里继续此生中大约是完不了的飘泊。 (一九二六年十月五日在上海旅馆内)选自《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一集) 一文一武的教训 郁达夫散文集(六) 一文一武的教训 中国在最近又接着了两位外国导师的教训,一位是文的,一位是武的。 文的,当然是那位油嘴老翁萧伯纳。他在北平对新闻记者说:中国人的一种奇异的特性,是他们对一切外国人的那种不可思议的客气和亲善,而在他们自己的中间,却老是那么不客气,老在打着仗的。他又说,长城是无异于平常的矮墙了。 武的,就是新近攻进热河来的日本帝国主义者的大炮和飞机。这些大炮和飞机,也在笑着对中国人说:你们中国人对外国人真客气,对自己的老百姓真太不客气。东三省一让几千几万里,现在这热河,等你们的战时公债弄到手,后援慰劳金收集起来之后,少不得又要退让的。长城一道,本来是筑以防外国的来侵的,现在却作了外国人的堡垒和界线,总算是中国人替外国人费力筑成的防御工事了。 一面想起在所谓国难期中的山东,四川,贵州的战争,真不得不令人佩服,佩服这两位外国导师的教训的确切。末了,我只好来抄两句改两句旧诗,以表彰我大中华民族的进步。 改《诗经》:兄弟阋于墙,外迎其侮。 抄人嘲李鸿章翁同和诗:宰相合肥天下瘦,军机常熟庶民荒。 改昔人咏长城诗:秦筑长城比铁牢,当时城此岂知劳,可怜一月初三夜,白送他人作战壕。 原载1933年2月25日《申报·自由谈》 移家琐记 移家琐记 一 “流水不腐”,这是中国人的俗话,“stagnantpond”,这是外国人形容固定的颓毁状态的一个名词。在一处羁住久了,精神上习惯上,自然会生出许多霉烂的斑点来。更何况洋场米贵,狭巷人多,以我这一个穷汉,夹杂在三百六十万上海市民的中间,非但汽车,洋房,跳舞,美酒等文明的洪福享受不到,就连吸一口新鲜空气,也得走十几里路。移家的心愿,早就有了;这一回却因朋友之介,偶尔在杭城东隅租着一所适当的闲房,筹谋计算,也张罗拢了二三百块洋钱,于是这很不容易成就的戋戋私愿,竟也猫猫虎虎地实现了。小人无大志,蜗角亦乾坤,触蛮鼎定,先让我来谢天谢地。 搬来的那一天,是春雨霏微的星期二的早上,为计时日的正确,只好把一段日记抄在下面: 一九三三年四月廿五(阴历四月初一),星期二。晨,五点起床,窗外下着蒙蒙的时雨,料理行装等件,赶赴北站,衣帽尽湿。携女人儿子及一仆妇登车,在不断的雨丝中,向西进发。野景正妍,除白桃花,菜花,棋盘花外,田野里只一片嫩绿,浅谈尚带鹅黄,此番因自上海移居杭州,故行李较多,视孟东野稍为富有,沿途上落,被无产同胞的搬运夫,敲刮去了不少。午后一点到杭州城站,雨势正盛,在车上蒸干之衣帽,又涔涔湿矣。 新居在浙江图书馆侧面的一堆土山旁边,虽只东倒西斜的三间旧屋,但比起上海的一楼一底的弄堂洋房来,究竟宽敞得多了,所以一到寓居,就开始做室内装饰的工作。沙发是没有的,镜屏是没有的,红木器具,壁画纱灯,一概没有。几张板桌,一架旧书,在上海时,塞来塞去,只觉得没地方塞的这些铜烂铁,一到了杭州,向三间连通的矮厅上一摆,看起来竟空空洞洞,象煞是沧海中间的几颗粟米了。最后装上壁去的,却是上海八云装饰设计公司送我的一块石膏圆面。塑制者是江山徐葆蓝氏,面上刻出的是圣经里马利马格大伦的故事。看来看去,在我这间黝暗矮阔的大厅摆设之中,觉得有一点生气的,就只是这一块同深山白雪似的小小的石膏。 二 向晚雨歌,电灯来了。灯光灰暗不明,问先搬来此地住的王母以“何不用个亮一点的灯球”?方才知道朝市而今虽不是秦,但杭州一隅,也决不是世外的桃源,这样要捐,那样要税,居民的负担,简直比世界那一国的首都,都加重了;即以电灯一项来说,每一个字,在最近也无法地加上了好几成的特捐。“烽火满天殍满地,儒生何处可逃秦?”这是几年前做过的叠秦韵的两句山歌,我听了这些话后,嘴上虽则不念出来,但心里却也私地转想了好几次。腹诽若要加刑,则我这一篇琐记,又是自己招认的供状了,罪过罪过。 三更人静,门外的巷里忽传来了些笃笃笃笃的敲小竹梆的哀音。问是什么?说是卖馄饨圆子的小贩营生。往年这些担头很少,现在却冷街僻巷,都有人来卖到天明了,百业的凋敝,城市的萧条,这总也是民不聊生的一点点的实证罢? 新居落寞,第一晚睡在床上,翻来覆去,总睡不着觉。夜半挑灯,就只好拿出一本新出版的《两地书》来细读。有一位批评家说,作者的私记,我们没有阅读的义务。当时我对这话,倒也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书店来要我出书简集的时候,我就坚决地谢绝了,并且还想将一本为无钱过活之故而拿去出卖的日记都教他们毁版,以为这些东西,是只好于死后,让他人来替我印行的;但这次将鲁迅先生和密斯许的书简集来一读,则非但对那位批评家的信念完全失掉,并且还在这一部两人的私记里,看出了许多许多平时不容易看到的社会黑暗面来。至如鲁迅先生的该谐愤俗的气概,许女士的诚实庄严的风度,还是在长书短简里自然流露的余音,由我们熟悉他们的人看来,当然更是味中有味,言外有情,可以不必提起,我想就是绝对不认识他们的人,读了这书至少也可以得到几多的教训,私记私记,义务云乎哉? 从半夜读到天明,将这《两地书》读完之后,已经觉得愈兴奋了,六点敲过,就率性走到楼下去洗了一洗手脸,换了一身衣服,踏出大门,打算去把这杭城东隅的侵晨朝景,看它一个明白。 三 夜来的雨,是完全止住了,可是外貌象马加弹姆式的沙石马路上,还满涨着淤泥,天上也还浮罩着一层明灰的云幕。路上行人稀少,老远老远,只看得见一部漫漫在向前拖走的人力车的后形。从狭巷里转出东街,两旁的店家,也只开了一半,连挑了菜在沿街赶早市的农民,都象是没有灌气的橡皮玩具。四周一看,萧条复萧条,衰落又衰落,中国的农村,果然是破产了,但没有实业生产机关,没有和平保障的象杭州一样的小都市,又何尝不在破产的威胁上战栗着待毙呢?中国目下的情形,大抵总是农树及小都市的有产者,集中到大都会去。在大都会的帝国主义保护之下变成须民地的新资本家,或受成军阀官僚的附属品的少数者,总算是找着了出路。他们的货财,会愈积而愈多,同时为他们所牺牲的同胞,当然也要加速度的倍加起来。结果就变成这样的一个公式:农村中的有产者集中小都市,小都市的有产者集中大都会,等到资产化尽,而生财无道的时候,则这些素有恒产的候鸟就又得倒转来从大都会而小都市而仍返农村去作贫民。辗转循环,丝毫不爽,这情形已经继续了二三十年了,再过五年十年之后的社会状态,自然可以不卜而知了啦,社会的症结究在那里?唯一的出路究在那里?难道大家还不明白么?空喊着抗日抗日,又有什么用处? 一个人在大街上踱着想着,我的脚步却于不知不觉的中间,开了倒车,几个弯儿一绕,竟又将我自己的身体,搬到了大学近旁的一条路上来了。向前面看过去,又是一堆土山。山下是平平的泥路和浅浅的池搪。这附近一带,我儿时原也来过的。二十几年前头,我有一位亲戚曾在报国寺里当过军官,更有一位哥哥,曾在陆军小学堂里当过学生。既然已经回到了寓居的附近,那就爬上山去看它一看吧,好在一晚没有睡觉,头脑还有点儿糊涂,登高望望四境,也未始不是一帖清凉的妙药。 天气也渐渐开朗起来了,东南半角,居然已经露出了几点青天和一丝白日。土山虽则不高,但眺望倒也不坏。湖上的群山,环绕的西北的一带,再北是空间,更北是湖外境内地发样的青山了。东面迢迢,看得见的,是临平山,皋亭山,黄鹤出之类的连峰叠嶂。再偏东北行,大约是唐栖上的超山山影,看去虽则不远,但走走怕也有半日好走哩。在土山上环视了一周,由远及近,用大量观察法来一算,我才明白了这附近的地理。原来我那新寓,是在军装局的北方,而三面的土山,系遥接着城墙,围绕在军装局的匡外的。怪不得今天破晓的时候,还听见了一阵喇叭的吹唱,怪不得走出新寓的时候,还看见了一名荷枪直立的守卫士兵。 “好得很!好得很!……”我心里在想,“前有图书,后有武库,文武之道,备于此矣!”我心里虽在这样的自作有趣,但一种没落的感觉,一种不能再在大都会里插足的哀思,竟渐渐地渐渐地溶浸了我的全身。 印光法师塑像小记 印光法师塑像小记 卡尔·杜迪希,是维也纳的雕刻家,因为血统的关系,前两年被希脱勒驱逐了出国,和妻女等流到了星洲。他到此地后不久,就到报馆来看我,第一,说是要我为他介绍介绍;第二,他想为委员长塑一个像以致敬,问我有没有委员长的照片。从此之后,我们就渐渐的来往起来了。大约是在星洲住了有一年多的样子,自英德宣战以后,他终于因为国籍的关系,便和其他许多德意籍的犹太人,一道被迁到了英国的另一个自治领,我于是就和他断绝了往来。 是在他将离开星洲的时候,广洽法师有一天来说,他想同我一道去看看这一位薄命的艺术家。我们一去,他和他夫人及小女儿亚娃看见了广洽法师的僧衣,都很喜欢,广洽法师因而就想起了请他为印光法师塑一个像。他对我们东方的宗教艺术,实在是太感到了浓厚的兴趣,所以,经我们一说,他在百忙中也为印光法师塑成了一个泥身。当他动身的前夕,他因这塑像的泥还没有干透,因而就另托了一位英国的朋友,教他去瓦窑里为我烧好,然后再送来给我。这事经过了一年,直到最近,这座印光法师的塑像,方才送到了我的手里。我前天又把他送去给广洽法师。广洽法师就和我谈到了印光法师的圆寂,以及世界战局在最近的变化。我们谈到了最后,就自然而然地达到了“人世无常,艺术永在”的结论。正因为是如此,故而广洽法师,一定要我为他写一点关于这塑像的经过,我也义不容辞,因特为他写下了这一篇小记。 原载一九四一年十月二十七日新加坡《星洲日报·晨星》) 雨 雨 周作人先生名其书斋曰“苦雨”,恰正与东坡的喜雨亭名相反。其实,北方的雨,却都可喜,因其难得之故。象今年那么大的水灾,也并不是雨多的必然结果;我们应该责备治河的人,不事先预防,只晓得糊涂搪塞,虚糜国帑,一旦有事,就互相推诿,但救目前。人生万事,总得有个变换,方觉有趣;生之于死,喜之于悲,都是如此,推及天时,又何尝不然?无雨哪能见晴之可爱,没有夜也将看不出昼之光明。 我生长江南,按理是应该不喜欢雨的;但春日暝蒙,花枝枯竭的时候,得几点微雨,又是一位多么可爱的事情!“小楼一夜听春雨”,“杏花春雨江南”,“天街细雨润如酥”,从前的诗人,早就先我说过了。夏天的雨,可以杀暑,可以润禾,它的价值的大,更可以不必再说。而秋雨的霏微凄冷,又是别一种境地,昔人所谓“雨到深秋易作霖,萧萧难会此时心”的诗句,就在说秋雨的耐人寻味。至于秋女士的“秋雨秋风愁煞人”的一声长叹,乃别有怀抱者的托辞,人自愁耳,何关雨事。三冬的寒雨,爱的人恐怕不多。但“江关雁声来渺渺,灯昏宫漏听沉沉”的妙处,若非身历其境者决领悟不到。记得曾宾谷曾以《诗品》中语名诗,叫作《赏雨茅屋斋诗集》。他的诗境如何,我不晓得,但“赏雨茅屋”这四个字,真是多么的有趣!尤其是到了冬初秋晚,正当“苍山寒气深,高林霜叶稀”的时节。 原载一九三五年十月二十七日《立报·言林》 预言与历史 预言与历史 中国在每一次动乱的时候,总有许多预言——或者也可以说是谣言——出来,有的是古本的翻印,有的是无意识的梦呓。这次倭寇来侵,沪杭、平津、冀晋的妇孺老幼,无故遭难,非战斗死伤数目,比兵士——战斗员——数目要多数倍,所以又是刘伯温、李淳风的得意之秋了:叫什么“嘉湖作战潮啦,“末劫在泉唐”啦,之类。以形势来看,倭寇的不从乍浦及扬子江上游登陆,包袭上海,却是必然之势。不过前些日子,倭寇伪称关外有变,将华北大兵,由塘沽抽调南下,倒是吾人所意料不到的事情。而平汉、津浦的两路,乘现在敌势正虚的时候,还不能节节进取,如吾人之所预计一般的成功,也是吾人所难以解答的疑问。在这些情形之下,于是乎有预言。 预言倒也并不是中国独有的国粹,外国的军事学家、科学家、文学家,从历史的演化里脱胎,以科学为根据,对近五十年中的预言却也有不少。归纳起来,总说是世界大战,必不能免,中国先必受难,而到了一九四○年前后,就可以翻身,收最后胜利的,必然是美国。 外国邵康节,当然不会比中国鬼谷子更加可靠,只是中国的预言,纯系出乎神秘,而外国的预言,大都系根据于历史及科学的推算,两者稍有不同。 可是神秘的中国民族,往往有超出科学的事情做出来,从好的方面讲,如忍耐的程度,远在外国人之上,就是一例。更就坏的方面讲,缺点可多了,而最大的一点,就在于太信天命,不肯自强。譬如有人去算命,星者说他一年后必一定大富大贵,他在这一年里,就先不去努力,俨然摆起大富大贵的架子来了,结果,不至饿死,也必冻煞。大而至于民族,也是一样,现在到一九四○年,足足还有三个年头,若只靠了外国人的预言,而先就不知不觉地自满起来,说不定到了一九五○年,也还不会翻身。九国公约会议,似乎是外国预言的一个应验,但一面意德日协定,也是一个相反的应验。 常识大家斯迈侯尔氏,引古语说“天助自助者。”这虽不是预言,但从历史上的例证看来,这却是实话。所以,我们只有坚竖高垒,忍苦抗战,一面致意于后方的生产,一面快设法打通一条和外国交通的出路之一法。 原载1937年11月17日福州《小民报》 杂谈七月 杂谈七月 阴历的七月天,实在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所谓“已凉天气未寒时”也,因而民间对于七月的传说,故事之类,也特别的多。诗人善感,对于秋风的惨澹,会生感慨,原是当然。至于一般无敏锐感受性的平民,对于七月,也会得这样讴歌颂扬的原因,想来总不外乎农忙已过,天气清凉,自己可以安稳来享受自己的劳动结果的缘故;虽然在水旱成灾,丰收也成灾,农村破产的现代中国,农民对于秋的感觉如何,许还是一个问题。 七月里的民间传说最有诗味的,当然是七夕的牛郎织女的事。小泉八云有一册银河故事,所记的,是日本乡间,于七夕晚上,悬五色诗笺于竹竿,掷付清溪,使水流去的雅人雅事,中间还译了好几日本的古歌在那里。 其次是七月十五的盂兰盆会;这典故的出处,大约是起因于盂兰盆经的目连救母的故事的,不过后来愈弄愈巧,便有刻木割竹,饴蜡剪彩,模花叶之形状等妙技了。日本乡间,在七月十五的晚上,并且有男女野舞,直舞到天明的习俗,名曰盆踊,鄙人在日光,盐原等处,曾有几次躬逢其盛,觉得那一种农民的原始的跳舞,与月下的乡村男女酣歌戏谑的调,实在是有些写不出来的愉快的地方。这些日本的七月里的遗俗,不知道是不是我们隋唐时代的国产,这一点,倒很想向考据家们请教一番。 因目连救母的故事而来的点缀,还有七月三十日的放河灯与插地藏香等闹事。从前寄寓在北平什刹海的北岸,每到秋天,走过积水潭的净业庵头,就要想起王次回的“秋夜河灯净业庵”那一绝句。听说绍兴有大规模的目连戏班和目连戏本,不知道这目连戏在绍兴,是不是也是农民在七月里的业余余兴? 选自《闲书》,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1936年版 浙江的今古 浙江的今古 黄梨洲《今水经》述浙江的水源经过说:浙江——其源有二;一出徽州婺源县北七十里浙源山,名浙溪,一名渐溪。东流,经休宁县南,率水入之(率水出休宁县东南四十里率山)。至徽州,名徽溪,扬之水入焉(扬之水出绩溪县东六十里大鄣山,西流至临溪,经歙县界,抵府城西,入徽溪),为滩三百六十,至淳安县南,为新安江;又东,轩驻溪从北来注之(轩驻溪在淳安县东五十里),又东,寿昌溪从南来注之(寿昌溪在寿昌县六十里)。经建德县界,至严州府城南,合衢水。一出衢州,金溪北注,文溪南来(金溪源出开化县马金岭,西北流,绕县治,名金溪。又转而东南流,经常山县,东流,文溪入之。文溪出江山县之石鼓山,东北流,永丰水注之;至江山县南,名文溪;下流合于金溪),会于衢州府城西二里,名信安溪。环城西北,东流入龙游县界,号盈川溪。又东经兰溪县,东阳水入之(东阳江其源出东阳县大盆山,一出处州缙云县,双溪合流,至府城南为谷溪,西流为兰溪,至严州府城东南二里,入于浙)。又东至严州府城南,与歙江合浙水。又东至富春山,为富春江;又东至桐庐,桐江北来注之(桐江源出天目山,经桐庐县北,三里入于富春江)。又东,浦阳江南来注之(浦阳江源出金华府浦江县西六十里深袅山,经浦江县界,北流抵富阳,入于浙江)。又东至杭州府城东三里,为钱塘江;又东,钱清曹娥二江入之(钱清江在绍兴府城西五十五里,曹娥江在绍兴府城东南七十里,钱清曹娥二水入于浙江,三水所会在绍兴府城北三十里,渭之三江海口)。浙水又东,而入于海。 这是黄梨洲时代的浙水,去今三百多年,其间小溪涨塞,或新水冲注,变迁当然是有一点,可是大致总还是不错。***我也曾到过徽州婺源休宁等处,看见浙水水源,现在仍在东流。又去闽浙赣边境时,亦曾留意看江山玉山各县的溪流,虽则水名因地不同而屡易,但黄梨洲所说的浙水源一出衢州之说,当然可信。所以现在的浙水经过,以及来源去路,还不难实地查考,而最不易捉摸的,却是古代的浙水水源和经过;因为《禹贡》记水,周而不备,郦道元注《水经》又曲折而多臆说,并且重在饰词,不务实际,是以很难置信。现在但依阮文达公《揅经室集》中的《浙江图考》三卷,略记一记浙水在四千年中的变革经过。 《禹贡》“淮海唯扬州,彭蠡既猪,阳鸟攸居,三江既入,震泽底定”。照阮文达公的考证,则当时的三江,实即岷江之北江中江南江,分歧于彭蠡之东,成三孔而入海者;南江一支,穿震泽(今太湖)西南行至杭州,经会稽山阴,至余姚而入海,就是《禹贡》时的古浙江;后人不察,每以浙江谷水为古浙江,实误。这错误的由来,第一在于古人注三江的不确,如以松江娄江东江为三江,或以松江浙江浦阳江为三江之类。博学多闻如苏东坡,解说三江,尚多歧异,余人可以不必说了。《山海经》谓浙江出三天子都,郭氏注谓“《地理志》浙江出新安黟县南蛮中,东入海,今钱塘浙江是也”,系误浙江为浙江之一大原因。出安徽黟县者,为浙江,是合入浙江之一水,非古浙江之本身,阮文达公引经据典,考证最详。至郦道元注《水经》时,自震泽西南曲流之浙江故道,已经淤塞不通,故郦氏所注之浙江,曲折回环,形成与现代之浙江完全不附之江水,且说来说去,完全以浙江为浙江了。郦氏注中,关于谷水亦交代不清,以谷水与浙江至钱塘县而始合并,实不可通。班氏《地理志》,述浙江之交流分聚,较郦氏为更明晰;大约以辞害意,未经实地查考的两件弊病,是《水经注》的最大短处,也难怪钟伯敬要割裂《水经注》拿来当作美文读本用了。 总之,经阮文达公的考证之后,我们可以知道现代的浙江实即浙水谷水两水的合流,亦即黄梨洲《今水经》所说之浙江的二源。而古代的浙江,乃系岷江之南江,过震泽,经吴江石门,由杭州东面经过,出仁和县临平半山之西南,即今塘栖地,复与渐水谷水会,折而东而北,由余姚北面而入海的。 桑田沧海,变幻极多,古今来大水小溪的改道换流,也计不胜计。阮文达公为一水名之故,不惜费数年的精力,与数万字的文章,来证明前人之误,以及古代水道的分流通塞,足见往时考据家的用心苦处。而前人田地后人收,我们读到了阮公的《浙江图考》,对于吴越的分疆,历代战局的进退开展,与夫数千年前的地理形势,便了如指掌了;虽则只辨清了水名一字之歧异,然而既生为浙人,则知道知道这一点掌故,也当然是足以自慰的一件快事。 选自《闲书》,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1936年版 住所的话 住所的话 自以为青山到处可埋骨的飘泊惯的流人,一到了中年,也颇以没有一个归宿为可虑;近来常常有求田问舍之心,在看书倦了之后,或夜半醒来,第二次再睡不着的枕上。 尤其是春雨萧条的暮春,或风吹枯木的秋晚,看看天空,每会作赏雨茅屋及江南黄叶村舍的梦想;游子思乡,飞鸿倦旅,把人一年年弄得意气消沉的这时间的威力,实在是可怕,实在是可恨。 从前很喜欢旅行,并且特别喜欢向没有火车飞机轮船等近代交通利器的偏僻地方去旅行。一步一步的缓步着,向四面绝对不曾见过的山川风物回视着,一刻有一刻的变化,一步有一步的境界。到了地旷人稀的地方,你更可以高歌低唱,袒裼裸裎,把社会上的虚伪的礼节,谨严的态度,一齐洗去。人与自然,合而为一,大地高天,形成屋宇,蠛蠓蚁虱,不觉其微,五岳昆仑,也不见其大。偶或遇见些茅篷泥壁的人家,遇见些性纯朴的农牧,听他们谈些极不相干的私事,更可以和他们一道的悲,一道的喜。半岁的鸡娘,新生一蛋,其乐也融融,与国王年老,诞生独子时的欢喜,并无什么分别。黄牛吃草,嚼断了麦穗数茎,今年的收获,怕要减去一勺,其悲也戚戚,与国破家亡的流离惨苦,相差也不十分远。 至于有山有水的地方呢,看看云容岩影的变化,听听大浪啮矶的音乐,应临流垂钓,或松下息阴。行旅者的乐趣,更加可以多得如放翁的入蜀道,刘阮的上天台。 这一种好游旅,喜飘泊的性,近年来渐渐地减了;连有必要的事,非得上北平上海去一次不可的时候,都一天天地拖延下去,只想不改常态,在家吃点精致的菜,喝点芳醇的酒,睡睡午觉,看看闲书,不愿意将行动和平时有所移易;总之是懒得动。 而每次喝酒,每次独坐的时候,只在想着计划着的,却是一间洁净的小小的住宅,和这住宅周围的点缀与铺陈。 若要住家,第一的先决问题,自然是乡村与城市的选择。以清静来说,当然是乡村生活比较得和我更为适合。可是把文明利器——如电灯自来水等——的供给,家人买菜购物的便利,以及小孩的教育问题等合计起来,却又觉得住城市是必要的了。具城市之外形,而又富有乡村的景象之田园都市,在中国原也很多。北方如北平,就是一个理想的都城;南方则未建都前之南京,濒海的福州等处,也是住家的好地。可是乡土的观念,附着在一个人的脑里,同毛的生于皮肤一样,丛长着原没有什么不对,全脱了却也势有点儿不可能。所以三年之前,也是在一个春雨霏微的节季,终于听了霞的劝告,搬上杭州来住下了。 杭州这一个地方,有山有湖,还有文明的利器,儿童的学校,去上海也只有四个钟头的火车路程,住家原没有什么不合适。可是杭州一般的建筑物,实在太差,简直可以说没有一间合乎理想的住宅,旧式的房子呢,往往没有院子,顶多顶多也不过有一堆不大有意义的假山,和一条其实是只能产生蚊子的鱼池。所谓新式的房子呢,更加恶劣了,完全是上海弄堂洋房的抄袭,冬天住住,还可以勉强,一到夏天,就热得比蒸笼还要难受。而大抵的杭州住宅,都没有浴室的设备,公共浴场呢,又觉得不卫生而价贵。 所以自从迁到杭州来住后,对于住所的问题,更觉得切身地感到了。地皮不必太大,只教有半亩之宫,一亩之隙,就可以满足。房子亦不必太讲究,只须有一处可以登高望远的高楼,三间平屋就对。但是图书室,浴室,猫狗小舍,儿童游嬉之处,灶房,却不得不备。房子的四周,一定要有阔一点的回廊;房子的内部,更需要亮一点的光线。此外是四周的树木和院子里的草地了,草地中间的走路,总要用白沙来铺才好。四面若有邻舍的高墙,当然要种些爬山虎以掩去墙头,若系旷地,只须植一道矮矮的木栅,用黑色一涂就可以将就。门窗当一例以厚玻璃来做,屋瓦应先钉上铅皮,然后再覆以茅草。 照这样的一个计划来建筑房子,大约总要有二千元钱来买地皮四千元钱来充建筑费,才有点儿希望。去年年底,在微醉之后,将这私愿对一位朋友说了一遍,今年他果然送给了我一块地,所以起楼台的基础,倒是有了。现在只在想筹出四千元钱的现款来建造那一所理想的住宅。胡思乱想的结果,在前两三个月里,竟了疯,将烟钱酒钱省下了一半,去买了许多奖券;可是一回一回的买了几次,连末尾也不曾得过,而吃了坏烟坏酒的结果,身体却显然受了损害了。闲来无事,把这一番经过,对朋友一说,大家笑了一场之后,就都为我设计,说从前的人,曾经用过的最上妙法,是自己的讣闻,其次是做寿,再其次是兜会。 可是为了一己的舒服,而累及亲戚朋友,也着实有点说不过去,近来心机一转,去买了些《芥子园》、《三希堂》等画谱来,在开始学画了;原因是想靠了卖画,来造一所房子,万一画画,仍旧是不能吃饭,那么至少至少,我也可以画许多房子,挂在四壁,给我自己的想象以一顿醉饱,如饥者的画饼,旱天的画云霓。这一个计划,若不至于失败,我想在半年之后,总可以得到一点慰安。 选自《闲书》,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1936年版 半日的游程 郁达夫游记(一) 半日的游程 去年有一天秋晴的午后,我因为天气实在好不过,所以就搁下了当时正在赶着写的一篇短篇的笔,从湖上坐汽车驰上了江干。在儿时习熟的海月桥、花牌楼等处闲走了一阵,看看青天,看看江岸,觉得一个人有点寂寞起来了,索性就朝西的直上,一口气便走到了二十几年前曾在那里度过半年学生生活的之江大学的山中。二十年的时间的印迹,居然处处都显示了面形:从前的一片荒山,几条泥路,与夫乱石幽溪,草房藩溷,现在都看不见了。尤其要使人感觉到我老何堪的,是在山道两旁的那一排青青的不凋冬树;当时只同豆苗似的几根小小的树秧,观在竟长成了可以遮蔽风雨,可以掩障烈日的长林。不消说,山腰的平处,这里那里,—所所的轻巧而经济的住宅,也添造了许多;象在画里似的附近山川的大致,虽仍依阳,但校址的周围,变化却竟簇生了不少。第一,从前在大礼堂前的那一丝空地,本来是下临绝谷的半边山道,班在却已将面前的深谷填平,变成了一大球场。大礼堂西北的略高之处,本来足有几枝被朔风摧折得弯腰屈背的老树孤立在那里的,现在却建筑起了三层的图书文库了。二十年的岁月!三千六百日的两倍的七千二百的日子!以这一短短的时节,来比起天地的悠长来,原不过是象白驹的过隙,但是时间的威力,究竟是绝对的暴君,曾日月之几何,我这一个本在这些荒山野径里驰骋过的毛头小子,现在也竟垂垂老了。 一路上走着看着,又微微地叹着,自山的脚下,走上中腰,我竟费去了三十来分钟的时刻。半山里是一排教员的住宅,我的此来,原因为在湖上在江干孤独得怕了,想来找一位既是同乡,又是同学,而自美国回来之后就在这母校里服务的胡君,和他来谈谈过去,赏赏清秋,并且也可以由他这里来探到一点故乡的消息的。 两个人本来是上下年纪的小学校的同学,虽然在这二十几年中见面的机会不多,但或当暑假,或在异乡,偶尔通着的时候,却也有一段不能自已的柔情,油然会生起在各个的胸中。我的这一回的突然的袭击,原也不过是想使他惊骇一下,用以加增加增亲热的效力的企图;升堂一见,他果然是被我骇倒了。 “哦!真难得!你是几时上杭州来的?”他惊笑着问我。 “来了已经多日了,我因为想静静儿的写一点东西,所以朋友们都还没有去看过。今天实在天气太好了,在家里坐不住,因而一口气就跑到了这里。” “好极!好极!我也正在打算出去走走,就同你一道上溪口去吃茶去罢,沿钱塘江到溪口去的一路的风景,实在是不错!” 沿溪入谷,在风和日暖,山近天高的田塍道上,二人慢慢地走着,谈着,走到九溪十八涧的口上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了去山不过丈来高的地位了。在溪房的石条上坐落,等茶庄里的老翁去起茶煮水的中间,向青翠还象初春似的四山一看,我的心坎里不知怎么,竟充满了一股说不出的飒爽的清气。两人在路上,说话原已经说得很多了,所以一到茶庄,都不想再说下去,只瞪目坐着,在看四周的山和脚下的水,忽而嘘朔朔朔的一声,在半天里,晴空中一只飞鹰,象霹雳似的叫过了,两山的回音,更缭绕地震动了许多时。我们两人头也不仰起来,只竖起耳朵,在静听着这鹰声的响过。回响过后,两人不期而遇的将视线凑集了拢来,更同时破颜发了一脸微笑,也同时不谋而合的叫了出来说:“真静啊!” “真静啊!” 等老翁将一壶茶搬来,也在我们边上的石条上坐下,和我们攀谈了几句之后,我才开始问他说:“久住在这样寂静的山中,山前山后,一个人也没有得看见,你们倒也不觉得怕的么?” “伯啥东西?我们又没有龙连(钱),强盗绑匪,难道肯到孤老院里来讨饭吃的么?并且春三二月,外国清明,这里的游客,一天也有好几千。冷清的,就只不过这几个月。” 我们一面喝着清茶,一面只在贪味着这阴森得同太古似的山中的寂静,不知不觉,竟把摆在桌上的四碟糕点都吃完了,老翁看了我们的食欲的旺盛,就又摧荐着他们自造的西湖藕粉和桂花糖说:“我们的出品,非但在本省口碑载道,就是外省,也常有信来邮购的,两位先生冲一碗尝尝看如何?” 大约是山中的清气,和十几里路的步行的结果罢,那一碗看起来似鼻涕,吃起来似泥沙的藕粉,竟使我们嚼出了一种意外的鲜味。等那壶龙井芽茶,冲得已无茶味,而我身边带着的一封绞盘牌也只剩了两枝的时节,觉得今天足行得特别快的那轮秋日,早就在西面的峰旁躲去了。谷里虽掩下了一天阴影,而对面东首的山头,还映得金黄浅碧,似乎是山灵在预备去赴夜宴而铺陈着浓装的样子。我昂起了头,正在赏玩着这一幅以青天为背景的夕照的秋山,忽所见耳旁的老翁以富有抑扬的杭州土音计算着账说:“一茶,四碟,二粉,五千文!” 我真觉得这一串话是有诗意极了,就回头来叫了一声说:“老先生!你是在对课呢?还是在做诗?” 他倒惊了起来,张圆了两眼呆视着问我:“先生你说啥话语?” “我说,你不是在对课么?三竺六桥,九溪十八涧,你不是对上了‘一茶四碟,二粉五千文’了么?” 说到了这里,他才摇动着胡子,哈哈的大笑了起来,我们也一道笑了。付账起身,向右走上了去理安寺的那条石砌小路,我们俩在山嘴将转弯的时候,三人的呵呵呵呵的大笑的余音,似乎还在那寂静的山腰,寂静的溪口,作不绝如缕的回响。 一九三三年五月二十一日 北平的四季 北平的四季 对于一个已经化为异物的故人,追怀起来,总要先想到他或她的好处;随后再慢慢的想想,则觉得当时所感到的一切坏处,也会变作很可寻味的一些纪念,在回忆里开花。关于一个曾经住过的旧地,觉得此生再也不会第二次去长住了,身处入了远离的一角,向这方向的云天遥望一下,回想起来的,自然也同样地只是它的好处。 中国的大都会,我前半生住过的地方,原也不在少数;可是当一个人静下来回想起从前,上海的闹热,南京的辽阔,广州的乌烟瘴气,汉口武昌的杂乱无章,甚至于青岛的清幽,福州的秀丽,以及杭州的沉着,总归都还比不上北京——我住在那里的时候,当然还是北京——的典丽堂皇,幽闲清妙。 先说人的分子罢,在当时的北京,——民国十一二年前后——上自军财阀政客名优起,中经学者名人,文士美女教育家,下而至于负贩拉车铺小摊的人,都可以谈谈,都有一艺之长,而无憎人之貌;就是由荐头店荐来的老妈子,除上炕者是当然以外,也总是衣冠楚楚,看起来不觉得会令人讨嫌。 其次说到北京物质的供给哩,又是山珍海错,洋广杂货,以及萝卜白菜等本地产品,无一不备,无一不好的地方。所以在北京住上两三年的人,每一遇到要走的时候,总只感到北京的空气太沉闷,灰沙太暗淡,生活太无变化;一鞭出走,出前门便觉胸舒,过芦沟方知天晓,仿佛一出都门,就上了新生活开始的坦道似的;但是一年半载,在北京以外的各地——除了在自已幼年的故乡以外——去一住,谁也会得重想起北京,再希望回去,隐隐地对北京害起剧烈的怀乡病来。这一种经验,原是住过北京的人,个个都有,而在我自己,却感觉得格外的浓,格外的切。最大的原因或许是为了我那长子之骨,现在也还埋在郊外广谊园的坟山,而几位极要好的知已,又是在那里同时毙命的受难者的一群。 北平的人事品物,原是无一不可爱的,就是大家觉得最要不得的北平的天候,和地理联合上一起,在我也觉得是中国各大都会中所寻不出几处来的好地。为叙述的便利起见,想分成四季来约略地说说。 北平自入旧历的十月以的,就是灰沙满地,寒风刺骨的节季了,所以北平的冬天,是一般人所最怕过的日子。但是要想认识一个地方的特异之处,我以为顶好是当这特异处表现得最圆满的时候去领略;故而夏天去热带,寒天去北极,是我一向所持的哲理。北平的冬天,冷虽则比南方要冷得多,但是北方生活的伟大幽闲,也只有在冬季,使人感受得最澈底。 先说房屋的防寒装置吧,北方的住屋,并不同南方的摩登都市一样,用的是钢骨水泥,冷热气管;一般的北方人家,总只是矮矮的一所四合房,四面是很厚的泥墙;上面花厅内都有一张暖坑,一所回廊;廊子上是一带明窗,窗眼里糊着薄纸,薄纸内又装上风门,另外就没有什么了。在这样简陋的房屋之内,你只教把炉子一生,电灯一点,棉门帘一挂上,在屋里住着,却一辈子总是暖炖炖象是春三四月里的样子。尤其会得使你感觉到屋内的温软堪恋的,是屋外窗外面乌乌在叫啸的西北风。天色老是灰沉沉的,路上面也老是灰的围障,而从风尘灰土中下车,一踏进屋里,就觉得一团春气,包围在你的左右四周,使你马上就忘记了屋外的一切寒冬的苦楚。若是喜欢吃吃酒,烧烧羊肉锅的人,那冬天的北方生活,就更加不能够割舍;酒已经是御寒的妙药了,再加上以大蒜与羊肉酱油合煮的香味,简直可以使一室之内,涨满了白濛濛的水蒸温气。玻璃窗内,前半夜,会流下一条条的清汗,后半夜就变成了花色奇异的冰纹。 到了下雪的时候哩,景象当然又要一变。早晨从厚棉被里张开眼来,一室的清光,会使你的眼睛眩晕。在阳光照耀之下,雪也一粒一粒的放起光来了,蛰伏得很久的小鸟,在这时候会飞出来觅食振翎,谈天说地,吱吱的叫个不休。数日来的灰暗天空,愁云一扫,忽然变得澄清见底,翳障全无;于是年轻的北方住民,就可以营屋外的生活了,溜冰,做雪人,赶冰车雪车,就在这一种日子里最有劲儿。 我曾于这一种大雪时晴的傍晚,和几位朋友,跨上跛驴,出西直门上骆驼庄去过过一夜。北平郊外的一片大雪地,无数枯树林,以及西山隐隐现现的不少白峰头,和时时吹来的几阵雪样的西北风,所给与人的印象,实在是深刻,伟大,神秘到了不可以言语来形容。直到了十余年后的现在,我一想起当时的情景,还会得打一个寒颤而吐一口清气,如同在钓鱼台溪旁立着的一瞬间一样。 北平的冬宵,更是一个特别适合于看书,写信,追思过去,与作闲谈说废话的绝妙时间。记得当时我们兄弟三人,都住在北京,每到了冬天的晚上,总不远千里地走拢来聚在一道,会谈少年时候在故乡所遇所见的事事物物。小孩们上床去了,佣人们也都去睡觉了,我们弟兄三个,还会得再加一次煤再加一次煤地长谈下去。有几宵因为屋外面风紧天寒之故,到了后半夜的一二点钟的时候,便不约而同地会说出索性坐坐到天亮的话来。象这一种可宝贵的记忆,象这一种最深沉的情调,本来也就是一生中不能够多享受几次的昙花佳境,可是若不是在北平的冬天的夜里,那趣味也一定不会得象如此的悠长。 总而言之,北平的冬季,是想赏识赏识北方异味者之唯一的机会;这一季里的好处,这一季里的琐事杂忆,若要详细地写起来,总也有一部《帝京景物略》那么大的书好做;我只记下了一点点自身的经历,就觉得过长了,下面只能再来略写一点春和夏以及秋季的感怀梦境,聊作我的对这日就沦亡的故国的哀歌。 春与秋,本来是在什么地方都属可爱的时节,但在北平,却与别的地方也有点儿两样。北国的春,来得较迟,所以时间也比较得短。西北风停后,积雪渐渐地消了,赶牲口的车夫身上,看不见那件光板老羊皮的大袄的时候,你就得预备着游春的服饰与金钱;因为春来也无信,春去也无踪,眼睛一眨,在北平市内,春光就会得同飞马似的溜过。屋内的炉子,刚拆去不久,说不定你就马上得去叫盖凉棚的才行。 而北方春天的最值得记忆的痕迹,是城厢内外的那一层新绿,同洪水似的新绿。北京城,本来就是一个只见树木不见屋顶的绿色的都会,一踏出九城的门户,四面的黄土坡上,更是杂树丛生的森林地了;在日光里颤抖着的嫩绿的波浪,油光光,亮晶晶,若是神经系统不十分健全的人,骤然间身入到这一个淡绿色的海洋涛浪里去一看,包管你要张不开眼,立不住脚,而昏蹶过去。 北京市内外的新绿,琼岛春阴,西山挹翠诸景里的新绿,真是一幅何等奇伟的外光派的妙画!但是这画的框子,或者简直说这画的画布,现在却已经完全掌握在一只满长着黑毛的巨魔的手里了!北望中原,究竟要到哪一日才能够重见得到天日呢? 从地势纬度上讲来,北方的夏天,当然要比南方的夏天来得凉爽。在北平城里过夏,实在是并没有上北戴河或西山去避暑的必要。一天到晚,最热的时候,只有中午到午后三四点钟的几个钟头,晚上太阳一下山,总没有一处不是凉阴阴要穿单衫才能过去的;半夜以后,更是非盖薄棉被不可了。而北平的天然冰的便宜耐久,又是夏天住过北平的人所忘不了的一件恩惠。 我在北平,曾经过过三个夏天;象什刹海,菱角沟,二闸等暑天游耍的地方,当然是都到过的;但是在三伏的当中,不问是白天或是晚上,你只教有一张藤榻,搬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或藤花阴处去躺着,吃吃冰茶雪藕,听听盲人的鼓词与树上的蝉鸣,也可以一点儿也感不到炎热与薰蒸。而夏天最热的时候,在北平顶多总不过九十四五度,这一种大热的天气,全夏顶多顶多又不过十日的样子。 在北平,春夏秋的三季,是连成一片;一年之中,仿佛只有一段寒冷的时期,和一段比较得温暖的时期相对立。由春到夏,是短短的一瞬间,自夏到秋,也只觉得是过了一次午睡,就有点儿凉冷起来了。因此,北方的秋季也特别的觉得长,而秋天的回味,也更觉得比别处来得浓厚。前两年,因去北戴河回来,我曾在北平过过一个秋,在那时候,已经写过一篇《故都的秋》,对这北平的秋季颂赞过了一道了,所以在这里不想再来重复;可是北平近郊的秋色,实在也正象是一册百读不厌的奇书,使你愈翻愈会感到兴趣。 秋高气爽,风日晴和的早晨,你且骑着一匹驴子,上西山八大处或玉泉山碧云寺去走走看;山上的红柿,远处的烟树人家,郊野里的芦苇黍稷,以及在驴背上驮着生果进城来卖的农户佃家,包管你看一个月也不会看厌。春秋两季,本来是到处都好的,但是北方的秋空,看起来似乎更高一点,北方的空气,吸起来似乎更干燥健全一点。而那一种草木摇落,金风肃杀之感,在北方似乎也更觉得要严肃,凄凉,沉静得多。你若不信,你且去西山脚下,农民的家里或古寺的殿前,自阴历八月至十月下旬,去住它三个月看看。古人的“悲哉秋之为气”以及“胡笳互动,牧马悲鸣”的那一种哀感,在南方是不大感觉得到的,但在北平,尤其是在郊外,你真会得感至极而涕零,思千里兮命驾。所以我说,北平的秋,才是真正的秋;南方的秋天,不过是英国话里所说的indiansummer或叫作小春天气而已。 统观北平的四季,每季每节,都有它的特别的好处;冬天是室内饮食奄息的时期,秋天是郊外走马调鹰的日子,春天好看新绿,夏天饱受清凉。至于各节各季,正当移换中的一段时间哩,又是别一种情趣,是一种两不相连,而又两都相合的中间风味,如雍和宫的打鬼,净业庵的放灯,丰台的看芍药,万牲园的寻梅花之类。 五六百年来文化所聚萃的北平,一年四季无一月不好的北平,我在遥忆,我也在深祝,祝她的平安进展,永久地为我们黄帝子孙所保有的旧都城。 一九三六年五月廿七日 槟城三宿记 槟城三宿记 快哉此游!槟榔屿实在是名不虚传的东方花县。(人家或称作花园我却以为花县两字来得适当。盖四季的花木茏葱,而且依山带水,气候温和,住在槟城,“绝似河阳县里居”也。) 回想起半年来,退出武汉,漫游湘西赣北,复转长沙,再至福州而住下。其后忽得胡氏兆祥招来南洋之电,匆促买舟,偷渡厦门海角,由香港而星洲,由星洲而槟屿,间关几万里,阅时五十日,风尘仆仆,魂梦摇摇,忽而到这沉静、安闲、整齐、舒适的小岛来一住,真像是在做梦。 是梦也罢,是现实也罢,总之,是“三宿槟城恋有余”也! 此番的下南洋,本来是为《星洲日报》编副刊来的。但是十二月廿八日到星洲,两日过后便是新年的假日。却正逢星洲的兄弟报,槟城《星槟日报》,于元旦日开始行,秉文虎先生之命,又承星槟诸同事之招,谓“值此佳期,何不北来一玩!”于是乎就青春结伴,和关老同车,驰驱千五百里,摇摇摆摆地上这东方的花县来了。 车抵北海,就看见了许多整齐高洁的洋楼,汇齿似的堤坝,和一湾碧海,几座青山。在车窗里看见的那些椰子园、树胶园、金马仑的高山,怡保附近的奇峰怪石,以及锡矿探掘场等印象,一忽儿又为这整洁、宽广、闲适的新印象掩没下去了,我们就在微风与夕照的交响乐中间,西渡到了槟城。 船到西码头就遇到了一次迎候者的袭击,黄领事、胡总经理、胡主笔、邓曾张三先生,此外还有a老兄、b大哥,真令人要下几点“到处论交齐管鲍,天涯何地不家乡”的感泪。 初到的这一天晚上,上北海岸春波别业()里去吃了一顿晚餐,又像是大罗天上的筵席。先不必提鱼翅海参等老饕的口头禅,你且听一听这洗岸的涛声,看一看这长途的列树,这银色的灯光,这长长的海岸堤路! 住宅区的房屋,是曲线与红白青黄等颜色交织而成的;灯光似水,列树如云,在长堤上走着,更时时有美人在梦里呼吸似的气嘘吹来,这不是微风,这简直是百花仙子撅着嘴,向你一口一口吹出来的香气。 第一晚,像这样的匆匆过了。第二天,就上了升旗山的绝顶。海拔高二千四五百英尺,缆车一路,分作两段,路上的岩石、清溪、花木、别墅,多得来记不胜记,尤其使这些海光山色,天日风云,生动灵奇,增加起异彩来的,是同游的我们这一群士女,因为地灵了,若人不杰,终于是画里的沧桑;总要二难并,四美俱后,才显得出马当的神赐,天勃的天才。 且让我来先抄一个同游的题目榜者。黄领事、胡总经理、胡主笔夫妇、曾秘书夫妇、邓先生夫妇、林小姐、马利小姐、关夫子与区区。 一行十二人,占车两节半。到了山腰,已觉得空气寒冷,呼吸有点儿紧起来了,回头一看,更觉得是烟云缭绕,身体已化作魂灵,游弋在天半的空中。 屋瓦鳞鳞的,是乔其市的烟灶;白墙碧水,围绕着树木层层的,是两个蓄水池的区间;青山隐隐,绿水迢迢,从高处看下来,极乐寺的高塔,只像是一顶黄色的笠帽。 更上一层,便到了山顶;沿柏油马路弯弯曲曲的走去,路旁边摆在那里的,尽是一盆一盆的温带地的秋花,有西方莲(大丽亚),有四季春,有榆儿梅,有五月花(绣球花)。而最令人注意的,却是几盆颜色不同,种子各异的红黄白紫的陶家秋菊。 胡迈太太说:“好久不看见菊花了,真令人高兴!”这句话实在有点儿诗意,我暗暗在心里记住了。 一霎时,高山上起了云雾,一块一块同飞絮似的东西,从我们的襟上头上,轻轻掠过;脚底下的市镇溪山,全掉落了在云海里了;我们中间,互相对视,也觉得隐隐现现,似在炉香缥缈的烟中,大家的童心现了,一群大小,竟像是乐园中的童男童女,于是便卸去了尊严,回复了自然,同时高声叫着说: “我们已经到了天上!” 在茶室里坐定,吃了些咖啡红茶,点心果饼之后,我一个人行出茶室来,又上山顶高处,独立在云雾中间,向北凝视了一回,正在登高望远,生起感伤病来的当儿,关先生走近我的身边来了;他拂了一拂云雾,微笑着说: “这景象有点儿像庐山,大好河山,要几时才收复得来!你的诗料,收集起来了没有?” 我虽也只回了他一笑,但心中落寞,却早想着了下面的两打油菜子: 好山多半被云遮,北望中原路正赊, 高处旗升风日淡,南天冬尽见秋花。 这是用胡太太的那一句诗语的。 匡庐曾记昔年游,挂席名山孟氏舟, 谁分仓皇南渡日,一瓢犹得住瀛洲。 这是记关先生目前的这一句话的。 诗成之后,天也阴阴地晚了;赶下山来,还在暮天钟鼓声中,上极乐寺去求了两张签诗。其一是昭君和番的故事,诗叫作“一山如画对晴江,门里团圆事事双,谁料半途分析去,空帏无语对银”。我问的是前程,而他说的却似是家室。详猜不出,于是乎再来一次。其二是刘先生如鱼得水的故事,诗叫作“草庐三顾恩难报,今日相逢喜十分,恰似旱天俄得雨,筹谋鼎足定乾坤”。(前者第十四签,后者第廿一签。)签也求了,春满园的饱饭也吃了,回来之后,身体疲倦得像棉花一样。夜半挑灯,起来记此一段游踪;明天再玩一天,再宿一宵,就须附车南下,去做剪刀浆糊,油墨朱笔的消费人。欢娱苦短,来日方长,“三宿槟城恋有余”——这一句自作的歪诗,我将在车厢里念着,报馆办事房里念着,甚至于每日清早的便所里念着,直到我末日的来时为止。 一九三九年一月四日晨 冰川纪秀 冰川纪秀 冰川是玉山东南门外环城的一条大溪,我们上玉山到这溪边的时候,因为杭江铁路车尚未通,是由江山坐汽车绕广丰,直驱了二三百里的长路,好容易才走到的。到了冰溪的南岸来一看,在衢州见了颜色两样的城墙时所感到的那种异样的,紧张的空气,更是迫切了;走下汽车,对手执大刀,在浮桥边检查行人的兵士们偷抛了几眼斜视,我们就只好决定不进城去,但在冰川旁边走走,马上再坐原车回去江山。 玉山城外是由这一条天生的城河冰溪环抱在那里的,东南半角却有着好几处雁齿似的浮桥。浮桥的脚上,手捧着明晃晃的大刀,肩负着黄苍苍的马,在那里检查入城证、良民证的兵士,看起来相貌都觉得是很可怕。 从冰川第一楼下绕过,沿堤走向东南,一块大空地,一个大森林,就是郭家洲了。武安山障在南边,普宁寺,鹤岭寺接在东首。单就这一角的风景来说,有山有水,还有水车,磨房,渔梁,石磡,水闸,长堤,凡中国画或水彩画里所用得着的各种点景的品物,都已经齐备了;在这样小的一个背景里,能具备着这么些个秀丽的点缀品的地方,我觉得行尽了江浙的两地,也是很不多见的。而尤其是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的,是郭家洲这一个三角洲上的那些树林的疏散的逸韵。 郭家洲,从前大约也是冰溪的流水所经过的地方,但时移势易,沧海现在竟变作了桑田了;那一排疏疏落落的杂树林,同外国古宫旧堡的画上所有的那样的那排大树,少算算,大约总也已经有了百数岁的年纪。 这一次在漫游浙东的途中,看见的山也真不少了,但每次总觉得有点美中不足的,是树木的稀少;不意一跨入了这江西的境界,就近在县城的旁边,居然竟能够看到了这一个自然形成的象公园似的大杂树林! 城里既然进不去,爬山又恐怕没有时间,并且离县城向西向北十来里地的境界,去走就有点儿危险,万不得已,自然只好横过郭家洲,上鹤岭寺山上的那一个北面的空亭,去遥望玉山的城市了。 玉山城里的人家,实在整洁得很。沿城河的一排住宅,窗明几净,倒影溪中,远看好象是威尼斯市里的通衢。太阳斜了,城里头起了炊烟,水上的微波,也渐渐地渐渐地带上了红影。西北的高山一带,有一个尖峰突起,活象是倒插的笔尖,大约是怀玉山了罢? 这一回沿杭江铁路西南直下,千里的游程,到玉山城外终止了。“冰为溪水玉为山!”坐上了向原路回来的汽车,我念着戴叔伦的这一句现成的诗句,觉得这一次旅行的煞尾,倒很有点儿象德国浪漫派诗人的小说。 一九三三年十二月稿 超山的梅花 超山的梅花 凡到杭州来游的人,因为交通的便利和时间的经济的关系,总只在西湖一带登山望水,漫游两三日,便买些土产,如竹篮纸伞之类,匆匆回去;以为雅兴已尽,尘土已经涤去,杭州的山水佳处,都曾享受过了。所以古往今来,一般人只知道三竺六桥,九溪十八涧,或西湖十景,苏小岳王;而离杭城三五十里稍东偏北的一带山水,现在简直是很少有人去玩,并且也不大有人提起的样子。 在古代可不同;至少至少,在清朝的乾嘉道光,去今百余年前,杭州人的好游的,总没有一个不留恋西溪,也没有一个不披蓑戴笠去看半山(即皋亭山)的桃花,超山的香雪的。原因是因为那时候杭州和外埠的交通,所取的路径都是水道;从嘉兴上海等处来往杭州,运河是必经之路。舟人塘栖,两岸就看得到山影;到这里,自杭州去他处的人,渐有离乡去国之感,自外埠到杭州来的人,方看得到山明水秀的一个外廓;因而塘栖镇和超山,独山等处,便成了一般旅游之人对杭州的记忆的中心。 超山是在塘栖镇南,旧日仁和县(现在并人杭县了)东北六十里的永和乡的,据说高有五十余丈,周二十里(咸淳《临安志》作三十七丈),因其山超然出于皋亭黄鹤之外,故名。 从前去游超山,是要从湖墅或拱宸桥下船,向东向北向西向南,曲折回环,冲破菱荇水藻而去的;现在汽车路已经开通,自清泰门向东直驶,至乔司站落北更向西,抄过临平镇,由临平山西北,再驰十余里,就可以到了;"小红唱曲我吹箫"的船行雅处,现在虽则要被汽车的机器油破坏得丝缕无余,但坐船和坐汽车的时间的比例,却有五与一的大差。 汽车走过的临平镇,是以释道潜的一首"风蒲猎猎弄轻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临平山下路,藕花无数满汀洲"的绝句出名;而超山北面的塘栖镇,又以南宋的隐士,明末清初的田园别墅出名;介与塘栖与超山之间的丁山湖.更以水光山色,鱼虾果木出名;也无怪乎从前的文人骚客,都要向杭州的东面跑,而超山皋亭山的名字每散见于诸名士的歌咏里了。 超山脚下,塘栖附近的居民,因为住近水乡。阡陌不广之故,所靠以谋生的完全是果木的栽培。自春历夏,以及秋冬,梅子、樱桃、枇杷、杏子、甘蔗之类的出产,一年总有百万元内外。所以超山一带的梅林。成千成万;由我们过路的外乡人看来,只以为是乡民趣味的高尚。个个都在学林和靖的终身不娶,殊不知实际上是他们却是正在靠此而养活妻孥的哩! 超山的梅花,向来是开在立春前后的;梅干极粗极大,枝叉离披四散,五步一丛,十步一坂,每个梅林.总有千株内外,一株的花朵,又有万颗左右;故而开的时候,香气远传到十里之外的临平山麓,登高而远望下来,自然自我一个雪海;近年来虽说梅株减少了一点,但我想比到罗浮的仙境。总也只有过之,不会不及。 从杭州到超山去的汽车路上,过临平山后,两旁已经有一处一处的梅林在迎送了,而汇聚得最多,游人所必到的看梅胜地,大抵总在汽车站西南,超山东北麓,报慈寺大明堂(亦称大明寺)前头,梅花丛里有一个周梦坡筑的宋梅亭在那里的周围五六里地的一圈地方。 报慈寺里的大殿(大约就是大明堂了罢?),前几年被寺的仇人毁坏了,当时还烧死了一位当家和尚在殿东一块石碑之下。但殿后的一块刻有吴道子画的大士像的石碑,还好好地镶在壁里,丝毫也没有动。去年我去的时候,寺僧刚在募化重修大殿;殿外面的东头,并且已经盖好了三间厢房在作客室。后面高一段的三间后殿,火烧时也不曾烧去,和尚手指着立在殿后壁里的那一块石刻大士像碑说:"这都是这位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的福佑!" 在何春渚删成的《塘栖志略》里,说大明寺前有一口井,井水甘冽!旁树石碣,刻有"一人堂堂,二曜重光,泉深尺一,点去冰旁;二人相连,不欠一边,三梁四柱烈火然,添却双钩两日全"之碑铭,不识何意等语。但我去大明堂(寺)的时候,却既不见井,也不见碑;而这条碑铭,我从前是曾在一部笔记叫做《桂苑丛淡》的书里看到过一次的。这书记载着:"令狐相公出镇淮海日,支使班蒙,与从事诸人,俱游大明寺之西廊,忽睹前壁,题有此铭,诸宾皆莫能辨,独班支使曰:'得非大明寺水,天下无此八字乎?'众皆恍然。"从此看来,《塘栖志略》里所说的大明寺井碑,应是抄来的文章,而编者所谓不识何意者,还是他在故弄玄虚。当然,寺在山麓,地又近水,寺前寺后,井是当然有一口的;井里的泉,也当然是清冽的;不过此碑此铭,却总有点儿可疑。 大明寺前的所谓宋梅,是一棵曲屈苍老,根脚边只剩了两条树皮围拱,中间空心,上面枝干四叉的梅树。因为怕有人折,树外面全部是用一铁丝网罩住的。树当然是一株老树,起码也要比我的年纪大一两倍,但究竟是不是宋梅,我却不敢断定。去年秋天,曾在天台山国清寺的伽蓝殿前,看见过一株所谓隋梅;前年冬天,也曾在临平山下安隐寺里看见过一枝所谓唐梅;但所谓隋,所谓唐,所谓宋等等,我想也不过"所谓"而已,究竟如何,还得去问问植物考古的专家才行。 出大明堂,从梅花林里穿过,西面从吴昌硕的坟旁一条石砌路上攀登上去,是上超山顶去的大路了。一路上有许多同梦也似的疏林,一株两株如被遗忘了似的红白梅花,不少的坟园,在招你上山,到了半山的竹林边的真武殿(俗称中圣殿)外,超山之所以为超,就有点感觉得到了;从这里向东西北的三面望去,是汪洋的湖水,曲折的河身,无数的果树,不断的低岗,还有塘的两面的点点的人家;这便算是塘栖一带的水乡全景的鸟瞰。 从中圣殿再沿石级上去,走过黑龙潭,更走二里.就可以到山顶,第一要使你骇一跳的,是没有到上圣殿之先的那一座天然石筑的天门。到了这里,你才晓得超山的奇特.才晓得志上所说的"山有石鱼石笋等,他石多异形,如人兽状:"诸记载的不虚。实实在在,超山的好处,是在山头一堆石,山下万梅花,至若东瞻大海,南眺钱江,田畴如井,河道如肠,桑麻遍地,云树连天等形容词,则凡在杭州东面的高处.如临平山黄鹤峰上都用得着的,并非是超山独一无二的绝景。 你若到了超山之后,则北去超山七里地外的塘栖镇上,不可不去一到。在那些河流里坐坐船,果树下跑跑路.趣味实在是好不过。两岸人家,中夹-水;走过丁山湖时,向西面看看独山,向东首看看马鞍龟背,想象想象南宋垂亡。福王在庄(至今其地还叫做福王庄)上所过的醉生梦死脂香粉腻的生涯,以及明清之际,诸大老的园亭别墅、台榭楼堂,或康熙乾隆等数度的临幸,包管你会起一种像读《芜城赋》似的感慨。 又说到了南宋,关于塘栖,还有好几宗故事,值得一提。第一,卓氏家乘《唐栖考》里说:"唐栖者,唐隐士所栖也;隐土名珏,字玉潜,宋末会稽人。少孤,以明经教授乡里子弟而养其母。至元戊寅,浮图总统杨连真伽,利宋攒宫金玉,故为妖言惑主听,发掘之。珏怀愤,乃货家具。召诸恶少,收他骨易遗骸,瘗兰亭山后,而树冬青树识焉。珏后隐居唐栖,人义之,遂名其地为唐栖。"这镇名的来历说,原是人各不同的,但这也岂不是一件极有趣的故实吗?还有塘栖西龙河圩,相传有宋宫人墓;昔有士子,秋夜凭栏对月,忽闻有环珮之声,不寐听之,歌一绝云:"淡淡春山抹未浓,偶然还记旧行踪,自从一入朱门去,便隔人间几万重。"闻之酸鼻。这当然也是一篇绝哀艳的鬼国文章。 塘栖镇跨在一条水的两岸,水南属杭州,水北属德清;商市的繁盛,酒家的众多,虽说只是一个小小的镇集,但比起有些县城来,怕还要闹热几分。所以游过超山,不愿在山上吃冷豆腐黄米饭的人,尽可以上塘栖镇上去痛饮大嚼;从山脚下走回汽车路去坐汽车上塘栖,原也很便.但这一段路,总以走走路坐坐船更为合式。 一九三五年一月九日 城里的吴山 城里的吴山 不管是到过或没有到过杭州的人,只须是受过几年中学教育的,你倘若问他:“杭州城里有什么大自然的好景?”他总会毫不思索地回覆你一声“西湖”!其实西湖却是在从前的杭州城外的,以其在杭城之西而得名。真正在杭州城里的大观,第一要推吴山(俗名城隍山),可是现在来杭州的游客,大半总不加以注意;就是住在杭州的本地人,也一年之中去不得几次,这才是奇事。我这一回来称颂吴山,若说得僭一点,也可以说是“我的杭州城的见”,以效之颦;不过吴山在辛亥革命以前,久已经是杭州唯一的游赏之地,现在的见,原也只是重翻旧账而已。 吴山,春秋时为吴南界,以别于越,故曰吴山。或曰,以伍子胥故,讹伍为吴,故《郡志》亦称胥山,在镇海楼(即鼓楼)之右。盖天目为杭州诸山之宗,翔舞而东,结局于凤凰山;其支山左折,遂为吴山;派分西北,为宝月为蛾眉,为竹园;稍南为石佛,为七宝,为金地,为瑞石,为宝莲,为清平,总曰吴山。…… 这是田叔禾《西湖游览志》卷十二记南山城内胜迹中之关于吴山的记载。二十余年前,杭州人说是出游,总以这吴山为目的;脚力不继的人,也要出吴山的脚下,上涌金门外三雅园等地方去喝茶;自辛亥革命以来,旗营全毁,城墙拆了,游人就集中在湖滨,不再有上城隍山去消磨半日光阴的事了。 吴山的好处,第一在它的近,第二在它的并不高,元时平章答剌罕脱欢所甃的那数百级的石级,走走并不费力。可是一到顶上,掉头四顾,却可以看得见沧海的日出,钱塘江江上的帆行,西兴的烟树,城里的人家;西湖只像一面圆镜,到城隍山上去俯看下来,却不见得有趣,不见得娇美了。还有一件吴山特有的好处,是这山上的怪石的特多;你若从东面上山,一直的向南向西,沿岭脊走去,在路上有十几处可以看到这些神工鬼斧的奇岩怪石。假山叠不到这样的巧,真山也决没有这样的秀,而襟江带湖、碧天四匝、僧庐道院、画阁雕栏、茂林修竹、尘市炊烟等景物,还是不足道的余事。 还有一层,觉得现在的吴山,对于我,比从前更觉得有味的,是游人的稀少。大约上吴山去的,总以春秋二节的烧香客为限;一般的游人,尤其是老住在杭州的我所认识的许多朋友,平时决不会去的。乡下的烧香客,在香市里虽则拥挤不堪,可是因为我和他们并不相识,所以虽处在稠人广众之中,我还可以尽地享受我的孤独。 自迁到杭州来后,这城隍山的一角,仿佛是变了我的野外的人;凡遇到胸怀悒郁,工作倦颓,或风雨晦暝,气候不正的时候,只消上山去走它半天,喝一碗茶两杯酒,坐两三个钟头,就可以恢复元气,爽飒地回来,好像是洗了一个澡。去年元日,曾去登过,今年元日,也照例的去;此外凡遇节期,以及稍稍闲空的当儿,就是心里没有什么烦闷,也会独自一个踱上山去,癫坐它半天。 前次语堂来杭,我陪他走了半天城隍山后,他也看出了这山的好处来了,我们还谈到了集资买地,来造它一个俱乐部的事。大约吴山卜筑,事亦非难,只教有五千元钱,以一千元买地,四千元造屋,就可以成功了;不过可惜的,是几处地点最好的地方,都已经被有钱有势、不懂山水的人侵占了去,我们若来,只能在南山之下,买几方地,筑数椽屋;处境不高,眺望也不能开畅,与山居的原意,小有不合而已。 不久之前,更有几位研究中国文学的外人来游,我也照例的陪他们游过吴山之后,他们问我说:“金人所说的立马吴山第一峰,是什么意思?”他们以为吴山总是杭州最高的山,所以金人会有这样的诗语。我一时解答不出,就只指示了他们以一排南宋故宫的遗址。大约自凤山门以西,沿凤凰山而北的一段,一定是南宋的大内,穿过万松岭,可以直达湖滨的。他们才豁然大悟地说:“原来是如此,立马吴山,就可以看得到宫城的全部,金人的用意也可算深了。”这一个对于第一峰三字的解释,不知究竟正确不正确。但南宋故宫的遗址,却的确可以由城隍山或紫阳山的极顶,看得一望无遗的。 一九三五年五月八日 出昱岭关记 出昱岭关记 一九三四年三月末日,夜宿在东天目昭明禅院的禅房里。四月一日侵晨,曾与同宿者金篯甫吴宝基诸先生约定,于五时前起床,上钟楼峰上去看日出,并看云海。但午前四时,因口渴而起来喝茶,探首向窗外一望,微云里在落细雨,知道日出与云海都看不成了,索性就酣睡了下去,一觉竟睡到了八点。 早餐后,坐轿下山。一出寺门,哪知就掉向云海里去了;坐在轿上,看不出前面那轿夫的背脊,但闻人语声,鸟鸣声,轿夫换肩的喝唱声,瀑布的冲击声,从白茫茫一片的云雾里传来;云层很厚实,有时攒入轿来,扑在面上,有点儿凉阴阴的怪味,伸手出去拿了几次,却没有拿着。细雨化为云,蒸为雾,将东天目的上半山包住,今天的日出虽没有看成,可是在云海里飘泊的滋味却尝了一个饱。行至半山,更在东面山头的雾障里看出了一圈同月亮似的大白圈,晓得天又是晴的,逆料今天的西行出昱岭关去,路上一定有许多景色好看。 从原来的路上下山,过老虎尾巴,越新溪,向西向南的走去,云雾全收,那一个东西两天目之间的谷里的清景,又同画样的展开在目前。上一小岭后,更走二十余里,就到了于潜的藻溪,盖即三日前下车上西天目去的地点,距西天目三十余里,去东天目约有四十里内外;轿子到此,已经是午后一点的光景,肚子饿得很,因而对于那两座西浙名山的余恋,也有点淡薄下去了。 饭后上车,西行七十余里,入昌化境,地势渐高,过芦岭关后,就是呈岭山脉的盘据地界了;车路大抵是一面依山,一面临水的。山系巉屼古怪的沙石岩峰,水是清澄见底的山泉溪水。偶尔过一平谷,则人家三五,散点在杂花绿树间。老翁在门前曝背,小儿们指点汽车,张大了嘴,举起了手,似在大喊大叫。村犬之肥硕者,有时还要和汽车赛一段跑,送我们一程。 在未到昱岭关之先,公路两岸的青山绿水,已经是怪可爱的了。语堂并且还想起了避暑的事情,以为挈妻儿来这一区桃花源里,住它几日,不看报,不与外界相往来,饥则食小山之薇蕨,与村里的牛羊,渴则饮清溪的淡水。 日当中午,大家脱得精光,入溪中去游泳。晚上倦了,就可以在月亮底下露宿,门也不必关,电灯也可以不要,只教有一枝雪茄,一张行军床,一条薄被,和几册爱读的书就好了。 “象这一种生活过惯之后,不知会不会更想到都市中去吸灰尘,看电影的?” 语堂感慨无量地在自言自语,这当然又是他的dichtung在作怪。前此,语堂和增嘏光旦他们,曾去富春江一带旅行;在路上,遇有不适意事,语堂就说“这是wahrheitl”意思就是在说“现实和理想的不能相符”,系借用了歌德的书名,而付以新解释的;所以我们这一次西游,无论遇见什么可爱可恨之事,都只以wahrheit与dichtung两字了之;语汇虽极简单,涵义倒着实广阔,并且说一次,大家都哄笑一场,不厌重复,也不怕烦腻,正象是在唱古诗里的循环复句一般。 车到昱岭关口,关门正在新造,停车下来,仰视众山,大家都只嘿然互相默视了一下;盖因日暮途遥,突然间到了这一个险隘,印象太深,变成了shock惊叹颂赞之声自然已经叫不出口,就连现成的dichtung与wahrheit两字,也都被骇退了。向关前关后去环视了一下,大家松了一松气,吴徐两位,照了几张关门的照相之后,那种紧张的气氛,才兹弛缓了下来。于是乎就又有了说,有了笑;同行中间的一位,并且还上关门边上去撤了一泡溺,以留作过关的纪念碑。 出关后,已入安徽绩溪歙县界,第一个到眼来的盆样的村子,就是三阳坑。四面都是一层一层的山,中间是一条东流的水。人家三五百,集处在溪的旁边,山的腰际,与前面的弯曲的公路上下。溪上远处山间的白墙数点,和在山坡食草的羊群,又将这一幅中国的古画添上了些洋气,语堂说:“瑞士的山村,简直和这里一样,不过人家稍为整齐一点,山上的杂草树木要多一点而已。”我们在三阳坑车站的前头,那一条清溪的水车磨坊旁边,西看看夕阳,东望望山影,总立了约有半点钟之久,还徘徊而不忍去;倒惊动得三阳坑的老百姓,以为又是官军来测量地皮,破坏风水来了,在我们的周围,也张着嘴瞪着眼,绕成了一个大圈圈。 从三阳坑到屺梓里,二三十里地的中间,车尽在昱岭山脉的上下左右绕。 过了一个弯,又是一个弯,盘旋上去,又盘旋下来,有时候向了西,有时候又向了东,到了顶上,回头来看看走过的路和路上的石栏,绝象是乡下人于正月元宵后,在盘的龙灯。弯也真长,真曲,真多不过。一时入一个弯去,上视危壁,下临绝涧,总以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这车非要穿入山去,学穿山甲,学神仙的土遁,才能到得徽州了,谁知门头一转,再过一个山鼻,就又是一重天地,一番景色;我先在车里默数着,要绕几个弯,过几条岭才到得徽州,但后来为周围的险景一吓,竟把数目忘了,手指头屈屈伸伸,似乎有了十七八次;大约就混说一句二三十个,想来总也没有错儿。 在这一条盘旋的公路对面,还有一个绝景,就是那一条在公路未开以前的皖浙间交通的官道。公路是开在溪谷北面的山腰,而这一条旧时的大道,是铺在溪谷南面的山麓的。从公路上的车窗里望过去,一条同银线似的长蛇小道,在对岸时而上山,时而落谷,时而过一条小桥,时而入一个亭子,隐而复见,断而再连;还有成群的驴马,肩驮着农产商品,在代替着沙漠里的骆驼,尽在这一条线路上走;路离得远了,铃声自然是听不见,就是捏着鞭子,在驴前驴后跟着行走的商人,看过去也象是画上的行人,要令人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钟馗送妹图或长江行旅图来。 过屺梓里后,路渐渐平坦,日也垂垂向晚,虽然依旧是水色山光,劈面的迎来,然而因为已在昱岭关外的一带,把注意力用尽了,致对车窗外的景色,不得已而失了敬意。其实哩,绩溪与歙县的山水,本来也是清秀无比,尽可以敌得过浙西的。 在苍茫的暮色里,浑浑然躺在车上,一边在打瞌睡,一边我也在想凑集起几个字来,好变成一件象诗样的东西;哼哼读读,车行了六七十里之后,我也居然把一首哼哼调做成了: 盘旋曲径几多弯,历尽千山与万山, 外此更无三宿恋,西来又过一重关, 地传洙泗溪争出,俗近江淮语略蛮, 只恨征车留不得,让他桃李领春闲。 题目是《出昱岭关,过三阳坑后,风景绝佳》。 晚上六点前后,到了徽州城外的歙县站。入徽州城去吃了一顿夜饭,住的地方,却成问题了,于是乎又开车,走了六七十里的夜路,赶到了归休宁县管的大镇屯溪。屯溪虽有小上海的别名,虽也有公娼私娼戏园茶馆等的设备,但旅馆究竟不多;我们一群七八个人,搬来搬去,到了深夜的十二点钟,才由语堂光旦的提议,屯溪公安局的介绍,租到了一只大船,去打馆宿歇。这一晚,别无可记,只发现了叶公秋原每爱以文言作常谈,于是乎大家建议:“做文须用白话,说话须用文言”,这条原则通过以后,大家就满口之乎也者了起来,倒把语堂的dichtungandwahrheit打倒了;叶公的谈吐,尤以用公文成语时,如“该大便业已撒出在案”之类,最为滑稽得体云。 一九三四年四月十八日 钓台的春昼 钓台的春昼 因为近在咫尺,以为什么时候要去就可以去,我们对于本乡本土的名区胜景,反而往往没有机会去玩,或不容易下一个决心去玩的。正唯其是如此,我对于富春江上的严陵,二十年来,心里虽每在记着,但脚却没有向这一方面走过。一九三一,岁在辛未,暮春三月,春服未成,而中央党帝,似乎又想玩一个秦始皇所玩过的把戏了,我接到了警告,就仓皇离去了寓居。先在江浙附近的穷乡里,游息了几天,偶而看见了一家扫墓的行舟,乡愁一动,就定下了归计。绕了一个大弯,赶到故乡,却正好还在清明寒食的节前。和家人等去上了几处坟,与许久不曾见过面的亲戚朋友,来往热闹了几天,一种乡居的倦怠,忽而袭上心来了,于是乎我就决心上钓台访一访严子陵的幽居。 钓台去桐庐县城二十余里,桐庐去富阳县治九十里不足,自富阳溯江而上,坐小火轮三小时可达桐庐,再上则须坐帆船了。 我去的那一天,记得是阴晴欲雨的养花天,并且系坐晚班轮去的,船到桐庐,已经是灯火微明的黄昏时候了,不得已就只得在码头近边的一家旅馆的楼上借了一宵宿。 桐庐县城,大约有三里路长,三千多烟灶,一二万居民,地在富春江西北岸,从前是皖浙交通的要道,现在杭江铁路一开,似乎没有一二十年前的繁华热闹了。尤其要使旅客感到萧条的,却是桐君山脚下的那一队花船的失去了踪影。说起桐君山,却是桐庐县的一个接近城市的灵山胜地,山虽不高,但因有仙,自然是灵了。以形势来论,这桐君山,也的确是可以产生出许多口音生硬,别具风韵的桐严嫂来的生龙活脉。地处在桐溪东岸,正当桐溪和富春江合流之所,依依一水,西岸便瞰视着桐庐县市的人家烟树。南面对江,便是十里长洲;唐诗人方干的故居,就在这十里桐洲九里花的花圈深处。向西越过桐庐县城,更遥遥对着一排高低不定的青峦,这就是富春山的山子山孙了。东北面山下,是一片桑麻沃地,有一条长蛇似的官道,隐而复现,出没盘曲在桃花杨柳洋槐榆树的中间,绕过一支小岭,便是富阳县的境界,大约去程明道的墓地程坟,总也不过一二十里地的间隔。我的去拜谒桐君,瞻仰道观,就在那一天到桐庐的晚上,是谈云微月,正在作雨的时候。 鱼梁渡头,因为夜渡无人,渡船停在东岸的桐君山下。我从旅馆踱了出来,先在离轮埠不远的渡口停立了几分钟。后来向一位来渡口洗夜饭米的年轻少妇,弓身请问了一回,才得到了渡江的秘诀。她说:“你只须高喊两三声,船自会来的。”先谢了她教我的好意,然后以两手围成了播音的喇叭,“喂,喂,渡船请摇过来!”地纵声一喊,果然在半江的黑影当中,船身摇动了。渐摇渐近,五分钟后。我在渡口,却终于听出了咿呀柔橹的声音。时间似乎已经入了酉时的下刻,小市里的群动,这时候都已经静息,自从渡口的那位少妇,在微茫的夜色里,藏去了她那张白团团的面影之后,我独立在江边,不知不觉心里头却兀自感到了一种他乡日暮的悲哀。渡船到岸,船头上起了几声微微的水浪清音,又铜东的一响,我早已跳上了船,渡船也已经掉过头来了。坐在黑影沈沈的舱里,我起先只在静听着柔橹划水的声音,然后却在黑影里看出了一星船家在吸着的长烟管头上的烟火,最后因为被沈默压迫不过,我只好开口说话了:“船家!你这样的渡我过去,该给你几个船钱?”我问。“随你先生把几个就是。”船家的说话冗慢幽长,似乎已经带着些睡意了,我就向袋里摸出了两角钱来。“这两角钱,就算是我的渡船钱,请你候我一会,上山去烧一次夜香,我是依旧要渡过江来的。”船家的回答,只是恩恩乌乌,幽幽同牛叫似的一种鼻音,然而从继这鼻音而起的两三声轻快的咳声听来,他却似已经在感到满足了,因为我也知道,乡间的义渡,船钱最多也不过是两三枚铜子而已。 到了桐君山下,在山影和树影交掩着的崎岖道上,我上岸走不上几步,就被一块乱石拌倒,滑跌了一次。船家似乎也动了恻隐之心了,一句话也不发,跑将上来,他却突然交给了我一盒火柴。我于感谢了一番他的盛意之后,重整步武,再摸上山去,先是必须点一枝火柴走三五步路的,但到得半山,路既就了规律,而微云堆里的半规月色,也朦胧地现出一痕银线来了,所以手里还存着的半盒火柴,就被我藏入了袋里。路是从山的西北,盘曲而上,渐走渐高,半山一到,天也开朗了一点,桐庐县市上的灯火,也星星可数了。更纵目向江心望去,富春江两岸的船上和桐溪合流口停泊着的船尾船头,也看得出一点一点的火来。走过半山,桐君观里的晚褥钟鼓,似乎还没有息尽,耳朵里仿佛听见了几丝木鱼钲钹的残声。走上山顶,先在半途遇着了一道道观外围的女墙,这女墙的栅门,却已经掩上了。在栅门外徘徊了一刻,觉得已经到了此门而不进去,终于是不能满足我这一次暗夜冒险的好奇怪僻的。所以细想了几次,还是决心进去,非进去不可,轻轻用手往里面一推,栅门却呀的一声,早已退向了后方开开了,这门原来是虚掩在那里的。进了栅门,踏着为淡月所映照的石砌平路,向东向南的前走了五六十步,居然走到了道观的大门之外,这两扇朱红漆的大门,不消说是紧闭在那里的。到了此地,我却不想再破门进去了,因为这大门是朝南向着大江开的,门外头是一条一丈来宽的石砌步道,步道的一旁是道观的墙,一旁便是山坡,靠山坡的一面,并且还有一道二尺来高的石墙筑在那里,大约是代替栏杆,防人倾跌下山去的用意,石墙之上,铺的是二三尺宽的青石,在这似石栏又似石凳的墙上,尽可以坐卧游息,饱看桐江和对岸的风景,就是在这里坐它一晚,也很可以,我又何必去打开门来,惊起那些老道的恶梦呢! 空旷的天空里,流涨着的只是些灰白的云,云层缺处,原也看得出半角的天,和一点两点的星,但看起来最饶风趣的,却仍是欲藏还露,将见仍无的那半规月影。这时候江面上似乎起了风,云脚的迁移,更来得迅速了。而低头向江心一看,几多散乱着的船里的灯光,也忽阴忽灭地变换了一变换位置。 这道观大门外的景色,真神奇极了。我当十几年前,在放浪的游程里,曾向瓜州京口一带,消磨过不少的时日。那时觉得果然名不虚传的,确是甘露寺外的江山,而现在到了桐庐,昏夜上这桐君山来一看,又觉得这江山之秀而且静,风景的整而不散,却非那天下第一江山的北固山所可与比拟的了。真也难怪得严子陵,难怪得戴征士,倘使我若能在这样的地方结屋读书,以养天年,那还要什么的高官厚禄,还要什么的浮名虚誉哩?一个人在这桐君观前的石凳上,看看山。看看水,看看城中的灯火和天上的星云,更做做浩无边际的无聊的幻梦,我竟忘记了时刻,忘记了自身,直等到隔江的击声传来,向西一看,忽而觉得城中的灯影微茫地减了,才跑也似地走下了山来,渡江奔回了客舍。 第二日侵晨,觉得昨天在桐君观前做过的残梦正还没有续完的时候,窗外面忽而传来了一阵吹角的声音。好梦虽被打破,但因这同吹筚篥似的商音哀咽,却很含着些荒凉的古意,并且晓风残月,杨柳岸边,也正好候船待发,上严陵去;所以心里虽怀着了些儿怨恨,但脸上却只观出了一痕微笑,起来梳洗更衣,叫茶房去雇船去。雇好了一只双桨的渔舟,买就了些酒莱鱼米,就在旅馆前面的码头上上了船,轻轻向江心摇出去的时候,东方的云幕中间,已现出了几丝红晕,有八点多钟了。舟师急得利害,只在埋怨旅馆的茶房,为什么昨晚上不预先告诉,好早一点出发。因为此去就是七里滩头,无风七里,有风七十里,上钓台去玩一趟回来,路程虽则有限,但这几日风雨无常,说不定要走夜路,才回来得了的。 过了桐庐,江心狭窄,浅滩果然多起来了。路上遇着的来往的行舟,数目也是很少,因为早晨吹的角,就是往建德去的快班船的信号,快班船一开,来往于两岸之间的船就不十分多了。两岸全是青青的山,中间是一条清浅的水,有时候过一个沙洲,洲上的桃花菜花,还有许多不晓得名字的白色的花,正在喧闹着春暮,吸引着蜂蝶。我在船头上一口一口的喝着严东关的药酒,指东话西地问着船家,这是什么山,那是什么港,惊叹了半天,称颂了半天,人也觉得倦了,不晓得什么时候,身子却走上了一家水边的酒楼,在和数年不见的几位已经做了党官的朋友高谈阔论。谈论之余,还背诵了一首两三年前曾在同一的情形之下做成的歪诗: 不是尊前爱惜身, 佯狂难免假成真, 曾因酒醉鞭名马, 生怕情多累美人。 劫数东南天作孽, 鸡鸣风雨海扬尘, 悲歌痛哭终何补, 义士纷纷说帝泰。 直到盛筵将散,我酒也不想再喝了,和几位朋友闹得心里各自难堪,连对旁边坐着的两位陪酒的名花都不愿意开口。正在这上下不得的苦闷关头,船家却大声的叫了起来说:“先生,罗芷过了,钓台就在前面,你醒醒罢,好上山去烧饭吃去。” 擦擦眼睛,整了一整衣服,抬起头来一看,四面的水光山色又忽而变了样子了。清清的一条浅水,比前又窄了几分,四围的山包得格外的紧了,仿佛是前无去路的样子。并且山容峻削,看去觉得格外的瘦格外的高。向天上地下四围看看,只寂寂的看不见一个人类。双桨的摇响,到此似乎也不敢放肆了,钩的一声过后,要好半天才来一个幽幽的回响,静,静,静,身边水上,山下岩头,只沈浸着太古的静,死灭的静,山峡里连飞鸟的影子也看不见半只。前面的所谓钓台山上,只看得见两大个石垒,一间歪斜的亭子,许多纵横芜杂的草木。山腰里的那座祠堂,也只露着些废垣残瓦,屋上面连炊烟都没有一丝半缕,象是好久好久没有人住了的样子。并且天气又来得阴森,早晨曾经露一露脸过的太阳,这时候早已深藏在云堆里了,余下来的只是时有时无从侧面吹来的阴飕飕的半箭儿山风。船靠了山脚,跟着前面背着酒菜鱼米的船夫走上严先生祠堂的时候,我心里真有点害怕,怕在这荒山里要遇见一个干枯苍老得同丝瓜筋似的严先生的鬼魂。 在祠堂西院的客厅里坐定,和严先生的不知第几代的裔孙谈了几句关于年岁水旱的话后,我的心跳也渐渐儿的镇静下去了,嘱托了他以煮饭烧菜的杂务,我和船家就从断碑乱石中间爬上了钓台。 东西两石垒,高各有二三百尺,离江面约两里来远,东西台相去只有一二百步,但其间却夹着一条深谷。立在东台,可以看得出罗芷的人家,回头展望来路,风景似乎散漫一点,而一上谢氏的西台,向西望去,则幽谷里的清景,却绝对的不象是在人间了。我虽则没有到过瑞士,但到了西台,朝西一看,立时就想起了曾在照片上看见过的威廉退儿的祠堂。这四山的幽静,这江水的青蓝,简直同在画片上的珂罗版色彩,一色也没有两样,所不同的就是在这儿的变化更多一点,周围的环境更芜杂不整齐一点而已,但这却是好处,达正是足以代表东方民族性的颓废荒凉的美。 从钓台下来,回到严先生的祠堂─—记得这是洪杨以后严州知府戴(pan)重建的祠堂─—西院里饱啖了一顿酒肉,我觉得有点酩酊微醉了。手拿着以火柴柄制成的牙签,走到东面供着严先生神像的龛前,向四面的破壁上一看,翠墨淋漓,题在那里的,竟多是些俗而不雅的过路高官的手笔。最后到了南面的一块白墙头上,在离屋檐不远的一角高处,却看到了我们的一位新近去世的同乡夏灵峰先生的四句似邵尧夫而又略带感慨的诗句。夏灵峰先生虽则只知祟古,不善处今,但是五十年来,象他那样的顽固内容的亡清遗老,也的确是没有第二个人。比较起现在的那些官迷的南满尚书和东洋宦婢来,他的经术言行,姑且不必去论它,就是以骨头来称称,我想也要比什么罗三郎郑太郎辈,重到好几百倍。慕贤的心一动,熏人臭技自然是难熬了,堆起了几张桌椅,借得了一枝破笔,我也向高墙上在夏灵峰先生的脚后放上了一个陈屁,就是在船舱的梦里,也曾微吟过的那一首歪诗。 从墙头上跳将下来,又向龛前天井去走了一圈,觉得酒后的干喉,有点渴痒了,所以就又走回到了西院,静坐着喝了两碗清茶。在这四大无声,只听见我自己的啾啾喝水的舌音冲击到那座破院的败壁上去的寂静中间,同惊雷似地一晌,院后的竹园里却忽而飞出了一声闲长而又有节奏似的鸡啼的声来。同时在门外面歇着的船家,也走进了院门,高声的对我说:“先生,我们回去罢,已经是吃点心的时候了,你不听见那只鸡在后山啼么?我们回去罢!” 一九三二年八月在上海写 二十二年的旅行 二十二年的旅行 编者出的这一个题目,范围实在大得很。先自室内旅行起,以至世界旅行,星球、月球旅行等,在实际上,在空想上,二十二年中,大约总有许多人试过的无疑。编者把这题目来分给我,想来是因为我在二十二年秋天,上浙东去旅行过一次的缘故;但这一次旅行的结果,已经为杭江铁路局写了两篇旅行记——一名《杭江小历纪程》,一名《浙东景物纪略》——随时在各报上杂志上表过一次,现在已被收入到该局行的旅行指南里去了。迫不得已,我只好写点关于旅行一般的空话,以及还有许多在浙东得来的零星印象,来缴卷塞责。 旅行,实在是有闲有钱有健康的人的最好的娱乐。从前中国人视出门为畏途,离家百里,就先要祷告祖宗,辞别亲友,像煞是不容易回来的样子,现在则空有飞机,水有轮船,陆有火车汽车,千里万里,都可以转瞬而至了;所以从前的人所最怕的这旅行,现在的人却可以把它当作娱乐来看。有几个有钱好事的闲人,并且还把它当作了一种学问。 我想旅行的快乐,第一当然是在精神的解放;一个人生在世上,少不得总有种种纠纷和关系缠绕在身边的,富人有富人的忧虑,穷人有穷人的苦恼;一上征途,则同进了病院和监狱一样,什么事都可以暂时搁起,不管她妈了;——以入病院和进监狱为譬喻,或者是有点语病,但我所注重的,是在对于人世的杂务一方面的话,入了病院,工总可以不做了,进了监狱,债总可以不还了,是这一个意思。 第二,旅行的快乐,大约是在好奇心的满足;有非常美丽的太太随侍在侧的男子,会同臃肿粗大的寝室女仆去亲嘴抱腰的心理,想起来大约也同这旅行者之心一样的在好奇思异。本来有高大的洋房作住宅的先生们,到了乡下,看见一所茅草盖顶,柳树当门的厕所,会得喜欢叫绝的,也就是这一个caprice在那里作怪。 还有些人,觉得平时的生活太舒适了,只想去不会丧命的冒些小险,不会损身的吃些小苦,以打破打破那一条生命之流的单条平滑,旅行却也是最适当的一针吗啡。 唯其是如此,所以中国也有了同thos。cookandson一样的一个旅行社,萧伯纳也坐飞机飞过了长城,独身者的夺柯勃辣想在北平市里破一破独身之戒。但我的这一次的旅行浙东,原因可有点不同,虽在旅行,实际上却是在替路局办公,是一个行旅的灵魂叫卖者的身分。 浙东一带,所给予我的混合印象,是在山的秀里带雄,水的清能见底,与沿途处处,桕树红叶的美似春花。百姓都很勤俭,所以乡下人家,家家都整洁堂皇,比起杭嘉湖的乡村的坍败衰落来,实在相差得很远。地势极高,山峰绵亘,斜坡上谷底里,竹树最多,间有几棵纤纤的枫树,经霜之后,叶尽红了,微风一动,更能显出万绿丛中红一点的迷人的诗意。中国铁路的两大干线,平汉与津浦,我跑得次数最多,其他的支线若广九,若北宁,若京绥等,也曾去过几次,但以景色的变化多奇,山水的淡浓相称来说,我觉得没有一处,能比得上这杭江铁路三百余里的一段风光;虽则正太铁路如何,我是没有去过,还不敢说。 说到人物,则金华附近的女人,皮色都是很白,相貌也都秀丽,有平湖苏州的女人的美处,而健康高大,则又像是条顿民族的乡间的农妇。 至于物产呢,浙东居民当然是以造纸种田为正业的,间有煤矿铁矿,汤溪也有温泉,但无人开,富源还睡在地里。因为多山,所以木材也多,居民之从事于烧炭烧窑者,为数也着实不少。其余若畜牧的养猪养鸭养牛,种植的细蔗荞麦黍稷,以及桕子玉蜀黍之类,若能改良照科学的方法做去,则金衢一带的百姓,更可以增加富庶;可惜世乱纷纭,为政者现在还顾不到此。 我的这一次的旅行浙东,主要原因固然是因受了杭江路局之嘱托,但暗地里却也有一点去散散郁闷的下意识在的。***上杭州来蛰居了半年,文章也不做,见客也少见,小心翼翼,默学金人,唯恐祸从口出,要惹是生非。但这半年的谨慎的结果,想不到竟引起了几位杭州的文学青年的怨恨,说我架子太大,说我思想落伍,在九月秋高的那一个月里,连接到了几篇痛骂的文章,一封匿名的私信。我虽则还没有自大狂到想比拟卢骚,但途穷日暮,到得前无去所,后无退路的时候,自家想想,却真有点儿和不得不疯自杀的这位可怜的蒋·捷克相去无几了。当时我正在打算再上上海或北平去过放浪的生活,确好是杭江路局的这一回事来了,心想不是落水遇救,天无绝人之路么?这一段却是不足为外人道的我侬的私语,附写在此,好做一个egotistic,megalomaniac的epilogue,以代牢骚。 一九三三年十二月 原载一九三四年一月一日《十日谈》旬刊“新年特辑” 方岩纪静 郁达夫游记(二) 方岩纪静 方岩在永康县东北五十里。自金华至永康的百余里,有公共汽车可坐,从永康至方岩就非坐轿或步行不可;我们去的那天,因为天阴欲雨,所以在永康下公共汽车后就都坐了轿子,向东前进。十五里过金山村,又十五里到芝英是一大镇,居民约有千户,多应姓者;停轿少息,雨越下越大了,就买了些油纸之类,作防雨具。再行十余里,两旁就有起山来了,峰岩奇特,老树纵横,在微雨里望去,形状不一,轿夫一一指示说:“这里是公婆岩,那是老虎岩,......老鼠梯”等等,说了一大串,又数里,就到了岩下街,已经是在方岩的脚下了。 凡到过金华的人。总该有这样的一个经验,在旅馆里住下后,每会有些着青布长衫,文质彬彬的乡下先生,来盘问你:“是否去方岩烧香的?这是第几次来进香了?从前住过哪一家?”你若回答他说是第一次去方岩,那他就会拿出一张名片来,请你上方岩去后,到这一家去住宿。这些都是岩下街的房头,像旅店又略异的接客者。远在数百里外,就有这些派出代理人来兜揽生意,一则也可以想见一年到头方岩香市之盛,一则也可以推想岩下街四五百家人家,竞争的激烈。 岩下街的所谓房头,经营旅店业而专靠胡公庙吃饭者,总有三五千人,大半系程应二姓,文风极盛,财产也各可观,房子都系三层楼。大抵的情形,下层系建筑在谷里,中层沿街,上层为楼,房间一家总有三五十间,香火盛的时候,听说每家都患人满。香客之自绍兴处州杭州及近县来者,为数固已不少,最远者,且有自福建来的。 从岩下街起,曲折再行三五里,就上山;山上的石级是数不清的,密而且峻,盘旋环绕,要过一个钟头,才走得到胡公庙的峰门。 胡公名则,字子正,永康人,宋兵部侍郎,尝奏免衢婺二州民丁钱,所以百姓感德,立庙祀之。胡公少时曾在方岩读过书,故而庙在方岩者为老牌真货。且时显灵异,最著的,有下列数则: 宋徽宗时,寇略永康,乡民避寇于方岩,岩有千人坑,大藤悬挂,寇至缘藤而上,忽见赤蛇啮藤断,寇都坠死。 盗起清溪,盘踞方岩,首魁夜梦神饮马于岩之池,平明池涸,其徒惊溃。 洪阳事起,近乡近村多遭劫,独方岩得无恙。 民国三年,嵊县民乡,慕胡公之灵异,造庙祀之,乘昏夜来方岩盗胡公头去,欲以之造像,公梦示知事及近乡农民,嘱捉盗神像者,盗尽就逮。是年冬间嵊县一乡大火,凡预闻盗公头者皆烧失。翌年八月该乡民又有二人来进香,各毙于路上。 类似这样的奇迹灵异,还数不胜数,所以一年四季,方岩香火不觉,而尤以春秋为盛,朝山进香者,络绎于四方数百里的途上。金华人之远旅他乡者,各就其地建胡公庙以祀之,虽然说是迷信,但感化威力的广大,实在也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这是就方岩的盛名所以能远播各地的一近因而说的话,至于我们的不远万里,必欲至方岩一看的原因,却在它的山水的幽静灵秀,完全与别种山峰不同的地方。 方岩附近的山,都是绝壁陡起,高二三百丈,面积周围三五里至六七里不等。而峰顶与峰脚,面积无大差异,形状或方或圆,绝似硕大的撑天圆柱。峰岩顶上,又都是平地,林木丛丛,蔟生如发。峰的腰际,只是一层一层的沙石岩壁,可望而不可登。间有瀑布奔流,奇树突现,自朝至暮,因日光风雨之移易,形状景象,也千变万化,捉摸不定。山之伟观,到次大约是可以说得已臻极顶了吧? 从前看中国画里的奇岩绝壁,皴法皱叠,苍劲雄伟到不可思议的地步,现在到了方岩,向各山略一举目,才知道南宗北派的画山点石,都还有未到之处。在学校里初学英文的时候,读到那一位美国清教作家何桑的大石面一篇短篇,颇生异想,身到方岩,方知年幼时少见多怪,像那篇小说里所写的大石面,在这附近真不知有多多少少。我不曾到过埃及,不知沙漠中的sphinx比起这些岩石来,又该是谁兄谁弟。尤其是天造地设,清幽岑寂到令人毛发悚然的一区境界是方岩北面相去约二三里地的寿山下五峰书院所在的地方。 北面数峰,远近环拱,至西面而南偏,绝壁千丈,成了一条上突下缩的倒覆危墙。危墙脚下,离地约二三丈的地方,墙角忽而不见,形成大洞,似巨怪之张口,口腔上下,都是石壁,五峰书院,丽泽池,学易斋,就建筑在这巨口的上下腭之间,不施椽瓦,面风雨莫及,冬暖夏凉,而红尘不到。更奇峭者,就是这绝壁的忽而向东南的一折,递进而突起了巨厚,瀑布,桃花,覆釜,鸡鸣的五个奇峰,峰峰都高大似方岩,而形状颜色,各不相同。立在五峰书院的楼上,只听得见四周飞瀑的清音,仰视天小,鸟飞不渡,对视五峰,青紫无言,向东展望,略见白云远树,浮漾在楔形阔处的空中。一种幽静,清新,伟大的感觉,自然而然地袭向人来;朱晦翁,吕东菜,陈龙川诸道学先生的必择此地来讲学,以及一般宋儒的每喜利用山洞或风景幽丽的地方作讲堂,推其本意,大约总也在想借了自然的威力来压制人欲的缘故;不看金华的山水,这种宋儒的苦心是猜不出来的。 初到方岩的一天,就在微雨里游尽了这五峰书院的周围,与胡公庙的全部。庙在岩顶,规模颇大,前前后后,也有两条街,许多房头,在蒙胡公的福荫;一人成佛,鸡犬都仙,原是中国的旧例。胡公神像,是一位赤面长须的柔和长者,前殿后殿,各有一尊,相貌装饰,两都一样,大约一尊是预备着于出会时用的。我们去的那日,大约刚逢着了废历的十月出一,庙中前殿戏台上在演社戏敬神。台前簇拥着许多老幼男女,各流着些被感动了的随喜之泪,而戏中的情节说辞,我们竟一点也不懂;问问立在我们身旁的一位像本地出生,能说普通话的中老绅士,方知戏班是本地班,所演的为《杀狗劝妻》一类的孝义杂剧。 从胡公庙下山,回到了宿处的程**店中,则客堂上早已经点起了两大枝红烛,摆上了许多大肉大鸡的酒菜,在候我们吃晚饭了;菜蔬丰盛到了极点,但无鱼少海味,所以味也不甚适口。 第二天破晓起来,仍坐原轿绕灵岩的福善寺回永康,路上的风景。也很清异。 第一,灵岩也系同方岩一样的一枝突起的奇峰,峰的半空,有一穿心大洞,长约二三十丈,广可五六丈左右,所谓福善寺者,就系建筑在这大山洞里的。我们由东首上山进洞的后面,通过一条从洞里隔出来的长巷,出南面洞口而至寺内,居然也有天王殿,韦驮殿,观音堂等设置,山洞的大,也可想见了。南面四山环抱,红叶青枝,照耀得可爱之至;因为天晴了,所以空气澄鲜,一道下山去的曲折石级,自上面了望下去,更觉得幽深到不能见底。 下灵岩后,向西北的绕道回去,一路上尽是些低昂的山岭与旋绕的清溪,经过园内有两株数百年古柏的周氏祠庙,将至俗名耳朵岭的五木岭口的中间,一段溪光山影,景色真像是在画里;西南处州各地的远山,呼之欲来,回头四望,清入肺腑。 过五木岭,就是一大平原,北山隐隐,已经看得见横空的一线,十五里到永康,坐公共汽车回金华,还是午后三四点钟的光景。 ——《浙东景物记》1933年12月版 福州的西湖 福州的西湖 天气热了之后,真是热得不可耐,而又不至于热死的时候,我们老会有那一种失神状态出现,就是嗒焉我丧吾的状态。茫茫然,浑浑然,知觉是有的,感觉却迟钝一点;看周围的事物风景,只融成一个很模糊的轮廓,对极熟悉的环境,也会生奇异的生疏感,仿佛似置身在外国,又仿佛是回到了幼小的时期,总之,是一种半麻木的入梦的状态。 与此相反,于烈日行天的中午,你若突然走进一处阴凉的树林;或如烧似煮地热了一天,忽儿向晚起微风,吹尽了空中的热气,使你得在月明星淡的天盖下静躺着细看天河;当这些样的时候,我们也会起一种如梦似的失神状态,仿佛是从恶梦里刚苏醒转来的样子,既不愿意动弹,也不能够把注意力集中,陶然泰然,本不知道有我,更不知道有我以外的一切纠纷。 这两种怀,前一种分明有不快的下意识潜伏在心头,而后一种当然是涅槃的境地。在福州,一交夏,直到白露为止,差不多每日都可以使你体味到这两种至味。 因为福州地处东海之滨,所以夏天的太阳出来得特别的早;可是阳光一普照,空气,地壳,山川草木,就得蒸吐热气。故而自上午**点钟起,到下午五时前后止,热度,大约总在八十六七至九十一二度的中间。依这一度数看来,福州原也并不比别处特别的热,但是一年到头——十二个月中间,差不多有四五个月,天天都是如此,因而新自外地来的人,总觉得福州这地方比别处却热得不同。在福州热的时间虽则长一点,白天在太阳底下走路的苦楚,虽则觉得难熬一点,但福州的夏夜,实在是富有着异趣,实在真够使人留恋。我假使要模仿《旧约》诸先知的笔调,写起牧歌式的福州夏夜记事来,那开始就得这么的说: ——太阳平西了,海上起了微风。天上的群星放了光,地上的亚当夏娃的子女,成群,结队,都走向西去,同伊色列人的出埃及一样。…… 为什么一到晚上,福州的住民大家要走向西去呢?就因为在福州的城西,也有一个西湖,是浮瓜沉李,夏夜乘凉的唯一的好地方。 没有到福州之先,我并不知道福州也有一个西湖。虽则说“天下西湖三十六”,但我们所习知的,总只是与苏东坡有关的几个,河南颍上,广东惠州,与浙江杭州。到了福州之后,住上了年余,闲来无事,到各处去走走,觉得西湖在福州的重要,却也不减似杭州,尤其是在夏天。让我们先来查一查这福州西湖的历史(当然是抄的旧籍),乾隆徐景熹修的《福州府志》里说:西湖在候官县西三里。《三山志》:蓄水成湖,可荫民田。《闽都记》:周回二十里,引西北诸山溪水注于湖,与海通潮汐,所溉田不可胜计。《闽书》:西湖,晋太守严高所凿,蓄泄泽民田,周围十数里;王审知时大之,至四十余里。 自从晋后,这西湖屡塞屡浚,时大时小;最后到了民国,许世英氏在这里做省长的时候,还大大地疏浚了一次,并且还编了一部十二大册的《西湖志》。到得现在,时势变了,东北角城墙拆去,建设厅正在做植树,修堤,筑环湖马路的工作。千余年来西湖的历史,不过如此;但史上西湖的黄金时代,却有先后的两期。其一,是王审知王闽以后的时期。闽王宫殿,就筑在现在的布使埕威武军门以内;闽王时,朝西筑甬道,可以直达西湖,在湖上并且更筑起了一座水晶的宫殿,居民道上,往往可以听见地下的弦索之音。 闽王后代,不知前王创业的艰难,骄奢淫佚,享尽了人间的艳福;宫婢陈金凤的父子聚麀,湖亭水嬉,高唱棹歌,当然是在这西湖的圈里,这当是西湖的第一个黄金时代。 其次,是宋朝天下太平,风流太守,像曹颖区,程师孟,蔡君谟等管领的时代。诗酒流连,群贤毕至,当时的西湖虽小,而流传的韵事却很多!现在市场上流行的那部民国初年修的《西湖志》里,所记的遗闻轶事,歌赋诗词,亦以这一代的为多,称它为西湖第二期的黄金时代,大约总也不至大错。 其后由元历明,以及清朝的一代,虽然也有许多诗人的传说在西湖;但穷儒的点缀,当然只是修几间茅亭,筑一些坟墓而已,像帝王家,太守府那般的豪举,当然是没有的。 这些都是西湖的家谱,只能供好寻故事的人物参考,现在却不得不说一说西湖的面貌,以尽我介绍这海滨西子之劳;万一这僻处在一方的静女,能多得到几位遥思渴慕的有人,则我一枝秃笔的功德也可以说是不少。 杭州的西湖,若是一个理想中的粉本,那么可以说颐和园得了她的紧凑,而福州的西湖,独得了她的疏散。各有点相像,各有各的好处,而各在当地的环境里,却又很位置的得当。 总之,是一湖湖水,处在城西。水中间有一堆小山,山旁边有几条堤,几条桥,与许多楼阁与亭台。远一点,是附廓的乡村;再远一点,是四周的山,连续不断的山。并且福州的西湖之与闽江,也却有杭州的西湖与钱塘江那么的关系,所以要说像,正是再像也没有。 但是杭州湖上的山,高低远近,相差不多;由俗眼看来,虽很悦目,一经久视,终觉变化太少,奇趣毫无。而福州的西湖近侧,要说低岗浅阜,有城内的屏山(北)与乌石山(南),城外的大梦山祭酒山(西)。似断若连,似连实断。远处东望鼓山连峰,自莲花山一路东驰,直到海云生处。有时候夕阳西照,有时候明月东升,这一排东头的青嶂,真若在掌股之间;山上的树木危岩,以及树林里的禅房僧舍,都看得清清楚楚;与西湖的距离,并不迫近眉睫,可也不远在千里,正同古人之所说,如硬纸写黄庭,恰到好处的样子。 福州的西湖,因为面积小,所以十景八景的名目,没有杭州那么的有名。并且时过景迁,如大梦松涛的一景,简直已经寻不出一个小浪来了,其他的也就可想而知。但是开化寺前的茶店,开化寺后,从前大约是宛在堂的旧址的那一块小阜,却仍是看晚霞与旭日的好地方。西面一堤,过环桥,就可以走上澄澜堂去,绕一个圈子,可以直绕到北岸的窑角诸娘的家里,这些地方,总仍旧是千余年前的西湖的旧景。并且立在环桥上面,北望诸山腰里的人家,南瞻乌石山头的大石,俯听听桥洞下男男女女的行舟,清风不断,水波也时常散作鳞文,以地点来讲,这桥上当是西湖最好的立脚地。桥头东西,是许世英氏于“五四”那一年立“击楫”碑的地方,此时此景,恰也正配。 福州西湖的游船,有一种像大明湖的方舟,有一种像平常的舢板,设备倒也相当的富丽,但终因为湖面太小了一点,使人鼓不起击楫的勇气;又因为湖水不清,码头太少,四岸没有可以上去游玩的别墅与丛林,所以船家与坐船的人,并没有杭州那么的多。可是年年端午,西湖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总是人多如鲫,挤得来寸步难移;这时候这些船家,便也可以借吊屈原之名而扬眉吐气,一只船的租金,竟有上二三元一日的;八月半的晚上,当然也是一样。 对于福州的西湖,我初来时觉得她太渺小,现在习熟了,却又觉她的楚楚可怜。***在《西湖志》的附录里,曾载有一位湖上的少女,被人买去作妾;后来随那位武弁到了北京,因不容于大妇,配厮养卒以终。少女多才,赋诗若干绝以自哀,所谓“为问生身亲父母,卖儿还剩几多钱?”以及“嫁得伧父双脚健,报人夫婿早登科”等名句,就是这一位福州冯小青之所作。诗的全部,记得《随园诗话》,和《两般秋雨庵随笔》里都抄登着在。她,这一位可怜的少女,我觉得就是福州西湖的化身;反过来说,或者把西湖当作她的象征,也未始不可。 一九三七年七月,在福州 (刊一九三八年七月一日广州《宇宙风》第七十期) 覆车小记 覆车小记 槟城三宿之后,五日夜渡北海,刚巧是旧历的十五晚上,月光照耀海空,凉风绝似水晶帘底吹来,挥手与送别诸君分袂的时候,心里只觉得快活,何曾有一点恻恻吞声之感?当然依旧是“到处论交齐管鲍,天涯何地不家乡”的故态。 但是别离终竟是别离,或悲或喜的混合剧;当船离码头的一刹那,帘幕便揭开了:一位十五六岁的窈窕淑女,同一位很清秀的青年君子,欢天喜地上了船;船栏外来送的,多是些穿纱衫,围锦绣萨郎——马来装也,但不知是否这两字,亦不知是否如此的音——套裙的女娇娘。开船的号令响了,机房里起了转动的声音,船上船下,一阵莺声燕语的唧唧喳喳,我原不晓得是在说些什么,推想起来,大约总是“前途珍重,后会有期”等套语吧?或则是“万里之行,从此始矣!”也说不定,在我这老天涯客看来,自然只是极平常的一次离别;但反应到了这淑女的心头,波澜似乎是千重万重的起了,先是莺声了颤,继是方诸泻了盆,再则终于忍耐不住,跑开了栏杆。到无人的一角,取出手帕来尽啼哭去了。这一幕,当然是离奇的悲喜剧。 还有回转舞台的第二幕,是表现在上下船的跳板旁边的;一群头上包着红白黑色的布,嘴周围长着黑黑丛丛的毛,脸上也有几位绣着皇天为加上圈儿的花的朋友,向一位身躯硕大的老长者,举起了手,齐声唱出了一曲也是听不明白的离别之歌;这或许是喀里达萨的《萨功塔拉》里的一小节,这也许是太戈尔的《迷鸟》里的一整,总之是印度的一般人所熟诵的歌曲无疑。这一幕又似是纯粹的喜剧了。 旁观者的我们,自然要做一点剧评。***同行的关先生先指那一位淑女说:“她既和丈夫在一道,当然是快活的旅行,为什么要这样啼啼哭哭呢?” “大约是新婚后,来回门(回娘家)的吧!”我的解释。 “那一位印度老长者,颈项里套在那里的花圈是什么意思?”我问关先生。 “他大约是在警界服务的,一定是升了官去赴任的无疑。来送的那些,当然是他的亲戚故旧,或旧日的同僚。”是关先生的回答。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我们平稳地渡过了海峡,按号数走进了联邦铁路的卧车房;火车也准时间开,我们也很有规则地倒下了床。只是窗门紧闭,车里有点儿觉得闷热,酣睡不成,只能拿出李词佣君赠我的《椰阴散忆》来消夜。读到了榴莲的最后一张,正想重起来拿王绍清的《亚细亚的怒潮》的时候,倦意频催,张口连打了几个呵欠,是睡乡带信来了,迷迷糊糊地不知怎么一来,终便失去了知觉。 这一睡醒来,可真不是诸葛武侯的隆中大梦之相仿!火车跳了三五下,玻璃窗变成了乐器;车箱里的马来小孩子,印度贵妇人,齐声哭了起来。我的身上,忽而滚来了许多行李和衣裳。一二分钟后,喀单当的一声大震。事却定了局,车子已经横卧在轨道外的桥头草地里了,我们原是买了卧车票来的,而车子似乎也去买了一张,我们睡在它的怀里.它也循环相报地睡入了草地,以后便是旅客们的混乱。关先生赤了脚,掳了一件雨衣,七横八竖,先出去打开了车门。我则一点儿经验毫无,只在卧铺底下收拾衣箱,更换衣服;穿上衣服之后,还在打领带的结。关先生是有过经验的,仓皇在门口叫着说:“这时候还带什么领带!快出来!快出来!”我却先把行李递了给他。行李取齐,一脚高来一脚低的爬出了车箱后,关先生才告诉我说:“你真不晓事,万一电线走电,车箱里出了烟,我们就无生望了;火车出轨,最怕的是这一着!” 爬出车箱来一看,外面的形,果然是一个大修罗场!五辆车子,东倒一辆,西睡一辆地横冲在轨道两旁的草地里;铁轨断了,飞了,腐朽的枕木,被截作了火柴干那么的细枝;碎石上,草地上,尽是些四散的行李与衣裳,和一群一群的人,还有几声叫痛的声音。天也有点白茫茫地曙了,拿出表来用香烟火一照,正是午前四点四十分钟的样子;以时间来计路程,则去丹绒马林只有一二十分钟,去吉隆坡只有两个钟头不足了;千里之驹,不能一蹶,这可替文生与华脱的创作品,到今天也曳了白。我们除了在荒地的碎石子上坐以待旦而外,另外也一点儿法子都没有。 痛定之后,坐在碎石上候救护车来的中间,我们所怨的,却是那些槟城的鲍叔们,无端送了我们许多食品用品,增加了许多件很重的行李,这时候抛弃了又不是,携带着更不能,进退维谷,只落得一个“白眼看行李,高怨友生”的局面。因为火车出轨之处,正是一个上不在天,下不在田的中间地带,四旁没有村落,没有人夫,连打一个长途电话的便利都得不到。并且我们又不会讲马来话,不识东西南北的方向,万一有老虎出来,或雷雨直下的时候,我们便只有一条出路了,就是“长揖见阎君”而已。 在这形下,直坐了四个多钟头,眼看得东方的全白,红日的出来,同车者的一群一群搬往火车龙头前面未损坏的轨道旁边。最后,我们也急起来了。用尽了阴(英)文阳(洋)文的力量,向几个马来路工交涉了许多次,想请他们慈悲,为我们搬一搬行李,但不知他们是真的不晓得呢,还是假的不知,连朝也不来朝一下,只如顽石铁头的样子,走过来,又走过去了。还是智多星的关老,猜透了这些马来人的心理,于一位年老的马来工人走近我们身边的时候,先显示了他以一个两毫银币,然后指指行李,他伸出手来,接过银币,果然把行李肩上肩头,向前搬了过去。于是转悲为喜的我们,也便高声地议论了起来:“银币真能说话,马来话不晓得,倒也无妨!”说着、笑着、行着,走到了未损坏的路轨的边上,恰巧自丹绒马林来接的救护车也就到了。 上车后,越山入野,走了几站,于到万挠之先,我们又在车窗里现了一辆房新民君自吉隆坡赶来救我们而寻我们不着的后追车,又到下一站的时候,我们便下了火车,与房君一道地坐汽车而回了吉隆坡。十二点十分,到吉隆坡后,我们又是天下太平的旅行人了,有郑振文博士旅店的款待,有陈济谋先生压惊洗尘的华筵。上车之前,并且还坐了陈先生的汽车,在吉隆坡市内市外,公园、公共机关、马来庙、中华会馆等处飞视了一巡。第二天早晨六点多钟,我们便是新加坡市上的小市民了。谢天谢地,这一次的火车出轨,总算是很合着经济的原则,以最少的代价而得到了最大的经验,更还要谢谢在槟城在吉隆坡的每一个朋友。因为不是他们的相招,不想去看他们,则这一便宜事,也是得不着的。 一九三九年一月十一日星槟日报 皋亭山 皋亭山 皋亭山俗称半山,以“半山娘娘庙”出名。地在杭城东北角,与城市相去大约有十五六里路之遥。上半山进香或试春游的人,可以从万安桥头下船,一直的遵水路向东北摇去。或从湖墅、拱宸桥以及城里其他各埠下船去都行。若从陆路去,最好是坐火车到笕桥下车,向北走去,到半山只有七里;倘由拱宸桥走去,怕要走十多里路了,而路又曲折容易走错。汽车路,不知通到了什么地方,因为航空学校在皋亭山下笕桥之南三五里,大约汽车路总一定是有的。 先说明了这一条路径,其次要说我去游皋亭的经验了,这中间,还可以插叙些历史上的传说进去。 自前年搬到了杭州来住后,去年今年总算已经过了两个春天。我所最爱的季节,在江南是秋是冬,以及春初的一二个月。以后天气一热,从春晚到夏末,我简直是一个病夫;晚上睡不着觉,日里头昏脑涨,不吃酒也像是个醉狂的人。去年春天,为防止这一种疰夏——其实也可以说是疰春——病的袭来,老早我就在防卫,想把身体炼得好些,可以敌得过浓春的压迫,盛夏的熏蒸。故而到了春初,我就日日的游山玩水,跑路爬高,书也不读,文章也不写。有一天正在打算找出一处不曾去过的地方来,去游它一天,消磨那一日长闲的春昼,恰巧有一位多年不见的诗人何君来了,他是住在临平附近的人,对于那一边的地理,是很熟悉的。我问说:“临平山,超山,唐栖镇,都已经去过了,东面还有更可以玩的地方没有?”他垂头想了一想,就说:“半山你到过没有?”我说:“没有!”于是就决定了一道去游半山。 半山本名皋亭山,在清朝各诗人的集子里,记游皋亭看桃花的诗词杂文很多很多;我们去的那一天,桃花虽还没有开,但那一年春天来得较迟,梅花也许是还有的。皋亭虽不是出梅子的地方,可是野人篱落,一树半枝的古梅,倒也许比梅林更为有趣;何君从故乡来,说迟梅还正在盛开,而这一天的天气,也正适合于探梅野步。 我们去时,本打算上笕桥去下车,以后就走到皋亭山上庙里去吃午餐的;但一到车站,听说四等车已经开了,于是不得已只能坐火车到了拱宸桥。 在拱宸桥下车,遥望着皋亭的山色,向北向东,穿桑林,过小桥,一路的走去,那一种萧疏的野景,实在也满含着牧歌式的趣。到了离皋亭山不远,入沿堤一处村子里的时候,梅花已经看了不少,说话也说尽了两三个钟头,而肚里也有点像贪狼似的饿了。 我们在堤上的一家茶馆里,烘着太阳,脱下衣服,先喝了两大碗土烧酒,吃了十几个茶叶蛋,和一大包花生米豆腐干。村里的人,看见我们食量的宏大,行动的奇特,在这早春的农闲期里,居然也聚集拢了许多农工织女,来和我们攀谈。中间有一位抱小孩子的二十二三的少妇,衣服穿得异常的整齐,相貌也生得非常之完满,默默微笑着坐在我们一丛人的边上,在听我们谈海天,说笑话,而时时还要加以一句两句的羞缩的问语。何诗人得意之至,酒喝完后,诗兴了,即席就吟成了一七长句,后来就题上了“半山娘娘庙”的墙壁;他要我和,我只做成了一半,后一半却是在回来的路上做的,当然是出韵了,原诗已经记不出来,我现在先把我的和诗抄在下面: 春愁如水刀难断,村酿偏醇醉易狂, 笑指朱颜称白也,乱抛青眼到红妆, 上方钟定夫人庙,东阁诗成水部郎, 看遍野梅三百树,皋亭山色暮苍苍。 因为我们在茶馆里所谈的,就是这一诗里的故实。 他们说:“半山娘娘最有灵感,看蚕的人家,每年来这里烧香的,从二月到四月,总有几千几万。” 他们又说:“半山娘娘,是小康王封的。金人追小康王到了这山的半腰,小康王无处躲了,幸亏这娘娘一把沙泥,撒瞎了追来的金人的眼睛。” 又有一个老农夫订正这一个传说:“小康王逃入了半山的山洞,金人赶到了,幸亏娘娘把一篓细丝倒向了洞口,因而结成了蛛网。金人看见蛛网满洞,晓得小康王决不躲在洞里,所以又远追了开去。” 凡此种种,以及香灰疗病,娘娘托梦等最近的奇迹,他们都说得活灵活现,我们仿佛是身到了西方的佛国。故而何诗人做了诗,而不是诗人的我也放出了那么的一“臭”,其实呢,半山庙所祀的为倪夫人;据说,金人来侵,村民避难入山;向晚大家回村去宿,独倪夫人怕被奸污,留居山上,夜间为毒蛇咬死。人悯其贞,故立庙祀之。所谓撒沙,所谓倒丝筐,都是由这传说里滋生出来的枝节,而祠为宋敕,神为女神,却是实事。 我们饱吃了一顿,大笑了一场,就由这水边的村店里走出,沿堤又走了二三里路,就走上了皋亭脚下的一个有山门在的村子.这里人家更多,小店里的货色也比较得完备。但村民的新年习惯,到了阴历的二月还未除去,山门前的亭子里,茶店里,有许多人围着在赌牌九。何诗人与我,也挤了进去,押了几次,等四毛小洋输完后,只好转身入山门,上山去瞻仰半山娘娘的像了。 庙的确是在半山,庙里的匾额、签文,以及香烛之类,果然堆叠得很多。但正殿三间,已经倾颓灰黑了,若再不修理,怕将维持不下去。西面的厢房一排数间,是厨房,也是管庙管山的人的宿舍,后面更有一个观音堂,却是新近修理粉刷过的。 因为半山庙的前后左右,也没有什么好看,桃树也并没有看见,梅花更加少了,我们就由倪夫人庙西面的一条山路走上了山顶。登高而望远,风景是总不会坏的,我们在皋亭山顶,自然也看见了杭州城里的烟树人家与钱塘江南岸的青山。 从山顶下来,时间已经不早了,何诗人将诗题上了西厢的粉壁后,两人就跑也似的走到了笕桥。 一年的岁月,过去得很快;今年新春刚过,又是饲蚕的时节了,前几天在万安桥头闲步,并且还看见了桅杆上张着黄旗的万安集、半山、超山进香的香船,因而便想起了去年的游迹,因而又出了一“臭”: 半堤桃柳半堤烟,急景清明谷雨前, 相约皋亭山下去,沿河好看进香船。 一九三五年三月二十七日 故都的秋 故都的秋 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可是啊,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我的不远千里,要从杭州赶上青岛,更要从青岛赶上北平来的理由,也不过想饱尝一尝这“秋”,这故都的秋味。 江南,秋当然也是有的;但草木雕得慢,空气来得润,天的颜色显得淡,并且又时常多雨而少风;一个人夹在苏州上海杭州,或厦门香港广州的市民中间,浑浑沌沌地过去,只能感到一点点清凉,秋的味,秋的色,秋的意境与姿态,总看不饱,尝不透,赏玩不到十足。秋并不是名花,也并不是美酒,那一种半开,半醉的状态,在领略秋的过程上,是不合适的。 不逢北国之秋,已将近十余年了。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总要想起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在北平即使不出门去罢,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从槐树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静对着象喇叭似的牵牛花(朝荣)的蓝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够感觉到十分的秋意。说到了牵牛花,我以为以蓝色或白色者为佳,紫黑色次之,淡红色最下。最好,还要在牵牛花底,教长着几根疏疏落落的尖细且长的秋草,使作陪衬。 北国的槐树,也是一种能使人联想起秋来的点缀。象花而又不是花的那一种落蕊,早晨起来,会铺得满地。脚踏上去,声音也没有,气味也没有,只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扫街的在树影下一阵扫后,灰土上留下来的一条条扫帚的丝纹,看起来既觉得细腻,又觉得清闲,潜意识下并且还觉得有点儿落寞,古人所说的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的遥想,大约也就在这些深沈的地方。 秋蝉的衰弱的残声,更是北国的特产;因为北平处处全长着树,屋子又低,所以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听得见它们的啼唱。在南方是非要上郊外或山上去才听得到的。这秋蝉的嘶叫,在北平可和蟋蟀耗子一样,简直象是家家户户都养在家里的家虫。 还有秋雨哩,北方的秋雨,也似乎比南方的下得奇,下得有味,下得更象样。 在灰沈沈的天底下,忽而来一阵凉风,便息列索落地下起雨来了。一层雨过,云渐渐地卷向了西去,天又青了,太阳又露出脸来了;著着很厚的青布单衣或夹袄曲都市闲人,咬着烟管,在雨后的斜桥影里,上桥头树底下去一立,遇见熟人,便会用了缓慢悠闲的声调,微叹着互答着的说:“唉,天可真凉了——”(这了字念得很高,拖得很长。) “可不是么?一层秋雨一层凉了!” 北方人念阵字,总老象是层字,平平仄仄起来,这念错的歧韵,倒来得正好。 北方的果树,到秋来,也是一种奇景。第一是枣子树;屋角,墙头,茅房边上,灶房门口,它都会一株株地长大起来。象橄榄又象鸽蛋似的这枣子颗儿,在小椭圆形的细叶中间,显出淡绿微黄的颜色的时候,正是秋的全盛时期;等枣树叶落,枣子红完,西北风就要起来了,北方便是尘沙灰土的世界,只有这枣子、柿子、葡萄,成熟到八九分的七八月之交,是北国的清秋的佳日,是一年之中最好也没有的goldendays。 有些批评家说,中国的文人学士,尤其是诗人,都带着很浓厚的颓废色彩,所以中国的诗文里,颂赞秋的文字特别的多。但外国的诗人,又何尝不然?我虽则外国诗文念得不多,也不想开出账来,做一篇秋的诗歌散文钞,但你若去一翻英德法意等诗人的集子,或各国的诗文的anthology来,总能够看到许多关于秋的歌颂与悲啼。各著名的大诗人的长篇田园诗或四季诗里,也总以关于秋的部分。写得最出色而最有味。足见有感觉的动物,有情趣的人类,对于秋,总是一样的能特别引起深沈,幽远,严厉,萧索的感触来的。不单是诗人,就是被关闭在牢狱里的囚犯,到了秋天,我想也一定会感到一种不能自己的深情;秋之于人,何尝有国别,更何尝有人种阶级的区别呢?不过在中国,文字里有一个“秋士”的成语,读本里又有着很普遍的欧阳子的《秋声》与苏东坡的《赤壁赋》等,就觉得中国的文人,与秋的关系特别深了。可是这秋的深味,尤其是中国的秋的深味,非要在北方,才感受得到底。 南国之秋,当然是也有它的特异的地方的,比如廿四桥的明月,钱塘江的秋潮,普陀山的凉雾,荔枝湾的残荷等等,可是色彩不浓,回味不永。比起北国的秋来,正象是黄酒之与白干,稀饭之与馍馍,鲈鱼之与大蟹,黄犬之与骆驼。 秋天,这北国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话,我愿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换得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 1934年8月,在北平 国道飞车记 国道飞车记 两浙的山水,差不多已经看到十之七八了,只有杭州北去,所谓京杭国道的一带,自从汽车路修成之后,却终于没有机会去游历。象莫干山,象湖州,象长兴等处,我去的时候,都系由拱宸桥坐小火轮而去,至今时隔十余年,现在汽车路新通,当然又是景象一变了,因而每在私私地打算,想几时腾出几日时间来,从杭州向北,一直的到南京为止,再去试一番混沌的游行。 七月二十一日,亦即阴历六月下旬的头一天,正当几日酷暑后的一个伏里的星期假日,赵公夫妇,先期约去宜兴看善卷庚桑两洞的创制规模;有此一对好游侣,自然落得去领略领略祝英台的故宅,张道陵的仙岩了。所以早晨四点钟的时候,就性急慌忙地立向了苍茫的晨色之中,象一只鹤样,伸长了头,尽在等待着一九五号汽车的喇叭声来。 六点多钟到了旗下,和朱惠清夫妇,一共三对六人,挤入了一辆培克轿车的中间。出武林门,过小河寨,走上两旁有白杨树长着的国道的时候,大家只象是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嘻嘻哈哈。你说一声“这风景多么好啊!” 我唱一句“青山绿水常在面前!”把所有的人生之累,都撒向汽车后面的灰尘里去了。 飞跑了二三十分钟,面前看见了一条澄碧的清溪,溪上有一围小山,山上山下更有无数的白壁的人家,倒映在溪水的中流,大家都说是瓶窑到了;是拱宸桥以北的第一个大镇,也就是杭州属下四大镇中间的一个。前两个月,由日本庚款中拨钱创设的上海自然科学研究所所长中尾博士来浙江调查地质,曾对我说过,瓶窑是五百年前窑业极盛的地方;虽则土质不十分细致,但若开掘下去,也还可以掘出许多有价值的古瓶古碗来。车从那条架在苕溪溪上的木桥上驶过,我心里正在打算,想回来的时候,时间若来得及,倒也可以下车去看看,这瓶窑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地方。 当这一个念头正还没有转完,汽车到了山后,却迟迟迟地突然发出了几声异样的响声。勃来克一攀,车刹住了;车夫跳下去检查了一下,上来再踏;车身竟摆下了架子,再也不肯动了;我们只能一齐下来,在野道旁一处车水的地方暂息了一下尘身。等车夫上瓶窑公路车站去叫了机器师来检查的时候,我们已经吃完了几个茶叶蛋,两杯黄酒,和三个梨儿;而四周的野景,南面的山坡,和一池浅水,数簇疏林,还不算是正式的下酒之物。 唱着自然的大道之歌,和一群聚拢来看热闹的乡下顽童,亨落呵落地将汽车倒推了车站的旁边,赵公夫妇就忙去打电话叫汽车;不负责任的我们四人,便幸灾乐祸,悠悠地踏上了桥头,踏上了后窑的街市,大嚼了一阵油条烧饼,炒豆黄金瓜。好容易把电话打通,等第二乘汽车自杭州出发来接替的中间,我们大家更不忙不怕,在四十几分钟之内,游尽了瓶窑镇上磨子心,横街等最热闹的街市,看遍了四面有绿水回环着的回龙寺的伽蓝。 当第二乘接替的汽车到来,喇叭吹着,催我们再上车去的一刻,我们立在回龙寺东面的小桥栏里,看看寺后的湖光,看看北面湖上的群山,更问问上这寺里来出家养老,要出几百元钱才可以买到一所寮房的内部组织,简直有点儿不想上车,不想再回到红尘人世去的样子。 因为在瓶窑耽误了将近两小时的工夫,怕前程路远,晚上赶不及回杭州,所以汽车一发,就拼命地加紧了速度;所以驶过湖州,驶过烟波浩荡的太湖边上、都不曾下来拥鼻微吟,学一学骚人雅士的流连风景。但当走过江浙交界的界碑的瞬间,与过国道正中途,太湖湖上有许多妨碍交通的木牌坊立着的一霎那,大家的心里,也莫名其妙的起了一种感慨,这是人类当自以为把“无限”征服了的时候,必然地要起来的一种感慨,宇宙之中,最显而易见的“无限”的观念,是空间与时间;人生天地间,与无限的时间和空间来一较量,实在是太渺小太可怜了;于是乎就得想个法子出来,好让大家来自慰一下。所以国界省界县界等等,就是人类凭了浅薄的头脑,想把无限的空间来加以限制的一种小玩意儿;里程的记数,与夫山川界路的划分,用意虽在保持私有财产的制度,但实际却可以说是我们对于“无限”想加以征服的企图。把一串不断的时间来划成年,分成月,更细切成日与时与分,其用意也在乎此,就是数的设定,也何尝不是出于这一种人类的野心?因为径寸之木,以二分之,便一辈子也分不完,一加一地将数目连加上去,也同样一辈子都加不尽的。 车过太湖,于受到了这些说不出理由的感动之外,我们原也同做梦似地从车窗里看到了一点点风景。烈日下闪烁着的汪洋三万六千顷的湖波,以及老远老远浮在那里的马迹山洞庭山等的岛影,从飞驰着的汽车窗里遥望过去,却象是电影里的外景,也象是走马灯上的湖山。而正当京杭国道的正中,从山坡高处,在土方堤下看得见的那些草舍田畴,农夫牛马,以及青青的草色,矮矮的树林,白练的湖波,蜿蜒的溪谷,更象是由一位有艺术趣味的模型制作家手捏出来的山谷的缩图。 从国道向西叉去,又在高低不平的新筑支路上疾驰了二三十分钟,正当正午,车子却到了善卷洞外了。 善卷洞外的最初的印象,是一排不大有树木的小山,和许多颜色不甚调和的水泥亭子及洋房,虽说是洋房,但洞口的那一座大建筑物,图样也实在真坏;或许是建筑未完,布置未竣,所以给来游的人的最初印象,不甚高明;但洞内的水门汀路,及岩壁的开凿等工程,也着实还有些可以商量的地方。 在我们这些曾经见过广西的岩洞,与北山三十六洞天的游客看来,觉得善卷洞也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山洞而已,可是储先生的苦心经营,化了十余万块钱,直到现在也还没有完工的那一种毅力,却真值得佩服得很。善卷洞的最大特点,是由洞底流向后山出口的那一条洞里的暗水,坐坐船也有十几分钟好走;穿出后山,豁然开朗,又是一番景象了,这一段洞里的行舟,倒真是不可埋没的奇趣。我们因为到了洞里,大家都同饿狼似地感到了饥饿,并且下午回来,还有二三百里的公路要跑,所以在善卷洞中只匆匆看了一个大概。附近的古迹,象祝英台的坟和故宅,上面有一块吴天玺元年封禅囤碑立着的国山等处,都没有去;而守洞导游的一群貌似匪类的人,只知敲竹杠,不知领导游客,说明历史的种种缺点,更令我们这六位塞饱了面包和罐头食物的假日旅行者,各催生了可嫌的呕吐。竹杠原也敲得并不很大,但使用一根手杖,坐一坐洞里的石磉,甚而至于舒一舒下气,都要算几毛几分的大洋,却真有点儿气人。 从善卷洞出来,大约东面离洞口约莫有十里地左右的路旁,我们又偶然发现了一个芙蓉古寺。这寺据说是唐代的名刹,象是近年来新行修理的样子;四围的树木,门外的小桥,寺东面的一座洁净的客厅,都令人能够发生一种好感;而临走的时候,对于两毫银币的力钱的谢绝,尤其使我们感到了僧俗的界别;因为看和尚的态度,倒并不是在于嫌憎钱少,却只是对于应接不周的这件事情在抱歉的样子。 再遵早晨进去的原路出来,走到了一处有牌坊立着的三叉路口,是朝南走向庚桑亦即张公洞去的支路了,路牌上写着,有三公里多点的路程。 张公洞似乎已经由储先生完全整理好了,我们车到了后洞的石级之前,走上了对洞口的那一扇门前坐下,扑面就感到了一阵冷气,凉隐隐,潮露露,立在那一扇造在马鞍小岭上的房屋下的圆洞门前发着抖,更向下往洞口一看,从洞里哼出来的,却是一层云不象云,烟不似烟的凉水蒸气。没有进洞,大家就高兴极了,说这里真是一块不知三伏暑的极乐世界。喝了几口茶,换上了套鞋,点着油灯,跟着守洞的人,一层一层的下去,大家的肌肤上就起了鸡粒;等到了海王厅的大柱下去立定,举头向上面前洞口了望天光的时候,大家的话声,都嗡嗡然变成了怪响。第一是鼻头里凝住了鼻液,伤起风来了,第二是因为那一个圆形的大石盖,几百丈方的大石盖,对说话的人声,起了回音。脚力强健的赵公夫妇,还下洞底里去看了水中的石柱,上前洞口去看天光,我们四个却只在海王厅里,饱吸着蝙幅的大小便气,高声乱唱了一阵京调,因而嗡嗡的怪响,也同潮也似地涨满了全洞。 从庚桑洞出来,已经是未末申初的时刻了,但从支路驶回国道,飞驰到湖州的时候,太阳还高得很。于是大家就同声一致,决定走下车去,上碧浪湖头去展拜一回英士先生的坟墓。道场山上的塔院、湖州城里的人家,原也同几十年前的样子一样,没有什么改易,可是碧浪湖的湖道,却是淤塞得可观,大约再过几十年,就要变得象大明湖一般,涨成一片的水田旱道无疑了;沧海变桑田,又何必麻姑才看得见,我就可以算是一个目睹着这碧浪湖淤塞的老寿星。 回来的路上,大约是各感到了疲倦的结果,两个多钟头,坐在车子里面,竟没有一个人发放一点高声的宏论;直到七点钟前,车到旗下,在朱公馆洗了一洗手脸,徒步走上湖滨菜馆去吃饭的中间,朱公才用了文言的语气,做了一篇批评今天的游迹的奇文,终于引得大家哈哈地发了笑,多吃了一碗稀饭,总算也是这一次游行的一个伟大的结局。 且夫天下事物,有意求之,往往不能得预定的效果;而偶然的发生,则枝节之可观每有胜于根千万倍者。所谓有意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之古语,殆此之谓欤?即以今日之游踪而论,瓶窑的一役,且远胜于宜兴之两洞;芙蓉的一寺,亦较强于碧浪的湖波;而一路之遥山近水,太湖的倒映青天,回来过拱埠时之几点疏雨,尤其是文中的佳作,意外的收成。总而言之,清游一日,所得正多,我辈亦大可自慰。若欲论功行赏,则赵公之指挥得体,夫人的辎重备粮,尤堪嘉奖;其次则飞车赶路,舆人之功不可磨;至于吟诗记事,播之遐迩,传之将来,则更有待于达翁,鄙见如此,质之赵公,以为何如? 这一段名议论,确是朱公用了缓慢的湖北官音,随口诵出来的全文,认为不忍割爱,所以一字不易,为之记录于此。 一九三五年七月二十四日 还乡后记 还乡后记 引言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急湍甚箭,猛浪若奔,隔岸高山,皆生寒树,负势竟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百成群。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蝉则千啭不穷,猿则百叫无绝,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横柯上蔽,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日。——吴均 一 “比在家庭的怀抱里觉得更好的地方,是什么地方?”象这样的地方,当然是没有的,法国的这一句古歌,实在是把人情世态道尽了。 当微雨潇潇之夜,你若身眠古驿,看看萧条的四壁,看看一点欲尽的寒灯,倘不想起家庭的人,这人便是没有心肠者,任它草堆也好,破窑也好,你儿时放摇篮的地方,便是你死后最好的葬身之所呀!我们在客中卧病的时候,每每要想及家乡,就是这事的明证。 我空拳只手的奔回家去。到了杭州,又把路费用尽,在赤日的底下,在车行的道上,我就不得不步行出城。缓步当车,说起来倒是好听,但是在二十世纪的堕落的文明里沈浸过的我,既贫贱而又多骄,最喜欢张张虚势,更何况平时是以享乐为主义的我,又那里能够好好的安贫守分,和乡下人一样的蹀躞泥中呢! 这一天阴历的六月初三,天气倒好得很。但是炎炎的赤日,只能助长有钱有势的人的纳凉佳兴,与我这行路病者,却是丝毫无益的!我慢慢的出了风山门,立在城河桥上,一边用了我那半旧的夏布长衫襟袖,揩拭汗水,一边回头来看看杭州的城市,与杭州城上盖着的青天和城墙界上的一排山岭,真有万千的感慨,横亘在胸中。预言者自古不为其故乡所容,我今朝却只能对了故里的丘山,来求最后的荫庇,五柳先生的心事,痛可知了。 啊啊!亲爱的诸君,请你们不要误会,我并非是以预言者自命的人,不过说我流离颠沛,却是与预言者的境遇相同,社会错把我作了天才待遇罢了。即使罗秀才能行破石飞鸡的奇迹,然而他的品格,岂不和飘泊在欧洲大陆,猖狂乞食的其泊西(gipsy)一样么? 我勉强走到了江干,腹中饥饿得很了。回故乡去的早班轮船,当然已经开出,等下午的快船出发,还有三个钟头。我在杂乱窄狭的南星桥市上飘流了一会,在靠江的一条冷清的夹道里找出了一家坍败的饭馆来。 饭店的房屋的骨格,同我的胸腔一样,肋骨已经一条一条的数得出来了。幸亏还有左侧的一根木椽,从邻家墙上,横着支住在那里,否则怕去秋的潮汛,早好把它拉入了江心,作伍子胥的烧饭柴火去了。店里的几张板凳桌子,都积满了灰尘油腻,好象是前世纪的遗物。账柜上坐着一个四十内外的女人,在那里做鞋子。灰色的店里,并没有什么生动的气象,只有在门口柱上贴着翅一张“安寓客商”的尘蒙的红纸,还有些微现世的感觉。我因为脚下的钱已快完,不能更向热闹的街心去寻辉煌的菜馆,所以就慢慢的踱了进去。 啊啊,物以类聚!你这短翼差池的饭馆,你若是二足的走兽,那我正好和你分庭抗礼结为兄弟哩。 二 假使天公下一阵微雨,把钱塘江两岸的风景,罩得烟雨模糊,把江边的泥路,浸得污浊难行,那么这时候江干的旅客,必要减去一半,那么我乘船归去,至少可以少遇见几个晓得我的身世的同乡;即使旅客不因之而减少,只教天上有暗淡的愁云蒙着,阶前屋外有几点雨滴的声音,那么围绕在我周围的空气和自然的景物,总要比现在更带有些阴惨的色彩,总要比现在和我的心境更加相符。若希望再奢一点,我此刻更想有一具黑漆棺木在我的旁边。最好是秋风凉冷的九十月之交,时落的林中,阴森的江上,不断地筛着渺蒙的秋雨。我在凋残的芦苇里,雇了一叶扁舟,当日暮的时候,在送灵柩归去。小船除舟子而外,不要有第二个人。棺里卧着的,若不是和我寝处追随的一个年少妇人,至少也须是一个我的至亲骨肉。我在灰暗微明的黄昏江上,雨声淅沥的芦苇丛中,赤了足,张了油纸雨伞,提了一张灯笼,摸上船头上去焚化纸帛。 我坐在靠江的一张被桌子上,等那柜上的妇人下来替我炒蛋炒饭的时候,看看西兴对岸的青山绿树,看看江上的浩荡波光,又看看在江边沙渚的晴天赤日下来往的帆樯肩舆和舟子牛车。心里忽起了一种怨恨天帝的心思。我怨恨了一阵,痴想了一阵,就把我的心愿,原原本本的排演了出来。我一边在那里焚化纸帛,一边却对棺里的人说: “jeanne!我们要回去了,我们要开船了!怕有野鬼来麻烦,你就拿这一点纸帛送给他们罢!你可要饭吃?你可安稳?你可是伤心?你不要怕,我在这里,我什么地方也不去了,我只在你的边上。……” 我幽幽的讲到最后的一句,咽喉就塞住了。我在座上拱了两手,把头伏了下去,两面额上,只感着了一道热气。我重新把我所欲爱的女人,一个一个想了出来,见她们闭着口眼,冰冷的直卧在我的前头。我觉得隐忍不住了,竟任情的放了一声哭声。那个在炉灶上的妇人,以为我在催她的饭,她就同哄小孩子似的用了柔和的声气说: “好了好了!就快好了,请再等一会儿!” 啊啊!我又想起来了,我又想起来了,年幼的时候,当我哭泣的时候,祖母母亲哄我的那一种声气! “已故的老祖母,倚闾的老母亲!你们的不肖的儿孙,现在正落魄了在江干等回故里的船呀!” 我在自己制成的伤心的泪海里游泳了一会,那妇人捧了一碗汤,一碗炒饭,摆到了我的面前来。我仰起头来对她一看,她倒惊了一跳。对我呆看了一眼,她就去绞了一块手巾来递给我,叫我擦一擦面。我对了这半老妇人的殷勤,心里说不出的只在感谢。几日来因为睡眠不足,营养不良的缘故,已经是非常感觉衰弱,动着就要流泪的我,对她的这一种感谢。也变成了两行清泪,噗嗒的滴下了腮来,她看了这种情形,就问我说: “客人,你可是遇见了坏人?” 我摇了摇头,勉强的对她笑了一笑,什么话也不能回答。她呆呆的立了一回,看我不能讲话,也就留了一句:“饭不够吃,再好炒的。”安慰我的话,走向她的柜上去了。 三 我吃完了饭,付了她两角银角子,把找回来的八九个铜子,也送给了她,她却摇着头说:“客人,你是赶船的么?船上要用钱的地方多得很哩,这几个铜子你收着用罢。 我以为她怪我吝啬,只给她几个铜子的小账,所以又摸了两角银角子出来给她。她却睁大了眼睛对我说: “尹尹!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她硬不肯收,我才知道了她的真意,所以说:“但是无论如何,我总要给你几个小账的。” 她又接了一会,才收了三个铜子说: “小账已经有了。” 啊啊,我自回中国以来,遇见的都是些卑污贪暴的野心狼子,我万万想不到在浇薄的杭州城外,有这样的一个真诚的妇人的。妇人呀妇人,你的坍败的屋椽,你的凋零的店铺,大约就是你的真诚的结果,社会对你的报酬!啊啊,我真恨我没有黄金十万,为你建造一家华丽的酒楼。 “再会再会!” “顺风顺风!船上要小心一点。” “谢谢!” 我受妇人的怜惜,这可算是平生的第一次。 我出了饭馆,从太阳晒着的冷静的这条夹道,走上轮船公司的那条大街上去。大约是将近午饭的时候了,街上的行人,比曩时少了许多。我走到轮船公司门口,向窗里一看,见账房内有五六个男子围了桌子,赤了膊在那里说笑吃饭。卖票的窗前的屋里,在角头椅上,只坐着两个乡下人,在那里等候,从他们的衣服、态度上看来,他们必是临浦萧山—带的农民,也不知他们有什么心事,他们的眉毛却蹙得紧紧的。 我走近了他们,在他们旁边坐下之后,两人中间的一个看了我一眼,问我说: “鲜散(先生)!到临浦严办(烟篷)几个脸(钱)?” “我也不知道,大约是一二角角子罢。” “喏(你)到啥地方起(去)咯?” “我上富阳去的。” “哎(我们)是为得打官司到杭州来咯。” 我并不问他,他却把这一回因为一个学堂里出身的先生告了他的状,不得不到杭州来的事情对我详细地诉说了: “哎真勿要打官司啦!格煞(现在)田里已(又)忙,宁(人)也走勿开,真真苦煞哉啦!汉(那)个学堂里个(的)鲜散,心也脱凶哉,哎请啦宁刚(讲)过好两遍,情愿拿出八十块洋钿不(给)其(他),其(他)要哎百念块。喏(你)看,格煞五荒六月,教哎啥地方去变出一百念块洋钿来呢!” 他说着似乎是很伤心的样子。 “唉唉!你这老实的农民,我若有钱,我就给你一百二十块钱救你出险了。但是thou'smetmeinanevilhour;……tosparetheenowispastmypower,……” 我心里这样的一想,又重新起了一阵身世之悲。他看我默默的不语,便也住了口,仍复沉入悲愁的境里去了。 四 我坐在轮船公司的那只角上,默默地与那农民相对,耳里断断续续的听了些在账房里吃饭的人的笑语,只觉得一阵一阵的哀心隐痛,绝似临盆的孕妇,要产产不出来的样子。 杭州城外,自闸口至南星,统江干一带,本是我旧游之地,我记得没有去国之先,在岸边花艇里,金尊檀板,也曾眠醉过几场。江上的明月,月下的青山,与越郡的鸡酒,佐酒的歌姬,当然依旧在那里助长人生的乐趣。但是我呢?我身上的变化呢?我的同干柴似的一双手里,只捏了三个两角的银角子,在这里等买船票! 过了一点多钟,轮船公司的那间屋里,挤满了旅人,我因为怕逢知我的同乡,只俯了首,默默的坐着不敢吐气。啊啊,窗外的被阳光晒着的长街,在街上手轻脚健快快活活来往的行人,请你们饶恕我的罪罢,这时候我心里真恨不得丢一个炸弹,与你们同归于尽呀。 跟了那两个农民,在窗口买了一张烟篷船票,我就走出公司,走上码头,走上跳板,走上驳船去。 原来钱塘江岸,浅滩颇多,码头下有一排很长的跳板,接在那里。我跟了众人,一步一步的从跳板上走到驳船里去的时候,却看见了一个我自家的影子,斜映在江水里,慢慢地在那里前进。等走到跳板尽处,将上驳船的时候,我心里忽而想起了一段我女人写给我的信上的话来: 我从来没有一个人单独出过门,那天晚上,我对你说的让我一个人回去的话,原是激于一时的意气而发,我实不知道抱着一个六个月的孩子的妇人的单独旅行,是如何的苦法的。那天午后,你送我上车,车开之后,我抱了龙儿,看看车里坐着的男女,觉得都比我快乐。我又探头出来,遥向你住着的上海一望,只见了几家工厂,和屋上排列在那里的一列烟囱。我对龙儿看了一眼,就不知不觉的涌出了两滴眼泪。龙儿看了我这样子,也好象有知识似的对我呆住了。他跳也不跳了,笑也不笑了,默默的尽对我呆看。我看了这种样子,更觉得伤心难耐,就把我的颜面俯上他的脸去,紧紧地吻了他一回。他呆了一会,就在我的怀里睡着了。 火车行行前进,我看看车窗外的野景,忽而想起去年你带我出来的时候的景象。啊啊!去岁的初秋,你我一路出来上a地去的快乐的旅行,和这一回惨败了回来的情状一比,当时的感慨如何,大约是你所能推想得出的罢! 在江干的旅馆里过了一夜,第二天的早晨,我差茶房送了一个信给住在江干的我的母舅,他就来了。 把我的行李送上轮船之后,买了票子,他又来陪我上船去。龙儿硬不要他抱,所以我只能抱着龙儿,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的走上那骇人的跳板去,等跳板走尽的时候,我想把龙儿交给母舅,纵身一跳,跳入钱塘江里去的。但是仔细一想,在昏夜的扬子江边还淹不死的我,在白日的这浅渚里,又那里能达到我的目的?弄得半死不活,走回家去,反而要被人家笑话,还不如忍着罢。 我到家以后,这几天里,简直还没有取过饮食,所以也没有气力写信给你,请你谅我。…… 五 啊啊,贫贱夫妻百事哀!我的女人吓,我累你不少了。 我走上了驳船,在船篷下坐定之后,就把三个月前,在上海北站,送我女人回家的事情想了出来。忘记了我的周围坐着的同行者,忘记了在那里摇动的驳船,并且忘记了我自家的失意的情怀,我只见清瘦的我的女人抱了我们的营养不良的小孩在火车窗里,在对我流泪。火车随着蒸气机关在那里前进,她的眼泪洒满的苍白的脸儿,也和车轮合着了拍子,一隐一现的在那里窥探我。我对她点一点头,她也对我点一点头。我对她手招一招,教她等我一忽,她也对我手招一招。我想使尽我的死力,跳上火车去和她坐一块儿,但是心里又怕跳不上去,要跌下来。我迟疑了许久,看她在窗里的愁容,渐渐的远下去,淡下去了,才抱定了决心,站起来向前面伸出了一只手去。我攀着了一根铁干,听见了一声咚咚的冲击的声音,纵身向上一跳,觉得双脚踏在木板上了。忽有许多嘈杂的人声,逼上我的耳膜来,并且有几只强有力的手,突突的向我背后推打了几下。我回转头来一看,方知是驳船到了轮船身边,大家在争先的跳上轮船来,我刚才所攀着的铁干,并不是火车的回栏,我的两脚也并不是在火车中间,却踏在小轮船的舷上了。 我随了众人挤到后面的烟篷角上去占了一个位置,静坐了几分钟,把头脑休息了一下,方才从刚才的幻梦状态里醒了转来。 向窗外一望,我看见透明的淡蓝色的江水,在那里返射日光。更抬头起来,望到了对岸,我看见一条黄色的沙滩,一排苍翠的杂树,静静的躺在午后的阳光里吐气。 我弯了腰背孤伶仃的坐了一忽,轮船开了。在闸口停了一停,这一只同小孩子的玩具似的小轮船就仆独仆独的奔向西去。两岸的树林沙渚,旋转了好几次,江岸的草舍,农夫,和偶然出现的鸡犬小孩,都好象是和平的神话里的材料,在那里等赫西奥特(hesiod)的吟咏似的。 经过了闻家堰,不多一忽,船就到了东江嘴,上临浦义桥的船客,是从此地换入更小的轮船,溯支江而去的。买票前和我坐在一起的那两个农民,被茶房拉来拉去的拉到了船边,将换入那只等在那里的小轮船去的时候,一个和我讲话过的人,忽而回转头来对我看了一眼,我也不知不觉的回了他一个目礼。啊啊!我真想跟了他们跳上那只小轮船去,因为一个钟头之后,我的轮船就要到富阳了,这回前去停船的第一个码头,就是富阳了,我有什么面目回家去见我的衰亲,见我的女人和小孩呢? 但是命运注定的最坏的事情,终究是避不掉的。轮船将近我故里的县城的时候,我的心脏的鼓动也和轮船的机器一样,仆独仆独的响了起来。等船一靠岸,我就杂在众人堆里,披了一身使人眩晕的斜阳,俯着首走上岸来。上岸之后,我却走向和回家的路径方向相反的一个冷街上的土地庙去坐了两点多钟。等太阳下山,人家都在吃晚饭的时候,我方才乘了夜阴,走上我们家里的后门边去。我侧耳一听,听见大家都在庭前吃晚饭,偶尔传过来的一声我女人和母亲的说话的声音,使我按不住的想奔上前去,和她们去说一句话,但我终究忍住了。乘后门边没有一个人在,我就放大了胆,轻轻推开了门,不声不响的摸上楼上我的女人的房里去睡了。 晚上我的女人到房里来睡的时候,如何的惊惶,我和她如何的对泣,我们如何的又想了许多谋自尽的方法,我在此地不记下来了,因为怕人家说我是为欲引起人家的同情的缘故,故意的在夸张我自家的苦处。 寒潮 寒潮 大雪后的横山一角,比平日更添了许多的妩媚。船靠岸这面沿江的那条小径,雪已经融化了大半了,但在道旁的隙地上,泥壁茅檐的草舍上,枯树枝上,都还铺盖着一阵残雪的晶皮。太阳打了斜,东首变成了山阴,半江江水,压印得紫里带黑,活象是水墨画成的中国画幅。钱时英搀扶着董婉珍,爬上了横山庙的石级,向兰溪市上的人家纵眺了一回,两人胸中各感到了一种不同的喜悦。 半城烟户,参差的屋瓦上,都还留有着几分未化的春雪;而环绕在这些市廛船只的高头,渺渺茫茫,照得人头脑一清的,却是那一弓蓝得同靛草花似的苍穹;更还有高戴着白帽的远近诸山,与突立在山岭水畔的那两枝高塔,和回流在兰溪县城东西南三面的江水凑合在一道,很明晰地点出了这幅再丰华也没有的江南的雪景。 在董婉珍方面呢,觉得这一天的大雪,是她得和钱股长结合的媒介;漫天匝地的白色,便是预示着他们能够白头到老的好兆头。父母的急难,自己的将来,现在的地位,都因钱时英的这一次俯首而解决了。在钱时英的一面呢,以为这发育健全的董婉珍,实在有点可怜,身体是那么结实,普通知识也相当具备的,所缺乏的,就是没有训练,只须有一个人能够好好的指导她,扶助她,那这一种女青年,正是革命前途所需要的人才。而在这一种正心诚意的思想的阴面,他的枯燥的宿舍生活,他的二十五岁的男性的渴求,当然也在那里发生牵引。 面前是这样的一片大自然的烟景,身旁又是那么纯洁热烈的一颗少女求爱的心,钱时英看看周围,看看董婉珍的那一种完全只顾目前的快乐,并无半点将来的忧虑的幼稚状态,自然把刚才船里所感到过的那层懊恨之情,一笔勾了。 两人凭着石栏,向兰溪市上,这里那里的指点了一阵,忽而将目光一转,变成了一个对看的局势。董婉珍羞红了脸,虽在笑着侧转了头,但眼睛斜处,片刻不离的,仍是对钱时英的全身的打量,和他的面部的谛视。钱时英只微笑着默默地在细看她的上下,仿佛她和他还是初次见面的样子。第二次四目遇合的时候,钱时英觉得非说话不可了,就笑着问她: “你还有勇气再爬上山顶上去么?” “你若要去,我便什么地方也跟了你去。” “好吧,让我们来比比脚力看。” 先上庙里向守庙的一位老道问明了上兰阴寺去的路径,他们就从侧面的一条斜坡山路走上了山。斜坡上的雪,经午前的太阳一晒,差不多融化净了,但看去似乎不大粘湿的黄泥窄路,走起来却真不容易。董婉珍经过了两次滑跌,随后终于将弹簧似的身体,靠上了钱时英的怀里,慢慢地谈着走着,走上那座三角形的横山东顶的时候,他们的谈话,也恰巧谈到了他们两人的以后的大计。 “今天的我们的这一个秘密,只能暂时不公布出来。第一总得先把那条董村的决议案办了才行。徇私舞弊,不是我们革命的人所应作的事情。你们家里的田产之类,确有霸占的证据的,当然要发还一部分给原有的人,还有一层,他们既经指控了你们父女的蒙蔽党部,你自然要自动辞职,暂时避去嫌疑,等我们把这一件案子办了之后,再来服务不迟……我的今天的约你出来,本意就为了此。可是,可是,现在成了这样的一个结局,事情倒反而弄僵了;我打算将这儿的党务划出了一个规划之后,就和你离开此地,免得受人家的指谪。你今天回去,请你先把这一层意思对你两老说一说明白,等案件办了之后,我们再来提议婚事……” 董婉珍听了他这一番劝告,心里却微微地感到了一点失望。明天假使马上就辞了职,那以后见面的机会不就少了么!父母的事情,财产的发落,原是重大的,可是和那些青年男子在一道厮混的那种气氛,早出晚归,从街上走过,受人侧目注意的那种私心的满足,还有最觉得不可缺的一件大事,就是这一位看去如磐石似的钱股长的爱抚,她现在正在想恣意饱受的当儿,若一辞了职,却向哪里去求,哪里去得呢! 钱时英看到了她的略带忧郁的表情,心里当然也猜出了她的意思,所以又只能补充着说: “作事情要顾虑着将来的,仅贪爱一时的安逸,没入于一时的忘我,把将来的大事搁置在一边,是最不革命的行为。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一层总该看得穿。” 一次强烈的拥抱,一个火热的深吻,终于驱散了董婉珍脸上的愁云。他们走到了兰阴寺前,看到了衢江江上的斜阳,西面田野里的积雪,和远近的树林村落上的炊烟,晓得这一天,日子已经垂暮,是不得不下山回去的时候了。两人更依偎着,微笑着,贪看了一忽华美到绝顶的兰阴山下大雪初晴的江村暮景,就从西头的那条山腰大道,跑下了山来。 从横山回来的这一天晚上,却轮着钱时英睡不着觉了,和昨天晚上的董婉珍一样,他想起了在广州的时候,和他同时受训练的那位女同志黄烈。他和她虽然并没有什么恋情爱意,但互相认识了一年多,经过了几次共同的患难,才知道两人的思想,行动以及将来的志愿,都是一样的。看到了董婉珍之后,再回想起黄烈来,更觉得一个是有独立人格的女同志,一个是只具有着生理机构的异性,离开了现实的那一重欲情的关,把头脑冷静下来一比较,一思索,他在白天曾经感到过的那层后悔,又渐渐地渐渐地昂起了头来。 婚姻,终究是一生所免不了的事情,可惜在广州时的生活气氛太紧张了,所以他对黄烈,终于只维持了一种同志之爱,没有把这爱发展开去的机会。 但当她要跟了北伐军向湖南出发的前几天,他在有一次饯别的夜宴之后,送她回宿舍去的路上,曾听出了她的说话的声音的异样,她说: “钱同志,我们从事于革命的人,本来是不应该有这些临行惜别的感情的,可是不晓怎么,这几天来,频频受了你们诸位留在广州的同志的饯送,我倒反而变得感情脆弱起来了,昨晚上我就失眠了半夜。你有没有什么使我可以振作的信条,言语,或者竟能充作互勉互励的戒律之类?” 现在在回忆里,重想起了这一晚的情景,他倒觉得历历地反听到了她的微颤着的尾音。可惜当时他也正在计划着跟东路军出发,没有想到其他的事情的余裕,只说了一句那时候谁也在说的豪语:“大家振作起精神,等我们会师武汉吧!”终于只热烈地握了一回手,就在宿舍门口的夜阴里和她分开了。以后过了几天,他只在车站上送他们出发的时候,于乱杂的人丛中见了她一次面。 一个男子滥于爱人,原是这人的不幸;然而老受人爱;而自己没有十分的准备,也是一件麻烦的事情。现在到了这一个既被人爱,而又不得不接受的关头,他觉得更加为难了;对于董婉珍的这件事情,究竟将如何的应付呢? 要逃,当然也还逃得掉;同志中间,对于恋爱,抱积极的儿戏观念,并且身在实行的男女,原也很多,不过他的思想,他的毅力,却还没有前进到这一个地步;而同时董婉珍,也决不是这一种恋爱的对手人。她实在还是幼稚得很的一个初到人生路上来学习冒险的人,将来的变好变坏,或者成人成兽,全要看她这第一次的经验的反应如何,才能够决定。 “也罢!还是忍一点牺牲的痛吧!将一个可与为善,可与为恶的庸人,造成一个能为社会服务致用的斗士,也是革命者所应尽的义务;既然第一脚跨出了以后,第二脚自然也只得连带着伸展出去。更何况前面的去路,也还不一定是陷人的泥水深潭哩!” 想来想去,想到了最后,还是只有这一条出路。翻身侧向了里床,他正想凝神定气,安睡一忽的时候,大云山脚下的民众养在那里的雄鸡,早在作第一次催晓的长啼了。 杭江小历纪程 杭江小历纪程 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九日,星期四,晴爽。 前数日,杭江铁路车务主任曾荫千氏,介友人来谈;意欲邀我去浙东遍游一次,将耳闻目见的景物,详告中外之来浙行旅者,并且通至玉山之路轨,已完全接就,将于十二月底通车,同时路局刊行旅行指掌之类的书时,亦可将游记收入,以资救济baedeker式的旅行指南之干燥。我因来杭枯住日久,正想乘这秋高气爽的暇时,出去转换转换空气,有此良机,自然不肯轻易放过,所以就与约定于十一月九日渡江,坐夜车起行。 午后五时,赶到三廊庙江边,正夕阳晻暖,萧条垂暮的时候。在码头稍待,知约就之陈万里郎静山二先生,因事未来。登轮渡江,尚见落日余晖,荡漾在波头山顶,就随口念出了:“落日半江红欲紫,几星灯火点西兴。”的两句打油腔。渡至中流,向大江上下一展望,立时便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愉快,大约是因近水遥山,视界开扩了的缘故;“心旷神怡”的四字在这里正可以适用,向晚的钱塘江上,风景也正够得人留恋。 到江边站晤曾主任,知陈郎二先生,将于十七日来金华,与我们会合,因五泄、北山诸处,陈先生都已到过,这一回不想再去跋涉,所以夜饭后登车,车座内只有我和曾主任两人而已。 两人对坐着,所谈者无非是杭江路的历史和经营的苦心之类。 缘该路的创设,本意是在开发浙东;初拟的路线,是由杭州折向西南,遵钱塘江左岸,经富阳、桐庐、建德、兰溪、龙游、衢县、江山而达江西之玉山,以通信江,全线约长三百零五公里。后因大江难越,山洞难开,就改成了目下的路线,自钱塘江右岸西兴筑起,经萧山、诸暨、义乌、金华、汤溪、龙游、衢县、江山,仍至江西之玉山,计长三百三十三公里;又由金华筑支线以达兰溪,长二十二公里。建筑经费,因鉴于中央财政之拮据,就先由地方设法,暂作为省营的铁路。省款当然也不能应付,所以只能向管理中英庚款董事会及沪杭银行团等商借款项,以资挹注。正唯其资本筹借之不易,所以建筑、设备等事项、也不得不力谋省俭,勉求其成。计自民国十八年筹备开始以来,因省政府长官之更易而中断之年月也算在内,仅仅于两三年间,筑成此路,而每公里之平均费用,只三万余元,较之各国有铁路,费用相差及半,路局同人的苦心计划,也真可以佩服的了。 江边七点过开车,达诸暨是在夜半十点左右。车站在城北两三里的地方,头一夜宿在诸暨城内。 诸暨五泄 十一月十日,星期五,晴快。 昨晚在夜色微茫里到诸暨,只看见了些空空的稻田,点点的灯火,与一大块黑黝黝的山影。今晨六时起床,出旅馆门,坐黄包车去五泄,虽只晨光晞暝,然已略能辨出诸暨县城的轮廓。城西里许有一大山障住,向西向南,余峰绵亘数十里,实为胡公台,亦即所谓长山者是。长山之所以称胡公台者,因长山中之一峰陶朱山头,有一个胡公庙在,是祀明初胡大将军大海的地方。 五泄在县西六十里,属灵泉乡,所以我们的车子,非出北门,绕过胡公台的山脚,再朝西去不行。 出城将十里,到陶山乡的十里亭,照例黄包车要验票,这也是诸暨特有的一种组织。因为黄包车公司,是一大集股的民营机关,所有乡下的行车道路,全系由这公司所修筑;车夫只须觅保去拉,所得车资,与公司分拆,不拉休息者不必出车祖;所以坐车者,要先向公司去照定价买票,以后过一程验一次,虽小有耽搁,但比之上海杭州各都市的讨价还价,却简便得多。过陶山乡,太阳升高了,照出了五色缤纷的一大平原,乌桕树刚经霜变赤,田里的二次迟稻——大半是糯谷——有的尚未割起,映成几片全黄,远近的小村落,晨炊正忙,上面是较天色略白的青烟,而下面却是受着阳光带一些些微红的白色高墙。长山的连峰,缭绕在西南,北望青山一发,牵延不断,按县志所述,应该是杭乌山的余脉,但据车夫所说,则又是最高峰鸡冠山拖下来的峰峦。 从十里亭起,八里过大唐庙,四里过福缘桥,桥头有合溪亭,一溪自五泄西来,一溪又自南至,到此合流。又三里到草塔,是一大镇,尽可以抵得过新登之类的小县城,市的中心,建有数排矮屋,为乡民集市之所,形状很象大都市内的新式菜场。草塔居民多赵姓,所以赵氏宗祠,造得很大,市上当然又有一验票处。过此是五泉庵,遥望杨家溇塔,数里到避水岭,已经是五泄的境界了。 避水岭上,有一个庙,庙外一亭,上书“第一峰”三字。岭下北面,就是五泄溪。登岭西望,低洼处,又成一谷,五泄的胜景,到此才稍稍露出了面目;因为过岭的一条去路,是在山边开出,向右手下望谷中,有红树青溪,象一个小小的公园。岭西山脚下,兀立着一块岩石,状似人形,车夫说: “这就是石和尚,从前近村人家娶媳妇,这和尚总要先来享受初夜权,后来经村人把和尚头凿了,才不再作怪。” 大约县志上所说的留仙石,上镌有“谢元卿结茅处”六字的地方,总约略在这一块石壁的近旁。 自第一峰——避水岭——起,西行多小山,过一程,就是一环山,再过一程,又是一个阪;人家点点,山影重重,且时常和清流澈底的五泄溪或合或离,令人有重见故人之感。过西墙弄的桥边,至里坞下来,眼界又一广;经徐家山下,到青口镇,黄包车就不能走了,自青口至五泄的十余里,因为溪水纵横,山路逼仄,车路不很容易修建,所以再往前进,就非步行或坐轿子不可。 自青口去,渡溪一转弯,就到夹岩。两壁高可百丈,兀立在溪的南北,一线清溪,就从这岩层很清的绝壁底下流过。仰起来看看岩头,只觉得天的小,俯下去看看水,又觉得溪的颜色有点清里带黑,大约是岩壁过高,壁影复在水面上的缘故。我虽则没有到过来茵、多瑙的河边,但立在夹岩中间,回头一望,却自然而然的想起了学习德文的时候,在海涅的名诗《洛米拉兮》篇下印在那里的那张美国课本上的插画。 夹岩北壁中,有一个大洞,洞中间造了一个庙,这庙的去路,是由夹岩寺后的绝壁中间开凿出来的,我们爬了半天,滑跌了几次,手里各捏了两把冷汗,几乎喘息到回不过气来,才到了洞口;到洞一望,方觉悟到这一次爬山的真不值得。因为从谷底望来,觉得这洞是很高,但到洞来一看,则头上还是很高的石壁,而对面的那块高岩,依旧同照壁似的障在目前,展望不灵,只看见了几丝在谷底里是很不容易见到的日光而已。 从夹岩西北进,两三里路中间,是五泄的本山了;一步一峰,一转一溪,山峰的尖削,奇特,深幽,灵巧,从我所经历过的山水比较起来,只有广西肇庆以西的诸峰岩,差能和它们比比,但秀丽怕还不及几分。 好事的文人,把五泄的奇岩怪石,一枝枝都加上了一个名目,什么石佛岩啦,檀香窟啦,朝阳峰,碧玉峰,滴翠峰,童子峰,老人峰,狮子峰,卓笔峰,天柱峰,棋盘峰,……峰啦,多到七十二峰,二十五岩,一洞,三谷,十石,等等,真象是小学生的加法算学课本,我辨也辨不清,抄也抄不尽了,只记一句从前徐文长有一块石碣,刻着“七十二峰深处”的六字,嵌在五泄永安禅寺的壁上——现在这石碣当然是没有了——其余的且由来游的人自己去寻觅拟对吧! 五泄寺,就是永安禅寺,照志书上说,是唐元和三年灵默禅师之所建。 后来屡废屡兴,名字也改了几次,这些考据家的专门学问,我们只能不去管它;可是现在的寺的组织,却真有点奇怪。寺里的和尚并不多,吃肉营生——造纸种田——同俗人一点儿也没有分别,只少了几房妻妾,不生小孩,买小和尚来继承的一事,和俗人小有不同。当家和尚,叫做经理,我们问知客的那位和尚以经理僧在哪里呢?他又回答说:上市去料理事务去了。寺的规模虽大,但也都坍败得可以,大雄宝殿,山门之类,只略具雏形,惟独所谓官厅的那一间客厅,还整洁一点,上面挂着有一块刘墉写的双龙湫室的旧匾,四壁倒也还有许多字画挂在那里。 在客厅西旁的两间小室里吃过饭后,和尚就陪我们去看五泄;所谓五泄者,就是五个瀑布的意思,土人呼瀑布为泄,所以有这一个名称,最下的第五泄,就在寺后西北的坐山脚下,离寺约有三百多步样子,高一二十丈,宽只一二丈,因为天晴得久了,泄身不广,看去也只是一个平常的瀑布而已。 奇怪的是在这第五泄上面的第一,二,三,四各泄,一道溪泉,从北面西面直流下来,经过几折山岩,就各成了样子,水量,方向各不相同的五个瀑布。 我们爬山过岭,走了半天,才看见了一,二,三的三个瀑布,第四泄却怎么也看不到。凡不容易见到的东西,总是好的,所以游客,各以见到了第四泄为夸,而徐霞客,王思任等做的游记,也写得它特别的好而不易攀登。总之,五泄原是奇妙,可是五泄的前后上下,一路上的山色溪光,我觉得更是可爱。 至如西龙潭——我们所去的地方,即五泄所在之处,名东龙潭——的更幽更险,第一泄上刘龙子庙前的自成一区,北上山巅,站在响铁岭岭头眺望富阳紫阆的疏散高朗,那又是锦上之花,弦外之音了,尤其是寺前去西龙潭的这一条到浦江的路上的风光,真是画也画不出来,写也写不尽言的。 上面曾说起了刘龙子的这一个名字,所谓刘龙坪者,是五泄山中的一区特异的世外桃源。坪上平坦,有十几二十亩内外的广阔,但四周围却都是高山,是山上之山,包围得紧紧贴贴;一道溪泉,从山后的紫阆流来,由北向西向南,复折回来,在坪下流过,成了第一泄的深潭;到了这里,古人的想象力就起了作用,创造出神话来了;万历《绍兴府志》说: 晋时刘姓一男子,钓如五泄溪,得骊珠吞之,化龙飞去,人号刘龙子,其母墓在撞江石山,每清明龙子来展墓,必风雨晦暝;墓上松两株,至今奇古可爱,相传为龙子手植云。 同这一样的传说,凡在海之滨,山之瀑,与夫湖水江水深大的地方,处处都有,所略异者,只名姓年代及成龙的原因等稍有变易而已。 我们因为当天要赶到县城,以后更有至闽边赣边去的预定,所以在五泄不能过夜,只走马看花,匆匆看了一个大概;大约穷奇探胜,总要三五日的工夫,在五泄寺打馆方行,这么一转,是不能够领略五泄的好处的。出寺从原路回来,从青口再坐黄包车跑回县治,已经是暗夜的七点钟了;这一晚又在原旅馆住了一宵。 诸暨苎萝村 十一月十一日,星期六,晴朗如前。 昨夜因游倦了,并去诸暨城隍庙国货商场的游艺部看了一些戏,所以起来稍迟。去金华的客车,要近午方开,八点钟起床后,就出南门上苎萝山去偷闲一玩。山城行一二里,在五湖闸之下,有一小山,当浦阳江的西岸,就是白阳山的支峰苎萝山,山西北面的苎萝村,是今古闻名的美人西施的生地。 有人说,西施生在江的东面金鸡山下郑姓家,系由萧山迁来的客民之女,外祖母在江的西面姓施,西施寄住在外祖母家,所以就生长在苎萝村里。幼时常在江边浣纱,至今苎萝山下,江边石上,还有晋王羲之写的“浣纱”两字,因此,这一段江就名作浣纱溪。古今来文人墨客,题诗的题诗,考证的考证,聚讼纷纭,到现在也还没有一个判决,妇人的有关国运,易惹是非,类都如此。 苎萝山,系浣纱江上的一枝小山,溪水南折西去,直达浦江,东面隔江望金鸡山,对江可以谈话。苎萝山上进口处有“古苎萝村”四字的一块小木牌坊,进去就是西施庙,朝东面江,南面新建一阁,名北阁,中供西施石刻像一尊。经营此庙者,为邑绅清孝廉陈蔚文先生,庙中悬挂着的匾额对联石刻之类,都是陈先生的手笔。最妙者,是几块刻版的拓本,内载乩盘开沙时,西施降坛的一段自白,辩西施如何的忠贞两美,与夫范蠡献西施,途中历三载生子及五湖载去等事的诬蔑不通。庙前有洋楼三栋,本为图书馆,现在却已经锁起不开了。 管西施庙的,是一位中老先生。这位先生,是陈氏的亲戚,很能经营。 陪我们入座之后,献茶献酒,殷勤得不得了;最后还拿出几张纸来,要我们留一点墨迹。我于去前山看了未完成的烈士墓及江边镌有“浣纱”两字的浣纱石后,就替他写了一副对,一张立轴。对子上联是定公诗“百年心事归平淡”,下联是一句柳亚子先生题我的《薇蕨集》的诗,“十载狂名换苎萝”。 亚子一生,唯慕龚定庵的诡奇豪逸,而我到此地,一时也想不出适当的对句,所以勉强拉拢了事,就集成了此联。立轴上写的,是一首急就的绝句: 五泄归来又看溪,浣纱遗迹我重题, 陈郎多事搜文献,施女何妨便姓西。 暗中盖也有一点故意在和陈先生捣乱的意思。 玩苎萝山回来,十一点左右上杭江路客车,下午三点前,过义乌。车路两旁的青山沃野,原美丽得不可以言喻,就是在义乌的一段,夕阳返照,红叶如花,农民驾驶黄牛在耕种的一种风情,也很含有着牧歌式的画意;倚窗呆望,拥鼻微吟,我就哼出了这样的二十八字: 骆丞草檄气堂堂,杀敌宗爷更激昂, 别有风怀忘不得,夕阳红树照乌伤。 骆宾王,宗泽,都是义乌人。而义乌金华一带系古乌伤地,是由秦孝子颜乌的传说而来的地名。 下午三点过,到金华,在金华双溪旁旅馆内宿,访旧友数辈,明日约共去北山。 金华北山 十一月十二日,星期日,晴。 金华的地势,实在好不过。从浙江来说,它差不多是坐落在中央的样子。 山脉哩,东面是东阳义乌的大盆山的余波,为东山区域;南接处州,万山重迭,统名南山;西面因有衢港钱塘江的水流密布,所以地势略低;金华江蜿蜒西行,合于兰溪,为金华的唯一出口,从前铁道未设的时候,兰溪就是七省通商的中心大埠。北面一道屏障,自东阳大盆山而来,绵亘三百余里,雄镇北郊,遥接着全城的烟火,就是所谓金华山的北山山脉了。 北山的名字,早就在我的脑里萦绕得很熟,尤其是当读《宋学师承》及《学案》诸书的时候,遥想北山的幽景,料它一定是能合我们这些不通世故的蠹书虫口味的。所以一到金华,就去访北山整理委员会的诸公,约好于今日侵晨出发;绳索,汽油灯,火炬,电筒,食品之类,统托中国旅行社的姜先生代为办好,今早出迎恩门北去的时候,七点钟还没有敲过。 北山南面的支峰距城只二十里左右,推算起北山北面的山脚,大约总在七八十里以外了;我们一出北郊,腰际被晓烟缠绕着的北山诸顶,就劈面迎来,似在监视我们的行动。芙蓉峰尖若锥矢,插在我们与北山之间,据说是县治的主脉。十里至罗店,是介在金华与北山正中的一大村落。居民于耕植之外,更喜莳花养鹿,半当趣味,半充营业,实在是一种极有风趣的生涯。 花多株兰,茉莉,剑兰,亦栽佛手;据村中人说,这些植物,非种入罗店之泥不长,非灌以双龙之泉不发,佛手树移至别处,就变作一拳,指爪不分了。 自罗店至北山,还有十里,渐入山区,且时时与自双龙洞流出的溪水并行;路虽则崎岖不平,但风景却同嚼蔗近根时一样,渐渐地加上了甜味。到华溪桥,就已经入了山口,右手一峰,于竹叶枫林之内,时露着白墙黑瓦,山顶上还有人家。导游者北山整理委员黄君志雄,指示着说: “这就是白望峰,东下是鹿田,相传宋玉女在这近边耕稼,畜鹿,能入城市贸易,村民邀而杀之,鹿遂不返,玉女登峰白望,因有此名,玉女之坟,现在还在。” 这真是多么美丽的传说啊!一个如花的少女,一只驯良的花鹿,衔命入城,登峰遥望,天色晚了,鹿不回来,一声声的愁叹,一点点的泪痕,最后就是一个抑郁含悲的死! 过白望峰后,路愈来愈窄,亦愈往上斜,一面就是万丈的深溪,有几处泡沫飞溅,象六月里的冰花;溪里面的石块,也奇形怪状,圆滑的圆滑,扁平的扁平,我想若把它们搬到了城里,则大的可以镶嵌作屏风装饰,小的也可以做做小孩的玩物。可是附近的居民,于见惯之后,倒也并不以为希奇了。 沿溪入山,走了一二里的光景,就遇着了一块平地,正当溪的曲处;立在这一块地上,东西北三面的北山苍翠,自然是接在眉睫之间,向南远眺,且可以看见南山的一排青影,北山整理委员会的在此建佛寿亭,识见也真不错;只亭未落成,不能在亭上稍事休息,却是恨事。从这里再往前进,山路愈窄亦愈曲,不及二里,就到了洞口的小村,双龙洞离这村子,只有百余步路了,我们总算已经到了我们的目的地点。 北山长三百余里,东西里外数十余峰,溪涧,池泉,瀑布,山洞,不计其数;但为一般人所称道,凡游客所必至,与夫北山整理委员会第一着着手整理之处,就是道书所说的“第三十六洞天”的朝真,冰壶,双龙的山洞。 三洞之中,朝真最大,亦最高,洞系往上斜着,非用梯子,不能穷其底,中为冰壶,下为双龙。 我们到双龙洞,已将十一点钟。外洞高二十余丈,广深各十余丈,洞口极大,有东西两口,所以洞内光线明亮,同在屋外一样。整理委员会正在动工修理,并在洞旁建造金华观,洞中变成了作场的样子;看了些碑文、石刻之后,只觉得有点伟大而已,另外倒也说不出什么的奇特。洞中间,有一道清泉流出,岁旱不涸,就是所谓双龙泉水,溯泉而进,是内洞了。 原来这一条泉水,初看似乎是从地底涌出来似的,水量极大;再仔细一看,则泉上有一块绝大的平底岩石覆在那里,离水面只数寸而已。用了一只浴盆似的小木船,人直躺在船底,请工人用绳索从水中岩石底推挽过去,岩石几乎要擦伤鼻子,推进一二丈路,岩石尽,而大洞来了,洞内黑到了能见夜光表的文字,这就是里洞。 里洞高大和外洞差仿不多,四壁琳琅,都是钟乳岩石,点上汽油灯一照,洞顶有一条青色一条黄色的岩纹突起,绝象平常画上的龙,龙头龙爪龙身,和画丝毫不爽,青龙自东北飞舞过来,黄龙自西北蜿蜒而至。向西钻过由钟乳石结成的一道屏壁间的小门,内进曲折,有一里多深;两旁石壁,青白黄色的都有,形状也歪斜迭皱,有象象身的,有象狮子的,有象凤尾的,有象千缕万线的女人的百裥裙的,更有一块大石象乌龟的;导游的黄君,一一都告诉我了些名字,可惜现在记不清了。这里洞内一里多深的路,宽广处有三五丈,狭的地方,也有一二丈。沿外壁是一条溪泉,水声淙淙,似在奏乐;更至一处离地三尺多高的小岩穴旁,泉水直泻出来,形成了一个盆景里的小瀑布。洞的底里,有一处又高又圆方的石室,上视室顶,象一个钟乳石的华盖,华盖中央,下垂着一个球样的皱纹岩。 这里洞的两壁,唐宋人的题名石刻很多,我所见到的,以庆历四年的刻石为最古。石室内的岩上,且有明万历年间游人用墨写的“卧云”两字题在那里,墨色鲜艳,大家都疑它是伪填年月的,但因洞内空气不流通,不至于风化,或者是真的也很难说。清人题壁,则自乾隆以后,绝对没有了,盖因这里洞,自那时候起,为泥沙淤塞了的缘故。这一次旧洞新辟,我们得追徐霞客之踪,而来此游览者,完全要感谢北山整理委员会各委员的苦心经营,而黄委员志雄的不辞劳瘁,率先入洞,致有今日,功尤不小。 在洞里玩了一个多钟头,拓了二张庆历四年的题名石刻,就出来在外洞中吃午饭;饭后更上山,走了二三百步,就到了中洞的冰壶洞口。 冰壶洞,口极小,俯首下视,只在黑暗中看得出一条下斜的绝壁和乱石泥沙。弓身从洞口爬入,以长绳系住腰际,滑跌着前行,则愈下愈难走,洞也愈来得高大。 前行五六十步,就在黑暗中听得出水声了,再下去三四十步,脸上就感得到点点的飞沫。再下降前进三五十步,洞身忽然变得极高极大,飞瀑的声音,振动得耳膜都要发痒。瀑布约高十丈左右,悬空从洞顶直下,瀑身下广,瀑布下也无深潭,也无积水,所以人可以在瀑布的四周围行走。走到瀑布的背后,旋转身来,透过瀑布,向上向外一望,则洞口的外光,正射着瀑布,象一条水晶的帘子,这实在是天下的奇观,可惜下洞的路不便,来游者都不能到底,一看这水晶帘的绝景。 总之冰壶洞象一只平常吃淡芭菇的烟斗,口小而下大。在底下装烟的烟斗正中,又悬空来了一条不靠石壁流下的瀑布。人在大烟斗中走上瀑布背后,就可以看见烟嘴口的外光。瀑布冲下,水全被沙石吸去,从沙石中下降,这水就流出下面的双龙洞底,成为双龙泉水的水源。 因为在冰壶洞里跌得全身都是烂泥沙渍,并且脚力也不继了,所以最上面的朝真洞没有去成。据说三洞之中,以朝真洞为最大,但系一层一层往上进的,所以没有梯子,也难去得。我想山的奇伟处,经过了冰壶双龙的两洞,也总约略可以说说了,舍朝真而不去,也并没有什么大的遗憾。 在北山回来的路上,我们又折向了东,上芙蓉峰西的凤凰山智者寺去看了一回陆放翁写的《重修智者广福禅寺碑记》。碑面风化,字迹已经有一大半剥落,唯碑后所刻的陆务观致智者玘公禅师手牍,还有几块,尚辨认得清。 寺的衰颓坍毁,和徐霞客在《游记》里所说的情形一样;三百年来,这寺可又经过了一度沧桑了。 北山的古迹名区,我们只看了十分之一,单就这十分之一来说,可已经是奇特得不得了了;但愿得天下太平,身体康健,北山整理会诸公工作奋进,则每岁春秋佳日,当再约伴重来,可以一尽鹿田,盘泉,讲堂洞,罗汉洞,卧羊山,赤松山,洞箬山,白兰山诸地的胜概。 兰溪横山 十一月十三日,星期一,晴快。 昨晚因游北山倦了,所以早睡,半夜梦醒,觉得是身睡在山洞的中间,就此一点,也可以证明山洞给我的印象的深刻。 晨起匆匆整装,上车站坐轨道汽车去兰溪。走了个把钟头,车只是在沿了北山前进,盖金华山的西头,要到兰溪才尽,而东头的金华山,则已于前日自诸暨来金华时火车绕过。此次南来,总算绕了金华山一匝,虽然事极平常,但由我这初次到浙东来游的野人看来,却也可以同小孩子似的向人夸说了。 在兰溪吃过午饭,就出西门江边,雇了一只小船,划上隔江西南面的横山兰阴寺去。 这横山并不高,也不长,状似棱形,从东面兰溪市上看来,一点儿也没有什么可取,但身到了此山,在东头灵源庙前上船,绕过南面一条沿江的山道,到兰阴寺前的小峰上去一望,就觉得风景的清幽潇洒,断不是富春江的只有点儿高远深静的山容水貌所能比得上的了。先让我来说明一下这横山的地势,然后再来说它的好处。 衢港远自南来,至兰溪而一折,这横山的石岩,就凭空突起,挡住了衢港的冲。东面呢,又是一条金华江水,迤逦西倾,到了兰溪南面,绕过县城,就和衢港接成了一个天然的直角。两水合并,流向北去,就是兰溪江,建德江,再合徽港,东北流去成了富春钱塘的大江。所以横山一朵,就矗立在三江合流的要冲,三面的远山,脚下的清溪,东南面隔江的红叶,与正东稍北兰溪市上的人家,无不一一收在眼底,象是挂在四面用玻璃造成的屋外的水彩画幅。更有水彩画所画不出来的妙处哩,你且看看那些青天碧水之中,时时在移动上下的一面一面的同白鹅似的帆影看,彩色电影里的外景影片,究竟有哪一张能够比得上这里?还有一层好处,是在这横山的去兰溪市的并不很远。以路来讲,大约只不过三五里路的间隔,以到此地来游的时间来说,则只须有两个钟头,就可以把兰溪的全市及附近的胜景,霎时游望尽了。 横山上有一个灵源庙,在东头山脚,前面已经说过了;朝南的山腰里,还有一个兰阴寺,说是正德皇帝到过的地方,现在寺前石壁里,还有正德御笔的“兰阴深处”四个大字刻在那里;寺上面一层,是一个观音阁,说是尼姑的庵;最上是山顶,一个钟楼,还没有建造成功哩。 大抵的游客,总由杭江路而至兰溪,在兰溪一宿,看看花船,第二天就匆匆就道,去建德桐庐,领略富春江的山水,对于这近在目前的横江,总只隔江一望,弃而不顾,实在是一件大可惋惜的事情。大约横山因外貌不佳,所以不能引人入胜,“蓬门未识绮罗香”,贫女之叹,在山水中间也是一样。 晚上有人请客,在三角洲边,江山船上吃晚饭。兰溪人应酬,大抵在船上,与在菜馆里请客比较起来,价并不贵,而菜味反好,所以江边花事,会历久不衰,从前在建德桐庐富阳闻家堰一带,直至杭州,各埠都有花舫,现在则只剩得兰溪衢州的几处了,九姓渔船,将来大约要断绝生路。 兰溪洞源 十一月十四日,星期二,晴朗。 去兰溪东面的洞源山游。 出兰溪城,东绕大云山脚,沿路轨落北,十里过杨清桥,遵溪向北向东,五里至山口,三里至洞源山之栖真寺。寺是一个前朝的古刹,下有赵太史读书处,书堂后面有一方泉水,名天池;寺右侧,直立着一块岩石,名飞来峰,这些都还平常;洞源山的出名,也是和北山一样,系以洞著的。 这山当然是北山的余脉,山石也都是和北山一系的石灰水成岩,所以洞窟特别的多。寺前山下石灰窑边上,有涌雪洞,泉水溢出,激石成沫,状似涌雪,也是一个奇观,但我们因领路者不在,没有到。 寺后秃山丛里,有呵呵洞,因洞中有瀑布,呵呵作响,故名。再上山二里,有无底洞,是走不到底的。更西去里余,为白云洞。 我们因为在北山已经见识过山洞的奇伟了,所以各洞都没有进去,只进了一个在山的最高处的白云洞。白云洞洞口并不小,但因有一块大石横覆在口上,所以看去似乎小了,这石的面积,大约有三四丈长,一二丈宽,斜覆在洞口的正中,绝似一只还巢的飞燕。进洞行数十步,路就曲折了起来,非用火炬照着不能前进,略斜向下,到底也有里把路深。洞身并不广,最宽的地方,不过两三丈而已,但因洞身之窄,所以仰起头来看看洞顶,觉得特别的高,毛约约,大约可有二三十丈,洞顶洞壁,都是白色的钟乳层,中间每嵌有一块一块的化石;钟乳层纹,一套一套象云也象烟,所以有白云洞的名称。这洞虽比不上北山三洞的规模浩大,但形势却也不同,在兰溪多住了一天,看了这一个洞,算来也还值得。 栖真寺后殿,有藏经楼,中藏有明代《大藏经》半部,纸色装潢完好如新,还有半部,则在太平天国的时候毁去了。大殿的佛座下,嵌有明代诸贤的题诗石碣,叶向高的诗碣数方,我们自己用了半日的工夫,把它拓了下来。 饭后向寺廊下一走,殿外壁上看见了傅增湘先生的朱笔题字数行,更向壁间看了许多近人的题咏,自己的想附名胜以传不朽的卑劣心也起来了,因而就把昨夜在兰溪做的一个臭屁,也放上了墙头: 红叶清溪水急流,兰江风物最宜秋, 月明洲畔琵琶响,绝似浔阳夜泊舟。 放的时候,本来是有两个,另一个为: 阿奴生小爱梳妆,屋住兰舟梦亦香, 望煞江郎三片石,九姑东去不还乡。 闻江山的江郎山,有三片千丈的大石,直立山巅,相传是江郎兄弟三人入山成仙后所化。花船统名江山船,而世上又只传有望夫石,绝未闻有望妻者,我把这两个故事拉在一处,编成小调,自家也还觉得可以成一个小玩意儿,但与栖真寺的墙壁太无关了,所以不写上去。 龙游小南海 十一月十五日,星期三,仍晴。 晨起出旅馆,上兰溪东城的大云山揽胜亭去跑了一圈。山上山下有两个塔,上塔在仓圣庙前,下塔在江边同仁寺里。南面下山就是兰溪的义渡,过江上马公嘴去的;自兰溪去龙游的公共汽车站,就在江的南岸。 午前十点钟上汽车去龙游(按当日我系由兰溪绕道至龙游,所以坐的是公共汽车;如果由杭州前往,可乘火车直达,不必再换汽车),正午到,在旅馆中吃午饭后就上城北五里路远的小南海去瞻望竹林禅寺。寺在凤凰山上,俗呼童檀山,下有条圩村,隔瀫水和东岸的观音前村相对。瀫水西溪和龙游江的上游诸水,盘旋会合在这凤凰山下,所以沿水岸再向北,一二里路,到一突出的岩头上——大约是瀫波亭的旧址——去向南远望,就可以看得出衢州的千岩万壑和近乡的烟树溪流,这又是一幅王摩诘的山水横额。溪中岩石很多,突出在水底,了了可见,所以水上时有瀫纹,两岸的白沙青树,倒影水中,和瀫纹交互一织,又象是吴绫蜀锦上的纵横绣迹。小南海的气概并不大,竹林禅院的历史也并不古——是光绪二十七年辛丑僧妙寿所建,新旧《龙游县志》都不载——但纤丽的地方,却有点象六朝人的小品文字。 明汤显祖过凤凰山,有一首诗,载在《县志》上: 系舟犹在凤凰山,千里西江此日还, 今夜销魂在何处,玉岑东下一重湾。 我也在这貂后续上了一截狗尾: 瀫水矶头半日游,乱山高下望衢州, 西江两岸沙如雪,词客曾经此系舟。 题目是《凤凰山怀汤显祖》。 夜在龙游宿,并且还上城隍庙去看了半夜为募捐而演的戏。龙游地方银行的吴姜诸公,约于明日中午去吃龙游的土菜,所以三迭石,乌石山等远处,是不能去了。 杭州 郁达夫游记(三) 杭州 杭州的出名,一大半是为了西湖。而人工的建设,都会的形成,初则是由于唐末五代,武肃王钱镑(西历十世纪初期)的割据东南,--"隋朝特创立此郡城,仅三十六里九十步;后武肃钱王,发民丁与十三寨军卒,增筑罗城,周围七十里许。……"(吴自牧《梦粱录》卷七)--再则是由于南宋建炎三年(一一二九),高宗的临安驻跸,奠定国都。至若唐白乐天与宋苏东坡的筑堤导水,原也有功于杭郡人民,可是仅仅一位醉酒吟诗携妓的郡守的力量,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和帝王匹敌的。 据说,杭州的杭字,是因"禹末年,巡会稽至此,舍航登陆,乃名杭,始见于文字。"(柴虎臣著《杭州沿革大事考》)因之,我们可以猜想,禹以前,杭州总还是一个泽国。而这一个四千余年前的泽国,后来为越为吴,也为吴越的战场,为东汉的浙江,为三国吴的富春,为晋的吴郡,为隋唐的杭州,两为偏安国都,迭为省治,现在并且成了东南五省交通的孔道,歌舞喧天,别庄满地,简直又要恢复南宋当时的首都旧观了。 我的来往杭州,本不是想上西湖来寻梦,更不是想弯强弩来射潮;不过妻杭人也,雅擅杭音,父祖富春产也,歌哭于斯,叶落归根,人穷返里,故乡鱼米较廉,借债亦.易,--今年可不敢说,--屋租尤其便宜,铩羽归来,正好在此地偷安苟活,坐以待亡。搬来住后,岁月匆匆,一眨眼间,也已经住了一年有半了。朋友中间晓得我的杭州住址者,于春秋佳日,旅游西湖之余,往往肯命高轩来枉顾。我也因独处穷乡,孤寂得可怜,我朋自远方来,自然喜欢和他们谈谈旧事,说说杭州。这么一来,不几何时,大家似乎已经把我看成了杭州的管钥,山水的东家;《中学生》杂志编者的特地写信来要我写点关于杭州的文章,大约原因总也在于此。 关于杭州一般的兴废沿革,有《浙江通志》、《杭州府志》、《仁钱县志》诸大部的书在;关于杭州的掌故,湖山的史迹等等,也早有了光绪年间钱塘丁申、丁丙两氏编刻的《武林掌故丛编》、《西湖集览》,与新旧《西湖志》、《湖山便览》以及诸大书局大文豪的西湖游记或西湖游览指南诸书,可作参考;所以在这里,对这些,我不想再来饶舌,以虚费纸面和读者的光阴。第一,我觉得还值得一写,而对于读者,或者也不至于全然没趣的,是杭州人的性格;所以,我打算先从"杭州人"讲起。 第一个杭州人,究竟是哪里来的?这杭州人种的起源问题,怕同先有鸡蛋呢还是先有鸡一样,就是叫达尔文从阴司里复活转来,也很不容易解决:好在这些并非是我们的主题,故而假定当杭州这一块陆土出水不久,就有些野蛮的,好渔猎的人来住了,这些蛮人,我们就姑且当他们是杭州人的祖宗。吴越国人,一向是好战、坚忍、刻苦、猜忌,而富于巧智的。自从用了美人计,征服了姑苏以来,兵事上虽则占了胜利,但民俗上却吃了大亏;喜斗、坚忍、刻苦之风,渐渐地消灭了。倒是猜忌,使计诸官能,逐步发达了起来。其后经楚威王、秦始皇、汉高帝等的挞伐,杭州人就永远处人了被征服者的地位,隶属在北方人的胯下。三国纷纷,孙家父子崛起,国号曰吴,杭州人总算又吐了一口气,这一口气,隐忍过隋唐两世,至钱武肃王而吐尽;不久南宋迁都,固有的杭州人的骨里,混入了汴京都的人士的文弱血球,于是现在的杭州人的性格,就此决定了。 意志的薄弱,议论的纷纭;外强中干,喜撑场面;小事机警,大事糊涂;以文雅自夸,以清高自命;只解欢娱,不知振作等等,就是现在的杭州人的特性;这些,虽然是中国一般人的通病,但是看来看去,我总觉得以杭州人为尤甚。所以由外乡人说来,每以为杭州人是最狡猾的人,狡猾得比上海滩上的滑头还要厉害。但其实呢,杭州人只晓得占一点眼前的小利小名,暗中在吃大亏,可是不顾到的。等到大亏吃了,杭州人还要自以为是,自命为直,无以名之,名之曰"杭铁头"以自慰自欺。生性本是勤而且俭的杭州人,反以为勤俭是倒霉的事情,是贫困的暴露,是与面子有关的,所以父母教子弟的第一个原则,就是教他们游惰过日,摆大少爷的架子。等空壳大少爷的架子学成,父母年老,财产荡尽的时候,这些大少爷们在白天,还要上西湖去逛逛,弄件把长衫来穿穿,饿着肚皮而高使着牙签;到了晚上上黑暗的地方去跪着讨饭,或者扒点东西,倒满不在乎,因为在黑暗里人家看不见,与面子还是无关,而大少爷的架子却不可不摆。至于做匪做强盗呢,却不会,决不会,杭州人并不是没有这个胆量,但杀头的时候要反绑着手去游街示众,与面子有关;最勇敢的杭州人,亦不过做做小窃而已。 惟其是如此,所以现在的杭州人,就永远是保有着被征服的资格的人;风雅倒很风雅,浅薄的知识也未始没有,小名小利,'一着也不肯放松,最厉害的尤其是一张嘴巴。外来的征服者,征服了杭州人后,过不上三代,就也成了杭州人了,于是剃头者人亦剃其头,几十年后。仍复要被新的征服者来征服。照例类推,一年一年的下去,现在残存在杭州的固有杭州老百姓,计算起来,怕已经不上十个指头了。 人家说这是因为杭州的山水太秀丽了的缘故。西湖就像是一位"二八佳人体似酥"的狐狸精,所以杭州决出不出好子弟来。这话哩,当然也含有着几分真理。可是日本的山水,秀丽处远在杭州之上;瑞士我不晓得,意大利的风景画片我们总也时常看见的罢,何以外国人都可以不受着地理的限制,独有杭州人会陷入这一个绝境去的呢?想来想去、我想总还是教育的不好。杭州的家庭教育,社会教育,学校教育,总非要彻底的改革一下不可。 其次是该讲杭州的风俗了;岁时习俗,显露在外表的年中行事,大致是与江南各省相通的;不过在杭州像婚丧喜庆等事,更加要铺张一点而已。关于这一方面,同治年间有一位钱塘的范月桥氏,曾作过一册《杭俗遗风》,写得比较详细,不过现在的杭州风俗,细看起来,还是同南宋吴自牧在《梦粱录》里所说的差仿不多,因为杭州人根本还是由那个时候传下来,在那个时候改组过的人。都会文化的影响,实在真大不过。 一年四季,杭州人所忙的,除了生死两件大事之外,差不多全是为了空的仪式;就是婚丧生死,一大半也重在仪式。丧事人家可以出钱去雇人来哭。喜事人家也有专门说好话的人雇在那里借讨彩头。祭天地,祀祖宗,拜鬼神等等,无非是为了一个架子;甚至于四时的游逛,都列在仪式之内,到了时候,若不去一定的地方走一遭,仿佛是犯了什么大罪,生怕被人家看不起似的。所以明朝的高濂,作了一部《四时幽赏录》,把杭州人在四季中所应做的闲事,详细列叙了出来。现在我只教把这四时幽赏的简目,略抄一下,大家就可以晓得吴自牧所说的"临安风俗,四时奢侈,赏观殆无虚日"的话的不错了。 一、春时幽赏:孤山月下看梅花,八卦田看菜花。虎跑泉试新茶,西溪楼啖煨笋,保椒塔看晓山,苏堤看桃花等等。 二、夏时幽赏:苏堤看新绿,三生石谈月,飞来洞避暑,湖心亭采莼,等等。 三、秋时幽赏:满家巷赏桂花,胜果寺望月,水乐洞雨后听泉,六和塔夜玩风潮,等等。 四、冬时幽赏:三茅山顶望江天雪霁,西溪道中玩雪,雪后镇海楼观晚炊,除夕登吴山看松盆,等等。 将杭州人的坏处,约略在上面说了之后,我却终觉不得不对杭州的山水,再来一两句简单的批评。西湖的山水,若当盆景来看,好处也未始没有,就是在它的比盆景稍大一点的地方:若要在西湖近处看山的话,那你非要上留下,向西向南再走二三十里路不行。从余杭的小和山走到了午潮山顶,你向四面一看,就有点可以看出浙西山脉的大势来了。天晴的时候,西北你能够看得见天日。南面脚下的横流一线,东下海门,就是钱塘江的出口,龛赭二山,小得来像天文镜里的游星。若嫌时间太费,脚力不继的话,那至少你也该坐车下江干,过范村,上五云山头去看看隔岸的越山,与钱塘江上游的不断的峰峦。况且五云山足,西下是云栖,竹木清幽;地方实在还可以。从五云山向北若沿郎当岭而下天竺,在岭脊你就可以看到西岭下梅家坞的别有天地,与东岭下西湖全面的镜样的湖光。 若要再近一点,来玩西湖,我觉得南山终胜于北山,凤凰山胜果寺的荒凉远大,比起灵隐、葛岭来,终觉回味要浓厚一点。 还有北面秦亭山法华山下的西溪一带呢,如花坞秋雪庵、茭芦庵等处,散疏雅逸之致,原是有的,可是不懂得南画,不懂得王维、韦应物的诗意的人,即使去看了,也是毫无所得的。 离西湖十余里,在拱宸桥的东首,地当杭州的东北,也有一簇山脉汇聚在那里。俗称"半山"的皋亭山,不过因近城市而最出名,讲到景致,则断不及稍东的黄鹤峰,与偏北的超山。况且超山下的居民,以植果木为业,旧历二月初,正月底边的大明堂外(吴昌硕的坟旁)的梅花,真是一个奇观,俗称"香雪海"的这个名字,觉得一点儿也不错。 此外还有关于杭州的饮食起居的话,我不是作西湖旅行指南的人,在此地只好不说了。 一九三四年三月 杭州的八月 杭州的八月 杭州的废历八月,也是一个极热闹的月份。自七月半起,就有桂花栗子上市了,一入八月,栗子更多,而满觉陇南高峰翁家山一带的桂花,更开得来香气醉人。八月之名桂月,要身入到满觉陇去过一次后,才领会得到这名字的相称。 除了这八月里的桂花,和中国一般的八月半的中秋佳节之外,在杭州还有一个八月十八的钱塘江的潮汛。 钱塘的秋潮,老早就有名了,传说就以为是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沉之于江,子胥不平,鬼在作怪之故。《论衡》里有一段文章,驳斥这事,说得很有理由:“儒书言,‘吴王夫差杀伍子胥,煮之于镬,盛于囊,投之于江,子胥恚恨,临水为涛,溺杀人。’夫言吴王杀伍子胥,投之于江,实也,言其恨恚,临水为涛者,虚也。且卫菹子路,而汉烹彭越,子胥勇猛,不过子路彭越,然二子不能发怒于鼎镬之中,子胥亦然,自先入鼎镬,后乃入江,在镬之时其神岂怯而勇于江水哉?何其怒气前后不相副也?”可是《论衡》的理由虽则充足,但传说的力量,究竟十分伟大,至今不但是钱塘江头,就是庐州城内淝河岸边,以及江苏福建等滨海傍湖之处,仍旧还看得见塑着白马素车的伍大夫庙。 钱塘江的潮,在古代一定比现时还要来得大。这从高僧传唐灵隐寺释宝达,诵咒咒之,江潮方不至激射潮上诸山的一点,以及南宋高宗看潮,只在江干候潮门外搭高台的一点看来,就可以明白。现在则非要东去海宁,或五堡八堡,才看得见银海潮头一线来了。这事情从阮元的《揅经室集·浙江图考》里,也可以看得到一些理由,而江身沙涨,总之是潮不远上的一个最大原因。 还有梁开平四年,钱武肃王为筑捍海塘,而命强弩数百射涛头,也只在候潮、望江门外。至今海宁江边一带的铁牛镇铸,显然是师武肃王的遗意,后人造作的东西。(我记得铁牛铸成的年份,是在清顺治年间,牛身上印在那里的文字,还隐约辨得出来。 沧桑的变革,实在厉害得很,可是杭州的住民,直到现在,在靠这一次秋潮而发点小财,做些买卖的,为数却还不少哩! 花坞 花坞 “花坞”这一个名字,大约是到过杭州,或在杭州住上几年的人,没有一个不晓得的;尤其是游西溪的人,平常总要一到花坞。二三十年前,汽车不通,公路未筑,要去游一次,真不容易;所以明明知道这花坞的幽深清绝,但脚力不健,非好游如好色的诗人,不大会去。现在可不同了,从湖滨向北向西的坐汽车去,不消半个钟头,就能到花坞口外。而花坞的住民,每到了春秋佳日的放假日期,也会成群结队,在花坞口的那座凉亭里鹄候,预备来做一个临时导游的脚色,好轻轻快快地赚取游客的两毛小洋;现在的花坞,可真成了第二云栖,或第三九溪十八涧了。 花坞的好处,是在它的三面环山,一谷直下的地理位置,石人坞不及它的深,龙归坞没有它的秀。而竹木萧疏,清溪蜿绕,庵堂错落,尼媪翩翩,更是花坞独有的迷人风韵。将人来比花坞,就像浔阳商妇,老抱琵琶;将花来比花坞,更像碧桃开谢,未死春心;将菜来比花坞,只好说冬菇烧豆腐,汤清而味隽了。 我的第一次去花坞,是在松木场放马山背后养病的时候,记得是一天日和风定的清秋的下午,坐了黄包车,过古荡,过东岳,看了伴凤居,访过风木庵(是钱唐丁氏的别业),感到了口渴,就问车夫,这附近可有清静的乞茶之处?他就把我拉到了花坞的中间。 伴凤居虽则结构堂皇,可是里面却也坍败得可以;至于杨家牌楼附近的风木庵哩,丁氏的手迹尚新,茅庵的木架也在,但不晓怎么,一走进去,就感到了一种扑人的霉灰冷气。当时大厅上停在那里的两口丁氏的棺材,想是这一种冷气的源之处,但泥墙倾圮,蛛网绕梁,与壁上挂在那里的字画屏条一对比,极自然地令人生出了“俯仰之间,已成陈迹”的感想。因为刚刚在看了这两处衰落的别墅之后,所以一到花坞,就觉得清新安逸,像世外桃源的样子了。 自北高峰后,向北直下的这一条坞里,没有洋楼,也没有伟大的建筑,而从竹叶杂树中间透露出来的屋檐半角,女墙一围,看将过去却又显得异常的整洁,异常的清丽。英文字典里有的这一个名字;而形容这些茅屋田庄的安闲小洁的字眼,又有着许多像,,的绝妙佳词,我虽则还没有到过英国的乡间,但到了花坞,看了这些小庵却不能自己地便想起了这种只在小说里读过的英文字母。我手指着那些在林间散点着的小小的茅庵,回头来就问车夫:“我们可能进去?”车夫说:“自然是可以的。”于是就在一曲溪旁,走上了山路高一段的地方,到了静掩在那里的,双黑板的墙门之外。 车夫使劲敲了几下,庵里的木鱼声停了,接着门里头就有一位女人的声音,问外面谁在敲门。车夫说明了来意,铁门闩一响,半边的门开了,出来迎接我们的,却是一位白盈头,皱纹很少的老婆婆。 庵里面的洁净,一间一间小房间的布置的清华,以及庭前屋后树木的参差掩映,和厅上佛座下经卷的纵横,你若看了之后,仍不起皈依弃世之心的,我敢断定你就是没有感觉的木石。 那位带修行的老比丘尼去为我们烧茶煮水的中间,我远远听见了几声从谷底传来的鹊噪的声音;大约天时向暮,乌鹊来归巢了,谷里的静,反因这几声的急噪,而加深了一层。 我们静坐着,喝干了两壶极清极酽的茶后,该回去了,迟疑了一会,我就拿出了一张纸币,当作茶钱,那一位老比丘尼却笑起来了,并且婉慢地说: “先生!这可以不必;我们是清修的庵,茶水是不用钱买的。” 推让了半天,她不得已就将这一元纸币交给了车夫,说:“这给你做个外快罢!” 这老尼的风度,和这一次逛花坞的趣,我在十余年后的现在,还在津津地感到回味。所以前一礼拜的星期日,和新来杭州住的几位朋友遇见之后,他们问我“上哪里去玩?”我就立时提出了花坞,他们是有一乘自备汽车的,经松木场,过古荡东岳而去花坞,只须二十分钟,就可以到。 十余年来的变革,在花坞里也留下了痕迹。竹木的清幽,山溪的静妙,虽则还同太古时一样,但房屋加多了,地价当然也增高了几百倍;而最令人感到不快的,却是这花坞的住民的变作了狡猾的商人。庵里的尼媪,和退院的老僧,也不像从前的恬淡了,建筑物和器具之类,并且处处还受着了欧洲的下劣趣味的恶化。 同去的几位,因为没有见到十余年前花坞的处女时期,所以仍旧感觉得非常满意,以为九溪十八涧、云栖决没有这样的清幽深邃;但在我的内心,却想起了一位素朴天真,沉静幽娴的少女,忽被有钱有势的人奸了以后又被弃的状态。 一九三五年三月二十四日 江南的冬景 江南的冬景 凡在北国过过冬天的人,总都道围炉煮茗,或吃煊羊肉,剥花生米,饮白干的滋味。而有地炉,暖炕等设备的人家,不管它门外面是雪深几尺,或风大若雷,而躲在屋里过活的两三个月的生活,却是一年之中最有劲的一段蛰居异境;老年人不必说,就是顶喜欢活动的小孩子们,总也是个个在怀恋的,因为当这中间,有的萝卜,雅儿梨等水果的闲食,还有大年夜,正月初一元宵等热闹的节期。 但在江南,可又不同;冬至过后,大江以南的树叶,也不至于脱尽。寒风─—西北风─—间或吹来,至多也不过冷了一日两日。到得灰云扫尽,落叶满街,晨霜白得象黑女脸上的脂粉似的清早,太阳一上屋檐,鸟雀便又在吱叫,泥地里便又放出水蒸气来,老翁小孩就又可以上门前的隙地里去坐着曝背谈天,营屋外的生涯了;这一种江南的冬景,岂不也可爱得很么? 我生长江南,儿时所受的江南冬日的印象,铭刻特深;虽则渐入中年,又爱上了晚秋,以为秋天正是读读书,写写字的人的最惠节季,但对于江南的冬景,总觉得是可以抵得过北方夏夜的一种特殊情调,说得摩登些,便是一种明朗的情调。 我也曾到过闽粤,在那里过冬天,和暖原极和暖,有时候到了阴历的年边,说不定还不得不拿出纱衫来着;走过野人的篱落,更还看得见许多杂七杂八的秋花!一番阵雨雷鸣过后,凉冷一点;至多也只好换上一件夹衣,在闽粤之间,皮袍棉袄是绝对用不着的;这一种极南的气候异状,并不是我所说的江南的冬景,只能叫它作南国的长春,是春或秋的延长。 江南的地质丰腴而润泽,所以含得住热气,养得住植物;因而长江一带,芦花可以到冬至而不败,红时也有时候会保持得三个月以上的生命。象钱塘江两岸的乌桕树,则红叶落后,还有雪白的桕子着在枝头,一点—丛,用照相机照将出来,可以乱梅花之真。草色顶多成了赭色,根边总带点绿意,非但野火烧不尽,就是寒风也吹不倒的。若遇到风和日暖的午后,你一个人肯上冬郊去走走,则青天碧落之下,你不但感不到岁时的肃杀,并且还可以饱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含蓄在那里的生气;“若是冬天来了,春天也总马上会来”的诗人的名句,只有在江南的山野里,最容易体会得出。 说起了寒郊的散步,实在是江南的冬日,所给与江南居住者的一种特异的恩惠;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生长的人,是终他的一生,也决不会有享受这一种清福的机会的。我不知道德国的冬天,比起我们江浙来如何,但从许多作家的喜欢以spaziergang一字来做他们的创造题目的一点看来,大约是德国南部地方,四季的变迁,总也和我们的江南差仿不多。譬如说十九世纪的那位乡土诗人洛在格(peterrosegger1843—1918)罢,他用这一个“散步”做题目的文章尤其写得多,而所写的情形,却又是大半可以拿到中国江浙的山区地方来适用的。 江南河港交流,且又地滨大海,湖沼特多,故空气里时含水分;到得冬天,不时也会下着微雨,而这微雨寒村里的冬霖景象,又是一种说不出的悠闲境界。你试想想,秋收过后,河流边三五家人家会聚在一道的一个小村子里,门对长桥,窗临远阜,这中间又多是树枝槎丫的杂木树林;在这一幅冬日农村的图上,再洒上一层细得同粉也似的白雨,加上一层淡得几不成墨的背景,你说还够不够悠闲?若再要点景致进去,则门前可以泊一只乌篷小船,茅屋里可以添几个喧哗的酒客,天垂暮了,还可以加一味红黄,在茅屋窗中画上一圈暗示着灯光的月晕。人到了这一个境界,自然会得胸襟洒脱起来,终至于得失俱亡,死生不同了;我们总该还记得唐朝那位诗人做的“暮雨潇潇江上树”的一首绝句罢?诗人到此,连对绿林豪客都客气起来了,这不是江南冬景的迷人又是什么? 一提到雨,也就必然的要想到雪:“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自然是江南日暮的雪景。“寒沙梅影路,微雪酒香村”,则雪月梅的冬宵三友,会合在一道,在调戏酒姑娘了。“柴门村犬吠,风雪夜归人”,是江南雪夜,更深人静后的景况。“前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又到了第二天的早晨,和狗一样喜欢弄雪的村童来报告村景了。诗人的诗句,也许不尽是在江南所写,而做这几句诗的诗人,也许不尽是江南人,但假了这几句诗来描写江南的雪景,岂不直截了当,比我这一枝愚劣的笔所写的散文更美丽得多? 有几年,在江南,在江南也许会没有雨没有雪的过一个冬,到了春间阴历的正月底或二月初再冷一冷下一点春雪的;去年(一九三四)的冬天是如此,今年的冬天恐怕也不得不然,以节气推算起来,大约太冷的日子,将在一九三六年的二月尽头,最多也总不过是七八天的样子。象这样的冬天,乡下人叫作旱冬,对于麦的收成或者好些,但是人口却要受到损伤;旱得久了,白喉,流行性感冒等疾病自然容易上身,可是想恣意享受江南的冬景的人,在这一种冬天,倒只会得到快活一点,因为晴和的日子多了,上郊外去闲步逍遥的机会自然也多;日本人叫作hi-king,德国人叫作spaziergang狂者,所最欢迎的也就是这样的冬天。 窗外的天气晴朗得象晚秋一样;晴空的高爽,日光的洋溢,引诱得使你在房间里坐不住,空言不如实践,这一种无聊的杂文,我也不再想写下去了,还是拿起手杖,搁下纸笔,上湖上散散步罢!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一日 里西湖的一角落 里西湖的一角落 记得是在六七年——也许是十几年了——的前头,当时映霞的外祖父王二南先生还没有去世,我于那一年的秋天,又从上海到了杭州,寄住在里湖一区僧寺的临水的西楼;目的是想去整理一些旧稿,出几部书。 秋后的西湖,自中秋节起,到十月朝的前后,有时候也竟可以一直延长到阴历十一月的初头,我以为世界上更没有一处比西湖再美丽,再沉静,再可爱的地方。 天气渐渐凉了,可是还不至于感到寒冷,蚊蝇自然也减少了数目。环抱在湖西一带的青山,木叶稍稍染一点黄色,看过去仿佛是嫩草的初生。夏季的雨期过后,秋天百日,大抵是晴天多,雨天少。万里的长空,一碧到底,早晨也许在东方有几缕朝霞,晚上在四周或许上一圈红晕,但是皎洁的日中,与深沉的半夜,总是青天浑同碧海,教人举头越看越感到幽深。这中间若再添上几声络纬的微吟和蟋蟀的低唱,以及山间报时刻的鸡鸣与湖中代步行的棹响,那湖上的清秋静境,就可以使你感味到点滴都无余滓的地步。“秋天好,最好在西湖……”我若要唱一阕小令的话,开口就得念这么的两句。西湖的秋日真是一段多么人深省,迷人骨的时季呀!(写到了此地,我同时也在流滴着口涎。) 是在这一种淡荡的湖月林风里,那一年的秋后,我就在里湖僧寺的那一间临水西楼上睡觉,抽烟,喝酒,读书,拿笔写文章。有时候自然也到山前山后去走走路,里湖外湖去摇摇船,可是白天晚上,总是在楼头坐着的时候多,在路上水上的时候少,为的是想赶着这个秋天,把全集的末一二册稿子,全部整理出来。 但是预定的工作,刚做了一半的时候,有一天午后二南先生却坐了洋车,从城里出来访我了。上楼坐定之后,他开口微笑着说:“好诗!好诗!”原来前几天我寄给城里住着的一位朋友的短札,被他老先生看见了;短札上写的,是东倒西歪的这么的几行小字:“逋鼠禅房日闭关,夜窗灯火照孤山,此间事不为人道,君但能来与往还。”被他老先生一称赞,我就也忘记了本来的面目,马上就叫厨子们热酒,煮鱼,摘菜做点心。两人喝着酒,高谈着诗,先从西泠十子谈起,波及了《杭郡诗辑》,《两浙轩》的正录续录,又转到扬州八怪,明末诸贤的时候,他老先生才忽然想起,从袋里拿出了一张信来说: “这是北翔昨天从哈尔滨寄来的信,要我为他去拓三十张杨云友的墓碣来,你既住近在这里,就请你去代办一办。我今天的来此,目的就为了这件事。” 从这一天起,我的编书的工作就被打断了。重新缠绕着我,使我时时刻刻,老生着幻想的,就是杨云友的那一个小小的坟亭。亭是在葛岭的山脚,正当上山路口东面的一堆荒草中间的。四面的空地,已经被豪家侵占得尺寸无余了,而这一个小小的破烂亭子,还幸而未被拆毁。我当老先生走后的第二天带了拓碑的工匠,上这一条路去寻觅的时候,身上先钩惹了一身的草子与带刺的荆棘。到得亭下,将荒草割了一割,为探寻那一方墓碣又费了许多工夫。直到最后,扫去了坟周围的几堆垃圾牛溲,捏紧鼻头,绕到了坟的后面,跪下去一摸一看,才见了那一方以青石刻成的张北翔所写的明女士杨云友的碑铭。这时候太阳已经打斜了,从山顶上又吹下了一天西北风来。我跪伏在污臭的烂泥地上,从头将这墓碣读了一遍,觉得立不起身来了;一种无名的伤感,直从丹田涌起,冲到了心,冲上了头。等那位工匠走近身边,叫了我几声不应,使了全身的气力,将我扶起的时候,他看了我一面,也突然间骇了一大跳。因为我的青黄的面上,流满了一脸的眼泪,眼色也似乎是满带了邪气。他以为我白日里着了鬼迷了,不问皂白,就将我背贴背的背到了石牌坊的道上,叫集了许多住在近边的乡人,抬送我到了寺里。 过了几天,他把三十张碑碣拓好送来了;进寺门之后,在楼下我就听见他在轻轻的问小和尚说; “楼上的那位先生,以后该没有疯吧!” 小和尚骂了他几声“胡说!”就跑上楼来问我要不要会他一面,我摇了摇头只给了他些过分的工钱。 这一个秋天,虽则为了这一件事而打断了我的预定的工作,但在第二年春天出版的我的一册薄薄的集子里,竟添上了一篇叫作《十三夜》的小说。小说虽则不长,由别人看起来,或许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但在我自己,却总因为它是一个难产的孩子,所以格外的觉得爱惜。 过了几年,是杭州大旱的那一年,夏天挈妻带子,我在青岛、北戴河各处避了两个月暑,回来路过北平,偶尔又在东安市场的剧园里看了一次荀慧生扮演的《杨云友三嫁董其昌》的戏。荀慧生的扮相并不坏,唱做更是恰到好处,当众挥毫的几笔淡墨山水,也很可观,不过不晓得为什么,我却觉得杨云友总不是那一副相貌。 又是几年过去了,一九三六年的春天,忽而了醉兴,跑上了福州。福州的西城角上,也有一个西湖。每当夏天的午后,或冬日的侵晨,有时候因为没地方走,老跑到这小西湖的边上去散步。一边走着,一边也爱念着“天下西湖三十六,就中最好是杭州”的两句成语,以慰乡思。翻翻福州的《西湖志》,才晓得宛在堂的东面,斜坡草地的西北方,旧有一座强小姐的古墓,是很著灵异的。强小姐的出身世系,我也莫名其妙,但是宋朝有一位姓强的余杭人,曾经著过许多很好的诗词,我仿佛还有点儿记得。这一个强小姐墓,当然是清朝的墓,而福州土著的人,或者也许有姓强的,但当我走过西湖,走过这强小姐的墓时,却总要想起“钱塘苏小是乡亲”的一句诗,想起里湖一角落里那一座杨云友的坟亭;这仅仅是联想作用的反射么,或者是骸骨迷恋者的一种疯狂的症候?我可说不出来。 一九三七年三月四日在福州 两浙漫游后记 两浙漫游后记 两三年来,因为病废的结果,既不能出去做一点事,又不敢隐遁一点议论,所以只好闲居为不善,读些最无聊的小说诗文,以娱旦夕。然而蛰居久了,当然也想动一动;不过失业到如今将近十年,连几个酒钱也难办了,不得已只好利用双脚,去爬山涉水,聊以寄啸傲于虚空。而机会凑巧,去年今年,却连接来了几次公家的招待,舟车是不要钱的,膳宿也不要钱的,只教有一个身体,几日健康,就可以安然的去游山而玩水。两年之中,浙东浙西的山水,虽然还不能遍历,但在浙江,也差不多是走到了十分之六七了。 随时随地,记下来的杂感漫录,已于今年夏天,收集起来,出了一册《屐痕处处》的游记总集;现在逼近岁暮,大约足迹总不会再印上近处的山巅水畔去了吧,我想在这里作一个两浙山水的总括感想。 统观两浙的山,当以自黄山西来的昱岭山脉莫干山脉天目山脉为主峰;这一带浙西之山,名目虽异,实际却是一样的系统。山都是沙石岩,间或有石灰岩花岗岩等,可是成分不多,不能据以为断。浙东山脉,当以括苍天台为中心,会稽山脉,卑卑不足道;南则雁荡山脉,西接枫岭仙霞武夷,自成一区。若金华山脉,突起浙江中部,自东阳大盆山而来,本可成为主峰,然细察地势,南接天台,西连马金岭之余支,仍可视为天台山与黄山余支野合而生之子。至于四明象山的一带呢,地处海滨,出海年月较迟,谓为天台的余波,固无不可;究竟山低似阜,不足称山,所以从浙江全体看来,这一脉似仍应视作会稽与天台的侧室,不能独树一帜的。 当今年夏天,带了小儿在东海上劳山下闲步的时候,我们大人中间,往往爱谈起风景的两字。今年刚长到了七岁的小孩,后来问我,什么叫作风景;我一时几乎被他难到了,因抽象的名词,要具体地来说明,实在可不容易。结果,我只说明了山和水都有的地方,而又很好玩的时候,就叫作风景好。这说明虽然只是骗骗小孩的一时的造作,但实际要讲到风景,除了山水之外,恐怕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天然成分必须要参合进去。浙江山虽则不多,但也不少;而滨海之区,如雁荡的一带,秀丽处也尽可以抵得过桂林。况且两山之间必有水,既有了山,又与海近,水自然是不会得没有。因而我就想起了古人所说的智者与仁者,以及乐山与乐水之分。山和水本来是一样可爱的大自然,但稍稍有一点奢望的人,总想把山水的总绩,平均地同时来享受,鱼与熊掌,若得兼有,岂不是智仁之极致?照此标准来说,我在浙江,还想取富春江的山水为压卷。天台只有高山,没有大水;雁荡虽在海滨,然其奇在岩在石,那些黑白云母片麻岩的形状,实在奇不过,至于水,却也不见得丰富;大龙湫、西石梁、梅雨潭等瀑布,未始不是伟观,可是比起横流曲折的富春江来,趣味总觉得要差些,就是失在单调。 天目山以山来论,原系浙江的主脉,但讲风景的变化,却又赶不上富春山的明媚了。四明龙盘虎踞,大约是王气所钟之地;但因为风水太好,我的这一双贱脚,每每怕向金鳌背上去践踏,所以直到如今,对雪窦的幽深,天童育王的秀逸,还不敢轻易去亵渎。 金华的北山,永康的方岩,雄奇是雄奇的,伟大也相当的伟大,我想比起黄山白岳来,一定要差得多。***黄山我未曾领略,但黄山的前卫白岳齐云,却匆匆看过了,只太素宫前的一角就觉得比方岩要复杂得多。总之这些山,说伟大,还觉得有点儿不足,说秀丽却根本说不上。 秋天去旅行天台雁荡,预定的计划,是由山阴,出剡溪上天台,下永嘉;然后遵瓯江而西进,过青田、丽水、缙云,从永康到兰溪,再坐船顺流而东下的。但一则因公路的桥梁未成,再则因战后的地方未靖,我们只望了一望永嘉东北的山水,就从原路跑回来了。最觉得可惜的,是谢灵运所咏的真正永嘉山水(在青田),就是“双峰对峙,壁立大溪之上,状似石门”的那条石门瀑布,还没有看到。同游雁荡的一位德国朋友,告诉我说,在青田县属黄坛之北,南田之南,东西夹于泗溪浯溪之间,当蒲斜岭的近边,有一个大瀑布在,他打算去探一趟险,我想这位德国朋友所说的瀑布,一定是把地址弄错了的石门洞的瀑布无疑。光绪的《青田县志》里记这石门洞说:“石门山,县西七十里,道书为石门洞天。临大溪,两峰壁立,高数百丈,对峙如门。深入为洞,可容数千人,六月生寒。飞瀑千仞,中断,(《方舆胜览》作:飞瀑直泻至天壁,凡三百尺,自天壁飞泻至下潭,凡四百尺。)滃蒙作雨状,随风飘洒里许;近视如烟云散聚,有气无质,冬夏不竭;积瀑回激,为潭深数十丈。” 其次,所可惜的,是没有到缙云的仙都山;据说这山高有六百丈,周三百里,在县东二十三里,道书称祈仙第二十九洞天。上有独峰,亦名玉柱峰,峰顶有湖,生白莲,就是鼎湖,这仙都峰,可以用了船,倒溯九曲溪而上去游;从前人的游记看来,似乎仙都峰下处处是石壁,曲曲是清溪,形状应似绍兴之东湖吼山,而规模绝大,形势绝伟,非有六七日工夫,是游不遍的。 浙东西的山水,约略看了下来,回到了家里,仔细加以分析与回思,觉得龚定庵的“踏破中原窥两戒,无双毕竟是家山”的两句诗,仿佛是为我而做的。因为我的“家山”,是在富春江上,和杭州的盆景似的湖山,相差还远得很。 一九三四年十二月 原载一九三五年一月五日《太白》半月刊第一卷第八期 临平登山记 临平登山记 曾坐沪杭甬的通车去过杭州的人,想来谁也看到过临平山的一道青嶂。车到了硖石,平地里就有起几堆小石山来了,然而近者太近,远者太小,不大会令人想起特异的关于山的概念。一到临平,向北窗看到了这眠牛般的一排山影,才仿佛是叫人预备着到杭州去看山看水似地,心里会突然的起一种变动;觉得杭州是不远了,四周的环境,确与沪宁路的南段,沪杭甬路的东段,一望平原,河流草舍很多的单调的景色不同了。这临平山的顶上,我一直到今年,才去攀涉,回想起来,倒也有一点浅淡的佳趣。 临平不过是杭州——大约是往日的仁和县管的罢?——的一个小镇,介在杭州海宁二县之间,自杭州东去,至多也不到六七十里地的路程。境内河流四绕,可以去湖州,可以去禾郡,也可以去松江上海,直到天边。因之沿河的两岸(是东西的)交河的官道(是南北的)之旁,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一个部落。居民总有**百家,柳叶菱塘,桑田鱼市,麻布袋,豆腐皮,酱鸭肥鸡,茧行藕店,算将起来,一年四季,农产商品,倒也不少。在一条丁字路的转弯角前,并且还有一家青帘摇漾的杏花村——是酒家的雅号,本名仿佛是聚贤楼。——乡民朴素,禁令森严,所以妓馆当然是没有的,旅馆也不曾看到,但暗娼有无,在这一个民不聊生民又不敢死的年头,我可不能够保。 我们去的那天,是从杭州坐了十点左右的一班慢车去的,一则因为左近的三位朋友,那一日正值着假期;二则因为有几位同乡,在那里处理乡村的行政,这几位同乡听说我近来侘傺无聊,篇文不写,所以请那三位住在我左近的朋友约我同去临平玩玩,或者可以散散心,或者也可以壮壮胆,不要以为中国的农村完全是破产了,中国人除几个活大家死之外别无出路了。***等因奉此地到了临平,更在那家聚贤楼上,背晒着太阳喝了两斤老酒,兴致果然起来了,把袍子一脱,我们就很勇猛地说:“去,去爬山去!” 缓步西行(出镇往西),靠左手走过一个桥洞,在一条长蛇似的大道之旁,远远就看得见一座银匠店头的招牌那么的塔,和许多名目也不大晓得的疏疏落落的树。地理大约总可以不再过细地报告了罢,北面就是那支临平山,南面岂不又是一条小河么?我们的所以不从临平山的东上山,而必定要走出镇市——临平市是在山的东麓的——走到临平山的西麓去者,原因是为了安隐寺里的一棵梅树。 安隐寺,据说,在唐宣宗时,名永兴院,吴越时名安平院。至宋治平二年,始赐今名。因为明末清初的那位西泠十子中的临平人沈去矜谦,好闲多事,做了一部《临平记》,所以后来的临平人,也做出了不少的文章,其中最好的一篇,便是安隐寺里的那棵所谓“唐梅”的梅树。 安隐寺,在临平山的西麓,寺外面有一口四方的小井,井栏上刻着“安平泉”的三个不大不小的字。诸君若要一识这安平泉的伟大过去,和沿临平山一带的许多寺院的兴废,以及鼎湖的何以得名,孙皓的怎么亡国(我所说的是天玺改元的那一回事)等琐事的,请去翻一翻沈去矜的《临平记》,张大昌的《临平记补遗》,或田汝成的《西湖志余》等就得,我在这里,只能老实地说,那天我们所看到的安隐寺,实在是坍败得可以,寺里面的那一棵出名的“唐梅”,树身原也不小,但我却怎么也不想承认它是一千几百年前头的刁钻古怪鬼灵精。你且想想看,南宋亡国,伯颜丞相,岂不是由临平而入驻皋亭的么?那些羊膻气满身满面的元朝鞑子,那里肯为中国人保留着这一株枯树?此后还有清朝,还有洪杨的打来打去,庙之不存,树将焉附,这唐梅若果是真,那它可真是不怕水火,不怕刀兵的活宝贝了,我们中国还要造什么飞机高射炮呢?同外国人打起仗来,岂不只教擎着这一棵梅树出去就对? 在冷气逼人的安隐寺客厅上吃了一碗茶,向四壁挂在那里的霉烂的字画致了一致敬,付了他们四角小洋的茶钱之后,我们就从不知何时被毁去的西面正殿基的门外,走上了山,沿山脚的一带,太阳光里,有许多工人,只穿了一件小衫,在那里劈柴砍树。我看得有点气起来了,所以就停住了脚,问他们:“这些树木,是谁教你们来砍的?”“除了这些山的主人之外还有谁呢?”这回话倒也真不错,我呆张着目,看看地上纵横睡着的拳头样粗的松杉树干,想想每年植树节日的各机关和要人等贴出来的红绿的标语传单,喉咙头好像冲起来了一块面包。呆立了一会,看看同来的几位同伴,已经上山去得远了,就只好屁也不放一个,旋转身子,狠狠地踏上了山腰,仿佛是山上的泥沙碎石,得罪了我的样子。 这一口看了工人砍树伐山而得的气闷,直到爬上山顶快的时候,才兹吐出。临平山虽则不高,但走走究竟也有点吃力,喘气喘得多了,肚子里自然会感到一种清空,更何况在山顶上坐下的一瞬间,远远地又看得出钱塘江一线的空明缭绕,越山隔岸的无数青峰,以及脚下头临平一带的烟树人家来了呢!至于在沪杭甬路轨上跑的那几辆同小孩子玩具似的客车,与火车头上在乱吐的一圈一圈的白烟,那不过是将死风景点一点活的手笔,像麦克白夫妇当行凶的当儿,忽听到了醉汉的叩门声一样,有了原是更好,即使没有,也不会使人感到缺恨的。 从临平山顶上看下来的风景,的确还有点儿可取。从前我曾经到过兰溪,从兰溪市上,隔江西眺横山,每感到这座小小的兰阴山真太平淡,真是造物的浪费,但第二日身入了此山,到山顶去向南向东向西向北的一看,反觉得游兰溪者这横山决不可不到了。临平山的风景,就同这山有点相像;你远看过去,觉得临平山不过是一支光秃的小山而已,另外也没有什么奇特,但到山顶去俯瞰下来,则又觉得杭城的东面,幸亏有了它才可以说是完满。我说这话,并不是因受了临平人的贿赂,也不是想夺风水先生——所谓堪舆家也——们的生意,实在是杭州的东面太空旷了,有了临平山,有了皋亭,黄鹤一带的山,才补了一补缺。这是从风景上来说的话,与什么临平湖塞则天下治,湖开则天下乱等倒果为因的妄揣臆说,却不一样。 临平山顶,自西徂东,曲折高低的山脊线,若把它拉将直来,大约总也有里把路长的样子。在这里把路的半腰偏东,从山下望去,有一围黄色的墙头露出,象煞是巨象身上的一只木斗似的地方,就是临平人最爱夸说的龙洞的道观了。这龙洞,临平的乡下人,谁也晓得,说是小康王曾在洞里避过难。其实呢,这又是以讹传讹的一篇乡下文章而已。你猜怎么着?这临平山顶,半腰里原是有一个大洞的。洞的石壁上贴地之处,有“翼拱之凌晨游此,时康定元年四月八日”的两行字刻在那里。小康王也是一个康,康定元年也是一个康,两康一混,就混成了小康王的避难。大约因此也就成全了那个道观,龙洞道观的所以得至今庙貌重新,游人争集者,想来小康王的功劳,一定要居其大半。可是沈谦的《临平记》里,所说就不同了,现在我且抄一段在这里,聊以当作这一篇《临平登山记》的尾巴,因为自龙山出来,天也差不多快晚了,我们也就跑下了山,赶上了车站,当日重复坐四等车回到了杭州的缘故: 仁宗皇帝康定元年夏四月,翼拱之来游临平山细砺洞。 谦曰:吾乡有细砺洞,在临平山巅,深十余丈,阔二丈五尺,高一丈五尺,多出砺石,本草所称“砺石出临平”者,即其地也;至是者无不一游,自宋至今,题名者数人而已,然多漶漫不可读,而攀跻洗剔,得此一人,亦如空谷之足音,跫然而喜矣。 又曰:谦闻洞中题名旧矣,向未见。甲申四月八日,里人例有祈年之举,谦同友人往探,因得见其真迹。字在洞中东北壁,惟翼字最大,下两行分书之,微有丹漆,乃里人郭伯邑所润色,今则剥落殆尽,其笔势,遒劲如颜真卿格,真奇迹也。洞西南,又凿有“窦缄”二字,无年月可考,亦不解其义,意者,游人有窦姓者邪?至于满洞镂刻佛像,或是杨髡灵鹫之余波也。 《临平记》卷一·十九页 一九三四年三月 马六甲游记 马六甲游记 为想把满身的战时尘滓暂时洗刷一下,同时,又可以把个人的神经,无论如何也负担不起的公的私的积累清算一下之故,毫无踌躇,飘飘然驶入了南海的热带圈内,如醉如痴,如在一个连续的梦游病里,浑浑然过去的日子,好像是很久很久了,又好像是有一日一夜的样子。实在是,在长年如盛夏,四季不分明的南洋过活,记忆力只会一天一天的衰弱下去,尤其是关于时日年岁的记忆,尤其是当踏上了一定的程序工作之后的精神劳动者的记忆。 某年月日,为替一爱国团体上演《原野》而揭幕之故,坐了一夜的火车,从新加坡到了吉隆坡。在卧车里鼾睡了一夜,醒转来的时候,填塞在左右的,依旧是不断的树胶园,满目的青草地,与在强烈的日光里反射着殷红色的墙瓦的小洋房。 揭幕礼行后,看戏看到了午夜,在李旺记酒家吃了一次朱植生先生特为筹设的消夜筵席之后,南方的白夜,也冷悄悄的酿成了一味秋意;原因是由于一阵豪雨,把路上的闲人,尽催归了梦里,把街灯的玻璃罩,也洗涤成了水样的澄清。倦游人的深夜的悲哀,忽而从驶回逆旅的汽车窗里,露了露面,仿佛是在很远很远的异国,偶尔见到了一个不甚熟悉的同坐过一次飞机或火车的偕行伙伴。这一种感觉,已经有好久好久不曾尝到了,这是一种在深夜当游倦后的哀思啊! 第二天一早起来,因有友人去马六甲之便,就一道坐上汽车,向南偏西,上山下岭,尽在树胶园椰子林的中间打圈圈,一直到过了丹平的关卡以后,样子却有点不同了。同模形似地精巧玲珑的马来人亚答屋的住宅,配合上各种不同的椰子树的阴影,有独木的小桥,有颈项上长着双峰的牛车,还有负载着重荷,在小山坳密林下来去的原始马来人的远景,这些点缀,分明在告诉我,是在南洋的山野里旅行。但偶一转向,车驶入了平原,则又天空开展,水田里的稻秆青葱,田塍树影下,还有一二皮肤黝黑的农夫在默默地休息,这又像是在故国江南的旷野,正当五六月耕耘方起劲的时候。 到了马六甲,去海滨“彭大希利”的莱斯脱好坞斯()去休息了一下,以后,就是参观古迹的行程了。导我们的先路的,是由何葆仁先生替我们去邀来的陈应桢、李君侠、胡健人等几位先生。 我们的路线,是从马六甲河西岸海滨的华侨银行出,打从圣弗兰雪斯教堂的门前经过,先向市政厅所在的圣保罗山,亦叫作升旗山的古圣保罗教堂的废墟去致敬的。 这一块周围仅有七百二十英里方的马六甲市,在历史上、传说上,却是马来半岛,或者也许是南洋群岛中最古的地方,是在好久以前,就听人家说过的。第一,马六甲的这一个马来名字的由来,据说就是在十四世纪中叶,当新加坡的马来人,被爪哇西来的外人所侵略,酋长斯干达夏率领群众避至此地,息树荫下,偶问旁人以此树何名,人以“马六甲”对,于是这地方的名字,就从此定下了。而这一株有五六百年高寿的马六甲树,到现在也还婆娑独立在圣保罗的山下那一个旧式栈桥接岸的海滨。枝叶纷披,这树所覆的荫处,倒确有一连以上的士兵可扎营。 此外,则关于马六甲这名字的由来,还有酋长见犬鹿相斗,犬反被鹿伤的传说;另一说:则谓马六甲,系爪哇语“亡命”之意。或谓系爪哇人称巨港之音,巫来由即马六甲之变音。 这些倒还并不相干,因为我们的目的,只想去瞻仰那些古时遗下来的建筑物,和现时所看得到的风景之类;所以一过马六甲河,看见了那座古色苍然的荷兰式的市政厅的大门,就有点觉得在和数世纪前的彭祖老人说话了。 这一座门,尽以很坚强的砖瓦叠成,像低低的一个城门洞的样子;洞上一层,是施有雕刻的长方石壁,再上面,却是一个小小的钟楼似的塔顶。 在这里,又不得不简叙一叙马六甲的史实了:第一,这里当然是从新加坡西来的马来人所开辟的世界,这是在十四世纪中叶的事。在这先头,从宋代的中国册籍(诸藩志)里,虽可以见到巨港王国的繁荣,但马六甲这一名,却未被现。到了明朝,郑和下南洋的前后,马六甲就在中国书籍上渐渐知名了,这是十四世纪末叶的事。在十六世纪初年,葡萄牙人第奥义·洛泊斯·特色开拉——()率领五艘海船到此通商,当为马六甲和西欧交通的开始时期。一千五百十一年,马六甲被亚儿封所·达儿勃开儿克()所征服以后,南洋群岛就成了葡萄牙人独占的市场。其后荷兰继起,一千六百四十一年,马六甲便归入了荷人的掌握;现在所遗留的马六甲的史迹,以荷兰人的建筑物及墓碑为最多的原因,实在因为荷兰人在这里曾有过一百多年繁荣的历史的缘故。一七九五年,当拿破仑战争未息之前,马六甲管辖权移归了英国东印度公司。一八一五年因维也纳条约的结果,旧地复归还了荷属,等一八二四年的伦敦会议以后,英国终以苏门答腊和荷兰换回了这马六甲的治权。 关于马六甲的这一段短短的历史,简叙起来,也不过数百字的光景,可是这中间的杀伐流血,以及无名英雄的为国捐躯,为公殉义的伟烈丰功,又有谁能够仔细说得尽哩! 所以,圣保罗山下的市政厅大门,现在还有人在叫作“斯泰脱乎斯”的大门的,“斯泰脱乎斯”者,就是荷兰文——的遗音,也就是英文或的意思。 我们从市政厅的前门绕过,穿过图书馆的二楼,上阅兵台,到了旧圣保罗教堂的废墟门外的时候,前面那望楼上的旗帜已经在收下来了,正是太阳平西,将近午后四点钟的样子。伟大的圣保罗教堂,就单单只看了它的颓垣残垒,也可以想见得到当日的壮丽堂皇。迄今四五百年,雨打风吹,有几处早已没有了屋顶,但是周围的墙壁,以及正殿中上一层的石屋顶,仍旧是屹然不动,有泰山磐石般的外貌。我想起了三宝公到此地时的这周围的景象,我又想起了我们大陆国民不善经营海外殖民事业的缺憾;到现在被强邻压境,弄得半壁江山,尽染上腥污,大半原因,也就在这一点国民太无冒险心,国家太无深谋远虑的弱点之上。 市政厅的建筑全部,以及这圣保罗山的废墟,听说都由马六甲的史迹保存会的建议,请政府用意保护着的;所以直到了数百年后的今日,我们还见得到当时的荷兰式的房屋,以及圣保罗教堂里的一个上面盖有小方格铁板的石穴。这石穴的由来,就因十六世纪中叶的圣芳济()去中国传教,中途病故,遗体于运往卧亚()之前,曾在此穴内埋葬过五个月(一五五三年三月至同年八月)的因缘。废墟的前后,尽是坟茔,而且在这废墟的堂上,圣芳济遗体虚穴的周围,也陈列着许多四五百年以前的墓碑。墓碑之中,以荷兰文的碑铭为最多,其间也还有一两块葡萄牙文的墓碑在哩! 参观了这圣保罗山以后,我们的车就遵行着“彭大希利”的大道,驶向了东面圣约翰山的故垒。这山头的故垒,还是葡萄牙人的建筑,炮口向内,用意分明是防止本土人的袭击的,炮垒中的堑壕坚强如故;听说还有一条地道,可以从这山顶通行到海边福脱路的旧叠门边。这时候夕阳的残照,把海水染得浓蓝,把这一座故垒,晒得赭黑,我独立在雉堞的缺处,向东面远眺了一回马来亚南部最高的一支远山,就也默默地想起了萨雁门的那一“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的金陵怀古之词。 从圣约翰山下来,向南洋最有名的那一个飞机型的新式病院前的武极巴拉(山下经过,赶上青云亭的坟山,去向三宝殿致敬的时候,平地上已经见不到阳光了。 三宝殿在青云亭坟山三宝山的西北麓,门朝东北,门前几棵红豆大树作旗幛。殿后有三宝井,听说井水甘冽,可以治疾病,市民不远千里,都来灌取。坟山中的古墓,有皇明碑纪的,据说现尚存有两穴。但我所见到的却是坟山北麓,离三宝殿约有数百步远的一穴黄氏的古茔。碑文记有“显考维弘黄公,妣寿妲谢氏墓,皇明壬戌仲冬谷旦,孝男黄子、黄辰同立”字样,自然是三百年以前,我们同胞的开荒远祖了。 晚上,在何葆仁先生的招待席散以后,我们又上中国在南洋最古的一间佛庙青云亭去参拜了一回。青云亭是明末遗民,逃来南洋,以帮会势力而扶植侨民利益的最古的一所公共建筑物。这庙的后进,有一神殿,供着两位明代表冠,须楚楚的塑像,长生禄位牌上,记有开基甲国的甲必丹芳杨郑公及继理宏业的甲必丹君常李公的名字;在这庙的旁边一间碑亭里,听说还有两块石碑树立在那里,是记这两公的英伟事迹的,但因为暗夜无灯,终于没有拜读的机会。 走马看花,马六甲的五百年的古迹,总算匆匆地在半天之内看完了。于走回旅舍之前,又从歪斜得如中国街巷一样的一条娘惹街头经过,在昏黄的电灯底下谈着走着,简直使人感觉到不像是在异邦飘泊的样子。马六甲实在是名符其实的一座古城,尤其是从我们中国人看来。 回旅舍洗过了澡,含着纸烟,躺在回廊的藤椅上举头在望海角天空的时候,从星光里,忽而得着了一个奇想。譬如说吧,正当这一个时候,旅舍的侍者,可以拿—个名刺,带领一个人进来访我。我们中间可以展开一次上下古今的长谈。长谈里,可以有未经人道的史实,可以有悲壮的英雄抗敌的故事,还可以有缠绵哀艳的史。于送这一位不识之客去后,看看手表,当在午前三四点钟的时候。我倘再回忆一下这一位怪客的谈吐、装饰,就可以现他并不是现代的人。再寻他的名片,也许会寻不着了。第二天起来,若问侍者以昨晚你带来见我的那位客人(可以是我们的同胞,也可以是穿着传教师西装的外国人),究竟是谁?侍者们都可以一致否认,说并没有这一回事。这岂不是一篇绝好的小说么?这小说的题目,并且也是现成的,就叫作《古城夜话》或《马六甲夜话》,岂不是就可以了么? 我想着想着,抽尽了好几支烟卷,终于被海风所诱拂,沉入到忘我的梦里去了。第二天的下午,同样的在柏油大道上飞驰了半天,在麻坡与峇株巴辖过了两渡,当黄昏的阴影盖上柔佛长堤桥面的时候,我又重回到了新加坡的市内。《马六甲夜话》、《古城夜活》,这一篇————幻想中的对话录,我想总有一天会把它记叙出来。 原载一九四〇年六月七日、八日新加坡《星洲日报·晨星》 玉皇山 玉皇山 杭州西湖的周围,第一多若是蚊子的话,那第二多当然可以说是寺院里的和尚尼姑等世外之人了。若五台、普陀各佛地灵场,本来为出家人所独占的共和国,情形自然又当别论;可是你若上湖滨去散一回步,注意着试数它一数,大约平均隔五分钟总可以见到一位缁衣秃顶的佛门子弟,漫然阔步在许多摩登士女的中间;这,说是湖山的点缀,当然也可以。 杭州的和尚尼姑,虽则多到了如此,但道士可并不见得比别处更加令人触目,换句话说,就是数目并不比别处特别的多。建炎南渡,推崇道教,甚至官位之中,也有宫观提举的一目;而上皇、太后、宫妃、藩主等退隐之所,大抵都是道观,一脉相沿,按理而讲,杭州是应该成为道教的中心区域的,但事实上却又不然。《西湖游览志》里所说的那些城内外的胜迹道院,现在大都只变了一个地名,院且不存,更哪里来的道士? 西湖边上,住道士的大寺观,为一般人所知道而且有时也去去的,北山只有一个黄龙洞,南山当然要推玉皇山了。 玉皇山屹立在西湖与钱塘江之间,地势和南北高峰堪称鼎足;登高一望,西北看得尽西湖的烟波云影,与夫围绕在湖上的一带山峰;西南是之江,叶叶风帆,有招之即来,挥之便去之势;向东展望海门,一点巽峰,两派潮路,气象更加雄伟;至于隔岸的越山,江边的巨塔,因为是居高临下的关系,俯视下去,倒觉得卑卑不足道了。像这样的一座玉皇山,而又近在城南尺五之间,阖城的人,全湖的眼,天天在看它,照常识来判断,当然应该成为湖上第一个名区的,可是香火却终于没有灵隐三竺那么的兴旺,我在私下,实在有点儿为它抱不平。 细想想,玉皇山的所以不能和灵隐三竺一样的兴盛,理由自然是有的,就是因为它的高,它的孤峰独立,不和其他的低峦浅阜联结在一道。特立独行之士,孤高傲物之辈,大抵不为世谅,终不免饮恨而终的事例,就可以以这玉皇山的冷落来作证明。 惟其太高,惟其太孤独了,所以玉皇山上自古迄今,终于只有一个冷落的道观;既没有名人雅士的题咏名篇,也没有豪绅富室的捐输施舍,致弄得千余年来,这一座襟长江而带西湖的玉柱高峰,志书也没有一部。光绪年间,听说曾经有一位监院的道土--不知是否月中子——托人编撰过一册薄薄的《玉皇山志》的,但它的目的,只在搜集公文案牍而已,记兴革,述山川的文字是没有的,与其称它作志,倒还不如说它是契据的好。 我闲时上山去,于登眺之余,每想让出几个月的工夫来,为这一座山,为这一座山上的寺观,抄集些像志书材料的东西;可是蓄志多年,看书也看得不少,但所得的结果,也仅仅二三则而已。这山唐时为玉柱峰,建有玉龙道院;宋时为玉龙山,或单称龙山,以与东面的凤凰山相对,使符郭璞"龙飞风舞到钱塘"之句;人明无为宗师创建福星观,供奉玉皇上帝,始有玉皇山的这一个名字。清康熙年间,两浙总督李敏达公,信堪舆之说,以为离龙回首,所以城中火患频仍,就在山头开了日月两池,山腰造了七只铁缸,以象北斗七星之像,合之紫阳山上的坎卦石和北城的水星阁,作了一个大大的镇火灾的迷阵,于是玉皇山上的七星缸也就著名了。洪杨时毁后,又由杨昌浚总督重修了一次,现在的道观,却是最近的监院紫东李道士的中兴工业,听说已经花去了十余万金钱,还没有完工哩。这是玉皇山寺观兴废的大略,系道士向我述说的历史;而田汝成的《游览志》里之所记,却又有点不同,他说:"龙山一名卧龙山,又名龙华山,与上下石龙相接。山北有鸿雁池,其东为白塔岭。上有天真禅寺,梁龙德中钱王建寺,今惟一庵存焉。山腰为登云台,又名拜郊台,盖钱王僭郊天地之所也。宋籍田在山麓天龙寺下,中阜规圆,环以沟塍,作八卦状,俗称九宫八卦田,至今不紊。山旁有宋郊坛。" 关于玉皇山的历史,大约尽于此了,至于八卦田外的九连塘(或作九莲塘),以及慈云(东面)丁婆(西面)两岭的建筑物古迹等,当然要另外去考;而俗传东面山头的百花公主点将台和海宁陈阁老的祖坟在八卦田下等神话,却又是无稽之谈了。 玉皇山的坏处,实在也就是它的好处。因为平常不大有人去,因为山高难以攀登,所以你若想去一游,不会遇到成千成万的下级游人,如吴山的五狼八豹之类。并且紫来洞新开,东面由长桥而去的一条登山大道新辟,你只教有兴致,有走三里山路的脚力,上去花它一整天的工夫,看看长江,看看湖面,便可以把一切的世俗烦恼,一例都消得干干净净。我平时爱上吴山,可以借登高的远望而消胸中的块垒,可是块垒大了,几杯薄酒和小小的吴山,还消它不得的时候,就只好上玉皇山去。去年秋天,记得曾和增嘏他们去过一次,大家都惊叹为杭州的新发现;今年也复去过两回,每次总能够发现一点新的好处,所以我说,玉皇山在杭州,倒像是我的一部秘藏之书;东坡食蚝,还有私意,我在这里倒真吐露了我的肺腑衷情。 闽游滴沥之一 郁达夫游记(四) 闽游滴沥之一 今年是一个闰年——闰三月——我老早就晓得在阳历二月尽头,要大冷几天;年纪大了一点,怕寒怕暑,比年青时厉害得多了,所以当旧历的年底,就在打算上什么地方去过一个冬尾和春头。 从前在一篇关于住所的话里,也曾提起过住家的适地。我以为北平住家,是最好也没有的地方,其次便想到了国民政府没有定鼎以前的南京,与偏处海滨,同时得享受海洋、大陆两种和谐气候的福州。自从这一篇不关大体,猥杂无聊的浅短文字,在《文学》的散文栏里表以来,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接连着就来两个反响,致使我直到现在也不能够逃出它们的圈子。 反响的第一个,是一位有志者的愿意借给我以造屋的金钱;结果,于杭州住房之旁,一间避风雨的茅庐,就在去年年底,修盖起来了;到了现在,还是油漆未干,画龙之后,终于未曾点睛。反响的第二个,是这一回应了朋友之招,于阴历正月的初头,匆匆出走,附船南下的这一次的七闽之行。 上车的头一天晚上,杭州还是北风雨雪,寒冷得像在河北的旧都里一样。并且因为要决定出行与否的缘故,和内人还起了一场无谓的争执;闹闹吵吵,一直坐到了天亮,等太阳出来了的时候为止。上小面馆去吃了一碗鳝鱼面后,头脑虽说清醒了点,但将头深缩着在大氅的领里,看看天色,终于还不想马上就去上飘泊的长途。因此捱迟了一刻,又捱迟了一点,终于捱到了八点三十几分,离杭宁特快通车开车前只有二十分钟的时候。霞拼命的催我,早就把一包被包,和一只手提箱送上等在门口的黄包车去了,我临时还忘记了一串锁钥。 在阳光眩目的城站月台上立定,侧目西看看凤凰山上的朝霞,一阵西风,忽而又吹上我的头,于是就想起了那顶新买的黑呢软帽还没有带来。霞着了急,马上去打电话;我倒还是随随便便的,今天趁这晴和的天气,再上孤山灵峰去走它一天,也不很好么?只教有钱,路总不会得卖完,到得明天,车总也自然会再开的。但是不多一忽,车子也从南星桥开来了,同时帽子也由佣人赶送到了站上;这么一来,迟疑的口实,都已经没有,不得已只好慢沌沌走上了车座。到上海是下午一点半的样子,在靖安轮船的舱里把身体横放倒的时候,看见太阳已经有点西斜,大约总在未末申初的几刻钟里了吧?不多一忽,船就开行了。 吴淞的进口出口,以及南行的海上风光,在这二十多年里,是不知道已经经过了多少次数的,所以也懒得上甲板上去吃西北风。和同舱的那位张涤如先生,一通问了姓名籍贯,知道彼此还是杭州许多亲戚朋友的mutualfriend,所以我们喝着酒,谈着闲天,计算着船进马尾港口,横靠南台的时日与钟点,倒也忘记了离乡背井的悲哀。只是静默下来,心里头总觉得有点儿隐痛难熬,先还浑浑然不晓得究竟是为了什么?随后方想起了昨天晚上和霞的一场争吵,与今天开车时她那张立在铁栅外的苍白的脸,就是这一点心痛的病源。 “有办法,有办法,让我来打一个无线电回去安慰她吧!” 可是叫了船舱侍役来一问,却又说,船上原也有无线电机的设备,但是船客是不可以借此打电报的;因此我这一点心痛,终于苦受了两天两夜,直等船到了福州,在南台青年会住下,一个电报送出之后,方才稍稍淡薄了下去。 船进马尾港之先的一段渔村小岛的清景,以及大小五虎山、金刚腿、南北龟、瞿心庙、缺嘴将军等名胜故垒的眺望,想是到过福州的人,都看见过,听到过的事迹,我一时辨也辨不清,此地只能暂且不表,——记得在**年前初到福州的时候,也曾经稍稍写过一点了——;只有一点,见了青山绿水的南国的海港,以及海港外山上孤立着的灯塔与洋楼,我心里倒想起了波兰显克微支的那一篇写守灯塔者的小说,与那威伊孛生的那出有名戏本《海洋夫人》里的人物与剧。同时并且也想起了少年时候,一样的在这一种海港里进出时的心境,血潮一涨,老态也因而渐除,居然自己也跑上前跑落后地上甲板去和那些年少的同轮船者夹混了好半天。 三北公司闽行线的轮船靖安的唯一迷人处,是在直驶南台靠岸的六个大字;因为她的船身宽,船底平,乘着潮头,可以开进马尾,倒溯闽江而直上南台的新筑码头边上去靠岸;但是这一次,不晓得是我的运气呢还是晦气,终于受了她的一次骗。上海出口的时候,大家都说后天早晨船可以到马尾,第三天的中午,就可以到南台市上去买醉听歌了,所以船上的人,都非常之快活,仿佛是踏上了靖安的舱板,就等于已经踏上了南台的沙岸似的。并且天气也晴和,晚上还有了元宵节前的大半规上弦的月亮;风平浪静,在过最险恶的温州洋时,也同在长江里行船一样,船身一摇晃也不曾摇晃。可是到了该进马尾港的第三天的早晨,船只如同蚂蚁爬地球似的在口外的丛岛中徘徊,似乎对口外的白水青山,有点恋恋不舍的样子。船后面水波不兴,清风徐来,——用这两句古人的妙句来形容那一日船后面的景,或者有人会感到诗意,但实际则推动机失去了作用,连船后面所必拖的一条水纹也激不起来,不消说当高速度前进时所振动起的那一股对面风,也终于没有——,比到苏东坡在赤壁放舟时的那种舒徐态度,我想只会得超过几分。因而等潮落之后,过了中午,我们才入了马尾,在江中间抛下了锚。幸亏赖张涤如君及几位在建设厅车务处任职的同船者的尽力,我才能于下午三点多点,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惊涛骇浪里爬上了小火轮,驶到了马尾的江边;否则,我想就是做了水鬼,也将问不到到阎王那里去的路程,因为苦竹钩辀,那些苦力船家搬运男女在那里讲的,不是中国话,也不是外国话,却是实实在在的马尾土话的缘故。 福州的形大不同了;从前是只能从马尾坐小火轮去南台的一段路程,现在竟沿闽江东岸筑起了一条坦坦的汽车大道,大道上还有前面装置着一辆脚踏车,五六年前在上海的法界以及郊外也还看得见的三轮人力车在飞跑;汽车驶过鼓山的西麓,正当协和学院直下的里把路上,更有好几群穿着得极摩登的少年男女,在那里唱歌、散步,手挽着手的享乐浓春;汽车过后,那几位少女并且还擎摇着白雪似的手帕,微露着细磁似的牙齿,在向我招呼,欢笑,像在哀怜我的孤独,慰抚我的衰老似地。 到了南台,样子更不同了;从前的那些坍败的木头房屋,都变成了钢骨水泥的高楼;马路纵横,白牌子黑牌子的汽车也穿梭似的在鸣警笛。那一条架在闽江江上的长桥,——万寿桥——拆去了环洞,改成了平面,仓前山上住着的中外豪绅,都可以从门口直登汽车,直上城里去了;十年的岁月,在这里总算也留下了成绩,和我自身的十年之前初到这里时的那一种勇气勃勃的壮年期来一比,只觉得福州是打了一针返老还童的强壮针,而我却生了一场死里逃生的大病,两个面目,完全相背而驰了十年,各不能认识各的固有形容了;到了这里,我才深深地,深深地加倍感到了树犹如此,我老何堪的古人的叹息。 南台本来是从前的福州的商业中枢,因而乐户连云,烟花遍地,晚上是闹得离人不能够安枕的,但现在似乎也受了世界经济衰落的影响,那一批游荡的商人,数目却减少了。大桥的南面是中洲,中洲的南面是仓前山,这两处地方,原系福州附廓的佳丽住宅区,若接亦离,若离也接,等于鼓浪屿之于厦门一样,虽则典丽华贵,依旧是不减当年,但远看过去,似乎红墙上的夕照,也少了一层光辉,这大约是我自己的心理作用吧?否则,想总是十年来的尘土,飞上了那些山上的洋楼,把它们的鲜艳味暗淡化了的缘故。 在南台的高楼上住下的第一晚,推窗一看,就看见了那一轮将次圆满的元宵前的皓月,流照在碎银子似的闽江细浪的高头。天气暧极,在夜空气里着实感到了一种春意,在这一个南国里的**,想该是虫声新透绿窗纱的时候了。看不多时,果然铜铜盘铜铜盘地来了几班踏高跷、跳龙灯的庆祝元宵者的行列,从大桥上经过,在走向仓前山去;于是每逢佳节思亲的感触,自然也就从这几列灯火的光芒上,传染到了我的心里,又想起闺中的小儿女来了;没有办法,我只好撇下了窗前的美景,灭去了灯,关上了门,睡下去寻还乡的美梦,虽然有没有梦做,原也是说不定的。 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八日写 原载一九三六年三月十六日《宇宙风》半月刊等十三期 闽游滴沥之二 闽游滴沥之二 曾经到过福州的一位朋友写信来,说福建留在他脑子里的印象,依次序来排列,当为:第一山水,第二少女,第三饮食,第四气候。福建的山水,实在也真美丽;北峙仙霞,西耸武夷,蜿蜒东南直下,便分成无数的山区。地气温暖,微雨时行,以故山间草木,一年中无枯萎的时候。最奇怪的,是梅花开日,桃李也同时怒放;相思树,荔枝树,榕树,杜松之属,到处青葱欲滴,即在寒冬,亦像是首夏的样子。 闽江发源浦城县北渔梁山下,亦称建溪,又叫剑江,更有一个西江的别号;大抵随地易名,到处收纳清溪小水,曲折而达福州,更从南台折而向东向南,以入于海。水色的清,水流的急,以及湾处江面的宽,总之江上的景色,一切都可以做一种江水的秀逸的代表;扬子江没有她的绿,富春江不及她的曲,珠江比不上她的静。人家在把她譬作中国的莱茵,我想这譬喻总只有过之,决不会得不及。 你试想想,福建既有了那么些个山,又有了这么大的一条水,盘旋环绕,终岁绿成一片,自然的风景,那里还会得比别处更差一点儿?然而“逢人都问武夷山”,仿佛是福建的景致,只限在闽西崇安的一角,除了九曲的清溪,三十六峰的崇山峻岭而外,别的就不足道似的,这又是什么缘故?想来想去,我想最大的原因,总还是在古代交通的不便。因为交通不便之故,所以外省的人士,很少有得到福建来的;一二个驰骋中原的闽中骚客,懒得把乌龟山,蛇山,老虎山,狮子山等小山浅水,一一的列举出来,就只言其大者著者的武夷山来包括一切;于是外面的人,只晓得福建仅有武夷的三三六六,而返射过来,福建人也只知道唯有武夷山是值得向人夸说的了。其实呢,在闽江的两岸,以及从闽东直下,一直至诏安和广东接壤的海滨一带,都是无山不秀,无水不奇的地方;要取景致,非但是十景八景,可以随手而得,就是千景万景,也不难给取出很风雅很好听的名字来,如我们故乡西湖上的平湖秋月,苏堤春晓之类。 说虽则如此的说,但因尘事的劳人,闽南闽北,直到今日,我终还没有去过,所以详细的记叙,只好等诸异日;现在只能先从实地见过到过的地方说起,还是来记一点福州以及附廓的山川大略罢。 周亮工的《闽小记》,我到此刻为止,也还不曾读过;但正在托人搜访,不知他所记的究竟是些什么。以我所见到的闽中册籍,以及近人的诗文集子看来,则福州附廓的最大名山,似乎是去东门外一二十里地远的鼓山。闽都地势,三面环山,中流一水,形状绝像是一把后有靠背左右有扶手的太师椅子。若把前面的照山,也取在内,则这一把椅子,又像是面前有一横档,给一二岁的小孩坐着玩的高椅了。两条扶手的脊岭,西面一条,是从延平东下,直到闽侯结脉的旗山;这山隔着江水,当夕阳照得通明,你站上省城高处,障手向西望去,原也看得浓紫纟因;可是究竟路隔得远了一点,可望而不可即,去游的人,自然不多。东面的一条扶手,本由闽侯北面的莲花山分脉而来,一支直驱省城,落北而为屏山,就成了上面的一座镇海楼镇着的省城座峰;一支分而东下,高至二千七八百尺,直达海滨,离城最远处,也不过五六十里,就是到过福州的人,无不去登,没有到过福州的人,也无不闻名的鼓山了。鼓山自北而东而南,绵亘数十里,襟闽江而带东海,且又去城尺五,城里的人,朝夕偶一抬头,在无论什么地方,都看得见这座头上老有云封,腰间白墙点点的瑰奇屏障。所以到福州不久,就有友人,陪我上山去玩;玩之不足,第二次并且还去宿了一宵。 鼓山的成分,当然也和别的海边高山一样,不外乎是些岩石泥沙树木泉水之属;可是它的特异处,却又奇怪得很,似乎有一位同神话里老出来的艺术巨人,把这些大石块,大泥沙,以及树木泉流,都按照了多样合致的原理,细心堆叠起来的样子。 坐汽车而出东城,三十分钟就可以到鼓山脚下的白云廨门口;过闽山第一亭,涉利见桥,拾级盘旋而上,穿过几个亭子,就到半山亭了;说是半山,实在只是到山腰涌泉寺的道路的一半,到最高峰的山力山则———俗称卓顶———大约总还有四分之三的路程。走过半山亭后,路也渐平,地也渐高,回眸四望,已经看得见闽江的一线横流,城里的人家春树,与夫马尾口外,海面上的浩荡的烟岚。路旁山下,有一座伟大的新坟,深藏在小山的怀里,是前主席杨树壮的永眠之地;过更衣亭,放生池后,涌泉寺的头山门牌坊,就远远在望了,这就是五代时闽王所创建的闽中第一名刹,有时候也叫作鼓山白云峰涌泉院的选佛大道场。涌泉寺的建筑布置,原也同其他的佛地丛林一样,有头山门,二山门,钟鼓楼,天王殿,大雄宝殿,后大殿,藏经楼,方丈室,僧寮客舍,戒堂,香积厨等等,但与别的大寺院不同的,却有三个地方。第一,是大殿右手厢房上的那一株龙爪松;据说未有寺之先,就有了这一株树,那么这棵老树精,应该是五代以前的遗物了,这当然是只好姑妄听之的一种神话;可是松枝盘曲,苍翠盖十余丈周围,月白风清之夜,有没有白鹤飞来,我可不能保,总之以躯干来论它的年纪,大约总许有二三百岁的样子。第二,里面的一尊韦驮菩萨,系跷起了一只脚,坐在那里的。关于这镇坐韦驮的传说,也是一个很有趣味的故事,现在只能含混的重述一下,作未曾到过鼓山的人的笑谈,因为和尚讲给我听的话,实际上我也听不到十分之二三,究竟对与不对,还须去问老住鼓山的人才行。 从前,一直在从前,记不清是那一朝的那一年了,福建省闹了水荒呢也不知旱荒;有一位素有根器的小法师,在这涌泉寺里出了家,年龄当然还只有十一二岁的光景。在这一个食指众多的大寺院里,小和尚当然是要给人家虐待,奚落,受欺侮的。荒年之后,寺院里的斋米完了,本来就待这小和尚不好的各年长师兄们,因为心里着了急,自然更要虐待虐待这小师弟,以出出他们的气。有一天风雨雷鸣的晚上,小和尚于吞声饮泣之余,双眼合上,已经朦胧睡着了,忽而一道红光,照射斗室,在他的面前,却出现了那位金身执杵的韦驮神。他微笑着对小和尚说:“被虐待者是有福的,你明天起来,告诉那些虐待你的众僧侣罢,叫他们下山去接收谷米去;明天几时几刻,是有一个人会送上几千几百担的米来的。”第二天天明,小和尚醒了,将这一个梦告诉了大家;大家只加添了些对他的揶揄,那里能够相信?但到了时候,小和尚真的绝叫着下山去了,年纪大一点的众僧侣也当作玩耍似的嘲弄着他而跟下了山。但是,看呀!前面起的灰尘,不是运米来的车子么?到得山下,果然是那位城里的最大米商人送米来施舍了。一见小和尚合掌在候,他就下车来拜,嘴里还喃喃的说,活菩萨,活菩萨,南无阿弥陀佛,救了我的命,还救了我的财。原来这一位大米商,因鉴于饥馑的袭来,特去海外贩了数万斛的米,由海船运回到福建来的。但昨天晚上,将要进口的时候,忽而狂风大雨,几几乎把海船要全部的掀翻。他在舱里跪下去热心祈祷,只希望老天爷救救他的老命。过了一会,霹雳一声,桅杆上出现了两盏红灯,红灯下更出现了那一位金身执杵的韦驮大天君。怒目而视,高声而叱,他对米商人说:“你这一个剥削穷民,私贩外米的奸商,今天本应该绝命的;但念你祈祷的诚心,姑且饶你。明朝某时某刻,你要把这几船米的全部,送到鼓山寺去。山下有一位小法师合掌在等的,是某某菩萨的化身,你把米全交给他罢!”说完不见了韦驮,也不见了风云雷雨,青天一抹,西边还现出了一规残夜明时的月亮。 众僧侣欢天喜地,各把米搬上了山,放入了仓;而小和尚走回殿来,正想向韦驮神顶礼的时候,却看见菩萨的额上,流满了辛苦的汗,袍甲上也洒满了雨滴与浪花。于是小和尚就跪下去说:“菩萨,你太辛苦了,你且坐下去息息罢!”本来是立着的韦驮神,就突然地跷起了脚,坐下去休息了——— 涌泉寺的第三个特异之处,真的值得一说的,却是寺里宝藏着的一部经典。这一部经文,前两年日本曾有一位专门研究佛经的学者,来住寺影印,据说在寺里寄住工作了两整年,方才完工,现在正在东京整理。若这影印本整理完后,发表出来,佛学史上,将要因此而起一个惊天动地的波浪,因为这一部经,是天上天下,独一无二的宝藏,就是在梵文国的印度,也早已绝迹了的缘故。此外还有一部血写的《金刚经》,和几时菩提叶画成的藏佛,以及一瓶舍利于,也算是这涌泉寺的寺宝,但比起那一部绝无仅有的佛典来,却谈不上了。我本是一个无缘的众生,对佛学全没有研究,所以到了寺里,只 闽游滴沥之三 闽游滴沥之三 《福建通志》的山经里,说鼓山延袤有数十里长,所以鼓山的山景,决不至只有几处;而游览的人,也决不是一个人在山上住几天就逛得了。不过涌泉寺是全山的一个中心,若以涌泉寺为出点而谈鼓山,则东面离寺只有里把路远的灵源洞、喝水岩,以及更上一层的朱子读书台,却像是女子脸上的脂粉花饰,当能说是一山的精华荟萃的地方。 到灵源洞的山路,是要从回龙阁的后面经过,延山腰的一条石砌小道,曲折而向东去的。路的一面,就是靠小顶峰的一面,是铁壁似的石岩;在这一排石岩里,当然还有些花草树木,丛生在那里,倒覆下来,成了一条甬道。另一面,是一落千丈的山下绝壑了;但因为在这绝壑里,也有千年老的树木生长在那里,这些树顶有时候高得和路一样平,有时候还要高出路面一二丈长,所以人在这一条路上走路,倒还不觉得会什么寒栗,仿佛即使掉了下去,也有树顶树枝,会把你接受了去,支住你的身体似的。不过一种清幽、静的感觉,却自然而然的在这些大树、绝壁、深壑里蒸出来,在威胁着你,使你不敢高声地说一句话。 山径尽处,是一扇小小的门;穿门东望出去,只是一片渺渺茫茫的天与海,几点树梢,或一角山岩,随你看的人所立的角度方位的变移,或有会显现一下,随即隐去,到了这狭狭的门外,山路就没有了。没有路,便怎么办呢?你且莫急,小门外的百丈谷中,就是灵源洞底了;平路虽则没有,绝高绝狭的下坡石级,自然是有的。下了这一条深深的石级,回头来一看高处,又是何等耐人寻味的一幅风景!石级的狭路,看过去像是一条蛇的肚皮,回环曲屈,夹盘在绿的树,赭黑色的岩石的中间。在这层层阴暗的石树高头,把眼睛再抬高几分,就是光明浩荡的一线长天了,你说这景致,还不够人寻味么? 下了石级,我们已经到了灵源洞底了,虽说是洞,但实际却不过是一间天然的石屋。平坦的底,周围有五六丈方广,当然是一块整块的岩石。而在这底的周围、中部,以及莫名其妙的角落里,都有很深的绝涧,包围在那里。下石级处,就是一条数丈深的石涧,不过在这石涧上面,却又架着有一块自然的石桥。站在这石桥上,朝西面的桥下石壁一看,就看得见朱夫子写而刻石的那一个绝大的寿字,起码总要比我们人高两倍、宽一倍的那一个寿字。 洞的最宽广处,上面并没有盖,所以只是一区三面有绝壁、前面是深坑的深窝。岩石,岩石,再是岩石;方的,圆的,大的,小的,像一个人的,像一块屏风的,像不知什么的,重重叠叠,整整斜斜;最新式的立体建筑师,叠不到这样的适如其所,《挑滑车》的舞台布景画,也画不到这样的伟大;总而之,这一区的天地,只好说是神工鬼斧来造成的,此外就没有什么话讲了。可是刻在这许许多多石头上的古代人的字和诗,那当然是人的斧凿;自宋以后,直到现代,千把年的工夫,也还没有把所有的石壁刻遍;不过挤却也挤得很,挤到了我不愿意一块一块地去细看它们的地步。 洞的北面靠山处,有一间三开的小楼造在那里;扶梯楼板,有点坏了,所以没有走上去。***小楼外的右边,有一块高大的岩石立着,上面刻的是“喝水岩”的三个大字。故事又来了,我得再来重述一遍古人脑里所想出来的小说。 《三山志》里说:“建中四年,龙见于山之灵源洞;从事裴胄曰:神物所蟠,宜建寺以镇之。后有僧灵峤,诛茅为台,诵华严经,龙不为害,因号曰华严台,亦以名其寺。”照这记事看来,寺原还是洞古,而洞却以龙灵,所谓华严台、华严寺,也就在这洞的东边。不过“喝水岩”的三字,究竟是不是因这里出了龙,把水喝干了,于是就有此名的?抑或同一般人之所说,喝水的喝字,是棒喝之喝,盖因五代时圣僧国师晏,诵经于此,恶水声喧轰,叱之,西涧乃涸,迸流于东涧,后人尊敬国师,因有此名?我想这名目的由来,很有可以商量的余地。现在大家都只晓得坚持后一说,说是经国师晏一喝,这儿的涧里的水就没有了,并流到了东涧,但我想既要造一个故事出来,何不造得更离奇一点,使像安徒生的童话?一喝而水涸,也未免太简单了吧? 经过这灵源洞后,再爬将上去,果然是一个台,和一个寺;而这寺的大殿里,果然有一条水,日夜在流,寺僧并且还利用了这水,造了一个小小的水车,以绳的一端,钓上水车,一端钓上钟杵,制成了一个终年不息的自然撞钟的机械。而这一条水的水质,又带灰白色而极浓厚,像虎跑、惠山诸泉,一碗水里,有百来个铜子好摆,水只会得涨高,决不会溢出。 在这寺门前的华严台——也不知是不是——上,向西南瞭望开去,已经可以看得见群峰的俯伏,与江流的缭绕了;但走过石门,再升上一段,到了山头突出的朱子读书台去一看,眼界更要宽大,视野更要辽阔。我以为在鼓山上的眺望之处,当以此为第一;原因是在它的并不像屴峰的那么高峻,去去很容易,而所**见的田野河流山峰城市,却都可以在这里看得明明白白。 我的第二次上鼓山,是于黄昏前去,翌日早晨下来的;下山之先,也攀上了这一处朱夫子读书的地方。同游的人,催我下山,催了好几次,我还有点儿依依难舍,不忍马上离去此二丈见方的一块高台。坐上了山轿,也还回头转望了好几次,望得望不见了,才嗡嗡念着,念出了这么的几句山歌: 夜宿涌泉云雾窟,朝登朱子读书台, 怪他活泼源头水,一喝千年竟不回。 实在也真奇怪,灵源洞喝水岩前后左右的那些高深的绝涧里,竟一点儿流水也没有,我去的两次,并且还都是在大雨之后,经过不久的时候哩。 鼓山的最高峰名屴峰或名大顶峰、卓顶峰,状如覆釜,时有云遮;是看日出、看琉球海岛的胜地,我不曾去。大顶峰北下,是浴凤池;据说樵者常见五色雀群,饮浴于此。池之南,有石门砑立;应真台、祖师岩、涌泉窦、甘露松、白猿峡、香炉峰,都在石门之右。浴凤池右下,走过数峰,达海音洞,洞口宽大,有好几张席子好铺;其中深不可测,时闻海音,所以有此名称。白云洞,在海音洞下,由黄坑而登,只有一里多的山路,险巇峻崤,巨石如棋散置路上。听老游的人说来,鼓山洞窟,当以白云洞为第一;但这些地方,我都还不曾亲到,所以夸大的话,也不敢说;迟早,总再想去一趟的,现在暂且搁起在一旁吧。此外的一天门、二天门、三天门、狮子峰、钵盂峰,……峰……岩之类,名目虽则众多,但由老于游山者看来,大约总是大同小异的东西,写也写不得许多;记鼓山的文字,想在此终结了,此外只抄一点古人游鼓山的诗在下面,以润泽润泽我这一篇干燥的记事。 灵源洞 五代释神晏国师 何事最堪依,岩中独坐时, 路险人难到,峦高鸟不飞。 白云常满洞,论劫未层亏, 不话曹溪旨,焉干道者机。 鼓山 宋蔡襄仙游人知福州 郡楼瞻东方,岚光莹人目, 乘舟逐早潮,十里登南麓。 云深翳前路,树暗迷幽谷, 朝鸡乱木鱼,晏日明金屋。 灵泉注石宝,清吹如篁竹, 飞毫划峭壁,势力忽惊触。 扪萝挤上峰,太空延眺瞩, 孤青浮海山,长白挂天瀑。 况逢肥遁人,素尚自幽独, 西景复向城,淹留未云足。 重游鼓山山有元公亭 宋元绛钱塘人知福州 谁书吾姓揭亭颜,栋宇飞腾气势完, 谷口秋风吹鬓,海东朝日上栏杆。 地高顿觉群山小,天近须知**宽, 三到岩扉殊不厌,异时长向画图看。 游鼓山淳祐辛酉立秋后一日 释痴绝 野径斜连石涧旁,草根呢呢语寒螀, 郊原经雨多秋意,庭院无人自夕阳。 风卷暮云归碧嶂,叶随野水入寒塘, 数家篱落枫林外,枳壳垂青菊绽黄。 ——刻大顶峰 登屴峰 元黄镇成邵武人 屴峰高万丈梯,上方高与白云齐, 青山尽处海门阔,红日上来天宇低。 喝水无人空晏坐,磨崖有客漫留题, 飘然欲御长风去,一笑何烦过虎溪。 寒食与傅子登鼓山 明郑善夫 绝顶天风云乱飞,海门高浪拍春衣, 霸图王气东南尽,尧韭秦花天汉稀。 此地赏心惟汝共,万方愁目欲何依, 要知寒食山中意,萍梗江湖几是非。 大顶峰 陈学麟 绝高歌,天空见海多, 不知登泰岱,俯视更如何。 宿鼓山庆历丙戌秋 宋邵去华 玉磐声流夜阒寥,天风吹送海门涛, 鹤来松顶云归后,人倚栏杆月正高。 ——刻灵源洞 (以上自黄任辑《鼓山志》中抄出) 一九三六年三月末日 原载一九三六年四月十六日《宇宙风》半月刊第十五期 闽游滴沥之四 闽游滴沥之四 在上一回的杂记里,曾说记鼓山的话已经说完了,这一次本应该记些别的闽中山水的;可是当前七八天的那一天清明节日,又和朋友们去攀登了鼓山后卫的一支鼓岭;翻山涉谷,更从鼓岭经浴凤池西而下了白云洞的奇岩,觉得这一段路景,也不可以不记,所以想再来写一次鼓山的煞尾余波。文字若有灵,则二三十年后,自鼓岭至鼓山的一簇乱峰叠嶂,或者将因这一篇小记而被开作华南的避暑中心区域,也说不定。 鼓岭在鼓山之北,省城的正东;出东门,向东直去,经过康山、马鞍山等小岭,再在平原里走十来里地,就可以到鼓岭的脚下。走走需一个半钟头,汽车则有二十分钟就能到了;鼓岭的避暑之佳,是我一到福州之后,就听说的,这一回却亲自去踏查了一下,原因也就想租它一间小屋来住住,可以过去一个很舒适的炎夏。 岭高大约有二千余尺,因东南面海,西北凌空之故,一天到晚,风吹不会停歇;所以到了伏天,城里自中午十二时起,到下午四点中间,也许会热到百度,但在岭上,却长夏没有上九十度的时候。二三十年前,有一位住省城内的美国医生,在盛夏的正中,被请去连江县诊视急病;自闽侯去连江的便道,以翻这一条岭去为最近。那一个病人,被诊治之后,究竟痊愈了没有,倒已无从稽考;但这一条鼓岭,却就被那一位医生诊断得可以避暑,先来造屋,现在竟达到了有三四百号洋楼小筑的特殊区域了。 鼓岭的外观,同一般的山中避暑地的形,也并无多大的不同。你若是曾经到过莫干山、鸡公山一带去过过夏的人,那见了鼓岭,也不会惊异,不会赞美,只会得到一种避暑地中间的小家碧玉的感想;可是这小家碧玉的无暴户气,却正是鼓岭唯一迷人之处。 山上的房子,因为风多地峻的关系,绝少那些高楼大厦的笨重式样;壁以石砌,廊用沙铺,一区住宅,顶多也不过有五六间房间;小小的厨房,小小的院落,小小的花木篱笆,却是没有一间房子不备的。此外的公众球场、游泳池、公会堂、礼拜堂之类,本就是避暑地的必具之物,当然是可以不必说了。而像这一种房子的租金的便宜——每年租金顶多不过三百元,最廉者自百元起——日用的省约,却是别的避暑地方所找不出的特点。 我们同去者六人,刘爱其氏父子、刘运使、王医生以及新自北方南下的何熙曾前辈,在东西南的三处住宅区里,看了半天,觉得任何一间房子都好得很,任何一个地方都想租了它来。对于山水的贪爱,似乎并不妨碍廉洁,但一到了小家碧玉的丛中,看到了眼花缭乱的关头,这一点贪心,却也阻滞了决定的选择;佛家的三戒,以贪字冠诸瞋痒,实在是最有经验的哲理,我这一次去鼓岭,就受了这贪字之累,终于还没有决下想租定那里的一间。 还有这一次的鼓岭的一个附带的节目,是我们这一群外来的异乡异客,居然杂入到了岭上居民的老百姓中间,去过了一个很愉快很满足的清明佳节的那一幕。 在光天化日之下,岭上的大道广地里,摆上了十几桌的鱼肉海味的菜;将近中午,忽而从寂静的高山空气里,又传来了几声锣响;我们正在惊疑,问“有什么事生了么?”的中间,一位须斑白的老者,却前来拱手相迎,说要我们去参加吃他们的清明酒去。酒是放在洋铁的大煤油箱里,搁在四块乱石高头,底下就用了松枝树叶,大规模地在煮的。跑上前去一看,酒的颜色,红得来像桃花水汁;浮在面上的糟滓,一勃一块,更像是美人面上,着在那里的胭脂美点。刘运使出口成章,一看就说这是牛饮的春醪;我起初看了,也觉得这酒的颜色不佳,不要是一醉千日的山中秘药。但经几位长者的殷勤劝酌,尝了几口之后,却觉得这种以红糟酿成的甜酒,真是世上无双的鲜甘美酒,有香槟之味而无绍酒之烈;乡下人的创造能力,毕竟要比城市的居民,高强数倍,到了这里,我倒真感得我们这些讲卫生、读洋书的人的无用了。 酒宴完后,是敬神的社戏的开场;男女老幼,都穿得齐齐整整,排列着坐在一个临时盖搭起来的戏台的前头;有几位吃得醉饱的老者,却于笑乐之余,感到了疲倦,歪倒了头,在阳光里竟一时呼呼瞌睡了过去,这又是一幅如何可爱的太平村景哩!“出门杨柳碧依依,木笔花开客未归,市远无饧供熟食,村深有纻试新衣,寒沙犬逐游鞍吠,落日鸦衔祭肉飞,闻说旧时春赛罢,家家鼓笛醉成围”,这虽是戴表元咏浙江内地的寒食的诗,但在此时此地,岂不也一样地可以引用的么? 我们这一批搅乱和平的外客,自然没有福气和他们长在一道享受尽这一天完美的永日;两点钟敲后,就绕过东头,在苍翠里拾级下山,走上了去白云洞的大道。鼓岭南下,是一条弯曲的清溪,深埋在岩石与乱峰的怀里;峡长的一谷,也散点着几枝桃花,花瓣浮漾在水面,静静地向西流去,去报告山外的居民以春尽的消息了;到了谷底,回头来再向鼓岭一看,各人的脑里,才涌起了一种惜别的浓。千秋万岁,魂若有灵,我总必再择一个清明的节日,化鹤重来一次,来祝福祝福这些鼓岭山里的居民;因为今天在鼓岭过去的半天,实在太有意思,太值得人留恋了。当我这一个念头,正还没有转完,而重从谷底向南攀援上岭还没有到几十级之先,不知是我这私念感动了天心呢?还是鼓岭的老百姓在托天留我,忽而一阵风来,从东面吹起了几朵乌云,雷声隐隐,从云层厚处,竟下起同眼泪似的雨滴来了,于是脚上只穿着毛布底鞋的我和刘运使两个,就着了急,仍想跑回鼓岭去躲雨去。究竟还是前进呢还是后退?大家将这问题在商量着还没有决定的一刹那,前面树荫底下却突然闪出了一位六七十岁的乡下老寿星,在对了我们微笑着走上前来了。刘运使说:“这是来救我们的急难的山神老土地!”而刘家的小弟弟广京,跑上了前头,向这老者去请了一下示;他果然高声的笑着,对我们作满足的报告说;“这雨是下不大的。大约过五分钟就会晴了。”对于天候的经验,我不如老农,对于爬山的勇气,我又不如这位小弟弟,等雨滴住了以后,路也正绕到了浴凤池的西边,他们大家往前面去了,我却自怨自艾,对了山头的怪石,又作了半天的忏悔。 向西一转,走到了山头尽处,将到白云洞的里把来路中间,忽而地辟天开,风景大变,我们已走入了一条万丈绝壁的鸟道的高头;头上面只有一块天,眼底下只是黑黝黝的大石壁,石壁中间盘旋着一条只容一个人走得的勉强开凿出来的小曲径;上这里来一看周围,我才晓得从前所走过的山路,直等于平坦的大道,一般人所说的白云洞的奇岩险路,果然是名不虚传的绝景了。 原来鼓山西面的这一处山坳,是由两大块三千尺高的石壁,照人字形对立着排列起来的。所谓白云洞者,就是在人字的左面那块大石壁中间的一个洞,上面有一块百丈内外的方壁横盖在那里。这一块方壁就叫一片岩,而那个佛寺,就系以这一片岩为屋顶,以全洞做它的地基的。西北角里,接近人字上半部的一角一片岩下,还留起了一弓空地,造出了几条石椅石桌,可以供游人的栖息,可以看雨后的烟岚,更可以大叫一声,听对面那块大石壁里返传过来的不绝的回音。 白云洞的寺并不大,地方也并不觉得幽深曲折与灵奇,可是从寺门走出,往下向绝壁里下来,经过陡削直立的头天门、二三天门、云屏、挹翠岩,与夫最危险的那条龙脊路,而到凡圣寺的一段山路,包管你只叫去过一次,就会得毕生也忘记不了,妙处就在它的险峻。同去的何熙曾氏,是曾经登过西岳华山的绝顶的,到了龙脊路上,他也说,这一块地方倒确有点儿华山的风味。 凡圣寺,是曾居士在住修的一所新庵,庵左面有瀑布流泉,在大石缝里飞奔狂跳。瀑布下面,一块大方岩的顶上,有一处空亭,也安置了些石桌石椅,在款待游人。我们走过寺门,从寺门前一小块花园里走上这观瀑亭去的中间,在关闭着的寺门上,看到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说:“庵主往山后扫落叶,拾枯枝去了;来客们请上观瀑亭去歇息!”这又是何等悠闲自在的一张启事书! 从凡圣寺下来,再走上三五里路,就是积翠庵了;陡绝的石壁,到此才平,千岩万壑的溪流,到此汇聚;庵前有一排大树,大树下尽是些白石清泉,前临大江,后靠峻岭,看起来四平八稳,与白云洞一路的奇岩奇石一比,又觉得这里是一篇堂而皇之的唐宋八大家的文章,而白云洞那面却是鬼气阴森的李长吉的歌曲。积翠庵下,是名叫作布头的一个村子,千年的榕树,斜覆在断桥流水的高头,牛眠犬吠,晚烟缭绕着云霞,等我们走过村上面的一泓清水的旁边,向烈妇亭一齐行过最敬礼后,田里的秧针,已经看不出来,耕倦了的农民,都在油灯下吃晚饭了;回到了南台,我和熙曾,更在江边的高楼上喝酒谈天,直到了半夜过后,方才上床去伸直了两只倦脚。一九三六年的清明节日,就这样的过去了。人虽则感到了极端的疲倦,但是回味津津,明年此日,还想再去同样地疲倦它一次,不晓得天时人事,可能容许? 四月十三日 原载一九三六年五月一日《宇宙风》半月刊第十六期 闽游滴沥之五 闽游滴沥之五 福州城的雅号,叫做榕城,原因是为了在城内外的数千年老榕树之多得无以复加;福州的别号,又叫作三山,就因为在福州城里有许多许多大大小小的山。 凡到过福州,或翻开福州游记及指南之类的书来看过一道的人,都背诵得出山歌似的一句形容福州城内诸山的熟语,叫作“三山藏,三山现,三山看不见”。所谓三山藏者,有的说系指法海寺所在地的罗山,屏山东南麓的冶山,与在闽山巷光禄坊附近的闽山而;有的更变换名称,说是罗山、泉山(即冶山)、玉尺山(即闽山)的三山。总之,这不大惹人注意的三山,是在三山现的三山之外的高地,或共脉而异名,或沿山而起屋,使一般身履其顶的人,不觉得是登在山上。此外则福州城内,尤其是在北城,还有许多以岭取名的地方,若说起藏而不露的山来,我想这些岭地,当然也可以包括在内。所谓三山看不见者,听说是指在钟山涧里的钟山,芝涧里的芝山,以及龙山巷一家私人园内的龙山(或谓系指东城的灵山)而;这些大约本不是山,不过那些好奇爱僻的先生们,手捧着水烟袋,眼看着梅雨天,闲空不过,才想出来难难人的说法。至于三山现的三山哩,却位置天然,风景互异,真是值得一说的福州佳丽。凡曾经身到过福建省会的人,钩辀的鸟语,海陆的奇珍,都会年久而或忘,唯有这三山的形势,却到死也不会忘记。福州的别号三山,实在也真是最简括不过的命名。 福州城全体的形状,像一只龙虾的赴壑;两只大箝,是东面的于山,西面的乌山,上跷的尾巴,恰正是上面有一座镇海楼在的屏山(即越王山);一道虾须,直拖出去,是到南台为止的那一条大道;虾须尽处,就是闽江的江面,众水汇聚而入海的地方了。 福州城的创建,当然要远溯到越王勾践的七世孙无疆,及秦二世时,无诸开国,都冶为城,就在现在的布政里,屏山东南麓名冶山的一块小地方。晋太康三年,始置郡;后太守严高,听了郭璞之,方经始于越王山之南,又向南开辟了一下。于是就有了左鼓右旗,玉带横腰的赞语。唐宋而后,渐次扩充;到了明朝,因元之旧,更建橹楼敌台,复以重屋,门列七城,于是便“隐然金汤之固,三峰峙于域中,二绝标于户外;甘果方几,莲花现瑞,襟江带湖,东南并海,二湖吞吐,百河灌溉”,居然成了现在那么的一大都会。宋谢泌的“湖田播种重收谷,山路逢人半是僧,城里三山千簇寺,夜间七塔万枝灯”及陈轩的“城里三山古越都,楼台相望跨蓬壶,有时细雨微烟罩,便是天然水墨图”两诗,就是到了现代,也还用得着。诗里头每有人题起,而会城别号之所从出的三山,就是屏山、乌山,与于山了。 屏山在现在省城的正北,下面拖落来就是冶山,实际上,却从何处起是屏山,到何处止是冶山的界限也分不明白。旧日的城墙,一半就绕在这山的北部;而山的绝顶,雄镇着一座巍巍乎大不可当的镇海楼。楼的原建筑,虽则已经摧毁,但旧址上的那座碉堡,也足以令人想起当年的豪举。每于夕阳欲下时,车过山脚,举头一望碉堡上金黄的残照,总莫名其妙的要起一种感慨,真也不知究竟是什么缘故。 屏山东南下的一区山地,南为冶山,再南为将军山,是古代闽中衙署府第的中枢。无诸建国,都即在此;晋守严高的刺史衙署,也就在这里。唐为都督府衙,又为观察使衙,又为威武军衙。闽王审知建牙开府,造文德殿、长春宫、紫薇宫、东华宫、跃龙宫、明威殿的地方,原全在这些低山浅阜的中间。其后王氏父子兄弟的荒淫流血,钱氏纳土归宋后之创置清和堂、垂拱殿,元之行中书省,明的布政使司,也都在这些地方,所以屏山古时又有越王山之称。再南下去,是山坡的尾闾了,现在的那座鼓楼所在的地方,就是唐观察使元锡建置之威武军门;宋元以后,屡毁屡建;明宣德年间,御史方端命僧了心募修之后,更名全闽第一楼。所谓造三狮以制五虎,或只开左门出入等传说,当自这时候起的无疑。 总之,屏山雄镇北城,大有南面垂拱的气象,所以历代衙署,咸集于此。现在则王都旧府,却只剩了衰草斜阳,陆军被服厂、科学馆、惠儿院、乾元寺,以及许多摧毁的空房,分占据了这一圈地面。上去在西北的半山中,建有许多新式的平楼房屋,系省府县政人员训练之处。再上去,革命纪念碑先烈墓等,纵横的立着,桃花千树,更散点在断碑残碣的中间;当碉堡下半里的地方,且有石砌的七星缸一簇,埋在青草碎石里,想系北斗七星之遗意,或者是用以来镇压火患的也说不定。 屏山亦即越王山的妙处,是在它的能西眺闽江上游,如洪塘桥以上的风景;登碉楼而北望,莲花峰以下的乱山起伏,又像是万马千军,南驰赴海的样子。若在阴雨初霁,残阳欲落的时候,去登高一望,包管你立不上十五分钟,就会得怆然而泪下,因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天地悠悠之念,唯在这北门管钥的越王台上,感觉得最切。登其他二山之巅,则所见者,唯民房塔影,与日夜的江流船只而已,和煦繁华,仿佛是坐在春风怀里,一种温柔软感,与在屏山上所感得的哀思愁绪,截然的不同。 省城东南角的于山,别名九仙山,因传说中有何氏兄弟九人修炼于此(兄弟各养一鲤,后各成龙飞去,解化于九鲤湖中)之故。据说,高有一百五十步,周回三百一十步。《闽中记》上又说,越王无诸,九日宴集兹山,有大石樽尚存。所以又名九日山。山的最高峰,名鳌顶峰,在火神庙荧星祠南,是宋状元陈诚之读书处;后来在山的南麓开了一所书院,取名鳌峰,想来总就在影射着这件事。山前山后,寺院道观,不计其数,而规模最大,香火也最旺盛的,当推东面斜坡上的那一座九仙观。旧志上所说的磊老岩、跃马岩、喜雨台、仙人床、金锁园、杏坛、棋盘石、醉乡石、九日台、石门、龙舌泉,以及揽鳌亭、倚鳌轩等等古迹,都在九仙观之西南北的三面,因为山本不高不大,所以许多奇名怪石的名胜,大抵总在五十步百步之间。而正德间太监尚春,于宋丞相陈自强宅假山取来的三石,现在还直立在平远台的门外,旁边两石上所刻“景元春”三字,仍旧是鲜明得同前日刻出的一样。 于山山上,最值得登临怀念的,是山西面的一座戚公祠,祠里头的一所平远台。明参将戚继光,大败倭寇回来,曾宴士卒于此。至今戚公祠内,供奉着的一张彬彬儒雅的戚将军像,还是为福州全郡人士所崇拜景仰的唯一岘山碑。祠中的醉石一方,因为戚公醉后,曾经在此坐卧休息过的,游人过境,个个都脱帽致敬,浩叹着现代良将的不多。关于戚参将的轶闻故事,以及民间遗爱的证明,如思儿亭、惨恻桥、光饼、征东饼之类,流传在福州界隈的很多很多,将来想做一篇详细一点的《戚将军传》来纪念这位民族大英雄,所以在这里只能简单的一提了事。 于山的好处,是在它的接近城市,遥揖闽江,而鼓山岚翠,又近逼在目前。你若于饭后省下三十分钟工夫,从东面九曲亭边慢慢地走上山去,在大榕树下立它片时半刻,看看城市的繁华,看看山川的苍翠,一定会感到积食俱消,双眸清醒;而正因为俯拾即是市场之故,所以又不至于有厌离人世,想一个人去羽化而登仙。我故而常对人说,快活的时候,可以去上上于山,拜拜戚将军的遗像,因为在于山上所感到的气氛,是积极的,入世的,并没有那一种遗世独立的佛徒们的悲观色彩。 城内和于山东西对峙的,是西南角上的一簇乌石。因为乌石山来得高大一点,所以照堪舆家说来,右强左弱,往往有关气运。唐咸通中侯官令薛逢,与神光僧灵观游此,创亭山侧,刻“薛老峰”三字于石上;五代开运元年,雷雨大作,“薛老峰”三字倒立,是年闽亡,就是一个应验。但是将这些风水地理之说丢开,照我们常人的意思来说,觉得乌石山的所以得胜过于山的地方,就在它的高大灵奇,可以扩充视野。这山在唐天宝时,曾奉敕改称过闽山;宋熙宁初,光禄卿程师孟知福州,谓此山登览之胜,敌得过道家的蓬莱方丈,所以又称作了道山。山顶最高处,是凌霄台的遗址,东下是香炉峰、金刚迹、浴鸦池、初阳顶、华严岩、般若台等名胜了;而旧时祀唐处士周朴的刚显庙,祀明督学宗子相的宗公祠等,现在却没有了踪影。 乌石山之秀,是在山头的那些怪石。如香炉峰的奇岩千丈,对辟两开,千年不动,永镇山巅,从远处瞭望过去,因日光云影的迁移,往往会幻变作种种的形象。到了身涉其巅,爬上这些大石块去向四边一望,又像是脚不着土,飘飘然如腾云驾雾,身子在飞翔的样子。像这样秀丽的一支大石山,从前自然有不少的寺院,现在也自然要都被人家侵占去建别墅了。山的南面,有省立的师范学校一所,盘据的地位最大最好;稍东是沈文肃公祠堂,再东是私人的别业之类;南面上山的大道顶边,却直到现在也还有几个坍败得不堪的庙宇存着,在那里点缀名山,标示没落。关于乌石山周围的古迹名区,寺观金石,以及名宦僧道的寄迹题诗,本有一部《乌石山志》在那里,我可以不必再来抄录。我只想说一说我每次登乌石山的时候,所感到的,总是一种清空之气。这一种感觉的由来,大约是因眺望西门南门外的平野,与洪塘乡的水势而得。记得元蓝智游乌石道山亭时曾写过一诗,特为抄在这里,以表示我的同感: 江国凉风白燕初,道山秋色野亭虚, 天连野水蓬莱近,霜落汀洲橘柚疏。 北望每怀王粲赋,南游空上贾生书, 四郊但愿休戎马,独客何妨老钓鱼。 福州名胜,于三山之外,还有双塔二桥诸大寺等等,这一回是记不完了,所以只能暂时搁下了再说。 五月十五日 原载一九三六年六月一日《宇宙风》半月刊第十八期 闽游滴沥之六 闽游滴沥之六 福州的名胜,三山之外,还有二塔。其实,从前中国的都市府县城池之类,大抵总有几个伽蓝塔院,以为妆饰,这在东洋建筑史上,一定有一段很久的历史——所受的当然是印度与佛教的影响——不过福建省城的两塔,在对称上独觉得特别一点而已。 两塔的位置,一在于山即九仙山的西麓,城的东南隅;一在乌石山的东,城的西南角;其间相去,不过两百步的样子,与南门——古称宁越门——两两斜对,却成一个正三角形。两塔的对称,于位置之外,还有一白一黑,一木一石的不同;因而关于两塔,民间也着实流传得有些荒唐的传说。 东面于山山麓的一塔,因为是木造而外面的砖壁上涂以白粉的,所以俗称白塔,与西面的那座颜色苍黑的石塔相对,其实呢,白塔本名定光多宝塔,为天祐元年琅琊王王审知所造,使与西面唐观察使柳冕所造之石塔无垢净光塔相齐。后来梁开平中,表为万岁塔,所以那一个藏塔的寺,亦称万岁塔或万寿塔寺。塔七级八角,里面以木作阶,像螺旋的样子,共有一百四十二级。这塔看看虽不坚牢,仿佛是马上就得塌倒下来了,可是直到现在,也还每日有人在那里攀登。塔下的寺,有千秋堂,有佛经流通处,更有前后山门,倒也还像个大寺;比到西面的黑塔,与塔下的荒基,要堂皇得多了。 到西边石塔去的一条路,叫作下殿口;弯弯曲曲,狭小不堪,不是有宏愿,非登一次这黑阴阴的石塔不可的人,决不会寻到。据说唐贞元十五年,德宗诞辰,观察使柳冕为祝圣寿而建此塔,有庾承宣贞元《无垢净光塔碑记》为证。五代晋天福六年,王延曦重建,名崇妙保圣坚牢塔,林同颖曾有碑记。塔共七层,十六门,七十二角。每一层的每一面中间,都有一个石龛,嵌一石刻佛像,角上刻有一篇愿赞。例如有一块大字塔名碑的那一层上,西南面嵌有石刻南无多宝佛一尊,款书“福清公主王氏二十六娘,驸马守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陈文质,伏愿天宫降福,仙掖迎祥,舜华永茂于容仪,柳絮恒资于赋咏”的几行字刻在那里之类。凡为此塔出钱造像的善男信女、皇帝、王后、公主、驸马以及其他的皇亲国戚,本在一最高层上,有一块很详细的题名碑刻在那里的;不过不知于哪一朝的哪一年,被一位拓碑者的恶心肠所忌嫉,将塔上的碑刻,凡有年份与姓名处,都用锥凿来凿去了。这一个人,我想他总一定还在地狱里受罪,否则,那些塔上的菩萨,以及地下的王氏子孙,又哪里肯干休? 石塔的底下一层,南面已经坍了,没有了攀登的入口。胆子放大一点,从坍下来的石块上勉强学着飞檐走壁的妙技,也还可以从第二层起,直登到塔顶。现在塔下面并没有佛寺围住,只剩了一条狭小的弄,向北直引到塔的根头;周围的荒地,也不过数弓而已。但是塔的西南方,却还有一个住着比丘尼的庵,塔的东南面,也还有一个驻扎保安队的寺存在那里;这些寺与庵,想来总还是这塔下的寺观的前身。 从双塔下来,一出南门,纵横十余里,直到著名的大桥止,是南台的境界了;南台以钓龙台得名,台在南台西北的大庙山上,也是福州的一个胜境。相传闽越王曾钓龙于此,所以山上的一个大庙的匾额,是“闽中第一正神之祠”的几个大字。庙后西北面,当福商小学的操场墙外,现在还有一块“全闽第一江山”的石碑立着;大约南台盛日,这地方一定是一般富商名姬的游宴之区,现在可不行了,只剩了些学校和诗社的建筑物,在那里迎送江潮,斜睁落日。 往日南台最著名的地方,叫作洲边与湾里,是游冶郎的流连忘返,城开不夜的淫乐的中枢。邵武诗人张亨甫,在他那部假名华胥大夫所著的《南浦秋波录》里,曾有过“春秋月夜,灯火千家;远望桥外,旗鼓山光,马龙江色,尽在帘栊几席间。丝竹之声,与风潮相上下,壮士为之激昂,美人为之惆怅,游冶郎之杂沓无论已……”(说洲边)。“湾里地稍宽于洲边,诸姬纵横为楼阁,而街衢之曲折随之。巷宛转以生风,帘玲珑而共月,春人对倚,秋士忘悲;东笛西箫,千珠万玉,是为香海?抑作天?……”等美辞丽句,记述辛巳年火灾以前的这几处的繁华;现在虽则市面萧条,官娼失势,但是一二三等的妓馆,以及最下流的烟花野雉,还是集中在这一片地方。这地方的好处,是在门临江水,窗对远山,有秦淮之胜,而无吏役之烦;且为历来商业的中心,所以大腹贾与守财奴,都群集在脚下。陆上玩得不够,就可以游水里;西上洪山桥,是去竹崎关水口的要道,东下尚书庙,又是登鼓山的捷径,故而张亨甫有两诗说: 狎客宵宵拥翠鬟,水楼烟榭不曾闲, 尚书庙外红船子,只自呼人去鼓山。 新道年来歌舞繁,洪山桥畔几家存, 金陵珠市今重见,若个人如寇白门。 总之,自南台的大桥至洪山桥,二桥之间,不问是水中还是陆上,从前都是冶叶倡条,张根作势的区域;福州二桥的著名,一半当然是为了它们桥身的长,与往来交通的重要与频繁,可是一半,也在这种行旅之人所缺少不得的白面女姣娘。 因为说到了二塔,所以更及于双桥;既说及了双桥,自然也不得不说一说福州的女子。可是关于福州少女的一般废话,已经在一篇名《饮食男女在福州》的杂文里说过了,这儿自然可以不必再来饶舌,现在只想补订一下前文所未及,或说错的地方,借作这一篇短文的煞尾。 居住在水上,以操舟卖淫为业的女人,本来是闽粤一带都有的疍妇;福州的疍妇,名叫曲蹄婆,一说是元朝蒙古人的遗族。但据《南浦秋波录》之所载,则这些又似乎是真正的福州土人。 初,闽永和——闽王王年号——间,王与伪后陈金凤,侍人李春燕,三月上巳,修禊于桑溪,五月端午,斗彩于西湖,皆以大姓良家女为宫婢,进迭奏之音,歌乐游之曲;及闽亡,宫婢年少者,沦落为妓,世遂名之曰曲喜婆。 张亨甫是闽人,而且又是乾嘉间杰出的才子,考据当然不会错;我在那一篇文字里所说的曲蹄婆,就是这些曲喜婆的意思。 福州的女子,不但一般皮肤细白,瞳神黑大,鼻梁高整,面部轮廓明晰,个个都够得上美人的资格,就从身体的健康,精神的活泼两点来讲,也当然可以超过苏杭一带的林黛玉式的肺病美女。我所以说,福州的健康少女,是雕塑式的,希腊式的;你即使不以整个人的相貌丰度来讲,切去了她的头部,只将**与手足等捏成一个模型,也足够与罗丹的torso媲美了。这原因,是在福州的女子,早就素足挺胸,并没有受过裹脚布的遗毒的缘故。 周栎园的《闽小记》里,有闽素足女多簪全兰,颇具唐宫妆美人遗意的一条。张亨甫的《南浦秋波录》里,讲得更加详细: 诸姬皆不缠足——按缠足或以为始于六朝,始于中唐,始于齐东昏,始于李后主,其说不一;然前明被选入宫之女,尚解去足纨,别作宫样。可知不缠足,原雅装也——所穿履,墙纵不过四寸,横不满二寸;底高不过二寸,长不过三寸,前斜后削,行袅娜以自媚,视燕齐吴越,缠而不纤,饰为假脚者,觉美观矣。 从此可知福州少女身体的健康,都从不缠足不束胸上来的;祖母是如此,母亲是如此,女儿孙女都是如此,几代相传,身体自然要比吴越的小姐们强了。 福建美人之在历史上著名的,当然要推和杨贵妃争宠的梅妃;清朝初年,有一位风流的莆田县长至刻“梅妃里正”四字的印章,来作他的光荣的经历,与后来袁子才的刻“钱塘苏小是乡亲”的雅章,同是拜尸狂的色的倒错。 闽王宫里,自陈金凤以后,代有父子兄弟因争宫婢而相残杀的事;这些宫婢的相貌如何,暂可不问;但就事其父后,更事其子的一点来看,也能够推测到她们的虽老不衰的驻颜的妙术。这一种奇迹的复兴,现在也还没有过去,颇闻某巷某宅有一位太太,年纪早就出了三十以外了,但看起来却还只像二十几岁的人。美妇人的耐久耐老,真是人生难得的最大幸福,而福建女子独得其秘,想来总也是身体健康,饮食丰盛,气候和暖,温泉时浴的结果。 听说长乐县的梅花村,是产美人之乡;而两广的俗语里,又有一句“福州妹”的美人称号,足见福建的美人,到处都有,也不必一定局限于梅妃的故里或长乐的海滨。就我及身所见的来说,当民国十一二年,在北京的交际场里最出名的四大金刚,便都是福州府下的人。至今事隔十余年,偶尔与这四位之中的一二人相见于倥偬的驿路,虽则儿女都已成行,但丰度却还不减当年。回头来一看我们自家,牙齿掉了,眼睛花了,笑起来时,皱纹越加得多了,想起从前,真觉得是隔了一世。俗语说,人到中年万事休,所谓万事者,是指那一种浪漫的倾向而;我的所以要再三记述福州的美女,也不过是隔雨望红楼,聊以留取一点少年的梦迹而已。 一九三六年六月十五日 原载一九三六年八月一日《宇宙风》半月刊第二十二期 南行杂记 南行杂记 一 上船的第二日,海里起了风浪,饭也不能喫,僵卧在舱里,自家倒得了一个反省的机会。 这时候,大约船在舟山岛外的海洋里,窗外又凄其的下雨了。半年来的变化,病状,绝望,和一个女人的不名誉的纠葛,母亲的不了解我的恶骂,在上海的几个月的游荡。一幕一幕的过去的痕迹,很杂乱地尽在眼前交错。 上船前的几天,虽则是心里很牢落,然而实际上仍是一件事也没有干妥。闲下来在船舱里这么的一想,竟想起了许多琐杂的事来: “那一笔钱,不晓几时才拿得出来。” “分配的方法,不晓有没有对c君说清。” “一包火腿和茶叶,不知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送到北京。” “啊!一封信又忘了!忘了。” 像这样的乱想了一阵,不知不觉,又昏昏的睡去,一直到了午后的三点多钟。在半醒半觉的昏睡余波里沉浸了一回,听见同舱的k和w在说话,并且话题逼近到自家的身上来了: “d不晓得怎么样k的问话。 “叫他一声吧w答。 “喂,d!醒了吧k又放大了声音,向我叫。 “乌乌……乌……醒了,什么时候了” “舱里空气不好,我们上‘突克’去换一换空气罢k的提议,大家赞成了,自家也忙忙的起了床。风停了,雨也已经休止突克”上散坐着几个船客。海面的天空,有许多灰色的黑云在那里低徊。一阵一阵的大风渣沫,还时时吹上面来。湿空气里,只听见那几位同船者的杂话声。因为是粤音,所以辨不出什么话来,而实际上我也没有听取人家的说话的意思和准备。 三人在铁栏杆上靠了一会,k和w在笑谈什么话,我只呆呆的凝视着黯淡的海和天,动也不愿意动,话也不愿意说。 正在这一个失神的当儿,背后忽儿听见了一种清脆的女人的声音。回头来一看,却是昨天上船的时候看见过一眼的那个广东姑娘。她大约只有十七八岁年纪,衣服的材料虽则十分素朴,然而剪裁的式样,却很时髦。她的微突的两只近视眼,狭长的脸子,曲而且小且薄的嘴唇,梳的一条垂及腰际的辫,不高不大的身材,并不白洁的皮肤,以及一举一动的姿势,简直和北京的银弟一样。昨天早晨,在匆忙杂乱的中间,看见了一眼,已经觉得奇怪了,今天在这一个短距离里,又深深地视察了一番,更觉得她和银弟的中间,确有一道相通的气质。在两三年前,或者又要弄出许多把戏来搅扰这一位可怜的姑娘的心意;但当精力消疲的此刻,竟和大病的人看见了丰美的盛馔一样,心里只起了一种怨恨,并不想有什么动作。 她手里抱着一个周岁内外的小孩,这小孩尽在吵着,仿佛要她抱上什么地方去的样子。她想想没法,也只好走近了我们的近边,把海浪指给那小孩看。我很自然的和她说了两句话,把小孩的一只肥手捏了一回。小孩还是吵着不已,她又只好把他抱回舱里去。我因为感着了微寒,也不愿意在“突克”上久立,过了几分钟,就匆匆的跑回了船室。 喫完了较早的晚饭,和大家谈了些杂天,电灯上火的时候,窗外又凄凄的起了风雨。大家睡熟了,我因为白天三四个钟头的甜睡,这时候竟合不拢眼来。拿出了一本小说来读,读不上几行,又觉得毫无趣味。丢了书,直躺在被里,想来想去想了半天,觉得在这一个时候对于自家的味最投合的,还是因那个广东女子而惹起的银弟的回忆。 计算起来,在北京的三年乱杂的生活里,比较得有一点前后的脉络,比较得值得回忆的,还是和银弟的一段恶姻缘。 人生是什么?恋爱又是什么?年纪已经到了三十,相貌又奇丑,毅力也不足,名誉,金钱都说不上的这一个可怜的生物,有谁来和你讲恋爱?在这一种绝望的状态里,醉闷的中间,真想不到会遇着这一个一样飘零的银弟! 我曾经对什么人都声明过,“银弟并不美。也没有什么特别可爱的地方。”若硬要说出一点好处来,那只有她的娇小的年纪和她的尚不十分腐化的童心。 酒后的一次访问,竟种下了恶根,在前年的岁暮,前后两三个月里,弄得我心力耗尽,一直到此刻还没有恢复过来,全身只剩了一层瘦黄的薄皮包着的一副残骨。 这当然说不上是什么恋爱,然而和平常的人肉买卖,仿佛也有点分别。啊啊,你们若要笑我的蠢,笑我的无聊,也只好由你们笑,实际上银弟的身世是有点可同的地方在那里。 她父亲是乡下的裁缝,没出息的裁缝,本来是苏州塘口的一个恶少年;因为姘识了她的娘,他们俩就逃到了上海,在浙江路的荣安里开设了一间裁缝摊。当然是一间裁缝摊,并不是铺子。在这苦中带乐的生涯里,银弟生下了地。过了几时,她父亲又在上海拐了一笔钱和一个女子,大小四人就又从上海逃到了北京。拐来的那个女子,后来当然只好去当娼妓,银弟的娘也因为男人的不德,饮上了酒,渐渐的变成了班子里的龟婆。罪恶贯盈,她父亲竟于一天严寒的晚上在雪窠里醉死了。她的娘以节蓄下来的四五百块恶钱,包了一个姑娘,勉强维持她的生活。像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年,银弟也长大了。在这中间,她的娘自然不能安分守寡,和一个年轻的琴师又结成了夫妇。循环报应,并不是天理,大约是人事当然的结果,前年春天,银弟也从“度嫁”的身分进了一步,去上捐当作了娼女。而我这前世作孽的冤鬼,也同她前后同时的浮荡在北京城里。 第一次去访问之后,她已经把我的名姓记住。第二天晚上十一点前后醉了回家,家里的老妈子就告诉我说:“有一位姓董的,已经打了好几次电话来了。”我当初摸不着头脑,按了老妈子告诉我的号码就打了一个回电。及听到接电话的人说是蘼香馆,我才想起了前一晚的事,所以并没有教他去叫银弟讲话,马上就把接话机挂上了。 记得这是前年九十月中的事,此后天气一天寒似一天,国内的经济界也因为政局的不安一天衰落一天,胡同里车马的稀少,也是当然的结果。这中间我虽则经济并不宽裕,然而东挪西借,一直到年底止,为银弟开销的账目,总结起来,也有几百块钱的样子。在阔人很多的北京城里,这几百块钱,当然算不得什么一回事,可是由相貌不扬,衣饰不富,经验不足的银弟看来,我已经是她的恩客了。此外还有一件事,说出来是谁也不相信的,使她更加把我当作了一个不是平常的客人看。 一天北风刮得很利害,寒空里黑云飞满,仿佛就要下雪的日暮,我和几个朋友,在游艺园看完戏之后,上小有天去喫夜饭去。这时候房间和散座,都被人占去了,我们只得在门前小坐,候人家的空位。过了一忽,银弟和一个四十左右的绅士,从里面一间小房间里出来了。当她经过我面前的时候,一位和我去过她那里的朋友,很冒失的叫了她一声,她抬头一看,才注意到我的身上,窑子在游戏场同时遇见两个客人本来是常有的事,但她仿佛是很难为的丢下了那个客人来和我招呼。我一点也不变脸色,仍复是平平和和的对她说了几句话,叫她快些出去,免得那个客人要起疑心。她起初还以为我在喫醋,后来看出了我的真心,才很快活的走了。 好容易等到了一间空屋,又因为和银弟讲了几句话的结果,被人家先占了去,我们等了二十几分钟,才得了一间空座进去坐了。喫菜吃到第二碗,伙计在外边嚷,说有电话,要请一位姓x的先生说话。我起初还不很注意,后来听伙计叫的的确是和我一样的姓,心里想或者是家里打来的,因为他们知道我在游艺园,而小有天又是我常去喫晚饭的地方。猫猫虎虎到电话口去一听,就听出了银弟的声音。她要我马上去她那里,她说刚才那个客人本来要请她听戏,但她拒绝了。我本来是不想去的,但喫完晚饭,出游艺园的时候,时间还早,朋友们不愿意就此分散,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就决定要我上银弟那里去问她的罪。 在她房里坐了一个多钟头,接着又打了四圈牌,喫完了酒,想马上回家,而银弟和同去的朋友,都要我在那里留宿。他们出去之后,并且把房门带上,在外面上了锁。 那时候已经是一点多钟了,妓院里特有的那一种艳乱的杂音,早已停歇,窗外的风声,倒反而加起劲来。银弟拉我到火炉旁边去坐下,问我何以不愿意在她那里宿。我只是对她笑笑,吸着烟,不和她说话。她呆了一会,就把头搁在我的肩上,哭了起来。妓女的眼泪,本来是不值钱的,尤其是那时候我和她的交并不深,自从头一次访问之后,拢总还不过去了三四次,所以我看了她这一种样子,心里倒觉得很不快活,以为她在那里用手段。哭了半天,我只好抱她上床,和她横靠在叠好的被条上面。她止住眼泪之后,又沉默了好久,才慢慢地举起头来说: “耐格人啊,真姆拨良心!……” 又停了几分钟,感伤的话,一齐的出来了: “平常日甲末,耐总勿肯来,来仔末,总设两句鬼话啦,就跑脱哉。打电话末,总教老妈子回复,设‘勿拉屋里!’真朝碰着仔,要耐来拉给搭,耐回想跑回起。叫人家格面子阿过得起?……数数看,像哦给当人,实在勿配做耐格朋友……” 说到了这里,她又重新哭了起来,我的心也被她哭软了。拿出手帕来替她擦干了眼泪,我不由自主的吻了她好半天。换了衣服,洗了身,和她在被里睡好,桌上的摆钟,正敲了四下。这时候她的余哀未去,我也很起了一种悲感,所以两人虽抱在一起,心里却并没有失掉互相尊敬的心思。第二天一直睡到午前的十点钟起来,两人间也不曾有一点猥亵的行为。起床之后,洗完脸,要去叫早点心的时候,她问我吃荤的呢还是吃素的,我对她笑了一笑,她才跑过来捏了我一把,轻轻的骂我说: “耐拉取笑娥呢,回是勒拉取笑耐自家?” 我也轻轻的回答她说: “我益格沫事,已经割脱着!” 这一晚的事,说出来大家总不肯相信,但从此之后,她对我的感,的确是剧变了。***因此我也更加觉得她的可怜,所以自那时候起到年底止的两三个月中间,我竟为她付了几百块钱的账。当她身子不净的时候,也接连在她那里留了好几夜宿。 去年正月,因为一位朋友要我去帮他的忙,不得不在兵荒燎乱之际,离开北京,西车站的她的一场大哭,又给了我一个很深的印象。 躺在船舱里的棉被上,把银弟和我中间的一场一场的悲喜剧,回想起来之后,神经愈觉得兴奋,愈是睡不着了。不得已只好起来,拿了烟罐火柴,想上食堂去吸烟去。跳下了床,开门出来,在门外的通路上,却巧又遇见了那位很像银弟的广东姑娘。我因为正在回忆之后,突然见了她的形象,照耀在电灯光里,心里忽而起了一种奇妙的感觉,竟瞪了两眼,呆呆的站住了。她看了我的奇怪的样子,也好像很诧异似的站住了脚。这时候幸亏同船者都已睡尽,没有人看见,而我也于一分钟之内,回复了意识,便不慌不忙的走过她的身边,对她问了一声“还没有睡么?”就上食堂去吸烟去。 二 从上海出之后第四天的早晨,听说是已经过了汕头,也许今天晚上可以进虎门的。船客的脸上,都现出一种希望的表来,天也放晴,“突克”上的人声也嘈杂起来了。 这一次的航海,总算还好,风浪不十分大,路上也没有遇着强盗,而今天所走的地方,已经是安全地带了。在“突克”的左旁,一位广东的老商人,一边拿了望远镜在望海边的岛屿,一边很努力的用了普通话对我说子一段话。 太阳忽隐忽现,海风还是微微的拂上面来,我们究竟向南走了几千里路,原是谁也说不清楚,可是纬度的变迁的证明,从我们的换了夹衣之后,还觉得闷热的事实上找得出来,所以我也不知不觉的对那老商人说: “老先生,我们已经接触了南国的风光了!” 吃了早午饭,又在“突克”上和那老商人站立了一回,看看远处的岛屿海岸,也没有什么不同的变化,我就回到了舱里去享受午睡。大约是几天来运动不足,消化不良的缘故,头一搁上枕,就作了许多乱梦。梦见了去年在北京德国病院里死的一位朋友,梦见了两月前头,在故乡和我要好的那个女人,又梦见了几回哥哥和我吵闹的形,最后又梦见我自家在一家酒店门口怔,因为这酒家柜上,一盘一盘陈列着在卖的尽是煮熟了的人头和人的上半身。 午后三点多钟,睡醒之后,又上“突克”去看了一次,四面的景色,还是和午前一样,问问同伴,说要明天午后,才得到广州。幸而这时候那广东姑娘出来了,和她不即不离的说了几句极普通的话,觉得旅愁又减少了一点。这一晚和前几晚一样,看了几页小说,吸了几支烟,想了些前后错杂的事,就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船到虎门外,等领港的到来,慢慢的驶进珠江,是在开船后第五天的午后三点多钟,天空黯淡,细雨丝丝在下,四面的小岛,远近的渔村,水边的绿树,使一般船客都中心不定地跑来跑去在“突克”和舱室的中间行走,南方的风物,煞是离奇,煞是可爱! 若在北方,这时候只是一片黄沙瘠土,空林里总认不出一串青枝绿叶来,而这南乡的二月,水边山上,苍翠欲滴的树叶,不消再说,江岸附近的水田里,仿佛是已经在忙分秧稻的样子。珠江江口,叉港又多,小岛更夥,望南望北,看得出来的,不是嫩绿浓阴的高树,便是方圆整洁的农园。树阴下有依水傍山的瓦屋,园场里排列着荔枝龙眼的长行,中间且有粗枝大干,红似相思的木棉花树,这是梦境呢还是实际?我在船头上竟看得呆了。 “美啊!这不是和日本长崎口外的风景一样么?”同舱的k叫着说。“美啊!这简直是江南五月的清和景!”同舱的w亦受了感动。 “可惜今天的天气不好,把这一幅好景致染上了忧郁的色彩。***”我也附和他们说。 船慢慢的进了珠江,两岸的水乡人家的春联和门楣上的横额,都看得清清楚楚。前面老远,在空濛的烟雨里,有两座小小的宝塔看见了。 “那是广州城!” “那是黄埔!” 像这样的惊喜的叫唤,时时可以听见,而细雨还是不止,天色竟阴阴的晚了。 吃过晚饭,再走出舱来的时候,四面已经是夜景了。远近的湾港里,时有几盏明灭的渔灯看得出来,岸上人家的墙壁,还依稀可以辨认。广州城的灯火,看得很清,可是问问船员,说到白鹅潭还有二十多里。立在黄昏的细雨里,尽把脖子伸长,向黑暗中瞭望,也没有什么意思,又想回到食堂里去吸烟,但w和k却不愿意离开“突克”。 不知经过了几久,轮船的轮机声停止了。“突克”上充满了压人的寂静,几个喜欢说话的人,又受了这寂静的威胁,不敢作声,忽而船停住了,跑来跑去有几个水手呼唤的声音。轮船下舢板中的男女的声音,也听得出来了,四面的灯火人家,也增加了数目。舱里的茶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这时候也站在我们的身旁,对我们说: “船已经到了,你们还是回舱去照料东西罢!广东地方可不是好地方。” 我们问他可不可以上岸去,他说晚上雇舢板危险,还不如明天早上上去的好,这一晚总算到了广州,而仍在船上宿了一宵。 在白鹅潭的一宿,也算是这次南行的一个纪念,总算又和那广东姑娘同在一只船上多睡了一晚。第二天早晨,天一亮,不及和那姑娘话别,我们就雇了小艇,冒雨冲上岸来了。 十五年四月二十日 选自《达夫散文集》,上海北新书局1936年版 南游日记 南游日记 十月二十二日,旧历九月十五日,星期一,阴晴,天似欲变。午后陪文伯游湖一转,且坚约于明晨侵早渡江,作天台雁荡之游。返家刚过五时,急为上海生生美术公司预定出版之月刊草一随笔,名《桐君山的再到》,成二千字;所记的当然是前天和文伯去富阳去桐庐一带所见和所感的种种。但文伯不喜将名氏见于经传,故不书其名,而只写作我的老友来杭,陪去桐庐。 在桐君山上写的那一首歪诗亦不抄入,因语意平谈,无留存的价值。 晚上,向图书馆借得张联元觉庵所辑《天台山全志》一部,打算带去作导游之用。因张志成于康熙丁酉年,比明释传灯所编之《天台山方外志》,年代略后,或者山容水貌,与今日的天台更有几分近似处。 翻阅志书,至十时,就上床睡,因明天要起一个大早,渡江过西兴去坐车出发。 二十二日(九月十六),星期二,晴,有雾。六时起床,刚洗沐中,文伯之车,已来门外。急会萃行李,带烟酒各两大包,衣服鞋袜一箱,罐头食品,书籍纸笔,絮被草枕各一捆,都是霞的周到文章,于前夜为我们两人备好的。 登车驶至江边,七点的轮渡未开。行人满载了三四船之外,还有兵士,亦载得两船,候轮船来拖渡过江,因想起汪水云诗:“三日钱塘潮不至,千军万马渡江来!”的两句。原诗不知是否如此,但古来战略,似乎都系由隔岸驻重兵,涉江来袭取杭州的。三国孙吴,五代钱武肃王的军事策略,都是如此。伯颜灭南宋,师次皋亭,江的两岸亦驻重兵,故德祐宫中有三日钱塘潮不至之叹。若钱江大桥一筑成,各地公路一开通,战略当然是又要大变。 西兴上岸,太阳方照到人家的瓦上,计时当未过八点。在岸旁车站内,遍寻公路局借给我们用的车,终寻不着。不得已,只能打电话向公路局去催,连打两次,都说五百零九号的雪佛勒车,已于今晨六时过江来了。心里生了懊恼,觉得首途之日,第一着就不顺意,不知此后的台荡之游,结果究将如何。于是就只能上萧绍长途汽车站旁的酒店里去喝酒,以浇抑郁,以等车来。 九点左右,车终于来了,问何以迟至,答系汽车过渡不便之故。匆匆上车,向东南驶去,对柯岩,兰亭,快阁,龙山,禹陵,禹穴,东湖,六陵,以及吼山等越中名胜,都遥致了一个敬意,约于他日来重游。到绍兴约十点过,山阴道上的石栏,鉴湖的一曲,及府山上的空亭,只同梦里的昙花,向车窗显了一显面目。 离绍兴后,车路两旁的道路树颇整齐,秋柳萧条,摇曳着送车远去,倒很象是王实甫曲本里的妙句杂文。由江边至绍兴的曹娥江头,路向是偏南朝东的,在曹娥一折,沿江上去,车就向了正南。过蒿坝,三界,嶀浦等处,右手是不断的越中诸山(嶀山画图山等),左手是清绝的曹娥江水,风景明朗,人家也多富庶,真是江南的大佳丽地。十二点过剡溪,遥望着嵊县东门外的嵊山溪亭,下去吃了一次午餐就走。 车入新昌界后,沿东港走了一段,至拔茅班竹而渐入高地,回旋曲折,到大桥头,岭才绕完。问之建筑工人,这叫什么岭,工头说是卫士(或围寺)岭,不知是哪两字,他日一翻《新昌县志》,当能查出。在这卫士岭上,已能够远远望见天姥山峰天台山脉了,过关岭,在天台山中穿岭绕过,始入天台界。文伯姓王,我姓郁,初入天台山境,只见清溪回绕,与世隔绝,自然也生了些邪念,但身入山中,前从远处看见的山峰反而不见了,所以就唱出了两句山歌:“山到天台难识面,我非刘阮也牵情。”知昨天在湖上,文伯曾向霞作过谐谑说: “明儿我们俩要扮作刘晨阮肇,合唱一出上天台了,你怕也不怕。” 午后四时,渡清溪,望赤城山,至天台县城东北之国清寺宿。寺为隋时智者禅师所手创,因禅师不及见寺成,只留一隐语说:“寺若成,国即清”,故名。规模宏大,僧众繁多,且设有佛学研究所一处,每日讲经做功课不辍,真不愧是一座天台正宗发源地的大丛林。来陪我们吃夜饭的法师华清,亦道貌秀异,有点象画里的东坡。 这一晚,只看了些寺里的建筑,和伽蓝殿外的一株隋梅,及丰于桥溪上的半溪明月,八点多钟,就上床睡了。 二十四日(九月十七),星期三,晴爽。晨七时上轿,去方广寺看“石梁飞瀑”。 初出寺门,向东向北,沿山溪渡岭过去,朝日方照在谷这一面的山头。 溪水冲击声不断,想系石梁小弱弟日夜啼号处。两岸山色也苍翠如七八月时,间有红叶,只染成了一二分而已。溪尽山亦一转,又上一条小岭。小岭尽,前面又是高山,山上有路亭在脊背,仰望似在天上;一条越岭的石级路,笔直笔直的穿在这路亭下高山的当中,问之轿夫,说这是金地岭,是去华顶寺方广寺必经之路;不得已只好下轿来攀援着走上岭去。幸而今晨出发的时候,和尚送给了两枝万年藤杖摆在轿子里,到了金地岭的半当中,才觉得这藤杖真有意想不到之效力了。 到了金地岭头,上面却是一大平阪。人家点点,村落田畴,都分布得非常匀称。田稻方熟,金黄尚未割起。回头一望来处,千丈的谷底,有溪流,有远树;远有国清寺门前的那枝高塔——传说是隋时的塔——也看得清清楚楚。再向西远望,是天台县城西北的乡间,始丰溪与清溪灌流的地域,亦就是我们昨天汽车所经过的地方了。岭上的路,成了三枝,一枝是我们的来路,一枝向东偏南,望佛陇下太平乡的台底是高明寺(立在岭上寺看得很明白),一枝朝北,再对高山峻岭走去,经寒风阙、陈田洋等处,可到龙王堂,是东去华顶寺,西北至方广万年寺的大道。 金地岭头,树丛里有一个真觉寺,寺门外立有元和四年的唐碑一块,寺内大殿里保存着一座智者大师真身的骨塔,相传大师于隋开皇十七年圆寂于新昌大佛寺后,他的徒众搬遗蜕来葬于此地的;传说中的定光禅师在梦中向智者大师招手之处,亦即在这岭头的一大岩石上,现称作“招手岩”者是。 在金地岭头西北的一大村落,俗称“塔头村”,因为真觉寺的俗名是塔头寺,所谓“塔头”者,系指智者大师的骨塔而言;乡人无智,谓国清寺前之塔,系一夜中由仙人移来,塔身已安置好了,只少一塔头,仙人移塔头到此,金鸡唱了,天已将亮,不得已就只能弃塔头于此地;现在上国清寺前那枝塔中去向天一望,顶上果有一个圆洞,看得出天光,象是无顶的样子;而金地岭,俗名也叫作“金鸡岭”;不过乡人思虑未周,对于塔头东面的那条银地岭,却无法编入到他们的神话里头去。 我们到了塔头村,看到了这高山上的大平原,以及东西南三面的平谷与远景,已经有点恋恋不忍舍去了;及到了更上一层的俗称“水磨坑”、“落水坑”上的高原地,更不觉绝叫了起来。山上复有山,上一层是一番新景象,一个和平的大村落,有流水,有人家,有稻田与菜圃;小孩们在看割稻,黄白犬在对我们投疑视的眼光,桃花源上更有桃源,行行渐上,迭上三四条岭,仍不觉得是在山巅,这一点我觉得是天台山中最奇特的地方;将来若要辟天台为避暑区域,则地点在水磨坑落水坑(陈田洋、寒风阙的外台)一带随处都是很适宜的。 自金地岭北去,十五里到龙王堂,又十五里到方广寺。寺处万山之中,上岭下岭,不知要经过几条高低的峻路,才到得了。这地的发现者,是晋昙犹尊者,后传有五百应真居此,宋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始建寺,复毁于火,绍熙四年(1193年)重建。其后兴灭的历史,却不可考了。一谷之中,依山的倾斜位置,造了上方广,中方广,下方广的三个寺。中方广在石梁瀑布之旁,即旧昙花亭址。 这深谷里的石梁瀑布的方向,大约是朝西南的,因过龙王堂后,天下了微雨,我们没有带指南针,所以方向辨不清楚。一道金溪,一道不知名的溪,自北自东的直流下来;到了上方广寺前,中方广寺侧的大磐石上,两溪会合,汇成了一条纵横有数十丈宽广的大河;河向西南流,冲上了一块天然直立在那里有点象闸门似的大石。不知经过了几千万年,这一块大石壁的闸门,终被下流之水,冲成了一个弓形的大窟窿。这石窟窿有四五丈宽,丈把来高,水经此孔,一沿石直捣下去,就成了一条数十丈高的飞瀑;这就是方广寺的瀑布与石梁的简单的说明。 上方广寺,在瀑布之上;中方广寺,在瀑布与石梁之旁,登中方广寺的昙花亭,可以俯视石梁,俯视石梁下的数十丈的飞瀑;下方广寺,在瀑布下的溪流的南面,从中方广寺渡石梁,经下方广寺走下去里把来路,立在瀑布下流的溪旁,向上一看,果然是名不虚传的一个奇景,一幅有声有色的小李将军的浓绿山水画。第一,脚下就是一条清溪;溪上半里路远的地方悬着那一条看上去似乎有万把丈高的飞瀑;离瀑布五六尺高的空中,忽有一条很厚实很伟大的天然石梁,架在水上,两头是连接在石岩之上的;这瀑布与石梁的上面,远远还看得见几条溪流,一簇远山,与半角的天光;在瀑布石梁及溪流的两旁,尽是些青青的竹,红绿的树,以及黄的墙头。可惜在飞瀑上树林里撑出在那里的一只中方广寺昙花亭的飞角,还欠玲珑还欠缥缈一点;若再把这亭的挑角造一造过,另外加上一些合这景致的朱黄涂漆,那这一幅画,真可以说是天下无双了。我们在中方广寺吃了午饭后,还绕了八九里路的道去看了叫作“铜壶滴漏”的一个围抱在大石圈中状似大瓮的瀑布;顺路下去,又看了水珠帘,龙游枧。从铜壶滴漏起,本可以一直向西向南,上万年寺,上桃源洞去的;但一则因天已垂垂欲暮了,二则我们的预算在天台所费的三日工夫,恐怕不够去桃源学刘阮的登仙,所以毅然决然,把万年寺桃源洞等舍去,从一小道,涉溪攀岭,直上了天台山的最高峰,向华顶寺去借了一夜宿。 二十五日(九月十八),星期四,晴和。昨夜在寒风与雾雨里,从后山爬上了华顶。华顶寺虽说是在晋天福元年僧德韶所建,但智者禅师亦尝宴坐于此,故离寺三里路高的极顶那座拜经台,仍系智者大师的故迹。据说,天晴的时候,在拜经台上,东看得见海,西南看得见福建界的高山,西北看得见杭州与大盆山脉;总之此地是天台山的极顶,是“醉李白”所说的高四万八千丈的最高峰;在此地看日出,和在泰山的观日峰,劳山的劳顶,黄山的最高处看日出一样,是天下的奇观。我们人虽则小,心倒也很雄大,在前一晚就和寺僧们说:“明天天倘使晴,请于三点钟来叫醒我们.好去拜经台看一看日出。” 到了午前的三点,寺里的一位小工人,果然来敲房门了。躺在厚棉被里尚觉得冷彻骨髓的这一个时候,真有点怕走出床来;但已有成约在先,自然也不好后悔,所以只能硬着头皮,打着寒噤从煤油灯影里,爬起了身。洗了手面,喝了一斤热酒,更饱吃了一碗面,身上还是不热。问那位小工人,日出果然是看得见的么?他也依违两可,说:“现在还有点雾,若雾收得起,太阳自然是看得见的。”说着也早把华顶禅寺的灯笼点上了,我们没法,就只好懒懒地跟他走出门去。一阵阵的冷风,一块块浓雾,尽从黑暗里扑上我们的身来;灯笼上映出了一个雾圈,道旁的树影,黑黝黝地呈着些奇形怪状,象是地狱里的恶鬼,忽而一阵大风,将云层雾障吹开一线,下弦的残月,就在树梢上露出半张脸来,我们的周围也就灰白白地亮一亮,一霎时雾又来了。 月亮又不见了,很厚很厚象有实体似的黑暗粘雾之中,又只听见了我们三人的脚步声和手杖着地的声音;寒冷,岑寂,恐怖,奇异的空气,紧紧包围在我们的四周,弄得我们说话都有点儿怕说。路的两旁满长着些矮矮的娑罗树,比人略高一点,寒风过处,树枝树叶尽在息列索落的作怪响;自华顶寺到拜经台的三里路,真走出了我们的冷汗,因为热汗是出不出的,一阵风来穿过胴体,衣服身体,都象是不存在的样子。 到拜经台的厚石墙下,打开了茅篷的门,我们只在蜡烛光和煤油灯光的底下坐着发抖,等太阳的出来。很消沉很幽静的做早功课的钟声梵唱声停后,天也有点灰白色的发亮了,雾障仍是不开,物体仍旧辨认不大清楚,而看看怀中的表,时候早已在六点之后;两人商量了一下,对那小工人又盘问了一回,知道今天的看日出,事归失败,只能自认晦气,立起身来就走。但拜经台后的一座降魔塔,拜经台前的两块“台山第一峰”与“智者大师拜经处” 的石碑,以及前后左右的许多象城堡似的茅篷,和太白读书堂,墨池,龟池等,倒也看的,不过总抵不了这一个早起与这一番冒险的劳苦。 重回到寺里,吃了一次早餐,上轿下山,就又经过了数不清的一条条峻岭。过龙王堂,仍走原路向塔头寺去的中间,太阳开朗了起来,因而前面谷里的远景也显得特别的清丽,早晨所受的一肚皮委曲,也自然而然的淡薄了下去。至塔头寺南边下山,轿子到高明寺的时候,连明华朗润的山谷景色都不想再看了,因为自华顶下来,我们已经走尽了四十多里山路,大家的肚里都感着饿了,江山的秀色,究竟是不可以餐的。 高明寺亦系智者大师十二刹之一,唐天佑年间始建寺,传说大师的发见此地,因他在佛陇讲《净名经》,忽风吹经去,坠落此处,大师就觉此处是一绝好的寺基;其后寺或称“净名”,堂称翻经者,原因在此,而现名高明寺者,因寺依高明山之故,或者高明山的得名,正为了此寺,也说不定。 寺里的宝物,有一件智者禅师的袈裟和一口铜钵。但都是伪造的东西了;只有几叶《贝叶经》和《陀罗尼经》四卷倒是真的,我们不过不知道这两种经是哪一朝的遗物而已。 在高明寺东北六七里地远的地方,有一处名胜,叫“螺溪钓艇”,是几块奇岩大石和溪水高山混合起来的景致,系天台八景之一;本来到了高明,这景是必须去看的,但我们因为早晨起来得太早,一顿饱饭吃后,疲倦又和阳光在一起,在催逼我们早些重回国清寺去休息,所以也就割弃了这幽深的“螺溪钓艇”,赶了回来。所谓天台八景者,是元曹文晦的创作,其他的七景是,赤城栖霞(赤城山),双涧回澜(国清寺前),华顶归云(华顶寺),断桥积雪(在“铜壶滴漏”近旁),琼台夜月(桐柏宫西北),桃源春晓(桃源岭下),寒岩夕照(天台县西,去大西乡平镇二十里)。还有前面曾经说起过的那位编《天台山方外志》的高僧传灯,也是高明寺里的和尚,倒不可不特别提起一声,因为寺后的一座无尽灯大师塔院和寺里的一处楞严坛,都是传灯的遗迹。 二十六日(九月十九),星期五,晴暖。游天台刚两日,已颇有饱满之感;今日打算去自辟天地,照了志书地图,前去搜索桐柏宫附近的胜景。不坐轿,不用人做引导,上午八点,自国清寺门前,七如来塔并立处坐汽车到何方店。一路上看赤城山,颜色浓紫,轮廓不再象城,因日光在东,我们在阴面看去,所以与午后看时,又觉两样。 自何方店向北偏东经何方村而入山,要过好几次溪。面前的一排山嶂,山中间的一条瀑布,是我们的目的地,山是桐柏岭,西接琼台与司马悔山;瀑布是“桐柏瀑”,瀑身之广,在天台山各瀑布当中,应称为王,“石梁瀑” 远不及它的大。可惜显露得很,数十里外在官道上,行人就能望见瀑身,因此却少有人注意。从前在瀑布附近,有瀑布寺,有福兴观,现在都只剩了故址。《灵异考》载有“华亭王某,于三月三日江行,忽见舟中两道士招之,食以粟;旋命黄衣送上岸,乃在天台瀑布寺前,已九月九日矣。”足见从前的人,对此瀑布的幻想,亦同在桃源岭下差仿不多。 由何方店起,行十里,就到桐柏岭脚的瀑布旁边,再上山五里,由桐柏岭头落北向西就是桐柏宫了。这一条桐柏岭,远看并不高,走起来可真有点费力。但一上岭头,两目总得疑神疑鬼的骇异起来;因为桐柏宫附近的桐柏乡,纵横将十里,尽是平畴,也有农村田稻溪流桥梁树林等的点缀,西北偏东的三面,依旧有高低的山峰围住;在喘着气爬上桐柏岭来的时候,谁想得到在这么高的山上,还有这一大平原的田园世界呢?又有谁想得到在这高原村落之上,更有比此更高的山峰围绕在那里的呢? 桐柏宫是一道观,西南静躺在桐柏乡正中的田野里。据说,这道观的由来,系因唐司马子微承祯隐居于此,故建(唐景云二年)。宋大中祥符元年,改桐柏崇道观,当时因宋帝酷信道教,所以在志书上的桐柏崇道观的记载,实在辉煌得了不得;明初毁于火,现在的道观,却是清雍正十三年奉敕所建,当时大约也规模宠大,有绝大之石磉石基等存在,雕刻精绝。现在可真坍败不堪,只有一块御碑尚巍然屹立在殿前败屋中。还有菜地里的一块宋乾道二年四月“尚书省牒白云昌寿观文书”碑,字迹也还看得清。道院西边,有清圣祠,供伯夷叔齐石像二座,系宋黄道士由京师辇至者,像尚完整,而司马子微之塑像,已经不在了。两庑有台郡名贤配享牌位,壁上游人题咏很多,这道观西面的一隅,却清幽得很。 我们在桐柏宫吃过中饭,去看就走上西面三里多地的山头,“琼台双阙”。 路过五百大神祠,庙小得很,而乡下人都说是很有灵验的庙。 琼台的风景,实在是奇不过。一条半里路宽的万丈深坑曲折环绕,有五六里路至十里内外的长。两岸尽是峭壁,壁上杂生花草矮树,一个一个的小孔很多,因而壁的形状愈觉得奇古。立在岩头,向对面一望,象一幅米襄阳黄庭坚的大草书屏,向脚下一转眼,可了不得了,直削下去的黑黝黝的石壁,那里何止万丈,就说它千万丈万万丈,也不足以形容立在岩上者的战栗的心境。而这深坑底下,又是什么呢?是一条绿得来成蓝色的水,有两个潭,据说是无底的,还有所谓双阙的两枝石山呢,是从谷底拔地而起,象扬子江中的焦山似地挺立在潭之上,坑的中间,两阙相连,中间低落象马鞍,石山上也有草花松树及几枝红叶的柏树枫树,颜色配合的佳妙及峻险的样子,若在画上看见,保管你不能够相信,古来说双阙者,聚讼纷坛,有的说有仙人座的地方,两峰对峙,就是双阙;有的说,这深坑的外口,从谷底上望,两峰壁立,就是双阙。但这些无聊的名义,去管它作什么。我们在仙人座这面的岩头坐坐,更上一处象半岛似地向西突出在谷里的平面岩峰上爬爬,又惊异,又快活,又觉得舍不得走开,竟消磨了一个下午。循原路回到何方店,上车返国清寺的时候,赤城山上的日光,只剩得塔头的一点了。 预备在天台过的三天日期已完,但更幽更远的西乡明岩、寒岩,以及近在目前的赤城山,都还没有去过。晚上躺在床上,翻阅着徐霞客的游记及《天台山全志》里的王思任(季重)、王士性(恒叔)、潘耒(稼堂)等的《游天台山记》,与天台忍辱居士齐巨山周华的《台岳天台山游记》等,我与文伯在讨论商量,明天究竟还是坐车到雁荡去呢,还是再留一二日去游明岩寒岩?雁荡也只打算住它三日,若在此地多留一日,则雁荡就须割去一日;徐霞客岂不是也有两度上天台两度游雁荡的记事的么?我们何不也学学他,留一个再来的后约呢!这是文伯的意见。他住在北平,来一趟颇不容易,我住在浙江,要来马上可以再来,既然他在那么的说,我自然是乐于赞同的了。 于是就收拾行李等件,草草入睡,预备明天早晨再起一个大早,驱车上雁荡去。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三日 青岛、济南、北平、北戴河的巡游 青岛、济南、北平、北戴河的巡游 带青带绿的颜色,对于视觉,大约是特别的健全;尤其是深蓝,海天的深蓝,看了使人会莫名其妙的感到一种愉快。可是单调的色彩,只是一色的色彩,广大无边地包在你的左右四周,若一点儿变化也没有,成日成夜地与你相对,日久了当然是也要生厌的;青岛的好处就在这里,第一,就在她的可以使你换一换口味,第二,到了她的怀里,去摸索起来,却也并不单调,所以在暑热的时候,去住一两个月,恰正合适。 无论你南边从上海去,或北边从天津去,若由海道而去青岛,总不过二三十个钟头,可以到了。你在船舱里,只和海和天相对,先当然是觉得愉快,觉得伟大,觉得是飘然遗世而独立,羽化而登仙的样子;但一昼夜过后,未免要感到落寞,感到厌倦;正当你内心在感到这些,而嘴里还没有叫出来的时候,而白的灯台,红的屋瓦,弯曲的海岸,点点的近岛遥山,就净现上你的视界里来了,这就是青岛。所以从海道去青岛的人对她所得的最初印象,比无论哪一个港市,都要清新些,美丽些。香港没有她的复杂,广州不及她的洁净,上海比她欠清静,烟台比她更渺小,刘公岛我虽则还没有到过,但推想起来,总也不能够和青岛的整齐华美相比并的。以女人来比青岛,她像是一个大家的闺秀;以人种来说青岛,她像是一个在情热之中隐藏着身分的南欧美妇人。 青岛的特色之一,是在她的市区的高低不平,与夫树木的青葱。都市的美观,若一味平直,只以颜色与摩天的高阁来调和,是不能够引人入胜的;而青岛的地面,却尽是一枝枝的小山,到处可以看得见海,到处都是很适宜的住宅区。就是那一条从前叫弗利特利希大街,现在叫中山路的商业通衢,两端走走,也不过两三里路,就到海边了;街的两面,一走上去,就是小山,就是眺望很好的高地。 从前路过青岛,只在船楼上看看她的绿树与红楼,虽觉她很美,但还没有和她亲过吻,抱过腰;今年带了儿女,去住一个夏天,方才觉“东方第一良港”、“东方第一避暑区”的封号,果然不是徒有其表的虚称。 海水浴场的设备如何,暂且不去管它,第一是四周的那么些个浅滩,恐怕是在东亚,没有一处避暑区赶得上青岛。日本的海岛,当然也有好的,像明石须磨的一带,都是风光明媚的地方,可是小湾没有青岛的多,而岸线又不及青岛的曲。至于日本的北面临日本海的海岸呢,气候虽则凉冷,但风浪太大,避暑洗海水澡总有点不大适宜。 青岛,缺点当然也是有的;第一,夏天的空气太潮湿,雾露太多,就有点儿使人不舒服。其次则外国的东方舰队,来青岛避暑停泊的数目实在多不过,因而白俄的娼妇,中国盐水妹的来赶夏场买卖的,也混杂热闹到了使人分不出谁是良家的女子。喜欢异国颓废的情调的人,或者反而对此会感兴趣,但想去看一点书,做一点事情的人,被这些酒肉气醉人的淫暖之风一吹,总不免要感到头昏脑涨,想呕吐出来。我今年的一个夏天就整整的被这些活春宫冲坏了的;日里上海滨去看看裸体,晚上在露台听听淫辞,结果我就一个字也没有写,一册书也没有读,到了新秋微冷的时候,就匆匆坐了胶济车上北平去了。明年我就打算不再去青岛,而上一个更清静一点的海岸或山上去过夏天。 劳山的风景,原也不错;可是一般人所颂赞的大劳观靛缸湾一带的清溪石壁,也只平平,看过江南的清景的人,对此是不会感到特异的美感的;要讲伟大,要耐人寻味,自然是外劳沿海一带,从白云洞、华岩寺到太清宫的一路。我在青岛的时候,曾有一位小姐,向我说过石老人附近,景色的清幽,浮山午山庙周围,梨花的艳异;但因为去的时候不巧,对于这些绝景,都不曾领略,此生不知有没有再去的机会了,我到现在,还长怅念。 由青岛去济南的道上,最使我感到兴奋的,是过潍县之后,到青州之先,在朱刘店驿,从车窗里遥望首阳山的十几分钟。伯夷叔齐的古迹,在中国原有好几处,但山东的一角孤山,似乎比较有趣一点,因为地近田横岛,联想起来,也着实富于诗意。洁身自好之士,处到了这一种乱世,谁能保得住不至饿死?我虽不敢仰慕夷齐之清高,也决没有他们的节操与大志,但是饿死的一点,却是日像一日,尽可以与这两位孤竹国的王子比比了。所以车过首阳之后,走得老远老远,我还探头窗外,在对荒山的一个野庙默表敬意。至于青州的云门山,于陵的长白山、白云山等,只稍稍掉头望了一望,明知道不能去登,也就不觉得是什么了不得的名山胜地了;可是云门的六朝石刻,听说确是货真价实的历史上的宝物。 到济南城后,找着了李守章氏,第二日照例的去游千佛山、大明湖、趵突泉、金线泉、黑虎泉等名胜。自然是以家家流水、户户垂杨的黑虎泉(现在新设了游泳池了)一带,风景最为潇洒。大明湖的倒影千佛山,我倒也看见,只教在历下亭的后面东北堤旁临水之处,向南一望,千佛山的影子便了了可见,可是湖景并不觉得什么美丽。只有蒲菜、莲蓬的味道,的确还鲜,也无怪乎居民的竞相侵占,要把大明湖改变作大明村了。就在这一天的晚上,我们离开了李清照、辛弃疾的生地而赶上了平浦的通车,原因是为了映霞还没有到过北平,想在没有被人侵夺去之前,去瞻仰瞻仰这有名的旧日的皇都。 北平的内容,虽则空虚,但外观总还是那么的一个样子。人口增加,新居添筑,东安、西单两市场,人海人山;汽车电车的声音,也日夜的不断。可是,戏院的买卖减了,八大胡同里的房子大半空了,大店家的好货也不大备了,小馆子的顾客大增,而大饭庄的灯火却萧条起来了;到平之后,并且还听见西山都出了劫案,杀死了人。在故宫里看了几日假古董,北海、中央公园内喝了几次茶,上三贝子花园、颐和园去跑了一跑之后,应水淇之招,我们就一直的到了山海关内的北戴河边。刚在青岛看海看厌了的我们,这一回对北戴河自然不能像从前似的有上级形容词来赞美了。不过有两件事情,我总觉得北戴河要比青岛好些。第一,是汽车声音的绝无,第二,是避暑客人的高尚。不过话也要说回来,在鹿囿上面的那一家菜馆里吃饭的时候,白俄女人的做买卖的也未始不曾看见,但数目少了,反而以为万绿丛中一点红,这一块肉,倒是少她不得的。 北戴河的骡子,实在是一种比黄包车汽车轿子更有诗意的乘物。我们到了车站,故意想难难没有骑过骡儿的映霞,大家就不坐车而骑骡;但等到了张家大楼,她的骑骡术已经谙熟了,以后直到离开北戴河为止,她就老爱在骡背上跨着,不肯下来。 北戴河的气候,当然要比青岛的好;但人工的设备,地面的狭小,却比青岛差得很远。东山区域,住宅太多,卫生状况也因而不好。我以为西面联峰山下,一直到海滨的一段,将来必定要兴盛起来。但自第五桥,沿海上南天门去的一路,风景也真好不过。 尤其是南天门金山嘴的一角,东望秦皇岛山海关,南临渤海,北去鸽子窝也不过两三里地的路程;北戴河的海山景色,当以此地为中心,而别庄不多,那娘娘庙的建筑,也坍败得不堪,我真觉得奇怪。还有那个三皇殿哩,再过两年,怕庙址都要没处去寻了,我不懂北戴河的公益所,何以不去修理修理,使成一避暑的游息之所。 这一次在北戴河住得不久,所以像汤泉山、背牛顶的胜水岩等处,都没有去成。但在回来的路上,到了滦口,看看阳山碣石山等不断的青峰,与夫滦河蜿蜒的姿势,就觉得山水的秀丽,不仅是江南的特产了,在关以内和关以外,何尝没有明媚的山川?但大好的山河,现在都拱手让人拿去筑路开矿,来打我们中国了,叫我们小百姓又有什么法子去拚命呢?古人有“马后桃花马前雪,出关争得不回头”的诗句,希望衮衮诸公,不要误信诗人,把这些好地方都看作了雪地冰天,丢在脑后才好! 苏州烟雨记 郁达夫游记(五) 苏州烟雨记 一 悠悠的碧落,一天一天的高远起来。清凉的早晚,觉得天寒袖薄,要缝件夹衣,更换单衫。楼头思妇,见了鹅黄的柳色,牵情望远,在绸衾的梦里,每欲奔赴玉门关外去。当这时候,我们若走出户外天空下去,老觉得好像有一件什么重大的物事,被我们忘了似的。可不是么?三伏的暑热,被我们忘掉了哟! 在都市的沉浊的空气中栖息的裸虫!在利欲的争场上吸血的战士!年年岁岁,不知四季的变迁,同鼹鼠似的埋伏在软红尘里的男男女女!你们想发见你们的灵性不想?你们有没有向上更新的念头?你们若欲上空旷的地方,去呼一口自由的空气,一则可以醒醒你们醉生梦死的头脑,二则可以看看那些就快凋谢的青枝绿叶,预藏一个来春再见之机,那么请你们跟了我来,undich,ichschnueredensackandwandere,我要去寻访伍子胥吹箫吃食之乡,展拜秦始皇求剑凿穿之墓,并想看看那有名的姑苏台苑哩! “象以齿毙,膏用明煎”,为人切不可有所专好,因为一有了嗜癖,就不得不为所累。我闲居沪上,半年来既无职业,也无忙事,本来只须有几个买路钱,便是天南地北,也可以悠然独往的,然而实际上却是不然。因为自去年同几个同趣味的朋友,弄了几种我们所爱的文艺刊物出来之后,愚蠢的我们,就不得不天天服海儿克儿斯(her-cules)的苦役了,所以九月三日的早晨,决定和友人沈君,乘车上苏州去的时候,我还因有一篇文字没有交出之故,心里只在怦怦的跳动。 那一天(九月三日)也算是一天清秋的好天气。天上虽没有太阳,然而几块淡青的空处,和西洋女子的碧眼一般,在白云浮荡的中间,常在向我们地上的可怜虫密送秋波。不是雨天,不是晴日,若硬要把这一天的天气分出类来,我不管气象台的先生们笑我不笑我,姑且把它叫风云飞舞,阴晴交让的初秋的一日吧。 这一天的早晨,同乡的沈君,跑上我的寓所来说:“今天我要上苏州去。” 我从我的屋顶下的房里,看看窗外的天空,听听市上的杂噪,忽而也起了一种怀慕远处之情(sehusuchtmachderferne)。九点四十分的时候,我和沈君就摇来摇去的站在三等车中,被机关车搬向苏州去了。 “仙侣同舟!”古人每当行旅的时候,老在心中窃望着这一种艳福。我想人既是动物,无论男女,欲念总不能除,而我既是男人,女人当然是爱的。这一回我和沈君匆促上车,初不料的车上的人是那样拥挤的,后来从后面走上了前面,忽在人丛中听出了一种清脆的笑声来。“明眸皓齿的你们这几位女青年,你们可是上苏州去的么?”我见了她们的那一种活泼的样子,真想开口问她们一声,但是三千年的道德观,和见人就生恐惧的我的自卑狂,只使我红了脸,默默的站在她们身边,不过暗暗的闻吸闻吸从她们发上身上口中蒸发出来的香气罢了。我把她们偷看了几眼,心里又长叹了一声:“啊啊!容颜要美,年纪要轻,更要有钱!” 二 我们同车的几个“仙侣”,好像是什么女学校的学生。她们的活泼的样子———使恶魔讲起来就是轻佻———丰肥的肉体———使恶魔讲起来就是多淫———和烂熟的青春,都是神仙应有的条件,但是只有一件,只有一件事情,使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她们当作神仙的眷属看。非但如此,为这一件事情的原故,我简直不能把她们当作我的同胞看。这是什么呢,这便是她们故意想出风头而用的英文的谈话。假使我是不懂英文的人,那末从她们的绯红的嘴唇里滚出来的叽哩咕噜,正可以当作天女的灵言听了,倒能够对她们更加一层敬意。假使我是崇拜英文的人,那末听了她们的话,也可以感得几分亲热。但是我偏偏是一个程度与她们相仿的半通英文而又轻视英文的人,所以我的对她们的热意,被她们的谈话一吹几乎吹得冰冷了。世界上的人类,抱着功利主义,受利欲的催眠最深的,我想没有过于英美民族的了。但我们的这几位女同胞,不用《西厢》、《牡丹亭》上的说白来表现她们的思想,不把《红楼梦》上言文一致的文字来代替她们的说话,偏偏要选了商人用的这一种有金钱臭味的英语来卖弄风情,是多么杀风景的事情啊!你们即使要用外国文,也应选择那神韵悠扬的法国语,或者更适当一点的就该用半清半俗,薄爱民语(lalanguedesbohemiens),何以要用这卑俗英语呢?啊啊,当现在崇拜黄金的世界,也无怪某某女学等卒业出来的学生,不愿为正当的中国人的糟糠之室,而愿意自荐枕席于那些犹太种的英美的下流商人的。我的朋友有一次说,“我们中国亡了,倒没有什么可惜,我们中国的女性亡了,却是很可惜的。现在在洋场上作寓公的有钱有势的中国的人物,尤其是外交商界政界的人物,他们的妻女,差不多没有一个不失身于外国的下流流氓的,你看这事伤心不伤心哩!”我是两性问题上的一个国粹保存主义者,最不忍见我国的娇美的女同胞,被那些外国流氓去足践。我的在外国留学时代的游荡,也是本于这主义的一种复仇的心思。我现在若有黄金千万,还想去买些白奴来,供我们中国的黄包车夫苦力小工享乐啦! 唉唉!风吹水皱,干侬底事,她们在那里贱卖血肉,于我何尤。我且探头出去看车窗外的茂茂的原田,青青的草地,和清溪茅舍,丛林旷地吧! “啊啊,那一道隐隐的飞帆,这大约是苏州河吧?” 我看了那一条深碧的长河,长河彼岸的粘天的短树,和河内的帆船,就叫着问我的同行者沈君,他还没有回答我之先,立在我背后的一位老先生却回答说:“是的,那是苏州河,你看隐约的中间,不是有一条长堤看得见么!没有这一条堤,风势很大,是不便行舟的。” 我注目一看,果真在河中看出了一条隐约的长堤来。这时候,在东面车窗下坐着的旅客,都纷纷站起来望向窗外去。我把头朝转来一望,也看见了一个汪洋的湖面,起了无数的清波,在那里汹涌。天上黑云遮满了,所以湖面也只似用淡墨涂成的样子。湖的东岸,也有一排矮树,同凸出的雕刻似的,以阴沉灰黑的天空作了背景,在那里作苦闷之状。我不晓是什么理由,硬想把这一排沿湖的列树,断定是白杨之林。 三 车过了阳澄湖,同车的旅客,大家不向车的左右看而注意到车的前面去,我知道苏州就不远了。等苏州城内的一枝尖塔看得出来的时候,几位女学生,也停住了她们的黄金色的英语,说了几句中国话:“苏州到了!” “可惜我们不能下去!” “butwewilleinthewinter.” 她们操的并不是柔媚的苏州音,大约是南京的学生吧?也许是上北京去的,但是我知道了她们不能同我一道下车,心里却起了一种微微的失望。 “女学生诸君,愿你们自重,愿你们能得着几位金龟佳婿,我要下车去了。” 心里这样的讲了几句,我等着车停之后,就顺着了下车的人流,也被他们推来推去的推下了车。 出了车站,马路上站了一忽,我只觉得许多穿长衫的人,路的两旁停着的黄包车,马车,车夫和驴马,都在灰色的空气里混战。跑来跑去的人的叫唤,一个钱两个钱的争执,萧条的道旁的杨柳,黄黄的马路,和在远处看得出来的一道长而且矮的土墙,便是我下车在苏州得着的最初的印象。 湿云低垂下来了。在上海动身时候看得见的几块青淡的天空也被灰色的层云埋没煞了。我仰起头来向天空一望,脸上早接受了两三点冰冷的雨点。 “危险危险,今天的一场冒险,怕要失败。” 我对在旁边站着的沈君这样讲了一句,就急忙招了几个马车夫来问他们的价钱。 我的脚踏苏州的土地,这原是第一次。沈君虽已来过一二回,但是那还是前清太平时节的故事,他的记忆也很模糊了。并且我这一回来,本来是随人热闹,偶尔发作的一种变态旅行,既无作用,又无目的的,所以马夫问我“上哪里去?”的时候,我想了半天,只回答了一句,“到苏州去!”究竟沈君是深于世故的人,看了我的不知所措的样子,就不慌不忙的问马车夫说:“到府门去多少钱?” 好像是老熟的样子。马车夫倒也很公平,第一声只要了三块大洋。我们说太贵,他们就马上让了一块,我们又说太贵,他们又让了五角。我们又试了试说太贵,他们却不让了,所以就在一乘开口马车里坐了进去。 起初看不见的微雨,愈下愈大了,我和沈君坐在马车里,尽在野外的一条马路上横斜的前进。青色的草原,疏淡的树林,蜿蜒的城墙,浅浅的城河,变成这样,变成那样的在我们面前交换。醒人的凉风,休休的吹上我的微热的面上,和嗒嗒的马蹄声,在那里合奏交响乐。我一时忘记了秋雨,忘记了在上海剩下的未了的工作,并且忘记了半年来失业困穷的我,心里只想在马车上作独脚的跳舞,嘴里就不知不觉的念出了几句独脚跳舞歌来: 秋在何处,秋在何处? 在蟋蟀的床边,在怨妇楼头的砧杵, 你若要寻秋,你只须去落寞的荒郊行旅, 刺骨的凉风,吹消残暑,漫漫的田野,刚结成禾黍, 一番雨过,野路牛迹里贮着些儿浅渚, 悠悠的碧落,反映在这浅渚里容与, 月光下,树林里,萧萧落叶的声音,便是秋的私语。 我把这几句词不像词,新诗不像新诗的东西唱了一回,又向四边看了一回,只见左右都是荒郊,前面只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长路,所以心里就害怕起来,怕马夫要把我们两个人搬到杳无人迹的地方去杀害。探头出去,大声的喝了一声:“喂!你把我们拖上什么地方去?” 那狡猾的马夫,突然吃了一惊,噗的从那坐凳上跌下来,他的马一时也惊跳了一阵,幸而他虽跌倒在地下,他的马缰绳,还牢捏着不放,所以马没有跳跑。他一边爬起来,一边对我们说:“先生!老实说,府门是送不到的,我只能送你们上洋关过去的密度桥上。从密度桥到府门,只有几步路。” 他说的是没有丈夫气的苏州话,我被他这几句柔软的话声一说,心已早放下了,并且看看他那五十来岁的面貌,也不像杀人犯的样子,所以点了一点头,就由他去了。 马车到了密度(?)桥,我们就在微雨里走了下来,上沈君的友人寄寓在那里的葑门内的严衙前去。 四 进了封建时代的古城,经过了几条狭小的街巷,更越过了许多环桥,才寻到了沈君的友人施君的寓所。进了葑门以后,在那些清冷的街上,所得着的印象,我怎么也形容不出来,上海的市场,若说是二十世纪的市场,那末这苏州的一隅,只可以说是十八世纪的古都了。上海的杂乱和情形,若说是一个busyport,那么苏州只可以说是一个sleepytown了。总之阊门外的繁华,我未曾见到,专就我于这葑门里一隅的状况看来,我觉得苏州城,竟还是一个浪漫的古都,街上的石块,和人家的建筑,处处的环桥河水和狭小的街衢,没有一件不在那里夸示过去的中国民族的悠悠的态度。这一种美,若硬要用近代语来表现的时候,我想没有比“颓废美”的三字更适当的了。况且那时候天上又飞满了灰黑的湿云,秋雨又在微微的落下。 施君幸而还没有出去,我们一到他住的地方,他就迎了出来。沈君为我们介绍的时候,施君就慢慢的说:“原来就是郁君么?难得难得,你做的那篇……,我已经拜读了,失意人谁能不同声一哭!” 原来施君是我们的同乡,我被他说得有些羞愧了,想把话头转一个方向,所以就问他说:“施君,你没有事么?我们一同去吃饭吧。” 实际上我那时候,肚里也觉得非常饥饿了。 严衙前附近,都是钟鸣鼎食之家,所以找不出一家菜馆来。没有方法,我们只好进一家名锦帆榭的茶馆,托茶博士去为我们弄些酒菜来吃。因为那时候微雨未止,我们的肚里却响得厉害,想想饿着肚在微雨里奔跑,也不值得,所以就进了那家茶馆———,则也因为这家茶馆的名字不俗———打算坐它一二个钟头,再作第二步计划。 古语说得好,“有志者事竟成!”我们在锦帆榭的清淡的中厅桌上,喝喝酒,说说闲话,一天微雨,竟被我们的意志力,催阻住了。 初到一个名胜的地方,谁也同小孩子一样,不愿意悠悠的坐着的,我一见雨止,就促施君沈君,一同出了茶馆,打算上各处去逛去。从清冷修整狭小的卧龙街一直跑将下去,拐了一个弯,又走了几步,觉得街上的人和两旁的店,渐渐儿的多起来,繁盛起来,苏州城里最多的卖古书、旧货的店铺,一家一家的少了下去,卖近代的商品的店家,逐渐惹起我的注意来了。施君说:“玄妙观就要到了,这就是观前街。” 到了玄妙观内,把四面的情形一看,我觉得玄妙观今日的繁华,与我空想中的境状大异。讲热闹赶不上上海午前的小菜场,讲怪异远不及上海城内的城隍庙,走尽了玄妙观的前后,在我脑里深深印入的印象,只有二个,一个是三五个女青年在观前街的一家箫琴铺里买箫,我站到她们身边去对她们呆看了许久,她们也回了我几眼。一个是玄妙观门口的一家书馆里,有一位很年轻的学生在那里买我和我朋友共编的杂志。除这两个深刻的印象外,我只觉得玄妙观里的许多茶馆,是苏州人的风雅的趣味的表现。早晨一早起来,就跑上茶馆去。在那里有天天遇见的熟脸。对于这些熟脸,有妻子的人,觉得比妻子还亲而不狎,没有妻子的人,当然可把茶馆当作家庭,把这些同类当作兄弟了。大热的时候,坐在茶馆里,身上发出来的一阵阵的汗水,可以以口中咽下去的一口口的茶去填补。茶馆内虽则不通空气,但也没有火热的太阳,并且张三李四的家庭内幕和东洋中国的国际闲谈,都可以消去逼人的盛暑。天冷的时候,坐在茶馆里,第一个好处,就是现成的热茶。除茶喝多了,小便的时候要起冷噤之外,吞下几碗刚滚的热茶到肚里,一时却能消渴消寒。贫苦一点的人,更可以藉此熬饥。若茶馆主人开通一点,请几位奇形怪状的说书者来说书,风雅的茶客的兴趣,当然更要增加。有几家茶馆里有几个茶客,听说从十几岁的时候坐起,坐到五六十岁死时候止,坐的老是同一个座位,天天上茶馆来一分也不迟,一分也不早,老是在同一个时间。非但如此,有几个人,他自家死的时候,还要把这一个座位写在遗嘱里,要他的儿子天天去坐他那一个遗座。近来百货店的组织法应用到茶业上,茶馆的前头,除香气烹人的“火烧”“锅贴”“包子”“烤山芋”之外,并且有酒有菜,足可使茶馆一天不出外而不感得什么缺憾。像上海的青莲阁,非但饮食俱全,并且人肉也在贱卖,中国的这样文明的茶馆,我想该是二十世纪的世界之光了。所以盲目的外国人,你们若要来调查中国的事情,你们只须上茶馆去调查就是,你们要想来管理中国,也须先去征得各茶馆里的茶客的同意,因为中国的国会所代表的,是中国人的劣根性无耻与贪婪,这些茶客所代表的倒是真真的民意哩! 五 出了玄妙观,我们又走了许多路,去逛遂园。遂园在苏州,同我在上海一样,有许多人还不晓得它的存在。从很狭很小的一个坍败的门口,曲曲折折走尽了几条小弄,我们才到了遂园的中心。苏州的建筑,以我这半日的经验讲来,进门的地方,都是狭窄芜废,走过几条曲巷,才有轩敞华丽的屋宇。我不知这一种方式,还是法国大革命前的民家一样,为避税而想出来的呢?还是为唤醒观者的观听起见,有修辞学上的欲扬先抑的笔法,使能得着一个对称的效力而想出来的? 遂园是一个中国式的庭园,有假山有池水有亭阁,有小桥也有几枝树木。不过各处的坍败的形迹和水上开残的荷花荷叶,同暗澹的天气合作一起,使我感到了一种秋意,使我看出了中国的将来和我自家的凋零的结果。啊!遂园呀遂园,我爱你这一种颓唐的情调! 在荷花池上的一个亭子里,喝了一碗茶,走出来的时候,我们在正厅上却遇着了许多穿轻绸绣缎的绅士淑女,静静的坐在那里喝茶咬瓜子,等说书者的到来。我在前面说过的中国人的悠悠的态度,和中国的亡国的悲壮美,在此地也能看得出来。啊啊,可怜我为人在客,否则我也挨到那些皮肤嫩白的太太小姐们的边上去静坐了。 出了遂园,我们因为时间不早,就劝施君回寓。我与沈君在狭长的街上飘流了一会,就决定到虎丘去。 桐君山的再到 桐君山的再到 杭州建德的公共汽车路开后,自富阳至桐庐的一段,我还没有坐过。每听人说,钓台在修理了,报上也登着说,某某等名公已经发出募捐启事,预备为严先生重建祠宇了;但问问自桐庐来的朋友,却大家都说,严先生祠宇的倾颓,钓台山路的芜窄,还是同从前一样。祠宇的修不修,倒也没有多大的问题,回头把严先生的神像供入了红墙铁骨的洋楼,使烧香者多添些摩登的红绿士女,倒也许不是严先生的本意。但那一条路,那一条停船上山去的路,我想总还得略为开辟一下才好;虽不必使着高跟鞋者,亦得拾级而登,不过至少至少总也该使谢皋羽的泪眼,也辨得出路径来。这是当我没有重到桐庐去之先的个人的愿望,大约在三年以前去过一次钓台的人,总都是这么在那里想的无疑。 大热的暑期过后,浙江内地的旱苗,虽则依旧不能够复活,但神经衰弱,长年象在患肺病似的我们这些小都会的寄生虫,一交秋节,居然也恢复了些元气,如得了再生的中暑病者。秋潮看了,满家巷的桂花盛时也过了,无风无雨,连晴直到了重阳。秋高蟹壮,气候虽略嫌不定,但出去旅行,倒也还合适,正在打算背起包裹雨伞,上那里去走走,恰巧来了一位一年多不见的老友,于是乎就定下了半月间闲游过去的计划。 头两天,不消说是在湖上消磨了的,尤其是以从云栖穿竹径上五云山,过郎当岭而出灵隐的那一天,内容最为充实。若要在杭州附近,而看些重岚垒嶂,想象想象浙西的山水者,这一条路不可不走。现成的证据,我就可以举出这位老友来。他的交游满天下,欧美日本,历国四十余,身产在白山黑水间,中国本部,十八省经过十三四,五岳匡庐,或登或望,早收在胸臆之中;可是一上了这一条路,朝西看看夕照下的群山,朝南朝东看看明镜似的大江与西湖,也忘记了疲倦,忘记了世界,唱出了一句“谁说杭州没有山!”的打油腔。 好书不厌百回读,好山好水,自然是难得仔细看的。在五云山上,初尝了一点点富春江的散文味的这位老友,更定了再溯上去,去寻出黄子久的粉本来的雄图。 天气依然还是晴着,脚力亦尚可以对付,汽车也居然借到了,十月二十的早晨九点多钟,我们就从万松岭下驶过,经梵村,历转塘,从两岸的青山巷里,飞驰而到了富阳县的西门。富阳本来是我的故里,一县的山光水色,早在我的许多短篇里描写过了;我自然并不觉得怎么,可是我的那位老友,饭后上了我们的那间松筠别墅的厅房,开窗南望,竟对了定山,对了江帆,对了溶化在阳光里的远山簇簇,发了十五六分钟的呆。 从杭州到富阳,四十二公里,以旧制的驿里来计算,约一九内外;汽车走走,一个钟头就可以到,一顿饭倒费去了我们百余分钟,我问老友,黄子久看到了这一块中段,也已经够了罢?他说:“也还够,也还不够。”我的意思,是好花看到半开时,预备劝他回杭州去了,但我们的那位年轻气锐的汽车夫,却屈着指头算给我们听说:“此去再行百里,两点半可到桐庐,在桐庐玩一个钟头,三点半开车,直驶杭州,六点准可以到。”本来是同野鹤一样的我们,多看点山水,当然也不会得患食丧之病;汽车只教能行,自然是去的,去的,去去也有何妨。 一出富阳,向西偏南,六十里地的旱程中间,山色又不同了。峰岭并不成重,而包围在汽车四周的一带,却呈露着千层万层的波浪。小小的新登县,本名新城,烟户不满千家,城墙象是土堡,而县城外的小山,小山上的小塔,却来得特别的多,一条松溪,本来也是很小的,但在这小人国似的山川城廓之中流过,看起来倒觉得很大了。象这样的一个小县里,居然也出了许远,出了杜建徽,出了罗隐那么的大人物,可见得山水人物,是不能以比例来算的。文弱的浙西,出个把罗隐,倒也算不得什么,但那堂堂的两位武将,自唐历宋以至吴越,仅隔百年,居然出了这两位武将,可真有点儿厉害。 车过新登,沿鼍江的一段,风景又变了一变;因路线折向了南,钱塘江隔岸的青山,万笏朝天,渐渐露起头角来了。鼍江就是江上常有二气,因杜建徽罗隐生而下见的传说的产地;隔岸的高山,就是孙伯符的祖墓所在,地属富阳、浦江交界处的天子岗头。 从此经岘口,过窄溪,沿桐溪大江,曲折回旋,凡二三十里,直到桐君山的脚下。三面是山,一面是水,风景的清幽,林木的茂盛,石岩的奇妙,自然要比仙霞关、山阳坑更增数倍;不过曲折不如,雄大稍逊,这一点或者不好向由公路到过安徽到过福建的人夸一句大口。 桐君山上的清景,我已于三四年前来过之后速写过一篇《钓台的春昼》,由爱山爱水的人看来,或者对此真山真水会百看也不至生厌恶之情,但由我这枝破笔写来,怕重写不上两句,就要使人讨厌了,因为我决没有这样的本领,这样的富于变化而生动的笔力。不过有一件事,却得声明,前次是月夜来看,这次是夕阳下来看的;我想风雨的中宵,或晴明的早午,来登此处,总也有一番异景,与前次这次我所看见的,完全不同。 桐君山下,桐溪与富春江合流之处,是渡头了。汽车渡江,更向西南直上,可以抄过富春山的背后,从西面而登钓台。我这次虽则不曾渡江,但在桐君山的殿阁的窗里,向西望去,只看见有一线的黄蛇,曲折缭绕在夕阳山翠之中;有了这条公路,钓台前面的那个泊船之处以及上山的道路,自然是可以不必修了,因为从富春山后面攀登上去,居高临下,远望望钓台,远望望钓台上下的山峡清溪,这飞鹰的下瞰,可以使严陵来得更加幽美,更加卓越。这一天晚上,六点多钟,车回到杭州的时候,我还在痴想,想几时去弄一笔整款来,把我的全家,我的破书和酒壶等都搬上这桐庐县的东西乡,或是桐君山,或是钓台山的附近去。 一九三四年十月二十二日去雁荡之前夜 屯溪夜泊记 屯溪夜泊记 屯溪是安徽休宁县属的一个市镇,虽然居民不多,——人口大约最多也不过一二万——工厂也没有,物产也并不丰富,但因为地处在婺源,祁门,黟县,休宁等县的众水汇聚之乡,下流成新安江,从前陆路交通不便的时候,徽州府西北几县的物产,全要从这屯溪出去,所以这个小镇居然也成了一个皖南的大码头,所以它也就有了小上海的别名。“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这一副最普通的联语,若拿来赠给屯溪,倒也很可以指示出它的所以得繁盛的原委。 我们的飘泊到屯溪去,是因为东南五省交通周览会的邀请,打算去白岳黄山看一看风景;而又蒙从前的徽州府现在的歙县县长的不弃,替我们介绍了一家徽州府里有名的实在是龌龊得不堪的宿夜店,觉得在徽州是怎么也不能够过夜了,所以才夜半开车,闯入了这小上海的屯溪市里。 虽则小上海,可究竟和大上海有点不同,第一,这小上海所有的旅馆,就只有大上海的五万分之一。我们在半夜的混沌里,冲到了此地,投各家旅馆,自然是都已经客满了,没有办法,就只好去投奔公安局,——这公安局却是直系于省会的一个独立机关,是屯溪市上。最大并且也是唯一的行政司法以及维持治安的公署,所以尽抵得过清朝的一个州县——请他们来救济,我们提出的办法,是要他们去为我们租借一只大船来权当宿舍。 这交涉办到了午前的一点,才兹办妥,行李等物,搬上船后,舱铺清洁,空气通畅,大家高兴了起来,就交口称赞语堂林氏的有发明的天才,因为大家搬上船上去宿的这一件事情,是语堂的提议,大约他总也是受了天随子陆龟蒙或八旗名士宗室宝竹坡的影响无疑。 浮家泛宅,大家联床接脚,在蔑篷底下,洋油灯前,谈着笑着,悠悠入睡的那一种风情,倒的确是时代倒错的中世纪的诗人的行径。那一晚,因为上船得迟了,所以说废话说不上几刻钟,一船里就呼呼地充满了睡声。 第二天,天下了雨;在船上听雨,在水边看雨的风味,又是一种别样的情趣,因为天雨,旅行当然是不行,并且林潘全叶的四位,目的是只在看看徽州,与自杭州至徽州的一段公路的,白岳黄山,自然是不想去的了,只教天一放晴,他们就打算回去,于是乎我们便有了一天悠闲自在的屯溪船上的休息。 屯溪的街市,是沿水的两条里外的直街,至西面而尽于屯浦,屯浦之上是一条大桥,过桥又是一条街,系上西乡去的大路。是在这屯浦桥附近的几条街上,由他们屯溪人看来,觉得是完全毛色不同的这一群丧家之犬,尽在那里走来走去的走。其实呢,我们的泊船之处,就在离桥不远的东南一箭之地,而寄住在船上,却有两件大事,非要上岸去办不可,就是,一,吃饭,二,大便。 况且,人又是好奇的动物,除了睡眠,吃饭,排泄以外,少不得也要使用使用那两条腿,于必要的事情之上,去做些不必要的事情;于是乎在江边的那家饭馆延旭楼即紫云馆,和那座公坑所,当然是可以不必说,就是一处贩卖破铜烂铁的旧货铺,以及就开在饭馆边上的一家假古董店,也突然地增加了许多顾客。我在旧货铺里,买了一部歙县吴殿麟的《紫石泉山房集》,语堂在那家假古董店里,买了些桃核船,翡翠,琥珀,以及许多碎了的白磁。 大家回到船上研究将起来,当以两毛钱买的那些点点的磁片,最有价值,因为一只纤纤的玉手,捏着的是一条粗而且长,头如松菌的东西,另外的一条三角形的尖粽而带着微有曲线的白柄者,一定是国货的小脚;这些碎磁,若不是康熙,总也是乾隆,说不定,恐怕还是前朝内府坤宁宫里的珍藏。仔细研究到后来,你一言,我一语,想入非非,笑成一片,致使这一个水上小共和国里的百姓们,大家都堕落成了群居终日,专为不善的小人团。 早午饭吃后,光旦、秋原等又坐了车上徽州去了,语堂、增嘏,歪身倒在床上看书打瞌睡,只有被鬼附着似地神经质的我,在船里觉得是坐立都不能安,于是乎只好着了雨鞋,张着雨伞,再上岸去,去游屯溪的街市。 雨里的屯溪,市面也着实萧条。从东面有一块qiang毙红丸犯处的木牌立着的地方起,一直到西尽头的屯浦桥附近为止,来回走了两遍,路上遇着的行人,数目并不很多,比到大上海的中心街市,先施、永安下那块地方的人海人山,这小上海简直是乡村角落里了。无聊之极,我就爬上了市后面的那一排小山之上,打算对屯溪全市,作一个包罗万象的高空鸟瞰。 市后的小山,断断续续,一连倒也有四五个山峰。自东而西,俯瞰了屯溪市上的几千家人家,以及人家外围,贯流在那里的三四条溪水之后,我的两足,忽而走到了一处西面离桥不远的化山的平顶。顶上的石柱石磉石梁,依然还在,然而一堆瓦砾,寸草不生,几只飞鸟,只在乱石堆头慢声长叹。 我一个人看看前面天主堂界内的杂树人家,和隔岸的那条同金字塔样的狮子(俗称扁担)石山,觉得阴森森毛发都有点直竖起来了,不得已就只好一口气的跳下了这座在屯溪市是地点风景最好也没有的化山。后来上桥头的酒店里去坐下,向酒保仔细一探听,才晓得民国十八年的春天,宋老五带领了人马,曾将这屯溪市的店铺民房,施行了一次火洗,那座化山顶上的化山大寺,也就是于这个时候被焚化了的。那时候未被烧去而仅存者,只延旭楼的一间三层的高阁和天主堂内的几间平房而已。 在酒店里,和他们谈谈说说,我只吃了一碟炒四件,一斤杂有泥沙的绍兴酒,算起账来,竟被敲去了两块大洋,问“何以会这么的贵?”回答说“本地人都喝的歙酒,绍兴酒本来是很贵的。”这小上海的商家,别的上海样子倒还没有学好,只有这一个欺生敲诈的门径,却学得来青胜于蓝了,也无怪有人告诉我说,屯溪市上,无论哪一家大商店,都有讨价还价,就连一盒火柴,一封香烟,也有生人熟面的市价不同。 傍晚四五点的时候,去徽州的大队人马回来了,一同上延旭楼去吃过晚饭,我和秋原、增嘏、成章四人,在江岸的东头走走,恰巧遇见了一位自上海来此的象白相人那么的汽车小商人。他于陪我们上游艺场去逛了一遍之余,又领我们到了一家他的旧识的乐户人家。姑娘的名号现在记不起来了,仿佛是翠华的两字,穿着一件黑绒的夹袄,镶着一个金牙齿,相貌倒也不算顶坏,听了几句徽州戏,喝了一杯祁门茶后,出到了街上,不意门头又遇见了三位装饰时髦到了极顶,身材也窈窕可观的摩登美妇人。那一位引导者,和她们也似乎是素熟的客人,大家招呼了一下走散之后,他就告诉了我们以她们的身世。她们的前身,本来是上海来游艺场献技的坤角,后来各有了主顾,唱戏就不唱了。不到一年,各主顾忽又有了新恋,她们便这样的一变,变作了街头的神女。这一段短短的历史,简单虽也简单得很,但可惜我们中间的那位江州司马没有同来,否则倒又有一篇《琵琶行》好做了。在微雨黄昏的街上走着,他还告诉了我们这里有几家头等公娼,几家二等花茶馆,几家三等无名窟,和诨名“屯溪之王”的一家半开门。 回到了残灯无焰的船舱之内,向几位没有同去的诗人们报告了一番消息,余事只好躺下去睡觉了,但青衫憔悴的才子,既遇着了红粉飘零的美女,虽然没有后花园赠金,妓堂前碰壁的两幕情景,一首诗却是少不得的;斜依着枕头,合着船篷上的雨韵,哼哼唧唧,我就在朦胧的梦里念成了一首: 新安江水碧悠悠,两岸人家散若舟,几夜屯溪桥下梦,断肠春色似扬州。 的七言绝句。这么一来,既有了佳人,又有了才子,煞尾并且还有着这一个有诗为证的大团圆,一出屯溪夜泊的传奇新剧本,岂不就完全成立了么? 一九三四年五月 西溪晴雨 西溪晴雨 西北风未起,蟹也不曾肥,我原晓得芦花总还没有白,前两星期,源宁来看了西湖,说他倒觉得有点失望,因为湖光山色,太整齐,太小巧,不够味儿,他开来的一张节目上,原有西溪的一项;恰巧第二天又下了微雨,秋原和我就主张微雨里下西溪,好教源宁去尝一尝这西湖近旁的野趣。 天色是阴阴漠漠的一层,湿风吹来,有点儿冷,也有点儿香,香的是野草花的气息。车过方井旁边,自然又下车来,去看了一下那座天主圣教修士们的古墓。从墓门望进去,只是黑沉沉,冷冰冰的一个大洞,什么也看不见,鼻子里却闻吸到了一种霉灰的阴气。 把鼻子掀了两掀,耸了一耸肩膀,大家都说,可惜忘记带了电筒,但在下意识里,自然也有一种恐怖,不安,和畏缩的心意,在那里作恶,直到了花坞的溪旁,走进窗明几净的静莲庵(?)堂去坐下,喝了两碗清茶,这一些鬼胎,方才洗涤了个空空脱脱。 游西溪,本来是以松木场下船,带了酒盒行厨,慢慢儿地向西去为正宗。 象我们那么高坐了汽车,飞鸣而过古荡,东岳,一个钟头要走百来里路的旅客,终于是难度的俗物,但是俗物也有俗益,你若坐在汽车座里,引颈而向西向北一望,直到湖州,只见一派空明,遥盖在淡绿成阴的斜平海上;这中间不见水,不见山,当然也不见人,只是渺渺茫茫,青青绿绿,远无岸,近亦无田园村落的一个大斜坡,过秦亭山后,一直到留下为止的那一条沿山大道上的景色,好处就在这里,尤其是当微雨朦胧,江南草长的春或秋的半中间。 从留下下船,回环曲折,一路向西向北,只在芦花浅水里打圈圈;圆桥茅舍,桑树蓼花,是本地的风光,还不足道;最古怪的,是剩在背后的一带湖上的青山,不知不觉,忽而又会得移上你的面前来,和你点一点头,又匆匆的别了。 摇船的少女,也总好算是西溪的一景;一个站在船尾把摇橹,一个坐在船头上使桨,身体一伸一俯,一往一来,和橹声的咿呀,水波的起落,凑合成一大又圆又曲的进行软调;游人到此,自然会想起瘦西湖边,竹西歌吹的闲情,而源宁昨天在漪园月下老人祠里求得的那枝灵签,仿佛是完全的应了,签诗的语文,是《鄘风桑中》章末后的三句,叫作“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此后便到了交芦庵,上了弹指楼,因为是在雨里,带水拖泥,终于也感不到什么的大趣,但这一天向晚回来,在湖滨酒楼上放谈之下,源宁却一本正经地说:“今天的西溪,却比昨日的西湖,要好三倍。” 前天星期假日,日暖风和,并且在报上也曾看到了芦花怒放的消息;午后日斜,老龙夫妇,又来约去西溪,去的时候,太晚了一点,所以只在秋雪庵的弹指楼上,消磨了半日之半。一片斜阳,反照在芦花浅渚的高头,花也并未怒放,树叶也不曾凋落,原不见秋,更不见雪,只是一味的晴明浩荡,飘飘然,浑浑然,洞贯了我们的肠腑,老僧无相,烧了面,泡了茶,更送来了酒,末后还拿出了纸和墨,我们看看日影下的北高峰,看看庵旁边的芦花荡,就问无相,花要几时才能全白?老僧操着缓慢的楚国口音,微笑着说: “总要到阴历十月的中间;若有月亮,更为出色。”说后,还提出了一个交换的条件,要我们到那时候,再去一玩,他当预备些精馔相待,聊当作润笔,可是今天的字,却非写不可,老龙写了“一剑横飞破六台,万家憔悴哭三吴” 的十四个字,我也附和着抄了一副不知在哪里见过的联语:“春梦有时来枕畔,夕阳依旧上帘钩。” 喝得酒醉醺醺,走下楼来,小河里起了晚烟,船中间满载了黑暗,龙妇又逸兴遄飞,不知上哪里去摸出了一枝洞箫来吹着。“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倒真有点象是七月既望,和东坡在赤壁的夜游。 一九三五年十月二十二日 西游日录 西游日录 一九三四年(甲戌),三月二十八日(旧二月十四),星期三,大雨,寒冷如残冬。 晨四时,乱梦为雨声催醒,不复成寐;起来读歙县黄秋宜少尉《黄山纪游》一卷,系前申报馆仿宋聚珍版之铅印本,为《屑玉丛谈》二集中之一种。 这游记,共二十五页,记自咸丰九年己未八月二十八日从潭渡出发去黄山,至同年九月十一日重返潭渡间事。文笔虽不甚美,但黄山的伟大,与夫攀涉之不易,及日出,云升,松虬,石壁,山洞,绝涧,飞瀑,温泉诸奇景,大抵记载详尽。若去黄山,亦可作导游录看,故而收在行箧中。 咋日得上海信,知此次同去黄山游者,还有四五位朋友,膳宿旅费,由建设厅负担,沿路陪伴者,由公路局派往,奉宪游山,虽难免不贻——山灵忽地开言道:“小的青山见老爷!”——之讥,然而路远山深,象我等不要之人无产之众,要想作一度壮游,也颇非易事。更何况脚力不健,体力不佳,无徐霞客之胆量,无阮步兵之猖狂,若语堂、光旦等辈,则尤非借一点官力不行了。 午后四时,大雨中,忽来了一张建设厅的请帖,和秋原、增嘏、语堂等到杭,现住西湖饭店的短简。冒雨前去,在西湖饭店楼下先见了一群文绉绉的同时出发之游览者及许多熟人;全、叶、潘、林,却雅兴勃发,已上西泠印社,去赏玩山色空濛的淡妆西子了。伫候片时,和这个那个谈谈天气与旧游之地,约莫到了五点,四位金刚,方才返寓。乱说了一阵,并无原因地哄笑了几次,我们就决定先去吃私菜,然后再去陪官宴。吃私菜处,是寰宇驰名的王饭儿,官宴在湖滨中行别业的大厅上。 私菜吃完,赶至湖滨,中行别业的大厅上,灯烛辉煌,摆满了五六桌热气蒸腾的菜。在全堂哄笑大嚼的乱噪声中,又决定四十余人,分五路出发;一路去南京芜湖,一路去天台雁荡,一路去绍兴宁波,一路去杭江沿线,一路去徽州,直至黄山。语堂、增嘏、光旦、秋原,申报馆的徐天章与时事新报馆的吴宝基两先生,以及小子,是去黄山者,同去的为公路局的总稽查金篯甫先生。 游临安县玲珑山及钱王墓 三月二十九日,星期四,晴。 昨晚雨中夹雪,喝得醉醺醺回来的路上,心里颇有点儿犹豫;私下在打算,若明天雨雪不止者,则一定临发脱逃,做一次旅行队里的renegade,好在不是被招募去的新兵,罪名总没有的。今天五六点钟,探头向窗帷缺处一望,天色竟青苍苍的晴了,不得已只好打着呵欠,连忙起来梳洗更衣,料理行箧,赶到湖滨,正及八点,一群奉宪游山者,早已手忙脚乱,立在马路边上候车子来被搬去了。我们的车子,出武林门,过保俶塔,向秦亭山脚朝西驶去的时候,太阳还刚才射到了老和山的那一座黄色的墙头。宿雨初晴,公路明洁,两旁人行道上,头戴着银花,手提着香篮的许多乡下的善男信女,一个个都笑嘻嘻的在尘灰里对我们呆着,于是乎就有了我们这一批游山老爷的议论。 “中国的老百姓真可爱呀!”是语堂的感叹。 “春秋二季是香市,是她们的唯一的娱乐。也可以借此去游山玩水,也可以借此去散发性欲,pilgrimage之为用,真大矣者!”是精神分析学者光旦的解释。 “她们一次烧香,实在也真不容易。恐怕现在在实行的这计划,说不定是去年年底下就定下了,私私地在积些钱下来。直到如今,几个月中间果然也没有什么特别事故发生,她们一面感谢着菩萨的灵佑,一面就这么的不远千里而步行着来烧香了。”这又是语堂的dichtung。 增嘏秋原大约是坐在前面的头等座位里,故而没有参加入车中的讨论。 一路上的谈话,若要这佯的笔录下来,起码有两三部canterburvtales的分量,然而时非中世,我亦非英文文学之祖,姑从割爱,等到另有机会时再写也还不迟。 车到临安之先,在一处山腰水畔,看见了几家竹篱茅舍的人家,山前山后,茶叶一段段的在太阳光里吐气。门前桃树一株,开得热闹如云,比之所罗门的荣华,当然只有过之。骚——这字音虽不雅,但义却含两面——兴一动,我就在日记簿上写下了两行曲蟺似的字: 泥壁茅蓬四五家,山茶初茁两三芽, 天晴男女忙农去,闲杀门前一树花。 这一种乡村春日的自在风光,一路上不知见了多少。可惜没有史梧冈那么的散记笔法,能替他们传神写照,点画出来,以飨终年不出都市的许多大布尔先生。 临安县在余杭之西,去杭州约百余里,是钱武肃王的故里;至今武肃王墓对面的那支大功山上,还有一座纪念钱氏的功臣塔建立在那里。依路局规定的路线,则西来第一处登山,当在临安县西十里地的玲珑山。午前十点左右,车到了临安站,先教站中预备午饭,我们就又开车,到玲珑站下来步行。 在田塍路上,溪水边头,约莫走了两三里地的软泥松路,才到了玲珑山口。 玲珑山的得名,依县志所载,则因它“两峰屹峙,盘空而上,故曰玲珑”。 实在则这山的妙处,是在有石有泉,而又有苏、黄、佛印的游踪,与夫禅妓琴操的一墓。你试想想,既有山,复有水,又有美人,又有名士,在这里中国的胜景的条件,岂不是样样齐备了么?玲珑山的所以比径山、九仙山更出名,更有人来玩的原因,我想总也不外乎此。还有一件,此山离县治不远,登山亦无不便,而历代的临安仕宦乡绅,又乐为此经营点缀,所以临安虽只一瘦瘠的小县,而此山的规模气概,也可以与通都大邑的名山相并。地之传与不传,原也有幸不幸的气数存在其间。 入山行一二里,地势渐高。山径曲折,系沿着两峰之间的一条溪泉而上。 一边是清溪,一边是绝壁。壁岩峻处,半山间有“玲珑胜境”的四大字刻在那里。再上是东坡的“醉眠石”,“九折岩”。三休亭的遗址,大约也在这半山之中。壁上的摩崖石刻,不计其数。可惜这山都是沙石岩,风化得厉害,石刻的大半,都已经辨认不清了。最妙的是苏东坡的那块“醉眠石”,在山溪的西旁,石壁下的路东,长长的一块方石,横躺下去,也尽可以容得一人的身长,真象是一张石做的沙发。东坡的究竟有没有在此石上醉眠过,且不去管它,但石上的三字,与离此石不远的岩壁上的“九折岩”三字,以及“何年僵立两苍龙”的那一首律诗,相传都是东坡的手笔;我非考古金石家,私自想想这些古迹还是貌虎认它作真的好,假冒风雅比之烧琴煮鹤,究竟要有趣一点。还有“醉眠石”的东首,也有一块山石,横立溪旁,上镌“琴声” 两篆字,想系因流水淙淙有琴韵,与“琴操墓”就在上面的双关佳作,因为不忍埋没这作者的苦心,故而在此提起一句。 沿溪摸壁,再上五六十步,过合涧泉,至山顶下平坦处,有一路南绕出西面一枝峰下。顺道南去,到一处突出平坦之区,大约是收春亭的旧址。坐此处而南望,远近的山峰田野,尽在指顾之间,平地一方,可容三四百人。 平地北面,当山峰削落处,还留剩一石龛,下复古石刻像三尊,相传为东坡、佛印、山谷三人遗像,明褚栋所说的因梦得像,因像建碑的处所,大约也就在这里,而明黄鼎象所记的剩借亭的遗址,总也是在这一块地方了,俗以此地为三休亭,更讹为二贤祠,皆系误会者无疑。 在石龛下眺望了半天,仍遵原路向北向东,过一处菜地里的碑亭,就到了玲珑山寺里去休息。小坐一会,喝了一碗茶,更随老僧出至东面峰头,过钟楼后,便到了琴操的墓下。一抔荒土,一块粗碑,上面只刻着“琴操墓” 的三个大字,翻阅新旧《临安县志》,都不见琴操的事迹,但云墓在寺东而已,只有冯梦祯的《琴操墓》诗一首: 弦索无声湿露华,白云深处冷袈裟, 三泉金骨知何地,一夜西风扫落花。抄在这里,聊以遮遮《临安县志》 编者之羞。 同游者潘光旦氏,是冯小青的研求者,林语堂氏是《桃花扇》里的李香君的热爱狂者,大家到了琴操墓下,就齐动公愤,说《临安具志》编者的毫无见识。语堂且更捏了一本《野叟曝言》,慷慨陈词地说: “光旦,你去修冯小青的墓罢,我立意要去修李香君的坟,这琴操的墓,只好让你们来修了。” 说到后来,眼睛就盯住了我们,所谓你们者,是在指我们的意思。因这一段废话,我倒又写下了四句狗屁: 山既玲珑水亦清,东坡曾此访云英, 如何八卷《临安志》,不记琴操一段情。 东坡到临安来访琴操事,曾见于菜地里的那一块碑文之上,而毛子晋编的《东坡笔记》里(梁廷楠编之《东坡事类》中所记亦同),也有一段记琴操的事情说: “苏子瞻守杭日,有妓名琴操,颇通佛书,解言辞,子瞻喜之。一日游西湖,戏语琴操曰:‘我作长老,汝试参禅!’琴操敬诺。子瞻问曰:‘何谓湖中景?’对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何谓景中人?’ 对曰:‘裙拖六幅湘江水,髻挽巫山一段云。’‘何谓人中意?’对曰:‘随他杨学士,鳖杀鲍参军。’ ‘如此究竟何如?’琴操不答,子瞻拍案曰:‘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琴操言下大悟,遂削发为尼。” 这一段有名的东坡轶事,若不是当时好奇者之伪造,则关于琴操,合之前录的冯诗,当有两个假设好定,即一,琴操或系临安人,二,琴操为尼,或在临安的这玲珑山附近的庵中。 我们这一群色情狂者还在琴操墓前争论得好久,才下山来。再在玲珑站上车,东驶回去,上临安去吃完午饭,已经将近二点钟了;饭后并且还上县城东首的安国山(俗称太庙山)下,去瞻仰了一回钱武肃王的陵墓。 武肃王的丰功伟烈,载在史册;除吴越备史之外,就是新旧《临安县志》,《杭州府志》等,记钱氏功业因缘的文字,也要占去大半;我在此地本可以不必再写,但有二三琐事,系出自我之猜度者,顺便记它一记,或者也可以供一般研究史实者的考订。 钱武肃王出身市井,性格严刻,自不待言,故唐僧贯休呈诗,有“一剑霜寒十四州”之句。及其衣锦还乡,大宴父老时,却又高歌着“斗牛无孛兮民无欺”等语;酒酣耳热,王又自唱吴歌娱父老曰:“汝辈见侬的欢喜,吴人与我别是一般滋味,子长在我心子里。”则他的横征暴敛,专制刻毒,大旨也还为的是百姓,并无将公帑存入私囊去的倾向。到了他的末代忠懿王钱宏俶,还能薄取于民,使民垦荒田,勿收其税,或请科赋者,杖之国门,也难怪得浙江民众要怀念及他,造保俶塔以资纪念了。还有一件事实,武肃王妃,每岁春必归临安,王遗妃书曰:“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吴人至用其语为歌。我意此书,必系王之书记新城罗隐秀才的手笔,因为语气温文,的是诗人出口语也。 自钱王墓下回来,又坐车至藻溪。换坐轿子,向北行四十里而至天目。 因天已晚了,就在西天目山下的禅源寺内宿。 游西天目 三月三十日,星期五,阴晴。 西天目山,属于潜县。昨天在地名藻溪的那个小站下车,坐轿向北行三四十里,中途曾过一教口岭,高峻可一二十丈。过教口岭后,四面的样子就不同了。岭外是小山荒田的世界,落寞不堪;岭内向北,天目高高,就在面前,路旁流水清沧,自然是天目山南麓流下来的双清溪涧,或合或离,时与路会,村落很多,田也肥润,桥梁路亭之多,更不必说了。经过白鹤溪上的白鹤桥、月亮桥后,路只在一段一段的斜高上去。入大有村后,已上山路,天色阴阴,树林暗密,一到山门,在这夜阴与树影互竞的黑暗网里,远远听到了几声钟鼓梵唱的催眠暗示,一种畏怖,寂灭,皈依,出世的感觉,忽如雷电似的向脑门里袭来。宗教的神秘作用,奇迹的可能性,我们在这里便领略了一个饱满,一半原系时间已垂暮的关系,一半我想也因一天游旅倦了,筋骨气分,都已有点酥懈了的缘故。 西天目的开山始祖,是元嘉熙年生下来的吴江人高峰禅师。修行坐道处,为西峰之狮子岩头,到现在西天目还有一处名死关的修道处,就系高峰禅师当时榜门之号。禅师的骨塔,现在狮子峰下的狮子口里。自元历明,西天目的道场庙宇,全系建筑在半山的,这狮子峰附近一带的所谓狮子正宗禅寺者是。元以前,西天目山名不确见于经传,东坡行县,也不曾到此,谢太傅游山,屐痕也不曾印及。元明两代,寺屡废屡兴,直至清康熙年间,玉林国师始在现在的禅源寺基建高峰道场,实即元洪乔祖施田而建之双清庄遗址。 在阴森森的夜色里,轿子到了山门,下轿来一看,只看见一座规模浩大的八字黄墙,墙内墙外,木架横斜,这天目灵山的山门似正在动工修理,入门走一二里,地高一段,进天王殿;再高一段,入韦驮宝殿;又高一段,是有一块“行道”的匾额挂在那里的法堂。从此一段一段,高而再高,过大雄宝殿,穿方丈居室,曲折旋绕,凡走了十几分钟,才到了东面那间五开间的楼厅上名来青室的客堂里。窗明几净,灯亮房深,陈设器具,却象是上海滩上的头号旅馆,只少了几盏电灯,和卖唱卖身的几个优婆夷耳。 正是旧历的二月半晚上,一餐很舒适的素菜夜饭吃后,云破月来,回廊上看得出寺前寺后的许多青峰黑影,及一条怪石很多的曲折的山溪。溪声铿锵,月色模糊,刚读完了第二十八回《野叟曝言》的语堂大师,含着雪茄,上回廊去背手一望,回到炉边,就大叫了起来说: “这真是绝好的dichtung!” 可惜山腰雪满,外面的空气尖冷,我们对了这一个清虚夜境,只能割爱;吃了些从天王殿的摊贩处买来的花生米和具有异味的土老酒后,几个dichter也只好抱着委屈各自上床去做梦了。 侵晨七点,诗人们的梦就为山鸟的清唱所打破,大家起来梳洗早餐后,便预备着坐轿上山去游山。语堂受了一点寒,不愿行动,只想在禅源寺的僧榻上卧读《野叟曝言》,所以不去。 山路崎岖陡削,本是意计中事;但这西天目山的路,实在也太逼侧了;因为一面是千回百折的清溪,一面是奇岩矗立的石壁,两边都开凿不出路来,故而这条由细石巨岩迭成的羊肠曲径,只能从树梢头绕山嘴里穿。我们觉得坐在轿子里,有三条性命的危险,所以硬叫轿夫放下轿来,还是学着诗人的行径,缓步微吟,慢慢儿的踏上山去。不过这微吟,到后来终于变了急喘,说出来倒有点儿不好意思。 扶壁沿溪提脚弯腰的上去,过五里亭,七里亭。山爬得愈高,树来得更密更大,岩也显得愈高愈奇,而气候尤变得十分的冷。西天目山产得最多的柳杉树的干上针叶上,还留有着点点的积雪,岩石上尽是些水晶样的冰条。 尤其是狮子峰下,将到狮子口高峰禅师塔院快的路上,有一块倒复的大岩石,横广约有二三十丈,在这岩上倒挂在那里的一排冰柱,直是天下奇观。 到了狮子口去休息了数刻钟,从那茅蓬的小窗里向南望了一下,我们方才有了爬山的自信。这狮子口虽则还在半山,到西天目的绝顶“天下奇观” 的天柱峰头,虽则还有十几里路,但从狮子口向南一望,已经是缥缈凌空,巨岩小阜,烟树,云溪,都在脚下;翠微岩华石峰旭日峰下的那一座禅源大禅寺,只象是画里的几点小小的山斋,不知不觉,我们早已经置身在千丈来高的地域了。山茶清酽,山气冱寒,山僧的谈吐,更加是幽闲别致,到了这狮子口里,展拜展拜高峰禅师的坟墓,翻阅翻阅西天目祖山志上的形胜与艺文,这里那里的指点指点,与志上的全图对证对证,我们都已经有点儿乐而忘返,想学学这天目山传说中最古的那位昭明太子的父亲,预备着把身体舍给了空门。 说起了昭明太子,我却把这天目山中最古的传说忘了,现在正好在这里补叙一下。原来天目山的得名,照万历《临安县旧志》之所说,是在“县西北五十里。即浮玉山,大藏经谓为宇内三十四洞天,名太微元盖之天。《太平寰宇记》曰:水缘山曲折,东西巨源若两目,故曰天目。西目属于潜,东目属临安。梁昭明太子,以葬母丁贵嫔,被宫监鲍邈之谮,不能自明,遂惭愤不见帝(武帝),来临安东天目山禅修,取汉及六朝文字遴之,为《文选》二十卷,取《金刚经》,分为三十二节,心血以枯,双目俱瞽。禅师志公,导取石池水洗之,一目明;复于西天目山,取池水以洗之,双目皆明。不数年,帝遣人来迎;兵马候于天目山之麓,因建寺为等慈院。” 这一段传说,实在是很有诗意的一篇宫闱小说;大约因为它太有诗意了罢,所以《临安志》、《于潜志》,都详载此事,借做装饰。结果弄得东天目有洗眼池,昭明寺,太子殿,分经台,西天目也同样的有洗眼池,昭明寺,太子殿,分经台。文人活在世上,文章往往不值半分钱,大抵饥饿以死。到了肉化成炭,骨变成灰的时候,却大家都要来攀龙附凤,争夺起来了,这岂真是文学的永久性的效力么?分析起来,我想唯物的原因,总也是不少的。 因为文人活着,是一样的要吃饭穿衣生儿子的,到得死了几百年之后,则物的供给,当然是可以不要。提一提起某曾住此,某曾到此,活人倒可以吸引游客,占几文光;和尚道士,更可以借此去募化骗钱,造起庄严灿烂的寺观宝刹来,这若不是唯物的原因又是什么? 从狮子口出来,看了千丈岩,狮子岩,缘山径向东,过树底下有一泓水在的洗钵池,更绕过所谓“树王”的那一棵有十五六抱大的大杉树,行一二里路,就到了更上一层的开山老殿。这自狮子口至开山殿的山腰上的一段路都平坦,老树奇石多极,宽平广大的空基也一块一块的不知有多少,前面说过的西天目古代的寺院,一定是在这一带地方的无疑,开山老殿或者就是狮子正宗禅寺,也说不定。开山殿后轩,挂在那里的一块徐世昌写的“大树堂” 大字匾额,想系指“树王”而说的了。实际上,这儿的大树很多,也并不能算得唯一的希奇景致,西天目的绝景,却在离开山老殿不远,向南突出去的两支岩鼻上头。从这两支岩鼻上看下去的山谷全景,才是西天目的唯一大观;语堂大师到了西天目,而不到此地来一赏附近的山谷全景,与陡削直立的峭壁奇岩,才叫是天下的大错,才叫是dichtung反灭了wahrheit! 岩鼻的一支,是从开山殿前稍下向南,凭空拖出约有一里地长的独立奇峰,即和尚们所说的“倒挂莲花”的那一块地方。所谓“倒挂莲花”者,系一簇百丈来高的岩石,凌空直立在那里,看起来象一朵莲花。这莲花的背后,更有一条绝壁,约有二百丈高,和莲花的一瓣相对峙,立在壁下向上看出去,只有一线二三尺宽的天,白茫茫的照在上面。莲花石旁,离开几尺的地方,又有一座石台,上面平坦,建有一个八角的亭子。在这亭子的路东,奇岩一簇,也象是向天的佛手,兀立在深谷的高头。上这佛手指头,去向南一展望,则几百里路内的溪谷,人家,小山,田地,都看得清清楚楚;一条一条的谷,一缕一缕的溪,一陇一坞的田,拿一个譬喻来说,极象是一把倒垂的扇子;扇骨就是由西天目分下去的余脉,扇骨中间的白纸,就是介在两脉之间的溪谷与乡村,还有画在这扇子上面的名画,便是一幅菜花黄桃花红李花白山色树木一抹青青的极细巧的工笔画! 其他的一支岩鼻,就是有一个四面佛亭造在那里的一条绝壁,比“倒挂莲花”位置稍东一点,与“倒挂莲花”隔着一个万丈的深谷,遥遥相对。从四面佛亭向东向南看下去的风景,和在“倒挂莲花”所见到的略同。不过在这一个岩鼻上,可以向西向下看一看西天目山境内的全山和寺院,这也是一点可取的地方。 从四面佛的岩鼻,走回来再向东略上,到半月池。再东去一里,是龙潭(或称龙池),是东关望夫石等地方了,我们因为肚子饿,脚力也有点不继,所以只到了半月池为止。 在开山殿里吃过午饭,慢慢走下山来,走了三五里路,从山腰里向东一折,居然到了四面佛绝壁下的一块平地的上面。这地方名东坞坪,禅源寺的始建者玉林(亦作琳)国师的塔院,就在这里,墓碣题为“三十一世玉琳琇法师之塔院”。 由东坞坪再向西向南的下山,到了五里亭,仍上来时的原路;回到昨晚的宿处禅源寺,已经是午后四点多钟了。重遇见了语堂,大家就都夸大几百倍地说上面风景的怎么好怎么好,不消说在wahrheit上面又加了许许多多的dichtung,目的不外乎想使语堂发生点后悔,这又是人性恶的一个证明。但语堂也是一位大dichter,哪里肯甘心示弱,于是乎他也有了他的迭希通。 晚上当然仍留禅源寺的客房里宿。 在西天目这禅源寺里花去了两夜和一天,总算也约略的把西天目的面貌看过了。但探胜穷幽,则完全还谈不上。不过袁中郎所说的飞泉,奇石,庵宇,云峰,大树,茶笋的天目六绝,我们也都已经尝到。只因雷雨不作,没有听到如婴啼似的雷声,却是一恨。光旦,增嘏辈亦是好胜者流,说:“袁中郎总没有看到冰柱!”这话倒真也不错。 西天目禅源寺有田产极多,故而每年收入也不少;檀家的施舍,做水陆的收入,少算算一年中也有十余万元。全山的茅蓬,全寺的二三百僧侣,吃饭穿衣是当然不成问题的。至于寺内的组织,和和尚的性欲问题等,大约是光旦的得意题目,我在此地,只好略去。 游东天目 三月三十一日,星期六,晴而不朗。 晨八时起床,早餐后,坐轿出禅源寺而东去;渡幡龙桥,涉朱头陀岭,过旭日峰而下至一谷,沿溪行,是发源于泥岭北坑的东关溪的支流。昨天自“倒挂莲花”看下来的扇中的一谷,就是这里的嘉德、前乡等地方,到了此地,我们的一批人马,已成了扇子画上的人物了。天目两山相距约三十余里,自西徂东,经六角岭(俗称),门岭等险峻石山,然后到东天目西麓的新溪。 东山下有一个昭明庵在,下轿小息,看了一块古文选楼的匾额,和一座小小的太子塔,再上山,行十里,就可以看得见东天目昭明禅院的钟楼与分经台。 我们这一次来,系由藻溪下车,先至西天目而倒行上东天目的,若欲先上东天目去,则应在化龙站下车,北行三十里即达。总之,无论先东后西,或先西后东,若欲巡拜这两座名山,而作浙西之畅游者,那一个两山之间的大谷,与三条岭,数条溪,四五个村庄,必须经过。桃李松杉,间杂竹树;田地方方,流水绕之;三面高山,向南低落,南山隐隐,若臣仆之拱北宸,说到这一个东西两天目之间的乡村妙景,倒也着实有点儿可爱。 从昭明庵东上的那一条天目山脚,俗称老虎尾巴。到五里亭而至一小山之脊。从此一里一亭,盘旋上去,经过拼虎石,碎玉坡而至螺蛳旋的路侧,就看得见东面白龙池下的那个东崖瀑布了。这瀑布悬两峰之间,老远看过去,还有数丈来高,瀑声隐隐若雷鸣,但可望而不可即,我们因限于日期,不能慢慢的去寻幽探险,所以对于这东崖瀑布,只在路上遥致了一个敬礼。 螺蛳旋走完,向一支山角拐过,就到了东天目山门外的西岭垂虹,实在是一幅画样的美景。行人到此,一见了这银河落九天似的飞瀑,瀑身左右的石壁,以及瀑流平处架在那里的桥亭——名垂虹桥亭——总要大吃一惊,以为在如此高高的高山中,哪里会有这样秀丽,清逸,缥缈的瀑布和建筑的呢? 我们这一批难民似的游山者,到了瀑布潭边,就把饥饿也忘了,疲倦也丢了,文绉绉的诗人模样做作也脱了;蹲下去,跳过来,竟大家都成了顽皮的小孩,天生的蛮种,完全恢复了本来的面目。等到先到寺里的几位招呼我们的人出来,叫我们赶快去吃午饭的时候,我们才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那一条就在山门西面的悬崖瀑布。 离瀑布,过垂虹,拾级而登,在大树夹道的山门内径上走里把来路,再上一层,转一个弯,就到了昭明禅院的内殿。我们住的客堂,亦即方丈打坐偃息之房,是在寺的后面东首,系沿崖而筑的一间山楼。山房清洁高敞,红尘飞不到,云雾有时来,比之西天目,规模虽略小,然而因处地高,故而清静紧密,要胜一筹。东天目并且自己还有发电机,装有寺内专用的电灯,这一点却和普陀的那个大旅馆似的文昌阁有点相象。方丈德明年轻貌慧,能经营而善交际,我们到后,陪吃饭,陪游山,谈吐之间,就显露出了他的尽可以做得这一区名山的方丈的才能。 查这昭明禅院的历史——见《东山志》——当然是因昭明太子而来。梁大同间,僧宝志——即志公——飞锡居之。元末毁,明洪武二十年重建,万历初又毁,清康熙年间,临安黄令倡缘新之。洪杨时,当然又毁灭了。后此的修者不明,若去一看现存的碑记,自然可以明白。寺的规模,虽然没有西天目禅源寺那么的宏大,然天王殿,韦驮阁,大雄宝殿,藏经阁等,无不应有尽有。可惜藏经阁上,并不藏经,是一座四壁金黄的千佛阁,乡下人称百子堂,在寺的西面。此外则僧寮不多,全山的茅蓬,仰食于总院者,也只有寥寥的几个,因以知此寺寺产定不如西天目的富而且广,不过檀主的施舍,善男信女的捐助,一年中也定有可观,否则装电灯,营修造的经费,将从何处得来呢? 吃过午饭,我们由方丈陪伴,就大家上了西面高处的分经台。台荒寺坏,现在只变了一个小小的茅蓬。分经台西侧,行五十余步,更有一个葛稚川的炼丹池,池上也有茅蓬一,修道僧一。到了分经台,大家的游兴似乎尽了,但我与金篯甫、吴宝基、徐成章三位先生,更发了痴性,一定想穷源探底,上一上这东天目的极顶。因为志书上说,西天目高三千五百丈,东天目高三千九百丈,一置身在东天目顶,就可以把浙江半省的山川形势,看得彻底零清,既然到了这十分之八的分经台上,那又谁肯舍此一篑之功呢!和方丈及同来的诸先生别去后,我们只带了一位寺里的工人作向导,斩荆披棘,渡石悬崖,在荒凉的草树丛中,泥沙道上,走了两个钟头,方才走到了那一座东天目绝顶的大仙峰上。 据陪我们去的那一位工人说,仙峰绝顶,常有云雾罩着,一年中无几日清。数年前,山中树各大数围,直至山顶,故虎豹猴儿之属,都栖息其间。 后为野火所焚,全山成焦土,从此后,虎豹绝迹,而林木亦绝。我们听了他的话,心里倒也有点儿害怕。因为火烧之后,大树虽只剩了许多枯干,直立在山头,但烧不尽的茅草,野竹之类,已长得有一人身高,虎豹之类,还尽可以藏身。爬过二仙峰后,地下尽是暗水,草丛中湿得象在溪边一样,工人说,这是上面龙潭里流出来的水,虽大旱亦不涸。爬得愈高,空气也愈稀薄,因之大家都急喘得厉害;到了仙缘石上,四面的景色一变,我们四人的兴致,于是更勃发了起来。 这仙缘石,是大仙峰龙潭下的一块数百丈宽广的大石。奇形怪状的岩壁洞窟,不计其数。仙缘石顶,正当那一座峭壁之下,就是龙潭。虽系石壁中小小的一方清水,但溢流出去,却能助成东西两瀑布的飞沫银涛,乡下人的要视此为神,原也不足怪了。并且《东山志》上,还记有昔人曾在此石上遇仙的故事,故而后人题诗,有将此石比作刘阮的天石的。但我们却既不见龙,又不遇仙,只在仙缘石东首的一块象狮子似的岩石上那株老松——这松树也真奇怪,大火时并未焚去——之下,坐了许多时候。山风清辣,山气沉寂,在这孤松下坐着息着,举目看看苍空斜日,和周围的万壑千岩,虽则不能仙去,各人的肚里,却也回肠荡气,有点儿飘飘然象喝醉了酒。 从仙缘石再上百余步,是大仙峰的绝顶了。东望钱塘,群山之下,有一线黄流,隐约返映在夕照之中。背后北面,是孝丰的境界,山色浓紫,山头时有人家似的白墙一串一串的在迷人眼目,却是未消尽的积雪。大仙峰顶,因为面南受阳光独多,所以雪早已融化了,且这一日风大,将蒸气吹散,故而也没有云雾。西望西天目山,只是黑沉沉的一片,远望过去,比大仙峰也并不低,因以知志书上所说的东天目比西天目高四百丈的话的不确。但上大仙峰来一看,群山的脉络,却看得很清,郭景纯所记的“天目山前两乳长,龙飞凤舞到钱塘,海门更点异峰起,五百年间出帝王”的这首诗谜,也约略有点儿解得通了。 大仙峰南面,有一个石刻的龙王像摆在乱石堆成的一小龛里,我们此来,原非为了求雨。但大约是因为难得再来的关系罢,各人于眺望之余,竟都恭恭敬敬的跪了下去,行了一个九拜之礼;临去时,并且还向龙王道了声珍重,约下了后会。 在下山来的中间,慢慢儿的走着谈着,又向南看看自东天目分下去的群峰,我却私私地想好了几句打油腔,预备一回到杭州,就可以去缴卷消差: 二月春寒雪满山,高峰遥望皖东关,西来两宿禅源寺,为恋林间水一湾。 这是宿西天目禅源寺的诗。 武帝情深太子贤,分经台上望诸天,自从兵马迎归后,寂寞人间几百年。 这是今天上分经台的诗。 仙峰绝顶望钱塘,凤舞龙飞两乳长, 好是夕阳金粉里,众山浓紫大江黄。 这是登大仙峰顶望钱塘江的诗。 晚上在昭明禅院的客堂里,翻阅了半夜《东山志》,增嘏把徐文长的一首“天目高高八百寻,夜来一榻抱千岑,长萝片月何妨挂,削石寒潭几度深,芋子故烧残叶火,莲花卑视大江心,明朝欲借横空锡,飞度西山再一临”律诗抄了下来,我只抄了几个东天目八景的名目:一,仙峰远眺,二,云海奇观,三,经台秋风,四,平溪夜月,五,莲花石座,六,玉剑飞桥,七,悬崖瀑布,八,古殿栖云。 原载一九三四年四月十三日、十四日、十六至 二十一日、二十三至二十五日《申报·自由谈》 仙侠纪险 仙侠纪险 从衢州南下,一路上迎送着的有不断的青山,更超过几条水色蓝碧的江身,经一大平原,过双塔地,到一区四山围抱的江城,就是江山县了。 江山是以三片石的江郎山出名的地方,南越仙霞关,直通闽粤,西去玉山,便是江西;所谓七省通衢,江山实在是第一个紧要的边境。世乱年荒,这江山县人民的提心吊胆,打草惊蛇的状况,也可以想见的了;我们南来,也不过想见识见识仙霞关的险峻,至于采风访俗,玩水游山,在这一个年头,却是不许轻易去尝试的雅事,所以到江山的第二日一早,我们就急急地雇了一辆汽车,驰往仙霞关去。 在南门外的汽车站上车,三里就到俗名的东岳山,有一块老虎岩,并一座明嘉靖年间建置的塔在的景星山下;南行二十里,远远望得见冲天的三块巨岩江郎山,或合或离,在东面的群山中跳跃;再去是淤头,是峡口,是仙霞岭的区域了,去江山虽有八九十里路程,但汽车走走,也只走了两三个钟头的样子。 仙霞岭的面貌,实在是雄奇伟大得很!老远看来就是那么高那么大的这排百里来长的仙霞山脉,近来一看,更觉得是不见日了。东西南的三面,湾里有湾,山上有山;奇峰怪石,老树长藤,不计其数;而最曲折不尽,令人方向都分辨不出来的,是新从关外二十八都筑起,沿龙溪、化龙溪两支深山中的大水而行的那条通江山的汽车公路。 五步一转变,三步一上岭,一面是流泉涡旋的深坑万丈,一面又是鸟飞不到的绝壁千寻。转一个弯,变一番景色,上一个岭,辟一个天地,上上下下,去去回回,我们在仙霞山中,龙溪岸上,自北去南,因为要绕过仙霞关去,汽车足足起了有一个多钟头的山路。山的高、水的深,与夫弯的多,路的险,不折不扣地说将出来,比杭州的九溪十八涧,起码总要超过三百多倍。要看山水的曲折,要试车路的崎岖,要将性命和命运去拼拼,想尝一尝生死关心,千钧一发的冒险异味的人,仙霞岭不可不到,尤其是从仙霞关北麓绕路出关,上关南二十八都去的这一条新辟的汽车公路,不可不去一走。车到关南,行径小竿岭的那个隘口,近瞰二十八都谷底里的人家,远望浦城枫岭诸峰的青影的时候,我真感到了一种一则以喜一则以惧的说不出的心理;喜的是关后许多险隘,已经被我走过了,惧的是直望山脚的目的地二十八都,虽然是只离开了一程抛石的空间,但山坡陡削,直冲下去,总也还有二三千尺的高度。这时候回头来看看仙霞关,一条石级铺得象蛇腹似的曩时的鸟道,却早已高高隐没在去雾与树木的中间了。 从小竿岭的隘口下去,盘旋回绕,再走了三四十分钟,到仙霞关外第一口的二十八都去一看,忽然间大家的身上又起了一层鸡皮的细粒。 太阳分明是高照在那里,天色当然是苍苍的,高大的人家的住屋,也一层一层的排列着在,但是人哩,活的生动着的人哩,人都到哪里去了呢? 许许多多的很整齐人家,窗户都是掩着的,门却是半开半闭,或者全无地空空洞洞同死鲈鱼的嘴似的张开在那里。踏进去一看,地下只散乱铺着有许多稻草。脚步声在空屋里反射出来的那一种响声,自己听了也要害怕。忽而索落落屋角的黑暗处稻草一动,偶而也会立起一个人来,但只光着眼睛,向你上下一打量,他就悄悄的避开了。你若追上去问他一句话呢,他只很勉强地站立下来,对你又是光着眼睛的一番打量,摇摇头,露一脸阴风惨惨的苦笑,就又走了,回话是一句也不说的。 我们照这样的搜寻空屋,搜寻了好几处,才找到了一所基干队驻扎在那里的处所。守卫的兵士,对我们起初当然也是很含有疑惧的一番打量,听了我们的许多说明之后,他才开口说:“昨晚上又有谣言。居民是自从去年九月以来,早就搬走了。在这里要吃一顿饭,是很不容易。因为豆腐青菜都没有人做,但今天早晨,队长是已经接到了江山胡站长的信,饭大约总在预备了罢?”说了,就请我们上大厅去息息。我们看到这一种情况,听到了那一番话,食欲早就被恐怖打倒了,所以道了一声队长万福,跳上车子,转身就走。重回到小竿岭的那个隘口的时候,几刻钟前曾经盘问我们过,幸亏有了陈万里先生的那个徽章证明,才安然放我们过去的那位捧大刀的守卫生,却笑着对我们说:“你们就回去了么?”回来一过此口,已经入了安全地带,我们的胆子也大起来了,就在龙溪边上,一处叫作大坞的溪桥旁边下了车,打算爬上山去,亲眼看一看那座也可以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宋史浩方把石路铺起来的仙霞关口。一面,叫空车子仍遵原路,绕到仙霞关北相去五里的保安村去等候我们,好让我们由关南上岭,关北下山,一路上看看风景。 据书的记载,则仙霞岭高三百六十级,凡二十四曲,有五关,x十峰等等。我们因为是从半腰里上去的,所以所走的只是关门所在的那一段。 仙霞关,前前后后,有四个关门。第二关的边上,将近顶边的地方,有一座新筑的碉楼在那里,据陪我们去游的胡站长说,江山近旁,共有碉楼四十余处,是新近才筑起来的,但汽车路一开,这些碉楼,这座雄关,将来怕都要普通成些虚有其名的古迹了。 仙霞关内的岭顶,有一座仙霞亭,亭旁住着一人家,从前大概是守关官吏的住所,现在却只剩了一位老人,在那里卖茶给过路行人。 北面出关,下岭里许,是一个关帝端。规模很大,有观音阁、浣霞池亭等建筑,大约从前的闽浙官吏来往,总在这庙内寄宿的无疑。现在东面浣霞池的亭上,还有许多周亮工的过关诗,以及清初诸名宦的唱和诗碣,嵌在石壁的中间。 在关帝端里喝了一碗茶,买了些有名的仙霞关的绿茶茶叶,晚霞已经围住了山腰,我们的手上脸上都感觉得有点潮润起来了,大家就不约而同的叫了出来:“啊!!原来这里就是仙霞!不到此地,可真不晓得这关名之妙喂!” 下岭过溪,走到溪旁的保安村里,坐上车子,再探头出来看了一眼曾经我们走过的山岭,这座东南的雄镇,却早已羞羞怯怯,躲入到一片白茫茫的仙霞怀里去了。 小春天气 小春天气 一 与笔砚疏远以后,好象是经过了不少时日的样子。我近来对于时间的观念,一点儿也没有了。总之案头堆着的从南边来的两三封问我何以老不写信的家信,可以作我久疏笔砚的明证。所以从头计算起来,大约从我发表的最后的一篇整个几的文字到现在,总已有一年以上,而自我的右手五指,抛离纸笔以来,至少也得有两三个月的光景。以天地之悠悠,而来较量这一年或三个月的时间,大约总不过似骆驼身上的半截毫毛;但是由先天不足,后天亏损─—这是我们中国医生常说的话,我这样的用在这里,请大家不要笑话我─—的我说来,渺焉一身,寄住在这北风凉冷的皇城人海中间,受尽了种种欺凌侮辱,竟能安然无事的经过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却是一种摩西以后的最大奇迹。 回想起来这一年的岁月,实在是悠长的很呀!绵绵钟鼓初长的秋夜,我当众人睡尽的中宵,一个人在六尺方的卧房里踏来踏去,想想我的女人,想想我的朋友,想想我的暗淡的前途,曾经熏烧了多少支的短长烟卷?睡不着的时候,我一个人拿了蜡烛,幽脚幽手的跑上厨房去烧些风鸡糟鸭来下酒的事情,也不止三次五次。而由现在回顾当时,那时候初到北京后的这种不安焦躁的神情,却只似儿时的一场恶梦,相去好象已经有十几年的样子,你说这一年的岁月对我是长也不长? 这分外的觉得岁月悠长的事情,不仅是意识上的问题,实际上这一年来我的肉体精神两方面,都印上了这人家以为很短而在我却是很长的时间的烙印。去年十月在黄浦江头送我上船的几位可怜的朋友,若在今年此刻,和我相遇于途中,大约他们看见了我,总只是轻轻的送我一瞥,必定会仍复不改常态地向前走去。(虽则我的心里在私心默祷,使我遇见了他们,不要也不认识他们!)这一年的中间,我的衰老的气象,实在是太急速的侵袭到了,急速的,真真是很急速的。“白发三千丈”一流的夸张的比喻,我们暂且不去用它,就减之又减的打一个折扣来说罢,我在这一年中间,至少也的的确确的长了十岁年纪。牙齿也掉了,记忆力也消退了,对镜子剃削胡髭的早晨,每天都要很惊异地往后看一看,以为镜子里反映出来的,是别一个站在我后面的没有到四十岁的半老人。腰间的皮带,尽是一个窟窿一个窟窿的往里缩,后来现成的孔儿不够,却不得不重用钻子来新开,现在已经开到第二个了。最使我伤心的是当人家欺凌我侮辱我的时节,往日很容易起来的那一种愤激之情,现在怎么也鼓劢不起来。非但如此,当我觉得受了最大的侮辱的时候,不晓从何处来的一种滑稽的感想,老要使我作会心的微笑。不消说年青时候的种种妄想,早已消磨得干干净净,现在我连自家的女人小孩的生存,和家中老母的健否等问题都想不起来;有时候上街去雇得着车,坐在车上,只想车夫走往向阳的地方去─—因为我现在忽而怕起冷来了─—慢一点儿走,好使我饱看些街上来往的行人,和组成现代的大同世界的形形色色。看倦了,走倦了,跑回家来,只想弄一点美味的东西吃吃,并且一边吃,一边还要想出如何能够使这些美味的东西吃下去不会饱胀的方法来,因为我的牙齿不好,消化不良,美味的东西,老怕不能一天到晚不间断的吃过去。 二 现在我们这里所享有的,是一年中间最好不过的十月。江北江南,正是小春的时候。况且世界又是大同,东洋车,牛车,马车上,一闪一闪的在微风里飘荡的,都是些除五色旗外的世界各国的旗子,天色苍苍,又高又远,不但我们大家酣歌笑舞的声音,达不到天听,就是我们的哀号狂泣,也和耶和华的耳朵,隔着蓬山几千万叠。生逢这样的太平盛世,依理我也应该向长安的落日,遥进一杯祝颂南山的寿酒,但不晓怎么的,我自昨天以来,明镜似的心里,又忽而起了一层翳障。 仰起头来看看青天,空气澄清得怖人;各处散射在那里的阳光,又好象要对我说一句什么可怕的话,但是因为爱我伶我的缘故,不敢马上说出来的样子。脚底下铺着扫不尽的落叶,忽而索落索落的响了一声,待我低下头来,向发出声音来的地方望去,又看不出什么动静来了,这大约是我们庭后的那一棵槐树,又摆脱了一叶负担了罢。正是午前十点钟的光景,家里的人都出去了,我因为孤零丁一个人在屋里坐不住,所以才踱到院子里来的,然而在院子里站了一忽,也觉得没有什么意思,昨晚来的那一点小小的郁忧仍复笼罩在我的必上。 当半年前,每天只是忧郁的连续的时候,倒反而有一种余裕来享乐这一种忧郁,现在连快乐也享受不了的我的脆弱的身心,忽而沾染了这一层虽则是很淡很淡,但也好象是很深的隐忧,只觉得坐立都是不安。没有方法:我就把香烟连续地吸了好几枝。是神明的摄理呢?还是我的星命的佳会,正在这无可奈何的时候,门铃儿响了。小朋友g君,背了水彩书具架进来说:“达夫,我想去郊外写生,你也同我去郊外走走吧!” g君年纪不满二十,是一位很活泼的青年画家,因为我也很喜欢看画,所以他老上我这里来和我讲些关于作画的事情。据他说,“今天天气太好,坐在家里,太对大自然不起,还是出去走走的好。”我换了衣服,一边和他走出门来,一边告诉门房“中饭不来吃,叫大家不要等我”的时候,心理所感得的喜悦,怎么也形容不出来。 三 本来是没有一定目的地的我们,到了路上,自然而然地走向西去,出了平则门。阳光不问城里城外,一例的很丰富的洒在那里。城门附近的小摊儿上,在那里摊开花生米的小贩,大约是因为他穿着的那件宽大的夹袄的原因罢,觉得也反映着一味秋气。茶馆里的茶客,和路上来往的行人,在这样如煦的太阳光里,面上总脱不了一副贫陋的颜色;我看看这些人的样子,心里又有点不舒服起来,所以就叫g君避开城外的大街沿城折往北去。夏天常来的这城下长堤上,今天来往的大车特别的少。道旁的杨柳,颜色也变了,影子也疏了。城河里的浅水,依旧映着睛空,返射着日光,实际上和夏天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我觉得总有一种寂寥的感觉,浮在水面。抬头看看对岸,远近一排半凋的林木,纵横交错的列在空中。大地的颜色,也不似夏日的笼葱,地上的浅草都已枯尽,带起浅黄色来了。法国教堂的屋顶,也好象失了势力似的,在半凋的树林中孤立在那里。与夏天一样的,只有一排西山连瓦的峰峦。大约是今天空气格外澄鲜的缘故罢,这排明褐色的屏障,觉得是近得多了,的确比平时近得多了。此外弥漫在空际的,只有明蓝澄洁的空气,悠久广大的天空和炮满的阳光,和暖的阳光。隔岸堤上,忽而走出了两个着灰色制服的兵来。他们拖了两个斜短的影子,默默地在向南的行走。我见了他们,想起了前几天平则门外的抢劫的事情,所以就对g君说:“我看这里太辽阔,取不下景来,我们还是进城去吧!上小馆子去吃了午饭再说。” g君踏来踏去的看了一会,对我笑着说:“近来不晓怎么的,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神秘的灵感,常常闪现在我的脑里。今天是不成了,没有带颜料和油画的家伙来,”他说着用手向远处教堂一指,同时又接着说:“几时我想画画教堂里的宗教画看。” “那好得很啊!” 猫猫虎虎的这样回答了一句,我就转换方向,慢慢的走回到城里来了。落后了几步,他又背着画具,慢慢的跟我走来。 四 喝了两斤黄酒,吃得满满的一腹。我和g君坐洋车上,被拉往陶然亭去的时候,太阳已经打斜了。本来是有点醉意,又被午后的阳光一烘,我坐在车上,眼睛觉得渐渐的朦胧了起来。洋车走尽了粉房琉璃街,过了几处高低不平的新开地,走入南下洼旷野的时候,我向右边一望,只见几列鳞鳞的屋瓦,半隐半现的在两边一带的疏林里跳跃。天色依旧是苍苍无底,旷野里的杂粮也已割尽,四面望去,只是洪水似的午后的阳光,和远远躺在阳光里的矮小的坛殿城池。我张了一张睡眼,向周围望了一圈,忽笑向g君说:“秋气满天地,胡为君远行,这两句唐诗真有意思,要是今天是你去法国的日子,我在这里饯你的行,那么再比这两句诗适当的句子怕是没有了,哈哈……” 只喝了半小杯酒,脸上已涨得潮红的g君也笑着对我说:“唐诗不是这样的两句,你记错了吧!” 两人在车上笑说着,洋车已经走入了陶然亭近旁的芦花丛里,一片灰白的毫芒,无风也自己在那里作浪。西边天际有几点青山隐隐,好象在那里笑着对我们点头。下车的时候,我觉得支持不住了,就对g君说:“我想上陶然亭去睡一觉你在这里画吧!现在总不过两点多钟,我睡醒了再来找你。” 五 陶然亭的听差来摇我醒来的时候;西窗上已经射满了红色的残阳。我洗了洗手脸,喝了二碗清茶,从东面的台阶上下来,看见陶然亭的黑影,已经越过了东边的道路,遮满了一大块道路东面的芦花水地。往北走去,只见前后左右,尽是茫茫一片的白色芦花。西北抱冰堂一角,扩张着阴影,西侧面的高处,满挂了夕阳的最后的余光,在那里催促农民的息作。穿过了香冢鹦鹉冢的土堆的东面,在一条浅水和墓地的中间,我远远认出了g君的侧面朝着斜阳的影子。从芦花铺满的野路上将走近g君背后的时候,我忽而气也吐不出来,向西边的瞪目呆住了。这样伟大的,这样迷人的落日的远景,我却从来没有看见过。太阳离山,大约不过盈尺的光景,点点的遥山,淡得比初春的嫩草,还要虚无缥渺。监狱里的一架高亭,突出在许多有谐调的树林的枝干高头。芦根的浅水,满浮着芦花的绒穗,也不象积绒,也不象银河。芦萍开处,忽映出一道细狭而金赤的阳光,高冲牛斗。同是在这返光里飞坠的几簇芦绒,半边是红,半边是白。我向西呆看了几分钟,又回头向东北三面环眺了几分钟,忽而把什么都忘掉了,连我自家的身体都忘掉了。 上前走了几步,在灰暗中我看见g君的两手,正在忙动,我叫了一声,g君头也不朝转来,很急促的对我说:“你来,你来,来看我的杰作!” 我走近前去一看,他画架上,悬在那里,正在上色的,并不是夕阳,也不是芦花,画的中间,向右斜曲的,却是一条颜色很沈滞的大道。道旁是一处阴森的墓地,墓地的背后,有许多灰黑凋残的古木,横叉在空间。枯木林中,半弯下弦的残月,刚升起来,冷冷的月光,模糊隐约地照出了一只停在墓地树枝上的猫头鹰的半身。颜色虽则还没有上全,然而一道逼人的冷气,却从这幅未完的画面直向观者的脸上喷来,我簇紧了眉峰,对这画面静看了几分钟,抬起头来正想说话的时候,觉得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四面的薄暮的光景也比一刻前促迫了。尤其是使我惊恐的,是我抬起头来的时候,在我们的西北的墓地里,也有一个很淡很淡的黑影,动了一动。我默默地停了一会,惊心定后,再朝转头来看东边天上的时候,却见了一痕初五六的新月悬挂在空中。又停了一会,把惊恐之心,按捺了下去,我才慢慢地对g君说:“这一张小画,的确是你的杰作,未完的杰作。太晚了,快快起来,我们走罢!我觉得冷得很。”我话没有讲完,又对他那张画看了一眼,打了一个冷痉,忽而觉得毛发都竦竖了起来;同时自昨天来在我胸中盘踞着的那种莫名其妙的忧郁,又笼罩上我的心来了。 g君含了满足的微笑,尽在那里闭了一只眼睛─—这是他的脾气─—细看他那未完的杰作。我催了他好几次,他才起来收拾画具。我们二人慢慢地走回家来的时候,他也好象倦了,不愿意讲话,我也为那种忧郁所侵袭,不想开口。两人默默地走到灯火荧荧的民房很多的地方,g君方开口问我说:“这一张画的题目,我想叫《残秋的日暮》,你说好不好?” “画上的表现,岂不是半夜的景象么?何以叫日暮呢?” 他听我这句话,又含了神秘的微笑说:“这就是今天早晨我和你谈的神秘的灵感哟!我画的画,老喜欢依画画时候的情感节季来命题,画面和画题合不合,我是不管的。” “那么,《残秋的日暮》也觉得太衰飒了,况且现在已经入了十月,十月小阳春,哪里是什么残秋呢?” “那么我这张画就叫作《小春》吧!” 这时候我们已经走进了一条热闹的横街,两人各雇着洋车,分手回来的时候,上弦的新月,也已经起来得很高了。我一个人摇来摇去地被拉回家来,路上经过了许多无人来往的乌黑的僻巷。僻巷的空地道上,纵横倒在那里的,只是些房屋和电杆的黑影。从灯火辉煌曲大街忽而转入这样僻静的地方的时候,谁也会发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出来,我在这初月微明的天盖下面苍茫四顾,也忽而好象是遇见了什么似的,心里的那一种莫名其妙的忧郁,更深起来了。 (一九二四)十三年旧历十月初七日 雁荡山的秋月 雁荡山的秋月 古人并称上天台雁荡;而宋范成大序《桂海岩洞志》,亦以为天下同称的奇秀山峰,莫如池之九华,歙之黄山,括之仙都,温之雁荡,夔之巫峡。 大约范成大,没有到过关中,故终南华山,不曾提及。我们南游三日,将天台东北部的高山飞瀑(西部寒岩明岩未去),略一飞游——并非坐了飞机去游,是开特快车游山之意——之后,急欲去雁荡,一赏鬼工镌雕的怪石奇岩,与夫龙湫大瀑,十月二十七日在天台国清寺门前上车,早晨还只有七点。 自天台去雁荡山所在的乐清县北,要经过临海,黄岩,温岭等县。到临海(旧章安城)的东南角巾山山下,还要渡过灵江,汽车方能南驶,现在公路局筑桥未竣,过渡要候午潮;所以我们到了临海之后,倒得了两三个钟头的空,去东湖拜了忠逸樵夫之祠,上巾山的双塔下,看了华胥洞,黄华丹井——巾山之得名,盖因黄华升仙,落帻于此——等古迹,到十二点钟左右,才乘潮渡过江去。临海的山容水貌,也很秀丽,不过还不及富春江的高山大水,可以令人悠然忘去了人世。自临海到黄岩,要经过括苍山脉东头的一条大岭,岭头有一个仙人桥站;自后徐经仙人桥至大道地的三站中间,汽车尽在山上曲折旋绕,路线有点象显岭关外与仙霞岭南的样子;据开车的司机说这一条岭共有八十四弯,形势的险峻,也可想而知。 黄岩县城北,也有一条永江要渡,桥也尚未筑成;不过此处水深,不必候潮,所以车子一到,就渡了过去。县城的东北,江水的那边,三江口上,更有一枝亭山在俯瞰县城;半山中有一簇树,一个白墙头的庙,在阳光里吐气,想来总又是黄岩县的名胜了,遥望而过。黄岩一县内,多桔子树园;树并不高,而金黄的桔实,都结得累累欲坠,在返射斜阳;车驰过处,风味倒也异样,很象我年青的时候,在日本纪州各处旅行时的光景。 自黄岩经温岭到乐清县的离大荆城南五里路的地方,村名叫作水积(或名积水,不知是哪二个字?),前临大海,海中有岛,后峙双旗冈峰,峰中也有叠嶂一排,在暗示着雁荡的奇峰怪石。游人到此,已经有点心痒难熬的样子了,因为隔一条溪,隔一重山,在夕阳下,早就看得出谢公岭外老僧送客之类的奇形怪状的石岩阴影;北来自大溪镇到此,约有三十余里的行程。 在雁荡第一重口外,再渡过那条自石门潭流下来的清溪,西驰七八里,过白溪,到响岭头,就是雁荡东外谷的口子,汽车路筑到此地为止,雁荡到了。 在口外下车,远望进去,只看见了几个巉屼的石峰尖。太阳已经快下山了,我们是由东向西而入谷的,所以初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并不看见什么。 但走了半里多上灵岩寺去的石砌路后,渡过石桥,忽而一变,千千万万的奇异石壁,都同天上刚掉下去似的,直立在我们的四周;一条很大很大的溪水,穿在这些绝壁的中间,在向东缓流出来。壁来得太高太陡,天只剩下了狭狭的一条缝,日已下山,光线不似日间的充足。石壁的颜色,又都灰黑,壁缝里的树木,也生得屈曲有一种怪相;我们从东外谷走入内谷的七八里地路上,举头向前后左右望望,几乎被胁得连口都不敢开了。山谷的奇突,大与寻常习见的样子不同,教人不得不想起诗圣但丁的《神曲》,疑心我们已经跟了那位罗马诗人,入了别一个境界。 在龙王庙前折向了北去,头脑里对于一路上所见的峰嶂的名目,如猴披衣,蓼花嶂,响嵩门,霞嶂洞,听诗叟,双鲤峰之类,还没有整理得清楚,景色一变,眼前又呈出了一幅更清幽,更奇怪,更伟大的画本。原来这东内谷里的向北去灵岩寺谷里的一区,是雁荡的中心,也是雁荡山杰作里的顶点。 初入是一条清溪,许多树木与竹林。再进,劈面就是一排很高很长,象罗马古迹似的展旗嶂,崛起在天边,直挂向地下,后方再高处又是一排屏霞嶂,这屏霞嶂前,左右环抱,尽是一枝一枝的千万丈高的大石柱,高可以不必说,面积之大周围也不知有多少里;而最奇的,是这些大柱的头和脚,大小是一样的,所以都是绝壁,都是圆柱。小龙湫瀑布,也就在灵岩寺西北的一大石峰上,从顶点直泻下来的奇景。灵岩寺,看过着很小很小,隐藏在这屏霞嶂脚,顶珠峰,展旗峰,石屏风(全在寺东)与天柱峰,双鸾峰,卷图峰,独秀峰,卓笔峰(全在寺西)等的中间;地位的好,峰岩的多而且奇,只有永康方岩的五峰书院,可以与它比比;但方岩只是伟大了一点,紧凑却还不及这里。 灵岩寺的开辟,在宋太平兴国四年,僧行亮神昭为其始祖,后屡废屡兴;现在的寺,却是数年前,由护法者蒋叔南潘耀庭诸君所募建。蒋君今年夏季去世,潘君现任雁荡山风景区整理委员,住在寺中;当家僧名成圆,亦由蒋潘诸君自宁波去迎来者,人很能干,具有实际办事的手腕。 在灵岩寺的西楼住下之后,天已经黑了。先去请教也住在寺中,率领黄岩中学学生来雁荡旅行的两位先生,问我们在雁荡,将如何的游法?因为他们已经在灵岩寺住了三日,打算于明晨出发回黄岩去了。饭后又去请了潘委员来,打听了一番雁荡山大概的情形。 雁荡山的总括,可以约略的先在此地说一说:第一,山在乐清县东北九十里,系亘立东西的一排连山,东起石门潭,西迄白岩六十里;北自甸岭,南至斤竹涧口四十里;自东向西,历来分成东外谷,东内谷,西内谷,西外谷的四部,以马鞍岭为界而分东西。全山周围,合外境有四百二十里。雁山北部,更有南阁谷,北阁谷二区,以溪分界;南阁南至石柱北至北屏山二里,东至马屿,西至会仙峰十六里;北阁村南北二里,东西五里,西北极甸岭山,为雁荡北址。 雁山开山者相传为晋诺讵那尊者,凡百有二峰,六十一岩,四十六洞,十八刹,十六亭,十七潭,十三瀑。入游之路线,有四条。(一)东路从白溪经响岭头自东南入谷,就是我们所经之路线。(二)北路由大荆越谢公岭自东北入谷至岭峰。(三)南路由小芙蓉经四十九盘岭自南入谷至能仁寺,从乐清来者率由此。(四)西路从大芙蓉自西南经本觉寺至梅雨潭。 峰之最高者为百冈尖、高一万一千五百公尺,雁湖在西外谷连霄岭上,高九千公尺。 这雁荡山的梗概,是根据潘委员的口述,和《广雁荡山志》及《雁山全图》而摘录下来的;我们因为走马游山,前后只有三日工夫好费,还要包括出发和到着的日期在内,所以许多风景,都只能割爱;晚上就和潘委员在灯下拟定明日只看西石梁的大瀑布,大龙湫瀑,梅雨潭,回至能仁寺午餐。略游斤竹涧就回灵岩寺宿;出发之日(即第三日),午前一游净名寺,至灵峰略看看观音洞北斗洞等,就出向头岭由原路出发回去。北部的绝景,中央的百冈尖当然是不能够去,就如显胜门,龙溜等处,一则因无时间,二则因无大路无宿处,也只能等下次再来了。这样拟定了游程之后,预期着明天的一天劳顿,我们就老早的爬上了床去。 约莫是午前的三四点钟,正梦见了许多岩壁,在四面移走拢来,几乎要把我的渺渺五尺之躯,压成粉碎的时候,忽而耳边一阵喇叭声,一阵嘈杂声起来了。先以为是山寺里起了火,急起披衣,踏上了西楼后面的露台去一看;既不见火,又不见人,周围上下,只是同海水似的月光,月光下又只是同神话中的巨人似的石壁,天色苍苍,只余一线,四围岑寂,远远地也听得见些断续的人声。奇异,神秘,幽寂,诡怪,当时的那一种感觉,我真不知道要用些什么字来才形容得出!起初我以为还在连续着做梦,这些月光,这些山影,仍旧是梦里的畸形;但摸摸石栏,看看那枝谁也要被它威胁压倒的天柱石峰与峰头的一片残月,觉得又太明晰,太正确,绝不象似梦里的神情。呆立了一会,对这雁荡山中的秋月顶礼了十来分钟,又是一阵喇叭声,一阵整队出发报名数的号令声传过来了,到此我才明白,原来我并不是在做梦,是那一批黄岩中学的学生要出发赶上大溪去坐轮船去了!这一批学生的叫唤,这一批青年的大胆行为,既救了我梦里的危急,又指示给我了这一幅清极奇极的雁山夜月的好画图,我的心里,竟莫名其妙的感激起来了,跑下楼去,就对他们的两位临走的教师热烈地热烈地握了一回手;送他们出了寺门以后,我并且还在月光下立着,目送他们一个个小影子渐渐地被月光岩壁吞没了下去。 雁荡山中的秋月!天柱峰头的月亮!我想就是今天明天,一处也不游,便尔回去,也尽可以交代得过去,说一声“不虚此行”了,另外还更希望什么呢?所以等那些学生们走后,我竟象疯子一样一个人在后面楼外的露台上呆对着月光峰影,坐到了天明,坐到了日出,这一天正是旧历九月二十的晚上廿一的清晨。 等同去的文伯,及偶然在路上遇着成一伙的奥伦斯登,科伯尔厂经理毕士敦mr.h. h. bernstein与戴君起来,一齐上轿,到大龙湫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似在已午之间了。一路上经下灵岩村,三官殿,上灵岩村,过马鞍岭。在左右手看了些五指峰,纱帽峰,老鼠峰,猫峰,观音峰,莲台嶂,祥云峰,小剪刀峰之类,形状都很象,峰头都很奇;但因为太多了,到后来几乎想向在说明的轿夫讨饶,请他不要再说,怕看得太多,眼睛里脑里要起消化不良之症。 大龙湫的瀑布,在江南瀑布当中真可以称霸,因为石壁的高,瀑身的大,潭影的清而且深,实在是江浙皖几省的瀑布中所少有的。我们到雁荡之先,已经是旱得很久了。故而一条瀑布,直喷下来,在上面就成了点点的珠玉。 一幅真珠帘,自上至地,有三四千丈高,百余尺阔;岩头系突出的,帘后可以通人,立在与日光斜射之处,无论何时,都看得出一条虹影。凉风的飒爽,潭水的清澄,和四围山岭的重叠,是当然的事情了,在大龙湫瀑布近旁,这些点景的余文,都似乎丧失了它们的价值,瀑布近旁的摩崖石刻,很多很多,然而无一语,能写得出这大龙湫的真景。《广雁荡山志》上,虽则也载了不少的诗词歌赋,来咏叹此景,但是身到了此间,哪里还看得起这些秀才的文章呢?至于画画,我想也一定不能把它的全神传写出来的,因为画纸决没有这么长,而溅珠也决没有这样的匀而且细。 出大龙湫,经瑞鹿峰剪刀峰(侧看是一帆峰)下,沿大锦溪过华严岭罗汉寺前,能在石壁的半空中看得出一座石刻的罗汉像。斧凿的工巧有艺术味,就是由我这不懂雕刻的野人看来,也觉得佩服之至。从此经竹林,过一条很高很长的东岭,遥望着芙蓉峰,观音岩等(雁湖的一峰是在东岭岭上可以看见的)。绕骆驼洞下面至西石梁的大瀑布。 西石梁是一块因风化而中空下坠的大石梁,下有一个老尼在住的庵,西面就是大瀑布。这瀑布的高大,与大龙湫瀑布等,但不同之处,是在它的自成一景,在石壁中流。一块数千丈的石壁,经过了几千万年的冲击,中间成了一个圆形大柱式的空洞,两面围抱突出,中间是一数丈宽数千丈高的圆洞,瀑布就从上面沿壁在这空圆洞里直泻下来。下面的潭,四壁的石,和草树清溪,都同大龙湫差仿不多。但西面连山,雁荡山的西尽头,差不多就快到了,而这瀑布之上,山顶平处,却又是一大村落;山上复有山,世外是桃源的情景,正和天台山的桐柏乡,曲异而工同。 从西石梁瀑布顺原路回来,路上又去看了梅雨潭及潭前的一座含珠峰,仍过东岭,到了自芙蓉南来经四十九盘岭可到的能仁寺里。 这能仁寺在西内谷丹芳岭下,系宋咸平二年僧全了所建。本来是雁荡山中的最大的丛林,有一宋时的大铁锅在可以作证,现在却萧条之至,大殿禅房,还都在准备建筑中。寺前有燕尾瀑,顺溪南流,成斤竹涧,绕四十九盘岭,可至小芙蓉;这一路路上风景的清幽绝俗,当为雁山全景之冠,可惜我们没有时间,只领略了一个大概,就赶回了灵岩寺来宿。 这一天的傍晚,本拟上寺右的天窗洞,寺左的龙鼻水去拜观灵岩寺的二奇的,但因白天跑了一天,太辛苦了,大家不想再动。我并且还忘不了今晨似的山中的残月,提议明朝也于三时起床,踏月东下,先去看了灵峰近旁的洞石,然后去响头岭就行出发,所以老早就吃了夜饭,老早就上了床。 然而胜地不常,盛筵难再,第二日早晨,虽则大家也忍着寒、抛着睡,于午前三点起了身,可是淡云蔽月,光线不明;我们真如在梦里似地走了七八里路,月亮才兹露面。而玩月光玩得不久,走到灵峰谷外朝阳洞下的时候,太阳却早已出了海,将月光的世界散文化不过在残月下,晨曦里的灵峰山景,也着实可观,着实不错;比起灵岩的紧凑来,只稍稍觉得疏散一点而已。 灵峰寺是在东谷口内向北两三里地的地方,东越谢公岭可达大荆。近旁有五老峰,斗鸡峰,幞头峰,灵芝峰,犀角峰,果盒岩,船岩,观音洞,北斗洞,苦竹洞,将军洞,长春洞,响板洞诸名胜,顺鸣玉溪北上,三里可达真际寺。寺为宋天圣元年僧文吉所建,本在灵峰峰下,不知几百年前,这峰因风化倒了,寺屋尽毁。现在在这到灵峰下的一块隙地上,方在构木新筑灵峰寺。我们先在果盒岩的溪亭上坐了一会,就攀援上去,到观音洞去吃早餐。 两岩侧向,中成一洞,洞高二三百丈;最上一层,人迹所不能到,但洞中生有大树一株,系数百年物,枝叶茂盛,从远处望来,了了可见。下一层是观音洞的选物场,洞中宽广,建有大殿,并五百应真的石刻。东面一水下滴成池,叫作洗心泉,旁有明刻宋刻的题名记事碑无数。自此处一层一层的下去,有四五层楼三四百石级的高度;洞的高广,在雁荡山当中,以此为最。 最奇怪的,是在第三层右手壁上的一个石佛,人立右手洞底,向东南洞口远望出去,俨然是一座地藏菩萨的侧面形,但跑近前去一看,则什么也没有了,只一块突出的方石。上一层的右手壁上还有一个一指物,形状也极象,不过小得很。 看了灵岩灵峰近边的峰势,看了观音洞(亦名合掌洞)里的建筑及大龙湫等,我们以为雁荡的山峰岩洞溪瀑等,也已经大略可以想象得出了,所以旁的地方,也不想再去走,只到北斗洞去打了一个电话,叫汽车的司机早点预备,等我们一出谷口,就好出发。 总之,雁荡本是海底的奇岩,出海年月,比黄山要新,所以峰岩峻削,还有一点锐气,如山东劳山的诸峰。今年春间,欲去黄山而未果,但看到了黄山前卫的齐云白岳,觉得神气也有点和灵峰一带的山岩相象。在迎着太阳走出谷来,上汽车去的路上,我和文伯,更在坚订后约,打算于明年以两个月的工夫,去歙县游遍黄山,北下太平,上青阳南面的九华。然后出长江,息匡庐,溯江而上,经巫峡,下峨嵋,再东下沿汉水而西入关中,登太华以笑韩愈,入终南而学长生,此行若果,那么我们的志愿也毕,可以永永老死在蓬窗陋巷之中了。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九日 饮食男女在福州 饮食男女在福州 福州的食品,向来很为外省人所赏识……福建菜的所以会这样著名,……第一、当然是由于天然物产的富足。福建全省,东南并海,西北多山,所以山珍海味,一例的都贱如泥沙。听说沿海的居民,不必忧虑饥饿,大海潮回,只消上海滨去走走,就可以拾一篮海货来充作食品。又加以地气温暖,土质腴厚,森林蔬菜,随处都可以培植,随时都可以采撷。一年四季,笋类菜类,常是不断;野菜的味道,吃起来又别处的来得鲜甜。福建既有了这样丰富的天产,再加上以在外省各地游宦营商者的数目的众多,作料采从本地,烹制学自外方,五味调和,百珍并列,于是乎闽菜之名,就喧传在饕餮家的口上了。清初周亮工著的《闽小纪》两卷,记述食品处独多,按理原也是应该的。 福州海味,在春三二月间,最流行而最肥美的,要算来自长乐的蚌肉,与海滨一带多有的蛎房。《闽小纪》里所说的西施舌,不知是否指蚌肉而言;色白而腴,味脆且鲜,以鸡汤煮得适宜,长圆的蚌肉,实在是色香味俱佳的神品。听说从前有一位海军当局者,老母病剧,颇思乡味;远在千里外,欲得一蚌肉,以解死前一刻的渴慕,部长纯孝,就以飞机运蚌肉至都。从这一件轶事看来,也可想见这蚌肉的风味了;我这一回赶上福州,正及蚌肉上市的时候,所以红烧白煮,吃尽了几百个蚌,总算也是此生的豪举,特笔记此,聊志口福。 蛎房并不是福州独有的特产,但福建的蛎房,却比江浙沿海一带所产的,特别的肥嫩清洁。正二三月间,沿路的摊头店里,到处都堆满着这淡蓝色的水包肉;价钱的廉,味道的鲜,比到东坡在岭南所贪食的蚝,当然只会得超过。可惜苏公不曾到闽海去谪居,否则,阳羡之田,可以不买,苏氏子孙,或将永寓在三山二塔之下,也说不定。福州人叫蛎房作"地衣",略带"挨"字的尾声,写起字来,我想只有"蚳"字,可以当得。 在清初的时候,江瑶柱似乎还没有现在那么的通行,所以周亮工再三的称道,誉为逸品。在目下的福州,江瑶柱却并没有人提起了,鱼翅席上,缺少不得的,倒是一种类似宁波横脚蟹的蛶蟹,福州人叫作"新恩",《闽小纪》里所说的虎蛶,大约就是此物。据福州人说,※肉最滋补,也最容易消化,所以产妇病人以有体弱的人,往往爱吃。但由对蟹类素无好感的我看来,却仍赞成周亮工之言,终觉得质粗味劣,远不及蚌与蛎房或香螺的来得干脆。 福州海味的种类,除上述的三种以外,原也很多很多;但是别地方也有,我们平常在上海也常常吃得到的东西,记下来也没有什么价值,所以不说。至于与海错相对的山珍哩,却更是可以干制,可以输出的东西,益发的没有记述的必要了,所以在这里只想说一说叫作肉燕的那一种奇异的包皮。 初到福州,打从大街小巷里走过,看见好些店家,都有一个大砧头摆在店中;一两位壮强的男子,拿了木锥,只在对着砧上的一大块猪肉,一下一下的死劲地敲。把猪肉这样的乱敲乱打,究竟算什么回事?我每次看见,总觉得奇怪;后来向福州的朋友一打听,才知道这就是制肉燕的原料了。所谓肉燕者,就是将猪肉打得粉烂,和入面粉(实为"地瓜粉"-编者),然后再制成皮子,如包馄饨的外皮一样,用以来包制菜蔬的东西。听说这物事在福建,也只是福州独有的特产。 福州食品的味道,大抵重糖;有几家真正福州馆子里烧出来的鸡鸭四件,简直是同蜜饯的罐头一样,不杂入一粒盐花。因此福州人的牙齿,十人九坏。有一次去看三赛乐的闽剧,看见台上演戏的人,个个都是满口金黄;回头更向左右的观众一看,妇女子的嘴里也大半镶着全副的金色牙齿。于是天黄黄,地黄黄,弄得我这一向就痛恨金牙齿的偏执狂者,几乎想放声大哭,以为福州人故意在和我捣乱。 将这些脱嫌糖重的食味除起,若论到酒,则福州的那一种土黄酒,也还勉强可以喝得。周亮工所记的玉带春、梨花白、蓝家酒、碧霞酒、莲须白、河清、双夹、西施红、状元红等,我都不曾喝过,所以不敢品评。只有会城各处在卖的鸡老(酪)酒,颜色却和绍酒一样的红似琥珀,味道略苦,喝多了觉得头痛。听说这是以一生鸡,悬之酒中,等鸡肉鸡骨都化了后,然后开坛饮用的酒,自然也是越陈越好。福州酒店外面,都写酒库两字,,发卖叫发扛,也是新奇得很的名称。以红糟酿的甜酒,味道有点象上海的甜白酒,不过颜色桃红,当是西施红等名目出处的由来。莆田的荔枝酒,颜色深红带黑,味甘甜如西班牙的宝德红葡萄,虽则名贵,但我却终不喜欢。福州一般宴客,喝的总还是绍兴花雕,价钱极贵,斤量又不足,而酒味也淡似沪杭各地,我觉得建庄终究不及京庄。 福州的水果花木,终年不断;橙柑、福橘、佛手、荔枝、龙眼、甘蔗、香蕉,以及茉莉、兰花、橄榄等等,都是全国闻名的品物;好事者且各有谱谍之著,我在这里,自然可以不说。 闽茶半出武夷,就是不是武夷之产,也往往借这名山为号召。铁罗汉,铁观音的两种,为茶中柳下惠,非红非绿,略带赭色;酒醉之后,喝它三杯两盏,头脑倒真能清醒一下。其他若龙团玉乳,大约名目总也不少,我不恋茶娇,终是俗客,深恐品评失当,贻笑大方,在这里只好轻轻放过。 从《闽小纪》中的记载看来,番薯似乎还是福建人开始从南洋运来的代食品;其后因种植的便利,食味的甘美,就流传到内地去了;这植物传播到中国来的时代,只在三百年前,是明末清初的时候,因亮工所记如此,不晓得究竟是否确实。不过福建的米麦,向来就说不足,现在也须仰给于外省或台湾,但田稻倒又可以一年两植。而福州正式的酒席,大抵总不吃饭散场,因为菜太丰盛了,吃到后来,总已个个饱满,用不着再以饭颗来充腹之故。 饮食外的有名处所,城内为树春园、南轩、河上酒家、可然亭等。味和小吃,亦佳且廉;仓前的鸭面,南门兜的素菜与牛肉馆,鼓楼西的水饺子铺,都是各有长处的小吃处;久吃了自然不对,偶尔去一试,倒也别有风味。城外在南台的西菜馆,有嘉宾、西宴台、法大、西来,以及前临闽江,内设戏台的广聚楼等。洪山桥畔的义心楼,以吃形同比目鱼的贴沙鱼著名;仓前山的快乐林,以吃小盘西洋菜见称,这些当然又是菜馆中的别调。至如我所寄寓的青年会食堂,地方精洁宽广,中西菜也可以吃吃,只是不同耶稣的飨宴十二门徒一样,不许顾客醉饮葡萄酒浆,所以正式请客,大感不便。 此外则福建特有的温泉浴场,如汤门外的百合、福龙泉,飞机场的乐天泉等,也备有饮馔供客;浴客往往在这些浴场里可以鬼混一天,不必出外去买酒买食,却也便利。从前听说更可以在个人池内男女同浴,则饮食男女,就不必分求,一举竟可以两得了。 要说福州的女子,先得说一说福建的人种。大约福建土著的最初老百姓,为南洋近边的海岛人种;所以面貌习俗,与日本的九州一带,有点相象。其后汉族南下,与这些土人杂婚,就成了无诸种族,系在春秋战国,吴越争霸之后。到得唐朝,大兵入境;相传当时曾杀尽了福建的男子,只留下女人,以配光身的兵士;故而直至现在,福州人还呼丈夫为"唐晡人",晡者系日暮袭来的意思,同时女人的"诸娘仔"之名,也出来了。还有现在东门外北门外的许多女农妇,头上仍带着三把银刀似的簪为发饰,俗称他们作三把刀,据说犹是当时的遗制。因为她们的父亲丈夫儿子,都被外来的征服者杀了;她们誓死不肯从敌,故而时时带着三把刀在身边,预备复仇。只今台湾的福建籍妓女,听说也是样;亡国到了现在,也已经有好多年了,而她们却仍不肯与日本的嫖客同宿。若有人破此旧习,而与日本嫖客同宿一宵者,同人中就视作禽兽,耻不与伍,这又是多么悲壮的一幕惨剧!谁说犹唱后庭花处,商女都不知家国的兴亡哩!试看汉奸到处卖国,而妓女乃不肯辱身,其间相去,又岂只泾渭的不同?…… 因为福州人种的血统,有这种种的沿革,所以福建人的面貌,和一般中原的汉族,有点两样。大致广颡深眼,鼻子与颧骨高突,两颊深陷成窝,下额部也稍稍尖凸向前。这一种面相,生在男人的身上,倒也并不觉得特别;但一生在女人的身上,高突部为嫩白的皮肉所调和,看起来却个个都线条刻划分明,象是希腊古代的雕塑人形了。福州女人的另一特点,是在她们的皮色的细白。生长在深闺中的宦家小姐,不见天日,白腻原也应该;最奇怪的,却是那些住在城外的工农佣妇,也一例地有着那种嫩白微红,象刚施过脂粉似的皮肤。大约日夕灌溉的温泉浴是一种关系,吃在闽江江水,总也是一种关系。 我们从前没有居住过福建,心目中总只以为福建人种,是一种蛮族。后来到了那里,和他们的文化一接触,才晓得他们虽则开化得较迟,但进步得却很快;又因为东南是海港的关系,中西文化的交流,也比中原僻地为频繁,所以闽南的有些都市,简直繁华摩登得可以同上海来争甲乙。及至观察稍深,一移目到了福州的女性,更觉得她们的美的水准,比苏杭的女子要高好几倍;而装饰的入时,身体的康健,比到苏州的小型女子,又得高强数倍都不止。 "天生丽质难自弃",表露欲,装饰欲,原是女性的特嗜;而福州女子所有的这一种显示本能,似乎比什么地方的人还要强一点。因而天晴气爽,或岁时伏腊,有迎神赛会的关头,南大街,仓前山一带,完全是美妇人披露的画廊。眼睛个个是灵敏深黑的,鼻梁个个是细长高突的,皮肤个个是柔嫩雪白的;此外还要加上以最摩登的衣饰,与来自巴黎纽约的化装品的香雾与红霞,你说这幅福州晴天午后的全景,美丽不美丽?迷人不迷人? …… 一九三六年六月二日 游白岳齐云之记 游白岳齐云之记 一九三四年三月二十九日,应东南五省周览会之约,出发西游;去临安,去于潜,宿东西两天目,出昱岭关,止宿安徽休宁县属屯溪船上,为屯浦桥下浮家之客;行尽六七百里路程,阅尽浙西皖东山水,偶一回忆,似已离家得很久了,但屈指计程,至四月三日去白岳为止,也只匆匆五六日耳。“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诗人的感觉,的确要比我们庸人灵敏一点! 同来者八人,全增嘏,林语堂,潘光旦,叶秋原的四位,早已游倦,急想回去,就于四月三日的清晨,在休宁县北门外分手;他们坐了我们一同自屯溪至休宁之原车回杭州,我们则上轿,去城西三十里外的白岳齐云游。 休宁,秦汉时附于歙县,晋改海阳海宁,隋时始称休宁,其间也曾作过州治,所以城的规模颇不小。我们自北门的梦宁门进,当街市的正中心拐弯,向西门的齐宁门出,在县城内正走了西瓜的四平开之一分的直角路,已经花去了将近四五十分钟的时间,统计起来,穿城约总有七八里地的直径无疑。 一出西门,就是一条大桥,系架在自榔木岭,松萝山,齐云山流下来的溪上的;滚滚清溪,东流下去,便成了浙水之源之一;在桥上俯视了一下,倒很想托它带个信去,告诉告诉浙中的亲友,说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曾在休宁城外,与去齐云山的某某上下外叉相会。 过五里亭,过蓝渡,路旁小山溪流极多,地势也在逐渐逐渐的西高上去,十一点半,到了白岳齐云的脚下。齐云山的香市,以九月为最旺,自秋至冬,迄正月而歇尽。所以山上庙宇房头及店铺之类,虽也有百家内外,但非当香市,则都空着无人居住。我们的中饭,本来是打算上山去吃的,忽而心血来潮,觉得山脚下那个小村子里的饭店,也可以一饱,于是就决定吃了上山,后来到山上去一见许多空屋,才晓得这预感却是王灵官在那里显灵。 我们平常,总只说黄山,白岳,是皖南的名山。而休宁人,除读书识掌故者外,一般百姓,都不知白岳,只晓得齐云。实白岳齐云,是连在一起的许多山的两个名字。白岳山中的一处,名齐云岩,以后山上敕建道观,又适在这齐云岩下,明清五六百年下来,香火一直到现在未绝,一般老百姓的只知道有齐云,不知道有白岳,原因就在这里。康熙年间的《休宁县志》说: “白岳山在县西三十里,高三百仞,周二十五里,游齐云者,必先登此。” 又说: “齐云岩,在白岳西北,高三百五十仞,周围数十里。” “明嘉靖丙辰(西历一五五六年,亦即赵文华视师江南之岁),世宗以祈祷有灵,改曰齐云山,敕建太素宫。……” 看了这两段记载,大约白岳齐云的所以要打混,与未曾到过的人,每要把一处当作两处看的疑团,总也可以冰释了罢? 饭后从北麓上山,石级蜿蜒曲绕。登山将五十步,过一亭为步云亭,亭后,矗立着一块五六丈高的大石碑,上刻“齐云仙境”的四大字,工整匀巧,不识是何人的手笔。山路两旁,桃花杂树很多,中途的一簇古松尤奇而可爱;在寂静的正午太阳光下,一步一步的上去,过古松,望仙等亭,人为花气所醉,浑浑然似在做梦;只有微风所惹起的松涛,和采花的蜂蝶的鸣声,时要把午梦惊醒,此外则山静似太古,不识今是何世,也不晓得自己的身子,究竟到了什么地方。 到一支小岭脊的中和亭(或为真气亭)后梦就非醒不可,因从这亭子前向北一回望,来路曲折就在目下,稍远是菜花满地的平楚千顷,更远就是那条数溪汇聚的夹源夹溪了,水色蔚蓝,和四面的农村花树,成了一个最美也没有的杂色对称。走出这亭子的南檐,向前面望去,先是一个半圆的幽谷,在这大大的半圆圈里,南尽头沿山有一条石栏小路,和几座不连接的道观禅房;与这一条小路相对,当半圆的这面,就在亭子的南脚下,更有一条雁齿似的堤路,两面是栏杆,中间是桥洞,湾环复与山路相接,是西去上齐云的便道。壁立在这半圆圈上的高峰,西南东三面,是石门岩,密多岩,忠烈岩,真栖岩,拱日峰等。山势飞动,石岩伟巨,初从山下慢慢走上来的人,一到此地,总不得不大吃一惊,因为平常的山里,决没有这一种巨大的石岩,尤其是从白岳山脚下上来的时候,决不会预想到将看见这一种伟大的石山的。 这一区,就是白岳山的境界,所谓“游齐云者必先登此”的地方。中和亭(真气亭)内还有一块万历的碑立在那里,亭东首也有一个庙在,我们因为要去看的地方正还多着,所以碑文也没有功夫念,庙里也不曾进去。 沿山走上南去,先到了洞天福地的那一个庙里。据志书之所载,则为无心道人黄上舍国瑞之所筑;然在同一项下,又有一段记载:“明嘉隆间,有一数百岁人居此,坐卧石床,无姓名,不立文字,人第称为邋遢仙,后化去,然有自峨嵋归者,谓又在山中见之。”观此,则洞天福地境内真身洞中的那座坟,或者是邋遢仙人的遗蜕也说不定,因为墓的两旁,还各有一座石床置在那里,石床上并且还各摆着了三四个大约是施舍的铜元。 自真身洞西去,接连着有雷祖,圣帝,通明等殿,都已坍毁不堪,殿外谷中,溪水不断在流,志书上所说的桃花涧,大约总就在这些地方。 我们到了白岳,看见了许多奇岩怪石,已经是不想走了;同来的吴徐两位,更在这里照一像,那里摄一影地费去了许多底片。殊不知西上一山,进了天门,再下去入齐云境后,样子更是灵奇伟大,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致吴徐二君大生后悔,说:“片子带得太少了。” 拱日峰下的天门,奇峰突起,底下就是一个象一扇天然的门似的石洞。 穿此洞而南下,沿山壁走去,尽是一个个的大洞和一座座的峭壁,真仙洞,圆通岩,雨君洞,珍珠帘,文昌宫,玄芝洞,等等,名目也真多,景致也真怪,地方也实在真好不过。 圆通岩前,有顺治三年石碑二,立在洞的两旁。碑身薄而石刻很深,字迹秀丽落吧。拾小石击碑铛铛作钟磬之音,所以两碑的当中,各已穿成了一个大洞,碑上的诗句,早就拓不完全了;这和未倒之先的雷峰塔脚,被烧香客挖掘,谓泥石可以治病事一样的为迷信之害;象以齿毙,膏用明煎,人之有一特点而致亡身者,睹此应生感慨。圆通洞,本不甚深,中供何神,亦不曾进去细看,实在因为这一带的神像,碑版,石刻,古器等太多了,身入此间,象到了一处古物陈列所,五花八门,目眩神昏,看也看不得许多,记也记不到底的。 真仙洞(徐霞客所记的罗汉洞即在此处),最深最广,洞中的佛像也最多,四壁石龛内,并且还有许多就壁刻成的石佛,层层排列在那里。在从前,这一带地方,似乎统呼作真仙洞的,以后好事者多,来游者众,道士们也想设法多骗取一点游客的香金,所以就在这一区象罗马的斗兽场似的大半圆石壁的四周,刻上了许多的名字,供起了不少的神像。 珍珠帘,是一座百丈来高的斜复出去的巨岩,岩下也安置着佛座神堂,空广深幽,是天然的一间高大的石屋。百丈高的石檐上,一排数丈,点点滴滴,不论晴雨,不分四时,时有珍珠似的水滴在往下落。因为岩之高,幅的广,第一滴下来,尚未及半空,第二滴就又继续滴下来了,看起来真象是一层自然的珍珠帘幕,罩在面前,这些珍珠水滴,积少成多,在岩下的大石层中,汇成一大水池,即所谓碧莲池者是。 自珍珠帘沿着半圆的巨壁向西绕去就是文昌宫,玄芝洞,雨君洞等处所。 凡沿碧莲池的这半圆圈上,约里把来路的中间,一处一处的名目,还不止这几个,而嵌在壁上的石碣,立在壁前的古碑,以及壁头高处,摩崖刻着的孽窠大字,若一一收录起来,我想总有一部伟大的《齐云金石志》好编(鲁丁两氏的《齐云山志》,因不曾见到,所以关于金石一类,无从记起),这些只好让专门家去搜集,现在这里只提起一件,就是文昌宫前,有明嘉靖年间的大石碑四块,还比较得完整,上面刻着的,是大学士元峰袁翁的律诗四首。 真仙洞附近碧莲池上的这大半圆圈绕过之后,又隔一高岭,再进一重门,拾级抄拱日峰侧面上去,是齐云岩下的正殿太素宫的区域了,到了这里,四面的景色,又突然的一变;愈出愈奇,更变更妙的文章作法,在这齐云仙境的景色里,正可以领悟得出来;可惜我们都是俗骨,没有福分在这里多住几天,来鉴赏这篇奇文,走马看花,只好算是匆匆地做了一个游仙之梦。 去正殿太素宫的路,更加曲折,是一个狭长的英文字母c的样子。太素宫向北建在c字的正中背上,前面缺处,深谷中突起一峰,也是一座百丈来高的锥形石山,为香炉峰。太素宫后的一排石嶂,正中就是齐云岩,峰名玉屏峰,左峰为石鼓,右峰为石钟。石钟峰之右,向西直去,为隐云,浮云仙鹊,展旗等峰。石鼓之左,向东这一边,为碧霄,石林拱日等峰。我们上正殿,系从拱日峰下,顺着c字底下的狭长半圆弯过去的,走了二三里路,方到了太素宫的正门,清初建的一座牌坊之下。路的两旁,尽是些第几第几房,什么什么殿的背依危岩,门临绝涧的二三层楼的建筑物,也有开店的,也有供香客住宿的,闾阎扑地,屋栋连云,数目总约有百家内外。现在这些住屋却都空着,寂寂不见一人,但据陪我们上山的轿夫们说,则这百数家人家,当香市盛日还不够供一半香客们的住宿。秋收完后,四方赶来参拜的善男信女的热心,真可惊叹,真可佩服,也无怪从前的专制皇帝,要假神道来设教了。 齐云山正殿境内的山峰,总括一句,是奇特伟大。我们自山脚,走至太素宫,已有七八里路的高了,然而突出在太素宫上的诸峰,绝壁千丈,仰起头来看看,似乎还有五六里路的高度,到此地来一看才知道《安徽通志》上所说的“层峦刺天,云烟万状”等语句,决不是文人的夸大之辞。去年我曾到过浙东的方岩,那时候见了寿山五峰的天然金字塔样的石岩以为总是天下无双了,现在又到了这齐云的境内,才觉得方岩附近的石山,还没有这儿的一半高,而此处山势的错综复杂,更非五峰之罗列在一排者可比。 太素宫,是明嘉靖年间敕建的道观,已在前面说起过了,中供玄天上帝,庙貌雄丽,诚如《徐霞客游记》上之所说。但尤其使我们诧异的,是这道观内的钟鼎香炉,铜器石器之类,都还是明朝万历崇祯的旧物,丝毫也没有损坏。不过那一尊所谓百鸟衔泥所成之宋代玄帝像,现在却颜色鲜艳,不象旧时的黧黑了。推想起来,大约清朝入关,这一块地方,总还没有糜烂,洪杨兵乱,此地总也保全了的无疑。凡此种种,都是使老百姓不得不确信齐云圣帝的灵异的证据,因而民间的传说,也连枝带叶地簇生了出来。传说中的最普遍的一段,是关于明刚峰先生海忠介公的。 海瑞因闻齐云山圣帝之灵,来此进香,然而走了半日却走不上山;后经道士点破,以为圣帝菩萨在嫌海公脚上的皮靴是荤的,所以如此,忠介公不得已,只能将革履脱去。及上至正殿,海公看见了殿右的皮制大鼓,就题诗反问,鼓忽自破。从此后,圣帝菩萨命王灵官密随海公,伺有过失,即击杀之。王灵官暗伺三年,及见海公在荒郊无人处,私食一地上之瓜,而系钱数十文于瓜藤之上,便回去复命,以为对这一位慎独不欺的刚峰先生,终是无隙可乘的。这一段传说,当然是无稽之谈,不过在徽州一带流行的另外一个关于唐越国公汪华的灵验传说,却是可以当作这附近当清兵入关时并未受糜烂的证据的,顺便在此地重述一道,或者为可以供研究史实者的参考。 顺治丙戌,清兵破徽州,总督张天禄梦见一红面长髯者前来告诫;曰“毋伤我百姓!”梦觉,以为关公在显灵。及至汪王庙见了汪王神像,与梦中所见者酷似,张天禄始大惊异,于是乎徽州一带的人民,就得保全了。 吴王汪华,当隋季的乱世,能保境安民,宣杭睦婺饶的五州,卒赖以平安者十余年,至唐武德四年甲子月降唐,仍为歙州刺史,他的关怀民命,造福桑梓的功德,与钱武肃王原可以后先媲美于东南,或者神灵不泯,突然会向嗜杀的军阀显一显圣,也说不定。这传说的第二幕,并且还说顺治己亥,当唐士奇之乱时,汪王亦曾同样的有过灵异。不过玄天上帝,曾对海瑞显那些不必要的灵,且又度量狭小,会因破了一鼓而谋报复,却有点说不过去了。 这些传说,原只好“姑妄言之,姑妄听之”而已,何况海瑞的有没有到过齐云,还是一个问题哩!此外则白岳齐云的对于求子,特别有灵的故事,也值得一提。所以明李日华有很风雅的自浙江来礼白岳之记,而袁中郎有只求几个年青美貌而不育之妾一祷。 站在太素宫正门外的牌坊底下,向北展望过去,在有一个亭,一个香炉,并有一条铁链系着使人可作攀援之助的香炉峰后,远远看得出一排高低起伏,状如海浪似的青山。山峰中间的一个,头有点儿略向东歪的,据说是黄山的最高峰。我们此来目的是为了想去黄山,但因天寒雪尚未消,同来者也都已游倦之故,黄山的能不能去,早成了问题,因而不知不觉,我就在齐云岩下,遥对着这百余里外的歪头山,竟发了大半天的呆。等到顺辇路峰向西走去的三位同游者,大声狂叫着说“这儿西面的风景还要好哩!快来!快来!” 的时候,我的游黄山的梦也被惊醒了,急忙赶上去一看,果然觉得西面的层岩绝壁,还要高,还要复杂。并且太阳也已经斜到了离西面各山峰不远几尺的地步,我们今天还非得赶回休宁,赶回屯溪去宿不可,黄山当然是不必提起,就是这齐云之西的三姑,五老,独耸,天柱诸峰,以及西天门外的九井桥岩,傅岩诸胜景,也只得割爱了,一边跑,一边我只在恨今天的太阳落去得太快。 沿壁向西,又曲折回旋地走了二里多路,重看了些冲天的石壁,同珍珠帘上的样子一样的危岩,摩崖的大字,以及正德嘉靖万历崇祯的石碣和碑文,到了一处路径有点儿略往下降的地方,大家就立定了脚,因为再走过去,风景一定还要好,结果就要弄得大家非在这荒山里过夜不可。走了半天,我们对于这齐云的仙境,大约总只走尽了五分之二三的地方。虽则两只脚已经是走得很酸痛,肚子里也已经是咕咕地在叫饿,但到了下山的路上,坐入轿子去的时候,大家却不约而同的喊了出来说:“今天的一天总算是值得得很! 看了齐云,游了白岳,就是黄山不去,也可以向人说说的了。” 轿子回到休宁,总约莫是将近二更,汽车把我们在屯溪站卸下来的时候,连市上的灯火都将熄尽快了,这一次西游的这一个末日,我们总算有益地利用到了百分之百。 怀鲁迅 郁达夫人物感怀 怀鲁迅 真是晴天的霹雳,在南台的宴会席上,忽而听到了鲁迅的死! 发出了几通电报,会萃了一夜行李,第二天我就匆匆跳上了开往上海的轮船。 二十二日上午十时船靠了岸,到家洗了一个澡,吞了两口饭,跑到胶州路万国殡仪馆去,遇见的只是真诚的脸,热烈的脸,悲愤的脸,和千千万万将要破裂似的青年男女的心肺与紧捏的拳头。 这不是寻常的丧事,这也不是沉郁的悲哀,这正象是大地震要来,或黎时将到时充塞在天地之间的一瞬间的寂静。 生死,肉体,灵魂,眼泪,悲叹,这些问题与感觉,在此地似乎太渺小了,在鲁迅的死的彼岸,还照耀着一道更伟大,更猛烈的寂光。 没有伟大的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有了伟大的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崇仰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因鲁迅的一死,使人自觉出了民族的尚可以有为,也因鲁迅之一死,使人家看出了中国还是奴隶性很浓厚的半绝望的国家。 鲁迅的灵柩,在夜阴里被埋入浅土中去了;西天角却出现了一片微红的新月。 一九三六年十月二十四日在上海 回忆鲁迅 回忆鲁迅 序 鲁迅作故的时候,我正飘流在福建。那一天晚上,刚在南台一家饭馆里吃晚饭,同席的有一位日本的新闻记者,一见面就问我,鲁迅逝世的电报,接到了没有?我听了,虽则大吃了一惊,但总以为是同盟社造的谣。因为不久之前,我曾在上海会过他,我们还约好于秋天同去日本看红叶的。后来虽也听到他的病,但平时晓得他老有因为落夜而致伤风的习惯,所以,总觉得这消息是不可靠的误传。因为得了这一个消息之故,那一天晚上,不待终席,我就走了。同时,在那一夜里,福建报上,有一篇演讲稿子,也有改正的必要,所以从南台走回城里的时候,我就直上了报馆。 晚上十点以后,正是报馆里最忙的时候,我一到报馆,与一位负责的编辑,只讲了几句话,就有位专编国内时事的记者,拿了中央社的电稿,来给我看了;电文却与那一位日本记者所说的一样,说是“著作家鲁迅,于昨晚在沪病故”了。 我于惊愕之余,就在那一张破稿纸上,写了几句电文:“上海申报转许景宋女士:骤闻鲁迅噩耗,未敢置信,万请节哀,余事面谈”。第二天的早晨,我就踏上了三北公司的靖安轮船,奔回到了上海。 鲁迅的葬事,实在是中国文学史上空前的一座纪念碑,他的葬仪,也可以说是民众对日人的一种示威运动。工人,学生,妇女团体,以前鲁迅生前的知友亲戚,和读他的著作,受他的感化的不相识的男男女女,参加行列的,总有一万人以上。 当时,中国各地的民众正在热叫着对日开战,上海的知识分子,尤其是孙夫人蔡先生等旧日自由大同盟的诸位先进,提倡得更加激烈,而鲁迅适当这一个时候去世了,他平时,也是主张对日抗战的,所以民众对于鲁迅的死,就拿来当作了一个非抗战不可的象征;换句话说,就是在把鲁迅的死,看作了日本侵略中国的具体事件之一。在这个时候,在这一种绪下的全国民众,对鲁迅的哀悼之,自然可以不而喻了;所以当时全国所出的刊物,无论哪一种定期或不定期的印刷品上,都充满了哀吊鲁迅的文字。 但我却偏有一种爱冷不感热的特别脾气,以为鲁迅的崇拜者,友人,同事,既有了这许多追悼他的文字与著作,那我这一个渺乎其小的同时代者,正可以不必马上就去铺张些我与鲁迅的关系。在这一个热闹关头,我就是写十万百万字的哀悼鲁迅的文章,于鲁迅之大,原是不能再加上以毫末,而于我自己之小,反更足以多一个证明。因此,我只在《文学》月刊上,写了几句哀悼的话,此外就一字也不提,一直沉默到了现在。 现在哩!鲁迅的全集,已经出版了;而全国民众,正在一个绝大的危难底下抖擞。在这伟大的民族受难期间,大家似乎对鲁迅个人的伤悼绪,减少了些了,我却想来利用余闲,写一点关于鲁迅的回忆。若有人因看了这回忆之故,而去多读一次鲁迅的集子,那就是我对于故人的报答,也就是我所以要写这些断片的本望。 廿七年八月十四日在汉寿 一 和鲁迅第一次的相见,不知是在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我对于时日地点,以及人的姓名之类的记忆力,异常的薄弱,人非要遇见至五六次以上,才能将一个人的名氏和一个人的面貌连合起来,记在心里——但地方却记得是在北平西城的砖塔儿胡同一间坐南朝北的小四合房子里。因为记得那一天天气很阴沉,所以一定是在我去北平,入北京大学教书的那一年冬天,时间仿佛是在下午的三四点钟。若说起那一年的大事来,却又有史可稽了,就是曹锟贿选成功,做大总统的那一个冬天。 去看鲁迅,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他住的那一间房子,我却记得很清楚,是在那两座砖塔的东北面,正当胡同正中的地方,一个三四丈宽的小院子,院子里长着三四株枣树。大门朝北,而住屋——三间上房——却朝正南,是杭州人所说的倒骑龙式的房子。 那时候,鲁迅还在教育部里当佥事,同时也在北京大学里教小说史略。我们谈的话,已经记不起来了,但只记得谈了些北大的教员中间的闲话,和学生的习气之类。 他的脸色很青,胡子是那时候已经有了;衣服穿得很单薄,而身材又矮小,所以看起来像是一个和他的年龄不大相称的样子。 他的绍兴口音,比一般绍兴人所的来得柔和,笑声非常之清脆,而笑时眼角上的几条小皱纹,却很是可爱。 房间里的陈设,简单得很;散置在桌上,书橱上的书籍,也并不多,但却十分的整洁。桌上没有洋墨水和钢笔,只有一方砚瓦,上面盖着一个红木的盖子。笔筒是没有的,水池却像一个小古董,大约是从头胡同的小市上买来的无疑。 他送我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北风吹得很大;门口临别的时候,他不晓说了一句什么笑话,我记得一个人在走回寓舍来的路上,因回忆着他的那一句,满面还带着了笑容。 同一个来访我的学生,谈起了鲁迅。他说:“鲁迅虽在冬天,也不穿棉裤,是抑制**的意思。他和他的旧式的夫人是不要好的。”因此,我就想起了那天去访问他时,来开门的那一位清秀的中年妇人,她人亦矮小,缠足梳头,完全是一个典型的绍兴太太。 数年前,鲁迅在上海,我和映霞去北戴河避暑回到了北平的时候,映霞曾因好奇之故,硬逼我上鲁迅自己造的那一所西城象鼻胡同后面西三条的小房子里,去看过这中年的妇人。她现在还和鲁迅的老母住在那里,但不知她们在强暴的邻人管制下的生活也过得惯不? 那时候,我住在阜城门内巡捕厅胡同的老宅里。时常来往的,是住在东城禄米仓的张凤举,徐耀辰两位,以及沈尹默,沈兼士,沈士远的三昆仲;不时也常和周作人氏,钱玄同氏,胡适之氏,马幼渔氏等相遇,或在北大的休息室里,或在公共宴会的席上。这些同事们,都是鲁迅的崇拜者,而对于鲁迅的古怪脾气,都当作一件似乎是历史上的轶事在谈论。 在我与鲁迅相见不久之后,周氏兄弟反目的消息,从禄米仓的张、徐二位那里听到了。原因很复杂,而旁人终于也不明白是究竟为了什么。但终鲁迅的一生,他与周作人氏,竟没有和解的机会。 本来,鲁迅与周作人氏哥儿俩,是住在八道湾的那一所大房子里的。这一所大房子,系鲁迅在几年前,将他们绍兴的祖屋卖了,与周作人在八道湾买的;买了之后,加以修缮,他们弟兄和老太太就统在那里住了。俄国的那位盲诗人爱罗先珂寄住的,也就是这一所八道湾的房子。 后来鲁迅和周作人氏闹了,所以他就搬了出来,所住的,大约就是砖塔胡同的那一间小四合了。所以,我见到他的时候,正在他们的口角之后不久的期间。 据凤举他们判断,以为他们弟兄间的不睦,安全是两人的误解,周作人氏的那位日本夫人,甚至说鲁迅对她有失敬之处。但鲁迅有时候对我说:“我对启明,总老规劝他的,教他用钱应该节省一点。我们不得不想想将来,但他对于经济,总是进一个花一个的,尤其是他那一位夫人。”从这些地方,会合起来,大约他们反目的真因,也可以猜度到一二成了。不过凡是认识鲁迅,认识启明及他的夫人的人,都晓得他们三个人,完全是好人;鲁迅虽则也痛骂过正人君子,但据我所知的他们三人来说,则只有他们才是真正的正人君子。现在颇有些人,说周作人已作了汉奸,但我却始终仍是怀疑。所以,全国文艺作者协会致周作人的那一封公开信,最后的决定,也是由我改削过的;我总以为周作人先生,与那些甘心卖国的人,是不能作一样的看法的。 这时候的教育部,薪水只到二成三成,公事是大家不办的,所以,鲁迅很有功夫教书,编讲义,写文章。他的短文,大抵是由孙伏园氏拿去,在《晨报副刊》上表;教书是除北大外,还兼任着师大。 二 有一次,在鲁迅那里闲坐,接到了一个来催开会的通知,我问他忙么?他说,忙倒也不忙,但是同唱戏的一样,每天总得到处去扮一扮。上讲台的时候,就得扮教授,到教育部去也非得扮官不可。 他说虽则这样的说,但做到无论什么事时,却总肯负完全的责任。 至于说到唱戏呢,在北平虽则住了那么久,可是他终于没有爱听京戏的癖性。他对于唱戏听戏的经验,始终只限于绍兴的社戏,高腔,乱弹,目连戏等,最多也只听到了徽班。阿q所唱的那句“手执钢鞭将你打”,就是乱弹班《龙虎斗》里的句子,是赵玄坛唱的。 对于目连戏,他却有特别的嗜好,他有好几次同我说,这戏里的穿插,实在有许许多多的幽默味。他曾经举出不少的实例,说到一个借了鞋袜靴子去赴宴会的人,到了人来向他索还,只剩一件大衫在身上的时候,这一位老兄就装作肚皮痛,以两手按着腹部,口叫着我肚皮痛杀哉,将身体伏矮了些,于是长衫就盖到了脚部以遮掩过去的一段,他还照样的做出来给我们看过。说这一段话时,我记得《月夜》的著者,川岛兄也在座上,我们曾经大笑过的。 后来在上海,我有一次谈到了予倩、田汉诸君想改良京剧,来作宣传的话,他根本就不赞成。并且很幽默的说,以京剧来宣传救国,那就是“我们救国啊啊啊啊了,这行么?” 孙伏园氏在晨报社,为了鲁迅的一篇挖苦人的恋爱的诗,与刘勉己氏闹反了脸。鲁迅的学生李小峰就与伏园联合起来,出了《语丝》。投稿者除上述的诸位之外,还有林语堂氏,在国外的刘半农氏,以及徐旭生氏等。但是周氏兄弟,却是《语丝》的中心。而每次语丝社中人叙会吃饭的时候,鲁迅总不出席,因为不愿与周作人氏遇到的缘故。因此,在这一两年中,鲁迅在社交界,始终没有露一露脸。无论什么人请客,他总不肯出席;他自己哩,除了和一二人去小吃之外,也绝对的不大规模(或正式)的请客。这脾气,直到他去厦门大学以后,才稍稍改变了些。 鲁迅的对于后进的提拔,可以说是无微不至。《语丝》刊以后,有些新人的稿子,差不多都是鲁迅推荐的。他对于高长虹他们的一集团,对于沉钟社的几位,对于未名社的诸子,都一例地在为说项。就是对于沈从文氏,虽则已有人在孙伏园去后的《晨报副刊》上在替吹嘘了,他也时时提到,唯恐诸编辑的埋没了他。还有当时在北大念书的王品青氏,也是他所属望的青年之一。 鲁迅和景宋女士(许广平)的认识,是当他在北京(那时北平还叫做北京)女师大教书的中间,前后经过,《两地书》里已经记载得很详细,此地可以不必说。但他和许女士的进一步的接近,是在“三一八”惨案之前,章士钊做教育总长,使刘百昭去用了老妈子军以暴力解散女师大的时候。 鲁迅是向来喜欢打抱不平的,看了章士钊的横行不法,又兼自己还是这学校的讲师,所以,当教育部下令解散女师大的时候,他就和许季茀,沈兼士,马幼渔等一道起来反对。当时的鲁迅,还是教育部的佥事,故而总长的章士钊也就下令将他撤职。为此,他一面向行政院控告章士钊,提起行政诉讼,一面就在《语丝》上攻击《现代评论》的为虎作伥,尤以对陈源(通伯)教授为最烈。 《现代评论》的一批干部,都是英国留学生;而其中像周鲠生,皮宗石,王世杰等,却是两湖人。他们和章士钊,在同到过英国的一点上,在同是湖南人的一点上,都不得不帮教育部的忙。鲁迅因而攻击绅士态度,攻击《现代评论》的受贿赂,这一时候他的杂文,怕是他一生之中,最含热意的妙笔。在这一个压迫和反抗,正义和暴力的争斗之中,他与许广平便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机会。 在这前后,我和他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因为我已经离开了北平,上武昌师范大学文科去教书了,可是这一年(民十三?)暑假回北京,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做控告章士钊的状子,而女师大为校长杨荫榆的问题,也正是闹得最厉害的期间。当他告诉我完了这事的经过之后,他仍旧不改他的幽默态度说: “人家说我在打落水狗,但我却以为在打枪伤老虎,在扮演周处或武松。” 这句话真说得我高笑了起来。可是他和景宋女士的认识,以及有什么来往,我却还一点儿也不曾晓得。 三 直到两年(?)之后,他因和林文庆博士闹意见,从厦门大学回上海的那一年暑假,我上旅馆去看他,谈到了中午,就约他及景宋女士与在座的许钦文去吃饭。在吃完饭后,茶房端上咖啡来时,鲁迅却很热地向正在搅咖啡杯的许女士看了一眼,又用告诫亲属似地热的口气,对许女士说: “密斯许,你胃不行,咖啡还是不吃的好,吃些生果吧!” 在这一个极微细的告诫里,我才第一次看出了他和许女士中间的爱。 从此以后,鲁迅就在上海住下了,是在闸北去窦乐安路不远的景云里内一所三楼朝南的洋式弄堂房子里。他住二层的前楼,许女士是住在三楼的。他们两人间的关系,外人还是一点儿也没有晓得。 有一次,林语堂——当时他住在愚园路,和我静安寺路的寓居很近——和我去看鲁迅,谈了半天出来,林语堂忽然问我: “鲁迅和许女士,究竟是怎么回事,有没有什么关系的?” 我只笑着摇摇头,回问他说: “你和他们在厦大同过这么久的事,难道还不晓得么?我可真看不出什么来。” 说起林语堂,实在是一位天性纯厚的真正英美式的绅士,他决不疑心人有意说出的不关紧要的谎。我只举一个例出来,就可以看出他的本性。当他在美国向他的夫人求爱的时候,他第一次捧呈了她一册克莱克夫人著的小说《模范绅士约翰·哈里法克斯》;但第二次他忘记了,又捧呈了她以这册。这是林夫人亲口对我说的话,当然是不会错的。从这一点上看来,就可以看出语堂真是如何地忠厚老实的一位模范绅士。他的提倡幽默,挖苦绅士态度,我们都在说,这些都是从他的(不及错觉)心理出的。 语堂自从那一回经我说过鲁迅和许女士中间大约并没有什么关系之后,一直到海婴(鲁迅的儿子)将要生下来的时候,才兹恍然大悟。我对他说破了,他满脸泛着好好先生的微笑说: “你这个人真坏!” 鲁迅的烟瘾,一向是很大的;在北京的时候,他吸的,总是哈德门牌的拾枝装包。当他在人前吸烟的时候,他总探手进他那件灰布棉袍的袋里去摸出一枝来吸;他似乎不喜欢将烟包先拿出来,然后再从烟包里抽出一枝,而再将烟包塞回袋里去。他这脾气,一直到了上海,仍没有改过,不晓是为了怕麻烦的原因呢?抑或为了怕人家看见他所吸的烟,是什么牌。 他对于烟酒等刺激品,一向是不十分讲究的;对于酒,他是同烟一样。他的量虽则并不大,但却老爱喝一点。在北平的时候,我曾和他在东安市场的一家小羊肉铺里喝过白干;到了上海之后,所喝的,大抵是黄酒了。但五加皮,白玫瑰,他也喝,啤酒,白兰地他也喝,不过总喝得不多。 爱护他,关心他的健康无微不至的景宋女士,有一次问我:“周先生平常喜欢喝一点酒,还是给他喝什么酒好?”我当然答以黄酒第一。但景宋女士却说,他喝黄酒时,老要量喝得很多,所以近来她在给他喝五加皮。并且说,因为五加皮酒性太烈,她所以老把瓶塞在平时拔开,好教消散一点酒气,变得淡些。 在这些地方,本可看出景宋女士的一心为鲁迅牺牲的伟大精神来;仔细一想,真要教人感激得下眼泪的,但我当时却笑了,笑她的太没有对于酒的知识。当然她原也晓得酒精成分多少的科学常识,可是爱人爱得过分时,常识也往往会被热挚的真,掩蔽下去。我于讲完了量与质的问题,讲完了酒精成分的比较问题之后,就劝她,以后,顶好是给周先生以好的陈黄酒喝,否则还是喝啤酒。 这一段谈话后不久,忽而有一天,鲁迅送了我两瓶十多年陈的绍兴黄酒,说是一位绍兴同乡,带出来送他的。我这才放了心,相信以后他总不再喝五加皮等烈酒了。 我的记忆力很差,尤其是对于时日及名姓等的记忆。有些朋友,当见面时却混得很熟,但竟有一年半载以上,不晓得他的名姓的,因为混熟了,又不好再请教尊姓大名的缘故。像这一种习惯,我想一般人也许都有,可是,在我觉得特别的厉害。而鲁迅呢,却很奇怪,他对于遇见过一次,或和他在文字上有点纠葛过的人,都记得很详细,很永固。 所以,我在前段说起过的,鲁迅到上海的时日,照理应该在十八年的春夏之交;因为他于离开厦门大学之后,是曾上广州中山大学去住过一年的;他的重回上海,是在因和顾颉刚起了冲突,脱离中山大学之后;并且因恐受当局的压迫拘捕,其后亦曾在广州闲住了半年以上的时间。 他对于辞去中山大学教职之后,在广州闲住的半年那一节事,也解释得非常有趣。他说: “在这半年中,我譬如是一只雄鸡,在和对方呆斗。这呆斗的方式,并不是两边就咬起来,却是振冠击羽,保持着一段相当距离的对视。因为对方的假君子,背后是有政治力量的,你若一经示弱,对方就会用无论哪一种卑鄙的手段,来加你以压迫。 “因而有一次,大学里来请我讲演,伪君子正在庆幸机会到了,可以罗织成罪我的证据。但我却不忙不迫的讲了些魏晋人的风度之类,而对于时局和政治,一个字也不曾提起。” 在广州闲住了半年之后,对方的注意力有点松懈了,就是对方的雄鸡,坚忍力有点不能支持了;他就迅速地整理行囊,乘其不备,而离开了广州。 人虽则离开了,但对于代表恶势力而和他反对的人,他却始终不会忘记。所以,他的文章里,无论在哪一篇,只教用得上去的话,他总不肯放松一着,老会把这代表恶势力的敌人押解出来示众。 对于这一点,我也曾再三的劝他过,劝他不要上当。因为有许多无理取闹,来攻击他的人,都想利用了他来成名。实际上,这一个文坛登龙术,是屡试屡验的法门;过去曾经有不少的青年,因攻击鲁迅而成了名的。但他的解释,却很彻底。他说: “他们的目的,我当然明了。但我的反攻,却有两种意思。第一,是正可以因此而成全了他们;第二,是也因为了他们,而真理愈得阐。他们的成名,是烟火似地一时的现象,但真理却是永久的。” 他在上海住下之后,这些攻击他的青年,愈来愈多了。最初,是高长虹等,其次是太阳社的钱杏邨等,后来则有创造社的叶灵凤等。他对于这些人的攻击,都三倍四倍地给予了反攻,他的杂文的光辉,也正因了这些不断的搏斗而增加了熟练与光辉。他的全集的十分之六七,是这种搏斗的火花,成绩俱在,在这里可以不必再说。 此外还有些并不对他攻击,而亦受了他的笔伐的人,如张若谷、曾今可等;他对于他们,在酒兴浓溢的时候,老笑着对我说: “我对他们也并没有什么仇。但因为他们是代表恶势力的缘故,所以我就做了堂·克蓄德,而他们却做了活的风车。” 关于堂·克蓄德这一名词,也是钱杏邨他们奉赠给他的。他对这名词并不嫌恶,反而是很喜欢的样子。同样在有一时候,叶灵凤引用了苏俄讥高尔基的画来骂他,说他是“阴阳面的老人”,他也时常笑着说:“他们比得我太大了,我只恐怕承当不起。” 创造社和鲁迅的纠葛,系开始在成仿吾的一篇批评,后来一直地继续到了创造社的被封时为止。 鲁迅对创造社,虽则也时常有讥讽的语,散在各杂文里;但根底却并没有恶感。他到广州去之先,就有意和我们结成一条战线,来和反动势力拮抗的;这一段经过,恐怕只有我和鲁迅及景宋女士三人知道。 四 至于我个人与鲁迅的交谊呢,一则因系同乡,二则因所处的时代,所看的书,和所与交游的友人,都是同一类属的缘故,始终没有和他生过冲突。 后来,创造社因被王独清挑拨离间,分成了派别,我因一时感作用,和创造社脱离了关系,在当时,一批幼稚病的创造社同志,都受了王独清等的煽动,与太阳社联合起来攻击鲁迅,但我却始终以为他们的行动是越出了常轨,所以才和他计划出了《奔流》这一个杂志。 《奔流》的出版,并不是想和他们对抗,用意是在想介绍些真正的革命文艺的理论和作品,把那些犯幼稚病的左倾青年,稍稍纠正一点过来。 当编《奔流》的这一段时期,我以为是鲁迅的一生之中,对中国文艺影响最大的一个转变时期。 在这一年当中,鲁迅的介绍左翼文艺的正确理论的一步工作,才开始立下了系统。而他的后半生的工作的纲领,差不多全是在这一个时期里定下来的。 当时在上海负责在做秘密工作的几位同志,大抵都是在我静安寺路的寓居里进出的人;左翼作家联盟,和鲁迅的结合,实际上是我做的媒介。不过,左翼成立之后,我却并不愿意参加,原因是因为我的个性是不适合于这些工作的,我对于我自己,认识得很清,决不愿担负一个空名,而不去做实际的事务;所以,左联成立之后,我就在一月之内,对他们公然的宣布了辞职。 但是暗中站在超然的地位,为左联及各工作者的帮忙,也着实不少。除来不及营救,已被他们杀死的许多青年不计外,在龙华,在租界捕房被拘去的许多作家,或则减刑,或则拒绝引渡,或则当时释放等案件,我现在还记得起来的,当不只十件八件的少数。 鲁迅的热心于提拔青年的一件事,是大家在说的。但他的因此而受痛苦之深刻,却外边很少有人知道。像有些先受他的提拔,而后来却用攻击的方法以成自己的名的事,还是彰明显著的事实,而另外还有些“挑了一担同来到鲁迅那里,强迫他出很高的代价”的故事,外边的人,却大抵都不晓得了。在这里,我只举一个例: 在广州的时候,有一位青年的学生,因平时被鲁迅所感化而跟他到了上海。到了上海之后,鲁迅当然也收留他一道住在景云里那一所三层楼的弄堂房子里。但这一位青年,误解了鲁迅的意思,以为他没有儿子——当时海婴还没有生——所以收留自己和他住下,大约总是想把自己当作他的儿子的意思。后来,他又去找了一位女朋友来同住,意思是为鲁迅当儿媳妇的。可是,两人坐食在鲁迅的家里,零用衣饰之类,鲁迅当然是供给不了的;于是这一位自定的鲁迅的子嗣,就生了很大的不满,要求鲁迅,一定要为他谋一出路。 鲁迅没法子,就来找我,教我为这青年去谋一职业,如报馆校对,书局伙计之类;假使是真的找不到职业,那么亦必须请一家书店或报馆在名义上用他做事,而每月的薪水三四十元,当由鲁迅自己拿出,由我转交给这书局或报馆,作为月薪来给。 这事我向当时的现代书局说了,已经说定是每月由书局和鲁迅各拿出一半的钱来,使用这一位青年。但正当说好的时候,这一位青年却和爱人脱离了鲁迅而走了。 这一件事,我记得章锡琛曾在鲁迅去世的时候写过一段短短的文章;但事实却很复杂,使鲁迅为难了好几个月。从这一回事之后,鲁迅就爱说“青年是挑了一担同来的”趣话。不过这仅仅是一例,此外,因同青年的遭遇,而使他受到痛苦的事实还正多着哩! 民国十八年以后,因国共分家的结果,有许多青年,以及正义的斗士,都无故而被牺牲了。此外,还有许多从事革命运动的青年,在南京,上海,以及长江流域的通都大邑里,被捕的,正不知有多少。在上海专为这些革命志士以及失业工人等救济而设的一个团体,是共济会。但这时候,这救济会已经遭了当局之忌,不能公开工作了;所以弄成请了律师,也不能公然出庭,有了店铺作保,也不能去向法庭请求保释的局面。在这时候,带有国际性的民权保障自由大同盟,才在孙夫人(宋庆龄女士)、蔡先生(孑民)等的领导之下,在上海成立了起来。鲁迅和我,都是这自由大同盟的起人,后来也连做了几任的干部,一直到南京的通缉令下来,杨杏佛被暗杀的时候为止。 在这自由大同盟活动的期间,对于平常的集会,总不出席的鲁迅,却于每次开会时一定先期而到;并且对于事务是一向不善处置的鲁迅,将分派给他的事务,也总办得井井有条。从这里,我们又可以看出,鲁迅不仅是一个只会舞文弄墨的空头文学家,对于实务,他原是也具有实际干才的。说到了实务,我又不得不想起我们合编的那一个杂志《奔流》——名义上,虽则是我和他合编的刊物,但关于校对,集稿,算稿费等琐碎的事务,完全是鲁迅一个人效的劳。 他的做事务的精神,也可以从他的整理书斋,和校阅原稿等小事上看得出来。一般和我们在同时做文字工作的人,在我所认识的中间,大抵十个有九个都是把书斋弄得乱杂无章的。而鲁迅的书斋,却在无论什么时候,都整理得必清必楚。他的校对的稿子,以及他自己的文章,涂改当然是不免,但总缮写得非常的清楚。 直到海婴长大了,有时候老要跑到他的书斋里去翻弄他的书本杂志之类;当这样的时候,我总看见他含着苦笑,对海婴说:“你这小捣乱看好了没有?”海婴含笑走了的时候,他总是一边谈着笑话,一边先把那些搅得零乱的书本子堆叠得好好,然后再来谈天。 记得有一次,海婴已经会得说话的时候了,我到他的书斋去的前一刻,海婴正在那里捣乱,翻看书里的插图。我去的时候,书本子还没有理好。鲁迅一见着我,就大笑着说:“海婴这小捣乱,他问我几时死;他的意思是我死了之后,这些书本都应该归他的。” 鲁迅的开怀大笑,我记得要以这一次为最兴高采烈。听这话的我,一边虽也在高笑,但暗地里一想到了“死”这一个定命,心里总不免有点难过。尤其是像鲁迅这样的人,我平时总不会把死和他联合起来想在一道。就是他自己,以及在旁边也在高笑的景宋女士,在当时当然也对于死这一个观念的极微细的实感都没有的。 这事,大约是在他去世之前的两三年的时候;到了他死之后,在万国殡仪馆成殓出殡的上午,我一面看到了他的遗容,一面又看见海婴仍是若无其事地在人前穿了小小的丧服在那里快快乐乐地跑,我的心真有点儿绞得难耐。 鲁迅的著作的出版者,谁也知道是北新书局。北新书局的创始人李小峰是北大鲁迅的学生;因为孙伏园从《晨报副刊》出来之后,和鲁迅、启明及语堂等,开始经营《语丝》之行,当时还没有毕业的李小峰,就做了《语丝》的行兼管理印刷的出版业者。 北新书局从北平分到上海,大事扩张的时候,所靠的也是鲁迅的几本著作。 后来一年一年的过去,鲁迅的著作也一年一年地多起来了,北新和鲁迅之间的版税交涉,当然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北新对著作者,平时总只含混地说,每月致送几百元版税,到了三节,便开一清单来报账的。但一则他的每月致送的款项,老要拖欠,再则所报之账,往往不十分清爽。 后来,北新对鲁迅及其他的著作人,简直连月款也不提,节账也不算了。靠版税在上海维持生活的鲁迅,一时当然也破除了面,请律师和北新提起了清算版税的诉讼。 照北新开给鲁迅的旧账单等来计算,在鲁迅去世的前六七年,早该积欠有两三万元了。这诉讼,当然是鲁迅的胜利,因为欠债还钱,是古今中外一定不易的自然法律。北新看到了这一点,就四出的托人向鲁迅讲,要请他不必提起诉讼,大家来设法谈判。 当时我在杭州小住,打算把一部不曾写了的《蜃楼》写它完来。但住不上几天,北新就有电报来了,催我速回上海,为这事尽一点力。 后来经过几次的交涉,鲁迅答应把诉讼暂时不提,而北新亦愿意按月摊还积欠两万余元,分十个月还了;新欠则每月致送四百元,决不食。 这一场事,总算是这样的解决了;但在事解决,北新请大家吃饭的那一天晚上,鲁迅和林语堂两人,却因误解而起了正面的冲突。 冲突的原因,是在一个不在场的第三者,也是鲁迅的学生,当时也在经营出版事业的某君。北新方面,满以为这一次鲁迅的提起诉讼,完全系出于这同行第三者的挑拨。而忠厚诚实的林语堂,于席间偶尔提起了这一个人的名字。 鲁迅那时,大约也有了一点酒意,一半也疑心语堂在责备这第三者的话,是对鲁迅的讽刺;所以脸色变青,从坐位里站了起来,大声的说: “我要声明!我要声明!” 他的声明,大约是声明并非由这第三者的某君挑拨的。语堂当然也要声辩他所讲的话,并非是对鲁迅的讽刺;两人针锋相对,形势真弄得非常的险恶。 在这席间,当然只有我起来做和事老;一面按住鲁迅坐下,一面我就拉了语堂和他的夫人,走下了楼。 这事当然是两方的误解,后来鲁迅原也明白了;他和语堂之间,是有过一次和解的。可是到了他去世之前年,又因为劝语堂多翻译一点西洋古典文学到中国来,而语堂说这是老年人做的工作之故,而各起了反感。但这当然也是误解,当鲁迅去世的消息传到当时寄居在美国的语堂耳里的时候,语堂是曾有极悲痛的唁电来的。 鲁迅住的景云里那一所房子,是在北四川路尽头的西面,去虹口花园很近的地方。因而去狄思威路北的内山书店亦只有几百步路。 书店主人内山完造,在中国先则卖药,后则经营贩卖书籍,前后总已有了二十几年的历史。他生活很简单,懂得生意经,并且也染上了中国人的习气,喜欢讲交。因此,我们这一批在日本住久的人在上海,总老喜欢到他店里去坐坐谈谈;鲁迅于在上海住下之后,也就是这内山书店的常客之一。 “一二八”沪战生,鲁迅住的那一个地方,去天通庵只有一箭之路,交战的第二日,我们就在担心着鲁迅一家的安危。到了第三日,并且谣更多了,说和鲁迅同住的他三弟巢峰(周建人)被敌宪兵殴伤了;但就在这一个下午,我却在四川路桥南,内山书店的一家分店的楼上,会到了鲁迅。 他那时也听到了这谣传了,并且还在报上看见了我寻他和其他几位住在北四川路的友人的启事。他在这兵荒马乱之间,也依然不消失他那种幽默的微笑;讲到巢峰被殴伤的那一段谣的时候,还加上了许多我们所不曾听见过的新鲜资料,证明一般空闲人的喜欢造谣生事,乐祸幸灾。 在这中间,我们就开始了向全世界文化人呼吁,出刊物公布暴敌狞恶侵略者面目的工作,鲁迅当然也是签名者之一;他的实际参加联合抗敌的行动,和一班左翼作家的接近,实际上是从这一个时期开始的。 “一二八”战事过后,他从景云里搬了出来,住在内山书店斜对面的一家大厦的三层楼上;租金比较得贵,生活方式也比较得奢侈,因而一般平时要想寻出一点弱点来攻击他的人,就又像是掘得了至宝。 但他在那里住得也并不久,到了南京的秘密通缉令下来,上海的反动空气很浓厚的时候,他却搬上了内山书店的北面,新造好的大陆新村(四达里对面)的六十几号房屋去住了。在这里,一直住到了他去世的时候为止。 南京的秘密通缉令,列名者共有六十几个,多半与民权保障自由大同盟有关的文化人。而这通缉案的呈请者,却是在杭州的浙江省党部的诸先生。 说起杭州,鲁迅绝端的厌恶;这通缉案的呈请者们,原是使他厌恶的原因之一,而对于山水的爱好,别有见解,也是他厌恶杭州的一个原因。 有一年夏天,他曾同许钦文到杭州去玩过一次;但因湖上的闷热,蚊子的众多,饮水的不洁等关系,他在旅馆里一晚没有睡觉,第二天就逃回上海来了。自从这一回之后,他每听见人提起杭州,就要摇头。 后来,我搬到杭州去住的时候,也曾写过一诗送我,头一句就是“钱王登遐仍如在”;这诗的意思,他曾同我说过,指的是杭州党政诸人的无理的高压。他从五代时的记录里,曾看到过钱武肃王的时候,浙江老百姓被压榨得连裤子都没有穿,不得不以砖瓦来遮盖下体。这事不知是出在哪一部书里,我到现在也还没有查到,但他的那句诗的原意,却就系此而。我因不听他的忠告,终于搬到杭州去住了,结果竟不出他之所料,被一位党部的先生,弄得家破人亡;这一位吃党饭出身,积私财至数百万,曾经呈请南京中央党部通缉我们的先生,对我竟做出了比敌人对待我们老百姓还更凶恶的事,而且还是在这一次的抗战军兴之后。我现在虽则已远离祖国,再也受不到他的奸淫残害的毒爪了;但现在仍还在执掌以礼义廉耻为信条的教育大权的这一位先生,听说近来因天高皇帝远,浑水好捞鱼之故,更加加重了他对老百姓的这一种远溢过钱武肃王的德政。 鲁迅不但对于杭州没有好感,就是对他出身地的绍兴,也似乎并没有什么依依不舍的怀恋。这可从有一次他的谈话里看得出来。是他在上海住下不久的时候,有一回我们谈起了前两天刚见过面的孙伏园。他问我伏园住在哪里,我说,他已经回绍兴去了,大约总不久就会出来的。鲁迅下就笑着说:“伏园的回绍兴,实在也很可观!”他的意思,当然是绍兴又凭什么值得这样的频频回去。 所以从他到上海之后,一直到他去世的时候为止,他只匆匆地上杭州去住了一夜,而绝没有回去过绍兴一次。 预者每不为其故国所容,我于鲁迅更觉得这一句格的确凿。各地党部的对待鲁迅,自从浙江党部动了那大弹劾案之后,似乎态度都是一致的。抗战前一年的冬天,我路过厦门,当时有许多厦大同学曾来看我,谈后就说到了厦大门前,经过南普陀的那一条大道,他们想呈请市政府改名“鲁迅路”以资纪念。并且说,这事已经由鲁迅纪念会(主其事的是厦门星光日报社长胡资周及记者们与厦大学生代表等人)呈请过好几次了,但都被搁置着不批下来。我因为和当时的厦门市长及工务局长等都是朋友,所以就答应他们说这事一定可以办到。但后来去市长那里一查问,才知道又是党部在那里反对,绝对不准人们纪念鲁迅。这事,后来我又同陈主席说了,陈主席当然是表示赞同的。可是,这事还没有办理完成,而抗战军兴,现在并且连厦门这一块土地,也已经沦陷了一年多了。 自从我搬到杭州去住下之后,和他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下去,但每一次我上上海去的中间,无论如何忙,我总抽出一点时间来去和他谈谈,或和他吃一次饭。 而上海的各书店,杂志编辑者,报馆之类,要想拉鲁迅的稿子的时候,也总是要我到上海去和鲁迅交涉的回数多,譬如,黎烈文初编《自由谈》的时候,我就和鲁迅说,我们一定要维持它,因为在中国最老不过的《申报》,也晓得要用新文学了,就是新文学的胜利。所以,鲁迅当时也很起劲,《伪自由书》、《花边文学》集里许多短稿,就是这时候的作品。在起初,他的稿子就是由我转交的。 此外,像良友书店,天马书店,以及生活出的《文学》杂志之类,对鲁迅的稿件,开头大抵都是由我为他们拉拢的。尤其是当鲁迅对编辑者们脾气的时候。做好做歹,仍复替他们调停和解这一角色,总是由我来担当。所以,在杭州住下的两三年中,光是为了鲁迅之故,而跑上海的事,前后总也有了好多次。 在他去世的前一年春天,我到了福建,和他见面的机会更加少了。但记得就在他作故的前两个月,我回上海,他曾告诉了我以他的病状,说医生说他的肺不对,他想于秋天到日本去疗养,问我也能够同去不能。我在那时候,也正在想去久别了的日本一次,看看他们最近的社会状态,所以也轻轻谈到了同去岚山看红叶的事。可是从此一别,就再没有和他作长谈的幸运了。 关于鲁迅的回忆,枝枝节节,另外也正还多着,可是他给我的信件之类,有许多已在搬回杭州去之先烧了,有几封在上海北新书局里存着,现在又没有日记在手头,所以就在这里,先暂搁笔,以后若有机会,或许再写也说不定。 原载香港一九三八年 《星岛周刊》第二期,未完, 后刊一九三九年三月至九月上海《宇宙风乙刊》和一九三九年六月至八月新加坡《星洲日报半月刊》 怀四十岁的志摩 怀四十岁的志摩 眼睛一眨,志摩去世,已经交五年了。在上海那一天阴晦的早晨的凶报,福煦路上遗宅里的仓皇颠倒的形,以及其后灵柩的迎来,吊奠的开始,尸骨的争夺,和无理解的葬事的经营等状,都还在我的目前,仿佛是今天早晨或昨天的事。志摩落葬之后,我因为不愿意和那一位商人的老先生见面,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去墓前倾一杯酒,献一朵花;但推想起来,墓木纵不可拱,总也已经宿草盈阡了吧?志摩有灵,当能谅我这故意的疏懒! 综志摩的一生,除他在海外的几年不算外,自从中学入学起直到他的死后为止,我是他的命运的热烈的同旁观者;当他死的时候,和许多朋友夹在一道,曾经含泪写过一篇极简略的短文,现在时间已经经过了五年,回想起来,觉得对他的余还有许多郁蓄在我的胸中。仅仅一个空泛的友人,对他尚且如此,生前和他有更深的交谊的许多女友,伤感的程度自然可以不必说了,志摩真是一个淘气,讨爱,能使你永久不会忘怀的顽皮孩子! 称他作孩子,或者有人会说我卖老,其实我也不过是他的同年生,生日也许比他还后几日,不过他所给我的却是一个永也不会老去的新鲜活泼的孩儿的印象。 志摩生前,最为人所误解,而实际也许是催他速死的最大原因之一的一重性格,是他的那股不顾一切,带有激烈的燃烧性的热。这热一经激,便不管天高地厚,人死我亡,势非至于将全宇宙都烧成赤地不可。而为诗,就成就了他的五光十色,灿烂迷人的七宝楼台,使他的名字永留在中国的新诗史上。以之处世,毛病就出来了;他的对人对物的一身热恋,就使他失欢于父母,得罪于社会,甚而至于还不得不遗诟于死后。他和小曼的一段浓,在他的诗里,日记里,书简里,随处都可以看得出来;若在进步的社会里,有理解的社会里,这一种事,岂不是千古的美谈?忠厚柔艳如小曼,热烈诚挚若志摩,遇合在一道,自然要放火花,烧成一片了,哪里还顾得到纲常伦教?更哪里还顾得到宗法家风?当这事正在北京的交际社会里成话柄的时候,我就佩服志摩的纯真与小曼的勇敢,到了无以复加。记得有一次在来今雨轩吃饭的席上,曾有人问起我以对这事的意见,我就学了《三剑客》影片里的一句话回答他:“假使我马上要死的话,在我死的前头,我就只想做一篇伟大的史诗,来颂美志摩和小曼”。 热的人,当然是不能取悦于社会,周旋于家室,更或至于不善用这热的;志摩在死的前几年的那一种穷状,那一种变迁,其罪不在小曼,不在小曼以外的他的许多男女友人,当然更不在志摩自身;实在是我们的社会,尤其是那一种借名教作商品的商人根性,因不理解他的缘故,终至于活生生的逼死了他。 志摩的死,原觉得可惜的很;人生的三四十前后——他死的时候是三十六岁——正是壮盛到绝顶的黄金时代。他若不死,到现在为止,五六年间,大约我们又可以多读到许多诗样的散文,诗样的小说,以及那一部未了的他的杰作——《诗人的一生》;可是一面,正因他的突然的死去,倒使这一部未完的杰作,更加多了深厚的回味之处却也是真的。所以在他去世的当时,就有人说,志摩死得恰好,因为诗人和美人一样,老了就不值钱了。况且他的这一种死法,又和罢伦,奢来的死法一样,确是最适合他身分的死。若把这话拿来作自慰之辞,原也有几分真理含着,我却终觉得不是如此的;志摩原可以活下去,那一件事故的生,虽说是偶然的结果,但我们若一追究他的所以不得不遭逢这惨事的原因,那我在前面说过的一句话,“是无理解的社会逼死了他”,就成立了。我们所处的社会,真是一个如何狭量,险恶,无的社会!不是身处其境,身受其毒的人,是无从知道的。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们在志摩的死后,再来替他打抱不平,也是徒劳的事。所以这次当志摩四十岁的诞辰,我想最好还是做一点实际的工作来纪念他,较为适当;小曼已经有编纂他的全集的意思了,这原是纪念志摩的办法之一,此外像志摩文学奖金的设定,和他有关的公共机关里纪念碑胸像的建立,志摩图书馆的起,以及志摩传记的编撰等等,也是都可以由我们后死的友人,来做的工作。可恨的是时势的混乱,当这一个国难的关头,要来提倡尊重诗人,是违背事理的;更可恨的是世的浇薄,现在有些活着的友人,一旦钻营得了大位,尚且要排挤诋毁,诬陷压迫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文人,对于死者那更加可以不必说了。“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悼吊志摩,或者也就是变相的自悼吧! 选自《达夫散文集》,上海北新书局1936年版 志摩在回忆里 志摩在回忆里 新诗传宇宙,竟尔乘风归去,同学同庚,老友如君先宿草。 华表托精灵,何当化鹤重来,一生一死,深闺有妇赋招魂。 这是我托杭州陈紫荷先生代作代写的一副挽志摩的挽联。陈先生当时问我和志摩的关系,我只说他是我自小的同学,又是同年,此外便是他这一回的很适合他身分的死。 做挽联我是不会做的,尤其是文言的对句。而陈先生也想了许多成句,如“高处不胜寒”,“犹是深闺梦里人”之类,但似乎都寻不出适当的上下对,所以只成了上举的一联。这挽联的好坏如何,我也不晓得,不过我觉得文句做得太好,对仗对得太工,是不大适合于哀挽的本意的。悲哀的最大表示,是自然的目瞪口呆,僵若木鸡的那一种样子,这我在小曼夫人当初次接到志摩的凶耗的时候曾经亲眼见到过。其次是抚棺的一哭,这我在万国殡仪馆中,当日来吊的许多志摩的亲友之间曾经看到过。至于哀挽诗词的工与不工,那却是次而又次的问题了;我不想说志摩是如何如何的伟大,我不想说他是如何如何的可爱,我也不想说我因他之死而感到怎么怎么的悲哀,我只想把在记忆里的志摩来重描一遍,因而再可以想见一次他那副凡见过他一面的人谁都不容易忘去的面貌与音容。 大约是在宣统二年(一九一○)的春季,我离开故乡的小市,去转入当时的杭府中学读书,─—上一期似乎是在嘉兴府中读的,终因路远之故而转入了杭府─—那时候府中的监督,记得是邵伯炯先生,寄宿舍是大方伯的图书馆对面。 当时的我,是初出茅庐的一个十四岁未满的乡下少年,突然间闯入了省府的中心,周围万事看起来都觉得新异怕人。所以在宿舍里,在课堂上,我只是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同蜗牛似地蜷伏着,连头都不敢伸一伸出壳来。但是同我的这一种畏缩态度正相反的,在同一级同一宿舍里,却有两位奇人在跳跃活动。 一个是身体生得很小,而脸面却是很长,头也生得特别大的小孩子。我当时自己当然总也还是一个小孩子,然而看见了他,心里却老是在想:“这顽皮小孩,样子真生得奇怪”,仿佛我自己已经是一个大孩似的。还有一个日夜和他在一块,最爱做种种淘气的把戏,为同学中间的爱戴集中点的,是一个身材长得相当的高大,面上也已经满示着成年的男子的表情,由我那时候的心里猜来,仿佛是年纪总该在三十岁以上的大人,─—其实呢,他也不过和我们上下年纪而已。 他们俩,无论在课堂上或在宿舍里,总在交头接耳的密谈着,高笑着,跳来跳去,和这个那个闹闹,结果却终于会出其不意地做出一件很轻快很可笑很奇特的事情来吸收大家的注意的。 而尤其使我惊异的,是那个头大尾巴小,戴着金边近视眼镜的顽皮小孩,平时那样的不用功,那样的爱看小说─—他平时拿在手里的总是一卷有光纸上印着石印细字的小本子─—而考起来或作起文来却总是分数得得最多的一个。 象这样的和他们同住了半年宿舍,除了有一次两次也上了他们一点小当之外,我和他们终究没有发生什么密切一点的关系;后来似乎我的宿舍也换了,除了在课堂上相聚在一块之外,见面的机会更加少了。年假之后第二年的春天,我不晓为了什么,突然离去了府中,改入了一个现在似乎也还没有关门的教会学校。从此之后,一别十余年,我和这两位奇人─一一个小孩,一个大人─—终于没有遇到的机会。虽则在异乡飘泊的途中,也时常想起当日的旧事,但是终因为周围环境的迁移激变,对这微风似的少年时候的回忆,也没有多大的留恋。 民国十三四年─—一九二三、四年─—之交,我混迹在北京的软红尘里;有一天风定日斜的午后,我忽而在石虎胡同的松坡图书馆里遇见了志摩。仔细一看,他的头,他的脸,还是同中学时候一样发育得分外的大,而那矮小的身材却不同了,非常之长大了,和他并立起来,简直要比我高一二寸的样子。 他的那种轻快磊落的态度,还是和孩时一样,不过因为历尽了欧美的游程之故,无形中已经锻练成了一个长于社交的人了。笑起来的时候,可还是同十几年前的那个顽皮小孩一色无二。 从这年后,和他就时时往来,差不多每礼拜要见好几次面。他的善于座谈,敏于交际,长于吟诗的种种美德,自然而然地使他成了一个社交的中心。当时的文人学者,达官丽妹,以及中学时候的倒霉同学,不论长幼,不分贵贱,都在他的客座上可以看得到。不管你是如何心神不快的时候,只教经他用了他那种浊中带清的洪亮的声音,“喂,老x,今天怎么样?什么什么怎么样了?”的一问,你就自然会把一切的心事丢开,被他的那种快乐的光耀同化了过去。 正在这前后,和他一次谈起了中学时候的事情,他却突然的呆了一呆,张大了眼睛惊问我说:“老李你还记得起记不起?他是死了哩!” 这所谓老李者,就是我在头上写过的那位顽皮大人,和他一道进中学的他的表哥哥。 其后他又去欧洲,去印度,交游之广,从中国的社交中心扩大而成为国际的。于是美丽宏博的诗句和清新绝俗的散文,也一年年的积多了起来。一九二七年的革命之后,北京变了北平,当时的许多中间阶级者就四散成了秋后的落叶。有些飞上了天去,成了要人,再也没有见到的机会了,有些也竟安然地在牖下到了黄泉;更有些,不死不生,仍复在歧路上徘徊着,苦闷着,而终于寻不到出路。是在这一种状态之下,有一天在上海的街头,我又忽而遇见志摩,“喂,这几年来你躲在什么地方?” 兜头的一喝,听起来仍旧是他那一种洪亮快活的声气。在路上略谈了片刻,一同到了他的寓里坐了一会,他就拉我一道到了大赉公司的轮船码头。因为午前他刚接到了无线电报,诗人太果尔回印度的船系定在午后五时左右靠岸,他是要上船去看看这老诗人的病状的。 当船还没有靠岸,岸上的人和船上的人还不能够交谈的时候,他在码头上的寒风里立着─—这时候似乎已经是秋季了─—静静地呆呆地对我说:“诗人老去,又遭了新时代的摈斥,他老人家的悲哀,正是孔子的悲哀。” 因为太果尔这一回是新从美国日本去讲演回来,在日本在美国都受了一部分新人的排斥,所以心里是不十分快活的;并且又因年老之故,在路上更染了一场重病。志摩对我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双眼呆看着远处,脸色变得青灰,声音也特别的低。我和志摩来往了这许多年,在他脸上看出悲哀的表情来的事情,这实在是最初也便是最后的一次。 从这一回之后,两人又同在北京的时候一样,时时来往了。可是一则因为我的疏懒无聊,二则因为他跑来跑去的教书忙,这一两年间,和他聚谈时候也并不多。今年的暑假后,他于去北平之先曾大宴了三日客。头一天喝酒的时候,我和董任坚先生都在那里。董先生也是当时杭府中学的旧同学之一,席间我们也曾谈到了当时的杭州。在他遇难之前,从北平飞回来的第二天晚上,我也偶然的,真真是偶然的,闯到了他的寓里。 那一天晚上,因为有许多朋友会聚在那里的缘故,谈谈说说,竟说到了十二点过。临走的时候,还约好了第二天晚上的后会才兹分散。但第二天我没有去,于是就永久失去了见他的机会了,因为他的灵柩到上海的时候是已经验好了来的。 男人之中,有两种人最可以羡慕。一种是象高尔基一样,活到了六七十岁,而能写许多有声有色的回忆文的老寿星,其他的一种是如叶赛宁一样的光芒还没有吐尽的天才夭折者。前者可以写许多文学史上所不载的文坛起伏的经历,他个人就是一部纵的文学史。后者则可以要求每个同时代的文人都写一篇吊他哀他或评他骂他的文字,而成一部横的放大的文苑传。 现在志摩是死了,但是他的诗文是不死的,他的音容状貌可也是不死的,除非要等到认识他的人老老少少一个个都死完的时候为止。 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十一日 [附记] 上面的一篇回忆写完之后,我想想,想想,又在陈先生代做的挽联里加入了一点事实,缀成了下面的四十二字: 三卷新诗,廿年旧友,与君同是天涯,只为佳人难再得。 一声河满,九点齐烟,化鹤重归华表,应愁高处不胜寒。 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十九日 为郭沫若氏祝五十诞辰 为郭沫若氏祝五十诞辰 郭沫若兄,今年五十岁了;他过去在新诗上,小说上,戏剧上的伟大成就,想是喜欢读读文艺作品的人所共见的,我在此地可以不必再说。而尤其是难得的,便是抗战事起,他抛弃了日本的妻儿,潜逃回国,参加入抗战阵营的那一回事。 我与沫若兄的交谊,本是二十余年如一日,始终是和学生时代同学时一样的。但因为中间有几次为旁人所挑拨中伤,竟有一位为郭氏作传记者,胆敢说出我仿佛有出卖郭氏的行为,这当是指我和创造社脱离关系以后,和鲁迅去另出一杂志的那一段时间中的事。 创造社的许多青年,在当时曾经向鲁迅下过总攻击,但沫若兄恐怕是不赞成的。因为郭氏对鲁迅的尊敬,我知道他也并不逊于他人,这只从他称颂鲁迅的“大哉鲁迅”一语中就可以看出。 我对于旁人的攻击,一向是不理会的,因为我想,假若我有错处,应该被攻击的话,那么强辩一番,也没有用处。否则,攻击我的人,迟早总会承认他自己的错误。并且,倘使他自己不承认,则旁人也会看得出来。所以,说我出卖朋友,出卖郭氏等中伤诡计,后来终于被我们的交谊不变所揭穿。在抗战前一年,我到日本去劝他回国,以及我回国后,替他在中央作解除通缉令之运动,更托人向委员长进,密电去请他回国的种种事实,只有我和他及当时在东京的许俊人大使三个人知道。 他到上海之后,委员长特派何廉氏上船去接他,到了上海,和他在法界大西路一间中法文化基金委员会的住宅里见面的,也只有我和沈尹默等两三人而已。 这些废话,现在说了也属无益,还是按下不提。总之,他今年已经五十岁了,港渝各地的文化界人士,大家在起替他祝寿;我们在南洋的许多他的友人,如刘海粟大师,胡愈之先生,胡迈先生等,也想同样的举行一个纪念的仪式,为我国文化界的这一位巨人吐一口气。现在此事将如何进行,以及将从哪些方面着手等问题,都还待起人来开会商量,但我却希望无论和郭氏有没有交的我们文化工作者,都能够来参加。 原载一九四一年十月二十四日新加坡《星洲日报·晨星》 悼长兄曼陀 悼长兄曼陀 长兄曼陀,名华,长于我一十二岁,同生肖,自先父弃养后,对我实系兄而又兼父职的长辈,去年十一月廿三,因忠于职守,对卖国汪党,毫不容,在沪特区法院执法如山,终被狙击于其寓外。这消息,早就在中外各报上登过一时了。最近接得沪上各团体及各闻人起之追悼大会的报告,才知公道自在人心,是非必有正论。他们要盛大追悼正直的人,亦即是消极警告那些邪曲的人的意思。追悼会,将于三月廿四日,在上海湖社举行。我身居海外,当然不能亲往祭奠,所以只能撰一哀挽联语,遥寄春申江上,略表哀思。 天壤薄王郎,节见穷时,各有清名闻海内; 乾坤扶正气,神伤雨夜,好凭血债索辽东。 溯自胞兄殉国之后,上海香港各杂志及报社的友人,都来要我写些关于他的悲悼或回忆的文字,但说也奇怪,直到现在,仍不能下一执笔的决心。我自己推想这心理的究竟,也不能够明白的说出。或者因为身居热带,头脑昏胀,不适合于作抒述德的长文,也未可知。但一最可靠的解释,则实因这一次的敌寇来侵,殉国殉职的志士仁人太多了,对于个人的感,似乎不便夸张,执着,当是事实上的主因。反过来说,就是个人主义的血族感,在我的心里,渐渐的减了,似乎在向民族国家的大范围的感一方面转向。 感扩大之后,在质的一方面,会变得稀薄一点,而在量的一方面,同时会得增大,自是必然的趋势。 譬如,当故乡沦陷之日,我生身的老母,亦同长兄一样,因不肯离去故土而被杀;当时我还在祖国的福州,接得噩耗之日,亦只痛哭了一场,设灵遥祭了一番,而终于没有心来撰文以志痛。 从我个人的这小小心理变迁来下判断,则这一次敌寇的来侵,影响及于一般国民的感转变的力量,实在是很大很大。自私的,执着于小我的那一种感,至少至少,在中国各沦陷地同胞的心里,我想,是可以一扫而光了。就单从这一方面来说,也可以算是这一次我们抗战的一大收获。 现在,闲谈暂且搁起,再来说一说长兄的历史性行吧。长兄所习的虽是法律,毕生从事的,虽系干燥的刑法判例;但他的天性,却是倾向于艺术的。他闲时作淡墨山水,很有我们乡贤董文恪公的气派,而写下来的诗,则又细腻工稳,有些似晚唐,有些像北宋人的名句。他的画集,诗集,虽则分量不多,已在香港上海制版赶印了。大约在追悼会开催之日,总可以与世人见面,当能证明我这话的并非自夸。至于他行事的不苟,接人待物的富有长者的温厚之风,则凡和他接近过的人,都能够说述,我也可以不必夸张,致堕入谀墓铭旌的常套。在这里,我只想略记一下他的历史。他生在前清光绪十年的甲申,十七岁就以府道试第一名入学,补博士弟子员。当废科举改学堂的第一期里,他就入杭府中学。毕业后,应留学生考试,受官费保送去日本留学,实系浙江派遣留学生的批一百人中之一。在早稻田大学师范科毕业后,又改入法政大学,三年毕业,就在天津交涉公署任翻译二年,其后考取法官,就一直的在京师高等审判厅任职。当许公俊人任司法部长时,升任大理院推事,又被派赴日本考察司法制度。一年回国,也就在大理院奉职。直到九一八事变起来之日,他还在沈阳作大理院东北分院的庭长兼代分院长。东北沦亡,他一手整理案卷全部,载赴北平。上海租界的会审公堂,经接收过来以后,他就被任作临时高等分院刑庭庭长,一直到他殉职之日为止。 在这一个简短的略历里,是看不出他的为人正直,和临难不苟的态度来的。可是最大的证明,却是他那为国家,为民族的最后的一死。 鸿毛泰山等宽慰语,我这时不想再讲,不过死者的遗志,却总要我们未死者替他完成,就是如何的去向汪逆及侵略者算一次总账! 原载一九四〇年二月二十一日新加坡《星洲日报·晨星》 悼诗人冯蕉衣 悼诗人冯蕉衣 诗人冯蕉衣,和我本来是不认得的,到了星洲之后,他时常在《晨星》栏投稿,我也觉得他的诗富于热,不过修辞似乎太过于堆砌。所以他投来的稿,我有时候也为他略改,有时候,就一字不易地为他表。 经过了几月,他就时时来看我,我曾当面向他指出许多他的缺点。他听了之后,似乎也很能接受,近半年来,他的诗和散文,我觉得已经进步得多了。 在去年,他曾告诉我找到了一个教书的位置,说是待遇虽薄,但生活却安定了一点。过了半年,他又来看我,说是失业了。我也曾为他留过意,介绍过一个地方,但终因环境不佳,那个地方也不曾成功。以后他就一直的过着失业的生活,受尽了社会的虐待,这可从他最近的诗和散文中看出来。 我前月因脚痛不能行走的时候,曾托他为我上报馆来代过几天稿看大版之劳。前二三月,他也曾和郭女士一道上我寓所来谈过许多闲天。但当双十节的晚上,王修慧君忽于深夜跑到报馆来告我以冯君的死耗的时候,我真疑他是在说谎。 但是十月十一日的早晨,我曾亲自送他入殓,亦曾亲自送他入土,向他棺上抛了最后饯别的一块土。 冯君当然是作故了。他的死,是极不自然的死,是直接受了社会的虐待,间接他系受了敌人侵略而致有此结果的死。 他还是一个纯真的人,没有染上社会腐化的恶习。他若是生在承平之世,富裕之家,是可以成为一个很忠实的抒诗人的。但是侵略者不许他活,恶社会不许他活;致使这一位二十七岁的青年诗人,不得不饮泣吞声,长怀冤恨于地下。我们若想为冯君出气,若想为和冯君一样的诗人们谋出路,则第一当然要从打倒侵略者,与改良社会的两件工作来下手。 至于冯君的生平行事,和状貌行,则有其他的许多知道他得更详细的人,在各自的文字里略说了,我可以不赘。 原载一九四〇年十月十七日新加坡《星洲日报·纪念诗人冯蕉衣特辑》 雕刻家刘开渠 雕刻家刘开渠 我的同刘开渠认识,是在十三四年前头,大约总当民国十一二年的中间。那时候,我初从日本回来,办杂志也办不好,军阀专政,社会黑暗到了百分之百,到处碰壁的结果,自然只好到北京去教书。 在我兼课的学校之中,有一个是京畿道的美术专门学校,这学校仿佛是刚在换校长闹风潮的大难之余,所以上课的时候,学生并不多,而教室里也穷得连煤炉子都生不起。同事中间,有一位法国画家,一位齐老先生,是很负盛名的;此外则已故的陈晓江氏,教美术史的邓叔存以及教日文的钱稻孙氏,比较得和我熟识,往来得也密一点。我们在平时往来的谈话中间,有一次忽而谈到了学生们的勤惰,而刘开渠的埋头苦干,边幅不修的种种节,却是大家所公认的事实。我因为是风潮之后,新进去教书的人,所以当时还不能指出哪一个是刘开渠来。 过得不久,有一位云南的女学生以及一位四川的青年,同一位身体长得很高,满头长,脸骨很曲折有点像北方人似的青年来访问我了;介绍之下,我才晓得这一位像北方人似的青年就是刘开渠。 他说话呐呐不大畅达,面上常漾着苦闷的表,而从他的衣衫的褴褛,面色的青黄上看去,一眼就可以看出他的埋头苦干,边幅不修的精神来。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只记得他说的话一共还不上十句。 后来熟了,见面的机会自然也多了起来,我私自猜度猜度他的个性,估量估量他的体格,觉得像他那样的人,学洋画还不如去学雕刻;若教他提锥运凿,大刀阔斧的运用起他的全身体力和脑力来,成就一定还要比捏了彩笔,在画布上涂涂,来得更大。我的这一种茫然的预感,现在却终于成了事实了。 民国十二年以后,我去武昌,回上海,又下广东,与北京就断了缘分。七八年来,东奔西走,在政治局面混乱变更的当中,我一直没和他见面,并且也没有听到他的消息。前年五月,迁来杭州,将近年底的时候,福熙因为生了女儿,在湖滨的一家菜馆,大开汤饼之会;于这一个席上,我又突然遇见了他,才晓得他在西湖的艺专里教雕刻。 他的苦闷的表,高大的身体,和呐呐不大会说话的特征,还是和十年前初见面时一样,但经了一番巴黎的洗练,衣服修饰,却完美成一个很有身份的绅士了;满头的长上,不消说是加上了最摩登的保马特。自从这一次见面之后,我因为离群索居,枯守在杭州的缘故,空下来时常去找他;他也因为独身在工房里作工的孤独难耐,有时候也常常来看我。往来两年间的闲谈,使我晓得他跟法国的那位老大家详蒲奢()学习雕刻时的苦心孤诣,使我晓得了他对于中国一般艺术政治家的堕落现状所坚持的特立独行。我们谈到了罗丹,谈到了色尚,更谈到了左拉的那册以色尚为主人公的小说,他自己虽则不说,但我们在深谈之下,自然也看出了他的同那篇小说里的主人公似的抱负。 他的雕刻,完全是他的整个人格的再现;力量是充足的,线条是遒劲的,表是苦闷的;若硬要指出他的不足之处来,或者是欠缺一点生动吧?但是立体的雕刻和画面不同,德国守旧派的美术批评家所常说的:“静中之动,动中之静()”等套话,在批评雕刻的时候,却不能够直抄的。 他的雕刻的遒劲,猛实,粗枝大叶的趣味,尤其在他的里,可以看得出来;疏疏落落的几笔之中,真孕育着多少的力量,多少的生意! 新近,他为八十八师阵亡将士们造的纪念铜像铸成了,比起那些卖野人头的雕塑师的滑技来,相差得实在太远,远得几乎不能以语来形容。一个是有良心的艺术品,一个是骗小孩们的糖菩萨。这并非是我故意为他捧场的私心话,成绩都在那里,是大家日日看见的东西。铜像下的四块浮雕,又是何等富于实感的创作! 刘开渠的年纪还正轻着(今年只二十九岁),当然将来还有绝大的进步。他虽则在说:“我在中国住,远不如在法国替洋蒲奢做助手时的快活。”可是重重被压迫的中国民众对于表现苦闷的艺术品,对于富有生气和力量的艺术品,也未始不急急在要求。中国或许会亡,但中国的艺术,中国的民众,以及由这些民众之中喊出来的呼声民气,是永不会亡的,刘氏此后,应该常常想到这一点才对。 一九三五年一月廿四日 选自《达夫散文集》,上海北新书局1936年版 敬悼许地山先生 敬悼许地山先生 我和许地山先生的交谊并不深,所以想述说一点两人间的往来,材料却是很少。不过许先生的为人,他的治学精神,以及抗战事起后,他的为国家民族尽瘁服役的诸种劳绩,我是无时无地不在佩服的。 我第一次和他见面,是创造社初在上海出刊物的时候,记得是一个秋天的薄暮。 那时候他新从北京(那时还未改北平)南下,似乎是刚在燕大毕业之后。他的一篇小说《命命鸟》,已在《小说月报》上表了,大家对他都奉呈了最满意的好评。他是寄寓在闸北宝山路,商务印书馆编辑所近旁的郑振铎先生的家里的。 当时,郭沫若、成仿吾两位,和我是住在哈同路,我们和小说月报社在文学的主张上,虽则不合,有时也曾作过笔战,可是我们对他们的交谊,却仍旧是很好的。所以当工作的暇日,我们也时常往来,作些闲谈。 在这一个短短的时期里,我与许先生有了好几次的会晤;但他在那一个时候,还不脱一种孩稚的顽皮气,老是讲不上几句话后,就去找小孩子抛皮球,踢毽子去了。我对他当时的这一种小孩子脾气,觉得很是奇怪;可是后来听老舍他们谈起了他,才知道这一种天真的性格,他就一直保持着不曾改过。 这已经是约近二十年以前的事了。其后,他去美国,去英国,去印度。回来后,他在燕大,我在北大教书。偶尔在集会上,也时时有了几次见面的机会,不过终于因两校地点的远隔,我和他记不起有什么特殊的同游或会谈的事。 况且,自民国十四年以后,我就离开了北京,到武昌大学去教书了;虽则在其间也时时回到北京去小住,可是留京的时间总是很短,故而终于也没有和他更接近一步的机会。 其后的十余年,我的生活,因种种环境的关系,陷入了一个绝不规则的历程,和这些旧日的朋友简直是断绝了往来。所以一直到接许先生的讣告为止,我却想不起是在什么地方,和他握过最后的一次手。因为这一次过香港而来星洲时,明明是知道他在港大教书,但因为船期促迫,想去一访而终未果。于是,我就永久失去了和他作深谈的机会了。 对于他的身世,他的学殖,他的为国家尽力之处,论述的人,已经是很多了,我在此地不想再说。我想特别一提的,是对于他的创作天才的敬佩。他的初期的作品,富于浪漫主义的色彩,是大家所熟知的;但到了最近,他的作风,竟一变而为苍劲坚实的写实主义,却很少有人说起。 他的一篇抗战以后所写的小说,叫作《铁鱼的鳃》,实在是这一倾向的代表作品,我在《华侨周报》的初几期上,特地为他转载的原因,就是想对我们散处在南岛的诸位写作者,示以一种模范的意思。像这样坚实细致的小说,不但是在中国的小说界不可多得,就是求之于一九四〇年的英美短篇小说界,也很少有可以和他比并的作品。但可惜他在这一方面的天才,竟为他其他方面的学术所掩蔽,人家知道的不多,而他自己也很少有这一方面的作品。要说到因他之死,而中国文化界所蒙受的损失是很大的话,我想从短少了一位创作天才的一点来说,这损失将更是不容易填补。 自己今年的年龄,也并不算老,但是回忆起来,对于追悼作故的友人的事,似乎也觉得太多了。辈份老一点的,如曾孟朴、鲁迅、蔡孑民、马君武诸先生,稍长于我的,如蒋百里、张季鸾诸先生,同年辈的如徐志摩、滕若渠、蒋光慈的诸位,计算起来,在这十几年的中间,哭过的友人,实在真也不少了。我往往在私自奇怪,近代中国的文人,何以一般总享不到八十以上的高龄?而外国的文人,如英国的哈代、俄国的托尔斯泰、法国的弗朗斯等,享寿都是在八十岁以上,这或者是和社会对文人的待遇有关的吧?我想在这一次追悼许地山先生的大会当中,提出一个口号来,要求一般社会,对文人的待遇,应该提高一点。因为死后的千万语,总不及生前的一杯咖啡乌来得实际。 末了,我想把我的一副挽联,抄在底下: 嗟月旦停评,伯牛有疾如斯,灵雨空山,君自涅槃登彼岸。 问人间何世,胡马窥江未去,明珠漏网,我为家国惜遗才。 原载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八日香港《星岛日报·星座》 刘海栗教授 刘海栗教授 刘海粟教授,这次自荷印应南侨筹赈总会之聘,来马来亚作筹赈的画展,一切经过形,以及关于海粟教授过去在国际,在祖国的声誉和功绩等,已在各报副刊及新闻栏登载过多次,想早为读者诸君所洞悉。此地可以不必赘说。但因我和刘教授订交二十余年,略知其生平,故特简述数,以志景慕。 刘教授于一**六(光绪丙申)年二月初三,生于江苏武进;父刘家凤,系著名乡绅,母洪氏,实亮吉洪稚存先生之女孙。教授幼年,就喜欢书画,读书绳正书院,天才卓绝,与平常人不同。年十三,母洪氏去世,教授于悲痛之余,就只身走上海,誓与同志等献身艺术,好从艺术方面,来改革社会。 辛亥革命那年,教授才十六岁,于参加推翻清政府的革命工作之后,便与同志等创设上海美术学校。国人之对西洋艺术,渐加以认识,对于我国固有艺术,有力地加以光大与扬,实皆不得不归功于教授之此举。 教授二十岁时,开个展于上海。陈列人体速写多幅,当时我国风气未开,许多卫道之士,就斥为异端者,而比之于洪水猛兽。“艺术叛徒”之名,自此时起,而郭沫若氏之题此四字相赠,半亦在笑社会之无稽。 当时日本帝国美术院刚始创立,教授被邀,以所作画陈列,日本画家如藤岛武二,桥本关雪辈,交口称誉。 民国十年,教授年二十六岁,应蔡元培氏约,去北京大学讲近代艺术,为一般青年学子所热烈拥护。嗣后再度游北京(民十二),亡命去日本(民十五),更于民国十八年衔国民政府之命赴欧洲考察美术,数度被选入法国秋季沙龙,在欧洲各国都或讲演,或举行画展,以及数次奉命去德荷英法等国,主办中国画展;教授之名,遂喧传于欧美妇孺之口,而艺术大师之尊称,亦由法国美术批评家中的权威者奉赠过来了。 这是关于刘教授半生生活的极粗略的介绍,虽则挂一漏万,决不能写出教授的伟大于毫末,然即此而断,也就可以看出教授为我国家民族所争得的光荣,尤其是国际的荣誉。 法国诗人有一句豪语,叫作“人生是要死去的,诗王才可以不朽”;艺术家的每一幅艺术作品,其价值自然是可以和不朽的诗歌并存;诗王若是不朽的话,艺术界之王,当然也是不会死的,我在这里谨以“永久的生命”五字,奉赠给刘教授,作为祝教授这次画展开幕的礼品。 原载一九四一年二月二十二日新加坡《星洲日报·晨星》 印人许地山先生 篆刻是中国特有的一种艺术,不是懂得中国文字历史意义的人,也不会懂得篆刻的意义。 古今印史中说:“夫印者,所以示信传后也;善则传,不善则否。知此,则知所以修身矣。”所以从事篆刻的人,和用印的人,都要有人格作背景,然后其印能传,这印也方有意义;这是和中国的书法是一样的。譬如岳武穆写的字,或用过的章,传到现在,当然是我们的国宝了。倘使是秦桧的书法,或秦桧所刻所用的印章,即使现在还有,我想也是没有一个人肯出重价来购而珍藏的。秦桧的诗词,或者也许有好的;但岳武穆的《满江红》词,却妇孺皆能歌唱。而秦桧的文字,传下来的,只有“莫须有”的一句口语,并且就连这句口语,也是因岳武穆而传的。 援此例而来讲篆刻,我们第一也须问这从事篆刻者的人格;我的想介绍印人张斯仁先生的本意,也就在这里。 梅县张斯仁先生,自幼就喜欢从金石录古名人印谱中摹学篆刻;及长,虽亦从事于商贾,然而其介如石,非义之财,是不屑取的。 抗战军兴,本于艺人有一技之长者,都应报国之义,张先生在荷属各地,曾刻印三千,全数助赈,现在到了新加坡,他也正在作刻印助赈的盛举。 我虽则不懂书法,不懂篆刻,但对于李阳冰所说的:“摹印之法有四,功侔造化,冥受鬼神,谓之神;笔墨之外,得微妙法,谓之奇;艺精于一,规方矩圆,谓之工;繁简相参,布置不紊,谓之巧。”这四法,倒也略能领得他的大意。神奇二字,如香象渡河,羚羊挂角,说近玄妙,自是程度的问题;我对张先生所刻的印章,还不敢具体地说,到了怎么样的境界;可是他的工妙,我想是看过他刻印,或见过他所刻的印的人,都应该承认的。 张先生自己也说:“每当工作时,犹如身临大敌,觉得一股抑郁不平之气,尽会聚在铁笔的尖锋,凝神运气,愈刻愈觉得有劲儿。”这是力的表现,也就是强敌侵凌我国的这时代精神的反映。 在星洲,讲究篆刻的人,恐怕不多。这一次,或者会负张先生的盛意,在星洲购印助赈者不如荷属各地那样的踊跃,也说不定;但无论如何,张先生的这一点一艺报国的热心,却可不问助赈的成绩如何,而使他不朽的。 在这一次民族解放的大战争中,领导我们作战的领,与卫国捐躯的大小无名烈士,以及罄其所蓄之几角几分,来捐输国家的一无名苦力,在抗战建国的功勋史上,所占的是同样的地位。张先生的篆刻,是有与此同等的人格,在作他的背景的,他的印的传与不传,就可以从此地来下断语。 在这里过事夸扬的话,我可以不说,我只想把张先生的艺,和他的那一颗赤诚的心,介绍给星洲爱好篆刻的同人。 原载一九四〇年四月一日新加坡《星洲日报·晨星》 咏史三首 郁达夫诗词集(一) 咏史三首 其一 楚虽三户竟亡秦,万世雄图一夕湮。聚富咸阳终下策,八千子弟半清贫。 其二 大度高皇自有真,入关妇女几曾亲?虞歌声里天亡楚,毕竟倾城是美人。 其三 马上琵琶出塞吟,和戎端的爱君深。当年若赂毛延寿,那得诗人说到今。 晴雪园卜居 晴雪园卜居 元龙好据胡床卧,徐福真成物外游。望去山河能小鲁,夜来风雨似行舟。 有明梅影人同瘦,日夕潮声海倒流。猛忆故园寥落甚,烟花撩乱怯登楼。 元日感赋 元日感赋 逆旅逢新岁,飘蓬笑故吾。百年原是客,半世悔为儒。 细雨家山远,高楼雁影孤。乡思无着处,一雁下南湖。 奉答长嫂兼呈曼兄四首 奉答长嫂兼呈曼兄四首 其一 定知灯下君思我,只为风前我忆君。积泪应添西逝水,关心长望北来云。 其二 昔年作客原非客,骨肉天涯尚剩三。今日孤灯茶榻畔,共谁相对话江南。 其三 垂教殷殷意味长,从今泥絮不多狂。春风廿四桥边路,悔作烟花梦一场。 其四 何须指日比长安,春水灵槎会岂难。删去相思千万语,当头还是劝加餐。 村居 村居 残秋天气最凄清,缓步池塘夕照明。看到白云归岫后,衡阳过雁两三声。 奉怀 奉怀 帘外风声过雁群,登楼遥望暮天云。行经故馆空嘶马,病入新秋最忆君。 知否梦回能化蝶,记曾春尽看湔裙。何当剪烛江南墅,重试清谈到夜分。 寄曼陀长兄 寄曼陀长兄 悔将词赋学陈琳,销尽中原万里心。书剑飘零伤白也,英雄潦倒感黄金。 三年铅椠貂裘敝,一服参苓痼疾深。闻说求田君意定,富春江上欲相寻。 寄养吾二兄 寄养吾二兄 与君念载鴒原上,旧事依稀记尚新。苜蓿未归蜒驿马,烟花难忘故乡春。 悔听邹子谈天大,剩学王郎斫地频。来岁秋风思返棹,对床应得话沉沦。 寄曼兄 寄曼兄 谁从乱世识机云,兄弟飘零几处分。天下英雄群与操,富春江树幻耶真? 如今国事归经济,敢把文章托盛勋。记取当时灯下语,阿连有力诤诃纷。 木曾川看花 木曾川看花 原野青青春事繁,鸣禽诱我出衡门。轻帆细雨刚三月,宠柳娇花又一春。 翠络金鞍公子马,绿罗芳草女儿裙。阻风中酒年年事,襟上脂痕涴泪痕。 日本竹枝词十二首 日本竹枝词十二首 其一 灯影星光绿上楼,如龙车马狭斜游。两行红烛参差过,哄得珠帘尽上钩。 其二 百首清词句欲仙,小仓妙选世争传。怜他如玉麻姑爪,才罢调筝便数钱。 其三 纨扇轻摇困倚床,歪鬟新竞赵家装。红绡汗透香微腻,试罢菖蒲辟疫汤。 其四 碧玉年华足怨思,珠喉解唱净琉璃。瓣香我为临川爇,掩面倾听幼妇词。 其五 名隶昭阳供奉班,宫词巧制念家山。劫来源氏人争说,曾使君王一破颜。 其六 蜃楼缥缈假疑真,四壁铜屏镜里春。为语汉王休怅望,碧纱笼得李夫人。 其七 纨扇秋来惹恨多,熏笼斜倚奈愁何。商音谱出西方曲,肠断新翻复活歌。 其八 扫眉才子众三千,万里桥边起讲筵。羡煞传经诸伏女,一时分得水衡钱。 其九 杏红衫子白罗巾,高髻长眉解笑颦。公子缠头随手掷,买花原为卖花人。 其十 闻说仙槎徼外回,十辉妙占出新裁。秦宫照胆悬灵镜,此后难歌赤凤来。 其十一 黄昏好放看花船,樱满长堤月满川。远岸微风歌宛转,谁家篷底弄三弦。 其十二 眉藏愁意额涂黄,广袖纤腰燕尾妆。十五云英初见世,犹羞向客唤檀郎。 八月初三夜发东京口占别张杨二子 八月初三夜发东京口占别张杨二子 蛾眉月上柳梢初,又向天涯别故居。四壁旗亭争赌酒,六街灯火远随车。 乱离年少无多泪,行李家贫只旧书。夜夜芦根秋水长,凭君南浦觅双鱼。 中秋夜中村公园赏月兼吊日故大将丰臣氏 中秋夜 中村公园赏月兼吊日故大将丰臣氏 社鼓村讴处处同,旗亭歌板舞衣风。薄寒天气秋刚半,病酒情怀月正中。 废圃而今鸣蟋蟀,虚堂自昔产英雄。由来吊古多感慨,赋到沧桑句便工。 寄曼陀养吾市师 寄曼陀养吾市师 十载风尘一腐儒,暮云千里望皇都。紫荆庭外飞花未,银鲙江南入梦无? 衙散想曾参庙市,时平也合读阴符。却缘家有元方在,赢得人间说小苏。 偶成 偶成 不羡神仙况一官,觚棱那复梦长安。脱樊野鹤冲天易,铩羽山难对镜难。 黄叶欲凋闻敕勒,苍生回顾足悲酸。秋来百事仍依旧,只觉罗衫日渐单。 日暮归舟中口占再叠前韵 日暮归舟中口占再叠前韵 归舟遥指石桥西,渔火空江一字齐。苹末风寒多刺骨,林梢烟淡半笼堤。 玉楼歌舞人初醉,曲岸牛羊路欲迷。向晚独寻孤店宿,青衫灯下涤春泥。 席间口占 席间口占 醉拍阑干酒意寒,江湖寥落又冬残。剧怜鹦鹉中州骨,未拜长沙太傅官。 一饭千金图报易,五噫几悲出关难。茫茫烟水回头望,也为神州泪暗弹。 《金丝雀》诗五首 《金丝雀》诗五首 其一 盈盈一水阻离居,岂不怀归畏简书。能向阿香通刺否,风云千里传雷车。 其二 白日相思觉梦长,梦中情事太荒唐。早知骨里藏红豆,悔驾天风出帝乡。 其三 客馆萧条兴正孤,八行书抵万明珠。知君昨夜应逢梦,问我前宵入梦无。 其四 浮槎客路三千远,回首家山一发青。犹忆前年寒食夜,与群联步上西泠。 其五 河桥灯火夜将阑,知汝深闺梦已残。心事莫从明月寄,中天恐被成人看。 自题《乙卯集》两首 自题《乙卯集》两首 其一 枉抛心力著书成,赢得轻狂小杜名。断案我从苏玉局,先生才地太聪明。 其二 著书原计万年期,死后方干倘见知。我亦好名同老子,函关东去更题诗。 正月六日作 正月六日作 回首家山路八千,烽烟横海浪连天。草堂明日是人日,客况今年逊去年。 泗上文章初识命,淮阴风骨亦求怜。飘零湖海元龙老,只合青门学种田。 无题三首 无题三首 其一 草堂春梦绝孤凄,悔放游槎到海西。正是牵衣伤去国,疏帘风过午鸡啼。 其二 绿波容与漾双鸥,触我离怀万里愁。春水长天回首望,白云堆满海西头。 其三 书生风骨太寒酸,只称渔樵不称官。我欲乘风归去也,严滩重理钓鱼竿。 三月十八夜寄木津老师 三月十八夜寄木津老师 日抱虫鱼伏茂陵,旁人争笑客无能。吟诗未就先研墨,看月初升故灭灯。 野泽夜深闻鹤唳,高楼春暖解壶冰。明朝欲待游仙去,自草蕉书约老僧。 犬山堤小步见樱花未开口占两绝 犬山堤小步见樱花未开口占两绝 寻春我爱著先鞭,梢上红苞吐未全。一种销魂谁解得,云英三五破瓜前。 归帆淼淼拥云烟,江上朝来霁色鲜。东望浣溪南白帝,此身疑已到西川。 由柳桥发车巡游一宫犬山道上作三首 由柳桥发车巡游一宫犬山道上作三首 其一 田塍来往七香车,宛曲西行路几叉。今日始知春气息,一宫四月祭桃花。 其二 麦苗苍翠柳条黄,倒挂柔枝陌上桑。天意不教民逸乐,田家此后正多忙。 其三 春游无处不魂销,钞过苏川第二桥。白帝城头西北望,青山隐隐雪初消。 访担风先生道上偶成 访担风先生道上偶成 行尽西郊更向东,云山遥望会还通。过桥知入词人里,到处村童说担风。 病后寄汉文先生松本君 病后寄汉文先生松本君 大罗天上咏霓裳,亦是当年弟子行。今日穷途余一哭,同他才尽说江郎。 梦逢相识两首 梦逢相识两首 其一 相逢仍在水边楼,不诉欢娱却诉愁。三月烟花千里梦,十年旧事一回头。 其二 竹马当年忆旧游,秋风吹梦到江楼。牧之去国双文嫁,一样伤心两样愁。 懊恼两首 懊恼两首 其一 生太飘零死亦难,寒灰蜡泪未应干。当年薄幸方成恨,莫与多情一例看。 其二 百丈情丝万丈风,红儿身上可怜虫。荼蘼零落春庭暮,九子铃高倩影空。 初秋杂感两首 初秋杂感两首 其一 梧桐一叶海天秋,戎马江关客自愁。五载干戈初定局,几人旗鼓又争侯。 须知国破家无寄,岂有舟沉橹独浮。旧事厓山殷鉴在,诸公何计救神州。 其二 介推辞禄人争说,韩信称王事岂真。何必珊瑚夸斗富,本来贤圣不言贫。 关东羯鼓军旗振,塞上秋风野哭新。为语将军休逸乐,龙堆千里尚胡尘。 不知两首 不知两首 其一 王粲登楼伤此日,卢生逐梦悔当年。不知群玉山头伴,几到须弥第一天。 其二 红豆秋风万里思,天涯芳草日斜时。不知彭泽门前菊,开到黄花第几枝。 微雨夜口占 微雨夜口占 湿云遮路夜乌飞,瘦马嘶风旅客归。细雨小桥人独立,三更灯影透林微。 春夜初雨 春夜初雨 小楼今夜应无睡,二月江南遍杏花。笑我浮生真若梦,年年春到苦思家。 夜泊西兴 夜泊西兴 罗刹江边水拍天,山阴道上树含烟。西兴两岸沙如雪,明月依依夜泊船。 相思树三首 相思树三首 其一 吐雾含烟作意娇,好将疏影拂春潮。为谁栽此相思树,远似愁眉近似腰。 其二 江水悠悠日夜流,江干明月照人愁。临行栽取三株树,春色明年绿上楼。 其三 我去蓬莱觅枣瓜,君留古渡散天花。他年倘向瑶池见,记取杨枝舞影斜。 赠隆儿两首 赠隆儿两首 其一 几年沦落滞西京,千古文章未立名。人事萧条春梦后,梅花五月又逢卿。 其二 我意怜君君不识,满襟红泪奈卿何。烟花本是无情物,莫倚箜篌夜半歌。 别掌书某君 别掌书某君 道我新诗锦不如,临歧叩马请回车。怜君亦为儒冠误,流落人间但掌书。 别隆儿 别隆儿 犹有三分癖未忘,二分轻薄一分狂。只愁难解名花怨,替写新诗到海棠。 西归杂咏九首 西归杂咏九首 其一 绿树青山数十里,思亲无计且西征。明朝应逐沙鸥去,独上楼船泣雨声。 其二 绿树荫中燕子飞,黄梅雨里远人归。青衫零落乌衣改,各向车窗叹式微。 其三 寺楼钟鼓洛阳城,人指前朝幕府旌。不向东山谋一醉,独遮纨扇过西京。 其四 熟梅天气海潮深,有客船楼夜鼓琴。十里和歌山下路,雨丝如剑割归心。 其五 嬉歌怒骂生花笔,泪洒青衫亦可哀。苏小委尘红拂死,谁家儿女解怜才。 其六 干戈满地客还家,望里河山镜里花。残月晓风南浦路,一车摇梦过龙华。 其七 昔年曾向鸳湖住,今日重来感慨多。最忆白头朱太史,满园红袖谱新歌。 其八 风月三年别富春,东南车马苦沙尘。江山如此无心赏,如此江山忍付人。 其九 去国今年刚四岁,离家当日是初秋。项王心事何人会,泣上天涯万里舟。 谒岳坟 谒岳坟 拂柳穿堤到岳坟,坟前犹绕阵头云。半庭人静莺初懒,一雨荫成草正薰。 我亦违时成逐客,今来下马拜将军。与君此恨俱千古,拟赋长沙吊屈文。 湖上杂咏三首 湖上杂咏三首 其一 歌舞西湖旧有名,南朝天子最多情。召集劫后河山改,来听何戡唱渭城。 其二 细草红泥路狭斜,碧梧疏柳影交叉。荷风昨夜凉初透,引得麻姑出蔡家。 其三 碧波容与漾双鸥,莲叶莲花对客愁。明月小桥人独立,商量今夜梦扬州。 春江感旧四首 用吴梅村《琴河感旧》韵 郁达夫诗词集(二) 春江感旧四首 用吴梅村《琴河感旧》韵 其一 故人门巷只栖鸦,杨柳扶疏影尚斜。蓬岛归来天外使,河阳凋尽镜中花。 杜鹃此日空啼恨,烟月春宵忆驻车。泥落可怜双燕子,低飞犹傍莫愁家。 其二 仙山春梦记前游,不把亡情怨莫愁。小婢曾通花里约,老奴难耐镜边羞。 绝无消息传青鸟,认得啼痕在玉钩。闻说侯门深似海,绿珠今夜可登楼。 其三 天上琼楼十二城,人间凝望最关情。花开梓泽多风雨,客去临邛绝送迎。 一梦扬州怜杜牧,廿年辛苦忆苏卿。亦知金屋谋非易,拟向渔樵托此生。 其四 一夜天风到蕙兰,花香人梦两阑干。折来红豆悲难定,湿尽青衫泪不干。 佳妇而今归帝子,腐儒自古苦酸寒。绵绵此恨何时了,野雉朝飞不忍看。 立秋后一夜富春江畔与浩兄联句 立秋后一夜富春江畔与浩兄联句 秋月横江白(浩),渔歌逼岸清。众星摇不定(浩),一雁去无声。 山远烟波淡(浩),潮来岛屿平。三更群动息(浩),好梦满重城。 游莫干山口占 游莫干山口占 田庄来作客,本意为逃名。山静溪声急,风斜鸟步轻。 路从岩背转,人在树梢行。坐卧幽篁里,恬然动远情。 龙门山题壁 龙门山题壁 天外银河一道斜,四山飞瀑尽鸣蛙。明朝我欲扶桑去,可许矶边泛钓槎。 舒姑屏题壁 舒姑屏题壁 桐柏峰头别起庐,飞升人共说麻姑。不知池上西王母,亦忆东方大隐无? 奉赠五首 奉赠五首 其一 许侬赤手拜云英,未嫁罗敷别有情。解识将离无限恨,阳关只唱第三声。 其二 梦隔蓬山路已通,不须惆怅怨东风。他年来领湖州牧,会向君王说小红。 其三 杨柳梢头月正圆,摇鞭重定定情篇。此身未许缘亲老,请守清闺再五年。 其四 立马江浔泪不干,长亭诀别本来难。怜君亦是多情种,瘦似南朝李易安。 其五 一纸家书抵万金,少陵此语感人深。天边鸿雁池中鲤,切莫临风惜尔音。 重过杭州登楼望月怅然有怀 重过杭州登楼望月怅然有怀 走马重来浙水滨,征衫未涤去年尘。可怜一片西江月,照煞金闺梦里人。 车过临平 车过临平 清溪波动菱花乱,黄叶林疏鸟梦轻。又是一年秋气味,稻香风里过临平。 旧历八月十六夜观月 旧历八月十六夜观月 月圆似笑人离别,睡好无妨夜冷凉,窗外素婚窗内客,分明各自梦巫阳。 赠名 赠名 赠君名号报君知,两字兰荃出楚词。别有伤心深意在,离人芳草最相思。 题阴符夜读图后寄荃君三首 题阴符夜读图后寄荃君三首 其一 十年风雪阻关河,未办晨妆半斛螺。今日爱才非昔日,欲归无计奈卿何。 其二 故里逢君月正弯,别来夜夜梦青山。相思倘化夫妻石,汝在江南我玉关。 其三 屠狗椎牛计总愚,青春潦倒在江湖。欲教人识儒冠害,写出阴符夜读图。 读《宋史》 读《宋史》 贫贱论交古不多,弟史同室尚操戈。来生缘分如能结,烛影刀声又若何。 温 泉 温泉水竹两清华,水势悠悠竹势斜。一夜离人眠不得,月明如雪照芦花。 晨发名古屋两首 晨发名古屋两首 其一 茅店荒鸡野寺钟,朔风严冷逼穷冬。骑驴独上长街去,踏破晨霜一寸浓。 其二 朔风吹雁雪初晴,又向江湖浪里行。一曲阳关人隔世,衔杯无语看山明。 游愚园 游愚园 黄茅亭子小楼台,料理溪山煞费才。一种风怀忘不得,夕阳帘幕海棠开。 乘车赴东京过天龙川桥 乘车赴东京过天龙川桥 一种秋容不可描,夕阳江岸草萧萧。十年湖海题诗客,依旧青衫过此桥。 除夜奉怀 除夜奉怀 又是一年将尽夜,不知青鬓几痕丝。人来海外名方贱,梦返江南岁已迟。 多病所须唯药物,此生难了是相思。明朝欲向空山遁,为恐东皇笑我痴。 寄和荃君原韵四首 寄和荃君原韵四首 其一 谙尽天涯飘泊趣,寒灯永夜独相亲。看来要在他乡老,落落中原几故人。 其二 未有文章惊海内,更无奇策显双亲。论才不让相如步,恨煞黄金解弄人。 其三 十年海外苦羁留,不为无家更泪流。鬼蜮乘轩公碌碌,杜陵诗句只牢愁。 其四 何堪岁晏更羁留,塞上河冰水不流。一曲阳关多少恨,梅花馆阁动清愁。 入汤山温泉 入汤山温泉 峰峦都似绿云鬟,一道清溪曲又弯。日暮欲寻孤店宿,斜风细雨入汤山。 宿汤山温泉夜闻猛雨两首 宿汤山温泉夜闻猛雨两首 其一 百道飞泉石共流,千章花木惹清愁。离人一夜何曾睡,山雨山风共入楼。 其二 花落千年魂不返,东风何事更哀鸣?明朝尚有西征路,乞借天公两日晴。 过漕浦天忽放晴 过漕浦天忽放晴 昨夜松仙庵里宿,今朝漕浦岸边行。彼苍似亦怜吟客,开放南天半角晴。 登日和山口占一绝 登日和山口占一绝 伊势湾头水拍天,日和山下女如泉。嬉春我学扬州杜,题尽西川十万笺。 偕某某登岚山 偕某某登岚山 不怨开迟怨落迟,看花人正病相思。可怜逼近中年作,都是伤心小杜诗。 烟景又当三月暮,多情虚负五年知。岚山倘有闲田地,愿向丛林借一枝。 养老山中作 养老山中作 又是三春行乐日,西园飞盖夜遨游。闲将稚子承欢酒,来上词人醉月楼。 高岭有峰皆北向,清溪无水不南流。题诗大得山灵助,吟到更深兴未收。 重访蓝亭有赠 重访蓝亭有赠 一向山阴访戴来,词人居里正花开。去年今日题诗处,记得清游第二回。 辞蓝亭留谢 辞蓝亭留谢 半寻知己半寻春,五里东风十里尘。杨柳旗亭劳蜡屐,青山红豆羡闲身。 闭门觅句难除癖,屈节论交别有交。说项深思何日报,仲宣犹是未归人。 客感寄某两首 客感寄某两首 其一 五月梅黄雨不晴,江南词赋老兰成。陶潜痛哭谈燕侠,庄舄哀歌激楚声。 半席已知无我分,百年何日果河清。问他击鼓撞钟者,可有丹心翼太平? 其二 一夜秋风兰蕙折,残星孤馆梦无成。敢随杜甫憎时命,欲向田横放厥声。 亦有宏才难致用,可怜浊水不曾清。明朝倘赴江头死,此意烦君告屈平。 晓发东京 晓发东京 茅店难声梦不安,轻车又犯晓风寒。一肩行李尘中老,半世琵琶马上弹。 白雪几能邀俗赏,青衫自古累儒冠。升沉莫问君平卜,襟上浪浪泪未干。 山村首夏 山村首夏 四山涨翠昼初长,五月田家麦饭香。一事诗人描不得,绿蓑烟雨摘新秧。 题写真答荃君三首 题写真答荃君三首 其一 文章如此难医国,呕尽丹心又若何?我意已随韩岳冷,渡江不咏六哀歌。 其二 乱世何人识典谟,遗民终老作奚奴。荒坟不用冬青志,此是红羊劫岁图。 其三 儒生无分上凌烟,出水清姿颇自怜。他日倘求遗逸像,江南莫忘李龟年。 题《织女春思图》 题《织女春思图》 朝织巫阳山,暮织潇湘渚。暮暮复朝朝,郎今到何处? 题《红闺夜月图》 题《红闺夜月图》 楼上月徘徊,泪落芭蕉影。荡子不归来,忆煞当时景。 题《杨妃醉卧图》 题《杨妃醉卧图》 酒晕醉东风,肌透秦川锦。海上有仙山,梦压鸳鸯枕。 赠吉田某从征两首 赠吉田某从征两首 其一 也识燕然山铭壮,其如民意厌谈兵。劝君一战功成后,早向胡天罢远征。 其二 刁斗声中塞月寒,黄沙千里断人肠。君行倘向辽阳过,为我陈诗吊战场。 赠别 赠别 马上河桥月上门,秋风杨柳最销魂。伤离我亦天涯客,一样青衫有泪痕。 题《文姬归汉图》 题《文姬归汉图》 朔风度雁门,雪没明驼足。妾自恋胡儿,何烦千金赎? 感时 感时 和战何年议始成,荆襄封戍尚连营。谋倾孤注终无补,乱到萧墙岂易平。 南渡君臣争与敌,中原父老厌谈兵。题诗大有牢骚意,泣上新亭望帝城。 寄荃君 寄荃君 芳草何时恨却休,王孙乞食尚飘流。去年今日曾想见,红粉青衫两欲愁。 我久计穷朱亥市,君应望断绿珠楼。生前料已无欢会,早作刍梁地下谋。 张碧云 张碧云 几年萧寺梦双文,今日江南吊碧云。人面桃花春欲暮,情中我正似刘蕡。 曼兄书来,以勿作苦语为戒,作此答之 曼兄书来, 以勿作苦语为戒,作此答之 非将苦语诉同群,为恨幽兰未吐芬。不遇成者严仆射,谁怜湖郡杜司勋。 富春人物无多子,东海鱼盐惜此文。号召中原今已矣,秋风愁绝宛丘君。 遇释尚无邻,知旧友某尚客金陵,作此寄之 遇释尚无邻, 知旧友某尚客金陵,作此寄之 昨遇南朝旧院僧,知君还自客金陵。板桥夜梦钗多少,淮水秋潮浪几层。 食子只今迷日月,铜人应更泣觚棱。横流将到桃根渡,一叶轻航买未曾。 赠看护妇某 赠看护妇某 露滴蔷薇十字娇,为侬甘渡可怜宵。不留后约非无意,只恐相思瘦损腰。 病后访担风先生有赠 病后访担风先生有赠 冉冉浮云日影黄,维摩病后气凋丧。烽烟故国家何在,知己他乡谊敢忘。 略有狂才追杜牧,绝无功业比冯唐。最怜季世河东叟,十载驰驱鬓欲霜。 自述诗十八首 自述诗十八首 江湖流落廿三年,红泪频揩述此篇。删尽定公哀艳句,侬诗粉本出青莲。 前身纵不是如来,谪下红尘也可哀。风雪四山花落夜,窦家丛桂一枝开。 王筠昆仲皆良璞,久矣名扬浙水滨。生到苏家难为弟,排来行次第三人。 家在严陵滩下住,秦时风物晋山川。碧桃三月花如锦,来往春江有钓船。 人言先父丧亡日,小子膏肓疾正深。犹忆青灯秋雨夜,虚堂含泪看兄吟。 九岁题壁四座惊,阿连少小便聪明。谁知早慧终非福,碌碌瑚琏器不成。 十三问字子云居,初读琅嬛异域书。功业他年差可想,荒村终老注虫鱼。 左家娇女字莲仙,累我闲情赋百篇。三月富春城下路,杨花如雪雪如烟。 一失足成千古恨,昔人诗句意何深。广平自赋梅花后,碧海青天夜夜心。 二女明妆不可求,红儿体态也风流。杏花又逐东风嫁,添我情怀万斛愁。 几度沧江逐逝波,风云奇气半消磨。扬州梦醒无聊甚,剩有旗亭学醉歌。 吾生十五无他嗜,只爱兰台令史书。忽遇江南吴祭酒,梅花雪里学诗初。 儿时曾作杭州梦,初到杭州似梦中。笑把金樽邀落日,绿杨城郭正春风。 欲把杭州作汴京,湖山清处遍题名。谁知西子楼台窄,三宿匆匆出凤城。 鸳湖旧忆梅村曲,莺粟人传太史歌。日暮落帆亭下立,吴王城郭赵家河。 离家少小谁曾惯,一发青山唤不应。昨夜梦中逢母别,可怜枕上有红冰。 鼙鼓荆襄动地来,横流到处劫飞灰。秣陵围解君臣散,予亦苍茫过马嵬。 苍茫又过七年期,客舍栖栖五处移。来岁桑干仍欲渡,别离应更有新诗。 盛夏闲居读唐宋以来各家诗仿渔洋例成诗八首录七 盛夏闲居读唐宋以来 各家诗仿渔洋例成诗八首录七 李义山 义山诗句最风流,五十华年锦瑟愁。解识汉家天子意,六军驻马笑牵牛。 温飞卿 词人自古苦销沉,中晚唯君近正音。今日爱才非昔日,独挥清泪吊陈琳。 杜樊川 吊绿啼红近六朝,韩文杜句想丰标。销魂一卷樊川集,明月扬州廿四桥。 陆剑南 慷慨淋漓老学庵,请缨无路只清谈。石帆村里春秋祭,忍说厓山浪满潭。 元遗山 遗老功名剩稗官,河东史笔未摧残,伤心怕读中州集,野史亭西夕照寒。 吴梅村 斑管题诗泪带痕,阿蒙吴下数梅村。冬郎忍创香奁格,红粉青衫总断魂。 钱牧斋 虞山才力轶前贤,可惜风流品未全。行太卑微诗太俊,狱中清句动人怜。 己未元日 己未元日 淡雪寒梅岁又新,不知春究属何人?客窗一夜还乡梦,晨起开门认未真。 访担风于蓝亭蒙留饮席上分题得雪中梅限微韵 访担风于蓝亭蒙 留饮席上分题得雪中梅限微韵 林氏山中香袭袭,谢家院里絮霏霏。残冬诗思知何在?白雪寒梅月下扉。 呈担风先生 呈担风先生 门巷初三月,诗坛第一人。蓝亭来立雪,沧海又逢春。 小子文章贱,先生意气真。明年知谁健,莫却酒千巡。 寄和荃君 寄和荃君 客里逢春懒上楼,无端含泪去神州。阿侬亦是多情者,碧海青天为尔愁。 无题 无题 云破月来张子野,扶头春闹宋尚书。前贤不解藏人善,门户推排孰起初? 雪 雪 独钓渔人冷不知,终南阴岭露奇姿。朔风有意荣枯草,柳絮无心落凤池。 党氏帐中仍寂寞,文君炉下可相思。痴儿莫向街头舞,镜里昙花只几时。 宿安倍川 宿安倍川 避寒寻梦宿清溪,云雨荒唐一夜迷。送我蜡梅花下去,半庭残雪晓乌啼。 雪 雪 一夜朔风吹布被,天花散处不生根。埋来地角衣无缝,衬出春心草有痕。 浙水潮头豪士马,罗浮枝上美人魂。缘何得向山中卧,严冷须知造化恩。 赠梅儿 赠梅儿 淡云微月恼方回,花雾层层障不开。好是春风沉醉夜,半楼帘影锁寒梅。 留别隆儿 留别隆儿 平生窃羡兰桥梦,略识扬州子夜春。莫向杏坛题品第,本来小杜是诗人。 留别媟如 留别媟如 与君四载同门学,文字空联一段缘。此去流人归有信,蓬莱谪住只三年。 留别担风 留别担风 到处逢人说项斯,马卿才调感君知。瓣香倘学涪翁拜,不惜千金买绣丝。 留别佩兰吟社同人 留别佩兰吟社同人 高楼风雨忆平津,香草筵前酒几巡。何事离人肠欲断,旗亭月色夜来新。 留别梅儿 留别梅儿 淡云微月旧时盟,犹忆南楼昨夜筝。侬未成名君未嫁,伤心苦语感罗生。 留别同学 留别同学 韩昶何能识退之?文人自古薄同时。鲁君不解封东岳,莫立丰碑作去思。 送担风 送担风 春风南浦黯销魂,话别来敲夜半门。赠我梅花清几许,此生难报丈人恩。 重游犬山城 重游犬山城 白帝城头落照鲜,清游难忘四年前。昔来曾拜桃花祭,今去将排苜蓿筵。 一样春风仍浩荡,两般情思总缠绵。此行应为山灵笑,不向溪边夜泊船。 游人事山中,徘徊于观音像下者久之 游人事山中,徘徊于观音像下者久之 三月东风作嫩寒,小春花事已摧残。地来上谷逃禅易,人近中年弃世难。 大士慈悲空说法,子张辛苦尚求官。神仙莫问蓬莱使,且待承明看露盘。 即景 即景 长堤嫩柳线初缫,夜雨平添水半篙。三月东风吹欲尽,落花江上熟樱桃。 留别梅浓 郁达夫诗词集(三) 留别梅浓 莫对菱花怨老奴,老奴情岂负罗敷。一春燕燕花间泣,几夜真真梦里呼。 苏武此身原属汉,阿蛮无计更离胡。金钗合有重逢日,留取冰心镇玉壶。 别戴某 别戴某 与子交游刚五载,议论常欲倾江海。有时击筑歌呜呜,同过坊间访朱亥。 作伴青春得几时,灞陵桥外柳如丝。伯劳飞燕东西别,忍向江城一笛吹。 一笛江城从此去,悠悠后会知何处。但愿他年再见时,我非故我汝非汝。 故国衰亡事纵休,子房终欲报韩仇。莫忘祖逖中流楫,独上王生半夜楼。 送媟如归有怀担风先生 送媟如归有怀担风先生 风雨夜萧萧,临歧折柳条。相逢才几日,小别又今宵。 君去归盘谷,侬留隐市朝。若趋夫子府,为道客无聊。 梦过通天台 梦过通天台 枕边风雨梦萧萧,零落乡关感未消。泣向通天台下过,半窗灯影可怜宵。 新秋偶感 新秋偶感 客里苍茫又值秋,高歌弹铗我无忧。百年事业归经济,一夜西风梦石头。 诸葛居常怀管乐,谢安才岂亚伊周。不鸣大鸟知何待,待溯天河万里舟。 过长崎 过长崎 长崎山市势横斜,一带民风似汉家。西望昆仑东望海,行人飞驿到京华。 西泠话旧 西泠话旧 碧纱红袖两无情,壁上凋残字几行。日暮楼空人独立,满江秋意哭莺莺。 题春江第一楼壁 题春江第一楼壁 匆匆临别更登楼,打叠行装打叠愁。江上青峰江下水,不应齐向夜郎流。 留别沈涛青 留别沈涛青 笑我栖栖客,还比梦未圆。相逢空一笑,此别又经年。 世乱功难定,怀开意欲颠。醉来情易动,泣上孝廉船。 宿钱塘江上有赠 宿钱塘江上有赠 绿酒红灯江上楼,几回欲去更迟留。危樯独夜怜桃叶,细雨重帘病莫愁。 客子光阴空似梦,美人情性淡宜秋。相逢漫问家何在,一夕横塘是旧游。 过徐州 过徐州 红羊劫后几经秋,沙草牛羊各带愁。独依车窗看古垒,夕阳影里过徐州。 己未秋应外交官试被斥仓卒东行返国不知当在何日 己未秋应外交官 试被斥仓卒东行返国不知当在何日 江上芙蓉惨遇霜,有人兰佩祝东皇。狱中钝剑光千丈,垓下雄歌泣数行。 燕雀岂知鸿鹄志,凤凰终惜羽毛伤。明朝挂席扶桑去,回首中原事渺茫。 晨进东华门口占 晨进东华门口占 疏星淡月夜初残,钟鼓严城欲渡难。耐得早朝辛苦否?东华门内晓风寒。 静思身世懊恼有加成诗一首以别养吾 静思身世懊恼有加成诗一首以别养吾 匆匆半月春明住,心事苍茫不可云。父老今应羞项羽,诸生难肯荐刘蕡。 秋风江上芙蓉落,旧垒巢边燕子分。失意到头还自悔,逢人怕问北山云。 留别家兄养吾 留别家兄养吾 迹似飞蓬人似雁,东门祖道又离群。秋风江上芙蓉落,旧垒巢边燕子分。 薄有狂才追杜枚,应无好梦到刘蕡。明朝去赋扶桑日,心事苍茫不可云。 题陶然亭壁 题陶然亭壁 泥落危巢燕子哀,荒亭欲去更徘徊。明年月白风清夜,应有蹁跹道士来。 己未都门杂事诗两首 己未都门杂事诗两首 其一 手中芍药眼中波,十二金钗值几何。旧是笠翁歌舞地,韩家潭上美人多。 其二 惯闲宰相尽风流,百顺胭脂院院游。一夜罗衾嫌梦薄,晓窗红日看梳头。 己未出都口占 己未出都口占 芦沟立马怕摇鞭,默看城南尺五天。此去愿戕千里足,再来不值半分钱。 塞翁得失原难定,贫士生涯总可怜。寄语诸公深致意,凉风近在殿西边。 偶感 偶感 风急星繁夜,离愁比梦强。昨宵逢汝别,竟夕觉秋凉。 岂是音书懒,都缘客思长。纵裁千尺素,难尽九回肠。 小草根先折,大鹏翼未张。谢娘倘有意,怜及白衣郎。 岁暮感愤 岁暮感愤 岁暮天涯景寂寥,月明风紧夜萧萧。美人应梦河边骨,逐客还吹市上箫。 穷塞寒浸苏武节,朝廷宴赐侍中貂。士生季世多流窜,湘水何当赋大招。 穷乡独立日暮苍茫顾影自伤漫然得句 穷乡独立日暮苍茫顾影自伤漫然得句 日暮霜风落野塘,荒效独立感苍茫。九原谁会真空士,一笑淮阴是假王。 我纵有才仍未遇,达如无命亦何伤。只愁物换星移后,反被旁人唤漫郎。 和某君 和某君 廿载江河未立名,学书学剑事难成。天津桥上鹃啼日,痛哭长沙陋贾生。 读唐诗偶成 读唐诗偶成 生年十八九,亦作时世装。而今英气尽,谦抑让人强。 但觉幽居乐,千里来穷乡。读书适我性,野径自回翔。 日与山水亲,渐与世相忘。古人如可及,巢许共行藏。 寂感两首 寂感两首 其一 朔风凛冽夜沉沉,兽炭书灯识此心。君去吴头侬楚尾,知音千里抱孤琴。 其二 深闺静坐觉魂销,梅影横窗气寂寥。无奈夜长孤梦冷,书灯空照可怜宵。 南船北马落落无成自房州赴东京车上有感 南船北马落落无成 自房州赴东京车上有感 年少秦嘉计总差,无端绮习染繁华。词人清怨知何限,梦里功名镜里花。 西京客舍赠玉儿 西京客舍赠玉儿 玉儿春病胭脂淡,瘦损东风一夜花。钟定月沉人不语,两行清泪落琵琶。 梦醒枕上作翌日寄荃君五首 梦醒枕上作翌日寄荃君五首 其一 与君十载湖亭约,骊唱声中两度逢。昨夜摽梅天外浇,离人无寐泣晨钟。 其二 昨夜星辰昨夜风,一番花信一番空。相思清泪知多少,染得罗衾尔许红。 其三 莫对空床怨腐儒,腐儒色岂负罗敷。问谁甘作瞿塘贾,为少藏娇一亩庐。 其四 别凤离鸾古有之,苏家文锦谢家词。要知天上双栖乐,不及黄姑渺隔时。 其五 万一青春不可留,自甘潦倒作情囚。儿郎亦是多情种,颇羡尚书燕子楼。 客舍偶成 客舍偶成 老夫亦是奇男子,潦倒如今百事空。只见人骑肥马去,更无心唱大江东。 谈天却少如邹舌,射日分明有羿风。泣向要离坟畔过,墓田漠漠雾濛濛。 赠文伯西归 赠文伯西归 与文伯夜谈,觉中原事已不可为矣。翌日文伯西归,谓将去法国矣 相逢客馆只悲歌,太息神州事奈何。夜静星光摇北斗,楼空人语逼天河。 问谁堪作中流柱,痛尔难清浊海波。此去若从燕赵过,为侬千万觅荆柯。 留别三首 留别三首 其一 来日茫茫难正多,英雄时钝奈虞何。乌江风紧云飞夜,咽泪挥鞭发浩歌。 其二 十载关山一故吾,今年穷极并锥无。鸱夷应笑先生拙,难买轻舟泛五湖。 其三 几日红楼望驿尘,泥他辛苦祝江神。此行不为鲈鱼脍,为忆桥头问卜人。 春闺两首 春闺两首 其一 梦来啼笑醒来羞,红似相思绿似愁。中酒情怀春作恶,落花庭院月如钩。 妙年碧玉瓜初破,子夜铜屏影欲流。懒卷珠帘听燕语,泥他风度太温柔。 其二 豆蔻花开碧树枝,可怜春浅费相思。柳梢月暗猜来约,笼里鸡鸣是去时。 锦样文章怀宋玉,梦中鸾凤恼西施。明知此乐人人有,总觉儿家事最奇。 读史梧冈《西青散记》 读史梧冈《西青散记》 逸老梧冈大有情,一枝斑管泪纵横。西青散记闲来读,独替双卿抱不平。 过苏州 过苏州 儿时梦想寒山寺,月落乌啼夜半钟。今日姑苏城外过,远鸣刁斗近传烽。 渡黄河 渡黄河 离亭风笛晚来酣,欲渡黄河怕解骖。他日京华流落后,不堪江北望江南。 秋夜怀人七首 秋夜怀人七首 其一 鸿雁西来插翅斜,秋风吹冷野芦花。青山隐隐江南暮,小杜当年亦忆家。 其二 落落中原几霸才,机云各自困风埃。年荒世业空如洗,不奈江南庾子哀。 其三 岿然东海鲁灵光,三绝才华各擅场。为祝年年诗祭健,绿章连夜奏空王。 其四 忆煞离亭旧酒垆,当年曾醉病相如。君诗酷似香苏馆,可有筠姬伴索居。 其五 爱惜狂才到马周,马周从未识荆州。西京耆旧今无几,澹宕风怀竹下游。 其六 晚年好静南乡住,仙寿溶溶乐隐沦。犹忆阿兄诗句俊,白头团扇画中人。 其七 别是寻常会却奇,美人泪比北山移。纵横写尽三千牍,总觉无言及李宜。 和王一之送行诗原韵 和王一之送行诗原韵 七夕行装已具,邀同学数人小饮于室,王一之有诗送行,依韵和之 漫问汪伦意浅深,一杯难得与同斟。况当烟月扬州夜,来话秋风异域心。 欲把长戈挥落日,敢违远志恋清砧。男儿要勒燕然石,忍使临歧泪满襟。 感伤有作 感伤有作 新婚未几,病疟势危。斗室呻吟,百忧俱集;悲佳人之薄命,叹贫士之无能,饮泣吞声于焉有作。 生死中年两不堪,生非容易死非甘。剧怜病骨如秋鹤,犹吐青丝学晚蚕。 一样伤心悲薄命,几人愤世作清谈。何当放棹江湖去,芦荻花间净结庵。 寄内五首 寄内五首 其一 青衫红粉两蹉跎,偕隐名山计若何。泣向通天台下过,日斜风紧乱云过。 其二 昔日曾谈别后心,谈时涕泣已难禁。当时只道难离别,别后谁知恨更深。 其三 一霎青春不可留,为谁飘泊为谁愁。前生若道无缘分,不合今生配作俦。 其四 贫士生涯原似梦,异乡埋骨亦甘心。不该累及侯门女,敲破清闺夜夜砧。 其五 死后神魂如有验,何妨同死化鸳鸯。百年人世多风雨,不及泉台岁月长。 题画四首 题画四首 其一 藜杖意行闻午鸡,人家住在翠微西。溪头路尽青山转,江阔一帆林外低。 其二 江头杨柳已冰绵,三月才过四月天。领略清阴半篙水,扁舟独与白鸥眠。 其三 云中鸡犬认仙家,霜后秋林石径斜。烂烂犹余丹灶气,晚风吹作满林霞。 其四 贪坐溪亭晚未归,四山空翠欲沾衣。秋风吹绝溪声急,树树夕阳黄叶飞。 赠姑苏女子 赠姑苏女子 语音清脆认苏州,作意欢娱作意愁。故国烽烟伤满子,仙乡消息忆秦楼。 一春绮梦花相似,二月浓情水样流。莫使楚天行雨去,王孙潦倒在沧洲。 杂感八首 杂感八首 其一 俊逸灵奇宰相才,卞和抱璞古今哀。士生乱世空弹铗,客到新亭漫举杯。 一死拼题鹦鹉赋,百年几上凤凰台。问他白玉楼成未,欲向天公泣诉来。 其二 亦曾匹马渡黄河,齐鲁幽燕月下过。光范三书空伏阙,长沙一恸竟沉疴。 方知竖子成名易,闻说英雄蹈海多。劫到红羊天命改,我将披发向阳阿。 其三 将军原是山中盗,只解营私不解兵。举国内讧争利润,何人专战请长缨。 诛求又掠旄倪去,风鹤重添妇女惊。愿祝蛮夷来作主,民生凋敝苦蓬迎。 其四 忍说神州似漏舟,达官各为己身谋。郝隆幕府夸蛮语,王浚楼船下益州。 策到和戎原辱国,功成不义反封侯。中朝衮衮诸公贵,亦识人间羞耻否? 其五 亦有陈东泣上书,陈东心似武陵鱼。缘溪行为求鱼计,冒死谏成得意初。 荒谬几人称陆贾,忠诚何处觅包胥。茫茫大陆沉将了,寄语诸公早绝裾。 其六 蟹行奇字法欧洲,五典三坟一例收。略解娵隅称博雅,人言叔宝最风流。 纷纭鬼怪谈新学,颠倒衣冠拜沐猴。终是马牛亡国隶,尔曹釜内且优游。 其七 换酒闲坊质敝袍,年来下酒爱离骚。江南易洒兰成泪,蜀道曾传杜老豪。 又见军书征粟帛,可怜民命竭脂膏。国亡何处堪埋骨,痛哭西台吊谢翱。 其八 陈情一表为刘书,恨我谋生计太疏。欲死恐违终养志,入山未办草玄庐。 十年潦倒空湖海,半生浮沉伴蠹鱼。天帝若成纯孝愿,祖孙同日上清虚。 盐原日记诗抄九首 盐原日记诗抄九首 其一 丛竹幽兰叶尽焦,秋来转觉暑难消。卖冰帘下红裙影,映得斜阳似火烧。 其二 绿树参差坠影长,野田初放稻花香。何人解得山居乐,六月清斋午梦凉。 其三 去年闺里拜黄姑,今夕山中伴野鼯。牛女有情应忆我,秋来瘦尽沈郎躯。 其四 碧落苍茫望若何,漫将恩怨诉星河。与君缘是前生定,惜别情应此夜多。 其五 且对红尘思浩劫,须知沧海足微波。高楼莫忆年时梦,好事如花总有磨。 其六 豆架瓜棚许子村,溪声山色谢公墩。客中无限潇湘意,半化烟痕半水痕。 其七 秋夜河灯净业庵,兰盆佳话古今谈。谁知域外蓬壶岛,亦有流风似江南。 其八 桑间陌上月无痕,人影衣香舞断魂。绝似江南风景地,黄昏细雨赛兰盆。 其九 赠句投瑶事若何,悠悠清唱彻天河。离人又动飘零感,泣下萧娘一曲歌。 将之日本别海棠三首 将之日本别海棠三首 其一 绿章连夜奏通明,欲向东皇硬乞情。海国秋寒卿忆我,棠阴春浅我怜卿。 最难客座吴伟业,重遇南朝卞玉京。后会茫茫何日再,中原扰乱未休兵。 其二 检点青衫旧酒痕,歌场到处有名存。十年久断吴山梦,明日应敲白下门。 半偈偶题苏玉局,尺书烦寄谢公墩。商量东阁官梅发,江上重招倩女魂。 其三 替写新诗到海棠,扬州旧梦未全忘。无端绮语成诗谶,又向桃源驻野航。 碧玉生涯原是梦,牧之任侠却非狂。知侬棹向吴江过,托买宜春半幅裳。 汕头口占赠许美勋 汕头口占赠许美勋 四十余人皆爱我,三千里外独离群。谁知岭外烽烟里,驿路匆匆又遇君。 和冯白桦《重至五羊城》原韵 和冯白桦《重至五羊城》原韵 侏儒处处乘肥马,博士年年伴瘦羊。薄有文章惊海内,竟无饘粥润诗肠。 敢夸邻女三秋望,忝受涪翁一瓣香。升斗微名成底事,词人身世太凄凉。 寄映霞两首 寄映霞两首 其一 朝来风色暗高楼,偕隐名山誓白头。好事只愁天妒我,为君先买五湖舟。 其二 笼鹅家世旧门庭,鸦凤追随自惭形。欲撰西泠才女传,苦无椽笔写兰亭。 史公祠有感 史公祠有感 三百年来土一丘,史公遗爱在扬州。二分明月千行泪,并作梅花岭下秋。 怀扬州用姜白石“小红低唱我吹箫”韵 怀扬州用姜白石 “小红低唱我吹箫”韵 乱掷黄金买阿娇,穷来吴市再吹箫。箫声远渡江淮去,吹到扬州廿四桥。 萧寺夜坐示大慈、自在 萧寺夜坐示大慈、自在 逋窜禅房日闭关,夜窗灯火照孤山。此间事不为人道,君但能来与往还。 拟唐人作 拟唐人作 碧水流丹映晚霞,寒梅落尽又春华。深闺少妇楼头望,怕见风欺杨柳斜。 晚兴 晚兴 斜阳已下小山坡,早月迎凉映女萝。幽室人疑孤岛住,危栏客阵数鸿过。 烟丝袅袅抽愁出,花气愔愔酿梦多。恻楚轻寒萦晚兴,只应茗碗与消磨。 游普陀作 游普陀作 山谷幽深杖策寻,归来日色已西沉。雪涛怒击玲珑石,洗尽人间丝竹音。 感时有作 感时有作 旧友二三相逢海上,席间偶谈时事嗒然若失,为之衔杯不饮者久之,或问昔年走马章台痛饮狂歌,意气今安在耶!因而有作。 不是尊前爱惜身,佯狂难免假成真。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性情多累美人。 劫数东南天作孽,鸡鸣风雨海扬尘。悲歌痛哭终何补,义士纷纷说帝秦。 题刘大杰诗词稿后 题刘大杰诗词稿后 未免三分名士气,半生清苦理应该。岳阳人物无多子,乱世文章要异才。 立志勉追刘禹锡,填词漫学贺方回。长君一日为师友,岁晚题诗代折梅。 北征杂感两首 北征杂感两首 过南京 伤心忍见秣陵秋,梁燕争棋局未收。一著何人输始了,平西耿尚不同仇。 过徐州济南 秋雨秋风遍地愁,戒严声里过徐州。黄河偷渡天将晚,又见清流下浊流。 道经天津赠董秋芳 道经天津赠董秋芳 津门斜日淡无光,草木风声不可当。亦有鲁戈挥未得,降书前月出柴桑。 题剑诗 题剑诗 秋风一夜起榆关,寂寞江城万仞山。九月霜鼙摧木叶,十书书屋误刀环。 梦从长剑驱流豹,醉向遥天食海蛮。襟袖几时寒露重,天涯歌哭一身闲。 登杭州南高峰 登杭州南高峰 病肺年来惯出家,老龙井上煮桑芽。五更衾薄寒难耐,九月秋迟桂始花。 香暗时挑闺里梦,眼明不吃雨前茶。题诗报与霞君道,玉局参禅兴正赊。 过岳坟有感时事 过岳坟有感时事 北地小儿耽逸乐,南朝天子爱风流。权臣自欲成和议,金虏何尝要汴州。 屠狗犹拚弦下命,将军偏惜镜中头。饶他关外童男女,立马吴山志竟酬。 游杭州风木庵等名胜偶感寄映霞 游杭州风木庵等名胜偶感寄映霞 一带溪山曲又弯,秦亭回望更清闲。沿途都是灵官殿,合共君来隐此间。 过西溪法华山觅厉鹗墓不见 过西溪法华山觅厉鹗墓不见 曾从诗记见雄文,直到西溪始识君。十里法华山下路,乱堆何处觅遗坟。 王薇子为陈紫荷画《秋风马背图》索题 王薇子为陈紫荷画 《秋风马背图》索题 一幅青春失意图,残山剩水认模糊。秋风马背仙霞岭,载得船娘九姓无。 赠女学生李辉群 赠女学生李辉群 春申江上赋停云,黄鹤楼头始识君。十载神交如水淡,多情谁似李辉群。 赠鲁迅 赠鲁迅 醉眼朦胧上酒楼,彷徨呐喊两悠悠。群氓竭尽蚍蜉力,不废江河万古流。 立春日 立春日 陋巷原无客到门,草堂炉火爱微温。闲来剪个宜春字,贴上兰花小瓦盆。 改昔人咏长城诗 改昔人咏长城诗 秦筑长城比铁牢,当时城此岂知劳。可怜一月初三夜,白送他人作战壕。 迁杭有感 郁达夫诗词集(四) 迁杭有感 冷雨埋春四月初,归来饱食故乡鱼。范雎书术成奇辱,王霸妻儿爱索居。 伤乱久嫌文字狱,偷安新学武陵渔。商量柴米分排定,缓向湖塍试鹿车。 闻杨杏佛被害感书 闻杨杏佛被害感书 风雨江城夏似春,闭门天许作闲人。恩牛怨李成何事,生死无由问伯仁。 无题 无题 背脊驼如此,牢骚发渐幽。避嫌逃故里,装病过新秋。 未老权当老,言愁始欲愁。看他经国者,叱咤几时休。 再游高庄偶感续成 再游高庄偶感续成 十五年前记旧游,当年游侣半荒丘。从知人世原无定,始信春华例有秋。 陇上辍耕缘底事,涂中曳尾复溪求。只愁母老群儿幼,菽水蒲编供不周。 醉宿杏花村 醉宿杏花村 十月秋阳水拍天,湖山虽好未容颠。但凭极贱杭州酒,烂醉西泠岳墓前。 题西施庙 题西施庙 五泄归来又看溪,浣纱旧迹我重题。陈郎多事搜文献,施女何妨便姓西。 过义乌 过义乌 骆丞草檄气堂堂,杀敌宗爷更激昂。别有风怀忘不得,夕阳红树照乌伤。 兰溪栖真寺题壁 兰溪栖真寺题壁 红叶清溪水急流,兰江风物最宜秋。月明洲畔琵琶响,绝似浔阳夜泊舟。 过兰江 过兰江 阿奴生小爱梳妆,屋住兰舟梦亦香。望煞江郎三片石,九姑东去不还乡。 风凰山怀汤显祖 风凰山怀汤显祖 濲水矶头半日游,乱山高下望衢州。西江两岸沙如雪,词客东来一系舟。 《双龙记胜》题诗两首 《双龙记胜》题诗两首 秋日偕曾荫千游金华承黄志雄导游北山诸胜并示新辑《双龙记胜》读后题诗两首 其一 金华山下双龙窟,湮迹人间二百年。好是黄郎身世健,镵开铜府拜真仙。 其二 北山回首暮烟横,落日寒效草木惊。游罢洞天三十六,归来辛苦记初平。 三月初九过岳王墓下改旧作 三月初九过岳王墓下改旧作 凭眺湖山日又曛,回车来拜大王坟。虫沙早已丧三镇,猿鹤何堪张一军。 河朔奇勋归魏绛,江南朝议薄刘蕡。可怜五百男儿血,空化田横岛上云。 步何君《半山娘娘庙题壁》续成 步何君《半山娘娘庙题壁》续成 春愁似水刀难断,村酿偏醇醉易狂。笑指朱颜称白也,乱势青眼到红妆。 上方钟定夫人庙,东阁诗成水部郎。看遍野梅三百树,皋亭山色暮苍苍。 临安道上即景 临安道上即景 泥壁茅蓬四五家,山茶初茁两三芽。天晴男女忙农去,闲煞门前一树花。 琴操墓 琴操墓 山既玲珑水亦清,东坡曾此访云英。如何八卷临安志,不记琴操一段情。 西天目妙高峰积雪未消因两宿禅源寺 西天目妙高峰积雪未消 因两宿禅源寺 二月春寒雪满山,高峰遥望皖东关。西来两宿禅源寺,为恋林间水一弯。 游东天目昭明太子分经台 游东天目昭明太子分经台 武帝情深太子贤,分经台上望诸天。自从兵马迎归后,寂寞人间几百年。 登东天目绝顶大仙峰望钱塘江 登东天目绝顶大仙峰望钱塘江 仙峰绝顶望钱塘,凤舞龙飞两乳长。好是夕阳金粉里,众山浓紫大江黄。 出昱岭关过三阳坑后车道曲折风景绝佳 出昱岭关过三阳坑后 车道曲折风景绝佳 盘旋曲径几多弯,历尽千山与万山。此去更无三宿恋,西来又过一重关。 地传洙泗溪争出,俗近江淮语转蛮。只恨征车留不得,让他桃李领春闲。 溪夜泊 溪夜泊 新安江水碧悠悠,两岸人家散若舟。几夜屯溪桥下梦,断肠春色似扬州。 登白岳四首 登白岳四首 登白岳齐云仙境,徘徊半日,感慨系之。因不上黄山,到此乃西游终点也。四首 其一 白岳雄峰朵朵奇,方岩无此巨灵姿。道家七二神仙府,第一清虚境在斯。 其二 万历崇桢迹尚新,断碑无数纪明臣。珍珠帘外桃花落,日暮空山独怆神。 其三 回首齐云日半暝,黄昏灯火出休宁。明朝又入红尘去,人海中间一点萍。 其四 养生无物只烟霞,游记居然号作家。一事堪同坡老比,我行稍过浙西涯。 题宁海干人俊《天台游草》 题宁海干人俊《天台游草》 欠缺胡麻饭一杯,每因流水想天台。何当手把搜神卷,玉阙琼楼遍历来。 送友人之广东 送友人之广东 别酒淋漓醉不辞,春风杨柳雨丝丝。海天若有行人便,庾岭梅花寄一枝。 青岛杂事诗十首 青岛杂事诗十首 其一 万斛涛头一岛青,正因死士忆田横。而今刘豫称齐帝,唱破家山饰太平。 其二 果树槐身次第成,崂山一带色菁菁。民风东鲁仍儇薄,到处瓜田有夜棚。 其三 柳台石屋接澄潭,云雾深藏蔚竹庵。十里清溪千尺瀑,果然风景似江南。 其四 堂堂国士盈朝野,不及栾家一女郎。舞到剑飞人隐处,月明满地滚青霜。 其五 京尘回首十年余,尺五城南隔巷居。记否皖公山下别,故人张禄入关初。 其六 邓家姐妹似神仙,一爱楼居一爱颠。握手凄然伤老大,垂髫我尚记当年。 其七 王后卢前意最亲,当年同醉大江滨。武昌明月崂山海,各记东坡梦里人。 其八 共君日夜话钱塘,不觉他乡异故乡。颇感唐人诗意切,并州风物似咸阳。 其九 湛山一角夏似秋,汪酒卢茶各赠投。他日倘修流寓志,应书某为二公留。 33其十 一将功成万马瘖,是谁纵敌教南侵?诸君珍重春秋笔,好记遗民井底心。 无题 无题 平居无计可消愁,万里烽烟黯素秋。北望中原满胡骑,夕阳红上海边楼。 乙亥元日读陈龙川集有感时事 乙亥元日读陈龙川集有感时事 大地春风十万家,偏安原不损繁华。输降表已传关外,册帝文应出海涯。 北阙三书终失策,暮年一第亦微瑕。千秋论定陈同甫,气壮词雄节较差。 万安桥头闲步忆旧游 万安桥头闲步忆旧游 半堤桃柳半堤烟,急景清明谷雨前。相约皋亭山下去,沿河好看进香船。 龙门坑纪胜 龙门坑纪胜 小和山下蛟龙庙,聚族安居两百家。好是阳春三月暮,沿途开遍紫藤花。 咏西子湖 咏西子湖 楼外楼头雨似酥,淡妆西子比西湖。江山也要文人捧,堤柳而今尚姓苏。 赠宋某 赠宋某 万卷图书百亩山,广平老去剧清闲。驱车莺鹤亭前过,为乞新茶一叩关。 志亡儿耀春之殇六首 志亡儿耀春之殇六首 其一 嬴博之间土已陈,千秋亭畔草如茵。虚堂月落星繁夜,泚笔为文记耀春。 其二 命似潘儿过七旬,佯啼假笑也天真。两年掌上晨昏舞,慰我黔娄一段贫。 其三 跬步还须阿母扶,褰裳言语尚模糊。免教物在人亡后,烧出红绫半幅襦。 其四 明眸细齿耳垂长,玉色双拳带乳香。收取生前儿戏具,筠笼从此不开箱。 其五 魂魄何由入梦来,东西歧路费疑猜。九泉怕有人欺侮,埋近先茔为树槐。 其六 生小排行列第三,阿戎原是出青蓝。怜他阮籍猖狂甚,来对荒坟作醉谈。 沪杭车窗即景 沪杭车窗即景 男种秧田女摘茶,乡村五月苦生涯。先从水旱愁天意,更怕秋来赋再加。 为刘开渠题画 为刘开渠题画 扁舟来往烟波里,家住桐洲九里深。曾与严光留密约,鱼多应共醉花阴。 为姜丹书题《丹枫红叶图》 为姜丹书题《丹枫红叶图》 难得多情范致能,爱才贤誉满吴兴。秋来十里松陵路,红叶丹枫路几层。 中年次陆竹天氏韵 中年次陆竹天氏韵 叔世天难问,然邦德竟孤。临风思猛士,借酒作清娱。 白眼樽前露,青春梦里呼。中年聊落意,累赘此微躯。 接语堂自天目禅源寺来书戏成一绝欲寄而未果 接语堂自天目禅源寺来书 戏成一绝欲寄而未果 远得林公一纸书,为言清绝爱山居。禅房亦有周何累,积习从知不易除。 海上候曼兄不至 海上候曼兄不至 海上候曼兄不至,回杭后,得《牯岭逭暑》来诗,步原韵奉答,并约于重九日同去富阳 语不惊人死不休,杜陵诗只解悲秋。朅来夔府三年住,未及彭城百日留。 为恋湖山伤小别,正愁风雨暗高楼。重阳好作茱萸会,花萼江边一夜游。 访诗僧元礼与共饮于江干 访诗僧元礼与共饮于江干 中秋无月,风紧天寒,访诗僧元礼与共饮于江干,醉后成诗仍步曼兄《牯岭逭暑》韵 两度乘闲访贯休,前逢春尽后中秋。偶来邃阁如泥饮,便解貂裘作质留。 吴地寒风嘶朔马,庾家明月淡南楼。东坡水调从头唱,醉笔题诗记此游。 和刘大杰《秋兴》 和刘大杰《秋兴》 旧梦豪华已化烟,渐趋枯淡入中年。愁无饘粥堪娱老,那有情怀再放颠。 乞酒岂能千日醉,看囊终要半分钱。满城风雨重阳近,欲替潘诗作郑笺。 偶过西台有感 偶过西台有感 三分天下二分亡,四海何人吊国殇。偶向西台台畔过,苔痕犹似泪琳琅。 题诸真长《病起楼图》四首 题诸真长《病起楼图》四首 其一 展卷同看病起楼,恍然旧地作重游。分明画里呼难出,只觉真长在上头。 其二 痛绝人琴又一春,市楼诗梦久成尘。披图仿佛谈诗夜,不见当年病起人。 其三 病起楼从画里寻,画师笔墨似云林。不须画出邻人笛,满目山阳已不禁。 其四 朱陆刊诗溯昔游,昔游人去画存留。而今画里重看画,记得相逢在市楼。 四十言志诗两首 四十言志诗两首 赵龙文录于右任并已作诗题扇贻余姑就愿诗和之亦可作余之四十言志诗两首 其一 卜筑东门事偶然,种瓜敢咏应龙篇。但求饭饱牛衣暖,苟活人间再十年。 其二 昨日东周今日秦,池鱼那复辨庚辛。门前几点冬青树,便算桃源洞里春。 自万松岭至凤山门怀古有作 自万松岭至凤山门怀古有作 五百年间帝业微,钱塘潮不上渔矶。兴亡自古缘人事,莫信天山乳凤飞。 夜偕陈世鸿氏松永氏宿鼓山 夜偕陈世鸿氏松永氏宿鼓山 我住大桥头,窗对涌泉寺。日夕望遥峰,苦乏双飞翅。 夜兴发游山,乃遂清栖志。暗雨湿衣襟,攀登足奇致。 白云佛面寒,海风松下恣。灯火记来程,回头看再四。 久矣厌尘嚣,良宵欣静閟。借宿赞公房,一洗劳生悴。 下鼓山回望 下鼓山回望 夜宿涌泉云雾窟,朝登朱子读书台。怪他活泼源头水,一去千年竟不回。 赠福州报界同人两首 赠福州报界同人两首 其一 大醉三千日,微吟又十年。只愁亡国后,营墓更无田。 其二 闽中风雅赖扶持,气节应为弱者师。万一国亡家破后,对花洒泪岂成诗。 题闽县陈贻衍《西湖记游》画集四首 题闽县陈贻衍《西湖记游》画集四首 其一 南渡江山气不雄,钱塘苏小可怜虫。料应怀古添惆怅,画得西湖尔许工。 其二 南北高峰六小桥,英雄悲愤女儿娇。纵君画尽生花样,难挽湖山气寂寥。 其三 武夷三十六雄峰,九曲清溪境不重。山水若从奇处看,西湖终是小家容。 其四 我自浙东来闽海,君从燕北上苏堤。他年归隐西湖去,应对春风忆建溪。 步何熙曾《游鼓岭白云洞》韵 步何熙曾《游鼓岭白云洞》韵 朅来闽海半年留,历历新知与旧游。欲借清明修禊事,却嫌芳草乱汀洲。 整衣好上蟠龙径,唤雨教添浴凤流。自是岩居春寂寞,洞中人似白云悠。 题龚芝麓《芙蓉斋集》 题龚芝麓《芙蓉斋集》 尚书白发老江湖,卅二芙蓉句不磨。未必临危难授命,都因无奈顾横波。 丙子冬日车过有明湾头有作 丙子冬日车过有明湾头有作 却望云仙似蒋山,澄波如梦有明湾。逢人怕问前程驿,一水东航是马关。 岁暮穷极有某府怜其贫嘱为撰文因用《钓台题壁》韵作答 岁暮穷极有某府怜其贫嘱 为撰文因用《钓台题壁》韵作答 万劫艰难病废身,姓名虽在已非真。多惭鲍叔能怜我,只怕灌夫要骂人。 泥马纵骄终少骨,坑灰未死待扬尘。国门吕览应传世,何必臣雄再剧秦。 寄赠弘一法师 寄赠弘一法师 丁丑春日偕广洽法师等访高僧弘一于日光岩下,蒙赠以《佛法导论》诸书。归福州后续成长句却寄。 不似西泠遇骆丞,南来有意访高僧。远公说法无多语,六祖传真只一灯。 学士清平弹别调,道宗宏议薄飞升。中年亦具逃禅意,两道何周割未能。 赠郑亦奏 赠郑亦奏 不待题诗费评章,艺人才学自芬芳。郑生应解香莲苦,连日因她呕断肠。 游于山戚公祠 游于山戚公祠 于山岭上戚公祠,浩气仍然溢两仪。但使南疆猛将在,不教倭寇渡江涯。 题《白云轩诗词集》两首 题《白云轩诗词集》两首 其一 唱罢鲲鹏唱雪花,关西铁板转红牙。芬芳藻雅真名士,逸兴豪情两不差。 其二 形象思维汇九流,寄情花鸟乐优游。葩经比兴骚人赋,荟萃成章罕匹俦。 偕吴秋山游鼓山 偕吴秋山游鼓山 休沐同登屴崱峰,扶摇直上趁抟风。八闽形胜观榕峤,鼓起东南士气雄。 廿七年黄花岗烈士纪念节有感 廿七年黄花岗烈士纪念节有感 年年风雨黄花节,热血齐倾烈士坟。今日不弹闲涕泪,挥戈先草册倭文。 至朱砂泉作 至朱砂泉作 余两过黄山未登绝顶,抗战军兴后,巡视防务至屯溪遇雨至朱砂泉一浴 初从白岳拜黄峰,再接朱砂雨后溶。劫后倘完三宿愿,石床应去伴虬龙。 西竺山联句 西竺山联句 偕君左学艺及易黄诸女伴泛舟南湖展墓采菱,晚至西竺山,翌日联句 (郁)戎马余闲暂息机,南湖清露湿荷衣。 (易)采菱儿女歌清越,展墓渔樵话式微。 (郁)十里波光流暑去,两船鬓影载香归。 鲁阳戈在能挥日,为吊张颠款寺扉。 西竺山联句 西竺山联句 刘院长招饮西竺山,沿花姑堤一带风景绝佳,与君左口唱仍用“微”韵 (郁)西竺山前白鹭飞,花姑堤下藕田肥。 柳荫闲系瓜皮艇,茅舍新开杉木扉。 (易)藤蔓欲攀张网架,牛羊亦恋钓鱼矶。 桃源此去无多路,(郁)天谴诗人看落晖。 郭沫若氏自长江战线归来,谈及寒衣与文人少在前线事两首 郭沫若氏自长江战线归来, 谈及寒衣与文人少在前线事两首 其一 洞庭木落雁南飞,血战初酣马正肥。江上征人三百万,秋来谁与寄寒衣? 其二 文人几个是男儿,古训宁忘革裹尸。谁继南塘征战迹,二重桥上看降旗。 自汉皋至辰阳流亡途中口占 自汉皋至辰阳流亡途中口占 国破家亡此一时,侧身天地我何之。同林自愿双栖老,大难宁存半镜差。 岂为行吟来楚泽,终期结绶到南枝。月明三径垂杨下,元白传杯各记诗。 毁家诗纪 毁家诗纪 离家三日是元宵,灯火高楼夜寂寥。转眼榕城春欲墓,杜鹃声里过花朝。 扰攘中原苦未休,安危运系小瀛洲。诸娘不改唐装束,父老犹思汉冕旒。 忽报秦关悬赤帜,独愁大劫到清流。景升儿子终豚犬,帝豫当年亦姓刘。 中元后夜醉江城,行过严关未解酲。寂寞渡头人独立,满天明月看潮生。 寒风阵阵雨潇潇,千里行人去路遥。不是有家归未得,鸣鸠已占凤凰巢。 千里劳军此一行,计程戒驿慎宵征。春风渐绿中原土,大纛初明细柳营。 碛里碉壕连作寨,江东子弟妙知兵。驱车直指彭城道,伫看雄师复两京。 水井沟头血战酣,台儿庄外夕阳昙。平原立马凝眸处,忽报奇师捷邳郯。 清溪曾载紫云回,照影惊鸿水一隈。州似琵琶人别抱,地犹稽郡我重来。 伤心王谢堂前燕,低首新亭泣后杯。省识三郎肠断意,马嵬风雨葬花魁。 凤去台空夜渐长,挑灯时展嫁衣裳。愁教晓日穿金缕,故绣重帏护玉堂。 碧落有星烂昴宿,残宵无梦到横塘。武昌旧是伤心地,望阻侯门更断肠。 敢将眷属比神仙,大难来时倍可怜。楚泽尽多兰与芷,湖乡初度日如年。 绿章迭奏通明殿,朱字匀抄烈女篇。亦欲凭舂资德耀,扊扅初谱上鲲弦。 犹记当年礼聘勤,十千沽酒圣湖濆。频烧绛蜡迟宵柝,细煮龙涎涴宿熏。 佳话颇传王逸少,豪情不减李香君。而今劳燕临歧路,肠断江东日暮云。 戎马间关为国谋,南登太姥北徐州。荔枝初熟梅妃里,春水方生燕子楼。 绝少闲情怜姹女,满怀遗憾看吴钩。闺中日课阴符读,要使红颜识楚仇。 贫贱原知是祸胎,苏秦初不慕颜回。九州铸铁终成错,一饭论交竟自媒。 水覆金盆收半勺,香残心篆看全灰。明年陌上花开日,愁听人歌缓缓来。 并马汜州看木奴,粘天青草复重湖。向来豪气吞云梦,惜别清啼陋鹧鸪。 自愿驰驱随李广,何劳叮嘱戒罗敷。男儿只合沙场死,岂为凌烟阁上图。 汨罗东望路迢迢,郁怒熊熊火未消。欲驾飞涛驰白马,潇湘浙水可通潮。 急管繁弦唱渭城,愁如大海酒边生。歌翻桃叶临官渡,曲比红儿忆小名。 君去我来他日讼,天荒地老此时情。禅心已似冬枯木,忍再拖泥带水行。 此身已分炎荒老,远道多愁驿递迟。万死干君唯一语,为侬清白抚诸儿。 去年曾宿此江滨,归梦依依线富春。今日梁空泥落尽,梦中难觅去年人。 千里行程暂息机,江山依旧境全非。身同华表归来鹤,门掩桃花谢后扉。 老病乐天腰渐减,高秋樊素貌应肥。多情不解朱翁子,骄俗何劳五牡騑。 一纸书来感不禁,扶头长夜带愁吟。谁知元鸟分飞日,犹剩冤禽未死心。 秋意著人原瑟瑟,侯门似海故沉沉。沈园旧恨从头数,泪透萧郎蜀锦衾。 作者注: “寒风阵阵雨潇潇,千里行人去路遥。不是有家归未得,鸣鸠已占凤凰巢。” 此为福州王天君殿求得签诗。 贺新郎 贺新郎 新婚未几,病疟势危。斗室呻吟,百忧俱集;悲佳人之薄命,叹贫士之无能,饮泣吞声于焉有作。 忧患余生矣。纵齐倾钱塘湖水,奇羞难洗。欲返江东无面目,曳尾涂中当 死。耻说与、衡门墙茨。亲见桑中遗芍药,学青盲,假作痴聋耳。姑忍辱,毋 多事。 匈奴未灭家何恃。且由他、莺莺燕燕,私欢弥子。留取吴钩拚大敌,宝剑 岂能轻试。歼小丑,自然容易。别有戴天仇恨在,国倘亡,妻妾宁非妓。先逐 寇,再驱雉。 无题 无题 指点云间雁,应从海外归。弯弓思射取,只恐拆双飞。 寄若瓢和尚二首 寄若瓢和尚二首 其一 离愁蹙蹙走天涯,闻道南台又驻车。乱后倘逢应失笑,一盘清帐乱如麻。 其二 莫忏泥涂曳尾行,万千恩怨此时情。念家山破从何说,地老天荒曳尾生。 远适星洲道出香港友人嘱题《红树室书画集》因题一绝 远适星洲道出香港友人嘱题 《红树室书画集》因题一绝 不将风雅薄时贤,红树室中别有天。为问仓皇南渡日,过江载得几残篇。 小草 郁达夫诗词集(五) 小草 生同小草思酬国,志切狂夫敢忆家。张禄有心逃魏辱,文姬无奈咽胡笳。 宁辜宋里东邻意,忍弃吴王旧苑花。不欲金盆收覆水,为谁憔悴客天涯。 星洲旅次有梦而作 星洲旅次有梦而作 钱塘江上听鸣榔,衣梦依稀返故乡。醒后忽忘身是客,蛮歌似哭断人肠。 示友人 示友人 元旦因公赴槟榔屿,闻有汪电主和之谣,车中赋示友人 飞车高卧过垂虹,草驿灯昏似梦中。许国敢辞千里役,忍寒还耐五更风。 神州旧恨遗徐福,南粤新谣怨蒯通。卷土重来应有日,俊豪子弟满江东。 乡思 乡思 抵槟城后,见有饭店名“杭州”者,乡思萦怀,夜不成寐,窗外舞乐不绝。用谢枋得《武夷山中》诗韵吟成一绝。 故园归去已无家,传舍名留炎海涯。一夜乡愁消未得,隔窗听唱后庭花。 云雾登升旗山菊花方开 云雾登升旗山菊花方开 好山多半被云遮,北望中原路正赊。高处旗升风日淡,南天冬尽见秋花。 关君谓升旗山大似匡庐因演其意 关君谓升旗山大似匡庐因演其意 匡庐曾记昔年游,挂席名山孟氏舟。谁分仓皇南渡日,一瓢犹得住瀛洲。 有感三章 有感三章 前在槟城偶吟俚句,南洋诗友和者如云,近有所感,再叠前韵重作三章,当知途迩来心境。 其一 归去西湖梦里家,衣冠憔悴滞天涯。沈园可有春消息,忆煞桥边野草花。 其二 纵移团扇面难遮,曳尾途中计尚赊。新得天随消遣法,青泥梳剔灌莲花。 其三 投荒大似屈原游,不是逍遥范蠡舟。忍泪报君君莫笑,新营生圹在星洲。 赠朱植先生因题画像册后 赠朱植先生因题画像册后 耆年硕德众共推,金箭东南一代才。手辟朱堤山万仞,防边端赖君输财。 赠万印楼主张斯仁先生 赠万印楼主张斯仁先生 乱世难期独善身,技能精一始全真。阳冰妙篆山农印,同是千秋处士珍。 王声世先生古稀双寿又庆金婚因缀长句致贺 王声世先生古稀双寿 又庆金婚因缀长句致贺 七秩耆英张宝藏,华筵庆集午桥庄。名齐北斗星辰列,酒晋东皇太乙觞。 玉树象贤勤典谒,金婚佳耦伴沧浪。杖朝约取还乡日,再赋新诗祝寿康。 为君濂题海粟画梅 为君濂题海粟画梅 孤山归梦未全荒,苦寒梅花立草堂。展画时闻香暗散,陇头春满感刘郎。 代洪开榜先生祝梁母邓太夫人八秩大庆 代洪开榜先生祝 梁母邓太夫人八秩大庆 柏舟高节冠南荒,教子成名有义方。美意延年山比寿,输财济国世流芳。 不妨太素同朋少,到底桓君后代昌。好待期颐觞咏日,重摩铜狄话沧桑。 和益吾老《岁晚感怀》原韵 和益吾老《岁晚感怀》原韵 庚辰元日,闻南宁捷报,醉胡社长宅,和益吾老《岁晚感怀》原韵 烽火南宁郡,频传捷报来。中原欣北望,大地庆春回。 羽檄连翩至,愁怀次第开。敢辞旨酒赐,痛饮尽余杯。 奉答渝友诗柬 奉答渝友诗柬 得渝友诗柬,谓余尚不孤,实则垂老投荒,正为儇子 辈诟谇,因用原韵奉答,亦兼告以此间人心之险恶耳 万里倦行役,时穷德竟孤。关门无令尹,谁问老聃书。 赠韩槐准 赠韩槐准 卖药庐中始识韩,转从市隐忆长安。不辞客路三千里,来啖红毛五月丹。 身似苏髯羁岭表,心随谢翱哭严滩。新亭大有河山感,莫作寻常宴会看。 祝中兴俱乐部两周年纪念 祝中兴俱乐部两周年纪念 国祚阽危极此时,中兴大业赖扶持。两年辛苦功初见,一体忠诚众自知。 楚必亡秦原铁谶,哀能胜敌是奇师。黄龙痛饮须臾事,伫待南颁报捷辞。 赋赠孟圭黄先生 赋赠孟圭黄先生 孟圭黄先生,曾长闽省教育厅,足迹几遍全球;近息影星洲,设帐授徒,学濂溪之课士,因用先生《课徒感作》原韵赋赠长句。 博学能文似茂先,八闽诗垒此中坚。人传江夏黄童德,我颂颍川太守贤。 老去河汾终日讲,南来风雅一身肩。三台合有飞升兆,鹳雀衔鳣影正翩。 《温陵探古录》题词 《温陵探古录》题词 野分牛女领泉州,紫帽蓝溪境最幽。南渡衣冠留晋俗,四门词赋壮唐猷。 里中志记曾明仲,桥上人歌蔡状头。读到温陵稽古史,满怀羁思涕横流。 赠曾梦笔氏 赠曾梦笔氏 不合携家事远征,漫天风雨听鸡鸣。南行几断杯中酒,此夕何妨尽醉倾。 小游仙诗 小游仙诗 瑶草云衢露似珠,微寒初透紫罗襦。偎依不为娇无力,鹤背天风损玉肤。 赠紫罗兰 赠紫罗兰 正似及时春帖子,羌无故实紫罗兰。途栽春种逢歌德,帘卷西风薄易安。 沧海曾经人未老,青衫初浣泪偷弹。不须更唱江南好,幽咽泉流水下滩。 题林建《深山读易图》 题林建《深山读易图》 读易思行健,听泉感岁秋。山中闲日月,应为故人留。 为林建题《匡庐图》 为林建题《匡庐图》 彭郎依旧小姑单,几叶轻舠懒下滩。为恋匡庐山色好,秋来枫树半林丹。 月夜怀刘大杰 月夜怀刘大杰 青山难望海云堆,戎马仓皇事更哀。托翅南荒人万里,伤心故国梦千回。 书来细诵诗三首,醉后犹斟酒一杯。今夜月明清似水,悄无人处上高台。 珍珠巴刹小食摊上口占 珍珠巴刹小食摊上口占 月缺花残太不情,富春江上晚凉生。如非燕垒来蛇鼠,忍作投荒万里行。 书示江郎 书示江郎 胡姬侍酒忆芳容,梦断巫山第几峰。酒入愁肠都乏味,花雕未及故乡浓。 与江郎对饭座上口占 与江郎对饭座上口占 东海归来剩二仙,杖头花尽买山钱。南楼箫管沉沉夜,绝似秦淮五月天。 南天酒楼饯别映霞两首 南天酒楼饯别映霞两首 其一 自剔银灯照酒卮,旗亭风月惹相思。忍抛白首盟山约,来谱黄衫小玉词。 南国固多红豆子,沈园差似习家池。山公大醉高阳夜,可是伤春为柳枝。 其二 愁怀端赖曲生开,厚地高天酒一杯。未必有情难遣此,本来无物却沾埃。 杨枝上马成驰骋,桃叶横江去不回。醉死何须人荷锸,笑他刘阮是庸才。 题刘海粟《祝融峰图》 题刘海粟《祝融峰图》 七十二峰最上层,望衡九面竞崚赠。年来宗炳垂垂老,卧看风雷笔底凝。 题海粟君濂刘抗葆芳合作图 题海粟君濂刘抗葆芳合作图 松竹梅花各耐寒,心坚如石此盟磐。首阳薇蕨钟山寂,不信人间一饱难。 寄王映霞 寄王映霞 大堤杨柳记依依,此去离多会自稀。秋雨茂陵人独宿,野风棘野雉双飞。 纵无七子为哀牡,犹有三春各恋晖。愁听灯前谈笑语,阿娘真个几时归。 和曾广勋先生赐赠之作四首 和曾广勋先生赐赠之作四首 其一 十载春申忆旧游,江关词赋动离愁。五噫谁会梁鸿意,对镜摩挲惜此头。 其二 尺枉何由再直寻,兰成哀思及时深。美人香草闲情赋,岂是离骚屈宋心。 其三 万水千山老贯休,满堂花醉我何求。烽烟旷劫三吴遍,沧海乘桴咏四愁。 其四 野老江头酒任赊,醉来试卜学张华。终期埋近要离冢,那有狂夫不忆家。 感怀 感怀 六陵遥拜冬青树,笑掷乾坤再出家。铗有寒光消郁怒,集无名句比秋笳。 朝云末劫终尘土,杨爱前身是柳花。参透色空真境界,一瓶一钵走天涯。 庚辰冬录旧作小游仙赠胡浪漫 庚辰冬录旧作小游仙赠胡浪漫 笑指腮中半月痕,轻红可似落花魂。只因曾与麻姑约,争摘黄精一寸根。 依韵奉答陈振贤先生 依韵奉答陈振贤先生 李伟南、陈振贤先生招饮,醉花林,叨陪末座,感惭交并;陈先生并赐以佳章,依韵奉答。流窜经年不自知辞之凄恻也! 百岁常怀千载忧,干戈扰攘我西游。叨陪宾主东南美,却爱园林草木秋。 去国羁臣伤独乐,梳瓴病鹤望全瘳。穷来欲问朝中贵,亦识流亡疾苦否。 游金马仑之作 游金马仑之作 三年放棹西溪梦,忽见芦花似梦中。写取秋山图一幅,细题年月纪征东。 题画 题画 为浪漫兄题刘大师画吉了君濂画,石大师曾题“却似八大山人” 顽石从严坚砥砺,汉禽自古薄夷酋。中原尚有能言兽,朱耷当年涕未收。 为胡仁东先生题海粟大师画芦雁两首 为胡仁东先生题海粟大师画芦雁两首 其一 芦花瑟瑟雁来时,秋尽天涯鬓有丝。万里烽烟归梦断,披图撩乱是乡思。 其二 故国音书到渐稀,料因烽火暗边圻。画中大有沧桑感,南雁西风获正肥。 椰园题照 椰园题照 黄花节日,与星洲同仁集郭嘉东椰园遥祭,继以觞咏摄影,同仁嘱题照后,藉赠园主。 椰林风月比平泉,遥祭黄花海角天。难得主人能好客,诸孙清慧令公贤。 题照片赠郭开菊开兰姊妹 题照片赠郭开菊开兰姊妹 椰园人似月中仙,秋菊春兰各自研。南国重赓邦媛志,林宗林下记双贤。 这霭民先生题经公颐渊画松两首 这霭民先生题经公颐渊画松两首 其一 曾从非孝识经公,众议纷纭撼学宫。论定盖棺离乱日,寒儒终不变初衷。 其二 六法通灵力有余,暮年点笔热凌虚。一枝剪取长松干,劲质贞心实启予。 冯焕章先生今年六十,万里来书乞诗为寿,戏效先生诗体 冯焕章先生今年六十, 万里来书乞诗为寿,戏效先生诗体 马二先生真好汉,能屈能伸能苦干。昔从西北练精兵,今天中央弄笔杆。 莫嗤丘八变诗人,杜甫伤时涕泪新。萁豆相煎何太急,英雄虽老岂轮囷。 抗战今年将胜利,加强团结全民意。同室操戈大不该,先生呼吁声声泪。 六十年间教训多,从头收拾旧山河。预期真捣黄龙日,再诵南山祝寿歌。 为晓音女士题海粟《芦雁》 为晓音女士题海粟《芦雁》 万里南飞客感深,露香菰米费搜寻。炎荒怕读刘郎画,一片蒹葭故国心。 晨雨天凉吟赠大鹰画室 晨雨天凉吟赠大鹰画室 一雨顿教大暑收,炎荒亦自可凉秋。临风写幅丹青卖,不羡人间万户侯。 题悲鸿画梅 题悲鸿画梅 花中巢许耐寒枝,香满罗浮小雪时。各记兴亡家国恨,悲鸿作画我题诗。 止园饯送徐教授悲鸿席上偶成 止园饯送徐教授悲鸿席上偶成 夜雨平添水阁寒,炎荒今始觉衣单。叨陪孺子陈蕃席,此日清游梦一般。 和李西浪让画诗原韵 和李西浪让画诗原韵 李膺能让张颠画,旷达情怀似古人。留得艺人真逸史,大风堂下海扬尘。 赠王沈 赠王沈 鸢肩火色长如此,我马玄黄又日曛。黯尽轮蹄霜尽鬓,满山风雪最怜君。 闻杨云史先生之讣 闻杨云史先生之讣 庾信哀时赋未完,将星遽报陨诗坛。江东渭北萦怀久,王后卢前位置前。 交谊死生尊季札,参军盐铁识桓宽。最怜家祭传遗训,犹盼王师灭贺兰。 题少昂画虎 题少昂画虎 怒目视中原,嗥声震山谷。风云笔底生,誉虎致三祝。 读陈孝威《上罗斯福总统书》后感 读陈孝威《上罗斯福总统书》后感 太学上书关国运,广陵草檄慑权臣。儒生未必全无用,纸上谈兵笔有神。 题徐悲鸿为韩槐准作《喜马拉雅山远眺图》 题徐悲鸿为韩槐准作 《喜马拉雅山远眺图》 寰宇高寒此一峰,九州无奈阵云封。何当重踏昆仑顶,笑指蜗牛角上踪。 题徐悲鸿赠韩槐准《鸡竹图》 题徐悲鸿赠韩槐准 《鸡竹图》 红冠白羽曳经纶,文质彬彬此一身。云外有声天破晓,苍筤深处卧斐真。 中秋口号 中秋口号 三湘刁斗倍凄清,举目中秋月正明。索句深宵人寄感,倾杯对坐客多情。 每怀旧雨天涯隔,尚有疑云海上生。圆缺竟何关世事,江流不断咽悲声。 自叹 自叹 相看无复旧家庭,剩有残书拥画屏。异国飘零妻又去,十年恨事数番经。 题梅魂手册 题梅魂手册 流水急于归远海,落花红欲上秋千。山河那待重收拾,寇盗何妨任蔓延。 无恨岂宜歌慷慨,有生只合作神仙。不须更上层楼望,宝髻云鬟列眼前。 题淡然手册 题淡然手册 风雨鸡鸣夜五更,浮云聚散总关情。况当烽火连天际,愁绝临崖是此行。 星洲既陷厄苏岛困孤舟中赋此见志 星洲既陷厄苏岛困孤舟中赋此见志 伤乱倦行役,西来又一关。偶传如梦令,低唱念家山。 海阔回潮缓,风微夕照殷。愿随南雁侣,从此赋刀环。 题友人郑泗水半闲居 题友人郑泗水半闲居 小桥流水郑玄居,洙泗遗风习未除。难得半闲还治产,五湖大业比陶朱。 离乱杂诗十一首 离乱杂诗十一首 其一 又见名城作战场,势危累卵溃南疆。空梁王谢迷飞燕,海市楼台咒夕阳。 纵欲穷荒求玉杵,可能苦渴得琼浆。石壕村与长生殿,一例钗分惹恨长。 其二 望断天南尺素书,巴城消息近何如。乱离鱼雁双藏影,道阻河梁再卜居。 镇日临流怀祖逖,中宵舞剑学专诸。终期舸载夷光去,鬓影烟波共一庐。 其三 夜雨江村草木欣,端居无事又思君。似闻岛上烽烟急,只恐城门玉石焚。 誓记钗环当日语,香余绣被隔年薰。蓬山咫尺南溟路,哀乐都因一水分。 其四 谣诼纷纭语迭新,南荒末劫事疑真。从知邗上终儿戏,坐使咸阳失要津。 月正圆时伤破镜,雨淋铃夜忆归秦。兼旬别似三秋隔,频掷金钱卜远人。 其五 久客愁看燕子飞,呢喃语软泄春机。明知世乱天难问,终觉离多会渐稀。 简札浮深殷羡使,泪痕斑驳谢庄衣。解忧纵有兰陵酒,浅醉何由梦洛妃。 其六 却喜长空播玉音,灵犀一点此传心。凤凰浪迹成凡鸟,精卫临渊是怨禽。 满地月明思故国,穷途裘敝感黄金。茫茫大难愁来日,剩把微情付苦吟。 其七 犹记高楼诀别词,叮咛别后少相思。酒能损肺休多饮,事决临机莫过迟。 漫学东方耽戏谑,好呼南八是男儿。此情可待成追忆,愁绝萧郎鬓渐丝。 其八 多谢陈蕃扫榻迎,欲留无计又西征。偶攀红豆来南国,为访云英上玉京。 细雨蒲帆游子泪,春风杨柳故园情。河山两戒重光日,约取金门海上盟。 其九 飘零琴剑下巴东,未必蓬山有路通。乱世桃源非乐土,炎荒草泽尽英雄。 牵情儿女风前烛,草檄书生梦里功。便欲扬帆从此去,长天渺渺一征鸿。 其十 千里驰驱自觉痴,苦无灵药慰相思。归来海角求凰日,却似隆中抱膝时。 一死何难仇未复,百身可赎我奚辞。会当立马扶桑顶,扫穴犁庭再誓师。 其十一 草木风声势未安,孤舟惶恐再经滩。地名末旦埋踪易,楫指中流转道难。 天意似将颁大任,微躯何厌忍饥寒。长歌正气重来读,我比前贤路已宽。 去卜干峇鲁留赠陈金绍 去卜干峇鲁留赠陈金绍 十年久作贾胡游,残夜蛮荒迭梦秋。若问樽前惆怅事,故乡猿鹤动人愁。 无题四首──用《毁家诗纪》中四律韵 无题四首 ──用《毁家诗纪》中四律韵 其一 洞房红烛礼张仙,碧玉风情胜小怜。惜别文通犹有恨,哀时庾信岂忘年。 催妆何必题中馈,编集还应列外篇。一自苏卿羁海上,鸾胶原易续心弦。 其二 玉镜台边笑老奴,何年归去长西湖。都因世乱飘鸾凤,岂为行迟泥鹧鸪。 故国三千来满子,瓜期二八聘罗敷。从今好敛风云笔,试写滕王蛱蝶图。 其三 赘秦原不为身谋,揽辔犹思定十洲。谁信风流张敞笔,曾鸣悲愤谢翱楼。 弯弓有待南山虎,拔剑宁惭带上钩。何日西施随范蠡,五湖烟水洗恩仇。 其四 老去看花意尚勤,巴东景物似湖濆。酒从雨月庄中贳,香爱观音殿里薰。 水调歌头初按拍,摩诃池上却逢君。年年记取清秋节,双桨临风接紫云。 胡迈来诗会有所感步韵以答 胡迈来诗会有所感步韵以答 故人横海寄诗来,辞比江南赋更哀。旧梦忆同蕉下鹿,此身真似劫余灰。 欢联白社居千日,泪洒新亭酒一杯。衰朽自怜刘越石,只今起舞要鸡催。 题新云山人画梅 题新云山人画梅 十年孤屿罗浮梦,每到春来辄忆家。难得张郎知我意,画眉还为画梅花。 望仙门 望仙门 昨夜相思梦未成,过三更。今朝两眼不分明,漠难醒。莫问愁多少,量来 叠叠层层。恨他樊素忒无情,与春行,剩我苦零丁。 卖花声·送外东行 卖花声·送外东行 梦里哭君行。疑已天明。(孙)醒来却喜夜深深。(郁)不是阿侬抛不了,郎太多情。 无语算邮程。暗自心惊。(郁)途中千万莫多停。到得胡天安住后,寄个回音。(孙) 蝶恋花·曾前年冬相识之女友 蝶恋花·曾前年冬相识之女友 客里相思浑似水。似水相思,也带辛酸味。我本逢场聊作戏,可怜识了多情你。 此去千安千万里。地北天南,后会无期矣。忍泪劝君君切记,等闲莫负雏年纪。 金缕曲 金缕曲 寄北京丁巽甫杨金甫仿顾梁汾寄吴季子 兄等平安否。记离时,都门击筑,汉皋赌酒。别后光阴驹过隙,又是一年 将旧。怕说与,新来病瘦。我自无能甘命薄,最伤心,母老妻儿幼。身后事, 赖良友。 半生积贮风双袖。悔当初,千金买笑,量珠论斗。往日牢骚今懒发,发了 还愁丢丑。且莫问,文章可有。即使续成秋柳稿,语荒唐,要被万人咒。言不 尽,弟顿首。 风流子·三十初度 风流子·三十初度 小丑又登场。大家起,为我举离觞。想此夕清樽,千金难买,他年回忆, 未免神伤。最好是、题诗各一首,写字两三行。踏雪鸿踪,印成指爪;落花水 面,留住文章。 明朝三十一,数从前事业,羞煞潘郎。只几篇小说,两鬓清霜。谅今后生 涯,也长碌碌,老奴故态,不敢佯狂。君等若来劝酒,醉死无妨。 扬州慢·寄王映霞 扬州慢·寄王映霞 客里光阴,黄梅天气,孤灯照断深宵。记春游当日,尽湖上逍遥。自车向 离亭别后,冷吟闲醉,多少无聊。况此际、征帆待发,大海船招。 相思已苦,更愁予、身世萧条。恨司马家贫,江郎才尽,李广难朝。却喜 君心坚洁,情深处,够我魂销。叫真真画里,商量供幅生绡。 采桑子·和蘅子 采桑子·和蘅子 当年同是天涯客,故里来逢。奇事成重。乍见真疑在梦中。 谱翻白石清新句,爱说飘蓬。意淡情浓。可惜今宵没小红。 减字木兰花·寄刘大杰 减字木兰花·寄刘大杰 秋风老矣。正是江州司马泪。病酒伤时,休诵当时感事诗。 纷纷人世,我爱陶潜天下士。旧梦如烟,潦倒西湖一钓船。 西江月 西江月 白话词一首贺救济院举办之集团结婚 昔日章台弱柳,今日南国佳人。鸳鸯乱点谱翻新,太守名乔姓沈。 红烛两行几对,春宵一刻千金。婚姻何必定条陈,缛礼繁文好省。 满江红 满江红 闽于山戚继光祠题壁用岳武穆韵 三百年来,我华夏、威风久歇。有几个,如何成就,丰功伟烈。拔剑光寒 倭寇胆,拨云手指天心月。到于今,遗饼纪征东,民怀切。 会稽耻,终当雪;楚三户,教秦灭。愿英灵、永保金瓯无缺。台畔班师酣 醉石,亭边思子悲啼血。向长空洒泪酹千杯,蓬莱阙。 艺术家的午睡 郁达夫杂文集(一) 艺术家的午睡 晚上沿街弄着乐器且行且唱的人,是古代的诗的遗物。世界上无论哪一国都有,中国内无论哪一处都流行的。在月光下,在微风里,或是萧条秋雨之中,或是霏微小雪之下,伤心人听之觉得悲哀,得意人听之觉得快乐。我愿跟了这些minstrels走尽天下,踏遍中国。 世界主义的实行者是乞丐和娼妇,真的国际联盟,应该从世界乞丐同盟和世界娼妇联盟始。 平生最恨的是警句(paradox)和狗。不爱警句,因为可发的警句太少,不爱狗因为犬吠声太多。g. k. chesterton是警句大家,m. maeterlinck是狗的爱护者,我平时不爱这两人的著作。 日本文里,译者与役者同音。译者是译书的人,役者是演戏的人。日本的役者,多是译者(因为日本的伶人多能翻译外国文的剧本)。中国的译者,都是役者(因为中国的译者只能做手势戏)。这便是中日文化程度的差异。 坐轮船过太平洋的时候,每想坐火车,坐火车过秦淮河的时候,只想坐画舫。 一九二三,七月二十四日 对话 对话 来客 你近来发表的东西,何以总是颓丧得很,消沉得很。使你颓丧的原因,究在什么地方呢? 主人 我自家也不知道。并且我自家不知道我的态度究竟是不是世俗所说的消沉与颓丧。这也是当然的,因为我若自家知道自家的病状与病源,那我就可以下对症的药了。 客 你近来读书么? 主 什么也不读。 客 做东西么? 主 什么也不做。 客 你大约是一个厌世家吧! 主 这话不通。我生在世上,系由我投到世界怀里来的,决不是世界闯入我的生命里来的,只有世界可以厌我,而我决不能厌世,我哪有厌世的权力呢? 客 你大约对于中国的社会与政治,有所不满吧? 主 中国的政治弄得好也吧,弄得不好也吧,社会进步也好,退步也好,与我个人却是没有多大的关系。 客 要是大家都取这一种不问不闻的态度,中国岂不要亡了么? 主 现在的中国人谁不取这一种态度? 客 那么现在在政治舞台上活动的那些外交家、理财家,难道多在取这一种态度么? 主 喔,那些东西!他们是猴子。 客 这是什么话? 主 他们因为吃了太饱,消化不了,所以爬上秋千去耍。而站在圈外的人看了,以为是在玩把戏给他们看。并且有些猴子因为贪得不堪,于饱满之余,更要窃取圈外人的食物,被窃的那些可怜的人类,还在喜乐,说猴子好玩。 客 猴子的贪图无厌,都是由我们旁观者的不问不闻的态度养成的。 主 你难道说我有杀猴子的利器么? 客 你虽没有利器,你可以宣传他们的罪状。 主 宣传得厉害的时候,却好了一批新起的猴子,去代替旧的。法国的革命,也是如此,中国的革命,也是如此。 客 这样讲来,中国是完全绝望了么? 主 我也不能预言,不过最近三十年内,怕没有大的变革吧! 客 何以见得? 主 因为中国的中产阶级,太安乐了。改进的大障碍,不是几个有兵力的人,却是那些大猴子和小猴子,就是替那几个有兵力者吮痈的人,其次是替吮痈者吮痈的人,最后是物质生活安定的人。中国之大,有兵力者,只有几个?我们若有一个拼一个的决心,那么斩草除根,灭尽武人是很容易的。而中产阶级则不然,他们寄住在武人翼下,为类颇多,偷安苟活,情愿把自家的金钱妻女,献给武人。他们心里只欲图一时的安闲,所以听到变革二字,就惶恐得不堪,要竭力的出来阻止。这些人若一个一个的除了,那么武人就失其依据,不倒而自倒。但是要杀尽这一阶级,却非易事,因为你我或者多是这一阶级的人啊!哈……哈……哈…… 客 那么我们就去宣传覆灭中产阶级吧! 主 你又来了,我不是刚和你说过。宣传是没有用的么? 客 那么现在叫我们干些什么呢? 主 什么也不要干,什么也不要做,你只须懒惰过去,就是第一个社会改革家。 客 你的话愈讲愈奇怪起来了。 主 这理由是很简单的。你若要造成大变革,你非要有大多数的贫民不可。你懒惰一天,社会就可以贫弱一天。大抵一个中产阶级者,当他的财产没有荡尽的时候,决不会对贫民表示一点同情,也决不会起一点希图变革的心思。非但如此,若有了一点财产,他必要欺压贫民,阻止变革的。所以我说,你若是一个中产阶级者,你先必要懒惰过去,把你的财产荡尽,然后去和贫民协力合作。你若已经是贫民了,那么你第一应去讲究如何能使那些有产者也得马上变成贫民的法子。这个法子,也只有“懒惰”二字,可以当之。 客 何以呢? 主 因为贫民勤劳一天,所得的大半不得不把有钱的人吞去。 客 这是马克思的学说吧? 主 不是,这是拉发古的主张。 客 那么我们来宣传“懒惰”就对了罗,何以说用不着宣传呢? 主 不对不对,因为你这一次教他懒惰之后,下次就不能教他制炸弹了。所以宣传是无用而有害的。 客 中国于最近三十年内,没有大变革,你是根据什么而讲的? 主 我根据我自家的生活而言。中国地大物博,人民的生计,总还容易谋得。像我这样的懒惰无为,每天尚有饭吃,何况那些猴子们呢?衣食不穷的人,你无论如何诱他请他,要他加入变革运动,他一定是不肯的。所以现在的中国,决不会起绝大的变动,都因为大家的衣食,还容易谋得的原因。三十年后,怕生计的艰难,要与今不同了。以我个人的推算,大约大变更之起总在三十年以后,六十年以内。 客 你在希望这样的大变动么? 主 因为希望着也是无益的,所以我并不在希望。 客 我听你讲了半天,好像在做梦似的,什么也捉摸不到。 主 这样就对了罗,你要捉摸什么!被你捉摸着了,怕你就要生厌呢。 客 今天天气好得很,你不出去散步么? 主 我近来吃饭都懒得吃,还要散什么步? 客 我要去了。 主 你去吧! 牢骚五种 牢骚五种 一 自己的事情 美国的一位肺病诗人,在他的一本不朽的名著warden的头上,仿佛有一段说到文人所写的东西,都是写他自己的事情的。实际上连我们最爱的女人身上的毛发有几多,月经有多少等问题都不明白的我们,哪里能够真真实实的描写他人的事情呢?不过写自己的事情,有两层危险。第一,你若把你得意的事情,有名的朋友和你的关系等写出来的时候,人家要说你在台房里叫好,自捧自吹。第二,你若把你失意的事情,和无钱花无职业等苦处诉说出来,人家若不说你“弱者弱者,活该活该,你像一个女人,在无聊赖的啼哭。这是靡靡之音,亡国之兆。 ”就要说你在发牢骚,在骂人。 但我想自捧自吹,虽则是近世中国成名的第一捷径,究竟有点于自家的良心上说不过去。所以我在此地只想写点自家的失败的话,和自家心里想说的话, 即使人家说我所发的是“牢骚”,究竟还比“吹牛”高尚些。 小子在一两月前头,在《现代评论》上写了一点小小的文章,说了几句公道话,竟被几个能在学生时代就受小政客的津贴的高徒侮辱了一场。这一场侮辱,比起现在的大学校长的被缚被打来,总算是文明得很。他们几位受人津贴的大学生,不过向我发了一封匿名信,画了一只狗,把我的名字写在狗身上。我当时看见这封信的时候,竟不知不觉的笑了起来。因为在家里的时候,我的儿子,老受了我的母亲和女人的运动,把小手举起来,骂我“老贼”。我的儿子的这种行动,和我的学生的此番的行为,竟同一个印板印出来的一样。芝兰玉树,桃李葑菲,竟一样的成达了。你说我这“老狗”、“老贼”,该不该掀髯大笑呢?儿子今年四岁了。 本来是肺部不强的我,两三年来,在京华的尘土里,只以huren und saufen 为唯一的消愁之计。霜降前后,因为谋《创造》的复活,回到上海来的一天早晨,竟吐出了两三口鲜血来。我一见血痕,心里真觉得悲喜交集。朋友来吊问我的时候,我就对他们说:“赤化了。”到得现在想回北京去静养,又阻于兵匪,不敢出租界一步,大约这一次的赤化,要到明年的春季,才能化白吧? 二 赤化 现在在中国最流行的是“赤化”两字。凡政治上的政敌,互相倾陷,要哀求英美日本的援助的时候,就说对方是“赤化”了。 我想中国人本来都是赤党。有钱有势的人,大家都去捧他,社会上就叫这一个人是“红人儿”。这岂不是赤党么?窑子里的最娇、最有买卖的妓女,叫作红姑娘。捧红姑娘的人,自然都称作赤党。这一次居然有一个红姑娘自家称起大总统来了,这岂不是赤党么?几天前头,从浙江回上海来,看见沪宁杭沪一带的火车站上,满挂了红灯红布,上面写着凯旋的字样。我因为几日来没有看报,以为“五卅事件”起来以后,我们中国竟有一个像拿破仑一样的军人,去灭了英国,灭了日本回来了。后来问问旁人,才晓得这一位凯旋的拿破仑姓孙。我又问他:“欢迎他的应该是全国的人民,你我也应该参加在内,何以到现在我还不晓得这一位拿破仑的海外归来呢?”他又说:“欢迎他的,就是几个从前欢迎过何丰林、卢永祥、齐燮元的老主顾。这一位拿破仑打的不是英国、日本,仍旧是中国自家的几个不打仗的兵。他的凯旋却是不打仗的凯旋。”看看车站上的红灯红布,想想那些捧红人儿的主顾,我又要说了,这岂不是赤党么? 三 共产 与“赤化”两字相类似的,是“共产”。骂主张稍为新一点的人为共产党,我觉得比一口含糊的骂人家赤化,还要进步一点。在我们中国,在那里实行恶意义的共产的,只有军阀官僚。是谁也知道,谁也曾经说过的。所以我想劝劝攻击共产党的诸君,你们若要攻击,请拿出实力来,把那些军阀先杀个干净再说。几个附和军阀的官僚,也应该给他们一个人一个子弹。因为这些畜生,才是你们所攻击的真正的共产蛋。至于那些光是纸上谈兵,空中画饼的学生们,还不能说他们是共产主义的实行者,尽可由他们去研究共产主义的真义,是在什么地方。 攻击共产主义者的一般的目标,是在中国的共产党在收受俄国人的金钱这一点。若要下攻击的说话,那么我想,只有我可以攻击他们。因为我既不是收受俄国人贿买的共产党,又不是受过军阀官僚的运动的小政客,并且也不是有几万家产的“怕共产狂者”。可是话又要说回来了,共产党员,既想在中国做一番事业,当然要一个经济的后援者接济他们。孙中山当日,也曾经受过日本人的金钱的。若能点滴归公,拿了人家接济我们的资财,来做我们良心上所应做的事情,我想也未始不可的。不过在这一个地方,我想提出几个质问,要问问共产党的诸君:“你们把你们的头目认清了么?你们以为这头目是在中国可以做一番事业的么?你们的头目,不在做暖昧的事情么?借了自由恋爱的名义而娶姨太太,以共产党的名义而暗地里又受资本家的津贴的事情,一定是没有的么?那些年龄还没有成熟,没有十分判断能力的青年,你们以金钱去买他们来胡闹的事情,是的确没有的么?”上举的几个问题,若在良心上按来,你们觉得都可以答覆得过去,那么共产党诸君,你们就是再受些俄国以外的国家的金钱,也没有什么要紧,因为神圣的目的可以使手段也化为神圣。笑骂由人家笑骂,你们但去做你们工作好了。 四 国家主义者,你们的国家在哪里? 听说攻击共产党是激烈的,除了军阀官僚以外,还有一派国家主义者。总之不打仗的凯旋也好,主义的战争也好,由我们旁观者看来,觉得诸君都是能干的人,诸君都在社会上露头角,都可以受我们一班没有主义的老百姓的崇拜的。不过崇拜之余,我们清夜扪心,仔细一想,觉得这事情有点奇怪。譬如现在,我们大家一样的寄住在租界上,在坐外国人的电车,在用外国人的电灯,并且有时候拿起笔来写点东西,还在抄袭抄袭外国人的可以扶助我们的主义的文章。现在寄寓在租界上的中国人,差不多生活境况,都是这样的。在这样的状态之下,我们当大谈国家主义之余,若受旁人一问:“你们的国家在哪儿?”有时恐怕要回答不出话来。虽然有时,当我们穷促的时候,可以大声回答说:“我们的国家在章太炎的身上,在宣统皇上的寓里,在我的便便大腹中。”但镇静下来一想,觉得一个章太炎,一个宣统皇帝,一个便便大腹,还有点不大够。那么不得已的时候,只好加一点添头,说张作霖、冯玉祥、李景林、孙传芳、蒋介石等等就是。但是照这样的说来,那么问的人又要说了:“既然如此,你们的国家,已经是很好了,你们的主义,已经可以卖钱了,明年你们还打算主张什么呢?”…… 国家主义者诸君,我对你们的主义是十分的尊敬的。毫没有讪笑你们的意思,不过我想光是高谈主义,是没有用的。文天祥、史可法,并没有留过学,并没有主张过什么主义。他们因为国家没有了,就挺出身体来硬干。若能回复他们的国家,他们就愿于国家回复之日,退归田里,若不能回复国家,他们情愿干干脆脆的为国家而死。我觉得这些在中国古代的历史上的人物, 由我们后人追溯上去,才可奉赠他们一个国家主义者的尊号。现在我们当事功未立之先,就以国家主义者自命,歌于斯吃于斯,坐高车驷马于斯,觉得有点不大对。 我北京有一位朋友说:“强者不言,强者是不必有什么主义主张的。虾蟆在田里一天叫到晚,但水蛇一来,不声不响的一口就把它吞了去。”事情须挺身出来硬干才行,不要瓦拉的乱嚷。 五 《创造月刊》及丛书 两三年来,于无聊之极,写下来的无聊的东西,足足也有十几万字了。这些东西都散乱的在各种杂志报纸上发表的。人家每问我何以不收集起来出书呢?我当受人家这样的诘问的时候,嘴里虽则是说:“这些东西,是不成东西的,没有出书的价值。”但心里却在想:“凡我的著作的读者,都是些穷极无聊,和我一样的苦学生。他们连天天坐电车、买面包的钱还不能自给,又哪里能使他们再吃一刀痛,抽出几个钱来买书呢?况且出书的利得,都被书贾弄去吸鸦片烟,运动做官,我又何苦为资本家作走狗,去刮削穷学生呢?”因此我近来非但不愿意出书,就是已出的一两本浅薄的东西,都想毁了它们,免得遗臭在人间,受人家的利用。但这一次和上海的几位朋友一说,他们的意见却和我相反。他们以为我们不出书,终有一批比我们更不如的人来出书的。穷学生的受刮削,终究是一样的。我们若想救济救济这些目下正在受欺骗受刮削的穷学生,最好是由我们自家来印书出书,图作者和读者的直接交换。我被他们一说,心里也有点动了。所以第一就答应来编辑《创造月刊》,以后想继续的来把已出的丛书,加以改订,未来的丛书,马上付诸手民,无为城的王者,又想活动了。若苍天厚我,使我的痼疾能早一点痊愈,那么我们在《创造月刊》上见面的时期不远了,今天就止于此。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八日上海 广州事情 广州事情 人类社会,在无论如何的状态之下,总是有进步的。譬如一条冰河,面上虽则冻有极厚的层冰,然而只教这冻不是连底冻,那么底下的水,一定还是在流动着,这流动仍旧是进步。中国自从辛亥革命以后,虽则战乱迭起,民不聊生,然而中华民族,还没有死尽,不管它几次袭来的朔风雨雪,民众在表面上虽已受了不少的摧残挫折,但实际上一般国民的思想行为,还是在向新的方面跑,还是在著著进步。 若要求中华民族进步的证据,但倾向广东一看,就可以知道。中山先生在广东经营以来,曾几何时,而现在的东南天下,已全部受他的感化了。不过人类的欲望的进步,比实际的进步还要快,我们的理想的飞跃,决不是特别快车或最大的飞机所能赶得上。所以在此地,我们要许多文化批评家、政治批评家出来努力,把他们的理想,全部揭发出来,把来和现实的政治文化比较比较,可以使我们知道现在我们所有的政治,所有的文化,去理想还有几多远,我们进步的速力,实际上只有多少,要如何的做去,然后可以增加我们的速力。这一种批评工作,与社会的进化,有极大的关系。可惜我们中国,还很少专门做这一种工作的人,可惜我们中国的当局者,还很少能够了解这一种工作的重要。 广州情形,从表面上看来,已经可以使我们喜欢了。宽广的马路,高大的洋房,新建设的公园,威严的衙门,凡初到广州的人,见了这些表面的建设,总没有一个不眉飞色舞的,以为我们中国人,也有这一种能力,我们中国人,也有比各处工部局更有希望的经营才具。然而我们再仔细一问,才知道这一条宽广的马路底下,曾经牺牲了多少民众的脂血。这些脂血,若完全洒在马路上面,倒也是可通的话,但是这些脂血,却被一个政府中的人吸收去了。他一个人肥胖得厉害,戴上了眼镜,坐起汽车来了,而广州的路上,便添了许多无立锥之地的穷民。这倒还是小事,我们先来放开眼睛,且看看广州的政治,教育,和农工阶级的现状之后,再作总括的批判吧。 第一先谈广州的政治。在前清的时候,到广东去做官,是没有一个不发财的。辛亥革命以后,这一种官僚的黑暗,当然除去了许多。中山先生在广州建设政府以后,这一种污点,当然更洗了一洗。但是现在怎么样呢?政府中人,位在部长厅长阶级的人,当然是很清苦。每天晚上宴客的一席几百元的开支, 日夜奔驰的几乘汽车的开支,汽车边上站着的四五个拿着手枪的护兵的开支,都只能由公家给付。他们的月薪,都只在五六百元左右,并且总是身兼十几个要职,这几个兼职,都是兼差不兼薪,只能收得一二千元一月的马夫费和办公费,此外却是分文不取的。所以这一个阶级的人,是十分的清苦的。因为他们中间,思想旧一点的人,家里或许有几位太太要养,年纪轻一点的人,或许有祖老太太老太太要养,并且因为他们居在最上阶级的原因,亲戚朋友,来投奔觅食者,决不少于孟尝君的食客之数。一方面他们要维持他们的地位,也要用几个和自己的政治见解一致的人,要支撑他们的门面,对于同阶级者,或比他们更有实力者,也不得不费点周旋来往的费用。所以他们的确是很清苦,至少这一阶级的大部分,都是很清白的。不过其中有两三位,因为他们的地位,和金钱太接近的缘故,所以外面的人言啧啧,但记者却没有上外国银行去调查过他们的存款,在此地断不能瞎说,总之现在广州中央分政府省政府中间的第一阶级,就是厅长、部长、委员或主席阶级,以外表来说,就是坐汽车而有拿手枪的护兵在车上站着的阶级,他们的私收入,只如上所说,比较起北政府的官僚来,当然是进步了不少。其次比他们次一级的秘书科长阶级,却不能说了。他们的利害,大约和上一阶级者相通,假如革命政府和省政府等,对于人民的剥削,有不能拿到青天白日的底下来说的地方,那么这些黑暗的罪恶,都应该归在这一阶级的身上,因为暗中的敲刮,表面的粉饰,都是这一个秘书科长阶级做成的。其他若征收机关,地方县政府,小团体等的黑暗,恐怕比前清末叶,进步不了许多。不过这一层,我们要原谅他们,因为他们都是无新的训练的人,并且大半是第一阶级的亲戚故友,一时要他们改变过来,实在是不容易,所以我们只好慢慢的待他们的自毙,或积极的作第二次的洗刷工作。这是讲到政府机关的操守方面的话,还是小事,现在我们要讲到政治中心人物的施政的思想上去了。 国民政府,是国民的政府,是为人民谋利益的政府,它的基础是建设在国民的全数上的。然实际上在这国民政府内在左右政治的大局的,只有几个人,几个和民众漠不相关的前世纪的伟人。民众的代表,虽则也有列席发言的机会,但是这几个代表,若不先表示软化,便要压迫得不能容身。因此国民政府的各机关,和中央党部的门前,民众请愿的团体旗帜,络绎不绝,结果思想上行动上,就分出了左右两派来。所谓左右派的不同的思想行动,大约大家已经知道,可以不必再说,不过这两派的分歧的要点,却很不容易看出。他们的口头都在说为民众谋利益,都在叫一样的口号。然而兵工厂的工人,完全被解散了,工会与工会的中间,受了一派的人的运动,互相攻击起来了。到得不能解决的时候,要仰仗政府的设施的时候,政府仍在说政府的话,被压迫阶级的满肚皮的苦楚,仍旧是吐不出一二分来。在这一个混乱状态之下,当然是谁也说不出什么是左,什么是右的,不过我们分析分析这两派的中心人物,或者可以看得见一点模糊的色彩。总之国民政府中的人物,有几个是在做官,有几个是在作工。做官的要承上欺下,事情要做得漂亮才对。譬如在北京是张着左倾的旗帜,是以左起家的人物,到了广州,尽可以登报声明,说:“我非左,我非左!”等到得了位置以后,又可以一面逢迎着有实力的几个人,讲极右的话,对了民众再说些调和的巧语,仍复可以不失他们的原来的声望。甚而至于要扩充他们的势力,就是拉拢一般机会主义者来,新组织一个新右派来都可以。这些人的口号也是为民众谋幸福,然而对于真正要为民众谋幸福的人,却丝毫也瞧不起,有时候竟有附和着权势来压迫民众的事情。这一派人的势力最大,位置最固,现在的政治舞台上的人数也最多。许多离奇不测的最高机关的命令,或独行独断的不近人情的行为,都是出于这一派人的献策。因为这一派人的飞扬勇跃,所以真正的欲为民众谋利益的工作者,也就隐遁不见了。事实上这些真正欲为民众谋利益的人,说话不灵,献计不取,还有什么发展的余地呢?所以说国民政府中有左右两派,却是不通之论,实际上只有一派在那里扬威作事,其他一派的势力,早已于无形中消失了,迁都大计,军事行动,各党部和政府机关的小小的意见等类,毕竟是谁定的计划,是哪一派的策略? 那么所谓左派的势力,就完全失坠了么?也不是的,物理上的精力不灭的原则,在政治上也应用得到。现在民众已经觉醒了,带了面具跳狮子的事情,被人家看穿了,工人的组织也日就坚强完善了,被利用的事情,次数积得多起来,被利用者的经验知识,当然也已经进步了。他们的势力不死,他们的工作还是有效的,不过现在不是起来作结总账的时候,他们还潜伏在社会的下层里,在作基础建筑的水门汀而已。 政治是左右社会一般的指南针,广州的政治,既是在向这一个方向进行,当然广州的教育,也可想而知。 党化教育,在今日的状态之下,是谁也赞成的。现在不是读死书,做学问的时候。然而这一个党化却不是正大光明的大多数的民众的党化,仍旧是几个有势力的人在后台牵线作法的党化。所以广州的学生,年青一点,热情如火,渴慕正义的学生,现在都屈伏在旧势力之下,见了铁杖,连头也抬不起来。政府说“马”,学生就“马”,政府说“鹿”,学生也只好“鹿”。甚而至于政府对待学生和学校的高压手段,学生及社会,不能加一句批评。结果就是党政训练所的学生的开除,中山大学学生的甄别,和大批思想较激烈一点的教员和校长的革职。况且目下又当迁都移鼎的当儿,什么事情都挂在半空天里,因而广州的教育,现在也完全还是在冬眠的状态之中,什么也停顿,什么也没有。“若是冬天来了,春天大约也总不远了吧!”这一句英国诗人的至语,我希望广州的学生不要忘了。 广东的农工阶级,表面上似乎很热闹,各行有各行的工会,各乡有各乡的农会,此外还有农工商学界的大联合会,然而实际,他们的结束力很弱。几个农工运动的小头目,又都是小政客出身,对于政府的措施,非但没有监督促成的决心,有时候,且竟有受一部分人的运动,甘心作几个人的爪牙,来摧残同类的。因之一行中的工会和他行的工会冲突者有之,或竟在同一工会之内,分出两派来争闹者也有之。当农工运动起来的初期,农工阶级全体没有自觉的时候,这一种现象,原是免不了,但以农工为基础的国民政府之下,有这样的事实发生,至少也是首领人物,应该反省自责的地方,而几个野心者,还在居中利用,因此在建筑他一个人的地位和声望,这岂不是世界革命的一大耻辱吗?所以有人说,广东是一个牛奶海,许多左派,到了广东,颜色都变了。这一句讽刺,希望真正为民众工作的人,不要忘了才对。 广州的情形复杂,事实离奇,有许多关于军事政治的具体的话,在目下的状态里,记者也不敢说。总之这一次的革命,仍复是去我们的理想很远。我们民众还应该要为争我们的利益而奋斗。现在总要尽我们的力量来作第二次工作的预备,务必使目下的这种畸形的过渡现象,早日消灭才对。不过我们的共同的敌人,还没有打倒之先,我们必须牺牲理想,暂且缄守沉默,来一致地作初步的工作。末了还是中山先生的两句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一九二七年一月六日 告浙江教育当局 告浙江教育当局 浙江自古是文化灿烂之邦,不过近几十年来,弄得萎靡不振,鬼怪横行。杭州的市民,到如今还不晓得什么是世界,什么是中国。他们只知道在西湖边上喝喝茶,在荐桥大街买买菜,吃的是油,穿的是绸,做的是梦,父亲是如此,母亲是如此,儿子也是如此,孙男孙女,完全是一个样儿。无反抗心,无男子气,一个军阀来,就开一次欢迎会,一件新事情起来,在这事情已经过去了的时候,也打一个电报凑凑趣。闲下来就到城隍山上去问问流年,看看八字。这一种封建时代的生活样式,在最近的杭州城里,还在流行着,支配着,恐怕在将来,也是不容易变更的。 现在可是不同了,青天白日的旗帜,张在吴山的顶上了,虽则现在军兴未艾,还没有整理内部的余暇,可是教育机关,也已经成立,种种新兴的什么部什么部,也都有了负责的人了。你们这些为民众工作者,当然要想一种方法出来,使昏梦未醒的一班杭州市民,开开眼睛,清清头脑。 浙江人在外面从事教育的人很多,而浙江的教育的腐败不振,连比广东的一县都还比不上。这是什么缘故呢?就是因为在浙江从事教育的人,都是以教育为招牌,而一意专心于结交权贵,扩张自己的势力与地位,同时把持着教育会,不让新人进去,不使学生有自由发展的余地的原因。所以在前清末叶的几位老古董,现在还在那里变把戏,时势一变,他们也一变,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教育机关,他们总不肯放手,弄得每次改选职员的时候,笑话百出,比贿选议员的行动,还要奇怪。他们物以类聚,和江苏的几个教棍如黄任之、沈信卿之流,结合在一处,招牌虽挂得很好看,然而实际上的营私舞弊,为虎作伥,比军阀官僚门下的卑卑小子,还要厉害。所以杭州的大学,在前五年已有决定的杭州的大学,不消说还办不起来,就是许多已创立的中小学之流,也弄得变成了中原之鹿,只任他们的剥削敲吃,成绩一年坏一年,内容一日凋零一日,在这一回的杭州革命以前,几几乎成了空旷的茅亭,毫没有一丝的书香气味。更可痛的,就是这一批教棍,在不久之前,还连结了军阀,在杭州杀死了许多妨碍他们的进路的学生。像这样的杭州的教育界,在这一个时期里,若不根本的改组一番,那我们要革命干什么?岂不是比猫猫虎虎,做牛做马的过去更坏么? 所以在这一小当儿,我想浙江的当局,应该下一个决心,把那些卑污苟贱,无所作为的教棍赶一赶清楚,根本的划定一笔整款出来做教育经费,好教吴山脚下的健儿,能够得到新的训练和新的觉悟,来继续他们以后的更彻底更不妥协的革命工作。 第一,我想杭州有许多外国人的产业——譬如什么哈同,什么梅某的——马上可以由教育当局取得回来做杭州教育界的公产。第二,我想当孙传芳在杭州时所加的杂税,可于军事结束之后,划作教育经费。第三,有许多从前虐杀人民、敲剥小民的官僚政客的不动产,都应该没收起来,作创办杭州中山大学的基址。 这几件事情,是很容易办到的事情,在杭州当教育重任的诸君,我希望你们不要反叛了我们民众的信托。 一九二七年三月十七日 在方向转换的途中 在方向转换的途中 目下中国的革命,事实上变成了怎么的一种状态,暂且不论,然而无论何人,对于我们中国现在大众的努力目标,至少至少在精神上,总应该承认底下的三点: 一,这一次的革命,是中国全民众的要求解放运动。 二,这一次的革命,是马克斯的阶级斗争理论的实现。 三,这一次的中国革命,是世界革命的初步。 因为我们这一次的革命,精神上有三种意义,所以这一回的革命运动,和往日的情形不同。第一, 目下中国的全民众,不论其手中有无枪械,凡系无产阶级或被压迫阶级中的人,全部都立在同一的战线之上,直接间接,都在从事于革命运动。第二,这一次的革命运动,并非是个人与个人权力之争,也并非是由于少数人的发动,或得成就于少数人之手的。第三,从世界的大势,人类的本能看来,这一次的革命的最终理想,没有完成以先,革命运动是不会停止的。 从理论说也好,从实际说也好,凡是头脑清晰一点的人,对于中国这一次的革命运动及其趋势,都可以看得十分明白,而局中的人,现在还有许多,在那里东西迷惘,这实在是中国革命的耻辱。 现在就各种事实综合起来,把我们这一次革命运动的障碍物来分析一下,我们就可以知道那些迷梦者所受的毒,其出处是在什么地方的。总而言之,帝国主义者,当这一个生死存亡之际,他们要拼死的活动,拼命的挑拨,是一件很明显的事实。这一层谁也看得清,谁也识得破,并且其根不深,伎俩有限,为害还小,其次,足以破坏我们目下革命运动的最大危险,还是中国人脑筋里洗涤不去的封建时代的英雄主义。 现在当革命运动还未完成的中间,武力当然是革命的重心,然而当全民众还没有武装,有兵器的阶级,还自成一个阶级的时候,这一种武力,很带有几分危险性,尤其是在中国。 革命当然是一种暴力行动,这一种暴力行动的直接演动者,当然是革命的军队。然而这些军队,苟对于革命没有了解,他们就要以革命的成功,作为他们一个阶级的特异功绩,反过来就可以继承旧日的军阀,而再来压迫民众。 这一种现象,在无论哪一国的革命史上都可以看见,也是社会革命过程中必经的一条黑暗之路,然而在中国的封建思想很深而民众的自觉还没有彻底的民族中间,革命运动不入这一条黑暗之路则已,一入这一条黑暗之路,则中国的民众,中国的无产阶级,至少要吃十年大苦。 所以在这一个危险过程中,我们民众所应该做的工作,自然只有两条路:第一,把革命的武力重心,夺归我们的民众。第二,想法子打倒封建时代遗下来的英雄主义。 处在目下的这一个世界潮流里,我们要知道,光凭一两个英雄,来指使民众,利用民众,是万万办不到的事情。真正识时务的革命领导者,应该一步不离开民众,以民众的利害为利害,以民众的敌人为敌人,万事要听民众的指挥,要服从民众的命令才行。若有一二位英雄,以为这是迂阔之谈,那么你们且看着,且看你们个人独裁的高压政策,能够持续几何时。 况且现在中国革命,还只做成了一半,万一功亏一篑的现在,不幸有上举的黑暗行为出现,那么非但这一次的革命,要全部化为乌有,就是世界的被压迫的民众,也要受我们的影响,我希望大家努力,大家反省,使中国民族不要成了世界的笑柄。 一九二七年四月八日上海 诉诸日本无产阶级文艺界同志 诉诸日本无产阶级文艺界同志 中华民族,现今在一种新的压迫之下,其苦闷比前更甚了。现在我们不但集会结社的自由没有,就是言论的自由,也被那些新军阀剥夺去了。 蒋介石头脑昏乱,封建思想未除,这一回中华民族的解放运动,功败垂成,是他一个人的责任。现在还要反过来,勾结英国帝国主义者、 日本资本家和支那往日的旧军阀旧官僚等,联合成一气,竭力的在施行他的高压政策、虐杀政策。我们觉得蒋介石之类的新军阀,比往昔的旧军阀更有碍于我们的国民革命。中华民族的全民革命,若不成功,世界□(原文此处为“□”,下同)□是不会发动的。 无产阶级只知有阶级,不知有祖国,尤其是无产阶级文艺界上的战士,不应该有国境的观念。 目下日本的无产阶级,应该尽其全力来帮助中国的无产阶级,应该唤醒日本的军阀和资本家的迷梦,阻止他们帮助蒋介石或张作霖。在过去的半年中,日本无产阶级帮助我们的地方,我们也认得很清,在此地不得不表谢意。今后希望我们更有密切的提携,强烈的互助,庶几世界被压迫的民众,全部能够得到自由,得到平等,造成一个世界无产阶级□□□□□。 一九二七年四月廿八日 谁是我们的同伴者 谁是我们的同伴者 革命,革命,我们中国十六年来,革命已经革够了。然而总账一结,我们因革命而得到的是什么? 第一,先讲我们的命。罗马的奴隶,虽则没有自由权,然而同鸡犬那么的遭虐杀的事情是没有的。俄国的农奴,虽然是可以由主人自由买卖的财产,然而至少主人对于这自己的财产,总有一点爱惜之情,把这个活财产拿来腰斩,勒死,打靶的事情,想来总也是没有的。但是共和国民的中国人,却是如何?孙传芳底下的大刀队的杀人如草,现在可以不必谈起,近几月来的以共产两字而被杀的冤鬼,如数数看,还数得清么?我们的命在哪里?我们的革命的结果在哪里? 第二,来讲自由。堂堂的大英帝国,大日本帝国,他们的出版物里头,关于社会主义的书,研究经济学说,批评苏俄政体的书,一天不知要出几千百册,而共和国的中国如何?一本马克斯的传记,还不敢公然发卖的中华民国,究竟是什么政体?在我们中国,文学团体,也可以宣传什么什么主义的罪名来解散,讨论学术的会议,也可以秘密结社的名义来拘人。日本出兵山东,他们的无产政党,天天在公开讲演,攻击政府。英国出兵上海,他们的工党领袖,报纸上每日在作反对的宣传。我们中华民国的言论,出版,集会,结社的自由,又在哪里? 第三,讲租税。自从辛亥年革命以来,我们人民的负担,有过轻减的例子没有?最近的苛捐的骤设,得过了我们人民的同意没有? 第四,论孙先生说的考试权,就是中国人一般所说的做官,说得好听一点,就是参政的权利。试问我们背犁头握镰刀的老百姓,手里没有兵权,朝里没有亲戚的知识阶级,要想去做一点政治工作,要想去为民众服务,要想去凭良心握一点政权,这事情办得到办不到? 凡此种种,说下去有千千万万好说,平心而论,比较起来,我们现在所有的现状,比起两三年前怎样? 革命革命,革到如今,除我们老百姓死于刀枪弹丸者不计外,即以现在还活在这里的民众来讲,他们的倒悬状态,究竟减轻了一点没有? 这些失败,这些革命的反成功,他的原因究竟是在哪里的呢?是在我们认不清同伴者。我们都被些同伴者所卖了。 我们大家都承认革命是非用武力不可的,所以我们到如今就不厌含辛茹苦竭我们的脂膏,来养成军队。然而养蛇者被蛇咬,养痈者患痈死,到了革命的军队养成,现在就一变而为压迫民众的军队了。在这里我们可以知道,军队不是我们民众的同伴者,我们要革命,还须靠我们自己的力量。 我们大家都承认,革命的群众,是要指导者引导的,所以我们到如今就唯命是听的服从那些当局者。然而到了大权在握,他们就恋恋于利禄,漠漠对民生,从前的为民众争自由、谋解放的人,一旦假面揭破,投机成功之后,现在就只以做官为事,反过来要反对自由,反对解放了。在这里,我们更可以知道,将政权聚集在一处,使少数投机者去行寡头政治,是不行的。我们要将政权夺回,使他属于大多数者才可以。那些比旧官僚更恶毒的流氓新政客是卖民众、卖朋友的恶党,他们当然不是我们的同伴者,我们若要革命,不得不先打倒这一个新官僚阶级。 我们还有帝国主义者和资本家在背后,所以我们没有枪械,没有金钱。我们所有的唯一武器,就是多数。而这我们的多数中的多数,却是良民,中国自己的资本主义,还没有发达,所以在中国各埠的资本主义式的工厂里作工的工人,只够作打倒外来的资本主义(就是帝国主义)之用,而中国的新旧军阀和附属在这些军阀的尾巴上的那些新旧官僚政客及投机师之类,则非要农民起来打倒他们不可。孙总理的提倡农工政策,把农字放在头上,我以为并不是偶然的事情。中国也以农立国,是谁也在那里说的,中国的农民,是组成中国社会的重心的阶级,是谁也承认的,而到现在为止的各期革命运动中,农民却从来还没有作过中枢,我以为这就是我们革命失败的一个大原因。 当然农工是要联合在一起的,在中国的外来帝国主义不打倒,中国的新旧军阀和新旧政客官僚是打不倒的。但依“我们的唯一武器是在多数”而说,那么我觉得我们对于这一个武器也未免太不注意了。 然而时机早已成熟,湖南的农民,已经把他们的锋芒露过了,船到桥门自会直,我相信闽广的这些多数阶级,也一定会相继的起来。不过我们现在正当革命吃紧的时候,想使这多数阶级,自然的起来,未免有点望孙子来报忤逆儿子的仇的样子。我们应该知道工人的组织,因为各工厂都带有外国帝国主义的色彩,所以完成是很容易的。唯有中国的农民,因为国情不同,和受压迫受了太久的原因,要他们自动的组织,却是很难。但是恩格儿斯在一八九四年所讲的话,我们现在也可以引用,人口中的庞大的大众(农民)之对于政治的不关心,是使政治社会堕落的最大原因,可是,可是这并不是不可救药,不能征服的事情。我们要革命,要引他们为我们的同伴,只看我们的宣传,只看我们的努力如何的。我们中国的小农,岂不是也日日在被大农侵蚀么?我们中国的农场佣工,岂不是比俄国的农奴,状态更坏么?我们只教能够唤起他们的不平之心,告诉他们以组织之方,帮助他们去向大地主大农那里去夺回他们的剩余劳动价值就对了。若那些大农大地主能够及早觉悟,能够看穿他们的被军阀政客的再掠夺,能够和小农佣农联合在一起,共同奋斗,那中国的农民运动,岂不就成功了么? 革命本来是荆棘丛生的一条道路,在这条路上的行旅者,多一个忠实的伴侣就胆大一点,那些欺骗我们的新旧军阀,欺骗我们的小资产阶级和知识阶级,我们已经把他们看穿了,我们应该早一点到农民中间去工作,应该早一点去锻炼我们的多数者的武器。 一九二七年九月二日 乡村里的阶级 乡村里的阶级 封建时代的社会基础阶级,为农民阶级。现在各国的资本主义发达,社会的基础阶级,虽有由农民阶级而转移向工厂劳动者阶级去的趋势,然而实际上,占社会人的大多数者,仍旧是农民,像中国这样的封建势力不曾除去,资本主义还没有发达到相当程度的国家,当有产者和无产者争斗的时候,成败的决胜点,在于多数农民的依附与否。 然而农民的一个阶级里,里头更包有种种经济地位不同的阶级在那里。他们因为利害的相反,当革命起来的时候,每有背道而驰的现象。所以我们想鼓动农村革命,第一先要认清农村里的各种阶级,而施以与各阶级相应的宣传。 第一,农民中间,最悲惨的,当然是农村里的无产劳动者。他们食无定时,居无定所,全视雇佣者的有无,为他们能维持生活与否的标准。这一个阶级,其利害生死,完全与都市无产劳动者一致,当然是无产阶级联合战线上的战斗员。他们的中间,只教有人去组织,可以和都会的无产劳动者,在同一指导之下,依同一的方向,杀往前去的。关于获得这一个阶级,另外没有特别的难处。 第二,是没有田地,而有相当的小资本,可以在农村里自立的小农。这一个阶级对地主的敌忾心,因为利害的冲突,无形中酿得很浓厚。所以耕者有其田的政策,于他们是有拥护的必要的。真正农工革命起来的时候,他们一定是可以投降无产阶级,为无产阶级的侧面军。可是有一点,必须注意到,就是要使他们十分的了解第一个佣农阶级的苦楚,不可使他们两阶级中间有反目的事情。这一个阶级的获得比较容易,因为在革命的初期,最先须实行的耕者有其田的政策,是于他们没有害处的。于同时在革命的初期,小资本的保有,在相当的范围之内,也可以容忍他们。 第三,第四,是有田地的中农和拥有资本田地的大地主等两阶级,这两阶级,因为与革命的方向完全相反,所以在革命的进行中,不得不出来百方阻挠。然而他们是绝对的少数,是不足顾虑的。 所以中国农村里的阶级四层,有多数的二层,都是我们的同伴者,和我们是有十分合作的可能的。既然结成了这一条联合战线,那么想打倒几个少数中的少数者之大地主和资本拥有者,真是势如反掌的容易了。 所以农村革命,就是大家不去干,若要干起来,那革命的成功,当然是可以指日而待的。同志们,大家奋起努力,再往前进。 一九二七年九月十四日 讨钱称臣考 讨钱称臣考 因为考据很流行,所以想来做一点“小”考。 平常朋友很少,不大有人寄刊物给我,所以一点考据的材料,都是由我自家去找得的。而材料的获得,又都系在一大堆无聊的刊物的滥读之中。 偶尔读到了“讨钱”和“称臣”两字,想来作一点我自家身边的考据。 按:“卖文来养活”似乎与“讨钱”不同。讨钱是乞丐的行为,而“卖文来养活”则是文士的行为。 我曾向商务印书馆等卖过文的,所以对商务印书馆等并不是讨钱。 至于因要“讨钱”而“称臣”,则又有一考。 按:“称臣”两字很古很古,而见于近代文中的,则自《语丝》第十九期的“小资产阶级或有产阶级臣鲁迅诚惶诚恐谨呈革命的印贴利更追亚老爷麾下”始。 今又有郁达夫的向鲁迅称臣,或者鲁迅是称臣被纳,而带有“革命的印贴利更追亚老爷麾下”之号阔了,也未可知。 而又因为要向北新讨钱而对鲁迅称臣,则郁达夫之讨钱处所,又不可以不考。 原郁达夫也曾向广东革命政府下讨过钱,则其曾向总司令等称臣过也明甚。又郁达夫虽号为卖文,而其实则也曾向商务印书馆等讨过钱,则其曾向高梦旦之流称臣过也又明甚。又郁达夫为日本的官费留学生,他对于日本的文化事业基金之钱,有没有讨过,虽则还须待考,而其在日本时——也许现在也还是——曾讨过些不由劳力去换来的钱,是麟之为麟,昭昭也的,则其曾向——或许是还在向——日本政府称臣也,更其明之又明,甚之又甚。 小子无良,一边的腿捧不上,就急急跑上一边去称臣,而且自己还在伪称系住在贵族大学内者以自豪,按《明律》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条的捧腿之罪,应该割去他的两只腿以示薄惩。 一九二八年八月 《白华》的出现 《白华》的出现 青天白日满地红旗飞到了北京,北京就改了一个名字。东三省一隅,因为有人在反对,所以这旗帜还没有张起来。 南北总算统一了,第五次全体会议也算开成了,接着还有许多许多的什么会议,什么会议。 然而革命成功的现在,我们老百姓所得到的是什么?第一是各工会的解散,第二是民众运动的禁止,第三是各地学生会的要封闭,第四……第五……同样的好处,还举不胜举。 难道革命成功之后,民众就可以不要了么?难道革命成功之后,政治就可以由政府中几个人去包办了么? 我们且来看一看目下的政局及社会各杂乱的情形。 改正条约的声浪,在中国方面原是吹得很高,然而实际上日本对东三省的态度如何?非但是条约上所有的权利,他们一点儿也不肯抛弃,就是连条约上所没有的内政干涉,他们现在也在大胆地尝试了。还有济南的占据,济南死难的几千人的白骨,现在非但没有一点雪耻报复的兆头,大家连提也无人提起,谈也没有人谈及了。 讲到裁兵,各地割据在那里的武装同志,还正在充实兵器,加募革命健儿哩! 谈建设,谈交通,我们只见到报纸上的各种会议和国府及各地政府门前的许多请愿的团体而已。据说历史是循环的,难道十六七年一转,中国的历史又要回到辛亥年的状态去了么? 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之下,还要讲乐观,还要讲理论,还要讲文学,实在是不通的事情,尤其当言论创作的自由,被压缩得同针头那么纤细的现在。 可是“不平则鸣”是中国古代传下来的金言,胸中若有积愤,要想吐露出来,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于万不得已的时候,来显现一点颜色,或者也是促进革命的一种微之又微的小力。于是《白华》就出现了。我们假定《白华》有如虹霓,虹霓虽没有彗星般的魄力,但也许是天地之间的一种怨气之所结,《白华》将来如虹霓般练得净了,化作白虹,或许也可以贯日,可以打倒日本及其他各国的帝国主义。化作长桥,或者也可以救度救度许多被压迫得没有路走的同胞。 《白华》,《白华》,我只在祝望你的成长。 一九二八年八月 《关于文艺作品的派》的订正 《关于文艺作品的派》的订正 最近疑今君在《语丝》第四卷第五十期上发表一篇《关于文艺作品的派》,据说是在我们新兴伟大的文坛“一个非”缺点,就是观察(observation)的深刻,而常能使人好笑起来;最好笑的莫大于自己“漏去了一条”。 据不佞所知,现在我们伟大文坛的派别“中漏去的一条,计开”如左: 疑今派……疑今(见《语丝》第四卷第五十期)。承上计开一大派,还有许多恐怕是我不知道吧!…… 信口开河,竟开罪了“一位”伟大的作家,谅之! 据说是自己冠上了新浪漫派和新浪漫派专家“的”郁达夫“谨启” 一九二九年二月三日 中学生向哪里走 中学生向哪里走 ——中学生的出路问题 托生在现代中国的民众中间,彻底的说起来,真正有出路的人,怕只有两种。一种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一种是未离母胎的胎儿。老人的出路就是那条自然的死路,胎儿的出路就是出生,出生之后,可又是x了。 不要说别的,我们中国的老弱男女,在现代的不合理的社会组织之中,就是西洋人在数世纪之前所享有的人身自由(habeas corpus)的权利都还争取不到,更哪里说得上财产、事业、思想、言论,和精神上的种种自由与发展呢? 当然,在现代中国的一部分极少数人的中间,——(这一部分的人的称呼,我本想用一个“牜人 ”字来代替的。因为它们是非畜非人,对于我们人类是一种最有危害的特异动物)——它们是有它们的出路的。这一部分极少数的东西,就是新旧的军阀和附属在这些军阀之下的买办、官僚、走狗、龟兔之类,它们的横征暴敛,敲剥欺凌,荒淫堕落,暗杀明争,就是它们的出路。可是它们的这一种出路,当然不是吾人的真正的出路,正如狗所爱吃的东西,不是我们人所爱吃的东西一样。并且中国社会的所以致有今日,我们中国多数民众的所以没有出路,正都因为有了它们这些少数东西存在在那里的缘故。 照这样的说起来,那么我们民众的两条出路,岂不是很简单明了的么,就是第一,马上去杀尽这些少数的东西,第二,否则就大家去自杀。 但是我们没有武器,没有组织,没有训练,没有勇敢,是马上杀它们不了的。那么,直截快当的另外的一条出路,就只有大家去自杀了。可是大家都去自杀了的时候,那连做棺材埋死尸的人都要绝迹了,少数的新旧军阀和它们的走狗龟兔,又哪里肯来替我们收殓死尸呢?所以自杀的一条路,自然是不成话的无理的想头。 于是乎我们就不得不在这两条极端的出路之中,另寻一条生路。于是乎就不得不妥协。于是乎就有现在中国的五花八门的社会。于是乎就有国民党、改组派、共产党、取消派、中国青年党、自由主义派、军阀、绑匪、强盗等等的出现。于是乎更有所谓教育机关、大学、中学、小学等的产生。 现在先承认了这一个妥协的前提,我们才可以来谈谈中学生的出路。 中学生的定义如何,我却没有十分明了,然而大体的说起来,大约系指国民中间的一部分青年,在某一个相当的年龄之下,已经修完了相当的初等教育,为造成社会的健全人格,正在进入中等教育机关中,而在修学的男女学生而言。 所以中学生是一般国民中间的一部分民众,是年龄在十三四左右的青年,是为造成健全社会而在中等学校修学中的学生。 一般国民的出路,广义的说起来,也就是中学生的出路。同样,一般国民的出路的目标(就是马上去把那些军阀和寄生在军阀之下的走狗龟兔杀尽的这一件事情),也就是中学生的出路的目标。一般国民在无可奈何之中,暂时隐忍偷生,一步一步的在预备实现这目标的努力,也就是中学生的努力力点之所在,这是无待赘说的。 但中学生是年龄在十三四岁左右的青年,所以中学生的努力方向,又不得不顺随年龄的生理条件,而另有限制与特情。 人生的十三四岁,若以节季来比拟,正是阳春二三月生活力极盛的时候。身体的发育,到此特行紧张,一步飞跃,就须脱离幼年的稚弱而转入青春泼刺的活动期去,所以在这一个时期里,比什么都重要的,就是将来的强健体格的锻炼与育成。我以为中学教育的目的,若在造成为改革社会而奋斗的勇士的时候,那就是把现在中学课程中的大半科目,尽行删去,而以强身养气的操练来代替,也并不为过。总之,社会的组成,由于个人的集合,个人的事业作为,系于他的身体的康强,而个人身体的强弱的分歧点,却在这一个中学修学时代的两三年当中。 青年在中学修学时期里,生理上必然须发生的两种特异的现象,是谁也逃不过的。第一,是性的发动,第二,是因性的发动的结果,而对于人生的怀疑。这两种现象,若不适宜善导,使驱入于积极的能动的方面去,则一个青年的生死都还难保,其他什么国家,什么社会,什么人类的问题,当然都谈不到了。 所以我以为中学生的出路的第一条,就在上举的两重铁门关的打破,与一个轰轰烈烈的壮强身体的培成。 但是光有了强壮的身体,而没有高深的学识,稳固的理想,有用的技术,来指使这个身体,那么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新旧军阀底下的兵卒龟兔之类,都是这一批东西——也是万万不可以的。所以中学生的出路的第二条,就在有用的知识的获得。 大抵一个人的记忆力最强,习惯性最容易养成,好奇心最发达的年龄,就在这十三四岁的中学时期当中。而这记忆力、习惯性、好奇心的三者,却是获得确实的知识的三大要件。所以中学时代读在那里的书卷,是一生到死也不会遗忘的基本知识。别的人我不晓得,单就我自己个人来说,我觉得在大学里,在社会上,所得到的经验学问,真正有限得很。我现在在这里使用的一点外国文的根底,和常识的一般,都还是在中学时代修得的东西而已。 可是说到学识,也有种种的不同的。有些学问知识,说起来原也很高深,性质上许也很有趣,但是因为不适合于我们现代社会的缘故,修得了之后,往往是非徒无益,反而有害的,也很不少。所以我觉得中学生在获取知识的当中,要先定下一个标准来,注意到时代社会的潮流趋势,加以一番慎重的选择才可以。革命八股的无意识的抄袭,标语口号的瞎喊盲吹,甚而至于周公孔子之乎者也的满口文章,都是不合于时代的偏狂者的行径,不是我们现在的中学青年所应走的道路。 在五四运动起来之后,中国的一般学生口上,盛行着两句最普通的口号,叫“读书不忘救国,救国不忘读书”。现在时势变迁,这两句口号,也同时调小曲一样,换了一换新鲜,改作了“读书不忘革命,革命不忘读书”了。这两句话虽则冠冕堂皇,说来顺口,但其实是有点不大讲得通的,假如你到了无书可读——除了革命八股之外——没有读书的自由的时候,那你还有什么“读书不忘革命,革命不忘读书”呢? 总而言之,无论是大学生、中学生、小学生,我们都是国民的一部分。一般国民的出路,就是我们的出路。一般国民的出路的目标,已在前面说起过了。我们因为地位现状的不同,所走的道路,一时或许有点参差小异,但是归根结蒂,多数民众所走的方向,却是一致的。就是如何的去尽我们的最善,而来把这出路的最后目标实现出来,就是“马上去把那些军阀和寄生在军阀之下的走狗龟兔杀尽”的这一件事情。 评《开明英文读本》 评《开明英文读本》 这几本读本,我觉得是看过的及用过的各种教本中最完善的东西。 军阀的阴谋,消灭异己的政策 军阀的阴谋,消灭异己的政策 这是国内军阀间的阴谋,乃利用外国的武力,以遂消灭异己的政策。 学生运动在中国 学生运动在中国 学生本来是不成一个阶级的,因为在现代的文明国家里,无论系属于哪一阶级或哪一团体的国民,大家都要经过一个学生时代才行,多则十余年,少也五六载。所以就人的一生讲起来,属于学生时代的年限,比到属于专门职业的年限,简直是无限小与无限大之比。从这一个定数看来,我们晓得学生时代不过是人生所必经的一个特殊阶段,而这团体中的分子又是最游移不定的番代成分,所以我说学生在秩序经常的文明国里是不能成一个固定阶级或团体的。 但是在中国则学生在社会上的意义,有点不同。 中国的学生具有我们目下所说的诸条件的近代学生,是从戊戌政变之后,废止科举,设立学堂以来,方才产生的一种社会成分。从前的大学生,和举子读书人之类,是不合乎现代所说的学生诸条件的,所以“学生”在中国的历史,即远溯自一八九八年起,到今日止,也不过只有三十余年,可是在这三十余年之中,我们试想想有哪一种社会运动不是学生群众居于重要的地位的?辛亥革命,若没有那些当时的热烈的回国留学生——不死者后来却都腐化成为军阀了——和各地的陆军学校、讲武堂、高等学堂、中学堂的学生在参加运动,是不是可以把满清的统治权夺得过来的?五四运动,烧毁卖国者曹陆的第宅,使一般低能外交家心胆俱裂者又是何人?“三一八”流血于国门,给昏庸的段祺瑞,奸佞的章士钊——那时的命案刑事私诉,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结束,若还没有结束的话,我倒想推荐大律师章士钊再来重理一理,当时的受难家属在上海的人正可以到他的事务所去请教请教(这也并不是劝大家去打死老虎的意思)——以当头的一棒的,难道不是学生群众么?其他如“五卅”的惨案,一九二七年上海军阀的驱逐,国民革命军北伐的成功,试想想看有哪一宗社会革命运动不是学生居于重要的地位的? 何以中国的学生在社会上会有这样重大的意义的呢?这原因我想先来说一说明白。 第一,中国人口虽混说是四万万,然而其中的识字阶级向来是只有一百万不足。而此一百万读书种子之中,真正家庭富裕,得安然享受读书权利的人,怕只有百分之一二。何以在中国读书会这样的艰难,读书的人数会这样的少的呢?这就是因为中国向来的在上者的政策,就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政策,百姓愈愚,统治阶级愈可以为所欲为,而一己或少数阶级的私欲就愈可以扩张得极大。所以民国成立以前不必去说它,就是民国成立以后,直到今日为止,各军阀只晓得先事剥削以饱私囊,私囊饱了,就再养一己之兵以维持其剥削永续的能力。对于教育,则极端在压迫,阻挠,不使发达,不使长成,若可能的话,则他们军阀还处处在想做出比秦始皇更惨酷的事情来。唯其是这样,所以学生为自身学业计,为将来出路计,不得不结合得特别的牢,不得不反抗得分外的烈。而又因一切帝国主义者在中国和军阀联合在一处压迫中国民族,压迫得异常的紧,所以稍稍明达事理,通一点国际情势的中国少数学生,就更不得不负起唤醒民众的责任。上层的压迫压榨得如此其紧,下层的民众又被蒙蔽得如此其愚,所以夹在中间的学生就自然地不得不形成一个有机的阶级,而以上抗强权,下领民众为他们的职责。社会愈混乱,军阀愈跋扈,则这一个阶级的任务也愈加的大。这就是学生阶级在中国的社会上居然发生了重大意义的第一个原因。 上举的第一个原因,若可以名之曰造成学生阶级为中国社会的推动力的客观条件的话,那现在所举的第二个原因,可以名之为心理的条件。何以呢?因为在中国的政治、社会以及一切集团和个人的心中泛滥着的腐化的病菌,只有学生阶级是侵蚀不进的。换言之,就是中国人之还留得一点天良,能使这一点天良焕发,保有着牺牲奋进的精神和勇气的,在中国,只有学生阶级。从前曾有一位道学先生说过,中国人的文法变化只有一个字,就是你揩油,我揩油,他揩油,你们揩油,我们揩油,他们揩油,揩油的外国字是squeeze,所以文法变化叫作i, you, we, they squeeze, he squeezes。这中国人的损人利己之心,实在是三千年间有中国民族以来的最大特征。说起来原是世界上人人都有的这一个利己之心,何以会只在中国如此发达的呢?这是因为中国在过去,无论在宗教上,哲学上,都没有一个伟大的人格者提倡过为大众而牺牲的精神的缘故。我们都明白知道,佛教思想也是外来的思想,但佛教的垂训,最后的涅槃也不过是想消极的消灭了自己的肉体,因以脱离苦海而免去烦恼。要去把苦海弄得甜蜜,要去把烦恼扫一扫干净这些奋斗的精神,佛经里是没有的。孔子的哲学,也只是一种明哲保身,危邦不居乱邦不入的为我哲学。古来的中国哲学家中,倡导牺牲,和外国的基督教精神差近的,只有一个墨子。然而他自从受了孔子的抨击以来,就一向不为儒家所重视了。此外像在一般民众脑里时时盘据着的侠客剑仙之流,大都也不过是劫富济贫,拿了贪官污吏的钱财来和贫民大家分润分润罢了,要他自己牺牲了财产生命来救大众的那些侠客,是不大有的。而在外国呢,却不然。耶稣基督,就是一个为大众而牺牲的最大的模范。基督教的这为大众而牺牲的教义在中世纪就开了武士道的花,以后一直传下来,直到现在,虽则外形虚伪的基督教是被打倒了,然而它的为大众而牺牲的精神是依然存在的。所以无论什么主义制度,在中国以外的各国都行得好,唯有到中国来却行不出的最大原因,也就在这里。 我在以上所说的这一大堆废话,目的并不是在提倡基督教,不过是想说出中国人的损人利己之心,是一切进步的障碍,是一切腐朽的原因而已,而这损人利己之心只有在学生时代的青年,是没有的。 我们在这里所说的学生,大约都是年龄在二十左右,血气方刚,没有同污恶的社会接触过,家累全无,只在向未来着眼而并不顾到左右过去的青年。因此,在中国社会里只有他们能够前进,奋斗,牺牲;只有他们是纯洁勇敢,没有其他的目的而只在为正义呼号的团体。所以屡被欺骗的民众只有他们的说话是要听的,裁判贪官污吏军阀财阀,只有他们配举起第一块石头来。说他们是被利用的人,就是想利用他们或曾经利用过他们的恶党,说这话者自己就先应该惭死。压迫破坏或阻挠他们的运动的人就是正义的敌人,他们的轨外行动,正因为有这洁白的正义的光在那里照耀的缘故,是无论何人都应该容忍的。他们的父母师长正应该因他们的这些行动而感到光荣,什么管理不严,什么引咎自劾,都是些卑污贪鄙到极点的无耻之谈。请看一看当日曾利用了他们而达到升官发财的目的,现在却和他们立在相反的地位的伟人杰士的行动心迹,我们就可以明白了。 因为上举的两大原因的结果,所以学生运动在中国,就必然的成了推进社会的一大原动力。近来每看见有人在举出历史上的大学生的节义正气来替这一次的学生运动作辩护,其实这些是可以不必的,因为学生运动本身就是一个最上的辩护。况且像东汉李元礼的杀张让之弟,宋陈东的身殉李纲的古例,是和现在的学生运动的意义不合的。他们的牺牲是尊奉封建社会的礼教的结果,系为君主一个人的牺牲,而现在的学生运动,却是有代表群众的公意,完成社会革命的大使命带在那里的。所以现在的学生运动,将来必然地要和劳苦群众联合起来,结成一条共同战线,才能达到他们的目的。在历史的事实上,若要举出一个和现在的学生运动意义相吻合的例来,那只有一八四八年维也纳的革命,大致和现在中国的情形很相像。那时候的学生是和乌屋克曼站立在一条战线之上,而目的在将哈泊斯婆尔希家(habsburg)的专制统治打倒的,详细的情形请看wilhelm blos著的一八四八至一八四九的《德国革命运动》(die deutsche revolution)的二三八页以下各节就可以知道。学生运动的真精神若光表现表现在请愿游行这些形式之上,那是不能够发生什么社会的意义的,因为中国在学生阶级之外,还有许多许多的劳苦群众在那里。学生阶级必须浸入到群众的里面,去作一个酵素,使他们也同样的蒸发起来,组织起来,武装起来,来和帝国主义对抗,来和为帝国主义作爪牙的军阀、统治资产阶级、奸商及一切阻挠社会前进的对象来对抗,我们才可以见得到新世界开始的曙光。 一九三一年十二月 悼罗佩脱·孝脱义士 悼罗佩脱·孝脱义士 义士罗佩脱·孝脱!你是生长在美国,皮色言语血系,完全和我们中国人不同的美国市民。中国亡了,中国的四万万人民都做了亡国的被压迫者或奴隶,与你是一点儿关系也没有的。中国不亡,或者竟强大起来,与你也是一点儿益处都没有的。然而你因为看不过军阀的纵火劫掠奸淫破坏,看不过强权者的侵入中国国土来屠杀劳苦群众与无辜的妇孺,所以竟为中国挺身作战,以一当千,而身殉了正义。 我们中国自己原是有一个全国海陆空军副司令的。去年六月,阎冯复返中原,密谋再起,副司令似乎微露了一点做总司令的野心。于是总司令就将向中国四万万贫苦的群众身上榨取剥削来的金钱二千六百三十余万,由中国汇出,贿赂日本的陆军当局,于八月中旬在上海划付,由东京的南某收受,去私自在陆军部、参谋本部、关东军司令部里边平均分配。交换条件,是务须于最短期间内,将张胡子数十年中所积贮在那里的军械火药,烧炸一个精光,结果就发生了“九一八”暴军入占北大营的事情。 我们中国自己原是有一个海陆空军总司令的。今年一月二十七日,日本军阀因满蒙的无抵抗,既各得了贿赂,又建立了功名,就来威胁上海,提出最后通牒。主要题目是要求总司令杀尽中国的爱国群众,封闭一切中国的言论出版集会结社处所,让出自吴淞至真如西三十里以及龙华一带的地盘来作日本租界。二十八日,总司令的命令来,是日本的要求件件答应,但有一个交换条件,是请日本军快点来盘据闸北,建设租界。(在这事情之先,上海有一家t.u.s与c.k.s的地产公司出现,于去年十二月中,几乎把宝山县地皮一直买到了松江。)总司令威震中国,令出必行,要旧日防守在上海一带的中国驻军,全部退出,午后六点,已有监视缴械的大军开到了苏州、枫泾的两处。革命的士兵,感到了前后被夹攻的危险,觉得死在自己同胞的阴谋之中还不如死在日帝国主义的炮火之下,于是乎就有了自二十八日夜起到今日止的上海附近的孤军血战。 义士罗佩脱·孝脱!我们中国全国有军队三百余万,开来援沪的军队,半月以前只听见了一次张发奎的旧部到了湖南的株洲,但是以后就忽而不听见了,说是不容易假道,仍复是被阻在那里。还有一月以前,广东的航空队早已出发来援沪了,可是到今日为止,我们被包围在上海的三百万市民,却终于没有见到过一只中国的战斗飞机。只在五月以前,日本机飞到了杭州,听说在笕桥一带炸毁了许多中国的战机,是深藏隐伏在那里作教练之用的。 义士罗佩脱·孝脱!这些总司令、副司令等,都是我们中国的同胞,而你却是与我们皮色言语血系各异的美国的市民。 义士罗佩脱·孝脱!我在这里的吊你哭你,也不过是亡国之民的一种表现,只不过想空学学耶利米的哀歌而已。更进一步来说,则我简直比亡国之民,还更怯弱万倍。因为宣判那不知是何处马骨的所谓日皇的死刑,而毅然决然竟独自去执行的,却是一位已亡了国而正在计划重新建设的大韩民国的壮男儿。 一九三二年三月二日 “天凉好个秋” “天凉好个秋” 全先生的朋友说:中国是没有救药的了,但中国是有救药得很。季陶先生说:念佛拜忏,可以救国。介石先生说:长期抵抗,可以救国。行边会议的诸先生说:九国公约,国际联盟,可以救国。汉卿先生说:不抵抗,枕戈待旦,可以救国。血魂团说:炸弹可以救国。青年党说:法雪斯蒂可以救国。这才叫,戏法人人会变,只有巧妙不同。中国是大有救药在哩,说什么没有救药? “九一八”纪念,只许沉默五分钟,不许民众集团集会结社。中国的国耻纪念日,却又来得太多,多得如天主教日历上的殉教圣贤节一样,将来再过一百年二百年,中国若依旧不亡,那说不定,一天会有十七八个国耻纪念。长此下去,中国的国民,怕只能成为哑国民了,因为五分钟五分钟的沉默起来,却也十分可观。 韩刘打仗,通电上都有理由,却使我不得不想起在乡下春联摊上,为过旧历年者所老写的一副对来,叫作“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大家有理。你过你新年,我过我新年,各自新年。” 百姓想做官僚军阀,官僚军阀想做皇帝,做了皇帝更想成仙。秦始皇对方士说:“世间有没有不死之药的?若有的话,那我就吃得死了都也甘心,务必为朕去采办到来!”只有没出息的文人说:“愿作鸳鸳不羡仙。” 吴佩孚将军谈仁义,郑xx对李顿爵士也大谈其王道,可惜日本的参谋本部陆军省和日内瓦的国际联盟,不是孔孟的弟子。 故宫的国宝,都已把外国的收藏家收藏去了,这也是当局者很好的一个想头。因为要看的时候,中国人是仍旧可以跑上外国去看的。一个穷学生,半夜去打开当铺的门来,问当铺里现在是几点钟了?因为他那个表,是当铺里为他收藏在那里的,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伦敦的庚款保管购办委员会,因为东三省已被日人占去,筑路的事情搁起,铁路材料可以不必再买了,正在对余下来的钱,想不出办法来。而北平的小学教员,各地的教育经费,又在各闹饥荒。我想,若中国连本部的十八省,也送给了日人的话,岂不更好?因为庚款的余资,更可以有余,而一般的教育,却完全可以不管。 节制生育,是新马儿萨斯主义,中国军阀的济南保定等处的屠杀,中部支那的“剿匪”,以及山东等处的内战,当是新新马儿萨斯主义。甚矣哉,优生学之无用也。因为近来有人在说:“节产不对,择产为宜”,我故而想到了这一层。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不想再写了,来抄一首辛稼轩的《丑奴儿》词,权作尾声: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一九三二年九月末日 Huala! Huala huala! huala 义勇军天天打胜仗,逼近沈阳、长春、牛庄,xx、xxx、xxxx,……等处,不知逼近了多少次。杀伤日本兵及伪满洲国军,不计其数。依照报上消息看来中国已经是大胜了,日本人应该去恳求国联,出来讲句公道话,帮帮日本的忙才对。鲁迅先生新出的《三闲集》里,头上有一篇和人讨论小说的真实性的文字,中间叙着一段江北人的变戏法的说话,说:“老者用刀向小孩的光脊肋上一刺,刀柄里的紫苏水便四溅得鲜血淋漓,于是乎老者就叫着hua1a!huala!向四周看戏法的要钱。”我只希望报上的油墨不是紫苏水,而我们劳苦群众所出的义捐全不是huala、huala的应声才好! 说死以及自杀情死之类 说死以及自杀情死之类 死是全部的生物必须经过的最后的一重门,但我们人类——尤其是中国人——仿佛对死这一件事情,来得特别的怕,因而在新年里,在喜庆场等地方,大家都不敢提到这一个字,以为不吉。其实我们人类是时时刻刻,日日年年,在那里死下去的,今日之我,并非昨日之我,一刻前之我,当然不是现在的一刻之我了。死,怕它干吗?照英国裴孔(1561—1626)说来,人对死的恐怖,是因见了临终的难过,朋友的悲啼,丧葬的行列,与夫死相的难看等而增加,正如小孩的恐惧黑暗,会因听了大人的传说而增加一样。伟大善良,有作为的人,是不怕死的。裴孔在他那篇论死的文章里,并且还引了许多赛乃喀、该撒、在诺的话在那里,教人不要怕死,教人须做好人,做事业,热心于令名的流传。但我想写这一篇论文的裴孔自身,当伤了风,睡在他朋友家里的冷床之上,到了将死的时候,一定也在那里后悔的,后悔着不该去做那一回冰肉的试验,致受了寒。哲人中间,话虽说得很透辟,年纪虽也活得相当的高,但对于死的恐怖,仍旧是避免不脱,到后来仍要去迷信鬼神的,很多很多。尤其年老的人,怕死更加怕得厉害,这只须读一读高尔基做的托尔斯泰的印象记,就可以晓得这位八十几岁的老先生对死是如何的恐怖了。 厌世哲学家爱杜华特·丰·哈尔脱曼,从科学的生物学的研究,而说到了人的不得不死。教人时时刻刻记住,生是偶然,而细胞的崩溃,与肉体的死去,却是千真万确,没有例外的。在这教训里,当然是可以使智者见智,仁者见仁,并不是在说,人横竖是要死的,还不是猫猫虎虎地过去一辈子就算了。反之,因感到了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之故,加紧速力去用功做事业的人也不在少数,这原是死对人类的一种积极的贡献。再退一步说,假使中国的各要人,都能想到最后是必有一个死在那里等他的话,那从我们四万万穷苦同胞身上所绞榨去的一百三十万万的公债,及不知几千万万的租税等,都不会变成私人的户头,存到外国银行里去了。人是总有一死的,要昧尽天良,搜括这么许多钱干吗?这岂不是死之一念,对人类的消极的贡献?可惜中国人只在怕死,而没有想到死的必不能避免。厌世哲学,从这一方面看来,我倒觉得在中国还有大来提倡的必要。从厌世哲学里,必然要演绎出来的结论,是自杀。善哉,叔本华之言,“自杀何罪?”人之所以比上帝厉害的地方,就在上帝要想自杀,也死不成功(因为神是永生的),而人却可以以他自己的意志,来解决自己的生命。既然入世是苦,生存是空的时候,那自杀也不过是空中之空罢了,罪于何有?吃白食的宣教师们说自杀是罪恶,全系空谈,不通的立法者们,把自杀列入刑条,欲对自杀者加以重刑,尤其是滑稽得可笑。一个对死都没有恐惧的人,对于刑律的威胁,还有一点什么恐惧呢? 不过自杀既不是罪恶,而人生总不免一死的话,那直接了当,还不如大家去自杀去吧,倒可以免得许多麻烦。厌世哲学的真义,是不是在这里?这我想不但哈尔脱曼没有说过,就是厌世哲学的老祖宗叔本华也不在那么想的。否则像猴子似的这一位丑奴儿,何必要著他的《想象与观念的世界》,何必要见英国诗人贝郎而吃醋,何必要和他娘去为争财产而涉讼,何必要和一个同居的女裁缝师去打架呢?人之自杀,盖出于不得已也,必定要精神上的苦痛,能胜过死的时候的肉体上的苦痛的时候,才干得了的事情。若同吃茶喝酒一样,自杀是那么便利快乐的话,那受了重重压追的中国民众,早就个个都去自杀了,谁还愿意去完粮纳税,为几个军阀要人做牛马呢? 快乐的自杀,有是一定有的,猜想起来,大约情死这一件事情,是比较其他的死来得快乐一点。“一声河满子,双泪落君前”,还不算情死,绿珠、关盼盼、柳如是等,也算不得情死,至于黄慧如、马振华等,更不是情死了。快乐的情死,由我看来,在想象中出现的,只能算《金瓶梅》里的西门庆,这从肉体的方面着想,大约一定是同喝酒醉杀,跳舞跳杀是一样的结果。其次在史实上出现,而死的时候,男女两人又各感到精神上的快乐的,大约总要算德国的薄命诗人亨利·克拉衣斯脱(heinrich von kleist 1777-1811)和福艾儿夫人亨利爱戴(frau henriette vogel)的情死了。当这快乐的耶稣圣诞节前,且向大家先告个罪儿,让我来把这一出悲壮的大戏剧的结末,详细说一说,权当作这一篇短文的煞尾吧! 克拉衣斯脱不幸,生作了和会向拿破仑低头,会对伐以玛公喀儿·奥古斯脱献媚而做大官的大诗人歌德并世的人。因而潦倒一生,弄得饘粥不全,声名狼藉,倒还是小事,到了一八一一年的时候,他的忧伤郁闷,竟使他对人类对世界的希望完全断绝,成了一个为忧郁症所压倒的病人。正在这前后,他因他朋友亚·弥勒(a. muller)的介绍,认识了福艾儿夫人亨利爱戴。她的忧伤郁闷,多病多愁,却正好和克拉衣斯脱并驾齐驱。两人之间,就因互爱音乐的结果,而成了莫逆的挚交。有一天克拉衣斯脱听了她的歌唱之后,觉得这高尚的颂赞歌诗,唱得分外的美丽,他就兴奋着对她说:“多么美丽呀!这是最适合于自杀的时候的。”当时她还不说什么,只默默地对他凝视了一回。后来她又问起他说:“前回的戏言,你记不记得起了?我若要求你将我杀死的时候,你能不食言否?”“我克拉衣斯脱是一诺千金的男子汉,哪会食言!”于是一八一一年十一月二十的午后,两个人就快快活活的坐车出了柏林,到了去朴此达姆有三五里远的万岁湖滨(wansee)。在旅舍里高高兴兴的过了一夜,第二日并且还打发人送信到了城里。便在这翌日的午后,两个人散步到了湖滨的洼处,拍拍的两声,他们的多愁多病的躯壳,就此解脱了。城里的朋友们接到了他们两人合写的很快乐的报告最后消息的信后,急急赶来,他们俩的不幸的灵魂,早就飞到了天国里去了。福艾儿夫人是向天躺着,一弹系从左胸部衣服解开之后穿入,从左肩后穿出的,两只纤手还好好地叠着搁在胸前。克拉衣斯脱是跪在亨利爱戴的面前,一弹系从嘴里打进脑里穿出的。两人的红白相间的面上,笑容都还在那里荡漾着哩! 一九三二年十二月廿二日 说食色与欲 说食色与欲 食色性也,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朱门酒肉朽,野有饿死骨”,所以要有阶级斗争。一边是“后宫佳丽三千人”,“尽日君王看不足”,一边是“石壕村里夫妻别”,“夫戍萧关妾在吴”,所以要革命。然而食色两欲,因为是基本的欲望,满足满足是非常容易的。任你是一个怎样的大食家,只教有斗酒只鸡,三碗白饭,一个大饼,总也可以打得倒了。吃饱之后,就是何曾请客,再也吃不下去的。至于色字,我想无论怎样的精力家,最多十个女人也就可以对付了吧,经历过十个女人之后,就是西施太真,再也挑不起性欲来了,所以原始的基本欲望,是容易对付的;最难对付的,却是超出乎必要之外,有长无已,终而至于非变成病态不可的那一个抽象的欲字。哲学家或名之曰欲念,中国的旧套文章里所说的欲壑,就是这个东西。 照西洋哲学家说来,这一个欲字,是进化的主动力,因为有欲,大家才去做工,发明,贮蓄……然后才有社会,进化,文明……这原也不错,从欲念的好的方面说来,当然是如此的。可是在中国,这好的方面的欲念,反不见发达,而在作长足的进步的,却偏是这欲念所摧生的坏的一方面的事实。中国人因为有欲,所以要去刮地皮,卖官爵,争地盘,xxx,弄到后来,变得目的意识也完全忘了,甚而至于倒认手段就是目的。《儒林外史》里的一位吝啬者,到死时不肯断气,只在顾惜油灯里的两根灯草,决不是想象,却是中国社会里常有的事情。正唯其是如此,所以老子要劝人知足,佛家要苦说涅槃,叔本华要绝灭意欲,而罗素在说所有欲的务宜抑制,创造欲的必使增加,才是消灭战争的根本大法。哲人之教,诚然不错,但中国可惜是进化得太早了。 当欧洲产业革命未起来之先,中国在数千年前,就饱满了这些知足无为的大训,所以正应该激励欲念的生长,催发物质的进步的时代,中国倒落得个逍遥自在。及到十九世纪以后,西洋物质文明的绚烂华富,流入了中国,中国人之久苦于无为知足的干枯寂寞者,就一跃而从这极端跳到了那极端。于是江河日下,洪水滔天,我们中国人就成了一个创造由他们(西洋人)去创造,享乐且由我们来享乐的民族。斯般格拉正在愁虑到西洋文化没落的年头,中国要人恰好是穿四十两银子一双的丝袜,开五十两银子一瓶的香槟酒的日子。霹雳一声,日本和其他各帝国主义的军队,堂堂开入了中国,穷苦老百姓,非但食色都无,连一条性命都保持不了了。忧国之士,才议论纷纭,思想起何以彼之能强,我之能弱来。于是守旧者,就说物质文明害了中国,急进者就说先知先觉,先圣先贤,便是造成现代中国积弱的罪魁。两方都说得有理,可是两方似乎都还没有说得全对。 总之,第一是“时机”的问题:中国正因进化得太早,便成了落后得太迟,当应当提倡物质文明的时代,只提倡了些幽灵似的精神文明。第二是“取舍”的问题:西洋物质文明,同时候侵蚀到了东方,而日本却取了它的好的一方面,中国只取了它的坏的一方面,譬如是一个胡桃,日本人取了它的肉,而中国人却只取了它的壳。 物质文明有什么罪呢?欲念又有什么罪呢? 寒冬小品 寒冬小品 ——节季气候及迷信 《田家五行》,是一册江浙乡下农民的宝典,关于冬季的气候及迷信之类若干条,抄在下面。 十二月下雪,主来年丰稔。初三日雨,主久阴,冬春难得晴。冬至后逢第三戌为腊(按今年冬至是废历十一月廿五,第三戌为十二月廿六),腊前后三两番雪,谓之腊前三白,宜菜麦。谚云:若要麦,见三白。又云:腊雪是被,春雪是鬼。又云:一月见三白,田翁笑赫赫。霁而不消,名曰雪待伴,主再有雪。交腊后东南风多,主来年水大,岁朝如未立春,亦照此占。 十二月十二日,是蚕的生日,嘉湖各地,于此日祀神。 二十四日,谓之小年,吴中人家,必祀灶神,相传谓系辞灶之意。除夜宜安静,记云:除夜犬不吠,明年无疫疠。风俗相传,其夜有行瘟使者,降疫于人间,故宜以黄纸书“天行已过,使者须知”,揭于门额。 十二月谓之大禁月,有一日稍暖,即是大寒之候,谚云:一日赤膊,三日龌龊。 冬至后九九气候谚云:一九二九,相逢不出手。三九二十七,篱头吹筚篥。四九三十六,夜眠如露宿。五九四十五,太阳开门户(一云锥刀不入土,又云穷汉街头舞)。六九五十四,贫儿方得志(一云篱笆出嫩枝)。七九六十三,布衫担头担。八九七十二(读如腻),猫狗寻阴地。九九八十一,犁耙一齐出。 从冬至起,计算节季气候,似乎是东方天文家的习惯。中国则说冬至百六是清明,日本则说二百十日及二百二十日,定有暴风。元朝征倭,全军覆没,盖适逢着了这二百十日与二百二十的飓风之故。 一九三二年十二月 梦想的中国梦想的个人生活 梦想的中国梦想的个人生活 我只想中国人个个都不要钱,而只把他们的全部精力用到发明、生产、互助,与有意义的牺牲上去。将来的中国,可以没有阶级,没有争夺,没有物质上的压迫,人人都没有,而且可以不要“私有财产”。至于无可奈何的特殊天才,也必须使它能成为公共的享有物,而不致于对大众没有裨益。譬如天生的声学家,可以以他的歌唱,天生的画家,以他的美的制作,天生的美人,以他或她的美貌,等等,来公诸大众,而不致于孤负他或她们的天才。至于这一个乌托邦的如何产生,如何组织,如何使它一定能于最短时期内实现,则问题又加大了,这一个短篇幅里说不胜说,而在这漫长的冬夜里,也有点不敢说。 因目下的社会状态压迫我的结果,我只想成一个古代的人所梦想过的仙人,可以不吃饭,不穿衣,不住房屋,不要女人。因为仙人是可以不受到实际生活的压迫的。这当然是不能实现的梦想,来问中提出了这话,我落得大着胆,偷着懒,作这一个答覆。 山海关 山海关 小的时候,所知道的山海关这一个名字,是在社戏场里得来的知识。一面大纛旗,中间写着一个吴字,遮在一位英风烈烈的须生的背后,还有许多跑龙套的,穿盔甲的,驰骋在他的前面。这一位白面须生的大帅,拿的是银枪,穿的是白盔白甲,唱两句戏,就是一阵锣鼓,戏台上热闹得异常,我们在台下的小孩子们也喜欢得无底,于是便拍着手连喊着:“好戏,好戏!” 后来长大了,读到了吴梅村的《圆圆曲》,看到了清朝的开国史,又于去北戴河的时候,遥望此关,胸中真有无限的感慨;但是小时候在戏台上所见的那位威风凛凛的将军的状貌,却总在脑子里和山海关的三个字联结在一起。 “炮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我们小百姓同王小二似的小心翼翼地过了年,正在祷祝着政府不要再加租税,外国人不要再打进来的一月三日,忽而在报上又见了一张照相。这照相上的相貌倒也像是一个人,一双鼠目,满含着淫猥的劣意,鼻下的一簇小胡子,似乎在证明他的血统,像是大和民族的小浪人的落胤,可惜这照相只登了半截,所以心肺究竟是狼是狗却看不出来。照相的上面第一段,也登着很大很大的日军侵入山海关,此人应该负责的一行大字,可是背后的一面大纛旗却不见了。 “春风昨夜到榆关!”卢弼的这一句话,倒成了千百年前的“烧饼歌”,报纸的记载里,果然说日军进关,中国兵后退,平津戒严,“故国烟花一夜残”了。 山海关是河北临榆县之所辖,系属于中国本部十八省的地域,日本人是宽宏量大,对中国决没有领土的野心的,——这是日本人的宣言——可是中国人却比日本人更是宽宏量大,对自己的领土,更没有野心,所以日本人大约也是迫不得已,只好进关来替中国人来代行管理管理。 昨天我们几个敢怒不敢言的穷小子,还在私议,说中国目下的现状,正和明末清初的时候一样,有南朝的天子,也有北地的吴王,还有洪承畴、钱牧斋,还有马士英、阮大钺,还有一班在议避讳,上尊号的读书人,色色俱全,样样都有,但只缺少了几个崇祯帝、史可法、瞿式耜之类的呆人。 现在山海关一开,这一出“明清之际”的活剧,越演越像,越演越来得起劲了,但我们这些在台下看戏的人,都因为上了年纪,有了一点知识,非但叫好不敢再叫一声,就是拍手也不敢再拍一下;战战兢兢,大家只在台下预备着一副眼泪,好于大难来时也上台去演一出“哭庙”的悲剧了。 一九三三年一月四日 营救郑毓秀博士的提议 营救郑毓秀博士的提议 监察院委员高友唐于弹劾郑毓秀一文(见一月十三日《申报》)中,举发郑毓秀贪污舞弊,证据确凿。论此事之是非,不但久成上海律师公会之谈话材料,就是上海居民大概也都如瞎子吃馄饨肚里有数吧,不必我们来批评。该弹劾原文中的帐目之类,暂且按下不录,现在且先抄一段弹章的末尾下来再说。 “……以上所列三款,实犯《邢法》三百五十七条,一百七十五条之罪,按之《刑法》一百四十条,应加重本刑三分之一,无可曲宥。伏查郑毓秀自卸任后,在沪充当律师,对于词讼案件,一手包办,为所欲为,始则以白为黑,继竟无中生有,民事不能拘押,则以假扣押恐吓之,刑事不问虚实,但有控告,则以拘押恐吓之,均为诈财或胁迫和解之工具,其所诈之财,闻已在数百——不知是否千字之误,待考——万元。推检中虽不乏自好之士,稍持正谊,即立予左迁。其无气节者,无不俯首听命,受其指挥,法院一时有‘博士电话到,推检吓一跳’之谣,乃纪实也。数年以来,上海人民,因受郑毓秀恶势力所摧残,倾家荡产者若而人,负屈自杀者若而人,社会之道德陵夷,法院之人格扫地,皆郑毓秀杨肇熉等所酿成。只以贿赂虽行,证据难获,人民受其害而无法告诉,以至郑杨等胆大妄为,肆无忌惮。兹幸天夺其魄,被友唐于当事人存款簿内,发现重大侵占,又于其交代册中,发现湮灭证据及侵占,讵能再事姑容。况上海为外交视线所集之地,现值收回法权之际,若不严加纠弹,则外人必有所借口,影响于收回法权者甚巨。谨依弹劾法第二条,检齐当事人存款簿五本,交代册三本,提出弹劾。请政府破除情面,迅将前上海地方特区法院院长杨肇熉,前上海地方审判厅厅长郑毓秀,……,……等,一并移转杭州地方法院,从重治罪,并追缴侵占各款,以儆奸贪,而平众怒。为国家整纲纪,为法界挽声誉,胥在于斯……” 记得前几个月,山东江苏,各有几个贪了七八百元赃的知事枪毙了,最近在广东,也有几个调查日货委员会的委员,为受了几百元的贿被枪决了。知法犯法,自然应该罪加一等。自民国成立以来,二十年间,为受了几百元的贿的缘故,被枪决的知事小官,不知曾有了几十百个。这一回郑博士的犯罪,政府若真的“破除情面”,执起法来,审定有罪,那一定是个死罪,因为死罪是最大的刑罚,若有比死罪再大一点的刑罚的话,那或许会再加一等,也未可知。不过这是上下平等,法治精神贯彻到底的国家,才办得了的事情,在中国则大有商量的余地。我现在因为要营救被告贪赃枉法的郑博士、杨院长等,特郑重提出两条办法如下: 第一,行政会议开一个会,同发封北新的事情一样,马上下一个“应毋庸议”行政命令,来取消法律的起诉。不然—— 第二,请王宠惠、魏道明两博士,组织一调查团,如李顿爵士之调查满洲一样,先来调查事实,然后再据法理来研究应否得罪之类的事情。 一九三三年一月十三日 炉边独语 炉边独语 一 言论自由,在中国还谈不到。据中国民权保障同盟的宣言——中国民众以革命的大牺牲所要求之民权,至今尚未实现,实为最可痛心之事。抑制舆论与非法逮捕杀戮之记载,几为报章所习见;甚至青年男女有时加以政治犯之嫌疑,遂不免秘密军法审判之处分——这样看来则欧洲中世在黑暗时代所给与百姓的人身享有权(habeas corpus),在中国还依然仍旧没有获得。三四千年前周厉王秦始皇当国的时候是如此,三四千年后革命成功的现在也还是如此。试问一个人对于自己的身体,都还不能保有安全,哪还有什么言论不言论呢?没有言论的人,是可以存在的,但世上是否可以有一种没有身体的人的? 英国小说家康泊东·麦干荠,最近因为写了一篇回忆录,漏泄了大战中当他在希腊英国情报部服务时候的秘密,被罚了两千元。这事情幸亏是发生在自由主义摇篮地的英国,所以c.m.的首级保住了,假使是在中国的话,大家试想想,结果将变成怎么的一个样子?萧伯纳倚老卖老,说英国可以放弃印度,结果也只受了一次殖民地总督的警告,试想想这事情若发生在中国,则又将闹成怎样的结局。 所以我感在目下的中国,要主张争取言论自由,还是主张者的一种奢侈。 二 王薇子先生,以陈紫荷画的《秋风马背图》索题,两三月来,不曾缴卷,现在偶尔翻阅日记,见到了这一件事情,就想出了四句歪诗: 一幅青春失意图,残山剩水认模糊。 秋风马背仙霞岭,载得船娘九姓无? 因为他当时正从福建失意回来,所以便想到了宝竹坡的江山船,这事情是从《李莼客日记》里看来的。 三 偶然翻开王仲瞿《烟霞万古楼集》,看见了一首他示三岁儿子善才的诗,觉得有趣之至,抄在下面。 善才生二十五月矣,计识得二百五十余字,示以诗云: 阿爷四岁识千字,一一形书晓其义, 儿今三岁字二百,他日为文定奇特。 人间识字天上嗤,阿爷自误还误儿,儿莫学阿爷! 知书娘道好,至今饿死无人保, 夷齐庙里要香烟,谁捧藜羹到门祷? 阿爷配食两庑去,赖尔门庭来洒扫。 秦皇烧书黑如炭,豫让吞之不当饭, 鱼盐作相盗作将,天下功名在屠贩。 儿不闻,仓颉作字鬼神哭,从此文人食无粟。 又不闻,轩辕黄帝不用一字丁,风后力牧为公卿。 王仲瞿奇才不遇,诗像是太史公的文章。曾在杭州武林门外两马塍之间和夫人金秋红结王庵以偕隐,现在已经没有人晓得这王庵的遗址了。友人陈紫荷为他撰过年谱,但因材料不多,中途废止。每谈到“江东余子老王郎,来抱琵琶哭大王”之句,还是慷慨激昂,说总有一天要把这王仲瞿的年谱编成。 四 悲哀之词易工,也是自然之势。因为人的感情,快活的时候,是弛放的,悲哀的时候,是紧张的。子食于丧者之侧,未尝饱也,悲哀的感染,比快乐当然更来得速而且切。李后主亡国之后的词,简直是一字一泪,无论何人读了,也不得不为他肠断,比起前期“花明月暗笼轻雾”来,自然是“多少恨昨夜梦魂中”好得多了。还有欣赏文学的心境,中国人与外国人似乎稍微有点不同。外国人就文论文,似乎以倾向于艺术至上主义者为多。譬如英国人读贝伦,奢来之诗,对于诗人们的乱伦悖德的私行,完全置之度外。还有维农的强盗杀人,蓝鲍的色情倒错,在法国都不妨碍他们的大诗人的声誉。而中国人则当读到文天祥、岳武穆的诗歌的时候,首先想起的,却是这些作者的人格的背景。从这一方面说来,又是悲剧比喜剧更容易成功的一个秘诀。严分宜、阮大钺,诗并非不佳,然而没有人去读,就因为他们的人格卑污,不能构成悲壮美的背景的缘故。 从法治转向武治的日本 从法治转向武治的日本 日本的政治舞台,本来就是武人角逐的斗兽场。明治维新以前,在专政的所谓幕府将军,所谓摄政关白,哪一个不是凶暴的军阀?二千五百年来,除了神功皇后,圣德太子等几个杰出的人才,利用了皇位,稍有建白以外,日本人每在举以夸世的万世一系的皇族,在政治上何尝有过一点威力?一世纪前,黑船骤至,红毛碧眼儿的铁炮,惊破了矮人们的迷梦,于是乎尊皇攘夷,大政奉还的统一局面,方始成功了。 维新以后,愚昧的军阀,胁于全国的潮流,逼于世界的趋势,又受了坚忍的文治派的启发,不敢再为戎首,来破坏这个曾经过不少的流血和牺牲,惨澹经营,艰难造就的宪政。七十年间,这蕞尔的岛国,所以能够称霸于东洋,逞凶于世界者,都是法治精神之所赐也。 到了现在,议会政治也疲敝了,由贫富的悬绝而来的不安也扩大了,又加以世界新潮流的激刺,与政治中枢人物的无能,藏牙隐爪,久思蠢动的武人们,自然要乘此良机,起来篡夺政治了啦。暗杀的横行,国本社的活动,共产党的检举,南满洲的出兵,哪一件不是武人篡夺政治的证据?日本是在十字路上了,是在将从法治转向武治去的前夜了,这不但我们旁观者看得很清,就是日本本国的老政治家尾崎行雄,也在伦敦声明过武人的将行专政,日本国运的将次告终。 我虽不是预言家,但我相信日本在十年之内一定会起绝大的变动。先是军阀的横行,法律秩序的全灭,后来就是被压迫的大众的奋起,日本国体政体的改造。我们且等着吧!血样的红光,定会从这日出之国里照射到全世界来。 非法与非非法 非法与非非法 中国民权保障同盟,在北平成立了分会,为营救许多因抗日及反帝而被捕的学生之类,曾费了不少的气力。北平市党部,因而有诬为非法团体的建议。 法,种类似乎很多很多。上海附近常有人出卖富阳法,中国全国又有人人会变的戏法,《三娘教子》里头还有一根打小孩的竹棒叫作家法,这些法,倒是我们所习见的东西。至于法治精神的法,立法司法的法,我们却只在各种委员的名称上,衙门的招牌上,以及报纸的命令上看见过。真正的法律的化身,正义的公判,是非的决断,在中国的社会上,政治上,好像是不大遇得到的样子。外国人画的法律的女神,是眼睛上包着一块布,手里头拿着一具天平秤的。我想在中国若要画出这女神来,也可以全抄这幅外国的画,不过要再在她手里的秤盘之上,加上些枪杆子或用金子打成的砝码之类就对。 最近中国民权保障同盟会所竭力反对和援助的几件案件,是大家所晓得的:(一)镇江新闻记者刘煜生的被害事件,(二)因反抗日帝国主义者来侵而被捕的学生工人事件,(三)为争政治上的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游行等的自由而遭拘禁的政治犯事件,等等。我们要决定该同盟的是非法或非非法,还须先问一问它所反对的事情是非法或非非法才对。 所以我们要问,刘煜生的被害是非法的不是?满洲国是不是我们大家应该承认拥护的合法组织?言论出版等自由,在法律上应不应该给予人民的? 中国到了目下这一个危机四伏的时期,大家应该醒醒了,尽躲在门角落里撒烂污,难道真的就不怕天明的曙光到来了么? 一文一武的教训 一文一武的教训 中国在最近又接着了两位外国导师的教训,一位是文的,一位是武的。 文的,当然是那位油嘴老翁萧伯纳。他在北平对新闻记者说:中国人的一种奇异的特性,是他们对一切外国人的那种不可思议的客气和亲善,而在他们自己的中间,却老是那么不客气,老在打着仗的。他又说,长城是无异于平常的矮墙了。 武的,就是新近攻进热河来的日本帝国主义者的大炮和飞机。这些大炮和飞机,也在笑着对中国人说:你们中国人对外国人真客气,对自己的老百姓真太不客气。东三省一让几千几万里,现在这热河,等你们的战时公债弄到手,后援慰劳金收集起来之后,少不得又要退让的。长城一道,本来是筑以防外国的来侵的,现在却作了外国人的堡垒和界线,总算是中国人替外国人费力筑成的防御工事了。 一面想起在所谓国难期中的山东、四川、贵州的战争,真不得不令人佩服,佩服这两位外国导师的教训的确切。末了,我只好来抄两句改两句旧诗,以表彰我大中华民族的进步。 改《诗经》: 兄弟阋于墙,外迎其侮。 抄人嘲李鸿章翁同和诗: 宰相合肥天下瘦,军机常熟庶民荒。 改昔人咏长城诗: 秦筑长城比铁牢,当时城此岂知劳, 可怜一月初三夜,白送他人作战壕。 谣言预言之类的诞生 谣言预言之类的诞生 谣言、预言等辈的养育处,第一就须在大家贪懒不做正经事情的地方。中国的谣言、预言,所以特多的原因,就因为中国的全部国民都是闲惰不做正经事情的缘故。从在上据高位者起,一直到都市乡村的游民乞丐为止,中国何尝有一个正经在拼命做事的人?谣言、预言的发生时期,总在大乱初平,或变乱继起之后;而酿成这些谣言、预言的重大酵素,当然是在当局者的专制压迫,与一般已被愚民政策驯服了的百姓的无知。 中国每当一次战争或大灾之后,总会有许多离奇不可思议的谣言与推背图、烧饼歌之类的预言印刷品出来。在危急多难之秋,谣言的发生,原是不得已的事情,一传两,两传三,先说是西京造反,后来就会变青菜冷饭,从一个字,变成十个字,或竟变成一件有头有尾的故事,也很容易。俄国郭果里的《巡按》,爱尔兰郭莱傲里夫人的《谣言的传布》两剧,就是这一面的传神实写。这原是不得已的事情。但在国民知识发达,社会根基巩固,统治者不是乱杀人乱压迫的地方,这种现象,究竟少些。至于预言呢,那更足以证明统治者的压迫言论的坏影响了。有识者早见到了社会破绽,但不敢明言直说,所以只好托之神意天启,造成幻妙的预言,以广流传,不是某处某地掘了一块碑,便是某村某镇出了一个怪。预言制造者,更以能利用国民弱点,了解刺激心理的人居大多数,是以预言的内容,总侧重在易朝换姓,人民大量死亡的各种事情之上。这倾向,从历史的、社会的、民族的诸观点研究起来,原可以成一部像the golden bough一样的大著的东西,在此地,我只好简单地说,中国的预言之由来,所受的是道教的影响,其源出于河图洛书,降至近世,则统治者的压迫,国民的懒惰与无知,就是造成这些无稽之谈的炉灶。 在最近半个月中的情形之下,我倒很想起了两件事情:第一,杨树浦、闸北的橡胶厂爆炸,据说因为铁锅是日本货。但不知在爆炸之先,有没有人看见日本人进去放炸药。第二,长城倒,热河崩,不晓得有没有刘伯温的碑出来。 说宣传文字 说宣传文字 文字的宣传,在中国一向就把它的效力看得很大。读檄可以愈头风,传檄可以定江南,上马杀贼下马作露布者便是文武的全材,笔尖儿一扫,更能够扫去五千人。到了现代,这文字宣传的用途,尤其广了,专卖日货的店门上会贴起誓不买卖仇货的传单,在撕揭广告纸做衣服的乞儿身上,也挂起了航空救国的大字,并且在不久之前,热河曾打了许多次的胜仗,当“九一八”以后,义勇军杀敌,也不知杀死了几万。 几日来局面变了,报纸上连缩短阵线、诱敌深入等文字都觉得陈腐了,于是乎就变成了声明。一则曰:外间所传之直接交涉,并无其事;再则曰:日军若侵入长城以南,我军必誓死抵抗,责任应归日负。甚而至于远处在西南的粤省,也下了屯粮御侮的命令,上海的码头工人且发了迎汪救国的宣言。 这些原都是很好的宣传文字,大之可以镇压人心,小之也可以虚张声势。但声势虚张得太盛,落后也有变成不能自圆其说的危险;日本人有一句谚语,叫作“笛声彻天,踊者不前”,日文报上每以这一句话来嘲笑我们,事实上我们却也着实有点被嘲的资格。可是我们的祖先,也有些远见,们早就看到了这些由他们创造出来的文字宣传,将来一定要变成童叟无欺的空心招牌,所以又为我们留下了一句后脚,叫作“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我再在这里重言一句,好教日本军人不要太看轻了我们,只管杀进城来。 一九三三年三月十七日 谈健忘 谈健忘 五分钟的热忱,是说中国人对于任何的奇耻大辱,在五分钟后便会忘记的,比到烂柯山的樵夫,虽则经过时间的长短有点不同,但都系健忘则一也。说起健忘,似乎也不一定是中国人独有的特性,记得在德国文学家轶事里,也曾看到过一则: 戏剧作家兼文艺批评家勒辛(lessing)氏,有一次在写作之余,出去散步,于途中遇见了一位送信的邮差。“有我的信没有?”勒辛问。“先生叫什么名字?”邮差反问。勒辛搔着头皮,想了半天,却终于想不出自己的名字,所以只好苦笑着说:“让我回家去问一问来。” 像这一种集中注意力之后的失心状态,似乎是各国人所通有的,不过中国人的健忘却来得更实际一点。譬如军阀的火并开始,互发通电的时候,两方各骂得狗血淋头,誓不俱生。但不久之后,又化干戈为玉帛,一刹那间便称兄道弟,情逾骨肉了;军阀们是如此,政客们也是如此。我们只教把旧报拿出来一翻,便可以看见许多这样的事实。国民革命军到上海的时候,宣传揭贴上所要打倒的,尽是些北洋军阀。所画的是一个乌龟,身上挂着一个军阀的名字。易帜之后,却张三李四,都是同志了。有通缉明令的张宗昌被杀之后,政府还给以抚恤。替父报仇的某某,国家也予以特赦。五四运动起后,大家都主张着非孝,现在的宪法条文里,却又规定儿子有孝敬父母的义务来了,除去这些实利主义的健忘不谈之外,则一般的健忘,对于我们人类的益处,的确也是不少。 第一,最普通的事实,就是晚上有了不得了的急事,一宿之后,早晨起来见了太阳,就什么也冰消雾散,所急的事也觉得可以有出路了,这是任何人都常常在遭遇的经验。第二,生死的痛苦,是尽人皆知的,幸亏健康者会忘记死,所以才去经营事业,形成社会;女人产后,会忘记临盆的痛苦,所以又会去生第二第三的小孩,保存种族。现代英国散文家robert lynd所著的一篇《无知的快乐》(the pleasures of ignorance)里,也曾谈起过这些,我在这里却想把末一字易作forgetfulness,叫作“健忘的快乐”。对这题目的最具体的证明,就是西太后于战败之后,将海军经费拿来营造的那座颐和园。现在日本帝国主义者的军队,似乎只以长城为界,不再南侵了。我不知为了航空救国之故,特烦电影皇后等提倡娱乐救国而得来的许多爱国捐,会不会去庐山或西湖造起第二座颐和园。 为小林的被害檄日本警视厅 为小林的被害檄日本警视厅 资本帝国主义末期的法雪斯蒂狂犬们听着!你们平时自负着是执法的机械,日本天皇的顺民,社会治安的保障的,你们真的知不知道人间有羞耻事了? 小林多喜二氏,是一个手无寸铁的文人,即使你们因他参加了左翼文化团体而目为非法,也尽可以按了你们国家现行的法律以判罪;于秘密中,黑暗里将他惨杀,以卑鄙恶劣的手段,禁止他的丧葬行列,禁止他的尸体解剖,禁止这被害事件的新闻记载,只仅仅以心脏麻痹四字了之,究竟是小林的心脏麻痹了呢,还是你们的心脏麻痹了?这简直是匪的行为,兽的行为,你们自在夸耀的世界一等强国的正义在哪里,法治精神在哪里? 你们平时老在扬言讥笑,笑中国是匪国,笑中国是不懂法治的劣等国家,以惨害大杉荣的全家老幼男女,及这一回的惨害小林事件看来,则你们的行动,你们的法治,究竟比中国政府及中国劣等军阀的行为优秀得多少? 像这一种行动,你们还要强辩说是合乎日本帝国国法的话,那你们的帝国简直并不是在昭和治下的帝国,你们的国法也不是日本帝国的国法了,你们不是日本帝国的叛民是什么?你们自以为是统一的国家,但日本帝国之内又有了你们这一个警察帝国,昭和皇帝之外,又有了你们这些警察皇帝,长此下去,日本帝国还可以称作统一的国家的么? 你们出兵侵入满洲热河,出兵图吞上海的时候,唯一的口实,就说是为保持该地的治安,为保护该地侨民的生命财产;现在在你们帝都之下,尚且不能保障人民的生命,对一为社会谋幸福而奋斗的日本国民,还要加以惨害,难道你们的保障治安的天职,就在这同疯犬似的乱咬乱杀么? 你们若想一洗这一个叛君称帝,蔑视法纪,扰乱治安的污点,第一警视总监就应该负责自决,切腹以谢你们的天皇及皇宗皇祖之灵。第二,凡与这一次谋害小林事件有关的刑事侦探警察等人,都应该按照预谋杀人的刑律,施以极刑,方能维持法纪。否则等将来你们日本的民众审判到来之时,一定还须加重和扩大对你们的刑罚。 一九三三年三月 说妥洽 说妥洽 英国约翰·毛莱(john morley)的妥洽论,实际上是鞭挞时人的不妥洽论,而中国的对日不妥洽,实在却是最彻底的妥洽。一让,再让,三让,而东三省,而热河,而……这还不是妥洽是什么?因看到了中外名实的相反,所以来说一说妥洽。庄子曰:名者实之宾也,大哉言乎,中国人的优根性,就在此矣。 却说妥洽之由来,因为如此这般,猫猫虎虎,个人就可以从中得利。某执政因妥洽而做了皇帝,某将军因妥洽而得了地盘,某先生因妥洽而巩固了自己的权位,借得他人的力量,成就自己的素愿,国家于我何有哉,百姓于我何有哉。这不是妥洽之功用又是什么? 在中国,并且非但人是最爱妥洽的,就是正直无私的神道,大抵也是爱妥洽的。小时候看到的社戏里的百寿图,那位短命鬼,居然会因一餐酒食之力而加添了寿数。人死了,只须上城隍庙里去多烧些纸帛,鬼也为贪了贿赂之故,会减轻它们加于死人的毒刑重罚。所以多行不义的中国红人,往往去修庙进香,压榨穷苦阶级的洋场财阀,每又是好施乐善。慈善风行,罪障消灭,而小百姓乃愈来而愈苦,这又是中国的天道神明爱妥洽的反响。 这些原是大人先生们中间的妥洽,但在我们小百姓之间,却又不然了。穷人和穷人,每会因一钱之故,而相骂,而相打,而丧失了性命。穷乡僻壤的居民之爱打官司,喜因细事而械斗,暂且按下不说,就以上海街头而论,一日一夜,在细民的中间,偶因不相干的一句话,或一举动之故,而惹起的明争暗斗,叫骂杀伤,真不知有几十百起,结果倒便宜了巡捕房里的先生,弄得生意兴隆,财源茂盛,这又是不妥洽之害也。 如此说来,则我这短文的结论,自然是“由此观之,可以人而不妥洽乎”了。 政权和民权 政权和民权 最近的报上,正在宣传着一位奔走南北的国民党老同志的谈话,说,政府已具绝大决心,准要把政权开放了。 政权开放,由我们这些绝对不曾尝过政权滋味的小百姓猜来,大约总不外乎是有饭大家吃,有官大家做的意思。以后天下太平,大家都有个前程,你也可以不必争,我也可以不必闹,雍雍穆穆,欢聚一堂。挂起国旗,套上皮带,诗人得预备去做个诗官,做小说的也少不得去做点稗官,听说北平的女子,且早已赶上了做女巡官,照这样子,大家做官,对外则共赴国难,对内则预备立宪——这四字在满清光绪年间也曾哄动过一时——蒸我髦士,縻尔好爵,天下英雄,入吾彀中,岂不盛哉,岂不快哉。 但仔细一想,我们有的是四万万同胞,任你把委员议员的数目,增加到无以复加,大约总也容不了四万万个鸟官。并且能者多劳,要人亲人,至少也得兼摄着十七八个显职,衙门是八字开的,宪法是纸上写的,叫化子扮作春官,一梦邯郸,后来的二百记大板,可真消受不了。所以寒酸惯了的我们这些穷骨头,还是趁早来巩固巩固我们的民权,倒来得实在些。 我想政权既要开放,何以民权却偏要那么的封闭。一本《马氏文通》,居然可以做危害民国的证据,一篇诉穷的小说,竟也构得成一个新闻记者的死罪。此外还有数不清的许多不吃羊肉,略带羊膻气的政治嫌疑犯,一次纪念先哲的集会,也得早去叩禀,必待核准,方好施行。诸如此类的事实,真很多很多,多得记不胜记,我想政权既要开放,民权又何必封闭得这么紧呢? 说木铎少年 说木铎少年 直率痛快的骂人,原是要有特权的人才能骂的。从前有一种皇恩钦赐的木铎老人,穿起黄袍,拿着板子,日日在农村或市镇上闲行,只教遇见有不孝的乡党子弟,他就可以仗了皇帝的势力,任意打你骂你,或竟拖你上就近的衙门里去处你以死罪。现在朝代换了,一批新的皇恩钦赐的木铎少年,却应天运而生,揭笔杆而起,来演起这把戏来了。 木铎少年,自然要比木铎老人强得多。老人们穿的那件有皇恩钦赐四字写着的黄麻外套,少年们当然不屑穿了,说不定他们还会和叛逆子弟一样地穿上一套摩登的洋服。这么一来,第一他们就可以避去为主公做忠实走狗的嫌疑,而装作光明正大得同武都头一样的一条英雄好汉。他们可以在金銮殿上放屁,可以在众人头上撒尿。但乡党的叛逆子弟若见了他们而捏一捏鼻,则他们就会忘记了自身的恶臭,而大声的骂你是鬼鬼祟祟,十足下流,不敢掀开鼻子和他们较量。 他们还能站在第三者的地位,向主公讽示以如何来处置叛逆,说:“某某,某某,不是那么被做了的么?你为什么不步此后尘呢?”他们更会借了光明正大的招牌,公然的来通风报信,说:“某某就是某某的化名,住在什么地方。” 记得《左传》里有一段叫作蹇叔哭师。秦穆公不听蹇叔之谏而出师,蹇叔因自己的儿子也在一道,所以哭而送之曰:“晋人御师必于殽,殽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皋之墓也,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风雨也,必死是间,吾收尔骨焉。”当时讲这一段书的塾师对我们说:“蹇叔这老头儿真厉害,他在哭声里,就告诉了他的儿子以地理和战略了,这文章真写得多么婉曲!”我觉得现代的那些木铎少年们,却都有蹇叔那么的本领。 说春游 说春游 春天的好处,在于人的不大想吃饭;春天的坏处,在于人的不大想做事。“终日昏昏醉梦间”,这便是春天的神致。醉了做梦,自然是不想吃饭,也不想做事情了,但是例外却也有,燔间乞食的齐人,就是可以破坏这定例的例外。总之春天不是读书天,春服既成,春情初动,踏青扫墓,还愿进香,倒似乎是春天的唯一的正经。李太白的春夜宴桃李园的一序,真正是能够把捉住春天的心理的大块文章,中国颓废诗人的哲学,在此短短一序里,也可以见一斑了。 但是李白也并不是一味出卖颓废的诗人,同时在他的建丑月十五日虎丘山夜宴序里,他也曾说明了他的可以颓废的原委。“方今内有夔龙皋伊,以佐百揆,外有方叔召虎,以守四方,江海之人,高枕无事,则琴壶以宴友朋,啸歌以展霞月,吾党之职也……”回头来一看我们中国目下的现状,却是如何?但远火似乎终于烧不着近水,华北的烽烟,当然是与我们无关,所以沪杭路局,尽可以开游春的特别专车,电影皇后,也可以张永夜的舞场清宴。 说到游,原并不是坏事。《礼记·月令篇》说:“仲夏之月,可以远眺望,可以升山陵。”况且孔子北游,喟然而叹,迫二三子之各言其志。太史公游览名山大川,而文章以著。德国中世,子弟之修了修业年期者,必使之出游,以广见闻,所以于修业年限(lehrjahre)之后,必有游历年限(wanderjahre)的规定。像这一种游历,是有所得的远游,是点缀太平的人事,原也未可厚非。不过中国到了目下的这一个现状,饿骨满郊而烽烟遍地,有闲有产的阶级,该不该这么的浪费,倒还是一个问题。 虽然,游春可以不忘救国,救国也可以不忘游春,但这句话是真的么? 声东击西 声东击西 中国战略上的名词,与安外攘内相对的,还有一个叫作声东击西。日本帝国主义的军队的侵占,明明是在东北,而中国大军的去向,却偏不朝着这一方面走。尤其神出鬼没,使人难料的,是西南的防御计划。自东北打来,我想无论如何大的大炮,现在一炮,总也还打不到西南,但西南的边境,却已在筑起防御工事来了。 这一种声东击西的中国战略,不但在实地作战上用得着,就是在一般的宣言上也用得着。请看五一节市总工会《告工友书》里,先说要一致团结起来,打倒国际资本主义的侵略,反抗本国资本家无理的压迫;接着就说中国生产落后,要刻苦耐劳,加紧工作,使出品成本减轻;末了尤注重于共体时艰,力谋劳资间之真诚合作(见五月一日《申报》本市新闻栏)的一段文章,就可以明白。 外国人在政战上商战上或实地作战上,用这一个战术的,原也不少,不过他们用得比中国巧妙,使人一眼看去,不容易看出所以然来。譬如日本明明有野心想并合察绥,掩占平津,积极地在暗中策动,而日使有吉向记者之言,却说日本目下所取的态度,是静观主义,大致是对中国既不打仗,又不交涉的意思。奥国为意大利修理几万枪械,表面上似乎只是商业上的买卖契约,但实际却早被英法看穿,而提出了抗议,说是为保持欧洲的和平,实行各国的军缩,不得不取这强硬的态度。 用这声东击西的战略,原是中外一律的,可是中国人的用处,似乎只用在对内,而外国人的用此,却专在对外,不过有这一点不同而已。 自力与他力 自力与他力 佛徒参禅,似乎有自力启悟和他力助成的两种,而现在中国流行的,却全是一种他力宗的思想。某院长的求神拜佛,希望菩萨来救中国,是大家周知的事实,可以不必提起,就是某委员的静待日本自毙的五年计划,也是他力宗的禅心的显露,最近则某部长又自外国传来好音,说敌若袭平津,美国必出来干涉,我们且诱敌深入吧!凡此种种,都是中国人的他力主义的乐天思想,说得好听一点,是“以夷制夷”的外交政策,说得彻底一点,是勤吃懒做,乐祸幸灾,借刀杀人,无为而治的取巧心理。 但是天理虽有必然,而人事却不能一定。俄国小说里,有一位棺材业者,看准了他邻人的一位重病富翁的必死,便私下忖度了他的尺寸,制就了一口棺材,待售重价。可是那位富翁却因病重而去试转地疗养的结果,竟死在外国温泉地方了。我们恨俄国的出卖中东路,恨俄国的不来代我们打日本人的愤怒,岂不同这位棺材匠的愤怒是一个样子? 从前,衮衮诸公,还有一个国际联盟的后盾在那里,所以敌人批我左颊,我更向以右颊,说是遵守联盟规约的君子之国,礼仪应该如此。现在再失热河,三让多伦,大约是到了褪下裤子来请敌人打屁股的地步了,若再诱敌深入,决定放弃平津而待美国的来援,正和吃了砒霜药老虎的计策一样,君子虽然是君子到了极点,但是死君子在活小人的面前,究竟有点什么意义呢? 说冒骗 说冒骗 翻阅五月四日的《申报》,看见广告栏里,有周佛海先生启事一则,说:“佛海长男,年甫十龄,乃竟有不肖之徒,假借本人为长男结婚名义,印发喜柬。并于柬上注明‘倘荷隆仪请投送镇江招商东巷九号’等语,显系假托名义,冀图敛财”云云。看了这一则启事,使我发生了两种感想,第一,是中国读书人的没有出路,而又不肯去走正当的革命途径;第二,是官场的婚丧庆吊的送厚礼的陋习。 这假托名义者,晓得去印喜柬,分发给相当与署名者有关的人,显然是读书人无疑。而被假冒者,又系是身膺党国重寄的现任官吏,则独在官场中,能以这些婚丧之事敛一笔财的事情,也很明白。 说到中国的冒骗,花样实在真多不过。卖酱鸭的店名,有陆稿荐、真陆稿荐、老陆稿荐、真老陆稿荐等,还有印成“如再假冒,男盗女娼”的商标印纸来表白心迹的店家。浙江绍兴乡下脚夫之狡猾者,闻每有代一健旺活着的富翁,向各亲友去假报死信,以祈骗一顿饭,和二百钱的谢礼的人。中国在冒骗上的发明的天才,实在是无奇不有,有时候每使人感到以这一种智慧,而只应用到冒骗上去,真是大材小用,可惜得很。 但中国的冒骗假造,目的也有不专在敛钱上面的。记得当安福系专政的时候,某总长为安插私人之故而大裁了一批部员。事情过后,某总长适逢着整十的生辰,正在华堂开筵,接受贺客的当中,棺材店里,忽而送来了一具白木的棺材,说这是今天府上差人来定做的,当然是被裁属吏们的把戏。还有某甲因恨某乙之故,居然去替他登了一个报,说某乙欲聘请几位五十元一月的书记,应征者须于每日早晨五点钟来某乙家面谈云云,结果弄得某乙寝食不安,无暇分辩。这些当然又是假冒的花样新翻,以期捣乱的恶作剧。 然而不管怎样,照中国近来的假作荐函以干事者之众多,和冒骗者的花样的新奇等事实看来,则目下一般读书人的绝无出路的一点,却是千真万确的铁案。 一九三三年五月五日 著书与教书 著书与教书 著书者与教书者,所走的,虽然都是关于书的一条路,但这两种职业,却是绝对相克的事实,是一般没有身历其境的人所不能了解的。大家总只以为教教书,就可以把教材来出一本书。著书的人,于未完成他的书之先,就可以拿了他所收集的材料去教教。这两件事情,是一而二,二而一,最容易简单也没有的事,殊不知其中的甘苦,却有远超出乎寻常人所能猜度的范围之外者。 先来说著书与教书的目的。两者的主要目的当然是一样,都在传播知识,创造文化。其次,副目的当然也是什么人都所不能免的一件事情,就是在吃饭。不错,著书者与教书者的目的,完全是一样的。不过世人若只因目的的相同,而即认这两件事情为合一体,那就不对了,因为为达到这目的之故,而经过的过程,有大不相同的地方在那里。 第一,两者的群众,或者说听讲者(the audience)与读者(the reading public)之间,就有大大的差别。著作家的读者群,是没有时地、年龄、知识、阶级、职业等的限制的,而教书先生的听众,则大抵都须受着上举的各种限制。还有著作者的读者群,是不大会与著作者见面的,而教书先生的听众,却是面对面的活着跃动着的人。单就这一点上来说,我们就可以感到,著作者是何等的自由,而教书者又须受几多的束缚!所以有许多学问很好的人,一立上讲台,往往会说不出话来;而有许多辩才雄健的人,就是没有真学问,也会说得头头是道,使听者倾心。 第二,是著作者与教书者的心理的变化。著作者,因为享受着上面所说的许多自由,所以他的全部心灵,可以专注在著作的一点上。不嫌精细,不怕深沉,推敲磨练,到自己觉得满意的时候,方将他的著作拿出去问世。而教书者,因对方坐在那里恭听的,是名为人的感情动物,所以因时因地都不得不受着听众的感情的支配。感情一动,思路就要散乱,先且不必说讲者自己的情感气氛,就是单以听众的情感反映到讲者的心里去之后的那一种反应作用来说,教书先生就不容易有十足的把握了,更何况现代的青年或大众,都是富有着叛逆心理的生物呢! 第三,是理智与情感的冲突。从事于创造文学(creative literature)或者说创作的人,是绝对不宜于教书的;因为创作者须以情感为根底,而教书者所独重的是理智。理智的伸展培养,往往可以把情感杀死,而情感的热浪高潮,也容易把理智搅乱。所以一位大诗人,而请他来教诗的时候,也许会变成一个最坏的诗学教授。诗人的朗读,有时候还远不及三等优伶的演习(rehearsal)的说白。但中国却有一个恶习,每喜欢请那些创作者去教书或讲演,这才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勾当。听众一时失了望,致生出后悔被骗的心来,倒还事小,若创作家因受了一时的牵掣,而永久失去了他的灵感与诗情,那才是民族的一大损失呢! 一九三三年五月二十日 清谈的由来 清谈的由来 凡稍懂一点历史故实的人,都知道清谈始于魏,盛于晋,衰于陈隋。以横槊赋诗的魏武帝,居然会杀孔文举,害祢正平;以述典谈文的魏文帝,竟也会煮豆燃萁,同根相逼,文士的不得不被迫入于清谈,在这里也可以想见他们的心事了。降而至晋,懿昭父子的凶狠残酷,当然要比曹魏更胜一筹。挥尘谈玄,既能免祸,又可图名,读书种子,焉得不竞尚此风,而来兼收名实呢?到了陈隋伤乱,天下纷纭,文绉绉的读书人已经是无尘可挥,无玄足述了,清谈的消灭,也是自然之理,然而文人苦矣。 近世的清谈,似乎变了一个样子。大报小志上,连篇累牍地载在那里的,大抵(一)是天灾,(二)是性罪,(三)是要人的行踪与传闻轶事,(四)是关于同时代的文人的连嘲带骂,疑假若真的消息与批评。“今朝天气哈哈哈”,果然是清谈的极品,“名教中自有乐地,何为乃尔也”,更是谈言微中,情文并至的文章。究竟还是清谈误国呢,还是国误清谈?这倒真有点儿难说。 六月二十五日 说模仿 说模仿 据希腊亚利士多德说来,艺术的起源,是在模仿。若推理的倒测,是真的话,那中华民族,倒是一个最艺术的民族,何以呢?因为中国人是最富于模仿性的。虽然是好的意义的模仿呢,还是坏的意义的模仿,我们却也不敢断言。 中国人的善于模仿的秘诀,第一,是在模仿表面,而不讲实际;譬如,大家都知道了西洋文化的好处,中国人也非学他们不可了,于是乎阿猫阿狗,就都着起了西装,穿上了皮靴,捏起了手杖,以为这就是西洋文化的一切。虽然还有一种例外的吃大菜,倒是比较得实际一点。更如一说到了科学的可珍,全国上下也就会有一批歌功颂德的放屁虫出来,空空然的大喊大叫着“科学科学,科学科学”,而实际上什么是科学,怎样的提倡科学,如何的应用科学,却一概可以置之不论。虽然在政治上应用了纵横反覆之术,来争取一点地位,和收取几十万节敬炭敬之类,倒是比较得实际的唯物史观与科学方法。 模仿最易成功的第二个秘诀,是在模仿人家的坏处,顶明显的好例,只须听一听受着西洋人的教育的许多中国子弟之吃教者和吃洋行税关饭者的中国话,就马上可以看出来。他们别的事情,倒会置之不学,而独有那一口奇怪的外国人说的中国话,却个个都能够说得同外国人一样。名词动词的颠倒,抑扬顿挫的特异,你若闭上了眼睛,不看见在你面前说话的那一张黄色、斜眼、狮鼻的脸,那你会相信,是一位外国人在向你说教:“耶稣是顶顶好的人!”个人既是如此,同样地,国家也是一样。从前向往着严寒的北国,现在却又有一部分人醉心于炙热的南欧的某一小邦了。 有目的的日记 有目的的日记 偶尔在友人的案头,看到了一册薄薄的什么座谈之类,其中有一篇日记,却是我留学时代的同学某君所作。因为我自己曾出过一本日记,被人家攻击得体无完肤,就是到了七八年后的现在,这册日记也还在作各种小报及什么文坛消息等取笑的材料,所以平时一见到日记之类,就非常注意。 某先生的那一篇日记,虽只短短一二页,但他的为什么要写那篇日记,他的目的在哪里,却一看就十分明了,明了得同小孩子的直率痛快,在墙头上写“某某真正不好,可恶可杀,是一只狗”等匿名揭帖一样。 他的第一个目的,是在攻击某先生的对日本人所发的议论。据这一位先生说来,则日本的无产者群,是在同情于我们中国的被压迫的民众的;但这日记的著者,却完全以为不对,说日本的无产者,个个都是帮助军阀,主张侵略中国的黩武主义者,日记中并且还举出了一位他自己的朋友的话来作证。 我不幸早出世了几年,所以当日本来侵的这一二年中间,失去了在日本留学的机会。但以平常遇见的几位日本朋友的谈话,及见到的他们中间所印行的小册子之类看来,则日本民众的反对政府出兵侵略中国的议论纪事,也不只是一次两次。所以我觉得日本的无产者群,完全是他们的军阀的走狗这一句话,显见得是过火的议论,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的对人的挑剔。 其次是在日记的末一节里,忽然说到了债主的将来催逼,以证明他的穷到了无地立锥的境遇。一读到了这里,我真失声笑出来了。同人之中,我的惯于喊穷喊苦,是大家每用来取笑我的话柄,而独有这一位日记的著者,却是众人周知的文人中的富者。正因为他的理财方法,比我们稍好了一点,所以买我们的嫉视怨恨之处也着实不少。这事情是他也知道,我们也知道,他也知道我们知道的一种公开的秘密。而现在却突如其来的喊出了这一声穷,这岂不是同“中有黄金三百两,隔壁王儿不准偷”的告白一样地可笑么?天气怪热,写这一点感想,原不过想同这位老同学开开心,妄言多罪,健作为佳。 七月二十日 大学教育 大学教育 在目下的中国,有些人主张,大学教育,可以不要。更有些人主张,大学教育的门面是要装的,否则就不能够得到庚款。但文法科可以不要,或者至多,也只须留一个两个大学装装门面,其余的可以不要。 主张大学教育可以不要的那些人说:“中国哪里要什么学问?举国上下,有哪一个人,哪一件事能够证明是尊重学问的?专门人才,从中外的各著名大学里毕业出来的优秀学士,饿死者饿死,猫猫虎虎,得到了一官半职,勉强糊口,把专门技术,全部抛弃者抛弃,中国究竟要什么真才实学呢?” 主张不要文法科而要留几个大学装门面的那些人说:“读书的目的在做官。可是中国的做官,何必一定要文法科出身的人呢?看看我们吧!学土木工程的,学采矿的,学地质的,学应用化学的,何尝不是一样的在这里做官?要文法科干么?回头制造了许多只有思想,不识时务的人出来,说长道短,图谋不轨,倒反而是国家的不利。要撑门面,得外款,只教有几个理工科大学或科学研究所就够了。” 这两派所说的都很有道理,而且实际情形也的确是如此。试看看中国目下在发号施令的那些为党国服务者,何尝都是受过大学教育的人?不过在这里,我还有一点小小的疑问。我以为学以致用,原是不错,但人格的锻炼,当然也是教育的一个重要的职能。能够抱定主义,甘心饿死,不屑同流合污,取媚于人的迂腐之辈,正足以证明是教育的胜利。能培植出这些人才来的大学,只有嫌少,断没有可以不要的道理。其次,就以“学以致用”一方面来说,难道真的做官就是读书的唯一目的了么?以中国的全部人口来分配,则文法科毕业的人才,何尝会太多?不必去说穷乡僻壤,就是离都会稍远一点的城镇乡市里,究有几个文法科毕业的头脑明晰者,在那里处理事务,指导群众?目不识丁的土豪劣绅,与稍能执事的讼棍痞徒的所以横行,就因为大学教育的不普及不彻底之故呀!若说大学教育,可以不要,那教育行政机关,及其他的许多有名无实,只知聚敛的虐民机关,就先可以不要。大学教育的目的,岂真只在于做官与骗钱么? 睡病颂 睡病颂 新近听见美国流行有一种睡病,势甚猖獗。虽则症状如何,我还不大明白,但从病名上看来,倒觉得是一种可喜的疾病。 第一,若将这一种类似寒热的病源菌研究出来,加以相当的中和而行注射,则有失眠症者,以后可以不患不能睡觉了。 第二,有怕老婆,有不了事,以及有晕船病,和遭遇不幸的人,要想救一救暂时的急者,也可以享受享受这酣睡的乐趣,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著的那篇有名的短篇《立泊·凡·允格耳》中的理想,到此才可以毫不费力地实现出来,岂不是一件快事。 但世人的对这睡病的恐怖,似乎是因为怕它的一发而不能复醒。这,我想也不过是人无远虑的一种浅见,由想得通的人看来,长眠与短睡,原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差异的。譬如我们现代的沉醉于鸦片赌博,沉醉于醇酒妇人,沉醉于金钱权势地位的大中华同胞,一染上了习惯,何尝会有醒悟的时候呢? 暑期已过,新秋的凉爽节季又来了,我希望朝野上下,热心于名利,角逐在武坛、文坛的众同胞,都能去求一点睡病菌来酣睡酣睡,休养休养。这比到远上庐山,漫游青岛,去解避暑热总要简单便利得多。 暴力与倾向 暴力与倾向 《明史》里有一段记载说:“燕王即位,铁铉被执,入见;背立庭中,正言不屈;割其耳鼻,终不回顾。成祖怒,脔其肉纳铉口,令啖,曰:‘甘乎?’厉声曰:‘忠臣之肉,有何不甘!’至死,骂不绝口。命盛油镬,投尸煮之,拨使北向,辗转向外。更令内侍以铁棒夹之北向,成祖笑曰:‘尔今亦朝我耶?’语未毕,油沸,内侍手皆烂,咸弃棒走,骨仍向外。”这一段记载的真实性,虽然还有点疑问,因为去今好几世纪以前的事情,史官之笔,须打几个折扣来读,正未易言;但有两点,却可以用我们所耳闻目睹的事实来作参证,料想它的不虚。第一,是中国人用虐刑的天才,大约可以算得起世界第一了。就是英国的亨利八世,在历史上是以暴虐著名的,但说到了用刑的一点,却还赶不上中国现代的无论哪一处侦探队或捕房暗探室里的私刑。杠杆的道理,外国人发明了是用在机械上面的,而中国人会把它去用在老虎凳上;电气的发明,外国人是应用在日用的器具之上,以省物力便起居施疗治的,而中国人独能把它应用作拷问之助。从这些地方看来,则成祖的油锅、铁棒,“割肉令自啖之”等等花样,也许不是假话。第二,想用暴力来统一思想,甚至不惜用卑污恶劣的手段,来使一般人臣服归顺的笨想头,也是“自古已然,于今尤烈”的中国人的老脾气。 可是,私刑尽管由你去用,暴力也尽管由你去加,但铁铉的尸骨,却终于不能够使它北面而朝,也是人类的一种可喜的倾向。“匹夫不可夺志也”,是中国圣经贤传里曾经提出过的口号。“除死无他罪,讨饭不再穷”,是民间用以自硬的阿q的强词。可惜成祖还见不及此,否则油锅、铁棒等麻烦,都可以省掉,而《明史》的史官,也可以略去那一笔记载了。 错误的悲剧 错误的悲剧 《错误的喜剧》(the comedy of errors)是莎士比亚的一篇少作的剧名,这喜剧的由来,是因为了两个主人的双生子和侍候着这两人的一对仆人双生子的面貌的两两酷似。 错误,原是我们日常所不能避免的一种精神不足的表现,因之喜剧的成分,也十九不得不借助于此。但是因悲剧的结果,而故意造成错误,或因错误的结果,而致发生悲剧的社会事情,在人事日繁的今日,为数也着实不少。譬如《天方夜谈》中的亚里·吧吧故事内之打混号门的粉笔十字号,斯替文孙的小说the wrong box里的箱尸之类,虽然都是令人发笑的一种错误的颠倒,但其间的严重性,也十足可以构得成一出悲剧。以最普通的几件日常事例来说,若乡间老头儿的娶新娘,当女家相攸的时候,去请一位白面书生来庖代;或投稿不中,假用了女作家的相片名字,去颠倒编辑先生的神志等等,都是如此。 以最近的时事来作譬喻,则偶因姓名的相同,或精神的异状,而致涉及嫌疑,被捉入官,不得不吃一番大苦的事情,也比比皆是。至若黄河水溢,平时不专心于河工水政的地方负责人员,各以错误责人,而不以陨越自勖的那些口实诬词,则更是可笑而又可叹的社会不幸,更无怪乎国府文官处的明令,要把委员的人名遗忘倒错了。 中国人的出路 中国人的出路 两三星期前在报纸上曾见到英国文学家威尔斯先生发表一篇预言,说中国在一九三五年要大受日本的蹂躏,直到一九三八年,始克渐渐恢复。有一班人听到此种言论,以为中国总还有希望。于是就兴奋了起来,相信将来中国自己会得强盛的。但是考究威尔斯作此预言,他对中国的实在情形,未必能够了解。目前苏俄的五年计划,刚始完成;日本的侵略政策,又正在急进的扩展中,照这样情形,似乎第二次世界大战,已无可避免,随时有爆发的可能。中国处此局势之下,当然规避不了,必得卷入旋涡中,总得振作精神,借此做出点轰轰烈烈的事业才行。 观察中国现在的情形,大致可以从两方面着眼: (一)物质方面,现在中国农村已濒于破产。就江浙两省情形看来,尚觉得稍好一点。像在湖南、四川等省,农民的粮税都已预征到民国五十年;加之尚有天灾、兵灾等等祸患,人民负担之重,可想而知。因此农民在乡间,简直不能生存,大家都要迁入都市。但都市的负担,亦甚重。在较为富裕的人民,进到都市后,尚可勉强支持,其余农村多数人民,已经枯竭得和石子一般,生活亦感觉不易。加之尚有许多巧立名目的捐款,如治安捐、卫生捐等等,人民花了钱,却享受不着丝毫的利益,没有什么实际的事业做出来。由此可以见到都市也渐渐要入于破产了。如此情形,我看中国在十年以内,物质方面是不会恢复到常态的。 其次是精神方面,我们见到欧美物质文明甚为发达,考其发达原因,根本是建造在精神上面。欧洲在三百年前,即为谋思想之解放与自由奋斗。争得个人团体的自由,立定精神的基础,然后再向物质的途上走去。后来有英国产业革命发生,更有所谓资本主义的形成。但是道德在欧美文明中,仍未至于破产者,皆由于精神的根基,建立巩固。反观中国现在情形,一切封建思想,旧道德观念,以及家庭、男女、社交的关系等等,都起了激变。所有旧观念,摧毁无余,但新道德的建设,却未巩固,以致很形危险。大概在十年以内,精神的建设,也未必能够成功的。 再则,中国在世界潮流中,算是落后的国家。欧战以后,各国均已奋起,一增加自己国家生产;二富裕自己民族生计。但其中发生很大的困难,是在大战以后各国既尽量生产,于是生产日见增多,而人民的购买力,既没有增高,且还嫌不足。消费力既不够,遂致生产过剩,更不得不设法推广销路。一九一八年以后,世界经济渐呈恐慌现象,一九二七年时美国尚未觉以为意,直到去年,才感到恐慌的影响。股票价值跌落,工厂停闭,失业者增多。所以急谋救济的办法,召开经济和军缩会议等等,想借此可以解除恐慌的现象。可是结果给我们所见到的,在会议中各自谋划者,并不是世界共同的繁荣,乃是各谋自己国家的繁荣和出路。有许多重要问题如世界汇兑、金本位等等,不能得圆满办法,仍旧是毫无结果。经济恐慌的症结,依然存在,不能解除。因此有人更进的提倡经济的国家主义(economic nationalism),主张各谋自己利益。如此看来,无论如何,在十年以内,世界大战一定要爆发的了。 在这种紧张急切状态之下,中国将如何办理呢?譬如俄国在东北示威,若以为是对中国帮忙,这是不成功的。中国的事,总非要自己努力不可。在最近几年之内,中国的军队固然要加整顿,但最主要的有两种准备。第一种是在经济的国家主义。中国现处在外人侵略之下,受了不平等条约的束缚,关税不能自由。现在的海关,等于保护外货进口的工具,中国对外国进口货品,不能自由的加以控制。国内厂家所出的货品,质地又不及外货,抵制不住,经济日见衰落。所以要发展中国的经济,非将不平等条约完全取消不可,否则是没有出路的。 第二种要算是帝国主义者的压迫。我们国家时时在想进步发达,但是帝国主义者却利用种种方法来阻挠中国的进步和发达。因为中国如发达了起来,他们就没有侵蚀的机会,所以要设法阻止,障碍进步,压迫政府,做他们的傀儡,作他们的爪牙工具,任凭帝国主义者剥削。这就是帝国主义非打倒不可的原因。 上述两点都是中国进步的障碍,能将这两种障碍取消,方始有成功的希望。又如要完成此种使命,不是专靠政治的力量,还是要人民自己努力。譬之政府常云,“剿匪”如不能成功,则帝国主义不能打倒,不平等条约不能取消,一切的工作都不能进行。这样,一切责任只有在人民的身上。像“九一八”以后,人民觉悟起来,向前努力。因为中国人的出路,就是在取消上述的两种束缚,才可有望,其余没有什么别的准备。 至于资本制度,在外国已有了相当的成绩,但中国不好,就因为没有制度的缘故,且没有精神的根基。像基督教那样的精神,在西方已深入人心,以之为社会根基。中国现在最苦的,就是自私的思想,要想拯救目前危象,只有两方面的出路,一是压制各人自私的心,不使之发现;二是改造各人内心,有负责和牺牲的精神。只要人人都能除去自私的观念,处处为大众着想,为人民求利,有天下为公的精神,纵使在专制政体之下亦无不可。所以必须从个人着手,养成此精神,再推而广之,根基巩固,国家自然会有希望了。 如此我们当认清了方向,先作自身修养的工夫,同时对社会团体的关系,负连带的责任,这样就是中国人的唯一出路。大家知道一切对的事,若不敢做,就为无牺牲勇敢的精神。从前未和世界交往,范围狭小,还有一班人自持明哲保身的观念,以为少闻外事,自以为清高,这都是不合时代需要的。不要让这种“明哲保身”的思想,存留心中,要有牺牲勇敢锐进的精神,正如基督教十字军那种冒险的精神和热情一般。一切的事既有盼望,前途也就可以有光明了。 秋阴蕞记 秋阴蕞记 一 买书者言 前两三年,英国holbrook jackson印行了一部anatomy of bibliomania的大著。这部《爱书狂的解剖》的内容丰富,引证赅博,真可以和robert burton的anatomy of melancholy比比。爱书狂者的心理,古今中外,似乎都是一例的。中国有宋版蝴蝶装、明印绵纸等等的研究,外国人的收藏家,也有不惜花去几万金元,买一册初版诗集或文集的人。例如勃朗蒂氏姊妺二人的诗集之由艾洛特和琼斯发行者,薄薄的一册柯勒、埃利斯和阿克顿的《忧郁的解剖》可以卖到八九百镑或千镑以上的金洋。原因是因为有一天夏洛蒂忽而发现了爱弥丽的诗稿,姊妹三人就商议着自费来印行一部诗集,恰好伦敦的aylott & jones出版业者答应以三十镑的价钱来替她们印刷发行,但一年之后,这部诗集,只卖去了两本。姊妹三人,于送了几本给友人之外,就决定把其余的诗集去售给箱子铺里糊里子去了。但后来却以较好的条件,转让给了smith & elder co. 去出版,所以由aylott & jones印行的诗集,就可以卖得到那么的高价。 这一种珍本市价的抬高,中国自胡适之做了几篇小说考证之后,风气也流行开来了。现在弄得连一本木版黄纸的《三字经》、《百家姓》、《龙文鞭影》之类的启蒙书,都要卖到几块大洋一本。所谓国学,成了有钱的人的专门学问,没有钱的人,也落得习些爱皮西提,去求捷径,于是大腹贾的狡猾旧书商,就得其所哉,个个都发起财来了。 前数个月,施蛰存先生曾写过一篇上海滩上买西文旧籍的记事,但根据着我自己的经验来看,则上海滩上的西书旧籍,价钱亦复不贱。每逢看到了一册心爱的旧书,议价不成的时候,真有索性请希脱勒或秦始皇来专一专政的想头。但走到了街上,平心静气地一思索,中国的同胞,饥不得食,寒不得衣的人,还有好几千万在那里待毙,则又觉我辈的买书,也是和资本家们的狂欢醉舞是同样的恶德了。 二 绍兴酒价 中国笔记中,记唐时酒价的,每以“三百青铜钱”,或“美酒斗十千”等诗句为解答,实在不可靠得很,亦犹答黄河水源之从“天上来”三字了局,是一个样子。现在中国流行最广,而色香味并佳的酒,总之是绍兴酒了,而这绍兴酒的价钱,也真奇怪,每家每处,都是不同的。绍兴城里如何,我不晓得,即以北平、天津、汉口、南京、广州、上海等处来说,因地方的不同,而酒价有别,倒还可以说得;甚至在同一地方,于同一酒名之下,价钱还时有上落,这真是怪事了。当然酒的质地和分量的如何,更是另外一个问题。据我的经验说来,杭州的绍兴酒,的确要比别处便宜,这是质地分量上来说的话,至如有几家酒店,挂起几十年陈的一块招牌,动不动就是几元一斤,那却是欺人之谈了。前几日因为落雨,曾在岳墓前大醉过一场,顺口唱来,唱出了“十日秋阴水拍天,湖山虽好未容颠,但凭极贱杭州酒,烂醉西泠岳墓前”的二十八字,也是实写。绍兴酒以东浦、阮社两地的产品为佳,其余的地方,虽也有作坊,但味道总差一点,大约是水的关系。 说公文的用白话 说公文的用白话 近来老听见有许多极端相反的消息,同时并传的。一个刚说,主持教育者又奖励起读经书来了,所以《皇清经解》、《〈十三经〉注疏》等旧籍,最近又行了时;一个却说,公文也要用白话了,至少也要用上些新式的标点与符号。前几天,并且有一位在机关里办事的朋友,来问我以白话文的作法,和标点符号的用法。我就问以文言文是怎么做的。他说:“文言的做法,是容易得很,譬如说公文吧,只教几个……等因奉此……一来,将来文一抄,不怕是怎么复杂的案卷,就一目了然了。”言下仿佛是在痛惜着这美妙的公文程式的将被革除的样子。我就告诉他,可以不必悲观,这公文程式,是怎么也革不了的。因为中国向来就是崇古的国家,秦始皇的时代,还并且要使儒者以吏为师呢? “可是现在是时势不同了!”他又担心着说。 我因为无法可以解除他的忧虑,不得已就只好想出了一个斯丹达儿(stendhal)来说:“请你放心,这一位法国的大作家,他做文章的时候,也还在模仿着《拿破仑法典》的用辞使句哩!” 白话文的提倡,到如今已经有十多年的历史了,结果只向六言告示和等因奉此的公文上占据了几个标点与符号的地位,就有这一大批人的暴怒与不平,我真不知封建制度的全部扫清,要在哪一个年头? 谈结婚 谈结婚 前些日子,林语堂先生似乎曾说过女子的唯一事业,是在结婚。现在一位法国大文豪来沪,对去访问他的新闻记者的谈话之中,又似乎说,男子欲成事业,应该不要结婚。 华盛顿·欧文是一个独身的男子,但《见闻短记》里的一篇歌颂妻子的文章,却写得那么的优美可爱。同样查而斯·兰姆也是个独身的男子,而爱丽亚的《独身者的不平》一篇,又冷嘲热讽,将结婚的男女和婚后必然的果子——小孩们——等,俏皮到了那一步田地。 究竟是结婚的好呢,还是不结婚的好?这问题似乎同先有鸡呢还是先有鸡蛋一样,常常有人提起,而也常常没有人解决过的问题。照大体看来,想租房子的时候,是无眷莫问的,想做官的时候,又是朝里无裙莫做官的,想写文章的时候,是独身者不能写我的妻的,凡此种种似乎都是结婚的好。可是要想结婚,第一要有钱,第二要有闲,第三要有职,这潘驴……的五个条件,却也很不容易办到。更何况结婚之后,“儿子自己要来”,在这世界人口过剩,经济恐慌,教育破产,世风不古的时候,万一不慎,同兰姆所说的一样,儿子们去上了断头台,那真是连祖宗三代的楣都要倒尽,哪里还有什么“官人请!娘子请”的唱随之乐可说呢? 左思右想,总觉得结婚也不好的,不结婚也是不好的。中庸之道,若在男女之婚姻上能适中的话,我倒很想把某先生驳覆林先生的话再来加以吟味,先将同胞们都化成了像魏忠贤一样的中性者来试试看如何? 说产业落后国的利益 说产业落后国的利益 两三年来,世界经济大恐慌的波浪,席卷全球;原因当然是在生产过剩,欧洲大战后各国国民经济不裕,一般购买力的消失,国际间赔款偿还的结果,资本偏在堆积而不能流通等地方。恐慌的落局,自然就发生出失业的问题,政治和社会的不安问题,国际商场争夺更烈的问题等等。 但中国因为产业落后,所受到的世界经济大恐慌的影响,却不甚显著,所以有些论客,反在歌颂我们中国产业落后的好处。 第一,说到失业,中国的四万万同胞,有业者本来不多,除了几处都会的工业劳动者外,大部分的壮丁,都以当兵打仗为职业。本来无业,失也无从失起,近来且到处皆在招募新兵,所以失业问题,在中国是容易解决的。 第二,说到政治和社会的不安,中国二十余年来,本来也就没有安过,所以老百姓对于怎么是安定的状态,怎么是不安定的状态,委实也分辨不清楚。 第三,国际商场的争夺,中国向来就没有过这么一回事。夺来夺去,我们自己人中间,也还忙不过来,还管它什么国际不国际。 产业落后,既有此三得,最后还有一个大利,就是中国人乘此世界大恐慌的时期,却得着了一个买外国便宜货的机会,非但买者便宜,就是卖者,只教把中国商标一印一贴,也立时可以制造出许多同外国货一样的国产货品来,岂不快哉,也岂不痛哉! 新年试笔 新年试笔 小的时候,父兄们教我们元旦起来,应该先裁一方红纸,写“新正试笔,万事如意”的八个字,贴上书窗上去。现在老了,这些事情非但觉得可笑而不愿再干,并且从性情上说,也觉得懒得干了。假若要我说出新年的心愿,而来作我的一年的希望的话,那我只盼望着今年一年能够不动一动笔,不写一写字,而可以生活过去。 元旦感想 元旦感想 年轻的时候,当然不知人世的苦辣,只希望新年的到来,可以多吃些果品,多花些金钱;中年多病,已切身地感到了韦苏州的“病入新年感物华”的哀感;近来渐入老境,一到新年,想起范石湖的“老病增年是减年”,少不得又要黯然神伤了。 尤其是每年到了元旦的清晨,眼看看许多同时代者的喜乐的样子,耳听听他们的欢呼的喊声,总要想到那一位巴黎屋顶的老哲学家emile souvestre所说的“人自迎新侬忆古”的一句哀话;un philosophe sous les toits,像这样清新可爱的小作品,中国人不知为什么还不把它翻译过来! 说到怀古,去年的一年,实在中国人也真是不幸。日帝国主义者在东北的杀人如草,果然是可以不必提起,就是我们自己,闹来闹去,到如今也还是在一个混沌的局面之中。黄河成患,丰收成灾,想起那千千万万的饥民,谁也不能不恻然心动。这些倒还是天下国家的大事,暂且按下不说;即以个人的身边杂事来说,一年之中,有许多朋友,都不知上哪里去了,提起文坛,更觉黯淡,只见有关门的书店,不见有热烈的新书。弄弄幽默,谈谈风月,苟且偷生,总算又是一年过了。 闲话且少说,新正开笔,且让我来祝一祝大家的万事如意吧! 小学教育与社会 小学教育与社会 自己的小孩,进了幼稚园之后,本来是一天到晚在家里捣乱的顽童,居然也晓得起唱歌、写字、作画、行礼来了;那一位德国牧师的儿子弗利特利儿·弗留倍儿(friedrich froebel)的伟大,到现在,我才切身地感到。 统观中国各地的小学教育,除有些实在是荒僻得不堪的地方,仍在遵守着中国传统的私塾制外,大抵都改良,进步,而且也很有成效了;可是中国的社会全体,以及服务——尤其是做官——的人才,却反而一天比一天的坏,那又是什么缘故呢?若要归罪于教育,我想总是中学,或大学的不对吧?小学教育是容易统一、改善的;而小孩子的习气,也大半是于进中学或大学之后,渲染而成。所以卢骚的《爱弥儿》,罗素的《教育论》,对于十二三至二十余的那一段年龄,都不肯放松。中国的虐待小学教员(如薪金的微薄,劳动时间的增多,任职保障的全无等),原是使中国教育堕落的一个原因,但大学中学的当局之不负责任,将学校视作衙门,以教育追随政治,当然又是更大的原因无疑。 还有我们一出大学,一入社会,就以为教育是与我们无关了;做人和读书,或做官发财和教育,是像牛肉和金钢钻一样的完全无关的那一种观念,或者也许是促成中国社会紊乱的最后最大的一个总原因。 中国古人说:“学到老!”雅典的立法者所龙(solon)说:“我在常是不断地学着的中间一年年的老了。”教育中年人的中年学校,和教育老年人的老年学校,世界上当然是没有的,重要的不过是在我们入社会之后自己对自己反省,和社会相互间的提倡勉励而已。 说“沉默” 说“沉默” 自发的沉默,中外一律地都视为人生的美德。中国人说:“祸从口出!”所以金人要三缄其口。英国喀拉衣耳说:“沉默与玄秘!若这时代还是造神坛的时代,那神坛正还该献造给它们。”他又引着一句瑞士的金言“言语是银的,沉默是金的”而改造过说:“言语是一时的,沉默是永久的。”比利时的那位神秘诗人梅泰林克在一本《心贫者之宝》(le tresor des humbles)的散文集里,更把沉默推崇得至高至上,无以复加。 他甚至说,言语的沟通灵魂,远不如沉默的来得彻底。尤其是两人相爱的时候,决定此爱者,乃是来自两人间的最初的那一个沉默。在远道回家,别离在即,大喜临头,生命终息,或大大的不幸,将次到来的一瞬间,沉默总在我们的先头,所以人们在人数多的时候,最怕的也就是这一个沉默。沉默的严肃,就是爱和死和运命的严肃。 梅泰林克的赞美沉默,自然是有他的见地在的;但非自发的沉默,却未免有点儿难受。先让我来说一个故事:火德星君纪晓岚,酷嗜淡巴菰,有一日正在吞云吐雾,校修着《四库全书》的时候,忽听报说:“皇上来了!”他把烟斗向靴袋里一塞,就匆忙地下去接驾。后来烟火烧上袜子、皮肉,干焦气都熏出外面来了,皇上问:“有什么在烧?”他老人家却只装着苦笑,镇静地回覆说:“没有什么!”像这一种的沉默,可真是应了法国人的说法,言语是隐秘思想的艺术(speech is the art of concealing thought)了;但艺术虽然成了功,而皮肉可不免受了痛。 说谎的衰落 说谎的衰落 《说谎的衰落》(the decay of lying),这是唯美者王尔特的一篇以对话来写出的论文题目。他诋毁写实主义,追怀古昔的美的虚幻世界,以为说谎造谣的这种艺术,至近代而衰落尽了,所以他的同时代的作家,和稍古一点的英法前辈,一个个都受了他的警句的嘲弄。他说美国人的没有好文学创制出来,就因为他们的开国元勋的不知道说谎。华盛顿斧砍樱树的那一个传说,就是窒杀美国人的创造本能的一种毒素。 王尔特的这种奇矫的见解,究竟对与不对,已经有许多文艺批评家畅论过了,我们暂且不去管它。回头来一看我们中国古今的文人,觉得在说谎造谣的艺术上,的确要比西洋人落后得多。成王剪桐叶为圭,戏封叔虞,是何等有趣的雅事,而周公认真,最好的一个谎,就被拆破。赵高指鹿为马,也是一个好玩意儿。但背后要加以刑诛,谋成实用,趣事就变成恶事了。 到了现代,这说谎的艺术,更加变得恶劣到了极顶,新闻记事,每因说谎而露出马脚,小刊物的造谣说谎,恶劣当然更甚。不说别的,就说关于我个人的记事吧,有一个刊物,刚说过我在杭州奔走于三四流政客之门,钻营牵拍,得了一个三十元一月的报屁股编辑;同时另一个刊物,却又说我在对雪赋诗,悠闲风雅到了无以复加;为求这说谎话的像煞是真起见,这位先生,还自绞脑汁,替我做了好几首新又不新,旧又不旧的很有独创性的咏雪诗。你想一般造谣的艺术,衰落到了如此的地步,中国的民族,还能创造得出大作品吗? 上海的将来 上海的将来 上海,在不久的将来,一定将变作帝国主义者们的最后的牙城。中国若将划分成有产团与无产团对立的时候,上海必然地是有产者们集中的一个中心点。大上海以后还要加大,都市的罪恶,生活的紧张,人口的增加,市民的奴隶化,买办化,将来必日甚一日;这并不是预言,也不是感想,乃是自然必然的趋势。 驻美德国大使的抗议 驻美德国大使的抗议 八日的路透电报说:纽约于昨晚在某公园曾举行大规模的假审判一次,以德总理希脱勒为被告;结果判决希脱勒犯有破坏文明之罪,德驻美大使向白宫提出抗议,终被却下云云。 看到了这假审判三字,却使我想起了许多与此相类的事情。杭州北廓法华山下,有一座东岳庙,俗称老东岳。春秋二节,香市之盛,比任何大展览会还要热闹。也举行审判,上坐东岳大帝,此外的皂隶书役,兵卒夜叉,无常鬼判,都由投坟的活人扮成。鼎镬刀锯,枷笼铁链,凡现世所有的严酷刑具,无一不备。据说犯不治之症,如医药无效的疯狂病者之类,只教半夜上山,去经一度朝审,病就能痊。因此无知的乡民,每年总要去参加这种朝审,人数大约一季总在三五万以上,这总算也是极盛大的假审判之一。 其次,我还看见过一出《打鼓骂曹》的昆剧。据说,原本是徐文长做的《四声猿》剧本中间的一种。剧中景况,是阎罗殿上,祢正平轻裘缓带,和阎王在道弟称兄。忽而鬼卒牵引着一位络腮胡满面,被枷带锁的罪囚到来。阎王和祢正平商量定了,就叫鬼卒开了枷锁,令那罪犯脱落囚衣,重穿起红袍玉带,装成了戏台上的曹操的样子。祢正平也脱下了轻裘,换上件破服,重演着一出《打鼓骂曹》的好戏。戏演完后,作丞相装的曹操,被鬼卒揶揄虐打几下,再换上囚衣,被上枷锁,重被牵入地狱。祢处士和阎王欢饮几杯,也就散了,阎王还弓身屈背,亲送之于殿外。这总算也是文人笔下的一次假审判,是为祢处士的幽魂吐一口气的。至若岳墓前头的铁像,于忠肃公庙貌的威仪,那又是隔世平翻的判案,自然还该作别论了。一回头来再想一想希脱勒,他是孔子所说的只恐没世而名不称的人。所以墨索利尼的一举一动,他都在模仿。因此英国的通信记者说:“墨索利尼是一个statesman(政治家),他却是一个stageman(优伶)。”犹之乎说孙叔敖是一个高士,优孟衣冠者是一个伶人。可是德国自俾斯麦、威廉二世以后,居然又出了这一个世界的人杰,至被人家模仿作假审判,在希脱勒本人,当然是心满意足的了,德国大使真不识趣,还要提出什么抗议呢? 说姓氏 说姓氏 姓氏的起源,当然是和人类一样的古。《白虎通》上说:“古者圣人吹律以定姓;……姓有百者何?……正声有五,宫商角徵羽,转而相杂,五五二十五,转生四时,异气殊音悉备,故姓有百也。……所以有氏者何?所以贵功德、贱伎力,或氏其管,或氏其事。”《通志》上说:“三代之前,姓氏分而为二,男子称氏,妇人称姓。氏所以别贵贱,故贵者有氏,贱者有名无氏。姓所以别婚姻,故有同姓异姓庶姓之别。至三代之后,姓氏合而为一。于文,女生为姓,故姓之赐,多从女,姬姜嬴姒姚妫姞妘婤?嫪之类是也。”从这些地方看来。姓原是最古,是女性中心的家族制度开始的时候就有了;进而有氏,是社会上有贵贱之分的时候起始的,后来再进,姓氏便合而为一了。 古代人齿稀少,所以姓只百而已。其后生齿日繁,交通日广,唐宋以后,遂有千姓万姓以上的支别。我们小时候在私塾里读的《百家姓》,以赵氏起头,大家都说它是宋初的东西,因为当时南唐未灭,吴越王割据南方,势正强盛,妃孙氏,故而《百家姓》之首,就是赵钱孙李的四族。其实通行本的《百家姓》,删繁就简,主意只在取便阅读而已,若以当时的姓氏来说,决不至有百家的。 古代姓氏的来源,既系如此,则姓氏的在封建社会,家族制度上的重要,自然是可以不必说了。现在当我们正欲打破封建社会革除家族制度的时候,对这姓氏的存废,当然是一个很可研究的大问题。“五四”时代,曾有人创议过废姓;朋友中间的有几位学科学的人,曾说废姓之后,可以以号码来代替姓名,譬如病院里的患者,上海巡捕房的巡捕,单以第几号第几号来代替姓名,也没有什么不便。北平的玄同教授,也曾实行过这主张,作家中间,更有一位叫作废名的先生。 武士道的活用 武士道的活用 当离奇的藏本失踪事件发生的翌日,因为我曾在日本住过多年,又因我个人到现在也还有几位日本友人,所以就有人来问:“这一位副领事的失踪,是否日本武士道的活用?”意思就是是否日本政府授意藏本,教他自杀,用此苦肉计后,日本就可以借作口实,进兵京洛,而控制华南。我言下就摇头否答,以为堂堂的大日本政府,以世界五大强国之一,东亚唯一的领导国自居的大日本政府,决不会有此卑鄙陋劣的行为的。后来果然藏本寻获了,虽则他只是忍泪吞声,始终不肯吐白隐衷,但我却自以为我的推测,还不甚荒谬。其后在报上又见了些藏本大约是愤于政府的待遇,或系一时激而出此等记载,因而想起了前十余年在北京遇见的故佐分利公使的风度与人格,反使我对于日本国民,更起了敬意。 但又不幸得很,现在虹口的事件又连续地发生了。公共租界内的居民,弄得白昼潜居,道路以目,比到“一二八”前夜的那种恐怖状态,只有过之。这又显然是武士道的另一种活用了。我不知以后的公共租界,治安将如何的维持过去。虽名租界,但上海究竟还是中华的国土,若妇女幼童,或外国的侨民,不能在这一隅通商口岸,安居乐业,那还要工部局做什么?工部局原是直接的负责者,可是我们的政府与国民,也岂能够长此的装聋而做哑?租界的收回,和损害的责偿,自然是起码的问题。 进一步讲,又要联想到人性上去了。得寸进尺,陇蜀兼收,原是强者共通的心愿。罗马帝国,曾依此而席卷了天下,战前的日耳曼民族,也依此而雄飞到了非洲亚洲的中心。履霜坚冰至,我们租界外的民众,华南的民众,对于租界问题,华北问题,也应该想想。 参观平津书画版画联合展览会题词 参观平津书画版画联合展览会题词 肇野的技巧,唐达的精细(杨叙才、李捷克等的平面版书式的木刻,在中国最能吸引大众),王氏一家,天才辈出,沈福文的遒劲,皆可推荐给大众的。 走马看花的印象 郁达夫 说肥瘦长短之类 说肥瘦长短之类 人体的肥瘦长短,照中国历来的审美标准来看,似乎总是瘦长的比肥短的美些。从古形容美人,总以长身玉立的四字为老调,而“嫫母倭傀,善誉者不能掩其丑”,也是大家所熟知的典故。按常理来说,大约瘦者必长,肥者必矮;但人身不同,各如其面,肥瘦长短的组合配分,却不能像算术上的组合法那么简单。所以同外国文中不规则动词的变化一样,瘦而短,肥且长的阴性阳性,美妇丑男,竟可以有,也竟可以变得非常普通。 若把肥瘦长短分开来说,则燕瘦环肥,各臻其美,尧长舜短,同是圣人;倘说唐明王是懂得近世择美人鱼的心理的人,则不该赉送珍珠,慰她寂寥。倘说人长者必美,短者必丑,则尧之子何以不肖,而娥皇、女英又如何肯共嫁一人。 关于肥瘦,若将美的观点撇开,从道义人品来立论,则肥者可该倒霉了。訾食者不肥体,是管子的金言;子贡淫思七日,不寝不食,以至骨立,的是圣门弟子的行为。饭颗山头逢杜甫,他老人家只为了忠君爱国,弄得骨瘦如柴。桓温之孽子桓元,重兼常儿,抱辄易人,终成了篡位的奸臣,被人杀戮;叔鱼之母,见了她儿子的鸢肩牛腹,叹曰:溪壑可盈,是不可餍也,必以贿死,遂勿视。凡此种种,都是说肥者坏,瘦者好的史实,而韩休为宰相,弄得唐玄宗不敢小有过差,只能勉强说一句吾貌虽瘦,天下则肥的硬好汉语来解嘲,尤其是有名的故事。 反过来从长短来说,中国历史里,似乎是特别以赞扬矮子的记录为多。第一,有名的大政治家矮的却占了不少,周公伊尹,全是矮子,晏子长不满六尺,而身相齐国,名显诸侯。孟尝君乃眇小丈夫,淳于髡亦为人甚小。其他如能令公喜公怒的短主簿王珣,磨穿铁砚赋日出扶桑的半人桑维翰等,都系以矮而出名者,比起长大人来(当然也是很多),矮小人决不会有逊色。武人若伍子胥,若韩王信辈,都系长人,该没有矮子的份了,而专诸郭解,相传亦是矮人。 看了这些废话,大家怕要疑我在赞成瘦子矮子了,但鄙意却没有这样简单。对于美人,我当然也是个摩登的男子,“软玉温香抱满怀”,岂不是最快活也没有的事情?至于政治家呢,我觉得短小精悍的拿破仑,究竟要比自己瘦长因而卫兵也只想挑长大的普国弗列特克大王好得多。若鸟喙长颈的肾水之精(子华子),大口鸢肩的东方之士(淮南子)能否与大王弗列特克比肩,当然又是另一问题。 一九三四年九月 东南地狱 东南地狱 东南本来是富庶之区,俗语也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可是今日的东南却变成了地狱了。 这地狱里的百鬼夜行图,大约在各报的记载上,总早已经有了一点浮面的报告,但诸通讯记者所见到的地方,恐怕还只是地狱上面的最上一二层,自十层以下,到十八层为止的真相,总还要狰狞,还要险恶。 我,富春人也,所见所闻,不出富阳的一角,现在且先来写几件实例,借以添上些流民图里的波澜。 前年去年,是民国纪元以来的大有之年,米如沙粒,谷不值钱。所以乡民在年下,不但将新收的谷子,一齐出售,就是向来的积谷,也不得不洗仓变卖,以抵补谷价的折蚀低倾。今年春间,农民本来大家都不想再种田了,可是江浙内地的老百姓,没有工业可以从事,没有资本可以营商,除了力田苦作以外,更有什么法子?阿宏的老婆,到了要整理秧田的时候,苦劝她男人去借了三分钱的高利贷,买几升谷子来做种的见解,按理原也不错。 秧田做了,分秧布种的时候到了,以阿宏夫妇,以及七岁五岁的两小孩之力,怎么也不能把六亩田在三天之内种好。先要耕,次要车水,再要耙平,然后插秧下种,少算算也得雇两三个人工来帮助,于是乎只得再去求借。田种下了,第一次的肥料也加了,耘也耘过了,但苍苍者天,就一直的不肯下一点雨。阿宏夜半起来,跑上田头,去向东向西地诅咒春星的晚上,不知接连有了几夜。眼见得秧变了黄,田开了裂,而天还不雨,不得已自然只好再去借了钱来车水。七八天后,秧仍是黄,田又加了裂,这可真没办法了。于是乎阿宏就日夜的埋怨他老婆,说尽嚷着种田种田,现在你去种去!埋怨之下,想来总也少不得几下拳打脚踢。 有一天五月中旬的月明的晚上,阿宏上田头去看了星月回来,向床头一摸,却不见了他的老婆。将两个小孩摇醒,问你娘呢?小孩们自然只张大了眼,在月光里发呆。阿宏出去,走了半天,田野里只见了几个同他一样在田头对星月长叹的自耕农夫,老婆的影子,却半个也不曾看见。绕了一圈,从屋后的一条小道,走回来时,月亮已经西斜了,在后屋的茅檐底下,阿宏方才看见一个长长挂在那里的他老婆的背影。现在阿宏的六亩田,同左右邻舍的田一样,只长满了些莠子,还有几茎青色的空壳稻头,在秋风里摇动。两个儿子,却在诸暨的两家寺院里读书,改了名字,变了僧服。而阿宏自己,不知上哪里去了。他住的那一间同猪圈似的茅舍,门也没有了,窗也吹倒了,空到如今,已经有两个月来的样子。乡下人到了晚上,每不肯走过这间空屋,说有七孔流血的女缢鬼要出来讨替身的。这是离县城不远,去西北乡只有十八里路的黄叶村里的事情,是我表弟来杭州对我说述的旱灾悲剧中的一小段。 富阳西乡,有一大平原,名叫黄天坂。三面是山,一方临水,每年山洪暴发,这黄天坂里的几千亩田,总比他处早几日积水,迟半个月退清,所以是十年九不收的地方。但前两年丰收的年岁,每亩田也收起了好几担谷。断桥头的王成发,今年五十二岁,向来是以勤俭著名的,今年特鼓老勇,租了好几十亩黄天坂的田来耕种。下种、插秧、借钱车水的情形,当然同阿宏是一样。田的干涸,秧的枯黄,当然又是同阿宏一样,这老先生,因旱生气,因气发疯。在六月后半个月,因为他田里的秧,都成了干草,索性就点了一把火,把秧都烧了。经他那么一烧,田的四周,沿烧过去,就成了几十亩的一块黑地。现在这几十亩的周围,都青青长出了秋草,而富阳乡下却添了一个骨瘦如柴,白发盈头的疯汉,天天在大道上指天骂地,见水就拜。这是我回富阳,上西乡去的时候,亲眼目睹的事实。 诸如此类的事情,在富阳是多得来记不胜记,而农村中的中坚分子,虽则不疯不去自尽,但因积忧成疾,饥饿而死者不知有几千百人。可是城里的棺材铺的老板,也因忧愁成病,死了好几个。原因是为了农民自杀者多了,棺材铺的老板想投机发财,进了许多的木料,但结果却一具也没有卖了。乡下人在这个年头,哪里还有钱来买棺材、营丧事呢,死了的人,都是同野狗一样,光身白埋在干燥的土下的。 一九三四年十月 苍蝇脚上的毫毛 苍蝇脚上的毫毛 一 解题 苍蝇脚上,究竟是不是同人类或禽类一样有毫毛,我可不晓得。此地的用这一个题目,意思是在表明微之又微、以至极微的代替形容词。自林语堂宣言了什么苍蝇宇宙以来,老看见有人用了这两字来回敬他;这原是很有趣味的文字的戏弄。但是偶用一次是有趣的文字,你用了两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八次,九次,十次,十一次,十x次之后,鲜味要失掉的。所以我在这里,首先得说明,并不是在效那第几十几次的颦,将苍蝇拿来作炮架,而说苍蝇的脚就是传染病毒的东西。 二 尚方宝剑 偶尔坐了洋车跑过苏堤,那位年老的洋车夫,在对了三潭印月的退省庵,喟然而作长叹。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现在像彭宫保那样有尚方宝剑的刚直的人没有了,所以我们老百姓得吃苦。若像彭宫保那样的人现在有几个,把坏人绰拉绰拉的杀杀干净,岂不痛快。”我说:“彭宫保的有没有尚方宝剑,我不晓得;但是他的先斩后奏的威风,只在安徽用了一次,杀了一个他自己部下的水师军官之奸占人妻而谋杀其夫者。但是现在皇帝没有了,你将怎么办呢?”他想了一想,愤愤地说:“皇帝没有了,百姓总有的!”我又问他:“假使你有了尚方宝剑,你头一个想杀什么人?”他说:“张寿元!”我问:“谁是张寿元?”他说:“是他把我们的财产夺去的。”我问:“第二个呢?”他说:“是某某!”我又问:“谁是某某?”他又气愤了起来说:“说来说去你还不晓得么?这一个大家知道的天下世界最坏的坏人!”我不敢问下去了,因为在他的气性头上,若问他第三个的时候,说不定他就会回转头来,说一声:“是坐在车上的你!” 前些日子,有一个教育机关,问我来要一篇告诫学生的文章;我因为和学生生活隔绝得太久了,所以先请了一位大学生,一位中学生,一位小学的高年级生来问他们以同样的问题。 大学生说:“压迫学生,佯言不干,而暗弄枪花者斩!造了房子,而虚报账目者斩!把持学校,以学校为衙门者斩!……”他还要说下去,我说:“慢来慢来,你要杀的人太多了,且听了第二位说了再讲。” 中学生说:“我要斩的人,同大学生的意见一样,不过还要多几个。” 小学生说:“更多了,不过从我们的切身问题讲来,是有两种人不得不斩的:一,以学校为发财宝库,不顾学生性命者,不得不斩;二,背后牵线,想造成清一色而舞弊营私者,不得不斩!” 如此说来,尚方宝剑,的确是忙得很。 三 相 看相,似乎是中国人的特技,但是外国也有很精练的人。外国的工场管理人,就须备有这一种技能,方称上选。听说他们雇工人的时候,总须相一番面貌,看这一个工人,会不会变成细胞而来煽动罢工。但不知工场管理法的课本里,讲到这条的时候,用的还是柳庄的系统呢,还是麻衣的系统。可见世事总无独而有偶,不但“古已有之”,亦且“中外一律”的了。譬如说“点秀女”吧,外国也有标准美人的投票,外国也有总统的选举;法国革命的初期,并且还把“摸摸乐”脱得精光,抬着行街哩! 四 出气店 听说巴黎有一种店,店里陈设着极美丽细致脆薄的器皿,标上价目,旁边摆着一根铁杖,任顾客来敲打捣毁。敲完之后,算一算账,就此付钱了结。这一种店,生意兴隆,老有气愤愤的人跑来,一顿乱打,打得笑逐颜开,付钱而去。这一种店的名目叫作什么,我不晓得,就姑且叫它作出气店吧。英美的大都,据说这一种店是没有的,大约因为言论比较自由,大家都在纸上做文章了,所以可以省去一种特殊的营业。中国则更加自由了,妇女们受了气,可以上野外去号哭,叫化子受了气可以沿路而骂街;而且农村破产,国民经济枯完,这种店当然是开不得发的。可是《论语》却竟模仿了巴黎的企业者而变相地成功了,现在还更有许多攻击《论语》者,目的大约也不外此。总而言之,长歌当哭,幽默当哭,攻击幽默,闲情也当哭,反正是晦气了出气店里的器皿。 一九三四年十二月 中国妇女应上哪儿跑 中国妇女应上哪儿跑 记者先生: 你们的那个题目,就出得太彻底。照现在中国的情形来看,完全把家庭丢去,似乎是不可能的。而妇女的职业,又不见得十分多。况且大学毕业的男子,尚在这里叹就职难,更何况乎一般的女子。难道中国女子的教育,真正是这么的受得透辟,人人可以去做佣工而不至于怨恨的么? 我的意思,虽似乎是求全的责备,或者也许嫌太旧一点,总以为是家庭与职业,应该同时顾到。不得已而求其次,则独身成年的女子,应该离开家庭;已婚的妇女,还应该先顾到家庭,而后再谈职业。况且中国的封建制度,还没有完全打倒;若一小家庭的主妇(大家族中之已婚妇女,当在例外),不顾家庭而跑了出去,致使男人不得不受育儿治家之累,岂非将见笑于封建的余孽? 总之这问题,是一个现社会的大问题,断非短短的一篇小论所谈得了;上面的几句空话,也不过是过渡时代的一个补救策而已。 残年急景 郁达夫杂文集(二) 残年急景 一 遗嘱 笑话年年有,今年特地多。近旁有一间学府里的祭酒,大约因为大兴土木,油水喝得过分,头脑烘得冬了,最近回环曲折,绕了许多道路,叩请某人下了一道谕旨。他命学生日日跪诵,说是新的遗嘱。而回到私室,笑对旁人,又说这是父亲大人的手谕。人问你父亲为什么与你不同姓氏?他又说,这是衣食父母之意。 二 天路历程 有一册书,名叫《更岂有此理》,中记一段上天之路;说天之离地,相去只三四百里,由下达上,迟行三日可至,往返,最多也不过五六日。人问“何所据而云然?”作者说:“此事家喻户晓,人人共知。你看,送灶神上天,岂不是腊月廿四,而迎归则在三十,月小当然是二十九天。上天一次,往还岂不是五六日?以坐轿的平均速率来算,岂不只三四百里?”记得前两年,林语堂氏也曾说过送灶神的用饧糖,灶神倒似乎是中国幽默的发电机。 三 《醉司命》词 因说到了灶神,更想起杭州才子缪莲仙之笔记《涂说》里,有一则游戏词:“笠舫有《沁园春》词四阕,题皆游戏,语趣而工。《醉司命》云:稽首轩光,吾宁媚于,郭公有灵。怕中郎厮养。误撞楼破,夫人乡忌,同踞觚听。蔬且充羊,豆还撒马,烛婢双行跪在陉。牙饧少,把糟糠风味,奏上天庭。 比邻妇也倾瓶;乍絮絮叨叨念有经。愿米盐凌什,团栾共爨,羹汤欢喜,火旺添丁。虞诩长增,孙卿休减,臣突黔于墨突形。神其醉,看朱衣赤髻,夸去忪惺。”这词用典故太多,虽工却少趣,还不如同一调的《咏不倒翁》词,倒来得轻松:“矍铄哉翁,适从何来,辱在泥涂?看三眠三起,公然倔强,一颦一笑,全是模糊。捧腹堂堂,点头娓娓,危目能持颠自扶。移时仆,似儿童逃学,装做须臾。怪渠捻断髭须,惹春梦婆未认得吾。尽相君之背,者般富贵,人心如面,依样葫芦,托地翻身,凭空粉碎,还识先生乌有无?休轻诋,问人间强项,若是班乎?” 四 一元航空券 买航空券一元,有五万元的头奖希望。缪莲仙《涂说》里的一篇《妄想词》,却早把这钱的支配计划好了。“天上騞一声,掉下了五万金。忙将三万来营运。一万金,买田置产;五千金,捐个前程,还剩五千金,遨游四海,遍处访佳人。” 五 挽活佛联 《涂说》中更录有挽活佛一联云:“渺渺三魂,活佛竟成死鬼;迢迢万里,东来不复西归。”今夏喇嘛过济南,听说有三人热死车中,这一对联语,倒正好转赠给他们。 六 月夜听诗 我藏有本版《无稽谰语》五卷,作者自署为兰皋居士,上有甲寅仲夏之月自序一篇,想系乾隆五十九年之甲寅。后见坊间石印本,所称《欢喜三续今古奇观》,内容实在就是这《无稽谰语》的短篇集,不过把各篇前后颠倒了一下,将目录弄了一弄乱,合五卷成了四卷而已。全书笔墨清丽,趣味隽永;但记事多猥亵,似乎有伤雅道。原书第四卷中,有一篇《月夜听诗》的短文,写得很有趣,特抄在下面,以作中国幽默的另一体的榜样。 临安某生,弱冠领乡荐,入都应礼部试,被放,怅然南归。行至维扬,资斧乏绝,暂寓僧寺西廊下,将求鬻文以作路费,奈人地生疏,无由自炫。一夕,月明如清昼,出步殿庭中,闻东廊窗内,有人喁喁絮语。近窗窥之,见二人对坐;一短而多髯,一翩翩年少,皆儒冠儒服,把酒对酌。少年者曰:“弟不敢使兄独呕心肝,故数日来亦搜索枯肠,效灼艾分痛之意;但机致一畅,仅得一联云:诱他酒客常入座,引得诗人上了楼。”髯者点头曰:“叶楼字极佳!可称后来之秀。仆承重委,推敲半月,幸腹稿已成,差不辱命。”少年喜曰:“凭仗高才,倘使雀屏中选,非特多金报德,定当感佩终身。”年长者掀髯笑曰:“此诗一投,指顾赤绳系足;尚望谅我捉刀苦心,勿作寻常吟咏视也!”少年唯唯请教,髯者朗吟云:“酒家有酒出新蒭,一幅青旗入两眸,只说东南多大店,谁知西北有高楼。”少年拍案曰:‘楼字之妙,真令人百思不到。”髯者曰:“未也!四韵最难,无过瘳字,仆昨晚卧而思之,如有神助,得句云:望将过去心先醉,吃了之时病也瘳。”少年顿足拊掌,乐不可支,叹曰:“岂弟孤步州边,一时无两?当今天下,锦绣才人,尽搁笔拜下风矣。”髯又诵结句云:“若要一年生意可,再标几个在前头。”生不觉失笑曰:“闻君佳咏,顿开茅塞;但酒香唇燥,何不令窗外人与饮一卮?”髯者惊曰:“隔墙有耳,若使偷谱霓裳,不啻以蓝田双璧授他人矣。”少年者怒,拔关而出,奋臂直前,扭生胸,欲殴,生谢唐突。 少年怒目厉声曰:“夺人妻子,誓不共天,何止唐突?”生曰:“耳聆佳作,实未尝目见闺仪,哪得有夺妻之事?”少年益怒曰:“窃诗即所以夺妻,尚强辩耶?”生又谢曰:“仆异方流寓,室中自有糟糠,断不敢渔及君家尊眷也。”髯者闻言,出观曰:“既有家室,当无他虑;且观其仪度言辞,似亦略解涂鸦者,不可有伤和气。”少年亦改容谢曰:“一时情急,未及致详,以至开罪多多,幸入座共饮。”乃从容谢过。携生手,入室坐,满斟大卮以进。生问曰:“此诗何题?原韵倡自何人?何便有关佳偶?”髯者曰:“此间有查侍郎者,晚居林下,无凤毛而有掌珍,慎选东床快婿,先观仪表,继试内才,此兄姓郑,家累巨万金,援例授中翰衔,弱冠未婚。月前,侍郎公皮相外貌,选中三十有二人,郑兄亦在列。因拈闺中人咏酒帘诗一章,命依韵属和;其全诗,则余忘之,但志其原韵五字为蒭眸楼瘳头耳。”生曰:“然则郑兄何不即席挥毫?何乃商诸野寺?万一捷足先得,悔无及矣。”年少者作色曰:“谈何容易?无论枯题险韵,谁能七步而成?抑且闺中玉尺分明,非可冒昧下笔;是以同时三十余人,皆作缓兵之计,乞退而捻髭,陆续呈阅。吾幸幼识虬髯,求拜方略,荷蒙季诺,肯赐琼瑶,君已于窗外备闻,万勿漏泄,致败我密谋也。”生曰:“诺。”连举数觞,告别而返,乃挑灯振笔书云:“黄娇隔宿试新蒭,倩尔招摇引醉眸,疏雨杏花寒食店,东风芳草夕阳楼。却疑天上星旗落,会遣人间渴病瘳,留珮斛貂都细事,最怜卓氏在炉头。”吟毕,书于浣花笺上。翌日,问至侍郎家,告阍者曰:“远方之人,行囊告罄,聊奉和章,仰祈资助;寒闺自有荆布,非藉以作来凰引也。”阍者入白,出,达主人命曰:“尊构极佳,既非求偶,不敢延见,谨奉朱提半百,聊供途次一餐。”生欣然拜登,遂匆匆买棹以归。 一月八日午后抄毕 答《申报·妇女园地》沁一先生 答《申报·妇女园地》沁一先生 在《妇女旬刊》的一条短短答案之下,居然得领大教,这一块碎砖,总算还不白抛。 我的鄙见,是求全的责备,是要妇女们既顾到职业,又顾到家庭。 男子之就职难没有“之后”或“之先”,妇女方可如何如何等关于时间的问题,我记得没有说到。 小家庭的主妇,“绝对不可从事职业”的这“绝对”这“不可”,不知沁一先生从何处得来的文字。 对于五问问题,我就我的浅陋的学识所能答的地方,谨献刍荛。 第一问:请你去买一本很旧很旧的排陪儿(ferdinand august bebel,1840—1913)的《妇女论》来读读,就可以明白。这书英日都有译本,中国译本也有的。 第二问:上面关于男子就职难解决的时间问题,已经说起过了。你若要知道得更详细一点,请备一公函,去问教育部的学术咨询机关程铸新。 第三问:原问的意思,我看不大懂。是不是说“现在中国,封建制度已经完全打倒,所以不复有大家族存在了”的意思。原意若是这样的话,则请你请一日假,离开上海的租界一天,到各处的乡村或城镇去实际调查一下就对。 第四问:怕见笑于封建遗孽的人,就是既不能牺牲一切,上最前线去舍身取义;又不甘同流合污,去分取一点民脂民膏;只弄弄笔杆,苟且偷生的人。 第五问:安宁的小家庭,有是有的,不过现在还是少数,你也承认,我希望将来能由少数而进至于多数。 一九三五年一月十八日 说(勖)杭州人 说(勖)杭州人 去年《中学生》杂志会教我做过一篇文章,题目叫做《杭州——地方印象记》。我以为杭州的景物,写的人很多很多,所以只写了些杭州人的气质。实在是因为我现在也冒籍杭州,对杭州人看了过不过去的地方太多,爱之甚故不觉言之太激。殊不知那一篇文章出后,杭州人竟有许多对我感到不满,来函切责者,一连有了好几起。我觉得一一辩解,实在也有点忙不过来,想先抄一点古人的文章,来作一个挡箭牌。 田叔禾(当然是杭州钱塘人)的《西湖游览志》与《志余》,总算是杭州最普通的一部志书了吧?而《志余》卷六里,有一段说: 杭民尚淫奢,男子诚厚者十不二三;妇人则多以口腹为事,不习女工,日用饮膳,惟尚新出而价贵者,稍贱便鄙之,纵欲买了,又恐贻笑邻里而止。至正十九年己亥冬十二月,金陵游军,斩关而入,突至城下,城门闭三月余;各路粮道不通,米价涌贵,一斗直一十五缗。越数日,米既尽,糟糠亦与米价等;有赀力人,则得食,贫者不能也。又数日,糟糠亦尽,乃以油饼捣屑啖之。老幼妇女,三五为群,行乞于市;虽姿色艳丽,而衣衫齐楚,不暇顾也。…… 这是一段。又《志余》卷二十五里有一段说: 外方人嘲杭人,则曰“杭州风”。盖杭俗浮诞,轻誉而苟毁,道听途说,无复裁量。如某所有异物,某家有怪事,某人有丑行,一人倡之,百人和之,身质其疑,皎若目睹。譬之风焉,起无头而过无影,不可踪迹。故谚云:“杭州风,会撮空,好和歹,立一宗”;又云:“杭州风,一把葱,花簇簇,里头空”。又其俗喜作伪以邀利目前,不顾身后;如酒搀灰,鸡塞沙,鹅羊吹气,鱼肉灌水,织作刷油粒,自宋时已然,载于癸辛杂识者,可考也。 偶尔一翻,就可以翻出许多我的粉本;宋元人的笔记里,骂杭州人的地方,当然要更多,我与杭州人无仇;并且抄得太多,也觉与杭州人无益,所以不再抄下去。总之,杭州人先要养成一种爱正义,能团结,肯牺牲的风气;然后才可以言反抗,谋独立,杀恶人。否则,敢怒而不敢言,敢言而不敢行,挣扎到底,也无成效。外患日殷,生活也日难,杭州人当思所以自拔,也当思所以能度过世界大战的危机。越王勾践的深谋远虑,钱武肃王的勇略奇智,且不必去说他们,至少至少,我想也要学学西泠桥畔,那一座假坟下的武都头,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奇男子;生死可以不问,冤辱可不能不报。 三月念八日 毫毛三根 毫毛三根 一 骂的礼让 平湖陆清献公稼书,是清朝一代理学名儒,行事丝毫不苟,平时尝戒绝诙谐。但一翻他的《三鱼堂日记》,觉得有几处也很幽默。当他成进士,选庶吉士后,这道学先生似乎也处处在留心学说京话;日记卷三乙卯年的记载里,有许多音注:如“阜城,北人读阜若吴音之武”,“长班读郝若好上声”,“问长班,乍字读若灼,又窄字读若宰,近字读若形”之类,日记里记得很多。而最有趣的,却莫过于戊戌(顺治十五年)十月初五的一条: 十月初五,在家中,大人与谈及仰春公曰:“逊翁每为余言仰春公之德;公尝与沈肖山有隙,两家皆大姓,各长一方,及有隙,各聚徒数百人,隔水而骂。沈氏之骂甚虐,而我众之骂者,未尝及其父母妻子也。沈氏之徒皆笑曰:‘甚矣,泖人之不善骂也!’骂三日,而沈氏之徒皆去,无有骂者。怪而问之,则肖山阴使人问所以不及父母妻子之故,皆曰:‘我翁之谕也!故骂者如是。’肖山感悔,召其人去,勿令复骂。……” 看了这一段日记之后,我们觉得君子之相骂,实在有点好笑。第一,是各聚徒数百人,隔水相骂的一点;当时相骂的声音,想来一定要比现在上海马路上的声音,还要嘈杂。第二,是三日的骂;这些人当勤勤恳恳从事于骂的中间,若要吃饭喝水大小便的时候,不知有没有停一停口。列阵相对而打仗,原是常事;至于列阵隔水而相骂,却是奇事了;大约最大的原因,总因为当时的印刷术报章杂志之类,还没有发达到现代那样的缘故。 二 建设的双重意义 去年秋后,旱期过去,却落了许多天的雨;所以有几条未曾铺上柏油的马路,弄得泥浆没膝。正当那时候,我有一位外国朋友,来杭州游览。陪他在泥途里游泳了半天之后,他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说:“今年天旱谷少,民食维艰,将来我们就打算在马路上种麦种稻。”他听了倒很以为是,说中国到底是一个农业国家。后来走到湖边,两旁的道路树上,都挂满了青虫,致地上铺着一地的虫粪,空中飞绕着许多的丝网。他又问这是什么意思?我说:“这是昆虫局养在那里的秋蚕,因为外国的人造丝价太便宜,将来我们可以以这些天然丝来抵制。”他听了又点头称是,说江浙到底是丝绸的产地。 三 揩油的出典 人问上海俗语“揩油”的出典,有一位先生答得很有道理。他说:“这话的来源,是于西洋物质文明,借了帝国侵略主义的扶翼,远征到上海的时候起的。那时候,上海还没有电灯,行人夜半走路,都以为不便。于是人民集会,推举会长,去请地保代达贰尹,要求点几盏街灯。从此贰尹告县令,县令告太守,太守上督抚,督抚奏京曹,一直达到了皇上的天听。皇上批准,发下几十万国帑来设街灯,数目先就是半数。以后一层一层,半之又半,发到了地保那里,只剩了块把钱了;地保又收取了一半,以一半发给人民代表;代表也收取一半,以一半钱交给去实际买灯点火的人。买灯点火者,再以一半入腰包,以余下的一半,买了两根灯草,几勺菜油,总算在大路旁点起了一盏像放在棺材前头似的街灯。后来有一个黄包车夫路过,觉得这一盏灯也无济于事,就索性将几滴菜油,也并入了他自己车旁的油灯之内。” 清贫慰语 清贫慰语 洪范五福,二曰富;同时五极,四曰贫。当然,富与贵,是人之所欲;而贫与贱,也是人之所恶的。可是贵者必富,似乎是“自古已然,于今为烈”的定则;因为“子夏贫甚,人曰:子何不仕?子夏曰:诸侯之骄我者,我不为臣,大夫之骄我者,我不复见。”终而至于悬鹑衣于壁,这定则,在西洋却并不通用;倍根论富,也同中国的古圣昔贤一样,以大地为致富之源,但其来也缓慢,而费力也多。其次则他在说商贾之致富,专卖垄断之致富,为役吏或因职业之致富,虽则都可以很快的发财,然而却不高尚。 西哲的视富,也和中国圣人的为富不仁,为仁不富的调子一样。倍根的大斥高利贷的地方倒颇有些近世社会主义者所说的剩余价值,与不当利得的倾向。 尤其是说得有趣的,是在讲到财神plutus的势利的一点。他说财神于受到jupiter大神的命令的时候,总缓缓跛行,姗姗而去;但一得到死神中之掌财魔王pluto的命令的时候,却飞奔狂跳,唯恐不及了。所以致富之道的最快的手段,是在弄他人至死,而自己因之得财的一条路,譬如得遗产之类,就是。其次则如做恶事,坏良心,行奸邪,施压迫,亦是致富的捷径。总而言之你若想富,你得先弄人贫。散文的祖宗,法国蒙泰纽,在他的一篇《论一人之得就是他人之失》的短文里也说:一位雅典的卖葬式器具者,每以劣货而售重价,因而demades痛斥其为不仁,因他的利益,就系悬在他人的死的上面的。蒙泰纽却又进一步说:不独卖葬具者为然,凡天下之得利者,都该痛斥。商人利用青年的无节制,农夫只想抬高谷价,建筑师希望人家屋倒,讼师唯恐天下没有事,就是善誉者以及牧师,也是因为我们作恶或死人时才有实用。医生决不喜欢人的健康,兵士没有一个是爱和平的。 如此说来,很简单的一句话,是富者都是恶人,善人没有一个不穷的了。因为弄成了我们的穷,然后可以致他的富。不过因节俭而致富,因无中生有的生产而致富,如其富得正当而不害及他人者,又当别论。 那么贫穷的人是不是都可以宝贵的呢?倍根先生也在说,对于那些似乎在看不起富的人,也不可一味的轻信,因为他们的看不起富,是实在对于富是绝望了;万一使他们也能得到,那时候他们可又不同了。所以是清而且贫者为上,懒而且贫者次之,孜孜欲富而终得其贫者为最下。像黔娄子的夫妻,庶几可以当得起清贫的两字了,且看《高士传》:“黔娄子守道不屈,卒时覆以布被,覆头则足露,覆足则头露。或曰:斜其被则敛矣!其妻曰:斜而有余,不如正而不足!” 现在一般人的不守清贫,终至卑污堕落的原因,大抵在于女人;若有一位能识得斜而有余不如正而不足的女人在旁,那世界上的争夺,恐怕可以减少一半。 其次则还有一位与势利的财神相对立的公正的死神在那里;无常一到,则王侯将相,乞丐偷儿,都平等了。俗语说:“一双空手见阎君!”这实在是穷人的一大安慰,而西洋人的轮回之说比此还要更进一步。耶稣教的轻薄富人,是无所不用其极的;他们说,富者欲入天国,难于骆驼之穿针孔;所以倍根也说:财富是德性的行李,譬如行军,辎重财富,是进军之大累也。 教育要注意发展创造欲 教育要注意发展创造欲 今天,蒙贵校要我讲演,我觉得非常高兴。其实,我是个不擅于辞令的人,所以有的大学,要我去开文学课,我也不愿意去。写文章倒还马马虎虎。今天,要我演讲,我只能随便谈谈。 湘湖,我是闻名已久的。从前,我也曾与友人谈起过湘湖的风景。至于熟悉贵校,还是二年前的事。那时,有个穷苦学生,要我想办法,我就介绍到这里来,但这个人现已不在这里了。近来,我打算到各处跑跑。这次,应晓晚兄之邀来到湘湖,参观了贵校一切设施,觉得非常满意。因为现在的学校,大都是贵族式的,要像贵校那样,有的种田,有的搞印刷,有的搞缝纫,半工半读,我所知道,还不多见。据我了解,陶行知所办的晓庄师范和晏阳初办的定县平民教育,也有其特色。贵校倒是后起之秀,据你们校长和老师对我说,同学们家庭都很困难,因此,攻读很用心。早上五点钟就起床学习,这是一种很好的学风。你们将来要去改造中国的农村,这是很有意义的事。如果读书是为了升官发财,那就错了。近年来,中国农村经济破产,因为农民被抓去当了兵,田就没人种了。中国的旧教育,把学校办成为大小官僚培养所。其实,如何使大家有饭吃,有衣穿,才是当务之急。学校培养人才,应当培养能使大家吃饱穿暖的发展经济的人才,也要培养能使大家增进知识,提高科学文化的人才。你们今天又读书,又做工种田,将来自己不怕没饭吃,不怕没衣穿,至于男婚女嫁,只要你努力追求,总会达到要求。人最难的是“创造”。创造确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创造是以自己的认识和经验来发明新的事物,为大多数人谋福利。英国大哲学家罗素说:“人有两种欲望,一是创造欲,二是占有欲。”如果中国人个个能够把创造欲发展起来,中国就有办法了。但现在的中国人,创造欲并不扩张,占有欲却大大扩张。譬如一片风景秀丽的园林,本来可以给大家来观赏,有人却把围墙围起来,人家踏不进一只脚去。还有的人,把平民的血汗钱刮来存在银行里,据为己有,他吃鱼吃肉,别人连三餐青菜淡饭也顾不牢。一个国家,大家讲究如何去占有,不去研究如何去创造,就不可能富强起来。贵校的设施和校风,我看创造性很强。我希望你们以湘湖为中心,把这种精神,扩大到外界去。由一县一省乃至全国,使整个中国翻过身来,大家重视发明创造,中国才有救。 弄弄文笔并不是职业 弄弄文笔并不是职业 以素无定职的我这一个长期失业者,来向青年们说些指导职业的话,实在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况且近来已经有一位青年在向我提出警告了,他说:一、你们若不是理想的人物,你就不配谈理想,所以只有狗可以谈狗,虎可以谈虎,你若要说到猫,你自己就得先变一只猫。二、总之是对于我个人的人身攻击,仿佛是我一日不死,中国就一日没有出路似的,所以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不对,甚而至于死儿子也是一罪,有了老婆也是一罪,做做诗写写文章也无往而不是罪。三、这是这一位青年的最重要的论点,大约也就是他那一篇文章的所以不得不写的原因,直接痛快的说将出来,就是他要使人晓得,他的文章比我写得好,诗也比我做得好。“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致惹起了日月的不平,只能自己出马,向我来迎头一击,以灭爝火的余辉,以示日月的伟大。 我虽则不肖,可这一点爝火的自知之明,倒也是有的,故而近来绝对的不想写东西了,好让些新进的青年,来多写些既强而有力,又猛能扑人的文章。不过在世上旅(杭州骂人的俗语有旅世两字,不知是否这般的写法)得久了,几个认识的人当弄什么杂志新闻纸之类的时候,总得来硬拉;被拉不过,又只能勉强的应酬,重作着冯妇。所以半生过去,就积下了这么些个口头孽,也结下了许多不知不觉的暗中怨。老去填词,一半是空中传恨,却不防低头三尺有神明。在空中又会触犯了那些值日的恶功曹。这一大堆废话,本来是与指导职业无关的,但己田引水,既不能如职业介绍所广告文一样,说出许多有益于就职前途的话来,自然只好发些弄文笔的人的牢骚,以示弄文笔的这一件事情,绝对不是青年的正业。 我们在小的时候,谁也有一种对于文人的盲目崇拜狂,以为真的文章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只教文章写得好,就自然“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了,所以在中学毕业后的几年之中,老想做一个文人,可以“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在实际上文学的麻醉力也真强,一首很好的诗歌,或一篇哀艳的小说戏曲,你读了的确要为它们所颠倒,正如意志未定,生理发育已竣完美的青年,见了妖艳的异性一样。但选职业,也犹之乎结婚,若只凭了一时的感奋,不顾前后,马上就跳入了富于诱惑、不着实地的急流旋涡之中,一生的快乐与事业牺牲了倒还事小;有的时候,恐怕连性命都要保不安全。我所以说,弄弄文笔,决不是职业;要想立意做一个文人,只是血气未定的青年时候的一个迷梦。 那么以笔杆为生,靠卖文为活的这一回事情,根本是没有的么?若然,则文学、新闻纸类、书籍等等所谓文化的结晶品,又从何处产生呢?这当然是很合理的一个问难。依文笔为生的正式职业者,自然是有的,譬如新闻记者、杂志或书局编辑、电影编剧员、国家或私营机关的书记秘书,推而广之,更如律师教员以及替人写信的测字先生代书人物之类,都是以文笔为业的人。可是读了许多年的书,不能将书本子去活用,为人类为社会去做些真真能从无中生有,足供实用的东西出来,而一辈子只在笔墨纸上翻筋斗,实在是有点交代不过去的事情。像现代中国的有些青年,简直连上列各职业都不想去干,只一味的在打算避难就易,成一个作家,以冀得名利双收,那就更不是前进的青年所应有的态度了。 我以为选择职业,第一要从事于生产的职业,使筋肉与脑子同时劳动,可以独立,不必求人的种类为最上,如自作农、机器师、土木工程师之类,下而至于编藤椅、敲石子的小工,也觉得比咬文嚼字、只说空话而无实际的写文作家,更可尊敬。必不得已而求其次,则出卖知识,得人薪水,也须以不悖良心的职业为限;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富贵本不可羡,若再不以其道得之,则这一个人的肉,怕也不足食了,现在的那些卖国求荣,助桀为虐的大人先生,就是这一类的禽兽。 前些日子,在天津一家报上曾见过一段劝卒业生的议论,仿佛有这么的三点,第一,要刻苦;第二,自视不可过高,自恕不可过宽,勿嫌小事而不干;第三,以回农村去为得,这议论当然是切近可用的上策。在全国经济破产的现状下,唯有刻苦耐劳的人,是生存的最适者;若个个人想享福,个个人想做官括地皮,那天下就无百姓,中国的领土,也马上要被括完卖完了。我常在计算,在目下的中国,亡了之后,也一样的可以享福无碍的人,总计大约也只有一百个,他们是美国也有一千万元存款,日本也有一千万元,英国意国法国各有一千万元存款存在那里的;所以中国亡了,他们可以去日本,日本不容,他们可以去纽约伦敦巴黎。可是他们的子孙呢?戚属呢?万一世界各国,同时一致行起希脱勒的虐杀犹太人那么的政策来的时候,他们将往哪里去逃呢?无用的私财的堆积,正像人身上生了癌病,愈积愈贫,愈容易促生社会的紊乱,国脉的凋丧,结果也不过一个人享受了十年五年,他们的子孙是一样的要做亡国流民的。古人的不以良田遗子孙,又说家财万贯,不如薄技随身的种种教训,就在告诉我们要养成一种可以营独立职业的技术,才是做人的正道。 怎样消夏——唯有读书好 怎样消夏 ——唯有读书好 今年的夏天,似乎不十分热。旁人的消夏方法如何,我可不晓得,但今年的夏期,我却比往年更多读了一点书。尤其是关于日本史的书,读了不少;并不是因为杭州等处的地图要变,所以先事准备的读书,却因下半年怕要到上海去教这一门功课。 中国是一个灾国 中国是一个灾国 “一雨街头尽激湍,未晴几日又愁干,从来说道天难做,天到台州分外难。”曾记得天台诗人戴石屏,仿佛有过这样的几句诗;实在在靠天吃饭做人的中国,做天也真不容易。动不动不是水灾,就是旱灾,间或还有风灾、火灾、兵灾、匪灾、……灾等。一年到头,报纸上差不多接连不断,登得次数最多的,便是各地的灾状;因而中外善士为灾民请命,为灾民而发起的游艺,善举,以及游艺助赈等广告记事,也特别的多。我每天看报,见到了这些,总要思索半天,觉得人世上的矛盾真有点莫名其妙。中国既有这么些个大善士,忠义之徒产生,何以偏会苍天无眼,独向中国来降这许多灾。或者还是因为在中国的中外籍大善士特别的多,天所以特来降灾,以彰他们的明德的么? 外国报上,记不测之灾的记事,当然也有;然而这总不过几年或几十年中偶发一次而已;并且灾发之后,总也不过记载至一星期或半月就休止,以后便恢复平时的状态了,独在中国却会得连月连年的记载过去。难道因为记政治要犯忌讳,说国际要危及邦交之故,故而说说灾祥,反可以尽了报纸对社会的义务,终胜于发白纸三张的么? 总之,我觉得中国实在灾也太多,中外的大善士也太多,报纸上灾情的记载,也未免太多一点。 一九三五年九月十八日 出版界的年轮 出版界的年轮 年轮本来是植物学上的一个专门名词,不过用在此地的意思,却只是普遍字义的解释。中国的出版界,和中国的政治、社会一样,花样实在太多,变化也真剧烈。前几年听说是杂志年、翻译年、小品年、杂文年,现在又说是小报年了。从堂堂的大论文,而一变为小品杂文,更从几百页的杂志,或十四十六张的大报,再变而为半张的蝇头细字的读物;在这一种变迁的反面,也就可以看出中国地图的变换,与中国国运人事的衰落来。 而这中间,尤其是显著的两个现象,是粗纸滥印的一折书的流行,和高价大部的古书类书的再兴。人家或者还要称赞这两件事情,说是中国现代的文艺复兴,但其实也就是中国社会,已经走到了衰颓的极边的一个证明。 一折书是为适应经济破产后的大众而产生的企图,用意未始不善,结果影响,也不会没有;但试一检查这些一折书的内容,那就糟了。所翻印的仍旧都是封建时代的几本最普通流行的书;新的作品和新的选本,只占了十分之一的地位;而这十分之一的新书,也浅薄、错乱到了万分。大众的思想,既不能脱出封建时代的臼窠,而新的芽蓓,又浅薄错乱到了这般的地步,试问这一国的国民,还有什么希望。 旧书的重印,本来也没有什么不合之处;但大家都走上了这一条倒退的大路,新的光明的开辟,更没有第二个人出来担负,却是目下中国的特殊的现象。这些大部的丛书类书,是为中国有产的中坚阶级与知识阶级而印的;一个社会的上层阶级,只剩了一点过去的追怀,而没有了现在与将来,那这社会岂不是和地下的本贝城一样,岂不是个个都变成了僵尸? 还有一层,从中国出版界的流行上,可以看得出来的一个最大的弱点,是中国人的没有创造的精神。模仿取巧的小聪明,损人利己的恶习惯,是谁都具有的,但是新的创意,却在中国人的脑里耙扬不出半点来。所以在立身处世上,大家只知道做官可以发财;在经商营业上,大家只知道作伪就是正路。你出一本什么,我也马上出一本什么,你定一个商标,我也同样画一个葫芦;到了强邻压境,城下缔盟的时节,还要说一声:“敌国外患,何代没有?犯而不校,斯真君子。我但求能胜国人,也就是一世之雄了。” 人与书 人与书 书本原是人类思想的结晶,也就是启发人类思想的母胎。它产生了人生存在的意义,它供给了知识饥渴的乳料。世界上的大思想家和大发明家,都从书堆中进去,再从书堆中回出来。 因书本与人类关连之亲密,所以古来学者多把书本当作人类的朋友看待。史曼儿说得好:“一个人常常靠了他所读的书而出名,正像他靠着所交的朋友而出名一样;因为书本和人们一样,也有交谊。一个人应该生活在很好的友伴中间,无论是书或是人。” 同时亦有一位,他却把人生当作书本子来看,那就是诗人高法莱了,他说:“一个人好像一本书,人诞生,即为书的封面;其洗礼即为题赠;其啼笑即为序言;其童年即为卷首之论见;其生活即为内容;其罪恶即为印误;其忏悔即为书背之勘误表;有大本的书,有小册的书,有用牛皮纸印的,有用薄纸的,其内容有值得一读的,有不值卒读者。可是最后的一页上,总有一个‘全书完’的字样。”恕我续上一个“貂尾”,就是在人的诞生之前的受精成孕,就是书版未曾付印前之文人纹汁草稿了。 书即是人,人亦即是书。 中国文学让外国人来研究 中国文学让外国人来研究 自从文学无用论——鄙人原也是这派论者之一——流行之后,果然各大学都撤消文科了;科学教科书好在外国文的都有,文学是不生产的。但是一批学理工,学机械,学造兵制炮,以及学航空海陆军的留学生回国来后,做的却都是等因奉此的工作,而实际的事情,聘的还是以外国顾问居大多数;至于生产,除人口增加之外,倒也似乎不甚见效。这原因,我想总还是中国人种的不好,所以在学问上也发生了等级的问题。第一,外国人之学政治、军事、机械、航空等者为超等;第二,中国人之学此等技术者为二等,所以降令作官,使弄文笔。准此类推,则外国人之学中国文字者,当更能比中国人超出一等,我所以提倡以后的中国文学,应尽先让外国人来研究,以冀符努力少而成功多的经济原则。若夫中国人之习外国文学者,自然比中国人之习中国文学者更胜一筹,研究中国文学者之所以不得不赴欧美留学者,原因在此。 至于孔子的应尊重,王安石、管子的宜熟读,却因为他们并不是文学家。亦犹之乎我们的读中国地理、中国历史之得用英文课本也。是不是? 不幸而为中国女子 不幸而为中国女子 江淮一带,以及两广闽浙,向来有溺女之陋习;唯其如此,所以白乐天的“不重生男重生女”一语,成为中国古今独绝的反语名诗。自孔子讥女子为难养以来,国破家亡,以及一切大小不幸的事件发生,就都推在女子的身上。唐人有“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的绝句,因而弄得现在五省之亡,罪魁也必然地是翩翩的蝴蝶。字典里女字部的文字,坏字较好字为多,古今来的诗词文选,女流总列在卷末,与僧道同居。 革命成功,女权确立的今日,还是左一道命,右一条令的在取缔女子的奇装异服,禁止女子的赤足袒胸,理由总是坏乱风化;一若风化之维持,全须女子负责者。花柳药房的广告,化女子为蛇身,舞场营业的东家,以女子为诱鸟。这种情形,大约与男扮女装的小旦一样,当是中国唯一,世上无双的道地国粹。 新年的旧事 新年的旧事 看梅花还早,烤炉火没有钱买煤,而写文章又有一位大作者在对我作人身的攻击,几乎我的一举一动,都是对他所犯的不赦大罪,所以到了新年,我也只好做一点旧事情来免免罪过。旧事情是什么?就是既不得罪人家,也不损害我自己的读书。虽然,在上城隍山,买书,或哼两句旧诗,死一个儿子,有一个老婆,记记日记,都足以构成犯罪证据的现在,读书想来也必于宪忌的无疑。不过《沙发》的编者,似乎又在想给那位攻击者以材料,常常来催稿子,这一种材料也只好供给一点。 古人说,尽信书不如无书,这话在读史籍的中间,尤其感觉得真切。一部二十四史,读得头昏脑涨,结果却二三撮的实事,也捉摸不到。所以我今年打算把读历史的习惯改过了,来读文法。无论是外国文法书,或中国文法书,因为所载的,都是对于文字的法律,衍文自然必少,而报道想也一定正确,模仿文法书中的文字来作文,我想文体大约总可以简洁一点。 旧诗词,本来也是我所爱读的东西,但读旧诗既被列入罪状之一,在这里只好乖巧一点,不作声了。 人到了中年,感觉最切的,是无钱的悲哀。平时每在痴想:“那一位由国家养活、而专门在对我作人身攻击的先生,莫非因为在猜想我有了钱,所以气不过而干出那一种同小孩写无头榜似的勾当来的么?”若是这样的话,那我倒还得伶俐一点,不要被白骂了才对。今年正月,打算上市场上去找些致富奇书,或陶朱公集来读读,以期不负那一位先生的辱骂,虽然因为上了一次致富捷径的大道,买了一条航空奖券之故,我也曾被那位先生讽刺过,但富却终不可以不致。 好死不如恶活,人家来侵略,来辱骂,我但须还有退步,总还是含垢忍辱地活下去的好。讨饭子也要性命,大财主生急病的时候,总愿意把全财产拿出来换几刻的残生。我近来倒也感觉到长生的可贵了,所以新年中第一就打算去找些养生秘诀的书来读读,预备做一个念二三世纪的彭祖。 新年里为免去被骂计,只想做点旧事,还是读书;而读书的范围,大约决定是上述的三种;质之《沙发》的读者,这也够被攻击的材料不够? 读明人的诗画笔记之类 读明人的诗画笔记之类 这几年来,晚明人的诗文杂集,大大的流行;推其原因,不过因时势相同,一般读书人受了高压,不敢作悲歌慷慨的狂言,就只好窜入清疏淡雅的一流,以逃避现实。在文学上如此,在书艺上也是一样。石涛和尚,八大山人,都以胜国王孙,流为平民野客,胸中的抑郁不平之气,无处是泄,便只好粗枝大叶,借一管破笔,尽情倾泻在纸上。后人无此气魄,无此胸襟,但以简易而仿之,自然要失去真义了。 晚明人的诗和画,既含蓄着这一段苦衷,我们后代人来展读他们的作品,也自然要先预备几副眼泪,设身处地的想一想才对。若只借了风花雪月来假冒风雅,或但凭着大刀阔斧来虚张声势,那就是作者的罪人,也就是不合读明人诗画的乡原,读尚不可,更何况于摹仿? 晚明人的笔记,觉得在现代,比诗画还更有实用。笔记中除专写幽人韵事,或高士名娼的一部不算外,大半都系其朝中琐事,或四海沸腾的景状的。记者无心落笔,而读者就可以看出明朝之所以不得不亡,与夫百姓的如何爱国等大关键来。最近在各书报杂志的评坛上,每看见有因明代著作的流行,故作一概抹杀的急论者,实在也系不公平的论断。 试问宫中阉竖的专横,比到现代的裙带大员,有甚差别?东林复社的兴起,原因究在哪里?将帅的互相仇视,大吏的粉饰太平,以及开门揖盗,借公济私的行为,在三百年前的明季,与三百年后的现在,是不是绝对相像的事实? 总之,读书读画,贵有心得;要有选择的能力,判别的毅断,比较深思与活用的头脑,则不但明朝人的书画都可以读,就是南宋,五代,上而至于秦汉战国的书也可以读的。我作此论,并非在替林语堂氏解嘲,亦并非想托古人以自高身价,不过想告诉大家,矫枉不可过正,读书贵在深思的一点微意。 一九三六年一月十日 新生活与现代生活 新生活与现代生活 新生活自从委员长在南昌提倡以来,推行已及两年,今天是新生活运动二周年纪念的日子。新生活的实际如何,趋向如何等问题,在南昌,在首都以及在各地,都已经由各位先生很详尽地阐说过了,在这里自然可以不必再说。新生活推行以后的状况如何,效力如何等,也都已经有报告在各处的刊物、新闻纸上披露了,这里更加可以不谈。现在我只想把新生活与近代的关系,约略地说一说。 自从欧洲资本主义的烂熟文化,流入到中国来以后,我们中国的国民生活,就起了一种绝大的变化,最简单的流露,就是在大家的心目中,人人都起了衣要洋服、食要西餐、住要高大的洋楼、行要最新式的汽车的欲望。欲望原是可以促进创造一个动机,我们当然不应该学古代的哲学家一样,一概地把欲望来杀死。可是享受欲同创造欲并不同时并进,互相致用的时候,那这社会就会枯竭而至于崩溃,永无再兴的一日。十年以来,中国人的生活,总算近代化了,摩登化了,但试问我们所享受所必需的物质上的供给,有几件是我们中国自己创造出来的?外国人要享乐,要舒服,就晓得自己去制作,去发明。所以为战胜黑暗之故,他们才有了电气;为缩短海陆空的距离之故,他们就有了飞机、火车、汽车与轮船。至于我们中国呢,只晓得坐享其成,只晓得利用人家的努力的结果,来资助我们的享乐。穿一身好衣服,住一所洋式房子,有一乘一九三六年的汽车,就自鸣得意,自己以为生活已经近代化了,自己就是一个典型的摩登绅士,一位二十世纪前半世的最新的新人。殊不知实际呢,这不过是一点近代生活的皮毛,一个将血肉生命挖去了的剥制标本而已。近代生活的真义,并不是这样简单的。 我们要想经营近代生活,先要从近代生活的精神上做起才对。先整饬个人,然后顾及团体,推而广之,使国家生活、社会生活,都合着近代的意义,那才是真正的大道。近代生活精神上的第一个特点,是在人人都能够营一种独立的生活。“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帝力何有于我哉”的方式,是古代的独立生活。近代的独立生活,就在除去了老弱孩提和残废者之外的个人无依赖的生活,有活动能力的尽量去活动,有创造能力的尽量去创造,食求果腹,衣求蔽体,行住坐卧以及死后埋葬只须有周围五尺之地就够了。在这样的生存条件之下,照那样去操作,我不信世界上再会有一个不能独立的人。 中国的大家族制度,是养成依赖性、摧残独立人格的一种最坏的封建遗制,从前的所谓五世同堂等美谈,在近代社会里,早就不适用了,我们要营近代生活,当从先营独立生活,打破这一种富有依赖性的大家族生活做起。当然大家族生活,也有大家族生活的好处,如对于老弱者的孝敬,与对于幼小者的爱悌之类。但这些互助的好处,在近代的社会里,应该扩大一步,依社会的前提去尽责的。我们不应该为了一家一族之故,而不顾到社会,我们更不应该在大团体里分将出许多势同对垒的小团体来。爱乡之心、爱家之心,原也不坏,但扩而大之,推这一点爱家爱乡之心来爱国爱人类,社国就有进步,生活也就上轨道了。 近代生活的第二个特点,是自治生活。生活要自由,原是人家在说的一句口号,但是你要自由,人家也一样的要自由的,我们平常曲解自由,老想把我们自由建筑在他人的牺牲之上,于是乎就形成了弱肉强食,你争我夺的目前的现状。长此下去,则剃人头者,人亦剃其头,恶人当有更恶的人来磨他。欲求生存,尚不可得,更哪里还能够自由,还能够生活,所谓自强,所谓自力振拔,重要的地方,就在自制自治地做人。 英国人是最爱自由的民族,但英国却上自绅士阶级起下至劳动社会止,没有一个人不晓得尊重他人的自由,当然他们对于殖民地的异种人又是另外的一种态度,这事自当别论。但是现在我们在讲的,是同等的人在同一社会里为人处世之方,并不是在说侵略的政策,所以自治生活,是近代生活的一个重要特点,木不自腐,虫哪里能够蛀它,我们要想图存自拔,先要从这一点做起。 近代生活的最大特点,是积极的进取的一种倾向,工作的时候拼命地工作,娱乐的时候拼命地娱乐,两不相犯,各究其竟,这一种生活趋势,我们姑且叫它作积极生活吧。中国人向来的习惯,就是因循苟且,万事都作退一步想的,所以大家都没有一种轰轰烈烈的作为。人生世上,而无作无为,岂不同不生一样么?峨眉山的老道,镇日地打坐无为,虽活到了二三百岁,也只同一棵老树,或简直一块岩石的存在一样,这种生活,究竟有什么意义?所以我们要求生活,先要有作为,古人有几个“为”字,都说得很对,我们若想不违背近代生活的真义,当照着几个“为”字做去。第一,是“有所不为,然后方可有为”;第二,是“见义勇为”;第三,是“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第四,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上举的三种倾向,是近代生活的特点,也就是近代生活的真义。现在既明白了这几点之后,然后再让我们来把它与新生活运动的内容比较一下吧。新生活运动第一年所提出的口号:规矩与清洁,是不是就是造成独立的生活、自治生活的始基?新生活运动第二年所提出的口号:把生活来军事化、生产化、艺术化,又是不是全合乎上面所举的三种近代生活的精神的? 大家以为新生活运动,与近代生活是背道而驰的两种生活方式,我以为这只是皮相上的见解,想营近代生活,要拿住近代生活的核心才对,先是出入于舞场酒馆,或穿几件摩登西服,交几个漂亮女友,这并不是近代生活的全部。享乐是劳动的补偿,不劳动者的享乐,便是社会的害虫,一般人只把享乐的一面,拿来作近代生活的真谛,那就大错而特错了。唯希望我们大家能遵守着新生活运动的三化精神,同时也不违背于近代生活的主旨来营我们的生活。若更能加一点奢望,则于三化之外,再增入一种科学化的倾向,那就更觉得完美了。世界的和平,人类的福祉,全视乎这种生活的能不能实现,在上面的这一段废话里,对于新生活运动的内容,并不详细提及的原因,就因为我在预想着大家都已经明白了这新运的前因后果,而各自在开始实行了的缘故。 高楼小说 高楼小说 解题 平常不大会说大话,尤其不善于说谎话(撒一个谎就要被人家拆穿,而自己更是拆穿这谎来的第一个人,因为老会瞒不住地哄笑出来),所以只能学学虫吟鼠叫,顶多顶多也只吱吱地响几声而已;这一种响声,我想叫它们作“小说”。这一次因欲改变一下环境,寻求一点材料来写些游记之类的东西之故,飘然地到了福建,实在是只同断了线的轻气球一样,来也并无目的,去也不留踪影的一种汗漫——并非浪漫——的游行。福州地当闽江的曲口,年年要涨大水,因而寓居的处所,也拣上了南台江上的最高一层楼;所谓高楼者,就系指我现在寄住着的这一间屋顶间而言。读者诸君,看了我这一个标题,第一请不要误会,以为我在写高楼上的才子佳人式的粉红色的历史;也不要以为我在模仿那位巴黎学士院的才人,身住在屋顶而对窗外面的虫鸟世人,簸弄着哲学家似的言辞。 一 说我的做了官 因为我人既到了福州,而这里的当局又发表了一道委某某为参议的命令,于是乎上海的各小报就有了材料了。有些说,某某人做了官;有些说某某人否认着做官;更有些说,某某人是可惜得很,竟把文学家的头衔卖去了,还只卖了二百元一月的小官薪——这一个二百元一月的官俸,也不知是哪一个给批出来的,连据说是做了官的我自己,也还是莫名其土地堂(且学一学小报作家的大笔吧!)在这里!——总之是“耶稣自有理”,“公婆各有理”,你要说他们不对,他们倒也写得像煞有介事,连我上车前夜,和老婆在内房里闲谈的一幕都被揭发出来了;可是你若说他们对呢,那天下的是非黑白,简直是要颠倒了。但是,这些倒总还不在话下,现在既被说在做了官,那借这官字来做一篇小文章,总该是宪法上所不禁的自由,我且先从官字来立说吧! 按官犹事也,做官若只指做事,那做做官当然是没有什么。又官谓各当其任无差错也,那不管是从前我在上海杭州做些什么,现在到了福州又做些什么,原是与官不官无甚关系的。可是细味各小报及报尾的许多言论,似乎他们都不把官字解释得那么古奥。大约做官可以发财,可以摆官架子,可以打官话,可以指使小官,敲剥百姓,可以放火杀人,可以……等等,才是他们的所谓官字。若说做官是这样百事百可以的话,那我倒也很想做一下他们心目中的官,来对他们作一下威势看看;但这事实的不能成立,已经在他们讥讽我的文字的洪流上可以证明了;所以这一次的说我做了官,终竟是无异于他们自己的证实了他们的不对。并且从这一点也可以推想到从前他们所加于我的许多头衔,究竟是怎么样的内容。他们曾说过我是颓废派的代表,说过我是醇酒妇人,鸦片麻雀,无恶不作的文人。 二 说日本少年军人的发魇 日本的少年军官兵佐三千人,最近在帝都暴动,占领京中各官署要所,杀死了许多他们的天皇所任命的内阁官员,是大家在报上所新见的事实。这一幕政变的全武行,我不晓得还是叫它作悲剧呢喜剧。杭州人的俗话,叫好笑的趣事统作“发魇”,下面的一个魇字,不知是不是这样的写法?但日本的这一回事情,我想法好以这两个字来批评。我们试回想想希脱勒的断行coup d'état的当时,后来在他所发表的反对党的罪状里,有因他们在滥行鸡奸的一条,这真是多么发魇的事实呀! 日本的少年军官,口口声声,只说是在尊皇爱国,但实际上却用了天皇所发给他们的子弹兵械,杀死了许多天皇所亲任的上级的官员,这还不是发魇么?明治维新,所赖以立国的根基,是在法治的两字,而现在却竟可以以三千的枪杆,推翻一切了;宪法的尊严,天皇的地位,在少年军人的眼里,岂不也只是一个魇而已耳了么? 很有人来问这一次日本的叛乱与中国的利害问题的,我以为这次叛变,关系中国的利害倒还事小,对于日本的将来,却是影响很大很大。中国的所以不能统一,不能御侮,终至版图日削的原因,其弊是在政治的不上轨道,军阀的为所欲为;这一次日本的事变,倒有的像起中国的政情来了,那以后的日本,也就可以推想而知。 一九三六年二月廿九日 三 说“中”与“一” 宋人有两句名言,叫作“兼近四隅,不失其所者,中是也;并总万物,不失其元者,一是也。”这几句话,无论在做人,弄政治,办外交上,都用得着。中庸之道,一以贯之,本来就是儒家的理想,均势不保,畸重畸轻,这现象在社会上流露,就变成贫富的悬绝,阶级的形成;在政治外交上流露,就变成依赖与屈从。然而从反面来攻击,原不患乎无辞,所谓以夷制夷,所谓二重外交,便是进攻的口实。弱国何尝没有外交?只教善处其中,始终如一,天下的难事就可以简易化了。 四 说谣言的滋长 空穴来风,必先有隙,谣言的起始,当然是有一点点因头。可是雪地滚球,愈滚愈大,结果弄得球心的一点,完全不见,也是谣言的自然之势。甲说一句“东京造了反”,乙就会把它变作“卵泡打着裥”;有一种游戏,叫作打密电,所利用的,就是这一种错误的传授。男女数十人,环坐起来,由甲密向乙的耳里传送一句话,以后由乙而丙而丁,依次密传过去,到了最后的一人,叫他公布出来,这一句话会变得奇形怪状,完全与本意不符。别的不说,就只说关于我个人的上海谣传吧,先说我中了航空券的头奖,后说我到福建来做了官,又说我的俸金有一百五,二百,以至于三百,更说我是来做教育厅长的。关于一个人的事情,尚且纷歧杂乱到如此,关于社会的变动,政治的情报,自然更要添头添脚,换皮去骨了。弭之之法,还是以公开为上策,吠犬不咬,响屁不臭;万事能开诚而布公,谣言自然会失去它的诱惑的秘性。 五 说交通之与人情风俗 交通之有益社会,在小学的作文里,也时时可以看到;但是明知之,而不做之,却是中国人的通病,也无怪乎胡博士的要发“知难行亦不易”之叹了。即在福州一隅来说,西北障着仙霞杉岭,东南濒着大海,交通自古就不大便当的。因此弄得人情固执,社会守旧,封建时代的遗习,还到处可以看得出来。中原人士,对福建亦视同蛮域,一向就不大注意,结果,福建人自然也只好闭关自守,与中原气脉不通。现在虽则已经到了陆有公路,水有轮只,空有飞机的地步,但是因气候的不定,路工的未竣等等关系,和南京上海的交通,还是常常不能稳定,这在文化上、建设上、国防上,终觉得是一个绝大的障碍,我们只希望五丁力士的早日的来临。 六 说历史的循环 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九十五序福建一文中说:“昔东晋时有孙恩者,出没海岛,为闽浙患。恩死,其党卢循继之。循灭,余种悉遁入闽。今泉州夷户,有曰泉郎者,亦曰游艇子,厥类甚繁,其居止,常在船上;船之式,头尾尖高,中平阔,冲波逆浪,都无畏惧,名曰了鸟船,往往走异域,称海商;招诱凶徒,渐成暴乱。嘉靖中,倭夷蹂躏之祸,此辈所致也。”又说:“倭夷之志,在子女玉帛而已;然其倡乱者,非皆倭也,即所谓泉郎之徒也。”从这些话里看来,汉奸原是无代无之;亡中国者中国人,为虎作伥者,是伥鬼,仍系被虎吃了的人,并非老虎自身。所以中国人老爱说,历史是循环的;帝制虽除,而外戚宦官之祸仍烈,泉郎虽亡,而泉郎的同志,仍布满闽浙。这话虽有一半真理,但也觉得不可墨守旧文。历史虽有时有循环的外形,而其中可总逃不了进化的至理。现代汉奸之所凭借者,岂但了鸟船而已,其背后还有不驻兵区域的护符;倭夷之志,又岂只在子女玉帛?进一层更有和好的同盟。不过进化原理,有时也有例外,譬如张经、俞大猷、戚继光等的战绩,现在却还没有;非但没有,简直还在向后的演进。执此两端来看历史,我真不知还是来赞成进化论好呢,还是来说循环论好? 七 说文人的出路 先附来函一封。 达夫先生: 对不起——自己来介绍自己,我是一个岁数并不怎样大而生理上已经老朽的人。我的故乡是在已经被蚕蚀去了的秋海棠叶的一角上,姓甚名谁,恕不宣布——但并不犯共产党嫌疑,请放心。职业一向填什么证明书,或者保证书时都是“儒”,但现在可不敢“班门弄斧”,老实告诉你,我是一个教员。然而可不是“国粹”教员,而且有生以来,就没有同“国粹”打过招呼——除了有一次因念一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而生一场疟疾,而费去两瓶“金鸡纳霜”以外。虽然如此,我可很喜欢“国粹”的近族——“文学”,或者是“文艺”。然而虽然喜欢,但念的并不多,一则是职业的关系,二则是不认识外国字。英文除了“a boy and a dog”和“it is a cat”两句能认识,还能背着书本写下来外,其余则“恕不招待”。至于高尔基、歌德,还有什么大小仲马等,更没有半面之缘,虽然我可也知道,高尔基专门骂他舅舅,歌德则专门结婚,而大小仲马则是父子作家,然而这是“道听途说”得来的,至于真的高尔基等,如果在旧书摊上相遇,那也只能列入“it is a cat”之流;因为他们全是弯弯曲曲的东西,和我们的“横平竖直”,是丝毫不发生关系。因此我求知识的唯一方法,只有出在我们仓颉先生的手里。 在过去我念过“背插单刀”的黄天霸,还念过自第一集起,以至第三十二续集还没有止的《彭公案》,当然还有其他,如贾宝玉、宋江之流。“九一八”事变,从边塞被赶到文化重心的北平,又幸从一位“鬼头鬼脑”的同学的狗皮褥子底下,翻出一本《呐喊》,虽然当时那位同学不大高兴,似乎认我有维持公安的嫌疑,然而终于被我从头到尾读过了,而那位同学也未因此而吃官司。于是我晓得文学之中,还有阿q其人,但再找第二个阿q就不见了。结果遇到《漂流三部曲》,而知道同老婆吵架,可以到城隍庙告状。然而这还不足为奇,不晓得是在某年某月,竟和你先生的《沉沦》,还有好多的什么集——恕记不清了——见了面,天卩卩,这是怎么了?“呜呼!呜呼!呜呜呼呼!!”当时确这样的“呜”过“呼”过,还赞成过封你为文妖的那位先生的高见远识。然而——也许不是然而,是因为“入鲍鱼之市,久而不闻其臭”的一句话,所以我又觉得阿q怕老婆找城隍,和“捧着脸蛋乱咬”等,究竟比“柳条儿弯弯,花瓣儿片片”要来得实在些,或者有用些,于是我在“文艺”大道上,就错了轨而走入“引车卖浆”的辙里。 广读而不作,似乎不大甘心,况且还有“青年文艺家”这个美名词,在不断的窑姐般招着手。于是“由读而作,由作而改,由改而丢”,中间十足的经过四个整年,然而结果还只好“读作改丢”,至于和旁人一角量,则又成小巫见大巫之势;因此虽有投稿发表之野心,但勇气总是鼓不足,于是一页一页的开明稿纸,只有一匣一匣的自来火往回换。 现在灰心了!灰心告诉谁呢?老婆不管这些闲事,只要有自来火往回换,并且每天能伏在案头写稿纸;而不像你先生往韩家潭跑去找银弟,她就心满意足了。至于所谓文艺先进者——如“思想界权威”——“小品圣人”——“艺术的艺术家”——“三角或多角大王”——以及被封为“颓废派”的你先生,还有等等,我是一个也不认识。虽然现在我的家,也和《恋爱日记三种》的作者一样——同周作人先生住在一个胡同里;然而周先生的家,我可没有去过一次,至于枣树上的红枣,更没有福分,只能看着眼馋而已。因此我有点彷徨了——不——大概是找不着路了吧! 在第八十二期《论语》上,晓得先生就任主编之职,贺,我没有资格,而且不知这种职务在先生身上,究竟是荣是辱,所以废话不敢多说。但从这里得到先生的通信处——因为主编总要到编辑社的——心中非常的高兴,以为在文学的道路上,今后至少要算是摸到一只电筒。然而第八十三期《论语》出版时,先生竟告诉我们暂不北来,预备在福建寻找郑成功烈士的遗迹,这是如何的失望啊!但“老天无绝人之路”,不晓得是在《时报》还是什么报,得到先生与陈主席有交情,而被封为什么“议”的消息,同时登出薪金“法币二百”,但第二天则又改成“三百”,究竟是二百或三百,与我并不发生关系——因为我不来问你借钱。但须等几个月以后,才能回沪就职,这遥远的日期,使人如何的着急呀!如何等得了呀!所以——大概是“不揣冒昧”吧——竟寄一封讨麻烦的求教信到福建省政府,求他们代转。然而心中又在恐惶,恐惶这封信会被丢掉,但这也只有祈祷上帝保佑——阿门。 我的学识大略,已经在上边说过,究竟像——一知半解——门外汉——半路出家——不懂外国文——不愿看翻译书——这种人,若永久的下去,能否有一点希望?假若不可能的话,我就不必再做“癞虾蟆想吃天鹅肉”的梦,而致眼球一点一点的加长起来;设若能,又当怎样使他进步呢?这写了改,而改了丢的事,我实在不愿继续下去了!请指一条明路。 这是一封不客气的请教信,如果先生以为可以公开的话,请在下期《论语》上见覆,否则盼望能得到一封指教信,因为一个找不着路的人,他的苦闷,不止一万分啊! 请求者黑白顿首 下面再来作答。 黑白先生: 对不起——恕我借了你的来信,当作我的文章。文人的出路,向来就只有两条,一条是“不做文人”,一条是“不要靠文章来吃饭”。我这答案,也许是文不对题,所答并非你所问的地方;但细味来函,则意在言外,这两层却是先决的条件。若这条件解决之后,则做文章当然是自由的行为;不但“读作改丢”这一套,尽可以反覆地演,就是捻断吟髭,掉入醋瓮,也决不犯法,只教你吃得起痛。至于将来的有没有成功的希望,那请你不必顾虑,文学未必一定是几个有特权者的私产,世间无难事,所怕的倒是有心人。他如发表的援引之类,更可以不必担心,不才如我,当然也能为你尽一臂之劳。其次是古人的许多教训,也可以为我们取法的,譬如顾亭林说,文不贵多,只须有几篇能传,就可以了。又如陈去非问崔德符以作诗之要,崔说:“凡作诗,工拙所未论,大要,忌俗而已。天下书,虽不可不读,然慎不可有意于用事。”总之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是第一步工夫。至于文字的内容,就是现在流行语的所谓意识呢,当从胡文定公释心远时所举的上蔡之语:“莫为婴儿之态,而有大人之器;莫为一身之谋,而有天下之志;莫为终身之计,而有后世之虑;此之谓心远。”立言不为一时,文须有益于天下,才是真正作者。 一九三六年三月末日 八 说预言 世间的事情,大抵理有所必然,势有所必至;佛家说因果,儒家说知天,并谓继周者虽百世亦可知;预言岂真有魔术的么?要不外乎推理度势而已。月晕而风,础润而雨,古人并非星相家,也非天文学家,不过以经验来推算事理,大致微中。韦尔思的预言一九三六年有大战,系根据海军协约的期满,与夫俄德准备之完成等事实;更言日本的必并吞中国的全部,乃鉴于中国人的不喜欢抵抗。 可是预言也有时会不中,那便是人的问题了;悬崖勒马,鸣鼓反旗,虽有智者,也难捉摸,这不过是一时的小出入;结果却总如宋人之所说:“善观天下之势者,犹良医之视疾;方安宁无事之时,语人曰,其后将有大忧,则众必骇笑。惟识微见几之士,然后能逆知其渐,故不忧于可忧,而忧之于无足忧者,至忧也。”所以杞人忧天,夸父追日,人家或将笑他们的愚,我却想佩服他们的德。 九 说开卷有益 开卷有益,是古人奖励读书的一句成语。从前读到一册坏书,读后每觉得为古人所欺;现在多了一点知识,反过来又觉得古人的不我欺了。总之,好书读了,原有所得,就是可以知道它的好处在哪里,可是坏书读了,而知道它的坏的原因与地方,岂不也是一得?从前孔子说的“三人行,必有我师”之意,也不一定是从正的一方面着想,反过来在负的一方面,也何尝不可以为鉴戒。因此,从前是非有定评之书不读的,现在却马勃牛溲,一例的都想看看了,这大约总也是一种进步的现象。 十 说登高而望远 《礼记·月令篇》里说:“仲夏之月,可以远眺望,可以升山陵。”我想远眺望,升山陵,又何必一定是在仲夏之月?大抵的人,上了高台,四望远处,总没有一个人会感到不快的,这我想也是inferiority complex(不及错觉)的作用。人实在也太渺小了,而欲望之高,心愿之大,却真是万物之灵;除人而外,恐怕没有一件动植物,更及得人来。因而登之高处,俯视一切,一时就可以满足满足欲望,以为自己是高于一切了,自然也就感到快活。耶稣之被引至高山,使看下界,撒但兄原也在利用这一点人的弱点。古人说游览,大抵是志在登高。譬如穆天子袭昆仑之丘,游轩辕之宫,眺望钟山之岭。又如齐景公游于牛山,而北望齐国曰:“美者国乎,郁郁蓁蓁。”还有楚王登疆台而望崇山,左江右湖,以临方湟,其乐忘死。至于“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之后,举目有了山河之感,那么登高而望远,可又有了别的意义;古人叫作卧薪尝胆,现代人就叫作瞭望失地,究竟是快乐还是悲哀,我不是诗人,也不是要人,这话却不容易说。 一九三六年四月十一日 十一 移家别纪 杭州信来,说是新修的一间草舍,已经油漆完成了,旬日之内,就打算搬进去住,教我若走得开,该回来一趟;于是就抛去了许多闽海的亲朋,走下了那一间四层楼的屋顶,踏上了就是乘她而去的三北公司的轮船,于是又做了鸡声马背,摇摇不定的长途的旅客。 船中两宵无事,暂且按下不表;踏上了上海的岸头,觉得第一件异样的怪事,就是海关检查员的工作的起劲。 “国内往来,又不是飘洋过海的外国商船,何以要查得那么紧呢?”我有点觉得奇怪,所以捉到了一位海关役员,就这么的问他。 他先对我一笑,随后就简单明了的答了我一声说:“防走私呀!”中国国家的最大几宗收入,似乎是关税、盐税、统税之类,农村破产,农民断种,田赋是靠不住的了,这走私的一道,却的确是可以制中国人死命的一条恶计。欲亡人国,先吸国髓,灯尽油干,不亡自亡,前几年对于不平等条约的箝制,我们还在引为大憾,现在却连这一种不平等条约的关税协定都用不着了,这又是一种如何毒狠的进攻策略!人进我退,退到了不能退的地步,还要一声声地说和平,还难道是古圣昔贤“以礼让为国”的教训的结果么?我怀疑,我也在切齿。 上岸之后,去找几位住在上海的朋友,接谈之下,才晓得了最近各地查禁刊物的命令的苛严;外国人对中国人,用那一副手段,中国人对中国人,又用这一副手段,地厚天高,百姓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了;眼见得自己的老婆被人强占,而这被奸的女子,还要禁你发声,这气教你究竟将到哪里去出呢! 踏到了四马路的书业市场去一看,在百业萧条的目下,似乎这一业还保留着一丝的活气。但是单行本不销,廉价的杂志却占据了出版界的首席,这状态又哪里能够说是文化上的常态?上面压着一大块千斤重的铁板,一群面黄肌瘦的人,只在这重压下喘着渐渐短缩的气,渐喘渐短,渐喘渐微,这不是临终的现象,又是什么? 在阴晴的灰色天盖下,上了沪杭车座,那一批乘春行乐的同路客人,还是和每年春天所见到的一样,说的是上海话,穿的是外国衣,吃的是沙利文麦瑞儿的糖果和面包;真个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你假若向他们说一句“中国就得亡了!”我相信他们会大笑起来,因为“中国亡就由它去亡,上海是不会亡的”是他们的信念。 五小时后,天下了微雨,在黄昏的灯影里,遇见了到车站来接的儿子和女人。几个月不见了,心里虽则感到了异样的喜悦,但面上却觉得总是生生的,这一种混合感情的难熬与痒蚀,我想就是叫最善写心理变化的鬼才泊罗斯脱来写,也写不周全的,所以在这里只能不说了。 第二天搬家,把书籍器具等草草安置了一下;第三天因感到了疲倦,不想挺起身来整理书籍,午睡之余,却拿起了笔,写了这一篇身边的杂记。 一九三六年五月五日记于杭州之新居风雨茅庐 纸上谈兵两则 一 爱国心的功过 当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不久的时候,有一位美国的记者,曾写过一册叫作《爱国私心,还有点儿不够》的书。他大数狭义爱国之足以破坏和平,摧残文化,终而至于对人类、对社会成一绝大的威胁。这话虽则有十足的宗教意味与懦弱的人道主义色彩,但大致当然是不错的。一味的蛮横,一味的强暴,假言爱国,便可以将人类互助,国际信义,以及自家的体面都置之不顾的chauvinist们,结果,非但对人类、社会、文化是一大威胁,就是他自己本身,也势必至于变成众矢之的,非为周围的人所屠戮不能止。 对于他人的这一种侵略的、狭义的爱国心,既有了这样的判断,那么我们自己,也务必要小心一点,不陷入到这种爱国邪道上去才对。敌国外患,何代没有?我们所持的是正义,所抗的是横暴,只教合此意识,同此目的的人,都是我们的朋友。秉此大义来言战言和,就是失败了之后,也可以为天下后世人所谅宥。同时敌国之中,敌国的与国之中,能持正义,殉公道的人,数目也一定不少;我们只教能激励,能坚持,能鼓动,他们总有一天会被我们所感化,而起来作我们的后盾。春秋时两国交战国民,联合起来制止杀伐的事情很多很多,这是在战云暗淡的期间,所应该注意的一点。 二 国防是一时的还是永久的? 中国有一句格言,叫作“应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对于个人的行动尚且如此,对于一国的国防,自然更非有一种百年的大计不可。 国人所患的大病,就在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一种搪塞哲学;将这哲学实现到国防上去,就变成现在那么的狼狈不治之症了。当然,临时的救急处置,自然也不可缺少,但同时永久的计划,也一样的不能够忽略。试看看“九一八”事件以后,几年之中,我们的国防大计,究竟完成了几种?平时我们所奉行的,是不是全部搪塞一时的计划?若要作战,这当然又是该注意的一点。 青年的出路和做人——一九三六年三月一日在青年学术研究会演讲 青年的出路和做人 ——一九三六年三月一日在青年学术研究会演讲 主席,诸位,在这二星期当中,来找我谈话的朋友很多,演讲也讲了好多次,要说的话,差不多说完了。 诸位,人是一样的,我和各位也是一样的,关于知识和经验也是差不多。在过去一般社会上的人,就加一个专门名词在我身上——叫作浪漫派、颓废派作家——,在最近上海、南京、浙江各报纸上,像开玩笑般,说我做官了。做官是有多种的,我们且先来解释这个官字。官尤事也,官者,人尽其责之谓也。若是如此,那做官就是做人。我现在即使做了一个芝麻绿豆官,也和我的做人并没有相背或转变的地方。 对社会,对国家有点贡献,不贪污,不敲吸民间的膏脂,这是正当的做官,像这种官,也大可以做得,可惜以前贪官污吏和“只许官厅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一类的官太多,所以把“做官”二字弄得不好听了,现在的官,只变成升官发财,贪官污吏之官。故上海各报骂我写文章没出路,吃不饱饭,就跑到福建来“做官”了,像煞有介事的。 因此我便联想到青年出路问题,青年的出路,我以为可以分做积极和消极两方面来说。 说到积极方面,一个人是要生活的,是要从事生产的生活,能够利己利人才对。除做文章外,也可以从事生产事业,如工、农、商……等等,不过还是从小处做起,运用必要的技巧,去营生活,去从事一切,才是正当的做人。譬如上海小说家天虚我生,从前是个杂文编著者,后来心机一转,觉得咬文嚼字,做做文章,并不是一个人的正当事业,于是就去改行从事实业去了,这我们当然不能够说他是不对。还有在山东有一位武训公,他是未受过教育的,到处受人奚落,后来,他发誓了,要办一个学校,可是他没有钱,但他就去做了乞丐,到处行乞,结果,他办了二个、三个,以至十数个的学校。这也是做人不必尽走一条路的实例,只教目的、宗旨不变,手段是可以不问的。 以上数点足以证明做一件事情,应从小处着手,结果是会成功的,这些是积极解决生活问题的一面。在消极方面呢,当然是要把欲望降低来才对。maupassant的necklace故事,告诉我们一条假的项链和价值最贵项链,实用上也是一个样的。那女主人为了赔偿宝贵的项链而潦倒一生,由这故事,可以给我们很好的教训。 现在一般的青年,对于生活的欲望太高,在社会上得不到完满的生活,就想造成一篇暴力的文章,来左右社会。此种现象,在东京、上海各地都有,福州也有,唯比较少一点。 至于我的个人生活,倒也是无所谓的,有钱我也是这样子,一天不吃饭,二个光饼过一天也行,一个星期没有钱用,我也并不要紧,故说一个人,对于生活的条件,不要太高,对于职业应该随便,如工、农、商等,小而卑的职业,都可去做,不要说是要做官,才算是工作。 今天我对演讲,是没有预备的,因为原定系十一时到十二时,在大清早起来,看到报纸上才晓得改为九时半,差不多是一起来,就走来了。 演讲,外国人的演讲,有些是讨论的方式的,所以我今天也来模仿一下,暂定二十分钟……三十分钟,请诸位提出问题来讨论,因为单独一个说,有点像我一个人说是对,你们都不对的样子,故我特利用这个公开演讲的机会,来共同讨论问题。 “关于文学介绍” 这个题目,我前次在青年会已谈过了,记得在不久以前,上海有一班人,提倡“民族文学”,是非常卖力,那时候,结果是“此路不通”,到处碰壁,当时的人们,听到“民族文学”这四个字,就有点“头晕”,到了现在,就有事实来证明这“民族文学”怎样。 前几天晚上,有一个朋友来谈天,谈到现在很流行的报告文学,应该是文学中很重要的一支,此意很对。 报告文学是什么? 对内,用很浅显的笔调,来报告最近时事的消息,告诉给在水平线下的大众,同时也可介绍国际上瞬刻万变的情形,告诉国际上的人们,对中国的注视,或动向等。 对外,报告些远东的风云,东方的风俗、民意等等。 这一种报告文学,我相信,是能得到大家的欢迎,是能够一时得到效力的。 “关于民族主义,浪漫、颓废主义” 民族主义,我是不提倡的,也不想打倒的。关于民族主义文学怎么样?我现在不愿意加个批评,唯各地多数刊物上,是已经实际都充满民族意识的文字了。 浪漫、颓废主义,以前很多人讲我是浪漫颓废主义者,这种论调,是非常不对的;“浪漫”,是每个人年青时代都有的,青年人对理想不符,社会不满,就起有破坏一切,打倒一切的心,这种精神,是西洋所说的浪漫主义的精神,我在年青的时候,也有此种普通的习惯,故一般人均目我为浪漫、颓废主义者。现在,我一经年岁加增了一点,年青时候的那种勇往直前,不顾一切的行为思想,都没有了。生活上因为在大病之后,也稍为改良,故一般人又说我是转变了,其实这也是环境使然的转变。 “关于旧道德……” 旧道德,是否应加发扬的?事实是很明显,时代如巨轮般流转,这个时代的环境背景是否还会再适合那个环境所产生的旧道德呢?事实上是绝对不可能的。同时,旧道德中,充满着虚伪、自利、自私的成分,这一种倾向,是破坏社会秩序最大毒素。 总之,道德无所谓新旧,唯真纯的人才能够说得上道德的两字,若言不顾行,行不顾言,那不管你天天在高叫道德,结果终是一个坏人。 最后,我并不是想在福建做官,在最近会到闽南闽北走一圈,我希望在后来,能够再和诸位见面,现在时候已不早了,就此完结散会吧。 防空自卫庸谈 防空自卫庸谈 鄙人对于航空防空,一点儿学识经验都没有;但承福建航空协会分会的不弃,嘱来作一次播音的宣传,辞不获已,只好来讲几句大家所知道的常谈。 诸位同胞!时势到了现在,看起来世界第二次大战是免不了的了。希脱勒进兵莱茵区域,并且还在要求恢复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的殖民地,罗迦诺公约,凡赛由和约,当然只是一张废纸;国联的丑态毕露,各国的自私自利的原形,暴露得丝缕无余。俄伪日三方面,又蠢蠢思动,万一风云一急,当然是我们中国人的晦气。 前世纪的上半,英国曾有一位科学军事通,著过一部理想小说,说外国兵包围伦敦,在泰姆士河上放散了毒瓦斯与病源菌,因之大英帝国的百姓,死得干干净净,鸯格罗萨克逊人种,终至于在地球上绝迹了。当时他的这一种空想,其用意无非是在警告英国的上下,教他们要安不忘危,着手准备,庶几可以免去国破人亡的惨祸,而这一种无稽的空想,现在却居然实现了;诸君但看一看意大利在亚比西尼亚天空所放的毒瓦斯,就可以了解。所以现代的战争,并非单是兴败的问题,简直是人种绝灭的问题;战祸之所以会变得这般剧烈的原因,就因为以后的交战国的武器,就只在空军的能否制敌,与防空的设备如何。 在任何方面都落人后的中国,要想以空军来抵制敌人,是办不到的。迫不得已,只好更加注意于防空的自卫。当然,要想防空,一方面原也不得不组织有力的空军,以资掩护;可是在这一方面,我们还缺少飞机制造与航空的人才,所以积极的来讲,这两点,是应该由我们民众去努力的。至于消极的防空呢,我们先要有三种精神上的准备。第一,民众要守纪律而服从命令,譬如上方有命令来时,教我们后退若干公里,或掩藏若干时候,我们就该马上很有秩序地遵从,庶几可以使敌机达不到目的。更有如交通管制,灯火统制等紧要命令来的时候,我们也该忍一时的不便,绝对的服从。第二,是行动的神速;西方有一句古话,说潮水与时间是不等人的,而飞机与毒瓦斯,更是不等人的了,若行动不神速敏捷,到了战争时期,又哪里能够保全我们的生命财产?第三,在危急的时期里,大家应有一致互助的精神;不要以为自己是逃出了险境了,他人就可以不顾。 我们先有了这三种精神的准备之后,然后才可以讲究科学的,机器的防空方法,譬如探照灯、高射炮之类的制造、安置、与使用,虽是军人的职守,但我们民众,平时也应该去研究;到了危急的时候,飞机炸弹是不问前方后方,或是战斗员与非战斗员的。其次是掩护物的用意,譬如植树栽林,使我们的财产,都掩盖在树林的底下,就是最简单的一法。起住宅时,不必太高,不可太密集,最好是家家能有地下室与隧道的设备。此外则临时假保护物来掩护自己的住处,使敌机侦察不出我们的行止聚处的方法很多很多,我们应该平时留心,及时使用,方可有所备而无所恐。又其次,是口罩药品之类的器具的预备。万一敌机来散放毒瓦斯的时候,若备有种种器具药品在身边,虽则不能说是绝对的安全,但总可以救出一半的死亡。这些器具药品之类,买买是非常便宜的;我们若有戒心,在平时也可以略备一些,以防不测;不要到得临时,大家再来你争我夺,现出无秩序无训练的状态。 鄙人本来是一点儿航空防空的知识也没有的,上面所说的一席话,不过是最普通的常谈而已。诸位若要想得到更进一步的防空知识,请随时去向航空协会的诸君请教,他们会有小册子之类的宣传书分送给大家! 说写字 说写字 金石碑帖字画之类的嗜好,似乎中国人特别的强。当然外国人中间之偏嗜瓷器骨董,或古书古画的人,也时常有,可终没有中国人那么的普遍。到了福州之后,第一着使我感到奇异的,是福州人的风雅绝伦。做十四字嵌字的诗钟,或打打灯谜,倒还不在话下,你若上冷街僻巷去走走,则会在裁缝铺的壁上,或小酒店的白锡炉头,都看得到陈太傅萨上将的字幅。海滨邹鲁,究竟是理学昌明之地,“胡为乎泥中?”大约雨天在街上乱跑的黄包车夫,将来也势必至要念几句诗。 说到写字,尤其是中国人的特别艺术;外国人的尊重原稿手迹,其意在尊重作者的人格和文学事业上的成功,而中国的字,却可以独立成一种艺术的。秦碑晋帖,稍为专门一点的书法,暂且不去说它,浅近一点,就譬如说董香光的字吧,实在是看了人人都会感到愉快的东西。我想就是不识字的农工大众,你若把董香光的屏条立轴,拿一张给他看看,他总会莫名其妙的感觉到好。更何况“小学既废,流为法书”般地有考古学文化学的价值蓄在背后的古人的法书法帖呢!这些古人的字画,原是独立的艺术品,原值得我们钦敬的;可是现代的许多朋友,却将这欣赏艺术的主旨忘掉,把追求字画的一种风气,当作了烫头发、穿西服似的时髦行为看了,那才招了天下之大怪。不说别人,只先说我自己,自从到了福州之后,应人之索,乱涂乱抹,不知写尽了多少纸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私下想想,自小就跑进了十足洋化的学堂,十七八岁,便去异国,一直到了现在,手里总是捏铅笔钢笔的时候多;非但习字临帖的工夫没有,就是比较名贵的碑帖真迹,也看见得很少很少。若说我的歪七斜八的字里,会有一毫艺术气的话,那么强盗牌的香烟的商标,此处不准小便的乌龟,便都是艺术品了,岂不要活笑煞人? 那么我为什么不严词峻拒,偏要干这些出乖弄丑的勾当呢?这原也有我的哲学在里面的。第一,中国的纸业不振,借此来消费一些不为大众所需要的国纸,也未始不是一出有社会性的恶作剧;第二,爱逐流行的那些朋友,大抵总还是有口饭吃吃的人,教他们分出一点钱来,去惠及纸业工人及裱糊业工人,就是一种自由的罚金,间接的租税。 一九三六年四月二日 战争与和平 战争与和平 《战争与和平》,谁也知道是俄国大托尔斯泰描写拿破仑战争时代的杰作之名;战祸之惨,战斗员的恐怖与心理,我想无论哪一个读了,也会感到不寒而栗,虽则其中也包含着许多神秘与定命论的色彩。当然,战争是一件惨事,若不是丧心病狂的人,总是拥护和平者居多。哪一个没有室家?哪一个不爱惜生命?爱国爱家爱己身,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但是到了我不愿战人逼你战的时候,说话可又不同。 看了这一个冒头,大约读者总也已明白,我所欲说的是哪一回事。日本自从民国四年五月七日提出了廿一条条件之后,其后十四年的“五卅”惨案,亦发动于日帝国资本主义者之杀戮工人;十七年五月三日,又在济南阻止我们革命军的进行而有惨杀我们外交官的事情。进至二十年,急转直下,就是“九一八”事件的发生,东北四省,一夜沦亡;接连着更有上海“一二八”、长城各口之冲突,中央“为维持和平计”,先不抵抗,后诉国联,再接再退,终而至于华北冀察都成了今日之局势。简单一算,除清朝割去的台湾、高丽、琉球、旅顺口等不计外,民国以后的二十余年中,日本对中国的关系,总没有一年不再施行其侵略虐杀的政策。直到最近,武装运私,中国国家的税收,全盘被蚀;像这样的情形,若再延宕一年半载,国命的中绝,是意计中的事情,你说还能够浑浑然讲亲善说和平不能? 当局的所以不即战的苦心,当然也别有所见。战争的目的,是在求胜,并不在求败;明知必败而言战,是呆子做的把戏,非经国者的良谋。所以我们先得慢慢的准备,迟战一天,就有一天的把握。这论原也是真理;但是试问我们在准备的中间,他们是否也在准备的?准备到了十足,觉得自己有胜算的把握的时候,他们还能让你在中国更有立足的地方么? 还有一例,且看惨败在意大利铁蹄下的阿比西尼亚,就是教我们苟且迟战的一个好榜样;与其早亡,不如慢死,人当然是不愿意自速其亡的。这话也对,不过阿比西尼亚的国际关系,阿国的人口疆域与战备,和中国是不是一样的?阿意之比,是不是等于中日之比?中国的左右四周,是不是和阿国的四邻同样,全是叫唤不应的沙漠?因阿国的惨败而寒心的一点,以之自励则当然,以之自馁,却是大笑话了。 我们且一分析非战论者的层次。第一,国家的当局,负有经国济民的全责,当然要慎重考虑,不敢以国家为孤注,以胜负为尝试,隐忍不发,或许别有苦衷。第二,全国的军事专家,他们深悉彼我的虚实,觉得胜算还不能全操,所以宁愿充实内备,不肯轻意言战,而自取灭亡。这两层阶级,他们因自己所负的责任关系,虽则心有所感而口不发言,倒还情有可原;最可痛的,是一般高等华人,社会名士,以及挂牌学者,也在赞成秦桧,诋斥岳飞,力主不可战,说今日中国的局势,亦犹之乎南宋南渡的当时,若不言战,还可以偏安一隅,苟延些时。这些人是社会的中坚,是一般知识薄弱的民众的向往者,他们这样的一唱宏论,意气激昂的民众,无异乎受到了当头的一盆冷水;学者临政,中国就只有拱手待亡了。 南宋主和,和的结果,已经写在历史上面,虽则苟延了几年,最后的结果,终于是亡是兴,想是读过《南渡录》的人,大家知道。所以和的结果,中国已经有了,这一回就来它一个战的尝试,也有什么不可? 我们再一回看日本,日本的民众,原不想战;大多数的兵士,也不想战;甚而至于几个军阀的首领,还不打算来同中国作战,因为他们知道中国人善于退让,可以不费一兵一卒而夺取中国全国的版图。这中间,民众的不想战,是为避免赋税兵役的苦楚;大多数兵士的不愿战,是在恨那些在上者的牺牲了他人而建筑自己的功名;军阀的不言战,是不必言战,而战功可收,系看穿了中国人的弱点。 强邻逼境的步骤,一步一步的紧起来了;我们的准备,也都注意在临时躲避,不曾筹及到将来的大计。书生无用,大家只在作纸上的雄谈,只想当局者能下一决心,以发泄一下大多数民众的郁气。在这一种饱含水蒸气的低气压之下,我深怕持之日久,中国将成一种鼓胀的痼疾,外部不去放水,内部或会破裂,非至于“盘肠大战”的局面,不肯收场。 一九三六年五月 东门老圃放言——多事之秋 东门老圃放言 ——多事之秋 历本上写着八月八日(废历六月廿二)立秋,一年容易,今年的夏天又从此过去了。闰年节季较早,所以不到七七,就占了秋气。美国中西部大热的时候,中国的南京、西安、上海、汉口各地也陪着大热了几天;但是小台风起于南洋,席卷了中国的东南半壁,扬子江流域气压一松,各避暑地的贵客,似乎也正在起归乡之念。秋老虎当然要来,可是作伥的热鬼,先杀了势,想来今年的秋热,一定不会同上年那么的猛烈,而且也决不会继续到一星期以上。 暑期初过,稍稍凉冷了一点,大家都感觉着苏生,仿佛是一场大病的回头;人类原是健忘的动物,只教早晚清凉,就很容易地把过去的痛苦尽行忘掉;有一位英国的散文作家曾做过一篇文章,叫作《健忘的乐趣》(the pleasure of forgetfulness),所说的就是这些事情。譬如以中国人民来说吧,一场场的国难国耻,不知多到了多少次数,但都以健忘之故,而大家还可以苟安逸乐。还有从前军政当局的诸公,忽而相打,忽而相和;今日通缉,明朝上任,终于能和衷共济,一德一心者,所受的也是这健忘的恩荫。 因秋天的到来,而想到了健忘;更因健忘之颂而说到了天下国家,实在今年的秋天,真是一个多事之秋。欧洲的均势起了跷蹊,秤杆的一面,意德奥结成了一串,自然英法比与苏俄,也不得不重加铜模了,于是乎就有对洛加诺协定打强心针的五大国会议的呼号。国联破产,英国倒霉,天下的和平,弄得东倒西歪,说不定在暗云密罩之下,大雷雨就得爆发,于是几个理想主义者,就又有改正盟约条文之议。可是扶得西来东又倒,九九归源,这一个和平的假面,终于也不得不被铁与血来揭破。但请看一看西班牙新旧的文讧,左右的火并,岂非是重演出了中国内战不断时期的趣剧?杀来杀去,自然只是那些爱看牛斗的老百姓的头颅,而意德派军舰,法俄下动员,背后的争斗,倒要比台上的演员,更加来得起劲;你说一九三六年的秋天,在欧洲是不是比平时,更要多事? 再看东亚,既有了日本三相的宣言,又有了川越大使的经济提携,你望我提具体条件,我望你说最低限度,两面各在僵持硬挺的一边,华北走私增兵,华中事件迭起,西南的一角,还在称孤道寡,想做一做闭门的天子,这东亚的局面,岂不又是一个愁云黯淡的晦暝天? 气爽秋高,若能大事化小事,小事化无事,当然是大家的幸福,否则毒蕴于中,疮发在外,若不皮破血流地切开一下,恐怕终没有痊治的一天;长痛不如短痛,多情却似无情,糊涂搪塞,总不如玉碎珠沉的来得干脆。秋虽多事,秋可亦是金风肃杀,清算一切的时期。 一九三六年八月 我所喜爱的文艺读物 我所喜爱的文艺读物 鲁迅:《野草》。 茅盾:《子夜》。 沈从文:《阿丽思漫游中国》。 关于使用国货 关于使用国货 说起来很惭愧,鄙人自小到现在,就不大有购用外国货的金钱上的余裕。从小学到中学,穿的是青粗布长衫,毛布底鞋子,吃的是粗茶淡饭,用的是当时南洋公学印行或学部审定的教科书。当时的教科书,用的是一面有光,一面粗糙的洋纸;这,当然是外国货无疑,但是没有国货代替品的时候,我们当然也只能从俗。后来去日本读书,前后共十余年,这中间却是我平生受刺激最多的一段生活,从饮食品起,一直到使用的草纸等件为止,没有一件不是友邦的粗制滥造的廉价农工业产品;在这一个外国大洪水里游泳挣扎着的我这意志薄弱的青年,却终于深深地,深深地固持保有着了两件东西,没有被周围的环境所征服,那就是:一个过去曾有四千年历史传统在背后的大汉民族的头脑,和一颗鲜血淋漓地在脉动着的中国人的心。 回国以后,一直到现在十三四年,东飘西泊,也走尽了中华几万重的地面,一半原为了经济关系,一半也因便利之故,我从没有穿过一次洋服。与朋友们谈起来,大家的意见,仿佛也和我的一样,他们对于饮食起居以及日用品之类,都抱着这一个主义:有中国代替品的时候,总以国货为第一义;没有中国代替品的时候,先硬着索性不用什么,到了万不得已的最后,才吃一点痛,后愿多出些钱,尽先去买西洋的好货来用。我个人对于外国货的最大漏卮,是外国的书报,以及文房具的购买;约计一年用在买外国书报上面的钱总有六七百元,买文房具的钱也有百元内外,最近开始在利用毛笔与中国本厂纸,大约年把之后,文房具项内的一笔开销,总可以省下来了。 看关税上面的统计,中国每年畅销的外货,光是化装一项,数目也很可观,这理由我却总不能够了解。因为自小就受了中国礼教的遗毒,每看见一般男子的用香水雪花膏的人,心里就会起一种愤怒,以为这些简直不是男子的行为。现在当这统一功成的二十五年国庆纪念的大节,却突然接到了一封福建省妇女提倡国货委员会的征文来信,使我对于那些喜欢使用外国化装品的男子,才双重的感到了不满,因为妇女们尚且在那里提倡国货,我们男子岂能够落在妇女们的后面?纵不想比妇女们更进一步,但是至少至少,堂堂男子汉也应该做到不为妇女们所轮笑的地步才对。 二十五年双十节 可忧虑的一九三七年 可忧虑的一九三七年 被世界各国的预言家所断定,以为第二次世界大战,必定在这一年里要勃发的一九三六年,竟在我们的惶恐与危难之中,匆匆过去了。来临不久的这一九三七年,究竟是和平之鸽呢,还是□(原文此处为“□”)械之神?现在谁也不能够预料。但是日德意合了纵,英法俄连了横,派黎斯的颦婆果一掷到欧西,卡尔门的产地,斗牛师的故国,就变作了血肉横飞的恶战场。 不幸的中国,在艰难苦恼之中,虽勉强完成了统一,可是四面楚歌,糜烂的危机,也因这统一的成功而孕酿到了百分之九十有九。一九三七年,或者是中国的一个转机;一九三七年,也许是中国的一个濒于绝境的年头。 “祸福无门,惟人自‘造’”,太上之言,现在也还是真诠。其亡其亡,系于苞桑,日居月处,应思危卵。民族的中兴,国家的再造,就要看我们在这一年内的努力的如何! 亲爱的众同胞,现在决不是酣歌宴舞的时候! 一九三七年元旦 世界动态与中国——在厦门基督教青年会演讲 世界动态与中国 ——在厦门基督教青年会演讲 诸位同学和文化界的朋友们,本人此次乘赴日之便,归途经过厦门,承文化界诸君热烈的欢迎,并于最短期间内领导游览本市名胜,本人感觉非常荣幸,非常愉快。昨天文化界诸君和厦大同学要我讲话,因为在东京、台湾等地已经讲了不少,而且时间过于短促,没有什么话好讲,今天只好很简单的随便说一说,希望下一年——明天就是下一年了——能够再到厦门来,跟诸位作较有系统的谈谈。 诸位知道,从二十世纪初期到现在,世界有两件奇事,一是科学的昌明,一是资本主义文化的烂熟。因为科学的进步,人生观、世界观以及社会建设都改变了;因为资本主义文化的烂熟,造成了人与人、国家与国家、民族与民族间的种种纠纷,这都是这两件奇事的作用。世界情形,在此十年中,非常的变动,变动最奇的是资本主义发展的结果,人与人的对垒很显明的分开,一种是采用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一种是受资本主义压迫的阶级。以国家来讲,也可分为两种,一种是用资本主义来侵略别的国家,一种是没有资本主义的组织发展,处在被侵略的地位,好像中国便是属于这一种的。资本主义发达的结果,除了侵略是没有别的路可走的,科学便是助长了侵略者的种种便利,结果,世界便多事了。中国和其他许多小国,都处在资本主义国家的重压下,文化落后的地方,更是受到了摧残,这种情形,现在还是继续下去。因此整个世界便分成了两个壁垒,一方面是利用资本主义的威力来推行他们的产物,一方面是受到了人家文化、政治、经济的侵略,而沦成为殖民地或次殖民地,前者就是法西斯国家,他们的代表国如德、意等,后者便是弱小民族,如印度和中国等。这些弱小民族的国家,因为工商业不发达,文化落后,处处都受人家的压迫,在巨大压力的摧残下,到了不能忍耐的时候,他们便起来反抗。又因为一个国家的力量单薄,因此,他们便联合起来,联合战线当然是有相当的力量,再加以各先进国家英、法、俄的援助,更加增进了他们的力量不少。然而侵略者的国家是最会打算的,每一件的利害得失,都得慎重的考虑,目前欧洲的形势虽然恶劣,但不幸的事件是不会发生的。东亚方面,和欧洲的情形虽然有点不同,但同样也形成了两个壁垒。东亚各国家大都以农立国,和西欧的以商业为中心不同,东方侵略者从不计及利益得失,不顾虑到将来,一遇到机会,就会爆发起来,这是东方民族的一种传统的习惯。因此,我以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中心,说不定是发生在东方。然而在这危机下的中国,应该怎样呢?我以为战争一爆发,中国是直接受到牺牲的一个,你以为中国能够适合潮流和人家开战吗?这是不够的,而且反会变成了人家的殖民地。那么最后的出路,应该怎样呢?我们的出路,便是积极的把国家整顿起来。我们不想侵略别人,只希望把自己的国家弄成一个良好的国家。中国到今日,无论军阀资本家或劳动者都知道高压政策或共产政策皆不能实行,最大的问题是在最短期间内如何努力去完成整顿国家的计划。如果世界的危机,平安的度过,那么,十年后的中国,决不会比人家落后。 反过来说,在此世界动荡中的文学是怎样呢?我们可以说,在此时期,世界文学是处在苦闷期中,除俄国外,其他各国都沉湎在苦闷的氛围中。新俄的文学虽然正很幼稚,但他们的内部已有了很好的秩序,他们充满了朝气,他们是向前走的。法国自从巴比塞死后,也很带着消沉的气息,虽然纪德是已经顶了起来,但也不见得有进展的趋向。欧战以后,法国许多青年文学家都走向逃避现实的路上去了,都在描写理想的轻快的通俗小说,伟大的作品是没有的。德国也是一样,德国的伟大作家大都是犹太人,自从希特勒登台以后,那些犹太作家都被赶到国外去了,在法西斯政府的统治下,德国是不会有伟大的作品产生的。意大利当然是法西斯国家的代表,自墨索里尼专政后,文学空气完全消沉了。在目前,欧洲任何一个国家的文学都是处在苦闷的状态中,大家都在准备着侵略和掠夺殖民地,哪里有工夫注意到文学?因此伟大的作品是不会产生的。在东方,日本从前虽然有普罗文学的出现,不久便在政府的高压下消沉了。国家经费的分配,十之七八用于军事,用于文化及建设事业者仅仅十之二三,现在日本文坛是回复到廿年前描写心理和历史的倾向去了。说到我国,这个时候大家心里都很苦闷,都想反抗,可是因为营养不良,不能充分地表现此种意识。虽然间或有一些能够表现一点的,也因受到了压迫而消沉下去,所以中国数年来不能有伟大的作品发现。 目前的世界,虽然处在大压迫之下,但无论如何还是要尽人的力量往前走,往前努力。外国的作家,很多是明白这一点的,但他们同样处在被压迫之中,他们的力量同样是薄弱的。然而我们相信,不断的努力,在将来一定是有出路的。 鲁迅先生纪念奖金基金的募集 鲁迅先生纪念奖金基金的募集 鲁迅先生纪念委员会筹备会,最近在发起纪念鲁迅的文学奖金基金的募集,这当然是一件盛举。鲁迅在文学上的成功,鲁迅在国际间的地位,鲁迅的思想与人格,在鲁迅死后各新闻杂志上,已经登载了不少了,我在这里,可以毋庸赘说;我们要注意的事情,是在中国,像这一种纪念文豪的文学奖金的绝无而仅有。 民族是要生长的,民族文化,也是要演进培育的;我们纪念前人,若用奖励后进的方法来纪念,岂不是一举两得的美事?我在厦门的时候,已经商请厦门市政府将厦门大学前面的一条大道命名作鲁迅路,以资纪念这作家的伟大了,现在当这些筹备委员正在发起基金募集的时候,我也希望福建的文艺界中人,都能够踊跃参加,表示我们的民族,也未始不可以有为,对于发扬民族光辉的人物,也未始不个个都在崇拜。捐款请代交《福建民报》会计处收,时间当以二月底为第一期截止之期,募款启事,附在下面: 近接上海鲁迅先生纪念委员会筹备会启事一则,内云:鲁迅先生纪念委员会筹备会是办理正式纪念委员会组织事宜的临时机关,经过情形,已见公告。现在筹备会,敦请沈兼士、周作人、许寿裳、马裕藻、曹靖华、齐宗颐等先生为正式纪念会委员,并且已蒙诸先生同意了。这正式的纪念委员会,还包括了国际的文化界名人,日本方面已经接洽就绪,欧美方面已去接洽,不久也可以有回讯。 关于永久纪念方法,筹备会已收到了许多提议。“纪念文学奖金”是其中之一。这既可以纪念鲁迅先生在文化上的功业,也可以发扬鲁迅先生提掖青年的精神,用意甚善。不过既要建立文学奖金,就先得有基金,现在拟先募集基金,至于纪念奖金的详细办法,将来等正式纪念委员会成立以后,另行拟订。筹备会本已委托各地中国银行信托部代收各界输捐之纪念基金,现在为求便利起见,特商请沈兼士、周作人、许寿裳、马裕藻、曹靖华、齐宗颐诸先生负责收集后代交银行再发收据。盼望各界热心人士共襄盛举,就近与前述诸先生接洽,至为感荷。鲁迅先生纪念委员会筹备会启。 凡热心人士有愿输捐者,请将芳名并捐款示知为荷。一俟捐款有相当成数,即当汇沪请筹备会发给正式收据以昭信实。 沈兼士、周作人、许寿裳、马裕藻、曹靖华、齐宗颐谨启 “九一八”六周年的现在 “九一八”六周年的现在 “九一八”不战而退,养成敌人之骄,促成我军之愤。这次被逼而战,证实敌人之怯,我军之勇。以义军而当骄师,胜负之数,不待蓍龟。塞墨壁垒之碑文,已永铭在宝山城头,卡儿寨旗之决心,亦早下在我民族胸中。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我死犹如泰山,敌死则并鸿毛之不如。精诚团结,持久抗战,区区倭寇,何难一鼓荡平?唯战线后之生产问题,战胜后之建设问题,却为我民族目前之最大课题。文化界同人,于慰劳军人,宣传正义,抚视伤兵,倡制凯歌之余,对此应加以十二分的注意。 一九三七年 九一八 战时教育 战时教育 战时教育的意义,当分两层来说:第一,是适应战时的应急教育;第二,是准备战后复兴的国民教育。 从第一种意义来讲,战时的财力、物力、人力,应该统合起来,尽量接济前方;凡国家的一切施设,一切所有,都应该先顾虑及此。所以教育经费,在战时必然要减少,师资及壮丁,要被征去前方,或为战时必要工作而忙煞,教育的地点及设备,自然也不得不受种种的限制。因而上海的生活教育社,有下列的方案和办法,提出来供大家的研究: (甲)战时教育方案 (一)战时教育之目的 一,培养并充实军事力量,以作持久战、消耗战之人力的补充。 二,培养技术人才,以谋抗战物力之数量的增加及效能的提高。 三,谋民众力量与军事力量之携手。 四,普及民众教育,提高民众文化水准。 (二)战时教育之总则 一,把一切产业组织,战时工作组织,及任何可以形成集体生活的地方,统在争取中华民族之解放这一个目标下面,变做战时的学校。 二,抗战之一切活动及对于抗战之全面的认识,便是战时教育的课程。 三,在上述新的战时学校内所施行的有组织有计划的集体自我教育,便是战时教育的杠杆。 (三)战时教育之机构 一,除研究院而外,各级学校皆予以改造。 二,全国设战时教育设计委员会,省设战时教育工作委员会,县设战时教育指导委员会,来主持整个战时教育工作。 三,按(甲)各人之生理状态;(乙)工作能力及(丙)当前工作需要,将原有学生、民众以及失学儿童分别加入所列各项组织。 四,战时教育机构。 (甲)文化细胞与文化网。 文化细胞是战时教育基础的机构;家庭、工厂、店铺、军队、里弄、村落统可以组织,它的工作有识字、传信、口头新闻报道、卫生、唱歌等活动。文化网则为若干文化细胞之总体。它对文化细胞的活动负着辅导的责任。此外它可以举行壁报及其他文化细胞所不能单独进行之事项。 (乙)战时工作教育机构。 利用战时各种各样的工作组织作为战时教育机构。倘若文化网文化细胞代替了过去的小学教育及民众教育,那么这种战时工作教育机构便多少是代替中学教育及普通科的大学教育。 按工作性质分,可有义勇团、救护队、侦察队、新闻网、国防生产突击队等新的教育机构。 (丙)各种战时工作干部训练班及救亡大学。 各种战时工作训练班有类平时教育之师范学校,救亡大学则类平日教育之师范大学。当前工作需要某种干部,便开办某种干部训练班。 (丁)研究院。 这是与国防生产及军事技术有关的研究机关;实科教授,成绩优良的实科大学生及专家方得加入。 (戊)战时宣传与教育机构。 如剧团歌咏团、战时普及教育队、战时教育服务团、农村服务团、宣传队等等。 (四)战时教育之方法 一,如何把普通的团体和战时工作组织转变为战时教育机构。 (甲)建立严肃的集体生活。 (乙)在集体生活中举行政治的自我教育。 (丙)在集体生活中举行工作的自我教育。 (丁)必要时,在集体生活或个别训练方式下进行文化教育。 (戊)缅行工作检查,自我批评,并总结各种工作经验。 二,自我教育之具体方法。 (甲)配合政治经济各方面的情势,订定工作计划。 (乙)工作执行。 (丙)工作检查。 (丁)自我批评。 (戊)工作经验的总结。 (己)理论的检验及变化。 (庚)理论与经验的记录(时间与精力可能允许的话)。 三,每一机构内应设一专人或专组,负责主持计划,检查批评,总结,及校阅工作记录之责。 (五)战时教育之课程 一、必修的课程 (甲)集体生活中之各项知能如集会、卫生、秩序等知能,团体与个人之认识等。 (乙)世界大势之认识。 一,近代资本主义的经济结构。 二,帝国主义与殖民地。 三,世界主要国家对立之阵容。 四,世界前途的瞻望。 五,其他。 (丙)中国与日本的认识。 一,中国与日本之历史地理的认识。 二,日本侵略中国之历史。 三,中国国内之和平与统一。 四,中国全面抗战之意义。 五,中国之必然的胜利。 (丁)战时常识,如军事常识,防空防毒救护之知能。 (戊)民众训练工作的经验与理论。 (己)识字教育工作的经验。 以上可按各人,各战时教育机构之文化水准而异其学习之程度。 二、选修的特种科目。 按战时工作组织之性质异其科目。 三、研究事项 (甲)机器之制造与修理。 (乙)贱价而又耐用的防毒面具之制造。 (丙)汽油之代用品。 (丁)生产合理化之研究。 (戊)其他。 (六)战时教育之教师 一,战时教育之教师,已失去了它绝对的意义;不仅是教育者影响了、教育了被教育者;同时教育者也为被教育者所影响、所教育。 二,在不同的工作领域内相师相学。 三,但在相对的意义上,教师还是存在的。 一切工作干部都是战时教育的教师。 前进的知识分子,前进的大众,前进的儿童和技术专家——都是战时教育的教师。(提案执笔者王洞若) 生活教育社同时还提出有战时教育的具体办法一案(执笔者满力涛),对于大学或各种专门学校及研究院的办法如下: a,设立一个战时专门教育委员会,按照战时的需要,看全国应有哪些最高的专门研究机关,然后再看各大学的特点,和特殊情况,将各大学改成各种专门研究所。性质相同的可以合并起来,性质相异的可以分开,多余的就裁撤掉,没有的立刻补设起来,大概现时极需的有如下的几种: 甲,机械工程研究所(附兵器研究所); 乙,化学战争研究所(附防毒研究所); 丙,战时经济研究所(附战时财政研究所); 丁,粮食管理研究所; 戊,文通管理研究所; 己,电信研究所; 庚,军事政治研究所; 辛,航空研究所(附防空研究所); 壬,医药研究所; 癸,其他。 b,使这些研究所和各该部门的工作组织,紧密地联在一起,全所的指导员和研究员,都要尽可能全体参加各该部门的实际工作。 c,各研究所应完全放弃旧日那种迂缓无用的课程,而以各该部门之紧急需要为课程。 d,各研究所除去专门的研究外,也应有经常的时事讨论,政治研究,其他必要的训练。 对于中小学校,他们以为应该全部停办,但为救这集团的分散后不易再聚集之故,拟加以彻底的改造: a,全体师生皆停止一切平时的生活程序,而组织中学生救亡协会,儿童救亡协会,或各种战时服务团,以此等救亡生活为教育生活。 b,在此等组织中,成立自我教育指导委员会,依据一般救亡团体的方法,执行政治的、时事的、工作的自我教育。 c,组织战时普及教育服务团,或小先生服务团,推行民众教育,在教育民众的工作中,教育自己。 d,在一般的工作以外,更尽可能地注意到语文方面的进修,和各种基本常识的学习。 对于一般散漫的民众教育,办法如下: a,由政府、救亡团体、教育团体切实合作,组织战时普及教育委员会,负责设计指导,同时动员大中小学生,及文化人组织战时普及教育服务团,深入民间进行教育活动。 b,活动方法,最好完全改变旧日的态度,注重民众组织工作。首先根据他们的日常生活,组织一般的互助团体为难民互助会、战时互助会、民众消防队、村镇里弄联合会之类,然后再渐渐把它转化为直接的抗战团体,在教育活动中进行这些组织,在这些组织中的生活中,进行普及教育工作。 (上列方案及办法各见《抵抗》三日刊第七、八号) 他们的方案和办法,究竟能不能被当局采取而见诸施行,当然是一问题,但战时教育的具体计划,总算也有了一个很粗的轮廓。虽则在课程与师资及编制方面,还很有可以讨论的余地,而接近战地的一般关心教育之士,所见者总大抵略同,关于战时应急教育的议论和实际,我就只抄录上举两文,作为代表,另外不更加以讨论。底下只想将关于复兴民族的新国民教育的内容,约略地来说几点。 由敌人的一意摧残轰毁我们的文化机关,和竭力逮捕惨杀我们的知识分子那两点看来,便知敌人想侵吞我国家,绝灭我种族,首务即在扫除我民族的文化,窒塞我民族的知识,而文化与知识的养源,谁也知道是在教育。战时教育的第二层意义,重心就在这里。 中国教育的革新,初期是在前清的末季,改书院废科举,把向来的教育内容及举士擢才的制度,改成了现代化。其后民国成立,国民革命成功,虽在教育的内容,与学校的编制上,有很多的改进;但对于根本的国民精神与国民意识,仍没有加以最大的注意。所谓国民者,系指在国家这一个集团之下,共同奋斗、努力、生存着的一员而言;离开了国家这一个集团,这分子就失去了目标,失去了意义,因而也不得生存——断无生存之理——。是以国民的理想,就在国家的形成,而使它巩固发展永续下去;没有了国家,当然也就没有了国民。因此,国民教育的任务,就在集合在国家这一集团之下的一民族的共同思想,共同感想,与共同意志的养成。国民教育的基础第一当然是应置在这国家的集体思想,与民族的共通意识之上的。清朝是征服我们的异族,他们所施给我们的教育,自然不外乎培养我们的自私自利之心,削弱我们的团结力量,要我们失去了自觉而做一个驯服的奴隶。清朝养士施教,垂三百年,这一个教育中心思想,不幸到了民国,还仍保持着它的惰性的潜力;各自营私,不顾全体,只知有我,不知有国有同胞,就是这教育的成功。 所以在现时,或战后,我们要想施行复兴民族的新国民教育,第一就应该把这传统的奴性教育思想肃清,而把民族意识,国家观念,渐渐地或急速地扶植起来,才能有济。但在这里应注意的,就是国民教育中对于国家观念的唤起,与民族意识的加强,并不是狭义的军国主义的提倡。只知侵略他人的军国主义,或欺凌压迫弱小民族的资本帝国主义,是我们所绝端反对的洪水猛兽,也系包括在我们的国民教育纲要中的一项。可是民族意识加强,坚实的统一国家形成以后,本来是只欲用以自卫的国力,老有变成侵略倾向的可能;故而我们的国民教育中第二个核心,应该是国民道德的培养。在国家这一集团之下,国民全体,互相谅解,营共同的生活,对于一共同目标,协力前进,本系每一个国民的天职。但是在营共同生活的集团之中,要使共同生活健全发展,那个人的公德,第一就不得不使它尽量发挥。说到了公德两字,似乎颇有语病,易使人想起与私德的对立;不过我们在这里所说的,是包括国民道德的全体而讲,公私之界,颇不易分;总之是凡一近代国家的国民,若不守住这国民道德,没有这道德的基础时,他就丧失了国民的资格,就是法外人了。 国民道德的内容,包含得极广,就是上举的民族意识,国家观念,也可以说是国民道德抽象的内涵;若想具体地把它列举起来,我们最好是用了已成的熟语来加以说明。陈主席屡次训诫僚属及青年的立身处世三大警句,就是国民道德的实际条项,现在想把它们来借用一下。 第一,是公正。不偏之谓公,不倚之谓正,这二字字义的解释,看去似很平常,但内容却极其复杂。先就“公”字来讲,必须有辨别、认识的头脑,才能分得出公私,向光明的大道前进。一不小心,堕入了借公济私的魔障,你自以为在替天行道,但实际却与公字往往要背道而驰;所谓失之毫厘,差以千里,认识不清,毛病大抵总在几微之处。其次“正”是正义感的发露,社会有社会的正义,国家及国际间,有国家国际的正义。我们是一国民,同时也是社会人,世界人;处处有正义要我们严守厉行,大小之间,并没有矛盾,并没有偏倚的。侵略者的幻觉,就在这正义感的变形上面。我们是反对侵略的,所以我们对正义,尤不应曲解。 第二,是认真。系将上面公正的实际认清之后,移入力行时的一种毅力,亦即是帮助我们认识辨别的一种内在基础。因循,苟且,知而不行,行而不坚,或知而不足,不知而不求知,都是不认真的结果。 第三,是有勇气。勇者并不是蛮勇之谓;凡见义不为为非勇。欺凌弱小为非勇,贪图便宜,使乖取巧,自私自利皆为非勇,从这几点消极的方面来一看,我们也可以知道一个有勇气的大概是怎样了。侵略者恃其兵力,横施虐杀,究竟是勇不是勇呢?当然不是的。 所以国民意识的确立,与国民道德的发扬,应该是我们的战后新教育的两大础石。这基础的筑成,先要赖于国语的统一,与文字的普及(有意、德各国先例可证),其次是史地知识的广播,尤其是民族成长与民权伸缩的历史。 每一国民,先有了这教育基础之后,然后方可授以适应于共同生活之专门技能与知识,以期各人尽其社会的职分,使得各从事于最适当的活动而竭尽其所能。在这一方面,当然要以科学精神为根底,先养成尊重科学的风气为急务。至于体育的锻炼,应与其他教育机关能保持平衡,原为斯宾塞尔氏以来所公认的学说,就是智德体三育的并进,但在战时或战后的教育,往往有偏重体育的倾向,我以为在我们的新教育纲目中,对这一点还应该慎重。三育并进,原是应该,偏重身体的锻炼,而忽略了国民教育的基础,以及专门知识技能的培养,则我们的新兴国民,也难保不演出德日军国民所犯的一样的惨剧。 教育是创造文化的冶炉,天地生人,原始人是同天地山川草木一样的自然物。必须经过陶冶,加以训育,受过社会的同化作用,自家庭而学校,自学校而大社会,随时随地。接受他人及社会的影响,而亦同时影响于社会及他人,文化才有进步,对国家对社会才能尽其集体安全的联带职责。 战后的世界,面目当然要一变,战后的教育,趋势自然也不同。像罗素在《到和平之路》里所说的那种绝对和平主义者的教育主张,我们虽然也有一半赞同,可是那些迹近无抵抗的彻底非战论旨,我们却不能囫囵接受。他说我们应当把好斗的残酷,及愤怒等心理一概剔除,这是对的;但他说我们不应当存国防之心,这却难了。世界大同,消灭战祸,大家来努力创造文化,原是我们的理想。但在这理想未实现以前,我们还是要我们的国防。 十月二十日 文化界的散兵线 文化界的散兵线 文化人在抗战期间,凡一国民所应做的事情,他都应该去做,如应征兵之召,输款纳物,担任搬运,救护伤兵之类。此外因为是文化人之故,知识较一般人为高,头脑亦比一般人有组织,所以还要担负起文化人特殊的任务。 第一,是宣传。国际的,可以去唤起正义,揭发兽行,联合世界的文化人来扑杀那疯犬,就是专以侵略为事的日本帝国主义者。这宣传,当然要包括日本的非战文化团体,及反战的日本民众在内。国内的,对无近代知识的广大民众,可告以战事的现状,国际的形势,抗战的方法步骤,以及将来的准备与出路。 第二,是组织。光是宣传,而不从事组织,是没有用处的,所以有了宣传和抗战方法之后,就要行动。上马杀贼,下马作露布,是一种;渗入到无论哪一层的无论哪一个团体里去,做这团体的脑细胞,如加入工会、农会、妇女抗敌会、学生救亡会、商民后援会,甚至乞儿总会、洋车夫联合会等等去做组织、推进的工作,又是一种。 第三,是广泛地带社会性的教育。不识字者,教他们识字,男女老幼,都可以。不必要正式的学校,规定的时间。写标语,画图画,大道讲演,说评话,扮装表现,领导或参加游行演剧等都是。 最后,才是弄笔杆,做文章,撰成万世不磨灭的作品。可以使顽者廉,懦者立,可以惊天地,泣鬼神,更可以将敌人凶暴的印象,永印在我民族的心里。可以防战后的团结心松懈及民族堕落现象的发生。亦可以昭示子孙以父祖的创业之艰难与困苦。总之,文化人可做的事情很多很多,要纵的横的都会、农村、向各处去进行,造成一种社会的推动力与后一代的潜势力。但是,最要紧的,还是文化人自身,先要谋各党各系各派的精诚的团结。 九国公约开会 九国公约开会 九国公约会议三日在比京开会,我们为被侵略国家,当然要据理力争。但设想九国公约及一切国际和平约章,是有效的话,又何待事后再来开会,会后若只来一套劝告两国和平的决议,则议了又有什么用处?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对九国公约会议,只算尽了人事,决不可有依赖之心。所以我们还要加紧团结,加强抵抗。要知我国不成焦土,便成仇土,我人不为烈士,就是倭奴,生或死,存或亡,路只有两条,决无和平妥洽的第三条路,介在其间。 抵抗已逾三月,焦土只化了十分之一,以全部中国,统化焦土来算,起码还有两年半好支持。中枢对财政,也有二年的把握,兵力即广西一隅,可出二百万以上。这一个决心,这些个准备,才是九国公约约章的兑现处,此外的繁文缛礼,条款公文,都不过是前世纪遗下来的装饰品而已。 对于九国公约国会议之要求 对于九国公约国会议之要求 在四日的本刊上,本人已有劝国人勿对九国公约国会议生依赖心之警告。依赖心原不可有,但抗战心却不可不有。我们是被侵略国,我们的要求,当然是极简单。即一,望各公约会议国能一致拥护自所签订,并经各参加国批准之各条条款,尤须注意于第一条之精神,而务使此条条文得贯彻始终,收有实效。二,因违反此公约而惹起的一切关与国之损失,无论在精神上、物质上之种种损失,统应由违反公约国负责赔偿之。三,为防止此等违反公约事件之再起,应由各公约国谋一永久和平之实施方案,切实执行。如限制侵略国之武备,或设立和平制裁执行机关。更如收空军为国际军,凡关于航空(凡商业上、军事上之一切)事业,概应由国际机关处理。凡毒气、细菌、轰炸各战略,只限于国际军实施制裁时准其应用之类。 这极简单的三项要求,除第三点,更有详细讨论之必要外,一、二两点,实系天经地义,是人皆知非贯彻不可的主张,更何况乎集各国优秀分子大成的代表诸公? 各签字国及参与国之难以取决之苦衷,我们原也有充分之认识。但国际间之正义不伸,各国之自私自利心不除,则国家亦等于个人,将来终必至于同归于尽,没有出路。世界文明没落,人类灭亡之端,就开始于此,亡羊补牢,犹未为晚,星星不灭,火必燎原。是各主张正义,渴望和平国家能应注意之点。我们原已准备下抗战到底之决心,与其委曲求全,宁愿英勇拼死。但万一犹有可至和平之一线希望,终不欲走上这一条同归于尽的绝路。为人道正义及己国生存而奋斗的各友邦,对此呼声,应不能置之于脑后。 文救协会理事会告诸同志书 文救协会理事会告诸同志书 诸位同志: 文救协会自改组成立以来,未及一月。蒙各文化界人热诚援助,并牺牲自己个人的金钱时间与精力,在这未满一月之内,已做了下列的几件事: 一,会员登记,已由组织部分头,且开始广大征求。 一,深入民间之干部训练班,已先决定在南台开始,初期训练组织市民之干部若干人。以后逐期更换,再及妇女、农民各部。 一,演剧宣传,决与各剧团合作,组织救亡剧团并分设四个流动剧队,出发乡村宣传。 一,系统讲演,自本月七日在文艺剧场举行第一次国际形势演讲后,以后每逢星期日上午,均请专家莅临,借文艺剧场为会场,分讲军事、经济、政治等问题。 一,刊物,先与《福建民报》合作,担任《小民报》副刊编辑事务。定期刊物,讲演稿小册子,及丛书等项,已在分别筹款集稿,俟有相当数目时,即开始发行。 一,国际宣传播音,已举行两次。九国公约会议宣传事项,除通电中外,响应拥护上海各救亡团体联席会议决议外,并发刊专号,说明中国之立场与最低限度之要求。 凡上举各事,即本会在此一月内所做之事业。同人等只认文化界救亡工作,是义务,不是权利;是天职,不必揖让。是以虽会全无,而精力有限,亦各于业务之暇,或抽出一部分工夫,或捐出一部分私财,分头干去。想到就做,就算,正其义而不谋其利,尽其份而不计其功。一切经过,已各在报上披露,想蒙鉴及,不再缕述。 又文化界救亡协会,系民众一部分之文化人,迫于爱国之挚情,自动组织,欲为国家尽微薄之力,与各救亡团体统力合作,以冀打倒侵略者而共救危亡。一方面仍须牢守着国民本份,一方面更须顾及文化人之立场。是以同人等于国民应尽之义务——如应召征兵,输财纳税,严守国法与纪律等——外,更欲以文化立场,为社会国家尽推动之力。 民族文化系无形之力量,不能以量来称轻重,亦不能以尺来计长短,更不能以货币来换算多寡与出入。“檄愈头风”,系古人之戏语,而千文万字不及会计出纳人之一笔签名,亦系浅见者片面之议。总之,文化为无形力量,精神系物外灵枢。文化事业,虽不能迅速于一时,终能奠定宏基于万世。若言其空,则饥时不能以文化来作粥,寒时亦不能以文化来制裘。若言其实,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糜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我忠勇兵将之奋不顾身,古来烈士之从容就义,无一非精神之力也。创一文化不如开一金矿,或印一纸币,语言属实。但须知金矿之能开,纸币之所以能印能行,亦须恃文化为其原动力。无采矿之知识,无金融制度之创制,则金何由出,币何由行乎? 因各同志,似尚有不明本会之工作进行状况,及本会组织之宗旨与目的者,故略具数言以告。今后本会之工作及事业计划之类,拟逐日在本副刊内公布,希各同志注意指教。并请嫌其太虚、疑无其力之各同志,随时予以实力之援助,如慨助巨款及物品人力之类,共策进行,则幸甚。 预言与历史 预言与历史 中国在每一次动乱的时候,总有许多预言——或者也可以说是谣言——出来,有的是古本的翻印,有的是无意识的梦呓。这次倭寇来侵,沪杭、平津、冀晋的妇孺老幼,无故遭难,非战斗死伤数目,比兵士——战斗员——数目要多数倍,所以又是刘伯温、李淳风的得意之秋了:叫什么“嘉湖作战场”啦,“末劫在泉唐”啦之类。以形势来看,倭寇的不从乍浦及扬子江上游登陆,包袭上海,却是必然之势。不过前些日子,倭寇伪称关外有变,将华北大兵,由塘沽抽调南下,倒是吾人所意料不到的事情。而平汉、津浦的两路,乘现在敌势正虚的时候,还不能节节进取,如吾人之所预计一般的成功,也是吾人所难以解答的疑问。在这些情形之下,于是乎有预言。 预言倒也并不是中国独有的国粹,外国的军事学家、科学家、文学家,从历史的演化里脱胎,以科学为根据,对近五十年中的预言却也有不少。归纳起来,总说是世界大战,必不能免,中国先必受难,而到了一九四○年前后,就可以翻身,收最后胜利的,必然是美国。 外国邵康节,当然不会比中国鬼谷子更加可靠,只是中国的预言,纯系出乎神秘,而外国的预言,大都系根据于历史及科学的推算,两者稍有不同。 可是神秘的中国民族,往往有超出科学的事情做出来,从好的方面讲,如忍耐的程度,远在外国人之上,就是一例。更就坏的方面讲,缺点可多了,而最大的一点,就在于太信天命,不肯自强。譬如有人去算命,星者说他一年后必一定大富大贵,他在这一年里,就先不去努力,俨然摆起大富大贵的架子来了,结果,不至饿死,也必冻煞。大而至于民族,也是一样,现在到一九四○年,足足还有三个年头,若只靠了外国人的预言,而先就不知不觉地自满起来,说不定到了一九五○年,也还不会翻身。九国公约会议,似乎是外国预言的一个应验,但一面意德日协定,也是一个相反的应验。 常识大家斯迈侯尔氏,引古语说“天助自助者”。这虽不是预言,但从历史上的例证看来,这却是实话。所以,我们只有坚竖高垒,忍苦抗战,一面致意于后方的生产,一面快设法打通一条和外国交通的出路之一法。 救亡是义务 救亡是义务 救亡是义务,不是权利。救亡在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遵各人良心的指示,去做工作,不必人来聘请,如发请帖之类,或预计报酬,如救亡一日所得几元几角之类。救亡若有团体,都应该统力合作,若为个人,亦应开诚布公将细流合入巨流中去。救亡没有阶级性,你可以救,我也可以救。你出十元,我出一钱,只教是已照良心尽了最大的力量就对,出十元者,并非上级救国者,出一钱者,亦非下级救国人。救亡并不是出风头,也不是可靠以吃饭,只闻有殉国之义士,未闻有救亡专家,或吃救亡饭而发财者。救亡与选举、或当委员无关。我不当委员,我所以不必救国,甚至卖国也可以,这理论,断不可通。救亡不必有名义,也不必有奖章或报告单,敲铜锣。救亡并不是争私人的权益名位,如救亡官几等几级,或置救亡地产若干顷之类。 存亡生死之谓何?精诚团结之谓何?这些普遍的口头语,若大家自一想,就可以明白救亡的意义。包办救亡,或疑人独占救亡,闭而自己偏去助亡,都是民族的罪人。 日语播音的宣传要点 日语播音的宣传要点 中国民众,本是酷爱和平的,日本民众,想也一样。中日的民众对民众,本无仇雠敌对的可能。 日本对中国的侵略战争,完全为少数军阀,与财阀的野心所促成。成功了,他们又可以创制幕府,或摄政关白的制度,无形中完成其篡弑的行为,失败了,再来一次“二二六”事件式的虐杀。 军阀对日本国内那些愚民的宣传,完全在欺骗民众。日本民众,只须向每日报上所发表的伤亡人名栏一注目,就可以知道。死亡人数,究竟是日本民众数目多呢?还是军阀的数目多?几个发起这次侵略战事的军阀,有一个死过没有?伤过没有? 日本的庞大的预算,间接直接的租税,几十万万元。这些钱是出在哪里的?是哪一个人用得最多? 万一日本打了胜仗得好处的,是不是日本的民众?兵士的家族,以及未亡人与孤儿之所得,比起军阀来如何? 战争是在中国境内,中国民众的抵抗,系迫不得已。但中国却没有军阀,中国也并没有征兵;中国的斗士,一部分是招募而来,一部分是义勇军。中国人口有四万万七千万,日本人口有七千万。但中国是男子数比女子数多,日本则反是。 日本壮丁的人口,每日每日在大量的减少,而一般物价却在高涨。工厂劳动者,许许多多人,失了业,本来已苦得不了的日本农民,更加苦起来了。日本全国社会的金融停滞起来,大家都没有了收入,及零用的金钱。这原因又在哪里? 在中国的日本的俘虏,我们对他们都待得很好,因为我们知道他们也是不愿意跑上中国来打仗的。但对于留在日本国内的他们的父母、子女,以及弟兄、姊妹与妻友,却都抱有十二分的同情。中国人民并没有残酷这一回事,你们的军阀的宣传,说我们在如何如何虐待他们,完全是歪曲的事实,请你们千万放心。 中国的民众,个个都已有了抗战到底的决心,日本军阀若不觉悟,这战争恐怕也就要两年三年的延长下去。但我们所抵抗的,是军阀的野心,并不是日本的民众。所谓排日、侮日、抗日等等,都是军阀的逆宣传,想把我们对他们军阀所取的态度转移到你们民众身上去,激起你们的义愤,替他们来做爪牙,丧生命,希望你们不要上了军阀们的当。 我们所要求的,是人类爱,是国际间的和平,是大家的共存共荣,是文化的建设。所反对的,是侵略战争,是军阀们的野心,是对本国及他国人民的虐杀,是破坏。日本的民众们!你们假如同我们有同样的要求,有同样的疾恶之心,那请你们同我们联合起来,促使日本军阀们的觉悟,制止日本军阀们的暴行,为正义,为人道,更为我们东亚的黄色人种立下一个永久和平的基础。 手民之误 手民之误 从前周作人先生,曾有过这样的话:“印刷出版物的错字太多,纸张太劣,是对于作者的侮辱。”原话或稍有出入,但大意是如此。这话系二十年前说的,在《自己的园地》一书中,大约还能看到。不想经过了二十年历史的现在,中国印刷品出版物的错字,还一样的多,甚至或比从前更不如的样子。每逢有这样的错字发现的时候,编辑责校对,校对推手民,也是必然的程序,不过有些手民,实际每有比作者识字识得更正确的。例如有些字,你写错了偏旁,或颠倒了上下,手民于排字时,每会替作者更正,这是手民之功,却不是手民之误了。所以归根结蒂,错字多时,责任总还在校对。 因校对错误而遗害最大的地方,是在外国人翻译我们的作品的时候。我自己就有许多次的经验,看到外国人译我们的作品的时候,因原作校对错了一字,或落了一字两字之故,弄得全段文字,都变成离奇可笑。 校对是与文化有关的,中国印刷物长此错误下去,总不是好现象。从外国的出版物来说,英国的比美国的好(校对者注意“英”、“美”两字,在许多刊物上,往往弄错),法国的比英国的好,德国的又比法国的好了。校对错误,虽系一件小事,但从这些小地方,也可以看到各国的国民性。 还有原稿的写法,与校对,也有相当的关系。我所见到的原稿,写得最整齐的,是已故蒋光赤(慈)的稿子,其次是鲁迅的,其次是张资平的。光赤的可以不必说,鲁迅与张资平的原稿,不管是改得如何多,但总读得很清楚,郭沫若的原稿,也还可以看得清,但有几个字体(草字)却很畸形。原稿之最看不清的,是田汉初期的作品,他的《咖啡店之一夜》,我为他校了三四次,后来错字还是很多;而田汉见了,还说我替他改坏了。我之写此短文,并非有意与校对者为难,不过求全责备,希望我们这些文化工作者,能在小处更注一点意。大事不糊涂,原无伤于盛德,但并小事亦不糊涂,岂非更好了么? 这假冒还胜似那假冒 这假冒还胜似那假冒 前几天,台江的一旅馆内,来了一位盲目军人,说因参 加上海抗敌战争,被烟幕毒气所中,现在是受伤回来了。于是慰劳者,给予金钱者,便纷至沓来,这军人倒得了不少援助。后来报上揭穿事实,说这军人是在假冒骗钱。这是假冒之一。 上海报上,也曾登载过一位奸商,放送无线电的歌曲弹词,说是将所得利益,归数送抗敌后援会转致前方应用的。但后经查出,此人系假冒救国而图发财者,结果予以枪毙。这是假冒之二。 厦门报上又登有金门有假冒难民之汉奸数名,混入厦市,意图刺探军情,业已捕获正法。这是假冒之三。 同为假冒,同为骗取金钱,我觉得那伤兵的假冒,性质却来得特别的可敬。第一,因为他晓得在这时候,男儿应去挺身杀敌。第二,他晓得卫国的军人,必受大众的拥护爱戴。第三,他的假冒,并不危害及社会国家。 因他的假冒,因社会人民之被他所骗者之多,在反面就可以证明我们民众抗敌意识之普遍,证明后方的人民与前方的将士还紧紧地连系在一道。 一面也可以看出,我们在从前,对于退伍的军人,太不顾及他们的生计;现在中央颁发征兵制度,用意周到,深致意于兵士家族,以及退伍后的生计问题之确有意义。 至于假爱国之名,而来行窃取之实,甚且危及社会国家之假冒者,如上海的那位奸商,厦门的那些汉奸,总是死有余辜,出卖民族的大罪人。从前每一次抵制日货运动起来的时候,各地总有这样的几个吃抗日饭的暴发户发现,结果总被漏网,逃之夭夭。现在国法严明,若再有这一种卖国者出现,可真得千刀万剐他了,大家应该注意,严密地来检举才行。 不厌重复的一件事情 不厌重复的一件事情 中国在无论哪一方面,不必要的,架床叠屋的重复多余事,做得很多很多,但必要的事情,却总只见诸言论,而不见于实行。简单地说一句,是大家只会凑锦上添花的热闹,而不肯做雪中挖炭的苦行。行政组织也是如此,经营事业,也是如此。甚至到了生死存亡关头的现在,这一种架床叠屋的重复多余事,还在那里再三再四地赓做不厌。开会,组织同性质的团体,选举委员,发宣言,拍电报,定章程,出刊物之类的事情,依旧是一样的多。可是自己拿出钱来去买救国公债,自己跑上征兵处去应募入伍的两件事情,最不厌架床叠屋,重复地去做的这两件事情,却不见得人人都在那里抢着做,或模仿着做。 在这一个时候除自己拿出钱去买救国公债,及自己跑上征兵处去应募两事之外,还有一件事情,是不厌重复的,就是用了个人自己的力量,——金钱,时间,与精力——去慰劳前方的将校士卒,与已经退入病院的受伤的勇士这一个义举。自全面抗战以后,这一种工作,由各方面用各样的方式,做得原已经很多了,但我们再重来一次,也未见得便是多余的模仿。 这一次文救协会发起书信慰劳前方将士的运动,看起来似乎也是重复的闲人事业,但我却认为和购买救国公债与去入伍一样地不妨重复的义举。 自大狂与幼稚病 自大狂与幼稚病 自大狂,亦称自我狂。系野心过烈,神经中枢起特别变化,理智为物欲所蔽,人性受兽性支配时的一种病态。这种病,原始起于个人,以为自我大于一切,一切就是自我。譬如三千里外,有人因见狗打架而发一笑,这自我狂者,虽远在三千里外,就以为人在笑他。同样的症状,很多很多,于是瞋恚无时,心神不定,愈演愈进,终非变成嗜杀狂的那一种恶症不可。这一种个人,在某一社会,某一国家,或某一民族中,数目多的时候,则这社会,国家,或民族,也得渐由自大狂,而进至于嗜杀狂的末一段,因而自取灭亡。 自大狂的另一征候,是幼稚病。先由理智思想的幼稚起,渐而至于言语的幼稚,行动的幼稚,结果,也同样地,可以引个人或集团到嗜杀狂的境地。再进一步,即不杀人,也必至于自杀。 读者诸君,看了我这两种病态心理的分析之后,大约总也马上可以了解日本这一次侵略战争的原因在哪里了。因几个军阀的自大狂与幼稚病的推动,日本当局竟领导全国走入了歧途。世界各国,无一国不认日本为疯狂,而这疯狂的结果,无疑地必至于自杀。 我们要想抗战,要想制敌,第一得先克服这两种病态的萌芽。领袖曾再三的告诉我们,要镇静。又告诉我们,小胜勿骄,小败勿馁,最后胜利,必属于我。现在前线战事,虽小有不利之处,然决不足以动摇我们的自信。自信并非自大。战略上的一时移动与后退,决不是决定最后胜利的楔子,断不宜就抱悲观。悲观就是幼稚。我们要加强团结,我们也要奋斗到底。 读胡博士的演词 读胡博士的演词 前昨两天,《民报》特载栏,录有胡适博士在美国向侨胞讲的演词一篇。前段所说的,中国已完成百分之百的统一,各党各派各系,从前是反抗中央的,现在各已精诚团结,在最高领袖指导之下,一致抗敌了。这话很对,新兴中国只单持这一点理由,我想就可以制胜而有余。但后段对日本的分析,胡博士未免太抱悲观。就是说日本的经济不至于崩溃,民众不至于起自坏作用的两点。日本经济制度的脆弱,国债数额之庞大,实为世界各国所绝无之现象。即在平时,人民已觉负担太重了,军阀财阀,每为此事而忧心,故有饮鸩止渴,此次大规模侵略的孤注政策之决行。在这一个危机之下,说日本的经济,于战后还可以榨出几十万万来,我却不信。日本历年所发的平时公债,大部分都压积在日本银行的金库里,日本公债的国际市场,早已没有顾主了。日本的经济学者,尚在惶惶然顾虑到恶性膨胀的结果,经济制度的必至于崩溃,而胡博士还在说日本战后经济之可靠,对这一点的分析,我却很抱有疑问。民众的动摇,是紧跟着经济制度而来的,不管你警察如何的严密,军队如何的凶暴,民众若一有不平,则日本人老说的“农民一揆”是必然地要起来的,但凭军力的压力,怕是弹压不住的。 除此两点之处,胡博士的演词,我也全部赞成,尤其是注重于自力更生,劝国人不要生依赖之心的那一段话,确为我民族在这时候所必有的决心。 我们在后方 我们在后方 现在战争的唯一要素,是经济,我们大家谁也知道。敌人的经济,据外国经济家观察,最多只能支持到明年的三月(从今日起最多只有四个月),三月以后敌经济上的破绽,就将在国际汇兑大跌上,国内物价高涨上,纸币暴落上,泛现出来。我们的经济哩,对外还可以丝毫不受影响,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是以国际贸易立国的工业国家。我们所有的是物质,只叫物资能够畅销畅流畅给,则天空海岸,尽管由人们去封锁,我们还可以营小规模的自给自足的国民生活。问题就在这一点,我们若要长期抗战,物质的生产还得维持。既生产了物资,则运销分送的交通,还得整理。但这两件事情,业须先以维持社会秩序,上下严守法纪为前提。 至于金融的调剂哩,要将死财化为活财才行。个人私财的堆积,货币流布得不匀,都是战时最大的症结。游资应该聚集起来,交给国家去经营大规模的适应战时的事业。 我们在后方,战时应做的事情,原是很多,可是最重要的,当是上述的几点。 承前启后的现代儿童 承前启后的现代儿童 亲爱的小朋友们,现在是我们全中国的民众在受难的时候,而受难最烈的,尤其是我们的小朋友们,和老年人与女子。日本军阀打进我们中国的土地,抢、掠、放火、杀人,还要对我们的妹妹、姊姊、母亲、叔伯母、嫂嫂、婶婶,甚而至于祖母,都加以非礼。人家说,日本军阀是强盗,所以叫他们作日本强盗。但是,由我看来,日本军阀比强盗更要凶、恶、坏,比禽兽,就是畜生,都还不如,因为强盗和畜生,不会杀人放火,不会侮辱女子。 亲爱的小朋友们,你们是创造新中国,打倒日本军阀,建设世界理想国家的主人公,是承前启后的我们中国这一代的重要人物。你们应该记住日本军阀的凶、恶、坏,应该想法子把这些比畜生强盗还不如的日本军阀统统弄杀,好教世界上的人,大家得过平安的日子。你们还应该将这些畜生强盗的行为告诉你们的后一代,好永远教不忘记日本军阀——也叫做倭寇——是我们的世仇。 每年到了儿童节的日子,请你们回想一下,“我的打倒倭寇,为中华民族复仇的责任尽了没有?将倭寇的凶、恶、坏的种种暴行,告诉了大家没有?”你们的责任比什么都是重大,因为你们是在这时候的承前启后的人。 抗战自入第二期后 抗战自入第二期后 抗战到了第二期之后,我们的成绩如何?想是每日看报的人,都明白的。对最后胜利,必属于我的这一句话,自我军退出上海,退出南京的时候起,大家似乎都发生了怀疑。但是现在的鲁南、晋边,以及东南的捷报,还不够证明这一句话的确实么?我们应当对最后胜利,不发生疑义了吧?第二期抗战,还正在开始,而同时我们也已经在作巩固确实的第三期抗战的准备。这准备是什么?就是经这次全国临时代表大会所决定的党国诸政纲。精诚团结,如炉火里在炼的纯钢,敌人的炉火愈来得凶,团结的锻炼,也愈来得坚强与凝固;领导我们抗战的最高领袖,被大众一致推戴拥护,负起了党国的全责,总裁一切,指挥一切,我们全国的民众,只教同船上的水手们一样,竭尽全力,朝领袖所指示的方向走去就对。 领袖曾经告诉我们,小胜勿骄。我们于听到了这一次的大胜捷报之后,当然也不敢自骄与自满;反之,我们倒要更加的自惕与自励。因为胜利的得来,并不是侥幸偶然的。并且我们的目的,是在最后的胜利,这一次的大捷,不过是向最后的胜利目标接近了一步而已。 回头来,看看敌人对这次失败的结果如何呢?国内反战的声浪,愈涨愈高了。增税竭泽之后,民众全家自杀的报道,每日增加了。穷余计拙,就来使用毒气;因之国际间对这一个野蛮杀伐的民族的毒视,也到了不能再忍的程度了。人类的敌人,世界和平集团的敌人,这一群疯狂的野犬,你说还能再有几年的寿命么?我不相信,我绝对的不相信。 这一次的胜利,还是最初的胜利,不久的将来,我预料必有接二连三的捷报传来。其余的话,且留到下次,下次,再下次等时候再写就是。 四月五日在武昌 我们只有一条路 我们只有一条路 敌人的兵力,逼进了马当,我们自然只有一个拼死保卫大武汉的决心,来作最后的干城。 事在人为,有了决心,自然会收到成果。发动民众,加以组织与训练,使在前后方都能与军队打成一片,当然是目前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否则就不成其为全民抗战,就不成其为民族解放的革命战争。 有些人说,可惜时机太晚,缓不济急了;又有些人说,就是在这生死存亡的最后一瞬间,恐怕民众运动,还是做不好。这些杞忧,也不能说它们是完全没有根据。但亡羊补牢,尚未为晚,前车之覆,后车之鉴,这两句古话,又在那里教训我们以什么?事只在有没有决心,能不能够万众一心,上下一德地和敌人死拼。 以武汉为中心的抗战,是我们第三期抗战的开始,即使到了兵临城下的时候,我们的抗战决心,也不因之而有动摇。生物的最后武器,是一个死,国家的最后阶段,是一个亡。在死与亡的面前,什么利害打算,得失估计是没有的,也绝对不容许有的。所以在我们面前的,仍只是一条坦直的大道,抗战到底的大道,除此以外是更无第二条路的。 抗战周年 抗战周年 以为三个月,可以全部灭尽中国的日本法西斯军阀,近来也似乎有了觉悟,开始唱起长期侵略的鸟调儿来了。自以为三个月也可以亡尽的我国恐日病患者,现在都已霍然去了旧疾,对于抗战必胜的信念,一日坚固一日,比开始抗战的当时,恰恰加强了三百六十五倍。这是目下的实际情形,这恐怕也要成为将来总决算时的两颗五位的算盘珠。保卫大武汉的决心,民众与士兵一样的铁定了下来,大家都在说:“有力者只有在此时出力,有钱者情愿于不看见老头票的前夜,扫数的将法币贡献给国家。”因为敌兵一到,就会要你出命!力与钱自然要比生命落一等,为保守扶养生命的东西之故,而愿意先把生命不加以秤衡的呆子,现在的中华民族里,恐怕只有寥寥的几个,它们的名字就叫做汉奸。 抗战周年纪念的日期,恰巧与保卫大武汉的运动,交叉在十字街头;生命的火上,就加足了瓦碎的玉树神油,敌机的推进机,恐怕都要升化成一道黑烟,而缭绕在扬子江的高空。警报过多了,就也不足为怪,不以为奇,因为一般民众的抗战决心,大部是由警报来唤起的。 黎明期近了,东亚的安定势力,不是虐杀,也不是乱炸,更不是奸淫与虏掠,恐怕是残留在每一个民族,每一个国家最下层民众心里的人道与正义这两个无形的集团军。 抗战周年纪念日于武汉 政治与军事 政治与军事 蒋委员长当年对共产党用兵的时候,曾经说过“三分军事,七分政治”的话,而德名将克劳粹昧知的名著《战争论》里,亦曾说过,“战争是政治的延长”。一个国家的政治,假如真正是彻底澄清的话,当然,内乱也不会起,外侮也不敢入,战争是决不致于发生的。即使受到了侵略,防御自然有余,准备哪里会得不足? 现在,中国对日本法西斯军阀的侵略抗战,已经有一年了,虽则失地很多,而民众的敌忾心,反而加强,国家的统一业,因以告成;以失来偿得,的确也还偿得过。可是以战争而论,截至现在为止,我们该坦白地承认,并没有取得绝对的胜利。这原因,不在武器的不足,不在士兵的不勇,也不在国际助力的缺乏,根本问题,总还是在政治的不良。所以,我常常说,我们的军事上的失败,与其说在物质方面,还不如说在精神方面,来得适当,中国政治的不良,虽则积弊很深,但是贪污、不公、虚浮、腐败到绝顶的一段,当从国民政府分共以后算起,直到现在为止的一个时期。 从前的贪官污吏,私财积至百万,已经是为众所共弃,青史上最坏的人了;但是现在呢,且数一数中央的大吏,在外国银行的存款,在外国市场的投资,在外国通都大邑的产业,节节都是在几万万以上,他们并没有兴产业,他们也没有做商贾,这些钱究竟是哪里来的呢?上梁不正下梁歪,居上者既然贪污,下面的人自然再也没有一个廉洁的了。就是到了生死存亡的现在,将领中间,仍有克扣军饷的。办军需,造工事的,个个都挂羊头,卖狗肉,一攫而又至千金万金万万金。伤兵医院长,难民救济所长,吃慈善饭的善棍,也还是一个样子。县知事,科长科员,下而至于办事员书记,公家的钱,老百姓的钱,敲得着便敲,诈得到便诈。直到联保主任,有借派公债抽壮丁而发财的,也有因办公差,放款项而得利的。而谋利不怕血腥臭得最厉害的,尤其是散布在各地的各级党棍子。中央虽也有严惩贪污的明文,实际上也着实执行了几次枪决;可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贪污只在五百元上下的,倒死得很多,而贪污到几百万以上的,非但毫不受影响,中央却还似乎是少他们不得的样子,左一个委员,右一个部长,总是非他们莫办然的。 官纪不正之后,自然是赏罚不明了。对国家民族,对抗战有功绩的人,膺中央的重赏者,原也不少,但是真正的专门人才,真正的想为国效命的忠良分子,大批都被摈而不用;当道的,负重任的,多半或是一党一派的私人,或是出卖狗皮膏药的贩子。明朝的亡,亡于东厂;现在虽则已没有了外戚宦官,但是这一种风气,又何尝与明末有点儿两样呢。抡擢人才,天下为公,取消小组织的命令,虽也尽管在发;可是小组织的活动依然,精诚团结的实效,一些也不曾得收。你排斥我,我排斥你,你也只想保存实力,我也只想扶持党羽,正义不伸,廉耻丧尽,貌合神离,利令智昏,滔滔者天下皆是。在南京是如此,到了武汉,也还难免这样,降而至于内地各处,只有得比从前更暗无天日了,在这种情形之下,在这一种政治积弊之下,你说我们的战事,会不会取得绝对胜利的呢! 至于前线的士兵哩,实在是可爱,实在为国家民族而牺牲,他们所得的,只是七折八扣的几元军饷,所吃的,只是几个铁样的馒头,日夜风餐雨淋,死守在壕沟里,以血肉之躯,而与敌人的精强炮火来拼,没有后悔,没有怨言。这一种士兵,假如被西欧任何一国训练运用起来,有不独霸天下者,请你们来割我的头,食我的肉。 其次,是我们的老百姓了。做工事,是他们,上面发下来的钱,他们是拿不到的;被征用,被抽调,也是他们,上面的精详周到的命令,他们是看不到的。平时不施以教育,这时更不施以训练与组织,——原因也因为了党派,——实在饥饿不过了,受了几毫钱与几粒米的恩惠,为敌人所利用之后,受杀头枪毙等极刑的,也就是他们,上面的告诫,宣传品,他们或者是看不到,或者是看不懂。 上面所说的种种,还只是过去我们政治不良的一端,其他具体的细事,当然更举不胜举,书不胜书。中央近来也彻底地在励精图治,想把这些积弊,一件件的纠正过来。自第三期抗战序幕揭开以来,军事上已经有了把握,此后就在这政治的澄清。大约不久的将来,我们总可以看到一个绝大的变革,把过去的贪污不惩,赏罚不明,虚名是务的种种弊政除去,而实施抗战建国的政治,最后胜利的枢纽,就在这里,我们对中央的拥护与期待,也就在这里。 至于敌人的国情,与国际的助力哩,我们在这里可以不必说。木不自腐,虫何由生?依赖他人,亦非上策。抗战必胜,建国必成的努力,只在于我们自己。 轰炸妇孺的国际制裁 轰炸妇孺的国际制裁 国际反轰炸不设防城市大会,已于七月廿四日在巴黎会议完毕;决议案甲项大纲六条,乙项对中国之特别议案五条,早已在各报登出。冷静的国际诸先进,如何地在深恶痛疾那些法西斯军阀的兽行,即此一端,也可看出;正义人道,终于是决定胜负的最后楔子,疯犬们的乱噬狂咬,流毒必将反至于自身。 在这一会议之后,令人不得不想起的,却是罗素在三五年前提倡过的一个提议。他以为纸老虎决不能吓退真疯犬。国际联盟,在仲裁亚国被侵略时丢了脸,在调查伪满及中日争端时,也是一样。没有扶持正义的国际十字军,对侵略国来加以强有力的军事制裁,则世界的和平,人类的幸福,决没有保障的可能。所以他提出一个具体的建议,就是无论哪一国的航空事业,不论是商用或军用的,必须由国际来经营,来管理。各主权国不准私自制造飞机炸弹,当然也包含高射炮及防空设置事业在内。万一有一侵略国,不守条约,蔑视信义,敢向正义人道挑衅的,国际空军就可以以轰炸来施以制裁。这提议若能实现,岂非国际间的一大保障?可惜世界国家的理想,还不能实现;人类兽性的克服,还不容易完成,这也不过是一句空话而已。 回过来再想一想日本军阀的所以要如此残暴蛮横的理由,实在原因也很简单。他们少数军阀的唯一企图,就只在满足个人的私欲。而私欲满足的最后阶段,就是富有天下,就是取帝位而代之。“二二六”事件,军阀们本就想行废立之举的,然卒因分赃不匀而失败;这一次的侵略中国,也就是他们想挟天子以令百姓的第一步。不管他们这一次对中国侵略的成功与失败,结果必将暗杀日皇,重建摄政关白之制,是可断言的。这是自然的成果,并非是我个人的臆测;三年之内,我们就可以看到日军阀称帝的事情,换句话说,日人所夸说的什么万世一系,就将断绝在二三法西斯军阀之手。 七月廿九日 苏日间的爆竹 苏日间的爆竹 为争夺张高峰一带的据点,苏日间居然燃放了爆竹。衅由日起,解铃人当然仍是日本,珲春条约之前,张高峰本是我们的土地,一经订约,我们就让给了俄国。法西斯军阀手下的小喽罗辈,看到了大头目对中国的妄作妄为,于是也想抄一帖老方,也来一个立功的妄举,其目的原也只在升官发财与依次的擢为大将。xxxx。但结果却变作了一只似虎的劣犬,从此可以看出,为大头目的目无法纪、擅为戎首,已昭示了小喽罗们的可以不服从命令,不顾忌条约,一唯私人权利的嚣张。上有好者,下必甚焉,螳螂黄雀,就去自然不远。我所以敢果断地说,日军阀不久将要篡位,但不久之后,这篡窃者也必将依次的被xx。 这一次日军阀内阁的卑躬屈节,向苏联的叩首求和,原是他们的聪明。因为自从他们发起向中国侵略以来,纸老虎戳穿,一等国早已降落到了二等国的末座。并且,军火、壮丁、经济,也早已用去了十分之三四。几十年来苦苦经营的准备,在这一年之中,已经消耗了三分之一了。而换得的收获,却是“世界上xxxxxx”,“绝无法治精神的国家”,“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等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头衔。苏联若譬它作老于航海的奥迭赛的船,那日本必将变成独眼巨怪零克洛泊无疑。所以这一次日法西斯军阀头目的叩首乞和,的确是他们的绝对聪明。 他们若再聪明一点,就可以悬崖勒马,撤回侵略中国的无理暴军了;可是骑虎之势已成,他们虽则眼看到了这次玩火把戏的终将失败,但心怯口强,终于是不肯走这一条上天之路的。 对英苏叩首言和之后,xxxxxxxxxxx必将吐向我们的武汉。我们对大武汉的保卫,消耗疯犬气力的目的达到之时,xxxxxxxxxxxx葬钟已经挂起,坟墓也已经掘好,xxxxxxxxxxxx。同胞们,让我们先预备好一个最后xx的准备! 八月十三日 国与家 国与家 “匈奴未灭,何以为家?”这虽是我们中国人夸大口的老调子,但实际上,在这一个年头儿,因老家的沦陷,而至流离失所,或挺身作战的无名小卒,却也非常之多。 浙西的沦陷,是在去年十二月尽头,正当耶稣圣诞节前后的几天。老家本在富阳,是当富春江与之江交界的湾边;庐舍为墟,家财被劫,更因老母的不愿意远离乡土,致这一位七十余岁的白发老妪,也随庐舍而化成了灰烬。这些事,早在今年春季的各报消息上,频频登载过了,我在这里,自可以不必写,也不愿意又不忍想再写。当时我还在福建,等讣报传来,星夜驰归浙境,想去收拾遗骸,闭门读礼的当儿,已经到了今年三月的初头,那时候不但道路不便,并且连想渡过江去的船只,也沿江十里,绝对难找得到一篷一橹,忍气吞声,捶胸顿足,我也就只能冒受了一个百死不赎的不孝罪名,静静儿的在这里等我们义师的北定中原。 在浙东停留了一下,向各军政当局请示了几次,觉得渡江之梦,终难实现了,末后也只能带了妻儿,又流离到了武汉。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在这东逃西避的流浪中间,不意小家庭内,又起了一层波浪。六月初头,正当武汉被轰炸得最危险的时候,我的这小小的家庭,也几至于陷入到了妻离子散的绝境。 自北去台儿庄,东又重临东战场,两度劳军之后,映霞和我中间的情感,忽而剧变了。据映霞说,是因为我平时待她的不好,所以她不得不另去找一位精神上可以慰藉她的朋友。但是在我呢,平时也不觉得对她有什么欺负;可是自从我福建回来,重与她在浙东相遇,偕她到武汉以来,在一道的时候,却总觉得她每日每夜,对我在愁眉苦眼,讨恨寻愁。六月四日,正在打算遵从政府疏散人口的命令,预备上船西去的中间,一场口角,她竟负气出走了;这原也是我的不是,因为在她出走之前,我对她的行动,深感到了不满,连日和她吵闹了几场,本来是我先打算一走了之的。她走之后,我因为不晓得她的去向,——当时是疑她只身仍回浙东去的——所以就在《大公报》上登了两天寻人的广告。而当这广告文送出之后,就在当天的晚上,便有友人来送信了,说她是仍在武昌。这广告终于又大大地激怒了她。后来经许多友人的劝告,也经我们两人的忏悔与深谈,总算是天大的运气,重新又订下了“让过去埋入了墓坟,从今后,各自改过,各自奋发,再重来一次灵魂与灵魂的新婚”的一个誓约。破镜重圆以后,我并且又在《大公报》上登了一个道歉的启事,第二天就上了轮船,和她及她的母亲与三个小孩,一道的奔上这本来是屈左徒行吟的故地,从前是叫作辰阳,现在是称作汉寿,僻处在洞庭湖西边的小县里来了。 日人的炮火还在不断地轰飞,我们的抗战,也正在作更进一步的死拼。匈奴未灭,家于何有,我们这些负有抗战建国重任的男儿,终于是不能在这穷乡僻壤里坐而待亡的;等精神恢复一点,布置稍稍就绪之后,自然要再接再厉,重上战场上去尽我们的天职。现在却因为时机未至,而准备亦还没有充足,所以只能做几句仄仄平平的老调,聊以当过屠门的大嚼。知我罪我,也只能付之一笑云尔。 西方的猴子 西方的猴子 听说猴子最善模仿,所以西蜀山中,善捉猴子的人,只教打一个活结,挂在树上,另外再以许多绳子,同时挂在附近的枝头,捉猴者远见狝猴来袭时,只须将脖子套进活结,装作悬梁自尽的样子,猴子们就都会一只一只的去上吊。这或者也是人猿同论者的一个有力的论据,你若不信,且看一看西欧舞台上的那位名角! 当希特勒正在德奥各闹市贩卖鸦片,投机博弈的时候,一看到了大音乐家华格纳儿媳未亡人的财产,他就模仿喀撒诺伐,一跃便变成了窃玉偷香的好汉。卓别灵漫游世界,到处得到了倾城倾国的欢迎之后,他就蓄起了胡子。蒂伯尔河畔的那一只雄狮,登坛大吼了几次的结果,他又树起了卐字旗。自从东方矮丑跳梁,不费一矢一炮,而强夺了我东四省的疆域以来,他又左思右想,竭尽模仿的能事,进兵莱茵区域,强并奥地利,直迫但泽市,现在且又侵及了捷克的边境。 柏林十四日的路透电若果属实的话,他又在总动员全国民众,以秋操为名,大弄干戈,不知更有什么企图了。所以有人说,墨索里尼是一位善于反复的statesman。希特勒却是一位善于模仿的stageman。但是东方矮丑,已经演出了一出名剧三上吊,自己把颈项送上了树枝间的悬绳去了;不知这一位大否勒所表演的下一个节目,又是什么名堂? 纸春牛可以迎春,纸老虎难道是迎秋的象征不成? 八月十七日 地大物博人口众多 地大物博人口众多 中华民族,所持以抗战的最大凭借,是地大物博,人口众多的几个基本条件。外国的新闻杂志记者,以及到过中国的外籍观光者,曾屡次的在欧美各大报上著论申说,谓中国与日本的战争,你们只知道中国已经失去了几千方里,或几区地域;但是你若打开地图来一看,则中国所保有的完整省份,每一省之大,仍旧可以比欧洲的一国而有余。像这样的省份,中国在现在还有十几省之多。 至于中华民族的忍耐性,坚毅性,与反拨的弹力性呢,完全是由于我们丰富的资源,与悠久的文化所赐予的大宝;到如今抗战已及一年二阅月,而各乡村以及各内地的民众生活,仍旧是丝毫没有影响,除了有飞机不时来残杀妇孺的威胁之外,他们仍在安居乐业,不改他们的常态。所以,外国人也老在说,中国人民所暗藏以及含蓄着的富庶,就是抵抗的力量,非但外国人看不到,便是最狡猾细心奸诈的日军阀,也大吃了轻视灭估的亏;并且从这一次抗战的结果看来,恐怕连中国人自己,当抗战开始的时候,也许还不自己觉得的;这潜在的国力、民族力,真是世界上的奇迹。 其次,说人口呢,谁也晓得中国有四万万七千万,日本只有七千万。若以动员可能的壮丁全数来说,照全人口的四分之一计算,中国总有一万万人以上,而日本却只一千万零一点。再以上战场的战斗员,须有特别训练的人才行的话来折算,无论如何,日本总只有二百万人可以送出,而中国则二千万人是不成问题的。 可是,上面的三大基本条件,并不是囫囵吞地便可据作万无亡理的铁律来论的;土地要利用,富藏要开发,民众要训练之后,才能发挥,增进它们的固有力量。而利用土地,开发资源,训练与组织民众,都要以政治的发动机来推动;我所以屡次的说,我们这一次在过去抗战中的失败,并不是军事上的失败,如战略不行,统帅无力,士兵少勇等;也不是物质上的失败,如炮火不继,运输不灵,给养不足等;归根结底,却要归罪于政治的不澄清,民众的不训练与不组织,国是国策的不确立这三点。 这些弊病,现在大家都已经看到了;上自中央起,下而至于极偏僻的农村,甚至已沦陷的地域内,大家正在一心一德,注意于这谬误的纠正。中国若果是一只睡狮的话,现在已经在张眼睛,振精神,预备怒吼了;中国若真是一个病夫的话,现在也已经离病榻,断药饵,在试浴、试步的时候了。x人用以刺探我国情的一种药品的广告文上,有“起死回生”的四个大字,现在我们却有了一个上联的对句,叫作“抗战建国”。 八月十八日 财聚民散的现状 财聚民散的现状 《大学》的说财聚民散,财散民聚,是从本末内外的据点而立的言;当然,聚敛之学,是古圣昔贤所反对的害物,甚至于说“宁有盗臣”。中国在这一次抗战之中的“有钱出钱”的口号,却并不能以聚敛两字来指摘;因为国家民族都要亡了,若再不出钱出力,那这些钱与力,只有被异族来用的一个结果。亡国贱奴,等于一只猪,亡国奴的金钱财帛,等于猪身上的金毛与肥肉。与其任人来宰割,自然不如先行自救自处之为愈。 但是现在的一个大缺点,从私人经济来说,是财富的只集中于几个不劳而获的私人;从社会经济来说,是财富的只集于中央或首都都市,而不普散在各地与农村。 委员长曾经说过,我们这一次抗战的最后胜利,将决之于农村;一都市一交通要点的得失,与最后胜利的决算无关。既然是如此,则金融的普遍流动,当然是目下最重要的一个国策。我们只在报上看见中央所定的救济农村的理论与方案,但事实上土产不能销,交通运输不能便,以及小本借款之不易得,却只有得比战前更加厉害。以整个中国来说,就觉得财太聚在中央,以一省来说,就觉得财太聚在都市与省会。后方的工作,与农产物小工业之待兴与待发,是谁也知道的;但一出中央所在之地,一出省会与都市,就只是一大块绝无水润的荒地,与一大堆绝无希望的散沙。 农村与小一点的市镇,都像涸辙之鲋,在未抗战之前,早已经在死亡线下喘气了,而抗战之后,秩序乱了一下的现在,其窘状当然更可想而知。 我们要争取最后胜利,我们得先培植这最后胜利所依附的养源。农村、小都市、山区以及湖乡僻壤,都在渴望着实业部财政部的甘霖的到来;光是舍本逐末的几个慈善机关的分发一点小款,是不济于事的,何况更有善蠹的侵蚀呢? 八月廿三日 估敌 郁达夫杂文集(三) 估敌 中国有句俗话,叫做缢鬼怖人,其技不过七十二变,纵使变尽狞恶丑态,犹不能摇动定者之心。结果,缢鬼只能自食其报,大叫一声,化作几点腥血,入瓮而就毁灭之范。我们抗战一年有半,侵略者无恶不作,无丑不演,现在是快到第七十二变的时候了!我们镇静观变,各线都趋于稳定,一九三九年的卯运新开,这时候正好来细数一数这怪物的种种伎俩。 最初,敌人原懂得百战百胜,犹未为善,不战而胜,斯为上策的论法的。所以只竭尽其挑拨离间,威胁利诱的毒辣手段,以期于不费一矢一卒之间,实现其蚕食野心,灭我种族。“九一八”鬼脸一变,居然得到了绝大的成功,其后便故技是逞,得寸进尺,今日冀东,明日平津,几几乎鬼蜮而衣冠,演成了得意忘形的大丑剧。不意“七七”芦沟桥,“八一三”上海的两次玩火,终于焚毁了它的绿发獠牙,食刺猬而中伤,吞胡桃而遇壳,骑虎势成,小鬼才发见了仁慈的天使,终于也有发雷霆的一天。 平时自夸自号的东亚盟主,一等强x——本来似乎是个“国”字,实在却系一个“盗”字,所以从略——等纸糊高冠,一触而被人戳破,于是乎恼羞成怒,原形毕现,就不惜倾其全国之师,数十年的军火积蓄,与夫最后的经济孤注,拼死命的来施行奸淫掠劫,屠杀毒化等王道政策了。这种疯狂的兽行,在他们向自己老百姓作欺骗宣传的时候,叫作皇军的荣誉,而在全世界文明人,以及被侵略的我们大国人的眼里,简直是黄鼠狼的绝命屁。证据很多,举不胜举。最直截了当的文献,我只提一提英国h.j.timperley's japanese terror in china(田伯烈著,《日本之暴行》)就对。 他们以恫吓和欺骗的手段,强拉了他们国内仅有的驯良老百姓,一船一船的载壮丁与军火而俱来,不旋踵间,就一船一船的载了白骨与死灰而回去。伤兵是要活烧,尸骨登岸是在夜间的。偶尔被一二新闻杂志,透漏了一点消息,军部发言人,只说“是支那大陆里拣来的狗骨”。这些狗骨,据他们自己的统计,以及中立国公正人士的计算,现在却已经积到了七十四万具了,他们的老百姓也正在疑心,支那大陆里,何以死狗竟会如此之多。他们的豫计(实际上也在一次一次的公开向他们的老百姓宣传。)是攻陷上海,攻陷南京后,我们一定会屈膝求和的。然而我们于要求了敌人一定代价,消耗了对方相当的兵力军火与经济之后,转移阵地,放弃点线,退一步稳一步,所有的土地,面积依然是那么的多,所有的壁垒,阵形依旧是那么的固。这才稍稍表现了我们一点长毛物五柱擎天的法术,而在小鬼蜮却早已力竭声嘶,手忙脚乱了。于是乎一变又一变地,再来五师团,再来十师团的攻徐州,攻武汉,攻广州。长江一役,狗骨堆积二十万具,广州附近,现在虽还不能正确的计算,但据欧美各国战地旅行者的报告,敌人伤亡数将近十万,被牵制而进退不得的瓮鳖,其数也在十万左右。 当我们没有放弃武汉之先,敌人曾集中宣传,指天赌地的向他们老百姓立欺骗之誓说:“只教攻下武汉,攻下广州,我们便可以征服支那了。以后便人人可以发大财万事大福,将欧美在中国的权利,无论大江南北,马上可以全部的夺取过来,变成独占。” 但是现在却怎么样了呢?敌国内已无可调之兵,国外亦无存聚之货,国际间信用毫无,而军事上又陷入了扑空之辙,穷极无聊,只能再变一变了。这将近第七十二变的全貌,就如下述: (一)只教攻击我们的领袖下野,目的就算达到。所用的是分化、离间、造谣、威胁等手段。 (二)破坏我们的法币,使我们民众对中央失去信仰,造成普遍的恐慌。 (三)扬言中央政府,已变成地方政府,无抗战的意志与实力,使友邦感到失望。 (四)粗制滥造些傀儡组织,造成联邦政府的伪名,由平津伪政府,南京伪维持会,蒙疆,汉口,广州等伪组织中,抽调几个走狗出来,组成一大傀儡班来代替中央。另组一对支中央机关,为太上政府,来作提线的把戏。 (五)绝断我们军火的来路,用挑拨、威胁、延宕等手段,使我们得不到国际的援助。 简而言之,缢鬼最后的一副狞面,就是如此。但是(一)我们的统一,我们的拥护领袖,拥护中央抗战到底的决心,是万不会因此伎俩而有丝毫的动摇。(二)法币的信用,因大借款的成功,与国际物资输出的增加,只有得日固一日,近来在外汇上,已见汇率的高涨了,而伪组织伪政府的准备银行券及军用券等在中国,却绝对没有外汇的价值。平津以及各游击区里的伪币,至少须贴水一成。在大部分的地方,用伪币简直买不到货。(三)中央的政权,依旧在游击区,敌人的后方发挥实力,中央的威信,丝毫也没有摇动。外使的呈递国书,必去重庆。我们所服从的政府,也只有中央,不是走狗汉奸,奴才逆种,决不承认在中华民国的领土内有什么伪政府伪组织。连敌人所竭力在煽动与诱惑的西北同胞,尤其是五马统率下的同胞全体,统在指斥伪组织的荒谬,向中央誓死效忠,其他的可不必说了。(四)各种伪组织的中心人物,试看有一个像人的人没有?不是失意三流军阀,便是地痞恶棍,人格破产,贪污恶劣到骨髓的鼠子。这些人渣,简直是连衣冠也不穿上的禽兽,世界上哪里会有承认他们是政府的理性人与正义国?有,恐怕只是些他们的同类与疯狗罢了。(五)香港的海口断了,我们还有海防,缅甸,新疆等国际交通的大道可走。国际间对我的援助,只会因敌人的将次崩溃而增强。如英美的借款与对远东态度的合作,向暴敌迭次提出的抗议,对敌人延宕敷衍政策的声斥,与夫苏联渔约的破弃等等,只举表面上我们所知道的一端来说,不已就很明显的了么? 最后,且看一看军事局面吧!敌人所占有的地方,只是线和点,有些地方,连线也时断时续,连不起来。至于面的全部,当然依旧是在我们的手里。全面游击战发动之后,大江南北可以不必说了,就是冀东与伪满境内,我们的游击队,最近也大大发挥威力。这并不是我们自己的宣传,却是从敌人的情报里传出来的正确消息。他们所觊觎不已的江西湖南,迄今相持三四个月,有一点进展没有?广州只西阻于西江,东退出惠州,我们的游击队已经在白云山下,市区四周进出了。敌人所夸的一月之内,将攻至重庆,昆明,兰州的狗屁梦话,能实现到十万分之一不能? 且看吧!敌人的壮丁,已经抽到了军需工人,敌人的百四十万万无理算段的军费,已经用到了百三十七万万有余,增税增至百分三百六十,而东碰壁西倒戈,迫不得已,只好早发一个宣言,夕来一个和议的变相屈膝,这种种丑态,这种种幻变,究竟是在说些什么? 最后胜利,当然是我们的,必成必胜的信念,我们绝不会动摇。非但我们自己有此信念,就是第三国的公平观察者,如《泰晤士报》的通信员,英国放送协会b.b.c.的放送家b.bartlett的自叙传intermission in europe的一书里,也在这样的说,其他凡熟悉东方情形,或亲自来中国视察过战地的欧美各国的先进,结论都是一样。同胞们起来吧,一九三九年,便是我们复兴建国的更生年! 《星洲日报》十周年纪念 《星洲日报》十周年纪念 宇宙间最大的两个疑问,一是时间,一是空间,从争夺殖民地的热烈,战争的频发,及马尔萨斯主义者的认真的各点看来,似乎是空间的疑问,已经被人类解决了一半了;可是南极北极的探险队,还在继续地努力,地球与火星的交通,还没有办到,而太阳系的各行星中,究竟有没有一处,同地球一样的这问题,还没有得到答案。空间依旧是无限,而且是不可知的。使人最感到不可捉摸,而无论哪一个在它面前,都不得不低头的,尤其是时间。有史以前,已经有了多少年月,到现在谁也不敢断言;在我们以后,更有多少时间的继续,也只有天知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恐怕结果,连天也管不了这个。况且人的一代,无论哪一个,究竟会到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死,更其是没有人能够预定,除了决心犯自杀罪者之外,倘若有一个假定能真的实现的话,我们就假定有一天,人类在地球上完全绝灭了;试想在这一瞬间,时间是不是仍旧会和人类毫无关系地继续下去的?——写到了这里,我就想起了俄国伊凡·蒲宁所做的那一篇《新金山的绅士》——我们常常以“天长地久”这四个字来形容继续的长远;但是天地的久长,还是相对的,时间的久长,才是绝对的事实。 可是人类终竟是好胜的,亦是能自欺自慰的,对于这绝对不能征服的时间,也想出了一个法子来制服它,用以自相慰藉;这征服的方法,就是历数家羲和氏的日月岁时的制定。 割时间的一片,定以为年,分年成月,分月成日成时,这实在是古今来的一个最大的发明。 所以,《星洲日报》自创刊以来,到如今已经有十年的历史了;这十年,比起时间这概念的悠久来,原只短短的一瞬间,但由不知晦朔的朝菌,与不知春秋的蟪蛄来说,真是一段很长很久的历程无疑。至少至少,《星洲日报》在这十年里,已经征服了时间这一个怪物,使过去的十年,不同于以前的十年一样地无声而无臭。仅在这一点上,也很值得我们的纪念。更何况,南洋是文化水准很低的殖民地,而新闻事业却是文化事业中最有力的开路队;我们先不要从它的销路与报质这一方面来讲,只从在这一个环境之下,在这一个社会之中,居然能巍然独立,持续到十年以上的岁月,试问这一件事件,是不是更值得我们来纪念的。 维持到十年之久的这《星洲日报》,以后当然更要想法子使它长成发育起来,担负起抗敌建国的重大责任;罗马古城,不是一日之功能建得成,既然有了这磐石般的基础之后,上面自然要再加上以更坚固的建筑。这近乎理想的大建筑物的完成,当然还有待于木工石工雕匠的共同的努力。区区下走,不过是新近来参加的一名卑而又小的雕刻小工而已。 廿八年一月十三日 南洋文化的前途 南洋文化的前途 到星加坡还不久,对于一切问题,都有研究的兴趣,而都还没有入门。譬如树胶椰子的种植,和世界市场的起落;锡矿的采掘,和供求的分配;米谷之能否在马来半岛成为主要农植物之一等等。此外还有像人种的问题,杂婚在优生学上的现象,以及言语系统等,也是很有意义,并且更富于趣味的问题,可惜都还没有时间与根底来研究,所以不能乱谈。但自脱离学校以来,二十余年,其间没有三日半月,离开过书本;所以若要讲些什么,或发挥一点意见,当然只好在文化这两字上翻筋斗,我因而想陈述一点南洋文化的所见所感,以应半月刊编者的抬举。 提到文化两字,当然也有广义狭义之分;广义的文化,则凡一切自然界物,曾经过人力的修造改进的东西,都是文化货财,所以广义的文化,几乎可以包括宇宙,如行政、国防、道路、电力、水力、渔业、气候调整、日光利用等,都是文化工作,要逐样讲来,至少也得有将来星洲的韦尔斯那么的精力才办得了,因而我所讲的范围,只能限于狭而又狭的精神文化中间的一小方隅。 第一,先来讲人。人这一个两脚动物,亘古以来,一直到现在,也还是一个猜不透的哑谜。有原始人,有文化人,也有半开化人。而由原始人的所以能进至半开化及全文化的程度的推进力,要而言之,总不外乎教育。教育也有先天遗传教育——是人种历史的剩余价值——,以及胎教母教家教,进而至于学校社会的教育等种种的过程。在这种种教育过程当中,古今来似乎以学校教育为最注重。中国自三代起,在耶稣纪元前三四千年的时候,已经有学校的规模了;其后一直下来,到了最近,又采取西洋的文化,才成了目下的一种中国特有的教育程序;而这中国的教育,因人种的关系,播迁到了南洋,又变了一个和祖国大不相同的局面。 所以南洋的学校教育(以后简称教育),一面原也在继承中国四五千年来的文化系统,阐发中华民族特有的智慧与灵性;一面却也不得不适应环境,以求与殖民地当局及多少也变质了一点的侨民社会能够配合适用。南洋教育的特点,原在这里,南洋教育的难处,也就在这里。 依我所接触不久的诸南洋教育界中人说来,在南洋从事教育事业的困难,第一,就须受到客观环境的种种限制,凡创办学校,排定课目,选择教本,聘请教员等等,都不能有绝对的自由,如在中国一样。而我们又是有祖国的异地被治阶级,要完全忘掉了我们自己的文化,无条件地去迁就客观环境所束缚的一切,终有点儿不可能。第二,是侨民社会,对教育事业的解释和期待,根本与国内的不同;所以在组织上、规程上、办事上,不能有永久的计划,彻底的改进,与新异的试验。 因有这两重困难的结果,所以南洋的华侨教育,终不能放异彩,收实果,使教育家得大展其材,而受教育者得各尽其致。可是反将过来,倒因为果,操权的人,和一部分侨胞的父老,反而愈是不以教育为重,把从事教育事业的精神劳动者,看得更轻,仿佛就和自己私人出了钱雇在那里的佣人一样。 这大约是南洋华侨教育在过去,以及现在的一般情形。可是,话又得说回来,世界上,无论什么事情,在当初总有困难的症结的;最大的毛病,是在患了死症,而不晓得它的病原。现在呢?对于南洋教育的种种症结,差不多是人人都知道的了,就是侨胞的父老以及握治权的当局,也未始没有不明白这缺点的人。既然是上下都了解了这症结之所在,则倘能推诚布公,捐除私见,两方折合让步起来,图谋补救,再定百年的大计,也决不是一件难事。重要的,是在最初开始做的几个人。若有一区或一帮的学校,能本着和衷共济,为国为民,为世界的文化,而努力改进;则其收效之大与速,必可以转移风气,渐渐的影响及于全体。所以,我以为南洋侨民教育的新世纪,已由这一次的抗战,而渐露曙光了,只要有几个人,肯认定改善侨胞教育,为毕生的大业,孜孜兀兀,不休不息地做去,至诚终可以感人,理想也终有实现的一天;对这一点,我同对抗战的必能胜利一样,是抱有绝大的确信的。 教育若能改善,则一切狭义的文化,自然一定会随教育的进步而俱进。譬如说吧,工业的发展,生活的向上,卫生状态的改良,以及最狭义的文化——艺术的进步等,都是要以教育为前提的后果。没有教育,便没有文化,这一句话,或者有些近于武断,但事实上却的确是如此。所以,要想提高南洋的文化,第一,当从提高南洋的教育做起。 复次,试问南洋这一块工商业的新开地里,将来有没有文化灿烂,照耀全球的希望的呢?我以为绝对地是有的。即从在过去那么重重枷锁之下的教育所培养出来的人才而论,下一代的人(the younger generation)已经比前一代的人进步得多了,无论在思想上、知识上、体格上。他们都知道了有一个祖国,他们都想活用他们的资财,他们也在为后来者的教育奠基础。由这进步率来推算,更加以人工的加速力,和世界文化的互应交响的势力上去,南洋的我们侨民的文化,还有不能蒸蒸日上的道理么?况且在这里,没有同在祖国一样的旧文化的痼疾,没有像祖国同胞一样的缺少冒险和勇敢的保守病,更没有那一个文化大阻碍的敌寇的摧残。礼失,则求诸野,道长,必随人而南;我在南洋,只感觉到有一股蓬蓬勃勃的新生气。这生气的扶植与发扬,只看我们这些以文化为事业的人的能否竭尽其最善去做而已。 战时学生修养 战时学生修养 鄙人刚自中国来南洋,一切情形,都不熟悉,但是一看了此地侨胞的努力为国,青年的富有朝气,就更加强了我们抗战必胜建国必成的信念。 祖国的抗战情形,可以向各位报告的,是军事,经济的各有把握,长期抵抗下去,我们的人力、物力、财力,都只会得加强。失地,只失去了交通线。敌人的后方,我们是可以自由出入的。所以最后胜利的信心,一点儿也没有动摇的理由。 要紧的是我们将来战胜之后的建设问题。无论在精神上,物质上将来的中国建设,都要靠诸君回去做主人翁。所以,我们不得不在这时候打下一个基础。第一,要锻炼身体;第二,要充实学识,凡是将来在精神或物质的建设上要用的学问,都是在□(原文此处为“□”,下同)□□打下一个坚固的基础□□。 我们必须先守住自己的本分,而从根本上来做救国的工作。 辍了学业,专劳心于外务,这不是学生应有的态度。 救国的表示,不在不读书,而在根本有益于国家的事情,眼光要放得远,志向要立得坚。 你们现在既有了这么好的环境,又有了这么好的师友,正是发愤读书,预备将来为国至大用的好机会,还望诸君加倍的努力前进。 友人们的消息 友人们的消息 前几天在报上,看见的鲁迅未亡人许广平女士携小儿海婴到延安之记事,正在惊异之际,却接到许女士自上海来信,知伊仍住在上海霞飞路霞飞场。海婴因天气寒冷之故,在患气喘病。许女士大有偕孤儿海婴,南迁赴一暖地暂住之意,但不知能否成行耳。 茅盾已赴迪化,报上早有记载,此次系由香港坐船至海防而转昆明。复由昆明直飞兰州,再转迪化的。担任的职务,是新疆大学的文学院长。其在香港主编之《文艺阵地》,现由适夷接编。(按:适夷于编《文阵》之外,还编画报一种,将于二月一日出第一期,适夷现新由上海返香港。) 成仿吾在延安,任陕北公学校长,已有三年半了,现在仍在那里。 郭沫若寓重庆陆家花园亦园一号,仍在主持政治部一厅宣传事务。三厅最近改组,前任第七处处长的田汉,已辞职留长沙,在任长沙善后委员会的副主任,这一次省府改组,薛伯陵去长沙后,田君谅亦将另任新职。 夏芝的逝世 夏芝的逝世 据伦敦卅日路透电讯所传,诗人夏芝已经作故,举世哀悼,自然可不必说,但回顾一想,诗人活至七十四岁,所有的工作,如剧作、诗、散文等,都已有了成绩,现在逝世,也可说是不负他的所生了。但有一点,我们特别要注意的,就是由夏芝领导的爱尔兰的文艺复兴运动,在政治上,也发生了影响,这是值得我们回味的。 日本思想的中心 日本思想的中心 世界上无论哪一个民族,从头脑的简单、顽固,思想的保守、荒诞的两方面来说,总要以日本民族为第一。就是印度民族、朝鲜民族、马来民族,以及蒙古民族等,在这一点上,都不及日本民族的彻底。 要想了解这奇异的民族性的来源,照理,应该要先究明了日本民族的人种问题之后,才能明白。但是,在日本,研究学问,是要受军部的指挥的;是马是鹿,学者须先去请教军部,才能说话。若一不小心,将真理说了出来,学者就要被判处死刑。当执笔者,在日本流寓的时候,帝大的助教森户辰男,就因为翻译了一段克鲁泡特金的书籍而坐牢;大杉荣,也因为翻译了《互助论》及法勃耳的《昆虫记》而见杀。这一种事情,在日本是很多很多;也不准报纸揭发,所以日本的真正学者,天天在那里被杀被囚,我们只是没有法子知道。前几年的美浓部达吉因讲授天皇机构说而被控,只是每年在日本必有的数千件焚书坑儒案中之一小事。自此次侵略战争开始之后,公开的或秘密的被日本军部所虐杀的学者,为数已不止几千了,不过我们都无从知道而已。正因为这一个缘故,所以在日本,不能够研究日本人种的起源这一类的问题的;几个军部隶属下的人种学者,所准用的唯一材料与方法,是上军人妾宅去伺候,等军人大醉之后,随便说出来的一些主张或故事,就是材料的全部。并且连这一点点材料,学者们也还没有引用的自由,因为军部之外,还有一个警部。警部的变态心理,又是一种畸形的现象。他们因为月俸的薄,升迁的难,以及同类监视阶层的复杂与繁琐,平时就养成了一种仇视警部以外的各种人的心理。警部对军部,当然也是仇视的,但因为势不及,力不逮的缘故,便只好忍气吞声,而执下走之役。正唯其如此,所以更加强了他们仇视其他各种人的心理。警部的挑剔,虐待,无理取闹的检举,比军部还要阴险刻毒到万倍。在这两重枷锁之下,像日本人种的起源这一类的问题,在日本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有准确的文献发表的;倒是被日本人所轻视为野蛮民族的英法各东方学者,时常有关于这一类的研究发表。 照世界各学者的一般研究之所得,则可以断定,日本人种确是杂种。在日本民族——也就是大和民族——的血管里流着的血,有虾夷、马来、蒙古、朝鲜的种种,而汉族的一部分逋逃者,也是组成日本人种起源的一小单位。 正因为大和民族,是上述各民族的杂种之故,所以日本人自己不愿意承认;并且由军部的眼里看来,上述各民族,都是劣等民族,认他们为祖先,是一件极不名誉的事情,所以只好造出一个神或许多神道来做他们的祖先。因此,日本民族,是神的子孙这一个神话,就变成了日本人思想的中心;而近年来愈演愈奇,神就是他们的祖先,军部就是神,所以日本就是军部这一个三位一体的畸形辩证论法,也就牢不可破地在他们的头脑里凝结住了。 写到了这里,读者或者会起疑问,那么日本的天皇的地位,究竟要算什么呢?是的,日本的天皇也就是神,和每一个日本人,都是神的子孙一样。但是,由军部来说,天皇与军部以及每一个日本人,原都是神,但在这中间,却有正系旁系,及正作用副作用之分。日本天皇中,最正统的创始者是神武天皇,——日本的纪元,就系由神武天皇起的——是一位军神;所以攻城略地的日本军部,就是这一位军神的正系。至于天皇呢,不过是神的一个名义上的代表,实际上是应该受军部的支配的。故而日本的历史,名义上虽则是以天皇的名在纪年,然而实际上,却都是军部在那里左右一切,自谗杀其兄武内宿祢的甘美内宿祢起,一直下来,如苏我、物部、藤原、源氏、平氏、足利氏、织田、丰臣、德川等,都是军部的代表,在他们的治下,天皇非但没有一句话分,就是日用起居,都被逼迫得同乞丐一样;在明治以前的孝明天皇还是如此,现在又轮到昭和的头上来了,所以,无论从历史上,事实上来说,日本的军部,就是一切,日本的天皇不过是军部的一个御用品,也就是说,在日本只有军部才是神的正系,才是起正作用的神这一句话,是可以成立的。 因为日本的传统思想是这样,所以一切的教育、社会、法制,以及生活起居、男女问题等,都只有一个根底,就是日本就是军部,军部就是神道的这一个一元理论。凡违背这一思想或与这一元理论相反的一切言论、组织、活动,都是犯法的,都可以被秘密或公开地处死的;父以此教子,子以此传孙,陈陈相因,世世相袭,除此以外无真理,无科学,也无世界。所以,日本的军部,非但负有杀戮人民,压迫天皇的使命,并且还有统一世界,杀戮、虐待任何种族,任何国民的特权。 这些,就是日本人的思想,也即是日本人的全部头脑。所以地心吸力、电气、南北美洲等,在日本,只能说是日本军部所发明所发见的。你若提一提牛顿、来顿瓶、哥仑布等名词,就是不敬,就可以被处死,可以被监禁。 最简单的例,可以以日本武士的试刀,及日本武人的禁止女人穿裤的两件事情来说明。武士的刀,是军人的魂,凡一武人,要试试他的刀的时候,无论跑上哪里去,就可以逢人便砍。这一贯的思想与风尚,在前三年的二月二十六日的东京杀阁员,与前年当南京陷落时,两个军人的比赛杀戮中国妇孺两事上,可以看得出来。此外,则日本军人,对于无论哪一阶级,或哪一国的妇人,都有强奸的天赋之权,也是日本的神道思想之一;所以,在日本武人是禁止女人穿裤的,为的是谋军人的便利。而军人入宫,也可以自由行动;日本历史上,凡军人污乱宫闱的纪事,每朝都有。现在,则日本皇军,在中国各地的奸淫掳掠,正书不胜书。 明了了这些,我们就可以说是明了了日本民族头脑简单顽固,思想保守荒诞的正因,也便是握住了日本思想的中心。日本人常以这一个笑话,传为日本教育上的美谈。有一先生,问一小学生说:“你将来大起来,想做一个什么?”小学生立即回答说:“要做一个陆军中将!”先生问:“为什么不做陆军大将?”小学生说:“因为爸爸是陆军中将!” 日木人的思想,头脑,三千年来,是没有什么变更的。他们的学者中间,还没有一个人出来主张,立下一个中国字是日本军部所发明的学说,却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奇事。哲学家斯必诺查说:“人类的大患,只在自欺!”日本人正犯了这一个死症。 大家都在说,日本人是祖先崇拜狂者;但是这祖先崇拜的教义,却是由军人崇拜上来的。因为他们都只在说是神的子孙,是神武天皇的直系,所以要追源祖先,不得不倒溯上神武天皇的身上。而神武天皇却是一位军神。日本的政治、宗教、道德,都出于一源,就是一个“神道”;而这神道,就只有一个教人崇拜军部,盲从军部的唯一理论。 总之,在日本,没有天皇,没有人民,也没有国家、法律、思想,以及近代文化所产生的一切;若要简括的来说一句的话,日本就只有军部,和附属在军部底下的许多毒蛇疯犬似的军人。日本思想的中心,也不外乎此而已。 但每一个定例,必有例外一样,在日本,与这中心思想相反的思想,不时也有得出现。从历史上来看,如每一朝被军部所惨害的各文人,各忠臣,最有名的如忠臣管原,忠臣楠子,宗教家日莲上人等都是。但是忠臣或文人的势力,终于是敌不过军部的;所以归根结蒂,我们若要把日本思想的中心一言道破的话,只能如上面那样的一个说法;军部是日本的一切,日本的一切就只是军部。所谓nipponism者就是ultra-militarism,也就是jingoism的别名。 废历的新年 废历的新年 习俗的不容易除去,中外是一例的;新历定作了国历,推行以来,也已经有二十八年了。而废历新年的感人之切,动人之烈,还同没有改革的时候一样。本来,一年中间的祭日、节日,也兼有为休养,为调剂平时的干燥生活而设定的意义存在,可是结帐,诸事告一段落,便于计算等实用的意义,终是这些节日设定的重要用意。但是,年深月久,习俗既成,也老会有舍本逐末,将原有的意义失去,而流成表面仪式的一个空壳的趋势。若要斤斤较量,说穿内容,人家或会说你是杀风景,可是凡百事情,一成了八股,一就了固定的形式,弊端就会得滋长出来。无为的精神与金钱的浪费;心理的弛怠,致影响于正业,得意忘形之后,往往会使乐事演成悲事,因道德律一时的放松,恶事就容易开端等等,都是从这些地方来的起因,我们所以要防微杜渐,预为戒备的用意,也就在这里。 时势不同,国家多难,将无意义的精神与金钱的浪费,转移过来用到救国救民的事情上去,这当然是当前应景的一个盛举,也不能说这涓涓小费的无补于大事。可是回过来一想,我们假如在平时,也能老以祸至无日为戒备,对国对家对自己,连一时一刻也不教育枉负之处,则到了这一个节日,正可以普天同乐,颐养一下我们平时老不弛放的心身,何至于弄得烽烟遍地,家破人亡,受敌人的这一种摧毁呢?所以,这节日的行乐之宜制止,浪费之应节省,今后的立身处世之更须奋发有为,都是平时没有准备,将光阴虚度过去了的罪罚,能了解到这一层后,再去做目前所该做的最适当的应景盛举,才算是真正地觉醒了的国民,才不愧为人世间一有用的能才。否则,随人碌碌,与世浮沉,将盛举解作嬉游,以应景当作风头,那就无可救药了。 其次,还有些人,到了这一个节日,每喜欢来发感慨,耽回忆的,这也不是我们所应有的态度。曾记得法国学院的一位会员苏武斯泰,在一本屋顶哲学家的散文集里,有一段写新年的文字,说别人家都在迎新,我却独在怀古。这一种感慨怀古的倾向,正是衰老的象征。我们为警策将来,而反省过去的缺点,借以决定今日的行动,原是可以的,但空空的发些嗟叹,做一个寻梦的人,却是不对了。像这样的倾向,我们也不得不加以防止。 总之,到了废历的新年,一般习俗,当然是不能一下子就除得了的,但我们还希望国人会有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的进步。 介绍《淹留百首》作者 介绍《淹留百首》作者 顺德廖平子先生,少承家学,早著才名。清末痛心国事,游学东瀛,役口革命。归国后主广东《平民报》、《天声报》、香港《中国日报》、《真报》等报笔□(原文此处为“□”,下同),与潘达漱先生为至友。革命后功成□居,谢绝仕进,以书画自娱。潘先生□办广州花埭孤儿院时,延为该院讲师,间以蘋□笔,撰诗文投登粤港各报。所著有《村居百话》、《自怡室诗口》等□世。其诗恬□高迈,恰肖其人。兹因违□马交,特撰纪事诗《淹留百首》邮交本报发表,言中有物,可作广州失陷诗史读,阅者诸君幸祈留意。 送峇华机工回国服务 送峇华机工回国服务 峇华机工回国服务团四十八人,于二月十六日到星洲,由廖团长率领,已于今日附轮回国,这真是要使我们感激涕零的一件壮举。这四十八位勇士,非但代表了华侨,证明了侨胞的出力出钱,在绝大牺牲下誓死争取民族的自由与独立;并且也代表了中华民族的正气,证明了我中华民族,是决不会做亡国贱奴的民族。 四十八位义士,年富力强,热情潮涌,北上疆场,当然是已经立下了牺牲到底的志愿;唯或因气候不同,风俗习惯互异,或因言语一时不通,致与同上前线奋斗的其他同胞,不能互传意志,像这些地方,都希望能预先看清,勿至因一时的懊恼,而灰其心。 长期抗战,以后必须继续下去,非达到侵略者完全退出我们的国土,退出我们的兄弟之邦,高丽半岛等地,决不罢休,像这次回国服务的专门人才,以后我们更希望大量地送出。故国在盼望她海外的儿女回来服务,犹大旱之望云霓。尤其是航空的将士,使用机械化兵器的部队,以及其他的机器技术人员。 四十八位义士,从此踏上回故国的船了。前途珍重,我们当于可能的最短时期内,来预备欢迎诸君奏凯回来的盛典! 星华茶业工友互助社开幕词 星华茶业工友互助社开幕词 今天能参加茶业工友互助社的成立纪念开幕典礼,实不胜荣幸与欢喜,鄙人所欲向诸君贡献的,有两点意见,一,是加强我们的信念;二、是加强我们的团结。所谓信念者,就是建国必成,抗战必胜的信念。这应该举事实来说明。鄙人初由祖国来此,战线的前方都曾经去走过的,在表面上看,仿佛是我们失地很多,从东四省起,以及冀鲁苏晋皖浙各地,多有敌人的足迹,但实际去一走,则可以看到敌人所占据的,完全是几个在名义上的空城。实际上,则行政、游击、交通等的控制权,都在我们的手里,你只教去实地看一看,就知道敌人的后方,就是我们的前方,这句话的不虚。所以,有一位外国记者毛拉说,敌人所说的占领中国,实在是只等于几个游泳者占领了一个水池,游泳者因军器——即飞机大炮的多而且凶——优良之故,在池内原可以为所欲为,但他一游过后,后面的水就包围拢来了。这话实在很准确地说出了我们游击战的姿态,敌人想仅仅以一二百万的军队,来占领我们的土地,是万不可能的。况且,近代战争,于军器战、阵地战之外,重要的是经济战、外交战、全民实力战等。经济战,则我们有英美的后援,是大家所晓得的。外交战,则敌人早成孤立,英美法苏已在联合制敌一事,也是近来最明显的国际动态。至于全民实力战斗,则我有四万万五千万男女,已决心和敌人拼命,除游击区的富藏实力不算外,光就西南北的六七省来说,也足够抗战,至六七年而有余。我们的现状是如此,敌人的现状呢,外则,国际信用完全失坠,已无现款购买军火,内则未亡人多于在前线的军人,壮丁抽尽,民怨沸腾,内阁则三改四易,命令亦早发夕改,军费膨胀到老百姓穿不起皮鞋,军人厌战到集团自杀之风盛行,工业国一变而为全国制军需的野蛮国,输出品完全没有了。 在这一个相对情形之下,你说我们的信念,是不是绝对可以加强的?这是一点。其次是加强我们的团结的一事,敌人的想破坏我们的统一,破坏我们的团结,所用的是两个毒计。一,是以华制华,弄出汉奸傀儡来杀我们自家人,我们且看他同时南北的发动两大汉奸,来主张和平一事,就可以知道。但是吴佩孚的一个通电,分明是敌人的假造,而汪精卫的一个通电,却已为我全国上下,及各友邦人士所唾弃了。敌人心劳日拙,欲破坏我们的团结,倒反而促进了我们的团结。二,是想破坏我们的金融,使人民对中央减少信心。但敌人所发的军用票,非但对外汇毫没有价值,就是在我们已沦陷的游击区里,也完全买不到东西。所以敌人的这两个破坏我们的统一,破坏我们的团结的计划,都已经完全失败了。反之,我们的团结,正因为敌人的百计破坏,而更加强了强度,这从今天的这一个茶业工友互助社的结成上来一看,即可以知道。诸君应该知道,团结就是力量。譬如,一粒沙,是没有什么用处的,但是结成了水门汀后,就可以造成这体育馆那么坚强的建筑,可以抵抗飞机大炮了。我们希望这团结能够日渐推广,日渐巩固,由马来亚而及祖国,甚而至于欧美的工友,先由小而大,再由各业的团结,进而结成一民族或主义的大团结,更希望明年周年纪念开会的日子,在这里将坐满各地的代表,鄙人可以再和诸君来说一年来抗战的成功与团结的力量。 读《毛拉在中国》 读《毛拉在中国》 爱特轧·安赛儿·毛拉(edgar angel mowrer)生于一八九二年,在米西根大学毕业,一九一二年曾进沙而彭大学一年,一九一三年在巴黎拉丁区住下后,就以向英美各前进杂志投稿为职业了,写的多是关于哲学或文学的论文。一九一四年世界大战勃发之际,他正为去教一年轻俄国贵族的书之故,将去莫斯科。因而他就利用了这已办好了的护照,得上了法军的前线,为芝加哥《每日时事报》写了许多战地通信。后入该报社为干部,一九一五年去意大利,为该社罗马通信记者。当意军退出喀卜来笃的时候,他是随第二军步行退出的。法西斯蒂的压迫加紧之后,他于一九二三年就和墨索里尼告了别,而去柏林,仍为该报的通信记者。一九三三年,发表了《德国倒开时钟》一书,指出了纳粹诸凶的倒行逆施,就被迫而离开德国,重返了巴黎。一九三八年春天,他到香港,去武汉,上郑州,于我军放弃徐州之际,欲到兰封前线而未果。后去重庆、成都、昆明,由昆明转安南,而返欧洲去后,就写成了这一本《毛拉在中国》的书。是潘根丛书特刊之一种。全书共二百十六页,十有三章。 毛拉本不是一个中国学者。他这一次只短短地花了几个月工夫跑了一圈,居然能够写出这样的一册书来,成绩总算也已经是不错了。 开端的一篇序文,他曾写出一位外国的老外交家对中国抗战胜利的怀疑。不消说这一位保守的老外交家,脑子里只充满着“中国人多是自私自利的,中国人完全没有国家观念,中国人最喜欢起内讧,有两个人在一道的时候,就会分起党派来”等陈腐的观念。但经他到中国去一看,与委员长、陈部长(诚)、宋氏一家人会了面,更上前线去与士卒共了几日夜的甘苦,到武汉、昆明、重庆、成都去一走之后,他觉得中国只教能始终团结,能抗战到底,结果一定会得到胜利。当然,国际的援助,也是一个决定这最后胜利的重要因素。 他说,日本人占领了中国的许多土地,正如几个游泳者占据了一个水池一样,游泳者因为机械的精强,原可以为所欲为,想上哪里就上哪里,可是他前面游过,后面的水,也就聚集起来了,中国的游击战的姿态就是这样。日本人的最后失败,也就在这一个弱点,人数的不够分配。 中国军队的纪律森严,肯吃苦,认识这一次战争的意义,与老百姓的密切联络等,是持久抗战必胜的几种条件。毛拉在前线,已经亲眼看到了。只教中国的武器,能及日本的一半,那中国就可以打胜仗。日本军队的脆弱、暴行,没有计划,各自为政,经过了这一次的战争,弱点完全暴露了出来。这不待中国的军事顾问德将亚力山大·风·法儿干好善的说明,已经是谁都看得出来的事实。 而日人组织傀儡机关手段的下劣,与军队到处的奸淫掳掠,类似强盗的行为,也为他们在中国失败的一个大原因。 他说到西南五省关隘的险峻,敌人的决难得逞,与夫五省实力的雄厚,宝藏的丰富,足可以应付长期抗战的供给。至于农产物的接济,他也赞成白克先生(john lossing buck)的意见,只教中国能注意到(一)多营可资民食的种植。(二)减少不种植食粮的土地。(三)多垦荒地。(四)注意冬耕及冬天的种植。(五)多用肥料。(六)多用有机物的肥料。(七)改良种植方法。(八)注意植物害虫病理。(九)适宜的排水工作。(十)保护与加强堤防。(十一)多营灌溉。(十二)水利的整理。(十三)注意仓库的积谷。(十四)防止牲畜的传染病。(十五)多种蔬菜。(十六)食糙米与粗粉。(十七)多食杂粮,如番薯、玉蜀黍、大豆、豆荚、蔬菜之类。(十八)少造酒少饮酒。(十九)少种烟吸烟。(二十)不食鸦片。(廿一)请客勿浪费食料。(廿二)衣饰用品等件可省则省等廿二件事情,就不愁衣食的不继了。 他曾看到了中国女性,在这一次抗战中的伟大的力量,他也看到了昆明与成都等地的人民的守旧。说到了这一点,他对我们的龙主席,很有些微词。从他的这一段短短的记述上看来,毛拉先生倒的确是一位女性崇拜者,大约总因为他在巴黎住久了的缘故。 说到战争中的两国的经济背景,他看得同我们所见到的一样,总之,是日人在经济上终没有办法。 当他上武汉去的时候,英美对我的经济援助,还绝对没有传播在一般人的口头,现在,则大家也都已经知道,英美两国,同时同样的对我有积极的援助了。所以,就单从经济的一方面来说,我们当然有绝对胜利的把握。 其次,是国际的通路,他走的时候,广州还没有失陷,所以在他的这册书里,只简单地说到了兰州可通俄国,缅甸可通云南的话。但现在,则缅甸与昆明的通路已经完成(去年九月);兰州通星星峡而至俄国的大道,也已经通车了。所以,香港、安南,即受到了敌人的威胁,我们的军需运输,终不会断绝。当然,影响是有一点的,但我们却也早有了准备。 他所再三在抱不平的,是美国对敌人的军火的供给,轰炸机、汽油、钢铁之类,凡敌人所用以残杀我妇孺,乱炸我不设防城市的机械物品之类,统是由美国供给的居大多数,大约日人占了海南岛,还在打算占关岛的现在,美国人、菲律宾人,总该有了觉悟了。罗斯福总统,赫尔国务卿,以及司汀生等,果然有了极明显的表示。 上述种种,他的观察,都是对的。别外只有一点点他所听到的谣传与杞忧,我觉得是他的多虑。他听人说,西南五省,封建色彩太浓厚,恐怕不能维持到底,中途或会变出花样来。并且,西南五省的联络,一向是历史上的成果,若更有英法两国来一策动,恐怕这一个五省联防,要与中央有不利的行动,这完全是他听错了谣言的结果。因为我们对中央的领导抗战,是一致拥护的,抗战愈久,团结只会得加强。你若不信,就从汪精卫的这一次因倡和议,而被全国唾弃的一事来看,就可以得到有力的证据。所以,全书中十分之九,是分析得很清很对,白璧微瑕,就在这一点点上面,可是这不过是他的好意的杞忧。 总之,毛拉终还是一位有良心的新闻记者,他的这一部小著,可以帮助我们对外的宣传,也可以补我们宣传的不足。我希望中外人民,都能花几个钟头的时间,去把这小册子从头读它一下。 二月十八日 第二期抗战的成果 第二期抗战的成果 抗战十九个月,民族复兴的艰难行路,现在已进到了第三个年头,第二个阶段;已经是到了光明在望,渐入佳境的转弯角上了,离开最后胜利的目的地,只差了一箭的路程。 在这一个转弯角上,我们正可以放开眼来回顾一下过去,展望一下将来。 过去我们的抗战唯一弱点,是在武器的不精良,政治的不澄清,军民的不联络。 但武器的相差,只教战事一持久,两方终会渐渐地平衡起来,精良的一方面,因旷日持久,消耗过大之故,军器的质和量,势必至日就衰退。而初战时军器不优越的方面呢,因竭力追赶的结果,持久至一年两年以上,军器当然会一日千里地作长足的进步。在这背后,更有两个重要的关键,能发生莫大的影响:即一,是国际的援助,二,是对外经济信用的有无。从这两点上来说,我们的地位,当然要比敌人健全得多,这是谁也明白的。所以,敌人最初持以攻城略地的唯一强处,——就是武器的精良,——到了现在,也已成了强弩之末了。 况且,战事自入第二期以后,我所凭守的,都是山河险隘之地,进可以攻,退可以守,而敌人机械化部队,却绝对地失去了效用。 看清了这一点,并将敌人国内的一般论调来作参考,就可以知道敌寇目下的进既不能,退又不可的状态,是必然之势。 敌人当进攻武汉之先,为欺骗民众,消除反战思想起见,老早就在国内宣言,只教武汉攻下,中国全部就算被征服了;只教武汉能攻得下,中国的中央政府,就等于一地方的政权,对中国的军事行动,就告结束。以后,不必再用兵力,只用政治的力量,来改组各傀儡,使联合起来就行。这宣言,是当近卫下台之先,敌对一般反战国民宣示的誓言。所以,到了目下,敌人要想再征重兵,深入到西北或西南去,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因而,只能把东边的兵,调往西边,南边的兵调往北边地,日日在故作增兵的样子;而实际上,则这些军队,只有在运动之间,受了我游击队的袭击,数目在日减的一个倾向。明了了这些,就可以知道,敌人于进入了武汉之后,以后就不敢再进一步,只作作毫无目的的各地轰炸,聊满足他的破坏欲望,是他们预定的计划。 所以,抗战自入第二期以后,我们就取得了主动的地位;以后,便是我们一步一步地还击敌人的时机了。各地游击队在敌人后方的日夜出击,原是我们主动作战的姿态的一种,此外,则正规军的大规模出动,也正在计划之中,大约不久的将来,失地就会一处一处的收复。 其次,在抗战发动的前后,我们中国政治的不良,是大家都晓得的。旁的事情不必说,单就贪污的一点来讲,全国上下,简直是无吏不污,无官不贪的样子。我只教举一个小例出来,就可以证明。譬如在我们江南的某省,一般人都说教育是比较进步的。但自前年十二月廿五该省首府沦陷之后,那位教育当局者,还在把各校长的缺,使人四出在那里兜卖,某校长是几千元,某校长是几百元;而附带的条件,是买了这某缺的校长到差以后,每月更要报效教育当局的私人若干。而更加荒唐的,是一江的西北部沦陷之后,到了江东复由这当局去创办了一个青年学生团,在一区水丽湖碧的风景地带。学生报到的共有三千余人,本来是由中央订定,每月每人给学生伙食费六元,服装杂用费二元,统由省府财政收入项下指拨的。但这当局呢,伙食费每人克扣剩了三元一月,服装杂用费则一文不给。所以,中央于这抗战时期,想发动青年去组织民众的这一个计划,结果,只运气了这一位当局发了大财。一个穷光蛋,到了现在,居然有数十万美金存在美国纽约银行,数十万港币存在香港汇丰银行了。而他个人在抗战中的唯一工作哩,就是诱骗良家妇女,和女学生等,一个一个在轮流和他同住。大家试想想,握一省最高教育行政权的人,尤其是在该省沦陷之后,这一位官吏尚且如此;我们的政治再不澄清一下,还有什么希望呢?所以委员长当这第二期抗战的中间,已有很大的决心来肃清这些贪污了;所谓政治重于军事的主意,就在这里。在第二期抗战的期间,只教政治能够澄清,则壮丁的补充,游击区的整理,就马上可以就绪。敌人破坏我统一,破坏我金融的阴谋,是绝对不会收效的。 况且,各地的傀儡,都半是地痞恶棍之流,民众对他们非但信用毫无,而且只教防备一疏,大家就在设法执行他们的死刑。这是我们每日在报上就可以看到的事实。敌人蓄谋已久的以华制华的梦想,终于是一个恶梦而已。 最后,是发动民众,组织民众的工作了。抗战之初,我们因为忙于军事的应付,对于组训民众的一层,没有加以十分的注意。并且又因为小组织的互争民众,致发生摩擦的现象,亦随地都有。但现在到了第二期的阶段,大家就觉悟了;大家都晓得民众实在是比土地、政权更重要的一个国家的因素。从前的古公亶父,不堪夷敌的侵凌,率老百姓而来至岐下,奠定了数百年周室统一之基,就是一个最大的历史教训。所以,我们在持久抗战的第二期里,这一个组训民众,使军民得联合一气的工作,不得不彻底去做了;而且实际上,各战地政训处,以及民众动员委员会,也已经次第成立。打游击时的交通联络,情报侦探;对敌人的破坏交通,故作谎报等工作,确已切实地在收效果。委员长所说的民众重于军队的政治设施,已在军民密切联络的一点上,见到了实行。 所以,总括起来,我们在前期抗战时期里的种种弱点,现在已都在加以改正,并且也实际上已经有了很明显的成绩;只教再进一步,就可以做到武器转弱为强,政治澄清到底,军民打成一片的理想境地。 试想在这一种自强精进的局面之下,我们抗战的最后胜利的日子,还会得很远么?所以,早则半载,迟则一年,我们就可以看见敌军因纪律的全无而崩溃,敌国内因压制的过度而骚然,国际因暴敌暴行的重复而受严重制裁等现状的迭发。 敌人的强占海南岛,乱炸香港附近的英国兵营等等,虽说是因他们海陆军部互争权势而出的乱子,但实际上恐怕也有加强对英法的威胁,想逼他们出来调停的用意在那里。 此外则世界大战,不发则已,若一旦果真勃发,则日寇的末落,更加要快一点。因为美对日的海军,是三对二的比例率,而苏俄对日的空军,是五对三的比例率。世界大战发动之后,苏联与美国,势必至于联合起来,来制止这太平洋的搅乱分子的。美国的四万吨以上的军舰,与俄国的超巨型轰炸机均可以制敌人的死命,是谁也知道的常识。英国各预言家的预言,说这一次的世界大战,若果真爆发的话,则战争期间,决不会延长至像上一次一样的根据,就在这些重兵器的进步的上面。试想想弹丸的一个岛国,值得几个大炮弹与巨量炸弹的一击呢? 抗战进入了第二期,我们距离胜利的日期自然是愈近了,同胞们,大家应该再努一步力。 苏联与日本 苏联与日本 防共协定的对象,彰明皎著地,指的是苏联;罗马柏林轴心的推磨者,当然也明显地是苏联。而照现在的世界现势来一看,倒仿佛是只有中国、英、法,与捷克、波兰、西班牙等国,卷入漩涡,实际是法西斯蒂口号中的对手苏联,反而像退居入了第二线的样子。这原因,究竟是在哪里?所以,第一,我们不得不先研究一下苏联的态度。 决定苏联态度的一个最重要的关键,自然是在他们内部统一,而以实际行动出现的清党问题。大家也都晓得,自从一九三四年十二月的基洛夫暗杀事件发生之日起,以一九三七年为顶点,直至去年年终告一段落的苏联清党事件,实在是使苏联的向外发展,和国内的生产建设,受到绝大阻碍的一大原因。反政府的托洛茨基派、新反对派、右翼偏向派肃清的结果,苏联政府,在这四年内,就完成了唯一的一件国内团结,政治上统一的工作。 一,反对政府的外国奸细的肃清。 二,官僚主义者、腐化分子的剔除。 三,参加初期革命的新贵阶级,对于建设事业不能积极帮助的老朽的驱除。 四,中下层阶级的团体负责人,利用清党而滥用职权,或挟私怨而报公仇的糊涂分子的纠正。 五,新的有力干部的拔擢登庸,渐次将国防方面、行政方面、生产建设方面的机构健全合理化。 上举的五项,是苏联在这四年内所做肃清工作的内容。这工作,现在已经是完全做了。 在这工作进行的中间,苏联自然对外不得不采取和平政策,对内更不得不定充实国力的大计。第一期的五年计划,获得了理想以上的成绩。第二期五年计划,于后半期就起了清党的妨碍作用,成绩只收到了八成。去年当第三期五年计划实施的第一年中,苏联自然只有埋头于生产建设重新整理的一条大路好走。况且各种机械,都因为竭其全力而应用了十年的结果,在最近一两年内,不得不全部加以修理与补充。出产品的数量,虽则增加了,但质的方面,更不得不使日趋优良化的现在,为苏联本身计,当然是不能倾全力来向外发展的。 此外则还有一层,美国与苏联的合作,并没有切实的表示,英法与苏联,又各有心事,貌合神离,在这一个国际情形迟疑的环境下,苏联对国际的事情,当然是不能采取积极的态度的。 所以,这一回三月十五,苏联公然拒绝了日本渔业协定的延期请求,将在海参威公开投标决定勘察加内海渔权的结果,我们也可以推想得到一二。 第一,最合理的结果,是日本付出重大的代价,仍复取得这渔业采取权,如西伯利亚东段中东铁路的样子。这代价,当然是很高很高,事实上就等于朴资茅斯条约的完全废弃。 第二,是苏联自己保有这渔权,在她的第三期新五年计划内再增加一项东海岸渔业生产的计划。 至于因这渔约问题,而或将惹起对日的战争,这一个假定,在现在的情势下,却是决不至于实现的。 第一,是日本的不敢;第二,是苏联的不值得。 我们只教将过去的历史事实来一看,就可以知道俄国的对外作战,一向是很慎重的。对拿破仑的战争,其原始,也不过因为保尔一世的疯狂乱算的结果。到了保尔被杀,亚力山大一世继世的时候,政策就绝对地变过了;把向外的苦心积虑,转向了内。一八一二年,拿破仑的飞渡尼门河,侵入莫斯科,致演成不战而自败的那一次战争,也并不是俄皇亚力山大发动的,所以他们只取了一个消极抵抗的策略。一九○四年,和日本的开战,俄国也是被动的,否则,她的波罗的海的舰队就不会得调动得这样的慢。 所以,这次在这一个渔业约定纠纷,将次达到最大结局的现在,我们也只能以历史的事实和苏联的现实情形为根据,而来观察推断苏联的态度。 再送回祖国服务的机工同志 再送回祖国服务的机工同志 对于回国服务的机工同志,我们已经屡次的表示过我们的钦敬,现在又有一批,要踏上回国的征途了,在这里除表示我们热烈的敬意外,更有二三句忠告,请热心爱国的诸位机工同志铭刻在心里。 第一,因为语言不通,风俗,习惯和气候的互异,回国去的诸君,应该时时刻刻放大襟怀,留心健康,我们已在前次说过了。 第二,诸君生性纯洁,自小所处的,又是南洋各地的单纯环境,一到中国,必有许多看不惯,不服气的复杂事情发生。老实说,我们中央,虽在拼命的肃清贪污,整饬官常;然而实际上,这样复杂的一个国家,历史很旧,民性很顽,一时又哪里能够自上及下,一气肃清?所以诸君若到了中国,见到了这些不满意的现实政治之后,千万不要感到灰心。我们相信,人性总是向善的,败类终必归于淘汰,在现在的这一个混乱局势里,虽则有些小小的败类出现,但到了抗战胜利,建国成功之后,这一批蟊贼,终会得被一鼓而荡尽,同敌国的万恶军阀一样。 第三,诸君虽则不一定个个是上最前线去的,但回国服务,也不一定是远在后方,所以,若有被派至火线上去的诸位同志,应该要镇定第一。这是到过火线的人,谁也会得到的经验,即初次听到排炮或炸弹的声音时,不免要惊惶,于是就不免有种种失宜的举止。须知在火线上的炮弹,也不一定是同雨点一样地密集,而在最前线的人士的死亡,也并不一定同我们想象那么的容易。飞机的炸弹,命中率更加不多,我们只教态度镇定,按法躲避,则出入前线,是危险性绝少绝少的。其次,在火线上进出几次之后,自然胆子也就练大了。可是在这时候,所最宜谨慎防戒的,是轻率与疏忽。我曾亲眼看见,南昌南站附近,敌机来炸的时候,因为一个士兵的轻率不躲避,而朝天发了一枪,致飞过的敌机全队,又飞回来丢下了许多重弹,终使一连士兵,损失了大半。所以,初上战场时,我们要用镇定来抑制慌张与惊恐;既熟练了火线进出之后,尤应该用镇定来防戒疏忽与轻率,切不可因夸示大胆而累及旁人。 凡此数点,是我对诸君的忠告;将来抗战成功之后,我们打算再来与诸君一杯痛饮,重述黄龙直捣时的景象。 杂谈近事 杂谈近事 (一)讨论问题 这一次金鉴先生和张天白先生的讨论,终于因牵涉人事,触发感情,而致浪费了许多笔墨和精神。少年豪气未除,好胜心强,这当然是免不了的情形;我把这些,并不在当作恶德看,倒反而以为是年青血气方刚时的活泼的表现。 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应该认清,讨论问题,并不是在决胜负。对于一个真理,或近似真理的探讨,并投有胜负或个人的成功失败之可言。一个问题,一个真理,各人有各人的看法,看错了的,自然因被人证明之后而会相信,看得对的人,对真理自然有绝大的贡献。然而对于自己,却并不在希望得着荣誉。已故告尔斯华西,将诺贝尔奖金捐给了笔会,萧伯纳以人们赠以作品的优赏而发脾气,虽是英国人的气质使然,但也是对于真理的阐明,不私据为己功的一个好榜样。 所以,这一次对于金鉴先生和张天白先生的讨论,我也只想劝以这几句话。现在还有第三者的两篇文字在我这里,打算于下一回的文艺栏里登载完后,敬劝两位不要因讨论而涉及友谊的乖离。 (二)捐助文协的事情 二十日在本栏发表的姚蓬子君的一篇通信,大约读者诸君,总也已经看到。老舍与蓬子他们的奋斗精神,真不得不使我们佩服,而他们最大的困难,当然还是在于经济的不充裕。文协所能做的事情,自然不外乎笔墨的宣传,但宣传的推行,总须有待于印刷。而重庆的报纸,要四十元国币一令,且还常常感到纸荒,印刷工具,又不十分完备,我相信,卷筒机是一定很少,只脚踏架,手摇机,或用马达的平版机是最普遍。在这一个状态下,想发动大规模的宣传运动,当然是很困难的。他们在重庆,既然是在那样的苦战恶斗,我想,我们在后方的文艺工作者,至少也应该助以一臂推动之力。 要想在南洋来组织文协分会,一时恐怕很难,但竭尽我们绵力的自由捐助,我想是可以办得到的,所以,现在想请读者诸君,大家来想出几种有效的方法,发动一下募捐的事情。 款不在乎巨细,我们只教能尽我们的力,对我们的良心对得起,就可以了。假使马来亚有六百个从事文艺,热爱祖国的人,能够一人每月负担叻币五角的捐钱,那岂不是文协就有每月千元国币的收入了么? 有了一千元的国币一月,则他们又可以多印几千份书报杂志,送上前线去给苦战的兵士们以知识上的慰安了。这事情,我想只教我们有心,有好一点的组织系统,做起来,一定是很容易的。 和从哪里讲起? 和从哪里讲起? 日本军阀,每到了一个进既不能,退又不可,泥足陷得更深一层的狼狈境界,总老是勾结汉奸,来倡和议;南京放弃的时候,是这样,武汉放弃的时候,也是这样。起先声明说,必要打得中国屈膝;往后又说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现在这一位在国内向军阀们屈膝,在国外向苏俄又屈膝的屈膝首相,已经去职了,换上了以警吏起家的平沼骐一,又在四处勾结,高唱和议了;说什么华中华南尽可以撤兵,仍旧以国民政府蒋委员长及国民党为对手,只教中国能够讲和就行等等热昏语,在那里乱喊。 和平,本来是世界上有正义人道感的各国家,都一致拥护的;而我们的抗战,实际上也正是为了拥护和平与正义;与日德意等所发动的侵略战争绝对相反。但是到了目下这抗战第二期的阶段,在我们形势上势非牺牲不可的土地与人民,已经照预想到的样子牺牲殆尽,此后只是渐渐趋向胜利的一途前进的现在,还有什么和议可讲呢? 并且,在视条约如废纸,以信义为刍狗的侵略热狂军阀操纵下的政府,配不配和我们来讲和,有没有在和约上签字的资格呢? 我们虽则并不发出声明,不承认敌方现在军阀操纵下的政府,绝对不欲以侵略军阀为对手,但实际上,我们四万万五千万的同胞,对敌方军阀政府的不承认,不屑以为对手的心理,却大家都是一致的。 所以,即使退一万步说,日本要想向中国求和的话,我们的对手,绝对不是日本侵略军阀当权的政府,而是日本爱好和平的民众。只有日本的民众,大家起来,推翻了侵略热狂的军阀,肃清了军阀的走狗和余党,公然向中国来提出报上所传的那四条条件:一,不索土地军费;二,撤回驻华及满洲国的驻兵;三,取消反共协定;四,与中国及苏联签订互不侵犯条约的话,那中国自然可以有磋商的余地。 因必要像这样的议和,根据了这些条件而签订的和约,才有东亚永久和平,中日共存共荣的希望。否则,不过是一时糊涂之策,两国借作第二次大战准备的休战状态,断断乎不是和议。敌方军阀,不过想假此以欺骗国内民众,夸耀自己的军功,预备作第二步蚕食的一次消化午睡而已;我们中国,决不会上他们的当,日本的民众,想也不愿意受他们的欺的。 南宋李伯纪公曾经说过,能战者然后能守,能守者然后能和。说到能战,我们已经打了二十个月的仗了;说到能守,则此后的西北与西南,敌人休再想更前进一步。在这一个战守两可的现势下,和不和的主权,绝对操在我们的手里。所以,我们的政府当局,亦曾声明,愿由九国公约签字国出来凭公处理,其他的诡计、勾结、阴谋、暗算,一例地不予接受。虽不直言不以日本侵略军阀操纵下的政府为对手,但实际上已经很明显地表示出了视条约为废纸,毫不顾及国际信义与公法的“手执机关枪的野蛮人”,是没有资格来和我们讲话的。 敌人正唯其看穿了我们的这一决心,所以,只好使用种种劣策,来勾结在其掌握中的失意军阀,和国民党内意志薄弱的人,大倡其和议。殊不知心劳日拙,国人早就看出了他们的肺腑,中央马上也有极坚决的表示了。他们虽极其煽惑的能事,但终不能摇动我们的信心于万一。 外国人,曾经有人说过一句趣味隽永的谐谑,说:“日本对中国既已不宣而战,将来少不得必至不讲而和。”他的意思,就是说,中国只教长期抗战下去,日本的民众和士兵,一定会看穿军阀们的恶毒,而倒过戈来和我们握手言和的。这话渐渐有了证明的事实了。试一看各地敌兵的厌战和暴动,敌国内军需工厂的爆炸与怠工,就可以明白。自然,久战之后,和平当然是会来的,可是在侵略军阀操纵下的政府,却断然不是我们的和平的对手。 关于捐助文协的事情 关于捐助文协的事情 关于捐助文协的事情,自从我在《晨星》栏里提出以后,果然响应的人,日渐增多,而所提的办法,也不在少数,但觉得有许多计划,事实上是不能做到,而有许多办法,现在一时又很难实现的。 第一,譬如组织文协分会的事情,我开始就觉得不可能,因为从环境的关系,以及历来马华文坛的历史关系上看,都觉得不能顺调进行的。所以,有事不如无事,这事情暂时还是不提的好。 第二,开座谈会,召集会议,讨论办法,原也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但只开几次座谈会的结果,恐怕事情不一定就马上会发生实效。况且我个人在星洲绝少交际,不悉情形。召集会议,更加不易。若由住此稍久的人,如谛克先生等来发起召集讨论,或决定办法,确实去做,我却很愿意以一从事文艺运动的分子来参加,来负责。 我做事情,总只想从实在有效的方面做起,开始不妨小小的来做。以后再逐渐逐渐扩大,推行开去。所以,在这里,在我的能力范围以内,所做得到的第一步,我只能提出这样一个提议。《晨星》三月份的稿费,将次结出了,凡曾在一月份的《晨星》上,发表过稿子的诸位同志,愿意将稿费的全部或一部分捐助文协者,请于今日起,即赐以一张信片,陈述志愿限度,当可由我来代向会计处取齐汇出。姓氏款数,待结清后,再行登入此栏公布。 此外还有许多朋友,直接来信,说以后每月愿担任月捐五角,将寄来由我汇齐代寄。此事当然是最合理想的自由捐助方法。但一则因为小额款子,汇来不易,再则文协于三月廿七日改选以后,会务进行及负责人等的指名,现在我还没有接到通知,所以我更想附一个折衷的办法在这里。热心捐助的同志,请按两月一寄,寄来后,可由我代转交。各地的同志,若能自组小组,负责集捐汇送,则更简捷,凡个人或集团,捐集达叻币三十元以上者,不妨直接寄至“重庆临江门三十三号文协办事处交姚蓬子或舒舍予收”。 重庆现在正在疏散人口,将来文协会址若有迁徙,或其他关于文协有重要决议案时,当再在《晨星》栏内告知一切。 此后本栏的投稿诸君,若愿以稿费之一部或全部捐助文协者,请在稿尾附带声明。 文协近讯 文协近讯 最近接到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的来信,并《抗战文艺》三十二号,三三、三四合刊号两册(系三卷八期,与九、十期合刊)。因系在重庆印的刊物,所以纸质极坏。《晨星》的今明两日,特将其中有价值之文字,转载两篇。《抗战文艺》,现已成为我国抗战期间有全国性、统一性的唯一刊物,在本埠的推销,正在与各书店接洽中。 此外,则文协已于四月五日举行投票改选理事,决定由在渝的百七八十位会员中,举出三十人,另由散居成都、昆明、贵阳、桂林、襄樊、嘉定、香港、陕西、上海、福建、广东、湖南、南洋、新疆等地之会员中,选举十五人,共举四十五人为二届理事。 其余情报,当待下次接信后,再来报告。 福建的防卫问题 福建的防卫问题 前些日子,报上曾传有敌军拟大规模南侵,将泉、漳、潮、汕等处,一律蹂躏的消息。但是从敌人目下的处境看来,我们以为这事是万不可能的。第一,因为敌军的人数给养不敷,第二,因为这些于作战上并不重要的平常地带,在这时占领了去,无异于对游击队送些抗战的礼物,对老百姓加重些切齿的痛恨,给地痞流氓以及恶军人做一批小小的虏掠生意,此外,则一点儿作战的意思也没有。 所以,我敢断定,敌人是不会上这一个再陷深几尺泥足的当的。 至于我们福建的防卫呢?海岸当然没有很多坚固的炮垒,海上也没有堪战的船只;但沿海一带,却有一条血肉的长城,那就是在当地生长着的壮丁队,敌人若只在海上开炮,壮丁们当然是无可奈何,但敌人倘若一行登陆呢,则岸离千米达之后,恐怕就是倭坟的灰骨坑了,沿海一带的渔民,以及半农半商的壮丁们,战斗力有时候比正规军还大些,并且数目也非常之多。尤其是闽南的热血青年。从前是勇于械斗者,现在是已被训练得急于公战了;闽南一带,究竟是出黄漳浦、郑延平的地方,忠义之气,延到现在也还没有绝迹。 福建离海岸一百里之西北西南及正西部呢,敌人就是坐了飞机,也不容易去得;山上复有山,水旁又有水,施行起游击战来,先就闽西一带来说,至少也要牵制住敌人十万的大军,每日平均待补额(即牺牲数)恐将非三千人内外不可。此外则因恶性疟疾及住(地)血吸虫等地方病之故,敌人若想驻在那里的话,则一天也可以要他们付十分之一二的经常代价。 至于我们的设防呢,是早就照发动游击战时能应用地那配备好的。壮丁训练,已经有二百万人了,他们对于乡土的观念,特别的深,对于生死的顾虑,特别的少。当沪上“八一三”战争发生时,大场的一次反攻,倭军死了二千,带领的,就是没有经过训练的八闽健儿,是属于卢兴荣部下的。这一师人,现在已经完全为国而牺牲了。 所以,对于福建的防卫问题,我以为在军事上,是不大成问题的。关系较大的,倒是在持久抗战期中,人民的生产,和产品的出口及运输等问题。福建现在的海口,还有泉州、福州,及三都澳,与鼓浪屿等处,但万一都被敌人封锁以后,至少要用帆船在各岸载货出口了。而陆路呢,只有出汕头的一条,但泉、漳倘有事,则潮、汕当然也要吃紧的。往北去,是出浙江的温州,宁波,往西,当然是直通内地,也可以衔接桂林、昆明。在这一个运输不便的交通系统之下,最困难的,是木材、茶叶、果实等大宗货品的输出。 米,只够自给,再加上以些杂粮,一千二百万人的食粮也就有了;盐是沿海一带,随地都有的,所以对于输入,倒还不成问题,重要的却是输出问题。 我们这一次抗战,是要坚持到底的,说不定要十年五年地支持过去。两国的胜负,是取决在谁能持久;所以,要讲到福建的防卫,我以为生产方面,比军事方面,更为重要。 现在,省府对于公路的开辟,水陆交通工具的改良,已经不遗(余)力地在做了;所缺少的,却是资金的流入,小工业(如纤维工业及稍为近代化一点的垦殖牧畜业等)的提倡。 闽西南及西北,有的是空地、森林。只教有三五千元的小资本,及一家五六人的工作者去开垦移住,渐渐成一移民区的话,将来的希望,是无穷的。赣东及闽西的可耕植之处,若联合开发起来,至少在农业上的产量,可以抵得过比利时的一倍,意大利的十分之八。 现在省政府已在立法,保护侨民回去投资,亦希望南洋的工人阶级中之稍有资本、而在失业中之人,组织团体,回去开垦。 中央筹赈会亦在去年年底,拨了二百万元救济难民的基金,预备专作小额贷款及办理移民垦殖之用;我以为这一方面的深谋远虑,与周到的计划,在我们长期抗战的局面下,倒比军事方面的防卫,还要关系重大些。 日本的议会政治 日本的议会政治 日本议会政治的崩溃,换句话说,也就是日本宪政的没落,与法治精神的完全的绝灭,当然是兆始在三年前(一九三六)的“二二六”叛逆事件的出现,完成在这一次侵华战争的发动。 中国在闭关自守的古代,尚且有一句话,叫作天下以马上得之,但不能以马上治之。这就是说,军事并不是人世社会的一切,这也是说军事不过是为达到一个理想,实现一个目的的暂时手段的一种。以拿破仑战术理论著名的卡尔克劳粹维梓,在他那本名著《战争论》头上也决定的在说,战争不过是政治的延长,人类在这世上经营努力的结果和理想的实现,必然地须由于政治,而不是由于军事的。人的一生,社会的各处,若只是战争的话,那不能执武器,不能辨黑白的婴孩,就不会长成大人了。从这一点极普通的常识来想,就可以明白人类是决不为了杀戮与战争而出生,社会也决不只因战争而存在,或可以成立的。 所以,蒋委员长说,政治重于军事;人类的所以能进步,国家的所以能富强,社会的所以能安定,根本就都在于政治。政治的上不上轨道,便是决定一国家、一民族,或一人类集团的能不能存在的指南针。 日本的明治天皇,唯其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千方百计,才奠下了宪政的基础。他首先就取消了利欲熏心的军阀的特权,其次,便限制了武士阶级的横行,再其次又规定了人民上下全体的权利与义务。执有武器的个人或阶级不能任一己之私,而妄作妄为之后,集团的安宁,才保得住,社会的共同利益,才有发展的可能。少数人应该牺牲他们超出限度外的欲望,而尊重他人的自由;在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之前,一己或一小集团的私欲,是完全应该绝灭的!这便是法治的精神,这也就是日本宪政的要谛,与日本议会政治的由来。日本亦正唯其坚实施行了这宪政之后,才足以致国内的富强,才有和中国与俄国两次战争的胜利。这真理是日本国民差不多每一个人都明白了解的常识;但这常识,现在却被极少数的军阀完全以刀剑枪炮的威胁,包掩蒙蔽下去了。 被视为日本宪政唯一础石的议会,尤其在这一次,第七十四回所谓兴亚议会开会的期中,我们很彻底地已看到了日本议会完全的破产,与日本宪政的凄惨的临终。日本已经不是一个法治国家了。在这样的国家里,自然用不着议会,更加也谈不到政治。 一百万万元以上的军费以及其他的本预算追加预算案,是不许议员质问而定要通过的,根本召开议会,提出议案这一举动,就是多事。 国民精神总动员案,虽则已经宣布实行得很久很久了;但日本国民却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精神,应该怎么样的动员。还有所谓东亚新秩序的瞎说,结局就只有这五个大字,至于内容、限度、建设方法等等,非但议员们不知道,日本国民完全不晓得,就连在口头上说惯的阁员们自身,也摸不着一丝一毫的头脑。 内政改革案,已成了无期的延期,国民再组织案——近卫内阁所提倡的——简直是为大家所忘掉了。 由这次平沼内阁所造成的提案中最切实的两件议案,就是所谓物资动员计划,以及生产扩充四年计划的两案,内容也不过是加强了强夺民间的一切物资和限制其他一切产业,统使归并到军需工业去的一个变相的法令。 说到外交,只空空提了一提“道义外交”的一块金字招牌,说到大政的方向,更只是些“万民辅翼”、“总亲和总协力”(日本的全体主义,并不与西洋的相同)等空洞的名词。为政者以这些话来搪塞民众,而民众代表的议员们,也只轻轻以一笑了之,上下相欺相蔽,便完成了这日本目下的万民辅翼的政治全体。 尤其可笑的,是从前代表工农,站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反对军阀,反对帝国主义侵略的无产社会大众党,现在竟想与高标法西斯主义的东方会合成一个新党。社大党的三十几位议员们,竟把人民生活的高涨,恶性通货的膨胀,工资的低减,租税的激增,集会结社言论等自由的毫无等问题,完全转换成了全体主义军国的造成。 至于对中国侵略战的善后处置呢?议员们也不敢问,阁员们也不敢答。全体上下,只在看军阀们的醉狂的兴致的如何。只有一点,却是由海陆两军部的代表说出了,就是汪精卫即使上台做了傀儡,万事听从日本的指使以后,华中华南的日本军队,也是决不撤退的。 所以,日本的宪政,日本的议会政治,现在已经完全崩溃了;以后就只是军阀摄政,关白或幕府制的复活,万一事机不巧,军阀要自起内讧,则擅行废立,划分南北朝的历史旧剧,也许会得重演一次。近来报上,已频传着日皇将亲政的消息,举一反三,从这些地方看来,或可以知道一点日本政治内幕的实情。 日本的赌博 日本的赌博 《日本的泥足》著者弗来大·优脱莱女士,在她那本新著《日本在中国的孤注一掷》里(第一章末节,二十一页)曾经说起,日本在中国的赌博,争点有三。一,是不用大规模的战争而夺取华北。二,是预计南京陷后,国民党中的卖国分子,会投降日本,来做傀儡政府的首领。三,是英美两大国,不会用经济绝交的方法来阻止日本的侵略。 当去年五月,优脱莱女士在写这书的时候,她断定地说,一二两着,日本是输了;因为我们大规模地揭起了抗战之旗,而南京陷后,国民党中的卖国分子,也不敢公然出来主张投降。 事至最近,局面似乎一变;叛国分子,已经公然出来主和了,但可借是迟了一年,这一输着,仍旧要连输下去。 至于第三着呢?我们对罗斯福总统,与赫尔国务卿的正义呼声,当然是有耳共闻,美国早已不供给侵略者以轰炸不设防城市的飞机了;英国的助华态度,更加显明,当然结果,是会走上联合经济制寇这一条路上去的。 优脱莱女士,在去年五月,就说日本是必败无疑,但当时还说第三着赌博日本还得到了相当的成功。现在则可以断定三着连输,泥足不拔,日寇的末日,当然是就在指顾之间。 獭祭的功用 獭祭的功用 《谈苑》谓“李商隐为文,多检阅书册,左右鳞次,如獭祭鱼。”清初毛奇龄的如夫人,也向人指摘她丈夫的隐事,说:“大可作文,完全是抄的书。”獭祭的工夫与趣味,实在是别有天地,不足为外人道的。 宋明以来,文人的笔记,大抵是獭祭之余,用笔偶抄下来的东西居多,像《困学纪闻》、《日知录》、《读书杂志》等巨著,且成了研究中学者所必读的书,就是由纪文达公作总纂的那部《四库总目提要》,亦何尝不是獭祭的成绩? 其次则轻松一点笔记,如诗话之类,一书之成,也大都是如此的。抗战军兴之前,我也曾于读书之暇,摘录过许多笔记,原稿一半在杭州,一半在福州,因为不曾印行,现在也大都散失了,此刻虽再想续做这步獭祭的工夫,可是一则没有时间,再则缺少鱼类,却很难做到了。 不过有许多古人的名句轶事,间或有片断记得的,仍时时在口头脑际出没,若能补充写出,或也缀得成一幅倒翻字纸图,现在先写两段出来试试。 明初有临刑作口占诗者:“鼍鼓三声急,西山日又斜。黄泉无旅店,今夜宿谁家?”监斩官事后报知,受了明太祖的申斥,谓如此大才,何不早告,这诗记得《瓯北诗话》中亦曾记过。因此,又想起人传金圣叹临刑之日,天正大雪,他亦有四句口号的诗:“天公丧母地丁忧,万里江山尽白头。明日太阳来作吊,家家檐下泪珠流。”这比那“少年头不负,老去臭偏遗”的汪老先生,似乎口气还要沉痛一点。 前人说富贵诗,总以“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或“舞低杨柳楼西月,歌罢桃花扇底风”为例,我则最赏识唐李德裕的“内官传诏问戎机,载笔金銮夜始归。万户千门皆寂寂,月中清露点朝衣。”和宋周必大的“绿槐夹道杂昏鸦,敇使传宣坐赐茶。归到玉堂清不寐,月钩初上紫薇花。”的两绝,以其融融清雅,有古大臣的风度,并且非看到过皇都壮丽的人,不能赏识。像龚定庵的“各有清名传海内,春来各自典朝衣”,华贵处反从清寒一面来写,又是一种作风了。 空袭闲谈 空袭闲谈 一般安居乐业的和平的国民,所最怕的,当然是生命的骤然停止。在太平之世,平常一个人的最大伤感,就在生离死别的两件事上。所以,没有经过战争,或自己的故乡,没有做过战场的人,提起空袭的两字,自然会谈虎而色变;因为空袭,就是等于被袭的地方的每一个人的生命的赌博;而在这赌博里,又是万无赢望的一个包输的局面。 英国人民的反对战争,就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时萑背林机伦敦夜袭的恐怖心理还没有除去,英伦三岛,当飞机大炮等近代科学战具完成之后,还没有做过战场。 并且,恐怖的心理,又是一种奇怪的心理现象;凡对一件事情的遭遇,怀抱恐怖的人,往往在这一件事情并未遭遇之前,就可以因恐怖而致死。浙江在这一次战争的开始时期,绍兴地方,就有一位我所认识的五十几岁的老先生,因听到了空袭预报而死去;但实际上敌机却并没有飞到绍兴的上空,只在炸萧山(离绍兴有二百多里)的地面。卢骚在他的忏悔续录,那一部《孤独者的漫步》里,曾有一段写过他自己的被迫狂的恐怖心理,的确是那一种样子。 对空袭的恐怖,是谁人也免不了的;尤其当空袭预报发后,敌机将至而未到,或远远听空中推进机的响声的几分或几十分钟中间,这时候的紧张逼迫的那一种恐怖——就是死的恐怖,实在可以令多血的人而发狂,少血的人而毙命。但是到了飞机一到头上,或联珠似的炸弹声一爆发之后,便什么也不怕了。恐怖之心,会一变而成敌忾之心;大家想一下子就制止这一个恶魔的死命,大家想为惨死者雪耻复仇,是一定有的过程。 至于到了日日来袭,夜夜来袭之后呢,大家的神经也会变得麻木起来,对空袭的恐怖心,只剩一层复仇报国的心理,此外就什么也没有了。大约在沦陷之前的广州,或到战区前线去走过住过的人,都有这一个经验,胆量是越练越壮,敌忾心是越炸越激的。 所以,凭空看看新闻的报道,或看看被炸地面的照片,及被炸死者的惨酷情形,只会得加强我们的恐怖和仇恨的心理,可是到了受过几次空袭以后,却心理自然会得变过。像未放弃前的武汉,现在的潮汕重庆,何以当局日日在下疏散的命令,而居民会不愿意散去呢?原因就因为习惯了空袭,对这一种威胁是不生反应了。 空袭时的炸弹,也有会炸裂的,也有不会炸裂的,大约燃烧弹的炸裂,比平常的爆炸弹来得准确,因为前者的钢皮薄,药性足。炸弹的铁片,若打中头部及胸部的时候,自然危险性大。所以当空袭来时,最好是到旷地有树木茂草之处去伏下,头不可着地,身体全部,不可高出在地上二尺的样子。像这样,只教炸弹不准落在你的背上,就决无被炸之虞,最多是身上积了一身泥土,或震动得厉害,身体跳一下而已。 在前线,我曾亲见过一个周围有四五十丈宽的树林;在这树林的中间,落了一个大约五百磅内外的炸弹,炸弹的土穴,有一丈来深,直径有两丈来长,在这洞穴四周的树木,二三十丈周围,都被弹片切断了;但树干的根,离地约有二三尺长的根干,都还留在那里不动。到我们去看那一个炸区(是在安徽的宁国)的时候,已经离被炸时有两个多月的样子,老树残干上,又在发长新芽,有树叶了。 国内各地,从前造防空壕时,多不得法。大抵掘一个很大的地洞,通几条路,上面用木板及木头支持住,当作屋盖,盖上再加以泥土,青草,外面看来,像一个土阜的样子。 像这一种不坚固的防空壕,只教在一千米远之内,有一个重炸弹下来,就马上会得震坍。结果,在防空壕内避难的人,就全部会被活埋。这惨事,我在徐州也看见过,在武昌的粤汉车站附近,也看见过。所以,空袭来时,最不好的是许多人的集中在一处。多人数聚集在一道躲避的时候,非但敌人炸弹会找到它的好目标,就是低飞的时候,用机关枪扫射一下,生命也就会伤失掉不少。 若要挖掘防空壕的话,只教在空地里,挖一条二尺宽三尺深的土壕就够了;顶好是一条锯齿形的长壕。壕上面盖点薄板也可以,若盖钢板不宜太厚,实际上,就是不盖都可以。 至于空袭来时,静居室内,当然也可以,但须顾虑到房屋若被震坍,已身有没有不被炸毙而被压毙的危险。实际上,居民密集之处,被炸毙的人数,恐怕每较被压毙的为少;这一层顾虑得到,则静心守住在如亚搭屋之类的家里,也毫无问题。 还有,假若是有山坡的地方,则最安全的避空袭处,就是山的斜坡上面,不过要有一点遮蔽物,如草木树类等,才行;否则就有被机枪扫射的危险。 总之,像这些,还多是消极的防空,对于制空权的控制,并不发生多大的问题。最要紧的,自然在积极的防空诸设施上。 第一,就是在防袭方面的战斗机的数目多而且敏,一有警报就老远的出去迎战,勿使敌机有接近或窜入所防区域的机会。 第二,高射炮和探照灯的多而且准,使敌机不敢低飞到三千尺以下。 第三,海上或四周防空哨的机警迅速,一有敌机远来,就四面发连贯的通知。 这几件积极防空的工作,若做得好,则敌机的踪影,决不会在防空区域里出现,是自然趋势。况且,空袭轰炸,在战争中不过是一种助战的策略,光是带破坏性的轰炸,像敌人的炸重庆、潮汕等地,在战事上,是没有多大意义的。说到炸弹的成本,连飞机的价钱及养成一航空人才的费用等合算起来,起码也要五十元钱一磅的样子,所以,敌人用一五百磅的炸弹时,成本也要两万五千元。他以这一炸弹,去炸一不设防城市,只丧死些老弱妇孺,结果是不够本钱的。 所以,对于防止空袭,我只想要大家注意在积极方面,至于消极方面呢,当然是有胜于无,可是实际上,却是收效不大的工作。 谈轰炸 谈轰炸 飞机的轰炸,要与海陆空配合起来助战的时候,才能发生意义与价值,我已在《晨星》上说过了:像最近敌机的滥炸福州、潮汕、重庆、龙岩等处,是在作战上,一点儿意思和价值也没有的。 并且,我们在抗战的后方住久了的人,从敌人的泄愤滥炸上来下判断,随时都可以看出:敌人在战线上的损失伤亡太重大的时候,往往接着就会有这一种滥炸的事情出来,以作报复。所以,鉴于他们的这些滥炸的频来,我们就可以断定,最近湘赣鄂晋陕豫和浙东,敌方伤亡损失,一定不少。 轰炸的次数多了,人民习以为常,敌机去后,倒很会有幽默的余情,造些笑话出来解闷。这种幽默,当然同俄国柒霍甫的小说一样,是带眼泪的笑声。 譬如:上海当大世界附近及先施面前落下大炸弹时,沪上的茶馆里,就流行着种种的传说。其一,说一小旅馆楼上的一位旅客,当炸弹落时,正在凭栏闲眺,忽而震天一声,房屋一动,一只女人的玉手,连臂带骨,飞到他脸上来,打了他一记耳光,他的半面被打得有点乌青,但拾起这一只还热的玉手来一看,上面却带着一两五钱重的一只金镯,和一个宝石戒指。其二,炸弹来的时候,有一洋行小鬼,正走过那里,被震倒地,身上脸上,浸透了血。救护车来把他救起,抬到医院去,一经洗涤,却一点儿微伤也没有,原来他是睡卧在他人的血泊里的。在车上时,他还叫痛连声,可是洗涤完后,大笑一场,马上就跳出医院来。 此外则幸不幸的毫发之差的轶事最多。所以,有些人,又重申了八字和定命论的古义。南京轰炸之日,中央大学附近的防空壕内,挤满了七八十人;有一个寡妇抱了一个两岁幼儿后至,也进了这防空壕。小孩一见生人挤得多,且又暗如地狱,便放声大哭;壕内避难者大动公愤,要驱逐这母子出去。寡妇也恐因儿子的哭声,累及大家,只得仍复走出那一所防空壕,而避入了西面的一条小巷。但结果,一颗炸弹,正落在这防空壕上,在壕的七八十人尽被活埋,而这寡妇的母子独全。所以,有人说,这小孩将来必成大器,也有人说,这寡妇是心好食报。 冯焕章先生,当武汉日日被炸的时候,是住在蛇山东麓的福音堂里的。有卫队百余人,和他老在一起。当飞机来时,冯先生老爱说笑话,去壮旁人之胆。他有一次问兵士们说:飞机和飞鸟,是哪一种数目多?当然是飞鸟多。又问鸟粪和炸弹,是哪一种多?当然是鸟粪多。再问你们在走路或操练的时候,有鸟粪落到你们的头上身上过没有?当然是没有。“那么,”他说:“炸弹哪里准会打到你的头上来呢?”这虽是一个笑话,但也可看出冯先生的善用譬喻,训育士兵。 所以,经过轰炸地的人,对飞机炸弹,是不十分怕的。前线的士兵和红枪会的同志们一样,说枪弹是生眼睛的,对于好人,枪弹自然会得趋避转弯。理直气壮,行为勇敢机警的人,很不容易死亡。 总之,空袭来时,最不好的现象,是大家慌张,挤聚在一起。至于讲到疏散呢,自然有永久疏散,和临袭时疏散的两种。在人口密度不大的地方,则就是临时疏散,也就可以了。我们凡在放弃以前的粤汉路南段走过的人,大约总有过飞机袭火车的经验,那时候不也只跳下火车,跑开一二里路外的草地水田里伏着就行了么? 对于普通的空袭,我总以为是不十分可怕的,只有和海军舰上的大炮与陆军的排炮联合起来的炸弹才有点儿可怕。 教师待遇改善问题 教师待遇改善问题 因“六六”节的将次到来,教师的联合呼声,是待遇改善的要求。我虽则没有当过一般学校教师(尤其是马华的)的经验,但从诸友人的口中,及纪录的叙述,与在国内所见到的一切情形综合起来,总无时不觉得精神劳动者,尤其是中小学教师,在二十世纪社会里,所受到的虐待确乎超出在任何职业者之上。 工作的劳苦,与给养的菲薄,还是余事,而在马华(就是战前在国内也有这一种倾向)的教育界一个最大的缺点,是教师地位的没有保障。 国民教育的导师们所负的责任(无论在战时与平时),是如何的重大,各国的改良教育的重心,都安置在小学教育即国民教育的一点上等问题,是有知识者所一致承认的,此地可以不说。可是,对于负这样重大责任的教师们,当局者却在视为厮养走卒,可以任意招来与驱走;因而,教师们自己,也起反射作用,只以失业问题为中心思想,有抱做一日和尚吃一日斋之心,也有出卖人格,唯祈保全地位之事。在这一种局面之下,要想谋教育的进步,自然要比缘木求鱼,更加难了。 所以,关于教师待遇改善的初步,我以为不必张大其词,多举条款;第一,只从严格诠选有真才实学,与有经验与人品的教师,而给以保障,就可以奠定教育的初步基础了。先不必说百年大计,如终身年功加俸,及养老退役年金等,但只须先决定一个计划,然后去择定一个人才,计划是三年的,就加以三年之聘,十年计划则聘十年,以此类推,教育效率,自然会得增加。 要做到这个最小限度待遇改善的地步,光是依立法,或公家的命令,来作后盾是不够的。每一个学校的基金保管委员会,和董事会的健全组织,当然是首先的要着。其次,则教师们自己的团体,也该加以反省和筹济。教师之中,未必没有败类;年老或失业的,自然也要加以救济。败类的剔除,救济的互助,是教师们自己的事情,地位的保障,与人才的诠选,是学校当局的事情,两方面双管齐下,互相淬励,则教师待遇改善的始基,或能渐渐的趋于抵定。 现在是抗战时期,一切问题,都只能从权论断。可是华侨教育的不振,在过去的一大半责任,实在还应该由祖国的教育当局来负。 侨胞披荆斩棘,开辟洪荒,在南洋各埠的历史,已经有七八百年了;但自明初郑和出国的卷宗全部被焚之后,祖国和侨胞之间,就断了数百年的关系。民国成立,中央才有侨务委员会的设置,然而一则因人选失宜,二则因国内缺少统一之故,对于侨胞的教育,终于取了一种不问不闻的态度。 教育事业,既成了由几位侨领出资的私人事业,则一切的措置规划,自然要由这些出资者的私人好恶来决定了;华侨教育的变成目下这一种状态,谁能说不是必然的结果。 所以,现在虽则在军事第一的抗战时期,所有的人力物力,都应该集中到抗战胜利的一点上去,但为准备第二代民族的实力,为预造将来建国的人才起见,我对祖国还是希望能划定一笔经费,拟定一个计划,与此间的侨领及行政当局和衷共济,分力合作,来定下侨民教育的始基,来改善教师待遇的事业。 文字闲谈 文字闲谈 手民之误 唐诗小杜,“秋尽江南草未凋”句,有人说原本系作“草木凋”,木改成未,是手民之误,当时没有手民,当然是木刻师之误,这一误,却误得很有意思。 可是有些时候,却误不得半字,譬如江瑶柱之误作江淫柱,吴稚晖之误成吴雌浑之类。 手民之误,在外国也常有,最近还看到一则德国趣闻,只有晓德文的能够了解,原来德人称希特勒作领袖,原文读若“特儿·否(优)勒”。特儿是冠词,否(优)勒是领导者的意思,而手民误将冠词与名词排在一道,且误“提”作“推”,于是“特儿·否(优)勒”便变作“勿儿·否(优)勒”,领袖就变作为诱拐者了。 说这些废话的原因,是为了有几个在我所写的文字中的错字,须订正的缘故。 第一,唐李德裕的那一首有名的诗,末一句是“月中清露点朝衣”,这点字实在奇□(原文此处为“□”,下同)不过,而前些日子引用的时候,却被手民误排作了□字。 第二,在本期的《青年月刊》上,我有二十八字的一首打油诗,系赠给郭氏两姐弟的,原文为: 椰园人似月中仙,秋菊春兰各自妍。 南国重赓邦媛志,林宗林下记双贤。 “邦媛”用的是《诗经·鄘风》的成句,“君子偕老,邦之媛也”,却被手民误作了“郑媛”,郑与邦虽只差半字,但郑卫之音,却非正始之音,所以不得不辩。 《永乐大典》 大家都知道,《四库全书》,是由《永乐大典》的残本中□缀成功的典籍,但《永乐大典》的编□方法,就有点奇特。譬如说一个“天”字吧,将与“天”字有关的种种典故,物类,都抄进去,倒也未始不可。最难得的是,譬如“天章阁”三字之下,就把天章阁的一部藏书目录,也全抄了进去。“天随子”三字之下,则将陆龟蒙的全集,全抄进去的一点。 《永乐大典》的黄面大本,我只在外国博物馆及北平京师图书馆里看到过五六册原本,但这一种为择一字,而不惜抄入几十万或几百字的编□方法,觉得真是古今中外,决无其偶的创举。 抗战中的教育 抗战中的教育 教育,谁也晓得是抗战建国中最重要的一个政治设施。革命在革心,民族复兴,就要靠民族能一代一代的有进步,这些都是一般常说的话。而抗战以后,无论对于民众,对于军队,甚至于对于俘虏,各军事当局,就地的知识分子,以及当时当地的其他各当局者,都在竭尽全力,施以启发或坚持的教育。像这些从前并不是从事于教育,现在也并不是专负国家指定的教育责任的人,都看到了教育的重要,各在负起重任来苦干了,这当然是一种很好的现象,也就是我们抗战所以能支持过去,最后胜利所以必能得到的一种事实证明。但可痛心的,却是抗战以前,就负了教育专责,抗战以后,也仍在吃教育饭的那些名闻全国的教育专家,以及全国上下的各教育行政长官,还是不知人间有羞耻悲惨事,而只在无功而受禄。 先从大学来说吧!我国国立大学,在抗战之前,已经有二十余所了,分配地点,大半是在沿海一带,以及故都的北平,首都的南京,通商口岸的上海、天津、青岛等处。 自从这次抗战事起之后,当时的大学当局,事前既没有周密的准备,事后也只迁移了几个办事的人,和一些光身的教授们,到西北西南的内地去。大学的名目虽则仍旧存在,办事员教职员们,虽则也仍在支薪领俸,可是仪器、工厂、图书,却多没有了。不但这些教育工具完全没有了,有些大学,简直连学生也没有了,可是像这样的大学,国家也仍在支出经费,维持他们的名目。 最可笑的,是几个大学,同时迁到了一地,于是,就变成了联合大学。几个校长,就联合起来组成了校长团或委员会,同一科目的教授们也同样地组成了教授团或委员会。假如说,有三个大学吧,每一个大学,教职员本来有二百人的话,于是组成联合大学之后,教职员就有六百人了。可是学生呢,联合起来,恐怕还不到六十个。 而这每个大学的经费和场面呢,却是和战前一样地在支出,在安排的。 至于已沦陷,或半沦陷的省份呢?教育经费,当然也同样地为省库支出的一大宗。可是小学呢?是由治安维持会的汉奸们在主持了。中学呢,就在省府迁移所在地的乡村里挂上一块招牌而已。学生的有无,功课的授否,教职员的如何?大抵是外间人所不易晓得的。 本来是教育比较进步的江浙两省,情形就是如此,其他的直鲁豫皖等地,当然也可想而知了。 我们试想想,在这一种教育行政,和教育制度之下,来应付目下生死存亡的紧急局面,哪里能够赶得上军事迈进的步骤? 过去中国之衰,原因虽有种种,但教育的不振,当然是主要的基因之一,而现在抗战已到了将近两年,军事的进步,一日千里,敌我的比较,死伤人数,不打折扣的话,照现在的统计算来,是敌死三而我死一,可是政治的澄清,尤其是教育界痼疾的革除,还是没有起色。这当然是以后大可注意的一个问题。 近来,因为侨胞的教育问题,常常有人谈起,故而联想到了在抗战中的我国的教育。 从祖国来的人们,大家都在说,抗战建国的军事,我们已经有把握了。但是,政治总还没有进步到配合得上军事的地步。对于教育,我尤其有这样的感想。 祝教师们的奋斗 祝教师们的奋斗 今天是教师节,马华各处的教师,所最感苦痛的,是在哪些地方?要减少苦痛,应该如何的奋斗?这些,我想教师们本身,当然要比我们认识得清楚,所以用不着我们来饶舌。我们在这里所希望的,第一,就是想祝教师们奋斗的成功;第二,是祝教师们于成功之后,更要奋发勉励,为国献身。 祖国抗战,将近两周年了,不达最后胜利的目的,抗战决不会终止。所以,以后再继续几年战争,是谁也不敢预说的。在目前,我们第一,还须坚苦卓绝,尽全力以期最后胜利的早日到来。这虽是在这时候的每一个中华国民所应尽的职责,但是教师们却是知识分子中的领导者,是世上的光,是世上的盐,所以在启发和鼓吹的一方面说来,教师们却同平常的人不同。他们可以通过了学生的媒介,而风掩到各中层的家族中去的。 其次,是抗战胜利之后的建设的责任。这一步工作,恐怕比抗战还更为艰苦,更为重要。文化、实业、道德、政治,以及其他的一切,在抗战胜利之后,都非要重新从头建设起不可。在抗战期间所借的外债要还,所被破坏的工商业要兼程赶进,文化事业、国防事业,以及一切的一切,都要加以彻底的整理与创始;而担任这些重要工作的人才,现在,就都刚寄托在各位教师们的手里。这一个重任,恐怕比起现在负军事全责的我们的领袖,还更要重大到好几百倍! 敬爱的教师们!被拿破仑蹂躏后的德国复兴,全赖费希德所提倡的国民教育的普及!而我们的这一次的被蹂躏,比德意志当时,还更凶惨。这创痍的修复,与现代国家的建设,我们就只在盼望各位教师们的能为我们造出一代新人才来担负起这种亚脱拉斯的重负。 看英将妥协至若何程度 看英将妥协至若何程度 倭寇的搜劫英轮,枪杀英国在华人民,封锁租界,鼓动反英罢工,与明目张胆地宣传驱逐英法势力,一半当然是倭军阀的一贯蛮干政策,一半也是倭想加入德意军政同盟的敲门砖;换句话说,就是格外卖力,以期讨好德意,表示其国力并未降到三等国以下,教德意不要看不起这矮种黄人。 倭人的色厉内荏,只怕人家看自家不起,因而开始加紧坠井下石的那一种工作,真是最得意的拿手好戏。这一次的对英强横侮辱,逼英到底,原是大家所目睹的事实;可是在历史上,当庚子年八国联兵入京的时候,倭人也曾经得意地干过这一手了;这岛国根性,若说是武士道的特点,那我也没有话说。 此次的天津事件,“结果,当然或以妥协来结束。”本来张伯伦便是世袭的妥协主义者,但我们应该促醒英当局的注意,这一次可比慕尼克不同。慕尼克约定在英国方面所牺牲的,只是一点国际的信义与面子;这一回在中国,却须牺牲及英国的实利了。一着放松,全盘便输到底,英国以后若不想在东亚保持利权则已,否则,这一回可就是一个最初的试探,以后还有印度,还有南洋问题在哩! 所以,这次天津事件英国的或出于妥协的一途,当然是必定的趋势;但我们须切实注意到它妥协的程度。 倭武人的神化 倭武人的神化 我们中国,自从抗战以来,最好的一个现象,是文人的武化,与文武的同化。关于后者,陶行知先生仿佛还曾写过一首很有趣味的诗。反之,在敌国呢?倒相反地,武人神化的倾向,近来可愈加显著起来了。 在六月号的《中央公论》上,有土肥原贤二的一篇荒唐言,他把自己的阴谋毒计,侵略中国,断送日本青年许许多多性命那一件事情,吹得至大至伟,无以复加。 最好笑的,是说他自己,比德国尼采、法国罗南、服尔德等更会革新,更为伟大;凡西洋历史上的伟人,没有一个及得上他的,原因,就在他的能向中国来逞凶图霸。 还有一事,他还没有明白的说出,但意在弦外。看他的文章时,读者自然会意。那就是“日本的天皇”在他眼里,也简直是等于零。武人的神化,蛮勇主义的压倒一切,到了这一位土肥原贤二的这一篇文字,总算也可以说是达到极点了。 倭军人的蛮横压倒一切,更可以在桥本欣五郎的在五六月《改造》及《中央公论》、《日本评论》等杂志上的言论里找出许多材料。他公然夸张他故意在芜湖炮击英国军舰的得计,大骂日本一般国民及外交家政治家的不做排外先锋的软弱无骨。 据他的意见,似乎英国的驻日大使,以及现在居留在日本的少数商人及宣教师等,都可以自由杀戮,或非杀戮不可的。 在他的无论哪一篇文字里,只是再三的说,值得拜倒的,唯有日本的“兵”,“兵”,“兵”。他也同土肥原贤二的口气一样,开口他在中国一年半,闭口他在中国一年半,他是“兵”,而日本的值得拜倒的只有“兵”。在这里他也忘记了“可畏哉的天皇陛下”或“神武天皇”与“天照大神”。 敌国武人的跋扈,从前原都像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而现在则并王莽都不如了。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武人在敌国的横行蛮暴,现在已经到了从古所无将来也决不会再有的顶点。 在同一《中央公论》六月号的一篇座谈会记录里,我们可又看到了几位政论家的预言,说日本将起一民间的大变动无疑,而这变动,也许可以在今天起,或明天起。但最迟最慢,总也不会得出一年以外的。 物极必反,察变在微,我们再从敌国取缔物价规程的急切施行,及恶性通货膨胀之后的黑市大涨与币价的大落来观察,则敌军阀末落的日子,恐怕就近在重阳的风雨节前了。 倭敌已在想绝计了 倭敌已在想绝计了 最近在《日本评论》六月号上,读到武者小路氏的《牟礼随笔》,中间有一段说,敌机来侵中国之时,假如不用炸弹,而来散发中国的法币,大约中国的人民,必会大加欢迎。在起初,或者中国人还会疑心,法币上有毒药,或有细菌。但利之所在,必有不怕死的人去拾着试试;一经试过,觉得确是法币,则大批人民,必会前来争夺,而欢迎日机的飞来。 他并且还极希望军阀们去实行试试,说不必过多,即用二三万元法币去试试,成绩一定可观。这虽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文学家的幻想,但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出一点日本除了军阀以外的人民,是如何地在厌战,如何地在希望战事的能早日结束。 这种厌战的心理,怕战事拖长,先天不足的岛倭必至陷入泥潭而遭灭顶的心理,不但是敌国的一般人民有之,就是敌国的政客与军阀中间,也未始没有。 敌国的杂志新闻,都在异口同声地说,平沼的上台,当然是抱有结束事变的自信的,若没有这一种自信,而不能赶快把事变结束,则何必换一个内阁,何必你平沼的来担任总揆? 并且,自平沼上台以后,时间已经有半年多了;但结束事变的象征,还一点儿也没有。因此,有些气急的评论者,已在开始猜测平沼倒台后继任的人物了。 另外还有一个铁证,是最近小矶的入阁而做了大臣。听说小矶的所以能入阁,是因为平沼晓得他对于结束事变,是有成算的缘故。并且他也是军部中的一个八面玲珑的人,老平沼对军部有走不通路的时候,也可以由小矶来通一通气。小矶和平沼,原是从前国本社(日本法西斯蒂最初的团社,系由平沼领导的)中的老同志。 小矶入阁之初,对新闻记者,也曾露过口风,说他对于结束事变,原也有一个很好的案在胸中。 凡此种种,都在证明敌人的再而衰,三而竭的症候已近了绝地。敌国总崩溃的时期,但看它这次的最后一次疯狂——对英威胁——的结果如何,便可断定寿命。万一英国完全屈服,则倭军阀还可以大张旗鼓地再向西北及东南狂拼一下,然后毕命,否则就只能这样地灯尽油干下去,而最后可由倭国人民起来一下子便送终了。 这些并不是无根据的推断,也不是居于交战国地位的我们对己有利的偏见。这实在是目下倭敌阵营内的铁样的事实。 所以,主和论者们,老在煽动我们视听的一句问话,就是“抗战到底”,究竟是要到怎么样的底(?)的这一个解答,事实就会来答覆了。或者说,倭敌所想出来的这种种绝计,已经是一个很明显的答覆,也是一样。 抗战两年来的军事 抗战两年来的军事 抗战两周年,我们沿海的各省,就是平汉粤汉线以东的各省,在战事初发的时候,就有人主张全部放弃的,而到了今日,在面积上,仍有十分之七八,在我们的控制之下,敌人所占的,谁也晓得,只有几个据点,和几条时断时续的游丝似的线。 先就山东、安徽、江苏的三省来说,二百余县,我们的政令所及,敌兵所未到,及被收复的县份,共达一百三十几县。在这区域里的我们的正规军,尚有三十余万,配备齐全,战斗能力,异常坚强。此外的游击队、民众自卫队,以及红枪会的军民不分的我们抗战分子,总计约有七十万内外,山东西南部,皖西北部,以及皖南全部,江苏中部西部,全在我军的控制之下。 浙江六十几县,被敌占去的,只浙西的七八县,其余的各县,敌兵简直完全不敢进入,虽则濒海的宁波、温州、台州,最近或有敌兵上陆的可能,但几个已经塞死的海口的一时被占,于全般战局,早不生什么影响。 在浙东西皖南一带(即第三战区),我军的布置,川军、湘军及新四军,混合起来,约有四十万内外,而保卫乡土的民间自卫队,散处在各地的游击队,尚不算在内,所以连鲁皖苏浙各地合计起来,我正规军共有七十万,游击队及自卫军等当有百万以上。 福建,谁也晓得,被敌占去的,只有金厦两岛,最近敌在三都澳上陆,决不敢西进入古田,南下至罗源,而袭取福州。因为只占领一个福州,在作战上,是一点儿意义也没有的。分布在福建省内的我们的正规军,共有八万,自卫队,以及可以充游击队的壮丁,总计共有五十万以上。在福建,决不会展开大战,而敌人也不会愚蠢到如此,想向闽西闽北进展,而包围浙赣;最多亦不过空占几个沿海孤岛及县城而已。 至于广东呢?敌最近占了汕头,前卫伸至潮安,又为保卫广州,而向西向北,只占了百里内外的三角洲一带。我军最近且已攻近广州七里之内,敌人的西入广西的迷梦,早已惊醒了,而这一方面的我们的布防部队,又是最富于广东精神的两广健儿;正规军的数目,在十万以上,此外的老百姓,都是可以作游击战的斗士,男女合计起来,壮丁不会下于百万之数。 这是单从沿海各省而说的敌我军事对峙的局面。在抗战开始的时候,就有人主张全部放弃的这些地方,现在我们尚有这样大的潜势力在,在其余的腹地,敌海军大炮,以及飞机的毒气恶弹势力所不能及的河南、两湖、江西、山西,更可以不必说了。 先从陇海铁路自郑州以东算起,一直西去,沿陇海线及黄河的两旁百里内外,完全是我们的重军驻守之地。河南一省,被敌占去的,只豫东北的几县,及平汉路上二三据点而已。湖北,则汉水,襄河以西的山地,敌人虽则在他们五月攻势之下,付了将近十万人死伤的代价,也不能再进一步。湖南的敌人,只局促在岳阳附近,其用意唯在保卫汉口,冀免被我军逐出。要想南下长沙,而攻衡州,直冲桂林,决非敌现在的兵力所能达到。江西亦只在南昌以西,高安以南,奄奄待毙而已。 敌人的想全占山西,因以巩固察绥河北,而又西可以袭陕,南可以下川,这梦已经做了一年多了。但五台山一直到了现在,还是在我们游击队的手里。太行、中条两山区中,敌人总攻八次,倭尸堆积,终不得逞。晋西的偏关、离石一带,只在拉锯,攻入河套的企图,当然是在以后一两年之内,决不能实现的。而山西全省内部的我们游击队的布置呢?在六月中,路透社记者曾亲身去遍历过了,铁路线以外的十里之遥,敌人就不敢冒险轻进一步的。 此外,在河北,在东三省,在察绥,在内蒙,我们的游击队,与反正的伪军,当有八十万以上,这是在每日的战报上,都可以看得见的事实,并非凭空捏造之数。 所以,变敌人的后方为前方,以空间换时间,积小胜为大胜等战略,我们已经实际上做到了。 以后,我们只须比较一下敌我尚剩的战斗实力,就可以知道最后胜利的终将谁属。 照陈诚部长的估计,敌人自发动侵略战争以来,常备军五十余万,早已牺牲殆尽,因为敌死伤已经到了八十余万的数目。现在散置在中国各线的敌人军队,共计有三十三个师团,百十余万兵力。以后敌人的兵员,即使以后备军及苏伪边境的驻军与台鲜并国内的防守军合计起来,总共也不会越出一百万以上的人数。所以即使扫数调来中国,也不过百万左右,可是事实上,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除苏伪边境的驻军二十万,各地及国内防守军二十万不能调动,训练未成年龄过幼及过老的预备军五十万不可以用上战线之外,现在所尚能调动的敌军总数,最多也不过十余万人。以这十余万的老弱残兵,要想来征服腹部中国,岂不是在做梦? 与此相反,我们中国现存的实力呢?除上述沿海各省的兵数之外,最精锐的中央军队,还有整整未用的一百九十八个师,共两百万人保留在那里。——这是根据六月份《亚细亚》杂志美国记者哈儿同·汉森氏的统计的——此外则机械化部队,与新空军的编制,最近也完成了,即使各地的游击队,及旧日的各省杂牌军都不算在内,我们的抗战主力,还有这一百九十八个师。 至于指挥的将帅呢,除敌人所最怕的蒋委员长、白副参谋总长,八路军、新四军之外,还有卫立煌、李宗仁、汤恩伯、孙连仲、薛岳、胡宗南、张发奎、张自忠的几位虎将。中下级军官的干部,自从放弃徐州与武汉广州之后,全部都改任补充过了,改任了都是有国家民族观念,有军事政治学识的新进青年。 军火的储藏,自放弃广东时起,已满可以支持两年的战争。最近西北从中苏路,西南从滇缅路日夜输入的数量,因系军事秘密,我们也不晓得详细,但是照外电所露的一鳞半爪来计算,当然是不会比从前由香港输入的,更为短少。 最后,还有两件可以注意的事情。我们在各地训练的新兵,尚未编入队伍的壮丁,总计还有二百三十几万。而各沦陷区的青年,以及海外的侨胞,与夫沿海各省的工人农民,日日向军事当局呈请作志愿兵的,当局正在苦于收容不了。而敌人则最近新在施行总动员法第四条,要无理强迫民众去当兵了,这是一点。其次,我国的士兵,个个都以驱逐敌寇出境为天职,敌忾心的一致高涨,与夫保国家保民族的信念的例外坚强,是比抗战当初,更增加了十倍;而敌阵营里的自杀,反正亦投降我军,自动毁坏火药库、汽油库、司令部的事情,近来只日见其多。这在人和上的不同,又是一点。 上面所述,只极粗略地举了一点军事上的大概,以后当再从财政、政治上来作一点比较,或就可以窥见一斑敌我在这两年战后的总势。 抗战两年来敌我之经济与政治 抗战两年来敌我之经济与政治 敌人自从“七七”以来,到本年度会计年度终结时止,已经和将支出的军费约共一百七十五万万元有奇。 一九三七年,一般军事费十四万一千万元,临时军事费二十五万五千万元,共三十九万六千万元。 一九三八年度,一般军事费十二万五千万元,临时军事费四十八万五千万元,共六十一万万元。 一九三九年度,一般军事费十一万五千万元,追加军事费九万一千万元,临时军事费四十六万零五百万元,外国库开支七万万元,共七十三万六千余万元。 这是从他们公开标明的军事费中积算下来的数字。此外更有与军事有关,当局为避免百姓的诽议,而改头换面,从预算项下支出的,如厚生省的伤兵疗养费,农林省的马政费,工商省的军需贸易补助费之类统计起来,当不会比二十万万元更少的。 所以,我们说得简略一点,就可以说是敌自发动侵略战争以来,已经用去了二百万万元的军费了。而其他的行政经费,及一般预算当然还不计在内。譬如一九三九(本年)年度的预算全部就有一百十一万五百万元,其中是包括其他的政费等在内的。 大家都知道,日本是一个先天不足,专赖轻工业和不正当营业以维持命脉的国家,这庞大的支出,当然要靠发行公债(国内的,因对国际,敌全无信用),剧增租税,滥发国家银行不兑换纸币,限制入口货,强迫百姓节衣缩食,和强制百姓储蓄这种种方法来挖肉补疮。 敌国的内外公债,截至一九三八年末止,已累积至一百七十万万元了,再加以一九三九年度,汇合起来而不得不发行的内债八十万万元,合计内外公债,已达两百五十万万元之数。我们总该记得,敌理财名家高桥是清翁百万元公债可以使日本破产之语,现在则这破产限额的公债,已经超出了一倍又半。 敌国公债的承销,完全是由国家银行及其他的邮政储金局与地方银行等负担的;所以发行公债的结果,无异于纸币的滥发,结果自然终到了通货恶性膨胀的地步。 因这恶性通货膨胀而起的物价飞涨,生活不安,早已为敌国举国上下的一大问题。去年则限制人民购买货物,变成一人一物的制度,结果弄得八十岁的老妪老翁和三岁的小儿女,也不得不到商店中去充数购买。今年又施行物价统制的强制执行,致弄得黑市横行,货物质料粗劣到不能再劣的境地。 对国内原可以用高压政策来压服,但对国外,敌却没有方法了。因为敌在国外的存金,于今年六月,已经用完,以后的出口货,将从减少而至于绝无。而军需的原料,油、钢铁及其他一切重工业的生产资财等,敌都须向外国用现金来购买。敌国的纸币和伪币,是对外没有信用的,所以,只能想出法子来劫夺我们的关税白银现金和法币去弥补对外的亏损。天津对英的强硬侮辱,以及破坏我法币信用的种种阴险毒策,原因就多在这里。 至于敌国百姓的负担呢?从“七七”到本年会计年度终了时止,以人民七千二百万人口来计算,敌人民每人的侵略费负担额(包括租税、摊派公债,及强迫储蓄等在内)已经有三百四十七元。而总计敌每人的收入,以敌国经济学者所算定的每年总得一百二十万万元来计算,只得一百六十六元而已。 大概说来,敌自开始侵略以来,因限制输入,与物料征收的结果,输出工业(中小工业),已完全陷于停顿的状态。又因军需工业特别膨胀的原因,军需原料输入的数量自然加至几十倍还不止。壮丁都当了兵,农村也完全破了产,渔业虽还能以女工来代替,但因遭受各国杯葛的结果,输出也骤形见少。人造丝、生丝、棉织物等工业,当然是同一样的状态。 至于政治哩,更完全不值得一谈。敌国所以能致富强的旧法治精神,早就破产了,政党中人,只有因互捧财主为总裁的内讧与分裂(如最近的政友会),以及卑谀军部而欲分得微利的合并(如已往社会大众党与东方会的合并而未成)之类,此外便什么也没有了。 军阀之间,也浸成了只知分赃掠夺的风气,在中国被侵略区里所搜括去的货财税额,完全是几个头目没入私囊的,敌国国家,原得不到丝毫的利益。并且因分赃不匀之故,海陆军起磨擦,各特务机关又起磨擦,宪兵与步兵,步兵与工兵又起磨擦的事情,是日常的现象。 上面所说的,是敌国政治、经济公开的大致情形,还有内幕的黑暗与冲突矛盾,自然更是厉害,在这里当然不能细说。 反过来看一看我国的经济状态,则自抗战以后,于廿六年九月一日,发行救国公债五亿,廿七年五月一日,发行国防公债五亿,七月一日救济公债一亿,以及最近发行的建国公债六亿,共计十七万万元。并之金公债,关金一万万单位,英金一千万镑,一共也不过四十二万万元。 至于去年年底一亿二千万美金,和伦敦二千五百万镑的借款,系存在外国的正货,用以平衡外汇的储金,并非拿来作为战费的。这一笔存款,我们现在只用去了十分之三,现在还有十分之七,存在那里,用以保障法币的信用。此外则战前白银和金子的输出,存储在英美的金额十六万万元,到现在也还有六万万元以上的积存。 而我国对于国民生活的限制全无,即租税的增加,在半沦陷区反而全免,在未沦陷区,亦只增加了百分之二的事实,是大家所知道的。 至于我国公债的推销呢?一半由于人民之竞购,一半分摊给各省去派销,国家银行所承受的,只有十分之三强。所以纸币绝对没有乱发,准备金亦完全没有移用。法币信用的所以能对内对外,都维持过去;伦敦市场的公债所以能不跌(见敌《日本评论》六月号木村增太郎《中国在财政上的抗战力》),原因就在这里。 一面再看看我国自抗战以来的政治吧,大家都晓得的,中国自民元以来,绝不能做到的全国统一事业,却铁样的做到了,澄清吏治,统一政令,发展交通,各党合作,此外的种种政治设施,要五十年才做得成的长足进步,统在这两年之内完成了。以后的团结,只会得日坚一日,建设发展,也只会得日快一日。 抗战整整两年了,现在的敌我之间,军事(见昨日《晨星》栏)状态是如彼,政治与经济的状态又如此。我不敢妄断一句最后胜利将在何时,我只把实际的情形,报告了一个极简略的大概。 至于国际的同情,以及今后世界大战万一发生——(照我的判断,是但泽问题决不会在最近就引起大战)——之后,中日的局面更得如何,却又当另作检讨了。 捐助文协的计划 捐助文协的计划 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自去年四月在武汉成立以来,已经有一年三个月了。在这中间,文协曾出了《抗战文艺》前线增刊,和诗歌专刊等刊物。最近,又组织了前线访问与宣传队,分派各作家上最前线去收集材料,送发精神食粮,与鼓励士气。同时更计划在香港出一英文刊物,作海外的宣传。其他如利用国际间的刊物,出版中国抗战特辑等,亦已经实现了。凡此种种工作,都已前后在本栏里公布过,读者诸君,想总不会忘记的。我以一理事的资格,在过去曾发起请各文艺爱好者,自由捐助文协,以便在这苦难期间,协助文协诸大计划的进行。一面在《晨星》栏里,也继续地在提倡着稿费的义捐。每月的捐款,虽则不多,但当重庆被炸,由我第一次将捐款汇寄文协之后,在渝的各理事们,都表示了无限的钦敬。 现在,胜利的到来,眼见得就在目前了;大约不出一月,我们反攻胜利的捷电,一定会同雪片似的飞来。因此,敌人的最后挣扎,也愈显得手忙脚乱。 对我们的坚决抗战,敌人实在是已经到了山穷水尽,无法应付的最后关头了,所以,只能狗急跳墙,凶噬我各相与友好的邻邦。像对反英运动的雷厉风行,对外蒙的无理进攻,就是敌计无所出的苦闷的表现。对此,我们当然也要加以周到的反击。所以,在这时候,文协的重要工作,如对国际的宣传,以及出前线增刊等事情,就不得不立即加重赶办起来。但做事第一要有钱才行,在我们为应付法币战而自行减低对外汇率的这时候,国内尤其需要我们在海外的同胞,能接济祖国以汇率很高的外币。因此,我们想连同《星中》、《总汇》的各副刊,来一个捐助文协的文稿义卖周。日期定在下月(八月)七日起至八月十二日止的一周间。 投稿诸君,若赞同这计划的,请于来稿后注明。像这一种文稿义卖的运动,在上海,在香港,早已风行得很久了。我们这里,这还算是第一次。亲爱的诸文友,请大家来努一下力,尽一点推动最后胜利早日到来之责吧! 致电英京新闻界 致电英京新闻界 友邦人士公鉴: 此次英日东京谈判所成立之协定,为英国给予日本对侵略以各种便利。此种协定洵违原九国公约之精神与国际联盟历届决议案,且与英国保护其远东利益之政策不符。对于正在艰苦奋斗以抵抗日本侵略之中国其不□至巨,同人等业于□日举行会议,当经一致决议反对英国不顾其条约义务与国际信义,对日所作之让步。请主持公道,督促政府,中止谈判,废止英日商约。是所盼待。谨电□闻。新加坡华侨文化界□艳。(原文此处为“□”) “八一三”淞沪抗战的意义 “八一三”淞沪抗战的意义 淞沪一带,当然不是大决战的战场,尤其是在海军大炮射程之内的一带地方。 可是这一次我国抗战中的一段序幕,接芦沟桥“七七”而起的“八一三”的沪战,它的意义,却非常重大。 第一,上海是中外人士集中的地方,在上海附近的一举一动,完全是同在巴黎、伦敦、纽约,或柏林、罗马附近的一举一动一样,最容易唤起全世界的视听。 第二,沪战发生后,我们才展开了全面抗战的阵容,并且已显示了我中央抗战到底的决心,敌人的在虹桥机场挑战的轻举妄动,实在就是它今日欲进不可,欲罢不能的泥足的第一步。 第三,因沪战的发动,敌人的蚕食诡计,事件地方化的阴谋,才被我们粉碎。 第四,敌人陆军的无力,作战的拙劣,经沪战的证明,纸老虎才被揭穿。它的增援军队的来得不适当,即在飞机大炮(海陆空合作的)等优良武器掩护之下,死亡率之高,仍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想之外。 敌人此次的冒险深入,师老无功,若以拿破仑的墨斯哥失败来作比的话,那淞沪的一役,和拿破仑飞渡尼门河后,在斯墨伦斯哥的一场苦战,是完全情形一样的。 我们的所以要纪念“八一三”的沪战,为的就是上举的诸种原因。我相信一年半载之后,我们定可以在淞沪的失地里,重建起巍峨雄壮的战胜纪念碑来。 “八一三”抗战两周年纪念 “八一三”抗战两周年纪念 关于“八一三”抗战的意义,已在《总汇新报》的《世纪风》里写过一点了,再来重复一遍的话,是: 一,因“八一三”的抗战,而耸动了全世界的视听。 二,因“八一三”的抗战,而展开了我全面抗战的阵容。 三,因“八一三”的抗战,而证明了敌军的脆弱,我军的刚强。 四,因“八一三”的抗战,而坚定了我抗战到底的决心。 凡此种种,都是使我们不得不纪念“八一三”这一个日子的理由。可是抗战正在好转,胜利也在目前的此刻,我们应把只纪念某一个日子的决心,移换作日日纪念,刻刻纪念,如吴王夫差之使人立门侧,每逢出入时唤发复仇的警告一样。 所以,“八一三”的到来,只有增加一层我们日日铭刻在心的预备复仇的决意和实践而已。 回想起两年前的此日,笔者正在上海;空气虽则极度紧张,大家还以为敌人决不敢冒此大险,而进攻淞沪。因为敌国政府的计划,是在竭力想把芦沟桥的事件地方化,而实现它的逐步蚕食的野心。 但是,敌政府无法统制军部,敌军部又无法统制驻在中国的敌少壮军人(所谓出先军部);所以,步步深入,致陷成了目下的这一个小蛇吞象,吞吐不得的苦境。 在我们这一方面呢,原是早已觉悟到要拼一下命的。因为蚕食之祸,其来也渐,被它局部吞食,必至万劫不复,非演成国亡种灭的慢性毁灭不止。 果然,“八一三”的沪战爆发了,这淞沪一隅的几个月抵抗,我曾经把它比作俄军对拿破仑的在斯墨伦斯哥的那一次苦战。徐州的会战,当是拉·墨斯哥伐的一役了。现在敌军虽已占领了我们的南京、武汉,同拿破仑的占领莫斯科一样。可是拿破仑还有自知之明,还知道自行退出,而顽固不灵的敌军,恐怕要全变成了骨灰之后,才能够退还岛国。 抗战两年又一月,敌我的情形,无论在军事上、政治上、经济上、国际上,已形成与战前相反的地位。万一敌竟加入德意军事同盟,而促成苏联、美国、英法在远东的大联合时,倭寇的覆灭,我们的胜利,将更来得迅捷。欧洲大战,虽是敌人最在希望的事情,但希特勒,墨索里尼,却不会像敌军阀那么的没有远见,没有自知之明。 所谓八九月的世界大战争勃发的危机,已因波兰的强硬,和法英苏三国的同盟而和缓了下来。欧局一靖,远东问题,就将在敌经济崩溃的一原因下,彻底的被清算。 我们原不存依赖友邦助我之心,但友邦为自己的权益的被侵,却自然不得不起来予打击者以打击。 法币的跌价作战,我们已粉碎了敌人夺我外汇之毒计,傀儡的将次登场,亦只是敌计无所出的穷余下策而已。大约明年的八月十三,我们已可以在沪战的废地上筑起伟大的纪念碑来了。我们只须再努一下力,再抗一年战,以后就是胜利的日子。 孔夫子博览会开幕词 孔夫子博览会开幕词 今天孔夫子博览会在这里举行开□□□,我们第一点要声明的,绝不是提倡复古。我们只觉得我们中国的文化,在海外的宣传工作,还做得不够,很有使人家知道知道所谓中国文化,究竟有些什么东西的必要。说到中国文化,那么自然要把对这文化的最大影响者举出来做个例子,孔夫子所给予我们中国文化的□□,是很大很大的这一句话,想来是谁也不会否认的吧。那么我们要想认识中国的文化,就也有研究研究一下孔子的必要。(原文此处为“□”,下同) 孔夫子是□之□者也,使他老夫子而生在今日的话,我想他的抗战到底,联合民主国家,反对侵略的主张,决不会和我们有丝毫的出入。至于因孔子的教条,而发生了许多封建械梏的惨酷的事实,那并不是孔子之罪,而是曲解孔子的许多□□伪道学家的责任。) 食古不化,以古而非今的人,大抵是别有作用的人,每当外族入主中国之后,假借孔子的学说来收服人心,或者有些君主,利用了孔子来实行专制愚民的,都因□孔子的□学□,□理论,没有被一般人认识的缘故。 现在当这博览会开幕之际,我们特请教育界前辈林文庆博士来主持典礼,就因为林博士是真正的儒者,是我们所尊敬的通才硕士,有学问而□有道□的典□。现在时间不早,就请林博士来剪彩。 敦请出任售票顾问函 敦请出任售票顾问函 某某先生惠鉴: 径启者,九月一日记者节,同人等决于是日演剧筹赈,经筹委会议,敦请先生为售票顾问。事关输将纾难,谨具芜函奉达,敬请俛允就职,借资领导,俾收成绩,至纫公谊。肃此,即颂 义安 主席 郁达夫 写作的内容 写作的内容 在最近创刊的《人间世》上,看到一篇陶亢德、戈灵等的关于写作内容的座谈录。他们所讨论的问题,是在上海这一个特别环境之下,写作人今后究应以什么为内容而来从事于写作。从他们讨论的大概来抽作几点结论的话,大致不外乎下列的几点: 一、顺写与抗战有关的文字。 二、因环境关系,要以婉曲出之。 三、多取材于历史。 四、吟风弄月的闲文字,务期少写。 这几点当然可以代表目下写作人一般意念。不过“抗战文艺”要写得婉曲,实在也谈非容易。我们当然不赞成口号标语式的“抗战文艺”作品,但一经婉曲,热力自然要减少许多;在这一点上,不但是上海那一孤岛上的写作人要加倍努力,就是在南京的写作人,也应该竭力的学习。最近在《晨星》上发表的李桂君的《海上》,以及七月《晨星》上的熊居君的《到天台山去的道上》两篇,或可以算得是婉曲的“抗战文艺”了,可是读者所感受到的热力,总有点还觉得不够似的,这原因是在素材被艺术化后的力点不容易集中。 至于取史实来作写作材料一事,原是万不得已时的一种借古人言行来道出现代人的不平愤恨的办法;可以讽刺,可以垂教,也可以痛骂,法未始不善,不过要受种种的限制,是一不便的地方。第一,材料有限;第二,古今的环境,未必尽同;第三,多少要下一点考据的工夫;而结果,恐怕还有搔不着痒处的危险。所以,一讲到写作取材内容的具体问题,总没有一条坦道,可以由你去直驰;但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才能分出作家艺术手腕的高下来。 总之,饱满的热情,丰富的人生经验,与熟练的技巧,还是作家在任何时代所必具的条件。至于时代意识(或说时代精神),及环境影响(即环境的压迫力的摄取),则每一个艺术家的具有良心,具有上举三条件的人,多少总能把握一点的,所差只在程度的问题。譬如在目下的抗战局势下,以非战主和等为内容的创作,当然是有良心的艺术家所不愿意写的,除非是甘心卖国,别有居心的作家之外。 时到了现代,还死守住象牙之塔,打算在白日里做梦的作家,我想总不会得数目很多吧? “九一”记者节演剧筹赈宣言 “九一”记者节演剧筹赈宣言 溯自倭夷入寇,国社西迁,我中枢奋威以御强,时已历二年又二月,诸将士请缨以赴义,众岂只一旅与一成?近则捷传晋陇,师逼羊城。江东子弟,行将卷土以重来,潍右英豪,亦既枕戈而待旦。敌困屯沿海,怨结诸邻。诚捉襟而肘见,正日暮而途穷。际兹胜利将临之日,实我全民效命之秋。同人等有志从戎,无由投笔。漫天烽火,目迷北渚之云,遍野哀鸿,泪坠南枝之雁,思老弱之转填沟壑。谁无父母,念弟兄之飘泊东南,同是天涯。爰决于记者节九月一日,借座皇宫大戏院,公演话剧以筹赈。恳乞侨贤,共襄义举。推己饥己溺之心,尽为国为民之责,庶几万间广厦,因寒士而庇及天下苍生,七级浮屠,救一命而泽润中原大地矣。 致重庆国民政府电 致重庆国民政府电 国民政府林主席、军事委员会蒋委员长 暨全国各军政长官钧鉴: 新加坡华报记者全体同人,誓以至忱,拥护固定国策,团结全国人民,抗战到底,谨电奉闻。 新加坡华文报记者纪念“九一”节 筹赈大会主席郁达夫叩 “九一”记者节 “九一”记者节 “九一”记者节的由来,是源于民国二十二年《镇江日报》记者刘烈士煜生的被害,后经浙江《东南日报》的提倡,定这日为新闻记者节。于是“九一”这一个日子,便永为全中华民国的新闻记者所纪念,所祝福。 推源祸始,刘烈士的被害,原也只为了一篇抗敌的文章;因为当时中央还被恐日病者们所包围,采取的犹是睦邻的政策。不久之后,杜重远的一篇《闲话》,也曾经惹起了一场文字狱来。 记者节的设定,当然是为了保障言论的自由,保障记者的人身安全,和敦励记者的品格,使记者在社会上的地位得提高。 新闻事业,是社会的事业,所以记者所负的社会的使命,比任何公务员及自由人,还来得重大。所谓无冕帝王的这一个称号,由来也即在此。 社会是动的,永久在向前迈进的,新闻记者的使命,自然也不能落社会之后,而凝固在一个圈内,新闻记者不但要和社会取同一的向前迈进的步骤,并且还要比社会先进一步。所以,新闻事业的发达与否,言论界的被不被人尊重,新闻记者的社会地位高不高,就可以很准确地反映出这国家这社会的进步不进步。 军阀专政的各独裁国内,言论绝对须服从指挥刀,笔阵只成了一层炮弹后面的烟幕;这结果,自然是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文化的没落,与社会的衰退。 当中国抗战正转入第三年的这紧急关头,我们为中国的新闻记者的,自然也只有一条路,就是先要谋解放我们的民族,抢救我们的祖国。内则鼓励民众,尽出力出钱之责,巩固团结,肃清败类,决意抗战到底,自不必说;外则对善邻修好,尊重以平等待我的国家与国民,努力于世界和平,人类幸福,与国际文化的促进,也是目下急切的任务。 东亚既已战云笼罩了大地,西欧又似乎在山雨欲来的前夕,在此危机一发的瞬间,我们所须要的定心丸,还是以最沉静的理智,来死守住我们的岗位。 我们在这一节日,首先自然得为我们的那些殉国的勇士们志哀,其次更不得不为我们的那些卫道的文化烈士们致敬。不论在平时,或在战时,那些为社会正义而牺牲的热情记者们,才是我们的榜样,亦即是冥冥中在监视我们的英灵;纪念“九一”记者节而不思为国家社会献身,不思为正义人道殉职的人,这人就根本不是记者。所以,我们的信条,就是: (一)新闻记者们的必须团结。 (二)将生命献给正义与人道。 (三)拥护抗战到底国策。 (四)实行精神总动员。 (五)誓守国民公约。 (六)为世界和平,人类进步而努力。 对新闻纸的饥渴感——为《星中日报》四周年纪念作 对新闻纸的饥渴感 ——为《星中日报》四周年纪念作 大约像我们这样的中年人,在四十岁上下的人,总都有一种对新闻纸抱饥渴感的怪癖。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若把读报这一件事情除去,那么,我想不管是生活如何过得美满,谁也总会感觉到一种大大的缺憾,如少吃一顿饭,或饭后少抽一支烟一样。 这一种对报纸的饥渴感,我们在平时就抱得很深,在四海多事的目下,当然更可以不必说了。而当我们这一代,就是这短短四五十年中间,世界的变化,实在也的确比任何一代,来得更大,更复杂。 同饥渴者的想望好的可口的饮食品一样,我们也希望当世的报纸,能与时俱进地增加它的内容,味色,来配合我们的胃口,这当然又是人之常情。 《星中日报》出世已经有四年了:它的幼稚时代,我不曾见到,可是自三周岁四周岁的这一段童年,我却亲自在旁边守视着,我觉得它正在一寸一寸伸展,如幼虫的长成为小动物一样,它的翅膀,坚强起来了,由会爬到了会飞,而祖国的抗战,和欧洲的战事,更在最短时期中,增强了它的飞行的能力。 它虽则不能说完全能够充实我对报纸饥渴感的全部,但觉得它也已经具备了可以成为一独立饮食品的资格,唯其是尚未完全,所以还有将来;唯其是有将来,所以值得在这一定时期内,来一番检讨和庆祝的工作。 “《星中日报》是在长成中,它的将来是没有限量的!” 这两句话,就算作为我对它的祝词。 纪念“九一八” 纪念“九一八” 今天是“九一八”八周年纪念日!关于“九一八”的由来,意义,以及这八年中敌军阀对我的阴谋续出,与夫我全国上下,一致团结,誓死保卫我们的国土、主权、独立与自由,等等,已在十五日的本栏钟达琳君的一篇纪念文字里说过了。在这里可以不必赘述。 我们今年的纪念“九一八”,第一在纪念着它是给与我们新中国以复兴之机的催生针。 我们只须冷静地考察一下,中国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国民生活,在这八年之中,完成了一个如何惊天动地的大飞跃,以八年以前的诸种状态,来和今天——虽则在敌军的践踏蹂躏之下——全中国的一切情形一比,谁也会觉到这长足的进步,是摩西以后的一种奇迹。 其次,我们纪念今年的“九一八”,和往年不同之点,是我们这一次的抵抗侵略战争,使国际间前进的诸人士,不得不承认我们中华民族,是反侵略的急先锋;是为主张世界的和平正义,不惜牺牲一切,来抨击法西斯蒂强盗的先觉者,我们是最早看穿了法西斯蒂的欲壑难填,最早觉悟到非以武力来抵抗,是不足以打倒这些疯犬们的民族与国家。我们是能以实际行动来贯彻我们的主张的。 又其次,今年的纪念“九一八”,是在后代历史意义上,迥然特出的一个转变点,恐怕在五年、十年,甚至百年、千年以后,也永会保持着它的异彩的,这特异的意义是什么?就是我们建国复兴的最后胜利期,决然地于今年“九一八”以后,将很迅速的到来。 这并不是一句空话,这是可以种种方面的实事来作证明的。 (一)敌国上下,自受了美日废止商约,苏德缔结不侵犯条约两大打击之后,愈见得手忙脚乱了,先是反英的,现在想反过来拜英。内阁的更迭频频,在中国军部的寇酋的朝令夕改,再三变换组织,终无法压制反战各士兵之心,以收速结速和,以华制华的实效。而敌国最大的窘状,尤其是人口的大量减少,兵员的不够应付,敌国全国,自都市至农村的人心厌乱,生活的不安。 更有甚者,是敌新组的内阁,和横蛮军阀,还是势成水火,暗斗明争,在阿部未上台之前,就已见之于陆军当局所公布的一篇谈话(见八月廿九日大阪《每日新闻》“陆军对新内阁的希望”条)。 敌军阀们还在要求急进侵略,不尚空言(对内阁的施政而言,即对速和速结的政策而言)。绝对反对和英国妥协,要独霸东亚、独吞中国(这对阿部于九月一日所公布的谈话,在中国对第三国家有妥协可能时,也愿意妥协之意,针锋相对)。 这从敌的一方面来分析,是我们的最后胜利,必然地就在目前的一个证明。 (二)从我们的一方面来讲呢,新训练成的机械化部队,有国家民族意识的青年新军三百万,已于最近配备完成,枕戈待命,在晋中,在长江流域,在东战场,在粤沿海一带,各只在静候着总攻击令的颁发了。 我们的最大的凭借,总之,是在兵种的源源不绝,土地资源的广大无垠,以及抗战到底,精诚团结的这绝对不会摇动的一个大决心。 敌寇的傀儡,也许最近会袍笏登场,敌国的外交,也许最近会颠倒一变,但是,这些丑剧,结果只有一个用处,就是可以用来证实敌人的百计俱穷,最后的一个回光返照,即敌国所说的“断末魔的苦闷”而已。 因此种种,所以我们今年的纪念“九一八”,和往年以及将来的纪念“九一八”有迥然不同的特殊意义。我们更要以万分乐观的情怀,来争尽我们出最后一个钱,沥最后一滴血的天职,因为这就是最后胜利的另一个名称。 至于欧洲大战的与我抗战无损,以及我们是和欧洲英法波站在一条抵抗侵略的线上等等,本栏已屡有文字发表过,这里自然不必再说了。 二十八年九月 今年的双十节 今年的双十节 每一个国庆纪念日,都值得我们来庆祝,年年总有该庆祝的一个特别理由,但是今年,却来得最为充分。 第一,因为今年的国庆纪念日,是抗战开始后的第三次的国庆日,也就是我们的最后胜利将次到来的第一个国庆日。 第二,每年到了这一个纪念日,我们都不得不追忆从前开国时,诸革命先烈创业的艰难;所以,在今年,我们更不得不特别的淬厉奋发,加强团结,集中意志与力量,来发扬光大我们开国诸先烈手创的国家,早日完成我们全民族抗战建国的大业。 第三,在欧战开始,敌人与苏联暂定边衅的此刻,我竟能以半月的守御,歼灭敌人抽调过来的精锐之师三个师团,使易攻难守的长沙城,仍安如磐石。这就是敌军总崩溃的前奏,也就是我们新练的雄师,川滇黔诸省的健儿小献身手的开端。我早已说过,两湖将为敌人的最后坟墓,鄂西、湘南的诸沼泽和山区地带,是我们最后歼灭敌军的天定地域,这话,现在已经露了一个应验的征兆;单就这一点来说,就是单从长沙外围战的大捷来说,今年的国庆纪念日,也完全和过去的二十七个国庆纪念日不同,是该由我们来大大地庆祝的。 有此三个理由,我们在今年的纪念日,真觉得前途希望无穷,这国庆日便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转扭处。 回头再来一估计敌人的种种失策,我们就更可以预卜着半年之内,前线将更有惊人的捷报传来,至少至少,在今年的年底,我们可以把敌人驱逐出扬子江的北岸。这话,有什么根据呢?请先从天时来说,河北的大水灾,就是敌人梦想以华制华,以战养战的一个大打击。河北平原的棉花、大豆,以及长芦的盐田,山西及北平附近的煤铁,在平时已经不能如敌人理想那么地有丰富的收获的,今年自然更加没有希望了。并且一入秋季,塞北就会下雪,冀南也将寒冷到使戍军不能守住夜岗的地步。这时候,正是我游击队活跃的时候,在山西,在河北,我们在这一两月之内,一定可以使敌军多加几万无言凯旋的灰骨。 再从地理来说,鄂西一带,敌人总攻了无数次,损失了将近十余万的人马,到现在还是依然不动;西不能渡汉水,南不能得潜江;入秋水浅,敌人对洞庭的青草,对下峡的急湍,将更计无所出。而一鼓下长沙,绕常德而袭沙市,入衡阳而夺桂林的迷梦,不消说,早已被我们的守军,粉碎得片甲无存,所以,今后的抗战地势,除山陕的山岳地带,早已证明敌骑的不能寸步伸展外,就是在两湖。在河南,在赣西北,都是于我有利的。 三,讲人和。敌人正在苦心经营的一个最后计划,就是由汪逆出来组织的伪中央。以此傀儡政府为中心,它此后的政治进攻,经济进攻,就可以不劳而获,欺骗得我国沦陷区的民众,欺骗得在东亚有利权关系的各与国了。可是傀儡争权,唯利自视;华北王傀儡,和南京梁傀儡,绝对不愿和汪傀儡合作,来组织一卖国股份傀儡大公司;所以,汪逆能否登场,还是一个问题;即使袍笏登场,扮演了加官进爵的第一出傀儡戏后,其后马上就会因傀儡的互轧而塌台,是谁都料得到的。这就是第一使敌人的以华制华诡计不得售的病根。其次,则敌人的兵众,到了这侵略第三年的时期,实在是厌战惧战,已经到了极点了。这从这次长沙的守御战中,就可以看得出来。兵器是敌人的好,大炮、飞机、战车、战舰的配合,是他们的来得齐全;运输工具,又是他们的来得迅捷,何以敌人这次对长沙这一块地的总攻,还会得失败的呢?是他们的兵众,无斗志了,中上级的将校,又不时在起冲突,最后,就连担任侵略中国统帅的西尾请到了,也终于没有办法。 所以,从这种种方面来说,我们已经是操到了胜利的左券;此外,只教国际方面,如美国的海上的活动,和苏俄的远东的大操,再加上一点颜色,对敌人表示一下态度,则侵略者就可听到四面的楚歌声,兵败如山倒。内部的裂痕,和外部的崩溃,不难同时出现的。 我们在今年的国庆纪念日,应该特别庆祝的理由,就此也可以明白了。可是,庆祝的方法,我们也不得不和往年不同地来变一变,就是更要尽我们出钱出力的责任,更要巩固我们的团结,更要坚强我们的信心,更要协力起来肃清国内外的汉奸们! 我国语言文字 我国语言文字 余与张明慈先生相识已十余年,自余蒞星后,彼屡邀余至学院演讲,因工作与时间关系,不克如愿,今夜乃得来此讲演,殊深欢慰。吾今所欲讲者,即我国之语言与文字是也。吾国文字虽然相同,而语言则各异,各省有各省语言,各地有各地语言。即以福建而论,每县以至每一乡村之语言,亦有不同。我国同胞,因所受教育较低,故不能人人了解国音,所以甲省军阀与乙省军阀以前为争权利,因起战争,以致造成闽帮、粤帮及其他帮派,故欲强国,必先废除帮派。 前年余应东京学校及社团演讲时,曾由日赴台湾,彼处有一帝大分校。吾闻台人所讲者乃闽南语,其风俗习惯与吾国中相似。台湾灭亡之初,其儿童尚许读《三字经》、《千字文》等,及余至台湾时,已禁令儿童读汉文矣,可不悲哉!不特不令其不可读汉文,反道令其读写日文。至于言论,亦大被束缚,偶有喜庆事,仅能讲几句平常语而已。如请人讲评话,须至更深夜静,万籁无声之时关门低讲,旁人欲听者,则须窃听。如有三、二人同行谈笑之际,则必突来其他一人(警察)随其后,如听其语略带政治意味者,即将其人逮捕,使之饱尝铁窗风味。似此言论不自由,生活不自由,则生不如死,足见亡国之惨也。余在台湾时,台人来会晤余如见家人,感情甚为欢洽,余亦曾往听其“评话”,彼等泣,余亦随之而洒同情之泪。 吾国文字优美,即世界各国亦无与伦比。论其形则象形,如凸则山字之象形也;至其音韵,亦较西洋诗歌为活动。日本文化袭自我国,其文字一半为汉文,一半则由汉文中变化而来。以前倭曾有废除汉字之议,而欲以罗马字代替,然终难实现。余曾谓彼帮著名学者,日本欲废汉文,即废其根本,盖彼实源于我也,且以罗马字代替,更为困难。彼等亦承认余言之不谬。 吾国语言文字均极美妙,诸君如能熟习,则知诗歌文词,其味无穷,运用之妙,在乎其人。如能将吾言而远为传播之,则更善矣! 敌人的文化侵略 敌人的文化侵略 敌人除用了飞机大炮的屠杀进攻以外,谁也知道,还有政治进攻,经济进攻,甚而至于和平进攻,谣言进攻,毒物进攻,娼妓进攻等,种种手段。但是兴亚院的工作做得最起劲,一批军部御用的学者文人也顶卖气力的文化进攻或文化侵略,才是敌人用以灭我种亡我国的一个最毒辣的计划。 他们先要使我们忘记国族,所以就授以日文,改变小学教科书;再要证明中日亲善的实际,所以就从由我们这里劫掠去的金钱中拿出一小部分来,示义卖恩,颁赐小惠。或设奖学金,或选派优秀学生至敌国留学;或对于一二稍有声望,甘为奸人走狗的堕落文人与所谓学者,予以小小的荣誉。这么一来,沦陷区的读书种子,就尽入敌人的彀中。再过几十年后,便可将中文完全废止,使炎黄子孙,完全甘心情愿自称作日本的臣民了。 这是他们的计划大概,与希望的一般,可是事实上,他们这一个侵略,又和他们的军事侵略一样地失败了。 第一,我们在沦陷区的小学生,教科书有公开的与秘密的两种,这事情,已在各报的通信栏里,登载过了好几次;第二,是沦陷区的各教员,大部分都还是良心未泯的青年,他们的嘴,他们在课余之后的工作,却是敌人的刺刀手枪所压服不下的。 厦门小学生在敌人的节日所写的标语,各战地后方的秘密报的销行的广泛,就是这倾向的证明。 其次,且看汪逆在上海所发行的报纸,虽说销路有了三万,但这一个数目,却是奴才向主子报帐时的幽灵数目,实际上恐怕连三千都还不到,而读者又只是受津贴的汪派的徒子徒孙。 至于什么文化协会,什么文化座谈会之类的文人拉拢政策呢,被拉的又多半是在中国并没有地位声望的四五流以下的文人。他们又大抵是几个报酬一拿到之后,就可以公然声明,并非是心甘情愿出卖灵魂的奸人,这一条死路,是敌想尽方法,怎么也走不通的。 最近在十一月号的《改造》杂志上,读到朝鲜籍的一位作家张赫宙所写的杂文,说在间岛、图门之间,日本人所说的匪,我们所说的义勇军,还是有绝大的势力。他们所散布的主义宣传,文化种子,据日本军事当局自己说来,也是决不能以日本的兵力来消灭的,除非是他们情愿自己来投降送死以外。 文化侵略,原是各种侵略之中,最毒辣的一种,可是敌人于施行侵略之际,第一,没有远大的计划,第二,拉不到有力的干部,第三,摸不到有效的路线(方法),它的结果,非但没有正的力量,反而还增加了负的声势。 我们的文化,历史实在太长久了,虽经了辽金元清数百年的压抑,复经了最近西洋文化二百余年的侵蚀,可是,结果,还依然一点儿的动摇也没有。 在文化上取他人之长,补自己之短的雅量,我们当然自有的。物质文明,精神文明,都须加以一番科学的精练的决心,在近几年来,也已经一步一步的确定起来了;我们的文化阵营,在长期抗战的中间,只会向坚实的一方面发展。反之,敌人的固有文化,不但不够来向我们进攻,恐怕将要在敌军事、政治、经济,同时崩溃的时候,完全消灭成一张白纸。所以,将来若须建设东亚新文化,使敌国上下,能受到真正文化的恩惠,这责任反而还在我们的肩上,同隋唐之际,我们去开发倭夷时的情形一样。 语言与文字 语言与文字 十一月三十日晚,偶尔经过三角埔,到中国语文学院去坐了一会,以后张先生就请我去向男女学员们讲几句话。因为没有预备,没有题目,所以就顺便以语言与文字,来作谈话的资料。第二天,各报上虽亦载有简单的谈话内容,但觉得我所想讲的主要之点,还不十分抓住,故而再来写些闲谈以补它的不足。 人类借以交换意见,表示内衷的表情、动作,与声音(即言语),当然是在有文字之前的事情。先有言语,然后有文字,是一般言语学家的定论。我国在结绳(这当然也就是文字的变相,是一种简单的记号)代字之前,自然是已经有了言语了。所以,小而部落,大而国家,能团结统一起来的水门汀,第一,是靠言语,第二,才是文字。 中国的所以能保持固有的国家疆域,所以能有一个民族的文化,最重要处,还是有赖于我们的统一的文字。可是中国从前的教育不发达,文字只是士大夫阶级能享有的特权;因而虽有了统一的文字,实际上的国家统一,终还不十分的坚强。尤其是民国成立之后,统治者失了驾驭全国的能力,因而军阀互争,内乱不绝,积弱之余,就授敌人以大规模侵略的机会。 这统一不坚强,团结不巩固的最大原因是在哪里呢?就在言语的不统一,文字与言语的不能完全一致。 假使我们的言语早能统一,文字能适应时代,而与言语相一致的话,那我们的统一国家也早就成立,敌国外患就决不会有了。因为言语的不能统一,感情意思的不能互相通应,所以致演成同是中国人,而甲地和乙地的人,会有械斗争等事情发生。扩而大之,就成为省与省的斗争,派与派、阀与阀的斗争。当然,此外的原因,也很多;譬如交通的不发达,实业的不开展,贪污政治的不肃清等等;可是,言语的不统一,文字的不能与言语一致,而不成为普遍的民众智慧,却是我们过去不能成一统一近代国家,没有进步,渐渐陷成弱小国家与弱小民族的一个最大原因。 所以,现在,全国正在拼死命,为民族国家的生死存亡争血路的这时候,我们所最须努力的,就是使言语统一起来,使文字和言语一致起来的两点。这两点倘能完全做到,则中国的统一,决不会破坏,中国的民族与国家,也永远不会亡了。 国家的统一事业,虽有赖于政治工作,但是文字(文学)的功劳,也决不在政治之下。 意大利的统一,虽则靠马济尼、轧利巴尔提、卡辅尔等政治家的奋斗;可是若没有诗人配屈拉尔加、但丁等的统一语言文字的工作在先,则意大利在十九世纪中政治上的统一,决不会进步得如此之速。 同样,在拿破仑战后的德国,幸赖了歌德、雪勒等国民文学家先奠定了统一语言文字的基础以后,继弗来特力克大帝之后的铁血宰相俾斯麦才会收到那样的成功。 所以,要想国家民族,能够团结、统一,则语言文字的统一与团结,是先决的条件。 尤其是在马来亚的我国的侨胞,在目下抗战建国的过程之中,第一非把祖国语言,文字,加紧地研究,练习不可。 不过对于中国的文字,有一点要注意的,是时时要使文字活着,与语言能够一致的一点。最近,大家所说的文字要通俗化,大众化的根本理由,也就在这里。 至于说到中国的文字呢?必须改良之处,原属很多,但就文字而言,却是最优美,最富于意义的一种。我们平时虽则并不会觉得祖国语言,与祖国文字之可亲可贵,但当授到最后一课的时候,就能感觉到这一种语言,这一种文字,对我们是如何地可宝贵的东西了。 前三年我在台湾的时候,所亲见到的台湾民众在政府下令禁止百姓读中文书,禁止日报出中文版的时候的那一种悲惨哀切的情状,现在回想起来,还会得毛发直竖起来。都德写亚尔萨斯,罗伦那一天学校最后授课的情状,与台湾当时的情状来一比较,只觉得他写得还不够悲壮。 祖国的语言文字,就是祖国的灵魂,我们要拥护祖国,就不得不先拥护我们的语言与文字,虽然,使中国文字能够活着,能够适应时代,能够和语言紧紧地连结在一起的这责任,仍是横在我们的肩上,还须我们来努力的。 战时的忧郁症 战时的忧郁症 战争时代,有形无形的忧郁症中间,最大的一个现象,是人的意志集中力的分散。平常的活动、事业等等,都会因此而呈动摇之象,三五成群,空谈空想,做事情决没有和平时那么的有效力。 还有一般意志薄弱的人,在战时因紧张过度的缘故,变成神经衰弱,歇斯底里的事情也很多。 据英国医生麦克克莱兰特之所说,则忧郁状态,也并不一定是坏的。有时候,在寻常过程之中,这忧郁反会变成刺激,使人增加活动的能力。 譬如家里有了病人,自然周围的人,要忧郁了;但忧郁的结果,就会去请医生,或将病人送入医院。这种种活动,在平时是不会有的,到了那时,就自然而然,很有条理地会去做了。同时譬如一家一国的经济财政上,遇到危难的时候,则负责的人,自然也会因忧郁而显出种种活动能力来,如整理规划,盘算弥补之类,像这一种忧郁状态,心理学家,叫作“自然的状态”。战时的忧郁,若止于此限,则一点儿也对人类没有损害,反而会增加一般的工作效力。 所可虑的,是这忧郁状态过了度,变成了病态,那就不对了。这一种病态的忧郁症,物理的在人身上发现的时候,会增加心脏的动悸,食欲的衰退,消化的不良,夜眠的不安,终而至于使人成大病,而影响及事业。心理的在人的生活中显现的时候,会因绝望或恐怖的结果,而去找寻过度的刺激,以作忘忧之用,如狂嫖,烂赌,痛饮,失常诸状态。 我们在这国难未已,欧战又起的时候,大家会感染到一点忧郁,自是不可避免的事实。但要紧的,是要把这忧郁善用,使它成为刺激,而去增加我们的活动力。切不可因无故的忧郁过度,而习成病的状态,终而至于消极,绝望的境地。 为救治这战时忧郁症的病的状态,最好是先去究明这忧郁症的来源,然后再直向可以扑灭这招到忧郁的本原的工作去努力。 麦克克莱兰特医生所举的救治方法中,有集中意志,去做须切实负责之事,读好书,从事运动,不使身心闲空的几项,但在我们现下的状态中呢,我想是无过于努力去做救国工作的这一件事情了。 当然,救国工作,千头万绪,一个人在一个时候,决计干不了,也干不好;但极普通的一句话,就是确守本分,在自己的岗位上竭尽他或她的最善做去,自然是遣散战时忧郁症的对症良药。这极平常的药方虽系传自古人,药草也系采自平时的,但只教用之得法,则不问战时平时,我们就可以算是不虚做了一世人了。因读了一篇最近在心理杂志上发表的麦克克莱兰特医生的文字之故,我就发生了上面的这一点感想。 利用年假 利用年假 古人说,读书用三馀。冬者岁之馀,自然可以用来读书。但由一年到头,在读书的学子们说来,则这一个假期,又当好好儿的利用一番,才是道理。 譬如救国工作,访问亲友,游旅,恋爱,或补足学业等。都是读书以外的事情,都是要有很多的时间才办得到的。各人若自认为这些是目前必须做的事情,那当然是可以利用年假来做成这些平时无暇做的工作。 但我的所谓利用年假的意思,却又是这些以外的一种反省工作。一年又过去了,在这一年中,我们究竟做了些什么?所做的事情,有没有缺点?这些缺点,应该怎样去纠正? 追思、检讨了过去,我们还应该顾计到将来。自己一身的事情顾计到后,更应该考虑一下己身以外的社团,亲友,或国家与民族的种种。 以自己为中心,以社会为背景,以民族国家为奉仕的对象,我们在这时此地,应该立下一个怎样的计划,遵循做去。 热带的天气,只有在年尾年头,清凉一点。而时间的分割,虽系人为的区划,但为结束和开创事业起见,也是很觉便利的一种制度。所以到了这一年将尽,而另一年又将开始的时候,来下一番反省的工夫,我以为终于是利用年假的一个好方法。 一年来马华文化的进展 一年来马华文化的进展 到星洲以后,恰恰满了一周年。虽然对于南洋一般的文化状态,还不能十分的明白,对于星洲的社会,也还不十分认识,但就我所经历的一角来下判断,则马华的文化,正在向前迈进的一句断语,是可以说的。 一年来的具体的总账,我没有能力来结算;譬如某人对某事,或某人在某一个文化创造品上,有了若干的进步之类。关于这一类的评论,我想总有比我更适当的人已在做了。这里所说的,只限于几个抽象的趋向。 第一,文化界团结起来了。中华民族一向是被人视作为没有团结,缺少合作精神的民族,原因是在私心重于公义,民族中间的有知识的文化人,尤其是善于相轻,善于挑拨离间,因而造成他自己的地位。这倾向,在抗战以前的祖国,当然是十分显著,而一向以帮派作文化界后盾的南洋,照理是应该比抗战以前的祖国,更要显得奇形怪状,百鬼昼行的。可是,这一年来,照我本身所亲见到的情形来说,则马华的文化界,却相反地,各走上了团结的大道。 举个例来说明,譬如教育界的团结,新闻记者们的团结,书业服务人员的团结,以及为救国筹赈之故,于每一卖花节日或纪念日的各社团、各学校团体、各乡土团体的大团结等,也许从前是已经有过,但在我所亲见的这一年中,觉得气势格外的浓厚,团结也格外的巩固;这当然是要感谢敌人的残杀侵凌之所赐。但团结者本身,若无自觉,若没有捐除小我成见之心,是决不容易办到的。 团结就是力量,文化人是推动社会国家进步的主力;一般民众,是在等候着文化界领导而向前进的。所以,这一个文化界团结的倾向,也就是保证中华民族不会沦亡的倾向。 第二,拥护祖国文化的决心坚强起来了。南洋本来是工业商业角逐的市场,什么文化不文化,本来都可以不管的。谁弄钱弄得多,谁就是王者;问什么教育?问什么文化?可是这一年来,倾向却改变了。各地的学校,孜孜地从物质上,精神上在求改进;各种新闻、杂志、壁报、宣传用的文化作品,都无形地进了步。极简单的一个证明,就可以从各位国内的艺术家,到南洋来开画展而各得到了成功的一点来指出。而国内的出版界,因各地都遭受了敌寇的侵凌,现在在上海香港的出版业者,又各以南洋为唯一推销文化出品的巨埠。这从正面来讲,原可以说是南洋的华侨在文化上进了步,而从侧面来说,则就是侨胞坚定了拥护祖国文化的决心。 至若国语的普遍提倡,教育程度的一般提高,中国语文的特别为侨胞们所重视等,都是这一倾向的流露。中华民族的国民,有此坚强的决心以后,自然中华文化不会灭亡了;而文化不灭,也就是民族永生的铁证。 第三,从狭义的艺术界来说,马华的艺术家们,已从纸上谈兵的空言状态,进步到了脚踏实地的实践阶段。文艺作者们自己编印的杂志也有了(《文艺长城》),南马北马中马的剧运,气势蓬蓬勃勃,现在正进展到了从来未有的盛境,歌咏团体,音乐集团,也增加了不少的数目。各报的副刊,内容都进了步。意识不正确,或文字欠通顺的稿子是绝迹了。同时,像文艺通信,报告文学,指摘奸细的论文之类,都与时并进地发挥了它们的作用。国内的作家,向南洋各报投来的稿件,也日多一日;祖国与侨胞中间的隔阂,渐渐地除去,声气渐渐地相通了。 第四,也是文化部门之一的工商业的进步。我虽是外行,但有一点,我觉得总可以说,就是劳资的互助,与经营的合理化的一点。最近发生的各劳资纠纷,大部分都未及恶化,而得到了相当的解决。如永安堂药厂的接受工人全部的要求,自是难得的好例。即其他各业的劳资谈判,也大抵都达到了由两方互让,而获得圆满解决的结果。这进步原是产业界振兴的预兆,因为在战争时期,我们的共同目标,是在对付敌人,内部的分裂,能够减少一分,抗战力量就增加一分;劳资两方,都能明白到这一点,则我们的统一,决计不会破坏,持久抗战的基础,也就如磐石般的奠定得下来。 第五,是妇女界的文化的进步。要知道妇女界的文化程度,是应从女子教育,消费品输入统计,婚姻事件,儿童保育状态,家庭状况,女工生活,和妇女救国工作诸方面来研究的。仔细的情形,我并不能够详述;但只就女子教育的比往年进了步,女子就学的人数增加了大半的一点,以及在救国工作,宣传工作上,女子也和男子平等地,分担了她们的职责,这两点上来下判断,则马华的妇女界,现在正在从旧的封建文化圈里,蜕变成新时代的文化斗士这一倾向,是不可否认的。 妇女是家庭的主宰,是次一代国民的产源,要想得到人种改良,国族前进的结果,妇女界的文化,是先决的条件。旧道德的好处,原应该摄取,而新文化的缺点,也应该严厉地矫正。在这一年来,我所见到的马华妇女界的进展,似乎是正在向这一个方向推动,这当然是极正确,极合理的动向。 文化两字,包括的范围实在太广泛;盲人摸象,我所触着的,也许只是马华文化的极表面的一层皮相,但自我以为以上所说的,却是不过于苛求,也不居心自媚的由衷之言。高明的读者,或有和我见解不同的,若能开诚赐教,那就感激不尽了。 迎年小感 迎年小感 一九三九年,祖国在浴血抗战的苦斗里过去了,现在已经是一九四○年的新春。这个一九四○年,断断乎是我们争取最后胜利的一个转纽;新年开始,就有了粤南的大捷,与赣鄂的连胜,以后,自然只会得一层更上,我们的反攻,只有着着胜利的一途。 胜利原是我们的,当然无可疑问,可是到胜利之路,却并不是一条坦途。我们全国的民众,不问在海内海外,必须团结得更加巩固,责任的偿尽,必须做得更加彻底,为国牺牲的觉悟,必须更加坚决,才有希望。 因小故而自致分裂,执己见而妄责他人,事未做而先来一番叫嚣,都不是致胜之道,这一点我们可得留意。对于同一阵线内的人,只有鼓励与劝导,或好意的批评,使他的错误能够纠正,方是真革命者对待同志的爱。舍大前提而不谈,先来争论细事,甚或至于因理论而乱及于行动,自家先在战壕内,杀得血流漂杵,这是为仇者所快举动。 当然,对于汉奸、汪派,我们是不必姑息容情的,但是对于同道者们,决不能怀有对敌人以上的仇嫉。所以,在这一个最后胜利年内,我们只希望大家都能脚踏实地的去做我们的工作,依最有效力,最经济的原则,去完成我们的任务,用远大而正确的眼光,去分剔出我们的敌人友人。 关于宪政 关于宪政 上星期日,因为大家得空,有六七位朋友,聚合在一起,作了一次关于宪政问题座谈。对于这一问题,国内的新闻杂志上,当然已议论得详详尽尽,就是在星洲,我们的新年特刊里,也已经收罗了各位立场不同的代表者的文章。宪政的必须实施,实施宪政的有助于抗战建国,以及何为宪政,现今世界上有几种典型的宪政等,现在实在是可以不必赘说了;因为人家早已订成了书,制成了有系统、有意义的文件,堆叠在我们的面前;我们只教有心思,有趣味去翻读一下,就可以原原本本地得到全部的知识和判断。 所以,我们所谈的重要之点,不外乎底下的两项,第一,立法是纸上文章,是容易求其完美的,就譬如国际间和平合作条约的签订。重要的,是在这完美的法令的实施;遵法者能不能照条文去遵守,执法者能不能照条文去执行。过去中国的每一次的选举,何尝没有很完美的选举法令?然而选出来的代表怎样呢?大抵总是以贿选或欺骗威胁等手段得来的居多。 就譬如说敌国吧,名义上居然也是一个立宪的国家,关于财政预算,人民负担,以及外交军事诸大政,是非由议会批准,不能决定的;可是事实上又怎么样?议会对于军阀们提出的议案,敢不照样通过么? 故而,我们对于这一次宪政的施行,是在望其真正的实施。对于人民的自由、平等,以及各党派在政治上的自由、平等,都能真正照法定的条文般能够实现。空头支票,或者发了支票而又加以涂改,及打折扣的宪政,在我们是以为大可不必的。再进一步,万一宪法公布施行了,而实际上仍不能实现时,那当用什么方法来制止?这是重要的一点。 其次,是关于马来亚华侨,和宪政的问题。譬如国民代表大会中由马华侨胞所公选的代表数目,是不是足够代表全马华的侨众大多数的利益的?人数问题是一项。此外,则这些代表的产生方法,是不是尽善尽美,足以完全代表各阶层及大多数的侨众的意思的?代表产出问题,又是一项。 总括那一次座谈的结果,除必然的话,及大家已经明了的一般的话不说外,我以为重要之点,也不外乎上述的两项。 方法原是很多,但欲求一果能实现而又最少弊端的较为理想的规定,却也颇非容易。并且即使由几位有识者想出了适当的方法,而这方法的能不能被采用,又是一个疑问。 因而,处士横议,只能作一种参考资料,及鼓励大家起来从实在处研究宪政而已;说来说去,还是宣传这一点工作,倒是实实在在,可以做得到的,当然,效果的如何,暂且可以不问。 敌阁的倒溃 敌阁的倒溃 报载敌国内阁,因对中国的用兵,南北失利;而国内的人民生活,又困苦到了极端,所以政党首先表示不信任,要求阿部辞职;军阀复以危言相逼,谓即使用速成方法,滥造出一中国伪中央新政权,亦不足以抵销倒阁的理由。 总之,无论如何,在此情形下,阿部内阁已经日暮途穷,处入不得不倒之境了。于是倭国政论家,想来想去,想得没有法子,就有些人主张组一元勋内阁,来压抑气焰万丈的跋扈军人,与汹汹不静的人民怨怼。 所谓元勋内阁者,就系指过去明治二十五年第二次伊藤内阁上台,萨长的元勋如黑田、大山、山县、井上等都参加进去那么的内阁而言。 但是敌军阀侵华的野心不戢,对第三国的损害行动不停止,仍是这样的一味蛮干下去,即敌国的形势,只会得一日险恶一日,即使组成了无论什么内阁,找墨索里尼、希特勒、斯大林、张伯伦入了阁,也是没有用处的。 中国的侵略战事不停止,敌国国内的人民生活决不会复常,欧美各国对敌的哀求媚诌,也决不会给以一丝的返报,是铁定的事实。敌人自作聪明,谬以为中国可全吞,世界可独霸,而倒来倒去,唯其内阁万能之是求,岂非本末颠倒的一大笑话。 敌国的倒阁运动,对我原无甚利害的关系,但就这事的本身来说,就证明了敌国上下的束手无策,内则人民愤怼,革命将兴;外则兵连祸结,与国全无,不出一年,行将见敌军阀们之为民众所屠歼,实属毫无疑问的事实。 文人的待遇 文人的待遇 在一篇从重庆寄来的通信上,曾读到重庆生活费的高涨,一般中下级公务人员和文士,还不及工人与车夫的报酬来得丰厚;文士写千字,只卖得元半二元的稿费,而排字工人排千字,倒也有国币二元以上的工钱等消息。 这虽是战时的畸形景象,但是从供求的关系上说来,可也是必然的结果。排字工人,需要熟练的技巧,相当的学识,与坚苦的斗志,同文人并没有两样。他的重要和文人也分不出上下高低来。而在战时的后方,我们由友人的通信,及刊物的编辑余谈中看来,知道熟练的排字工人,印刷工人,以及印刷业经营者,都非常的稀少。 并且,因交通运输的不便,印刷材料,在后方简直是珍贵之至。铅字是少得很,印刷机也并不多;其他如油墨纸张之类,无一不在感到供不应求。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工友们自然只集中在几个大都市里,不肯千里长征的到后方去了。而宣传印刷用品,一般新闻杂志,以及初级的教育工具,在后方的需要,却比几个通都大邑,紧急得多。物以稀为贵,印刷工友的工资在战时后方的抬高,自是必然的情势。 其次,如舆夫、车夫、船夫之类的工友,因为有机可乘,临时抬高一点价钱,也是自然的现象。不过要合乎理性,不可过事要挟,形成类乎抢劫的行为,那就无可非议了。 至于说到文士呢?则平常我们就在说,中国社会,对文士的待遇,是最坏的。远之,如欧洲作家的一字几镑等,类于神话似的传说,我们暂且不提;就以英国在六十年前的情形来说,譬如乔治·葛辛,于伦敦市场上,出卖小说稿最低的价格,一部十万字的小说,还可以得到五十镑的市价。这是在当时的文人市场上,算最低的价格了。合到现在的法币,也有两千元上下的数目。而当时伦敦的生活,是四十个先令(约二十元法币),尽可以优裕地过一个月的。中国的作家,在平时就向来没有过这样的待遇。(乔治·葛辛的生活,可以从他著的《文士街》一小说,及穆来·洛勃兹以他的一生为模特儿的《亨利·迈脱兰特的私生活》一书中看出来。所以在此地举他作代表者,因为他是当时著作家中最不幸的一个之故。) 像我们从前在上海写稿子,每千字写得二十元的报酬时,是稀有的例外,平常总只在千字十元至十五元之间。而出书时候的版税,靠得住的书店,最高率也只抽到了百分之二十,通常是百分之十五。每一册书出来,平均每年有五千册好销,而能继续至十年的,就算好的了。即依这一个平时在中国是最好的待遇,和欧洲各国的最不遇的作家的待遇来比一比,还是觉得减色得很多的;在现今的战时后方,文士的待遇,低落得赶不上工人,那当然是不算什么稀罕的事情了。 对于这战时文士的苦境,我们原抱着万分的同情。但一方面,从我国历来喜以读书人自负,看其他的人都是“万般皆下品”那种态度来说,则这一个对战时的文人的打击,也未始不是一种很好的教训。文人的可贵,是贵在他有坚实的节操,和卓越的见识。对于物质享有,他决不能因自己是文人之故,而非要和一般民众或工友不同,非超出在他们之上不可的。文人和一般工人,究竟有点什么区别呢?工友及一般民众,可以吃苦耐劳,难道文士就吃不得苦?耐不得劳了么? 我们的要做文人,是想以自己和众人不同之处,能使它发挥出来;如有力者的去拉车,喜欢冒险者的去探险一样。若是为了易于得物质报酬,或易于成名得利而去做文士,则这一个人,不是呆子,便是奸人,决不是真正的文士。 因这一次的抗战,我国历来的种种封建意识,得能一扫,这是事实。这一次文士的受难,而若能也把一般文人自视过高的习惯改去,则抗战的功德,施及于文士的,也真可以说是“并非浅鲜”了。 并且,正因文人待遇的普遍低薄,赶不上工人舆卒之后,在文士之中,才会产生出意志坚强,不畏艰苦的伟人杰士来;而一些以文学为工具,想借此以投机取巧的文学商人,才会得视作文士为畏途,而不敢轻易的再去尝试。如鲁迅在遗嘱里戒子万勿作空头文学家之类的箴言,是远不及事实的教训的。 所以,一般社会,对于文人的待遇过薄,我们原要为文人抱不平;但在另一方面,则我们也正在想将许多青年之愿为文人的这一种野望,可能使转向到愿为工业创造者,机器发明者,荒地开辟者,和国家建设者等实务上面去。要而言之,一个空头文学家,终不如一个裁缝或泥水匠、木匠等实际有一技之长的人来得更可尊敬,是我们的意见。自然,对于真正的文人,我们也想促进社会付以对他所应受的待遇。 美倭之间 美倭之间 美倭间的商约取消,断绝有约的商业关系,将从数日后的一月廿六日起实现。大家都知道,美上院外交委员会的主席毕德门,在倡导嗣后禁止军火输日,绝对断绝经济交往,以作对日不顾公约,侵略弱小民族,轰炸不设防城市,损害美国在远东的财产与商业利权,及危害美国在中国的宣教师,侮辱美籍留中国妇女们的报复。 倭军在中国对美国的暴行事件,据去年格鲁驻日美大使的声明,已积有六百余起。现在距离该声明之日,又有好几个月了,事件总加上去,如最近上海倭军侮辱美籍妇女之类,大约总该有七百件无疑了。 美国是舆论有绝对权威的民主国家,舆论之所趋,往往会见诸政治与政策的实施;而美国全国的舆论,当中日战事起始时候的百分表,就已如下列: 同情中国的:五九巴仙 同情日本的:一巴仙 两不同情的:四十巴仙 现在当然连百人中间的一个同情日本的人也没有了。在这一种状势之下,美倭商约的再订一事,自然是无从谈起。又加以倭阁新组,政策未定,一方面在极力想拉苏联,一方面又在想联英制美(米内是主张联英的),看起来,在一月廿六日之前,美倭间的关系,决不会有如倭方所希望似的顺利的解决。 可是,我们也不敢盲目判断,以为从此以后,美倭的经济关系,就会得全部断绝。因为南部加利福尼亚州,对日的输出,在一九三八年中,总数为四五·三五六·四九九美金。比之同年该处向英国、菲律宾、苏联、澳洲、加拿大、荷兰西印度群岛、智利等七国所输出的总数四五·一三一·八九二美金,还要多两万多元。而美国全国,在一九三七年向日输出的总额为三万万美金,就是从德克萨斯输出的油与棉花,有三三·三三六·○四四元,从纽约输出的机器军器类有六一·○八一·三二三元,从华盛顿州输出的木材及其他有二五·○六四·七一○元,从金山输出的货品有二二·五三六·一九三元美金。 平均倭国对南加利福尼亚州一年之中,每日要付十二万五千的美金。虽则南加州在最近已接受了为美国商输公司建造四只大船的合同,二年之中,可以有七百五十万元美金的收入,但对于倭国购买军器材料的一个大主顾,是决不肯轻易放弃的。 况且,欧战起后,美国的海运业、商业,在欧洲方面已受了很大的打击,若要找条出路,自然只有向太平洋的一方面来。 所以美倭间的断绝商业上关系,若只限于军火、飞机材料、汽油之类,那或者还可以办到。若完全至于断绝,则南美的棉花,一年就要减少二三千万美金左右的销路。此外,则倭国每年对美输入的一万万金元的生丝,亦将绝迹。使美国而短少这一万万金元的货物抵销额,则美国的商业,亦将受到重大的影响。 倭国对美,是次于英国及加拿大的第三位商业关系者,所以,美倭之间的经济关系,完全至于断绝,想来是决无此事的。我们在这里,只希望美国的商家,尤其是南美加州、德克萨斯州及奥克拉呵马诸地的汽油商家,能够主持一点公道,将正义一方面的铜码加得重些,将金钱一方面看得轻些,能够把直接可以用来屠杀我民众的军器、汽油;及飞机材料等加以制止,禁不输倭也就够了。此外则能够绝对不买倭货,固属最好;否则,工人不穿生丝制的衬衫,女子不着丝袜,也是对中国大有帮助的一种表示,我们在这里,谨以最大的诚意,奉劝太平洋彼岸的热爱正义人道的诸位友人,要顾全到世界人类的大局,大家一齐起来,拥护毕德门的提案。 美倭商约废止期届以后 美倭商约废止期届以后 现在倭国外交上最大的困难问题,是美国对倭的不肯续订商约一事,前天在本栏里,我们已经约略说过了。可是这一次废约的期到(一月廿六日),也并不是马上美倭便会断绝一切经济关系,我们也从事实上,下过预测;现在再将这事的来由与废约来谈一谈。最后,我们总希望美国能一秉正义之心,毅然决然,将军火、飞机材料,及汽油等直接可以屠杀我妇孺的各种输出品加以制止。 原来美国政府对倭的不满,是在倭国的没有政府;这征之于罗斯福大总统的直接电倭皇抗议一事,已可见端倪。 其后倭军在中国,损害美国的财产权益,及侮辱美国的子民,尤其是妇女,事件积至六七百起,而每一次美国的抗议,终于得不到倭的答覆,或解决。原因是在倭政府不能命令在中国的军阀,而在中国的倭军阀,又不能受一个统帅的命令。甲地的倭军,就不会听乙地倭军的话,日皇自日皇,日阁自日阁,日外务省又自日外务省,在中国的倭军又各自为倭军,而无统一,而不负责任,而决不能一致。 美倭间的不能直接开会谈判解决两国悬案,原因全在乎此。倭方恐惧开会谈判,因为谈判的结果,决不能够实现。美国也不信任日阁,及在中国的倭现地军阀,因为他们都只能负一部分的责任,而不能负全责。 即以被逼不过,而勉强生出急智,希图献小媚以缓和对方的长江下游开放一事来说,就证明了倭现地军阀的各不能够一致。所以,开放长江航路,只是一句空言,而实际对于第三国在中国的权利尊重,仍是毫无裨益。 其次,则美国的内部,也还不能坚决取最后的态度,原因是在顾到实利,而还没有预备好与倭绝对断绝经济关系后的补偿方法。日元的联系到了美元;日产品生丝,在美国日常生活用品上的必要;棉花、煤油、农产品、木材等的生产过剩;大西洋及北欧航路的受到威胁等,都是使美国不能取斩钉截铁的态度的症结。 所以,美倭商约废止期届以后,大约总还有一个惰性继续商业往还的无约时期,要存在美倭之间。在这中间,倭必将竭尽其献媚邀宠的能事,而图挽回美国上下对倭的感情。其间,则代表南加州的利益,或与倭美商务间有关的各美国议员,将起而为倭活动,自属毫无疑问。我们不已经听见过波拉议员的说话了么?此外,则明年度到期的总统选举阵,对芬兰对欧战的纵横捭阖,对此事也不无影响。 从这种种方面看来,我们对美倭间的关系,也并不望其能马上有明显的结局,况且,赫尔国务卿,现在又是万事都持慎重态度在从事的。 归根结蒂,我们只希望美国在一月廿六日后,禁止军火输日一事,能够实现,那就算是美国对正义、人道,已尽了它的职责。此外,则我们的抗战,自当本自力更生的精神,一直坚持下去。 至于日阀的想将伪中央速制成功,其中就可以利用伪中央来对付美国的一层,却只是倭军阀单独的如意算盘(这原也是所以使倭对美不急急于开正式谈判的原因之一)。无论伪中央的能否成立,能否代表中国的民意;即使傀儡登了场,可是美国也决不会上日阀的当的。 勿骄勿馁的精神 勿骄勿馁的精神 自从高陶将汪逆与日寇缔订的新关系调整要纲内容公布以后,卖国的汪逆,自然已经露出了为来为去,只为了四千万元关税截留金交付的这一条尾巴。而在日寇方面呢,也实实在在显示出了近卫三原则的实际内容,与夫所谓建设东亚新秩序,以及皇道政策的具体计划。 傀儡们上了台之后的种种丑剧,我们自然不难预见;譬如伪满倭国与伪中央的交换使节啦,伪中央对英美苏各国的一边威胁排斥,一边屈意奉承的外交两重奏啦,各地土匪流氓的拉拢编组成伪军啦之类。但是最重要的一幕,恐怕还是倭寇与伪中央,伪中央与各地方伪府,以及伪中央中间自己的对分赃争利夺权的几个场面,这些当然是不在话下的应有之景,总之,只是证明了傀儡们的实际,与夫显示出敌寇的操纵手法而已。这些形形色色对我们的民众决心,对我们的抗战计划,以及对我们的与国的友谊,是决无丝毫影响的。反之,倒可以使我们更坚决地获到国内大众,以及友善各邦的更坚强的扶助与拥护,使抗战更能增加一分决定的力量。 在这一阶段里,要紧的,可并不在甘心卖国的奸党们,倒是在我们自己抗敌阵营的应该严防被敌利用,致起分化的一点。敌人放出的在山西境内,国共军队,自相残杀的恶宣传,原不值得一驳。更可笑的,还有云南与中央的乖离等不具常识的谣言,可是从这些敌谣来加以分析,则可见敌在军事上,已无法进展,以后的唯一策略,就在利用政治,来分化我们团结的阵容。 其次,则抗战日久,人心易生玩忽,胜后成骄,略挫变馁的倾向,也容易滋长;我们在这一年中,尤其更不得不重振精神,着着来准备敌军的出乎意外的袭击。譬如敌人这次在浙东的偷渡钱塘江,炮轰镇海,分明是袭取浙东,因以威胁江西福建的初步。还有粤桂两省的增兵死拚,也是敌决不肯轻易放弃打通粤汉路企图的明证。鄂中的崩溃,系大批寇兵南调的结果;而山西的失败,是严寒的季候与险峻的地势,予敌人的打击;各路前线,现在虽则似乎暂入平静的状态;但是傀儡登台,敌阁筹备稍稍就绪的一月半月之后,敌在各线,总将有一次最后挣扎的猛烈反攻无疑,我们所不得不预防的,倒是在这些地方。 所以,当抗战初期,领袖所告诫我们的两句话,叫作“闻胜勿骄,遇挫勿馁”的精神,我们在这时候,更应该重振一下,并且还要勿懈勿弛,坚持我们拼战的初衷,比抗战初期,更得奋发一点,才能在今年之内,争得到最后胜利初步第一段的成功。 等春季过后 等春季过后 在前些日子,我们就料到敌人在两广总有一次最后挣扎的攻势;而同时在东战场的浙皖、北战场的晋绥,也必于春到雪溶之后,再有一番动作。在我,是沉着应战,勿馁勿骄,始终抱着长期抗战的决心;在敌,则这一次攻势,就是孤注一掷的总进攻。若攻而得手呢,则傀儡马上可以上台,一面也将利用欧战春期猛烈交攻的当中,要挟张伯伦,欺蒙罗斯福,在既沦陷区中,和英美成立一妥协局面。若攻而失败呢,则势将缩紧战线。致意于华北及长江下游的整理,而勉强制造一可以持久的计划出来。这是一二月后,敌人所必取的态度。 我们是原早已料到这一层的,所以,最近就注全力于西北西南内部交通网的完成。滇越铁路若有问题,滇缅铁路就可以起而代之了。若能照目下的情形,各地时时获得小胜,而较大规模的战事,取一个争夺进退的形势,要求敌人以较大的牺牲,则我们只须等至今年的六月,敌人就会因内部的崩溃(从食粮、经济、政治各方面),和国际的箝制(从九国公约签字国的谴责方面),而呈一个很显著的败兆。 兵败如山倒,攻心得利,自然比攻城更有效力;今年是我们的最后胜利年,这话的索隐,该从这些地方着眼的。 废历新年 废历新年 我国自废除旧历以来,历年已有二十九岁;但习俗总不容易除了,尤其是一般商家的结账,及银钱来往的交代上,总爱以旧历年终作结束的居多。 这习惯的养成,只能归之于一般人的惰性、习熟性、封建性,和科学知识的不广泛流布等原因。 说这是守旧或这是恶习惯,也很难说。因为中国的历史传统,每当换朝代、易主子的时期,总以改正朔,设祭祀,创服式,或制装饰等为正民视听的基本制度。不记年号,但书甲子,痛恶披发左衽,以及清朝入关之后的因不肯剃发而甘殉国族的事情,历史上皇皇各有记载,一样是守旧,从国家民族的立场上来恪守旧制时,我们倒也并不反对,并不能一言以蔽之曰:其愚为不可及。 所以,到了旧历的新年,在商业上来一次结束,在日常生活上来一个休息的节日,也未始不可。 不过节日不可过多,快乐不可过度。因休息而致心身放弛,因作乐而致发生灾祸,是常有的事情,这在平时,尚且不可,更何况乎在这国家多难的战时? 有人提倡节约年节宴会以及一切糜废之金钱来救国,当然是极合理的主张。 可是,我们的最终理想,总还是在服从国家的命令,确守一元的理论,不要把元旦弄成一年之内有两个,将大好的光阴和精力金钱,枉费在嬉游作乐的上面。 平时在国内,我们大抵自国历新年起至废历新年间的一段光阴,往往会在惶惑、松弛、期望里白白的过去;这是由历日二元制给与一般人的精神上的打击。 其次,说到商行为的结束账目,若立意要改,亦何尝改不过来,岂不是每月结账的制度,一般也在那里施行遵守,大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便么? 总之,历日、划期、记数等等,都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约定,是对于时间、空间,以及无限等抽象对象加以限制的一种方法。但历日既久,人为之法,反来支配着人,亦犹之乎人造的货币反能支配人的命运是一样的道理,我们但从根本上一想,则克服这一种习性,本是很容易的事情。 敌军阀的讳言真象 敌军阀的讳言真象 这次日民政党议员斋藤隆夫,因在众议院提出质问,问政府以对付中日战争的具体计划;即如何处理事变?对于日本这一次的空前大牺牲,将如何取得补偿与善后?所谓“东亚新秩序”的内容,究是什么等,为军阀们所不满,举国骚然,分成赞助军阀与反对军阀的两派,互相水火,结果如何,虽无从预断,然而我们从这里,却可以看出以下的诸点。 一、日军阀的野心,大者在侵吞整个中国,小者在掳掠中国的子女玉帛,饱一己之私囊,进个人之爵位,这才是日军阀财阀们的具体目的与计划。若经人一问,自然难以直说出来,恼羞成怒,指鹿为马,原系日军阀之惯技;“二二六”事件,不妨重演,芦沟桥发端,也不妨轻启,而要他们具体答覆,说出真情,则是万万做不到的。 二、这次敌军阀的发动侵略,实系不度德,不量力之行为。其牺牲之大,人民之苦,远超出于日本任何时代之任何对内对外战争。军阀们只想以一手掩尽天下耳目,蒙蔽人民,假造出种种胜利的虚伪报道(对内),与皇道仁政、新秩序等好听名词(对外)。但一经揭破,则真相毕露,温犀有灵,诸怪自然无色;其必拼死命,而来一次反动,自是当然。 三、则证明敌国上下,厌战心理的高涨,对军阀们的一意孤行,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四、足见敌阁的速制傀儡中央,也决不是一条出路,这在我固早已见及,即在敌国的为政者中,亦已大家知道是弱点了。 因斋藤的一问,与军阀的一怒,我们便可以看出上列的四点,大约敌国在今后,像这一种的言论,也将迭出不穷,我们且看军阀们再有什么方法来掩饰他们的野心与失败吧! 粤桂的胜利 粤桂的胜利 继着长沙外围的大捷之后,其次是粤南的大捷,这次桂南之役,虽说还没有结束,但是前半段争夺战中,我们已毙敌两万,克服宾阳武鸣,南下势如破竹,包围了南宁,预料敌在南宁,必将增军死守,我们的战略,是等他援兵聚集之后,先断他的后路,然后再以瓮中饿鳖之计,等他们瘦毙在南宁。 交战二年零七月有奇的日子中,我们的连捷音讯,在近半年中,尤其是纷至沓来。这一个现象,究竟是好是坏,我也可以不必说;而且,在数百万人对垒的局势下,扫毙几万敌人,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可是像这一种战势,所给予敌人的全线精神上的打击,可不是笔墨所能形容,数字得以算出的。 敌人的虚伪宣传,是陆军的百战百胜,海军的世界无敌,而这一次,可竟被没有枪械,没有战斗能力的我中国老弱之兵所迭败,看他们在前线作战的士兵,以后会起怎么样的感想? 统制新闻,压迫言论的手段,在敌国虽则周到得无以复加,但是残存回去的伤病兵会说话,装载回国去的尸灰木匣会说话,第三国的通信机关、言论机关会说话,交战以后激增的寡妇数目会说话,像这样的皇军的战绩与荣誉,终有一日会在敌国的民众之间大白的;已经是因种种苛征暴敛,限制榨取,而苦得无以为生的敌国民众,难道真会得同绵羊一样,永远任军阀们去吞骨衣皮,尽情宰割的么? 我们的希望,并不在将敌军的主力,一举而消灭,也不在旦夕之间,就可以把各处名城同时来克复,我们就只想象这样的一扫两万人,再扫数千人地对敌国的民众,加以一种警告。杀日本民众的,并不是支那的为保卫乡土而战的英勇军队,却是在他们自己身边的几个军阀。 文艺上的损失 文艺上的损失 上期《文艺》里,老舍的来信中,曾说到了在重庆以及内地的文协会员和作家们,都穷得不得了;大规模的文章就无法写。即使写了以后,也没有市场,没有发表的地方,没有养活作者的资粮,可以使作者继续地写他的大规模的作品;这是文艺的一大损失。 因此,重庆的文协总部,以及各地的文协分会,都在发起增加稿费运动,要求政府机关,公共团体,有良心的出版业者,新闻杂志事业经营者,都将眼光放远大一点,对写作者予以帮助;使正在走上光明大道去的中国文艺,不致因敌人的摧残,而致中落或中断。 内地的物价飞涨,生活艰难,一般经商或从事筋肉劳动者,自然可以将高生活费,转嫁给他人,而勉强维持过去;独有握笔杆写文章的人,因为著作和思想,不是战时直接需要的固形物质与实际动力,所以他们就没有方法增加他们的价格。而同时,写文章的人的生活,却是和一般人一样地要维持的。 我们在前些时,也曾经说过,文化人应该同一般的穷苦大众一样地吃苦,并没有要求比一般过更优裕生活的权利;可是反过来说,文化人也并不是应该比一般劳苦大众更吃苦的。所以,这一次在新都,在桂林、昆明,以及各战地后方的文化人,所发起的增加稿费运动,我们很希望他们能够成功,可以解一时的倒悬,而增加我抗日文化的主力。同时,我们更希望在海外的各侨胞所主办的文化事业机关,也能够尽其全力,向国内的文化人致一臂之助。伤兵、难民,原应该救助,落难的文化人,也同样地要救助一下才对。 至于具体的办法呢,则一时很难说,单是消极地送几个捐款去,是无济于事的;当然要想出有持久性的办法来才可以。 譬如,非战地区,或后方的后方的文章市场的开放,出版事业、文化事业的经营等,是一个办法。文学奖金的设定,是一个办法。国内外文化人才调查介绍处的设立,是一个办法。 对于文化人的救助,虽是目前抗战局势紧张中的一个小问题,但对于将来的建国事业,对于发扬光大中国文化的各方面,却是富有着重大意义的一件事情。 敌在浙闽的攻势 敌在浙闽的攻势 近几天来,为桂南的大捷的激刺,我们对于敌寇向浙闽的进攻,似乎少注了一点意。 这次乘大雪满江之际,敌寇偷渡钱塘江,竟占领了萧山县城;同时敌海军又迭攻宁波镇海,企图登陆,用的仍旧是两面包抄的战略。可是,我驻镇海守军,早已有备,故而终将敌寇打退。渡过钱塘江的敌兵千余,亦已被我包围,在歼灭中。 这次敌人在浙闽的冒险,显然是绥远失败、粤桂失败后的一种掩饰作用,其目的是在进占宁沿海区以后,又可以大大地向敌国内民众,及沪上外人作一次胜利宣传的企图,而且奉化一带,又是我领袖的故里,敌在西南西北无计可施之下,进占一不关大局的沿海小地区以自慰,也是穷余的一计。 所以,敌此次的进扰浙闽,其企图原不在分散我军的主力,以救粤桂之危,更不在预备大规模地攻袭浙赣路延线,要华中再起一场激战。要之,不外乎想多占领些可以供作宣传用的城市,以掩饰半年来屡战屡败的羞辱而已。 我们在浙闽的防务,纵不能说是充实,但是敌要想长驱直入,不费几师团兵力,而占领我金华、宁绍、泉漳,却万不可能(我在刘建绪将军麾下布防的军队,约有十万)。 我军若能在浙东的山水之区(自绍兴向西南,就系山区和水流很多的区域了),要予敌以一次像在桂南似的打击,则敌军东南的全线,必将像冰山似的骤行崩溃,我们且静候着这一方面的捷讯吧! 永久的和平 永久的和平 二月廿二日巴黎发的路透电报,曾报有司蒂芬·金·霍尔司令的一段演词,大意是说这次大战结束以后,当由英法两国民各自警惕,组织维持和平的联合委会,勿仅仅以己国之利益,或和平时期的安易常态生活为满足。英法国民,要同时是法国国民,也同时是英国国民才对。又说,世界上的国家,要同时并进于一个文化之域后,战争才能避免,否则就不能够免除每一代的一次大战。 金·霍尔司令的这一篇演词,原只是在现在的状态下,向英法国民说的话。我们只教读西洋历史,不是健忘的话,应该想到在百余年前,当英法争霸时代的欧洲,又是怎么样的一个局面? 总而言之,第一,个人的野心,是挑起大战的直接主因,这是最简单明了的事情,如日本的军阀们,德国的希特勒等,这些人当然是死有余辜。 而第二呢,则分配不匀,不平等条约的缔结,也就是酿成第二次战争的要因。譬如一九一八年的战争结束后,凡尔赛和约,就不见得公平,在密约里已被判定作瓜分材料的土耳其,就最早起来推翻这和约了。恶魔希特勒的横行,还只是在日本强夺了满洲,墨索里尼霸占了亚比西尼亚、阿尔巴尼亚以后。 所以若要奠定永久和平的基础,也并不难,只教和约能定得和平,而定了公约之后,各能够坚守就对。 此外,还有一点,就是不要存牺牲他国,以博取已国的和平利益之心,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关键。惯玩这一手把戏的国家,最后终也不能够免于牺牲,是自然的因果律。 在这一次大战之后,我们当然希望在全世界,有一个比较长久的和平时期,但这一个比较长久的和平的造成,却必须在于这次大战的战得彻底,与这次战后和约的大公至正,与坚强有效的两点。 错综的欧局 错综的欧局 美国副国务卿韦尔斯到了欧洲,引起的反响,自然是甲国与乙国不同。这事,我们在本栏里已经说过,大约将来的结果,总也不过如我们所料的那样。这是目下欧局的一根纬线。 希特勒发表演说,同时拉拢意苏日作他的同党,色厉内荏,情见于辞。说包围封锁,已有漏洞。漏洞云者,小孔之谓也。素喜夸大口的希特勒,不意也竟发此小言;以欺德国民众则有余,以蒙天下人的耳目则不足,故作危言,预备讨价还价,亦是应有之事;同时来和张伯伦的演词一比,显见得一方面是君子,一方面是恶棍了,或者换一句话说,一方面是富有之家的千金之子,一方面却是穷极无赖的跳梁暴徒。 我们对于欧洲的和平,虽始终还在怀疑,但对于这次大战的将行扩大,却终不敢相信。 近东的风云,苏土的紧张局势,在六七日前,已似乎是酿成了矢在弦上的样子,可是我们终究不相信土耳其会在这一个时候,向任何国开起火来。至于苏联,则更不必急急于在这一个时候,以武力来占领黑海的锁钥,打通薄斯薄拉斯海峡,而闯入地中海东北岸来和那些海霸们以兵戎相见。此事,我们可以断定决不会发生,要紧的倒还须看黑衣首相,和韦尔斯相谈之后的计议如何而后定。 希特勒要巴尔干为他的生存空间,则墨索里尼,也不肯轻轻地答应,要联合起来攻苏联么?意大利还没有作此牺牲的准备。 芬兰问题,大约会在不久的将来解决,说因芬兰之故,而致涉及欧洲更大的混战,我们也不敢相信。 总而言之,欧战的局面,在目下似乎是很错综复杂,且也大有剑拔弩张,危机四伏的样子,但是平心静气地来分析一下,则绝大的转变,也决不会在短时期内出现,我们且静看那位美国上宾于周游欧洲之后的反应吧! 因谋保障作家生活而想起的话 因谋保障作家生活而想起的话 由重庆的文协总会,发起了提高稿费运动,由老舍在《大公报》的一篇提议公布以后,保障作家生活这问题就成为实际运动,而由各方面的当局,出来筹划具体的办法了。 报载日前在重庆,曾由中央社会部的负责者,邀请作家及出版业者,作一次座谈会。结果,是决定了些请政府颁布保障作家的法令,命出版业者忠实支付版税或稿费,集款作贷以救济作家之用等办法。这虽仍是缓不济急的一种官样文章,但比起过去二十几年中,作家生活的简直完全没有被人注意,总要好得多了。以后的作家,我想多少总能得到一点国家或社团的帮助。 在这里,我们不得不引为遗憾的,就是中央执掌教育及文化事业的大权的诸公,何以一直到现在为止,对这事情,终于不加以一点注意。不切实际的大学、学院,以及作为政治势力背景的文化机关,尽在一个一个的设立起来。开办费、常年经费、基金之类,动辄几十万几百万的在向国库中支取;可是对于一般文化,及普通教育那样有大影响的作家集团,则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扶助领导的机关存在。教育若只是为几个私人的位置,以及扩张自己私人政治势力之故而兴办的一种事业,那倒也还可说;教育若系为大众,为民族国家的前途着想的事业,那么它的范围决不应该限得这么狭,事业也决不应该做得那么不彻底。 假如以办一个国立什么大学的经费,来经营一所国营出版局的话,那至少至少,就可以培植出几百个著作者,印刷出几万几十万的健全书本来扶助教育;有了这一出版局后,则学校课本,优良作品,高深的科学及学术的著作,就有一统筹统销的机关了。对于宣扬文化,广播文化种子,岂不比空办几个大学,更有力量么? 与作家处在同样的状态之下受苦的,我们知道还有许多科学家和学术理论家在那里;这些纯粹从事学理研究的人,我们觉得国家还注意得不够周到。中央研究院、中山文化事业部等,虽也是为此辈而设立的机关,但是如今十余年来,它们的成绩,究在哪里? 虽则说是百年树人,文化事业的效果,或不容易立刻显现。但是一事业的当局者,究竟适任与否,却总可以从短期中,分别出来的。我们总觉得官僚万能的现象,在现时的中国还不能够打破。 所以,我们希望中央,以后切不要因敷衍个人之故,而去设立不必要的机关,总须为事业之故而去物色适当的人才对。 因保障作家生活这问题而想起的事情,还有很多。而以过去我国教育的不振,办教育的方针和人物的不对,却是这些感想中的一个中心。 从苏芬停战说到远东 从苏芬停战说到远东 苏芬停战之后,东西的政论家就有许多预测将来变局的言论发表。我们自然不相信苏联会更进一步地向罗马尼亚或土耳其进攻;我们以为继续拉把洛条约精神的苏德互不侵犯约定,界限仅止于互不侵犯,或小有接济而已,此后的苏联,一定又是来一个五年的和平计划无疑。 至于苏日的对抗,中苏的友谊,我们自然只希望能比现在更有进步,可是事实上能得到怎么样的收获,则一时亦很难说。影响于我国抗建的将来最大的,倒是在美国副卿回国以后的罗斯福总统的决心,和英法对德的战意的两点。 假使英法而有和意,假使德意而有可以商谈的具体条件提出,则半年之后,欧洲的和平,就可以一时出现。报载德将在西线作总攻的准备云云一类的消息,我敢断定是希特勒的假装法术。试问德在西线进攻,有胜利的把握么?即使西线有了尺寸的进展,可以保得住在波兰捷克,甚至于在德本土,不会有大事变发生么?况此外德国还须留意到巴尔干及中欧哩! 我们前回,已经说过,芬兰问题,不久就可以解决,而欧洲的战局,将在韦尔斯返美之后,或许有一个转变。这事情就在两月之后,可以验其应否了。 可是欧战即使告一段落之后,中日问题,也必不能同时解决,是铁定的事实。我们的抗战,要抗到底,不自今日始喊出来的口号,而敌阀也先已装上了傀儡,动员了全国物资,缩短了战线,在作持久的准备了。 在这两方相对峙的局面之下,一面原要看我们的抗建工作做得彻底与否,来定最后胜利的迟早,可是另一方面,则欧美与苏联的助力,当然是一个重要的因素。英工党议员克利浦爵士,曾在上海接见记者时说:“中国必获最后胜利,英国只等在欧战转变之时,对日必更有动作。”而美国的金元借款,却早己公布成事实了。在这一情势之下,我们就可以看出中日的对峙,究是于谁有利的。 汪逆的登台,敌寇的分头乱窜,对大局绝没有半点的关系。或者当傀儡政府成立的前后,敌寇在沿海各地(当然是在闽浙两省),有一点骚扰,也未可知。但这些沿海小地的一二处的得失,终是只能作为敌阀遮羞,为傀儡捧场的点缀,实际上的得不偿失,却与敌的占领我内地的点线,是一样的。所以,现在的中日战争,就无异于龟兔的赛跑,我们只有从努力持久的一法,来争取最后的决胜。 土罗的问题 土罗的问题 苏芬停战以后,举世的视线,已转向到了巴尔干,最成问题的,是土耳其和罗马尼亚的两国。土耳其因经济(输出入)关系,与德比较接近,虽有英土法土协约在前,而事实上英法所保障者,为欧洲各国若向土侵略时之行动,苏联倘向土耳其有所作为,则英法未必能引协约而与以援助。所以,一般的猜测,以为苏联既对芬兰可以用兵,则对土耳其亦可以提出准许苏联黑海舰队得自由进出达达内儿海峡等要求。况且,自新土耳其成立,举国厉行近代化、工业化之后,苏联对土耳其的物质上、技术上的帮助,亦很可观,苏土的友谊,本来也是十分亲善的。这一层,当然会使英法不得不起疑虑,而加以预防。 其次,则罗马尼亚之倍萨拉媲亚,苏联始终认为不属于罗国之失地。若仿苏德瓜分波兰之成例,来瓜分罗马尼亚,事实亦很可能,所以一般观察者,总以为继波兰、芬兰之后,而将被苏德牺牲者,当为罗马尼亚。 这巴尔干两国,对苏德之关系,原属可虑,然我们却敢断定,在目下,苏德决无余力,来向巴尔干用兵。一般猜测,都系杞忧。理由是很简单。土耳其民族主义高涨,国内团结一致,伊势抹脱·伊内奴之毅力与决心,断不比已故之凯末尔为较弱;苏联当然对此点也看得很清,与对芬兰之态度,决不至于一样,此其一。 再则,巴尔干各中立小国之联盟,土耳其对伊朗、阿富汗等国在宗教上之联系,亦足以威胁苏德而有余;英法的后盾,更无论矣。 至于罗马尼亚问题,虽较土耳其为危险,因德对罗之物质供给(尤其是汽油),视为生存必须品之一;然而苏联与意大利两国,对德亦岂能任其所为;吾人但以此次墨索里尼与希特勒之会谈,及罗王赦免国内纳粹系之铁卫团两事来遽下判断,未免对国际关系,看得太简单了。 所以,对罗马尼亚的将来,说它会变成亲德结苏,以勉求己身之不被瓜分则可;若说德苏意三国连成一气,马上会向罗马尼亚下屠刀,则事属必不可能。这其间,尚须看英法的外交与实力,以及美意两国的意向如何,方能定局。 在这里,因赦免铁卫团事,而顺便不得不提一提的,却是罗马尼亚王加罗尔二世的家事。原来加罗尔二世,因恋一犹太妇人来泊斯扣之故,一时曾被迫出国,而让王位于其幼子。一九三○年,因其弟尼哥拉斯与曼牛等之助,始能复国。亲王尼哥拉斯,原系纳粹,系铁卫团首领之一,于一九三八年被放逐出国者。此次罗王赦免铁卫团,当与尼哥拉斯有关的无疑。特附记这一段经过于此,或亦可作将来罗马尼亚国内政起伏的参考。 古登白耳希的发明活字纪念 古登白耳希的发明活字纪念 自从德国印刷业者约翰内斯·古登白耳希于一四四○年(一说一四五四年)发明了廿六活字的印刷术以来,到今年整整的有了五百年的历史。所以,今年是活字印刷术发明以后的五世纪纪念的年代,欧洲各国当然都有文字纪念这一位文化传播者的丰功伟德。但在我们东方人的眼里,却以为古登白耳希的发明,并不稀奇。因为欧洲也有考古学家在证说中国人的发明活字,远在古登白耳希之前。这活字印刷术,由中国传至朝鲜,然后由朝鲜再传至欧洲,因而古登白耳希心机一动,就模仿着发明了那可以移动排列的二十六个活字。 总之,不管活字的发明,是否以中国为第一(这事当然是与火药的发明一样地,对世界文化会有绝大贡献),可是自经古登白耳希的廿六活字的印刷发明以后,欧洲的文化,的确起了一个大革命。 第一,因活字排版的《圣经》流通以后,宗教革命的起因,就伏线于此了。 第二,因宗教改革之后,而附带起来的政治革命、文化革命,由中世纪的大黑暗时代,一变而为近世的开明时代,其起因也不得不归功于这活字印刷术的应用。 再进一步,由这木刻活字的发明,而到了现代的铅字联排或自动排字机的改进,世界的文化就由启蒙而及于大成了。再说我们的一生,自小学以至于大学,及至由大学而入社会,差不多无一时期离得了印刷品的应用。近代文化人的每日食粮中最重要的报纸,更是我们不可或缺的一种精神营养的血液。至于宣传战的纸张,且一致被认为比子弹炮弹更为有效,更必须的东西了。 所以,印刷术的有助于文化,有益于人类,是如此如此。而一个最滑稽的现象,却是到了这一个时代,与古登白耳希同样地在德国,还有一个人名希脱勒者,在开倒车,烧书报,逐学者,打算以炮火来代替书册。 这一个活生生的讽刺,英法两国的写作人都在当作了好材料,而赶写滑稽有趣的文章。实实在在,古登白耳希若在他的故乡的曼恩兹地方,要立一纪念铜像的话,则那位蓄有卓别林小胡髭的油漆匠,应该被铸成一个铁像,跪在他的像前,如汪逆铁像在总理像前的一样。 最后,让我们介绍一下这一位古登白耳希氏的简短历史于此。约翰内斯·古登白耳希,于一三九八年生于德国的曼恩兹,卒于一四六八年。曾与约翰·富世脱合股,经营印刷事业。后因亏折,两人间曾发生过讼事。古登白耳希其他的事迹不详,由其所发明之活字印行的书籍,著名者有三十六行之《圣经》,与四十二行之《圣经》(即世所称之《麦查兰圣经》)。这两种《圣经》的犊皮纸本,在一八七三年代,每册的价钱,曾有过三千四百镑的纪录。还有一种拉丁字典,名《加沙力贡》者,初版本在一九二○年竞卖,一册曾售至九百六十镑云。 今年的“三二九”纪念日 今年的“三二九”纪念日 “三二九”纪念日,谁也知道是为纪念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于民国纪元前二年在广州起义殉国之故而设定的。自民国成立以来,年年此日全国各地的举行纪念,都非常盛大,尤其以广州未沦陷以前的这一日的景况为最盛。 笔者曾在广州躬逢过这盛大的纪念日两次。每年到这一日,不论晴雨,广州北郊,自北门小北门起至黄花岗的数公里路上,几乎全为热烈纪念烈士的群众们所填塞。车水马龙的四字,不足以形容出这群众热烈参加纪念行列的景象。 途中的沙河镇上,在这一日销售的沙河粉的数量,据说要占全年的销售额三分之一。 但是,这一个创造民国的烈士的埋骨之区,现在是已为敌占了。我们当向空遥祭,血泪交流地在默念的几分钟内,切齿痛恨的情绪,又岂是三言两语所能道尽? 痛恨之中,尤觉得切齿的,是号称这些烈士的同胞之中,竟有一个生长在烈士们埋骨之乡的汪逆,也正在乘这一个时机,上伪京去组成了出卖党国、出卖民族子孙的伪府。 为纪念先烈之故,我们更要踏着先烈的血迹,加强抗战的决心,出钱出力,为建国的后盾,固无容更说。但今年的这一纪念日内,我们觉得还更不得不多增加一个重要的任务,这就是要尽我们的全力及粉碎汪逆的破坏我们抗建的阴谋。诚然,南京的傀儡戏,无论在国际友邦的眼里,或在我国同胞的心目中,是完全不值得一提的虫鼠狗彘的行为。可是敌人的必欲制造这一伪府,想用以来作剥削我民众,欺骗我同胞,分散我们力量的爪牙之计,却是亡我国灭我族的一个最毒辣的阴谋。假使此阴谋,而有一分半分的成功,则沦陷区的收复,敌人的经济产业的崩溃,以及兵种的枯竭等绝症,至少至少必有一二年的残喘,可以苟延下去。这就是说,我们的抗战最后胜利,必要迟一二年,方能到来。我们的抗战最后胜利,是固定的事实,当然是毫无疑问的,所争的就是时日迟早的问题。 所以,当今年这一个七十二烈士的纪念节日,我们于国民公约中所指的种种应尽的职责之外,更不得不加重一层粉碎伪中央阴谋的责任,理由就在这里。 胜利的曙光,已经在望了。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敌人在这一个临终的生死之际,必更有一次回光的返照,加紧的进攻无疑。像南京伪府的组成,还不过是小小的一个毒例,我们的抗建精神,在这里自然也就不得不更加振奋了。但愿我们都能不污辱七十二烈士之灵而努力迈进! 《教育》周刊发刊辞 《教育》周刊发刊辞 从今天起,每逢星期日,我们决定编印《教育》周刊一次。我们的目的,是在想尽我们的绵力,对于教育的理论和实际,来下一番研究。 大家都知道,教育是百年树人的大计,是一国家一民族兴盛与衰亡所系的根本问题。无论政治、军事、经济、健康、学术、文化,等等,没有一事,不须求助于教育,完成于教育的。 中国的国运中落,致受强邻欺压,到目下的境地,推源祸始,实在也是过去教育的不良,有以致之。在专制政体没有推翻以前,君主们只想使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所施的是去势教育,自然可以不必提起。就是到了革命成功以后,三十年来的中国新教育,也因为当局者的不明教育的真谛,或则以学校为扩张政治势力的背景,或则以学生为争取个人地盘的工具,致师道无存,而所学所授的都是皮毛。所以结果大家对于西洋的物质文明,只知道享受,而不知道创造,对于中国固有的精神文化,只笑为迂腐,而不知道遵行。 虽则在清季亦有张之洞之流,提倡过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之说,而实际上也兴办了许多工厂学校,以造就新的人才(辛亥革命之所以能成,实际所受的却是张之洞的影响),可是三十年来,这说法早就被笑为荒诞,已经没有再谈起的人了。 抗战军兴,我国家民族,于孱弱之余,还能卖身挺战,致号称世界一等强国之顽敌,陷入污泥沼里,不能自拔;中枢鉴于精神力量的远胜于物质,所以最近也岌岌乎唯振兴教育,培养民气之自务,首领的屡次告诫,都以古人的设教精神,为我们的模范。远则如德智体群四育并重的孔门学说,近则如曾国藩教子弟的躬行实践的修养程序,无非想从教育着手,来改建我们的国家,重振我们的民族。 大家都知道,立国在这物质文明进步极速的时代,第一,自然须注重科学,使科学精神,能流幂在社会的各阶层与各种事业之上。但是人格的修养,精神的健全,是创造物质运用物质的根底。所以对于甄品励行的一点,在目前尤觉得比什么都还重要。当局的所以要创立复性学院,文化书院等新学府的用意,大约也就为此。 可是,在这里须辨别清楚的,是当局所定的计划,目的全在维新,并不是在复古。世界的潮流,只有向前进的一个唯一的方向,决没有往后退之理。我们只能说,以前走错了几分的路,现在想把它纠正过来,并不能说,从前走错了,现在还是走回头去。 因此,我们的这一栏研究教育的园地,也是想把古今中外的凡有关教育,而能使我们进步的材料,全部收罗。古人的学说,今人的著述,国内教育的现状,马来亚或南洋全部侨教的动态,大则一国一地的教育施政方针,小则一教员一学生的个人感想,只要是有关教育改进的来稿,我们都一律欢迎。不过篇幅有限,长篇巨著,势难登载,所以务望投稿诸君,能提纲挈领,撷取精英,撰成短稿以见惠。 《教育》周刊,从今天开始刊行了,希望读者作者,都能与我们来合作到底,使这一片小小的园地,得有盈仓满庾的丰收。 傀儡登台以后的敌我情势 傀儡登台以后的敌我情势 南京傀儡登台以后,于我的抗战到底的既定国策,于敌的速制和平,希图自拔的阴谋诡计,完全没有什么影响一事,我们已经再三说过。而敌阀及敌国议员之中,也有早见及此,自己在说傀儡们并不能发生多大作用的话。至于国际间呢,除不为内阁及议院所公认的英驻敌国大使,有模棱两可的声言以外,如美国、法国等,都曾正式有过声明,不承认这以武力制造,破坏公约的伪府。 既然是这样不中用的一群丑类,那么,敌军阀为什么偏要出四千万元的代价,买他们登台呢?这当然是有理由的。 第一,那四千万元收买金,本来是我国的关余积存之款,是敌军阀们群思染指,而各不敢一个人私吞的巴里的苹果。所以,借此机会来投一下机,做一次大家可以分赃的买卖,岂不一举而两得?何以见得这一举是敌阀的投机呢? 大家且看吧!今后的傀儡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在欺骗中国民众,向民众搜刮,而去分别报效日军阀的私囊,这是一定的事实。私的报效了之后,还要对公的加以献金。所以有人在说,只恐怕傀儡们的政治弄得好好,我们沦陷区的民众为他们骗去,那就正中了敌阀以华制华的毒计。可是,对此一杞忧,我敢担保,傀儡们的贪污剥削与无理,将远在中国任何一期的最恶政府之上;要望傀儡们有澄清的政治,是万万不可能的。 第二,敌国国内经济崩溃,产业界破产,兵源断绝,因恶性通货膨胀,乱发赤字公债,无理增税之故,人民生活陷于极度不安,且食粮不足,频年荒旱,是我们大家周知的实情。所以,今后敌人的侵略,是不能再以兵力而来大举入寇了;到此山穷水尽之际,自然只能利用傀儡们而以政治来进攻。我们首领所说的,傀儡上台,是敌人最后的一着棋子,实系千真万确的名言。 我们且看吧,敌人利用傀儡的政治进攻,将自闽浙两省开始,渐而深入于两广苏鲁;其程序将不外乎是先行挑拨离间,利用游说收买政策(即所谓以利诱),此而不灵,然后将联合敌伪攻略些不关大局的小地(即所谓以威胁)。这就是傀儡们在今年之内所预定的计划。 最后,我可以断定,傀儡们的命运,至多不过两年。因为在这一两年之内,首先群丑将因争骨而起内讧,其次则敌阀将也因看穿了傀儡们的无用而不予以支持;若再加以我们的加紧反攻,与国际间的对敌压迫,则两年之内,寇军自身且将不保,又何以能顾及卵翼下的傀儡? 欧战扩大与中国 欧战扩大与中国 欧战发动了七八个月,弦上之矢,终因英法的加紧封锁,而使纳粹疯徒不得不下最后的一次孤注。德舰向丹麦、挪威进攻,挪威发炮还击,一面将首都迁至哈玛,是欧战第二期真刀真枪相见的序幕。 野蛮的日耳曼人不守公法,不尊重中立法规,事不自今日始的。第一次欧洲大战时,就曾放过毒气,用过达姆弹,侵入过比利时。这一次战事发生后,中立国的船只惨被击沉的,已经不止一次两次。德国这种野蛮的行为,若要寻对偶,只有日本的军阀们了。日阀们的追击英国驻华大使,炮击巴纳号,就是可以与德国媲美的行动。 这次德国的向北欧进攻,取的当然也是先下手为强,速战速决的战略。可是北欧各国,比不得波兰,德国的多树敌人,分散战线,当然是自取灭亡的下策。它的用意,当然是在威胁中立各国,使不附英法而为己用,如巴尔干的各小邦,就是它示威的对象;但是这一种野蛮行动的结果,恐怕终于不会逃出世界正义的最后裁判。这一次德国的失败,无疑地将与它第一次世界大战时蹂躏了比利时的中立的结果一样。 德国的这一种狗急跳墙的疯狂行为,当然是与东方的侵略国敌寇是有事先的默契的。敌寇海军的结集厦门一带,其目的当然不仅在向美国的海军演习作反示威而已;它的目的,同时是在向英法示威,而使英法的封锁网,终不能完成。 德国若可以有这最后孤注一掷之举,则敌寇何尝也不可以于南京傀儡登台的这前后,再来一次最后的大举进攻。我们已经屡次说过的,敌寇或将向闽浙两广,加强攻略,因以遮掩绥西桂南大败之羞,而间接亦可以壮一壮傀儡政府之胆。这预测恐怕会在不久之后而适中,我们且看阿部到南京部署定后的行动吧! 为己与为人 为己与为人 英大儒培根说,为学是有三种作用:一,是为一己私自的快乐;二,是为了对人作装饰,如有辩才之类;三,是为了修得能力,可以应世处理事务。 而孔子之说为学,只分作为己与为人的两类;照孔子之意,为己是为了自己的德业,不必广求人知(人不知,而不愠)的意思。为人则是专务表面夸耀的事情了,这是不对的。 古人都把夸耀他人,徒务虚名的事情,看作不是为学的本意。英国斯宾塞论教育,亦以一般人有将教育、教养,当作装饰品看的天性,以为是野性的遗留。譬如对土人,赠以食物(系人生必需品),远不如赠以贝壳珠钻等装饰品来得喜欢,就是人性喜浮夸之一端。 但我们的解释,则为人两字,应从好的意义方面来解说,就是说,我们求学问,一面原是为了想增进自己的德业,一面原也是为想服务于社会人类。孔子也曾说过,“学而优则仕”,仕是为社会国家,当无疑义。又说:“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爱人是爱及于人,易使是易为人用的意思。 所以,我们的为学目的,当然第一是在修己,同时第二也是在为人服役;不过此地所说的为人,并非如孔子所讥讽的只图夸耀于人,求知于人的那种虚浮浅薄的欲望而已,是实实在在为国家社会人类服役的意思。 敌寇政治进攻的两大动向 敌寇政治进攻的两大动向 敌人利用汉奸,成立傀儡政府,想实现以华制华,以战养战的恶毒计划;因知道了用兵力来征服全中国,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事情,所以敌阀最近就趋向了用政治进攻的手段。最近,看敌国的各大杂志,及各大政治家所著的言论,综合起来,大约他们的目标有二。 一、是利用傀儡政府,来和我们的中央政府,争取民众。他们把民众,分成三种。即一,是甘心附逆的汉奸们;二,是对于国家民族,认识不甚精确,或苦于久战,不能解决生活的中间层分子;三,是抱抗日到底决心的真正中华民国的国民。对这三种民众,第一种和第三种,是不成问题,都无可挽回的;所以他们现在在竭力争取的,就是第二种的游移分子。 二、是通过傀儡政府,不惜用任何手腕,来破坏我们的法币信用。敌阀们也知道,联银券和华兴券是不够和法币在沦陷处竞争的;所以现在就想用更毒辣的手腕,更雄厚的力量,来制造出一种可以与法币对抗的货币券出来,以达到使法币失效,而民众不得不对我中央发生怀疑的目的。 这两个政治进攻的目标,第一个当然是会失败;因为我们知道,即使是游移分子,只教稍有血性的同胞,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倾向到敌人一方面去的。而那些志趋不足,操守毫无的人呢,早已走上了出卖国家民族的道路了,今后改向的人,恐怕不会得再有多少。 至于破坏法币的经济阴谋呢?却多少是要我们想法对抗一下的;不过征之于过去三年的敌人的政策,则我们的壁垒,也异常的坚强。即使没有英美的援助,我们的法币,也并不是轻易能被摧毁的;这只须一看沦陷区民众,尚且对法币有极端信仰的一点上来一看,就可以知道。 况且,对此毒计,我中央也早已有备,到了敌寇精疲力竭的现在,来重兴这一经济战争,其势早已成了强弩之末,决不能同在两年前一样的足以威胁我们的。 所以,我们的抗战,无论在政治上,经济上,此后正有一个比在军事上还要紧张的时期;但这一时期我们的能安然度过,是毫无疑问的,过此而后,便是最后胜利到来的日子了。 侵略者的剿灭文化 侵略者的剿灭文化 在最近伦敦《泰晤士报》的文艺附刊上,看见有下列的两个消息: 一、三月九日《文艺周刊》消息栏:美国自由文化协会,曾以一千镑赏金,奖给在德国境外各流亡作家所著之德国文学书中去年最佳之作品。这奖金,为居住曼彻斯泰之德流亡作家亚诺儿特·盘代氏所得。审查委员会系在汤麦斯·曼主持之下所审定;委员中有里翁·福希脱房轧氏、勃罗诺·弗兰克氏、亚儿弗来特·诺衣曼氏及罗道儿夫·奥儿藤氏等,都系被纳粹逐走之德著名作家。盘代氏得奖之小说,为以瑞典作背景之政治小说,系氏之第一部作品。盘代氏旅居英国六年,当希特勒未当权之先,系德国西部一民主主义日报之投稿者。该得奖小说之出版处,在欧美两地,正在进行谈商中。 二、三月十六日《文艺周刊》消息栏:据国会图书馆东方部长亚赛·罕美儿博士所谈,现有数万千之中国古版书籍及未印之手写稿等,大量在向美国输入。其中有不少为数世纪来所罕见及未被发现之珍本。此等书籍,大部系从东四省及中国西北部售出,因收藏者恐被日寇掠去,而使文化种子绝灭,故咸愿以低价售给能负责保藏之美国图书馆内;因一经美国保存,此项珍品,将来始有公开供给研究或再作影印之希望。 读了这两项消息,我们就可以看出黩武穷兵的军阀,是如何的一种动物。而东西一例,侵略国家会同时同样的作剿灭文化的刽子手,也是一件奇事。 但是,文化是不会被暴虐者灭尽的,同人类的不会尽被侵略者虐杀净尽是一个样子。秦始皇在焚书坑儒之后,也还有伏生的口授经籍,孔壁的埋藏孤本,结果,独裁者终传不上二世,而中国文化却已传下来到现在有了五千年的光荣历史。 侵略者,譬如是野火,被侵略的文化譬如是长江大河的流水,水流决不会绝塞,被火烧得沸了,反会得跃出流程,来消灭火种。 这一譬喻,可以用之于文化,也可以用之于侵略者和被侵略者的战争,史绩俱在,这是决不会错的定理。 抗战现阶段的诸问题 抗战现阶段的诸问题 我们的国策,自抗战开始之日起,就已经决定了的;不,或者再进一步说,是在未抗战以前,就决定了的。抗战的最大目的,当然是在求我民族的自由解放,与国家的独立完整,为达成这目的之故,首先必须将侵略我的日本帝国主义打倒。 要想打倒侵略我的日本帝国主义者,我们对内,只有集中意志力量,精诚团结,使无一点间隙可乘;对外,只有联合凡能助我的国家,或精神上、物质上对我表示同情,于我有利的无论哪一友邦,共同奋斗。 至于我们的策略呢,是长期持久,空室清野,以空间换时间,积小胜为大胜。中途决不言和,绝无妥协,违反者就是汉奸。 凡以上所说各点,是谁也知道的抗战常识,本来是并不须要再提的。但是直到最近,我们无论在祖国与在星洲,都听到了一种国共磨擦的宣传,甚至还有人在提倡,说制造磨擦,有时候,也属必要,所以现在先从团结问题说起。 我们是为了抗战,所以才开始团结这一事实,是谁也明白的;而且只有团结了之后,才有力量抗战这一常识,也是谁都知道的。抗战军兴之后,不但国共携手,枪口一致朝向了外,就是从前与中央不一致的中国青年党、社会民主党、国家社会党等,也都精诚团结起来了,我们抗战中国的统一与团结,到了苦战将近三周年的现在,还有什么问题,还有什么其他的第二句话好说呢? 要知道国共磨擦这一口号,原是敌人制造出来的;你们且试去看一看敌人发行的倭字新闻纸,及在敌人势力下的中文伪机关报就可以知道;他们没有一天,不在大吹大擂,宣传国共的行将分裂,重庆中央统一的势将不保。我们自己,若也来受了他们的宣传,而附和其说,岂也不就成了与敌人为伍的奸人? 并且,即使国共之间,有了些须磨擦,但站在中华民国国民的立场上来说话,我们总只希望这磨擦会减少,会消灭,以收精诚团结的实效。决不应该来过事宣传,或夸大其辞,或鼓励怂恿,使这磨擦日见扩大起来的。制造磨擦,有时候亦属必要等论调,当然不是中华民国的国民所忍说的话。 其次再说联络友邦,共同奋斗的这一方面。敌人在反英,敌人卵翼下的伪组织在反英,是天天在报上都可以看见的事实。在抗战建国的现阶段,我们站在中华民国国民的立场上,也应该反英么? 英法和德的战争,不管它的性质如何,我们难道一定要希望敌人的同盟国胜利的么?法西斯独裁国,敌人的同盟国胜利了之后,于我们还是有利的呢?还是有害的? 我们应不应该先置祖国抗战于不顾,就跑到德国去投军,而帮德国打倒了英法再说话? 英国驻重庆的大使夫人,在放映电影、募款而援助我国的难童,我们对此还是要予以赞助的呢?还是要予以破坏? 我们应该知道,援助我们敌人的敌人,就是援助我们自己。为援助我们自己之故,我们才有时需要援助他人。反过来说,帮打敌人的敌人,岂不就成了打击我们自己? 革命者应该看准现势,善用策略,不应该株守了陈腐的或幼稚的理论,来指导动作。革命的目的,是在成功,不是在白白的牺牲,而造成几个英雄。这些是在抗战的现阶段,我们所应有的信念。 再其次,要讲到祖国实际的抗战形势了。我们的战略,在持久,在消耗敌人的兵种与资源。我们的反攻,不必要一定占领几个城池,只求消耗敌人的兵力财力,而搅乱它的后方,断绝它的交通,所以,围攻一地,并不必要速战速决,这是一点。 我们的反攻,是对敌人进行的抵抗,我们的目的,是在设法使敌人消失进攻的能力之后,才一举而收到胜利,这又是另一点。 最后,是敌人的政治进攻,与经济进攻的对抗。争夺民众,敌人与汉奸决不如我之确有把握。敌人破坏我法币的工作,无论它做得如何起劲,目的终于也不能达到。我们的法币外汇跌价,自是一种经济战略;以后也许还要再跌,跌至两便士的程度;但法币的信用,仍是可以维持的,我们将自动使法币对外汇跌价,跌至敌人所收买的法币,不能发生多大效用的程度。目下,敌人所发行的华北联银券五万万元,及上海华兴券五百万元,在名义上虽则是和日元联系,对外汇率应与日元一样,但在事实上,则非要换成中国法币后,才能购买中国的外汇,就是我们要使法币对外汇率跌下去的一个原因。敌人与伪逆等,看到了前此这破坏法币的工作失败之后,现在正在计划发行一种不与日元联系,以关余作准备金的伪中央币出来,以抵抗法币;但无论这计划的能否实现,我中央却早已事先准备,定下了抵制的方法了,军政经各部联合起来的封锁委员会的设制,不过是这经济抗战的一个开端,今后的在沦陷处内外的物产集散,货币进出,以及购买外汇的再统制等,大约不日将有中央制定的整个计划发表,在这里可以不必说了。 (此稿系在数日前写就,后来接外来稿件,如洪令禹先生、欧阳健先生等的论文,论旨大抵相同,故将此稿搁起。现在欧西战事,又变一局面,大约纳粹疯狂,已到了最后关头,势将在荷比受到很大的打击,因而欧战结束期,恐将不出今年年底。欧战结束,则我国抗战形势,自当一变,大抵情形,当在两三月内可以见到,现在暂且不提。) 华中大捷与色当战役 华中大捷与色当战役 这一次敌以七个师团的大军,分三路向我襄樊进扑,三路败绩,死伤在五万以上,演成我军自台儿庄、昆仑关以来之再度大捷。捷报飞到上海,致我国币骤涨,敌币外汇暗市大跌,敌方证券,更惨跌至不可收拾。但这华中大捷的消息,在马来亚,因正与纳粹狂侵,荷、比、卢中立消息同时传来,故反应还不见得十分狂烈;而在中国各地,却已都在庆祝欢呼,计日围攻武汉三镇了。 当然,这次的大捷,我们承认还不是最后的决战。不过从人心的奋发,与给与敌人军民的动摇打击一点上来说,则这一次鄂北豫南之役,确是使敌人全线总崩溃的一个前奏。 今后我们若能在两广及晋北等地,再来像这样的几次歼灭捷战,则敌人的反战潮,与国内的不平分子,就将一齐起来,打倒敌阀无疑。这事也许在今年年内可以出现;也许要到明年春夏之交,才会发动。总之,敌人的兵力,已到再衰三竭的边际,此后将丧失尽大举进行的能力了。我们的最后胜利,自然因此一捷,而又接近了一步。 从东亚来看欧洲,德国或可以攻进法国,而至巴黎的近郊,但两方的决战,恐怕将仍在莱姆斯与圣昆丁之间。德军若不败则已,若一有败象,则如冰山立倒,将至一蹶不能复振。所以,我们以为欧战结束,或可以不出今年年内。 英法是决不会完全溃败的。即使是意大利参加入了战争,但在西线及法国境内,联军总能转败为胜,打击德国。 我们预料欧战结束,会比中日战事结束得早,就因为德国在今后,决不能再维持到一年以上。 至于荷印呢?当然是没有问题的,中国已在替荷印拉住敌寇的泥足了。就是没有美国太平洋舰队和苏联远东军及远东舰队的威胁,敌寇已经到了精疲力竭、动弹不得的境地。 况且敌寇胆怯如兔,决没有纳粹狂徒等的魄力,要它同时与一国以上的国家交锋,就在平时,尚且不敢,何况更在中国消耗了实力百分之六十的现在。 所以,我们认为意大利的参战与否,与欧战大局的关系还不大;不过因意大利的一动,而使美国与苏联也同时撑起腰来,那时的世界大局,才有一个大大的变动。 关于华校课程的改订 关于华校课程的改订 此次当地政府,邀集华校教育专家,各质意见,拟商订改编华校课程的事情,我们认为是□□改进的一个好机会(原文此处为“□”,下同)。但最重的一点,须认清华校与英文学校不同。华校是为教育华侨子弟而设的学校,所以对于国文国语,总须格外的留意加重才行。 但看此次会考评定的结果,华校的国文成绩,□比往年为差,对此我们真觉得十分的痛心。 须知华校毕业生的大部分,是打算将来回祖国去升学的;万一国文赶不上,则事事落后,将来也就没有造就了。 当然,我们也并不是说,只教国文好,其他的课目,就可以不问;但以次序而论,我们总觉得须以国文为最重要课目,英文科学次之。因而对于钟点的分配,亦当以这一个目标□前提。在当地的□□里,增进英文学校的机会比较得多,而增进国语国文学校的机会比较得少。所以,我们希望各教育家,及当局者,能留意于这一点。 敌我之间 敌我之间 因为从小的教育,是在敌国受的缘故,旅居十余年,其间自然有了不少的日本朋友,回国以后,在福州、上海、杭州等处闲居的中间,敌国的那些文武官吏,以及文人学者,来游中国,他们大抵总要和我见见谈谈。别的且不提,就说这一次两国交战中的许多将领,如松井石根、长谷川、阿部等,他们到中国来,总来看我,而我到日本去,也是常和他们相见的。 七七抗战事发,和这些敌国友人,自然不能再讲私交了;虽然,关于我个人的消息,在他们的新闻杂志上,也间或被提作议论。甚至在战后我的家庭纠纷,也在敌国的文艺界,当成了一个话柄。而在《大风》上发表的那篇《毁家诗纪》,亦经被译载在本年度一月号的《日本评论》皇纪二千六百年纪念大特辑上。按之春秋之义,对这些我自然只能以不问的态度置之。 这一回,可又接到了东京《读卖新闻》社学艺部的一封来信,中附有文艺批评家新居格氏致我的一封公开状的原稿。编者还再三恳请,一定要我对新居格氏也写一篇同样的答书。对此我曾经考虑得很久,若置之不理呢,恐怕将被人笑我小国民的悻悻之情,而无君子之宽宏大量;若私相授受,为敌国的新闻杂志撰文,万一被歪曲翻译,拿去作为宣传的材料呢?则第一就违背了春秋之义;第二,也无以对这次殉国的我老母胞兄等在天之灵。所以到了最后,我才决定,先把来书译出在此,然后仍以中文作一答覆,披露在我自编的这《晨星》栏里,将报剪下寄去,庶几对于公谊私交,或可勉求其两全。 现在,先将新居氏的公开状,翻译在下面。 寄郁达夫君 我现在正读完了冈崎俊夫君译的你那篇很好的短篇小说《过去》,因此机缘,在我的脑里,又展开了过去关于你的回想。 与你最初的相见,大约总有十几年了吧。还记得当时由你的领导,去玩了上海南市的中国风的公园,在静安寺的那闲静的外国坟山里散了步;更在霞飞路的一角,一家咖啡馆里小息了许多时。 在这里,你曾告诉我,这是中国近代的知识界的男女常来的地方,而你自己也将于最近上安徽大学去教书。 我再问你去“讲的是什么呢?”你说“将去讲《源氏物语》,大约将从《桐壶》的一卷讲起吧!”直到现在,也还没有完全读过《源氏物语》的我,对你的这一句话,实在感到了一种惊异,于是话头就转到了中国的可与《源氏物语》匹敌的《红楼梦》,我说起了《红楼梦》的英译本,而你却说,那一个英文的译名dreams of red chamber实在有点不大适当,我还记得你当时所说明的理由。 数年前,当我第二次去上海的时候,听说你已移住到了杭州。曾遇见了你的令兄郁华氏,他说:“舍弟在两三日前,曾由杭州来过上海,刚于昨天回去。他若晓得你这次的来沪,恐怕是要以不能相见为怅的。” 但是,其后居然和你在东京有了见面的机会。因为日本的笔会开常会,招待了你和郭沫若君,来作笔会的客人,我于是在席上又得和你叙了一次久阔之情。 中日战争(达夫按:敌人通称作“日支事变”)起来了。 你不知现在在哪里?在做些什么?是我常常想起的事情。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不会因两国之间所酿成的不幸事而改变的。这,不但对你如此,就是对我所认识的全部中国友人,都是同样的在这里想念。 我真在祈祷着,愿两国间的不幸能早一日除去,仍如以前一样,不,不,或者比以前更加亲密地,能使我们有互作关于艺术的交谈的机会。实际上,从事于文学的同志之间,大抵是能互相理解,互相信赖,披肝沥胆,而率真地来作深谈的;因为“人间性”是共通的问题。总之,是友好,日本的友人,或中国的友人等形容词,是用不着去想及的。 总而言之,两国间根本的和平转生,是冷的人与人之间相互信赖的结纽,战争是用不着的,政策也是用不着的。况且,在创造人的世界里,政策更是全然无用的东西,所以会通也很快。 老实说吧,我对于二十世纪的现状,真抱有不少的怀疑,我很感到这是政治家的言论时代。可是,这当然也或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在那里。那就足以证明人类生活之中,还有不少的缺陷存在着。但是创造人却不能放弃对这些缺陷,而加以创造的真正的重责,你以为这话对么?郁君! 于此短文草了之顷,我也在谨祝你的康健! 新居格 致新居格氏 敬爱的新居君,由东京《读卖新闻》社学艺部,转来了你给我的一封公开状,在这两国交战中的今天,承你不弃,还在挂念到我的近状,对这友谊我是十分地在感激。诚如你来书中之所说,国家与国家间,虽有干戈杀伐的不幸,但个人的友谊,是不会变的。岂但是个人间的友谊,我相信就是民众与民众间的同情,也仍是一样地存在着。在这里,我可以举一个例,日本的有许多因参加战争而到中国来的朋友,他们已经在重庆,在桂林,在昆明等地,受着我们的优待。他们自动地组织了广大的同盟,在演戏募款,营救我们的难民伤兵,也同我们在一道工作,想使真正的和平,早日到来。他们用日本话所演的戏,叫做《三兄弟》,竟也使我们的同胞看了为之落泪。新居君!人情是普天下都一样的。正义感,人道,天良,是谁也具有着的。王阳明先生的良知之说,到了今天,到了这杀伐惨酷的末日,也还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日本国内的情状,以及你们所呼吸着的空气,我都明白;所以关于政治的话,关于时局的话,我在此地,可不必说。因为即使说了,你也决计不会看到。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中国的老百姓(民众),却因这一次战争的结果,大大地进步了。他们知道了要团结,他们知道了要坚苦卓绝,忍耐到底。他们都有了“任何牺牲,也在所不惜”的决心。他们都把国家的危难,认作了自己的责任。因为战争是在中国的土地上在进行。飞机轰炸下所丧生的,都是他们的父老姊妹。日本的炸弹,提醒了他们的国族观念。 就以我个人来说吧,这一次的战争,毁坏了我在杭州在富阳的田园旧业,夺去了我七十岁的生身老母,以及你曾经在上海会见过的胞兄;藏书三万册,以及爱妻王氏,都因这一次的战争,离我而去了;但我对这种种,却只存了一个信心,就是“正义,终有一天,会来补偿我的一切损失”。 我在高等学校做学生的时代,曾经读过一篇奥国作家kleist做的小说《米舍耳·可儿哈斯》,我的现在的决心,也正同这一位要求正义至最后一息的主人公一样。 你来信上所说的“对二十世纪现状的怀疑”,“人类生活还有很多的缺陷”,“我们创造者应该起来真正补足这些缺陷”,我是十二分的同感。现在中国的许多创造者们,已经在分头进行了这一步工作。中国的文艺,在这短短的三年之内,有了三百年的进步;中国的知识阶级,现在差不多个个都已经成了实际的创造者了。你假使能在目下这时候,来到中国内地(战地的后方),仔细观察一下,将很坦白地承认我这一句话的并不是空言。 中国所持的,是地大物博,人口众多;所差的是人心的不良。可是经过了这次战争的洗礼,所持的更发挥了它们的威光,所差的已改进到了十之八九。民族中间的渣滓,已被浪淘净尽了;现在在后方负重致远的,都是很良好的国民。 中国的民众,原是最爱好和平的;可是他们也能辨别真正的和平与虚伪的和平不同。和平是总有一天会在东半球出现的,但他们觉得现在恐怕还不是时候。 新居君!你以为我在上面所说的,都是带着威胁性的大言壮语么?不,决不,这些都是现在自由中国的现状,实情。不管这一篇文字,能不能达到你的眼前,我总想将现在我们的心状、环境,对你作一个无虚饰的报道。一半也可以使你晓得我及其他你的友人们的近状,一半也可供作日本的民众的参考。看事情,要看实际,断不能老蒙在鼓里,盲听一面之辞,去上“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老当。 最后,我在日本的友人,实在也是很多;我在前四年去日本时所受的诸君的款待,现在也还历历地在我的心目中回旋。尤其是当我到了京都,一下车就上了奈良,去拜访了志贺直哉氏,致令京都的警察厅起了恐慌,找不到他们要负责保护的旅客一层,直到此刻,我也在抱歉。 因覆书之便,我想顺手在此地提起一笔,敬祝那些友人们的康健。至于你呢,新居君,我想我们总还有握手欢谈的一天的。在那时候,我想一切阻碍和平,挑动干戈的魔物,总已经都上了天堂或降到地狱里去了。我们将以赤诚的心,真挚的情,来谈艺术,来为世界人类的一切缺陷谋弥补的方法。 郁达夫 (附言:正当此文草了之际,我却接到了林语堂氏从故国寄来的信。他已经到了重庆安住下来了;不久的将来,将赴战地去视察,收集材料,完成他第二部的大著。他的《北京的一瞬间》,想你总也已经看过;现在正由我在这里替他译成中文。翻译的底本,是经他自己详细注解说明过的。我相信我这中译本出世之后,对于日本现在已经出版的同书的两种译本,必能加以许多的订正。) 意大利参战与敌国 郁达夫杂文集(四) 意大利参战与敌国 欧战已转入第二阶段,德军与英法军在巴黎外围将行决战的前夕,最大的问题,自然是意大利参战的时日问题。假使巴黎外围战而旷日持久,于德不利的话,则意大利的参战,自然可以给与将崩溃的纳粹德国以许多威势,而法国有受夹击的可能。假使意大利的参战,而目的只在地中海、非洲的法属各地,以及苏伊士运河的控制,则法本国的战局影响还少一点,但军心也不免要动摇一下。 但笔者仍始终抱有英法联军必胜的信念,即使意大利在今明宣布参战,英法军必将背城借一,更加奋发起来,哀兵制胜,是兵家的定论。所以我们对于欧局,总仍旧抱着乐观的态度。 现在我们所应顾虑到的,倒并不是在欧局。第一,我们且首先须想一想,意大利若参战之后,我们敌国将取怎么样的一种态度? 敌经济使节团在罗马,和墨索利尼会不会签订密约?敌兵的集中华南,军舰的齐集海南岛,用意究竟是在哪里? 敌人的不敢向荷印、马来亚进攻,是一般人都想得到的事实;那么在南洋各地,最轻而易举,能供敌人侵略的地方,是在哪里? 进可以夹击我云南广西,退可以作为南进的根据要港,既不必苦战恶斗,又不至挑起美国苏联的恶感的一块敌人所垂涎的肥肉,不是法属的安南,又是什么?我白崇禧将军已经说过了。 所以,在这一个欧洲大战,将行决定胜负的重要关头,我们料到意大利必至投机而起,而跟踪意大利投机之后,将起来发一下趁火打劫的小财的,当然是日本向越南的进攻。 敌人既有胆量向越南动手,则在中国的英法租界,及香港广州湾等,自然也有问题。这些在目下虽然还是一种臆测,但万一不幸而言中,则中国的处境,自然又要加一重困难,因为海口的被封锁,将因此而更被严密监视的原故。 祝新中国剧团的成功 祝新中国剧团的成功 新中国剧团,最近在星洲成立了。赵洵先生,王莹女士,以及其他各位演员,大抵都是艺坛素负盛誉的干才,在此地可以不必再事介绍,而他们的目的,是在敦睦中英邦交,援助祖国抗战中的伤兵难民,更是大家所周知的事实。 这一次他们组织剧团以后的成绩,也将公开表演在大家的面前,我更可以不必事先为他们吹捧。在这里所不能已于一言的,就是希望我们各地的侨胞,能多多予以援助,如从前的对武汉合唱团一样,务使他们能够收到预期以上的成功。因为他们的成功,就是我们抗战建国成功的先声。 图书馆与学者 图书馆与学者 图书馆在大众教育上的重要意义,是一般人都明白的,在这里,可以不必赘说;图书馆对于专门学者的贡献,尤其是不少的一点,却往往为人所忽视。 先让我来举一个例。英国十九世纪的大作家乔其·葛辛,他始终对伦敦有着热切的眷恋,但一按他所以要眷恋伦敦的原因哩,却完全是为了那图书馆。 他晚年因为婚姻之故,去法国南部作暂时的寓公,但当时他正在着手写一部罗马时代的小说。他在法国常常写信给住在伦敦的朋友,要求他上图书馆去调查这些,调查那些,好做他那一部大著的材料。后来这部大著还没有终结,而他已经去世了;现在我们所能读到的这部大著,还是他的未完之作。这是从事文学的专家,不得不求助于图书馆的一个好例。 此外,则史学家、科学家,以及其他的各种专门学者,出身大抵是贫寒者居多,他们对于图书馆所给与他们的益处,往往在晚年的自传回忆录里述说得很详细,在这里,当然是抄不胜抄。 以这些史实为根据,而来谈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则星加坡一地,华侨之亟宜筹设一公共图书馆的事情,实在是刻不容缓的要图。现在,这事情,已经由六六社发起进行筹设了,在这里特将他们征求发起人公函的缘起重抄一遍,希望这一件侨界的文化巨业,能够有很好很快的成功。 夫公共图书馆,大众精神食粮之供给所也。其影响所及,大如人类社会文化之提高,小如个人学问等之修养,价值之大,识者类能言之。时至今日,世界现状,瞬倏万变,科学知识日新月异,大众之所需公共图书馆者,尤为迫切。欧美文明国家之稍具繁荣小城镇,苟无一公共图书馆之设立,则鲜有不被视为落后者,其故在此。 星洲为南洋文化、经济之总枢纽,住有华侨五十余万,人数为南洋各属之冠。公共图书馆之亟宜设立,除上述理由外,举其荦荦大者,约有下列四点: (一)居廿世纪之今日,商场斗争,可谓登峰造极,当夫运筹决策之时,其所需乎经济、科学知识之程度,与昔大相悬殊。星洲为南洋侨胞经济活动之中心,苟无大规模公共图书馆之设立,以网罗中外各种详确之情报与专门著作,供侨胞之参考,又焉足以维持已往经济上优越之地位者哉! (二)星洲地方虽大,人口虽多,惟可供青年高尚娱乐之场所者,竟如凤毛麟角。一般青年子弟,不知如何利用其空闲时间,以作有益身心之修养,而误入歧途者比比皆是,危险殊甚。 (三)迩来星期休业至为普遍,店员一遇假日,无所事事,难免浪费光阴,或作不正当之娱乐,不无可惜。 (四)自我民族复兴以后,星洲文化水准,因之渐次提高,有志作高深研究者颇不乏人,惟苦无公共图书馆可资利用,进修极觉困难,是诚国族文化上之一大损失。总此数因,星洲华人公共图书馆之宜早日促其实现,已彰彰明甚。同人有鉴及此,不揣冒昧,爰敢出而提倡。愿与赞助诸公,共策进行焉。 文人的团结 文人的团结 老舍先生自重庆来书,曾说起了国内文人已经如何地坚强团结起来。他并告我们在海外的文化工作者,也应该认清敌人,把力量集中起来,齐向着这一个共同的目标拼去。 同时,我驻马来亚的高总领事,也发表了通告,揭穿汉奸辈正在煽惑侨胞,附和汪伪等反英,意图破坏我们的团结,破坏我们的筹赈等阴谋。 到了现在,我们还要来说团结,还要来对民族中的败类的阴谋,不得不谆谆告诫,说起来实在是一件很伤心的事情。不过事实俱在,这一批蓄意破坏我们的团结,甘心将我们的国家民族利益出卖的无耻之徒,正在日夜进行他们的工作,教我们又有什么办法,来为之隐讳。 而在这一批歹徒的中间,竟也有号称文化人者参杂其间,以前进为煽惑的招牌,以攻击个人,为自己成名的手段,那就更加不得不令人伤心气馁了。 事到如今,我们别的话,实在也可以不必再讲;根本的认识,就只有两个,就是我们要做自由独立的中国人呢?还是要做卑鄙无耻的汉奸走狗?我们假如要做自由独立的中国人的话,那现在我们的敌人,就只有一个,就是侵略我们的日本法西斯蒂。先明乎此,则我们的行动路线,也只有一条:就是来用如何的方法,尽如何的力量,去打倒这一个唯一的敌人。 文人的本分,当然是在宣传,宣传的主旨,自然也很简单,就是要教人能够分出谁是敌,谁是友,以及用什么方法去打倒敌人。某人的声望或比我大一点,某人的地位比我高一点,或某人的收入及资产比我丰裕一点,所以我的目的,我的全力,就非要先全用在打倒这某人的一点上不可,其他的一切,都可以不问,这就是汉奸的论调,也就是汉奸的行动。 说到文人的团结,实在比一般人的团结并没有两样,只教能把我们的私心,把我们个人的名利观念,完全撇开,那团结便自然不成问题了。 今后的世界战局 今后的世界战局 纳粹的闪电法宝,打到了巴黎、里昂,总算是最后的一道金光,今后的世界战局,当然是又另外成一局面。 一,纳粹能不能飞渡英法海峡,打到英本国去?是一问题。我们对这问题的解答,当然是只一“否”字。 二,英国会不会动摇她抗战到底的决心?这一问题,我们当然相信英首相的演词,英国为维持她的独立、自由,与生存,是非抗战到底不可的。而足以使英国抗战,获得胜利的重要因素,是在美国的能否就行参加战争。 三,美国假如参战,当然局面会得大变。美国不必送陆军到欧洲大陆去,只教她能正式宣布参加在英法的一方,则法国的单独讲和,就不能如德意所预计般的那么完满;而英国这边,无论在空中,在海上,以及物质、战器、经济各方面,都立即能得到很大的帮助。此外即帮凶国如意大利、西班牙和日本,也将受到绝大的打击。 四,不问美国的将正式参战与否,这一次美内阁的改组结果,对日法西斯蒂,自然给与以当头的一棒。我们预料今后的美国,在太平洋上,先要施行其积极的政策。第一,南洋各属,会直接间接,受到美国的武装保卫。美日商务条约,决不会再继续订定,而美对日的禁运,在实际上,名义上,都将见诸实施。 不过最后还有一个重要关键,却是苏联与英美及巴尔干的关系。我们预料,今后苏美英必能接近,而巴尔干的火药库也不致于爆发。 土耳其现在虽则还未表明积极态度,但势必倾向于英美的一方,是已定的事实。 当然,世界局势变幻无常,在笔者草此文时,法国的议和使者,还正在奔走中呢! 不过我们相信,战争若一持久,则德意必败;若不持久,则又当别论。 敌最近的侵略形势 敌最近的侵略形势 最近,因法德停战,欧局大变的结果,敌人的侵略形势,又呈现了一种四面加紧包围,务祈急求结束对我战事的窘象。 第一,敌在北方,竭尽了向苏俄屈膝的能事,结束诺蒙罕战后诸事宜,苏伪定界,渔约解决等交涉,将次第举行了。 第二,对于租界问题,在敌阀们的心目中,这时本是攫夺的一个最好的机会;但美英苏三国的渐行接近,又系使敌胆骤寒的重大威胁。倭人要想开罪任何一国,在中国战事牵制之下,是怎么也不可能的。所以敌对租界,只在虚言要挟,而终不敢诉诸武力。天津、上海等租界上的严重局势,此后将随英国抗战步骤的稳定而低潮。 第三,包围香港的四周,制止安南的海陆运输,甚且向缅甸方面,也有威胁抗议的企图,对瓯江的航运,以及宁波闽地的内外交通,都思垄断,这些全不过是敌最后挣扎,妄想早日结束战事的一种焦急状态的暴露。至于向我行都重庆的频频轰炸,更是彰明皎著的这一个野心的揭示了。 可是我们与法国不同,有的是土地资源,有的是人民兵种。我们的抗战实力,已经可以有独力支持的把握了。不信的话,就请细按一下欧战开始后,我们这一年来抗战的成绩,就可以知道。 所以,对于海口的严密封锁,在我并不是足以动摇我们抗战到底的决心的决定因素。法国的不愿做亡国奴的自由人民,尚且在那里整理海外武力,想和纳粹暴徒拼命到底,敌阀的这一点点威胁,又岂能压迫我这庞大的民族,甘愿求和屈服做亡国奴么? 敌人的结集海陆空军于东京湾、海南岛、围洲岛一带,看来是对安南已有矢在弦上之势;但这也还是一种试探,使报传的英美对于保卫南洋的密约属实,则敌的进攻安南,当然还有曲折的步骤,而这一次敌阀对南进政策的初步冒险,究竟敢为与否,将成为敌国内倒阁起政变的一重大原因。 我预料敌国内的政变,将不出这一两月的时间,而侵略安南之举,必然地须同时成为激起政变与安定政变的一个锈腐铁锚。 叙关著《现代报纸论》 叙关著《现代报纸论》 由古时邸报,进化至现代报纸,其间经过之年代虽久,然宣扬政令,广达舆情,报纸对民众之需要,古今固无二致。 时至近代,政治、经济、工业、教育诸部门愈发达,言论宣传之职分,自亦随之而愈加重要。欧美各国,无论其政制为独裁,抑为民主,对于宣传一事,总半步不肯放松。苏联革命之所以得成功,人皆谓为实由于宣传之得力;而宣传之工具,当无有比报纸更广泛而普及者,现代报纸之日新月异,进步不已,势固有所必至也。 同事南海关楚璞先生,服务报界,逾二十年,大江以南,言论界几无人不知有关楚公者,其评论时事,分析中外政情,大抵言简意赅,一针见血,抉隐擿微,有老吏断狱之风。近出其往日在香港主讲生活职业学社新闻科时之旧稿相示,其中所述,凡对于报纸之历史、兴革、进化、特质,以及全世界各国报纸之分布情形,无不一一列举,了如指掌。此稿不独对于初欲从事于新闻事业之学者,大有裨益,即对于一般文化界人,凡欲丰富一己之常识,而对近代报纸,有所议论者,实亦有一读之必要。 关先生久将此稿藏诸箧底,本不欲以之问世,及逐章在《星洲半月刊》发表后,索阅者日众,同人等因劝其付印,以公同好。达夫与关先生《星洲日报》同事年余,每于暇日,得谛聆其谈论,亦日读其评著,私心倾倒,窃以为“博学能文”四字,唯关先生足以当之。喜其旧稿之将新印也,特为叙其经过如右。 敌人对安南所取的策略 敌人对安南所取的策略 敌人于法本国溃败之余,必将发动其趁火打劫之侵略行为,原早为吾人所料及;不过敌人此次所用的策略,却是不战而取的步骤,是容易为吾人所忽略的。 希特勒之并吞奥国、捷克,原是这一种策略之最成功者;到了养肥之后,则虽用英法的大军,也不能制裁他了。这是一个不远的殷鉴,而日本对安南,也正在模仿着这一个法子。 我们预料敌人今后的步骤,第一着,当然是派兵舰去控制海防、西贡,以及沿海一带;然后再制造出一种藏本事件之类的事件,而公然令陆军上陆;第三步,则要看他的还是南下,还是西进了。南下则渐渐的蚕食马来半岛,西进则图谋缅甸、印度。敌人原早已把中国和印度及南洋群岛视作囊中之物的,只看他想于何时,及用哪一种方法来探取而已。 但在中国因急进而失败之后,此后的敌国,对南洋,对印度,所取的当然是渐进的蚕食政策。他的触须,近已伸到了缅甸,我们只须看他另一只小足,究将跨向南来,或跨向西去。 英法一误再误,既已受张伯伦、达拉第之累在先,照理,此次是决不应再踏慕尼克之覆辙的;可是消息传来,似乎颇有于西方绥靖失败之后,再来东方绥靖一下试试之概;这真教旁观者清的我们,不得不为英法再捏第二把冷汗。 总之,敌人的侵略安南、缅甸,从根本上说来,有关于我国军火接济的事小,有关于南洋群岛及印度的事大,美国终还是一位鞭长莫及的门罗绅士,提出几次抗议原是可以的,但并无切身之痛,所以用不着来拼命力争,不知英国的当局,对这一位模仿希特勒氏的小小胡子,究将用什么方法来对付? 敌国目前的致命伤 敌国目前的致命伤 敌阀与中国搏斗了三整年的现在,在敌国最成问题的,自然是人的资源和经济的资源的枯竭的两点。 人口在日本的统计,本是照大正年间的一次国势总调查后的推算而决定的,男女老幼总计起来,混说是七千万。但这一个数目,当然比实际的人口,要多算一成之几,并且有许多北海道的土民,琉球岛的从未服过兵役的部落渔民等,也一总计算在内。而日本国民的性别,一般又是女多于男,和我们中国的男多于女恰恰成一个反比。 所以,照这一个情形来下推断,日本总人口中,除去三千七百万的女子以外,剩下来的三千三百万男丁之中,再除下三分之二强的老弱与未成年的男子,其中最多最多,也不过有一千万人,可作劳动工人,耕植农夫,经商,作吏,及服兵役的壮丁等。但是据一般的统计,要送一个壮丁,去前线作战,至少至少,在后方为给养这一个壮丁之故,如送衣食与薪给,赡养出征人的家属,与供给以军需弹药之类,要有七个壮丁,为他的后盾,才过得去。因此,在战争开始的时期,我们就估计日本全国,除驻防台湾、朝鲜与日本本土的留守军队及维持治安的警察宪兵二十万,压制伪满,及防范苏联边境的军队五十万以外,得尽量送到中国大陆上来驻防作战的有效正规军,无论如何,也不能超过二百三十万人的数目。这估计,为增强我们的警觉性,和定下作战胜利的基础准备起见,自然只会估计得过高一点,决不会估计得过少,当然是不会有错误的。可是在这二百三十万的敌国正规军之中,于三年搏斗之余的现在,还能在火线上作战的壮丁,难道得有超出一百万以上的数目的可能么?当然是不可能的,因为敌兵在中国战场上死亡及因伤病等而消灭战斗能力的总计,实在已达到了一百五十万以上的数目。 因此之故,所以敌人在中国前线便形成了点线不能联络的凋落现象,而在敌本国呢,则发生了劳工不足,产业停滞的极度恐慌。 因农村青年的出征,而致影响到食粮的不足,因产业工人之群趋至军需工厂,而致一般生产不足,直接间接影响到生活不安,物价高涨等记事,我们在敌国的新闻杂志上,天天可以看到。而在我国各地,无论在游击区与对阵区,敌人或三千或五百地零整在被我们歼灭的数目,我们只教有耐性去计算,一天一天的累积起来,一年一月,又该总计有若干的一个惊人巨数? 这是敌寇妄想征服中国,三年以来,最感到痛苦的“人的资源”枯竭的一点。 其次再说到敌国的经济,自从侵略中国的战端开始以来,到去年的会计年度终止时止,明中暗中,敌国已支出了超过三百亿的军费政费;而一九四○年的预算,除表面上说得出来的项目,亦已超过了百亿之外,其他如军费的临时追加,秘密造舰费的支出等等,总计起来,恐怕不会得在一百三十亿以下。 而对这庞大支出的应付,在敌国不外乎竭泽而渔的加税,滥发赤字公债,使通货恶性膨胀(滥发不兑现纸币、军用票,及变一名目的纸币如联银券、华兴券等),流用国民节约贮金等几条绝路。因为敌国是先天不足的国家,资源是一点儿也没有的。生产原料、重工业军需工业的原料,一切都须仰给于外国。兼之敌国在国际间信誉又差,自从发动侵略中国的战事以来,外债是分文也没有借到的希望的。因这种种原因的结果,在敌国就自然而然的形成了物质不足,物价飞涨,和平生产工业全停(因之对外贸易亦形停顿),重工业的企业,全都因煤铁电力不足而枉费资财,半途僵毙的诸种最坏的恶现象。 其中尤其是影响到民众生活,致使全国社会一般发生不安的,是物价的高涨的一点。政府虽竭尽全力,想推行低物价政策;无如事实上,生产停顿,物资不足,所以官定低物价价格,虽则皇皇在那里公布,而产家及贩卖者,终不能好好的就范。所以经济警察,物资总动员计划等高压统治政策,尽管由你去公布施行,但是暗市的价格,却一日也不停地在三倍五倍的超过官价而飞涨上去,阿部内阁的倒溃,原因也就在这里。并且因为在华北及上海等处,滥发了与日元联系的联银券与华兴券军用票之后,这与日元理应同价的纸票,比我法币要低跌二三成;因之在伪满,在华北华中,同是一种劣货,因纸票价跌之故,卖价会涨至比敌国内更高二三倍之数。敌国的物资,自然亦因而外流,反使敌国内变成即使有了现款,也买不到物品的窘象。而这些物资,流到了华北华中,换成与日元联系的华兴联银券后,结果还是等于塞漏洞的泥沙,对于敌国外汇,仍是毫无补益的。 敌国逢到了这两大资源枯竭的致命伤后,现在所急急乎想谋自救的一条出路,就只有赶快结束对中国的侵略战争的一个最后的希望。他们的不顾人道,频频轰炸我战时新都,并将第三国的使馆、医院、学校及妇孺一齐炸毁;以及不顾国际公法,并未宣战而阻止第三国与我的交通等手忙脚乱的恫胁暴行,归根结蒂,原因就都是为此。 敌阀到了目前,事实上已走到了崩溃的末路了。向中国再行宣战么?这事在法理上在实际上,都已不可能;因为他在南京已经制造了一个傀儡政府,而又早已对我中央政府宣言说不再视作和战的对手了。用实力来征服全中国么?兵员不多,力量不足,即使想保现状而谋对峙,尚且不能,更何况乎要上溯长江的天险,北袭晋陕的山区呢? 迫不得已,敌阀就只有一个趁火打劫,向我接壤的诸与国去施行威胁的下策。但在中国的泥足未拔,英美各国亦已看穿了他的阴谋,轻易是决不会上这无赖者的当的。越南、缅甸、香港、津沪,风云虽似极险,但我敢断言,敌人决不敢再冒一大不韪,而有动武之举。 总之,我们的抗战已整整三周年了;从此再过一年半载,我们就可以安稳地达到最后胜利的目的地了,希望我们全国上下内外的同胞,当此时机都能在这最后关头,再齐心努一步力! 田中奏折与近卫国策 田中奏折与近卫国策 划出敌国侵略世界政策全部轮廓的田中义一奏折,虽是二十几年前的一个古董,但不料这陈死人,也竟会借尸还魂,而成了今日近卫侵略国策的内容大要。 田中的意思是要征服世界,须先征服中国,要征服中国,须先侵吞满蒙;这是敌国上下,尤其是军人,所奉为圭臬的金言;这也就是我国朝野,就是妇人孺子,都知道的敌国的野心。 现在,让我们且先来看一看近卫所宣布的国策吧!第一,所谓安定世界的新秩序,岂不就是征服世界的另一种辞令?第二,他说要确定世界新秩序,就得先建立大东亚新秩序。而这大东亚新秩序的建立范围,在田中当时,还只限于征服中国大陆,但现在在近卫的国策里,并把法属安南,荷属东印度,以及英属马来亚,也包括在内;仔细按来,则菲律宾,缅甸,印度,泰国等当然也属于东亚的范围以内的,不过松冈还没有明言罢了。 所以,在敌阀的心目中,是田中所立下的征服世界的工作,在目下,已完成了一半,就是满蒙已经侵并,中国大陆也差不多正在征服,而此后再进一步的计划,就是先拿越南,再取荷印,泰国,马来亚,然后更徐图缅甸,印度,和菲律宾了。 敌阀在实行这一步骤之先的初步动作呢,是先将势力所及的范围以内之英侨美侨,或任何其他中立国的侨民,用秘密法令这一个名词来加以逮捕与杀戮,使英美正式成为敌国,然后再附和德意,而分取荷印及其他欧洲各战败国的殖民地。 以上所言,并非笔者有意造作的危词;我们但须一按实际,事事都有对证。你且看东京路透社代表考克斯的被杀,其他各地诸英侨美侨的被捕被审间,以及平津英美各籍救世军干部,及寄留在高丽台湾的外侨之被召唤与审问,岂不是敌阀推行这侵略世界政策的初步动作么?以后敌阀的这一种暴行,当然只会得日甚一日,层出不穷,而决不会得减少。且从松冈发表的谈话里看来,也已明白指出,敌国今后将绝对放弃到现在为止的那种八方美人式的外交政策,对于援助我国抗战的各友邦,都一例地采取敌对的态度;反之,对于同有侵略野心的国家,如德意之类,将竭力逢迎,自己赶上去而求为盟友。并且,在敌国的海陆军部的公文里,似已公然把英国指称作敌国了。 对此种种,虽则英国仍以张伯伦氏之绥靖政策为外交指标,但求息事宁人,只希望敌国能勿为己甚,而将各无辜被捕之英侨释放,并勿再任意杀戮英侨,而再有如对驻东京路透社代表考克斯氏之暴行;外相哈里法克斯且亦提及滇缅路禁运事件之大让步,唯求敌国之能因此而顾及一点交谊,勿乘英国正当危难之今日,再作下井投石之举动。 当然,英国的这种宽大容忍,是我们所佩服的。但敌阀之能不能成全这一种君子式的外交,却是一个问题。 所以,现在能促成或阻碍敌国这一个征服世界计划的大关键,还是全在于中国的究竟有无抗战到底的决心这一点微妙的心理上面。 近卫及其所代表的少壮军阀们,在不得已而或进攻西北之先,已下了绝大的决心,愿意向中国求和的消息,早在国际间宣传得很久了。使中国而有一点动摇,对敌国的提议和平,以及各种优谦条件,而能表示些须接受之意,则敌阀的大志,就马上得逞,他们即将抽出几师团兵力来攻略香港、荷印了。这已如矢在弦上,有不得不发之势的事实,不但敌国人知道,中国人知道,就是南洋各属的当局者,也明明知道的。 可是中国却是尊重条约,尊重国际信谊,也不是轻易出卖友邦的国家。中国的抗战到底的决心,是不管敌阀的和平进攻,来得如何猛烈,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动摇的。 并且,对于国际情势,中国也看得很清很远,敌阀在目下正当急于南进之际,虽则有优谦的条件提出,教中国不必再和敌国对垒了,将中国五百万的精兵和敌兵联合起来,向南进展,先夺取了南洋各属地方来分割一下,岂非两得之举。但是,对于向不确守信谊,向不尊重国际条约的敌国,中国又岂能马上就会上它的当?敌阀的和平进攻,对中国在目下显然是决不会发生一点效力的。 不过在这一个紧要关头,我们也希望同中国一样,在为正义自由与独立而战的各与国,眼光能放得远大一点,不致使中国感到过分的困难,而致堕入敌人的彀中。 如美国的禁运废铁,煤油,以及航空用的精炼汽油之类的禁令,才是对敌阀的侵略政策最适当的答覆。除此以外的妥协让步,则对敌只有助长它侵略野心之效用,而对中国只有使失败主义者们增加投降敌国的口实,而造成中日联军,共同南进的危机。 由莫洛托夫的演词看来,则苏联和敌国也已有恢复正常状态的可能了。今后的苏联,将努力于新归并的波罗的海滨三小国的整理,和多瑙河流域的种种关系的改进。莫洛托夫的声明“不介入”欧战,或正是嗾使德意早日进攻英国的意思,而敌国的扬言“不介入”欧战,也就是实际上帮助德意,在东亚“介入”欧战的用意。 当已故敌阀田中义一的征服世界政策将次实现的现在,我们原不希望与东亚有关的各国再睡在梦里,而取妥协让步的消极政策,同时也想警告我国的朝野,切勿为敌阀和平进攻的谣言所煽动。 密锣紧鼓中之东西战局 密锣紧鼓中之东西战局 自伦敦、罗马、开罗诸地的外电传来,据称利比亚集中意军廿五万,大有奋力东进,向埃及冲杀之势。一面,在索马利兰半岛之英属部分,如赛拉、哈格萨、奥特文纳等地,已被意军占领。马德里情报,则更传伐冷西亚南方地中海中,据渔民之所说,非洲北岸,阿及利亚附近,似亦有炮战发动。而英伦海峡,此次空战,德机被击落有五十三架之多,英战斗机亦损失十六架。将这些消息综合起来一看,似乎英对德意的战斗,目下已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一般人或者更会想到德军的渡海而攻英本国,或一部分德军的假道西班牙而攻直布罗陀等大规模战事,也就会在最近几天内勃发,神经过敏的人,或者又要忧虑到天之将坠,或海之将枯了。但是,事实恐怕还不会到这样的程度。 何以见得?我们可以以下列几个理由来作根据而下判断。 第一,意国陆军的不振,是世界有名的,而且非洲天气炎热,姑无论饮水与给养不周等困难,或容易克服,即从汽油不足,与交通不便的两点来说,也尽够意军消受了;以这一种劳师远袭之窳劣陆军,而欲与准备有素、主客势定之英埃联军来对垒,胜负之势,也早就可以预见一二,聪明如墨索利尼,以及曾因侵略阿比西尼亚之故而元气未复的意国当局者们,当然不会得这样的卤莽。 第二,空军,海军,当然是英国比意国更占优势。若意国要攻埃及,要想得到苏彝士运河与红海地中海的制海权,则海军不能及英国之半的意国,如何能够有胜利的把握? 第三,索马利兰陆上之一时胜利,与海上之持久抗战,究属两事。英国之所以放弃索马利兰,而但集中全力于保持海上交通,及加紧对敌封锁,正是它善用自己优点的聪明处。英属索马利兰,虽巴布拉及其他各地,全被意军占去,亦并无多大的损失可言;而在意军方面,且将如敌寇之在中国,于阿比西尼亚这一泥沼之外,更踏入一不易自拔的沼泽。 第四,德意究竟能否同时并进,协力以攻英,还是一个疑问。对于德渡海而攻英,及假道以攻直布罗陀之困难,我们已早在前次说过了。 况且哀军必胜,是兵家之定论。在此次欧战初期,德以一国而战英法,德系哀军;现在则以英一国而战德意,地位与士气,完全与前期的欧战相反了。 照上述各点看来,我们相信,欧战仍旧还没有到决战的最后阶段。并且,即使独裁者们,想下一孤注,而欲乘美国尚难参战之此际,来对英作一次进攻,则胜负之势,也颇难预料。所以我们对于欧战目下的局势,觉得总还未脱外张内弛的境况。若照此局面,英国而能维持至本年的冬季,则欧洲大陆之粮食恐慌,与燃料衣料及其他物质的缺乏,将使独裁者们马上会感到拼饮毒杯的痛苦,全欧瓦解,恐是势所必至的归宿。 从欧战局面而反过来一看东方,则这几日日寇的占侵越南之行动,似乎更加露骨了。倭海军总司令之进据围洲岛,大批军舰航空母舰之集中东京湾,接连不断自台湾开来之运输舰,此外更传华南重兵之调往桂越边境者为数已达三万;虽则倭向越南之无理要求中,究竟有无假道以攻滇,及在安南获取海陆军根据地之两条,现尚未能证实,但敌寇之有意提出难题,而存心侵占安南,则已是铁定的事实。 目下之所成问题者,就是安南总督及贝当政府究将拟作如何之答覆。使安南当局,而与我合作,尊重中法关于越南之条约,向敌取一极强硬之态度,则敌之种种恫吓行动,行将立即如水泡之消逝,远东现状,尚不至有出人意外之大变化。这当然是对侵略者所能取的唯一态度。但若安南总督,而一被敌寇威胁所压倒,对于敌假道攻滇或在安南驻扎重兵等要求,有一许可,则我军为自卫计,自当立即开入安南。远东局势,恐将一变,而英美苏联合起来对敌寇的态度,恐也将即时表明了。 所以,敌阀这一次的虚声恫吓,结果,恐将不能下台。玩火者之被火灼伤,原属咎由自取,势所必然,而我之抗战过程,恐亦将在此得一绝大转机,踏上最后胜利之途径。 华南及上海英驻军之撤防,苏联和美国对远东问题已趋于意见一致,或已订密约之消息,和敌寇这一次的陈师海上,跳梁欲试,都有关系。我们虽则还不信日阀会全无理性,一味蛮干到此地步,但鉴于狗急跳墙,铤而走险之古语,则侵华三年,毫无所得,反弄得内而饥寒交迫,外而与国全无之敌阀,或竟会出此下策,以求暂时渡过难关,也说不定。盖欲压抑反战高潮,与减轻内部矛盾之日形尖锐,敌阀们实只能走上这一条吃了砒霜药老虎的绝路也。 “八一三”抗战纪念前夕 “八一三”抗战纪念前夕 当我全国奋起抗战之前年,我首领就在庐山训话里说过,敌人处心积虑,只在灭亡整个中国;然其方法,有鲸吞与蚕食的两种。蚕食中国,其来也渐,而其计更毒。我全国民众,易为敌之甘言蜜语所欺蒙。万一民众一受其毒,则我中华民国便不得不永沦为敌之属邦,万劫不复矣。至于鲸吞,则其一时来势虽猛,然敌之狰狞面目,易为我民众所认识,我但须万众一心,立定意志,坚抱宁为玉碎,毋为瓦全之决心,则抗战必胜,建国必成,最后胜利,必属于我也。“八一三”淞沪抗战,就是揭穿敌人鲸吞我的狰狞面目之第一幕。当此三周年光荣纪念日来临之前夕,吾人瞻前顾后,实有无限的感慨。 本来,在敌国前一代的大政治家中,也有目光远大,虚怀若谷的人,如已故的币原,就主张对中国只宜开诚布公,谋取真正的亲善合作,以图共存共荣者之一,他们久已晓得,中国是断不能以武力所能征服的国家,中华民族,也万万不是可以蛮勇来压抑的民族;就是到了政党首领组阁的时代,如犬养毅、原敬诸人,还服膺着这一见解,对中国不敢遽以暴力来侵略,可是,到了少壮军人跋扈嚣张,不识天高地厚,只知唯我独尊,目无法纪,脑失常态以后,敌国上下,对世界对中国就完全起了一种幻觉,于是乎乱子就迭出了。自济南的“五三”惨案以来,历“九一八”而至“七七”,其间所经岁月,虽只短短的十余年,然敌国的政治军事,却从天到地,起了一种决不是有正常意识的人所能了解的反动变革。老成谋国者,一个个的或惨遭暗杀,或被迫归田;把持军政要津、擅行疯狂国策的,不是甘作少壮军阀牵线傀儡之庸朽政客,便是专喜犯上作乱之自命豪杰,举国若狂,良知昧尽,于是鲸吞中国之大胆无敌的行为,便毫无顾忌地泛滥起来了,“人之云亡,邦国殄瘁”,诗人此语,真像似为今日的敌国而发的。 时到现在,我们也不必再来详叙“八一三”当时敌阀的向我妄启事端,先来挑衅的种种经过,我们只想简说一下“八一三”淞沪一役,在我们抗战史上的几点重要的意义。 第一,谁也知道,“八一三”是中国抗战全面化的一个重要关键;没有“八一三”,恐怕“七七”事变,早就当作了地方事件而被解决;我华北五省,或许全盘已拱手让人,而使敌得以极少之代价,而取得了整个华北的土地,也说不定。 第二,“八一三”昭告了全世界的尊重自由、尊重民主的文明国家,以敌阀的野心与凶暴,因为淞沪一带,是国际观瞻所系的地方。自此役以后,同情我之与国日益增多,敌在国际间的地位,便愈益低落,而造成了敌今日外交上完全孤立的现象。 第三,“八一三”一役,证明了我抗战实力的决不可侮;在敌人方面,先打破了敌人三月亡华,或三师团即足以征服全中国的痴迷豪语;而在我一方面,则更加坚定了我们抗战到底,必能恢复国土的自信心。 第四,当时中国反战最力,而历来系祸国殃民的资产阶级,即买办、土豪、劣绅,以及操纵金融、剥削民众的官僚资本家等,亦因“八一三”之炮火,而醒了迷梦,他们开始悔改,开始团结,开始知道起国家民族的意义来了。虽然积重难返,在今日的抗战阵营里,也还时时有这一阶级的败类混入,在起减少抗战力量的磨擦作用;然而大部分的有良心者,却都从“八一三”以后,诚心诚意地对抗战国策发了拥护之心。 第五,“八一三”是我诱敌深入,使它的泥足永难净拔的头道陷阱。自此以后,敌谋保淞沪,不得不进攻南京苏杭,而为外卫,既攻南京,又不得不北略徐州,以求打通津浦沿线,而与华北连成一气。且正因此,我得在今日作为复兴建国根据地的行都,有余裕来筹划一切,以完成长期抗战的任务。 凡此五点,皆系因“八一三”一役而造成的基础,我们但须一看敌人最近的那一种急急于谋解决中国事变的手忙脚乱之象,便更可以知道“八一三”的重要意义了。对此光荣伟大的纪念日,我们若想不负前贤、不愧后起地来纪念一下,则人无分男女老幼,地无分海外宗邦,举凡中华民国的子民,应如何地尽其出钱出力的本分,自然是不必赘说之事。而且抗战愈近最后胜利之期,变化与困难自亦愈会增加,如目下敌寇之加紧封锁我国际交通路线与闽浙沿海一带的交通,以及威胁安南而思假道攻滇,或在安南境内,设置海陆空军根据地,而作南进的准备等,都是要我们一齐起来加强团结,努力奋斗的暴行,我们要想使这光荣伟大的“八一三”纪念日在后世永放光明,自不得不以我们最后的全部力量来为国牺牲不可。 太平洋上的“八一三”前夜 太平洋上的“八一三”前夜 今天是“八一三”淞沪抗战的三周年,也是确定我国全面抗战的,光荣而又悲壮的伟大纪念日。关于这一纪念日的重要意义,昨天本报社论已经指陈得很详尽,现在不再赘述。这里所要说明的,是由我国“八一三”全面抗战的影响,将要造成太平洋上的“八一三”,这不是危言耸听,事实摆在面前,已经是一天比一天更急迫了。 蒋委员长说过,日本军阀占领海南岛,是太平洋上的“九一八”,那么,日本扩大封锁中国沿海,就是太平洋的“七七”,而侵略安南与荷印,也必然要造成太平洋上的“八一三”。由中国抗战的“八一三”,到太平洋上的“八一三”,有非常密切的因果关系,正如由东北事变的“九一八”,到太平洋上的“九一八”,是日本侵略行动的扩大与延长,是一件事情的持续,而不是各各独立发展的事态,所以既然有了太平洋上的“九一八”,也当然会有太平洋上的“八一三”。 本来日本军阀的侵略步骤,早由闻名世界的田中奏折规定:“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国,欲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满蒙。”而由中国的“九一八”到中国的“八一三”,是日本军阀的侵略,由第一阶段跨上第二阶段,现在则是由第二阶段,即将跨上第三阶段。固然,所谓“征服满蒙”的第一阶段,直到现在并未完成,外蒙固不必说,内蒙一大部分,敌蹄亦未践入。就是伪满境内,我义勇军还在继续奋斗与发展中,而三千余万人民亦无不倾心内向,如无日本军阀的武力压迫,随时皆可反正,所以胶着住日本精兵四十万,简直不敢抽调,似此情形,还根本说不上“征服”。但是,日本军阀急不及待,就已跨上所谓“征服中国”的第二阶段,北起察绥,南迄两粤与海南岛,战线长达数千里,无前线与后方之分,形成全世界空前未有的最大混战,日本军阀固然不能征服中国,而且已是焦头烂额,无法自拔。但是,日本军阀已类疯狂,在一种无可奈何的心理状态下,不惜铤而走险,再求扩大侵略范围,又已准备跨上第三阶段了。由第一阶段到第二阶段,既是那样的迫不及待,则今后日阀之实行南侵,自不能依常理推测。 近卫新阁的国策声明,公然提及指导世界的狂妄梦想,已经暴露出征服世界的野心,而其外交方针,更作具体表示,扩大所谓东亚共同□,(原文此处为“□”)包括安南,荷印与南洋,可见已下决心,不惜掀起太平洋的滔天巨浪。小矶国昭宣称,必须改变荷印现状,日本政府就准备派他任驻荷印特使。将来双方谈判,显然将为荷印独立的一大威胁,也就是威胁整个太平洋的安全,因为荷印现状的改变,将损及英美两国在太平洋的地位。至于安南问题,目前更较荷印为急迫。日本军阀已集中百余艘舰艇于东京湾,桂越边境的日本陆军,亦在急亟增加中,一面以海陆军威胁,一面提出在安南设军事根据地的要求,简直欲置安南于日本保护之下。法国当局忍无可忍,所以贝当政府已训令安南当局,如日军侵略安南,立即予以抵抗,此一问题确已万分严重。虽然事态演变张弛未定,但无论法国方面是屈服还是抵抗,总不免要改变安南现状,而改变安南现状,就是日本军阀实行南侵的第一步。 现在,已经是太平洋的“八一三”之前夜了。 不过,我们要特别指出,虽然局势已经造成目前的状态,事实上也并非完全不可挽救。因为目前的这种局势,是由过去的事态演进而来,自然可以检讨过去所造下的错误,作为当前的殷鉴。当“九一八”东北事变时,如果英美态度一致,联合干涉日本军阀的侵略行动,决不致酿成后来不可收拾的局面。这是举世皆知的错误,不但造成目前的中日全面大战,而且欧洲侵略国的侵略行动,也直接间接是受了“九一八”事变的刺激。此事的责任问题,姑不必论,但是英美两国应该由此而有深刻的觉悟。由“七七”到“八一三”的这一阶段,虽然日本军阀的侵略更加扩大,其实仍然可以阻止。如果美国决心干涉,立刻实行对日禁运,同时英国亦联合国联会员国切实共同制裁日本,与美国采取彼此呼应的行动,也不致酿成目前这种空前未有的严重局面,使整个太平洋的安全,皆受日本侵略的重大威胁。 现在,已经临到太平洋上的“八一三”,日本南侵行动,如箭在弦,这是一个更□的紧要关头。(原文此处为“□”)只要英美能够表示,切实联合行动,阻止日本南侵,则安南问题乃至荷印问题,皆不致酿成重大的危险。至少可使太平洋上的“八一三”延迟出现,因为日本军阀外强中干,色厉内茬,惟有强硬对付,可望知难而退。 一误不容再误,何况再三再四,过去的责任虽在英国,但当前的希望,却不能不寄于美国。 敌寇南进的积极步骤 敌寇南进的积极步骤 敌寇的趁火打劫,乘法国战败之余,而威胁安南,提出种种苛刻条件,使安南不得不在模棱两可之间而就范,已由外电详报,且经我旅越的归客在谈话中,加以证实了。敌寇驻越调查团人数的大量增加,海军军舰在越港的自由出入,以及敌机的任意在越地起降等,不啻已显明地公布,安南当局正式承认了敌寇在安南海陆空军根据地的设置。而今日港电传来,敌寇又进一步而和泰国有了军事合作的约定。敌寇南进的积极步骤,到此已成突飞猛进之势,吾人原不得不先为祖国之桂越滇各边境致隐忧,但对于南洋各属,尤其是马来亚与荷印两地,更不得不有暴徒临门,危在旦夕之急感。 泰国与马来亚壤地毗连,朝发而夕可至。虽此次泰国国防部长与海军部长之在东京,将与敌寇结成何种密约,现在尚不可知,然于松冈声明大东亚新秩序之直后,先有海军在南海之结集,继复有龙州寇军退入安南之布置,现复有与泰国军事合作之拟议;是其毒手,不啻已挟住马来亚之咽喉,势必将其对安南不战而取之兵力,转一方向而攻略马来亚与荷印,事实已彰彰明甚。侵略者得寸进尺,欲壑难填,对于蔑视正义人道之国家的不宜让步,吾人固已再三声言在先,现在则不幸言中,大有噬脐莫及之概了。 在此危机一发之际,吾人为南洋各属当局计,所应采取的,实唯有勿再让步,迎头赶上,先发以制人之一策。 第一,英国与泰国,在不久之前,本有互不侵犯条约之缔订;万一敌泰之间,军事合作之密约果成,则事实即成为泰国向英国属地进侵之威胁,英国即使进而放弃此互不侵犯之约定,按之常理,亦属应该。 第二,英美在远东之合作程度,吾人每嫌其不够坚强,时至今日,决不是再能顾及面子和一国私利的时候了。英国即使牺牲一点利益,亦应该拉紧美国,而使美国得尽人道的义务。 第三,英本国所受纳粹之威胁,固属严重。然对于各属地所受之威胁,亦不宜估计太轻,而不取动作,以至于坐失时机。 本报因我首领对围洲岛海南岛被占时之情形,指为太平洋上之“九一八”,亦曾指出太平洋上之“八一三”,已经来临,“和平业经绝望,牺牲已到最后关头”的两语,现在自不得不移到南洋各属来用了。 况且,目前英国在欧洲之情势,已日见好转,因连日空战之结果,纳粹的弱点已经暴露无遗;又因法西斯蒂狂徒野心之扩大,巴尔干火药库已将至爆发的程度。使意大利而果侵希腊,则土耳其自将立时兴起,联合巴尔干各协约小国而向德意寻仇。英在远东近东,拉拢苏联合作之机会,目下更适当的了。凡事穷则宜变,变即能通,英国当局,想亦早已有鉴及此了。 要从南洋的危急,而想及我国的抗战,则我大举向敌寇反攻的时机,也愈演愈近了。若英美苏在远东,一旦发动积极联合的动作,则我之五百万精兵,亦可以同时兴起,而作各路向敌之反攻。敌寇究竟人力有限,向南分散了一部分兵力之后,万无再在中国有立足之可能。欧战的命运,若将在这一月以内决定的话,则我之最后胜利,恐亦将在这半年中决定。敌寇积极南进之步骤愈加紧,同时,其崩溃的趋势,也愈加速。谓予不信,请拭目以俟之。 关于侨汇之再限制 关于侨汇之再限制 自欧战发生之后,马来亚因施行战时统制政策,对于本邦资金外溢问题,曾由当局熟经考虑,加以种种限制,如对外汇款,以及输出进口之请准限额等,业已经过数次的改正,而维持到现在了。最近闻当局因我侨汇款回国之数目日增,又有抑低限额之议。此事虽尚未见诸实施,然曾由当局公开召集会议,加以讨论,因之侨情惶惑,或以为当局此举,实有使旅居此邦之侨民,不能安居乐业之危险。本报且曾遍询各侨领意见,借以供献当局,作为参考了,兹再申述侨汇决不能再行抑低之理由于下,以冀当局之采择。 一,侨汇为此间侨民接济留居本国家族之最低限度必需费,其性质与生产资金或商业流动资金等完全不同。侨汇之去处,大抵分散在闽广及其他各地之穷乡僻壤,汇款一到,即尽行消费,亦断无蓄积存贮用作再生产之资本之理由,当此世界战乱不已,生活程度日高一日之际,侨汇限额,只宜放宽,岂能再抑? 二,侨汇限额抑低之后,则侨界工商业必至衰落,因而影响及整个社会之繁荣,自是必然之势。因为马来亚工商界之劳资两方,十分之八九,为我国侨民;其间尤以中下之小本营生及劳动者为数最多;彼辈之经营生理,及辛勤工作之目的,无非欲以勤劳之所得,汇回祖国,以资仰事俯蓄之用。今若一限制其汇额,使每月不能有充裕之款汇回以养家,则彼辈何必抛妻别子,远旅他邦,而作无目的之苦工?即使限额终有一个数目,不至完全禁汇,然半饱不如全饥,倘限至每人每月所得,除每人在此地之生活费外,只能汇仅少之数目返家,致使居留乡邦之老小,仍不能过完满之生活,则彼辈即不相率而返国,亦必将计数而怠工。在此非常时期,而有此等现象之发生,则今后之工商各界,宁更有繁荣之希望? 三,我侨之从事中小工商业者,大抵趋向保守,对于外界刺激,一般都呈迟钝之反应。唯对于金钱及汇款等之涨落,则反应极速亦极敏。如前次之辅币缺少,即其一例,倘使侨汇限额再度抑低,则唯恐天下无事之徒,势必再来利用机会,散放谣言。或更有人出而操纵垄断,使社会发生不安。是则欲求社会稳固之当局措施,反足以促成社会之混乱,影响所及,决非浅鲜。 四,从大处言,侨汇汇回中国,自然间接亦对我之抗战建国有补益,欧美各国在中国之权益,当以英国为最广,亦最大。我国之改用法币,及抗战军兴后之稳定金融,以及每次法币对外跌价时之设法弥补,都由英国在后资助,是以得在国际间维持良好之信誉。中国抗战之能早得胜利与否,与法币之能否坚持信用,实有很大的关系。英国既已对中国尽力于过去,当然亦愿意成全于将来,维持中国法币之信用,亦即所以维持英国在华之权益。即从此一点而言,此间当局,对于足以充实法币信用之侨汇,更不宜加以过度之压抑。 五,组成马来亚社会中坚之华侨,一向对当局抱有普遍之好感,故凡此间政府举办之事业与施政,华侨都竭其全力而取合作之态度,所以然者,因华侨都了解唇齿辅车之依存,两方实有互助之必要也。使当局而一旦施行过度之压抑,令侨民发生一不良之印象,则今后侨界与政府之合作,恐将不能如旧时之完满。 上举五点,都系实情,我们希望当局能加以考虑,而再决定今后低抑侨汇的政策。 并且,为保留当地资金,勿使逃避,或使金融丰润、产业繁荣起见,当局似应采取种种积极政策,更为适当,若只从消极方面,加以限制,不但收效极少,结果反有使产业衰落之可能,前面已经说过了。 总之,我们只希望对于减低侨汇数目之一事,能在令吾侨满足之限度以内,采取相当之政策。庶使上下得以和衷共济,而度此难关。当局之苦衷,吾人原不得不加以谅察。然吾侨及侨眷之生活与安宁,望当局亦能加以切实之体恤。尤其当日寇急谋南进,正在四处鼓动反英狂潮之此际,风雨同舟,吾人更觉得两方有紧密合作之必要。 倭阁新政体制和我们的反攻 倭阁新政体制和我们的反攻 近卫上台之后,以一国一政党,以及新政治体制为号召,对外则妄自加强倭寇轴心之紧密联系,与积极南进,将南洋一带划入大东亚新秩序建设范围之内,更欲从此更进而勘定世界新秩序;对内则侈言建设高度国防国家,施行政治新体制,调整内政,刷新生产扩充机构,改进教育制度等等,然最大目标,还是在从速结束对华事变,实行南进,以求在大东亚新秩序的经济圈内,能自给自足,排斥欧美各国势力于东亚之外,造成倭所谓中国满蒙日本的联系集团。 近卫的号召,当然是堂而皇之,颇足以动倭国一般久被蒙蔽了的上下的心。且对外,也含糊措辞,一如纳粹德国之所谓生存空间,可大可小,伸缩自如,绝类橡皮气球。东亚经济圈,亦能扩张至南美各邦,或菲列宾,印度,缅甸。但究其实际,则去秋美大使格鲁,就曾声言,美国上下,对于倭所言的东亚新秩序,始终是莫名其妙。 不但去秋美大使曾发此言,就是日众议员斋藤隆夫,今春在议会亦曾代表倭全体民众说过,对于所谓东亚新秩序这一劳什子,大家还是不知其所以然。而最近苏联莫洛托夫,在他的宣言中,更再三的说,倭国的所谓新秩序,新政体,始终是模糊不清,不知是在指什么而说。 事实上,近卫上台,也已将月余,而所谓新政治体制,新政党之组织与党纲,以及施政方针等,还没有具体的公布,只模糊指出了几条极抽象的政纲,如本文头上所说的诸倾向而已。 我们试一按近卫的来踪去迹,以及这贵族公子的虚悬理想的内容等,当然,对此种种,亦不得不加以原谅。 第一,近卫是造成“七七”芦沟桥事变的祸始者;历来在敌国的内阁,如中日战争、日俄战争发动的负责者们,都必待他自己所闯下的大祸收束之后,才开始卸责去阁,以谢敌国上下;而近卫则中途规避,将这大事变之责任中途抛弃,敌全国对他的责怨,当然是众口一词,不稍宽假的。于是他亦想于内阁责任已卸之后,来组成一大政党,以民间的立场,来奉行军部的命令,而将对中国的事变作一结束,这是当米内还未倒阁,而他的两位走狗风见与有马正在奔走组新党时的宣言。风见与有马,并且还公开的说,近卫的新政党,当然是和德纳粹党相像的东西。 但军部猖狂,竟又倒了米内,而再拉出这一位出身华胄的近卫重作冯妇。既上了台,则新党云云,自然是不再成问题,所以又造出了政治新体制的一个堂皇的题目,可是这所谓政治新体制者,在敌侵略中国三载,终于毫无所得,一面反弄得全国物资缺乏,劳动力不足,生产无形停顿的现在,自不得不先顾到经济的组织,而一提到经济体制,敌财阀和军阀就势成水火的不能相容。 财阀是拥护私人资本,要减轻国家统制力量,而增加资本利润的。反之,军阀就要将资本移归公有,脱离私人或少数集团的驾驭,加强战时统制,绝对将利润作先公后私的分配的。 所以近卫的新政治体制,当遇着这近代的政治的最大基本问题时,就不得不先碰一鼻子灰。盖一方面则主张要以经济来左右政治,而一方面则又主张以军事来左右政治,以政治来左右经济,这矛盾就很难解决。 其次,是经济问题既不能解决,则高度国防何由建设?积极南进,又何从发动? 比经济体制更难解决的一个问题,在近卫新体制中,自然是外交关系。敌国到现在为止的外交体制,自从苏联和德国结了互不侵犯条约以后,如阿部,米内的两代内阁所取的政策,多少是依存英美的。现在一旦又要想从英美依存,而再转向到轴心合抱,则无论希墨二氏,能否予以一顾,就是在敌本身,也不得不重起一番大大的变动。这一次松冈的召回全倭驻外各国之大公使节,及想更动霞关内部科长以上的人员者,表面上虽则说是为刷新外交阵形,起用天才新进,而实际上却就是这一个苦闷的表现。 从敌的外交政策转换,而再来看他南进的积极措施,则敌在目下,最多最多,也只能以威胁的手段,来迫使越南和暹罗就范,然后再以甘言蜜语,取得荷印的石油与铁及非铁金属而已(见本报港电)。敌想正正堂堂、大举进攻,以兵力来攫取暹罗越南与荷印,实力上是决办不到的。在这里,我们又不得不回想到敌币原外交盛行一时的时候,他对南进的深谋远虑了。币原是主张和中国交好,而积极推行南进政策的;就是现在敌南进政策积极推行者石原产业海运会长石原广一郎,也在说满蒙的投资,几乎等于投诸虚牝,若将敌在满蒙所投之资,而早投向了南洋,则倭在目下,可以不再受美国的牵制了。 就此也可以看到,敌在中国的侵略冒险,如何地又减削了他的积极南进的实力。 所以,近卫到了现在,还不能把他所揭为登台法宝,结束对华事变的新政治体制的具体内容公布出来的原因,也就在这些地方。一面又想赶紧结束对华事变,一面又想捉住这趁火打劫、积极南进的黄金机会,敌阀的心虽则狠比天高,但是结果恐怕要变得力比狗弱。我们的所以要屡次向英美当局进言,对敌不可示弱;同时也屡次要劝越南、暹罗、荷印各属勿为敌的威胁所屈服者,就因为我们早就看到了敌阀的这一弱点的缘故。 对此积弱势成,对南对北,注意力分散的敌国,我们若不马上厉行总反攻则已,若一经下全线总动员令,同时而向敌来一有计划组织的总反攻,则摧枯拉朽,我们的胜利,是不必要等待一年以上的。 陈诚将军,已经公开报告了我们总反攻的即将开始,而敌的军事代言人,亦已公开承认,谓我在正太、同蒲、平汉各路的最近反攻,是比前有组织,有计划得多了。敌机的滥炸重庆,表面佯示要进攻四川和西北的虚势,都是病人将死时的回光返照。我们只教上下一心,对南对北,同时反攻,一面再帮助越南暹罗等地,来一次对敌的总压迫,则最后胜利,就在目前了。在这半年之中,我们对敌,自然会有极得手的局势展开,还望我海内外的同胞,当此为山九仞之时,再来加以一篑之力! 华北捷讯与敌阀之孤注 华北捷讯与敌阀之孤注 中国英勇抗战,坚持迄今,致使敌国民穷财尽,眼看着欧战这一个可以趁火打劫的黄金机会,而事实上乃毫无所得,人民大众与前线士兵,个个厌战,大有甘与好大喜功之侵略军阀,一拼生死之势。因而被军阀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敌国内阁,代代都以结束对华事变为最大任务,现在近卫再度登台,所高揭之抽象政治体制等等,仍是以负责结束对华事变为前提,然而结果我师愈战愈强,非将倭寇尽行逐出国土,决无与倭谈判之余地。时机一熟,我且将整师反击,以期早日获得最后胜利。本报已于星期一(廿六)日社论中,略加推断。兹据港电及路透电传来消息,则我八路军果已克复娘子关,截断平汉、正太、同蒲各干路,游击分队,且已逼近北平,进据圆明园附近,致使北平各城门紧闭,敌寇不敢再出北平城一步了。这华北大捷之讯,不但本报专电路透电,曾加以证实,即以造谣挑拨为专务的当地倭字报,亦记载历历,决非出于我之宣传,彰彰明甚。 由此大捷,而来下判断,则第一,我西南国际交通路线,滇越与滇缅两处,虽被封锁,对于我之持久抗战,仍无丝毫影响,又可得一证明。第二,敌寇之最后孤注,将竭其全力而向我再作一次总进攻之举,决无胜利希望,已可断言。我们且试看敌寇偷渡黄河,进攻西北之事,在这三年又二月之中,曾反覆了几多次,但可有一次能达到他的野望万分之一否?至于进攻重庆,则除降落伞部队,或能一试之外,敌之军舰,机械化部队等等,都无丝毫用处。我陈诚将军之专职防御长江,以及国府机关之疏散至重庆四郊,都不过是备万一之预防,敌寇虽已疯狂失去了理性,但这最后之一张牌,恐怕轻易也不会打出。至于寇我云南,夺我昆明,则事实上与打击我中央,迫使我求和相去甚远,我纵使尽失云贵,抗战仍能抗至最后胜利的到来,□□□□□□□□□□□□做此有损□□之空头闲事。所以敌对我十月攻势之说,即回光返照,最后下一孤注之说,事或可能,实则其结果只能自速败亡,又可断言。(原文此处为“□”) 近日由我此次华北的大捷看来,则我已完全先发制人,取得了主动地位;此后在华中华南,同时亦将以各个击破的战略,予打击者以打击。今后的局势,与抗战初期之敌来则御,敌去亦不穷追之守势,将截然不同。 又敌寇之十月攻势,证之于敌南进的势趋缓和,以及美国下届大总统的选举未竣,与夫德意之图英日急诸端,显然是可能之事;我负责当局,亦早见及此,而处处在加以预防了。但其结果,则反足以促成我最后胜利之早日到来,却是铁定的事实。 我们在星期一日的社论里,原已指出,敌寇的南进,只图以威胁欺诈而取胜,要想正正堂堂诉诸武力来夺取荷印与越南,是万不可能之事;现在,敌若欲倾其所有之残余兵力,而再向我来一次进袭,则其用兵力南侵之可能性,自然愈加减少。我们所以想对荷印越南各当局,恳切陈词,应该明白认识这一事实,而勿再为敌寇之威胁所压倒者,以此。 总之,我国抗战,已渐渐接近最后胜利之阶段,此次华北之捷讯,尚系我初试反攻之局部的成功,决定敌寇总崩溃命运之会战,恐怕将在敌寇冒险进攻我西北,或袭击我川滇之前后。陈诚将军所说我最后胜利之目的,将在一年之内,可以完全达到的预言,当系知己知彼,躬自参加前线作战者的经验之谈。我们且各自努力,先尽了我们出钱出力的责任,然后再徐候着捷音的传来吧! 欢迎美国新闻记者团 欢迎美国新闻记者团 美国新闻记者团十一人,应澳洲及荷印当局之邀请,曾乘飞机历游澳洲荷印各地,于前日到星,曾参观当地各重要区域,与风景地带,将于明日乘荷印邮机飞赴婆罗洲之巴力巴港,更转香港而飞返美国。该团在澳洲、荷印、星洲、及婆罗洲、香港等地所停留之时间,虽属不久,然他们所得的印象,必异常深刻;因而我们亦可以断定,他们返美国后,所促生的影响亦必将非常之重大。同人等虽则因语言文字之不同,及主客处地之互异,未能略尽东道之谊,而作一次深谈。但华字报记者及我侨全体对该记者团之表示热烈欢迎,则与当地政府,及澳洲、荷印各当局,初无二致。 本来,新闻记者,是国际间,社会上的真理与正义之有力代言人,在平时之职责,就非常重大,在这战时,更可以不必说了。而尤其是拥护民主政治,负有厚重实力,一言一动,可以左右现世界政治大局之美国新闻记者,当此世界文化,正受着纳粹、法西斯蒂和倭军阀暴力摧残,危机一发,绝续存亡之际,其所负使命之巨大,当更不可以言语来形容。正唯其是如此,所以我们于竭诚欢迎该记者团来星之余,觉得还有一吐肺腑,尽情相告之必要。 关于欧洲之战局,及英美之联系,该团当比我们观察得更为周到,知道得更加详细,我们可以毋庸赘言,这里所说的,自然是只限于远东的一隅也。 第一,敌阀自从发动对华侵略战争以来,三年之中,对我非武装平民,尤其是对我老幼妇孺之奸淫杀戮,已造成人类有史以来,最惨酷、最恶毒之纪录。关于这层,各国报章杂志,曾迭有记载,我们在这里,可以不必再述。我们只须说一句,敌人的残暴狠毒,尤其是对于我沦陷区之妇人孺子,其所施行的种种虐杀奸污情形,决非古今来任何想象力最丰富之历史家或文学家所能笔述。 第二,敌人的滥炸我不设防城市,及非军事要区,以及彻底破坏我文化机关,与第三国之教会、医院、使领馆等暴行,更为自有国际公法以来之绝无现象。美国记者诸君,可惜无时间更由香港飞向我抗战后方如重庆等地去一行,否则,诸君将不信人类竟会有如此的行为;而古代史书所纪载之野蛮种族,比之现代倭寇,或竟可以称作极度文明。 第三,倭寇现正在积极图谋南进,将南洋全部,划入彼等所谓之大东亚经济圈内;在最近的将来,也许会对法属越南,荷属东印度,或竟向菲列宾、马来亚,乃至澳洲等地,再来施行一次。当他们封锁天津租界,及在南京北平等地对英美男女侨民所施之侮辱与虐待,尚系小试其锋者,殊不足以表明倭寇之残酷性于万一。 第四,使倭寇而如此不顾国际公法,不顾正义人道,终亦无人出面加以指摘,加以制裁,则今后之人类,恐将不复有存续之希望。 为此种种,我们想向记者诸君大声疾呼,诸君返美国后,务须本其天职,将这些暴行,这些惨状,尽情传播给太平洋彼岸之美国国民;使他们晓得,在地球的这一面,有这样的一种吸血的民族存在。他们的奸淫虐杀滥炸的工作,到了三年之后的现在也还在继续进行,而这些武器,汽油,大半还都是美国供给他们的。 诸君在美国,都是负有厚重声望,拥有广大群众的名记者,诸君之一言一语,马上可以引起舆论,左右政治,我们希望诸君能够促醒当局,对敌寇绝对断绝经济往来,使不能维持对华虐杀的勾当。 敌寇是色厉内荏,欺软怕硬的劣等黩武者,美国若能加以强硬的行动制裁,则不但中国的妇孺,以后可以不再遭蹂躏,就是南洋各属,也不至有坠入蛇蝎地狱之危险。 美国历来对远东之态度,原属光明磊落,事事不肯与倭寇妥洽;如九国公约之倡议,绝对不承认满洲南京各傀儡组织之声明,对日商约之废止,以及声言维持荷印现状,与将对倭清算各种暴行总账之类。但我们总还觉得不够彻底。 我们对于美国在远东之政策,总希望能更积极一点,勿事事待英国与倭妥协之后,再来作补救,或矫枉的筹谋,务须于当英顾全远东权益,及顾全旧日英日同盟交谊,欲作让步之际,切实对英劝告,使能与美国采取一致强硬的行动。宁为鸡口,毋为牛后,虽系我国之古谚,但我们却都希望美国于对付远东事变时,能决行这一种态度。 现在我国抗战局面正在转变,国共合作,日见坚强,人民团结,也日臻稳固。不出半年,我们将有绝大的反攻阵势展开。对于越南,敌寇若进一兵一卒,我就将发动大军,协助安南当局,抵抗侵略。我们对倭寇,绝无妥协,永不言和,除非由倭国民众起来,打倒万恶的军阀,而真诚地来和我们握手。我们将一直的抵抗下去,到最后胜利到来时为止。我们的这一决心,亦希望诸君能带回去告诉给全美爱好正义,反对侵略的民众。欲保持太平洋的文明与兴隆,非先将侵略者斩草除根地肃清以后,决不可能。美国和中国,实在是未来太平洋繁荣的保卫者。诸君于亲来游历之后,当更能切实了解其中的实际。我们于热诚欢迎诸君长空万里的东游之余,更愿贡献这一点浅见,以作诸君此次远游的纪念。 英美合作的反应 英美合作的反应 前周末的伦敦夜袭,平民死伤,数达千余(据报,死者约四百余,重伤者约千四百余,确数尚未悉),泰姆士河两岸及三角地带,受炸之烈,为欧战以来所未有,纳粹的空中法宝,至此而恶毒倾尽,英国平民居舍及学校等之被毁,不下于敌寇对我新都重庆所施之暴行,这是欧洲战局中新开展的一面。 反过来一看远东,则敌兵已在安南登陆,我为自卫计,自然亦不得不先占滇越边境重要作战据点以为之备;万一敌兵不南进而北上,则我军当然只有深入越南,迎头痛击之一策。在安南作战之事,看来似乎矢已离弦,不能再作一刻之犹豫,这又是远东战局在最近新出现之一幕,真刀真枪的实力比赛。虽则将来将扩展至若何程度,现在还不能预言,但东西两大战局之已急转直下,愈趋愈烈,愈扩愈大,则系已定之势。 东西两强盗国,倭寇与纳粹,何以忽于此时,而不顾一切,竟敢下此孤注,识者当然不难洞察强盗国之肺腑。盖英美合作,愈益坚定,狗急跳墙,强盗们欲于万死中求一生路,就不得不出此最后一掷也。从这东西两战局之局面忽趋紧张而来下判断,我们在反面亦就可以看到,英美的切实合作,对于倭寇与纳粹,是如何重大的一个打击。同时,也可以说,简直是倭寇与纳粹的致命伤。 本来敌寇对美国之在远东,早就诚惶诚恐,唯恐其从强硬的抗议而转向入实际的行动。但到现在为止,敌总还以为美国有大西洋与太平洋两处的辽阔海疆须守,以太平洋来比大西洋,当然是后者重于前者。敌寇趁此邻人火起之际,以为即使施行些小窃偷盗的行为,大量的美国,或者会轻轻放过的。但美国的执政者们,却不像到处绥靖的张伯伦氏。见义勇为,言出必行,却是新大陆人的固有气概。这一回大西洋的防御,已臻巩固之后,对于太平洋自然不肯放松。关岛设防,须三年以后方得完成,则对付敌寇的积极南侵,当然只有借星加坡来作海军根据地之一法。再进一步而与澳洲联防,与苏联协定,自然也是预料中事。敌寇向安南荷印之蠢动,事实上已促成了英美在太平洋方面之切实合作,发动了美国完全禁铁输出之建议,或将更诱致美国对倭之绝对经济制裁之施行,也说不定。是则寇之发动南侵,实系其自掘坟墓之动作,及川当系其丧钟之摇振人无疑。 敌国内之狂呼联德,大举反英,以及军部机关报《国民新闻》之虚声恫吓,所表现的,只是断末魔之狂呓,金轮际之闷搅而已。 美国赠英驱逐舰中,人员配备之迅速,以及今后之强度军需接济,势必突飞猛进,有加无已,使已臻坚强之英海军得更增强如铜墙铁壁。纳粹直到今日而始发动疯狂乱炸,实已失其闪电战之初效。有人谓汪逆之放空炮,火药似有潮湿气味,吾人亦敢断言纳粹此次之空中闪电,光芒亦已传入了避雷针下,遁至地底而变作了散雷。轰炸愈烈,英民众之抗战,恐亦将愈为坚强,这从前周末夜伦敦大袭时之士气中可以看出。我行都重庆,迭遭狂炸,市民之敌忾心亦随之而愈坚,今则英伦士民,亦于惨遭大炸时,而表现其不屈不挠,艰苦奋斗的真精神了。东西两大民族,即此一点,已可以后先辉映于史册。且待我们各于最后胜利得到之日,再来举行一次永保和平正义的联欢大会庆祝吧! 敌人敢发动新的攻势吗? 敌人敢发动新的攻势吗? 据昨日本报所载香港专电:“日方扬言日军发动九月攻势,又另传为十月攻势,又盛传我最高当局为粉碎敌人挣扎企图计,已着手调整训练优秀之国军五百万众,分赴各战场前线,准备全国反攻之总发动。”关于敌人的这种宣传,各方早有报道,且有三种推测,因为敌人今后的进攻,不外向西北攻陕西,向西南攻云南,与由宜昌溯江西上,进攻四川,但就目前敌情估计,这种宣传仍不过是宣传而已,其作用在于以军事的威吓,妄想达到政治上的求和。至于我国准备全面反攻,已非一朝一夕,实不自今日始,一至相当时机,自将予敌人以最大的打击。 我军政部何部长,最近曾检讨日本兵力的消耗:“截至本年五月底止,日军共伤亡一百六十四万人,不得已才将关外防备苏联的军队,加到中国来,现在加无可加,同时每天都有很大的伤亡病废,兵员补充,非常困难。”似此情形,日阀虽欲发动大规模新的攻势,亦难调动大规模的兵力。无论敌人从上述三方面的任何一方进攻,要有重大的进展,至少需要三十万兵力。而抽调三十万兵力,向一个新的战场进攻,既难由敌国国内增调新兵,惟有在侵华各部队调动,则后方空虚,恐怕已经占据的重要据点也不能维持,敌人何敢出此?如从三方面同时进攻,当更为事势所不许。仅就兵力一点观察,敌人所谓新的攻势,已不可信,此外运输与给养及应付国际剧变等,当有更多的困难。大约所谓攻势也者,其规模至多不过相当于鄂北的襄樊随枣之战而已。 就西北方面说,仅仅山西一个战场,已足敌人疲于奔命,屡次“扫荡”,每战必败,中条山且成为敌人的盲肠。最近我军克娘子关,克晋城,攻运城,敌人尚感手忙脚乱,岂有进攻陕西的余裕?如果勉强调大部队冒险进攻西北,不仅后顾堪忧,而且得不偿失,因为西北陕甘等省地瘠民贫,空室清野,敌人无可征发,更无可榨取,只有作成极大的消耗与损失。 就中部方面说,敌人如欲溯江西上,进攻川省,则宜昌以上,江面逼窄,水急滩多,只能航行浅水汽船,日本海军无能为力。虽然小炮舰可以上驶,但一入三峡,绵延七百里,两岸崇山峻岭,江面既狭,弯曲又多,沿途尽属险要,到处可以两岸夹击,区区浅水舰艇,不足以当一击,而且两壁并无大路,只有羊肠鸟道,与船夫的纤路,机械化部队固然无从前进,即步兵进行亦极艰难,敌人想从这一方面进攻,简直自取死亡,恐怕徒劳梦想。 就西南方面说,敌人自攻占南宁以后,并无多大进展,宾阳武鸣一役,我军且获大胜,目前敌人还不敢正视北面。邕江以阳,桂越边境,敌人现有兵力,仅仅一师团半,无力向西发展,更说不上进攻云南。现在敌人正压迫安南,欲通过安南北部,假道滇越铁路进犯,所传要求在安南登陆的军队,不过一万二千,而我方大军集中安南边境者,已达十万,优劣之势,相去悬绝,即使安南接受日方要求,我军也尽有阻止敌人前进的力量。 比较以上三方面,敌人如果发动新的攻势,仍以向西南进攻为多。因为西南物产较丰,征发较易,而从海道接济,究竟比较方便,但以敌人现有的兵力,却不能作大规模的进攻。不过倘使安南对日屈服,则敌人或将陆续输送大部队,进犯滇省。但滇越铁路工程非常艰险,沿路桥梁一经破坏,修复极不容易,敌人于此一线,也难有重大的进展。 如果敌人的所谓攻势,只是小规模的进犯,则长沙与韶关两重要据点,或将再度成为敌人的目标。但是过去的湘北粤北两次大败,已经尝试过了,我们当然更欢迎再来一次。 至于我军全面总反攻,虽尚等待适当时机,惟陈诚将军不久以前的声称,似乎这种准备已逐渐成熟。问题仅在时间的迟早,但可相信不致太迟。 最近华北方面的我军,已是非常活跃的状态。平汉、津浦、正太、同浦四大铁路已被尽量破坏,交通中断,敌人大感困难。正太铁路沿线,更展开剧烈战斗,敌人死伤数千,损失相当重大。北至保定、廊坊、通州,皆已受到我游击队的严重威胁。河北省沦陷最早,敌人尚且顾此失彼,其他概可想见。敌人如敢发动大规模的新攻势,不过是自速败亡而已。 荷印·越南·以及中东 荷印·越南·以及中东 敌国实力南侵的另一支队,作为武力侵略先锋的打诊使者小林氏,已于本月十二日,到过了巴城。一面,荷方当局,亦已选任了经济长官范丽克氏,司法长官恩特芬氏,以及通商局长范奥盖斯屈拉蒂氏为代表,将与小林氏舌剑唇枪,先来一次外交上的折冲。 敌荷两方,现在所说的,都还是一套外交辞令,寒暄客套。图还未穷,匕首当然地还未现。干戈之外,仍还罩着玉帛的外衣。 虽则今后敌荷谈判的实际内容,现在还未由猜测,然大致说来,则敌对荷印的经济掠夺,当然是想趁此邻人失火之际,多抢一点好一点。如油、锡、树胶、铁、非铁金属、以及一切荷印的丰富特产,药草、金鸡纳等等,自然一概包括在内的无疑。假如是普通的两国经济交往,或商业关系的商讨,则荷印和敌国,一向还没断过正当的商业来往,又何必于此时派什么特使。若为了敦睦邦交,关心荷印的现状难保,则荷印已平安地维持了它的地位有好几百年了。现在除了东西两个黩武侵略国之外,又有谁会来危及此失了宗主国的南海孤儿?况且敌又为什么不向菲列宾、马来亚等地,派送特使,而单单要向这荷印,派出阁员来,作一番酬酢? 揣敌之意,这一次向荷印派遣特使之作用,当然是不外下列几种: 第一,先来探探荷印的虚实,在最近期内,可不可以以武力来侵略。 第二,因这一次的谈判,可以看出英美对荷印的关心更到了若何的程度;就是在试探英美对这事的反应。 第三,对荷印的这一次动作,可以分散世人,尤其是英美德的注意,借作掩护,俾便以武力强夺安南。 第四,若交涉办得好,使荷印亦如安南之容易上当,容易屈服,则乘机可以垄断全荷印的物产,而排斥英美两国在荷印的经济势力。且因美国禁止油铁出口而起的恐慌,亦可由此而得到补偿。若更能结下些秘密条约,则今后南侵的军事上,政治上的根基,也都可于此时打定。 上述四点,当然是敌寇此次派遣特使的真正用意。我们希望荷印当局,应以法属安南为前车之鉴,务须慎防侵略者阴险的毒计。须知得寸进尺,贪得无餍,是侵略者固有的心得。贪狼虽蒙上了羊皮,其原来的野心,决不会稍减也。况且敌在中国之泥足未拔,决无能力再来侵略荷印,而英美为保马来亚,澳洲,菲列宾,关岛等地之安全,也决不让敌寇在南海有所动作。对付欺善怕恶之敌寇。唯一的武器,就是“强硬到底”的四字。荷印安危,一系于此,当局者实不可不加以明察。 由荷印而来看越南,则败亡之数已定。安南一隅,今后恐已无复有自由平等之空气可吸矣。且传来消息之所以反覆不定者,多系出于侵略者故弄的玄虚。我之炸毁滇越路铁桥山洞,以及集中重兵于滇越桂越边境,当系唯一可靠的实情,我们今后,只须静候我军开入越南的消息好了。 不过敌阀在越南的猖狂,亦系短时间的昙花一梦;最后的运命,仍须待英德战事展开之后,才能决定。 德之侵英,虽似矢已离弦,马上有渡海进攻之势,然其实现,恐怕还须等中东德军进攻埃及,与向西班牙假道而攻直布罗陀之动作,同时发动。声东击西,为兵家常用手段,希脱勒之集中军队船只于法国沿海及挪威一带,或者系故意做作,也说不定;否则弗兰哥之去柏林,又为何事,而维也纳召集关于多瑙河区域之会议,又有什么作用在呢? 总之,英德决战,恐怕还有相当时日,英相邱吉尔之一两周内,德或将渡海来攻之语,谅系告诫国人,使增警惕之意。英德而未至决战之期,则东方强盗,恐亦将始终以恐喝作取胜之计,也还不敢擅兴兵戎,再在安南新辟一战场,而空驻下几万大军。至于兵侵荷印,更谈不上了。我们之所以要奉劝荷印当局,务须胸有成竹,勿受其愚者以此。并且,我在华北华中,已各处加紧对敌作局部歼灭之反攻,使邱吉尔之言果验,则东西两侵略国,或者会同时崩溃,也说不定。 介绍杜迪希 介绍杜迪希 杜迪希(karl duldig)先生,系奥国之名雕刻家。此次被希特勒所逐,先来马来亚住,达夫曾与友善,并为介绍雕刻工作。此次去澳洲,深望我国同胞亦能加以爱顾。此间胡文虎、文豹先生,曾乞以为塑铜像也。 郁达夫具。 一九四○、九、一六,在星加坡。 今天是“九一八” 今天是“九一八” 时间过得很快,今天又是“九一八”九周年的纪念日了。关于这日阀公开侵略我国的最初蛮动的经过,想系我们每饭不忘祖国的侨胞们,所永不能忘怀的至痛事,现在可以不必再说。我们要特别于每年的这一个日子,不得不站起来说几句话的,是世界上的被压迫被侵略的民族,都应该存一个自力更生的心,联合起来,自己来解放自己。原因是为了那些不关己事的安定国家,对了隔岸的火灾,决不肯出死力来挽救的。 虽然,当时美国史汀生,也曾仗义执言,指斥过日阀的不该,要求过英国的合作,出来共同对付这一搅乱太平洋和平的罪魁。可是安卧在厝火积薪之上的英国,当时哪里会想到九年之后的今日,这些炮火炸弹,也竟能飞到伦敦的皇宫! 从“九一八”之后的意对亚比西尼亚的侵略,与夫德意合作,推翻西班牙民主政府的阴谋,以及这次欧洲诸中立国弱小国的被侵被并,原因虽则久已伏于“九一八”的敌阀的一举,然重要之点,总仍在于诸被压迫民族的不肯真诚合作,自己起来解放自己。 历史是循环,盛衰也是起伏互易的。我们的抗战伟功,虽则还未完成,但最后胜利的把握,已竟有了十之八九。洗雪“九一八”之耻,洗雪甲午以来的累代国耻的时日,恐怕已经不远了。要紧的,还是在我们自己的努力。 出钱出力,已经做到了我们的饱满点没有?精诚团结,已经有具体的事实表现了没有?抗战到底,最后胜利定属于我的信念,有时候有动摇没有?凡此种种,都是要我们来夙夜匪懈地反躬自问一下的。阖闾死后,吴王夫差,曾使人立于门侧,于出入时令喝门一声:“夫差,尔忘杀父之仇乎!”夫差必对曰:“唯,不敢忘!”我们的必于此日,想特别站起来向大家高喝一声的,也就是这一个意思。我民族代代,对这比毒蛇猛兽更凶恶万倍的敌阀,将永永不忘,非至寝其皮,食其肉,鞭其尸后,此仇方得雪也。 “九一八”九周年 “九一八”九周年 “九一八”这一个深刻的纪念日,想来不但是我炎黄裔冑,永不会忘记,就是在这九年之中,因“九一八”之敌寇暴行而模仿继起的被各极权国家所侵略,所蹂躏的全世界诸被压迫民族,也都将世世生生,铭刻在他们的心头,标记在他们的史册之上。 试请屈指一计,阿比西尼亚、阿尔巴尼亚、奥地利、捷克斯拉夫、西班牙的为自由而奋斗的一群前进国民,荷兰、比利时、丹麦、挪威、卢森堡、法国,以及现在正被炸得在水深火热中的英国民众,哪一个不是受的“九一八”那一次敌寇的暴行之遗害? 因为“九一八”暴敌之公然蔑视正义人道,信谊和平,国际条约的结果,我们第一就认知了凡不愿做亡国奴,而酷爱自由独立的民族,都须团结得坚强,反抗得彻底,固守着自力更生的信条,才有生路。 坐等着正义公平的最后审判的实现,坐等着各顾自己利益,或只想苟安于一时的各与国的干涉以求伸,直等于白昼的做梦,是绝对不可靠的蠢事。当时美国史汀生的强硬抗议,以及不承认伪满的宣言,虽系差强人意的举动,但是互怀着鬼胎的国际之间,要想他们真诚合作,杀一儆百地出来挺身作战,为正义而助人,为自己的将来或会被欺而先事预防,又是如何地艰难的一件事情? 国际联盟的决议案,被执行了没有?调查国的报告书,发生了一丝一毫的效力没有?在“九一八”以后的诸种国际分赃会议席上的诺言,被各虎狼似的侵略者们遵守了一言半语没有?天助自助者!我们于“九一八”这一次暴行中,所得到的伟大教训,当以此一语为最切实际。此后的“一二八”之役,“七七”的奋起而抗战,以及其后之粉身碎骨,万众一心的这一次的长期死拼的决心,都是由这一教训而产生的结果。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你愈要想苟安,人愈不让你有立足之地的真理;在这里,我们更可以看出宁为玉碎,毋为瓦全的气概的价值。当时的不抵抗将军,后来也觉悟了;当时是视政治变动为与己不相干涉的东四省老百姓,现在也大家作为义勇军而起来了;在这“九一八”九周年纪念的今日,我们试一按过去,再瞩将来,真有无限的感慨,无限的兴奋!中日的大战,虽则起始于甲午,成熟于“九一八”,爆发于“七七”,而继续到现在;但是我们的敌忾心与警觉性,恐怕要一直的延续到最后胜利以后的若干年月,才能有稍稍吁气的一天。 从这一次的抗战现状来立论,我们的最后胜利,决不是只依存在一场两场的大小战争之上,也决不是可由一城一地的得失来决定的。敌寇所扬言的秋季攻势,或向云南、重庆,以及西北的最后孤注之进攻,无论敌寇现在的实力毫无,诸种狂吠,等于梦呓,即使真的胆敢进攻,而再白白来送几十万倭寇的死,也是与我们最后胜利的把握,绝对没有一点儿关系的。我们应该知道,我们的胜利是寄托在各沦陷区的永不能使敌寇有开发利用的游击之上,我们的全力,是附着在我广大众多,绝对不妥协的民众之上的。敌寇的以战养战,以华制华的毒计,一日不能实现,我们便多一日胜利;我们的抗战到底的坚强决心,一日没有动摇,也就增加敌寇一日的败亡。所以笔者曾经肯定地说过,就使敌寇能从安南而侵入我云南,获取我四川,只教我们不让敌寇有一个安然开发一时占领区的机会,最后胜利就依然是我们的。 况且敌寇的占领越南,志还并不专在侵袭我滇桂。而在国际的严密监视之下,我们的雄厚防御之前,敌寇还不敢公然以军队侵入到安南去呢!最多最多,也不过如小偷鼠窃,混入些浪人无赖,做点私贩密卖,行些娼盗奸掠的最无耻的勾当而已。 从敌寇扬言进攻的反面,我们先已发动了华北华中的游击健儿,在以事实答覆敌人了。从晋中晋东,我们可以控制华北的平原;从平汉路中段,我们可以直下武汉;扬子江东面的一段,从安徽到江苏,我们的炮队与游击军,始终在予敌人以无情的打击。就是整个似乎在敌骑践踏之下的山东腹地,我们何尝没有省县政府及游击团队在发号施令,逐日在索取敌人的代价?江南的新四军,时常逼近南京附近,即上海的近郊方百里之区,我们的游击勇士,也在大摇大摆,直进直出。 我们的总反攻,是化整为零,乘虚击要的。今后的与敌周旋,不在大决战的施行,而在各地小部队的同时进袭。敌人于兵源枯竭,经济崩溃的现在,还想应付我这四百余州的风云扫荡,当然是下愚者,也定知其必败。更何况小蛇吞象,在中国泥足未拔之此际,敌寇又在想伸足南进,觊觎安南荷印呢? 陈诚将军已经说过,我们的最后胜利,已不出一年了。不过在最艰难的这一个关头,我们对同情我国抗战的与国,希望他们更能切实助我,如美国的借款,与英国的开放滇缅路运输等等;对敌则尤须防止它的和平进攻,再制造媾和的空气。 等明年“九一八”到来的时候,我相信东西的两侵略国,必早已同时崩溃了。且让我们预定着明年的此日,中英两国各来交换公理战胜的祝电吧! 欧局僵持下的越南 欧局僵持下的越南 美国纽约《世界电讯报》政治记者赖蒙克拉柏,曾认欧战将成僵持之局面。苏联《真理报》上,亦有人撰论,承认德国始终未能获得英海峡及泰姆士河上之制空权,而英国海上威力之海军,则尚依然未损其实力,是以英德战局,现在终不能逆睹其胜负。即从空战方面说,英德飞机之损失,为一比三四,而英德空军战斗员之损失,为一比七八,迄今为止,显然是德国的失败。并且空袭频仍,最多只能起一点扰乱作用,大规模之决战,仍非与海陆军配合进攻,不能发生效力。况且美国对英国之飞机供给,以后每月或有五百架千架之接济,是则英德空军,从质上量上说,今后都不见得英会比德较弱。而英之飞袭法比沿海一带之纳粹军备,及荷兰法德各地之军事储藏处,亦日日见效。德对柏林上空,尚不能保住绝对优势,没有完全的制空权,时被英机侵入轰炸,他处更可以不必说了。 准此以观,则德之侵入英本国,而欲再收一次闪电战术之奇效,似乎目下尚不可能。即使换一战略,压迫西班牙而参战,先攻直布罗陀,而南渡直布罗陀海峡,转入非洲,同时令意大利由索马里兰,及爱立屈里亚之马沙华与阿沙勃两港出师会攻红海之东口;一面再由利比亚而进攻埃及,先行截断英本国与远东殖民地间之海上交通,并可以封锁伊兰南部对英国之石油供给路线。此计固属甚妙,然英国并非完全无备者。我们但须一回忆英国国防总司令在前几日所发表之谈话,就可以知道。他说,英国不但对于本土,有十分圆满之军备,即在非洲,远东自直布罗陀至香港,无论何地之一军事要港,都有充分的准备。敌人来攻,将自食其报。此语当非寻常之威胁宣传,如希特勒之说八月奏凯,或二三周内可以攻下英国等瞎吹可比。 况且,难攻不落,直布罗陀早已在历史上是享有盛名的。该港自一七○四年归英国以后,一直就固如磐石。击败拿破仑之役,此处且是纳尔逊提督之一根据地。以德意的弱小海军,即使再加上以西班牙的疲惫陆军,来围攻直布罗陀,至少至少,守上一年半载,恐怕是不大会成问题。况且经过三年内战,弄得千创百孔元气未复之西班牙,商业及经济上,仍须依赖英国帮助之西班牙,能否马上如希特勒墨索利尼之所愿,而参加战争,还很难说呢! 苏联《真理报》上,曾经说过,英国的海上威力,迄今还屹然未动。使意国而想收地中海为内海,则至少还须有美国海军军实之三分之一力量,方能与英国较量一下;我们但须一想离意本国最近的马尔太岛,至今还在英国的手中,则攻亚丁湾,攻亚力山大,又岂是易事?况且,阿剌伯英驻军有二十余万,而英埃的联合军队,总数且更可观。战事是须凭实力,并不是单指地图来划一路线,就可以唾手成功的。 况且,德意而可以嗾使西班牙参战,则英国亦何尝不可以拉拢苏联,土耳其,而向中东近东,掀起一道波澜?所以,由这各方面而来下一判断,我们还觉得西班牙的参战,或不至马上实现。利宾特罗圃之赴意,或为促成上述围攻红海地中海之计划;或为煽动罗马教皇及美国大总统出来提倡和平,也还难说。总之,美国记者及苏联《真理报》之论旨,我们认为是虽不中亦大远之确论。欧洲战局,入秋冬以后,或许会僵持下去,或许会另起一变局,都说不定。因为在非洲的许多法国殖民地,已在纷起反对贝当政府而决心抗战了,若战局持久,当然是于英国有利,于德有损的。 在欧局僵持之下,并且愈持久愈于英有利的局面之下过去,则远东方面的变化,自然也不会得有惊人的发展。敌寇对越南,始则集中海陆军于海南岛一带,而提出要求,继则更以最后通牒而作恐喝,现则更嗾使泰国陈兵境上,索还失地,一方面更令敌所派之监查员作撤退之姿态,装腔作势,种种恶劣卑鄙之手段,已可谓无所不用其极。然究其实际,则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敌寇之最终理想,唯在不用一兵一卒,而使越南自己屈服,在恶劣的政治攻势之下,收这一块南进据点地于掌中耳。但须越南能强硬一下,坚持抗抵,或与中国合作,而对敌示以宁为玉碎之决心,则敌寇之爱的美敦书既可以收回,则敌阀准备撤退之包裹行李,哪有不再打开之理呢?所以我们预料敌阀在此时际,只有严加压迫,使越南屈服的一手把戏。在对中国的泥足未拔,对荷印的谈判未成,对关国苏联的恶感未除之前,敌阀是决不敢再冒大险,而公然向越南进兵的。最多最多,也不过派些男盗女娼,多多混入,去干些走私密输的工作,做些鼠窃狗盗的行为,作种种无赖的勾当,而一时占点小便宜而已。在这关头,我们只能切实向越南的当局下一警告:“切勿学贝当之屈辱而求和,应当学我国之挺身而抗战!”为奴为主,只在一念,对付强暴,是不能够用和平的手段的。 美苏接近和远东 美苏接近和远东 澳洲《雪特尼前驱晨报》驻华盛顿记者,曾在该报发表通信,谓英正在促美苏联合起来,对敌寇在远东之狂暴,共同加以制止。并且美国因徇英国之请,似已有和苏联接近之意。而对于美澳的联防,以及关于太平洋防务与英国的合作,亦己议定并行之原则,且将加强对中国之帮助,俾得增加抗战实力,一面又拟加紧对敌之禁运,使敌再无肆意破坏与侵略之实力。 此记事之内容,我们已获有多种电讯之证实,大约不久必能实现。尤其当敌寇正在急图荷印越南,取旁若无人之猖狂态度的今日,英美在太平洋的切实合作,更为不能稍缓须臾之急事。况正当美加联防成立之后,再加入一澳洲的联防,自属驾轻而就熟。所以,我们对于英美在南太平洋的真诚合作,认为系天经地义,不得不然的事情。但英美苏联三国对于远东的共同协议,究竟接近到了若何程度,现在却还很难说。 不过按之今年六月,英美新任大使的同时到苏,而英国大使克里浦斯爵士的工作尤其起劲,则我们对于英美苏三国的日见接近,特别是关于远东问题的意见一致,却也没有丝毫疑问的余地。 美国对中国,一向是取着友好的态度的。海约翰氏所主张之门户开放,机会均等,当系美国对华政策的一个基本原则。其后在华盛顿会议席上之重申此义,以及一九二三年九国公约之缔订,“九一八”事发后之史汀生的抗议,一直下来,到此次我抗战军兴,美国对敌阀之种种警告,与夫对敌通商条约之废止,并最近关于废铁石油之禁运,一贯下来,美国对远东的主张与态度,实可谓为有条不紊,前后一致之行动。 而在美国种种主张正义人道之声明与抗议之中,在敌阀南进益急的今日,觉得特别有重大意义的,当无过于对荷印维持现状,及反对滇缅路封锁的两事。 美国在荷印的投资,仅次于荷兰与英国,而荷印的树胶、锡、麻,以及金鸡纳之类的产品。又为美国国防上及日常生活上所必不可缺之产品。若一旦荷印的经济、军事、政治与物产,全部或大部被敌寇所控制,则此事不但将影响及美国的国防,即美国之日常生活,亦将起绝大的恐慌。 现在当敌寇的魔手,已渐伸入荷印,而方谋扼其咽喉,诱其入彀之际,美国若再不起来主持正义,制止敌寇之狂暴恶行,则将来在太平洋上,将何以立足?此征之于美国己身之利益,吾人亦必知美国决不肯轻轻放过,让敌寇安然占有荷印这一块黄金土地也。 是以,美国当英国正在和纳粹死拼,无暇东顾之此刻,毅然出而负担太平洋的防务,使海洋洲、南洋群岛之现状,不致有所变更,当然是极合理,极自然的处置。 其次,关于滇缅路的禁运,其实影响于我之抗战事小,影响于我对美输出,偿还借款之物资转运,如桐油、钨矿,以及其他矿产原料之事却绝大。 所以,英美在远东若果有彻底合作之诚意,则滇缅路禁运之一事,急宜立刻废止,恢复三月以前之原状。此事在英国,亦已有人在作大规模之运动,想英伦虽在被日夜狂炸之中,当局者总不至于置之而不问。 至于苏联,则一向是同情被压迫民族之解放运动,及反对武力侵略的。其对我国之援助与友善,自苏维埃政府成立以来,亦始终没有过动摇及改变。现在虽则关于多瑙河各国重缔新盟,以及罗马尼亚之倾向轴心独裁,不免在西方略有所注意;但对于远东,当然亦不肯放弃其历史的主张,使美国而肯捐除成见,伸手缔盟,则苏联亦必乐于响应的无疑。敌寇虽亦在竭力煽动,务欲博取苏联的欢心,阻止与英美的接近;但苏联的执政者们却早已胸有成竹,轻易是不会被敌寇利用的。 且苏联与美国,无论在远东或在世界的市场,利害上并无冲突矛盾之处;此次大战后之世界大局,亦正在等候苏联与美国的联合,方有重见光明之希望。纳粹与法西斯蒂,为威胁民主政治之大敌,苏联和美国的当局者,同时都看得很清。此次欧战结束之后,纳粹之凶焰,若不完全被英国消灭,说不定会转而东向,延烧到世界谷仓的乌克来尼亚去。德苏互不侵犯条约,不过为谋一时之便宜计,决不是永久的结合。斯太林当然也看得到的。因此之故,所以我们觉得美苏的接近,非但是十分可能,而且为保障世界文化,与人类和平计,亦属必要。 若果英美苏三国,对于远东,能联合起来,制止倭寇的暴行,则不出一月,倭寇就非崩溃不可。倭寇原亦早见及此。所以现在对中国,则先与汪逆订了什么和平协定,对我中央则在声言大举进攻,对荷印又在威胁利诱,想于短时日内攫取荷印经济、军事、政治上的各种优先权利,而对越南则正在百计恫吓,想使其屈服。所以然者,不过想于英美苏三国联合干涉之前,造成已成事实,使趁火打劫之计划,得完全实现也。 虽则现在敌寇之各种狡计,都还在分头进行之中,但我们却确信英美之合作步骤,已臻巩固,美苏之一致行动,实现也属不难,而决定敌寇运命之最后因素,当在我国之猛烈反攻。等我准备就绪,全线出以一击,则势如摧枯拉朽,敌寇自不得不抱头鼠窜也。 越南降敌后国际的反应 越南降敌后国际的反应 越南降敌之经过,约略已如前昨两天外电之所传;然据敌方之声言,则敌兵初入越南时之法军抵抗,亦相当地激烈。此从法方死伤百三十一人,被俘二百四十人之数字上,可以看出。虽则今后在越南境内,再有无此等壮举之发生,尚属一个疑问;总之,敌兵已侵入越南,而法国之投降政府,又已作了一次投降之事实,总已千真而万确。越南已矣,而因此所引起之国际反响,则正方兴而未艾。 第一,先说我国;对法提出严重抗议,固可以不必说,即为自卫计,立时进兵安南,亦属应有之事。不过越东一带,地属平原,以我军器配备较差之部队,而与敌之机械化部队相搏斗,是否合算,尚属疑问。是以,我第一步必先在越北山岳地带,先据重要军事地点,坚壁清野,以待敌寇之来攻,当为作战上之定策。敌取越南之主旨,倘果如敌阀之所言,纯为结束中国战争,则敌取攻势,我取守势,自属必然之理;倘敌之所言,而为锐意南进之掩饰,则敌兵正可不必北上送死,势将南下与西进,急图缅甸与泰国,最多最多,亦不过向我滇黔各不设防区域,来几次无聊的惨杀妇孺之空袭而已。这事在一月之后,便见分晓,现在还很难说。 其次,再说与越南壤地毗连之英国,据昨今伦敦之消息,则英本国因对越南此次降敌之真相未明,一时尚不作任何之批评。英当局之真正态度,当以本月二十八日滇缅路禁运三月的协定满期后之表示来决定,本报于昨日社论中,曾经言及,而敌方亦已先在作威胁之虚势了。这对于英国本身,实系决心放弃东亚权益与否之分歧点,我们总希望英当局能看清暴敌的野心,速与美国取一致之行动,而表示坚决态度以制机先,勿至噬脐莫及,致再临慕尼克退让之覆辙。 第三,美国的奋起制敌,现在当然是最适当的时机,纽约各报,已一致提议,用最严厉最实际之完全禁运石油废铁及其他一切助敌为虐之输出品,并召还东京驻日美大使以示意,为最高明之政策。而据合众社所得华盛顿方面之可靠消息,美当局似亦已下了决心,将采取空头抗议等外交酬酢以上之行动,而作一次对侵略国暴行无度的总答覆。 不过制止侵略国之暴行,用釜底抽薪之计,消极地减少侵略国之力量,原属必要,然而积极地出动军舰,速与英国联络,完成太平洋上的防务,以及大量地以物质经济来支持被侵略国之抵抗,尤属必要。关于此点,不知美国当局,究竟曾否计及,我们深望美国在最近期内,有积极的表示。 第四,从苏联的一贯立场来说,则对于弱小国家之横被侵略,应该表示反对,不过巴尔干半岛之风云方紧,而多瑙河区之防围未固的现在,向以和平固守为职志之苏联,是否能仗义执言,向敌阀有所表示,原属不可知之事。并且敌阀南进,与苏联之利害,最多亦不过有树胶供应上之冲突,其对越南之降敌,暂时只缄默旁观,自在吾人意料之中。今后苏联对敌之动向,当从英美二国,向苏联作用得如何以为断,倘苏联果能有高瞻远瞩之深谋,则对一向以反共为口号之敌国,亦当在事先防备及一二,不至完全取隔岸观火之态度。 第五,自由法国戈尔将军对达加之进攻,以及法国各旧殖民地之群起响应而作抵抗,系全世界被侵略国意气之表示;甚至远处在东方之不甘作亡国奴的法国子民,亦有奋起投军抗敌之壮举,当为对各侵略国之一种有力的示威,大约闻风兴起使顽者廉而懦者立之英勇行为,今后定将层出而不穷。直布罗陀虽被空袭,而全世界之反侵略气运,却已高涨到了极度的沸点。以敌之此次侵略越南为界线,今后之反侵略战争,在全世界必将愈演而愈烈,是可断言的趋势;东西各侵略国之气焰,此后自然只有日减一日的命运。 最后,要说到敌对荷印的侵略步骤了。荷印的地位与处境,与越南的不同,当然可以不必赘说,而荷印的当局似乎也不至于马上就会屈服,如越南的样子,这从敌使小林,到了巴城多日的现在,具体谈判,尚未开始的一点来看,也可以猜测到一二。此外,则荷印尚有美国在撑腰,自然也是它能够坚强不屈的重大一主因;但是最大的原因,还是在于荷兰本国虽已受了敌人的摧残,而女皇维尔赫敏娜,却仍是不主张投降的缘故。 所以,这一次荷印与敌国的谈判,虽然不至于同一九三四年六月在巴城的荷敌会商时一样,终至于使敌方得不到好果,但至少至少,荷印的让步,亦决不至如越南的屈辱,竟会完全失去了主权领土的完整。 不过反覆无常,进退不定,以威胁利诱之狡计,作得寸进尺之阴谋,是敌人惯弄的把戏,从前对我国的东四省是如此,现在对越南亦如此,将来对荷印,也决不会踏出这一个方式以外去的。荷印当局应该事先作预防,切勿再示以软弱,而使侵略的魔手得渐伸而渐长,这不独是荷印本身的存亡之所系,恐怕也是整个南太平洋生死之所关也。 欧战的持久和扩大 欧战的持久和扩大 自从纳粹的闪电战术闪至海峡而失效,以及连日连夜的空袭,也不能动摇英国抗战到底的决心以后,我们就早已看出,欧战非持久不可。但兵连祸结,两虎相斗,自然双方都蒙受着不利。可是在美国竭力替英国帮忙,而纳粹法西斯的野心,又愈来愈大的此刻,欧洲的战局,一时却也很难有收拾的可能。战局一持久,自然难免于扩大。其在远东的小丑,利用邻居失火的机会,偷偷摸摸,来他一二次打劫。倘若仍不算欧战的扩大到太平洋的话,则此次柏林会议之后,在非洲,在地中海,以及在伊倍利亚半岛和巴尔干半岛,都有随时展开大战的可能。 据马特立的报道,西内相孙纳,仆仆于欧洲道上。所谈的似是关于西班牙的参战,及参战后所能得到的报酬问题。 然据我们及美洲各国的观察,都以为西班牙内战三年,元气未复,此时断难参战。且反弗朗哥之人民阵线的散兵,满布在比来尼山的前后,其数亦不下二十五万。万一西班牙当局一行参战,则此辈必将利用机会,乘时兴起。况西班牙在经济上,须英国接济,在物资上,有赖美国援助,若一经参战,则德意断不能补偿英美两国对西班牙的供应之缺。所以,我们认为非至德意胜利在望,或英国兵力全无之际,西班牙实不愿意加入轴心国去,而招至己身的糜烂。不过希特勒、利宾特洛浦等所惯用之手段,为极巧妙的威胁与利诱。再加上以墨索利尼与齐阿诺之压迫,则西班牙之被卷入旋涡,亦许在最近会成事实。 若西班牙而一参战,则葡萄牙当然亦不能安居局外,而维持中立;不附英,即依德,两者之间,必择一路,从此伊倍利亚半岛,就也不得不受烽火的洗礼。 再则,西班牙若参加战争,德意所能利用的,是以西班牙军去攻直布罗陀,并且假道西班牙境,大量送战车陆军及种种重兵器去非洲,沿西海岸而向南向东,实行分宰非洲之计划。据传此次柏林会议,早有以摩洛哥给西班牙,西非洲让纳粹德,埃及、斯丹、杜尼西亚,以及叙利亚归意之预定;是则侵略国家,过屠门而大嚼,先已将非洲地图划分好了,这当然是欧战扩大之最可能的一面。 另一面的扩大,当然是在沿巴尔干南端至地中海,红海,到印度洋的一段。万一希腊而被轴心国所侵蚀,土耳其当然会暗中受苏联的怂恿,表面对英国践盟约而参加入战争,巴尔干各小国,自然也会合纵连横,各自寻求依附国而□□,(原文此处为“□”)于是地中海的两岸四周就不得不成海陆空军的大战场。战场愈扩大,决战亦愈不易,循环因果相往复,欧战就又得因扩大而持久。 因欧战的持久与扩大,而影响及太平洋的问题,当然是美国在这一方面的责任,究将负至若何程度的一点。 敌寇与泰国之参加轴心国军事同盟,对欧洲轴心国原无多大的补益;但在太平洋上,用来威胁英美,尤其是威胁英国的领土与权益,却也很有一点效验。越南已入敌寇的掌握,是其南进第一步的成功;敌寇第二步的打算,当然是在如何骗住美国而勿使有实际的行动,自己则可跳过菲列宾,再将魔爪远伸到荷印。 美国在十一月总统大选决定之前,是很难有动兵用武的可能的。几次抗议,与几个宣言,在贪得无厌的敌寇眼里,自然比等于一张废纸的条约还无价值。大胆妄为的敌阀,虽则在中国泥足未拔之前,看准了美国的这弱点,或许会再来一次拼死的冒险,倒也并非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徜若敌寇而果出此举,则欧战便得实际地扩大到太平洋上,我国之苦战三年又四月的成果,便可以于此时采摘了。何以故呢?第一,因为在敌寇方面,军事目标愈分散,各处实力便愈小;第二,美国对敌寇所加的经济制裁,到那时才会发生实在的效力。第三,美国到了最后,也必然会使用庞大的海军力量,而加以一击。第四,敌寇国内的矛盾与破绽,也必于此际,同时暴露出来。有此四因,自然会发生一果,其□□□?(原文此处为“□”)就是消化不良,又因食伤而倒毙。我们平时所说的敌寇总崩溃,以及驱逐敌寇出境的总反攻,不到此期,就不会得实现,现在距这时期已经不远了。我中枢之军事负责人,曾声言过说,最后胜利,将不出一年;但依我们的观察,恐怕这期间还会得缩短至一半。 美国对远东及轴心国的态度 美国对远东及轴心国的态度 越南的消息,直到现在,也还是浑沌不明。有的说,敌法间之战争,业已停止,有的说,此后恐更将加剧。敌在海防登陆之讯,所传亦属互异,有的说,敌并未遇到抵抗,有的说,敌登陆前,曾以飞机轰炸,并报有炸死十五人之数目。 总之,推其原故,法投降政府与法驻越总督以及越南前线之驻防军,各自为政,不相为谋,是一个原因;而敌政府,敌本国军阀外交官,与敌华南寇酋,以及敌驻越南武官外交官,侵略军之小头目等,又各自为政,不相为谋,是另个原因。无论传来消息,如何歧异,但敌已侵入越南,而且不顾信义,有全部占据之势,却已千真万确。对敌寇此举之最明显的愤怒表示,除我国已进兵对敌寇加以夹击外,其次要算美国的态度,最为坚决了。 罗斯福总统,已下令完全禁止废铁石油之输出,这是对敌的第一个打击。英美在太平洋之联防,又进一步在商讨,借用星加坡军港驻美海军事,已至最后决定的阶段。不久美太平洋舰队,将由夏哇夷,马尼刺源源开至,在关岛军事建设未完成前,美太平洋舰队,将暂以星洲军港为根据地。伦敦先驱报驻华盛顿记者曾有明确的报道。这是对敌第二个打击。该记者亦说,此举实比一切抗议、声明,还来得有力。其次,则波士顿市民大会,曾通过了除战争外,将以一切财力、军力,援助英国与中国的决议,促政府即日施行,而实际上美国对中国之二千五百万美金的借款已被批准,这又是对敌第三个打击。 美国的这三种用以制敌的步骤,我们虽还嫌决行得太迟了一点。但东隅既失,桑榆可收,现在决行,犹未为晚。我们逆料半年之后,美国所加于敌寇的这种种制裁,就可以从敌方军事失势上来见应效。所以,笔者确信敌之末日,将于半年之后到来,因为在头几个月中,敌所预蓄之石油废铁,或尚能勉强应付,不至于即时大起恐慌之故。 对英美在太平洋之联防,敌寇原亦有事前的预备。德意敌三国,已签订公约六条,轴心国将联合商讨停止、扩大或延长战争的各计划,与实行军事同盟国对第三国的诸种义务了。敌寇之千方百计,想加入轴心国去,冀在此奄奄待毙之际,能得些德意的援助,可以缓和一下原料缺乏,金融枯竭等贫血绝症。总算是如愿以偿。 不过德意为先天不足之侵略国家,被英国封锁迄今,实亦已到了日暮途穷的地步。到了苦战一年以后的今日,哪里还有余力,来接济敌寇?最多最多,或者可以通过德国的互不侵犯条约的友谊,向敌寇一向反对最烈的共产主义国家苏联乞得些微石油之类的供给?但苏联对德意,最近因巴尔干多瑙河区等问题,亦已起了戒心,恐怕对这反共国家的摇尾乞怜,也不见得就会加以理会。 是以,经过了敌寇此番的南侵发动,与轴心公约的签订,对敌寇原只有义务负担的增加,与此后行动的牵制;而对我的抗战,则无异于多拉来了一批帮手。因为从此之后,世界上的侵略国与被侵略国,蔑视正义人道国际公法之黩武国与专爱和平信义的文明国,界限愈显得明白,团结自愈来得坚固。前此这正负的两大集团,因划分得不甚清楚,所以阵线也不甚明晰,行动自不免有点模棱:如英国之对敌让步,承认封锁滇缅路运输之类,都是这模棱态度的表现,今后可不再有这种矛盾的事实了。最近我在重庆与卡尔大使重启滇缅路运输的谈判,自然会顺利地进行,而英国对我在经济上、军器上的接济,或者也可以恢复一年以前的状况。 不过有一点还须注意,轴心国家系强盗集团,强盗之惯用手段,是穷凶极恶,虚声恫吓;其手段辣,其行动速,而拥护自由民主的文明国家,是君子集团,君子的缺点,是太讲礼让,鄙薄朋党;其居心仁,其防范疏。这从轴心国六条公约的内容,和英美□的联防议约来一比,就可以看出。(原文此处为“□”)我们深望英美的合作,以后能够加强而加速,并且勿为强盗国之虚声恫吓所慑服,则公理终可以战胜强权,轴心必至于乖离脱辐。此后之世界大势,当全看美国的态度如何,与决心如何了。 轴心国联盟与中国 轴心国联盟与中国 当轴心国德意日结成军事政治经济的同盟消息公布之日,世界舆论,都指其系为对付美国与英在太平洋联防,及预防将来万一美国之或可能参加战事者。该同盟主意虽在威胁美国,而同盟约中则曾明言以欧洲德意对英战争及东亚中日战争为对象,虽则英国当局对此,尚未有正式之声明发表,然我中枢则已有宣言公布,表明了我之态度。 第一,我绝对不承认敌寇在东亚有领导之权,亦永久不承认所谓“大东亚新秩序”之有效。 第二,我对世界各国在东亚之合法权益,自然仍予以尊重,决不以武力或侵略手段来改变秩序。 第三,我之抗战到底,自力更生国策,决无丝毫动摇。 第四,凡助我抗战者为我友,助敌侵略我者为我敌之对国际信念,亦不至因此盟约而有所改变。 我国对该同盟之坚决态度,已尽包括在上述四款之中,兹拟再加以一言之伸引,借作内容之解释。 我国对政治领导方式,向有王霸之区分;以德服人者为王道,以力服人者为霸道,在我国虽三尺之童,亦认识得很清。所谓王道,是以和平公正之态度,作解纷排难,扶危济弱之举动,而使人心悦诚服者之语。准此而言,则过去唯我中国所取者,是此种态度;美国当日俄战后,在泰奥道·罗斯福总统领导之下,所执行之和平运动,是此种态度。岂有凶酷残暴之国家,实行趁火打劫之行为,而可以暴力强迫人承认有领导权之理? 并且强盗结盟,私相授受,此领导之权,究为何人所赋与? 至言及大亚细亚门罗主义,与大东亚新秩序等等,都无非是侵略野心之别名,对此名称不固定、内容解释亦常变动之欺人谎语,不但我中国绝对不能予以承认,就是位居东亚之各国,亦断断不能予以承认的。 中国对国际条约,及世界各国在东亚之合法权益,决不愿以暴力来破弃,是一向的主张。若因条约已不合时宜,或各国权益,有损及中国之主权与领土时,类皆以和平协议之方式来改变现状,这从改正关税及收回满期之租借地等国际交涉上可得证明。我国对门户开放,机会均等等国际口号,本来也没有成见,并没有垄断独霸的野心,当然世界各国所共见。 至于我抗战到底的决心,则已经再三宣示中外,非至敌寇尽行退出我国土,是绝没有动摇或妥协的余地的。况且自轴心国之盟约宣布以后,侵略国与被侵略国之界限愈分得清,对垒阵势,亦愈团结的坚强了;从我国的处境说,德意敌的联盟,对我的抗战反为有利;说到影响,只有使我愈感兴奋,愈有胜利的把握而已。 最后,是我之敌友的问题了。英美两国,依该同盟的盟约言,显然是轴心国的敌人,敌人之敌,即为我友,这当然是普通的常识。况且在过去,英国之助我抗战,亦不亚于美国。虽则因滇缅路封锁问题,致使中国民众,一时对英国大感失望;然时至今日,则该路之即须恢复原状,不但美国与中国民众,均抱此信念,即英国之有识者,亦同声提创了!我想英国的贤明当局,决不至于再受敌寇之愚,而重望与敌寇有调整关系之一日。 美舰之得借用星加坡军港,以及澳洲和纽西兰之与美国联防,且已渐将成为事实,难道英国对我之借用滇缅路一段运输,会横加阻碍不成?况且,援助我国,亦无异于英之自助,我们在昨天社论中,亦已经谈及。所以,今后英美对我之援助与友好,自然只会得日增,决不会得倒退,因为事实上是非如此不可,这当然可以不必再说。即以中苏关系而论,苏联虽似已被轴心国盟约尊重其中立,德外长利宾特洛,虽已有飞赴墨斯哥之消息,然在欧亚两洲,已全成了被领导国的苏联,对我抗战的援助,决无中途停止之理。 轴心国在过去,是以反共为目标的这一段史实,苏联当不至于会完全忘记,轴心国若万一胜利,实施其欧亚两洲之领导权时,苏联必将为其宰割这一个可能,苏联也决不会得看过。最多最多,因敌寇南进,与己国之利害无甚冲突,苏联或不至于打劫趁火打劫之人而已。所以,苏联与敌寇一时的妥协,或有可能,至加入轴心同盟,而对中国取敌对的态度,则万不至有此事。所以,我国国际问题研究者,亦曾以此疑问而在向敌寇索解答,足见轴心国盟约之矛盾,不单在埃及参战的一点了。 又若甚嚣尘上之西班牙,即使被迫而加入轴心国同盟,其作用当然只限于西欧西非的局部,与我之抗战漠不相关,当然还谈不到与我为友为敌的问题。 对于德意,系敌之同盟,虽则在实际上对敌的侵略我国,绝没有丝毫的助益,但既经公开宣布了盟约,则自然也成为我之敌国,是以我对德意之条约义务,已经解除,即视作外交关系,已经断绝,也未始不可。 总之,经轴心国同盟之公开宣布,在敌方则反成多树敌人,与扩大战场之结果,在我方则正得接近与国,与把握胜利之机会。塞翁得失,庶可于我今后之反攻阵容上见之。 美国、苏联与轴心国 美国、苏联与轴心国 近几日来,最轰动世界视听的消息,当仍无过于轴心国的同盟;此同盟虽系久在人意想中的一个结果,然经六条盟约的公开一宣布,即原来亦猜中八九的政论家,自然也不得不感到一点兴奋。 该盟约的第三条,显然是为对美国而设,我们在初接这同盟的消息时已经说过。不过美国的诸种政策,大抵都系受舆论的催逼的结果;而舆论一致之后,又经当局的专家们慎重计议,必群认为与美国传统,既无违逆,且与世界潮流,美国国运,亦皆无阻障时,始行公布,实施。是以在美国之一政策既经决定之后,便得沿直线而施行下去,决不至于中途有任何更换,这便是民主国与独裁国不同的地方。美国的援英,援华,反纳粹与敌寇的侵略,不承认以暴力改变世界的现状,是他们的既定国策,且也是已在开始一步一步施行的政策。不问前途有多大的威胁与障碍,在美国是政策既决之后,绝对非施行下去不可的。故而此次轴心国的同盟缔结,意若在恫吓美国,欲使美国在中途改变他们的既定政策,便系不识美国政治趋向的盲动行为。其结果,必适得相反的反应无疑。 侵略者们,只知美国的传统政策,是美洲的门罗主义;孤立派决不会赞成加入任何美洲以外之战事;美国对于世界任何一国,都无领土的野心。这原是对的,但是美国的门罗主义者,孤立派,是和英国张伯伦等不同的积极门罗主义者,与有远见的孤立派,却不曾为侵略者们所识破。所谓积极,所谓有远见云者,就是他们认定侵略者们若一胜利,则美国的门罗主义就守不住,孤立派就不能孤立,势必将被动地也被侵略。所以美国门罗主义的外围是在欧洲,在南太平洋;而有远见的孤立主义者,亦绝对与无抵抗主义者不同。明乎此,则美国自受到轴心国同盟之恫吓以后,反更进一步地非急施他们的既定国策不可的意义,就也可以得到解答了。 美国的加紧援英的步骤,恐将不止在西太平洋英美海军的联防,对英旧债之勾销,及军舰,飞机,坦克在与其他军器之大量供给,到了大总统选举事竣之后,恐怕还更将取再进一步的积极态度。其援华的限度,同时也不止在借予中国以巨款,完全禁止废铁石油及其他军器的向敌国输出,与不买敌之生丝等产品。从他们的撤退留华留港的美侨,以及尽量的扩张海军,训练陆军的决心看来,则明年四月,将参加战争之说,也并非是臆测之谈。 而敌寇驻美大使堀内,还在发美日间破绽犹可挽回,但须在东京开诚意之谈判等梦呓,实属不识美国政治趋势之尤甚者,其可笑可悯,自可不必说了。现地的外交官尚且糊涂如此,更无怪东京《日日新闻》的论客,要说出怕不怕等小儿语来。我们可以直截了当的说一句,敌寇若果真是不怕美国的话,又何必说出来呢! 总之,美国是舆论可以左右政治,而既定政策不易变动的国家,敌寇若将苏联在敌寇前竟能一改历来态度,与纳粹缔结互不侵犯条约的例子来猜度美国,以为一面恫吓,一面献媚,就可以使美国改变政策,恢复旧日的邦交,那就是很大的错误。 与这次轴心国同盟,看来似很无关,实际上似乎也与欧战前和德国缔结互不侵犯条约时一样,对于侵略国和资本主义的冲突尖锐化,在隔岸观火,取幸灾乐祸的态度的苏联,表面上虽则是如此,但细按其内情,恐怕也并不如此的简单。 苏联的最大威胁,在欧洲是纳粹,在亚洲是敌寇,这系基于国家根本制度与意识而来的事实。政策可以临时转变,而国家的制度与国民的意识,却不能随时而移易。苏联的所以要取芬兰,并波罗的海三小国,收复罗马尼亚北境之旧地,在波兰与纳粹接壤处,步步设防的原因,就是为了防止纳粹的“向东方进攻”,对希特勒及其信徒之“誓欲获取欧洲的谷仓乌克兰”一语,苏联始终牢记在心头。对于轴心国的日渐肥大,月增军势,当然不是苏联的本望。对德国既如此,对敌寇自然也是一样。因为满蒙一带与苏联无天然的界线,亦无强固的屏障,海参威的港口,且无时不在敌寇的海空军能侵袭的范围之内。万一苏联与敌寇结一互不侵犯条约,则敌寇可以抽出满蒙的驻军来大举侵略中国。待过一二年养肥之后,倘敌寇不南进而北上,转其锋以向苏联,同时又与欧洲之德意作呼应,来实行其亚洲与欧洲的所谓轴心国领导权,则苏联宁复有在世界立足之余地?并且,中国不是波兰,美国亦非英法,敌寇更比不上德国;所以,敌苏互不侵犯条约之缔订,在这时我们认为决不可能。敌方之代言人,虽在故弄玄虚,仿佛要教人相信,敌苏间条约已经订定,究其实也不过是对美国对中国的一种虚声恫吓而已。 所以我们认为这次轴心国的同盟,对苏联在表面上似乎并不发生任何关系(因盟约中有对苏联不改态度的一□),在内中,恐怕一定会增加苏联对轴心国的警戒之心;若英美在此时,能一改过去的犹疑态度,而加紧对苏联的联系,则民主国对轴心国的一大阵线,也不难结成;而侵略国之凶焰,当能立时灭绝,苏联之南端防务,在巴尔干半岛,黑海地中海间之壁垒,更可由此而稳固。(原文此处为“□”)今后之世界大局,终须视英美在这一方面之作用如何,方能立下定论。不过苏联在相当期间,仍将取一静观态度,却是已定的趋势。 缅甸与中国之友谊 缅甸与中国之友谊 缅甸与云南西康接壤,同为喜马拉雅山东南支脉盘错之区,伊拉瓦底河流,且可直溯至中国境内。汉唐以来,上缅时为中国民族迁徙移殖之地。宋元以降,有时划入云南,有时封列藩府,直至清季(一八八六,光绪十二年)始并入于英。因缅甸与中国之过去历史,关系如此密切,所以在文化上,宗教上,政治经济上,永久是在一个系统之内的兄弟之邦。更从言语文字言,缅甸与西藏,亦属一个系统,若从此而追溯既往,则人种当亦为同族之一分支。 缅甸民族与中国民族之间,宜如手如足,如兄如弟,互相扶助,互相繁荣,固属天经地义,毋庸赘说之事。但近年来因敌阀蓄意南侵,派出许多间谍,假冒作商人僧侣,广至泰国、缅甸、印度一带,侦察虚实,调查地势,并利用各种机会,以收买贿赂等手段,在各地从事挑拨诸民族间之恶感,中缅之间,遂不无时有疏远之嫌。即如滇缅公路开始之际,敌人四出活动,收买缅文报纸,收买缅甸当局,散放谣言,谓此公路一开,中国劳动者势将大量侵入缅甸,可使缅甸人至无复有劳动之机会等等,百方阻难,意欲破坏中缅的交通往来,就是一例。 而在滇缅路筑成,中缅两地人民互通声气以后,敌人尚造作谣言,以敌机将飞至缅甸轰炸为恐吓,欲使缅甸之一部分人士,起而阻遏中缅的往来。敌人的挑拨离间,威胁利诱,其种种卑劣手段之使用,诚可谓无微而不至;然两民族间,终因历史、地理、文化的关系,幸未为所惑而中暗算。不但如此,自滇缅路开后,中缅的交谊,反而日亲一日。尤其自去年缅甸访华团,在宇巴伦氏领导之下,到我国西南各地视察以还,且成立了中缅文化协会之组织,以此中缅两族间之文化往来,势将更加繁密。不但已往之误解,可一扫而空,即今后之有无相通,危难相扶,亦决能别开一从来未有之生面。吾人对此之欣喜,自难以言语来形容。今年宇巴伦氏,又代表缅甸来南洋各地作亲善之访问,吾人对宇氏,更不得不致诚挚之敬意。 所可惜者,宇氏此次之行程远而且长,恐与吾人无作长谈久叙之机会,是以不得不乘吾人致辞欢迎之便,更举二三事以为宇氏告。 第一,敌人之挑拨离间,造谣威胁等卑劣手段,如上述者,亦可见一斑。然正当敌锐意南进之此际,吾人深恐敌之阴谋,犹不止此。现敌已获占安南,今后敌之魔手自必西向缅甸而伸。图缅之先,敌所惯用之手段,必为制造恐怖,扰乱治安,以夺缅甸人之心。如今年四月二十日,当回教同人正在仰光庆祝圣人降诞之际。嗾使印度教信者与回教信者发生冲突,致使死伤累累,民族间互起反感,一时人心陷于极度不安之一事,即系敌寇所派出之第五纵队工作的效果。又如上缅喀钦族间,为当局欲教以新创言语文字之故,致使山岳中喀钦部族,与国境守备兵发生冲突,争斗至数十日之久,暗中实亦系敌人在嗾使之故。诸如此类之动作,为敌人欲施侵略以前之惯用毒计。吾人对于散处在缅甸各地之敌国佛教徒及照相营业者,与其他各种假装之敌寇商人等,都不可不加意防范;因此等敌国浪人,实皆系受敌阀指使之间谍,无孔不入,无恶不作,如虎如蛇,不宜放纵,使遗害于群众。 第二,敌人于施武力侵略之先,必以文化侵略与经济侵略为前导。如诱致缅甸学生,至敌国留学,灌输以种种不正确之思想,嗾使反英,反团结,致使青年往往因而牺牲其学业与前途,即为文化侵略之一端。至于经济侵略,则有推销劣货,使缅甸本土工业不能发达;垄断市场,以贱价收买缅甸土产原料,如棉花、锡、铝之类等都是。吾人欲防止敌人的武力侵略,当以先防止此两种侵略为急务。 第三,滇缅路交通,不独有利于中国之抗战而已,即对缅甸之商业繁荣,实亦为一主要之动脉。例如中国全国粮食,就每年不敷,非由缅甸输入若干万担不可;而上缅之木材,油类,亦为中国消费品中之重要者。中国对英美之矿产输出,行经缅甸,即堆栈搬运两项,就对缅甸有绝大之利益。是以缅甸为欲助中国,而更资自助起见,则促英当局开放滇缅路运输,及修筑滇缅铁道,实为目下不可稍缓之急务。盖滇缅路可以横断中国西南部,而直达至长江沿岸,将来中国产业若一开发,则此路之重要,决不亚于粤汉平汉的一线。易言以喻,滇缅路在今后实系中缅两地输血之命脉。两地之繁荣与衰落,庶将由此路之能否充分使用而卜之。 第四,佛教文化,同时自印度而东渐,通过□□□□播至于中国高丽等处。(原文此处为“□”)当时之经典文献,有缅甸尚保存、而中国已消失者,亦有中国因翻出而留存、而缅甸已无有者,为发扬光大东方之伟大教义计,中印缅在今后尤不得不通力合作,以谋文化之沟通。即西洋文化之东来,其始亦先通过缅甸,然后始传至中国者,如马各保罗之所记述,即其明证。吾人为详订文化之源流,整理东方之学术计,觉中缅文化界尤更有密切联络之必要。 语短心长,此外实尚有种种欲告之衷情,上述四端,不过一时想到之大目而已,将来大驾临星,或可当面倾谈以求教,吾人先在此于谨致欢迎之挚意外,更欲一祝宇氏及同行诸君之康健。盖敌寇临门,中缅各在受侵略威胁之今日,吾人对民族国家之责职,正重且繁也。 欧战重心的转移 欧战重心的转移 最近纳粹因渡海攻英的计划,既成了画饼,而飞机狂炸英伦,又没有收到什么效果,不得已便只好广求同盟国的协助,想在无可奈何中寻出一条生路,但是各侵略者,到这时候,都已精疲力竭,是奄奄一息的时候了。从纽约传来的电讯,却又报有欧洲的两独裁者,重在计划着什么新花样。近日会晤之后,或有将战事重心,移向近东中东的消息。这消息若是可靠的话,那么欧战的展开,今后自然将在地中海,红海的两岸,以及非洲大陆上决一下雌雄。 先从地中海的北岸来说,巴尔干半岛,若仍保持现状,不动干戈,则意大利进攻的路线,当从马尔泰岛起,越过希腊的克离脱岛,东向英领赛泊拉斯岛,进叙利亚的一面,是一路。南岸呢,则自然是从利比亚而进攻埃及;可是这一路的战事,虽已发动很久,但到现在为止,却仍是没有什么进展的样子。更从近数日的战讯综合起来观察,则意大利的飞机战舰,始终没有显示过什么威力,对英国的战斗成果,似乎只在日益减少。所以在地中海上,即使有纳粹的飞机去助意大利作战,据笔者看来,恐怕所收到的效验,也决不会得比它们的轰炸英伦,更有什么成就的。 再看红海的一段,意大利的海陆空军,若是够得上和英国较量的话,那从索马里兰,吉布的,和爱利脱里亚出发,沿海北上,越过英埃苏丹,可以和西路利比亚的军队,夹攻埃及。渡海而北,则又可以向亚丁,丕林姆进攻,上阿剌伯去切断英国和印度的通路。 可是仅仅为攻取英属索马里兰的一片海角,已经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的法西斯军,现在究竟还有这样大的魄力没有,却是一大疑问。 总之,在地中海、红海的沿岸作战,无论由运输调遣方面,或粮械接济方面来说,制胜的第一个关键,总还是在乎海军。而英国的海军实力,即使没有美国的援助,现在总也还是在意大利之上。“望洋兴叹”,这句中国的古语,可以很贴切地说出意大利在这一方面的苦衷。 若从非洲的北部,沿地中海红海的两岸而转看非洲的大陆,以及西非、南非、东非的三面,则局面自然又更觉得复杂。 西非洲的大部分,除里倍利亚以外,本来是法国所领有的,假使原来的法属西非各地,包括第一次欧战以前,德国的旧殖民地如妥哥阑、加美隆等在内,都是可以由纳粹法西斯蒂左右的话,则沙立拉沙漠的全部,或者可以仍复归德意去占领,这是毫无问题的。可是,第一,这些法属的领土,现在还有大部分,是在倾向于自由法国,而不甘屈服,至少至少,如达加之类,也在两不依附,想维护它们的独立。第二,西班牙还没有加入战争,德意的陆军,想渡海过去,也并不容易。而第三,即使西非洲全部归入了独裁者们的魔掌,对于英国,及英德的决战,影响也终是很少很少的。 在赤道以南的南非呢,以开泊汤为中心,当然全是英国的势力范围,纳粹,法西斯蒂,若想向这一面去发展,则除非有几十万的陆军,沿西非而去包抄后路袭击之外,主要的还是要用海军去向前面进攻。可是海军,是德意的弱点,已如上述,希脱勒和墨索利尼无论用尽什么法子,想分割这一块地盘,现在总还是鞭长莫及的马腹。 绕好望角而北上,陆地依洛特西亚为联系的英属东非洲,虽是以后世界最有希望的铜矿产地,但德意若想进攻,其困难和南非洲的状态一样,意国假使调索马里兰的军队而南下,则亚比西尼亚一带的意属非洲帝国,就会得立时崩溃。 在非洲大陆作战,除沿海地带,须用海军外,陆上的交通不便,和饮水军需的不易接济,是两大困难。这虽系是对交战国两方同样的苦事,但有海军可以利用的一方,究竟要占许多便宜。所以,从大局来看,即使德意对非洲是如何的眼红,但在目下,要想以武力来制服英国,却也是一件不容易的工作。 纳粹的一出拿手好戏,利用第五纵队去煽动非洲土著,嗾使他们起来骚动捣乱,或者可以使英国一时感到棘手。但一时的捣乱,其后若无大军接着前去进占,终也是等于狂炸英伦一样,不会有什么成果的。 综上所述,我们觉得即使欧战重心在最近会转移到中东或非洲大陆,但胜负之数,仍不可以逆睹,而战事若延长到明年,则英国因获有美国的积极援助,局面自然会得一变而有利。所以,英国之战德意,同我们的战敌寇一样,只教时间可以持久,最后胜利,就毫无问题。 谈到了敌寇,我们在最近又接到有英美切实援助我的消息,就是美国的对我再借巨款,与英国的决将滇缅路重行开放,所以于估计德意对英在地中海红海作战时,未曾将敌寇之海军算入。因我们敢断定,敌寇以后将如泥人落水,保自身尚不容易,决无余力去助欧洲侵略国作帮凶犯的缘故。 廿九年双十节的前夕 廿九年双十节的前夕 每年逢到双十节日,我们缅想革命诸先烈拼头颅热血艰难缔造民国之伟勋,总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则喜我黄帝之子孙,决非任人宰割,甘为奴隶之民族,惧则惧我先烈用如许牺牲而争得之中华民国,生恐被后人遗误,致有重受外族欺凌,生民涂炭之浩劫。自民国成立以还,军阀割据,官僚专政,甚至不惜勾结外国,出卖民族利益,唯图稳固一己之权势。自袁世凯以下,诸如此类之国贼,诚可车载而斗量,计不胜计也。 即在“七七”衅起,抗战已垂四载之此日,我国之唯一缺点,尚在各人之自私自利,视一己之权益,高于国族之生命的一点。如非礼勿义,寡廉鲜耻之汪逆精卫,及其一味徒党,固可以不必说,即现在我自由中国之诸般政治,实亦贪污重重,赶不上军事仍远甚。凡曾至抗战后方,细察各地及中枢之行政机构者,大抵都众口一辞,谓经济赶不上政治,政治赶不上军事。即以香港一隅之寓公而论,诸外国银行之存款最多者,前十名庶为我国之贪污官僚。而全世界各国之银行中,凡巨额存款,长年不去提用者,亦大批为中国之官僚资本家。盖此辈贪污官僚,只知剥削民脂民膏,不知进用资本,又恐中国国内之银行,有危险而不可靠,故甘愿每年每月贴用保管费若干,而将其巨款,分存于外国银行,以资外国人再来向中国投资营利之用。 是以中央在数月之前,尚三令五申,决严惩贪污,而澄清吏治,有若干科长科员,县长及鱼雷学校负责人之类,且已明正典刑,昭示中外以执法不贷矣。无奈积重难返,恶货驱逐良货,窃钩者虽诛,窃国者尚有盘据于要津者。使今后而果欲做到彻底廉洁,上下为国之地步,恐尚须费许多周折,方能收效也。 使我国之国脉垂危,招致强邻压境之第一原因,原在我国历来官吏之贪污。而其次,则政治当局之度量狭窄,排挤国家有用之人才,亦为我国运中落之另一主因。 以党治国,奉行真正的三民主义,原为我辈所拥护。然一党之中,良莠不齐,阳为三民主义之信徒,实则在营私舞弊,陷害忠良之党棍,亦滔滔皆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中枢各省,以一身而兼数职,明中暗中,在领干薪、打回扣之高官,不知共有几许。更有假小组织之名,挟天子以令诸侯,在抗战后方,横行不法,动辄以异党之罪名,加诸真正抗战救国之志士者,诸如此类之现象,皆系破坏我团结,削弱我抗战实力之动因。我们每当国庆节日之来临,决不可不加以三思,而须急谋改正之者也。 至于我国之军队,则忠勇绝伦,视死如归,久已为世界各国所称颂;我国抗战之所以得维系迄今,愈战愈强者,厥唯此辈无名英雄之是赖。即今后之最后胜利,再造国家,亦唯赖此辈少年气壮之新中国勇士,能不惜生死为国捐躯耳。 当中山先生创导革命之初期,我海外华侨,因受各地统治者之虐待,出力出钱,靡不争先而恐后,华侨为革命之母的一语,现已家喻户晓,几于无人而不常挂在口头,是以今后我华侨对于抗战建国之重任,自亦应比革命当时,更积极的挺身起而负全责,为国捐输,固愈多而愈妙,然监督用途,改良政治,使我侨众之血汗金钱,皆能收抗建之实效,亦为一重要之职分。 其次,则向祖国之投资,开发矿产,振兴实业,勿使诸贪官污吏,得染指于其间,亦系此际我侨所应尽之义务,完全以我侨众之资本与人才,去应用入祖国之土地;中原大陆,富藏无尽量,劳力亦无尽量,所缺者唯资本机械,及技术、材具。 又其次,则中国抗战阵营内之团结,现时还尚嫌其不固与不坚;我侨胞之返国者,或可作为弥补裂缝之水门汀,以极诚恳之态度,使各党各派,都能团结一致,尽弃前嫌,而一唯抗建之是图。 最后,则国民外交之推行,当为我侨胞最适宜之任务;凡与国之联络,对外之宣传,以及为祖国与国际间之桥梁,我旅居海外之侨胞,无不随时随地,都可以实践而躬行。如弦高之犒师,如申胥之泣血,以我赤诚,感彼外族,使过去只在作口头之声援者,以后得予以实际之助力,则侵略者自将冰山立倒,不能终日矣。 滇缅路恢复运输后的远东 滇缅路恢复运输后的远东 当敌寇向英国提出要求,希望滇缅路禁止军器运输的时候,我们就向英国当局忠告过,侵略者的胃口,决不可以给予甜头,加以刺激,否则就会得寸进尺,欲壑愈填而愈深。你若想以让步来绥抚,结果只有一个失败。事后果然,英国于对敌让步后不久,便有敌寇对各地英侨,无故加以逮捕与虐杀之举;继而更不顾英美维持南洋现状之声明,又大举侵入安南,作南进之尝试。至于最近的轴心国盟约之签订,与我租给英国的刘公岛之占领,是明明白白,已在对英美取敌对的行动了。 本来,敌寇对中国并未正式宣战,它的无理向第三国的要求,是不合国际公法的。但英国一面想再试一下绥抚,以为敌寇对英的态度,因此或可以变得缓和一点;一面或亦为想从中调停,使中日战事得早日结束,故而应允敌寇封锁滇缅路军火运输三个月。现在英国可也已看清了敌寇的冥顽不尽,不复再可以理喻了,故而毅然决定了滇缅路的重行开放,这对我今后的抗战,自然会有很大的帮助。我们在这里,可以先声明一句,中英的国交,将从此而更进一步,从前中国人对英国所怀有的不快之感,也可以因此而一扫。 当滇越一路,终被敌寇在安南截断之后的今日,滇缅路的运输,对我军器的输入,和土产的输出,是如何的重要,以及敌寇即使来炸,也当然不会有什么效果等,我参政员杭君已经说过。我们今后,当一层更上,将滇缅铁路,也敷设它成来。使这一方面的交通,可以直达到扬子江边,则我国现在的抗战工作,和将来的西南开发,自然会有长足的进步。 从这次滇缅路的重行开放,英国因而广得了美国苏联和我国的齐声赞颂的一点来看,我们觉得对付侵略轴心国的反侵略同盟,即英美中苏四民主国的紧紧联系,并不是不可能的。况且现在德意已承认攻英失败,在改变战略,将精兵抽派到罗马尼亚去作东进(纳粹)与南下(法西斯蒂)的准备了。苏联为保守乌克兰的谷仓,自然是乐于和英美携手的无疑。 至于远东的局势,在英美已坚决表示了态度的今日,敌寇自然只会得退缩。大胆的敌阀与傀儡近卫,在中国玩火三年,人力财力,早就消耗尽净。近更侵入了越南,陷入泥沼的一足未拔,而另一足又将有被胶住之势,今后还哪里更有能力,想与英美在太平洋上争锋? 当然,德意是在日夜压迫敌寇,要它向马来西亚和缅甸进攻。但矮子进闹场的苦楚,只有敌寇自己心里明白。这签订轴心同盟的结果,将渐渐地在它的兵力分散,和资源断绝上见到应效。 敌寇对荷印的资源掠夺,这一回恐怕也要受加入轴心同盟之累,使它今后将无法可施。因为敌寇之威胁与蛮干,到了目下,已达到了最大量的饱和之点。此后敌对荷印,决没有像对安南那么的容易得手。譬如说以海军来威胁吧,则菲列宾与星加坡的两道难关,将如何的越过?苟以空军与陆军来威胁,则敌对中国侵略的陆空军还嫌不够,又哪里来这许多飞机和人马呢? 所以,因美侨的撤退,与美国海军后备军的召集之故,似乎远东的局势,异常紧张,太平洋上的大战,仿佛是将一触即发的样子。但依笔者的观察,则敌寇决不敢轻易盲动。对于滇缅路的开放,提提抗议,或者是□□的举动。(原文此处为“□”)至于出以实际行动,竟向马来亚或缅甸进兵,则敌寇虽愚,恐怕也决不会这样快的就图自尽。因为在太平洋上向英美启衅,实际上是等于自杀的一点,敌寇原也知道得很清楚的。 因滇缅路的开放,英国的态度,总算明朗化了。此后香港对我的接济,自然也可以渐渐恢复以前的状态。所以,我之抗战,今后也将进入一新阶段。等苏联的态度决定,我之军器运到各战区之日,便是我总反攻开始之期。东西侵略者们的命运,将在这半年之内被决定了。愿我海内外的同胞,在这最后制胜的关头,再来尽一下力! 巴尔干现状与苏土英 巴尔干现状与苏土英 自从纳粹攻英失败,将其精粹之军假装作为罗马尼亚训练新军的军官团,而混入罗国以后,连日电讯,详报德军之开入罗马尼亚的,已约有十师团以上。最近且报有大批海空军亦开入罗国,将以黑海之康士坦萨为海军根据地而从事于海军之扩张与建军,至于德国飞机之来往于罗马尼亚领空,那更是当然之事。因此之故,巴尔干南部之各邦,如保加利亚,南斯拉夫,希腊,以及土耳其等,遂各起戒心,大有岌岌不可终日之势。 若以纳粹闪电战之精兵,更加以意大利军之辅佐,大举而临保加利亚、南斯拉夫,或希腊诸小国,则胜负之数,自可预卜。不过苟欲通过土耳其,而长驱入叙利亚、巴勒斯坦,则此事亦谈何容易。 第一,土耳其一千七百万人口之中,可以应用之精兵,共有一百五十余万。新土耳其之海陆空军,各有现代配备,各具国家民族意识,且自第一次世界大战以还,在开麦儿第一任总统领导之下,土国军队曾转战各方,迭著战功。其战斗力之坚强,决非欧洲各小国如荷比丹麦等之军队所可比拟。所以,纳粹之目的,若只在占领罗马尼亚之油田,与夫□国之食粮产品等之掠夺,则事实上或可办到。除此而外,恐怕发展也不会有多大的成就。因为与土耳其及巴尔干问题联关的,还有英苏等国在。纳粹法西斯蒂的如意算盘,决不能一直的打通下去。(原文此处为“□”) 英国在东部地中海之军备,在平时就不肯放松,因为要想保伊朗与伊拉克等地之汽油供给,以及与印度、南洋及远东之交通联系,则红海,苏彝士河,地中海的一段,对英国无异于输血的主要动脉。从印度洋的波斯湾起,沿阿剌伯的南岸,由亚丁而至地中海之赛泊拉斯岛,哪一处不驻有充分之英海空军以资防御?自从法国屈服,对德意单独抗战展开之后,英对于这一方面的防御准备,自然只会得加重。各殖民地军队的源源开至,以及大量军需机械之储藏,在前一月,已很可观。英国国防总指挥岂不早就声明过了么?“英国的国防,不但是对于英本国,配备得十分周到,就是其他的英国属地,自直布罗陀而至地中海与东南非洲,远及于星加坡,香港,亦已巩固得如铜墙铁壁了。”这一句话,当然不只是空向侵略国家的大言威胁。 并且,在一九三九年十月缔订之英土法互助盟约,并不曾因法国之中途投降而失效。至今英土两国尚保有着极密之关系。德意若不顾一切,而长驱南下,则战线延长,敌国增加,是一定的结果,纳粹狂徒,虽有时会因疯而失去理性,但对这一点利害,或者是还看得清的。 其次,因纳粹占领罗马尼亚的结果,直接发生危惧的,原为巴尔干南部各小国,但间接不得不起戒心的,自然便是苏联。 苏联自从巩固了北部的边疆芬兰,收回波罗的海沿岸的三国,以及恢复波兰的东部失地之后,所余的就是南面的一道防御线还未打稳,使黑海的苏联舰队,得自由通□□□□□□及达达纳儿□□,原是俄国历史上的宿望。然至少至少,为保守南俄的谷仓乌克兰及高加索起见,则黑海的军港奥迭萨,断不容许他人擅来窥伺。(原文此处为“□”)现在纳粹既占领了罗马尼亚,又想在康士坦萨建立海军,则苏联显然已受到绝大的威胁。路透电讯所报道的苏联在倍萨拉比亚一带业已增兵预防云云,当系自然的结果。 因此之故,苏联与土耳其的关系,以后也只会得日密一日,不问轴心国家如何派使节团去向苏联打躬作揖,苏联为保持己国的安全,终不肯轻轻与轴心国联合在一起,是可断言的。 须知苏联并非侵略国家,它的政策,始终是一贯的中立,而这中立政策的核心,就是在于保持苏联本身的安全。关于苏联这一保持本身安全的外交政策,英国国际问题研究家华特女士,曾有很透辟的论断。照她的所说,则苏俄从前之签订勃莱斯脱·立多斯克屈辱条约,以及此次与德国结互不侵犯约定,并分割波兰,奠定北欧,都不外想确保自身的安全而已。因俄国幅员之广,疆界之长,并因国内一向之政治、经济、文化之停滞,俄国对于四邻,无日不在危惧之中。即革命之后,无产阶级专了政,欲促成世界革命而未成,于是便不得不锐意经营内政的现在,其亟欲确保己身安全之观念,仍旧和往日是没有分别的。 所以,纳粹的占领罗马尼亚,一面虽似扩张了领土,增加了汽油粮食的供给之场,然其他一面,则和苏联又发生了间隔,其为利为害,现在可真难说。这和敌寇在远东,因占领安南,而招致美国的反感,至有目下撤回远东美侨,和敌寇断绝经济通汇,以及召集海军预备兵等结果,也许将成很好的对称。 我们相信,轴心国到了现在,已面临一绝大危机。若不及早回头,临崖拉马,恐怕就会有崩溃的现象发生。我们且看在最近半月之内,德意究将取哪一种的步骤,和敌寇在远东,将作怎么样的帮凶行动吧。 滇缅路重开与我抗建的步骤 滇缅路重开与我抗建的步骤 滇缅路三月禁运军火之期,今天届满,自明日起,大量积存在缅甸境内的旧军火,以及新自苏联美国等处运来之弹药飞机,与军器原料等,又将源源运入我抗战后方,作有效之接济了。我抗战实力,就是没有外来的接济,也很足以应付拖累三年,业已精疲力竭的敌寇。这可以从最近我克复马当,攻占周围重要据点,及在安徽、浙江、江苏、江西、湖北等地,迭获胜利的消息上获到证明。所以,我已愈战愈强,敌则愈来愈弱一事,并非漫无实据的□传。(原文此处为“□”)当然,在今后我反攻的阵容上,大炮飞机、弹药汽油等的供应,自然是愈多愈好;滇缅路运输恢复以后,我之战斗力将大大的加强,自属必然之事。这从物质上来讲,是这次滇缅路重开,我所获得的实际助力。 至于因这一次滇缅路的重开,我在精神上所获得的助益,较之物质上的实益,恐怕意义更为重大。 第一,因这次滇缅路的重开,英美与我,事实上不啻已结了同盟,坚强地列成了一条阵线。 第二,我海内外同胞,以及前线将士,得了这一个消息之后的兴奋,当比什么还能起巨大的反应,及后的加倍出钱出力当系必然之事。 第三,我之精神振奋,即敌之打击颓伤,以后敌国内外反战运动,自然会更加热烈兴起,而敌在前线□伏于防御工事以内,不敢离城池一步之厌战将兵,将更生畏惧恐慌之心。(原文此处为“□”) 第四,敌在拼死命献媚拉拢的各中立国,如苏联等,将鉴于敌之必败命运,而不理会敌之哀求。 即此四点,已足够使敌胆惊碎,站立不稳了,其余细节,更可不言而喻。至于敌在此后向我滇省各地的横施滥炸,自然也在我意料之中。我散疏的散疏,戒备的戒备,种种应付之策,当局者早已有成竹在胸,决不能使我后方实力,会有丝毫的摧损。 敌机对我文化慈善机关,与第三国使领给医院教堂,以及老弱妇孺,滥炸得愈厉害,我之复仇雪耻之心,反愈坚决,中立国对敌之恶感亦愈深。这种跳梁恶技,断不能动摇我抗建工作于万一,是谁也看得到的。沦陷之前的广九路,现在的行都重庆,岂非也日日受到敌机的滥炸的么,我们的抗建决心,有一点动摇没有? 是以今后我之抗建步骤,不愁敌国外患之加凶,更不愁各民主国助我之不力。最重要的一点,还在我自己政治的澄清,与团结之加紧。当滇越路尚未被敌寇截断之先,负责管理此路者,少运□□之军需用品,多运足获巨利之私货一事,几成公开之秘密。致使寇兵开入安南之日,我尚有大批运货汽车及大宗军需弹药,积留在安南境内。此次致中央不得不颁发明令,对于滇缅路,以后绝对禁止运载私货。此景此□,言之伤心,贪污官吏,其□□□□,其罪比汉奸更加一等□。(原文此处为“□”) 对于专为军事设置之运输路线,尚有此等败类混迹其间,则后方之各机关,各党政要枢,尚有重重黑幕,自然更不待言。即以后方各地物价之惊人高涨一点来说,其原因大抵在各贪污官吏之囤积居奇。重庆的经济学者及专家们当开会讨论时,各已确凿拿出证明,在大事声讨了;此等败类,若不除去,则我抗建之根基,又哪里能立得稳固? 说到我们的团结,本来是不成问题的,然自抗战发动以来,三年又三个月之间,仍复有不少磨擦或误解之事实发生者,一半原系由于汉奸们之挑拨离间,一半则显然系出于不明事理之投机党棍,在兴风作浪之故。三民主义青年团中之败类,甚至有出卖同志名单,而向汉奸政府投诚输款者,此虽系少数分子之耻辱行为,然害群之马,不可有一。过去党中政策,阴阳二面,与夫各据小组织而争夺势力,实即促生此种恶现象之根源。此风不去,后患无穷。 须知我们现时,并无党派,亦无阶级,此际只有抗敌与卖国的两大境界。凡抗敌者,都系同志,反此便是卖国汉奸。事甚分明,亦甚简单。所谓防止某派活动,以及与自己人争夺民众等等,都系破坏统一,减少抗战力量之行为。我们只须清算此种偏见,克服宗派主义,放弃私人权势利益,一心为国,一致抗敌,则团结便不固而自固,力量亦不增而自加了。 既已澄清政治,巩固团结之后,则抗建之初步基础,可说已经打定,其次便是紧握时机,如何利用我伟大的民众力量的一点了。 向敌反攻,是要齐一步骤,同时并进,方能收效的。既获胜利于甲地,对乙地亦不可以放松。而敌前敌后,辽阔漫长的战线之上,只有动员民众,方能制敌之死命。民众之能被运用与否,要看各地党政军的当局,平时工作做得如何以为断。未闻有亲民爱民之长官,出战不获胜利者;亦未闻有纪律败坏之军队,得完成其任务者。我中央之向□□派□□□□□□□□□□□□□□□□□□□伪组织争夺民众之主要关键,成否亦在于此。(原文此处为“□”) 总之,抗建工作,万绪千头,生聚教训,在在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方得有极微细之成效。我们今后要不骄不馁,不休不急地努力下去,才能最后走上最后胜利之坦途。滇缅路运输开始,对我原有绝大之帮助,然而要想收到旁人助我之实益,还须先求我们自助得力才行。 美国的决心与轴心国 美国的决心与轴心国 自从轴心国的六条盟约正式公布以来,在轴心国加盟者方面,却也并没有什么大的反应与变化发生;侵略国家的兵力,并不见得加强,侵略者们所获得的掠夺品与地盘,也并不见得加广;纳粹在罗马尼亚,和敌寇在越南,一样地似已被胶着住了的样子。我们到了此日,倒反在起一种疑问,这一种盟约签订的目的,究竟在哪里?这同盟的效力,究竟有多少? 对这一个疑问的最显明的解答,我们只可以从美国的积极备战的一方面来得到。 美国对英国的接济,大量地加多了。美国飞机的制造工业,加速地增大了。昨路易·约翰生,前美国陆军部助理秘书的广播词中之所说,则美国的整军,两年之内,可以超过纳粹七年的辛勤搜集;在美国的壮丁,向当局登记服兵役者,有一千六百万人,美海军舰队,频频开向了夏华夷与菲列宾;在远地的美侨妇孺,全部接到了撤退命令。废铁,汽油,以及其他的军需制造品等,有七十六种,禁止了出口,对敌寇的商业往来,停止了直接汇划。借巨款接济中国,以及运送飞机至仰光的货船等,一次二次地尽在重复,扩军的预算费,增加了之后,又再增加。罗斯福总统表示了连任的决心,其他如与英国在太平洋的联防,保卫西半球的各新借得的海岛及军事据点的增设防御工事等还是余事。尤其觉得重要的,是美当局者向世界的频频声明,倘若有人向美国来挑衅,美国决与周旋到底;以及美国将直接采取行动之类。至于积极联络苏联,并促使英苏接近,还不算是直接与参战有关的表示。 上举的一算总账,就是轴心国同盟缔结以后的唯一的反应。吾人看了这一个反应,大约对于美国孤立派的主张,总不会再相信是足以代表美国舆论的言论了吧?美国的决心,当然是已经有了百分之百的备战沸点;从这一个饱和姿态,而转移到实际参战,其间相去,大约只有一发可容;十一月的大总统选举,到现在似乎已经不是重大的问题了。 照这样看来,美国的参战,似乎只是时间与地点的问题,那么这决定的时间,究竟将在今年呢?还是明年?这交战的地点,究竟将在太平洋上呢,还是在地中海内?到了这里,我们又不得不举出两个可靠的前提。 第一,我们应该知道,美国并不是侵略的国家,他也并不如穷极无赖的纳粹、法西斯蒂或敌寇一样,需要战争来解决她国内的矛盾。假使英国还可以支持过去,美国但用经济封锁或军火与借款的接济,足以制轴心国的野火放大的话,美国也可以不必参加战争的。 第二,轴心国若能度德量力,估计到美国这一支生力军的加入战争,便是轴心国的全部毁灭时,则轴心国的无论哪一方,也决不会再有刺激美国的行动发生的。 所以,照我们的观察,美国在目下虽已有了不辞立刻参战,不辞两洋参战的决心,但轴心国的威胁联盟,却早已显露了脱辐之势。因为轴心同盟,是毫无道义的强盗同盟,他们的结合,只在利得的两字上面,所以在他们之间,撕毁盟约这一件事情,本来是毫不为意的常玩把戏。纳粹利本特洛甫,已经有了怨恨敌寇为什么不进攻荷印的表示,而敌寇也同样可以反诘纳粹,为什么不渡海去进攻英国。 而一入多雨雪的冬节,德国的不敢进攻英伦与侵入埃及,同敌寇的不敢向香港或缅甸进兵一样,局面只有暂时僵持过去的可能。但是时间,却是反侵略国家抗战的最大支持者,我们只须照现状维持到半年以上。就是不举行反攻,轴心国的内部,恐怕就要起腐蚀作用了。到那时候才是公理正义,得到最后胜利的日子。 所以,我们敢说,美国的决心,足以摧毁德意敌的轴心,而轴心的脱辐,就是民主主义为世界人类保全文化,自由,与独立的任务的完成。 敌内阁又将改组么? 敌内阁又将改组么? 因敌派赴荷印特使小林氏之被召返国,昨天路透社东京电曾传东京《国民新闻》评论中,有敌内阁或许将行改组之推想。但敌内阁之改组,究将全部内阁臣,自首揆以下尽行更换,抑或如英国丘吉尔内阁一样,只将阁僚之一部分加以调整,该报并未明言。然据吾人之观察,近卫初次任首相时,即闯下了“七七”事变之大祸,而近卫本身又不能如中日、日俄战争时之内阁,于系铃解铃之际,来去分明。中途退避,诿责他人,近卫实已早受了一部分敌国中人之指摘。而此次重作冯妇,上台之后,不但对结束中日事变,毫无把握,且将敌上下所属望之独裁政治,弄得不伦不类,只成一大政翼赞会之空名;不宁唯是,且又中途成了轴心国联盟之一员,致使敌对英美所挑起之恶感,陷于无法可以收拾之地步。 而敌国政情,又经济濒于破产,物资耗蚀殆尽,民不聊生,上下交怨。处此内忧外患,迭相催逼之际,则欲一新敌国上下内外之耳目,于无可奈何之中,想求一勉强可以生存之道,自非改组内阁,以洽舆论不为功。 前当敌参谋总长闲院宫辞职之际,即有闲院之先解除要职,实系准备于近卫下台日,重组新阁,内则可以压服敌国之军人,外则可以加强与轴心国勾结之谣。当时我们对此谣传原只疑信参半,而敌又加以小林氏之召还,是则敌阁将倒,或将改组之风说,不啻又加一有力之证明。 不过,不问敌阁之或将改组,抑或将倒溃,总之,敌国内之矛盾,与敌在国际间之进退维谷等窘状,庶可由此而看出。 我们假定敌阁若果有变动,则其今后之路向,也决不出于加强与轴心国之勾结,抑或改变态度,希图一时与英美缓和之两途。 敌若图加强与轴心国之勾结,则首先即宜自告奋勇,于纳粹未有动作之现在,开始向香港、缅甸,或马来亚等英属地进攻。但敌在中国泥足未拔之前,究有此能力、胆量否,却属一大疑问。因英美在太平洋上的联系,系有目者所共见之事实。敌若向英一动,美国太平洋舰队,当立时出剿,能制敌之死命之一事,亦属彰彰明甚者,敌阀虽愚,或不至于出此。 是以敌之内阁变动,其目的若不在加强与轴心国之勾结。则势将虚图掩饰,取消与轴心国盟约公布时,近卫所公言之对挑衅国不辞一战之态度,转而再向英美献媚,以期缓和美国对敌之强硬表示于一时。 更从建川与苏联进行调整两国邦交,或缔订不侵约定尚未成熟的一点看来,则敌之出此,亦属大有可能。我们假定敌果出此计,而再向英美去摇尾乞怜,则决定远东大势之主要因素,当在英美今后对敌之决心。 荷印为南洋群岛中美国投资绝大之处,亦为供给美国以热带产物最多之区,且荷印安危,亦在在与菲列宾有连带之关系。正当美国民气激昂,整军开始,远东居留民渐在撤退之此际,即使敌能一改其排斥英美之态度,变而为与英美之妥协,但英美究能接受与否,却系一不可知之疑问。 是以,从敌对小林商相之召还,我们可以看到敌阁之或将有变动,又从敌阁之若有变动,我们就可以预料到敌外交政策之必将有转换。然无论其转换到若何程度,则敌因加入轴心同盟之故,而陷入了一进退不得之夹谷,却是事实。 至于在我一方,则始终可以不变应万变。苏联英美,最近之积极援我,使我在精神上,物质上,都已得到了无限的利益。我军在浙东,两广,皖赣各地连战连捷,就是我在国际间已赢得了实际助益之反证。 自滇缅路重行开放后,军火飞机,战车大炮,又再源源而来,我对于敌所声言之十月攻势,正可以作一强有力之反击。我们逆料在今年年底以前,此种胜利,将不知有多少次的反覆。积小胜为大胜,以不变应万变,实为我获取最后胜利之两大指针,而敌阁之频频倒溃,变幻无常,亦即敌日暮途穷之另一说明也。 关于租税及南洋商联会问题 关于租税及南洋商联会问题 昨日《海峡时报》载有十一月十七日,将在槟城开□之十九届英属马来亚各地之中华总商会联合会议议题,其中值得考虑之主要部分,约有四点。一为遗产税率过高,拟请当局酌减;如何之处,当待商联会议决后,再行向政府申请。关于此点,因影响于一般中下商人生活者不大,吾人不欲多作评断。唯望列席诸君,能有妥善之折衷议案通过,可能使政府体恤较富殷商,准予酌减。 第二点,为筹组一南洋各属(包括英属马来亚,荷属东印度群岛及菲列宾群岛)总商会联合会案。正当祖国忙于抗战建国之今日,此议案实为我南洋全体华侨所不能忽视之一重大问题。尤其当敌寇南侵,爪牙日露,太平洋风云险恶,亦已达到极点之目前,我旅居南洋群岛之华侨,为谋日后己身之安全,与救助祖国之危急,来一空前大团结以互通声气,实为刻不容缓之要图。(原文此处为“□”) 盖在英属荷属美属各地,虽则法律各有不同,商行为与商业习惯,亦参差互异,然以一华侨商人为本位,则其对祖国之关系,与对己身之利益,初无二致。凡祖国之难民伤兵,如何救济(尤其是医药材料);后方之矿藏富源,如何开发;对敌之经济侵略,如何抵制;对寄留地当局,如何使其警觉;对于轴心国魔手之伸来,如何妥谋自卫;诸如此类,皆属须聚各地华侨于一堂,有采集众议,共□统一互助办法之必要。(原文此处为“□”) 关于筹赈一层,各地已大致都趋于一致,此后若再能互相联络,互相扶助,成绩自更可观。而投资祖国,开发后方富源,与振兴复地工商业一事,尤须广集资本与人才,非有一大组织不为功。敌人为苟延残喘,搜括外汇与物资计,近因轴心盟约公布之结果,在美国已无路可通,此后自不得不拼死命而向南洋各属与南美作最后之进攻。对此敌人无形侵略之抵制,南洋各属,我华侨实尚无一贯之略策。近代战争,胜负之待决于经济者,成分颇大,若全南洋各属之商联会组成,则对敌在南洋作经济之阵线,自然可以大振。 敌寇魔手,自伸入越南后,我华侨之财产与资本,大受掠夺,现时则已以一足而跨入荷印,我若不再促各当地之当局,一齐奋起,共谋自卫,则今后我侨在南洋,宁复再有立足之余地? 闻此一案,亦曾在历届商联会议中屡被提出,但终因意见不一,而未见其成。时至今日,实为促使此案实现之最好机会,深望列席诸君,能勿等闲视之。 第三,关于所得税问题,英属马来亚各地总商会,亦已各有建议书,分别向当局者提出,闻此届商联会更将汇集众议,作一总括,再向政府请愿。 所得税倘在产业发达之普通国家而按法征收,原不失为一公平之租税,然在马来亚则情形又属不同。第一,在马之各商人间,因民族与商业习惯之不同,其记账方法及财产估计,亦属互异,难求一划一之定则。第二,若有作弊者出,则此法实施,决难求得公允。第三,马来亚商人及产业家,因战时胶锡出口税,与货物进口税之加征,负担实已颇重,自难再有一般负担此所得税之能力,与其竭泽而渔,何如优养税源。第四,若为筹□战时经费计,则宁多发公债,广征储蓄,或至最后亦可发行奖券,当为我侨众一致所赞同,此实为侨商之公意。吾人则认为征取战时利得税之一法,亦颇可采行,深望当局者能注意及之。(原文此处为“□”) 第四点,自欧战发生以来,对于不谙英语,不识英文之进出口商人,因各种法令与限制之频颁,实有不胜其烦之苦楚。商联会实有集思广益,□为解除此□困难之必要。此口□虽似系不关□要,容易解决之末事,而对于中小商人,所关实亦非浅鲜。如进出口货物之申准登记,样本与货款之呈缴清汇等等,都系烦巨之手续,凡不能雇用精通现行法令口英语书记之商家,在近两年来,确已感到无货可进,无业能营之痛苦。商联会若能议决设一代办此种手续之机关,则多数之侨商,自然获益颇多。(原文此处为“□”) 上列□□,将□□十九届商联会议中之重要问题,吾人特先为揭出,以告列席之代表诸君。对此四案,若皆能有良好之会议成果,则受赐者,将不独为我侨商,即祖国之抗战建国工作,或亦可在此奠定一块基石。吾人谨此预祝十九届商联会议之成功!(原文此处为“□”) 敌寇又来求和 敌寇又来求和 昨日上海路透电,曾传有《字林西报》北平通讯员之消息,谓敌寇近似又在向我中央求和。盖因敌攫夺越南,不费巨大兵力,故敌海军界之威信大振,而由海军界中人所提倡的敌南进较为有利之论,遂嚣尘上。随而敌陆军军阀不得不大受敌国朝野之鄙视;因敌陆军军阀,为满足个人之升官发财欲望,无端发动对我侵略战争以来,历时三载又三月,壮丁伤亡一百七十万余,金钱耗费两百万万元以上,而归根结蒂,还不知以后更将伊于胡底。是以敌之当局者们,亦觉得此事太不合算,故而频频想以诱和手段,来结束对华战事。 据称,日本向重庆提出之和平条件中,有(一)划扬子江流域为非军事区域,(二)华北五省,中国仍保有宗主权,但须成立自治政府,同时敌有完全控制经济之权,(三)须承认伪满洲国,(四)所有各商埠,均辟日本租界各项。若欲以此条件而梦想向我求和,则敌阀之头脑,实太简单,使我而可承认此等屈辱条件,则芦沟桥衅起之日,故张自忠将军早就可以与敌签订平津约定矣,又何必含辛茹苦,全民抗战,与敌硬拼至于今日? 我之抗战国策,早已昭示中外,非得最后胜利,中途决不妥协。而言和条件,亦极简单,即须保持我中华民国领土主权之完整;具体言之,即敌寇须扫数退出中华民国领土(包括东四省在内)以外,且给予以今后再不敢擅启衅端之保障,而附带条件,为承认台湾与朝鲜之解放,与库页岛南半部之无条件归还苏联(赔款问题另议)。除此以外,我与寇实绝对无谈商之余地。 盖我之抗战,不独为求我民族之自由解放,实亦拥护世界之正义人道,与民主主义。使我而一上敌寇诱和之当,□敌寇之泥足拔出,抽调其百余万侵华之军队,南下可攻缅甸、马来亚、菲列宾与印度荷印,北上可与德意夹攻苏联;(原文此处为“□”)太平洋上,将不许第二国之舰队来往,而轴心国分割世界之野心,便得大逞矣。我中华民族,素重道义,亦崇侠烈,为己国之利益,而轻轻出卖友邦,牺牲他人,只图驱狼虎而入人圉中之事,断断非所欲为。况敌又为我前线阵亡将士,后方流离同胞数十万人不共戴天之死仇哉! 我为实现孙总理之三民主义,此时不得言和;我为保障海外数千万侨胞之福利安全,此时不得言和;我为粉碎轴心国之独裁暴政,此时不得言和;我为巩固我统一建国之基础,促进我民族自强之信仰,此时尤不得言和。敌人和平进攻之狡计,对我原不值得一笑,然对敌,对南洋群岛与英美苏联,却实实在在,是一大问题。 假使敌在目下,得与中国言和而停战,我们试问,敌之侵华大军,将转向何处?而今后之世界局面,又将变成若何模样?凡与太平洋有关各国,但须一思及此,则对我抗战意义之重大,当能立见。是以苏联美国,对我军器与经济之接济,英国滇缅路之重行开放,实非只有利于中国盖亦皆为救助自己之手段。而我之抗战到底,亦非只为求自己之生存,间接亦为救助各弱小民族,以及保卫与我抱同一理想之友邦。 总之,当此抗战渐入佳境之现刻,我们为人为己决无与敌寇言和之理。而敌寇频来诱和,就足以证明敌之实力已消耗尽净,非但征服大陆之梦想,决无实现之可能,即南侵而趁火打劫之黄金机关,亦将白白地错过。敌与荷印之谈判,显见得已经失败,□美□的□□□华,□□□□□敌寇之□脉,从国际情势好转,与各战线上之捷报频传的两点看来,我们去最后胜利的阶段,已极近了。希望侨胞们勿为敌和平谣言所煽惑,齐心协力,再将我们的所有,全部贡献给国家,以完成这抗战建国的重任。(原文此处为“□”) 编辑余谈 编辑余谈 一年容易,今年又是岁暮的三十一日了。以我两年来看稿的经验来说,总觉得这一边的文艺执笔者,不大 简说一年来的敌国国情 简说一年来的敌国国情 去年敌国一年来的政潮起伏,对国际对中国的态度变幻,虽则丑态百出,奇形毕露;然而简单的说一句,就是因对华事变的冒险失败,经济濒于破产,政治已经破产;想全国法西斯化,而又化不成功,想结束对华事变而又结束不了的断末魔的苦闷。 一九四○年即敌国昭和十五年的开头大事,就是在我粤北的一次大败仗,打得那些华南贼寇,抱头鼠窜而逃,伤亡将近二万余人。而敌国内的第三代短命内阁阿部,却因国民生计的困难,低物价政策的失败,米、电力、石炭以及一般资源的枯竭恐慌和少数阁僚的不易补充,政党间磨擦的尖锐化,更加以军部对他的不满而下场。 继阿部而起的无米内阁米内,当然也不是能炊的巧妇,一月十六日上场之后,首先就碰到了美日商约废弃的一个硬钉。通货恶性膨胀,黑市横行,继米粮、电力、石炭,及日用品不足之后,更加上了壮丁死亡日多的劳动力的不足,因此众怨沸腾。人民对军部对敌阀侵华失败的不满和愤慨,就在第七十五次议会开会之初,变作了斋藤隆夫向军部向当局的严厉责问辞,而引起了摇动全国的大波澜。 这一场风波,总算是将斋藤免去议员职务而勉强收了场。但泛滥在全国各阶层间的不满与不平,却是无法消灭的。因而敌阀情急智生,为消灭国内的反抗与厌战倾向起见,就加速使阿部来南京与汪逆私订和约,想借此以欺骗敌国的百姓,但事机不密,这和约全部,又为高陶所揭露。 国际间的情势呢?因外相有田八郎,想缓和英美,拉拢苏联而失败的结果,法西斯军阀就乘机抬头,当四五月欧战扩大,荷兰危急之秋,逼迫有田,发出所谓关心荷印的谈话,趁火打劫,认为“若欲实行新秩序”,“大东亚经济圈”等,这正是黄金不符的机会。敌寇南进的暴徒侵入以后,又有什么“大东亚”的声明。不但如此,当荷兰被纳粹吞并,军部法西斯,尤认传声筒有田的声明为不足,于是更群起而攻击有田的所谓“东亚门罗主义”的一段声明,是未经四相会议通过的。对于米内内阁所提倡的借助重臣,调整国务之议,攻击得尤为激烈,于是元老重臣的汤浅,就也因而被迫而去了职(汤浅最近传已赍志以殁)。 军部法西斯的凶焰,自此更相继增高,对议会政治,也提出了严重的弹劾,一面暗中又使近卫提倡所谓“新政治体制”的口号,想把敌国六七十年来的宪政,一举而击破,组成全国一党,纯粹法西斯化的军部独裁的政体。 自五月中旬以后,荷比相继被纳粹所蹂躏而屈伏,六月十四日,德军侵入巴黎,六月十八,我宜昌陷落之后,素来就主张联德意,反英美苏联的敌军部及走狗们,气焰更不可一世了。在国内则利用佃俊六陆相攻击有田,攻击内阁,而欲使米内倒台,逼迫各政党自行解散;在国外,则开始发动侵略越南的军事,以要求禁止运输接济中国之军需品为名,向越南、缅甸而进迫,意欲马上实现其南进的野心。 米内内阁于七月十六日被迫辞职之后,继米内而上台的,当然是除军部的走狗近卫而外,无人取尝试这一个内外交窘的组阁任务了。于是由“政治新体制”而“大政翼赞会”,列举了许多抽象的要纲,一面想讨好军部,一面又要想结交财阀,渡过这一个经济濒于破产,政治已经破产,军事也已显露了败征的难关。 自九月二十四日,敌军开入越南同登,而进据安南东京地方,一面又派小林去荷印而想攫夺荷印的资源。九月二十七日德意日三轴心国军事政治经济同盟条约公布以后,敌寇在国际间的孤立地位,便更形孤立了。英美当然是已一变了她们对太平洋的含糊态度,对于敌寇取了平行的强硬政策。如重开滇缅路的运输,以大量军需及借款助我等,便是实例。本来是有可以接近的趋势的,近来可也因为敌凶焰的高涨之故,而表示起犹豫来了。并且又因欧洲的战局,英则渐渐加强,大有反击纳粹,使之溃退之势。意国现已到处被击,军事上大大失败,敌阀自然不得不起绝大的烦闷。前次闲院宫的辞职,仅仅显露了一点敌自认加入轴心国同盟为失败之朕兆的倾向,到得近来,自然更为显著。 至其向我的和平进攻,提出种种诱和条件,又恳求德国从中调解;逼汪伪政府于十一月三十日签订和平条约;任野村大将赴美国大使之任,冀求美国对敌寇的态度转变等,就是敌阀自认加入轴心同盟失败以后的种种反应。 总之,目下的敌国内外,一则因经济陷于绝境,不能稍有松一口气的机会,一则因世界各民主国已联合了起来,同时对它加紧压迫的结果,实在已经到了不能动弹的地步。并且更因近来我国加紧了总反攻的准备,豫计明年春夏之交,在我华中华南以及河北一带的敌寇,将因受我全面反攻,而有总崩溃的可能。我们在这一个抗战将得最后胜利的关头,同胞自然要更加团结,更加出钱出力,共赴国难,才可以造成一九四一年的全线总胜利的局面。我国胜利的曙光,今晨已经普照大地了;今后大家自然应该一步一步的使它发扬光大,坚强炽烈起来。我们欢迎这一个抗战胜利的一九四一年。 汪记《中华日报》上“打倒汪精卫卖国贼”标语 汪记《中华日报》 上“打倒汪精卫卖国贼”标语 汪记之上海《中华日报》,去年十二月四日,曾经闹了一次大笑话。在当日《中华日报》上,大生娱乐场广告中,发现“打倒汪精卫卖国贼”一行标语。此事经过,本报十二月三十日《中外新闻》曾经有篇详细记载,读者当能记忆。兹接本报驻沪记者寄来十二月四日《中华日报》一页,爱将“大生”娱乐场广告制版刊出,义务宣传,不取分文,以公同好也。 介绍敬庐学校 介绍敬庐学校 敬庐学校,系由□□教育厅长黄孟圭先生负责筹划,而由各□□出资赞助者。本系出于便利学生寄宿,自兼得修习国文国语之主旨,其教育工作大纲,已见十一日(昨日)本报版内。黄孟圭先生为教育界硕□,□学之精神,□□□人所敬服,故本栏敢负责介绍,希望对国语国文,□学习之热望者,皆能加入此校,便于寄宿之暇,得有受学之益。(原文此处为“□”) 因鸦片而想起的种种 因鸦片而想起的种种 鸦片的大量输入中国,自然是在英国东印度公司成立以后,不过我国《本草》中,亦曾有说明罂子粟的一条,谓该物一名“象谷”,一名“米囊”;花小名录,也说“鹦粟”曰“米囊”;雍陶诗:“马前初见米囊花”,咏的就是此物。 罂粟花开,大抵是在春夏之交,当烟禁未厉行之前,我国西北西南诸省,颇有千百亩地连绵植此毒物的地方;每当草长莺飞之际,于和风淡日之下,到这些地方去走走,实在也有遁迹在桃花源里的感想。 前几年曾读过一部外国人所著的中国西北诸地游记两大册,这书名实在取得很好,是《遵莺粟花而行进》,岂不很有“马前初见米囊花”的意思吗? 我们一见到鸦片二字,马上会联想起来的,自然是一八四○(道光二十年)我们与英国之间的一场误解。现在虽则已经事过境迁,中英两国,突然打得火热,变成了如兄如弟的样子,但一翻开当时的冲突情形,则自然也有许多不得不使人感到遗憾的地方。第一,如英国当时派到东方来的使节,像纳卑埃爵士,像甲必丹、爱利奥脱等,就不是真正的第一流外交人才。而惠灵吞公爵在当时的意见,也不过是想维护英国在中国所已得的商权而已。 总而言之,我们对道光二十年的那一场战争,以及其后的南京条约,的确认为是中国国势崩颓的第一个里程碑。虽然当时的执政者,是腐化的满洲人,表面上似乎与我们汉人无关,但是从一民族整个的历史说来,则当时的失策,以后也一直影响到我们的现在。 所以,英国在己身也正处入了危殆的现在,正该对我们中国,特别的表示一点忏悔,予以各种的便利,与各种的援助才对。 旁的事情,可以不必说了,我们就只以在马来亚对我侨禁烟实施的一事来说,当地政府,正应该急起直追,勿失此时机,来和我们合作。此后,敌寇若真南进,则我们合作御敌的事情,还多着呢! 星华文艺工作者致侨胞书——反对投降妥协坚持团结抗战 星华文艺工作者致侨胞书 ——反对投降妥协坚持团结抗战 亲爱的同胞们: 我国十年间惨痛的分裂内战,给予敌人以不少的侵略机会,而三年余来的团结抗战,却给予了敌人以致命打击。这血淋淋的历史所给予我们的教训是多么的深刻与宝贵呵! 不幸的是,时至今日,正当抗战接近胜利之际,尚有一部分封建残余,顽固败类躲藏在抗战的阵营里,而且把握着相当大的权利与地位。他们为了一己的利益,遂不惜昧杀天良,实行挑拨离间,造谣中伤,甚至歪曲事实,颠倒是非,无时无刻不在进行他们妥协投降的鬼计。他们视抗日最力的军队为眼中钉,视真正在唤起民众的集团为心脏病。千方百计,势必把进步的力量消灭,把抗战建国的力量削弱,以遂他们的主子建立“东亚新秩序”的宿愿。年来关于国共磨擦的事件,与忠心为国的进步分子如杜重远、马寅初等的被拘被陷,以及最近轰动中外的解散新四军的惨痛血案,就都是这些汪派汉奸,无耻败类所一手捏造出来的阴谋毒计!这阴谋毒计,实足以亡国而有余! 这难道尚不足给我们以反省与警惕么? 大家都很明白,我们这次的抗战,是为国家民族的生存而战,为四万万五千万人民的自由幸福而战,并不是为少数人而战,也不是为一党一派而战,更不是为那批无耻贪污,顽固败类的升官发财而战!因此,我们敢于要求贤明的政府明察秋毫,判辨忠奸,坚持各党各派的团结,严惩贪污,摒除一切投降妥协分子于抗建阵营之外,切实实行革命的三民主义,实施宪政保障言论,结社,集会出版等的自由。我们更盼望海内外全体同胞坚定“抗战必胜,建国必成”的信念,永远谨记,蒋委员长所昭告我们的“团结则存,分裂则亡”,“反共就是投降”的训示,坚持国共合作,反对妥协投降,加紧努力为国家民族的真正解放而奋斗到底! 我们是一群文艺工作者,我们热爱文艺,尤其热爱我们的祖国,值此宗邦存亡危急之秋,我们迫不得已,特向每一个不愿做奴隶的同胞喊出了这恳切而沉痛的呼声! 郁达夫 阑 嘉 白 荻 思 明 桃 木 文之流 刘 思 大 白 欧阳冰 润 湖 李 洛 沈 默 安 东 以 多 林 秋 倾 凤 星华文艺工作者 子 午 斯 波 侠 魂 力 中 芜 青 荻 影 一 涧 傅 雁 蒂 克 君 实 柯 游 静 海 仲 达 白 圣 柳 风 包 得 莫克蜀士 诗人杨骚的南来 诗人杨骚的南来 与杨骚在福州别后,已经有三年不见了。虽在报章杂志上,时时看到他的消息,但是从武汉而湘西,从湘西而桂粤,我却终于没有机会和他在旅途中一见。现在他从抗战的陪都,经过香港,而到了这长年是夏的南国,我们很庆幸旧友的无恙,同时又欣幸着南荒的热带上,重增了一位执笔的战士。 诗人是曾经到过各战区去慰劳将士、视察过抗战的实况的,我们希望他能于征尘暂洗后,将他的所见所闻,都写出来报告给我们。 文化人在这一战乱时代里所能做的事情并不少,尤其是在文化和我国不同的这南岛,我们希望诗人杨骚能给予我们以簇新的制作,而增加些我们的兴奋。 介绍《四库全书珍本初集》 介绍《四库全书珍本初集》 《四库全书》系清乾隆三十八年集全国通才,开《四库全书》馆,征求天下书籍,阅时十余年而成,统计十六万八千余册,分抄七份,建七阁以贮之。文渊阁在文华殿后,文溯阁在奉天行宫,文津阁在热河避暑山庄,文源阁在圆明园,此名内延四阁。今文源阁所藏,荡然无存,其余三阁,尚无阙失。又以江浙为文人所聚,特于江苏扬州大观堂建文汇阁,江苏镇江之金山寺建文宗阁,浙江西湖之孤山建文澜阁。文汇,文宗,毁于兵燹,文澜之书,亦于乱后补钞,非当年旧帙,今改存浙江图书馆中。《四库全书》帙卷之富,集中国古来典籍之大成,以数十年之岁月,成此巨大之工程,真历史所仅见。 该书原有七部,分存文渊,文源,文津,文宗,文汇,文溯,文澜七阁,前清咸丰十年,英法联军入京,文源阁化为灰烬,太平军之役,文宗,文汇两阁亦相继毁灭,民国二十年“九一八”事变,文溯一□沦入鬼域,现存文津,文澜两部,亦均有残缺。文渊阁所藏,独为完善,中央政府关怀世变日亟,为导扬国光,保存我国宏富珍秘之典籍起见,特委托商务印书馆于民国二十三年影印《四库全书珍本初集》,公之于世,从此百年来之珍秘典籍,风行海内外,世界共推。(原文此处为“□”) 自抗战以来,祖国珍贵典籍类多惨遭浩劫,本书影存之本亦多散失,本坡商务印书馆曾向国内各地征求,幸得影印珍本初集全部运星,以供南□图书馆及爱好祖国文献者之珍藏。初集凡二百三十一种,本装六开本,共千九百六十册,全部实售价为叻币四百零五元。(原文此处为“□”) 《七大问题》序 《七大问题》序 佛教在其本土印度衰微以后,经典文献,反集中到了中国,自汉唐以降,下迄明清,高僧哲士之深究佛理,居能独其身,出能兼天下的佛门弟子,我国史册上记载特多。而此次抗战军兴,佛教徒或从事救伤济难,或挺身宣扬正义,种种英勇公德,昭彰在人耳目。佛家宗旨,只在出世等谬说,因此,已可一扫而空。 慈航法师,此次为国宣劳,曾经历印度、锡兰、缅甸等地,为我国中枢,争得不少国际同情,而于驻锡马六甲时,又不惜现身说法,向一般善男信女,讲解佛旨之与救国为人有关诸大问题。佛陀宏旨,乃在救国济人,深入世间,此理终于大白。法师所讲各节,经金明法师笔录成书,由各善信出资刊行,以广流传。因恐我国的青年士女,习于传统陋见,以佛家学说为隐遁消极,避世独善的一流,故乐为之介绍,愿天下有心人,都能一读此书,而加以三思。 郁达夫序于星洲寓庐 谨献给《南风半月刊》的编者 谨献给《南风半月刊》的编者 最近在南洋各地,尤其是马来亚,刊物出得很多;这从一方面说来,原是很好的现象,但从反面来看,也许是实际工作退潮时的反应。我记得在中国国民革命军北伐以后,国共分裂,有许多文化人从实际工作的领域中被迫退出,在上海曾有过这样的一个时期。现在,祖国抗战正在顺利进行中,我当然不想以那一个时候的情形来比目下南洋一部分文化人的努力工作。不过在这里,我想说一句,大家的力量不要分散,经济的原则不可忽视。我们已然想出一种刊物,当以全副精神来灌注,务期这事情做了之后能收到文化上好好的结果;切不可太过于短视,而将办杂志这事情视作了商业经营的一种。当《南风》半月刊初次创刊的这时候,我仅将这几句话来贡献给同人,聊以作诸君的参考。 再来提倡《马来亚的一日》 再来提倡《马来亚的一日》 自从很久以前,有人提倡过集体创作《马来亚的一日》以后,虽则响应者也时时有人,但终于因为工作太艰巨,计划太广大,后来就也被大家所搁置。不过我想,这事情若必须做的话,那不问规模的大小,我们总须想出法子来去做才好。小规模的做,比不做总要好些。现在,我们想和《总汇报》联合起来,订定一个简单易举的方法,先来试办一下。譬如,各地的读者,不问是从事哪一种职业的人,都不妨先试来写出一日的工作思想行动,投寄给我们。由我们先行逐渐的在《晨星》和《文汇》上发表。稿子积得多了,再来选择编订,集合起来出书。 我们因为想使马来亚的作者,在这战事紧张之际,都有一个反省的机会,所以,重行提出此议,读者诸君,若有更简单更切实的方法,也不妨写出来供大家的讨论。指定哪一日的日期,就说“八月一日”吧。 一方面,我们也希望是好的事情,就应该急做。读者诸君,于读了这一短短的提议之后,若以为这《马来亚的一日》,是值得一写的,则不妨马上拟定办法,寄给我们,以后在本栏里,我们将特设一栏,登载这关于“一日”的稿件。 《马来亚的一日》试征规约 《马来亚的一日》试征规约 关于《马来亚的一日》,我们想小规模的来试办一下,虽则规模太小,成绩或不能令人满意,但假使这事情是值得一做的话,那不管是大做小做,做了总比不做好些。我们本此精神,现在想和《总汇报》联合起来试办一下,现在先将征稿规约,简列在下面,希望马来亚各地的各阶层同志,都能抽出一点时间来,来共同帮助此举。 一,一日的时间,先定八月十五日为标准。写作者不限定文艺作家,各地各阶层各职业之男女,能将这一日各人自己的思想、行动、环境及观察等写出者,都可投稿。 二,来稿每篇以一千字至二千字为限。 三,稿到后,先由《星洲》、《总汇》两报择优在副刊发表,稿费照给。 四,来稿截止期暂定九月十五。 五,稿子过多时,当由两报组织编审委员会,连同已发表及未发表各稿,编印单行本,凡投稿而被采用者,每人赠送两本。 上举五条简约,取其轻而易举,读者诸君,若有高见,亦请提出来讨论,凡在八月十五日前三日投到者,我们可以一一刊登。 《马来亚的一日》的补充 《马来亚的一日》的补充 关于征集《马来亚的一日》的稿件的事情,星期六的本栏,已与《总汇报》的《文汇》刊登了共同的征文启事。我们的做此事,并不是为出风头,也不是为发大财,实际上只是赔时间与精力的工作。所以,我们想请全马的各报馆,各文化机关,都能牺牲一点点工夫与篇幅,来共同襄助此举。就是请各地的报馆及文化机关能尽一点提倡、集稿之责。此外若能也有副刊篇幅刊登,则直接登载,否则能于截止期的九月十五以后,为花一点邮费,将收到的稿子,邮寄《星洲》或《总汇》报,则我们就感激不尽。各地个人,若能襄助此举,则我们尤为感激。 至于印单行本的办法,在马来亚若因统制纸张法令,而不能印书或出版时,则我们可以想法到香港去印。印刷费用,当由《星洲》、《总汇》两报筹措。若更有其他的困难时,我们也当想法子来打破这些难关。 总之,我们是为了想对马华文化界服一点务,在我们个人所能负得起的牺牲,我们是愿意牺牲的。若这牺牲范围,超过了我们的能力时,我们也当另外想出法子来,以期这事的能够实现。虽然,成绩的能不能够使大家满意,当然还是一个疑问;不过我们总以为一件事是应该做的话,做了总比不做好些。 关于《一日》的展期 关于《一日》的展期 《马来亚一日》的标准日期,本拟定为八月一日,但后经与同人等商谈的结果,都以为时间太接近了,恐怕作者没有多大的预备与思索的工夫,所以展期到八月的“十五”。 本来已存心欲助成此举的人,想拿起笔来写一天的经过,是无所谓准备工作的。不过我们若能把如何写法,一天中间的大事,当捉住哪几个要点来写出等,多想一想,则自然下笔时能有更好的成绩。 我们既然定了八月十五为写《马来亚一日》的标准日子,自然希望在这一日的全马来亚同胞,都能够不要轻轻放过这机会,而加以观察、考虑,和反省,当日不写,隔日也可以写,隔日不写,过两天也可以写。总之,要把这一天的一段生活全景写出来才可以。 我们的编订方法,当参考各已成的《一日》巨作,将它们的优点,全般学取。在马来亚地方若有特殊之点,我们也将顾到,须增删者增删,须特别提及的提及。 当日发行的各地英巫印报,若收罗得全,自然也想全部收罗,制版附入。 此外,则读者大众,如有建议,我们也当尽量容纳,以期这一个小小的尝试,或可以得到几分之几的成功。 总之,独木非林,众擎易举,大家若认为这事情是值得一做的事情,而都能加以一臂的助力,则将来的成绩,或者也可以有一点可观。我们并不希望一举成功,我们只希望即使失败,也能从失败中获取教训,而准备于第二次尝试时得有寸进。 《哭杨云史先生》编者附识 《哭杨云史先生》编者附识 云史先生作故,我中华民族又少一诗人。同人等为纪念先生在诗学上之伟业,拟广邀作者,赋诗追悼。凡与先生有旧,或曾读先生《江山万里楼》诗者,统请赐和。诸作逐日在本栏发表后,当积成整帙,转寄香江先生之遗族,以表同人等对先生之敬慕与哀思。 编者附识。 轴心国两面作战与马来亚 轴心国两面作战与马来亚 纳粹侵略苏联,迄今已入第七星期,师老无功,损失却极重大,共计伤亡人数在一百五十万以上,机械化部队动员四分之三,已被歼灭大半,而飞机坦克车的损失将各逾万数,但此战的结局,还是遥遥无期。现在德虽再调动意大利、罗马尼亚、西班牙,及奥匈等国的杂凑军队赶赴东线填防,——因纳粹兵种已竭。——正想作第三次闪电的进击。然据各军事观察家的预断,则皆谓此次闪电进击,德方实力,必较前两次为差。因精粹的师团四十余师,己全被毁灭,而此次若再失败,则纳粹的全部崩溃,为期也不甚远。 纳粹的所以会受到这样的失败,其原因是在两面作战,分散了它的兵力。这不但旁观者知道,就是纳粹的许多将领,也因此而和疯狂的希特拉起了冲突。现在英军已开赴北冰洋,将与苏联取夹击之势,纳粹狼狈失措,应付维艰,大约这两面作战的苦楚,将在这一两星期内,教纳粹饱尝到滋味。 纳粹既铸下了这一大错,殷鉴不远,在东方的轴心强盗,难道还会不知所戒,再犯下一个两面作战的最大过失么?以常理来推断,我们决定敌寇是决不会的,所以敌寇的不血刃而侵吞越南,现在又想以故智来蚕食泰国,其主因是在看准了英美的不致于兴师。假使英美早就表示敌若侵吞越南泰国,将不惜与敌以干戈相见的坚决态度,则不但泰国可保无虞,就是越南也决不会被侵占得如此之快。 现在敌寇是已在越南尝到了甜头,而且刀已出鞘,不用至极处,自然不容白白地再行收回。泰国的被威胁而屈服,自是意计中事。到了贼已升堂而入室,英美还仍不出以坚决的表示,则将来的后患,自属无穷。不过敌寇若侵吞泰越完了以后,会不会再进一步而西入缅甸呢?我们自然料到他在德苏胜败未决之前一定不敢。 何以到了现在还可以作这样大胆的断语呢?我们在头上已经说过,纳粹已经吃了两面作战的大亏,敌寇是决不会再踏这一个覆辙的。敌若一侵缅甸,无论如何,英国当然不得不立时起来了。虽然敌寇的拆散民主国在远东合作的工作,已经做得相当成功,美国或者将在敌保证不与菲列宾与荷印之下而一时缓和下去,但英国可到底是事关己身,不能将自己的属地拱手让人。而且澳洲的海陆相也连日发表声明,不啻是对敌下了战书,即不问马来亚及缅甸的防务,已固若金汤,就是一有缓急,英国调动地中海、非洲、印度的大军来缅马应战,也决不是敌寇的败残之师,所能承当得起的。 所以,事到今日,我们就敢大胆的断定,敌寇决不敢西侵缅甸,尤其是不敢南侵马来亚。而这一个大胆的断言,却是以英国的作战决心为后盾的。 至于马来亚与缅甸的防务呢,当局者早已有过详细的广播词了,我们在此地可以不必重说。但照敌寇估计,则英国精军之驻马来亚者有十三万余,在缅甸的约有八九万之众。此外的英海空军实力,无论如何,当在敌寇驻越全数兵力的一倍以上。并且,这还是英国一国在马缅的现存军实,若再将美在夏威夷、菲列宾之海陆空军与荷印澳洲印度的全部海陆空军合计起来,则兵力之强,自然要远超出敌寇的数倍乃至数十倍。 故而我们认定马来亚的安全,其金汤永固,毫不成问题的。无论如何敌寇不敢轻易动兵南侵马来亚半岛。即使敌竟敢不顾死生,向英挑动战事,要想打到马来亚来,恐怕也是比登天还难。因此,我们想忠告我们的侨众,大家应该努力准备,想出如何方可加速扑灭东西轴心强盗的方法,不必稍存恐惧之心,而自相骚扰。我们尤其要在此忠告各位在马来亚经商或从事产业的中坚人物,切不可乘此机会来高抬物价,或减低生产。政府对于扰乱市场的奸商,自会有严厉的取缔。而对于生产事业,当然更会有切实保护的指示,以期集中全力,共御外侮。当然,安不忘危,我们对于金兰湾到星加坡只有六百哩海程的这一事实,也不可忘记。 最后,要说到敌寇的北进了。这不过是敌寇的一种烟幕,我们在昨日的社论里已经说过,以常胜著称的纳粹,尚且因两面作战而受到了这一次的大教训,比纳粹实力远逊的敌寇,难道再会去犯三面作战的大错么?这是不会的。总之,我们要以镇静的态度,作周到的准备,来研求如何可以扑灭侵略者的凶焰,这在抗战的祖国原是如此,就在侨居的马来亚也是一样。 民主国家将在远东首先胜利 民主国家将在远东首先胜利 我郭外长于五日国府纪念周中检讨国际情势时,曾谓民主集团,将首先在远东胜利。轴心国最弱之一环的敌寇,于遭逢中英养苏荷之联合经济制裁后,势必首先崩溃无疑。郭外长之作此断语,盖以中英美荷之强硬对日,齐一步骤,施行最完密之经济封锁,使已在经济与军事破产途上之敌寇加速地趋于崩溃为前提。英美若于此时在远东,果能取一坚决之态度,联合各友邦及属邦,厉行完全与敌经济绝交之政策,一面更调集海陆空军,陈兵境上,制止敌寇之南侵,则已在中国惨遭灭顶之敌寇,自然只有弃甲曳兵而退走或立时崩溃的两途。本来得寸进尺,欺善怕硬,是轴心强盗之通性。纳粹原是如此,敌寇也何独不然。这一点想也是英美所洞悉的。 现在越南已为敌所吞并,而泰国则正在被威胁至最后关头之际。敌寇的魔爪,果然因慑于民主国两巨头之会商,而在表示退缩了。虽然,罗斯福总统与丘吉尔首相,果在北大西洋会商与否?其所会商之重要内容,果系完全为共同制敌及援苏与否?此时仍尚无确息。而敌之情报部发言人石井,却已在声明敌对泰国之要求,只限于经济之范畴了。这当然是由于大批英国陆空军陆续开到马来亚,美国两巡洋舰之寄泊澳洲,以及美国中下级军官多数抵达菲列宾等事实的一个反应。 所以,我们曾再三说过,英美若果欲维护在远东之权益与领土,有效地禁止敌寇的南侵,除实际准备作战,彻底表示强硬不妥协之态度而外,实在更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此外,则中国之大举反攻,当然为决定敌寇命运的最后之一击。现在敌寇被中国所吸收住之军队,全线仍不下一百万人。敌欲向南向北,作两面威胁之计,国内后备兵及免役兵之征集,已竭泽而渔,亦再凑调不出五六个师团。前数日路透电传,敌国各工厂及农村,已因此次大批军队之召集而陷于绝境。劳工不足,壮丁抽完,现在迫不得已,已在改编全国中学以上之学生,而施以训练,预备将这些青年,送上前线去作最后一批炮灰了。 是以自德苏战争开始,敌侵吞越南军事发动以来,新开至伪满及越南布防的敌军,统计约有四十余万。扬子江流域抽调十万,珠江流域再抽调十万外,其余五六师团,势非由敌国内将老弱残兵及未成年者勉强凑合起来不可。这些毫无战斗经验的新兵,无论其被调至中国换防,抑或送上南太平洋新辟的战场,他们的战斗力的薄弱,当然是可想而知的。故而英美在此时正应从速予我以飞机及重兵器等的接济,俾我得早日作大举反攻之准备。一俟民主国在南太平洋之联合部署完妥后,同时并起,共作扑灭东方法西斯蒂的围剿。若能如此,使经济制裁与军事制裁取得配合而双管齐下,则区区敌寇,还怕它不就范么?我郭外长的所谓民主集团将首先在远东胜利的一语,其内容所指,大约总是这一个意思。 最近据中央社及本报之专电所传,我在宜昌一带,已小试反攻而取得胜利;预料不久以后,我们在粤南晋南以及浙闽沿海,也将一一采取主动,驱逐敌军。在这一个紧要的关头,我们原不惜重大牺牲,为民主国家作一支柱,奋起而与敌寇相周旋。但同时也希望英美能撑起腰来,向全世界自由,文化,与民主的大敌,施以一强而有力的制裁。 配合抗战形势的抗战文艺 配合抗战形势的抗战文艺 中国抗战进入了第五个年头,国际形势与我抗战实力,与时俱进,我们现在,已经到了总反攻的前夕。从中央军事当局的声明来下判断,则一入秋季,等美国接济我的大量军火(重要的是飞机坦克车与大炮等重军器),运抵前线后,大规模的总反攻,就可以开始。 第一,是飞炸敌国:我们在四年之内,只试行了两次,对敌国的飞炸,一次是在敌本国,熊本、福冈等处,投下的都是纸弹。第二次,则在台湾(台北),曾炸毁敌寇之机场及油库与停在地上的飞机多架。秋季反攻开始之后,我们自然要更作有效的敌国轰炸,以报复敌向我后方不设防城市的施虐。 第二,是各大城池的围攻:到现在为止,我们因为缺少飞机大炮,围攻敌寇所占领的大城池,都不能顺利进行。最多,只能冲入城中,毁坏它的军需及粮食等后而自行退出。今后,若反攻开始,则情形当然与前此不同。 第三,在国际间,我们可以促进民主国家加紧联合围剿敌寇的阵线;使敌兵力分散,不能再在我国有分寸的进展,而只有后退。 所以,到了目前,我们的抗战形势,最重要两个关键,一是战斗形式,将由小规模的游击战,进而为大规模的歼灭战。二是抗战局面的世界化。 配合着这种形势,今后我们的抗战文艺,当然也会变质。就是从零碎的片断文艺之不断产生,而至汇合成巨型文艺的创造;更由我国固有的中国气派与中国作风,推广至于以中国作风而参加入世界文艺圈,作为今后人类文化的一大支柱。这两种倾向,在这半年中,已经渐渐地显露出来了,苏联《世界文学》中国号之编印,以及英国“新作风”派的作家之翻译我国的现代创作,就是两个证明。 自从西班牙内战以后,以西班牙战争为内容的作品,在英法美等国,出得很多。那一场民主主义与法西斯蒂的苦战恶斗,在战事上,虽未曾获取完全的胜利,但在文艺上已产生了划时代的纪录。我们这一次的为民族解放,国家独立,民主胜利而作的对敌战争,自然除由我国的作家自己创造出伟大的史诗而外,将更有许多国际的作家,也出来歌颂与宣扬。这一种作品,今后,一定将在英美俄等国,继续的产生。已有的作品,如英国诗人奥登与伊舍乌特合作的中国战事参观记,与美国各左倾作家的作品,还不算在内。 总之,文艺的产生与传播,是与国势不能分离的,这只须翻开世界的文学史来一看,就可以明白。这一次我们因抗战而得到的世界地位,当然要在文艺上反映出来。 太平洋风云险恶中之“八一三” 太平洋风云险恶中之“八一三” 当敌寇侵占我琼州岛时,我中枢当局,曾对与远东有关各国,发出过警告。指敌寇之占领琼州岛,实即太平洋上“八一三”将届之先声。曾日月之几何,敌寇果以海陆空军侵吞了全部越南,不旋踵间,更以威胁利诱,卑劣阴险之手段,复作侵吞泰国之企图。今则矢已离弦,大有不并泰国,誓不休止之势。于是在国防工业上必不可缺乏之物资须仰给于南洋之美国,及重要属地紧接泰边之英国,始临时奋起,于断然对敌提出严重警告之后,更调兵遣将,实际上亦已布置了作战之准备。澳洲首相孟齐氏,且取消了澳洲南部视察之旅行,召集紧急阁议,预备于敌军一入泰边时,即作迎头之痛击。美国与英国联防马来亚菲列宾之会议,在华盛顿有特夫古柏与赫尔之商谈,在大总统休假中之游弋艇上,更有丘吉尔与罗斯福两巨头之商会。总之,到了现在,太平洋上的战云,已呈现着百分之九十九的饱和状态。只待敌寇之兵一步入泰国,大战就可以立时开始。危机一发,正是此时此地的好形容词了。在这一种现状之下,我们今日来纪念这一个“八一三”的大日子,实在有无限的感慨。 不过,话分两头,事实亦有表里之不同。若从另一角度,来估计敌寇,则从军实上,经济上,物力人力上讲,各方面显然都不是英美的敌手。况且民主国家之联合阵容,还不只英美两大海军国家而已。北有中国苏联,南有荷印澳洲,英在地中海之舰队,朝发而夕可至,美国夏威夷之飞行堡垒,与太平洋舰队,也一举而可以荡平三岛。敌阀虽则疯狂透顶,荒谬到了不可以理喻,然对于己身的死活,总不至于全不计及。即从此次敌寇实施之总动员法令看来,究属仍系一种威胁的性质。所以,美国的观察者,大抵都断定敌寇决不敢轻易在此时与英美来交战。即我国之政论家,亦大半赞同此说,以为敌寇受到了英美的警告,看到了英美的决心,是绝对不敢开兵入泰国的。 这一个观察,原系洞悉敌国国情者之至理名言。不过我们平心而论,敌寇对于南洋之野心,终不会因英美的一警告而抛弃,而敌阀征服世界之迷梦,也不会因这一次的在泰边受阻而觉醒,这当然也是铁定的事实。所以,我们以为民主国家,若欲防患于未然,则在这一个时候,正应取积极的攻势,断不能再作消极之防堵。在远东有“九一八”之殷鉴,在欧洲有慕尼克之教训,对付野蛮残酷之侵略者,实在只有先发制人,斩草除根的一法。迟疑犹豫,顾惜牺牲,决不是我们在这时候所应有的态度。 所以,我们热切希望,英美在这一个战云密布的“八一三”的今朝,马上应该来提倡民主国家的军事大同盟,使受侵略威胁及已与轴心国交锋的欧亚各国,旗帜鲜明地联合起来,对侵略者,说包围就加以包围,说制裁就施以制裁,直截了当,先寻得侵略国家的弱点,而予以一击,这比到警告,声明等等纸上的空言,显然要有效得多。这是易被动而为主动,由消极而进至积极的一点。 其次是当应付紧急局面之时,行动不宜过于迟缓。人以闪电来攻,我当以比闪电更速之还击相对。国家的自私,利害的打算,以及战后实力的保存等心理。在这一个时候,更应立时清算,全部祛净,才能捍卫得自由,保持得民主。否则,我们的会议未终,而侵略者逐个击破的计划已售,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棋先一着,鸡口牛后,实不可以不力争,这又是一点。 从太平洋的大局,而再来看我们中国的抗战,则今年的“八一三”,显然又比过去的三年,光明得多。第一,不问敌寇的行将南进北进,或全然不进,其在我国的军队势必将减少至不能再减的地步。战线延长,防区扩大,直接的敌人增多,明明是敌寇今后的不利。所以,敌寇军队的南抽北调,频开御前会议,就是它彷徨苦闷,毫无出路的一种绝望表示。不管太平洋战事之会不会勃发,而我国今后的反攻顺利,沦陷区之必能逐次收复,已是固定的事实。故而今年的“八一三”,在太平洋上或是一个最大的危机,但是在我国的抗战史上,却是一个绝好的转机。 远东情势变化的豫测 远东情势变化的豫测 昨日曼谷路透电,曾传英阁驻远东大臣特夫古柏氏之断言,谓远东局势,将会有一重大的变化。在同一电中,路透通信员并报知泰国态度的渐趋强硬。盖泰国已探知英美对敌寇之决心,并非以一声警告,或一纸抗议书了事者。万一泰国而至被迫作战时,英美更可予以实际上之援助。且在最近美国之钢铁,与英国之汽油,接济泰国,业已见诸事实云云。若使此电之所言果为确凿,则吾人可以预测,所谓远东情势之将有变化云者,盖系侵略者自知不得逞而不敢再进一步之意。若然,则太平洋上的战争,自不至于爆发得很快。 第一,且让我们来分析一下,最近远东局势之所以会突然变得很紧张的主因,不消说是为了敌寇的完全侵吞了越南。所以从这一方面来说,若是敌寇的侵略野心,再进一层,自然远东情势马上会发生变化。 第二,目前在远东可以制止敌寇的侵略,而再进一步,亦可以使远东情势发生变化的,是英美二大海军国家。从这一方面来说,除非英美澳荷,于加强对敌经济封锁之外(如已见诸施行的对敌资金冻结,与废弃通商条约等),更有积极强硬之要求提出,如和敌寇报纸之所宣传的一样,向泰国要求军事根据地,或竟向敌寇要求退出越南,退出中国,以及退出轴心国同盟,则自然远东又会发生变化。 不过综合各方面的报道而加以观察,则可以使远东情势发生大变化的上述两种因素,可能性都不很大。就是第一,敌寇的发言人口吻,昨日已经变得异常软弱。石井非但否认有对泰国进兵之意,并且还否认了对美国利用海参威而接济苏联军火,敌寇曾提抗议的事情,故而敌寇的侵略步骤,似不再于操之过急。第二,英美并非是愿意挑战的国家,而且在目下更不是有侵略意志的国家,所以对泰国要求驻兵,或向敌寇令其退出越南,退出中国及轴心同盟等事,也绝对不会得发生。 因此,我们可以预测,特夫古柏氏之断言,远东情势将有重大变化的内容,实在不过是英美加紧合作,民主国阵势结得更为稳固,而制止敌寇在远东妄作妄为的钳子(也即是敌寇的所谓包围),也更加绞得紧一点而已。这从敌寇通信社(同盟社)昨日自伦敦发出的电讯中亦可以看出。该电讯虽只说出了英美会商,已得到一致的结论,因鉴于德之攻苏,不易取胜,所以对远东的态度将更加强硬。说不定于罗斯福大总统回华盛顿之后,美国将对敌提出更进一步的警告。本来民主国家在过去的最大失策,往往是在行动的迟缓,与态度的互不一致。现在,似乎这一个缺点,已渐渐在改变过来了。我们但从英苏的同时向土耳其保证,并无侵略野心,以及英苏的同时向伊朗要求驱逐纳粹间谍的两事上,可以得到证明。因而我们对于特夫古柏氏的所谓远东情势的变化,自然可以作对于民主国家,尤其是对于抗战中的中苏两国有利的解释,至如法西斯蒂报上之所传,谓远东即将发生大战等谣言,原不值得读者一笑的。 其次,是在各民主国舆论界已被议论得很久的有许多问题,也许会在最近,彻底的被决定与宣布。如关于远东的太平洋联防,由中英美苏荷澳等国,实际上结成一军事大同盟,来联合阻止侵略国家的横行。又如美太平洋舰队之进驻星加坡,或中英美苏荷澳各军事根据地与航空站之互相通用等,都系可以使远东情势发生重大变化的事实。若使特夫古柏氏之断言,果系含有这些意义的话,则这一个远东局势的变化,自然是民主国家间的一大福音了。因为维喜政府的出卖法国,与敌寇的虚张声势,作纳粹的帮凶,近日来实在已演成了很严重的局势。民主国家间,若没有更进一步之团结与表示,恐怕世界人类的自由、平等、正义、与文化,便要沦入万劫不复之惨境。我们热切地在希望,此次罗斯福总统与丘吉尔首相之会谈,以及澳洲政府紧急阁议之所决定,尽能如我们的预测,是对侵略国家的一种明显而坚决的态度。那么,世界的混战,就不久可以结束。而战后的平等、自由,与光明的理想大同世界,也就有实现的把握了。 编余杂谈 编余杂谈 日本的铁蹄,踏入了越南以后,于是就揭起“驱逐洋人”的旗帜,法国人当然要吃亏,英美人士也受累。 日本的铁蹄,现在尚未踏入泰国;而泰国已充斥着日人,已有“欧洲人退出,日本人进来”的形势了,电影院、西餐馆的座上客,于是乎日本人取欧洲人而代之。 日本只会侵略,而且侵略的欲望,永无止境。中国受了几十年的教训,现在正向他清算,要打倒他的侵略主义,消灭他好战军阀。英美人士现在应该可以彻底觉悟了,对于日本的侵略野心,只有用武力来打击它,消灭它,所以“绥靖政策”。从此收场,决不能一误再误。 削弱侵略者的实力 削弱侵略者的实力 对付搅乱世界和平,毁灭人类文化的侵略者之最上法门,第一,自然是在见机而作,防患于未然。誓如,当敌寇在“九一八”凶行之际,各国就联合起来施以制裁,则东方的野火,或不至蔓延及于亚比西尼亚与欧洲。又如正当纳粹在重整战备,或秘密制造潜艇飞机,及其后开兵入莱茵区域,或窥伺苏台德区,阴谋劫夺之初,英法若即起来加以制止,则世界大势,决不至于会混乱得像现在一样。但既经养痈遗患,铸成了大错之后,则唯一的办法,自然只有大家抱一牺牲的决心,联合加紧来削弱侵略者的实力。英对纳粹的封锁,以及这次罗斯福总统和丘吉尔的海上会谈,与今后即将在莫斯科举行的三国会议之协商,讨论的当然是这一问题。不过和平是不可分割,而侵略者的结合,又是相当微妙的。在这里我们必须注意的事情,是应该顾到全局,绝不宜倾于一偏,而使侵略者有逐个击破,或此倒彼起之机会。 现在,先从轴心盗伙来说。意大利已由侵略国家而退居了被征服国家的地位,墨索利尼的身分,只能与奎斯林及贝当、达兰等相伯仲,东西三个轴心国,实在只有两个存在了。纳粹在表面上,一时虽似侵吞了全欧,但这次在东进途中,却遇着了劲敌。目下纵还没有完全失败,而因英美苏联的全部注意力,现在集中在毁灭这一轴心主力的重点之上,迟早总不免崩溃。所以,我们在东方的反侵略目标,自然不得不着重在敌寇的一边。 照目下的情势来看,英美的八项和平主张,当然也包括惩罚敌寇的侵略行动在内。而即将在俄京举行的三国会议中,敌寇在远东的妄作妄为,以及诸种威胁姿态,自必也属被商讨的一重要项目。并且昨天合众社电,亦曾传苏俄在远东已动员二百万大军布防,准备敌寇若对美国的接济苏联军火过海参威,或在满蒙边境,一有大胆蠢动,即将迎头予以一击。故而目下敌寇,表面上实在万不敢再有若何进一步之动作。可是敌寇之北侵与南进野心,始终不会放弃的一点,则无论英美及中国的观察者,都在力说;只教防范略有松懈,或纳粹在南俄中东的侵战稍有起色,敌寇的必会趁火打劫,再乘机而窃取些土地与利权,自是铁证的事实。 正因为是如此,所以我们想大声疾呼,促各反侵略的民主国家注意,当此为山九仞,功成一篑的紧要关头,绝对不宜对敌寇有半步的放松。我们纵观现局,觉得对此点看得最为明了,而防备也最周密的,唯有澳洲政府。但从澳洲大批精军的源源来马来亚增防,以及澳首相海陆相的频频向内外呼吁,新近又增设澳洲总司令职位的诸点看来,我们就可以说澳洲政府对敌寇的防备,已经是面面俱到,无懈可击了。澳首相孟齐氏在今日且更有一场广播,虽则全辞的内容如何,我们现在还不能够预说,但其防止敌寇南进的警觉性之极度提高,已属固定的事实。我们因鉴于澳洲政府的有此远见,故而更欲唤起各民主国家,共同注意。就是要在此时,齐心协力,加紧来削弱敌寇的侵略实力。 在远东要想有效地削弱敌寇的侵略实力,目下唯有两条途径。即第一,是绝对的和敌寇断绝经济来往。第二,是竭尽全力来帮助中国向敌寇施行反攻。 最近,常有敌寇所散放的谣言,盛行在远东各通讯机关的电讯之中。如或谓荷印与敌寇,又将开始通商谈判,或谓英国已与敌寇在作物物交换的商谈之类。这些谣言固统系敌寇的诡计,我们原也知道荷印与英国决不会再上敌寇的大当,而接济以资源,致使其将进攻己身的实力得渐行加强。不过敌寇之奸诈狡谄,实在是无孔不入的。我们在此谣诼繁兴之际,也不得不加以预防,这是一点。 其次,则英美若将全力倾注到了欧洲,在太平洋方面因敌寇的一时慑服,而即使有丝毫的大意,则噬脐之祸,一定将与放任纳粹当时的局面相同。所以,对付侵略者,应该东西并进,双管齐下,一面当接应苏联在击毁盗魁希脱拉之正中,一面也应特别加强对中国之援助,使我得立时举行大规模的反攻。先将敌寇置之于死地,免其再作东西之呼应,为纳粹而帮凶。这才是削弱侵略者实力最有效的办法,这也就是使世界和平早日到来的最上法门。 关于《马来亚一日》及其他 关于《马来亚一日》及其他 近几日来(自八月十五日以后),接到《马来亚一日》的稿子多得很,大约平均每日总有一百余封,我们正在细细批阅,打算尽量先在《晨星》、《文汇》两副刊发表后,再将余稿类分,修改,然后重行计划编印书本的问题。编审委员会组织范围的大小,要等九月十五日,征稿截止后,视稿件数目的如何而决定。若稿件过多,当多请文化人来参加这一工作,务使各方面的人,多能依他们的意见(如专家的意见之类),来决定去取,和修改稿件。 因为来稿一时颇多,所以批阅不能立时完毕,所以,发表的迟早,与原稿件的性质及优异无关。 编余杂谈 编余杂谈 上海《大晚报》载,沪市英国经纪人家里雇用的厨司买了一只鸭蛋,据说,是预备自己吃的,不料到得夜间,那只蛋放在厨房里的窗槛上,却通体放光,雪亮得像一株圣诞树,于是哄动遐迩,观者潮涌而至,认为是一只宝贝,竟至有人不惜出两千元重价以收买,——然而那厨司还不肯。 上海原是五光十色、无奇不有的地方,小市民的好奇心,也比别地方人更厉害。马路上两只狗相打,尚且“观者如堵”,挤得水泄不通,更何况鸭蛋会发光呢。好几年前曾有所谓“蟹背美人”这宝贝,据说也曾哄动一时,蟹背会发现美人,那自然是邪气的希奇的,大报小报,竞相刊载,但不知怎样,后来终于沉寂下去,无人提及了,实在很可惜。现在又有所谓“发光鸭蛋”,这和“蟹背美人”,恰是无独有偶。 美派军事代表团来华的意义 美派军事代表团来华的意义 据华盛顿二十六日合众社电,罗斯福大总统,为充分援用租借法案,而使援助中国抗战易收实效起见,已决派一军事代表团来中国。该团由曾在中国美大使馆服务多年之约翰麦格罗特少将率领,决于半月后起程来华。我驻美大使胡适氏,亦曾于面谒罗大总统后,关于此事,对新闻记者发表谈话。谓关于对中国之援助,罗大总统与丘吉尔首相在海上会商时,亦经通盘规划,英美两国,对于援助中国抗战,今后只会加强,决不至于放松云云。 事实胜于雄辩,正当敌寇曲解丘吉尔首相在廿四日晚所发表之广播词,大放谣言,谓英美将牺牲中国,而与日本妥协之此刻,有罗斯福大总统这一决定之发表,对敌寇不啻是当头之一棒。而民主国家目下之合作加强,已处处采取积极主动姿势。以后反击侵略国家,将毫不容情,拥护独立自由之民主阵线,必获最后胜利各节,也都可以此一事来作证明。 当然,我们的抗战,所持者是自力更生的信念。即使各民主国家,因忙于应付己身的种种困难,对我只给以精神上的援助,我们也一定可以击败敌寇,而达到抗战胜利的最后目的。盖敌寇之必败,其运命并非于英美联合宣言发表之此日,方始决定。实则于“七七”寻衅,及其后加入轴心同盟时,就早注定了。不过各民主国家一经联系加紧,行动加速,态度加强之后,则不但敌寇总崩溃的到来,会大大地缩短时间,就是纳粹的没落,也必然地会得加速。 现在侵略阵线与反侵略的民主阵线界限早已划分得十分清楚。而一国的兴败,亦必然与全局有关。英美的援助中国,援助苏联,实在也就等于援助自己。我们与苏联的抗战到底,誓灭轴心凶焰,实在也就等于为英美与民主自由而战。这事,罗大总统与丘吉尔首相,不消说是早就看到了的。所以,海上会商之后,对苏联之具体表示,为将在莫斯科举行之三强会议案的提出;而对中国的表示,当然是在这一次军事代表团的派遣。 敌寇驻美大使野村之屡向赫尔叩头,以及敌情报部发言人石井之频频表示,谓美国即使将煤油及军需品接济苏联,通过日本领海而至海参威,日本亦不欲加以阻止,不过情绪上终感不快等宣言,就足证明,想向英美求饶者,是敌寇,并不是英美。并且丘吉尔之广播词,也义正辞严,对敌寇只加以强硬之申斥,并不曾说及美国之欲绥靖敌寇。而且在最近,石井曾经更进一步,明白地公布,敌寇只希望英美对敌之经济封锁,能稍稍放宽;而对苏联,只希望保证不将由美援苏之军需攻击敌寇敌方,就感到满足。从这些反证来看,则更可见英美将牺牲中国与敌寇妥协之谣言,是敌人所放出,英美的态度,只在警告日本,不要自行切腹,妄想在远东再启战端(特夫古柏语)而已。 何况英苏在伊朗,已有与立查沙谈判订约,军事行动业将于一星期内结束之消息。是则以后美国之舰队,将完全活动在太平洋上,驻夏威夷之美太平洋舰队,并无调动之必要。而美国今后援英、援苏、援华之军需,亦只将在一线上直行,自美国西部而至星洲仰光,复经印度洋而至波斯湾内。事实上东半球将成为民主国家之后花园,而太平洋与印度洋亦将成为各民主国家之内海。敌寇纵欲逞强,哪里还敢动一动手?所以,我们认为这一次美国派遣军事代表团来华的意义,不但在实际接济我抗战军火与作战计划上,有绝大的帮助,就是在击破敌寇的谣言攻势上,也有无比的效力。 英国实际上已是我们的盟友 英国实际上已是我们的盟友 我们的外交部长郭泰祺氏,曾经屡次的说过,abc三国实际上早已是同盟国了,不过在形式上还没有签过字而已。这一句话,实在有事实证明,我想可以不用再来一一列举。既是同盟的兄弟之邦,则休戚与共,患难相扶,自是天经地义。像这一类的话,我想,不说也罢。所以,我们的对于援英,实在用不着再来宣传,再来说些必须援英的理由的。 不过,同我们捐助祖国的难民的义举一样,这一种运动,希望要从多方面去做,更要向最有意义,最有效力的各方面去努力才行。譬如中英美苏的一条阵线,如何能使它加强,打击侵略国家,应从哪些方面同时下手去做等,还是兼筹并顾到才是道理。 直接的出钱,原是一法,但是没有钱的人呢,也可以去出力。譬如同我们回祖国去效力的机师,和投军的志愿兵一样,我们在马来亚,也一样的可以去帮助军运,或投身入保卫马来亚的志愿军团的。 我们既系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反侵略民主集团,则这一集团中的任何一环,和我们的关系,差不多都是一样。国家民族,当然是第一要顾到,但是集团的利害,也就是我们的利害,其间相去,或有五十步与百步的不同,而最后的结果,却终于是一样。 我国的抗战,事实上早已和英美的反法西斯战争溶合在一道,我们原是希望祖国的抗战胜利,可是同时英美的胜利,也必然地会影响到我们的胜利。 因此,我只想作一句简单的结论,就是援英运动,同我们援助祖国的运动是不可分的。 欧战二周年与远东 欧战二周年与远东 今天是英法对纳粹法西斯蒂正式宣战满二周年的一个伟大的日子,我们为纪念这一个伟大的日子起见,先不得不简略地回顾一下过去。 第一,细究这一次大战的由来,我们依照春秋责备贤者之例,自然得举出□年前英国当局者的过于没有远见。因为德国的所以敢重整军备,撕毁降约,进兵莱茵区域,侵吞奥国,都是由于眼看到了敌寇的侵占我东四省,意大利的并吞了阿比西尼亚,而国联仍不加以有效的制裁而起的。关于这一点,立顿爵士,曾有过很沉痛的弹劾,我们在这里可以不必赘说了。(原文此处为“□”) 第二,过去在国际间的自私,先不必说凡尔赛条约的不公,就是到了纳粹的野心完全暴露以后,还是根深蒂固地存在着作祟,致使一时强权得战胜公理,希脱拉得逞其各个击破的诡计,虽然到了最后,侵略者自然必将归于毁灭,但是数千万的生灵,和数千年的文化,可白白地遭遇了一次大劫,而不得不蒙受着空前的牺牲。 不过,失败是成功之母。经过了这两年的恶斗,和这悲惨的教训,现在的局面,已经完全变过了。英苏与中国,事实上愈战而愈强,民主集团的联系,也愈来而愈紧,尤其是可喜的一个现象,是彻底击毁侵略种子的决心,更是愈进而愈坚,我们只须一读罗斯福大总统九月一日的广播辞,和一看英国军需生产率的加高,以及中国与苏联反攻胜利的消息,就可以知道过去数年的劫难,也并不是毫无意义的浪费。 纳粹侵略苏联的重大损失,现在还不过是一个开端,将来天时转冷,雨雪加深之后,说不定会有二倍三倍的二百五十万伤亡的数字出现。而中东伊朗一条民主国家运输线的打通,或者会使疯狂的纳粹,再向土耳其挑衅,果尔则东线一千八百里的战线,也许会加倍地拉长。同时从巴黎发动的沦陷区民众反法西斯蒂的狂潮,更会北向挪威,南及巴尔干半岛蔓延。试问纳粹究竟有多少兵种,欧洲可供榨取的究竟有多少物资?而失去了光辉的闪电,又可持续到几个两年? 所以,到了这欧战正满二周年的今日,我们敢大胆地下一句断语,就是纳粹在今后,不但是永久失去了进攻英伦的能力,就连要想保住已在掌握中的欧洲,恐怕也岌岌乎有点儿难能。 虽然,罗斯福大总统和邱吉尔首相,为了唤起民众的警觉,豫防顽敌的乘虚,正在大声疾呼,告诫全国,说世界的危机,比两年以前并不减轻,但是我们从客观的眼光来看,则纳粹的末日,实在已经到临。今后它的凶焰,只会逐日的减低,即使在东线,再或有尺寸进展的可能,但是大势已去,再也不会有席卷欧洲当时的那一种威势了。 从欧洲的战局,一转而再看远东,则我们或者可以说罗斯福大总统的那一句世界危机并不减轻的危言之所指,也许是在此而不在彼。 何以见得呢?因为敌寇的实力,虽则因陷入中国泥淖之故已减杀了大半,而敌阀中少壮派军人的盲目冒险,无知自大的倾向,却比希脱拉更要狂妄到了万倍。我们既知道美国决不会变更其固定的政策,对敌寇没有绥靖的可能,则敌阀代言人马渊之狂言,以及敌海军要员频频的更动,或许是狗急跳墙,再图一逞的先声,也说不定。据敌寇报纸所传之消息,则谓野村于会见赫尔之后,匆促出行,甚至错戴了赫尔的帽子。这虽系外交官之失态,但是谁又敢保证说,这不是他心慌意乱的表示。 是以,当这欧战正满二周年的伟大的日子,我们对于纳粹,虽已完全看到了它的败兆,但对于太平洋的危机,则还认为是十分的严重。总之,我们要注意到罗斯福大总统的那一句富于暗示的声言,还非得提高警觉性来严密监视敌寇的行动不可。 敌美谈商与敌阁的危机 敌美谈商与敌阁的危机 上月二十八日合众社电曾一度有敌阁改组之讯,而其所举之原因,为近卫不能解除英美对敌资金冻结之难关。且美国接济苏联,大摇大摆而将满载军需油类之商船,开过敌国附近之海上,直至海参威而卸货。于是敌阀中之急进军人,与纳粹第五纵队相勾结,遂欲借题发挥,乘机而阴谋倒阁。但其后亦并无续讯传来,而东京二十九日合众社电,则可以近卫复亲自致电罗斯福大总统,思缓和一时紧张之太平洋局势闻。虽则此电之内容不明,然从敌于事后即开紧急阁议,与一般人之推测归纳起来,则近卫由敌驻美大使野村所亲致之电信,大致当系关于太平洋问题,欲诚恳求美国宽宥,而放松对敌之冻结,及调整敌美间诸种难题的无疑。我们在卅日的社论里,亦曾指出美国的决不至于改变对太平洋之一贯政策,以及敌美间矛盾之无法解决。重庆及伦敦各政论家之观察,亦约略与我们的相同。迄今事隔数日,敌美间之谈商内容,两国当局仍是讳莫如深,而三日伦敦之路透电,则又传自上海方面独立法国系通讯社所得消息,谓敌阁又面临危机了。且谓原因系敌国反轴心国运动渐次抬头之结果。前外相松冈洋右,敌驻美大使野村吉三郎,以及前侵华军总司令本庄繁等,实为此反轴心国运动之领袖。该电中又称若此次倒阁风潮而果成熟,则野村或将被召回而组阁。 此路透电所传之消息,果将成事实与否,我们原也不敢断言,但目下敌国进退维谷,已陷入四面楚歌之绝境,却是极显著之事实。近卫内阁,也许会倒,不过倒来倒去,即使无论何人来组阁,若其侵略野心与侵略政策不放弃,自一九三一年以来,以武力侵占之土地不交出,则敌寇与美国实绝无妥协之可言。这在华盛顿方面之观察者,亦大抵是如此看法。虽然也有一派观察者谓美国当局或将容忍敌寇之占领越南与东四省,不过美国虽可让步至此限度,但即令其退出中国本部一点,敌国当局实亦无法可以使飞扬跋扈之少壮派军人就范云云。总之,由这两派的观点来说,敌美之间,也觉得无妥协之趋势,我们若更从美国对远东一向不变之传统政策,以及屡次宣言维护九国公约之公正态度,与这次被称为大西洋宪章之罗邱八项宣言来看,则更觉得美国尚不至于容忍敌寇之占领越南与东四省,其他的话,自然更谈不上了。 野村为数次曾任驻美武官之亲美军人,当华盛顿军缩会议时,他亦曾做过随员,在美之亲交知友,也许不少,与罗斯福大总统且系罗氏前任海军部次长时之旧相识,敌阁若欲改组,而一变其亲德意政策改而欲行亲美,则野村或系下次组阁最适任之一人,不过私交自私交,国策自国策,使敌国之侵略政策而不改变,则就是由野村来组阁,亦属徒然的一番起倒,敌美间之难关,决不能够打开,太平洋上的紧张局势,亦决不会马上就变得平滑的。 三日自瑞士秋立希发之路透电,谓纳粹的首脑部,对于敌寇之改变亲德态度而亲美,近来颇感到忧虑;而敌阀代言人,前亦曾数次声明,谓敌国之对于美国由海参威接济苏联军火而提出意见,并非出于纳粹第五纵队之指使。所以,我们对于敌寇之向美求饶,声言可以退出轴心同盟的一事,认为或者事属可能。但借此一端而即欲望美国对敌寇在华之侵略可予以谅解,我们实不敢置信。 自从敌寇发动侵华战事以来,由近卫而平沼,阿部,米内,直至近卫之二次三次组阁,内阁已经改组了六次,而每次内阁上台时所宣布的大政方针,总以解决对华事变为第一要务。但是事变解决了四年,不但敌在中国的泥足愈陷愈深,最近且又因横占越南而陷入了太平洋的深渊,孽由自作,债须清偿;侵略的野心一日不放弃,侵略的政策一日不改变,则侏儒做戏,任凭你会变出如何的花样,结局还不是一个灭顶。舍本逐末,歧路亡羊,敌阁的三翻四倒,终于找不到一条出路的原因,就在乎此。 澳洲缅甸与中国的交谊 澳洲缅甸与中国的交谊 自从敌寇的南进日亟,整个侵吞了越南以来,英美为恐危及于菲列宾、马来亚与荷印,同时采取并行政策,冻结敌寇资金,断绝对敌商务关系,且亦加强南洋各属之防务,一面又对敌发出警告,因而太平洋上风云一时骤呈险恶之象。直到今日,太平洋战事勃发的危机,亦并不能说是完全已经过去。在这中间,除荷印与菲列宾的充实防务,增加海陆空军,预备无论何时,敌来即予以迎头痛击外,对敌寇的南侵,关心最切、防备亦最周密的,自然是英国联邦中的两员:澳洲自治领与缅甸了。 中英两国,在东西反侵略反法西斯蒂阵线上,所处的地位相同,所下的决心一致,从主义与利害等无论哪一方面来讲,今后的团结,只会得日趋日紧,决不会背道而驰。正唯其如此,所以,中国与澳洲、缅甸,更因为同受敌寇侵略的直接威胁之故,自后的关系,也只会得亲密之上再加亲密。在这一种现状之下,我们得见中澳互派使节一事的实现,尤其是最近在星洲得亲聆澳洲首任驻华公使伊戈尔斯顿爵士之伟论,实属至可欣慰的盛事。 按澳洲与中国的发生关系,远在百余年前。中国人称澳洲作新金山,以与美洲西部的旧金山相对立。所以,英国在澳洲的拓荒辟土,开矿力田,我们中国的华侨,当然也尽了一部分的力量。不过其后因澳洲当局之政策改换,对我侨之取缔及入口限制,渐行紧缩,至我侨民之数,自数万而减至数千。其间更因移民律与海关禁例之严,所发生之民间悲剧亦复不少。如在澳生长之侨民,回祖国结婚,但新妇非在澳洲出生之故,而不能入境之案件,过去时有所闻。且因主客势殊,黄白种异,如一八六一年七月之兰滨惨案,更为中澳邦交史上之一污点。 现在则时移势易,中澳人民都满怀了如兄如弟之热情,咸望努力作中澳间商务、文化、产业上之沟通。如中国出产之桐油、猪鬃,以及军需工业上所必不可缺之钨矿等类,正可与澳洲之羊毛、小麦、果实及其他之农产矿产品相互易。澳洲今后若欲自农业国而进展为工业国,则劳工必感缺少,而中国则劳工尽有剩余。中国在战胜后之诸般建设,机械与技术专家,自亦相需孔急,若向澳洲去求供给,自然比远向英本国或美国而借材,更为简捷。凡从这种种方面着想,我们第一,希望澳洲政府,能将移民律改宽,使中国人民,今后得频繁往来。第二,在文化沟通方面,希望互组考察团,互派留学生,以及每年有交换教授之制定,使两国的情形,得通过文化界之宣传而普及于民间。第三,两国的投资,更可以设法而使其活跃,如澳洲政府对中国之实物借款,以及对于中国游资之在沪港或马来亚者,尽量吸收去澳洲开发等,都系目下所应做之急务。澳洲顾问在我国业绩之最彰彰者,如端纳先生在西安事变当时之为蒋委座而尽力,我国人士久已各抱感激之敬意。此次伊戈尔斯顿爵士,更以满腔热忱,而赴中国首任公使之任,以爵士之道德声望,经验学识而作沟通中澳交谊之桥梁,我们可以预祝将来必有更大之成就。 至于缅甸之与中国,自历史地理人种文化各方面讲,应有亲睦的交谊,实系必然的趋势。自从滇缅路开通,中缅访问团互相往来,以及此次敌寇猖獗逞强,直接威胁及中缅国境以来,中缅今后的存亡命运,已成不可分之局面。若滇缅铁道与滇缅边境之若干支路,再行筑成,则中缅虽属异境,实则已宛若一家,此后的政治经济文化,势必至于打成一片。且自今年之中英划界问题解决,与此次缅甸政府允免美国援华军实之过境税后,我们对于英国及缅甸的感激,更非楮笔所能形容。凡此种种,都系侵略国家所促成之佳果,民主国家联系的加密,缅甸实为一最重要之枢纽。中缅的交谊愈密切,敌寇的威胁自愈失其效力,再加上以美国援我之物资,而为中缅接缝处之水门汀,则铁壁铜墙,对敌寇之防卫,势必更见稳固了。 正当敌寇在泰国阴谋显露之际,澳洲、缅甸与中国,同时有此交谊日进之事实的表现。我们认为就是民主国胜利的前兆。 太平洋危机移到了大西洋 太平洋危机移到了大西洋 因敌寇侵占越南所引起的太平洋危机,自近卫亲致书面于罗斯福大总统后,旬日以来,在华盛顿有寇使野村与国务卿赫尔之频繁的会商,在寇京复有美格鲁大使与寇外相丰田的不断的折冲。据十日上海合众社电所传,谓日美或将于本周内订立一临时的协定。我们从邱吉尔首相与伊登外相的演词,以及英内阁远东特派员古柏氏的谈吐里,都可以看出,英美只欲在远东阻止敌进一步的侵略,并不想在远东挑起太平洋的战争。而在敌寇的一面,也明知若此时,与英美为敌,势必是自取灭亡,故而故意付价还价,无非欲求英美对敌寇的封锁,能稍为放松一点点而已。 根据敌情报部代言人之所露示,则美对敌显然已有给予以若干油类之意思。所谓只教日本也能得到美国的石油,则美纵对苏联接济以军需,源源由海参威而上陆,亦属与敌寇毫无关系的云云,当即指此事而言。故而敌枢密院有业已批准与美谈判之消息,而各重要方面所作关于远东的谈话,也都说远东情势,已经由紧张而略弛,热度虽未减低,步调实已趋缓了。 重庆方面,我郭外长对此次敌美之谈商,亦早发表有声明,谓太平洋问题,不经中国之承认,决无解决的可能。英美亦断不会不得中国之同意而径与敌寇谈妥协。敌美本未尝宣战,故亦无从而言和,所谓和平谈判之名词,实系敌寇所造作,欲用以减轻敌国内民众之怨尤,而使敌阁得苟延残喘的用意。 故而综合各方面情势看来,敌美之间,一时为缓和远东局势起见,成立几项暂时协定,似是已有了眉目。如美对敌略略放松一切物资(包括油铁棉花等)之禁运,而敌对南侵,不作更进一步之冒险之类。至于完全妥协,牺牲中国,则我们早已说过,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实,况且中国也并非可以自由被他人牺牲的国家,而英美牺牲了中国,非但对世界的威信将扫地,并且也是毫无利得的事情,损人而不利己,英美是断不会取此下愚之政策的。 从太平洋而转眼来一看大西洋,则敌美之所以要一时成立暂时协定的理由,也可得到一解答,而合众社九日电讯所说的对美国将被卷入战争的威胁,已由太平洋而移到了大西洋之消息,更并非是不经之谈了。 第一,继纳粹袭击美舰格里尔号之后,复有钢水手号与西沙号之被击沉,因攻俄而致损失得不可收拾的疯狂纳粹,今后将与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一样,势必施行无限制的潜水艇政策,已由威胁而付诸实行了。 第二,罗斯福大总统对于海上自由之主张,或见之于宣言,或发之于声明,在此数月之中,已不知反复力说了多少次,直至最近,更重作一确切之声明,即自美国至冰岛之航路,当绝对消除一切的障碍;又以后美舰在海上若遇到危害,当毫不容情地即加以剿灭。这虽非对纳粹之正式宣战书,然而事实上与宣战却也相去得并不是很远。参议员乔其说:“事到如今,各种连续发生的事变,确在使美国趋向参战的一条路上走。”参议员詹姆斯麦莱也说:“希脱勒似在制造事变,要迫使美国卷入战争的旋涡中去。”而在同一合众社之消息内,更谓斯毕资贝干的远征,就是使罗斯福总统将白海之战区禁航令解去之先声。 是以,美国之将改正中立法,渐渐地已倾向到了参战的一方面去,早已成矢在弦上之局势;而在两洋舰队尚未完成到一半的今日,则在大西洋吃紧的时候,自然不想再在太平洋上惹起一点小风波。敌寇的想迁延时日,欲静观德苏战争之结果,或等待德英之再次交锋的苦衷,在英美的一方面,也何尝是没有?就这一点来推断敌美谈商的内容,则不待华盛顿与东京的公布,也可以猜想到一半了。 总之,太平洋的危机,确已经移到了大西洋,而美国的参战与不参战,事实上也不会得马上就发生什么重大的变化。不过敌寇若已向英美求饶蒙准了以后,则今后对中国,自不免又有一番小骚扰。但是英美对我的援助,决不会完全就停止,而我们的局部反攻将胜利,也是毫无疑问的。 十年教训——“九一八”的前夕 十年教训 ——“九一八”的前夕 自敌寇遵照了田中奏折的传统政策,欲实现其征服世界的迷梦,于民国二十年的“九一八”开始侵入东北以来,到今年的此日,已经整整地满了十年。在这十年之中,敌寇灭亡中国的计划,秩序整然,一步也不曾放松,由冀东而热河察绥,以及内蒙河北;甚至“一二八”当时,就想伸足入扬子江流域,渐逼渐紧,终于使我不得不于“七七”芦沟桥之役,忍痛奋起,下全面抗战的决心。 我们回顾这十年来之失策,第一,是在于“九一八”当时之不抵抗,东北四省,就轻轻断送在军阀余孽之手。第二,是过信了国联,没有看清当时欧美国际间内在的矛盾,如当时英法对德及因争取欧洲霸权之故的同床异梦,以及英美对于远东的各有用心。第三,还是在于我们自己的不一致对外,不知早日团结。 我们对敌寇侵略的这种种失策,说起来原只能恨我们自己的政治军事,在当时的不上轨道。但这同样的失策,在欧洲的各先进民主国家,也竟不能避免,终于使侵略者得东西勾结,气焰日高,卒至制成了这一次空前未有的世界大屠杀的惨痛局面。星火燎原,养痈遗患,过去的痛史,说了也没有什么用处,还是让我们来一检现势,再说将来,倒是光明在望,反可以增加我们争取胜利的信心。 我们由这十年来惨痛的教训中所得的最大结果,是自己的命运要自己去开拓,只教信念坚定,绝处也可以逢生的一点。试将我四年前,抗战初期的民气军实,与国家的处境,和现在来一比,就很容易可以看出,“生于忧患,死于逸乐”,“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这两句古语的信而足征。在抗战初期,不但敌人在夸说三个月足可以亡我,就是对我抱同情之第三国,以及我国民众之大部分,也都以为以积弱之中国,而与号称世界一等强国之敌寇来拼,胜负之数,可不待蓍龟;中国但能抗战一年,已属奇迹,更哪里有最后战胜之理? 但是,现在我抗战已进入了第五年,而无论从兵种民气,军实,和经济机构等各方面来讲,不但是丝毫不曾减弱,并且反逐渐地在加强。虽然,各民主国家之对我援助,原是一个绝大的因素,可是战斗员数目的激增,后方产业的进展,地下地上富源的开发,与夫万众一心,民众对国族观念的认清,却都是我自发的心得,不抗战,我们决不会使这伟大的实力,能发扬光大得如此之速;不抗战,我们的团结坚忍之美德,也无从使世人看到得这样的显著。 正当这“九一八”十周年纪念来临之期,虽然敌寇又在利用国际情势,与轴心阴谋,大作其和平与谣言之进攻,可是我与敌寇,决无于现在正将胜利之际言和之理,这不待重庆当局之正式申明,我们也早可以断言。而美国的不至于牺牲中国,完全向敌寇让步,也不待罗斯福总统的向国会详报援助我之细账,与郭部长之对美大使作深谈,我们也早可以料到。 罗斯福大总统,虽则在几次广播演词中,都不曾提及远东,可是意在言外,对轴心国海盗行为之惩处,决无大西洋与太平洋之分。而对于武装护航,务使因援用租借法案而运出之军火物资,能安全送达目的地之宣言,不已就尽够证明美国对敌寇的态度了么?况且,为充实太平洋防务之故,最近美国又有在圣诞岛新辟军港之议。而此次格拉第氏来菲列宾与荷印各属,所调查建议的,又属与美国整个国防有重大关系的军需工业之物资。从这种种方面来下观察,我们认为所谓敌美间已有默契,或敌美间协定之各阶段与步骤,还不外乎是捕风捉影之悬猜,这对于我的自力更生,与抗战到底的国策,终于是不能发生什么影响的。 况且,敌寇的侵略成性,得寸进尺,毫无信义,不但是十年来给了我们中国以一大教训,就是对于全世界爱好和平的民主国家,也是一个好教训。授盗以柄,与虎谋皮,美国当不会在思彻底灭除世界侵略分子之此际,而出此自相矛盾之下策。 这一个“九一八”十周年纪念的日子,恰好在纳粹以空军侵英满一周年纪念日之后。在纳粹空军大举侵英一周年纪念日中,英远东军总司令波汉爵士,与英前情报部大臣达夫古柏氏之演词,我们在这里也可以借用,中国已经不是十年前的中国,也不是四年前的中国了。而世界各民主国家,如英美苏联荷兰诸国对剿灭侵略者的决心与协力,也远非一年前尚属犹豫未决时之可比了。 九月十四日,又是一百三十年前(一八一二)拿破仑带领六十万大军侵入莫斯科的日子。苏联的代言人,在那一天广播词中向希脱勒的妙讥我们也可以借用一下。意思是想问一问敌寇间的疯狂军阀,到了现在还敢说一声三月亡华的那一句无耻壮语否? 反侵略国际大会感言 反侵略国际大会感言 十六日伦敦路透电,谓协约国之国联会,已在伦敦成立。该会将协助改造新欧洲,系由国联同志会之国际委员会所发起,其目的系为反侵略各国之共同目标而奋斗。主席薛西尔爵士,即国联同志会的会长。参加之会员国,有中、美、苏联、荷兰、捷克、加拿大、比利时、澳洲、纽西兰、印度、波兰、挪威、南菲、南斯拉夫、自由法国与希腊等。正当“九一八”十周年惨痛纪念之今日,我们重阅此电,真不觉有无限的感慨。 我们总还没有忘记,当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威尔逊总统抱了最高理想,尽了最大力量,欲维护国际间之正义与和平,辛苦经营,艰难缔造成功的,就是在这一次欧战起后,变得声臭全无的国际联盟。自国联成立以来,二十余年中,对国际间的贡献,原不可以说是绝对没有。譬如国际间卫生行政之推扩,救护事业的扩展,禁鸦片烟毒与贩卖人口之类的工作,实在也做得不少。可是一遇到了强弱国间的纷争,为了正义和平,正应该发挥国联固有的作用之际,却总是软弱无力,事事不能够令人得到一满意的欣慰。 别的暂且不说,单就“九一八”事件来看,中国在当时如何的热望国联,能抑强扶弱,出来主持公道。但一则因各会员国的太过于自私,再则因国联实际上亦没有强制执行议决案的力量,故而只派了一个由立顿爵士率领的调查团到东北,创制了一册报告书而了事。侵略之端既启,各强有力之会员国,自然只知道有强权,不复知有公理了。当意大利侵略亚比西尼亚后,与地中海权益有关,及在非洲大陆有殖民领土的国家,方起来对侵略国作经济之制裁。可是大家只顾私利的虚实既明,还有哪一个来尊重这一个决议,肯牺牲自己而为他人谋利益呢? 所以,理想自理想,现实自现实,国联的失败,就在于理想与实际力量的不符。自从敌寇与意国的侵略得售以后,国联实早已丧失了它的存在理由,不待纳粹此次的起来撕毁一切约章与背弃信义诺言,我们就早知道国际军缩会议的不会成功了。 可是人类毕竟不是兽类,弱肉强食的野蛮作风,终于是人类文明的公敌,故而当现在纳粹的大屠杀政策正威胁全世界之际,终古不易的正义人道文化等理想,又复抬头起来了。这一次的伦敦反侵略国际大会的成立,当然就是这一理想的具体表现。 与这反侵略国际大会的理想相呼应,同时我们还接到了纽约十六日的路透社电,谓保卫美洲委员会,也有促政府重订外交政策之十大决议(详见本报电讯栏)。足见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对于侵略残暴者,人人皆欲得而甘心。不过要看制裁侵略者的实际力量能否与此理想相符合,我们人类的进步与退化,才能划得出一个分晓来。 团结就是力量,宽纵必遗后患,是历史上的明训。我们既经知道了对东西轴心国家若不斩草除根地施以一番痛剿,人类便永没有安宁进步的一天,则第一要紧的,自然要加强团结,不容宽纵。英美的尽力接济苏联,美国的以军舰护航,与这理想,似乎有了一步的接近。但公道正义有同盟,毒蛇猛兽,亦有恶伙,倘若我们团结有一漏孔,则恶伙的袭击便最会乘虚而窜入。我们在这里,首先想警告各民主国家,当这轴心侵略国正将东西同时没落之秋,切不可放松一步,致授盗以柄,而遗噬脐之悔。 从国联而谈到了“九一八”,我们自然更不得不提及一下正在宣传的敌美谈判之内容。虽然我郭外长已有相信美国决不会出卖中国的明言,同时美众议院外交委员伊撒克氏,亦曾对合众社记者保证,谓罗斯福总统与美国会决不至有与敌寇签订害及中国的协定之事情,伊氏并且还说,相信敌美间之谈判,当以敌寇完全由中国撤兵为基本条件,否则双方就不能够达到了解的程度。话虽则是如此说,可是狡猾的敌寇,将如何的施行骗术,欲使美国去上他的当,却是很难捉摸的。所以我们对于敌寇的宣传,谓与美谈判的基本条件,并且是关于海参威港美船运输军实的问题,此项谈判业已开始在进行中(寇官电)的一节,深望美国能够不违背它所素抱的理想,与迭次的声明。必要做到这样,然后人类的正义与公理,才有维护的希望,而反侵略国际大会,才能完成它实际的任务。否则,道旁筑室,纸上谈兵,我们人类,要想维持永久的和平,就谈非容易了。 敌寇会马上向苏联进攻么? 敌寇会马上向苏联进攻么? 纽约廿三日路透电传由马尼剌方面所得之可靠消息,谓敌寇在最近数周内,调往伪满及朝鲜之军队,至少有一百万人。并谓敌国向苏联进攻之准备,实早已着手,近则连敌国内之马匹,亦已扫数运往伪满,窥其用意,似在于实行南进之前,或将先取海参威,而冀免除后顾之忧云。此证之于我重庆《大公报》及其他各方面之观察,以及敌寇国防司令部之设置,与夫朝鲜、东北、河北,及察绥内蒙各地陆军寇酋之更迭,并且由前数月来,亦曾频频报道过之敌军之抽调等事实观之,或者也很可能。更何况伪满与苏联边境,近传两国间时有冲突,而对于美国由海参威运送军火,接济苏联等,敌亦曾提出意见,而至最近,则又借口于苏联水雷之流散而提出抗议。凡此种种,都可以说是敌寇对苏联妄想一逞的证据。又兼以最近纳粹在东线南路基辅卡科夫方面稍有进展,保加利亚说不定也会作纳粹的傀儡而与苏联启衅。是以最善投机的敌寇,似乎于此时决定进攻苏联,一时既可以消灭敌国内部的矛盾苦闷,其次也或者可以减少海参威这一把头上利刃的威胁。兴师北进,现在当是一个黄金机会。是以照一般的观察,敌寇必于最近发动进攻苏联,实在是十分可能的事情。但是,我们从敌寇对湘鄂粤境,正在作打通粤汉路的蠢动一点看来,则又觉得敌寇的北进,也许还仍是言之过早。何以见得?我们想先试来分析一下。 第一,敌寇之驻伪满一带的军队,在侵占越南之前,原有四十余万,而侵占越南以后,虽竭力将散布在中国二千里战线上之寇军抽调,其数最多也不过一二十万。即此一二十万之兵,一经抽调后,敌在中国之攻占各区,早就显示了岌岌难保之势。最近豫北之大部伪军反正,就是一个明证。所以,我们以为,敌寇的存心投机,打算于纳粹攻下莫斯科、列宁格勒等地,胜负之势已经明白确定以后,会向西伯利亚进兵,自属毫无疑问。但在目下,谓已有百万大军,集中在伪满朝鲜一带,似乎在数目上,不无可疑。盖敌寇在目下就是连各中学以上之学生,也当作军队,全送往前线去作炮灰。除已在中原大陆送死的百余万,被中国所吸住的百余万军队外,实在更没有一百万的人,可以向伪满增防了。据我们的估计,现在寇军驻扎在伪满一带的军队,最多也不会超过七十万,而俄国的远东军,当有百万以上,是敌寇所熟知的。此外,则我东北之义勇军,朝鲜与苏联边境之革命军,总数也不下五六十万,对此倍大之联合义军,敌寇的侵略军队,虽然是胆大妄为,我们料它或者是多少要加以顾虑的,这是一点。 第二,敌寇对俄国出兵,只除在日俄战争时,侥幸对腐败的帝俄军队,收了一次胜算外,每一次出兵,总无不是完全失败的。所以寇兵对俄国的军队,都抱有谈虎色变的惧怯之心,而对于苏联与英美联合的空军,则恐慌更甚。当寇美谈判,尚无眉目之此际,而谓敌寇会冒险就向苏联进攻,我们总觉得不甚可信。 第三,军队的风纪,是决胜的一大要素。在敌寇未侵略中国以前,敌兵的纪律,比德军更加整肃。譬如庚子年八国联军在北京的纪律,以德军为最坏,奸淫掳掠,几乎无所不为,而英军与日军,则系八国军中纪律之最佳者。但是自敌寇侵略中国以后,敌军的军纪,却完全坠毁了。凡在中国驻扎过,或只须到过中国的寇军,无论大小军阀,个个都变成了兽人,奸淫掳掠,固可以不必说,就是从前在敌国军队中绝对没有的那种贪污剥削,损公肥己的事情,现在也大大地流行了。在中国的敌国军人,不论大小上下,少则数十万,多则数百万千万之私财,都变名换姓,存储在上海平津等处的中国及英美各银行里的一事,不但敌阀知道得很清,就是敌阁及敌国人民,也完全知道的。以这样纪律全无的匪军,究竟可不可以与到处能坚壁清野,誓共要塞决存亡的苏联军队一较胜负,当然敌统帅部与参谋部不会得不晓得。况且拿破仑在莫斯科之失败,完全由于当时杂凑军队纪律之不佳的一点,是敌各军校所习熟的常谈,敌阀虽则已因侵略中国而变成了疯狂,但对这一军事常识,大约总不至于忘记。 我们从上举的三点看来,觉得敌寇在目下,或者还不会马上向苏联进攻,而决定敌寇最近究竟会不会北进的因素,第一不消说是须看中国战事的能否冻结。第二,更须看敌美谈判的进展如何,这与现正在莫斯科进行中的英美苏三强会议,自然也有密切的关系。第三,最重要的一着,还是要看纳粹在东线的进展,与纳粹在敌国内第五纵队的工作成绩。若纳粹在敌国内之第五纵队计划得售,近卫及海军系之稳健派人物,都同意国的墨索里尼一样,或完全成了傀儡,或一个个被暗杀之后,那么敌寇的马上兴兵夹击苏联,自属必然之势。否则,我们认为敌寇还是第一仍注意在解决中国战事,北进南进,现在一时总还不会得就动,除非敌国内立时有最大的政变发生以外。 以德苏战局为中心 以德苏战局为中心 自从疯狂的纳粹,于六月廿二日晨,突然向社会主义国家的苏联发动侵略攻势以来,到今天已经是整整的三个月零三天。当时的苏联,对于和纳粹所订的不侵犯条约,并无违反之处,故而对纳粹的突然进攻,虽则并不能说是完全没有预防,但至少至少,我们可以说它决没有准备得像存心侵略他人的纳粹那么周到。所以希脱勒在进攻的当时,大言不惭,居然说三四星期,就可以完全击溃苏联。这当然是一种鼓励业已疲于奔命的纳粹兵士,和安慰国内怨声载道的纳粹民众的欺骗之辞;然在希脱勒本心,总至少也在想寒冬莅止之前,必能使苏联屈服,然后就可以一转而侵英,如统一欧洲时的局面一样,不出半年,定可以攫夺得高加索油库,与乌克兰麦田,独霸天下,奴役全世界的人民。殊不知干戈一启,竟至损失得如此之大。直到现在,诚如苏驻英大使梅斯基氏之所说,纳粹兵员死伤达三百万,飞机坦克,被毁各以万计。纳粹的侵略实力实实在在减弱了三分之一,而所收的结果,却是闪电战顿失去了效力,和纳粹军无敌的一般观念又被打击得粉碎的两个笑柄。希脱勒在侵略当时,志在必取的四大目标,列宁格勒,莫斯科,基辅,敖得萨,只在最近,才得到了一个被俄军于放弃前毁坏得片瓦不留的乌克兰的空城基辅。连德苏战争初起时,大家所预言的希脱勒将走上拿破仑旧路这一句话的前半段胜利场面,都还没有被演成事实。其后半段的悲惨命运,当然是更要比拿破仑不上了。 正因为是如此,所以最近的纳粹于疯狂之上,又再加上了疯狂,任何牺牲,也在所不惜,必欲于最近攻下列宁格勒,攻下顿河流域的大工业区,更想一举而攫夺到克里米亚的海口,与高加索的油田。自己的兵种不足,又拼命的硬拉法西斯蒂的黑衫军来殉葬,牺牲了强盗同伙的生命还觉得不够,最近就又压迫全人口也只有六百万的保加利亚来做他的虎伥。 两国交战,北自北极,南至南海,战线拉长至二千里的一条线上,胜负出入,当然是在所难免。苏联在南路一角,我们自然也承认是略有不利,不过在地广人众,资源又较我国更为丰富的苏联,仅仅于南端失去一城一地,其不至于影响全局,也不至于起决定的作用,只须证之于我国对敌寇的四年作战,也就可以明白。况且南路军总指挥布敦尼将军,又系身经百战的宿将,其退出聂泊河东岸,扼守丹内兹河防线,保卫顿河区域工业中心地的神勇,又在在使我们佩服。即使纳粹能于最近,嗾使保加利亚兵去填补他的缺口,或利用海空军去骚扰阿左夫海与高加索西岸,以及克里米亚半岛,我们只须一看敖得萨的迄今犹作苦斗,日日在要求罗马尼亚付出数千人的牺牲代价,就可以知道高加索决不是罗森堡与丹麦等地可比了。 所以,现在南路一带,苏军虽则稍稍失利,局势也相当的危急,然而纳粹的要想长驱直入,如席卷欧洲时的那么顺手,恐怕也谈非容易。 在这里更可以证明纳粹的决不能如攻马奇诺阵线时那么顺利的一个重要关键,是反侵略国家的已经到了紧密合作的阶段,再也不至有被各个击破的一点。各反侵略的民主国家之业已紧密合作的具体表现,我们可以于最近在苏京莫斯科举行的英美苏三强会议,及在伦敦开催的协约国会议中得之(详情见电讯栏)。英美的援苏,早已见之于事实,美国接济苏联的军火物质,满载而去的船只,都已在海参威、北冰洋、波斯湾等地的海口卸下了货。而英国的援苏坦克周中所产的坦克车辆,也已由苏驻英大使梅斯基点收了许多批。此外则飞机、大炮、煤油,以及机器之类,正在源源向苏联的新设置之工业中心区和战线上输送,英国军队且更有二十五万已开入高加索去协助苏军作战的消息,而尤其令人兴奋的一事,是美国已将商船加上了武装,自红星号在北冰洋被纳粹海盗击沉以后,全国的舆论,不但只在要求中立法的废除,简直是已经到了参战的前夜,和一九一七年的紧张状态,完全是相仿的样子。 所以,若以德苏战局为中心,而综观一下世界的现势,则英苏京的两大会议,和美国即将参战的三事,就是促成纳粹法西斯蒂崩溃的号角与丧钟。我委座在重庆对胡文虎先生所说的一句话,谓中国的驱逐敌寇出境,将在明年;就是不可分割的世界永久和平的奠定,明年便可以实现的这一句预言,我们证之于上述的理由,自然是可以确信而无疑的了。 三十年的双十节 三十年的双十节 双十佳节,轮到今年,已经是第三十回。敌国明治维新,到甲午为止,其间不过数十年;苏联自十月革命起,到这次和纳粹拼命为止的经过时期,也不过二十余年。人家都曾在短期间中作长足的进步,而我们却进步得很慢的原因,一句话说尽,就是因为受了外来恶势力的压迫。这些外来的恶势力,硬要绊住我们的脚,而不愿意我们向前进。当然,一半的原因,也在我们自己民族的觉悟不早,以私害公,借了外国的借款枪炮,来肥己,来自相残杀。不过这一种恶现象,到了芦沟桥炮声响后,便一扫而空了。所以今年的双十节,我们来庆祝它,有两重的意义:即一,明天是中华民国三十年的双十节;二,是抗战事起后第五次的双十节。 从第一点意义来讲,三十而立,我们自今年双十节起,应该可以走上独立自由的坦途。 从第二点意义来讲,今年是我们开始胜利的年头,证据事实很多,简略的一举,就有下列的几件: (一)湘北的大捷,这便证明了我们的愈战愈强,十足可以自力更生。 (二)在远东国际局势的对我有利。如星洲军港会议,马尼拉英美军政要员的会议,香港英美中三国的财政经济会议,都是与我们的抗战建国有关,而足以制敌寇的死命的。 (三)美国军事代表团的到渝,以及美国飞机厂的加紧工作,赶制助我的飞机,这些就是为敌寇挖掘坟墓的锄铲。 (四)这次重庆参政会议,就将开会,各党各派团结的问题,必有一个令人满意的解决。 (五)苏联与荷印,各已站在我们的一面,将强硬对付敌寇。 (六)纳粹的将近崩溃,就是我们间接的胜利,因为敌寇是纳粹的帮凶,而我们却是民主阵线中最初对侵略者抗战的急先锋。 有此六件事实,也尽可以证明我们今年应该大大地来庆祝一下双十节了。可是闻胜勿骄,是委员长的明训,而澹泊明志,宁静致远,又是诸葛武侯对我们的教条。所以,我们到了这最可以欢欣庆祝的日子,一方面仍旧要不忘记国父之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大约到了明年的此日,我们的抗建工作,必将有更伟大的成就,请大家还是到了黄龙,再来痛饮,我们目下的标语,仍旧是:“军事第一,胜利第一。” 郭诞过后 郭诞过后 本月十五日的庆祝郭沫若氏诞辰的聚餐与游艺,总算是很顺利地举行过了。剩下来的,是结束会务,再为基金筹募一点寿礼的事情。这一次的聚餐会中,承华兴公司连瀛洲先生报效啤酒,精美虎标汽水公司李俊承先生报效汽水,和美蓝载章先生报效烟支,特别是要在此地声明一下,表示感谢。其次,则漳州十属会馆平剧部,及职业剧社诸公,帮演游艺,我们也得致谢他们的热忱。至于爱华乐队,及吴盛育先生,出钱出力,更是忙得不可开交。而汾阳公司的郭京先生,及胡迈先生,同为筹备会中的总干事,费去的心力,也着实不少。对上列各位,或为团体,或为个人,我谨在这里,统表一个“谢”字。 祝郭氏诞辰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为了助成郭氏奖金基金的集成,想为郭氏筹一点寿礼寄去中国。彭亨的文德甲同人,已经有了组织在发起了,我们也想比较有组织地来一次征劝。因为这并不是募捐,也不摊派。所以,我们只能说征劝。我们的办法,还没有商妥,当然期限是更加难说,但我们总想于最近期间,有一个具体的结果。因为夜长梦多,而热带地方的人士,每天又多忙健忘,做事是非快不行的。 我们在这一次祝郭寿的集会当中,还觉有两件事情,是很好的预兆。第一,是中国的文化,不管敌寇在如何的想加以摧残,但往后只会发扬光大。因为中国的文化人,大抵是爱护祖国,爱护祖国的文化的。第二,是南洋的文化人,大家都在趋于团结的一途,小我的固持,帮派的畛域,在文化界,并不存发生破坏团结的力量。我们于这一次祝郭集会之中,能得到这两大教训,总算是在精神上已经有了丰富的报酬。至于今后更好如何地使这两倾向能凝固与滋长,把它们如何的具体化起来,那当然还有待于我们的努力。 遗嘱 遗嘱 余年已五十四岁,即今死去,亦享中寿。天有不测风云,每年岁首,例作遗言,以防万一。 自改业经商以来,时将八载,所得盈余,尽施之友人亲属之贫困者,故积贮无多。统计目前现金,约二万余盾;家中财产,约值三万余盾。“丹戎宝”有住宅草舍一及地一方,长百二十五米达,宽二十五米达,共一万四千余盾。凡此等产业及现款金银器具等,当统由妻何丽友及子大雅与其弟或妹(尚未出生)分掌。纸厂及“齐家坡”股款等,因未定,故不算。 国内财产,有杭州官场弄住宅一所,藏书五百万卷,经此大乱,殊不知其存否。国内尚有子三:飞、云、荀,虽无遗产,料已长大成人。地隔数千里,欲问讯亦未由及也。余以笔名录之著作,凡十余种,迄今十余年来,版税一文未取,若有人代为向出版该书之上海北新书局交涉,则三子之在国内者,犹可得数万元。然此乃未知之数,非确定财产,故不必书。 乙酉年元旦 《杜莲格来》的序文(淮尔特) 郁达夫翻译作品集(上) 《杜莲格来》的序文 (淮尔特) 艺术家是美的事物的创造者。 启示艺术隐藏艺术家是艺术的目的。 批评家是一个能把他的美的事物的印象,翻造成一种另外的样子或一种新物质的人。 批评的最上的形式——最下的形式也是如此的——是自叙传的样子。 在美的事物中间寻出丑的意义来的人,是不能享乐而堕落的人。这是一种罪过。 在美的事物中间寻出美的意义来的人,是有根器的人。希望是为这些人存在的。 他们是在众人中被选择出来的人,对他们美的事物只是美的。 世间没有所谓有道德的书不道德的书的。书不过有做得好做得不好的分别。只此而已。 十九世纪不爱写实主义,是在镜里见了他自家的面貌的卡利彭(caliban)的怒气。 十九世纪不爱浪漫主义是没有在镜里见他自家的面貌的卡利彭的怒气。 人的道德生活是艺术家的题材的一部分,但是艺术的德性是在不完全的媒介物的完全用法。没有一个艺术家是愿意证明各种事物的。即使那些事物是真的,可以证明得出来的。(他也不愿意证明的。) 没有一个艺术家是有道德的同情的。在艺术家中间的道德的同情是一种不可赦免的形式的守一主义。 没有一个艺术家是不健全的。艺术家无论什么事物都表现得出来。 思想和言语对艺术家是一种艺术的器具。 恶和善对艺术家是一种艺术的材料。 由形式而论,音乐家的艺术是各种艺术的典型,由感情而论,伶人的技巧是(各种艺术的)典型。 各种艺术都是表面的而且又是象征的。 参入表面下去的人,是冒着危险去参的。 研究到象征上去的人,是冒着危险去研究的。 艺术所真真返照者,是观察者,并不是生活自己。 对于一艺术作品的意见的不同,便是表明那一种作品是新的,复杂的,有生命的。 批评家虽则不一致,艺术家却与自己能调和的。 有一个人做成一种有用的事物,当他不赞美这事物的时候,我们可以饶赦他的。做成一种无用的事物的唯一的辩解,是在这个人的非常热烈的赞美。 各种艺术简直都是无用的。 一九二二年二月三日 小说的技巧问题(托玛斯·乌兹) 小说的技巧问题 (托玛斯·乌兹) 小说的定义起源等问题,我已在一本小册子里写过一点,此地不再说了,现在想把一般研究者对于小说技巧论的两种不同的见解批评介绍一下。 对于小说的技巧论的成立,有两种极端相反的见解。(一)有许多创作家和天才论者多主张技巧论是灵感的蟊贼,文学的产生,完全须由灵感之催促,不能讲什么技巧不技巧。(二)有许多商业化的作家,专主张以技巧来裁制小说,结果就造成一种小说的公式。 上举的两种见解都不十分完美,因为第一,全凭天才的灵感来创作,在理想上原是说得过去,可是世界上的天才,决没有那么多,而天才的灵感,又不是时时刻刻有的。第二,小说并不是自然科学,它的主要内容,还是人类的心理,社会的情状等,变化极多,决不是用几个公式可以包括得了。 那么我们在这里所要讲的技巧究竟是什么呢?简单一点的答复,我们可以说:真正的小说技巧,并无所谓公式一类的东西,我们所说的技巧,倒是指一般的原理和观念而言。 为解释这技巧两字的意义起见,我们不妨先把小说家所要做的小说全部拿来观察一下,或者可以反证出这技巧两字的意义来。 大约一篇创作,总系由下列的三要素合成: (一)作者想传述的事情,就是小说的内容材料。 (二)作者的技巧,就是作者如何的把内容材料取舍排列组织的工作,也有人称作结构或设计的。 (三)文体,作者的使用文字的体气。 上述三种要素中,第一内容材料,是很明了的。作者若没有什么材料,没有什么话可以说,那么一切的问题当然不会发生,你不能硬的给他些材料。第三的文体,也是没有法子的,法国的批评家媲丰(buffon,1707—1788)有一句话说“le style est l'homme mém锓文者人也”,所以文体是不能用旁力来左右的。 只有第二种“技巧”,是可以用方法来修炼的一种技术,据泊拉东(plato,427-347b.c.)在他的对话里说:technique就是craftsmanship,就和泥水木匠的技术一样。可是这一种技术,要有两种物事具备才发生效力,(一)是材料,(二)是目的。总之你有了一种材料的时候,若想利用它来作成一种新的存在,那么技巧问题,当然不知不觉在你考虑之中。当这时候,成问题的,只是你想用哪一种技巧,甲或是乙?好的或是坏的?散漫的或是紧密的?等等。 有人主张说,技巧是不能学习的。因为它是不容易了解。对此疑案,有两位哲学家的话,可以拿来作答: 杜威在他的human nature and conduct里说:“生活和艺术,都有一种机械的性质……艺术家的训练,当初不外乎机械的练习。到后来这一种机械的练习,偶尔和情操、想象结合起来,就可以成为艺术家的心灵的器具。……” 柏格森在他解剖创作家的心理的时候说:“气质和想象原是紧要,但没有相当的技巧供他使用,也不能产生出有价值的东西来。……灵感对诗人,并不能供给诗人以诗律和音韵。诗人的间题是在当他找出诗律和音韵来的时候,不失掉他的灵感。他若有驾驭技巧的能力,就可以自由自在地运用他的人格,志记他的灵感……” 不过实际上是有一派人把死的工具拿来当作技巧看的,这就是所以惹许多人嘲弄小说技巧论的原因,也就是许多创作家和天才论者的打破技巧论的根据。 我们应该知道,各种艺术里,都有两种技巧,(一)系材料的技巧,(二)系工具的技巧。以绘画音乐来和小说比较的时候,这两种技巧的区别更加明显: 小说的技巧,所以被人家误解的原因,是因为小说材料的技巧的根本科学,不早发达的缘故,我们从上表可以看出,绘画的根本科学是解剖,物理,化学。音乐的根本科学,是物理和数学的应用。这些科学,在希腊文化极盛的时候,早已被许多哲学家研究得很热闹了,而小说的基本科学的心理学,却一直到了前一世纪,方才确立,然而他的全部的研究,还有待于将来呢。 小说的技巧,所以被人家误解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绘画、音乐的材料,不过是物理学上的声学光学的应用,和数学上的远近比例的计算,这些都很简单,没有像小说材料那样复杂。并且颜色,音声,空间的形线等,都有实体,可以被我们测量试验,而小说材料的本能,冲动,感情,病的欲望等等,却是捉摸不到,不可以衡轻论重,截长补短的。 小说的技巧,虽则因为他的材料的复杂,不容易研究,然而我们初学者,却不能望洋兴叹,畏难而退。我们若不想研究则已,若一定要研究的时候,可先从研究人的心理入手。情感的长成变迁,意识的成立经过,感觉的粗细迟敏,以及其他一切人的行为的根本动机等,就是我们研究的目标。 小说家的研究心理,与哲学家的研究心理不同。哲学家的心理研究,目的在发见一般的原因,而小说家的研究心理,目的不外乎想创造一种印象很深的图形出来。所以这两种人所研究材料虽则一样,小说家所用的方法,我们想继续着慢慢儿解释下去,此地不说了。 本篇系由thomas h.uzzell's narrative technique的绪论中抽译出来 哈提的意见三条(哈提) 哈提的意见三条 (哈提) 一 小说里的方言土语(dialect in novels) 本篇于一八七八年十一月三十日发表在 the athenaeum上,英国john lane公司印行之 bibliography中,亦曾翻印,johnson著之thomas hardy的艺术的1923年版内,亦收录有此篇。 你们对我的小说《还乡》(the return of the native)的批评里,又把那个麻烦的问题重新提及了;——就是写乡民的会话问题,假如重在把会话者的性格写出,而轻在把语言学上的特点叙明的时候,这一种会话,应该如何地表现? 一个作家,就是不把完全的英国字的古音及从拉丁希腊字而来的英字的误音写满纸上,只教他能把俗语,音域的特点,及特殊的语法写出,也就可以说是将乡民的语言的精神传述了。标准语印在纸上,我们并不会注意到什么语言学的原则等问题上去,可是一个作家,若试把一个乡下人的说话的土语音节,很准确地写在纸上,那么他的如实表现的均衡,怕要为这太拘泥于奇特之点的原因而破坏;因为如此写后,读者的注意要被引到一个并不重要的方面去,而使会话者的真意义,反而陷入于歧路之中,而事实上作者的目的是在描写人物和他们的性格,并不在描写俗语的格式,所以会话者的真意义,当然是最为重要。 二 国家对作家的礼遇(on recognition of authors by the state) 本篇发表在一八九一年的the bookman(伦敦)志十二月号。 文学若能受国家的礼遇,当然是一件很有趣味的事情。不过我不相信这事情会满足地实现。文人的思想笔墨,老是,也常是,高飞在天外,是和实生活不协的灵魂的附飞和显示,而政府的自然倾向,系在奖励人民的接受现实的生活。可是,我对于这一件事情,却还没有十分注过意,不曾费过多大的思索。 三 我为什么不写戏剧(why i don't write plays) 本篇于一八九二年八月三十一日初发表于the pallmall gazette纸上,又于同年九月一日与作者之照相手书,并印于the pall mall budget上。盖因威廉爱姆·亚楷(william archer)在《二周评论》(fortnightlyreview)上发表意见,力说文学和戏剧之不可分离,且以两者之违隔,归咎于当代之小说家,并欲促小说家等亦撰具有戏剧外形之文字,相与提倡,因而the pall mall gazette纸,即邀国内名小说家,作下列之三种答案: 1.先生对于目下小说与戏剧之分家,以为与文学及舞台有利乎抑有害耶? 2.先生在过去或现在亦有作戏剧之意否?若无作戏剧之意,则—— 3.先生何以以小说为比较便利于发表先生之理想?对此三问,哈提之答案如下: (一)对于舞台或有损失,然对于文学固无害也。 (二)亦常有作剧本之意,而事实上亦曾将数篇戏剧之大意记出。但在目下,却无固定作一剧本之意向。 (三)因,概而言之,小说对于事物之真意真情,比戏剧更有切近之范域可寻。尤因目下之戏剧状态,具有下列之种种缺点: (一)剧中脚色,须规仿演员,并非演员能规仿脚色。(二)舞台监督,对于一真有创意之剧本,并无上演之胆量。(三)剧中背景大抵勉强排置,剜肉补疮,以求适合于不完不备之舞台建筑,虽观客亦只在求前后趣味之开展,而对于秩序次第,并不注意。此种专横独断之装置方法,似系由于以表现山冈、城市、衣饰、器具、金银食器、珠玉宝石以及其他各种真假附属物品为重,而以再现人类之真切热情为轻;殊不知实质舞台之真义,不过为一惯例的寓意的空间,在此舞台上之附属物品,只以能暗示时地为止境,而以不致有妨于动作热情之衬托为理想也。 上录三条系自美国greenberg publisher印行之lifeand art (by thomas hardy)一书中译出。 拜金艺术(辛克来) 拜金艺术 (辛克来) 关于本书的作者 《拜金艺术》,是美国upton sinclair新著之mammonart的日本译名。日本的译者名木村生死,他系将此书中的易解的部分抽出来的,所以sinclair的原著有一百十一章,共三百九十页,而木村生死氏的译本,只有二十八章一百九十九页。日本的译者,也在序上声明此意,说“他在将来总要把全书翻译出来,因为要介绍这一位文学家的对于文学的见解,非要把全书来全译是不行的”,但到现在为止,我却还没有见到木村氏的全译的书。 将木村氏的译本和原著对照起来,则原著的开宗明义的第一章“阿嶷,阿葛的儿子”(ogi, the son of og)的一章是略去的。译本的第一章“艺术家是谁之所有?”(whoowns the artists?)系原书的第二章。实在原著的第一章,是说得变幻离奇,很不容易懂得,我勉强把它译在底下,大约是颇多错处,只好于出书的时候再来订正。 我的翻译此书的兴趣,是因为当写一篇答辩文时,感觉到原著者仿佛在替我代答,因而省了我许多工夫。所以当时把日本译本里没有的那一章第四十五章译了的时候,心里就下了一个决心,想把它全部来翻译出来。现在工作已经开始了,大约没有别的障碍发生,在这两三月之内,一定可以完成这一部小小的工作的。当我正在这里做这一部工夫的中间,每逢着原著中的许多美国当时的时事,及书中特有的那一流俏皮话讽刺语之类时,都赖前北京大学言语学教授林玉堂先生及其夫人帮我的忙,我在此地第一不得不对他们表示感谢的热意。第二,日文的译本虽则很简略,但有许多地方,也可以省我翻字典之劳,所以对那位日文译者,也要表示一点感谢。 最后关于原著者的生活及作品的介绍,我仿佛在《北新》(?)《莽原》(?)上看见一次过的,现在不惜辞费,先来根据了美国一九二七年出版的,也是一位文学家floyd dell氏著的upton sinclair, a study in social protest一篇评传,很简略的来介绍一下。(此书系美国 george h.doran co.出版) 这评传的作者,是一位新进的文学家,是半自传式的小说moon calf(1919?)的著作人,他很在替u.sinclair抱不平。因为全世界所尊敬的这一位正义的战士,何以在美国本国会这样的没有人提起?在这评传的叙论及第一章里,是述说他所以要作这评传的理由的。以后就逐章评叙uptonsinclair的作品,而兼带说及到他的生活上去了。我们读完这一篇评传之后,就可以了解在资本主义的美国,uptonsinclair的所以不能得大家赞许的原因。不但如此,这一位正义的战士,劳农群众的随伴者,并且还到处在受攻击和逼迫。据欧洲十九世纪的大批评家勃兰提斯(george brandes)的所说,则美国的作家中之最杰出者,只有franknorris, jack london,和upton sinclair三人,前两位都不幸短命死了,现在虽则时时为胃病所苦,但行年五十,活动力正还兴旺,只一个人巍然独存在银行工厂很多的新大陆的,唯有u.sinclair氏了,而美国的资产阶级,对于这一位残剩的预言者,仿佛还在十分讨嫌他的样子。u.sinclair的在美国的不名誉,或者反过来说,也许是阿嶷的子孙的进了步的算段吧! 评传的第二章,名“南方的出身”(southern beginnings),系叙述u.sinclair的出身世系的,以下的每章,便以作品的时代作了中心,带着批评他的作品,带着述说他的行动的,现在打算把这评传的第二章以下的全部,不分章节抄在下面。 upton sinclair于一八七八年九月二十日,生在美国的baltimore, maryland,他父亲是one of the norfolksinclairs,母亲是one of the baltimore hardens.他的祖父,是南北战争时的一位海军司令,所以他家里的传习,是很带有贵族气的。南北战争以后,家道中落,因南方人民的战后的醉荒逸乐的流行,他父亲就做了一位贩卖酒类的商人。他母亲是一家中产的铁道会计师家的女儿,姊妹行中,亦有嫁给千万富豪的资产阶级的。 辛克来小时候并没有受过正式的教育,直到一八八八年他十岁的时候,全家迁往纽约之后,才入了小学校an eastside school。一八九二年进纽约市立大学的时候,他却因年龄未逮,不得不虚报了几岁年纪。他自幼就爱读书。像喀拉衣耳的衣裳哲学,法国革命史,及许多诗人的作品等,这时候已经是他的最爱的伴侣了。他一边在学校里求学,一边且更不得不撰著些无聊的文章,去卖钱求活,赡养母亲。因为他父亲的商业中衰,这时候已经染上了饮酒的恶习,不能担负养家的重担了。他在这中间,实在表现了他的伟大的精力。每礼拜中,于读书上课之外,不得不写十几万字去分售给各杂志和书坊,于写这些无聊的东西之外,他更学习了些德法意国的近代文学,养成了一种可以读破万卷的能力。你想,一位十七八岁的青年,于求学之中要做这么些个工作,岂不是一件难能可贵的伟业么? 他十八岁的时候,在大学卒了业。又入哥仑比大学的研究科去研究法律。廿一廿二岁的时候,他的成一个作家的冲动,已经是很强了。一千九百年的春天(廿二岁的时候)他下了一个大决心,把一切的社会关系切断,以他平日卖文积下来的几百块钱作了资斧,一个人到quebec的林中去租了一间孤屋住下,就日日在那里写他的创作。他的日用品类,一礼拜只有人为他搬去两次,除此之外,他就和外界断了交,一个人只在写,写,写,写他的创作。(评传第五十五页)这前后的事情,在他的一部自传式的小说名love's pilgrimage(一九一一年出版)的中间,可以看得出来。 这一年的夏天,他母亲和一位女朋友及这女友的女儿,一道来quebec过夏。这他母亲的朋友的女儿,时常因送饮食而到他的幽居,两小无知,来往的久了,便自然成了爱友。可是辛克来当时对于这年轻的女孩,只有攻击她的虚荣,攻击她的小资产阶级的虚伪无知的厉语,而毫没有半句温存慰抚的甜言,这真是反抗的诗人的love-making的特异的地方。 在小说love's pilgrimage里,男主人公的名字是thirsys,女主人公的名字是corydon。这两个名字,系由希腊罗马的牧歌式的小说里取来的。在这一年的十一月里辛克来氏回到纽约,两人的情事,已经成熟到了结婚的地步了。 在千九百年的冬天结婚之后,千九百零一年的春天,他就把在quebec的林间写成的那部名springtime and harvest的书,自费出了版。这一年的十二月,生下了小孩,名david。在这一九○一年里,他又写了一本戏剧prince hagen。(一九○三年才发行)系由德国的nibelungenlied里取来的题名,而以他独特的那一种革命的精神写成的。 一九○二年写the journal of arthur stirling。这书虽是他初次在文学上成名之作,然而书的命运却和他的头一本一样,送来送去,终究寻不着一家为他出版的书店。后来总算由一家书铺无报酬的弄了去印出来,而书上仍不写作者的名字,系anonymous edition.这事情他到现在还在切齿痛恨,就是在本书《拜金艺术》之中,也曾有提及的地方。 这书我记得在七八年前曾读过一遍,是主人公一位天才的作家,受了社会的轻视奚落,为饥寒所逼不得不自杀的心理描写。以日记的体裁,写青年的野望和写不出东西来的时候的苦闷等很是真切。更有灵感来时,全身振荡,如狂潮怒马般的精神兴奋的状态等,也被他写得惟妙惟肖了。这可以说是他在那两三年中的经验的复写,即此作家日记一册来看,我们便可以看到他结婚前后两三年中间的苦战恶斗的状况了,文人的生活,实在是一出悲剧。 一九○三年印行了这本the journal of arthur stirling之后,他却因此而得到了一位思想上最重要的启发者georged.herron氏为朋友。这dr.herron本来是宣教师出身,所以是christian socialist的左倾分子,这时候他已经和教会断了关系,专在做主义的宣传者了。 辛克来本具有骄强的性格,明晰的头脑,而又偏在少日尝尽了贫困的摧残,他的接受社会主义,本来是当然的事情,可是和dr.herron的接触,却确是造成他日后社会主义信心的一个重要基础。以后的他,就是一位自觉的“主义的战士”了。 他在亚萨斯戴林的日记里,也曾说及,以为史事是绝好的小说材料。尤其是美国的南北战争,他以为是可以做一部三部作的最好的史实。于是一九○四年中,他的计划的三部作的第一部出来了,名manasas: a novel of the war三部作的计划虽没有实现,但这一本manasas却是一部很好的战争小说。 一九○五年,他为写the jungle的原因,曾亲自到猪牛屠杀场去收集材料,调查内幕,费了好几个月的工夫。终于the jungle在一个社会主义的周刊appeal to reason上出来了,劳动者家庭的苦况,资产阶级的恶毒的阴谋,商人的不顾旁人死活的自利之心,和有产阶级的联合阵内的丑态等,都毫无掩饰地暴露出来了。芝加哥市,因为看见了自己的原形,便起了绝大的恐慌。当时的总统罗斯福,也惊骇了。the jungle的结果,便促生了调查屠杀场委员会的组织。芝加哥市上的资产阶级,及和屠杀场有关的各大资本家,并这些资本家的走狗的各大新闻杂志的记者,因为辛克来氏的这内幕的摘发,都有危惧之心了,于是便拼死地联合起来,想把辛克来氏的声名荣誉,一棒就打毁下去,他也便不得不以一个人而和社会全部来斗争,发行小册子,以自费组织调查处,以及指摘攻击各无耻的言论机关等等,凡在他的能力以内,所能做到的和恶社会斗争的事情,差不多都在这时候做到了。 但是一个文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得很,黄金的势力,到底不是笔头所扫得倒的,辛克来氏奋斗的结果就变得美国全国的被收买的新闻杂志里,都结成同盟似地拒绝了他的言论的登载,他们本想把他的名字,永久的从言论界文学界里抹杀下去的。可是在国内,虽则遭遇了这资产阶级的逼迫,而他的全世界的声名却也因此而建设了下来。 与辛克来氏的屠牛场事件前后发生,足证美国的言论界的卑劣无耻,和资产阶级的阴险恶毒的,是一九○六年的高尔基事件。 一九○六年俄国作家gorki为故国的解放运动而去美国募集资金,当初美国的上下本是大家欢迎他的。但高尔基一到美国,适逢西部矿山中的劳动首领meyer氏及haywood氏为反抗矿主而在受压迫。高尔基徇了社会主义者同志之情,马上就打了一个电报去安慰他们,这事情就拂了美国资产社会的逆鳞了,风势一转,得津贴的各杂志新闻就一例的攻击起来,说高尔基带去的那个女人,并不是他的结过婚的妻子。于是上自大总统起,下到文学家的当时还未死的mark twain止,都受了资本家和俄国皇帝的钦使的运动,或者拒绝了白官的接见,或者拒绝了欢迎大会中的主席的莅临,结果弄得乘兴而来的世界的巨人高尔基,不得不扫兴而离开了美国,这事情是美国自由史上的最大耻辱,现在当俄国上下,举国在庆祝高尔基的创作三十五年的典礼的时候,我想特别举出来叫美国人反省反省。 辛克来氏虽则受了各资产阶级的同盟攻击,而失坠了他的声誉,可是正义之声,当然还存在一部分的美国知识阶级之中。所以像the jungle一类的指摘社会恶的文学,嗣后竟成了风气,影响所及,就有一种所谓muck-raking作家出生了。 一九○六年,他以the jungle的版税三万美金,在englewood, new jersey.组织了一个新村名the helicon hall,教气味志趣相同的人,多到那里去住,一边作各种的工,一边在实验他们所赞成的互助的生活。现在的流行作家sinclair lewis也是这新村中的工人之一。美国的名宿,像杜威博士之流,也都到这新村去住过的。可是这理想的生活,不幸到一九○七年的三月告终了,因为三月里的一天晚上,一场火事,把the helicon ho ne colony烧得干干净净。于是他又变了一个无家之人,上了飘泊之途。 一九○七年的夏天,是在point pleasant(new jersey)过的,冬天在bermuda。第二年的夏天在adirondacks。一九○八到一九○九年的那一年冬天,在california,这中间他也曾组织过一个宣传社会主义的剧团,然后又和他的家族上arden, delaware去住了三年。 在这中间所发表的作品,是一九○七年的the metropolis和一九○八年的the money changers。以后胃病厉害,消化不良,他的作品,也现出了低落的倾向。千九百十年的samuel the seeker,和千九百十一年的the fastingcure,很足以证明他在这时候的精力衰退的痕迹。尤其是使他意气沮丧的,是当这中间的他女人的出奔,她竟弃了这位革命反抗的文人,跟了一位无聊的男子跑走了。但是美国的法律,在这样的时候,反而不能批准离婚的——因为两造愿意离婚的时候,法庭反不应许,恐中间有串通的关节——所以他只好离开了故国,应了荷兰文学家frederickvan eeden之招,移居到荷兰去。因为在荷兰,一则容易得到法律上离婚的许可,二则荷兰的新闻杂志,决没有像美国的那些被资产阶级所收买的新闻杂志那样恶劣腐败,会打落水鸡,会把他拿来取笑讥讽,使他至于无地自容的。 一九一三年在荷兰,他作了一册sylvia。是关于一个南方的女孩的恋爱小说。大约因为他离开了故国,怀乡之念在那里作恶了,所以这一册小说,并没有一段攻击美国社会的地方。所以他的评传作者的floyd dell说,大约美国人读了,不至皱眉蹙额的小说,在他的著作里,恐怕只有这一部sylvia吧?一九一四年的sylvia's marriage。因为他已经回了故乡(他是一九一三年回美国的),又和美国的实社会接触了,所以有几处仍旧不免是美国人所不愿意看的。 在荷兰的法庭上解决了离婚事件以后,他又回到了本来是不愿意回来的美国,一九一三年就和mary craig kimbrough结了婚。这一位新夫人虽貌和心善,完全是资产阶级的产物,可是对于辛克来的事业工作,很有了解,很能帮助。当他因为反抗社会而入狱的中间,她能带了工人纠察队去行街示威,但自工作的地方走回来的时候,一个人回到了冷清的宅内,她也是柔情不断,暗地里常在为她的男人洒泪的,《拜金艺术》中的阿嶷夫人,大约就是她的化身。 在这一年中间,美国colorado的矿夫们有大罢工的举动。财阀的矿山王,以饥寒无住宿的利器来对付,将数万的矿夫都从矿宅里赶出,逼他们不得不聚住在露天草棚之内。于是饥寒交迫,疫疾流行,老的少的无辜的工人,不知死了多少。而这些事实,因为美国的联合通讯社及许多大新闻杂志都被矿山主贿通了的原因,全国的新闻杂志上面屁也不放一个,提也绝不提起。辛克来于亲自赴矿山,将实情调查清楚之后,就只身到矿山王john d.rockefeller jr.的事务所去责问。去了几次,都被拒绝了出来,他就约了许多工人,身上服了丧服,在事务所门前的街上行走示威,举行追悼惨死的矿夫们的行列。保护资产阶级的警察将他捕缚之后,就由他的夫人带了服丧的工人纠察队在行走示威。结果这事情就变了新闻的记事,矿夫的惨死,矿山罢工的事情也就隐瞒不煞,全国的新闻杂志也只好大大地登载起来了。 在这中间他所调查的美国新闻界的无耻黑暗,都在一本书名the brass check(一九一九年)的里头很明白很勇敢的写在那里。勃拉斯·揩克仿佛是卖淫的雅号,大约是称赞美国的那些新闻记者的无耻,连卖淫妇都赶不上的意思。(这书日译本也有。) 一九一五年他印行the cry of justice,把自古以来的正义之声,都收集在里头,是一部很特异的anthology.头上有jack london的绪引一篇,也是很出色的文章。 在gulfport miss. 过了一个冬,一九一五年后,他就上california,在pasadena组织了家庭住下了,大约现在也还住在那里。 一九一七年,他的小说king coal出版了,内容当然是colorado的罢工事件。虽则没有the jungle那么的成功,然而自社会主义的观点看来,仍复是一部有声有色的无产阶级的文学。 欧战起来以后,他因为被德国的毒瓦斯和潜航艇所激刺,变成了一个参战的主张者,和许多左翼的同志pacifists分了家。但看到了理想主义的忽被政客们所利用,和看到了威尔逊的银样鑞枪头的本色对苏俄出兵以后,他就翻悔从前主张参战的不明,又加入左翼的阵营里去了。在此地我们就可以看到他的光明磊落的态度,绝不是一班机会主义者所梦想得到的。 因此在一九一八年所写的战争小说jimmie higgins也成了首尾不合的结果,主人公的jimmie higgins在参加欧战的当初,本是一位chauvinist,及到后来被派到西伯利亚之后,却成了一位赤色的主义者了。 一九二○年作100%,the story of a patriot,一九二一到一九二二年发表the book of life,以后就是许多pamphlets和戏剧的著作,大家都以为他的对于用创作来宣传主义的态度变了。因为一九二三年的the goose-step(机械的教育)是攻击美国教育的书,一九二五年的《拜金艺术》是痛论古今来文艺思想的大作,大家都以为他的态度变了直接用论文来宣传的方法,不再做长篇小说了,殊不知到了一九二六年,却破了八年的沉默,出现了他的一部到现在为止,可以说是他的最伟大的创作小说oil! oil!是他在california八年中静思默考的结果所产生的大小说。背景起于加州,扩张到世界的舞台。内容有煤油工业,有世界大战,有苏俄的政策,有劳动运动,有恋爱,有革命,有电影明星,有外交阴谋,差不多现代世界潮流,都被他描写到了,全书大版五百二十七页,笔致的沉着,气魄的雄浑,是在the jungle里头所看不到的。 最近听说他因这《煤油!》在波士顿的发卖禁止,更在美国的the bookman志上,发表关于萨各范在的事件的大小说《波士顿》。大约此作完成以后,他的声誉更可以增高一段的,我们现在暂且不必去提及,末了只想把他的近状来说一说。 他的著作虽则很多,但有许多都被禁止了卖不开去。所以他自家在经营的印刷出来的东西,只垒在宅里,无形中便受了莫大的损失。从前的版税收入,虽则很是不少,但因为他已将他的全部著作的印行权一家一家地去买收了回来,所以用去的钱也是不少。他对于外国的翻译他的著作,似乎都不收受版税的样子。像俄国的他的作品的翻译权,是全部都在苏维埃政府的手里,日本人的翻译他的作品者,好像也没有钱送给他的。前几年听说他在募集公债,作自家印行他的著作的基金,现在不晓得这计划究竟实现了没有。 我个人的佩服他的地方,是在底下的三点。第一,当他的小说the jungle 出来之后,芝加哥的猪羊屠杀公司的内容暴露了,当时就有一批资产家去买收他,但他却只是安贫奋斗,毫不为动。据评传里的事实看来,当时有人曾向他建议说:“让我们来计划一个新的理想的杀牛公司吧!只教你肯答应,将你的名字用一用到新的杀牛公司的办事人中间去,我们就可以送你三十万的美金。”但他只以一笑付之。第二,当他主张参加世界大战之后,和左翼的运动者们分开了手,右翼的机会主义者们都去引诱他,要他去做官做委员,但他也毫不为动,仍复一个人在那里倡导他个人所见的正义。到了后来那些机会主义者的丑态暴露了,他又很坦白地回归了左翼的阵营。第三,他已经有了世界的地位和荣誉的现在,仍旧是谦和克己,在继续他的工作,毫没有支配意识,毫没有为首领作头目的欲望,和中国文人的动着就想争地位,动着就表现那一种首领欲的态度不同。 最后我更想把他的著作在上面所未曾提及的全部抄在下面: king midas (a reissue of spring-time and harvest) a captain in industry (a tale) 1906. the industrial republic 1907. the overman 1907. good health and how we won it 1909. plays of protest (the naturewoman,the machine, the second-story man, prince hagen) kennerley 1911. damaged goods (novelized from brieux's play) 1913. the profits of religion (essay) 1918. the crimes of the times (pamphlet) 1919. they call me carpenter 1922. hell (a verse drama) 1923. the goslings (a study of american school) 1924. singing jailbirds (a drama) 1924. the millenium (a comedy of the year 2000) 1924. bill porter (a drama of o'henry in prison) 1925. letters to judd, an american workingman 1926. the spokesman's secretary, being the letters of mame to mom 1926. 第一章 阿嶷,阿葛的儿子 十万年(in the year minus 98076)前的一天晚上,阿嶷即阿葛的儿子坐在洞穴里的一堆火堆前头,一边在舐吮他的油光光的嘴唇,一边在将他的油手向胸前的棕色厚毛上揩擦。他的嘴唇和手指上的油渍,系自他那插在一枝尖棍上向火烧烤过的一大块野牛肉上来的。那一天他们的部落在打猎,将枪头打入那只大野兽的眼睛里去的却是阿嶷自己。他年纪尚轻,真不愧为一个英雄;所以现在他得吃到英雄所应得的分儿——野牛肉——坐在火堆前头,一边打盹,一边茫茫然混混然在追怀日里头的打猎的事情。 他手里还捏着那枝烧烤的尖棍,把这棍儿玩着,他在向地面上乱画。忽而半有意识地地面上被画出了底下的一个形状:长长的一划,这仿佛是野牛的身体,前头两直,是野牛的前脚;后面两直,是野牛的后脚;在头上又大大地划了一划,是头。阿嶷一看马上觉得浑身起了颤栗。那只大野兽,因地上的几划,很奇怪地活现在他的眼前了。这便是阿嶷所作的第一张的绘画呀! 但是以后恐怖就笼罩住了他。他住在恐怖的世界里了,心里不敢想一想,一想就得怕。很急速地他就把地面上的画儿划去,直到那只魔幻的野兽的痕迹完全消去了为止。他朝后面在恐怖地看,疑心那野牛的阴灵,被这可怕的新魔术召唤到洞里来了。他又偷偷地朝睡躺在火旁的他的同部落的人们看了几眼,看他们也曾注意到了他这一回的大胆的冒险没有。 但是还好,坏事情并不起来;阿嶷吃下去的肉,在那天夏夜里,也不曾在胃里作怪,雷电还没有来打击他,树枝也不曾打到他的头上来。所以第二天的晚上,他心里感到了一种诱惑,他记得他那种画法,他竟敢把他那只魔术的野牛再现出来,坐在火堆前头他在注视着它的对敌摇首张鼻的状态。过了些时间以后,阿嶷更进了一步,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情;他画了上下的一直,下面两个尖叉,头上一个圆圈;这是阿嶷自身,第二个阿嶷,用了长枪在抵制那野兽的进攻。 就是这画,也没有什么坏事情发生,足见也并不是坏的魔术,他并不生病,雷电树枝也并没有打到他的头上来。在屡次试画的中间,另外的想头也来了;他用了上下两条线来表示野牛,于是那只野兽便有了空间的体积。在这两线之间,又加以另外的点画,表示野牛身上粗毛簇生的外皮;头上一个圆圈之内,又以那一枝烧烤尖棍深深地穿了一个黑洞——是野兽的眼睛,在很凶恶地朝阿嶷看,使他感到了一种在从前从没有一个生物所感到过的颤栗。 当然像这样巨大的魔术,是不能老守着秘密的。阿嶷心里感到了一种不可抗拒的冲动,想将这他所手制的野牛头给部落里的人看,部落里便起了哄动。这是一件奇迹,大家都承认说,他们一见就马上晓得这只野兽——是一只野牛,不是别的东西。他们都欢呼起来,惊叹阿嶷的这表现的智慧。 〔九万九千九百六十六年之后,当作者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他老在他所探望的一家富有人家的饭厅上看见三张激刺食欲的画挂在那里。一张画着在大浅盆里的三个桃子,一张画着五六个鱼穿在一根绳上,一张是两尾野雉吊着头颈挂在那里的画。阿嶷的部落的人们,现在叫作鲍儿的模亚(baltimore)的商人制造者联合会的会员了,他们在晚餐聚会的时候会聚拢来叹赏这一个伟大的魔术。在这里这些算是艺术作品,并且大家知道它们是艺术品,也很正确地知道为什么它们可以称作艺术品的;他们看了鱼就会说:“你看,连鱼鳞的光彩都看得出来!”看了桃子就说:“真想把这些桃子身上的绒毛擦了拿来吃!”看了野雉就说:“把手插进去,仿佛是可以插进这些野雉的羽毛丛里去的样子!”〕 但是最初的那一种感动过去了的时候,和阿嶷同住在洞穴里的人们,都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怖。野牛是可怕的有破坏性的动物,要将它来杀了作食品是万不得已的事情——但现在又把它的怨灵唤醒过来,却是自取灭亡的对运命的挑战。在洞穴前面的圣山之上,住着那位大猎主(the greathunter),一切野牛,都是他创造出来的,他对了侵犯他的权能的篡夺者,一定要起妒嫉之心。还有部落里的妖魔博士(the witch doctor),他时常到大猎主那里去,作种种好运道的咒文的——只有他配行魔术,一个傲慢的小孩子要行他的魔术,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企图。因此妖魔博士就将阿嶷的画一脚踏消,部落里的立法的长老(the oldman)就将阿嶷逐出穴外,放逐到有生着刀剑似的利齿的老虎在游行的暗夜的洞穴外面去。 〔去年冬天,作者有一晚立在纽约的热闹场的百老汇路第四十三街上,看见一家建筑物的门前正面,有紫色火光烧着拼成的三个大字:十条诫。他踏进了这一间屋,在银幕上看见了电光的闪射,接着就见风云的破裂和舞台上的可怕的雷击之声,从雷电风云的响声之中那条第二条诫就展开在他的眼前:你不可塑造偶像,凡天上地下水中百物,皆不可雕塑起像来。〕 阿嶷自家寻着了一个洞穴,避去了生有刀剑似的利齿的老虎。并且那妖魔博士的激怒和大猎主的十诫,也并不能从他的记忆里将他那种当他在地上画出那魔幻的野牛时所感到的快感消去。现在他只一个人了,就有了耽溺于魔术的工夫,他去弄了些红石头来,将他的洞穴的壁上,全部都罩满了各种野兽的图形。部落里的青年马上都来看他了,看到了他所做的这种魔术,大家都偷偷地到他这里来,来分尝这一种被禁的快感。 〔在我们的大都市的大街上,我也能带你到一个洞穴里去,在这洞穴的顶上,有火燃的文字写在那里,叫作arcade。你可以随便进这洞穴去,可以在一只一只的小箱子里看出阿嶷的魔术来,向这小箱子里丢一枚铜铸的货品,你就可以看见一切了。这个洞穴的有一部分,并且还贴着广告说:“只许男子们看!”我并没有到这一部分去过,所以不晓得阿嶷之子孙,在那里藏着些什么把戏;但是想到一个神经系统,曾经一度在一个生物机能上生成之后,能传下来到三千三百三十三代之久,岂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么?〕 在这中间,部落里起了战争,长老(the old man)在和次老(the next oldest man)争,老妖魔博士(the old witch doctor)在和第二个博士(the nextdoctor)争。叛徒们晓得了阿嶷的魔术,想来把它利用。他们开了一个秘密会议,叛徒的妖魔博士就对众宣言说,他(新妖魔博士)曾经去会见过那圣山上的大猎主的,是大猎主自身给阿嶷的能力,使他可以创造魔幻的野牛并且在魔幻的狩猎里也可以把野牛们杀掉。妖魔博士又说,总之换一句话说,阿嶷是一位得圣灵感化的艺术家(an inspired artist);若他和他的朋友们,能帮助新党争得势力,那阿嶷就可以变成宫廷画家(court painter),而他的制作,就可以升进成为部落的仪典。阿嶷当然是喜欢的,跟阿嶷学习,有些学得差不多和阿嶷一样的他的朋友们,也一样的喜欢,他们都愿意变成inspired artists,都愿意去装饰洞穴的墙壁和部落的武器。 不过有一件事情必须要弄清楚,叛徒的妖魔博士又说;阿嶷和他的朋友们应该明白,他们所助赞宣扬的,是这一个特别的妖魔博士的魔术。他们若画狩猎图的时候,他们一定要把底下的事情很明白地显示出来才行,就是带领狩猎的头目,是那位新的长老(the new old man);他们非要把他画得很神妙,非要画得使他可以使部落的人们惊惧不可。阿嶷和他的弟子们就回答说,若要他们作画,画野牛和猎人,那画的是那些野牛和那些猎人,却毫无分别的。艺术本来就和政治及宣传是毫无关系的东西。于是商议定了;叛旗也就举了起来,新长老就作了部落的首领,新妖魔博士在洞穴的极远一头的野牛皮的帷帐之后作起他的魔术来;阿嶷就把他们两人的画画了许多。 〔并且我曾经到过各国的王宫御苑,寺院教堂,看见过各部落的长老们的御像,他们身上都穿着灿烂的袍服,头上都戴着金珠宝玉的王冠;他们叫作皇帝公侯亲王及实业界的首领与商会的会长。我也曾看见过各种魔术的妖魔博士的立像图形之类,他们叫作教皇僧正主教管长及大学总长与神学博士。并且那些画也常叫作古代的名手(old masters)。〕 于是阿嶷就作了宫廷画家,画了许多他的部落的丰功伟绩。当他们的部落出去和另外的部落战争的时候,他就把自己部落里的卓异的美点画出来,而把他们所要打倒的部落的丑态,形容在画上。 〔而当我们的部落出去打仗的时候,那些报酬受得很丰富的杂志插画家画了许多相貌堂堂的少女,在呐喊战争的口号,这就叫作自由联盟参战运动(liberty bond campaign),更有我们部落里的许多小说匠变成了武装的战士,他们叫自家作警备义勇队(vigilantes)的。〕 于是阿嶷大成功了,技术也进了步,他能够画出各种的人物和野兽来了。他的魔术的名声远扬了开去,另外的各部落的人们也都到他的洞穴里来叹赏他的妙技,他们都很尊敬地来注视这一位得圣灵感化的艺术家。 〔在纽约的一家旅馆的食堂里,我得在隔断大名人和无名小卒的一重魔术红帘之后,坐在一张桌上,听到我朋友的以很谨慎的点头和耳语来启示我的话,他说:“那是海伍特·勃龙(heywood brown),坐在他底下的是立泰·惠曼(ritaweiman),刚才走进来的是孟勘(mencken),那个矮而且肥,穿酱色衣服戴大眼镜的,是海艾·奢衣玛(hergesheimer)。”〕 阿嶷的荣誉,和他所擅长的魔术,使部落里的少妇们也感得了惊异,她们都拜倒在他的脚下,于是他的天才就得在未来的代代中传下去而不至于消失了。 〔我在欧洲的各画廊里曾经注视过许多许多的像圣母般的贵夫人——有些是悲寂的,有些是微笑的,有些是波形金发的,有些是漆黑平发的——的像,但是她们总没有一个不是很肥满,指甲相貌修饰得很周到,穿着很美丽的绸缎的衣服,而正配做宫廷画家教皇主教和管长们的情妇而使她们出名的样子。〕 阿嶷的子子孙孙传练他的魔术,找出新的方法来使艺术的感觉能够紧张。他们学作粘土(石膏)的模像,并且能将部落的长老们和妖魔博士们的形象从木头或白石头雕刻出来。 〔正在世界大战之前,我在伯林,被一位朋友邀去坐车过西爱其街(sièges allee),在几排白石雕成的或披盔甲,或着僧帽皇袍,或手挥法冠王笏战斧实剑的怪物中间经过。因为我自家是一位野蛮人,所以见了这一个光景竟不觉窃窃私笑了起来,但我的朋友便立时急得脸色都变了青,以手指按上我的唇边,并且指指前边的马车夫的背,轻轻告诉我说,傲慢的野蛮人经过此间,因为私笑了好亨错伦部落(hohenzollern tribe)里的长老们的原因,被忠君的马车夫直拖到警察局,送到牢狱里去的事情,已经不止一次了。〕 同样的阿嶷的子孙学得了能模仿野鸟鸣唱的声音,所以他们能将初恋时的感动重唤回来。他们又学得了能模仿雷鸣和枪棒在战时怒击的声音,所以他们能将狩猎及屠杀(theslaughter)的光景重新宣扬出来。 〔所以在千八百七十年的时候,埃及太守(the khediveof egypt)曾对阿嶷的子孙提出了十万块钱的悬赏,说有能将他祖先的屠杀事件等,用最有力的魔术来重制出来者,他将给以十千的金镑;于是现在,凡各种文化所在的地方,那些屠杀的机械主人们穿了尊严的服饰,陪了他们的珍珠戴满的胖夫人,便可以去听他们所爱的大歌剧《爱绮大》(aida)了。〕 同样阿嶷的子孙学得了他们的模拟狩猎的冒险的演出。所以被音乐来一感动,他们能在篝火的周围跳舞起来,把他们的枪械刺入魔幻的野牛身上,见它倒了他们也会欢呼起来,幻想的肉块的滋味,他们也会在嘴里舐吮的。 〔在美国的三万处的电影馆里,这些部落之民会聚拢来向华奢的魔幻的爱人儿求爱,得了幻想的巨富之后,他们会在嘴里舐吮肉块的滋味;对于那些胡子直竖的俄国过激的恶党,并嘴脸歪曲的赤化煽动的坏分子,以及对于凡依圣山上的大猎主的指挥而由长老们妖魔博士们创制出来的各种光景,他们看了都会战栗。〕 三千三百三十三代的岁月过去了,在每一代里阿嶷的子孙们总不得不遭逢着他们对于长老及妖魔博士们的关系的问题。阿嶷自家是一个猎夫,他以自己的手杀他的野牛,并且在他吃野牛肉之先,他自己能宰割烧烤。但是现在,他的子孙们自己,好久不曾将枪头打入进攻的野牛眼里去了。他们变成了弄幻想的专门家;他们的手,并不能适用于枪械石斧,而只能适用于画笔,铅笔和打字机上了。所以他们若被逐出于部落之外的时候,他们已不能够对付生着刀剑似的利齿的老虎而为自己及他们的柔美的妇人们觅食了;所以长老及妖魔博士们对他们所有的支配力,比从前更加紧切了。他们的图画和作品,要比从前更适合于长老和妖魔博士们的胃口才行,他们比从前更要称赞颂扬自己的部落的风习,好使与其他的人类或天使的部落的风习成一个对比才行。 上面所译的,是《拜金艺术》的开宗明义的第一章,说艺术的起源(anfange der kunst)说得这样变幻离奇的,在我所晓得的范围以内,恐怕只有辛克来氏一个人。因为原文离奇难懂,所以译文里大约一定有许多译得很可笑的地方,这一层希望读者不客气地赐以指摘,于出书的时候可以订正。 听说《拜金艺术》一书,中国已有人介绍翻译了,可惜我还没有见到,否则拿来对照一下,一定有许多可以助我参考,证我拙劣的地方。这一层亦当于出书的时候,再来细心查考,细心对照订正,以报答读者,在此地只好学了阿嶷的子孙的取巧方法,预先来告个罪儿。若没有特别的障碍发生,则原书的重要部分,头上一二十章的译文,一定可以陆续地在本志上发表,否则等译好之后,马上出书也说不定,我只等读者们的鼓励和赐教,好使我顺顺当当地翻了此书。 一九二八年三月十日在船上 第二章 艺术家是谁之所有? 阿嶷之子孙所发明的,有许多并且种类也不一样的艺术形式;但在这各种形式之中,最容易使我们感到厌倦的,是譬喻谈——就是为垂示一种特别教训而作成的一种故事小话。所以我不得不急急地把阿嶷及他的子孙丢开,先用简明的英语来说出本书是艺术家对于资产阶级的关系的研究。它的论题是人类自有史以来,艺术上的成功的大道不外乎仕奉支配阶级,颂扬支配阶级的一条路;给他们以娱乐,使他们自己觉得愉快,教他们的臣仆须畏敬他们:便是从来的艺术上获得荣誉,获得成功的大道。 在本书里,艺术家这个字的用法,并不是和美国一般所通用的意思一样,单指画绘画画杂志的人而言;这是指广义的凡一个人以想象来表现人生的而说,他的表现方法,不管它是绘画,雕刻,诗,歌,和声,歌剧,戏剧或小说,总之凡想象的将人生表现出来的,都是本书中所说的艺术家。我的目的,是在将这些艺术家从一个在我所知道的范围以内是完全新异的立脚点来研究的一点;就是问他们如何的得到生活费,并且对此他们究竟做了些什么工作;把他们的口袋翻转来看看,看他们袋里究竟有些什么并且问他们从哪里得来的;把已经对僧侣,牧师,新闻杂志的发刊人,新闻记者,大学院长,教授们,学校监督及教师们问过的问题,“你是谁的所有?并且为什么?”提出来重新向他们盘问一遍,就是我的目的。 本书系从阶级斗争的观点来解说艺术的。是社会的支配阶级用了艺术作品来作宣传和压制的器具,或新兴权势阶级用它们来作攻击的武器的研究。在本书里将要研究到被批评界的权威所承认尊崇的艺术家们,而探求他们的在支配阶级的威光之前甘作奴婢,为支配阶级的安全起见自愿效劳去作工具,究竟到了怎么的一个程度。同时更要研究到不甘作主宰们的奴仆的反叛艺术家们;而探求他们为了反叛究竟受了些怎么的刑罚。 本书的目的,在研求艺术创造的全部经路,在阐发艺术机能与人类的正气,健全,和进步的关系。本书将对于艺术建立新的典则而打翻许多现在为一般人所承受的关于艺术的玉律金科。世界艺术宝库里的大部分的东西,将被取出丢到废物堆里去,还有更大的一部分,将从世界图书馆的文学门的书架上被迁逐到历史门的书架上去。 作者自幼时就将他生活的大部分在世界艺术(的研究)里过去的。三十年间他曾经有意识地下过研究的工夫,二十五年间他在内心曾经形构过下述的见解;他以自己产生的作品和许多他人的在他心脑里经流过的艺术作品的帮助,曾经将这些见解洗练过改订过的。他的决断,就是一个愿意去实行实验,即使失败错误了也情愿自家个人来吃亏,但又以了解和判断世界最高艺术的成就为天职的奋斗艺术家的决断。 他所达到的结果,就是现代的人类,对于艺术是什么,和艺术应该是什么的问题,是处在极端的荒谬概念的魔咒之下的一个结论;就是现代的人类,实在是处在关于美和品格的极端有害而且变态的标准的魔咒之下的一个结论。现在我们把世上流行的,也就是本书所要讨论的六大艺术的欺人伪语表列在下面: 欺人伪语的第一种:“为艺术的艺术”的主张;就是艺术的目的是在艺术作品之中,艺术家的唯一事业,是在形式的完美的观念。这一种伪语,我们将在底下证明它是一群将就衰落的艺术家用作自己防卫的机械的虚言,而且不但在艺术界,就是在这种艺术出现的社会里,凡此伪语流行的时候,也便是堕落的表明。 伪语的第二种:艺术自大的虚言;就是艺术是为少数人的一种奥妙的东西,并非是大众所能享有的观念。我们在底下将要证明除了少数的具有特异性质的东西以外,大艺术常常是大众的艺术,大艺术家常在左右民众的。 伪语的第三种:艺术传统的虚言;就是新艺术家必须遵崇旧则,必须从古典里学习创造的方法的观念。我们将要证明凡有生命力的艺术家的技巧都是独异不蹈袭的,并且现代的技巧,比前代的任何艺术期的技巧都要优秀。 伪语的第四种:艺术享乐主义的虚言;就是艺术的目的是在娱乐和消遣,是现实的逃避的观念。我们将要证明这种虚言,是心意劣弱者的产物,艺术的真正目的正是在改变现实的地方。 伪语的第五种:艺术叛道的虚言;就是艺术和道德问题无关的观念。我们将要证明艺术都是论道德问题的,因为除这问题之外,另外并没有别的问题好论。 伪语的第六种:艺术无利害关系的虚言;就是艺术须排除宣传,与自由和正义无关的观念。毫无暖昧的对于这论点的报复,我们主张: 一切艺术皆是宣传。一般的,不可避免的艺术是宣传;有时候也许是不自觉的,但总常是熟虑之后的(故意的)宣传。 对于上述主张的注解,我们想更添上几句,就是当艺术家和艺术批评家们主张艺术须排除宣传时,他们所说的是等于说,“他们的那种宣传是艺术,而旁的各种宣传却不是艺术。”(犹之乎说)我的信仰是正教,而他人的信仰一例是邪教异端。 注解之续,我们更想说明“道德”这一个字,并不是照通俗的用法,并不是单指一串禁止你偷盗邻人的财物或窃取他的妻小的规律之类而言。道德是行为的科学;因为人生的一切都是行为,所以结果就变成一切艺术——不问它有自觉没有自觉——都系述及关于如何才能安乐,如何的启发人类智力等问题的。有些艺术家在教人自制,有些在教人放纵,他们同样都是说教者。有些艺术家说,艺术的目的是美,他们就创作出些美的艺术品来证明这一种主义的真理;当这些艺术作品完成的时候,它们正是“艺术的目的在把艺术家所抱的真理和爱欲行为的理想的实现”这件事实的美丽的证明。 什么是艺术?我们想定一个定义出来,好让本书的其余的部分来证明这个定义。我们打算心理学的以观察艺术制作的经过来证明,史学的以解剖分析历代的艺术作品来证明。我们主张: 艺术是以改变他人的个人性的感情信仰和动作为目的,依艺术家的个人性而改变过的人生的表现。 我们再进一步,若问:什么是伟大的艺术?那我们想主张: 合乎精选过的艺术形式的条件,以技巧的权能,为有生命和意义的宣传而创制的艺术,是伟大的艺术。 我们在此地又要添加注解,就是怎么的一种宣传是真有生命和意义的这个问题,应依照人类实用的经验来决定的。艺术家自身也许很切实地相信他的一种特异的宣传是很有意义的,但从人类的经验上也许证明这是不重要的;所以数世纪来大家都以为是庄严崇高的艺术作品,或者真真是庄严崇高的作品(以我们的眼光看来),也许是一片无用的废物都说不定。但是让艺术家用了智能的劳动和深思熟虑的严格的训练去为人类的进步找出一条真正的大道来吧;让他启示出些可以使人类感激的新的冲动,教人类应战胜的新的艰险,教人类不得不受的新的牺牲,教人类应该经验的新的喜悦来吧;更让他在任何一种的艺术技巧上变成名手而将上述的宣传很适当地很有生气地提出在他的同类之前吧——要如此,只有如此,他才能创造出真正的不朽的艺术作品来哟。 第三章 艺术与个人性 我们在前章曾经说过,想心理学的以观察艺术制作的经路,史学的以解剖研究历代艺术作品来证明我们的论题。现在先从前者说起。 我们且先和在阿嶷的故事里见过的一样,把艺术经路的元素形式来研究一下。艺术本起源在人类的想把实在(reality)来表现的努力,第一就为想把实在招回在自己的脑里,第二就为想使旁人也能把实在理解。阿嶷因为想久食野牛之肉所以不得不去想种种方法来把野牛肉藏之久远,同样地他也因为想(在闲时)追想野牛(的形状)所以不得不把野牛的记忆保牢。他把野牛肉分割出来招他的同族来大宴,因此可以得到利益和荣名,同样地他也想以一张野牛之画,或一段狩猎之谈,或一曲猎歌,或一场再现狩猎之舞,向他的同族博取荣名与利益。 这样的如上所说我们看到艺术起源有两种动机,而第二种尤其是社会的成分很重,所以简直可以说是社会的(social)动机。艺术中的主要动机,正是这一种想把自己的观念和感动传给他人的冲动,而艺术作品的伟大与否,也靠这判别元素来决定的。阿嶷的狩猎的记忆,他的恐怖的感动,他的死劲的挣扎,他的对于兽性的无理性的大力的一块的征服等我们都是和他分而有之了。你试想把这些事情对你自己的小阿嶷们讲讲看,关于这野牛狩猎的事情,他们一定会听了还想再听的永无倦厌;因——这里就是主要之点——他们一边听着,一边他们就得了他人的意识,借了他人的心脑而存在,是在变成社会人(social beings)的途上了。如此的经过了久长的年代,一种一族就把这以人种间的交感想象力(sympathetic imagination)为根底的大文化力开展推进了,这人种间的交感想象力实在亦即是将各部落联结成各国,而最后也许会将各国联结成一大同人类的推进力。 我们从绘画或实在表现所得的快感是很多而且很复杂的。不过第一总之是认识的快感(the pleasure of recognition)。在它的原始的形式里这不过是猜谜语的那样子;但当进一步在更成熟的直写里我们就有追寻明细之点的快感了。“那是司密斯”,我们看了会说——“连那鼻上的瘤都在那儿!”我们会说:“连那鱼鳞的光彩都看得出来,真想把桃子上的绒毛擦了拿它来吃,你简直可以把你的手摆到这野雉的羽毛丛里去的!”但是艺术的真价就尽于此了么?当然不是的,若是如此的说话,那照相机产生之后阿嶷的子子孙孙岂不就要失业了么?并且在照相机产品之上你更能拿一面显微镜上去,然后你更能发见无限的明细之处,——这岂不是比阿嶷的子孙所成就的要更大数倍的魔术么? 但是即使你以显微镜照相为最高的艺术,你也决不能逃出个性的影响。因为无论如何这一个问题总存在的,就是你的机器凸镜(camera-lens)究将焦准于何物? 我生平所遇到的最初的艺术家是一位画家,故及·其·勃郎(j.g.brown)氏。他所常画的人物,是卖新闻的小孩们,乡下的淘气孩子,和徘徊在十字路店头的奇形的老人等。因为那时我还是小孩,所以老在旁边看他画画,并且也和他一道去乡间为选择画题而跟了他走来走去的走过的。到现在隔了这些个时间关于他的事情我只记得有两件,就是他的慈和的灰色髯须,和当我指示出一个伤了只手的老废兵时他所表现的那种激烈的嫌恶神气。丑形的残缺——噢噢,多么可怕呀!艺术家如何能容忍这一种画题呢? 但是年岁渐长之后,我却看出了世界上最大的画家中间的有些也老是有画这些丑形和残缺的习惯的。我曾看见过“古代的大家们”所画的十字架上的磔刑和殉教的诸题;我也曾看见过画家道来(doré)的地狱幻想的魔画和画家凡来却更(verestchagin)的战争杀戮之图。因此我才明白一个想探索人生的灵魂深处的人和一个只想在小孩子们与和小孩的智慧相等的大人们中间求声誉的人是不同的。故及·其·勃郎氏是一般所说的“写实家”,就是选定了画题之后他就丝毫不爽地描画出来的写实家;但是从他的艺术视觉里故意地把凡可以引起苦痛和堕落的一切除掉,而只剩给你以一种完全虚伪的感伤的人生光景,就是他的作品全部的总结。 大抵的艺术家当他们把自己的个性刻入作品里去的时候有作更进一步的事情的。他们选定了一个画题,大抵不是丝毫不爽地把它来再现,而总将它的特性变换加重,或在这一点或在那一点。这一种手法就是通俗的所谓理想化(idealiz-ing)。一般人对于理想化这个字的见解,都以为是把目的物弄得更美丽一点使它更能适合于观赏者的趣味的意思;殊不知这却是“理想化”这字的误用。将一个目的物来理想化是不管这理想的能否取悦于人,总之须将这目的物照了这个理想来变换,务必使它能表现这个理想的意思。詹姆士(henry james)有一篇小说里,曾讲到一位肖像画家,这画家画了一位有名的人物的肖像画,画家因为看出了这位名人的性格里有根本的轻贱和虚伪的成分,所以在画上就把这些性格全部暴露了出来,于是这一位名人才初次被画家揭破了假面显现狐狸尾巴在世人的眼前,名人之妻竟因此而离开了这名人。这是一种的理想化;不过实际用这方法来画画的肖像画家将因此而不容易找到来求他画肖像的人,却是一件很明白的事情。 于这样的时候大约会遇到的像这一种的情形我们当阿嶷被请去画他部落里的妖魔博士和长老的时候也见到了。对我在西爱其亚来(sièges allee)窃窃私笑过的那些大理白石的怪物给付金钱的好亨错伦(hohenzollern)家的最后的那位大豪杰,可怜左手是被咒诅地萎落不举的,这在他的桀骜的精神上当然是一种羞辱的苦痛之源。在他的照相上你可以看到他的为想遮掩住左手而作的许多细心的姿势。但是他叫人家画的许多画像你以为怎么样?你以为那些画家里面有一个不为他添一只强壮铁样的左手进去的人的么?同样的,在那些埃及的阿嶷们所画的作品里,你总可以看到主权者的身材都是分外地高大的。在一个治平的王国里,主权者因为自小就娇养惯了的原因,身体当然只会比他的武臣们的小些;但是实际上他的身体愈小则艺术的惯例上要说他是大的习惯也愈是牢不可破。 泊拉东(plato)的所以要把艺术家赶出在他的共和国外,也就是因为这一种过犯的原因呀。因为这一种人都是撒谎者,诈装者,只以破坏人类对于真理的尊敬的人们。但是事实上,这一种主权者和武人的理想化,或者是出于艺术家的真诚之意的也说不定。因为艺术家比旁人更是敏感——这就是所以使他成一个艺术家的地方;他对于苦痛和暴力有绝大的恐惧,所以对于权势阶级,也许会感到真正的畏敬。他想他的君主在精神上要比别人大些;所以在肉体上把君主描画得大些,艺犬家就在做预言者和哲学者的工作,在阐发出人类精神上的真理来。这就是大部分的现代艺术标准的真谛;自大,阿谀,卑怯,和传统的崇拜,再加以吹牛,骄傲,东东地打鼓鸣威。个个茶话会的小诗人和半病的虚弱汉都在抱强大而残酷的幻梦——尼揩的金发猛兽(nietzsche with his blond beast),喀拉依儿的崇拜英雄(carlyle with his hero-worship),亨利的把剑之歌(henley with his song of the sword),和克泊林的“主呀神呀,我们永远的战线之主呀!”(kipling with his "godof our fathers, known of old, lord of our farflung battle-line")之类,都是的呀。 译者按:这是辛克来氏《拜金艺术》的第三章,系论艺术的不可以没有个性的。文中所引的古事和实例很多,读者当能了然,译者在此地可以不赘说了。不过文中所引的两个画家,恐知者很少,所以想在这里添注一下。 gustave dove:是法国的画家,于一八三三年正月六日生于斯曲拉斯蒲而古(strasburg),曾为拉勃来(rabelais,一八五四年)、巴尔扎克(balzac,一八五六)及但丁的神曲译本(一八六一)等作插画。卒于一八八三年正月廿三。有delorme(1879),miss roosevelt(1886),和blanchard jerrold(1891)等所作的评传。vasili vereshchagin是俄国的画家,于一八四二年十二月廿六日生于诺芜各洛特的揩来朴物兹(tcherepovets),一八五九年编入海军,后在巴黎学画。一八七四年去印度,得了不少的画材,一八七七年的俄土战争,又给与了他不少的材料。他更有许多英国兵士在印度虐杀印度人,和俄国政府杀戮虚无党人的图画,想起来大约是和半月前在上海南京路开展览会的俄人“色克有”有同样的倾向的。 一九二八年四月五日 第四章 劳动者和他的报酬 渐渐地我们现在有点把阿嶷的艺术法典的轮廓认清起来了。我们可以认明有两种消极否定的定义;就是阿嶷画一样物事并不照这物事的实在的样子;和他画一样物事并不照他所看见的那样而画的两点。头一件事情他不能做到,就因为他不能知道这物事真正的是什么;第二件因为他想有这是没体裁违背道德和趣味恶劣的原因。阿嶷画一样物事系照他所想的“这应是如此的”而画;或者,更普通一点,他画一样物事系照他所想的“他人一定想这是应该如此的”而画。 于是就发生这一个问题;阿嶷已经选定了主题之后,为什么他一定要照这一个理想来理想化而不照另一个理想呢?这一种决定是偶然或任意的事情么?当然不是的;因为人类心理有它的法则,我们可以学而知之的。我们要问:什么是阿嶷的法则?什么是手和眼和脑筋的法则?是什么不可抗的力量来决定他表现他的实在要照这一种样子而不照另一种样子的? 第一要说的事情就是:不要去问阿嶷,因为他不能够告诉你们。阿嶷并不是全如他自己所想的那样的人,并不是在照他向世间所公布的动机而制作艺术品的。我们可以看出这家伙真太狡猾了——他想出了那样聪明的一套虚饰的口实来,不但骗过了他的大众,并且骗过了他自己本身。密耳东(milton)说,想制作伟大的艺术品者,他先要把他自己的生活变成一个艺术品。阿嶷把这一句格言照文字的外形取了义,而造出了一排做买卖的虚言的华丽的陈列来。 艺术家是社会的产物,是属于一种族的一员而应受这种族的冲动的支配的这件事实是十分明显的。但是你会发现他热烈地否认这事实而他自己幻想以为他是一个住在象牙之塔内的孤立的灵魂,乘了有羽翼的天马而腾空,受天使的拜谒与指引,并且被一群称作诗神muses的神秘的美女所爱抚的人。同时,无论如何,他至少总要一位是实在的女人(onelady love)作他的爱人;而这位实在的女人每和他的想象里的爱人们所抱的兴味是不能感到共鸣的。非但如此,她反而总把阿嶷每日要三餐大块野牛肉才能过去的这件残酷的事实指示出来;并且,这位女人自己也要有一点肉才能过去——而更重要的,就是她的这一块肉要依照当她没有和一位艺术家出奔结婚以前所习惯的那些一族里最良好的惯例而调制供进的这一点。在她桌上的玻璃瓷器,即使有点歪斜不正倒不要紧,但总要烧了之后再加以手工的器具才行;还有桌上的桌布之类也一定要用手工来刺过绣的才对,因为用机器制的大批批发用的东西,并不是“艺术品”的原因;这就是她一族里的典律所命定的法式。 照理论说来,一个艺术家只为想象的诗神(imaginarymuses)所赞喜而制作他的艺术品这件事情是可能的;但是事实上你可以看出就是最孤独的老阿嶷也总在渴望着有些人,或者是一位忠实的朋友,或者是一位老家人,或者竟许是一位小孩子的赞喜。就是在孤岛上的艺术家,他总也在想有一天总有一只船会到这无人岛上来靠岸;而少壮叛逆的艺术家们总也在梦想未来的大众而在制作的。我自己的少作全部也系由这种动机而制成;读到了服尔德(voltaire)的那句“想传给后世的文章是很少能达到它们的目的的!”我觉得是文人所写的最残酷的一句判决了。 阿嶷一定要有他的观众(audience)才行。所以,在他的选择,理想化,和其他种种装作之中,他常有这些问题在他的眼前:“这是可以使我的观众喜欢的么?”“到怎么一个程度?”“能够持续到多久?”在阿嶷的脑子里是没有节产运动的;在他的脑里有许多梦想的小孩生下来,他将选择其中的极少数的几个而养育扶植使他们成为现实,其他的当然由他们去饿死而埋葬。 既成为一个职业的,靠制作吃饭的人之后,阿嶷是处在一种必须寻找能养活他的观众的必要之下了。并且还有一件忘记不得的事情,就是于他自己的每日三大块野牛肉和再为阿嶷夫人的三大块之外,还有夫人之肉须照她的社会地位所要求的法式而供进的一点。当然若阿嶷夫人在屋里不平吵闹的时候,那阿嶷是一定不能制作出他的美丽而有灵感的艺术品来的,这是不必我的证明也可以明白的事情。 于是在艺术家的灵魂里就不得不发生很大的烦闷,这烦闷已经继续了三千三百三十三代了,而在将来恐怕也有继续比这些年代更长的可能。在阿嶷的脑里的小孩当中有些是他非常痛爱的,但这些却没有人会来买。在这当中有些是他所轻视的,但他晓得观众对于这些却很在要求而愿出重价。“究竟怎么办,取哪一种呢?” 对这问题的解答是依艺术家的灵魂的不同而互异的。我们在底下将要看到古来有多少的英雄艺术家和殉难艺术家,他们因为想制作他们所信为最善的艺术品,如何的与嘲骂,饥笑,饥饿穷死,甚而至于与牢狱和火刑柱等相对,也毫不为动。但是,当然,这些境遇与大杰作的产生原不是最有利的。要使一种艺术技巧的发达非要经过数十年的练习和研究不可。要很强烈地感得别人的感情而把它们依有组织的计划再现出来;要发明新的形式,要安排数百万的音符或文字或绘具分子于一个复杂的设计之中——这些事都非要有严密的坚强的集中力不行。大家想做这样的工作非要有闲工夫不行;并且大家若为了从事于这种工作而在轻视自己也是做不成功的。因此我们可以照底下那么的定一条法则而当作艺术的根本法则之一来看待: 无论何时凡成功的艺术家的大多数,都系与当时的时代精神相调和,而与当时占优势的权力是合致的。 第五章 沐神恩的人们 对艺术拿出钱来的究竟是谁?对这问题的答案是,在社会进步的无论哪一个阶段里,对于一定的种类的艺术,总有些一定的集团在那里付钱的。这些或大或小的集团,就是那一种种类的艺术的听众(public),而决定这艺术的质地和特性的人们;因为唯给钱与吹笛者的人,是征歌选曲的人。洛儿斯洛衣斯汽车(rolls-royce automobiles)并不是照拾垃圾挖阴沟的人的趣味、也不是照诗人和圣者的趣味而做的这一件事情,想来总没有再来讲述的必要了;洛儿斯洛衣斯汽车当然是照了能够对它们付钱来买的人们的趣味造成的。假若我们对艺术的思想,不这样完全被虚伪的宣传所曲诬了的说话,那么我们照底下那么讲的时候,当然是一个对艺术的公正原理,就是要想了解艺术作品生产的第一要件,应先了解需要这些作品而对这些作品付钱的听众。 当然有些艺术要比别的艺术价钱贱些。民谣是不值半文钱的;你可以做一首出来而随便到哪一个街头上去唱咏。正因为是如此,我们觉得民谣是接近民众的,单纯而有人生味,且又常是有叛逆性的。同样的话也可以应用到民间故事(folk tales)和恋歌上去——可是到了将它们印成书本的时候就不对了。因为到了印成书本之后,它们就发展了许多虚饰的形式,只能被无所事事、先将他们的时间用在玩弄虚饰的、空想的事情上面去的有闲阶级所了解了。 从原始的艺术形式开始,我们可以把艺术照了它的渐渐增加上去的费用排列起来而设一个等级尺度,并且可以指出这一件事实来,就是依艺术生产的费用的比例度数,很正确的艺术在表现它的贵族精神和它的向支配阶级理想的婢事的程度。被我们所想出来的一切艺术形式之内,计算起来对于每人(per capita)所需要的费用最高的艺术,就是我们的所谓“大歌舞剧”(grand opera)。对此壮丽的华美,只有“大雅蒙特蹄铁”(diamond horseshoe)是幸运的象征,所以就是生为富豪的人们)预先买票定座者才能享受,所以从来像无产阶级的大歌舞剧一类的东西是没有的——除开把它化装作成一个神话故事,化得这样巧妙,甚至只有肖伯纳(bernard shaw)一人能够猜出它的煽动的宣言来的《尼背龙指环》(niebelung ring)之外。 数年前我曾和一位在纽约的政界有名的、实业界的首领谈过天。我说到了我们的裁判长们的腐败,他以微笑而反驳着我。“我们的裁判长们不是用金钱买来的,他们是被选出来的。”我们的有名的成功的艺术家等也正是这样;他们就是那些在本能上就尊崇支配阶级,对他们的主人们能够很愿意的很自然的伺候侍奉的人呀。他们若不是这样办的时候,他们就要得到一生困苦和流放的刑罚了;假如他们若变得十分穷苦和孤独无友的时候,那就是后世的人类也不会对他们表示感谢的,因为在他们脑里的幻想的孩子们也终于是不出世而凋谢,这些孩子们将和他们的不遇的父母一道的被葬在无人知道的墓中。“在这里许有些不语的,在世上不曾博得成功的密耳敦躺着在呢!”(some mute, inglorious milton here may rest!) 将主要的艺术时代(great arts periods)一代一代地来研究,把为先导的艺术家们引出,指出他们究竟是什么?他们所信仰的是什么?他们是如何地得到他们的生活费的?对于给付他们金钱的人们他们究竟做了些什么?这,就是我们在本书里的任务。我们将要看出,无论什么地方,他们是属于他们的集团的人员,他们分有这集团的利害关系与偏见,憎恶与恐怖,嫉妒与爱情,和对于这集团的颂扬。我们将要看出他们对时代的各种社会的奋斗和气运的从属,和为了自己的阶级的战争而热烈地奋斗。因为人生决不是一个静止的东西,他是常在变动,常在交付它的牺牲者于新的种种危险之下,常在鞭挞这些牺牲者到新的努力的道上去的。支配阶级若不被外敌的袭击所威胁的时候,在它的社会内部就有新的阶级在那里兴起。当内部保有秩序和繁盛的时候,奢侈与逸乐就起来了,一部落的堕落,也就在这里;各色各样的新奇事件,足使老人们惊异的事件也于是乎出现——现代人(modernists)渐渐地将旧的信仰推翻,新女性们(flappers)将仿效男子们的恶癖了。 这一种恶德不得不校正它们;这些部落的敌人不得不打倒它们;在做这一步工作的过程上面,支配阶级哪会不用他们的最有力的武器,就是艺术的武器的呢?不会的,再也不会的。阿嶷将被他的主人们所唤出;或者他也会因他自己的冲动而活动——他将带领指导那些保存国粹的十字军,去歌唱旧式道德的赞词,去“理想化”祖宗中的往日的英雄和神圣的圣者与创业的祖先,而将倾倒嘲弄侮辱在那些新女性的剪了发的头上。批评者们将跳入拥护阿嶷的阵营之中,赞他为得天独厚(the lord's own anointed),大杰作的创造者,庄严,沉静,且将永远保有不朽的艺术家。这是艺术,批评家们将防御着断言说,这是现实的,真正的,可以信凭的艺术;而在外面的荒野的一处却有一只灰色的,叛逆的狐狼在那里号叫,它在那里攻击寻觅一切人生的美的和神圣的东西想把它们吞噬下去——这一只狼的号叫当然不是艺术,是恶毒的轻贱的宣传。 批评家们肯定地自信这决定完全是美学的问题;而我们的回答是,这完全是阶级威信(class prestige)的问题。他们相信艺术的标准是永久的;而我们的回答是,艺术的标准是被政治的风势所吹靡的。社会的阶级是在互相争斗的;有些败了,他们的荣光就也消退,他们的艺术就也不得不崩坏;另外的有些胜了,他们就照了自己的利害趣味定些新的标准出来。永久不变的分子只是人类对于正义,人道,智慧(justice, brotherhood, wisdom)的永久的要求;艺术只有对这些理想尽忠职的时候,才能保住它的不朽的生命。 这是《拜金艺术》的第五章,我觉得对于目下中国的有些阿嶷们,那些有名的文学批评家和国粹保存的道德拥护者们,是当头的一棒。 一九二八年五月十日 第六章 虚饰的幼稚时代 凡保有现在世上占优势的艺术信仰的读者,大约对于在此地所叙述的种种观念,一定以为是异想天开或愚劣不可解的。在持这些异见的人的中间,有一位是我的朋友,一位很有名的诗人,他忍耐着把我的原稿读下去的中间,为他自己并且为继他而起的后来的诗人们心中在受苦闷。他写着说:“天地之间,必有如吾人所乐道的‘纯粹的美’(pure beauty)的享乐存焉。”他又说:“你在两者之中必须信仰一件,或者你信仰我们应有游戏的权利,以此我们可以承认不说教的诗人是合理的,或者你该信仰与此相反的原则,和一群未来的人种即严肃的科学的怪物们的系论。” 我并不想以一种取巧的方法将不为我助的一切论点删了而在议论上取胜,所以我要把这位朋友的论点取起。当然游戏的分子在各艺术里是很重要的;这就是艺术之所以与其他各种表现形式,如论文,说教,演说,及数学的证明之类的不同的地方。我们的对于这游戏分子的不力说的主因,并不是因为我们看不出一件艺术作品和一篇论文,一场说教,一篇演说,或一个数学的证明的区别来;却只因为在艺术里的这游戏分子谁都认识知道,而对于与此一样重要的合理的思想的意义却每有被排除忽略的倾向的原因。 让我们先来寻问一下:什么是游戏(play)?答案是:游戏是使未成年者(the young)习于现实(reality)的自然的工夫(nature's device)。两只小狗的戏咬各自的喉头而相打,是将来真相打的时候可以使喉头不至被咬碎的学习。年轻的小孩们也都是如此的在发达展养他们的官能;这一种职能也直接注入到了近代的艺术作品之中。于是从许多新出的小说里,我可以不冒那致命的实地的危险,而学习到若被一只贪噬的野兽咬上我的喉头的时候,情形究竟是怎样的那一种经验。 为领导我们的分析解说起见,让我们再来设一个另外的原则: 艺术是以发展吾人的官能,与实验各种人生可能的事情为目的的游戏。 但是请注意到这一点的特异差别。两只小狗当它们在互咬喉头此起彼倒的中间,它们对于自身的行为动作并不加以明晰的理论的;它们不过受的是本能的指导。但一位近代的小说家却明明知道他自己在那里做什么;他在想对于人生有系统组织的思想,而在作细心的记录。所以我们要设第二个原则: 艺术在本能的范围以内是游戏当变成成熟与自觉的时候是宣传。 当然,艺术是断不能完全是游戏的,因为我们人类的中间没有一个人完全是本能的;艺术也不能完全是宣传的——因为若艺术要是艺术而非其他的东西,那它就非保持游戏的形式不可。并且更进一步,这游戏的分子一定要是真正的才行,单是虚伪造作的是不行的;作品一定要使我们能够承认它是实际的事实那么巧妙的人生表现才行。未儿基·柯林斯(wilkie collins)举出他的小说家成功的方式来说:“使他们笑,使他们哭,使他们盼待。”换句话说,就是若在实生活里便不得不如此做的事情使读者们在读下去的中间做作就对了。这是一个重要必不可缺的根本原则;艺术家不管他用什么技巧,总要使我们信服这不是技巧,这是事实的实在才行。 我们成人的游戏能力,在伯屈力克博士(dr.patrick)的《休养心理》(psychology of relaxation)一书里研究得很周到详尽。我们人类只在最近方把脑髓的上叶发达开来,不能经耐着长时间的使用;时时使这脑髓的上叶休息,而生活在神经中枢的下部,换句话说,就是回返到小孩子的时代去而从事于游戏却是必要的事情。对我那位诗人的朋友,当他问我相不相信游戏的时候,我就指庭球拍子给他看当作回答。但是对于一年四季常是在游戏的成长的大人,我们将怎么说呢?近代科学对于这一种人有一个名称:就是叫他们作墨龙司(morons,白痴的一种)。 若是你是一位墨龙艺术家(moron artist),专在为墨龙听众而制作艺术的说话,那我们就是和你争辩也是无益的。但是我们不得不寻问:怎么墨龙司的艺术会被当作“真”的“纯”的艺术而被赞赏被保护的呢?怎么那一种是小狗和小孩们的特性的“无思想的享乐品质”会被看作成长的大人的一种伟大的品质的呢?在实业和教育方面我们知道有那一种可悯的现象,就是一个小孩子的心生在一个长成的人的身体里。但是在艺术的田野里何以这一种残缺的心灵倒会被赞赏的呢? 这答案当然是与读者之所期望于我的相吻合的。世上有一个阶级在那里,有一个占有这世界,支配这世界,而只愿一切物事都保持着现状的阶级在那里。所有权的机能之一,就是这阶级的教化的监督和趣味的决定。这阶级赞赏在人生的道上倒走的学者;这阶级也同样地赞赏只有感情而没有知识的艺术墨龙。 于是艺术的所需“纯洁”(purity)不过是虚饰的幼稚时代的一种形式。正同从前的中国人为使妇女不能独立,要使她们服从忍受一切的原因而缠小她们的足一样,支配阶级的教化也为使人类可以不向未来前进而在束缚人类的想象。假使你想,为支配阶级而在处理监督世界思潮的人们,还没有形成这一种决心的才智,——那我的回答是,你的无常识正同他们所期望你的一样,并且你正在承认他们对你所有的一切轻视侮蔑是不错应该的。 译者按:这是《拜金艺术》的第六章,原著者在力说艺术的游戏和宣传的两分子,都要出于真诚才行。有许多拿了日本帝国主义者的每月的官费而还在喊打倒帝国主义的人的游戏,我只希望他们不在虚伪造作才好。 一九二八年六月一日 第七章 阿嶷夫人出现 我们现在将底下的主张当成已经被证明的而再述一遍。 第一:艺术家是社会的产物,他的心理和他的艺术作品的心理是依当时占优势的经济力而决定的。 第二:无论在什么时代,已成范畴的艺术家总是与那时代的支配阶级表同情,而为这些支配阶级的利害及理想说话的。 假如这是真的说话,那么要了解艺术和古今各艺术时代的历史的最近步骤,是在了解支配人类的经济势力;就是在了解进化原理和阶级斗争。 我们到了此地,这议论就被那个特别的阿嶷夫人所打断,她是住在创制这原稿的洞穴里的。阿嶷夫人说:“换句话说,你是在给读者以社会主义的演讲。” 阿嶷夫人的男人说:“但是——” 为她男人校正原稿的阿嶷夫人,也为他校正这一句未完的话说:“你不是答应我写一本不是宣传的书的么?” “但是——”再来一次——“这是一本证明各种书籍都是宣传的书!我哪能在为宣传而行使的宣传里反不用宣传呢?” 阿嶷夫人说:“这是全由你的愚钝而来的。” 她继续主张着说,各种宣传的目的在使这宣传的贯彻;主要之点,须在使读者不知道这是宣传而被感动,所以在宣传之上施一层新的装隐法(camouflage)是必要的。“你若想教打算研究艺术标准的人去读社会革命的历史论,那我哪能不说你是愚钝呢,你就是叫我作阿嶷夫人,我也决不改变我的意见的。” 她的男人,着了急说:“我的爱人啊,你不能把这些来照文字下死解释的。阿嶷夫人这一个名称是一般的艺术家的夫人的名称;她是使艺术家和社会连结,促他和社会习惯结合的一条人的绳带。” “我也知道——和全部的男子一样,你想把它作成两面的解释。怕谁都要那么想吧——” “我却不叫他们那么想!不过我要明确地断言你并不是阿嶷夫人。” “我也要明确地断言,在这洞穴里是从没有过用手工来刺过绣的桌布——自从我到这里来之后,我并没有用到过什么麻纱的食布,所用的都是一块块的小方纸儿。” “我的爱人啊,”阿嶷忍耐着说:“将用手工刺过绣的桌布之在艺术史上的意义指示给我的,你是第一个人。到海费·赛赖夫人(mrs.heavy seller)的晚餐会去的那时候的事情你总还记着吧?” “是的,记着的;那你所应该做的事情,须把那晚餐会放到你的书里去才对呀。把你的下一章书叫作‘麻纱之类在文学上的影响’(the influence of lingerie on literature),或‘在丝袜下的男子的灵魂’(the soul of manunder silk hosiery)吧。” “这倒是不坏,”阿嶷说,“以后我要用它们。现在我想竭我的力先把你所要求我的议论弄得快活一点。”于是他就退到书斋里去绞榨脑筋,新做出来的一章书,并不是如他所计划的一样,用那个尊严的名字“社会阶级的进化”(theevolution of social classes),而用的却是一个可以捉住那些游惰轻浮的虚饰趣味的题目。 第八章 马的买卖 在二十五年以前,有一位美国人,他自身也是一个商业制度的牺牲者,是患肺病而死的,写了一本小说,内中有一段描写关于马的买卖的事情。这小说曾受了许多出版者的拒绝,但最后却到了一位读者的手里,他觉得这一场买马的情景是美国文化的一幅缩小图。他就劝作者去重新修改,将这马的买卖一场放在头上,以此作为重心,将小说里的各种事件作为陪衬;作者听信了他,照他的意见将小说改了,结果这小说就得了在美国小说史里最被宣传的大成功。老老小小,穷人富人,上上下下,所有的美国人在《大卫海兰》(david harum)一书的头上,人人都看到了他们所确信的信条,他们所遵从的法则,和他们所想得到的成功;于是这书就销行到了六十万部。那时候我还年纪很轻,但我却记得当时我认识的一般读此书者如何的摇身大笑,互相谈论这书中的故事,一步一步地随了大卫用以欺骗那宣教师的步骤而在感到无上的快乐。 现在让我们先以此书中的事实作为材料,将这“马的买卖”情形来分析解说一下。第一是卖马者的伪语,他明知道是一只无用的马但他却要说得它像煞有介事的好。“就是像它现在的样子,也值两百块金洋。它是还没有受过训练的,可是呀,它拖起两人坐的马车来却比五十匹马还要好哩。”第二,是买马者的伪语,如这买马者后来自己在夸着口说:“嗳,我呀,愈看它愈是喜欢它,可是我只说:‘好啦,好啦,或者它是值这么些个钱的,可是现在它对我呀真决不值那么些个的,并且即使它值得那么些个,我身边也没有这许多钱。’我只是这样地说。” 所以我们可以知道,在这马的买卖上,买者卖者两边都在撒谎;并且进一步我们更可以知道两边都在装作似乎是说实话的样子,在竭力的想使对手方面相信他的说话的真实。再仔细点将这卑劣的买卖行为观察一下,我们可以看出两边都在暗中摸索,都不晓得他自己所撒的谎究竟能被对手方面信受到什么的程度;他自己也不能晓得对手方面所说的谎里究有几成真实。所以两边各是在一种疑猜恐怖的状态之下的。当这买卖成就的时候,一方面就会发生一种胜利之感,对于他方面的牺牲者也许有一层轻蔑的意思混在这胜利之感的中间;还有一方面哩,当然要怀恨在心,在这愤恨的感觉里,当然混含着复仇之念的。 还有一点我们不得不指出的,就是在这一个狡智的斗争,在这一种决斗的近代新变相里,表面上仿佛是很残酷而无情的,可是它也有它自己的严厉的道德法规在那里的。大卫对那宣教师虽然撒了谎,欺骗了他,但大卫却不会伸手到他的袋里去扒他的钱;或者即使那宣教师在买卖的战场上将大卫打得惨败堕地,大卫也不会从宣教师的背后用一刀来将他谋刺的。我们再注意一看,可以看出作者似乎感到有使我们相信底下这一件事情的必要,就是大卫若不先被那宣教师所欺骗,他就不会欺骗宣教师的;这就是马商式的小说家惯用的僚语。我们更可以看出在这一位美国鬼子(yankeefarmer)的最上的气质的利欲冲动之次,还有他的亲爱冲动在那里;他当买卖成就之后,就将这事的底细告诉他的女同胞,这一段故事的人间性,并不光存在大卫所得到的买卖的胜利之上,而实在也存在大卫当将此事报告给他姊妹的时候所感到的快乐之上的。请大家注意着大卫的毫无隐秘地将实情告诉给她的这件事实。大卫对她,或者有些别的事情是不得不欺瞒说谎的,可是关于这一件马的买卖,他却晓得他的女同胞决不会反噬他而去告诉那宣教师的。 当原始的野蛮人拿了一条鱼想来交换一个椰子果(coconut)而说述他的鱼的新鲜和捕鱼的艰难危险的时候,这一种商业上的伪语(trade-lie)还是比较得单纯的事情。可是在产业进化的商事行为里,形形色色的错综事件开展了,要有一本包含各种职业上的诈欺伪语的百科大辞典才能敷用。总而言之,这一个原则,是世界各国所共通流行,是世界各民族所共通了解,具体化在各种数不胜数的商事格言和谐谑里的:所谓“各货出门,概不退换”(caveat emptor),“买卖是买卖”(business is business),“恶人是要恶人磨”(dogeat dog),“捷足先登”(the devil take the hindmost),“眼明手快”(look for number one),“先落手为强”(doothers or they will do you),“自己保卫是自然的第一则”(self-preservation is the first law of nature)之类都是的。在一个以商业竞争,就是以诸事放任(laissez-faire)和契约自由为基础的文化社会里,作男男女女的一切重要行动的根本的,就是这马贩子的虚言伪语。 这事情是这样地明显,在民族的理智之前是露显得这样清白的事实,使我们一想到何以各人会终于不得不相信这一种商业上的谎语的时候,几乎要吃一惊。不过最巧妙的虚言者的本领,明明是在使他自己把伪语能被人相信;所以做买卖的人和他对手方面的牺牲者之间的争斗,是同卖矛者(thegunmaker)和卖盾者(the armorplate maker)之间的无穷尽的争斗一样的。 足为商贩者之助的,是人类心里谁都有的一个向建设方面去的冲动,以这冲动的结果,吾人心里对于不正虚伪(dishonesty)都系怀有嫌恶之情的。所有的理想和志愿、宗教、忠诚、及爱国心,都是由此而来;历史上的耶稣基督与轧利来奥(christ and galileo),传说上的派雪伐儿与堂克蓄德(parsivals and don quixotes)等,也是由此而来的呀。如商人自己在说的一样,时时刻刻世上自有愚直者(sacker)在那里生下来。商贩者杀去一只愚笨的绵羊,就将这羊皮披在他的狼身之上;于是我们就有了宗教制度,伦理道德的体系,慈善机关,职业的法典,政治的舞台;我们就有了荣誉,衙门事务所与官职,财产与尊严,高雅,风流,及适合于上流社会的趣味与礼仪。这些制度文物中间的大部分,在它们由来的初期,原是无邪无伪,起始于坦白的信念的;可是到了一个商业竞争的社会里,被贪欲利得的制度所压倒,它们全部就都变了商业上的伪语,而在阶级斗争的时候就都被利用作武器了。 七月一日译 david harum是美国e.n.westcott著的一本表现美国商人气质的小说。这书非但行销了六十万部,就是到了现在,也年年还在那里重版。贩马一段,是在头一章里,主人公大卫对他女同胞mrs.bixbee讲的事情,牧师的如何被他欺骗等,也在那书里讲得很详细周到。读者若有兴会,不妨去购求那本书来读它一读,因为david harum实在是已经成了美国文学里的古典之一了。 译者附志 第九章 阶级的虚言 在蛮人以一条鱼易一个椰子果实的经济进化阶段里,商业上所得的利益两边也许是平等的。渔夫的要求椰子果实和椰子采集者的要求鱼许是一样的必要而紧迫的。但是一到了交易媒介物的货币出现之后,两边的利益就不能保持平衡了;因为一样物事的出卖者,对于这一样物事变了专门的出卖商人,社会愈复杂,购买者要买的东西也是种类愈多,于是他(购买者)就对于无论何种物事,都变了一个不懂情形的门外汉。而且更有甚焉者,出卖商人知道大家联合起来;他们会组织合资营业所(partnerships),公司(firms),商事社团(corporations),联合公司(alliances),贩卖同盟(leagues),商人协会(associations),党阀(parties),阶级(classes);而一面购买者却终于没有组织,不能于互相扶助的。他是消费者,只能得到什么就算什么;他是无产者,所有的只是资产阶级加在他身上的那一条锁链;他是商人竞卖过程中的那个玩弄物品、数世纪来的商人嘲弄的目标,就是所谓一般公众者是。“什么东西的一般公众”有一位有名的铁路业者说,而他的这一句名言就成了资本主义文化的基础。 千九百年前,有一位革命的经济学家说:“富有者将被给与而成为愈富;贫困而无所有者连他所有的一点点都要被人家夺去。”这一种经济制度正在接连不断地加速度地前进,大有照几何级数的倍乘法而前进的倾向。在今日的社会里,贩卖者差不多都有了联合的组织,劳动者之有组织者仅仅百分之十,而最后的货品消费者则一点儿的组织也没有。于是我们就有一个联合垄断的定价与最低竞争的工资,而世上的剩余货财就以一种自动的作用悠悠被吸收在少数阶级的手中。全世界的贩卖能力就归入了大资本的联合团体,美其名曰“企业家信托同盟”(trusts),实在只是一个巨大的虚言欺诈城堡的变形。 像这样的一个信托同盟在每日业务运行上所包含的商贩伪语(trade-lies)各色各样的不知有多少,就是光写一个目录出来,也要一大册书才写得完。欺人伪语的种类如此之多,决不是一个人所能通晓得了。有注入在小小的各部部长的脑里而具体化在他的日常业务运行上的伪语。有被大家认作当然而习俗化了,甚至于伪语者自身也忘了其言之伪,你若以真理来开导他时,他竟会感到惊异而拂然不乐的伪语。有错综复杂,非要以数百万金去请一位有大教养的大律师来是想不出来的伪语。有隐瞒欺诈,来得这样巨妙,要把烧了的记帐簿几吨的纸灰,使它还原,才能够证明得出来的伪语。有在广告牌和报纸上公布出来,几乎成了一般人的日常想头而在言语上致成了新名词新语句的伪语。 于是就有商贩伪语的进化的第二个阶段来了。信托同盟和联合团体的大老板们,为防卫他们自己的利益起见,就要联合起来造成他们的党阀、阶级和政府。他们互相结合,互相资助,使他们的这些商贩上的伪语可以永久通行;把这些伪语编成制度,创设学会;于是我们就有了“大规模的伪语”,“高尚化的伪语”,“传统因袭的伪语”,“古典的伪语”;我们就有了变成宗教、哲学、历史、文学和艺术的伪语。 请再回到第二章,试把那六大艺术的欺人伪语表再读一读看;现在大约读者诸君总能够了解究竟谁是这些伪语的创制者和他们为什么要创制这些伪语了吧。伪语的第一种,“为艺术的艺术”的主张,就是艺术的目的是在艺术作品之中的观念,是艺术专门家的商贩伪语,是为维持尊严和卖价的神圣的地位的努力。伪语的第二种,艺术自大的虚言,就是艺术是为少数人的一种奥妙的东西,并非是大众所能享有的观念,是同上一样的商贩伪语。伪语的第三种,艺术传说的虚言,就是新艺术家必须尊崇旧则的观念,是那些有势力者为自己起见而想出来的法子。伪语的第四种,艺术享乐主义的虚言,就是艺术的目的是在娱乐与消遣的观念,是在文化上有势力者想使为他们的牺牲者的人变成软弱不振的计划;正如在黑界里的强人在抢夺他们的牺牲者之先,必先使牺牲者们烂醉了是一样的手段。伪语的第五种,艺术叛道的虚言,就是艺术和道德问题无关的观念,系同上面所说的是一样的手段。伪语的第六种,艺术无利害关系的虚言,是各种虚言的总和,是想掠夺他人的阶级制度文化的无限的惨酷性的结晶体。 喜欢讥刺的批评家或者要说,或弄得把艺术家都当成极端的凶汉和危险人物看了。我的回答是,艺术家也许是,而且常常是,一个可爱的、正直的小孩子的。艺术家的无赖,都系阶级的无赖;系当作对经济势力的“自动的反应”的对人生的集合的惨酷性和风习与态度;个人的对于变成这样,是和他的对于自己的食物消化一样地无自觉意识的。以想象来说,则阿嶷的作伪、说谎、抢劫杀人,都系和他的见亮光而瞬目一样,是根于本能的行为。 译者在今年的三月里,起了一个崇高的心愿,想把辛克来氏的这本《拜金艺术》逐章逐句地翻译出来。最初以为有两三个月工夫,这事情就干得了的,然而到如今已经有三个月了,因不时的病苦和偷懒的性情,距这工作的完成还差得很远。但是现在也已经到了第九章了,原著者的批评文学的principles到此总算告了一个段落。底下是几章与文学批评不大有关系的他的grotesque的gossip,所谈者都是美的有些社会时事。嬉笑怒骂,也未始不可以看出这位作家的sarcastic的社会观来,可是事实噜苏,翻译颇不容易,并且即使翻译出来了,社会情形完全不同的中国的读者,也不见得会感到趣味,所以我想把它们删了。越过了这几章后,是他对古今各国的一个一个的艺术家的批评介绍了。这些个个艺术家的批评介绍。本来也是很有趣很重要的,但是一次一次的在半月刊上登载过去,我觉得累赘不过,所以想到此地暂告结束,等全部译完之后,再来整个儿的出一部书请诸君的指教。 一九二八年七月译者附记 第十章 阿嶷夫人说要“及时”舞乐 阿嶷夫人说:“哼,你又在那里任你自己的性子了。” 这实在是在洞穴里的一个苦痛的问题。因为两个洞穴里的栖住者各在相信对方是在任一己的性子的!两人各能够引出章句来证明,而且时常是如此的。但是,无论如何,现在阿嶷却感得良心中有点心虚,所以他只好柔和地说,“我的对于制作生产进化的解脱差不多要完了。” “哼,差不多!”阿嶷夫人哼着说。“底下还有多少呢?” “总之,我要指出连续着的各阶级顺次的出现而得到权力——” “到最后就不得不归到无产劳动者的不可避免的胜利而创立那个劳农合作的共和国!这对于你的读者实在是很新奇,实在是有很妙的刺激性的呀!于是他们就可以坐拢来惊叹你所开始传播的那种恶谤丑闻。” “恶谤丑闻?”阿嶷说。“我难道曾经说起过什么恶谤丑闻的传播过了不成?” “你不是对读者说了么?你不是在说你要将各艺术家的口袋翻转来看看,指出它们里头究竟有些什么在那里么?你若不这样做的时候,那大家许要说,‘这一出把戏却失败了! 我不得不在此地提起,阿嶷夫人原是生长在狭隘的社会环境里的,在那里她的女性的亲长绝不容许一句鄙言陋语上她的嘴唇。但是时代是在变迁的,而婚姻也渐渐地变成了一种打彩票的样子了。 阿嶷夫人的男人说:“当然我在打算把有些特殊艺术家个人的丑迹揭发出来——” “是哪些艺术家?” “那是,我不得不从头说起——” “但是你已经从开辟鸿蒙说起了!” “可是现在我要从最初的有意义的艺术说起。” 阿嶷夫人的鼻息,在使她男人想起从前野牛狩猎的古代。“美国人所要知道的,是明星史璜生(gloria swanson)实际上一星期有几千金洋的薪水,和通俗作家休氏的《好莱坞的罪恶》(rupert hughes: the sins of hollywood)的版税总收入有多少等事情。你难道把这些都要搁到你的书的后屁股去么?” “但是我如何能把现代艺术搁在古代艺术的先头呢?” “你却使我要联想到那些牵丝攀藤的英国小说上去,它们大抵是把主人公从孩提时代叙起,写到三百多页的时候,主人公还刚在小学校里毕业哩!” “但是,夫人啊,大家实实在在所爱读的,的确是有些古代的文学呀。就譬如说吧,《圣经》——” “良书百种!是不是?第二,荷马(homer);第三,莎士比亚;第四,《失乐园》诗,——” “但是你把事实看得太轻了——《圣经》却是销卖得最多的书呀!” “买《圣经》的人,却并不是要读关于艺术的书类的人,并不是要知道一本关于艺术定理的书的人。他们都是同我们母亲一样的一种人呀!有一次一位书籍贩卖者送了一部《世界雄辩大全集》来,她觉得那部书的紫红羊皮的装订,是和客室里的帷幕之类的颜色很相称的,所以买了。几礼拜后,又有一个另外的人,送一部暗绿色的装订的书来卖了。她觉得这书和弹子房的装饰颜色是很相称的,所以又买了,一直到了后来才有人看出,在我们一家之内有两部内容一样的《世界雄辩大全集》了!” “但是,夫人啊,《圣经》之中,却是有真正的文学在那里的。” “大家从小孩子的时候起,在主日学校里就听见说到《圣经》里的文学了,世界上却没有一个再比这题目更讨人厌的东西。” “但是正在这一点!这便是本书的目的——就是想指出真正的文学在它产生的时代原是有生命的,就是在现代,也是一样的有生命的。你想这岂不是一个很有趣的题目么;在当日的犹太也已经有一样的阶级斗争了——” 于是他的眼睛里放起那种热情的光来了,这是阿嶷夫人所看惯而知道它是什么意思的;他的意思是在想使她坐下来静听一全章书的——不管她是任何地忙,要去洗濯东西啦!烧做晚饭为他去煮苹果啦!“好,你写下去吧!”她用了倦怠的声气说。“但是请你听取我的忠告,把它弄得‘及时’一点,有趣一点吧!” 猴子又登场了,再来做一出趣剧。 自从《拜金艺术》停登之后,据编者说,有许多读者发来了不少的非难的信。内中有一封自从武汉来的,说的尤其痛快。他说郁某是一只猴子,书局老板是耍猴子的人。刚一开锣,猴子就下台了,老板便出来要钱,《迷羊》是如此,《拜金艺术》是如此,鲁迅的《近代美术史潮论》,也难保不如此。这话哩,在《迷羊》的时候,原可以通用,可是以之用在《拜金艺术》上便不大对了。因为我开始介绍这书的时候,原不想全部都在半月刊上发表的。而且这一次的译载中止,原因是在太顾全到了读者的兴趣,怕这样牵丝攀藤的登载过去,未免要令人讨厌。现在既有了这样的来信,我也可以自慰了,因为至少总还有一位读者在希望连登下去,——因为我所看到的,只有那一封信——台前头还有一个观客的时候,这戏当然是可以续演下去的,所以以后便想继续下去翻译。 可是在前次曾经说过的一样,辛克来氏的文章,有些地方实在是太grotesque,非但译者难以下笔,就是勉强译了出来,读者怕也要摇头不乐意看的,像这一章下面的第十一章,便是这一种文章。所以以后想稍稍略去一点,以便早日结束。这一回一章的末尾,有三四行字就系被我略去的。即使略去了一点,我以为与全书的脉络仍旧是不断的。第十一章系写美国甘萨斯州的政治运动的,五花八门,读者读了只能感到些笑不得懂不得的混然之感,所以我决定把它略去,下一期在译本上虽作第十一章,但在原本上当然是第十二章了,题名是kansas and judea。 还有最近曾接到江绍原先生一封来指正的信,除在出书的时候再行声明之外,先在此地附带提起一声,预先来表示我对他的谢意。 一九二八年十月译者附志 第十一章 甘萨斯与犹太 究竟是怎么的呢?何以十九世纪末年,住在密士西毕河流域的政治煽动者,会和耶稣降生前五百年住在小亚细亚的众宗教的先知的精神合致的呢?对这疑问的解答,就是一句话,即文化系一起一落,历史是循环的这一句话。让我来叙述一段史实的经过,请你们一句一句地留神听着,再请考察一下,我在说的究竟是关于古代的犹太的事情呢,或者还是关于现代的甘萨斯州的? 有一部民族,为想逃开专制的压迫与获得宗教上的自由之故,流离迁徙,走了许多许多很远的路。他们是一种原始的、耐苦的民族,所有的是对一位唯一的直接指导他们生活的上帝的坚实的信仰。他们到了一个有肥腴的土地的境内,苦战恶斗,在这一位上帝的亲身指导之下征服了那块土地。他们营造居室,殖养牲畜,积聚富财;可是结果眼见得他们的富财流入城市,被统治的经商的各阶级所吸收了。他们的农产共和制(agricutural democracy)进展开去变成一种财阀的帝国制(plutocratic imperialism)了。大地主和租税征收者只剩给他们以一点仅足维持最低生活的余裕;他们的劳动的结果不得不白白地去贡作豪奢的宫室,黄金瓦盖的殿堂,一犊千金的猴脑之宴,与歌姬群列的统治者的享乐。 于是农村里就起了革命,而一个一个的鸣不平的预言者就出来了。这些预言者对于经济组织的意见总是极左倾的,他们所大声疾呼的,总是穷而无告者的苦处,与孤儿寡妇等所受的欺凌。他们对社会及宗教的意见总是保守的,只在教百姓回到保住生活的质朴真诚与归返到唯一的真神的信仰上去。他们所用的总只是旧的部落的信条的象征说法;他们否认新的偶像如罢尔神(baal)与达尔文(darwin)之类,而聚集在亚美其屯(armaghdon)愿为他们的真神而死战。他们的一生,受的是苦刑、逼迫与嘲讥;而当他们死后哩,就成为他们国家的光辉,他们的一言一语就被尊视膜拜,编入在圣典贤传之中,而要学校儿童去讽诵研究了。 现在试想想,这些情形,究竟有多少是犹太的,多少是甘萨斯州的呢? 让我们先把对我们现在的论旨主要之点来说明了吧,就是《旧约圣经》从头至尾都是宣传的这一点。创制这“旧约”的诸人,都系想把它来当作宣传而创作出来的,其他的意思是一点儿也不曾想到。可是我们今日的善良的百姓却都把它当作了事实上的受天启的文字在读——并不感悟到这书系由两种正足以互相抵杀的宣传合成的:一种是教人应该服从帝王祭司的支配阶级的宣传,一种是在狂呼打倒帝王祭司的叛逆者们的宣传。 这《旧约圣经》同时在我们的文学研究的范围之内也在主张它的地位。所以从这一个观点来考察一下或者也是值得我们努力的事情。当然在“旧约”之内有一大部分是很明显的不是文学。像那些使人厌倦的帝王的大事纪略和他们的子子孙孙的表系之类。你在我们的大图书馆里,像这些东西可以寻出许许多多来的,可是这些是归在系图类里的东西,并不是文学。同样的还有许多希伯来人的律法在那里,这些是应该属于法律部类之内的。又有许多关于圣殿的建筑上的详细说明,及健康卫生的规例之类——这些只是对于历史专家是重要的,可是对于其他的人都是无用的长物。此外便是大宗的永久地为小孩们所爱读的古旧传说,上帝创造万物及人类没落的故事,大小天神的故事,魔鬼的故事,奇迹的故事等;这些故事传说的有重要意义,正同在古代安格罗萨克逊人中,或古代希腊人中,埃及人中,合毕人(hopis)中的同样的故事之有重要意义一样。 在这些故事传说之中有几篇表现出了微妙的感情和精巧的叙述,所以是在这些地方我们才初次有了真的文学。《旧约》里有一篇戏剧的试作;但是很粗稚很杂乱——无论哪一个大学二年生,只教在州立的大学里听一课戏剧构造的讲义的就能够指示《约伯记》(the book of job)的作者以如何的表清他的主题而删去他的许多重复句法。可是在这些未熟的粗稚之中,却有壮大的诗意在那里,这可是我们的大学课程里所再也不能教我们作出来和它相比的了。同样的在《旧约》里有些是锐利的哲学——我们的那些名语灵感论者(verbal inspirationalists)竟在把《箴言》(proverbs)的处世常识与《传道书》(ecclesiastes)的尖冷的嘲讽和《以赛亚》(isaiah)的热情与《耶利米》(jeremiah)的狂热的愤怒一例的当作出自神意的东西看待,这件事实,说起来实在是很可笑的。 最后在《旧约》里还有些是关于灵性的抒情诗,这里面也是充满了重复句法的。假如你把它们当作教会仪典礼赞看的时候,那它们是不错的,因为礼赞的目的是在感动潜在意识,而重复却是潜在意识过程的本体。礼赞与文学的不同之处,就因为后者所直诉的是明觉意识而不是潜在意识,在这里稍有一点重复,就觉得冗长了。 约翰生博士(dr.johnson)曾被人问以对于女性参加宗教运动的意见,他说“一位女子的说教,正同一只狗只用两只脚走路是一样;走当然是走得不很好的,但我们却不得不惊异它的居然也那么走了。”我想我们若把我们的批评仔细查考一下,那我们一定可以看出我们的对于古代作品的意见也是本于这一个标准的。我们的对它们的批评实际上并不是以现代的标准来下断案的,正同我们批评一个小孩当他试挥一枝笔,或举一个锄,或摇一棹桨的时候并不以大人的标准来批评他是一样。我们的乐于读古代作品,是在想看看真正的思想和对人生的圆熟态度的原始是如何的。我们说:“哈,这些古人,倒也很有意思!”但是把《旧约圣经》严正的当作文学,不当作古董,来批判起来,那我只想说,在全书里对于现代的成长的大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只能采出其中的很小的一册来,大约总不过三万余言,或者说全书的百分之四吧。 译者按:这是《拜金艺术》原书的第十二章,因为上一章略去了,所以变成了我的译本的第十一章。这就是辛克来氏对于古今艺术作品及艺术家所下的批评的第一个。依他的意思,那《旧约圣经》中可取的(当然是以文学的见地来看)只有百分之四,即三万字的光景。这不管它是对的还是不对的,但是他的对于文学批评的严正态度也已经可以看出来了。若以他的这一种批评态度来看目下中国的党同伐异的文学批评,那不晓得这一位世界化的yankee先生究竟将怎么的说法。文学是宣传是对的,但宣传却不是全部都是文学。这只教注意到他的上面所说的一段话就可知道了。因为他在说《旧约圣经》从头至尾都是宣传,可是可取的只有三万字的光景。 一九二八年十月达夫附记 第十二章 英雄崇拜的时代 希腊文明,系由生息在各岛屿之上,或在被群山所隔断的诸丰饶的山谷与平原之内的各种种族互异的大多数人所造成的。在这些种族的相互之间,有不断的竞争与深刻的嫉妒存在在那里。他们决不能造成一国家的或人种的统一局面,而他们的历史,不过是一串各种族间的阴谋与内乱的连续。此外再附加上去的是阶级的斗争。贵族阶级,凭借了土地借与的法制,为执政的中枢,无产劳动阶级群集在都市里面,在争取势力;人望好的指导者崛起于其间,于是阴谋内讧也相继而续出。被打倒的一派一党的领袖人物,总去与外部的各小国结下同盟,来和他们自己的故国寻仇挑战。更有甚焉者,有几个竟会收受波斯王所贿赂的金钱,而甘心为代表夷狄的专制君主的波斯王效忠而卖国。 在他们的记载下来的纪录之初,我们可以看到希腊人是刚从家族制度的时期里在进展出来。家族中的长老们就是支配着大家的首领,他们是一族中的智慧者富裕者,没有一个人敢去争夺他们的威权的。他们缔结联盟,领军出去,为掠夺他国而出师远征;然后,回到了他们父祖的殿堂里来,就去雇些乐师,来歌颂他们远征的功德以寻快乐。于是我们就有了为颂扬有力的头目的祖先们与战士们而写下来的荷马式的诗(homeric poems),实在也就是支配阶级的宣传,好将服从与好战的精神灌输到下一代的青年们的心里去的。 诗人所有的各种艺术技巧都只须为对这些荷马式的英雄能付与以绝伦的美处与荣耀的光辉而用尽。他们大抵是半带神性的英雄,大抵是奥连泊斯山(olympus)上的一位高神,降凡下世,在野草原头遇见了一位希腊的美丽游女,因而神心偶动,游戏一回而生下来的种子。这一点神明的庶出的特点,就可以使这些英雄们得到成为舞台中心人物的权利,而他们也就毫不客气地受用这个。他们真是一群极端的贪暴、嫉忌、虚矜与易变的学校儿童。而且,更有意思的,就是为他们的最高理想的那些神明,也正是和他们自己一样的贪暴、嫉妒、虚荣心很大、好恶易变的。在这些诗里的一点唯一的美的情绪,是当这些英雄的父母妻子中间的一部分,对英雄们表示柔情热爱时的那一种感动,那一种实在是这些英雄们所不配受的柔情热爱的感动。 我们老有用“荷马式”(homeric)及“叙诗的”(epic)这两语来表示广大的、非常的、不可思议的物事的习惯。究竟怎么的荷马会使他的诗中人物都得到这一种“英雄的”(heroic")性格的呢?这是因使世界全体不得不向他们的过大的僭妄而低头,使诸神明参入到他们的运命中去而来的——并且,比一切都要紧的,就是因把他们描写成了对感情是毫无抑制对欲望是大无涯涘的人物的缘故而来的。这些原是贵族阶级于想夸示自己的时候所惯用的手法。 并且这也是对像马修亚诺儿特(matthew arnold)、格来特斯东(gladstone)一类的人何以要对荷马写许多卷狂热的颂词(rhapsody)的说明。英国有一个晓得用怎么些方法来将不劳而食这事实发表给世界看的阶级在那里。有许多事情是只有这阶级能做得到而那些卑贱的群众所做不到的;这些事情中的一件,就是拉丁希腊文学的阅读与欣赏。荷马之对于英国的有教养阶级正如高顶礼帽之对于英国裁缝界的地位一样。 荷马的所以能充这些用处,就因为他持有贵族阶级的见解,而能给贵族阶级以这阶级心里所热望的东西的缘故。正同我们为证明我们祖先是驾了“梅弗老汇”(mayflower)船渡过海来的这事实之故而保持爱护我们的系统图谱一样,荷马式的行吟诗人在歌咏那些曾经参加过屈洛亚战争(trojanwar)的船舶的题名。正同我们的善良的社会的组成员在向下层阶级宣传“法律和秩序”的教义一样,在荷马式的诗里有一个普通兵士是应为他的主帅的光荣而流血舍命的说明。只有一次,在《伊利亚特》(iliad)里,有一个普通的民众举起他的喉音来呼喊过——就是泰儿雪戴斯(thersites)敢在会场里奋起身来的那有名的一场。他是被描写作成一个驼背者。一个最喜欢和人吵闹的人;有许多嘲弄讥讽在向他倾泻,而最后还受了那希腊人的理想中的狡猾聪明的世间才子,所谓“智多星”的有利赛斯(ulysses, called "the wily")的毒打。“政出多门是不好的,”这一位智多星说,“只要一个主权者,一个帝王就行。” 我们可以看出贵族阶级的诗人们,为谄事他们的主人们起见,对于这样的弄出个把叛逆者来,教训他要自家知道自家的地位这事情,似乎不大会忘记的样子。我们可以看到莎士比亚的描写捷克开特(jack cade)正与荷马的描写泰儿雪戴斯一样;从不停下来问一问这一个不平者之鸣不平究竟有没有正当的理由的。我们又可以看到那些闲惰阶级的批评家们每在将这些场面当作了纯粹的清洁的“艺术”接受下去,而若有人提起他们的这些伟大的行吟诗人等是在为了给钱给诗人的人的利益在作屈从的宣传的时候批评家们都要吃起惊来。在那些古代的时候,诗人所得的金钱原是很少;若传说是可信的话,那荷马是瞎了眼丧失了朋友亲戚,一个人只在希腊的各都市里飘泊为生的,后来这些都市却争起是荷马的生地的这光荣来了。警句诗里说: 七个富裕之乡,都在争夺,死了的荷马,而当他在日,却是一个在这些市上街头求乞的他。 把《伊利亚特》拿来,以文学的见地来看,那我们当然可以说它是含有很好的诗在的,并且还有古代情景的很生动的描写,简直可以使读者入到忘我之境去的——若是你当年轻的时候读它的话。在人生的有一个时期里我们对于“英雄主义”的接受是无疑念无批判的。我们要选择一个辉耀的人物出来,分享他的光荣,和他一道的出去打仗,对他那大刀阔斧的一举一击都会感到满心的快乐,当他得了胜时我们会狂呼起来——而再也不想一想我们对于另外的那一个人物也完全可以感到同样的同情,这一个对方的人物也同样的可以要求他的生存权利的。平常的人,总的十二岁的时候达到这一个英雄崇拜的时代,而到了十六岁就过去了,若他能把这英雄崇拜时代真正过去的话。让小孩子们去读读《奥迭赛》(odyssey)的好译本吧;他们一定会喜欢这些冒险的奇谈,而到了稍长一点他们也一定会发见出宇宙之中尚有完全未被探过险的地方在那里——在群星辉映的空间,在人心底里的深处,艰险的地方正多着哩。 这译本的第十二章,在原书里已经是第十八章了。讲共产年历的地方,讲《新约圣经》就是宣传的地方,讲虚伪不彻底的社会主义者的地方,讲希腊艺术,讲希腊人性和现代伟人的性格有些暗合的地方,都被我略去,并不是因为难译,却因为译出了也没有多大的意义的缘故。以后的翻译,就想依这一个标准做去,将重要的地方译出,而不十分有趣味者略去,以便早日完成我的译本,并且可以早日让出《北新》杂志上的一席地位来登更有价值更有生命的文章。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译者志 第十三章 百分之百的雅典人 在他们的历史上有一次运命之神曾供给了他们希腊人以一个很大的动因;那就是在第五世纪里,当波斯的巨大的神车转压上他们身上来的时候的事情。克赛儿克赛斯王(kingxerxes)把他的蛮民大队,野勇骑兵的部落和奴隶的长枪队,以及他的战象战车全部聚集了拢来。与这些侵入者一比,希腊人却是近代的开化的人了;是将未来的宝藏摆在他们心里的自由人了。他们抛去了同族各小国相互间的仇嫉,忘却了内部的党争,一致团结了起来救护了他们的文化。凡在“古典”(the classics)里有一点价值的东西实际上都是从那个民族的冲动里来的呀。希腊精神的得到自觉也就在这里;希腊的爱国心和宗教的根据及它们的可被视为伟大的艺术的宣传效用也就在这里。 参加入马拉东(marathon)一役的雅典将领中间有一位名爱斯基拉斯(aeschylus)者。他从战场回来,充满了他自己的民族的夸满之心,写了一篇关于那败军之主的事情的悲剧《波斯人》(the persians),这败军之主的打倒作者原也帮着在内的;这剧的顶点,是这剧诗人亲身领兵统帅出去打仗的一场战争。这是一点儿也没有隐饰的想头的希腊爱国心和宗教心的宣传;它的目的就在写出专制主义的没落。这戏剧收了一般大好的成功,竟使爱斯基拉斯得成了不单是雅典的而也是希腊全国的国民诗人。 他另外又写了些同这一样的宗教的爱国的剧本,凡他以为他的听众观众是在要望的道德教训他毫无疑惧地都写进去了。“服从是成功之母,得因以致安全的。”这就是他的政治信条的全部;自然是可以不必说了,他当然是属于保守党的。他在“宣传”上是如此的大胆的,甚至在《抗西勃斯的七个》(the seven against thebes)里他竟将在观众场里的政治家亚里斯铁迭斯(aristides)的名字宣扬称颂了出来。像这一种在古代雅典的借时事问题的幻喻来博“满场喝彩”的情形,正也同现代的纽约(new york)差仿不多。 希腊的雕刻家建筑家以及其他的艺术家们都一样的感到这一种爱国的宗教的热狂,保有着同样的一种华严的运命的自觉;他们的工作就是满怀着燃烧似的信仰,肆意地颂赞宣扬诸色神道及半神之类,并那些使他们自己得成为国土的征服者的祖宗与统治者等的威灵的一种工作。为纪念马拉东一役的胜利起见,希腊人创设了一种国民竞技的盛会,每四年举行一次,并且也是以祭拜神明来联合各族的一种手段。竞争是最热烈也没有的了,而希腊士人的野心就在这竞技的王冠与丹桂荣冠的夺取。他们当夺取了荣冠之后,当然是要想把这事实宣传开来给大家知道的;于是他们就不惜重赂诗人可以将他们的伟绩讽咏入赞扬宣耀的诗中。诗人品大(pindar)就是一位替这些贵族竞技者作公布的高等宣传员;他并且也作了许多凡在希腊各都市里执过大权的暴君的赞美诗,把他们称颂得华严勇猛尽美尽善,而实际上他们是如何的放肆无道残忍刻薄他是不管的。 戏剧的创制在希腊也是竞技的一种。每一个剧作家总有一位有钱的老板(a wealthy patron)在那里替他支付一切训练及供饰演他的剧本的合唱团员的费用;假如戏剧成功,夺到了头赏,那这位有钱的老板对他自己的善施好与的一座纪念碑就建起了;所以我们在雅典的街头,竟可以见到许多行的富豪安得留·喀内其(andrew carnegie)约翰·提洛克弗爱拉(john d.rockefeller)与奥笃·爱·去坎(ottoh.kahn)的文艺纪念碑。每一个诗人之欲参加竞技而得赏者必将半神与祖先的统治者们作为材料,将他们依自己的想象来描写;剧中附带着在内也可使合唱团员等加入一点对于时政的议论,而表白出诗人自己的意见主张的。于是爱斯基拉斯就为反对裁撤亚来奥配喀斯(areopagiticus)即古代希腊在圣山上聚会的最高法庭而作他的《由每尼特斯》(eumenides);正像现代的一位诗人为对抗关于美国最高法院的彻底的攻击而创制一本剧本出来是一个样子。 另外又有一位剧作家起来了,是一位贵族家中的儿子,名叫所福格儿斯(sophocles)。他写了约莫有三十来篇的剧本,夺到竞赛中的十九次的头奖,于是他的竞争者与仇敌就联合起来以造谣为能事而攻击他,说他是一个贪鄙的人,实在是一个老而不死的爱钱的吝啬家,说他此外又酷嗜女色,有一个妻妾很多的不法的大家庭。所福格儿斯做出了许多沉着优美的作品,因为他确信他所服膺的爱国的敬虔的传统,而又承受古代的希腊英雄和半神等的可怕的故事为人生的自然的运命,他完全是一个支配阶级的艺术家的不用苦斗努力而得到完成的代表典型,因为他是完全和他的环境合致,以他的自己的阶级的特权为与那些神明的意志合一的。我们往后将遇到像这样的一系的诗人——如virgil, spenser, shakespeare, racine, goethe, tennyson之类。他们对于由他们脑里产生出来的不幸的小孩们会感到热爱与怜悯,他们能感动我们使我们忧伤畏敬,但他们决不会激发我们使我们起来反叛。 但是现在又有一位情调完全不同的剧作家起来了。这一位作家留心于希腊的传说,研究了一下,就断定它们是不真实的。他对希腊的制度宪典,私有财产,爱国主义,与在邦家和族里的长老的权威,都留心细察了一下,也断定这些都不一定是最高明最永久的制度。于是他就奋身起来作了一个宣传那些我们所称谓“现代”制度,而由希腊人说起来则是对神不敬不信的事物的宣传者。他的名字叫由利披特斯(euripides),他将古时传说里的男女英雄拿来使他们都化成了平常的人,和平常的人一样地在受运命的惨害摧残,但对运命反攻过去,他们会叫出反抗和怀疑的喊声来。所以就有一串讪笑军国主义与假爱国心,指摘奴隶制度及家庭妇女压迫,非难宗教迷信,与打倒贵族有产阶级的剧本出来了。有一篇妇女集合拢来在反抗战争的戏剧!有一篇一位献身的妻室将她自己的生命牺牲给一个震怒的神道而救她男人的戏剧——可是描写在那里的这一个男人真是一位利己的劣种,实在是不配受这节义虔敬的希腊式的牺牲的!且读一节由利披特斯的宣传戏剧中的文句而试想想这一节将如何的在百分之百的雅典爱国狂者的耳中作沸腾的雷鸣——并且时候还正当在与斯巴达(sparta)争生死的激战之中: 有谁说在天上还存着真宰神明? 没有的;不,断没有的。莫让愚人, 为古伪的寓言所骗,再来欺谎你们。 且看那些真凭实据,而信我的言明 并非过分;我敢说什么圣帝贤君, 都只会杀人,强夺,食言,以恶诈摧毁连城, 如此做后,他们才快乐欢欣 远过那虔诚信仰安和度日的人群。 有多少小国常敬事着诸神 而结果反为无神的强邻所逞, 被军威胁服终变成了奴隶永不翻身! 一九二九年一月译 第十四章 反动的滑稽家 当然可以不必说了,由利披特斯(euripides)的富于过激派感情的作品当然是不能不遇到正统派的反对而得安然被宣召到酒神提奥尼索斯(dionysus)的圣坛之前来的。于是又有一位另外的剧作家起来了,这一回是一位喜剧作家,他的起来是为拥护雅典古代的有光荣的传统而起的。他的名字叫作亚理斯多芬内斯(aristophanes),是世界的滑稽喜剧方面的大作家中的一位人物。他保有着无穷尽的狂情、机智与空想;就是在今日你读了他也还能够因之发出高笑来——即使他的反动的思想要使你发气,但你读了也总得发笑。 在这儿不得不弄清楚的主要之点是,不问它的邪正当否如何,总之这一位诗人却完全是一位宣传者的这一点;他是一位政界的战士,对他的敌人们满含着最毒愤的激怒,他会举出名字来攻击他们,讽刺他们,嘲弄他们,甚而至于对他们放出些邪恶的谣言虚报来都不以为过的。他的写作剧本就为想辩护主张这一种或那一种论点,他的剧中事件的安排就系照他所想表现的这论点主张的这一面或那一面而定的;他的挑选人物,总是或者为说出他自己的确见,或者为使和他相反的确见变得不通可笑而选定的。不单是他的剧中人物为将诗人自己的理想说出而在剧里会作很长的演说;并且在剧情动作的进行中无论何时诗人会将人物等挤摔在一旁,而由他自己出来在合唱团员的形式之下来说出他自己所想的意见;他会向观众来争辩,论答,叱咤他们,骂倒他自己的仇敌,说明他先前的事情作为,论评他现在的剧本——甚而至于会向观众说明为什么他们非将褒赏给与亚理斯多芬内斯一个人不可的理由。我想利用了舞台来作宣传的宣传者中比他更大胆的人总没有了吧?我想资产阶级和传统保守党中比他更有力的奋斗战士总也没有了吧?并且请注意啊,这是出于一位世界的大戏剧家之所为,而且是历史上最盛行“为艺术的艺术”的时期里的一位“古典大作家”呀! 给与我们感动最大的,更其是亚理斯多芬内斯的值得我们惊异的现代性。凡我们现代所争论的问题几乎没有一个不被他详细论断过的。他有达那(dana)当时的纽约克〔生〕(the new york "sun" in the days of dana)氏那么的恶智;他有斯替芬·厘可克(stephen leacock)那么的滑稽,厘可克的滑稽小说,原将人类的心脑所想出来的所有的新鲜合理的,想都嘲弄过的。还有,他更要使我们联想起渥来斯·欧儿允(wallace irwin)的诗来——不过有一点却不同,就是亚理斯多芬内斯是很率真地在保持他自己的确信的,而欧儿允氏的机智似乎是在受他的最近出版书店的老板的指挥的。 亚里斯多芬内斯是一位英国式的绅士,而他的写作是为其他的绅士们在写的。正同在前次的世界大战中英国的啤酒及军需品制造业者都得到了势力,把贵族阶级的居城华室都夺了过来的情形一样,在彼罗镑内斯战争(the peloponnessian war)期内,亚里斯多芬内斯也看到了他自己的那个有教养阶级被新兴的豪商阶级夺去了。在《武士们》(knights)一剧里有一场他在攻击他们的情景;他们都是“小商人”(mongers),是一群连续的“小贩”——是为观众发出哄笑来接受的时事问题的引喻。最初来了一位绳索贩子(a rope-monger)来治国;其次来了一位羊贩子(a mutton-monger);现在却来了一位皮革小贩(a leather-monger)——这就是坐在观众之间在听他自己的被骂被嘲的当时雅典市的主权者克来翁(cleon)其人。亚里斯多芬内斯说,雅典只教再堕落一级就降到底了,于是他就制出了一个垃圾贩(an offal-monger)来,将这一个人的劣迹坏行吟诵了一大篇,要这一个人自己说,这些就是所以使他能有处理公务而为主权者的资格的证明。 诗人的对克来翁的不满,就是因为他的执政的态度太粗俗;为给他一个好例看看的缘故,诗人就描写他像“一个发放被烧烤时的猪声的管理公家的鲸鱼!”可是这还是正当战争之时哩——试想想假如在一九一八那一年的华盛顿府(washington d.c.)有一篇剧本出来,将美国大总统用同样的言语来描写的时候,那这一位剧作家将遇到怎样的结果呢! 还有,亚里斯多芬内斯为攻击他故国的待遇各附庸小邦的劣政起见创制了一篇戏剧。他的这剧本的创制上演,正当各小邦的大使们为参预国务会议之故齐集在雅典之时,所以他们都是剧本上演时的在场的观众。为此之故,克来翁对诗人提起了诉讼,处了他的罚金;于是在下一篇作品里他就来报复了,他提议说,人民应该将像这一类的坏东西踢出去。 为报复剧诗人的嘲讥,戏谑,揶揄, 政治家们竟敢将诗人的薪金减去, 将此庄严神圣的职务, 来作他们公报私仇的工具, 因为他们自己被嘲弄辱骂了的缘故—— 对此等败类全部,我们正该给与一个警告严谕! 亚里斯多芬内斯的憎恶由利披特斯,是因为他把祖先的英雄们改作了脆弱的常人,对他们的行为的邪正在用了常人的感情相与悲喜的原因。他就把这诗人拉下了地狱,用了凡他能执捉得到的各种武器在向他鞭挞。他将诗人的那篇女权主义的剧本《利雪斯屈拉泰》(lysistrata)拿来,运用了最新的那种计划,就是母性的联盟罢工(a strike of mothers),来把它化成了趣剧。变成了一篇雅典的妇女全部都联合起来,到和斯巴达的战争终息为止对她们的男人都拒绝同居的剧本。 亚里斯多芬内斯对梭格腊底斯(socrates)也是怀恨的,因为这一位哲学家在教雅典的青年以各人须为自己个人而思谋。诗人所以就将亚儿雪媲亚特斯(alcibiades)的堕落之罪归结在这学说的身上,因为这一位青年贵族原是梭格腊底斯的弟子,而将他的故国卖给与波斯王者的就是此人。他写了一篇戏剧名《云》(the clouds),就指说梭格腊底斯是一位狡猾的诈欺汉,只在教人以如何的只须为金钱而替人辩护。他描写这一位哲学家坐在屋前的一只挂笼里在和他的学生们作种种愚丑之事。这正是《礼拜六志》——(saturday evening post——社论里的嘲笑“客室桃红党”(parlour pinks)及大学教授的禁止学生参加政治政党运动(mugwumpory-teaching)一流的调子。终究一般盲目群众的请求处梭格腊底斯以死刑的时期到了;这便是这一位反动的滑稽家得到大胜利的时候。 可是不幸单这一位自由思想家之死还不足以使雅典多数的市民回返到他们祖先的质素生活中去。他们还在继续着积聚金钱,享乐生命,而把战争大事委在雇佣兵的手里。他们的剧作家们就创始开展了一种所谓“社会喜剧”(socialcomedy)的玩意儿——就是描摹描摹闲惰阶级的风尚淫乐,而毫不带宣传色彩的一种玩意儿。这是一个千古不变的定则,就是无论哪一种民族的艺术,当缺乏宣传性的时候,便是这一种民族正在知识与道德的堕落行程中的表示。所以当时就从北方来了一位强者,管领了希腊,而希腊文学就转移到亚历山大时代(alexandrine period)去了。 这一个新文化的中枢是埃及的亚历山大市(the cityof alexandria in egypt)。诗人们就竟以他们的技巧为夸耀,而写了许多纤细可爱的恋爱的乐境。一群饱学的学者只在忙碌于古代作品的解释与批评,作了些关于文法修辞及诸如此类的长篇叙事诗。当然这也是“宣传”;可是我们应该知道,这不过是第二义的模仿的宣传罢了,这并不是由成伟业或创造新生命的形式的巨人所做出来的。亚历山大市是一个世界的中心点,上有一位暴君在那里统治,下有富庶的有教养的绅士们在那里住家,这些绅士们更养了许多的画家、雕刻家、诗人、音乐家、演剧家在那里慰度他们的无聊,作他们的广告和鼓吹的代言人。可是希腊古典时代的艺术,却是自由人的作品,是比任何文化时代都要多的多数住民在那里执政当权之下的自由市民的作品。那就是表明智的冒险的欣喜与感激系全般的社会所通有的意思,就是整个的全社会的一个成就的大飞跃的意思。我们现在所称为“古典的”艺术——我们用以将新时代的人的头脑系锁到传统与定型上去的“古典的”艺术的起源,原来是如此地固定不变的呀! 第十五章 基督教的革命 经过了数世纪之久欧洲的人民才得从野蛮浑乱的状态里脱出而抬起头来。于是我们就又看见一种新的艺术的发生开展,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艺术,并非是建立在希腊罗马的文化基础之上,却是建立在巴比伦(babylon)与希伯来(hebrew)的文化基础之上的一种艺术。这是将各种原来的标准推翻,而想创立些新的价值的运动——对于社会革命家们却是有重大意义的一宗先驱事例。 邪教徒(希腊罗马)的艺术与基督教艺术的贴正相异的地方究竟是在哪里呢?希腊人说:人的身体是世界上最美的东西。基督徒对此的回答是:人生肉体都是草土。希腊人说:因为人体是美的,所以我们要把它雕塑成像使它不朽。基督徒回答说:我们是偶像破坏者——就是大理白石的偶像的破坏者。罗马人说:物质上的富裕是个人和国家的平安保障之基。基督徒回答说:一个人纵使他得了天下的全部,假如把他自己的灵魂失掉的时候,那他究有点什么益处呢? 这是基督教的言辞,就是在说,人类已经发见了些新的满足了,无论如何,总之是发见了些可以一时代替未来的物质上的快乐与对他人的支配等的满足了。这些新的快乐是从个人的内部而来,是要一个新的名词来说明的,就是“精神的”这一个名词。对于艺术家的工作,就是要把这些内部的特性表现出来使人了解,因此他就不得不有一种新的技巧。在希腊人把人体雕塑得很优美的地方,基督徒就要把那种从禁欲生活而来的丑相雕塑出来。在罗马人把他们的伟人们的富于膂力坚强勇武的样子表现出来的地方,基督徒就非得把他们表现得很脆弱而带病容不可。基督徒们之最所乐与周旋者,在创伤、疾病与畸形,对于古昔的定型的反抗是感到变态的快乐的——由心理学家说起来这实在是一种“矫枉过正”的作用。基督教艺术中的两个最所乐用的题目,就是一位愿受各种苦楚与屈辱的男神,与一位给与入迷途者以无穷数的自新的机会的女神。 因为这种新艺术是常在努力于表现出不能表现之处的,所以它就势不得不变成象征主义(symbolism)了。画家与雕塑家就不得不创用些将内在的精神的美表现出来的外部的目所能见的象征:如十字架,荆棘之冠,牺牲的羔羊之类。童贞女玛利亚会有一个光芒四射之心,头顶上也许会有一只白鸽停在那里的。圣徒和殉教者们的头边总有一圈圆的灵光照着,用以使人不至于误认他们为平常的乞儿或已陷入于第三期的肺痨病者。凡这一种艺术的全部都是宣传的这一点,我们总可以不必再说了吧;实在这一种艺术是除宣传以外不许有别的主意的。 凡此种种的对于社会革命家的重大意义,就在这些前驱者们也是在计划艺术革命的这一件事实的一点。基督教徒对邪教徒的艺术所做的运动,正是今日的社会主义者们对资产阶级艺术所欲试做的运动;借譬喻地说起来,就是要打倒偶像而烧毁那些专为祝个人与一阶级的繁荣而设的殿堂,建设起新的艺术标准,建设起以消灭阶级与主张民胞物与的社会共同制为本的新的艺术标准来才行。正同被邪教徒的建筑家所遗弃的石头变成了基督徒的圣殿的础石一样,历来被骄傲的财阀们所轻视遗弃的东西将变成革命艺术的矜夸;那些鄙视轻侮的语句将变成临战的喊声口号——所谓下等社会的杂众呀,贱民之群呀,劣等平民呀之类。革命艺术家,将劳动的大众拥抱在怀里—— “矫枉得过正么?”阿嶷夫人提醒着说。 “一部分是那样的;但是这也是对社会共同制的渴望,由大众感情而来的人格的扩张。” “但是美却回到艺术里来了。”阿嶷夫人说。 “是的,那是一个有趣的故事;是一出上帝与财神争斗的戏剧,就是我们所说的拜金艺术的胜利。我对这戏剧已经想出了一个题名来了——大致是像这样的题名:收到社会的成功的基督教;或者说殉教者之被许入特权阶级的糊涂圈。” 第十六章 支配阶级和被治阶级 人类在世界艺术作品之内自然表现在那里的气质与态度有两种不同的典型:就是美的艺术(the art of beauty)与力的艺术(the art of power)的两种。 美的艺术是当支配阶级到了地盘稳固,只想求一点娱乐,而欲将他们自己的家族社会使与下层群众的隔离开来的时候产生出来的艺术。我并不是说原始的单纯的人类不会创造出一种纯朴天真的美来的;不过要想使这种艺术发展成熟,那就非要由特权阶级来把它采择了去,对艺术家给以保护与鼓励,把他的作品造成一种阶级特殊的种类形式不可。至于创制这一种艺术的艺术家们也许是从平民出身的这件事实,却是并没有什么重大关系的一件事实;因为支配阶级看到了这种艺术就在那里把他们所要的东西取去,而会使它形成与他们自己的阶级趋向相合的样子的。美的艺术的特色,不论在绘画里,雕刻里,音乐里,文字里,或动作里,总之是一种安稳沉静的色彩,是一种就世界万物的实际存在的情形而感得的喜悦;还有形式的清丽,也是这一种艺术的特点之一——因为闲惰阶级的艺术家总很富有研求技巧的余裕,而对于他将创制点什么的这件事情总是很有心得的。 在无论哪一个人类社会里,总有一群人是在那里掌支配之权,而另外总更有一群人是在那里想夺取这支配之权的;所以支配阶级和被治阶级,有产有权阶级和无产无权阶级总是在那里对立着的。凡在一个文化进展到十分的社会里后者的那一阶级一定坚强到有一个他们自己的艺术的地步,这艺术是粗野而自然,饱含有汹涌的,一半是表现的一半是实践的热情。这一种艺术与其说重在形式,还是说重在实质的一方面的好;它的目的,或者说它的倾向吧,是在激起动作;所以我们就叫它作力的艺术。 这一种艺术由已成的批评标准说起来,就是一般的被称为“宣传”的东西;同我们已在前头说过的一样,它的特色,就在它自己本身便是一片的“宣传”。美的艺术也同样的是一种宣传;这是有产有权阶级的毒瓦斯弹幕,它的致命的死点是在它的外观很不像武器的这一件事实之上。但是由我看来,总以为这是很明显的,就是当一位闲惰阶级的艺术家将维持他自己的那种文化的优美娴雅描摹出来的时候,当他将那些高贵的人的形容状貌画出来的时候,当他把支配阶级的男男女女的想象的金言引用着的时候,他是在尽他的所能想如何的设法保护那些维持他的生活的人们的。当然一般的看来他也决不会不感知到在他周围汹涌着的那些粗暴危险的势力的,这些势力在他的周围,在攻袭他的象牙之塔,艺术之宫,神圣之薮,或不问是什么地方总之是他的收藏工具之处。并且即使艺术家的天性有自然纯真的地方,而那个雇用他的阶级对于他所做的是什么这一点却不会含糊的;这阶级知道什么是“安全清正的东西”,什么是“有健全的倾向的”;这阶级所赞许的就是这一种艺术,他们所乐于拿出钱来维持的也就是这一种艺术。 除了是停顿不进,如中国的社会一样的社会之外,那这社会的社会生活总是要因势力的变换而有显著的特征表露出来的。革命的阶级成了功,取了旧日的支配者们而代之之后;我们在他们的艺术上就马上可以看到一个变换。不满不平者现在得到平安了;热情沸腾激发得他们发狂奋兴者,现在能够整理他们的思想了;只知说出他们所不得不说的话的人们,现在也要求技巧的胜利了;总之是那些本来是在创制力的艺术的人们,现在要开始创制起美的艺术来了。我们在此正可以知道当殉教者和圣徒们侵入了“上流社会”之后的基督教艺术究竟是成了一种怎么样的东西。 罗马帝国的倒溃,去基督约可五百年,其后继起的五百年中,意大利半岛竟成了蛮军侵入的大战场。到了诸事平定之后,那国土就为许多封建侯王与掠夺团体所割据,他们的巢窟都深藏在高塔和城堡的中间。基督教变成了当官的正教,僧侣僧正教皇们是拥有大军的强盗头儿。在他们的军事行动战征杀戮停止的中间他们当然也和另外的侯王一样是要追寻娱乐的;在这些娱乐之中当然有一种是艺术的享乐。 基督教所培护的那种内心的情感,对于那些向寺院的僧房和修道的岩穴去寻求的人们原是可以自由获得的,但是它们是不能以金钱买取不能以金钱租借的,一触到了宫廷的空气,它们就不得不立时枯萎下去。所以渐渐地我们就看到意大利的宗教艺术终于起了变化。圣徒们变成了柔美的绅士,穿上了学者的长袍;耶稣变成了天上之王,穿的是纯洁的麻纱袍褂,戴的是灿烂的金冠,对那些僧侣们在给与以仁慈的抚视;童贞女马利亚变成了一位公侯,僧侣,或教皇的宠姬——或者也许是画家自己的情人。最后所说的这事情是很普通的,从买卖事务的理由上说来是很容易了解的。女人是在身边的东西,当画家在作画的中间,她又没有事情好做;他于是就可以用她作一个不费钱的模特儿,并且也可以向他这位爱人谄誉谄誉而满足她的虚荣,同时他又可以保持着她而不致于被另外的画家们夺去。像这样的奢侈豪华的毒素就流入了一般所说的宗教艺术之中;而我们就看见殉教和神圣的牺牲的象征被用作装饰虚荣和隐藏掠夺阶级的罪恶的器具了。 但是人的精神是不死的;不管前面有几多叛逆和迫害在那里,它总是在继续着为正义人道而奋斗的。所以从教会的内面与外面竟来了一长列的勇敢的人们,在为了想把信仰挽回到原始的纯朴与真诚上去而奋斗。支配阶级和被治阶级,有产有权阶级和无产无权阶级间的争斗,就变成了异教派,分立派,托钵僧团,游说僧团,和新教派等的形状而爆发了出来。上帝的年青与无名的忠仆们挺身起来,在诉斥教会机关的腐败。有些退隐到寺院之中去修行,在轻视蔑弃这万恶贯盈的世界;有些将耶稣的说话依了文字谨严地守着,一丝不挂而云游出去,有来听者,便大声地说法,几几乎同乞丐一样在依了人家的喜舍而生存。他们都被教会所斥放而受到了破门的宣告,他们的信仰者也成千成万地受了屠杀的惨刑;但是这运动仍在坚持下去,而那些领导者死后,也竟被尊作了圣徒,又转作了艺术家们的画题——在“被理想化”,穿上了纯洁的袍褂,又被造作了可以去装饰主教及王侯们的着色玻璃窗或画廊的材料。十三世纪的亚西西的圣弗阑息斯(st.francis of assisi),穿了乞丐的衣服,是被他父亲在公众之前所否认作儿子的;十五世纪的萨伏拿洛拉(savonarora)劝富有者将珍宝丢弃在火里,是被官宪大众在弗露兰斯(florence)处罚死刑的;十六世纪的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为反抗教会发卖罪障消灭符曾放了大声而说法,将他的攻击教会的论文用钉钉上教会的大门去的;十八世纪的乔其·福克斯(george fox),为在通衢大街之上叫喊了教会的腐败,曾屡次被囚入监狱去的;二十世纪的勃郎(bishop brown)僧正,曾为辩护共产主义,诋斥正统教义而被革逐出英国正教(episcopal church)之外的——这些就是将基督教的命脉保住的人物,这些就是有生命力的宗教艺术的好题目呀。 第十七章 娴雅的天堂 将民众的言语,代替拉丁语,而用作教化的言语的,是以意大利为最早;而这时代的两位最大著作家却给予了我们一个美的艺术与力的艺术的很有趣味的对照。 这位为中世意大利的支配阶级所爱读眷顾的诗人兼小说家,是一位商人的私生子,他是经他父亲的认纳而受有当时的最高教育的。他选择了一位王侯的庶出之女为情人;继续与这位已婚之妇暗通了好多年的情愫,写给了她许多关于希腊英雄的叙事长诗,在这些诗里又织入了许多极精巧的头字拆拼法与暗号进去,各行字里的头一字母,照一定的数目定则缀取起来,便可以做成三首另外独立的短诗;另外的字母,再照另外的定则缀取起来,更可以拼成另外的许多爱人的名字。凡意大利的高明的宫廷艺术家都是惯像这样的想出法子来慰度大家的闲时暇日的,而这些余闲的出处,当然不消说是从可怜的农奴阶级的苦役里榨取出来的了。 这一位诗人竟成了大名,变作了支配阶级的宠爱者。他曾带着了种种重大的任务,被任作全权大使而奉遣到过各教皇及诸有权势的公侯之前;他也曾受过一位女皇的眷爱,当这女皇变成了杀人密谋犯之后,他也仍旧甘受她的宠幸如故。他学得了写美丽的意大利散文的绝技,这倒实在是对他祖国的一种重大的贡献。他运用他的妙技制成了一部短篇小说的总集,是记意大利的一群富有资产和魔力的绅士淑女在一个乡村别墅里寄留中所作所读的故事的,那时候正当弗露兰斯(florence)市疫疠勃发的时代,这些淑女绅士们并不感得他们的宗教在强迫她们去看护那些正在受苦者;她们是太高贵重要了,不能便这样粗杂地去冒这危险的,所以她们只得退避到了别墅之中,以听听那些讲得很有趣的性的混战杂交的故事而度过她们的时间。 我并不是说在薄加雪阿(boccaccio)的《迭加美笼》(decameron《十日谈》)里只是些淫靡的故事。从历史上概观起来,我们大抵可以看出凡闲惰阶级的士女总不是把他们全部的时间费去在新奇的性的组合的寻试里的。他们不得不吃取食物,于是他们的艺术家们会给我们以愉快的使人不得不垂涎千丈的盛宴的叙述。他们不得不喝取酒浆,于是他们的艺术家们会给我们以醇味醉人的种种饮品的广博的酒谱。他们不得不遮蔽他们自己的赤裸形体,所以我们就有了一种复杂的衣饰的艺术,是时常在变化不定的一团精细微妙的东西,可以用作捉取不注意者的游脚的陷阱,而借以保护那个神圣的内部团体,使不至于被那些因在做有用的工作,或因他们的父祖曾做了些有用的工作而致自取其辱的人们所侵入的。 并且还有,这些绅士淑女更必须有起居的宫室,与当疫疠天灾兵祸流行时可以逃避逃避的乡下的田园别业;于是我们就有了建筑的技艺。因为这些居室房屋必有不得不施以装饰的墙壁,所以我们就有了粉饰绘彩的艺术;诸如此类一长列的完成文化的设备都是从这样而来的呀。此外还有,这些绅士淑女们不是个个都能从你们的心坎里将自然的人类情感完全屏除的;于是在闲惰阶级的艺术里我们就会有不少的肤浅的情操与伤感。我们喜欢为可怜者们担忧,假使他们是“值得”我们担忧的话;于是我们就会有田园叙景的诗文(idylls)与夫其他的各种哀伤、甜蜜的小说之类。我们当百无聊赖厌倦得成病的时候,又每喜欢想象起回到乡村里去的情形;于是我们就会有一长列的“回返自然”(return to nature)的艺术——如牧夫对话式的短诗(eclogue)与牧谣(bucolics)及田园诗(pastorals)等都是的,在这些里大抵是描写着美丽的牧羊男女在绿茵上跳舞的情形,和乡下的童男童女在很动人而奇妙地学作比他们更上流的阶级的样子的。 在这一个闲惰阶级的世界里也好像有一点残存的义务观念的痕迹留存着的。我们把这观念取起,精化或夸张它一下,就可以把它制成些幻妙的,能对那些疲劳的趣味给与以一种激刺的东西来。因此我们在薄加雪阿的作品里就看到了那篇有名的《忍耐的格利赛儿大的故事》(the story of thepatient griselda),实在是闲惰阶级的一位忠诚与温顺的良妻的模范。她嫁给了一个惨酷无比的男子作了妻室,他把凡是由邪曲的想象里所想得出来的屈辱凌虐都施在她的身上;但她终于忍受了一切,而继续着甘愿作他的忍耐而忠实的奴隶,到最后她终于战胜了这位她的虐待者,而得到了应得的快乐的团圆。这一种处置由人的最便利的妇女的传说就是当时民众中一般男子的愿望满足的代表典型。 淇阿泛尼·薄加雪阿(giovanni boccaccio)到了圆熟的晚年方才逝去,罗马旧教看取了他在意大利民众间的声名广誉就制成了一部删清钦定版的《迭加美笼》。在这一部钦定版的书里,他们并不曾将淫亵的语句删去一字,不过每一个故事凡薄加雪阿是在描写僧侣修道士及教会等在犯奸淫猥亵的地方他们都把它改作了与宗教无关的俗人的事情而已!这一位意大利的闲惰阶级的宠儿的作品在现今也还是一部流行最广的书,每一个好色的老小子(every dirty old boy)总有一本秘史藏在箱箧的里头,每一个好色的坏青年当伦理哲学教授在讲“大量富财之社会的责任”的讲义的时候,总是在书桌底下偷读着的东西。 一九二九年四月译 这是原书的第二十八章,而在译本里却是第十七章。译者因为近日在赶写一部未完的小说,所以这稿子不免时时有中断的危险,不过预算起来译稿全部于暑假内总可以完成的,望读者诸君能给与以一点宽宥! 第十八章 邪恶摘发者的地狱 现在为作一个对照起见,我们要把那个意大利的革命与道德的愤慨诗人举出来论述一番。我们只须看一看这一个人的肖像图形,就可以看出他是一位十字军的战士:一张清瘦的,同鹰隼似的颜面,严肃,牢愁,更含着许多受过苦难的皱纹;“这真是一张从实际的真中所能画出的”,喀拉衣儿(carlyle)说,“最悲壮的颜面;实在是极惨伤,极沉痛的一张颜面。”在世界的诗人之内,从没有过一个人是像他那样的深沉于伦理的规范之中,为种种道德问题而操心,又把他的艺术用作手段来教人类以凡他所信为在作为行动上的各种健全理想的。 但戴·亚利艾利(dante alighieri)系生在弗露兰斯的富裕之家;受过尽可以成一位学者的教育,若他愿意的话,也尽可以过一生安乐的文学生涯的。但他却不然,舍易而就难,竟投身入了他自己的市府的纷乱危险的政治之中,而作了共和党首领中的一位。当教皇的军队征服了意大利后,他仅以身免,逃生出去而受了一个被教皇终身放逐的刑宣。这放逐实在是一个惨酷的艰难境遇;他自己描写着自己说“是一个浮浪巡礼者,简直是一个乞丐,违反着我的意志而显示着运命的创伤……我实在是等于一只无帆无舵的船,只顺了从惨伤的贫穷里吹来的燥风,而漂流入各处港岸及避风雨的湾中。”可是他对于他衷心所抱的信念,却从来也没有过动摇;非但如此,他并且因自己所写作的文字而又加重了当局对他的放逐的刑宣,终于在放逐中死了。 我们并不想把中世的政治状态来细述,就是那些都市之间和小君主国间的复杂的纠纷,及其间的各党派之争,再加以教皇统治权下的党属和神圣罗马帝国的群党之类,我们都不想在此地细述出来。我们在这里只须把位列在世界的最大诗人中间的这诗人,自始至终,终他的一生,是一位政治参预者,是在当时的实际政务中积极干过一番事业的,对他的仇敌也曾奋战恶斗,恨他的仇敌几至彻骨铭心,毫不踌躇地用了他的文艺来鞭责仇敌使后世子孙都晓得他们的罪恶的这一件事情说出就尽够了。当但戴去游行地狱的时候,他遇见许多卖国殃民的弗露兰斯的政客都在地狱的深处受极顶的苦刑。他对他们的感情如何,可以由波喀特格利·亚罢底(boccadegli abbati)的一例中推想出来的,波喀特格利·亚罢底到喉颈为止被埋锁在冰里的一位无人肯赐一顾的绅士;我们的这位诗人就揪住他的头发,将这头发成把地从他头上拔取下来! 但戴所最深恶痛恨的是贪心无厌的这一种性质,就是所谓“口辟迭的亚”(cupiditia)者。他的所以要对当时的教会如此的恼怒,也就因为教会曾从君士坦丁大帝(emperor constantine)处收受了那“致命的贿赠”——因为这些世俗的所有物是使教皇们得变成世俗的主权者,阴谋者,和军队的统率者的根源。当他的时候的二位教皇,但戴都把他们丢下了地狱,并且描写着天也在对他们的恶业而震怒变得通红了。圣徒彼得也在声言说“他们两个都各把我的墓地弄得成了血污的沟渠了。”这明明是一种邪恶的摘发;这由那些十四世纪的有教养的高僧们看来,当然是异常下劣异常非文学的东西! 就是由现代的批评家们看来,仿佛也是如此的。亚儿培脱·麻代儿(albert mordel)曾印行过一部书名《但戴和其他的废颓古典》(dante and other waning classics),在这书里他主张说,《神曲》(the divine comedy)不但是丑恶而已,由它的以繁琐巧滑而复合组成,从僧院传说和希腊拉丁的神话等伸引出来的精细的象征主义说来,并且是陈腐得很的东西。麻代儿氏是主张艺术不应载道的批评家中的一位;而但戴也的确是不避这一种说教的倾向的——他以很明了的话对我们说:“全体的或部分的,我们得遵以前进的哲学,是道德哲学或伦理学;因为全体的企图并非是为了思索,却是为了功用。” 充满在但戴的心灵之中的道德问题究竟是些什么?并且这些问题究竟对我们有没有什么关系的呢?由我说来我想有两个问题是无论到什么时候总是对人类有关系的。第一,是神的正义问题。何以恶人反在这世上会繁荣的呢?他们的用了权力压迫那些洁白的人的意义究竟要如何的说明才对呢?若是上帝有力量可以阻止这事情的话,那上帝他何以又不把这力量用出来呢?但戴为寻觅这些问题的解答之故而周游了地狱的深处,经过了炼狱而升上了天堂。我们的比他优越的唯一之点,却在我们的简直想也不会想到我们或能将这些问题解答的这一点。 第二个大问题是爱的问题。基督教的革命把对女性的态度见解革新了。人类发见了一个就是精神分析学者所说的“性的崇高化”这大现象,就是压制住的欲望对全部的精神灵性会起刺激作用的这一件事情。于是希腊人的单纯的自然主义就被中世纪的浪漫主义顶替了去;而但戴的全人格,他的艺术作品的全部,就遍受了一种伟大灵奇的爱的幻象的光照,这是起始于与一位九龄女孩的偶然的一见,其后并没有肉体的表现而在诗人的全生涯中一直继续过去的一种爱的幻象。在今日的性学研究者中,大约是没有一个人会把但戴的这一种态度当作健全的或合理的态度看的;可是我们对他的那种对一位理想的女性的崇拜,对他的那种因这一位女性而起的精神上的极美的幻象,却不得不深深地受他的感动。 在但戴的地狱游行之中他所依赖着的是魏其儿(virgil)的向导。这是因为他在这罗马诗人的动因里看出了那些已为我们所力说过的分子而在加以敬意的缘故——就是道德的率真,想挽救一种文化的这伟大的圣者的努力。当但戴的时候这新开化的世界正在开始发见希腊罗马的艺术,正在对这古代的一千年后重新救度出来的伟业感到惊异;就是我们所说的“文艺复兴”,或“文艺再生”。 我们但须一回忆起我们的对于土坦喀亚门王(king tutankhamen)陵发见的兴奋,就可以了解当时的情形了。我们且假定在这王陵里发见了些埃及的文学杰作,这些杰作是可以表示出在古代埃及也有一种社会主义的文化存在着的。假定那时候有一位有力的王者,他对贫民是公正无私,对地主们的搜刮压榨曾加以废止,而对邻邦则一意在维持着和平的。假使我们现代有一位社会主义的诗人想把“为民主主义之战”(war for democracy)来作成一首讽刺之诗而将那些首领们安置在地狱之中,那么他必定要以这一位古代的埃及王者为向导,和这一位王者交换兄弟同志的称呼,而与他来谈论古代埃及与现代美国的政治情况无疑。 在地狱的下层深处,诗人会遇见洛衣·特乔其(lloydgeorge)与克来曼苏(clemenceau)和乌特罗·威尔逊(woodrow wilson)以及被这些政治家所放纵在人间的暴徒凶汉之类。譬如警视总监拍尔马(palmer)之流或者将被描写成一个拖着有钩刺的长尾的恶鬼;诗人将揪起他的尾把他绞榨起来,警视总监就不得不悲鸣号叫而表示痛苦,过激派的观众对此一定会欢欣鼓舞称快不止。可是受人尊敬的有威严的批评家们一定将皱起鼻头板起面孔的说,有谁会把这些东西当作艺术呢;这岂不是最明显的路旁宣传吗? 同样的,有教养的文艺复兴时代的批评家们在把但戴当作粗暴的“通俗”的人看;很有教养的僧正特拉·喀沙(bishopdella cassa)关于“他的乡下风的言语文体,和他的缺乏礼仪文饰的事情”却在津津傲视地说着哩。若纸面有空的话,那我可以指出凡到现在为止的每一个真正有生命的艺术家在他及身所受的卖弄学识的批评家的虐待,都是如此的。 因为我个人的种种关系,致《拜金艺术》脱去了好几期,实在抱歉得很。现在好了,《蜃楼》也将脱稿了,梅雨期过后,我就想把它全部勉强翻译成来。 一九二九年六月译者记 第十九章 信神的毒药谋害者之群 意大利的主权者阶级正同罗马的支配阶级之并没有为魏琪儿(virgil)的影响所左右一样,对于但戴的严肃的道德主张也毫没有受得什么影响。中世意大利所经历的路途就是罗马帝国所走过的那一条路,所以但戴逝后二百年我们就看见在地上的上帝的代理者们又重演了奈罗(nero)和喀利古拉(caligulas)等的极恶大罪。鲍儿其亚教皇(the borgia)的亚力山大六世(alexander vi)于买得了他的高职以后,就开始他的掠夺意大利各都市的工作,意大利半岛全部便都受了他的蹂躏。他的无数宠姬的庶子之中,有一位是赛撒来·鲍儿其亚(cesare borgia)作了教皇军的司令,凡不利于己者都被他虐杀毒害,连他自己的弟兄也遭了他的毒手。每从战地归来,他老爱把他的俘虏当作他练习弓箭的靶子在乏帝坑(vatican)的教皇庭前把他们来射死。最后赛撒来却也因受伤而毙命,亚力山大死于毒药,他的女儿罗克来姊雅(lucrezia)用毒药谋害了她自己的儿子之后却也终于仰毒而自戕。 这儿就造成了一个为闲惰阶级的艺术发展的理想的环境。这些教皇和主权者等都为自己起造了许多壮丽的宫殿,为保障自己的灵魂安定起见他们也建设了许多寺观与教堂。他们对于负有盛名的艺术家等自然是不惜予以厚赀的,而艺术家等当然是可以不必说了,还有哪一个是不愿意接受他们的金钱的呢?勃朗宁(browning)有一首诗,叫作《僧正命造他自己的陵墓于圣泊拉克斯特寺中》(the bishoporders his tomb at st.praxed's church),是这些信神的毒药谋害者与艺术的刺客们的心理状态的一幅很鲜明的写照。僧正躺在他的临终的榻上,他的许多儿子,与顾全礼义起见表面上是称作他的“侄子们”的这些儿子,团聚在他的榻前在听取他的那座为保持他的纪念和使他的灵魂平安而筑的陵墓的幻影。他把将加饰上他的墓上去的美丽的宝物叙述着说: 一块和阿月浑子豆果似地纯绿的大玉, 世界上有些地方总富有着翡翠之薮—— 为你们我岂不曾求圣泊拉克斯特的垂听, 为你们求名马,与紫褐色的希腊古书文, 和有丰肥平滑得同大理石样的皓腕的美人们? 这一位神祗笃信者更进而细述出他的墓铭;这墓铭非要从西赛罗(cicero)的文句里来的“精选的拉丁文!拔萃的语句”不可。得到了之后: 然后我将如何的亿万斯年地横躺下去, 听取那弥撒法会的祝福细语, 自朝至暮可以见着创造成后饱食完满的上帝的丰趣, 感受那长明不息的焰焰的烛炬, 而味嚼那强厚浓美醉人心脾的香钵里的烟柱! 你瞧,这岂不是真正的“为艺术而艺术”的态度么?正是在这些像这样的耽美的高僧保护之下,诗人音乐家,画师雕刻家等就在十六世纪的意大利中辈出了。在被亚力山大六世这毒药谋害者的教皇所雇用的许多艺术家中间有一位系具有非凡的才力的年少画家,他的名字叫作拉法爱耳·山椒(raphael sanzio)。承着这教皇之后,其后又继起了两位,他们为上帝的光荣而征服了许多城市,并且将他们掠夺来的金钱用了数百万在宗教艺术之上。是以这一位年轻的天才画家一生就只沉浸在金货杜喀脱(ducats)的洪流里,用了他那神奇的画笔他竟把意大利农民阶级的血汗酸泪全都化了静美微笑的圣女玛童娜(madonna)之画,恍惚的圣者之像,与不能言说地优美的耶稣的许多面容。许多人都在尊崇拉法爱耳,以他为历史上的一位最大的画家;所以我们是进立在圣殿的至圣之所,面着在“纯”美的殿堂之前了,来把他的生涯的根底穿凿一番,研究一下这一高贵的名花的出处,想来总也不是一件徒劳的事情。 他是一位宫廷画家之子,他的生涯是安乐,很快的成功,与被众人喝采称颂的一生。他有肉体上的各种优美,与性情上的温柔可爱的天赋。他从这一位画师到那一位画师地研究了许多作品。而尽得了各位画师特具的妙技。他变得这样的有名,几乎可以说他的生涯“不像是一位画家的生涯,简直是一位王侯的生涯。”富裕并有权力者阶级的使者络绎环绕于他的门前,甚至于为想见他一面而不得不等待至数月之久。他的足迹到处,总有五十人以上的青年、弟子以及对他的艺术的崇拜者们附从着他。 他平生只有一个弱点,就是对于女性的弱点。尊崇他的教皇和有权势的诸人只想加上一个用美人恋爱来钳制他的圈套,而为他设定了许多与富豪美女结婚的计划,但他终不肯俯就而自降作婚约的奴隶。当这时候他正在替一位西安的豪富(a sienese millionaire)、意大利全国的船舶食盐与明矾矿山的所有主名杞箕(chigi)者装饰宫殿;这一位先生发见了拉法爱耳的醉心于他的情妇而忘记了宫殿装饰的工作,就想出了一个妙计来解决了这问题——就是把那位情妇请来使寄住在宫殿的里面!后来这一位幸运的宠儿活到三十七岁上去世了,也是因为他自己的太没有节制而致罹热病以死的。一位崇拜他的传记作者伐萨利(vasari)告诉我们说,当他知道自己的死期将到的时候,他遣使他的情妇离开他的屋里,“如一位善良的基督信徒所应当的样子”,于是他就断了气去装饰天上的白玉楼去了。 拉法爱耳的幸运的秘诀究竟是什么呢?这回答就是,因为他把意大利支配阶级的肉体的美,和他们的物质的富裕华丽都画出了的缘故。为求满足他们的虚荣之故,他把他们画得都同罗马旧教神话里的圣者和半神的样子一样。教会艺术里现在是连禁欲主义的痕迹都一丝一点也没有了;拉法爱耳所画的基督信徒们、绅士、情妇、童贞女圣母、神道、圣者以及他自己的同时代者之类,都是喉头肥满胸腰丰硕两颊红艳的富裕的图像;他们的忘我入神的法悦对他们的饱食消化是从没有冲突的。天使上童贞女玛利亚的身边来告诉她以圣灵降孕的神圣消息的时候,他所看到的玛利亚却并不是坐在一间木匠小屋里的,她乃是端坐在宫殿里的。连当耶稣在十字架上钉死被搬赴坟墓中去的时候,来衔哀吊哭的妇人们都还没有忘记把她们的头发整理得好好,没有忘记穿上与这一件历史上划时代的大事相称的服饰。伐萨利说:“我们的圣母像煞是没有感觉似的,而那些在号泣的群众的头面却都是非常优美的。” 当然可以不用说了,与拉法爱耳同时的长老们和妖魔博士们的肖像画,他都画过的,并且他还把他们都画得很庄严华美而使人感动。关于勇壮的战争挑衅者教皇油利乌斯二世(julius 2)的肖像画,伐萨利在写着说:“这画像使观看者都不得不起一种畏敬之心,这真像是活的一样的。”不久之后一位另外的教皇,来奥十世(leo x)来了,他为自己一族的纪念碑与圣彼得教会堂的艺术光荣之故而创始发卖罪障消灭之符,借以搜刮起需用的几千万万钱来,这事情就是后来惹起教会革命即我们所晓得的宗教改革的祸根。拉法爱耳所画的这一位来奥十世的画像,真像是酒吧式的一位纽约的腐败民主党政客的样子。伐萨利告诉我们说: “天鹅绒似地细软的皮肤是最忠实也没有地表现在那里,教皇所穿的那件法衣也描写得极其忠实,绫缎面上在放亮晶晶的光彩;作长袍的里子的毛皮都是很柔软而自然的,金色和丝光仿佛它们并不是画却是真的金和丝似地现出在画上。更有一本装饰着细纹小画的羊皮纸的书,真是原物的最鲜明的摹像,附着有一个显现出极细致的浮雕的银铃,我们却不能够找出适当的话来说出它的美丽。在其他的各种附属品之中,且更有一个在教皇座上放光的黄金的圆球,在这球里——它的清澄光洁有如此者——对面的窗门的分块,教皇的双肩,和室内的墙壁,都纤毫不爽地反射在那里;这些东西的全部都是用了那样的细心完成刻画着在上面,简直要使我确信在过去是没有一位名家能如此的画过,或者说是再也没有一个能画得比这些更好一点的。” 一位能为富有者及有权势者们演成这样的奇迹的人,当然是自己可以命定自己的价格的人,除了自己的热情之外无物而不可以支配的人了。拉法爱耳的年老的叔父曾写过一封信给他,请他回归到他的故乡去,去取一个正正当当的媳妇定住下来。这位青年画家的回答却到今日还流传在我们的中间。“我若听了你的话照你所说的那样做的时候”,他说,“那我就不能到今天的地步了”。他更接续着告诉我们以他所达到的地方说。 “现在我在罗马有价值三千金杜喀脱的财产,和五十金克朗(gold crowns)的收入,因为教皇为监督圣彼得教会堂建筑之故在给我以三百金杜喀脱的薪金,这一份薪金是直到我死的时候为止不会没有的;并且我更确信着还可以从别的方面得到其他的报酬,我的作品的报酬是可以任我自己之所欲而索取的。我现在正在开始为教皇画一间另外的居室,对此我却可得到一千二百个金杜喀脱,所以你瞧,我的最爱的叔父,我岂不是在为你为我们一族与为我们的全国加增荣誉么?……世界上有哪一个都市能比得上罗马?世上的企业更有哪一种比这全世界第一大寺观的圣彼得教堂更有价值的东西!这实在是我们所不曾见到过的一件大事业,它的费用大约总要在百万以上,教皇为这建筑也已经决定支出六万金杜喀脱一年,除此事业而外,他是什么事情也不在想的。” 当拉法爱耳像这样在享受荣华夸耀自己的世界的中间,一位名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的日耳曼僧侣却把攻击教皇恶政的檄文用钉钉上味登白耳古(wittenberg)的教会的门上去了。但是我们的这位画家之王是如此之忙,有这许多新教皇和大僧正的画像,新天使告知之图(annun-ciations),基督变容之图(transfiguration),神启之图(illumination)和清净怀胎之图(immaculate conception)要画,大约他是总连这位极北蛮地的叛逆者的名字也不曾听到过的吧?他到最后为止终于是一个闲惰阶级艺术的最完善的模范,到了现代还有一个有信心的农妇们及在修学旅行途上的有感伤癖的小学女教师们的宠儿;总而言之,他还是那些凡欲用了他们的头脑去发展他们的情感,而对惨酷的人生的现实却欲闭上眼睛不看的人们的宠儿;说到惨酷的人生的现实却是真正有生命的美的唯一出处哩! 暴君的压制,何代没有?自古已然,于今为烈。诚哉古人之言,“历史是循环的”,我们但将现代的那些教皇庶出之子与当时的“赛撒来”一比,就可以知道了。毒杀阴谋,敛钱卖国,把小百姓的汗血酸辛,尽拿来作外国银行里的几千万的存款,此外还要纵横反复,打仗杀人,啊啊,将来的我们的命运,却想也不敢再想下去了。译完了第三十章的这一章《拜金艺术》,我眼前倒起了一种幻觉,觉得自己是仿佛已经成了中世意大利的农民的样子。闲话少说,末后我还要来声明一声:西京帝国大学的张伯符先生,曾有信来和我讨论本书翻译里的几处错误,除于出书时候照样改正之外,先在此地表明一下我的谢意。 一九二九年七月译者附记 哈孟雷特和堂吉诃德(I.Turgenjew讲) 郁达夫翻译作品集(中) 哈孟雷特和堂吉诃德 (i.turgenjew讲) (按:本稿系于一八六○年正月十日为援助贫文士和学者协会而作的公开讲演。) 敬爱的听讲诸君! 莎士比亚(shakespeare)的悲剧《哈孟雷特》第一版和塞尔范底斯(cervantes)的《堂吉诃德》的第一部是在同一年中出来,都在十七世纪初期出的。 这一个偶然的同时我以为很有意味。那两部作品的比较使我发生了许多感想;我预期着诸君的宽大,先来告个罪儿,请允许我将这些感想来对诸君说说。哥德(goethe)说:“想了解诗人者,必须到诗人的乡国去——wer den dichter will verstehen, muss in dichters lande gehen——”一位散文作家却没有要求这事情的权利;但他至少也可以期望他的读者——或听众——在他的涉猎(wanderunge)、研钻(forschungen)之中,许有追随他的嗜好。 是以敬爱的听讲诸君,我有许多见解,或者因它们的奇特会使诸君惊异。但是创作家的天才,将一种永远的生命力吹灌了进去的大作品的特点,正是在这一个地方,就是关于这些作品——和关于人生一般的一样——的见解,会千差万别,甚而至于会互相矛盾,可是同时这些见解却可以是一样的正确的。《哈孟雷特》一剧已经被人家注讲解释到多少的次数,并且将来更还有多少的解释出来哩!这一个实在是无尽藏的典型的研究,曾经引入到了多少各色各样不同的结论!——《堂吉诃德》却因他的问题的性质的特异,和他的如被一个南国的皓日所透照过的那一种叙说的明晰,不至促生出许多注讲解释来。可痛的是我们俄国没有一本好的don quic-hotte的译本。我们中间的大部分人对于《堂吉诃德》只有一些极不明确的记忆。我们每想到“堂吉诃德”的这几个字的时候,就会想到一位滑稽家的身上去——“堂吉诃德”当成普通名词don-quichotterie用的时候,我们只作为“荒唐愚钝”的意思解释,殊不知真正的意思,我们却应该当作一个高尚的自己牺牲的象征(ein symbol hocherer selbstaufop-ferung)——不过是从滑稽的一方面着意的——解释才对哩!《堂吉诃德》的一本好译本,实在是对大众的绝大的一种贡献;我们大家的感戴正在期望着有一位能够将这独一无比的作品很完美地翻译过来的作家出现。——闲话少说,我们且回到我们所讲的问题上去。 我刚才说过《哈孟雷特》和《堂吉诃德》的同时出现,我以为是很有意味的。我觉得人性的根本相反的两种特性——人生所依而在转旋的那枝中轴的两极端——的典型,就存在在这两个人物的身上。我觉得人类大抵是或者属于这一种或者属于那一种典型的,我们中间的差不多无论哪一个,我以为都是或近似于堂吉诃德或近似于哈孟雷特的。当然,在目下的时势里自然是哈孟雷特型的人比堂吉诃德型的人更多;但后者也并不是说完全不存在在那里。 我们想更进一步来仔细地说明。 人类全部——自觉的或不自觉的——大抵都依了他们的特种的主义,理想,就是依了他们所认为的真、善、美而在生活。有些人将具有规定的,历史的已经有组成的形式的已成事物在接受进去,当作他们的理想;他们生活着,把他们的生活照着这些理想在勉进,虽则在这中间,受了感情和事故的影响,他们的实际生活往往要离开理想。但他们总不加以探讨,而致疑及他们的理想的。与此相反,另外有些人却要用了他们自己的思考来将理想分析研究了。总之无论如何,我想照底下那么的说法,总不会大错的,就是我们人类的这一个生存的理想,生存的原则,生存的目的有两种种类,不是外在的就是内在的,换一句话说,就是我们人类中间的无论哪一个,总或者将自己的自我,或者将自我以外的有些物事当作比较更高尚的东西看,而将它置在第一位的。你们或者要反对我说,在实生活上像这样明显的区别是不会有的,大抵在同一个人之内,这两种不同的评价尊视的倾向总是交替而作,或者到一定的程度竟是混合为一的。当然我也决不想主张说,在人性的中间,变化和矛盾是不可能的事情,人性原是有变化有矛盾的;我不过想把人类对于理想的这两种不同的关系指出而已——现在我只想说明说明这两种不同的倾向,在被我所选择出来的两个代表典型之中!究竟是如何的具体化出来的一点。 我们先从堂吉诃德说起。 堂吉诃德自身所表现的是什么?我们若不以仅仅拘泥于表面的浮视与细节的穿凿为能事的观察眼来看的时候,当能看到一点。我们在堂吉诃德的身上,当不仅仅乎看到一个样子很悲哀的骑士,一个专为嘲弄武士小说而创作出来的人物。这一个人物所表现的真意,在他的神妙的创造者手里,是在延长扩张开去的,第二部里的堂吉诃德——那个公爵们和公爵夫人们的可敬爱的朋友,那个统治者的执器卫士的贤师,——已经不是在第一部里,尤其是在头上开头出来的那个奇怪可笑和饱受人家的打击的堂吉诃德了。所以我们的观察想深一层观察到他的根本深处去。——我再说一遍:堂吉诃德自身所表现的,究竟是什么?第一是他的信仰;对于有些永久的,不可变动的事物的信仰,——要而言之,是对于真理的信仰,这真理系在各个人以外的东西,是不容易显现出来,而要各个人去服役它并为它牺牲的东西;真理是只能和永久的服役与有力的牺牲相接近的。堂吉诃德的对于一个理想的归依心是再强也没有的了,为求这理想的实现,他就是任何可能的难行苦节也有所不辞,就是生命也可以牺牲的。他的宝贵自己的生命,只在这生命是实现理想的手段,是将真理和正义来树植于人间的手段的范围以内,除此以外他对自己的生命也毫无重视的必要的。你们或者要反驳我说,他的理想,是以他的狂乱的想象力从各武士小说的幻想世界里得来的,这一点我当然可以承认——并且堂吉诃德式的性格的滑稽可笑也正是在此一点。但是无论怎样,理想终究是理想,理想这一个东西本身的健全洁白,却是毫无问题的。只为自己一个人而生活,只为了自己个人而经营的生活,由堂吉诃德看来是最无聊最可耻的事情。他是完全在己身以外(我们若可以这样说的时候)——为己身以外的事情而生活着,为了他人,为了同胞,想把“恶”来铲除,他是对人类的大敌的恶势力在作战;对那些魔鬼,那些巨大的恶灵,就是对人类的压制者在作战。他没有一点儿为我主义(egoismus)的痕迹,他对己身的事情,一点儿也不想到,他完完全全的可以说是自己牺牲(selbstaufopferung)——请大家只注意注意于这一个字!——他只晓得信仰,他的信仰是确然不动没有思前顾后的犹疑的。所以他又是大胆无畏坚忍不拔,而以最粗薄的食料与最俭朴的衣饰自甘;他实在没有闲工夫计及到这些衣食的琐事上去。他本心是柔和的,但精神是伟大勇敢的,他的柔美易感的善良,却不妨碍他的勇猛的自由。因为他毫没有功名心,所以他对他本身,对他自任的天职,即对他自己的体力,也毫没有疑念他的意志是铁样的坚强的意志。他的不断的向着一个目标的努力使他的思想单纯化,而致他的理性也只变成了简单的一面的悟性。他没有多少知识;但他并不需要这些过多的智慧,他晓得他所努力的是什么事情,他晓得他为什么要生到这世上来;这就够了,这在他就是最重要的知识。堂吉诃德也许是像一个完全愚钝的人,因为最确实的现实,在他的眼前,会同蜜蜡在他的热心之火前一样地溶化消失(在他的眼里,木制的人儿会变成真正活的慕尔人,牡羊会变成骑士);也许是像一个无知无觉的人,因为他不能和他的直觉一样地容易同感。但是他像一株坚牢的大树,在地下着有深根,决不至于对他的确信会有不忠实的地方,也不至于将他的对象目标随意更换的。他一身的坚强的道德力的贯透(诸君请注意,这一位疯子似的各处游行的骑士,却是世界上一位最有道德的人呀!)却给与他的一切判断,一切言说,及他的人格以一种特异的力量与伟大,不管他是如何的滑稽可笑,是如何的常常陷在卑辱的穷地之中,但道德给他的力量与伟大是依然存在的……堂吉诃德是“理想”的忠仆,是一位大热情家,所以他也常被这“理想”的光华所照耀辉映而保有着荣光。 现在我们要问,那么,哈孟雷特所表现的是什么呢? 第一是分析辩证(analyse)与为我主义(egoismus)与信念的狐疑(unglauben)。他是完全为自己个人而活着,是一个为我主义者(egoist);但是对“自我”的信仰这一件事情,在为我主义者也是办不到的。可是对于这一个在他也不能信仰的“自我”他却看得非常尊贵。“自我”是他常常回归到来的一个出发点;因为除此而外,他在全世界上实在找不出一个可以寄托灵魂全部的地方来。他是一个怀疑成性的人(skeptiker),而在日夜操心的总只是自己的事情。并不是和他的义务,而是和他的处境在苦斗。对于一切都在怀疑的哈孟雷特,对于自己本身当然也不知所以爱护珍惜的。他的聪明悟性太发达了,所以使他不能以在己身之内所发见的东西而感到满足。他自己认知自家的弱点,但各种自知(selbsterkenntniss)都是力量,所以这就是他的那种冷讽的情性(ironie)的出处,他的这种冷意讽刺的情性,却和堂吉诃德的狂热之情(enthusiasmus)正是相反的对照,哈孟雷特常乐意似的过分地非难自己;一边他对自己却是常在注意,老是看透深视到自己的内部,最明细地知道他自己的一切缺点。他轻笑这些缺点,他轻笑自己本身,并且同时我们也可以说,他是生存在这种轻笑之上而以这轻笑为自己的养料的。他对自己不能信仰——而又有绝大的虚荣绝大的自负;他不晓得仔细,他将怎么办与他为什么要活在世上——但他却恋恋于生命的要活着……“我不知道永在之神何以要定那一条法规认自杀为罪恶!”他在第一幕第二场里叫着说,“上帝呀上帝!这世间一切的事业,在我的眼里是如何的厌倦,乏味,平板,与无益呵!”但他却不肯将这乏味、无益的生命来牺牲。他在他的父亲的幽灵显现以前,在他父亲将那个可怕的使命——这真是一个将他的已经是残废的意志力完全消灭的使命——托付他以前,已经在想自杀了,不过他却终于不能实行,在想把生命中绝的这一个想头上面对于生命的热爱早已表现出来了:大凡十八岁前后的青年,对于这样的感情,大家总都是熟知的吧。 “那是热血的沸腾,那是生命力的横溢。” 但是我们责备哈孟雷特也不想过于严格:他是真正在苦闷;他的苦闷却比堂吉诃德的痛苦更要激烈。对堂吉诃德是粗暴的野人或罪犯在加以打击,他们是想因他而重得到他们的自由;但哈孟雷特却在自己加自身以创伤,自己摧残自己。且在他的手里有一柄剑,有一柄两面锋利的分析辩证的剑在那里。 我们不必讳言,堂吉诃德是一个很可笑的人物。他的样子大约是诗人所描写过的人物中间的最滑稽的一个。他的名字甚而至于在俄国的农夫口上也成了一个嘲笑的诨名。我曾经有过亲耳朵听到这件事实证明的机会。我们只要一想到他,就会在想象的假相里现出一个瘦瘦的、拙劣的、狮子鼻隆起的人物来,穿着一件漫画里的盔甲,坐在那匹老衰的羸马的背骨上,那匹不幸的、常常挨饿挨打的老马洛齐难戴(rosinante),对于这一匹马我们一半虽感至滑稽,但一半也会感到不能自已的同情。堂吉诃德实在是可笑得很……可是在我们的滑稽嘲笑之下常常隐藏着一种可悯的宽宥的容恕,——假如“你所嘲笑的东西,可是你却也不得不崇拜它”(was du verlachst, dem wirst du noch dienen),这一句成语是真的时候,那我们更可以附加一句说:“你所嘲笑的人,你已经在饶恕他了,非但如此,他或者竟也许能得到你的宠爱的。”与此相反,哈孟雷特的外表,却是很有牵引人的迷力的。他的悒郁,他的虽然苍白却不憔悴的外貌(他的母亲也在说他是肥满的——our son is fat),他的黑色天鹅绒的衣服,他的帽子上的羽毛,他的优雅的举动,他的言语里的无疑义的诗意,他的从不离开他过的比一切人都要优秀的优越之感,和他的那种不健全的自卑的享乐——凡这一切在他周身内外的事物,都是很使人爱,很有牵引人的迷力的。我们若被称作哈孟雷特的时候,谁都觉得这是谀词,若受到堂吉诃德的这个浑名的时候,谁都心里不大舒服。“hamlet baratinsky,”普希金(pushkin)写信给他友人的时候,曾经这样的写过。用了“哈孟雷特”这名字来取笑嘲弄的事情,却不大有人会想到;他(哈孟雷特)的判决(致命伤)也正是在这一点;要人家爱他,实在是一件不大可能的事情。只有像何勒淑(horatio)一流的人物,能够对他感到一种爱着力。像这一流人,我们将在后面提及,此处暂且不说。我们无论何人,对他的同情是有的,这也因为我们无论何人在他的身上可以看出些共同之点来的原因。可是要爱他——我再说一遍——可是要爱他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因为他自己也不能爱任何人的缘故。 我们想将这比较再展开推进一步。哈孟雷特是一位被自己的亲弟兄因篡王位而谋杀的国王之子。他父亲从坟墓里出来,“从地狱深处出来”,托付他,要他替父报仇;但他却犹豫不决,思前顾后,只以自己谴责自己为满足,到了最后终因偶然的结果将他的继父谋死。真是一个深刻的,心理的现象,为此有些聪明的、但是没有远见的人们且竟有非难莎士比亚的。——与此相反,我们试想想堂吉诃德看,他是一个贫穷的,几乎穷得同乞丐一样的穷汉,没有财产,没有同志,既老且孤,而他竟以纠正罪恶,救护被压迫者(与他是完全没有关系的人们),肃清世界为自己的责任。至于他的第一次的尝试,想把一个无罪者从压迫者的手里救度出来,而反至于将加倍的不幸招致到了这无罪者的身上来的事情(我是指堂吉诃德将那个小孩从他主人的毒打之下救度出来,但这救度者去了之后,这可怜的小孩反受了十倍重的毒打的那一场事情而言),在他又值得什么?(这结果他哪里有问及的工夫呢?)又如为想歼灭有害的巨大的恶灵之故,因为他眼睛昏了,致将有用的风车打翻的事情,在他又值得什么?(这利害他又哪里有问及的工夫呢?)……可是这些景象的滑稽的表皮,不能将我们的眼睛从那些在它们背后所隐藏着的意义遮开,无论何人,当他处在不得不自己牺牲的境地的时候,假如他要先计算思虑到他这行为之后所应得的利害的结果和利害实现的可能,那他的究竟能否自己牺牲,恐怕要成很大的疑问了。像上面那样的事情,在哈孟雷特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以他那种洞察的,精细的,怀疑的理性,怎么会陷到这样荒唐的谬误里去呢!决不会的,他不至于和风车来搏击,他根本就不相信世人有巨大的恶灵……即使实际上是有这些巨大的恶灵存在在那里的话,他也不会去袭击的。哈孟雷特当不会和堂吉诃德一样,将那个理发匠盛肥皂的盆儿指给大家看,以它当作真正的魔术者曼勃林(mambri)的金冑而宝贵它;我并且在推想,即使“真理”成了具体的形状走到他的眼前来的时候,哈孟雷特恐怕也不能决心毅然决然地保证说,这实在是真的,是“真理”自身。因为究竟谁能知道?或者真理也和魔术者一样的绝无而仅有也说不定的?我们老在嘲笑堂吉诃德……但是,敬爱的听讲诸君,我们中间的哪一个,自己试凭了良心寻问一下,将过去和现在的确信检点一下,我们中间的哪一个能够决定地主张说:我是无论如何常能够分辨出理发匠的铜盆和魔术者的金胄来的呢?所以我想,根本问题是在各个人的信仰的忠实和信仰的力量上的。反之,事实的结果却须取决在运命神的手里。只有运命之神能够告诉我们,我们在面前搏击的,究竟是幻象呢还是实在的敌人?我们所披带的武器究竟是什么?在我们所要紧的事情,只在时常不断的战斗准备和临阵的时候的奋战而已。 其次可注意的是环境的关系,就是哈孟雷特和堂吉诃德对所谓周围群众的关系。 波乐纽斯(polonius)是群众对哈孟雷特的代表,山巧·班沙(sancho pansa)是对堂吉诃德的代表。 波乐纽斯是一位老练,精明,富有经世之识,但有点愚劣而多絮语的老人。他是一个有特异才能的管理人,一个堪作模范的父亲。诸君但请想想当他儿子来亚底斯(laertes)出发去外国之前他所吩咐的那一场训话,这一场训话的贤明,是可与巴拉搭利亚岛(die insel barataria)的统治者山巧·班沙的有名的政训媲美的。在波乐纽斯的眼里,与其说哈孟雷特是一个疯子,还不如说他是一个患幼稚病的小孩;假如他不是一位王子,那波乐纽斯怕要因他的根本的没有用处,因他的不能将他的思想运用到积极的实际上来而轻视他哩。那有名的哈孟雷特和波乐纽斯间的看云的一场——在哈孟雷特自以为把那老头儿戏弄了的那看云的一场——我以为有很可以证明我的见解的意义在那里。我想将这一场念给诸君听听: 波乐纽斯 殿下,王后想和您说话,立刻请您去。 哈孟雷特 你看,那边那朵云不几乎像一只骆驼么? 波乐纽斯 啊,那真像一只骆驼。 哈孟雷特 我觉得那像一只鼬鼠呢。 波乐纽斯 那个背真像一只鼬鼠。 哈孟雷特 你看不又像一只鲸鱼么? 波乐纽斯 真像一只鲸鱼! 哈孟雷特 好,我随后就到我母亲那里去,随后就去。—— 这岂不是很明显的么?在这一场内,波乐纽斯是一位廷臣,他是不得不顺从王子的,而同时他又是一个年长的成人,对于一位病的不听话的小孩,却不愿意违逆,这事实岂不是很明显的么?波乐纽斯一点儿也不信用哈孟雷特,这并且也是应该的。以他所特有的那种吝于自信的心,他以为哈孟雷特的顽固不听话是由于对婀翡丽亚(ophelia)之爱,在这一点他当然是错误了;可是他对于王子的性格的评定上却并没有错误。像哈孟雷特那样的人对于群众实在是没有什么用处的;他不能给群众一些什么东西,他也不能领导他们前进,因为自家就不能从他那个固定的地方移动一步。假如一个人自己也没有自信,自己也不曾脚踏到实地,那么如何能够领导人呢?同时像这样的哈孟雷特们是看不起群众的。一个自家也看不起自家的人——他对我们当然是要看不起了,我们究竟有些什么可以使他看得起呢?……群众究竟是有和他们相周旋的价值的吗?多么粗陋龌龊的是这些群众!哈孟雷特却是一个贵族,并不是单因为他生在帝王之家。 山巧·班沙的样子却完全和波乐纽斯的不同。和波乐纽斯相反,他常常嘲弄堂吉诃德,并且也十分知道得明白,晓得堂吉诃德是一个疯子,可是他却总是接连不断地抛弃故乡,抛弃家屋,抛弃妻女地抛弃了三次,不辞劳瘁,到处来跟随这一个疯子,誓死相从,信仰崇拜他,和他一道的出来傲然阔步,到了这一位领导者将死的时候,他就跪在这一位从前的主人的可悯的床前,哀悼恸哭。在这一种归依信仰里,我们是不可以以什么利得的希望,或什么此外的个人将来的利益等来说明的。山巧·班沙也是一个天禀的妙才,他对于他自己的身分,于当一个跟随游行骑士的执器卫士而受打击之外,并没有什么另外的事情可望的这一点,是知道得很清楚的。他的归依信仰的原因,我们不得不向更深一层地方去寻觅;他的归依的着根处,假如我们可以这样说的时候,或者当在群众的最善的特性上头——在那种求幸福的光明正大的迷信上头(在群众的中间不幸更有另外的迷信),在那种能够不顾私利,视直接的个人的利益犹如草芥,由穷人们说起来就是连自己的三餐饭食也可以牺牲的特性上头。这真是一种伟大的,在世界上也很有重大意义的特性。群众是大概有这样的倾向的,他们为一种盲从的信仰所驱使,对于他们从前所嘲弄,所排斥,所逼迫的人们会一意的跟随过去;这些人当然是不为群众的逼迫、诅咒、嘲弄所压倒,将精神上的眼光注定在只有自己所能看得见的目标之上的,不屈不挠奋勇前进的先驱者——他们对这目标不断地在寻觅,失败,再起来再接再厉,终于是会得到的……是应该得到的;因为只有受心灵的指引者才能得到。伏芜那纽(vauvenargue)说:高远的思想皆从心灵来的(les grandes pensées viennent du coeur.);哈孟雷特们呢——当然寻不到什么,除了己身之外,也没有什么痕迹留给后人——也并不能够遗留些懿行大业在人间的。他们不爱不信——那他们还可以寻得什么东西呢?就是在化学里(且不必说到有机的活的人体上去),要造成一个第三体来,也需要连结两种元素才行。而哈孟雷特们却只知道自己劳心于个人的事情;他们是孤独的,所以也是无结果的。 你们或者要反驳我说:“那么,婀翡丽亚呢?她难道不是被哈孟雷特所爱的么?” 是的,我们对她也想讲几句话,并且同时也想对杜儿西奈亚(dulcinea)讲几句。 我们的两个典型人物,哈孟雷特的和堂吉诃德的,对女性的关系却是很特异的。 堂吉诃德爱一个并不存在的女性杜儿西奈亚,而常是准备着为她而死(当他被征服者所征服,倒在地上,一把明晃晃的长枪对他举起要刺死他的时候,他对征服者说的几句话:“骑士呀,请将我刺死!我的不勇,可是不足以为损辱杜儿西奈亚的荣誉之因;我到死还要主张,她是这世上的最完美的一个丽人!”请大家记着不要忘记)。他的爱,是一种纯洁的,理想的爱,理想的到了这一种程度,甚至于他对于他的热情的对象的并不存在都不注意到,纯洁的到了这一种程度,甚至于杜儿西奈亚成了一个平庸的丑恶的农妇之身在他眼前显现的时候,他还不信他目睹的事实,而以为她是被一位恶魔术者的魔术所幻化的人。我自家在我的漫游之中就经验过这些事情,曾看到有许多人为了一个差不多是不存在的杜儿西奈亚而毕命,或者是愿意为了些平庸的丑恶的事情而牺牲,在这些事情里他们仿佛是见到了他们的理想的实现,而这些事情的变形,他们也同样的以为是恶——我简快一点说就是恶魔术者——祸或是恶人的影响之所致。我是自己亲眼见过这样的人的,假如这样的人将不再出现的时候,那么所谓历史的这一部书也就不得不永远的封闭起来了,因为在这一部书里将没有东西再可以供我们的阅读。在堂吉诃德的身上没有一点肉欲的痕迹可以寻得出来;他的空想的全部都是纯洁而无辜的,在他的心灵深处,一定没有想和杜儿西奈亚作一度的结合的希望存在那里——肉的结合,他对此一定要惊骇退避而无疑的。 那么,哈孟雷特呢,他真正爱了么?他的富于冷讽的创造者莎士比亚自身,这一位人心的洞悉者,他岂能决心把一个溺爱的,忘我的心脏给与一位爱我主义者,怀疑者,被分析辩证的毒素所贯穿了的人的么?不会的,莎士比亚断不会陷入到这样的矛盾里去;细心的读者很容易看出哈孟雷特是一个肉欲的,闲居漏屋的时候并且是淫逸的人(廷臣罗岑克兰慈〔rosenkranz〕当听到哈孟雷特在自己的面前说出他的嫌恶女人的话来的时候,——并不用什么言语——只佯作微笑,并不是无因),细心的读者也很容易看出哈孟雷特总之不是在爱而只在装作——并且连这装作都是等闲的——爱的样子。对此我们有一个莎士比亚自身所作的证据。 在第三幕的第一场里哈孟雷特对婀翡丽亚说: “我从前也曾爱过你呵。” 婀翡丽亚 是,殿下,您使我相信有这回事。 哈孟雷特 你还是不信我的好……我不爱你了。 哈孟雷特说出最后那一句话的时候,他是比他自己所想的更近实际了。他对那洁白的,几乎是神圣般纯洁的处女婀翡丽亚的感情,只是播弄的(诸君总记得他当表现戏剧一场中所说的话,所说的意义双关的讽示,当他请求睡上去……睡到她的膝上的时候),或空弄辞句的(诸君请注意当他跳入婀翡丽亚坟里去的时候和来亚底斯所说的一场话,这一场话倘若遇到暴慢汉或武人的时候,正该给他一发手枪的,他说:“我爱了婀翡丽亚;哪怕四万个兄弟,各拿出他们满腔的爱,也抵不得我一个人的多……你若说什么高山低山的时候,那么让他们把亿万亩的泥土朝我们身上抛下来,要抛到我们这块地面”等等),他对婀翡丽亚的全部关系不过是他自己对自己的事情,而在他的“阿.nymphe呀,请把我的种种罪恶都收到你的祈祷里去!”的叫声里,我们也不过看到他自己的、病的、不能爱的弱点的自觉,不过看到这无能的弱点遵照了迷信不得不在“神圣的纯洁”之前低头而已。 对于哈孟雷特型的人物的这黑暗面的观察,已经是很够了吧,我们且不再说下去,总之那一面的事情,因为与我们的有近似之处,并且由我们看起来是比他一面的事情容易明了,所以尤觉得使我们不安。现在我们想将在他的身上所有的合理之处,亦即是有永久性之处来评价一下。他是否定原理(das element der negation)的具体化者,这一种原理已经有一位另外的大诗人把它表现在每非斯德(mephisto)的身上了——他的表现的方法是把他完全从纯粹的人性(rein-menschlichen)割离的。哈孟雷特就是这每非斯德,但是是被包入在活的人性的周围里的每非斯德。所以他的否定并不是恶——这否定并且对恶也在攻击的。哈孟雷特的“否定”对善是在怀疑的,但对恶却不怀疑而在与它恶斗苦战。他的“否定”的对善的怀疑就是对善的真实和正大在怀疑,对这被疑的善的反抗,并不是对善的反抗,是对伪善的反抗,因为在它的假面背后有他的死敌恶与虚伪躲藏在那里的原因。哈孟雷特并不作恶魔状的狞笑,如每非斯德的那种毫没有同情的狞笑;就是在他的苦笑里也已有一种忧郁藏着了,这忧郁是他的苦闷的表现,因此他也就可以得到我们的恕宥和同情。哈孟雷特的怀疑主义并不是漠视一切的无差别主义,他的意义和他的价值就在这一个地方。在哈孟雷特,善和恶,真和伪,美和丑并非偶然的,漠然的,混混然的溶合在一道的东西。哈孟雷特虽不相信真理会实际上实现出来;但他的怀疑主义却在表示对伪的绝对不妥协的抵抗,所以他倒变成了一个为他所不能相信的真理的最有力的斗将。在“否定”的里头同在“火”的里头一样,是有一种破坏的力量存在的——假如这一种力量所应破坏的和所应维持的东西,是不可分离而各各相互混合连结在一气的时候,那么教人如何能够将这力量保持在适当的范围以内,又如何能够晓得这力量的底止之处呢?已经常被指示过的人生悲剧面的存在之处也就在这里;实行须靠意志之力,实行又须用我们的思想。而思想与意志却是两不相谋的东西,经日愈久两者的暌隔也愈来得远。 and thus the native hue of resolution is sicklied e'er by the pale cast of thought…… (像这样地决心的本色为思想的灰白所病化。) 如此的莎士比亚借了哈孟雷特的嘴在和我们说……于是我们一边就有些老在思想的、自觉的、常是包含广大的、可是也常是无用的、被注定是不前进的哈孟雷特们在我们的面前;一边又有些半狂的堂吉诃德们在那里,他们因为只看见和认识一个目标,并且甚而至于连这一个目标都不是如他们之所见的在实体上存在着的,但正因为他们所看见和认识的只是一个目标,所以他们是对人类在造福,是在促助人类的进步的;在这里当然又有问题发生:我们若要有信仰真理存在之心,必须是一个疯子才对么?能够自己认识自己的“悟性”,为这缘故要使它失去它的全力才对么? 对这些问题的答案,就是一个浮面的判断,怕也要引我们走得太远。 我们只想局限住说:在我们所刚提起的这分裂论,这二元论里,我们不得不承认一个人生全部生活的根本法则。人的全部生活是不外乎继续不断地忽分忽合的两个原则的永久的冲突和永久的调解。假使诸君不怕我用了哲学上的流行语来伤害你们,那么我想说:哈孟雷特们所表现的是宇宙的求心力(zentripetalkraft),因此结果所以全部活的物事都在想自己是宇宙的中心,而一切旁的都是为自己而存在的东西(所以咬在马其顿的亚力山大王额上的一个蚊子,它总觉得和在吸取与它相当的养料时一样,它是完全有吸取亚力山大的血来作养料的权利的;哈孟雷特也是这样,虽则他也常在轻笑自己——这可不是一只蚊子所做得到,因为它还没有进化到这地步——我再说一遍,哈孟雷特也是这样,他也在想万物只是与他个人有关的)。没有这一种求心力(为我主义的力)大自然是不会成立的,正如没有其他的一种远心力(zentrifugalkraft),大自然也不会成立一样,照这远心力的法则,则各种“存在”都是为“他”而存在的(表现这一种力量,这一种牺牲和归依的——如前面所说过的一样,从滑稽的一方面看来,譬如一个苍蝇也不愿意使它受痛之类——原则的代表人物是堂吉诃德的那一种典型)。这两种力量——静止和活动,守旧和进步,就是凡存在在世上的万物的根本力量。植物的生长,强大民族的发展的原因,都可以用这两种力量来解答的。 我们现在想把这些或者是不应该在这里拿出来的观察抛下,再讲到比较重要些的观察上面去。 莎士比亚的作品当中,哈孟雷特是最为我们所晓得的一点,是大家所知道的。这一出悲剧是确实常可以使戏院满座的叫座名剧之一。在我们的观众的现在的状态之下,当我们正在努力于自己认识与深思默考的时候,于我们正在怀疑自己和自己的青年力的当儿,对于这一种人物的现象是很能够了解的。关于充满在这一个恐怕是新时代的最可注意的产物中的各种美丽之点,我们暂且不提,就是单就有许多地方和哈孟雷特相似,经诗人的创造力的自由飞跃而显著出来,造成一个人物使永为后世研究的对象的这一种天禀奇才(das genie)而言,我们已经是赞不胜赞了。作成这一个人物的头脑(geist)是一个北方住民的头脑,是一个深思默考分析辩证的头脑——是一个沉郁的、没有调和和光明的色彩的阴暗的头脑;但是是一个深刻的、强有力的、多方面的、独立的、有指导精神的头脑。哈孟雷特的作者是从灵魂深处将哈孟雷特产生出来的,所以作者无论在诗的空想的世界里或在实际的国民生活的世界里,站的地位都比他所生的孩子高一段,也正因为是这个原因,所以他能够完全了解他的孩子。 在堂吉诃德上所显出来的精神(geist)却是南国的精神——是一个轻快、明朗的精神,质朴而多感,不突入于人生的深处,对于人生的各种现象并不把握得很牢,但将它们同镜子似地反映出来的是堂吉诃德的创造者的头脑。我们真不能自禁地想在莎士比亚和塞尔范底斯之间作一个平行的对比。我只想局限住说出几点,把关于两者的同异之点来说一说。莎士比亚和塞尔范底斯——或者有人要想:在这两人之间如何能有比较呢?莎士比亚——这一个伟大的巨人,这一个半神的天才(dieser halbgott)……是的!我并不视塞尔范底斯作一个渺小的侏儒来和这一位里亚王(king lear)的作者的巨人对比,我只把他们完全当作两个人来看。只教是一个人,就是在半神的伟人之前,也有主张他自己的地位的权利。当然以莎士比亚的想象的丰富和有力,以他的伟大的诗的光华,以他的全部精神的广大与深刻,可以把塞尔范底斯——也不止塞尔范底斯一个人——压倒得暗淡无光;但是你们在塞尔范底斯的小说里却也看不出矫揉造作的诙谐,不自然的譬喻,和平庸无味的才智来;在那里你们也看不出割了的首级,挖出的眼睛来,这些血腥气的行为,这些中世纪的蛮性杀伐所遗留下来的钢样的无感觉的残酷,在北方人的顽固的性格里却是不容易同南方人那么很快地消失的。可是塞尔范底斯和莎士比亚一样,也是巴托洛玛虐杀之夜(bartholomaeusnacht)的同时代者,并且在他们之后的很久很久异教者仍是在受火刑流冤血的哩——说到流血,这事情要哪一天才能完全终息呀?中世时代的世象以泊罗范斯的诗(provancalische poesie)的光耀和像童话似的那小说的优美表现在《堂吉诃德》之上,在那本书里塞尔范底斯曾放过他的会心的欢笑;并且同样的他还有一个最后的贡献,就是他的《配雪伐儿和齐给斯蒙大》。莎士比亚随便从哪里都可以得到他的人物——从天上,从地上——随便什么对他都是有用的,随便什么都不能逃过他的透见一切的洞察。他用了一种不可抵抗的力量将这些抓括起来,和对着自己的饵食扑击的鹰鹫的力量一样。反之塞尔范底斯则只对读者很慈和的引来几个本来是不多的人物和父亲引他的孩子们似的;他只将他近旁的东西取来作材料;可是这些近旁的东西——在他是知道得很仔细的。各种人生事理在那个英国诗人的天才之前,似乎都是被他所征服了的。而塞尔范底斯——却只从他的灵魂里,他的那个透明、柔和、富有人生的经验而又不被这些经验所悲惨化的灵魂里造出他的华富的作品来。塞尔范底斯所受的七年困苦的监禁,正如他自己之所说,并不是徒然无补的事情,他在那里却学习了“忍耐”这一种科学。他所利用的范围,比莎士比亚的来得狭小;但是在这小范围里如在各个活的个人的身上一样,一切人生事理都返照在那里。塞尔范底斯没有如电光般的文字在照耀;没有被征服一切的灵感的威力所震荡;他的诗并不像莎士比亚的诗,有时候会像阴郁的大海;他的诗像一条在五花八门的两岸中间静静地流去的深沉的河流。渐渐儿的被它所载去,各面为它的透明的河波所映着,读者会感到一种真的叙事诗的闲静平和的喜悦和它同流下去。我们的空想老充满了喜悦爱把这两位同一世纪的,在同一日,一六一六年的四月廿六去世的诗人的形容回忆出来。塞尔范底斯似乎没有知道莎士比亚,但这一位大悲剧作家在他的晚年斯屈拉福特(stratford)的静寂的居宅里却曾把那部有名的小说读过的,这小说在那时候已有英译本了,莎士比亚的回到斯屈拉福特去是在他辞世的三年之前……一位有思想的画家的可尊敬的画笔,曾画过一张莎士比亚手拿着一本《堂吉诃德》在读的画。有荣幸的是那些产生这样的人物的国家,有荣幸的是这样的对同时代子孙的大师在那里保有过生命的国家!一个大伟人头上所戴的千古不朽的月桂荣冠,在这伟人所属的民族头上也戴在那里的。 在我这一篇实在是去完全很远的研究终结之前,请再恕我加上几点说明。 有一位英国的贵爵(在这一方面是一位很通达的批评家贵爵)曾在我面前称堂吉诃德是一个真正的绅士的模范。在实际上,若行为举止的质朴和沉着是一个可尊敬的绅士的特质的时候,那堂吉诃德真有当得起这一个名称的全权。他是一位真正的hidalgo(西班牙文是贵绅的意思),就是当公爵的那些淘气的侍女们将他的全面部用肥皂的泡沫涂满的时候,他也仍旧是一位hidalgo。他的行为举止的质朴是从他的没有那一种——我不愿用eigenliebe这一个字,我想叫它作eigendunkel——自负的特性上来的,堂吉诃德并不是专为自己的事情而劳心的人,而在他尊重自己同样也在尊重他人的时候,他断不会有装出一种虚张声势的神气来的意思的。哈孟雷特则无论他外表的装饰样子是如何的优雅,我却总以为他是有一种——请你们恕我用一句法国话——有ayant des airs d'un parvenu.(暴发户的神气)。他是并不沉着的,有的时候简直是粗忽的,但他却在装作认真热心的样子而其实不过成了一种暗嘲的样子罢了。堪与此相抵的他却有一种特异的词锋尖利的力量,这一种力量是每个沉思默考专为自己的事情劳心的性格里所特有的东西,所以与堂吉诃德是不相当的。哈孟雷特的分析的精细和深刻,他的多方面的知识(我们不要忘了他曾在费登白耳克〔wittenberg〕大学读过书的这一件事情)等,在他身上造出了一种差不多没有误谬的趣味性来。他是一位卓异的批评家;他对那些优伶所作的忠告是意外的正确,意外的智巧的。哈孟雷特的审美的情操,大约是有堂吉诃德的义务感情那么强烈。 堂吉诃德对于已成的秩序,对于宗教,对王公贵人是有深重的尊敬的,可是同时他也很自由而不为这些所束缚,对于他人的自由,他当然也同样的承认的。哈孟雷特讥骂王侯,讥骂廷臣,而在实际上他却是一个度量很小的压制者。 堂吉诃德是几几乎不识字不会读书的,而哈孟雷特一定是在那里记日记的。以堂吉诃德那么的无知无识,他对政治行政还有些明确的见解;哈孟雷特对于这些问题却既没有过问的工夫,也不感到过问的必要了。 塞尔范底斯使堂吉诃德受的打击太多,因此就有许多对这些打击下批评的。我也已经在前头说过,到了小说的第二部里,这一位可怜的骑士就差不多不受打击了;不过我也不得不加上一句,就是假如在《堂吉诃德》里,没有这些打击的说话,那现在那些用了全部热心在读这书中的冒险谈的小孩子们,恐怕要觉得乏味而不会起现在那么的共鸣了。那时候恐怕就是对我们长成的大人也要失掉堂吉诃德的正确的意味;他的性格里将有一种冷淡的,骄傲的地方显出来——这些岂不是和他的性格相反的东西么?我刚才说过的,他在第二部里已不再受这些打击了;但当他被一位学士(baccalaureat)假扮的“明月骑士”(ritter des hellen mondes)所打倒,陷在致命的惨败之中,不得不放弃骑士精神(rittertum)的时候,实在也就在他将死之前——他的结局终于是为一群猪畜所蹂躏的。我曾有机会听到过人家的因此结局而对塞尔范底斯所作的非难;就是说他在这里又在用他的前头老用的,无味的开玩笑了。不过在这里塞尔范底斯所受的也是天才本能的指使;就是在这一场丑恶的冒险谈里,也有一种深奥的意义(思想)藏着的。为猪足所蹂躏践踏,在堂吉诃德们的生涯里是常见的事情,并且平常总在他们的毕命之前,这是他们对于粗暴无礼的灾殃,对于冷淡无耻的不理解所供的一个最后的牺牲……这是伪善者法利赛人所打的耳光……现在——他们可以死了。他们是为烧炼纯洁之全火所贯穿了的人们,他们已经得到永生了,求生也已经在他们面前开了接受他们之门了。 哈孟雷特有时候是很狡猾而残酷的。你们总记得他所摆布的两个由国王差遣到英国去的廷臣的没落的吧,你们更想想他对于由他所谋杀的波乐纽斯死时所讲的话看。总之,如我们所已经说过的一样,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慢慢消失下去的中世纪的返影来。一方面我们在光明正大的堂吉诃德身上也承认有那种半自觉的、半天真的诈计,和自己欺瞒自己的倾向——这一种倾向差不多是热情家的想象力里所常有特有的东西。他在蒙德齐诺巢窟里(in der hochle montesinos)所见的事物之谈,分明是他所想出来的言语,就是想欺头脑简单的山巧·班沙也是欺不倒的。 哈孟雷特遇到一点儿的失败就要沮丧元气而悲叹;反之堂吉诃德就是为桡走船的奴隶所毒打,到了不能动弹的时候,对于他的功业的最后胜利还是并不怀丝毫的疑念。我们听见说,富利爱儿(fourier)也是这样的,他一天一天地等了好几年,等一位他在新闻广告上所请愿的英国人来和他相会,可以给他一百万法郎而使他去试验他的新社会计划的结果——这一个英国人后来当然是没有出现。这自然是很可笑的;不过偶然间我却想起了底下的一件事情:古人称他们的神明是有嫉妒之心的,所以在危急的时候,以为有向神明们献自由牺牲来缓和他们的感情的必要(诸君请想想朴利克拉德斯〔polykrates〕的抛到海里去的戒指宝印)。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可以这样的相信呢?就是任大事创新业的人的性格和行事中间混入一部分滑稽可笑的分子是必要的,——总算是对于嫉妒之神的缓和感情的牺牲。总之,没有这些畸人,没有这些探险家,人类是不会进步的——而哈孟雷特们也将无所用他们的思考了。 是的,我再说一遍:堂吉诃德是寻有所得,而哈孟雷特们只在恓惶忙碌。那么,——有人会问——哈孟雷特们如何能够去忙碌做事呢,他们岂不在对万物怀疑,对什么也不能感到信念么?对这问题的答案是如此,幸亏自然的摄理来得巧妙,世上既没有完全像哈孟雷特那样的人物,也没有完全像堂吉诃德那样的人物存在的。这不过是两种倾向的极端的代表——这犹之乎是测量上用的标杆,被两位诗人朝不同的方向所植的两枝标杆而已。人生是在努力向这些目标勉进,不过都没有达到。在这里我们不得不注意的,就是和一位哈孟雷特将分析辩证的根本原则的实现做成了悲剧一样,堂吉诃德也将热情的根本原则做成了一个滑稽可笑的结果;但是在实生活上,我们是不大会遇到完全的滑稽可笑或完全的悲剧的。 哈孟雷特因何勒淑对他的忠诚在我们的眼里倒赢得了许多好感。这是一个完美的人物,我们的这一个时代,总算荣幸之至,在现在的时代像这样的人物很多。我们在何勒淑身上看出了一个信徒,一个从这字的善意解释的“弟子”的典型来。他有的是克己的、正直的性格,热烈的心肠,和狭小的性灵,——可是他并不同一般性灵狭小的人一样,是很知道自家的缺点而很谦逊的。他在渴慕着教训,他只希望有人来引导他而对聪明的哈孟雷特是十分尊敬的,他并不希望着对方的爱而对哈孟雷特却以他全部正直的心在归依信仰。他的归依服从哈孟雷特,并不像我们的服从一位王子,却像服从一位首领。像哈孟雷特一流人最重要的贡献,就在这里,就是他们造成启发了许多像何勒淑一类的人,他们向这些人传下了思想的种子,这种子在这些人的心里成熟,将来将可以散布到全世界上去的。哈孟雷特对何勒淑的功绩所发的赞词,对他自身也是有荣幸的。在这些言辞里他表现了他固有的对人类的高远的意义的一般见解,那一种高尚的努力并不是因怀疑主义而可以弱化的。——“你听着!”哈孟雷特在第三幕第二场里对何勒淑说: 自从我的可贵的灵魂做了她的选择的主妇,能够鉴别人性以来,她就选定了你了;因为你是一个吃尽了千辛万苦,却同什么事也没有似的人;是一个受着运命的打击也好,报酬也好,都是一样感谢的人;这样的人,血气和判断力混合得这样好,不致做运命手里的笛子,随她吹出什么调子来,真是再幸福也没有的。把那种不为热情的奴隶的人给我,我要把他佩在我的心髓中间,不,要把他佩在我的心脏的心脏中间,像我之于你一样。 正直的怀疑者对克己者常是尊敬的。因为旧世界是在崩坏中的时候——在每个和这一样的别的时代中也是如此的——比较得好一点的人们就视克己主义(stoicismus)的救助为唯一的避难之所,只有在那里,人类的品位还能够保住。怀疑者们,他们假使没有自杀的力量的时候——“到那个国里去,从那里是从没有一个行旅者回来过的”——就都变成了享乐主义者(epikurer)了。这是一种很明显的,也实在是很可哀的而在我们却是很常见的现象。 哈孟雷特和堂吉诃德的结果,都是很动人的。但是当死的时候的两人的样子,又何其不同以至如此!哈孟雷特的最后的几句话实在是美丽得很。他变得心气和平,和一切都妥洽了,他教何勒淑活着,且举起他的将绝的声气为那个继承王位的洁白的年青的福廷普拉斯(fortinbras)的利益而吩咐……但是哈孟雷特的视线却是向着前面往前进的……“其余都是沉默,”这一位将死的怀疑者说——于是他就永久地沉默了。堂吉诃德之死,更可以在我们的灵魂里唤起一种不可言喻的感动来。在这一瞬间,这一个人的高远重大的意义,谁都感觉得到。当他的从前的执器卫士为安慰他而对他说,他们就要出发再去继续他们的合乎骑士的冒险去的时候,这一位将死者却回答说:“否,否,一切是永远地完休了。我要请求大家的饶恕;我已经不是堂吉诃德了,我仍旧是好人亚龙所(alonzo),如人家曾经称呼我过的一样,仍旧是alonzoel bueno了。” 这一句话实在是可惊叹的很;这一个旁人一时称他过的诨名的陈述——第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读者谁能够不被他所震动?是的!只这一句话在死的面前还有一个重大的意义。万物都要过去的,万物都要消灭的;最高的地位,最广大的天才——万事万物都不免要化作灰尘…… 凡在地上的伟者大者, 都要像轻烟似地消退…… 但是懿行善事——它们却不会同轻烟似地消退的;它们比最华丽炫耀的美还要持续得长久;“万事万物都要过去——主的使徒说——只有‘爱’可以不朽。” 在这几句话之后我是没有什么更可以加上去说的了。假如我刚才在诸君面前所讲的,人性里的两种根本不同的倾向是已经明白告诉了诸君,而诸君之中,或者也有和我同意的人能因此而唤起了注意——假如我把我的责任虽则是不十分完全,但也几几乎可以算塞了责并且对诸君的亲爱的注意也没有促生厌倦的说话,那我就觉得非常的荣幸了。 译者不懂俄文,所以上面的一篇讲演是从德文本里重译出来的。但不幸我所用的德文本上没有德译者的名氏,所以只能将出版的年月和出版的地方等抄在下面,书名是iwanturgenjew's ausgewahlte werke底下还有autorisierte ausgabe的一个保证。全书共有十二大册,第一册的头上,有屠格涅夫的一八六九年初版和一八七三年再版的两篇德文序。第一册是小说《父与子》,第十二册是四篇短篇小说和这一篇讲演。第一册是一八七三年出的再版,第十二册却是一八八四年出的大约是初版。发行的地方有两个写在那里,一是hamburg. geb, behre's verlag,一是mitau. e.behre's verlag.因为所用的书,是四十几年前(一八八四)的古物,所以德文里印刷错误的有无,我也不敢保证。文中引用的“哈孟雷特”原剧里的辞句的地方,系由田汉氏译的“哈孟雷特”里抄出,应该在此地表明谢意。还有“堂吉诃德”英文作don quixote,“配雪伐儿和齐给斯蒙大”英文作persiles and sigismunda.恐怕读者疑惑,在此一并附带声明。 一九二八年五月 易卜生论(哈孚洛克·蔼理斯) 易卜生论 (哈孚洛克·蔼理斯) 现代的斯干狄那维亚国民所占的地位和十九世纪初期的德国国民所占的地位相像得很。他们所用的是一种变态百出的国语,世人只在当它们作蛮语看待,因而对这一个民族,也只在当他们作幼稚的无邪的民族看待。可是事实上在他们的中间却有许多热烈的文艺活动的渊薮在那里;曾创制出了许多他们所特有的清新犀利的写实小说:此外他们还有能将伟大的文学作品上演的剧场的设备,对于现在世界上的各种燃眉的急问题都在舞台上予以解决,所以富有历史的过去和文学的传说的挪威之变为这文艺运动的重要中心,和一位挪威国民在今日竟成了一个在条顿民族的艺术界是可以继承歌德的欧洲的大文豪而出现,原是当然的事情。 或者是表现阴郁和快畅的两极端的俗乐,或者是发达到高度的文学,总之无论对于哪一种挪威艺术,若想了解的话,我们非先要把生产这民族的国土的特性了解了不可。在有些最特异的地域内,这国土里是一年只有一日一夜的——夏季是永久被暖日所蒸晒,树木芬芳的一个长昼,一年的其余的部分,就是黑暗和凄惨的一个长夜了;这是一个处在欧洲文化的极北点的国土,在它的边境上现在还有那些古代的大神道们在那里栖息;而且依育那斯·黎(jonas lie)说起来,这还是一个现今也还在把侏儒(elves),幻仙(fairies)和人鱼(mermaids)等当成驯豢的日常家畜看的国土呀。像这样的一个四周的环境,对于这民族的精神气质,当然是有重大的影响的。如像勃咸龙生(bjornson)的作品《越过了伊扶内》(over aevne)里的一个人物之所说——“在这国土的自然界里,有些怪异之处,在挑引出吾人的奇特的地方来。实在在这国土里的自然本身,是超出乎寻常之外的,我们在冬天,一冬差不多全在夜里;夏季呢,一夏差不多全在日里,因为白天晚上,那太阳总是在地平线上不会下山的;在晚上,你可以看见太阳被海里起来的雾帐所遮;看起来它总老要比平时大到三倍乃至四倍。并且海、天、岩石上的色光的变幻,也是层出不穷,从烧也似的最显的红色会渐渐变到最淡最柔雅的黄色乃至白色!还有北极光(northern lights)在冬天照射入天空的颜色里,充涵着比较有制抑的种种奔放的空想画形,只是不绝地在动摇,不绝地在变换!此外还有另外的自然的奇观哩!成千成万的海鸟之群,数哩连续着的游鱼阵队!从海里突然跃起的直竖的危岩!这些直立的高岩,和平常的山阜截然不同,大西洋的巨浪洪涛,常在它们的脚下咆哮汹涌。所以居住于此的民族的理想观念,当然也准此而变幻莫测。你且听取他们的故事和传说的种种花样吧。” 挪威人的性格里的矛盾之点显著得如此之甚,致使大家推测,想这是由于互异的各人种的混淆掺杂在一起的缘故;挪威古传说(old sagas)中的碧眼金发,沉默深刻的挪威古种,现在是在(尤其是在北部)被皮肤苍黑,眼睛褐色,性格脆弱,而想象力很强,兼带有神秘的倾向的拉泊兰特人(the lapp)和(大抵是在东部)见事敢为,精力旺盛而常是脚踏实地的芬兰特人(the finn)所参化改变了。 不管它怎样,总之在挪威的诗人和小说家中,种种相反的矛盾性质,常会很显著地集合会聚在一身;奔放怪异的想象,会和致密的写实主义与爱好自然之心并立在一处;对神秘主义与象征的倾向,会和健全的自然主义相邻接的。我们可以看出这种种特性各自不同地结合在易卜生的身上,在勃咸龙生的身上,在育那斯·黎的身上,在克衣兰特(kielland)的身上。在勃咸龙生的那种男性的力量和宽仁的热情之中,时时有一种神秘主义的影响显露出来。思想致密纤细的育那斯·黎呢,是深切的国民性的代表。克衣兰特是一个技巧最纤丽幽雅的写实小说家,可是在他的根底里却有一种对弱小被压迫者的同情的阴暗底音可以听得出来。凡以上的这些作家,以及其他的各群小作家之中,在英国最被人知道的只有一位,就是他也只有他的少作,尤其是以他的那部最有味的农民小说《亚儿内》(arne)的缘故,被我们所称颂而已。在德国则斯干狄那维亚的小说家戏剧家早已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以他们的很完美而容易得到的翻译本之故而通国皆知了。况且我们英国的人种与语言和这一个北国更密接在一起;在我们的国土内还有许多散在的很容易辨认的斯干狄那维亚的地名和斯干狄那维亚的殖民地在,又在殖民地的方言之中,还有许多为英文文语里所不用的纯粹斯干狄那维亚语混合在里头。所以我想我们英国人对这一个同族类的北方民族的社会史,政治史,文学史的不关心,大约是不会长久继续过去的。 当一千七百二十年的前后有一位丹麦的船长名彼得·易卜生(peter ibsen)者,从末恩(moen)岛迁渡到白尔干(bergen)岛上,住下了。他和一位从他的同一乡里移住过来的德国人的女孩儿结了婚;这就是诗人易卜生的高祖父母(great-great-grand-parents)。彼得·易卜生有一个儿子,名亨力克·彼得生·易卜生(henrik petersen ibsen),他也是一位船长,和一位名文楷·狄辛敦(wenche dischington)的归化挪威的苏格兰人的女孩结了婚。这一位亨力克·易卜生在斯克英(skien)市住下,生了一位和他同名的儿子,娶了一位德国女人为媳。这三位易卜生,都是以航海为业的。亨力克·易卜生之子,即我们的这位剧作家之父,名克努特·易卜生(knud ibsen)者,也是和他的父亲一样,娶了一位德国产的女子为妻,名玛利亚·康乃利亚·亚儿登白耳克(maria cornelia altenberg)是一位从水手而改业为商者之女。 这一个血族系统,是大有可注意的意义的。我们可以看出易卜生的父系母系之中,大抵是属于德国系统的,而在他的德国和丹麦的血统里,却很有趣的还有一条苏格兰人的血液在流着。他的对于哲学的抽象论的倾向和迈往的热诚,与他的那种北国人所特具的想象力的混在,可用这一个德国和苏格兰的血统关系来说明的。他的那种一面是孤立的,而一面又是世界共通而无国界的奇特的态度,也可以以此来说明。还有他的作品在德国,何以会受这样热烈的欢迎而何以又会这样容易的德国化,并且在我们英国,他的作品虽则是刚在被介绍进来,又何以似乎对我们是可以给与我们以很深的印象的样子等理由,全可以以这血统的关系来予以说明的。 易卜生的母亲,有一种怕羞、沉默和孤独的天性,她把这些气质遗传给她的儿子了。她的女儿中的一位,叙述她的性格说:“母亲是一位静默的,可爱的妇人,对于父亲和我们子女们,是以全身的爱来供奉的,实在是我们家庭中的一个灵魂主脑。她常常在牺牲她自己。在她的身上没有一点苛刻的地方,没有一点可以非难的地方。”他的父亲乃具有豁达的气质,善于交际,在朋友之中颇有声望,可是也不免为人所惧怕,因为他和他的儿子一样,有一种辛辣的讥讽之才,有时候也许毫不客气地来运用这种才气的。 克努特·易卜生的长子亨力克于一八二八年三月二十日生在斯克英,斯克英是约有三千材木客商在居住的一个繁盛的小都市。剧作家自身在他的由耶格(jager)氏第一次出版的《回忆录》中说:“我是生在市场当中的,一个当时被称作斯笃克曼家(storkman's house)的屋里的。这屋的对面,是有很高的台阶和很大的高塔的教会堂。教会堂面的右首是市的示众枷台,左首是市政厅,拘留所和疯狂院。市场的第四面的地方,为中学校和小学校舍所占去,教会堂却很宽广地矗立在中央。这就是显现到我眼前来的最初的世界的光景。全部都是房子;也没有青青的草地,也没有田园味的开朗的景致。”小孩亨力克接受他最初的有意识的深刻印象的地方,是在这教会堂的高塔之内。乳母带他上了高塔,擎他起来给他看塔外的世界(在底下的母亲正是慌急得不得了),这一个从上面看下来的新奇的景象,他从来还没有忘记过。易卜生更进而在叙述那阴郁的市政厅内和那个多年不曾用了的示众枷台对他所显的魔力,这枷台系由一枝有大人身体那么高的红褐色的木柱所造成,木柱头上有一个本来是黑漆的圆形木瘤附在那里,可是年代久了黑漆退了,这木瘤当时由他看起来,真像一个人头人面,木柱之前系着一条铁锁链,铁锁链内有一个铁环,仿佛像两只小小的手臂,你若一言怒恼了它,它就会向这小孩子的脖子上扑捏起来似的。那个市政厅呢,也和教会堂一样,前面是有很高的台阶的,底下是有横木遮挡着的窗户设在那里的牢狱:“在这些横木档的里面,我常常看见有许多的苍白而阴惨的面容。”那个疯狂院,在那时候仿佛是已经没有疯人收容在那里了,可是当造设的时候却是实际上为封锁病人而设的。这疯狂院也是用横木档遮住,可是在这些横木档后的小窗户上全是些有筛也似的小孔的铁板。这一个地方据说是从前有一位被烙印印过的著名的罪犯的住所。 我们的这位剧作家的这些早年的印象——教会堂的高塔,示众枷台,有横木档的锁窗,苍白憔悴的囚犯——实在是很有趣味很有意思的事情。这些印象可以帮助我们解释易卜生剧里的阴郁悲惨而又完全带有人间性且富于思索的性格。这些印象也可以帮我们解释何以在易卜生的剧里,会没有如在勃咸龙生和育那斯·黎等的作品里一样时时给与一种柔美奔放的气味的海洋和森林等背景的缘故。是一个活跃的商业中心点,而同样又是一个热烈的宗教生活的中心点——因为斯克英市是当时敬虔主义的宗教势力的中心——的这个小都市,正是像在《青年同盟》(de unges forbund)和《社会柱石》(suminfundets stoetter)里所描写给我们看的地方一样,实在是一个《勃兰特》(brand)的著者的最适当的出生地方。 克努特·易卜生是属于斯克英市的贵族阶级的,他家里是该市的社交生活的中心点。可是到了亨力克八岁的时候,这事情就完结了,因为他的父亲破了产。这不幸事件结束之后,一家就搬到市外的一间小房子里住着,在那里过的那种俭约的贫苦生活,实在是和从前的豪侈生活成了显著的对比。这境遇的急变,和因此而来的乡下小都市的社会缺陷的看破,当然在易卜生的性格开展上有绝大的影响。在这一个时期里,他的很强的个性也渐渐地露显出来了他并不和别的小孩子们一样地游戏的;当这些孩子们在庭前跳跃嬉戏的中间,他就退到一条通厨房的窄道上的小栅围之中,对那些小弟兄们的不意的侵入在遮拦抵御。在这里他在作守卫者,不但夏天是如此,就是深冬的年底,也是如此的。这岂不是很明显的么?易卜生在他的幼年时代已经达到了斯笃克曼(stockmann)在最后达到的那种堂堂的孤立与对同市市民的反抗之点了。他的姊妹中的一个曾经记述过这样的一段事实,她们为想激发他从这退守之所出来参加她们的游戏,老是用了石块和雪球掷打他,但到了他再也不能抵抗过去不得不降服的时候,因为他在各种游戏里实在无一技之长,所以总只是马上退回到他的房里去的。在这房里的他的重要消遣之一似乎是读书,耶格氏在保证着对我们说,他在许多年数以后,在他的一篇近作戏剧《野鸭》(vildanden)里,使那个多情易感的人物海特味歇(hedwig)小姑娘所讲的话,实在是有许多儿时的回忆藏在里头的。那戏曲中一位名格来葛斯(gregers)者问海特味歇说:“那么你在读那些书的么?”“那当然,我若能够读的时候。不过那中间的大部分是英文书,我却读了不懂。可是我能看书里的插画。有一本很大的黑色的书,他们叫它作哈利生(harryson)的《伦敦史》(history of london)的;那大约是百年前的古书吧,中间却有许许多多的画。开卷第一,就是一张死神和一个铜壶漏钟与一位少女的画。那实在是很讨厌的。不过还有许多各色各样的画,如教会堂、城堡、街市,和在海上行驶的大船之类。”他也喜欢拿铅笔和绘具箱来玩。这中间他就进了学校,修习了寻常的课程,学了些拉丁文;当时他对《圣经》里的教训谈似乎是特别感到趣味的样子。十四岁的时候他受了坚信礼,于是他出世成名的时候,就来到在他的眼前了。 在这一个时期里,他想成一个画家;于是他就以满腔的热意从事于画画,他对于画的趣味,从没有失掉过,所以从来对于文艺复兴期绘画的搜集,竟成了他晚年的重要趣味的一个。以当时他家里的财产状态而论,他的这一个作画家的志望当然是不能成问题的奢望,所以他终被送往了格离姆斯塔脱(grimstadt)的一家西药铺里去学徒弟。当时的格离姆斯塔脱是约有八百住民的一个小都市。据耶格氏说,这一家药铺,是那小都市里的高等游民们于晚上聚集起来议论各种时事的集会之所,所以在我们这位将来的戏剧作家的修养上,这药铺子显然是一个重要要素。在《喀悌林那》(catilina)第二版的那篇有趣的序文上,易卜生自身也在那里叙述他在那小都市里所经过的五年间的发达开展。他不愿意成一个卖药商人,他只想做一个学生去研究医学。同时他的诗的雄心和一八四八那多事的一年,终于在这一个缄默孤独的小孩心里,唤起了他对外界世相所抱的健全的趣味。 正是当他在预备进大学的入学试验而在读《沙鲁斯脱》(sallust)和《西赛罗》(cicero)的中间,他的处女作《喀悌林那》的构想成了,就在半夜里他写成了这篇戏剧。以两位热心的少年朋友之助,这篇悲剧印成了书,卖去了三十几册——本来朋友三人,打算以卖这书所得的利益作为旅费来东方旅行的,可是结果如此,他们的计划就不成了。现在易卜生已经到了二十二岁的年纪了,他为想在海耳脱白耳格(heltbarg)氏的学校里继续他所修过的学业和入大学之故,就到了京城克利斯底亚那(christiania)。这一位海耳脱白耳格氏在当时对一般青年似乎是很给与了他们些有刺激的影响似的。在这都城里易卜生才和勃咸龙生及育那斯·黎和其他许多后来各变得很有名的人们订了交。勃咸龙生对于当时这位年青的朋友给他的印象,后来在有力的两行字里缩写着说: 哈孚洛克·蔼理斯“紧张的,瘦瘦的,石膏颜色,哈孚洛克·蔼理斯在丰美的和煤样黑的髯后的亨力克·易卜生。” 易卜生的一生的事业生活,现在是到了确定的时期了。在克利斯底亚那做了几篇未成功的文学试作,最后就把学医学的志愿抛弃,到了一八五一年,那个对挪威的近代精神会给与以许多艺术形式和热力的有名的提琴家奥来·蒲勒(ole bull)氏,在他新近建设在白尔干的国民剧场里给与了易卜生一个位置。他的试作的手腕,又因帮剧场写了数篇不曾在他戏剧集里印出来的初期剧本而得到了训练之功;并且和莎士比亚与摩里埃尔(moliére)有些地方是在同一情状之下,他在这里得了许多剧本形式的舞台技巧上的好经验。到了一八五五年他的学习时期可以说是完毕了,他创作了一篇《欧斯屈拉脱的因艾夫人》(fru inger til oestraat),是一篇有大大的精力和集中力的散文历史剧。一八五八年他和一位白尔干的宣教师之女苏珊那·托莱生(susanna thoresen)结了婚,这宣教师的继娶夫人名马格大伦·托莱生(magdalene thoresen)的,是一位有名的女作家。同时在这时候他被任为克利斯底亚那的挪威剧场的舞台督监,这一位置,在他之前,是那一位以《浔奈凡·怎尔拔干》(synnoeve solbakken)一作而创始了挪威的农民小说的勃咸龙生在那里充任的。到了一八六四年后,已经有了一点资金了,易卜生有了想离开他那闭塞的与他不大相合的故国环境的意思,以后他就往罗马,往伊西亚(ischia),往掘雷斯屯(dresden),往其他的各地方去住了,但是大抵总以住在明显(munich)的时间为最多,平均每两年写一本戏剧。一八八五年他又回了挪威。时间替他报复了少年时无人晓得他的仇恨,这时候他到处都受了热烈的欢迎。在掘郎脱海衣姆(drontheim)的一个工人俱乐部里他作了一次可注意的讲演。他说:“光是德漠克拉西(democracy)是不能够解决社会问题的。非要有一种高贵的贵族性引到我们的生活里来不可。当然我所说的并不是门阀和财产的贵族性,并且也不是智力上的贵族性。我所说的是人格的、意志的、心灵的贵族性。只有这个可以给与我们自由。我只期待着从两个团体里会有这一种贵族性的德谟克拉西出来给与我们一般民众——就是从我们的妇女团体和工人团体里。现在正在欧洲酝酿着的社会革命,大抵是系于工人和妇女的将来的。这就是我的全希望全期待集中的地方;我的一生的精力,也只想为此而工作。”据说易卜生在他的私人谈话里,是以社会主义者自任的,虽然他从来不会和任何一定的社会主义学派表示过明确的同一之点。 他的身体的外容,身材是短小的,可是给人的印象很深,是富有精力的样子。他的额角特别的广阔高大,眼睛是小小的,精明的,蓝灰色的,“对于凡百事能够都透视到底的样子。”他的紧紧包住的嘴,和一位他的邦人所说的一样,是有“坚强的意志力者”的特征。总之是一张令人注意的颜面,洞察明快,和一种坚决的意志毅力,这是谁也看得出来的明显事实。这颜面确和一般典型的“清秀,放纵,憧憬,怀疑的艺术家的面貌”大异其趣。若在中世纪的时候,或者在我们的那些有名的外科医生中间有这样的面貌,因为他是一位很巧妙而大胆地用了那外科小刀解剖入了社会痼疾的中心去的作家,这也是很相当的面貌。在日常社会里虽则他常喜和一般平民交谈,易卜生却是一个谦逊而沉默的人,他的日常谈话大抵是关于平常琐事的话;据人家说,“他所谈的话真像批发商家所谈的一样。” 易卜生的戏剧(除有两三篇不曾印行者外)为便利起见可以分成三个种类,但这分类当然是很粗略的分法,因为各类都是互相混淆的;易卜生的艺术的开展原是渐进的也是互相衔接着的——第一,是大抵以散文写成的历史和古传的戏剧:少作的《喀悌林那》(千八百五十年写成,但后来又修改过的),是有它的独得的地步的,却含有其后的大多数作品的萌芽在内;《欧斯屈拉脱的因艾夫人》,一八五五年,是一篇技巧圆熟的准乐剧;《怎尔蒿格的飨宴》(gildet pao soalhaug)是一八五五年写的一篇十四世纪的史剧,一八八三年再版的时候,曾附有说明这剧的来历的一篇叙文;《海耳艾兰特的武士们》(haermaendene paa helgeland),一八五八年,是古史《伏儿桑喀萨喀》(volsunga-saga)的巧妙的翻案剧,但为想使味肯(viking)时代的人情世相表现得更活跃一点,将年代降下了一点;《僭主康古斯爱姆尔奈》(kongsemnerne),一八六四年,是以十二世纪的挪威史作为材料的剧本,《皇帝和加利利人》(keiser og galilaeer)于一八七三年完成,但系数年前开始制作的作品。 第二,是剧诗(dramatic poems)《爱的喜剧》(kjaer-lighedens komedie),一八六二年;《勃兰特》(brand),一八六六年;《彼尔根脱》(peergynt),一八六七年。 第三,是社会剧:《青年同盟》,一八六九年;《社会柱石》,一八七七年;《傀儡的家庭》(et dukkehjem),一八七九年;《群鬼》(gengangere),一八八一年;《社会之敌》(en folkefiende),一八八二年;《野鸭》,一八八四年;《洛斯迈儿斯霍儿姆》(rosmersholm),一八八六年;《海洋夫人》(fruen fra havet),一八八八年。 《海耳艾兰特的武士们》是易卜生的最初的大作;实在也是被称作他的戏剧中最完美的一篇戏剧的。他所取的古旧的形式和实质,虽则强制他不得不自己掣自己的肘;可是那剧本所取的散文体裁,却也是森严简练并且也很有力量的。同时在这剧里有一种奇妙不可掩没的近代味在那里,所以我们觉得给与他的后来各社会剧以真生命的那种精神,在这剧里也感觉得到。在这剧里虽然那些比较不重要一点的人物性格也刻画得很精细,可是在大部分的地方占重要的,还是那个热情的,意志坚强的息耳提斯(hjoerdis)。她是在古代史谈中的勃龙歇耳特(brunhild)那么的一个人,可是她也是和易卜生的各社会剧中出来的男女主人公系同属于一个范畴的人;一个强烈的,热情的女性,内部充满着被压制住的精力,然而自然的溢出处却被封锁在那里,于是这精力就不得不变形成了喷火山,化作了不幸事件而爆发出来。她向着对于她的着用男子的甲胄武器,混入男子中间去的这言语已经吃了一惊的达妮(dagny)说:“女儿之辈,女儿之辈,天下哪有一个人能晓得这女儿之辈所能做的事情?”她父亲被杀了,她只是一个少女,所以就被迁入到征服者的家里去住。她在肉体的运动操练上找到了一时的满足。当柔和高尚的武士齐果尔特(sigurd)带了他的身体柔弱的朋友功那(gunnar)来的时候,他们朋友俩就同时对她发生了热爱,她并不露一句言语,却在对齐果尔特用情。她约定将委身于一位能成最大的功业者,齐果尔特用了策略就替朋友功那赢得了她,他自身却和那位优雅柔美的达妮结了婚。嗣后的息耳提斯的行为动作里就全都充满了些奇怪不可思议的事迹,而她所说的言语,竟都变了苦恨的集中体。到了后来她探知了齐果尔特的曾对自己有过爱情的情节,这一个骄强顽固的女人,竟吐露了她的想披金胄,装盔甲,愿无论上什么地方都跟他走的一个无益的叹愿,“自从你选了另一个女人做你的配偶之日起,我就变成一个四海无家的孤魂了,你这行为实在是太不近人情。对于好友,无论何物,都可以馈赠给他,——无论何物,可是只有一件,就是自己所亲爱的女人,却断断不能够让赠给他的。他若把这女人让了,那他就等于把运命之神诺伦斯(norns)所绩纺的丝绳切断,把两条生命都弄得变成废物了。”息耳提斯是社会剧里的女性,但是她还没有觉悟到她自己是有一个自己特有的生命在的。 《皇帝和加利利人》也是以散文写成的史剧,和《海耳艾兰特的武士们》却大不相同。实在由创作的时期上和性格上说来,这是差不多该属于第二类的作品。系一篇两部五幕的戏剧,表现着皇帝求立安(julian)一生中的各光耀而威严的情景的,但缺少剧的一致和顶点的趣味。这剧本是他在挪威时动笔写起,后来在罗马写成的,大约它的不一致的性质和冗长,是因为写这剧的中间夹了这样长的一个时间的缘故。这剧本在断片各部分里,确有迷人的力量;我们在这剧里可以看到求立安的一生,自研究哲学的青年学生时代起,一直到他的成了被加利利所征服的皇帝而崩殂止。他的一生兴趣所在的地方,是在他的对正在兴起来的基督教和在他周围的已在衰落下去的多神教的种种关系上面。求立安觉得有一种第三宗教的成立的可能——“自然与精灵的调和,通过精灵而回返自然;这是对人道的伟大事业。”但是他却自己以为自己是这新宗教的神圣的代表。他的朋友麦克西姆斯(maximus)在最后预言着说:“第三王国就快到来了!人的精灵将再有得到继承的信仰的机会。”求立安的失败,是为了他的力弱和虚荣,是因为时代在那里和他作对;他终于在口里剩叫了一句,“噢,加利利人呀,你是胜利了!”而死了。 《爱的喜剧》是第二类的剧诗的最初一篇,也即是他的再也不消灭的特异的近代性发露的第一篇作品。这是对于恋爱的因袭的各事状的讽刺,形式是很整齐的,但结构上比较得有点疏懈,《勃兰特》从想象方面和阴惨的力量方面说来,是易卜生的作品中最独特的一篇诗。或者也即是他作品中的最被人家所知道的一篇,在德国这剧诗已经有四种翻译,不久我相信也可以有英译本出现了。《勃兰特》是一篇为理想而殉的意志与牺牲的悲剧,——此地所说的理想,当然是一种狭隘的理想,但易卜生却处处在暗示着,这比较我们大部分人的理想,可并不见得狭隘。勃兰特在他一生的各种危机上所服膺的一句箴言是“宁为玉碎,勿为瓦全”(all or nothing),因此在他看起来,为想遂行宗教上的义务,就是把人间的感情和关系都绝灭了也有所不辞的。这诗开头不久,勃兰特就在一个冰山雪地、日光罕照的北国的阴郁小村落里当牧师。他带了他那爱与贞节的悲凉的化身之妻亚格奈思(agnes)到那里去。夫妇之间虽生了一个小孩,但是不久就在这日光不利的村谷里死去了。在文学里头,比这剧的第四幕,当小孩死后的周年忌的圣诞节晚上,勃兰特劝他女人亚格奈思将亡儿亚儿夫(alf)的最后遗留品,就是他们亡儿的几件衣服,施舍给一位风雪中抱了小孩到他们门口来求乞的丐妇的一场情景更动人更伤感的文字,恐怕是不能多见的了。不久亚格奈思也死亡了。最后,被他的信徒们的投石所伤,勃兰特鲜血淋漓地逃上了高山。在山上,在这乱山的岩石和他自己的幻觉之中,他遇到一位疯女,被她误认作了带荆棘之冠的耶稣基督。这一场情景,在这一场里最后是雪山崩溃,勃兰特为崩雪所压,就死在他的残破的理想之中,这一场情景,实在达到了近代文学里所罕见的想象力的最高之点,我们若硬要求这一场的比拟,那只好举莎士比亚的《利亚王》剧中的那一场伟大的荒野之场了。可惜在这一场里和在另外的各场里,易卜生引入了些超自然的声音进去,这一种超自然之声,在这一篇完全有近代味的诗里,不但不能增加它的自然的雄大之美,并且大有不相称的感觉给与读者的。但是不管它怎样,《勃兰特》一剧却对我们提供了许多人物和思想,这些思想的论议等却在一种虽是不规则的,但很简要明晰,如音乐般的韵律上面运载在那里,像这样复杂的一部作品,要想以寻常的尺度来分析解剖(在一篇小论文中来说明)是不可能的。 《彼尔根脱》在作者的祖国,是被当作易卜生的最重要的作品看的,因为这是一篇伟大的近代国民叙事诗,是一部斯干狄那维亚的《浮士德》。并且这剧在舞台的搬演上也得到了成功,附入此剧的乐谱,是格离格(grieg)氏之所作。这剧的主人公之名和他一生中的许多事件,都系载在挪威的古传中的事情,而易卜生自身也在说《彼尔根脱》系拟作挪威民族的代表者的人。彼尔是住在空想与实际不甚明了分得出来的世界里的一位幻想之子。他是一个具有野心的为我主义者,同时他也决不是一位没有现世的经验才智的人;他到了美国,以输入奴隶和输出偶像到中国而积了巨富(后来也忽然丧失了),对这一种恶业的良心上的补报他又开始了一件另外的买卖,就是供给那些宣教师以《圣经》及兰姆酒类(这也是很可以占利润的事情)。人物的性格上常有幻想的象征的地方,但剧的全部却是许多场面和冒险的连续,往往有易卜生所最独得的那种深刻的讽刺流露在其中。有一场是非常的崭新深刻,简直是在文学上独步而不许他人迫随的样子。那是将挪威的特质发挥得尤其特异的一场,是彼尔根脱走进那间他母亲卧在垂死的病床上的小屋去的那一场,地炉里还有火在燃着,一只老的雄猫睡坐在床脚根的凳子上面。他用了小时候的那一种调子在和她谈话,却使她想起他幼小时候和她如何的一道游耍,学那童话里驱马进沙利亚穆利亚(soia morria)城的故事。他坐在眠床的脚边,向老猫蹲着的凳子周围抛系上一条绳索,手里拿着一根手杖,在假想上天国去的旅程。——在天门口和圣保罗的争论,严肃的上帝用了大喉咙在吩咐,亚直老婆婆(mother aase)可以让她通过的宣言——他就用了这些当他少日是她诱他入睡的故事在诱慰她到死的安眠国去。到了一直后来进了开罗(cairo)的疯狂病院,彼尔确实感到他的不顾别人的行动和意见而只管将能够满足自己个人的那个毕生的信念主义,实现到了极端了。在这里他被称为皇帝,头戴着稻草制的皇冠,像这样地他的对于权力的梦想实现了。但到了最后,成了一个白发的老翁,他回到了忠实的沙儿味格(solvieg)那里在受她的欢迎。这沙儿味格年青的时候,曾受了他的骗被他所弃的,现在也已经成了一个老妇了,可是还具着一个他从没有得到过的恋爱的王国在等他,欢迎他回去。这一篇诗以沙儿味格守护着她情人的尸骸在唱着儿歌送他死去的一场情景结束在那里。想象力过于丰富,而意志又太薄弱,连可以使他满足的唯一的事情恋爱都得不到的人的失败,就是这一部很可惊叹的、含蓄深沉的作品的最后的教训。 易卜生在国内国外引起人家的最大注意的,当然是他的第三类也是最后一类的作品——就是他的社会剧。这些都是在他成熟以后所写的东西,他把他少年时候所得的戏剧技巧上的工夫和后年所得的人世间的经验,都倾倒在现代的社会生活的明快的批评之中。据说他自家也在把这些社会剧视作可以传世的重要作品。我们想到了他的《海耳艾兰特的武士们》、《勃兰特》和《彼尔根脱》,这一句话也很是难说。但是对于易卜生将他的最圆熟的技巧倾注到了一种在今日也还是有不能计算的意义的作品里去的这事情抱不平,当然也不合我们现代人的态度的。要说明这些作品的意义,却很容易;流贯在易卜生的后来的诸戏剧里的精神,实在也就是在他的最初之作《喀悌林那》里可以看得出来的精神;就是对于个人的合理的自由社会环境不应加以束缚的热烈的主张,和对于一般世人所视为“社会柱石”的那些习俗的虚伪全部的深恶痛恨而已。但是这一个为易卜生的第三类诸戏剧的底流的冲动,又系统御在一个大戏剧作家的技巧之下的。对话简练透彻;句句有意义,没有一个闲文字;也没有那种光是漂亮的为对话的对话游戏在他的剧里。他自己在说:“我所想在读者心中唤起的幻觉,是真理本身。我所要在读者胸中唤起的印象,就是要使他感到在读的事情是实际上在他眼前起来的事情。”在一个比较凡庸的作家手里,这一种手法会变成他的致命之伤,但在易卜生手里这却给与了他以一种比较更伟大的力量。若在易卜生的散文剧的结构上,我们要找出一点过处来,那就在他的材料,过于丰富的一点;虽然对于一剧的主目是很适当的配置从属在那里,但是他剧里的许多附属插话,却都是自身也可以独立成一篇戏剧的东西。对于这些戏剧的展开和插话所费的苦心,却与他对所表现的人物的真实性和个别性所费的苦心正是一样。所以这些断不是光是具体化的滑稽和讽刺的漫画之流;易卜生的深刻的讽刺的出处,却从他的单纯的真实和不过分的描写上来的,他的那种对于社会欺诈者不过分的描写,就是在今日也是很合理性仿佛同我们现在日常所遇见的社会欺诈者们是一样的人物。他所刻画到我们面前来的人物,就是连最不重要的脚色,也是有一种有机的复杂的人格的,并不必用秘诀和标语才能够使人家识破。 《青年同盟》是社会剧里最初的一篇,系写一个名斯坦斯轧特(stensgaard)者的兴起和进展的。他的性格,根本就是一个卑陋、凡俗的人,但他是很聪明,而他的野心就在博得政治上的成功。同时他又是一个没有远大的眼光,妄自尊大,完全短于机略的人。他并且也是一个动摇无恒性的人,可是对于他的一生的大目的,却在固守着不动,他的用以达到这目的的手段,就是在想汇集形成一个坚实的选举投票者的多数团体,而这团体的中心就是那个青年同盟。斯坦斯轧特对于演说是最擅长;他竟宛然是一个奴马·鲁麦斯丹(numa roumestan),才华焕发,天真烂漫像一个小孩,感情易动,尤其是富于丰丽的词藻。这剧是以他受了许多世上的轻侮而终结在那里,但轻侮虽则被你们轻侮,他却决不会失败;非但如此,我们却更有推想他正在向国家的高官厚禄的途上前进的可能。在这一个半民主的社会领袖人物的巧妙和活现描写上面,易卜生总算把他的对现代政治方法的重要意见说出了。他对这一种政治似乎是不十分赞成的样子。他的意见是:以像斯坦斯轧特那样的人物为首领的政党内阁——就是现在在英国所实现的,到完全的民主政治去的进步过程的一个状态——决不是完全可以满足的政治。在《社会之敌》里的斯笃克曼医生(dr.stockmann)说:“政党正像一个腊肠的机器;它想在一磨之下便把各人的头脑都压挤在一处。”易卜生觉得另外还有些比政党内阁还要根本重要的物事是必要的。在千八百七十年所写下来的话里,他很简明地把他以为是这问题的真髓说明在那里: “将来的时代——现在我们的思想全部,在将来的时代里将如何地化作灰尘而毁灭呵!现在实在是一个重要的时代呀。到今天为止的我们的生活的根据,都是前世纪的革命的残肴破碟,我们早经尝之又尝嚼得够了。我们的理想在要求一种新的实体和新的解释,自由,平等和友爱,在今日,已经与它们在讴歌断头台的时代的意义完全不同了。政治家们的不能理解的,却正是在这一点,而我的所以要痛恶政治家们的原因,也正是在这一点,这些政治家只在希望部分的革命,希望外部形式上的革命和政治上的革命。但是这些不过是不足道的小事情而已。目下只有一个唯一的有效的革命——就是人心革命。” 他并不是只想把一切东西都投拜在克林威尔(cromwell)或俾斯麦克(bismarck)的脚下的像嘉勒尔(carlyle)一流的贵族主义者。像洛斯迈儿(rosmer)在剧本《洛斯迈儿斯霍儿姆》里所说的一样,他以为民主主义(德谟克拉西)的重大任务,是在“把国内的各人都使变成贵族。”千八百七十年易卜生写给他朋友勃兰斯兑(g.brandes)的信里说:“国家一定要有进步才行。这进步应该是一种革命,像这一种革命当然是我所愿意参加的。将国家的这一个观念打破,以自发的行动来代替,同时更以精神的疏通为唯一的增进协调一致的手段,以这观念来代替国家的观念,然后你才能得到一种可贵的自由的端绪。”只有多造成些男女的伟人,把个人的合乎理性的自由极端扩张开来,然后我们方才可以看到民主主义实现的可能。在这一点,和在其他的许多根本事实上一样,易卜生和那位一见仿佛是与他很不同的美国人的意见是一致的。“在男男女女对法律想得很轻的地方;……在对被选举人的无所底止的大胆无法,民众全体,能马上起来反抗的地方;……在外部的权威每被内部的权威率先(王法不及自治私法的严厉)的地方;在常是以市民为主脑以市民为理想的地方;在小孩子个个都被教得有自治的能力的地方;……凡在这些地方;就是伟大的都市存在的地方。”这是华尔脱·惠德曼(walt whitman)的喊声。 在《社会柱石》——这剧与《青年同盟》之间的连续,因《皇帝与加利利人》的出现而打断的——里,易卜生对那些被一般人视作社会生活家庭生活的基础的习俗的虚伪,发放了些很巧妙的讽刺。在这里他又暴露了一个凡在他的社会剧全部里都是在那里努力勉进,想做社会柱石的一群人,就是“知事,教师,牧师,传道师”中间的最出色的人物给我们看。在《爱的喜剧》里的斯屈拉曼特(straamand),《群鬼》里的曼台儿斯(manders),和这里的学校教师廖尔龙特(roerland),与另外各剧里点缀在那里的许多小人物中间,虽则性格上有些大同小异的出入,却都是彼此符合有密切的关系的。易卜生以教会里的宣教师为习俗的道德的最高代表,但是我们的这位剧作家却并不同几位斯干狄那维亚的他的同时代者一样的陷入错误,只将这些宗教界的人物写成讽刺的抽象画形。在这里,和在其他的地方一样,易卜生的讽刺的所以会这样深刻的,就因为他的讽刺是合乎理性而又真实的缘故。廖尔龙特是一个正直而自觉意识很强的人,但是礼法的最薄的一层假面,他也是看不透的;他除了道德的表面很明显的事象以外,什么也看不穿的;他是不能了解一个新的理想,也不能对于自然的本能和宽纵的情绪抱一点同情的;心魂里只深印着一个宗教上的制裁,他的本务就是在宣传他所支持的道德社会的传统的格言。《群鬼》里的曼台儿斯牧师,虽则辩才不及廖尔龙特,可是性格比他要强。他的教养和经验,使他适于在宣传社会道德的因袭礼仪的时候保有权威;但是当人生生活的实际问题来到他的面前,或者当一种宽纵的性的思想或性的感情闪发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就会萎缩、退避、惊愕而不知所措的。在这样的时候,他正如亚尔文(alving)夫人之所说,不过是一个硕大的儿童。有些人的意见说,易卜生在他的宗教界的人物的身上,暗暗里在向新教(protestantism)发放攻击之矢,这也并不尽然。他所攻击的是传统的道德,而宗教界的教士无论在什么地方却是这一种因袭道德的重要的权威代表,所以他的攻击教士原是因为想攻击道德的缘故。他的对基督教一般的态度,我们从《皇帝和加利利人》中的求立安帝用了紧张的感情,对耶教的人性本恶的教义和强压政策所表示的热烈的反感上就可以看出来了。皇帝求立安继续着说:“你们是不能了解的,不曾受这一个神人(this god-man)的感化威力过的你们,是不能了解的。他在这世上所传播的是教理以上的东西;这是闭塞你们感官的一种魔力。无论何人一到了他的手里,这人就再也不会回复他的自由了。我们是像被移植在他乡的葡萄树;若把我们再移植到故乡故土去呢,我们怕就要枯萎了;可是在这一块新地里呢,我们又为思慕故土而在生病。” 在《傀儡的家庭》里易卜生给我们了一个他的最费苦心的女性描写,这也是他对于近世妇人的社会能力和社会地位等问题的解决上所作的一个绝大的贡献。这是一出婚姻的悲剧,它所引起的大部的议论的中心点就是在这地方,并且这怕也是易卜生社会剧中的最被大家所宣传的一篇。当作艺术品看时这大约也可以说是在他的社会剧里的最完美的作品。到了这一篇作品易卜生把时时在他前两类戏剧里流露出来的剧技上的因袭坏例摆脱尽了,他达到了一个发展他自己的体裁的最高度。此剧实在是一篇有机的完全作品。各部分都很密接地衔连着,剧中开展的程序,步步都有生彩,处处都很自然。在《傀儡的家庭》里住着的诺拉本身,是一位因四围的影响把她的青春本能一时壅塞杀的人物,因这四围的影响她竟被迫成了一个成长的大小孩子了。她是一位品性可疑的小官吏之女;从小就系依廖尔龙特所代表的那些因袭道德的格言所养成的妇人;她的重要的娱乐不过是在使女房里所寻得的生活而已。现在她变成了母亲了,嫁了男人了,她的丈夫能很注意地保护她使她不至与外界社会相接触。他又不使她尝到辛酸苦处,凡自己的工作烦忧,他都不教她分担;他只在爱护培养她的那种小孩子的天真本能;她变了他的欢乐之源,成了他的很可珍贵的玩具。他是一个有审美趣味的人,他对她的爱,和一个人对一件艺术品所感到的喜悦差不多。诺拉的行为是她的教育和经验的自然的结果。她会很巧妙地撒谎;为达到她的目的的缘故会大胆地卖弄娇情;关于金钱的事情,她的正义的观念会如此的幼稚,甚至于假冒了她父亲的名氏也觉得不甚要紧。但是她全系为了爱的冲动而出此;她的动机常是很好的;她并不觉得这是罪恶。她所受的关于人生的教育比一个完全没有责任观念的溺爱孩子的教育并没有进步。但比此更高一层的本性系潜伏在她的心中的;到了后来天日射到了这傀儡的家庭,她尝到了外界社会的判断,看到了这社会判断的代言者她那丈夫的阴郁严厉的样子,这些潜在的高一层的本性就开起自觉的眼来了。到了破镜那一瞬间的冲突的时候,她才有了像下面那样的觉悟,自己的结婚原来不是结婚,自己原来只与一位两心不合的不相识的男人同住了这么些年头,所以自己也不是小孩子们的适当的母亲。她就离开了她的家庭,如她的所说,若不是和她男人达到了一个真的互相了解的结合(真的结婚)她是再也不回来了。她究竟是回不回来了呢?——听说挪威的诗人们,老喜欢把他们的戏剧用一个疑问符号来结束,如同在人生的这一种结末里一样。 诺拉是散布在易卜生后年的剧本里的多数女性中的一个,当然多少是把诺拉展开到了高度的。她们在沉滞的因袭环境之中,或者为本能所驱,或者为知识所动,或者是积极的或者是潜隐的,都是自由和真理的奋斗代表;在她们之中是有新社会秩序的期待包藏着的。在这些剧里的男子们,他们是能够正当地对他们的社会环境给与一个评价的,可是他们中间的大多数多系在人生的战场上受了创伤或入了麻痹状态的人;所以他们只是半冷笑地站在一旁,自家只甘愿成一个旁观的人。可是许多女性——如赛儿玛(selma),洛那(lona),诺拉,亚尔文夫人,莱倍喀(rebecca)等——却多是充满着不可抑压的活动力的妇人。在她们的胸中常有一个新的人生在那里汹涌,有时候会起澎湃的波涛,会很激烈地迸流爆发在非常实际的言语之中。 《傀儡的家庭》既是一篇婚姻的悲剧,那同样《群鬼》就可以说是遗传的悲剧了。这一篇妙剧实在是《傀儡的家庭》的论理的结果,是它的续篇。亚尔文夫人,是一个无论怎么样总决心跟着她男人的诺拉,这事情的结果就成了这剧本的内容。她是一位精力旺盛知识丰富的妇人,能够治理财产,对她亡夫周围的去思遗念只想献身造成一种人为的神圣的留芳余韵出来,她的这一种工作实在也很可以说是成功了的。可是同时她也在渐渐地将她自小就以此而被教育的德义戒律在那里摆脱,渐渐学得了为自己个人而想的倾向了。当她儿子奥斯华特(oswald)因遗传潜伏的病发,成了将死的状态回到家里来的时候,她觉得他仿佛是他父亲的阴魂的样子。在平时的生活里他是从没有暴饮暴食的恶习的,但是现在他却饮起过分的酒来了,并且他对一位实际上是他父亲所生的异母妹恋爱了起来,正和他父亲在这同一的地方对那少女的母亲的恋爱是一个样子。这剧以奥斯华特的初期的疯狂症候正在显明起来的地方为结束,情景就在那里告了终。剧中的讽刺的重要部分,是在习俗道德的最上精华,就是曼台儿斯牧师的无意识的行动上面,而在演出这剧的行动的仅仅几个钟头之中,遗传的悲剧和对于人生的伟大的自然力,我们纵想竭力遮蔽抑压,也是徒劳的事情等,却都舒徐地毫无假借地被表现在那里了。 我觉得到了这《群鬼》,易卜生是达到了他的艺术技巧的最高潮了。他在这里所用的,只是普通的人物和日常的情景;大半的行动都不过是以客室里的对话来点出;可是我们觉得在这剧的明快完备,悲剧的强调和大力的集中的背后,都有易卜生各种素养的全部在那里照耀。我们到了这剧的最后就会经验到那种亚里士多德(aristotle)所说的悲剧的净化,就是那种延长的颤栗的恐怖,我们又会不知不觉地联想到文学上最可怕的作品上去;如爱斯基罗斯(aeschylus)的《奥来斯戴亚》(oresteia),莎士比亚的《麦克白斯》(macbeth)和雪莱(shelley)的《善西》(cenci)之类。只有对此剧再深切了解一点之后,我们才能够看到它的恐怖的里面,并且我们在这里比任何地方都容易看到易卜生是如何地把他那时代的科学影响都吸收在那里,他的态度是如何的纯直,他对实际又是如何的在信仰。亚尔文夫人说:“曼台儿斯先生,我在这样的想,我们大家恐怕都是阴魂噢。不但是我们父母的遗传在我们的心里行动,——恐怕各种无生命的旧思想旧信仰以及其他种种都是在我们心里附着的呢。它们当然是没有生命力了,可是它们也一样的仍旧牢牢附着在我们身上,我们怎么也不能够摆脱它们。当我拿起一张报纸来看的时候,我就觉得字里行间仿佛有阴魂在游动似的。我想我们这国内,一定是同海边的沙数一样,各道各处怕都充满着阴魂在那里的。”这虽然是不大愉快的事情,但系对于这社会上的事实的绝对的承认。此外,在对一般愚人所想隐蔽过去的社会创伤,下了这一个巧妙的刀针探索之处是还有希望存在在那里的;并且在对于自然及自然本能的乐天的信仰上面,也是还有希望存在在那里的。我们觉得像这样强而有力的新生命的气息,是在易卜生的别的作品里所感受不到的东西。 《社会之敌》在动机上是和《群鬼》紧接着的作品。因为《群鬼》出版之后,引起了社会上猛烈的反对。大家都说,像这样的题材是很不适合于艺术作品的。这议论当然是莫大的愚论,歌德的名言“无论什么真事实,只教诗人晓得如何的用它,总没有一件不是诗的事实的。”在今日当然仍旧是真的。但是对于此剧,世上的有德君子,牧师曼台儿斯就是这些人的代表,都一齐叫着说——当然是依他们的眼光看来——这是不道德的,这是当北国的名优林特白耳格(lindberg)还没有扮演了奥斯华特而将此剧上演以前的事情。易卜生本来是预期着世上的物议的,但这物议来得竟出于他预料之上的猛烈;他把这时候的经验在医师斯笃克曼的事情里艺术化了。在这些社会剧里我们可以密接联想到易卜生的化身的人,只有这一个刚毅笃实的医师斯笃克曼的这一件事实实在是很有趣的事情。当他发见了那他在那里作顾问医生,而同时也是那都市的繁昌之源的温泉场里的水分含有毒素而要害及病人的时候,他就决心马上把这事实发表出来而求救济之方。在因此决心而惹起的世间一般的非难声中,我们的这位质朴实笃的医生方得跃身入了烈士之伍,而成了有远见的真理的拥护者。第四幕的一场,当他觉得最后的公布他发见的手段,是在召集一个群众大会,在世论嚣攘的中间,他发表他的意见的这一场,实在是易卜生所写过的作品中间最有力量也最有剧的趣味的一场。 《野鸭》是在易卜生的社会剧里最无精彩的一篇戏剧,在这里没有一个吸引我们的注意的中心人物,也没有大大的戏剧的场面。我们在此地才第一次感觉到他的堕于形式主义(mannerism),而且他的对于象征主义的倾向——此地的象征是集中在《野鸭》上面的——也变了很触目很露骨了。可是这剧对于研究易卜生的作品的人却有特别的意义。这一位对于他人是毫不客气的讽刺家对于自己也没有什么客气;他在他那很有魔力的小诗集的卷后题着说:“写诗的人是在对他自身行最后的审判。”他又在另外的地方表示着说:“我到今天止所写过的东西,虽不是实际上都曾经验过的,但都系和我所经历过的有些事情相符合的东西。每一篇新诗都是精神解放和净化的过程。”在《勃兰特》里,在《彼尔根脱》里,我们都可以看到这一个过程。在《野鸭》里,易卜生置身在敌对的方面,仿佛在写对《傀儡的家庭》和《社会柱石》的对照喜剧,对这剧本,以我们平时看惯他的作品的立脚点看来,简直是颠倒反置的戏剧。格来轧斯威莱(gregerswerle)是一个和勃兰特一样有无畏勇进的意志力的青年,他委身于理想的要求,同时也确实无疑是一位易卜生的社会剧的热心研究者。他于长期的离别之后回家来一看,看到了他父亲对于一位从前所弃的情人在周济帮助她和格来轧斯的一个正直的老朋友结婚。他就马上决心,想把这一个家庭里的虚伪之根绝去,而为他们奠一个真正的婚姻之基。他的干涉的结果反成了不幸;一个平庸无力的常人想适当顺应理想的要求而反失败了;反之,这剧里的习俗社会的重要柱石,就是威莱的父亲,倒根据了相互的自白与相互的信任而很自然地联成了一个真正的婚姻。若这篇戏剧可以当作易卜生从他的以前所作各剧里抽出来的模拟剧看的时候——这也并不是失当的看法——那就和《群鬼》一样,更可证明易卜生的深远的确信了,就是各种有生命的发展,必须自然的,以内部的个人天性为条件地发展开去才行的这确信。 在《野鸭》里易卜生在向他自己独得的形式进行,可并不用多大的主张,并不在主张着男女在道德上的平等。在结婚之前并没有同一位男子发生过关系的女人,她究竟有没有要求她男人须和她一样的权利的?在结婚之前已经和另外的妇人们发生过关系的男子是不是可以对他的女人之有同样关系者鸣不平的?这些就是斯干狄那维亚和丹麦剧作家们——如勃咸龙生,爱杜华特·勃兰兑斯(eduard brandes),爱特格伦(charlotte edgren),般崇(benzon)辈——所最喜讨论的问题。爱杜华特·勃兰兑斯的那篇与《野鸭》同时印行的可爱的小剧《爱脱·倍在格》(et besoeg)也系关于这一个问题的,他并没有新的理想插入在他的剧里,他给与了一个和他那伟大的同时代作者所给的在精神上是一样的解决。勃咸龙生在同时发表了一篇《爱恩·汉斯开》(enhanske),这就是他的对于这问题的一个贡献。在这剧里一位少女和一位青年恋爱了,但当她正在正式地和他缔结婚约的时候,她偶然地晓得了他的从前曾和另外的妇人们所有的关系。同时她又发见了她自己的父亲,一位温和可爱的长者,对他的夫人也是常不忠实的,她的母亲到现在还有一种勉强压制下去的苦情怀在心头。这少女到此才看到了人生并不是像人家教她相信的那么清洁的;她就拒绝了她的爱人,接受了些她所想不到而也是无理由的这男人的暴行之后,她就将自己的手套织上了这男子的头部。勃咸龙生的活泼的笔力和扩张的感情都在这剧的头几场里表现在那里。有几处是很可笑的喜剧。尤其是当那好好先生的父亲在女儿的锋利的问难和自己夫人的讥讽言语之中对他女儿所讲的那一场关于良妻的特权的一段。他说:“这里就是女人的最高的天职。”女儿问他说:“当作什么?”“当作什么?——你难道不在听着么?当作——当作因结婚而使男人变得高尚一点的力量,当作那一种可以使男人净化的力量,当作当作——”“一块肥皂么?”“肥皂?你真的怎么啦?怎么会想到肥皂上面去?”“你的意思不是在说婚姻是男子的一个大洗濯场么?我们女孩子个个应该拿一块肥皂立在洗濯盆的边上才对呀。这是不是你的意思?”在这一个地方我们不得不拿勃咸龙生来和易卜生比较,可是在这里我们却看不到那个大戏剧家的艺术上和道德上的把握。易卜生在《野鸭》里的主张,似乎是以为这问题的解决,当在这么的一点,就是没有相互的了解与相互的自白,真正的结婚是不可能的。 在《洛斯迈儿斯霍儿姆》里,社会问题却移到背面去了;当然这些社会问题在全篇里是贯流着的,并且在相当的程度之内这些社会问题却是促成这剧变为悲剧的主因,因为吾人的过去的无数的绳索在束缚我们压迫我们,使我们一步也不得前进。但是在这一个阴郁的背景之上,热情的莱倍喀·威斯脱(rebecca west)的性格却被描写得异常的活泼异常的纤巧。易卜生对于热情的伸展上从没有表示出这样深沉的趣味过。在第一场里当女佣人在准备晚餐的中间,是静默地在编织毛线物的东西的这一位内具热情外貌沉静的女性的全生涯和心灵,都渐渐地在不重要的插话之间以警策的闪光在表现出来,到最后她就不得不下到那条不可避免的到磨场河流去的路上去消灭。完成这一幅画境的笔触实在太复杂精细了,我们就是想把它们来解剖分析也不可能;在最后的一场易卜生的紧聚的散文达到了他所想达到的情绪紧张的顶点。 在《海洋夫人》里我们所感到的空气和他初期各社会剧的似乎不同。在这里一种准乐剧的元素与社会趣味混合在一处,使这剧变成了最没有易卜生剧的特性而同时也当然是他社会剧里最易收舞台上的成功的一篇戏剧。爱立大(ellida),一位病的浪漫的少妇,她的母亲是发疯病死的。在结婚之前遇到了一个美国船上的二等机师,一位“完全不认识的人”;他的豪荡的海上生活和不可思议的魔力在牵引着她。但是在他还没有正式和爱立大订婚之前,他犯了一件多少是情有可原的杀人罪,就不得不逃走了。于是她就做了一位平庸的好好先生的后妻,但是无论如何她仍旧忘不了旧日的海洋的魔力,所以就同人鱼之寄住在人间一样,她只是无聊赖地在过她的生活。最后那位奇怪的“完全不认识的人”又来了,假如是她愿意的说话,那他也决心了无论如何想带了她一道的走。她觉得第一她要完全是自由才行,或者去或者留完全要可以由她自己决定才行。她的男人当然不愿意听到她的走,他要送那个不认识的男子走他的路去。到了后来终于他也答应她由她自己自由选择决定了。于是她倒觉得马上能够决定拒绝那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了,这一个不认识的人就越过了墙失了踪影。海的魔力永久地断绝了,而她却得到了将她的生活变成了有意义的东西的机会。这剧所说的道理是明白的:就是没有选择的自由,那就决不会有真的解放和发展的。 我国的戏剧全盛时代的大剧作家所写的东西,都不过是心里的欢情的表现和对于世上各种绚烂的世相的小孩子似的满足而已。汉来脱和法耳斯泰夫(hamlet and falstaff),悲惨的特·弗洛耳(de flores)和滑稽的西门·爱衣儿(simon eyre),他们都不过是剧的一部分的脚色人物。这完全是游戏而已。亚利奥斯多(ariosto)的欢乐的长歌’和薄加雪阿(boccaccio)的生的耽溺的气息,还在我们的这些剧作家里存留着,对于社会的组织,或者竟是个人的运命和发展等,除了当作一种娱乐的现象看时以外,他们是从来不曾注意到的。在近代的世界里,这却已经是不可能的了;或者,只有偶然的一二个到了迫不得已而弃世的人,还能够持这一种态度。易卜生如今日的亚里斯多法内斯(aristophanes),如今日的摩里埃尔(molière),如今日的仲马(dumas)将他的圆熟的艺术和对于人及人生的知识都贡献给了他的理想了。“将社会破坏就是将颠倒的金字塔弄直来的意思。”詹姆斯·升敦(james hinton)的大胆的言语之一的这一句——真可以作易卜生后期诸作的卷头的题辞用的。他的作品毕竟是一个伟大的灵魂的,受了反对的社会环境的压迫,而发放出来的喊声,这也是所以使他成为近代作家中的一位最革命的作家的原因。 一位艺术家兼思想家,他的伟大的力量大抵是在寂寥里养成,他的作品,正如他自己在一首诗里之所说,大抵是晚上作成的“夜业”(deeds of night)。以远离现世的立脚点来著作的这作家,决不能真正的被一般世人所欢迎的。他所写的物事,在他的故国都惹起了注意和议论;但是他也被误解是一个冷讽的和厌世的人。他在挪威并没有如勃咸龙生那么的被一般人所爱,虽则勃咸龙生在第二期极盛的剧作时期里不过是追踪他的足迹而已;——亦正如歌德的在德国远不如希勒尔(schiller)之被人所欣赏了解一样。具有旺盛的元气和通俗的同情与希望的勃咸龙生,比他的同胞决没有前进得很远的他,正像可以使人心变得巩固清新的自然力的一种。他所代表的是他们故国的清丽晴暖,草木芬芳的夏季的一面。一边远在前面的黑暗里,醉心于人生诸问题,对于外部自然界的景象全不关心的易卜生,真像挪威的凛烈的冬宵。可是在这一个人的作品里的一种力量实在是超凡的精力。在沉默里发展开来,激励他艺术的理想和本能,是属于慢慢地冲入人心去的一类的东西。虽然是慢慢地,但是也确实地会冲入到人心去的,到了最后它们也必有被一般所公认的一天。 这是从havelock ellis的the new spirit里译出来的《易卜生论》。原书在市上流行的有两种,一种是美国的《现代丛书》本,一种是英国《司各得丛书》(the scott library)里头的一册。因为《现代丛书》里missprint太多,所以我这一回所根据的仍旧是《司各得丛书》的一八九二年的第三版的本子。书头上有一篇蔼理斯于一八九二年十月写的第三版新序在那里,所以推想起来,这书的初版总是在一八九二年以前出的无疑。因此他的论易卜生只到一八八八年的《海洋夫人》为止,而文章里也时有“什么大约不久就可以被翻译到英国来啦”,“易卜生不久大约可以被大家所欢迎啦,”的话。现在的易卜生在英国,早已和莎士比亚一样,差不多是妇孺皆知了,所以我希望读者能注意到一点原作者作这一篇论文的年月,现代关于易卜生的传记评论之类,自然是成千成万的多了。可是我觉得这一篇初期介绍当时还活着的易卜生到英国去的论文。还是有它的价值的。 易卜生死在一九○六年五月二十三日的午后,去这文章的第三版发行还有十多年。他于《海洋夫人》之后,还有下列的诸作: hedda gabler 1890. the master builder 1892. little eyolf 1894. john gabriel borkman 1896. when we dead awaken 1899. 自一八九九年以后,到他死为止的六七年中,为病苦所侵,他并没有别的剧作,关于这些,想已有旁的人介绍了,此地可以不说。 最后,这一篇评论文的作者蔼理斯,是一八五九年二月二日生下地来的。他本是一个学医的人,在学术上的贡献,当然要推他的“性的研究”,可是在文学批评上,他也独具只眼,读者看了他这一篇文字,大约也可以晓得了。 一九二八年七月十六日 托尔斯泰回忆杂记(高尔基) 托尔斯泰回忆杂记 (高尔基) 一 比任何的思想更是频繁而且厉害地苦恼他的是关于神的思想。实在,有时候,仿佛是并不是关于神的思想似的,他对这问题所讲的话比他所想讲的更少,但他的所想却常常是在这一个问题。这不能够说是老年的征候,死的预感——不是的,我想是从他的那种微妙的为人所难免的傲气上来的,并且——虽则是只有稍微一点——也是从一种屈辱之感上来的;因为像莱阿·托尔斯泰这样的人,还不得不将自己的意志屈服于一个“连锁球菌”(streptococcus)之下,实在是一种屈辱。若他是一位科学家的说话,那他一定可以推寻出一种最新奇的假说,而创始些伟大的发明无疑。 二 他的双手是最奇妙也没有的了——并不是美丽,但是满长着胀粗的血管的节瘤,而又满保有一种特异的意味和创造的能力。或者莱阿那尔陀·达·文济(leonardo da vinci)是有那样的手的。有了这样的手,那我们是什么事情也可以做的了。有时候,他一边讲话,一边会伸动他的手指,渐渐地捏拢来捏成一拳,然后,忽而又张开来发一句很好的、有重量的话语。他是像一位神明(希腊人的),却是一位“坐在黄金色的菩提树底(golden lime tree)的枫树宝座上”的俄国神明,并不十分庄严;但也许是比另外的任何神明都乖巧一点。 三 他的对待斯勒儿济兹基(sulerzhizky)用的是像一位妇人般的慈爱。对契诃夫(chekhov)的他的爱却是父性的爱(paternal love)——在这爱的里面是含有一个创造者的矜夸之感在那里的。斯勒儿(suler)却正能挑动他的慈爱,一种似乎使这魔术者也决不会感到困倦的不断的兴趣和喜悦。或者在这情感之中少许有些可笑的地方也说不定;正同一位老独身女之对于一只鹦鹉,一只小洋犬,或一只雄猫所感到的爱一样。斯勒儿是一只从异域的未知之国里来的很可爱的野鸟。像他那样的人有一百个的时候,那是一定能够将一个乡下小城市的表面,同样地也可以将这小城市的灵魂,变换过的。他们会打破这小城市的表面,他们也会使这小城市的灵魂里充满起带有暴烈辉耀与顽强的野性的热情来。我们很容易欢快地爱上斯勒儿,当我看见许多妇人们如何的在玩而假装正经地接受他的时候,真使我惊异而欲怒。可是在这一个仿佛是玩而假装正经之下,也许有十分谨慎的戒防藏着在那里的。实在斯勒儿是不十分可靠的呀。谁能知道他明天会变得怎样呢?他也许会去投掷炸弹的,他也许会去参加歌舞场中的乐师的一团的。他保有着足与常人的三个人生相抵的精力,他保有着如烧红的铁块似地发散火花的生命之火光。 三a 可是有一次他对斯勒儿却大发了怒。有着无政府主义倾向的莱阿坡耳特(leopold)常常要热烈地谈论到个性的自由;而莱阿·尼古拉维支老是要嘲笑他的。 我记得,斯勒儿济兹基不知从何处得到了一册公爵克鲁泡特金(kropotkin)的薄薄的小册子,于是他便感到了兴奋,终日间对无论何人只在谈论着无政府主义的妙谛,胡乱瞎闯地在大谈其哲学。 “喂,莱阿夫式加(liovushka),别说了吧,我听腻了!”莱阿·尼古拉维支很不愿意地说:“你像一只鹦鹉,老在反复那一句话,自由!自由!……那真意可是在什么地方呢?你假使得到了照你所想‘那么’的,依你所说的那么的自由的时候,那又有什么呢?照哲学上看起来,是一个无底的虚空。在生活上,在实践上你将变成一个懒食者,一个寄生虫。假使你是照你所说的意义地自由了的话,那还有什么能把你与生活和人类联系起来呢?的确——鸟类是自由的,可是无论如何它们还要造它们的巢。你是,我怕你为你自己连一个巢都造不成,怕只是像一只雄狗一样,遇着就是满足满足你的性的感情罢了。你且认真地把那意义想一想!你将看出,你将感到像这样的自由的意义的终究,不过是虚空,是无限。” 他愤怒地蹙紧了眉头,静默了一瞬间,然后又较镇静地加上去说:“基督是自由的,佛陀也是自由的,——可是他俩却承受了全世界所犯的罪,而自发地踏进了这现世生活的牢狱。此外比此更远一点的地方还没有一个人到过,没有一个人。至于你哩?我们哩?我们都只在渴望着对于邻人可以不尽义务的自由,——但是恰是对于这些义务之感,是把我们造成为人的。假如这些感情没有了的话,那我们将同兽类一样地生活下去了。……” 他微笑了起来。 “可是现在我们还是在议论着人类要如何才能比较更善地生活过去。结果虽不能得到多大的利益,可是确也不少。譬如说吧,你在和我争论,而在那样地发怒,甚至你的鼻子都已经变得完全青了,——但你却还没有打我,也还没有骂过我一次!假如你真真地感到完全自由的话,那恐怕你简直要把我杀死了哩!” 他又沉默了一忽,然后又附加着说:“所谓自由者——是一切的一切,大家都和我同意的时候的意思。但是当那个时候我是已经不存在了,因为我们只在互相冲突与矛盾之中才能意识到我们自己的。” 四 戈勒登伐绥尔(goldenweiser)演奏了些萧邦(chopin)的乐曲,致引出了莱阿·尼古拉维支(托尔斯泰)在底下所讲的这些言辞:“有一位德国的小君主说:‘你若想羁畜奴隶,你必须在可能的范围内多奏音乐。’这个想头实在是不错,实在是一种真实的观察——音乐是真可以蒙缓心灵的。尤其是天主教徒们在实现着这事情;当然,我们的那些教徒们是不愿意在教会堂里与曼兑勒生(mendelssohn)相融合的。有一位土拉的信徒(a tula priest)对我确证着说基督不是犹太人,虽则犹太上帝之子,而他的母亲是一位犹太妇人——他对这是承认的;但他却在说:‘那是不可能的。’我问他:‘可是为什么又……’他把肩头一耸说:‘嗳,这对我可正是神秘的地方。’” 五 我想起托尔斯泰他对我讲的话:“一个知识阶级的有理智的人正像古代的那位加里西亚王公苻拉迭弥儿珂(the galician prince vladimirko)。他远处在十二世纪的古代,竟敢大胆地声言说:‘我们的现代是没有奇迹的。’六百年过去了,各知识阶级的理智者尽在互相努力响应,高叫着说:‘奇迹是没有的,奇迹是没有的。’而百姓们却正同在十二世纪的时候所信仰的一样,在信仰着奇迹的存在。” 六 “少数者觉得有上帝的必要,是因为他们已经得着了其他的一切东西,多数者觉得有上帝的必要,是因为他们毫没有什么东西。”这是托尔斯泰的说法;但我的想说的却和他有点不同;多数的信仰上帝者是因他们的卑怯,只有少数人却因灵魂的充实而在信仰上帝。 六a “你喜欢读安徒生(andersen)的童话么?”他曾经沉思地问过我。“当马克·伏芜巧克(mark wowtschok)的翻译出来的时候,那时我真懂不得那些童话,十年之后重把那本书拿起来诵读了一遍,我忽而很明了地感到了安徒生必定是非常感着孤独的!非常!我并不晓得他一生的生活。在我所知道的,只晓得他过的生活很胡闹,旅行得很多;可是这适足以证实我之所感,他是在那里感到孤独的。正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他转向了小孩子们,虽则这也是一个错误。他仿佛在想,小孩子们对人是比大人对人更有同情似的。小孩子们是完全没有怜悯之心的,他们是不能感到怜悯的。” 七 他曾劝过我去读读佛经。一谈到了佛教和基督,他的谈话总是很感伤的。当他谈到基督的时候,样子总是异样的可怜——也没有热忱,也没有感情在他的言语里,并且也没有真实的火花。我想他看基督,是把基督当成了单纯的并且是值得我们怜悯般地在看的;并且他虽则也时时赞美基督,但是他却并不爱他。仿佛他是在不安地担忧:假使基督来到了一个俄国乡村里的时候,怕那些姑娘们要对基督轻笑吧。 八 今天大公爵尼古拉·密开洛维支(nikolay mikhailovich)是在托尔斯泰的家里,一见就可以知道他是一个聪明的人。他的举止很谦逊,他不大说话。他有富于同情的双眼并一身优美的姿态,行动是很沉静的。莱阿·尼古拉维支对他漾着爱抚似的微笑,有时讲讲英文,有时讲讲法语。用了俄国话他说:“喀兰浔(karamzin)是专为了皇帝而写,所罗维奥夫(soloviov)是写得太冗长乏味,而克鲁楷夫斯基(klutchevsky)却是为了自己的娱乐而写的。克鲁楷夫斯基实在是一位再狡猾也没有的人;当初读的时候,你得到的印象以为在赞美,但读下去之后,你可以看到他是在咒骂。” 有人提到了查毕林(zabielin),托尔斯泰的意思是:“他是很好的。可以说是一位非本行的收集家(an amateurcollector)。随便什么东西,有用的他也收收,没用的他也收在那里。他描写饮食,似乎是他从来没有吃过一餐满足的膳食过的样子;可是他呀,终竟是很,很有趣的。” 九 他要使我联想起那些终生在巡礼的行者,他们一生只捏着长长的行杖在地球上行尽数千哩路,从这一个寺院到那一个寺院,从这一个圣者的遗骨到那一个圣者的遗骨,可是终究还是非常的孤寂,状同无家之犬,无论何人无论何物对他们终是不能亲近的。这世界不适合于他们,上帝也不是为他们而存在的。他们从习惯上虽在向上帝祷告,然而在他们的灵魂深处他们却在对他怀恨——为什么他要驱策他们从这端走到那端的,使他们在地球上飘泊呢?为的是什么?人类是横亘在路上的树的断根残干和石块之类的东西。一个人走路的时候会触着他们而跌倒,有时候竟会因他们而受伤。一个人没有他们也尽可以过去,但是有时候一个人以自己的和他不同之点而来惊他一下,将自己的与他特异之处显给他看看,也是一件快活的事情。 十 有一次他说:“普鲁士的弗来特列克(frederick of prussia)说得很不错:‘每一个人一定要依他个人自己的情形方法救度自己。’他又说:‘议论你尽管可以去议论,但是一定要服从。’但是当他垂死的时候却又自认着说:‘我是为统御多数奴隶之故而倦竭了。’这些所谓伟人之类都是非常的在自相矛盾;可是这和他们另外的许多愚事在一起都在被原恕之列的。虽然,矛盾并不是愚笨;愚人是很顽固的,他不晓得如何的矛盾自己。是的,弗来特列克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在德国人中间他是被称为最好的一个君主的,可是他对德国人总觉得不能忍受;他连对哥德(goethe)和费兰特(wieland)都是不喜欢的。” 十一 “浪漫主义是因怕直视真理之眼而来的。”昨天他说到了巴里茫德(balmont)的诗说。斯勒儿却不赞成他这话,并且因兴奋之故急得发音也发不清,又很感动似地读了几首其余的诗。 “莱阿夫式加,”他说,“这些并不是诗;它们是些矫揉造作的假东西,无用的长物,如同中世纪的人所说的一样,是一串无意思的文字的联成。诗是没有虚饰的(poetry is artless);当斐德(fet)写: 我将歌咏什么连我自己也不曾知道, 可只是呀我的歌儿却自然成了, 这几句的时候,他却表示了一种纯粹的、真正的、国民的对于诗的感觉。农夫,他也自己不知道自己是一位诗人的——呵,噢,啊,与嗳哝——从这里真正的诗歌却会发生出来的,正同鸟儿的歌唱一样,是直从灵魂里发出来的呀。现代的你们那些新诗人都是在那里苦心制造。有许多愚劣的法国货叫作articles de paris的——这就是啊,这就是你那些诗句串成者所创制的东西啊。涅克拉梭夫(nekrassov)的困穷的诗也是从头至尾苦心制造出来的东西啊。” “那么倍兰谢(bèranger)呢?”斯勒儿问他。 “倍兰谢么——那却不同。法国人和我们中间有什么共通的地方?他们都是肉感主义者;精神生活对他们是并没有同肉欲那么的重要的。对于一位法国人,女人就是一切。他们是一种颓弱的,去了势而带女性的国民。医生说肺病患者都是肉感主义者。” 斯勒儿以他特有的那种直截痛快的论调和他辩论了起来,滔滔不绝地发放了一阵言语的洪流。莱阿·尼古拉维支注视着他开口大笑着对他说:“你今天似乎是在撒娇发那种怪脾气,正同一位少女,到了结婚的年龄而还没有找到一个爱人一样地。” 十二 疾病弄得他更是干枯无力,从他的里头将有些事物烧去了。内心的方面他似乎轻快了一点,比前更是澄澈透明,更是大悟谛到了。他的双眼变得更加犀利,视察变得能洞穿一切的样子。他听人说话非常的用心,仿佛是在注意回想起有些被他所遗忘的事物,或者等候着些新奇的、未知的事物似的。在耶斯那耶·朴利耶那(yasnaya polyana)我觉得他是一位什么事情都知道而更没有一样事物须学而方知的人物——是一位已经把什么问题都解决了的人物的样子。 十三 他若是一尾鱼,那他一定是只在大洋里游泳的鱼,再也不会到狭窄的海里来游,尤其是不会到平地上河流的浅浊的水里来游的。在他的周围这里那里,或向这边那边,只息着跳着些小鱼之群;他所说的话对小鱼们决不会有趣味,对它们也是没有什么必要的,而他的沉默也哪里会惊骇或感动它们?可是他的沉默实在能使人铭感不忘,实在是像一个被这世俗所驱逐出来的真实隐者的沉默,虽则他说话说得很多而对于有些问题他且感得是有说话的义务的,但他的沉默觉得更其伟大。一个人总有许多事情是不能对任何人说出来的。当然他也有些是他所怕的思想在他的脑里的呀。 十四 有人送了他一册很好的基督神子的故事译本。他很喜欢地朗诵给斯勒儿和契诃夫听了——他实在是可惊地诵读得出色。他尤其是爱上了魔鬼们苦弄地主们的一段。在这点我觉得有些不喜欢的地方存在着。他在此总不是不诚实地在戏谑的,但是,假使这是认真的话,那就更不好了。 既而他说: “这些农夫们做故事真做得好啊。什么都是很简单的,字数很少,而感情又很丰富。真的智慧是用不着许多字的,譬如说吧,‘上帝怜悯我们’(god have mercy on us)。” 但是那故事终究是一篇惨酷的故事。 十五 他对于我的兴趣单是人种学上的兴趣。在他的眼里看来我是属于与他不同不识的一种类里的——只此而已。 十六 我把我的小说《牡牛》(the bull)读了给他听。他笑了一阵,称赞了我的对于“用言语技巧”的知识。 “但是你的用文字却不大高明,你的那些农夫们说话都说得很聪明。在实际生活上他们所说的是很笨拙而矛盾不联贯的。当你听一个农夫的说话之初,你简直不能听出他所想说的是什么话来。这是故意做出来的;在他们的言语的笨拙之下老是有一种狡猾藏着在那里,他们想教对手说出自己心里的事情来。一个好的农夫决不愿马上就将他的心事说出来的;这是不利益的事情呀。他晓得大家于接近一个愚人的时候才是直率简明的,这才是他所希冀的事情。你若在他的面前显示了一切,那他马上就可以看出你的全部弱点来了啦。他对一切都是疑惧心很重的;就是对他自己的女人也怕将心底里的事情说出来告诉给她听。但是在你的各小说里的农夫们,却是诸事都显示在那里的:这是智慧者的一个总集会。并且他们都是用了警句在说话;这也是与实际生活不符的事实;在俄国话里警句是不自然的。” “那么古谚和格言呢?” “那却不同了。因为古谚和格言并不是现代所创制出来的东西呀。” “但是你自己也不是常在用警句说话的么?” “决不。并且还有,你对什么事物都在加以修饰点染,人物和自然一样地——尤其是人物。烈式诃夫(lieskov)也是这样的,这位最爱虚饰造作的作家现在已经没有人去读他了。你切不要受这些作家的任何一位的影响,也不要怕惧任何人,那你就对了。” 十七 在他给我读的日记里,我被他一句奇异的警句“上帝是我之所欲”所惊异了。 今天当我还那本日记给他的时候,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未完了的想头,”他一边缩小了眼睛瞧着这页书上,一边回答说。“我大约是想说:‘上帝是我之所欲知道他的’……不,不是那样……”他笑起来了,将那本日记卷成了一筒,就塞进了他那件宽大的外衣的大口袋里。他和上帝的关系是很不定而可疑的;这些关系有时候要使我想起“在一个洞穴里的两只大熊”。 十八 对于科学他说:“科学是譬如一位假炼金师的铸成的一条金棍。你若想把它单纯化了,使它可以和大家接近;那你不过是铸造了些伪的货币而已。当大家将这些货币的真价发现的时候,他们是不会感激你的。” 十九 我们在优索坡夫公园(the yussopov park)内散着步,他很深刻地谈到了墨西哥的贵族阶级的风习。一位硕大的俄国农妇在花坛上做工,身体俯屈到了直角的度数,同象牙似的一双腿是露着的,她的丰隆的十磅重的胸部尽在摇动。他很注意地守视了她一回。 “使那种种的繁华逸乐可以继续维持下去的,正是这些硕大的女像柱(caryatides)之力呀。不单是由于农夫农妇们的劳作,不单是由于他们所付的租税,实在也是由于她们的实际上的血液。假如贵族阶级不时时和像这一个女人一样的女骑士们结合的话,那他们早就要种灭人亡地死绝了。他们要想同我的时代的那些青年们一样浪费了精力而不受一点责罚是不可能的。于是当他们犯了许多野行之后,当然有许多便和农奴的姑娘们结了婚而生出些强壮的种子来。照这一个样子,也就是,可以说农夫们的强力救济了他们。这一种强力在无论什么地方总是很得力的。贵族阶级的一半总不得不把他们的精力为自己而化去,而另外的一半就和入农夫之血里,于是,像这样的就把农夫的血散布开来。这实在是一件很有效用的事情啊。” 二十 他很喜欢讲到关于女人的事情,并且也讲得很多,正像一位法国的小说家似的,可是他总免不了一种俄国农夫们通有的猥俗口调。这是在从前老使我感到不快的。今天在亚儿蒙特公园(the almond park)里走着,他问安东·契诃夫说: “你当年青的时候总也弄了不少的女人吧?” 安东·保罗维支(anton pavlovich)作了一脸困惑的微笑,将他的小胡子拉拉,讲出了些听不到的话来,莱阿·尼古拉维支注视着海面自认着说: “我当时真是一个百战不败的铁汉呀……” 他的讲这话是很有忏悔的意思的,把这话的末尾一字用了一个农夫们所用的辛酸的俗字。我在此地才头一次注意到了他的用这些字语是如何的简单纯粹的,仿佛是他除此而外并不觉得另外还有更适当的字来说出的样子。从他的须毛丛密的嘴唇里说将出来,这些字语听起来变得非常的单纯自然,将它们的带军人味的猥俗淫污的地方都化去了。我记起当我初次和他见面及他的讲到《伐连加·奥里梭伐》(varienka oliessova)和《廿六个男子与一个女人》(twentysix and one)的时候的事情来。依寻常的见地来判断,那他所说的简直是一串很猥亵的字语。我当时很被这事所恼乱,甚至于觉得发气了。我猜想他仿佛是以为我不能懂得另外的一种高尚一点的言语似的。我现在了解了:觉得发气的那件事情,说起来实在是可笑得很,愚陋得很。 二十一 他坐在细丝杉树荫下的石椅上,看起来是非常的清瘦弱小,灰老的样子,可是却正像那耶和华上帝(jehovah sabbath)一样,他是有点疲倦了,在和一只花鸡合了调子吹口笛取乐似的。花鸡尽在树的浓荫黑处叫唱;他朝上看着,缩小了他那双小而且敏的眼睛,同小孩似的将嘴唇尖起在吹着不完全的口笛。 “这真是一只热狂的小鸟啊!它仿佛是在发怒。这是什么鸟儿?” 我告诉了他关于花鸡这一种小鸟的事情与它的特质的嫉妒性。 “全生涯就只一曲唯一的歌,”他说,“且也嫉妒。吾人在心里却怀有千数的歌,可是也为了他的嫉妒而被人骂;这是公平的事情么?”他一边默想着一边在说,仿佛是在自己向自己发问的样子。“有时候一位男子往往要对一位女子说出比她所应该知道的还要多一点的关于他自身的话。他讲了随即忘记了,而她却记在那里的。或者妒嫉是从怕自己的灵魂堕落,怕被轻视嘲弄上来的么?一个抓住在男子的情欲上的女子倒并不危险,危险的却是抓住着在他的灵魂上的女子呀……” 当我用了他的小说《克罗绰尔·梭那泰》(kreutzersonata)指出在这里面的矛盾的时候,一道急发的微笑的光辉忽在他的胡须上闪过而回答说: “我并不是一只花鸡。 晚上在散步的中间,他突然地说: “人类也曾经过地震、瘟疫、疾病的恐怖,也曾经过各种灵魂上的苦闷,可是在过去,现在,未来,无论什么时候,他的最苦痛的悲剧,恐怕要算是——床第间的悲剧了。” 一边讲着这话,一边他很夸喜似地微笑了;他时时有这一种会心的沉静的微笑,这实在是一个人当战胜了些极困难的事情,或当他身上有一种很锐利而且很长久苦恼他的痛苦忽而除去了的时候的微笑。每一种思想,都会同水蛭似地吸入到他的灵魂深处去;他若不是马上将它挖出,总先让它饱吸一场他的血,然后,到了饱满了,它自家就会忽然脱出来了。 他把描写神父赛儿纽斯(father sernius)堕落的几场情景念给了斯勒儿和我听——实在是一幅惨酷的情景。斯勒儿突起了嘴唇不自在地抽动起来了。 “怎么着,你不喜欢这一段么?”莱阿·尼古拉维支问他。 “这太惨酷了,仿佛是陀斯妥以夫斯基(dostoievsky)所写的似的。她是一个卑污龌龊的女子——她的胸部扁平得像两块蛋饼,还有那些另外的描写。为什么不使他和一个美丽的,强壮的女子犯奸呢?” “那么一来这奸罪将要没有一点可以辩解的正当理由;像写在那里的样子,那就在怜悯这女子之上有一个正当的理由了。像她那么的女子有谁愿意要她?” “我真不能懂得……” “莱阿夫式加,你所不能懂得的事情多着呢;你并不十分敏捷……” 这时候安特来·里伏维支(andrey lvovich)的夫人进来了,一场谈话就此打断。当她和斯勒儿两人走出去之后,莱阿·尼古拉维支对我说:“莱阿坡耳特(leopold)是我所晓得的人中间的最纯洁的一个。他是像那样的;假使是他做出了些坏事情来的话,那总是因为他怜悯了些别的人才做的。” 二十二 他所讲的,大抵是关于神,关于农夫,关于女人的话。他不大讲到文学上去,仿佛文学和他是没有关系似的。我的意见,觉得他对于女人总是用了不能轻恕的敌意在判断,老爱责难她们的,除非她们是像一位吉谛(kittie)或娜泰沙·洛斯妥伐(natasha rostova)那样的女人,换句话说,就是除非是气度不窄小的女性的时候。这是一位不能从女人那里得到一切凡他所应得的快乐的男子的敌意,或者也可以说是对于“使人堕落的肉的冲动”的敌意,但是这终究是敌意,并且冷酷得同在《安娜·喀来尼娜》(anna karenina)里头的一样。关于“使人堕落的肉的冲动”,他在礼拜天和契诃夫及雅耳派迭夫斯基(yelpatievsky)所谈的关于卢骚《忏悔录》(rousseau's confessions)的一席话里讲得很好。斯勒儿已将他所讲的话写下来了,但后来,在煮咖啡的时候,又将它在酒精灯上烧掉了。从前已经有一次他把莱阿·尼古拉维支的对于易卜生(ibsen)的意见记录烧去过了,他并且也把莱阿·尼古拉维支的对于结婚仪式的象征等的很异端式的谈话记录失掉了,这些异端的意见,大抵有一部分是和洛撒诺夫(v.v.rosanov)的相同的。 二十三 早晨有几位斯东提士教徒(stundists)从非陀细亚(feodosia)来到了托尔斯泰那里,今天一天他感到了满心的乐意在谈农夫们的事情。 吃早饭的时候:“他们总是这么又强健又肥胖地来的;一个说:‘嗯,我们是并没有受招请就来了。’另一个说:‘蒙上帝的帮助,我们希望不被打而可以离开此地。’”他就发生同小孩似的哄笑,笑得遍身都在摇动。 吃早饭之后,在露台上:“我们怕就要变得完全不懂得一般民众的言语哩。现在我们只晓得说‘进步的原则’,‘个人在历史上的意义’,‘科学的进化’;而一个农夫却只知道说:‘你哪能把一只猫头鹰藏匿在袋里’;于是一切的原则理论、历史、进化等等都变得很可怜而又贫弱可笑了。因为它们对一般人是不可解并且也是不必要的。可是农夫是无论如何总比我们强壮;农夫的生命是很坚韧的,我们的运命也许会变得同阿就儿(the atzurs)种族一样,有一位学者所得到的关于阿就儿人种的事情说:‘阿就儿人全部都死灭了,但是这里还有一只鹦鹉在,能够懂得几句阿就儿语的。’” 二十四 “女人对于她的肉体,是比男子要认真些;但是对于她的心灵,她是要撒谎的。而当她撒谎的时候她是不相信自己的;但卢骚他撒了谎又在信他自己的谎是真实。” 二十五 “陀斯妥以夫斯基描写他的狂人性格之一,说他的活着是对他自己及他人在报仇,因为他曾经为一个他所不信仰的事因服过苦役的缘故。他所写的那些都是关于他自己的;因为关于他自己他也可以说同样的话的原因。” 二十六 “在教会里用的有些字句实在是十分地不明了的,譬如说:‘大地是上帝的和地上的一切’这句话有什么意思呢?这并不是圣书,这不过是通俗唯物论的科学的一种。” “但是你在什么地方将这些字句说明过了不是?”斯勒儿说。 “说明过的东西很多,……‘一个说明是不能完全满足到底的’呀。” 于是他作了一脸狡猾的小小的微笑。 二十七 他喜欢将疑难不易答及作弄人的问题来盘问人家: 你想你自己怎么样? 你爱你的女人么? 你想我的儿子,莱阿,是有才能的么? 你喜欢苏斐亚·安特来夫那(sophie andreyavna)么? 对他撒谎是不可能的事情。 有一次他问说:“亚力克西·麦克西摩维支(alexei maximovitch),你喜不喜欢我?” 这是一种“播轧太”(bogatyr系俄国传说里的一位人物,勇敢粗暴而自负,像一个小孩)的作弄恶意;伐斯喀·蒲斯拉耶夫(vaska buslayev)在他年少的时候也曾玩过正同这一样的把戏来的,真是喜欢恶作剧的家伙。他是老在试验着的,无时无刻不是在准备着战斗似地在探测着的。这虽很有趣,但我却不大喜欢。他是恶魔,而我还只是一个婴孩,他应该不来搅扰我才是道理。 二十八 农夫对他所有的意义,或者不过是一种——恶臭而已。他时常感觉到此,所以不知不觉地就也不得不讲及它。 昨天晚上我对他讲了我和柯儿奈将军的夫人(general kornet's wife)打架的事情;他笑了甚至于叫了起来,他侧腹部弄得很痛,呻吟了一阵又继续着用很尖的声音在叫: “用了锄铲!嗳,用了锄铲打在她的下部?正打在下部!那把锄铲是很阔的么?” 停了一会之后,他又很正经地说:“你像那样的打她实在是你的豪侠的大量,另外的一个无论何人为了那件事情怕要打上她的头去。真是大度之至!你当时也知道她在要你么?” “我却记不起了,大约我怕没有懂得的。” “是的!不过那是很明显的。当然她在要你。” “那时候我却并不是为这勾当而在做人的。” “不管你是为什么在做人,总之是一样的。当然你不是一个拆白的小白脸,但是无论哪一个另外的男子在你当时的地位,那他一定可以利用这机会而发了财了,或者将变成了一位大地主而已经生了几个没出息的酒鬼儿子而终世也说不定。” 在沉默了一阵之后:“你真滑稽得很——请不要生气——真滑稽得很。你当应该是怀怨变恶的时候也仍旧是那么善良温和的这件事情,实在是奇怪得很……你真强……那是很好的……” 又隔了一阵沉默之后,他深沉地想着,一边加上去说:“你的心理作用我真不懂——这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心理——但是你的心情却是纤敏得很的……是的,是一种易感的心情。” 注:当我住在喀山(kazan)的时候,我曾在柯儿奈将军夫人家里做过她的门房兼园丁的仆役。她是一位法国妇人,一位将军的寡妇,年纪很轻,丰肥得很而双脚的纤小竟同一位小女孩的肉脚差不多。她的眼睛有使人惊异般的美丽,瞳人老是游移不定,老在贪羡似地活动瞟视着的。在她的结婚之前,我想她一定是一个叫卖行商的女贩子或者是一个女厨子,或者也许竟是一个卖淫的女闾都说不定。她早晨一早起来就要沉醉在酒里,醉了就只穿着一件有橙黄色的外衣宽罩在那里的贴肉衬衫走到庭前或园里来,脚上总只拖着一双红色麻洛甲皮制的鞑靼拖鞋,头上是一头浓厚的长发。她的头发是不经意地束着的,总披挂在她的红艳的双颊及圆肩之上,真是一个年轻的妖精!她老爱在园里走来走去,哼哼着法国的小曲,守视着我的工作,并且时时还要到厨房口去叫: “保林(pauline)呀,给我点什么东西哟。”她的“什么东西”总只是一种同样的东西的意思——就是一杯有冰浸在里头的酒而已。 她的房屋的楼下住着三位年轻的公主(princesses d.g.),她们的母亲已经死了,父亲是一位兵站部的将军,到别处去了,柯儿奈将军的寡妇嫌恶那几位少女到了极点,老在想法子对她们用了种种迫辱的事情想赶她们出去。她本来说俄国话是说不好的,但咒骂起来却咒得很好,真像一位老练的车夫。我对她的那种迫害那三位无邪的少女的态度是十分的不喜欢的——因为她们是忧容满面,并且是胆战心惊,一无凭借的样子。 有一天的午后,她们中间的两位正在园里走着的时候,突然间那位将军的寡妇出来了,当然是照老式地喝醉了的,她就喧叫起来赶她们走出到园子外面去。她们一声也不响地开始走出去了,但那位将军寡妇却站在园子的出路门口,她的身体同瓶上的软木塞似的将园门塞住了,一边却又用了像一个真正的车夫用的俄国话在咒骂她们。我请求她不要咒骂而让那两位姑娘出去,但她却叫了起来说: “你这东西,我是知道你的!晚上你是在爬进她们的窗去的。” 我气极了,就抓住了她的肩膀,将她从门口推开,但她捱脱了身,面朝着了我,马上将内衣解开,举起她的衬衫叫着说: “我比这些小东西好得多呀。” 我的性子竟按捺不住了。抓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朝了一个转身,用了我的锄铲打上了她背后的下部,于是她就跳出了园门,跑过了庭前的院子,大吃一惊似地“噢!噢!噢!”的叫了三声。 这事情发生之后,我从她的亲信者保林那里——保林当然也是一个醉鬼,不过是一个诡计很多的女人——得到了旅行照会,将我的一捆包裹夹在腋下,就离开了那地方;而那位将军的寡妇呢,手里捏了一块红色的围脖还站在窗口叫着说: “我不去叫巡警的——没有什么的——听着——你回来吧——不要怕。” 二十九 我问他:“当坡苏尼绥夫(poznyshiev)(在小说《克罗绰尔·梭那泰》里)说医生们已将千千万万的人害死了而现在还正在害死千千万万的人的时候,你是赞成他的意见的么?” “你很急急乎想知道这事情么?” “嗳,很急急乎想。” “那么我想不告诉你。” 他又作了一脸微笑,玩起他的大拇指头来了。 我想起在他的小说之一里的他的一个乡下假冒兽医与真正医药师的比较: “基儿却克(giltchak)朴欠契尼(potchetchny)放血(是乡下的假冒兽医对马的疾病所用的名词)之类的名词,不是正和神经,偻麻质斯,有机体等等一样的么。” 而且这是在潜纳尔(jenner)、倍林(behring)、巴斯德(pasteur)之后所写下来的。实在是一件狂暴的事情。 三十 真是奇怪之至,他竟会这样的喜玩纸牌的。他玩纸牌的时候是很认真,很具热情的。当他拿起纸牌来的时候,他的双手会变得非常之神经质的,正同他所捏着的,并不是无生命的硬纸片儿,而是一只一只的活的小鸟一样。 三十一 “迭更司(dickens)说了一句很聪明的话:‘生命是在一个一定的了解之下,就是我们应当勇猛地防卫它到底的这一定的了解之下给与我们的。’全体的说起来,他是一个感伤的,闲话很多的,不十分高妙的作家,不过他知道如何的组成一篇小说,这却是没有一个人赶得他上的。自然他要比巴尔札克(balzac)好得多。有一个人说:‘有许多人是每被做书的热情所征服了的,但是没有几个人到后来会对这些作品感到耻辱。’巴尔札克是不以为耻辱的,迭更司也是如此,而他们两人都写了许多不好的作品。可是,巴尔札克也还是一个天才。或者无论如何总是一种你只能叫它作天才的东西。……” 三十一a 有人拿了一本莱阿·铁诃密罗夫(leo tikhomirov)的《为什么我不再做一个革命家》来。莱阿·尼古拉维支将这书从桌上拿起,悬空翻动着说:“这书里关于政治的杀人说得很对;在这一个斗争方法里是没有明确的思想作它的根据的。这一位觉悟了的杀人者说,像这样的思想只有在个人的无政府主义的绝对权里与对世界人类的轻蔑里可以见到。这话很对;可是‘无政府主义的’绝对权却是落笔错,应该写作‘君主专制的’绝对权的。这是一个很好的、很正确的思想,恐怖主义者们遇此全将蹉跌在这里——我当然是指那些正直的人而言。生成嗜杀的人是不会蹉跌的。遇到什么也不会蹉跌。可是实际他也只是一个单纯的杀人者,不过偶尔成了一个恐怖主义者而已……” 三十二 有时候他像是很自负而量小的样子,简直同一位伏尔加(volga)宣教者一样,这事情出在这位我们世界上的洪钟的伟人身上是很可怕的。昨天他对我说: “我比你更是与农奴(mouzhik)相近,我觉得我的感情也是更接近于农奴。” 天呀,他总要不以此为夸谩才好,他是断不可以的! 三十三 我将我的剧本《下层深处》(the lower depths)念了几场给他听;他很注意的听了然后问我说:“你为什么要写那篇戏剧?” 我尽我的最善而解释给他听。 “人常看到你像一只雄鸡对什么东西都会猛烈地跳扑过去。并且——你常要用了你自己的颜色涂满在各种裂痕和缺陷之上。你总记得安徒生(andersen)所说的那句话吧:“镀在那里的金色将渐剥落,而猪皮底子将永在那里,’正同我们的农夫们所说的一样,‘万事万物是要过去的,只有真理可以永在。’你若把你的那些涂饰不摆上去,那就要好得多,因为你自身到了后来怕要失悔着做了这事。同样的又是,你的言语是非常之巧妙,具有各种技巧的秘计在那里——那是不大好的。你应该写得再简朴一点;一般人的说话是很简单的,简直也有矛盾不相连贯的,那就是好呀。 一个农夫不会像一位有学问的年轻的夫人一样提出下面这样的诘问的:‘假如四是常比三多,那么为什么三分之一会比四分之一多呢?’请你再不要用技巧的秘计了吧。” 他说话是很悻悻地在说的;显见得他是很不满意于我所读给他听的东西的。沉默了一会之后,他呆视着我头上的空际,郁郁地说: “你的老人,是没有同情的,人哪里会相信他的好处。那优伶却不错,他是好的。你总晓得“文化之果”(fruits of enlightenment)的吧?我在那里所描写的那个厨子是像你的这优伶。写戏剧是不容易的。但是你所写的卖淫妇却也很成功,她们大约总一定是像那样子的。你总认识得很多吧?” “嗳,我从前老在和她们接触的。” “是的,看得出来的。真实总归是自己会显示出来的。你在剧里所说的大部分都系是你自己一个人之所想说的,所以你在那里没有几多不同的独立性格,你的人物全部都是一样的面容。我想你还没有懂得女人;那些女人你还没有写得大成功。人读了之后不会想起她们来……” 这时候安特来·里伏维支的夫人进来了,叫我们去喝茶去,他立了起来,很急速地走出去了,仿佛是他很愿意将这谈话终结似的。 三十四 “你所做的梦中间,以哪样的梦为最可怕?”托尔斯泰问我说。 我是不大做梦的,所以也不大记得牢,但是有两个梦却牢牢地留在我的记忆之中,大约是终我之身也不会忘记的。 我有一次梦见天上是拉拉杂杂的瘰疬很多的,似在腐烂的样子,青不青黄不黄的颜色,星都是既圆且暗,光线全无,也没有油润的光泽,像一个疥癣者的皮肤上的痂痕。而一条红红的叉状歧裂开的活像一条蛇似的电光慢慢地在这腐烂的天空里滑走,当它触着一颗星的时候,这星就会膨胀起来变成球形,然后就声音也没有地炸破了,破后的地方只遗存一小块烟也似的黑点;然后这黑点也很快的在朦胧腐化得同液体似的半透明的天空里消灭了。像这样地全部的星斗都一个一个的炸破消灭,而天上变得一阵暗似一阵更可怕起来,最后天空就向上起起旋涡;沸腾得涨起泡沫,再爆裂成一块一块的小块,开始向我头上落起同冰冷的果浆似的东西来,而在各块小块断片的中间空处呢,却露射出一种光耀的黑色来,绝似那铁块的颜色。 莱阿·尼古拉维支说:“这是从一本学术的书上来的;你一定是因为读了些关于天文学的东西;然后才有这个恶梦。那么另外的一个梦呢?” 另外的一个梦:一块有雪的大平原,地面平滑得像一张纸;没有小山,没有树林,各处也没有一点灌木之丛,只有——仅仅能看得见的——很少的几根标竿从雪底下突出在那里。横过在这一块死寂的荒原雪地之上,从地平线的这一边到地平线的那一边,只伸延着一线的黄色的差不多是恰恰可以认辨得出来的路线,在路线之上只有一对灰色的毡头靴子——是空的——在那里慢慢的前进。 他举起了他那毛簇簇的变成了狼似的眉毛,深沉地注视着我而沉思了一下。 “那是可怕得很的……你真的做了那个梦么;你总不是凭空造出来的吧?但是在这里也有点仿佛是从书卷上来的样子。” 突然间他似乎发起怒来了,很兴奋地严肃地说,一边却以手指敲着他的膝头,“可是你总不是一个常醉于酒的人吧?你似乎是从不会喝很多的酒的人。但是在这些梦里却有些昏醉的地方在里面。有一位德国作家,霍夫曼(hoffmann),他曾梦见过打牌的桌子在街上跑路和其他的与此相像的事情,但是他却是一个醉鬼——依我们的识文字的车夫之所说,则是一个‘calaholie’空的靴子走路——那是可怕得很的。即使是你造出来的,也是很好。真可怕呀!” 忽而他又露了一大脸微笑,甚至于他的颊骨都放起光来了:“你且假想想看:譬如突然间,在忒物斯喀耶街(tverskaya street)上有一张曲脚的打牌桌子在走路,桌板是拍拍在响的,桌子过处会有一层白色的灰尘起来,你在那绿色的桌布之上并且还可以见到许多输赢的数目在那里——许多收税的税务员在这桌子之上连续的打了三天三晚的牌——最后这桌子是忍不住了就这么的跑了开去。” 他大笑了,大约是注意到了我的因他之不信用我的梦话而有点生气了的原因吧,于是又说: “你因为我想你的梦是有点书卷味之故而生了气了么?你且不要因此而恼怒;我晓得,一个人有时候是虚造出了些东西来而不觉到的,有些东西本来是一个人所不能信的,大约也是不能被人所相信的,而他却假想他是梦见了的,并不是假造出来的。有一个很有趣的故事是一位老地主所讲的:他梦见他自己在森林里走路走出到了一个旷野里了。在这旷野里他看见两堆小山忽而变了一位妇人的胸部,在这胸部小堆之间升出了一张黑脸来,脸上该有眼睛之处却有两个月亮像两点白点似的生在那里。那老人梦见他立在女人的两腿之间,在他的前面有一条深深的黑谷在那里吸收他进去。在这梦之后他的头发开始变起灰白色来,他的双手也颤抖起来了,于是他为要试水浴治疗之故而出国上医士克纳以普(dr.kneipp)那里去。但是实际上他一定见过些像这样的事情无疑——他是一个放荡的人呀。” 他拍拍我的肩膀。 “但是你是既非醉鬼又非放荡之人——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梦的呢?” “我也不知道。” “我们关于我们自身的事情,是什么也不知道的。” 他叹了口气,缩小了双眼,想了一下,然后又轻轻的加上去说:“我们真是什么也不知道的。” 这一天晚上,当我们在散步的中间,他拉住了我的手臂说: “那双空的靴子在前进——嗳,真可怕呀?完全是空的——搭拉搭拉地——雪在靴下轧轧地响,是的,这是好得很的;但你真很有书卷气,很有。你且不要生气,这可是很不好的,这怕要梗住你的去路阻止你的前进。” 我比他并没有什么过多的炫学的书卷气,当时我也无暇顾及他所讲的那些很好听的细小的辞句,总觉得他是一个惨酷的理性主义者。 三十五 有时候他会给人以一种仿佛是刚从远离的异国到来的印象,在这异国里,一般人之所思所感以及他们的关系言语仿佛是和我们完全不同似的。他倦极了似的灰色的坐在屋的一角里,正像异域的尘土还在他的身上。他对什么事物都很细心的同一位外国人或一个哑子似的在注视。 昨天,在吃饭之前,他正是像这一个样子的把思想散置在远处似地走进了起坐室里来。他在沙发椅上坐下了,经过了一分间的沉默之后,突然间将身子稍稍摇动了一摇动,将手掌向膝头去擦擦,把脸上的皱纹增加了些,说: “可是那还不是全部——不是全部。” 有一位老是僵硬顽笨得同熨斗一样的人,问他说:“你说什么?” 他对他动也不动地注视了一下,然后将身体屈向前,看到了我和医士尼基丁(dr.nikitin)及雅耳派迭夫斯基三人坐在那里的露台上来,并且说:“你们在讲些什么?” “在讲plehve。” “plehve……plehve……”他停了一停之后又沉思着重念了一遍,仿佛他是头一次听到这名字的样子。然后他像一只小鸟似的将身体摇摇,作了一脸轻轻的微笑说: “今天从一早起,就有一件很愚笨的事回旋在我的脑里;有一次有人告诉我说他在墓地里见了一个像下面那么的墓铭: ‘石儿底下,躺息着伊凡·耶戈尔夫那; 业为皮匠,常在把兽皮浸涨。 工儿诚实,心儿良善,但是看哪, 他终死去,只落得买卖经营让妻去管掌。 他还未老,正还可以做工营贩, 可是上帝,将他引入了乐园去消散, 是在复活节前,金曜到土曜之晚——’ 仿佛是像这样的一些东西……”他沉默了,停了一会又点头微笑着加上去说:“在人类的无聊愚鲁里,只教不含恶意,却有些很能动人的东西在的,并且是美丽得很……那是一定常常有的。” 有人叫我们进去吃饭了。 三十六 “我并不喜欢喝醉酒的人,但是我晓得有些人在醉后是很有趣的,他们会得到些在不醉的时候于他们是不自然的东西;譬如机智,美丽的思想,敏捷,言语之富等。在这样的时候我却很愿赞美酒德的。” 斯勒儿告诉如何的有一次他和莱阿·尼古拉维支在忒物斯喀耶街上走路时,在远处托尔斯泰看见了两个卫队兵士。他们身上的装饰上的金属在日光里闪射,他们脚上的乘马拍车在丁零响着;他们合了脚步走路的时候两人浑如一人;他们的脸上也有壮健和青年的自负在辉耀。托尔斯泰轻轻地开始讪咒起他们来了:“这真是一种妄自尊大的愚劣的表现!像煞是以鞭子教练好的野兽……” 但等卫队兵士走近来到和他并着的时候,他停住了脚,爱抚似的以眼睛追视了他们一程,很热心地说:“真美丽呀!像古代的罗马人,嗳,莱阿夫式加,是不是?他们的壮健和美丽!噢,上帝!当一个人是美丽的时候,是如何的有趣呀,是如何的十分有味儿呀!” 三十七 在一天暑热的白天,他在“下低街道”(auf der unteren strasse)上追上了我;他骑在一匹矮小驯良的鞑靼马上在向理伐地亚(livadia)那一方面前进,灰黑的颜色,毛丛丛的脸部,头上戴着一顶轻而白的菌状的毡帽,看起来真像是童话里的一个小人国人。 他按住了马和我攀谈。我并着他马鞍下的足镫前行,第一便告诉了他,说我接到了一封哥罗伦科(korolenko)的来信。托尔斯泰愤怒似地摇动着他的髭须。 “他是信仰上帝的么?” “我不晓得。” “最重要的事情你却不晓得!他是信仰的,不过他自己怕羞,怕在无神论者的前头招认而已。” 他不平似地不乐似地说了这话怒着闭了闭眼睛。明明可以看出我在搅扰他;但当我想离开他的时候,他又留住了我。 “你想到什么地方去?我的马是慢慢地走着的。” 又接着咕哝地说: “你的安特莱夫(andrev)也在对无神论者们怕羞。他可实在是信仰上帝的。他不过对上帝在感着畏惧!” 当大公爵亚力山大·密开洛维支·洛马诺夫(alexander michajlowitsch romanov)的领地的边境之处有三位洛马诺夫家的人紧接在一块立在街道上在那里谈话:是主人的爱托道儿(aitodor)自己和乔其(georgi)并还有一位,——我相信是杜耳白(djulber)的彼得·尼古拉维支(peter nikolajewitsch),三人都是强有力的身材高大的男子。一乘一只马拖的马车塞住在街道上,街心正中一匹马横住直立在那里,致使莱阿·尼古拉维支不能过去。他对洛马诺夫的三人严厉地要请似地盯视了一眼。可是他们在这之前已经旋转了身子看不见他了。那匹马在那里移动了一下,避开了一点儿路让托尔斯泰的马过去了。 他大约沉默着骑了两分钟的样子,然后说: “他们本来是晓得我来的,那几个蠢东西!” 一分钟之后他又说: “那匹马倒晓得,晓得托尔斯泰来了应须让路的。” 三十八 “你是必须先为你自己留心保守着,——然后自然有许多也会为他人留剩下来的。” 三十九 “‘知道’这一件事情——是什么意思?比方我知道,我是著作者托尔斯泰,我有一位太太,儿子们,灰白的头发,丑恶的脸和一大簇髭须。——这些都明写在旅行券上。但是关于灵魂却在旅行券上什么也没有写着。关于灵魂我只晓得一件事情:就是灵魂只在渴望着接近上帝。但是上帝是什么?那是,我的灵魂的一部分。一切就尽于此。曾经学习过思索的人,是不容易信仰的。可是想在上帝之中得着生活者非由信仰不为功。泰拖良(tertullian)曾经说过:‘思想是一种罪恶。’” 四十 不管他所宣传的教义是如何的单调,可是这一位仿佛是童话中似的人物却是非常地多方面的。 今天在公园里他和轧斯泊拉的回教神官谈天的时候,他的举止简直像是一位容易信人的单纯的农夫,正感到了他的终焉之日的时间到了的样子。本来是矮小的他,看起来好像又故意缩短了一些,站在那一个强壮有力的鞑靼人之旁,相形之下,他真像是心灵上刚第一次想及到存在的意义,和对于灵魂上许多问题是满怀着愁闷的一位老人。惊惶地举起了那副毛簇簇的眉毛,胆小地开闭着那只锐敏的小眼,他的眼睛里的峻严而洞穿一切的火花都消尽了。他的探索什么似的视线动也不动地倾注在那神官的广大的脸上,一双瞳神也消失了它们的本来是要使无论何人都感到不安的锋芒。他对神官提出了许多关于生命的意义,关于灵魂,关于神的极幼稚的问题,很纯熟地将福音书和预言者的书里的言辞摘了出来对答了《可兰经》里的语句,实际上他只是用着伟大的优伶或聪明人所特有的那种可惊叹的巧技在和那神官开玩笑。 四五天前,他曾和塔奈也夫(tanejev)及斯勒儿谈到了音乐,他自己竟像小孩子一样地为音乐之美所醉倒了。这一种陶醉喜悦——再讲得真切一点是他的还能陶醉的能力——对他自己明明是很欢喜的样子。他曾说关于音乐写得最完善最深刻的是叔本华(schopenhauer)的文字;随带着曾说到关于斐德的一件滑稽的逸话,又称音乐是灵魂的无声的祈祷。 “怎么——无声的?”斯勒儿问。 “因为音乐是没有言语的。在音声之中灵的分子比在思想里更寄托得多。思想是一个满贮着钱的钱包;音声可是并没有被什么所点污的东西,它的内部是完全纯洁的。” 他彰明较著是很满足地在用了可爱的小孩子的言辞而说话,——而最好的,最优雅可爱的言辞自然而然地落下了他的口中。最后他突然在胡须里含了微笑,柔和地如爱抚般地说: “音乐家总都是愚鲁的人。越是富于音乐的天才者越是在他方面愚鲁而不灵。可是音乐家的全部,总是富有宗教心的,这也真是奇怪得很。” 四十一 给契诃夫的电话: “今天我过了一天很好的日子!我的精神非常之快活;我希望你也是满心的欢喜。这只是你!你是一个很好的好人,很好的!” 四十二 若和他说的事情是对他无趣味的时候,那他简直不来听你也不会相信你的。要而言之,他并不是在问你,他是只在审究。如同一个珍品采集者一样,他所采取的,只是些不至于破坏他的收集品全部的调和的东西。 四十三 一边在检读信件一边他在说: “世人正在喧嚷正在写着!可是假如我死了一年之后,那他们将问:托尔斯泰——?喔,是那个补补靴子的伯爵么?他的生前仿佛是有过些什么事情的吧?是的,就是那一个!” 四十四 屡次地我曾在他的脸上,他的眼光里看见过那一种狡猾的满足的微笑,如一个人将他自己所藏得不见了的东西忽而不意间终于重寻得了似的那一种微笑。他是自己把这东西藏过的,可是完全忘记了藏入在什么地方。许多时日他在暗暗里忧愁,在追想:我究竟把它藏入到什么地方去了呢?现在我却是非常之急需着它!一心只在害怕,怕旁人许会看出他的忧心,他的丢失,而加他以一种不快的恶意的袭击。突然间他想起了,而找着了这东西。于是他就不得不满感着喜悦,这喜悦他简直忘记了隐藏,而只在狡猾地向旁人瞥视,仿佛是这样在说的样子: “你们可不能再奈何我了。” 可是他究竟在什么地方寻到了什么——他却终于不说。 人对于惊叹他赞美他的这件事情是再也不致有厌倦的日子的。可是常常的和他见面在一道,却有点不大舒服。所以不要说是和他在同一间房里,就是在同一间屋子里我也不能够和他同住。那正像是太阳把一切都燃烧尽了,而现在太阳自身也即将归消失的时候,可又带着暗夜将临的威胁在那里的沙漠中的生活。 附记 上面的那些断片的记录,系当我住在奥利时(oleise)而莱阿·尼古拉维支(leo nikolaevich)住在克利米亚(crimea)的轧斯泊拉(gaspra)的时候记下来的。这正当托尔斯泰是在重病与其后的病状回复的期间。这些记录是模模糊糊地偶尔在纸片上散记下来的,并且我一时以为它们是不见了,但在最近却寻出了这些记录的一部分来。……我在此地且附入了一封当莱阿·尼古拉维支从耶斯那耶·朴利耶那(yasnaya polyana)遁走,并当他死去的时候写下来的一封未完的信,我把这信一字也没有改窜地依他写下来当时的形式发表在这里,并且也没有把它写完,因为不晓得怎么的总觉得写完是有点不大可能。 麦克西摩·高尔基 关于托尔斯泰的一封信(戈理基) 关于托尔斯泰的一封信 (戈理基) 我刚才将寄给你的一封信付邮寄出后——告知“托尔斯泰出走”的电报就到了,现在,重来一次,因为我的思想还在萦绕着你,所以再来写一封信给你。 大约关于这事情的我所欲说的一切,由你看来,或许是乱杂无章的,或者也许简直是近乎粗暴而含恶意的,但你定能恕我。我现在正感觉着仿佛是喉头被谁紧扼住了而几乎要因绞窒而致死的样子。 我和他曾有过多次的长时间的会谈;当他住在克利米亚的轧斯泊拉的时候,我常走访他,他也很喜欢过来看我;我曾满心悦服地爱读过他的各种著作;所以我觉得我十分具有着将我对他所有的意见直说出来的资格,即使我的意见是大胆无忌和世间一般的意见或大不相同的,但我想我却有将它直说出来的权利。和其他的人一样,我原也晓得,世上配称天才两字的人除他而外更没有一个比他再适合的了;在无论哪一方面是没有一个比他更复杂,更矛盾,更伟大的人——是的,在各色各样的方面,我说的伟大,是带有着特异的意义的,广大无边,而不可以言语来形容的伟大,在他一身之内,有些地方,简直要使我对无论何人都想大声叫唤地说:“是何等奇异的一个活在这世上的人啊!”因为他是,就这么说吧,总而言之第一着,他是一个人,是一个我们人类中间的人。 但是在他的行为倾向之中,有点常使我觉得讨厌的地方就是他那一种顽固的专制的倾向。那一种想使莱阿·尼古拉维支(托尔斯泰)伯爵的生涯变作“我们的神父贵族莱阿的圣者似的生涯”的倾向。 你也晓得的,他在一个很长的时期之内曾决心想去受苦;后来他对衣·所罗维奥夫和斯勒儿曾表示过怅恨,因为这事情他终于没有做得成功,可是他的想去受苦,并不是单纯的想去受苦,并不是出于想把他的意志的抗拒力,拿来试验试验看的那一种自然的欲望的,不过是为了那个很明显而又——我再说一遍——很专制的目的的缘故。就是为了想增加他自己的宗教思想的影响,加大他自己的教义的重量,可使他所宣传的说教成为不可违抗的东西,在众人的眼里可使这说教因他自己的受苦而变成神圣,于是乎可以强迫着——你明白么,是强迫着的——众人来接受这个说教。何以他要这样做呢?因为他自己晓得他的说教是不完全足使众人信服的;你大约总有一天可以在他的日记里读到他对他自己的说教和人格的怀疑的好例。他知道殉教者和受苦难者,除了极少数的例外之外,都是暴君般的专制君主然的,——他是什么也知道的——可是他还在对自己说:“可是假如我为了我自己的思想而必须去受苦的话,那这些思想的影响必定会变得大些。”就是这一点,这就是常使我对他感到讨厌的地方。因为在这里我不得不感到这是一种对我想加以暴力的行为,是一种想紧握住我的良心,用正义之血的光辉来眩惑着它,而加上我的颈项以一种独断的锁轭的欲望。 他对于这人生的彼岸的永生,常在非常地赞美的,但这是因为他在人生的这岸的缘故,所以尤其觉得彼岸的永生之可爱。最真实而又最完备的意义上的民族诗人托尔斯泰,把他所隶属的民族的全部缺点,和因我们的历史的拷问而加在我们身上的一切损伤,都具体化在他的伟大的灵魂里了,他的朦胧的“无为”与“对恶无抵抗”的说教,默从忍受主义的主张,这些都是中了蒙古民族的宿命论之毒的不健全的旧俄国血液的发酵,与不倦地在从事于创造工作,对于人生诸恶在作积极的不屈不挠的反抗的西欧,几乎是生理的相敌对的。所谓“托尔斯泰的无政府主义”,在本质上根本上不过是我们斯拉夫人种的反国家性的表现,并且实际上这也是国民性的特征之一,系从古代混入在我们的血肉里的只想飘散开去的我们那种游牧性的表现。一直到现在为止,我们对于这一个四散游牧的意志还是很热烈地沉溺在这里头的,正如你和其他的无论何人所晓得的一样。我们俄国人大家都晓得的,但是我们却还要常常沿着最小的抵抗线而分散开去;我们也知道这是要招致灭亡的,可是我们还在一层远一层地互相爬散开来;这些可悲的蟑螂似的游行,就是所谓“俄国的历史”,就是一个差不多系偶然地纯机械地——真使它的高尚的国民大多数不得不吃一惊的——由伐利亚格人(variags),鞑靼人,巴尔的沿岸的日耳曼人及地方小警吏等所建设组成的国家的历史。我说国民的大多数是不得不吃一惊的,因为我们在这中间只在不断地“游散开去”,直到了我们在那里比那些地方更坏的地方是再也寻不出来了——再要走远去是不能够走的了——我们然后才停止了下来,定住了下来。所以这是我们的运命,我们的宿命是注定不得不在雪地里沼泽里住下而与那些野蛮的民族爱耳查(erza)、秋突(tchood)、美而味(mervey)、魏斯(vess)、牟洛玛(muroma)相邻接的。可是在我们之中体会到我们的光明必须自西方而来,并不是从东方而来的诸人出现了。而现在,莱阿·尼古拉维支,这一位我们古代历史的完成者的他,却自觉地或不自觉地在想把他自家像一座高山似地横躺在我们民族的到欧洲之路的中间,这一条到欧洲的积极能动生活之路,原在是对众人严格地要求他们的全部精神力量的最高紧张的。他的对于经验科学的态度,当然也是十分带有民族的色彩的;吾人可以在他之内,很饱满地看到旧俄罗斯乡村的怀疑,从无知而来的怀疑的反映。在他的一切,都是带有民族的色彩的,他的说教的全部便是一个对过去的反动,也就是我们已在开始摆脱与克服中隔世遗传。 你且想一想他在一九○五年写的那封信,“知识阶级,国家与人民!”这是一件何等可憎的,满含着幸灾乐祸的恶意的事情呀!你在这里头可以听到那一种有恶意的含有分派教徒的“我岂不是这样告诉你们过的么?”的口气。我在当时曾以他对我说的他自己的言语为根据而写了一封回驳的信给他;就是他说,他“老早就失掉了关于俄国国民与为俄国国民说话的权利了”,因为我是一个亲眼目睹的证人,对于他的如何地不愿意听取与了解俄国百姓之欲对他来披肝沥胆地谈话者,这一件事情我曾是一个亲眼目睹的证人。我的那封信是很辛辣的,是以结果我终没有把这一封信寄送给他。 是啊,现在他是为想赋予他的思想以最高的意义之故,正在试他的或者是最后的一大飞跃。和伐西利·蒲斯拉耶夫(vassily buslayev)一样,他本来是爱这种飞跃的,可是总只是为了确立他自己的神圣与得着一个灵耀的后光之故。——虽则他的教义是能因俄国的古代历史与他己身的天才的受难而被认为正当,但这总不免是审判官似地专制的东西。神圣的获得,须与罪恶相周旋,而使意志服从于生活才能办到。人都在想生活,而他却想说服他们而对他们说:“我们在这世上的生活,一切都是无意义的东西。”这对一个俄国人去说是很容易说服他的,因为他本来就是一种懒惰的生物,对于他自己的无为的安息的辩护是比什么也衷心喜欢的呀。全体的说来,当然,一个俄国并不是一个泊拉东·喀喇泰耶夫(platon karatayev),也不是一个亚肯拇(akim),也不是一个培崇希(bezonkhy),也不是一个内克留道夫(neklyudov),这些人物全是——并不是完全照托尔斯泰的典型——系由历史与自然造成的产物;托尔斯泰不过为更能强固维持他的教义之故,把他们改订了一番而已。但是,由全体看来,俄国却是毫无疑问的下为丢琳(tiulin——哥罗伦科小说的主人公)上为奥勃洛莫夫(oblomov——贡却洛夫小说的主人公)!关于丢琳,有一九○五年在那里指证,至于奥勃洛莫夫呢,则看看亚力克西·爱奴·托尔斯泰(alexei n.tolstoy),看看蒲宁(bunin),和看看在你周围的随便哪一个就可以晓得。畜生和诈欺者等我们暂且可以不去管他们,虽然我们的畜生却是带有异常浓厚的国民的性质的(你且看呀,具有了一切的惨酷阴险,这畜生是何等的丑恶卑怯呀;)诈欺者等,当然,是国际的。 在莱阿·尼古拉维支一身之内有许多地方有时候曾常使我起过一种对他的几乎近于憎恨的感情,而这种憎恨的恶感曾以压倒的重力压上过我的心头。他的生成得法外强大的个性,简直是一种奇怪的不可思议的,差不多是丑恶的现象,在他的身内简直具有些像播轧太(bogatyr)、斯维亚拖果尔(sviatogor——俄国传说中的勇士之名)的地方,这勇士是地球也载他不起的。是的,他实在是伟大得很!我在深深地信着,相信他在他所说过的一切事情之外,他秘默着不说的地方还多得很,就是在他的日记里也是一样的;他秘默在那里,大约这些他对无论何人将永远地沉默过去。这他所秘默着的“有些事情”有时候只在他的谈话之中偶尔会透露出一点痕迹来,这些痕迹与暗示在他给我和斯勒儿济兹基看的那两册日记里也可以看得出来。我觉得这似乎是一种“一切肯定的否定”。是从一处无限的不可救治的绝望与孤独的境地里发生出来的最深刻而最恶毒的虚无主义,这一种绝望与孤独,大约除他而外是没有一个人曾经以这样可怕的清晰明白来身受经验到过的。我常常觉得他在他的灵魂深处对一般人是一个非常顽固地休戚不关的冷淡的人,他是高出在他们之上,远离在他们之外,到了这一个程度,简直可以说他们之于他犹之乎蚊类之于巨人,他们的一切活动由他看来是可笑而可悯的,他离开他们离得太远了,终而至于进入了一处四顾无人的穷荒大漠;在这里,一个人孤独地用了他的全部精神气力的最高努力在深切研钻着“最主要的问题”,研钻着“死”。 他一生之中,是无时不在怕惧着死,憎恶着死,“亚儿萨马斯的恐怖”(the arsamasian terror)在他的一生之中是常在他的灵魂里颤栗着的——他也不得不死么?全世界,全地球都在瞻仰着他;从中国,印度,美国——从世界的无论哪一处都有活的颤动着的线牵伸到他这里来;他的灵魂是为大家而存在,是永久的。为什么自然就不可以在她的律法之中造一个例外,而给与一个仅一的人以肉体的永生呢?为什么不可以的呢?他当然是很富于理性感觉不至于去相信那些不可能的神异之事的,但是在另一面他却是一个气急的暴徒,一个实验的探险者;和一个为未知的兵营生活的恐怖与绝望所压倒的青年新兵一样,他在顽强狂抗。我还记得,在轧斯泊拉(gospra)的时候,他把莱阿·希世笃夫著的《在尼采与托尔斯泰的教训里的善与恶》(leo shestov's cood and evil in the teaching of nietzsche and tolstoi)那本书读了,当安东·契诃夫对他说,他是不喜欢这本书的时候,托尔斯泰就回答说:“我却觉得这书很好玩,虽有一点写得傲大过实,但这是很不错,很有趣的,对于冷笑家们,只教他们是真率的话,我是实实在在爱他们的。希斯笃夫说:‘真理是不必要的’,可不是么?他为什么要真理呢?他终究是不得不死的。” 明白看取了他说的话并没有得到了解,他迅速地一笑就又接着加上去说: “若一个人既学得了思想这玩意儿,那不管他所想的是关于什么的事情,他的想头总老是集中在他自己的死的上头的,无论哪一个哲学家都是这样。若有死这一件事情存在那里的话,那在死的上头更有什么真理呢?” 他又继续着说下去,对于无论何人真理只有一个——就是对上帝之爱。可是关于这问题他说的神气是很冷淡而倦困的。吃过早餐之后,在回廊上他又把希斯笃夫的那本书拿起,寻出了下列的一节:“托尔斯泰,杜斯妥以夫斯基,尼采,对于他们自己的问题不给与以回答是不能够活下去的,而对于他们却无论怎样的一个回答,比完全没有总好些。”他笑了起来并且说: “这真是一位何等大胆的理发师呀,他竟在直说出来,说我正欺骗了我自己,这就是说我也欺骗了他人。这岂不是很明白的结论么。……” “为什么——叫理发师?”斯勒儿问他。 “啊,是的,”他沉思着回答说,“这是偶然想起的事情。他实在是很时髦漂亮——却使我想起了那个从墨西哥来的理发师,他是为他的一位农夫叔父的结婚而到乡村里来的。他的态度和举止是最优美不过的,而他也会跳极时髦的跳舞,因此他就看不起另外的无论什么人。” 我想这一段对话的重述,是几几乎一字也没有移易改变的;这是一件我记忆得很牢的事情,我当时并且曾经把它记录下来的,如同我的记录其他的许多感动我的事情一样。斯勒儿济兹基和我曾把托尔斯泰所说的关于许多事情的话写下来过的,但是斯勒儿当他向我住在那里的亚尔萨马斯(arsamas)来的旅途中把他的笔记遗失了,他素来就是这样粗糙不经心的,虽则他之爱莱阿·尼古拉维支像一个女人的样子,但他对托尔斯泰的态度却很奇怪,简直仿佛是一个优越者对下辈似的态度。我也把我自己的笔记不知放落在什么地方了,终于寻它们不着;大约总系留存在一位在俄国的什么人的手里无疑。我对托尔斯泰是十分精细地守视着他的,因为我过去曾在找寻——现在也还在找寻,而到我的死时为止总也还在找寻的——一个有活的积极的信仰的人。并且也因为有一次安东·契诃夫曾谈到了我们的文化缺乏,他苦诉着说: “哥德所说的话是一字不遗地被记录在那里。可是托尔斯泰的思想却将在空中遗亡消散了。这真是,可爱的朋友呀,绝对的俄国人的态度。在他的死后,怕他们都将忙起来,都开始将写关于他的回忆,而来造出许多谎来哩。” 但是且再回转到希斯笃夫的上面“……——‘眼看着可怕的幽灵在前面’——他说——‘人还要活着过去,是不可能的’——可是他从何处知道什么是可能的,什么是不可能的呢?他若知道了的话,他若看见了幽灵的话,那他将不写这些无意义的东西,而去做些认真的事情了,正如佛陀在他一生中所曾做过的一样。” 有人说起,说希斯笃夫是一个犹太人。 “不见得是吧,”莱阿·尼古拉维支怀疑着回答说。“不,他不像是一个犹太人;世上绝没有无信仰的犹太人的,你们总不能举出一个来吧!……不,决没有的。” 有时候似乎觉得这一位老魔术者在和死狎玩,在和死调情,在想试用了底下的言语来欺骗着她:“我是并不在怕你,我在爱你,我在渴待着你,”而同时,又用了他那锋利的小眼守视着死:“你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东西?在你之后究竟是什么?你将完全的将我毁灭么?或者在我之内的有些事物将继续生存下去么?” 从他的言语“我觉得舒服,我觉得非常舒服,我觉得太舒服了”里,每会生出一种奇异的印象来。因为其后马上就是“要去受苦”。去受苦——这在他也完全是真实的事情,对于他的病方半痊的现在,他却真真很愿意去被拘入狱,被处流刑,或者简直说去戴一顶殉难者的荆棘之冠,对这事情,我是半点儿的疑念也没有的。大抵受苦殉难这一件事情多少必能将死合理化一点,必使它从外表的形式的方面看来,觉得很可了解,容易接受一点的。可是他是从来也没有觉得舒服快乐过,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地方,这我是深信而不疑的;在“智慧的书卷”之中,在“马背”之上,在“妇女的怀里”,他都没有感到过“地上乐园”的完美的快乐。他对此是不能享乐的,因为他的理性太丰富,对人生和人类是晓得太彻底了。这里还有几句他说的话: “回教主亚勃杜拉曼(the kaliph abdurahman)一生中曾有过十四天的快活日子,但我却真真的没有这些个快乐的时间。这是因为我从来没有——也是不能够——为我自己,为了我自己的灵魂而生活过的缘故;我只为了外表——只为了他人在活着呀。” 当我们走开的时候,安东·契诃夫对我说:“我不相信,他是不曾快乐过。”但我却相信的。他从没有过快乐。可是不确的,就是他所说的他只为了外表而活着的那件事情。是的,他曾经把他自己所不要的东西分给了他人,正如一个人的把东西分给许多乞儿们一样。他最喜欢强制他们,强制他们读书,走路,强制他们以菜食为主义,强制他们爱农夫,强制他们信仰莱阿·托尔斯泰的健全合理的宗教思想。对于一般的人必须给他们些或者可以使他们满足或者可以使他们高兴的东西,然后让他们各走各的路去!请他们离开这一个人,不要来搅乱他的和平,让他在他的习惯的,很苦恼的,但有时却也觉得安适的寂寞里,去和那“最主要的问题”的无底深渊去对面凝视。 俄国的说教者的全部——除了亚伐孔(avvakum)与或者蒂公·柴同斯基(tikhon zadensky)之外——都是冷淡的人,因为积极的活跃的信仰他们是没有的。当我在《下层深处》里描写着路喀(luka)的时候,我是正想描写出像那样的一个老人来的,对于各种解答他是都有兴趣的,可是对于一般的人他却不然;当他不可避免地和他们接触的时候,他就安慰安慰他们,这原不过是为了可以教他们离开他去而不来搅乱他的和平之故。像这一类人的哲学与说教,都是有一种厌恶之感蒙隐在背后的布施,在他们的说教之后,是有言语在哀求地阴惨地响着的:“走你的吧!且敬爱着上帝和你的邻人!但走你的路,诅咒上帝,爱着不相识的疏远的人!可是莫来嬲缠着我!让我独自个儿和平地过活吧,因为我是一个人,是被注定总有一天要死去的人。” 唉,可叹者,是现状如此,而以后将来永久也必是如此的。在过去是非如此不可而现在也不得不如此的,因为人类个个都是疲尽,倦极,可怕地互相离散,都是被系缚在一种摧残灵魂,非要使它枯竭不可的孤独里的缘故。假使莱阿·尼古拉维支真的曾和教会有了一种和解的时候,那对这事情我也决不会感到一点儿惊异。这事情是自有它的论理的;人都是渺小而没有意义的东西,就是大主教们也是一样。可是实际上严格地说起来,即使真成立了和解,这却也并不是和解;对他自身这行为也不过是合乎论理的一个步骤。“我对于憎恶我的人并不怀恨而饶恕他们。”这却是合乎基督教义的行为,在这背后也许伏隐着一种轻快的讥讽的微笑在那儿,这是可以当作聪明人对于愚人的复仇解释的。 我所写的并不是我所欲说的话;我不能够真正地把它表现出来,我的灵魂里有一只狗在号吠,我预觉得仿佛将有些什么不幸的事件要发生的样子。正是现在,恰恰新闻纸类到了,明明白白的在你们那里是“在制造出传说来”了;“从前,一直从前是只生着许多懒惰者与不中用的人们的,而现在却从那里产生出了一位圣者”,你且想想,这对于这个国家,正当这个时候,正当这失望者的人们的头在颓沉下俯,多数者的灵魂完全空虚,最善者的心灵里只充满着悲哀的时候,是如何的有害呀!饥饿得要死受着割裂的苦痛的他们,是在渴望着一种传说的出现。他们正因为想减轻苦痛,慰抚苦闷而在那么热心地渴望的。于是他们正好造成他一生所曾经愿望着的那一件事情,这对他们却是毫无所用的,——就是一个神圣的人的与圣者的生活。 但实际上的确他是伟大而神圣的,因为他是一个人,是一个类乎疯狂,苦闷得不堪地美丽的人,是一个全人类的人。我在这一点上也许有点自相矛盾,这可是并没有什么关系的。他是一个并不为自己,而为他人在找寻上帝的人,就此上帝可以让他自己,让他本来是一个人的自己,得在由他自己所择定的沙漠里和平孤独地过去。他因为想使我们可以忘记基督教义里的矛盾之故,给与了我们以福音;他把基督的像单纯化了,将互相冲突的本质缓和了一下,而把那“差遣他来的神意的”谦逊显扬了出来。当然托尔斯泰的福音是比较得容易接受,因为这是可以慰抚俄国民众的“疮痍”的缘故。他不得不给与他们些东西。因为他们在那里诉苦而大地在因他们的呻吟而震摇,在从“最主要的问题”方面远离开去。但是《战争与和平》和其他的艺术作品全部却不足以慰抚这灰色的俄国的绝望与悲哀。关于《战争与和平》他自己曾经说过:“老实说来,这是同荷马的《伊利亚特》(iliad)一样的东西。”却各芜斯基(m.y.tchaikovsky),是曾从他的口里听到过关于《幼年时代与少年时代》的同样的赞词的。 许多新闻记者从拿泊尔(naples)来到了这里;其中的一位并且还从罗马赶来的。他们问我关于托尔斯泰“逃亡”——这“逃亡”两字是他们用的字眼——的意见。我不愿意和他们接谈。你当然是明了的,晓得我在内心是如何的在起混乱。我并不愿把托尔斯泰当作一位圣者来看;还是让他成一位与有罪恶的全世界的人心相接近的犯罪者的好,好和我们无论何人的心都接近些。普希金(pushkin)和他——对我们是世上并没有和这更崇高更亲爱的事物了。 莱阿·托尔斯泰死了。 一个电报到了,只含着最普通的“死了”的两字。 这一个打击直打到了我的心里;我又苦痛又愤怒地恸哭了一场,而现在,在半疯狂的状态里我在回想着他,回想着当我认识他而看见他的时候的情形;一种想和他谈谈的欲望几乎把我苦得要死了。我想象着他在他棺木里的样子:他像水底里的一块光石似地躺在那里,而在他的灰白的胡须里一定有一痕孤独的神秘的微笑平静地隐藏着在的。而现在终于他的双手是和平地叠上了;这一双手是已经把它们的艰难的工作做完了的。 我又想起他那双英敏的眼睛——这一双眼睛是把什么都看得穿的——想起他的手指的动作,仿佛是常在从空中捏制些什么东西似的,想起他的言谈,他所说的笑话,他所最喜欢用的农夫的吐属,他的不可捉摸的声气。我看到在这一个人的身上是含有着如何地丰富硕大的生命之量,他又是如何地聪明得不像我们人类所应该的样子,真真是要使人怕的样子。 有一次我曾看见他在一个大约是从没有人曾经看见他过的环境里,我是在沿了海滨走向轧斯泊拉的他那里去,而在优索坡夫地产之后,当岸边岩石的中间我看见了他的小小的崚嶒的身体,穿着了一套灰色的皱纹很多的粗服,戴了一顶折叠痕很显著的帽子。他把两手支着头坐在那里,风在他的手指之间吹动他的雪样的须毛;他正在凝视着海面的远处,小小的绿色的海浪柔和地回环游濯在他的脚下,仿佛是在对这老魔术者讲述关于它们自身的什么事情的样子。那是一天游云弄日的晴天,云的影子时时飞过岩石之间,和岩石同时这位老人就变得有时而通明有时而黑暗。岩石是很大,也常有裂痕,而气味强烈的海草生满在石上;前一日似乎是刚有过高潮凶浪的。而他也像是一块变了有生命的古岩巨石,是知道一切的事物的原始和终结的,是在思考着一切的岩石,地上的草木,海里的海水,和从世间的石块起一直到天上的太阳为止的凡世间一切的事物的将于何时终结与如何地终结的样子。大海似乎是他的精神的一部分,在他周围的万事万物似乎都是由他而来,从他发出的。在这老人的思考不动的姿势之中我却感到了些永远的,魔术的,直逼到他的底下的黑暗中去,又像探海灯一样高伸出在地上高头的蔚蓝空中的事物。正仿佛是他,他的集中的意志,在吸引海浪,驱拨海浪,在支配云和影的行动,于焉激动石块而给与以生命。忽而在热狂的一瞬间,我感到了“这确是可能的,他将站立起来,挥动一挥动他的手,于是海面就可变成为玻璃一样的固体,石块就能开始行动而放出大声的叫唤,在他周围的一切事物就都能得到生命,发出声音,各在它们自己不同的声音里说出关于它们,关于他,和反抗他的话来。”我在那时候与其说是想到毋宁说是感到的一切,简直是没有法子将言语来形容。在我的灵魂里也有喜悦也有惧怕,然后一切就只混合在一个快乐的思想里:“当这一位人物生存着的中间,我在地上总还不是一个孤独者。” 我于是竖着脚尖走开了,因为想使脚下的小石块可以不至于跌着发声,而打散他的沉思。可是现在我觉得成了一个孤独者了,一边写着我一边正在号泣——我在从前从没有这样伤心,这样悲苦绝望地号泣过。我并不晓得我是不是爱他的;可是对他是爱是憎,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曾常常在我的心灵之中搅掀起巨大的狂想的感觉与兴奋;就是被他所挑动的不快和憎恶之感也并不是一种压迫灵魂的东西,倒反是一种开发灵魂,能使它的感受性更为强化,能力更加增大的作用。当他在地上响着他的靴子,仿佛是具有着威严要把地上的崎岖踏平似地,突然间从有些地方,或从门后或从角上出现,用了那种在地上曾行走过许多路的人的短短而又轻又快的步伐走向你这边来的时候,他实在是崇高威严得很的。将两手的大拇指插入在腰间带里,他只须站住立定一分钟头,用了他那副无所不包的眼光敏捷地向四周一望;他的眼光就马上能将什么新的事物都吸收进去而立时把一切东西的意义都明白收尽而无余。 “您好吧?” 这几个字我老是把它们这样的翻译的:“你好么?对我是满足的,可是对于你另外也不见得有多大的意义;可仍是,您好么?” 他走出来,看去似乎是很小的样子,而立刻在周围的无论哪一个,马上就会变得比他更要渺小。一簇农夫似的胡须,粗硬的可也异样的双手,简单的衣服;这些外面的安乐的平民主义是有许多人要被它欺倒的。而我每看见只认衣裳不认人——这是一种很古的奴隶性的习惯——的我们俄国人等会直泻出一道他们的臭气可厌的本性来,这更适当地说来,实在是可称作媚上骄下的劣根性的。 “啊啊,我们俄国之宝!你真是我们的国宝。多谢上帝的恩惠,我终于及身见到了我国所产的最伟大的人物。愿你长生不老!请你受我现在的这敬礼。” 这是古俄罗斯的俄国人的那种单纯感激的样本,还有另外的一种,可是带着点“自由主义的色彩”的,就是: “莱阿·尼古拉维支,虽则对于你的宗教的哲学的见解,我不赞同,我可深深地尊敬你这个人,因为你是我们的最伟大的艺术家。” 突然间,在他的农夫髭须下面,在他的平民式的皱折的外衣底下,会现出古代俄国的大地主,庄严贵族的相来。而心理单纯的拜谒者们,或者受过教育的及其他的人们的鼻头便会因难耐的寒冷之故而变成青紫。看着这一位有最纯洁的血液的人物,守视着他的高尚闲雅的举止和骄矜地保留着余地的语气,听着他的强有力的剀切的谈话,真是一件无上快乐的事情。他所显出来的大地主的神气是不多不少在这时候对于这些农奴们正到恰好需要的那一个程度,而当他们把这大地主的神气在托尔斯泰身上唤起的时候,这神气会很容易很自在地显现出来,而把他们压服到颠倒畏缩甚而至于放出悲鸣的声气。 有一天我曾经和一位本系这些心理单纯的俄罗斯人之一的墨西哥人同道,从耶斯那耶·朴利耶那回到墨西哥去,好一晌时候他不能把他的呼吸回复转来,只是悲哀地微笑着,茫然不知所措的再三反复着说:“嗳,嗳,这真同一场冷浴一样。他真是严厉得很……唉!” 在这当中,他更是明明怀着遗恨似地叫唤着说:“我想他真正是一位无政府主义者,大家都在说:‘无政府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我也相信这……” 这个人是一个很富的大工场主,大腹便便,脸色如同生肉;为什么他一定要托尔斯泰成为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呢?这也是俄国人心理的“深奥的神秘”之一端! 假使莱阿·尼古拉维支想使人欢喜的话,那这事情在他比一位聪明美丽的妇人还更容易做到。他的周围有各色各样的人围坐在那里;大公爵尼古拉·密开洛维支,粉刷油漆师伊利亚·(ilya),从耶尔泰(yalta)来的社会民主党员,斯东提士教徒派兹克(patzuk),德国的音乐家,克莱茵密奢尔(kleinmichel)伯爵夫人的财产管理人,诗人婆尔轧诃夫(bulgakov);他们都一样的在用了那一种恍惚热爱的眼光注视着他。他把老子的哲学讲解给他们听,由我看来他简直是一位同时能奏数种乐器而成立一个乐队的奇人:——铜喇叭、大鼓、小风琴、明笛等等。我平常也和其他诸人一样地老是恍惚注视过他的。而现在我还渴想着再见他的一面——可是我却再也不能够重见到他了。 新闻记者们来了,在说,罗马有一个“否认托尔斯泰死耗”的电报到来。他们都是很兴奋的,大声的在谈天,而絮语绵绵地在对俄国表示着同情。俄国本国的新闻纸上之所载可已经没有再容疑虑的余地了。 对于他来说谎,即使是出于同情的怜悯他的谎,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使是他病到了垂危,人对他也是不能够怜悯的。对于像他那样的一种人而来说怜悯简直是丑恶的冒渎。他们是只能被守视被爱护,而不可以用了那种破损的无诚意的言语之尘来加上他们的身去的。 他老爱问人:“你不喜欢我么?”人却应该是如此的答:“嗳,我不喜欢你。” “你不爱我么?”——“是的,今天我可不爱你。” 他在他的问语里是厉害得丝毫无顾惜的,而在他的回答里却总是保留着余地,真不失为一个聪明的人的样子。 关于过去的事情他讲得美丽动人,尤其是关于杜葛纳夫(turgeniev)的事情曾说得很多。说到斐德则他总是带着一种好人物的微笑说些滑稽的事情,对涅克拉梭夫他是冷淡的,怀疑的。可是关于全部的作家他说的时候总仿佛他们全是他的小孩,而为父亲的他是满知道他们的过失的,——你瞧!——他总先指出他们的缺点在说到他们的好处之前。每次他说到什么人的坏处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好像是在对听话者们给以布施,因为他们是贫困的缘故;听取他的批评判断,是一件不大舒服的事情;在他的那种锋利的微笑之下教人不得不把眼睑俯下来的,——而在记忆里却是什么东西也难以保持得住。 有一次他热烈地主张着说,乌斯班斯基(g.y.uspansky)是用土拉(tula)的方言写的东西,是一点儿才能也没有的。而又有一次我听见他对安东·契诃夫说及关于乌斯班斯基说:“他才是一个作家!他的真挚之处要令人想起陀斯妥以夫斯基来,不过陀斯妥以夫斯基要施狡计奇策——并且还要卖弄风骚。乌斯班斯基却比他纯粹比他正直。假使他是信仰上帝的话,那他或许会变成一个分派教徒(sectarian)。” “但是你曾经说过他是一位土拉作家而没有才能的。” 他把他的毛丛丛的眉毛蹙下盖住眼睛说:“他写得笨拙。他所用的真是什么语言呀?句读符号比文字还要来得多。才能——那就是爱。爱的人是有才能的人。且看看恋爱者们,他们都是有才能者。” 关于陀斯妥以夫斯基他只是勉强地,不得已似地说到,说的时候也仿佛在回避些什么,努力抗抑些什么的样子。“倘若是他曾经听到过孔子或佛教徒的教义的话,那在他还要好些,因为这些教义可以使他镇静一点。无论何人先应该晓得的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本是一个有叛逆狂暴性在他的血肉里的人;发怒的时候他的秃头上马上会胀起肿瘤来,他的耳朵也就会摇摆起来的。他的感情特别地丰富而思想可真不足。他的思想是从富利哀社会主义者(fourierist)们和婆他奢维支(butashevich)及其他诸人那里学来的,可是后来终其生他却恨他们恨得切齿。他的血液里是有点犹太气质在那里的。他每是无理由的怀疑人家野心很大,笨重得很而又是不幸之至。爱读他的人会如此之多,真也是一件奇事,我真懂不得这个理由。他的东西都是那么笨重而无用的,因为他的那些白痴们,青年们,拉斯可儿尼可夫们(raskolnikovs)及其他的许多人在实际上都不是那样的,真还要比较单纯,比较容易懂得。大家的不大爱读烈式诃夫是一件可痛的事情,他是一个真真的作家——你读过他的么?” “是的,我很喜欢他的,尤其是他的言语。” “他的运用言语之技巧实在是可以惊叹的,技巧洗练得精之又精。你的喜欢读他却也有些奇怪;你倒是有些非俄罗斯式的地方的,你的思想是非俄罗斯式的对不对,我这样的说大约你总不会生气吧?我是一个老人了,或者对于现代的文学许再也没有理解的能力了,但是我总觉得这不是俄国的文学。现在他们开始写一种奇怪的诗;我简直不明白这些是什么的诗,也不晓得是为何人而写的。大凡学写诗总非从普希金,替皆夫(tiutchev)和斐德学起不可。可是你哩?”——他转向了契诃夫,——“你倒是纯俄国式的。是的,是非常,非常之俄国式的。” 慈爱地微笑着,他把他的手按上了契诃夫的肩头;契诃夫有点觉得难为情了,便用了低音开始说了些关于他的平屋和鞑靼人的事情。 他是很爱契诃夫的,当他放眼看他的时候,他的双眼总满含着慈爱,似乎在抚拂安东·保罗维支的脸部的样子。有一次,安东·保罗维支在花园草地上和亚力克山特拉·里伏夫那(alexandra lvovna)在散步,那时候托尔斯泰的病没有好,坐在回廊上的一张椅子上面,他把身子向着他们伸伏了出去守视着他们,嘴里轻轻地念着说:“啊,是何等美丽可爱的一位男子汉呵;谦虚沉静得像一个女孩儿,而他的走路也像是一位女孩子。他真是一个值得惊叹的人。” 有一天傍晚将近黄昏的时候,他半闭着眼睛动着眉毛,朗读了一段《神父赛儿纽斯》中的当那女人去引诱那位隐遁者的情景给我们听;他把它通通读完了之后,随即举起头来闭上了眼睛,很清晰地说:“这老头儿把这写得真出色,真出色。” 这是用那么令人可惊的单纯从他的口里叫出来的话,他的对于所读的文字之美的愉悦又是如此地纯真,致使我一生中把这时候所感到的欢喜永也不会忘掉,对这一种欢喜我简直不知道要如何才可以说出来,对这欢喜的制驭我却不得不费去一番绝大的奋勉。我的心暂时停止了一刻跳跃,——而觉得周围的一切事物就变得新鲜活泼,都带着了生气的样子。 人若想了解他那种特异的不可言说的言辞之美,必须亲自听见他的说话才行;——那是,在某种意义上许是不正确的,对一个同一的语句时常在再三重复着的,而又满盛着些乡下老的单纯。他的言语的效力并不是单纯于他的说话的音调和颜面的表情,但也从他那双眼睛的活动和光辉上来的,这一双眼睛是我平生所见到的最雄辩的眼睛,在他的两只眼睛里莱阿·尼古拉维支却有着千万的眼睛。 有一次,斯勒儿,赛儿该·里伏维支(sergei lvovich),契诃夫和另外还有几个人坐在花园里谈论到了女人;他默默地倾听了好久,然后突然间说: “我当我的一只脚已经踏进坟墓的时候,当说出关于女人的真相来,那时候我说出了真情,就马上往我的棺材里一跳,把盖子盖上;——将对她们说:‘好,由你们来怎么奈何我吧!’”那时候他的眼光是那么的阴惨,那么的可怕,致使大家不得不沉默了好久。 我想在他的一身之内含着有些伐斯喀·蒲斯拉耶夫(vaska buslaiev)般的喜穿凿的,凶恶的野性和泊洛都朴泊·亚伐孔(protopop avvakum)般的心的顽固在那里的;在这上面或旁边可又隐伏着一味却大耶夫(tchaadayev)的怀疑主义。他的亚伐孔的本质在用了说教而苛责虐榨着他的艺术家的灵魂;诺芜哥洛特(novgorod)的凶恶的野性者把在他里面的莎士比亚(shakespeare)和但丁(dante)打倒了;同时却大耶夫的分子又在嘲弄他的灵魂上的愉快,并且也在嘲弄他的苦痛。在他里面的旧俄罗斯人的气质一击之下,把科学和国家的思想压伏了,这俄罗斯人的气质因他的硬想造成一个较善的人类生活的全部努力的失败,而驱他入了消极的无政府主义。 真也是奇怪之至!在托尔斯泰之内的这一重蒲斯拉耶夫的性格,却会被“新泊利雪西姆斯”(simplicissimus)志的漫画家奥拉夫·古儿勃兰生(olaf gulbranson)的神秘的直觉所发见的。你且仔细地看一看他的画;真是如何可惊地他把真实的托尔斯泰的像画出在那里呀,在那一张有深藏隐伏着的眼睛的脸上,真有几许的大胆的理智力流露在那里呀,——在这一双眼睛里,是没有什么东西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是决不相信‘喷嚏,梦兆,或鸟的啼声”的。 这一位老魔术者立在我的面前,对谁都是生疏,凡是思想的荒野,他为找寻一种可以包括一切的真理之故,都走遍了的这一位孤独行旅者,这真理可终于没有找到的这一位老魔术者,立在我的面前,——我在守视着他,虽则因为他的丧失而在感到绝大的悲痛,但因我是曾经见过这个人的缘故而感到的一种可以傲人的骄气却减轻了我的苦痛与哀伤。 立在托尔斯泰宗徒之间的莱阿·尼古拉维支,看起来真有点特异;在那里特立着一座伟大的钟楼,钟声不断地在向全世界响着,而在它的周围奔走着一群微小的胆怯的狗类,对着钟声各在瞎叫,同时又互相猜忌地在斜睨同类仿佛是在说:“谁叫得最好!”我时常在想,耶斯那耶·朴利耶那的房子,伯爵夫人派宁(countess panin)的第宅都被这一群人的伪善,卑怯,贪欲与微贱的商人根性,以及争夺遗产的精神所玷污了。这些“托尔斯泰宗徒们”有些地方真和那些在俄国各处的暗角落里游行乞食的和尚差仿不多,他们是常在把狗骨头当作了神圣的遗骨而示人,贩卖着“埃及的黑暗”与“圣母的眼泪”的,我记得有一位这样的托尔斯泰宗徒在耶斯那耶·朴利耶那则为怕加害于母鸡之故而不食鸡蛋,但在土拉的车站上则很有味道似的在吞食肉类,还要说:“那老头儿是在说过实的大话!”他们的全部差不多都喜欢发发叹声,互相亲亲嘴的,他们都具有着一双汗湿的无骨的肉手和两只在说谎的眼睛。同时他们又都是善于实际事务的人,处理他们的俗务是很巧妙的。 当然,莱阿·尼古拉维支也很晓得这些托尔斯泰宗徒们的真价的,而托尔斯泰非常慈和地爱他,常是含着了青年般的热情和喜悦在说到他的斯勒儿济兹基,也知道得十分明白。有一次这些宗徒们中间的一个在耶斯那耶·朴利耶那雄辩地说明着说,自从他接受了托尔斯泰的教义以后,他的生活就变得如何地快乐,他的精神变得如何地纯洁了。莱阿·尼古拉维支靠近了我轻轻地对我说:“这家伙,他是只在说着谎话,可是这谎却只是因为想使我欢喜之故而说的。” 有许多人在努力想使他欢喜,可是我却没有看见过一个能够好好地巧妙地把这做得成功。他和我差不多是从没有谈起过那些他所常谈的问题——如一般的宽容,对邻人之爱,福音书,和佛教之类。这是明明因为他老早就看取了这些对我是不配我的胃口的缘故。而我对于他的这一点却是觉得很感激的。 他若是愿意的话,那也能够做得到特别的优美,易感,而柔和可爱。他的话语是要使人恍惚般地单纯而优美,但有时候听他也觉得要感到苦痛而不快的。我每不喜欢听到他讲的关于女人的话,——那真是不可言说地粗俗得厉害,在他的言语里是有些故意造作的、不认真的地方在那里的,可是同时也觉得是很富于他的个性的。这仿佛是因为他曾经受过了一次凌辱,而到现在也不能够忘记,不能够宽恕的样子。我第一次认识他的那一天晚上,他领我到他的书室里去,——那是在墨西哥的喀墨夫尼克(khamovnik)——教我和他面对面的坐下之后他就开始讲到了《伐连加·奥理梭伐》和《二十六个男子与一个女人》。我被他的语调所惑乱,简直觉得不知所措了,——他是单纯残酷地在说着,说一个强健的女子是不晓得有羞耻之心的。“假如一个女子到了十五岁而是身体强健的话,那她是在渴望着被触动被拥抱的。她的心是还在对那未知的事情和她所不懂的事情感怀着恐惧;这就是被一般人称作羞耻心和纯洁的地方。可是她的肉体是已经晓得了,晓得那件还不懂的事情是正当的,合乎理法的,是以,不管她的心在怎么样恐惧,而肉体却在要求这理法的实践。而你的描写伐连加·奥理梭伐,身体是强健的,但她的感觉却是有贫血病般的——那却不是真实的事情。” 然后他又讲到了《二十六个男子与一个女人》中的那个少女,极单纯地用了一大串猥亵的言语,在我听来觉得是对我的冷嘲,我简直在心里头感到了一种愤怒。到后来我才了解,他的所以要用那些平常所不用的言辞者,单因为想把意义说得更确切更适合一点;但在当时听他那么的讲却真是一件不愉快的事情。我当时并不回答他一句话,马上他就变得很注意的,就很诚恳地开始问起我的生活来,问我在研究些什么,曾经读过些什么东西。 “我听见说你是读书读得很多的,是真的么?哥罗伦科是不是一位音乐家?” “我想他不是的;不过我也不的确知道。” “你不晓得么?你喜不喜欢他的小说的?” “我是喜欢的,很喜欢的。” “这是大约因为相对称的关系。他是抒情的,而你却不然。你曾经读过魏耳脱曼(weltmann)没有?” “读过的。” “他真是一个很好的作家呀,是不是?简切,正确,而没有浮夸。他有时候比郭果尔(gogol)还要好些。他是认识巴尔札克(balzac)的。郭果尔可只学了马零斯基(marlinsky)。” 当我说郭果尔或者是受了霍夫曼,斯敦(sterne)或迭更司的影响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问我说:“这是你在什么地方读过的么?不是的么?那是不确的。郭果尔怕简直没有知道迭更司。可是你真读书读得很多;不过要注意呀,这是危险的。科儿莎夫(kolzov)就因此而破灭的。” 当他送我到门口将分手的时候,他抱住了我和我亲了一个嘴说:“你真是实实在在的农民。大约处身在诸作家之中做人,你将感觉到十分的困难。可是不必管它,不要惧怕,常把你想说的说出来,就是粗俗一点也不要紧的。感觉锐敏的人总会懂得。” 这一个初次的会见给与了我两个印象,就是我感到了一种喜悦与自豪,因为曾经见到了托尔斯泰;可是他的谈话使我有些想到了一种考试,而在某种意义上我并不看出他是一位《哥萨克》(cossacks)、《诃儿斯托米爱》(kholstomier)、《战争与和平》的作者,但看出了他是一位大地主,屈身俯就来和我谈话,而觉得对我非用一种平民的言语,就是在街头和市场上所用的言语来交谈不可的样子。这把我对他所有的一种理想倾覆了,这理想是我所深深地怀着而对我是非常之贵重的。 第二次的见他是在耶斯那耶·朴利耶那。那是一天阴郁在下细雨的秋日,他穿的是一件厚重的外套和一双深深的革制的雨靴,他带了我走上白桦树林里去散步。他同小孩子一样地跳越过了许多沟渠和水荡,把树枝上的水滴摇震摇震,很美丽地把斐德曾在此地树林之中如何将叔本华讲给他听过的事情述说了给我听。极仁爱地他用手抚拂了一回白桦树的湿着而发丝光的树干,并且说:“我新近不知在哪里读到了一首诗: 蕈类是早已无存。但临谷底 还留着它们潮湿的深沉的香气。 非常之好,非常之真实。” 突然间在我们的脚下跳出了一只兔子来。莱阿·尼古拉维支兴奋着高跳起来了,脸上罩上了一层红光,像一位实在的老猎师似地叫出了一种呼声。然后,含着了一脸奇异的微笑注视着我,而放出了一种明敏的为一般人所通有的大笑。在这一瞬间,他真是值得惊叹地使人可爱。 另外一次他在庭园里注视一只老鹰。这只老鹰飞翔在家畜小舍之上的空中在画大圈子,极轻地摇动它的两翼几乎是停住了的样子,它仿佛还决不下心来,这时刻究竟好不好飞下来而施一袭击。莱阿·尼古拉维支用手遮着眼睛直立在那里,感到了兴奋喃喃地在说:“这家伙在看想我们的小鸡。啊呀,啊呀……它是来了……喔,它在那里怕。大约车夫是在那里,大约总是的吧?我可得叫他……” 于是他大声叫了一声车夫。当他叫的时候老鹰惊骇了,飞翔了起来,退缩到了一边,就不见了。莱阿·尼古拉维支叹了一口气,显然是责备自己似地说:“我又何必那么的叫呢,不叫总也是会飞逃开去的。……” 有一次在告诉他铁夫列斯(tiflis)的中间我提起了弗来洛夫斯基——白耳未(v.v.flerovsky-bervi)的名字。“你认得他么?”莱阿·尼古拉维支很有兴趣似地讯问着说:“请告诉我,他是怎么的一个样子?” 我告诉了他关于弗来洛夫斯基的一切;身材很高,有长胡子生着,身体是瘦瘦的,很大的一双眼睛。又他如何地穿了一件长的帆布的外衣,只以带在腰带上的一包在赤酒里煮过的米包和一柄很大的洋伞为武装,而和我两人曾徒步在屈阑斯——高加细亚(trans-caucasia)的山道上跋涉过;如何的有一次我们在狭路上突然遇到了一只野牛,一边用了张开的洋伞威胁着它,一边我们冒了一步不慎就要从危岩坠入到深渊中去的大险而谨慎地退走了的话,我也都叙述了给他听。忽而我看见托尔斯泰的眼里充满了眼泪,我因此就感到了困惑停住不说下去了。 “不要紧的!”他说,“你且说下去吧,说下去吧!我很喜欢,喜欢听到关于一个好人物的事情。我也在想他大约总是这个样子的,真是一位和他人不同的有趣味的人物。在全部的过激派文学家中,他是最成熟最聪明的一个。在他的《启蒙书》(a.b.c.)里,他真很明确地把我们的全部文明是野蛮的,文化是和平怯弱的民族的产物,可是强有力的民族所造成的,生存竞争这句话是为辩护作恶之故而创造出来的谎语等证实在那里。当然,你总不赞同这些见解的吧?可是都德(daudet)却是赞同的,你知道么,你记得保罗·亚斯谛爱(paul astier)么?” “可是吾人譬如将诺耳曼民族在欧洲历史上所演的史实拿来一看,则这将如何地和来洛夫斯基的理论相一致呢?” “诺耳曼民族?那却不同。” 当他不愿意回答人家的质问的时候,他总老只说着:“那却不同的。” 我时常觉得——而我也相信这是不会错的——莱阿·尼古拉维支是不大喜欢谈论文学的,可是他对于一个作者的个性却是非常的感有兴趣。“你认得他么?他是像怎么样的一种样子的?是生在什么地方的?”这些问语,我时常从他的嘴里听到的。而差不多他的意见的全部又每能把一个所说的人的性格从特别的方面来给以一个新的意义。 关于哥罗伦科他深沉思考着似地说:“他不是一个大俄罗斯人;所以他一定须把我们的生活看得比我们自己还更正确更好一点。”关于他所很爱的契诃夫则:“医学阻碍了他的路;假使他不是一个医生的话,那他许会变成一个更好的作家。”关于青年作家中的一个则:“他在装作着是一个英国人的样子;可是在这资格上一个墨西哥人却最不容易成功。”对我他有一次说:“你是一位发明家;你的那些枯伐耳大式的人物(kuvaldas)都是由你的空想里制造出来的。”当我回答他,枯伐耳大是实际的人物的时候,他说:“且告诉我,你是在什么地方见到他的?” 当我把在喀山裁判官科诺伐洛夫(konovalov)的裁判室里——是在这里我初次见到了那个后来以枯伐耳大的名字描写出来的人物,——的情景说给他听的时候,他呵呵地大笑了起来。“是青的血!”他笑着以手揩拭着眼泪说:“那真是——青的血。可是何等的漂亮,何等的有趣!你说起来比你写的还更好些。是的,你真是一位发明家,是一个浪漫者,你可不得不承认你是。” 我说大抵的作家到相当的程度为止大约都是发明家,他们描写人物都照他们的想这些人物在实生活上应当是如此地在描写的。我又说,我是喜欢那些不问用了怎么样的手段而决然想抗拒人生之恶的积极的人物的,就是用了暴力也不要紧。 “暴力就是最大的恶!”他挽住了我的手臂叫着说。“你将如何地脱出那一个矛盾呢,你这发明家?但你那《旅伴》(my travelling companion)却不是空想发明出来的,正因为是如此所以就好。可是你若一运用思想,那你就要产生出英雄武士来,如亚马提斯(amadis)和齐格弗利特(siegfried)等。” 我说,当我们不得不住在那些具着人形的不可避免的我们的旅伴的狭圈里的中间,我们所造的一切都系建筑在流沙之上和敌对的环境之中的。 他苦笑了起来,以手臂轻轻地向我一突说:“从这里可以有非常非常危险的结论演绎得出来。你是一位很有疑问的社会主义者!你是浪漫主义者,而浪漫主义者却都是君主主义者,那是一定的。” “那么于俄(hugo)呢?” “于俄?那却不同。我不喜欢他,他是一个狂躁者。” 他时常问我,我在读的是什么书,而常常非难我,假如我选择了些照他的意见说来是不好的书的时候。 “吉朋(gibbon)比可斯托马洛夫(kostomarov)更坏。你必须读孟姆生(mommsen)的;他的书虽则要使人厌倦,可是非常稳确的。” 他听见了我读的第一本书是《生轧恩诺弟兄》(the brothers semganno)简直是发了怒的样子:“你晓得么?这一本坏小说!把你弄坏了的就是这小说。法国有三个作家,斯丹达儿(stendhal),巴尔札克,弗劳培儿(flaubert)或者还有一个莫泊桑(maupassant),可是契诃夫要比他好得多。龚果儿弟兄(the goncourts)不过是丑角儿罢了,他们只在装作正经。他们只在从书本上研究人生,这些书本是由同他们一样的发明者们所写的。这书本上的人生他们却以为是了不得的认真的事情。这对于无论何人都是没有用处的。” 我不赞成他的这意见,这使莱阿·尼古拉维支有点不自在的样子。他是不大能够容忍反对论的,而有些时候他的意见却实在是奇妙不过,是一时任性的意见。 “世上是无所谓‘退化’(degeneration)的这一件事情的。”他有一次说,“这是由那个意大利人郎勃洛梭(lombroso)捏造出来的,而其后那犹太人诺儿道(nordau)就学了他的样,像一只鹦鹉似地在叫着。意大利是出大骗子和浪漫冒险者们的国家;像亚伦铁诺(arentino),喀萨诺伐(casanova),喀格利奥斯屈洛(cagliostro),和其他像这样的许多人之类都是生在意大利的。” “那么轧利罢耳提(garbaldi)呢?” “那是政治,那却不同。” 对于从俄国的一家商人家族的生活中摘取下来的一全串事实他也回答说:“这可不是真实的,这不过是在聪明的书本上写在那里的事情。” 我就告诉了他一家我所知道的商人家族的三代的实际事情,是一段退化的原理真特别惨酷地在起作用的历史。于是他也兴奋了起来,拖着我的袖子激励我把它叙写出来,对我说:“是的,这倒是真实的。我也晓得这样的一回事;在土拉有两个家族是像那样的。这是应该要写出来才行。务须要写得简洁,但尽够一大部长篇小说了,你说对不对?你必须要把它写出来。”他的眼睛兴奋得放起光来了。 “可是,那么,英雄武士们势将出现,莱阿·尼古拉维支!” “别说这个。这真是非常真率的事情。那一个为全家族之故而去出家祈祷的和尚,——这真是可惊异的。那是真真的实在;你们犯罪,我去出家,为消灭你们的罪孽之故而去祈祷。还有另外的那一个,那个对万事都厌倦的,爱钱如命的这一家族的创始者,——这也是真实的。他是一个大饮酒家,禽兽,放荡儿,——但对什么人他都有爱,而突然间却犯了杀人的罪——啊啊,这真好。这你可非写出来不可。向盗贼和乞儿中间去寻英雄是不可以的,你可真不该去。英雄——这是谎语,是假造出来的东西。世上只有人,平常的人,另外是什么也没有的。” 他常在指摘我的小说中间的夸大过实处而加以非难。可是有一次——讲到了《死灵》(dead souls)的第二部的时候,——他却好好先生似地微笑着对我说: “我们大家都是非常爱捏造作伪的发明者。我自己当写东西的时候,忽而会对一个书中人物感觉起怜悯来,于是我就只好给他些好的性质,或从别的人物身上除去些好的性质,可以使他和另外的人比较起来不至于变得十分太坏。” 其后马上用了像硬直的裁判官似地严厉的声气说:“所以我说艺术是虚言,是随作者之意的欺骗,是对人有害的东西。一个人所写的并不是实际的人生,但是是他一己在想的人生。我如何的看这一座塔,或那个海,或这一个鞑靼人,这对人又有一点什么用处呢?这又有什么趣味或什么必要呢?” 有几次我觉得他的思想感情是瞬忽善变的,简直是故意弄得奇矫歪曲似的。但尤其是常常因了他的思想的毫无顾忌地严烈之故,一般人致被他颠倒被他惊服,正如人之怕对于严酷的上帝也并不恐惧的责问者的约伯(job)一样。 有一次他说: “五月末的有一天我遵沿了克爱夫(kiev)街道在走。地上真是乐园,万物都在欢愉,空中一点儿云影也没有,鸟儿在唱歌,蜂儿在哼着,太阳照得再灿烂也没有的了,——周围的一切都是同在过赛会日似的,富有人情的,美丽得很。我被感动得几乎要流眼泪;我感到自己仿佛也同一只凡世上最美的许多鲜花都被给与了它的蜜蜂一样,觉得上帝是近在我的灵魂的咫尺之间了。忽而我看向了边上,路旁灌木丛下却躺着了一对圣地巡礼的男女信徒,甜蜜地拥抱着在那里;两人都是灰色的,肮脏的,非常年老的;他们同虫类一样曲拥在一块,嘘嘘地喘息着气呢喃地轻谈着话……而太阳却一无顾忌地直照在他们的青灰光裸的腿脚和干枯的身体之上!这真像是直打到我心里的迎头的一击!啊啊!上帝,一切美的物事的创造者,你难道不晓得羞耻的么!我实在是难过极了…… 是的,这是普通的事情。自然——抱古密耳(bogmilen)派把这当作恶魔的一种工作看的——残酷地冷嘲地在苦弄着人,从人身上剥夺去力量,而只留剩下这欲念。这——对于有活的心灵的人都是一样的。只有人不得不经验到全部的羞耻和附着在他的肉体之内的苦闷的恐怖。我们在我们之内肩负着这个正好像是不能避免的罪罚。可是为了什么罪孽呢?” 当他在说述这事情的当中,他的眼色奇特地变过了——起初是小孩子似的怪可怜的,然后冷冷地放出了钢铁似的光。他的嘴唇在颤动,胡须竖立了起来。他把这事情说完之后,就从他的长衣袋里拿出了一块手帕来很起劲地擦了一回脸,虽则他的脸上本来是干燥无汗的。然后用了他的农夫似的强固的如钩的手指,拉梳他的胡须而轻轻地重复着说:“是的,为了什么罪孽呢?” 有一次我和他在从“杜耳白”向“爱托道儿”去的下低街道上走路。他同一位青年似的轻快地在走着,一边比平时更为兴奋一点地说:“性欲应该是精神的服从的走狗才行。应该听从一切精神的命令;但是——我们的实际生活如何呢?性欲在狂乱反叛,而精神只无力地悲惨地跟随着它而已。” 他用力擦擦他的心脏上面的胸部,蹙起了眉毛,随后似乎记起了些旧事,他就说:“有一年秋天在墨西哥斯喀利奥夫门(the sukhariov gate)近旁的一条支路上,有一次我看见一个酒醉的妇人躺在道旁的沟里。从一家人家的庭前流出来的污水正冲在这妇人的颈上背上。她睡在这冰冷的水里,嘴里在咕哝着什么,身上在发抖,在水里抽动着她的身体,她可终于站不起来。” 他骇了似地摇震了一下,皱紧了眼睛,摇摇头,轻柔地说:“让我们在这里坐一歇吧……一个醉了酒的妇人,实在是最可怕,最可厌的东西。当时我真很想去帮扶她站起来,但终不能够;我感到了十分的厌恶。她的身体变得那么湿滑粘污了,我觉得若我去和她接触一下,则我的双手将经一月也洗不干净——真真可怕!而在步道边沿的石上,却有一个很活泼的眼睛灰色的小孩坐在那里,脸上流满了眼泪;他一边啜泣一边在反复无力地叫——娘……娘……您站起来吧!——她动动她的手臂,喉头咯咯地响响,稍稍把头举起了一下,但又——她的颈项又掉入了污水之中。” 他沉默了,既而向四边望了一望,几乎听不出来似地又反复着说:“是的,是的,真可怕!你总见过不少的醉倒的妇人的吧?很多?我的天呀!你可断不要写,你断不要把这写出来。” “为什么呢?” 他直视着我,微笑着,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落后又思考似地说:“我也不知道。我只偶尔说出的……不过写这些丑恶的事情,是一种羞耻……但是为什么不可以写的呢?是的,无论什么事情都有写的必要的,无论什么事情。” 他的眼睛里涌出了眼泪。他擦去了眼泪,微笑着在注视他的手帕,眼泪又重新流下来了,流过了他脸上的皱涡。“我在哭,”他说:“我是一个老人了。当我想起些可怕的事情的时候,总要直逼到我的心胸里去。” 很柔和地以臂角微触触我,他说:“你总也要变得这样的——你将一直活过去到老年,而一切物事将同旧日一样地仍复是那么的样子,然后你怕也要哭,哭得比我还厉害,将哭得‘泪似河流’像那些农妇们之所说。但无论什么都非写不行,无论什么。否则那个活泼的小孩也许会感到不快而责难我们——‘这是不真实的,这不是真实的全部,’他将说。他是很严谨地在要求真实的。” 突然间他全身震摇了一下,用了极和善的声气要求着我说:“现在请你讲个故事给我听听吧,你是讲得很好的。讲些关于小孩子的事情,关于你的幼年时代的事情。要相信你曾经是一个小孩子过这事情可真不容易。你是一个奇怪的人,正仿佛是生下地来的时候你就是这么长大的似的。在你的思想里却有许多小孩似的未熟的观念在那里的,不过你的知道人生却在十足以上——比这再丰富的知识是可以不必的了。来,讲吧……” 他舒畅地躺下在一株松树的露出的根株之上,守视着许多蚂蚁在灰色枯叶中间忙碌奔走的样子。 在南方的天地里,一切都在各自争强地茂盛着,色彩斑斓的无制限的植物满长在四围,这南方的自然对于一个北方的人是奇异地不大调和的,在这里,他,托尔斯泰——他的名字就在表示着这人的内部的力量——似乎是一个渺小的人了,但全身节瘤很多,却是从地下深处的坚强的根株里编生出来的人的样子;在克利米亚的斑斓夸耀的自然之中,我说,托尔斯泰似乎是不大适合的而同时却又是很适合的。他像是一个很古的古代的人,像是这环境附近一带的主人公;像一个主人,创造者,离乡出去了一百年之后,重回到了他自己所造的领地邸宅里来的样子。他已经忘掉了许多这里所有的物事了,有许多物事对他是新奇的;一切都按着应分的秩序整列在那里,但也不是完完全全是如此的,而他所以必须要马上来看出什么是不专的和为什么使它不对的理由。 他用着一个老练的地球探险者的忙碌的迅速的步伐,在大街小巷上行走;用着一副锐利的眼睛,从这双眼睛里是一块小石一个思想也隐藏不过去的,他在观察,计算,测验和比较。而在他的周围他在散播着他的不能驯服的有生命的思想的种子。他有一次对斯勒儿说:“你,莱阿夫式加,是什么书也不读的,那可不行,这是你的自己过信;而高尔基却读得太多,那也不行,因为他不相信自己。我写得太多,那也是不好的,因为这是一个老人的野心,想使大家都有着同我一样的思想。当然,我的思考,是对我有益的,而高尔基的思考却是对他有害的,但是你呢,却完全什么也不想,你只在开闭着眼睛等着什么东西掉到你的手把里来。许有一天你将捉握着些不属于你的东西,——这在你是曾经有过的事情,你将把你的手爪伸出去将它抓住些时候,可是当它将从你手里滑走的时候,你也不想牢捉着它。契诃夫有一篇很好的短篇,叫作《心肝宝贝》(the darling),你简直是像那一个‘杜奢趣喀’(dusetschka)。” “在哪一点?”斯勒儿笑着问他。 “你爱是能爱的,但是选择——你却不能,你是不能够选择的,你只在些无聊的细事上费了你的工夫。” “是无论哪一个都像这样的么?” “无论哪一个?”莱阿·尼古拉维支重复着说:“不,不是的。” 而突然之间他就问我,这正像是他故意乘我的不备而施的一击,说:“你为什么不信仰上帝呢?” “我是没有信念的,莱阿·尼古拉维支。” “这是不真实的。你天生成是一个信者,你无上帝将不能过去。这大约你总有一天会感到的。你的不信是从倔强顽固来的,因为这世界是不同你所想望那么地创造在那里,所以你生了气了。另外还有许多人是因为怕羞而不敢信仰上帝;在年轻的人中间大抵是如此的;譬如他们崇拜一个女人,但因为怕她不能了解,一半也因为自己没有勇气,他们就不敢把这崇拜之心显示出来。信念同恋爱一样,是要勇气和大胆的。一个人必须先向自己说:‘我是信仰的,’——然后一切都顺当了,一切都将如你心之所欲地出现了,自然你会了解,而牵引住你。你现在对很多的物事是感到爱的,信念不过是更大一点的爱罢了;你必须爱得更强烈一点,然后你的爱自然会变作信念。当一个人爱一个女人的时候,这女人总是世上最好的女人;这就是信念。一个无信念的人是不能够恋爱的;今天他爱这一个女人,下一年他就要爱上另外一个了。像这一种人的灵魂是同浮浪者一样的,他们的生活是无益的沙漠里的生活——那是不好的。可是你却是一个天生的信者,——你真可以不必对你自己来反抗。是的,你可以说,‘美,’——什么是美呢?最高的最完美的却是上帝。” 以前关于这问题他却从没有和我讲到过,而它的严肃性和迅雷不及掩耳的这一种突发性使我完全陷入了困惑的当中。我沉默了一歇。 他两脚整然地坐在沙发上,一脸胜利的微笑隐现在他的胡须的中间,他把手指向我威胁似地摇动着说:“你光是沉默着不响是不成功的,不可以的。” 而我哩,不信上帝的我哩,不晓为了什么只非常谨慎地注视着他,且感到了一点畏惧。我注视着他而心里在想:“这一个人真有点像上帝的样子。” 阿河的艺术 郁达夫翻译作品集(下) 阿河的艺术 菲力克斯·璞本白耳格 在北国的清冷岑寂里,我老觉得有两种相对的情调感动得我最深。 从狭湾里穿浮过去的广长的航路,真像是在地府的水面上的旅行,周围只是为风雨所蚀的灰黑的巨岩绝壁,重重高压在那里;船只是从初一个峡谷底里往次一个峡谷底里的在爬航。忽然间狭处开朗起来,一面辉耀的明镜就张开在面前,同无边无际的海也似的,岸边会后退下去,直退到老远的地方,才遥遥与地平线相连接。正同从黑夜的恐怖里解救出来的一样,到此,我们才好宽松地吐一口安闲的气。在北欧传说里的冰天雪地的古国,连山崛起的岸边,从低处的绿色丛中,会有一个笑容可掬的淡白的村场显露出来。红色的屋脊在那里放光,浅水边头有许多颜色鲜明的海水浴场排着,岸边浮着的,是游移不定的北国的轻舟。静静地安固地这田园的诗境稳躺在一个海湾的怀抱里,而教会堂的高塔如对人迎礼似的峙出在这一区小小的教区部落的高头。一只小艇解缆前来,赍送到我们的船上来的,是邮信等件,因为这一只笨重的怪物己身是不能移近前去和这小小的世界相接触的。 这一个小小的世界的神气,看起来实在是在示人以安息、自由与和平,几几乎可以把一切的渴念都教销尽的,可是这却仍不是完全休止的时候。这一个幸福的小岛人们只能从远处去凭眺。钟铃一响,渐远渐遥,便又是无穷尽的飘泊旅程的开始了。 一种另外的,完全各异的情调,是常在陆地上感得的,是在那些与世隔绝,四围俱被天样的高山遮住的小小的狭湾港地上等候着载渡我们远去的轮船的时候感得的。在这些地方,那一种沉重的岑寂会压上心来。世界仿佛是被狱室的高墙完全遮断了似的,四面一条出路也没有。阴郁的海水只是静寂地深沉地污息在那里。可是偶尔当一天早晨忽然有一只黑船到来,躺息在平坦的水面之上,便好像是从远处的世界差来的一位使者。不多一忽,尖锐的钟铃,向岩壁绝叫一声,轮机呻吟鸣轧,这一个巨物就开始蠢动,慢慢地从湾里航行出去,在岩角的湾头就消灭得踪影全无。 于是一切便仍归了死灭,沉寂得连一点儿生气也没有。留住在港边陆地上者,忽然会感得一种绝大的被遗弃的悲怀笼罩上身来,仿佛是觉得一切都已完了,现在是完全绝望了的样子。 这两种情调,很奇异的,我新来又由一本最近因译成德文而被我们获得的芬兰小说家约翰尼·阿河的书《爱丽的结婚》(ellis ehe)里感到了。 这一本书从它的事实材料上讲起来简直是没有什么内容事实的。它所讲的故事,是关于青年奥拉夫·喀儿姆(olafkalm)的事情,他曾经见过了世界,从巴黎回来,回到了那个小小的海岸教区,在他的少年朋友牧师亚阿儿尧(aarnio)那里住下。牧师夫人爱丽本来是奥拉夫的少日的游侣。大了之后两人的生活就把他们分开了。他走了开去。而她也接受了一位另外的男人,是一位善心的粗野的好好先生,他在无意识的中间老会把她的纤敏的柔情触犯损坏的。 在这一位客人和爱丽之间,于是就若隐若现地结起种种游丝似的关系来了。在他的一方面有假期里的优游闲适的舒懒之性在那里起作用;现在是无拘无束的精神里又引起了旧时记忆的复活;并且他对凡冲到他的身边来的女性,都一例的会感到好奇心的,这是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了。在她的一方面且起了比此更强的反响。这一位到她们的狭小的世界里来的优雅高尚的男子,却正具有着凡她所在私心渴慕着的一切的东西,广大的世界,光明的快乐,和该博的经验。他在这短时期里把这一切都带到她的这沉寂的一角里来了。她自然要热烈地对他起欢欣的共鸣,于是她就不得不属于他的了。可是她却并没有那种夺取幸福征服幸福的才能;要想将这幸福久长地捉住尤其不是她之所能;所以他终于走了。这一出中间插入的短剧使他感到起无聊来了,因为他所想摘取的果实并没有坠到他的膝上来的缘故。 这一篇小说的魔力并不是在它的心理描写的高头。 当然它的心理描写是精细真实的,在心理的升降变化的进展级度上面并无半点不自然的调子,可是这些精细的描写却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并不能给与我们些从来所没有读到过的新奇的东西。 这一本书的魔力,是在它的实在可使我们惊叹的艺术高头,是在把书里的人物情感完全和自然的风景融化成了一起而描写出来的那一种艺术的高头。 对于常住在我们自己的心里的那位不可知的上帝,用了强烈热迫的感情,向自然的风物和它们的生长上来追求,并且想在这里重新发见自己的精神的这种现代的泛神论的自然感觉,在造形艺术与诗的自然风景描写上开出了一条真是值得惊异地深厚的大道。而这一种显征是一般文化民族间共通的现象;不过甲地的民族对此奇迹或觉醒得较早一点,乙地的民族对此或觉醒得较迟一点,有这一层区别而已;假使把日耳曼民族和罗马民族的对自然的感情的区别来寻讨起来,怕真是一件很有趣味的事情哩。 灵魂的共鸣的反响,深沉的内部的体验是日耳曼民族所固有的倾向,在这中间尤其是以斯干狄那维亚人和英国人为最显著。乔治·慕亚(george moore),拉特耶特·克朴林(rudyard kipling)这两个名字;瑞典的风景画类,雅各孛生(jacobsen),可奴脱·汉崇(knut hamsun)的《森林牧畜之神》(pan)就明明的在那里证明。 实在是因为北国的天地对这一种自然观能给与以最丰富的养料的缘故。 深沉的岑寂,暗默的寡言,向一个与世间迥异的自然环境之内的移植,自然会使人倾向到内部的沉思与深刻偏畸的变化上去。和宽广的外界完全隔断,只独居在这些极僻远的岸边的人们,自然只能深深地更深一层地陷入于自己的内部沉思里去。周围的事物,对他们于是乎就都带有着人性的意义,他们就把他们自己的内部生活,自己的精神灵性付给了周围的事物。 芬兰作家阿河的书——纵使它没有和《森林牧畜之神》一书般的那种最迷人的颂赞森林美趣的音乐高调——却实在是把那种现代的自然情感的北方特有的阴影色调表现得最明确最出色的作品。 尤其是我在冒头上写过的我自己所感到的那两种情调,这小说完全系来回摇曳在这两种情调之中的。 在奥拉夫身上所表现的就是那种不安定的旅客之情,他只在船上很热情地向一个幸福的小岛,一个和平的住处在羡望。深深藏在湾里的教会堂的红建筑物在碧绿的播了种的田里向你窥视。这建筑物的白色的窗格子在广大的港湾上照耀。牧师居处教会堂所在之一角是远离港场,远离尘世的大市街,远离熙攘往来的人群之流的。在岩壁的底下,是海水浴的小舍,是系艇的埠头,是游泳的场所。“那间小小的游泳场附有一条白色的小台阶,系引向下面的沙际去的,淡蓝的小艇,整齐地静躺在它的光滑的轮转器上,稻田之内附着有田塍的小路,农场角落满长着覆盆子丛,在这些野田之中更有些好好的庭园——一切的一切,都像是由一双纤华的妇人之手所造成的样子。”所以假使有一个旅人,把他的望远镜头朝这面一看,实在也应该能够起这一种念头的:“这一处地方,看起来真是何等的和平清静呀,这正是人生可以快乐安居的地方。” 可是阿河也看出了这自然环境的另外的一种精神,就是向这自然环境之内深深感入,胸怀里饱满着生命的热望,但终于为这周围自然的太无生气,太落寞的静息所系缚住而不得动的那一种精神。在这一面的世界里,周围的氛围气就突然变成完全另外的一种样子了。郁闷煞人的晚上,阴森森要使人起恐怖之心的沉寂,单声单调只能唤起愁心的海浪之音,白杨树叶的萧索的振颤。在这大沉默里只时或看得见一扇室门的自启。听得见一重篱笆栅门的鸣轧咿呀,或一只母牛的哀鸣长叹。否则就是沉默、无生、死灭的境界,周围的死灭可以沉寂到这样的地步,甚至“一只胆子最小的野鸭都敢和它的小鸭子们在一起游,近上有小艇停系在那里的海岸旁边,郭公野鸟,也敢飞翔上前,停在庭园的篱笆围栏的一条柱上。”在这样的晚上,空气里浮着的是一种不可言说的悲哀之感,是一种深沉的无可奈何的懊丧,是一种向永远的绝望怀抱着隐隐的忧伤。带着尖响的轮音忽而鸣噪着飞掠过水平线而出现的轮船,到此就不得不被视作为一种残酷的命运的化身。爱丽的所感就是如此的。当她在地岬的顶头岩石深处坐下,背着了枝条长出的白桦树干,朝着前面展开的大海望去时,一直老远的守视着海上的汽船的航路,这就是她之所谓去“看看世间”的这一回事情。这在她就是把她和远处的广大的世界连接起来的唯一的一刹那。这一个外间的世界就是那个被许多另外的人所占有的奇怪不可思议的世界,就是那个“当她还是小姑娘的时代已经在那里梦想过,后来曾在书上读过,而且她更相信在那里的人所过的生活都是富裕、盈丰、幸福的”世界。 同在易卜生的《海洋夫人》里的状态一样,从海上的绝望、寂寥、和沉思的梦想里,终于会发生出一种迷信的幻象来,相信一个不可捉摸的远处的幸福,一种可以把各种希望都使满足的东西,一定也会同海浪一道总有一次会流到这偏僻的海岸来的。 同在起初,当汽船在水平线的远处显出来的时候,在她以为是一切她所希望的东西和花团锦簇的未来的化身出现了一样,到了末了,当奥拉夫和那一团自首都里来接他的快活的朋友一道,仍复回到他的首都的家去而出发的时候,在她便以为这是残酷的毫不宽假的命运的摄理,这命运就永久地将她的一切剥夺去了,而把她只无依无救地剩落在寂寥与落寞的当中。生命的热流现在又只远远地,永久也捉摸不到地,从她的身外远处流过了:“汽船大约是永久地只从这里一航而过去的,外间的世界大约将永久地只把荒凉的绝望与生命的空虚歌唱给她听的。” 像这样地各种的情调感觉都系从周围的自然环境里迸流而出,再反过来,一切的精神上的现象起落又都会循环反射到周围的自然环境里去的。 那一种和平舒泰的隐默的幸福之感,当奥拉夫和爱丽初次同时在心坎里深深印证的时候,“在他仿佛是觉得他俩是已经结过了婚,现在是正在享受和平的同居之乐的样子。那是一天非常清静而又半透明的夏天的早晨,那时候天空正在慢慢地开朗起来,很谨慎地而又静默无风地;眼睛并不能看见也不容易使你感到的朝雾在渐渐地稀薄下去,往上一步一步地升发上去,到了高空就消失了,正像是由田里发出来的气息似的。在日轮的边沿被你看得出来,日轮的一片开始照耀得温暖之先,先就已有了各种影子的出现,这些影子原是被日轮的初光所照射出来的。就是日轮开始出现之后,海面也仍旧是静寂无波。树叶也仍旧是毫末不动的。天颜和地面同时在各向各地惊异互视,各在对手的眼睛里看出了自己形象。云堆是静立在那里不动的,和立在天上的大理石像一样,硬是兀的不会变动一变动它们的形状。” 到了绵绵的长雨整日整夜的落降下来;共同的园圃工作不得不一时休止,农园里贮满了一块块的水沼,阴湿愁人,一层灰色的障幕常常遮张在农场与树林之间,朦胧的雾网遮住了教会区间,使人看起来觉得分外的狭小的时候,到了这时候,爱情也就沉滞停留起来了,而在爱丽觉得是“生活仿佛又回归到了只局促在低低的可恨的两岸之间的那条旧道上去的样子。” 像这样地,差不多是照统计的概括简单般的,这些自然的环境,气候的变换,周围的空气,与精神状态之间的关系纠葛仿佛是在相互地起组合的作用。无论何人,凡自己在身内体验到过下述诸情形者,就是在北方因那种广漠的岑寂,神秘的夏天的白夜,长而无底的冬天的夜间,与夫大自然的压人的巨大的轮廓之故,人们竟变得如何地更强人一倍地只陷入于自己个人一己的沉思,如何地更深刻颤栗地感入到了那些把他们自己和大地联结起来的根线底里去,又如何地他们把这些外界的一切都投射入了他们的内部生活之内,总之无论何人,凡自己在身内体验到过这些情形者,总该从这一本书里受到些很惊异的感动。 奥拉夫有一次曾说出了这一种自然环境与人性之间的神秘关系的全部精要: “我到后来关于这事情常常费过思索,想想出它的说明理由来——我相信这是从下面这种原因而来的,因为在这些单调的地方,一切物事都须有了太阳才有生气,太阳一消逝,一切就要感到无穷的伤失,就没有生活了,那种追求幸福的渴念,也就要这样的没有制御地强烈崛生出来。并且那种包围在人的周围的沉默,又能使这一种渴念一无阻碍地尽它的力量发展起来,正同在晚上的阴影一样,尽它去生长,更因为大家晓得那幸福是同夏夜一般地短而易逝的,所以大家同时又觉得把幸福捉住这一件事情,却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们在德国还不能常常读到的这一位芬兰作家约翰尼·阿河,是一位雅静的,纤美的抒情诗人,是一位富有那一种隐隐的抒情诗味的诗人,就是能把他的描写里饱和着一种游漾的情调色彩,是用了空里的游丝来把言语的氛围气和事件的风土气候同一个夏夜的短梦似地织造出来的诗人。小小的简净的一种情调气氛的描写,在他是最为出色。在《女人》(frau)里我有一次曾读到过一段短短的《还乡记》(heim-fahrt),是一封刚结过婚的夫妇坐在冰车上于夜间通过了那冬夜的森林,回到他们的教区里去的旅行记述。在这里真奇妙,借用了这样粗枝大叶的单纯的文字之力,竟能够达到那样的成功,竟能够在读者的心里唤起一种音乐的感觉来。他所描写的这旅行,是在树林里的月光之下经过了有雪压在那里的路标和雪耙而前去的。这中间“车上的铃声,在为这周围全部的自然景色唱着诱睡的儿歌。这铃儿的音调是轻幽柔和到恰好的地步,恰好可以使悬在四面的树枝上的轻雪不被震掉下来,”假使前面的马一步一步的慢步走起来,那这铃声就几几乎不大听得出来了,“只轻幽得同在远处的一条森林里的小溪的流水声音那么的样子。” 这一种达到了散文诗的最高点的纤美的艺术,若在一部外部取材稍大的小说,如《爱丽的结婚》之类的书里,则未免有点要使叙述陷入于单调的危险。用了像这一种材料所形成的艺术,要想建筑起范围稍大的楼阁来,是有点负担不起的。一种可爱的细事的描写,这是只能和道旁的一枝细草一样,只可以优越地表示出一件唯一的细事的精心热爱的阿河是不能赢得许多读者之爱的,他只能使那些感情纤美的人的心弦之能和他起共鸣者们感到无上的喜悦而已。 他不是一个伟大的命运起落的故事的创造者,他不能够使许多人物在他所造的舞台上出演。他也不是有那种疾风雷雨般的性质的人,并不是那种狂放的热情的感得者和描写者。他所描写的人物里都浮漾着一种秋晚的愁情与颓败的哀感。他的特质,在描写生活中的华美的一段中间插话和短短的充满着欢乐气氛与阳光的一瞬间的幸福上,表示得最为适合显著,可是在这些幸福快乐的瞬间里已经有盛筵难再的无常的阴影在浮动了,真是短短的只有同心脏鼓动一次那么长久的一个就要过去的瞬间。 在《还乡记》里的那一幕情景就是如此的,当外面的四周音响也没有地静悄悄的被雪遮没在那里的中间,这一对夫妇到了家了。他们不声不响地就在苍白的月光里溜进了中庭。一个人也没有人听见他们。马自然而然的自己在角上转了弯,在角窗窗上的花和窗帷显露出来了。于是到了这里,这一位新婚的年轻主妇看见了浸在深沉的静默和深夜的寂寥里的她的新的老家,就一时把系念忧心抛弃了,将她的身体投入了他的怀里。“这一瞬间,这在我们自己所有的中庭的静寂里的短短的一瞬间——或者是我们一生中最幸福最欢喜的瞬间吧。这一瞬间只有在我们能听得它出捉得它住的中间那么一点点长。因为在这一霎时中那只马就振动了它的颈圈鞍索之类,屋里的人就醒转来了,窗子上现露出了灯光,我们就从冰车上走了下来。” 在阿河的小说里,像这样柔美这样深婉动人的间在人生戏剧中间的一幕情景,原也是很多很多的。 在灰白微明的静寂里渐渐微弱下去的凄清的孤橹的鸣声,牛羊群项下的铃儿,一个一个不谐和地在摇震,慢慢行驶的汽船轮机同在远岛上的巨虫似地在哼哼鸣动,这些是夏天晚上的各种情景。冬天晚上又不同了,寂静的冬天晚上,除了食堂墙上的滴答的钟声和外面时时响着的井栏唧筒的咿呀以外,是什么响动也没有的。银灰色的月光在空间从这一个窗到那一个窗地在游行来去。从屋里走出,到了外面,就着了雪靴在冰雪之上游行,一层轻雪阴森森地同鬼也似的会吹起在它的前头。 大海被阳光照得通明,从海滨的树枝之间在散着千万道金光而窥视,田里头正是镰刀响着在忙于收割的盛夏时候。晚上又是晚上的样子,跳舞场头嘻嘻挤满的是正充满着青春的活力的村里的青年,一到早晨,肩上背负着鸟枪就上荒野去打野鸭去了。 在这些充满着现实力,充满着火花灿烂的空气和辽阔的远空的描写里,我可以感出强烈的几几乎要使人失神的大自然的气息来,充满着了不可思议的微明与无限的憧憬,我仿佛是又置身在北国的夏天的白夜里的样子。 上面的一篇,是从georg brandes主编的《文艺丛书》(die literatur)的第十一卷,由felix poppenberg著的nordische portrats aus vier reichen里译出,该书出版处为德国柏林的bard, marquardt & co,出版年月不详,大约总在十年以前。阿河小说之已译成中文者,有周作人氏的《域外小说》里的一短篇,以及我的《小家之伍》里的一篇《一个败残的废人》。 一九二九年冬译 超人的一面——尼采给Madame O.Luise的七封信 超人的一面 ——尼采给madame o.luise的七封信 第一信 (罢在耳,一八七六年八月三十日。) 我的亲爱的欧夫人: 当你离去罢洛衣脱(bayreuth)的时候,我的周围变成了黑暗的世界了,仿佛是被谁将光明从我身边剥夺了去似的。我先就不得不振作起来恢复我自己,这事情可已被我做到了,而你也可以安着心接受我此信在你的手中。 我们将固守着那使我们得以结合的精神的纯洁,我们将极尽最善而互守着相对的贞诚。 我用了这样的一种同胞姊弟之情在这里怀念着你,甚至于你的男人我也能够爱他,因为他是你的男人的缘故。我在一天之内总要想起你那小马赛儿(ihr kleiner marcel)到十几次之多,这事情你可能相信。 你愿意要我的那三篇《不时的观察》的论文么?也许你应该知道知道,我的信念究竟是在什么地方,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生存在这世上的。 请你常作我的好友而帮助着我,帮助我来完成我的天赋的使命。 在纯粹的意义上的你的 弗里特里希·尼采 basel, 30, august 1876. 第二信 (罢在耳,一八七六年九月。) 亲爱的好朋友, 第一有好些日子我就不能够写信,因为他们替我医眼病已经医得好久了——而现在我也还仍旧不可以写,怕要等到很久很久之后才行哩!可是不管它怎样——我却把你的两封来信再三再四的读了,我几乎想你那两封来信我是读了太多,次数读了太多了。可是这一回的新结的友谊真有点像新的醇酒;非常之有味,但也许有一点危险。 至少对我却是如此的。 但对你或许也是一样的,当我一想到你所遇着的是怎么的一个无神论者的时候!他是一个每日只在想把那可以使人得到慰安的信仰丢弃了的男子,他是只在这逐日增加大来的精神解放上求他的幸福而得到的人。或者我是在想成一个比我自己实际上所能变成的还要厉害一点的无神论者! 那么现在将怎么办呢?——来一个没有摩绰儿脱(mozart)的音乐的,信仰上的《后宫诱逸》么? 你曾读过卖才婆姑(meysenburg)小姐的自叙传《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手记》否? 可怜的小马赛儿的牙齿怎么样了?当我们真正地学习咬嚼之先,不问是物理的或是道德的,我们总之大家都得受一番苦楚。——当然的,咬嚼是为了营养我们自己,并不是单为咬嚼的咬嚼! 那一位美丽的,金发的女太太有没有一张很好的相片(可以给我)? 八日之后的礼拜天我将出发往意大利去,将在那里长住些时。到那里之后你就可以接到我的消息,但写上我在罢在耳的住址(schutzen-graben 45)的信却总能够送得到的。 衷心充满着姊弟之爱的你的 dr.friedrich nietzsche。 礼拜五于罢在耳。 第三信 (所能脱,一八七六年十二月十六日。) 虽则我这样长久地没有将我的淹留住处和健康状态等一一详细报告给你,但我所最敬爱的朋友哟,我却在私心祝祷你的起居万福。而且对于我的全部朋友(我都没有信给他们)只同我之对于你一样,实在我也没有别的法子。我的痛得不能耐的头痛,对于这我是还没有找到有效的药方的,这难耐的头痛,就强迫我对于友朋的通信往来不得不全抛置于一种沉默的放弃之中。就是今天我也只在这里例外地出了一次轨,并且还在怕惧,怕我不得不因此而致受相当的苦楚。可是我却是十二分的在希望能听到你的消息的,顶好是很详细的消息,——请你千万能给我以这一个圣诞节的快乐。我的关于华格奈(r.wagner)的论文的法文译本就快寄出在中途了,希望在圣诞节的前后可以寄递到你的那边——那也是同这信一样,总算是要强迫你写几行字——否否,要你写许多行字给我的一件新的小小的逼胁你的东西。 在我们的小小的围聚之中,是有许多的沉思熟虑,友谊交情,工夫计划,希望祈求,简而言之是有一部全部的幸福会合在一处的;这事情是不管它有许多的苦痛与夫将来的我的健康状态的没有好望我也在感到。或者在这世上另外还有一点比此更大的幸福存在着也说不定,但是现在一时我却从衷心的只愿世人全体,都能够像我们,像我个人一样的过去就对了;他们能如此就已经可以满足了。 最近我忽而想到,你,我的好友,假若能写一卷小小的小说给我读,那是多么好的事情啊!人很容易美化了看过,人之所有的是什么,人之所望于生者是什么,而且于此决不会感到比实际更大的不幸——这就是艺术的功效。总之人会变得比较聪明一点。这或者是一个很愚陋的提议吧;若系如此,那就请你告诉我,说你为此竟笑了我一场;我也是很愿意听到这事情的。 从心里问询着你的起居,你的朋友 f.n. sorrento près de naple,16 dècembre(1876), villa rubinacci. 第四信 (rosenlauibad,一八七七年八月廿九。) 亲爱的,亲爱的女友: 我于离去这山中的寂寞之前,却不得不再用信来向你述说一次,说出我的对你是如何的亲爱喜欢。将这事来再说,再写,实在是一件无聊而可以不必的事情,是不是?但是我的对一个无论何人所感得的浓情好意是像钩刺一般的要钩扎着人的,而有时候也要像钩刺一样的使人受累,人被钩着了且还不容易摆脱。所以只能请你好好地接受着这一封小小的,大可以不必的,要使你受累的信。 我听见人说,你,——嗳,你在期待着,盼望着,愿望着;我用着深切的同情听取了这一段消息,并且我的愿望期待也正和你的一样。生出一个新的,好的,美的人来在这世上,这是有意义的,大大地有意义的一件事情!因为你绝对不愿意把你自己流传永生在小说作品之中,你却这样的在这里可以不朽了;我们大家不得不为此而对你表示感谢的热忱(尤其是,我听见人说,这是比写小说还更困难受苦的一件事情)。 最近我忽而在黑暗之中看见了你的那双眼睛。“为什么竟没有一个人用了这样的眼睛看我呢!”我愤怒地绝叫了出来。噢,这真正是可怕得很! 你知道么?我虽则已经听见接近过了各种有名的妇女的音容,但其间却从没有一个女性的声气曾给过我以深刻的印象。但是我却相信,在这世上总有一种声气专为我而存在着在那里,我正在寻找。这声气可是在什么地方呢? 别了别了,希望各个的善灵仙魄都和你在一道。 你的忠心的 弗里特里希·尼采 罗成老衣罢特,八月廿九(啊啊,后天又不得不走了!不得不再回到那老的罢在耳去了!)。 第五信 (罢在耳,一八七七年十一月廿三。) 亲爱的女友! 请你接受我自衷心底里流出的最深沉的祝意,感谢和颂祷,虽则是这些全部我只能以最少的字数来说出。我的健康状态坏得很,脑袋和眼睛都不能听我的命令,比从前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如;是以我可不得不口授他人,托人家来写了。但是给你的信我却决不愿意口授他人而由他来写。 对你和你的孩子满抱着好望,忠贞服从的你的。 f.n. basel den 23,nov.1877. 第六信 (naumbury a, /s.,一八八二年九月。) 最敬爱的女友, 或者在过了六年之后的现在我是不该用这一种写法了吧? 在这中间我是与其说与生还不如说与死来得更近般地存活在世上,所以似乎太像煞变成了一个高士,或者可以说圣人了…… 可是,这些或者是医得好的!因为我又对生命,对人类,对巴黎,并且还对我自己本身抱起信念来了——在不久之后我想我们可以再见;我的最近的一部著书名叫:《欢乐的智慧》(die frohliche wissenschaft)。 巴黎的天空能比这里更爽朗么?你能不能偶然的为我找出一间适合于我的住房?这间住房必须是同死一般的清静,十分简单的才行。而还须去你那里不太远的,我的亲爱的夫人…… 或者你将劝我不要到巴黎来么?那是一个不适合于隐居生活者的地方,对于那些将静静地从事于他们的平生的著作而对于政治及现在不很留意的人们或者是不适合的。 你是永存在我的亲爱的怀忆之中的! 衷心爱慕着你的, 教授f·尼采·博士 第七信 (诺姆婆儿希,一八八二年九月。) 噢,我的尊敬的女友,我正在刚刚告诉你说“我要来了”之后,却不得不再通知你说,我还须隔着好久不得来哩,——还须隔两三个月都说不定。 我若是来了,那就得久住!——并且我若不能住在巴黎的中心,那或者须住上圣克罗或圣及曼(st.cloud oder st.germain)去,在那里一个隐者与沉没在思考里的人或者可以比较得好过他的清静的生活。 满心在感谢你的 弗里特里希·尼采 礼拜三的早晨。 上面译出的是超人尼采写给madame o.luise的七封信,系从peter gast和dr.arthur seidl编印的《尼采书简》全集里翻译出来的。这一位冷酷孤傲的哲学者的一面,原也有像这样的柔情蕴蓄在那里。那么露衣赛夫人究竟是什么人呢?书简全集的编辑者说:“露衣赛夫人是一位年轻美貌嫁在巴黎的爱耳撒斯人,尼采和她是在罢洛衣脱偶尔遇见的。”尼采的妹妹elizabeth forster nietzsche说:“哥哥在给她的信里表示出了对于寻常的友人信里所没有的热情,但这是一种多么纤丽婉转的柔情啊!”洁身自好的尼采,孤独倔强的尼采,在这里居然也留下了一篇宋广平的梅花之赋。 一九三○年一月译者附记 一个孤独漫步者的沉思(卢骚) 一个孤独漫步者的沉思 (卢骚) 第一漫步 现在的我么,简直是,在地球上只孤伶仃的一个,已经是没有弟兄,没有邻舍,没有亲友,没有社会,除了我自己之外,是什么也没有的了。人类之中尤其是最爱社交,最可以爱人而受人爱的我,竟被共同一致地排除放斥了。凭借了他们憎恶我的重重经验与洗练,他们会经研求探索尽了要如何才能使我这易感的心灵得受到最惨酷的苦闷的方法。他们竟乱暴地将可以把我和他们连系起来的种种关节都截断了。但是不管他们是怎样地对付了我,我可曾经不能自己地爱过了他们这些人类;除出了他们是不做人类以外,他们是从未能脱出过我的满心情爱之外的。因为老早他们就已在期望着如此,所以现在他们终于对我是成了陌生的路人,完全不相识的人,和我是痛痒不关的人了。可是我呢,从他们和他们的全部隔绝了的我呢,我自己究竟还是一个什么?这就是余下来应该研求的地方。但是不幸得很,这一个研求不得不权时按向后边,在此之先,对于我自己的地位处境,却不得不先加以回顾的一瞥;这是为想到达我自己之故必然不得不经过的一个心的过程。 我的处身在这一个奇异的境遇之中,已经有十五年以上的岁月了,就是现在,我也还觉着仿佛是在梦中的样子。我时常自己在幻想着,想是一种消化不良在苦绞着我,所以我的睡眠不能安稳,想我是大约就快从这些恶梦里清醒转来了。种种苦恼脱离得干干净净,而我将仍旧置身在许多知心的友朋之中。是的,这是毫无疑问,一定是如此的。在不知不觉之间,我竟作了一次跳跃,一次从清醒到睡梦,或者是从生到死的跳跃。我是自己也莫名其妙,不晓怎么的竟被拖拉出了凡百事物的秩序常规,而坠落陷入了一个什么也完全辨识不清、不可解明的混沌界里;是以我越想我现在的境地状态,反越是不能明白我现在究竟是身居何处。 可是,在那里伏候着我的这不可避免的运命,又哪里是我所能预想得到的呢?就是目下,就是我还在这里受它的压迫的现在,我又如何能够把它懂得呢?以我的平明的头脑来想,我又哪里能够梦想得到会有一天,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的我,而现在也仍旧还是这样的一个人的我,竟忽而会变得仿佛是,被人都视作是:一个怪物,一个毒药谋害者,一个暗杀杀人犯的呢。我又哪里能梦想得到忽而会变作人类社会的恐怖的对象,暴徒大众的玩弄的器物;甚而至于我从各个路过之人处所受的敬礼就只是他们的涕唾我面;前后一代的人,都在以打倒我使我活着也等于死了为唯一的乐事,凡此种种,以我的平民的常识来想,我又哪里能够梦想得到的呢?当这一个奇异的剧变初起之时,我简直是惊惶失措极端的呆骇倒了。我的激昂,我的愤恨,使我陷入了一种失神昏乱的状态。这失神昏乱的平抚镇压足足费去了我十载的光阴。在这中间,一错再错,一误再误,从这一件愚事到那一件愚事地,说来哩原也是我自己的不谨慎之过,我竟对于那些我的运命的支配者们供给了以十足的材料把柄,他们也很巧妙地运用了这些,竟把我的运命永久不能变易地造成决定了。 我是已经在一个长时期内猛烈地,可也终于无益地抵抗力争过来的。不施狡计,不用术数,不事虚伪,不运深思,正直地,公开地,气急地,顺了我自己的一时的意气,我的奋斗的结果,却终于成了更加紧了我自己的束缚羁囚,与更连续地给了敌人一些新的攻击我的把柄,对于这些攻击的材料的获取,他们是原在用心候着,不肯放松一着的。最后,感到了我的全部的努力都是无用无益的空图,不过是在苦我自己而促致我的完全的灭亡,我才采取了这个到此是已经成了我的可取的唯一的手段,就是决心服从顺受着我的运命,对于不可避免的必然不再空事反抗的这一回事情。在这一个完全绝望的断念之中我却寻出了对我过去所受的一切苦恼的补报,就是因这断念而得来的恬静沉着的心境,这心的恬静沉着和那苦痛的,并且同时也是无益的不断的反抗奋斗,原是不能联合在一起的东西。 所以使我能得到这一个心的宁静的原由,另外是还有一件事情在的。在他们对我的全部洗练精究过的仇视疾恶之中,我的迫害者们却把一件事情忘却了,这原系是他们对我的深恶痛绝的敌意使他们忘记了的;就是他们应该再巧妙一点,把对我的仇恨的效果适当地分点渐次加浓的程序出来,应该时常加我以些新的打击,而得常使我不断地感到新的悲痛的这一件事情,这一件事情他们竟忘记了做了。假如他们能够再乖巧一点,巧妙地留给我以一线希望的出路的话,那他们就只在此也尽可以擒捉羁系住我了。他们尽可以用着些假的诱饵来玩弄我,使我因为我自己所属望的期待幻灭了的原因而感到新的苦闷,因以再使我的肝肠寸裂的。但是他们太没有耐心了,在起始,老早就把他们自己所有的种种手段耗用得干干净净,正因为他们把什么都从我这里剥夺了去,不再留剩一点点的希望之类的东西给我之故,结果就等于他们对他们自身所有的一切也都夺去了是一个样子。他们所投盖上我的身来的诽谤,嘲弄,压迫,侮辱,已经到了一个使我不能感觉到增加或减轻的程度了,我们两方面是同样的失掉了能力——他们的一方面呢,不能再加恶我的处境,我的一方面呢,当然也不能够将此身脱出这一个状态。他们因太急躁了,竟将使我苦恼的不幸罗致到了极度,终至于以全部的人力,即使再加以下界的全部诡计,也不能再加上以些什么更狠的东西。就是肉体的痛苦,也不能够再增添加大我的苦恼,倒反而可以成一种散心的慰安。绞榨着我,使我不得不放声哭喊的这一件事情,或者可以免了我的苦闷的呻吟,而我的肉体的拷敲绞榨却正是可以使心灵的拷敲绞榨得一时暂停的一个方便法门。 到了一切已被他们做尽做绝的现在,我还有什么要再怕他们呢?不能够再使我的境遇变得更恶了的他们,哪里还能够再引起我的其他什么的怕惧呢?他们已经永久地将我从不安与恐怖这两件灾难里救度出来了;这在我常是一种无上的慰安。真真的灾难是不大能够苦我的了;我所经验身受的灾难,却是常能克服忍受的,可是将来而未来的恐怖中的灾难,我却不能够耐受。我的饱受惊怖过的想象,会将这些灾难联合起来,翻旋转来,伸引扩张开来,把它们增加到很大的地步。恐怕它们到来的那一种期待,实在是比这些灾难的实际的临头还百倍地难受,这一种将来而未来的威胁,实在是比实际的打击还更其可怕。等这些灾难一旦临头,则实际的事件就将一切想象中的事情马上消去,倒反会把它们减归到它们的真正的实价上去。于是,我觉得它们本身,倒比我所想象中的它们,来得更轻;所以就是当我正在受难的当中,我倒也反无时不感到身心的轻快。在像这样的状态之中,免除了各种新的恐怖,摆脱了不安与希望之后,对于一个无论什么也不能够再使它恶化的境遇,一天一天的反使它易于挨忍过去的,就只须一个习惯便万事都足了;而阅时既久感情日渐地消退下去,这些灾难就也渐渐的消失了它们的唤醒感情来的手段。我的迫害者们因无限地放尽了他们对我的仇恨的毒箭之故,在这里倒反给与了我一点唯一的好处。他们已经把他们自己对我的一切权利剥夺了,所以以后倒是我反可以翻过来嘲弄他们的。 自从绝对完全的安宁恬静在我的心里重行恢复以来,到现在还没有两个足月的样子。过去已经有一个很长的时期我早已不再怕惧什么了,可是我终还怀抱着有一缕的希望;而这一缕有时觉得可以固信,有时觉得完全断绝的希望,却成了激动起我的千万种热情的罗网。当一件空前未见的悲惨的事件起来之后这一缕希望的微光也终于从我的心里消失了,而使我终于看到了今后在这世上怎么也不会变更的我的运命的决定。从这一个时候起,我就毫无疑义地将己身完全寄交了断念的绝望之中,而重复获得了和平的心境。 当我一看穿了这事情的范围全部之后,我马上就永久地想在我生之前把大众再唤回和我在一起的念头消失了;而且就是这一个大众的来归,早已经不是两面相互的事情,所以这在今后可以说是完全无益的事情了。人类也许会再回到我这一边来的,可是他们即使回到了我这一边,他们也是不能再寻出我来的了。因他们已在我的心里惹起了轻恶嫌弃之情,再和他们去夹在一道实在是一件无聊而且累赘的事情;我的一个人的沉浸在孤独里,却比再能和他们去处在一道,更是百倍的幸福。他们已经从我的心里将社交的一切乐趣尽行篡夺了去了,这些乐趣,在我的一代之中,是再也不能发芽成长的了;时机已过,已经来不及了。所以,让他们去,不管他们对我是为善为恶;凡是他们的一方面的事情,在我都是不关痛痒的,无论他们做些什么事情,我的同时代的大众对我是一点儿也没有什么的,就只如风马牛的相关而已。 可是我从前对于未来仍旧是还没有绝望的,从前我仍在盼望着后来的一代,以为他们对于这一代的人所加于我的判断是非,想更能比较明白地辨悉得清楚,而这后来的一代的对我的行为处置,或者是容易和那些前代者所行施的谲诈诡计成一个显然的区别,而最后或者也能看出真正的我的为人来的。正因为是有了这一个希望,它终使我写成了我的《对话录》,更使我想出了千万的愚策来想把这《对话录》可使留传至于后世。这一个希望,虽则是很遥远的这一个希望,却激动起了我的心灵的兴奋,和当时我还想在这一个时代里寻出一个真实的心的共鸣者来时所激动的兴奋一样;而我的寄托在很遥远的未来的这些希望并且也同样地成了使我变作现代众人的玩弄物的原因。我在我的《对话录》里曾经说明了我之所以要有此期待的种种理由。可是我却是错了。但幸喜我及早发见了这着,还可有十足的时间寻出一个完全安静与绝对休息的中隔期间来在我的毕命之前。这一个中隔期间的开始,就是我现在正在说述的时代,并且我还有理由可以相信,相信这期间是往后再也不会得中断的了。 新的回想使我确信了我的还在盼望着大众的回到我这一边来,即使是异代的大众,也是如何的一种错误的想头;这一个新的回想的对于我的错误的唤醒,去现在还只不多几日的事情;因为关于我的事情,另外的时代的向导者们原系是一般常在不断地使他们自身更新化入在憎恶我的团体中的人,被这一般向导者们所引导的另外的时代,也就可想而知了。一个个的个人是要死的,但是团体的集团是不会死的,和以前一样的情感会永久地继续下去,和吹煽这憎恶之情在他们中间的恶魔一样,他们的热烈的憎恶我的感情永也不会消灭,将永久地一样的在继续活动的。我的特殊的个个的敌人虽则会死,但是那些医生们和奥拉多良(oratorians)教徒们却仍旧是活着下去的;当我的其他的迫害者们已经没有,只剩了这两个团体的敌人的时候,我一定知道他们在我的死后对于我的回忆也决不会予以和平的,正将同在我的生前他们不给与我的身体以一点和平一样。或者,经过了时间的间隔,那些实际上我所得罪过的医生们,也许会和平下去;但是那些我所热爱的,尊敬的,曾经予以全部的信赖而从来也不会加以侮辱过的奥拉多良教徒们,恐怕是不会的;这些教会中人,也是半僧侣的奥拉多良教徒们想是永也不能谅解我的,造成我的罪状的,原系是他们自身的不公平的私心,然而他们的自负心却永也不会使他们饶恕我这本系由他们的私心所造成之罪;还有世人大众哩,这些他们在竭力地鼓吹起对我的敌意且在使这敌意永不消灭的世人大众,大约总也是不会和平下去的了。 在这世上我是什么也完结了;无论何人,现在对我还能再行什么善什么恶呢?我在这世上,既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希望,我也没有什么东西再可以怕惧,现在沉入了深渊之底我却落得个沉静清闲,虽然是一个可怜的不幸的人,然而我却泰然不动心了,简直可以同上帝一样,荣辱升沉,毁誉褒贬,都不能激动我了。 凡是我身外之物,外界之物,今后与我是毫不相干的了。我在这世上也没有邻人,也没有族类,也没有相亲相爱的弟兄们。我的寄生在这地球之上,仿佛是从一个我所住惯的游星里掉落下来,掉在这一个完全不识的游星上面的样子。若在我的周围我还见认到些什么东西的话,那这除非是些摇撼我的心恼乱我的意的对象而已;我不睁开眼看则已,我若一睁开眼睛,则与我接触,绕在我周围的,总没有一件不是使我恼怒的侮蔑的物事,或使我悲痛的伤心的种子。所以,权让我将这些无益而又悲伤地和我周旋得很久的惨痛的对象移开吧,权让我将这些对象全部从我的心灵里迁出吧。我的余生只想清清静静一个人孤独地来过,因为我只在我自身之内才寻得到慰安希望与和平,我不该再,也不愿意再和别的相周旋了,除了我自己自身之外。正是在这一个境状里我现在在着手著述那一部真率严格的著作的续篇,那一部著作就是曾经叫它作我的《忏悔录》者是。我想将我的晚年供献在我自己的研究之中,打算不得不将我自身修结出来的总帐预先来准备清算它一下。让我完全将我自身沉酣在和我自己灵魂对话的禅悦里吧,因为只有这一着,只有这一个灵魂是他人不能来剥夺我去的东西。假如,因对于我的内部倾向的考察,而得将这些内部倾向理一理整齐,若其中有不是之处,得因此而更一更正,那我的沉思默考或者也未始不是完全无用的东西,并且虽则我在这世上已经是无用之人了,可是我的晚年也得因此而不至于完全成为空费。我在我的每日闲步的中间,每有快乐的默想涌上心来,但可惜这些记忆是就要消失的。我现在想将这些今后还能来我心头的默想录下;每次将它们来重读的时候,想来一定总能给我以新的快乐无疑。梦想想我的心灵所应得的真价的报酬,大约是可以把我所受的愁苦,我的迫害者们,我的不名誉之类的事情忘去的。 正确的说来,这些记录,不过是我的沉思的一种无形式的日记。这里面的大部分都是关于我自身的问题,因为一个沉思默想的孤独者,必然地他之所想总是以关于他自己的事情为多。此外,凡在我的漫步之中经过我脑里的各种无论什么思想,都想也同样的在此地录下。我将把从我脑里经过的想头一点儿也不变易地照它来的原样在此地写出,并且各种思想的联络也许有不甚紧接之处,不能如平常一样地昨日的思想观念一定会和次日的衔接联系着的。但是结果,从现在在这一个奇异的境况之中的我的灵魂每日所寄托的感情和思想的知识里,至少也可以看出我的天性和情趣来,对我的天性和情趣至少也可以发生一个新的了解。所以这些原稿也可以当作我的《忏悔录》的补遗看的,可是我却不以这一个名字付给它们,因为我现在已经再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事情可说了。我的心已经在艰难的熔炉里锻炼得纯洁清虚,就是仔细地测量搜寻起来,我觉得也不见得再寻得出一点尚可非难的倾向存留在那里。这世上的各种情爱都已被剥夺毁尽了的我,更还有什么可以忏悔呢?我对我自己没有什么可以颂赞,也没有什么可以谴责。今后我在众人之中只等于一个无,等于一个“什么也没有”,这就是我的一切,和他们众人已经是没有一点实际的关系,没有一点真正的交谊存在着了。偶行一善也终会变恶,不动则已一动就要伤及他人或害及自己的我还有什么,就只有禁止我自己的行动无为过去而已,这就是我的唯一的义务,而我也想就这义务之所在而竭尽我的力量去奋勉躬行。可是,身体虽则在这无为的不动之中,但我的灵魂却仍在活动的;它可仍在继续着生出感情和思想来的,并且因为地上的现世的一切关系都断绝了的原因,这内部的精神的生活,反而是更加增加了活力的样子。我的肉体对我只是一种累赘,一种麻烦的障碍,我将及早在可能的范围之内先把我自己解脱开来。 像这样奇特的一种境遇,的确是值得研究,值得描写的,我将我晚年的闲日月想全部奉献出来的,就是对这一个研究的事情。要想把这事情做得好好,就非先按顺序方式的依次前进不可;但这一件工作却是我所不能做的、而且这也是与对我自己想把我灵魂的变化和变化的连续记录下来的目的不符,若要那么做去的话,那简直要把我弄得远离开我的本来的目的。物理学者为想知道每日的空气状态之故对空气所施的实验,我将对我自己到一个一定的程度为止来施行见看。我将对我自己的灵魂装置一个测验气压的晴雨计表,这些实验只教运行得好,长时间内反复地多试几回,我想总也可以得到和科学上的实验一样地正确的结果的。可是我的计划也并不想扩张到这一个地步。我只教把我的实验记录下来就满足了,我并不想把这些实验归纳起来作成一个系统。我将实行同蒙泰纽(montaigne)一样的计划,但是目的将完全和他的相反,因为他是不为他人就不写他的文章的,而我将我的沉思写下来却完全只是为了我侬自己。假使,到了我的衰极之年,临死之前,万一天从人愿,我还能保持着现在那么的情绪,那么把这些沉思的记录拿来一读,必能将当我写下它们来的时候的快感重唤回来,这样岂不是我的过去的日子的再现么?换一句话说,岂不是我的生活的二倍化么?不管世人大众的如何,我于是还能享受一次社交的乐趣,我虽则是衰老龙钟,但还可以和另一时代的我自己欢聚在一道,这正如和一位比我年轻的朋友在一道是一个样子。 当我从前写我的《忏悔录》和我的《对话录》的时候,我是在一个不断的忧念之中的,这忧念就是为了若可能的话想将它们传交给后代的子孙之故,因此务须想出要如何方能从我的迫害者们的贪暴的手里把它们争夺过来的方法。可是关于这一部著作,这同样的不安却不再苦我了;我晓得这一种不安忧念是不中用的;在众人之中要被人家大家更晓得一点的这一种欲望已经在我的心里消失了;关于大约是已经永久地全被消毁了的,我的真实的著作和证明我的无辜的证物作品之类的运命,在我的心里只留存着一种极深的漠不相关之感而已,此外是什么也没有了。让他们来侦察我的行动,让他们去为这些沉思的记录之故而劳心,让他们来将这些记录原稿擒抢了去,让他们去压迫销毁,伪造涂改,总之今后是无论什么对我都是一样的。我不想把它们来藏匿,我也不想把它们来公表。假如它们在我的生前被人家夺去了的话,那我的已经把它们写下来了的这乐趣人家总不能来夺去的,关于它们的内容的记忆总也是夺不去的,那些孤独的沉思默想总也是夺我不去的,这原稿本就是这些沉思默想所结的果实,而这些沉思的根本源泉却是永也不会消灭的,除非要和我的灵魂一道消灭才可以。若是,当我的第一次的祸难临头的时候,我并不向我的运命施行反抗,早就采取了我今日所取的手段而安处入如今日那么的境遇里的话,那他们众人的全部的努力,他们的全部的可怕的阴谋诡计,将成了对我一点儿也不生效力的东西;那么他们即使用了他们的全部的计划也不能够搅扰我的平安的,正如今后不管他们有千千万万的成功也不能够再来搅乱我的和平一样。让他们去满心的欢喜来享乐我的不名誉吧,他们可再也不能够来阻挠我的享乐,我自己的无辜洁白了,不怕他们是大众全部的,他们可也不能够再来阻挠我得在和平里以终尽我的天年了。 一九三○年十一月六日 第二漫步 这样的,已经定下了想把在一个人所能遇到的最奇特的境遇里的,我的灵魂的平素状态叙述出来的计划之后,我觉得要实行此计划除了将我的孤独的漫步和在这中间的沉思默想忠实地记录下来之外,再要简单确实的方法,另外是没有的了。在这样的时候里,我的头脑完全是无拘无碍,让我的思想观念一点儿也没阻挠、一点儿也没有困难地在顺着它们的径路走去的。一天之内只有这几个孤独和默想的钟头,完全是恢复我自己,隶属我自己的时间,没有丝毫外界的牵引,没有半点任何的阻障,只有在这里,我可以实实在在地说,我才是造物所造的自然的我。 不久之后我马上就感到这计划的实行实在已经是稽延得太久了。我的想象力,已不如从前的富有生气,当想到了使它活跃的对象的时候,也不如从前一样的能燃烧兴奋了。我在冥思默想的幻梦里沉醉的事情,也已经比从前减少得多;在现在的想象力所产生的东西里,只是回想的一方面的来得多,创造的一方面的来得少。微温的疲劳,弱尽了我的全部的能力。生命的精神也在我的身内渐渐地在消失,我的灵魂要想从它的狭隘的樊围里跳跃出来除非要苦斗一番才行,并且,对于觉得我正有权利所应得的那一种状态的希望之情也已经完全没有,总之现在的我的存在,除了在过去的回忆里活着以外,是什么也没有的了。像这样的,所以,为想在我的衰徂之前来把我自己静观一下的原因,至少也就非回溯到几年以前的时候去不可。就是应该回溯到正当我失去了在这世上的一切希望,而在这地上是已经不能够再寻出可以养我的心灵的食料,渐渐地我在自家练习惯来把它自己的本质来作它的养料,而试在我的己身之内寻出它的全部食物来的那时候去才行。 这个方法,我虽则是寻见得太迟了一点,但却已变得这样的丰硕,致使它马上就足够补偿我的一切而有余。没入在自己一己之内的这一种习惯终于使我忘失了感情,甚至使我对于过去的灾苦患难的记忆都一并失掉。像这样的我以自身的经验终学知了些下述的事情,就是真真的幸福之源是在我们自身之内的,对于一个知道如何地愿望幸福的人,则旁人即使想使他不幸也是办不到的。四五年来我竟不断地尝到了这些内心的喜悦,这些只有可爱的柔雅的灵魂在默想里所能得到的内心的喜悦。像这样的我在独步之中时时得到的这些欢愉,这些狂喜,实在可说是我的迫害者们所赐予我的悦乐;假使是没有他们的话,那大约我是决不能得到也决不能晓得这些怀在我己身之内的宝藏的。处身在这样大量的富裕的境里,如何能记下一个忠实的记录来呢?在试回想起这许多甘美的沉思梦想之时,我却不能够把它们来写出而又重新没入到这些沉思梦想中去了。这原系是对于过去的回忆所驯致的一种状态,而也系一个人若完全把感觉这一件事情停止则马上将不能了解的一种状态。 这一个结果是在我当决定了想写我的《忏悔录》续篇的计划之后而在试行许多次的漫步的中间实际感到的,尤其是在一次我底下正要说及的漫步之中,在这一次的漫步里一件万想不到的事变出来了。终于将我的思想的线路打了一个断,在相当的时间之内却给与了我的思想以一个另外的方向。 在一千七百七十六年十月二十四日礼拜四的午后,吃过了中饭,我沿了大街走到了须曼物爱儿街(rue du ohemin vert)上,从这里又走上了美尼儿蒙旦(m'enilmontant)的高冈;更从那里经过了许多通过葡萄园及草地等的小道,我一直顺着了在微笑似的风景而到了夏隆内(charonne),这微笑似的风景系界在两村之间而在作它们的襟带的;然后我又择取了另外的一条道路,打算绕一个圈再回到那些原来的草地上去。我满怀着大凡风景住处所常给予我的快乐与兴趣在这些草场之上徘徊游乐,有时候且还要停下来将草中间的植物来辨认研究它们一番。这中间我却认出了两种在巴黎附近是很少看见,而在这地方一带却是很多的植物来。一种是属于菊类的辟克利斯·歇爱拉可候特斯(picris hieracoides),一种是属于伞形科的蓖泊留刘姆·法儿喀丢姆(bupleurum falcatum)。这一个发见使我快乐高兴了好久,而落后终于又寻出了一种更奇异的,尤其是在高地上所少有的植物,那就是开拉斯丢姆·亚夸的寇姆(cerastium aqua ticum)。这一株植物虽则经过了在这同一天之内所飞临到我身上来的奇祸,但后来我却又在一本当时在我口袋里的书中寻了出来,收入在我的植物的标本册子之中。 详详细细地观察了一番其他的许多我看见还在开花的植物之后,这些植物的形态与类别原是我所熟悉的东西,可是对我也还是很有趣味的,是以详细地观察了一番这许多植物之后,最后,我就渐渐的中止了这些琐碎的观察,想把我自身没入到一样的有趣但是更觉得动人的,由那风景全部所给与我的印象中去。在数日之前,葡萄的收割也已经完了了;从城里来的漫步者们也都已经回去了家里,到冬天的劳作期为止田野里的农夫也没有在那里工作的了。一乡的原野,虽仍还是绿色缤纷同在那里作微笑一样,可是有几部分却也已经凋落了树叶,而并且几几乎连人影都一个也没有,无论哪里都在呈示出景象的寂寥与严冬的逼近。从这一乡的野景而生的印象,是一种悲哀与甘美混合在一处的东西,实在和我的年纪我的命运太相像了,不得不使我把它来应用到我自己的身世上去。我看到了自己的已在凋落期中的洁白无辜坎坷不幸的一生;灵魂里虽还是充满着泼剌的情感,精神上虽还有些鲜花装载在那里,可是忧患频来,悲怀难遣,我的一生也已经是干枯到行将萎谢的地步了。影单形只,为众所弃,我已经感到了令人起栗的初冰的寒冷。我的日就衰落的想象,也已经不能再从心所欲地来创制些人物以慰我的孤苦了。一声长叹,我只自己对自己说:“我在这地上究竟是做了些什么?”我是为生之故而被创造出来的,可是生也还没有生着,而已在渐渐地死下去了。归根结蒂这也不是我的罪愆,因世人之不许,我虽则终于做不出良好的工作出来,然而对于创制我的造物之主,我至少也可以带回下列诸贡品去奉献给他,就是一心的善良而被阻抑尽的意志,一腔健全而终被弄得不曾有结果的情感,与夫对于众人的轻侮蔑视有以挨忍过去的一种忍耐的坚心。回想到此我真不觉涕泗之潸然;重行反省,我又把自少年期以后的灵魂的经历回顾了一场,想起了壮年当日,我的不得不与人类社会相隔绝的种种,和在这垂老的暮年,也还不得不长期韬晦以终我的余日。我满怀了快乐回省起了我心里的一切的情衷,回省起了非常柔美但又非常盲目的心的一切的牵爱,回省起了数年之间曾作过我的精神的养料的,与其说是悲哀毋宁说是慰抚的种种观念与思潮,并且我还打算能够感着和我将自己沉酣在它们中间的时候一样地满心快乐而充分十足把它们一切都回想出来来供我的叙述。我的这天午后是在这些和平的默想里过去的,而我也正抱了我对这一天所感到的满足在回去的途中,忽而,在我的沉思的正中心里,竟被下面就将记叙的这件事变推挤了出来。 当六点钟的光景,我正从美尼儿蒙旦,差不多正对着了伽蓝·贾儿弟尼爱(galant jardinier)在走下来的中间,忽而有几个走在我前面的行人突然间避开了路,我看见了一只丹麦大犬在一辆马车的前头用了全部速力在向着了我飞奔前来,当它看见我时它已经没有制止自己的速力或转向道旁去的余裕了。我想这时我的可以避免被冲倒在地上的唯一方法只有用力纵身向上的试一大跳了,因为跳起之后我在空中的时候那只大犬就可以在我的底下经过的。这一个在危急之前的最后的想头,来得比电光还要迅速,我也竟没有以理性来判断或把它来实行的时间,事变就起来了。直到重省人事回复了意识的一瞬间为止,我对于这一次的打击,骤然的颠仆,和其后接续起来的种种事情,简直一点儿也不曾感到点什么。 我回复意识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晚上了。醒了转来感到我自己正躺在三四个青年的手里;这几个人就把过去的事情告诉了我一个详细。那只丹麦狗因自己不能制住它的突进之势所以就冲上了我的两脚,以它的身体和速力的冲击我就头翻朝下被冲倒在地上了。载着我的全身之重的上腭,打上了非常不平的石砌地道,而且因为这路是下山之路,而我的头比我的脚还要跌倒在底下的原因,所以倾仆的势头来得格外的大。那只狗所属的马车就紧跟在它的后面的,若不是那御车的马夫在这一瞬间立刻将马制住的话,那这马车可真已经从我的身上辗过去了。 这是我从几个救我起来而当我回复意识的时候还扶抱我在手里的人的口里听来的一切。我在那一瞬间里感觉到的自己的状态,实在是太奇妙不过了,就想在底下把它来叙述一下。 夜已经深了。我辨认出了一弯天,几颗星,和一点儿绿色的草来。这最初的感觉却是愉快的一瞬间。我在由它们这几件物事而来的感觉之外便什么也没有感到。我在那一瞬间之内又得着了重生的生命了,并且我觉得似乎以我的渺小的生存把我所辨认出来的对象全部都充塞满了的样子。完全置身在这目前的一刻之中,我无论什么的记忆都没有了;关于我的自我个性我也没有了明晰的观念,在我自己的身上究竟出了怎么样的事变我也一点儿想头都想不出来;我不晓得我自己究竟是谁,也不晓得我究竟在什么地方,灾难,恐怖,不安等感我也没有感觉到一些些儿。我看见了自己的血在流仿佛是同看见了一条小河在流一样,连这些血是似乎该属于我的那一种观念都一点儿也不曾发生。我只在我的全身之内感到了一种销魂的狂喜,每想到此,我觉得我在我所知道的一切快乐的活动之内是没有什么可以拿来与这一种销魂的狂喜来相比拟的。 他们问我是住在什么地方的;对此问语我简直不能够回答。我问他们我是在什么地方;他们说是在奥都波儿纳(haute-borne)的高崖之上;这仿佛等于他们对我说我是在亚脱拉山上(on mount atlas)一样。我不得不继续问他们我是在哪一乡哪一镇哪一区的地方;可是这还不足以使我清醒而想起我自己来;为记起我的住所和名氏之故我还不得不再经过一歇从那里走起直走到大道上为止的全段路程的时间。真亲切地陪我走了一歇的一位我所不识的先生,听到了我的住在这样远处的住址之后,就忠告我,劝我还是在汤泊儿(temple)叫一乘马车坐了回家去的好。虽则我口里接连着在吐出一口一口的血来,然而走路却已经很轻松地可以走了,我并不感到痛楚与创伤。但是身上起了一阵冰冷的颤栗,致使我的松动的牙齿很不舒服地尽在轧轹鸣击。走到了汤泊儿的时候,我想我的走路是并没有什么不便的,与其坐在马车里头而将身体去冒受足以致死的寒冷的话,倒还不如继续着步行回去的好些。于是乎我竟毫无不便,避去了来往的混杂和车马,同在完全健康时候一样地择取了去路,安然走尽了界在汤泊儿与泊拉屈利爱儿街(rue platriere)之间的五六里地的路程。我到了家了。开了装置在街门上的锁,我就在黑暗之中走上了楼梯,终于除了我的倾跌和其后继起的事情等之外,另外也并不发生什么别的事变而竟安然地到了家中,关于这倾跌和其后继起的事情之类我就是在那时候也还不曾感到点什么。 我的女人于见我之后放出来的许多叫唤才使我觉到我的受伤比我之所想的伤势还要来得重大。这一晚上我既不晓得也不感到我的不幸事变就一夜过去了。是到了第二天的早晨我才晓得这事情,感到这伤势的。我的上嘴唇的内部直裂到鼻孔为止破裂开了;外部因为有皮肤较好地保护在那里之故,所以嘴唇还没有全部分裂开来;上腭有四个牙齿曲向到里面去了,面上包在上腭外面的皮肤全部却肿得非常、伤得很重。右手拇指打得粉碎肿得很大,左手拇指割裂伤得很深,右臂压破,左膝也肿得很高,而且因受了很重很痛的创伤之故完全伸屈都不能够了。可是,虽受了这样的灾难打击,但一处也没有折损的地方,就是牙齿也没有打落一个;在像这样的倾跌之中而能得到这么的结果,实在可说是一宗同奇迹似的幸运。 这是很忠实的我的这次遭遇奇祸的记事。不多几天,这故事就改头换面的传遍了巴黎了,内容的改窜改到了这一个地步,甚至于连这故事的本来面目都一点儿也再不能够辨认出来。本来对于这事实的变形捏造我也是应该预先估量到的;但是附加上去的奇突的事情来得这么的多,暖昧的说话与附随着的仿佛是不敢全部吐露的隐语来得实在太多了;终至于人家对我谈到这事情的时候也带着了一种含着微笑的慎重的神气。这一切的不可思议的秘密倒弄得我不安起来了。黑暗的秘密之类本来就是我所深恶痛恨的东西;因为这些黑暗的秘密自然要引起我的恐怖来的缘故,这一种恐怖就令我有了世人在这许多年中尽将秘密黑暗包围在我的周围的经验也是不能够轻减几分的。在这一个时期里的一切奇怪不可思议的事情之中我只教将其中的事件报告一件出来,就尽够用以推测其他的种种了。 我和他向来是没有关系的某氏,为寻问我这一次的事情,竟差了他的秘书来到了我的地方,并且还恳切地说出了他的愿为我而效力,他的这些自愿效劳的好意在当时的状态之下对于我的恢复慰藉,我实在觉得并不是十分有用的。他的秘书殷殷恳笃,硬的要我接受这某氏的好意,并且甚至于说到了我若不信任他那我可以直接写信去问某氏的极端的话。他的这种非常恳切之情和与此附结在一块的确信的态度使我想到了这事情的底下大约一定伏着有些秘密在那里,但这秘密究竟系伏在何处我却终于捉摸不出来。要使我发生恐怖惊疑是并不必要怎么样的大动干戈的,尤其是当我的不幸事变之后,身上正因此而在发热,头脑是正在兴奋混乱中的这个时候。我就把己身没入了千千万万的不安与伤痛的推测之中,于是在我周围所起的一切动静事件都成了促我说出许多解释来的原因,这些解释言语简直是为热病所催昏了的人所说出来的梦话,并不是一个头脑冷静对什么都不感到兴趣的人的谈吐。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起来之后,我的心境的平静就完全被搅乱了。好几年来某夫人就已经在寻着我了,我真不能猜出她的究竟是为了什么。许许多多的琐碎的赠品,常常来谒的屡次的访问,也没有理由也并不快乐的这些赠品与访问,在这里面想必有一个秘密的目的在那里,但她却并不对我说出这目的究竟是在何处。她说起了她为献给女皇之故想写的一本小说。我说出了我对于女流作家的意见。她又告诉我说这一个计划,是以回复她的运命为目的的,对此她实在是在需要保护;对于这点我就没有回答她一句什么话。随后她又说,因为她不能得到接近女皇的机会,所以她已经决定把她的书去发表给大众了。她并没有来向我请教什么,当然我也没有给她以忠告的理由,并且正因如此,即使我自荐地忠告了她,她也一定是不会听我的。她说她在出版之前想将原稿来给我看一下,我请她不要做这种事情,后来她就也没有拿来。 当我正在恢复期间的有一天晴朗的日里,我接到了她的这一本完全印刷好、并且也装订好的书。在这书的序文上一看,我看见了那些实在是粗野过度的对我的称赞,这些赞辞真真是非常笨拙地故意骄矜地表现在那里,致使我吃了一惊之外还感到了不快。使人容易感到的卑野的谄谀决不会和仁爱的厚谊联在一道的;在这一点上我的心是决不至于再被欺骗的了。 数日之后,这一位某夫人和她的女儿一道来看我了。她告诉我她的那本书因为有了一段惹人注意的解释在那里之故正在引起大家的注目;我当时只飞快地把那本书读了一下所以并没有注意到这一段的解释。等某夫人走后,我就把它来重读了一遍;细细参究了一回它的辞句里的幽意;我觉得她的屡次的访问,她的谄谀,她的序文里的卑野过实的颂赞的动机都被我寻出了。我断定这一切的一切,另外是没有什么理由的,不过是想向世间的人表示出这解释是我做的,结果,关于这小说的出版的事情之类万一社会上对于作者若有非难的时候,那这责任也就可以推诿在我的身上。 我没有方法来破坏这种由她所造成的风说和由这风说而生的印象;我的所能做到的全部不过是想以后不再给这风说以有力的支持,不再让这某夫人和她的女儿继续那些虚饰的用以夸示于人的频繁来访而已。为此之故,我写给那母亲的短简是像下面那么的一条: “卢骚,对于无论哪一位著作家的来访都是不接待的,谨谢谢某夫人的好意,并请她以后再不要赐以赐谒的光荣。” 她的对我的一封复信在形式上虽然是很郑重的,但是里面的辞意却和无论何人在这样的同一状态之下写给我的书简是一样的东西。总算是我野蛮之至,这么的竟把一柄短剑刺入了她的多感的柔心里去了,而由她信中的语气看来,则对我是抱有那样挚热那样诚实的感情的她,对于这一次的绝交,似乎是非要经过一番同死也似的苦闷才能忍受得下去。在这一个世界上,对于各种事情的直截坦白公明正大原是与可怕的犯罪行为毫无出入的样子;而我也因为不能合污同流地同世人一样的装作虚伪假义之故,所以虽则并不犯有什么罪恶,但在我的同时代者的眼里却终是一个凶险狠毒的恶人。 我已经出外去走了多次了,并且还常走到铁由璃(tuileries)去散步,当我看到了许多遇见我的人的惊异的脸色之时,我就晓得另外总还有些我所不晓得的关于我的消息流布在那里。后来我却终于听到了,知道一般的人在说的风说,是说我已经为倾跌之故而死去了;这一个风说并且还传布得这样的快这样的坚确,到了我听到之后的半个多月宫廷里还在当作一件实际的事情而在谈论。据有一个人费了心写给我的信之所说,则亚未吟的报知(the courier of avignon)新闻报在这一个好机会里竟想率先的报道出那些凌辱与侮蔑来,这些凌辱与侮蔑原是预备于我的死后为纪念我之用取一个送葬哀辞的形式来发表的。 与这一个消息附带着的还有一件事情,更是奇怪了,这事情我不过是偶然知道的,所以它的详细的一切终于不能够晓得。这就是同时有人在开始预约集款,说是打算来印行我的大约是在我的屋里将被找出来的未刊行的稿子之类的。从这事情一看我才悟到了他们总已经有一大部分假作的稿子收集在那里,专预备于我的死后来发表说是我做的;因为实际上假如从我这里找出了真真的原稿来,果真去忠实地替我付印的这一件事情,只有失掉了理性的疯人才肯干的愚事,对于这一件事情的必没有人会干,我的十五年来的经验却是确确实实地在作保证。 周到深沉地一件一件的做下来的这些注意,另外还有许多同这些一样地令人惊异的事情并合到了一气,把我的自己以为是衰竭了的想象力可也惊醒转来了;并且这些一步也不肯放松只在我的周围再三增加上去的黑暗的谣诼,重新把它们当然要在我的心里唤起的恐怖全部催唤了起来。我为想把这些事情完全予以种种的解释,与想将他们故意弄得使我不解的秘密分析看取之故,简直是弄得我自己到了精疲力尽的地步。这种种猜不透的哑谜的唯一不变的结论,就只有一个,就是使我更确实信服了从前我所下的全部结论的这一件事情。就是我知道了我自身的运命与我的名誉永远地经现代一代的人的全场一致把它们决定了,在我的一方面是无论如何的挣扎也不能够逃避掉这些的了,因为要想把一件文件记录不经过这一个时代的全部只在想把它抹杀来的人的手而传到后代去的这一件事情,在我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这一次我可更不对了,这许多意外的事情堆积到了一起,我的最惨酷的敌人又全部兴聚成了一道,总之,执政当局的诸人,左右舆论的诸人,从公服务的诸人,特从对我怀有私仇密怨的最厉害的人中间选出的享有信用的诸人,全部聚集了拢来,合作组成了这一个对我的共同计划,说起来大约总只可以说是由于运命的了;这一个全体大合作的共同一致实在是太异乎寻常了,无论如何总不能说它是出于偶然的。 只教单有一个人能够不参加在这大阴谋里,只教单有一件事情能够是与此相反,只教单有一宗不意的事变能给予这计划以一个阻障,那就仅够只以破坏这企图而有余的。但是全部的意志,全部的宿命,运命,全部的运行都只巩固了这人群的工作;几几乎是空前绝后的伟业的这一个可惊异的大合同简直要使我确信它的大成功是写在上帝的永远的决议文上的。不管是过去的或是现在的许许多多的特殊观察的结果,只使我确实信定了这样的一个意见,就是今后我对于这上述的工作无论如何只能当它作一件天的秘密来看,而不是人的理性所能了解的,对于这同一的工作,我到现在为止还不是这样的看法,还只在当它作人群的恶意的果实来看的哩。 这一个观念,对我却完全不是一个惨酷的割心的观念,反而倒是安慰我,镇抚我,助我把希望割断使我安心乐命的东西。我可并不同圣奥格斯丁(st.augustine)一样,他是只教是上帝的意志的话,那就是被罚到地狱里去也是安心的。我的安心乐命却是从一条老实说虽然不免有点利害打算,但可是纯洁的源泉里流出的,照我的意见说来,则我这安心乐命倒要比他的更应是为我所崇拜的完全的“存在”所喜悦的东西。 上帝是公正的,我的应当受苦是他的意志,而他也晓得我是洁白无辜的。我的信念的动机就在这里;我的心我的理性在叫喊着说,这信念是决不会欺骗我的。让群众和运命尽他们的力量去摆布吧;让我们不放怨声地去学习受苦吧;一切的一切到头来终于要回复到秩序上去的,或迟或早我的序次总归是会轮到的。 一九三○年十二月 第三漫步 “我在常是不断地学着的中间一年年的老了。” 所龙(solon)到了他的老年时代这一句诗是常在反复讽诵的。在有一种意义上我在我的晚年也可以把这一句话来说着;可是二十年来的经验使我得到的这一个知识,实在是一个极其悲惨的知识;在这一点倒反还是无知不识的更可欣羡。当然,艰难不幸原是一位伟大的老师,可是这一位老师的功课的教授之资实在取得很贵,每使一个人从这些功课里得来的益处不能和牺牲的代价相抵偿。并且还有,在由这样迟迟的功课而来的益处全部得到之前,一个人可以把它们拿来使用的适当时机却早已就过去了。青年时代是学求智慧的时代;老年时代是实地行使智慧的时代。经验是常在予我们以教训的,这事情我也承认;但是除非当一个人在未来的前面,还有相当的时间的时候,那经验在这一段时间里当然是有用的,否则经验又哪能够给一个人以益处呢? 到了一个人不得不死的时候,这时候难道还是一个人的去学在过去应当如何生的时候么? 啊啊!这样迟迟其来而又这样惨痛地在我的运命,在它的结果就是我的运命的他人情绪之上得来的这知识,到头来对我终究有点什么益处呢?我之所以了解认识他们得越清者,正因为他们所摆布陷害我的悲惨的感情感到得越切的缘故;这一个认识,虽在暴露者他们所设的一切的陷阱,但终不能使我避去了这些陷阱的危害。使我在这许多年数之内封围在他们的全部阴谋策略之中而决不发生一点疑念,使我在这许多年数之内成了我的许多友人们的牺牲和玩具的这一种愚极但也很安适的确信,我为什么就不永久地保持着它而沉酣在这确信里的呢?我实际上是他们的玩物和牺牲,这是实实在在的事情;但我当时却相信他们是在爱我,我的心曾在他们对我所引起的友谊里欢欣跳跃过,而对他们亦曾施引以同样的深情。这些甘美的幻象现在是被破坏了。在使我感到我的不幸之中,时间和理性所显示给我的那伤心的事实,令我看透了这实在是无可奈何没有办法的事情,除了安心绝望之外我是什么出路也没有的了。像这样的所以到我这一个年纪为止的这些个年岁的经验全部,对于在这样状态中的我,是现在也没有一点用处,将来也没有一点儿益处的。 我们当一生下来就踏进入竞争之场,直到死的时候方才走出。到了我们的一生将终的末日,再学知了我们如何能够较善地立身处世,那更还有什么用处呢?到了这时候,除了我们将如何地脱出此生之外,另外是没有什么可以思考的。对于一个老年人,若他还有什么事情可做的话,那他的研究就只是关于死的学习;可是正是这一着却是在我那样的年纪的一般人所不做的事情;人每会思虑到另外的种种事情而总不肯想及到这一着的高头去。全体的老人总比小孩子们还更固执着生,而去这世的时候,总比青年还更带着难堪的神气,这是因为,他们的辛勤工作的全部都系是为了此生之物,到了九九归源他们就看到他们的辛苦终归乌有了。他们的一切的营求,他们的一切的财产,他们的由苦战恶斗而得来的一切的果实,当他们去世的时候他们是要抛弃的。他们在生存中的时候从不曾梦想到过获得些临死时可以带去的东西。 我的说出这些是在正是应当说的时候全部说过的;纵使我不曾更好好地知道了如何才能从我的思考里得着益处,但这却并不是因为我不能及时反省,与不能十分把这些思考反省融化之故。从儿时的幼年,就被卷入在人世的旋涡之中,我老早就从实际经验上晓得了我并不是为生活在这世上而被创造出来的,我老早就晓得了我的心之所欲的那一种境遇状态是得不到的。所以把我觉得终于是寻不到的幸福停止不再向人世中去追求之后,我的热烈的想象力就超越过了生命的空间,宛如从一块和我完全不相识的土地而来似地,勉强飞渡到了一处我能将自己安定下来的平静的地方去求安息。 为从孩提时期起的教育所熏陶,又为我的充盈着悲惨和不幸的长续的一生所强化的这感情,终使我变成了无论何时比无论何人更热心更注意地只在努力解剖分析我己身的性质和运命的一种习惯。我及身曾见到过许多比我更饱学的从事于哲学的人,可是他们的哲学,简洁地说起来,与他们却是风马牛不相关的。只在打算比他人更博学一点,他们的研究宇宙的存在配列,正同为纯粹的好奇心所动,譬如当他们看到了些奇异的机械之后而去研究这机械是一个样子。他们的所以要去研究人性者为的是可以去贤明地说出其所以然,并不是为了想知道他们自己;他们是为了想教别人而在努力的,并不是为了想从内部的启发他们自己。他们中间的一大部分除去只在想写着一册书而外是什么也不顾到的,只教这一册书著出来能够受欢迎,那其他便什么问题也没有了。当他们自己的书著成了出版之后,那除了去运动他人将这书来引用赞许,与被攻击的时候为这书作一番辩护之外,这书的内容是和他们却全无关系的。此外,则只教不被人家非难,那他们是自己也不想从这书里取些对自身的特别的用处,甚至于内容所说的为真为伪都一概不问的。至于我自己哩,那当我想学得些东西的时候,却只是为了想知道知道我侬自己并不是为想去炫学教人;我是常是抱有这一种信念的,就是去教他人之先,总要先为自己己身十分知道明白了才好说话;在我的平生与众人相处之间试做过的种种研究之中的任何一种研究,我想即使我处在一个无人的孤岛之上,即使我处到了一个不得不禁锢在那里孤独地送我的残生的孤岛之上,那我也一定同样地做了无疑。我们之所做大半是系于我们之所信的:而在一切凡不系属于自然的第一要求的事情之中则我们的意见便是我们行为的规定。依照了这一个主义,这原系常是我的主义,依照了这一个主义,我为了处理我自己的平生事业之故,曾常常也很久地为探求了解人生的真目的而努过力,但是其后不久我就感到了这一个的目的探求是不必要的,因此对于我自己的不善处于斯世的才能缺乏也就被慰抚了下去不再有所悲恨了。 生落在遵守着风纪和信仰的一家旧家的家庭,其后又在富有智慧和宗教心的一位牧师之家柔和地被抚育而成人的我,从小时很早就接受了许多主义,箴言——旁人或者要说是偏见——之类的东西,这些主义与箴言从没有过完完全全地离我而去的一回事情。当我还是孩童的时候,被弃而成了孤独,为爱抚所沉醉,为虚荣所诱惑,为希望所欺倒,为必要所逼迫,我成了罗马加特力克教的教徒,可是我却常是一个基督教的信者;不久之后,为习惯所克服,我的衷心就很纯真地归依了我那新的宗教。伐兰夫人(madame de warens)的教道和榜样使我巩固了这归依爱着的心。我的如花的青年时代在那里过去的乡村田野的寂寞,我满心倾倒日夜耽读的许多好书的研钻,更在她之旁坚固助长了我的自然的天性与挚热的感情而使我变成了一个几乎像飞奴龙(fenelon)那么的宗教笃信家。在隐僻之处的沉思默想,自然的研究,宇宙的考察等事,终于驱使得一个孤独者不断地趋向着万物的创造之主,怀抱着一腔愉乐的不安而去探求他所见到的一切的终局与所感到的一切的原因。当我的运命把我抛入了这浊世的洪流的时候,我在这世上竟不曾找到过一件可以娱我心意到一时半刻的东西。我对甘美的闲居时代的悼惜回思处处追随了我,在我的周围所及的一切事物之上都投上了无趣与可憎的外观,就是可以使我幸福与光荣的事情,我也觉得毫无意义而要讨起嫌来。对于我的不安定的欲望自己也没有明确的把握,我的希望减小了,我的所得几乎没有了,而我就是在成功幸运的一刹那间也还觉得是这样,即使把我得到了我以为是所寻求的一切的时候,可是在那里要想寻到我自己不晓得该怎么才能分辨出它的对象来的那个我的心愿的幸福,终也还是不可能的。像这样的就是当弄得我完全与世绝缘的那些大难不幸还未来临之先,一切已经合聚了起来把我的对这世间的种种牵系柔情剥夺了去了。浮洗在贫穷与幸运,贤明与错乱之间,满具着习惯上的恶德而并没有一点恶的倾向存在我的心头,生活在偶然乱杂之中而没有些由我的理性所规定的主义,并且,并不是蔑视义务而忘掉了义务,不过常常实际上并没有了解它们,我就达到了四十岁的这一个年纪。 从我的青年时代起,我就将这一个四十岁的时期决定作我的为立身而努力的一个期限,而决定为我的各种企图的达成期限的;我是曾经十分坚决地决定着的,想达到了这一个年龄之后,不管它我所处在的是任何地位境遇,总不再去奋斗前进,但只日度一日地终老我的余生,不再去为将来而操心费虑了。这期限到来了,我毫无疑难地就实行了这个计划。并且这时候虽则我的幸运似乎还在示我以尚能前进而得一更确实的地位的机兆,但我却非但略无遗恨,反而真正满心愉悦地弃绝了这一个机会。我从这些全部的诱惑,全部的空虚的希望里解脱了出来,而将我己身完全地付予了无为无虑,付予了灵魂的安息,这无为无虑的灵魂的安息原常是我的最强有力的趣味与最根本的愿望。我弃去了世界和一切世上的繁华。我弃绝了一切华美的服饰与衣装;不再带剑,不再要表,不再用白的袜儿,金的织物,和冠冕之属;一具素朴的鬘和一袭好的粗呢的衣裳也不用了;并且比这些一切更有甚者,就是从我的心里把给与这些我所弃绝的一切以价值的贪欲想念也连根的除去了。我当时所有的那个本来就怎么都不适合于我的位置也抛弃了。于是我就开始着来抄写几文钱一页的乐谱以谋生,对于这一个职业,我却常是有着绝对的趣味的。 我的改革不仅仅止乎在外表的事物之上。我感觉到了这一个改革本身就必然的在要求另一个当然是更为痛苦但却是更为必要的改革在我的心意之中。并且,已经决下了心来,为想一劳永逸使这事情不至于做第二次之故,我就将我的心的内部付了一次严厉无比的检验试探,这严重的试验是往后终我之生可以规定我的心的行程,可以使它变成当我临终之日希望它应当是怎样的那一种状态的。 在我心内起来的一次大大的革命,显示到我的眼前来的一个另外的精神世界;并不曾预先见到我自己的将如何变作它们的牺牲而已经开始感到无聊不通的那些他人的无意识的判断;文学上的虚荣本来就只须一触着这气息便要使我嫌恶的东西,在这种文学上的虚荣之外的一种另外的善的只在增长起来的要求;比我前半生已经较好地经过了的那条路还更要确实稳固,最后可以使我的余生遵从着它而过去的一条大道的渴望;一切的一切都在督促我实行了这个我已经老早就感到必要的大计划,就是对我自己己身的这次大大的检阅。当时我就把这计划实行了,而我为完满地实行这计划之故凡在我的能力以内的一切却是一着也不曾放松过。 我的完全把世界弃绝了的日期实在是从这一个时期起的,而这一个强烈的孤独的况味,自从那时候起从还没有离开过我。我所计划的那工作若不在绝对的隐遁之中是不能实行的;它所必要的是长时间的和平的默想,这一着却是在世间社会的喧扰之中所办不到的事情。因此在一个时期里我不得不依着另外的一种生活方法而生活下去,这生活方法我觉得实在是快乐得非常,所以从那时候起除非是被强力所阻止或不得已而暂时中断之外,我马上就一心的重来经营开始,在可能的范围之内一刻也不迟延地极容易地将我限住在这生活之中;故而最后当大家迫害着我使我不得不孤独过活的时候,我倒反而觉得在这想使我受苦的放逐之中,他们却为我造成了我自己所想不着得不到的幸福。 我以对于这事情的重要和我所感到的要求两者都相称的一种热心而专心致志地没入在我所企图的那一种工作之中。当时,和我在一道者,系与古代的哲学家等完全不相像的一群现代的哲学家。他们不但没有解答了我所怀疑的疑问与解决了我所不能决的诸问题,并且连我所急宜知道而自以为很有把握的诸点都被他们弄得荧惑不定了。因为他们都是无神论的热心宣传者与很专制的独断论者的一群,凡是对于任何的一点有人敢和他们所想的设或不同者,他们却是决不能抑压愤怒而肯大量相容的。我却老因为不喜争论的缘故,总只很软弱地辩护防御了我自己,又老因为才能的不足不能坚强地支持着我之所信。可是对于他们的那一种那么狂暴的教理我却从来也没有赞同采用过。而对于这些本来是别有他们自家的用意的偏激的人们的反抗,也就是招致他们对我的敌恨心的大原因的一个。 他们并不曾说服了我,可是他们却使我感到了不安。他们的议论摇动了我,但决不曾使我信服。我从没有找到过一个好好的答辩,可是我却觉得一定是有一个的。我对我自己并不感到是我有谬误,不过是软弱一点罢了,而我的心却比我的理性更满足地答覆了他们。 我终于这样的想:我将永远地被这些最有名的雄辩家的诡辩所嘲弄了么?对于这些人所宣传的意见,他们在那样热心地想使他人信服的意见,我却还没有十分地知道,简直不知道这些意见是不是他们自己的,与为他们自己的。笼罩在他们的教义之上的那些热情,想使人信服这个或那个的他们的那一种关心,简直使人不能够晓得他们自己所信的究竟是什么。对于一党的首领人物们我们究竟能不能够在他们的身上找出真正的信条来的?他们的哲学是为他人的哲学;而我呢却是必须有一个为我自己的哲学的必要。是以且让我去用了全力,当时候还来得及的中间,为在我自己的晚年能得一个确立的行动方针之故去努力寻找吧。现在我是正在我的成熟期的顶点,我是正在我的理解力的全盛的时期;已经也就快临近到衰落的时期去了;我若再待之稍久的话,那以我的迟慢的考虑,恐将不能运用我的力量的全部;我的种种智能恐将已经失去它们的活力了;我的今天所能最善地做到的,将来怕将不能和现在那么完好地做到了;我且来把捉住这一个最好的时机吧,这是我的外部的物质的改革之期,让它也变作了我的智力的精神的改革之期吧。让我且用了诚意一劳永逸地把我的意见我的主义确定下来吧;且让我在我的晚年成一个当熟虑之后正不得不如此的人吧。 这一个计划我徐徐地屡次三番尝试着地把它实现出来了,但系用了我的可能的全部的努力和全部的注意。我确切地感觉到了我的晚年的安心立命和我的运命的全部都是系属于此一举的。最初我陷入了那样的一个混乱,困难,反对,迂曲,黑暗的迷途之中,大约总有二十次的光景几至于想把一切都抛弃了,我已经打算将那些无益的研钻抛弃,在熟虑之中,去遵行着平常的谨慎的规则做人,而对于费了那么些的困难想阐发出来的主义之类不再去从事追求了;可是这个平常的谨慎对我是那样的无缘,我觉得自家是那样的不能和它适合,想把它拿来作我的向导恰正如既没有舵又没有南针而入大海的怒涛之中,去试寻一座并不能指示给我以湾岸的不可接的灯塔是一个样儿。 我顽强地固执了下去。在我一生之中总算是第一次我奋发起了勇气。对于从那时候起开始包围在我周围的那可怕的运命之所以有能力支持过去者都是这勇气之所赐,虽则在我心中关于它的疑念本来也就一点儿都没有的。经过了一番大约是人类所曾做过的中间的最热烈最真率的研求之后,我才决定了终我之生将牢把着那些对我本来是必要而不可缺的感情意向,并且即使我的行为的结果终是不好的话,那我却确实地知道我这错误并不能算作是我的罪恶;因为我对于罪恶是尽我所有的力量在竭力防止的。我当然也自己知道,这是的确的,就是少年时代的那些偏见和我心里的种种私密的愿望曾使水平的秤衡倾向了最能安慰我的一边。要想禁止一个人对于他自己那样热心地追求的事情不生信仰之心本来是不容易办到的。并且,对于他生的判断或者是嘉纳或者是否拒的利害关系是对于大部分的人各依了他们的希望和恐怖而确定他们的信念的这事情又有谁能够稍怀疑虑呢?这一切或许也会迷乱我的判断,这事情我是承认的;可是无论如何却总改不了我的真的信念;因为在一切事情之上我只在怕我或欺骗了我自己。假如一切都系包含在这生的种种习惯里的话,那至少当我还来得及的中间,免得完全被他人所欺骗,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之内为选取对自己最善的部分之故而学知这种种习惯,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是,在我那时候的心的状态之中,对世界所最觉得怕惧者,却是为了这世上的利禄享受之故而把我的灵魂的永久运命去付之孤注一掷的这件事情,这世上的利禄之类,由我看来,原是从来也没有过多大的价值的。 我须自白,我承认对恼乱我的一切疑难常不曾给与以称心的解答,而这些疑难也就是我们的那些哲学家们每以此而来搅扰我的耳鼓的东西。但是,已经决定了最后须在人智所不能捉握的事物上来求解决,而在各方面又逢着了不可入的神秘和不可解的反对,我对每个问题就直接采取了由我看来似乎是最可靠的直觉情意,对于我所不能解的异论也并不曾有过迟疑停顿,这些异论可也是有和它们一样地有力的反对论在相反的方面存在在那里的。在这些事物上的独断的论调不过是适合于诈欺师的论调而已;但是对于一个人的自己必须有一个为自己的情意,而对于它的选取又必须尽用着个人所有的成熟的判断力来行使这几点,却是最紧要也没有的事情。若说此外我们再至陷入谬误的时候,那因为这并不是我们的罪,我们的因此而受苦难却是不公平的。这就是在我的心之所安的根底里的不可动摇的原则。 我的艰勤辛苦的研钻的结果实际上就是我在萨伏亚未喀(savoyard vicar,见卢骚所著的教育小说《爱弥儿》中)的信仰告白里所发表的东西,这一部著作在现代虽则是理不该地受了侮辱的亵渎,但将来若健全的理性和真的信仰能在人类中再生的话,那总有一天是要在人类中唤起革命来的无疑。 自从那时候起,恬静地信赖着在长时间的默考运想之后所采获的根本大义,我就由此而定下了一个对我的行为与信仰的永久的准则,不再为那些我所不能解决的反对论,或我所不能预见而时时更新地显现到我的心里来的反对论等恼乱我的心身了。它们有时候也曾使我感到过不安,可是它们却从没有使我感到过动摇。我曾屡次的对我自己说过,这些实在都不过是形而上学的冗论与玄虚,比到那些由我的理性所采取,被我的心意所确定,在我的情感的缄默之中受到我内心赞可的封印的根本原理,则它们是一点儿也不足重轻的东西。在这些决非人之悟性所能企及的事物之中,仅仅的一个我所不能解答的反对议论,哪里就能够马上把这样确实坚固的教理全部都推翻呢?这确实坚固的教理系于那么细心的思考和注意之后那样完全地被连系结成的,它对于我的理性,我的心意,我的全存在又是那么适合,而且还是被我觉得是我所独有他人所无的内心的赞可所坚实化了的;这确实坚固的教理又哪会被全部推翻呢?不会的,空虚的议论决不会将存在在我的不朽的灵魂与这现世的组织之间的谐调,和在那里支配着的物理的秩序破坏的;在与这物理的秩序相对的精神秩序之中,我寻出了为支持我生命的不幸之故所必需的那些支柱,说起这精神的秩序的方式,原系是由我的研究的结果得来的。处在除此而外的无论哪一个方式之内,则我将毫无根据地活着毫无希望地死去了;我将变成一个在生物之中最可怜的动物了。不管那些运命与迫害我的世人们的如何,且让我固守着只此便足使我幸福的唯一方式吧。 这个熟虑和从此而得的这个结论,看起来真是老天爷的意旨,真是为使我对付在前面候着我的运命,与使我处入到对此也能挨忍过去的境地里去的老天爷的意旨。假使,老是没有一个避难之所使我得从毫无宽恕的迫害者们的手里避掉,他们在这世上所加于我的污辱没有伸雪的一天,我所应得的正义终于没有得到的希望,我就不得不眼看着自己的委身于一个比任何人在这世上所受过的还更惨酷的运命的话,那陷入于正在等候着我的可怕的苦恼之中,处身在我晚年不得不在那里过去的这说了也人家不会相信的境遇之内,我可不知道已经变成了怎么的一种样子了,就是今后也不知将变得怎么样哩。在另一方面,我因为自己的洁白故而平心静气地,曾只在梦想着世人对我的尊敬和亲爱的;可是当我的大公而易信人的诚心正在披肝沥胆向朋友弟兄们倾注的中间,谁知有许多阴谋者们已默默地用了在地狱底里炼成的网子将我围捆起来了。在不幸之中为人最所意想不到的不幸,对于一个自尊心很重的人的最可怕的打击,无缘无故也不知是何人的作弄忽然向污泥里的横被拖入,一个污辱的深渊里的陷落,上面只有邪恶的对象罗列着的黑暗的包围,被这种种所惊骇而压倒,当我初次受打击的时候我简直是茫然不知所措了;假如我不是事前曾保存着些倒了之后也能支持我起来的力量在那里的话,那我从那个被这些意想不到的不幸所投入的绝望的渊里怕是再也不能够恢复转来的了。 直到了多年的苦恼烦闷之后,最后终于回复了我的精神,而在开始恢复我自己的时候,我才知道了我所用以抵抗不幸的力量的价值。关于一切概须由我判别的事情都已经下了决断,把我的主义箴言拿来和我所处的境遇地位一比,我看出了我的对于一般人的无聊的批判与这一个短短的生涯里的许多细事等太看得不相称的重大了;这人生原不过是一种艰难受苦的状态——假使是理数所前定的这些艰难的结果定然会出现,和因此之故,这些艰难来得愈大愈强愈复杂的时候,倒对于如何忍受它们的学知反愈为有益的话,那当然这些艰难的为如何如何的一种等事情是毫没有关系的。无论如何深刻的苦痛,对于一个能在这些苦痛之内看出伟大的必然的报偿来的人是会失去它们的效力的;而对于这一个报偿的确信,却是我从以前的默想里得来的重大的效果。 我觉得在各方面都受着攻击,于无数的凌辱与无限制的轻侮之中,实际上的确是时时有不安与疑惑的时间来摇动我的希望搅乱我的安静的。那些我所不能解答的有力的反对论等,于是就更强而有力地显现到我的心上来了,正当我于已经不能担负运命的重压,势将陷入于绝望之际,这些反对论的出现,却正是来完成我的没落的新力;常常还有那些我所能造成的新的议论会回复到了我的心里,来帮助那些已在苦我的反对论的势头。在心的苦闷已将把我窒死的时候,我曾经叹着说,啊啊!假使在此可怕的运命之中,我在我的理性所给与我的慰藉之内只寻出了妄想;假使像这样的理性破坏了它自己的工作,反背了它所给与我的一切希望和信赖的支持的话,那么更有谁还能救我出绝望的深渊里来呢?在这世上除我之外对什么人也不能给与以慰藉的幻影还能支持点什么呢?现在的这完全的一代,他们在支持我疗养我的情感之中是只能看出错误和偏见来的,他们在和我相反对的方式之中,倒反能够看出真理和实证来;他们并且还不能相信我之取此是出于我的诚意的;而我自身的全心全意地拳拳于此也曾遇着了许多不能抑制的困难,这些困难系我所不能解决而又不能使我不固持着这所信的。难道在人类之中,只有我是智慧明白的么?只教它们能合我的胃口,就可以相信一切事情是如此的了么?在由他人看来并不确实的外见之上;而在我自己哩,若我的心意不支持我的理性之时也觉得是虚幻的外见之上,我究竟是能够予以开明的信仰的么?并不同他们一般的见识而打发他们开去,只在我自己的幻想之下而成为他们的狡计的牺牲者,并不采取他们的主义而用了和他们同样的武器来对抗那些迫害者们的我,究竟是胜一筹的事情么?我自信我是聪明的,而实际只是一个空虚的谬误的玩弄物,牺牲者与殉难者而已。 当疑惑与不安袭来的瞬间,我曾经有几多次地预备将己身完全委付给了绝望的深渊!假若是在这一个状态之内我曾经连续经过去一个足月的话,那我的生命我的自身就早已完结了。可是这些危机,其后虽则也常是袭来,但它们的期间却总是很短的;到了现在,虽则我还没有完全从这些危机里解放得了,可是它们已经来得次数非常之少时间非常之速,没有能力再来搅乱我的和平了。它们现在正如一根羽毛的倾落入江而不能改换这江水的流程一样,不过是些决不能再来搅乱我灵魂的小小烦恼而已。我觉得对于从前我已经决定过的诸点,再来加以二次的断定,是对于我自身的一种新的光明的希望,是比在当我苦心研究之时所得者更为完善的判断,与对真理的更挚烈的热情;因为这些见地各异的诸事件之中没有一件是能适合于我自身的,所以无论以如何坚实的理性,我也决不能弃去了当我在壮年时代所采用的那些主义情意,而来适从这些在驱除绝望之时只能增加我的惨苦的种种意见。说到当我壮年时代所采用的那些主义,却正在我的精神全部圆熟之期,是加以最审慎的反省之后,而当我一生之中除了追求认识真理之外,更没有一个再较为有力的兴味在支配着的沉静期间所得的。到了我的心是为苦痛所绞榨,我的灵魂是为无聊所累疲,我的想象力昏乱到了不可思议,我的头脑是被包围在我周围的许多可怕的秘密所扰乱的现在;到了我的全部能力都为老年与烦闷之故变得十分衰弱而失去了它们的力量的现在,我岂能甘愿地把我所保有的各种资源尽行舍去? 我又哪能够为使我自己陷入于不应当受的不幸之故而去信赖我的日就衰落的理性,而对于能将我所不该受的不幸施以报偿的完全的有力的理性反置之不信呢?不然的;我现在比当时将这些大问题下决断的时候并不见变得更为贤明,更为深刻,更有了较确实的信念;我在当时,对于目下在烦扰着我的这些纷争并不是不曾晓得;这些纷争并不曾阻挠住我,假使另外更有我在当时所不曾觉察的新的纷争出现的话,那这些不过是琐碎的形而上学的诡辩,这种诡辩是不能与永久的真理来对立的,是不能够摇动着这个古往今来为所有的圣贤们所承认,为无论哪一个民族所共仰,以不可磨灭的文字刻印在世人心上的永久的真理的。我在把这些事情沉思默虑的中间,晓得人之悟性各方面都为感觉所局限,是不能把这些事情的全部都包括在内的;所以我只固守着在我的能力所及的范围以内,而不去涉及到超出这范围以外的事情。这一个选择是合乎理性的;我在从前就遵守着它了,而我的内心和理智也在承认我如此地固守着它。当这许多有力的动机在使我不得不固守着它的今日,我又凭什么要来弃绝它呢?跟从着它过去我有什么危险呢?弃绝了它我又有什么利益呢?我难道该采用着我的这些迫害者们的主义,而又学取他们的气风道德的么?这气风道德实在只是些无根无果,只由他们在他们的书里卖弄夸耀,或在些舞台的动作上用以欺眩众人的东西,在这里头是毫无一点物事足以洞入内心深入理性的。或者难道我该学取另外的那种阴秘残酷的气风道德的么?这就是凡系他们的徒党所采用的一种内部的主义的意思,对此则其它的一种只能充作装饰外部的面具而已,这个阴秘内部的气风道德只有他们当行为动作的时候在遵行着,也即是他们对我的时候曾经那么巧妙地运用过的东西。这一种气风道德完全是不适用于防御而带有攻击性的物事,除了用以侵略之外,是什么地方也不能用的。对于处在这一个由他们所迫入的境遇地位里的我,这又有点什么用处呢?在穷愁痛苦之中所借以支持住我者只有我自身的洁白无辜的一念;假若我自己竟把这唯一的有力的资源来剥夺而代入以一种邪恶的话,那我正不知将陷入于何等更甚的不幸哩?在加害于他人的技术一方面我难道能胜得过他们的么?即使我在这作恶的一方面成了功,那我所能给与他们的一种不幸究竟是什么东西,难道这就能够安慰着我解放我了么?我怕将因此而失去我的自尊之心,此外怕是一无所得的哩! 是像这样的,我自思自考,终得将我的主义保住而不致被那些诡辩的议论,不可解的反对论,及许多在我的了解力以外,或者简直也可以说是在人的心意所能了解以外的种种纷争所动摇。我的心意立脚在我所能给与的最坚实的地盘之上,在我自己的良心的保护之下习惯稳处得那么之安,终至于或新或旧的奇说异论无论哪一种也不能来使它动摇,就是片时一刻,我的安心静息也不会再被搅乱弄翻了。陷入了精神的倦怠与忧郁之内,我简直把我的信念与格言所由来的那些推理论断都忘掉了;但是从它们那里得来的结论,为我的良心和理性所赞许的这些结论,是永也不会忘记的,我是嗣后一直保守着在这里。让世上的全部哲学家都来说出对此反对的议论来吧;他们怕将空费掉些他们的时间与劳力而已;终我的余年,在无论哪一点上,我将固守着当我在最适当的位置里而决定的这正当选择的一边。 在这样的安排里静闲息着,我却喜竟得着了对我的境遇上是必要的希望和慰安。这样完全无缺,这样永久不变,而在它的本身又是这样可伤的这一个孤独,现代一代全部的人的那些过敏的活动的敌意,与这一代的人向我不断地在罗织的种种侮辱与欺凌,这一切的一切,要说它们简直一点也不会把我赶入到绝望的深渊里去却是不可能的;有时候简直希望也被摇动,而使人意气沮丧的疑惑也会袭上身来,因这些的时常来复,每致恼乱我的精神而将无边的忧患充填入我的精神的全部。是在这样的时候,我的心意就不能再行活动,为使我自身再得着安心起见,我就得想起从前的种种决断;为取得这些决断而生的忧虑,注意,和心意的率真等于是得再回到我的记忆中来,而我的信念又得因以复活。我对于一切新的观念的拒绝,如同拒绝邪恶的误谬一样,因为这些是只有一个假的外观,除了扰乱我的静息以外是一点儿也不中用的。 像这样地,在我从前所有的很狭的知识范围里固守着了,我简直像所龙一样的一天一天学着而老下去的这点愉快都无从得到,并且我还更不得不对于今后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十分知道的东西的一种学得欲加以谨戒而使我得脱离那个危险的自负之心。但是即使在有用的知识方面我很少有希望着新的获得,可是在对于我的境遇状态是必要的道德方面,却是有许多重要的获得物在那里的;是在这一方面我将有充分的时间去获得着些东西来丰富与装饰我的灵魂,只有这一种获得是灵魂能够和它本身一道地永久保持过去的。当冲犯着灵魂而使灵魂盲目的这肉体终焉的时候,看到了真理的最后暴露,灵魂才会看出我们的那些假圣贤们所那么在虚夸着的一切知识的空虚,到此灵魂才会悼伤在这一生中为获得这些知识之故而费去的时间的无益。可是忍耐,柔和,安分知命,廉洁,和不偏的公正等,是我们怀在我们本身上的美德,是可以不断地用以丰富我们自己,就是死的来临也可以不怕致使我们失去价值的美德。我的晚年的余日将对于这一个唯一而又有用的研究来作一个圣神的奉祀。假若我自己己身得渐渐地进步而学得着脱离此生时,虽不会较好,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但比较我初得此生时更为有德的话,那我的快乐幸福就最大也没有的了。 (第三漫步完) 两位日本作家的感想 两位日本作家的感想 出家与自杀 细田源吉 今年的五月中旬,宫岛资夫君出家了。在新闻纸上见到了这消息的一部的时候,觉得他终究是走到了不得不到的地方了。 在这数年间,与宫岛君细谈的机会也不曾有过,但对于他的似乎在细读佛经这一件事情,却曾抱有着若干的兴味。从我这里把《大藏经》拿去的这一回事,总大约是四年以前的事情了吧? 《送夫君去到佛门》,这是宫岛君的夫人丽子在《妇人公论》上发表的一篇文章。依这一篇文章看来,则宫岛君的出家,似乎是他的多年的宿愿。出家后他送给夫人的信的一节里,有“我想更奋发勇气,早一日透过那放身舍命,大死一番的境地”之语。并且对他儿女的信中,更有“我的此次的事情,决不是只为了无聊的厌世悲观的结果。只因为想实行决定人生的一件大事的多年宿愿之故,所以奋发志气而到了此地”等语写在那里。 由洛西?峨送给家庭的信里,似乎是充满着“若能几回的透过大死一番的大难关而大悟彻底则幸甚,为此之故,虽有无论怎样的苦行,亦有所不辞”等文字在那里。这一篇足以传达他的出家前后的消息的夫人的手记,是近来使我想到种种事情上去的文件之一。但是对于宫岛君的出家的具体理由,却仍旧是捉摸不到。 宫岛君的怀疑心,本来就是如同两面锋利的宝剑那么的锋锐的。和他在接近的中间,我有许多次因为他的辛辣的批判的难堪,曾有过想远离开他的想头。而他自己,也仿佛是到了一个除非是把自己杀了就另无出路的一个境地。可是在他的身上,更还有那一种对友人炽烈的情谊,使人对于和他的亲近决不至于发生后悔的那一种厚谊在那儿。 在夫人的手记之中,有:“他是在他的幼时,就曾从他的母亲处,被注入了许多的佛教思想的。一见仿佛是粗野的样子,但却是纤细的神经的保有者,是很强硬的样子却又来得非常之气弱胆小,喜欢孤独而又很怕孤独。富于矛盾,非常复杂的,就是他的性格”等语写在那里。 宫岛君虽多年在辛酸之中,而也还是有同拳头似的强固的自我之人。这拳头似的自我终于到了不得不到的地方去的,就是今日的宫岛君。 安那其主义者的他的前半生,与成了佛徒的他的后半生——而且更是,更是。…… 同拳头一样的他的自我,当透过了他的所谓心身脱落,脱落心身,丧命失身的难境之后,究竟将对我们说些什么?现在的我们却只见到了他的在深雾之中而去的一个背影,只在目送他去。而我的足迹,却一步也不想向他的那一个方向而前进。 今年的同一月里,生田春月君在濑户内海里投身死了。宫岛君与生田君是好友,思想的系统也是一样的。宫岛君的出家对生田君究竟给与了些什么,我们一点儿也不知道。但是像生田君那么使人感到自己的水死水葬的爽快的人怕也是很少的了。 在石川三四郎氏的个人杂志《地那密克》(dynamic)——上,载有生田君生前的一首诗: 九十九与一 对九十九之一, 一切就悬在这一之上, 我们的努力, 我们的苦斗, 一切万事之失望, 这在已经是觉悟之前的今日, 既晓得是世上原一切皆空也, 但还要奋发, 还要恶战, 这才是人生的大愚的, 极顶的可尊的地方。 人生的事业的成果, 不过是偶然, 偶尔的一中, 悟到了这般, 就连这一点也不算什么。 啊啊,对九十九之一呀。 …… 仿佛是见到了清澄的生田君的本来的投影的样子,生田君因为想永远把这对九十九之一连系过去而选择了死,在生田君的情形之下,这对九十九之一却是死。 但是——? 在我辈的情形之下,这对九十九之一却是无论如何总须坚持到底的生。从生田君所见到的“不过是偶然”,悟到的“偶尔的一中”之中,我们却非要来看出必然,判别过程不行。 自己短评 叶山嘉树 我在今年所感到的事情,就是连在无产阶级的文学里头,也不曾将无产劳动者与农民的苦痛懊恼说出的这一件事情。 即使是“未来是我们的”,但现在总还在非常的苦恼之中。不把这苦恼如实地来描写,那如何地我们的未来,会带起“不管它怎样,总会得到”的必然来呢? 只硬好汉似地写小说的人,大约结果只落得同今东光氏一样地去做和尚罢了。 但是但是,光在说说不平之话也是不行的。 我们应当将呈现到我们心中来的由阶级的压迫而起的种种感情,就是极微细之点也不放松一着,牢牢地把持着了,各将它们的本来面目调查清楚,放藏入底下的抽斗中去才行。然后当创作的时候,就有把这些综合起来,捉住弄清它们的来源根底的必要。 同志爱!阶级的咒诅! 从这些分派出来的数不尽的感情。 这些感情究竟是不是太少,或者是感度太钝,或者是绝望,自己向自己一忖度时是马上就可以晓得的事情。 感度太钝或者是绝望的干杯等辈,断不能映出“物事的姿形来”的。 有的还有光说几句开口白的人,这事情简单地说起来,就系没有自信。肚里没有练足,则每易流于人云亦云地学他人的口吻的。这事情却非要警戒不可。 在开会的时候,以妙语与诡辩或语气来封他人的辩论,也是应该谨慎的一件事情。 有的人是以个人主义为心而加上一层阶级的皮,就拿出来出风头的。像这样的东西,只教把皮剥掉中间就露出个人主义来了。本来皮这一件东西在长久的时间里是一定会剥了的。 对从事于阶级运动的人,最须警戒者,是那些具有嘴上虽在说最有阶级意义的话,而实际的手,却在破坏团体的这种性格的人。 像具有这种性格的人,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东西。他们对他们自己却是最宽大也没有的,而对于同志则简直比检察官还要峻严。我觉得在我们同志之间所必要者,是与此正相反的处心积虑。 还有一种在无论何时在自己的阶级内总要制造出个把敌人来才肯甘休的人,这一种人简单地说起来,总每是老只在阻挠阶级运动的人。 我老在反省着自己,问我自己“你究竟是不是这一种人!”我之所以要反省者,就在希望着我自己的不要变得如此。 细田源吉,叶山嘉树,都是日本无产阶级作家中的中坚分子。叶山氏的小说译成中文者已经不少,想读者总已见到过的,不必由我再来多说。上面的两篇感想,系登载在一九三○年十二月号的《文艺战线》志上的。读后觉得很有意思,所以就译了出来寄给《新学生》的编者以塞责。因为近来伤风咳嗽,创作实在有点做不出来,还须请编者和读者两方原谅我才好。 一九三○年十二月达夫附记 《徒然草》选译 《徒然草》选译 兼好法师 序 段 信无聊的自然,弄笔砚以终永日,将印上心来的无聊琐事,浑浑沌沌,写将下来,希奇古怪,倒着实也有点儿疯狂的别趣。 第一段 却说,人生斯世,谁也免不了有万千的愿望。天皇位居至尊,实在是诚惶诚恐,高不敢攀。皇族的枝枝叶叶,决非人间的凡种,其尊其贵,也是当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关白的行状,更可不必提起;就是寻常的朝贵,凡由天子敕赐随身护卫之臣的,都是尊严无比之属;他们的子子孙孙,即使沦落,也总带有些娇羞的风趣,别著幽闲。自此以下,若随他风云的身分,逢时得令之辈,则虽装得满面骄矜,自鸣得意,由旁边的冷眼看来,可真一无足取了。 像做僧侣的法师那么不为人所欣羡的人,世上原也很少。清少纳言所说的“被人家视同木屑”之话,真是一点儿也不错。假令声势喧赫,即使做了有官有位的红僧,也不见得怎么样的了不得;正如增贺圣僧之所言,徒囿役于世上的名闻,得毋背于佛爷的御教!不过一心专念,修道弃世之人,倒也颇有为我们所欣羡的地方。 容貌丰采的超群,原是凡人都在愿望的盛事。发言有致,而趣味津津,话不多谈,而使人相对不厌,岂非很好。至若外貌堂堂,而语言乏味,终于被人看出下劣的本性,那又是痛心的恨事了。 人品容貌原是天生成的,可是人的心,却为什么不可以贤之更贤,精益求精地改移呢?本来是容貌根性都好的人,若没有了才学,交错入人品不高,容颜卑恶的群中,并且还更比他们不上而被压倒的时候,这才真是意外的丑事。 真正的可贵可慕之事,是有用的实学,文字的制作,和歌的赋咏,音乐弦管的才能,故实礼义的精通与夫朝廷典礼的谙熟,要使都足为人家的模范,才有意思。手笔佳灵而流利,歌声嘹亮而中拍,逢人劝酒,谦让有加,一若非辞不可的苦事,但结果倒也能倾吞下三杯两盏的男子,才是真真的好汉。 第三段 凡百事情样样堪能,而独不解好色的男子,实在是太孤冷的人,大约同一只玉杯的无底,是一样的风情。要每被晨霜朝露所淋露,仿徨漂泊无定所,心怀着父母的训诫,社会的讥讪,时时刻刻方寸不安,并且还要常常也成独宿的孤眠,而不能安睡终宵者,才觉得其味无穷。可是,也不要一味的惑于女色,由女人看来觉得也不是轻易可以到手的男子,那才是更妙更佳的神技。 第五段 并非是为了身逢不幸,沉入忧思,即便毫无远虑地落发而为僧,但将禅门常闭,使人不知主人的在否,別无期待,只一个人朝朝暮暮在那里过活下去,就此行径,岂不甚美。善哉显基中纳言之言,他們乎这么的说过:“要并无罪名,而在极边的徙流之所,看天而玩月。”这话实在说得不错。 第六段 无论己身高贵的人,更况且幷不足道的常人,总还是没有儿子的好。前中书王九条的太政大臣花园的左大臣都愿意沒有子孙。《大镜》的作者,也借世继翁所谈的故事,评染殿的大臣说:“子孙总是没有的好,后代的不振,实在是一件坏事。”圣德太子于生前筑生圹的时候,据说也曾这样的说过:“这儿把我切了,那儿把我开断了,我原不想有子孙的。” 第七段 爱宕山野的朝露,鸟部山麓的青烟,若永无消失的时候,为人在世,也像这样的长活下去,那人生的风趣,还有什么?正唯其人世之无常,才感得到人生的有味。 统观生物,只有人最长命。蜉蝣不知朝暮,夏蝉不识春秋。胸怀旷达,悠悠而但过一年,也已经是无上的妙境了。贪多无厌,虽过千年,也不过像是一宵的短梦。在这一个住不到头的世界,徒赢得了衰迟的丑相,终于有何益处?寿命长了,耻辱也多。最多是活上了将近四十而死,那便是顶漂亮的处置。 过了这一个年纪,就再也没有自惭形秽之心,只想在人前露面,直到夕阳的晚境,还爱子孙,预测着儿孙的腾达飞黄,徒生贪图苟活的心思,凡百的情趣,一概不知,老年丑态,就将毕露了。 第八段 人世上惑人之事,无如色欲,人心真是愚妄的东西。香料的熏添,本属假暂,明知衣上的浓香,为时不久,但对于难耐的芳馨,也必势难自禁,少不得鹿冲心头。久米仙人见了水边洗物的女人白腿,便失神通,实在是为了手足皮肤的纯美,肥白光鲜,不同凡艳,他的从空下坠,也是应该。 《徒然草》,为日本兼好法师的随笔集;法师生长于建武中兴的时代(当十四世纪中叶,我国元顺帝时,)实为吉野朝一大学者,兼通神儒佛道,而行文又能将汉文和语融冶一炉。思想脱胎老庄,但文体则与清少纳言之《枕草纸》为近似。《徒然草》在日本,为古文学中最普遍传诵之书,比之四子书在中国,有过之无不及。日本古代文学,除《源氏物语》外,当以随笔日记为正宗,而《徒然草》则又随笔集中之铮铮者,凡日本人之稍受教育的人,总没有一个不读,也没有一个不爱它的。我在日本受中等教育的时候,亦曾以此书为教科书,当时志高气傲,以为它只拾中土思想家之糟粕,立意命题,并无创见。近来马齿加长,偶一翻阅,觉得它的文调的谐和有致,还是余事,思路的清明,见地的周到,也真不愧为一部足以代表东方固有思想的哲学书。久欲把它翻译出来,以自消磨空闲岁月,无如懒惰性成,译不到一个钟头,就想搁笔。而原文文调的铿锵,实在也是使我望而却步的一大原因。现在先将头上的几段,勉强译作时文,深望海内外的同好者,有以教我。 《徒然草》的注释书,在日本同《源氏物语》的注释本一样,真是汗牛充栋,不知有几百几千;大致以《文段抄》为最简明。这几段译文所根据的原书,也就是这个本子。 在中日外交纷挐的今日,将这种不符合实用的闲书翻译出来,或者要受许多爱国者的指摘。但一则足以示日本古代文化如何的曾受过我国文化的影响,再则也可以晓得日本人中原也有不少是酷爱和平,不喜侵略,如我国的一般只知读书乐业的平民,则此举也不能全说为无益。假使世界太平,生活安定,而我个人的身体康健的话,我倒很想在这一二年中,静心译出几部日本中古以后的日记随笔集来,以飨读者,这或者比空言亲善,滥说文化沟通等外交辞令,总要比较得实在一点。 一九三六年一月十日译后记 中国的出海新路 中国的出海新路 修拉·堪曼 当美国大使詹森对记者们谈到他自新都重庆直驰至缅甸仰光的经验,谓系在那条新辟的滇缅路上经过的第一人时,他曾唤起了世界对这一条新路建筑工程的注意。这一条可以由仰光用载重汽车将必要的军器运至万山重叠的重庆去的新路,有二千一百哩的长度,系在一年之内,完全由原始的人工与简单的造路工具所造成的。 在几个月之前,我也曾由此路从中国而到了缅甸;这一条新路的大部分,却是曾经由马各保罗行走过的旧日的欧亚孔道,所谓外使来朝的入贡之路。那时候,这条新路还在建筑中;所以,从云南到腊(纳)戍,我虽则没有经过全程的路线,但我却有了一个难得的机会,竟看到了那些工人在作工的情形。 当一九二七年最后一批共产军离开那里而转赴西北之后,那条连上缅甸新路的重庆公路,就通车了。在一九三八年正月,我们沿此路从重庆经贵阳而去昆明时,载重汽车简直因山中的冰雪而不能通过,并且已经有好几辆车曾经出了乱子。四百年前所造的那条架在贵州盘江上的铁索老桥,正在换建钢骨的新桥,所以,公共汽车、运货汽车到了桥下,货物坐客都要下车,苦力来搬行李货物,坐客则不得不步行而过此桥。这老桥的铁索,在二月里——正当我们经过那里之后的一礼拜中,——终因一位公共汽车司机的不肯卸落货物而折断了,致两个月中间,当现在的这条新桥未完成前,从云南到东北各省的直接唯一交通,就不得不靠航空的飞机。 在去年冬天,我曾坐了公共汽车,在这滇缅新路的初段里——就是昆明与大理南面的下关之间——来往过好几次。这一段路,是在两年之前造好的,从前自昆明至下关,雇驮马而行,要十三天可到的路程,因公共汽车的开行而缩短到了三天可达。但现在则有几段的路基,都已为要通过载重军用车之故而改筑加强,许多木头桥梁也都已改筑成了钢骨水泥的大桥了。 在中国南部的公路维持护养上,最成问题的,是当夏初雨季的几个月中,路面变成泥浆,山洪冲断桥梁路基。所以从下关以下的各段新路,不得不用这样的技术去造,要使雨过后马上能干,而大水时也不至轻易被冲而致破坏。 成千成万的工人,男的、女的、小孩子们,或是一家,或是一族,把一块一块的大石在搬聚拢来,在路旁叠成了石子的长城,重一点的大石,是用旧式的牛车搬运了来的。每一段的石子长城上,都写上了搬运者的家族的姓氏,有些是出自百家姓里的,有些也是部落的族名。第二步的事情,是把这些石子敲碎来的工作了,这些大抵是老爹爹们或从山区来的生大脚风病的残疾者们在那里干。大一点的石块,平铺上了地面,石子和石子的隙处,再填上以细石末屑;用粗重的碾石机碾平之后,面上再铺以细石,再碾平后,路就成了。但因系汽车来往的频繁,工人们不得不时时辍工,让汽车过去,又加以汽车一过,石头末屑不得不都被车轮压坏带走,工人又不得不重新做过。所以,工人们对司机者及坐汽车者们,当然是不会有好感的。 有许多工人,是从离开公路线有好几天路程之外的乡村里来的,所以从来也没有看见过汽车,他们在起初,对汽车是有些恐惧的观念,但是习熟了却又变成了钝感,等汽车喇叭叫到了他们身边,还不肯让路。司机先生们,致有时不得不愤极欲狂,因为在中国,汽车撞死了人,司机者是常常要被罚的缘故。有一次,在傍晚之前,我们的公共汽车,就撞倒了一个人,原因是在他的看了我们车子的头灯的闪光而忘记了躲开,群众们聚集了拢来,对司机者大发了一场怒,幸喜那一个人并没有伤,仅仅是被骇僵了的,总算是和平无事的过去了。 在那一条简陋初筑、尚未完成的公路上行车,实在颠跳得很厉害。去年冬天,当我们在那里旅行的时候,每有到了晚上,或终不能达目的地之虞。有一次,自下关至昆明,我们换坐了三次公共汽车,走了四天半才兹走到。 坐在后面二等车里的满挤的旅客,与行李等被闭锁在一道,外面的景物,一点儿也看不见,总没有一个不被弄得头昏脑胀,要晕要吐的。转的弯实在太多,山坡也实在太陡。他们曾说有一位神经纤弱的女传教师从昆明到下关,一路上差不多是绝叫地惊怖着不曾稍停一忽儿。有一次,我们的汽车的司机,当下一条很难行的山岭之前,在山顶上的一家烟馆里,不得不吸几口鸦片,以镇定他的神经。山上的路,只有仅仅能容来往两车那么的宽,在山坡上遇到对面来的车相交的时候,真是危险万分,不过两车相交时,大抵总是里面的一乘车停着不开,先让外面的一乘过去。 从大理站的下关起,新路一直到永昌(保山)为止,大体是遵由那条古代的欧亚交通的入贡路线的。从永昌起,到滇缅边境的滚弄站,就可以接上腊戍。从腊戍到曼德勒,有火车十小时可达,同时也有公路。本来,英国就打算将此铁路延长,接至扬子江两岸,以完成印度和扬子江流域的连系的。在英国大卫少校的领导下,也曾试过几次路线测量的远征,但是这计划终没有实现。而两月以前,这新路完成之后,中国和缅甸的通商要道,就只是由石子铺成的这一条窄路了,从昆明经过下关,永昌,腾越,而直达伊洛瓦底河上的八莫。(八莫就是诸葛公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之八莫。) 去年四月,在大理住了一星期,看了西藏的物产展览之后,我曾一个人,沿了这一条入贡的古道,到过缅甸。这贡道的名称,系过去缅甸年年须由此路而去北京入贡的原因而得来。在下关出发之前,曾有人告诉我说,我若能稍稍等一二天的话,或者有一辆公共汽车开到永昌去,只教有一天,就可以到了。但当时公共汽车还没有正式开行,所以也有人说这是不可靠的,于是我就雇了一只驮马,搬载我的床具、米、杂品以及两只装书籍原稿和衣服的箱子,——这是我在中国住了三年而离开时所有的一切——而出发了。走了八天,到了永昌,但一打听,则公共汽车终于没有开来。我也在想,照我经过的那段正在建筑中的公路情形看来,不晓得要更有几个礼拜才得通车哩。很长的有几段路,正还是动了初步的工,而一堆一堆的大石堆,却有很多还横亘在路上。 从下关到腊戍的一段路,都待从新做起,山路要开,低洼的地方要搬用石子和土去填。这一段路,与从昆明到下关的一段不同,路面要填得平平,而弯处要使宽而易走。在下关有一位中国的技师曾告诉我说:“我们在造这公路的中间,还须顾虑到将来沿此线而造铁路的计划呢!” 下关以西的初段路的建筑,实在是最费周折的一段。离城一哩的低地里,就是一排很坚硬的岩石小山岭,路是不得不从这中间去开辟出来的。山岭的两旁,各有炮台,数千年来,就是保护这低洼富饶的大理府谷的天然要隘。为筑路之故,这山岭的一大部分,不得不用火药来轰炸。筑路工人,尤其是那些部落里的族人等,喜欢听爆炸的声音,与夫看随后就飞起的尘灰与大石的狂涛,总老不管当局者的警告,爱立得很近很近;而点火药的孩子们呢,又是没有经验的居多;所以,结果,在这一段路工程里,牺牲者比较得多。而只有在这一段那么的地方,我偶然见到了近代的机械(当然,在造桥的地方,机器一定还要多些,但我却不曾见到),那就是在岩石中打洞装炸药的穿孔机。除此以外,则一切用具,差不多完全是二千年以来所习用的旧式的工具。 云南龙主席曾对英国方面有过这样的约定,就是假如在滇缅交界的地方,缅甸境若要筑路的话,他愿意供给人工的劳动者。这一条路的筑路工人,除了技师和测量队员——大部分是云南大学的毕业生,——以外,都是沿路附近的居民自愿的征工,不给工薪的。有几处居民稀少的地方,不得不远征到离路线有好几日路程的村落里去的时候,当然老百姓们也不见得喜欢;但因为是在两国交战的非常时期,这也非得强制执行不可。 除了像永昌、龙陵的几处,是路线上的主要县市,人口比较繁密之外,新路全线两旁的地方,居民是很稀少的。在偶尔逢着的几个小村,以及可以投宿驻马的数处旅舍小集之间,我们每有行走几哩路而不见人烟的时候,这中间尽是密密的松林和石南树的丛莽,间或有个把老妪,在道旁卖茶,但数目也并不很多。有些小市镇的居民,对这公路的开通,当然是很欢迎,因为他们将来在商业上,是很便利而更有希望了,可是对于离路线稍远的乡村里的老百姓们呢,倒也不见得怎样喜欢这公路,因为他们是要被征去服役的缘故。照理讲来,对公路最应该反对的,当是赶驮马的那些回教徒了;但是征之过去,在二三年内,省内的公路虽则开得很多,可是对他们的生计,却仍旧是毫无影响,驮马所走的路是旧日的行旅的路,有时候也和新路相交,有时候也并行在一道或至一哩之长。当两路并行之际,于三四十匹载重驮马的行列之旁,汽车飞驰而过的时候,行列中的或骡或马,自然不得不因惊惶而或有跳上山坡,或有摇落所负货物的举动。有一次我在八莫的附近,就遭际过这样的经验,所以,赶驮马的主人们和汽车的司机们之间,感情当然是不会融洽的。 当我在旅行的时候,沿路老有成群结队的工人们遇到。坐公共汽车去下关的那一日,后来沿了路跟了驮马上永昌去的那几日中,都遇到了许多从山区的他们部落下来的大队人佚,他们都背负着米包或床具之类,有的也系用扁担挑着的。他们的中间,也有些女人,行路的时候,虽在一道,但做工和开夜的时候,却分开在两处;他们和她们的宿舍,有时老隔着一条溪而相对。路旁的工人临时宿舍,所用的材料也有种种;不过大抵总是以茅草或稻草盖成的为最多,离开昆明有一天路程的地方,我们看见有些穴居的洞舍,开在道旁的坚实的黄泥壁里,和河南、陕西的穴居情形,差仿不多,到了南部近热带的地方,则有许多村落里,房屋是用芦席盖的了;大约是比较得凉爽一点,可是容易着火,我们在道旁曾经看见有好几处黑黑的烧痕。 在去永昌的途中,我曾进这样的草舍参观过,草舍中的唯一器具,是几张离地有一二尺高的竹床,竹床上铺的是很厚的草席。间或有一二张一样高的木头凳子,摆在床的左右。烧饭,是在草舍中间,地板下挖一个洞以代灶的,所以烧饭时炊烟满屋,烟的出路,大抵是从门里走的。到了午后,他们散工之后,我去参观他们的几间大一点的宿舍,往往见到他们或躺在竹床上息着,或在补他们的布衣服,同时也在和同伴们谈天笑乐,也有的在铺他们的地板。在路上工作的时候,他们大半是很轻松快活,时常地和他们的同伴开玩笑的。当工头来的时候,却又不同了。有一天,我在路上转弯处,看见有一群男人在向一个带着奇形高冠的女子头上倒沙泥,这女子也笑着在向男人们抛掷泥沙。可是当他们中间的一个人,看见有一个怪样短装的外国人来了,他们就停止了这玩意儿,排列了起来,大笑着来看我了。 当我在那一路上旅行的时候,路是已经筑好了,只有在澜沧江及萨伦河上的许多桥梁,还没有完工。我们所通过的桥,还是些旧式的铁索桥,在永昌,听见那些瑞典的传教师们说,萨伦河上的新桥,也已经架好,可是几礼拜之后,在八莫,又听说桥脚的一面坍了,技师们正在另一地方打桩造一所新的桥。 可是,现在,几个月之后,这路是完全造好,已经开始行车了。这远处在内地的新云南,因此路的一通,与近代文化有了接触的机会,将起一个大大的变化,是毫无疑问的。 温斯敦·邱吉尔——一位苦干实行的人物 温斯敦·邱吉尔 ——一位苦干实行的人物 恩斯脱·詹姆斯 在今日的英国,若要想把国家领导到最后胜利的路上去,除了由枢密顾问官(温斯敦·斯宾塞)邱吉尔来任首相以外,其他实在也没有一个比他更为适当的人物。年青的时候,他是一个勇敢的骑兵队里的军官:三十岁到四十岁的中间,他曾做过陆军部长、航空部长、海军部长、军需部长;而到了六十四岁,正当英国在从事于这一次有史以来最大的战争中间,他,邱吉尔先生,却做了大英帝国的首相。当二十几年前,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邱吉尔先生是那时候的英国首相劳合·乔其氏的一个大大帮手。在这第二次世界大战里,他自然又是义不容辞,要为联军方面的胜利,尽他应尽的义务。 此次战争初起之日,他的重回海军部长的要职,原是因为他的高尚的人格和他的对海军事务熟悉的缘故,同时也可以说是英国全国的人心,对他抱有绝大信仰之所致。第二次欧战,终于爆发了,英国人才相信邱吉尔果然有先见之明。因为,希特勒和纳粹党徒在德国夺取政权的时候,当初在英国政治家中,邱吉尔是最早就觉得这是一宗危险事情的人。英国并且也并没有忘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一九一四年,使英国海军得在不声不响的当儿,很快的就负起适应战时动作的步骤,这完全是邱吉尔一人日夜匪懈所作功劳。 邱吉尔先生,实在是一位难得的人物,……劳合·乔其也是——他的才智,是最善于应变的,有些地方,邱吉尔和劳合·乔其的性格却完全的不同;他具有一种英国北方人的热情,讲实际,没有那一种光彩夺目的雄辩口才,他有的是那种高尚、伟大的人格,不过两个人有一点相同之处,就是他们都不让旁人,或者习俗,或爱护他们的人对他们的敬意,来妨碍他们的工作。虽则声望很大,但是他并没有那种沽名钓誉的行为;邱吉尔真是一位苦干实行的人物。他的声名,是只会在国家民族危急存亡之秋,日高一日的。他在目下的英国,是一位最强而有力的人物;他的智慧、勇敢,和明晰的头脑,便是他最伟大的特点。 邱吉尔的父亲是英国人,母亲是美国人,他在血统里,就摄取了这两种族,也就是新大陆和旧英国的优秀的特点。虽则生在贵族之家,但他却是一个彻底的民主主义者,是马尔鲍禄第七代公爵的孙子,可是他从小就显示了激烈的前进性格,在频繁的政治斗争中锻炼的结果,他变成了保守党的劲敌。 邱吉尔在军队里所过的一段生活,对他后来的影响,可真不少。他在他著的《我的少年生活》那部书里,曾说起过他于看到那些比他年长许多的大人物触犯错误时的未甘缄默,而我们对于他的以一青年军事记者的冷静头脑,所下的那些大胆透辟的批评,实在也不能不加以佩服。他在拚命地想充实他的经验,有时候虽则也不免有些过火的地方,但是他的大胆敢为,却正和他祖先,那一位军事天才第一代马尔鲍禄公很像很像。 邱吉尔所进的学校,是伦敦的赫罗贵族学校,和散特哈斯脱军官学校。关于他的学校生活,他曾经这样的发过牢骚:“回顾这一段学校生活,不但是在我一生中最不适意的时期,并且也是最为无益,最不快活的时期。”当他的学生时代,除了剑术一门,曾得到公立学校的选手资格以外,此外并无一点杰出的成绩。据他自己说,他在学校里是这样的一个蠢材。譬如其他的同学,已经进步到学拉丁文、希腊文及另外的各种高等学科的时候,他还只会学习英文。但是他可真学得了一手好英文,他的崇高壮丽的英文,使他变成了现代的一位最有力量的作家。假使邱吉尔先生不做政治家的话,那当作一个史学家或传记作家他也可以获得全世界的称誉,因为他的作品,是置之于现代所有各最好的著作中,也毫无愧色的。他最初的两部关于军事的著作,正是当时这类作品中的经典,而他最近的作品,那部《马尔鲍禄公传记》……。 马尔泰岛 一 沉沦 一 他近来觉得孤冷得可怜。 他的早熟的性情,竟把他挤到与世人绝不相容的境地去,世人与他的中间介在的那一道屏障,愈筑愈高了。 天气一天一天的清凉起来,他的学校开学之后,已经快半个月了。那一天正是9月的22日。 晴天一碧,万里无云,终古常新的皎日,依旧在她的轨道上,一程一程的在那里行走。从南方吹来的微风,同醒酒的琼浆一般,带着一种香气,一阵阵的拂上面来。在黄苍未熟的稻田中间,在弯曲同白线似的乡间的官道上面,他一个人手里捧了一本六寸长的wordsworth的诗集,尽在那里缓缓的独步。在这大平原内,四面并无人影;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一声两声的远吠声。悠悠扬扬的传到他耳膜上来。他眼睛离开了书,同做梦似的向有犬吠声的地方看去,但看见了一丛杂树,几处人家,同鱼鳞似的屋瓦上,有一层薄薄的蜃气楼,同轻纱似的,在那里飘荡。"oh,youserenegossamer!youbeautifulgossamer!" 这样的叫了一声,他的眼睛里就涌出了两行清泪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呆呆的看了好久,他忽然觉得背上有一阵紫色的气息吹来,息索的一响,道傍的一枝小草,竟把他的梦境打破了,他回转头来一看,那枝小草还是颠摇不已,一阵带着紫罗兰气息的和风,温微微的哼到他那苍白的脸上来。在这清和的早秋的世界里,在这澄清透明的以太中,他的身体觉得同陶醉似的酥软起来。他好像是睡在慈母怀里的样子。他好像是梦到了桃花源里的样子。他好像是在南欧的海岸,躺在情人膝上,在那里贪午睡的样子。 他看看四边,觉得周围的草木,都在那里对他微笑。看看苍空,觉得悠久无穷的大自然,微微的在那里点头。一动也不动的向天看了一会,他觉得天空中,有一群小天神,背上插着了翅膀,肩上挂着了弓箭,在那里跳舞。他觉得乐极了。便不知不觉开了口,自言自语的说:“这里就是你的避难所。世间的一般庸人都在那里妒忌你,轻笑你,愚弄你;只有这大自然,这终古常新的苍空皎日,这晚夏的微风,这初秋的清气,还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慈母,还是你的情人,你也不必再到世上去与那些轻薄的男女共处去,你就在这大自然的怀里,这纯朴的乡间终老了罢。” 这样的说了一遍,他觉得自家可怜起来,好像有万千哀怨,横亘在胸中,一口说不出来的样子。含了一双清泪,他的眼睛又看到他手里的书上去。 beholdher,singleinthefield, yousolitaryhighlandlass! reapingandsingingbyherself; stophere,orgentlypass! aloneshecutsandbindsthegrain, andsingsamelancholystrain; o,listen!forthevaleprofound isoverflowingwiththesound. 看了这一节之后,他又忽然翻过一张来,脱头脱脑的看到那第三节去。 willnoonetellmewhatshesings---- perhapstheplaintivenumbersflow forold,unhappy,far-offthings,andbattlelongago: orisitsomemorehumblelay, familiarmatteroftoday? somenaturalsorrow,loss,orpain, thathasbeen,andmaybeagain? 这也是他近来的一种习惯,看书的时候,并没有次序的。几百页的大书,更可不必说了,就是几十页的小册子,如爱美生的《自然论》(emerson's《onnature》),沙罗的《逍遥游》(thoreau's《ex-cursion》)之类,也没有完完全全从头至尾的读完一篇过。当他起初翻开一册书来看的时候,读了四行五行或一页二页,他每被那一本书感动,恨不得要一口气把那一本书吞下肚子里去的样子,到读了三页四页之后,他又生起一种怜惜的心来,他心里似乎说:“像这样的奇书,不应该一口气就把它念完,要留着细细儿的咀嚼才好。一下子就念完了之后,我的热望也就不得不消灭,那时候我就没有好望,没有梦想了,怎么使得呢?” 他的脑里虽然有这样的想头,其实他的心里早有一些儿厌倦起来,到了这时候,他总把那本书收过一边,不再看下去。过几天或者过几个钟头之后,他又用了满腔的热忱,同初读那一本书的时候一样的,去读另外的书去;几日前或者几点钟前那样的感动他的那一本书,就不得不被他遗忘了。 放大了声音把渭迟渥斯的那两节诗读了一遍之后,他忽然想把这一首诗用中国文翻译出来。 “孤寂的高原刈稻者”他想想看,《thesolitaryhighlandreaper》诗题只有如此的译法。 “你看那个女孩儿,她只一个人在田里, 你看那边的那个高原的女孩儿,她只一个人冷清清地! 她一边刈稻,一边在那儿唱着不已; 她忽儿停了,忽而又过去了,轻盈体态,风光细腻! 她一个人,刈了,又重把稻儿捆起, 她唱的山歌,颇有些儿悲凉的情味; 听呀听呀!这幽谷深深, 全充满了她的歌唱的清音。 有人能说否,她唱的究是什么? 或者她那万千的痴话 是唱着前代的哀歌, 或者是前朝的战事,千兵万马; 或者是些坊间的俗曲 便是目前的家常闲说? 或者是些天然的哀怨,必然的丧苦,自然的悲楚。 这些事虽是过去的回思,将来想亦必有人指诉。” 他一口气译了出来之后,忽又觉得无聊起来,便自嘲自骂的说:“这算是什么东西呀,岂不同教会里的赞美歌一样的乏味么? “英国诗是英国诗,中国诗是中国诗,又何必译来对去呢!” 这样的说了一句,他不知不觉便微微儿的笑了起来。向四边一看,太阳已经打斜了;大平原的彼岸,西边的地平线上,有一座高山,浮在那里,饱受了一天残照,山的周围酝酿成一层朦朦胧胧的岚气,反射出一种紫不紫红不红的颜色来。 他正在那里出神呆看的时候,哼的咳嗽了一声,他的背后忽然来了一个农夫。回头一看,他就把他脸上的笑容装改了一副忧郁的面色,好像他的笑容是怕被人看见的样子。 二 二 他的忧郁症愈闹愈甚了。 他觉得学校里的教科书,味同嚼蜡,毫无半点生趣。天气清朗的时候,他每捧了一本爱读的文学书,跑到人迹罕至的山腰水畔,去贪那孤寂的深味去。在万籁俱寂的瞬间,在天水相映的地方,他看看草木虫鱼,看看白云碧落,便觉得自家是一个孤高傲世的贤人,一个超然独立的隐者。有时在山中遇着一个农夫,他便把自己当作了zaratustra,把zaratustra所说的话,也在心里对那农夫讲了。他的megalomania也同他的hypochondria成了正比例,一天一天的增加起来。他竟有接连四五天不上学校去听讲的时候。 有时候到学校里去,他每觉得众人都在那里凝视他的样子。他避来避去想避他的同学,然而无论到了什么地方,他的同学的眼光,总好像怀了恶意,射在他的背脊上面。 上课的时候,他虽然坐在全班学生的中间,然而总觉得孤独得很;在稠人广众之中,感得的这种孤独,倒比一个人在冷清的地方,感得的那种孤独,还更难受。看看他的同学看,一个个都是兴高采烈的在那里听先生的讲义,只有他一个人身体虽然坐在讲堂里头,心思却同飞云逝电一般,在那里作无边无际的空想。 好容易下课的钟声响了!先生退去之后,他的同学说笑的说笑,谈天的谈天,个个都同春来的燕雀似的,在那里作乐;只有他一个人锁了愁眉,舌根好像被千钧的巨石锤住的样子,兀的不作一声。他也很希望他的同学来对他讲些闲话,然而他的同学却都自家管自家的去寻欢乐去,一见了他那一副愁容,没有一个不抱头奔散的,因此他愈加怨他的同学了。 “他们都是日本人,他们都是我的仇敌,我总有一天来复仇,我总要复他们的仇。 一到了悲愤的时候,他总这样的想的,然而到了安静之后,他又不得不嘲骂自家说:“他们都是日本人,他们对你当然是没有同情的,因为你想得他们的同情,所以你怨他们,这岂不是你自家的错误么?” 他的同学中的好事者,有时候也有人来向他说笑的,他心里虽然非常感激,想同那一个人谈几句知心的话,然而口中总说不出什么话来;所以有几个解他的意的人,也不得不同他疏远了。 他的同学日本人在那里欢笑的时候,他总疑他们是在那里笑他,他就一霎时的红起脸来。他们在那里谈天的时候,若有偶然看他一眼的人,他又忽然红起脸来,以为他们是在那里讲他。他同他同学中间的距离,一天一天的远背起来,他的同学都以为他是爱孤独的人,所以谁也不敢来近他的身。 有一天放课之后,他挟了书包,回到他的旅馆里来,有三个日本学生系同他同路的。将要到他寄寓的旅馆的时候,前面忽然来了两个穿红裙的女学生。在这一区市外的地方,从没有女学生看见的,所以他一见了这两个女子,呼吸就紧缩起来。他们四个人同那两个女子擦过的时候,他的三个日本人的同学都问她们说,“你们上那儿去?” 那两个女学生就作起娇声来回答说:“不知道!” “不知道!” 那三个日本学生都高笑起来,好像是很得意的样子;只有他一个人似乎是他自家同她们讲了话似的,害了羞,匆匆跑回旅馆里来。进了他自家的房,把书包用力的向席上一丢,他就在席上躺下了。他的胸前还在那里乱跳,用了一只手枕着头,一只手按着胸口,他便自嘲自骂的说:“你这卑怯者! “你既然怕羞,何以又要后悔? “既要后悔,何以当时你又没有那样的胆量?不同她们去讲一句话。 “oh,coward,coward!”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两个女学生的眼波来了。那两双活泼泼的眼睛! 那两双眼睛里,确有惊喜的意思含在里头。然而再仔细想了一想,他又忽然叫起来说: 呆人呆人!她们虽有意思,与你有什么相干?她们所送的秋波,不是单送给那三个日本人的么?唉!唉!她们已经知道了,已经知道我是支那人了,否则她们何以不来看我一眼呢!复仇复仇,我总要复他们的仇。” 说到这里,他那火热的颊上忽然滚了几颗冰冷的眼泪下来。他是伤心到极点了。这一天晚上,他记的日记说:“我何苦要到日本来,我何苦要求学问。既然到了日本,那自然不得不被他们日本人轻侮的。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富强起来,我不能再隐忍过去了。 “故乡岂不有明媚的山河,故乡岂不有如花的美女?我何苦要到这东海的岛国里来! “到日本来倒也罢了,我何苦又要进这该死的高等学校。他们留了五个月学回去的人,岂不在那里享荣华安乐么?这五六年的岁月,教我怎么能挨得过去。受尽了千辛万苦,积了十数年的学识,我回国去,难道定能比他们来胡闹的留学生更强么? “人生百岁,年少的时候,只有七八年的光景,这最纯最美的七八年,我就不得不在这无情的岛国里虚度过去,可怜我今年已经是二十一了。 “槁木的二十一岁! “死灰的二十一岁! “我真还不如变了矿物质的好,我大约没有开花的日子了。 “知识我也不要,名誉我也不要,我只要一个安慰我体谅我的‘心’。一副白热的心肠!从这一副心肠里生出来的同情!从同情而来的爱情! “我所要求的就是爱情! “若有一个美人,能理解我的苦楚,她要我死,我也肯的。 “若有一个妇人,无论她是美是丑,能真心真意的爱我,我也愿意为她死的。 “我所要求的就是异性的爱情! “苍天呀苍天,我并不要知识,我并不要名誉,我也不要那些无用的金钱,你若能赐我一个伊甸园内的‘伊扶’,使她的肉体与心灵,全归我有,我就心满意足了。” 三 三 他的故乡,是富春江上的一个小市,去杭州水程不过八九十里。这一条江水,发源安徽,贯流全浙,江形曲折,风景常新,唐朝有一个诗人赞这条江水说“一川如画”。他十四岁的时候,请了一位先生写了这四个字,贴在他的书斋里,因为他的书斋的小窗,是朝着江面的。虽则这书斋结构不大,然而风雨晦明,春秋朝夕的风景,也还抵得过滕王高阁。在这小小的书斋里过了十几个春秋,他才跟了他的哥哥到日本来留学。 他三岁的时候就丧了父亲,那时候他家里困苦得不堪。好容易他长兄在日本w大学卒了业,回到北京,考了一个进士,分发在法部当差,不上两年,武昌的革命起来了。那时候他已在县立小学堂卒了业,正在那里换来换去的换中学堂。他家里的人都怪他无恒性,说他的心思太活;然而依他自己讲来,他以为他一个人同别的学生不同,不能按部就班的同他们同在一处求学的。所以他进了k府中学之后,不上半年又忽然转了h府中学来;在h府中学住了三个月,革命就起来了。h府中学停学之后,他依旧只能回到那小小的书斋里来。第二年的春天,正是他十七岁的时候,他就进了大学的预科。这大学是在杭州城外,本来是美国长老会捐钱创办的,所以学校里浸润了一种专制的弊风,学生的自由,几乎被压缩得同针眼儿一般的小。礼拜三的晚上有什么祈祷会,礼拜日非但不准出去游玩,并且在家里看别的书也不准的,除了唱赞美诗祈祷之外,只许看新旧约书。每天早晨从九点钟到九点二十分,定要去做礼拜,不去做礼拜,就要扣分数记过。他虽然非常爱那学校近傍的山水景物,然而他的心里,总有些反抗的意思,因为他是一个爱自由的人,对那些迷信的管束,怎么也不甘心服从。住不上半年,那大学里的厨子,托了校长的势,竟打起学生来。学生中间有几个不服的,便去告诉校长,校长反说学生不是。他看看这些情形,实在是太无道理了,就立刻去告了退,仍复回家,到那小小的书斋里去,那时候已经是六月初了。 在家里住了三个多月,秋风吹到富春江上,两岸的绿树,就快凋落的时候,他又坐了帆船,下富春江,上杭州去。却好那时候石牌楼的w中学正在那里招插班生,他进去见了校长m氏,把他的经历说给了m氏夫妻听,m氏就许他插入最高的班里去。这w中学原来也是一个教会学校,校长m氏,也是一个糊涂的美国宣教师;他看看这学校的内容倒比h大学不如了。与一位很卑鄙的教务长——原来这一位先生就是h大学的卒业生——闹了一场,第二年的春天,他就出来了。出了w中学,他看看杭州的学校,都不能如他的意,所以他就打算不再进别的学校去。 正是这个时候,他的长兄也在北京被人排斥了。原来他的长兄为人正直得很,在部里办事,铁面无私,并且比一般部内的人物又多了一些学识,所以部内上下,都忌惮他。有一天某次长的私人,来问他要一个位置,他执意不肯,因此次长就同他闹起意见来,过了几天他就辞了部里的职,改到司法界去做司法官去了。他的二兄那时候正在绍兴军队里作军官,这一位二兄军人习气颇深,挥金如土,专喜结交侠少。他们弟兄三人,到这时候都不能如意之所为,所以那一小市镇里的闲人都说他们的风水破了。 他回家之后,便镇日镇夜的蛰居在他那小小的书斋里。他父祖及他长兄所藏的书籍,就作了他的良师益友。他的日记上面,一天一天的记起诗来。有时候他也用了华丽的文章做起小说来,小说里就把他自己当作了一个多情的勇士,把他邻近的一家寡妇的两个女儿,当作了贵族的苗裔,把他故乡的风物,全编作了田园的情景;有兴的时候,他还把他自家的小说,用单纯的外国文翻释起来;他的幻想,愈演愈大了,他的忧郁病的根苗,大约也就在这时候培养成功的。在家里住了半年,到了七月中旬,他接到他长兄的来信说:“院内近有派予赴日本考察司法事务之意,予已许院长以东行,大约此事不日可见命令。渡日之先,拟返里小住。三弟居家,断非上策,此次当偕伊赴日本也。”他接到了这一封信之后,心中日日盼他长兄南来,到了九月下旬,他的兄嫂才自北京到家。住了一月,他就同他的长兄长嫂同到日本去了。 到了日本之后,他的dreamsoftheromanticage尚未醒悟,模模糊糊的过了半载,他就考入了东京第一高等学校。这正是他19岁的秋天。 第一高等学校将开学的时候,他的长兄接到了院长的命令,要他回去。他的长兄就把他寄托在一家日本人的家里,几天之后,他的长兄长嫂和他的新生的侄女儿就回国去了。东京的第一高等学校里有一班预备班,是为中国学生特设的。在这预科里预备一年,卒业之后,才能入各地高等学校的正科,与日本学生同学。他考入预科的时候,本来填的是文科,后来将在预科卒业的时候,他的长兄定要他改到医科去,他当时亦没有什么主见,就听了他长兄的话把文科改了。 预科卒业之后,他听说n市的高等学校是最新的,并且n市是日本产美人的地方,所以他就要求到n市的高等学校去。 四 四 他的20岁的8月29日的晚上,他一个人从东京的中央车站乘了夜行车到n市去。 那一天大约刚是旧历的初三四的样子,同天鹅绒似的又蓝又紫的天空里,洒满了一天星斗。半痕新月,斜挂在西天角上,却似仙女的蛾眉,未加翠黛的样子。他一个人靠着了三等车的车窗,默默的在那里数窗外人家的灯火。火车在暗黑的夜气中间,一程一程地进去,那大都市的星星灯火,也一点一点的朦胧起来,他的胸中忽然生了万千哀感,他的眼睛里就忽然觉得热起来了。 “sentimental,toosentimental!”这样的叫一声,把眼睛揩了一下,他反而自家笑起自家来。 “你也没有情人留在东京,你也没有弟兄知己住在东京,你的眼泪究竟是为谁洒的呀!或者是对于你过去的生活的伤感,或者是对你二年间的生活的余情,然而你平时不是说不爱东京的么? “唉,一年人住岂无情。 “黄莺住久浑相识,欲别频啼四五声!” 胡思乱想的寻思了一会,他又忽然想到初次赴新大陆去的清教徒的身上去。 “那些十字架下的流人,离开他故乡海岸的时候,大约也是悲壮淋漓,同我一样的。” 火车过了横滨,他的感情方才渐渐儿的平静起来。呆呆的坐了一忽,他就取了一张明信片出来,垫在海涅(heine)的诗集上,用铅笔写了一首诗寄他东京的朋友。 峨眉月上柳梢初,又向天涯别故居, 四壁旗亭争赌酒,六街灯火远随车, 乱离年少无多泪,行李家贫只旧书, 后夜芦根秋水长,凭君南浦觅双鱼。 在朦胧的电灯光里,静悄悄的坐了一会,他又把海涅的诗集翻开来看了。 "ledetwohl,ihrglattensaale, glatteherren,glattefrauen! aufdiebergewillichsteigen, lachendaufeuchniederschauen!" heines《harzreise》 “浮薄的尘寰,无情的男女, 你看那隐隐的青山,我欲乘风飞去, 且住且住, 我将从那绝顶的高峰,笑看你终归何处。” 单调的轮声,一声声连连续续的飞到他的耳膜上来,不上三十分钟他竟被这催眠的车轮声引诱到梦幻的仙境里去了。 早晨五点钟的时候,天空渐渐儿的明亮起来。在车窗里向外一望,他只见一线青天还被夜色包住在那里。探头出去一看,一层薄雾,笼罩着一幅天然的画图,他心里想了一想:“原来今天又是清秋的好天气,我的福分真可算不薄了。”过了一个钟头,火车就到了n市的停车场。 下了火车,在车站上遇见了个日本学生;他看看那学生的制帽上也有两条白线,便知道他也是高等学校的学生。他走上前去,对那学生脱了一脱帽,问他说:“第x高等学校是在什么地方的?” 那学生回答说; “我们一路去罢。” 他就跟了那学生跑出火车站来,在火车站的前头,乘了电车。 时光还早得很,n市的店家都还未曾起来。他同那日本学生坐了电车,经过了几条冷清的街巷,就在鹤舞公园前面下了车。他问那日本学生说:“学校还远得很么?” “还有二里多路。” 穿过了公园,走到稻田中间的细路上的时候,他看看太阳已经起来了,稻上的露滴,还同明珠似的挂在那里。前面有一丛树林,树林荫里,疏疏落落的看得见几椽农舍。有两三条烟囱筒子,突出在农舍的上面,隐隐约约的浮在清晨的空气里。一缕两缕的青烟,同炉香似的在那里浮动,他知道农家已在那里炊早饭了。 到学校近边的一家旅馆去一问,他一礼拜前头寄出的几件行李,早已经到在那里。原来那一家人家是住过中国留学生的,所以主人待他也很殷勤。在那一家旅馆里住下了之后,他觉得前途好像有许多欢乐在那里等他的样子。 他的前途的希望,在第一天的晚上,就不得不被目前的实情嘲弄了。原来他的故里,也是一个小小的市镇。到了东京之后,在人山人海的中间,他虽然时常觉得孤独,然而东京的都市生活,同他幼时的习惯尚无十分龃龉的地方。如今到了这n市的乡下之后,他的旅馆,是一家孤立的人家,四面并无邻舍,左首门外便是一条如发的大道,前后都是稻田,西面是一方池水,并且因为学校还没有开课,别的学生还没有到来,这一间宽旷的旅馆里,只住了他一个客人。白天倒还可以支吾过去,一到了晚上,他开窗一望,四面都是沉沉的黑影,并且因n市的附近是一大平原,所以望眼连天,四面并无遮障之处,远远里有一点灯火,明灭无常,森然有些鬼气。天花板里,又有许多虫鼠,息栗索落的在那里争食。窗外有几株梧桐,微风动叶,飒飒的响得不已,因为他住在二层楼上,所以梧桐的叶战声,近在他的耳边。他觉得害怕起来,几乎要哭出来了。他对于都市的怀乡病(nostalgia)从未有比那一晚更甚的。 学校开了课,他朋友也渐渐儿的多起来。感受性非常强烈的他的性情,也同天空大地丛林野水融和了。不上半年,他竟变成了一个大自然的宠儿,一刻也离不了那天然的野趣了。他的学校是在n市外,刚才说过市的附近是一大平原,所以四边的地平线,界限广大的很。那时候日本的工业还没有十分发达,人口也还没有增加得同目下一样,所以他的学校的近边,还多是丛林空地,小阜低岗。除了几家与学生做买卖的文房具店及菜馆之外,附近并没有居民。荒野的人间,只有几家为学生设的旅馆,同晓天的星影似的,散缀在麦田瓜地的中央。晚饭毕后,披了黑呢的缦斗(斗篷),拿了爱读的书,在迟迟不落的夕照中间,散步逍遥,是非常快乐的。他的田园趣味,大约也是在这idyllicwanderings的中间养成的。 在生活竞争不十分猛烈,逍遥自在,同中古时代一样的时候,他觉得更加难受。学校的教科书,也渐渐的嫌恶起来,法国自然派的小说,和中国那几本有名的诲淫小说,他念了又念,几乎记熟了。 有时候他忽然做出一首好诗来,他自家便喜欢得非常,以为他的脑力还没有破坏。那时候他每对着自家起誓说:“我的脑力还可以使得,还能做得出这样的诗,我以后决不再犯罪了。过去的事实是没法,我以后总不再犯罪了。若从此自新,我的脑力,还是很可以的。” 然而一到了紧迫的时候,他的誓言又忘了。 每礼拜四五,或每月的二十六七的时候,他索性尽意的贪起欢来。他的心里想,自下礼拜一或下月初一起,我总不犯罪了。有时候正合到礼拜六或月底的晚上,去剃头洗澡去,以为这就是改过自新的记号,然而过几天他又不得不吃鸡子和牛乳了。 他的自责心同恐惧心,竟一日也不使他安闲,他的忧郁症也从此厉害起来了。这样的状态继续了一二个月,他的学校里就放了暑假,暑假的两个月内,他受的苦闷,更甚于平时;到了学校开课的时候,他的两颊的颧骨更高起来,他的青灰色的眼窝更大起来,他的一双灵活的瞳人,变了同死鱼眼睛一样了。 五 五 秋天又到了。浩浩的苍空,一天一天的高起来。他的旅馆旁边的稻田,都带起黄金色来。朝夕的凉风,同刀也似的刺到人的心骨里去,大约秋冬的佳日,来也不远了。 一礼拜前的有一天午后,他拿了一本wordsworth的诗集,在田塍路上逍遥漫步了半天。从那一天以后,他的循环性的忧郁症,尚未离他的身过。前几天在路上遇着的那两个女学生,常在他在风气纯良,不与市井小人同处,清闲雅淡的地方,过日子正如做梦一样。他到了n市之后,转瞬之间,已经有半年多了。 熏风日夜的吹来,草色渐渐儿的绿起来,旅馆近旁麦田里的麦穗,也一寸一寸的长起来了。草木虫鱼都化育起来,他的从始祖传来的苦闷也一日一日的增长起来,他每天早晨,在被窝里犯的罪恶,也一次一次的加起来了。 他本来是一个非常爱高尚爱洁净的人,然而一到了这邪念发生的时候,他的智力也无用了,他的良心也麻痹了,他从小服膺的“身体发肤不敢毁伤”的圣训,也不能顾全了。他犯了罪之后,每深自痛悔,切齿的说,下次总不再犯了,然则到了第二天的那个时候,种种幻想,又活泼泼的到他的眼前来。他平时所看见的“伊扶”的遗类,都赤裸裸的来引诱他。中年以后的妇人的形体,在他的脑里,比处女更有挑发他情动的地方。他苦闷一场,恶斗一场,终究不得不做她们的俘虏。这样的一次成了两次,两次之后,就成了习惯了。他犯罪之后,每到图书馆里去翻出医书来看,医书上都千篇一律的说,于身体最有害的就是这一种犯罪。从此之后,他的恐惧心也一天一天地增加起来了。有一天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来的消息,好像是一本书上说,俄国近代文学的创设者gogol也犯这一宗病,他到死竟没有改过来,他想到了郭歌里,心里就宽了一宽,因为这《死了的灵魂》的著者,也是同他一样的。然而这不过自家对自家的宽慰而已,他的胸里,总有一种非常的忧虑存在那里。 因为他是非常爱洁净的,所以他每天总要去洗澡一次,因为他是非常爱惜身体的,所以他每天总要去吃几个生鸡子和牛乳;然而他去洗澡或吃牛乳鸡子的时候,他总觉得惭愧得很,因为这都是他的犯罪的证据。 他觉得身体一天一天的衰弱起来,记忆力也一天一天的减退了,他又渐渐儿的生了一种怕见人面的心思,见了妇人女子的时候的脑里,不使他安静,想起那一天的事情,他还是一个人要红起脸来。 他近来无论上什么地方去,总觉得有坐立难安的样子。他上学校去的时候,觉得他的日本同学都似在那里排斥他。他的几个中国同学,也许久不去寻访了,因为去寻访了回来,他心里反觉得空虚。因为他的几个中国同学,怎么也不能理解他的心理。他去寻访的时候,总想得些同情回来的,然而到了那里,谈了几句以后,他又不得不自悔寻访错了。有时候和朋友讲得投机,他就任了一时的热意,把他的内外的生活都对朋友讲了出来,然而到了归途,他又自悔失言,心里的责备,倒反比不去访友的时候,更加厉害。他的几个中国朋友,因此都说他是染了神经病了。他听了这话之后,对了那几个中国同学,也同对日本学生一样,起了一种复仇的心。他同他的几个中国同学,一日一日的疏远起来。嗣后虽在路上,或在学校里遇见的时候,他同那几个中国同学,也不点头招呼。中国留学生开会的时候,他当然是不去出席的。因此他同他的几个同胞,竟宛然成了两家仇敌。 他的中国同学的里边,也有一个很奇怪的人,因为他自家的结婚有些道德上的罪恶,所以他专喜讲人家的丑事,以掩己之不善,说他是神经病,也是这一位同学说的。 他交游离绝之后,孤冷得几乎到将死的地步,幸而他住的旅馆里,还有一个主人的女儿,可以牵引他的心,否则他真只能自杀了。他旅馆的主人的女儿,今年正是十七岁,长方的脸儿,眼睛大得很,笑起来的时候,面上有两颗笑靥,嘴里有一颗金牙看得出来,因为她自家觉得她自家的笑容是非常可爱,所以她平时常在那里弄笑。 他心里虽然非常爱她,然而她送饭来或来替他铺被的时候,他总装出一种兀不可犯的样子来。他心里虽想对她讲几句话,然而一见了她,他总不能开口。她进他房里来的时候,他的呼吸意急促到吐气不出的地步。他在她的面前实在是受苦不起了,所以近来她进他的房里来的时候,他每不得不跑出房外去。然而他思慕她的心情,却一天一天的浓厚起来。有一天礼拜六的晚上,旅馆里的学生,都上n市去行乐去了。他因为经济困难,所以吃了晚饭,上西面池上去走了一回,就回到旅舍里来枯坐。 回家来坐了一会,他觉得那空旷的二层楼上,只有他一个人在家。静悄悄的坐了半晌,坐得不耐烦起来的时候,他又想跑出外面去。然而要跑出外面去,不得不由主人的房门口经过,因为主人和他女儿的房,就在大门的边上。他记得刚才进来的时候,主人和他的女儿正在那里吃饭。他一想到经过她面前的时候的苦楚,就把跑出外面去的心思丢了。 拿出了一本g.gissing的小说来读了三四页之后,静寂的空气里,忽然传了几声沙沙的泼水声音过来。他静静儿的听了一听,呼吸又一霎时的急了起来,面色也涨红了。迟疑了一会,他就轻轻的开了房门,拖鞋也不拖,幽脚幽手的走下扶梯去。轻轻的开了便所的门,他尽兀自的站在便所的玻璃窗口偷看。原来他旅馆里的浴室,就在便所的间壁,从便所的玻琉窗看去,浴室里的动静了了可看。他起初以为看一看就可以走的,然而到了一看之后,他竟同被钉子钉住的一样,动也不能动了。 那一双雪样的乳峰! 那一双肥白的大腿! 这全身的曲线! 呼气也不呼,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会,他面上的筋肉,都发起痉挛来了。愈看愈颤得厉害,他那发颤的前额部竟同玻琉窗冲击了一下。被蒸气包住的那赤裸裸的“伊扶”便发了娇声问说:“是谁呀?……” 他一声也不响,急忙跳出了便所,就三脚两步的跑上楼上去了。 他跑到了房里,面上同火烧的一样,口也干渴了。一边他自家打自家的嘴巴,一边就把他的被窝拿出来睡了。他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总睡不着,便立起了两耳,听起楼下的动静来。他听听泼水的声音也息了,浴室的门开了之后,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好像是走上楼来的样子。用被包着了头,他心里的耳朵明明告诉他说:“她已经立在门外了。” 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奔注的样子。心里怕得非常,羞得非常,也喜欢得非常。然而若有人问他,他无论如何,总不肯承认说,这时候他是喜欢的。 他屏住了气息,尖着了两耳听了一会,觉得门外并无动静,又故意喀嗽了一声,门外亦无声响。他正在那里疑惑的时候,忽听见她的声音,在楼下同她的父亲在那里说话。他手里捏了一把冷汗,拚命想听出她的话来,然而无论如何总听不清楚。停了一会,她的父亲高声笑了起来,他把被蒙头的一罩,咬紧了牙齿说:“她告诉了他了!她告诉了他了!”这一天的晚上他一睡也不曾睡着。第二天的早晨,天亮的时候,他就惊心吊胆的走下楼来。洗了手面,刷了牙,趁主人和他的女儿还没有起来之先,他就同逃也似的出了那个旅馆,跑到外面来。 官道上的沙尘,染了朝露,还未曾干着。太阳已经起来了。他不问皂白,便一直的往东走去,远远有一个农夫,拖了一车野菜慢慢的走来。那农夫同他擦过的时候,忽然对他说:“你早啊!” 他倒惊了一跳,那清瘦的脸上,又起了一层红潮,胸前又乱跳起来,他心里想:“难道这农夫也知道了么?” 无头无脑的跑了好久,他回转头来看看他的学校,已经远得很了,举头看看,太阳也升高了。他摸摸表看,那银饼大的表,也不在身边。从太阳的角度看起来,大约已经是九点钟前后的样子。他虽然觉得饥饿得很,然而无论如何,总不愿意再回到那旅馆里去,同主人和他的女儿相见。想去买些零食充一充饥,然而他摸摸自家的袋看,袋里只剩了一角二分钱在那里。他到一家乡下的杂货店内,尽那一角二分钱,买了些零碎的食物,想去寻一处无人看见的地方去吃。走到了一处两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他朝南的一望,只见与他的去路横交的那一条自北趋南的路上,行人稀少得很。那一条路是向南的斜低下去的,两面更有高壁在那里,他知道这路是从一条小山中开辟出来的。他刚才走来的那条大道,便是这山的岭脊,十字路当作了中心,与岭脊上的那条大道相交的横路,是两边低斜下去的。在十字路口迟疑了一会,他就取了那一条向南斜下的路走去。走尽了两面的高壁,他的去路就穿入大平原去,直通到彼岸的市内。平原的彼岸有一簇深林,划在碧空的心里,他心里想:“这大约就是a神宫了。” 他走尽了两面的高壁,向左手斜面上一望,见沿高壁的那山面上有一道女墙,围住着几间茅舍,茅舍的门上悬着了“香雪海”三字的一方匾额。他离开了正路,走上几步,到那女墙的门前,顺手的向门一推,那两扇柴门竟自开了。他就随随便便的踏了进去。门内有一条曲径,自门口通过了斜面,直达到山上去的。曲径的两旁,有许多老苍的梅树种在那里,他知道这就是梅林了。顺了那一条曲径,往北的从斜面上走到山顶的时候,一片同图画似的平地,展开在他的眼前。这园自从山脚上起,跨有朝南的半山斜面,同顶上的一块平地,布置得非常幽雅。 山顶平地的西面是千仞的绝壁,与隔岸的绝壁相对峙,两壁的中间,便是他刚走过的那一条自北趋南的通路。背临着了那绝壁,有一间楼屋,几间平屋造在那里。因为这几间屋,门窗都闭在那里,他所以知道这定是为梅花开日,卖酒食用的。楼屋的前面,有一块草地,草地中间,有几方白石,围成了一个花园,圈子里,卧着一枝老梅,那草地的南尽头,山顶的平正要向南斜下去的地方,有一块石碑立在那里,系记这梅林的历史的。他在碑前的草地上坐下之后,就把买来的零食拿出来吃了。 吃了之后,他兀兀的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四面并无人声,远远的树枝上,时有一声两声的鸟鸣声飞来。他仰起头来看看澄清的碧落,同那皎洁的日轮,觉得四面的树枝房屋,小草飞禽,都一样的在和平的太阳光里,受大自然的化育。他那昨天晚上的犯罪的记忆,正同远海的帆影一般,不知消失到那里去了。 这梅林的平地上和斜面上,叉来叉去的曲径很多。他站起来走来走去的走了一会,方晓得斜面上梅树的中间,更有一间平屋造在那里。从这一间房屋往东的走去几步,有眼古井,埋在松叶堆中。他摇摇井上的唧筒看,呷呷的响了几声,却抽不起水来。他心里想:“这园大约只有梅花开的时候,开放一下,平时总没有人住的。” 到这时他又自言自语的说:“既然空在这里,我何妨去向园主人去借住借住。”想定了主意,他就跑下山来,打算去寻园主人去。他将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好遇见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农夫走进园来。他对那农夫道歉之后,就问他说:“这园是谁的,你可知道?” “这园是我经管的。” “你住在什么地方的?” “我住在路的那面。” 一边这样的说,一边那农民指着通路西边的一间小屋给他看。他向西一看,果然在西边的高壁尽头的地方,有一间小屋在那里。他点了点头,又问说:“你可以把园内的那间楼屋租给我住住么?” “可是可以的,你只一个人么?” “我只一个人。” “那你可不必搬来的。” “这是什么缘故呢?” “你们学校里的学生,已经有几次搬来过了,大约都因为冷静不过,住不上十天,就搬走的。” “我可同别人不同,你但能租给我,我是不怕冷静的。” “这样那里有不租的道理,你想什么时候搬来?” “就是今天午后罢。” “可以的,可以的。” “请你就替我扫一扫干净,免得搬来之后着忙。” “可以可以。再会!” “再会!” 六 六 搬进了山上梅园之后,他的忧郁症又变起形状来了。 他同他的北京的长兄,为了一些儿细事,竟生起龃龉来。他发了一封长长的信,寄到北京,同他的长兄绝了交。 那一封信发出之后,他呆呆的在楼前草地上想了许多时候。他自家想想看,他便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其实这一次的决裂,是发始于他的。同室操戈,事更甚于他姓之相争,自此之后,他恨他的长兄竟同蛇蝎一样,他被他人欺侮的时候,每把他长兄拿出来作比:“自家的弟兄,尚且如此,何况他人呢!” 他每达到这一个结论的时候,必尽把他长兄待他苛刻的事情,细细回想出来。把各种过去的事迹,列举出来之后,就把他长兄判决是一个恶人,他自家是一个善人。他又把自家的好处列举出来,把他所受的苦处,夸大的细数起来。他证明得自家是一个世界上最苦的人的时候,他的眼泪就同瀑布似的流下来。他在那里哭的时候,空中好像有一种柔和的声音在对他说:“啊呀,哭的是你么?那真是冤屈了你了。像你这样的善人,受世人的那样的虐待,这可真是冤屈了你了。罢了罢了,这也是天命,你别再哭了,怕伤害了你的身体!” 他心里一听到这一种声音,就舒畅起来。他觉得悲苦的中间,也有无穷的甘味在那里。 他因为想复他长兄的仇,所以就把所学的医科丢弃了,改入文科里去,他的意思,以为医科是他长兄要他改的,仍旧改回文科,就是对他长兄宣战的一种明示。并且他由医科改入文科,在高等学校须迟卒业一年。他心里想,迟卒业一年,就是早死一岁,你若因此迟了一年,就到死可以对你长兄含一种敌意。因为他恐怕一二年之后,他们兄弟两人的感情,仍旧要和好起来;所以这一次的转科,便是帮他永久敌视他长兄的一个手段。 气候渐渐儿的寒冷起来,他搬上山来之后,已经有一个月了,几日来天气阴郁,灰色的层云,天天挂在空中。寒冷的北风吹来的时候,梅林的树叶,每息索息索的飞掉下来。初搬来的时候,他卖了些旧书,买了许多烩饭的器具,自家烧了一个月饭,因为天冷了,他也懒得烧了。他每天的伙食,就一切包给了山脚下的园丁家包办,所以他近来只同退院的闲僧一样,除了怨人骂己之外,更没有别的事情了。 有一天早晨,他侵早的起来,把朝东的窗门开了之后,他看见前面的地平线上有几缕红云,在那里浮荡。东天半角,反照出一种银红的灰色。因为昨天下了一天微雨,所以他看了这清新的旭日,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欢喜。他走到山的斜面上,从那古井里汲了水,洗了手面之后,觉得满身的气力,一霎时都回复了转来的样子。他便跑上楼去,拿了一本黄仲则的诗集下来,一边高声朗读,一边尽在那梅林的曲径里,跑来跑去的跑圈子。不多一会,太阳起来了。 从他住的山顶向南方看去,眼下看得出一大平原。平原里的稻田,都尚未收割起。金黄的谷色,以绀碧的天空作了背景,反映着一天太阳的晨光,那风景正同看密来(millet)的田园清画一般。他觉得自家好像已经变了几千年前的原始基督教徒的样子,对了这自然的默示,他不觉笑起自家的气量狭小起来。 “赦饶了!赦饶了!你们世人得罪于我的地方,我都饶赦了你们罢,来,你们来,都来同我讲和罢!”手里拿着了那一本诗集,眼里浮着了两泓清泪,正对了那平原的秋色,呆呆的立在那里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忽听见他的近边,有两人在那里低声的说:“今晚上你一定要来的哩!” 这分明是男子的声音。 “我是非常想来的,但是恐怕……” 他听了这娇滴滴的女子的声音之后,好像是被电气贯穿了的样子,觉得自家的血液循环都停止了。原来他的身边有一丛长大的苇草生在那里,他立在苇草的右面,那一对男女,大约是在苇草的左面,所以他们两个还不晓得隔着苇草,有人站在那里。那男人又说:“你心真好,请你今晚上来罢,我们到如今还没在被窝里睡过觉。” “………” 他忽然听见两人的嘴唇,灼灼的好像在那里吮吸的样子。 他同偷了食的野狗一样,就惊心吊胆的把身子屈倒去听了。“你去死罢,你去死罢,你怎么会下流到这样的地步!” 他心里虽然如此的在那里痛骂自己,然而他那一双尖着的耳朵,却一言半语也不愿意遗漏,用了全副精神在那里听着。 地上的落叶索息索息的响了一下。 解衣带的声音。 男人嘶嘶的吐了几口气。 舌尖吮吸的声音。 女人半轻半重,断断续续的说:“你!……你!……你快……快○○罢。……别……别……别被人……被人看见了。” 他的面色,一霎时的变了灰色了。他的眼睛同火也似的红了起来。他的上腭骨同下腭骨呷呷的发起颤来。他再也站不住了。他想跑开去,但是他的两只脚,总不听他的话。他苦闷了一场,听听两人出去了之后,就同落水的猫狗一样,回到楼上房里去,拿出被窝来睡了。 七 七 他饭也不吃,一直在被窝里睡到午后四点钟的时候才起来。那时候夕阳洒满了远近。平原的彼岸的树林里,有一带苍烟,悠悠扬扬的笼罩在那里。他踉踉跄跄的走下了山,上了那一条自北趋南的大道,穿过了那平原,无头无绪的尽是向南的走去。走尽了平原,他已经到了神宫前的电车停留处了。那时候却好从南面有一乘电车到来,他不知不觉就跳了上去,既不知道他究章为什么要乘电车,也不知道这电车是往什么地方去的。 走了十五六分钟,电车停了,运车的教他换车,他就换了一乘车。走了二三十分钟,电车又停了,他听见说是终点了,他就走了下来。他的前面就是筑港了。 前面一片汪洋的大海,横在午后的太阳光里,在那里微笑。超海而南有一条青山,隐隐的浮在透明的空气里,西边是一脉长堤,直驰到海湾的心里去。堤外有一处灯台,同巨人似的,立在那里。几艘空船和几只舢板,轻轻的在系着的地方浮荡。海中近岸的地方,有许多浮标,饱受了斜阳,红红的浮在那里。远处风来,带着几句单调的话声,既听不清楚是什么话,也不知道是从那里来的。 他在岸边上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忽听见那一边传过了一阵击磬的声来。他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为唤渡船而发的。他立了一会,看有一只小火轮从对岸过来了。跟着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工人,他也进了那只小火轮去坐下了。 渡到东岸之后,上前走了几步,他看见靠岸有一家大庄子在那里。大门开得很大,庭内的假山花草,布置得楚楚可爱。他不问是非,就踱了进去。走不上几步,他忽听得前面家中有女人的娇声叫他说:“请进来呀!” 他不觉惊了一下,就呆呆的站住了。他心里想:“这大约就是卖酒食的人家,但是我听见说,这样的地方,总有妓女在那里的。” 一想到这里,他的精神就抖擞起来,好像是一桶冷水浇上身来的样子。他的面色立时变了。要想进去又不能进去,要想出来又不得出来;可怜他那同兔儿似的小胆,同猿猴似的淫心,竟把他陷到一个大大的难境里去了。 “进来吓!请进来吓!” 里面又娇滴滴的叫了起来,带着笑声。 “可恶东西,你们竟敢欺我胆小么?” 这样的怒了一下,他的面色更同火也似的烧了起来。咬紧了牙齿,把脚在地上轻轻的蹬了一蹬,他就捏了两个拳头,向前进去,好像是对了那几个年轻的侍女宣战的样子。但是他那青一阵红一阵的面色,和他的面上的微微儿在那里震动的筋肉,总隐藏不过。他走到那几个侍女的面前的时候,几乎要同小孩似的哭出来了。 “请上来!” “请上来!” 他硬了头皮,跟了一个十七八岁的侍女走上楼去,那时候他的精神已经有些镇静下来了。走了几步,经过一条暗暗的夹道的时候,一阵恼人的花粉香气,同日本女人特有的一种肉的香味,和头发上的香油气息合作了一处,哼的扑上他的鼻孔来。他立刻觉得头晕起来,眼睛里看见了几颗火星,向后边跌也似的退了一步。他再定睛一看,只见他的前面黑暗暗的中间,有一长圆形的女人的粉面,堆着了微笑,在那里问他说:“你!你还是上靠海的地方呢?还是怎样?” 他觉得女人口里吐出来的气息,也热和和的哼上他的面来。他不知不觉把这气息深深的吸了一口。他的意识,感觉到他这行为的时候,他的面色又立刻红了起来。他不得已只能含含糊糊的答应她说:“上靠海的房间里去。” 进了一间靠海的小房间,那侍女便问他要什么菜。他就回答说:“随便拿几样来罢。” “酒要不要?” “要的。” 那侍女出去之后,他就站起来推开了纸窗,从外边放了一阵空气进来。因为房里的空气,沉浊得很,他刚才在夹道中闻过的那一阵女人的香味,还剩在那里,他实在是被这一阵气味压迫不过了。 一湾大海,静静的浮在他的面前。外边好像是起了微风的样子,一片一片地海浪,受了阳光的返照,同金鱼的鱼鳞似的,在那里微动。他立在窗前看了一会,低声的吟了一句诗出来:“夕阳红上海边楼。” 他向西的一望,见太阳离西南的地平线只有一丈多高了。呆呆的看了一会,他的心想怎么也离不开刚才的那个侍女。她的口里的头上的面上的和身体上的那一种香味,怎么也不容他的心思去想别的东西。他才知道他想吟诗的心是假的,想女人的肉体的心是真的了。 停了一会,那侍女把酒菜搬了进来,跪坐在他的面前,亲亲热热的替他上酒。他心里想仔仔细细的看她一看,把他的心里的苦闷都告诉了她,然而他的眼睛怎么也不敢平视她一眼,他的舌根怎么也不能摇动一摇动。他不过同哑子一样,偷看看她那搁在膝上一双纤嫩的白手,同衣缝里露出来的一条粉红的围裙角。 原来日本的妇人都不穿裤子,身上贴肉只围着一条短短的围裙。外边就是一件长袖的衣服,衣服上也没有钮扣,腰里只缚着一条一尺多宽的带子,后面结着一个方结。她们走路的时候,前面的衣服每一步一步的掀开来,所以红色的围裙,同肥白的腿肉,每能偷看。这是日本女子特别的美处;他在路上遇见女子的时候,注意的就是这些地方。他切齿的痛骂自己,畜生!狗贼!卑怯的人!也便是这个时候。 他看了那侍女的围裙角,心头便乱跳起来。愈想同她说话,但愈觉得讲不出话来。大约那侍女是看得不耐烦起来了,便轻轻的问他说:“你府上是什么地方?” 一听了这一句话,他那清瘦苍白的面上,又起了一层红色;含含糊糊的回答了一声,他呐呐的总说不出清晰的回话来。可怜他又站在断头台上了。 原来日本人轻视中国人,同我们轻视猪狗一样。日本人都叫中国人作“支那人”,这“支那人”三字,在日本,比我们骂人的“贱贼”还更难听,如今在一个如花的少女前头,他不得不自认说:“我是支那人”了。 “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强大起来!” 他全身发起抖来,他的眼泪又快滚下来了。 那侍女看他发颤发得厉害,就想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喝酒,好教他把精神安镇安镇,所以对他说:“酒就快没有了,我再去拿一瓶来罢?” 停了一会他听得那侍女的脚步声又走上楼来。他以为她是上他这里来的,所以就把衣服整了一整,姿势改了一改。但是他被她欺骗了。她原来是领了两三个另外的客人,上间壁的那一间房间里去的。那两三个客人都在那里对那侍女取笑,那侍女也娇滴滴的说:“别胡闹了,间壁还有客人在那里。” 他听了就立刻发起怒来。他心里骂他们说:“狗才!俗物!你们都敢来欺侮我么?复仇复仇,我总要复你们的仇。世间那里有真心的女子!那侍女的负心东西,你竟敢把我丢了么?罢了罢了,我再也不爱女人了,我再也不爱女人了。我就爱我的祖国,我就把我的祖国当作了情人罢。” 他马上就想跑回去发愤用功。但是他的心里,却很羡慕那间壁的几个俗物。他的心里,还有一处地方在那里盼望那个侍女再回到他这里来。 他按住了怒,默默的喝干了几杯酒,觉得身上热起来。打开了窗门,他看太阳就快要下山去了。又连饮了几杯,他觉得他面前的海景都朦胧起来。西面堤外的灯台的黑影,长大了许多。一层茫茫的薄雾,把海天融混作了一处。在这一层浑沌不明的薄纱影里,西方的将落不落的太阳,好象在那里惜别的样子。他看了一会,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只觉得好笑。呵呵的笑了一回,他用手擦擦自家那火热的双颊,便自言自语的说:“醉了醉了!” 那侍女果然进来了。见他红了脸,立在窗口在那里痴笑,便问他说:“窗开了这样大,你不冷的么?” “不冷不冷,这样好的落照,谁舍得不看呢?” “你真是一个诗人呀!酒拿来了。” “诗人!我本来是一个诗人。你去把纸笔拿了来,我马上写首诗给你看看。” 那侍女出去了之后,他自家觉得奇怪起来。他心里想:“我怎么会变了这样大胆的?” 痛饮了几杯新拿来的热酒,他更觉得快活起来,又禁不得呵呵笑了一阵。他听见间壁房间里的那几个俗物,高声的唱起日本歌来,他也放大了嗓子唱着说: “醉拍阑干酒意寒,江湖寥落又冬残, 剧怜鹦鹉中州骨,未拜长沙太傅宫, 一饭千金图报易,几人五噫出关难, 茫茫烟水回头望,也为神州泪暗弹。” 高声的念了几遍,他就在席上醉倒了。 八 八 一醉醒来,他看看自家睡在一条红绸的被里,被上有一种奇怪的香气。这一间房间也不很大,但已不是白天的那一间房间了。房中挂着一盏十烛光的电灯,枕头边上摆着了一壶茶,两只杯子。他倒了二三杯茶,喝了之后,就踉踉跄跄的走到房外去。他开了门,却好白天的那侍女也跑过来了。她问他说:“你!你醒了么?” 他点了一点头,笑微微的回答说:“醒了。便所是在什么地方的?” “我领你去罢。” 他就跟了她去。他走过日间的那条夹道的时间,电灯点得明亮得很。远近有许多歌唱的声音,三弦的声音,大笑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来。白天的情节,他都想出来了。一想到酒醉之后,他对那侍女说的那些话的时候,他觉得面上又发起烧来。 从厕所回到房里之后,他问那侍女说:“这被是你的么?” 侍女笑着说:“是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大约是八点四五十分的样子。” “你去开了账来罢!” “是。” 他付清了账,又拿了一张纸币给那侍女,他的手不觉微颤起来。那侍女说:“我是不要的。” 他知道她是嫌少了。他的面色又涨红了,袋里摸来摸去,只有一张纸币了,他就拿了出来给她说:“你别嫌少了,请你收了罢。” 他的手震动得更加厉害,他的话声也颤动起来了。那侍女对他看了一眼,就低声的说:“谢谢!” 他直的跑下了楼,套上了皮鞋,就走到外面来。 外面冷得非常,这一天大约是旧历的初八九的样子。半轮寒月,高挂在天空的左半边。淡青的圆形盖里,也有几点疏星,散在那里。 他在海边上走了一回,看看远岸的渔灯,同鬼火似的在那里招引他。细浪中间,映着了银色的月光,好像是山鬼的眼波,在那里开闭的样子。不知是什么道理,他忽想跳入海里去死了。 他摸摸身边看,乘电车的钱也没有了。想想白天的事情看,他又不得不痛骂自己。 “我怎么会走上那样的地方去的?我已经变了一个最下等的人了。悔也无及,悔也无及。我就在这里死了罢。我所求的爱情,大约是求不到的了。没有爱情的生涯,岂不同死灰一样么?唉,这干燥的生涯,这干燥的生涯,世上的人又都在那里仇视我,欺侮我,连我自家的亲弟兄,自家的手足,都在那里排挤我到这世界外去。我将何以为生,我又何必生存在这多苦的世界里呢!” 想到这里,他的眼泪就连连续续的滴了下来。他那灰白的面色,竟同死人没有分别了。他也不举起手来揩揩眼泪,月光射到他的面上,两条泪线,倒变了叶上的朝露一样放起光来。他回转头来看看他自家的又瘦又长的影子,就觉得心痛起来。 “可怜你这清影,跟了我二十一年,如今这大海就是你的葬身地了,我的身子,虽然被人家欺辱,我可不该累你也瘦弱到这步田地的。影子呀影子,你饶了我罢!” 他向西面一看,那灯台的光,一霎变了红一霎变了绿的在那里尽它的本职。那绿的光射到海面上的时候,海面就现出一条淡青的路来。再向西天一看,他只见西方青苍苍的天底下,有一颗明星,在那里摇动。 “那一颗摇摇不定的明星的底下,就是我的故国。也就是我的生地。我在那一颗星的底下,也曾送过十八个秋冬,我的乡土啊,我如今再也不能见你的面了。” 他一边走着,一边尽在那里自伤自悼的想这些伤心的哀话。 走了一会,再向那西方的明星看了一眼,他的眼泪便同骤雨似的落下来了。他觉得四边的景物,都模糊起来。把眼泪揩了一下,立住了脚,长叹了一声,他便断断续续的说:“祖国呀祖国!我的死是你害我的! “你快富起来!强起来罢! “你还有许多儿女在那里受苦呢!” 一九二一年五月九日改作 一 春风沉醉的晚上 一 在沪上闲居了半年,因为失业的结果,我的寓所迁移了三处。最初我住在静安寺路南的一间同鸟笼似的永也没有太阳晒着的自由的监房里。这些自由的监房的住民,除了几个同强盗小窃一样的凶恶裁缝之外,都是些可怜的无名文士,我当时所以送了那地方一个yellowgrabstreet的称号。在这grubstreet里住了一个月,房租忽涨了价,我就不得不拖了几本破书,搬上跑马厅附近一家相识的栈房里去。后来在这栈房里又受了种种逼迫,不得不搬了,我便在外白渡桥北岸的邓脱路中间,日新里对面的贫民窟里,寻了一间小小的房间,迁移了过去。 邓脱路的这几排房子,从地上量到屋顶,只有一丈几尺高。我住的楼上的那间房间,更是矮小得不堪。若站在楼板上升一升懒腰,两只手就要把灰黑的屋顶穿通的。从前面的衖里踱进了那房子的门,便是房主的住房。在破布洋铁罐玻璃瓶旧铁器堆满的中间,侧着身子走进两步,就有一张中间有几根横档跌落的梯子靠墙摆在那里。用了这张梯子往上面的黑黝黝的一个二尺宽的洞里一接,即能走上楼去。黑沉沉的这层楼上,本来只有猫额那样大,房主人却把它隔成了两间小房,外面一间是一个n烟公司的女工住在那里,我所租的是梯子口头的那间小房,因为外间的住者要从我的房里出入,所以我的每月的房租要比外间的便宜几角小洋。 我的房主,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弯腰老人。他的脸上的青黄色里,映射着一层暗黑的油光。两只眼睛是一只大一只小,颧骨很高,额上颊上的几条皱纹里满砌着煤灰,好像每天早晨洗也洗不掉的样子。他每日于八九点钟的时候起来,咳嗽一阵,便挑了一双竹篮出去,到午后的三四点钟总仍旧是挑了一双空篮回来的,有时挑了满担回来的时候,他的竹篮里便是那些破布破铁器玻璃瓶之类。像这样的晚上,他必要去买些酒来喝喝,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瞎骂出许多不可捉摸的话来。 我与间壁的同寓者的第一次相遇,是在搬来的那天午后。春天的急景已经快晚了的五点钟的时候,我点了一枝蜡烛,在那里安放几本刚从栈房里搬过来的破书。先把它们叠成了两方堆,一堆小些,一堆大些,然后把两个二尺长的装画的画架覆在大一点的那堆书上。因为我的器具都卖完了,这一堆书和画架白天要当写字台,晚上可当床睡的。摆好了画架的板,我就朝着了这张由书叠成的桌子,坐在小一点的那堆书上吸烟,我的背系朝着梯子的接口的。我一边吸烟,一边在那里呆看放在桌上的蜡烛火,忽而听见梯子口上起了响动。回头一看,我只见了一个自家的扩大的投射影子,此外什么也辨不出来,但我的听觉分明告诉我说:“有人上来了。”我向暗中凝视了几秒钟,一个圆形灰白的面貌,半截纤细的女人的身体,方才映到我的眼帘上来。一见了她的容貌我就知道她是我的间壁的同居者了。因为我来找房子的时候,那房主的老人便告诉我说,这屋里除了他一个人外,楼上只住着一个女工。我一则喜欢房价的便宜,二则喜欢这屋里没有别的女人小孩,所以立刻就租定了的。等她走上了梯子,我才站起来对她点了点头说:“对不起,我是今朝才搬来的,以后要请你照应。” 她听了我这话,也并不回答,放了一双漆黑的大眼,对我深深的看了一眼,就走上她的门口去开了锁,进房去了。我与她不过这样的见了一面,不晓是什么原因,我只觉得她是一个可怜的女子。她的高高的鼻梁,灰白长圆的面貌,清瘦不高的身体,好像都是表明她是可怜的特征,但是当时正为了生活问题在那里操心的我,也无暇去怜惜这还未曾失业的女工,过了几分钟我又动也不动的坐在那一小堆书上看蜡烛光了。 在这贫民窟里过了一个多礼拜,她每天早晨七点钟去上工和午后六点多钟下工回来,总只见我呆呆的对着了蜡烛或油灯坐在那堆书上。大约她的好奇心被我那痴不痴呆不呆的态度挑动了罢。有一天她下了工走上楼来的时候,我依旧和第一天一样的站起来让她过去。她走到了我的身边忽而停住了脚。看了我一眼,吞吞吐吐好像怕什么似的问我说:“你天天在这里看的是什么书?” (她操的是柔和的苏州音,听了这一种声音以后的感觉,是怎么也写不出来的,所以我只能把她的言语译成普通的白话。) 我听了她的话,反而脸上涨红了。因为我天天呆坐在那里,面前虽则有几本外国书摊着,其实我的脑筋昏乱得很,就是一行一句也看不进去。有时候我只用了想像在书的上一行与下一行中间的空白里,填些奇异的模型进去。有时候我只把书里边的插画翻开来看看,就了那些插画演绎些不近人情的幻想出来。我那时候的身体因为失眠与营养不良的结果,实际上已经成了病的状态了。况且又因为我的唯一的财产的一件棉袍子已经破得不堪,白天不能走出外面去散步和房里全没有光线进来,不论白天晚上,都要点着油灯或蜡烛的缘故,非但我的全部健康不如常人,就是我的眼睛和脚力,也局部的非常萎缩了。在这样状态下的我,听了她这一问,如何能够不红起脸来呢?所以我只是含含糊糊的回答说:“我并不在看书,不过什么也不做呆坐在这里,样子一定不好看,所以把这几本书摊放着的。” 她听了这话,又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作了一种不解的形容,依旧的走到她的房里去了。 那几天里,若说我完全什么事情也不去找什么事情也不曾干。却是假的。有时候,我的脑筋稍微清新一点,也曾译过几首英法的小诗,和几篇不满四千字的德国的短篇小说,于晚上大家睡熟的时候,不声不响的出去投邮,在寄投给各新开的书局。因为当时我的各方面就职的希望,早已经完全断绝了,只有这一方面,还能靠了我的枯燥的脑筋,想想法子看。万一中了他们编辑先生的意,把我译的东西登了出来,也不难得着几块钱的酬报。所以我自迁移到邓脱路以后,当她第一次同我讲话的时候,这样的译稿已经发出了三四次了。 二 二 在乱昏昏的上海租界里住着,四季的变迁和日子的过去是不容易觉得的。我搬到了邓脱路的贫民窟之后,只觉得身上穿在那里的那件破棉袍子一天一天的重了起来,热了起来,所以我心里想:“大约春光也已经老透了罢!” 但是囊中很羞涩的我,也不能上什么地方去旅行一次,日夜只是在那暗室的灯光下呆坐。在一天大约是午后了,我也是这样的坐在那里,间壁的同住者忽而手里拿了两包用纸包好的物件走了上来,我站起来让她走的时候,她把手里的纸包放了一包在我的书桌上说:“这一包是葡萄浆的面包,请你收藏着,明天好吃的。另外我还有一包香蕉买在这里,请你到我房里来一道吃罢!” 我替她拿住了纸包,她就开了门邀我进她的房里去,共住了这十几天,她好像已经信用我是一个忠厚的人的样子。我见她初见我的时候脸上流露出来的那一种疑惧的形容完全没有了。我进了她的房里,才知道天还未暗,因为她的房里有一扇朝南的窗,太阳返射的光线从这窗里投射进来,照见了小小的一间房,由二条板铺成的一张床,一张黑漆的半桌,一只板箱,和一条圆凳。床上虽则没有帐子,但堆着有二条洁净的青布被褥。半桌上有一只小洋铁箱摆在那里,大约是她的梳头器具,洋铁箱上已经有许多油污的点子了。她一边把堆在圆凳上的几件半旧的洋布棉袄,粗布裤等收在床上,一边就让我坐下。我看了她那殷勤待我的样子,心里倒不好意思起来,所以就对她说:“我们本来住在一处,何必这样的客气。” “我并不客气,但是你每天当我回来的时候,总站起来让我,我却觉得对不起得很。” 这样的说着,她就把一包香蕉打开来让我吃。她自家也拿了一只,在床上坐下,一边吃一边问我说:“你何以只住在家里,不出去找点事情做做?” “我原是这样的想,但是找来找去总找不着事情。” “你有朋友么?” “朋友是有的,但是到了这样的时候,他们都不和我来往了。” “你进过学堂么?” “我在外国的学堂里曾经念过几年书。” “你家在什么地方?何以不回家去?” 她问到了这里,我忽而感觉到我自己的现状了。因为自去年以来,我只是一日一日的萎靡下去,差不多把“我是什么人?” “我现在所处的是怎么一种境遇?” “我的心里还是悲还是喜?”这些观念都忘掉了。经她这一问,我重新把半年来困苦的情形一层一层的想了出来。所以听她的问话以后,我只是呆呆的看她,半晌说不出话来。她看了我这个样子,以为我也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人。脸上就立时起了一种孤寂的表情,微微的叹着说:“唉!你也是同我一样的么?” 微微的叹了一声之后,她就不说话了。我看她的眼圈上有些潮红起来,所以就想了一个另外的问题问她说:“你在工厂里做的是什么工作?” “是包纸烟的。” “一天作几个钟头工?” “早晨七点钟起,晚上六点钟止,中午休息一个钟头,每天一共要作十个钟头的工。少作一点钟就要扣钱的。” “扣多少钱?” “每月九块钱,所以是三块钱十天,三分大洋一个钟头。” “饭钱多少?” “四块钱一月。” “这样算起来,每月一个钟点也不休息,除了饭钱,可省下五块钱来。够你付房钱买衣服的么?” “哪里够呢!并且那管理人要……啊啊!我……我所以非常恨工厂的。你吃烟的么?” “吃的。” “我劝你顶好还是不吃。就吃也不要去吃我们工厂的烟。我真恨死它在这里。” 我看看她那一种切齿怨恨的样子,就不愿意再说下去。把手里捏着的半个吃剩的香蕉咬了几口,向四边一看,觉得她的房里也有些灰黑了,我站起来道了谢,就走回到了我自己的房里。她大约作工倦了的缘故,每天回来大概是马上就入睡的,只有这一晚上,她在房里好像是直到半夜还没有就寝。从这一回之后,她每天回来,总和我说几句话。我从她自家的口里听得,知道她姓陈,名叫二妹,是苏州东乡人,从小系在上海乡下长大的,她父亲也是纸烟工厂的工人,但是去年秋天死了。她本来和她父亲同住在那间房里,每天同上工厂去的,现在却只剩了她一个人了。她父亲死后的一个多月,她早晨上工厂去也一路哭了去,晚上回来也一路哭了回来的。她今年十七岁,也无兄弟姊妹,也无近亲的亲戚。她父亲死后的葬殓等事,是他于未死之前把十五块钱交给楼下的老人,托这老人包办的。她说:“楼下的老人倒是一个好人,对我从来没有起过坏心,所以我得同父亲在日一样的去作工,不过工厂的一个姓李的管理人却坏得很,知道我父亲死了,就天天的想戏弄我。” 她自家和她父亲的身世,我差不多全知道了,但她母亲是如何的一个人?死了呢还是活在哪里?假使还活着,住在什么地方?等等,她却从来还没有说及过。 三 三 天气好像变了。几日来我那独有的世界,黑暗的小房里的腐浊的空气,同蒸笼里的蒸气一样,蒸得人头昏欲晕,我每年在春夏之交要发的神经衰弱的重症,遇了这样的气候,就要使我变成半狂。所以我这几天来到了晚上,等马路上人静之后,也常常想出去散步去。一个人在马路上从狭隘的深蓝天空里看看群星,慢慢的向前行走,一边作些漫无涯涘的空想,倒是于我的身体很有利益。当这样的无可奈何,春风沉醉的晚上,我每要在各处乱走,走到天将明的时候才回家里。我这样的走倦了回去就睡,一睡直可睡到第二天的日中,有几次竟要睡到二妹下工回来的前后方才起来,睡眠一足,我的健康状态也渐渐的回复起来了。平时只能消化半磅面包的我的胃部,自从我的深夜游行的练习开始之后,进步得几乎能容纳面包一磅了。这事在经济上虽则是一大打击,但我的脑筋,受了这些滋养,似乎比从前稍能统一。我于游行回来之后,就睡之前,却做成了几篇allanpoe式的短篇小说,自家看看,也不很坏。我改了几次,抄了几次,一一投邮寄出之后,心里虽然起了些微细的希望,但是想想前几回的译稿的绝无消息,过了几天,也便把它们忘了。 邻住者的二妹,这几天来,当她早晨出去上工的时候,我总在那里酣睡,只有午后下工回来的时候,有几次有见面的机会,但是不晓是什么原因,我觉得她对我的态度,又回到从前初见面的时候的疑惧状态去了。有时候她深深的看我一眼,她的黑晶晶,水汪汪的眼睛里,似乎是满含着责备我规劝我的意思。 我搬到这贫民窟里住后,约莫已经有二十多天的样子,一天午后我正点上蜡烛,在那里看一本从旧书铺里买来的小说的时候,二妹却急急忙忙的走上楼来对我说:“楼下有一个送信的在那里,要你拿了印子去拿信。”她对我讲这话的时候,她的疑惧我的态度更表示得明显,她好像在那里说:“呵呵!你的事件是发觉了啊!”我对她这种态度,心里非常痛恨,所以就气急了一点,回答她说:“我有什么信?不是我的!” 她听了我这气愤愤的回答,更好像是得了胜利似的,脸上忽涌出了一种冷笑说:“你自家去看罢!你的事情,只有你自家知道的!” 同时我听见楼低下门口果真有一个邮差似的人在催着说:“挂号信!” 我把信取来一看,心里就突突的跳了几跳,原来我前回寄去的一篇德文短篇的译稿,已经在某杂志上发表了,信中寄来的是五圆钱的一张汇票。我囊里正是将空的时候,有了这五圆钱,非但月底要预付的来月的房金可以无忧,并且付过房金以后,还可以维持几天食料,当时这五圆钱对我的效用的扩大,是谁也能推想得出来的。 第二天午后,我上邮局去取了钱,在太阳晒着的大街上走了一会,忽而觉得身上就淋出了许多汗来。我向我前后左右的行人一看,复向我自家的身上一看,就不知不觉的把头低俯了下去。我颈上头上的汗珠,更同盛雨似的,一颗一颗的钻出来了。因为当我在深夜游行的时候,天上并没有太阳,并且料峭的春寒,于东方微白的残夜,老在静寂的街巷中留着,所以我穿的那件破棉袍子,还觉得不十分与节季违异。如今到了阳和的春日晒着的这日中,我还不能自觉,依旧穿了这件夜游的敝袍,在大街上阔步,与前后左右的和节季同时进行的我的同类一比,我哪得不自惭形秽呢?我一时竟忘了几日后不得不付的房金,忘了囊中本来将尽的些微的积聚,便慢慢的走上了闸路的估衣铺去。好久不在天日之下行走的我,看看街上来往的汽车人力车,车中坐着的华美的少年男女,和马路两边的绸缎铺金银铺窗里的丰丽的陈设,听听四面的同蜂衙似的嘈杂的人声,脚步声,车铃声,一时倒也觉得是身到了大罗天上的样子。我忘记了我自家的存在,也想和我的同胞一样的欢歌欣舞起来,我的嘴里便不知不觉的唱起几句久忘了的京调来了。这一时的涅槃幻境,当我想横越过马路,转入闸路去的时候,忽而被一阵铃声惊破了。我抬起头来一看,我的面前正冲来了一乘无轨电车,车头上站着的那肥胖的机器手,伏出了半身,怒目的大声骂我说:“猪头三!侬(你)艾(眼)睛勿散(生)咯!跌杀时,叫旺(黄)够(狗)来抵侬(你)命噢!” 我呆呆的站住了脚,目送那无轨电车尾后卷起了一道灰尘,向北过去之后,不知是从何处发出来的感情,忽而竟禁不住哈哈哈哈的笑了几声。等得四面的人注视我的时候,我才红了脸慢慢的走向了闸路里去。 我在几家估衣铺里,问了些夹衫的价线,还了他们一个我所能出的数目,几个估衣铺的店员,好像是一个师父教出的样子,都摆下了脸面,嘲弄着说:“侬(你)寻萨咯(什么)凯(开心)!马(买)勿起好勿要马(买)咯!” 一直问到五马路边上的一家小铺子里,我看看夹衫是怎么也买不成了,才买定了一件竹布单衫,马上就把它换上。手里拿了一包换下的棉袍子,默默的走回家来。一边我心里却在打算:“横竖是不够用了,我索性来痛快的用它一下罢。”同时我又想起了那天二妹送我的面包香蕉等物。不等第二次的回想我就寻着了一家卖糖食的店,进去买了一块钱巧格力香蕉糖鸡蛋糕等杂食。站在那店里,等店员在那里替我包好来的时候,我忽而想起我有一月多不洗澡了,今天不如顺便也去洗一个澡罢。 洗好了澡,拿了一包棉袍子和一包糖食,回到邓脱路的时候,马路两旁的店家,已经上电灯了。街上来往的行人也很稀少,一阵从黄浦江上吹来的日暮的凉风,吹得我打了几个冷噤。我回到了我的房里,把蜡烛点上。向二妹的房门一照,知道她还没有回来。那时候我腹中虽则饥饿得很,但我刚买来的那包糖食怎么也不愿意打开来。因为我想等二妹回来同她一道吃。我一边拿出书来看,一边口里尽在咽唾液下去。等了许多时候,二妹终不回来,我的疲倦不知什么时候出来战胜了我,就靠在书堆上睡着了。 四 四 二妹回来的响动把我惊醒的时候,我见我面前的一枝十二盎司一包的洋蜡烛已经点去了二寸的样子,我问她是什么时候了?她说:“十点的汽管刚刚放过。” “你何以今天回来得这样迟?” “厂里因为销路大了,要我们作夜工。工钱是增加的,不过人太累了。” “那你可以不去做的。” “但是工人不够,不做是不行的。” 她讲到这里,忽而滚了两粒眼泪出来,我以为她是作工作得倦了,故而动了伤感,一边心里虽在可怜她,但一边看她这同小孩似的脾气,却也感着了些儿快乐。把糖食包打开,请她吃了几颗之后,我就劝她说:“初作夜工的时候不惯,所以觉得困倦,作惯了以后,也没有什么的。” 她默默的坐在我的半高的由书叠成的桌上,吃了几颗巧格力,对我看了几眼,好像是有话说不出来的样子。我就催她说:“你有什么话说?” 她又沉默了一会,便断断续续的问我说:“我……我……早想问你了,这几天晚上,你每晚在外边,可在与坏人作伙友么?” 我听了她这话,倒吃了一惊,她好像在疑我天天晚上在外面与小窃恶棍混在一块。她看我呆了不答,便以为我的行为真的被她看破了,所以就柔柔和和的连续着说:“你何苦要吃这样好的东西,要穿这样好的衣服。你可知道这事情是靠不住的。万一被人家捉了去,你还有什么面目做人。过去的事情不必去说它,以后我请你改过了罢。……” 我尽是张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呆呆的在看她,因为她的思想太奇怪了,使我无从辩解起。她沉默了数秒钟,又接着说:“就以你吸的烟而论,每天若戒绝了不吸,岂不可省几个铜子。我早就劝你不要吸烟,尤其是不要吸那我所痛恨的n工厂的烟,你总是不听。” 她讲到了这里,又忽而落了几滴眼泪。我知道这是她为怨恨n工厂而滴的眼泪,但我的心里,怎么也不许我这样的想,我总要把它们当作因规劝我而洒的。我静静儿的想了一回,等她的神经镇静下去之后,就把昨天的那封挂号信的来由说给她听,又把今天的取钱买物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更将我的神经衰弱症和每晚何以必要出去散步的原因说了。她听了我这一番辩解,就信用了我,等我说完之后,她颊上忽而起了两点红晕,把眼睛低下去看看桌上,好像是怕羞似的说:“噢,我错怪你了,我错怪你了。请你不要多心,我本来是没有歹意的。因为你的行为太奇怪了,所以我想到了邪路里去。你若能好好儿的用功,岂不是很好么?你刚才说的那——叫什么的——东西,能够卖五块钱,要是每天能做一个,多么好呢?” 我看了她这种单纯的态度,心里忽而起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情,我想把两只手伸出去拥抱她一回,但是我的理性却命令我说:“你莫再作孽了!你可知道你现在处的是什么境遇,你想把这纯洁的处女毒杀了么?恶魔,恶魔,你现在是没有爱人的资格的呀!” 我当那种感情起来的时候,曾把眼睛闭上了几秒钟,等听了理性的命令以后,我的眼睛又开了开来,我觉得我的周围,忽而比前几秒钟更光明了。对她微微的笑了一笑,我就催她说:“夜也深了,你该去睡了吧!明天你还要上工去的呢!我从今天起,就答应你把纸烟戒下来吧。” 她听了我这话,就站了起来,很喜欢的回到她的房里去睡了。 她去之后,我又换上一枝洋蜡烛,静静儿的想了许多事情:“我的劳动的结果,第一次得来的这五块钱已经用去了三块了。连我原有的一块多钱合起来,付房钱之后,只能省下二三角小洋来,如何是好呢! “就把这破棉袍子去当吧!但是当铺里恐怕不要。 “这女孩子真是可怜,但我现在的境遇,可是还赶她不上,她是不想做工而工作要强迫她做,我是想找一点工作,终于找不到。就去作筋肉的劳动吧!啊啊,但是我这一双弱腕,怕吃不下一部黄包车的重力。 “自杀!我有勇气,早就干了。现在还能想到这两个字,足证我的志气还没有完全消磨尽哩! “哈哈哈哈!今天的那天轨电车的机器手!他骂我什么来? “黄狗,黄狗倒是一个好名词, “………” 我想了许多零乱断续的思想,终究没有一个好法子,可以救我出目下的穷状来。听见工厂的汽笛,好像在报十二点钟了,我就站了起来,换上了白天那件破棉袍子,仍复吹熄了蜡烛,走出外面去散步去。 贫民窟里的人已经睡眠静了。对面日新里的一排临邓脱路的洋楼里,还有几家点着了红绿的电灯,在那里弹罢拉拉衣加。一声二声清脆的歌音,带着哀调,从静寂的深夜的冷空气里传到我的耳膜上来,这大约是俄国的飘泊的少女,在那里卖钱的歌唱。天上罩满了灰白的薄云,同腐烂的尸体似的沉沉的盖在那里。云层破处也能看得出一点两点星来,但星的近处,黝黝看得出来的天色,好像有无限的哀愁蕴藏着的样子。 1923年7月15日 上 银灰色的死 上 雪瑚的东京比平时更添了几分生气。从富士山顶吹下来的微风,总凉不了满都男女的火热的心肠。一千九百二十年前,在伯利恒的天空游动的那颗明星出现的日期又快到了。街街巷巷的店铺,都装饰得同新郎新妇一样,竭力的想多吸收几个顾客,好添这些年终的利泽,这正是贫儿富主,一样繁忙的时候。这也是逐客离人,无穷伤感的时候。 在上野不忍池的近边,在一群乱杂的住屋的中间,有一间楼房,立在澄明的冬天的空气里。这一家人家,在这年终忙碌的时候,好像也没有什么生气似的,楼上的门窗,还紧紧的闭在那里。金黄的日球,离开了上野的丛林,已经高挂在海青色的天体中间,悠悠的在那里笑人间的多事了。 太阳的光线,从那紧闭的门缝中间,斜射到他的枕上的时候,他那一双同胡桃似的眼睛,就睁开了,他大约已经有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在黑漆漆的房内的光线里,他的脸色更加觉得灰白,从他面上左右高出的颧骨,同眼下的深深的眼窝看来,他却是一个清瘦的人。 他开了半只眼睛,看看桌上的钟,长短针正重叠在x字的上面,开了口,打了一个呵欠,他并不知道他自家是一个大悲剧的主人公,又仍旧嘶嘶的睡着了,半醒半觉的睡了一会,听着间壁的挂钟打了十一点之后,他才跳出被来。胡乱地穿好了衣服,跑下了楼,洗了手面,他就套上了一双破皮鞋,跑出外面去了。 他近来的生活状态,比从前大有不同的地方,自从十月底到如今,两个月的中间,他总每是昼夜颠倒的要到各处酒馆里去喝酒。东京的酒馆,当炉的大约都是十六八岁的少妇。他虽然知道她们是想骗他的金钱,所以肯同他闹,同他玩的,然而一到了太阳西下的时候,他总不能在家里好好的住着。有时候他想改过这恶习惯来,故意到图书馆里去取他平时所爱读的书来看,然而到了上灯的时候,他的耳朵里,忽然会有各种悲凉的小曲儿的歌声听见起来。他的鼻孔里,也会脂粉,香油,油沸鱼肉,香烟醇酒的混合的香味到来。他的书的字里行间,忽然会跳出一个红白的脸色来。一双迷人的眼睛,一点一点的扩大起来。同蔷薇花苞似的嘴唇,渐渐儿的开放起来,两颗笑靥,也看得出来了。洋磁似的一排牙齿,也看得出来了。他把眼睛一闭,他的面前,就有许多妙年的妇女坐在红灯的影里,微微的在那里笑着。也有斜视他的,也有点头的,也有把上下的衣服脱下来的,也有把雪样嫩的纤手伸给他的。到了那个时候,他总会不知不觉的跟了那只纤手跑去,同做梦的一样,走了出来。等到他的怀里有温软的肉体坐着的时候,他才知道他是已经不在图书馆内了。 昨天晚上,他也在这样的一家酒馆里坐到半夜过后一点钟的时候,才走出来,那时候他的神志已经不清了,在路上跌来跌去的走了一会,看看四周并不能看见一个人影,万户千门,都寂寂的闭在那里,只有一行参差不齐的门灯,黄黄的在街上投射出了几处朦胧的黑影。街心的两条电车的路线,在那里放磷火似的青光。他立住了足,靠着了大学的铁栏杆,仰起头来就看见了那十三夜的明月,同银盆似的浮在淡青色的空中。他再定睛向四面一看,才知道清静的电车线路上,电柱上,电线上,歪歪斜斜的人家的屋顶上,都洒满了同霜也似的月光。他觉得自家一个人孤冷得很,好像同遇着了风浪后的船夫,一个人在北极的雪世界里漂泊着的样子。背靠着了铁栏杆,他尽在那里看月亮。看了一会,他那一双衰弱得同老犬似的眼睛里,忽然滚下了两颗眼泪来。去年夏天,他结婚的时候的景像,同走马灯一样,旋转到他的眼前来了。 三面都是高低的山岭,一面宽广的空中,好像有江水的气味蒸发过来的样子。立在山中的平原里,向这空空荡荡的方面一望,人们便能生出一种灵异的感觉来,知道这天空的底下,就是江水了。在山坡的煞尾的地方,在平原的起头的区中,有几点人家,沿了一条同曲线似的青溪,散在疏林蔓草的中间。在一个多情多梦的夏天的深更里,因为天气热得很,他同他新婚的夫人,睡了一会,又从床上爬了起来,到朝溪的窗口去纳凉去。灯火已经吹灭了,月光从窗里射了进来。在藤椅上坐下之后,他看见月光射在他夫人的脸上。定睛一看,他觉得她的脸色,同大理白石的雕刻没有半点分别。看了一会儿,他心里害怕起来,就不知不觉的伸出了右手,摸上她的面上去。 “怎么你的面上会这样凉的?” “轻些儿吧,快三更了,人家已经睡着在那里,别惊醒了他们。” “我问你,唉,怎么你的面上会一点儿血色都没有的呢?” “所以我总是要早死的呀!” 听了她这一句话,他觉得眼睛里一霎时的热了起来。不知是什么缘故,他就忽然伸了两手,把她紧紧的抱住了。他的嘴唇贴上她的面上的时候,他觉得她的眼睛里,也有两条同泉似的眼泪在流下来。他们俩人肉贴肉的泣了许久,他觉得胸中渐渐儿的舒爽起来了,望望窗外看,远近都洒满了皎洁的月光。抬头看看天,苍苍的天空里,有一条薄薄的云影,浮漾在那里。 “你看那天河。……” “大约河边的那颗小小的星儿,就是我的星宿了。” “什么星呀?” “织女星。” 说到这里,他们就停着不说下去了。两人默默地坐了一会,他尽眼看着那一颗小小的星,低声的对她说:“我明年未必能回来,恐怕你要比那织女星更苦咧。” 靠住了大学的铁栏杆,呆呆的尽在那里对了月光追想这些过去的情节。一想到最后的那一句话,他的眼泪便连连续续的流了下来,他的眼睛里,忽然看得见一条溪水来了。那一口朝溪的小窗,也映到了他的眼睛里来,沿窗摆着的一张漆的桌子,也映到了他的眼睛里来。桌上的一张半明不灭的洋灯,灯下坐着的一个二十岁前后的女子,那女子的苍白的脸色,一双迷人的大眼,小小的嘴唇的曲线,灰白的嘴唇,都映到了他的眼睛里来。他再也支持不住了,摇了一摇头,便自言自语的说:“她死了,她是死了,十月二十八日那一个电报,总是真的。十一月初四的那一封信,总也是真的,可怜她吐血吐到气绝的时候,还在那里叫我的名字。” 一边流泪,一边他就站起来走,他的酒已经醒了,所以他觉得冷起来。到了这深更半夜,他也不愿意再回到他那同地狱似的家里去。他原来是寄寓在他的朋友的家里的,他住的楼上,也没有火钵,也没有生气,只有几本旧书,横摊在黄灰色的电灯光里等他,他愈想愈不愿意回去了,所以他就慢慢地走上上野的火车站去。原来日本火车站上的人是通宵不睡的,待车室里,有火炉生在那里,他上火车站去,就是想去烤火去的。 一直走到了火车站,清冷的路上并没有一个人同他遇见,进了车站,他在空空寂寂的长廊上,只看见两排电灯,在那里黄黄的放光。卖票房里,坐着二三个女事务员,在那里打呵欠。进了二等待车室,半醒半睡的坐了两个钟头,他看看火炉里的火也快完了。远远的有机关车的车轮声传来。车站里也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在那里跑来跑去的跑,等了一会,从东北来的火车到了。车站上忽然热闹了起来,下车的旅客的脚步声同种种的呼唤声,混作了一处,传到他的耳膜上来,跟了一群旅客,他也走出火车站来了。出了车站,他仰起头来一看,只见苍色圆形的天空里,有无数星辰,在那里微动,从北方忽然来了一阵凉风,他觉得有点冷得难耐的样子。月亮已经下山了。街上有几个早起的工人,拉了车慢慢的在那里行走,各店家的门灯,都像倦了似的还在那里放光。走到上野公园的西边的时候,他忽然长叹了一声。朦胧的灯影里,息息索索的飞了几张黄叶下来,四边的枯树都好像活了起来的样子,他不觉打了一个冷噤,就默默的站住了。静静儿的听了一会,他觉得四边并没有动静,只有那辘辘的车轮声,同在梦里似的很远很远,断断续续的仍在传到他的耳朵里来,他才知道刚才的不过是几张落叶的声音。他走过观月桥的时候,只见池的彼岸一排不夜的楼台都沉在酣睡的中间。两行灯火,好像在那里嘲笑他的样子,他到家睡下的时候,东方已经灰白起来了。 中 中 这一天又是一天初冬好天气,午前十一点钟的时候,他急急忙忙的洗了手面,套上了一双破皮鞋,就跑出到外面来。 在蓝苍的天盖下,在和软的阳光里,无头无脑的走了一个钟头的样子,他才觉得饥饿起来了。身边摸摸看,他的皮包里,还有五元余钱剩在那里。半月前头,他看看身边的物件,都已卖完了,所以不得不把他亡妻的一个金刚石的戒指,当入当铺。他的亡妻的最后的这纪念物,只值了一百六十元钱,用不上半个月,如今也只有五元钱存在了。 “亡妻呀亡妻,你饶了我吧!” 他凄凉了一阵,羞愧了一阵,终究还不得不想到他目下的紧急的事情上去。他的肚里尽管在那里叽哩咕噜的响。他算算看过五元余钱,断不能在上等的酒馆里去吃得醉饱,所以他就决意想到他无钱的时候常去的那一家酒馆里去。 那一家酒家,开设在植物园的近边,主人是一个五十光景的寡妇,当炉的就是这老寡妇的女儿,名叫静儿。静儿今年已经是二十岁了。容貌也只平常,但是她那一双同秋水似的眼睛,同白色人种似的高鼻,不知是什么理由,使得见过她一面的人,总忘她不了。并且静儿的性质和善得非常,对什么人总是一视同仁,装着笑脸的。她们那里,因为客人不多,所以并没有厨子。静儿的母亲,从前也在西洋菜馆里当过炉的,因此她颇晓得些调味的妙诀。他从前身边没有钱的时候,大抵总跑上静儿家里去的,一则因为静儿待他周到得很,二则因为他去惯了,静儿的母亲也信用他,无论多少,总肯替他挂帐的。他酒醉的时候,每对静儿说他的亡妻是怎么好,怎么好,怎么被他母亲虐待,怎么的染了肺病,死的时候,怎么的盼望他。说到伤心的地方,他每流下泪来,静儿有时候也肯陪他哭的。他在静儿家里进出,虽然还不上两个月,然而静儿待他,竟好像同待几年前的老友一样了,静儿有时候有不快活的事情,也都告诉他的。据静儿说,无论男人女人,有秘密的事情,或者有伤心的事情的时候,总要有一个朋友,互相劝慰的能够讲讲才好。他同静儿,大约就是一对能互相劝慰的朋友了。 半月前头,他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听来的,只听说静儿“要嫁人去了”。他因为不愿意直接把这话来问静儿,所以他只是默默的在那里察静儿的行状。因为心里有了这一条疑心,所以他觉得静儿待他的态度,比从前总有些不同的地方。有一天将夜的时候,他正在静儿家坐着喝酒,忽然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静儿见了这男人,就丢下了他,去同那男人去说话去。静儿走开了,所以他只能同静儿的母亲去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然而他一边说话,一边却在那里注意静儿和那男人的举动。等了半点多钟,静儿还尽在那里同那男人说笑,他等得不耐烦起来,就同伤弓的野兽一般,匆匆的走了。自从那一天起,到如今却有半个月的光景,他还没有上静儿家里去过。同静儿绝交之后,他喝酒更加厉害,想他亡妻的心思,也比从前更加沉痛了。 “能互相劝慰的知心好友,我现在上哪里去找得出这样的一个朋友呢!” 近来他于追悼亡妻之后,总要想到这一段结论上去。有时候他的亡妻的面貌,竟会同静儿的混到一处来。同静儿绝交之后,他觉得更加哀伤更加孤寂了。 他身边摸摸看,皮包里的钱只有五元余了。他就想把这事作了口实,跑上静儿的家里去。一边这样想,一边他又想起“坦好直”(tannhaeuser)里边的“盍县罢哈”(wolfranvoneschenbach)来。 想到这里,他就唱了两句“坦好直”里边的唱句: dortistsie;——nahedichihrungestoert! soflihtfuerdiesesleben mirjederhoffnungschein! (wagner'stannhaeuser) (你且去她的裙边,去算清了你们的相思旧债!) (可怜我一生孤冷!你看那镜里的名花,又成了泡影!) 念了几遍,他就自言自语的说:“我可以去的,可以上她家里去的,古人能够这样的爱她的情人,我难道不能这样的爱静儿么?” 看他的样子,好像是对了人家在那里辩护他目下的行为似的,其实除了他自家的良心以外,却并没有人在那里责备他。 迟迟的走到静儿家里的时候,她们母女两个,还刚才起来。静儿见了他,对他微微的笑了一脸,就问他说:“你怎么这许久不上我们家里来?” 他心里想说:“你且问问你自家看吧!” 但是见了静儿的那一副柔和的笑容,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所以他只回答说:“我因为近来忙得非常。” 静儿的母亲听了他这一句话之后,就佯嗔佯怒的问他说:“忙得非常?静儿的男人说近来你倒还时常上他家里去喝酒去的呢。” 静儿听了她母亲的话,好像有些难以为情的样子,所以对她母亲说:“妈妈!” 他看了这些情节,就追问静儿的母亲说:“静儿的男人是谁呀?” “大学前面的那一家酒馆的主人,你还不知道么?” 他就回转头来对静儿说:“你们的婚期是什么时候?恭喜你:希望你早早生一个儿子,我们还要来吃喜酒哩。” 静儿对他呆看了一忽,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停了一会,静儿问他说,“你喝酒么?” 他听她的声音,好像是在那里颤动似的。他也忽然觉得凄凉起来,一味悲酸,仿佛像晕船的人的呕吐,从肚里挤上了心来。他觉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只能把头点了几点,表明他是想喝酒的意思。他对静儿看了一眼,静儿也对他看了一眼,两人的视线,同电光似的闪发了一下,静儿就三脚两步的跑出外面去替他买下酒的菜去了。 静儿回来了之后,她的母亲就到厨下去做菜去,菜还没有好,酒已经热了。静儿就照常的坐在他面前,替他斟酒,然而他总不敢抬起头来看静儿一眼,静儿也不敢仰起头来看他。静儿也不言语,他也只默默的在那里喝酒。两人呆呆的坐了一会,静儿的母亲从厨下叫静儿说:“菜做好了,你拿了去吧!” 静儿听了这话,却兀的仍是不动。他不知不觉的偷看了一眼,静儿好像是在那里落泪的样子。 他胡乱的喝了几杯酒,吃了几盘菜,就歪歪斜斜的走了出来。外边街上,人声嘈杂得很。穿过了一条街,他就走到了一条清净的路上,走了几步,走上一处朝西的长坡的时候,看着太阳已经打斜了。远远的回转头来一看,植物园内的树林的梢头,都染成了一片绛黄的颜色,他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对了西边地平线上溶在太阳光里的远山,和远近的人家的屋瓦上的残阳,都起了一种惜别的心情。呆呆的看了一会,他就回转了身,背负了夕阳的残照,向东的走上长坡去了。 同在梦里一样,昏昏的走进了大学的正门之后,他忽听见有人叫他说:“y君,你上哪里去!年底你住在东京么?” 他仰起头来一看,原来是他的一个同学。新剪的头发,穿了一套新做的洋服,手里拿了一只旅行的藤箧,他大约是预备回家去过年的。他对他同学一看,就作了笑容,慌慌忙忙的回答说:“是的,我什么地方都不去,你回家去过年么?” “对了,我是回家去的。” “你看见你情人的时候,请你替我问问安吧。” “可以的,她恐怕也在那里想你咧。” “别取笑了,愿你平安回去,再会再会。” “再会再会,哈……” 他的同学走开之后,他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在薄暮的大学园中,呆呆的立了许多时候,好像是疯了似的。呆了一会,他又慢慢的向前走去,一边却在自言自语的说:“他们都回家去了。他们都是有家庭的人。oh!home!sweethome!” 他无头无脑的走到了家里,上了楼,在电灯底下坐了一会,他那昏乱的脑髓,把刚才在静儿家里听见过的话又重新想了出来:“不错不错,静儿的婚期,就在新年的正月里了。” 他想了一会,就站了起来,把几本旧书,捆作一包,不慌不忙的把那一包旧书拿到了学校前边的一家旧书铺里。办了一个天大的交涉,把几个大天才的思想,仅仅换了九元余钱,还有一本英文的诗文集,因为旧书铺的主人,还价还得太贱了,所以他仍旧留着,没有卖去。 得了九元余钱,他心里虽然在那里替那些著书的天才抱不平,然而一边却满足得很。因为有了这九元余钱,他就可以谋一晚的醉饱,并且他的最大的目的,也能达得到了——就是用几元钱去买些礼物送给静儿的这一件事情。 从旧书铺走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是黄昏的世界了,在一家卖给女子用的装饰品的店里,买了些丽绷(ribbon)的犀簪同两瓶紫罗兰的香水,他就一直跑回到了静儿的家里。 静儿不在家,她的母亲只有一个人在那里烤火,见他又进来了,静儿的母亲好像有些嫌恶他的样子,所以就问他说:“怎么你又来了?” “静儿上哪里去了?” “去洗澡去了。” 听了这话,他就走近她的身边去,把怀里藏着的那些丽绷香水拿了出来,并且对她说:“这一些儿微物,请你替我送给静儿,就算作了我送给她的嫁礼吧。” 静儿的母亲见了那些礼物,就满脸装起笑容来说:“多谢多谢,静儿回来的时候,我再叫她来道谢吧。” 他看看天色已经晚了,就叫静儿的母亲再去替他烫一瓶酒,做几盘菜来,他喝酒正喝到第二瓶的时候,静儿回来了。静儿见他又坐在那里喝酒,不觉呆了一呆,就向他说:“啊,你又……” 静儿到厨下去转了一转,同她的母亲说了几句话,就回到他这里来。他以为她是来道谢的,然而关于刚才的礼物的话,她却一句也不说,呆呆的坐在他的面前,尽一杯一杯的只在那里替他斟酒。到后来他拼命的叫她取酒的时候,静儿就红了两眼,对他说:“你不喝了吧,喝了这许多酒,难道还不够么?” 他听了这话,更加痛饮起来了。他心里的悲哀的情调,正不知从哪里说起才好,他一边好像是对了静儿已经复了仇,一边好像也是在那里哀悼自家的样子。 在静儿的床上醉卧了许久,到了半夜后二点钟的时候,他才踉踉跄跄的跑出静儿的家来。街上岑寂得很,远近都洒满了银灰色的月光,四边并无半点动静,除了一声两声的幽幽犬吠声之外,这广大的世界,好像是已经死绝了的样子。跌来跌去的走了一会,他又忽然遇着了一个卖酒食的夜店。他摸摸身边看,袋里还有四五张五角钱的钞票剩在那里。在夜店里他又重新饮了一个尽量。他觉得大地高天,和四周的房屋,都在那里旋转的样子。倒前冲后的走了两个钟头,他只见他的面前现出了一块大大的空地来。月光的凉影,同各种物体的黑影,混作了一团,映到他的眼睛里来。 “此地大约已经是女子医学专门学校了吧。” 这样的想了一想,神志清了一清,他的脑里,又起了痉挛,他又不是现在的他了。几天前的一场情景,又同电影似的,飞到了他的眼前。 天上飞满暗灰色的寒云,北风紧得很,在落叶萧萧的树影里,他站在上野公园的精养轩的门口,在那里接客。这一天是他们同乡开会欢迎w氏的日期,在人来人往之中,他忽然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穿了女子医学专门学校的制服,不忙不迫的走来赴会。他起初见她面的时候,不觉呆了一呆。等那女子走近他身边的时候,他才同梦里醒转来的人一样;慌慌忙忙走上前去,对她说:“你把帽子外套脱下来交给我吧。” 两个钟头之后,欢迎会散了。那时候差不多已经有五点钟的光景。出口的地方,取帽子外套的人,挤得厉害。他走下楼来的时候,见那女子还没穿外套,呆呆的立在门口,所以他就走上去同她说:“你的外套去取了没有?” “还没有。” “你把那铜牌交给我,我替你去取吧。” “谢谢。” 在苍茫的夜色中,他见了她那一副细白的牙齿,觉得心里爽快得非常。把她的外套帽子取来了之后,他就跑过后面去,替她把外套穿上了。她回转头来看了他一眼,就急急的从门口走了出去。他追上了一步,放大了眼睛看了一忽,她那细长的影子,就在黑暗的中间消失了。 想到这里,他觉得她那纤软的身体似乎刚在他面前擦过的样子。 “请你等一等吧!” 这样的叫了一声,上前冲了几步,他那又瘦又长的身体,就横倒在地上了。 月亮打斜了。女子医学校前空地上,又增了一个黑影,四边静寂得很。银灰色的月光,洒满了那一块空地,把世界的物体都净化了。 下 下 十二月二十六日的早晨,太阳依旧由东方升了起来,太阳的光线,射到牛(人辶)区役所前的揭示场的时候,有一个区役所老仆,拿了一张告示,正在贴上揭示场的板去。那一张告示说: 行路病者,年龄约可二十四五之男子一名,身长五尺五寸,貌瘦;色枯黄,颧骨颇高,发长数寸,乱披额上,此外更无特征。 衣黑色哗叽洋服一袭。衣袋中有emestdowson'spoemsandprose一册,五角钞票一张,白绫手帕一方,女人物也,上有s.s.等略字。身边遗留有黑色软帽一顶,脚穿黄色浅皮鞋,左右各已破损了。 病为脑溢血。本月二十六日午前九时,在牛(人辶)若松町女子医学专门学校前之空地上发见,距死时约可四小时。固不知死者姓名住址,故为代付火葬。 牛(人辶)区役所示 一九二○年作 原载一九二一年七月七日——九日、十一日 ——十三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一 蜃楼 一 十二月初旬的一天晴暖的午后,沪杭特别快车误了钟头,直到两点多钟,才到杭州城站。这时候节季虽则已经进了寒冬,但江南一带的天气,还依旧是晴和可爱,所以从车站西边的栅门里走下来的许多旅客中间,有一位仿佛新自北方来的,服饰穿得很浓厚的中年绅士竟惹起了一般人的注意。他的身材瘦而且高,面貌清癯,头上带着海龙皮帽,半开半扣地披在身上的,是一件獭皮圆领的藏青大氅,随着了许多小商人,闲惰阶级的妇女男子下了车,走下天桥,走出栅门的时候,他的皮帽皮衣,就招引了一群车夫和旅宿的接客者把他团团地围住。他操的是北方口音,右手提着一个黄色大皮筐,皮筐的面上底上,贴着许多张的外国轮船公司和旅馆的招纸,一见就可以知道他是经过海陆几千里路来的。 他立在车站前面的空地上,受了这一群人的包围,几乎一时决不定主意,究竟去投哪一家旅馆好,举起左手来遮住阳光,向四面了望了一周,他才叫一位立在他右侧的车夫,拉他上西湖边上去。 正是午后杭州市民上币的时候,街上来往的行人很多很杂,他躺在车上,行过荐桥大街,心里尽在替车夫担忧,怕冲倒了那些和平懒弱的居民。斜西的太阳,晒得利害,天上也没有云翳,车正过青年会附近的一块地方,他觉得太暖了,随把大氅的纽扣解开,承受着自西北湖面上吹来的微风。 经过了浣纱路,要往西走向湖面上去了,车夫就问他究竟想上哪家旅馆去?他迟疑了一会,便反问车夫,哪一家旅馆最好?车夫告诉他说:“顶大的旅馆是西湖饭店和新新旅馆。” “这两家旅馆中间,算哪一家好些?” “西湖饭店不过是新开咯,两家的价钱,是差不多的。” “那么就上西湖饭店去吧!” 在饭店门前下了车,他看看门外挂在那里的旅客一览表,知道这饭店里现在居停的客人并不多。他的孤寂的面上,不知不觉竟流露了一种很满足的表情出来。被招待进去,在一间靠西边对湖面开窗的房间里住下之后,茶房就拿了一张旅人单来叫他填写,他拿起那张单子,匆匆看了一遍,提起笔来便顺手把他的姓名籍贯年龄职业等写下了。陈逸群,北京,年三十岁,自上海来,为养病,职业无。茶房拿了出去,走不上几步,他忽而若有所思地皱眉想了一想,就立刻叫他回来,告诉他说:“我这一回是来西湖养病的,若把名字写出去,怕有朋友来找我,麻烦不过,最好请你别把名字写在一览表上,知道么?”他说话的神气虽则很柔和,但当他说话时候的态度,却很有威严,所以茶房只答应了一声“是”就出去了。 洗了手脸,喝了几口茶,他把西面的窗子打开,随着和风映进来的,是午后阳光里的西湖山水。西北南三面,回环着一带的青山,山上有一点一丛的别墅禅林,很静寂,很明显的缀在那里。山下的树林,木叶还没有脱尽,在浅淡之中,就写出了一片江南的冬景。长堤一道,横界在湖心,堤前的矮树,村里的环桥,都同月下似的隐隐约约薄印在波头荡漾。湖面上有几只散漫的小艇,在那里慢慢地游行。近旁沿着湖塍,紧排着许多大小的游湖船只,大约是因为一年将尽了,游客萧条,几个划船者,拖长了颜面,仿佛都只在太阳光里,作懒噪的闲谈。他独自一个,懒懒地向窗外看了一眼,就回到床前的桌子上来,把他带来的皮筐打开来检点东西了。 皮筐里除平常更换的衣服之外,还有几册洋书,斜夹在帕拉多耳和牙膏牙刷等杂品的中间。他把一件天青的骆驼毛的棉袍拿出来换上,就把脱下来的大学和黑羔皮的袍子,挂入东边靠墙的着衣镜柜里去,回头来又将房里桌上床上的东西整理了一、,拿了一本红色皮面的洋书,走向西边窗口坐下,正想开始阅读的时候,短促的冬日,已经贴近天竺山后的高峰,湖上的景物,也都带起日暮的浓紫色来了。 二 二 是上弦新月半规未满的时候,湖滨路上的行人车辆,在这黄昏影里,早已零落得同深宵一样,隔一条路的马路两旁,因为有几家戏园酒馆的原因,电灯光下,倒还呈着些许活气。市民来往的杂唤声,车铃声,间或听得出来的汽车声,混合在一处,仿佛在替杭州市民的无抵抗、不自觉的态度代鸣不平的样子。 陈逸群一个人踏着黄昏的月影,走出旅馆来,在马路上走了一回,觉得肚子有点饥饿了,就走上一条横路里的酒家去吃夜饭。 一入酒店,他就闻着了一种油炸鱼肉和陈酒的香味。自从得病以来,烟酒是应该戒绝的,但他的素来的轻生的僻性,总不能使他安然接受这医生的告诫,所以一经坐定,他就命伙计烫了一斤陈酒。当他一个人在慢慢独酌的中间,他的瘦削的面上,渐渐地带起红色来了。他举起潮润的两只大眼,呆呆向街心空处看了一阵,眉头锁紧,唉的叹了一口气,忽而面上笼罩了一层愤怒的形容。他仿佛是在回忆什么伤心的事迹,提起拳头,向街心擎了一擎,就“咚”的打向桌子上来。这时候幸亏伙计不在,身旁的几张桌子上,也没有人在吃饭,向四面一看,他倒自家觉得好笑了起来。在这回忆里停留不久,他平时的冷淡的枯寂的表情,又回上他的脸来了。 一个人在异乡的酒店里的独酌,终是无聊之至,他把那一斤陈酒喝完,吃了半碗多饭,就慢慢地步出店来,在马路上绕了几个圈,无情无绪地走上湖滨的堤路;月亮已高挂在正空的头上,湖上只蒙着一层凄冷的银纱。远远的币声,仿佛在嘲弄这天涯的孤客,湖滨的沉寂,湖上的空明,都变了铅铁,重重叠叠压上他的心来。他摇了几摇头,叹了几口气,似乎再也不能忍耐了,就咬紧了上下的嘴唇,放大了脚步,带怒似的奔回到旅馆中去。 这一种孤独的悲怀,本来是写在他的面上,态度上,服饰上的,不过今宵酒后,他的悲感似乎比平时更深了。一迸旅馆,叫茶房打开了门窗,他脸也不洗一把,茶也不喝一口,就和衣横倒在床上,吁吁地很急促地在那里吐气。茶房在房里迟疑了一阵,很想和他说话,但见了他这一种情形,也不敢作声,就慢慢地退出门外去了。他的眼睛紧紧地闭着,然而从这两条密缝里偷漏出了几行热泪。他不知躺了多久,忽而把眼睛张开了。桌上两尺高的空处,有一盏红玻璃罩的电灯在那里照他的孤独。西边窗里吹进了一阵寒风,电灯摇了一摇,他也觉得有点冷了,就立起身来,走向西面的窗口去。没有把窗关上之前,他又伸长脖子,向湖面凝望了一回。他的视线扫回窗下的时候,忽而看见了两乘人力车在马路上向北的奔跑,前面车上坐着一位年轻的妇人,后面车上,仿佛坐着一个男子。他的视线,在月光里默送了他们一程,把窗关上,回转身来见了房里的冷灰灰的桌椅,东面墙下的衣橱,和一张白洁的空床,他的客感愈深,他的呼吸也愈急促了。 背了两手,俯伏了头,在房里走来走去的绕了半天,他忽而举起头来,向他的那只黄皮箧默视了几分钟。他的两眼忽而放起光来了,把身体一跳,就很急速地将那皮箧打开,从盖子的夹袋里,取出了几封信来。这几封信的内容大小,都是一样,发信人分明是一个人,而且信封都已污损了;他翻了一封出来展读的,封面上写着“锦州大本营呈陈参谋,名内具”的几个字,字迹纤丽。谁也认得出是女子的手笔。 逸群吾友: 得你出京的信,是在陈家席上。你何以去得这样匆忙?连我这里字条儿也不来一个,你难道在怪我么?和你相交两载,自问待你也没有什么错处,你何以这一次的出京,竟这样的不念旧交,不使人知道呢? 你若知道我那一天在陈家席上的失神的态度,回来后的心里的怨愤不安,天天早晨的盼望你的来信和新闻纸的焦躁,恨不得生出两翼翅膀,飞到关外来和你们共同奋战的热情,那么我想你一定要向郭军长告个短假,假一驾飞机回到北京来和我说明白你心中堆积在那里的牢骚了。 胡子们的凶暴,奉军的罪恶,是谁也应该声讨的,你和陈家伯伯的参与反戈的计划,我在事前也已经知道,然而平时那样柔顺的你,对我是那样忠诚的你,何以这一回的出京,竟秘而不宣,不使我预先知道呢? 天天报上,只载着你们的捷讯。今早接陈家伯伯从高梁宿打来的电报,知道两三日内,大本营可移往锦州,陈家的家人送冬衣用具北来,我也托他带这一封信去,教他亲交给你。 天气寒冷,野营露宿,军队里的生活,你如何过得惯? 肉汁味精,及其他用品一包,是好几天前在哈达门里那家你我常去的洋行里买就的,还有新到的两本小说,也是在他们那里买得的。 这几天京津间谣传特甚,北京也大不安,陈家的老家人是附着国际车出去的,不晓得这封信要什么时候才能到你那里? 心里有千言万语,想写又写不出。昨天一天饭也没有吃,晚上曾做了许多恶梦。我只希望你们直捣沈阳,快回北京来再定大局。 有人来催了,就此搁笔,只希望你们,只希望你早早战胜了回来。 诒孙上 他在电灯底下读了一遍,就把信纸拿上嘴上去,闭了两眼深深地吻了半大。又把这几封信狠命的向胸前一压,仿佛是在紧抱着什么东西似的,但他再张开眼睛来看的时候,电灯光里照出来的四面的陈设,仍旧是一间客店的空房。 三 三 早晨醒来的时候,朝南的廊下,已经晒遍了可爱的日光。他开窗看看湖面,晴空下的山水,却是格外的和平,格外的柔嫩,一瞬间回想起昨天晚上酒后的神情,仿佛是一场恶梦。他呆呆的向窗外看了好久,叫茶房来倒上脸水,梳洗之后,又把平时的那一种冷淡的心境恢复了。喝了几口茶,吃了一点点心,他就托茶房为他雇一只艇子去游湖。等了半天,划船的来了,他问明了路径,说定了游湖的次序,便跟了那半老的船户,走下楼来。 户外的阳光,溟蒙和暖,简直把天气烘得同春天一样。沿湖的马路上,也有些车辆行人,在那里点缀这故都的残腊。堤下的连续的湖船,前后衔接,紧排着在等待游人;许多船户,游散在湖岸的近旁,此地一群,那边一队的在争抢买卖。远处有一位老妇人,且在高声叫搭客,说是要开往岳坟去的。 逸群跟了那中年船户,往南迎阳光走上埠头去,路上就遇了几次的抢买卖的袭击。他坐上船后,往西南摇动开去。将喧嚷的城市,丢在背后,看看四围的山色,看看清淡的天空,看看水边的寂静的人家,觉得自家的身体,已经是离开了现实世界了。几礼拜前的马背上的生活,炮弹的鸣声,敌军的反攻,变装的逃亡,到大连后才看见的自家的死报,在上海骤发的疾病等等,当这样晴快的早晨,又于这样和平的环境之中回忆起来,好像是很远很远,一直是几年前头的事情。他一时把杂念摒除,静听了一忽船的划子击水的清音。回头来向东北一望,灵奇的保倜塔,直插在晴天暖日的中间,第一就映入了他的眼帘。此外又见了一层葛岭的山影和几丛沿岸的洋楼。 大约是因为年关近了,游湖的人不多的原因,他在白云庵门口上了岸,踏着苔封的石砌路进去,一直到了月下老人的祠前,终没有一个管庵的人出来招呼他。向祠的前后看了一遍。他想找出签筒来求一张签的,但找了半天,签诗签筒终于找不出来。向那玻璃架里的柔和的老人像呆着了几分钟,他忽而想起了北京的诒孙和诒孙的男人。 “唉!这一条红线,你总拉不成了吧!”这样的在心里转了一下,他忽觉得四边的静默,可怕得很。那老人像也好像变了脸色,本来是在作微笑的老人,仿佛是摇起头来了。他急忙回转了身子,一边寻向原路走回船来,一边心里也在责备自家:“诒孙不是已经结了婚了么?” “诒孙的男人不是我的朋友么?” “她不是答应我永久做她的朋友的么?” “不该不该,真正不该!” 下了船,划向三潭印月去的途中,他的沉思的连续,还没有打断。生来是沉默的他,脸上的表情就有点冷然使人畏敬的地方,所以船户屡次想和他讲话,终于空咯了一声就完了事。他一路默坐在船上,不是听风听水,尽量地吸收湖上的烟霞,就在沉思默考,想他两年来和诒孙的关系。总而言之,诒孙还可以算得是一个理想的女子。她的活泼的精神,处处在她的动作上流露出来。对一般男人的体贴和细密,同时又不忘记她自己的主张。对于什么人,她都知道她所应取的最适当最柔美的态度。种种日常的嗜好,起居的服饰,她也知道如何的能够使她的周围的人,都不知不觉的为她所吸引。若硬要寻她的不是,那只有她的太想赢得各异性者的好感这一点。并不是逸群一个人的嫉妒,实在她对于一般男子,未免太泛爱了。善意的解释起来,这也许是她的美德,不过无论如何,由谨严的陈逸群看来,这终是女人的一个极大的危险。他想起了五六个月前头,在北戴河的月下和她两人的散步,那一天晚上的紧紧的握手,但是自北戴河回来以后,他只觉得她对于她自己的男人太情热了。女人竭忠诚于自家的男人,本来是最善的行为,就是他在冷静的时候,也只在祷祝她们夫妇的和好,他自家可以老在她们家庭里做一个常客,可是她当他的面前,对于她男人和其他各人所表示的种种爱热的动作,由抱了偏见的他看来,终于是对他的一种侮辱。这一次的从军的决心,出京前的几天的苦闷,和陆续接到她的信后的一种后悔之情,又在他的心中复活起来。他和昨天晚上在酒店里的时候一样,又捏起拳头来向船沿上狠命的打了一下。 “船户!你怎么不出点气力划一划呀?划了这么半天,怎么三潭印月都还没有到?” 他带怒声的问了,船户倒被他骇了一跳。 “先生!您不要太性急了,前面不就是三潭印月的南堤了么?” 他仰起头来看看,果然前面去船不远,有一道环堤和许多髡柳掩映在水上。太阳也将当午了,三潭印月的亭台里,寂然听不见什么人的声音,他仰天探望了一回,微微的叹了一口气,心里想了一想,“啊,这悠久的长空,这和平的冬日!”不知不觉地又回复了他平时的安逸的心情。船到了堤前的石阶边上,他吩咐船户把空船划到后面去等,就很舒徐地走上石栏桥去,看池里的假山碑石去了。 四 四 在三潭印月吃了一点点心,又坐船到岳庙前杏花村的时候,太阳早已西斜,他觉得很饥饿了。吃了几碗酒菜,命船户也吃了一个醉饱,他一个人就慢慢的踏出店门,走向西泠桥去。毕竟是残冬的十二月,一路上遇着的,只是几个挑年货的乡下人,平时的那些少年男女,。个也没有见到。踏着自家的影子,打凫山别墅门前过去,他看见一湖湖水斜映着阳光,颜色是青紫的。东南岸的紫阳山城隍山上,有一层金黄的浮彩罩着,近山顶的天空里,淡拖着一抹黄白的行云。湖中心也有几只倦游归去的湖船,然而因湖面之人,船影的渺小,并且船里坐着的游客的不多,这日斜的午后,深深地给了他一个萧条的印象。他走过了苏小的坟亭,在西泠堤上杨柳树的根前站了一忽,湖面的一带青山,在几处山坳深处,作起蓝浓的颜色来了。 进了西泠印社的小门,一路走卜去,他只遇见了几个闲情阶级的游人。在石洞边上走一回,刚想进宝塔南面的茶亭去的时候,他的冷静的心境,竟好像是晴天里起了霹雳,一霎时就大大的摇动了起来。茶亭里本坐有二三座客人在的,但是南面靠窗坐着的一个着黑缎子旗袍的女人背影,和诒孙的形状简直是一样,双眼盯住了这女人的背形,他在门口出神呆立了一瞬间,忽而觉得二三座座上茶客的眼睛,一齐射上他的脸来了,他颊上起了红潮,想不走进去,觉得更不好意思,要是进去呢,又觉得自己是一个闯人者,生怕搅乱了里面大家的和平,很急速地在脑里盘旋回复地忖度了一下,他终于硬挺了胸腰走进去了。那窗口的女人听了他对茶房命茶的北方口音,把头掉了转来看他,他也不由自主地向她贪视了一眼。漆黑的头发,是一片向后梳上去的。皮色是半透明的乳白色,眼睛极大,瞳神黑得很。脸形长圆瘦削,颧骨不高,鼻梁是很整洁的。总体是像鹅蛋的半面,中间高突,而左右低平。嘴唇苍白,上下唇的曲线的弯度并不十分强。上面的头发,中间的瞳神,和下面的黑色旗袍,把她那张病的乳白色的面影,映衬得格外的深刻,格外的迷人。他虽则觉得不好意思,然而拿起茶碗来喝茶的时候,竟不知不觉地偷看了她好几眼。现在她又把头回转,看窗外的假山去了,看了她的背影,他又想起了诒孙。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四十左右的穿洋服的绅士,嘴上有几根疏淡的须影,时常和她在说话,可是她回答他的时候,却总不把头掉过对他的面,茶桌是挨着南窗,她坐在西面,这一位绅士是坐在东面的。 逸群一个人坐在茶亭北面的一张空桌上,去她的座位约有一丈多远;中间隔着两张空桌。他表面上似乎在看茶亭东面窗外的树木青空,然而实际上他的注意力的全部,却只倾注在她的身上。她分明是这一位绅士的配偶,但年龄又似乎差得太多。姨太太么?不是不是,她并没有姨太太的那一种轻佻的习气,父女么,又有些不对。男人对她的举止,却有几分在献媚的样子。逸群一边喝茶,一边总想象不出她的根底来。忽而东边窗下的一座座客大声的笑了起来,逸群倒骇了一跳,注意一看,原来他们在下围棋。那女人也被这笑声所引,回转头来看了一眼。她的男人似乎对她讲了一句滑稽的话,逸群在她的侧面上看出了一个小小的笑窝,但是这是悲寂的微笑,是带病的笑容。 逸群被她迷住了。他竟忘了天涯的岁暮,忘了背后的斜阳,更忘了自己是为人在客,当然想不到门外头在那里候他等他等得不耐烦的舟子了。他几次想走想走;但终究站不起身来,一直等到她和那男子,起来从他的桌子前头经过,使他闻到了一阵海立奥屈洛泊的香气的时候,他的幻梦,方才惊醒。举目向门外他们去的方向看看,他才知道夕阳快要下山了,因为那小小的山岭,只剩下几块高处的残阳,平地上已被房屋宝塔山石等的黑影占领了去。 急忙付过茶钱,走下山来,湖面上早就铺满了冷光,只有几处湖水湖烟,还在那里酝酿暮景。三贤祠的军队,吹出了一段凄冷的喇叭,似在促他归去的样儿,他在门外长堤路上站立住脚,向前后左右探望了一回,却看不见了她和那男子的踪迹,湖面上也没有归船,门前的艇子,除了他那一只以外,只有两艘旧而且小的空船在候着,这当然是那些下围棋的客人们的。他又觉得奇怪起来了,她究竟是往哪一方面去的呢? 迎着东天的半月,慢慢儿的打桨归来,旗营的灯火,已经在星星摇闪了。他从船头上转眼北望,看见了葛岭山下一带的山庄。尖着嘴吹了几声口笛,他心里却发见了一宗秘密:“她一定是过西泠桥回向里湖去的,她一定是住在葛岭的附近无疑!” 回到了旅馆,在电灯底下把手面一洗,因为脑里头还索回着那不知去向的如昙花似的黑衣女影,所以一天游湖的劳顿,还不能使他的心身颓灭下来。命茶房拿了几册详细的西湖图志与游览指南来后,他伏在桌上尽在搜查里湖沿山一带的禅房别墅与寄寓的人家。一面在心里暗想,他却同小孩子似的下了一个好奇赌咒的决心说:“你这一个不知去向的黑衣少妇,我总有法子来寻出你的寓居,探清你的根底,你且瞧着吧!” 五 五 湖心的半月西沉了,湖上的冷光,也加上了一层黝黝的黑影。白天的热度,似乎向北方去诱入了些低压气层来,晴空里忽而飞满了一排怕人的云阵,白云堆的缺处,偶尔射出来的几颗星宿的光芒和几丝残月的灰线,更照出了这寒宵湖面的凄清落寞。一股寒风,自西北徐徐地吹落,飞过湖头,打上孤灯未灭的陈逸群的窗面的时候,他也感到了一点寒冷,拿出表来一看,已经是午夜的时刻了。 为了一个同风也似地捉摸不定的女性,竟这样热心的费去了半宵的心血!逸群从那一堆西湖图志里立起身来回想及此,倒也自家觉得有点好笑。向上伸了一伸懒腰,张嘴打了一个呵欠,一边拿了一支烟卷在寻火柴,一边他嘴里却轻轻地辩解着说:“啊啊,不作无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点上了烟,离开书桌,重在一张安乐椅上坐下的时候,他觉得今天一天的疲劳袭上身来了。又打了一个呵欠,眼睛里红红地浮漾着了两圈酸泪,呆呆对灯坐着吸去了半枝烟卷,正想解衣就寝,走上床去,他忽又觉得鼻孔里绞刺了起来,肩头一缩,竟哈嗽哈嗽地打出了几个喷嚏。 “啊呀,不对,又遭了凉啦!” 这样一想,他就匆匆和着里边的丝绵短袄,躺到被里去睡觉去了。 本来是神经质的他,又兼以一天的劳瘁,半夜的不眠,上床之后,更不得不在杂乱的回忆和矛盾的恐惧里想,一想起那一个黑衣的女影而画些幻象,所以逸群这一宵的睡眠,正像是夏天残夜里的短梦,刚睡着又惊醒刚睡着又惊醒地安定不下来。有时候他勉力地摒去了脑里的一切杂念,想把神经镇压一下而酣甜地睡上,叮是已经受过激荡的这些纤细的组织,终于不能听他的命令;他愈是凝神摒气地在努力,弥漫在这深夜大旅馆中的寂静,愈要突入他的听觉中来,终致很远很远挂在游廊壁上的一架挂钟的针步,和窗面上时时拂来的一两阵同叹息似的寒风,就能够把他的静息状态搅乱得零零落落。在长时间的焦躁之后,等神经过了一度极度的紧张,重陷入极度的疲乏状态去后,他才昏沉地合下了眼去;但这时候窗外面的浮云,已带起灰沉沉的白色,环湖上的群山,也吐起炊烟似的云雾来了。 湖上的晨曦,今天却被灰暗的云层吞没了去,一天昙色,遮印得湖波惨淡无光,又加之以四围的山影和西北的尖风,致弄得湖面上寒空黯黯,阴气森森,从早晨起就酿成了一种欲雪未成的天气。逸群一个人曲了背侧卧在旅馆的薄棉被里,被茶房的脚步声惊醒转来,听说已经是快近中午了。开口和茶房谈了这一句话,他第一感觉到的,便是自己的喉咙的嘶哑。等茶房出门去替他去冲茶泡水的中间,他还不肯相信自己是感冒了风寒。为想试一试喉咙,看它在究竟有没有哑的原因,他从被里坐起,就独自一个放开喉咙来叫了两声:“诒孙!诒孙!” 钻到他自己的耳朵里去的这一个很熟的名字的音色,却仍旧是那一种敲破铁罐似的哑音。 “唉,糟糕,这才中了医生的预言了!” 这样一想,他脑里头就展开了一幅在上海病卧当时的景象。从大连匆促搭上外国邮船的时候,因为自己的身体已经入了安全地带了,所以他的半月以来同弓弦似地紧张着的心状一时弛散了开来。紧张去,他在过去积压在那里的过度的疲劳便全部苏复转来了,因而到上海,就出其不意地咳了几次鲜血。咳血的前后,身体更是衰弱得不堪,凡肺病初期患者的那些症候,他都饱尝遍了,睡眠中的盗汗,每天午后一定要发的无可奈何的夜热,腰脚的酸软,食欲的毫无,等等。幸亏在上海有一位认识的医生,替他接连打了几支止血针,并目告诉了他一番如何疗养的的心得,吐血方才止住。又静养了几天,因为医生劝他可以个必久住在空气恶浊的上海,他才下了上杭州来静养的决心。 “你这一种病,最可怕而也最易染上的是感冒。因为你的气管和肺尖不好,伤风是很容易上身的。一染了感冒,咳嗽一发,那你的血管就又要破裂了,喀血病马上就又要再发。所以你最要小心的是在这一着。凡睡眠不足,劳神过度,运动太烈等。都是这病的诱因。你上杭州去后,这些地方都应该注意,体热尤其不可使它增高起来。平常能保住二十六至至三十七度的体热就顶好,不过你也不要神经过敏,不到三十八度,总还不算发热。有刺激性的物事总应该少吃!” 这些是那位医生告诫他的说话,可是现在果真被这医生说中了,竟在他自己不觉得的中间感冒了风寒。身上似乎有点在发热的样子,但是咳嗽还没有出来,赶快去医吧,今天马上就去大约总还来得及。他想到了这里却好那茶房也拿了茶水进房来了,他问了他些杭州的医生及医院的情形,茶房就介绍了一个大英医院给他。 洗过了手面,刷过了牙齿,他茶也不喝一口,换上衣服,就一个人从旅馆中踱了出来。阴冷的旅馆门前,这时候连黄包车也没一乘停在那里。他从湖滨走过,举头向湖上看了一眼,觉得这灰沉沉的天色和怪阴惨的湖光,似乎也在那里替他担忧,昨大的那一种明朗的风情,和他自己在昨天感到的那一种轻快的心境,都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六 六 沿湖滨走了一段,在这岁暮大寒的道上,也不曾遇到几多的行人;直等走上了斜贯东西的那条较广回的马路,逸群才叫到了一乘黄包车坐向俗称大英医院的广济医院中去。 医院眼已经是将近中午停诊的时候了,幸而来求诊的患者不多,所以逸群一到,就并没有什么麻烦而被领入了一间黑漆漆的内科诊疗室里。穿着白色作业服的那位医士,年纪还是很轻,他看了逸群的这种衣饰神气,似乎也看出了这一位患者的身份,所以寻问病源症候的时候他的态度也很柔和,体热测验之后,逸群将过去的症状和这番的打算来杭州静养,以及在不意之中受了风寒的情形洋细说了一遍,医生就教他躺下,很仔细地为他听了一回。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约莫听了有十多分钟的样子,医生就显示着一种严肃的神气,跟逸群学着北方口音对他说:“你这肺还有点儿不行,伤风倒是小事,最好你还是住到我们松木场的肺病院里去吧?那儿空气又好,饮食也比较得有节制,配药诊视也便利一点,你以为怎么样?” 逸群此番,本来就是为养病而来,这医院既然有这样好的设备,那他当然是愿意的,所以听了医生的这番话,他立刻就答应了去进病院。问明了种种手续,请医生写了几张说明书之后,他就寻到会计处在付钱,来回往复了好几次,将一切手续如式办好的时候,午后也已经是很迟,他的身体也觉得疲倦得很了,这一晚就又在湖滨的饭店里留了一宵宿。 一宵之内,西湖的景色完全变过了。在半夜里起了几阵西北风,吹得门窗房屋都有点儿摇动。接着便来了一天霏微的细雨,在不声不响的中间,这冷雨竟化成了小雪。早晨八点钟的光景,逸群披衣起来,就觉得室内的光线明亮得很,虽然有点冷得难耐,但比较起昨天的灰暗来,却舒爽得多了。将西面的玻璃窗推开一望,劈面就来了一阵冷风,吹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几个寒痉。向湖上的四周环视了一周,他竟忘掉了自己的病体,在窗前的寒风里呆立住了,这实在是一幅灵奇的中国水墨画景。 南北两高峰的斜面,各洒上了一层薄薄的淡粉,介在其中的湖面被印成了墨色。还有长堤上,小山头,枯树林中,和近处停泊在那里的湖船身上,都变得全白,在反映着低云来去的灰色的天空。湖膛上远远地在行走的几个早起的船家,只像是几点狭长的黑点,默默地在这一块纯白的背景上蠕动。而最足以使人感动的,却是弥散在这白茫茫打成一片的天地之间的那种沉默,这真是一种伟大而又神秘的沉默,非要在这样的时候和这样的地方是永也感觉不到的。 逸群呆立在窗前看了一回,又想起了今天的马上要搬进病院去的事情,嘴角上就微微地露出了一痕自己取笑自己的苦笑。 “这总不是天公送我进病院去的眼色吧?”因为他看到了雪,忽而想起了一段小说里说及金圣叹临刑那一日的传说。这一段传说里说,金圣叹当被绑赴刑场去的那一天,雪下得很大;他从狱里出来,看见了满街满巷的白雪,就随口念出了一首诗来说:“天公丧父地丁忧,万户千门尽白头,明日太阳来作吊,家家檐下泪珠流。”病院和刑场,虽则意义全然相反,但是在这两所地方的间壁,都有一个冷酷的死在那里候着的一点却是彼此一样的,从这一点上说来逸群觉得他的联想,也算不得什么不合情理。 那位中年的茶房冻红了鼻尖寒缩着腰走进他的房里来的时候,逸群还是呆呆鹄立在窗口,在凝望着窗外的雪景。 “陈先生,早呵,打算今天就进松木场的肺病院去么?”茶房叫着说。 逸群回过身来只对他点了点头,却没有回答他一句话,一面看见了这茶房说话的时候从口里吐来的白气,和面盆里水蒸气的上升,他自己倒同初次感得似的才觉着了这早晨的寒冷,皮肤上忽而起了一层鸡栗,随手他就把开着的那扇房门关上了。 在房间里梳洗收拾了下,付过了宿帐,又吃了一点点心,等黄包个夫上楼来替他搬取皮箧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坐在车上,沿湖滨向北的被拉过去,逸群的两耳,也感到了几阵犀利的北风。雪是早已不下了,可是太阳还没有破云出现,风也并不算大,但在户外走着总觉得有刀也似的尖风刺上身来,这正是江南雪后,阴冻不开的天气。逸群默默坐在车上,跟看着周围的雪中山水,却想起了有一次和诒孙在这样的小雪之中,两人坐汽车上颐和园去的事情。把头摇了几摇,微微的叹了一口气,他的满腔怀忆,只缩成了柳耆卿的半截清词,在他的哑喉咙里轻轻念了出来: 一场寂寞凭谁诉! 算前言,总经负。 早知恁地难拼,悔不当初留住。 其奈风流端正外,更别有,系人心处。 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七 七 松木场在古杭州城的钱塘门外,去湖滨约有二二里地的间隔。远引着苕溪之水的一道城河,绕松木场而西去,驾上扁舟,就可以从此地去西溪,去留下,去余杭等名胜之区。在往昔汽车道未辟之前,这松木场原是一个很繁盛的驿站码头,现在可日渐衰落了。松木场之南,是有无数青山在起伏的一块棋盘高地,正南面的主岭,是顽石冲天的保倜塔山——宝石山——,西去是葛岭,栖霞岭,仙姑,灵隐诸山,游龙宛转,群峰西向,直接上北高峰的岭脊,为西湖北面的一道屏障。宝石山后,小岗石壁,更是数不胜数。在这些小山之上,仰承葛岭宝石山的高岗,俯视松木场古荡等处的平地,有许多结构精奇的洋楼小筑,散点在那里,这就是由一件英国宣教师募款来华,经营建造的广济医院的隔离病院。 陈逸群坐在黄包车上,山石塔儿头折向北去,车轮顺着板道,在直冲下去的中间,一阵寒风,吹进了他的本没有预防着的口腔鼻孔。冷风触动了肺管,他竟曷呀曷呀的咳了起来,喉头一痒,用手卷去一接,在白韧的痰里,果然有几丝血痕混入了。这一阵咳,咳得他眼睛里都出了眼泪。浑茫地向手卷上看了一眼,他闻上眼睛,就把身体靠倒在洋车背上,一边在他的脑里又乱杂地起起波涛来了。 “这一个前兆,真有点可怕。漫大的雪白,痰里的微红,难道我真要葬在这西湖的边上了不成?……唉,人谁能够不死,死的迟早,又有什么相干,我岂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丈夫!……可是,可是,像我这样的死去。造物也未免有点浪费,我到今日非但事业还一点儿也没有做成,就是连生的享乐,生的真正的意味都还没有尝到过。……啊,回想当时从军出发的那一腔热忱,那一种理想,现在到了生死之际量衡起来,却都只等于幻薄的云烟了!……本来也就是这样的,我们要改革社会,改革制度,岂不是也为厂‘生’么?岂不是也为了想增进自我及大众的生的福裕么?‘生’之不存,‘革’将焉用?……罢了罢了,啊啊,这些事情还去想它作甚?我还是知求生罗,然后再来求生之享乐……” 许多自相冲突的乱杂的思想,正在脑里统结起来的时候,他的那乘车子,也已经到了松木场肺病院山下的门口了;车夫停住了车,他才睁开眼来,向大门一望,原来是一座两面连接着蜿蜒的女墙的很雅致的门楼。从虚掩在那里的格子门里望去,一层高似一层是一堆高低连亘的矮矮的山岗。在这中间,这儿一座那儿一点的许多红的绿的灰色的建筑物,映着了满山的淡雪和半透明的天空在向他点头俯视。他下车来静立了一会,看了一看这四周的景物,一种和平沉静的空气,已经把他的昏乱的头脑镇抚得清新舒适了。向门房告知了来意,叫车夫背着皮箧在后血跟着,他就和一位领导者慢慢地走上了山去,去向住在这分院内的主治医,探问他所应付的病室之类。这分院内的主治医,也是一位年青的医士,对逸群一看,也表示了相当的敬意。不多一忽,办完了种种手续,他就跟着一位十四五岁的练习护士,走上西面半山中的一间特等病室里去住下了。 这病室是一间中西折合的用红砖造就的洋房,里面包含着的病房数目并不见多,但这时候似乎因为年关逼近的原故,住在那里的患者竟一个也没有。所以逸群在东面朝南的那间一号室里安顿住下,护士与看护下男退出去后,只觉得前后左右只充满了一层沁人心脾的静寂。一个人躺睡在床上,他觉得仿佛是连玻璃窗外的淡雪在湖里融解的声音都听得出来的样子。因为太静寂了,他张着眼向头上及四面的白壁看看,在无意中却感到了一种莫明其妙的恐怖,觉得仿佛在这些粉白的墙壁背后,默默地埋伏着有些怪物,在那里守视着他的动静的样子。 将近中午的时候,主治医来看了他一次,在他的胸前背后听了一阵,医生就安慰他说:“这病是并不要紧的,只教能安心静养就对了。今天热度太高,等明后天体热稍退之后,我就可以来替你打针,光止止血是很容易的,不过我们要从根本的治疗上着想,所以你且安息一下,先放宽你的心来。” 主治医来诊视过后不多一忽,先前领他来的那位护士送药来了。这一位眉目清秀的少年护士,对逸群仿佛也抱有十分的好感似的,她料理逸群把药服后,又在床前的一张沙发上坐下了。 “陈先生,你一个人睡在床上,觉得太寂寞么?”她说。 “暧,寂寞得很。你有空的时间没有?有空请你时常来谈谈,好陪陪我。” 一边说着逸群就把半闭的眼睛张了开来,对少年注视了一下。看到了这少年的红红的双颊,墨样的瞳神,和正在微笑的那一双弯曲的细眼,他似乎把服药后正在嘴里感到的那一种苦味忘记了。这一张可爱的小小的面形,他觉得是很亲很熟的样子,可是究竟是在什么地方看见过的呢,他却想不起来了。看了这少年的无邪的微笑,他也马上受了她的感染,脸上露出了一脸孤寂的笑容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笑着问她。 “名字叫作志道,可是他们都叫我小李的。” “你姓李么?” “是的。” “那么我也就叫你小李,行不行?” “可以的,陈先生,你觉得饿了没有?” “饿倒不饿,可是刚服过药,嘴里是怪难受的,有什么牛奶之类,我倒很想要一杯喝。” “好,我就去叫看护下男为你去煮好了来。”这少年护士出去之后,房里头又全被沉默占领了去。这一时逸群可不感到恐怖了,因为他在脑里有了一种思索的材料,就是这位少年仿佛是在什么地方看见过的那一个问题。想了半天,然而脸上红了一红,眼睛里放出了一阵害臊的微光,他却把这护士的容貌想出来了,原来中学时代的他的一位好友,是和这小李的面形一样的。 八 八 小雪之余,接着就是几天冬晴的好天气,日轮绕大地回走了几圈,包围在松木场一带的空气,又被烘得暖和和同小春天一样。逸群在进病院后的第八天上完全退了热,痰里的血丝也已止住;近来假着一枝手杖的力,他已经能够走出床来向回廊上及屋外面去散步了。病院生活的单调,也因过惯了而反觉得舒适,一种极沉静的心境,一种从来也没有感到过的寂灭的心境,徐徐地征服了他的焦躁,在帮扶他走向日就痊快的坦道上去,他自己也觉得仿佛已经变成了一位遁世的修道士的样子。 早晨一睁开眼,东窗外及前室的回廊上就有嫩红洁静的阳光在那里候他,铃儿一按,看护他的下男就会进来替他倒水起茶,梳洗之后,慢慢的走上南面的回廊,走来走去走一二遍,脚力乏了,就可以在太阳光里,安乐椅上坐躺下去。前面是葛岭的高丘和宝石山的石垒;初阳台上,这时候已经晒满了暖和的朝日,宝石山后的开凿石块的地方,也已经有早起的工人在那里作工了。澄清的空气里,会有丁丁笃笃的石斧之声传来,脚下面在这病院的山地与葛岭山中间的幽谷里间或有一二个采樵的小孩子过去,此外就是寂静的长空,寂静的日脚,他坐在椅上,连自己的呼吸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不多一忽,欢乐轻松的小李的脚步声便会从后面进出的通用门里响近前来,替他量过热度,换过药水,谈一阵闲天,就是吃早餐的时刻了。早餐过后,在回廊上走一二遍,他可以动也不动地在那张安乐椅上坐躺到中午。吃完午饭,量过热度,服过药,便上床去试两三小时的午睡;午睡醒来,日脚总已西斜,前前后后的山色又变了样子,他若有兴,也可以扶杖走出病室,向病院界内的山道上去试一回小步;若觉得无力,便仍在那张安乐椅上坐下,慢慢的守着那铜盘似的红日的西沉。晚饭之后,在回廊上灰暗的空气里坐着,看看东面松木场镇上的人家的灯火,数数苍空里摇闪着的明星,也很可以过一二个钟头的极闲适极快活的时间,不到八点钟就上床去睡了。 这就是逸群每日在病院里过着的周而复始的生活。因为外面的生活方式这样的单调刻板化了,所以他的对外界的应付观察的注意全部,就转向了内。在日暖风和的午后,在澄明清寂的午前,沉埋在回廊上的安乐椅里他看山景看得倦了,总要寻根究底的解剖起自家过去的生活意思来。 “自己的一生,实在是一出毫无意义的悲剧,而这悲剧的酿成,实在也只可以说是时代造出来的恶戏。自己终究是一个畸形时代的畸形儿,再加上以这恶劣环境的腐蚀,那些更加不可收抬了。第一不对的,是既作了中国人,而偏又去受了些不彻底的欧洲世纪末的教育。将新酒盛入了旧皮囊,结果就是新旧两者的同归于尽。世纪末的思想家说:——你先要发见你自己,自己发见了以后,就应该忠实地守住着这自我,彻底地上张下去,扩充下去。环境若要来阻挠你,你就应该直冲上前,同他拼一个你死我活,allow nothing!(英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编者注)不能妥恰,不能含糊,这才是人的生活。——可是到了这中国的社会里,你这唯一的自我发见者,就不得不到处碰壁了。你若真有勇气,真有比拿破仑更坚忍的毅力,那么英雄或者真能造得成时势也说不定,可是对受过三千年传统礼教的系缚,遵守着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一脉相传的狡诈的中庸哲学的中国人,怕要十个或二十个的拿破仑打成在一起才可以说话。我总算发见了一个自以为的自我了,我也总算将这自我主张扩允过了,我并且也可以算冲上前去,与障碍物拼过死活了,但是所得到的结果是什么?……大约就是在这太阳光里的这半日的静坐吧?……啊啊,空,空,空,人生万事,终究是一个空!” 想来想上,想到了最后的结论,他觉得还是这一个虚无最可靠些。尤其是前天的早晨,正当坐在这回廊上享太阳的时候,他看见东面的三等病室里有两三个人抬出了一个用棉被遮盖好的人体来,走向了山下的一间柴棚似的小屋;午饭的小李来替他量过热度诊过脉搏后,在无意中对他说:“又是一个患者dead(英文:死。——编者注)了,他昨天晚上还吃两碗饭哩!” 这一句在小李是一点儿也不关紧要,于谈笑之间说出来的戏言,倒更证实了他每次所下的那个断案。 “唉,空,空,空,人生万事终究是一个空!” 这一大午后,他坐在回廊上,也同每次一样的正想到了这一个结论的时候,忽而听见小李在后边门外喊着说:“梅先生来了!” 接着她就匆匆跑进了逸群的病室,很急速地把他的房间收拾得整整洁洁。原来这梅先生就是广济医院的主宰者,自己住在城里,当天气晴快的午后,他每坐着汽车跑到这分院里来看他的患者的。 不多一会,一位须发全白的老人,果然走到逸群的病室里来了。他老先生也是一位机会与时代偶尔产下来的幸运儿,以传教行医,消磨了半生的岁月,现在是已经在这半开化的浙江省境内,建造起了他的理想的王国,很安稳快乐地在过度他的暮年余日了。一走进房,他就笑着问逸群说:“陈先生,身体可好?今天觉得怎么样?”逸群感谢了一番他垂问的盛意,就立起身来走入了起坐室里请他去坐。他在书桌上看见了几册逸群于暇时在翻读的红羊皮面的洋书,就同发见了奇迹似的向逸群问说:“陈先生,你到过外国的么?” “暧,在奥克司福特住了五年,后来就在欧洲南部旅行了两年的光景。” 听了逸群的这一个学历,他就立刻将那种应付蛮地的小孩子似的态度改过,把他的那个直挺挺有五尺多高的身体向沙发上坐了下去。寻问了一回逸群的身世和回国后任事的履历,又谈了些疾病疗养上的极普通的闲天,他就很满足似地立起身来告辞了。临行的时候,握住了逸群的手,他又很谦虚地招请他说:“前面葛岭山上,我也有几间房屋起在那里,几时有空的时候,我要来请你过去吃茶去。像这一个样子下去,那不消多少时候,你的身体就完全可以复原的,让我们预备着你退院的时候的祝贺大会吧!” 说着他又回顾了一眼立在廊下恭候着他的那位主治医生,三人就合起来大笑了一阵。 逸群自从受了这一回院主的过访以后,他的履历就传遍了这一区山上的隔离病院,上上下下的人大家都晓得这陈先生是一位北洋道台的公子,他是到过外国,当过大学堂的教师,做过官的。于是在这山上的几处隔离病室里住着的练习护士们,拿了英文读本文法书来问字求教的人,也渐渐地多了起来;听他们谈谈,逸群对这病院里的情形内幕也一天一天地熟悉起来了。 九 九 关于这病院的内幕消息里面,有一件最挑动逸群的兴味的,是山顶最高处的那间妇女肺病疗养处清气院的创立事件。这清气院地方最高,眺望得也最广,虽然是面南的,但在东西的回廊上及二层楼的窗里远看出去,看得见杭州半城的迷离的烟火,松木场的全部的人家,和横躺在松木场与古荡之间的几千亩旷野;秦亭山的横空一线,由那里望过去,更近在指顾之间,山头圣帝庙的白墙头当承受着朝阳熏染的时候,看起来真像是一架西洋的古画。这风景如此之美的清气院,却完全是由一位杭州的女慈善家出资捐造的,听他们说,她为造这一间清气院,至少总也花去了万把两的银子。 有一大午后,大气仍旧是那么的晴快,逸群午睡醒来,很想走上山顶,到这一间清气院的附近去看看北面旷野里的风景,正好小李也因送药到他那里来了,他们两人就慢慢地走出了病室,走上了那条曲折斜通山顶的小道。太阳已经西斜到和地面成一只锐角的光景,松木场的人家瓦上,有几处已经有炊烟在钻起来了。两人在一处空亭里立了一会,看了些在后面山下野道上走路的乡民和远处横躺着的许多洁净的干田,就走入了一条侧路,走向了清气院的门前。一到了清气院的门口,小李就很急速的抽出了她那只被逸群捏住的手,三脚两步的跨上了这女病室的台阶,走入了有许多青年妇女围立在那里的那间楼下的大厅。逸群在半路上立定了脚,朝这一群妇女围立着的中心处一看,也不知不觉的呆住了。靠近桌子立在这些妇女们的中间,手里拿着了许多衣料罐头食物之类,在分送给大家的那位女主人公,原来就是那一天他在西泠印社里看见过的那个不知去向的黑衣少妇。她对黑的颜色,似乎是特别喜欢的样子,今天穿的仍旧是一件黑色天鹅绒的长褂。 小李从人丛中挤了进去,向她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鞠躬礼,向一位中老的看护妇长也打了一个招呼,似乎很轻很轻的说了几句什么话,就把目光掉转,回头来向外面立在夕阳影里的逸群看了一眼。那位黑衣少妇,也和小李一道的把目光注向了外面,同时围立在那里的许多妇女也都掉转了头,看向了逸群的身上,他倒一霎时不由自主的害起羞来了。一转瞬间竟把他那张苍白的脸涨得通红。正在进退维谷,想举起脚步来走开的时候,那位少妇却拉了小李的手走出到了大厅外的回廊上面,和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说:“是陈先生么?我已经听见梅先生说起过了,等一会我就来看你,那间病室里我从前也住过的。” 不知所措的逸群只觉得听到了一段异常柔和异常谐合的音乐,头脑昏得利害,耳根烧得火热,她说的究竟是几句什么话,和自己对她究竟回答了几句什么等,全都记不起了,伏倒了头从小道上一个人慢慢走回病室来的中间,在他的眼前摇映着的只是一双冷光四射同漆皮似地黑晶晶发亮的眼睛,与从这眼睛里放出来的一痕同水也似的微波。他一个人像这样的昏乱地走了不久,后面小李又跑着追上来了。小李的面色,也因兴奋之故涨得红红,一面拉住了逸群的手走着,一面她就同急流似的说出了一大堆话来。 “她就是那位人慈善家康太太呀!每年冬天过年的时候,她总要来施舍一次的,不但对男女老幼的贫苦患者,就是对我们也都有得分到的。她家里很有钱,在上海杭州开着十几家银行哩。我不是同你说过了么?清气院就是由她一个人出资捐造的,她自家也曾患过肺病来着,住的就是你现在住的那一间房,所以她对肺疾病者是特别的有同情,特别的肯帮助的。每年她在我们这里捐助的药钱和分送的东西,合算起来怕也得要几千块钱一年哩。在葛岭山上她还有一问很好的庄子在那里,陈先生,几时我同你上玩去,从这里的后门走出,过栖霞岭走上去是很近的。她说她还要上你这边来看你哩。我们快回去把房间收拾收拾,叫下男去烧好茶来等着吧。陈先生,我们快走,快走,快走回去!” 被她这么一催,逸群倒也自然而然的放快了脚步。回到了病室,把散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叫下男预备好了一点茶水,他就在沙发上坐下,在那里细细地咀嚼起那天和她初次见面时候的事迹来了。小李看了逸群的沉默的样子,看了他那种呆呆地似在沉思的神气,却觉得有点奇怪起来,所以也把自己的兴奋状态压了下去镇静地问他说:“陈先生.你又在那里想什么了?她怕就要来了呢了!” 逸群听了这小孩的一种似在责备他的口气,倒不觉微微地笑破了脸。对小李看了一眼,他就有点羞缩似的问她说:“小李,你晓得这一位康太太的男人,是干什么的?” “说起康承裕这三个字,杭州还有哪一个不知道他是一位银行老板呢!” “你看见他过的么?” “怎么会不看见过啊。” “他多大年纪了?” “那我可不晓得。” “有胡须么?” “嘴上是有几根的,可是并不多。” “是穿洋服的么?” “有时候也穿,尤其是当他从上海回来的时候。” “嗅,那么我倒也看见过他了。” “暧,你怎么会看见他呢?” “我是在西湖上遇见他的。” 两人坐在沙发上这样的谈了半天,那位康太太却终究没有到来。小李倒等得心急起来了,就立起了脚跳了出去,说是打算上麻疯院及主治医室等处去探问她的究竟是走上了什么地方去的。 十 十 松木场广济分院的房屋,统共有一二十栋。山下进门是一座小小的门房,上山北进,朝东南是一所麻疯院兼礼拜堂的大楼。沿小路向西,是主治医师与护士们的寄宿所。再向西,是一间灰色的洋房,系安置猩红热、虎列刺等患者的隔离病室。直北是厨房,及看护下男等寄宿之所。再向西南,是一所普通的肺病男子居住的三等病房。向西偏北的半山腰里,有一间红砖面南的小筑,就是当时陈逸群在那里养病的特等病室。再西是一所建筑得很精致很宽敞的别庄式的住屋,系梅院长来松木场时所用的休息之处。另外还有几间小筑,杂介在这些房屋的中间。西面直上,当山顶最高的一层,就是那间为女肺病患所建的清气院了。全山的地面约有二百余亩,外面环以一道矮矮的女墙,宛然是一区与外界隔绝的小共和国。 逸群一个人在那间山腰病室的起坐室里守候着康大人的来谒,时间已经挨得很久了,小李走出去后,他更觉得时间过去的悠长,正候得有些不耐烦起来的时候,小李的那双轻脚却以从后向门里跳跑了进来。还没有跑到逸群的那间病室门口,她右手擎着一只银壳手表,就高声叫着说:“陈先生,你瞧你瞧,这是康太太给我的!”笑红了脸,急喘着气,走到了逸群的身边,她的左手又拿出了一张名片来。名片上面印着康叶秋心的一行小号宋字,在名片的背后,用自来水笔纤细地写着说:“今天因为还要上麻疯院去分送东西,怕时间太晚,不能来拜访了。明天下午三时,请你和小李同来舍间喝茶,我们可以来细谈谈病中的感想。” 小李把名片交给逸群看后,脸上满堆着欢笑,还在一心玩弄那只手表。等逸群问她康太太另外还有什么话没有的时候,她才举起头来对逸群说:“康太太请你明天去喝茶,教我陪了你同去,她已经向主治医为我请好假了。她说今天因为还要上麻疯院去,怕是来不成的。” “康人太的家里,你喜欢去么?” “为什么不喜欢呢?那儿景致又好,吃的东西又多,还有留声机器听。” 那么明天你就非去不可,我可是有点怕,怕走多了路。” “怕走多了路?从后门出去是很近的,并且路也好走,井不是山路。康太太明天在候着你的,你不去可不行哪。” “好,到了明天再说吧。” 这时候太阳已经在清气院的西边隐没了下去,天上四周只充满了一圈日幕的红霞,晚风凉冷,吹上了逸群的兴奋得微红的两颊,病室举的景象也灰颓萧索起来了。听逸群止住了口,小李骤然举起头来向四边一看,也觉着了时候的不早,重订了一遍明天一定回去的口约,她就又拔起双脚,轻轻快快的跳了出去。 被剩落在孤独与暮色里的逸群,一个人在病室里为沉默所包围住的逸群,静听着小李的脚步声幽幽地幽幽地远了下去,消逝了下去,最初的一瞬间他忽而感到了一种内心的冲动,想马上赶出去和小李一道的上麻疯院去探视一回,可是天色晚了,即使老了脸皮走到了麻疯院里,她也未必会还在那里的。况且还有明朝的约会,明朝岂不是可以舒舒服服的上她那里去接近着她和她去谈谈笑笑了么?但是但是,到明朝的午后为止,中间还间着一个钟漏绵绵的长夜,还间着一个时间悠久的清晨,这二十几个钟头将如何的度过去呢?啊啊,那一双深沉无底的眼睛,那一对盈盈似水的瞳神!你这一个踏破铁鞋也无觅处的黑衣女影,今天却会这样偶然的闯到这枯干清秘得同僧院似的病院里来,真想不到,真想不到。一个人在黑沉沉的沙发上坐着,像这样的想想这里,想想那里,一直的想了下去,他正同热病患者似的在开着了眼睛做梦,门外面无声无息地逼近前来的夜色,天空里一层一层渐渐地浅淡下去的空明,和四围山野里一点一滴地在幽息下去的群动,他都忘记了,直到朝东南的两面玻璃窗里有灼烁的星光和远远的灯火投映进来的时候,他才感到了自己身边的现实世界而在黑暗里睁开了两眼。像在好梦醒后还有点流连不舍似的,他在黑暗里清醒转来以后,还是兀兀地坐着不动,不想去开亮电灯来照散他的幻梦。在这柔和甘美与周围的静悄悄的夜阴很相称的回忆里沉浸得不久,后面的门“呀”的一响,回廊上却有几声笨重的脚步声到了。 “陈先生,陈先生,你怎么电灯都还没有点上?” 与这几句话同时走进他的病室里来的,是送晚饭来的看护下男。在这松木场的广济分院的别天地里又是一天单调和平的日子过去了。 十一 十一 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晓阴,在松木场的山坳里破亮了。空阔的东天,和海湾相接之处,孕怀着一团赭色。微风不起,充塞在大地之间的那层乳样的烟岚,迟迟地,迟迟地,沉淀了下去。大气一澄清,黝苍的天际,便透露出了晴冬特有的它那种晨装毕后的娇羞的脸色。深蓝无底的黛眉青,胭脂浴后的红薇晕,更还有几缕,微明细散,薄得同蝉翼似的粉条云。 觅恨寻愁,在一尺来厚的钢丝软垫上辗转了半夜的陈逸群,这时候也从期待和焦躁的乱梦里醒过来了。一睁开眼,他就感到了一种晴天侵早所给与我们的快感。举头向粉刷得洁白的四壁望了一周,又从床头玻璃窗的窗帷缝里,看取了一线室外的快晴的烟景,他的还没有十分恢复平时清醒状态的脑里,也就记起了昨夜来的记忆。——在不意之中忽而遇到的那一位黑衣的神女,她含着微笑走出到回廊上来招呼他的风情,同音乐似地柔和谐整的她的声气,他自已的那种窘急羞臊得同小学生似的心状,在暮色苍然的病室鹄候她来访的几刻钟中间的焦急,听说她不来了以后的那一种失望和衷心感到的淡淡的哀愁,随后又是半夜的不眠和从失眠的境里产生出来的种种离奇的幻想,——这许许多多昨夜来的记忆,很快很快的同电影场面似地又在他的刚醒过来的脑里重新排演了一间。因为这前后的情节,实在来得太变幻奇突,他自己的感情起伏。也实在来得波浪太大了,所以回想起来,他几乎疑信自己还在那里做梦,这一切的一切,都还不免是梦里的悲欢。然而伸出手向枕头边上一摸。一张凉阴阴的长方小片,却触着了他的手指,拿将起来一看,正面还是黑黑的康叶秋心的四个宋字,反面仍旧是几行纤丽的约他于今天午后去茶叙的传言。 “还好还好,这一次的这一位黑衣神女,倒还不是梦里的昙花!” 这样的在脑里一转,他的精神也就抖擞起来了,四肢仲了一伸,又纵身往上一跳,他那瘦长的病后的躯体,便从鸭绒被里起立到了病室的当中.按铃叫了一声看护下男,换上衣服,匆匆梳洗了一下,他拿起立在屋角的那枝白藤手杖,便很轻快地从病室走上了回廊,从回廊走出到了眼光四溢的天空的底下。 这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薄薄的晨霜,早已化成了万千的水滴,把山中的泥路,湿润得酥软可人。带点辛辣味的尖寒空气,刺激着他的露出在衣外的面部手部,皮肤上起了一种恰到好处的紧缩感觉;溲溜溜一股阴凉的清气,直从他的额头脑顶,贯穿了他的全身。他从低处的山道渐渐地走上山去,朝阳所照射着的地域因而也渐在他的周围扩大了开来,而他的心神全部,也觉得一步一步慢慢地在镇静下去。到了一处耸立在一个小峰之上的茅亭里立定,放眼向山后北面的旷野了望了几分钟,他的在一夜之中为爱欲情愁所搅乱得那么不安的心灵思虑,竟也自然自然地化入了本来无物的菩提妙境,他的欲念,他的小我,都被这清新纯洁的田园朝景吞没上去了。 面对着了这大自然的无私的怀抱,肩背上满披着了行程刚开始的健全的阳光,呼吸了几口深呼吸后,他的恢复了个时的冷静的头脑,却使他取得了一种对自己的纯客观的批评的态度以自己的经历来论,风花雪月,离合悲欢,也着实经过了不少了.即以对女性的经验来讲吧,远的姑且不论,单讲近的,回国之后在北京游散着的几年之中,除诒孙之外,新的旧的,已婚的未婚的,美的智的,高贵的温柔的女性,也不知曾经接触过了几多。。可是自己却从没有颠倒昏乱,完全忘却过自己,何以这一回的与这一个漠不相关的女性,偶尔在歧路上的匆匆的一遇,便会发生出这许多幻想来的呢?难道是自己的病的结果?然而据主治医生之所说,则不久之后,就可以完全恢复健康,安然出院去了。难道是这康叶秋心的财富在诱惑着自已么?可是自己父祖的遗产还未荡尽,虽然称个得巨富,但也尽可以养活自己的一生而有余;并且自己所有的教养,决不会使自己的心性堕落到这一个地步的。那么大约是她的美丽吧,大约是她的肉体的美在挑拨引诱着自己吧?然而这康夫人之美,却又并不是这一类玩弄男子,挑引肉感的妖妇式的美,况且对于这一层自己是曾经受过试验,觉得很有把握的。 对自己的心理的批评分析,到了这里,他却漫然地想起了从欧洲回国的途中的一段浪漫史来。不自觉地再举目向远近四周的田园清景望了一望,他的对于这一段episode(英文:插曲。——编者注)的回忆,尤其是觉得生动而活现了,因为那时候的背景,是热烈浓艳的地中海里的炎夏三伏夜,而眼前的景致,却是和平清静的故国的晴冬。 十二 十二 正当那只法国定期船将到苏彝士河口portsaid(英文:赛德港。——编者注)的前夜,在回国的途上的陈逸群和许多其他的乘客,却在船上逢迎了法国革命纪念的那一天九月四日。自从马赛出发以来,就招呼认识的那位同船的美国少女,对逸群的态度表情,简直是旁若无人,宛然像从小就习熟的样子。有时候倒弄得饱受着英国的保守的绅土式的教育的陈逸群,反不得不故意寻出口实来避掉她的大胆的袭击。 她的父母本来是德国北部的犹太系的移民,五六十年前跟了他们的祖父移住到蜜士西毕河上流去开垦的时候,那一块北美的沃地,还是森林密聚,人烟稀少的,冷僻到不可思议的地方,而现在却不同了,水陆的交通,文明的利器,都市的美观,农村的建设,无一处不在夸示着它的殷富了。因而贝葛曼(bergman)的一家,也就成了米西根地方的豪富。然而巨富之家,族种不繁,似乎是天公裁断定的制度,是以由贝葛曼两代的辛苦经营而积下来的几千万财产,只有这一个今年才二十一岁的如花少女冶妮(jenne)来继承相续。雄心勃勃的她的父亲爱杜华(edward).贝葛曼自己,近年来也感到了老之将至了,将所有的事业都交给了可托的管理人后,他自己就带了妻儿,走上了世界漫游的旅途。他们三人的这一回的和陈逸群的同船,原是因为已经看厌了欧洲各大都会的颓废文明的结果,想上埃及内部,非洲蛮地去寻点新奇,冒点小险的。 冶妮·贝葛曼,今年二十一岁了。不长不短的她的肥艳的身上,处处都密生着由野外运动与自由教育而得来的结实的肌肉。长圆形的面部,红白相间到恰好的地步,而使她的处女美尤其发挥到极致的,却是那一双眼神蓝得像海洋似的大眼,与两条线纹弯曲得很的红润的樱唇。本来就把全身的曲线透露得无微不至的欧罗巴的女装,更因为是炎夏半裸的单衣的缘故,她穿在身上的服饰,简直可以把她的肉色都映照得出来。而更是风情别样,不得不教人恼杀的,是在她那顶银丝夏帽下偷逃出来的几圈条顿民族所特有的,金发的丝儿,因为当她举起手来整发的时候,在嫩红的腋下与肉乳的峰旁,时时可以看得出来的,也就是与此同样的几缕浅软的金毛。 大约是因为从小就生长在富庶的环境里的结果吧,到了这一个年龄,按理也应该是稍知稼穑,博通世故的时候了,可是她却还同在大学学窗下的女青年一样,除了寻欢作乐,学媚趋时而外,仿佛是社会的礼义,世间的生活,和她都绝不相干的样子。 在微风邀醉的餐室外面的回廊阴处,举起两手枕抱了头,深深地斜躺上安乐的摇椅,朦胧地远视着地中海里的白日青大,大约映写到她的脑里来的风物人群,总还是那些由好莱坞特的明星等所模制出来的东方众香之国,和又年青又勇敢,又多情又美貌的印度皇子,或老大帝国的最富华最伟大的贝勒与亲土。所以也曾饱受过欧洲近代的教育,面貌也并不十分丑陋,行动举上却又非常娴雅的陈逸群的出现,大约是正适合了她的妖幻的梦境,满足了她的浪漫的嗜好。故而自从马赛出发以来,短短的几日地中海里的行程,竟成了她的演习幻梦里的操练的疆场,而生来就有点胆怯,体格也不十分强健的陈逸群,倒变作了文卫囿内,在被追逐的小兔糜鹿了。 太阳在船尾西北的地中海里沉没了下去,深蓝的海面和浅碧的天空,同时都烘染上了一层银红的彩色。从东南面吹上船来的微风阵阵,暗暗地都带着些海水的辛咸,和热带地方特有的那一种莫名其妙的浓香酽味,船上的九月四日,又这样的慢慢地晚了。 这一天,冶妮从点心时候起,就拖住了逸群不肯放他走开,直到两人在船栏边看完了落日,她的曝露在外面的臂上胸上微有点感到了凉意,船上头庆祝法国革命纪念的夜宴将就开始的时候,她和他坚约定了今晚的跳舞,眼角唇边满含着了招引他来吮吸的微笑,低徊踌躇,又紧握了一回长时不放的手,才匆匆地分头别去,各回到了自己的舱室里上梳洗更衣,预备赴宴。 在灯光灿烂,肉色衣香交混着的聚餐室里,冶妮当然是坐在逸群的上手,于欢呼健啖之余,她们俩也不晓得干尽了几多杯的葡萄香槟。冷红茶,米果,冰麒麟过后,就是小息的时间了,休息一二十分钟之后,跳舞的音乐马上就要开始的。 当小息的中间,逸群也因为多喝了几杯酒的原因,被冶妮的眼角一挑,竟不由自主,大着胆跟她走出了众人还在狂欢大笑的聚餐兼跳舞的厅室,到了清凉洁白的一处离餐室稍远的前甲板的回廊角里。 是旧历的初八九的晚上的样子,半弓将满的新月,正悬挂在船楼西南面的黝苍的天际。轮机仍在继续着前行,不断的海风摇拂在他们的微红的脸上,穿巴黎最新式的、上半身差不多是全裸的夜会服的冶妮,走在他的前面,肩上背上满受了月光的斜照,由他的醉眼看去,她的整个的身体,竟变作了凡尔赛由皇宫园里的白石的人儿。他慢慢地走着看着,到后来终于立住了脚,不再前进了,在他的心里真恨不得把这一个在前面蠕动,正满含着烂熟的青春的肉体,生生地吞下肚去。冶妮似乎也自觉到了她在月光下的自己的裸体的魔力了,回头来向他微微地一笑又很妖媚地点了点头。这一刹那贯流在逸群的血脉里的冷静的血液都被她煽热了,同醉汉似地踉跄向前冲了几步,当他还没有立定的时候,一个柔软得同无骨动物似的微温的肉体就倒进了他的怀里。冶妮向后一靠。她的肥突的后部便紧贴上了他的腹下,一阵浓亵得难耐的奥虎(上内下比)贡特制的香味红蒙地喷进了他的鼻孔,麻醉了他的神志。注目向自己的鼻下一看,他只看见了一张密闭着眼睛,嘴唇抽动,向后倒粘在他颊下的冶妮的脸。 “冶——妮——……我的可爱——的冶——妮——……” 紧抱住了她的腰部。这样很细很细地拖长叫了一声,他就觉得两条微带着酒气的,同火也似地热烈的嘴唇往上一耸竟吸上他的嘴边来了。 在月光底下,在海浪高头,保住了这样的一个姿势,吸着吻着,他们俩不晓得蹰立了多少时候,忽而朦胧地幽远地orchestra(英文:管弦乐队。——编者注)的乐音就波渡过来了。治妮突然狠命地钩舌吸了他一口,旋转了身子,捏住子他的右手,张大了眼盯视住他的两眼,就开始移动了起来,逸群也便顺势对抱住了她的腰围和她半走半跳地走回到了跳舞的厅里。 这一晚的酣歌醉舞,一直闹到了午前两三点钟的样子。贝葛曼老夫妇早已回到了自己的舱室里去睡了,而冶妮当跳到了舞兴阑珊的夜半,又引诱着逸群出来,重到了月落星繁,人影全空的那一角回栏的曲处。她献尽了万种的媚态,一定要逸群于明朝但和她们一道,同在port said上陆,也和她们同上埃及内部去旅行。她一定要逸群答应她永远地和她在一处作她的伴侣。但这时候,逸群的酒意,也已经有七八分醒了,当他靠贴住冶妮的呼吸起伏得很急的胸腰,在听取她娓娓地劝诱他降伏的细语的中间,终于想起了千创百孔,还终不能和欧美列强处于对等地位的祖国;他又想起了亨利·詹姆斯也曾经描写过的那一种最喜玩弄男子,而行为性格却完全不能捉摸的美国的妇人型。 第二天船到了埠头,他虽则也曾送她们上了岸,和她们一起在岸上的大旅馆里吃了一次丰盛的大晚餐,两人之间可终没有突破那最后的一道防线。晚餐之后,她和他同来到了埠头月下,重送她上船去的时候,虽则也各感到了一重隐隐的伤感,虽则也曾交换了几次热烈的拥抱与深吻,但到后来却也终只坚约了后会,高尚纯洁地在岸边各分了手。 (原载一九三一年三月至五月《青年界》第一卷第一期至第三期) 第一章 迟桂花 第一章 xx兄: 突然间接着我这一封信,你或者会惊异起来,或者你简直会想不出这发信的翁某是什么人。但仔细一想,你也不在做官,而你的境遇,也未见得比我的好几多倍,所以将我忘了的这一回事,或者是还不至于的。因为这除非是要贵人或境遇很好的人才做得出来的事情。前两礼拜为了采办结婚的衣服家具之类,才下山去。有好久不上城里去了,偶尔去城里一看,真是象丁令威的化鹤归来,触眼新奇,宛如隔世重生的人。在一家书铺门口走过、一抬头就看见了几册关于你的传记评论之类的书。再踏进去一问,才知道你的著作竟积成了八九册之多了。将所有的你的和关于你的书全买将回来一读,仿佛是又接见了十余年不见的你那副音容笑语的样子。我忍不住了,一遍两遍的尽在翻读,愈读愈想和你通一次信,见一次面。但因这许多年数的不看报,不识世务,不亲笔砚的缘故,终于下了好几次决心,而仍不敢把这心愿来实现。现在好了,关于我的一切结婚的事情的准备,也已经料理到了十之七八,而我那年老的娘,又在打算着于明天一侵早就进城去,早就上床去躺下了。 我那可怜的寡妹,也因为白天操劳过了度,这时候似乎也已经坠入了梦乡,所以我可以静静儿的来练这久未写作的笔,实现我这已经怀念了有半个多月的心愿了。 提笔写将下来,到了这里,我真不知将如何的从头写起。和你相别以后,不通闻问的年数,隔得这么的多,读了你的著作以后,心里头触起的感觉情绪,又这么的复杂;现在当这一刻的中间,汹涌盘旋在我脑里想和你谈谈的话,的确,不止象一部二十四史那么的繁而且乱,简直是同将要爆发的火山内层那么的热而且烈,急速寻不出一个头来。 我们自从房州海岸别来,到现在总也约莫有十多年光景了罢!我还记得那一天晴冬的早晨,你一个人立在寒风里送我上车回东京去的情形。你那篇《南迁》的主人公,写的是不是我?我自从那一年后,竟为这胸腔的恶病所压倒,与你再见一次面和通一封信的机会也没有,就此回国了。学校当然是中途退了学,连生存的希望都没有了的时候,哪里还顾得到将来的立身处世? 哪里还顾得到身外的学艺修能?到这时候为止的我的少年豪气,我的绝大雄心,是你所晓得的。同级同乡的同学,只有你和我往来得最亲密。在同一公寓里同住得最长久的,也只有你一个人;时常劝我少用些功,多保养身体,预备将来为国家为人类致大用的,也就是你。每于风和日朗的晴天,拉我上多摩川上井之头公园及武藏野等近郊去散走闲游的,除你以外,更没有别的人了。那几年高等学校时代的愉快的生活,我现在只教一闭上眼,还历历透视得出来。看了你的许多初期的作品,这记忆更加新鲜了。我的所以愈读你的作品,愈想和你通一次信者,原因也就在这些过去的往事的追怀。这些都是你和我两人所共有的过去,我写也没有写得你那么好,就是不写你总也还记得的,所以我不想再说。我打算详详细细向你来作一个报告的,就是从那年冬天回故乡以后的十几年光景的山居养病的生活情形。 那一年冬天咯了血,和你一道上房州去避寒,在不意之中,又遇见了那个肺病少女——是真砂子罢?连她的名字我都忘了——无端惹起了那一场害人害己的恋爱事件。你送我回东京之后,住了一个多礼拜,我就回国来了。 我们的老家在离城市有二十来里地的翁家山上,你是晓得的。回家住下,我自己对我的病,倒也没什么惊奇骇异的地方,可是我痰里的血丝,脸上的苍白,和身体的瘦削,却把我那已经守了好几年寡的老母急坏了,因为我那短命的父亲,也是患这同样的病而死去的。于是她就四处的去求神拜佛,采药求医,急得连粗茶淡饭都无心食用,头上的白发,也似乎一天一天的加多起来了。我哩!恋爱已经失败了,学业也已辍了,对于此生,原已没有多大的野心,所以就落得去由她摆布,积极地虽尽不得孝,便消极地尽了我的顺。 初回家的一年中间,我简直门外也不出一步,各色各样的奇形的草药,和各色各样的异味的单方,差不多都尝了一个遍。但是怪得很,连我自己都满以为没有希望的这致命的病症,一到了回国后所经过的第二个春天,竟似乎有神助似地忽然减轻了,夜热也不再发,盗汗也居然止住,痰里的血丝早就没有了。我的娘的喜欢,当然是不必说,就是在家里替我煮药缝衣,代我操作一切的我那位妹妹,也同春天的天气一样,时时展开了她的愁眉,露出了她那副特有的真真是讨人欢喜的笑容。到了初夏,我药也已经不服,有兴致的时候,居然也能够和她们一道上山前山后去采采茶,摘摘菜,帮她们去服一点小小的劳役了。是在这一年的——回家后第三年的——秋天,在我们家里,同时候发生了两件似喜而又可悲,说悲却也可喜的悲喜剧。第一,就是我那妹妹的出嫁,第二,就是我定在城里的那家婚约的解除。妹妹那年十九岁了,男家是只隔一支山岭的一家乡下的富家。他们来说亲的时候,原是因为我们祖上是世代读书的,总算是来和诗礼人家攀婚的意思。定亲已经定过了四五年了,起初我娘却嫌妹妹年纪太小,不肯马上准他们来迎娶,后来就因为我的病,一搁就又搁起了两三年。到了这一回,我的病总算已经恢复,而妹妹却早到了该结婚的年龄了。男家来一说,我娘也就应允了他们,也算完了她自己的一件心事。至于我的这家亲事呢,却是我父亲在死的前一年为我定下的,女家是城里的一家相当有名的旧家。那时候我的年纪虽还很小,而我们家里的不动产却着实还有一点可观。并且我又是一个长子,将来家里要培植我读书处世是无疑的,所以那一家旧家居然也应允了我的婚事。以现在的眼光看来,这门亲事,当然是我们去竭力高攀的,因为杭州人家的习俗,是吃粥的人家的女儿,非要去嫁吃饭的人家不可的。还有乡下姑娘,嫁往城里,倒是常事,城里的千金小姐,却不大会下嫁到乡下来的,所以当时的这个婚约,起初在根本上就有点儿不对。后来经我父亲的一死,我们家里,丧葬费用,就用去了不少。嗣后年复一年,母子三人,只吃着家里的死饭。亲族戚属,少不得又要对我们孤儿寡妇,时时加以一点剥削。母亲又忠厚无用,在出卖田地山场的时候,也不晓得市价的高低,大抵是任凭族人在从中勾搭。 就因这种种关系的结果,到我考取了官费,上日本去留学的那一年,我们这一家世代读书的翁家山上的旧家,已经只剩得一点仅能维持衣食的住屋山场和几块荒田了。当我初次出国的时候,承蒙他们不弃,我那未来的亲家,还送了我些赆仪路费。后来于寒假暑假回国的期间,也曾央原媒来催过完姻。 可是接着就是我那致命的病症的发生,与我的学业的中辍,于是两三年中,他们和我们的中间,便自然而然的断绝了交往。到了这一年的晚秋,当我那妹妹嫁后不久的时候,女家忽而又央了原媒来对母亲说:“你们的大少爷,有病在身,婚娶的事情,当然是不大相宜的,而他家的小姐,也已经下了绝大的决心,立志终身不嫁了,所以这一个婚约,还是解除了的好。”说着就打开包裹,将我们传红时候交去的金玉如意,红绿帖子等,拿了出来,退还了母亲。我那忠厚老实的娘,人虽则无用,但面子却是死要的,一听了媒人的这一番说话,目瞪口僵,立时就滚下了几颗眼泪来。幸亏我在旁边,做好做歹的对娘劝慰了好久,她才含着眼泪,将女家的回礼及八字全帖等检出,交还了原媒。媒人去后,她又上山后我父亲的坟边去大哭了一场。 直到傍晚,我和同族邻人等一道去拉她回来,她在路上,还流着满脸的眼泪鼻涕,在很伤心地呜咽。这一出赖婚的怪剧,在我只有高兴,本来是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由头脑很旧的她看来,却似乎是翁家世代的颜面家声都被他们剥尽了。自此以后,一直下来,将近十年,我和她母子二人,就日日的寡言少笑,相对茕茕,直到前年的冬天,我那妹夫死去,寡妹回来为止,两人所过的,都是些在炼狱里似的沉闷的日子。 说起我那寡妹,她真也是前世不修。人虽则很长大,身体虽则很强壮,但她的天性,却永远是一个天真活泼的小孩子。嫁过去那一年,来回郎的时候,她还是笑嘻嘻地如同上城里去了一趟回来了的样子,但双满月之后,到年下边回来的时候,从来不晓得悲泣的她,竟对我母亲掉起眼泪来了。她们夫家的公公虽则还好,但婆婆的繁言吝啬,小姑的刻薄尖酸和男人的放荡凶暴,使她一天到晚过不到一刻安闲自在的生活。工作操劳本系是她在家里的时候所惯习的,倒并不以为苦,所最难受的,却是多用一枝火柴,也要受婆婆责备的那一种俭约到不可思议的生活状态。还有两位小姑,左一句尖话,右一句毒语,仿佛从前我娘的不准他们早来迎娶,致使她们的哥哥染上了游荡的恶习,在外面养起了女人这一件事情,完全是我妹妹的罪恶。结婚之后,新郎的恶习,仍旧改不过来,反而是在城里他那旧情人家里过的日子多,在新房里过的日子少。这一笔帐,当然又要写在我妹妹的身上。婆婆说她不会侍奉男人,小姑们说她不会劝,不会骗。有时候公公看得难受,替她申辩一声,婆婆就尖着喉咙,要骂上公公的脸去:“你这老东西!脸要不要,脸要不要,你这扒灰老!”因我那妹夫,过的是这一种不自然的生活,所以前年夏天,就染了急病死掉了,于是我那妹妹又多了一个克夫的罪名。妹妹年轻守寡,公公少不得总要对她客气一点,婆婆在这里就算抓住了扒灰的证据,三日一场吵,五日一场闹,还是小事,有几次在半夜里,两老夫妇还会大哭大骂的喧闹起来。我妹妹于有一回被骂被逼得特别厉害的争吵之后,就很坚决地搬回到了家里来住了。自从她回来之后,我娘非但得到了一个很大的帮手,就是我们家里的沉闷的空气,也缓和了许多。 这就是和你别后,十几年来,我在家里所过的生活的大概。平时非但不上城里去走走,当风雪盈途的冬季,我和我娘简直有好几个月不出门外的时候。我妹妹回来之后,生活又约略变过了。多年不做的焙茶事业,去年也竟出产了一二百斤。我的身体,经了十几年的静养,似乎也有一点把握了。从今年起,我并且在山上的晏公祠里参加入了一个训蒙的小学,居然也做了一位小学教师。但人生是动不得的,稍稍一动,就如滚石下山,变化便要接连不断的簇生出来。我因为在教教书,而家里头又勉强地干起了一点事业,今年夏季居然又有人来同我议婚了。新娘是近邻乡村里的一位老处女,今年二十七岁,家里虽称不得富有,可也是小康之家。这位新娘,因为从小就读了些书,曾在城里进过学堂,相貌也还过得去——好几年前,我曾经在一处市场上看见过她一眼的——故而高不凑,低不就,等闲便度过了她的锦样的青春。我在教书的学校里的那位名誉校长——也是我们的同族——本来和她是旧亲,所以这位校长就在中间做了个传红线的冰人。我独居已经惯了,并且身体也不见得分外强健,若一结婚,难保得旧病的不会复发,故而对这门亲事,当初是断然拒绝了的。可是我那年老的母亲,却仍是雄心未死,还在想我结一头亲,生下几个玉树芝兰来,好重振重振我们的这已经坠落了很久的家声,于是这亲事就又同当年生病的时候服草药一样,勉强地被压上我的身上来了。我哩,本来也已经入了中年了,百事原都看得很穿,又加以这十几年的疏散和无为,觉得在这世上任你什么也没甚大不了的事情,落得随随便便的过去,横竖是来日也无多了。只教我母亲喜欢的话,那就是我稍稍牺牲一点意见也使得。于是这婚议,就在很短的时间里,成熟得妥妥帖帖,现在连迎娶的日期也已经拣好了,是旧历九月十二。 是因为这一次的结婚,我才进城里去买东西,才发见了多年不见的你这老友的存在,所以结婚之日,我想请你来我这里吃喜酒,大家来谈淡过去的事情。你的生活,从你的日记和著作中看来,本来也是同云游的僧道一样的。 让出一点工夫来,上这一区僻静的乡间来往几日,或者也是你所喜欢的事情。 你来,你一定来,我们又可以回顾回顾一去而不复返的少年时代。 我娘的房间里,有起响动来了,大约天总就快亮了罢。这一封信,整整地费了我一夜的时间和心血,通宵不睡,是我回国以后十几年来不曾有过的经验,你单只看取了我的这一点热忱,我想你也不好意思不来。 啊,鸡在叫了,我不想再写下去了,还是让我们见面之后再来谈罢! 一九三二年九月翁则生上 第二章 第二章 刚在北平住了个把月,重回到上海的翌日,和我进出的一家书铺里,就送了这一封挂号加邮托转交的厚信来。我接到了这信,捏在手里,起初还以为是一位我认识的作家,寄了稿子来托我代售的。但翻转信背一看,却是杭州翁家山的翁某某所发,我立时就想起了那位好学不倦,面容妩媚,多年不相闻问的旧同学老翁。他的名字叫翁矩,则生是他的小名。人生得矮小娟秀,皮色也很白净,因而看起来总觉得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小五六岁。在我们的一班里,算他的年纪最小,操体操的时候,总是他立在最后的,但实际上他也只不过比我小了两岁。那一年寒假之后,和他同去房州避寒,他的左肺尖,已经被结核菌损蚀得很厉害了。住不上几天,一位也住在那近边养肺病的日本少女,很热烈地和他要好了起来,结果是那位肺病少女的因兴奋而病剧,他也就同失了舵的野船似地迁回到了中国。以后一直十多年,我虽则在大学里毕了业,但关于他的消息,却一向还不曾听见有人说起过。拆开了这封长信,上书室去坐下,从头至尾细细读完之后,我呆视着远处,茫茫然如失了神的样子,脑子里也触起了许多感慨与回思。我远远的看出了他的那种柔和的笑容,听见了他的沉静而又清澈的声气。直到天将暗下去的时候,我一动也不动,还坐在那里呆想,而楼下的家人却来催吃晚饭了。在吃晚饭的中间,我就和家里的人谈起了这位老同学,将那封长信的内容约略说了一遍。家里的人,就劝我落得上杭州去旅行一趟,象这样的秋高气爽的时节,白白地消磨在煤烟灰土很深的上海,实在有点可惜,有此机会,落得去吃吃他的喜酒。 第二天仍旧是一天晴和爽朗的好天气,午后二点钟的时候,我已经到了杭州城站,在雇车上翁家山去了。但这一天,似乎是上海各洋行与机关的放假的日子,从上海来杭州旅行的人,特别的多。城站前面停在那里候客的黄包车,都被火车上下来的旅客雇走了,不得已,我就只好上一家附近的酒店去吃午饭。在吃酒的当中,问了问堂倌以去翁家山的路径,他便很详细地指示我说: “你只教坐黄包车到旗下的陈列所,搭公共汽车到四眼井下来走上去好了。你又没有行李,天气又这么的好,坐黄包车直去是不上算的。” 得到了这一个指教,我就从容起来了,慢慢的喝完了半斤酒,吃了两大碗饭,从酒店出来,便坐车到了旗下。恰好是三点前后的光景,湖六段的汽车刚载满了客人,要开出去。我到了四眼井下车,从山下稻田中间的一条石板路走进满觉陇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平西到了三五十度斜角度的样子,是牛羊下山,行人归舍的时刻了。在满觉陇的狭路中间,果然遇见了许多中学校的远足归来的男女学生的队伍。上水乐洞口去坐了喝了一碗清茶,又拉住了一位农夫,问了声翁则生的名字,他就晓得得很详细似地告诉我说: “是山上第二排的朝南的一家,他们那间楼房顶高,你一上去就可以看得见的。则生要讨新娘子了,这几天他们正在忙着收拾。这时候则生怕还在晏公祠的学堂里哩。” 谢过了他的好意,付过了茶钱,我就顺着上烟霞洞去的石级,一步一步的走上了山去。渐走渐高,人声人影是没有了,在将暮的晴天之下,我只看见了许多树影。在半山亭里立住歇了一歇,回头向东南一望,看得见的,只是些青葱的山和如云的树,在这些绿树丛中又是些这儿几点,那儿一簇的屋瓦与白墙。 “啊啊,怪不得他的病会得好起来了,原来翁家山是在这样的一个好地方。” 烟霞洞我儿时也曾来过的,但当这样晴爽的秋天,于这一个西下夕阳东上月的时刻,独立在山中的空亭里,来仔细赏玩景色的机会,却还不曾有过。 我看见了东天的已经满过半弓的月亮,心里正在羡慕翁则生他们老家的处地的幽深,而从背后又吹来了一阵微风,里面竟含满着一种说不出的撩人的桂花香气。 “啊……” 我又惊异了起来: “原来这儿到这时候还有桂花?我在以桂花著名的满觉陇里,倒不曾看到,反而在这一块冷僻的山里面来闻吸浓香,这可真也是奇事了。” 这样的一个人独自在心中惊异着,闻吸着,赏玩着,我不知在那空亭里立了多少时候。突然从脚下树丛深处,却幽幽的有晚钟声传过来了,东嗡,东嗡地这钟声实在真来得缓慢而凄清。我听得耐不住了,拔起脚跟,一口气就走上了山顶,走到了那个山下农夫曾经教过我的烟霞洞西面翁则生家的近旁。约莫离他家还有半箭路远时候,我一面喘着气,一面就放大了喉咙向门里面叫了起来: “喂,老翁!老翁!则生!”翁则生!” 听见了我的呼声,从两扇关在那里的腰门里开出来答应的却不是被我所唤的翁则生自己,而是我从来也没有见过面的,比翁则生略高三五分的样子,身体强健,两颊微红,看起来约莫有二十四五的一位女性。 她开出了门,一眼看见了我,就立住脚惊疑似地略呆了一呆。同时我看见她脸上却涨起了一层红晕,一双大眼睛眨了几眨,深深地吞了一口气。她似乎已经镇静下去了,便很腼腆地对我一笑。在这一脸柔和的笑容里,我立时就看到了翁则生的面相与神气,当然她是则生的妹妹无疑了,走上了一步,我就也笑着问她说: “则生不在家么?你是他的妹妹不是?” 听了我这一句问话,她脸上又红了一红,柔和地笑着,半俯了头,她方才轻轻地回答我说: “是的,大哥还没有回来,你大约是上海来的客人罢?吃中饭的时候,大哥还在说哩!” 这沉静清澈的声气,也和翁则生的一色而没有两样。 “是的,我是从上海来的。” 我接着说: “我因为想使则生惊骇一下,所以电报也不打一个来通知,接到他的信后,马上就动身来了。不过你们大哥的好日也太逼近了,实在可也没有写一封信来通知的时间余裕。” “你请进来罢,坐坐吃碗茶,我马上去叫了他来。怕他听到了你来,真要惊喜得象疯了一样哩。” 走上台阶,我还没有进门,从客堂后面的侧门里,却走出了一位头发雪白,面貌清癯,大约有六十内外的老太太来。她的柔和的笑容,也是和她的女儿儿子的笑容一色一样的。似乎已经听见了我们在门口所交换过的谈话了,她一开口就对我说: “是郁先生么?为什么不写一封快信来通知?则生中午还在说,说你若要来,他打算进城上车站去接你去的。请坐,请坐,晏公祠只有十几步路,让我去叫他来罢,怕他真要高兴得象什么似的哩。”说完了,她就朝向了女儿,吩咐她上厨下去烧碗茶来。她自己却踏着很平稳的脚步,走出大门,下台阶去通知则生去了。 “你们老太太倒还轻健得很。” “是的,她老人家倒还好。你请坐罢,我马上起了茶来。” 她上厨下去起茶的中间,我一个人,在客堂里倒得了一个细细观察周围的机会。则生他们的住屋,是一间三开间而有后轩后厢房的楼房。前面阶沿外走落台阶,是一块可以造厅造厢楼的大空地。走过这块数丈见方的空地,再下两级台阶,便是村道了。越村道而下,再低数尺,又是一排人家的房子。 但这一排房子,因为都是平屋,所以挡不杀翁则生他们家里的眺望。立在翁则生家的空地里,前山后山的山景,是依旧历历可见的。屋前屋后,一段一段的山坡上,都长着些不大知名的杂树,三株两株夹在这些杂树中间,树叶短狭,叶与细枝之间,满撒着锯末似的黄点的,却是木犀花树。前一刻在半山空亭里闻到的香气,源头原来就系出在这一块地方的。太阳似乎已下了山,澄明的光里,已经看不见日轮的金箭,而山脚下的树梢头,也早有一带晚烟笼上了。山上的空气,真静得可怜,老远老远的山脚下的村里,小儿在呼唤的声音,也清晰地听得出来。我在空地里立了一会,背着手又踱回到了翁家的客厅,向四壁挂在那里的书画一看,却使我想起了翁则生信里所说的事实。 琳琅满目,挂在那里的东西,果然是件件精致,不象是乡下人家的俗恶的客厅。尤其使我看得有趣的,是陈豪写的一堂《归去来辞》的屏条,墨色的鲜艳,字迹的秀腴,有点象董香光而更觉得柔媚。翁家的世代落吧,只须上这客厅里来一看就可以知道了。我立在那里看字画还没有看得周全,忽而背后门外老远的就飞来了几声叫声: “老郁!老郁!你来得真快!” 翁则生从小学校里跑回来了,平时总很沉静的他,这时候似乎也感到了一点兴奋。一走进客堂,他握住了我的两手,尽在喘气,有好几秒钟说不出话来。等落在后面的他娘走到的时候,三人才各放声大笑了起来。这时候他妹妹也已经将茶烧好,在一个朱漆盘里放着三碗搬出来摆上桌子来了。 “你看,则生这小孩,他一听见我说你到了,就同猴子似的跳回来了。” 他娘笑着对我说。 “老翁!说你生病生病,我看你倒仍旧不见得衰老得怎么样,两人比较起来,怕还是我老得多哩?” 我笑说着,将脸朝向了他的妹妹,去征她的同意。她笑着不说话,只在守视着我们的欢喜笑乐的样子。则生把头一扭,向他娘指了一指,就接着对我说: “因为我们的娘在这里,所以我不敢老下去吓。并且媳妇儿也还不曾娶到,一老就得做老光棍了,那还了得!” 经他这么一说,四个人重又大笑起来了,他娘的老眼里几乎笑出了眼泪。 则生笑了一会,就重新想起了似的替他妹妹介绍: “这是我的妹妹,她的事情,你大约是晓得的罢?我在那信里是写得很详细的。” “我们可不必你来介绍了,我上这儿来,头一个见到的就是她。” “噢,你们倒是有缘啊!莲,你猜这位郁先生的年纪,比我大呢,还是比我小?” 他妹妹听了这一句话,面色又涨红了,正在嗫嚅困惑的中间,她娘却止住了笑,问我说: “郁先生,大约是和则生上下年纪罢?” “哪里的话,我要比他大得多哩。” “娘,你看还是我老呢,还是他老?” 则生又把这问题转向了他的母亲。他娘仔细看了我一眼,就对他笑骂般的说: “自然是郁先生来得老成稳重,谁更象你那样的不脱小孩子脾气呢!” 说着,她就走近了桌边,举起茶碗来请我喝茶。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在茶里又闻到了一种实在是令人欲醉的桂花香气。掀开了茶碗盖,我俯首向碗里一看,果然在绿莹莹的茶水里散点着有一粒一粒的金黄的花瓣。则生以为我在看茶叶,自己拿起了一碗喝了一口,他就对我说: “这茶叶是我们自己制的,你说怎么样?” “我并不在看茶叶,我只觉这触鼻的桂花香气,实在可爱得很。” “桂花吗?这茶叶里的还是第一次开的早桂,现在在开的迟桂花,才有味哩!因为开得迟,所以日子也经得久。” “是的是的,我一路上走来,在以桂花著名的满觉陇里,倒闻不着桂花的香气。看看两旁的树上,都只剩了一簇一簇的淡绿的桂花托子了,可是到了这里,却同做梦似地,所闻吸的尽是这种浓艳的气味。老翁,你大约是已经闻惯了,不觉得什么罢?我……我……” 说到了这里,我自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则生尽管在追问我,“你怎么样?你怎么样?”到了最后,我也只好说了: “我,我闻了,似乎要起性欲冲动的样子。” 则生听了,马上就大笑了起来,他的娘和妹妹虽则并没有明确地了解我们的说话的内容,但也晓得我们是在说笑话,母女俩便含着微笑,上厨下去预备晚饭去了。 我们两人在客厅上谈谈笑笑,竟忘记了点灯,一道银样的月光,从门里洒进来了。则生看见了月亮,就站起来想去拿煤油灯,我却止住了他,说: “在月光底下清谈,岂不是很好么?你还记不记得起,那一年在井之头公园里的一夜游行?” 所谓那一年者,就是翁则生患肺病的那一年秋天。他因为用功过度,变成了神经衰弱症。有一天,他课也不去上,竟独自一个在公寓里发了一天的疯。到了傍晚,他饭也不吃,从公寓里跑出去了。我接到了公寓主人的注意,下学回来,就远远的在守视着他,看他走出了公寓,就也追踪着他,远远地跟他一道到了井之头公园。从东京到井之头公园去的高架电车,本来是有前后的两乘,所以在电车上,我和他并不遇着。直到下车出车站之后,我假装无意中和他冲见了似的同他招呼了。他红着双颊,问我这时候上这野外来干什么,我说是来看月亮的,记得那一晚正是和这天一样地有月亮的晚上。两人笑了一笑,就一道的在井之头公园的树林里走到了夜半方才回来。后来听他的自白,他是在那一天晚上想到井之头公园去自杀的,但因为遇见了我,谈了半夜,胸中的烦闷,有一半消散了,所以就同我一道又转了回来。“无限胸中烦闷事,一宵清话又成空!”他自白的时候,还念出了这两句诗来,借作解嘲。以后他就因伤风而发生了肺炎,肺炎愈后,就一直的为结核菌所压倒了。 谈了许多怀旧话后,话头一转,我就提到了他的这一回的喜事。 “这一回的喜事么?我在那信里也曾和你说过。” 谈话的内容,一从空想追怀转向了现实,他的声气就低了下去,又回复了他旧日的沉静的态度。 “在我是无可无不可的,对这事情最起劲的,倒是我的那位年老的娘。 这一回的一切准备麻烦,都是她老人家在替我忙的。这半个月中间,她差不多日日跑城里。现在是已经弄得完完全全,什么都预备好了,明朝一日,就要来搭灯彩,下午是女家送嫁妆来,后天就是正日。可是老郁,有一件事情,我觉得很难受,就是莲儿——这是我妹妹的小名——近来,似乎是很不高兴的样子,她话虽则不说,但因为她是很天真的缘故,所以在态度上表情上处处我都看得出来。你是初同她见面,所以并不觉得什么,平时她着实要活泼哩,简直活泼得同现代的那些时髦女郎一样,不过她的活泼是天性的纯真,而那些现代女郎,却是学来的时髦。……按说哩,这心绪的恶劣,也是应该的,她虽则是一个纯真的小孩子,但人非木石,究竟总有一点感情,看到了我们这里的婚事热闹,无论如何,总免不得要想起她自己的身世凄凉的。并且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动机,仿佛是她在觉得自己今后的寄身无处。这儿虽是娘家,但她却是已经出过嫁的女儿了,哥哥讨了嫂嫂,她还有什么权利再寄食在娘家呢?所以我当这婚事在谈起的当初,就一次两次的对她说过了,不管它怎样,她总是我的妹妹,除非她要再嫁,则没有话说,要是不然的话,那她是一辈子有和我同居,和我对分财产的权利的,请她千万不要自己感到难过。这一层意思,她原也明白,我的性情,她是晓得的,可是不晓得怎么,她近来似乎总有点不大安闲的样子。你来得正好,顺便也可以劝劝她。并且明天发嫁妆结灯彩之类的事情,怕她看了又要想到自己的身世,我想明朝一早就叫她陪你出去玩去,省得她在家里一个人在暗中受苦。” “那好极了,我明天就陪她出去玩一天回来。” “那可不对,假使是你陪她出去玩的话,那是形迹更露,愈加要使她难堪。非要装作是你要她去作陪不行。仿佛是你想出去玩,但我却没有工夫陪你,所以只好勉强请她和你一道出去。要这样,她才安逸。” “好,好,就这么办,明天我要她陪我去逛五云山去。” 正谈到了这里,他的那位老母从客室后面的那扇侧门里走出来了,看到了我们坐在微明灰暗的客室里谈天,她又笑了起来说: “十几年不见的一段总账,你们难道想在这几刻工夫里算它清来么?有什么话谈得那么起劲,连灯都忘了点一点?则生,你这孩子真象是疯了,快立起来,把那盏保险灯点上。” 说着她又跑回到了厨下,去拿了一盒火柴出来。则生爬上桌子,在点那盏悬在客室正中的保险灯的时候,她就问我吃晚饭之先,要不要喝酒。则生一边在点灯,一边就从肩背上叫他娘说: “娘,你以为他也是肺痨病鬼么?郁先生是以喝酒出名的。” “那么你快下来去开坛去罢,今天挑来的那两坛酒,不晓得好不好,请郁先生尝尝看。” 他娘听了他的话后,就也昂起了头,一面在看他点灯,一面在催他下来去开酒去。 “幸而是酒,请郁先生先尝一尝新,倒还不要紧,要是新娘子,那可使不得。” 他笑说着从桌子上跳了下来,他娘眼睛望着了我,嘴唇却朝着了他啐了一声说: “你看这孩子,说话老是这样不正经的!” “因为他要做新郎官了,所以在高兴。” 我也笑着对他娘说了一声,旋转身就一个人踱出了门外,想看一看这翁家山的秋夜的月明,屋内且让他们母子俩去开酒去。 月光下的翁家山,又不相同了。从树枝里筛下来的千条万条的银线,象是电影里的白天的外景。不知躲在什么地方的许多秋虫的鸣唱,骤听之下,满以为在下急雨。白天的热度,日落之后,忽然收敛了,于是草木很多的这深山顶上,就也起了一层白茫茫的透明雾障。山上电灯线似乎还没有接上,远近一家一家看得见的几点煤油灯光,仿佛是大海湾里的渔灯野火。一种空山秋夜的沉默的感觉,处处在高压着人,使人肃然会起一种畏敬之思。我独立在庭前的月光亮里看不上几分钟,心里就有点寒竦竦的怕了起来,回身再走回客室,酒菜杯筷,都已热气蒸腾的摆好在那里候客了。 四个人当吃晚饭的中间,则生又说了许多笑话。因为在前回听取了一番他所告诉我的衷情之后,我于举酒杯的瞬间,偷眼向他妹妹望望,觉得在她的柔和的笑脸上,的确似乎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寂的表情流露在那里的样子。这一餐晚饭,吃尽了许多时间,我因为白天走路走得不少,而谈话之后又感到了一点兴奋,肚子有点饿了,所以酒和菜,竟吃得比平时要多一倍。 到了最后将快吃完的当儿,我就向则生提出说: “老翁,五云山我倒还没有去玩过,明天你可不可以陪我一道去玩一趟?” 则生仍复以他的那种滑稽的口吻回答我说: “到了结婚的前一日,新郎官哪里走得开呢,还是改天再去罢。等新娘子来了之后,让新郎新娘抬了你去烧香,也还不迟。” 我却仍复主张着说,明天非去不行。则生就说: “那么替你去叫一顶轿子来,你坐了轿子去,横竖是明天轿夫会来的。” “不行不行,游山玩水,我是喜欢走的。” “你认得路么?” “你们这一种乡下的僻路,我哪里会认得呢?” “那就怎么办呢?……” 则生抓着头皮,脸上露出了一脸为难的神气。停了一二分钟,他就举目向他的妹妹说: “莲!你怎么样!你是一位女豪杰,走路又能走,地理又熟悉,你替我陪了郁先生去怎么样?” 他妹妹也笑了起来,举起眼睛来向她娘看了一眼。接着她娘就说: “好的,莲,还是你陪了郁先生去罢,明天你大哥是走不开的。” 我一看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已经有了答应的意思了,所以又追问了她一声说: “五云山可着实不近哩,你走得动的么?回头走到半路,要我来背,那可办不到。” 她听了这话,就真同从心坎里笑出来的一样笑着说: “别说是五云山,就是老东岳,我们也一天要往返两次哩。” 从她的红红的双颊,挺突的胸脯,和肥圆的肩臂看来,这句话也决不是她夸的大口。吃完晚饭,又谈了一阵闲天,我们因为明天各有忙碌的操作在前,所以一早就分头到房里去睡了。 山中的清晓,又是一种特别的情景。我因为昨天夜里多喝了一点酒,上床去一睡,就同大石头掉下海里似的,一直就酣睡到了天明。窗外面吱吱唧唧的鸟声喧噪得厉害,我满以为还是夜半,月明将野鸟惊醒了,但睁开眼掀开帐子来一望,窗内窗外已饱浸着晴天爽朗的清晨光线,窗子上面的一角,却已经有一缕朝阳的红箭射到了。急忙滚出了被窝,穿起衣服,跑下楼去一看,他们母子三人,也已梳洗得妥妥服服,说是已经在做了个把钟头的事情之后。平常他们总是于五点钟前后起床的。这一种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山中住民的生活秩序,又使我对他们感到了无穷的敬意。四人一道吃过了早餐,我和则生的妹妹,就整了一整行装,预备出发。临行之际,他娘又叫我等一下子,她很迅速地跑上楼上去取了一枝黑漆手杖下来,说,这是则生生病的时候用过的,走山路的时候,用它来撑扶撑扶,气力要省得多。我谢过了她的好意,就让则生的妹妹上前带路,走出了他们的大门。 早晨的空气,实在澄鲜得可爱。太阳已经升高了,但它的领域,还只限于屋檐,树梢,山顶等突出的地方。山路两旁的细草上,露水还没有干,而一味清凉触鼻的绿色草气,和入在桂花香味之中,闻了好象是宿梦也能摇醒的样子。起初还在翁家山村内走着,则生的妹妹,对村中的同性,三步一招呼,五步一立谈的应接得忙不暇给。走尽了这村子的最后一家,沿了入谷的一条石板路走上下山面的时候,遇见的人也没有了,前面的眺望,也转换了一个样子。朝我们去的方向看去,原又是冈峦的起伏和别墅的纵横,但稍一住脚,掉头向东面一望,一片同呵了一口气的镜子似的湖光,却躺在眼下了。 远远从两山之间的谷顶望去,并且还看得出一角城里的人家,隐约藏躲在尚未消尽的湖雾当中。 我们的路先朝西北,后又向西南,先下了山坡,后又上了山背,因为今天有一天的时间,可以供我们消磨,所以一离了村境,我就走得特别的慢。 每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的看个不住。若看见了一件稍可注意的东西,那不管它是风景里的一点一堆,一山一水,或植物界的一草一木与动物界的一鸟一虫,我总要拉住了她,寻根究底的问得它仔仔细细。说也奇怪,小时候只在村里的小学校里念过四年书的她——这是她自己对我说的——对于我所问的东西,却没有一样不晓得的。关于湖上的山水古迹,庙宇楼台哩,那还不要去管它,大约是生长在西湖附近的人,个个都能够说出一个大概来的,所以她的知道得那么详细,倒还在情理之中,但我觉得最奇怪的,却是她的关于这西湖附近的区域之内的种种动植物的知识。无论是如何小的一只鸟,一个虫,一株草,一棵树,她非但各能把它们的名字叫出来,并且连几时孵化,几时他迁,几时鸣叫,几时脱壳,或几时开花,几时结实,花的颜色如何,果的味道如何等,都说得非常有趣而详尽,使我觉得仿佛是在读一部活的桦候脱的《赛儿鹏自然史》(g.white’s《natural history andantiquitiesofselborne》)。而桦候脱的书,却决没有叙述得她那么朴质自然而富于刺激,因为听听她那种舒徐清澈的语气,看看她那一双天生成象饱使过耐吻胭脂棒般的红唇,更加上以她所特有的那一脸微笑,在知识分子之外还不得不添一种情的成分上去,于书的趣味之上更要兼一层人的风韵在里头。我们慢慢的谈着天,走着路,不上一个钟头的光景,我竟恍恍惚惚,象又回复了青春时代似的完全为她迷倒了。 她的身体,也真发育得太完全,穿的虽是一件乡下裁缝做的不大合式的大绸夹袍,但在我的前面一步一步的走去,非但她的肥突的后部,紧密的腰部,和斜圆的胫部的曲线,看得要簇生异想,就是她的两只圆而且软的肩膊,多看一歇,也要使我贪鄙起来。立在她的前面和她讲话哩,则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那一个隆正的尖鼻,那一张红白相间的椭圆嫩脸,和因走路走得气急,一呼一吸涨落得特别快的那个高突的胸脯,又要使我恼杀。还有她那一头不曾剪去的黑发哩,梳的虽然是一个自在的懒髻,但一映到了她那个圆而且白的额上,和短而且腴的颈际,看起来,又格外的动人。总之,我在昨天晚上,不曾在她身上发见的康健和自然的美点,今天因这一回的游山,完全被我观察到了。此外我又在她的谈话之中,证实了翁则生也和我曾经讲到过的她的生性的活泼与天真。譬如我问她今年几岁了?她说,二十八岁。我说这真看不出,我起初还以为你只有二十三四岁,她说,女人不生产是不大会老的。我又问她,对于则生这一回的结婚,你有点什么感触?她说,另外也没有什么,不过以后长住在娘家,似乎有点对不起大哥和大嫂。象这一类的纯粹真率的谈话,我另外还听取了许多许多,她的朴素的天性,真真如翁则生之所说,是一个永久的小孩子的天性。 爬上了龙井狮子峰下的一处平坦的山顶,我于听了一段她所讲的如何栽培茶叶,如何摘取焙烘,与那时候的山家生活的如何紧张而有趣的故事之后,便在路旁的一块大岩石上坐下了。遥对着在晴天下太阳光里躺着的杭州城市,和近水遥山,我的双眼只凝视着苍空的一角,有半晌不曾说话。一边在我的脑里,却只在回想着德国的一位名延生(jenson)的作家所著的一部小说《野紫薇爱立喀》(《diebrauneerika》)。这小说后来又有一位英国的作家哈特生(hodson)摹仿了,写了一部()《绿阴》《greenmansions》。 两部小说里所描写的,都是一个极可爱的生长在原野里的天真的女性,而女主人公的结果,后来都是不大好的。我沉默着痴想了好久,她却从我背后用了她那只肥软的右手很自然地搭上了我的肩膀。 “你一声也不响的在那里想什么?” 我就伸上手去把她的那只肥手捏住了,一边就扭转了头微笑着看入了她的那双大眼,因为她是坐在我的背后的。我捏住了她的手又默默对她注视了一分钟,但她的眼里脸上却丝毫也没有羞惧兴奋的痕迹出现,她的微笑,还依旧同平时一点儿也没有什么的笑容一样。看了我这一种奇怪的形状,她过了一歇,反又很自然的问我说: “你究竟在那里想什么?” 倒是我被她问得难为情起来了,立时觉得两颊就潮热了起来。先放开了那只被我捏住在那儿的她的手,然后干咳了两声,最后我就鼓动了勇气,发了一声同被绞出来似的答语: “我……我在这儿想你!” “是在想我的将来如何的和他们同住么?” 她的这句反问,又是非常的率真而自然,满以为我是在为她设想的样子。 我只好沉默着把头点了几点,而眼睛里却酸溜溜的觉得有点热起来了。 “啊,我自己倒并没有想得什么伤心,为什么,你,你却反而为我流起眼泪来了呢?” 她象吃了一惊似的立了起来问我,同时我也立起来了,且在将身体起立的行动当中,乘机拭去了我的眼泪。我的心地开朗了,欲情也净化了,重复向南慢慢走上岭去的时候,我就把刚才我所想的心事,尽情告诉了她。我将那两部小说的内容讲给了她听,我将我自己的邪心说了出来,我对于我刚才所触动的那一种自己的心情,更下了一个严正的批判,末后,便这样的对她说: “对于一个洁白得同白纸似的天真小孩,而加以玷污,是不可赦免的罪恶。我刚才的一念邪心,几乎要使我犯下这个大罪了。幸亏是你的那颗纯洁的心,那颗同高山上的深雪似的心,却救我出了这一个险。不过我虽则犯罪的形迹没有,但我的心,却是已经犯过罪的。所以你要罚我的话,就是处我以死刑,我也毫无悔恨。你若以为我是那样卑鄙,而将来永没有改善的希望的话,那今天晚上回去之后,向你大哥母亲,将我的这一种行为宣布了也可以。不过你若以为这是我的一时糊涂,将来是永也不会再犯的话,那请你相信我的誓言,以后请你当我作你大哥一样那么的看待,你若有急有难,有不了的事情,我总情愿以死来代替着你。” 当我在对她作这些忏悔的时候,两人起初是慢慢在走的,后来又在路旁坐下了。说到了最后的一节,倒是她反同小孩子似的发着抖,捏住了我的两手,倒入了我的怀里,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我等她哭了一阵之后,就拿出了一块手帕来替她揩干了眼泪,将我的嘴唇轻轻地搁到了她的头上。两人偎抱着沉默了好久,我又把头俯了下去,问她,我所说的这段话的意思,究竟明白了没有。她眼看着了地上,把头点了几点。我又追问了她一声: “那么你承认我以后做你的哥哥了不是?” 她又俯视着把头点了几点,我撒开了双手,又伸出去把她的头捧了起来,使她的脸正对着了我。对我凝视了一会,她的那双泪珠还没有收尽的水汪汪的眼睛,却笑起来了。我乘势把她一拉,就同她搀着手并立了起来。 “好,我们是已经决定了,我们将永久地结作最亲爱最纯洁的兄妹。时候已经不早了,让我们快一点走,赶上五云山去吃午饭去。” 我这样说着,搀着她向前一走,她也恢复了早晨刚出发的时候的元气,和我并排着走向了前面。 两人沉默着向前走了几十步之后,我侧眼向她一看,同奇迹似地忽而在她的脸上看出了一层一点儿忧虑也没有的满含着未来的希望和信任的圣洁的光耀来。这一种光耀,却是我在这一刻以前的她的脸上从没有看见过的。我愈看愈觉得对她生起敬爱的心思来了,所以不知不觉,在走路的当中竟接连着看了她好几眼。本来只是笑嘻嘻地在注视着前面太阳光里的五云山的白墙头的她,因为我的脚步的迟乱,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注意力的分散了,将头一侧,她的双眼,却和我的视线接成了两条轨道。她又笑起来了,同时也放慢了脚步。再向我看了一眼,她才腼腆地开始问我说: “那我以后叫你什么呢?” “你叫则生叫什么,就叫我也叫什么好了。” “那么——大哥!” 大哥的两字,是很急速的紧连着叫出来的,听到了我的一声高声的“啊!” 的应声之后,她就涨红了脸,撒开了手,大笑着跑上前面去了。一面跑,一面她又回转头来,“大哥!”“大哥!”的接连叫了我好几声。等我一面叫她别跑,一面我自己也跑着追上了她背后的时候,我们的去路已经变成了一条很窄的石岭,而五云山的山顶,看过去也似乎是很近了。仍复了平时的脚步,两人分着前后,在那条窄岭上缓步的当中,我才觉得真真是成了她的哥哥的样子,满含着了慈爱,很正经地吩咐她说: “走得小心,这一条岭多么险啊!” 走到了五云山的财神殿里,太阳刚当正午,庙里的人已经在那里吃中饭了。我们因为在太阳底下的半天行路,口已经干渴得象旱天的树木一样,所以一进客堂去坐下,就教他们先起茶来,然后再开饭给我们吃。洗了一个手脸,喝了两三碗清茶,静坐了十几分钟,两人的疲劳兴奋,都已平复了过去,这时候饥饿却抬起头来了,于是就又催他们快点开饭。这一餐只我和她两人对食的五云山上的中餐,对于我正敌得过英国诗人所幻想着的亚力山大王的高宴。若讲到心境的满足,和谐,与食欲的高潮亢进,那恐怕亚力山大王还远不及当时的我。 吃过午饭,管庙的和尚又领我们上前后左右去走了一圈。这五云山,实在是高,立在庙中阁上,开窗向东北一望,湖上的群山,都象是青色的土堆了。本来西湖的山水的妙处,就在于它的比舞台上的布景又真实伟大一点,而比各处的名山大川又同盆景似地整齐渺小一点这地方。而五云山的气概,却又完全不同了。以其山之高与境的僻,一般脚力不健的游人是不会到的,就在这一点上,五云山已略备着名山的资格了,更何况前面远处,蜿蜒盘曲在青山绿野之间的,是一条历史上也着实有名的钱塘江水呢?所以若把西湖的山水,比作一只锁在铁笼子里的白熊来看,那这五云山峰与钱塘江水,便是一只深山的野鹿。笼里的白熊,是只能满足满足胆怯无力者的冒险雄心的;至于深山的野鹿,虽没有高原的狮虎那么雄壮,但一股自由奔放之情,却可以从它那里摄取得来。 我们在五云山的南面又看了一会钱塘江上的帆影与青山,就想动身上我们的归路了,可是举起头来一望,太阳还在中天,只西偏了没有几分。从此地回去,路上若没有耽搁,是不消两个钟头就能到翁家山上的;本来是打算出来把一天光阴消磨过去的我们,回去得这样的早,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的时间了么?所以走到了五云山西南角的一条狭路边上的时候,我就又立了下来,拉着了她的手亲亲热热地问了她一声: “莲,你还走得动走不动?” “起码三十里路总还可以走的。” 她说这句话的神气,是富有着自信和决断,一点也不带些夸张卖弄的风情,真真是自然到了极点,所以使我看了不得不伸上手去,向她的下巴底下拨了一拨。她怕痒;缩着头颈笑起来了,我也笑开了大口,对她说: “让我们索性上云栖去罢!这一条是去云栖的便道,大约走下去,总也没有多少路的,你若是走不动的话,我可以背你。” 两人笑着说着,似乎只转瞬之间,已经把那条狭窄的下山便道走尽了大半了。山下面尽是些绿玻璃似的翠竹,西斜的太阳晒到了这条坞里,一种又清新又寂静的淡绿色的光同清水一样,满浸在这附近的空气里在流动。我们到了云栖寺里坐下,刚喝完了一碗茶,忽而前面的大殿上,有嘈杂的人声起来了,接着就走进了两位穿着分外宽大的黑布和尚衣的老僧来。知客僧便指着他们夸耀似地对我们说: “这两位高僧,是我们方丈的师兄,年纪都快八十岁了,是从城里某公馆里回来的。” 城里的某巨公,的确是一位佞佛的先锋,他的名字,我本系也听见过的,但我以为同和尚来谈这些俗天,也不大相称,所以就把话头扯了开去,问和尚大殿上的嘈杂的人声,是为什么而起的。知客僧轻鄙似地笑了一笑说: “还不是城里的轿夫在敲酒钱,轿钱是公馆里付了来的,这些穷人心实在太凶。” 这一个伶俐世俗的知客僧的说话,我实在听得有点厌起来了,所以就要求他说: “你领我们上寺前寺后去走走罢?” 我们看过了“御碑”及许多石刻之后,穿出大殿,那几个轿夫还在咕噜着没有起身。我一半也觉得走路走得太多了,一半也想给那个知客僧以一点颜色看看,所以就走了上去对轿夫说: “我给你们两块钱一个人,你们抬我们两人回翁家山去好不好?” 轿夫们喜欢极了,同打过吗啡针后的鸦片嗜好者一样,立时将态度一变,变得有说有笑了。 知客僧又陪我们到了寺外的修竹丛中,我看了竹上的或刻或写在那里的名字诗句之类,心里倒有点奇怪起来,就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于是他也同轿夫他们一样,笑迷迷地对我说了一大串话。我听了他的解释,倒也觉得非常有趣,所以也就拿出了五圆纸币,递给了他,说: “我们也来买两枝竹放放生罢!” 说着我就向立在我旁边的她看了一眼,她却正同小孩子得到了新玩意儿还不敢去抚摸的一样,微笑着靠近了我的身边轻轻地问我: “两枝竹上,写什么名字好?” “当然是一枝上写你的,一枝上写我的。” 她笑着摇摇头说: “不好,不好,写名字也不好,两个人分开了写也不好。” “那么写什么呢?” “只教把今天的事情写上去就对。” 我静立着想了一会,恰好那知客僧向寺里去拿的油墨和笔也已经拿到了。我拣取了两株并排着的大竹,提起笔来,就各写上了“郁翁兄妹放生之竹”的八个字。将年月日写完之后,我搁下了笔,回头来问她这八个字怎么样,她真象是心花怒放似的笑着,不说话而尽在点头。在绿竹之下的这一种她的无邪的憨态,又使我深深地,深深地受到了一个感动。 坐上轿子,向西向南的在竹荫之下走了六七里坂道,出梵村,到闸口西首,从九溪口折入九溪十八涧的山坳,登杨梅岭,到南高峰下的翁家山的时候,太阳已经悬在北高峰与天竺山的两峰之间了。他们的屋里,早已挂上了满堂的灯彩,上面的一对红灯,也已经点尽了一半的样子。嫁妆似乎已经在新房里摆好,客厅上看热闹的人,也早已散了。我们轿子一到,则生和他的娘,就笑着迎了出来,我付过轿钱,一踱进门槛,他娘就问我说: “早晨拿出去的那枝手杖呢?” 我被她一问,方才想起,便只笑着摇摇头对她慢声的说: “那一技手杖么——做了我的祭礼了。” “做了你的祭礼?什么祭礼?”则生惊疑似地问我。 “我们在狮子峰下,拜过天地,我已经和你妹妹结成了兄妹了。那一枝手杖,大约是忘记在那块大岩石的旁边的。” 正在这个时候,先下轿而上楼去换了衣服下来的他的妹妹,也嬉笑着,走到了我们的旁边。则生听了我的话后,就也笑着对他的妹妹说: “莲,你们真好!我们倒还没有拜堂,而你和老郁,却已经在狮子峰拜过天地了,并且还把我的一枝手杖忘掉,作了你们的祭礼。娘!你说这事情应怎么罚罚他们?” 经他这一说,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我也情愿自己认罚,就认定后日房,算作是我一个人的东道。 这一晚翁家请了媒人,及四五个近族的人来吃酒,我和新郎官,在下面奉陪。做媒人的那位中老乡绅,身体虽则并不十分肥胖,但相貌态度,却也是很富裕的样子。我和他两人干杯,竟干满了十八九杯。因酒有点微醉,而日里的路,也走得很多,所以这一晚睡得比前一晚还要沉熟。 九月十二的那一天结婚正日,大家整整忙了一天。婚礼虽系新旧合参的仪式,但因两家都不喜欢铺张,所以百事也还比较简单。午后五时,新娘轿到,行过礼后,那位好好先生的媒人硬要拖我出来,代表来宾,说几句话。 我推辞不得,就先把我和则生在日本念书时候的交情说了一说,末了我就想起了则生同我说的迟桂花的好处,因而就抄了他的一段话来恭祝他们: “则生前天对我说,桂花开得愈迟愈好,因为开得迟,所以经得日子久。 现在两位的结婚,比较起平常的结婚年龄来,似乎是觉得大一点了,但结婚结得迟,日子也一定经得久。明年迟桂花开的时候,我一定还要上翁家山来。 我预先在这儿计算,大约明年来的时候,在这两株迟桂花的中间,总已经有一株早桂花发出来了。我们大家且等着,等到明年这个时候,再一同来吃他们的早桂的喜酒。” 说完之后,大家就坐拢来吃喜酒。猜猜拳,闹闹房,一直闹到了半夜,各人方才散去。当这一日的中间,我时时刻刻在注意着偷看则生的妹妹的脸色,可是则生所说而我也曾看到过的那一种悲寂的表情,在这一日当中却终日没有在她的脸上流露过一丝痕迹。这一日,她笑的时候,真是乐得难耐似的完全是很自然的样子。因了她的这一种心情的反射的结果,我当然可以不必说,就是则生和他的母亲,在这一日里,也似乎是愉快到了极点。 因为两家都喜欢简单成事的缘故,所以三朝回郎等繁缛的礼节,都在十三那一天白天行完了,晚上房,总算是我的东道。则生虽则很希望我在他家里多住几日,可以和他及他的妹妹谈谈笑笑,但我一则因为还有一篇稿子没有做成,想另外上一个更僻静点的地方去做文章,二则我觉得我这一次吃喜酒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所以在房的翌日,就离开翁家山去乘早上的特别快车赶回上海。 送我到车站的,是翁则生和他的妹妹两个人。等开车的信号钟将打,而火车的机关头上在吐白烟的时候,我又从车窗里伸出了两手,一只捏着了则生,一只捏着了他的妹妹,很重很重的捏了一回。汽笛鸣后,火车微动了,他们兄妹俩又随车前走了许多步,我也俯出了头,叫他们说: “则生!莲!再见,再见!但愿得我们都是迟桂花!” 火车开出了老远老远,月台上送客的人都回去了,我还看见他们兄妹俩直立在东面月台篷外的太阳光里,在向我挥手。 一九三二年十月在杭州写 前言 她是一个弱女子 前言 谨以此书,献给我最亲爱,最尊敬的映霞。 ——一九三二年三月达夫上 一 一 她的名字叫郑秀岳。上课之前点名的时候,一叫到这三个字,全班女同学的眼光,总要不约而同的会聚到她那张蛋圆粉腻的脸上去停留一刻,有几个坐在她下面的同学,每会因这注视而忘记了回答一声“到!”男教员中间的年轻的,每叫到这名字,也会不能自已地将眼睛从点名簿上偷偷举起,向她那双红润的嘴唇,黑漆的眼睛,和高整的鼻梁,试一个急速贪恋的鹰掠。虽然身上穿的,大家都是一样的校服,但那套腰把紧紧的蓝布衫儿,褶绉一定的短黑裙子,和她这张粉脸,这双肉手,这两条圆而且长的白袜腿脚,似乎特别的相称,特别的合式。 全班同学的年龄,本来就上下不到几岁的,可是操起体操来,她所站的地位总在一排之中第五六个人的样子。在她右手的几个,也有瘦而且长,比她高半个头的;也有肿胖魁伟,象大寺院门前的金刚下世的;站在她左手以下的人,形状更是畸畸怪怪,变态百出了,有几个又矮又老的同学,看起来简直是象欧洲神话里化身出来的妖怪婆婆。 暑假后第二学期开始的时候,郑秀岳的座位变过了。入学考试列在第七名的她,在暑假大考里居然考到了第一。 这一年的夏天特别的热,到了开学后的阳历九月,残暑还在蒸人。开校后第二个礼拜六的下午,郑秀岳换了衣服,夹了一包书籍之类的小包站立在校门口的树荫下探望,似乎想在许多来往喧嚷着的同学,车子,行人的杂乱堆里,找出她家里来接她回去的包车来。 许多同学都嘻嘻哈哈的回去了,门前搁在那里等候的车辆也少下去了,而她家里的那乘新漆的钢弓包车依旧还没有来。头上面猛烈的阳光在穿过了树荫施威,周围前后对几个有些认得的同学少不得又要招呼谈几句话,家里的车子寻着等着可终于见不到踪影,郑秀岳当失望之后,脸上的汗珠自然地也增加了起来,纱衫的腋下竟淋淋地湿透了两个圈儿。略把眉头皱了一皱,她正想回身再走进校门去和门房谈话的时候,从门里头却忽而叫出了一声清脆的唤声来: “郑秀岳,你何以还没有走?” 举起头来,向门里的黑荫中一望,郑秀岳马上就看出了一张清丽长方,瘦削可爱的和她在讲堂上是同座的冯世芬的脸。 “我们家里的车子还没有来啦。” “让我送你回去,我们一道坐好啦。你们的家住在哪里的?” “梅花碑后头,你们的呢?” “那顶好得咧,我们住在太平坊巷里头。” 郑秀岳踌躇迟疑了一会,可终被冯世芬的好意的劝招说服了。 本来她俩,就是在同班中最被注意的两个。入学试验是冯世芬考的第一,这次暑假考后,她却落了一名,考到了第二。两人的平均分数,相去只有一点三五的差异,所以由郑秀岳猜来,想冯世芬心里总未免有点不平的意气含蓄在那里。因此她俩在这学期之初,虽则课堂上的坐席,膳厅里的食桌,宿舍的床位,自修室的位置都在一道,但相处十余日间,郑秀岳对她终不敢有十分过于亲密的表示。而冯世芬哩,本来就是一个理性发达,天性良善的非交际家。对于郑秀岳,她虽则并没有什么敌意怀着,可也不想急急的和她缔结深交。但这一次的同车回去,却把她两人中间的本来也就没有什么的这一层隔膜穿破了。 当她们两人正挽了手同坐上车去的中间,门房间里,却还有一位二年级的金刚,长得又高又大的李文卿立在那里偷看她们。她的脸上,满洒着一层红黑色的雀斑,面部之大,可以比得过平常的长得很魁梧的中年男子。她做校服的时候,裁缝店总要她出加倍的钱,因为尺寸太大,材料手工,都要加得多。说起话来,她那副又洪又亮的沙喉咙,就似乎是徐千岁在唱《二进宫》。但她家里却很有钱,狮子鼻上架在那里的她那副金边眼镜,便是同班中有些破落小资产阶级的女孩儿的艳羡的目标。初进学校的时候,她的两手,各带着三四个又粗又大的金戒指在那里的,后来被舍监说了,她才咕哝着“那有什么,不带就不带好啦”的泄气话从手上除了下来。她很用功,但所看的书,都是些《二度梅》,《十美图》之类的旧式小说。最新的也不过看到了鸳鸯蝴蝶式的什么什么姻缘。她有一件长处,就是在用钱的毫无吝惜,与对同学的广泛的结交。 她立在门房间里,呆呆的看郑秀岳和冯世芬坐上了车,看她们的车子在太阳光里离开了河沿,才同男子似的自言自语地咂了一咂舌说: “啐,这一对小东西倒好玩儿!” 她脸上同猛犬似地露出了一脸狞笑,老门房看了她这一副神气,也觉得好笑了起来,就嘲弄似地对她说笑话说: “李文卿,你为啥勿同她们来往来往?” 李文卿听了,在雀斑中间居然也涨起了一阵红潮,就同壮汉似地呵呵哈哈的放声大笑了几声,随后拔起脚跟,便雄赳赳地大踏步走回到校里面的宿舍中去了。 二 二 梅花碑西首的谢家巷里,建立有一排朝南三开间,前后都有一方园地的新式住屋。这中间的第四家黑墙门上,钉着一块泉唐郑的铜牌,便是郑秀岳的老父郑去非的隐居之处。 郑去非的年纪已将近五十了,自前妻生了一个儿子,不久就因产后伤风死去之后,一直独身不娶,过了将近十年。可是出世之后,辗转变迁,他的差使却不曾脱过,最初在福建做了两任知县,卸任回来,闲居不上半载,他的一位好友,忽在革命前两年,就了江苏的显职,于是他也马上被邀了入幕。在幕中住了一年,他又因老友的荐挽,居然得着了一个扬州知府的肥缺。本来是优柔不断的好好先生的他,为几个幕中同事所包围,居然也破了十年来的独身之戒,在接任之前,就娶了一位扬州的少女,为他的掌印夫人。结婚之后,不满十个月,郑秀岳就生下来了。当她还不满周岁的时候,她的异母共父,在上海学校里念书的那位哥哥,忽在暑假考试之前染了霍乱,不到几日竟病殁了在上海的一家病院之中。 郑去非于痛子之余,中年的心里也就起了一种消极的念头。民国成立,扬州撤任之后,他不想再去折腰媚上了,所以便带了他的娇妻幼女,搬回到了杭州的旧籍泉唐。本来也是科举出身的他,墨守着祖上的宗风,从不敢稍有点违异,因之罢仕归来,一点俸余的积贮,也仅够得他父女三人的平平的生活。 政潮起伏,军阀横行,中国在内乱外患不断之中时间一年年的过去,郑秀岳居然长成得秀媚可人,已经在杭州的这有名的女学校里,考列在一级之首了。 冯世芬的车子,送她到了门口,郑秀岳拉住了冯世芬的手,一定要她走下车来,一同进去吃点点心。 郑家的母亲,见了自己的女儿和女儿的同学来家,自然是欢喜得非常,但开头的第一句,郑秀岳的母亲,却告诉她女儿说:“车夫今天染了痧气,午饭后就回了家。最初我们打电话打不通,等到打通的时候,门房说你们已经坐了冯家的包车,一道出校了。” 冯世芬伶伶俐俐地和郑家伯父伯母应对了一番,就被郑秀岳邀请到了东厢房的她的卧室。两人在卧房里说说笑笑,吃吃点心,不知不觉,竟梦也似地过了两三个钟头。直到长长的午后,日脚也已经斜西的时候,冯世芬坚约了郑秀岳于下礼拜六,也必须到她家里去玩一次,才匆匆地登车别去。 太平坊巷里的冯氏,原也是杭州的世家。但是几代下来,又经了一次辛亥的革命,冯家在任现职的显官,已经没有了。尤其是冯世芬的那一房里,除了冯世芬当大,另外还有两个弟弟之外,财产既是不多,而她的父亲又当两年前的壮岁,客死了在汉阳的任所。所以冯世芬和母亲的生活的清苦,也正和郑秀岳她们差仿不多。尤其是杭州人的那一种外强中干,虚张门面的封建遗泽,到处是鞭挞杭州固有的旧家,而使他们做了新兴资产阶级的被征服者被压迫者还不敢反抗。 冯世芬到了家里,受了她母亲的微微几声何以回来得这样迟的责备之后,就告诉母亲说: “今天我到一位同学郑秀岳家里去耍子了两个钟头,所以回来迟了一点,我觉得她们家里,要比我们这里响亮得多。” “芬呀,人总是不知足的。万事都还该安分守己才好。假使你爸爸不死的话,那我们又何必搬回到这间老屋里来住哩?在汉阳江上那间洋房里住住,岂不比哪一家都要响亮?万般皆由命,还有什么话语说哩!” 在这样说话的中间,她的那双泪盈盈的大眼,早就转视到了起坐室正中悬挂在那里的那幅遗像的高头。冯世芬听了她母亲的这一番沉痛之言,也早把今天午后从新交游处得来的一腔喜悦,压抑了下去。两人沉默了一会,她才开始说: “娘娘,你不要误会,我并不在羡慕人家,这一点气骨,大约你总也晓得我的。不过你老这样三不是地便要想起爸爸来这毛病,却有点不大对,过去的事情还去说它作什么!难道我们姊弟三人,就一辈子不会长大成人了么?” “唉,你们总要有点志气,不堕家声才好啊?” 这一段深沉的对话,忽被外间厅上的两个小孩的脚步跑声打断了。他们还没有走进厅旁侧门之先,叫唤声却先传进了屋里。 “娘娘,今天车子作啥不来接我们?” “娘娘,今天车子作啥不来接我们?” 跟着这唤声跑进来的,却是两个看起来年纪也差仿不多,面貌也几乎是一样的十二三岁的顽皮孩子。他们的相貌都是清秀长方,象他们的姊姊。而鼻腰深处,张大着的那一双大眼,一望就可以知道这三人,都便是那位深沉端丽的中年寡妇所生下来的姊弟行。 两孩子把书包放上桌子之后,就同时跑上了他们姊姊的身边,一个人拉着了一只手,昂起头笑着对她说: “大姊姊,今天有没有东西买来?” “前礼拜六那么的奶油饼干有没有带来?” 被两个什么也不晓得的天使似的幼儿这么一闹,刚才笼在起坐室里的一片愁云,也渐渐地开散了。冯夫人带着苦笑,伸手向袋里摸出了几个铜元,就半嗔半喜地骂着两个小孩说: “你们不要闹了。喏,拿了铜板去买点心去。” 三 三 秋渐渐的深了,郑秀岳和冯世芬的交谊,也同园里的果实坂里的干草一样,追随着时季而到了成熟的黄金时代。上课,吃饭,自修的时候,两人当然不必说是在一道的。就是睡眠散步的时候,她们也一刻儿都舍不得分开。宿舍里的床位,两人本来是中间隔着一条走路,面对面对着的。可是她们还以为这一条走路,便是银河,深怨着每夜舍监来查宿舍过后,不容易马上就跨渡过来。所以郑秀岳就想了一个法子,和一位睡在她床背后和她的床背贴背的同学,讲通了关节,教冯世芬和这位同学对换了床位。于是白天挂起帐子,俨然是两张背贴背的床铺,可是晚上帐门一塞紧,她们俩就把床背后的帐子撩起,很自由地可以爬来爬去。 每礼拜六的晚上,则不是郑秀岳到冯家,便是冯世芬到郑家去过夜。又因为郑秀岳的一刻都抛离不得冯世芬之故,有几次她们俩简直到了礼拜六也不愿意回去。 人虽然是很温柔,但情却是很热烈的郑秀岳,只教有五分钟不在冯世芬的边上,就觉得自己是一个被全世界所遗弃的人,心里头会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空洞之感,简直苦得要哭出来的样子。但两人在一道的时候,不问是在课堂上或在床上,不问有人看见没有看见,她们也只不过是互相看看,互相捏握手,或互相摸摸而已,别的行为,却是想也不曾想到的。 同学中间的一种秘密消息,虽则传到她们耳朵里来的也很多很多,譬如李文卿的如何的最爱和人同铺,如何的临睡时一定要把上下衣裤脱得精光,更有一包如何如何的莫名其妙的东西带在身边之类的消息,她们听到的原也很多,但是她们却始终没有懂得这些事情究竟是什么意义。 将近考年假考的有一天晴寒的早晨,郑秀岳因为前几天和冯世芬同用了几天功,温了些课,身体觉得疲倦得很。起床钟打过之后,冯世芬屡次催她起来,她却只睡着斜向着了冯世芬动也不动一动。忽儿一阵腰酸,一阵腹痛,她觉得要上厕所去了,就恳求冯世芬再在床上等她一歇,等她解了溲回来之后,再一同下去洗面上课。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她却脸色变得灰白,眼睛放着急迫的光,满面惊惶地跑回到床上来了。到了去床还有十步距离的地方,她就尖了喉咙急叫着说: “冯世芬!冯世芬!不好了!不好了!” 跑到了床边,她就又急急的说: “冯世芬,我解了溲之后,用毛纸揩揩,竟揩出了满纸的血,不少的血!” 冯世芬起初倒也被她骇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情了,但等听到了最后的一句,就哈哈哈哈的笑了起来。因为冯世芬比郑秀岳大两岁,而郑秀岳则这时候还刚满十四,她来报名投考的时候,却是瞒了年纪才及格的。 郑秀岳成了一个完全的女子了,这一年年假考考毕之后,刚回到家里还没有住上十日的样子,她又有了第二次的经验。 她的容貌也越长得丰满起来了,本来就粉腻洁白的皮肤上,新发生了一种光泽,看起来就象是用绒布擦熟的白玉。从前做的几件束胸小背心,一件都用不着了,胸部腰围,竟大了将近一寸的尺寸。从来是不大用心在装修服饰上的她,这一回年假回来,竟向她的老父敲做了不少的衣裳,买了不少的化妆杂品。 天气晴暖的日子,和冯世芬上湖边去闲步,或湖里去划船的时候,现在她所注意的,只是些同时在游湖的富家子女的衣装样式和材料等事情。本来对家庭毫无不满的她,现在却在心里深深地感觉起清贫的难耐来了究竟是冯世芬比她大两岁年纪,渐渐地看到了她的这一种变化,每遇着机会,便会给以很诚恳很彻底的教诫。譬如有一次她们俩正在三潭印月吃茶的时候,忽而从前面埠头的一只大船上,走下来了一群大约是军阀的家室之类的人。其中有一位类似荡妇的年轻太太,穿的是一件仿佛由真金线织成的很鲜艳的袍子。袍子前后各绣着两朵白色的大牡丹,日光底下远看起来,简直是一堆光耀眩人的花。紧跟在她后面的一位年纪也很轻的马弁臂上,还搭着一件长毛乌绒面子乌云豹皮里子的斗篷在那里。郑秀岳于目送了她们一程之后,就不能自已地微叹着说: “一样的是做人,要做得她那样才算是不枉过了一生!” 冯世芬接着就讲了两个钟头的话给她听。说,做人要自己做的,浊富不如清贫,军阀资本家土豪劣绅的钱都是背了天良剥削来的。衣饰服装的美不算是伟大的美,我们必须要造成人格的美和品性的美来才算伟大。清贫不算倒霉,积着许多造孽钱来夸示人家的人才是最无耻的东西;虚荣心是顶无聊的一种心理,女子的堕落阶级的第一段便是这虚荣心,有了虚荣心就会生嫉妒心了。这两种坏心思是由女子的看轻自己不谋独立专想依赖他人而生的卑劣心理,有了这种心思,一个人就永没有满足快乐的日子了。钱财是人所造的,人而不驾驭钱财反被钱财所驾驭,那还算得是人么? 冯世芬说到了后来,几乎兴奋得要出眼泪,因为她自己心里也十分明白,她实在也是受着资本家土豪的深刻压迫的一个穷苦女孩儿。 四 四 郑秀岳冯世芬升入了两年级之后,座位仍没有分开,这一回却是冯世芬的第一,郑秀岳的第二。 春期开课后还不满一个月的时候,杭州的女子中等学校要联合起来开一个演说竞赛会。在联合大会未开之前,各学校都在预选代表,练习演说。郑秀岳她们学校里的代表举出了两个来,一个是三年级的李文卿,一个是二年级的冯世芬。但是联合大会里出席的代表是只限定一校一个的。所以在联合大会未开以前的一天礼拜六的晚上,她们代表俩先在本校里试了一次演说的比赛。题目是《富与美》,评判员是校里的两位国文教员。这中间的一位,姓李名得中,是前清的秀才,湖北人,担任的是讲解古文诗词之类的功课,年纪已有四十多了。李先生虽则年纪很大,但头脑却很会变通,可以说是旧时代中的新人物。所以他的讲古文并不拘泥于一格,象放大的缠足姑娘走路般的白话文,他是也去选读,而他自己也会写写的。其他的一位,姓张名康,是专教白话文新文学的先生,年纪还不十分大,他自己每在对学生说只有廿几岁,可是客观地观察他起来,大约比廿几岁总还要老练一点。张先生是北方人,天才焕发,以才子自居。在北京混了几年,并不曾经过学堂,而写起文章来,却总娓娓动人。他的一位在北京大学毕业而在当教员的宗兄有一年在北京死了,于是他就顶替了他的宗兄,开始教起书来。 那一晚的演说《富与美》,系由李文卿作正而冯世芬作反的讲法的。李文卿用了她那一副沙喉咙和与男子一样的姿势动作在讲台上讲了一个钟头。内容的大意,不过是说:“世界上最好的事情是富,富的反对面穷,便是最大的罪恶。人富了,就可以买到许多东西,吃也吃得好,穿也穿得好,还可以以金钱去买许多许多别的不能以金钱换算的事物。那些什么名誉,人格,自尊,清节等等,都是空的,不过是穷人用来聊以自娱的名目。还有天才,学问等等也是空的,不过是穷措大在那里吓人的傲语。会刮地皮积巨富的人,才是实际的天才,会乱钻乱剥,从无论什么里头都去弄出钱来等事情,才是实际的学问。什么叫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要顾到这些的时候,那你早就饿杀了。有了钱就可以美,无论怎么样的美人都买得到。只教有钱,那身上家里,就都可以装饰得很美丽。所以无钱就是不能够有美,就是不美。” 这是李文卿的演说的内容大意,冯世芬的反对演说,大抵是她时常对郑秀岳说的那些主义。她说要免除贫,必先打倒富。财产是强盗的劫物,资本要为公才有意义。对于美,她主张人格美劳动美自然美悲壮美等,无论如何总要比肉体美装饰美技巧美更加伟大。 演说的内容,虽是冯世芬的来得合理,但是李文卿的沙喉咙和男子似的姿势动作,却博得了大众的欢迎。尤其是她从许多旧小说里读来的一串一串的成语,如“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之类的口吻,插满在她的那篇演说词里,所以更博得了一般修辞狂的同学和李得中先生的赞赏。但等两人的演说完后,由评判员来取决判断的当儿,那两位评判员中间,却惹起了一场极大的争论。 李得中先生先站起来说李文卿的姿势喉音极好,到联合大会里去出席,一定能够夺得锦标,所以本校的代表应决定是李文卿。他对锦标两个字,说得尤其起劲,翻翻覆覆地竟说了三次。而张康先生的意见却正和李先生的相反,他说冯世芬的思想不错。后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许多时候,形势倒成了他们两人的辩论大会了。 到了最后,张先生甚至说李先生姓李,李文卿也姓李,所以你在帮她。对此李先生也不示弱,就说张先生是乱党,所以才赞成冯世芬那些犯上作乱的意见。张先生气起来了,就索性说,昨天李文卿送你的那十听使馆牌,大约就是你赞成她的意见的主要原因罢。李先生听了也涨红了脸回答他说,你每日每日写给冯世芬的信,是不是就是你赞成冯世芬的由来。 两人先本是和平地说的,后来喉音各放大了,最后并且敲台拍桌,几乎要在讲台上打起来的样子。 台下在听讲的全校学生,都看得怕起来了,紧张得连咳嗽都不敢咳一声。后来当他们两位先生的热烈的争论偶尔停止片时的中间,大家都只听见了那张悬挂在讲堂厅上的汽油灯的此此的响声。这一种暴风雨前的片时沉默,更在台下的二百来人中间造成了一种恐怖心理,正当大家的恐怖,达到极点的时候,冯世芬却不忙不迫的从座位里站立了起来说: “李先生,张先生,我因为自己的身体不好,不能作长时间的辩论,所以去出席大会当代表的光荣,我自己情愿放弃。我并且也赞成李先生的意见,要李文卿同学一定去夺得锦标,来增我们母校之光。同学们若赞成我的提议的,请一致起立,先向李代表,李先生,张先生表示敬意。” 冯世芬的声量虽则不洪,但清脆透彻的这短短的几句发言,竟引起了全体同学的无限的同情。平时和李文卿要好,或曾经受过李文卿的金钱及赠物的大部分的同学,当然是可以不必说,即毫无成见的少数中立的同学也立时应声站立了起来。其中只两三个和李文卿同班的同学,却是满面呈现着怒容,仍兀然的留在原位里不肯起立。这可并不是因为她们不赞成冯世芬之提议,而在表示反对。她们不过在怨李文卿的弃旧恋新,最近终把她们一个个都丢开了而在另寻新恋,因此所以想借这机会来报报她们的私仇。 五 五 到底是年长者的李得中先生的眼光不错,李文卿在女子中等学校联合演说竞赛会里,果然得了最优胜的金质奖章。于是李文卿就一跃而成了全校的英雄。从前大家只以滑稽的态度或防卫的态度对她的,现在有几个顽固的同学,也将这种轻视她的心情减少了。而尤其使大家觉得她这个人的可爱的,是她对于这次胜利之后的那种小孩儿似的得意快活的神情。 一块双角子那么大的金奖章,她又花了许多钱拿到金子店里去镶了一个边,装了些东西上去,于是从早晨到晚上她便把它挂在校服的胸前,远看起来,仿佛是露出在外面的一只奶奶头。头几天把这块金牌挂上的时候,她连在上课的时候,也尽在伏倒了头看她自己的胸部。同学中间的狡滑一点的人,识破了她的这脾气,老在利用着她,因为你若想她花几个钱来请请客,那你只教跑上她身边去,拉住着她,要她把这块金牌给你看个仔细,她就会笑开了那张鳌鱼大嘴,挺直身子,张大胸部,很得意地让你去看。你假装仔细看后,再加上以几句赞美的话,那你要她请吃什么她就把什么都买给你了。后来有一个人,每天要这样的去看她的金牌好几次,她也觉得有点奇怪了,就很认真地说: “怎么啦,你会这样看不厌的?” 这看的人见了她那一种又得意又认真的态度表情,便不觉哈哈哈哈的大笑了起来。捧腹大笑了一阵之后,才把这要看的原因说出来给她听。她听了也有点发气了,从这事情以后她请客就少请了许多。 与这请客是出于同样的动机的,就是她对于冯世芬的特别的好意。她想她自己的这一次的成功,虽完全系出于李得中先生的帮忙,但冯世芬的放弃代表资格,也是她这次胜利的直接原因。所以她于演说竞赛完后的当日,就去亨得利买了一只金壳镶钻石的瑞士手表,于晚饭之后,在操场上寻着了冯世芬和郑秀岳,诚诚恳恳地拿了出来,一定要给冯世芬留着做个纪念。冯世芬先惊奇了一下,尽立住了脚张大了眼,莫名其妙地对她看了半晌。靠在冯世芬的左手,同小鸟似地躲缩在冯世芬的腋上的郑秀岳也骇倒了,心里在跳,脸上涨出了两圈红靥。因为虽在同一学校住了一年多,但因不同班之故,她们和李文卿还绝对不曾开过口交过谈。况且关于李文卿又有那一种风说,凡是和她同睡过几天的人,总没有一个人不为同学所轻视的。而李文卿又是个没有常性的人,持了她的金钱的富裕和身体的强大,今天到东,明天到西,尽在校内校外,结交男女好友。所以她们这一回受了她突如其来的这种袭击,就有半晌不能够开口说话,郑秀岳并且还全身发起抖来了。 冯世芬于惊定之后,才急促的对李文卿说: “李文卿,我和你本来就没有交情。并且那代表资格,是我自己情愿放弃的,与你无关,这种无为的赠答,我断不能收受。” 斩钉截铁的说出了这几句话,冯世芬便拖了郑秀岳又向前走了,李文卿也追了上去,一边跟,一边她仍在懊恼似地大声的说: “冯世芬,我是一点恶意也没有的,请你收着罢,我是一点恶意也没有的。” 这样的被跟了半天,冯世芬却头也不回一回,话也不答一句。并且那时候太阳早已下山,薄暮的天色,也沉沉晚了。冯世芬在操场里走了半圈,就和郑秀岳一道走回到了自修室里,而跟在后面的李文卿,也不知于什么时候走掉了。 郑秀岳她们在电灯底下刚把明天的功课预备了一半的时候,一个西斋的老斋夫,忽而走进了她们的自修室里,手里捏了一封信和一只黑皮小方盒,说是三年级的李文卿教送来的。 冯世芬因为几刻钟前在操场上所感到的余愤未除,所以一刻也不迟疑地对老斋夫说: “你全部带回去好了,只说我不在自修室里,寻我不着就对。” 老斋夫惊异地对冯世芬的严不可犯的脸色看了一下,然后又迟疑胆怯地说: “李文卿说:一定要我放在这里的。” 这时候郑秀岳心里,早在觉得冯世芬的行为太过分了,所以就温和地在旁劝冯世芬说: “冯世芬,且让他放在这里,看它一看如何?若要还她,明天教女佣人送回去,也还不迟呀。” 冯世芬却不以为然,一定要斋夫马上带了回去,但郑秀岳好奇心重,从斋夫手里早把那黑皮小方盒接了过来,在光着眼打开来细看。老斋夫把信向桌上一搁,马上就想走了,冯世芬又叫他回来说: “等一等,你把它带了回去!” 郑秀岳看了那只精致的手表,却爱惜得不忍释手,所以眼看着盒子里的手表,一边又对冯世芬说: “索性把她那封信,也打开来看它一看,明天写封回信教佣人和手表一道送回,岂不好吗?” 老斋夫在旁边听了,点了点头,笑着说: “这才不错,这才可以教我去回报李文卿。” 郑秀岳把表盒搁下,伸手就去拿那封信看,冯世芬到此,也没有什么主意了,就只能叫老斋夫先去,并且说,明朝当差这儿的佣人,再把信和表一道送上。 六 六 世芬同学大姊妆次 桃红柳绿,鸟语花香,芳草缤纷,落英满地,一日不见,如三秋矣,一秋不见,如三百年也,际此春光明媚之时,恭维吾姊起居迪吉,为欣为颂。敬启者,兹因吾在演说大会中夺得锦标,殊为侥幸,然饮水思源,不可谓非吾姊之所赐。是以买得铜壶,为姊计漏,万望勿却笑纳,留作纪念。吾之此出,诚无恶意,不过欲与吾姊结不解之缘,订百年之好,并非即欲双宿双飞,效鱼水之欢也。肃此问候,聊表寸衷。 妹李文卿鞠躬 郑秀岳读了这一封信后,虽则还不十分懂得什么叫作鱼水之欢,但心里却佩服得了不得,从头到尾,竟细读了两遍,因为她平日接到的信,都是几句白话,读起来总觉得不大顺口。就是有几次有几位先生私私塞在她手里的信条,也没有象这一封信样的富于辞藻。她自己虽则还没有写过一封信给任何人,但她们的学校里的同学和先生们,在杭州是以擅于写信出名的。同学好友中的私信往来,当然是可以不必说,就是年纪已经过了四十,光秃着头,带着黑边大眼镜,肥胖矮小的李得中先生,时常也还在那里私私写信给他所爱的学生们。还有瘦弱长身,脸色很黄,头发极长,在课堂上,居然严冷可畏,下了课堂,在房间里接待学生的时候,又每长吁短叹,老在诉说身世的悲凉,家庭的不幸的张康先生,当然也是常在写信的。可是他们的信,和这封李文卿的信拿来一比,觉得这文言的信读起来要有趣得多。 她读完信后,心里尽这样在想着,所以居然伏倒了头,一动也不动的静默了许多时。在旁边坐着的冯世芬,静候了她一歇,看她连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了,就用手向她肩头上去拍了一下,问她说: “你在这里呆想什么?” 郑秀岳倒脸上红了一红,一边将写得流利豁达大约是换过好几张信纸才写成的那张粉红布纹笺递给了冯世芬,一边却笑着说: “冯世芬,你看,她这封信写得真好!” 冯世芬举起手来,把她的捏着信笺的手一推。又朝转了头,看向书本上去,说: “这些东西,去看它作什么!” “但是你看一看。写得真好哩。我信虽则接到得很多,可是同这封信那么写得好的,却还从没有看见过。” 冯世芬听了她这句话之后,倒也象惊了一头似的把头朝了转来问她说: “喔,你接到的信,都在拆看的么?” 她又红了一红脸,轻轻回答说: “不看它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冯世芬朝她看了一眼,微微地笑着,回身就把书桌下面的小抽斗一抽,杂乱地抓出了一大堆信来丢向了她的桌上。 “你要看,我这里还有许多在这儿。” 这一回倒是郑秀岳吃起惊来了。她平时总以为只有她,全校中只有她一个人,是在接着这些奇怪的信的,所以有几次很想对冯世芬说出来,但终于没有勇气。而冯世芬哩,平常同她谈的,都是些课本的事情,和社会上的情势,关于这些私行污事,却半点也不曾提及过。故而她和冯世芬虽则情逾骨肉地要好了半年多,但晓得冯世芬的也在接收这些秘密信件,这倒还是第一次。惊定之后,她伸手向桌上乱堆在那里的红绿小信件拨了几拨,才发见了这些信件,都还是原封不动地封固在那里,发信者有些是教员,有些是同学,还有些是她所不知道的人,不过其中的一大部分,却是曾经也写信给她自己的。 “冯世芬,这些信你既不拆看,为什么不去烧掉?” “烧掉它们作什么,重要的信,我才去烧哩。” “重要的信,你倒反去烧?什么是重要的信?是不是文章写得很好的信?” “倒也不一定,我对于文章是一向不大注意的。你说李文卿的这封信写得很好,让我看,她究竟做了一篇怎么的大文章。” 郑秀岳这一回就又把刚才的那张粉红笺重新递给了她,一边却静静地在注意着她的读信时候的脸色。冯世芬读了一行,就笑起来了,读完了信,更乐得什么似的笑说: “啊啊,她这文章,实在是写得太好了。” “冯世芬,这文章难道还不好么?那么要怎么样的文章才算好?” 冯世芬举目向电灯凝视了一下,明明似在思索什么的样子,她的脸上的表情,从严肃的而改到了决意的。把头一摇,她就伸手到了她的夹袄里层的内衣袋里摸索了一回,取出了一个对折好的狭长白信封后,她就递给郑秀岳说: “这才是我所说的重要的信!” 郑秀岳接来打开一看,信封上写的是几行外国字。两个邮票,也是一红一绿的外国邮票。信封下面角上头才有用钢笔写的几个中国字,“中国杭州太平坊巷冯宅冯世芬收。” 七 七 世芬小同志: 别来三载,通信也通了不少了,这一封信,大约是我在欧洲发的最后一封,因为三天之后,我将绕道西伯利亚,重返中国。 你的去年年底发出的信,是在瑞士收到的。你的思想,果然进步了,真不负我二年来通信启发之劳,等我返杭州后,当更为你介绍几个朋友,好把你造成一个能担负改造社会的重任的人才。中国的目前最大压迫,是在各国帝国主义的侵略,封建余孽,军阀集团,洋商买办,都是帝国主义者的忠实代理人,他们再和内地的土豪、劣绅一勾结,那民众自然没有翻身的日子了。可是民众已在觉悟,大革命的开始,为期当不在远。广州已在开始进行工作,我回杭州小住数日,亦将南下,去参加建设革命基础。 不过中国的军阀实在根蒂深强,打倒一个,怕又要新生两个。现在党内正在对此事设法防止,因为革命军阀实在比旧式军阀还可怕万倍。 我此行同伴友人很多。在墨斯哥将停留一月,最迟总于阳历五月底可抵上海。请你好好的用功,好好的保养身体,预备我来和你再见时,可以在你脸上看到两圈鲜红的苹果似的皮层。 你的小舅舅陈应环二月末日在柏林 郑秀岳读完了这一封信,也呆起来了,虽则信中的意义,她不能完全懂得,但一种力量,在逼上她的柔和犹惑的心来。她视而不见地对电灯在呆视着,但她的脑里仿佛是朦胧地看出了一个巨人,放了比李文卿更洪亮更有力的声音在对她说话:“你们要自觉,你们要革命,你们要去吃苦牺牲!”因为这些都是平时冯世芬和她常说的言语,而冯世芬的这些见解,当然是从这一封信的主人公那里得来的。 旁边的冯世芬把这信交出之后,又静静儿的去看书去了,等她看完了一节,重新掉过头来向郑秀岳回望时,只看见她将信放在桌上,而人还在对了电灯发呆。 “郑秀岳,你说怎么样?” 郑秀岳被她一喊,才同梦里醒来似的眨了几眨眼睛,很严肃地又对冯世芬看了一歇说: “冯世芬,你真好,有这么一个小舅舅常在和你通信。他是你娘娘的亲兄弟么?多大的年纪?” “是我娘娘的堂小兄弟,今年二十六岁了。” “他从前是在什么地方读书的?” “在上海的同济。” “是学文学的么?” “学的是工科。” “他同你通信通了这么长久,你为什么不同我说?” “半年来我岂不是常在同你说的么?” “好啦,你却从没有说过。” “我同你说的话,都是他教我的呀,我不过没有把信给你看,没有把他的姓名籍贯告诉你知道,不过这些却是一点儿关系也没有的私事,要说他作什么。重要的、有意义的话,我差不多都同你说了。” 在这样对谈的中间,就寝时候已经到了。钟声一响,自修室里就又杂乱了起来。冯世芬把信件分别收起,将那封她小舅舅的信仍复藏入了内衣的袋里。其他的许多信件和那张粉红信笺及小方盒一个,一并被塞入了那个书桌下面的抽斗里面。郑秀岳于整好桌上的书本之后,便问她说: “那手表呢?” “已经塞在小抽斗里了。” “那可不对,人家要来偷的呢!” “偷去了也好,横竖明朝要送去还她的。我真不愿意手触着这些土豪的赐物。” “你老这样的看它不起,买买恐怕要十多块钱哩!” “那么,你为我带去藏在那里罢,等明朝再送去还她。” 这一天晚上,冯世芬虽则早已睡着了,但睡在边上的郑秀岳,却终于睡不安稳。她想想冯世芬的舅舅,想想那替冯世芬收藏在床头的手表和李文卿,觉得都可以羡慕。一个是那样纯粹高洁的人格者,连和他通通信的冯世芬,都被他感化到这么个程度。一个是那样的有钱,连十几块钱的手表,都会漠然地送给他人。她想来想去,想到了后来,愈加睡不着了,就索性从被里伸出了一只手来,轻轻地打开了表盒,拿起了那只手表。拿了手表之后,她捏弄了一回,又将手缩回被里,在黑暗中摸索着,把这小表系上了左手的手臂。 “啊啊,假使这表是送给我的话,那我要如何的感谢她呀!” 她心里在想,想到了她假如有了这一个表时,将如何的快活。譬如上西湖去坐船的时候,可以如何的和船家讲钟头说价钱,还有在上课的时候看看下课钟就快打了,又可以得到几多的安慰!心里头被这些假想的愉快一掀动,她的神经也就弛缓了下去,眼睛也就自然而然地合拢来了。 八 八 早晨醒来的时候,冯世芬忽而在朦胧未醒的郑秀岳手上发见了那一只手表。这一天又是阴闷微雨的一天养花天气,冯世芬觉得悲凉极了,对郑秀岳又不知说了多少的教诫她的话。说到最后,冯世芬哭了,郑秀岳也出了眼泪,所以一起来后,郑秀岳就自告奋勇,说她可以把这表去送回原主,以表明她的心迹。 但是见了李文卿,说了几句冯世芬教她应该说的话后,李文卿却痴痴地瞟了她一眼,她脸红了,就俯下了头,不再说话。李文卿马上伸手来拉住了她的手,轻轻地说: “冯世芬若果真不识抬举,那我也不必一定要送她这只手表。但是向来我有一个脾气,就是送出了的东西,决不愿意重拿回来,既然如此,那就请你将这表收下,作为我送你的纪念品。可是不可使冯世芬知道,因为她是一定要来干涉这事情的。” 郑秀岳俯伏了头,涨红了脸,听了李文卿的这一番话,心里又喜又惊,正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的好。李文卿看了她这一种样子,倒觉得好笑起来了,就一边把摆在桌上的那黑皮小方盒,向她的袋里一塞,一边紧捏了一把她的那只肥手,又俯下头去,在她耳边轻轻地说: “快上课了,你马上去罢!以后的事情,我们可以写信。” 她说了又用力把她向门外一推,郑秀岳几乎跌倒在门外的石砌阶沿之上。 郑秀岳于踉跄立定脚跟之后,心里还是犹疑不决。想从此把这只表受了回去,可又觉得对不起冯世芬的那一种高洁的心情;想把手表毅然还她呢,又觉得实在是抛弃不得。正当左右为难,去留未决的这当儿,时间却把这事情来解决了,上课的钟,已从前面大厅外当当当地响了过来。郑秀岳还立在阶沿上踌躇的时候,李文卿却早拿了课本,从她身边走过,走出圆洞门外,到课堂上去上课去了。当大踏步走近她身边的时候,她还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以后我们通信罢!” 郑秀岳见李文卿已去,不得已就只好急跑回到自修室里,但冯世芬的人和她的课本都已经不在了。她急忙把手表从盒子里拿了出来,藏入了贴身的短衫袋内,把空盒子塞入了抽斗底里,再把课本一拿,便三脚两步地赶上了课堂。向座位里坐定,先生在点名的中间,冯世芬就轻轻地向她说: “那表呢?” 她迟疑了一会,也轻轻地回答说: “已经还了她了。” 从此之后,李文卿就日日有秘密的信来给郑秀岳,郑秀岳于读了她的那些桃红柳绿的文雅信后,心里也有点动起来了,但因为冯世芬时刻在旁,所以回信却一次也没有写过。 这一次的演说大会,虽则为郑秀岳和李文卿造成了一个订交的机会,但是同时在校里,也造成了两个不共戴天的仇敌,就是李得中先生和张康先生。 李得中先生老在课堂上骂张康先生,说他是在借了新文学的名义而行公妻主义,说他是个色鬼,说他是在装作颓废派的才子而在博女人的同情,说他的文凭是假的,因为真正在北大毕业者是他的一位宗兄,最后还说他在北方家乡蓄着有几个老婆,儿女已经有一大群了。 张康先生也在课堂上且辩明且骂李得中先生说: “我是真正在北大毕业的,我年纪还只有二十几岁,哪里会有几个老婆呢?儿女是只有一男一女的两个,何尝有一大群?那李得中先生才奇怪哩,某月某日的深夜我在某旅馆里看见他和李文卿走进了第三十六号房间。他做的白话文,实在是不通,我想白话文都写不通的人,又哪儿会懂文言文呢?他的所以从来不写一句文言文,不做一句文言诗者,实在是因为他自己知道了自己的短处在那里藏拙的缘故。我的先生某某,是当代的第一个文人,非但中国人都崇拜他,就是外国人也都在崇拜他,我往年常到他家里去玩的时候,看看他书架上堆在那里的,尽是些线装的旧书,而他却是专门做白话文的人。现在我们看看李得中这老朽怎么样?在他书架上除了几部《东莱博议》,《古文观止》,《古唐诗合解》,《古文笔法百篇》,《写信必读》,《金瓶梅》之外,还有什么?” 象这样的你攻击我,我攻击你的在日日攻击之中,时间却已经不理会他们的仇怨和攻击,早就向前跑了。 有一天五月将尽的闷热的礼拜二的午后,冯世芬忽而于退课之后向郑秀岳说: “我今天要回家去,打算于明天坐了早车到上海去接我那舅舅。前礼拜回家去的时候,从北京打来的电报已经到了,说是他准可于明天下午到上海的北站。” 郑秀岳听到了这一个消息,心里头又悲酸又惊异难过的状态,真不知道要如何说出来才对。她一想到从明天起的个人的独宿独步,独往独来,真觉得是以后再也不能做人的样子。虽则冯世芬在安慰她说过三五天就回来的,虽则她自己也知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但是这目下一时的孤独,将如何度过去呢?她把冯世芬再留一刻再留一刻地足足留了两个多钟头,到了校里将吃晚饭的时候,才揩着眼泪,送她出了校门。但当冯世芬将坐上家里来接,已经等了两个多钟头的包车的时候,她仍复赶了上去,一把拖住了呜咽着说: “冯世芬,冯——世——芬——,你,你,你可不可以不去的?” 九 九 郑秀岳所最恐惧的孤独的时间终于开始了,第一天在课堂上,在自修室,在操场膳室,好象是在做梦的样子。一个不提防,她就要向边上“冯世芬!”的一声叫喊出来。但注意一看,看到了冯世芬的那个空席,心里就马上会起绞榨,头上也象有什么东西罩压住似地会昏转过去。当然在年假期内的她,接连几天不见到冯世芬的日子也有,可是那时候她周围有父母,有家庭,有一个新的环境包围在那里,虽则因为冯世芬不在旁边,有时也不免要感到一点寂寞,但决不是孤苦零丁,同现在那么的寂寞刺骨的。况且冯世芬的住宅,又近在咫尺,她若要见她,一坐上车,不消十分钟,马上就可以见到。不过现在是不同了,在这同一的环境之下,在这同一的轨道之中,忽而象剪刀似的失去了半片,忽而不见了半年来片刻不离的冯世芬,叫她如何能够过得惯呢?所以礼拜三的晚上,她在床上整整的哭了半夜方才睡去。 礼拜四的日间,她的孤居独处,已经有点自觉意识了,所以白天上的一日课,还不见得有什么比头一天更难受之处。到了晚上,却又有一件事情发生了,便是李文卿的知道了冯世芬的不在,硬要搬过来和她睡在一道。 吃过晚饭,她在自修室刚坐下的时候,李文卿就教那老斋夫送了许多罐头食物及其他的食品之类的东西过来,另外的一张粉红笺上,于许多桃红柳绿的句子之外,又是一段什么鱼水之欢,同衾之爱的文章。信笺的末尾,大约是防郑秀岳看不懂她的来意之故,又附了一行白话文和一首她自己所注明的“情”诗在那里。 秀岳吾爱! 今晚上吾一定要来和吾爱睡觉。 附情诗一首 桃红柳绿好春天,吾与卿卿一枕眠, 吾欲将身化棉被,天天盖在你胸前。 诗句的旁边,并且又用红墨水连圈了两排密圈在那里,看起来实在也很鲜艳。 郑秀岳接到了这许多东西和这一封信,心里又动乱起来了,教老斋夫暂时等在那里,她拿出了几张习字纸来,想写一封回信过去回复了她。可是这一种秘密的信,她从来还没有写过,生怕文章写得不好,要被李文卿笑,一张一张地写坏了两张之后,她想索性不写信了,“由它去罢,看她怎么样。”可是若不写信去复绝她的话,那她一定要以为是默认了她的提议,今晚上又难免要闹出事来的。不过若毅然决然地去复绝她呢,则现在还藏在箱子底下,不敢拿出来用的那只手表,又将如何的处置?一阵心乱,她就顾不得什么了,提起了笔,就写了“你来罢!”的三个字在纸上。把纸折好,站起来想交给候在门外的斋夫带去的时候,她又突然间注意到了冯世芬的那个空座。 “不行的,不行的,太对不起冯世芬了。” 脑里这样的一转,她便同新得了勇气的斗士一样,重回到了座里。把手里捏着的那一张纸,团成了一个纸团,她就急速地大着胆写了下面那样的一条回信。 文卿同学姊: 来函读悉,我和你宿舍不同,断不能让你过来同宿!万一出了事情,我只有告知舍监的一法,那时候倒反大家都要弄得没趣。食物一包,原璧奉还,等冯世芬来校后,我将和她一道来谢你的好意。匆此奉复。 妹郑秀岳敬上 那老斋夫似乎是和李文卿特别的要好,一包食品,他一定不肯再带回去,说是李文卿要骂他的,推让了好久,郑秀岳也没有办法,只得由他去了。 因为有了这一场事情,郑秀岳一直到就寝的时候为止,心里头还平静不下来。等她在薄棉被里睡好,熄灯钟打过之后,她忽听见后面冯世芬床里,出了一种息索的响声。她本想大声叫喊起来的,但怕左右前后的同学将传为笑柄,所以只空喀了两声,以表明她的还没有睡着。停了一忽,这息索的响声,愈来愈近了,在被外头并且感到了一个物体,同时一种很奇怪的简直闻了要窒死人的烂葱气味,从黑暗中传到了她的鼻端。她是再也忍不住了,便只好轻轻地问说: “哪一个?” 紧贴近在她的枕头旁边,便来了一声沙喉咙的回答说: “是我!” 她急起来了,便接连地责骂了起来说: “你作什么,你来作什么?我要叫起来了,我同你去看舍监去!” 突然间一只很粗的大手盖到了她的嘴上,一边那沙喉咙就轻轻地说: “你不要叫,反正叫起来的时候,你也没有面子的。到了这时候,我回也回不去了,你让我在被外头睡一晚罢!” 听了这一段话,郑秀岳也不响了。那沙喉咙便又继续说: “我冷得很,冯世芬的被藏在什么地方的,我在她床上摸遍了,却终于摸不着。” 郑秀岳还是不响,约莫总过了五分钟的样子,沙喉咙忽然又转了哀告似的声气说: “我的衣裤是全都脱下了的,这是从小的习惯,请你告诉我罢,冯世芬的被是藏在什么地方的,我冷得很。” 又过了一两分钟,郑秀岳才简洁地说了一句“在脚后头。”本来脚后头的这一条被,是她自己的,因为昨天想冯世芬想得心切,她一个人怎么也睡不着,所以半夜起来,把自己的被折叠好了,睡入了冯世芬的被里。但到了此刻,她也不能把这些细节拘守着了,并且她若要起来换一条被的话,那李文卿也未见得会不动手动脚,那一个赤条条的身体,如何能够去和它接触呢? 李文卿摸索了半天,才把郑秀岳的薄被拿来铺在里床,睡了进去。闻得要头晕的那阵烂葱怪味,却忽而减轻了许多。停了一回,这怪气味又重起来了,同时那只大手又摸进了她的被里,在解她的小衫的纽扣。她又急起来了,用尽了力量,以两手紧紧捉住了那只大手,就又叫着说: “你作什么?你作什么?我要叫起来了。” “好好,你不要叫,我不作什么。我请你拿一只手到被外头来,让我来捏捏?” 郑秀岳没有法子,就以一只本来在捉住着那只大手的手随它伸出了被外。李文卿捉住了这只肥嫩娇小的手,突然间把它拖进了自己的被内。一拖进被,她就把这只手牢牢捏住当作了机器,向她自己的身上乱摸了一阵。郑秀岳的指头却触摸着了一层同沙皮似的皮肤,两只很松很宽向下倒垂的奶奶,腋下的几根短毛,在这短毛里凝结在那里的一块粘液。渐摸渐深,等到李文卿要拖她的这只手上腹部下去的时候,她却拼死命的挣扎了起来,马上想抽回她的这只手臂上已经被李文卿捏得有点酸痛了的右手。她虽用力挣扎了一阵,但终于挣扎不脱,李文卿到此也知道了她的意思了,就停住了不再往下摸,一边便以另外的一只空着的手拿了一个凉阴阴的戒指,套上了郑秀岳的那只手的中指。戒指套上之后,李文卿的手放松了,郑秀岳就把自己的手缩了回去,但当她的这只手拿过被头的时候,她的鼻里又闻着了一阵更猛烈更难闻的异臭。 郑秀岳的手缩回了被里,重将被头塞好的时候,李文卿便轻轻的朝她说: “乖宝,那只戒指,是我老早就想送给你的,你也切莫要把冯世芬晓得。” 十 十 早晨天一亮,大约总只有五点多钟的光景,郑秀岳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向里床一看,李文卿的脸朝了天,狮子鼻一掀一张,同男人似地呼吸出很大的鼾声,还在那里熟睡。 把帐子放了一放下,鞋袜穿了一穿好,她就匆匆忙忙的走下了楼,去洗脸去。因为这时候还在打起床钟之先,在挑脸水的斋夫倒奇怪起来了,问了一声“你怎么这样的早?”便急忙去挑热水去了。郑秀岳先倒了一杯冷水,拿了牙刷想刷牙齿,但低头一看,在右手的中指上忽看见了一个背上有一块方形的印戒。拿起手来一看,又是一阵触鼻的烂葱气味,而印戒上的篆文,却是“百年好合”的四个小字。她先用冷水洗了一洗手,把戒指也除下来用冷水淋了一淋,就擦干了藏入了内衣的袋里。 这一天的功课,她简直一句也没有听到,在课堂上,在自修室,她的心里头只有几个思想,在那里混战。 ——冯世芬何不早点来? ——这戒指真可爱,但被冯世芬知道了不晓得又将如何的被她教诫! ——李文卿人虽则很粗,但实在真肯花钱! ——今晚上她倘若是再来,将怎么办呢? 这许多思想杂乱不断地扰乱了她一天,到了傍晚,将吃晚饭的时候,她却终于上舍监那里去告了一天假,雇了一乘车子回家去了。 在家里住了两天,到了礼拜天的午后,她于上学校之先,先到了太平坊巷里去问冯世芬究竟回来了没有?她娘回报她说: “已经回来了。可是今天和她舅舅一道上西湖去玩去了,等她回来的时候,就叫她上谢家巷去可好?” 郑秀岳听到了这消息,心里就宽慰了一半。但一想到从前冯世芬去游西湖,总少不了她,她去游西湖,也决少不得冯世芬的,现在她可竟丢下了自己和她舅舅一道去玩了。在回来的路上,她愈想愈恨,愈觉得冯世芬的可恶。“我索性还是同李文卿去要好罢,冯世芬真可恶,真可恶!我总有一天要报她的仇!”一路上自怨自恼,恨到了几乎要出眼泪。等她将走到自家的门口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有绝大的决心决下了,“我马上就回校去,冯世芬这种人我还去等她作什么,我宁愿被人家笑骂,我宁愿去和李文卿要好的。” 可是等她一走进门,她的娘就从客厅上迎了出来叫着说: “秀!冯世芬在你房里等得好久了,你一出去她就来的。” 一口气跑到了东厢房里,看见了冯世芬的那一张清丽的笑脸,她一扑就扑到了冯世芬的怀里。两手紧紧抱住了冯世芬的身体,她什么也不顾地便很悲切很伤心地哭了出来。起初是幽幽地,后来竟断断续续地放大了声音。 冯世芬两手抚着了她的头,也一句话都不说,由她在那里哭泣,等她哭了有十分钟的样子,胸中的郁愤大约总有点哭出了的时候,冯世芬才抱了她起来,扶她到床上去坐好,更拿出手帕来把脸上的眼泪揩了揩干净。这时候郑秀岳倒在泪眼之下微笑起来了,冯世芬才慢慢地问她说: “怎么了?有谁欺侮你了么?”听到了这一句话,她的刚才止住的眼泪,又接连不断地落了下来,把头一冲,重复又倒到了冯世芬的怀里。冯世芬又等了一忽,等她的泣声低了一点的时候,便又轻轻地慰抚她说: “不要再哭了,有什么事情请说出来。有谁欺侮了你不成?” 听了这几句柔和的慰抚话后,她才把头举了起来。将一双泪盈的眼睛注视着冯世芬的脸部,摇了几摇头,表示她并没有什么,并没有谁欺侮她的意思。但一边在她的心里,却起了绝大的后悔,后悔着刚才的那一种想头的卑劣。“冯世芬究竟是冯世芬,李文卿哪里能比得上她万分之一呢?不该不该,真不应该,我马上就回到校里把她的那个表那个戒指送还她去,我何以会下流到了这步田地?” 一个钟头之后,她两人就又同平时一样地双双回到了校里。一场小别,倒反增进了她们两人的情爱。这一天晚上,冯世芬仍照常在她的里床睡下,但刚睡好的时候,冯世芬却把鼻子吸了几吸,同郑秀岳说: “怎么啦,我们的床上怎么会有这一种狐腋的臭味?” 郑秀岳听她不懂,便问她什么叫作狐腋,等冯世芬把这种病的症状气息说明之后,她倒笑了起来,突然间把自己的头捱了过去,在冯世芬的脸上深深地深深地吻了半天。她和冯世芬两人交好了将近一年,同床隔被地睡了这些个日子,这举动总算是第一次的最淫污的行为,而她们两人心里却谁也不感到一点什么别的激刺,只觉得这不过是一种不能以言语形容的最亲爱的表示而已。 十一 十一 又到了快考暑假考的时候了。学校里的情形虽则没有什么大的变动,但冯世芬的近来的样子,却有点变异起来了。 自从上海回来之后,她对郑秀岳的亲爱之情,虽仍旧没有变过,上课读书的日程,虽仍旧在那里照行,但有时候竟会痴痴呆呆地,目视着空中呆坐到半个钟头以上。有时候她居然也有故意避掉了郑秀岳,一个人到操场上去散步,或一个人到空寂无人的讲堂上去坐在那里的。自然对于大考功课的预备,近来也竟忽略了。有好几晚,她并且老早就到了寝室,在黑暗中摸上了床,一声不响地去睡在被里。更有一天晴暖的午后,她草草吃完午饭,就说有点头痛,去向舍监那里告了假,回家去了半天,但到晚上回来的时候,郑秀岳看见她的两眼肿得红红的,似乎是哭过了一阵的样子。 正当这一天冯世芬不在的午后三点钟的时候,门房走进了校内,四处在找李文卿,说她父亲在会客室里等着要会她。李文卿自从在演说大会得了胜利以后,本来就是全校闻名的一位英雄,而且身体又高又大,无论在操场或在自修室里总可以一寻就见的,而这一天午后竟累门房在校内各处寻了半天终于没有见到。门房寻李文卿虽则没有寻到,但因为他见人就问的关系上,这李文卿的爸爸来校的消息,却早已传遍了全校。有几个曾经和李文卿睡过要好的同学,又在夸示人地详细说述他——李文卿的爸爸——的历史和李文卿的家庭关系。说他——李文卿的爸爸——本来是在徐州乡下一个开宿店兼营农业的人。忽而一天寄居在他店里的一位木客暴卒了,他为这客人衣棺收殓之后,更为他起了一座很好的坟庄。后来他就一年一年的买起田来,居然富倾了敌国。他乡下的破落户,于田地产业被他买占了去以后,总觉得气他不过,便造他的谣言,说他的财产是从谋财害命得来的东西。他有一个姊姊,从小就被卖在杭州乡下的一家农家充使婢的,后来这家的主妇死了,他姊姊就升作了主妇,现在也已经有五十开外的年纪了。他老人家发了财后,便不时来杭州看他的姊姊。他看看杭州地方,宜于安居,又因本地方人对他的仇恨太深,所以于十年前就卖去了他在徐州所有的产业,迁徙到杭州他姊姊的乡下来住下。他的夫人,早就死了,以后就一直没有娶过,儿女只有李文卿一个,因此她虽则到了这么大的年纪,暑假年假回家去,总还是和她爸爸同睡在一铺。杭州的乡下人,对这一件事情,早也动了公愤了,可是因为他的姊姊为人实在不错,又兼以乡下人所抱的全是各人自扫门前雪的宗旨,所以大家都不过在背后骂骂他是猪狗畜生,而公开的却还没有下过共同的驱逐令。 这些历史,这些消息,也很快的传遍了全校,所以会客室的门口和玻璃窗前头,竟来一班去一班地哄聚拢了许许多多的好奇的学生。长长胖胖,身体很强壮,嘴边有两条鼠须的这位李文卿的父亲的面貌,同李文卿简直是一色也无两样。不过他脸上的一脸横肉,比李文卿更红黑一点,而两只老鼠眼似的肉里小眼,因为没有眼镜戴在那里的缘故,看起来更觉得荒淫一点而已。 李文卿的父亲在会客室里被人家看了半天,门房才带了李文卿出来会她的父亲。这时候老门房的脸上满漾着了一脸好笑的笑容,而李文卿的急得灰黑的脸上却罩满了一脸不可抑遏的怒气。有几个淘气的同学看见老门房从会客室里出来,就拉住了他,问他有什么好笑。门房就以一手掩住了嘴,又痴的笑了一声。等同学再挤近前去问他的时候,他才轻轻地说:“我在厕所里才找到了李文卿。她这几天水果吃得多了,在下痢疾,我看了她那副眉头簇紧的样子,实在真真好笑不过。” 一边在会客室里面,大家却只听见李文卿放大了喉咙在骂她的父亲说: “我叫你不要上学校里来,不要上学校里来,怎么今天忽而又来了哩?在旅馆里不好打电话来的么?你且看看外面的那些同学看,大约你是故意来倒倒我的霉的罢?我今天旅馆里是不去了,由你一个人去。” 大声的说完了这几句话,她一转身就跑出了会客室,又跑上了上厕所去的那一条路。 到了晚上,郑秀岳和冯世芬睡下之后,郑秀岳将白天的这一段事情详详细细的重述给冯世芬听了,冯世芬也一点儿笑容都没有,只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 “唉!这些人家的无聊的事情,去管它作什么?” 十二 十二 暑假到了,许多同学又各归各的分散了。郑秀岳回到了家里,似乎在路上中了一点暑气,竟吐泻了一夜,睡了三日,这中间冯世芬绝没有来过。到了第五天的下午,父母亲准她出门去了,她换了一身衣服,梳理了一下头,想等太阳斜一点的时候,就上太平坊巷去看看冯世芬,去问问她为什么这么长久不来的。可是,长长的午后,等等,等等,太阳总不容易下去,而她父亲坐了出去的那一乘包车也总不回来,听得五点钟敲后,她却不耐烦起来了,立起身来,就向大门外走。她刚走到了大门口边,却来了一个邮差,望见信封上的遒劲秀逸的字迹,她一看就晓得是冯世芬写来给她的信。“难道她也病了么?为什么人不来而来信?”她一边猜测着,一边就站立了下来在拆信。 最亲爱的秀岳: 这封信到你手里的时候,大约我总已不在杭州,不同你在呼吸一块地方的空气了。我也哪里忍心别你?因此我不敢来和你面别。秀岳,这短短的一年,这和你在一道的短短的一年,回想起来,实在是有点依依难舍! 秀岳,我的自五月以来的胸中的苦闷,你可知道?人虽则是有理智,但是也有感情的。我现在已经犯下了一宗决不为宗法社会所容的罪了,尤其是在封建思想最深,眼光最狭小的杭州。但是社会是前进的,恋爱是神圣的,我们有我们的主张,我们也要争我们的权利。 我与舅舅,明朝一早就要出发,去自己开拓我们的路去。 在旧社会不倒,中国固有的思想未解放之前,我们是决不再回杭州来了。 秀岳,在将和自幼生长着的血地永别之前的这几个钟头,你可猜得出我心里绞割的情形? 母亲是安闲地睡在房里,弟弟们是无邪地在那里打鼾。我今天晚上晚饭吃不下的时候,母亲还问我“可要粥吃?” 我在书房里整理书籍,到了十点多钟未睡,母亲还叫我“好睡了,书籍明朝不好整理的么?”啊啊,这一个明朝,她又哪里晓得明朝我将飘泊至于何处呢? 秀岳,我的去所,我的行止,请你切不要去打听。你若将来能不忘你旧日的好友,请你常来看看我的年老的娘,常来看看我的年幼的弟弟! 啊啊,恨只恨我母老,家贫,弟幼。 写到了此地,我眼睛模糊了,我搁下了笔,私私地偷进了我娘的房。她的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崇高得很!她的饱受过忧患的洗礼的脸色,实在是比圣母的还要圣洁。啊啊,只有这一刻了,只有这一刻了,我的最爱最敬重的母亲!那两个小弟弟哩,似乎还在做踢球的好梦,他们在笑,他们在微微地笑。 秀岳,我别无所念,我就只丢不了,只丢不了这三个人,这三个世界上再好也没有的人! 我,我去之后,千万,千万,请你要常来看看她们,和她们出去玩玩。 秀岳,亲爱的秀岳,从此永别了,以后你千万要来的哩! 另外还有一包书,本来是舅舅带来给我念的,我包好了摆在这里,用以转赠给你,因为我们去的地方,这一种册籍是很多的。 秀岳,深望你读了之后,能够马上觉悟,深望你要堕落的时候,能够想想到我! 人生苦短,而工作苦多,永别了,秀岳,等杭州的苏维埃政府成立之后,再来和你相见。这也许是在五年之后,这也许要费十年的工,但是,但是,我的老母,她,她怕是今生不能及身见到的了。 秀岳,秀岳,我们各自珍重,各自珍重吧! 冯世芬含泪之书七月十九日午前三时 郑秀岳读了这一封信后,就在大门口她立在那儿的地方“啊”的一声哭了出来。她娘和佣人等赶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哭倒在地上,坐在那里背靠上了墙壁。等女佣人等把她抬到了床上,她的头发也已经散了。悲悲切切的哭了一阵,又拿信近她的泪眼边去看看,她的热泪,更加涌如骤雨。又痛哭了半天,她才决然地立了起来,把头发拴了一拴,带着不能成声的泪音,哄哄地对坐在她床前的娘说: “恩娘!我要去,我,我要去看看,看看冯世芬的母亲!” 十三 十三 郑秀岳勉强支持着她已经哭损了的身体,和红肿的眼睛,坐了车到太平坊巷冯世芬的家里的时候,太阳光已经只隐现在几处高墙头上了。 一走进大厅的旁门,大约是心理关系罢,她只感到了一阵阴戚戚的阴气。冯家的起坐室里,一点儿响动也没有,静寂得同在坟墓中间一样。她低声叫了一声“陈妈!”那头发已有点灰白的冯家老佣人才轻轻地从起坐室走了出来。她问她: “太太呢?小少爷们呢?” 陈妈也蹙紧了愁眉,将嘴向冯母卧房的方向一指,然后又走近前来,附耳低声的说: “大小姐到上海去的事情,你晓得了没有?太太今天睡了一天,饭也没有吃过,两位小少爷在那里陪她。你快进去,大小姐,你去劝劝我们太太。” 郑秀岳横过了起坐室,踏进了旁间后厢房的门,就颤声叫了一声“伯母!” 冯世芬的娘和衣朝里床睡在那里,两个小孩,一个已经手靠了床前的那张方桌假睡着了,只有一个大一点的,脸上露呈着满脸的被惊愕所压倒的表情,光着大眼,两脚挂落,默坐在他弟弟的旁边一张靠背椅上。 郑秀岳进了这一间已经有点阴黑起来的房,更看了这一种周围的情形,叫了一声伯母之后,早已不能说第二句话了。便只能静走上了两孩子之旁,以一只手抚上了那大孩子的头。她听见床里漏出了几声啜泣吸鼻涕的声音,又看见那老体抽动了几动,似在那里和悲哀搏斗,想竭力装出一种镇静的态度来的样子。等了一歇歇,冯世芬的娘旋转了身,斜坐了起来。郑秀岳在黝黑不明的晚天光线之中,只见她的那张老脸,于泪迹斑斓之外,还在勉强装作比哭更觉难堪的苦笑。 郑秀岳看她起来了,就急忙走了过去,也在床沿上一道坐下,可是急切间总想不出一句适当的话来安慰着这一位已经受苦受得不少了的寡母。 倒是冯夫人先开了口,头一句就问: “芬的事情,你可晓得?” 在话声里可以听得出来,这一句话真费了她千钧的力气。 “是的,我就是为这事情而来的,她……她昨晚上写给了我一封信。” 反而是郑秀岳先作了一种混浊的断续的泪声。 “对这事情,我也不想多说,但是她既然要走。何不好好的走,何不预先同我说一说明白。应环的人品,我也晓得的,芬的性格,我也很知道,不过……不过……这……这事情偏出在杭州的……杭州的我们家里,教我……教我如何的去见人呢?” 冯母到了这里,似乎是忍不住了,才又啜吸了一下鼻涕。郑秀岳脸上的两条冷泪,也在慢慢地流下来,可是最不容易过的头道难关现在已经过去了,到此她倒觉得重新获得了一腔谈话的勇气。 “伯母,世芬的人,是决不会做错事情的,我想他们这一回的出去,也决不会发生什么危险。不过一时被剩落在杭州的我们,要感到一点寂寞,倒是真的。” “这倒我也相信,芬从小就是一个心高气硬的孩子,就是应环,也并不是轻佻浮薄的人。不过,不过亲戚朋友知道了的时候,教我如何做人呢?” “伯母,已成的事情,也是没法子的。说到旁人的冷眼,那也顾虑不得许多。昨天世芬的信上也在说,他们是决不再回到杭州来了,本来杭州这一个地方,实在也真太闭塞不过。” “我倒也情愿他们不再回来见我的面,因为我是从小就晓得他们的,无论如何,总可以原谅他们,可是杭州人的专喜欢中伤人的一般的嘴,却真是有点可怕。” 说到了这里,那支手假睡在桌上的孩子,醒转来了。用小手擦了一擦眼睛,他却向郑秀岳问说: “我们的大姐姐呢?” 郑秀岳当紧张之余,得了这突如其来的一个挡驾的帮手,心上也觉松了不少。回过头来,对这小天使微笑了一眼,她就对他说: “大姐姐到上海去读书去了,等不了几天,我也要去的,你想不想去?” 他张大了两只大眼,呆视着她,只对她把头点了几下。坐在他边上的哥哥,这时候也忽而向他母亲说话了: “娘娘!那一包书呢?” 冯母到这时候,方才想起来似的接着说: “不错,不错,芬还有一包书留在这里给你。珍儿,你上那边书房里去拿了过来。” 大一点的孩子一珍跑出去把书拿了来后,郑秀岳就把她刚才接到的那封信的内容详细说了一说。她劝冯母,总须想得开些,以后世芬不在,她当常常过来陪伴伯母。若有什么事情,用得着她做的,伯母可尽吩咐,她当尽她的能力,来代替世芬。两位小弟弟的将来的读书升学,她若在杭州,她的同学及先生也很多很多,托托人家,也并不是一件难事。说了一阵,天已经完全的黑下来了。冯母留她在那里吃晚饭,她说家里怕要着急,就告辞走了出来。 回到了家里,上东厢房的房里去把冯世芬留赠给她的那包书打开一看,里面却是些她从没有听见过的《共产主义abc》、《革命妇女》、《洛查卢森堡书简集》之类的封面印得很有刺激性的书籍。她正想翻开那本《革命妇女》来看的时候,佣人却进来请她吃晚饭了。 十四 十四 这一个暑假里,因为好朋友冯世芬走了,郑秀岳在家里得多读了一点书。冯世芬送给她的那一包书,对她虽则口味不大合,她虽还不能全部了解,但中国人的为什么要这样的受苦,我们受苦者应该怎样去解放自己,以及天下的大势如何,社会的情形如何等,却朦胧地也有了一点认识。 此外则经过了一个暑假的蒸催,她的身体也完全发育到了极致。身材也长高了,言语举止,思想嗜好,已经全部变成了一个烂熟的少女的身心了。 到了暑假将毕,学校也将就开学的一两星期之前,冯世芬的出走的消息,似乎已经传了开去,她竟并不期待着的接到了好几封信。有的是同学中的好事者来探听消息的,有的是来吊慰她的失去好友的,更有的是借题发挥,不过欲因这事情而来发表她们的意见的。可是在这许多封信的中间,有两封出乎她的意想之外,批评眼光完全和她平时所想她们的不同的信,最惹起了她的注意。 一封是李文卿从乡下寄来的。她对于冯世芬的这一次的恋爱,竟赞叹得五体投地。虽则又是桃红柳绿的一大篇,但她的大意是说,恋爱就是性交,性交就是恋爱,所以恋爱应该不择对象。不分畛域的。世间所非难的什么血族通奸,什么长幼聚麀之类,都是不通之谈,既然要恋爱了,则不管对方的是猫是狗,是父是子,一道玩玩,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末后便又是一套一日三秋,一秋三百年,和何日再可以来和卿同衾共被,合成串吕之类的四六骈文。 其他的一封是她们的教员张康先生从西湖上一个寺里寄来的信。他的信写得很哀伤,他说冯世芬走了,他犹如失去了一颗领路的明星。他说他虽则对冯世芬并没有什么异想,但半年来他一日一封写给她的信,却是他平生所写过的最得意的文章。他又说这一种血族通奸,实在是最不道德的事情。末了他说他的这一颗寂寞的心,今后是无处寄托了,他很希望她有空的时候,能够上里湖他寄寓在那里的那个寺里去玩。 郑秀岳向来是接到了信概不答复的,但现在一则因假中无事,写写信也是一种消遣,二则因这两个人,虽则批评的观点不同,但对冯世芬都抱有好意,却是一样。还有一层意识下的莫名其妙的渴念,失去了冯世芬后的一种异常的孤凄,当然也是一个主要的动机,所以对于这两封信,她竟破例地各作了一个长长的答复。回信去后,李文卿则过了两日,马上又来信了,信里头又附了许多白话不象白话,文言不象文言的情诗。张康先生则多过了一日,也来了信。此后总很规则地李文卿二日一封,张康先生三日一封,都有信来。 到了学校开学的前一日,李文卿突然差旅馆里的佣人,送了一匹白纺绸来给郑秀岳,中午并且还要邀她上西湖边上钱塘秀色酒家去吃午饭。郑秀岳因为这一个暑假期中,冯世芬不在杭州,好久不出去玩了,得了这一个机会,自然也很想出去走走。所以将近中午的时候,就告知了父母,坐了家里的车,一直到了湖滨钱塘秀色酒家的楼上。 到了那里,李文卿还没有来,坐等了二十分钟的样子,她在楼上的栏边才看见了两乘车子跑到了门口息下。坐在前头车里的是怒容满面的李文卿,后面的一乘,当然是她的爸爸。 李文卿上楼来看见了她,一开口就大声骂她的父亲说: “我叫他不要来不要来,他偏要跟了同来,我气起来想索性不出来吃饭了,但因为怕你在这里等一个空,所以才勉强出来的。” 吃过中饭之后,她们本来是想去落湖的,但因为李文卿的爸爸也要同去,所以李文卿又气了起来,直接就走回了旅馆。郑秀岳的归路,是要走过他们的旅馆的,故而三人到了旅馆门口,郑秀岳就跟他们进去坐了一坐。他们所开的是一间头等单房间,虽则地方不大,只有一张铜床,但开窗一望,西湖的山色就在面前,风景是真好不过,郑秀岳坐坐谈谈,在那里竟过了个把钟头。李文卿的父亲,当这中间,早就鼾声大作,张着嘴,流着口沫,在床上睡着了。 开学之后,因为天气还热,同学来得不多,所以开课又展延了一个星期。李文卿于开学的当日就搬进了宿舍,郑秀岳则迟了两日才搬进去。在未开课之先,学校里的管束,本来是不十分严的,所以李文卿则说父亲又来了,须请假外宿,而郑秀岳则说还要回家去住几日,两人就于午饭毕后,带了一只手提皮箧,一道走了出来。 她们先上西湖去玩了半日,又上钱塘秀色酒家去吃了晚饭,两人就一同去到了那郑秀岳也曾去过的旅馆里开了一个房间。这旅馆的账房茶房,对李文卿是很熟的样子,她一进门,就李太太李太太的招呼得特别起劲。 这一天的天气,也真闷热,晚上象要下阵头雨的样子,所以李文卿一进了房,就把她的那件白香云纱大衫脱下了。大约是因为她身体太肥胖的缘故,生来似乎是格外的怕热,她在大衫底下,非但不穿一件汗衫,连小背心都没有得穿在那里的。所以大衫一脱,她的上半身就成了一个黑油光光的裸体了。她在电灯底下,走来走去,两只奶头紫黑色的下垂皮奶,向左向右的摇动得很厉害。倒是郑秀岳看得有点难为情起来了,就含着微笑对她说: “你为什么这样怕热,小衫不好拿一件出来穿穿的?” “穿它做什么?横竖是要睡了。” “你这样赤了膊走来走去的走,倒不怕茶房看见?” “这里的茶房是被我们做下规矩的,不喊他们他们不敢进来。” “那么玻璃窗上的影子呢?” “影子么,把电灯灭黑了就对。” 拍的一响,她就伸手把电灯灭黑了。但这一晚似乎是有十一二的上弦月色的晚上,电灯灭黑,窗外头还看得出朦胧的西湖夜景来。 郑秀岳尽坐在窗边,在看窗外的夜景,而李文卿却早把一条短短的纱裤也脱了下来,上床去躺上了。 “还不来睡么?坐在那里干什么?” 李文卿很不耐烦地催了她好几次,郑秀岳才把身上的一条黑裙子脱下,和衣睡上了床去。李文卿也要她脱得精光,和她自己一样,但郑秀岳怎样也不肯依她。两人争执了半天,郑秀岳终于让步到了上身赤膊,裤带解去的程度,但下面的一条裤子,她怎么也不肯脱去。 这一天晚上,蒸闷得实在异常,李文卿于争执了一场之后,似乎有些疲倦了,早就呼呼地张着嘴熟睡了过去,而郑秀岳则翻来覆去,有好半日合不上眼。 到了后半夜在睡梦里,她忽而在腿中间感着了一种异样的刺痛,朦胧地正想用手去摸,而两只手却已被李文卿捏住了。当睡下的时候李文卿本睡在里床,她却向外床打侧睡在那里的,不知什么时候,李文卿早已经爬到了她的外面,和她对面的形成了一个合掌的形状了。 她因为下部的刺痛实在有些熬忍不住了,双手既被捏住,没有办法,就只好将身体往后一缩,而李文卿的厚重的上半只方肩,却乘了这势头向她的肩头拼命的推了一下,结果她底下的痛楚更加了一层,而自己的身体倒成了一个仰卧的姿势,全身合在她上面的李文卿却轻轻地断续地乖肉小宝的叫了起来。 十五 十五 学校开课以后,日常的生活,就又恢复了常态。生性温柔,满身都是热情,没有一刻少得来一个依附之人的郑秀岳,于冯世芬去后,总算得着了一个李文卿补足了她的缺陷。从前同学们中间广在流传的那些关于李文卿的风说,一件一件她都晓得了无微不至,尤其是那一包长长的莫名其妙的东西,现在是差不多每晚都寄藏在她的枕下了。 她的对李文卿的热爱,比对冯世芬的更来得激烈,因为冯世芬不过给了她些学问上的帮助和精神上的启发,而李文卿却于金钱物质上的赠与之外,又领她入了一个肉体的现实的乐园。 但是见异思迁的李文卿,和她要好了两个多月,似乎另外又有了新的友人。到了秋高气爽的十月底边,她竟不再上郑秀岳这儿来过夜了;那一包据她说是当她入学的那一年由她父亲到上海去花了好几十块钱买来的东西,当然也被她收了回去。 郑秀岳于悲啼哀泣之余,心里头就只在打算将如何的去争夺她回来,或万一再争夺不到的时候,将如何的给她一个报复。 最初当然是一封写得很悲愤的绝交书,这一封信去后,李文卿果然又来和她睡了一个礼拜。但一礼拜之后,李文卿又不来了。她就费了种种苦心,去侦查出了李文卿的新的友人。 李文卿的新友人叫史丽娟,年纪比李文卿还要大两三岁,是今年新进来的一年级生。史丽娟的幼小的历史,大家都不大明白,所晓得者,只是她从济良所里被一位上海的小军阀领出来以后的情形。这小军阀于领她出济良所后,就在上海为她租了一间亭子间住着,但是后来因为被他的另外的几位夫人知道了,吵闹不过,所以只说和她断绝了关系,就秘密送她进了一个上海的女校。在这女校里住满了三年,那军阀暗地里也时常和她往来,可是在最后将毕业的那一年,这秘密突然因那位女校长上军阀公馆里去捐款之故,而破露出来了。于是费了许多周折,她才来杭州改进了这个女校。 她面部虽则扁平,但脸形却是长方。皮色虽也很白,但是一种病的灰白色。身材高矮适中,瘦到恰好的程度。口嘴之大,在无论哪一个女校里,都找不出一个可以和她比拟的人来。一双眼角有点斜挂落的眼睛,灵活得非常,当她水汪汪地用眼梢斜视你一瞥的时候,无论什么人也要被她迷倒,而她哩,也最爱使用这一种是她的特长的眼色。 郑秀岳于侦查出了这史丽娟便是李文卿的新的朋友之后,就天天只在设法如何的给她一个报复。 有一天寒风凄冷,似将下秋雨的傍晚,晚饭过后在操场上散步的人极少极少。而在这极少数的人中间,郑秀岳却突然遇着了李文卿和史丽娟两个在那里携手同行。自从李文卿和她生疏以来,将近一个月了,但她的看见李文卿和史丽娟的同在一道,这却还是第一次。 当她远远地看见了她两个人的时候,她们还没有觉察得她也在操场,尽在俯着了头,且谈且往前走。所以她眼睛里放出了火花,在一株树叶已将黄落的大树背后躲过,跟在她们后面走了一段,她们还是在高谈阔论。等她们走到了操场的转弯角上,又回身转回来时,郑秀岳却将身体一扑,劈面的冲了过去,先拉住史丽娟的胸襟,向她脸上用指爪挖了几把,然后就回转身来,又拖住了正在预备逃走的李文卿大闹了一场。她在和李文卿大闹的中间,一面已见惯了这些醋波场面的史丽娟,却早忍了一点痛,急忙逃回到自修室里去了。 且哭且骂且哀求,她和李文卿两个,在空洞黑暗,寒风凛冽的操场上纠缠到了就寝的时候,方才回去。这一晚总算是她的胜利,李文卿又到她那里去住宿了一夜。 但是她的报复政策终于是失败了,自从这一晚以后,李文卿和史丽娟的关系,反而加速度地又增进了数步。 她的计策尽了,精力也不继了,自怨白艾,到了失望消沉到极点的时候,才忽然又想起了冯世芬对她所讲的话来: “肉体的美是不可靠的,要人格的美才能永久,才是伟大!” 她于无可奈何之中,就重新决定了改变方向,想以后将她的全部精神贯注到解放人类,改造社会的事业上去。 可是这些空洞的理想,终于不是实际有血有肉的东西。第一她的肉体就不许她从此就走上了这条狭而且长的栈道;第二她的感情,她的后悔,她的怨愤,也终不肯从此就放过了那个本来就为全校所轻视,而她自己卒因为意志薄弱之故,终于闯入了她的陷阱的李文卿。 因这种种的关系,因这复杂的心情,她于那最后的报复计划失败之后,就又试行了一个最下最下的报复下策。她有一晚竟和那一个在校中被大家所认为的李文卿的情人李得中先生上旅馆去宿了一宵。 李得中先生究竟太老了,而他家里的师母,又是一个全校闻名的夜叉精。所以无论如何,这李得中先生终究是不能填满她的那一种热情奔放,一刻也少不得一个寄托之人的欲望的。 到了年假考也将近前来,而李文卿也马上就快毕业离开学校的时候,她于百计俱穷之后,不得已就只能投归了那个本来是冯世芬的崇拜者的张康先生,总算在他的身上暂时寻出了一个依托的地方。 十六 十六 郑秀岳升入三年级的一年,李文卿已经毕业离校了。冯世芬既失了踪,李文卿又离了校,在这一年中她转转地只想寻一个可以寄托身心,可以把她的全部热情投入去燃烧的熔炉而终不可得。 经过了过去半年来的情波爱浪的打击,她的心虽已成了一个百孔千疮,鲜红滴沥的蜂窝,但是经验却教了她如何的观察人心,如何的支配异性。她的热情不敢外露了,她的意志,也有几分确立了。所以对于张康先生,在学校放假期中,她虽则也时和他去住住旅馆,游游山水,但在感情上,在行动上,她却得到了绝对的支配权。在无论哪一点,她总处处在表示着,这爱是她所施与的,你对方的爱她并不在要来,就是完全没有也可以,所以你该认明她仍旧是她自身的主人。 正当她在这一次的恋爱争斗之中,确实把握着了这胜制的驾驭权的时候,暑假过后,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个消息,说李文卿于学校毕业之后,在西湖上和本来是她住的那西斋的老斋夫的一个小儿子同住在那里。这老斋夫的儿子,从前是在金沙港的蚕桑学校里当小使的,年纪还不满十八岁,相貌长得嫩白象一个女人,郑秀岳也曾于礼拜日他来访他老父的时候看见过几次。她听到了这一个消息,心里却又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触,因为将她自己目下的恋爱来比比李文卿的这恋爱,则显见得她要比李文卿差得多,所以在异性的恋爱上,她又觉得大大的失败了。 自从她得到了这李文卿的恋爱消息以后,她对张康先生的态度,又变了一变。本来她就只打算在他的身上寻出一个暂时的避难之所的,现在却觉得连这仍旧是不安全不满足的避难之所也是不必要了。 她和张先生的这若即若离的关系,正将隔断,而她的学校生活也将完毕的这一年冬天,中国政治上起了一个绝大的变化,真是古来所未有过的变化。 旧式军阀之互相火并,这时候已经到了最后的一个阶段了。奉天胡子匪军占领南京不久,就被孙传芳的贩卖鸦片,虏掠奸淫,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闽海匪军驱逐走了。 孙传芳占据东南五省不上几月,广州革命政府的北伐军队,受了第三国际的领导和工农大众的扶持,着着进逼。已攻下了武汉,攻下了福建,迫近江浙的境界来了。革命军到处,百姓箪食壶浆,欢迎唯恐不及。于是旧军阀的残部,在放弃地盘之先,就不得不露他们的最后毒牙,来向无辜的农工百姓,试一次致命的噬咬,来一次绝命的杀人放火,虏掠奸淫。可怜杭州的许多女校,这时候同时都受了这些孙传芳部下匪军的包围,数千女生也同时都成了被征服地的人身供物。其中未成年的不幸的少女,因被轮奸而毙命者,不知多少。幸而郑秀岳所遇到的,是一个匪军的下级军官,所以过了一夜,第二天就得从后门逃出,逃回了家。 这前后,杭州城里的资产阶级,早已逃避得十室九空。郑秀岳于逃回家后,马上就和她的父母在成千成万的难民之中,夺路赶到了杭州城站。但她们所乘的这次火车已经是自杭开沪的最后一班火车,自此以后,沪杭路上的客车,就一时中断了。 郑秀岳父女三人,仓皇逃到了上海,先在旅馆里住了几天,后来就在沪西租定了一家姓戴的上流人家的楼下统厢房,作了久住之计。 这人家的住宅,是一个两楼两底的弄堂房子,房东是银行里的一位行员,房客于郑秀岳她们一家之外,前楼上还有一位独身的在一家书馆里当编辑的人住在那里。 听那家房东用在那里的一位绍兴的半老女佣人之所说,则这位吴先生,真是上海滩上少有的一位规矩人,年纪已经有二十五岁了,但绝没有一位女朋友和他往来,晚上,也没有一天在外面过过夜。在这前楼住了两年了,而过年过节,房东太太邀他下楼来吃饭的时候,还是怕羞怕耻的,同一位乡下姑娘一样。 还有他的房租,也从没有迟纳过一天,对底下人如她自己和房东的黄包车夫之类的赏与,总按时按节,给得很丰厚的。 郑秀岳听了这多言的半老妇的这许多关于前楼的住客的赞词,心里早已经起了一种好奇的心思了,只想看看这一位正人君子,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才。可是早晨她起来的时候,他总已经出去到书馆里去办事了,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总一进门就走上楼去的,所以自从那一天礼拜天的下午,她们搬进去后,虽和他同一个屋顶之下住了六七天,她可终于没有见他一面的机会。 直到了第二个礼拜天的下午,——那一天的天气,晴暖得同小春天一样,——吃过饭后,郑秀岳听见前楼上的一排朝南的玻璃窗开了,有一位男子的操宁波口音的声音,在和那半老女佣人的金妈说活,叫她把竹竿搁在那里,衣服由他自己来晒。停了一会,她从她的住室的厢房窗里,才在前楼窗外看见了一张清秀温和的脸来。皮肤很白,鼻子也高得很,眼睛比寻常的人似乎要大一点,脸形是长方的。郑秀岳看见了他伏出了半身在窗外天井里晒骆驼绒袍子,哔叽夹衫之类的面形之后,心里倒忽然惊了一头,觉得这相貌是很熟很熟。又过细寻思了一下,她就微微地笑起来了,原来他的面形五官,是和冯世芬的有许多共同之点的。 十七 十七 一九二七——中华民国十六——年的年头和一九二六年的年尾,沪杭一带充满了风声鹤唳的白色恐怖的空气。在党的铁律指导下的国民革命军,各地都受了工农老百姓的暗助,已经越过了仙霞岭,一步一步的逼近杭州来了。 阳历元旦以后,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路军,真如破竹般地直到了杭州,浙江已经成了一个遍地红旗的区域了。这时候淞沪的一隅,还在旧军阀孙传芳的残部的手中,但是一夕数惊,旧军阀早已经感到了他们的末日的将至了。 处身于这一种政治大变革的危急之中,托庇在外国帝国主义旗帜下的一般上海的大小资产阶级,和洋商买办之类,还悠悠地在送灶谢年,预备过他们的旧历的除夕和旧历的元旦。 醉生梦死,服务于上海的一家大金融资本家的银行里的郑秀岳他们的房东,到了旧历的除夕夜半,也在客厅上摆下了一桌盛大的筵席,在招请他的房客全体去吃年夜饭,这一天系一九二七年二月一日,天气阴晴,是晚来欲雪的样子。 郑秀岳她们的一家,在炉火熔熔,电光灼灼的席面上坐定的时候,楼上的那一位吴先生,还不肯下来。等面团身胖,嗓音洪亮的那一位房东向楼上大喊了几声之后,他才慢慢地走落了楼。房东替他和郑去非及郑秀岳介绍的时候,他只低下了头,涨红了脸,说了几句什么也听不出来的低声的话。这房东本来是和他同乡,身体魁伟,面色红艳,说了一句话,总容易惹人家哄笑。在他介绍的时候说: “这一位吴先生,是我们的同乡,在我们这里住了两年了,叫吴一粟,系在某某书馆编妇女杂志的。郑小姐,你倒很可以和他做做朋友,因为他的脾气象是一位小姐。你看他的脸涨得多么红?我们内人有几次去调戏他的时候,他简直会哭出来。” 房东太太却佯嗔假怒地骂起她的男人来了: “你不要胡说,今朝是大年夜头。噢!你看吴先生已经把你弄得难为情极了。”一场笑语,说得大家都呵呵大笑了起来。 郑秀岳在吃饭的时候,冷静地看了他好几眼,而他却只低下了头,一句话也不说,尽在吃饭。酒,他是不喝的。郑去非和房主人的戴次山正在浅斟低酌的中间,他却早已把碗筷搁下,吃完了饭,默坐在那里了。 这一天晚上,郑去非于喝了几杯酒后,居然兴致大发,自家说了一阵过去的经历以后,便和房东戴次山谈论起时局来。末后注意到了吴一粟的沉默无言,低头危坐在那里,他就又把话牵了回来,详细地问及了吴一粟的身世。 但他问三句,吴一粟顶多只答一句,倒还是房主人的戴次山代他回答得多些。 他和戴次山虽是宁波的大同乡,然而本来也是不认识的。戴次山于两年前同这回一样,于登报招寻同住者的时候,因为他的资格身分很合,所以才应许他搬进来同住。他的父母早故了,财产是没有的,到宁波的四中毕业为止,一切学费之类,都由他的一位叔父也系在某书馆里当编辑的吴卓人负责的。现在吴卓人上山东去做女师校长去了,所以他只剩了一个人,在上海。那妇女杂志,本来是由吴卓人主编的。但他于中学毕业之后,因为无力再进大学,便由吴卓人的尽力,进了这某书馆而充作校对,过了二年,升了一级,就算升作了小编辑而去帮助他的叔父,从事于编辑妇女杂志。两年前他叔父去做校长去了,所以这妇女杂志现在名义上虽则仍说是吴卓人主编,但实际上则只有他在那里主持。 这便是郑去非向他盘问,而大半系由戴次山替他代答的吴一粟的身世。 郑秀岳听到了吴卓人这名字,心里倒动了一动。因为这名字,是她和冯世芬要好的时候,常在杂志上看熟的名字。妇女杂志,在她们学校里定阅的人也是很多。听到了这些,她心里倒后悔起来了,因为自从冯世芬走后,这一年多中间。她只在为情事而颠倒,书也少读了,杂志也不看了,所以对于中国文化界和妇女界的事情,她简直什么也不知道了。当她父亲在和吴一粟说话的中间,她静静儿的注视着他那腼腆不敢抬头的脸,心里倒也下了一个向上的决心。 “我以后就多读一点书罢!多识一点时务罢!有这样的同居者近在咫尺,这一个机会倒不可错过,或者也许比进大学还强得多哩。” 当她正是混混然心里在那么想着的时候,她父亲和戴次山的谈话,却忽而转向了她的身上。 “小女过了年也十七岁了,虽说已在女校毕了业,但真还是一个什么也不知的小孩子。以后的升学问题之类,正要戴先生和吴先生指教才对哩。” 听到了这一句话,吴一粟才举了举头,很快很快地向她看了一眼。今晚上郑秀岳已经注意了他这么的半晚了,但他的看她,这却还是第一次。 这一顿年夜饭,直到了午前一点多钟方才散席。散席后吴一粟马上上楼去了,而郑秀岳的父母,和戴次山的夫妇却又于饭后打了四圈牌。在打牌闲话的中间,郑秀岳本来是坐在她母亲的边上看打牌的,但因为房东主人,于不经意中说起了替她做媒的话,她倒也觉得有些害起羞来了,便走回了厢房前面的她的那间卧房。 十八 十八 二月十九,国民革命军已沿了沪杭铁路向东推进,到了临平。以后长驱直入,马上就有将淞沪一带的残余军阀肃清的可能。上海的劳苦群众,于是团结起来了,虽则在军阀孙传芳的大刀队下死了不少的斗士和男女学生,然而杀不尽的中国无产阶级,终于在千重万重的压迫之下,结合了起来。口号是要求英美帝国主义驻兵退出上海,打倒军阀,收回租界,打倒一切帝国主义,凡这种种目的条件若不做到,则总罢工也一日不停止。工人们下了坚定的决心,想以自己的血来洗清中国数十年来的积污。 军阀们恐慌起来了,帝国主义者们也恐慌起来了,于是杀人也越杀越多,华租各界的戒严也越戒得紧。手忙脚乱,屁滚尿流,军阀和帝国主义的丑态,这时候真尽量地暴露了出来。洋场十里,霎时间变作了一个被恐怖所压倒的死灭的都会。 上海的劳苦群众既忍受了这重大的牺牲,罢了工在静候着民众自己的革命军队的到来,但军队中的已在渐露狐尾的新军阀们,却偏是迟迟其行,等等还是不到,等等还是不来。悲壮的第一次总罢工,于是终被工贼所破坏,死在军阀及帝国主义者的刀下的许多无名义士,就只能饮恨于黄泉,在地下悲声痛哭,变作了不平的厉鬼。 但是革命的洪潮,是无论如何总不肯倒流的,又过了一个月的光景,三月二十一日,革命的士兵的一小部分终于打到了龙华,上海的工农群众,七十万人,就又来了一次惊天动地的大罢工总暴动。 闸北,南市,吴淞一带的工农,或拿起镰刀斧头,或用了手枪刺刀,于二十日晚间,各拼着命,分头向孙传芳的残余军队冲去。 放火的放火,肉搏的肉搏,苦战到了二十二日的晚间,革命的民众,终于胜利了,闽海匪军真正地被杀得片甲不留。 这一天的傍晚,沪西大华纱厂里的一队女工,五十余人,手上各缠着红布,也乘夜阴冲到了曹家渡附近的警察分驻所中。 其中的一个,长方的脸,大黑的眼,生得清秀灵活,不象是幼年女工出身的样子。但到了警察所前,向门口的岗警一把抱住,首先缴这军阀部下的警察的械的,却是这看起来真象是弱不胜衣的她。拿了枪杆,大家一齐闯入了警察的住室,向玻璃窗,桌椅门壁,乱刺乱打了一阵,她可终于被刺刀刺伤了右肩,倒地躺下了。 这样的混战了二三十分钟,女工中间死了一个,伤了十二个,几个警察,终因众寡不敌,分头逃了开去。等男工的纠察队到来,将死伤的女同志等各抬回到了各人的寓所,安置停妥之后,那右肩被刺刀刺伤,因流血过多而昏晕了过去的女工,才在她住的一间亭子间的床上睁开了她的两只大眼。 坐在她的脚后,在灰暗的电灯底下守视着她的一位幼年男工,看见她的头动了一动,马上就站了起来,走到了她的头边。 “啊,世芬阿姊,你醒了么?好好,我马上就倒点开水给你喝。” 她头摇了一摇,表示她并不要水喝。然后喉头又格格地响了一阵,脸上微现出了一点苦痛的表情。努力把嘴张了一张,她终于微微地开始说话了: “阿六!我们有没有得到胜利?” “大胜,大胜,闸北的兵队,都被我们打倒,现在从曹家渡起,一直到吴淞近边,都在我们总工会的义勇军和纠察队的手里了。” 这时候在她的痛苦的脸上,却露出了一脸眉头皱紧的微笑。这样地苦笑着,把头点了几点,她才转眼看到了她的肩上。 一件青布棉袄,已经被血水浸湿了半件,被解开了右边,还垫在她的手下,右肩肩锁骨边,直连到腋下,全被一大块棉花,用纱布扎裹在那里,纱布上及在纱布外看得出的棉花上,黑的血迹也印透了不少,流血似乎还没有全部止住的样子。一条灰黑的棉被,盖在她的伤处及胸部以下,仍旧还穿着棉袄的左手,是搁在被上的。 她向自己的身上看了一遍之后,脸上又露出了一种诉苦的表情。幼年工阿六这时候又问了她一声说: “你要不要水喝?” 她忍着痛点了点头,阿六就把那张白木台子上的热水壶打开,倒了一杯开水递到了她的嘴边。 她将身体动了一动,似乎想坐起来的样子,但啊唷的叫了一声,马上就又躺下了。阿六即刻以一只左手按上了她的左肩,急急地说: “你不要动,你不要动,就在我手里喝好了,你不要动。” 她一口一口的把开水喝了半杯,哼哼地吐了一口气,就摇着头说: “不要喝了。” 阿六离开了她的床边,在重把茶杯放回白木桌子上去的中间,她移头看向了对面和她的床对着的那张板铺之上。 只在这张空铺上看出了一条红花布的褥子和许多散乱着的衣服的时候,她却急起来了。 “阿六!阿金呢?” “嗯,嗯,阿金么?阿金么?她……她……” “她怎么样了?” “她,她在那里……” “在什么地方?” “在,工厂里。” “在厂里干什么?” “在厂里,睡在那里。” “为什么不回来睡?” “她,她也……” “伤了么?” “嗯,嗯……” 这时候阿六的脸上却突然地滚下了两颗大泪来。 “阿六,阿六,她,她死了么?” 阿六呜咽着,点了点头,同时以他的那只污黑肿裂的右手擦上了眼睛。 冯世芬咬紧了一口牙齿,张着眼对头上的石灰壁注视了一忽,随即把眼睛闭了拢去。她的两眼角上也向耳根流下了两条冷冰冰的眼泪水来,这时候窗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白起来了。 十九 十九 当冯世芬右肩受了伤,呻吟在亭子间里养病的中间,一样的在上海沪西,相去也没有几里路的间隔,但两人彼此都不曾知道的郑秀岳,却得到了一个和吴一粟接近的机会。 革命军攻入上海,闸北南市,各发生了战事以后,神经麻木的租界上的住民,也有点心里不安起来了,于是乎新闻纸就骤加了销路。 本来郑秀岳他们订的是一份新闻报,房东戴次山订的是申报,前楼吴一粟订的却是替党宣传的民国日报。郑去非闲居无事,每天就只好多看几种报来慰遣他的不安的心里。所以他于自己订的一份报外,更不得不向房东及吴一粟去借阅其他的两种。起初这每日借报还报的使命,是托房东用在那里的金妈去的,因为郑秀岳他们自己并没有佣人,饭是吃的包饭。房东主人虽则因为没有小孩,家事简单,但是金妈的一双手,却要做三姓人家的事情,所以忙碌的上半天,和要烧夜饭的傍晚,当然有来不转身的时节,结果,这每日借报还报的差使,就非由郑秀岳去办不可了。 郑秀岳起初,也不过于傍晚吴一粟回来的时候上楼去还还而已,决不进到他的住室里去的。但后来到了礼拜天,则早晨去借报的事情也有了,所以渐渐由门口而走到了他的房里。吴一粟本来是一个最细心、最顾忌人家的不便的人,知道了郑去非的这看报嗜好之后,平时他要上书馆去,总每日自己把报带下楼来,先交给金妈转交的。但礼拜日他并不上书馆去,若再同平时一样,把报特地送下楼来,则怕人家未免要笑他的过于殷勤。因为不是礼拜日,他要锁门出去,随身把报带下楼来,却是一件极便极平常的事情。可是每逢礼拜日,他是整天的在家的。若再同样的把报特地送下楼来,则无论如何总觉得有点可笑。 所以后来到了礼拜天,郑秀岳也常常到他的房里去向他借报去了。一个礼拜,两个礼拜的过去,她居然也于去还报的时候和他立着攀谈几句了,最后就进到了在他的写字台旁坐下来谈一会的程度。 吴一粟的那间朝南的前楼,光线异常的亮。房里头的陈设虽则十分简单,但晴冬的早晨,房里晒满太阳的时候,看起来却也觉得非常舒适。一张洋木黄漆的床,摆在进房门的右手的墙边,上面铺得整整齐齐,总老有一条洁白印花的被单盖在那里的。西面靠墙,是一排麻栗书橱,共有三个,玻璃门里,尽排列着些洋装金字的红绿的洋书。东面墙边,靠墙摆着一张长方的红木半桌,边上排着两张藤心的大椅。靠窗横摆的是一张大号的写字台,写字台的两面,各摆有藤皮的靠背椅子一张。东面墙上挂着两张西洋名画复制版的镜框,西面却是一堂短屏,写的是一首《春江花月夜》。 当郑秀岳和冯世芬要好的时候,她是尊重学问,尊重人格,尊重各种知识的。但是自从和李文卿认识以后,她又觉得李文卿的见解不错,世界上最好最珍贵的就是金钱。现在换了环境,逃难到了上海,无端和这一位吴一粟相遇之后,她的心想又有点变动了,觉得冯世芬所说的话终究是不错的。所以她于借报还报之余,又问他借了两卷过去一年间的妇女杂志去看。 在这妇女杂志的论说栏、感想栏、创作栏里,名家的著作原也很多,但她首先翻开来看的,却是吴一粟自己做的或译的东西。 吴一粟的文笔很流利,论说,研究,则做得谨慎周到,象他的为人。从许多他所译著的东西的内容看来,他却是一个女性崇拜的理想主义者。他讴歌恋爱,主张以理想的爱和精神的爱来减轻肉欲。他崇拜母性,但以人格感化,和儿童教育为母性的重要天职。至于爱的道德,结婚问题,及女子职业问题等,则以抄译西洋作者的东西较多,大致还系爱伦凯、白倍儿、萧百纳等的传述者,介绍到了美国林西的伴侣结婚的时候,他却加上了一句按语说:“此种主张,必须在女子教育发达到了极点的社会中,才能实行。若女子教育,只在一个半开化的阶段,而男子的道德堕落,社会的风纪不振的时候,则此种主张反容易为后者所恶用。”由此类推,他的对于红色的恋,对于苏俄的结婚的主张,也不难猜度了,故而在那两卷过去一年的妇女杂志之中,关于苏俄的女性及妇女生活的介绍,却只有短短的一两篇。 郑秀岳读了,最感到趣味的,是他的一篇歌颂情死的文章。他以情死为爱的极致,他说殉情的圣人比殉教的还要崇高伟大。于举了中外古今的许多例证之后,他结末就造了一句金言说:“热情奔放的青年男女哟,我们于恋爱之先,不可不先有一颗敢于情死之心,我们于恋爱之后,尤不可不常存着一种无论何时都可以情死之念。” 郑秀岳被他的文章感动了,读到了一篇他吊希腊的海洛和来安玳的文字的时候,自然而然地竟涌出来了两行清泪。当她读这一篇文字的那天晚上,似乎是旧历十三四夜的样子,读完之后,她竟兴奋得睡不着觉。将书本收起,电灯灭黑以后,她仍复痴痴呆呆地回到了窗口她那张桌子的旁边静坐了下去。皎洁的月光从窗里射了进来。她探头向天上一看,又看见了一角明蓝无底的夜色天。前楼上他的那张书桌上的电灯,也还红红地点着在那里。她仿佛看见了一湾春水绿波的海来斯滂脱的大海,她自己仿佛是成了那个多情多恨的爱弗洛提脱的女司祭,而楼上在书桌上大约是还在写稿子的那个清丽的吴郎,仿佛就是和她隔着一重海峡的来安玳。 二十 二十 新军阀的羊皮下的狼身,终于全部显露出来了。革命告了一个段落之后,革命军阀就不要民众,不要革命的工农兵了。 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一日的夜半,革命军阀竟派了大军,在闸北南市等处,包围住了总工会的纠察队营部屠杀起来。赤手空拳的上海劳工大众,以用了那样重大的牺牲去向孙传芳残部手里夺来的破旧的枪械,抵抗了一昼夜,结果当然是枪械的全部被夺,和纠察队的全部灭亡。 那时候冯世芬的右肩的伤处,还没有完全收口。但一听到了这军部派人来包围纠察队总部的消息,她就连晚冒雨赤足,从沪西走到了闸北。但是纠察队总部的外围,革命军阀的军队,前后左右竟包围了三匝。她走走这条路也不通,走走那条路也不通,终于在暗夜雨里徘徊绕走了三四个钟头。天亮之后,却有一条虬江路北的路通了,但走了一段,又被兵士阻止了去路。 到了第二天早晨,南北市纠察队的军械全部被缴去了,纠察队员也全部被杀戮了,冯世芬赶到了闸北商务印书馆的东方图书馆外,仍旧还不能够进去。含着眼泪,鼓着勇气,谈判争论了半天,她才得了一个守门的兵士的许可,走进了尸身积垒的那间临时充作总工会纠察队本部的东方图书馆内。找来找去的又找了许多时候,在图书馆楼下大厅的角落里,她终于寻出了一个鲜血淋漓的陈应环的尸体。因为他是跟广州军出发北伐,在革命军到沪之先的三个月前,从武汉被派来上海参加组织总罢工大暴动的,而她自己却一向就留在上海,没有去到广州。 中国的革命运动,从此又转了方向了。南京新军阀政府成立以后,第一件重要工作,就是向各帝国主义的投降和对苏俄的绝交。冯世芬也因被政府的走狗压迫不过,从沪西的大华纱厂,转到了沪东的新开起来的一家厂家。 正当这个中国政治回复了昔日的旧观,军阀党棍贪官污吏土豪劣绅联结了帝国主义者和买办地主来压迫中国民众的大把戏新开幕的时候,郑秀岳和吴一粟的恋爱也成熟了。 一向是迟疑不决的郑秀岳,这一回却很勇敢地对吴一粟表白了她的倾倒之情。她的一刻也离不得爱,一刻也少不得一个依托之人的心,于半年多的久渴之后,又重新燃烧了起来,比从前更猛烈地,更强烈地放起火花来了。 那一天是在阳历五月初头的一天很晴爽的礼拜天。吃过午饭,郑秀岳的父母本想和她上先施公司去购买物品的,但她却饰辞谢绝了。送她父母出门之后,她就又向窗边坐下,翻开那两卷已经看过了好几次的妇女杂志来看。偶尔一回两回,从书本上举起眼看看天井外的碧落,半弯同海也似的晴空,又象在招引她出去,上空旷的地方去翱翔。对书枯坐了半个多钟头,她又把眼睛举起,在遥望晴空的时候,于前楼上本来是开在那里的窗门口,她忽而看出了一个也是在依栏呆立,举头望远的吴一粟的半身儿。她坐在那儿的地方的两扇玻璃窗,是关上的,所以她在窗里,可以看得见楼上吴一粟的上半身,而从吴一粟的楼上哩,因为有反光的玻璃遮在那里的缘故,虽则低头下视,也看不见她的。 痴痴地同失了神似地昂着头向吴一粟看了几分钟后,她的心弦,忽而被挑动了。立起身来,换上了一件新制的夹袍,把头面向镜子里照了一回,她就拿起了那两卷装订得很厚的妇女杂志合本,轻轻地走出了厢房,走上楼梯。 这时候房东夫妇,似在楼上统厢房的房里睡午觉,金妈在厨房间里缝补衣服,而那房东的包车夫又上街去买东西去了,所以全屋子里清静得声响毫无。 她走到了前楼门口,看见吴一粟的房门,开了三五寸宽的一条门缝,斜斜地半掩在那里。轻轻开进了门,向前走了一步,“吴先生!”的低低叫了一声,还在窗门口呆立着的吴一粟马上旋转了身来。吴一粟看见了她,脸色立时涨红了,她也立住了脚,面孔红了一红。 “吴先生,你站在窗门口作什么?” 她放着微笑,开口就发了这一句问。 “你不在用功么?我进来,该不会耽误你的工夫罢?” “哪里!哪里!我刚才看书看得倦了,呆站在这儿看天。” 说出了这一句话后,他的脸又加红了一层。 “这两卷杂志,我都读过了,谢谢你。” 说着她就走近了书桌,把那两大卷书放向了桌上。吴一粟这时候已经有点自在起来了,向她看了一眼,就也微笑着移动了一移动藤椅,请她在桌子对面的那张椅子上坐下,他自己也马上在桌子这面坐了下去。 “这杂志你觉得怎么样?” 这样问着,他又举眼看入了她的眼睛。 “好极了,我尤其是喜欢读你的东西。那篇吊海洛和来安玳的文章,我反复地读了好几遍。” 听了她这一句话后,他的刚褪色的脸上又涨起了两面红晕。 “请不要取笑,那一篇还是在前两年做的,后来因为稿子不够,才登了进去,真是幼稚得很的东西。” “但我却最喜欢读,还有你的另外的著作译稿,我也通通读了,对于你的那一种高远的理想,我真佩服得很。” 说到了这里,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了,却换上了一脸很率真很纯粹的表情。 吴一粟对她呆了一呆,就接着勉强装了一脸掩藏羞耻的笑,开闭着眼睛,俯下了头,低声的回答说: “理想,各人总有一个的。” 又举起了头,把眼睛开闭了几次,迟疑了一会,他才羞缩地笑着问说: “蜜司郑,你的理想呢?” “我的完全同你的一样,你的意见,我是全部都赞成的。” 又红了红脸,俯下了头,他便轻轻地说: “我的是一种空想,不过是一种空的理想。” “为什么说是空的呢?我觉得是实在的,是真的,吴先生,吴先生,你……”说到了这里,她的声调,带起情热的颤音来了,一双在注视着吴一粟的眼睛里,也放出了同琥珀似的光。 “吴先生,你……不要以为妇女中间,没有一个同你抱着一样的理想的人。我……我真觉得这理想是不错的,是对的,完全是对的。” 吴一粟俯首静默了一会,举起头来向郑秀岳脸上很快很快的掠视了一过,便掉头看向了窗外的晴空,只自言自语地说: “今天的天气,实在是好得很。” 郑秀岳也掉头看向了窗外,停了一会,就很坚决地招诱他说: “吴先生,你想不想上外面去走走?” 吴一粟迟疑着不敢答应。郑秀岳看破了他的意思了,就说她的父母都不在家里,她想先出去,到里外面的马路角上去立在那里等他。一边说着一边她就立起身来走下了楼去。 二十一 二十一 晴和的下午的几次礼拜天的出去散步,郑秀岳和吴一粟中间的爱情,差不多已经确立定了。吴一粟的那一种羞缩怕见人的态度,只有对郑秀岳一个人稍稍改变了些。虽则他和她在散步的时候,所谈的都是些关于学问,关于女子在社会上的地位等空洞的东西,虽则两人中间,谁也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的话,但两人中间的感情了解,却是各在心里知道得十分明白。 郑秀岳的父母,房东夫妇,甚而至于那使佣人的金妈,对于她和他的情爱,也都已经公认了,觉得这一对男女,若配成夫妇的话,是最好也没有的喜事,所以遇到机会,只在替他们两人拉拢。 七月底边,郑秀岳的失学问题,到了不得不解决的时候了。郑去非在报上看见了一个吴淞的大学在招收男女学生,所以择了一天礼拜天,就托吴一粟陪了他的女儿上吴淞去看看那学校,问问投考入学的各种规程。他自己是老了,并且对于新的教育,也不懂什么,是以选择学校及投考入学各事,都要拜托吴一粟去为他代劳。 那一天是太阳晒得很热的晴热的初伏天,吴一粟早晨陪她坐火车到吴淞的时候,已将中午了。坐黄包车到了那大学的门口,吴一粟还在对车夫付钱的中间,郑秀岳却在校门内的门房间外,冲见了一年多不见的李文卿。她的身体态度,还是那一种女豪杰的样子,不过脸上的颜色,似乎比从前更黑了一点,嘴里新镶了一副极黄极触目的金牙齿。她拖住了郑秀岳,就替站在她边上的一位也镶着满口金牙不过二十光景的瘦弱的青年介绍说: “这一位是顾竹生,系在安定中学毕业的。我们已经同住了好几个月了,下半年想同他来进这一个大学。” 郑秀岳看了一眼这瘦弱的青年,心里正在想起那老斋夫的儿子,吴一粟却走了上来。大家介绍过后,四人就一道走进了大学的园内,去寻事务所去。顾竹生和吴一粟走上了前头,李文卿因在和郑秀岳谈着天,所以脚步就走得很慢。李文卿说,她和顾是昨天从杭州来的,住在上海四马路的一家旅馆里,打算于考后,再一道回去,郑秀岳看看前面的两个人走得远了,就向李文卿问起了那老斋夫的儿子。李文卿大笑了起来说: “那个不中用的死鬼,还去提起他作什么?他在去年九月里,早就染了弱症死掉了。可恶的那老斋夫,他于那小儿子死后,向我敲了一笔很大的竹杠,说是我把他的儿子弄杀的。” 说完后又哈哈哈哈的大笑了一阵。 等李文卿和郑秀岳走到那学校的洋楼旁门口的时候,顾竹生和吴一粟却已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各捏了一筒大学的章程。顾竹生见了李文卿,就放着他的那种同小猫叫似的声气说: “今天事务员不在,学校里详细的情形问不出来,只要了几份章程。” 李文卿要郑秀岳他们也一道和他们回上海去,上他们的旅馆里去玩,但一向就怕见人的吴一粟却向郑秀岳丢了一个眼色,所以四人就在校门口分散了。李文卿和顾竹生坐上了黄包车,而郑秀岳他们却慢慢地在两旁小吃店很多的野路上向车站一步一步的走去。 因为怕再遇见刚才别去的李文卿他们,所以吴一粟和郑秀岳走得特别的慢。但走到了离车站不远的一个转弯角上,西面自上海开来的火车却已经到了站了。他们在树荫下站立了一会,看这火车又重复向西的开了出去,就重新放开了平常速度的脚步,走上海滨旅馆去吃饭去。 这时候黄黄的海水,在太阳光底下吐气发光,一只进口的轮船,远远地从烟突里放出了一大卷烟雾。对面远处,是崇明的一缕长堤,看起来仿佛是梦里的烟景。从小就住在杭州,并未接触过海天空阔的大景过的郑秀岳,坐在海风飘拂的这旅馆的回廊阴处,吃吃看看,更和吴一粟笑笑谈谈,就觉得她周围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她和吴一粟两人,只有她和他,象亚当夏娃一样,现在坐在绿树深沉的伊甸园里过着无邪的原始的日子。 那一天的海滨旅馆,实在另外也没有旁的客,所以他们坐着谈着,竟捱到了两点多钟才喝完咖啡,立起身来,雇车到了炮台东面的长堤之上。 是在这炮台东面的绝无一个人的长堤上,郑秀岳被这四周的风景迷醉了,当吴一粟正在教她向石条上坐下去息息的时候,她的身体突然间倒入了他的怀里。 “吴先生,我们就结婚,好不好?我不想再读书了。” 走在她后面的吴一粟,伸手抱住了她那站立不定的身体,听到了这一句话,却呆起来了。因为他和她虽则老在一道,老在谈许多许多的话,心里头原在互相爱着,但是关于结婚的事情,他却从来也没有想到过。第一他是一个孤儿,觉得世界上断没有一个人肯来和他结婚的;第二他的现在的七十元一月的薪水,只够他一个人的衣食,要想养活另外一个人,是断断办不到的;况且郑秀岳又是一位世家的闺女,他怎么配得上她呢?因此他听到了郑秀岳的这一句话,却呆了起来,默默的抱着她和她的眼睛注视了一忽,在脑里头杂乱迅速地把他自己的身世,和同郑秀岳谈过的许多话的内容回想了一下,他终于流出来了两滴眼泪,这时候郑秀岳的眼睛也水汪汪地湿起来了。四只泪眼,又默默对视了一会,他才慢慢的开始说: “蜜司郑,你当真是这样的在爱我么?” 这是他对她说到爱字的第一次,头靠在他手臂上的郑秀岳点了点头。 “蜜司郑,我是不值得你的爱的,我虽则抱有一种很空很大的理想,我虽则并没有对任何人讲过恋爱,但我晓得,我自己的心是污秽的。真正高尚的人,就不会,不会犯那种自辱的,自辱的手淫了。……” 说到了这里,他的眼泪更是骤雨似地连续滴落了下来。听了他这话,郑秀岳也呜呜咽咽的哭起来了,因为她也想起了从前,想起了她自家的已经污秽得不堪的身体。 二十二 二十二 两人的眼泪,却把两人的污秽洗清了。郑秀岳虽则没有把她的过去,说给他听,但她自己相信,她那一颗后悔的心,已经是纯洁无辜,可以和他的相对而并列。他也觉得过去的事情,既经忏悔,以后就须看他自己的意志坚定不坚定,再来重做新人,再来恢复他儿时的纯洁,也并不是一回难事。 这一年的秋天。吴卓人因公到上海来的时候,吴一粟和郑秀岳就正式的由戴次山做媒,由两家家长作主,定下了婚约。郑秀岳的升学读书的问题,当然就搁下来了,因为吴卓人于回山东去之先,曾对郑去非说过,明年春天,极迟也出不了夏天,他就想来为他侄子办好这一件婚事。 订婚之后的两人间的爱情,更是浓密了。郑秀岳每晚差不多总要在吴一粟的房里坐到十点钟才肯下来。礼拜天则一日一晚,两人都在一处。吴一粟的包饭,现在和郑家包在一处了,每天的晚饭,大家总是在一道吃的。 本来是起来得很迟的郑秀岳,订婚之后,也养成了早起的习惯了,吴一粟上书馆去,她每去总要送他上电车,看到电车看不见的时候,才肯回来。每天下午,总算定了他将回来的时刻,老早就在电车站边上,立在那里等他了。 吴一粟虽则胆子仍是很小,但被郑秀岳几次一挑诱,居然也能够见面就拥抱,见面就亲嘴了。晚上两人对坐在那里的时候,吴一粟虽在做稿子译东西的中间,也少不得要五分钟一抱,十分钟一吻地搁下了笔从座位里站起来。 一边郑秀岳也真似乎仍复回到了她的处女时代去的样子,凡吴一粟的身体,声音,呼吸,气味等她总觉得是摸不厌听不厌闻不厌的快乐之泉。白天他不在那里的将近十个钟头的时间,她总觉得如同失去了一点什么似的坐立都是不安,有时候真觉得难耐的时候,她竟会一个人开进他的门去,去睡在他的被里,近来吴一粟房门上的那个弹簧锁的锁钥,已经交给了郑秀岳收藏在那里了。 可是相爱虽则相爱到了这一个程度,但吴一粟因为想贯彻他的理想,而郑秀岳因为尊重他的理想之故,两人之间,决不曾犯有一点猥亵的事情。 象这样的既定而未婚的蜜样的生活,过了半年多,到了第二年的五月,吴卓人果然到上海来为他的侄儿草草办成了婚事。 本来是应该喜欢的新婚当夜,上床之后,两人谈谈,谈谈,谈到后来,吴一粟又发着抖哭了出来。他一边在替纯洁的郑秀岳伤悼,以后将失去她处女的尊严,受他的蹂躏,一边他也在伤悼自家,将失去童贞,破坏理想,而变成一个寻常的无聊的有家室的男子。 结婚之后,两人间的情爱,当然又加进了一层,吴一粟上书馆去的时刻,一天天的捱迟了。又兼以节季刚进了渐欲困人的首夏,他在书馆办公的中间,一天之内呵欠不知要打多少。 晚上的他的工作时间,自然也缩短了,大抵总不上十点,就上了床。这样地自夏历秋,经过了冬天,到了婚后第二年的春暮,吴一粟竟得着了一种梦遗的病症。 仍复住在楼下厢房里的郑去非老夫妇,到了这一年的春天,因为女儿也已经嫁了,时势也太平了,住在百物昂贵的上海,也没有什么意思,正在打算搬回杭州去过他们的余生。忽听见了爱婿的这一种暗病,就决定带他们的女儿上杭州去住几时,可以使吴一粟一个人在上海清心节欲,调养调养。 起初郑秀岳执意不肯离开吴一粟,后来经她父母劝了好久,并且又告诉了她以君子爱人以德的大义,她才答应。 吴一粟送她们父女三人去杭州之后,每天总要给郑秀岳一封报告起居的信。郑秀岳于初去的时候,也是一天一封,或竟有一天两封的来信的,但过了十几天,信渐渐地少了,减到了两天一封,三天一封的样子。住满了一个月后,因为天气渐热之故,她的信竟要隔五天才来一次了。吴一粟因为晓得她在杭州的同学,教员,及来往的朋友很多,所以对于她的懒得写信,倒也非常能够原谅,可是等到暑假过后的九月初头,她竟有一礼拜没有信来。到这时候,他心里也有点气起来了,于那一天早晨,发出了一封微露怨意的快信之后,等到晚上回家,仍没有见到她的来信,他就急急的上电报局去发了一个病急速回的电报。 实际上的病状,也的确并不会因夫妇的分居而减轻,近来晚上,若服药服得少一点,每有失眠不睡的时候。 打电报的那天晚上,是礼拜六,第二天礼拜日的早晨十点多钟,他就去北火车站等她。头班早车到了,但他在月台上寻觅了半天,终于见不到她的踪影。不得已上近处菜馆去吃了一点点心,等第二班特别快车到的时候,他终于接到了她,和一位同她同来的秃头矮胖的老人。她替他们介绍过后,这李先生就自顾自的上旅馆去了,她和他就坐了黄包车,回到了他们已经住了很久的戴宅旧寓。 一走上楼,两人把自杭州带来的行李食物等摆了一摆好,吴一粟就略带了一点非难似的口吻向她说: “你近来为什么信写得这样的少?” 她站住了脚,面上表似着惊惧,恐怕他要重加责备似地对他凝视了半晌,眼睛眨了几眨,却一句话也不说扑落落滚下了一串大泪来。 吴一粟见了她这副神气,心里倒觉得痛起来了,抢上了一步,把她的头颈抱住,就轻轻地慰抚小孩似地对她说: “宝,你不要哭,我并不是在责备你,我并不是在责备你,噢,你不要哭!” 同时他也将他自己的已在流泪的右颊贴上了她的左颊。 二十三 二十三 晚上上床躺下,她才将她发信少发的原因说了一个明白。起初他们父女三人,是住在旅馆里的,在旅馆住了十几天,才去找寻房屋。一个月之后,终于找到了适当的房子搬了进去。这中间买东买西,添置器具,日日的忙,又哪有空功夫坐下来写信呢?到了最近,她却伤了一次风,头痛发热,睡了一个礼拜,昨天刚好,而他的电报却到了。既说明了理由,一场误解,也就此冰释了,吴一粟更觉到了他自己的做得过火,所以落后倒反向她赔了几个不是。 入秋以后,吴一粟的梦遗病治好了,而神经衰弱,却只是有增无已。过了年假,春夏之交,失眠更是厉害,白天头昏脑痛,事情也老要办错。他所编的那妇女杂志,一期一期的精采少了下去,书馆里对他,也有些轻视起来了。 这样的一直拖捱过去,又拖过了一年,到了年底,书馆里送了他四个月的薪水,请他停了职务。 病只在一天一天的增重起来,而赖以谋生的职业,又一旦失去。他的心境当然是恶劣到了万分,因此脾气也变坏了。本来是柔和得同小羊一样的他,失业以后,日日在家,和郑秀岳终日相对,动不动就要发生冲突。郑秀岳伤心极了,总以为吴一粟对她,变了初心。每想起订婚后的那半年多生活的时候,她就要流下泪来。 这中间并且又因为经济的窘迫,生活也节缩到了无可再省的地步。失业后闲居了三月,又是春风和暖的节季了,人家都在添置春衣,及时行乐,而郑秀岳他们,却因积贮将完之故,正在打算另寻一间便宜一点的亭子间而搬家。 正是这样在跑来跑去找寻房子的中间,有一天傍晚,郑秀岳忽在电车上遇见了五六年来没有消息的冯世芬。 冯世芬老了,清丽长方的脸上,细看起来,竟有了几条极细的皱纹。她穿在那里的一件青细布的短衫,和一条黑布的夹裤,使她的年龄更要加添十岁。 郑秀岳起初在三等拖车里坐上的时候,竟没有注意到她。等将到日升楼前,两人都快下电车去的当儿,冯世芬却从座位里立起,走到了就坐在门边郑秀岳的身边。将一只手按上了郑秀岳的肩头,冯世芬对她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之后,郑秀岳方才惊跳了起来。 两人下了电车,在先施公司的檐下立定,就各将各的近状报告了个仔细。 冯世芬说,她现在在沪东的一个厂里做夜工,就住在去提篮桥不远的地方。今天她是上周家桥去看了朋友回来的,现在正在打算回去。 郑秀岳将过去的事情简略说了一说,就告诉了她以吴一粟的近状。说他近来如何如何的虐待她,现在因为失业失眠的结果,天天晚上非喝酒不行了,她现在出来就是为他来买酒的。末了便说了他们正在想寻一间便宜一点的亭子间搬家的事情,问冯世芬在沪东有没有适当的房子出租。 冯世芬听了这些话后,低头想了一想,就说: “有的有的,就在我住的近边。便宜是便宜极了,可只是龌龊一点,并且还是一间前楼,每月租金只要八块。你明朝午后就来罢,我在提篮桥电车站头等你们,和你们一道去看。那间房子里从前住的是我们那里的一个人很好的工头,他前天搬走了,大约是总还没有租出的。我今晚上回去,就可以替你先去说一说看。” 她们约好了时间,和相会的地点,两人就分开了。郑秀岳买了酒一个人在走回家去的电车上,又想起了不少的事情。 她想起了在学校里和冯世芬在一道的时节的情形,想起了冯世芬出走以后的她的感情的往来起伏,更想起了她对冯世芬的母亲,实在太对不起了,自从冯世芬走后,除在那一年暑假中只去了一两次外,以后就绝迹的没有去过。 想到最后,她又转到了目下的自己的身上,吴一粟的近来对她的冷淡,对她的虐待,她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不能甘心。正想得将要流下眼泪来的时候,电车却已经到了她的不得不下去的站头上了。 这一天晚上,吃过晚饭之后,在电灯底下,她一边缝着吴一粟的小衫,一边就告诉了他以冯世芬出走的全部的事情。将那一年冯世芬的事情说完之后,她就又加上去说: “冯世芬她舅舅的性格,是始终不会改变的。现在她虽则不曾告诉我他的近状怎样,但推想起来,他的对她,总一定还是和当初一样。可是一粟,你呢?你何以近来会变得这样的呢?经济的压迫,我是不怕的,但你当初对我那样热烈的爱,现在终于冷淡到了如此,这却真真使我伤心。” 吴一粟默默地听到了这里,也觉得有辩解的必要了,所以就柔声的对她说: “秀,那是你的误解。我对你的爱,也何尝有一点变更?可是第一,你要想想我的身体,病到了这样,再要一色无二的维持初恋时候那样的热烈,是断不可能的。这并不是爱的冷落,乃是爱的进化。我现在对你更爱得深刻了,所以不必拥抱,不必吻香,不必一定要抱住了睡觉,才可以表示我对你的爱。你的心思,我也晓得,你的怨我近来虐待你,我也承认。不过,秀,你也该设身处地的为我想想。失业到了现在,病又老是不肯断根,将来的出路希望,一点儿也没有。处身在这一种状态之下,我又哪能够和你日日寻欢作乐,象初恋当时呢?” 郑秀岳听了这一段话,仔细想想,倒也觉得不错。但等到吴一粟上床去躺下,她一个人因为小衫的袖口还有一只没有缝好,仍坐在那里缝下去的中间,心思一转,把几年前的情形,和现在的一比,则又觉得吴一粟的待她不好了。 “从前是他睡的时候,总要叫我去和他一道睡下的,现在却一点儿也不顾到我,竟自顾自的去躺下了。这负心的薄情郎,我将如何的给他一个报复呢?” 她这样的想想,气气,哭哭,这一晚竟到了十二点过,方才叹了口气,解衣上床去在吴一粟的身旁睡下。吴一粟身体虽则早已躺在床上,但双眼是不闭拢的。听到了她的暗泣和叹气的声音,心神愈是不快,愈是不能安眠了。再想到了她的思想的这样幼稚,对于爱的解释的这样简单,自然在心里也着实起了一点反感,所以明明知道她的流泪的原因和叹气的理由在什么地方,他可终只朝着里床作了熟睡,而闭口不肯说出一句可以慰抚她的话来。但在他的心里,他却始终是在哀怜她,痛爱她的,尤其是当他想到了这几月失业以后的她的节俭辛苦的生活的时候。 二十四 二十四 差不多将到和冯世芬约定的时间前一个钟头的时候,郑秀岳和吴一粟,从戴家的他们寓里走了出来,屋外头依旧是淡云笼日的一天养花的天气。 两人的心里,既已发生了暗礁,一路在电车上,当然是没有什么话说的。郑秀岳并且在想未婚前的半年多中间,和他出来散步的时候,是如何的温情婉转,与现在的这现状一比,真是如何的不同?总之境随心转,现在郑秀岳对于无论什么琐碎的事情行动,片言只语,总觉得和从前相反了,因之触目伤怀,看来看去,世界上竟没有一点可以使她那一颗热烈的片时也少不得男子的心感到满足。她只觉得空虚,只觉得在感到饥渴。 电车到了提篮桥,他们俩还没有下车之先,冯世芬却先看到了他们在电车里,就从马路旁行人道上,急走了过来。郑秀岳替他和冯世芬介绍了一回,三人并着在走的中间,冯世芬开口就说: “那一间前楼还在那里,我昨晚上已经去替你们说好了,今朝只须去看一看,付他们钱就对。” 说到了这里,她就向吴一粟看了一眼,凛然的转了话头对他说: “吴先生,你的失业,原也是一件恨事,可是你对郑秀岳为什么要这样的虐待呢?同居了好几年,难道她的性情你还不晓得么?她是一刻也少不得一个旁人的慰抚热爱的。你待她这样的冷淡,教她那一颗狂热的心,去付托何人呢?” 本来就不会对人说话,而胆子又是很小的吴一粟,听了这一片非难,就只是红了脸,低着头,在那里苦笑。冯世芬看了他这一副和善忠厚难以为情的样子,心里倒也觉得说的话太过分了,所以转了一转头,就向走在她边上的郑秀岳说: “我们对男子,也不可过于苛刻。我们是有我们的独立人格的,假如万事都要依赖男子,连自己的情感都要仰求男子来扶持培养,那也未免太看得起男子太看不起自己了。秀岳,以后我劝你先把你自己的情感解放出来,琐碎的小事情不要去想它,把你的全部精神去用在大的远的事情之上。金钱的浪费,原是对社会的罪恶,但是情感的浪费,却是对人类的罪恶。” 这样在谈话的中间,她们三人却已经到了目的地了。 这一块地方,虽说是沪东,但还是在虹口的东北部,附近的翻砂厂,机织厂,和各种小工场很多,显然是一个工人的区域。 他们去看的房子,是一间很旧的一楼一底的房子。由郑秀岳他们看来,虽觉得是破旧不洁的住宅,但在附近的各种歪斜的小平屋内的住民眼里,却已经是上等的住所了。 走上楼去一看,里面却和外观相反,地板墙壁,都还觉得干净,而开间之大,比起现在他们住的那一间来,也小不了许多。八块钱一月的租金,实在是很便宜,比到现在她们的那间久住的寓房,房价要少十块。吴一粟毫无异议,就劝郑秀岳把它定落,可是迟疑不决,多心多虑的郑秀岳,又寻根掘底的向房东问了许多话,才把一个月的房金交了出来。 一切都说停妥,约好于明朝午后搬过来后,冯世芬就又陪他们走到了路上。在慢慢走路的中间,她却不好意思地对郑秀岳说: “我住的地方,离这儿并不十分远。可是那地方既小又龌龊,所以不好请你们去,我昨天的不肯告诉你们门牌地点,原因也就在此,以后你们搬来住下,还是常由我来看你们罢!” 走到了原来下电车的地方,看他们坐进了车,她就马上向东北的回去了。 离开了他们住熟的那间戴宅的寓居,在新租的这间房子里安排住下,诸事告了一个段落的时候,他们手头所余的钱,只有五十几块了。郑秀岳迁到了这一个新的而又不大高尚的环境里后,心里头又多了一层怨愤。因为她的父母也曾住过,恋爱与结婚的记忆,随处都是的那一间旧寓,现在却从她的身体的周围剥夺去了。而饥饿就逼在目前的现在的经济状况,更不得不使她想起就要寒心。 勉强的过了一个多月,把吴一粟的医药费及两人的生活费开销了下来,连搬过来的时候还在手头的五十几块钱都用得一个也没有剩余。郑秀岳不得已就只好拿出她的手饰来去押入当铺。 当她从当铺里回来,看见了吴一粟的依旧是愁眉不展,毫无喜色的颜面的时候,她心里头却又疾风骤雨似地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憎恶之情。 “我牺牲到了这一个地步,你也应该对我表示一点感激之情才对吓。那些首饰除了父母给我的东西之外,还有李文卿送我的手表和戒指在里头哩。看你的那一副脸嘴,倒仿佛是我应该去弄了钱来养你的样子。” 她嘴里虽然不说,但心里却在那样怨恨的中间,如电光闪发般的,她忽而想起了李文卿,想起了李得中和张康的两位先生。 她心意决定了,对吴一粟也完全绝望了,所以那一天晚上,于吴一粟上床之后,她一个人在电灯下,竟写了三封同样的热烈地去求爱求助的信。 过了几天,两位先生的复信都来了,她物质上虽然仍在感到缺乏,但精神上却舒适了许多,因为已经是久渴了的她的那颗求爱的心,到此总算得到了一点露润。 又过了一个星期的样子,李文卿的回信也来了,信中间并且还附上了一张五块钱的汇票。她的信虽则仍旧是那一套桃红柳绿的文章,但一种怜悯之情,同富家翁对寒号饥泣的乞儿所表示的一种怜悯之情,却是很可以看得出来的,现在的郑秀岳,连对于这一种怜悯,都觉得不是侮辱了。 她的来信说,她早已在那个大学毕了业,现在又上杭州去教书了,所以郑秀岳的那一封信,转了好几个地方才接到。顾竹生在入大学后的翌年,就和她分开了,现在和她同住的,却是从前大学里的一位庶务先生。这庶务先生自去年起也失了业,所以现在她却和郑秀岳一样,反在养活男人。这一种没出息的男子,她也已经有点觉得讨厌起来了。目下她在教书的这学校的校长,对她似乎很有意思,等她和校长再有进一步的交情之后,她当为郑秀岳设法,也可以上这学校里去教书。她对郑秀岳的贫困,虽也很同情,可是因为她自家也要养活一个寄生虫在她的身边,所以不能有多大的帮助,不过见贫不救,富者之耻,故而寄上大洋五元,请郑秀岳好为吴一粟去买点药料之类的东西。 二十五 二十五 郑秀岳她们的生活愈来愈窘,到了六月初头,他们连几件棉夹的衣类都典当尽了。迫不得已最怕羞最不愿求人的吴一粟,只好写信去向他的叔父求救,而郑秀岳也只能坐火车上杭州去向她的父母去乞借一点。 她在杭州,虽也会到了李得中先生和李文卿,但张康先生却因为率领学生上外埠去旅行去了,没有见到。 在杭州住了一礼拜回来,物质上得了一点小康,她和吴一粟居然也恢复了些旧日的情爱。这中间吴卓人也有信来了,于附寄了几十元钱来之外,他更劝吴一粟于暑假之后也上山东去教一点书。 失业之苦,已经尝透了的吴一粟,看见了前途的这一道光明,自然是喜欢得比登天还要快活。因而他的病也减轻了许多,而郑秀岳在要求的那一种火样的热爱,他有时候竟也能够做到了几分。 但是等到一个比较得快乐的暑假过完,吴一粟正在计划上山东他叔父那里去的时候,一刻也少不得男人的郑秀岳又提出了抗议。她主张若要去的话,必须两人同去,否则还不如在上海找点事情做做的好。况且吴一粟近来身体已经养得差不多快复原了。就是做点零碎的稿子卖卖,每月也可以得到几十块钱。神经衰弱之后,变得意志异常薄弱的吴一粟,听了她这番话,觉得也很有道理。又加以他的本性素来是怕见生人,不善应酬的,即使到了山东,也未见得一定弄得好。正这样迟疑打算的中间,他的去山东的时机就白白地失掉了。 九月以后,吴一粟虽则也做了一点零碎的稿子去换了些钱,但卖文所得,一个多月积计起来,也不过二十多元,两人的开销,当然是入不敷出的。于是他们的生活困苦,就又回复到了暑假以前的那一个状态。 在暑假以前,他们还有两个靠山可以靠一靠的。但到了这时候,吴一粟的叔父的那一条路自然的断了,而杭州郑秀岳的父母,又本来是很清苦的,要郑去非每月汇钱来养活女儿女婿,也觉得十分为难。 九月十八,日本帝国主义的军队和中国军阀相勾结,打进了东三省。中国市场于既受了世界经济恐慌的余波之后,又直面着了这一个政治危机,大江南北的金融界,商业界,就完全停止了运行。 到了这一个时期,吴一粟连十块五块卖一点零碎稿子的地方也不容易找到了。弄得山穷水尽,倒是在厂里做着夜工,有时候于傍晚上工去之前偶尔来看看他们的冯世芬,却一元两元地接济了他们不少。 十二月初旬的一天阴寒的下午,吴一粟拿了一篇翻译的文章,上东上西的去探问了许多地方,才换得了十二块钱,于上灯的时候,欢天喜地的走了回来。但一进后门,房东的一位女主人,就把楼上房门的锁钥交给他说: “师母上外面去了,说是她的一位先生在旅馆里等她去会会,晚饭大约是不来吃的,你一个人先吃好了,不要等她。” 吴一粟听了,心里倒也很高兴,以为又有希望来了。既是她的先生会她,大约总一定有什么教书的地方替她谋好了来通知她的,因为前几个月里,她曾向杭州发了许多的信,在托她的先生同学,为她自己和吴一粟谋一个小学教员之类的糊口的地方。 吴一粟在这一天晚上,因为心境又宽了一宽,所以吃晚饭的时候,竟独斟独酌的饮了半斤多酒。酒一下喉,身上也加了一点热度,向床上和衣一倒,他就自然而然的睡着了。一睡醒来,他听见楼下房东的钟,正堂堂的敲了十点。但向四面一看,空洞的一间房里,郑秀岳还没有回来。他心里倒有些急起来了,平时日里她出去半日的时候原也很多,但在晚间,则无论如何,十点以前,总一定回来的。他先向桌上及抽斗里寻了一遍,看有没有字条留下,或者知道了她的去所,他也可以去接她。可是寻来寻去,寻了半天,终于寻不到一点她的字迹。又等了半点多钟,他想想没有法子,只好自家先上床去睡下再说。把衣服一脱,在摆向床前的那一张藤椅子上去的中间,他却忽然在这藤椅的低洼的座里,看出了一团白色的纸团儿来。 急忙的把这纸团捡起,拿了向电灯底下去摊开一看,原来是一张三马路新惠中旅社的请客单子,上面写着郑秀岳的名字和他们现在的住址,下面的署名者是张康,房间的号数是二百三十三号。他高兴极了,因为张康先生的名字,他也曾听见她提起过的。这一回张先生既然来了,他大约总是为她或他自己的教书地方介绍好了无疑。 重复把衣服穿好,灭黑了电灯,锁上了房门,他欢天喜地的走下了楼来。房主人问他,这么迟了还要上什么地方去?他就又把锁钥交出,说是去接她回来的,万一她先回来了的话,那请把这锁钥交给她就行。 他寻到了旅社里的那一号房间的门口,百叶腰门里的那扇厚重的门却正半开在那里。先在腰门上敲了几下,推将进去一看,他只见郑秀岳披散了头发,倒睡在床前的地毯之上。身上穿的,上身只是一件纽扣全部解散的内衣,胸乳是露出在外面的,下身的衬裤,也只有一只腿还穿在裤脚之内,其他的一只腿还精赤着裹在从床上拖下地来的半条被内。她脸上浸满了一脸的眼泪,右嘴角上流了一条鲜红的血。 他真惊呆极了,惊奇得连话都不能够说出一句来。张大了眼睛呆立在那里总约莫有了三分钟的光景,他的背后白打的腰门一响,忽而走进了一个人来。朝转头去一看,他看见了一位四十光景的瘦长的男子,上身只穿了一件短薄的棉袄,两手还在腰间棉袄下系缚裤子,看起样子,他定是刚上外面去小解了来的。他的面色胀得很青,上面是蓬蓬的一头长发,两只眼睛在放异样的光,颜面上的筋肉和嘴口是表示着兴奋到了极点,在不断地抽动。这男子一进来,房里头立时就充满了一股杀气。他瞠目看了一看吴一粟,就放了满含怒气的大声说: “你是这娼妇的男人么?我今天替你解决了她。” 说着他将吴一粟狠命一推,又赶到了床前伏下身去一把头发将她拖了起来。这时候郑秀岳却大哭起来了。吴一粟也就赶过去,将那男子抱住,拆散了他的拖住头发的一只右手。他一边在那里拆劝,一边却含了泪声乱嚷着说: “饶了她吧,饶了她吧,她是一个弱女子,经不起你这么乱打的。” 费尽了平生的气力,将这男子拖开,推在沙发上坐下之后,他才问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鼻孔里尽吐着深深的长长的怒气,一边向棉袄袋里一摸,就摸出了一封已经是团得很绉的信来向吴一粟的脸上一掷说: “你自己去看罢!” 吴一粟弯身向地上拣起了那一封信,手发着抖,摊将开来一看,却是李得中先生寄给郑秀岳的一封很长很长的情书。 二十六 二十六 秀岳吾爱: 今天同时收到你的两封信,充满了异样的情绪,我不知将如何来开口吐出我心上欲说的话。这重重伤痕的梦啊,怎么如今又燃烧得这般厉害?直把我套入人生的谜里,我挣扎不出来。尤其是我的心被惊动了,“何来余情,重忆旧时人?这般深。”这变态而矛盾的心理状况,我揭不穿。我全被打入深思中,我用尽了脑力。我有这一点小聪明,我未曾用过一点力量来挽回你的心,可是现在的你,由来信中的证明,你是确实的余烬复燃了,重来温暖旧时的人。可是我依然是那末的一个我,已曾被遗忘过的人,又凭什么资格来引你赎回过去的爱。我虽一直不能忘情,但机警的性格指示我,叫我莫呆。故自十八年的夏季,在去沪车上和你一度把晤后,我清醒了许多,那印象种的深,到今天还留在。你该记得罢?那时我是为了要见你之切,才同你去沪的,那时的你,你倒再去想一下。你给我的机会是什么,你说?我只感得空虚,我没有勇气再在上海住下去,我只好偷偷的走,那淡漠,我永印上了心。好,我唯有收起心肠。这是你造成我这么来做,便此数年隔膜,我完全沉默了。不过那潜藏的暗潮仍然时起汹涌,不让它流露就是了,只是个人知道。不料这作孽的未了缘,于今年六月会相逢于狭路,再搅乱了内部的平静。但那时你啊,你是复原了热情,我虽在存着一个解不透的谜,但我的爱的火焰,禁不住日臻荧荧。而今更来了这意料不到的你的心曲,我迷糊了,我不知怎样处置自己,我只好叫唤苍天!秀岳,我亦还爱你,怎好! 我打算马上到上海来和你重温旧梦。这信夜十时写起,已写到十二点半,总觉得情绪太复杂了,不知如何整理。写写,又需要长时的深思,思而再写,我是太兴奋了,故没心的整整写上二个半钟头。祝你愉快! 李得中 十一月八日十二时半 吴一粟在读信的中间,郑秀岳尽在地上躺着。呜呜咽咽地在哭。读完了这一封长信之后,他的眼睛里也有点热起来了,所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向地上在哭的她和沙发上坐着在吐气的他往复看了几眼,似在发问的样子。 大约是坐在沙发上的那男子,看得他可怜起来了罢,他于鼻孔里吐了一口长气之后,才慢慢地大声对吴一粟说: “你大约是吴一粟先生罢,我是张康。郑秀岳这娼妇在学生时代,就和我发生过关系的。后来听说嫁了你了,所以一直还没有和她有过往来。但今年的五月以后,她又常常写起很热烈的信来了,我又哪里知道这娼妇同时也在和那老朽来往的呢?就是我这一回的到上海来,也是为了这娼妇的迫切的哀求而来的呀。哪里晓得睡到半夜,那老朽的这一封污浊不通的信,竟被我在她的内衣袋里发见了,你说可气不可气?”说到了这里,他又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回转头去,更狠狠地向她毒视了一眼,他又叫着说: “郑秀岳,你这娼妇,你真骗得我好!” 说着他又捏紧拳头,站起来想去打她去了,吴一粟只得再嚷着“饶了她,饶了她,她是一个弱女子!”而把他按住坐了下去。 郑秀岳还在地上呜咽着,张康仍在沙发上发气,吴一粟也一句别的话都说不出来。立着,沉默着,对电灯呆视了几分钟后,他举手擦了一擦眼泪,似含羞地吞吞吐吐地对张康说: “张先生,你也不用生气了,根本总是我不好,我,我,我自失业以来,竟不能够,不能够把她养活。……” 又沉默了几分钟,他掀了一掀鼻涕,就走近了郑秀岳的身边,毫无元气似地轻轻的说: “秀,你起来罢,把衣服裤子穿一穿好,让我们回去!” 听了他这句话后,她的哭声却放大来了,哭一声,啜一啜气,哭一声,啜一啜气,一边哭着,一边她就断断续续地说: “今天……今天……我……我是不回去了……我……我情愿被他……被他打杀了……打杀了……在这里……” 张康听了她这一句话,又大声的叫了起来说: “你这娼妇,总有一天要被人打杀!我今天不解决你,这样下去,总有一个人来解决你的。” 看他的势头,似乎又要站起来打了,吴一粟又只能跑上他身边去赔罪解劝,只好千不是,万不是的说了许多责备自己的话。 他把张康劝平了下去,一面又向郑秀岳解劝了半天,才从地上扶了她起来。拿了一块手巾,把她脸上的血和眼泪揩了一揩,更寻着了挂在镜衣橱里的她那件袍子替她披上,棉裤棉袄替她拿齐之后,她自己就动手穿缚起衬衣衬裤来了。等他默默地扶着了她,走出那间二百三十三号的房间的时候,旅馆壁上挂在那里的一个圆钟,短针却已经绕过了3字的记号。 二十七 二十七 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九日的侵晨,虹口一带,起了不断的枪声,闸北方面,火光烟焰,遮满了天空。 飞机掷弹的声音,机关枪仆仆仆仆扫射的声音,街巷间悲啼号泣的声音,杂聚在一处,似在奏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前奏序曲。这中间,有一队穿海军绀色的制服的巡逻队,带了几个相貌狰狞的日本浪人,在微明的空气里,竟用枪托斧头,打进了吴一粟和郑秀岳寄寓在那里的那一间屋里。 楼上楼下,翻箱倒箧的搜索了半小时后,郑秀岳就在被里被他们拉了出来,拖下了楼,拉向了那小队驻扎在那里的附近的一间空屋之中。吴一粟叫着喊着,跟他们和被拉着的郑秀岳走了一段,终于被一位水兵旋转身来,用枪托向他的脑门上狠命的猛击了一下。他一边还在喊着“饶了她,饶了她,她是一个弱女子!”但一边却同醉了似的向地上坐了下去,倒了下去。 两天之后,法界的一个战区难民收容所里,墙角边却坐着一位瘦得不堪,额上还有一块干血凝结在那里的中年疯狂难民,白天晚上,尽在对了墙壁上空喊: “饶了她!饶了她!她是一个弱女子!” 又过了几天,一位清秀瘦弱的女工,同几位很象是她的同志的人,却在离郑秀岳他们那里不远的一间贴近日本海军陆战队曾驻扎过的营房间壁的空屋里找认尸体。在五六个都是一样的赤身露体,血肉淋漓的青年妇女尸体之中,那女工却认出了双目和嘴,都还张着,下体青肿得特别厉害,胸前的一只右奶已被割去了的郑秀岳的尸身。 她于寻出了这因被轮奸而毙命的旧同学之后,就很有经验似地教同志们在那里守着而自己马上便出去弄了一口薄薄的施材来为她收殓。 把她自己身上穿在那里的棉袄棉裤上的青布罩衫裤脱了下来,亲自替那精赤的尸体穿得好好,和几位同志,把尸身抬入了棺中,正要把那薄薄的棺盖钉上去的时候,她却又跑上了那尸体的头边,亲亲热热地叫了几声说: “郑秀岳!……郑秀岳……你总算也照你的样子,贯彻了你那软弱的一生。”又注目呆看了一忽,她的清秀长方意志坚决的脸上,却也有两滴眼泪流下来了。 冯世芬的收殓被惨杀的遗体,计算起来,五年之中,这却是她的第二次的经验。 后叙 后叙 《她是一个弱女子》的题材,我在一九二七年(见《日记九种》第五十一页一月十日的日记)就想好了,可是以后辗转流离,终于没有功夫把它写出。这一回日本帝国主义的军队来侵,我于逃难之余,倒得了十日的空闲,所以就在这十日内,猫猫虎虎地试写了一个大概。写好之后,过细一看,觉得失败的地方很多,但在这杀人的经济压迫之下,也不能够再来重行改削或另起炉灶了,所以就交给了书铺,教他们去出版。 书中的人物和事实,不消说完全是虚拟的,请读者万不要去空费脑筋,妄思证对。 写到了如今的小说,其间也有十几年的历史了,我觉得比这一次写这篇小说时的心境更恶劣的时候,还不曾有过。因此这一篇小说,大约也将变作我作品之中的最恶劣的一篇。 一九三二年三月达夫记 一 离散之前 一 户外的萧索的秋雨,愈下愈大了。檐漏的滴声,好像送葬者的眼泪,尽在嗒啦嗒啦的滴。壁上的挂钟在一刻前,虽已经敲了九下,但这间一楼一底的屋内的空气,还同黎明一样,黝黑得闷人。时有一阵凉风吹来;后面窗外的一株梧桐树,被风摇撼,就渐渐沥沥的振下一阵枝上积雨的水滴声来。 本来是不大的楼下的前室里,因为中间乱堆了几只木箱子,愈加觉得狭小了。正当中的一张圆桌上也纵横排列了许多书籍,破新闻纸之类,在那里等待主人的整理。丁零零,后面的门铃一响,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非常消瘦的青年,走到这乱堆着行装的前室里来了。跟在他后面的一个三十内外的娘姨(女佣),一面倒茶,一面对他说:“他们在楼上整理行李。” 那青年对她含了悲寂的微笑,点了一点头,就把一件雨衣脱下来,挂在壁上,且从木箱堆里,拿了一张可以折叠的椅子出来,放开坐了。娘姨回到后面厨房去之后,他呆呆的对那些木箱书籍看了一看,眼睛忽而红润了起来。轻轻的喀了一阵,他额上涨出了一条青筋,颊上涌现了两处红晕。从袋里拿出一块白手帕子来向嘴上揩了一揩,他又默默的坐了三五分钟。最后他拿出一枝纸烟来吸的时候,同时便面朝着二楼上叫了两声:“海如!海如!邝!邝!” 铜铜铜铜的中间扶梯上响了一下,两个穿日本衣服的小孩,跑下来了,他们还没有走下扶梯,口中就用日本话高声叫着说:“于伯伯!于伯伯!” 海如穿了一件玄色的作业服,慢慢跟在他的两个小孩的后面。两个小孩走近了姓于的青年坐着的地方,就各跳上他的腿上去坐,一个小一点的弟弟,用了不完全的日本话对姓于的说:“爸爸和妈妈要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海如也在木箱堆里拿出一张椅子来,坐定之后,就问姓于的说:“质夫,你究竟上北京去呢,还是回浙江?” 于质夫两手抱着两个小孩举起头来回答说:“北京糟得这个样子,便去也没有什么法子好想,我仍复决定了回浙江去。” 说着,他又咳了几声。 “季生上你那里去了么?” 海如又问他说。质夫摇了一摇头,回答说:“没有,他说上什么地方去的?” “他出去的时候,我托他去找你同到此地来吃中饭的。” “我的同病者上哪里去了?” “斯敬是和季生一块儿出去的。季生若不上你那里去,大约是替斯敬去寻房子去了罢!” 海如说到这里,他的从日本带来的夫人,手里抱了一个未满周岁的小孩。也走下了楼,参加人他们的谈话的团体之中。她看见两个大小孩都挤在质夫身上,便厉声的向大一点的叱着说:“倍媲,还不走开!” 把手里抱着的小孩交给了海如,她又对质夫说:“剩下的日子,没有几日了,你也决定了么?” “暧暧,我已经决定了回浙江去。” “起行的日子已经决定之后,反而是想大家更在一块多住几日的呐!” “可不是么,我们此后,总是会少离多。你们到了四川,大概是不会再出来了。我的病,经过冬天,又不知要起如何的变化。” “你倒还好,霍君的病,比你更厉害哩,曾君为他去寻房子去了,不晓得寻得着寻不着?” 质夫和海如的夫人用了日本话在谈这些话的时候,海如抱了小孩,尽瞪着两眼,在向户外的雨丝呆看。 “启行的时候,要天晴才好哩!你们比不得我,这条路长得很呀!” 质夫又对邝夫人说。夫人眼看着衣外的雨脚,也拖了长声说:“啊啊!这个雨真使人不耐烦!” 后门的门铃又响了,大家的视线,注视到从后面走到他们坐着的前室里来的户口去。走进来的是一个穿洋服的面色黝黑的绅士和一个背脊略驼的近视眼的穿罗须轧的青年。后者的面色消瘦青黄,一望而知为病人。见他们两个进来了,海如就问说:“你们寻着了房子没有?” 他们同时回答说:“寻着了!” “寻着了!” 原来穿洋服的是曾季生,穿罗罢须轧的是霍斯敬。霍斯敬是从家里出来,想到日本去的,但在上海染了病,把路费用完,寄住在曾季生、邝海如的这间一楼一底的房子里。现在曾、邝两人受了压迫,不得不走了,所以寄住的霍斯敬,也就不得不另寻房子搬家。于质夫虽在另外的一个地方住,但他的住处,比曾、邝两人的还要可怜,并且他和曾、邝处于同一境遇之下,这一次的被迫,他虽说病重,要回家去养病,实际上他和曾、邝都有说不出的悲愤在内的。 二 二 曾、邝、于,都是在日本留学时候的先后的同学。三人的特性家境,虽则各不相同,然而他们的好义轻财,倾心文艺的性质,却彼此都是一样,因为他们所受的教育,比别人深了一点,所以他们对于世故人情,全不通晓。用了虚伪卑劣的手段,在社会上占得优胜的同时代者,他们都痛疾如仇。因此,他们所发的言论,就不得不动辄受人的攻击。一、二年来,他们用了死力,振臂狂呼,想挽回颓风于万一,然而社会上的势利,真如草上之风,他们的拼命的奋斗的结果,不值得有钱有势的人一拳打。他们的杂志著作的发行者,起初是因他们有些可取的地方,所以请他们来,但看到了他们的去路已经塞尽,别无方法好想了,就也待他们苛刻起来。起先是供他们以零用,供他们以衣食住的,后来用了釜底抽薪的法子,把零用去了,衣食去了,现在连住的地方也生问题了。原来这一位发行业者的故乡,大旱大水的荒了两年,所以有一大批他的同乡来靠他为活。他平生是以孟尝君自命的人,自然要把曾、邝,于的三人和他的同乡的许多农工小吏,同排在食客之列,一视同仁的待遇他们。然而一个书籍发行业的收入,究竟有限,而荒年乡民的来投者漫无涯际。所以曾、邝、于三人的供给,就不得不一日一日的减缩下去。他们三人受了衣食住的节缩,身体都渐渐的衰弱起来了。到了无可奈何的现在,他们只好各往各的故乡奔。曾是湖南,邝是四川,于是浙江。 正当他们被逼得无可奈何想奔回故乡去的这时候,却来了一个他们的后辈霍斯敬。斯敬的家里,一贫如洗。这一回,他自东京回国来过暑假。半月前暑假期满出来再赴日本的时候,他把家里所有的财产全部卖了,只得了六十块钱作东渡的旅费。一个卖不了的年老的寡母,他把她寄在亲戚家里。偏是穷苦的人运气不好,斯敬到上海——他是于质夫的同乡——染了感冒,变成了肺尖加答儿。他的六十块钱的旅费,不消几日,就用完了,曾、邝、于与他同病相怜,四、五日前因他在医院里用费浩大,所以就请他上那间一楼一底的屋里去同住。 然而曾、邝、于三人,为自家的生命计,都决定一同离开上海,动身已经有日期了。所以依他们为活,而又无家可归的霍斯敬,在他们启行之前,便不得不上别处去找一间房子来养病。 三 三 曾、邝、于、霍四个人和邝的夫人小孩们,在那间屋里,吃了午膳之后,雨还是落个不住。于质夫因为渐冷了,身上没有夹袄夹衣,所以就走出了那间一楼一底的屋,冒雨回到他住的那发行业者的堆栈里来,想睡到棉被里去取热。这堆栈正同难民的避难所一样,近来住满了那发行业者的同乡。于质夫因为怕与那许多人见面谈话,所以一到堆栈,就从书堆里幽脚的手的摸上了楼,脱了雨衣,倒在被窝里睡了。他的上床;本只为躺在棉被里取热的缘故,所以虽躺在被里,也终不能睡着。眼睛看着了屋顶,耳朵听听窗外的秋雨,他的心里,尽在一阵阵的酸上来。他的思想,就飞来飞去的在空中飞舞:“我的养在故乡的小孩!现在你该长得大些了吧。我的寄住在岳家的女人,你不在恨我么?啊啊,真不愿意回到故乡去!但是这样的被人虐待,饿死在上海,也是不值得的。……” 风加紧了,灰腻的玻璃窗上横飘了一阵雨过来,质夫对窗上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仍复在继续他的默想:“可怜的海如,你的儿子妻子如何的养呢?可怜的季生、斯敬,你们连儿女妻子都没有!啊啊!兼有你们两种可怜的,仍复是我自己。全家都在秋风里,九月衣裳未剪裁……茫茫来日愁如海,寄语素和快着鞭。……啊啊,黄仲则当时,还有一个毕秋帆,现在连半个毕秋帆也没有了!……今日爱才非昔日,莫抛心力作词人。……我去教书去吧!然而……教书的时候,也要卑鄙龌龊的去结成一党才行。我去拉车去吧!啊啊,这一双手,这一双只剩了一层皮一层骨头的手,哪里还拉得动呢?……啌啌,……啌啌,……啌啌啌啌暧吓……” 他咳了一阵,头脑倒空了一空,几秒钟后,他听见楼下有几个人在说:“楼上的那位于先生,怎么还不走?他走了,我们也好宽敞些!” 他听了这一句话,一个人的脸上红了起来。楼下讲话的几个发行业者的亲戚,好像以为他还没有回来,所以在那里直吐心腹。又谁知不幸的他,却巧听见了这几句私语。他想作掩耳盗铃之计,想避去这一种公然的侮辱,只好装了自己是不在楼上的样子。可怜他现在喉咙头虽则痒得非常,却不得不死劲的忍住不咳出来了。忍了几分钟,一次一次的咳嗽,都被他压了下去。然而最后一阵咳嗽,无论如何,是压不下去了,反而同防水堤溃决了一样,他的屡次被压下去的咳嗽,一时发了出来。他大咳一场之后,面涨得通红,身体也觉得倦了。张着眼睛躺了一忽,他就沉沉的没入了睡乡。啊啊!这一次的人睡,他若是不再醒转来,那是何等的幸福呀! 四 四 第二天的早晨,秋雨晴了,雨后的天空,更加蓝得可爱,修整的马路上,被夜来的雨洗净了泥沙,虽则空中有呜呜的凉风吹着,地上却不飞起尘沙来。大约是午前十点钟光景,于质夫穿了一件夏布长衫,在马路上走向邝海如的地方去吃饭去。因为他住的堆栈里,平时不煮饭,大家饿了,就弄点麦食吃去。于质夫自小就娇养惯的,麦食怎么也吃不来。他的病,大半是因为这有一顿无一顿的饮食上来的,所以他宁愿跑几里路——他坐电车的钱也没有了——上邝海如那里去吃饭。并且邝与曾几日内就要走了,三人的聚首,以后也不见得再有机会,因此于质夫更想时刻不离开他们。 于质夫慢慢的走到了静安寺近边的邝、曾同住的地方,看见后门口有一乘黄包车停着。质夫开进了后门,走上堂前去的时候,只见邝、曾和邝夫人都呆呆的立在那里。两个小孩也不声不响的立在他们妈妈的边上。质夫闯进了这一幕静默的剧里与他们招呼了一招呼,也默默的呆住了。过了几分钟,楼上扑通扑通的霍斯敬提了一个藤筐走了下来。他走到了四人立着的地方,把藤筐摆了一摆,灰灰颓颓的对邝、曾等三人说:“对不起,搅扰了你们许多天数,你们上船的时候,我再来送。分散之前,我们还要聚谈几回吧!” 说着把他的那双近视眼更瞅了一瞅,回转来向质夫说:“你总还没有走吧!” 质夫含含糊糊的回答说:“我什么时候都可以走的。大家走完了,我一个人还住在上海干什么?大约送他们上船之后,我就回去的。” 质夫说着用脸向邝、曾一指。 霍斯敬说了一声“失敬”,就俯了首慢慢的走上后门边的黄包车上,邝夫人因为下了眼泪,所以不送出去。其余的三人和小孩子都送他的车了出马路,到看不见了方才回来。回来之后,四人无言的坐了一忽,海如才幽幽的对质夫说:“一个去了。啊啊!等我们上船之后,只剩了你从上海乘火车回家去,你不怕孤寂的么?还是你先走的好吧,我们人数多一点,好送你上车。” 质夫很沉郁的回答说:“谁先走,准送谁倒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我们两年来的奋斗,却将等于零了。啊啊!想起来,真好像在这里做梦。我们初出季刊周报的时候,与现在一比,是何等的悬别!这一期季刊的稿子,趁他们还没有复印,去拿回来吧!” 邝海如又幽幽的回答说:“我也在这样的想,周报上如何的登一个启事呢?” “还要登什么启事,停了就算了。” 质夫愤愤的说。海如又接续说:“不登启事,怕人家不晓得我们的苦楚,要说我们有头无尾。” 质夫索性自暴自弃的说:“人家知道我们的苦楚,有什么用处?还再想出来弄季刊周报的复活么?” 只有曾季生听了这些话,却默默的不作一声,尽在那里摸脸上的瘰粒。 吃过午饭之后,他们又各说了许多空话,到后来大家出了眼泪才止。这一晚质夫终究没有回到那同牢狱似的堆栈里去睡。 五 五 曾、邝动身上船的前一日,天气阴闷,好像要下雨的样子。在静安寺近边的那间一楼一底的房子里,于午前十一时,就装了一桌鱼肉的供菜,摆在那张圆桌上。上首尸位里,叠着几岫丛书季刊,一捆周报和日刊纸。下面点着一双足斤的巨烛,曾,邝、于、霍四人,喝酒各喝得微醉,在那里展拜。海如拜将下去,叩了几个响头,大声的说:“诗神请来受飨,我们因为意志不坚,不能以生命为牺牲,所以想各逃回各的故乡去保全身躯。但是艺术之神们哟,我们为你们而受的迫害也不少了。我们决没有厌弃你们的心思。世人都指斥我们是不要紧的,我们只要求你们能了解我们,能为我们说一句话,说‘他们对于艺术却是忠实的。’我们几个意志薄弱者,明天就要劳燕东西的分散了,再会不知还是在这地球之上呢?还是在死神之国?我们的共同的工作,对我们物质上虽没有丝毫的补益,但是精神上却把我们锻炼得同古代邪教徒那样的坚忍了。我们今天在离散之前,打算以我们自家的手把我们自家的工作来付之一炬,免得他年被不学无术的暴君来蹂躏。” 这几句话,因为了说的时候,非常严肃,弄得大家欲哭不能,欲笑不可。他们四人拜完之后,一大堆的丛书季刊周报日刊都在天井里烧毁了。有几片纸灰,飞上了空中,直达到屋檐上去。在火堆的四面默默站着的他们四个,只听见霍霍的火焰在那里。 一九二三年九日 原载一九二六年一月十日《东方杂志》 半月刊第号三卷第一号 一 采石矶 一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杜甫 自小就神经过敏的黄仲则,到了二十三岁的现在,也改不过他的孤傲多疑的性质来。他本来是一个负气殉情的人,每逢兴致激发的时候,不论讲得讲不得的话,都涨红了脸,放大了喉咙,抑留不住的直讲出来。听话的人,若对他的话有些反抗,或是在笑容上,或是在眼光上,表示一些不造成他的意思的时候,他便要拚命的辩驳,讲到后来他那又黑晶晶的眼睛老会张得很大,好象会有火星飞出来的样子。这时候若有人出来说几句迎合他的话,那他必喜欢得要奋身高跳,那双黑而且大的眼睛里也必有两泓清水涌漾出来,再进一步,他的清瘦的颊上就会有感激的眼泪流下来了。 象这样的发泄一回之后,他总有三四天守着沉默,无论何人对他说话,他总是噤口不作回答的。在这沉默期间内,他也有一个人关上了房门,在那学使衙门东北边的寿春园西室里兀坐的时候,也有青了脸,一个人上清源门外的深云馆怀古台去独步的时候,也有跑到南门外姑熟溪边上的一家小酒馆去痛饮的时候。不过在这期间内他对人虽不说话,对自家却总是一个人老在幽幽的好象讲论什么似的。他一个人,在这中间,无论上什么地方去,有时或轻轻的吟诵着诗或文句,有时或对自家嘻笑嘻笑,有时或望着了天空而作叹惜,况似忙得不得开交的样子。但是一见着人,他那双呆呆的大眼,举起来看你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就会变得同毫无感觉的木偶一样,人在这时候遇着他,总没有一个不被他骇退的。 学使朱笥河,虽则非常爱惜他,但因为事务烦忙的缘故,所以当他沉默忧郁的时候,也不能来为他解闷。当这时候,学使左右上下四五十人中间,敢接近他,进到他房里去也他谈几句话的,只有一个他的同乡洪稚存。与他自小同学,又是同乡的洪稚存,很了解他的性格。见他与人论辩,愤激得不堪的时候,每肯出来为他说几句话,所以他对稚存比自家的弟兄还要敬爱。稚存知道他的脾气,当他沉默起头的一两天,故意的不去近他的身。有时偶然同他在出入的要路上遇着的时候,稚存也只装成一副忧郁的样子,不过默默的对他点一点头就过去了。待他沉默过了一两天,暗地里看他好象有几首诗做好,或者看他好象已经在市上酒肆里醉过了一次,或在城外孤冷的山林间痛哭了一场之后,稚存或在半夜或在清晨,方敢慢慢的走到他的房里去,与他争诵些《离骚》或批评韩昌黎李太白的杂诗,他的沉默之戒也就以能因此而破了。 学使衙门里的同事们,背后虽在叫他作黄疯子,但当他的面,却个个怕他得很。一则因为他是学使朱公最钟爱的上客,二则也因为他习气太深,批评人家的文字,不顾人下得起下不起,只晓得顺了自家的性格,直言乱骂的缘故。 他跟提督学政朱笥河公到太平,也有大半年了,但是除了洪稚存朱公二人而外,竟没有一个第三个人能同他讲得上半个钟头的话。凡与他见过一面的人,能了解他的,只说他恃才傲物,不可订交,不能了解他的,简直说他一点学问也没有,只仗着了朱公的威势爱发脾气。他的声誉和朋友一年一年的少了下去,他的自小就有的忧郁症反一年一年地深起来了。 二 二 乾隆三十六年的秋也深了。长江南岸的太平府城里,已吹到了凉冷的北风,学使衙门西面园里的杨柳梧桐榆树等杂树,都带起鹅黄的淡色来。园角上荒草丛中,在秋月皎洁的晚上,凄凄唧唧的候虫的鸣声,也觉得渐渐的幽下去了。 昨天晚上,因为月亮好得很,仲则竟犯了风露,在园里看了一晚的月亮,在疏疏密密的树影下走来走去的走着,看看地上同严霜似的月光,他忽然感触旧情,想到了他少年时候的一次悲惨的爱情上去。 “唉唉!但愿你能享受你家庭内的和乐!” 这样的叹了一声,远远的向东天一望,他的眼睛,忽然现了一个十六岁的伶俐的少女来。那时候仲则正在宜兴(氵九)里读书,他同学的陈某龚某都比他有钱,但那少女的一双水盈盈的眼光,却只注视在瘦弱的他的身上。他过年的时候因为要回常州,将别的那一天,又到她家里去看她,不晓是什么缘故,这一天她只是对他暗泣而不多说话。同她痴坐了半个钟头,他已经走到门外了,她又叫他回去,把一条当时流行的淡黄绸的汗巾送给了她。这—回当临去的时候,却是他要哭了,两人又拥抱着痛哭了一场,把他的眼泪,都揩擦在那条汗巾的上面。一直到航船要开的将晚时候,他才把那条汗巾收藏起来,同她别去。这一回别后,他和她就再没有谈话的机会了。他第二回重到宜兴的时候,他的少年悲哀,只成了几首律诗,流露在抄书的纸上: 大道青楼望不遮,年时系马醉流霞, 风前带是同心结,杯底人如解语花, 下杜城边南北路,上阑门外去来车, 匆勿觉得扬州梦,检点闲愁在鬓华。 唤起窗前尚宿醒,啼鹃催去又声声, 丹青旧誓相如札,禅榻经时杜牧情, 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 云阶月地依然在,细逐空香百遍行。 遮莫临行念我频,竹枝留惋泪痕新, 多缘刺史无坚约,岂视萧郎作路人, 望里彩云疑冉冉,愁边春水故粼粼, 珊瑚百尺珠千斛,难换罗敷未嫁身。 从此音尘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烟, 泪添吴苑三更雨,恨惹邮亭一夜眠, 讵有青乌缄别句,聊将锦瑟记流年, 他时脱便微之过,百转千回只自怜。 后三年,他在扬州城里看城隍会,看见一个少妇,同一年约三十左右、状似富商的男人在街上缓步。他的容貌绝似那宜兴的少女,他晚上回到了江边的客寓里,又做成了四首感旧的杂诗。 风亭月榭记绸缪,梦里听歌醉里愁。 牵袂几曾终絮语,掩关从此入离忧。 明灯锦幄珊珊骨,细马春山翦翦眸。 最忆频行尚回首,此心如水只东流。 而今潘鬓渐成丝,记否羊车并载时; 挟弹何心惊共命,抚孤底苦破交枝。 如馨风柳伤思曼,别样烟花恼牧之。 莫把鹍弦弹昔昔,经秋憔悴为相思。 柘舞平康旧擅名,独将青眼到书生, 轻移锦被添晨卧,细酌金卮遣旅情。 此日双鱼寄公子,当时一曲怨东平。 越王祠外花初放,更共何人缓缓行。 非关惜别为怜才,几度红笺手自裁, 湖海有心随颖士,风情近日逼方回。 多时掩幔留香住,依旧窥人有燕来。 自古同心终不解,罗浮冢树至今哀。 他想想现在的心境,与当时一比,觉得七年前的他,正同阳春暖日下的香草一样,轰轰烈烈,刚在发育。因为当时他新中秀才,眼前尚有无穷的希望,在那里等他。 “到如今还是依人碌碌!” 一想到现在的这身世,他就不知不觉的悲伤起来了,这时候忽有一阵凉冷的西风,吹到了园里。月光里的树影索索落落的颤动了一下,他也打了一个冷痉,不晓得是什么缘故,觉得毛细管都竦竖了起来。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于是他就稍微放大了声音把这两句诗吟了一遍,又走来走去的走了几步,一则原想藉此以壮壮自家的胆,二则他也想把今夜所得的这两句诗,凑成一首全诗。但是他的心思,乱得同水淹的蚁巢一样,想来想去怎么也凑不成上下的句子。园外的围墙拱里,打更的声音和灯笼的影子过去之后,月光更洁练得怕人了。好象是秋霜已经下来的样子,他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的寒冷了起来。想想穷冬又快到了,他筐里只有几件大布的棉衣,过冬若要去买一件狐皮的袍料,非要有四十两银子不可。并且家里他也许久不寄钱去了,依理而论,正也该寄几十两银子回去,为老母辈添置几件衣服,但是照目前的状态看来,叫他能到何处去弄得这许多银子?他一想到此,心里又添了一层烦闷。呆呆的对西斜的月亮看了一忽,他却顺口念出了几句诗来:“茫茫来日愁如海,寄语羲和快着鞭。” 回环念了两遍之后,背后的园门里忽而走了一个人出来,轻轻的叫着说:“好诗好诗,仲则!你到这时候还没有睡么?” 仲则倒骇了一跳,回转头来就问他说:“稚存!你也还没有睡么?一直到现在在那里干什么?” “竹君要我为他起两封信稿,我现在刚搁下笔哩!” “我还有两句好诗,也念给你听罢,‘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诗是好诗,可惜太衰飒了。” “我想把它们凑成两首律诗来,但是怎么也做不成功。” “还是不做成的好。” “何以呢?” “做成之后,岂不是就没有兴致了么?” “这话倒也不错,我就不做了吧。” “仲则,明天有一位大考据家来了,你知道么?” “谁呀?” “戴东原。” “我只闻诸葛的大名,却没有见过这一位小孔子,你听谁说他要来呀?” “是北京纪老太史给竹君的信里说出的,竹君正预备着迎接他呢!” “周秦以上并没有考据学,学术反而昌明,近来大名鼎鼎的考据学家很多,伪书却日见风行,我看那些考据学家都是盗名欺世的。他们今日讲诗学,明日弄训诂,再过几天,又要来谈治国平天下,九九归原,他们的目的,总不外乎一个翰林学士的衔头,我劝他们还是去参注酷吏传的好,将来束带立于朝,由礼部而吏部,或领理藩院,或拜内阁大学士的时候,倒好照样去做。” “你又要发痴了,你不怕旁人说你在妒忌人家的大名的么?” “即使我在妒忌人家的大名,我的心地,却比他们的大言欺世,排斥异己,光明得多哩!我究竟不在陷害人家,不在卑污苟贱的迎合世人。” “仲则,你在哭么?” “我在发气。” “气什么?” “气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未来的酷吏!” “戴东原与你有什么仇?” “戴东原与我虽然没有什么仇,但我是疾恶如仇的。” “你病刚好,又愤激得这个样子,今晚上可是我害了你了,仲则,我们为了这些无聊的人呕气也犯不着,我房里还有一瓶绍兴酒在,去喝酒去吧。” 他与洪稚存两人,昨晚喝酒喝到鸡叫才睡,所以今朝早晨太阳射照在他窗外的花坛上的时候,他还未曾起来。 门外又是一天清冷的好天气。绀碧的天空,高得渺渺茫茫。窗前飞过的鸟雀的影子,也带有些悲凉的秋意。仲则窗外的几株梧桐树叶,在这浩浩的白日里,虽然无风,也萧索地自在凋落。 一直等太阳射照到他的朝西南的窗下的时候,仲则才醒,从被里伸出了一只手,撩开帐子,向窗上一望,他觉得晴光射目,竟感觉得有些眩晕。仍复放下了帐子,闭了眼睛,在被里睡了一忽,他的昨天晚上的亢奋状态已经过去了,只有秋虫的鸣声,悟桐的疏影和云月的光辉,成了昨夜的记忆,还印在他的今天早晨的脑里,又开了眼睛呆呆的对帐顶看了一回,他就把昨夜追忆少年时候的情绪想了出来。想到这里,他的创作欲已经抬头起来了。从被里坐起,把衣服一披,他拖了鞋就走到书桌边上去。随便拿起了一张桌上的破纸和一枝墨笔,他就叉手写出了一首诗来: 络纬啼歇疏梧烟,露华一白凉无边, 纤云微荡月沉海,列宿乱摇风满天, 谁人一声歌子夜,寻声宛转空台谢, 声长声短鸡续鸣,曙色冷光相激射。 三 三 仲则写完了最后的一句,把笔搁下,自己就摇头反复的吟诵了好几遍。呆着向窗外的晴光一望,他又拿起笔来伏下身去,在诗的前面填了“秋夜”两字,作了诗题。他一边在用仆役拿来的面水洗面,一边眼睛还不能离开刚才写好的诗句,微微的仍在吟着。 他洗完了面,饭也不吃,便一个人走出了学使衙门,慢慢的只向南面的龙津门走去。十月中旬的和煦的阳光,不暖不热的洒满在冷清的太平府城的街上。仲则在蓝苍高天底下,出了龙津门,渡过姑熟溪,尽沿了细草黄沙的乡间的大道,在向着东南前进。道旁有几处小小的杂树林,也已现出了凋落的衰容,枝头未坠的病叶,都带了黄苍的浊色,尽在秋风里微颤。树梢上有几只乌鸦,好象在那里赞美天晴的样子,呀呀的叫了几声。仲则抬起头来一看,见那几只乌鸦,以树林作了中心,却在晴空里飞舞打圈,树下一块草地,颜色也有些微黄了。草地的周围,有许多纵横洁净的白田,因为稻已割尽,只留了点点的稻草根株,静静的在享受阳光。仲则向四面一看,就不知不觉的从官道上,走入了一条衰草丛生的田塍小路里去。走过了一块干净的白田,到了那树林的草地上,他就在树下坐下了。静静地听了一忽鸦噪的声音。他举头却见了前面的一带秋山,划在晴朗的天空中间。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这样的念了一句,他忽然动了登高望远的心思。立起了身,他就又回到官道上来了。走了半个钟头的样子,他过了一条小桥,在桥头树林里忽然发见了几家泥墙的矮草舍。草舍前空地上一只在太阳里躺着的白花犬,听见了仲则的脚步声,呜呜的叫了起来。半掩的一家草舍门口,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跑出来窥看他了。仲则因为将近山麓了,想问一声上谢公山是如何走法的,所以就对那跑出来的小孩问了一声。那小孩把小指头含在嘴里,好象怕羞似的一语也不答又跑了进去。白花犬因为仲则站住不走了,所以叫得更加厉害。过了一会,草舍门里又走出了一个头上包青布的老农妇来。仲则作了笑容恭恭敬敬的问她说:“老婆婆,你可知道前面的是谢公山不是?” 老妇摇摇头说:“前面的是龙山。” “那么谢公山在哪里呢?” “不知道,龙山左面的是青山,还有三里多路啦。” “是青山么?那山上有坟墓没有?” “坟墓怎么会没有!” “是的,我问错了,我要问的,是李太白的坟。” “噢噢,李太白的坟么?就在青山的半脚。” 仲则听了这话,喜欢得很,便告了谢,放轻脚步,从一条狭小的歧路折向东南的谢公山去。谢公山原来就是青山,乡下老妇只晓得李太白的坟,却不晓得青山一名谢公山,仲则一想,心里觉得感激得很,恨不得想拜她一下。他的很易激动的感情,几乎又要使他下泪了。他渐渐的前进,路也渐渐窄了起来,路两旁的杂树矮林,也一处一处的多起来了。又走了半个钟头的样子,他走到青山脚下了。在细草簇生的山坡斜路上,他遇见了两个砍柴的小孩,唱着山歌,挑了两肩短小的柴担,兜头在走下山来。他立住了脚,又恭恭敬敬的问说:“小兄弟,你们可知道李太白的坟是在哪里的?” 两小孩好象没有听见他的话,尽管在向前的冲来。仲则让在路旁,一面又放声发问了一次。他们因为尽在唱歌,没有注意到仲则;所以仲则第一次问的时候,他们简直不知道路上有一个人在和他们斗头的走来,及走到了仲则的身边,看他好象在发问的样子,他们才歇了歌唱,忽而向仲则惊视了一眼。听了仲则的问话,前面的小孩把手向仲则的背后一指,好象求同意似的,回头来向后面的小孩看着说:“李太白?是那一个坟吧?” 后面的小孩也争着以手指点说:“是的,是那一个有一块白石头的坟。” 仲则回转了头,向他们指着的方向一看,看见几十步路外有一堆矮林,矮林边上果然有一穴,前面有一块白石的低坟躺在那里。 “啊,这就是么?” 他的这叹声里,也有惊喜的意思,也有失望的意思,可以听得出来。他走到了坟前,只看见了一个杂草生满的荒冢。并且背后的那两个小孩的歌声,也已渐渐的幽了下去,忽然听不见了,山间的沉默,马上就扩大开来,包压在他的左右上下。他为这沉默一压,看看这一堆荒冢,又想到了这荒冢底下葬着的是一个他所心爱的薄命诗人,心里的一种悲感,竟同江潮似的涌了起来。 “啊啊,李太白,李太白!” 不知不觉的叫了一声,他的眼泪也同他的声音同时滚下来了。微风吹动了墓草,他的模糊的泪眼,好象看见李太白的坟墓在活起来的样子。他向坟的周围走了一圈,又墓门前来跪下了。 他默默的在墓前草上跪坐了好久。看看四围的山间透明的空气,想想诗人的寂寞的生涯,又回想到自家的现在被人家虐待的境遇,眼泪只是陆陆续续的流淌下来。看看太阳已经低了下去,坟前的草影长起来了,他方把今天睡到了日中才起来,洗面之后跑出衙门,一直还没有吃过食物的事情想了起来,这时候却一忽儿的觉得饥饿起来了。 四 四 他挨了饿,慢慢的朝着了斜阳走回来的时候,短促的秋日已经变成了苍茫的白夜。他一面赏玩着日暮的秋郊野景,一面一句一句的尽在那里想诗。敲开了城门,在灯火零星的街上,走回学使衙门去的时候,他的吊李太白的诗也想完成了。 束发读君诗,今来展君墓。 清风江上洒然来,我欲因之寄微慕。 呜呼,有才如君不免死,我固知君死非死, 长星落地三千年,此是昆明劫灰耳。 高冠岌岌佩陆离,纵横学剑胸中奇, 陶[钅容]屈宋入大雅,挥洒日月成瑰词。 当时有君无着处,即今遗躅犹相思。 醒时兀兀醉千首,应是鸿蒙借君手, 乾坤无事入怀抱,只有求仙与饮酒。 一生低首唯宣城,墓门正对青山青。 风流辉映今犹昔,更有灞桥驴背客,(贾岛墓亦在侧) 此间地下真可观,怪底江山总生色。 江山终古月明里,醉魄沉沉呼不起, 锦袍画舫寂无人,隐隐歌声绕江水, 残膏剩粉洒六合,犹作人间万余子。 与君同时杜拾遗,窆石却在潇湘湄, 我昔南行曾访之,衡云惨惨通九疑, 即论身后归骨地,俨与诗境同分驰。 终嫌此老太愤激,我所师者非公谁? 人生百年要行乐,一日千杯苦不足, 笑看樵牧语斜阳,死当埋我兹山麓。 仲则走到学使衙门里,只见正厅上灯烛辉煌,好象是在那里张宴。他因为人已疲倦极了,所以便悄悄的回到了他住的寿春园的西室。命仆役搬了菜饭来,在灯下吃一碗,洗完手面之后,他就想上床去睡。这时候稚存却青了脸,张了鼻孔,作了悲寂的形容,走进他的房来了。 “仲则,你今天上什么地方去了?” “我倦极了,我上李太白的坟前去了一次。” “是谢公山么?” “是的,你的样子何以这样的枯寂,没有一点儿生气?” “唉,仲则,我们没有一点小名气的人,简直还是不出外面来的好。啊啊,文人的卑污呀!” “是怎么一回事?” “昨晚上我不是对你说过了么?那大考据家的事情。” “哦,原来是戴东原到了。” “仲则,我真佩服你昨晚上的议论。戴大家这一回出京来,拿了许多名人的荐状,本来是想到各处来弄几个钱的。今晚上竹君办酒替他接风,他在席上听了竹君夸奖你我的话,就冷笑了一脸说‘华而不实’。仲则,叫我如何忍受下去呢!这样卑鄙的文人,这样的只知排斥异己的文人,我真想和他拼一条命。” “竹君对他这话,也不说什么么?” “竹君自家也在著《十三经文字同异》,当然是与他志同道合的了。并且在盛名的前头,那一个能不为所屈。啊啊,我恨不能变一个秦始皇,把这些卑鄙的伪儒,杀个干净。” “伪儒另外还讲些什么?” “他说你的诗他也见过,太少忠厚之气,并且典故用错的也着实不少。” “混蛋,这样的胡说乱道,天下难道还有真是非么?他住在什么地方?去去,我也去问他个明白。” “仲则,且忍耐着吧,现在我们是闹他不赢的。如今世上盲人多,明眼人少,他们只有耳朵,没有眼睛,看不出究竟谁清谁浊,只信名气大的人,是好的,不错的。我们且待百年后的人来判断罢!” “但我总觉得忍耐不住,稚存,稚存。” “……” “稚存,我我……想……想回家去了。” “…………” “稚存,稚存,你……你……你怎么样?” “仲则,你有钱在身边么?” “没有了。” “我也没有了。没有川资,怎么回去呢?” 五 五 仲则的性格,本来是非常激烈的,对于戴东原的这辱骂自然是忍受不过去的,昨晚上和稚存两人默默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了半夜,打算回常州去,又因为没有路费,不能回去。当半夜过了,学使衙门里的人都睡着之后,仲则和稚存还是默默的背着了手在房里走来走去的走。稚存看看灯下的仲则的清瘦的影子,想叫他睡了,但是看看他的水汪汪的注视着地板的那双眼睛,和他的全身在微颤着的愤激的身体,却终说不出话来,所以稚存举起头来对仲则偷看了好几眼,依旧把头低下去了。到了天将亮的时候,他们两人的愤激已消散了好多,稚存就对仲则说:“仲则,我们的真价,百年后总有知者,还是保重身体要紧。戴东原不是史官,他能改变百年后的历史么?一时的胜利者未必是万世的胜利者,我们还该自重些。” 仲则听了这话,就举起他的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对稚存看了一眼。呆了一忽,他才对稚存说:“稚存,我头痛得很。” 这样的讲了一句,仍复默默的俯了首,走来走去走了一会,他又对稚存说:“稚存,我怕要病了。我今天走了一天,身体已经疲倦极了,回来又被那伪儒这样的辱骂一场,稚存,我若是死了,要你为我复仇的呀!” “你又要说这些话了,我们以后述是务其大者远者,不要在那些小节上消磨我们的志气吧!我现在觉得戴东原那样的人,并不在我的眼中了。你且安睡吧。” “你也去睡吧,时候已经不早了。” 稚存去后,仲则一个人还在房里俯了首走来走去的走了好久,后来他觉得实在是头痛不过了,才上床去睡。他从睡梦中哭醒来了好几次。到第二天中午,稚存进他房去看他的时候,他身上发热,两颊绯红,尽在那里讲谵语。稚存到他床边伸手到他头上去一摸,他忽然坐了起来问稚存说:“京师诸名太史说我的诗怎么样?” 稚存含了眼泪勉强笑着说:“他们都在称赞你,说你的才在渔洋之上。” “在渔洋之上?呵呵,呵呵。” 稚存看了他这病状,就止不住的流下眼泪来。本想去通知学史朱笥河,但因为怕与戴东原遇见,所以只好不去。稚存用了湿毛巾把他头脑凉了一凉,他才睡了一忽。不上三十分钟,他又坐起来问稚存说:“竹君,……竹君怎么不来?竹君怎么这几天没有到我房里来过?难道他果真信了他的话了么?我要回去了,我要回去了,谁愿意住在这里!” 稚存听了这话,也觉得这几天竹君对他们确有些疏远的样子,他心里虽则也感到了非常的悲愤,但对仲则却只能装着笑容说:“竹君刚才来过,他见你睡着在这里,教我不要惊醒你来,就悄悄的出去了。” “竹君来过了么?你怎么不讲?你怎么不叫他把那大盗赶出去?” 稚存骗仲则睡着之后,自己也哭了一个爽快。夜阴侵入到仲则的房里来的时候,稚存也在仲则的床沿上睡着了。 六 六 岁月迁移了。乾隆三十六年的新春带了许多风霜雨雪到太平府城里来,一直到了正月尽头,天气方才晴朗。卧在学使衙门东北边寿春园西室的病夫黄仲则,也同阴暗的天气一样,到了正月尽头却一天一天的强健了起来。本来是清瘦的他,遭了这一场伤寒重症,更清瘦得可怜。但稚存与他的友情,经了这一番患难,倒变得是一天浓厚似一天了。他们二人各对各的天分,也更互相尊敬了起来,每天晚上,各讲自家的抱负,总要讲到三更过后才肯入睡,两个灵魂,在这前后,差不多要化作成一个的样子。 二月以后,天气忽然变暖了。仲则的病体也眼见得强壮了起来。到二月半,仲则已能起来往浮邱山下的广福寺去烧香去了。 他的孤傲多疑的性质经了这一番大病,并没有什么改变。他总觉得自从去年戴东原来了一次之后,朱竹君对他的态度,不如从前的诚恳了。有一天日长的午后,他一个人在房里翻开旧作的诗稿来看,却又看见去年初见朱竹君学使时候一首《上朱笥河先生》的柏梁古体诗。他想想当时一见如旧的知遇,与现在的无聊的状态一比,觉得人生事事,都无长局。拿起笔来他就又添写了四首律诗到诗稿上去。 抑情无计总飞扬,忽忽行迷坐若忘。 遁拟凿坯因骨傲,吟还带索为愁长。 听猿讵止三声泪?绕指真成百炼钢。 自傲一呕休示客,恐将冰炭置人肠。 岁岁吹萧江上城,西园桃梗托浮生。 马因识路真疲路,蝉到吞声尚有声。 长铗依人游未已,短衣射虎气难平。 剧怜对酒听歌夜,绝似中年以后情。 鸢肩火色负轮囷,臣壮何曾不若人? 文倘有光真怪石,足如可析是劳薪。 但工饮啖犹能活,尚有琴书且未贫。 芳草满江容我采,此生端合附灵均。 似绮年华指一弹,世途惟觉醉乡宽。 三生难化心成石,九死空尝胆作丸。 出郭病躯愁直视,登高短发愧旁观。 升沉不用君平卜,已办秋江一钓竿。 七 七 天上没有半点浮云,浓蓝的天色受了阳光的蒸染,蒙上了一层淡紫的晴霞,千里的长江,映着几点青螺,同逐梦似的流奔东去。长江腰际,青螺中一个最大的采石山前,太白楼开了八面高窗,倒影在江心牛渚中间;山水、楼阁,和楼阁中的人物,都是似醉似痴的在那里点缀阳春的烟景,这是三月上巳的午后,正是安徽提督学政朱笥河公在太白楼大会宾客的一天。翠螺山的峰前峰后,都来往着与会的高宾,或站在三台阁上,在数水平线上的来帆,或散在牛渚矶头,在寻前朝历史上的遗迹。从太平府到采石山,有二十里的官路。澄江门外的沙郊,平时不见有人行的野道上,今天热闹得差不多路空不过五步的样子。八府的书生,正来当涂应试,听得学使朱公的雅兴,都想来看看朱公药笼里的人才。所以江山好处,蛾眉燃犀诸亭都为游人占领去了。 黄仲则当这青黄互竞的时候,也不改他常时的态度。本来是纤长清瘦的他,又加以久病之余,穿了一件白夹春衫,立在人丛中间,好象是怕被风吹去的样子。清癯的颊上,两点红晕,大约是薄醉的风情。立在他右边的一个肥矮的少年,同他在那里看对岸的青山的,是他的同乡同学的洪稚存。他们两人在采石山上下走了一转回到太白楼的时候,柔和肥胖的朱笥河笑问他们说:“你们的诗做好了没有?” 洪稚存含着微笑摇头说:“我是闭门觅句的陈无已。” 万事不肯让人的黄仲则,就抢着笑说:“我却做好了。” 朱苟河看了他这一种少年好胜的形状,就笑着说:“你若是做了这样快,我就替你磨墨,你写出来吧。” 黄仲则本来是和朱笥河说说笑话的,但等得朱笥河把墨磨好,横轴摊开来的时候,他也不得不写了。他拿起笔来,往墨池里扫了几扫,就模模糊糊的写了下去: 红霞一片海上来,照我楼上华筵开, 倾觞绿酒忽复尽,楼中谪仙安在哉! 谪仙之楼楼百尺,笥河夫子文章伯, 风流仿佛楼中人,千一百年来此客。 是日江上彤云开,天门淡扫双蛾眉, 江从慈母矶边转,潮到燃犀亭下回, 青山对面客起舞,彼此青莲一掊土。 若论七尺归蓬蒿,此楼作客山是主。 若论醉月来江滨,此楼作主山作宾。 长星动摇若无色,未必常作人间魂, 身后苍凉尽如此,俯仰悲歌亦徒尔! 杯底空余今古愁,眼前忽尽东南美, 高会题诗最上头,姓名未死重山邱, 请将诗卷掷江水,定不与江东向流。 不多几日,这一首太白楼会宴的名诗,就喧传在长江两岸的士女的口上了。 一九二二年十一月二十日午前 第1节 迷羊 第1节 一九xx年的秋天,我因为脑病厉害,住在长江北岸的a城里养病。正当江南江北界线上的a城,兼有南方温暖的地气和北方亢燥的天候,入秋以后,天天只见蓝蔚的高天,同大圆幕似的张在空中。东北两三面城外高低的小山,一例披着了翠色,在阳和的日光里返射,微凉的西北风吹来,往往带着些些秋天干草的香气。我尤爱西城外和长江接着的一个菱形湖水旁边的各处小山。早晨起来,拿着几本爱读的书,装满了一袋花生水果香烟,我每到这些小山中没有人来侵犯的地方去享受静瑟的空气。看倦了书,我就举起眼睛来看山下的长江和江上的飞帆。有时候深深地吸一口烟,两手支在背后,向后斜躺着身体,缩小了眼睛,呆看着江南隐隐的青山,竟有三十分钟以上不改姿势的时候。有时候伸着肢体,仰卧在和暖的阳光里,看看无穷的碧落,一时会把什么思想都忘记,我就同一片青烟似的不自觉着自己的存在,悠悠的浮在空中。像这样的懒游了一个多月,我的身体渐渐就强壮起来了。 中国养脑病的地方很多,何以庐山不住,西湖不住,偏要寻到这一个交通不十分便利的a城里来呢?这是有一个原因的。自从先君去世以后,家景萧条,所以我的修学时代,全仗北京的几位父执倾囊救助,父亲虽则不事生产,潦倒了一生,但是他交的几位朋友,却都是慷慨好义,爱人如己的君子。所以我自十几岁离开故乡以后,他们供给我的学费,每年至少也有五六百块钱的样子。这一次有一位父亲生前最知己的伯父,在a省驻节,掌握行政全权。暑假之后,我由京汉车南下,乘长江轮船赴上海,路过a城,上岸去一见,他居然留我在署中作伴,并且委了我一个挂名的咨议,每月有不劳而获的两百块钱俸金好领。这时候我刚在北京的一个大学里毕业,暑假前因为用功过度,患了一种失眠头晕的恶症,见他留我的意很殷诚,我也就猫猫虎虎的住下了。 a城北面去城不远,有一个公园。公园的四周,全是荷花水沼。园中的房舍,系杂筑在水荇青荷的田里,天候晴爽,时有住在城里的富绅闺女和苏扬的幺妓,来此闲游。我因为生性孤僻,并且想静养脑病,所以在a地住下之后,马上托人关说,就租定了一间公园的茅亭,权当寓舍,然而人类是不喜欢单调的动物,独居在湖上,日日与清风明月相周旋,也有时要感到割心的不快。所以在湖亭里蛰居了几天,我就开始作汗漫的闲行,若不到西城外的小山丛里去俯仰看长江碧落,便也到城中市上,去和那些闲散的居民夹在一块,寻一点小小的欢娱。 是到a城以后,将近两个月的一天午后,太阳依旧是明和可爱,碧落依旧是澄清高遥,在西城外各处小山上跑得累了,我就拖了很重的脚,走上接近西门的大观亭去,想在那里休息一下,再进城上酒楼去吃晚饭。原来这大观亭,也是a城的一处名所,底下有明朝一位忠臣的坟墓,上面有几处高敞的亭台。朝南看去,越过飞逸的长江,便可看见江南的烟树。北面窗外,就是那个三角形的长湖,湖的四岸,都是杂树低冈,那一天天色很清,湖水也映得格外的沉静,格外的蓝碧。我走上观亭楼上的时候,正厅及槛旁的客座已经坐满了,不得已就走人间壁的厢厅里,靠窗坐下。在躺椅上躺了一忽,半天的疲乏,竟使我陷入了很舒服的假寐之境。处了不晓多少时候,在似梦非梦的境界上,我的耳畔,忽而传来了几声女孩儿的话声。虽听不清是什么话,然而这话声的主人,的确不是a城的居民,因为语音粗硬,仿佛是淮扬一带的腔调。 我在北京,虽则住了许多年,但是生来胆小,一直到大学毕业,从没有上过一次妓馆。平时虽则喜欢读读小说,画画洋画,然而那些文艺界艺术界里常常听见的什么恋爱,什么浪漫史,却与我一点儿缘分也没有。可是我的身体构造,发育程序,当然和一般的青年一样,脉管里也有热烈的血在流动,官能性器,并没有半点缺陷。二十六岁的青春,时时在我的头脑里筋肉里呈不稳的现像,对女性的渴慕,当然也是有的。并且当出京以前,还有几个医生,将我的脑病,归咎在性欲的不调,劝我多交几位男女朋友,可以消散消散胸中堆积着的忧闷。更何况久病初愈,体力增进,血的循环,正是速度增加到顶点的这时候呢?所以我在幻梦与现实的交叉点上,一听到这异性人喉音,神经就清醒兴奋起来了。 从躺椅上站起,很急速地擦了一擦眼睛,走到隔一重门的正厅里的时候,我看到厅前门外回廊的槛上,凭立着几个服色奇异的年轻的幼妇。 她们面朝着槛外,在看扬子江里的船只和江上的斜阳,背形赐饰,一眼看来,都是差不多的。她们大约都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下面着的,是刚在流行的大脚裤,颜色仿佛全是玄色,上面的衣服,却不一样。第二眼再仔细看时,我才知道她们共有三人,一个是穿紫色大团花缎的圆角夹衫,一个穿的是深蓝素缎,还有一个是穿着黑华丝葛的薄棉袄的。中间的那个穿蓝素缎的,偶然间把头回望了一望,我看出一个小小的椭圆形的嫩脸,和她的同伴说笑后尚未收敛起的笑容,她很不经意地把头朝回去了,但我却在脑门上受了一次大大的棒击。这清冷的a城内,拢总不过千数家人家,除了几个妓馆里的放荡的么妓而外,从未见过有这样豁达的女子,这样可爱的少女,毫无拘束地,三五成群,当这个晴和的午后,来这个不大流行的名所,赏玩风光的。我一时风魔了理性,不知不觉,竟在她们的背后,正厅的中间,呆立了几分钟。 茶博士打了一块手巾过来,问我要不要吃点点心,同时她们也朝转来向我看了,我才涨红了脸,慌慌张张的对茶博士说:“要一点!要一点!有什么好吃的?”大约因为我的样子太仓皇了吧?茶博士和她们都笑了起来。我更急得没法,便回身走回厢厅的座里去。临走时向正厅上各座位匆匆的瞥了一眼,我只见满地的花生瓜子的残皮,和几张桌上的空空的杂乱摆着的几只茶壶茶碗,这时候许多游客都已经散了。“大约在这一座亭台里流连未去的,只有我和这三位女子了吧!”走到了座位,在昏乱的脑里,第一着想起来的,就是这一个思想。茶博士接着跟了过来,手里肩上,搭着几块手巾,笑眯眯地又问我要不要什么吃的时候,我心里才镇静了一点,向窗外一看,太阳已经去小山不盈丈了,即便摇了摇头,付清茶钱,同逃也的走下楼来。 我走下扶梯,转了一个弯走到楼前向下降的石级的时候,举头一望,看见那三位少女,已经在我的先头,一边谈话,一边也在循了石级,走回家去。我的稍稍恢复了一点和平的心里,这时候又起起波浪来了。便故意放慢了脚步,想和他们离开远些,免得受了人家的猜疑。 毕竟是日暮的时候,在大观亭的小山上一路下来,也不曾遇见别的行人。可是一到山前的路上,便是一条西门外的大街,街上行人很多,两旁尽是小店,尽跟在年轻的姑娘们的后面,走进城去,实在有点难看。我想就在路上雇车,而这时候洋车夫又都不知上哪里去了,一乘也没有瞧见;想放大胆子,率性赶上前去,追过她们的头,但是一想起刚才在大观亭上的那种丑态,又恐被她们认出,再惹一场笑话。心里忐忑不安,诚惶诚恐地跟在她们后面,走进西门的时候,本来是黝暗狭小的街上,已经泛流着暮景,店家就快要上灯了。 西门内的长街,往东一直可通到城市的中心最热闹的三牌楼大街,但我因为天已经晚了,不愿再上大街的酒馆去吃晚饭,打算在北门附近横街上的小酒馆里吃点点心,就出城回到寓舍里去,正在心中打算,想向西门内大街的叉路里走往北去,她们三个,不知怎么的,已经先打定主意,往北的弯了过去。这时候我因为已经跟她们走了半天了,胆量已比从前大了一点,并且好奇心也在开始活动,有“率性跟她们一阵,看她们到底走上什么地方去”的心思。走过了司下坡,进了青天白日的旧时的道台衙门,往后门穿出,由杨家拐拐往东去,在一条横街的旅馆门口,她们三人同时举起头来对了立在门口的一位五十来岁的姥姥笑着说:“您站在这儿干嘛?”这是那位穿黑衣的姑娘说的,的确是天津话。这时候我已走近她们的身边了,所以她们的谈话,我句句都听得很清楚。那姥姥就拉着了那黑衣姑娘说,“台上就快开锣了,老板也来催过,你们若再迟回来一点儿,我就想打发人来找你们哩,快吃晚饭去吧!”啊啊,到这里我才知道她们是在行旅中的髦儿戏子,怪不得她们的服饰,是那样奇特,行动是那样豁达的。天色已经黑了,横街上的几家小铺子里,也久已上了灯火。街上来往的人迹,渐渐的稀少了下去,打人家的门口经过,老闻得出油煎蔬菜的味儿和饭香来,我也觉着有点饥饿了。 说到戏园,这斗大的a城里,原有一个,不过常客很少的这戏园,在a城的市民生活上,从不占有什么重大的位置,有一次,我从北门进城来,偶尔在一条小小的巷口,从澄清的秋气中听见了几阵锣鼓声音,顺便踏进去一看,看了一间破烂的屋里,黑黝黝的聚集了三四十人坐在台前。坐的桌子椅子,当然也是和这戏园相称的许多白木长条。戏园内光线也没有,空气也不通,我看了一眼,心里就害怕了,即便退了出来。像这样的戏园,当然聘不起名角的。来演的顶多大约是些行旅的杂凑班或是平常演神戏的水陆班子。所以我到了a城两个多月,竟没有注意过这戏园的角色戏目。这一回偶然遇到了那三个女孩儿,我心里却起了一种奇异的感想,所以在大街上的一家菜馆里坐定之后,就教伙计把今天的报拿了过来。一边在等着晚饭的菜,一边拿起报来就在灰黄的电灯下看上戏园的广告上去。果然在第二张新闻的后半封面上,用二号活字,排着“礼聘超等文武须生谢月英本日登台,女伶泰斗”的几个字,在同排上还有“李兰香著名青衣花旦”、“陈莲奎独一无二女界黑头”的两个配角。本晚她们所演的戏是最后一出《二进宫》。 我在北京的时候,胡同虽则不去逛,但是戏却是常去听的。那一天晚上一个人在菜馆里吃了一点酒,忽然动了兴致,付账下楼,就决定到戏园里去坐它一坐。日间所见的那几位姑娘,当然也是使我生出这异想来的一个原因。因为我虽在那旅馆门口。听见了一二句她们的谈话。然而究竟她们是不是女伶呢?听说寄住在旅馆里的娼妓也很多,她们或许也是卖笑者流吧?并且若是她们果真是女伶,那么她们究竟是不是和谢月英在一班的呢?若使她们真是谢月英一班的人物,那么究竟谁是谢月英呢?这些无关紧要、没有价值的问题,平时再也不会上我的脑子的问题,这时候大约因为我过的生活太单调了,脑子里太没有什么事情好想了,一路上用牙签活着牙齿,俯倒了头,竟接二连三的占住了我的思索的全部。在高低不平的灰暗的街上走着,往北往西的转了几个弯,不到十几分钟,就走到了那个我曾经去过一次的倒霉的戏园门口。 幸亏是晚上,左右前后的坍败情形,被一盏汽油灯的光,遮掩去了一点。到底是礼聘的名角登台的日子,门前卖票的栅栏口,竟也挤满了许多中产阶级的先生们。门外路上,还有许多游手好闲的第四阶级的民众,张开了口在那里看汽油灯光,看热闹。 我买了一张票,从人丛和锣鼓声中挤了进去,在第三排的一张正面桌上坐下了。戏已经开演了好久,这时候台上正演着第四出的《泗洲城》。那些女孩子的跳打,实在太不成话了。我就咬着瓜子,尽在看戏场内的周围和座客的情形。场内点着几盏黄黄的电灯,正面厅里,也挤满了二三百人的座客。厅旁两厢,大约是二等座位,那里尽是些穿灰色制服的军人。两厢及后厅的上面,有一层环楼,楼上只坐着女眷。正厅的一二三四排里,坐了些年纪很轻,衣服很奢丽的,在中国的无论哪一个地方都有的时髦青年。他们好像是常来这戏园的样子,大家都在招呼谈话,批评女角,批评楼上的座客,有时笑笑,有时互打瓜子皮儿,有时在窃窃作密语。《泗洲城》下台之后,台上的汽油灯,似乎加了一层光,我的耳畔,忽然起了一阵喊声,原来是《小上坟》上台了,左右前后的那些唯美主义者,仿佛在替他们的祖宗争光彩,看了淫艳的那位花旦的一举一动,就拼命的叫噪起来,同时还有许多哄笑的声音。肉麻当有趣,我实在被他们弄得坐不住了,把腰部升降了好几次,想站起来走,但一边想想看,底下横竖没有几出戏了,且咬紧牙齿忍耐着,就等它一等吧! 好容易捱过了两个钟头的光景,台上的锣鼓紧敲了一下,冷了一冷台,底下就是最后的一出《二进宫》了。果然不错,白天的那个穿深蓝素缎的姑娘扮的是杨大人,我一见她出台,就不知不觉的涨红了脸,同时耳畔又起了一阵雷也似的喊声,更加使我头脑昏了起来,她的扮相真不坏,不过有胡须带在那里,全部的脸子,看不清楚,但她那一双迷人的眼睛,时时往台下横扫的眼睛,实在有使这一班游荡少年惊魂失魄的力量。她嗓音虽不洪亮,但辨字辨得很清,气也接得过来,拍子尤其工稳。在这一个小小的a城里,在这一个坍败的戏园里,她当然是可以压倒一切了。不知不觉的中间,我也受了她的催眠暗示,一直到散场的时候止,我的全副精神,都灌注在她二个人的身上,其他的两个配角,我只知道扮龙国太的,便是白天的那个穿紫色夹衫的姑娘,扮千岁爷的,定是那个穿黑衣黑裤的所谓陈莲奎。 她们三个人中间,算陈莲奎身材高大一点,李兰香似乎太短小了,不长不短。处处合宜的,还是谢月英,究竟是名不虚传的超等名角。 那一天晚上,她的扫来扫去的眼睛,有没有注意到我,我可不知道。但是戏散之后,从戏园子里出来,一路在暗路上摸出城去,我的脑子里尽在转念的,却是这几个名词:“噢!超等名角!” “噢!文武须生!” “谢月英!谢月英!” “好一个谢月英!” 第2节 第2节 闲人的闲脑,是魔鬼的工场,我因为公园茅亭里的闲居生活单调不过。也变成了那个小戏园的常客人,诱引的最有力者当然是谢月英。 这时候节季已经进了晚秋,那一年的a城,因为多下了几次雨,天气已变得很凉冷了。自从那一晚以后,我天天早晨起来,在茅亭的南窗阶上躺着享太阳,一手里拿一杯热茶,一只手里拿一张新闻,第一注意阅读的,就是广告栏里的戏目,和那些a地的地方才子(大约就是那班戏园内拼命叫好的才子罢)所做的女伶身世和剧评。一则因为太没有事情干,二则因为所带的几本小说书,都已看完了,所以每晚闲来无事,终于还是上戏园去听戏,并且谢月英的唱做,的确也还过得去,与其费尽了脚力,无情无绪的冒着寒风,去往小山上奔跑,倒还不如上戏园去坐坐的安闲。于是在晴明的午后,她们若唱戏,我也没有一日缺过席,这是我见了谢月英之后,新改变的生活方式。 寒风一阵阵的紧起来,四周辽阔的这公园附近的荷花树木,也都凋落了。田塍路上的野草,变成了黄色,旧日的荷花池里,除了几根零残的荷根而外,只有一处一处的潴水在那里迎送秋阳,因为天气凉冷了的缘故,这十里荷塘的公园游地内,也很少有人来,在淡淡的夕阳影里,除了西飞的一片乌鸦声外,只有几个沉默的佃家,站在泥水中间挖藕的声音,我的茅亭的寓舍,到了这时候,已经变成了出世的幽栖之所,再往下去,怕有点不可能了。况且因为那戏园的关系,每天晚上,到了夜深,要守城的警察,开门放我出城,出城后,更要在孤静无人的野路上走半天冷路,实在有点不便,于是我的搬家的决心,也就一天一天的坚定起来了。 像我这样的一个独身者的搬家问题,当然是很简单,第一那位父执的公署里,就可以去住,第二若嫌公署里繁杂不过,去找一家旅馆,包一个房间,也很容易。可是我的性格,老是因循苟且,每天到晚上从黑暗里摸回家来,就决定次日一定搬家,第二天一定去找一个房间,但到了第二天的早晨。享享太阳,喝喝茶,看看报,就又把这事搁起了。到了午后,就是照例的到公署去转一转,或上酒楼去吃点酒,晚上又照例的到戏园子去,像这样的生活,不知不觉,竟过了两个多星期。 正在这个犹豫的期间里,突然遇着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竟把我的移居问题解决了。 大约常到戏园去听戏的人,总有这样的经验的罢?几个天天见面的常客,在不知不觉的中间,很容易联成朋友。尤其是在戏园以外的别的地方突然遇见的时候,两个就会老朋友似的招呼起来。有一天黑云飞满空中,北风吹得很紧的薄暮,我从剃头铺里修了面出来,在剃头铺门口,突然遇见一位衣冠很潇洒的青年。他对我微笑着点了一点头,我也笑了一脸,回了他一个礼。等我走下台阶,立着和他并排的时候,他又笑眯眯地问我说:“今晚上仍旧去安乐园么?”到此我才想起了那个戏园,——原来这戏园的名字叫安乐园——和在戏台前常见的这一个小白脸,往东和他走了二三十步路,同他谈了些女伶做唱的评话。我们就在三叉路口走分散了。那一天晚上,在城里吃过晚饭,我本不想再去戏园,但因为出城回家,北风刮得很冷,所以路过安乐园的时候,便也不自意识地踏了进去,打算权坐一坐,等风势杀一点后再回家去,谁知一入戏园,那位白天见过的小白脸跑过来和我说话了。他问了我的姓名职业住址后,对我就恭维起来,我听了虽则心里有点不舒服,但遇在这样悲凉的晚上,又处在这样孤冷的客中,有一个本地的青年朋友,谈谈闲话,也算不坏;所以就也和他说了些无聊的话。等到我告诉他一个人独离在城外的公园,晚上回去——尤其是像这样的晚上——真有些胆怯的时候,他就跳起来说:“那你为什么不搬到谢月英住的那个旅馆里去呢?那地方去公署不远,去戏园尤其近。今晚上戏散之后,我就同你去看看,好么?顺便也可以去看看月英和她的几个同伴。” 他说话的时候,很有自信,仿佛谢月英和他是很熟似的。我在前面也已经说过,对于逛胡同,访女优,一向就没有这样的经验,所以听了他的话,竟红起脸来。他就嘲笑不像嘲笑,安慰不像安慰似的说:“你在北京住了这许多年,难道这一点经验都没有么?访问访问女戏子,算什么一回事?并不是我在这里对外乡人吹牛皮,识时务的女优到这里的时候,对我们这一辈人,大约总不敢得罪的,今晚上你且跟我去看看谢月英在旅馆里的样子罢!” 他说话的时候,很表现着一种得意的神情,我也不加可否就默笑着,注意到台上的戏上去了。 在戏园子里一边和他谈话,一边想到戏散之后,究竟还是去呢不去的问题,时间过去得很快,不知不觉的中间,七八出戏已经演完,台前的座客便嘈嘈杂杂的立起来走了。 台上的煤气灯吹熄了两张,只留着中间的一张大灯,还在照着杂役人等扫地,叠桌椅。这时候台前的座客也走得差不多了,锣鼓声音停后的这破戏园内的空气,变得异常的静默肃条。台房里那些女孩们嘻嘻叫唤的声气,在池子里也听得出来。 我立起身来把衣帽整了一整,犹豫未决地正想走的时候,那小白脸却拉着我的手说:“你慢着,月英还在后台洗脸哩,我先和你上后台去瞧一瞧罢!” 说着他就拉了我爬上戏台,直走到后台房里去,台房里还留着许多抢演末一出戏的女孩们,正在黄灰灰的电灯光里卸装洗手脸。乱杂的衣箱,乱杂的盔帽,和五颜六色的刀枪器具,及花花绿绿的人头人面衣裳之类,与一种杂谈声,哄笑声紧挤在一块,使人一见便能感到一种不规则无节制的生活气氛来。我羞羞涩涩地跟了这一位小白脸,在人丛中挤过了好一段路,最后在东边屋角尽处,才看见了陈莲奎谢月英等的卸装地方。 原来今天的压台戏是《大回荆洲》,所以她们三人又是在一道演唱的。谢月英把袍服脱去,只穿了一件粉红小袄,在朝着一面大镜子擦脸。她腰里紧束着一条马带,所以穿黑裤子的后部,突出得很高。在暗淡的电灯光里,我一看见了她这一种形态,心里就突突的跳起来了,又哪里经得起那小白脸的一番肉麻的介绍呢?他走近了谢月英的身后,拿了我的右手,向她的肩上一拍,装着一脸纯肉感的嘻笑对她说:“月英!我替你介绍了一位朋友,这一位王先生,是我们省长舒先生的至戚,他久慕你的盛名了,今天我特地拉他来和你见见。” 谢月英回转头来,“我的妈吓”的叫了一声,佯嗅假喜的装着惊恐的笑容,对那小白脸说:“陈先生,你老爱那么动手动脚,骇死我了。” 说着,她又回过眼来,对我斜视了一眼,口对着那小白脸,眼却膘着我的说:“我们还要你介绍么?天天在台前头见面,还怕不认得么?”我因为那所谓陈先生拿了我的手拍上她的肩去之后,一面感着一种不可名状的电气,心里同喝醉酒了似的在起混乱,一面听了她那一句动手动脚的话,又感到了十二分的羞愧。所以她的频频送过来的眼睛,我只涨红了脸,伏倒了头,默默的在那里承受。既不敢回看她一眼,又不敢说出一句话来。 一边在髦儿戏房里特别闻得出来的那一种香粉香油的气味,不知从何处来的,尽是一阵阵的扑上鼻来,弄得我吐气也吐不舒服。 我正在局促难安,走又不是,留又不是的当儿,谢月英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和在她边上站着,也在卸装梳洗的李兰香咬了一句耳朵。李兰香和她都含了微笑,对我看了一眼。谢月英又朝李兰香打了一个招呼,仿佛是在促她承认似的。李兰香笑了笑,点了一点头后,谢月英就亲亲热热的对我说:“王先生,您还记得么?我们初次在大观亭见面的那一天的事情?”说着她又笑了起来。 我涨红的脸上又加了一阵红,也很不自然地装了脸微笑,点头对她说:“可不是吗?那时候是你们刚到的时候吧?”她们听了我的说话声音,三个人一齐朝了转来,对我凝视。那高大的陈莲奎,并已放了她同男人似的喉音,问我说:“您先生也是北京人吗?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 我嗫嚅地应酬了几句,实在觉得不耐烦了——因为怕羞得厉害——所以就匆匆地促那一位小白脸的陈君,一道从后门跑出到一条狭巷里来,临走的时候,陈君又回头来对谢月英说:“月英,我们先到旅馆里去等你们,你们早点回来,这一位王先生要请你们吃点心哩!”手里拿了一个包袱,站在月英等身旁的那个姥姥,也装着笑脸对陈君说:“陈先生!我的白干儿,你别忘记啦!” 陈君也呵呵呵呵的笑歪了脸,斜侧着身子,和我走了出来。一出后门,天上的大风,还在呜呜的刮着,尤其是漆黑漆黑的那狭巷里的冷空气,使我打了一个冷痉。那浓艳的柔软的香温的后台的空气,到这里才发生了效力,使我生出了一种后悔的心思,悔不该那么急促地就离开了她们。 我仰起来看看天,苍紫的寒空里澄练得同冰河一样,有几点很大很大的秋垦,似乎在风中摇动。近边一只野犬,在那里迎着我们呜叫。又呜呜的劈面来了一阵冷风,我们却摸出了那条高低不平的狭巷,走到了灯火清荧的北门大街上了。 街上的小店,都关上了门,间着很长很远的间隔,有几盏街灯,照在清冷寂静的街上。我们踏了许多模糊的黑影,向南的走往那家旅馆里去,路上也追过了几组和我们同方向走去的行人。这几个人大约也是刚从戏园子里出来,慢慢的走着,一边他们还在评论女角的色艺,也有几个在幽幽地唱着不合腔的皮簧的。 在横街上转了弯,走到那家旅馆门口的时候,旅馆里的茶房,好像也已经被北风吹冷,躲在棉花被里了。我们在门口寒风里立着,两个都默默的不说一句话,等茶房起来开大门的时候,只看见灰尘积得很厚的一盏电灯光,照着大新旅馆的四个大字,毫无生气,毫无热意的散射在那里。 那小白脸的陈君,好像真是常来此地访问谢月英的样子,他对了那个放我们进门之后还在擦眼睛的茶房说了几句话,那茶房就带我们上里进的一间大房里去了。这大房当然是谢月英她们的寓房,房里纵横叠着些衣箱洗面架之类。朝南的窗下有一张八仙桌摆着,东西北三面靠墙的地方,各有三张床铺铺在那里,东北角里,帐子和帐子的中间,且斜挂着一道花布的帘子。房里头收拾得干净得很,桌上的镜子粉盒香烟罐之类,也整理得清清楚楚,进了这房,谁也感得到一种闲适安乐的感觉。尤其是在这样的晚上,能使人更感到一层热意是桌上挂在那里的一盏五十支光的白热的电灯。 陈君坐定之后,叫茶房过来,问他有没有房间空着了。他抓抓头想了一想,说外进有一间四十八号的大房间空着,因为房价太大,老是没人来住的。陈君很威严的吩咐他去收拾干净来,一边却回过头来对我说:“王君!今晚上风刮得这么厉害,并且吃点点心,谈谈闲话,总要到一两点钟才能回去。夜太深了,你出城恐怕不便,还不如在四十八住它一晚,等明天老板起来,顺便就可以和他办迁居的交涉,你说怎么样?” 我这半夜中间,被他弄得昏头昏脑,尤其是从她们的后台房里出来之后,又走到了这一间娇香温暖的寝房,正和受了狐狸精迷的病人一样,自家一点儿主张也没有了,所以只是点头默认,由他在那里摆布。 他叫我出去,跟茶房去看了一看四十八号的房间,便又命茶房去叫酒菜。我们走回到后进谢月英的房里坐定之后,他又翻来翻去翻了些谢月英的扮戏照相出来给我看,一张和李兰香照的《武家坡》,似乎是在a地照的,扮相特别的浓艳,姿势也特别的有神气。我们正在翻看照相,批评她们的唱做的时候,门外头的车声杂谈声,哄然响了一下,接着果然是那个姥姥,背着包袱,叫着跑进屋里来了。 “陈先生!你们候久了吧!那可气的皮车,叫来叫去都叫不着,我还是走了回来的呢!倒还是我快,你说该死不该死?” 说着,她走进了房,把包袱藏好在东北角里的布帘里面,以手往后面一指说:“她们也走进门来了!” 她们三人一进房来之后,房内的空气就不同了。陈君的笑话,更是层出不穷,说得她们三个,个个都弯腰捧肚的笑个不了。还有许多隐语,我简直不能了解的,而在她们,却比什么都还有趣。陈君只须开口题一个字,她们的正想收敛起来的哄笑,就又会勃发起来。后来弄得送酒菜来的茶房,也站着不去,在边上凑起热闹来了。 这一晚说说笑喝喝酒,陈君一直闹到两点多钟,方才别去,我就在那间四十八号的大房里,住了一晚。第二天起来,和账房办了一个交涉,我总算把我的迁居问题,就这么的在无意之中解决了。 第3节 第3节 这一间房间,倒是一间南房,虽然说是大新旅馆的最大的客房,然而实际上不过是中国旧式的五开间厅屋旁边的一个侧院。大约是因旅馆主人想省几个木匠板料的钱,所以没有把它隔断。我租定了这间四十八号房之后,心里倒也快活得很,因为在我看来,也算是很麻烦的一件迁居的事情,就可以安全简捷地解决了。 第二天早晨十点钟前后,从夜来的乱梦里醒了过来,看看房间里从阶沿上射进来的阳光,听听房外面时断时续的旅馆里的茶房等杂谈行动的声音,心里却感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喜悦。所以一起来之后,我就和旅馆老板去办交涉,请他低减房金,预付了他半个月的房钱,便回到城外公园的茅亭里去把衣箱书箱等件,搬移了过来。 这一天是星期六,安乐园午后本来是有日戏的,但我因为昨晚拖和她们胡闹了一晚,心里实在有点害羞,怕和她们见面,终于不敢上戏园里去了,所以吃完中饭以后,上公署去转了一转,就走回了旅馆,在房间里坐着呆想。 晚秋的晴日,真觉得太挑人爱,天井里窥俯下来的苍空,和街市上小孩们的欢乐的噪声,尽在诱动我的游思,使我一个人坐在房里,感到了许多压不下去的苦闷。勉强的想拿出几本爱读的书来镇压放心,可是读不了几页,我的心思,就会想到北门街上的在太阳光里来往的群众,和在那戏台前头紧挤在一块的许多轻薄少年的光景上去。 在房里和囚犯似的走来走去的走了半天,我觉得终于是熬忍不过去了,就把桌上摆着的呢帽一拿,慢慢的踱出旅馆来。出了那条旅馆的横街,在丁字路口,正在计算还是往南呢往北的中间,后面忽而来了一只手,在我肩上拍了两拍,我骇了一跳,回头来一看,原来就是昨晚的那位小白脸的陈君。 他走近了我的身边,向我说了几句恭贺乔迁的套话以后,接着就笑说:“我刚上旅馆去问过,知道你的行李已经搬过来了,真敏捷啊!从此你这近水楼台,怕有点危险了。” 呵呵呵呵的笑了一阵,我倒被他笑红起脸来了,然而两只脚却不知不觉的竟跟了他走向北去。 两人谈着,沿了北门大街,在向安乐园去的方面走了一段,将到进戏园去的那条狭巷口的时候,我的意识,忽而回复了转来,一种害羞的疑念,又重新罩住了我的心意,所以就很坚决的对陈君说:“今天我可不能上戏园去,因为还有一点书籍没有搬来,所以我想出城再上公园去走一趟。” 说完这话,已经到了那条巷口了,锣鼓声音也已听得出来,陈君拉了我一阵,劝我戏散之后再去不迟,但我终于和他分别,一个人走出了北门,走到那荷田中间的公园里去。 大约因为是星期六的午后的原因,公园的野路上,也有几个学生及绅士们在那里游走。我背了太阳光走,到东北角的一间茶楼上去坐定,眼看着一碧的秋空,和四面的野景,心里尽在跳跃不定,仿佛是一件大事,将要降临到我头上来的样子。 卖茶的伙计,因为住久相识了,过来说了几句闲话之后。便自顾自的走下楼去享太阳去了,我一个人就把刚才那小白脸的陈君所说的话从头细想了一遍。 说到我这一次的搬家,实在是必然的事实,至于搬上大新旅馆去住,也完全是偶然的结果。谢月英她们的色艺,我并没有怎么样的倾倒佩服;天天去听她们的戏,也不过是一种无聊时的解闷的行为,昨天晚上的去访问,又不是由我发起,并且戏散之后,我原是想立起来走的。想到了这种种否定的事实,我心里就宽了一半,刚才那陈君说的笑话,我也以这几种事实来作了辨护。然而辩护虽则辩了,而心里的一种不安。一种想到戏园里去坐它一二个钟头的渴望,仍复在燃烧着我的心,使我不得安闲。 我从茶楼下来,对西天的斜日迎走了半天,看看公园附近的农家在草地上堆叠干草的工作,心里终想走回安乐园去,因为这时候谢月英她们恐怕还在台上,记得今天的报上登载在那里的是李兰香和谢月英的末一出《三娘教子》。 一边在作这种想头,一边竟竞也不自意识地一步一步走进了城来。沿北门大街走到那条巷口的时候,我竟在那里立住了。然而这时候进戏园去,第一更容易招她们及观客们的注意,第二又觉得要被那位小白脸的陈君取笑,所以我虽在巷口呆呆立着,而进的决心终于不敢下,心里却在暗暗抱怨陈君,和一般有秘密的人当秘密破人家揭破时一样。 在巷口立了一阵,走了一阵,又回到巷口去了一阵,这中间短促的秋日,就苍茫地晚了。我怕戏散之后,被陈君捉住,又怕当谢月英她们出来的时候,被她们看见,所以就急急的走回到旅馆里来,这时候,街上的那些电力不足的电灯,也已经黄黄的上了火了。 在旅馆里吃了晚饭,我几次的想跑到后进院里去看她们回来了没有,但终被怕羞的心思压制了下去。我坐着吸了几枝烟,上旅馆门口去装着闲走无事的样子走了几趟,终于见不到她们的动静,不得已就只好仍复照旧日的课程,一个人慢慢从黄昏的街上走到安乐园去。 究竟是星期六的晚上,时候虽则还早,然而座客已经在台前挤满了。我在平日常坐的地方托茶房办了一个交涉插坐了进去,台上的戏还只演到了第三出。坐定之后,向四边看了一看,陈君却还没有到来。我一半是喜欢,喜欢他可以不来说笑话取笑我,一半也在失望,恐怕他今晚上终于不到这里来,将弄得台前头叫好的人少去一个,致谢月英她们的兴致不好。 戏目一出一出的演过了,而陈君终究不来,到了最后的一出《逼宫》将要上台的时候,我心里真同洪水暴发时一样,同时感到了许多羞惧,喜欢,懊恼,后悔等起伏的感情。 然而谢月英,陈莲奎终究上台了,我涨红了脸,在人家喝彩的声里瞪着两眼,在呆看她们的唱做。谢月英果然对我膘了几眼,我这时全身就发了热,仿佛满院子的看戏的人都已经识破了我昨晚的事情在凝视我的样子,耳朵里嗡嗡的响了起来。锣鼓声杂噪声和她们的唱戏的声音都从我的意识里消失了过去,我只在听谢月英问我的那句话“王先生,您还记得么。我们初次在大观亭见面的那一天的事情?”接着又昏昏迷迷的想起了许多昨晚上她的说话,她的动作,和她的着服平常的衣服时候的声音笑貌来。罩罩罩罩的一响,戏演完了,我正同做了一场热病中的乱梦之后的人一样,急红了脸,夹着杂乱,一立起就拼命的从人丛中挤出了戏院的门。“她们今晚上唱的是什么?我应当走上什么地方去?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的那些观念,完全从我的意识里消失了,我的脑子和痴呆者的脑子一样,已经变成了一个一点儿皱纹也没有的虚白的结晶。 在黑暗的街巷里跑来跑去不知跑了多少路,等心意恢复了一点平稳,头脑清醒一点之后,摸走回来,打开旅馆的门,回到房里去睡的时候,近处的雄鸡,的确有几处在叫了。 说也奇怪,我和谢月英她们在一个屋顶下住着,并且吃着一个锅子的饭,而自我那一晚在戏台上见她们之后,竟有整整的三天,没有见到她们。当然我想见她们的心思是比什么都还要热烈,可是一半是怕羞,一半是怕见了她们之后,又要兴奋得同那晚从戏园子里挤出来的时候一样,心里也有点恐惧,所以故意的在避掉许多可以见到她们的机会。自从那一晚后,我戏园里当然是不去了,那小白脸的陈君,也奇怪得很,在这三天之内,竟绝迹的没有上大新旅馆里来过一次。 自我搬进旅馆去后第四天的午后两点钟的时候,我吃完午饭,刚想走到公署里去,忽而在旅馆的门口遇到了谢月英。她也是一个人在想往外面走,可是有点犹豫不决的样子,一见了我,就叫我说:“王先生!你上哪儿去呀?我们有几天不见了,听说你也搬上这儿来住了,真的么?” 我因为旅馆门口及厅上有许多闲杂人在立着呆看,所以脸上就热了起来,尽是含糊嗫嚅的回答她说“是!是!”她看了我这一种窘状,好像是很对我不起似的,一边放开了脚,向前走出门来,一边还在和我支吾着说话,仿佛是在教我跟上去的意思。我跟着她走出了门,走上了街,直到和旅馆相去很远的一处巷口转了弯,她才放松了脚步,和我并排走着,一边很切实地对我说:“王先生!我想上街上买点东西,姥姥病倒了,不能和我出来,你有没有时间,可以和我一道去?” 我的被搅乱的神志,到这里才清了一清,听了她这一种切实的话,当然是非常喜欢的,所以走出巷口,就叫了两乘洋车,陪她一道上大街上去。 正是午后刚热闹的时候,大街上在太阳光里走着的行人也很拥挤,所以车走得很慢,我在车上,问了她想买的是什么,她就告诉说:“天气冷了,我想新做一件皮祆,皮是带来了,可是面子还没有买好,偏是姥姥病了,李兰香也在发烧,是和姥姥一样的病,所以没有人和我出来,莲奎也不得不在家里陪她们。”说着我们的车,已经到了a城最热闹的那条三牌楼大街了。在一家绸缎洋货铺门口下了车,我给车钱的时候,她回过头来对我很自然地呈了一脸表示感谢的媚笑。我从来没有陪了女人上铺子里去买过东西,所以一进店铺,那些伙计们挤拢来的时候,我又涨红了脸。 她靠住柜台,和伙计在说话,我一个人尽是红了脸躲在她的背后不敢开口。直到缎子拿了出来,她问我关于颜色的花样等意见的时候,我才羞羞缩缩地挨了上去,和她并排地立着。 剪好了缎了,步出店门,我问她另外有没有什么东西买的时候,她又侧过脸来,对我斜视了一眼,笑着对我说:“王先生!天气这么的好,你想上什么地方去玩去不想?我这几天在房里看她们的病可真看得闷起来了。” 听她的话,似乎李兰香和姥姥已经病了两三天了,病症仿佛是很重的流行性感冒。我到此地才想起了这几天报上不见李兰香配戏的事情,并且又发见了到大新旅馆以后三天不曾见她们面的原委,两人在热闹的大街上谈谈走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出东门去的那条大街的口上。一直走出东门,去城一二里路,有一个名刹迎江寺立着,是a城最大的一座寺院,寺里并且有一座宝塔凭江,可以拾级攀登,也算是a城的一个胜景。我于是乎就约她一道出城,上这一个寺里去逛去。 第4节 第4节 迎江寺的高塔,返映着眩目的秋阳,突出了黄墙黑瓦的几排寺屋,倒影在浅淡的长江水里。无穷的碧落,因这高塔的一触,更加显出了它面积的浩荡,悠闲自在,似乎在笑祝地上人世的经营,在那里投散它的无微不至的恩赐。我们走出东门后,改坐了人力车,在寺前阶下落车的时候,早就感到了一种悠游的闲适气氛,把过去的愁思和未来的忧苦,一切都抛在脑后了。谢月英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女优,一个以供人玩弄为职业的妇人,我也忘记了自己是为人在客。从石级上一级一级走进山门去的中间,我们竞向两旁坐在石级上行乞的男女施舍了不少的金钱。 走进了四天王把守的山门,向朝江的那位布袋佛微微一笑。她忽而站住了,贴着我的侧面,轻轻的仰视着我问说:“我们香也不烧,钱也不写,像这样的白进来逛,可以的么?” “那怕什么!名山胜地,本来就是给人家游逛的地方,怕它干吗!” 穿过了大雄宝殿,走到后院的中间,那一座粉白的宝塔上部,就压在我们的头上了,月英同小孩子似的跳了起来,嘴里叫着,“我们上去吧!我们上去吧!”一边她的脚却向前跳跃了好几步。 塔院的周围,有几个乡下人在那里膜拜。塔的下层壁上,也有许多墨笔铅笔的诗词之类,题在那里。壁龛的佛像前头,还有几对小蜡烛和线香烧着,大约是刚由本地的善男信女们烧过香的。 塔弄得很黑。一盏终年不熄的煤油灯光,照不出脚下的行路来,我在塔前买票的中间,她似乎已经向塔的内部窥探过了,等我回转身子找她进塔的时候,她脸上却装着了一脸疑惧的苦笑对我说:“塔的里头黑得很,你上前吧!我倒有点怕!”向前进了几步,在斜铺的石级上,被黑黝黝的空气包住,我忽然感到了一种异样的感情。在黑暗里,我觉得我的脸也红了起来,闷声不响,放开大步向前更跨了一步,啪嗒的一响,我把两级石级跨作了一级,踏了一脚空,竟把身子斜睡下来了。“小心!”的叫了一声,谢月英抢上来把我挟住,我的背靠在她的怀里,脸上更同火也似的烧了起来。把头一转,我更闻出了她“还好么!还好么!”在问我的气息。这时候,我的意识完全模糊了,一种羞愧,同时又觉得安逸的怪感情,从头上散行及我的脚上。我放开了一只右手,在黑暗里不自觉的摸探上她的支在我胸前的手上去。一种软滑的,同摸在面粉团似的触觉,又在我的全身上通了一条电流。一边斜靠在壁上,一边紧贴上她的前胸,我默默的呆立了一二分钟。忽儿听见后面又有脚步声来了,把她的手紧紧地一捏,我才立起身来,重新向前一步一步的攀登上塔。走上了一层,走了一圈,我也不敢回过头来看她一眼,她也默默地不和我说一句话,尽在跟着我跑,这样的又是一层,又走了一圈。一直等走到第五层的时候,觉得后面来登塔的人,已经不跟在我们的后头了,我才走到了南面朝江的塔门口去站住了脚。她看我站住了,也就不跟过来,故意留在塔的外层,在朝西北看a城的烟户和城外的乡村。 太阳刚斜到了三十度的光景,扬子江的水面,颜色绛黄,绝似一线着色的玻璃,有许多同玩具似的帆船汽船,在这平稳的玻璃上游驶,过江隔岸,是许多同发也似的丛林,树林里也有一点一点的白色红色的房屋露着。在这些枯林房屋的背后,更有几处淡淡的秋山,纵横错落,仿佛是被毛笔画在那里的样子。包围在这些山影房屋树林的周围的,是银蓝的天盖,澄清的空气,和饱满的阳光。抬起头来也看得见一缕两缕的浮云,但晴天浩大,这几缕微云对这一幅秋景,终不能加上些儿阴影。从塔上看下来的这一天午后的情景,实在是太美满了。 我呆立了一会,对这四围的风物凝了一凝神,觉得刚才的兴奋渐渐儿的平静了下去。在塔的外层轻轻走了几步,侧眼看看谢月英,觉得她对了这落照中的城市烟景也似乎在发痴想。等她朝转头来,视线和我接触的时候,两人不知不觉的笑了一笑,脚步也自然而然地走了拢来。到了相去不及一二尺的光景,同时她也伸出了一只手来,我也伸出了一只手去。 在塔上不知逗留了多少时候,只见太阳愈降愈低了,俯看下去,近旁的村落里,也已经起了炊烟。我把她胛下夹在那里的一小包缎子拿了过来,挽住她的手,慢慢的走下塔来的时候,塔院里早已阴影很多,是仓皇日暮的样子了。 在迎江寺门前,雇了两乘人力车,走回城里来的当中,我一路上想了许多想头:“已经是很明白的了,我对她的热情,当然是隐瞒不过去的事实。她对我也绝不似寻常一样的游戏般的播弄。好,好,成功,成功。啊啊!这一种成功的欢喜,我真想大声叫唤出来。车于进城之后,两旁路上在幕色里来往的行人,大约看了我脸上的笑容,也有点觉得奇怪,有几个竟立住了脚,在呆看着我和走在我前面的谢月英。我这时候羞耻也不怕,恐惧也没有,满怀的秘密,只想叫车夫停住了车,跳下来和他们握手,向他们报告,报告我这一回在塔上和谢月英两个人消磨过去的满足的半天。我觉得谢月英,已经是我的掌中之物了。我想对那一位小白脸的陈君,表示我在无意之中得到了他所想得而得不到的爱的感谢。我更想在戏台前头,对那些拼命叫好的浮滑青年,夸示谢月英的已属于我。请他们不必费心。想到了这种种满足的想头,我竟忘记了身在车上,忘记了日暮的城市,忘记了我自己的同游尘似的未定的生活。等车到旅馆门口的时候,我才同从梦里醒过来的人似的回到了现实的世界,而谢月英又很急的从门口走了进去,对我招呼也没有招呼,就在我的面前消失了。手里捏了一包她今天下午买来的皮祆材料,我却和痴了似的又不得不立住了脚。想跟着送进去,只恐怕招李兰香她们的疑忌,想不送进去,又怕她要说我不聪明,不会侍候女人。在乱杂的旅馆厅上迟疑了一会,向进里进去的门口走进走出的走了几趟,我终究没有勇气,仍复把那一包缎子抱着,回到了我自己的房里。 电光已经亮了,伙计搬了饭菜进去。我要了一壶酒,在灯前独酌,一边也在作空想,“今天晚上她在台上,看她有没有什么表示。戏散之后,我应该再到她的戏房里去一次。……啊啊,她那一只柔软的手!”坐坐想想,我这一顿晚饭,竟吃了一个多钟头。因为到戏园子去还早,并且无论什么时候去,座位总不会没有的,所以我吃完晚饭之后,就一个人踱出了旅馆,打算走上北面城墙附近的一处空地里去,这空地边上有一个小池,池上也有一所古庙,庙的前后,却有许多杨柳冬青的老树生着,斗大的这a城里,总算这一个地方比较得幽僻点,所以附近的青年男女学生,老是上这近边来散步的。我因为今天日里的际遇实在好不过,一个人坐在房里,觉得有点可惜,所以想到这一个清静的地方去细细的享乐我日里的回想。走出了门,向东走了一段,在折向北去的小弄里,却遇见了许多来往的闲人。这一条弄,本来是不大有人行走的僻弄,今天居然有这许多人来往,我心里正在奇怪,想,莫非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么?一走出弄,果然不错,前面弄外的空地里,竟有许多灯火,和小孩老妇,挤着在寻欢作乐。沿池的岸上,五步一堆,十步一集,铺着些小摊,布篷,和杂耍的围儿,在高声的邀客。池岸的庙里,点得灯火辉煌,仿佛是什么菩萨的生日的样子。 走近了庙里去一看,才晓得今天是旧历的十一月初一,是这所古庙里的每年的谢神之日。本来是不十分高大的这古庙廊下,满挂着了些红纱灯彩,庙前的空地上,也堆着了一大堆纸帛线香的灰火,有许多老妇,还拱了手,跪在地上,朝这一堆香火在喃喃念着经咒。 我挤进了庙门,在人丛中争取了一席地,也跪下去向上面佛帐里的一个有胡须的菩萨拜了几拜,又立起来向佛柜上的签筒里抽了一枝签出来。 香的烟和灯的焰,熏得我眼泪流个不住,勉强立起,拿了一枝签,摸向东廊下柜上去对签文的时候,我心里忽而起了一种不吉的预感,因为被人一推,那枝签竟从我的手时掉落了。拾起签来,到柜上去付了几枚铜货,把那签文拿来一读,果然是一张不大使人满意的下下签:宋勒李使君灵签第八十四签下下 银烛一曲太娇娇肠断人间紫玉萧 漫向金陵寻故事啼鸦衰柳自无聊 我虽解不通这签诗的辞句,但看了末结一句啼鸦衰柳自无聊,总觉得心里不大舒服。虽然是神鬼之事,大都含糊两可,但是既然去求问了它,总未免有一点前因后果。况且我这一回的去求签,系出乎一番至诚之心,因为今天的那一场奇遇,太使我满意了,所以我只希望得一张上上大吉的签,在我的兴致上再加一点锦上之花。到此刻我才觉得自寻没趣了。 怀了一个不满的心,慢慢的从人丛中穿过了那池塘,走到戏园子去的路上,我疑神疑鬼的又追想了许多次在塔上的她的举动。——她对我虽然没有什么肯定的表示,但是对我并没有恶意,却是的的确确的。我对她的爱,她是可以承受的一点,也是很明显的事实。但是到家之后,她并不对我打一个招呼,就跑了进去,这又是什么意思呢?——想来想去想了半天,结果我还是断定这是她的好意,因为在午后出来的时候,她曾经看见了我的狼狈的态度的缘故。 想到了这里,我的心里就又喜欢起来了,签诗之类,只付之一笑,已经不在我的意中。放开了脚步,我便很急速地走到戏园子里去。 在台前头坐下,当谢月英没有上台的两三个钟头里面,我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见,只在追求今天日里的她的幻想。 她今天穿的是一悠扬银红的外国呢的长袍,腰部做得很紧,所以样子格外的好看。头上戴着一顶黑绒的鸭舌女帽,是北方的女伶最喜欢戴的那一种帽子。长圆的脸上,光着一双迷人的大眼。双重眼睑上挂着的有点斜吊起的眉毛,大约是因为常扮戏的原因吧?嘴唇很弯很曲,颜色也很红。脖子似乎太短一点,可是不碍,因为她的头本来就不大,所以并没有破坏她全身的均称的地方。啊啊,她那一双手,那一双轻软肥白,而又是很小的手!手背上的五个指脊骨上的小孔。 我一想到这里,日间在塔上和她握手时那一种战粟,又重新逼上我的身来,摇了一摇头,举起眼来向台上一看,好了好了,是末后倒过来的第二出戏了。这时候台上在演的,正是陈莲奎的《探阴山》,底下就是谢月英的《状元谱》。我把那些妄念辟了一辟清,把头上的长发用手理了一理,正襟危坐,重把注意的全部,设法想倾注到戏台上去,但无论如何,谢月英的那双同冷泉井似的眼睛,总似在笑着招我,别的物事,总不能印到我的眼帘上来。 最后是她的戏了,她的陈员外上台了,台前头起了一阵叫声。她的眼睛向台下一扫,扫到了我的头上,果然停了几秒钟。眼睛又扫向没边去了。东边就又起了一阵狂噪声。我脸涨红了,急等她再把眼睛扫回过来,可是等了几分钟,终究不来。我急起来了,听了那东边的几个浮薄青年的叫声,心里只是不舒服,仿佛是一锅沸水在肚里煎滚。那几个浮薄青年尽是叫着不已,她也眼睛只在朝他们看,这时候我心里真想把一只茶碗丢掷过去。可是生来就很懦弱的我,终于不敢放开喉咙来叫唤一声,只是张着怒目,在注视台上。她终于把眼睛回过来了,我一霎时就把怒容收起,换了一副笑容。像这样的悲哀喜乐,起伏交换了许多次数,我觉得心的紧张,怎么也持续不了了,所以不等她的那出戏演完,就站起来走出了戏园。 门外头依旧是寒冷的寒夜,微微的凉风吹上我的脸来,我才感觉到因兴奋过度而涨得绯红的两颊。在清冷的巷口,立了几分钟,我终于舍不得这样的和她别去,所以就走向了北,摸到通后台的那条狭巷里去。 在那条漆黑漆黑的狭巷里,果然遇见了几个下台出来的女伶,可是辨不清是谁,就匆匆的擦过了。到了后台房的门口,两扇板门只是虚掩在那里。门中间的一条狭缝,露出一道灯光来”那些女孩子们在台房里杂谈叫噪的声音,也听得很清。我几次想伸手出去,推开门来,可是终于在门上摸了一番,仍旧将双手缩了回来。又过了几分钟,有人自里边把门开了,我骇了一跳,就很快的躲开,走向西去。这时候我心里的一种愤激羞惧之情,比那天自戏园出来,在黑夜的空城里走到天亮的晚上,还要压制不住。不得已只好在漆黑不平的路上,摸来摸去。另寻了一条狭路,绕道走上了通北门的大道。绕来绕去,不知白走了多少路,好容易寻着了那大街,正拐了弯想走到旅馆中去的时候,后面一阵脚步声,接着就来了几乘人力车。我把身子躲开,让车过去,回转头来一看,在灰黄不明白的街灯光里,又看见了她——谢月英的一个侧面来。 本来我是打算今晚上于戏散之后把白天的那包缎子送去,顺便也去看看姥姥李兰香她们的病的,可是在这一种兴奋状态之下,这事情却不可能了,因为兴奋之极,在态度上言语上,不免要露出不稳的痕迹来的。所以我虽则心里只在难过,只在妄想再去见她一面,而一双已经走倦了的脚,只在冷清的长街上慢步,慢慢的走回旅馆里去。 第5节 第5节 大约是几天来的睡眠不足,和昨晚上兴奋之后的半夜深夜游行的结果,早晨醒转来的时候,觉得头有点昏痛,天井里的淡黄的日光,已经射上格子窗上来了。鼻子往里一吸,只有半个鼻孔,还可以通气,其他的部分,都已塞得紧紧,和一只铁锈住的唧筒没有分别。朝里床翻了一个身,背脊和膝盖骨上下都觉得酸痛得很,到此我晓得是已经中了风寒了。 午前的这个旅馆里的空气,静寂得非常,除了几处脚步声和一句两句断续的话声以外,什么响动也没有。我想勉强起来穿着衣服,但又翻了一个身,觉得身上遍身都在胀痛,横竖起来也没有事情,所以就又昏昏沉沉的睡着了。非常不安稳的睡眠,大约隔一二分钟就要惊醒一次,在半睡半醒的中间,看见的尽是些前后不接的离奇的幻梦。我看见已故的父亲,在我的前头跑,也看见庙里的许多塑像,在放开脚步走路,又看见和月英两个人在水边上走路,月英忽而跌入了水里。直到旅馆的茶房,进房搬中饭脸水来的时候,我总算完全从睡眠里脱了出来。 头脑的昏痛,比前更加厉害了,鼻孔里虽则呼吸不自在,然而呼出来的气,只觉得烧热难受。 茶房叫醒了我,撩开帐子来对我一望,就很惊恐似的叫我说:“王先生!你的脸怎么会红得这样?” 我对他说,好像是发烧了,饭也不想吃,叫他就把手巾打一把给我。他介绍了许多医生和药方给我,我告诉他现在还想不吃药,等晚上再说。我的和他说话的声气也变了,仿佛是一面敲破的铜锣,在发哑声,自家听起来,也有点觉得奇异。 他走出去后,我把帐门钩起,躺在枕上看了一看斜射在格子窗上的阳光,听了几声天井角上一棵老树上的小鸟的鸣声,头脑倒觉得清醒了一点。可是想起了昨天的事情,又有点糊涂懵懂,和谢月英的一道出去,上塔看江,和戏院内的种种情景,上面都像有一层薄纱蒙着似的,似乎是几年前的事情。咳嗽了一阵,想伸出头去吐痰,把眼睛一转,我却看见了昨天月英的那一包材料,还搁在我的枕头边上。 比较清楚地,再把昨天的事情想了一遍,我又不知几时昏昏的睡着了。 在半醒半睡的中间,我听见有人在外边叫门。起来开门出去,却看见谢月英含了微笑,说要出去。我硬是不要她出去,她似乎已经是属于我的人了。她就变了脸色,把嘴唇突了起来,我不问皂白,就一个嘴巴打了过去。她被我打后,转身就往外跑。我也拼命的在后边追。外边的天气,只是暗暗的,仿佛是十三四的晚上,月亮被云遮住的暗夜的样子。外面也清静得很,只有她和我两个在静默的长街上跑。转弯抹角,不知跑了多少时候,前面忽而来了一个人不是人,猿不像猿的野兽。这野兽的头包在一块黑布里,身上什么也不穿,可是长得一身的毛。它让月英跳过去后,一边就扑上我的身来。我死劲的挣扎了一回,大声叫了几声,张开眼睛来一看,月英还是静悄悄的坐在我的床面前。 “啊!你还好么?”我擦了一擦眼睛,很急促地问了她一声。身上脸上,似乎出了许多冷汗,感觉得异常的不舒服。她慢慢的朝了转来,微笑着问我说:“王先生,你刚才做了梦了吧?我听你在呜呜的叫着呢!”我又举起眼睛来看了看房内的光线,和她坐着的那张靠桌摆着的方椅,才把刚才的梦境想了过来,心里着实觉得难以为情。完全清醒以后,我就半羞半喜的问她什么时候进这房里来的?她们的病好些了么?接着就告诉她,我也感冒了风寒,今天不愿意起来了。 “你的那块缎子,”我又断续着说,“你这块缎子,我昨天本想送过来的,可是怕被她们看见了要说话,所以终于不敢进来。” “暧暧,王先生,真对不起,昨儿累你跑了那么些个路,今天果然跑出病来了。我刚才问茶房来着,问他你的住房在哪一个地方,他就说你病了,觉得艰难受么?” “谢谢,这一忽儿觉得好得多了,大约也是伤风罢。刚才才出了一身汗,发烧似乎不发了。” “大约是这一忽儿的流行病罢,姥姥她们也就快好了,王先生,你要不要那一种白药片儿吃?” “是阿斯匹林片不是?” “好像是的,反正是吃了要发汗的药。” “那恐怕是的,你们若有,就请给我一点,回头我好叫茶房照样的去买。” “好,让我去拿了来。” “喂,喂,你把这一包缎子顺便拿了去吧!” 她出去之后,我把枕头上罩着的一块干毛巾拿了起来,向头上身上盗汗未干的地方擦了一擦,神志清醒得多了。可是头脑总觉得空得很,嘴里也觉得很淡很淡。 月英拿了阿斯匹林片来之后,又坐落了,和我谈了不少的天,到此我才晓得她是李兰香的表妹,是皖北的原籍,像生长在天津的,陈莲奎本来是在天津搭班的时候的同伴,这一回因为在汉口和恩小枫她们合不来伙;所以应了这儿的约,三个人一道拆出来上a地来的。包银每人每月贰百块。那姥姥是她们——李兰香和她——的已故的师傅的女人,她们自已的母亲——老姊妹两人,还住在天津,另外还有一个管杂务等的总管,系住在安乐园内的。是陈莲奎的养父,她们三人的到此地来,亦系由他一个人介绍交涉的,包银之内他要拿去二成。她们的合同,本来是三个月的期限,现在园主因为卖座卖得很多,说不定又要延长下去。但她很不愿意在这小地方久住,也许到了年底,就要和李兰香上北京去的,因为北京民乐茶园也在写信来催她们去合班。 在苦病无聊的中间,听她谈了些这样的天,实在比服药还要有效,到了短日向晚的时候,我的病已经有一大半忘记了。听见隔墙外的大挂钟堂堂的敲了五点,她也着了急,一边立起来走,一边还咕噜着说:“这天真黑得快,你瞧,房里头不已经有点黑了么?啊啊,今天的废话可真说得太久了,王先生,你总不至于讨嫌吧?明儿见!” 我要起来送她出门,她却一定不许我起来,说:“您躺着吧,睡两天病就可以好的,我有空再来瞧你。” 她出去之后,房里头只剩了一种寂寞的余温和将晚的黑影,我虽则躺在床上,心里却也感到了些寒冬日暮的悲哀。想勉强起来穿衣出去,但门外头的冷空气实在有点可怕,不得已就只好合上眼睛,追想了些她今天说话时的神情风度,来伴我的孤独。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酱色的棉袄,底下穿的,仍复是那条黑的大脚棉裤。头部半朝着床前,半侧着在看我壁上用图钉钉在那里的许多外国画片。我平时虽在戏台上看她的面形看得很熟,但在这样近的身边,这样仔细长久的得看她卸装后的素面,这却是第一回。那天晚上在她们房里,因为怕羞的原故,不敢看她,昨天地塔上,又因为大自然的烟景迷人,也没有看她仔细,今天的半天观察,可把她面部的特征都读得烂熟了。 她的有点斜挂上去的一双眼睛,若生在平常的妇人的脸上,不免要使人感到一种淫艳恶毒的印像。但在她,因为鼻梁很高,在鼻梁影下的两只眼底又圆又黑的原故,看去觉得并不奇特。尤其是可以融和这一种感觉的,是她鼻头下的那条短短的唇中,和薄而且弯的两条嘴唇,说话的时候,时时会露出她的那副又细又白的牙齿来。张口笑的时候,左面大齿里的一个半藏半露的金牙,也不使人讨嫌。我平时最恨的是女人里的金牙,以为这是下劣的女性的无趣味的表现,而她的那颗深藏不露的金黄小齿,反足以增加她嘻笑时的妩媚。从下嘴唇起,到喉头的几条曲线,看起来更耐人寻味,下嘴唇下是一个很柔很曲的新月形,喉头是一柄圆曲的镰刀背,两条同样的曲线,配置得很适当的重叠在那里。而说话的时候,这镰刀新月线上,又会起水样的微波。 她的说话的声气,绝不似一个会唱皮簧的歌人,因为声音很纾缓,很幽闲,一句话和一句话的中间,总有一脸微笑,和一眼斜视的间隔。你听了她平时的说话,再想起她在台上唱快板时的急律,谁也会惊异起来,觉得这二重人格,相差太远了。 经过了这半天的呢就,又仔细观察了她这一番声音笑貌的特征,我胸前伏着的一种艺术家的冲动,忽而激发了起来。我一边合上双眼,在追想她的全体的姿势所给与我的印像,一边心里在决心,想于下次见她面的时候,要求她为我来坐几次,我好为她画一个肖像。 电灯亮起来了,远远传过来的旅馆前厅的杂沓声,大约是开晚饭的征候。我今天一天没有取过饮食,这时候倒也有点觉得饥饿了,靠起身坐在被里,放了我叫不响的喉咙叫了几声,打算叫茶房进来,为我预备一点稀饭,这时候隔墙的那架挂钟,已经敲六点了。 第6节 第6节 本来以为是伤风小病,所以药也不服,万想不到到了第二天的晚上,体热又忽然会增高来的。心神的不快,和头脑的昏痛,比较第一日只觉得加重起来,我自家心里也有点惧怕。 这一天是星期六,安乐园照例是有日戏的,所以到吃晚饭的时候止,谢月英也没有来看我一趟。我心里虽则在十二分的希望她来坐在我的床边陪我,然而一边也在原谅她,替她辩解,昏昏沉沉的不晓睡到了什么时候了。我从睡梦中听见房门开响。 插起了上半身,把帐门撩起来往外一看,黄冷的电灯影里,我忽然看见了谢月英的那张圆的笑,和那小白脸的陈君的脸相去不远。她和他都很谨慎的怕惊醒我的睡梦似的在走向我的床边来。 “喔,戏散了么?”我笑着问他们。 “好久不见了,今晚上上这里来。听月英说了,我才晓得了你的病。” “你这一向上什么地方去了?” “上汉口去了一趟。你今天觉得好些么?”我和陈君在问答的中间,谢月英尽躲在陈君的背后在凝视我的被体热蒸烧得水汪汪的两只眼睛。我一边在问陈君的话,一边也在注意她的态度神情。等我将上半身伏出来,指点桌前的凳子请他们坐的时候,她忽而忙着对我说:“王先生,您睡罢,天不早了,我们明天日里再来看你。您别再受上凉,回头倒反不好。”说着她就翻转身轻轻的走了,陈君也说了几句套话,跟她走了出去。这时候我的头脑虽已热得昏乱不清,可是听了她的那句:“我们明天日里再来看你”的“我们”,和看了陈君跟她一道走出房门去的样子,心里又莫名其妙的起一种怨愤,结果弄得我后半夜一睡也没有睡着。 大约是心病和外邪交攻的原因,我竟接连着失了好几夜的眠,体热也老是不退。到了病后第五日的午前,公署里有人派来看我的病了。他本来是一个在会计处办事的人,也是父执辈的一位远戚。看了我的消瘦的病容,和毫没有神气的对话,他一定要我去进病院。 这a城虽则也是一省城,但病院却只有由几个外国宣教师所立的一所。这所病院地处在a城的东北角一个小高岗上,几间清淡的洋房,和一丛齐云的古树,把这一区的风景,烘托得简洁幽深,使人经过其地,就能够感出一种宗教气味来。那一位会计科员,来回往复费了半日的工夫,把我的身体就很安稳的放置在圣保罗病院的一间特等房的床上了。 病房是在二层楼的西南角上,朝西朝南,各有两扇玻璃窗门,开门出去,是两条直角相遇的回廊。回廊槛外,西面是一个小花园,南面是一块草地,沿边种着些外国梧桐,这时候树叶已经凋落,草色也有点枯黄了。 进病院之后的三四天内,因为热度不退,终日躺在床上,倒也没有感到病院生活的无聊。到了进院后将近一个礼拜的一天午后.谢月英买了许多水果来看了我一次之后,我身体也一天一天的恢复原状起来,病院里的生活也一天一天的觉得寂寞起来了。 那一大午后,刚由院长的汉医生来诊察时,他看看我的体温表,听听我胸前背后的呼吸,用了不大能够了解的中国话对我说:“我们,要恭贺你,恭贺你不久,就可以出去这里了。” 我问他可不可以起来坐坐走走,他说,“很好很好。”我于他出去之后,就叫看护生过来扶我坐起,并且披了衣裳,走出到玻璃门口的一张躺椅上坐着,在看回廊栏杆外面树梢上的太阳。坐了不久,就听见楼下有女人在说话,仿佛是在问什么的样子。我以病人的纤敏的神经,一听见就直觉的知道这是来看我的病的,因为这时候天气凉冷,住在这一所特等病房里的人没有几个,我所以就断定这一定是来看我的。不等第二回的思索,我就叫着护生去打个招呼,陪她进来。等到来一看,果然是她,是谢月英。 她穿的仍复是那件外国呢的长袍,颈项上围着一块黑白的丝围巾,黑绒的鸭舌帽底下,放着闪闪的两眼,见了我的病后的衰容,似乎是很惊异的样子。进房来之后,她手里捧着了一大包水果,动也不动的对我呆看了几分钟。 “啊啊,真想不到你会上这里来的!”我装着笑脸,举起头来对她说。 “王先生,怎么,怎么你会瘦得这一个样儿!”她说这一句话的时候,脸上的那脸常漾着的微笑也没有了,两只眼睛,尽是直盯在我的脸上。像这一种严肃的感伤的表情,我就是在戏台上当她演悲剧的时候,也还没有看见过。 我朝她一看,为她的这一种态度所压倒,自然而然的也收起了笑容,噤住了说话,对她看不上两眼,眼里就扑落落地滚下了两颗眼泪来。 她也呆住了,说了那一句感叹的话之后,仿佛是找不着第二句话的样子。两人沉默了一会,倒是我觉得难过起来了,就勉强的对她说:“月英!我真对你不起。” 这时候看护生不在边上,我说着就摇摇颤颤的立起来想走到床上去。她看了我的不稳的行动,就马上把那包水果丢在桌上,跑过来扶我。我靠住了她的手,一边慢慢的走着,一边断断续续的对她说:“月英!你知不知道,我这病,这病的原因,一半也是,也是为了你呀!” 她扶我上了床,帮我睡进了被窝,一句话也不讲的在我床边上坐了半天。我也闭上了眼睛,朝天的睡着,一句话也不愿意讲,而闲着的两眼角上,尽是流冰冷的眼泪。这样的沉默不知多少一种重压。我像麻醉了似的,从被里伸出了两只手来,把她的头部抱住了。 两个紧紧的抱着吻着,我也不打开眼睛来看,她也不说一句话,动也不动的又过了几分钟,忽而门外面脚步声响了。再拼命的吸了她一口,我就把两手放开,她也马上立起身来很自在的对我说:“您好好的保养罢,我明儿再来瞧你。” 等看护生走到我床面前送药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出房门,走在回廓上了。 自从这一回之后,我便觉得病院里的时刻,分外的悠长,分外的单调。第二天等了她一天,然而她终于不来,直到吃完晚饭以后,看见寒冷的月光,照到清淡的回廊上来了,我才闷闷的上床去睡觉。 这一种等待她来的心思,大约只有热心的宗教狂者,盼望基督再临的那一种热望,可以略比得上。我自从她来过后的那几日的情意,简直没有法子能够形容出来。但是残酷的这谢月英,我这样热望着的这谢月英,自从那一天去后,竟绝迹的不来了。一边我的病体,自从她来了一次之后,竟恢复得很快,热退后不上几天,就能够吃两小碗的干饭,并且可以走下楼来散步了。 医生许我出院的那一天早晨,北风刮得很紧,我等不到十点钟的会计课的出院许可单来,就把行李等件包好,坐在回廊上守候。捱一刻如一年的过了四五十分钟,托看护生上会计课去催了好几次,等出院许可单来,我就和出狱的罪囚一样,三脚两步的走出了圣保罗医院的门,坐人力车到大新旅馆门口的时候,我像同一个女人约定密会的情人赶赴会所去的样子,胸腔里心脏跳跃得厉害,开进了那所四十八号房,一股密闭得很久的房间里的闷气,迎面的扑上我的鼻来,茶房进来替我扫地收拾的中间,我心里虽则很急,但口上却吞吞吐吐地问他,“后面的谢月英她们起来了没有?”他听了我的问话,地也不扫了,把屈了的腰伸了一伸,仰起来对我说:“王先生,你大约还没有晓得吧?这几天因为谢月英和陈莲奎砍嘴的原因,她们天天总要闹到天明才睡觉,这时候大约她们睡得正热火哩!” 我又问他,她们为什么要吵嘴。他歪了一歪嘴,闭了一只眼睛,作了一副滑稽的形容对我说:“为什么呢!总之是为了这一点!” 说着,他又以左手的大指和二指捏了一个圈给我看。依他说来,似乎是为了那小白脸的陈君。陈君本来是捧谢月英的,但是现在不晓怎么的风色一转,却捧起陈莲奎来了。前几天,陈君为陈莲奎从汉口去定了一件绣袍来,这就是她们吵嘴的近因。听他的口气,似乎这几天谢月英的颜色不好,老在对人说要回北京去,要回北京去。可是合同的期间还没有满,所以又走不脱身。听了这一番话,我才明白了前几天她上病院里来的时候的脸色,并且又了解了她所以自那一天后,不再来看我的原因。 等他扫好了地,我简单地把房里收拾了一下,心里忐忑不安地朝桌子坐下来的时候,桌上靠壁摆着的一面镜子,忽而毫不假借地照出了我的一副清瘦的相貌来。我自家看了,也骇了一跳。我的两道眉毛,本来是很浓厚美丽的,而在这一次的青黄的脸上竖着,非但不能加上我以些须男性的美观,并且在我的脸上影出了一层死沉沉的阴气。眼睛里的灼灼的闪光,在平时原可以表示一种英明的气概的,可是在今天看起来,仿佛是特别的在形容颜面全部的没有生气了。鼻下嘴角上的胡影,也长得很黑,我用手去摸了一摸。觉得是杂杂粒粒的有声音的样子。失掉了第二回再看一眼的勇气,我就立起身来把房门带上。很急的出门雇车到理发铺里去。 理完了发,又上公署前的澡堂去洗了一个澡,看看太阳已经直了,我也便不回旅馆,上附近的菜馆去喝了一点酒,吃了一点点心,有意的把脸上醉得微红。我不待酒醒,就急忙的赶回到旅馆里来。进旅馆里,正想走进自己的房里去再对镜看一看的时候,那茶房却迎了上来,又歪了歪嘴,含着有意的微笑对我说:“王先生,今天可修理得美了。后面的谢月英也刚起来吃过了饭,我告诉她以你的回来,她也好像急急乎要见你似的。哼,快去快去,快把这新修的白面去给她看看!” 我被他那么一说,心里又喜又气,在平时大约要骂他几句,就跑回到房里去躲藏着,不敢再出来,可是今天因为那几杯酒的力量,竟把我的这一种羞愧之心驱散,朝他笑了一脸,轻轻骂了一句“混蛋”,也就公然不客气地踏进了里进的门,去看谢月英去了。 第7节 第7节 进了谢月英她们的房里去一看,她们三人中间的空气,果然险恶得很。那一回和陈君到她们房里来的时候,我记得她们是有说有笑,非常融和快乐的,而今朝则月英还是默默的坐在那里托姥姥梳辫,陈莲奎背朝着床外斜躺在床上。李兰香一个人呆坐在对窗的那张床沿上打呵欠,看见我进去了。我看见了谢月英的梳辫的一个侧面,心里已经是混乱了,嘴里虽则在和李兰香攀谈些闲杂的天,眼睛却尽在向谢月英的脸上偷看。 我看见她的侧面上,也起了一层红晕,她的努力侧斜过来的视线,也对我笑了一脸。 和李兰香姥姥应答了几句,等我坐定了一忽,她的辫子也梳好了。回转身来对我笑了一脸,她第一句话就说:“王先生,几天不看见,你又长得那么丰满了,和那一天的相儿,要差十岁年纪。” “暧暧,真对不起,劳你的驾到病院里来看我,今天是特地来道谢的。” 那姥姥也插嘴说:“王先生,你害了一场病,倒漂亮得多了。” “真的么!那么让我来请你们吃晚饭罢,好作一个害病的纪念。” 我问她们几点钟到戏园里去,谢月英说今晚上她因为嗓子不好想告假。 在那里谈这些闲话的中间,我心里只在怨另外的三人,怨她们不识趣,要夹在我和谢月英的中间,否则我们两人早好抱起来亲一个嘴了。我以眼睛请求了她好几次,要求她给我一个机会,好让我们两个人尽情的谈谈衷曲。她也明明知道我这意思,可是和顽强不听话的小孩似的,她似乎故意在作弄我,要我着一着急。 问问她们的戏目,问问今天是礼拜几,我想尽了种种方法,才在那里勉强坐了二三十分钟,和她们说了许多前后不接的杂话,最后我觉得再也没有话好说了,就从座位里立了起来,打算就告辞出去。大约谢月英也看得我可怜起来了,她就问我午后有没有空,可不可以陪她出去买点东西。我的沉下去的心,立时跳跃了起来,就又把身子坐下,等她穿换衣服。 她的那件羊皮祆,已经做好了,就穿了上去,底下穿的,也是一条新做的玄色的大绸的大脚棉裤。那件皮袄的大团花的缎子面子,系我前次和她一道去买来的,我觉得她今天的特别要穿这件新衣,也有点微妙的意思。 陪她在大街上买了些化妆品类,毫无情绪的走了一段,我就提议请她去吃饭,先上一家饭馆去坐它一两个钟头,然后再着人去请李兰香她们来。我晓得公署前的一家大旅馆内,有许多很舒服的房间,是可以请客坐谈的,所以就和她走转了弯,从三牌楼大街,折向西去。 上大旅馆去择定了一间比较宽敞的餐室,一我请她上去,她只在忸怩着微笑,我倒被她笑得难为情起来了,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起初只是很刁乖的在笑,后来看穿了我的真是似乎不懂她的意思,她等茶房走出去之后,才走上我身边来拉着我的手对我说:“这不是旅馆么?男女俩,白天上旅馆来干什么?” 我被她那么一说,自家觉得也有点不好意思,可是因为她说话的时候,眼角上的那种笑纹太迷人了,就也忘记了一切,不知不觉的把两手张开来将她的上半身抱住。一边抱着,一边我们两个就自然而然的走向上面的炕上去躺了下来。 几分钟的中间,我的身子好像掉在一堆红云堆里,把什么知觉都麻醉尽了。被她紧紧的抱住躺着,我的眼泪尽是止不住的在涌流出来。她和慈母哄孩子似的一边哄着,一边不知在那里幽幽的说些什么话。 最后的一重关突破了,我就觉得自己的一生,今后是无论如何和她分离不开了,我的从前的莫名其妙在仰慕她的一种模糊的观念,方才渐渐的显明出来,具体化成事实的一件一件,在我的混乱的脑里旋转。 她诉说这一种艺人生活的苦处,她诉说a城一班浮滑青年的不良,她诉说陈莲奎父女的如何欺凌侮辱她一个人,她更诉说她自己的毫无寄托的半生。原来她的母亲,也是和她一样的一个行旅女优,谁是她的父亲,她到现在还没有知道。她从小就跟了她的师傅在北京天津等处漂流。先在天桥的小班里吃了五六年的苦,后来就又换上天津来登场。她师傅似乎也是她母亲的情人中的一个,因为当他未死之前,姥姥是常和她母亲吵嘴相打的。她师傅死后的这两三年来,她在京津汉口等处和人家搭了几次班,总算博了一点名誉,现在也居然能够独树一帜了,她母亲和姥姥等的生活,也完全只靠在她一个人的身上。可是她只是一个女孩子,这样的被她们压榨,也实在有点不甘心。况且陈莲奎父女,这一回和她寻事,姥姥和李兰香胁于陈老儿的恶势,非但不出来替她说一句话,背后头还要来埋怨她,说她的脾气不好。她真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想马上离开a地到别处去。 我被她那么一说,也觉得气愤不过,就问她可愿意和我一道而去。她听了我这一句话,就举起了两只泪眼,朝我呆视了半天,转忧为喜的问我说:“真的么?” “谁说谎来?我以后打算怎么也和你在一块儿住。” “那你的那位亲戚,不要反对你么?” “他反对我有什么要紧。我自问一个人就是离开了这里,也尽可以去找事情做的。” “那你的家里呢?” “我家里只有我的一个娘,她跟我姊姊住在姊夫家里,用不着我去管的。” “真的么?真的么?那我们今天就走罢!快一点离开这一个害人的地方。” “今天走可不行,哪里有那么简单,你难道衣服铺盖都不想拿了走么?” “几只衣箱拿一拿有什么?我早就预备好了。”我劝她不要那么着急,横竖着预备着走,且等两三天也不迟,因为我也要向那位父执去办一个交涉。这样的谈谈说说,窗外头的太阳,已经斜了下去,市街上传来的杂噪声,也带起向晚的景像来了。 那茶房仿佛是经惯了这一种事情似的,当领我们上来的时候,起了一壶茶,打了两块手巾之后,一直到此刻,还没有上来过。我和她站了起来,把她的衣服辫发整了一整,拈上了电灯,就大声的叫茶房进来,替我们去叫菜请客。 她因为已经决定了和我出走,所以也并不劝止我的招她们来吃晚饭,可是写请客单子写到了陈莲奎的名字的时候,她就变了脸色叱着说:“这一种人去请她干吗!” 我劝她不要这样的气量狭小,横竖是要走了。大家欢聚一次,也好留个纪念。一边我答应她于三天之内,一定离开a地。 这样的两人坐着在等她们来的中间,她又跑过来狂吻了我一阵,并且又切切实实地骂了一阵陈莲奎她们的不知恩义。等不上三十分钟,她们三人就一道的上扶梯来了。 陈莲奎的样子,还是淡淡漠漠的,对我说了一声“谢谢”,就走往我们的对面椅子上去坐下了。姥姥和李兰香,看了谢月英的那种喜欢的样子,也在感情上传染了过去,对我说了许多笑话。 吃饭喝酒喝到六点多钟,陈莲奎催说要去要去,说了两次。谢月英本说要想临时告假的,但姥姥和我,一道的劝她勉强去应酬一次,若要告假,今晚上去说,等明天再告假不迟。结果是她们四个人先回大新旅馆,我告诉她们今晚上想到衙门去一趟办点公事,所以就在公署前头和她们分了手。 从黑阴阴的几盏电灯底下,穿过了三道间隔得很长的门道,正将走办公室中去的时候,从里面却走出了那位前次送我进病院的会计科员来。他认明是我,先过来拉了我的手向我道贺,说我现在气色很好了。我也对他说了一番感谢的意思,井且问他省长还在见客么!他说今天因为有一所学校,有事情发生了,省长被他们学生教员纠缠了半天,到现在还没有脱身。我就问他可不可以代我递一个手折给他,要他马上批准一下。他问我有什么事情,我就把在此地仿佛是水土不服,想回家去看看母亲,并且若有机会,更想到外洋去读几年书,所以先想在这里告了一个长假,临去的时候更要预支几个月薪水,要请他马上批准发给我才行等事情说了一说。我说着他就引我进去见了科长,把前情转告了一遍,科长听了,也不说什么,只教我上电灯底下去将手折缮写好来。 我在那里端端正正的写了一个多钟头,正将写好的时候,窗外面一声吆喝,说,“省长来了。”我正在喜欢这机会来得凑巧,手折可以自家亲递给他了,但等他进门来一见,觉得他脸上的怒气,似乎还没有除去。他对科长很急促的说了几句话后,回头正想出去的时候,眼睛却看见了在旁边端立着的我。问了我几句关于病的闲话,他一边回头来又问科长说:“王咨议的薪水送去了没有?” 说着他就走了。那最善逢迎的科长,听了这一句话,就当作了已经批准的面谕一样,当面就写了一张支票给我。 我拿了支票,写了一张收条,和手折一同留下,临走时并且对他们谢了一阵,出来走上寒空下的街道的时候,心里又莫名其妙的起了一种感慨。我觉得这是我在a城衙门口走着的最后一次了,今后的飘泊,不知又要上什么地方去寄身。然而一想到日里的谢月英的那一种温存的态度,和日后的能够和她一道永住的欢情,心里同时又高兴了起来。 第8节 第8节 萧条的寒雨,凄其滴答,落满了城中。黄昏的灯火,一点一点的映在空街的水潴里,仿佛是泪人儿神瞳里的灵光。以左手张着了一柄洋伞,右手紧紧地抱住月英,我跟着前面挑行李的夫子,偷偷摸摸,走近了轮船停泊的江边。 这一天午后,忙得坐一坐,说一句话的工夫都没有,乘她们三人不在的中间,先把月英的几只衣箱,搬上了公署前的大旅馆内。问定了轮船着岸的时刻,我便算清了大新旅馆的积账,若无其事的走出了大旅馆去。和月英约好了地点,叫她故意示以宽舒的态度,和她们一道吃完晚饭,等她们饭后出去,仍复上戏园去的时候,一个人悠悠自在的走出到大街上来等候。 我押了两肩行李,从省署前的横街里走出,在大街角上和她合成了一块。 因为路上怕被人瞥见,所以洋伞擎得特别的低,脚步也走得特别的慢,到了江边码头船上去站住,料理进舱的时候末)。它对法西斯主义的批判和战后对发达资本主义社会的批,我的额上却急出了一排冷汗。 嗡嗡扰扰,码头上的人夫的怒潮平息了。船前信号房里,丁零零零下了一个开船的命令,水夫在呼号奔走,船索也起了旋转的声音,汽笛放了一声沉闷的大吼。 我和她关上了舱门,向小圆窗里,头并着头的朝岸上看了些雨中的灯火,等船身侧过了a城市外的一条横山,两人方才放下了心,坐下来相对着作会心的微笑。 “好了!” “可不是么!真急死了我,吃晚饭的时候,姥姥还问我明天上不上台哩!” “啊啊,月英……” 我叫还没有叫完,就把身子扑了过去,两人抱着吻着摸索着,这一间小小的船舱,变了地上的乐园,尘寰的仙境,弄得连脱衣解带,铺床叠被的余裕都没有。船过大通港口的时候,我们的第一次的幽梦,还只做了一半。 说情说意,说誓说盟,又说到了“这时候她们回到了大新旅馆,不晓得在那里干什么?” “那小白脸的畜生,好抱了陈莲奎在睡觉了罢?” “那姥姥的老糊涂,只配替陈莲奎烧烧水了。”我们的兴致愈说愈浓,不要说船窗外的寒雨,也与我们无干无涉。我只晓得手里抱着的是谢月英的养了十八年半的丰肥的肉体,嘴上吮吸着的,是能够使凡有情的动物都会风靡麻醉的红艳的甜唇,还有底下,还有底下……啊啊,就是教我这样的死了,我的二十六岁,也可以算不是白活。人家只知道是千金一刻,呸呸,就是两千金,万万金,要想买这一刻的经验,也哪里能够? 那一夜,我们似梦非梦,似睡非睡的闹到天亮,方才抱着了合了一合眼。等轮船的机器声停住,窗外船沿人声嘈杂起来的时候,听说船已经到了芜湖了。 上半天云停雨停,风也毫末不起,我和她只坐在船舱里从那小圆窗中在看江岸的黄沙枯树,天边的灰云层下,时时有旅雁在那里飞翔。这一幅苍茫黯淡的野景,非但不能够减少我们闲眺的欢情,我并且希望这轮船老是在这一条灰色的江上,老是像这样的慢慢开行过去,不要停着,不要靠岸,也不要到任何的目的地点,我只想和她,和谢月英两个,尽是这样的漂流下去,一直到世界的尽头,一直到我俩的从人世中消灭。 江行如梦,通过了许多曲岸的芦滩,看见了一两堆临江的山寨,船过采石矾头,已经是午后的时刻了。茶房来替我们收拾行李,月英大约是因为怕被他看出是女伶的前身,竟给了他五块钱的小账。 从叫嚣杂乱的中间,我俩在下关下了船。因为自从那一天决定出走到如今,我和她都还没有工夫细想到今后的处置,所以诸事不提暂且就到瀛台大旅社去开了一个临江的房间住下。 这是我和她在岸上旅馆内第一次同房,又过了荒唐的一夜。第二天天放晴了,我们睡到吃中饭的时候,方才蓬头垢面的走出床来。 她穿了那件粉红的小棉袄,在对镜洗面的时候,我一个人穿好了衣服鞋袜,仍复仰躺在波纹重叠的那条被上,茫茫然在回想这几天来的事情的经过。一想到前晚在船舱里,当小息的中间,月英对我说的那句:“这时候她们回到了大新旅馆,不晓得在那里干什么?”的时候,我的脑子忽然清了一清,同喝醉酒的人,忽然吃到了一杯冰淇淋一样,一种前后联络,理路很清的想头,就如箭也似的射上我的心来了。我急速从床上立了起来,突然的叫了一声:“月英!” “喔唷,我的妈吓,你干吗?骇死我啦!” “月英,危险危险!” 她回转头来看我尽是对她张大了两眼的叫危险危险,也急了起来,就收了脸上的那脸常在漾着的媚笑催着我说:“什——么吓?你快说啊!” 我因为前后连接着的事情很多,一句话说不清楚,所以愈被她催,愈觉得说不出来,又叫了一声“危险危险”。她看了我这一副空着急而说不出话来的神气,忽而哺的一声笑了出来,一只手里还拿了那块不曾绞干的手巾,她忽而笑着跳着,走近了我的身抱了我的头吻了半天,一边吻一边问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喂,月英,你说她们会不会知道你是跟了我跑的?” “知道了便怎么啦?” “知道了她们岂不是要来追么?” “追就由她们来追,我自己不愿意回去,她们有什么法子?” “那就多么麻烦哩!” “有什么麻烦不麻烦,我反正不愿意随她们回去!” “万一她们去告警察呢!” “那有什么要紧?她们能够管我么?” “你老说这些小孩子的话,我可就没有那么简单,她们要说我拐了你走了。” “那我就可以替你说,说是我跟你走的。” “总之,事情是没有那么简单,月英,我们还得想一个法子才行。” “好,有什么法子你想罢!” 说着她又走回镜台前头去梳洗去了。我又躺了下去,呆呆想了半天,等她在镜子前自己把半条辫子梳好的时候,我才坐起来对她说:“月英,她们发见了你我的逃走,大约总想得到是坐下水船上这里来的,因为上水船要到天亮边才过a地,并且我们走的那一天,上水船也没有。” 她头也不朝转来,一边梳着辫,一边答应了我一声“嗯”。 “那么她们若要赶来呢,总在这两天里了。” “嗯。” “我们若住在这里,岂不是很危险么?” “嗯,你底下名牌上写的是什么名宇?” “自然是我的真名字。” “那叫他们去改了就对了啦!” “不行不行!” “什么不行哩?” “在这旅馆里住着,一定会被她们瞧见的,并且问也问得出来。” “那我们就上天津去罢!” “更加不行。” “为什么更加不行哩?” “你的娘不在天津么?她们在这里找我们不着,不也就要追上天津去的么?经她们四五个人一找,我们哪里还躲得过去?” “那你说怎么办哩?” “依我吓,月英,我们还不如搬进城去罢。在这儿店里,只说是过江去赶火车去的,把行李搬到了江边,我们再雇一辆马车进城去,你说怎么样?” “好罢!” 这样的决定了计划,我们就开始预备行李了。两人吃了一锅黄鱼面后,从旅馆里出来把行李挑上江边的时候,太阳已经斜照在江面的许多桅船汽船的上面。午后的下关,正是行人拥挤,满呈着活气的当儿。前夜来的云层,被阳光风热吞没了去,清淡的天空,深深的覆在长江两岸的远山头上。隔岸的一排洋房烟树,看过去像西洋画里的背景,只剩了狭长的一线,沉浸在苍紫的晴空气里。我和月英坐进了一辆马车,打仪凤门经过,一直的跑进城去,看看道旁的空地疏林,听听车前那只瘦马的得得得得有韵律的蹄声,又把一切的忧愁抛付了东流江水,眼前只觉得是快乐,只觉得是光明,仿佛是走上了上天的大道了。 第9节 第9节 进城之后,最初去住的,是中正街的一家比较干净的旅馆。因为想避去和人的见面,所以我们拣了一间那家旅馆的最里一进的很谨慎的房间,名牌上也写了一个假名。 把衣箱被铺布置安顿之后,几日来的疲倦,一时发足了,那一晚,我们晚饭也不吃,太阳还没有落尽的时候,月英就和我上床去睡了。 快晴的天气,又连续了下去,大约是东海暖流混入了长江的影响吧,当这寒冬的十一月里,温度还是和三月天一样,真是好个江南的小春天气。进城住下之后我们就天天游逛,夜夜欢娱,竟把人世的一切经营俗虑,完全都忘掉了。 有一次我和她上鸡鸣寺去,从后殿的楼窗里,朝北看了半天斜阳衰草的玄武湖光。从古同泰寺的门楣下出来,我又和她在寺前寺后台城一带走了许多山路。正从寺的西面走向城堞上去的中间,我忽而在路旁发见一口枯草丛生的古井。 “啊!这或者是胭脂井罢!” 我叫着就拉了她的手走近了井栏圈去。她问我什么叫胭脂井,我就同和小孩子说故事似的把陈后主的事情说给她听:“从前哪,在这儿是一个高明的皇帝住的,他相儿也很漂亮,年纪也很轻,做诗也做得很好。侍候他的当然有许多妃子,可是这中间,他所最爱的有三四个人。他在这儿就造了许多很美很美的宫殿给她们住。万寿山你去过了吧?譬如同颐和园一样的那么的房子,造在这儿,你说好不好?” “好自然好的。” “暖,在这样美,这样好的房子里头啊,住的尽是些像你……” 说到了这里,我就把她抱住,咬上她的嘴去。她和我吮吸了一回,就催着说:“住的谁呀?” “住的啊,住的尽是些像你这样的小姑娘——”我又向她脸上摘了一把。 “她们也会唱戏的么?” 这一问可问得我喜欢起来了,我抱住了她,一边吻一边说:“可不是么?她们不但唱戏,还弹琴舞剑,做诗写字来着。” “那皇帝可真有福气!” “可不是么?他一早起来呀,就这么着一边抱一个,喝酒,唱戏,做诗,尽是玩儿。到了夜里啦,大家就上火炉边上去,把衣服全脱啦,又是喝酒,唱戏的玩儿,一直的玩到天明。” “他们难道不睡觉的么?” “谁说不睡来着,他们在玩儿的时候,就是在那里睡觉的呀!” “大家都在一块儿的?” “可不是么?” “她们倒不怕羞?” “谁敢去羞她们?这是皇帝做的事情,你敢说一句么?说一句就砍你的脑袋!” “啊唷喝!” “你怕么?” “我倒不怕,可是那个皇帝怎么会那样能干儿?整天的和那么些姑娘们睡觉,他倒不累么?” “他自然是不累的,在他底下的小百姓可累死了。所以到了后来吓——” “后来便怎么啦?” “后来么,自然大家都起来反对他了,有一个韩擒虎带了兵就杀到了这里。” “可是南阳关的那个韩擒虎?” “我也不知道,可是那韩擒虎杀到了这里,他老先生还在和那些姑娘们喝酒唱戏哩!” “啊唷!” “韩擒虎来了之后,你猜那些妃子们就怎么办啦?” “自然是跟韩擒虎了!” 我听了她这一句话,心口头就好像被钢针刺了一针,噤住了不说下去,我却张大眼对她呆看了许多时候,她又哄笑了起来,催问我“后来怎么啦?”我实在没有勇气说下去了,就问她说:“月英!你怎么会腐败到这一个地步?” “什么腐败呀?那些妃子们干的事情,和我有什么相干?”口口“那些妃子们,却比你高得多,她们都跟了皇帝跳到这一口井里去死了。” 她听了我的很坚决的这一句话,却也骇了一跳,“啊——吓”的叫了一声,撇开了我的围抱她的手,竟踉踉跄跄的倒退了几步,离开了那个井栏圈,向后跑了。 我追了上去,又围抱住了她,看了她那惊恐的相貌,便也不知不觉的笑了起来,轻轻的慰扶着她的肩头对她说:“你这孩子!在这样的青天白日的底下,你还怕鬼么?并且那个井还不知道是不是胭脂井哩!” 像这样的野外游行,自从我们搬进城去以后,差不多每天没有息过。南京的许多名山胜地如燕子矾、明孝陵、扫叶楼、莫愁湖等处,简直处处都走到了,所以觉得时间过去得很快,在城里住了一个礼拜,只觉得是过了二天三天的样子。 到了十一月也将完了的几天前,忽然吹来了几阵北风,阴森的天气,连续了两天,旧历的十二月初一,落了一天冷雨,到半夜里,就变了雪珠雪片了。 我们因为想去的地方都已经去过了,所以就在房里生了一盆炭火,打算以后就闭门不出,像这样的度过这个寒冬。头几天,为了北风凉冷,并且房里头炭火新烧,两个人围炉坐坐谈谈,或在被窝里歇歇午觉,觉得这室内的生活,也非常的有趣。可是到了五六天之后,天气老是不晴,门外头老是走不出去,月英自朝到晚,一点儿事情也没有,只是缩着手坐着,打着哈欠。在那里呆想,我看过去,她仿佛是在感着无聊的样子。 我所最怕看的,是她于午饭之后,呆坐在围炉边上,那一种拖长的脸色,叫她一声,她当然还是装着微笑,抬起头来看我,可是她和我上船前后的那一种热情的紧张的表情,一天一天的稀薄下去了。 尤其是上床和我睡觉的时候,从前的那种燃烧,那种兴奋,那种热力,变成了一种做作的,空虚的低调和播动。我在船上看见了她的那双黑宝石似的放光的眼睛,和她的同起了剧烈的痉挛似的肢体,不知消散到哪里去了。 我当阴沉的午后,在围炉边上,看她呆坐在那里,心里就会焦急起来,有一次我因为隐忍不过去了,所以就叫她说:“月英吓!你觉得无聊得很罢?我们出去玩儿去罢?” 她对我笑着,回答我说:“天那么冷,出去干吗?倒还不如在房里坐着烤火的好。这样下雨的天,上什么地方去呢?” 我闷闷的坐着,一个人就想来想去的想,想想出一个法子来使她高兴。晚上又只好老早的上床,和她胡闹了一晚,一边我又在想各种可以使她满足的方法。 第二天早晨她还睡在那里的时候,我一个人爬出了床,冒了寒风微雨,上大街上去买了一架留声机器来。 买的片子,当然都是合她的口味的片子,以老谭汪雨等的为主,中间也有几张刘鸿声孙菊仙汪笑依的。 这一种计策,果然成功了,初买来的两天之中,她简直一停也不停地摇转了两天。到了第三天,她要我跟了片子唱,我以粗笨的喉音,不合拍的野调,竟哄她笑了一天。后来到了我也唱得有点合拍起来的时候,她却听厌了似的尽在边上袖手旁观,只看我拼命的在那里摇转,拼命的在那里跟唱。有的时候,当唱片里的唱音很激昂的高扬一次之后,她虽然也跟着把那颓拖下去的句于唱一二句,可是前两天的她那一种热情,又似乎没有了。 在玩这留声机器的把戏的当中,天气又变了晴正。寒气减正了下去,日中太阳出来的中间,刮风的时候很少,我们于日斜的午后,有时也上夫子庙前或大街上去走走。这一种街市上的散步,终究没有野外游行的有趣,大抵不过坐了黄包车去跑一两个钟头,回来就顺便带一点吃的物事和新的唱片回来,此外也一无所得。 过了几天,她脸上的那种倦怠的形容,又复原了,我想来想去,就又想出了一个方法来,就和她一道坐轻便火车出城去到下关去听戏。 下关的那个戏园,房屋虽则要比a地的安乐园新些,可是唱戏的人,实在太差了,不但内行的她,有点听不进去,就是不十分懂戏的我,听了也觉得要身上起粟。 我一共和她去了两趟,看了她临去的时候的兴高采烈,和回来的时候的意气消沉,心里又觉得重重的对她不起,所以于第二次自下关回来的途中,我因为想对她的那种萎蘼状态,给一点兴奋的原因,就对她说了一句笑话:“月英,这儿的戏实在太糟了,你要听戏,我们就上上海去罢,到上海去听它两天戏来,你说怎么样?” 这一针兴奋针,实在打得有效,她的眼晴里,果然又放起那种射人的光来了。在灰暗的车座里,她也不顾旁边的有人没有人,把屁股紧紧的向我一挤,一只手又狠命的捏了我一把,更把头贴了过来,很活泼的向我斜视着,媚笑着,轻轻的但又很有力量的对我说:“去罢,我们上上海去住它两天罢,一边可以听戏,一边也可以去买点东西。好,决定了,我们明天的早车就走。” 这一晚我总算又过了沉醉的一晚,她也回复了一点旧时的热意与欢情,因为睡觉的时候,我们还在谈着大都会的舞台里的名优的放浪和淫乱。 第10节 第10节 第二天又睡到日中才起来,她也似乎为前夜的没有节制的结果乏了力,我更是一动也不愿意动。 吃了午饭,两人又只是懒洋洋的躺着,不愿意起身,所以上海之行,又延了一日。 晚上临睡的时候,先和茶房约定,叫他于火车开动前的一个半钟头就来叫醒我们,并且出城的马车,也叫他预先为我们说好。 月英的性急,我早已知道了,又加以这次是上上海去的寻快乐的旅行,所以于早晨四点钟的时候,她就发着抖,起来在电灯底下梳洗,等她来拉我起来的时候,东天也已经有点茫茫的白了。 忍了寒气,从清冷的长街上被马车拖出城来,我也感到了一种鸡声茅店的晓行的趣味,买票上车,在车上也没有什么障碍发生,沿火车道两旁的晴天野景,又添了我们许多行旅的乐趣。车过苏州城外的时候,她并且提议,当我们于回去的途中,在苏州也下车来玩它一天,因为前番接连几天在南京的胜地巡游的结果,这些野游的趣味已经在她的脑里留下了很深的印像了。 十二点过后,车到了北站,她虽则已经在上海经过过一次,可是短短的一天耽搁,上海对她,还是同初到上海来的人一样,处处觉得新奇,事事觉得和天津不同。她看见道旁立着的高大的红头巡捕,就在马车里拉了我的手轻轻的对我笑着说:“这些印度巡捕的太太,不晓得怎么样的?” 我暗暗的在她腿上摘了一把,她倒哈哈的大笑了起来。到四马路一家旅馆里住定了身,我们不等午饭的菜蔬搬来,就叫茶房去拿了一份报来,两人就抢着翻看当日的戏目。因为在南京的时候,除吃饭睡觉时,我们什么报也不看,所以现在上海有哪几个名角在登台,完全是不晓得的。 看报的结果,我们非但晓得上海各舞台的情形,并且晓得洋冬至已到,大马路上四川路口的几家外国铺子,正在卖圣诞节的廉价。月英于吃完午饭之后,就要我陪她去买服饰用品去,我因为到上海来一看,看了她的那种装饰,也有点觉得不大合时宜了,所以马上就答应了她,和她一道出去。 在大马路上跑了半天,结果她买了一顶黑绒的法国女帽,和四周有很长很软的鸵鸟毛缝在那里的北欧各国女人穿的一件青呢外套。国为她的身材比外国女人矮小,所以在长袍子上穿起来,这外套正齐到脚背。她的高高的鼻梁,和北方人里面罕有的细白的皮色上,穿戴了这些外国衣帽,看起来的确好看,所以我就索性劝她买买周全,又为她买了几双肉色的长统丝袜和一双高底的皮鞋。穿高底皮鞋,这虽还是她的第一次,但因为舞台上穿高底靴穿惯的原因。她穿着答答的在我前头走回家来,觉得一点儿也没有不自然,一点儿也没有勉强的地方。 这半天来的购买,我虽则花去了一百多元钱,可是看了她很有神气的在步道上答答的走着,两旁的人都回过头来看她的光景,我心坎里也感到不少的愉快和得意,她自然更加不必说了,我觉得自从和她出奔以后,除了船舱里的一天一晚不算外,她的像这样喜欢满足的样子,这要算是第一次。 我和她走回旅馆里来的时候,旅馆里的茶房,也看得奇异起来了,他打脸汤水来之后,呆立着看了一忽对我说:“太太穿外国衣服的时候真好看!” 我听了这一句话,心里更是喜欢得不得了,所以于茶房走出去后,就扑上她的身上,又和她吻了半天。 匆忙吃了一点晚饭,我先叫茶房去丹桂第一台定了两个座儿,晚饭后,又叫茶房去叫了梳头的人来,为月英梳了一个上海正在流行的头。 我是戏院去的时候,时间虽则还早,但座儿差不多已经满了。幸而是先叫茶房来打过招呼的,我们上楼去问了案目,就被领到了第一排的花楼去就座。这中间月英的那双答答的高底皮鞋又出了风头,前后的看戏者的眼睛,一时都射到了她的身上脸上来,她和初出台被叫好的时候一样,那双灵活的眼睛,也对大家扫了一扫,我看了她脸上的得意的媚笑,心里同时起了一种满足的嫉妒的感情。 那一晚最叫座的戏,是小楼的《安天会》,可是不懂戏的上海的听者,看小楼和梅兰芳下台之后,就纷纷的散了。在这中间,因为花楼的客座里起了动摇,池子里的眼睛,一齐转向了上来,我觉得这许多眼睛,似乎多在凝视我们,在批评我和美丽的月英的相称不相称。一想到此我倒也觉得有点难以为情,觉得脸上仿佛也红了一红。 戏散之后,我们上酒馆去吃了一点酒菜点心,从寒冷空洞,有许多电灯照着的长街上背月走回旅馆来,路上也遇见了许多坐包车的高等妓女。我私下看看她们,又回头来和月英一比,觉得月英的风格要比她们高数倍。 到了旅馆里,我洗了手脸,觉得一天的疲倦,都积压上来了,所以不等着月英,就先上床睡去。后来月英进被来摇我醒来,已经是在我睡了一觉之后,我看了她的灵活的眼睛,知道她还没有睡过,“可怜你这乡下小丫头,初到城里来见了这繁华世界,就兴奋到这一个地步!”我一边这样的取笑她,一边就翻身转来,压上她的身去。 在上海住了三天,小楼等的戏接连听了两晚,到了第三天的早晨,我想催她回南京去了。可是她还似乎没有看足,硬要我再住几天。 我们就一天换一个舞台的更听了几天。是决定明天一定要回南京去的前一夜,因为月色很好,我就和她走上了x世界的屋顶,去看上海的夜景。 灯塔似的s.w.两公司的尖顶,照耀在中间,附近尽是些黑黝黝的屋瓦和几条纵横交错的长街。满月的银光,寒冷皎洁的散射在这些屋瓦长街之上。远远的黄浦滩头,有几处高而且黑的崛起的屋尖,像大海里的远岛,在指示黄浦江流的方向。 月英登了这样的高处,看了这样的夜景,又举起头来看看千家同照的月华,似乎想起了什么心事,在屋顶上动也不动,响也不响的立了许多时候。我虽则捏了她的手,站在她的边上,但从她的那双凝望远处的视线看来,她好像是已经把我的存在忘记了的样子。 一阵风来,从底下吹进了几声哀切的玄管声音到我们的耳里,她微微的抖了一抖,我就用一只手拍上她的肩头,一只手围抱着她说:“月英!我们下去罢,这儿冷得很。底下还有坤戏哩,去听她们一听,好么?” 寻到了楼下的坤戏场里,她似乎是想起了从前在舞台上的时候的荣耀的样子,脸上的筋肉,又松懈欢笑了开来。本来我只想走一转就回旅馆去睡的,可是看了她的那种喜欢的样儿,又不便马上就走,所以就捱上台前头去拣了两个座位来坐下。 戏目上写在那里的,尽是些胡子的戏,我们坐下去的时候,一出半场的《别窑》刚下台,底下是《梅龙镇》了,扮正德的戏单上的名字是小月红。她看了这名字,用手向月字上一指,戏我笑着说:“这倒好像是我的师弟。” 等这小月红上台的时候,她用两手把我的手捏了一把,身子伏向前去,脱出了两只眼睛,看了个仔细,同时又很惊异的轻轻叫了一声:“啊,还不是夏月仙么?” 她的这一种惊异的态度,触动了四边看戏的人的好奇心,大家都歪了头,朝她看起了,因而台上的小月红,也注意到了她。小月红的脸上,也一样的现了一种惊异的表情,向我们看了几眼,后来她们俩居然微微的点头招呼起来了。 她惊喜得同小孩子似的把上半身颠了几颠。一边笑着招呼着,一边也捏紧了我的两手尽在告诉我说:“这夏月仙,是在天桥儿的时候,和我合过班的。真奇怪,真奇怪,她怎么会改了名上这儿来的呢?” “噢!和你合过班的?真是他乡遇故知了,你可以去找她去。 等她下台的时候,你去找她去罢!” 我也觉得奇怪起来,奇怪她们这一次的奇遇,所以又问她说:“你说在天桥儿的时候是和她在一道的,那不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么?” “可不是么?怕还不止四五年来着。” “倒难得你们都还认得!” “她简直是一点儿也没有改,还是那么小个儿的。” “那么你自己呢?” “那我可不知道。” “大约总也改不了多少罢?她也还认得你,可是,月英,你和我的在一块儿,被她知道了,会不会有什么事情出来?” “不碍,不碍,她从前和我是很要好的,教她不说,她决不会说出去的。” 这样的谈着笑着,她那出《梅龙镇》也竟演完了。我就和月英站了起来,从人丛中挤出,绕到后台房里去看夏月仙去,月英进扣台房去的时候,我立在外面候着,听见几声她俩的惊异的叫声。候了不久,那卸装的小月红,就穿着一件青布的罩袍,后面跟一个跟包的小女孩,和月英一道走出台房来了。 走到了我的面前,月英就嘻笑着为我们两个介绍了一下。我因为和月英的这一番结识的结果,胆子也很大了,所以就叫月英请小月红到我们的旅馆里去坐去。出了x世界的门,她就和小月红坐了一乘车,我也和那跟包的小孩合坐了一乘车,一道的回到旅馆里来。 第11节 第11节 那本名夏月仙的小月红,相貌也并不坏,可是她那矮小的身材,和不大说话,老在笑着的习惯,使我感到了一种畏惧。匆匆在旅馆里的一夕谈话,我虽看不出她的品性思虑来,可是和月英高谈了一阵之后,又戚促戚促的咬耳朵私笑的那种行为,我终竟有点心疑。她坐了二十多分钟,我请她和那跟包的小孩吃了些点心,就告辞走了。月英因此奇遇,又要我在上海再住一天,说明天早晨,她要上夏月仙家去看她,中午更想约她来一道吃饭。 第二天午前,太阳刚晒上我们的那间朝东南的房间窗上,她就起来梳了一个头。梳洗完后,她因为我昨夜来的疲劳未复,还不容易起来,所以就告诉我说,她想一个人出去,上夏月仙家去。并且拿了一枝笔过来,要我替她在纸上写一个地名,她叫人看了,教她的路。夏月仙的住址,是爱多亚路三多里的十八号。 她出去之后,房间里就静悄悄地死寂了下去。我被沉默的空气一压,心里就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怖,“万一她出去了之后,就此不回来了,便怎么办呢?”因为我和她,在这将近一个月的当中,除上便所的时候分一分开外,行住坐卧,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今朝被她这么一去,起初还带有几分游戏性质的这一种幻想,愈想愈觉得可能,愈觉得可怕了。本来想乘她出去的中间,安闲的睡它一觉的,然而被一个幻想来一搅,睡魔完全被打退了。 “不会的,不会的,哪里会有这样的事情呢?”像这样的自家的宽慰一番,自笑自的解一番嘲,回头那一个幻想又忽然会变一个形状,很切实的很具体的迫上心来。在被窝里躺着,像这样的被幻想扰恼,横竖是睡不着觉的,并且自月英起来以后,被窝也变得冰冷冰冷了,所以我就下了一个决心,走出床来,起来洗面刷牙。 洗刷完后,点心也不想吃,一个人踱着坐着,也无聊赖,不得已就叫茶房去买了一份报来读。把国内外的政治电报翻了一翻,眼睛就注意到了社会记事的本埠新闻上去。拢总只有半页的这社会新闻里,“背夫私逃”,“叔嫂通奸”,“下堂妾又遇前夫”等关于男女奸情的记事,竟有四五处之多。我一条一条的看了之后,脑里的幻想,更受了事实的衬托,渐渐儿的带起现实味来了。把报纸一丢,我仿佛是遇了盗劫似的帽子也不带便赶出了门来。出了旅馆的门,跳上门前停在那里兜卖的黄包车,我就一直的叫他拉上爱多亚路的三多里去,可是拉来拉去,拉了半天,他总寻不到那三多里的方向。我气得急了,就放大了喉咙骂了他几句,叫他快拉上x世界的近旁,向行人一问,果然知道了三多里就离此不远了。 到了三多里的那条狭小的弄堂门口,我从车上跳了下来。一边喘着气,按着心脏的跳跃,一边又寻来寻去的寻了半天第十八号的门牌。 在一间一楼一底的龌龊的小楼房门口,我才寻见了两个淡黑的数目18,字写在黄沙粉刷的墙上。急急的打门进去,拉住了一个开门出来的中老妇人,我就问她,“这儿可有一个姓夏的人住着?”她坚说没有。我问了半天,告诉她这姓夏的是女戏子,是在x世界唱戏的,她才点头笑着说,“你问的是小月红罢?她住在二楼上,可是她刚看见她同一位朋友走出去了。”我急得没法,就问她:“楼上还有人么?”她说:“她们是住在亭子间里的,和小月红同住的,还有一位她的师傅和一个小女孩的妹妹。” 我从黝黑的扶梯弄里摸了上去,向亭子间的朝扶梯开着的房门里一看,果然昨天那小女孩,还坐在对窗的一张小桌子边上吃大饼。这房里只有一张床。灰尘很多的一条白布帐子,还放落在那里。那小女孩听见了我的上楼来的脚步声音,就掉过头来,朝立在黑暗的扶梯跟前的我睇视了一回,认清了是我,她才立起来笑着说:“姊姊和谢月英姊姊一道出去了,怕是上旅馆里去的,您请进来坐一忽儿罢!” 我听了这一句话,方才放下了心,向她点了一点头,旋转身就走下扶梯,奔回到旅馆里来。 跑进了旅馆门,跑上了扶梯,上我们的那间房门口去一看,房门还依然关在那里,很急促的对拿钥匙来开门的茶房问了一声:“夫人回来了没有?”茶房很悠徐的回答说,“太太还没有回来。”听了他这一句话,我的头上,好像被一块铁板击了一下。叫他仍复把房门锁上,我又跳跑下去,到马路上去无头无绪的奔走了半天。走到s公司的前面,看看那个塔上的大钟,长短针已将叠住在十二点钟的字上了,只好又同疯了似的走回到旅馆里来。跑上楼去一看,月英和夏月仙却好端端的坐在杯盘摆灯的桌子面前,尽在那里高声的说笑。 “啊!你上什么地方去了?” 我见了月英的面,一种说不出来的喜欢和一种马上变不过来的激情,只冲出了这一句问话来,一边也在急喘着气。 她看了我这感情激发的表情,止不住的笑着问我说:“你怎么着?为什么要跑了那么快?” 我喘了半天的气,拿出手帕来向头上脸上的汗擦了一擦,停了好一会,才回复了平时的态度,慢慢的问她道:“你上什么地方去了?我怕你走失了路,出去找你来着。月英啊月英,这一回我可真上了你的当了。” “又不是小孩子,会走错路走不回来的。你老爱干那些无聊的事情。” 说着她就斜睨了我一眼,这分明是卖弄她的媚情的表示,到此我们三人才含笑起来了。 月英叫的菜是三块钱的和菜,也有一斤黄酒叫在那里,三个人倒喝了一个醉饱。夏月仙因为午后还要去上台,所以吃完饭后就匆匆的走了。我们告诉她搭明天的早车回南京去,她临走就说明儿一早就上北站来送我们。 下午上街去买了些香粉雪化膏之类的杂用品后,因为时间还早,又和月英上半淞园去了一趟。 半淞园的树木,都已凋落了,游人也绝了迹。我们进门去后,只看见了些坍败的茶棚桥梁,和无人住的空屋之类。在水亭里走了一圈,爬上最高的假山亭去的中间,月英因为着的是高底鞋的原因,在半路上拌跌了一次,结果要我背了似的扶她上去。 毕竟是高一点儿的地方多风,在这样阳和的日光照着的午后,高亭上也觉得有点冷气逼人,黄浦江的水色,金黄映着太阳,四边的芦草滩弯曲的地方,只有静寂的空气,浮在那里促人的午睡。西北面老远的空地里,也看得见一两个人影,可是地广人稀,仍复是一点儿影响也没有,黄浦江里,远远的更有几只大轮船停着,但这些似乎是在修理中的破船,烟囱里既没有烟,船身上也没有人在来往,仿佛是这天生的大物,也在寒冬的太阳光里躺着,在那里假寐的样子。 月英向周围看了一圈,听枯树林里的小鸟宛转啼叫了两三声,面上表现着一种枯寂的形容,忽儿靠上了我的身子,似乎是情不自禁的对我说:“介成!这地方不好,还没有x世界的屋顶上那么有趣。看了这里的景致,好像一个人就要死下去的样子,我们走罢。” 我仍复扶背了她,走下那小土堆来。更在半淞园的上山北面走了一圈,看了些枯涸了的同沟儿似的泥河和几处不大清洁的水渚,就和她走出园来,坐电车回到了旅馆。 若打算明天坐早车回南京,照理晚上是应该早睡的,可是她对上海的热闹中枢,似乎还没有生厌,吃了晚饭之后,仍复要我陪她去看月亮,上x世界去。 我也晓得她的用意,大约她因为和夏月仙相遇匆匆,谈话还没有谈足,所以晚上还想再去见她一面,这本来是很容易的事情,我所以也马上答应了她,就和她买了两张门票进去。 晚上小月红唱的是《珠帘寨》里的配角,所以我们走走听听,直到十一点钟才听完了她那出戏。戏下台后,月英又上后台房去邀了她们来,我们就在x世界的饭店里坐谈了半点多种,吃了一点酒菜,谈次并且劝小月红明天不必来送。 月亮仍旧是很好,我们和小月红她们走出了x世界叙了下次再会的约话,分手以后,就不坐黄包车,步行踏月走了回来。 月英俯下头走了一程,忽而举起头来,眼看着月亮,嘴里却轻轻的对我说:“介成,我想……” “你想怎么啦?” “我想……,我们,我们像这样的下去,也不是一个结局。” “那怎么办呢?” “我想若有机会,仍复上台去出演去。” “你不是说那种卖艺的生活,是很苦的么?” “那原是的,可是像现在那么的闲荡过去。也不是正经的路数。况且……” 我听到了此地,也有点心酸起来了,因为当我在a地于无意中积下来一点贮蓄,和临行时向a省公署里支来的几个薪水,也用得差不多了,若再这样的过去一月,那第二个月的生活要发生问题,所以听她讲到了这一个人生最切实的衣食问题,我也无话可说,两人都沉默着,默默的走了一段路。等将到旅馆门口的时候,我就靠上了她的身边,紧紧捏住了她的手,用了很沉闷的声气对她说:“月英,这一句话,让我们到了南京之后,再去商量罢。” 第二天早晨我们虽则没有来时那么的兴致,但是上了火车,也很满足的回了南京,不过车过苏州,终究没有下车去玩。 第12节 第12节 从上海新回到南京来的几日当中,因为那种烦剧的印像,还粘在脑底,并且月英也为了新买的衣裳用品及留声机器唱片等所惑乱,旁的思想,一点儿也没有生长的余地,所以我们又和上帝初创造我们的时候一样,过了几天任情的放纵的生活。 几天过后,月英更因为想满足她那一种女性特有的本能,在室内征服了我还不够,于和暖晴朗的午后,时时要我陪了她上热闹的大街上,或可以俯视钓鱼巷两岸的秦淮河上的茶楼去显示她的新制的外套,新制的高跟皮鞋,和新学来的化妆技术。 她辫子不梳了,上海正在流行的那一种匀称不对,梳法奇特的所谓维奴斯——爱神——头,被她学会了。从前面看过去,左侧有一剪头发蓬松突起,自后面看去,也没有一个突出的圆球,只是稍为高一点的中间,有一条斜插过去的深纹的这一种头,看起来实在也很是好看。尤其是当外国女帽除下来后,那一剪左侧的头发,稍微下向,更有几丝乱发,从这里头拖散下来的一种风情,我只在法国的画集里,看见过一两次,以中国的形容词来说,大约只有“太液芙蓉未央柳”的一句古语,还比较得近些。 本来对东方人的皮肤是不大适合的一种叫“亚媲贡”的法国香粉,淡淡的扑上她的脸上,非但她本来的那种白色能够调活,连两颊的那种太姣艳的红晕,也受了这淡红带黄的粉末的辉映,会带起透明的情调来。 还有这一次新买来的黛螺,用了小毛刷上她的本来有点斜挂上去的眉毛上,和黑子很大的鼻底眼角上一点染,她的水晶晶的两只眼睛,只教转动一动,你就会从心底里感到一种要耸起肩骨来的凉意。 而她的本来是很曲很红的嘴唇哩,这一回又被她发见了一种同郁金香花的颜色相似的红中带黑的胭脂。这一种胭脂用在那里的时候,从她口角上流出来的笑意和语浪,仿佛都会带着这一种印度红的颜色似的。你听她讲话,只须看她的这两条嘴唇的波动,即使不听取语言的旋律,也可以了解她的真意。 我看了她这种种新发明的装饰;对她的肉体的要求,自然是日渐增高,还有一种从前所没有的即得患失的恐怖,更使我一刻也不愿意教她从我的怀抱里撕开,结果弄得她反而不能安居室内,要我跟着她日日的往外边热闹的地方去跑。 在人丛中看了她那种满足高扬,处处撩人的样子,我的嫉妒心又自然而然的会从肚皮里直沸起来,仿佛是被人家看一眼她身上的肉就要少一块似的。我老是上前落后的去打算遮掩她,并且对了那些饿狼似的道旁男子的眼光,也总装出很凶猛的敌对样子来反抗。而我的这一种嫉妒,旁人的那一种贪视,对她又仿佛是有很大的趣味似的,我愈是坐立不安的要催她回去,旁人愈是厚颜无耻的对她注视,她愈要装出那一种媚笑斜视和挑拨的举动来,增进她的得意。 我的身体,在这半个月中间,眼见得消瘦了下去,并且因为性欲亢进的结果,持久力也没有了。 有一次也是睛和可爱的一天午后,我和她上桃叶渡头的六朝揽胜楼去喝了半天茶回来。因为内心紧张,嫉妒激发的原因;我一到家就抱住了她,流了一脸眼泪,尽力的享受了一次我对她所有的权利。可是当我精力耗尽的时候,她却幽闲自在,毫不觉得似的用手向我的头里梳插着对我说:“你这孩子,别那么疯,看你近来的样子,简直是一只疯狗。我出去走走有什么?谁教你心眼儿那么小?回头闹出病来,可不是好玩意儿。你怕我怎么样?我到现在还跑得了么?” 被她这样的慰抚一番,我的对她的所有欲,反而会更强起来,结果又弄得同每次一样,她反而发生了反感,又要起来梳洗,再装刷一番,再跑出去。 跑出去我当然是跟在她的后头,旁人当然又要来看她,我的嫉妒当然又不会止息的。于是晚上就在一家菜馆里吃晚饭,吃完晚饭回家,仍复是那一种激情的骤发和筋肉的虐使。 这一种状态,循环往复地日日断续了下去,我的神经系统,完全呈出一种怪现像来了。 晚上睡觉,非要紧紧地把她抱着,同怀胎的母亲似的把她整个儿的搂在怀中,不能合眼,一合眼上,就要梦见她的弃我而奔,或被奇怪的兽类,挟着在那里奸玩。平均起来,一天一晚,像这样的梦,总要做三个以上。 此外还有一件心事。 一年的岁月,也垂垂晚了,我的一点积贮和向a省署支来的几百块薪水,算起来,已经用去了一大半以上,若再这样的过去,非但月英的欲望,我不能够使她满足,就是食住,也要发生问题。去找事情哩,一时也没有眉目,况且在这一种心理状态之下,就是有了事情,又哪里能够安心的干下去? 这一件心事,在嫉妒完时,在乱梦觉后,也时时罩上我的心来,所以到了阴历十二月的底边,满城的炮竹,深夜里正放得热闹的时候,我忽然醒来,看了伏在我怀里睡着,和一只小肥羊似的月英的身体,又老要莫名其妙的扑落扑落的滚下眼泪来,神经的弱衰,到此已经达到了极点了。 一边看看月英,她的肉体,好象在嘲弄我的衰弱似的,自从离开a地以后,愈长愈觉得丰肥鲜艳起来了。她的从前因为熬夜不睡的原因,长得很干燥的皮肤,近来加上了一层油润,摸上去仿佛是将手浸在雪花膏缸里似的,滑溜溜的会把你的指头腻住。一头头发,也因为日夕的梳蓖和得油香水等的灌溉,晚上睡觉的时候,散乱在她的雪样的肩上背上,看起来象鸵背的乌翎,弄得你止不住的想把它们含在嘴里,或抱在胸前。 年三十的那一天晚上,她说明朝一早,就要上庙里去烧香,不准我和她同睡,并且睡觉之前,她去要了一盆热水来,要我和她一道洗洗干净。这一晚,总算是我们出走以来,第一次的和她分被而卧,前半夜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安稳。向她说了半天,甚至用了暴力把她的被头掀起,我想挤进去,挤进她的被里去,但她拼死的抵住,怎么也不答应我,后来弄得我的气力耗尽,手脚也软了,才让她一个睡在外床,自己只好叹一口气,朝里床躺着,闷声不响,装作是生了气的神情。 我在睡不着装生气的中间,她倒嘶嘶的同小孩子似的睡着了。我朝转来本想乘其不备,就爬进被去的,可是看了她那脸和平的微笑,和半开半团的眼睛,我的卑鄙的欲念,仿佛也受了一个打击。把头移将过去,只在她的嘴上轻轻地吻了一吻,我就为她的被盖了盖好,因而便好好的让她在做清净的梦。 我守着她的睡态,想着我的心事,在一盏黄灰灰的电灯底下,在一年将尽的这残夜明时,不知不觉,竟听它敲了四点,敲了五点,直到门外街上有人点放开门炮的早晨。 是几时睡着的,我当然不知道,睡了多少时候,我也没有清楚,可是眼睛打开来一看,我只觉得寂静的空气,围在我的四周,寂静,寂静,寂静,连门外的元日的太阳光,都似乎失掉了生命的样子。 我惊骇起来了,跳出床来一看,火盆里的炭,也已烧残了八九,只有许多雪白雪白的灰,还散积在盆的当中,一个铁杆的三脚架上,有一锅我天天早晨起来喜欢吃的莲子炖在那里。回头向四边更仔细的一看,桌子上也收拾得于干净净,和平时并没有什么分别。再把她的镜箱盒子的抽斗抽将开来一看,里面的梳子蓖子和许多粉盒粉扑之类,都不见了,下层盒里,我只翻出了一张包莲子的黄皮纸来。我眼睛里生了火花,在看那几行粗细不匀,歪斜得同小孩子写的一样的字的时候,一声绝叫,在喉咙头咽住,我的全身的血液,都象是凝结住了。 “介成,我想走,上什么地方,可还不知道,你不用来追我,我随身只带了你的那只小提包。衣服之类,全还没有动,钱也只拿了五十块。你爱吃的那碗莲子,我给你烤在火上,你自己的身体要小心保养。 月英” “啊啊!她走了,她果然走了!” 这样的想了一想,我的断绝了联络的知觉,又重新恢复了转来,一股同蒸气似的酸泪,直涌了出来。我踉跄往后退了几步,倒在外床她叠好在那里的那条被上。两手紧紧抱着了这一条被,我哭着哭着哭着,哭了一个尽情。 眼泪流干了,胸中也觉得宽畅了一点的时候,我又立了起来,把房里的东西检点了一检点,可是拿着她曾经用过的东西,把一场一场的细节回想起来,刚止住的眼泪又不自禁地流下来了。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我看出她当走的时候东西果真一点儿也没有拿去。 除了我和她这一回在上海买的一只手提皮筐,及二三件日用的衣服器具外,她的衣箱,她的铺盖,都还好好的放在原处。 一串钥匙,她为我挂在很容易看见的衣钩上,我的一只藏钞票洋钱的小皮筐,她开了之后,仍复为我放在箱子盖上,把内容一看,外层的十几块现洋和三四张十元的钞票她拿走了,里层的一个邮政储金的簿子和一张汇丰银行的五十元钞票,仍旧剩在那里。 我急忙开房门出去一看,看见院子里的太阳还是很高,放了渴竭的喉咙,我就拼命的叫茶房进来。 茶房听了我着急的叫声,跑将进来对我一看,也呆住了,问我有什么事情,我想提起声来问他,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可是眼泪却先湿了我的喉咙,茶房也看出的我的意思,就也同情我似的柔声告我说:“太太今天早晨出去的时候,就告诉我说,‘你好好的侍候老爷,我要上远处去一趟来。现在老爷还睡着哪,你别惊醒了他。若炭火熄了,再去添上一点。莲子也炖上了,小心别让它焦。’只这么几句话。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没有准儿。有什么事情了么?” “她,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很早哩!怕还没有到九点。” “现在,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三点还没有到罢!” “好,好,你去倒一点洗脸水来给我。” 茶房出去之后,我就又哭着回到了房里,呆呆对她的箱子看了半天,我心上忽儿闪过了一道光明的闪电。 “她又不是死了,哭她干吗?赶紧追上去,追上去去寻着她回来,反正她总还走得不远的。去,马上去,去追罢。” 我想到了这里,心里倒宽起来了。收住了眼泪,把翻乱的衣箱等件叠回原处之后,我挺起身来,把衣服整了一整,一边捏紧了拳头向胸前敲了几下,一边自己就对自己起了一个誓:“总之我在这世界上活着一天,我就要寻她一天。无论如何,我总要去寻她着来!” 第13节 第13节 门外头是一派快活的新年气象。 长街上的店门,都贴满了春联,也有半天的,有的完全关在那里。来往的行人,全穿了新制的马褂袍子,也有拱手在道贺的。 鼓乐声,爆竹声,小孩的狂噪声,扑面的飞来,绝似夏天的急雨。这中间还有抄牌喊赌的声音。毕竟行人比平时要少,清冷的街上,除了几个点缀春景的游人而外,满地只是烧残了的爆竹红尘。 我张了两只已经哭红了的倦眼,踉跄走出了旅馆的门,就上马车行去雇马车去。但是今天是正月初一,马夫大家在休息着,没有人肯出来拖我去下关。最后就没有法子,只好以很昂的价,坐了一乘人力车出城。 太阳已经低斜下去了,出了街市的尽处,那条清冷的路上,竟半天遇不着一个行人,一辆车子。 将晚的时候,我的车到了下关车站,到卖票房去一看,门关得紧紧,站上的人员,都已去喝酒打牌去了。我以最谦恭的礼貌,对一位管杂役的站员,行了一个鞠躬礼,央求他告诉我今天上天津或上海去的火车有没有了。 他说今天是元旦,上上海和上天津的火车,都只有早晨的一班。 我又谦声和气,恨不得拜下去似的问他:“今天早晨的车,是几点钟开的?” “津浦是六点,沪宁是八点。” 说着他仿佛是很讨厌我的絮烦似的,将头朝向了别处。我又对他行了一个敬礼,用了最和气的声气问他说:“对不起,真真对不起,劳你驾再告诉我一点,今天上上海去的车上,可有一位戴黑绒女帽,穿外国外套的女客?” “那我哪儿知道,车上的人多得很哩!” “对不起,真真对不起,我因为女人今天早晨跑了,——唉——跑了,所以……,” 这些不必要的说话,我到此也同乡愚似的说了出来,并且底下就变成了泪声,说也说不下去了。那站员听了我的哭声,对我丢了一眼轻视的眼色,仿佛是把我当作了一个卖哀乞食的恶徒。这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站员便走了开去。我不得已也只得一边以手帕擦着鼻涕,一边走出站来。 车站外面,黄包车一乘也没有,我想明天若要乘早车的话。还是在下关过夜的好,所以一边哭着,一边就从锣鼓声里走向了有很多旅馆开着的江边。 江边已经是夜景了,从关闭在那里的门缝里一条一条的有几处露出了几条灯火的光来,我一想起初和月英从a地下来的时候的状况,心里更是伤心,可是为重新回忆的原因,就仍复寻到了瀛台大旅杜去住。 宽广空洞的瀛台大旅社里,这时候在住的客人也很少。我住定之后,也不顾茶房的急于想出去打牌,就拉住了他,又问了些和问男那站员一样的话。结果又成了泪声,告诉他以女人出走的事情,并且明明知道是不会的,又禁不住的问他今天早晨有没有见到这样这样的一位女人上车。 这茶房同逃也似的出去了之后,我再想起了城里的茶房对我说的话来,今天早晨她若是于八九点钟走出中正街的说话,那她到下关起码要一个钟头,无论如何总也将近十点的时候,才能够到这里,那么津浦车她当然是搭不着的,沪宁车也是赶不上的。啊啊,或者她也还在这下关耽搁着,也说不定,天老爷吓天老爷,这一定是不错的了,我还是在这里寻她一晚罢。想到了这里,我的喜悦又涌上心来了,仿佛是确实知道她在下关的一样。 我饭也不吃,就跑了出去,打算上各家旅馆去,都一家一家的去走寻它遍来。 在黑暗不平的道上走了一段,打开了几家旅馆的门来去寻了一遍,问了一遍,他们都说象这样这样的女人并没有来投宿,他们教我看旅客一览表上的名姓,那当然是没有的,因为我知道她,就是来住,也一定不会写真实的姓名的。 从江边走上了后街,无论大的小的旅馆,我都卑躬屈节的将一样的话问了寻了,结果走了十六七家,仍复是一点儿影响也没有。 夜已经深了,店家大家上门的上门,开赌的开赌,敲年锣鼓的在敲年锣鼓了。我不怕人家的鄙视辱骂,硬的又去敲开门来寻问了几家。有一处我去打门,那茶房非但不肯开门,并且在一个小门洞里简直骂猪骂狗的骂了我一阵。我又以和言善貌,赔了许多的不是,仍复将我要寻问的话,背了一遍给他听,他只说了一声,“没有!”啪哒的一响,很重的就把那小门关上了。 我又走了几处,问了几家,弄得元气也丧尽,头也同分裂了似的痛得不止,正想收住了这无谓的搜寻,走回瀛台旅社来休息的时候,前面忽而来了一辆很漂亮的包车。从车灯光里一看,我看见了同月英一样的一顶黑绒女帽,和一件周围有鸵鸟毛的外套,车上坐着的人的脸还没有看清,那车就跑过去了。我旋转了身,就追了上去,一边更放大了胆,举起我那带泪声的喉音,“月英!月英!”的叫了几声。 前面的车果然停住了,我喜欢得同着了鬼似的跳了起来,马上跳上去一看,在车座里坐着的,是一个比月英年纪更小,也是很可爱的小姑娘。她分明是应了局回来的妓女,看了我的样子也惊了一跳,我又含泪的向她陪了许多不是,把月英的事情简单的向她说了一说。她面上虽则也象在向我表示同情,可是那不做好的车夫,却啐了我一声,又放开大步向前跑走了。 走回瀛台旅馆里来,已经是半夜了,我一个人翻来覆去,想月英的这回出去,愈想愈觉得奇怪。她若嫌我的没有钱哩,当初就不该跟我。她若嫌我的相儿丑哩,则一直到她出走的时候止,爱我之情是的确有的。况且当初当我和她相识的时候,看她的举动,听她的言语,都不象完全是被动的样子,若说她另外有了情人了哩,则在这一个多月中间,我和她还没有离开一夜过。那个a地的小白脸的陈君哩,从前是和她的确有过关系的,可是现在已经早不在她的心里了,又何至于因此而弃我哩?或者是想起了她在天津的娘了吧?或者是想起了李兰香和那姥姥了罢?但这也不会的,因为本来她对她们就没有什么很深的感情。那么是为了什么呢?为了什么呢?我想来想去,总想不出她的所以要出走的理由来。若硬的要说,或者是她对于那种放荡的女优生活,又眼热起来了,或者是因为我近来过于爱她了。但是不会的,也不会的,对于女优生活的不满意,是她自己亲口和我说的。我的过于爱她,她近来虽则时时有不满意的表示,但世上哪有对于溺爱自己者反加以憎恶的人? 我更想想和她过的这一个多月的性爱生活,想想她的种种热烈地强要我的时候的举动和脸色,想想昨晚上洗身的事情和她的最后的那一种和平的微笑的睡脸,一种不可名状的悲苦,从肚底里一步一步的压了上来,“啊啊,今后是怎么也见她不到了,见她不到了!”这么的一想,我的胸里的苦闷,就变了呜呜的哭声流露了出来。愈想止住发声不哭响来,悲苦愈是激昂,结果一声声的哭声,反而愈大。 这样的苦闷了一晚,天又白灰灰的亮了,车站上机关车回转的声音,也远远传了几声过来,到此我的头脑忽而清了一清。 “究竟怎么办呢?” 若昨晚上的推测是对的话,那说不定她今天许还在南京附近,我只须上车站去等着,等她今天上车的时候,去拉她回来就对了。若她已经是离开了南京的话,那她究竟是上北的呢?下南的呢?正想到了这里,江中的一只轮船,婆婆的放了一声汽笛。 我又昏乱了,因为昨晚上推想她走的时候,我只想到了火车,却没有想到从这里坐轮船,也是可以上汉口,下上海去的。 忽忙叫茶房起来,打水给我洗了一个脸,我账也不结,付了三块大洋,就匆匆跑下楼来,跑上江边的轮船码头去。 上码头船上去一问,舱房里只有一个老头儿躺在床上,在一盏洋油灯底下吸烟。我又千对不起万对不起的向他问了许多话。他说元旦起到初五上是封关的,可是昨天午后有一只因积货迟了的下水船,船上有没有搭客,他却没有留心。 我决定了她若是要走,一定是搭这一只船去的,就谢了那老头儿许多回数,离开了那只码头的在趸船。到岸上来静静的一想,觉得还是放心不下,就又和几个早起的工人旅客,走向了西,买票走上那只开赴浦口的联络船去,因为我想万一她昨天不走,那今天总逃不了那六点和八点的两班车的,我且先到浦口去候它一个钟头,再回来赶车去上海不迟。 船起了行,灰暗的天渐渐地带起晓色来了。东方的淡蓝空处,也涌出了几片桃红色的云来,是报告日出的光驱。天上的明星,也都已经收藏了影子,寒风吹到船中。船沿上的几个旅客,一例的喀了几声。我听到了几声从对岸传来的寒空里的汽笛,心里又着了急,只怕津浦车要先我而开,恨不得弃了那只迟迟前进的渡轮,一脚就跨到浦口车站去。 船到了浦口,太阳起来了,几个萧疏的旅客,拖了很长的影子,从跳板上慢慢走上了岸。我挤过了几组同方向走往车站去的行人,便很急的跑上卖票房前的那个空洞的大厅里去。 大厅上旅客很少,只有几个夫役在那里扫地打水。我抓住了一个穿制服的车上的役员,又很谦恭的问,他有没有看见这样这样的一个妇人。他把头弯了一弯,想了一想,又摇头说:“没有!”更把嘴巴一举,叫我自家上车厢里去寻寻看。 我一乘一乘,从后边寻到前边,又从前边寻到后面,妇人旅客,只看见了三个。三个是乡下老妇人,一个是和她男人在一道的中年的中产者,分明是坐车去拜年去的,还有一个是西洋人。 呆呆的立在月台上的寒风里,我看见和我同船来的旅客一组一组的进车去坐了,又过了几分钟,唧零零的一响,火车就开始动了。我含了两包眼泪,在月台上看车身去远了,才走出站来,又走上渡轮,搭回到下关来。 到下关车站,已经是七点多了。究竟是沪宁车,在车站上来往的人也拥挤得很。我买了一张车票进去,先在月台上看来看去的看了半天,有好几次看见了一个象月英的妇人,但赶将上去一看,又落了一个空。 进车之后,我又同在浦口车站上的时候一样,从前到后,从后到前的看了两遍,然而结果,仍旧是同在浦口的时候一样。 这一天车误了点,直到两点多钟才到苏州。在车座里闷坐着,我想的尽是些不吉的想头,因为我晓得她在上海只有一个小月红认识,所以我在我的幻想上,又如何的为月英介绍舞台的老板。又想到了那个和她在一张床上睡的所谓师傅的如何从中取利,更如何的和月英通奸,想到了这里几乎使我从车座里跳了起来。幸而正当我苦闷得最难受的时候,车也到了北站了,我就一直的坐车寻到三多里的小月红家里去。 第14节 第14节 上海的马路上,也是一样的鼓乐喧天的泛流着一派新年的景象。不过电车汽车黄包车等多了几乘,行人的数目多了一点,其余的样子,店门都关上的街市上的样子,还是和南京一样。 我寻到了爱多亚路的三多里,打开了十八号的门,也忘记了说新年的贺话,一直的就跑上了那间我曾经来过一次的亭子间中。 进去一看,小月红和那小女孩都不在,只有一位相貌狞恶的四十来岁的北佬,穿了一件黑布的羊皮袍子,对窗坐着在拉胡琴。 我对他叙了礼,告诉他以前次来过的谢月英是我的女人。我话还没有说完,他却惊异的问我说:“噢,你们还没有回南京去么?” 我又告诉她,回是回去了,可是她又于昨天早晨走了。接着我又问他,她到这里来过没有,并且问小月红有没有晓得,月英究竟是上哪里去的。 他摇摇头说:“这儿可没有来过,或者小月红知道也未可知,等她回来了时候,让我问问她看。” 我问他小月红上哪里去了,他说她去唱戏,还没有回来。我为了他的这一句“或者小月红知道也未可知”就又充满了希望,笑对他说:“她大约是在x世界吧?让我上那儿去寻她去。” 他说:“快是快回来了,可是你去x世界玩玩也好。”他并不晓得我的如落火毛虫一样的焦急,还以为我想去逛x世界,我心里虽则在这么想,但嘴上却很恭敬的和他告了别,走了出来。 毕竟是新年的第二日,x世界的游人,真可以说是满坑满谷。我挤过了许多人,也顾不得面子不面子,竟直接的跑到了后台房里,和守门的人说,一定要见一见小月红。她唱的戏还没有上台,然而头面已经扮缚好了。台房里的许多女孩子,因为我直冲了过去,拉着了小月红在絮絮寻问,所以大家都在斜视着朝我们看。问了半天,她仍旧是莫名其妙,我看了她的那一种表情,和头回她师傅的那一种样子,也晓得再问是无益的了,所以只告诉她我仍复住在四马路的那家旅馆里,她以后万一听到或接到月英的消息,请她千万上旅馆里来告诉我一声。末了我的说话又变成了泪声,当临走的时候,并且添了一句说:“我这一回若寻她不着,怕就不能活下去了。” 走出了x世界我仍复上四马路的那家旅馆去开了一个房间。又是和她曾经住过的这旅馆,这一回这样的只身来往,想起旧情,心里的难过,自然是可以不必说了。独坐在房间里细细的回想了一阵那一天早晨,因为她上小月红那里去而空着急的事情,又横空的浮上了心来。 “啊啊,这果然成了事实了,原来爱情的确是灵奇的,预感的确是有的。” 这样痴痴呆呆的想了半天,房里的电灯忽然亮了,我倒骇了一跳,原来我用两只手支住了头,坐在那里呆想,竟把时间的过去,日夜的分别都忘掉了。 茶房开进门来,问我要不要吃饭,我只摇摇头,朝他呆看看,一句话也不愿意说。等他带上门出去的时候,我又感到了一种无限的孤独,所以又叫他转来问他说:“今天的报呢?请你去拿一份来给我。” 因为我想月英若到了上海,或者乘新年的热闹,马上去上了台也说不定,让我来看一看报上的戏目,究竟没有象她那样的名字和她所爱唱的戏目载在报上。可是茶房又笑了一笑回答我说:“今天是没有报的,要正月初五起,才会有报。” 到此我又失了望。但这样的坐在房里过夜,终究是过不过去,所以我就又问茶房,上海现在有几处坤剧场。他想了一想,报了几处,但又报不完全,所以结果他就说:“有几处坤剧场,我也不大晓得,不过你要调查这个,却很容易,我去把旧年的报,拿一张来给你看就是了。” 他把去年年底的旧报拿来之后,我就将戏目广告上凡有坤剧的戏院地点都抄了下来,打算一家一家的去看它完来。因为晓得月英若要去上台,她的真名字决不会登出来的,所以我想费去三四天工夫,把上海所有的坤角都去看它一遍。 从此白天晚上,我又只在坤角上演的戏院里过日子了,可是这一种看戏,实在是苦痛不过。有几次我看见一个身材年龄扮相和她相象的女伶上台,便脱出了眼睛,把身子靠在前去凝视。可是等她的台步一走,两三句戏一唱,我的失望的消沉的样子,反要比不看见以前更加一倍。 在台前头枯坐着,夹在许多很快乐的男女中间,我想想去年在安乐园的情节,想想和月英过的这将近两个月的生活,肚里的一腔热泪,正苦在无地可以发泄,哪里还有心思听戏看戏呢?可是因为想寻着她来的原因,想在这大海里捞着她来的原因,又不得自始至终的坐在那里,一个坤角也不敢漏去不看。 看戏的时候,因为眼睛要张得大,注意着一个个更番上来的女优,所以时间还可以支吾过去。但一到了戏散场后,我不得不拖了一双很重的脚和一颗出血的心一个人走回旅馆来的时候,心里头觉得比死刑囚走赴刑场去的状态,还要难受。 晚上睡是无论如何睡不着了,虽然我当午前戏院未开门的时候,也曾去买了许多她所用过的香油香水和亚媲贡香粉之类的化妆品来,倒在床上香着,可是愈闻到这一种香味,愈要想起月英,眼睛愈是闭不拢去。即有时勉强的把眼睛闭上了,而眼帘上面,在那里历历旋转的,仍复是她的笑脸,她的肉体,她的头发和她的嘴唇。 有时候,戏院还没有开门,我也常走到大马路北四川路口的外国铺子的样子间前头去立着。可是看了肉色的丝袜,和高跟的皮鞋,我就会想到她的那双很白很软的肉脚上去,稍一放肆,简直要想到她的丝袜统上面的部分或她的只穿了鞋袜,立在那里的裸体才能满足,尤其是使我熬忍不住的。是当走过四马路的各洗衣作的玻璃窗口的时候,不得不看见的那些娇小弯曲的女人的春夏衣服。因为我曾经看见过她的亵衣,看见过她的把衬衫解了一半的胸部过的,所以见了那些曾亲过女人的芗泽的衣服,就不得不到最猬亵的事情上去。 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了,我早晨起来,就跑到那些卖女人用品的店门前或洗衣作前头去呆立,午后晚上,便上一家一家的坤戏院去看转来。可是各处的坤戏院都看遍了,而月英的消息还是杳然。旧历的正月已经过了一个礼拜,各家报馆也在开始印行报纸了。我于初五那一天起,就上各家大小报馆去登了一个广告:“月英呀,你回来,我快死了。你的介成仍复住在四马路xx旅馆里候你!”可是登了三天报,仍复是音信也没有。 种种方法都想尽了,末了就只好学作了乡愚,去上城隍庙及红庙等处去虔诚祷告,请菩萨来保佑我。可是所求的各处的签文,及所卜的各处的课,都说是会回来的,会回来的,你且耐心候着罢。同时我又想起了a地所求的那一张签,心里实在是疑惑不安,因为一样的菩萨,分明在那里作两样的预言。 我因为悲怀难遣,有时候就买了许多纸帛锭锞之类,跑到上海附近的郊外的墓田里去。寻到一块女人的墓碑,我就把她当作了月英的坟墓,拜下去很热烈的祝祷一番,痛哭一番。大约是这一种祷视发生了效验了罢,我于一天在上海的西郊祭奠祷祝了回来,忽而在旅馆房门上接到了一封月英自南京的来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只说:“报上的广告看见,你回来!”我喜欢极了,以为上海的鬼神及卜课真有灵验,她果然回来了。 我于是马上再去买了许多她所爱用的香油香粉香水之类,包作了一大包,打算回去可以作礼物送她,就于当夜坐了夜车,赶回南京去,因为火车已经照常开车了。 在火车上当然是一夜没有睡着。我把她的那封信塞在衣裳底下的胸前,一面开了一瓶她最爱洒在被上的奥屈洛普的香水,摆在鼻子前头,闭上眼睛,闻闻香水,我只当是她睡在我的怀里一样,脑里尽是在想她当临睡前后的那种姿态言语。 天还没有亮足,车就到了下关,在马车里被摇进城的中间,我心里的跳跃欢欣,比上回和她一道进城去的时候,还要巨大数倍。 我一边在看朝阳晒着的路旁的枯树荒田,一边心里在默想见她之后,如何的和她说头一句话,如何的和她算还这几天的相思账来。 马车走得真慢,我连连的催促马夫,要他为我快加上鞭,到后好重重的谢他。中正街到了,我只想跳落车来,比马更快的跑上旅馆里去,因为愈是近了,心里倒反愈急。 终究是到了,到了旅馆门口,我没有下车,就从窗口里大声的问那立在门口接客的的账房说:“太太回来了么?” 那账房看见是我,就迎了过来说:“太太来过了,箱子也搬去了,还有行李,她交我保存在那房里,说你是就要来的。” 我听了就又张大了眼睛,呆立了半天。账房看我发呆了,又注意到了我的惊恐失望的形容,所以就接着说:“您且到房里去看看罢,太太还有信写在那里。” 我听了这一句话,就又和被魔术封锁住的人仍旧被解放时的情形一样,一直的就跑上里进的房里去。命茶房开进房门去一看,她的几只衣箱,果真全都拿走了,剩下来的只是我的一只皮箱,一只书橱,和几张洋画及一叠画架。在我的箱子盖,她又留了一张字迹很粗很大的信在那里:“介成:我走的时候,本教你不要追的,你何以又会追上上海去的呢?我想你的身体不好,和你住在一道,你将来一定会因我而死。我觉得近来你的身体,已大不如前了,所以才决定和你分开,你也何苦呢? 我把我的东西全拿去了,省得你再看见了心里难受。你的物事我一点儿也不拿,只拿了一张你为我画而没有画好的相去。 介成,我这一回上什么地方去是不一定的,请你再也不要来追我。 再见吧,你要保重你自己的身体。月英。” “啊啊,她的别我而去,原来是为了我的身体不强!” 我这样的一想,一种羞愤之情,和懊恼之感,同时冲上了心头。但回头一想,觉得同她这样的别去,终是不甘心的,所以马上就又决定了再去追寻的心思,我想无论如何总要寻她着来再和她见一面谈一谈,我收拾一收拾行李,就叫茶房来问说:“太太是什么时候来的?” “是三四天以前来的。” “她在这儿住了一夜么?” “暧,住了一夜。” “行李是谁送去的?” “是我送去的。” “送上了什么地方?” “她是去搭上水船的。” 啊啊,到此我才晓得她是a地去的,大约一定是仍复去寻那个小白脸的陈君去了罢。我一边在这样的想着,一边也起了一种恶意,想赶上a地去当了那小白脸的面再去唇骂她一场。 先问了问茶房,他说今天是有上水船的,我就不等第二句话,叫他开了账来,为我打叠行李,马上赶出城去。 船到a地的那天午后,天忽而下起微雪来了。北风异常的紧,a城的街市也特别的萧条。我坐车先到了省署前的大旅馆去住下,然后就冒雪坐车上大新旅馆去。 旅馆的老板一见我去,就很亲热的对我拱了拱手,先贺了我的新年,随后问我说:“您老还住在公署里么?何以脸色这样的不好?敢不又病了么?” 我听他这一问,就知道他并不晓得我和月英的事情,他仿佛还当我是没有离开过a地的样子。我就也装着若无其事的面貌问他说:“住在这儿的几个女戏子怎么样了?” “啊啊,她们啊,她们去年年底就走了,大约已经有一个多月了罢?” 我和他谈了几句闲天,顺便就问了他那一位小白脸陈君的住址,他忽而惊异似的问我说:“您老还不知道么?他在元旦那一天吐狂血死了。吓,这一位陈先生,真可惜,年纪还很轻哩!” 我突然听了这一句话,心口里忽而凉了一凉,一腔紧张着的嫉妒和怨愤,也忽而松了一松,结果几礼拜来的疲劳和不节制,就从潜隐处爬了出来,征服了我的身体。勉强踉跄走出了旅馆门,我自己也意识到了我的肉体的衰竭和心脏的急震。在微雪里叫了一乘黄包车,教他把我拉上圣保罗病院去的中间,我觉得我的眼睛黑了。 仰躺在车上,我只微微觉得有一股冷气,从脚尖渐渐直逼上了心头。我觉得危险,想叫一声又叫不出口来,舌头也硬结住了。我想动一动,然后肢体也不听我的命令。忽儿我觉得脑门上又飞来了一块很重很大的黑块,以后的事情,我就不晓得了。 后叙 五六年前头,我在a地的一个专门学校里教书。这风气未开的a城里,闲来可以和他们谈谈天的,实在没有几个人。 在同一个学校里教英文的一位美国宣教师,似乎也在感到这一种苦痛,所以我在a城住不上两个月,他就和我变成了很好的朋友。 秋季始业后将近三个月的一天晴朗的午后,我在一间朝南的住房里煮咖啡吃,忽而他也闯了进来。他和我喝喝咖啡,谈谈闲天,不知不觉竟坐了一个多钟头。门房把新到的我的许多外国杂志送进来了,我就送了几份给他,教他拆开来看,同时我自家也拿起了一份英国印行的关于文学艺术的月刊,将封面拆了,打开来读。 翻了几页,我忽看见了一个批评本年巴黎沙隆画展的文章,中间有一段,是为一个入选的中国留学生的画名《失去的女人》捧场的,此画的作者,不晓是哪几个中国字,但外国名字是c.c.wang。我看了几行,就指给我的那位美国朋友看,并且对他说:“我们中国留学生的画,居然也在巴黎的沙隆画展里入选了。” 他看见了那个名字,忽而吊起了眼睛想了一想,仿佛是在追想什么似的。想了两三分钟,他又忽而用手拍了一拍桌子,对我叫着说:“我想起了,这画家是我认识的。” 我听了也觉得奇怪起来,就问他是在美国认识的呢还是在欧州认识的?因为我这位美国朋友,从前也曾到过欧洲的,他很喜欢的笑着说:“也不是在美国,也不是在欧洲,是在这儿遇见的。” 我倒愈加被他弄昏了,所以要他说说明白。他就张着嘴笑着说:“这是我们医院里的一个患者。三四年前,他生了心脏病,昏倒在雪窠里,后来被人送到了我们的医院里来。他在医院里住了五个多月,因为我是每礼拜到医院里去传道的,所以后来也和他认识了。我看他仿佛老是愁眉不展,忧郁很深的样子,所以得空也特别和他谈些教义和圣经之类,想解解他的愁闷。有一次和他谈到了祈祷和忏梅,我说:我们的愁思,可以全部说出来全交给一个比我们更伟大的牧人的,因为我们都是迷了路的羊,在迷路上有危险,有恐惧,是免不了的。只有赤裸裸地把我们所负担不了的危险恐惧告诉给这一个牧人,使他为我们负担了去,我们才能够安身立命。教会里的祈祷和忏悔,意义就在这里。他听了我这一段话,好象是很感动的样子,后来过了几天,我于第二次去访他的时候,他先和我一道的祷告,祷告完后,他就在枕头底下拿出了一篇很长很长的忏悔录来给我看。这篇忏悔录,稿子还在我那里,我下次可以拿来给你看的,真写得明白详细。他出院之后,听说就到欧洲去了,我想这一定就是他,因为我记得我曾经在一本姓名录上写过这一个c.c.wang的名字。” 过了几天,他果然把那篇忏悔录的稿子拿了来给我看,我当时读后,也感到了一点趣味,所以就问他要了来藏下了。 前面所发表的,是这一篇忏悔录的全文,题名的“迷羊”两字是我为他加上去的。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九日达夫志 据一九二八年一月十日上海北新书局初版 一 茫茫夜 一 一天星光灿烂的秋天的朝上,大约时间总在十二点钟以后了,静寂的黄浦滩上,一个行人也没有。街灯的灰白的光线,散射在苍茫的夜色里,烘出了几处电杆和建筑物的黑影来。道旁尚有二三乘人力车停在那里,但是车夫好象已经睡着了,所以并没有什么动静。黄浦江中停着的船上,时有一声船板和货物相击的声音传来,和远远不知从何处来的汽车车轮声合在一处,更加形容得这初秋深夜的黄浦滩上的寂寞。在这沉默的夜色中,南京路口滩上忽然闪出了几个纤长的黑影来,他们好象是自家恐惧自家的脚步声的样子,走路走得很慢。他们的话声亦不很高,但是在这沉寂的空气中,他们的足音和话声,已经觉得很响了。 “于君,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你的酒完全醒了么?我只怕你上船之后,又要吐起来。” 讲这一句话的,是一个十九岁前后的纤弱的青年,他的面貌清秀得很。 他那柔美的眼睛,和他那不大不小的嘴唇,有使人不得不爱他的魔力。他的身体好象是不十分强,所以在微笑的时候,他的苍白的脸上,也脱不了一味悲寂的形容。他讲的虽然是北方的普通话,但是他那幽徐的喉音,和宛转的声调,竟使听话的人,辨不出南音北音来。被他叫作“于君”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大约是因为酒喝多了,颊上有一层红潮,同蔷薇似的罩在那里。眼睛里红红浮着的,不知是眼泪呢还是醉意,总之他的眉间,仔细看起来,却有些隐忧含着,他的勉强装出来的欢笑,正是在那里形容他的愁苦。 他比刚才讲话的那青年,身材更高,穿着一套藤青的哔叽洋服,与刚才讲话的那青年的鱼白大衫,却成了一个巧妙的对称。他的面貌无俗气,但亦无特别可取的地方。在一副平正的面上,加上一双比较细小的眼睛,和一个粗大的鼻子,就是他的肖像了。由他那二寸宽的旧式的硬领和红格的领结看来,我们可以知道他是一个富有趣味的人。他听了青年的话,就把头向右转了一半,朝着了那青年,一边伸出右手来把青年的左手捏住,一边笑着回答说: “谢谢,迟生,我酒已经醒了。今晚真对你们不起,要你们到了这深夜来送我上船。” 讲到这里,他就回转头来看跟在背后的两个年纪大约二十七八的青年,从这两个青年的洋服年龄面貌推想起来,他们定是姓于的青年修学时代的同学。两个中的一个年长一点的人听了姓于的青年的话,就抢上一步说: “质夫,客气话可以不必说了。可是有一件要紧的事情,我还没有问你,你的钱够用了么?” 姓于的青年听了,就放了捏着的迟生的手,用右手指着迟生回答说: “吴君借给我的二十元,还没有动着,大约总够用了,谢谢你。” 他们四个人——于质夫吴迟生在前,后面跟着二个于质夫的同学,是刚从于质夫的寓里出来,上长江轮船去的。 横过了电车路沿了滩外的冷清的步道走了二十分钟,他们已经走到招商局的轮船码头了。江里停着的几只轮船,前后都有几点黄黄的电灯点在那里。 从黑暗的堆栈外的码头走上了船,招了一个在那里假睡的茶房,开了舱里的房门,在第四号官舱里坐了一会,于质夫就对吴迟生和另外的两个同学说: “夜深了,你们可先请回去,诸君送我的好意,我已经谢不胜谢了。” 吴迟生也对另外的两个人说: “那么你们请先回去,我就替你们做代表罢。” 于质夫又拍了迟生的肩说: “你也请同去了罢。使你一个人回去,我更放心不下。” 迟生笑着回答说: “我有什么要紧,只是他们两位,明天还要上公司去的,不可太睡迟了。” 质夫也接着对他的两位同学说: “那么请你们两位先回去,我就留吴君在这儿谈罢。” 送他的两个同学上岸之后,于质夫就拉了迟生的手回到舱里来。原来今晚开的这只轮船,已经旧了,并且船身太大,所以航行颇慢。因此乘此船的乘客少得很。于质夫的第四号官舱,虽有两个舱位,单只住了他一个人。他拉了吴迟生的手进到舱里,把房门关上之后,忽觉得有一种神秘的感觉,同电流似的,在他的脑里经过了。在电灯下他的肩下坐定的迟生,也觉得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情发生,尽俯着首默默地坐在那里。质夫看着迟生的同蜡人似的脸色,感情竟压止不住了,就站起来紧紧的捏住了他的两手,面对面的对他幽幽的说: “迟生,你同我去罢,你同我上a地去罢。”这话还没有说出之先,质夫正在那里想: “二十一岁的青年诗人兰勃arthurrimbaud。一八七二年的佛尔兰pauiverlaine。白儿其国的田园风景。两个人的纯洁的爱。……” 这些不近人情的空想,竟变了一句话,表现了出来。质夫的心里实在想邀迟生和他同到a地去住几时,一则可以安慰他自家的寂寞,一则可以看守迟生的病体。迟生听了质夫的话,呆呆的对质夫看了一忽,好象心里有两个主意,在那里战争,一霎时解决不下的样子。质夫看了他这一副形容,更加觉得有一种热情,涌上他的心来,便不知不觉的逼进一步说: “迟生你不必细想了,就答应了我罢。我们就同乘了这一只船去。” 听了这话,迟生反恢复了平时的态度,便含着了他固有的微笑说: “质夫,我们后会的日期正长得很,何必如此呢?我希望你到了a地之后,能把你日常的生活,和心里的变化,详详细细的写信来通报我,我也可以一样的写信给你,这岂不和同住在一块一样么?” “话原是这样说,但是我只怕两人不见面的时候,感情就要疏冷下去。 到了那时候我对你和你对我的目下的热情,就不得不被第三者夺去了。” “要是这样,我们两个便算不得真朋友。人之相知,贵相知心,你难道还不能了解我的心么?” 听了这话,看看他那一双水盈盈的瞳人,质夫忽然觉得感情激动起来,便把头低下去,搁在他的肩上说: “你说什么话,要是我不能了解你,那我就不劝你同我去了。” 讲到这里,他的语声同小孩悲咽时候似的发起颤来了。他就停着不再说下去、一边却把他的眼睛,伏在迟生的肩上。迟生觉得有两道同热水似的热气浸透了他的鱼白大衫和蓝绸夹袄,传到他的肩上去。迟生也觉得忍不住了,轻轻的举起手来,在面上揩了一下,只呆呆的坐在那里看那十烛光的电灯。 这夜里的空气,觉得沉静得同在坟墓里一样。舱外舷上忽有几声水手呼唤声和起重机滚船索的声音传来,质夫知道船快开了,他想马上站起来送迟生上船去,但是心里又觉得这悲哀的甘味是不可多得的,无论如何总想多尝一忽。 照原样的头靠在迟生的肩上,一动也不动的坐了几分钟,质夫听见房门外有人在那里敲门。他抬起头来问了一声是谁,门外的人便应声说: “船快开了。送客的先生请上岸去罢。” 迟生听了,就慢慢的站了起来,质夫也默默的不作一声跟在迟生的后面,同他走上岸去。在灰黑的电灯光下同游水似的走到船侧的跳板上的时候,迟生忽然站住了。质夫抢上了一步,又把迟生的手紧紧的捏住,迟生脸上起了两处红晕,幽幽扬扬的说: “质夫,我终究觉得对你不起,不能陪你在船上安慰你的长途的寂寞,……” “你不要替我担心思了,请你自家保重些。你上北京去的时候,千万请你写信来通知我。” 质夫一定要上岸来送迟生到码头外的路上。迟生怎么也不肯,质夫只能站在船侧,张大了两眼,看迟生回去。迟生转过了码头的堆栈,影子就小了下去,成了一点白点,向北在街灯光里出没了几次。那白点渐渐远了,更小了下去,过了六七分钟,站在船舷上的质夫就看不见迟生了。 质夫呆呆的在船舷上站了一会、深深的呼了一口空气,仰起头来看见了几颗明星在深蓝的天空里摇动,胸中忽然觉得悲惨起来。这种悲哀的感觉,就是质夫自身也不能解说,他自幼在日本留学,习惯了飘泊的生活,生离死别的情景,不知身尝了几多,照理论来,这一次与相交未久的吴迟生的离别,当然是没有什么悲伤的,但是他看看黄浦江上的夜景,看看一点一点小下去的吴迟生的瘦弱的影子,觉得将亡未亡的中国,将灭未灭的人类,茫茫的长夜,耿耿的秋星,都是伤心的种子。在这茫然不可捉摸的思想中间,他觉得他自家的黑暗的前程和吴迟生的纤弱的病体,更有使他泪落的地方。在船舷的灰色的空气中站了一会,他就慢慢的走到舱里去了。 二 二 长江轮船里的生活,虽然没有同海洋中间那么单调,然而与陆地隔绝后的心境,到底比平时平静。况且开船的第二天,天又降下了一天黄雾,长江两岸的风景,如烟如梦的带起伤惨的颜色来。在这悲哀的背景里,质夫把他过去几个月的生活,同手卷中的画幅一般回想出来了。 三月前头住在东京病院里的光景,出病院后和那少妇的关系,和污泥一样的他的性欲生活,向善的焦躁与贪恶的苦闷,逃往盐原温泉前后的心境,归国的决心。想到最后这一幕,他的忧郁的面上,忽然露出一痕微笑来,眼看着了江上午后的风景,背靠着了甲板上的栏杆,他便自言自语的说: “泡影呀,昙花呀,我的新生活呀!唉!唉!” 这也是质夫的一种迷信,当他决计想把从来的腐败生活改善的时候,必要搬一次家,买几本新书或是旅行一次。半月前头,他动身回国的时候,也下了一次绝大的决心。他心里想: “我这一次回国之后,必要把旧时的恶习改革得干干净净。戒烟戒酒戒女色。自家的品性上,也要加一段锻炼,使我的朋友全要惊异说我是与前相反了。……” 到了上海之后,他的生活仍旧是与从前一样,烟酒非但不戒下,并且更加加深了。女色虽然还没有去接近,但是他的性欲,不过变了一个方向,依旧在那里伸张。想到了这一个结果,他就觉得从前的决心,反成了一段讽刺,所以不觉叹气微笑起来。叹声还没存发完,他忽听见人在他的左肩下问他说: “was seufzen sie,monsieur?” (你为什么要发叹声?) 转过头来一看,原来这船的船长含了微笑,站在他的边上好久了,他因为尽在那里想过去的事情,所以没有觉得。这船长本来是丹麦人,在德国的留背克住过几年,所以德文讲得很好。质夫今天早晨在甲板上已经同他讲过话,因此这身材矮小的船长也把质夫当作了朋友。他们两人讲了些闲话,质夫就回到自己的舱里来了。 吃过了晚饭,在官舱的起坐室里看了一回书,他的思想又回到过去的生活上去,这一回的回想,却集中在吴迟生一个人的身上。原来质夫这一次回国来,本来是为转换生活状态而来,但是他正想动身的时候,接着了一封他的同学邝海如的信说: “我住在上海觉得苦得很。中国的空气是同癞病院的空气一样,渐渐的使人腐烂下去。我不能再住在中国了。你若要回来,就请你来替了我的职,到此地来暂且当几个月编辑罢。万一你不愿意住在上海,那么a省的法政专门学校要聘你去做教员去。” 所以他一到上海,就住在他同学在那里当编辑的t书局的编辑所里。有一天晚上,他同邝海如在外边吃了晚饭回来的时候,在编辑所里遇着了一个瘦弱的青年,他听了这青年的同音乐似的话声,就觉得被他迷住了。这青年就是吴迟生呀!过了几天,他的同学邝海如要回到日本去,他和吴迟生及另外几个人在汇山码头送爪海如的行,船开之后,他同吴迟生就同坐了电车,回到编辑所来。他看看吴迟生的苍白的脸色和他的纤弱的身体,便问他说: “吴君,你身体好不好?” 吴迟生不动神色的回答说: “我是有病的,我害的是肺病。” 质夫听了这话,就不觉张大了眼睛惊异起来。因为有肺病的人,大概都不肯说自家的病的,但是吴迟生对了才遇见过两次的新友,竟如旧交一般的把自家的秘密病都讲了。质夫看了迟生的这种态度,心里就非常爱他,所以就劝他说: “你若害这病,那么我劝你跟我上日本去养病去。” 他讲到这里,就把乔其慕亚的一篇诗想了出来,他的幻想一霎时的发展开来了。 “日本的郊外杂树丛生的地方,离东京不远,坐高架电车不过四五十分钟可达的地方,我愿和你两个人去租一间草舍儿来住。草舍的前后,要有青青的草地,草地的周围,要有一条小小的清溪。清溪里要有几尾游鱼。晚春时节,我好和你拿了锄耜,把花儿向草地里去种。在蔚蓝的天盖下,在和暖的熏风里,我与你躺在柔软的草上,好把那西洋的小曲儿来朗诵。初秋晚夏的时候,在将落未落的夕照中间,我好和你缓步逍遥,把落叶儿来数。冬天的早晨你未起来,我便替你做早饭,我不起来,你也好把早饭先做。我礼拜六的午后从学校里回来,你好到冷静的小车站上来候我。我和你去买些牛豚香片,便可作一夜的清谈,谈到礼拜的日中。书店里若有外国的新书到来,我和你省几日油盐,可去买一本新书来消那无聊的夜永。……” 质夫坐在电车上一边作这些空想,一边便不知不党的把迟生的手捏住了。他捏捏迟生的柔软的小手,心里又起了一种别样的幻想。面上红了一红,把头摇了一摇,他就对迟生问起无关紧要的话来: “你的故乡是在什么地方?” “我的故乡是直隶乡下,但是现在住在苏州了。” “你还有兄弟姊妹没有?” “有是有的,但是全死了。” “你住在上海干什么?” “我因为北京天气太冷,所以休了学,打算在上海过冬。并且这里朋友比较得多一点,所以觉得住在上海比北京更好些。” 这样的问答了几句,电车已经到了大马路外滩了。换了静安寺路的电车在跑马厅尽头处下车之后,质夫就邀迟生到编辑所里来闲谈。从此以后,他们两人的交际,便渐渐儿的亲密起来了。 质夫的意思以为大地间的情爱,除了男女的真真的恋爱外,以友情为最美。他在日本飘流了十来年,从未曾得着一次满足的恋爱,所以这一次遇见了吴迟生,觉得他的一腔不可发泄的热情,得了一个可以自由灌注的目标,说起来虽是他平生的一大快事,但是亦是他半生沦落未曾遇着一个真心女人的哀史的证明。有一天晴朗的晚上,迟生到编辑所来和他谈到夜半,质夫忽然想去洗澡去。邀了迟生和另外的两个朋友出编辑所走到马路上的时候,质夫觉得空气冷凉得很。他便问迟生说: “你冷么?你若是怕冷,就钻到我的外套里来。” 迟生听了,在苍白的街灯光里,对质夫看了一眼,就把他那纤弱的身体倒在质夫的怀里。质夫觉得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快感,从迟生的肉体传到他的身上去。 他们出浴堂已经是十二点钟了。走到三岔路口,要和迟生分手的时候,质夫觉得怎么也不能放迟生一个人回去,所以他就把迟生的手捏住说: “你不要回去了,今天同我们上编辑所去睡罢。” 迟生也象有迟疑不忍回去的样子,质夫就用了强力把他拖来了。那一天晚上他们谈到午前五点钟才睡着。过了两天,a地就有电报来催,要质夫上a地的法政专门学校去当教员。 三 三 质夫登船后第三天的午前三点钟的时候,船到了a地。在昏黑的轮船码头上,质夫辨不出方向来,但看见有几颗淡淡的明星印在清冷的长江波影里。 离开了码头上的嘈杂的群众,跟了一个法政专门学校里托好在那里招待他的人上岸之后,他觉得晚秋的凉气,已经到了这长江北岸的省城了。在码头近傍一家同十八世纪的英国乡下的旅舍似的旅馆里住下之后,他心里觉得孤寂得很。他本来是在大都会里生活惯的人,在这夜静更深的时候,到了这一处不闹热的客舍内,从微明的洋灯影里,看看这客室里的粗略的陈设,心里当然是要惊惶的。一个招待他的酣睡未醒的人,对他说了几句话,从他的房里出去之后,他真觉得是闯入了龙王的水牢里的样子,他的脸上不觉有两颗珠泪滚下来了。 “要是迟生在这里,那我就不会这样的寂寞了。啊,迟生,这时候怕你正在电灯底下微微的笑着,在那里做好梦呢!” 在床上横靠了一忽,质夫看见格子窗一格一格的亮了起来,远远的鸡鸣声也听得见了。过了一会,有一部运载货物的单轮车,从窗外推过了,这车轮的仆独仆独的响声,好象是在那里报告天晴的样子。 侵旦,旅馆里有些动静的时候,从学校里差来接他的人也来了。把行李交给了他,质夫就坐了一乘人力车上学校里去。沿了长江,过了一条店家还未起来的冷清的小街,质夫的人力车就折向北去。车并着了一道城外的沟渠,在一条长堤上慢慢前进的时候,他就觉得元气恢复起来了。看看东边,以浓蓝的天空作了背景的一座白色的宝塔,把半规初出的太阳遮在那里。西边是一道古城,城外环绕着长沟,远近只有些起伏重叠的低岗和几排鹅黄疏淡的杨柳点缀在那里。他抬起头来远远见了几家如装在盆景假山上似的草舍。看看城墙上孤立在那里的一排电杆和电线,又看看远处的地平线和一湾苍茫无际的碧落,觉得在这自然的怀抱里,他的将来的成就定然是不少的。不晓是什么原因,不知不觉他竟起了一种感谢的心情。过了一忽,他忽然自言自语的说: “这谦虚的情!这谦虚的情!就是宗教的起源呀!淮尔特wilde呀,佛尔兰verlaine呀!你们从狱里叫出来的‘要谦虚’behumble!的意思我能了解了。” 车到了学校里,他就通名刺进去。跟了门房,转了几个弯,到了一处门上挂着“教务长”牌的房前的时候,他心里觉得不安得很。进了这房他看见一位三十上下的清瘦的教务长迎了出来。这教务长带着一副不深的老式近视眼镜,口角上有两丛微微的胡须黑影,讲一句话,眼睛必开闭几次。质夫因为是初次见面,所以应对非常留意,格外的拘谨。讲了几句寻常套话之后,他就领质夫上正厅上去吃早饭。在早膳席上,他为质夫介绍了一番。质夫对了这些新见的同事,胸中感得一种异常的压迫,他一个人心里想: “新媳妇初见姑嫂的时候,她的心理应该同我一样的。唉,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我还不如什么事也不干,一个人回到家里去贪懒的好。” 吃了早膳,把行李房屋整顿了一下,姓倪的那教务长就把功课时间表拿了过来。却好那一天是礼拜,质夫就预备第二日去上课。倪教务长把编讲义上课的情形讲了一遍之后,便轻轻的对质夫说: “现在我们校里正是五风十雨的时候,上课时候的讲义,请你用全副精神来对付。礼拜三用的讲义,是要今天发才赶得及,请你快些预备罢。” 他出去停了两个钟头,又跑上质夫那边来,那时候质夫已有一页讲义编好了。倪教务长拿起这页讲义来看的时候,神经过敏而且又是自尊心颇强的质夫,觉得被他侮辱了。但是一边心里又在那里恐惧,这种复杂的心理状态,怕没有就过事的人是不能了解的。他看了讲义之后,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但是质夫的纤细的神经却告诉质夫说: “可以了,可以了,他已经满足了。” 恐惧的心思去了之后,质夫的自尊心又长了一倍,被侮辱的心思比从前也加一倍抬起头来,但是一种自然的势力,把这自尊心压了下去,教他忍受了。这教他忍受的心思,大约就是卑鄙的行为的原动力,若再长进儿级,就不得不变成奴隶性质。现在社会上的许多成功者,多因为有这奴隶性质,才能成功,质夫初次的小成功,大约也是靠他这时候的这点奴隶性质而来的。 这一天晚上质大上床的时候,却有两种矛盾的思想,在他的胸中来往。 一种是恐惧的心思,就是怕学生不能赞成他。一种是喜悦的心思,就是觉得自家是专门学校的教授了。正在那里想的时候,他觉得有一个人钻进他的被来,他闭着眼睛,伸手去一摸,却是吴迟生。他和吴迟生颠颠倒倒的讲了许多话。到了第二天的早晨,斋夫进房来替他倒洗面水,他被斋夫惊醒的时候,才知道是一场好梦,他醒来的时候,两只手还紧紧的抱住在那里。 第二次上课钟打后,质夫跟了倪教务长去上课去。倪教务长先替他向学生介绍了几句,出课堂门去了,质夫就踏上讲坛去讲。这一天因为没有讲义稿子,所以他只空说了两点钟。正在那里讲的时候,质夫觉得有一种想博人欢心的虚伪的态度和言语,从他的面上口里流露出来。他心里一边在那里鄙笑自家,一边却怎么也禁不住这一种态度和这一种言语。大约这一种心理和前节所说的忍受的心理就是构成奴隶性质的基础罢? 好容易破题儿的第一天过去了。到了晚上九点钟的时候,倪教务长的苍黄的脸上浮着了一脸微笑,跑上质夫房里来。质夫匆忙站起来让他坐下之后,倪教务长便用了日本话,笑嘻嘻的对质夫说: “你成功了。你今天大成功,你所教的几班,都来要求加钟点了。” 质夫心里虽然非常喜欢,但是面上却只装着一种漠不相关的样子。倪教务长到了这时候,也没有什么隐瞒了,便把学校里的内情全讲了出来。 “我们学校里,因为陆校长今年夏天同军阀李星狼麦连邑打了一架,并反对违法议员和驱逐李麦的走狗韩省长的原因,没有一天不被军阀所仇视。 现在李麦和那些议员出了三千元钱,买收了几个学生,想在学校里捣乱。所以你没有到的几天,我们是一夕数惊,在这里防备的。今年下半年新聘了几个先生,又是招怪,都不能得学生的好感。所以要是你再受他们学生的攻击,那我们在教课上就站不住了。一个学校中,若聘的教员,不能得学生的好感,教课上不能铜墙铁壁的站住,风潮起来的时候,那你还有什么法子?现在好了,你总站得住了,我也大可以放心了。呵呵呵呵(底下又用了一句日本话),你成功了呀!” 质夫听了这些话,因为不晓得这a省的情形,所以也不十分明了,但是倪教务长对质夫是很满足的一件事情,质夫明明在他的言语态度上可以看得出来。从此质夫当初所怀着的那一种对学生对教务长的恐惧心,便一天一天的减少下去了。 四 四 学校内外浮荡着的暗云,一层一层的紧迫起来。本来是神经质的倪教务长和态度从容的陆校长常常在那里作密谈。质夫因为不谙那学校的情形,所以也没有什么惧怕,尽在那里于他自家一个人的事。 初到学校后二三天的紧张的精神,渐渐的弛缓下去的时候,质夫的许久不抬头的性欲、又露起头角来了。因为时间与空间的关系,吴迟生的印象一天一天在他的脑海里消失下云。于是代此而兴,支配他的全体精神的欲情,便分成了二个方向一起作用来。一种是纯一的爱情,集中在他的一个年轻的学生身上。一种是间断偶发的冲动。这种冲动发作的时候,他竞完全成了无理性的野兽,非要到城里街上,和学校附近的乡间的贫民窟里去乱跑乱跳走一次,偷看几个女性,不能把他的性欲的冲动压制下去。有一天晚上,正是这冲动发作的时候,倪教务长不声不响的走进他的房里来忠告他说: “质夫,你今天晚上不要跑出去。我们得着了一个消息,说是几个被李麦买取了的学生,预备今晚起事,我们教职员还是住在一处,不要出去的好。” 质夫在房里电灯下坐着,守了一个钟头,觉得苦极了。他对学校的风潮,还未曾经验过,所以并没有什么害怕,并且因为他到这学校不久,缠绕在这学校周围的空气,不能明白,所以更无危惧的心思。他听了倪教务长的话之后,只觉得有一种看热闹的好奇心起来,并没有别的观念。同西洋小孩在圣诞节的晚上盼望圣诞老人到来的样子,他反而一刻一刻的盼望这捣乱事件快些出现。等了一个钟头,学校里仍没有什么动静,他的好奇心,竟被他原有的冲动的发作压倒了。他从座位里站了起来,在房里走了几圈,又坐了一忽,又站起来走了几圈,觉得他的兽性,终究压不下去。换了一套中国衣服,他便悄悄的从大门走了出去。浓蓝的天影里,有几颗游星,在那里开闭。学校附近的郊外的路上黑得可怕。幸亏这一条路是沿着城墙沟渠的,所以黑暗中的城墙的轮廓和黑沉沉的城池的影子,还当作了他的行路的目标。他同瞎子似的在不平的路上跌了几脚,踏了几次空,走到北门城门外的时候,忽然想起城门是快要闭了。若或进城去,他在城里又无熟人,又没有法子弄得到一张出城券,事情是不容易解决的。所以在城门外迟疑了一会,他就回转了脚,一直沿了向北的那一条乡下的官道跑去。跑了一段,他跑到一处狭的街上了。 他以为这样的城外市镇里,必有那些奇形怪状的最下流的妇人住着,他的冲动的目的物,正是这一流妇人。但是他在黄昏的小市上,跑来跑去跑了许多时候,终究寻不出一个妇人来。有时候虽有一二个蓬头的女子走过,却是人家的未成年的使婢。他在街上走了一会,又穿到漆黑的侧巷里去走了一会,终究不能达到他的目的。在一条无人通过的漆黑的侧巷里站着,他仰起头来看看幽远的天空,便轻轻的叹着说: “我在外国苦了这许多年数,如今到中国来还要吃这样的苦。唉!我何苦呢,可怜我一生还未曾得着女人的爱惜过。啊,恋爱呀,你若可以学识来换的,我情愿将我所有的知识,完全交出来,与你换一个有血有泪的拥抱。 啊。恋爱呀,我恨你是不能糊涂了事的。我恨你是不能以资格地位名誉来换的。我要灭这一层烦恼,我只有自杀……” 讲到了这里,他的面上忽然滚下了两粒粗泪来。他觉得站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就又同饿犬似的走上街来了。垂头丧气的正想回到校里来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一家小小的卖香烟洋货的店里,有一个二十五六的女人坐在灰黄的电灯下,对了账簿算盘在那里结账。他远远的站在街上看了一忽,走来走去的走了几次,便不声不响的踱进了店去。那女人见他进去,就丢下了账目来问他: “要买什么东西?” 先买了几封香烟,他便对那女人呆呆的看了一眼。由他这时候的眼光看来,这女人的容貌却是商家所罕有的。其实她也只是一个平常的女人,不过身材生得小,所以俏得很,衣服穿得还时髦,所以觉得有些动人的地方。他如饿犬似的贪看了一二分钟,便问她说: “你有针卖没有?” “是缝衣服的针么?” “是的,但是我要一个用熟的针,最好请你卖一个新针给我之后,将拿新针与你用熟的针交换一下。” 那妇人便笑着回答说: “你是拿去煮在药里的么?” 他便含糊的答应说: “是的是的,你怎么知道?” “我们乡下的仙方里,老有这些顽意儿的。” “不错不错,这针倒还容易办得到,还有一件物事,可真是难办。” “是什么呢?” “是妇人们用的旧手帕,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又无朋友,所以这物事是怎么也求不到的,我已经决定不再去求了。” “这样的也可以的么?” 一边说,一边那妇人从她的口袋里拿了一块洋布的旧手帕出来。质夫一见,觉得胸前就乱跳起来,便涨红了脸说:“你若肯让给我,我情愿买一块顶好的手帕来和你换。”“那请你拿去就对了,何必换呢。” “谢谢,谢谢,真真是感激不尽了。” 质夫得了她的用旧的针和手帕,就跌来碰去的奔跑回家。路上有一阵凉冷的西风,吹上他的微红的脸来,那时候他觉得爽快极了。 回到了校内,他看看还是未曾熄灯。幽幽的回到房里,闩上了房门,他马上把骗来的那用旧的针和手帕从怀中取了出来。在桌前椅子上坐下,他就把那两件宝物掩在自家的口鼻上,深深地闻了一回吞气。他又忽然注意到了桌上立在那里的那一面镜子,心里就马上想把现在的他的动作一一的照到镜子里去。取了镜子,把他自家的痴态看了一忽,他觉得这用旧的针子,还没有用得适当。呆呆的对镜子看了一二分钟。他就狠命的把针子向颊上刺了一针。本来为了兴奋的原故,变得一块红一块白的面上,忽然滚出了一滴同玛瑙珠似的血来。他用那手帕揩了之后,看见镜子里的面上又滚了一颗圆润的血珠出来。对着了镜子里的面上的血珠,看看手帕上的腥红的血迹,闻闻那旧手帕和针子的香味,想想那手帕的主人公的态度,他觉得一种快感,把他的全身都浸遍了。 不多一忽,电灯熄了,他因为怕他现在所享受的快感,要被打断,所以动也不动的坐在黑暗的房里,还在那里贪尝那变态的快味。打更的人打到他的窗下的时候,他才同从梦里头醒来的人一样,抱着了那针子和手帕摸上他的床上去就寝。 五 五 清秋的好天气一天一天的连续过去,a地的自然景物,与质夫生起情感来了的学生对质夫的感情,也一天一天的浓厚起来,吃过晚饭之后,在学校近傍的菱湖公园里,与一群他所爱的青年学生,看看夕阳返照在残荷枝上的暮景,谈谈异国的流风遗韵,确是平生的一大快事。质夫觉得这一般智识欲很旺的青年,都成了他的亲爱的兄弟了。 有一天也是秋高气爽的晴朗的早晨,质夫与雀鸟同时起了床。盥洗之后,便含了一枝伽利克,缓缓的走到菱湖公园去散步去。东天角上,太阳刚才起程,银红的天色渐渐的向西薄了下去,成了一种淡青的颜色。远近的泥田里,还有许多荷花的枯于同鱼栅似的立在那里。远远的山坡上,有几只白色的山羊同神话里的风景似的在那里吃枯草。他从学校近傍的山坡上,一直沿了一条向北的田塍细路走了过去,看看四周的田园清景,想想他目下所处的境遇,质夫觉得从前在东京的海岸酒楼上,对着了夕阳发的那些牢骚,不知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也可以满足了,照目下的状态能够持续得一二十年,那我的精神,怕更要发达呢。” 穿过了一条红桥,在一个空亭里立了一会,他就走到公园中心的那条柳荫路上去。回到学校之后,他又接着了一封从上海来的信,说他著的一部小说集已经快出版了。 这一天午后他觉得精神非常爽快,所以上课的时候竟多讲了十分钟,他看看学生的面色,也都好象是很满足的样子。正要下课堂的时候,他忽听见前面寄宿舍和事务室的中间的通路上,有一阵摇铃的声音和学生喧闹的声音传了过来。他下了课堂,拿了书本跑过去一看,只见一群学生围着了一个青脸的学生在那里吵闹。那青脸的学生,面上带着一味杀气。他的颊下的一条刀伤痕更形容得他的狞恶。一群围住他的学生都摩拳擦掌的要打他。质夫看了一会,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正在疑惑的时候,看见他的同乡教体操的王先生,从包围在那里的学生丛中,辟开了一条路,挤到那被包围的青脸学生面前,不问皂白,把那学生一把拖了到教员的议事厅上去。一边质夫又看见他的同事的监学唐伯名温温和和的对一群激愤的学生说: “你们不必动气,好好儿的回到自修室去罢,对于江杰的捣乱,我们自有办法在这里。” 一半学生回自修室去了,一半学生跟在那青脸的学生后面叫着说: “打!打!” “打!打死他。不要脸的。受了李麦的金钱,你难道想卖同学么?” 质夫跟了这一群学生,跑到议事厅上,见他的同事都立在那里。同事中的最年长者,带着一副墨眼镜,头上有一块秃的许明先,见了那青脸的学生,就对他说: “你是一个好好的人,家里又还可以,何苦要干这些事呢?开除你的是学校的规则,并不是校长。钱是用得完的,你们年轻的人还是名誉要紧。李麦能利用你来捣乱学校,也定能利用别人来杀你的,你何苦去干这些事呢?” 许明先还没有说完,门外站着的学生部叫着说: “打!” “李麦的走狗!” “不要脸的,摇一摇铃三十块钱,你这买卖真好啊。” “打打!” 许明先听了门外学生的叫唤,便出来对学生说: “你们看我面上,不要打他,只要他能悔过就对了。” 许明先一边说一边就招那青脸的学生——名叫江杰——出来,对众谢罪。谢罪之后,许明先就护送他出门外,命令他以后不准再来,江杰就垂头丧气的走了。 江杰走后,质夫从学生和同事的口头听来,才知道这江杰本来也是校内的学生,因为闹事的缘故,在去年开除的。现在他得了李麦的钱,以要求复学为名,想来捣乱,与校内八九个得钱的学生约好,用摇铃作记号,预备一齐闹起来的。质夫听了心里反觉得好笑,以为象这样的闹事,便闹死也没有什么。 过了三四天,也是一天晴朗的早晨十点钟的时候,质夫正在预备上课,忽然听见几个学生大声哄号起来。质夫出来一看,见议事厅上有八九个长大的学生,吃得酒醉醺醺头向了天,带着了笑容,在那里哄号。不过一二分钟,教职员全体和许多学生都向议事厅走来。那八九个学生中间的一个最长的人便高声的对众人说:“我们几个人是来搬校长的行李的。他是一个过激党,我们不愿意受过激党的教育。”八九个中的一个矮小的人也对众人说:“我们既然做了这事,就是不怕死的。若有人来拦阻我们,那要对他不起。” 说到这里,他在马褂袖里,拿了一把八寸长的刀出来。质夫看着门外站在那里的学生起初同蜂巢里的雄蜂一样,还有些喃喃呐呐的声音,后来看了那矮小的人的小刀,就大家静了下去。质夫心里有点不平,想出来讲几句话,但是被他的同乡教体操的王先生拖住了。王先生对他说: “事情到了这样,我与你站出去也压不下来了。我们都是外省人,何苦去与他们为难呢?他们本省的学生,尚且在那里旁观。”那八九个学生一霎时就打到议事厅间壁的校长房里去,却好这时候校长还不在家,他们就把校长的铺盖捆好了。因为那一个拿刀的人在门口守着。所以另外的人一个人也不敢进到校长房里去拦阻他们。那八九个学生同做新戏似的笑了一声,最后跟着了那个拿刀的矮子,抬了校长的被褥,就慢慢的走出门去了。等他们走了之后,倪教务长和几个教员都指挥其余的学生,不要紊乱秩序,依旧去上课去。上了两个钟头课,吃午膳的时候,教职员全体主张停课一二天以观大势。午后质夫得了这闲空时间,倒落得自在,便跑上西门外的大观亭去玩去了。 大观亭的前面是汪洋的江水。江中靠右的地方,有几个沙渚浮在那里。 阳光射在江水的微波上,映出了几条反射的光线来。洲渚上的苇草,也有头白了的,也有作青黄色的,远远望去,同一片平沙一样。后面有一方湖水,映着了青天,静静的躺在太阳的光里。沿着湖水有几处小山,有几处黄墙的寺院。看了这后面的风景,质夫忽然想起在洋画上看见过的瑞士四林湖的山水来了。一个人逛到傍晚的时候,看了西天日落的景色,他就回到学校里来。 一进校门,遇着了几个从里面出来的学生,质夫觉得那几个学生的微笑的目光,都好象在那里哀怜他的样子。他胸里感着一种不快的情怀,觉得是回到了不该回的地方来了。 吃过了晚饭,他的同事都锁着了眉头,议论起那八九个学生搬校长铺盖时候的情形和解决的方法来。质夫脱离了这议论的团体,私下约了他的同乡教体操的王亦安,到菱湖公园去散步去。太阳刚才下山,西天还有半天金赤的余霞留在那里。天盖的四周,也染了这余霞的返照,映出一种紫红的颜色来。天心里有大半规月亮白洋洋地挂着,还没有放光。田塍路的角里和枯荷枝的脚上,都有些薄暮的影子看得出来了。质夫和亦安一边走一边谈,亦安把这次风潮的原因细细的讲给了质夫听: “这一次风潮的历史,说起来也长得很。但是它的原因,却伏在今年六月里,当李星狼麦连邑杀学生蒋可奇的时候。那时候陆校长讲的几句话是的确厉害的。因为议员和军阀杀了蒋可奇,所以学生联合会有澄清选举反对非法议员的举动。因为有了这举动,所以不得不驱逐李麦的走狗想来召集议员的省长韩士成。因这几次政治运动的结果,军阀和议员的怨恨,都结在陆校长一人的身上。这一次议员和军阀想趁新省长来的时候,再开始活动,所以首先不得不去他们的劲敌陆校长。我听见说这几个学生从议员处得了二百元钱一个人。其余守中立的学生,也有得着十元十五元的。他们军阀和议员,连警察厅都买通了的,我听见说,今天北门站岗的巡警一个人还得着二元贿赂呢。此外还有想夺这校长做的一派人,和同陆校长倪教务长有反感的一派人也加在内,你说这风潮的原因复杂不复杂?” 穿过了公园西北面的空亭,走上园中大路的时候,质夫邀亦安上东面水田里的纯阳阁里去。 夜阴一刻一刻的深了起来,月亮也渐渐的放起光来了。天空里从银红到紫蓝,从紫蓝到淡青的变了好几次颜色。他们进纯阳阁的时候,屋内已经漆黑了。从黑暗中摸上了楼。他们看见有一盏菜油灯点在上首的桌上。从这一粒微光中照出来的红漆的佛座,和桌上的供物,及两壁的幡对之类,都带着些神秘的形容。亦安向四周看了一看,对质夫说: “纯阳祖师的签是非常灵的,我们各人求一张罢。” 质夫同意了,得了一张三十八签中吉。 他们下楼,走到公园中间那条大路的时候,星月的光辉,已经把道旁的杨柳影子印在地上了。 闹事之后,学校里停了两天课。到了礼拜六的下午,教职员又开了一次大会,决定下礼拜一暂且开始上课一礼拜,若说官厅没有适当的处置,再行停课。正是这一天的晚上八点钟的时候,质夫刚在房里看他的从外国寄来的报,忽听见议事厅前后,又有哄号的声音传了过来。他跑出去一看,只见有五六个穿农夫衣服,相貌狞恶的人,跟了前次的八九个学生,在那里乱跳乱叫。当质夫跑近他们身边的时候,八九个人中最长的那学生就对质夫拱拱手说: “对不起,对不起,请老师不要惊慌,我们此次来,不过是为搬教务长和监学的行李来的。” 质夫也着了急,问他们说: “你们何必这样呢?” “实在是对老师不起!” 那一个最长的学生还没有说完,质夫看见有一个农夫似的人跑到那学生身边说: “先生,两个行李已经搬出去了,另外还有没有?” 那学生却回答说: “没有了,你们去罢。” 这样的下了一个命令,他又回转来对质夫拱了一拱手说: “我们实在也是出于不得已,只有请老师原谅原谅。” 又拱了拱手,他就走出去了。 这一天晚上行李被他们搬去的倪教务长和唐监学二人都不在校内。闹了这一场之后,校内同暴风过后的海上一样,反而静了下去。王亦安和质夫同几个同病相怜的教员,合在一处谈议此后的处置。质夫主张马上就把行李搬出校外,以后绝对的不再来了。王亦安光着眼睛对质夫说: “不能不能,你和希圣怎么也不能现在搬出去。他们学生对希圣和你的感情最好。现在他们中立的多数学生,正在那里开会,决计留你们几个在校内,仍复继续替他们上课。并且有人在大门口守着,不准你们出去。” 中立的多数学生果真是象在那里开会似的,学校内弥漫着一种紧迫沉默的空气,同重病人的房里沉默着的空气一样。几个教职员大家合议的结果,议决方希圣和于质夫二人,于晚上十二点钟乘学生全睡着的时候出校,其余的人一律于明天早晨搬出去。 天潇潇的下起雨来了。质夫回到房里,把行李物件收拾了一下,便坐在电灯下连连续续的吸起烟来。等了好久,王亦安轻轻的来说: “现在可以出去了。我陪你们两个人出去,希圣立在桂花树底下等你。” 他们三人轻轻的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房里忽然走出了一个学生来问说: “三位老师难道要出去么?我是代表多数同学来求三位老师不要出去的。我们总不能使他们几个学生来破坏我们的学校,到了明朝,我们总要想个法子,要求省长来解决他们。” 讲到这里,那学生的眼睛已有一圈红了。王亦安对他作了一揖说: “你要是爱我们的、请你放我们走罢,住在这里怕有危险。” 那学生忽然落了一颗眼泪,咬了一咬牙齿说: “既然这样,请三位老师等一等,我去寻几位同学来陪三位老师进城,夜深了,怕路上不便。” 那学生跑进去之后,他们三人马上叫门房开了门,在黑暗中冒着雨就走了。走了三五分钟,他们忽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在那里追逐,他们就放大了脚步赶快走来,同时后面的人却叫着说: “我们不是坏人,请三位老师不要怕,我们是来陪老师们进城的。” 听了这话,他们的脚步便放小来。质夫回头来一看,见有四个学生拿了一盏洋油行灯,跟在他们的后面。其中有二个学生,却是质夫教的一班里的。 六 六 第二天的午后,从学校里搬出来的教职员全体,就上省长公署去见新到任的省长。那省长本来是质夫的胞兄的朋友,质夫与他亦曾在西湖上会过的。 历任过交通司法总长的这省长,讲了许多安慰教职员的话之后,却作了一个“总有办法”的回答。 质夫和另外的几个教职员,自从学校里搬出来之后,便同丧家之大一样,陷到了去又去不得留又不能留的地位。因为连续的下了几天雨,所以质夫只能蛰居在一家小客栈里,不能出去闲逛。他就把他自己与另外的几个同事的这几日的生活,比作了未决囚的生活。每自嘲自慰的对人说: “文明进步了,目下教员都要蒙尘了。” 性欲比人一倍强盛的质夫,处了这样的逆境,当然是不能安分的。他竟瞒着了同住的几个同事,到娟家去进出起来了。 从学校里搬出来之后,约有一礼拜的光景。他恨省长不能速行解决闹事的学生,所以那一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就多喝了几杯酒。这兴奋剂一下喉,他的兽性又起作用来,就独自一个走上一位带有家眷的他的同事家里去。那一位同事本来是质夫在a地短时日中所得的最好的朋友。质夫上他家去,本来是有一种漠然的预感和希望怀着,坐谈了一会,他竟把他的本性显露了出来,那同事便用了英文对他说: “你既然这样的无聊,我就带你上班子里逛去。” 穿过了几条街巷,从一条狭而又黑的巷口走进去的时候,质夫的胸前又跳跃起来,因为他虽在日本经过这种生活,但是在他的故国,却从没有进过这些地方。走到门前有一处卖香烟橘子的小铺和一排人力车停着的一家墙门口,他的同事便跑了进去。他在门口仰起头来一看,门楣上有一块白漆的马口铁写着鹿和班的三个红字,挂在那里,他迟了一步,也跟着他的同事进去了。 坐在门里两旁的几个奇形怪状的男人,看见了他的同事和他,便站了起来,放大了喉咙叫着说: “引路!荷珠姑娘房里。吴老爷来了!” 他的同事吴风世不慌不忙的招呼他进了一间二丈来宽的房里坐下之后,便用了英文问他说: “你要怎么样的姑娘?你且把条件讲给我听,我好替你介绍。” 质夫在一张红木椅上坐定后,便也用了英文对吴风世说: “这是你情人的房么?陈设得好精致,你究竟是一位有福的嫖客。” ” “你把条件讲给我听罢,我好替你介绍。“我的条件讲出来你不要笑。” “你且讲来罢。” “我有三个条件,第一要她是不好看的,第二要年纪大一点,第三要客少。” “你倒是一个老嫖客。” 讲到这里,吴风世的姑娘进房来了。她头上梳着辫子,皮色不白,但是有一种婉转的风味。穿的是一件虾青大花的缎子夹衫,一条玄色素缎的短脚裤。一进房就对吴风世说: “说什么鬼话,我们不懂的呀!” “这一位于老爷是外国来的,他是外国人,不懂中国话。”质夫站起来对荷珠说: “假的假的,吴老爷说的是谎,你想我若不懂中国话,怎么还要上这里来呢?” 荷珠笑着说: “你究竟是不是中国人?” “你难道还在疑信么?” “你是中国人,你何以要穿外国衣服?” “我因为没有钱做中国衣服。” “做外国衣服难道不要钱的么?” 吴风世听了一忽,就叫荷珠说: “荷珠,你给于老爷荐举一个姑娘罢。” “于老爷喜欢怎么样的?碧玉好不好?春红?香云?海棠?”吴风世听了海棠两字,就对质夫说: “海棠好不好?” 质夫回答说: “我又不曾见过,怎么知道好不好呢?海棠与我提出的条件合不合?” 风世便大笑说: “条件悉合,就是海棠罢。” 荷珠对她的假母说: “去请海棠姑娘过来。” 假母去了一忽来回说: “海棠姑娘在那里看戏,打发人去叫去了。” 从戏院到那鹿和班来回总有三十分钟,这三十分钟中间,质夫觉得好象是被悬挂在空中的样子,正不知如何的消遣才好。他讲了些闲话,一个人觉得无聊,不知不觉,就把两只手抱起膝来。吴风世看了他这样子。就马上用了英文警告他说: “不行不行,抱膝的事,在班子里是大忌的。因为这是闲空的象征。” 质夫听了,觉得好笑,便也用了英文问他说: “另外还有什么礼节没有?请你全对我说了罢,免得被她们姑娘笑我。” 正说到这里,门帘开了,走进了一个年约二十二三,身材矮小的姑娘来。 她的青灰色的额角广得很,但是又低得很,头发也不厚,所以一眼看来,觉得她的容貌同动物学上的原始猴类一样。一双鲁钝挂下的眼睛,和一张比较长狭的嘴,一见就可以知道她的性格是忠厚的。她穿的是一件明蓝花缎的夹袄,上面罩着一件雪色大花缎子的背心,底下是一条雪灰的牡丹花缎的短脚裤。她一进来,荷珠就替她介绍说: “对你的是这一位于老爷,他是新从外国回来的。” 质夫心里想,这一位大约就是海棠了。她的面貌却正合我的三个条件,但是她何以会这样一点儿娇态都没有。海棠听了荷珠的话,也不做声,只呆呆的对质夫看了一眼。荷珠问她今天晚上的戏好不好,她就显出了一副认真的样子,说今晚上的戏不好,但是新上台的小放牛却好得很,可惜只看了半出,没有看完。质夫听了她那慢慢的无娇态的话,心里觉得奇怪得很,以为她不象妓院里的姑娘。吴风世等她讲完了话之后,就叫她说: “海棠!到你房里去罢,这一位于老爷是外国人,你可要待他格外客气才行。” 质夫风世和荷珠三人都跟了海棠到她房里去。质夫一进海棠的房,就看见一个四十上下的女人,鼻上起了几条皱纹,笑嘻嘻的迎了出来。她的青青的面色,和角上有些吊起的一双眼睛,薄薄的淡白的嘴唇,都使质夫感着一种可怕可恶的印象,她待质夫也很殷勤,但是质夫总觉得她是一个恶人。 在海棠房里坐了一个多钟头,讲了些无边无际的话,质夫和风世都出来了。一出那条狭巷,就是大街,那时候街上的店铺都已闭门,四围静寂得很,质夫忽然想起了英文的“dead city”两个字来,他就幽幽的对风世说: “风世!我已经成了一个living corpse了。” 走到十字路口,质夫就和风世分了手。他们两个各听见各人的脚步声渐渐儿的低了下去,不多一忽,这入人心脾的足音,也被黑暗的夜气吞没下去了。 一九二二年二月 一 还乡记 一 大约是午前四五点钟的样子,我的过敏的神经忽而颤动了起来。张开了半只眼,从枕上举起非常沈重的头,半醒半觉的向窗外一望,我只见一层白色的云丛,密布在微明空际,房里的角上桌下,还有些暗夜的黑影流荡着,满屋沈沈,只充满了睡声,窗外也没有群动的声音。 “还早哩!” 我的半年来睡眠不足的昏乱的脑经,这样的恃度了一下,我的有些错痛的头颅仍复投上了草枕,睡着了。 第二次醒来,忽忽的跳出了床,跑到窗前去看跑马厅的自鸣钟的时候,我的心里忽而起了一阵狂跳。我的模糊的睡眼,虽看不清那大自鸣钟的时刻,然而我的第六官却已感得了时间的迟暮,八点的快车大约总赶不到了。 天气不晴也不雨,天上只浮满了些不透明的白云,黄梅时节的时候,象这样的天气原是很多的。我一边跑下楼去匆匆的梳洗,一边催听差的起来,问他是什么时候。因为我的一个镶金的钢表,在东京换了酒吃,一个新买的爱而近,去年在北京又被人偷了去,所以现在我只落得和桃花源里的乡老一样,要知道时刻,只能问问外来的捕鱼者“今是何世?” 听说是七点三刻了,我忽而衔了牙刷,莫名其妙的跑上楼跑下楼的跑了几次,不消说心中是在懊恼的。忙乱了一阵,后来又仔细想了一想,觉得终究是赶不上八点的早车了,我的心倒渐渐地平静下去。慢慢的洗了脸,挽了衣服,我就叫听差的去雇了一乘人力车来送我上火车站去。 我的故乡在富春山中,正当清泠的钱塘江的曲处。车到杭州,还要在清流的江上坐两点钟的轮船。这轮船有午前午后两班,午前八点,午后二点,各有一只同小孩的玩具似的轮船由江干开往桐庐去的。若在上海乘早车动身,则午后四五点钟,当午睡初醒的时候,我便可到家,与闺中的儿女相见,但是今天已经是不行了。 不能即日回家,我就不得不在杭州过夜,但是羞涩的阮囊,连买半斤黄酒的余钱也没有的我的境遇,教我那里能忍此奢侈。我心里又发起恼来了。可恶的我的朋友,你们既知道我今天早晨要走,昨夜就不该谈到这样的时候才回去的。可恶的是我自己,我已决定于今天早晨走,就不该拉住了他们谈那些无聊的闲话的。这些也不知是从那里来的话?这些话也不知有什么兴趣?但是我们几个人愁眉戚额的聚首的时候,起先总是默默,后来一句两句,话题一开,便倦也忘记了,愁也丢了,眼睛就也放起怖人的光来,有时高笑,有时痛哭,讲来讲去,去岁今年,总还是这几句话:“世界真是奇怪,象这样轻薄的人,也居然能成为中国的偶像的。” “正唯其轻薄,所以能享盛名。” “他的著作是什么东西呀!连抄人家的著书还要错。” “唉唉!” “还有**呢!比**卑鄙,更不通,而他享的名誉反而更大!” “今天在车上看见那犹太女子真好哩!” “她的屁股正大得爱人。” “她的臂膊!” “啊啊!” “恩斯来的那本《彭思生里参拜记》,你看到什么地方了?” “三个东部的野人,三个方正的男子,他们起了崇高的心愿,想去看看什,泻,奥夫,欧耳。” “你真记得牢!” 象这样的毫无系统,漫无头绪的谈话,我们不谈则已,一谈起头,非要谈到块垒消尽,悲愤泄完的时候不止。唉,可怜有识无产者,这些不平,与你们的脆弱的身体,高亢的精神者,究有可补?罢了罢了,还是回头到正路上去,理点生产罢! 昨天晚上有几位朋友,也在我这里,谈了些这样的闲话,我入睡迟了,所以弄得今天赶车不及,不得不在西子湖边,住宿一宵。我坐在人力车上,孤冷冷的看着上海的清淡的早市,心里只在怨恨朋友,要使我多破费几个旅费。 二 二 人力车到了北站,站上人物萧条。大约是正在快车开出之后,慢车未发之先,所以现出这沈静的状态。我得了闲空,心里倒生出了一点余裕来,就在北站构内,闲走了一回。因为我此番归去,本来想去看看故乡的景状,只有两袖清风,一只空袋,和填在鞋底里的几张钞票——这是我的脾气,有钱的时候,老把它们填在鞋子底里。一则可以防止扒手,二则因为我受足了金钱迫害,借此也可满足我对金钱复仇的心思,有时候我真有用了全身的气力,拚死蹂践它们的举动——而已,身边没有行李,在车站上跑来跑去是非常自由的。 天上的同棉花似的浮云,一块一块的消散开来,有几处竟现出青苍的笑靥来了。灰黄无力的阳光,也在几处看得出来。虽有霏微的海风,一阵阵夹了灰土煤烟,吹到这灰色的车站中间,但是伏天的暑热,已悄悄的在人的腋下腰间送信来了。“啊啊!三伏的暑热,你们不要来缠扰我这消瘦的行路病者!你们且上富家的深闺里去,钻到那些丰肥红白的腿间乳下去,把她们的香液蒸发些出来罢!我只有这一件半旧的夏布长衫,若被汗水污了,明天就没得更换的呀!”这是我想对暑热央告的话头。 在车站上踏来踏去的走了几遍,站上的行人,渐渐的多起来了。男的女的,行者送者,面上都堆着满贮希望的形容,在那里左旋右转。但是我——单只是我个人——也无朋友亲戚来送我的行,更无爱人女弟,来作我的伴,我的脆弱的心中,又无端的起了万千的哀感: “论才论貌,在中国的二万万男子中间,我也不一定说不得是最下流的人,何以我会变成这样的孤苦呢!我前世犯了什么罪来!我生在什么星的底下?我难道真没有享受快乐的资格么?我不能相信的,我不能相信的。” 这样一想,我就跑上车站的旁边入口处去,好象是看见了我认识的一位美妙的女郎来送我回家的样子。我走到门口,果真见了几个穿时样的白衣裙的女子,刚从人力车下来。其中有一个十七八岁的,戴白色运动软帽的女学生,手里提了三个很重的小皮箧qiè,走近了我的身边。我不知不觉的伸出了一只手去,想为她代拿一个皮箧,她站住了脚,放开了黑晶晶的两只大眼睛很诧异的对我看了一眼。 “啊啊!我错了,我昏了,好妹妹,请你不要动怒,我不是坏人,我不是车站上的小窃,不过我的想象力太强,我把你当作了我的想象中的人物,所以得罪了你。恕我恕我,对不起,对不起,你的两眼的责罚,是我所甘受的,我错了,我昏了。” 我被她的两眼一看,就同将睡了的人受了电击一样,立时涨红了脸,发出了一身冷汗,心里这样的作了一遍谢罪之辞,缩回了手,低下了头,匆匆的逃走了。 啊啊!这不是衣锦还乡,这不是罗皮康的南渡,有谁来送我的行,有谁来作我的伴呢!我的空想也未免太不自量了。我避开了那个女学生,逃到了车站大门口的边上人丛中躲藏的时候,心里还在跳跃不住。凝神屏气的立了一会,向四边偷看了几眼,一种不可捉摸的感情,笼罩上我的全身,我就不得不把我的夏布长衫的小襟拖上面去了。 三 三 “已经是八点四十五分了。我在这里躲藏也躲藏不过去的,索性快点去买一张票来上车去罢!但是不行不行,两边买票的人这样的多,也许她是在内的,我还是上口头的那近大门的窗口去买罢!这里买票的人正少得很!” 这样的打定了主意,我就东探西望的走上那玻璃窗口,去买了一张车票。伏倒了头,气喘吁吁的跑进了月台,我方晓得刚才买的是一张二等票,想想我脚下的余钱,又想想今晚在杭州不得不付的膳宿费,我心里忽而清了一清。经济与恋爱是不能对立的,刚才那女学生的事情,也渐渐的被我忘了。 浙[zhè]江虽是我父母之邦,但是浙江的知识阶级的腐败,一班教育家政治家对军人的诌媚与对平民的压制,以及小政客的婢妾的行为,无厌的贪婪,平时想起就要使我作呕。所以我每次回浙江去,总抱一腔羞嫌的恶怀,障扇而过杭州,不愿在西子湖头作半日的勾留。只有这一回到了山穷水尽,我委委颓颓的逃返家中,仍想到我所嫌恶的故土去求一个息壤!投林的倦鸟,返壑的衰狐,当没有我这样的懊丧落胆的。啊啊!浪子的还家,只求老父慈兄,不责备我就对了,那里还有批评故乡,憎嫌故乡的心思,我一想到这一次的卑微的心境,竟不觉泫泫xuàn的落下泪了。 我孤伶的坐在车里,看看外面月台上跑来跑去的旅人,和穿黄色制服的挑夫,觉得模糊零乱,他们与我的中间,有一道冰山隔住的样子。一面看看车站附近各工厂的高高的烟囱,又觉得我的头上身边,都被一层灰色的烟雾包围在那里。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把车窗打开来看梅雨晴时的空际。天上虽还不能说是晴朗,但一斛hu晴云,和几道光线,却在那里安慰旅人说:“雨是不会下了,晴不晴开来,却看你们的运气罢!” 不多一忽,火车慢慢儿的开了。北站附近的贫民窟!同坟墓似的江北人的船室,污泥的水潴zhu,晒在坍败的晒台上的女人的小衣,秽布,劳动者的破烂的衣衫等,一幅一幅的呈到我的眼前来,好象是老天故意把人生的疾苦,编成这一部有系统的纪录,来安慰我的样子。 啊啊,载人离别的你这怪兽!你不终不息的前进,不休不止的前进罢!你且把我的身体,搬到世界尽处去,搬入虚无之境去,一生一世,不要停止,尽是行行,行到世界万物都化作青烟,你我的存在都变成乌有的时候,那我就感激不尽了。 由现代的物质文明产生出来的贫苦之景,渐渐的被大自然掩盖了下去,贫民窟过了,大都会附近这小镇过了,路线的两岸,只有平绿的田畴,美丽的别业,洁净的野路,和壮健的农夫。在这调和的盛夏的野景中间,就是在路上行走的那一乘黄色人力车夫,也有些浪漫的色彩。他好象是童话里的人物,并不是因为衣食的原因,却是为了自家的快乐,拉了车在那里行走的样子。若要在这大自然的微笑中间,指出一件令人不快的事物来,那就是野草中间横躺着的棺冢。穷人的享乐,只有陶醉在大自然怀里的刹那。在这一刹那中间,他能把现实的痛苦,忘记得干干净净,与悠久天空,广漠的大地,化而为一。这是何等的残虐,何等的恶毒呢!当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候,把人生的运命,赤裸裸的指给他看!我是主张把中国的坟冢,把野外的枯骨,都掘起来付之一炬,或投入汪洋的大海里去的。 四 四 过了徐家汇,梵王渡,火车一程一程的进去,车窗外的绿色也一程一程的浓润起来,啊啊,我自失业以来,同鼠子蚊虫蛰居在上海的自由牢狱里,已经半年多了。我想不到野外的自然,竟长得如此的清新,郊原的空气,会酿得如此的爽健的。啊啊,自然呀,生生不息的万物呀,我错了,我不应该离开了你们,到那秽浊的人海中间去觅食去的。 车过了莘庄,天完全变晴了,两旁的绿树技头,蝉声犹如雨降。我侧耳听听,回想我少年时的景象,像在做梦。悠悠的碧落,只留着几条云影,在空际作霓裳的雅舞。一道阳光,遍洒在浓绿的树叶,匀称的稻秧,和柔软的青草上面。被黄梅雨盛满的小溪,奇形的野桥,水车的茅亭,高低的土堆,与红墙的古庙,洁净的农场,一幅一幅的同电影似的尽在那里更换。我以车窗作了镜框,把这些天然的图画看得迷醉了,直等火车到松江停住的时候止,我的眼睛竟瞬息也没有移动。唉,良辰美景奈何天,我在这样的大自然里怕已没有生存的资格了罢,因为我的腕力,我的精神,都被现代的文明撒下了毒药,恶化为零,我那里还有执了锄耜,去和农夫耕作的能力呢! 正直的农夫呀,你们是世界的养育者,是世界的主人公,我情愿为你们做牛做马,代你们的劳,你们能分一杯麦饭给我吗? 车过了松江,风景又添了一味和平的景色。弯了背在田里工作的农夫,草原上散放着的羊群,平桥浅渚,野寺村场,都好象在那里作会心的微笑。火车飞过一处乡村的时候,一家泥墙草舍里忽有几声鸡唱声音,传了出来。草舍的门口有一个赤膊的农夫,吸着烟站在那里对火车呆看。我看了这样淳朴的村景,就不知不觉的叫了起来: ‘啊啊!这和平的村落,这和平的村落,我几年不和你相接了’。 大约是叫得太响了,我的前后的同车者,都对我放起惊异的眼光来。幸而这是慢车。坐二等车的人不多,否则我只能半途跳下车去,去躲避这一次的羞耻了。我被他们看得不耐烦,并且肚里也觉得有些饥了,用手向鞋底里摸了一摸,迟疑了一会,便叫过荼房来,命他为我搬一客番菜来吃。我动身的时候,脚底下只藏着两张钞票。火车票买后,左脚下的一张钞票已变成了一块多的找头,依理而论是不该在车上大吃的。然而愈有钱愈想节省,愈贫穷愈要瞎化,是一般的心理,我此时也起了自暴自弃的念头:“横竖是不够的,节省这几个钱,有什么意思,还是吃罢!” 一个欲望满足了的时候,第二个欲望马上要起来的,我喝了汤,吃了一块面包之后,喉咙觉得干渴起来,便又叫荼房把啤酒汽水拿了两瓶来。啊啊,危险危险,我右脚下的一张钞票,已有半张被荼房撕去了。 一边饮食,一边我仍在赏玩窗外的水光云影。在几个小车站上停了几次,轰轰烈烈的过了几铁桥,等我中餐吃完的时候,火车已经过嘉兴驿站了。吃了个饱满,并且带了三分醉意,我心里虽时时想到今晚在杭州的膳宿费,和明天上富阳的轮船票,不免有些忧郁,但是以全体的气概讲来,这时候我却是非常快乐,非常满足的:“人生是现在一刻的连续,现在能满足,不就好了么?一刻的之后的事情,又何必去想它,明天明年的事情,更可丢在脑后了。一刻之后,谁能保证得火车不出轨!谁能保得我不死?罢了罢了,我是满足得很!哈哈哈哈......” 我心里这样的很满足的在那里想,我的脚就慢慢的走上车后的眺望台去。因为我坐的这挂车是最后的一挂,所以站在眺望台上,既可细看风景,又可听听鸣蝉,接受些天风。我站在台上,一手捏住铁栏,一手用了半枝火柴在剔牙齿。凉风一阵阵的吹来,野景一幅幅的过云,我真觉得太幸福了。 五 五 我平生感到幸福的时间,总不能长。一时觉得非常满足之后,其后必有绝大的悲怀相继而起。我站在车台上,正在快乐的时候,忽而在万绿丛中看见了一幅美满的家庭团叙之图,一个年约三十一二的壮健的农夫,两手擎了一个周岁的小孩,在桑树影下笑乐,一个穿青布衫的与农夫年纪相仿的农妇,笑微微的站在旁边守着他们。在他们上面晒着的阳光树影,更把他们的美满的意情表现得分外明显。地上摊着一只饭箩,一瓶茶,几只菜饭碗,这一定是那农妇送来飨她男人的田头食品。啊啊,桑间陌上,夫唱妇随,更有你两个爱情的结晶,啊啊我啊!我是一个有妻不能爱,有子不能抚的无能力者,在人生战场上的惨败者,现在是在逃亡的途中的行路病者,啊!农夫啊农夫,愿你与你的女人和好终身,愿你的小孩聪明强健,愿你的田谷丰多,愿你幸福!你们的灾殃,你们的不幸,全交给了我,凡地上一切的苦恼,悲哀,患难,索性由我一人负担了去吧! 我心里虽这样的在替他祝福,我的眼泪却连连续续的落了下来。半年以来,因为失业的原因,在上海流离的苦处,我想起来了。三个月前头,我的女人和小孩,孤苦零仃的由这条铁路上经过,萧萧索索的回家去的情状,我也想出来了。啊啊!农家夫妇的幸福,读书阶级的飘零!我女人经过的悲哀的足迹,现在更由我在一步步的践踏过去!若是有情,怎得不哭呢! 四周的景色,忽而变了,一刻前那样丰润华丽的自然的美景,都又好象在那里嘲笑我的样子:”你回来了么?你在外国住了十几年,学了些什么回来?你的能力怎么不拿些出来让我们看看?现在你有养老婆儿子的本领么?哈哈!你读书无术,到头来还不是归到乡间去啮niè祖宗的积聚!“ 我俯首看看飞行的车轮,看看车轮下的两条白闪闪的铁轨和枕木卵石,忽而感到了一种强烈的死的诱惑。我的两脚抖了起来,踉跄前进了几步,又呆呆的俯视了一忽,两手捏住了铁栏,我闭着眼睛,咬紧牙齿,在脚尖上用了一道死力,便把身体轻轻的抬跳起来了。 啊啊,死的胜利!我当是时若志气坚强一点,早就脱离了这烦恼悲苦的世界,此刻好坐在天神beatrice的脚下拈花作微笑了。但是我那一跳,气力没有用足。我打开眼睛来看时,大地高天,稻田草地,依旧在火车的四周驰骋,车轮的辗声,依旧在我的耳里雷鸣,我的身体却坐在栏杆的上面,绝似病了的鹦鹉,被锁住在铁条上待毙的样子。我看看两旁的美景,觉得半点钟以前的称颂自然美的心境,怎么也回复不过来。我以泪眼与硖石的灵山相对,觉得硖西公园后石山上在太阳光下游玩的几个男女青年,都是挤我出世界外的魔鬼。车到了临平,我再也不能细赏那荷花世界柳丝乡的风味。我只觉得青翠的临平山,将要变成我的埋骨之乡。笕jiǎn桥过了,艮山门过了。灵秀的宝叔山,奇兀的北高峰,清泰门外贯流着的清浅的油油溪流,溪流上摇映着的萧疏的杨柳,野田中交叉的窄路,窄路上的行人,前朝的最大遗物,参差婉绕的城墙,都不能唤起我的兴致来。 六 六 车到了杭州城站,我只同死刑犯上刑场似的下了月台。一出站内,在青天皎白的底下,看看我儿时所习见的红墙舍,酒馆茶楼,和年轻气锐的生长在都中的妙年人士,我心里只是怦怦的乱跳,仰不起头来。这种幻灭的心理,若硬要把它写出来的时候,我只好用一个譬喻。譬如当青春年少,我遇着一位绝世佳人,她对我本是初恋,我对她也是第一次的破题儿。两人相携相挽,同睡同行,春花秋月的过了几十个良宵。后来我的金钱用尽,女人也另外有了心爱的人儿,她就学会了樊素,同春去了。我只得和悲衰孤独、贫困恼羞结成伴侣。几年在各地流浪之余,我年纪也大了,身体也衰了,披了一身破褴的衣服,仍复回到当时我两人并肩携手的地方。山川草木,星月云霓,仍不改其美丽。我独坐湖滨,正在临流自吊的时候,忽在水面看见了那弃我而去的她的人影像。她容貌同几年前一样的华丽,项下挂着一串珍珠,此从前更加添了一层光彩,额上戴着的一圈玛瑙,此时更红艳多了。且更有难堪者,回头来一看,看见了一位文秀闲雅的美少年,站在她的背后,用了两手在那里摸弄她的腰背。 啊啊!这一种譬喻,值得什么?我当时一下车站,对杭州的天地感得的那一种羞惭懊丧,若以言语可以形容的时候,我当时的夏布长衫,就不会被泪水湿透了,因为说得出譬喻得出的悲怀,还不是世上最伤心的事情呀。我慢慢俯了首,离开了刚下车的人群与争揽客人的车夫和旅馆的招待者,独行踽踽的进了一家旅馆,我的心里好象有千斤重的一块铅石坠在那里的样子。 开了一个单房间,洗了一个手脸,茶房拿了一张纸来,要我填写姓名年岁籍贯职业。我对他呆呆的看了一忽,他好象是疑我不曾出过门,不懂这规矩的样子,所以又仔仔细细的解说了一启遍。啊啊,我那里是不懂规矩,我实在是没有写的勇气哟,我的无名的姓氏,我的故乡的籍贯,我的职业!啊啊!叫我写出什么来? 被他催迫不过,我就提起笔来写了一个假名,填上了“异乡人”的三字,在职业栏下写了一个“无”字。不知不觉我的眼泪竟噗嗒噗嗒的滴了两滴在那张纸上。茶房也看得奇怪,向纸上看了一看,又问我说:“先生府上是那里,请你写上了罢,职业也要写的。” 我是没办法,就把异乡人三字圈了,写上“朝鲜”两字,在职业之下也圈了一圈,真了“浮浪”两字进去。茶房出去之这后,我就关上了房门,倒在床上尽情的暗泣起来了。 七 七 伏在床上暗泣了一阵,半日来旅行的疲倦,征服了我的心身。在朦胧半觉的中间,我听见了几声咯咯叩门声。糊糊涂涂的起来开了门,我看见祖母,不言不语的站在门外。天色好象晚了,房里只是灰黑的辨不清方向。但是奇怪得很,在这灰黑的空气里,祖母面上的表情,我却看得清清楚楚。这表情不是悲哀,当然也不是愉乐。只有一种压人的庄严的沉默。我们默默的对坐了几分钟,她才移动了那绉纹很多的嘴说:“达!你太难了,你何以要这样的孤洁呢!你看看窗外看!” 我向她指的方向一望,只见窗下街上黑暗嘈杂的人丛里有两个大火把在那里燃烧,再仔细一看,火把中间坐着一位木偶。但是奇极怪极,这木偶的面貌,竟完全与我的一个朋友面貌一样。依这情景来,大约是赛会了,我回头来正想和祖母说话,房内的电灯拍的响了一声,放起光来了,茶房站在我的床前,问我晚饭如何?我只呆呆的不答,因为祖母是今年二月里刚死的,我正在追想梦里的音容,那里还有心思回茶房的话哩? 遣茶房走了,我洗了一个面,就默默的走出旅馆来。夕阳的残照,在路旁的层楼屋脊上还看得出来。店头的灯火,也星星的上了。日暮的空气,带着微凉,拂上面来。我在羊市街头走了几转,穿过车站的庭前,踏上清泰门前的草地上去。沈静的这杭州故郡,自我去国以来,也受了不少的文明的侵害,各处的旧迹,一天一天被拆毁了。我走到清泰门前,就起了一种怀古之情,走上将拆而犹在的城楼上去。城外一带杨柳桑树上的鸣蝉,叫得可怜。它们的哀吟,一声声沁入了我的心脾,我如同海上的浮尸,把我的情感,全部付托了蝉声,尽做梦似的站在丛残的城堞上看那西北的浮云和暮天的急情,一种淡淡的悲哀,把我的全身溶化了。这时候若有几声古寺的钟声,当当的一下一下,或缓或徐的飞传过来,怕我就要不自觉的从城墙上跳下城濠,把我灵魂和入晚烟之中,去笼罩着这故都的城市。然而南屏还远,curfew今晚上不会鸣了。我独自一个冷冷清清的立了好久,看西天只剩了一线红云,把日暮的悲哀尝了个饱满,才慢慢地走下城来。这时候天已黑了,我下城来在路上的乱石上钩了几脚,心里倒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怖。我想想白天在火车上谋杀的心思和此时的恐怖心里一比,你的感情思想,原只是矛盾的连续呀!说什么理性?讲什么哲学? 走下了城,踏上清冷的长街,暮色已弥漫在市上了。各家的稀淡的灯光,比数刻前增加了一倍的势力。清泰门直街上行人的影子,一个一个从散射在街上的电灯光里闪过,现出一种日暮的情调来。天气虽还不曾大热,然而有几家却早把小桌子摆在门前,露天的在那里吃饭了。我真成了一个孤独的异乡人,光了两眼,尽在这日暮的长街上行行前进。 我在杭州并非没有朋友,但是他们或当科长,或任参谋,现在正是非常得意的时候,我若飘然去会,怕我自家的心里比他们见我之后憎嫌我的心思更要难受。我在沪上,半年来已经饱受了这种冷眼,到了现在,万一家里容我便可回家永住,万一情状不佳,便拟自决的时候,我再也犯不着讨这些没趣了。我一边默想,一边看看两旁的店家在电灯下围桌晚餐的景象,不知不觉两脚走入了石牌楼的某中学所在的地方。啊啊,桑田沧海的杭州,旗营改变了,湖滨添了些邪恶的中西人的别墅,但是这一条街,只有这一条街,依旧清清冷冷,和十几年前我初到杭州考中学的时候一样。物质文明的幸福,些微也享受不着,现代经济组织的流毒,却受得很多的我,到了这条黑暗的街上,好象是已经回到了故乡的样子,心里忽感到了一种安泰,大约是兴致来了,我就踏进了一家巷口的小酒店里买醉去。 八 八 在灰黑的电灯底下,面朝了街心,靠着一张粗黑桌子,坐下喝了几杯高梁,我终觉得醉不成功。我的头脑,愈喝酒愈加明晰,对于我现在的境遇反而愈加自觉起来。我放下酒杯,两手托着了头,呆呆的向灰暗的空中凝视了一会,忽而有一种沈郁的哀音夹在黑暗的空气里,渐渐的从远处传了过来。这哀音有使人一步一步在感情中沈没下去的魔力,这本也就是中国管弦乐的特色。过了几分钟,这哀音的发动者渐渐的走近我身边,我才辨出了一种胡琴与碰击磁器的谐音来。啊啊!你们原来是流浪的音乐家,在这半开化的杭州城里想卖艺糊口的可怜虫! 他们二三人的瘦长的清影,和后面跟着看的几个小孩,在酒馆前头掠过了。那一种凄楚的谐音,也一步一步的幽咽了,听不见了。我心里忽起了一种绝大的渴念,想追上他们,去饱尝一回哀音的美味。付清了酒账。我就走出店来,在黑暗中追赶上去。但是他们的几个人,不知走上了什么方向,我拚死的追赶,终究寻他们不着。唉,这昙花的一现,难道是我的幻觉么?难道是上帝显示给我的未来的预言么?但是那悠扬沈郁的弦音和磁盘碰击的声响,还缭绕在我的心中。我在行人稀少的黑暗的街上东奔西走的追寻了一会,没有办法,就从丰乐桥直街走到西湖的边上。 湖上没有月华,湖滨的几家茶楼酒馆,也只有几点清冷的电灯,在那里放淡薄的微光,宽阔的马路上,行人也是廖落得很。我横过了湖塍马路,在湖边上立了许久。湖的三面,只有沈沈的山影,山腰山脚的别庄里,有几点微明的灯光,要静看才看得出来。几颗淡淡的星光,倒映在湖里,微风吹来,湖里起了几声害害的浪声。四边静极了。我把一枝吸尽的烟头丢入湖里,啾的响了一声,纸烟的火就熄了。我被这一种静寂的空气压迫不过,就放大了喉咙,对湖心噢噢的发了一声长啸,我的胸中觉得舒畅了许多。沿湖向西走了一段,我忽在树荫下椅子上,发现一对青年男女。他和她的态度太无忌惮了,我心里忽起了一种不快之感,把刚才长啸后畅怀消尽了。 啊啊!青年的男女哟!享受青春,原是你们的特权,也是我平时的主张。但是但是他们在不幸的孤独者前头,总应该谦逊一点,方能完全你们的爱情的美处。你们且牢记着罢!对了贫儿,切不要把你们的珍珠宝物显给他看,因为贫儿看了,愈要觉得他自家的贫困的呀! 我从人家睡尽的街上,走回城站附近的旅馆里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解衣上床,躺了一会,终觉得睡不着。我就点上一支烟,一边吸着,一边在看帐顶。在沈闷旅舍的空气里,我忽而听见一阵清脆女人的声音,和门外的茶房,在那里说话。 “来哉来哉!咦哟,等得(诺)半业(日)嗒哉!” 这是轻佻的茶房的声音。 “是那一位叫的?” “仰(念)三号里!” “你同我去呵!” “噢哟,根(今)朝诺(你)个(的)面孔真白嗒!” 茶房领了她从我门口走过,开入到间壁念三号房里去。 “好哉,好哉!活菩萨来哉!” 茶房领到之后,就关上门走下楼去了。 “请坐。” “不要客气!先生府上是那里?“阿拉(我)宁波。” “是到杭州来耍子的么?” “来宵(烧)香个。” “一个人么?” “阿拉邑个宁(人)。京(今)教(朝)体(天)气轧业(热),查拉(为什么)勿赤膊?” “舍话语!” “诺(你)勿脱,阿拉要不(替)诺脱哉。” “不要动手,不要动手!” “回(还)朴(怕)倒霉索啦?” “不要动手,不要动手!我自家来解罢。” “阿拉要摸一摸!’ 吃吃的窃笑声,床壁的震动声。 啊啊!本来是神经衰弱的我,即在极安静的地方,尚且有时睡不觉,那里还经得起这样淫荡的吵闹呢!北京的浙江大老诸君呀,听说杭州有人倡设公娼的时候,你们竭力的反对,你们难道还不晓得你们的子女姐妹在干这种营业,而在扰乱及贫苦的旅人的么?盘踞在当道,只知敲剥百姓的浙江的长官呀!你们只知聚敛,不知济贫,怕你们的妻妾,也要为快乐的原因,学他们的妙技了。唉唉!邑有流亡愧俸钱,你们曾听人说过这句诗否! 九 九 我睡在床上,被间壁的淫声挑拨得不能合眼,没有方法,只能起来上街去闲步。这时候大约是后半夜的一二点钟的样子,上海的夜车早已到着,羊市街福绿巷的旅店,都有已关门睡了。街上除了几乘散乱停住的人力车外,只有几个敝衣凶貌的罪恶的子孙在灰色的空气里阔步。我一边走一边想起了留学时代在异国的首都里每晚每晚的夜行,把当时的情状与这中国的死灭的都会里这样的流离的状态一比照,觉得我的青春,我的希望,我的生活,都已成了过去的云烟,现在的我和将来的我,只剩极微细的一些儿实味,我觉得自家实际上已经成了一个幽灵了。我用手向身上摸了一摸,觉得指头触着了一种痛苦。 “还好还好,我还活在这里,我还不是幽灵,我还有知觉哩!” 这样的一想,我立时把一刻前的思想打消,却好脚也正走到了拐角的一家饭馆前了。在四邻已经睡寂的这深更夜半,只有这一家店同睡相不好的人的嘴似的空空洞洞的还开在那里。我晚上不曾吃过什么,一见了这家店里的锅子炉灶,便觉得饥饿起来,所以就马上踏了进去。 喝了半斤黄酒,吃了一碗面,到付钱的时候,我又痛悔起来了。我从上海出发的时候,本来只有五元钱的两张钞票。坐二等车已经是不该的了,况又在车上大吃了一场。此时除付过了的酒钱外,只剩得一元几角余钱,明天付过旅宿费,付过早饭账,付过从城站到江干的黄包车钱,那里还有钱购买轮船票呢?我急得没有方法,就在静寂黑暗的街巷里乱走了一阵,我的身体,不知不觉又被两脚搬到西湖边上。湖上的静默的空气,比前半夜,更增加了一层神秘的严肃。游戏场也已经散了,马路上除了拐角头上的没有看见车夫的几乘人力车外,生动的物事一个也没有。我走上环湖马路,在一家往时也曾投宿过的大旅馆的窗下立了许久。看看四边没有人影,我心里忽然来了一种恶魔的诱惑。 “破窗进去罢,去撮取几个钱来罢!” 我用了心里的手,把那扇半掩的窗门轻轻地推开,把窗外的铁杆,细心地拆去了二三枝,从墙上一踏,我就进了那间屋子。我的心眼,看见床前白帐子下摆着一双白花缎的女鞋,衣架上挂着一件纤巧的白华丝纱衫,和一条黑纱裙。我把洗面台的抽斗轻轻抽开,里边在一个小小儿的粉盒特和一把白象牙骨摺扇的旁边,横躺着一个沿口有光亮的钻珠绽着的女人用的口袋。我向床上看了几次,便把那口袋拿了,走到窗前,心里起了一种怜惜羞悔的心思,又走回去,把口袋放归原处。站了一忽,看看那狭长的女鞋,心里忽又起了一种异想,就伏地去把一只鞋子拿在手里。我把这双女鞋闻了一回,玩了一回,最后又起了一种惨忍的决心,索性把口袋鞋子一齐拿了,跳出窗来。 我幻想到了这里,忽然回复了我的意识,面上就立时变得绯红,额上也钻出了许多珠汗。我眼睛眩晕了一阵,我就急急的跑回城站的旅馆来了。 十 十 奔回到旅馆里,打开了门,在床上静静的躺了一忽,我的兴奋,渐渐地镇静了下去。间壁的两位幸福者也好象各已倦了,只有几声短促的鼾声和时时从半睡状态里漏出来的一声二声的低幽的梦话,击动我的耳膜。我经了这一番心里的冒险,神经也已倦竭,不多一会,两只眼包皮就也沉沉的盖下来了。 一睡醒来,我没有下床,便放大喉咙,高叫茶房,问他是什么时候。 “十点钟,鲜散(先生)!” 啊啊!我记得接到我祖母的病电的时候,心里还没有听见这一句回话时的恼乱!即趁早班轮船回去,我的经济,已难应付,那里还禁得在杭州再留半日呢?况且下午二点钟开的轮船是快班,价钱比早班要贵一倍。我没有方法,把脚在床上蹬踢了一回,只悻悻的起来洗面。用了许多愤激之辞,对茶房发了一回脾气,我就付了宿费,出了旅馆从羊市街慢慢的走出城来。这时候我所有的财产全部,除了一个瘦黄的身体之外,就是一件半旧的夏布长衫,一套白洋纱的小衫裤,一双线袜,两只半破的白皮鞋和八角小洋。 太阳已经升上了中天,光线直射在我的背上。大约是因为我的身体不好,走不上半里路,全身的粘汗竟流得比平时更多一倍。我看看街上的行人,和两旁的住屋中的男女,觉得他们都很满足的在那里享乐他们的生活,好象不晓得忧愁是何物的样子。背后忽而起了一阵铃响,来了一乘包车,车夫向我骂了几句,跑过去了,我只看见了一个坐在车上穿白纱长衫的少年绅士的背形,和车夫的在那里跑的两只光脚。我慢慢的走了一段,背后又起了一阵车夫的威胁声,我让开了路,回头一看,看见了三部人力车,载着三个很纯朴的女学生,两脚中间各夹着些白皮箱铺盖之类,在那里向我冲过来。她们大约是放了暑假赶回家去的。我此时心里起了一种悲愤,把平时祝福善人的心地忘了,却用了憎恶的眼睛,狠狠的对那些威胁我的人力车夫看了几眼。啊啊,我外面的态度虽则如此凶恶,但一边心里我却在原谅你们的呀! “你们这些可怜的走兽,可怜你们平时也和我一样,不能和那些年轻的女性接触。这也难怪你们的,难怪你们这样的乱冲,这样的兴高采烈的。这几个女性的身体岂不是载在你们的车上的么?她们的白嫩的肉体上岂不是有一种电气传到你们的身上来的么?虽则原因不同,动机卑微,但是你们的汗,岂不也是为了这几个女性的肉体而流的么?啊啊,我若有气力,也愿跟了你们去典一乘车来,专拉拉这样的如花少女。我更愿意拼死的驰驱,消尽我的精力。我更愿意不受她们半分的物质上的报酬金。” 走出了凤山门,站住了脚,默默的回头来看了一眼,我的眼角又忽然涌出了两颗珠露来! “珍重珍重,杭州的城市!我此番回家,若不马上出来,大约总要在故乡永住了,我们的再见,知在何日?万一情状不佳,故乡父老不容我在乡间终老,我也许到严子陵的钓石矶头,去寻我的归宿的,我这一瞥,或将成了你我的最后的诀别,也未可知。我到此刻,才知道我胸际实在在痛爱你的明媚的湖山的,不过盘踞在你的地上的那些野心狼子,不得不使我怨你恨你罢了。啊啊,珍重珍重,杭州的城市!我若在波中淹没的时候,最后映到我的心眼上来的,也许是我儿时亲睦的你的这媚秀的湖山罢!” (一)二诗人 二诗人 (一)二诗人 诗人的何马,想到大世界去听滴笃班去,心里在作打算。“或者我将我的名片拿出去,守门的人可以不要我的门票。”他想。因为他的名片右角上,有“末世诗人”的四个小字,左角边有《地狱》《新生》《伊利亚拉》的著者的一行履历写在那里。“不好不好,守门的那些俗物,若被他们知道了我去逛大世界,恐怕要看穿我的没有肾脏病,还是去想法子,叫老马去想法子弄几个钱来,买一张门票进去的好。”他住的三江里的高楼外,散布着暮春午后的阳光和干燥的空气。天色实在在挑逗他的心情,要他出去走走,去得些烟世披利纯来做诗。 “——嗯嗯,烟世披利纯!” “——噢噢,烟世披利纯呀!” 这样的用了很好听的节调,轻轻地唱着哼着,他一边摇着头,一边就摸下二层楼去。走下了扶梯,到扶梯跟前二层楼的亭子间门口,他就立住了。 也是用了很缓慢的节奏,向关在那里的亭子间的房门,笃洛笃洛笃的敲了几下,他伏下身体,向钥匙眼里,很幽很幽的送了几句话进去。 “喂!老马,诗人又来和你商量了!你能够想法子再去弄两块钱来不能?” 老马在房里吃了一惊,急忙开了眼睛,丢下了手里的读本,轻轻的走向房门口来,也伏倒了身体,举起嘴巴,很幽的向钥匙眼里说: “老何,喂,你这样的化钱,怕要被她看穿,何以这一位何大人会天天要钱化?老何,你还是在房里坐着做首把诗罢!回头不要把我们这一个无钱饮食宿泊处都弄糟。” 说着,他把几根鼠须动了一动!两只眉毛也弯了下来,活象寺院里埋葬死尸的园丁。 “喂,老马,你再救诗人一回急,再去向她撒一个谎,想想法子看罢!我只教再得一点烟世披利纯,这一首《沉鱼落雁》就可以完工,就好出书卖钱了,喂,老马! 请你再救一回诗人, 再让我得些烟世披利纯, 《沉鱼落雁》,大功将成, 那时候,你我和她——我那可爱的房主人—— 就可以去大吃一顿! 唉唉,大吃一顿!” 何诗人在钥匙眼里,轻轻的,慢慢的,用了节奏,念完这几句即时口占的诗之后,手又向房门上按着拍子笃洛笃洛的敲了几下。 房门里的老马,更弯了腰,皱了眉头,用手向头上的乱发搔了几搔。两人各弯着腰,隔着一重门,向钥匙眼默默的立了好久。终究还是老马硬不过诗人,只好把房门轻轻地开了。诗人见了老马的那种悒郁懊恼,歪得同猪脸嘴一样的脸色,也就立刻皱起眉来,装了一副忧郁的形容来陪他。一边慢慢的走进房去,一边诗人就举起一只右手,按上心头,轻轻的自对自的说:“唉唉,这肾脏病,这肾脏病,我怕就要死了,在死之前了。”看过去,诗人的面貌,真象约翰生博士的画像。因为诗人也是和约翰生博士一样,长得很肥很胖,实在是没有什么旁的病好说,所以只说有肾脏病;而前几天他又看见了鲍司惠而著的那本《约翰生大传》,并这一本传上面的一张约翰生博士的画像。他费了许多苦心,对镜子模学了许久约翰生在画像上的忧郁的样子,今天终于被他学象了。 诗人的朋友老马,马得烈,饱吃了五六碗午饭,刚在亭子间里翻译一首法文小学读本上的诗。 球儿飞上天,球儿掉下地, 马利跑过来,马利跑过去, 球儿球儿不肯飞,马利不喜欢…… 翻到这里,他就昏昏的坐在那里睡着了,被诗人笃洛笃洛笃的一来,倒吃了一惊,所以他的脸色,是十分不愿意的样子。但是和诗人硬了一阵,终觉得硬不过去,只好开门让诗人进来,他自己也只好挺了挺身子,走下楼去办交涉去。 楼底下,是房主人一位四十来岁的风骚太太的睡房;她男人在汉口做茶叶生意,颇有一点积贮;马得烈走到了房东太太的跟前,房东太太才从床上坐了起来,手里还拿着那本诗人何马献给她的《伊利亚拉》,已经在身底下压得皱痕很多,象一只油炸馄饨了。 马得烈把口角边的鼠须和眉毛同时动了一动,勉强装着微笑,对立在他眼底下的房东太太说: “好家伙,你还在这里念我们大人的这首献诗?大人正想出去和你走走,得点新的烟世披利纯哩!” 房东太太向上举起头来——因为她生得很矮小,而马得烈却身材很高大,两人并立起来,要差七八寸的样子——喜欢得同小孩子似的叫着说: “哈哈哈哈,真的吗?——你们大人真好,要是谁嫁了你们的大人,这一个人才算有福气哩!诗又那么会做,外国又去过,还做过诗文专修大学的校长!啊啊,可惜,可惜我今天不能和你们出去,因为那只小猪还没有阉好,午后那个阄猪的老头儿还要来哩!” 这位房东太太最喜欢养小猪。她的爱猪,同爱诗人一样,侍候得非常周到,今天早晨她特地跑了十几里路,去江湾请了一位阉猪匠来,阉猪匠答应她午后来阉,所以她懊恼得很,恨这一次不能和诗人一道出去散步。 马得烈被她那么一说,觉得也没有什么话讲,所以只搔了一搔头,向窗外的阳光瞥了一眼,含糊地咕噜着: “啊啊,你看窗外的春光多么可爱呀!……大人……大人说,可惜,可惜他那张汇票还没有好拿……” 原来马得烈和何马,是刚回国的留学生,是一对失业的诗人。他们打听了这一家房东女人的爱慕诗人,才扮作了主从两个,到此地来租房子住的。何马已经出了许多诗集了,并且年纪也轻一点,相貌也好一点,所以就当作主人,马得烈还正在翻译一本诗集,没有翻好,所以只好当作仆人,在房东太太跟前,只是大人大人的称何马,好示一点威势。一面在背后更向她吹了许多大话,说他——何大人——是一位中国顶大的诗人,他——何大人——家里是做大官的,他——何大人——还没有结过婚,他——何大人——最喜欢和已经生育过儿女的象圣母一样的女性交游,他——何大人——不久要被外国请去做诗文专修大学的校长,等等,等等。结果弄得这位商人之妇喜欢得了不得,于是他们两人的住宿膳食,就一概由房东太太无偿供给,现在连零用都可以向她去支取了。可是昨天晚上,马得烈刚在她那里拿了两块钱来,两人去看了一晚电影,若今天再去向她要钱,实在有点难以为情,所以他又很巧妙的说了一个谎,说何大人的汇票还没有到期,不好去取钱用。房东太太早就看出了他的意思,向床头的镜箱里一翻,就用了两个指头夹出了两张中南小票来。 马得烈笑歪了脸,把头和身子很低很低的屈了下去,两只手托出在头上,象电影里的罗马家奴,向主人捧呈什么东西似的姿势。她把票子塞在他手里之后,马得烈很急速地旋转了身,立了起来就拼命的向二层楼上跑。一边亭铜亭铜的跑上扶梯去,一边他嘴里还在叫: “迈而西,马弹姆,迈而西,马弹姆!” (二)滴笃声中 (二)滴笃声中 马得烈从楼下的房东太太那里骗取了两张中南小票后,拼命的就往二层楼上跑。他嘴里的几句“迈而西,马弹姆!”还没有叫完,刚跳上扶梯的顶边,就白弹的一响,诗人何马却四脚翻朝了天,叫了一声“妈吓,救命,痛煞了!” 原来马得烈去楼下向房东太太设法支零用的时候,诗人何马却幽脚幽手从亭子间里摸了出来,以一只手靠上扶梯的扶手,弯了腰,竖起耳朵,尽在扶梯头向楼下窃听消息。诗人听到了他理想中的如圣母一样的这位房东太太称赞他的诗才的一段话,就一个人张了嘴,放松了脸,在私下喜笑。这中间他把什么都忘了,只想再做一篇《伊利亚拉》来表示他对这一位女性的敬意,却不防马得烈会跑得如此之快,和烟世披利纯一样的快,而来斗头一冲,把他冲倒在地上的。 诗人在不注意的中间,叫了一声大声的“妈呀”之后,睁开眼睛来看看,只见他面前立着的马得烈,手里好好的捏着了两张钞票,在那里向地上呆看。看见了钞票,诗人就马上变了脸色,笑吟吟地直躺在楼板上,降低了声音,好象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幽幽的问马得烈说: “老马!又是两块么?好极好极,快快来扶我起来,让我们出去。” 马得烈向前踏上了一步,在扶起这位很肥很胖的诗人来的时候,实在费了不少的气力。可是费力不讨好,刚把诗人扶起了一半的当儿,绰啦一响,诗人脸上的那副洛克式的平光眼镜又掉下地来了。 诗人还没有站立起身,脸上就作了一副悲悼的形容,又失声叫了一声“啊吓!” 两人立稳了身体,再伏下去检查打碎的眼镜片的时候,诗人又放低了声音,“啊吓,啊吓,这怎么好?这怎么好?”的接连着幽幽的说了好几次。 捡起了两分开的玻璃片和眼镜框子,两人走到亭子间去坐定之后,诗人又连发了几声似乎带怨恨的“这怎么好?”马得烈伏倒了头,尽是一言不发地默坐在床沿上,仿佛是在悔过的样子。诗人看了他这副样子,也只好默默不响了。结果马得烈坐在床沿上看地板,诗人坐在窗底下的摆在桌前的小方凳上,看屋外的阳光,竟静悄悄地同死了人似的默坐了几分钟。在这幕沉默的悲剧中间,楼底下房东太太床前的摆钟,却堂堂的敲了两下。 听见了两点钟敲后,两人各想说话而又不敢的尽坐在那里严守沉默。诗人回过头来,向马得烈的还捏着两张钞票支在床沿上的右手看了一眼,就按捺不住的轻轻对马得烈说: “老马,我很悲哀!” 停了一回,看看马得烈还是闷声不响,诗人就又用了调解似的口气,对马得烈说: “老马,两块玻璃都打破了,你有什么好法子想?” 马得烈听了诗人这句话后,就想出了许多救急的法子来,譬如将破玻璃片用薄纸来糊好,仍复装进框子里去,好在打得不十分碎,或者竟用了油墨,在眼圈上画它两个黑圈,就当作了眼镜之类。然而诗人都不以为然,结果还是他自己的烟世披利纯来得好,放开手来向腿上拍了一拍,轻轻对马得烈说: “有了,有了,老马!我想出来了。就把框子边上留着的玻璃片拆拆干净,光把没有镜片的框子带上出去,岂不好么?” 马得烈听了,也喜欢得什么似的,一边从床沿上站跳了起来,一边连声的说: “妙极,妙极!” 三十分钟之后,穿着一身破旧洋服的马得烈和只戴着眼镜框子而没有玻璃片的诗人何马,就在大世界的露天园里阔步了。 这一天是三月将尽的一天暮春的午后,太阳晒得宜人,天上也很少云障,大世界的游人比往常更加了一倍。熏风一阵阵的吹来,吹得诗人兴致勃发。走来走去的走了一阵,他们俩就寻到了滴笃班的台前去坐下。诗人搁起了腿,张大了口,微微地笑着,一个斜驼的身子和一个栽在短短的颈项上的歪头,尽在合着了滴笃的拍子,向前后左右死劲的摆动。在这滴笃的声中,他忘记了自己,忘记了旁边也是张大了口在摇摆的马得烈,忘记了刚才打破而使他悲哀的镜片,忘记了肾脏病,忘记了房东太太,忘记了大小各悲哀,总而言之,他这时候是——以他自己的言语来形容——譬如坐在奥连普斯山上,在和诗神们谈心。 在这一个忘我的境界里翱翔了不久,诗人好象又得了新的烟世披利纯似的突然站了起来,用了很严肃的态度,对旁边的马得烈说: “老马,老马,你来!” 两只手支住了司的克,张着嘴,摇着身子,正听得入神的马得烈,被诗人那么一叫,倒吃了一惊。呆呆向正在从人丛中挤出去的诗人的圆背看了一会,他也只好立起来,追跟出去。诗人慢慢的在前头踱,他在后头跟,到了门楼上高塔下的那间二层楼空房的角里,诗人又轻轻地很神秘的回过头来说: “老马,老马,你来,到这里来!” 马得烈走近了他的身边,诗人更向前后左右看了一周,看有没有旁人在看着。他确定了四周的无人,就拉了马得烈的手,仍复是很神秘的很严肃的对马得烈说: “老马,老马,请你用力向我屁股上敲它几下,敲得越重越好!” 马得烈弄得莫名其妙,只是张大了眼睛,在向他呆着。他看见了诗人眼睛上的那副只有框子而没有玻璃的眼镜,就不由自主的浦的一声哄笑了出来。诗人还是很严肃很神秘的在摆着屁股,叫他快敲。他笑了一阵,诗人催了一阵,终究为诗人脸上的那种严肃神秘的气色所屈服,就只好举起手来,用力向诗人的屁股上扑扑的敲了几下。 诗人被敲之后,脸上就换了一副很急迫的形容,匆匆的又对马得烈说: “谢谢,老马,你身边有草纸没有?我……我要出恭去。” 马得烈向洋服袋里摸索了一回,摸出了一张有一二行诗句写着的原稿废纸来给他。诗人匆忙跑下楼去大便的中间,马得烈靠住了墙栏在看底下马路上正在来往的车马行人。他看一阵太阳光下的午后的街市,又想一阵诗人的现在的那种奇特的行为,自家一个人就同疯子似地呵呵呵呵的笑了起来。 原来诗人近来新患痔疾,当出恭之前,若非加上一种暴力,使肛门的神经麻痹一点,粪便排泄的时候,就觉得非常之痛。等诗人大便回来,经了马得烈的再三盘问,他才很羞涩的把这理由讲给了马得烈听。这时候诗人的脸色已因大便时的创痛而变了灰白,他的听滴笃班的兴致也似乎减了。慢慢地拖着腿走了几步,他看看西斜的日脚,就催马得烈说: “老马,时候已经不早了,我们回去罢!” 马得烈朝他看了一眼,见了他那副眼镜框子,正想再哄笑出来的时候,又想起了他的痔疮,和今天午后在扶梯头朝天绊倒时的悲痛的叫声,所以只好微笑着,装了一副同情于他的样子回答他说: “好,我们回去罢!” (三)在街头 (三)在街头 一 诗人何马和马得烈听了滴笃班出来,立在大世界的门口步道沿上,两只眼睛同鹰虎似的光着突向眼镜圈的外面,上半身斜伏出在腰上,驼着背,弯着腰,并立着脚,两手捏紧拳头,向后放在突出的屁股的两旁,作了一个矢在弦上的形势。仿佛是当操体操的时候,得了一个开快步跑的预令,最后的一个跑字还没有下来的样子,诗人的头尽在向东向西,伸直了短短的脖子,在很急速严密的注视探看。因为当这将晚的时候,外滩的各公司里,刚关上门,所以爱多亚路的大道上来往的汽车一乘乘的接连不断。生来胆子就柔和脆弱,同兔儿爷一样的诗人何马,又加上以百四十斤内外的一个团团肉体,想于这汽车飞舞的中间,横过一条大街,本来是大不容易的事情。结果我们这一位性急的诗人,放出勇气,急急促促的运行了他那两只开步开不大的短脚,合着韵律的急迫原则地摇动他两只捏紧拳头的手,同猫跳似的跑出去又跑回来跑出去又跑回来的跑了好几趟。终竟是马得烈岁数大一点,有了忍耐的修养,当何诗人在步道沿边和大道中心之间在演那快步回还的趣剧的当中,他只突出屁股弯着腰,捏着拳头,摇转着眼睛,只在保着他那持满不发的开快步跑的预备姿势。 资本主义的利器,四轮一角的这文明的怪物,好象在和诗人们作对,何马与马得烈的紧张的态度,持续了三十分钟之后,才能跑过到马路的这一边来,那时候天上的星星已经和诗人额上的汗珠一样,一颗颗的在昏黄的空气里摇动了。 诗人何马,先立住了脚,拿出手帕来揩了一揩头,很悲哀而缓慢的对马得烈说: “喂,老马,你认不认得回家去的电车路?在这一块地方,我倒认不清哪一条路是走上电车站去的。” 马得烈茫茫然举着头向四周望了一望,也很悲哀似的回答说: “我,我可也认不得。” 二诗人朝东向西的走了一阵,到后来仍复走到了原地方的时候,方才觉悟了他们自己的不识地理,何马就回转头来对马得烈说: “老马,我们诗人应该要有觉悟才好。我想,今后诗人的觉悟,是在坐黄包车!” 马得烈很表同情似的答应了一个“乌衣”之后,何诗人就举起了他那很奇怪的声气,加上了和读诗时候一样的抑扬,叫了几声: “黄——汪——包车!” 诗人这样的昂着头唱着走着,马路上的车夫,仿佛是以为他在念诗,都只举了眼睛朝他看着,没有一个跑拢来兜他们的买卖的,倒是马得烈听得不耐烦了,最后就放了他沉重宏壮同牛叫似的声气,“黄包车!”的大喝了一声。 道旁的车夫和前面的诗人,经了这雷鸣似的一击,都跳了起来。诗人在没有玻璃的眼镜框里张大了眼睛,回转身来立住了,车夫们也三五争先的抢了拢来三角角子两角洋钿的在乱叫。 讲了半天的价钱,又突破了一重包围的难关,在车斗里很安乐的坐定,苦力的两只飞腿一动之后,诗人的烟世披利纯又来了。 噢噢呵!我回来了,我的圣母! 我听了一曲滴笃的高歌,噢噢呵! 我发了几声呜呼,发了几声呜呼! 正轻轻的在车斗里摇着身体念到这里,车子在一个灯火辉煌的三叉路口拐了弯,哼的一阵,从黄昏的暖空气里,扑过了一阵油炸臭豆腐的气味来。诗人的肚里,同时也咕喽喽的响了一声。于是饥饿的实感,就在这《日暮归来》的诗句里表现出来了: “噢噢呵,我还要吃一块臭豆腐!” 本来是轻轻念着的这一首《日暮归来》的诗句,因为实感紧张了,到末一句,他就不由自主的放大了声音冲口吐露了出来。高声而又富有抑扬地念完了这一句“我还要吃一块臭豆腐”之后,他就接着改了平时讲话的口调叫车夫说: “喂,车夫,你停一停!” 并且又回转头来对马得烈说: “喂,老马,我们买两块臭豆腐吃吃罢!” 这时候马得烈也有点觉得饿了,所以就也叫停了车,向洋服袋里摸出了两角银角子来交给已经下车立在那里的何诗人。他们买了十几块火热的油炸臭豆腐,两人平分了,坐回车上,一边被拉回家去,一边就很舒徐的在绰拉绰拉的咀嚼。在车斗里自自在在的侧躺着身体,嘴衔着臭豆腐,眼看着花花绿绿的上海的黄昏市面,何诗人心里却在暗想:“我这《日暮归来》的一首诗,倒变了很切实的为人生而艺术的作品了,啊啊,我这伟大的革命诗人!我索性把末世诗人辞掉了罢,还是做革命诗人的好。” 二 二诗人日暮归来,到了三江里的寓居之后,那位圣母似的房东太太早在电灯下摆好了晚餐,在等候他们了。 何诗人因为臭豆腐吃多了,晚餐的时候减了食量,只是空口把一碗红烧羊肉吃了大半碗,因此就使马得烈感到了不满。但在圣母跟前,马得烈又不敢直接的对诗人吆喝,因为怕她看穿他们的圈套,所以只好葛罗葛罗的在喉头响了一阵之后,对何诗人说: “喂,老……噢噢,大人,你为什么吃饭的时候,老吃得那么响?” 实在是奇怪得很,诗人当吃饭的时候,嘴里真有一种特别的响声发生出来。这时候诗人总老是光着两眼,目不转睛的盯视住那碗他所爱吃的菜,一方面一筷一筷的同骤雨似的将那碗菜搬运到嘴里去的中间,一方面他的上下对合拢来的鲇鱼嘴里就会很响亮很急速的敲鸣出一种绰拉绰拉的响声来,同唱秦腔的时候所敲的两条枣木一样。诗人听了马得烈的这一句批评之后,一边仍旧是目不转睛筷不停搬的绰拉绰拉着,一边却很得意的在绰拉声中微笑着说: “嗳嗳,这也是诗人的特征的一种。老马,你读过法国的文学家朗不噜苏的《天才和吃饭》没有?据法国朗不噜苏先生说,吃饭吃得响不响,就是有没有天才的区别。” 诗人因为只顾吃菜,并没有看到马得烈说话时候的同猪脸一样的表情,所以以为老马又在房东太太面前在替他吹捧了,故而很得意的说出了这一个证明来。其实朗不噜苏先生的那部书,他非但没有看见过,就是听见人家说的时候,也听得不很清楚。马得烈看出了诗人的这一层误解,就又在喉头葛罗葛罗的响了一阵,发放第二句话说: “喂!嗳嗳……大人,朗不噜苏,怕不是法国人罢!” 诗人听了这一句话,更是得意了,他以为老马在暗地里造出机会来使他可以在房东太太面前表示他的博学,所以就停了一停嘴里的绰拉绰拉,笑开了那张鲇鱼大口,举起那双在空的眼镜圈里光着的眼睛对房东太太看着说: “老马,怎么你又忘了,朗不噜苏怎么会不是法国人呢?他非但是法国人,他并且还是福禄对儿的结拜兄弟哩!” 马得烈眼看得那碗红烧羊肉就快完了,喉头的葛罗葛罗和嘴里的警告,对诗人都不能发生效力,所以只好三口两碗的吃完了几碗白饭,一个人跑上楼上亭子间去发气去了。 诗人慢慢的吃完了那碗羊肉,把他今天在黄包车上所做的那首《日暮归来》的革命诗念给了房东太太听后,就舒舒泰泰的摸上了楼,去打亭子间的门去。 他笃洛笃洛笃的打了半天,房门老是不开,诗人又只好在黑暗里弯下腰去,轻轻的举起嘴来,很幽很幽的向钥匙眼里送话进去说: “老马!老马!你睡了么?请你把今天用剩的那张钞票给我!” 诗人弯着腰,默默的等了半天,房里头总没有回音出来。他又性急起来了,就又在房门上轻轻的笃洛了一下。这时候大约马得烈也忍耐不住了罢,诗人听见房里头息索息索的响了一阵。诗人正在把嘴拿往钥匙眼边,想送几句话进去的中间,黑暗中却不提防钥匙眼里钻出了一条细长的纸捻儿出来。这细长的纸捻儿越伸越长,它的尖尖的头儿却巧突入了诗人的鼻孔。纸捻儿团团深入的在诗人鼻孔里转了两三个圈,诗人就接连着哈啾哈啾的打了两三个喷嚏。诗人站立起身,从鼻孔里抽出了那张纸捻,打开来在暗中一摸,却是那张长方小小的中南纸币。他在暗中又笑开了口,急忙把纸币收起,拿出手帕来向嘴上的鼻涕擦了一擦干净,便亭铜亭铜的走下扶梯来,打算到街头去配今天打破的那副洛克式的平光眼镜去。 但是俗物的眼镜铺,似乎都在欺侮诗人。他向三江里附近的街上去问了好几家,结果一块大洋终于配不成两块平光的镜片。诗人一个人就私下发了气,感情于是又紧张起来了。可是感情一动,接着烟世披利纯也就来到了心头,诗人便又拿着了新的妙想。“去印名片去!”他想,“一块钱配不成眼镜,我想几百名片总可以印的。”因为诗人今天在洋车上发见了“革命诗人”的称号,他觉得“末世诗人”这块招牌未免太旧了,大有更一更新的必要,况且机会凑巧,也可以以革命诗人的资格去做它几天诗官。所以灵机一动,他就决定把角上有“末世诗人”几个小字印着的名片作废,马上去印新的有“革命诗人”的称号的名片去。 在灯光灿烂的北四川路上走了一段。找着了一家专印名片的小铺子,诗人踏进去后,便很有诗意的把名片样子写给了铺子里的人看。付了定钱,说好了四日后来取的日期,诗人就很满足的走了出来。背了双手,踏着灯影,又走了一阵,他正想在街上来往的人丛中找出一个可以献诗给她的理想的女姓来的时候,忽而有一家关上排门的店铺子的一张白纸广告,射到他的眼睛里来了。这一张广告上面,有几个方正的大字写着说:“家有丧事,暂停营业一星期。本店主人白。”诗人停住了脚,从头至尾的念了两遍,歪头想了一想,就急忙跑回转身,很快很急的跑回了到那家他印名片的店中。 喘着气踏进了那家小铺子的门,他抓住了一个伙计,就仓皇急促的问他说: “你们的店主人呢?店主人呢?” 伙计倒骇了一跳,就进到里间去请他们的老板出来。诗人一见到笑迷迷地迎出来的中年老板,马上就急得什么似的问他说: “你们,你们店里在这四天之内,会不会死人的?” 老板倒被他问得奇怪起来了,就对他呆了半晌,才皱着眉头回问说: “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诗人长叹了一声,换了一换喉头接不过来的气,然后才详详细细的把刚才看见的因丧事停业的广告的事情说了出来,最后他又说明着说: “是不是?假如你们店里在这四日之内,也要死人的话,那岂不耽误了我的名片的日期了么?” 店主人听到这里,才明白了诗人的意思,就忽而变了笑容回答他说: “先生,你别开玩笑啦,那里好好的人,四天之内就都会死的呢?你放心罢,日子总耽误不了。” 诗人听了老板这再三保证的话,才放下了心,又很满足的踏出了店,走上了街头。 这一回诗人到了街头之后,却专心致志的开始做寻找理想的女性的工作了。他看见一个女性在走的时候,不管她是圣母不是圣母,总马上三脚两步的赶上前去,和这女性去并排走着,她若走得快,他也走得快一点,她若走得慢,他也走得慢一点,总装出一副这女性仿佛是他的爱人的样子来给旁边的人看。但是不幸的诗人,回回总是失望,当他正在竭力装着这一个旁边并走着的女性是他的爱人的样子来给旁人看的时候,这一个女性就会于他不注意的中间忽然消失下去。结果弄得在马路上跟来跟去来回跑走的当中,诗人心里只积下了几个悲哀和一条直立得很酸的头颈,而理想的可以献诗给她的女性,却一个也捉抓不着。最后他又失了望,悄悄地立在十字街头叹气的时候,东边却又来了一个十分艳丽的二十来岁的女性。这一回诗人因为屡次的失望,本想不再赶上去和她并排走了,但是冯妇的惯性,也在诗人身上着了脚,他正在打算的中间,两只短脚却不由自主的跑了过去,又和她并了排,又装成了那一副使旁人看起来仿佛是诗人在和他的爱人散步走路的神气。因为失败的经验多了,诗人也老练了起来,所以这一次他在注意装作那一种神气给旁人看的时候,眼角上也时时顾及到旁边在和他并走的女性,免得她在不知不觉的当中逃亡消失。这女性却也奇怪,当初她的脸上虽则有一种疑惧嫌恶的表情露着,但看出了诗人的勇敢神妙的样子以后,就也忽而变了笑容,一边走着,一边却悄悄的对他说: “先生,你是上什么地方去的?” 诗人一听到这一种清脆的声音,又向她的华丽的装饰上下看了一眼,乐得嘴也闭不拢来,话也说不出了。她看了他这一副痴不象痴傻不象傻的样子,就索性放大了喉咙,以拿着皮口袋的右手向前面的高楼一指说: “我们上酒楼去坐坐谈谈罢!” 诗人看见了她手里捏着的很丰满的那只装钱口袋,又看见了那高楼上的点得红红绿绿的房间,就话也不回一句,只是笑着点头,跟了她走进店门走上楼去。 店楼上果然有许多绅士淑女在那里喝酒猜拳,诗人和女性一道到一张空桌上坐下之后,他就感到了一层在饮食店中常有的那种热气。悄悄地向旁边一看,诗人忽看见在旁边桌上围坐着的四位喝得酒醉醺醺的绅士面前,各摆着了一杯泡沫涨得很高的冰淇淋曹达,中间却摆着一盘很红很熟很美观的番茄在那里。诗人正在奇怪,想当这暮春的现在,他们何以会热得这样,要取这些夏天才吃的东西,那女性却很自在的在和伙计商定酒菜了。 诗人喝了几杯三鞭壮阳酒,吃了几碗很鲜很贵的菜后,头上身上就涨热了起来,他的话也接二连三的多起来了。他告诉她说,他姓何,是一位革命诗人,他已经做了怎么怎么的几部诗集了,并且不久就要上外国去做诗文专修大学的校长去。他又说,今天真巧,他会和她相遇,他明天又可以做一部《伊利亚拉》来献给她,问她愿意不愿意。那女性奉赠了他许多赞语,并且一定要他即席做一首诗出来做做今晚的纪念,这时候诗人真快乐极了。她把话停了一停,随后就又问诗人说: “何诗人,你今晚上可以和我上大华去看跳舞么?你若可以为我抛去一两个钟头的话,那我马上就去叫汽车去。” 诗人当然是点头答应的,并且乐得他那张阔长的嘴,一直的张开牵连到了耳根。她叫伙计过来,要他去打电话说: “喂!你到底下去打一个电话,叫dodgegarage的managermr.strange放一辆头号的hupmobile过来。” 那伙计听了这许多外国字,念了好几遍,终于念不出来,末了就只好摇摇头说: “太太自家去打罢,电话在楼下账房的边上。” 她对伙计笑骂了一声蠢才,就只好自己拿了皮口袋立起身来走下楼去。 诗人今晚上有了这样的奇遇,早已经是乐得不可言说的了,又加上了几杯三鞭壮阳酒的熏蒸,更觉得诗兴勃发,不能抑遏下去。乘那位女性下楼去打电话的当中,他就光着眼睛,靠着桌子,哼哼的念出了一首即席的诗来: 嗳嗳,坐一只黑泼麻皮儿, 做一首《伊利亚拉》诗, 喝一杯三鞭壮阳酒, 嗳嗳,我是神仙吕祖的干儿子。 他哼着念着,念了半天,那理想的女性终于不走上来,只有前回的那个伙计却拿了一张账单来问他算账了。 诗人翻白了眼睛,嗳喝嗳喝的咳嗽了几声,停了一会,把前面呆呆站着的伙计一推,就跳过了一张当路摆着的凳子,想乘势逃下楼去。但逃不上几步,就被伙计拉住了后衣,叫嚷了起来。四面的客人都挤拢来了,伙计和诗人就打作了一堆,在人丛里乱滚乱跳。这时候先前在诗人桌旁吃冰淇淋曹达的四位醉客,也站起来了。见了诗人的这一种行为,都抱了不平,他们就拿杯子的拿杯子,拿番茄的拿番茄,一个个都看准了诗人的头面,拍拍的将冰淇淋和番茄打了过去。于是冰淇淋的黄水,曹达水的泡沫,和番茄的红汁,倒满了诗人的头面,诗人的颜面上头发上,淋成了一堆一堆的五颜六色的汁水,看过去象变了一张鬼脸。他眼睛已被粘得紧紧睁不开来了。当他东跌西碰,在人丛中摸来摸去的当中,这边你也一脚,那边我也一腿的大家在向他的屁股上踢,结果弄得诗人只闭着眼睛,一边跳来跳去的在逃避,一边只在啊唷啊唷的连声乱叫。 一九二八年三月五日 原载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日《小说月报》第十八卷第十二号和一九二八年四月一日《北新半月刊》第二卷第十号 一 感伤的行旅 一 犹太人的漂泊,听说是上帝制定的惩罚。中欧一带的“寄泊栖”的游行,仿佛是这一种印度支尼族浪漫的天性。大约是这两种意味都完备在我身上的缘故罢,在一处沉滞得久了,只想把包裹雨伞背起,到绝无人迹的地方去吐一口郁气。更况且节季又是霜叶红时的秋晚,天色又是同碧海似的天天晴朗的青天,我为什么不走?我为什么不走呢? 可是说话容易,实践艰难,入秋以后,想走想走的心愿,却起了好久了,而天时人事,到了临行的时节,总有许多阻障出来。八个瓶儿七个盖,凑来凑去凑不周全的,尤其是几个买舟借宿的金钱。我不会吹箫,我当然不能乞食,况且此去,也许在吴头,也许向楚尾,也许在中途被捉,被投交有砂米饭吃有红衣服着的笼中,所以踏上火车之先,我总想多带一点财物在身边,免得为人家看出,看出我是一个无产无职的游民。 旅行之始,还是先到上海,向各处去交涉了半天。等到几个版税拿到在手里,向大街上买就了些旅行杂品的时候,我的灵魂已经飞到了空中: “overthehillsandfaraway.” 坐在黄包车上的身体,好象在腾云驾雾,扶摇上九万里外去了。头一晚,就在上海的大旅馆里借了一宵宿。 是月暗星繁的秋夜,高楼上看出去,能够看见的,只是些黄苍颓荡的电灯光。当然空中还有许多同蜂衙里出了火似的同胞的杂噪声,和许多有钱的人在大街上驶过的汽车声溶合在一处,在合奏着大都会之夜的“新魔丰腻”,但最触动我这感伤的行旅者的哀思的,却是在同一家旅舍之内,从前后左右的宏壮的房间里发出来的娇艳的肉声,及伴奏着的悲凉的弦索之音。屋顶上飞下来的一阵两阵的比西班牙舞乐里的皮鼓铜琶更野噪的锣鼓响乐,也未始不足以打断我这愁人秋夜的客中孤独,可是同败落头人家的喜事一样,这一种绝望的喧阗,这一种勉强的干兴,终觉得是肺病患者的脸上的红潮,静听起来,仿佛是有四万万的受难的人民,在这野声里啜泣似的,“如此烽烟如此(乐),老夫怀抱若为开”呢? 不得已就只好在灯下拿出一本德国人的游记来躺在床沿上胡乱地翻读…… 一七七六,九月四日,来干思堡,侵晨。 早晨三点,我轻轻地偷逃出了卡儿斯罢特,因为否则他们怕将不让我走。 那一群将很亲热地为我做八月廿八的生日的朋友们,原也有扣留住我的权利;可是此地却不可再事淹留下去了。…… 这样地跟这一位美貌多才的主人公看山看水,一直的到了月下行车,将从勃伦纳到物洛那(vombrennerbisverona)的时候,我也就在悲凉的弦索声,杂噪的锣鼓声,和怕人的汽车声中昏沉睡着了。 不知是在什么地方,我自身却立在黑沉沉的天盖下俯看海水,立脚处仿佛是危岩巉兀的一座石山。我的左壁,就是一块身比人高的直立在那里的大石。忽而海潮一涨,只见黑黝黝的涡旋,在灰黄的海水里鼓荡,潮头渐长渐高,逼到脚下来了,我苦闷了一阵,却也终于无路可逃,带粘性的潮水,就毫无踌躇地浸上了我的两脚,浸上了我的腿部,腰部,终至于将及胸部而停止了。一霎时水又下退,我的左右又变了石山的陆地,而我身上的一件青袍,却为水浸湿了。在惊怖和懊恼的中间,梦神离去了我,手支着枕头,举起上半身来看看外边的样子,似乎那些毫无目的,毫无意识,只在大街上闲逛,瞎挤,乱骂,高叫的同胞们都已归笼去了,马路上只剩了几声清淡的汽车警笛之声,前后左右的娇艳的肉声和弦索声也减少了,幽幽寂寂,仿佛从极远处传来似的,只有间隔得很远的竹背牙牌互击的操搭的声音,大约夜也阑了,大家的游兴也倦了罢,这时候我的肚里却也咕噜噜感到了一点饥饿。 披上棉袍,向里间浴室的磁盆里放了一盆热水,漱了一漱口,擦了一把脸,再回到床前安乐椅上坐下,呆看住电灯擦起火柴来吸烟的时候,我不知怎么的陡然间却感到了一种异样的孤独。这也许是大都会中的深夜的悲哀,这也许是中年易动的人生的感觉,但无论如何,我觉得这样的再在旅舍里枯坐是耐不住的了,所以就立起身来,开门出去,想去找一家长夜开炉的菜馆,去试一回小吃。 开门出去,在静寂粉白和病院里的廊子一样的长巷中走了一段,将要从右角转入另一条长廊去的时候,在角上的那间房里,忽而走出了一位二十左右,面色洁白妖艳,一头黑发,松长披在肩上,全身象裸着似的只罩着一件金黄长毛丝绒的negligee的妇人来。 这一回的出其不意地在这一个深夜的时间里忽儿和我这样的一个潦倒的中年男子的相遇,大约也使她感到了一种惊异,她起始只张大了两只黑晶晶的大眼,怀疑惊问似的对我看了一眼,继而脸上涨起了红霞。似羞缩地将头俯伏了下去,终于大着胆子向我的身边走过,走到另一间房间里去了。我一个人发了一脸微笑,走转了弯,轻轻地在走向升降机去的中间,耳朵里还听见了一声她关闭房门的声音,眼睛里还保留着她那丰白的圆肩的曲线,和从宽散的她的寝衣中透露出来的胸前的那块倒三角形的雪嫩的白肌肤。 司升降机的工人和在廊子的一角呆坐着的几位茶役,都也睡态朦胧了,但我从高处的六层楼下来,一到了底下出大门去的那条路上;却不料竟会遇见这许多暗夜之子在谈笑取乐的。他们的中间,有的是跟妓女来的龟头鸨母,有的是司汽车的机器工人,有的是身上还披着绒毯的住宅包车夫,有的大约是专等到了这一个时候,夹入到这些人的中间来骗取一枝两枝香烟,谈谈笑笑藉此过夜的闲人罢,这一个大门道上的小社会里,这时候似乎还正在热闹的黄昏时候一样,而等我走出大门,向东边角上的一家茶馆里坐定,朝壁上的挂钟细细看了一眼时,却已经是午夜的三点钟前了。 二 二 吃取了一点酒菜回来,在路上向天空注看了许多回。西边天上,正挂着一钩同镰刀似的下弦残月,东北南三面,从高屋顶的电火中间窥探出去,也还见得到一颗两颗的暗淡的秋星,大约明朝不会下雨这一件事情总可以决定的了。我长啸了一声,心里却感到了一点满足,想这一次的出发也还算不坏,就再从升降机上来,回房脱去了袍袄,沉酣地睡着了四五个钟头。 几个钟头的酣睡,已把我长年不离身心的疲倦医好了一半了,况且赶到车站的时候,正还是上行特别快车将发未动的九点之前,买了车票,挤入了车座,浩浩荡荡,火车头在晨风朝日之中,将我的身体搬向北去的中间,老是自伤命薄,对人对世总觉得不满的我这时代落伍者,倒也感到了一心的快乐。“旅行果然是好的”,我斜倚着车窗,目视着两旁的躺息在太阳和风里的大地,心里却在这样的想:“旅行果然是不错,以后就决定在船窗马背里过它半生生活罢!” 江南的风景,处处可爱,江南的人事,事事堪哀,你看,在这一个秋尽冬来的寒月里,四边的草木,岂不还是青葱红润的么?运河小港里,岂不依旧是白帆如织满在行驶的么?还有小小的水车亭子,疏疏的槐柳树林。平桥瓦屋,只在大空里吐和平之气,一堆一堆的干草堆儿,是老百姓在这过去的几个月中间力耕苦作之后的黄金成绩,而车辚辚,马萧萧,这十余年中间,军阀对他们的征收剥夺,掳掠奸淫,从头细算起来,哪里还算得明白?江南原说是鱼米之乡,但可怜的老百姓们,也一并的作了那些武装同志们的鱼米了。逝者如斯,将来者且更不堪设想,你们且看看政府中什么局长什么局长的任命,一般物价的同潮也似的怒升,和印花税地税杂税等名目的增设等,就也可以知其大概了。啊啊,圣明天子的朝廷大事,你这贱民哪有左右容喙的权利,你这无智的牛马,你还是守着古圣昔贤的大训,明哲以保其身,且细赏赏这车窗外面的迷人秋景罢!人家瓦上的浓霜去管它作甚? 车窗外的秋色,已经到了烂熟将残的时候了。而将这秋色秋风的颓废末级,最明显地表现出来的,要算浅水滩头的芦花丛薮,和沿流在摇映着的柳色的鹅黄。当然杞树,枫树,柏树的红叶,也一律的在透露残秋的消息,可是绿叶层中的红霞一抹,即在春天的二月,只教你向树林里去栽几株一丈红花,也就可以酿成此景的。 至于西方莲的殷红,则不问是寒冬或是炎夏,只教你培养得宜,那就随时随地都可以将其他树叶的碧色去衬它的朱红,所以我说,表现这大江南岸的残秋的颜色,不是枫林的红艳和残叶的青葱,却是芦花的丰白与岸柳的髡黄。 秋的颜色,也管不得许多,我也不想来品评红白,裁答一重公案,总之对这些大自然的四时烟景,毫末也不曾留意的我们那火车机头,现在却早已冲过了长桥几架,钞过了洋澄湖岸的一角,一程一程的在逼近姑苏台下去了。 苏州本来是我侬旧游之地,“一帆冷雨过娄门”的情趣,闲雅的古人,似乎都在称道。不过细雨骑驴,延着了七里山塘,缓缓的去奠拜真娘之墓的那种逸致,实在也尽值得我们的怀忆的。还有日斜的午后,或者上小吴轩去泡一碗清茶,凭栏细数数城里人家的烟灶,或者在冷红阁上,开开它朝西一带的明窗,静静儿的守着夕阳的啘晚西沉,也是尘俗都消的一种游法。我的此来,本来是无遮无碍的放浪的闲行,依理是应该在吴门下榻,离沪的第一晚是应该去听听寒山寺里的夜半清钟的,可是重阳过后,这近边又有了几次农工暴动的风声,军警们提心吊胆,日日在搜查旅客,骚拢居民,象这样的暴风雨将到未来的恐怖期间,我也不想再去多劳一次军警先生的驾了,所以车停的片刻时候,我只在车里跑上先跑落后的看了一回虎丘的山色,想看看这本来是不高不厚的地皮,究竟有没有被那些要人们刮尽。但是还好,那一堆小小的土山,依旧还在那里点缀苏州的景致。不过塔影萧条,似乎新来瘦了,这不会病酒,它不会悲秋,这影瘦的原因,大约总是因为日脚行到了天中的缘故罢。拿出表来一看,果然已经是十一点多钟,将近中午的时刻了。 火车离去苏州之后,路线的两边,耸出了几条绀碧的山峰来。在平淡的上海住惯的人,或者本来是从山水中间出来,但为生活所迫,就不得不在看不见山看不见水的上海久住的人们,大约到此总不免要生出异样的感觉来的罢,同车的有几位从上海来的旅客,一样的因看见了那西南一带的连山而在作点头的微笑。啊啊,人类本来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细胞,只教天性不灭,决没有一个会对了这自然的和平清景而不想赞美的,所以那些卑污贪暴的军阀委员要人们,大约总已经把人性灭尽了的缘故罢,他们只知道要打仗,他们只知道要杀人,他们只知道如何的去敛钱争势夺权利用,他们只知道如何的来破坏农工大众的这一个自然给与我们的伊甸园。啊吓,不对,本来是在说看山的,多嘴的小子,却又破口牵涉起大人先生们的狼心狗计来了,不说罢,还是不说罢,将近十二点了,我还是去炒盘芥莉鸡丁弄瓶“苦配”啤酒来浇浇磈磊的好。 正吞完最后的一杯苦酒的时候,火车过了一个小站,听说是无锡就在眼前了。 三 三 天下第二泉水的甘味,倒也没有什么可以使人留恋的地方。但震泽湖边的芦花秋草,当这一个肃杀的年时,在理想上当然是可以引人入胜的,因为七十二山峰的峰下,处处应该有低浅的水滩,三万六千顷的周匝,少算算也应该有千余顷的浅渚,以这一个统计来计算太湖湖上的芦花,那起码要比扬子江河身的沙渚上的芦田多些。我是曾在太平府以上九江以下的扬子江头看过伟大的芦花秋景的,所以这一回很想上太湖去试试运气看,看我这一次的臆测究竟有没有和事实相合的地方。这样的决定在无锡下车之后,倒觉得前面相去只几里地的路程特别的长了起来,特别快车的速度也似乎特别慢起来了。 无锡究竟是出大政客的实业中心地,火车一停,下来的人竟占了全车的十分之三四。我因为行李无多,所以一时对那些争夺人体的黄包车夫们都失了敬,一个人踏出站来,在荒地上立了一会,看了一出猴子戴面具的把戏,想等大伙的行客散了,再去叫黄包车直上太湖边去。这一个战略,本是我在旅行的时候常用常效的方法,因为车刚到站,黄包车价总要比平时贵涨几倍,等大家散尽,车夫看看不得不等第二班车了,那他的价钱就会低让一点,可以让到比平时只贵两成三成的地步。况且从车站到湖滨,随便走哪一条路,总要走半个钟头才能走到,你若急切的去叫车,那客气一点的车夫,会索价一块大洋,不客气的或者竟会说两块三块都不定的。所以夹在无锡的市民中间,上车站前头的那块荒地上去看一出猴犬两明星合演的拿手好戏,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因为我在看把戏的中间就在摆布对车夫的战略了。殊不知这一次的作战,我却大大的失败了。 原来上行特别快车到站是正午十二点的光景,这一班车过后,则下行特快的到来要在下午的一点半过,车夫若送我到湖边去呢,那下半日的他的买卖就没有了,要不是有特别的好处,大家是不愿意去的。况且时刻又来得不好,正是大家要去吃饭缴车的时候,所以等我从人丛中挤攒出来,想再回到车站前头去叫车的当儿,空洞的卵石马路上,只剩了些太阳的影子,黄包车夫却一个也看不见了。 没有办法,只好唱着“背转身,只埋怨,自己做差”而慢慢的踱过桥去,在无锡饭店的门口,反出了一个更贵的价目,才叫着了一乘黄包车拖我到了迎龙桥下。从迎龙桥起,前面是宽广的汽车道了,两公司的驶往梅园的公共汽车,隔十分就有一乘开行,并且就是不坐汽车,从迎龙桥起再坐小照会的黄包车去,也是十分舒适的。到了此地,又是我的世界了,而实际上从此地起,不但有各种便利的车子可乘,就是叫一只湖船,叫它直摇出去,到太湖边上去摇它一晚,也是极容易办到的事情,所以在一家新的公共汽车行的候车的长凳上坐下的时候,我心里觉得是已经到了太湖边上的样开原乡一带,实在是住家避世的最好的地方。九龙山脉,横亘在北边,锡山一塔,障得往东来的烟灰煤气,西南望去,不是龙山山脉的蜿蜒的余波,便是太湖湖面的镜光的返照。到处有桑麻的肥地,到处有起屋的良材,耕地的整齐,道路的修广,和一种和平气象的横溢,是在江浙各农区中所找不出第二个来的好地。可惜我没有去做官,可惜我不曾积下些钱来,否则我将不买阳羡之田,而来这开原乡里置它的三十顷地。营五亩之居,筑一亩之室。 竹篱之内,树之以桑,树之以麻,养些鸡豚羊犬,好供岁时伏腊置酒高会之资;酒醉饭饱,在屋前的太阳光中一躺,更可以叫稚子开一开留声机器,听听克拉衣斯勒的提琴的慢调或卡儿骚的高亢的悲歌。若喜欢看点新书,那火车一搭,只教有半日工夫,就可以到上海的璧恒、别发,去买些最近出版的优美的书来。这一点卑卑的愿望,啊啊,这一点在大人先生的眼里看起来,简直是等于矮子的一个小脚指头般大的奢望,我究竟要在何年何月,才享受得到呢?罢罢,这样的在公共汽车里坐着,这样的看看两岸的疾驰过去的桑田,这样的注视注视龙山的秋景,这样的吸收吸收不用钱买的日色湖光,也就可以了,很可以了,我还是不要作那样的妄想,且念首清诗,聊作个过屠门的大嚼罢! minebeacotbesidethehillabee-hive’shumshallsoothemyear;awillowybrookthatturnsamill,withmanyafallshalllingernear.theswal’ow,oft,beneathmythatch,shalltwitterfromherclay-builtnest;oftshallthepilgrimliftthelatch,andsharemymeal,awelcomeguest.aroundmyiviedporchshallspringeachfragrantflowerthatdrinksthedew,andlucy,atherwheel,shallsinginrusset-gownandapronblue.thevillage-churchamongthetrees,wherefirstourmarriage-vowsweregiven,withmerrypealsshallswellthebreezeandpointwithtaperspiretoheaven.这样的在车窗口同诗里的蜜蜂似的哼着念着,我们的那乘公共汽车,已经驶过了张巷荣巷,驶过了一支小山的腰岭,到了梅园的门口了。 四 四 梅园是无锡的大实业家荣氏的私园,系筑在去太湖不远的一支小山上的别业,我的在公共汽车里想起的那个愿望,他早已大规模地为我实现造好在这里了;所不同者,我所想的是一间小小的茅篷,而他的却是红砖的高大的洋房,我是要缓步以当车,徒步在那些桑麻的野道上闲走的,而他却因为时间是黄金就非坐汽车来往不可的这些违异。然而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看将起来,有钱的人的心理,原也同我们这些无钱无业的闲人的心理是一样的,我在此地要感谢荣氏的竟能把我的空想去实现而造成这一个梅园,我更要感谢他既造成之后而能把它开放,并且非但把它开放,而又能在梅园里割出一席地来租给人家,去开设一个接待来游者的公共膳宿之场。因为这一晚我是决定在梅园里的太湖饭店内借宿的。 大约到过无锡的人总该知道,这附近的别墅的位置,除了刚才汽车通过的那枝横山上的一个别庄之外,要算这梅园的位置算顶好了。这一条小小的东山,当然也是龙山西下的波脉里的一条,南去太湖,约只有小三里不足的路程,而在这梅园的高处,如招鹤坪前,太湖饭店的二楼之上,或再高处那荣氏的别墅楼头,南窗开了,眼下就见得到太湖的一角,波光容与,时时与独山,管社山的山色相掩映。至于园里的瘦梅千树,小榭数间,和曲折的路径,高而不美的假山之类,不过尽了一点点缀的余功,并不足以语园林营造的匠心之所在的。所以梅园之胜,在它的位置,在它的与太湖的接而又离,离而又接的妙处,我的不远数十里的奔波,定要上此地来借它一宿的原因,也只想利用利用这一点特点而已。 在太湖饭店的二楼上把房间开好,喝了几杯既甜且苦的惠泉山酒之后,太阳已有点打斜了,但拿出表来一看,时间还只是午后的两点多钟。我的此来,原想看一看一位朋友所写过的太湖的落日,原想看看那落日与芦花相映的风情的,若现在就赶往湖滨,那未免去得太早,后来怕要生出久候无聊的感想来。所以走出梅园,我就先叫了一乘车子,再回到惠山寺去,打算从那里再由别道绕至湖滨,好去赶上看湖边的落日。但是锡山一停,惠山一转,遇见了些无聊的俗物在惠山泉水旁的大嚼豪游,及许多武装同志们的沿路的放肆高笑,我心里就感到了一心的不快,正同被强人按住在脚下,被他强塞了些灰土尘污到肚里边去的样子,我的脾气又发起来了,我只想登到无人来得的高山之上去尽情吐泻一番,好把肚皮里的抑郁灰尘都吐吐干净。穿过了惠山的后殿,一步一登,朝着只有斜阳和衰草在弄情调戏的濯濯的空山,不晓走了多少时候,我竟走到了龙山第一峰的头茅篷外了。目的总算达到了,惠山锡山寺里的那些俗物,都已踏踢在我的脚下。四大皆空,头上身边,只剩了一片蓝苍的天色和清淡的山岚。在此地我可以高啸,我可以俯视无锡城里的几十万为金钱名誉而在苦斗的苍生,我可以任我放开大口来骂一阵无论哪一个凡为我所疾恶者,骂之不足,还可以吐他的面,吐面不足,还可以以小便来浇上他的身头。我可以痛哭,我可以狂歌,我等爬山的急喘回复了一点之后,在那块头茅篷前的山峰头上竟一个人演了半日的狂态,直到喉咙干哑,汗水横流,太阳也倾斜到了很低很低的时候为止。 气竭力嘶,狂歌高叫的声音停后,我的两只本来是为我自己的噪聒弄得昏昏的耳里,忽而沁的钻入了一层寂静,风也无声,日也无声,天地草木都仿佛在一击之下变得死寂了。沉默,沉默,沉默,空处都只是沉默。我被这一种深山里的静寂压得怕起来了,头脑里却起了一种很可笑的后悔。“不要这世界完全被我骂得陆沉了哩?”我想,“不要山鬼之类听了我的啸声来将我接受了去,接到了他们的死灭的国里去了哩?”我又想,“我在这里踏着的不要不是龙山山头,不要是阴间的滑油山之类哩?”我再想。于是我就注意看了看四边的景物,想证一证实我这身体究竟还是仍旧活在这卑污满地的阳世呢,还是已经闯入了那个鬼也在想ge命而谋做阎王的阴间。 朝东望去,远散在锡山塔后的,依旧是千万的无锡城内的民家和几个工厂的高高的烟突,不过太阳斜低了,比起午前的光景来,似乎加添了一点倦意。俯视下去,在东南的角里,桑麻的林影,还是很依很密的,并且在那条白线似的大道上,还有行动的车类的影子在那里前进呢,那么至少至少,四周都只是死灭的这一个观念总可以打破了。我宽了一宽心,更掉头朝向了西南,太阳落下了,西南全面,只是眩目的湖光,远处银蓝濛淟,当是湖中间的峰面的暮霭,西面各小山的面影,也都变成了紫色了。因为看见了斜阳,看见了斜阳影里的太湖,我的已经闯入了死界的念头虽则立时打消,但是日暮途穷,只一个人远处在荒山顶上的一种实感,却油然的代之而起。我就伸长了脖子拚命的查看起四面的路来,这时候我实在只想找出一条近而且坦的便道,好遵此便道而赶回家去。因为现在我所立着的,是龙山北脉在头茅篷下折向南去的一条支岭的高头,东西南三面只是岩石和泥沙,没有一条走路的。若再回至头茅篷前,重沿了来时的那条石级,再下至惠山,则无缘无故便白白的不得不多走许多的回头曲路,大丈夫是不走回头路的,我一边心里虽在这样的同小孩子似的想着,但实在我的脚力也有点虚竭了。“啊啊,要是这儿有一所庵庙的话,那我就可以不必这样的着急了。”我一边尽在看四面的地势,一边心里还在作这样的打算,“这地点多么好啊,东面可以看无锡全市,西面可以见太湖的夕阳,后面是头茅篷的高顶,前面是朝正南的开原乡一带的村落,这里比起那头茅篷来,形势不晓要好几十倍。无锡人真没有眼睛,怎么会将这一块龙山南面的平坦的山岭这样的弃置着,而不来造一所庵庙的呢?唉唉,或者他们是将这一个好地方留着,留待我来筑室幽居的罢?或者几十年后将有人来,因我今天的在此一哭而为我起一个痛哭之台,而与我那故乡的谢氏西台来对立的罢?哈哈,哈哈。不错,很不错。”未后想到了这一个夸大妄想狂者的想头之后,我的精神也抖擞起来了,于是拔起脚跟,不管它有路没有路,只是往前向那条朝南斜拖下去的山坡下乱走。结果在乱石上滑坐了几次,被荆棘钩破了一块小襟和一双线袜,跳过了几块岩石,不到三十分钟,我也居然走到了那支荒山脚下的坟堆里了。 到了平地的坟树林里来一看,西天低处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尽,走到了离坟不远的一个小村子的时候,我看了看表,已经是五点多了。村里的人家,也已经在预备晚餐,门前晒在那里的干草豆萁,都已收拾得好好,老农老妇,都在将暗未暗的天空下,在和他们的孙儿孙女游耍。我走近前去,向他们很恭敬的问了问到梅园的路径,难得他们竟有这样的热心,居然把我领到了通汽车的那条大道之上。等我雇好了一乘黄包车坐上,回头来向他们道谢的时候,我的眼角上却又扑簌簌地滚下了两粒感激的大泪来。 五 五 山居清寂,梅园的晚上,实在是太冷静不过。吃过了晚饭,向庭前去一走,只觉得四面都是茫茫的夜雾和每每的荒田,人家也看不出来,更何况乎灯烛辉煌的夜市。绕出园门,正想拖了两只倦脚走向南面野田里去的时候,在黄昏的灰暗里我却在门边看见了一张有几个大字写在那里的白纸。摸近前去一看,原来是中华艺大的旅行写生团的通告。在这中华艺大里,我本有一位认识的画家c君在那里当主任的,急忙走回饭店,教茶房去一请,c君果然来了。我们在灯下谈了一会,又出去在园中的高亭上站立了许多时候,这一位不趋时尚,只在自己精进自己的技艺的画家,平时总老是讷讷不愿多说话的,然而今天和我的这他乡的一遇,仿佛把他的习惯改过来了,我们谈了些以艺术作了招牌,拚命的在运动做官做委员的艺术家的行为。我们又谈到了些设了很好听的名目,而实际上只在骗取青年学子的学费的艺术教育家的心迹。我们谈到了艺术的真髓,谈到了中国的艺术的将来,谈到了ge命的意义,谈到了社会上的险恶的人心,到了叹声连发,不忍再谈下去的时候,高亭外的天色也完全黑了。两人伸头出去,默默地只看了一回天上的几颗早见的明星。我们约定了下次到上海时,再去江湾访他的画室的日期,就各自在黑暗里分手走了。 大约是一天跑路跑得太多了的缘故罢,回旅馆来一睡,居然身也不翻一个,好好儿的睡着了。约莫到了残宵二三点钟的光景,槛外的不知哪一个庙里来的钟声,尽是当当当当的在那里慢击。我起初梦醒,以为附近报火的钟声,但披衣起来,到室外廊前去一看,不但火光看不出来,就是火烧场中老有的那一种叫噪的人号狗吠之声也一些儿听它不出。庭外如云如雾,静浸着一庭残月的清光。满屋沉沉,只充满着一种遥夜酣眠的呼吸。我为这钟声所诱,不知不觉,竟扣上了衣裳,步出了庭前,将我的孤零的一身,浸入了仿佛是要粘上衣来的月光海里。夜雾从太湖里蒸发起来了,附近的空中,只是白茫茫的一片。叉桠的梅树林中,望过去仿佛是有人立在那里的样子。我又慢慢的从饭店的后门,步上了那个梅园最高处的招鹤坪上。南望太湖,也辨不出什么形状来,不过只觉得那面的一块空阔的地方,仿佛是由千千万万的银丝织就似的,有月光下照的清辉,有湖波返射的银箭,还有如无却有,似薄还浓,一半透明,一半粘湿的湖雾湖烟,假如你把身子用力的朝南一跳,那这一层透明的白网,必能悠扬地牵举你起来,把你举送到王母娘娘的后宫深处去似的。这是我当初看了那湖天一角的景象的时候的感想。但当万籁无声的这一个月明的深夜,幽幽地慢慢地,被那远寺的钟声,当嗡,当嗡的接连着几回有韵律似的催告,我的知觉幻想,竟觉得渐渐地渐渐地麻木下去了,终至于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干,两只脚柔软地跪坐了下去,眼睛也只同呆了似的钉视住了那悲哀的残月不能动了。宗教的神秘,人性的幽幻,大约是指这样的时候的这一种心理状态而说的罢,我象这样的和耶稣教会的以马内利的圣像似的,被那幽婉的钟声,不知魔伏了许多时,直到钟声停住,木鱼声发,和尚——也许是尼姑——的念经念咒的声音幽幽传到我耳边的时候,方才挺身立起,回到了那旅馆的居室里来,这时候大约去天明总也已经不远了罢? 回房不知又睡着了几个钟头,等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前窗的帷幕缝中却漏入了几行太阳的光线来。大约时候总也已不早了,急忙起来预备了一下,吃了一点点心,我就出发到太湖湖上去。天上虽各处飞散着云层,但晴空的缺处,看起来仍可以看得到底的,所以我知道天气总还有几日好晴。不过太阳光太猛了一点,空气里似乎有多量的水蒸气含着,若要登高处去望远景,那象这一种天气是不行的,因为晴而下爽,你不能从厚层的空气里辨出远处的寒鸦林树来,可是只要看看湖上的风光,那象这样的晴天,也已经是尽够的了。并且昨晚上的落日没有看成,我今天却打算牺牲它一天的时日,来试试太湖里的远征,去找出些前人所未见的岛中僻景来,这是当走出园门,打杨庄的后门经过,向南走入野田,在走上太湖边上去的时候的决意。 太阳升高了,整洁的野田里已有早起的农夫在辟土了。行经过一块桑园地的时候,我且看见了两位很修媚的姑娘,头上罩着了一块白布,在用了一根竹杆,打下树上的已经黄枯了的桑叶来。听她们说这也是蚕妇的每年秋季的一种工作,因为枯叶在树上悬久了,那老树的养分不免要为枯叶吸几分去,所以打它们下来是很要紧的,并且黄叶干了,还可以拿去生火当柴烧,也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在野田里的那条通至湖滨的泥路,上面铺着的尽是些细碎的介虫壳儿,所以阳光照射下来,有几处虽只放着明亮的白光,但有几处简直是在发虹霓似的彩色。 象这样的有朝阳晒着的野道,象这样的有林树小山围绕着的空间,况且头上又是青色的天,脚底下并且是五彩的地,饱吸着健康的空气,摆行着不急的脚步,朝南的走向太湖边去,真是多么美满的一幅清秋行乐图呀!但是风云莫测,急变就起来了,因为我走到了管社山脚,正要沿了那条山脚下新辟的步道走向太湖旁的一小湾,俗名五里湖滨的时候,在山道上朝着东面的五里湖心却有两位着武装背皮带的同志和一位穿长袍马褂的先生立在那里看湖面的扁舟。太阳光直射在他们的身上,皮带上的镀镍的金属,在放异样的闪光。我毫不留意地走近前去,而听了我的脚步声将头掉转来的他们中间的武装者的一位,突然叫了我一声,吃了一惊,我张开了大眼向他一看,原来是一位当我在某地教书的时候的从前的学生。 他在学校里的时候本来就是很会出风头的,这几年来际会风云,已经步步高升成了党国的要人了,他的名字我也曾在报上看见过几多次的,现在突然的在这一个地方被他那么的一叫,我真骇得颜面都变成了土色了。因为两三年来,流落江湖,不敢出头露面的结果,我每遇见一个熟人的时候,心里总要怦怦的惊跳。尤其是在最近被几位满含恶意的新闻记者大书了一阵我的叛党叛国的记载以后,我更是不敢向朋友亲戚那里去走动了。而今天的这一位同志,却是党国的要人,现任的中央机关里的党务委员,若论起罪来,是要从他的手中发落的,冤家路窄,这一关叫我如何的偷逃过去呢?我先发了一阵抖,立住了脚呆木了一下,既而一想,横竖逃也逃不脱了,还是大着胆子迎上去罢,于是就立定主意保持着若无其事的态度,前进了几步,和他握了握手。 “呵!怎么你也会在这里!”我很惊喜似地装着笑脸问他。 “真想不到在这里会见到先生的,近来身体怎么样?脸色很不好哩!” 他也是很欢喜地问我。看了他这样态度,我的胆子放大了,于是就造了一篇很圆满的历史出来报告给他听。 我说因为身体不好,到太湖边上来养病已经有二年多了,自从去年夏天起,并且因为闲空不过,就在这里聚拢了几个小学生来在教他们的书,今天是礼拜,所以才出来走走,但吃中饭的时候却非要回去不可的,书房是在城外xx桥xx巷的第xx号,我并且要请他上书房去坐坐,好细谈谈别后的闲天。我这大胆的谎语原也已经听见了他这一番来锡的任务之后才敢说的,因为他说他是来查勘一件重大党务的,在这太湖边上一转,午后还要上苏州去,等下次再有来无锡的机会的时候再来拜访,这是他的遁辞。 他为我介绍了那另外的两位同志,我们就一同的上了万顷堂,上了管社山,我等不到一碗清茶泡淡的时候,就设辞和他们告别了。这样的我在惊恐和疑惧里,总算访过了太湖,游尽了无锡,因为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我已同逃狱囚似的伏在上行车的一角里在喝压惊的“苦配”啤酒了。这一次游无锡的回味,实在也同这啤酒的味儿差仿不多。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作者在途中记 一、南方 南迁 一、南方 你若把日本的地图展开来一看,东京湾的东南,能看得见一条葫芦形的半岛,浮在浩渺无边的太平洋里,这便是有名的安房半岛! 安房半岛,虽然没有地中海内的长靴岛的风光明媚,然而成层的海浪,蔚蓝的天色,柔和的空气,平软的低峦,海岸的渔网,和村落的居民,也很具有南欧海岸的性质,能使旅客忘记他是身在异乡。若用英文来说,便是一个hospitable,invitingdream,landoftheromanticage(中世浪漫时代的,乡风纯朴,山水秀丽的梦境)了。 东南的斜面沿着了太平洋,从铫子到大原,成一半月弯,正可当作葫芦的下面的狭处看。铫子是葫芦下层的最大的圆周上的一点,大原是葫芦的第二层膨胀处的圆周上的一点。葫芦的顶点一直的向西曲了。就成了一个大半岛里边的小半岛,地名西岬村。西岬村的顶点便是洲崎,朝西的横界在太平洋和东京湾的中间,洲崎以东是太平洋,洲崎以北是东京湾,洲崎遥遥与伊豆半岛,相摸湾相对;安房半岛的住民每以它为界线,称洲崎以东沿着太平洋一带为外房,洲崎以北沿着东京湾的一带为内房。原来的半岛的住民通称半岛的房州,所以内房外房,便是内房洲外房洲的缩写。房州半岛的葫芦形的底面,连着东京,所以现在火车,从东京两国桥驿出发,内房能直达到馆山,外房能达到胜浦。 二、出京 二、出京 一千九百二十年的春天,二月初旬的有一天的午后,东京上野精养轩的楼上朝公园的小客室里,有两个异乡人在那里吃茶果。一个是五十岁上下的西洋人,头顶已有一块秃了。皮肤带着浅黄的黑色,高高的鹰嘴鼻的左右,深深洼在肉里的两只眼睛,放出一种钝韧的光来。瞳神的黄黑色,大约就是他的血统的证明,他那五尺五寸的肉体中间,或者也许有姊泊西(gypsy)的血液混在里头,或者也许有东方人的血液混在里头的,但是生他的母亲,可确是一位爱尔兰的美妇人。他穿的是一套半旧的灰黑色的哗叽的洋服,带着一条圆领,圆领底下就连接着一件黑的小紧身,大约是代waist'goat(腰褂)的。一个是二十四五岁的青年,身体也有五尺五寸多高,我们一见就能知道他是中国人,因为他那清瘦的面貌,和纤长的身体,是在日本人中间寻不出来的。他穿着一套藤青色的哗叽的大学制服,头发约有一寸多深,因为蓬蓬直立在他那短短的脸面的上头,所以反映出一层忧郁的形容在他面上。他和那西洋人对坐在一张小小的桌上,他的左手,和那西洋人的右手是靠着朝公园的玻璃窗的。他们讲的是英国话,声气很幽,有一种梅兰刻烈(melancholy)的余韵,与窗外的午后的阳光,和头上的万里的春空,却成了一个有趣的对照,若把他们的择要翻译出来,就是:“你的脸色,近来更难看了。我劝你去转换转换空气,到乡下去静养几个礼拜。”西洋人。 “脸色不好么?转地疗养,也是很好的,但是一则因为我懒得行动,二则一个人到乡下去也寂寞得很,所以虽然寒冷得非常,我也不想到东京以外的地方去。”青年。 说到这里,窗外吹过一阵夹沙夹石的风来,玻璃窗振动了一下,响了一下,风就过去了。 “房州你去过没有?”西洋人。 “我没有去过。”青年。 “那一个地方才好呢!是突出在太平洋里的一个半岛,受了太平洋的暖流,外房的空气是非常和暖的,同东京大约要差十度的温度,这个时候,你若到太平洋岸去一看,怕还有些女人,赤裸裸的跳在海里捉鱼呢!一带山村水郭,风景又是很好的,你不是很喜欢我们英国的田园风景的么?你上房州去就对了。” “你去过了么?” “我是常去的,我有一个女朋友住在房州,她也是英国人,她的男人死了,只一个人住在海边上。她的房子宽大得很,造在沙岸树林的中间;她又是一个热心的基督教徒,你若要去,我可以替你介绍的,她非常欢喜中国人,因为她和她的男人从前也在中国做过医生的。” “那么就请你介绍介绍,出去游行一次,或者我的生活的行程,能改变得过来也未可知。” 另外还有许多闲话,也不必去提及。 到了四点的时候,窗外的钟声响了。青年按了电铃,叫侍者进来,拿了一张五元的纸币给他。青年站起来要走的时候看看那西洋人还兀的不动,青年便催说:“我们去罢!” 那西洋人便张圆了眼睛问他说:“找头呢?” “多的也没有几个钱,就给了他们茶房罢了。” “茶房总不至要五块钱的。你把找头拿来捐在教会的传道捐里多好啊!” “罢了,罢了,多的也不过一块多钱。” 那西洋人还不肯走,青年就一个人走出房门来,西洋人一边还在那里轻轻的絮说,看见青年走了,也只能跟了走出房门,下楼,上大门口去。在大门口取了外套,帽子,走出门外的时候,残冬的日影,已经落在西天的地平线上,满城的房屋,都沉在薄暮的光线里了。 夜阴一刻一刻的张起她的翼膀来,那西洋人和青年在公园的大佛前面,缓步了一忽,远近的人家都点上电灯了。从上野公园的高台上向四面望去,只见同纱囊里的萤火虫一样,高下人家的灯火,在那晚烟里放异彩。远远的风来,带着市井的嘈杂的声音。电车的车轮声传近他们两个耳边的时候,他们才知道现在是回家去的时候了。急急地走了一下,他们已经走到了公园前的大街上的电车停车处,却好向西的有一乘电车到来,他们两人就用了死力,挤了上去,因为这是工场休工的时候,劳动者大家都要乘了电车,回到他们的小小的住屋里去,所以车上挤得不堪。 青年被挤在电车的后面,几乎吐气都吐不出来。电车开车的时候,上野的报时的钟声又响了。听了这如怒如放手的薄暮的钟声,他的心思又忽然消沉起来:“这些可怜的有血肉的机械,他们家里或许也有妻子的。他们的衣不暖食不饱的小孩子有什么罪恶,一生出地上,就不得不同他们的父母,受这世界上的折磨,或者在猪圈似的贫民窟的门口有同饿鬼似的小孩儿,在那里等候他们的父亲回来。这些同饿犬似的小孩儿,长到八九岁的时候,就不得不去作小机械去。渐渐长大了,成了一个工人,他们又不得不同他们的父祖曾祖一样,将自家的血液,去补充铁木的机械的不足去。吃尽了千辛万苦,从幼到长,从生到死,他们的生活没有半点变更。唉,这人生究竟有什么趣味,劳动者吓劳动者,你们何苦要生存在世上?这多是有权势的人的坏处,可恶的这有权势的人,可恶的这有权势的阶级,总要使他们斩草除根的消灭尽了才好。” 他想到这里,就自家嘲笑起自家来:“呵呵,你也被日本人的社会主义感染了。你要救日本的劳动者,你何不先去救救你自家的同胞呢?在军人和官僚的政治的底下,你的同胞所受的苦楚,难道日本的劳动者更轻么?日本的劳动者,虽然没有财产,然而他们的生命总是安全的。你的同胞,乡下的农夫,若因纳捐输粟的事情,有一点违背,就不得不被军人来虐杀了,从前做大盗,现在做军官的人,进京出京的时候,若说乡下人不知道,在他们的专车停着的地方走过,就不得不被长枪短刀来斫死了。大盗的军阀的什么武装自动车,在街上冲死了百姓,还说百姓不好,对于死人的家庭,还要他们赔罪罚钱。你同胞的妻女,若有美的,就不得不被军人来奸辱了。日本的劳动者到了日暮回家的时候,也许有他的妻女来安慰他的,那时候他的一天的苦楚,便能忘在脑后,但是你的同胞如何?不问是不是你的结发妻小,若那些军长师长委员长县长等类要她去作一房等八、九的小妾,你能拒绝么?有诉讼事件的时候,你若送裁判官的钱,送了比你的对争者少一点,或是在上级衙门里没有一个亲戚朋友,虽然受了冤屈,你难道能分诉得明白么?……” 想到这里的时候,青年的眼睛里,就酸软起来。他若不是被挤在这一群劳动者的中间,怕他的感情就要发起作用来,却好车到了本乡三丁目,他就推推让让的跟了几个劳动者下了电车。立在电车外边的日暮的大道上,寻来寻去的寻了一会,他才看见那西洋人的秃头,背朝着了他,坐在电车中间的椅上。他走到电车的中央的地方,垫起了脚,从外面向电车的玻璃窗推了几下,那秃头的西洋人才回转头来,看见他立在车外的凉风里,那西洋人就从电车里面放下车窗来说:“你到了么?今天可是对你不起。多谢多谢。身体要保养些。我……” “再会再会;我已经到了。介绍信请你不要忘记了……” 话没响说完,电车已经开了。 三、浮萍 三、浮萍 二月廿三日的午后二点半钟,房州半岛的北条火车站上的第四次自东京来的火车到了,这小小的乡下的火车站上,忽然热闹了一阵。客人也不多,七零八落的几个乘客,在收票的地方出去之后,火车站上仍复冷清起来。火车站的前面停着一乘合乘的马车,接了几个下车的客人,留了几声哀寂的喇叭声在午后的澄明的空气里,促起了一阵灰土,就在泥尘的乡下的天然的大路上,朝着太阳向西的地方开出去了。 留在火车站上呆呆的站着的只剩了一位清瘦的青年,便是三礼拜前和一个西洋宣教师在东京上野精养轩吃茶果的那一位大学生。他是伊尹的后裔,你们若把东京帝国大学的一览翻出来一看,在文科大学的学生名录里,头一个就能见他的名姓籍贯: 伊人,中华留学生,大正八年入学。 伊人自从十八岁到日本之后一直到去年夏天止,从没有回国去过。他的家庭里只有他的祖母是爱他的。伊人的母亲,因为他的父亲死得太早,所以竟变成了一个半男半女的性格,他自小的时候她就不知爱他,所以他渐渐的变成了一个厌世忧郁的人。到了日本之后,他的性格竟愈趋愈怪了,一年四季,绝不与人往来,只一个人默默的坐在寓室里沉思默想。他所读的都是那些在人生的战场上战败了的人的书,所以他所最敬爱的就是略名b.v.的jamesthomsonh.heine,bepaldi,emstdowson那些人。他下了火车,向行李房去取出的一只帆布包,里边藏着的,大约也就是这几位先生的诗文集和传记等类。他因为去年夏天被一个日本妇人欺骗了一场,所以精神身体,都变得同落水鸡一样。晚上梦醒的时候,身上每发冷汗,食欲不进,近来竟有一天不吃什么东西的时候。因为怕同去年那一个妇人遇见,他连午膳夜膳后的散步也不去了。他身体一天一天的瘦弱下去,他的面貌也一天一天的变起颜色来了。到房州的路程是在平坦的田畴中间,辟了一条小小的铁路,铁路的两旁,不是一边海一边山,便是一边枯树一边荒地。在红尘软舞的东京,失望伤心到极点的神经过敏的青年的最初的感觉,自然是觉得轻快得非常。伊人下车之后看了四边的松树和丛林,有几缕薄云飞着的青天,宽广的空地里浮荡着的阳光和车站前面的店里清清冷冷坐在帐桌前的几个纯朴的商人,就觉得是自家已经到了十八世纪的乡下的样子。亚力山大·斯密司著的《村落的文章》里的dreamthorp(byalexandersmith)好像是被移到了这东海的小岛上的东南角上来了。 伊人取了行李,问了一声说:“这里有一位西洋的妇女,你们知道不知道的?” 行李房里的人都说:“是c夫人么,这近边谁都知道她的,你但对车夫讲她的名字就对了。” 伊人抱了他的一个帆布包坐在人力车上,在枯树的影里,摇摇不定的走上c夫人的家里去的时候,他心里又生了一种疑惑:“c夫人不晓得究竟是怎么的一个人,她不知道是不是同e某一样,也是非常节省鄙吝的。” 可怜他自小就受了社会的虐待,到了今日,还不敢信这尘世里有一个善人。所以他与人相遇的时候,总不忘记警戒,因为他被世人欺得太甚了。在一条有田园野趣的村路上弯弯曲曲的跑了三十分钟,树林里露出了一个木造的西洋馆的屋顶来。车夫指着了那一角屋顶说:“这就是c夫人的住屋!” 车到了这洋房的近边,伊人看见有一圈小小的灌木沿了那洋房的庭园,生在那里,上面剪得虽然不齐,但是这一道灌木的围墙,比铁栅瓦墙究竟风雅,他小的时候在洋画里看见过的那阿凤河上的斯曲拉突的莎士比亚的古宅,又重新想了出来。开了那由几根木棒做的一道玲珑的小门进去,便是住宅的周围的庭园,园中有几处常青草,也变了颜色,躺在午后的微弱的太阳光里。小门的右边便是一眼古井,那只吊桶,一高一低的悬在井上的木架上。从门口一直向前沿了石砌的路进去,再进一道短小的竹篱,就是c夫人的住房,伊人因为不便直接的到c夫人的住房里,所以就吩咐车夫拿了一封e某的介绍书往厨房门去投去。厨房门须由石砌的正路叉往右去几步,人若立在灌木围住的门口,也可以看见这厨房门的。庭园中,井架上,红色的木板的洋房壁上都洒满了一层白色无力的午后的太阳光线,四边空空寂寂,并无一个生物看见,只有几只半大的雌雄鸡,呆呆的立在井旁,在那里惊看伊人和他的车夫。 车夫在厨房门口叫了许久,不见有人出来。伊人立在庭园外的木栅门口,听车夫的呼唤声反响在寂静的空气里,觉得声大得很。约略等了五分钟的样子,伊人听见背后忽然有脚步响,回转头来一看,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日本老妇人,蓬着了头红着了脸走上伊人这边来。她见了伊人便行了一个礼,并且说:“你是东京来的伊先生么?我们东家天天在这里盼望你来呢!请你等一等,我就去请东家出来。” 这样的说了几句,她就慢慢的捱过了伊人的身前,跑上厨房门口去了。在厨房门口站着的车夫把伊人带来的介绍信交给了她。她就跑进去了。不多一忽,她就同一个五十五六的西洋妇人从竹篱那面出来,伊人抢上去与那西洋妇人握手之后,她就请伊人到她的住房内去,一边却吩咐那日本女人说:“把伊先生的行李搬上楼上的外边的室里去!” 她一边与伊人说话,一边在那里预备红茶。谈了三十分钟,红茶也吃完了,伊人就到楼上的一间小房里去整理行李去。把行李整理了一半,那日本妇人上楼来对伊人说:“伊先生!现在是祈祷的时候了!请先生下来到祈祷室里来罢。” 伊人下来到祈祷室里,见有两个日本的男学生和三个女学生已经先在那里了。夫人替伊人介绍过之后对伊人说:“我们每天从午后三点到四点必聚在一处唱诗祈祷的。祈祷的时候就打那一个钟作记号。(说着她就用手向檐下指了一指)今天因为我到外面去了不在家,所以迟了两个钟头,因此就没有打钟。” 伊人向四围看了一眼,见第一个男学生头头发长得很,同狮子一样的披在额上,戴着一双极近的钢丝眼镜,嘴唇上的一圈胡须长得很黑,大约已经有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第二个男学生是一个二十岁前后的青年,也戴一双平光的银丝眼镜,一张圆形的粗黑脸,嘴唇向上的。两个人都是穿的日本的青花便服,所以一见就晓得他们是学生。女学生伊人不便观察,所以只对了一个坐在他对面的年纪十六七岁的人,看了几眼,依他的一瞬间的观察看来,这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学生要算是最好的了,因为三人都是平常的相貌,依理而论,却彀不上水平线。只有这一个女学生的长方面上有一双笑靥,所以她笑的时候,却有许多可爱的地方。读了一节圣经,唱了两首诗,祈祷了一回,会就散了。伊人问那两个男学生说:“你们住在近边么?” 那长发的近视眼的人,恭恭敬敬的抢着回答说:“是的,我们就住在这后面的。” 那年轻的学生对伊人笑着说:“你的日本话讲得好得很,起初我们以为你只能讲英国话,不能讲日本话的。” c夫人接着说:“伊先生的英国话却比日本话讲得好,但是他的日本话要比我的日本话好得多呢!” 伊人红了脸说:“c夫人!你未免过誉了。这几位女朋友是住在什么地方的?” c夫人说:“她们都住在前面的小屋里,也是同你一样来养病的。” 这样的说着,c夫人又对那几个女学生说:“伊先生的学问是非常有根底的,礼拜天我们要请他说教给我们听哩!” 再会再会的声音,从各人的口中说了出来。来会的人都散去了。夜色已同死神一样,不声不响地把屋中的空间占领了。伊人别了c夫人仍回到他楼上的房里来,在灰暗的日暮的光里,整理了一下,电灯来了。 六点四十分的时候,那日本妇人来请伊人吃夜饭去,吃了夜饭,谈了三十分钟,伊人就上楼去睡了。 四、亲力 四、亲力 第二天早晨,伊人被窗外的鸟雀声唤醒,起来的时候,鲜红的日光已射满了沙岸上的树林,他开了朝南的窗,看看四围的空地丛林,都披了一层健全的阳光,横躺在无穷的苍空底下。他远远的看见北条车站上,有一乘机关车在那里哼烟,机关车的后面,连接着几辆客车货车,他知道上东京去的第一次车快开了。太阳光被车烟在半空中遮住,他看见车烟带着一层红黑的灰色,车站的马口铁的屋顶上,横斜的映出一层黑影来。从车站起,两条小小的轨道渐渐的阔大起来在他的眼下不远的地方通过,他觉得磨光的铁轨上,隐隐地反映着同蓝色的天鹅绒一样的天空,他看看四边,觉得广大的天空,远近的人家,树林,空地,铁道,村路都饱受了日光,含着了生气,好像在那里微笑的样子,他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觉得自家的肠腑里也有些生气回转起来,含了微笑,他轻轻的对自家说:“春到人间了,啊,fruehliugistgekommen!” 呆呆的站了好久,他才拿了牙刷牙粉肥皂手巾走下楼来到厨下去洗面去。那红眼的日本妇人见了他,就大声地说:“你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我们的东家出去传道去了,九点半钟的圣经班她是定能回来的。” 洗完了面,回到楼上坐了一忽,那日本妇人就送了一杯红茶和两块面包和白糖来。伊人吃完之后,看看c夫人还没有回来,就跑出去散步去。从那一道木棒编成的小门里出去,沿了昨天来的那条村路向东的走了几步,他看见一家草舍的回廊上,有两个青年在那里享太阳,发议论。他看看好像是昨天见过的两个学生,所以就走了进去。两个青年见他进来,就恭恭敬敬的拿出垫子来,叫他坐了。那近视长发的青年,因为太恭敬过度了,反要使人发起笑来。伊人坐定之后,那长发的近视眼就含了微笑,对他呆了一呆,嘴唇动了几动,伊人知道他想说话了,所以就对他说:“你说今天的天气好不好?” “yes.yes.verygood,verygood,andhowlonghasyoubeeningjapan?” (是,是,好得很,好得很,你住在日本多久了?) 那一位近视眼,突然说出了几句日本式的英国话来,伊人看看他那忽尖忽圆的嘴唇的变化,听听他那舌根底下好像含一块石子的发音,就想笑出来,但是因为是初次见面,又不便放声高笑,所以只得笑了一笑,回答他说:“abouteightyears,quitealongtime,isn'tit?” (差不多八年了,已经长得很呢,是不是?) 还有那一位二十岁前后的青年看了那近视眼说英文的样子,就笑了起来,一边却直直爽爽的对他说:“不说了罢,你那不通的英文,还不如不说的好,哈哈。” 那近视眼听了伊人的回话,又说:“doyouunderstandmyenglish?” (你懂得我讲的英文么?) “yes,ofcourse,ido,but……” (那当然是懂的,但是……) 伊人还没有说完,他又抢着说:“allright,allright,letusspeakenglishbeenafter.” (很好很好,以后我们就讲英文罢。) 那年轻的青年说:“伊先生,你别再和他歪缠了,我们向海边上去走走罢。” 伊人就赞成了,再年轻的青年便从回廊上跳了下来,同小丑一样的故意把衣服整了一整,把身体向左右前后摇了一摇,对了那近视眼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说:“goodbye!misterk,goodbye!” 伊人忍不住的笑了起来,那近视眼的k也说:“goodbye,misterb,goodbyemisteryi.” 走过了那草舍的院子,踏了松树的长影,出去二三步就是沙滩了。清静的海岸上并无人影,洒满了和煦的阳光。海水反射着太阳光线,好像在那里微笑的样子。沙上有几行行人的足迹,印在那里。远远的向东望去,有几处村落,有几间渔舍浮在空中,一层透明清洁的空气,包在那些树林屋脊的上面。西边湾里有一处小市,浮在海上,市内的人家,错错落落的排列在那里,人家的背后,有一带小山,小山的背后,便是无穷的碧落。市外的湾口有几艘帆船停泊着,那几艘船的帆墙,却能形容出一种港市的感觉来。年轻的b说:“那就是馆山,你看湾外不是有两个小岛同青螺一样的浮在那里么?一个是鹰岛,一个是冲岛。” 伊人向b所说的方向一看,在薄薄的海气里,果然有两个小岛浮在那里,伊人看那小岛的时候,忽然注意到小岛的背景的天空里去。他从地平线上一点一点的抬头起来,看看天空,觉得蓝苍色的天体,好像要溶化了的样子,他就不知不觉的说:“唉,这碧海青天!” b也仰起头来看天,一边对伊人说:“伊先生!看了这青淡的天空,你们还以为有一位上帝,在这天空里坐着的么?若说上帝在那里坐着,怕在这样晴朗的时候,要跌下地来呢!” 伊人回答说:“怎么不跌下来?你不曾看过弗兰斯著的thais(泰衣斯)么?那绝食断欲的圣者,就是为了泰衣斯的肉体的缘故,从天上跌下来的吓。” “不错不错,那一位近视眼的神经病先生,也是很妙的。他说他要去进神学校去,每天到了半夜三更就放大了嗓子,叫起上帝来。 “主吓,唉,主吓,神吓,耶酥吓!” “像这样的乱叫起来,到了第二天,去问他昨夜怎么了?他却一声不响,把手摇几摇,嘴歪几歪。”再过一天去问他,他就说:“昨天我是一天不言语的,因为这也是一种修行,一礼拜之内我有两天是断言的。不讲话的,无论如何,在这两天之内:总不开嘴的。” “有的时候他赤足赤身的跑上雨天里去立在那里,我叫他,他默默地不应,到了晚上他却喀喀的咳嗽起来,你看这样寒冷的天气,赤了身到雨天里去,哪有不伤风的道理?到了这二天,我问他究竟为什么要上雨天里去,他说这也是一种修行。有一天晚上因为他叫‘主吓!神吓’叫得太厉害了,我在梦里头被他叫醒,在被里听听,我也害怕起来。以为有强盗来了,所以我就起来,披了衣服,上他那一间房里去看他,从房门的缝里一瞧,我就不得不笑起来。你猜怎么着,他老先生把衣服脱了精光,把头顶倒在地下,两只脚靠了墙壁跷在上面,闭了眼睛,作了一副苦闷难受的脸色,尽在那里瞎叫:“主吓,神吓,天吓,上帝吓!” “第二天我去问,他却一句话也不答,我知道这又是他的断绝言语的日子,所以就不去问他了。” b形容近视眼k的时候,同戏院的小丑一样,做脚做手的做得非常出神,伊人听一句笑一阵,笑得不了。到后来伊人问b说:“k何苦要这样呢!” “他说他因为要预备进神学校去,但是依我看来,他还是去进疯狂病院的好。” 伊人又笑了起来。他们两人的健全的笑声,反响在寂静的海岸的空气里,更觉得这一天的天气的清新可爱了。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和两双皮鞋的足迹在海边的软沙发上印来印去的走了一回,忽听见晴空里传了一阵清朗的钟声过来,他们知道圣经班的时候到了,所以就走上c夫人的家里去。 到c夫人家里的时候,那近视眼的k,和三个女学生已经围住了c夫人坐在那里了,k见了伊人和b来的时候,就跳起来放大了嗓子用了英文叫着说: hello,wherehaveyoubeen?” (喂!你们上哪儿去了?) 三个女学生和c夫人都笑了起来,昨天伊人注意观察过的那个女学生的一排白白的牙齿,和她那面上的一双笑靥,愈加使她可爱了。伊人一边笑着,一边在那里偷看她。各人坐下来,伊人又占了昨天的那位置,和那女学生对面地坐着。唱了一首赞美诗,各人就轮读起圣经来。轮到那女学生读的时候,伊人便注意看她那小嘴,她脸上自然而然的起了一层红潮。她读完之后,伊人还呆呆的在那里看她嘴上的曲线;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的视线同伊人的视线冲混了。她立时涨红了脸,把头低了下去。伊人也觉得难堪,就把视线集注到他手里的圣经上去。这些微妙的感情流露的地方,在座的人恐怕一个人也没有知道。圣经班完了,各人都要散回家去,近视眼的k,又用了英文对伊人说:“mryi,letustakeawalk.” (伊先生,我们去散步罢。) 伊人还没有回答之先,他又对那坐在伊人对面的女学生说: misso,youwilljoinus,would'tyou? (o女士,你也同我们去罢。) 那女学生原来姓o,她听了这话,就立时红了脸,穿了鞋,跑回去了。 c夫人对伊人说:“今天天气好得很,你向海边上去散散步也很好的。” k听了这话,就叫起来说:“yes,yes.allright,allright。” (不错不错,是的是的。) 伊人不好推却,只得同k和b三人同向海边上去。走了一回,伊人便说走乏了要回家来。k拉住了他说:“letuspray!” (让我们来祷告罢。) 说着k就跪了下去,伊人被他惊了一跳,不得已也只能把双膝曲了。b却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看。k又叫了许多主吓神吓上帝吓。叫了一忽,站起来说:“goodbyegoodbye!” (再会再会。) 一边说,一边就回转身来大踏步的走开了,伊人摸不出头绪来,一边用手打着膝上的沙泥,一边对b说:“是怎么一回事,他难道发怒了么?” b说:“什么发怒,这便是他的神经病吓!” 说着,b又学了k的样子,跪下地去,上帝吓,主吓,神吓的叫了起来。伊人又禁不住的笑了。远远的忽有唱赞美诗的声音传到他们的耳边上来。b说:“你瞧什么发怒不发怒,这就是他唱的赞美诗吓。” 伊人问b是不是基督教徒。b说:“我井不是基督教徒,因为k定要我去听圣经,所以我才去。其实我也想信一种宗教,因为我的为人太轻薄了,所以想得一种信仰,可以自重自重。” 伊人和他说了些宗教上的话,又各把自己的学籍说了。原来b是东京高等商业学校的学生,去年年底染了流行性感冒,到房州来是为病后人保养来的。说到后来,伊人间他说:“b君,我住在c夫人家里,觉得不自由得很,你那里的主人,还肯把空着的那一间房借给我么?” “肯的肯的,我回去就同主人去说去,你今天午后就搬过来罢。那一位c夫人是有名的吝啬家,你若在她那里住久了,怕要招怪呢!” 又在海边走了一回,他们看看自家的影子渐渐儿的短起来了,快到十二点的时候,伊人就别了b,回到c夫人的家里来。 吃午膳的时候。伊人对c夫人把要搬往后面的k、b同住去的话说了,c夫人也并不挽留,吃完了午膳,伊人就搬往后面的别室里去了。 把行李书籍整顿了一整顿,看看时候已经不早了,伊人便一个人到海边上去散步去。一片汪洋的碧海,竟平坦得同镜面一样。日光打斜了,光线射在松树的梢上,作成了几处阴影。午后的海岸,风景又同午前的不同。伊人静悄悄的看了一回,觉得四边的风景怎么也形容不出来。他想把午前的风景比作患肺病的纯洁的处女,午后的风景比作成熟期以后的嫁过人的丰肥的妇人。然而仔细一想,又觉得比得太俗了。他站着看一忽,又俯了头走一忽,一条初春的海岸上,只有他一个人和他的清瘦的影子在那里动着。他向西的朝着了太阳走了一回,看看自家已经走得远了,就想回转身来走回家去,低头一看,忽看见他的脚底下的沙上有一条新印的女人的脚印印在那里。他前前后后的打量了一回,知道这脚印的主人必在这近边的树林里。并没有什么目的,他就跟了那一条脚步印朝南的走向岸上的松树林里去。走不上三十步路,他看见树影里的枯草卜有一条毡毯,几本书和妇人杂志等摊在那里。因为枯草长得很,所以他在海水的边上竟看不出来,他知道这定是属于那脚印的主人的,但是这脚印的主人不知上哪里去了。呆呆的站了一忽,正想走转来的时候,他忽见树林里来了一个妇人,他的好奇心又把他的脚缚住了,等那妇人走近来的时候,他不觉红起脸来,胸前的跳跃怎么也按不下去,所以他只能勉强把视线放低了,眼看了地面,他就回了那妇人一个礼,因为那时候,她已经走到他的面前来了,她原来就是那姓o的女学生。他好像是自家的卑陋的心情已经被看破了的样子,红了脸对她赔罪说:“对不起得很,我一个人闯到你的休息的地方来。” “不……不要……” 看她也好像是没有什么懊恼的样子,便大着胆问她说:“你府上也是东京么?” “学校是在东京的上野……但是……家乡是足利。” “你同c夫人是一向认识的么?” “不是的……是到这里来之后认识的。……” “同k君呢?” “那一个人……那一个是糊涂虫!” “今天早晨他邀你出去散步,是他对我的好意,实在唐突得很,你不要见怪了,我就在这里替他赔一罪罢。” 伊人对她行了一个礼,她倒反觉难以为情起来,就对伊人说:“说什么话,我……我……又不在这里怨他。” “我也走得乏了,你可以让我在你的毡毯上坐一坐么?” “请,请坐!” 伊人坐下之后,她尽在那里站着,伊人就也站了起来说:“我可失礼了,你站在那里,我倒反而坐起来。”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因为坐得太久,所以不愿意再坐了。” “这样我们再去走一忽罢。” “怕被人家看见了。” “海边上清静得很,一个人也没有。” 她好像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伊人就在前头走了,她也慢慢的跟了来。太阳已经快斜到三十度的角度了,他和她沿了海边向西的走去,背后拖着了两个纤长的影子。东天的碧落里,已经有几片红云,在那里报将晚的时刻,一片白白的月亮也出来了。默默地走了三五分钟,伊人回转头来问她说:“你也是这病么?” 一边说着一边就把自家的左手向左右肩的锁骨穴指了一下,她笑了一笑便低下头去,他觉得她的笑里有无限的悲凉的情意含在那里。默默的又走了几步,他觉得被沉默压迫不过了,又对她说:“我并没有什么症候,但是晚上每有虚汗出来,身体一天一天地清瘦下去,一礼拜前,我上大学病院去求诊的时候,医生教我休学一年,回家去静养,但是我想以后只有一年三个月了,怎么也不愿意再迟一年,所以今年暑假前我还想回东京去考试呢!” “若能注意一点,大约总没有什么妨碍的。” “我也是这么的想,毕业之后,还想上南欧去养病去呢!” “罗马的古墟原是好的,但是由我们病人看来,还是爱衣奥宁海岸的小岛好呀!” “你学的是不是声乐?” “不是的,我学的是钢琴,但是声乐也学的。” “那么请你唱一个小曲儿罢。” “今天嗓子不好。” “我唐突了,请你恕我。” “你又要多心了,我因为嗓子不好,所以不能唱高音。” “并不是会场上,音的高低,又何必去问它呢!” “但是这样被人强求的时候,反而唱不出来的。” “不错不错,我们都是爱自然的人,不唱也罢了。” “走了太远了,我们回去罢。” “你走乏了么?” “乏倒没有,但是草堆里还有几本书在那里,怕被人看见了不好。” “但是我可不曾看你的书。” “你怎么会这样多心的,我又何尝说你看过来!” “唉,这疑心病就是我半生的哀史的证明呀!” “什么哀史?” 伊人就把自小被人虐待,到了今日还不曾感得一些热情过的事情说了。两人背后的清影,一步一步的拖长起来,天空的四周,渐渐儿的带起紫色来了。残冬的余势,在这薄暮的时候,还能感觉得出来,从海上吹来的微风,透了两人的冬服,刺入他和她的火热的心里去。伊人向海上一看,见西北角的天空里一座倒擎的心样的雪山,带着了浓蓝的颜色,在和软的晚霞里作会心的微笑,伊人不觉高声的叫着说:“你看那富士!” 这样的叫了一声,他不知不觉的伸出了五个指头去寻她那只同玉丝似的手去,他的双眼却同在梦里似的,还悬在富士山的顶上。几个柔软的指头和他那冰冷的手指遇着的时候,他不觉惊了一下,伸转了手,回头来一看,却好她也正在那里转过她的视线来。两人看了一眼。默默地就各把头低去了。站了一忽,伊人就改换了声音,光明正大的对她说:“你怕走倦了罢,天也快晚了,我们回转去罢。” “就回转去罢,可惜我们背后不能看太阳落山的光景。” 伊人向西天一看,太阳已经快落山去了。回转了身,两人并着的走了几步,她说:“影子的长!” “这就是太阳落山的光景呀!” 海风又吹过一阵来,岸边起了微波,同飞散了的金箔似的,浪影闪映出几条光线来。 “你觉得凉么,我把我的外套借给你好么?” “不凉……女人披了男人的外套,像什么样子呀!” 又默默的走了几步,他看看远岸已经有一层晚霞起来了。他和k、b住的地方的岸上树林里,有几点黑影,围了一堆红红的野火坐在那里。 “那一边的小孩儿又在那里生火了。” 这正是一幅画呀!我好像唱得出歌来的样子: kennstdudasland,wodiezitronenbluehn. imdunkeluhlaubdiecoldorangengluehn, einsanfterwindvomblauenhlmmelweht, diemyrtestillundbochderlorbeersteht, “底下的是重复句,怕唱不好了! ‘kennstduessohl? dahin!dahin moecht’ichmitdir,omeingeliebter,ziehn!” 她那悲凉微颤的喉音,在薄暮的海边的空气里悠悠扬扬的浮荡着,他只觉得一层紫色的薄膜把他的五官都包住了。 “kennstdudashaus,aufsaeulenrubtselndach, esgiaenztdrssaal,esschimmertdascermach, undmarmoilderstehnundsehnmlchan: washatmandlr,duarmeskind,getan?” 四边的空气一刻一刻的浓厚起来。海面上的凉风又掠过了他的那火热的双颊,吹到她的头发上去。他听了那一句歌,忽然想起了去年夏天欺骗他的那一个轻薄的妇人的事情来。 “你这可怜的孩于呀,他们欺负了你么,唉!” 他自家好像是变了迷娘(mignon)。无依无靠的一个人站在异乡的日暮的海边上的样子。用了悲凉的声调在那里幽幽唱曲的好像是从细浪里涌出来的宁妇(nymph)魅妹(mermaid)。他忽然觉得sentimental起来,两颗同珍珠似的眼泪滚下他的颊际来了。 “kennstdueswohl? dahin!dahin moccht'ichmltdlr,omelnbeschuetzer,zlehn! kennstdudenbergseinwolkensteg? dasmaultiersuchtimnebelseinenwig, inhcehlenwohntderdrachenaltebrut, esstuerztderfelsundueberlhndeflut: kennstduihnwohl? dahin!dahin gehtunserweg,ovlter,lassunsziehn!” 她唱到了这一句,重复的唱了两遍。她那尾声悠扬同游丝似的哀寂的清音,与太阳的残照,都在薄暮的空气里消散了。西天的落日正挂在远远的地平线上,反射出一天红软的浮云,长空高冷,带起银蓝颜色来,平波如镜的海面,也加了一层橙黄的色彩,与四围的紫色溶作了一团。她对他看了一眼,默默地走了几步,就对他说:“你确是一个sentimental!” 他的感情脆弱的地方,怕被她看破,就故意的笑着说:“说什么话,这一个时期我早已经过去了。” 但是他颊上的两颗眼泪,还未曾干落,圆圆的泪珠里,也反映着一条缩小的日暮的海岸。走到她放毡毯书籍的地方,暮色已经从松树枝上走下来,空中悬着的半规上弦的月亮;渐渐儿的放起光来了。 “再会再会!” “再会……再……会!” 五、月光 五、月光 伊人回到他住的地方,看见b一个人呆呆的坐在廊下看那从松树林里透过来的黝暗的海岸。听了伊人的脚步声,就回转头来叫他说:“伊君!你上什么地方去了,我们今天唱诗的时候只有四个人。你也不去,两个好看的女学生也不来,只有我和k君和一位最难看的女学生,c夫人在那里问你呢!” “对不起得很,我因为上馆山去散步去了,所以赶不及回来。你已经吃过晚饭了么?” “吃过了。浴汤也好了,主人在那里等你洗澡。” 洗了澡,吃了晚饭,伊人就在电灯底下记了一篇长篇的日记。把迷娘(mignon)的歌也记了进去,她说的话也记了进去,日暮的海岸的风景,悲凉的情调,他的眼泪,她的纤手,富士山的微笑,海浪的波纹,沙上的足迹,这一天午后他所看见听见感得的地方都记了进去。写了两个多钟头,他愈写愈加觉得有趣,写好之后,读了又读,改了又改,又费去了一个钟头,这海岸的村落的人家,都已沉沉的酣睡尽了。寒冷静寂的屋内的空气压在他的头上肩上身上,他回头看看屋里,只有壁上的他那扩大的影子在那里动着,除了屋顶上一声两声的鼠斗声之外,更无别的音响振动着空气。火钵里的火也消了,坐在屋里,觉得难受,他便轻轻的开了门,拖了草履,走下院子里去,初八九的上弦的半月,已经斜在西天,快落山去了。踏了松树的影子,披了一身灰白的月光,他又穿过了松林,走到海边上去。寂静的海边上的风景,比白天更加了一味凄惨洁净的情调。在将落未落的月光里,踏来踏去的走了一回,他走上白天他和她走过的地方去。差不多走到了时候,他就站住了脚,曲了身去看白天他两人的沙滩上的足迹去。同寻梦的人一样,他寻了半天总寻不出两人的足印来。站起来又向西的走了一忽,伏倒去一寻,他自家的橡皮革履的足迹寻出来了。他的足迹的后边一步一步跟上去的她的足迹也寻了出来。他的胸前觉得似有跳跃的样子、圣经里的两节话忽然被他想出来了。 butisayuntoyou,thatwhosoeverlookthewomantolustafterherhathmitiedadulterywithheralreadyinhisheart.andifthyrighteyeoffendthee,pluckitout,andcastitfromthee;foritisprofitablefortheethatoneofthymembersshouldperish,andnotthatthywholebodyshouldbecastintohell. 伊人虽已经与妇人接触过几次,然而在这时候,他觉得他的身体又回到童贞未破的时候去了的一样,他对o的心,觉得真是纯洁高尚,并无半点邪念的样于,想到了这两节圣经,他的心里又起冲突来了。他站起来闭了眼睛,默默的想了回。他想叫上帝来帮助他,可是他的哲学的理智性怎么也不许他祈祷,闭了眼睛,立了四五分钟,摇了一摇头,叹了一口气,他仍复走了回来。他一边走一边把头转向南面的树林,在深深的探视。那边并无灯火看得出来,只有一层朦胧的月光,罩在树林的上面,一块树林的黑影,教人想到神秘的事迹上去。他看了一回,自家对自家说:“她定住在这树林的里边,不知她睡没有睡,她也许在那里看月光的。唉,可怜我的一生。可怜我的长失败的生涯!” 月亮又低了一段,光线更灰白起来,海面上好像有一只船在那里横驶的样子,他看了一眼,灰白的光里,只见一只怪兽似的一个黑影在海上微动,他忽觉得害怕起来,一阵凉风又横海的掠上他的颜面,他打了一个冷痉、就俯了首三脚两步的走回家来了。睡了之后,他觉得有女人的声音在门外叫他的样子!仔细听了一听,这确是唱迷娘的歌的声音。他就跑出来跟了她上海边上去。月亮正要落山的样子,西天尽变了红黑的颜色。他向四边一看,觉得海水树林沙滩也都变了红黑色了。他对她一看,见她脸色被四边的红黑色反映起来,竟苍白得同死人一样。他想和她说话,但是总想不出什么话来。她也只含了两眼清泪,在那里默默的看他。两人在沉默的中间,动也不动的盾了一忽,她就回转身向树林里走去。他马上追了过去,但是到树林的口头的时候,他忽然遇着了去年夏天欺骗他的那个淫妇,含着了微笑,从树林里走了出来。啊的叫了一声,他就想跑回到家里来,但是他的两脚,怎么也不能跑,苦闷了一回,他的梦才醒了。身上又发了一身冷汗,那一晚他再也不能睡了。去年夏天的事情,他又回想了出来。去年夏天他的身体还强健得很,在高等学校卒了业,上打算进大学去,他的前途还有许多希望在那里。我们更换一个高一级的学校或改迁一个好一点的地方的时候感得的那一种希望心和好奇心,也在他的胸中酝酿。那时候他的经济状态,也比现在宽裕,家里汇来的五百元钱,还有一大半存在银行里,他从他的高等学校的n市,迁到了东京,在芝区的赤仓旅馆住了一个礼拜,有一天早晨在报上看见了一处招租的广告。因为广告上出租的地方近在第一高等学校的前面,所以去大学也不甚远。他坐了电车,到那个地方去一看,是一家中流人家。姓n的主人是一个五六十岁的强壮的老人,身体伟巨得很,相貌虽然狞恶,然而应对却非常恭敬。出租的是楼上的两间房子,伊人上楼去一看,觉得房间也还清洁,正坐下去,同那老主人在那里讲话的时候,扶梯上走上了一个二十三四的优雅的妇人来。手里拿了一盆茶果,走到伊人的面前就恭恭敬敬跪下去对伊人行了一个礼。伊人对她看了一眼,她就含了微笑,对伊人丢了一个眼色。伊人倒反觉得害起羞来。她还是平平常常的好像得了胜利似的下楼去了。伊人说定了房间,就走下楼来,出门的时候,她又跪在门口,含了微笑在那里送他。他虽然不能仔仔细细的观察,然而就他一眼所及的地方看来,刚才的那个妇人,确是一个美人。小小的身材,长圆的脸儿,一头丛多的黑色的头发,坠在她的娇白的额上。一双眼睛活得很,也大得很,伊人一路回到他的旅馆里去,在电车上就作了许多空想。 “名誉我也有了,从九月起我便是帝国大学的学生了。金钱我也可以支持一年,现在还有二百八十余元的积贮在那里。第三个条件就是女人了。ah,money,loveandfame!” 他想到这里,不觉露了一脸微笑,电车里坐在他对面的一个中年的妇人,好像在那里看他的样子,他就在洋服袋里拿出一册当时新出版的日本的小说《一妇人》(awoman)来看了。 第二天早晨,他一早就从赤仓旅馆搬到本乡的n的家里去。因为时候还早得很,昨天看见的那个妇人还没有梳头,粗衣乱发的她的容姿,比梳妆后的样子还更可爱,他一见了她就红了脸,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她只含着了微笑,帮他在那里整理从旅馆里搬来的物件。一只书箱重得很,伊人一个人搬不动,她就跑过来帮伊人搬上楼去。搬上扶梯的时候,伊人退了一步,却好冲在她的怀里,她便轻轻地把伊人抱住了说:“危险呀!要没有我在这里,怕你要滚下去了。” 伊人觉得一层女人的电力,微微的传到他的身体上去。他的自制力已经没有了,好像在冬天寒冷的时候,突然进了热雾腾腾的浴室里去的样子,伊人只昏昏的说:“危险危险!多谢多谢!对不起对不起……” 伊人急忙走开了之后,她还在那里笑着,看了伊人的恼羞的样子,她就问他说:“你怕羞么!你怕羞我就下楼去!” 伊人正想回话的时候,她却转了身走下楼去了。 夏天的暑热,一天一天的增加起来,伊人的神经衰弱也一天一天的重起来了。伊人在n家里住了两个礼拜,家里的情形,也都被他知道了。n老人便是那妇人的义父,那妇人名叫m,是n老人的朋友的亲生女,m有一个男人,是人赘的,现在乡下的中学校里做先生,所以不住在家里的。 那妇人天天梳洗的时候,总把上身的衣服脱得精光,把她的乳头胸口露出来。伊人起来洗面的时候每天总不得不受她的露体的诱惑,因此他的脑病更不得不一天重似一天起来。 有一天午后,伊人正在那里贪午睡,m一个人不声不响的走上扶梯钻到他的帐子里来。她一进帐子伊人就醒了。伊人对她笑了一笑,她也对伊人笑着并且轻轻的说:“底下一个人都不在那里。” 伊人从盖在身上的毛毯里伸出了一只手来,她就靠住了伊人的手把身体横下来转进毛毯里去。 第二日她和她的父亲要伊人带上镰仓去洗海水澡。伊人因为不喜欢海水浴,所以就说:“海水浴俗得很,我们还不如上箱根温泉去罢。” 过了两天,伊人和m及m的父亲,从东京出发到箱根去了。在宫下的奈良屋旅馆住下的第二天,m定要伊人和她上芦湖去,n老人因为家里丢不下,就在那一天的中饭后回东京去了。 吃了中饭,送n老人上了车,伊人就同她上芦湖去。倒行的上山路缓缓的走不上一个钟头,她就不能走了。好容易到了芦湖,伊人和她又投到纪国屋旅馆去住了。换了衣服,洗了汗水,吃了两杯冰淇淋,觉得元气恢复起来,闭了纸窗,她又同伊人睡下了。 过了一点多钟太阳沉西的时候,伊人又和她去洗澡去。吃了夜饭,坐了二三十分钟,楼上还很热闹的时候,m就把电灯熄了。 第二天天气热得很,伊人和她又在芦湖住了一天,第三天的午后,他们才回到东京来。 伊人和m,回到本乡的家里的门口的时候,n老人就迎出来说:“m儿!w君从病院里出来了!” “啊!这……病好了么,完全好了么!” m的面上露出了一种非常欢喜的样子来,伊人以为w是她的亲戚,所以也不惊异,走上家里去之后,他看见在她的房里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这男子的身体雄伟得很,脸上带着一脸酒肉气,见伊人进来,就和伊人叙起礼来。n老人就对伊人说:“这一位就是w君,在我们家里住了两年了。今年已经在文科大学卒业。你的名氏他也知道的,因为他学的是汉文,所以在杂志上他已经读过你的诗的。” m一面对w说话,一面就把衣服脱下来,拿了一块手巾把身上的汗揩了,揩完之后,把手巾递给伊人说:“你也揩一揩罢!” 伊人觉得不好看,就勉强的把面上的汗揩了。伊人与w虽是初次见面,但总觉得不能与他合伴。不晓是什么理由,伊人总觉得w是他的仇敌。说了几句闲话,伊人上楼去拿了手巾肥皂,就出去洗澡去了。洗了澡回来,伊人在门口听见m在那里说笑,好像是喜欢得了不得的样子。伊人进去之后,m就对他说:“今天晚上w先生请我们吃鸡,因为他病好了,今天是他出病院的纪念日。” m又说w因为害肾脏病,到病院去住了两个月,今天才出病院的。伊人含糊的答应了几句,就上楼去了。这一天的晚上,伊人又害了不眠症,开了眼睛,竟一睡也睡不着。到十二点钟的时候,他听见楼底下的m的房门轻轻儿的开了,一步一步的m的脚步声走上她的间壁的w的房里去。叽哩咕噜的讲了几句之后,m特有的那一种呜呜的喘声出来了,伊人正好像被泼了一身冷水,他的心脏的鼓动也停止了,他的脑里的血液也凝住了。他的耳朵同大耳似的直竖了起来,楼下的一举一动他都好像看得出来的样子,w的肥胖的肉体,m的半开半闭的眼睛,散在枕上的她的头发,她的嘴唇和舌尖,她的那一种粉和汗的混和的香气,下体的颤动……他想到这里,已经不能耐了。愈想睡愈睡不着。楼下息息索索的声响,更不止的从楼板上传到他的耳膜上来。他又不敢作声,身体又不敢动一动。他胸中的苦闷和后悔的心思,一时同暴风似的起来,两条冰冷的眼泪从眼角上流到耳朵根前,从耳朵根前滴到枕上去了。 天将亮的时候才幽脚幽手的回到她自己的家里去,伊人听了一忽,觉得楼底下的声音息了。翻来覆去的翻了几个身,才睡着了。睡不上一点多钟,他又醒了。下楼去洗面的时候,m和w都还睡在那里,只有n老人从院子对面的一间小屋里(原来老人是睡在这间小屋里的)走了下来,擦擦眼睛对伊人说:“你早啊!” 伊人答应了一声,匆匆完了脸,就套上了皮鞋,跑出外面去。他的脑里正乱得同蜂巢一样,不晓得怎么才好。他乱的走了一阵,却走到了春日町的电车交换的十字路口了。不问清白,他跳上了一乘电车就乘在那里,糊糊涂涂的换了几次车,电车到了目黑的终点了。太阳已经高得很,在田塍路上穿来穿去的走了十几分钟,他觉得头上晒得痛起来,用手向头上一摸,才知道出来的时候,他不曾把帽子带来。向身上脚下一看,他自家也觉得好笑起来。身上只穿了一件白绸的寝衣,赤了脚穿了一双白皮的靴子。他觉得羞极了,要想回去,又不能回去,走来走去的走了一回,他就在一块树阴的草地上坐下了。把身边的钱包取出一来一看,包里还有三张五元的钞票和二三元零钱在那里,幸喜银行的帐簿也夹在钱包里面,翻开来一看,只有百二十元钱存在了。他静静的坐了一忽,想了一下,忽把一月前头住过的赤仓旅馆想了出来。他就站起来走,穿过了几条村路,寻到一间人力车夫的家里坐了一乘人力车,便一直的奔上赤仓旅馆去。在车上的幌帘里,他想想一月前头看了房子回来在电车上想的空想,不知不觉的就滴了两颗大眼泪下来。 “名誉,金钱,妇女,我如今有一点什么?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我……我只有我这一个将死的身体。” 到了赤仓旅馆,旅馆里的听差的看了他的样子,都对他笑了起来:“伊先生!你被强盗抢劫了么?” 伊人一句话也回答不出,就走上帐桌去写了一张字条,对听差的说:“你拿了这一张字条,上本乡xx町xxx号地的n家去把我的东西搬了来。” 伊人默默的上一间空房间里去坐了一忽,种种伤心的事情,都同春潮似的涌上心来。他愈想愈恨,差不多想自家寻死了,两条眼泪连连续续的滴下他的腮来。 过了两个钟头之后,听差的人回来说:“伊先生你也未免太好事了。那一个女人说你欺负了她,如今就要想远遁了。她怎么也不肯把你的东西交给我搬来。她说还有要紧的事情和你亲说,要你自家去一次。一个三十来岁的同牛也似的男人说你太无礼了。因为他出言不逊,所以我同他闹了一场,那一只牛大概是她的男人罢?” “她另外还说什么?” “她说的话多得很呢!她说你太卑怯了!并不像一个男子汉,那是她看了你的字条的时候说的。” “是这样的么,对不起得很,要你空跑了一次。” 一边这样的说,一边伊人就拿了两张钞票,塞在那听差的手里。听差的要出去的时候,伊人又叫他回来,要他去拿了几张信纸信封和笔砚来。笔砚信纸拿来了之后,伊人就写了一封长长的信给m。 第三天的午前十时,横滨出发的春日丸轮船的二等舱板上,伊人呆呆的立在那里。他站在铁栏旁边,一瞬也不转的在那里看渐渐儿小下去的陆地。轮船出了东京湾,他还呆呆的立在那里,然而陆地早已看不明白了,因为船离开横滨港的时候,他的眼睛就模糊起来,他的眼睑毛上的同珍珠似的水球,还有几颗没有干着,所以他不能下舱去与别的客人接谈。 对面正屋里的挂钟敲了二下,伊人的枕上又滴了几滴眼泪下来,那一天午后的事情,箱根旅馆里的事情,从箱根回来那一天晚上的事情,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同昨天的事情一样。立在横滨港口春日丸船上的时候的懊恼又在人的胸里活了转来,那时候尝过的苦味他又不得不再尝一次。把头摇了一摇,翻了一转身,他就轻轻的说:“o呀o,你是我的天使,你还该来救救我。” 伊人又把白天她在海边上唱的迷娘的歌想了出来:“你这可怜的孩子吓,他们欺负了你了么?唉!” “washatmandir,duarmcskind,grtan?” 伊人流了一阵眼泪,心地渐渐儿的和平起来,对面正屋里的挂钟敲三点的时候,他已经嘶嘶的睡着了。 六、崖上 六、崖上 伊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了。窗外好像在那里下雨,檐漏的滴声传到被里睡着的伊人的耳朵里来。开了眼又睡了一刻钟的样子,他起来了。开门一看,一层蒙蒙的微雨,把房屋树林海岸遮得同水墨画一样。伊人洗完了脸,拿出一本乔其墨亚的小说来,靠了火钵读了几页,早膳来了。吃了早膳,停了三四十分钟,k和b来说闲话,伊人问他们今天有没有圣经班,他们说没有,圣经班只有礼拜二礼拜五的两天有的。伊人一心想和o见面,所以很愿意早一刻上c夫人的家里去,听了他们的话,他也觉得有些失望的地方,b和k说到中饭的时候,各回自家的房里去了。 吃了中饭,伊人看了一篇乔其墨亚georgemarry的《往事记》(“memoryofmydeadlife”),那钟声又当当的响了起来。伊人就跑也似的走到c夫人的家里去。k和b也来了,两个女学生也来了,只有o不来,伊人胸中硗硗落落地总平静不下去。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o终究没有来。赞美诗也唱了,祈祷也完了,大家都快散去了,伊人想问她们一声,然而终究不能开口。两个女学生临去的时候,k倒问她们说:“o君怎么今天又不来?” 一个年轻一点的女学生回答说:“她今天身上又有热了。” 伊人本来在那里作种种的空想的,一听了这话,就好像是被宣告了死刑的样子,他的身上的血管一时都觉得胀破了。他穿了鞋子,急急的跟了那两个女学生出来。等到无人看见的时候,他就追上去问那两个女学生说:“对不起得很,o君是住在什么地方的,你们可以领我去看看她么?” 两个女学生尽在前头走路,不留心他是跟在她们后边的,被他这样的一问就好像惊了似的回转身来看他。 “啊!你怎么雨伞都没有带来,我们也是上o君那里去的,就请同去罢!” 两个女学生就拿了一把伞借给了他,她们两个就合用了一把向前走去。在如烟似雾的微雨里走了一二十分钟,他们三人就走到了一间新造的平房门口,门上挂着一块o的名牌,一扇小小的门,却与那一间小小的屋相称。三人开门进去之后,就有一个老婆子迎出来说:“请进来!这样的下雨,你们还来看她,真真是对不起得很了。” 伊人跟了她们进去,先在客室里坐下,那老婆子捧出茶来的时候,指着伊人对两个女学生问说:“这一位是……” 这样的说了,她就对伊人行起礼来。两个女学生也一边说一边在那里赔礼。 “这一位是东京来的。c夫人的朋友,也是基督教徒。……” 伊人也说:“我姓伊,初次见面,以后还请照顾照顾。……” 初见的礼完了,那老婆子就领伊人和两个女学生到o的卧室里去。o的卧室就在客室的间壁,伊人进去一看,见o红着了脸,睡在红花的绉布被里,枕边上有一本书摊在那里。脚后摆着一个火钵,火钵边上有一个坐的蒲团,这大约是那老婆子坐的地方。火钵上的铁瓶里,有一瓶沸的开水,在那里发水蒸汽,所以室内温暖得很。伊人一进这卧房,就闻得一阵香水和粉的香气,这大约是处女的闺房特有气息。老婆子领他们进去之后,把火钵移上前来,又从客室里拿了三个坐的蒲团来,请他们坐了。伊人进这病室之后,就感觉到一种悲哀的预感,好像有人在他的耳朵根前告诉说:“可怜这一位年轻的女孩,已经没有希望了。你何苦又要来看她,使她多一层烦扰。” 一见了她那被体热蒸红的清瘦的脸儿,和她那柔和悲寂的微笑,伊人更觉得难受,他红了眼,好久不能说话,只听她们三人轻轻地在那里说:“啊!这样的下雨,你们还来看我,真对不起得很呀。”(o的话) “哪里的话,我们横竖在家也没有事的。”(第一个女学生) “c夫人来过了么?”(第二个女学生) “c夫人还没有来过,这一点小病又何必去惊动她,你们可以不必和她说的。” “但是我们已经告诉她了。” “伊先生听了我们的话,才知道你是不好。” “啊!真对你们不起,这样的来看我,但是我怕明天就能起来的。” 伊人觉得o的视线,同他自家的一样,也在那里闪避。所以伊人只是俯了首,在那里听她们说闲话,后来那年纪最小的女学生对伊人说:“伊先生!你回去的时候,可以去对c夫人说一声,说o君的病并不厉害。” 伊人诚诚恳恳的举起视线来对o看了一眼,就马上把头低下去说:“虽然是小病,但是也要保养……。” 说到这里,他觉得说不下去了。 三人坐了一忽,说了许多闲话,就站起来走。 “请你保重些!” “保养保养!” “小心些……!” “多谢多谢,对你们不起!” 伊人临走的时候,又深深的对o看了一眼,o的一双眼睛,也在他的面上迟疑了一回。他们三人就回来了。 礼拜日天晴了,天气和暖了许多。吃了早饭,伊人就与k和b,从太阳光里躺着的村路上走到北条市内的礼拜堂去做礼拜。雨后的乡村,满目都是清新的风景。一条沙泥和硅石结成的村路,被雨洗得干干净净在那里反射太阳的光线。道旁的枯树,以青苍的天体作为背景,挺着枝干,她像有一种新生的气力储蓄在那里的样子,大约发芽的时期也不远了。空地上的枯树投射下来的影子,同苍老的南画的粉本一样。伊人同k和b,说了几句话,看看近视眼的k,好像有不喜欢的样子形容在面上,所以他就也不再说下去了。 到了礼拜堂里,一位三十来岁的,身材短小,脸上有一族闹腮短胡子的牧师迎了出来。这牧师和伊人是初次见面,谈了几句话之后,伊人就觉得他也是一个沉静无言的好人。牧师也是近视眼,也戴着一双钢丝边的眼镜,说话的时候,语音是非常沉郁的。唱诗说教完了之后,是自由说教的时刻了。近视眼的k,就跳上坛上去说:“我们东洋人不行不行。我们东洋人的信仰全是假的,有几个人大约因为想学几句外国话,或想与女教友交际交际才去信教的。所以我们东洋人是不行的。我们若要信教,要同原始基督教徒一样的去信才好。也不必讲外国话,也不必同女教友交际的。” 伊人觉得立时红起脸来,k的这几句话,分明是在那里攻击他的。第一何以不说“日本人”要说“东洋人”?在座的人除了伊人之外还有谁不是日本人呢?讲外国话,与女教友交际,这是伊人的近事。k的演说完了之后,大家起来祈祷,祈祷毕,礼拜就完了。伊人心里只是不解,何以k要反对他到这一个地步。来做礼拜的人,除了c夫人和那两个女学生之外,都是些北条市内的住民,所以k的演说也许大家是不能理会的,伊人想到了这里,心里就得了几分安易。众人还没有散去之先,伊人就拉了b的手,匆匆的走出教会来了。走尽了北条的热闹的街道,在车站前面要向东折的时候,伊人对b说:“b君,我要问你几句话,我们一直的去,穿过了车站,走上海岸去罢。” 穿过了车站走到海边的时候,伊人问说:“b君,刚才k君讲的话,你可知道是指谁说的?” “那是指你说的。” “k何以要这样的攻击我呢?” “你要晓得k的心里是在那里想o的。你前天同她上馆山去,昨天上她家去看她的事情,都被他知道了。他还在c夫人的面前说你呢!” 伊人听了这话,默默的不语,但是他面上的一种难过的样子,却是在那里说明他的心理的状态。他走了一段,又问b说:“你对这事情的意见如何,你说我不应该同o君交际的么?” “这话我也难说,但是依我的良心而说,我是对k君表同情的。” 伊人和b又默默的走了一段,伊人自家对自家说:“唉!我又来作卢亭(roudine)了。” 日光射在海岸上,沙中的硅石同金刚石似的放了几点白光。一层蓝色透明的海水的细浪,就打在他们的脚下。伊人俯了首走了一段,仰起来看看苍空,觉得一种悲凉孤冷的情怀,充满了他的胸里,他读过的卢骚著的《孤独者之散步》里边的情味,同潮也似的涌到他的脑里来,他对b说:“快十二点钟了,我们快一点回去罢。” 七、南行 七、南行 礼拜天的晚上,北条市内的教会里,又有祈祷会,祈祷毕后,牧师请伊人上坛去说话。伊人拣了一句《山上垂诫》里边的话作他的演题:“blessedarethepoorinspirit;fortheirsisthekingdomofheaven.” “心贫者福矣,天国为其国也。” “说到这一个‘心’字,英文译作spirit,德文译作geist,法文是esprit,大约总是‘精神’讲的。精神上受苦的人是有福气的,因为耶酥所受的苦,也是精神上的苦。说到这‘贫’字,我想是有二种意思,第一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贫苦的‘贫’,就是由物质上的苦而及于精神上的意思。第二就是孤苦的意思,这完全是精神上的苦处。依我看来。耶酥的说话里,这两种意思都是包含在内的。托尔斯泰说,山上的说教,就是耶酥教的中心要点。耶酥教义,是不外乎山上的垂诫,后世的各神学家的争论,都是牵强附会,离开正道的邪说,那些枝枝叶叶,都是掩藏耶酥的真意的议论,并不是显彰耶酥的道理的烛炬。我看托尔斯泰信仰论里的这几句话是很有价值的。耶酥教义,其实已经是被耶酥在山上说尽了。若说耶酥教义尽于山上的说教,那么我敢说山上的说教尽于这‘心贫者福矣’的一句话。因为‘心贫者福矣’是山上说教的大纲,耶酥默默的走上山去,心里在那里想的,就是一句可以总括他的意思的话。他看看群众都跟了他来,在山上坐下之后,开口就把他所想说的话纲领说了。” “心贫者福矣,天国为其国也。” “底下的一篇说教,就是这一个纲领的说明演绎。马太福音,想是诸君都研究过的,所以底下我也不要说下去。我现在想把我对于这一句纲领的话,究竟有什么感想,这一句话的证明,究竟在什么地方能寻得出来的话,说给诸君听听,可以供诸君作一个参考。我们的精神上的苦处,有一部分是从物质上的不满足而来的。比如游俄《哀史agoismiserables》里的主人公详乏儿详(jeanvaljean)的偷盗,是由于物质上的贫苦而来的行动,后来他受的苦闷,就成了精神上的苦恼了。更有一部分经济学者,从唯物论上立脚,想把一切厌世的思想的原因,都归到物质上的不满足的身上去。他们说要是萧本浩(schopenhauer),若有一个理想的情人,他的哲学‘意志与表像的世界(dieweltalswlleundvorstellwi)’就没有了。这未免是极端之论,但是也有半面真理在那里。所以物质上的不满足,可以酿成精神上的愁苦的。耶酥的话,‘心贫者福矣’,就是教我们应该耐贫苦,不要去贪物质上的满足。基督教的一个大长所,就是教人尊重清贫,不要去贪受世上的富贵。圣经上有一处说,有钱的人非要把钱丢了,不能进天国,因为天国的门是非常窄的。亚西其的圣人弗兰西斯(st,francisofassis),就是一个尊贫轻富的榜样。他丢弃了父祖的家财,甘与清贫去作伴,依他自家说来,是与穷苦结了婚,这一件事有何等的毅力!在法庭上脱下衣服还他父亲的时候,谁能不被他感动!这是由物质上的贫苦而酿成精神上的贫苦的说话。耶酥教我们轻富尊贫,就是想救我们精神上的这一层苦楚。由此看来,耶酥教毕竟是贫苦人的宗教,所以耶酥教与目下的暴富者,无良心的有权力者不能两立的。我们现在更要讲到纯粹的精神上的贫苦上去。纯粹的精神上的贫苦的人,就是下文所说的有悲哀的人,心肠慈善的人,对正义如饥如渴的人,以及爱和平,施恩惠,为正义的缘故受逼迫的人。这些人在我们东洋就是所谓有德的人,古人说德不孤,必有邻,现在却是反对的了。为和平的缘故,劝人息战的人,反而要去坐监牢去。为正义的缘故,替劳动者抱不平的人,反而要去作囚人服苦役去。对于国家的无理的法律制度反抗的人,要被火来烧杀。我们读欧洲史读到清教徒的被虐杀,路得的被当时德国君主迫害的时候,谁能不发起怒来。这些甘受社会的虐待,愿意为民众作牺牲的人,都是精神上觉得贫苦的人吓!所以耶酥说:‘心贫者福矣,天国为其国也。’最后还有一种精神上贫苦的人,就是有纯洁的心的人。这一种人抱了纯洁的精神,想来爱人爱物,但是因为社会的因习,国悯的惯俗,国际的偏见的缘故,就不能完全作成耶酥的爱,在这一种人的精神上,不得不感受一种无穷的贫苦。另外还有一种人,与纯洁的心的主人相类的,就是肉体上有了疾病,虽然知道神的意思是如何,耶酥的爱是如何,然而总不能去做的一种人。这一种人在精神上是最苦,在世界上亦是最多。凡对现在的唯物的浮薄的世界不能满足,而对将来的欢喜的世界的希望不能达到的一种世纪末的病弱的理想家,都可算是这一类的精神上贫苦的人。他们在堕落的现世虽然不能得一点同情与安慰,然而将来的极乐国定是属于他们的。” 伊人在北条市的那个小教会的坛上,在同淡水似的煤汽灯光的底下说这些话的时候,他那一双水汪汪的眼光尽在一处凝视,我们若跟了他的视线看去,就能看出一张苍白的长圆的脸儿来。这就是o呀! o昨天睡了一天,今天又睡了大半日,到午后三点钟的时候,才从被里起来,看看热度不同,她的母亲也由她去了。o起床洗了手脸,正想出去散步的时候,她的朋友那两个女学生来了。 “请进来,我正想出去看你们呢!”(o的话) “你病好了么?”(第一个女学生) “起来也不要紧的么?”(第二个女学生) “这样恼人的好天气,谁愿意睡着不起来呀!” “晚上能出去么?” “听说伊先生今晚在教会里说教。” “你们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是c夫人说的。” “刚才唱赞美诗的时候说的。” “我应该早一点起来,也到c夫人家去唱赞美诗的。” 在o的家里有了这会话之后,过了三个钟头,三个女学生就在北条市的小教会里听伊人的演讲了。 伊人平平稳稳的说完了之后,听了几声鼓掌的声音,就从讲坛上走了下来。听的人都站了起来,有几个人来同伊人握手攀谈,伊人心里虽然非常想跑上o的身边去问她的病状,然而看见有几个青年来和他说话,不得已只能在火炉旁边坐下了。说了十五分钟闲话,听讲的人都去了,女学生也去了,o也去了,只有与b,和牧师还在那里。看看伊人和几个青年说完了话之后,b就光着了两只眼睛,问伊人说:“你说的轻富尊贫,是与现在的经济社会不合的,若说个个人都不讲究致富的方法,国家不就要贫弱了么?我们还要读什么书,商人还要做什么买卖?你所讲的与你们捣乱的中国,或者相合也未可知,与日本帝国的国体完全是反对的。什么社会主义呀,大政府主义呀,那些东西是我所最恨的。你讲的简直是煽动无政府主义,社会主义的话,我是大反对的。” k也擎了两手叫着说:“yes,yes,allright,misterb.goon,goon!” (不错不错,赞成赞成,b君讲下去讲下去!) 和伊人谈话的几个青年里边的一个年轻的人忽站了起来对b说:“你这位先生大约总是一位资本家里的食客。我们工人劳动者的受苦,全是因为了你们资本家的缘故吓!资本家就是因为有了几个臭钱,便那样的作威作福的凶恶起来,要是大家没有钱,倒不是好么?” “你这黄口的小孩,晓得什么东西!” “放你的屁!你在有钱的大老官那里拍拍马屁,倒要骂起人来!……” b和那个青年差不多要打起来了,伊人独自一个就悄悄的走到外面来。北条街上的商家,都已经睡了,一条静寂的长街上,洒满了寒冷的月光,从北面吹来的凉风,夹了沙石,打到伊人的面上来。伊人打了几个冷痉,默默的走回家去。走到北条火车站前,折向东去的时候,对面忽来了几个微醉的劳动者,幽幽的唱着了乡下的小曲儿过去了。劳动者和伊人的距离渐渐儿的远起来,他们的歌声也渐渐儿幽了下去,在这春寒料峭的月下,在这深夜静寂的海岸渔村的市上,那尾声微颤的劳动者的歌音,真是哀婉可怜。伊人一边默默的走去,俯首看着他在树影里出没的影子,一边听着那劳动者的凄切的悲凉的俗曲的歌声,蓦然觉得鼻子里酸了起来,o对他讲的一句话,他又想出来了:“你确是一个生的门脱列斯脱!” 伊人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钟光景,房里火钵内的炭火早已消去了。午后五点钟的时候从海上吹来的一阵北风,把内房州一带的空气吹得冰冷,他写好了日记,正在改读的时候,忽然打了两个喷嚏。衣服也不换,他就和衣的睡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伊人觉得头痛得非常,鼻孔里吹出来的两条火热的鼻息,难受得很。房主人的女儿拿火来的时候,他问她要了一壶开水,他的喉音也变了。 “伊先生,你感冒了风寒了。身上热不热?” 伊人把检温计放到腋下去一测,体热高到了三十八度六分。他讲话也不愿意讲,只是沉沉的睡在那里。房主人来看了他两次。午后三点半钟的时候,c夫人也来看他的病了,他对她道一声谢,就不再说话了。晚上c夫人拿药来给他的时候,他听c夫人说:“o也伤了风,体热高得很,大家正在那里替她忧愁。” 礼拜二的早晨,就是伊人伤风后的第二天,他觉得更加难受,看看体热已经增加到三十九度二分了,c夫人替他去叫了医生来一看,医生果然说:“怕要变成肺炎,还不如使他入病院的好。” 午后四点钟的时候在夕阳的残照里,有一乘寝台车,从北条的八幡海岸走上北条市的北条病院去。 这一天的晚上,北条病院的楼上朝南的二号室里,幽暗的电灯光的底下,坐着了一个五十岁前后的秃头的西洋人和c夫人在那里幽幽的谈议,病室里的空气紧迫得很。铁床上白色的被褥里,有一个清瘦的青年睡在那里。若把他那瘦得骨棱棱的脸上的两点被体热蒸烧出来的红影和口头的同微虫似的气息拿去了,我们定不能辨别他究竟是一个蜡人呢或是真正的肉体。这青年便是伊人。 一九二一年七月二十七日 一 秋柳 一 一间黑漆漆的不大不小的地房里,搭着几张纵横的床铺。与房门相对的北面壁上有一口小窗,从这窗里射进来的十月中旬的一天晴朗的早晨的光线,在小窗下的床上照出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的睡容来。这青年的面上带着疲倦的样子,本来没有血色的他的睡容,因为房内的光线不好,更苍白得怕人。他的头上的一头漆黑粗长的头发,便是他的唯一的美点,蓬蓬的散在一个白布的西洋枕上。房内还有两张近房门的床铺,被褥都已折叠得整整齐齐,每日早起惯的这两张床的主人,不知已经往什么地方去了。这三张床铺上都是没有蚊帐的。 房里有的两张桌子,一张摆在北面的墙壁下,靠着那青年睡着的床头,一张系摆在房门边上的。两张桌子上摊着些肥皂盒子,镜子,纸烟罐,文房具,和几本定庵全集《唐诗选》之类。靠着北面墙壁的那张桌子,大约是睡在床上的青年专用的,因为在那些杂乱的罐盒书籍的中间有一册红皮面的洋书和一册淡绿色的日记,在那黑暗的室内放异样的光彩。日记上面记着两排横字,“一九二一年日记” “于质夫”。洋书的名目是《the earthlyparadise》“by william marris”。 这地方只有一扇朝南的小门,门外就是阶檐,檐外便是天井。 从天井里射进来的太阳光线,渐渐的照到地房里来,地房里浮动着的尘埃在太阳光线里看得出来了。 床上睡着的青年开了半只眼睛,向门外一望,觉得阳光强烈,射得眼睛开不开来。朝里翻了一转身,他又嘶嘶的睡着了。正是早晨九点三五十分的样子,在僻静的巷内的这家小客栈里,现在却当最静寂的时候,所以那青年得尽意贪他的安睡。 过了半点多钟,一个体格壮大,年约四十五六,戴一副墨色小眼镜,头上有一块秃的绅士跑了进来,走近青年的床边叫着。说:“质夫!你昨晚上到什么地方去了?睡到此刻还没有起?”青年翻过身,擦擦眼睛,一边打呵欠,一边说:“噢!明先!你走来得这样早!” “已经快十点钟了,还要说早哩!你昨晚在什么地方?” “我昨晚在吴风世家里讲闲话,一直坐到十二点钟才回来的。省长说开除闹事的几个学生,究竟怎么样了?” “怕还有几天好笑呢!” 听了这一句话,质夫就从他那蓝色纺绸被里坐了起来。披了一件留学时候做的大袖寝袍,他跑出了房门,便上后面厨房里去洗面刷牙去。 质夫眼看着高爽的青天,一面刷牙,一面在那里想昨晚上和吴风世上班子里去的冒险事情。他洗完了面,回到房里来换洋服的时候,明先正坐在房门口的桌上看《唐诗选》。质夫换好了洋服,便对明先说:“明先!我真等得不耐烦起来了,我们是来教书,并不是来避难的。这样在空中悬挂的状态,若再经过一两个礼拜,怕我要变成极度的神经衰弱症呢!” 依质夫讲来,这一次法政专门学校的风潮,是很容易解决的。开除几个闹事的学生,由省长或教育厅长迎接校长教职员全体回校上课,就没有事了。而这一次风潮竟延宕至一星期多,还不能解决,都是因为省长无决断的缘故。他一边虽在这样的气愤,一边心里却有些希望这事件再延长几天的心思。因为法政学校远在城外,万一事件解决,搬回学校之后,白天他若要进城上班子里去,颇非容易,晚上进城,因城门早闭,进出更加不便,昨天晚上,吴风世替他介绍的那姑娘海棠,脸儿虽则不好,但是她总是一个女性。目下断绝女人有两三月之久的质夫,只求有一个女性,和她谈谈就够了,还要问什么美丑。况且昨晚上看见的那海棠,又好像非常忠厚似的,质夫已动了一点怜惜的心情,此后若海棠能披心沥胆的待他,他也想尽他的力量,报效她一番。 质夫和明先谈了一番闲话,便跑上大街上去闲逛去了。 二 二 长江北岸的秋风,一天一天的凉冷起来。法政学校风潮解决以后,质夫搬回校内居住又快一礼拜了,闹事的几个学生,都已开除,陆校长因为军阀李麦总不肯仍复让他在那里做教育界的领袖,所以为学校的前途计,他自家便辞了职。那一天正是陆校长上学校最后的一日。 陆校长自到这学校以后,事事整顿,非但a地的教育界里的人都仰慕他,便是这一次闹事的几个学生,心里也是佩服的。一般中立的大多数的学生,当风潮发生的时候,虽不出来力争,但对陆校长却个个都畏之若父,爱之若母,一听他要辞职,便都变成失了牧童的迷羊,正不知道怎么才好。这几日来,学校的寄宿舍里,正同冷灰堆一样,连闲来讲话的时候,都没有一个发高声的人了。教职员中,大半都是陆校长聘请来的人,经了这一次风潮,并且又见陆校长去了,也都是点兔死狐悲的哀感。大家因为继任的校长,是同事中最老实的许明先的缘故,不能辞职,但是各人的心里都无执意,大约离散也不远了。 陆校长这一天一早就上了两个钟头课,把未完的讲义分给了一二两班的学生,退堂的时候对学生说:“我为学校本身打算,还不如辞职的好,你们此后应该刻意用功,不要使人家说你们不成样子,那就是你们爱戴我的最好的表示。我现在虽已经辞职,但是你们的荣辱,我还在当作自家的荣辱看的。” 说了这几句话,一二两班里的学生眼圈都红了。 敲十点钟的时候,全校的学生齐集在大讲堂上,听陆校长的训话。 从容旷达的陆校长,不改常时的态度,挺着了五尺八寸长的身体,放大了洪钟似的喉音对学生说:“这一次风潮的始末,想来诸君都已知道,不要我再说了。但是我在这里,李麦总不肯甘休。与其为我个人的缘故,使李麦来破坏这学校,倒还不如牺牲了我个人,保全这学校的好。我当临去的时候,三件事情,希望诸君以后能够守着,第一就是要注意秩序。没有秩序是我们中国人的通病,以后我希望诸君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能维持秩序。秩序能维持,那无论什么事情都能干了。第二是要保重身体,我们中国不讲究体育,所以国民大抵未老先衰,不能成就大事业,以后希望诸君能保重身体,使健全的精神很有健全的依附之所,那我们中国就有希望了。第三是要尊重学问。我们在气愤的时候,虽则学问无用,正人君子,反遭毒害,但是九九归原,学问究竟是我们的根基,根基不固,终究不能成大事创大业的。” 陆校长这样简单的说了几句,悠悠下来的时候,大讲堂里有几处啼泣的声音,听得出来了。质夫看了陆校长的神色不动的脸色,看了他这一种从容自在的殉教者的态度,又被大讲堂内静肃的空气一压,早就有一种感伤的情怀存在了,及听了学生的暗泣声音,他立刻觉得眼睛酸痛起来。不待大家散会、质夫却一个人先跑回了房里。 陆校长去校的那一天,质夫心里只觉得一种悲愤,无处可以发泄,所以下半天他也请了半天假,跑进城来,他在大街上走了一会,总觉得无聊之极,不知不觉,他的两脚就向了官娼聚集着的金鳟巷走去。到了鹿和班的门口,正在迟疑的时候,门内站着的几个男人,却大声叫着说:“引路!海棠姑娘房里!” 质夫听了这几声叫声,就不得不马上跑进去。海棠的矮小的假母,鼻子打了几条皱纹笑嘻嘻的走了出来。质夫进房,看见海棠刚在那里吃早饭的样子。她手里捏了饭碗,从桌子上站了起来。今天她的装饰与前次不同。头上梳了一条辫子,穿的是一件蓝缎于的棉袄,罩着一件青灰竹布的单衫,底下穿的是一条蟹青湖绉裤子。她大约是刚才起来,脸上的血色还没有流通,所以比前次更觉得苍白,新梳好的光泽泽的辫子,添了她一层可怜的样子。质夫走近她的身边问她说:“你吃的是早饭还是中饭?” “我们天天是这时候起床,没有什么早饭中饭的。” 这样讲了一句,她脸上露了一脸悲寂的微笑,质夫忽而觉得她可爱起来,便对她说:“你吃你的罢,不必来招呼我。” 她把饭碗收起来后,又微微笑着说:“我吃好了,今天吴老爷为什么不来?” “他还有事情,大约晚上总来的。” 假母拿了一枝三炮台来请质夫吸,质夫接了过来就对她说:“谢谢!” 质夫在床沿上坐下之后,假母问他说:“于老爷,海棠大人在等你,你怎么老是不来?吴老爷是天天晚上来的。” “他住在城里,我住在城外、我当然是不能常同他同来的。” 海棠在旁边只是呆呆的听质夫和她假母讲闲话。既不来插嘴,也不朝质夫看一眼。她收住了一双倒挂下的眼睛,尽在那里吸一枝纸烟。 假母讲得没有话讲了,就把班子里近来生意不好,一月要开销几多,海棠不会待客的事情,断断续续的说了出来。质大本来是不喜欢那假母,听了这些话更不快活了。所以他就丢下了她,走近海棠身边去,对海棠说:“海棠,你在这里想什么?” 一边说一边质夫就伸出手向她面上摘了一把。海棠慢慢举起了她那迟钝的眼睛,对质夫微微的笑了一脸,就也伸出手来把质夫的手捏住了。假母见他两人很火热的在那里玩,也就跑了出去。质夫拉了海棠的手,同她上床去打横睡倒。两人脸朝着外面,头靠在床里叠好的被上。质夫对海棠看了一眼,她的两眼还是呆呆的在看床顶。质夫把自家的头靠上了她的胸际,她也只微微的笑了一脸。质夫觉得没有话好同她讲,便轻轻的问她说:“你妈待你怎么样?” 她只回他说:“没有什么。” 正这时候,一个长大肥胖的乳母抱了一个七八个月大的小娃娃进来了。质夫就从床上站起来,走上去看那小娃娃,海棠也跟了过来,质夫问她说:“是你的小孩么?” 她摇着头说:“不是,是我姊姊的。” “你姊姊上什么地方去了?” “不知道。” 这样的问答了几句,质夫把那小孩抱出来看了一遍,乳母就走往后间的房里去了。后间原来就是乳母的寝室。 质夫坐了一回,说了几句闲话,就从那里走了出来。他在狭隘的街上向南走了一阵,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便一个人走上一家清真菜馆里去吃夜饭。这家姓杨的教门馆,门面虽则不大,但是当柜的一个媳妇儿,生得俊俏得很,所以质夫每次进城,总要上那菜馆去吃一次。 质夫一迸店门,他的一双灵活的眼睛就去寻那媳妇,但今天不知她上哪里去了,楼下总寻不出来。质夫慢慢的走上楼的时候,楼上听差的几个回子一齐招呼了他一声,他抬头一看,门头却遇见了那媳妇儿。那媳妇儿对他笑了一脸,质夫倒红脸起来,因为他是穿洋服的,所以店里的人都认识他,他一上楼,几个听差的人就让他上那一间里边角上的小屋里去了。一则今天早晨的郁闷未散,二则午后去看海棠,又觉得她冷落得很,质夫心里总觉得快快不乐。得了那回回的女人的一脸微笑,他心里虽然轻快了些,但总觉得有点寂寞。写了一张请单,去请吴风世过来共饮的时候,他心里只在那里追想海外咖啡店里的情趣:“要是在外国的咖啡店里,那我就可以把那媳妇儿拉了过来,抱在膝上。也可以口对口接送几杯葡萄酒,也可以摸摸她的上下。唉,我托生错了,我不该生在中国的。” “请客的就要回来了,点几样什么菜?”一个中年回子又来问了一声。 “等客来了再和你说!” 过了一刻,吴风世来了。一个三十一二,身材纤长的漂亮绅士,我们一见,就知道他是在花柳界有艳福的人。他的清秀多智的面庞,澈酒的衣服,讲话的清音,多有牵引人的迷力。质夫对他看了一眼,相形之下,觉得自家在中国社会上应该是不能占胜利的。风世一进质夫的那间小屋,就问说:“质夫!怎么你一个人便跑上这里来?” 质夫就把刚才上海棠家去,海棠怎么怎么的待他,他心里想得没趣,就跑到这里来的情节讲了一遍。风世听了笑着说:“你好大胆,在白日青天的底下竟敢一个人跑上班子里去。海棠那笨姑娘,本来是如此的,并不是冷遇。因为她不能对付客人,所以近来客人少得很。我因为爱她的忠厚,所以替你介绍的,你若不喜欢,我就同你上另外的班子里去找一个罢。” 质夫听了这话,回想一遍,觉得刚才海棠的态度确是她的愚笨的表现,并不是冷遇,且又听说她近来客少,心里却起了一种侠义心,便自家对自家起誓说:“我要救世人,必须先从救个人入手。海棠既是短翼差池的赶人不上,我就替她尽些力罢。” 质夫喝了几杯酒对吴风世发了许多牢骚,为他自家的悲凉激越的语气所感动,倒滴落了几滴自伤的清泪。讲到后来,他便放大了嗓子说:“可怜那鲁钝的海棠,也是同我一样,貌又不美,又不能媚人,所以落得清苦得很。唉,侬未成名君未嫁,可怜俱是不如人。” 念到这里,质夫忽拍了一下桌子叫着说:“海棠海棠,我以后就替你出力罢,我觉得非常爱你了。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点灯时候,吃完了晚饭,质夫马上想回学校去,但被风世劝了几次,他就又去到鹿和班里。那时候他还带着些微醉,所以对了海棠和风世的情人荷珠并荷珠的侄女清官人碧桃,讲了许多义侠的话。同戏院里唱武生的一样,质夫胸前一拍,半真半假的叫着说:“老子原是仗义轻财的好汉,海棠!你也不必自伤孤冷,明朝我替你去贴一张广告,招些有钱的老爷来对你罢了!” 海棠听了这话,也对他啐了一声,今年才十五岁的碧桃,穿着男孩的长袍马褂,看得质夫的神气好笑,便跑上他的身边来叫他说:“喂,你疯了么?” 质夫看看碧桃的形状,忽而感到了与他两月不见的吴迟生的身上去。所以他便跑上她的后面,把身子伏在她背上,要她背了到床上去和风世荷珠说话。 今晚上风世劝质夫上鹿和班海棠这里来原来是替质夫消白天的气的。所以一进班子,风世就跟质夫走上了海棠房里。风世的情人荷珠和荷珠的侄女碧桃,因为风世在那里,所以也跑了过来。风世因为质夫说今晚晚饭吃了太饱,不能消化,所以就叫海棠的假母去买了一块钱鸦片烟,在床上烧着,质夫不能烧烟,就风世手里吸了一口,便从床上站了起来,和海棠碧桃在那里演那义侠的滑稽话剧。质夫伏在碧桃背上,要碧桃背上床沿之后,就拉了碧桃,睡倒在烟盘的这边,对面是风世,打侧睡在那里烧烟,荷珠伏在风世的身上,在和他幽幽的说话。质夫拉碧桃睡倒之后,碧桃却骑在他的身上,问起种种不相干的事物来。质夫认真的说明给她听,她也认真的在那里听着。讲了一忽,风世和荷珠的密语停止了。质夫听得他们密语停止后,倒觉得自家说的话说得太多了,便朝对面的荷珠看了一眼,荷珠也正呆呆在那里看他和碧桃两人的视线接触的时候,荷珠便喷笑了出来。这是荷珠特有的爱娇,质夫倒被她笑得脸红了。荷珠一面笑着,一面便对质夫说:“你们倒像是要好的两弟兄!于老爷你也就做了我的侄儿罢!” 质夫仰起头来,对呆呆坐在床前椅子上的海棠说:“海棠!荷珠要认我做侄儿,你愿意不愿意她做你的姑母?” 海棠听了也只微微的笑了一脸,就走到床沿上来坐下了。 质夫这一晚在海棠房里坐到十二点钟打后才出来,从温软光明的妓女房里,走到黑暗冷清的外面街上的时候,质夫忽而打了一个冷痉。他仰起头看看青天。从狭隘的街上只看见了一条长狭的茫茫无底的天空,浮了几颗明垦,高高的映在清澄的夜气上面。一种欢乐后的孤寂的悲感,忽而把质夫的心地占领了。风世要留质夫住在城里,质夫怎么也不肯。向风世要了一张出城券,质夫就坐了人力车,从人家睡绝后的街上,跑向北门的城门下来。守城门的警察,看看质夫的洋装姿势,便默默的替他开了门。质夫下车出了城门,在一条高低不平的乡下道上,跌来碰去的走回家校里去。他的四周都是黑沉沉的夜气,仰起头来只见得一湾蓝黑无穷的碧落,和几颗明灭的秋星。一道城墙的黑影,和怪物似的盘踞在他的右手城壕的上面,从远处飞来的几声幽幽的犬吠声,好像是在城下唱送葬的挽歌的样子。质夫回到了学校里,轻轻叫开了门。摸到自家房里,点着了洋烛,把衣服换好睡下的时候,远处已经有鸡啼声叫得见了。 三 三 a城外的秋光老了。法政学校附近的菱湖公园里,凋落成一片的萧瑟景像,道旁的杨柳榆树之类,在清冷的早上,虽然没有微风,萧萧的黄叶也沙啦沙啦的飞坠下来。微寒的早晨,觉得温软的重衾可恋起来了。 天生的好恶性,与质夫的宣传合作了一处,近来游荡的风气竟在a地法政专门学校的教职员中间流行起来。 有一天,质夫和倪龙庵、许明先在那里谈东京的浪漫史的时候,忠厚的许明先红了脸,发了一声叹声说:“人生的聚散,真奇怪得很!五六年前,我正在放荡的时候,有一个要好的妓女,不意中我昨天在朋友的席上遇见了。坏妓女在五六年前,总要算是a地第一个阔窑子,后来跟了一个小白脸跑走了,失了踪迹。昨天席上我忽然见了她那一种憔悴的形容,倒吃了一惊。她说那小白脸已经死了,现在她改名翠云,仍在鹿和班里接客,她看了我的粗布衣服,好像也很为我担忧似的,问我现在怎么样,我故意垂头丧气的说‘我也潦倒得不堪’,倒难为她为我洒了一点同情的眼泪,并且教我闲空的时候上她那里去逛去。” 质夫听了这话也长叹了一声,含了悲凉的微笑,对明先念着说:“尚有绨袍赠,应怜范叔寒,不知天下士,犹作布衣看。” 许明先走开之后,质夫便轻轻的对龙庵说:“那鹿和班里,我也有一个女人在那里,几时带你去逛去罢,顺便也可以探探翠云皇后的消息。” 原来许明先接了陆校长的任,他们同事都比他作赵匡胤。这一次的风潮,他们叫作陈桥兵变。因此质夫就把许明先的旧好称作了皇后。 这一次风潮之后,学校里的空气变得灰颓得很。教职员见了学生的面,总感着一种压迫。 质夫上课的时候,觉得学生的目光都在那里说——你还在这里么!我们都不在可怜你,你也要走了吗?——因此质夫一听上课的钟响之后,心里总觉得迟迟不进,与风潮前的勇跃的心思却成了一个反对,有几天他竟有怕与学生见面的日子。一下课堂,他便觉得同从一种苦役放免了的人一样,感到几分轻快,但一想明天又要去上课,又要去看那些学生的不关心的脸色,心里就苦闷起来。到这时候,他就不得不跑进城去,或上那姓杨的教门馆去谋一个醉饱,或到海棠那里去消磨半夜光阴。所以风潮结束,第二次搬进学校之后,质夫总每天不得不进城去。看看他的同事,他也觉得他们是同他一样的在那里受精神上的苦痛。 质夫听了许明先的话,不知不觉对倪龙庵宣传了游荡的福音,并促他也上鹿和班去探探翠云的消息。倪龙庵听了却装出了一副惊恐的样子来对质夫说:“你真好大的胆子,万一被学生撞见了,你怎么好?” 质夫回答他说:“色胆天样的大。我教员可以不做,但是我的自由却不愿意被道德来束缚。学生能嫖,难道先生就嫖不得么?那些想以道德来攻击我们的反对党,你若仔细去调查调查,恐怕更下流的事情,他们也在那里干哟!” 这几句话说得倪龙庵心动起来,他那苍黄瘦长的脸上,也露了一脸微笑说:“但是总应该隐秘些。” 第二天是星期六,下午没有课的。质夫吃完了午饭便跑进龙庵的房里去,悄悄地对龙庵说:“今晚上我约定在海棠房里替她打一次牌,你也算一个搭子罢。一个是吴风世,一个是风世的朋友,我们叫他侄女婿的程叔和,你认得他不认得?现在我进城去了,在风世家里等你,你吃过晚饭,马上就进城来!” 日短的冬天下午六点钟的时候,a城的市街上已完全呈出夜景来了。最热闹的大街上,两面的店家都点上了电灯,掌柜的大口里卿卿的嚼着饭后的余粒,呆呆的站在柜台的周围,在那里看来往的行人。有一个女人走过的时候、他们就交头接耳的谈笑起来。从乡下初到省城里来的人,手里捏了烟管,慢慢的在四五尺宽的街上东望西看的走。人力车夫接铃接铃的响着车铃,一边放大了嗓子叫让路,骂人,一边拼命的在那里跑。车上坐的若是女人或妓女,他们叫得更加响,跑得更加快,可怜他们的变态性欲,除了这一刻能得着真真的满足之外,大约只有向病毒很多的上娼家去发泄的。狭斜的妓馆巷里,这时候正堆叠着人力车,在黄灰色的光线里,呈出活跃的景像来。菜馆的使者拿了小小的条子来之后,那些调和性欲的活佛,就装得光彩耀人,坐上人力车飞也似的跑去。有饮食店的街上,两边停着几乘杂乱的人力车,空气里散满了油煎鱼肉的香味,在那里引诱游情的中产阶级,进去喝酒调娼。有几处菜馆的窗里,映着几个男女的影画,在悲凉的胡琴弦管的声音,和清脆的肉声传到外边寒冷灰黄的空气里来。底下站着一群无产的肉欲追求者,在那里隔水闻香。也有作了认真的面色,站着尝那肉声的滋味的,也有叫一声绝望的好,就慢慢走开的。 正是这时候,质夫和吴风世、倪龙庵慢慢的走下了长街,在金钱巷口,向四面看了一回,便匆匆的跑进去了。他们进巷走了两步,兜头遇着了一乘飞跑的人力车。质夫举头一看,却是碧桃、荷珠两人。碧桃穿着银灰缎子的长袍,罩着一件黑色的铁机缎的小背心,歪戴了一顶圆形的瓜皮帽,坐在荷珠的身上,她那长不长方不方的小脸上,常有一层红白颜色浮着,一双目光射人的大眼睛,在这黑暗的夜色里同枭乌似的尽在那里凝视过路的人。质夫一则因为她年纪尚小,天真烂漫,二则因为她有些地方很像吴迟生,本来是比海棠还要喜欢她,在这地方遇着,一见了这种样子,更加觉得痛爱,所以就赶上前去,一把拉住了那人力车叫着说:“碧桃,你上什么地方去?” 碧桃用了她的还没有变浊的小孩的喉音说:“哦,你来了么?先请家去坐一坐,我们现在上第一春去出局去,就回来的。” 质夫听了她那小孩似的清音,更舍不得放她走,便用手去拉着她说:“碧桃你下来,叫荷珠一个人去就对了,你下来同我上你家去。” 碧桃也伸出了一只小手来把质夫的手捏住说:“对不起,你先去吧,我就回来的,最多请你等十五分钟。” 质夫没有办法,把她的小手拿到嘴边上轻轻的咬了一口,就对她说:“那么你快回来,我有要紧的话要和你说。” 质夫和倪吴二人到了海棠房里,她的床上已经有一个烟盘摆好在那里。他们三人在床上烧了一会烟,程叔和也来了。叔和的年纪约在三十内外,也是一个瘦长的人,脸上有几颗红点,带着一副近视眼镜,嘴角上似有若无的常含着些微笑,因为他是荷珠的侄女清官人碧桃的客人,所以大家都叫他作侄女婿。原来这鹿和班里最红的姑娘就是荷珠。其次是碧桃,但是碧桃的红不过是因荷珠而来的。质夫看了荷珠那俊俏的面庞,似笑非笑的形容,带些红黑色的强壮的肉色,不长不短的身材,心里虽然爱她,但是因她太红了,所以他的劫富济贫的精神,总不许他对荷珠怀着好感。吴风世是荷珠微贱时候的老客,进出已经有五六年了,非但荷珠对他有特别的感情,就是鹿和班里的主人,对他也有些敬畏之心。所以荷珠是鹿和班里最红的姑娘,吴风世是鹿和班里最有势力的嫖客,为此二层原因,鹿和班里的绰号,都是以荷珠、风世作中心点拟成的。这就是程叔和的绰号侄女婿的来历。 程叔和到后,风世就命海棠摆好桌子来打牌。正在摆桌子的时候,门外忽发了一阵乱喊的声音,碧桃跳进海棠的房里来了。碧桃刚跳出来,质夫同时也跑了过去,把她紧紧的抱住。一步一步的抱到床前,质夫就把碧桃推在程叔和身上说:“叔和,究竞碧桃是你的人,刚才我在路上撞见,叫她回来,她怎么也不肯,现在你一到这里,你看她马上就跳了回来。” 程叔和笑着问碧桃说:“你在什么地方出局?” “第一春。” “是谁叫的?” “金老爷。” 质夫接着说:“荷珠回来没有?” 碧桃光着眼睛,尖了嘴,装着了怒容用力回答说:“不晓得!” 桌子摆好了,吴风世,倪龙庵、程叔和就了席坐了。质夫本来不喜欢打牌,并且今晚想和碧桃讲讲闲话,所以就叫海棠代打。 他们四人坐下之后,质夫就走上坐在叔和背后的碧桃身边轻轻的说:“碧桃,你还在气我么?” 这样说着,质夫就把两手和身体伏上碧桃的肩上去。碧桃把身子向左边一避,质夫却按了一个空,倒在叔和的背上,大家都笑起来。碧桃也笑得坐不住了,就站了起来逃,质夫追了两圈,才把她捉住。拿住了她的一只手,质夫就把她拖上床去,两个身体在叠着烟盘的一边睡下之后,质夫便轻轻的对她说:“碧桃你是真的发了气呢还是假的?” “真的便怎么样?” “真的么?” “暧!真的,由你怎么样来弄我罢!” “是真的么?那么我就爱死你了。” 这样的说了一句,质夫就狠命的把她紧抱了一下,并且把嘴拿近碧桃的脸上,重重的咬了一口,他脸上忽然挂下了两滴眼泪来。碧桃被他咬了一口,想大声地叫起来,但是朝他一看,见那灵活的眼睛里,含住了一泓清水,并且有两滴眼泪已经流在颊上,倒反而吃了一惊,就呆住了。质夫和她呆看了一忽,就轻轻的叫她说:“碧桃,我有许多话要和你说,但是总觉得说不出来。” 又停了一忽,质夫就一句一句幽幽的对她说:“我三岁的时候,父亲就死了。那时候我们家里没有钱,穷得很。我在书房里念书,因为先生非常痛我的缘故,常要受学伴的欺,我哩,又没有气力,打他们不过,受了他们的欺之后,总老是一个人哭起来。我若去告诉先生哟,那么先生一定要罚他们啦,好,你若去告诉一次吧,下次他们欺侮我,一定得更厉害些。我若去告诉母亲哩,那么本来在伤心的可怜的我的娘,老要同我俩一道哭起来。为此我受了欺,也只能一个人把眼泪吞下肚子里去。我从那时候起,就一天一天的变成了一个小胆,没出息,没力量的人。十二岁的时候我见了一个我们街坊的女儿,心里我可是非常爱她,但是我吓,只能远远的看看她的影子,因为她一近我的身边,我就同要死似的难过。我每天想每晚想的想了她二年,可是没有面对面的看过她一次。和她说话的时候,不消说是没有了,你说奇怪不奇怪?后来她同我的一位学伴要好了,大家都说她的坏话,我心里还常常替她辩护。现在她又嫁了另外的一个男人,听说有三四个小孩子生下了。十四岁进了中学校,又被同学欺得不得了。十八岁跟了我哥哥上日本去,只是跑来跑去的跑了七八年。他们日本人呀,欺我可更厉害了。到了今年秋天我才拖了这一个,你瞧吧,半死的身体回中国来。在上海哩,不意中遇着了一个朋友,他也是姓吴,他的样子同你不差什么,不魁人还要比你小些。他病了,他的脸儿苍白得很,但是也很好看,好像透明的白玻璃似的。他说话的时候呀,声音也和你一样。同他在上海玩了半个月,我才知道以后我是少他不来了。但是和他一块儿住不上几天,这儿的朋友又打电报来催我上这儿来,我就不得不和他分开。我上船的那一天晚上,他来送我上船的时候,你猜怎么着,我们俩人哪,这样的抱住了,整哭了半夜啊。到了这儿两个月多,忙也忙得很,干的事情也没有味儿,我还没有写信去给他。现在天气冷了,我怕他的病又要坏起来呢!半个月前头由吴老爷替我介绍,我才认得海棠和你。海棠相貌又不美,人又笨,客人又没有,我心里虽在痛她,想帮她一点忙、可是我也没有许多的钱,可以赎她出去。你这样的乖,这样的可爱,我看见了你,就仿佛见我的朋友姓吴的似的,但是你呀,你又不是我的人。因为你和海棠在一个班子里,我又不好天天来找你说什么话,你又是很忙的,我就是来也不容易和你时常见面,今天难得和你遇见了,你又是这样的有气了,你说我难受不难受?” 质夫悠悠扬扬的诉说了一番,说得碧桃也把两只眼睛合了下去。质夫看了她这副小孩似的悲哀的样子,心里更觉得痛爱,便又拼命的紧紧抱了一回。质夫正想把嘴拿上她脸上去的时候,坐在打牌的四个人。忽而大叫了起来。碧桃和质夫两人也同时跳出大床,走近打牌的桌子边上去。原来程叔和赢了一副三番的大牌,大家都在那里喝采。 不多一忽荷珠回来了。吴风世就叫她代打,他同质夫走上烟铺上睡倒了。质夫忽想起了许明先说的翠云,就问着说:“风世,这班子里有一个翠云,你认识不认识?” 吴风世呆了一呆说:“你问她干什么?” “我打算为龙庵去叫她过来。” “好极好极!” 吴风世便命海棠的假母去请翠云姑娘过来。 翠云半老了,脸色苍黄,一副憔悴的形容,令人容易猜想到她的过去的浪漫史上去。纤长的身体,瘦得很,一双狭长的眼睛里常有盈盈的两泓清水浮着,梳妆也非常潦草,有几条散乱的发丝挂在额上,穿的是一件天青花缎的棉袄,花样已不流行了,底下是一条黑缎子的大脚裤。她进海棠房里之后,质夫就叫碧桃为龙庵代了牌,自家作了一个介绍,让龙庵和翠云倒在烟铺上睡下。质夫和翠云、龙庵,风世讲了几句闲话,便走到碧桃的背后去看她打牌。海棠的假母拿了一张椅子过来让他坐了。质夫坐下看了一忽,渐渐把身体靠了过去,过了十五六分钟,他却和碧桃坐在一张椅子上了。他用一只手环抱着碧桃的腰部,一只手在那里帮她拿牌,不拿牌的时候质夫就把那只手摸到她的身上去,碧桃只作不知,默默的不响。 打牌打到十一点钟,大家都不愿意再打下去。收了场摆好一桌酒菜,他们就坐拢来吃。质夫因为今天和碧桃讲了一场话,心里觉得凄凉,又觉得痛快,就拼命的喝起酒来,这也奇怪,他今天晚上愈喝酒愈觉得神经清敏起来,怎么也喝不醉,大家喝了几杯,就猜起拳来。今天质夫是东家,所以先由质夫打了一个通关。碧桃叫了三拳,输了三拳,质夫看她不会喝酒,倒替她喝了两杯。海棠输了两拳,质夫也替她代了一杯酒。喝酒喝得差不多了,质夫就叫拿稀饭来。各人吃了一二碗腕稀饭,席就散了。躺在床上的烟盘边上,抽了两口烟,质夫就说:“今天龙庵第一次和翠云相会,我们应该到翠云房里去坐一忽儿。” 大家赞成了,就一同上翠云房里去。说了一阵闲话,程叔和走了。质夫和龙庵、风世正要走的时候,荷珠的假母忽来对质夫说:“于老爷,有一件事情要同你商量,请你上海棠姑娘房里来一次。” 质夫莫名其妙,就跟上她上海棠房里去,质夫一走进房,海棠的假母就避开了。荷珠的假母先笑了一脸,慢慢的对质夫说:“于老爷,我今晚有一件事情要对你说,不晓得你肯不肯赏脸?” “你说出来罢!” “我想替你做媒,请你今晚上留在这里过夜。” 质夫正在惊异,没有作答的时候,她就笑着说:“你已绎答应了,多谢多谢!” 听了这话,海棠的假母也走了出来,匆匆忙忙的对质夫说:“于老爷,谢谢,我去对倪老爷吴老爷说一声,请他们先回去。” 质夫听了这话,看她三脚两步的走出门去了。心里就觉得不快活起来。质夫叫等一等,她却同不听见一样,径自出门去了。质夫就站了起来,想追出去,却被荷珠的假母一把拖住说:“你何必出去,由他们回去就对了。” 质夫心里着起急来,想出去又难以为情,想不去又觉得不好。正在苦闷的时候,龙庵却同风世走了进来。风世笑微微的问质夫说:“你今晚留在这里么?” 质夫急得脸红了,便格格的回答说:“那是什么话,我定要回去的。” 荷珠的假母便制着质夫说:“于老爷,你不是答应我了么?怎么又要变卦?” 质夫又格格的说:“什么话,什么话,我……我何尝答应你来。” 龙庵青了脸跑到质夫面前,用了日本话对质夫说:“质夫,我同你是休戚相关的,你今晚怎么也不应该在这里过夜。第一我们的反对党可怕得很,第二在这等地方,总以不过夜为是,免得人家轻笑你好色。” 质夫听了这话,就同大梦初醒的一样,决心要回去,一边用了英文对风世说:“这是一种侮辱,他们太看我不起了。难道我对海棠那样的姑娘,还恋她的姿色不成?” 风世听了便对质夫好意的说:“这倒不是这样的,人家都知道你对海棠是一种哀怜。你要留宿也没有什么大问题的,你若不愿意,也可以同我们一同回去的。” 龙庵又用了日本话对质夫说:“我是负了责任来劝你的,无论如何请你同我回去。” 海棠的假母早已看出龙庵的样子来了,便跑出去把翠云叫了过来,托翠云把龙庵叫开去。龙庵与翠云跑出去后,质夫一边觉得被人家疑作了好色者,心里感着一种侮辱,一边却也有些好奇心,想看看中国妓女的肉体。他正脸涨得绯红,决不定主意的时候,龙庵又跑了进来,这一闪龙庵却变了态度。质夫举眼对他一看。用了目光问他计策的时候,他便说:“去留由你自家决定罢。但是你若要在这里过夜,这事千万要守秘密。” 质夫也含糊答应说:“我只怕两件事情,第一就是怕病,第二就是怕以后的纠葛。” 龙庵又用了日本话回答说:“竹杠她是不敢敲的。你明天走的时候付她二十块钱就对了。她以后要你买什么东西,你可以不答应的。” 质夫红了脸失了主意,迟疑不决的正在想的时候,荷珠的假母,海棠的假母和翠云就把风世龙庵两人拉了出去,一边海棠走进了房,含着了一脸忠厚的微笑,对着质夫坐下了。 四 四 海棠房里只剩下质夫海棠二人。质夫因为刚才的去留问题,甚经已被他们搅乱了,所以不愿意说话。鲁钝的海棠也只呆呆的坐着,不说一句话,质夫只听见房外有几声脚步声,和大门口有几声叫唤声传来。被这沉默的空气一压,质夫的脑筋觉得渐渐镇静下去。停了一忽,海棠的假母走进房来轻轻的对质夫说:“于老爷,对不起得很,间壁房里有海棠的一个客人在那里打牌,请你等一忽,等他去了再睡。” 质夫本来是小胆,并且有虚荣心的人,听了这话,故意装了一种恬淡的样子说:“不要紧,迟一忽睡有什么。” 质夫默默地坐了三十分钟,觉得无聊起来,便命海棠的假母去拿鸦片烟来烧。他一个人在烧鸦片烟的时候,海棠就出去了。烧来烧去,质夫终究烧不好,好容易烧好了一口,吸完之后,海棠跑了进来对假母幽幽的说:“他去了。” 假母就催说:“于老爷,请睡罢。” 把烟盘收好,被褥铺好之后,那假母就带上了门出去了。 质夫看看海棠,尽是呆呆在坐在那里,他心里却觉得不快,跑上去对她说了一声。他就一个人把衣服脱了来睡了。海棠只是不来睡,坐了一会,却拿了一副骨牌出来,好像在那里卜卦的样子。质夫看了她这一种愚笨的迷信,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大约她是不愿意的,否则何以这样的不肯睡呢。” 质夫心里这样一想,就忽而想得她可怜起来。 “可怜你这皮肉的生涯!这皮肉的生涯!我真是以金钱来蹂人的禽兽呀!” 他就决定今晚上在这里陪她过一夜,绝对不去蹂躏她的肉体。过了半点钟,她也脱下衣服来睡了,质夫让她睡好之后,用了回巾替她颈项回得好好,把她爱抚了一回,就叫她睡。自家却把头朝开了。过了三十分钟的样子,质夫心中觉得自家高尚得很,便想这样的好好睡一夜,永不去侵犯她的肉体。但是他愈这样的想愈睡不着,又过了一忽,他心里却起了冲突来了。 “我这样的高尚,有谁晓得,这事讲出去,外边的人谁能相信。海棠那蠢物,你在怜惜她,她哪里能够了解你的心。还是做俗人罢。” 心里这样一想,质夫就朝了转来,对海棠一看,这时候海棠还开着眼睛向天睡在那里。质夫觉得自家脸上红了一红,对她笑了一脸,就把她的两只手压住了。她也已经理会了质夫的心,轻轻的把身体动了一动。 本来是变态的质夫,并且曾经经过沧海的他,觉得海棠的肉体,绝对不像个妓女。她的脸上仍旧是无神经似的在那里向上呆看。不过到后来她的眼眼忽然连接的开闭了几次,微微的吐了几口气。那时窗外已经白灰灰的亮起来了。 五 五 久旱的天气,忽下了一阵微雨。灰黑的天空,呈出寒冬的气像来。北风吹到半空的电线上的时候,呜呜的响声,刺入人的心骨里去,无棉衣的穷民,又不得不起愁闷的时候到了。 质夫自从那一晚在海棠那里过夜之后,觉得学校的事情,愈无趣味。一边因为怕人家把自己疑作色鬼,所以又不愿再上鹿和班去,并且怕纯洁的碧桃,见了他更看他不起,所以他同犯罪的人一样,不得不在他那里牢狱似的房里蛰居了好几天。 那一天午后,天气忽然开朗起来,悠悠的青天仍复蓝碧得同秋空一样。他看看窗外的和煦的冬日,心里觉得怎么也不得不出去一次。但是一进城去,意志薄弱的他,又非要到金钱巷去不可。他正在那里想得无聊的时候,忽听见门房传进了几个名片来,他们原来是城内工业学校和第一中学校的学生,正在发行一种文艺旬刊,前几天曾与质夫通过两次信的。质夫一看了他们的名片,觉得现在的无聊,可以消遣了,就叫门房快请他们进来。 几个青年,都是很有精神、质夫听了他们那些生气横溢的谈话,觉得自家惭愧得很。及看到他们的一种向仰的样子,质夫真想跪下去,对他们忏悔一番。 “你们这些纯洁的青年呀!你们何苦要上我这里来。你们以为我是你们的指导者么?你们错了。你们错了。我有什么学问?我有什么见识?啊啊,你们若知道了我的内容,若知道了我的下流的性癖,怕大家都要来打我杀我呢!我是违反道德的叛逆者,我是戴假面的知识阶级,我是着衣冠的禽兽!” 他心里虽在这样的想,面上却装了一副严正的样子,同他们在那里谈文艺社会各种问题。谈了一个钟头,他们去了。质夫总觉得无聊,所以就换了衣服跑进城去。 原来a城里有两个研究文艺的团体,一个是刚才来过的这几个青年的一团,一个是质夫的几个学生和几个已在学校卒业在社会上干事的人的团体。前者专在研究文艺,后者是带着宣传文化事业的性质的。质夫因为学校的关系和个人的趣味上,与后者的一团人接触的机会比较多些,所以他们的一团人,竟暗暗里把质夫当作了一个指导者看。近来质夫因为放荡的结果,许久不把他们的一团人摆在心里了,刚才见了那几个工业和一中的青年学生,他心里觉得有些对那一团人不起的地方,所以就打算进城去看看他们。其实这也不过是他自家欺骗自家的口实,他的朦胧的意识里,早有想去看看碧桃、海棠的心思存在了。 到了城里,上他们一团人的本部,附设在一高等小学里的新文化书店里去坐了一忽,他就自然而然的走上金钱巷去。 在海棠房里坐了一忽,已经是上灯的时刻了。质夫问碧桃在不在家,海棠的假母说:“她上游艺会去唱戏去了。” 这几天来华洋义赈会为募集捐款的缘故,办了一个游艺会。 女校书唱戏,也是游艺会里的一种游艺,年纪很轻,喜欢出出风头的碧桃,大约对这事是一定很热心的。 质夫听碧桃上游艺会去了,就也想去看看热闹,所以对海棠说:“今晚我带你上游艺会去逛去罢。” 海棠喜欢得不了得。便梳头擦粉的准备起来,一边假母却去做了几碗菜来请质夫吃夜饭。质夫吃完了夜饭,与海棠约定了去游艺会的旧戏场的左廊里相会,一个人就先走了。 质夫一路走进了游艺会场,遇见了许多红男绿女,心里忽觉得悲寂起来。走到各女学校的贩卖场的时候,他看见他的一个学生正在与一个良家女子说话。他呆呆的立了一忽,马上就走开了,心里却在说:“年轻的男女呀,要快乐正是现在,你们都尽你们的力量去寻快乐去罢。人生值得什么;不于少年时求些快乐,等得秋风凋谢的时候,还有什么呢!你们正在做梦的青年男女呀,愿上帝都成就了你们的心愿。我半老了,我的时代过去了。但愿你们都好,都美,都成眷属。不幸的事,不美的人,孤独,烦闷,都推上我的身来,我愿意为你们负担了去。横竖我是没有希望的了。” 这样的想了一遍,他却悔恨自己的青年时代白白的断送在无情的外国。 “如今半老归来,那些莺莺燕燕,都要远远地避我了。” 他的伤感的情怀,一时又征服了他的感情的全部,他便觉得自家是坐在一只半破的航船上,在日暮的大海中漂泊,前面只有黑云大浪,海的彼岸全是“死”。 在灿烂的电灯光里,喧扰的男女中间,他一个人尽在自伤孤独。 他先上女校书唱戏场去看了一回,却不见碧桃的影子。他的孤独的情怀又进了一层,便慢慢的走上旧戏场的左边去,向四边一看,海棠还没有来,他推进了座位,坐下去听了一忽戏,台上唱的正是琼林宴,他看到了姓范的什么人醉倒,鬼怪出来的时候,不觉笑了起来,以为中国人的神秘思想,却比西洋的还更合于实用。看得正出神的时候,他觉得肩上被人拍了一下。他回过头来一看,见碧桃和海棠站在他背后对他在那里微笑,他马上站了起来问她们说:“你们几时来的?” 她们听不清楚,质夫就叫她们走出戏场来。在质夫周围看戏的人,都对了她们和质夫侧目的看起来了。质夫就俯了首,匆匆的从人丛中跑了出来。一跑到宽旷的园里,他仰起头来看看寒冷的碧天,现有一道电灯光线红红的射在半空中。他头朝着了天,深深的吐了一口,慢慢的跟在他后面的海棠、碧桃也来了。海棠含了冷冷的微笑说:“我和碧桃都还没有吃饭呢!” 质夫就回答说:“那好极了,我正想陪你们去喝一点酒。” 他们三人上场内宴春楼坐下之后,质夫偷看了几次碧桃的脸色,因为质夫自从那一晚在海棠那里过夜之后,还是第一次遇见碧桃,他怕碧桃待他要与从前变起态度来。但是碧桃却仍是同小孩子一样,与他要好得很。他看看碧桃那种无猜忌的天真,一边感着一种失望,一边又有一种羞愧的心想起来。 他心里似乎说:“像这样无邪思的人,我不该以小人之心待她的。” 质夫因为刚才那孤独的情怀,还没有消失,并且又遇着了碧桃,心里就起了一种特别的伤感,所以一时多喝了几杯酒。吃完了饭,碧桃说要回去,质夫留她不住,只得放她走了。 质夫陪着海棠从菜馆下来的时候,已觉得有些昏昏欲睡的样子,胡乱的跟海棠在会场里走了一转,觉得疲倦起来,所以就对海棠说:“你在这里逛逛,我想先回家去。” “回什么地方去?” “出城去。” “那我同你出去,你再上我们家去坐一会罢。” 质夫送她上车,自家也雇了一乘人力车上金钱巷去。一到海棠房里他就觉得想睡。说了二句闲话,就倒在海棠床上和衣睡着了。 质夫醒来,已经是十一点十分的样子。假母问他要不要什么吃,他也觉得有些饿了,便托她去叫了两碗鸡丝面来。质夫看看外面黑的很,一个人跑出城去有些怕人,便听了假母的话,又留在海棠那里过夜了。 六 六 妓家的冬夜渐渐地深起来了。质夫吃了面,讲了几句闲话,与海棠对坐在那里玩骨牌,忽听见后头房里一阵哄笑声和爆竹声传了过来。质夫吃了一惊,问是什么。海棠幽幽的说:“今天是菊花的生日,她老爷替她放爆竹。” 质夫听了这话,看看海棠的悲寂的面色,倒替海棠伤心起来。 因为这班子里客最少的是海棠,现在只有一个质夫和另外一个年老的候差的人。那候差的人现在钱也用完了,听说不常上海棠这里来。质夫也是于年底下要走的。一年中间最要用钱的年终,海棠怕要一个客也没有。质夫想到这里,就不得不为海棠担起忧来。将近二点的时候,假母把门带上了出去,海棠质夫脱衣睡了。 正在现实与梦寐的境界上浮游的时候,质夫忽听见床背后有霍霍的响声,和竹木的爆裂声音传过来。他一开眼睛,觉得房内帐内都充满了烟雾,塞得吐气不出,他知道不好了,用力把海棠一把抱起,将她衣裤拿好,质夫就以命令似的声音对她说:“不要着忙,先把裤子衣服穿好来,另外的一切事情,有我在这里,不要紧,不要着忙!” 他话没有讲完,海棠的假母也从门里跌了进来,带了哭声叫着说:“海棠,不好了,快起来,快起来!” 质夫把衣服穿好之后,问海棠说:“你的值钱的物事摆在什么地方的?” 海棠一边指着那床前的两只箱子,一边发抖哭着说:“我的小宝宝,我的小宝宝,小宝宝呢?” 质夫一看海棠的样子,就跳到里间房里去,把那乳母的小室宝拉了出来,那时的火焰已经烧到了里间屋里了,质夫吩咐乳母把小孩抱出外面去。他就马上到床上把一条被拿了下来摊在地板上,把海棠的几件挂在那里的皮袄和枕头边上的一个首饰丢在被里,包作了一包,与一只红漆的皮箱一并拖了出去。外边已经有许多杂乱的人冲来冲去的搬箱子包袱,质夫出了死力的奔跑,才把一只箱子和一个被包搬到外面。他回转头来一看,看见海棠和她的假母一边哭着,一边抬了一床帐子跟在后面。质夫把两件物事摆下,吐了一口气,忽见边上有一乘人力车走过,他就拉住了人力车,把箱子摆了上去,叫海棠和一个海棠房外使用的男人跟了车子向空地里看着。 质夫又同假母回进房来,搬第二次的东西,那时候黑烟已经把房内包紧了。质夫和假母抬了第二次东西出来的时候,门外忽遇着了翠云。她披散了头发在那哭喊。质夫问她,怎么样?她哭着说:“菊花的房同我的连着,我一点东西也没有拿出来,烧得干干净净了。” 质夫就把假母和东西丢下,再跑到翠云房里去一看,她房里的屋椽已经烧着坍了下来,箱子器具都炎炎的燃着了。质夫不得已就空手的跑了出来,再来寻翠云,又寻她不着,质夫跑到碧桃房里去一看,见她房里有四个男人坐着说:“碧桃、荷珠已经往外边去了。她们的东西由我们在这里守着,万一烧过来的时候,我们会替她搬的,请于老爷放心。” 原来荷珠、碧桃的房在外边,与菊花、翠云的房隔两个天井,所以火势不大,可以不搬的,质夫听了便放了心,走出来上空地里去找海棠去。质夫到空地里的时候,就看见海棠尽呆呆的站在那里。 因为她太出神了,所以质夫走上她的背后,她也并不知道。质夫也不去惊动她,便默默的站在她的背后,过了三五分钟,一个四十五六,面貌瘦小,鼻头红红的男人走近了海棠的身边问她说:“我们的小孩子呢?”,海棠被他一问,倒吃了一惊,一见是他,便含了笑容指着乳母说:“你看!” “你惊骇了么?” “没有什么。” 质夫听了,才知道这便是那候差的人,那小娃娃就是他与海棠的种了,质夫看看那男人,觉得他的面貌,卑鄙得很,一联想到他与海棠结合的事情,竟不觉打起冷痉来。他摇了一摇头,对海棠的背后丢厂一眼轻笑的眼色,就默默的走了。 那一天因为没有风,并且因为救火人多,质夫出巷外的时候火已经灭了。东方已有一线微明,鸡叫的声音有几处听得出来。质夫一个人冒了清早的寒冷空气,从灰黑清冷的街上一步一步的走上北门城下去。他的头脑,为夜来的淫乐与搬火时候的杂闹搅乱了,觉得思想混杂得很,但是在这混杂的思想里,他只见一个红鼻头的四十余岁的男子的身体和海棠矮小灰白的肉体合在一处,浮在他的眼前。他在游艺场中感得的那一种孤独的悲哀,和一种后悔的心思混在一块,笼罩上他的全心。 七 七 第二天寒空里忽又萧萧的下起雨来,倪龙庵感冒了风寒,还睡在床上,质夫一早就跑上龙庵的房,将昨晚失火的事情讲给了他听,他也叹着说:“翠云真是不幸呀!可惜我又病了,不能去看她,并且现在身边钱也没有。不能为她尽一点力。” 质夫接着说:“我想要明先出五十元,你出五十元,我出五十元,送她。教她好做些更换的衣服。下半天课完之后,打算再进城去看她,海棠的东西我都为她搬出了,大约损失也是不多的。” 这一天下午,质夫冒雨进城去一看,鹿和班只烧去了菊花、翠云的两间房子和海棠的里半间小屋。海棠的房间,已经用了木板修盖好,海棠一家,早已搬进去住好了。质夫想问翠云的下落,海棠的假母只说不知道,不肯告诉质夫,质夫坐了一会出来的时候,却遇见了碧桃。碧桃红了一红脸,笑质夫说:“你昨晚上没有惊出病来么?” 质夫跑上前去把她一把拖住说:“你若再讲这样的话,我又要咬你的嘴了。” 她讨了饶,质夫才问她翠云住在什么地方。她领了质夫走上巷口的一间同猪圈似的屋里去。一间潮湿不亮的丈五尺长的小屋里坐满了些假母妓女在那里吊慰翠云。翠云披散了头发,眼睛哭得红肿,坐在她们的中间。质夫进去叫了一声:“翠云!” 觉得第二句话说不出来,鼻子里也有些酸起来了。翠云见了质夫,就又哭了起来。那些四周坐着的假母妓女走散之后,翠云才断断续续的哭着说:“于老爷,我……我……我……怎么,……怎么好呢!现在连被褥都没有了。” 质夫默坐在了好久,才慢慢地安慰她说:“偏是龙庵这几天病了,不能过来看你。但我已经同他商量过,大约他与许明先总能帮你的忙的。” 质夫看看她的周围,觉得连梳头的镜盒都没有,就问她说:“你现在有零用钱没有?” 她又哭着摇头说:“还……还有什么!我有八十几块的钞票全摆在箱子里烧失了。” 质夫开开皮包来一看里面还有七八张钞票存在,但拿给了她说:“请你收着,暂且当作零用罢。你另外还有什么客人能帮你的忙?” “另外还有一二个客人,都是穷得同我一样。” 质夫安慰了她一番,约定于明天送五十块钱过来,便走回学校内去。 八 八 耶稣的圣诞节近了。一九二一年所余也无几了。晴不晴,雨不雨的阴天连续了几天,寒空里堆满了灰黑的层云。今年气候说比往年暖些,但是a城外法政专门学校附近的枯树电杆,已在寒风里发起颤来了。 质夫的学校里,为考试问题与教职员的去留问题,空气紧张起来。学生向校长许明先提出了一种要求,把某某某某的几个教员要去,某某某某的几个教员要留的事情,非常强硬的说了,质夫因为是陆校长聘来的教员,并且明年还不得不上日本去将卒业论文提出,所以学生来留的时候,确实的覆绝了。 其中有一个学生,特别与质夫要好,大家推他来留了几次,质夫只讲了些伤心的话,与他约了后会,宛转的将不能再留的话说给他听。 那纯洁的学生听了质夫的殷殷的别话,就在质夫面前哭了起来,质夫的灰颓的心,也被他打动了。但是最后质夫终究对他说:“要答应你再来也是不难,但现在虽答应了你,明年若不能来,也是无益的。这去留的问题,我们暂且不讲罢。” 同事中间,因为明年或者不能再会的缘故,大家轮流请起酒来,这几日质夫的心里,被淡淡的离情充满了。 有一个星期六晚上,质夫喝醉了酒,又与龙庵、风世上鹿和班去,那时候翠云的房间也修益好了。烧烧鸦片烟,讲讲闲话,已经到了十二点钟,质夫想同海棠再睡一夜,就把他今晚不回去的话说了。龙庵、风世走后,海棠的假母匆匆促促地对质夫说:“今晚对不起得很,海棠要上别处去。” 质夫一时涨红了脸,心里气愤得不堪,但是胆量很小虚荣心很大的质夫,也只勉强的笑了一脸,独自一个人从班子里出来,上寒风很紧的长街上走回学校里去。本来是生的闷气儿的他,因想尝尝那失恋的滋味,故意车也不坐,在冷清的街上走向北门城下去。他一路走一路想…… “连海棠这样丑的人都不要我了。啊啊,我真是世上最孤独的人了,真成了世上最孤独的人了啊!” 这些自伤自悼的思想,他为想满足自家的感伤的怀抱,当然是比事实还更夸大的。 学校内考试也完了。学生都已回家去了,质夫因为试卷没有看完,所以不得不迟走几天,约定龙庵于三日后乘船到上海去。 到了要走的前晚,他总觉得海棠人还忠厚,那一晚的事情,全是那假母弄的鬼。虽然知道天下最无情的便是妓女,虽然知道海棠还有一个同她生小孩的客在,但是生性柔弱的质夫,觉得这样的别去,太是无情。况且同吴迟生一样的那纯洁的碧桃,无论如何,总要同她话一话别。况这一回别后,此生能否再见,事很渺茫,即便能够再见,也不知更在何日。所以那一晚质夫就作了东,邀龙庵、风世、碧桃、荷珠、翠云、海棠在小蓬莱菜馆里吃饭。 质夫看看海棠那愚笨的样子,与碧桃的活泼,荷珠的娇娆,翠云的老练一比,更加觉得她可怜。喝了几杯无聊的酒,质夫就招海棠出席来,同她讲话。他自家坐在一张藤榻上,教海棠坐在他怀里。他拿了三张十元的钞票,轻轻的塞在她的袋里。把她那只小的乳头捏弄了一回,正想同她亲一亲嘴走开的时候,那红鼻子的卑鄙的面貌,又忽然浮在他的眼前。 质夫幽幽的向她耳跟前说了一句“你先回去罢,”就站了起来,走回到席上来了。海棠坐了一忽,就告辞了,质夫送了她到了房门口,想她再回转头来看一眼的,但是愚笨的海棠,竟一直的出去了。 海棠走后,质夫忽觉兴致淋漓起来,接连喝了二三杯酒,他就红了眼睛对碧桃说:“碧桃,我真爱你,我真爱你那小孩似的样子。我希望你不要把自家太看轻了。办得到请你把你的天真保持到老,我因为海棠的缘故,不能和你多见几面,是我心里很不舒服的一件事情,可是你给我的印像,比什么更深,我若要记起忘不了的人来,那么你就是其中的一个。我这一次回上海后,不知道能不能和我的姓吴的好朋友相见,我若见了他,定要把你的事情讲给他听。我那一天晚上对你讲的那个朋友,你还想得起来么?” 质扶又举起杯干了一满杯,这一次却对翠云说:“翠云,你真是糟糕。嫁了人,男人偏会早死,这一次火灾,你又烧在里头,但是……翠云……我们人是很容易老的,我说,翠云,你别怪我,还是早一点跟人吧!” 几句话说得翠云掉下眼泪来,一座的人都沉默了,吴风世觉得这沉默的空气压迫不过,就对质夫说:“我们会少离多,今晚上应该快乐一点,我们请碧桃唱几出戏罢!” 大家都赞成了,碧桃还是呆呆的在那里注视质夫,质夫忽对碧桃说:“碧桃,你看痴了么?唱戏呀!” 碧桃马上从她的小孩似的悲哀状态回复了转来,琴师进来之后,碧桃问唱什么戏,质夫摇头说:“我不知道,由你自家唱罢!” 碧桃想了一想,就唱了一段打棍出箱,正是质夫在游艺会里听过的那一段。质夫听她唱了一句,就走上窗边坐下。他听听她的悲哀的清唱,看看窗外沉沉的暗夜,觉得一种莫名其妙的哀思忽而涌上心来。不晓是什么缘因,他今晚上觉得心里难过得很,听碧桃唱完了戏,胡乱的喝了几杯酒,也就别了碧桃、荷珠、翠云,跑回家来,龙庵、风世定要他上鹿和班去,他怎么也不肯,竟一个人走了。 九 九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的晚上,a城中的招商码头上到了一只最新的轮船,一点钟后,要开往上海去的。在上船下船的杂闹的人丛中,在黄灰灰的灯影里,质夫和龙庵立在码头船上和几个来送的人在那里讲闲话。围着龙庵的是一群学校里的同事和许明先,围着质夫的是一群青年,其中也有他的学生,也有a地的两个青年团体中的人。质夫一一与他们话别之后,就上舱里去坐了。不多一忽船开了,码头上的杂乱的叫唤声,也渐渐的听不见了。质夫跑上船舷上去一看,在黑暗的夜色里,只见a地的一排灯火,和许多人家的黑影,在一步一步的退向后边去,他呆呆的立了一会,见a省城只剩了几点灯影了。又看了一忽,那几点灯影也看不出来了。质夫便轻轻的说:“人生也是这样的吧!吴迟生不知道在不在上海了。” 一九二二年七月初稿 一九二四年十月改作 原载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十四日、十六日——二十四日北京《晨报副镌》 上 在寒风里 上 老东家——你母亲——年纪也老了,这一回七月里你父亲做七十岁阴寿的时候,他们要写下分单来分定你们弟兄的产业。帖子早已发出,大娘舅,二娘舅,陈家桥的外公,范家村的大先生,阿四老头,都在各帮各亲人的忙,先在下棋布局,为他们自己接近的人出力。你的四位哥哥,也在日日请酒探亲,送礼,拜客。和尚,我是晓得你对这些事情都不愿意参预的,可是五嫂同她的小孩们,将来教她们吃什么呢?她们娘家又没有什么人,族里的房长家长,又都对你是不满意的,只有我这一个老不死,虽在看不过他们的黑心,虽在日日替你和五嫂抱不平,但一个老长工,在分家的席上,哪里有一句话份。所以无论如何,你接到这一封信后,总要马上回来,来赶七月十二日那一天阴寿之期。他们那一群豺狼,当了你的面,或者也会客气一点。五嫂是晓得你的脾气,知道你不耐烦听到这些话的,所以教我信也不必去发。但眼见得死了的老东家最痛爱的你这一房,将来要弄得饭都吃不成,那我也对不起死了的老东家你的父亲,这一封信是我私下教东门外的测字先生写的,怕你没回来的路费,我把旧年年底积下来的五块钱封在里头,接到这一封信之后,请你千万马上就回来。 这是我们祖父手里用下来的老仆长生写给我的那封原信的大意。但我的接到这信,是刚在长江北岸扬州城外的一个山寺里住下的时候,已在七月十二那一天父亲的阴寿之期之后了。 自己在这两三年中,辗转流离,老是居无定所。尤其是今年入春以后,因为社会的及个人的种种关系,失去了职业,失去了朋友亲戚还不算稀奇,简直连自己的名姓,自己的生命都有失去的危险,所以今年上半年中迁徙流寓的地方比往常更其不定,因而和老家的一段藕丝似的关系也几乎断绝了。 长生的那封用黄书纸写的厚信封面上,写着的地址原是我在半年以前住过一个多月的上海乡下的一处地方。其后至松江,至苏州,至青岛,又回到上海,到无锡,到镇江,到扬州,直到阴历的八月尽头方在扬州乡下的那山寺里住下,打算静息一息之后,再作云游的计划的;而秋风凉冷,树叶已萧萧索索地在飞掉下来,江北的天气,早就变成了残秋的景象了。可怜忠直的长生的那封书札,也象是有活的义勇的精神保持着的样子,为追赶我这没出息的小主人的原因,也竟自南而北,自北而南,不知走尽了几千里路。这一回又自上海一程一程的随车北上,直到距离他发信之日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之后,方才到了我的手里。信封面上的一张一张的附笺,和因转递的时日太久而在信封上自然发生的一条一条的皱痕,都象是那位老仆的呐呐吐说不清的半似爱惜半似责难的言语,我于接到他那封厚信的时候,真的感到了一种不可以命名的怯惧,有好一晌不敢把它拆打开来阅读它的内容。 对信封面呆视了半天,心里自然而然的涌起了许多失悔告罪之情,又朦朦胧胧地想起了些故乡的日常生活,和长生平时的言动举止的神情之后,胆子一大,我才把信拆开了。在一行一行读下去的中间,我的双眼虽则钉住在那几张粗而且黄的信纸之上,然而脑里却正同在替信中的言语画上浓厚的背景去的一样,尽在展开历来长生对我们一族的关系的各幅缩写图来。 长生虽然是和我们不同姓的一个外乡人,但我们家里六十年来的悲欢大事,总没有一次他是不在场的。他跟他父亲上我们屋里来做看牛的牧童的时候,我父亲还刚在乡塾里念书,我的祖父祖母还健在着哩。其后我们的祖父死了,祖母于为他那独养儿子娶媳妇——就是我们的母亲——之先,就把她手下的一个使婢配给了他,他们俩口儿仍复和我们在一道住着。后来父亲娶了我们母亲,我们弟兄就一个一个的生下来了,而可怜的长生,在结婚多年之后,于生头一个女儿的时候,他的爱妻却在产后染了重病,和他就成了死别。他把女儿抱回到了自己的乡里去后,又仍复在我们家里做工。一年一年的过去,他看见了我们弟兄五人的长成,看见了我们父亲祖母的死去,又看见了我们弟兄的娶妇生儿,而他还是和从前一样的在我们家里做工。现在第三代都已经长成了,他的女儿也已经嫁给了我们附近的一家农家的一位独身者做媳妇,生下了外孙了,他也仍旧还在我们家里做工。 他生性是笨得很的,连几句极简单的话都述说不清,因此他也不大欢喜说话;而说出一句话来的时候,总是毒得不得了,坚决得不得了的。他的高粗的身体和强大的气力,却与此相反,是什么人见了也要生怕惧之心的;所以平时他虽则总是默默不响,由你们去说笑话嘲弄他,但等他的毒性一发作,那他就不问轻重,不管三七二十一,无论什么重大的物事如捣臼磨石之类,他都会抓着擎起,合头盖脑的打上你的身来。可是于这样的毒脾气发了之后,等弥天的大祸闯出了之后,不多一忽,他就会同三岁的小孩子一样,流着眼泪,合掌拜倒在你的面前,求你的宽恕,乞你的饶赦,直到你破颜一笑,仍复和他和解了的时候为止。象这样愚笨无灵的他,大家见了他那种仿佛是吃了一惊似的表情,大约总要猜想他是一个完全没有神经,没有感情的人了,可是事实上却又不然。 他于那位爱妻死了的时候,一时大家都以为他是要为发疯而死的了。他的两眼是呆呆向前面的空处在直视的,无论坐着立着的时候,从旁边看将起来,总好象他是在注视着什么的样子;你只须静守着他五分钟的时间,他在这五分钟之内,脸上会一时变喜,一时变忧的变好几回。并且在这中间,不管他旁边有没有人在,他会一个人和人家谈话似的高声独语起来。有时候简直会同小孩子似的哗的一声高哭出来。眼泪流满了两颊,流上了他的那两簇卷曲黄黑的胡子,他也不想去擦一擦,所以亮晶晶的泪滴,老是同珍珠似的挂在他的胡子角上的。有时候在黑夜里,他这样的独语一阵,高哭一阵之后,就会从床上跳起身来,轻轻开了大门,一个人跑出去,去跑十几里路,上北乡我们的那座祖坟山边上他那爱妻的墓上去坐到天明。象这样的状态,总继续了半年的样子,后来在寒冬十二月的晚上,他冒了风雪,这样的去坐了一宵,回来就得了一场大病。大病之后,他的思念爱妻之情,似乎也淡薄下去了。可是直到今日,你若提起一声夏姑——这是他爱妻的名字——他就会坐下来夏姑长夏姑短的和你说许许多多的废话。 第二次的他的发疯,是当我父亲死的那一年。大约因我父亲之死,又触动了他的对爱妻悲悼之情了罢,他于我父亲死后,哭了叫了几天还不足,竟独自一个人上坟山脚下的那座三开间大的空庄屋里去住了两个多月。 在最近的——虽说是最近,但也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我们祖母死的时候,照理他是又该发疯的,但或者是因为看见死的场面已经看惯了的原因罢,他的那一种疯症竟没有发作。不过在替祖母送葬的那一天,他悲悲切切地在路上哭送了好几里路。 在这些生死大难之间,或者是可以说感情易动的,倒还不足以证实他的感情纤弱来;最可怪的,是当每年的冬天,我们不得不卖田地房屋过年的时候,他也总要同疯了似的乱骂乱嚷,或者竟自朝至晚一句话也不讲的死守着沉默地过几天日子。 因为他这种种不近人情的结果,所以在我们乡里竟流行开了一个他的绰号;“长生癫子”这四个字,在我们邻近的各乡里,差不多是无人不识的。可是这四个字的含义,也并不是完全系讥笑他的意思。有一半还是指他的那种对东家尽心竭力的好处在讲,有一半却是形容他的那种怪脾气和他的那一副可笑的面容了,这一半当然是对他的讥笑。 说到他的面容,也实在太丑陋了。一张扁平的脸,上面只看得出两个大小不同的空洞,下面只看得出几簇黄曲的毛。两个空洞,就是他的眼睛,同圆窗似的他这两只眼睛,左右眼的大小是不同的。右眼比左眼要大三分之一,圆圆的一个眶里,只见有黑眼珠在那里放光,眼白是很少的,不过在外围边上有狭狭的一线而已。他的黄胡子也生得很奇怪,平常的人总不过在唇上唇下,或者会生两排长胡,而他的胡子却不然。正当嘴唇之上,他是没有胡子的,嘴唇角上有洋人似的两簇,此外在颊骨下,一直连到喉头,这儿一丛,那儿一簇的不晓得有几多堆,活象是玉蜀黍头上生在那里的须毛。他的皮色是黑里带紫的,面皮上一个个的毛孔很大很深,近一点看起来,几乎要疑他是一张麻脸。鼻头是扁平的朝天鼻,那张嘴又老是吃了一惊似的张开在那里的。因为他的面相是这样,所以我们乡下若打算骗两三岁的小孩要他恐怖的时候,只教说一声“长生颠子来了”就对,小孩们听见了“长生颠子”这四个字,在哭的就会止住不哭,不哭的或者会因恐怖而哭起来。可是这四个字也并不是专在这坏的方面用的,有时候乡下的帮佣者对人家的太出力的长工有所非难不满的时候,就会说“你又不是长生颠子,要这样的帮你们东家干什么?” 我在把长生的来信一行一行地读下去的中间,脑里尽在展开以长生为中心的各种悲喜的画幅来。不识是什么原因,对于长生的所以要写那封信给我的主要动机,就是关于我们弟兄析产的事情等,我却并不愿多费一点思索。后来读到了最后一张,捏到了重重包在黄书纸里的那张中国银行的五元旧钞票的时候,不晓怎么,我却忽而觉得心里有点痛起来了。无知的长生,他竟把这从节衣节食中积起来的五块钱寄给我了,并且也不开一张汇票,也不作一封挂号或保险信寄。万一这一封原信失去,或者中途被拆的时候,那你又怎么办呢?我想起了这一层,又想起了四位哥哥的对于经济得失的精明的计算,并且举起眼睛来看看寺檐头风云惨澹的山外的天空,茫然自失,竟不知不觉的呆坐到了天黑。等寺里的小和尚送上灯来,叫我去吃晚饭的时候,我的这一种似甘又苦的伤感情怀,还没有完全脱尽。 那一晚上当然是一晚没有睡着。我心里颠颠倒倒,想了许多事情。 自从离开故乡以来,到现在已经有十六七年了。这中间虽然也回去过几次,虽也时常回家去小住,然而故乡的这一个观念,和我现在的生活却怎么也生不出关系来。当然老家的田园旧业,也还有一点剩在那里。然而弟兄五人,个个都出来或念书或经商,用的钱是公众的,赚的钱是私己的,到了现在再说分家析产,还有点什么意义呢?并且象我这样的一个没出息的儿子,到如今花的家里的钱也已经不少了。末了难道还想去多争一亩田,多夺一间屋来养老么?弟兄的争产,是最可羞的一件事情,况且我由家庭方面,族人方面,和养在家里的儿女方面说起来,都是一个不能治产的没有户主资格的人,哪里还有面目再去和乡人见面呢?一想到这里,我觉得长生的这一封信的不能及时送到,倒是上帝有灵,仿佛是故意使我避过一场为难的大事似的。想来想去,想到了半夜,我就挑灯起来,写了一封回信,打算等天亮之后就跑到城里去寄出。 读了长生的来信,使我悲痛得很。我不幸,不能做官发财,只晓得使用家里的金钱,到现在也还没有养活老婆儿子的能力。分家的席上,不管他们有没有分给我,我也决没有面目来多一句嘴的。幸喜长生的来信到此地已经是在分家的期后,倒使我免去了一种为难的处置。无论如何,我想分剩下来,你们几口的吃住问题总可以不担心思的,有得分就分一点,没得分也罢了,你们可以到坟庄去安身,以祭田作食料的。我现在住在扬州乡下,一时不能回来,长生老了,若没有人要他去靠老,可以教他和我们同住。孤伶仃一个人,到现在老了,教他上哪里去存身呢?我现在身体还好,请你们也要保重,因为穷人的财产就是身体。……这是我那封回信的大意,当然是写给我留养在家中的女人的。回信发后,这一件事情也就忘记了。并且天气也接连着晴了几天,我倒得了一个游逛的机会,凡天宁门广储门以北,及出西北门二三十里地的境内,各名胜的残迹,都被我搜访到了。 下 下 寒空里刮了几日北风,本来是荒凉的扬州城外,又很急速的变了一副面相。黄沙弥漫的山野之间,连太阳晒着的时候都不能使人看出一点带生气的东西来。早晨从山脚下走过向城里运搬产物去的骡儿项下的那些破碎的铁铃,又塔兰塔兰地响得异常的凄寂,听起来真仿佛是在大漠穷荒,一个人无聊赖地伏卧在穹庐帐底,在度谪居的岁月似的。尤其是当灯火青荧的晚上,在睡不着的中间,倚枕静听着北风吹动寺檐的时候,我的喜欢热闹的心,总要渴念着大都会之夜的快乐不已。我对这一时已同入葬在古墓堆里似的平静的生活,又生起厌倦之心来了。正在这一个时候,我又接到了一封从故乡寄来的回信。 信上说得很简单,大旨是在告诉我这一回分家的结果。我的女人和小孩,已搬上坟庄去住了,田地分到了一点,此外就是一笔现款,系由这一次的出卖市房所得的,每房各分得了八百元。这八百元款现在还存在城里的聚康庄内,问我要不要用。母亲和二房同住,仍在河口村的老屋里住着。末了更告诉我说,若在外边没有事情,回家去一趟看看老母也是要紧的,她老人家究竟年纪老了,近来时常在患病。 接到了这一封信,我不待第二次的思索,就将山寺里的生活作了一个结束。第二天早晨一早,就辞别了方丈,走下山来。从福运门外搭汽车赶到江边,还是中午的时候,过江来吃了一点点心,坐快车到上海北站,正是满街灯火,夜市方酣的黄昏八九点之交。我雇了一乘汽车,当夜就上各处去访问了几位直到现在还对我保持着友谊的朋友,告诉他们以这几个月的寂寥的生活,并且告诉他们以再想上上海附近来居住的意思。朋友中间的一位,就为我介绍了一间在虬桥路附近的乡下的小屋,说这本来是他的一位有钱的亲戚,造起来作养病之所的。但等这小屋造好,病人已经入了病院,不久便死去了。他们家里的人到现在还在相信这小屋的不利,所以没有人去居住。假若我不嫌寂寞,那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搬进去住的。我听了他的说明,就一心决定了去住这一间不利的小屋,因而告诉他在这两三天内,想回故乡去看看老母,等看了老母回来马上就打算搬入这一间乡下的闲房去住,请他在这中间,就将一切的交涉为我代办办好。此外又谈了许多不关紧要的闲天,并上两三家舞场去看了一回热闹,到了后半夜才和他们分了手,在北站的一家旅馆内去借了一宵宿。 两天之后,我又在回故乡去的途上了。可是奇怪得很,这一回的回乡,胸中一点儿感想也没有。连在往年当回乡去的途中老要感到的那一种“我是落魄了回来了”的感伤之情都起不起来。 当午前十一点的时候,船依旧同平日一样似的在河口村靠了岸。我一个人也飘然从有太阳晒着的野道上,走回到那间朝南开着大门的老屋里去。因为是将近中午的缘故,路上也很少有认识的人遇见。我举起了很轻的脚步,嘴里还尖着嘴唇在吹着口笛,舒徐缓慢,同刚离开家里上近村去了一次回来的人似的在走回家去。走到围在房屋外围的竹篱笆前,一切景象,还都同十几年前的样子一样。庭前的几棵大树,屋后的一排修竹,黑而且广的那一圈风火围墙,大门上的那一块南极呈祥的青石门楣,都还同十几年前的样子一点儿也没有分别。直到我走尽了外圈隙地,走进了大门之后,我的脚步便不知不觉地停住了。大厅上一个人影也没有。本来是挂在厅前四壁的那些字画对联屏条之类,都不知上哪里去了。从前在厅上摆设着的许多红木器具,两扇高大的大理石围屏,以及锡制的烛台挂灯之类,都也失了踪影,连天井角里的两只金鱼大缸都不知去向了。空空的五开间的这一间厅屋,只剩了几根大柱和一堆一眼看将起来原看不大清爽的板凳小木箱之类的东西堆在西首上面的厅角落里。大门口,天井里,同正厅的檐下原有太阳光晒在那里的,但一种莫名其妙的冷气突然间侵袭上了我的全身。这一种衰败的样子,这一幅没落的景象,实在太使我惊异了。我呆立了一阵,从厅后还是没有什么人出来,再举起眼睛来看了看四周,我真想背转身子就举起脚步来跑走了。但当我的视线再落到西首厅角落里的时候,一个红木制的同小柜似的匣子背形,却从乱杂的一堆粗木器的中间吸住了我的注意,从这匣子的朝里一面的面上波形镶在那里的装饰看起来,一望就可以断定它是从前系挂钉在这厅堂后楼上的那个精致的祖宗堂无疑。我还记得少年的时候,从小学校放假回来,如何的爱偷走上后楼去看这雕刻得很精致的祖宗堂过。我更想起当时又如何的想把这小小的祖宗堂拿下来占为己有,想将我所爱的几个陶器的福禄寿星人物供到里头去过。现在看见了这祖宗堂的被乱杂堆置在这一个地方,我的想把它占为已有的心思一时又起来了,不过感到的感觉和年少的时候却有点不同。那时候只觉得它是好玩得很,不过想把它拿来作一个上等的玩具,这时候我心里感到的感觉却简单地说不出来,总觉得这样的被乱堆在那里还是让我拿了去的好。 我一个人呆立在那里看看想想,不知立了多少时候,忽而听见背后有跑得很快的脚步声响了。回转头来一看,我又吃了一惊。两年多不见的侄儿阿发,竟穿上了小操衣,拿着了小书包从小学里放学回来了。他见了我,一时也同惊极了的一样,忽而站住了脚,张大了两眼和那张小嘴,对我呆呆注视了一会。等我笑着叫他“阿发,你娘哩!”的时候,他才作了笑脸,跳近了我的身边叫我说: “五叔,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娘在厨下烧饭罢?爸爸和哥哥等都上外婆家去了。” 我抚着他的头,和他一道想走进厨下去的中间,忽儿听见东厢房楼板上童童的一声,仿佛是有一块大石倒下在楼板上的样子。我举起头来向有声响的地方一看,正想问他的时候,他却轻轻地笑着告诉我说: “娜娜(祖母)在叫人哩!因为我们在厨下的时候多,听不出她的叫声,所以把那个大秤锤给了她,教她要叫人的时候,就那么的从床上把铁锤推下来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东北角的厅里果然二嫂嫂出来了。突然看见了我和阿发,她也似乎吃了一惊,就大声笑着说: “啊,小叔,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五婶正教长生送了一篮冬笋来,他还在厨下坐着哩,你还没有回到庄屋里去过么?” “是刚刚从轮船上来的。娘哩?还睡在那里么?” “这一向又睡了好几天了,你却先上厨下去洗个面喝口茶罢,我上一上去就来。” 说着她就走上了东夹弄里的扶梯,我就和阿发一道走进到了厨下。 长生背朝着外面,驼了背坐在灶前头那张竹榻上吸烟,听见了我和阿发的脚步声,他就立了起来。看见了我,猛然间他也惊呆住了。 “噢,和和……,五五……,你你……” 可怜急得他叫也叫不出来,我和阿发,看了他那一种惊惶着急的样子,不觉都哈哈哈哈的笑起来了,原来我的乳名叫作和尚,小的时候,他原是和尚和尚的叫我叫惯的,现在因为长年的不见,并且我也长大了,所以他看见我的时候,老不知道叫我作什么的好。我笑了一阵,他的惊惶的样子也安定了下去,阿发也笑着跑到灶下去弄火去了,我才开始问他: “你仍和我们住在一道么?庄屋里的情形怎么样?” 他摇了摇头,作了一副很认真的样子,对我呆视着轻轻的问说: “和和……五,五先生,我那信你接到了么?你……你的来信,我也听见说了,我很多谢你,可是我那女儿,也在叫我去同她们住。” 说到这里,二嫂嫂已从前面走了进来,我就把长生撇下,举起眼睛来看她。我在她的微笑的脸上,却发见了一道隐伏在眉间的忧意。 “老人家的脾气,近来真越变得古怪了。” 她微笑摇摇头说。 “娘怎么样,病总不十分厉害吧?” 我问她。 “病倒没有什么,可是她那种脾气,长生吓,你总也知道的罢?” 说着她就转向了长生,仿佛是在征他的同意。我这回跑了千把里路,目的是想来看看这一位老母的病状的,经嫂嫂那么的一说,心里倒也想起了从前我每次回来,她老人家每次总要和我意见冲突,弄得我不得不懊恼而走的种种事情,一瞬间我却失悔了,深悔我这一回的飘然又回到了故乡来。但再回头一想,觉得她老人家究竟是年纪大了,象这样在外面流离的我,如此的更和她能够见得几回的面。所以一挺起身,我就想跑出前厅上楼去看看她的病容。但走到了厅门边上,嫂嫂又叫我回去说: “小叔,你是明白的人,她老人家脾气向来是不好的,你现在还是不去看她罢,等吃了饭后,她高兴一点的时候再去不迟。” 被嫂嫂这么的一阻,我却更想急急乎去见见她老的面了,于是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出前厅,跑上了厢楼。 厢楼上的窗门似乎因为风多都关闭在那里,所以房里面光线异常的不足。我上楼之后,就开口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娘!”但好久没有回音。等我的目光习惯了暗处的光线,举目向床上看去的时候,我才看出了床上的帐子系有半边钩挂起在那里的,我们的那位老母却背朝着了外床,打侧睡在棉被窝里。看了她半天的没有回音,我以为她又睡着在那里了,所以不敢再去惊动,就默默的在床前站立了好一会。看看她是声息也没有,一时似乎是不会醒转来的样子,我就打算轻轻走下楼来了,但刚一举脚,床上我以为是睡着的她却忽而发了粗暴的喉音说: “你也晓得回来的么?” 我惊异极了,正好象是临头被泼了一身冷水。 “你回来是想来分几个钱去用用的罢?我的儿女要都是象你一样,那我怕要死了烂在床上也没有人来收拾哩!哼,你们真能干,你那媳妇儿有她的毒计,你又有你的方法。今天我是还没有死哩,你又想来拆了我的老骨头去当柴烧了么?我的这一点金器,可是轮不到你们俩的,老实先同你们说了罢?” 我听了她的这一番突如其来的毒骂,真的知觉也都失去,弄得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凝结住了。身上发了抖,上腭骨与下腭骨中间格格地发出了一种互击的声音。眼睛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了,黑暗里只瞥见有许多金星火花,在眼前迸发飞转,耳朵里也只是嗡嗡地在作怪鸣;我这样惊呆住兀立了不晓得有多少时候,忽而听见嫂嫂的声音在耳朵边上叫说: “小叔,小叔,你上下面去吃饭去罢!娘也要喝酒了啊。” 我昏得连出去的路都辨不清了,所以在黑暗里竟跌翻了几张小凳才走出了厢楼的房门,听见我跌翻了凳子的声音之后,床里面又叫出来说: “这儿的饭是不准你来吃的,这儿是老二的屋里,不是老屋了。” 我一跑下楼梯,走到了厅屋的中间,看见长生还抬起了头驼着了背很担忧似的在向厢房楼上看着。一见了他的这一副样子,我的知觉感情就都恢复了,一时勉强忍住得好久的眼泪,竟扑漱漱滚下了好几颗来。我头也不回顾一眼,就跑出了厅门,跑上了门前的隙地,想仍复跑上船埠头去等下午那一班向杭州出发的船去。但走上村道的时候,长生却含着了泪声,在后面叫我说: “和和……和……,五先生,你等一等……” 我听了他的叫声,就也不知不觉的放慢了脚步,等他走近了我的背后,只差一两步路的时候,我就一边走着一边强压住了自己啜泣的鼻音对他说: “长生,你回去罢,庄屋里我是不去了。我今晚上还要上上海去。” 在说话的中间他却已经追上了我的身边,用了他的那只大手,向我肩上一拉,他又呐呐的说: “你,你去吃了饭去。他们的饭不吃,你可以上我女儿那里去吃的。等吃了饭我就送你上船好了。” 我听了他这一番话,心里更是难堪了,便举起袖子来擦了一擦眼泪,一句话也不说,由他拉着,跟他转了一个方向,和他走上了他女儿的家中。 等中饭吃好,手脸洗过,吸了一枝烟后,我的气也平了,感情也回复了常态。因为吃饭的时候,他告诉了我许多分家当时的又可气又可笑的话,我才想起了刚才在厅上看见的那个祖宗神堂。我问了他些关于北乡庄屋里的事情,又问他可不可以抽出两三日工夫来,和我同上上海去一趟。他起初以为我在和他开玩笑,后来等我想把那个大家不要的祖宗堂搬去的话说出之后,他就跳起来说: “那当然可以,我当然可以替你背了上上海去的。” 等他先上老屋去将那个神堂搬了过来,看看搭船的时间也快到了,我们就托他女儿先上药店里去带了一个口信给北乡的庄屋,说明我们两人的将上上海。 那一天晚上的沪杭夜车到北站的时候,我和他两个孤伶仃的清影,直被挤到了最后才走出铁栅门来,因为他背上背着那红木的神堂,走路不大方便,而他自己又仿佛是在背着活的人在背上似的,生怕被人挤了,致这神堂要受一点委屈。 第二天的午前,我先在上海将本来是寄存在各处的行李铺盖书架桌椅等件搬了一搬拢来,此外又买了许多食用的物品及零碎杂件等包作了一大包。午后才去找着了那位替我介绍的朋友,一同迁入了虬桥路附近的那间小屋。 等洗扫干净,什器等件摆置停当之后,匆促的冬日,已经低近了树梢,小屋周围的草原及树林中间,早已有渺茫的夜雾濛濛在扩张开来了。这时候我那朋友,早已回去了上海,虽然是很小,但也有三小间宽的这一间野屋里只剩了我和长生两个。我因为他在午后忙得也够了,所以叫他且在檐下的藤椅子上躺息一下吸几口烟,我自己就点上了洋烛,点上了煤油炉子,到后面的一间灶屋里去准备夜饭。 等我把一罐牛肉和一罐芦笋热好,正在取刀切开面包来的时候,从黑暗的那间朝南的起坐室里却乌乌的传了一阵啜泣的声音过来。我拿了洋烛及面包等类,走进到这间起坐室的时候,哪里知道我满以为躺坐在檐下藤椅上吸烟的长生,竟跪坐在那祖宗神堂的面前地上,两手抱着头尽在那里一边哭一边噜噜苏苏动着嘴似在祷告。我看了这一种单纯的迷信,心里竟也为他所打动了,在旁边呆看了一忽,把洋烛和面包之类向桌上一摆,我就走近了他的身边伏下去扶他起来叫他说: “长生,起来吃饭罢!” 他听了我这一声叫,似乎更觉得悲伤了,就放大了声音高哭了起来;我坐倒在椅上,慢慢的慰抚了半天,他才从地上立起,与我相对坐着,一边哭一边还继续的说: “和尚,我实在对老东家不起。我……我我实在对老东家不起。……要你……要你这样的去烧饭给我吃。……你那几位兄嫂,……他们……他们真是黑心。……田地……田地山场他们都夺的夺争的争抢了去了……只……只剩了一个坟庄……和这一个神堂给你们。……我……我一想起老东家在日,你们哥儿几个有的是穿有的是吃……住的是……是那间大厅堂,……到现在你……你只一个人住上这间小……小的草屋里来,……还要……还要自己去烧饭……我……真对老东家不起……” 对这些断续的苦语,我一边在捏着面包含在嘴里,一边就也解释给他听说: “住这样的草舍也并不算坏,自己烧饭也是很有趣的。这几年也是我自己运气不好,找不到一定的事情,所以弄得大家都苦。若时运好一点起来,那一切马上就可以变过的。兄嫂们也怪他们不得,他们孩子又多,现在时势也真艰难。并且我一个人在外面用钱也的确用了太多了。” 说着我又记起了日间买来的那瓶威士忌酒,就开了瓶塞劝他喝了一杯,教他好振振精神,暖和一点。 这一餐主仆二人的最初的晚餐,整整吃了有四五个钟头。我在这中间把罐头一回一回的热了好几次。直到两人喝了各有些微醉,话到伤心,又相对哭了一阵之后,方才罢休。 第二天天末又起了寒风,我们睡到八点多钟起来,屋前屋后还满映着浓霜;洗完了手脸,煮了两大杯咖啡喝后,长生说要回去了,我就从箱子里取出了一件已经破旧的黑呢斗篷来,教他披,要他穿上了回去。他起初还一定不肯穿着,后来直等我自己也拿了一件大氅来穿上之后,他才将那件旧斗篷搭上了肩头。 关好了门窗,和他两人走出来,走上了虬桥路的大道,同刀也似的北风吹得更猛了,长生到这里才把斗篷扯开,包紧了他那已经是衰老得不堪的身体。搭公共汽车到了徐家汇车站,正好去杭州的快车也就快到了。我替他买好了车票,送他上月台之后,他就催我快点回到那小屋里去,免得有盗贼之类的坏东西破屋进去偷窃。我和他说了许多琐碎的话后,回身就想走了,他又跑近了前来,将我那件大氅的皮领扯起,前后替我围得好好,勉强装成了一脸苦笑对我说: “你快回去罢!” 我走开了几步,将出站台的时候,又回过来看了一眼,看见他还是身体朝着了我俯头在擦眼睛。我迟疑了一会,忽儿想起了衣服袋里还搁在那里的他给我的那封厚信,就又跑了过去,将信从袋里摸了出来,把用黄书纸包好的那张五圆纸币递给他说: “长生,这是你寄给我的。现在你总也晓得,我并不缺少钱用,你带了回去罢!” 他将搁在眼睛上的那只手放了下来,推住了我捏着纸币的那只右手,呐呐的说: “我,我……昨天你给我的我还有在这儿哪!” 抬头向他脸上瞥了一眼,我看见有两行泪迹在他那黄黑的鼻坳里放光,并且嘴角上他的那两簇有珠滴的黄胡子也微微地在寒风里颤动。我忍耐不住了,喉咙头塞起了一块火热的东西来,眼睛里也突然感到了一阵酸热。将那包厚纸包向他的手里一掷,轻轻推了他一下,我一侧转身就放开大步急走出了车站。“长生,请你自己珍重!”我一边闭上了眼睛在那里急走,一边在心里却在默默的祝祷他的康健。 一九二九年一月作 原载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二十日《大众文艺》第四期 《民国作家郁达夫作品典藏全集(套装共四十三册)》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