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江山》 第一章 热心人趁热天来 五月尾的天气,已经把黄梅时节,闷了过去。但是太阳出来了,满地晒得像火烧一样,江南一带的城市人民,都开始走人了火炉的命运。 据扬子江一带的人民传说,有几个大城镇,却是著名的火炉。第一是汉口,第二是重庆,第三是南昌。到了最近几年,因为南京改做了首都,猛可地添了几十万人口,这城里户口,拥挤起来,到了夏季,也成为火炉的第四位。 照着旧历推算,是个六月初六,俗认为是个天气最热的日子。当日有一位青年,由津浦路北下,到了浦口。年轻的人为维持他的丰姿起见,总是穿西装的。 这位少年,当火车经过了乌衣的时候,他就把衬衫换了,把领带也系了,以为是老早地把衣服穿好了,到了浦口,可以从从容容地,整整齐齐地,穿好衣服,上岸去投亲。 可是到了浦镇,那身上的汗,已经把汗衫湿透了,将衬衫沾得和汗衫成了一片。那颈脖子上流出来的汗,更把衬衣上的领子,湿成了一个大圈圈。虽是在房门里的电扇下站着,可是那电扇上的风,吹到身上,就像没有一点风丝一样。 在屋子里站不住,这就跑到车厢外面,在月台上站着。车厢外面,自然是有风,可是那风吹到身上,犹如炉口子里的火焰,向人身上直扑了来,教人不能忍受,于是复又走进车厢里面去。 分明知道是自己这套西服穿得太恭整了,可是这时要把西服脱下来,眼见最终的一站浦口,已经是快到了,再要穿了走,如何来得及?因之拿了一顶平顶帽子在手,不住地当了扇子摇。 好容易盼望到车子进了浦口车站,自己提了一只手提箱子走下车来。他预期着,天气这样的炎热,车子到站,又是三四点钟,正是太阳虽已偏西,炎威还不曾退下的时候。那位应当前来接车的朋友,是不能过江来接车的。 在那满地如火的太阳光里,挺了胸脯子,就放开步子走。因为所带的行李很简单,并不曾怎样受军警的检查,一直地就走进了站屋,这就听到身后有人连连叫着陈先生。 回头看时,一个富于健康美的姑娘,穿了一件白纱印青花的长衫,两只腿套了双长的白丝袜子,又登的是漏花白高跟皮鞋。真个是长身玉立,只在那一声叫唤,和这一身装束,他已知道是他的好友朱雪芙女士。因为她远远地立在太阳下面,还撑着一把白绸伞呢。 在她招呼之后,把伞斜扛在肩膀上,露出她的上身来了。只看她那圆圆的脸子,长眉入鬓,罩着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是热天了,黑发也不曾烫卷,短短的,平平的,围衬着那粉脸。在几个月不见之下,她是越发地丰秀了。她同着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走了过来,老远地笑嘻嘻地点下头去。 走到了面前,她首先抢着道:“俊人,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我大家兄雪峰。” 遂又向雪峰笑道:“这就是你所赞许的陈俊人先生了。” 两个人握了一握手,雪峰笑道:“这两天,南京都热过一百零几度,陈先生有这个兴致,跑来赶上这个热天。” 他说着话,缩回手去,拿了大折扇子,不住地摇着。 俊人道:“我明知道南京这几天很热,但是我除了暑假,没有更长的旅行时间,那也就顾不得了。在北方的人,怕到南方来,然而在南方的人,也并不因为天气热,要到北方去,还不是照样地过下去吗?” 雪峰道:“在今年上半年,舍妹早就有了这句话,要到北平去度这个暑天,现在你来了,北平少了她一个做引导的人,她不能去了。” 雪芙向俊人微笑着道:“为什么不去?我还要去的。”说着,把脸一偏,那神气很好。 说着话,大家由车站走上轮渡码头,有那大江上的水风吹来,算是吹散了许多的烦闷,把热气驱除了一些。可是码头天棚下,拥了各色不等的旅客,那汗臭味,送到鼻子里来,十分地难受。 雪芙拿出一条小花绸子手绢,不住地在鼻子尖上拂动着,那把小白绸伞,已是收摺起来了,她拿在手上,当了一根短手杖使,皱了眉向俊人笑道:“这个日子出门,未免辛苦。” 俊人一看,雪峰挤到了别个地方去,便低声说出三个字:“为了你。” 雪芙微咬了下唇,向他飘了一眼。大家原是因为上轮渡的栅门关住了,不能不在码头上候着。 这时铁栅门开了,大家拥着上了轮渡二等舱里,这又苦热起来,俊人将草帽子拿在手里当扇子摇着。 雪芙低声向他笑道:“舱里太热,我们在外面站站罢。” 俊人只觉得周身的衣服,全和皮肤沾成了一处,尤其是两条衣领子,凝结在颈脖子上,觉得胸里头那一口气,简直无从透出来,便笑着点点头道:“好的,我们外面站站吧。” 看那雪峰先生,坐在一张电扇前面的椅子上边,还是拿了摺扇摇着,不曾理会。于是二人站在栏杆边,向江面上看景致。 轮渡开了,总是有风的,风吹到脸上,将她的鬓发,分披到两边去。那白纱衫的下摆,被风吹得飘飘然掀起来,将丝袜子上的白腿,也露出了一小截。 俊人让江风吹到身上,已是解除了许多束缚。心里痛快了一点子,便想安慰她两句。可是一个出门的人,哪里有反向在家人去安慰之理。因之两个人对着微笑了一笑,都感到没有话说。 俊人道:“我写的最后那封信,你收到了吗?” 雪芙笑道:“自然收到了。没有收到我怎么知道你会乘这趟车来?” 俊人被她一驳,驳得无言可答了,不免向她周身上下看了去。因低声笑道:“南京这地方,不是不许光着腿子吗?” 雪芙不免低头一笑,立刻弯着腰牵扯了自己的衣襟,将大腿盖着。俊人笑道:“听说女子穿敞领子西服,倒是在所不禁的。” 雪芙道:“我本来也穿西服的,听说你很反对这种装束。” 俊人笑道:“这是哪里说起,我自己就穿西服,能够反对别人穿西服吗?” 雪芙抿嘴笑着,也向俊人周身上下看了一看,把他紧扎在领子下,飘在胸前的紫色领带,牵了一牵,笑道:“何必穿得这样恭整?大热的天,随便一些吧。你还没有进城呢,回头你到南京城里去,试试这热的滋味。” 俊人道:“我到南京来,不过路过,是约你到庐山去玩玩,你去不去?” 雪芙手扶了栏杆,望了江里的波浪,笑问道:“有多少同伴?” 俊人道:“还没有约着别人呢。” 雪芙道:“那我就不能去。” 俊人沉吟了一会子道:“但是你在信上,表示着,是可以同我出去玩一趟的,不过没有指定的是庐山。” 雪芙笑道:“那么,你知道我指的是哪一个地方?我是说南京城外的中山陵。” 俊人道:“哦!原来如此。” 他说这话时,脸上减退了笑容,而同时把头低了下去。 雪芙却是不愿他太失望了,便微笑道:“你还没有渡过扬子江呢,这些话,我们留着再考量吧。” 俊人听了这话,这就随着向她一笑。 轮渡开驶着的时候,他们始终是在船栏杆边上站着的。 汽笛鸣的一声,快要靠岸了,二人正要进舱去拿东西,雪峰将手提箱白绸伞,全部拿了出来了。笑道:“舱里人太多,汗气薰蒸得厉害,我也早站出来了。” 二人想着,自己的话,或者被人家听了去,倒有些不好意思。好在轮渡靠岸,旅客又是一阵纷乱,大家随着这纷乱下船,把难为情也就盖过去了。 俊人上了岸,立刻感到环境不同,那地上的热气,犹如火焰向上燃烧着一样。只看那大太阳地里,来往的人,草帽子下面的脸色,全是红红的。尤其是街头指挥交通的警察,身上穿着制服,腰上还系一根带子,而且是在烈日下站着,面皮像猪肝一样的颜色,倒令人随着起了一种责任心。 大家只在日光下绕了半个圈子,也就觉得火气向身上乱钻。所幸雪峰已雇好了一辆汽车停在马路旁边,俊人向车上一钻,立刻觉得脸上扑了一个火印。笑道:“呵呵!我这试到了火炉的滋味。” 雪芙笑道:“汽车停在一百多度的日光下晒着,碰着火柴头子,我想它准可以点得着,有个不热的吗?” 俊人伸了一伸舌头,笑道:“既然如此,我们还是赶快走吧。” 雪峰道:“赶快走?又打算到哪里去呢?” 俊人并没有作声,雪芙就笑了一笑。在她这一笑的时候,那身上的胭脂花粉香,被汗气薰蒸着,随了迎面的风,向人身上散了来。俊人嗅着,心里头自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彼此挨挤着坐在车座上,虽是汽车在火炉里飞驰,然而在心里头,还是得到一种安慰的。 依着雪峰的意思,要请他到家里去下榻。俊人笑道:“我一个人,那是无所谓的,只是我的南京同学不少。回头知道我在府上,都到府上来打搅,那就怪不合适的。雪芙,你给我出一个主意,到哪家旅馆最合适吧?” 雪芙笑道:“这样的热天,当然是找一家卫生设备完全一些的旅馆去住。” 她说着话,就告诉了汽车夫,开到她所同情的那家太平酒店去。因为这家旅馆,门临着闹市,她觉得这是享受物质文明的人民,所必需要的。因之她也并不再征求他的同意,就让车子径直地开到太平酒店门口来。 俊人下了车,虽感到临大街的三层洋楼,不会怎么舒适,然而雪芙有代定地址的全权,只有完全承受了。随着旅馆里的侍者,引上了二层楼。 俊人一面上楼,一面将草帽子摇着。口里还嘘了两口气,要把胸中的那一股闷气,完全吐了出来。 雪峰道:“这位陈先生,是由北方来的,很怕热,你得给他找一个凉爽些的地方。” 茶房道:“那就二层楼最好了,上面没有太阳晒着,而且又很通风。” 他说着,带进了一间带浴室的屋子,里面除照其他旅馆一般,有沙发铁床一类的器具而外,屋子中间,设了一张紫檀木大理石面的桌子,大沙发和方椅子上,都盖了一张凉席,这是由北方来的人,猛然所感到的一种异样印象。在南方,仿佛是避暑的方法,应有尽有了。 雪峰进门来,已是把钮扣解了一半,立刻把白纱长衫脱下。可是里面一件小绸短衣,背后是湿到腰眼下了。他索性把小褂子脱了,留着一件短袖汗衫。因笑道:“俊人兄,你不必客气,你觉得要把衣服脱下来的话,就把它脱了吧。” 俊人把上身条子哔叽褂子脱下了,雪芙就看到他那小纺的衬衫,没有一寸是干的。笑道:“把领子取下来吧,皮鞋脱下了吧。” 俊人笑道:“由外面进屋子来,已经换了一个世界,不是那样热得要命了。”说着,两手提了西服裤子的裤管,坐到铺了凉席的方椅子上去。 这立刻让他诧异起来,这椅子却是火烤过了的。再用手去摸那大理石桌面子的时候,那大理石,在冬天是触着像冰块一样的,现在也是烫人的手,便摇了两摇头笑道:“我想不到屋子里面,还有这样的热,这在北平,是绝对没有的事。这不由人不想到北平这地方是太可爱的了。” 话说到这里,他也就情不自禁地,拉开了领带,取下了领子。 茶房在这时,捧了茶水进来。 雪峰笑道:“茶水还在其次,你赶快拿一架电扇来吧。这屋子里一些风丝没有,实在经受不了。” 茶房笑道:“这里开了门,又开了窗子,已经是很风凉的了。” 雪芙笑道:“我今天出来得匆忙,恰好没有带了扇子出来,真的有些难受。” 她口里说着,手里拿了一条手绢,不住地在胸前拂着。俊人对于这位小姐怕热,却是无以慰之。男子们可以脱一层衣服,又脱一层衣服,小姐们却是无法去安排的,因之对茶房道:“你不必说上那么些个,快快拿电扇来就是了。” 大家沉静了一会子,等着茶房把电扇放好,轮页转动起来,各人心里,似乎安慰了一下子。俊人解开了衬衫上几个钮扣,手提了衬衫,迎着风扇,抖了两抖汗。 雪峰道:“俊人兄刚由火车上下来,应该先洗一个澡,好好地休息一下子。晚上无事,我引你尝尝秦淮河游船的风味。” 雪芙对她哥飘了一个眼风,却没说什么。 雪峰呵呵笑道:“那也没关系,你以为游秦淮河全是去找低级趣味的人吗?那里也有不少风雅之士的。不过既是雪芙觉得不妥,我这话就取消,回头我们再定一个约会吧。” 雪芙笑道:“我没作声,你怎么知道我反对?” 雪峰笑道:“我虽无师旷之聪,也能闻弦歌而知雅意。这都是后话,不去说了,我们且先走开一步,让陈兄休息休息。” 俊人道:“蒙二位远远地接着我,难道茶也不喝一杯就走。” 雪芙已是站了起来,笑道:“看你的衣服,湿得像水洗了的一样,我们也当让你有个换衣服的机会。” 雪峰看到妹妹站了起来,也就匆匆地穿起衣服,和俊人告辞而去。 俊人眼见得客人全走了,关起门来,把外衣脱了个干净,只剩着汗衫和衬裤。先来不及洗澡,就在脸盆里搓着手巾,周身揩抹了一遍。且对了电扇站定,先吹一吹。 只在这时,却听得房门咚咚然,被人敲打着,还不曾问出来是谁人,外面是雪芙的声音,先道:“我有一把伞,丢在屋子里呢。” 俊人“哦”了一声,在屋子里转了几转,简直拿不出主意来,后来才想到打开箱子,把一件绸长衫套在身上,一面开门,一面扣钮扣,点了头笑道:“请你原谅,我这种打扮,实在不恭得很。” 雪芙进来了,笑道:“谈不上原谅两个字,你把客人送走了,还不该换换衣服吗?只是我来得鲁莽一点。” 俊人道:“我料着你在一两个钟头以内,一定会来的,所以我老早地先抹一个澡。” 雪芙道:“我是来拿伞的,你不知道这外面大街上有多么热。” 她说着,将放在椅子边的那一把白绸伞,拿到手上,晃了两晃,微笑道:“跑到南京来,尝这样的热味,你有些后悔吧。” 俊人笑道:“你说出这话来,岂不是说我这个人,太没有诚意了,你应当知道我为什么不怕热。” 他说着话两手按了桌子沿,当电扇风立定,却把头低了,风吹到他身上,把衣襟全鼓起来,他好像没有一点感觉。 雪芙站在旁边,斜靠了椅子背,向他看了微微笑着,因道:“我不是在信上说过,假使有机会的话,下半年也要到北平去念书吗?” 俊人道:“我怕你是推诿的话,假如你真是有心北上,你应当在这炎热的天气里就去一半预备功课,一半避暑。” 雪芙道:“你不是写信给我,要到庐山黄山这些地方去玩玩吗?我要北上了,倒好像拦住你南下。” 俊人听了这话,忽然高兴,向她脸上看了去。笑道:“哦!你还记得这句话的。怎么刚才在轮渡上,你问我有几个人同去?” 雪芙笑着将脖子一缩,没有答话,俊人笑道,“你也无辞可对了。” 雪芙一扭身子道:“我走了,不和你说了。” 俊人道:“你要走,我不拦你,希望你告诉我一个避暑的法子。不然这屋子里像烤炉一样,实在难过。” 雪芙笑道:“这么大一个人,难道避暑的法子都不知道吗?坐在电风扇下,多多喝些凉汽水、刨冰,衣服越简单越好。” 俊人笑道:“我虽很傻,这普通避暑的法子,倒也知道。我现在要你告诉我一种特别的避暑法子。” 雪芙摇摇头道:“我若有特别的法子,我也不这样怕热了。” 俊人道:“但是你一定有个特别的法子,不过你不愿意告诉我。” 雪芙笑道:“我不是上帝,没有制造乾坤的手段,我也没法子告诉你避暑。” 俊人将椅子拖了一拖,笑道:“你先坐下,不忙走,慢慢地想着,就会有避暑的法子了。” 雪芙笑道:“还是这样淘气,我现在有点事,要回家去一趟。等到七八点钟,太阳落了山了,我再和家兄一块儿来,请你去吃夜饭。” 俊人笑道:“你一个人来,不行吗?” 雪芙笑道:“你未免……我不说了,回头见吧。” 俊人道:“我希望你早一点来,要不然,我又热又烦闷。” 雪芙笑道:“你口口声声是怕热,在北平那样清凉的地方不住着,特意地跑了来,你这也是那句俗话,有点趋炎奉热。那就只好既来之,则安之了,回头见。”说毕,扭转头就向外走,而且顺手给他带上了房门。 俊人叫道:“雪芙,你快来,是还有一句要紧的话说。” 她听到声音,喊得非常地急迫,以为有什么急事,只好又推门进来了,便站定着问有什么话?俊人呆呆向她望了,微笑。 雪芙道:“你不说,我走了。” 俊人才低声笑道:“你要知道我口口声声说热,不是身上热,是心里热呢。” 雪芙笑着啐了一声,回转身跑了。 第二章 秦淮之夜 未婚夫妇的意味,犹如摆了一盘鲜红香脆的大苹果,放在人的面前。可是将玻璃罩子盖住,用手抓不着,眼见的人,是非常之口馋的。陈俊人同朱雪芙两人,这时所处的环境,和所拟的比方,就差不多。 俊人趁大热天赶了来,不是无所为的。雪芙再在某方面一挑拨,这就更教他难堪了。手扶了长衫的钮扣,呆呆地在屋子中间站着。 他所站的所在,离着电扇的风头,是比较远些,等着自己把一段心事想透过来,只觉周身上下,大雨淋漓一般地流着汗。赶快把长衫脱下来看时,已经是湿了一大块了。 这屋里墙壁上,是有一架木厨嵌着的。等自己将木厨门打开,要把长衫送进去的时候,不想这木厨里面,就是一阵很大的热气,向脸上扑了来,那简直是人站在一丛火焰前面一样。吓得俊人倒退了两步,瞪了眼向那厨子里面望着。其实这厨子里面,并没有什么,只是衣厨子里,挂着两件衣服而已。 俊人不觉摇了两摇头,原来南京的热浪,是有这样子的凶猛,连这样不见光线的墙上木厨子,也被它占领着的。于是到洗澡间里洗了一个澡,又凉了两碗茶,坐在电扇下,慢慢地喝着,自己原是想休息一下,就出去拜会在南京的朋友,不料坐下来之后,就舍不得站了起来,只管向电扇望着挺了胸脯子。 过了一会子,茶房进来报告,有电话来。他以为是雪芙的,立刻跑了去接话。可是说话之后,才知道是雪峰一个通知,说是雪芙已经说了,有夜花园之约,他就不来奉请了。 这个电话,他觉得接与不接,全没有什么关系,依然坐了下来。在他坐下来之后,这身上的一件汗衫,立刻就湿透了。心里这就想着,这最好是坐在水晶缸里,一动也不动,那就不会再出汗了。 如此想着,果然地就不肯再起身。直等到太阳西下,全街都点上了灯了,这倒想起了一件事,还没有吃晚饭呢,便叫茶房开一客一块钱的中餐来。 中餐开来了,俊人坐到桌子边,刚扶起筷子,夹了两夹子菜,送到嘴里,咀嚼了两下,肚子里这就觉着胸里郁塞,不愿再吞吃下去,放下筷子到一边去坐着。 不多一会子,雪芙换了一件黑绸长衫,长长地拖靠了脚后跟。当她开步走的时候,脚由长衫下摆踢了出来,可以看到她的脚背,泛出浅红和淡黄的脚背,黑长衫不但是身材细瘦,而且两只袖子,没有一点影子,短得齐平了胁窝。 露出两只健圆的手臂,微微地泛起一层黄红色。头发虽蓬着的,平头顶挑了一条缝,在脑后扎了两根小辫子,上面有两根蓝绸带子,拴了两根短辫子梢。手里并不拿手提包,只拿了一条花绸手绢。手拿了手绢的一只角带走带拂扬着,成了一位天真烂漫的摩登姑娘,不是大学生的风度了。 俊人站起来,拍手笑着道:“真漂亮,听说是南京不许赤脚,你怎么赤脚了的呢?” 雪芙由长摆下,踢出漏帮子的紫色皮鞋来,笑道:“这样的热天,身上能少穿到什么程度,就少穿到什么程度。好在晚上出来,衣服又穿得长,就是在大街上走,也不会有人看到。咦!桌上摆了这样一桌菜,你怎么不吃?” 俊人道:“肚子是有点饿了,可是我一扶起筷子来,我就疲倦得不愿张嘴,所以也就坐在这里,只管向那几碗茶望着。” 雪芙半侧了身子,这就向他微笑道:“既然如此,我还是走开吧,好让你静静地歇着,免得又出几身汗。” 俊人答道:“你道我怕热吗?我早就说了,我是赶着热来的,我在另一方面,是欢迎热的,那还怕什么。” 雪芙笑道:“你这人说话,未免太矛盾了。明明地说是热得不能动,这又说是欢迎热的。” 俊人站在电扇面前,牵牵自己的衣襟,摆了两摆头笑道:“南京的夏天,实在是够瞧的了。” 雪芙将四个牙齿咬着手绢的一端,手牵着手绢的另一头,牵得直直的,头虽然是低着的,可是抬起眼睛皮子,把眼珠转着,向俊人看了一看,微笑道:“既是南京热得不能受,我们就找一个地方去避暑吧。” 俊人笑道:“什么?我们一同去找避暑的地点?我们?” 雪芙嘴里,依然咬了一点手绢角,两手不住地上下牵理着,笑道:“到南京来,不是为了邀我逛庐山去的吗?我若不上庐山,累你在这里久等着,让你在南京受了暑,我就对你不住了。” 俊人拍手笑道:“你答应和我到庐山去吗?我们哪一天走?” 雪芙笑道:“既是要走,那就越快越好,假使赶得及的话,我们明天一早就走。” 俊人两只脚犹如踏脚踏车一样,上上下下,踏个不了。 雪芙笑道:“就是这么一句话,也不至于乐得这种样子。”说着,三个指头提着手绢,向俊人脸上拂了几下。 俊人笑道:“既然如此,那我还是坐下来吃一碗饭,把肚子吃得饱了,回头好上街去采办上山的东西。” 雪芙笑道:“东西不用采办,我早已替你办好了。不过这件事,我不敢居功,我全是受姑母的支配。姑母是每年到庐山一趟的,到山上去三人应带的东西,都全已预备好了。至于普通应用物品,牯岭街上,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俊人笑道:“你姑老太太,也和我们一块儿去吗?” 雪芙虽依然笑着,面孔不免有些拘板了,这就点了两点头道:“你不想想,一个做大小姐的人出门,没有老太太陪着,那还行吗?” 俊人站着呆了一呆,笑道:“那也好,有一位老前辈做同伴,有许多事可以请教。” 雪芙道:“好吧,我们一块儿到夜花园里去走走。”说着,眼睛又向他一溜。 俊人笑道:“夜花园这个名词,本来就好听。加之又有你来约会我,更是教我不能不去。” 雪芙道:“在家里头,你总是怕热的,这就索性让我引你到夜花园里去吃晚饭吧。” 俊人自是笑着遵命,穿了衣服,和她一路上夜花园去。 在他的理想中,以为这夜花园,虽不必楼台亭阁,有很精巧的布置,但是也一定花木扶疏,电灯藏在绿荫深处,人可以在柔软的草茵上坐着乘凉。殊不知人到了那里,却是大谬不然,只是一大片空场,像茶馆里一样桌子挤桌子的,排上了许多茶座。 在空中七横八竖拉了许多电线,电线上一串串地挂着电灯泡,红红绿绿地配些万国旗,这就算是风景线。在许多茶座的当中,弯弯曲曲地空出一条二尺宽的空处,当了人行路。那些穿白色衣服的茶房,手上或是捧了汽水瓶子,或是托了茶杯,来回乱窜。 茶座上的人,那就像倒了虾蟆笼一般,哗啦哗啦,一片嘻笑谈话之声。在茶座的尽头,有一所柜房式的平房,除了摆着那应用的货物,在那屋檐下,悬着一个广播无线电的放声器,又是砰咚砰咚放着大队音乐。自然,这地方比人藏在屋子里是要凉快得多。但是人在这空地里走着,也并不觉得空气里有什么凉爽地意味。 俊人站在人丛里向四面张望了一下子,笑道:“这就是夜花园吗?” 雪芙道:“可不就是这点子意思。那边黑沉沉的空当子,也是秦淮河的一条支流。” 俊人道:“未免对花园两个字,太有点辜负了。” 雪芙笑道:“我不过是要你出来乘一乘凉,并不是叫你来赏玩风景的。你若嫌这里热闹,我们就回去吧。” 俊人笑道:“你看,那一张桌子,都是坐满了人的。既是南京人对于这里,是很感到兴趣的,我就随乡人乡,也就在这里坐坐吧。” 雪芙明知道他是不愿意做扫兴的事,这就陪了他找两个座位坐着。 这两个座位,还是同另一对男女共了桌子的,彼此全感到一种拘束,反不如在旅馆里,只是两个人可以随便地谈话。到了这里,只是正正经经地说点学校里的功课,坐了约半个钟头,大家全感到乏味。 雪芙手里,捏了半玻璃杯汽水,将杯子沿在牙齿上碰着,转了眼珠,向他微笑。俊人笑道:“我看你对我总有一种什么批评,好像不肯说出来似的。” 这时,那共桌子的一对男女,却到许多茶座的当中,一块小小的空地上,去打小高尔夫球去了,暂时可以不必受什么牵制的。 她便举起汽水杯子喝了一口,笑答道:“要你到南京来,实在是让你受了一些委屈,我该早早地到北平去拦阻着你就好了。只是你已经来了,悔也无益。今天我早早地回去,鼓动着姑母,我们明日早晨就到下关,搭船上九江,上了庐山,好好地休息两天,抵补你这次到南京来的损失。” 俊人笑道:“怎么连损失两个字,你也说出来了?” 雪芙道:“当然是损失呀!你在北平,在很清凉的所在,读书歇夏,精神多么安慰。” 俊人面前,也摆了一杯汽水,他就伸个指头,蘸了一点汽水,向雪芙弹着,雪芙笑道:“你以为这是俏皮话吗?其实我不说出来,你心里也未必不是这样想。譬如你由浦口下车以后,一直的到现在,身上总出了半斤汗。这半斤汗流了出来,可没有法子填补。” 俊人笑道:“你以为这就是损失吗?就算是损失吧。这损失是为了谁引起来的?” 雪芙笑道:“那我知道为谁呢?现在你的肚子,应该有一点饿吧,叫一盘点心来吃吃?” 俊人摇摇头道:“我刚刚凉爽一点,你又打算要我出汗吗?” 雪芙道:“我哥哥,本来是要约你到秦淮河去坐船。因为我邀你到夜花园里来了,他就不再来邀你,还是我来引你去吧。” 俊人道:“你不是要回去催姑老太太收拾东西吗?” 雪芙笑道:“但是你到南京来了,我总要尽一点地主之谊。”说着,这就站了起来。俊人心里也就想着,到南京来的次数不算少,下关小住就走,总没有赶上游秦淮河的时期,今天倒要去看看。 这就随了雪芙出门,顺马路沿走着。他心想,秦淮河这个名词,是充满了艺术的意味,当然向那里去的道路,也是慢慢地走人佳境。先是把电灯灿烂的街道,都过去了。 到了一条鹅蛋石铺的马路上,只是那沿墙的电灯杆上,悬了几盏灯泡,很清凄地在半空里照着,零零落落的几个行人,在街上走来。这似乎是向幽静地方走去的一条路,倒是电灯更沉寂了,闪出了天上一轮月亮,更有点风景线的象征。 可是由这条街走了出去,又是灯火通明,一条大街,不但是电灯有那么亮,而且还是锣鼓丝弦之声闹成一片。 俊人正想说,怎么又到了热闹的街上?雪芙可就跑到他面前,反是回转身来,向俊人笑道:“你瞧见没有?这就是秦淮河。” 俊人站定了脚,四处张望着道:“咦!这就是秦淮河?怎么一点风景没有?” 雪芙笑道:“秦淮河就是这个名,你不要到风景上去着眼。我常说,南京的玩意儿在秦淮河,秦淮河的玩意儿在船上,你看到了船,就知道秦淮河是怎么回事了。”说着,向俊人连招了几下,笑道:“我们到秦淮河游湖去吧。” 说着,她很快地几步,就跑上了一个空场,俊人随后跟来,看那空场,也就是所公园,有一条长长的草地,上面零落着长了几棵丈来高的小树,配着一个六角小亭子。满草地和亭子的栏杆,全是坐满了人,这就是公园。 在公园边,一排果然弯了好几只船,船上大灯小火地在栏杆上下,全是明亮的。在栏杆所罩的中舱里,放了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全有人坐着。这是较小的船,还有那大些的船,在舱里摆了几张藤椅,围了一张方几,有些人在上面躺着。似乎是在那里等人的样子,男女五六个人,坐的躺的全有。 那里自然是没有电扇,可是也不见各人叫热。拿了扇子的,还不大爱动,这热浪攻击的全南京城,似乎只有这一块地方却是除外。 在这船外边,便是那黑黑的一条河水,水上有那大小的游船,四围全去了船篷,敞开了舱位,让游人在里面坐着。那些船上摆着精致的茶具和干湿果碟,更有穿了鲜艳衣服的年轻姑娘,全露着手臂,半露着大腿。 这些人各船上多少不等,有的是四五个,有的是两三个,但是绝对不见完全没有的,那些姑娘们身上,谁都有个花儿朵儿的,在船上灯火通明之下,很深地给予了岸上人一种刺激。仿佛之间,有香透到鼻子里来。 可是同时那热火罩的空气里,也有一点东南风吹起,刮得那河上的恶臭气味,一般地向岸上扑着,这更是觉得没有风还要好一点。再看这河里面还有什么?只是那两岸的人家,一方方的后墙,在河岸上矗立着,旧式的屋脊,一重重地在那昏黄的月光底下排比得高下大小不一。这不见得美观,可也说不上怎样的丑恶。 这就笑向雪芙道:“所谓风月秦淮,如此而已。你的意思,也是要我雇这样一只船,在臭水上飘来飘去吗?” 雪芙笑道:“这倒不,我的意思,只要你来看看而已。假使你有这个兴致,愿意在臭水上飘飘,我也绝对可以奉陪。” 俊人笑道:“你若是有这番好意,我就万分感激。不过我希望你把这分厚意,延长到永久,永久又永久。” 雪芙一看这身旁公园里的人,来往不绝,就是靠近着身边,也还站有几个人,挥着扇子谈心,这就向俊人走得靠近了一步,低声笑道:“你是得意忘形了吧?” 俊人道:“我有什么事得意呢?” 雪芙这却不作声,只是微笑着。公园里的矮电杆上,悬着有电灯泡,在那电光下,可以看出雪芙的脸腮上,微微地闪动了一下。 俊人笑道:“得意不得意,你知道,要不要我得意,这可全凭于你。” 雪芙微微地皱了眉道:“你老说这些话,我真是不愿意听。劳驾!你有什么话,留着明天说,行不行?” 俊人却不把这个当为一句玩笑话,点点头道:“行!有什么不行?” 雪芙静静地站了两分钟,笑道:“哎呀!走吧。我手上让蚊子叮了好几口了,我们回去吧。” 俊人道:“对的,我觉得还有好多事,要在没有到庐山以前先和你谈谈。” 雪芙道:“我说的回去,是你回旅馆,我回我的家。” 俊人道:“凭你的话,我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你说了明天我们就上庐山,我可就回旅馆去收拾行李,等候你的消息了。” 雪芙已是在前面走路,并没有答复,也看不到她是怎么一个脸色。俊人又道:“我是个实心眼子的人,你可不能冤得我把行李全都收拾好了明天又不让我走。” 雪芙笑道:“你共总一个手提包和一个手提箱子,纵然多收拾一回,这也费不了多大的劲。” 俊人听说,这就赶紧了两步,跑到她前面去,因道:“这可不成,你这句话,分明是明天不走了。” 雪芙向他溜了一眼道:“你不是说到南京赶热来了吗?怎么只过了几小时,这就够了?” 俊人道:“我这个人,是不知道炎凉的,但看环境如何……” 雪芙连连地摇着两只手笑道:“不必再说这一套了,你下文是一些什么话?我全都明白。你现在不必回去,随便你在夫子庙挑个地方,消遣一两个钟头,再回旅馆,到那个时候,我会打电话给你。” 俊人笑道:“你这可是一个难题,我知道夫子庙在什么地方?你还叫我到夫子庙去挑个地方消遣,这更是难上加难。” 雪芙笑道:“你真是骑在马背上找马,我们所站的地方,不就是夫子庙的一角吗?啰!你看,那一带楼房的铺面,悬了灯亮的,那就是卖清唱的茶社。” 俊人笑道:“哦!原来就在这里。但是你相信我肯到这种地方,去消遣两个钟头吗?” 雪芙笑道:“那么,你就回旅馆去,开足了电风扇,躺在藤椅上,慢慢地去喝汽水吧。” 俊人道:“在你的口角里,你总觉得我怕热。你既知道我怕热怕得厉害,那么,你体惜我一点,早早地离开这一座火炉,岂不是好?” 雪芙道:“当然可以的,说得未免可怜。好吧,尽我的力量,去劝说姑母,在两个钟头以内,回你的信。” 俊人道:“你是一个人来呢?还是有人同来呢?” 雪芙笑道:“到那时,就夜深了。你觉得我还可以到旅馆里来吗?” 这句话可逼得俊人不能再说什么。 雪芙也凝神向他一望,然后一抬手拂着手绢,笑道:“等电话吧。” 她说完了,两手牵了衣襟的底摆。看到路边停了一辆人力车子,跳上车子去,就让车夫拉着跑了。 俊人顺步走上了大道,只见那茶社电光下的行人,依然川流不息,远远地就可以听到那很热闹的音乐歌唱声。 随了那音乐声的所在走去,走到一家楼底下,那女子的清唱歌声,就在头上,心里这就想着,这清唱茶社,究竟不知道是怎么一种情形?到了这里,何妨上去参观一下,大概这上面也很凉爽,如其不然,何以上楼去的人倒是这样的挤挤。于是随在一群年纪轻的游人后面也就跟着走上楼去。 看时,这才明白,清唱社,也不见得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是一所普通的茶楼,在正面的上方,搭了一个小小的戏台,正中摆了桌子,系了绣花桌围,在桌子里面,站了一个女人,挺了身子,反背了两手在身后,向台下张口唱京戏。 由北平来的人,对于京戏,多少总有些沾染,不必会唱,耳朵里是留下成绩不少的。现在猛然地听到了这种唱戏声,固然是没有法子说出好坏来,就是有人肯说一下,这戏台上是不是有人在唱戏,这还是个问题。 俊人想着,若说南京人听戏的程度,不过如此,那未免太轻视了人。若说不为了听戏而来,可是看看那小戏台上唱戏的歌女,也不见得如何耐看。要看这种女人,在马路上还愁着会看不到吗?他这样地捉摸着. 这时有个茶房迎了过来,笑道:“这里好吗?”并把搭在肩膀上的一条手巾扯了下来,就在面前桌子上胡乱揩抹着,而且随把桌边的方凳子,移了一移。 俊人这倒有点拘束,只得手扶了桌沿,挨身坐下,他的心里,还是在那里想着,看看歌场和歌女,也就完了,何必还要坐下来听唱。 这犹豫的思想,还不曾决定,茶房可就捧着一茶杯子茶送了过来了。俊人这倒不免对了这杯茶,做了一回苦笑。茶房放下了茶,他自去了。 俊人看看左右茶座上,却还有四五十人,都是把长衣脱了,高卷了袖子,抽烟喝茶,抬起了下巴,向小戏台上望。 看戏台上的歌女,全是穿那细瘦的长绸衫,胸前突起两块,头发在脑后半垂着,脸上也不抹胭脂粉,因为她们也知道新生活了。一个个板着微黄的脸子,张了嘴嘶哈嘶哈几句,实在不能感到什么兴趣,这就只好叫茶房过来,问明了价钱付出去,悄悄地离座。 下楼到了街心里,却感到身上凉上一阵子,向身上摸索着,裤腰也湿得透过来了。抬起手臂上的表一看,随便地混上一阵,也就到了十一点钟。可是看看强烈电光之下,两旁饮冰室里的主顾,还十分踊跃。 他想着,人生就是一种矛盾。既是怕热,何如坐在家里不动。不怕热来趁热闹,可又要大吃凉物。究竟爱我者所指示的话是不错的,回去坐在电扇下,比这一定要舒服得多了。主意定了,雇了车子,就回旅馆去。 走进房门,第一件事,便是脱长衫,钮扣是在房门外就解开了的,第二件事,就是开电扇,第三件事,四件事,是合并了做的,一面脱短衣汗衫,一面放开脸盆上的水龙头,两只手,向冷水里一浸,这便有一件事让他惊异一下子,乃是两只大肚子臭虫,足有豌豆那么大,在手臂上爬着呢。 这玩意叫南京虫,在这盛夏的南京之夜里,是它们的世界,于此是可想而知的了。 第三章 欢迎姑母同行 俊人在旅馆里,度过了这南京之夜,心里非常之烦躁,只得把窗子房门,一齐开了,又开了电扇,然后脱了衣服爬上床去睡。 不料刚一到床上,就觉得有一阵火气,突然地向脸上一喷,觉得身体有些受不了。立刻跳下床来,站在风扇下,让风吹着。不当着风扇则已,当了风扇之后,就舍不得离开。 站着出了一会子神,还是把一张长沙发,拉着当了门摆下,自己顺了风坐着,才觉得缓过了这一口气。又定了一定神,这就按铃叫茶房,送一瓶汽水来。 当一瓶汽水喝过之后,心里自然是痛快了一阵。可是这样定止不到五分钟,心里又烦躁起来。只得走向楼栏杆边,向大街上望着,带着乘凉。大概南京人虽是住惯了火炉的,也不觉得就不怕暖,在这样的夜深了,街上的行人,还是三三五五的,在马路边上走着。 俊人老是站着,却也不能没有一点倦意,回得房去,把放在桌上的表,捡起来一看,已经是两点钟了。冬天到了这时,人也不知道睡过了几觉,现时到了两点,街上还是这样乱动着,可见这个夏夜,倒实在有些恼人眠不得。 正出着神呢,那房门却悄悄地被人推开了,在门里可以看到,有个烫头发而很苗条的女郎影子,在门外面一闪。 当这个女郎影子闪过之后,一个茶房,带着笑容进来了。他低声笑着说:“先生!你一个人不很寂寞吗?到这时候,还没有睡。” 俊人倒猜不出他的用意,笑容道:“南京的天气真热,热得我没有法子可以睡着。” 茶房笑道:“那么叫一个姑娘来陪着你谈一谈吧。她也是北方来的,刚才在房门口走过去的那一位就是。她说,听到你先生说话的口音,倒认为是同乡,很愿意和你谈谈的。” 俊人连连地摇了几下手道:“这样的热天,我没有这种雅致,多谢多谢!”说着,把手连连地挥了几下。 茶房去了,俊人也就只好关上了房门,在沙发上去躺着。本来在火车上,劳碌了一夜,已是累得可观,熬到了这样的深夜,不能不睡。所以这次躺到沙发上去以后,脑子昏昏沉沉的,便有些迷糊过去。 自己也不知道是迷糊了多少时候,却听得房门剥剥地响,始而疑心是做梦,还不理会。后来那门是继续地响,才一翻身坐了起来。却听到茶房在门外叫道:“陈先生,有电话来了。” 俊人“哦”了一声,立刻抢出来接电话。走到话机边,拿起来一听,就听到雪芙带了笑声问着:“还没有睡吗?” 俊人叹了一口气道:“实在没有法子睡。” 雪芙笑道:“不要紧,你还忍受着这几个钟头吧。我已经同姑母商量好了,明天一早,就到下关去。假如你热得睡不着的话,不妨就坐到天亮。过一会子,暑气也就完全减除了,你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就坐车子来邀你。” 俊人笑道:“果然明天一早就走的话,我真愿不睡,坐到天亮去,好在到天亮,时候也快了,随便坐一会子,就混到了那种时候了。你猜怎么着?我在沙发上躺不到半小时,我脊梁上的汗,把裤腰都湿透了。” 雪芙笑道:“不用再形容这个热字了,无论怎么样的热,只有两三小时,你就忍耐下去吧。”她说完,又格格地笑了起来。 俊人挂上了话机子微笑着,还点了一个头,好像是有一个人站在面前的样子,然后走回房去。 他倒是真地接受了雪芙的话,也不肯睡觉,自当了风门,在沙发上坐着。每到眼睛支持不住的时候,就歪了身子在椅子靠背上,靠上一靠。不想就是这样一靠,哪怕时间极短极短,也会在椅子背上留下了一片汗印。有时连出汗与否,自己也并不知道,却有两个蚊子,嗡嗡嗡的,在耳朵边聒噪着。刚合拢的眼睛被它们这样地一吵闹,可又睁了开来。 就是这样时睡时醒地混了几个钟头,已经听到马路上轰轰然的车轮飞跑声,都市里的人民,又在开始着动乱起来了。这不用说,到了出旅馆的时间了。在洗脸盆里放出了一盆水,洗过一把脸之后,就坐到栏杆边去,静看大街上行人往来。 过了二十来分钟,一辆流星型一九三五年式的肉色汽车,停在楼底下大门口了。车门一开,是雪芙首先跳了下来了,然后她伸一只手到车子里面去,扶出一位年将五十的老太太来。那老太太穿了黑纱的长衣,衣两袖子露出来的胖手臂,真有饭碗粗细。 雪芙看到了,她已是抢步向前,跑到门里面去。 俊人心里想着,不用提,这一位老太太,就是雪芙的姑母了。好在已是穿了衣服的,这就含着笑容,开了房门,直挺地站在一边等着。 不多一会,雪芙手里提了一个小提包,跳了进来,笑道:“俊人!我的姑妈来了,她是很愿意见你的。” 那位胖太太,手上拿了一只手提包,一步浑身一抖擞,笑着进了门。俊人看到,这就满脸堆下笑容来,鞠了一个躬,叫着姑母。 那胖太太可就眯了肉泡眼,向他回笑道:“这可不敢当,我姓尚,你就叫我一声尚太太就是了。” 俊人依然很恭敬地站着,低声叫了两句姑母。 尚太太走进来,站在屋子中间,四面看了一看,微笑道:“陈先生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俊人笑道:“我哪里有什么行李,仅仅一个手提小箱子,已经在一小时以前,就收拾妥当了。” 尚太太道:“旅馆里结了账没有?” 俊人笑道:“行李简单的旅客,那是先付钱的,现在只叫茶房到账房里去找零,我们就可以走了。请姑母先坐一会儿,喝一杯水。” 他口里说着,立刻把沙发拖到原地方。鞠了躬请尚太太坐过去,开了电扇,移着正对尚太太扇了风去。桌上有大半瓶汽水,不曾用完,这就将一只玻璃杯,在洗脸盆里的冷水管子里先冲洗了一下,然后斟了一杯汽水,送到尚太太面前来。 尚太太接了杯子,倒不和俊人谦逊,却向雪芙微笑道:“这位陈先生,为人真是和气。” 俊人微鞠了躬,笑道:“对于做长辈的,我们青年人,总应该恭敬的。” 雪芙站在旁边,听了这话,却是不住地向他抿嘴微笑。 俊人却不理会她这种调皮的样子,依然向尚太太做出了很诚恳的样子道:“听雪芙小姐常常说姑母贤惠,又说姑母是一位喜欢旅行的太太,我更是感到趣味相投。这样喜欢旅行的人,在中年太太们里面是不容易得着的。” 尚太太笑道:“还算中年吗?我早就老了。” 俊人笑着连连摇了几下头道:“姑母怎么算老了?我看去,还年轻着呢。” 尚太太举起汽水杯子喝了一口,因笑道:“那么,你猜我有多大的岁数哩?” 俊人笑道:“我猜吗?大概三十七八岁吧?” 尚太太“啊哟”了一声,笑得抖颤,连连摇着手道:“那是笑话了,我倒只有三十七八岁呢?” 俊人对于尚太太脸上,故意端详了一会子,然后笑道:“难道姑母已经过了四十岁吗?” 尚太太笑道:“岂但过了四十岁?已经过了五十岁了。” 俊人连连摇了几下头,笑道:“真是看不出,姑母可谓修养得法。” 尚太太把那杯汽水喝完了,正待起身放下杯子,俊人立刻迎上前去,把杯子接过来,放到桌上。 尚太太先和他点了一个头,说一声谢谢,这就对雪芙笑道:“你的眼力不错!这位陈先生,真可以说一声少年老成。” 雪芙瞭了俊人一眼,更是嘻嘻地笑着。 俊人却是把脸皮更绷得端正些,却向尚太太微鞠了躬道:“将来还有不少的事,要请姑母指导着呢,姑母可不能在晚辈面前这样客气。” 雪芙转了眼珠向他道:“现在已经六点多钟了,八九点钟轮船就要开的,你还不应该叫茶房结清账来吗?” 俊人这就点了头道:“是是!我也应该把账结清了。我只管向姑母请教,把事情就忘了。” 他口里说着,偷看雪芙的颜色,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立刻就按着铃,叫茶房上账房结账,一面就穿起白纱长衫来。 雪芙笑道:“你今天改了中装了,到底怕热之心,甚于爱漂亮。” 俊人道:“并非我过于爱漂亮,只因我平常的习惯,旅行的时候,总是穿西服,为的是便利一点。” 雪芙道:“现在也是出去旅行呀,你怎么又收了长衫了呢?” 尚太太就伸了一个食指,指点着雪芙笑道:“这孩子,总是这样的淘气。” 雪芙抿嘴笑着,没有作声,恰好茶房也就连账单子和零款,一齐找着来了。 尚太太起身道:“事不宜迟,我们起身走吧。昨天决定,动身的计划,那是太晚了,要不然,在中国旅行社预先买好了船票,那么,在九江下船,由九江坐汽车到莲花洞的车价,由莲花洞坐轿到牯岭的轿价,完全可以一次付清。船上的房间,他们也就早已给我们定好,我们径直地上船就是了。现在可不行,我们得抢上船去找房位。” 俊人道:“呀!若是找不着房间,那怎么办呢?” 雪芙道:“这就是要佩服姑母之处了。她说了纵然舱位坐满了人,她还是可以想法子的。” 尚太太笑道:“刚才你说他啰唆,现在你自己啰唆,那就不觉得了,走吧。”她说着,又哆嗦了她那一身肥胖的皮肤,在前面走了。 雪芙等了一等,等尚太太下了楼梯,这才同走出来,却在俊人身边低低地道:“你的手段,实在高明。” 俊人皱了眉,又微微地笑道:“这全是没有法子,若是不能把她联络得好,那就什么事全办不动了。” 二人说着话,跟了尚太太下楼。 大门口虽是停了一辆汽车,但是这车上,并没有行李等物。心里那个疑问,还没有说出来呢,雪芙就微微推了他一下,笑道:“上车吧,姑母大人是很会办事的,已经雇了一辆马车,派人押着行李到码头上,等我们去到了码头上,他们那些人,就会随了我们搬行李上船的。”说着话,三个人上了汽车。 俊人并不坐在正面椅座上,却坐在前面的倒座上去。 尚太太笑道:“这座位上坐三个人,那是很舒服的,为什么还要分开来呢?哦!我明白了,雪芙坐到中间来,我闪开一边吧。” 雪芙坐在车子角落里,却把身子扭了两扭,微笑道:“那我可不,我不。” 俊人笑道:“是这样说着,我倒不能不坐过来了。”于是他也坐到座位一边,把尚太太夹在中间。他心里已经很高兴,不到二十分钟,已经把这位姑母收买到手,可以随便利用了。 车子到了下关,就直奔了怡和公司码头,据尚太太说,长江各轮船,只有怡和一家,有特别官舱。这项官舱,和大餐间差不多,而价钱可便宜得不少。 她说着,眉飞色舞地向俊人道:“出门自然要省钱,可是为了省钱,而又图不着舒服,这就不合算。由南京到九江这一条路,我是太熟了,跟了我走,保你得着舒服,而又花不了多少钱。” 俊人道:“是的,我事先曾听到雪芙说,姑母也有上庐山的意思,我就说,这好极了,请姑母同我们一块儿去,遇事都可以得一个人指导。” 雪芙坐在那边,倒没说什么,只是向俊人飘了一眼。 在城南到下关这一条长长的马路上,俊人全是用这种话来逗引尚太太的,所以尚太太脸上,始终是保持着笑容,高兴极了。到了轮船码头上,由下游来的轮船,早已靠岸。 走上趸船,尚太太事先派来的两个听差,直迎上前来,笑着说:“舱位已经看好了,东西也搬上船了,就是请姑太太去看看,舱位好是不好?假如不好的话,还可以调的。” 尚太太倒是放出了那正正板板的颜色,向听差看了一眼道:“我的意思,你们总应该知道,还用得着我再调舱位吗?” 俊人到了这时,只有随着尚太太的意志为意志,并不多说一个字。大家由听差引着,开始上轮船。 这正是海关开放行不久,搭客拥上船来的当儿,由跳板到轮船上去的人,前塞后拥,可不和人分着什么阶级,东倒西歪,一大群人,在肩上抗着行李网篮,紧紧地封锁了上楼的梯口。 尚太太是个胖子,稍微发一点急,也就觉得身上汗如雨下。现在挤在人群中,觉得鼻孔里透气的份儿也没有,这热不在身上,却在心里。 虽是俊人雪芙紧紧贴近着,在两边保护着她,无奈身后来的人,只管向前推拥,让她站立不住。同时在眼睛前面,右边是个乡下人,挑了一副担子,在人丛中间一横着,却是让人进退两难。 正面呢,一个矮矮的驮夫,背了一只很大的箱子,把去路给塞住了。左边一个小伙子,提了一只大网篮,而且是不提起来,走一步,又放下去,休息一会子,更是显着有意阻碍。 尚太太在人丛中走着,早是把身上一件黑绸衫湿透了几块,湿得和她肥嫩的皮肤沾成了一块。手上恰是没有带得扇子,只好拿了一块手掌大的一方手绢,在胸面前连连拂了两拂,当了扇子扇风。 俊人站在身后,看了这情形,就把身子一侧,横了肩膀直挤过去。到了尚太太前面,一手撑住了面前的箱子,一手推开了左边的担子,又是一脚,把右边的网篮,也踢了开去,口里可喝道:“大家明白一点,全是老南京。” 他说这话时,眼睛可瞪着呢。说也奇怪,那些在左右前后包围着的人,听了这话,似乎得了他一个很严厉的暗示,立刻四处散开,让出一条路。 俊人回转头来,就对尚太太看了一眼,那意思就招呼她向前的。尚太太正是十分的苦闷,见了这样子,很是高兴,就随在俊人身后,上了梯子。 到了梯子口上,接客的茶房们,就全拥出来了。他们眼睁睁地望了尚太太同雪芙操着上海或宁波话,问出两个简单的字,房舱?统舱?问着话时,那两只手也同时伸了出来,大有来接行李之势。 可是俊人在前面答应了一声特别官舱而后,这些人就一声不响地缩到一边去,于是他们就放开大步,坦然地走到前面特别官舱里去。 这是在一只轮船的最前面,一个椭圆形的小半截客厅,窗户洞开着,早晨的江风,由水浪上吹了进来,已经把在火城里的人,吹得胸襟一畅。加之这客厅里,东西都陈设得齐齐整整的,舱顶上的风扇,又只管旋转不停地扇着风,这真是另一个世界。 在上船的扶梯口边,看到旅客那样拥挤,好像这船上四处人都住满了。可是看到这大客厅,只有七八个客人,很闲散地坐着,这也让人猜不出所以然来。这七八个客人,有的在窗户下写字桌上写信。有的半躺在沙发上,捧了报看。 有的三四个人围了一方大餐桌子,在那里玩扑克牌。尚太太手上提了一个小皮包,站到风扇下先就呆了一呆,简直有些舍不得走。这全是俊人一个人,进进出出地调动行李,看定舱位,直等把事情都办得清楚了,他才笑嘻嘻地走到尚太太面前,微鞠了一个躬道:“姑母!舱位都已收拾好了,请姑母进房去休息吧。” 她在电扇下站了这么一会子,身上的汗,也就扇干了。现在请她进房间去看看,那倒也正是时候。加上俊人那一副笑容,十分令人可喜,就是不愿意进房,也得跟他进房,何况自己本来也就该进房了呢,所以她脸上带了笑容,同着俊人一同进去。 这特别官舱的地方,就在大客厅的后面,直通着两条甬道,在甬道靠外的一排,全是房间,房间长方形的,放着两张铺。由铁床的柱脚,一直到床上的枕被,全是白色的。舱顶篷下,雪亮的一架白铜叶的电扇,已开始转起来,向下面扇着风。 在床面前的茶几上,有两只玻璃杯子,满满地斟了两杯白水。而这边嵌在舱壁上的洗脸盆,俊人已经是抢向前去,放了下来,同时,也就放开了龙头,流出凉水来。他笑道:“姑母!你擦一把脸吧。” 尚太太笑道:“啊哟!这些事,让茶房来做就是了。陈先生!你何必这样忙,这可真是不敢当。” 俊人道:“本来也可以叫茶房的,但是这样热的天气,水是急于用的,与其叫茶房来,不如我自己动手,爽快得多了。” 雪芙站在尚太太身后,微微地撇了两下嘴。好像她在那里说,你完全是捣鬼,这是很可笑的。可是俊人的态度,却很自然,并不因为雪芙在那里挤鼻子、弄眼睛就有什么惊慌之处,还是笑容可掬地站在一边。 尚太太对他看了一看,便笑着点头道:“陈先生!你有事就请自便吧,不要因为只顾招待我们,把你自己的事也耽误了。” 俊人笑道:“我并没有什么事。” 雪芙这就轻轻地插了一句嘴道:“你怎能没有什么事,至少你也该回你的舱位去,把你那件长衫给脱了下来,然后放一盆水,擦上一把脸。” 俊人被她一句话提醒,这才觉得自己的汗衫湿透过来了,向尚太太点了一个头,笑道:“姑母休息一会子。”这才退身走了出去。 他的舱位,恰好就在这个舱位的隔壁。他走进房来,手扶了右襟肋下的钮扣,意思就待去脱长衫。不想随后进来一位茶房,看他头发四五寸长,梳得溜光,约莫二十七八岁,白净面皮,额头上是一粒汗珠子也没有。可是看他身上,还穿了一件白竹布的长衫制服。 一个坐特别官舱的人,大概是金钱在那里做祟,身不由主地自然会端起官排子来。于是把解钮扣的手,放了下来。那茶房似乎受过一种特别训练的,这就放低了声音向俊人道:“陈先生的票,已经由尚太太买了。”说着两手送上一张硬纸精印的船票。票上的字是英文,连舱房和铺位的号码,都在上面签明了。 看那价目,却是二十八元,这却不由他怔了一怔。记得当年由中学初出来的时候,由南京到汉口,坐着统舱,才花四块多钱。于今缩短了一截路程,船价却加上了七倍。拿着船票还在手上出神,那茶房看了一眼,没作声,悄悄地走了。 俊人这时回想过来了,那在客厅里休息的旅客,不都也是穿着短衣吗?自己又何必太拘谨了。于是掩上了房门,脱了衣服,也就痛痛快快地放下舱壁上的脸盆,洗脸抹澡。刚是把一件府绸衬衫穿上,就听到房门卜卜卜地敲着响,俊人说了一句:“康敏。” 雪芙推开门,先伸进一颗头来,笑道:“呵!洋气十足!中国人对中国人说话,竟会说上洋文。” 俊人起身相迎,笑道:“这不怪我,你自己先就沾染了洋气,为什么没有进来之前,先敲上两下门呢。” 雪芙进来了,站在屋子中间先看了一看四周,见这边的舱位,和隔壁的舱位,也差不多。只是这边的两张铺位,还有一张空着。 这就大了胆在那空的床位上坐下,先向俊人瞟了一眼,然后笑道:“我倒要反问你一句话,难道一个姑娘家,要走到先生们的屋子里去,并不用得什么考量,一推门就可以进去的吗?” 俊人倒没什么可说的了,只向雪芙身上打量着,见她又穿了一件背心式的西服,胸前挖着一个很大的领圈,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脯子来。因笑道:“这件衣服是什么料子的呢?淡青的颜色,套在你这健康的身体上,格外地好看,这也是中国固有的衣服所不能具有这种优点的。” 雪芙咬了下嘴唇,微抬起眼皮子,向俊人看了一眼,这就微笑道:“你这是绕了弯子用话来说我,我不知道吗?你说我身上穿的是洋装。” 俊人抬起手来,搔了两搔头发。笑道:“说话若是这样用心,那就了不得了。哦!哦!我倒想起了一件事,怎么尚太太也不在事先言语一声,就买了船票了。” 雪芙笑道:“哼!你当面叫姑母,背后称尚太太,我要去报告。”说着,果然翩若惊鸿地走了出去。 第四章 又一位斯文小姐 在情人的眼里,笑是好看的,发脾气也是好看的,甚至一个人哭了起来,虽不好看,却也别有一种情味,怪可怜儿的。 雪芙和俊人说话说得好好儿的,忽然一抽身子要跑了走,说是要去报告姑母,明明是和俊人闹着玩的,可是俊人真把当了一桩好玩的事,让雪芙去报告,那就太透着不知趣了。 因之,他赶忙地跑到门外来,将她的衣襟拖住,笑道:“喂!喂!喂!在城里热得要命,好容易到了这凉爽的地方,为什么不清静地坐一会子,你倒只是要跑来跑去,怕汗出得不够,还要去湿透两件衣服吗?” 雪芙被他扯住了衣服,虽还扭了几扭,可是她觉得俊人牵住衣服的那一只手,真比铁钩还要结实,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她一扭腰子道:“你不用拉拉扯扯,我同你进房去坐着就是了。”说着,又瞟了他一眼,微微地顿了脚道:“还不放手?” 俊人笑着,闪到她身后,却让她先走进房去。到了房里,拍手笑道:“这便宜了我,这屋子里两张铺位,倒只有我一个人,非常的便利。” 雪芙坐在一张铺位的床沿上,似乎还不肯把这身子着实地坐了下去,两手使劲同按住床沿,把身子撑了起来,将下嘴唇抿着,把上牙咬了,抬头看舱壁上一个镜框子配的西洋画,只管出神。 在俊人说过那句话的两分钟之久,她忽然地醒悟过来了,就回转头向他问道:“什么?别胡说!” 俊人笑着耸了两耸肩膀道:“你也太多心。我说句这里还便利,这有什么要紧?便利不是好听的字眼吗?” 雪芙道:“好听自然是好听,但也看用什么口吻说出来。若是像你这种口吻说的,那简直是不敢领教。”她说着说着,把脸板了起来,可是向俊人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却又噗哧一笑。俊人笑道:“你笑什么?” 雪芙笑道:“我笑什么呢?我看你好像孙猴子坐金銮殿,有些毛手毛脚。” 俊人伸手搔搔头发,笑道:“真的吗?本来我们当学生的人,坐车不过三等,坐船总是统舱。现在一跃而坐大餐间,倒是在心里头有点儿不得劲。” 雪芙走到他面前,用手轻轻在他脸皮上掏了一下,笑道:“我和你闹着玩的,你倒真是用了心。”说完,匆匆地就跑了。 俊人静坐了一会子,回味着她那番动作,自也感到有趣。 正坐在床上这样出神呢!觉得船身微微地有些震动,由窗子里向外一看,原来船已经开到江心了。下关江边心那两三层的旧式楼房,往常是不怎样地让人注意,这时在江心看去,在那平岸上重重叠叠地铺着房屋,也就透着繁荣似的。 尤其是那些房屋中间,偶然也有几处四五层楼,突入半空里的,这就和那模糊的烟水气,混到一处,很有画意,因为较远的地方,有一座狮子山,和半环城堞,配衬得非常合宜。 那些楼台山影,慢慢地离开着,船是更到大江中心处,那初出水平的太阳,一片金黄色的光,撒在水面上,江里微微起着浪头,翻成小小的白花,滚滚而去。 这虽只有一点小风吹到窗子里面来,然而人的胸襟,豁然开朗,也就不知不觉地把在南京城里那一股子烦躁苦闷,都吹了散去。南京城抛在船后,渐次地缩小,以至于缩小得只剩了一条黑线。 俊人初得到这一种凉爽的安慰,不免忘了一切,只是在窗户眼里望着。忽觉肋窝下有一样东西一触,吓得“呀”了一声,立刻把身子一扭。原来雪芙站在身后,眼睛笑得合成了一条缝,弯着腰,手还不曾缩了回去呢。 俊人笑着把她两只手同时捉住,笑道:“你不去伺候姑母,又来搅我。” 雪芙一摔手道:“你不愿意我到这里来,那我就永不来了。”扭了身子,就有要走的样子。 俊人笑着央告道:“得啦,不要闹了,算我说错了还不成吗?你在这里静静儿地坐一会子,我要和你谈谈。” 雪芙道:“不用谈了,外面饭厅里吃早茶。” 俊人道:“怎么,上船来就吃。” 雪芙笑道:“你不要说这种乡下人的话。上轮船坐大餐间,一来图的舒服,二来就为的是吃,在这里一天要吃五餐呢,若不一早就吃,这时间可有一点匀不开来。” 俊人笑道:“这样看起来,你真是比我在行得多,这穷小子,一点和你比不上了。” 雪芙道:“你真这样说吗?”说着,未免把脸子板了起来。 俊人立刻站着向她一鞠躬道:“我发誓,从今以后,不和你说笑话了。” 雪芙笑道:“你真是一个银样镴枪头。把衣服穿整齐了,我在饭厅里等你。”说毕,她自走了。 俊人听到她说一句穿整齐衣服来,这倒没有了主意,以为这多少要带点洋气,吃饭非穿礼服不可。于是把短衣脱了,在汗衫上罩丁一件纱长衫,然后出去。可是到饭厅里一看,自己更窘起来。 原来所有的旅客,穿西服的敞着领口子,穿中衣的,也只是一套绸的短衫裤,只有自己一个,穿了一件长衫。可是已经穿了出来了,决不能回房去把长衣脱了再来,只得大大方方的,也随着姑太太、雪芙,一同入座。 这里是两张大餐桌子,平行地摆着。右手一张桌上,多半坐的是外国人,因之大家全感着情调不投,都跑到左边这张桌子上来。俊人同雪芙,夹了姑太太坐下,已经是快到桌子的尽头了,还剩了一张椅子没有人。 大家坐定,茶房送上一张早茶的单子,站在一边等着。那单子先送到雪芙手上的,她一看,全是英文。自己在学校里读书,最怕的就是英文同算学,所以稍微眼生一点的字,自己都不认得。看了半天,只认得下一个字是茶。 她一机灵,就递给姑太太,笑道:“我是很可以随便的,姑妈给俊人看看。” 姑太太的中文倒还不错,英文便是连这茶一个字也不认得的,她拿着就两手相捧,出神了一会。 俊人就偏过头来看着,口里念念有词地道:“火腿蛋麦片粥。” 又问道:“姑母愿意换一个炸鱼吗?” 姑太太点了点头。俊人说着话,已是接过那单子。他仿佛是平常在小馆子里吃饭一样,自己看过了单子,顺便就递给下手去。 及至自己感到是不必的时候,那单子已经是传到人家面前去了。猛可地抬头一看,让他红着脸把头低下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隔壁可来了一位小姐。 这位小姐,和雪芙这种时代姑娘,完全立在相反的地位,她那头上的头发,梳得光光溜溜的,没有一点皱纹。身上穿一件绿点子白绸长衫,长长的袖子,一直长到手脉上。 那手白而又细,尖尖的十个指头。那脸子虽只能看到半边,在耳朵前,一绺光黑的头发,掩护了半边脸,在脸腮上,兀自透露着一片红晕。天然的眉毛,不曾修理,一条柳叶似地弯着。在眉毛下两只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露出那聪明相。 她身上似乎也有一种香味,但这种香味,决不是香水香精之类,自有一丝丝很轻妙的香味,送到人的鼻子里来,仿佛是人站在绿荫荫的窗子下,闻到一点点刚开的兰花气息。 俊人忽然和这样一位小姐坐在一处,心里真不免一动,便是这里有自己的未婚妻在座,而且还有一个未婚妻的姑母,老气横秋地坐在身边,这如何可以乱来。因之只在目光一闪之下,立刻就掉过脸来,自去吃东西。但是不便向侧面看,向对面看是可以的,因之吃吃东西,假装了看船外的风景,就不时看了对面去。 为什么看着对面呢?因为对面坐的一位老太太,只管向这位小姐看着,轻轻地说话。有时候问要点胡椒吧?有时候又问要点外国酱油吧?这位小姐听了她的话,总是微微地点着头,轻轻地答应着好。 在那轻轻答应声中,可以知道她是久居北平的人,说着一口极圆熟流利的国语,是非常可以引起人的同情的,因之在左顾右盼,有意无意之间,总是向那位小姐盯上一眼。 那小姐虽然低了头吃饭,有些害羞的样子,可是她也并不受着什么拘束,很坦然地坐在那里吃喝。当大家都把东西吃完了以后,俊人取了胸前的白围巾,就随便地放在桌上,手按了桌沿,有个起身的样子。而同时对座那位老太太,也是这样地要起身。 这位小姐可就轻轻地笑道:“妈!您怎么啦?” 这怎么啦三个字,颇含有所做不对,大有可以质问之处。这位老太听了她的话,似乎是有些明白了,立刻就向那姑娘面前看去。只见她把那白围巾卷了一个小布卷,将桌上放的一个小银圈儿,把这白围巾束上。那银圈上有号码字,分明记着这号码说明是属于什么人的。大概留着下餐再用,各人取各人的,免得混乱了。 俊人看过,心里不由得暗暗叫了一声惭愧,几乎是闹了一个笑话。于是也就学人家的样子,把围巾卷了起来。所幸在座的人,似乎也不注意到这种事情,倒是很坦然地就下了席。 散席以后所有这些旅客,纷纷地出外去乘凉,那位小姐陪了她的母亲,也是向舱外走去。不过她走出门去的时候,却回头向后人看了一看。那意思似乎说这个人很多礼,在船上还穿着长衫呢。 俊人当她如此看过来的时候,把她可就看清楚了,那身材真是细得只有一点点,一张鹅蛋脸子,像苹果一般的颜色,尤其是那两排白的牙齿了,齐得像雕刻品一样。她很快地射了俊人一眼,是不想俊人也去看她的。当俊人的眼光,也正射到她身上的时候,她早是低了头下去,随着那位老太太走了。 俊人站在这舱心里,不免呆了一呆。忽然听到雪芙叫了一声茶房,这才省悟到自己的不对,立刻回转头来。 远远地看到雪芙站在房门口,正了颜色站着,这倒不由得脸上有些红晕,仿佛自己成了茶房,也走将过去。 茶房先到门口了,雪芙道:“你们预备的有茶吗?这屋子里就是一玻璃瓶凉开水,我们这位老太太喝不惯。” 茶房道:“茶壶有的,只是没有平常喝的清茶。” 雪芙道:“我们自己有茶叶,你拿去泡好送来就是了。” 她一径地同茶房说话,好像没有理会到俊人站在身边。俊人心里揣想着:“她的醋劲儿真大,我不过看看,要什么紧。男女交际场中,大家夹杂在一处,怎能够禁得住谁不看谁。” 他心里如此想,又呆一呆,雪芙却拿了一条长手绢提着在他眼前一拂,笑道:“你怎么了?书呆子!” 俊人醒过来,见她半靠了舱门,身子虽在外面,还有一只脚在门里,这就走近了一步,低声笑问道:“刚才你为什么同茶房生气?” 雪芙道:“我没有呀,我好好儿的,同茶房生什么气?” 俊人听到,这就不由得嘴里吸了一口气,将手摸摸耳朵。雪芙对他看了一看,因低声道:“你到外面去风凉风凉吧,我有话要问你,一会儿我就来。” 俊人听了她这话,究竟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不过她既说明了,要自己到外面风凉地方去等着她,这倒不能不去,要不然,她又疑心是有意避开她了。心里连转了几个念头,脸子呆向了雪芙,就还没作声。 雪芙又把手绢扬着,在他脸上拂了两拂,笑道:“你这人,到底是怎么样了?说着说着,你又发起呆来了?” 俊人笑了一笑道:“我到外面去等你吧。” 他说完了这句话,也就走出舱门来。 这特别官舱的位置,就在船头上,在舱外有一截很宽大的地方,陈设了许多藤椅子,旅客正好坐到这里来,凭栏远眺。 俊人走出来的时候,那船栏杆边,几把椅子上,已经坐满了人。天下有这样巧的事,偏偏这船头只有一张藤椅子空出来,这藤椅子的所在,又是紧紧地挨着刚才那位邻座小姐。 本来由舱里走出来之后,并不这样地考虑,就想坐到空椅子上去的。可是走到那椅子边以后,那小姐正是回转头来看了一眼。心里立刻想着,不要坐下去吧。人家若不明白所以然,倒以为我是有心追逐人家,透着怪难为情的。于是背了两手,就在船舷上来回地走着。 本来旅客在船舷上踱着步子,是很平常的一件事,也不会引人注意。无如这时俊人身上是穿了一件白纱长衫的,他又怕引起人家的疑心,故意装出一种郑重的样子。那脚步慢慢地移着,江风吹得衣襟飘飘然,这更可以现出他那份斯文样子来。 他以为到了船舷上,雪芙必定随着就出来的。殊不料自己出来了许久,她还不曾出来。俊人又不肯立刻回到舱里去,只在栏杆边徘徊着。这样一来,反是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那姑娘尽管不断地向她身旁的母亲说话,可是不多大一回子工夫,就把眼光向俊人身上射上一下。在她看的时候,头并不回转来,只是把眼珠转上一次。 凡是女人看人,盯着眼睛看起来时,男子倒并不怎样动心,甚至还感到不好意思。惟有这种偷觑,是让人觉得充满了诱惑性的。因之,俊人自己虽明知这徘徊是不妥的,但是还不忍离开这里,依旧来回地徘徊着。好在心里有点儿微醉,表面上就什么不清楚,来回遛了多少次,自己全不知道。 忽然听得有人大声道:“江南的风景,真是不错,有这样好的景致,自己不能保守,那也就难怪别人垂涎了。” 俊人猛然听到这种声音,倒也是吃了一惊,回头看时,有两位先生靠了栏杆,在那里赏玩岸上的风景。一个人肥头胖脑,穿了蓝色的反领衬衣,短脚管黄番布裤子,颇有点军人的气概。还有一个人是穿了短绸汗衫裤,褂子口袋里,露出一串金表练子来,在鼻子下,有小撮黑胡子,颇有点政客的意味。 他道:“唉!我最近由华北回来,别的什么没有,带了一肚子牢骚回来了。” 胖子道:“那是当然的。但是在江南的人,都要到北方去走走才好。不如此,受不到刺激,也不想到国家到了什么地步。” 他们两人这样一谈话,那在座的旅客,都予以注意,向他两人看了去。俊人也就想着,不想这位政客式的人,倒也能说出这可听的话,因之也走近一步,在栏杆边站定。 那胖子究竟粗率些,看到俊人走过来,便道:“听你说话,带着北京口音,也是北方人吗?” 俊人道:“我不是北方人,不过在北方念书多年了。” 胖子笑道:“哦!是一位大学生,你们眼光里的华北,又是怎样?” 俊人看看四周的人,这就微笑着道:“凡是有点知识的人,大家看来,那情形总是一般的。” 胡子点点头道:“论起读书来,北平那个环境,是最好不过的。我的小孩子,我都让他在北平读书。这位姑娘,是我的侄女,她也是在北平读书。” 说着,他向那位穿绿点子绸衫的小姐,点了一点下巴,那就是告诉人,这位姑娘,就是他的侄女。 当然,大家随着他这下巴一点的时候,也就向那位小姐看去。她倒是依然在和母亲谈话,并没有注意到别人的态度。俊人这可出乎意料,竟是和她的叔叔谈起话来了。有了这样一个机会,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缘故,就不肯走开,只管靠了栏杆站定。因话答话的,和这两位谈起来,这就知道那位大头,姓袁,是一位旅长。 这个小胡子姓方,是一位名法学家,教授,官,律师,全都做过,说起名字,社会上是早已驰名的。他既然姓方,也就可以知道这位小姐也姓方,再进一步,就可以打听她叫什么名字?而且是在哪个学校读书了。因之含了这么一点小小的希望,自己不肯进舱去,总是在栏杆边站着,而且这边的谈话,似乎那位小姐也很爱听,老是坐在藤椅子上不动身。 说了很久的话,雪芙也不曾出来,俊人也就忘了有雪芙这样一个约会。还是方先生谈得有些倦了,首先散开。他在栏杆边吹了一会子风,方才进舱去。 经过雪芙房门的时候,那门是紧闭着。用手指勾着轻轻地敲了两下,但是那里面并没有人答应。俊人本待举手再去敲门,心里可就想着,这位太太和这位小姐全是五官十分灵敏的,假使有人这样在门外站了许久,她们也就知道了,慢说我已经是连连地敲过了几下门的。 现在等候了这久,还不见开门,一定是她们已经睡着了。于是在房门口踌躇了一会子,自己还是回到房间里去。 这已经是感到有些疲乏了,待要向床上一倒,这可开始发觉到,身上拖着一件长衫,还不曾脱下呢。于是开了风扇,脱了长衫,架着脚在床上直躺着。 自己闲闲地想起来:这也很可笑,自己同了未婚妻一路到庐山去歇夏,这真是人生得意的一件大事,为什么遇到这样一位斯斯文文的方小姐,就这样颠倒起来。老实说,她多少带有一些病态,用现在审美的眼光看起来,那是一位落伍的姑娘了。自己总算是个时代青年,应该爱那摩登姑娘。 再说,同了未婚妻出门,也不该有什么邪念。这样,至少是对未婚妻不忠实了。如此想着,自己似乎给自己下了一个警告,这就不把那方小姐的衣香鬓影,留在脑子里面了。 人在床上躺着,身体已是宁静了,这就觉得船身微微地有些震荡,哄哄哄的,那机轮鼓着水浪声,也送到耳朵里来。这两件事,都够催眠的,而况自己在南京城里,热得一晚没睡,这时候也就该休息休息了。 眼睛刚一合眼,这房门就有人敲了两下。心里想着:这必定雪芙来了,立刻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叫着请进,却是茶房推着门,他伸了半截身子笑道,“先生,请出来用茶点。” 俊人想着,又是一餐吃,点心本不想吃,但自己没有尝过这个味儿,总要试试。心里又忖着,先吃那顿早茶,穿了长衫出去,弄得拘束极了,这次出去,该穿短衣服了,不要弄得那副尴尬情形。 不过改一身短衫裤出去,也是不免人注意的,为什么先前穿着长衣,这时候改了短衣呢?先就该讲礼貌,这时候,就不必讲礼貌吗?还是穿西服出去吧,许多旅客,不过是穿上一件衬衫,我也穿一件衬衫得了。 如此一个转念,也就打算转身来开箱子,却听到身后有人轻轻地喂了一声道:“出来!” 回头看时,不就是雪芙吗?因笑道:“刚才我敲过你的门,老是没有听到回声,我怕你已经睡着了。” 雪芙笑道:“姑母睡了,我躺在床上,可没睡着。但是我想着,敲门的人,准是你,我不愿惊动姑母,没有开门。” 俊人笑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不愿开门,难道轻轻对我说一声儿,那还有什么要紧吗?我在那门口站了很久很久呢。” 雪芙这就拉了他一个袖子角,向外扯着道:“不用说了,我们外面去坐吧。” 俊人倒是不好意思说,自己还要穿衣服,只得随了她这一扯,就同走出来。 因为所有原班旅客,还是各人找各人的地方坐,俊人也就只好坐到原地方去。其实桌上也没有什么可吃的,只是摆了两大盘蛋糕,两大盘什锦饼干。 茶房捧了一把大茶壶,向各人碗里斟着红茶。因为如此,便有几个旅客,随便散坐着,不上席来。 俊人回头看到右手一张空椅子,那位小姐并没有来,自己这也感到很无味,端起杯子喝了两口红茶,就待起来。 雪芙正望着他,有一句话要问出来,然而就在这时侯,那位方小姐随着她母亲来了,轻轻地拖开椅子坐下。俊人倒没有理会雪芙正在注意,依然坐着不动,把放下的茶杯又捧起来喝着。 在这种动作之下,俊人果然是颠倒了,这是很可以知道的了。 第五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有道是旁观者清,凡置身事外的人,看别人的态度,那总是很清楚的。俊人这样好端端的态度失常,不时地发出呆相来,这在关怀情人的雪芙眼里,先就有点觉察了。分明看到他要起身的,当那位斯文小姐坐下之后,他又捧了茶碗,不知所之起来。 这不知道他是因人家拦住了去路呢?或者怕是人来我去,有点失礼呢?这且不管,反正他一时行坐不定,那是实在的了。于是自己也端了一杯茶,像俊人那般爱喝不喝的,坐在席上。 俊人先是连连地呷着茶,后来放下茶杯,取了一块饼干,慢慢地咀嚼着。那眼睛是不时地向隔壁射了去。但是也有点心虚,当看过了那位小姐之后,便也偷向雪芙看去一眼。 她的态度,虽然是很自在的样子,只是她的脸皮,有些通通红的。心里想着,莫非她在生着闷气吧?果然如此,那不是闹着玩的,一定会惹出一场不美满的结果来。 心里一害怕,脸上也就跟着红了起来。于是推开茶杯,站起身来向雪芙笑道:“原来倒很凉爽的,一喝这茶,身上又发起热来了,我们还是到舱外去吹吹风吧。” 他说着,已经用脚推开椅子,走到席外去。雪芙倒是微笑着,向他望了,轻轻地道:“你忙什么?再坐一会子。” 俊人看着,倒猜不出她是什么用意,因笑道:“我倒是无可无不可。” 不过他既起身了,倒不好意思重新坐下,便在靠窗口的沙发上坐了。说也奇怪,雪芙偏偏是不肯走,只在那里两三分钟,端起茶杯来呷一口茶,这好像她已经知道了俊人坐在这里,是有点不安,故意迟疑不走,教人家为难。 俊人每次向她看去时,她正也将眼睛,向俊人看来,在有意无意之间,她是带了那样一种微笑。俊人只管和她对眼光,对得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向她望着了,于是站起身来,看那舱壁上悬着的画镜框子,又看看那舱位的价目表。 过了十几分钟之久,才听到雪芙叫道:“大家都走了,我们也走吧。” 俊人回转头来看时,那位斯文小姐,已经是走进舱去。但是脚步很缓,还留着一个后影来给人看到呢!俊人也不敢怎样去逗引雪芙,强笑着道:“这茶你喝得热不热?” 雪芙笑着摇了两摇头道:“我不热。无论天气怎样的热,只要人能够镇定一下,那自然会凉爽起来的。” 俊人听了,也不知道自己说什么是好,只有低了头,同雪芙一路走出舱外,在船舱上藤椅上来坐着。这个地方,还是有许多特别官舱里的人,看那江上风景,闲谈着天下事。 船到这时候,已经过了采石矶,南北两岸的青山断断续续地由前面递送着过来。这就有人笑道:“坐在轮船的干净船舷上,风平浪静,看江上的风景,这是人生一件最得意的事。金圣叹批《西厢拷红》,说了许多不亦快哉。这件事,在我今人,也是一个不亦快哉。” 又一个人道:“话虽如此,可惜我们坐的不是中国船。” 那一个道:“惟其不是中国船,这江上的风景,才可以让我们慢慢地来欣赏。若是老早没有别国商船在扬子江上航行,恐怕这一带也是山海关外的北宁铁路,让人家来统制了。” 俊人看那说话的人,还是先前在这里说话的方先生同袁旅长,便走向前一步,同他两个人点了一个头。 在俊人自己,是无所谓的,以为以前和人家谈过话了,现在见了面,不能不打一个招呼。可是那方袁二位,都觉得旅行寂寞,多一个朋友谈话,就热闹一点。 那方先生便道:“陈先生是到汉口去的吗?” 俊人笑道:“我在南京,只耽搁了三十小时,这火炉的滋味,已经是够尝的了。听说汉口的火炉程度,还在南京以上,怎样敢到汉口去?我同了敝亲,想到庐山去住一两个月。” 方先生却向袁旅长点了一个头笑道:“我们又多一位游山的同志了。” 俊人道:“二位也是到庐山去的吗?那好极了。我很想着找两位同伴的。二位上山去打算住哪家旅馆?” 方先生道:“听说今年庐山上的旅馆是非常之拥挤,家家都客满。不过我打听着,新开的旅馆也不少。到了九江,我们先问问,那也不迟。陈先生住在什么地方呢?” 俊人道:“敝亲在山上有房子,年年都去的。” 方先生道:“是自己的房子呢?还是人家的房子?” 俊人笑道:“这话说起来,就有点拗口了,是敝亲的亲戚的房子,房子很多,房主人住不了,而且房主人是个欢喜热闹的人,感到山居无味,倒不年年去,反而是老远地跑到青岛去住着。这山上空着,没有人住是不好,租给人吧?又觉得自己要住的时候,反而没有地方。于是就和我敝亲商量,愿意不收房租,请敝亲去住。敝亲只是派一个人看守,出点打扫费而已。” 袁旅长道:“在庐山上住旅馆避暑,那究竟不是办法。假如自己有房子住,那最好不过。我是个单身汉,不便住到人家家里去。方先生有眷属在一处,倒可以和这位陈先生商量一下。要像你们这样三四位同住旅馆,既不便当,而且花钱也是很多。” 方先生笑道:“萍水相逢,怎好向人家提这种要求。” 袁旅长道:“那要什么紧,房东租房子给房客住,也不能尽挑熟人,” 俊人道:“刚才在桌上坐着,那位身体很健壮的老太太,就是敝亲,若是方先生有意在山上住,不妨去和她商量。”说到这里,却回头来看看雪芙。 雪芙正伏在栏杆上,看江里的浪花,对于这里人说话,却没有注意。 也不知道方先生为了什么事,对俊人表示好感,却是在身上掏出了一张名片,很和气的样子,递到俊人手上,笑道:“这就是我的职业名号,请递给令亲看看。假如真有房子分租的话,兄弟愿意出相当的房租。不过这是偶然谈起的事,不能勉强令亲答应的。假如令亲认为不大方便,那也就不必提了。” 俊人心里暗想着,他们真要住到一处来,就和那位方小姐天天可以住在一处,不难成为朋友的,这倒是一桩欣慰的事。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果然住到一处来的话,恐怕这位朱女士,那又要大不高兴。于是向方先生点着头道:“若是那房子并没有人分租了的话,多几个人住在一处,总热闹些,我想敝亲尚老太太,一定也十分欢迎的。” 他虽是说着话,却已经偷看了雪芙好几次。这时就拿了名片,走近雪芙身边,笑问道:“姑母又睡了吗?” 雪芙这才回转头来,顺手将名片拿了去看。那名片上印着大律师方孟斧,以字行几个字。她就点点头道:“这位律师很有名的,姑母为了田产打官司,还想请他办这件案子呢。因为天气太热,姑母怕受累,把这事搁下了,所以也没有去请问他。” 俊人听到,正要回转身来,替那位方先生介绍,然而他已经同袁旅长,走到一边去了。因笑道:“这样一说,事情就巧了。方律师说,他们也是上庐山的,因为在庐山上怕找不到旅馆,愿意租房子住。听说我们这里还有房子空,很愿意租我们余下来的屋住。我是无心之谈,把有房子的话说了出来,不想他得了这个风声,就向我开口,倒教我没有话说。你看,应该怎么样子去对姑母说。我倒很是后悔了。” 雪芙道:“这也没有什么后悔,姑母每年都把房子分租一半出去的。她又不要那租钱,依然是把租钱送交给房主王家去。她的意思,不过是找一家邻居,大家好热闹一点。” 俊人道:“既然如此,我就把名片交给姑母吧。” 两个人正说着话,这位尚太太两手捧了一副望远镜,也就走着填鸭步子,走到栏杆边上来了。雪芙笑道:“姑母!你不必嫌在山上寂寞了,俊人已经找着了一位邻居了。” 尚太太道:“他没有到过庐山的,怎么找着了我的邻居呢?” 雪芙道:“并不是山上的旧邻居,他是把我们所住的余屋,给分租出去。这船舱里的搭客,有一个人愿意租我们的。而且这个人,我料着你也愿意和他们邻居。” 说着,把那张名片递了过去。尚太太看到,“呵”了一声道:“原来这位方律师就在船上,那好极了,我可以和他谈谈。” 俊人道:“姑母认得这位方律师吗?” 尚太太道:“我就是不认得他,才急于要和他见一面。假使他认得我,他也不会先拿名片来通知了。在南京交际场上的人物,他们总得买买我的账,其实我是不轻易走到交际场上去的。” 她说着这话时,那双肉泡眼,不免合了缝,其乐可知。 俊人笑道:“是呵!那方律师也无非听到姑母的大名,所以要专诚拜访。” 雪芙站在尚太太身后,就不免向俊人瞟了一眼。 尚太太道:“那方律师在这舱里吗?引我去见见。我向来就是这样,决不托大,人家越看得起我,我也就越看得起人。雪芙!你把我的名片拿张出来。” 雪芙虽是不愿意,可又不敢违背姑母的话,这就噘了嘴跑进舱房去。 不多大一会子,她拿了一张名片出来了。那名片娇小玲珑,和尚太太那肥硕的身体,正相处在反面,只有一寸半长,八分宽,中间印了四个卫夫人体的楷书,乃是尚朱婉侬。 雪芙两个指头夹着,递到俊人手上道:“江风大得很,你拿紧一点。” 俊人看了这样子,倒是欲笑不得,只好一把握住,正了脸色向尚太太道:“姑母就去拜会那方先生吗?他在舱里。” 尚太太道:“我急于要见他,就去吧。”于是尚太太随了俊人之后,走进舱去。 方孟斧正拿了一本杂志,在旁边写字台上看。俊人走向前介绍着道:“这就是敝亲尚太太。”说着,把名片递了过去。 方孟斧却也在朋友口里听到,有一位尚太太要委托他打民事官司。无意之中,会在这里会到当事人,实在可喜。立刻推书而起,笑脸相迎。 尚太太是懂得交际之道的,首先伸出手来,让方孟斧握着,笑道:“方先生的大名,我是久仰的了,不想今日在船上遇到。” 方孟斧笑道:“尚太太也是我久仰的,这就好极了,大家全不寂寞。”说着话,同在大餐桌子边坐下。 尚太太道:“听说方先生要到庐山去,我们也是上山的,将来在山上,倒多一家往来的朋友,方先生在山上的寓所还没有定妥吗?” 孟斧道:“可不是?听说今年山上的旅馆很挤,我想着,到了山上再打主意吧。若是我一个人,那不成问题,就是露天下我也可以睡。无奈我有一位家嫂,还有一位舍侄女。” 尚太太道:“不要紧,我住的屋子,还可以空出几间来,若不嫌挤窄的话,可以搬到我们那里去住。最妙的,就是动用家具,由卧室到厨房,我们那里,全是预备好了的。” 孟斧听了这话,似乎是很高兴,不免将两只手连连搓了几下。因笑道:“那太好了,要多少房租,我们照纳。” 尚太太一摆手道:“笑话!若是那样,倒好像是有心兜揽生意了。我有许多事,要向你这位大律师请教,我们住在一处,那更好了。” 方孟斧笑道:“既然如此,我把家嫂请出来,和尚太太谈谈。”说着,他走进舱房去。 在这时,雪芙依然坐在舱外船舷上,看两岸风景。所以方孟斧把他的嫂嫂方老太太引出来了,雪芙却不当面。而同时方小姐陪着,雪芙也没理会到。等雪芙走进舱来,这里已经是谈话多时了。 尚太太这就向她笑道:“雪芙!来,我给你引见引见,这是方老太太,这是方小姐。” 雪芙一看就是引得俊人注意的那位斯文姑娘。要理人家,心里实在不愿意。不理人家,可是姑母已经介绍在先了,而且那位方老太太,是格外的客气,她已经站了起来,向自己笑嘻嘻地点了点头。 雪芙向她略微鞠躬时,她就笑道:“这位小姐,真可爱,比我们静怡活泼多了。静怡过来见见这位姐姐,将来也跟着人家学学。” 静怡于是笑嘻嘻地走到雪芙身边,伸了手向她握着笑道:“朱小姐身体很康健,真是一位时代姑娘,我简直儿不行,是个没落了的人。” 她说着一口流利的国语,而且在那小红嘴唇里,笑着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那是非常之可爱。便笑道:“方小姐!你太客气,我们是野孩子。” 俊人坐在稍远的一张椅子上,看到这两位姑娘,各有一种特点,这个说是没落了的人,那个说是野孩子,谦逊得有味。于是一高兴之下,就笑了起来。雪芙一回头,脸就红了,微微地瞪了眼道:“俊人笑什么?” 俊人看她有点生气的样子,也就随着她红了脸,因道:“我觉得两位小姐全客气得可以。” 方孟斧坐在他对面,摸了小胡子道:“这叫其辞若有憾焉,其实乃深喜之呀。” 静怡笑道:“四叔这话,我有点儿不能承认,难道我还愿意做一个没落的孩子吗?” 方孟斧笑道:“你不愿意做,你又何必承认。” 静怡道:“我本来就是。若不承认,人家也看得出来的,倒不如承认了,落得人家还说我老实呀。朱小姐以为如何?” 雪芙笑道:“我也正是这样地想。” 俊人听到这话,又想笑了出来。可是立刻想到雪芙是不愿人家笑的,只管笑了又笑,岂不是有心和她为难。可是心里要笑出来,又不敢笑,只好回转身去,乱咳嗽了一阵。 尚太太这时说话了,她道:“雪芙!你现在更不寂寞了。我已经同方太太说好了,就让她们住在我们一处。将来要打起牌来,方太太娘儿两个,我们娘儿两个,现成的一桌。假使四个人之中,有不得空闲的,这里还有方先生同俊人,全可以做预备队,来补我们的缺。” 雪芙向静怡道:“方小姐的牌,一定打得很好呢?” 方太太代答道:“这孩子要说她笨,不算笨,什么事全可以做。只有打牌这件事,她是真不行。不是放铳给人家和了,就是做小相公。” 尚太太笑道:“这倒和我雪芙有点两样,她就常常替我当参谋长。” 雪芙噘了嘴道:“会打牌,也不是什么高明的事,姑母还只管同我宣传呢。” 尚太太倒不说什么了,只是笑笑。 静怡看了雪芙的样子,倒好像很欢喜。就向她问长问短,在哪里念书?对于文艺上喜欢些什么?不想二人攀谈之下,倒有好几点彼此同情。其一是雪芙喜欢中国画,静怡也喜欢中国画。其二是静怡爱弹钢琴,雪芙也爱弹钢琴。由中国画和曲谱上,两个人谈着,有许多志同道合的地方。 雪芙始而觉得俊人颇注意她,正要回避着才好。不想她就是方先生的侄女,无意之间,引狼入室,很是后悔。可是姑母当面介绍之后,人家又很客气地周旋,怎好不理人家?再说自己的未婚夫注意人家,人家并不知道的,也不应当去怪人家。所以静怡和她谈得很有味的时候,她也就忘了一切嫌疑,跟着向下说了下去。 于是他们两组,分做了三班,尚太太和方太太谈在一处,方小姐和朱小姐谈在一处,只剩了俊人坐在一边,不但不敢插嘴说话,而且怕笑出声来,雪芙不能同意。只好掉转头去,向方孟斧谈。 孟斧也正感着太太小姐在谈话,自己不便胡乱加入,于是向俊人道:“在这里坐着,我们没有资格谈话,我们还是到外面去乘乘凉吧。” 俊人向尚太太姑侄看着,她们是根本没有理会,这也就只好走了开去。旅行中没有伴侣,那是感到寂寞的,一天可以当几天过。反过来,旅行中有了伴侣,谈谈说说,又把时间混得很快,不知不觉,就过了一天。所以这六位男女,在谈笑不停之下,又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大家被茶房一个个地请着,就依然到大餐桌子上,原地位坐下。 在吃早饭的时候,彼此全是生人,谁也不能理会谁。 到了这时,大家相熟得多了。所以在入席的时候,大家见着面,不免点上一个头。就是不点头,也要举行一个微笑的礼。本来这种礼节,也没有谁指定过。只因为人总是感情动物,见面之后,有了情感了,大家就不能木头似的,彼此不理会,所以俊人虽是板了面孔,在原地方坐下。 静怡却是很客气,她走近来之后,就向俊人笑着点了一个头。俊人真是出于意料,她倒是先行起礼来了。在人家那一点头之后,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不知不觉地,也就和静怡点了一个头。可是点过这个头之后,颇有点感觉,向斜对坐的雪芙看了去。 她这时把铜圈圈里的白围布取出,左手取了空瓷盘子,右手拿着围布,不住地去擦,眼睛皮垂下来,把睫毛拥出来多长。她似乎没有理会到这事,所以脸上没有什么颜色可言。 俊人头不敢掉转,只转了眼珠子去看静怡。静怡的态度,不但十分镇静,而且脸上笑嘻嘻地,微泛了一块红晕。 她左手拿了一片面包,右手拿了刀子,到玫瑰酱碟子里挑甜酱去,这一碟子甜酱,就是放在俊人面前的。所以当她伸出刀子来挑动甜酱的时候,那双嫩白手就伸到俊人眼前来。那无名指上套着一只翡翠戒指,好像还是和人不曾订婚的姑娘。 恰是这个时候,尚太太有话和他说,连叫两声:“俊人!” 他没有听到,他拿了长柄勺子,只是和弄着盘子里的汤。雪芙这就大声道:“俊人!你在想什么?姑妈和你说话呢。” 俊人笑道:“哦!姑妈要胡椒?”说时,满桌张望着。 然而那个装胡椒的小瓷器瓶子,就在尚太太手边,他看到了,却不好意思去拿。 尚太太道:“我有一件事,忽然想起来了。庐山上有好几处地方,可以游泳的,你带了游泳衣没有?” 俊人笑道:“我最喜欢游泳,怎能不带游泳衣?” 在这时,方小姐无端地在其间插了一句嘴,她笑道:“朱小姐会游泳吗?” 雪芙道:“不行,我试也没有试过一回。” 尚太太笑道:“这次到了庐山上,让俊人给你保镖,你就可以试试了。” 雪芙笑着不说什么,只管摇头,同时却向俊人瞟了一眼。 方孟斧道:“陈先生会游泳?那就好极了。在现代这交通便利的时代,和水接触的机会,是太多了,必定要懂得游泳,加上一重自卫的力量。到了山上,我少不得跟陈先生学学。” 他坐在俊人的左手,静怡坐在俊人的右手,俊人向孟斧道:“平常的游泳池,那没有什么难学,我觉得应该练练海水浴,才对身体有益。我愿有机会,到海边上去过一个夏天。” 他分明是和自己叔叔说话,可是她向叔叔看着,必定看过俊人去。俊人总怕雪芙又望了过来,只好低头吃茶。可是心里想着:这位姑娘说话,总喜欢接了我的下句,说她是带点旧式女子态度的,那也不见得。惟其是这样不十分大方,倒现在出她含情脉脉的神情来。 如此想着,就情不自禁地,又要偷看人家,可是雪芙却不怎样介意,只是说话增多,有时朝着静怡说,有时也朝着方太太说。俊人和她相反,不是人家问他,他就默然地吃茶。 饭吃过了,雪芙第一个就下了席,走出船舱去。俊人倒不敢回自己的房,也追到船边上来。雪芙伏在栏杆上,被江风把头发吹乱,她不时抬起一只手臂来,去清理着鬓发。 俊人悄悄地走到她身后,也想伏到栏杆上,却听到她叹了一口气道:“这才叫不是冤家不聚头呢。” 俊人听她这种言语,倒不由得心里卜通卜通跳了两下。心想:她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以为我和她是冤家吗?若说到方小姐,那谈不上,她不但与她无冤,也和我无爱,怎么能说是冤家?再就雪芙的态度上来说,同方小姐也相处得很好。既是相处得很好,这话从何说起?他站在雪芙身后发呆,可是雪芙却不知道身边有人,过了一会子,她又叹了一口气。 第六章 忽嗔忽喜春风面 自从宇宙里有了女人,也就有了醋味。一个女人,对于自己所有权的男人,她是宁可让那男人病,出走,坐监,甚至于死,都在所不惜,但是眼睁睁看他被人夺去,那是心所不甘的。朱小姐不是一位超人的女子,她对于自己爱人的占有欲,不会例外。 现时在轮船上遇到了这位方小姐,连自己的姑母,也说人家不错,男子是见一个爱一个的,像陈俊人这样的清秀少年,平常就把女人当了一种艺术来赏鉴。 现在有这么一个少女,时时刻刻地在面前,他怎么不会动心?可是这也有一层奇怪,自己见了那方小姐,无论怎么样,也不能发一点脾气。这是什么原因?于是扶了栏杆向江岸上望着。但是心里头这一分忧郁,实在没有法子可以宣泄出来。因之过了几分钟,就叹上一口气。 俊人站在她身后,要走向前去劝慰她两句,这话不知从何说起。不去劝她吧,透着自己对人太冷漠了。于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栏杆边,因指着白云脚下的山道:“你看,这风景多好,在北方,这种景致,不容易看得到。” 雪芙并不理会他的话,依然靠了栏杆,向江面上远远地看了去。 俊人知道她是很生气,可是她越生气,越应当和她说话,才能够平定她胸中不平之气。因之把身子缓缓地移着,移得和雪芙身体相并,又低声笑道:“你对于这风景,有什么感想吧?”说时,见她有一只手撑住栏杆的,就伸手过去,在她的手臂上,轻轻儿地抚摸着。 不料她为了这轻轻的触觉,却引起了大大的怒气,把手臂一缩,又是一挥,对俊人微瞪着眼道:“你要放尊重些。”说完,回过脸去,依然向江岸那边看着。 俊人听了这话,觉得她说自己不尊重,分明就是生疏得像一个平常的人一样,男女之间,是不许谁碰着谁的。若是碰着了,那就是轻薄。和她由普通朋友做到了未婚夫妇,在这一个阶段里,并没有这样冲突过。现在受她这样一句话,显然是彼此交情上划了一道裂痕。自己简直呆了,不知道在这一句话之后,应该接着说什么。 雪芙固然是不作声了,俊人站在她身后,也是不作声。嘴里这就轻轻地说了一声:“好吧。”立刻掉转身,向自己舱房里走了去。 雪芙原来是鼓着腮帮子,靠了栏杆站着。静站了许久,耳边下听不到一点声息,这才回转过身来,向俊人站的地方看着。 她先看一眼的时候,非常之快,立刻就正过脸去。但是她也就看清楚了,俊人实在不在身后,于是反过身来,将背靠了栏杆,反向舱里望了去。见舱里坐的,写字的,玩扑克牌的,一家全是很高兴的样子,却不见俊人在内。 这个时候,正当中午,虽是船行在江心,天气还是很热。客人不在船边上乘凉,也应当在客厅里坐着。怎么全不见他?莫非他在舱房里了。于是先走到自己舱房里来,见姑母手拿了一本书,半卷着,躺在床上。看舱壁上的电扇,开得呼呼地作响,正对着她身上吹风,便笑道:“我没有在房间里,俊人也不来陪你,你闷得很可以的吧!” 尚太太道:“刚才他倒是进来了一趟。” 雪芙道:“他说了什么呢?俊人他……”说着,吃吃地一笑,拿了一条小花绸手绢,在胸面前晃着,当了扇子摇。 尚太太道:“他进来的时候,我看小说,看得正过瘾,没有理会到他。他只叫了一声姑母就跑出去了。他什么时候进来,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开,我也不知道。” 雪芙坐在姑母对面床上,手拿了那花手绢,不住地摇着。尚太太倒没有知道她有什么心事,拿起书来,又看着入迷了。 雪芙道:“我们带来的水果,还有吗?” 尚太太道:“在那提篮子里,还有几个水蜜桃,你拿去吃吧。” 雪芙红着脸,对姑母看了一看。见姑母两眼全射在书上,再多说话,也是无益,于是在提篮里拿了两个水蜜桃,悄悄地走了出去,一转身就是俊人的舱房了。 走到那门边,用手轻轻地碰了一碰,门却是关得很紧,似乎是在里面插上门了。这就把嘴撇了两下,猛可地把身子一扭。但是就只这样一转之后,身子又立定了,把手上拿的两个水蜜桃看了一看,微笑起来了。于是再走到门边,将两个指头轻轻地弹着门响。 可是门虽响着,那门里却不见有人答应。雪芙将脚轻轻地一顿,自言自语地道:“我不叫门了。” 不过口里虽是说着,人并不走开,一面捏了一个拳头,咚咚地在门板上捶着。俊人在里面“啊哟”着连连答应了一声,把门打开来,口里还说着:“怎么还捶得这样凶?”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有笑容的。可是一抬眼看到了雪芙,把脸子就正过来,雪芙脸上分明是笑容的,然而还鼓起了腮帮子,把一只手伸到门里来,托着两个水蜜桃,颠了两颠,将头扭到一边去道:“哪!这是姑母给你送来的,你接过去吧。” 俊人道:“你为什么不走进来,难道我这屋子里有老虎会吃人吗?” 雪芙借了这句话,也就扭着身子走了进来,将两个蜜桃塞到他手上,笑道:“赏脸不赏脸?” 俊人将桃子接过来,笑道:“你说话为什么老是言中带刺?” 雪芙道:“我就是这样一个嘴头子,要像方小姐那样斯斯文文的,我有点儿办不到。” 俊人笑了一笑,也没有答话。在手提箱子里,找出了一把小刀,然后左手拿了一块手绢,托住了桃子,右手拿了刀子,转着削起桃子皮来。削完了之后,两手托着,送到雪芙面前来。雪芙笑道:“这是我送来给你吃的,怎么你倒先转送给我。” 俊人道:“到底是姑母送给我的呢?还是你送给我的呢?” 雪芙道:“怎么样?是我送给你的,你就不吃吗?” 俊人笑道:“不是那样说,因为你原来对我有点不高兴的样子,忽然改变过来,送桃子给我吃,这有点矛盾。” 雪芙笑道:“矛盾?哼!人生总是矛盾的。不必你说,我自己也知道我矛盾。” 俊人笑着把身子扭了两扭,望了雪芙的脸,又走近了一步,因道:“这话倒可以研究研究,你坐下来,我们慢慢地谈一谈。” 雪芙道:“热死的,坐在舱里干什么?”说着,人就向外走。 俊人正想伸手去扯她的衣襟,手还不曾碰着呢,立刻又缩回来了。雪芙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走出了舱房门边回转头向他笑了一笑,俊人站在屋子里倒不免呆了一呆。 她先前是那样生气,这时又送桃子来吃,可见女子的脾气,真是不容易摸准的,若是果然的和她分出什么意见来,显然是做男子的不大方。于是在舱房里站着发了一阵呆,又换了一身衣服,还是向外面走来。不过自己刚出了舱房门,就让自己感到了一种不大合适的意味似的,又回身进舱房里去。 这舱房向外的窗子,就是船舷上,隔了窗子一看,雪芙在栏杆边来回地徘徊着,似乎很有什么心事似的。 心里这又转念着,她无故地将话来冲犯了我几句,到了这个时候,也许她想回过来,有点后悔了。自己藏在舱房里,不出去理会她,那就给予她的坏印象更深,不过就是出去敷衍她,也要当着无意为之才好。于是在手提箱里,随便的拿了一本书,就向外面走来。 由舱房里到船舷上来,那是必经过外面这个餐厅的。当俊人走出来的时候,恰好看到方小姐由椅子上起身,也要向船舷上走去。 心里这就念着,若是同她一路走出去,雪芙看到,又要疑心,为了省事起见,还是在餐厅小坐片时吧,于是就展开了手上的这本书,坐在窗子边的沙发上看。这一页书虽是随手翻过来的,但是天下有那样的巧事正翻在很有趣味的所在,因之忘其所以地,把这一页书全看完了。 在翻转一页来的时候,这才一抬头,把自己走出舱房来的原意给想起,这岂不是有意和她闪避? 他匆匆地走到船舷上来,但是船舱虽站着一位女郎,是方小姐,却不是朱小姐。在自己悔恨交加的时候,本也来不及再去向方小姐打招呼。无如自己走出舱门来,恰好是方小姐回转身,向舱门里看着,于是两个人打了一个照面。彼此既是熟人,就不许可像生人一样,因之俊人先向静怡点了一个头,她也微笑着回了一个礼。 俊人这就不好意思转身就走了,在舱门口站了一站。静怡虽是很斯文的,但她并不带小家子气,向他手上的书看着道:“陈先生看什么书?很用功呵!” 俊人走近一步,笑道:“旅行期中,寂寞得很,随便翻一本书看看。这是一本现代人集的晚明小品。” 静怡道:“现在文坛上一班巨头,倒很提倡明文。” 俊人又走近一步,摇了头笑道:“这也是一时的风气使然,我是无所谓的,随便抽一本书看看。” 静怡道:“据一般研究国学的老先生说,明朝对于文学,最缺乏真实的贡献,也没有什么中心思想。可是现在的文人,倒以模仿晚明为能事,这不是很奇怪吗?” 俊人听她这种批评,心里却不免大大地吃了一惊。真也看她不出,对于明文竟有这样的见解,这不是很有点文学根底的人,这话是说不出来的。 因为心里佩服,脸上随之表现出一种很欣慰的样子,也就靠了栏杆,斜侧了身子向她笑道:“方女士的话,高明之至。本来现在提倡晚明文学的人也只是为了感到苦闷,在文字上说几句风凉话,消遣消遣,不能说是有什么思想。唉!现在的情形,不但是像晚明,而且是有些像南宋,提倡这种说风凉话的文字,本也就没有什么意义可言。” 静怡点了两点头笑道:“高明得很。” 她说完了这话,就掉过脸去,向江面上看着风景。 俊人受了人家两句赞美之词,本就应当回答人家两句,才算正理。但见她这时全神似乎都注意在风景上,糊里糊涂的,在人家背后说话,恐怕是不搭调,因之也默然地站在一边。 过了一会子,自己似乎是感到了一种苦闷,无缘无故的,却叹了一口气。静怡猛然听到这声长叹,也有点诧异,就向他望过来。 俊人叹出气来之初,是不大在意的,等到静怡向他看了,这才明白了,索性跟着叹了一口气,因道:“你看,我们这样好的江山,怎不惹起人家的欣慕。我们对了这种风景,只知道鉴赏,不知道保护,将来总有一天,想要欣赏而不得了。” 静怡很沉静地听着,虽是她并不说话,可是只在她那灵静的眼光里面视察,就可以知道她对于这话,是很表同情的。便接着道:“我们全是由北平来的,对于北平那伟大的建筑,谁不是十分地欣慕。可是一味地欣慕有什么用?那里已成了国防的最前线,需要我们保护,更在这江南山河之上。我想到了这种地方,真不愿出来游历。” 也不知道方小姐是什么意思,却跟了这话,微微地一笑。俊人又道:“我们坐在这大的江轮上,生活是非常的舒适,再又看到这样清秀的江山,我们脑筋里,一点刺激也没有受到,我们不能起什么感想。所以我对于江南各处,觉得在国耻方面,太缺少刺激人的布置了。” 静怡因他说了一大串子话,自己一句也不答复,未免不妥,也答了一句道:“这也难怪,果然立下许多刺激人的布置,恐怕是会引出什么意外来。宁可少刺激人一点,也少惹下一点麻烦。” 俊人道:“年轻的人,像方女士这样见解得到的,那实在也少。” 静怡没作声,只微笑了一笑。俊人道:“方女士在北平的时候,也常常参加群众运动吧?” 静怡摇了两摇头道:“不!我是个没有出息的人,对于这些,全没有力量去参加。” 说毕,微微地一笑。她的笑,是和雪芙的笑法不同,仅仅将嘴角一翘,露着三四颗牙齿,而且并没有声音,立刻就把笑容收起来了。 俊人对于她这种笑态,深深地受到一种安慰,望到了她更不忍走开了。两个人默然地站在栏杆边玩赏了一会子风景,谁也不理会谁一句。 过久了,这中断了的话,也无法从新提起。俊人将右手拿的书本子,轻轻地在左手心窝里扑打着。那种表示,是充分地透着无聊。静怡站在那里,似乎不觉到身旁站有一个男子,那江风吹到她脸上,把头发吹乱了,她就抬手把乱发悄悄地扶到耳朵后去,把鬓角给料理清楚了。 她这时,换了一件绿色圆点子的白绸旗衫,下摆是长长地开着岔口,被风吹得飘荡着,露出了两条整腿的肉色丝袜,白缎子平底鞋,装束是淡雅极了,而且在静穆之中,表现着一种说不出的妩媚风味。 俊人这就想到了某艺术家的一句话,女人就是艺术。像她这样子站在栏杆边,若用照相机给照下来,这种姿势,简直是一幅图画。 近处看来是这样子,却不知道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看去情形怎么样?于是缓缓地向后退,向静怡身上打量着过去。他偏了头左边打量着,又偏头向右边看看,几回打量,有了一个往别处看的机会了,只见雪芙坐在舱门处一张藤椅上,对外面看着。 当彼此眼光打了一个对照的时候,雪芙的态度是很自然,却向俊人点了两下头,而且微微地一笑,她并不曾说一个字。俊人看到,便情不自禁的,由脸腮上红到耳朵根下去。向她道:“我以为你还在外面乘凉呢,特意出来寻你。” 雪芙笑道:“是吗?那倒是我大意了。” 她说着两句话的时候,声音是非常之细微,俊人似乎是听到,似乎也不听到。看她脸上带了那一分淡淡的笑容,觉得是很富于刺激性。自己站在栏杆边,真不知道要说一句什么话好。幸是静怡也回转头来了,看到了雪芙,这就连连地点了几下头,笑道:“出来谈谈罢。” 雪芙一看到她,也就满脸堆下笑容来,随着走向前,彼此握了手。静怡道:“我觉得在扬子江坐轮船,那是最适意不过的事。这里有旅行之乐,没有风波之险,比坐海船是舒服无数倍。” 雪芙道:“我们这是坐在特别官舱里,可以说这样一句大话。假如我们是坐在统舱里,那里有一二百位搭客,既不通风,里面又很黑暗,什么气味全有,不要说坐在里面,就是由那舱门口经过一下,那舱里面的各种气味,犹如炉子里火焰一般,向人身上直扑过去。刚才我由那舱门口经过,闻到了那种气味,一个恶心,几乎要吐出来。” 静怡笑道:“也许是实情,不过人是走到什么地方,说什么话。我以前也坐过一回统舱,虽然觉得里面乱一点,糊里糊涂,也就混过去了。” 那静怡很平淡地说着这话,可是雪芙听着,脸上泛出了一层红色,似乎有点难为情,俊人在一边就插嘴道:“方小姐坐统舱的时候,大概不是夏季吧?” 静怡毫不思索地答道:“正是夏季。” 俊人没什么可说的了,也在脸上泛起了一层红晕。雪芙将右手一个食指,塞到牙缝里去,微笑着向俊人瞟了一眼。 这样,俊人的脸是更红了。于是举起手上的书,翻了两页,这就微昂了头,看天上的云峰,搭讪着离开她们了。 昨晚在南京,一宿没睡,今天上得船来,比岸上的温度,要相低到十五度以下去,正好补睡一觉。只为了遇到这位方小姐,精神受到一种刺激,就不想睡。经过了大半天的工夫,实在疲倦起来,于是溜进舱去,倒头便睡。 醒来时轮船已是经过了芜湖,天色慢慢地昏暗了。自己到洗澡间里去,洗过一个澡,这才到尚太太舱房里去。不想又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尚太太已经到餐厅里去了,这里只有雪芙一个人。她在小箱子里取了一条小手绢出来,掉转身正向外走。看到俊人站在屋子里,只把眼皮一抬,什么也没有说,依然向外走,并不理会。 俊人笑嘻嘻地道:“喂!你慢一步走,我有话要向你解释。”说时,伸手拉着她手上捏的毛巾。 雪芙却把脸皮顿下来,使劲地用手一摔,竟自出门去了。 俊人站在屋子里,又是一呆,这舱房门却是开的,茶房看到,却伸进一个头来,笑道:“已经开饭了。” 俊人道:“我真不愿吃饭。”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色自然是不大好看,而且语音也很沉着。茶房望了他,他倒有些诧异,有什么事得罪了客人,让他生气。俊人回想过来了,才觉得自己无故发了人家的脾气。不再作声,自向餐厅里吃饭来了。 这时,是方律师的提议,把这一组相熟的人,改为吃中餐,设下了一张圆桌子,大家围着吃饭。 他们都已坐下,只留了一张空椅子,等俊人坐下。方太太和尚太太坐在并排,她看到了俊人,就提起那只拿筷子的手,连连向他招着道:“陈先生!请到这里来坐吧。”说着,她拍了她身边那张空椅子。 因为这一组人之中,要算方尚两位太太,年纪最大,所以大家就让这二位老人家上坐。次于这两位老人家的椅子,就空下来了。 俊人来晚了,只得坐下,事有那样的巧,他的下手,又是方小姐。雪芙呢,因为她紧邻了尚太太坐着,就正在俊人对面。她原是望着这边的静怡笑嘻嘻的,及至俊人坐下,也向她看了去的时候,她立刻沉着脸皮,把头向下一低。 俊人明知道她还在生气,就装着不知,自去吃他自己的饭。雪芙把脸掉过来,只是去和尚太太说话,却不肯正过脸子来。 静怡哪里会知道俊人和雪芙有别扭在肚子里?吃着饭,随便说话,却向俊人看了两眼,笑道:“陈先生看的那本书,回头借给我看看,可以吗?” 俊人笑道:“这不成问题,我那里还有几本旅行杂志,一块儿拿过来给方小姐看看。” 静怡笑道:“谢谢!陈先生倒真有旅行家的风味,出门还带着旅行杂志。” 俊人道:“这也不过是偶然买两本带着,做为破除岑寂的东西,哪还有什么旅行家的风味。” 静怡笑道:“像陈先生这样一大班子旅行伴侣,还有什么岑寂可言。” 俊人道:“我原是在北平买的杂志,由北平到南京,我可是一个人。” 静怡道,“哦!陈先生是最近由北平来的。” 俊人道:“我在南京,只住了一天。” 静怡对于他这话,似乎有点诧异的样子,便向对面的雪芙望了一望,雪芙正也如是瞪了眼睛,向这边看过来,两个人的眼光不免像小说书上剑侠的飞剑一样,对了一下目光。 静怡倒是微微地笑了,因道:“朱小姐!你到过北平吗?” 雪芙看了她那轻妙的笑容,倒不免被她软化了,因笑道:“我早有这个意思,想到北平去,可是没有去过。” 静怡道:“这回暑假以后,同到北平去好吗?” 雪芙笑道:“好哇!以前我就愁着。到北平去,没有一个知心的女朋友。现在认识了方小姐,这就有办法了。” 方太太这就插言道:“我们在北平也有一所破屋子,朱小姐若到北平,至少可以免得住旅馆。” 尚太太笑道:“这到有趣得很,彼此来个换球门。到庐山去住在我们那儿,到北平去,又住在方太太那儿。雪芙!你听见吗?上了山以后,我们得好好地招待,将来到北平去,我们好捞本。” 说着这话,可就向雪芙眨了两下肉泡眼睛,而且故意做出破绽来,让全桌人看见,于是大家哄然一笑。 这一餐饭,大家吃得是非常痛快,只有雪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想不到自己的姑母,倒是很高兴方氏母女。 吃饭以后,并不告诉人,自己一个人悄悄地就走出这餐厅的舱门去了。这时,已是夜色满江了,舱外很少灯亮,在舱里的人,是不能看到舱外的了。 第七章 三笑 陈俊人在这一餐席上,虽是低了头不作声,可是雪芙的行动,他是时时刻刻全留心着的。这时,偶然掉头去和方先生说两句,再转过脸来,雪芙就不看到了。始而想着,她或者是到舱房里去了,后来听到尚太太由舱房里叫了出来,问茶房这里的朱小姐到哪里去了?这又知道雪芙不在舱房里了。 向舱外的船舷上看去,那里是黑洞洞的,偶然看到光亮一闪,却是长江里的波浪,映着船上的灯光,翻了一翻。此外什么也不看到。于是猛可地站起身来,就要向外面走。 可是当他一举脚正要开步的时候,那坐在灯下的方小姐,可就露着牙齿微微地一笑。这倒不知道她有了什么感想,好好儿地对人这样一笑。这大概是笑我怕未婚妻吧?于是犹豫了一会子,却又借着同船客说话的机会便坐下来。 偷眼去看方小姐时,她是很自然的,在同母亲说话。偶然地向舱门口看去,却看到一位穿西服的人,在那里一闪。 假使雪芙在船舷上的话,这个穿西服的人,却有点欺侮她的意味的。于是背了两手在身后,慢慢地站了起来,故意向那船客道:“晚上的江景,那是另一番风味,到外面去风凉风凉吧。” 一面说着一面偷眼去看方小姐。她正在同母亲说话,倒没有怎样的介意呢。于是缓步踱出舱门去。 到了船舷上以后,才看到不少的人,或坐或站,散在一处。这里仅仅是两盏很小的电灯,在上舷板上嵌着,对于稍远坐着的客人,就不大看得见。其间有两个蓬了头发的,料想那是女人,但哪个是雪芙,可又不知道,便背了两手,悄悄地走到船舷上,慢慢地遛着。 在这的时候,口里细细地唱着歌子,这歌词全是雪芙所熟闻的,假使她也在这里,她一听到就知道是未婚夫在这里了。 俊人有了这样的一个想头,自己只管顺了船舷,一路里走着唱着。可是把特别官舱外这段船舷,来往走了好几个来回,依然不见雪芙答话。心里这就很有点懊恼,想到现代男女社交公开的日子,男子当然可以随便同女子在一处。 何况轮船火车上,这是大家公共起居的所在,向来就是男女可同来同去的所在,要禁止不同女子接近,那除非倒过来,男子去学以前的女子,终日藏在屋子里,不要露面。然而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她也压迫人太甚了。 心里想到了太甚两个字,不由得随着把脚顿了一下。在许多人静静地乘凉的时候,突然有这一声顿脚声,颇能引起大家的注意,不免全回过头来看着,俊人这就不便在船舷上徘徊了,自言自语地道:“这里有什么东西?把我的脚绊了一下。” 自表明了这一个动作之后,也就向自己舱房里去了。 这一晚,算睡了一场安稳而又甜适的觉。那船轮鼓动着前进的时候,船身微微地震撼着,这是更给予了一种催眠的意味。等到他身上有些异样的感觉,再起身对了窗外看时,沿江岸上一丛人家,其中有座塔影,高高地树立着,那正是安庆。 走出舱房来,伏在栏杆上望着,只见对岸这边的船舷上,旅客拥挤着,向船下乱滚。船下有两只舢板船,承受着这些滚下来的人和行李。 那一分喧嚷,简直不可以言语形容。在高一层上的旅客,也都伏在栏杆上望着。自己是刚刚起来,也没有去洗脸就来看热闹的,等这里旅客离开了一部分,回想到这种睡容,让方小姐看到了,是不恭,立刻掉转身就要向舱房里走。便有那么样子巧,正好同方小姐打个照面 。她嫣然一笑的,急着没有法子掩藏,却把那纤纤的左手,抬了起来,伸开五指,把头一低,将眼光藏在纤手里面。俊人虽不知道她笑着自己是哪一点,可是她为了自己这样含羞答答地一笑,那绝对是无疑的。 女人的笑是好看的;那处女害羞的笑,更是让人心醉。假使她愿意这样常常见笑的话,自己可以扮个小丑,在她面前一生都去领略她的笑意。身后却有人叫道:“密斯方早呵?” 回头看时,正是雪芙来了。她看到了也是一笑,不过在她嘴角略微上翘之时,她立刻圆睁了两眼,把脸一顿,将笑容收了起来。 俊人本想和她打个招呼,可是她迎上静怡去说话了。 俊人走回舱房,在脸盆架边,放了水来洗脸。就在这时,对了墙上挂的大方镜子,看到了自己嘴角右边,很长很长的,抹了一撇黑迹,仿佛是养了半边胡子,这也就怪不得人家好笑了。 洗过脸之后,向窗外看去,安庆城池,已是不见,想着二位小姐,也就该进舱了。于是换了一套衣服,手上还捏着一本书,当是很闲适地走向客厅里来。恰是那样的巧,方小姐就坐在对路口的这张椅子上,她见俊人出来,然后微微一笑。她仅仅只这一笑,立刻掉过脸去同母亲说话了。 俊人想着,究竟女人是要有羞态美的。希望女人有羞态,那在太开通的女子身上,是找不着的。像雪芙这种过分摩登的姑娘,不但不会有那种柔媚的美,而且一点小事,就要发脾气,纵然有些美态,在这发脾气的当中,可也就把美态消失掉了。 他一面想着,一面向舱外面走。在这个时候,就可以看到他态度有点儿失常,走两步便停住了,好像失落了什么东西似的,要捡了出去。然而他却没有这种勇敢,迟疑一会,还是向外走过。 船过了安庆,江两面的青山,还是陆陆续续地出现,俊人捏住卷了的书,将身子斜靠了栏杆站住,身子倒是朝里看了来。 过了一会子,朱小姐出来了,那薄薄的乔治纱长衫,被江风吹着,掀起了多高,把两条光滑的大腿,全都露了出来。下面穿的是露帮子皮鞋,短袜套子。 俊人笑道:“天气这样热了,在船上也就像在家里一样,你何不把袜子也给脱了?” 雪芙先不说什么,将眼睛先向他瞪了一下,这才耸了两下肩膀微笑道:“我们这落了伍的女子,谈不上那种摩登打扮。”说着,也走了过来,靠栏杆站定。 俊人冷眼看她的衣袖,已是短齐了肋窝,头发的前半部,很是光滑,后半部垂在颈脖子上的,却是烫成了无数的云钩子。只见她扶着栏杆的两只手,指甲上全涂了鲜红的蔻丹。在这些装束上,能够说这不是摩登的打扮吗? 雪芙向江岸上看着,却不时地将眼珠转着,向他睃上两眼,笑道:“你看我怎么样,到底是不行吧?” 俊人走近一步,靠了她站定,低声道:“雪!你自上船以后,怎么老对我生气。我知道,你是为了那个姓方的,其实……” 雪芙笑着啐了一口道:“胡说!我管姓方的怎样?管姓圆的又怎样?” 俊人道:“要不然,为什么你老是生气呢?” 雪芙道:“我生什么气?你老要疑心我,我也没有法子。” 俊人道:“不能吧?” 雪芙道:“有道是贼人胆下虚,你是自己要这样多心,大概你自己心里总也会明白。” 俊人将头微微摆了两摆,笑道:“好重的言语。” 雪芙道:“我想着,庐山不会有多大的意思,我不愿住很长的时间。” 俊人道:“这一层,我一听你的便。假使你觉得在山上无聊,我们稍微住两天,就下山,另找一个地方避暑去。北平也好,青岛也好,就是北戴河不大好去,那不是我们警察的力量所能保护的。早两年我就想到北戴河去,总因为路近,随便可以到,俄延下来了。现在再要到北戴河去,可就差劲了。到北平去,我觉得还是机会,你以为怎么样?” 雪芙道:“我不想到那里去游历,要回南京了。” 俊人道:“你不怕热吗?” 雪芙道:“年年也在南京过去了,并不怕热。今年的南京,难道就格外热得不同吗。再说南京有一百多万市民呢,他们也是人,难道他们就该受热的吗?” 俊人笑道:“这倒是你一番仁厚之心,可是你在南京,为什么约我同游庐山,而且还一路同我来了。” 雪芙淡笑道:“你以为你说这话,就问得我无言对答哩。我反问你一句,我出来游历,不是为着陪你吗?” 俊人笑道:“既是为着陪我,那就很好,我请你多陪我几天吧。”说着,将右手捏着的书,在左手心里,连连地打了几下。 雪芙道:“你这是假话,我不要听。现在你有人陪,用不着我来管这闲事了。” 俊人想了一想,把一句忍住了的话,到底还是说了出来,便笑道:“你这话,我真有些不解,难道除你之外,还可以找得到陪我的人吗?” 雪芙道:“自然有,宇宙里面,除了我朱雪芙,难道就没有了女人吗?” 俊人道:“那你所说的范围更狭了,你以为我游山还只能找女伴吗?” 雪芙说到了这里,却不再和他说话,自伏在栏杆上看望江景。俊人举起书来,看了两三句,又把卷起来的书,撑着脸,只管沉思着。最后又把书本在手心里打着。因笑道:“你误会的原因,我心里是很明白。但是这一点误会是不应当有的。这位方小姐……” 雪芙身子一扭,做个要走的样子,板着脸道:“我们有什么事情,就提我们自己,不要说到方小姐。” 俊人将手摸摸脸道:“若是对于这个人,不许提到,那我就用不着解释,你想,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什么误会吗?有人说,爱情好比人的眼睛,里面藏不得一粒沙子。我想,不但藏不得一粒沙子,就是炫耀眼光的东西,也看不得。看了会头晕眼花。” 雪芙笑道:“对了,你这比方,准确极了,方小姐太美了,所以你看到了,不能不头晕眼花。” 俊人将一个食指点了她笑道:“这是你提到方小姐的,该罚你了吗?” 雪芙笑道:“她是女人,我提她要什么紧?” 俊人慢慢地将手在栏杆上移着,渐渐地接近了雪芙的手指尖,偷看她的脸,倒并没有什么怒色,于是将她手按住,笑道:“雪芙!从此以后,我们言归于好吧。” 雪芙笑道:“我们也没有不好过,为什么说这话呢。” 俊人笑了一笑道:“没有上轮船以前,我们实在不曾红过脸,可是上了轮船之后,就有点隔阂了。这隔阂是由何而生,我以先还不知道,现在我明白了,我同那方小姐,无认识之必要,从此以后,我不和她见面就是了。” 雪芙道:“胡说,我不是那样人,我和她还是好朋友呢。人家是心地很光明的,这就怪你不能心里干净,鬼鬼祟祟的。” 俊人道:“你言之有理,我现在忏悔了,从即刻起,我避开她了。” 雪芙对于他这话,没有说是不可能,也没有说不必,微笑了一笑。俊人又找了一些别的话,和雪芙谈了一阵,而且故意地表示一番亲热,这才让雪芙心平气和了。 吃早茶的时候,静怡不知为了什么事,却不在座。于是俊人在席上像失了一件什么东西似的,心里很感到不快。可是没有静怡在座,说啊笑啊,又十分自由,真个是如释重负。 到了吃午饭的时间,船已开到了小孤山附近,立刻舱里人的眼光,都看到江上的小孤山上去。而同时各人的议论也变了,全都讨论着小孤山问题。俊人随着大家,也谈小孤山。说话的时候,大家的眼睛,全向窗子外看了去。 俊人偶然听到身后有轻轻地两声咳嗽,这就回转头来,正是静怡手上拿了一柄绢制团扇,上撑了下巴颏,左手胳膀斜靠着椅子,向舱外看了去。 她身上又换了一件衣服,乃是白纱印淡青小花朵的长衫,下面穿了白丝袜子,白缎子平底绣青花鞋,真是亭亭玉立。可是只这极短极短一看的时间,却又听到了雪芙在和人谈话,这就即刻正过脸来。 小孤山不曾越过,大家又在入席吃午饭的时候。俊人这就想着,自己先许了雪芙避开方小姐的,可没有想到吃饭的时候,彼此是要坐到一处来的。这时候自己一走上座位,立刻就看到静怡很沉静地坐在那里,将围布在擦抹着刀叉,并不曾向别处看着。 俊人看看对过椅子上的雪芙,她也是很自然地坐着吃饭,这显然的,她是不大理会了。于是悄悄地拖开椅子,坐了下去。 在这个当儿,茶房照例是要递过菜牌子来的。俊人看过了,顺次递着,首先就是送到了静怡面前,这次不敢送到她手上了。却把菜单子轻轻儿的,低低儿地,放到静怡的空盘子上。 静怡和他已是认识两天的人了,不能太拘谨,因之回过头去,向俊人微微笑着,还点了一个头。自然,这是一种感谢的意思。俊人对于人家施礼,也未便默然地受着,也向她点了两点头,可是不敢笑,因为要笑起,又惹着雪芙疑心了。 但是当静怡一回头,露齿一笑的时候,就让人心里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愉快。也不解是何缘故?当着这个时候,立刻心里随了她的笑意,就荡漾了一下。对面偷看雪芙时,她的脸子是正正板板的,也许是受了热,两腮上有些红晕,可是也不见得就是生气。只是自己为了慎重一点,免惹祸端起见,还是自己吃自己的饭,不去揣摩。 饭后,他回到舱房里去洗脸的时候,这里已经没有外人,就回味着方小姐的笑容。计算半日之间,她是对自己笑了三回。 第一次的笑最妩媚了,将手来藏着脸。她只知道把自己的眼光遮住,不知道人家的眼光还是可以射到脸上来的,脸上的笑容,如何可以遮了呢?这里面简直有些儿童的天真。第二次的笑,她是一种回忆,记得她还把下嘴唇皮微微地向里咬着。 那一种刺激,虽是给人不怎样的深,可是论起她那笑的动机来,是为了早起自己脸上那一道墨迹,这又是一种愉快的笑,意义是浅薄一点的,但是她立刻矜持住了,仿佛她觉得这有些不该,那意思也就是对于受者感到有些太过,要忍住了,免得对人失礼。这是她端庄之处,不肯把对手方看低了,这不是随便揣想的。 在她的第三次笑,可以看出她是如何尊重朋友……正推想着到了得意之处,啊哟!脚下有些冰凉,低头看时,原来是脸盆上的放水管,自己打了开来,不曾关着,流了满盆的水,水由盆沿上溢了出来,流了舱板上一大片,赶紧把水管闭着,匆忙之间,已是把两只衣袖全打湿了。于是站着发了一会子呆,结果,还是把茶房叫了来,只推说水管子坏了,很不容易关住。 茶房忙乱了一阵子,把屋子收拾好,自己只是呆坐在床上望着。 等茶房走了,自己不由得拍手哈哈大笑起来。自言自语道:“这真是一个大笑话,难道我中了魔了。” 只这一二句,门外有人接了嘴道:“怎么中了魔了?你还迷信这些鬼话吗?” 说话的人进来了,就是那管束极严的未婚夫人来了。 俊人笑道:“我进舱来,就在舱上躺了一觉。躺在床上,一连就做了好几个梦,闹得神志不安,真是要命。” 雪芙走到屋子里,四围张望了一番,因笑道:“舱里收拾得很干净。床上的被褥,叠得好好儿的,不像是你在床上睡来着。” 俊人笑道:“本来是起来之后,叫茶房进来,收拾过屋子的。” 雪芙坐在他对面的小铁床上,将他放在床头茶几上的两本书,拿到手上,随便翻了两翻,又把书合起来,扔到一边。两手按住了床单子,慢慢地摸着,低头笑道:“你又失信了呵!你说不同她在一处的,怎么吃饭的时候,你送菜单子给她,对她是那样客气。她倒不埋没你那番恭敬的意思,还同你那样客气。” 俊人笑着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这可真难了。叫我怎么说呢?茶房把菜单子交给了我,我不能不交给她。我要交给她,你又嫌……” 雪芙笑着摇摇手道:“你不必分辩了,其实也用不着分辩,你不会把那菜单子依然送还给茶房吗?” 俊人抬起手来,搔了两搔头发笑道:“若是彼此不认识,当然我就交给茶房,现在彼此相处得很……不,不,不,相处得有一点儿熟了,我接了菜单子,反是交给茶房,显然是在女宾面前……” 雪芙笑道:“怎么往下说呢?显然是失礼吗?” 俊人笑道:“也不能说是失礼,不过总不应该那样托大。”说着,把脚连连在地面上顿了两下,发着狠道:“这实在是命里带了天魔星,在路上遇到了这么一位姑娘,让我啼笑皆非。” 雪芙摇着手微笑道:“你这就不用发急了,反正我不怪你就是。” 俊人道:“真的,我实在不知道怎么避免这一个难关才好。哦哦!我这可想起了一件事。你以前说,不为着方小姐怪我,现在你说不怪我就是,显然你以前是怪过我的。” 雪芙这就微瞪了眼道:“既然如此,我还是怪你吧。” 俊人站了起来,抱了拳头连连地向她拱了两拱手,笑道:“得了!自此以后,我们还回到以前的交情去,谁也不要谈到这件事上去。” 雪芙向他望着,微微地发笑。俊人伸了一个懒腰,向床上倒下去,随手摸了一本书在手,两手捧着,待要打开,却又“卜”的一声,把书关合起来。雪芙道:“你不理我吗?那我走了。”说着,站起身来。 俊人跳了起来,把门的小横插闩,给闩了起来,笑道:“我不出这舱门了,可是你得陪着我。到了九江,我们一块儿到旅馆里去。” 雪芙道:“你还打算在九江过一宿吗?据人说,九江这地方,比南京还要热。上庐山的时候,总以太阳下山以后,连夜上去为妙。” 俊人道:“晚半天怎样上山呢?” 雪芙道:“由九江到莲花洞,到了晚上十点钟,还有汽车开。莲花洞到牯岭呢,差不多一夜到天亮,都有轿子在那里预备着的。” 俊人道:“既然晚上也可以上山的,那我们就一同走上山去,你有这个勇气吗?” 雪芙笑道:“可以呀,你走得上山去的话,大概我不至于不能奉陪。” 俊人将一个食指点着她道:“你说到了九江不上山的,现在可说要上山了,你这简直是冤我的话。” 雪芙还站着的呢,将脸一板道:“那么,我不上岸了。” 俊人笑道:“你不上岸,轮船开到汉口去,把你也带到汉口去吗?” 雪芙点点头道:“我愿意到了汉口,我再坐别的船回南京。我的个性很强的,这样说了,一定就要这样做,你相信不相信?我想着,大概你是不相信的。” 俊人只得连连地拱着揖道:“你真要同我闹别扭吗?我说话就是这样随口说了出来的,你要见怪我,那就错了。得了得了,我这儿给你陪礼了。” 他口里说了个不歇,手上也就把揖作一个不歇。雪芙将嘴一撇,微笑道:“你真正成了那句话:嘴硬骨头酥。” 俊人抢着把身体反抵了门,两手在胸前环抱着,笑道:“我就在这里,当了把门将军,我想你总不能把我拖开吧?” 雪芙鼓了腮帮子坐在床上道:“假使你有那股劲,能在舱门口挡住一天的话,我就在这里等你一天。” 正说着呢,房门可就卜卜地响了。接着就听到尚老太太道:“雪芙在这里吗?快到九江了。我们今天下午,还要赶着上山呢,还不快来收拾行李吗。” 雪芙听了这话,对了俊人不住??眼??嘴,还用两只手举了起来,一阵乱摇。俊人道:“她没在这里,我换衣服呢。换了衣服,我就出去找她来。” 尚太太道:“好吧,你叫她快一点儿来就是了,哎!这些年轻的孩子们。” 俊人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到尚太太的脚步走远了,这才向雪芙笑道:“走了。” 雪芙红了脸,将脚一顿道:“这尽是你,不让我出去,回头见了姑妈,怪不好意思的。你怕老太太不知道吗?” 俊人向她望着微微地笑,她也就收起了怒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了。 第八章 登山 《红楼梦》上,写着林黛玉贾宝玉这一对小儿女,常是说说笑笑之后,接着便是吵吵闹闹,可是这吵闹并不要多久的时候,两个人又言归于好的,说笑起来了。平常人看到书上所说的,以为这一对痴男怨女,故意如此,殊不知普天下男女之间,个个都是这个样子的。 俊人同雪芙,虽是最新式的未婚夫妻,但是感情无所谓新旧,自然也是这一套。当时两人说笑了一阵,又把过去的嫌隙完全给忘记了。 俊人在舱房里收拾行李,雪芙也就站在一边,帮他料理一切。 等着把事情归理清楚了,一走到舱大厅里,方先生就迎着他笑道:“陈先生,我们是决定了今晚上就上山的了。” 俊人倒没有预备这句话的答复,回头看一看,见雪芙正随在身后,就向他笑道:“我对于这事没有成见,以敝亲尚老太太之意见为意见,假使尚老太太赞成今晚上山,当然我跟了去。否则……” 方先生笑道:“不用否则,尚老太太既是常到牯岭来的人,对于游程,一定是很在行。九江这地方,火炉的程度,比南京有过之无不及,我们既是来避暑的,何必在这火炉子里过一夜,一口气上山去,要省多少事。” 俊人道:“那我们就是冒夜上山吧。但是上高山,抬轿子也很不容易,轿夫肯在晚上抬吗?” 方先生笑道:“陈兄!你越说越外行了。轿夫抬了轿子,周身出汗,还要愿意太阳晒吗?夜里走路,坐轿子的人风凉,抬轿子的人当然也风凉。” 他两人说得这样有趣,就索性坐下来谈。 雪芙随着俊人后面走出来的,这倒有点烦腻。因为两人感情逗发以后,正是有许多话要和他说呢。于是微微地蹙了眉,两手环抱在怀里,且斜着眼,看他们怎样说下去。 恰好尚太太似乎也带着问题来讨论的样子,一直眼望了方先生奔去,在他对面椅子上坐下。方先生道:“尚老太,我们就是今晚上山吧?” 尚老太道:“当然,我们并没有什么事,要在九江办,何必受这一夜的罪。回头靠了岸,我打一个电话上山去,说是有客到了,让他们多打扫两间房,而且要他们备好一桌菜,我们索性只在船上吃些点心,上山到我们那里去吃饭。船到九江不能过五点,船上是不会开晚饭的了。” 雪芙一路都打算着,姑母未必真的就请方氏一家到一处来住,所以她在船上两天,对于这个最放心不下的问题,虽是微微地向姑母表示过反对两次。可是姑母觉得这件事,并不怎么的重大,很随便地笑着,答应过一句话,那也无所谓。 当时心里想着,这无所谓,一定是说请客并无诚心,不过一种口头表示。现在她明明白白地约人上山,还打扫了两间屋子给人住,这就是明明挽留人同往的意思了。事到于今,可也不能加以反对,只好苦着脸子,闷坐在一边。 俊人明知道她心里有点不舒服,可是回头一看,方静怡小姐,又是很安定地坐在一边。她像一朵空谷里的兰花,你不必去赏鉴她,她有一种香气送了过来,你直接去赏鉴她也好,间接欣赏她也好,她的态度,是那样幽娴贞静,你对她十分地欣赏,你决不会起一点亵渎的心事。俊人在这样情况之下,不但是不能亵渎她,而且还对她生出一番畏敬之心来。所以也是默默地坐在一旁,没说什么。 四点多钟的时候,轮船就靠了九江码头。真也是怪事,立刻,这船舱里,发生了一种不可言喻的闷热。因此,大家全起了一种立刻离船的意思,全拥到船舷上来,向外面望着。 尚太太手上,拿了一把小摺扇子,和她的巴掌,尺寸有些相合。她扇得最是起劲,连一秒钟的时间,也不会停着。 在人丛里挤来挤去两趟,将扇子向方先生连招了两下道:“方先生!这事不用着急了,等到中国旅行社的招待员来了,我们把所有的东西全交给他,他自然会把我们舒舒贴贴地送上山去。大家只注意那穿白衣服,帽子上有中国旅行社铜质徽章的人,就把他叫了来,你们不用着急。” 她说完了,又自己拿了那小扇子,不住地在胸面前扇着,表现出她是个老旅行家。方先生也就顺了她的指挥,把中国旅行社的招待员找来,点明了行李件数,然后督率着一行男女,走上岸去。 这九江岸上,一行绿树,映带了一排洋楼,在平常可也风景宜人。可是到了这时,人在上面走着,仿佛身子前后,全是火焰,一阵阵向人身上扑了来。便是马路上那些透露出来的小鹅卵石子,犹如每一个热炭一样,踏在脚底下,都有些烫脚。 所幸那招待员把大家引到招待所里,就给他们找好了一辆大汽车,请他们立刻坐汽车到莲花洞去上山。至于所有的行李,可以隔日送山上去。 尚老太只在招待所里坐了一小会,身上一件白纱长衫,早是湿得汗水淋漓的。额头上的那汗珠子,每颗全是豌豆般大的,成队成群地向下流,抬起手来,可以成把地抓着,向地摔了下去。 她手里拿着那一把小扇子,不住地在胸面前扇着,张了嘴只是喘气,只管向大家道:“九江这地方,怎么停得住脚?” 及至一声说是有了汽车,在手提的小皮包里,抽出一方绸手绢,连连在额头上擦着,笑道:“这不是玩意,有了车子,我们赶快就走吧。” 雪芙站在姑母身边,只见她钳着衣襟,一手扇着小摺扇子,那份子受窘,简直不可以言语形容。也只好拿了一把扇子,站在她身后,不断地替她扇着风。因之她盼望着汽车来,自己可不敢多说一个字。便是自己也在这接待所的客厅里,不敢坐下。 偏是那位方小姐,她是一个冰人,一点也不怕热,坐在窗口边,一把竹椅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着扇子,而且还抬起一只纤纤玉手,慢条斯理地,去扶着耳朵上的鬓发,心里这就暗暗地冷笑了两声,心想,这东西,也是故意的做作。哪会坐在蒸笼里面,也一点不怕热的。 如此想着,也就不免对了她,多冷射了两眼。偏是这位姑娘,也就知道有人在注意着,她倒是回转脸来向雪芙看着,而且还眯了她那双含有英气的眼睛,对人微微一笑。 雪芙看了她两片小红嘴唇里,微微地露出那两排白牙齿来,说也奇怪,自己那一腔子怒气,也就不知不觉的,消蚀到什么地方去了。因笑道:“方小姐!你不怕热吗?” 静怡笑道:“当然怕热,眼见得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高压的热了,只有不多大一会儿的事情,我们一定得镇定着。外面已经是热,心里再要烦躁,内外夹攻,那就更热了。” 俊人也是热得只管当了风,不住地牵后衣襟,听了方静怡的话,这就情不自禁地赞了一声道:“这话实在有道理。心里烦躁的人,那就会更觉得热的,所以……” 说到这里,偷眼向雪芙偷看了去。恰好她微微地瞪了两眼,向这边看了来,吓得他也不管话说完了没有,立刻把话止住,乱牵着前后的衣襟道:“好热!好热!” 方先生由外面走进来,笑道:“不必嚷着热了,车子来了,大家快上山吧。”说着,把手连招了两招。大家也就随了他的话,一同走了出来。 这辆汽车是加大的坐车,恰好可以坐下六位客人。俊人心虚,只好躲到司机生的前座坐着。车子到了莲花洞,已是七点钟,太阳早已落了山,大家下了车,也就觉得胸襟豁然开朗起来。 在大路的西边,是一个汽车站,牯岭管理局的上山登记处,一列柜台,四个登记位边,都站满了的人,纷纷地在填姓名表,领登山证。方先生在老远的所在看到,就扛了两扛肩膀,现出踌躇的样子,笑道:“原来上庐山来,还有这样一套手续。” 尚太太道:“这两年,牯岭也成了政治中心点,这处名胜,可就不同平常啦。那柜台上有中国人填的表,也有外国人填的表。不但姓名年岁职业,全都得填好,而且上山住在什么地方,有什么熟人,全得一一地给填上。这个好办,我在山上有一户,你就填写认得我好了。一客不烦二主,也就填写住在舍下,这样一来,省事就多了。” 尚太太说得头头是道,雪芙听了,就很不自在。方先生招招手,带了俊人,一块儿挤上前去填表。雪芙似乎有什么事不放心,紧紧地在后面跟着。那个登记员,和俊人隔着柜台而立,就伸手指着表上道:“老太太填在这里,夫人填在这里。”说到这,还抬眼向雪芙看了一眼,以看测验得对是不对。 雪芙听了这话,又受了人家一眼,把脸臊得通红,立刻抽回身来,默然地走开了。那位方小姐正也站在她叔叔身边,立刻将自己手上捏的那把扇子展了开来,掩住自己的嘴。而且同时把身子一扭,将脸藏到一边去。 一位最留心方小姐的雪芙,她这样的行为,不能不知道,鼻子里很急促地透出一阵气,气得闪在姑母身后,一语不发。 俊人挤在人丛里,填上山的登记表,哪里会想到两位小姐会有什么冲突。所以他还是很从容地回到尚太太面前来。这里有一个大棚,棚下一排排的,停下了几十辆蓝布轿子,站在旁边的轿夫,看到有客人,便问:“先生有票吗?” 原来坐轿子上山的人,并不在这里临时订价。在别处来的人,在旅行社买票时,连火车船票汽车票的价目,都已代为买好。到了莲花洞,将票子拿到管理处,掉换一张轿票,便可以坐轿子上山。 轿夫抬轿子,也有号码的。他们是依次序地来抬客,所以只要答应一声有票,就可以随便坐上轿子去,决没有人来抢夺。那没有轿子票的,当然在这个站上,临时买票,也决不愁买不到票子的。 当时俊人招呼过了六乘轿子,大家分别坐下。乘着天色还没有全黑,赶快上山,太阳落到西角,老早是让庐山的一角,把它遮住。那高大的正峰,在迎面突入了天空,显着那阴黯之色。在一带青隐隐的当中,发现两条很粗的白色条纹,由上向下。在轿子上仰面向前,正看得清楚。 俊人在轿子上看得很有味,便道:“看见没有?那是瀑布。徐凝的诗:万古常悬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这不能说坏。苏东坡说这是恶诗,那有点过分。” 他说这话,是对后面一乘轿子上的雪芙小姐说的。因为在莲花洞上轿子的时候,雪芙的轿子,正紧跟了后面上来。所以并不考量,以为她还在后面。及至说完了回头看去,却不是朱小姐,是方小姐了。 原来上山的轿子,和平原上的轿子不同,只是一把藤椅子上面,支起了一架轻巧的布篷。晚晌抬着上山的时候,把布篷就给折叠起来。向后看着,那是毫无遮拦的。彼此看得很清楚之后,俊人不便就不理方小姐,将错就错地就问道:“方小姐以为怎么?” 静怡心里也就想着,我研究文学,也有若干年,这样极肤浅的问题,有什么答复不出来?便笑道:“这诗本来不坏。中国文人,总是彼此相轻的。苏东坡嫌这诗不好,说是太刻画了,这里面欠着灵感。其实古诗人用刻画见长的,那也就很多很多。” 俊人见她有这样的见解,忘其所以地,又跟着说:“据方小姐的意思,哪个诗人是善于刻画的呢?” 方小姐被他这样一问,怎么肯示弱,也就随了他的问话,举出许多诗人来。 话是越说越长,说到了一个山峰转弯的所在,轿子全停下来。轿夫们都向茶馆子里要茶水喝,要点心吃。坐轿子的人,依然坐在轿子上。 这里是个过路瓦罩亭,卖茶的人家,两三家店面,在一个独山峰脚下排立着。人家正对面,远远地又是一排山岸斜抱过来。 在这两山之间,斜下去一条深涧,虽看不到水,却听到那水流声,在山脚下响着。这卖茶的人家,在屋檐下悬了一盏纸糊的四角灯,在风里面来往地晃荡着,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古代情调。抬头向上一看,那伟大的黑影子上面,横了许多星点,仿佛这天上的星斗,就在这山顶上一样。 雪芙走下了轿子来,就在这路途上来往地徘徊着,抬头看了两看天色,笑道:“这山上的夜色,我是初次领到,实在是好,你看,一点儿声音也没有,让我的心灵,深深地感受着一种静的安慰。” 俊人便插嘴道:“这还是刚上山呢。而且这里是大路头上,来往的人是很多,不能完全脱离人的环境。假使到了那深山里面,四周只有草木,那就更静了。” 雪芙没作声,又徘徊了几个来回,走到了尚太太的轿子边,低声笑道:“姑母,你到山上来,也有什么感想吗?” 尚太太道:“我怎么没有感想呢?第一个感想,便是这儿比山下凉爽得多。” 雪芙笑道:“那么,第二个感想呢?” 尚太太道:“第二个感想吗?还是这儿比山下凉爽得多。你不用问了,第三个感想还是这样,这儿比山下凉爽得多。” 雪芙道:“这样说,姑母也是一位诗家,听你老的话,多么幽默呀。” 尚太太道:“你这叫胡说了,难道诗家的说话,全是幽默的吗?” 雪芙笑道:“诗家的话,虽不一定是幽默的,但是据我的经验,我知道,诗人是噜唆的,至少……” 尚太太道:“什么?至少我是会噜唆的条件吗?” 俊人在旁边听着,觉得她这话里,又是满带了讽刺的意味。自己接嘴不得,一接嘴让静怡知道了,是很让她难堪的。 大家休息了一会,轿夫抬了轿子,继续的星光之下前进。在每乘轿子的前面一个轿夫,手上都拿了一根火把,照耀着登山的石级层数。在轿子附近,看到这火把,是无所谓的。只有看那高山顶上的行人,打着一点点的火光,在山上或山腰里,上上下下,显显隐隐,很有个意思。 约莫又行了三五里地,轿子全在一所茶棚子外面停止了。一个轿夫就走到俊人面前,向他低声笑道:“先生!请你老帮一点忙吧,前面是好汉坡。” 俊人听了这话,倒有些愕然不解,连连问了两句什么? 尚太太在一边看到,便笑道:“这里军警戒备森严的地方,决不会有什么坏事出现。他的意思,要你下轿子来走一截路。前面那个岭,叫好汉坡,是到牯岭去最陡的一个所在了。其实我们坐轿子,就为了走不了险路。险路下来走,那平坦的路,还坐什么轿子?” 俊人笑道:“原来为的是这个问题,那很好办,我帮他们一个忙就是了。”说着,跳下轿子来。 方先生的轿子,也停在后面,他也站起来道:“我们初上山,也得赏玩赏玩夜晚的山景,我也走。”他说着,已经一抬腿跨出了轿杠。 静怡笑道:“叔叔!我也跟你走。” 方先生道:“这不是闹着玩的,你抬头看看山顶上的火把,那有多么高,你能够走得上去吗?” 静怡走到她叔叔面前,抬起一只手,向山顶上的星星火光指着,因道:“就是那个所在吗?” 方先生道:“火把走到的地方,是半山顶?还是真正的山顶?全不得而知。到了那半山腰里,那怎么办?” 静怡还没有答言呢,那轿夫可就说话了,因道:“那我们还能让先生走多少路吗?只要把这个高山坡子翻过去,我们就省劲得多了。” 静怡道:“这样吧,我走一截路,是一截路,走不动了,你们可就得抬我。” 轿夫们本来就不希望小姐下轿子来的,她既是自动地这样说了,那就落得少抬一肩,连连答应可以。 尚太太笑道:“方小姐这样一个斯斯文文的人,还能跑山,这倒是我猜想不到的事情。” 雪芙坐在暗地里,向方小姐冷眼看着,心里头有话,只管要说出来,还不曾发表,这时就由轿子上向下一跳,因道:“我也上山去走走。” 尚太太道:“你可别胡来了,你几时爬过这样的高山。” 雪芙道:“我在学校里,同全体学生出去旅行,我也就常常走山路的。要走就走,这有什么要紧?我还要在大家面前做领导呢。”说着这话,可就把轿夫手上的一根火把,夺了过来,大声笑道:“我在前面走了。” 她口里说着,已是出了瓦亭子开始向登山的石级上,一步一步踏着。 俊人看她这样子,料着是十分的负气。晚上登高,可不敢说不出一点儿乱子。只得紧紧地跟在后面,追了上去。 雪芙也许是兴奋得过分了。不到三分钟,就走上了六七十层石级。回头看着,灯火在极低的下层,这就站定了脚,先喘过这口气。其实她不歇脚,也许可以再走几十层。只这一停脚,累得吁吁不断,只是喘着气。偏是手上又既拿了一支火把,而且脚底下,还穿了一双漏帮子半高跟皮鞋,这份儿吃力,自出娘胎来,不曾先有过一次。 俊人虽是紧紧地跟着的,还落后一二十层石级呢。好容易跑着到了她的身后,笑道:“为什么跑得这样快?” 雪芙道:“我就是这个脾气,不能让人小视了我,我跑一点给人看看。” 俊人道:“也没有人小视你,其实身体强健与否也不在乎这一段山路上。我向来就说你的体格好。你不必走了,还是坐轿子吧,到山顶上,还远着呢。” 雪芙也没作声,把手上的火把头,在山石上碰了两下,碰去火把头上焦炭。俊人道:“我给你拿火把,好不好?” 雪芙只把身子一扭,却没有答复。俊人也就知道了她的意思,悄悄地由她手上,将火把接了过来。雪芙昂着头只向山顶上看,却不移步。 俊人道:“依着我的话,你还是在这里等一等,等着你的轿子来了,你就上轿子吧。” 雪芙没作声,在火把光下,见路边有一条石凳,这就走近一步,打算坐下去。 可是就在这时,只听到山脚下人语喧哗,火把光挥舞上下,是同伴的几乘轿子跟着来了。于是站起来道:“走!我还要继续地向前,人生总只有向前的。” 俊人不曾答复,她已是走上了好几层石级。自己不敢多怠慢,只得拿了火把抢上她前面去。 雪芙到了这时,不能像先前那样,鼓着勇气跑了。一手牵了裙子,一手撑了膝盖,走一步停一步。因为尚老太太老早地也就说了,长衣服岔开得低,迈不开步来,还是穿短衣服上山的好。到了这时,就相信老人的话,果然是不错了。换身短衣服,可便利得多。 不过便利是一事,吃力又是一事。虽是走一步石级,又停顿一下。可是气吁吁的,心房随了乱跳。两条腿几乎有百十斤重,简直儿迈不开步子。这次不同以前了,只走了五六十层石级,又站住了。 俊人在前面打着火把,始而还是不知道,后来不听到身后有脚步响,这才回转身来,走到她面前,低声道:“你不必走了,到山顶上还有几百层呢。” 雪芙道:“歇一会子吧。至少也要走一半的地方,我才能坐轿子。” 俊人跟着她后面追,也有一点累,她说休息,那就休息吧。于是将火把放到地上,同雪芙并坐一张石凳上。 偏是刚刚坐下,后面的几乘轿子都来了。方先生手上提了一个小白纸灯笼,引着方小姐,一步跟了一步走上来。他们到了面前,俊人先站起来,笑道:“走得怎么样?” 方先生道:“还好!可是比你两位,却比不上。” 方小姐笑道:“密斯朱你真能跑。” 雪芙道:“不算会跑,可是在白天就好走多了。” 方先生道:“不必这样抢了,我们一边儿走着,一边说话。” 静怡笑道:“叔叔走着,喘气还喘不过来呢,哪能够说话呢。” 她说了这话,偏偏还是向朱小姐望了去。雪芙明知道自己喘息未定,这话虽是说她叔叔,自己也不能不疑心,于是她新起了一个念头,就是累死,也要走过这好汉坡去呢。 第九章 结邻 女人的虚荣心,向来是胜于男子,所以女人好胜的心,当然也比男子更切。你看有许多女运动员,为了失败,在万目睽睽之下,往往是哭了出来。 朱雪芙听到方小姐的那话,分明是讥笑自己,没有爬山的能力,什么话也不用说,将刚才俊人抛在地上的火把,拿了起来,另一只手提了自己的衣服,就向上面跑。 俊人看她这情形,就知道她是负气登山的。山道既险,她又是这样的生气,万一出了什么意外,那岂不是一桩笑话?因之在后面抢上去两步,一面叫道:“小心点儿吧。根本这就是生路,而况又是最有名的好汉坡。” 雪芙答的话更是妙,回转头来向他道:“难道你不希望我能做一位好汉吗?” 这句话说完了,她更是很勇敢的,跑上前几步。俊人看了她这种样子,也有点生气。心里想着,就不拦阻你,看你能不能一口气跑上山顶去!有了这样一个转念,就不是跟了她向上跑了,只是顺了山坡,一层一层的,顺步而行。果然的,还不到十三层石阶,那火把就照耀着没有动了。 俊人心想:若是赶到她面前去,只须一言半语,又要把她鼓励得飞跑了。倒不如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她在那里等着,还可以让她多喘上一口气。如此想着,他便是毫不费力地,望了上面,顺便踏着石坡走。 走到她面前时,她已经把火把扔到一边,自己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两手抱了一只膝盖,只睁了眼,远远地向俊人望着,却不作声。 俊人笑道:“你真行,我自顾不如你,不是你在前面引着,我简直走不动。” 雪芙还在喘气呢,只望了他微笑。 俊人道:“大概我们一群人里面,只有你能得这锦标,我就很难达到那终点。”说着,仰了头向山顶上面看去,只见那四周黑影矗立的当中,有一个小山尖,上面有两星灯火。 若顺了这面前的石坡数去,正要达到那所在。便“呵”了一声,笑道:“真高。你看,那两盏灯火,同天上的星斗,混杂在一处,我还以为是两颗大一点的星呢。” 雪芙道:“我们走了有一半的路吗?” 俊人道:“没有吧?我想走了不过四分之一,或者是三分之一。” 雪芙情不自禁地,将手缓缓地捶着膝盖,笑道:“我们可便宜了轿夫。花四块多钱,还要这样拼命地跑山,我想只有姑妈出的钱很值。她不但坐了轿子上山,没走一步,而且她的身量,还是很重。” 说着话,方氏叔侄也就提了火把,走到面前。笑道:“两位小姐,我看不必给轿夫们减轻这种负担了。这个地方,有一块平坦些的,就是在这里上轿吧。” 静怡跟着他缓缓地走上来,笑道:“好家伙!看起来是无所谓。到了山上之后,才知道比理想上的山路,要难走到十倍。” 雪芙坐在那里没有作声,偷眼看静怡,却见她抬起一只手来,把前面额顶上纷披下来的头发,慢慢地摸着,一直摸到耳根后去,虽微微地也有点喘气,但是并不怎样的显着吃力。对人说话,还带着一点微笑。 方先生又笑道:“二位的意思怎么样?就在这里等轿子吧?这轿夫也有点儿可恶,知道我们走到半山腰里,必要等轿子坐的。倒故意慢慢地走上山来。” 俊人道:“反正他总要上山来的,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他吧。” 雪芙坐在那里,已是不喘气了,但也不肯说话,随手拔了一根草,两手互相掐着。静怡扶了她叔叔一只手臂,笑道:“我现在走不动了,叔叔把我背上山去吧。” 雪芙“噗嗤”一声笑了,心里想着,我可胜利了。 静怡道:“密斯朱,你笑什么?” 雪芙道:“方小姐向来斯斯文文的,不说什么笑话,这次也弄出小孩子脾气来了。” 静怡笑道:“我这人嘴直,不会撒谎。心里想要说出来的话,不说出来是不痛快的。” 她这话,本来很平常,可是当在雪芙听着,就像这里面有什么问题似的。便默然了很久,没有作声。 所幸在这个时候,抬着两位老太太的轿子,已经到了面前。尚太太老远的就嚷着,“两位姑娘,可以不必闹小孩子脾气了,轿子到了,就坐上去吧。” 静怡笑道:“伯母!你下来走两步试试吧?” 尚太太道:“哟!我充不了这个好汉。” 说着话,轿子在各人面前挨身而过。只听到那四名轿夫喘出来的气,呼噜呼噜作响。轿子虽向上走,可是他们抬的姿势,倒是半歪斜着的。每走上一层石坡,却微微地停一下。走过去几尺路,还可以听到那轿夫们的呼喘声。 等他们走远了,俊人道:“抬轿地挣这几个钱,也很不容易。” 雪芙道:“你那样心疼轿夫们,我想,你大可以走上山去,不必坐轿了。” 俊人笑道:“假使我要充好汉时,当然要走上去。可是我并不想做好汉,也就无所谓了。” 雪芙觉得他是取了一种讥笑的态度,便把脸向山上看着。在两个火把光之下,俊人看到雪芙的脸,红红地板着,两只眼睛,也是很呆定的,无待猜想,可以知道她又是在生气了。这就向她笑道:“轿子已来了,你坐轿吧,我也不走了。” 说着,已见两乘轿子,走到了面前。于是伸手拦着道:“停下来吧。这里两位小姐,全走不动了。” 这两乘轿子,恰好有一乘是抬方小姐的,方小姐坐了先走。随后雪芙的轿子上来,她感觉到自己胜利了,也不必去再和方小姐计较,所以她是很高兴的就猛可地叫道:“轿夫!抬我上去吧,我已经走过一半的路了。” 轿夫歇下轿子等她,她两手撑了大腿,倒有点儿站立不起来。 俊人看到,只好抢过去,把她搀扶着。笑道:“照着我们平常的生活来说,我们这样的走路,乃是一种过激运动,是不怎样合宜的。” 雪芙道:“我要运动什么?不过有人藐视我,说我走不动,我一定要赛上一赛。现在既是藐视我的人,已经失败了,那我可以休息休息了。实告诉你,我这两条腿,已经酸疼得站不起来了。” 俊人哪里还好说什么,自扶着她上了轿。然后随在后面,一步步地上山。 这个好汉坡,果然是非好汉不能上。俊人在这上去的石级上,又歇了两次,才到了岭的上面。到了这里,首先让人惊异一下子的,就是远远的山凹里面,上下左右,满布着灯火。生平也游过不少次的山,绝对没有看到什么地方的深山上,有这些灯火露出来的,轿子上得坡来,都在这里停着的。 只听到尚太太很高兴地发着议论。她道:“那右手山下层,灯火最繁密的所在,就是牯岭街上。由那里层层向上,那都是阔人的住宅。你不要看到那里有灯火,那些住宅的主人翁,也许整年不到那里去住一天的。 “庐山上置这么一所房子,不过是一种点缀品。再向左手看去,那灯火越向上走,不是越稀少吗?那是到汉阳峰去的一条大路。那最上面的山影子,就是汉阳峰的下层。到了那里,就可以看到五老峰。我们的家,是向右手转弯,现在这里看不到。” 俊人道:“我走上这山坡,陡然看到了这些灯火,实在让我大吃一惊。” 尚太太道:“这是晚上来,你没有发觉到这牯岭的伟大。假使你是白天上山的,一到这里,就可以看到满山的绿树丛里,左一堆白的,右一堆红的,那就是山上盖的新洋房子。平常人形容乡下避暑的屋子,都叫夏屋渠渠。 “以前我不懂什么叫‘渠渠’两个字?现在我可懂了,渠渠,大概就是说一堆堆的。可是屋子怎么好堆起来呢,只好说是小堆一小堆,把区区两个字来替代。区区的文言,就是渠渠了。” 她这样地一解释,于是乎在场的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在笑声里面,轿子继续地向前抬着走。 由这里向前,山路已是慢慢地平坦,大家全都在轿子上谈话。一直抬到牯岭街上,更是让人惊异的,便是这两旁的店户,各悬着通亮的煤汽灯,到这个时候,还没有打烊。 以所经过的店而论:洋货店,果食店,理发馆,邮政局,银行办事处,几乎小城镇里所没有的,这里全有。俊人问道:“在山上避暑的人,至多也不过一万人罢了。何以就什么店,这里也会有了?” 方先生在他后面答道:“这个问题,我能答复。因为这里虽不过是一万人上下,可是这一万人里面,可以说个个都是带了钱到山上来花的。大概在随便一个小城镇里,决计找不到这么些大量消费的人。譬如我们这一班,能说谁不是消费的呢!” 大家说着话,轿子穿过了这条街,却是转到一个山谷里去。 在星光之下,还看得出来,山谷中间,是一条山涧,河水流着,潺潺有声。山涧两边,是两条很平坦的人行路。夹着山涧,两旁全是人家。人家后面是高山,在树木森森的中间,闪出一点灯火来,正透着幽静。 这样走了二三里路,那山谷还不曾完,尚太太只叫一声到了。早见路边有四五个人,举了两盏灯火,簇拥上前来。有的叫太太,有的叫尚太太,她连连答应不迭。大家下了轿,随着灯,走进一幢洋式篱笆门去。这里倒是有个小小的花圃。穿过花圃,上一层水泥阳台,铁纱门里,已是把灯光送将出来了。 尚太太到了这里,已是觉得精神百倍,她首先开了门,让方太太母女进去,笑道:“这个地方,幽静极了。回头你睡觉的时候,可以知道这里的妙处。既能听到窗外的虫子叫,又可以听到山涧里的水声。若是刮风的时候,这后面山上那些大松树,一齐吹得哗喇喇作响,非常之像风浪声。树声水声,不能分别,这妙趣更多。” 她大概是太高兴了,一点不觉得累人,一面说话,一面挪开围了桌子的椅子,请大家坐下。 俊人见是一所洋房,大家所到的地方,似乎是个书房,墙壁上还有书房里的图表,只是现在改了客厅了。一张小圆桌子,四周是小巧的椅子围着。靠左角有一套三件头的藤椅子。在桌子上,点了一盏很大的白瓷罩子煤油灯。俊人昂着头四周看看,笑道:“以洋房子而论,这陈设算是简单的了。” 尚太太道:“到庐山上来避暑的人,日子很短,陈设总是少的。再说笨重的木器,要搬上山来,也很不容易,所以陈设方面,总是简单得多。” 方先生不由得拍起手来笑道:“尚太太真是一位庐山通,说什么事不明白,只要一问尚太太,那就头头是道。我们决计不找旅馆了,就在这里吵闹尚太太。至于我们应当负担多少钱?也请尚太太不必客气,只管说出来。” 方太太道:“是呵!若是讲客气,倒教我们不好向下说了。” 尚太太道:“不向下说,就不用说得了。” 方太太已是拉住两位小妲,同在藤椅子上坐了,笑道:“我的嘴笨,应该怎么样子说,朱小姐,你教一教我吧。” 雪芙笑道:“我要教伯母说吗?那我就说是大家不必客气。” 方太太回转脸来向静怡道:“什么事情,都是一个缘。不想我们无意中遇到了尚太太,陈先生,还有朱小姐,个个全待我们很好。我们大家住在一处,也好,你得着这样一位同伴,可以多多地讨教。” 雪芙道:“我懂得什么呀,我倒愿意在方小姐面前领教,至少就是方小姐这一口好国语,我多听两句,也可以学了不少的本事。” 静怡笑道:“哟!我这个还算本事呀。就算国语吧,我不过生长在北平,自小儿慢慢学来的,我连国语注音字母还是不知道。” 尚太太点点头道:“大家要老是这样客气就好,将来别为了抢口香糖吃打架才好呢。”说到这里,俊人已出去督率着用人,把轿夫打发走了。 正走了进来,听到尚太太说了这话倒不由得心里卜通一跳。可是再看看两位小姐,很自在地坐在那藤椅子上,又不像在这里藏着什么心事。 尚太太道:“现在我们可以去看看房子了。这屋子分着两进,这里五间,我这一批人住着。在这后面也是五间房,就请方先生一家人住着吧。” 方太太道:“那太多了。我们这班人,有两间屋子就够了。” 尚太太笑道:“这并不是分豆子吃,方太太觉得太多,我可以拿下一把来。” 方先生道:“好吧,恭敬不如从命。就是那么办,我们到后面去看看房子吧。” 尚太太还是在高兴的当儿,说了一声,就在前面引路,这屋里只剩下了俊人同雪芙。俊人低声道:“姑母留起客来,倒是很高兴。” 雪芙一手按了藤椅,一手伸了个食指,只管在藤椅子缝里拨弄着,淡淡地笑说:“姑母高兴?难道比你还能高兴吗?” 俊人虽是有许多话可以去辩驳,但是她的话,实是牵扯不上,倒无须去和她说什么,也是一笑了事。 两个人默然坐了很久,看房子的人全来了。 方先生笑道:“这太好了。有书房,有客堂,有卧室,在山上避暑,还要完善到哪里去?最妙的是那边另有一条小路,出去,免得经过这里。这样就好。” 方小姐道:“不到这里来可不行,我这里又没有多少朋友,少不得每天全要找朱小姐谈谈。” 雪芙道:“彼此一样。在都市里过惯了的人,猛然间到了山上来,也总会感到生活寂寞的,所以游山的人总得有伴。” 静怡听她说着这话,脸上带了微笑,便很快地向俊人瞟了一眼。尚太太道:“方太太和我也说得来的,这真是彼此全有伴了,让我很高兴。” 说话时,一个女仆,正来收拾桌面。尚太太笑道:“对了,快拿饭出来吃。我打电报给你们,说有了好几位客在一处的。和我们预备了一点酒没有?” 女仆道:“有白兰地,也有葡萄酒。” 尚太太道:“山上这些佣人,都是有训练的,只要你给他们一点头绪,他们自然就会给你预备得齐齐全全的。要说庐山通,他们这些人,才是庐山通呢。我这里共有四个佣人,也用不了许多,分两位给方太太去用吧。” 方太太笑道:“这样事情,全都要尚太太照顾一个到,我真是感激不尽。” 尚太太笑道:“这算得了什么,屋子是人家的,动用家具,也是人家的,我这不过是借花献佛。” 静怡笑道:“妈!你听,我们倒成了佛了。” 方太太笑道:“我们怎么不是佛?我们是那猪八戒成的都天大元帅,到什么地方,就吃到什么地方。” 静怡笑道:“饭来了,老都天大元帅,你就请上坐吧。”说时,正是他们的女仆,向桌上送上饭菜来。 方太太道:“我这都天大元帅就席了。照说,这个名义,我是不能接受的。好在我是老太婆,没关系。陈先生,我是当了朱小姐的面,不免忠告你一声。这个名义,你们先生们是不能承认的。一承认,那你就不能和朱小姐平等了。” 雪芙红了脸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方太太道:“我早就知道你们的婚姻关系了,像你们这样的思想崭新的人物,还怕害臊吗?” 雪芙笑道:“并不是害臊。” 她也只说了这句话,就坐下来,并没有把话说下去。 俊人虽不说话,先看看她,然后又看看方小姐。 方小姐正扶着她母亲坐下去,将两小张白纸,和她母亲擦杯筷,没有说什么。低了头,也看不到她是什么颜色。只有雪芙坐在下方,很是得意,嘴角上不断地带了微笑,将筷子拨了碗里的炒菜。 好在方太太续继地说着笑话,大家很是快乐,把这事就遮盖过去了。饭后,方先生一行,自去收拾他们的屋子。俊人也有两女仆,带了他到卧室里去。 这晚上大家全因上山受了劳累,各去安寝。果然的,人睡在枕上,那风吹树梢声,以及山涧里的水声,潺潺然,哄哄然,能让人在睡梦中惊醒。 俊人在枕上听到了,很是赏鉴了一会,看看窗户外面,已是天色大亮,这就不想睡了,披衣起来,仆人也就送上茶水来。原来山上人,普遍都是起早的。俊人在昨晚上,一觉睡得很甜蜜,早上起来,精神非常的好。因之喝了一杯热茶嚼了两块饼干,就走到外面来。 走不多远,就看到静怡站在石桥的栏杆边半倒了身子,那山谷里的风,在她身旁经过,把她的衣衫和她的衣襟一齐吹动起来,斜飘到一边,她那袅娜的身材,配了这株斜的山树,和那石桥,和那石桥外一道弯曲的人行路,在这四围山色里,真是一幅天然的仕女图画。 俊人还没有作声,她倒远远地先点了两点头,笑道:“陈先生也起来得这早呵!” 俊人回头看了看,立刻又觉得这态度是不大方的,然后从从容容地走到了她面前,笑道:“密斯方可是比我还早。” 静怡笑道:“黑夜里上山,到了山上,还不知道这山是一种什么样子。我为了这一点,又大大地发了小孩子脾气,一晚上也没睡好。到了天亮,我就醒了。起床之后,没别的事,就是出来看看山景。” 俊人笑道:“我也是这样,彼此可以说是同……” 俊人说到这里,突然地向她脸上看看,见她脸色沉沉的,一点儿笑容没有,便接着道:“同……同……同有这样一个观点。” 静怡听了这样解释着,倒是微微地一笑。俊人见她快乐,也就跟了她快乐。因笑道:“这地方是个长谷,又有这一条涧水,境地倒是很幽静,只可惜一层,没有风,不能十分的凉快。” 静怡笑道:“在庐山上,根本就用不着要风吧?” 俊人道:“对了对了,我糊涂得很,还没有想到这上头来呢。” 静怡抬了头,四面地观望着,因笑道:“最初发现这地方的人,确实有些见地。倘不是有这个人发现在先,我们这一辈子也许不会到牯岭来。古人游庐山的诗文多了,可没有谁说到牯岭。” 俊人笑道:“无论谈什么,方小姐都能引经据典,我真透着惭愧。我肚子里的实学,未免太少了。” 静怡道:“陈先生太客气,朱小姐的学问,也很有根底呵!” 这样说着,倒教俊人很难于答复,因笑道:“她所学的同方小姐是两路的。” 静怡抿嘴微笑了一笑,没有继续向下说。 偶然一回头,看到路边浅草里,开了一朵小小的黄花儿,于是走过去掐了起来。两个指头箝着,依然走到桥头上靠了栏杆站定。却把花拈着,直送到鼻子尖去嗅上两嗅。然后把手指头只是抡着,微低了头,望着花出神。 俊人也是抬头向四周去看看,只见那金黄色的太阳,由人行路的两边高树上,向路上照了来,照着地面上,一大片漏花的影子。风吹着树枝动摇的时候,那树叶子里漏出来的阳光,在满地上爬动,也很有点意思。 再向山上看看那阳光斜照的一角山峰,和背阳的一面山阴,一明一暗,相亲得很是有趣。在阳光里绿树层层的,将那些大小避暑房屋,半掩半露的,别是一种风味,笑道:“我只知道黄昏时候的景致好,其实早上太阳刚出山的那一会儿工夫,景致非常的好。” 静怡道:“可惜今天早上还没有雾。庐山的雾,也是古来就有名的,我也愿先睹为快。” 俊人道:“由这里向东走,就是牯岭了。我们到街上去看看,好吗?” 静怡红着脸将那朵小花,又凑到鼻子尖上闻了一闻,低声答道:“你请便吧。家母起来了,会找我的,我不敢走远。” 俊人碰了她一个小小的钉子,也有点儿难为情,便退了两步,向山涧里面看着,搭讪着道:“这水流在石头上,翻出来的水珠子,大小乱跳,很有个意思。” 口里说着,人也慢慢地走远。他心里是那样想着,假如她再有话说,我就走得很远了。可是他猜得不对,她已经回答了,而且给他一个很好的接近机会。这种意外的收获,那是叫俊人喜欢得不跳起来,已是不可能了。 第十章 又一场误会 陈俊人对于方静怡,本来也就认为是一位玉观音式的女友,虽是可以敬爱,却不能怎样的亲密。这时偶然会到,心里尽管起了无穷尽的主意,那还只有远远地看着她,不便再碰钉子了。再碰钉子,也许把同船多日的一些交情,完全丧失。再想着雪芙该醒了,那就回去吧。 当他想到这里,正要回去的当儿,静怡为了望着涧水滚滚地流着。在十分感着无话可说的时候,就带了笑问道:“陈先生,你也喜欢游泳吗?” 俊人笑答道:“略懂得一点,方女士一定是游泳得很好的了。” 他就扭转身来站定着,向桥边走了两步。 静怡道:“很好?我还不会呢。不过我想着,现代的青年,同水接触的机会很多。不谈运动,就是为了自卫,我们也应当练习一点游泳的技术,以防不测。” 俊人笑道:“这庐山上面就有两处很大的游泳池,正好练习练习,未识方女士有这个兴趣吗?” 静怡听说,却微微地笑着,靠近了栏杆边,只管对了水里痴望着。俊人这倒摸不着头脑,她是赞同这个提议呢,还是拒绝这个提议呢?因之再走近一步,也站在小石桥上,照样地低头望了水,却没有作声。 静怡由所站的所在,慢慢地踱到桥栏杆的第一根栏杆边,这就向桥板上捡起了一颗小石子,向水里抛了去。一面笑道:“这水多清呀!可惜看不到水里有鱼。” 俊人道:“俗语说得好,水太清则无鱼。” 静怡笑道:“下面三个字,是什么?我忘记了。好像说,为人也不可以太廉洁了,廉洁过分,就不能成事。” 俊人笑道:“决不能那样地解释,古人立言,总是劝人着重道德,事业还放到一边去,那情形岂能教人不可太廉洁了?据我的意思,那是说,为人不可太孤介了,总要交几个朋友,仿佛我记得那文字是人太清,则无友。” 静怡听了这话,却是“噗嗤”一笑,把头低着,扭转身去。 她这一高兴,俊人也像得着什么东西似的,随了心里头一阵奇痒,只是对了她的后影子微笑。静怡笑完了之后,两手按住了栏杆,低头看着水,在水的深处,却也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影子在水里,随了流水晃动着,好像一个人的全身段段节节,都是活动的。只是这样地看着,却没有去理会俊人站在一边是什么情形。 俊人手扶了桥另一边的栏杆,斜斜地站着,看了静怡的侧面。见静怡始终不作声,也不回过头来,这就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来往地遛着步子。彼此都感着不好措词的时候,恰是有一只绿嘴蓝羽毛的小鸟,拖了长尾,扇动了两只翅膀,在头上很快地飞过去。当它飞过去的时候,口里还啾啾地叫。 静怡猛然看到,便道:“这是什么鸟?” 俊人道:“这也许是山鸦鹊,凡是山上的鸟,总是尾巴长,嘴短。在水边生活的鸟,可倒过来,乃是嘴长尾巴短。宇宙里的生物,都是这样,各为了环境,生长着各种不同的肢体。” 静怡笑道:“陈先生什么都知道,关于生物学,也很清楚。” 俊人道:“这是极普通的常识,有什么不知道的?我是信口胡说。我相信方女士比我所知道的,还要多得多呢。” 静怡不否认这几句话,也不承认这几句话,却是抿了嘴微微地笑。 俊人觉得她已不是那般冷若冰霜的人,于是缓缓地走了过来,同她在一边的栏杆上站着,眼睛并不望着人,只是看了水面那飞奔的浪纹,碰在石头上,又起了白色的水花。 山风随着山涧,由谷口里拥挤过来。吹在人身上,分外地有一种凉意。看到静怡的鬓发被风拂着,未免有些散乱。因之她静默了很久的时候,就抬起一只手来,理一理自己的鬓发。那一摆的衣襟,也是让风吹着飘飘然。她始而也是不觉的,后来那衣褂有大大的差异了,才微弯了身子,将衣襟牵上两牵。 俊人不说什么,她也不说什么,两人就是这样地站着。 后来在那山坡上,有个人大声叫了过来:“陈先生!我们老太太请呢!” 俊人想不到尚太太会在这样的早上来寻找,只得和静怡说了一声再见,立刻就迎着那个人跑了过去。 那喊叫的是个男仆,他的脚步很快。当自己追了上去的时候,他已经是不看见了。于是放从容了脚步,免得只是喘气,到了围墙边,把半掩的门一推,只见雪芙掐了一朵野花在手,送到鼻子尖上,嗅了几嗅。身子是半侧着,对了西边谷口的那个山顶,半抬头地望着。 虽然俊人进来了,她好像不知道一般。俊人轻轻儿地走上前,笑道:“你也起来得这样早。” 雪芙笑道:“你才知道,我早就起来了。” 俊人道:“我也是这样想,晚上到庐山上来,什么也没有看到。今天早起,要赶着看看有什么好风景。” 雪芙笑道:“我并不是你那样想。” 俊人道:“你又是怎样地想呢?” 雪芙道:“反正我两人想得不同吧,我觉得在山下受了这样久的暑热,上得山来,天气大凉,应该好好地睡觉。这样早,一起来就向外跑干什么?在这山上,还有那样忙的应酬吗?” 俊人听说,心里自不免跳了两跳。但是十分地镇静着,脸上并不带一点红晕。微笑道:“早上的山景,很有点意思。” 雪芙道:“哦!很有意思。” 俊人见她依然拿了那朵野花,在鼻尖上嗅着,人是斜侧了身子,背对了人行路。同她说话,她爱理不理。同她陪着笑脸,她又不看到,这倒教自己穷于应付,因之在人行路上来回地踱了几次,随后想出了一句话,问道:“姑妈也起来了?” 雪芙又道:“她是庐山上的老主顾,那忙什么,睡着呢。” 俊人道:“刚才听差的叫我,说是老太太叫我。” 雪芙忍不住笑了,因道:“对不住,那是我假传圣旨。” 俊人听了这话,倒有些啼笑皆非。很沉默了一会子,问道:“有什么事问我吗?” 雪芙道:“岂敢岂敢!” 她说着,还微微地一鞠躬。接着道:“牛乳面包全都预备好了,请你吃点心。吃过以后,我要请你陪我到山上去玩玩,你还有什么约会没有?” 俊人抬起手来搔一搔头发,笑道:“你教我怎样地答复?” 雪芙道:“这有什么不好答复?有约会就答应有约会,没有约会,就答应没有约会。” 俊人道:“出了这个大门,我就不认得一个人,怎么会有了约会?” 雪芙道:“就是这个大门里,你不能同别人有约会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不能支持她的常态,除了全身都在抖颤着而外,说话的声音,也是抖颤着的。脸是由深红,更变成了苍白。 俊人走进了两步,低声道:“雪!你不要误会,听我解释。”说着这话,那一只手不觉是搭在她的手臂上。 她并不看他,扭转身子,就向屋子里跑去。那半高底皮鞋,在石头上走着,却是剥剥作响。只看她那后脑勺子微仰着,就知道她气大了。将那绿纱门拉得“啪哒”一声响,她已是走到屋子里去。 俊人站在空地里,倒不免发了呆。心想:怎么这样巧,我站着同静怡随便说了两句话,她就会知道了,这也可见得她对于我是寸步留心。虽然自己和方小姐并没有谈到什么体己的话,但是天色这样早,就同她一路出游,这是不能让雪芙无疑的。 她发脾气那不要紧,自己慢慢去安慰她就是了。不过她喜欢冷嘲热讽,设若她的话让方小姐听着了,那是很让方小姐难堪。为了免除两方面发生友谊上的裂痕起见,还是要好好地去敷衍雪芙,教她对方小姐谅解。可是女子们对于共同在男子身上的事,那又怎样能谅解呢?越想是越没有办法,只是在院子里徘徊着。 还是一个女仆走了出来,向他笑道:“陈先生!朱小姐等着你吃点心呢。” 俊人走了进来,只见尚太太已是同雪芙同坐在桌子边喝牛乳,吃饼干,便抬一只胖手臂来,向他招了两招,笑道:“忙什么呢?在山上的日子还长着呢,慢慢地去玩,还怕玩不够吗?怎么一早就出去了。” 俊人道:“我也没有远去,就是在门口山涧上看看水。” 尚太太道:“吃一点东西吧。吃饱了带雪芙出去走走。” 俊人坐下,一面吃喝,一面问道:“这附近什么地方好玩?” 尚太太道:“在这屋后沿山腰的一条松林路,那就是很好的风景,高大的松树,照着那绿荫荫的人行路,而且又很是平坦,走着也很是舒服。” 俊人笑道:“不走着怎样办,那上面终不能跑汽车。” 尚太太道:“不能跑汽车,坐轿子总可以的。但是坐轿子游山,那就没有意思。假使我有你们那样的年纪,我在山上,要天天地跑。雪芙在南京,虽也好动,但是所到的地方,全不能合理化。” 雪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姑妈说话,越来越摩登。” 尚太太笑道:“我是人老心不老,你还不知道吗?” 俊人见雪芙已是有了笑容了,便道:“雪!吃过了点心,我们就依了姑妈的话,到松林路走走。” 雪芙也没作声,三个指头,箝了一块饼干咀嚼着。 尚太太道:“若是你们要找名胜的地方,可以由牯岭街上穿出去,绕着大路,到小天池去,那里有个舍身崖。” 雪芙道:“很好!我们那里去跳着试试。” 尚太太向她瞅了一眼,笑道:“你还有什么活得不耐烦的吗?” 雪芙好像是有一口气要叹出来,却又忍回去了,脸上带了微笑,端起牛乳杯子来喝着。眼睛在杯子沿上,向俊人瞟了一眼。 俊人不敢望她,对尚太太问道:“除了小天池,这附近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尚太太道:“那就最好是黄龙潭了。由这里向西走,也不过三四里路,就是黄龙寺,寺门口有两棵婆要宝树。顺了山坡子下去,是黄龙潭。” 俊人道:“对了,这黄龙潭三个字,耳朵里倒是很熟的。既是路很近,就到黄龙潭去吧。” 于是偏过脸来,向雪芙很亲切地低声问道:“雪!我们就到黄龙潭去吧。” 雪芙也没有理他,手里拿了一个小茶匙,只管在牛乳里面搅和着。俊人碰了她这样一个软钉子,本待不说什么,可是当了尚太太的面,多少觉着有些不好意思,便笑道:“姑妈不也去一趟吗?” 尚太太道:“我忙什么?庐山这些名胜,我都全游逛得不要再逛了,我不是怕热,我今年就不上山了。你们去吧,黄龙寺边,有农林学校的出产,云雾茶最好,给我带一点吧。” 雪芙始终不作声,还是喝牛乳吃饼干,低头看了桌面。 吃完以后,俊人自去预备相匣,将皮带挂在身上,然后走到雪芙面前,低头笑道:“我们走吧!” 雪芙因看了尚太太一眼,慢慢地站起身来。尚太太道:“你还穿了高底皮鞋呢,赶快去换平底的。” 雪芙伸了一个懒腰,微笑道:“昨晚上爬好汉坡,做了一次好汉,实在累得可以了。今天又起得太早,我不愿意走动了。” 尚太太向俊人笑道:“你明白了没有?她是有一趟差事要你做。你到她屋子里去,把床底下那双平底鞋子给拿来。” 雪芙笑着“哟”了一声。俊人也不待她把话说出,立刻扭转身子就走,而且不到三分钟的工夫,就把那双平底鞋拿了出来,放在她脚下。 尚太太笑道:“雪芙!你现在可不好意思不去了。” 雪芙也没说什么,弯了腰自把鞋子换上。俊人就像一个听差似的,挺着身子垂了手站着。雪芙站起来向他望望,才道:“走哇!” 俊人倒透着有点难为情,自跟着她后面,向门外走来。这门外本就是夹了山涧的大路,因道:“我们向哪边走?” 雪芙道:“我不知道。” 不过她口里虽如此说,却是顺了大路,向西边走去。俊人跟着后面道:“没有走错吗?回去问一问吧?” 雪芙道:“你没有听到姑妈说,是要向西走的吗?” 俊人“哦”了一声,跟了她走。 这长街里的一条山涧,本是树木森森,两面簇拥着的。这人行路,当然就更在树木下面。所以两个人在树荫里缓缓地走,并不晒人。山涧里的水,也是弯曲了向西,潺潺作响。在路的两边,是两道长峰,人家依山靠水,对岸开门。在绿树荫处,不时地有一两次的叮噹琴声,送了出来。 俊人笑道:“在这个地方住家,多么的好呵,假如将来我把生活问题解决了。我也到山上来住。” 雪芙只是格格一笑,并不答话。 俊人道:“你今天对于我的误会很深。我要解释,你又不让我解释,真教我没有办法。” 雪芙道:“你还要解释什么?事实是很明白地摆在这里。” 俊人道:“今天早上,我很早地就醒了。也为了那水声响得厉害,我睡不着,就走了出来。倒不想方小姐起来得比我还早,所以在桥上碰到了。碰到之后,我们少不得客气两句。” 雪芙将脖子一扭道:“鬼话,在南京同船到九江,在一个舱里,熟得不要熟了,见面还用得客气吗?” 俊人道:“我所说的客气,并不是生朋友见面的那种客气话,说了一些山上的景致。” 雪芙道:“你同朋友谈话,当然有你的自由,我有什么权力可以干涉你。” 俊人道:“你当然可以干涉我,而且只有你干涉我,才是对的。” 雪芙鼻子里哼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二人默然地走着就出了长街的口。这里是拦山腰一条路,路边的树,却很是零落。反是那山上的草,长得很深,太阳照着那草,发出一种很细微的清香。向北望去,山峰重叠,由近而远,一望那些巍峨的山影,却是与那天脚下的白云相接,由此也就令人感到此身超出尘外。 这一条路,绕着山腰走,在那山腰扭转去的所在,这山路方才不见。也许因为时间还早的关系,在路上并没有游人。两人悄悄地走着,在砂石的路上,发出唏唆唏唆的声响。这种声响,和那草头刷刷的风声相应,更给人一种幽异。 雪芙一步一步地走,走着缓了下来。走到一个两峰相接的山谷口上,却是一道小瀑布向山上深谷里流着。跨住这小小的谷口,有一石桥,在桥头上竖了一块石碑,写着“芦交桥”三个字。 雪芙走到桥上,手扶了栏杆,向远处望着。只看对面那一排山峰,竹木葱笼,变成了墨绿色,在那山缝里,更透出远方淡蓝色的山影。再看近处,这脚下瀑布,向深谷里注着,却看不到底。俊人因为她不肯走,便也挨了雪芙同在栏杆边站住。眼看着风景,两人全不说话。 俊人本想用一句什么言语去套她的话,无如在方寸撩乱的时候,实在想不出一句话来。偏偏雪芙的肩膀耸动了一阵,鼻子息率有声。 俊人偏过去看她,她已经流下泪来了。俊人道:“雪!你这是何必呢?你无论有什么委屈,只要你肯告诉我,我一定想法子来安慰你。” 雪芙哽咽着道:“你安慰我吗?以前你在北平的时候,同我来往写信,我安慰得多。现在你同我见面了,你就在我心灵上,给了我一种很大的创伤。由此,我想到你以前信上同我所说的,那全是欺骗我的话。我以前极诚恳地信赖着你,我是太忠厚了。我真是个可怜的人,我真是个太无用的人。”说着说着,把话哽咽住,就放声哭了起来。 俊人立刻两手握住了她两只手,乱摇撼了一阵,因道:“雪!你不能这样,这是三叉路口。那边是牯岭来的路,这后面是芦林来的路,让人看到,还不知为了什么缘故呢。” 雪芙倒觉得他这话是真的,在衣服里掏出手绢来,把嘴堵住,把哭声挡了回去。有四五分钟之久,兀自哽咽着,然后才用手绢来擦着眼泪。 就在这个时候,已是由芦林山口里,出来两名巡警。俊人心里一机灵,两手捧了相匣子,只管向后退,做个要照相的样子。那警察虽是对他们注意看了两眼,然而也不停步,径自走了。 俊人等那两个警察走远了,然后跑过来,挽了雪芙一只手胳臂,用很柔和的声音对她道:“雪!你同我走吧,你同我走吧。” 雪芙一手拿了手绢揉擦着眼珠,一路轻微地叹气。俊人道:“你不要伤心,我起誓,我在北平的时候,决没有同一个女子往来。就是这位方小姐,到现在为止,我总共只有两次和她单独的谈话。一次是在轮船的船舷上,一次就是刚才大门口石桥上的事。” 雪芙道:“这不用你起誓,我全知道了。可是在你心上,已是有一千次一万次和她谈话了。” 俊人道:“那何至于?” 雪芙道:“在你的态度上,就可以看得出来,不至于吗?而且我还有一个老大的证据。” 俊人道:“你有什么证据呢?” 他口里虽是很强硬地问着,可是心里不免卜卜乱跳,心想:“也许有什么证据落在她手上吧?” 可是雪芙说出来的,却是任何人所猜想不到的。 第十一章 云雾里的话 当陈俊人向朱雪芙要证据的时候,他料着雪芙是不会有证据的。因为自己想着,和方小姐认识,只是这样短短的时间。虽然心窝慕之,可是就照一日思君十二时算起来,也不会是一千次一万次,所以听雪芙的话,就很大胆地质问她,有什么凭据。自己也就料定了,她决不会有什么凭据的。 可是雪芙带了微笑,对他周身上下望了一遍,随着又正了颜色道:“我没有凭据,我就能说这话吗?昨晚上我做了一宿的梦,梦到你同方小姐总是在一处鬼混。我也不好意思说,你心里总明白。” 俊人听说,倒不由得把头摇了两摇道:“若是这样说,我心里可不明白。你做的梦,与我什么相干?梦是人脑筋里潜忆力的一种反应。 “假使你心里头不惦记什么,自然不会做梦的。譬如你心里惦记着神仙,也许就做个神仙的梦。在梦里头,你若看到我骑了一双白凤凰在半空里飘荡,你会相信我真骑了一只白凤凰,在半空里飞吗?你做梦都要我负责任,这话不是太难说吗?” 雪芙道:“你不要以为你这话可以驳倒我,我怎么什么也不梦,单单地梦见你同姓方的在一处呢?” 俊人笑道:“你梦见了什么,就要办我什么罪,这可是很困难。譬如你梦见了我杀人,你也就认为我真个杀了人吗?” 雪芙手还是扶着了石桥的栏杆,呆呆地向深谷里望着,并不答复俊人的话。许久,才微微地叹了一口气道:“让我说什么是好。我若不是怕人家说我是个懦夫,不顾一切,我就跳下去了。”说到这里,把身子耸了两耸,做了个要跳下去的样子。 俊人这就不敢大意了,立刻抢上前来,一把将她拖住,笑道:“雪!你这是怎么回事。你相信我的话,你就相信我的话好了。你不相信我的话,还可以质问的。这样一来,你不是拿刀戳我的心吗?” 雪芙被他拉着,呆了一呆,很久没作声,随后就反转手来,伸了个指头,向他额角上戳了一下,禁不住“噗嗤”一笑道:“我真佩服你好意思说出这种话呢。老实说一句,这个时候,你恨不得我立刻跳下去找不着尸身,你才痛快呢。你说我用刀戳你的心,大概也是真的,但不是指着我要自杀而言,是指着我质问你而言,你说对不对?” 俊人笑道:“你总不能谅解,我也没有什么法子。不过我决不为你这样质问我,我有什么芥蒂。越是你这样关心我的行动,我越可以证明你是爱我。” 雪芙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耸了鼻子微微地哼上一声。俊人这就挽了她一双手臂,笑道:“什么也不用说,我们既是出来玩,我们就安心玩去,至于有什么要质问我的话,我们可以回得家去慢慢地商量。” 雪芙道:“还有什么可以商量的,不过就是这么回事。”说着,她使劲一抽,离开了俊人的手臂,挺了胸脯子,自在路前面走。 俊人静悄悄地在后面跟着。这一条山路,弯曲着向前,却也是慢慢地向下低垂。眼前一堆松竹,簇拥在一个深谷里,却听到“嘡”的一声,把山寺里的钟声送了过来。同时,也就闻到微微的一种檀香气味。 俊人道:“大概是黄龙寺了。根据地图上所载的,顺了芦交桥过去不多路,就是黄龙寺。由黄龙寺顺了山坡走下去,那就是黄龙潭,庐山有名的瀑布之一。” 俊人只管说,雪芙好像没听到这些话一样,只是挺了胸脯子向前面走去。 俊人总不能上前把她拉住,只好继续地跟着,随后就叫道:“雪!不能向前走了,由这里转弯就是黄龙寺了。” 雪芙先还不肯信,走了十几步路,不听到后面有脚步声,才止步向后看了一看。 俊人指着路边立的一块指路牌道:“你看!这上面写得很清楚。” 雪芙也没作声,自走回来。站在那路引牌边一看,果然是上面写着:“由此到黄龙寺,前往黄龙潭。” 雪芙点了两点头,似乎表示他这话是对的,于是顺了那条下山的小路,逐渐地前去。 小路绕过了一丛竹林,显出了一座庙宇,在山影的晴空里,歪斜着一缕青烟,在山坡高低的所在,有那大的竹子,削成了半边,由山坡流水沟的所在,架搭起来,一根根地接着,把这清滴滴的泉水,引到竹林子里茅屋里去。那泉水在竹子里流着,还是嘘嘘有声。 雪芙站在路头上看到,情不自禁地笑道:“山上的人,这样饮用自来水的法子,倒是很经济。” 俊人道:“山上住家的人,多半是这样子的。还有离着泉水远一点的人家,把竹筒子引着两三里路长,那也是常事。” 雪芙一高兴,把闹别扭的事给忘了,因答道:“这竹子架在山上,成天地装水,不会烂吗?” 俊人道:“竹子的纤维管,是很有强性的,据我所知道的,这样架在山头上引水,只要没有人去糟塌它,准可以用个七八年。” 雪芙道:“这水流到屋子里去,是用缸装吗?” 俊人道:“不,用缸装着,一会儿就满,那不会流了满地吗?屋子里,他们也挖上一个池子,池子这一头,是竹筒子引水进去。池子那头,挖有一条沟,水在池子里装有八成满,就由那边水沟里流着出去了。” 雪芙笑道:“我也是这样的想,水只管向他家里流进去,并不流出来,他们家里的水,那不会涨破了吗?” 俊人笑道:“你倒能触类旁通。你觉得山居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吗?我们向前走吧。黄龙寺外面,有两棵婆娑宝树,是印度来的,是一种古老的植物,据传说,还是唐朝栽的。” 雪芙道:“这又是谁看到唐朝人栽的呢?” 俊人道:“古物流传下来,无非是前人告诉后人,慢慢地传说下来,载在书上,我们就认为某一个时候的植物了。” 雪芙说着说着,已是有点生气了,忽然把脸子一板道:“谁要和你谈这些。老实说一句,我也不配和你谈今论古。我是一个脑筋简单的人,眼前的敌与友,我也分不出来,你要我去研究古物,那不是一桩笑话吗?” 俊人笑道:“我们说得好好的,也很感觉有味,忽然之间,怎么又变起脸来了?” 雪芙红着脸道:“我虽然变脸,但我始终是这一副面孔,哭也好,笑也好,我不失为一个真人。若像那种阴阳面孔的人,一方面扮着虚伪,一方面扮着忠厚,那才是人心不可测呢。” 俊人知道她句句骂的是自己,可有什么法子呢?只好对她微微地笑着。好在两人虽然闹着别扭,脚下并没有停止走路。因之在争吵的声中,二人已是到了黄龙寺大门外,一片山坡上。 这里山坡上,各种古树很多,在树底下,那较为平坦的一块地皮上,布着浓荫,行路的人,到了这里,先自身上凉爽一阵。抬起头来,看到那树杪高高地升入半空,仿佛自己是渺小得多了。 这时有那拖了长尾巴的山鸦雀,由树的空档里飞过,细微的瑟瑟之声,也很足以增加这山林的静穆气氛。在山坡向下歪斜的所在,有两棵高大的树,在树干外,用木栏杆给围上了。看那树干总有桌面粗大,一干直上,达到半空里才横出树枝来,颇有老柏树那种姿势。 至于树的叶子,可又是尖卵形,因为树身很高,所以看着叶子也是很细似的。雪芙手扶了木栏杆,昂头望去,做个沉吟的样子,对于这树好像在考察中。 俊人笑道:“这就是婆娑宝树了。” 雪芙盯了他一眼,没有作声。好像在说,哪个问了你?要你报告。俊人也不管,手扶了树,继续地道:“原来这个地方,是有十几棵这样的宝树的。不想后来无人保护,完全砍掉了,就剩下这两棵。” 雪芙更不理他,掉转身去,离开这树下。在斜坡上,又立着路牌,上画写了人手,指着山上的路。上写:“由此往黄龙潭。” 雪芙看在心里,自随了这山坡下去。 这山坡是小路,就没有到黄龙寺的那一截人行路光滑了。那石级歪歪斜斜的,有的可以分出层次,有的只是在光石壳上有踏光的一条人行路痕迹。 俊人由后面跟了来,笑道:“你瞧,这里的下山路,多么不好走,幸而是换了平底鞋子来,要不然,不用想下这个山坡了。” 雪芙头也不回地,只管一步一步跟着向下走。这山坡的人行路边,有些矮小的杂树,同那不成行列的野竹子。 雪芙手扶了这些竹木,不断地支持那疲乏的身体。可是俊人却未曾顾虑到自己的脚步,只是快快地拔开脚步,要把她追上。不想脚步拔得快了,车水般地向下移着脚步,身子老是往前钻了去。自己站立不住,待手要去抓树木,可又离得远了,有点儿抓不住。恰是像燕子掠水似地,很快地,由雪芙身边过去。 雪芙看到,那是更快,已经伸出手来,在他后面一把抓住。虽是俊人已经停住了脚,可也带着她向前奔了两步。雪芙等他站住了,才松手靠了他站定。 俊人回转头来笑道:“到底还是共患难的人,与平常的人不同,看到我有了危急的时候,还挺着身出来帮忙的。” 雪芙把脸一偏道:“谁要你臭奉承?” 她说着,还是一步一步地踏了石级向下走着。俊人站在她后面伸手搔了两搔头发,笑着摇了两摇头道:“天!可真难伺候。” 雪芙的肩膀,在这个时候,耸了两耸。由她的后影看去,似乎她对于这话,也忍俊不禁了,两个人不曾搭言。 顺了一带竹木丛子向下走,隔了竹子,已听到哄隆哄隆作响,可知是靠近了瀑布了。俊人笑道:“听到人说,在这瀑布下游泳,另有一番风味,可惜我没有把游泳衣带了来。” 雪芙笑道:“下次同方小姐来,把游泳衣带来就是了。好在这里到我们的寓所,又不很远,一天来一趟,那也没什么关系的。” 俊人笑道:“雪!我同你商量一下,以后不要再提到方小姐,可以不可以?” 雪芙道:“她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你那样拼命地追求她,什么丑态都露出来了,难道我言前语后提到她,你都不愿意吗?” 俊人笑道:“怎么说是我不愿意,实在是你不愿意,你不愿意她,又偏偏地要提到她,这真是一件不可解的事。” 雪芙也没理会这言语,顺了石级,一步一步地,走下山来。 山级的尽处,发现了一条山涧,白色的浪花,碰着山涧里面的石头,哗哗有声。在山涧两边,编制篱笆似的,长了很密很密的树木。尤其是涧的上流头,两旁的树木,只管向上长着。 这山涧里,只有一些微微的阳光,可以漏下。于是涧水照着青隐隐的,在青隐隐的所在,正是一个长圆形的水潭,潭的上面,是参差不齐的悬崖。在那里奔放的水,由崖上落下,就成了一道短的瀑布。 这瀑布先是由西向东流,接着又是由东折回去。两条青龙,各走一方,很是有趣。这潭子里的水,倒不怎样的深,许多游人,分布在水中间的大石头上。有的弯了腰,将巴掌捧了水喝,有的将带来的手巾,在这里洗手脸。有的却带了照相匣子,四处酌量取景。这些人的动态,虽然各个不同。可是这些人,总是一对对地相配着,却没有什么不同。 俊人来到水边,回头看雪芙时,还在那高坡上。因向她笑道:“到这里来,有个意思。” 这山涧里的水,送出一阵阵的凉气,向人身上扑了来。 雪芙道:“我还不打算自杀……”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本来是板着脸子的,说完了,一看到面前有不少的游人,这句话,却给了俊人一个很大的钉子碰。因改做笑脸道:“我可有点不敢过去。这水哗啦哗啦地流着,看了花眼睛。” 俊人道:“这里水并不深,就是落下去,也不过打湿两只袜子,要什么紧?来来来!我搀着你。” 他说着这话,可是老远地伸出手来,预备搀扶。就在这个时候,身后来了一对少年爱侣。正是那个男子,两手扶了那女子的手臂,带捧带拉,免她滑脚。 雪芙见俊人的手,兀自伸出来,不曾收回去,这可不能再不睬了。也就走近前来,伸手一搭,搭在俊人的手上,慢慢走到水边。 俊人左手挽住了她的手臂,右手向瀑布指点着。因笑道:“我觉得这里的好处,不在瀑布,在这个水潭子。你看四围青隐隐的,恰好上面两条很大的白光,向潭子里冲着,更好显着这潭水幽静。” 雪芙只是微笑着,却不答应什么。俊人只管说着,引得在山涧的游人,全都向他望着,俊人也只好不说了。 当二人来的时候,本是一轮很烘烈的太阳,照着在头顶,决不必顾虑到天变的。正说着话呢,这潭子里便现着阴暗,有一个人道:“云雾来了,回去吧。” 俊人退后两步,到山坡上向四周看去,果然黄龙寺对过的山峰,飞起了半天云雾,将山峰遮去了大半截。有两座山峰,却反是在云雾上面,露出山尖子来。 俊人道:“忽然天变了,赶快回去吧。回头下起雨来,姑妈倒要在家里盼望我们。” 雪芙四周抬头看过了,倒是相信俊人的话,首先就在上山的石级上走着。俊人知道她又在生气了,和她说话,也无非是多碰她两个钉子。 照样悄悄地跟着她,走到了黄龙寺面前,这雾景是更来得奇幻,站在两棵婆娑宝树下面,十丈附近的黄龙寺,已经不能看见,全让漫漫的白气,由上面笼罩下来,笼罩得一望皆白。在人的面前,白气似乎稀薄些,可以看出树木和人行路。雪芙自然是呆了一呆,站着不敢向前移步。 俊人跟着站到她身边,她皱了眉道:“怎么办?雾迷了去路了。” 俊人笑道:“不要紧的。庐山雾自古有名,若是晚上,也许严重一点。现在是白天,路我们总是看得见的,你随我来。” 口里说着,雪芙已是伸了左胳膊过来,让俊人去挽着。同时,也就看到那些游黄龙潭的男女,嘻嘻哈哈地,顺了大路,向面前经过。 雪芙碰碰俊人道:“走吧!趁着现在有伴,我们快回去吧。” 俊人笑道:“有我这样紧紧地保护着你,你还怕些什么。” 雪芙倒不征求他的同意,还是拖了他的手走。再看这雾时,越发来得重了。很清楚的,看到它卷了一团团的白烟,由人头上飞过。 雪芙道:“在扬子江一带,遇着雾,那也是很平常的事。但是我们在雾里走的时候,只觉得此身以外,四周都看不清。雾是怎么一种形势,是看不到的。这里的雾很有趣,让我们看出来它是成团成卷的白雪,又像下细雨烟子的时候,风刮来的雨阵。” 陈俊人道:“你的譬喻,是非常的确切。别的地方的雾,都是乌的,惟有这里的雾是白的。” 两人一面说,一面走,却眼见山路下深谷里又是一股加重的浓雾,向上直冲,横断了去路。这不但眼前两三丈远的路看不到,就是面前五尺以外的东西,也看不清。不过这与黑夜的情景,又有分别,黑夜里看不见前面的路,多少有点模糊的影子,眼前所能看到的地方,那也是黑暗的。 这白雾里不同,眼前并无一点影子,只是白气弥漫。而眼前所能看到的呢,依然是白天的意味。所以在那云雾稀薄的所在,突然露出一座高山的影子,或者透出一个深谷来。虽然脚底下所踏着的,还是平坦的路,然而向左右看出,人犹如到了天空,不能不透着危险。 雪芙紧紧地贴住了他,笑道:“我有点害怕,怎么办?” 俊人道:“不要紧,这就是我们走来的那条路。现在还是由了原路回去,也没有什么危险的所在。我们走一步是一步,决不会摔倒的。假如摔倒了,我陪你一块儿摔倒。” 雪芙道:“你又来灌我的米汤了。我看你是无往而不做伪,在这深雾里摸索了走的时候,你还说这些假话呢。” 俊人笑道:“这可难了。在你这样心境不安的时候,我要拿话来安慰你才是对的。可是我真用话来安慰你了,你又说我是做伪。” 雪芙道:“安慰我是可以的。说我摔倒了,你也陪着摔倒,这是不近人情的事情,我不能相信。” 俊人将挽住她手臂的手,抽了出来,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肩膀。因道:“你看,这样的走路,假使你摔倒了,我能够不摔倒吗?” 雪芙倒不反驳他的话,格格的一笑。俊人因为她这一笑,显然是没有什么怒气了,也就很高兴。于是两人并不言语,悄悄地在山路上走着。 约莫走了半里路的光景,却听到前面白雾深处,有人说话。有个男子声音道:“到了今日,你可以完全明了我的态度了。在这个社会里,要除了你以外,我不同女子见面,这可是件难事。譬如你自己,我要你除了我以外,不见第二个男子,也不可能吧?” 又一个女子道:“我并非要你不见我以外的女子,就是相当的交际,我也同意的。但有一个条件,你无论同哪个女子在一处,我知道也罢,我不知道也罢,你必须对我说明,不要瞒着我。” 那男子道:“这是我一定办得到的,而且我也情愿这样办。惟其这样,才可以增加我两人的爱情。同时,可以免除不少的误会。” 女子道:“你既知道这样好,为什么不早办呢?” 男子笑道:“你瞧,你那个脾气,我敢在你面前说认识第二个女子吗?” 女的道:“所以呵,你对于我还欠缺认识,我就不高兴了。” 男子道:“你说我对你欠缺认识,这是我承认的。不过有了现在这一席谈话,我对你已是充分地认识了。今天我真高兴,把你我肺腑里的话全吐出来了。回到牯岭街上,我要到小馆子里去喝上三杯,你赞成不赞成。” 说到这里,两人全不说话了,只听到嘻嘻的一阵笑声。 俊人在这后面,轻轻地放了脚步走,听了一个饱,将搂住她肩膀的手,轻轻拍了两下。雪芙也笑着,捏了他的手,微微摇撼了几下。 再走有一里地,那白雾已是渐渐地稀薄,周围上下,已经看得清楚了。这就看到一位穿西服的少年,同一位二十上下的少女,坐在路边一张石凳上,两人手握了手,兀自带了微笑。 两个人挨了他们走过去,约莫有三四十步路,说话可以不听到了。 俊人笑道:“我看这两位,就是刚才在我们面前云雾里开谈判的一对情侣。在云雾里他们不知道后面有人,大谈特谈,不想全让我们听到了。” 雪芙道:“听到了要什么紧?人家也是光明正大的话,并没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事。” 俊人笑道:“照这样子说,你对于他两人的态度,是很赞成的了?” 雪芙道:“我怎么不赞成?你不用这样话里套话来问我。可是我这样同你约着,你又未必肯依从。” 俊人笑道:“慢说我现在不愿交异性的朋友,就是我愿交异性的朋友,请问在我们这些年月的认识中,有时还不免带一点误会。新认识的朋友,难道还会比我们的认识更深切吗?与其多交一位不大了解的朋友,那不如把我们的爱情更加厚起来了。你说我这话对不对?” 雪芙一点也不考量,很干脆地回答了一声道:“不对!刚才我们由云雾里出来,以为到了光明之地,据你这几句话,那是更到了云雾深处了。一片假话!” 俊人听了她这样斩钉截铁的几句回答,心里有了很大的冲动。脸皮红红的,只看了前面的路,大开步子走去。虽然挽住雪芙的手,不会抽回,可是并不怎样的带劲,自己也不作声,微微地在胸中透出了一线微微的气,由双鼻孔里呼出。 信脚所之,又到了长街第一道大石桥所在。二人走到桥头,俊人便立住了脚,静悄悄地,对山涧里的奔流注视着。雪芙却把他的手夹得紧紧地,说出两句可心的话来,于是他又觉着有了光明,笑起来了。 第十二章 谁家玉笛暗飞声 陈俊人说到与其交一个不大了解的朋友,不如彼此把感情浓厚起来。雪芙是斩钉截铁地回驳了,这却很感到不好意思,只得默默不作声,同她悄悄地站在山涧边下看水。 雪芙静默了许久,忽然回转头来向他一笑道:“你为什么不作声,觉得我说的言语,有点过重吗?” 俊人笑道:“你这话不能算重,本来我就不应当再交朋友。交朋友这一句话,也就不该说了。” 雪芙摇了两摇头道:“你这话说错了。在现代的社会里,随处都有男女接触的机会,怎么说是不能交女朋友。假如不交女朋友的话,也就不能交男朋友了。” 俊人笑道:“难道你这话,反是许可我交朋友吗?” 雪芙道:“当然我许可你交朋友。不但是许可而已,而且我还要可以同你介绍。” 俊人道:“那是什么意思呢?” 雪芙道:“你为什么这样糊涂?假如我有一个很好的女朋友,也不能不介绍你认识吧?这是很容易明白的,既是我的朋友,势必常同我在一处。在我一处的人,能避免不让你见面吗?既是大家要见面,我就一定要介绍了。” 俊人道:“绕了这样一个大圈子说话,原来还是为我的,那我就很感激了。” 雪芙笑道:“到现时你明白,我是为你的。现在我由云雾面走出来了,你相信是到了光明之处吗?” 俊人道:“我明白了,到了光明之处了。现在我们回去吧,可是……” 雪芙笑道:“你为什么还要下转笔?” 俊人笑道:“假如我们回去,就同方小姐见面了,这不又让你心里难受吗?” 雪芙笑道:“要是照你那么说,我们今天就不能回去了。” 俊人道:“所以我心里在这里踌躇着,要怎样地才可以免除再生波折。” 雪芙笑道:“你想呀,有没有办法呢?我倒有个法子,只是不能由我嘴里说出来,说出来就不大香,我倒愿意听你的话。” 俊人一面走着路,一面伸手搔了几下头发。笑道:“愿意听我的话,你教我是怎样的说法呢?” 雪芙道:“就是这么一点,看你能不能够想得通?” 俊人道:“男女之间,事情是很容易明白的,厚彼则薄此,只要我同你亲密些,那么,关于方小姐方面的事情,那就不攻自破了。” 雪芙点点头道:“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多话我就不用说了。我看你以后怎样的做法。” 两个人说着话,向回家的路,慢慢走去。 雪芙一路沉吟着道:“不知道庐山上除了牯岭这个地方,别处还有旅馆没有?” 俊人道:“旅馆是没有,不过全庐山的住宅和庙宇,只要有空屋子,全可以借住的。” 雪芙被俊人夹住了一只手,就看了脚尖前头几尺路,有一步没一步地走着,还是缓缓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俊人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庐山上避暑的所在,虽然随处都是,但是别的地方,采买日用食品,就没有此处便利。再说太僻静了的地方,你也有点害怕吧?” 雪芙道:“当然不是我……怎么样?你以为我一个人单独地搬走,让你还住在这里吗?” 俊人笑道:“呵!不是不是!你想有那个道理吗?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去修仙学道,哪有让你一个人搬到冷僻地方去的道理?” 雪芙笑道:“假使我真有那种行为,你岂不是很高兴吗?” 俊人道:“那为什么?这话倒不可以含糊过去,我要详细地问问。” 雪芙道:“你真要问吗?那我就告诉你吧。因为我在你面前,总是你一种障碍。现在我要躲到冷僻的地方去,那么,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岂不是好吗?” 俊人笑道:“假如我是你的老师的话,我一定把你牵到院子中心,将你罚站三小时。我说了许多话,请你不必提到别人身上去,你怎么总是冷嘲热讽地说我呢?” 雪芙道:“我也没有提到别人呀。我说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那范围很大,你就疑心到别个女子身上去了。” 俊人道:“你这话,在表面是很有理的。但是除了我同别个女子接近,哪里还有怕你碍眼的事?” 雪芙将一个食指,连连地点着他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俊人道:“你不用说来说去,总不放心。我拿事实给你看就是了。”话说到这里,两人距篱笆门口,已只有二三十步路。 雪芙道:“那很好,啰!那位别一个女子,正站在门里边,我们一定要由她面前经过的。你见了她,不许打招呼。” 俊人听说,笑了一笑,有一句话想说出来,还不曾张口。雪芙正了脸色道:“你说能办到不能办到吧?” 俊人道:“当然可以办到。” 雪芙听了这话,故意缓行了两步,让俊人走上前去。俊人把头低着,很快地走进了那围墙门。 方小姐本已远远地看到他们来了,为了表示态度大方起见,却笑盈盈地由门里迎了出来。俊人只当不知道,眼睛看到她脚下一双白番布便鞋,和一截花布衣襟的底摆,这就揣想着,人家必是双目灼灼地望着,自己只有逃出人家眼界以外去,算是上着了。 雪芙老远地看到他那受窘的样子,心里自然是很舒服。可是再向方小姐脸上看去,她却并没有异样的感触,向雪芙带了笑容,点着头道:“密斯朱今天玩了一些什么景致?” 雪芙道:“到黄龙潭去了一趟。” 静怡笑道:“庐山的泉景,听说三叠泉最好,你们为什么不先到三叠泉去看看?” 她说着这话,由对着雪芙的面孔,猛可地回过来,再望着俊人的后身。雪芙把头微微地昂起,显然是有一番得意的样子,便笑道:“当然,这样好的地方,我们是要去的。不过我们先把平常的景致看过了,再去看那更好的名胜。好在我们有两个人,到哪儿也有伴,在山上多住两天,不难把这些名胜,一处一处都逛遍来的。” 她说到我们两个字,声音非常之响亮。静怡看到,却只是微微地笑着,并没有怎么注意。 雪芙且不走进屋去,就和她面对面地站着,因问道:“密斯方!今天没有出去走走吗?你的叔太爷,也很可以陪着你的。” 静怡笑道:“我向来好静,能在庐山上住着避暑,这已经是很幸运的事情了,我倒不一定想出去。” 雪芙道:“对了,这是你我不同之点。我就是在家里,除非说是在看书做功课,不然,我总要有人陪着的。” 静怡对于她这话,总没有什么感想,只把头昂起来,看看对面山顶上的云彩。 雪芙因她站在面前,并没有走开,自己当然也不便不辞而别,这就跟着抬起头来望碧空里的白云,因道:“庐山上的云,似乎也比别处的云要好看些。” 静怡因她猛可地把话闪了开去了,也就未便一味地置之不理。因点点头道:“这完全是环境的关系。虽然云在海洋里,是海洋里的意味。在山林里,是山林的意味。其实,这是我们把云以外的景物,互相衬托着,觉得另成了一种风景。” 雪芙笑道:“密斯方对于宇宙里事事物物,都观察得清清楚楚,我很佩服。” 静怡笑道:“这也没有什么奇怪。只要无论对一件什么事情全站在客观的地位,那就有办法了。” 雪芙站着沉吟了一会子,左手两个指头,比着脸腮,右手两个指头,抡着衣襟角,这就笑道:“我们虽是新朋友,相处得很不错。我倒要请教你一件事,陈先生为人,意志很薄弱,有点朝三暮四,你看他为人如何?” 静怡在说话的时间,虽然是很坦然的样子,被她这样一问,那薄嫩的脸皮,也随着红了起来。但是那时间很短,立刻把神色镇定了,就笑道:“密斯朱这句话,问得有点外行。” 雪芙道:“怎么外行呢?” 静怡道:“你同陈先生那样熟的人,还观察不出来,我才认得他几天,怎样观察得出来?而且密斯朱已经说了,他是个朝三暮四的人,那不是已经下了定论了吗?还要问我做什么?” 雪芙被她一驳,倒把脸涨红了,勉强笑道:“我是这样观察。不过在密斯方眼里去观察,也许他不是个用情专一的人吧?” 静怡笑了一笑,没有把话接了向下说。搭讪着向四处观望,自走进屋子里去。 雪芙站在那里呆了一会,自言自语地道:“这很好,我没有给她钉子碰,她倒给我钉子碰了,我决不能放过她。” 口里说着,走进屋来,见俊人端了杯子在喝茶,另有一大杯茶,放在桌上,这就笑道:“你这真是牛饮,喝着一杯,又凉着一杯。” 俊人道:“并非是给我凉的。你想吧,这杯茶给谁凉的?” 雪芙道:“这屋子里除了姑妈就是我,难道给我凉的吗?” 俊人道:“我想到,我这样渴,你未必不渴。” 雪芙端起茶来,点点头笑道:“那谢谢你,我倒不在乎你献这点小殷勤,只希望你把进门时候那个态度,永久保守着就好了。” 俊人喝茶,脸上带了微笑。然而他心里头,却是微微地波荡着,好像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雪芙手里捧了茶杯,站着向他呆望,很久才道:“看你这个样子,未必能保持。可是我对你说,假如你不能保持的话,我当然也莫奈你何。但是我决不能忍受这个,我就要下山了。” 她说到这里,随着把脸板了起来。俊人道:“你只管放心。我虽是个傻子,我也会想得开。我是应当得罪自己终身伴侣呢,还是愿意得罪一个交谊极浅的新朋友呢?” 雪芙道:“人心是难说的,也许正会像你所说的做去。好在我已经拿定了主意,你要和我为难,我眼不见为净,立刻就走的。” 俊人看了她那样子,真不敢把话向下说。便提起茶壶来,笑道:“再喝一杯吧!走这样多的路,我们也真渴了。” 雪芙鼻子里哼上一声,却也把杯子接着喝了。 俊人觉得自己已是十二分恭维她,她还是要故意做难,这也没法。假使自己不能和她冲突的话,只有更加恭维一点了。因为如此,所以俊人在这日下午,就没有敢出去,怕是碰到了方小姐。 招呼呢,雪芙要大动口舌,那结果还是不可预测。不招呼呢,良心上实在说不过去。于是拿了几本书,只在窗户下,轮流地翻阅着看。窗下放了一把帆布的躺椅,很矮很矮。人躺在上面,看不到窗子外的人,也看不到自己。仿佛是那借了印子钱的人,还不起重利,对于债权人,能躲开一刹那就躲开一刹那。 可是雪芙也不怎样自由,照样陪他在屋子里看书。偶然到屋子外面去小站一回,总不能超过十五分钟,又进来了。好在俊人决不介意,继续看他的书。 直到天色迷濛,屋子里看不见字了,雪芙才道:“你一定下心来,就做了书呆子了,这时候屋子里也看不见字,我陪你出去玩一会子好不好?” 俊人被她提醒了这句,倒感觉到有些腰疼背曲,抬着两手,伸了一个懒腰,笑道:“那也好,我跟着你走。” 雪芙笑道:“跟着我走?” 她说了这话,自在前引路。俊人心里估量着,在这个时候,方小姐不会出去玩玩的,在大门口也许碰不着。纵然碰得着,自己走在雪芙后面,就是向她笑笑,雪芙也不会知道的。主意定了,这才和雪芙同路出去。 所幸很好,门口并没有一个人。这长街里,是不能看到多大的天宇的。那长方式的天空,变做了深蓝,有稀微的残霞,却拖了巨幅的红纱一样,在西边山口,所以那反射的红光,照到地上,将这迷濛在暮色里的山林屋字,带了一分可喜的颜色,好像人脸上带了些浅醉。 俊人道:“早上的景致好,黄昏的景致更好。这种颜色,就是画家也画不出。” 雪芙道:“这长街在低洼的地方,阳光不容易照到,我们到屋后山上走走。那条路叫松林路,非常有趣的。” 俊人道:“这样说,你是已经赏鉴过了,我们走吧。” 说完这话,看到路边有上山的一条石砌小径。俊人更不考量,在前引路,直走上去。 雪芙高兴起来,在后面只管嚷着:“慢点慢点,我要追不上的。” 俊人一口气上得山来,见是一条三四尺宽的人行路,在山上平放着。有时在峰顶,有时也在山腰。在路两旁,都是小松林。霞光射在这路上,绿色的草木,涂了金漆。 正要说一声好风景,却看到右手一只小山峰上,有几块石头。那里有三个人,正是方先生一家子。俊人立刻掉头向左,慢慢地走去。 雪芙跳上山来,也是先看到方家这一群,见俊人悄悄地溜了开去,心中暗喜,自不作声,跟了他走。 方家的人,坐在石头上,对山的对方望着。所以身后来人,也许不知道。只方小姐回头看过两看,那时间是很短,她也没有通知她家里人。 俊人引了雪芙在松林路上走了几段山峰,直到前面的路有些模糊,方才回家。 到家里时,屋子里已是亮灯多时了。俊人听到那边屋子里,人语喁喁地有声音送了过来,想必方家人也都游倦回来了。想到刚才在山路上,看到他们,远远地就避了开去,真是有些对不起朋友。 等雪芙平了这口气,慢慢地和她商量吧。心里这样的踌躇,连晚饭也没有吃得舒适。雪芙在这天,上午下午,都出去走了不少的路,所以吃过了晚饭,身体格外感着疲倦,就上床休息去了。 俊人心里头,是说不出来的那一分委屈,虽是摊了一本书在灯下看,但是书中的字句,多是不曾传到脑筋里去。将一本书随便地翻上了几页,不免忧从中来,将书盖着,将手按住叹了一口气。 山上到了夜晚,声音是更加寂寞,远处的风过树梢声,和流水撞着涧石声,随了风或断或续地送来。这窗户外的草里,却是唧唧唧哪的,虫声叫得很清楚。惟其如此,所以山居的人,反是觉得更清寂,因为宇宙里的声音,仿佛只有这些了。 正这样想着呢,忽然呜哩呜哩,一阵很清凄的笛声,由空中传了过来。那笛子是什么调子?自己还听不出。但觉每个字音吐出,都极其悠扬婉转。成语里形容音乐,有“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八个字,以前觉得那形容很空泛,若是由现在的声音听起来,觉得这八个字的形容,里面全有,可是这八个字并不能把这笛声形容尽致。 俊人坐不住了,悄悄地拉开了房门,走到门外来,要看个究竟。 事情是那样凑巧,当他走到门外时,笛声已是没有了。抬头四望,山影巍巍的,透出了那伟大和严肃的样子。也可以说,这里面,还带了一点恐怖。 月亮是被山影子挡住了,还有些清光在浮空里。许多星点,在无一点遮碍的暗空里散布着。近处的树影,似乎有点颤动,也就为了这颤动嘘嘘有声,而脚下草里的虫声,不必说比在屋子里听着更凄切了。 俊人站了一会子,觉得对面,左右邻,共总不过四五户人家。虽然在树木丛中,还闪出两三点火星,但也看不出这笛声是从何处吹来的?俊人观望了许久,因为并没有加衣服,这就感到全身都是凉飕飕的。只好掉转身进去,把屋门关上。 这一下子,真不能不说是那吹笛子的人,有意避开别人搜寻。因为当这里屋门关上以后,那笛子又吹起来了。笛子重吹着,虽然换过了一个调子,可是那一分凄凉的意味,比以前有增无减。 俊人想着:这一次非把吹笛子的人寻着不可。先把灯移到避风的所在,将窗户缓缓地开了,这已听得清楚,笛声是发在大门外边。听那笛声,吹得正酣,也决不会在这个时候中止,不必关门了,且由窗户里出去。 因为门开了,灯光一闪,那吹笛子的人,也许又要停止的。想定了,立刻把凳子垫了脚,跨窗而过。果然的,那吹笛子的人,并不觉得有人暗袭,还是继续地吹着。俊人赶快顺了小院子的石路,向大门口走去。这大门竟是有人已先开了,这时还是半掩着。 俊人走出了大门,那声音听得更是清晰,就在离此不远,那道跨石涧的木桥边。抬头看看天上,大半轮月亮,已是出来了,但不过高出那山影两尺。因为月亮比较清明的缘故,天上的星点,越是减少了。 风并不大,微微地拂了人的衣襟,因之树林里的嘈杂声已经减少,那笛声也就分外的清亮入耳。正为那笛子是在水边吹着,音韵是越发显着柔和。本待立刻就走过去看看那人的,可是笛声在远处听最好,近了就减少兴味了。而且吹笛子的,不知是什么人? 假设是个连鬓胡子的老道,或者是粗腿大胳膊的豪客,那反不如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好。这样想着,又听了一会,那笛子才不吹了。 随着,就有两个人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俊人想着,这倒可以看看那人了。却是身后有人大叫着:“陈先生!老太太找你呢。” 俊人口里答应着,回身进屋,见雪芙同尚太太全在自己卧室里坐着。尚太太道:“你这孩子胡闹,在这风凉的夜里,不加衣服,打开窗户跳出去,什么意思?你不怕感冒吗?” 俊人笑道:“姑母!你没有听到人家吹笛子吗?那声音真好听,我先是打开门出去看看,那笛子就停止了。我猜着那人一定是看到灯光动了,所以不吹,无非是不愿意人到他面前去。第二次我就由窗户里跳出去,不让他知道有人出来。” 雪芙笑道:“你看出来那人是谁吗?” 俊人道:“我是到大门口,又想人家既是躲了人吹,我们一定要冲到人家面前去,那也大煞风景,所以我没有过去,姑妈怎么知道我出去了呢?” 尚太太笑道:“我们上了几岁年纪的人,人虽在床上睡着,耳朵是很灵的,就是有两个蚂蚁打架,我也听得出来的。” 雪芙站在一边,只是微微地一笑。俊人道:“姑妈!你看这人怎么样?我觉得他是清雅得很。” 尚太太笑道:“你也算猜得差不多。” 雪芙道:“晚上这样凉,不必打开窗户睡觉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就伸手把窗子关闭了。 尚太太笑道:“睡觉吧!我们都上了床,全是让你吵起来了。” 俊人想着,我何曾吵你们,你们要来干涉我,我有什么法子呢?他想着,不免站在屋子中间发呆。雪芙走了出去,倒转过身来,将门替他反带上,留了半截身子,向俊人微笑道:“晚安!” 俊人也和她点点头,看她是很高兴的样子走了。 俊人再坐下来,把书摊在桌上。且不看书,将手撑了桌沿,托住自己的头,把刚才的笛声,又玩味了一遍。自己由窗户里跳出去,那个吹笛子的人,并不感觉,倒是这位未婚妻,她又留了心了。这样子看起来,自己成了被监视的人,纵然睡在梦寐里,也有犯法的嫌疑了。 这是一种苦闷,这苦闷不解除,随时可以起误会的。叹了一口气,也就熄灯上床睡觉。这窗子外面,虽然有一棵小树,但躺在床上,向窗子外看去,依然可以看到一带天色。那半钩月亮,配了一些星点,依稀有些小影可以看到。 心里静下来,那风声,水声,虫声,又继继续续送到耳边,这就想到那个吹笛子的人,实在别有怀抱,他拿了笛子,到山水之间,风清月白之下去吹,不让人去赏鉴,也不要什么伴侣,只是把他心里那一种心绪,送到大自然里去,这人太清高了。 如此推想着,分明那呜呜哩哩的笛声又送了过来。不过悠扬婉转,虽不减以前的风味,但是已摸不出这声音在远在近?在音韵里,而且透了一种沉闷的意味。始而觉得是心理作用,耳管里有了一种反应。但耐下心来,再仔细听听,那声音依然发了出来了。 俊人约莫听了十几分钟之久,再也静睡不住,跳了起来,就悄悄地把窗户开着。这窗子一开,声音自然是比较清楚一点,笛声何来?可以捉摸了。 第十三章 弹性的手杖 俊人听了两三小时的长笛声,自己始终是不知笛音从何处吹来?现在把窗户打开,却听到是由方家送了出来的。心里一阵高兴,这就两手同拍着,直跳起来,自己叫道:“我说呢,这除了她,还有谁能吹得出这样好的笛子呢?” 这就一面听着,一面暗想:只听她笛子里这一分哀怨,不是心里头有万分感触的人,是不会吹出来的。 若论到了她的感触,那当然是为了自己在今天进门的时候,低头没有睬她。自然,彼此的情分,由南京下关登船,一直到现在,相识的时候,是很浅很浅的。不过在自己心里,在那乍相见的时候,就是五体投地地崇拜着。 至于方小姐的意思如何,虽然不知道。但是只看她说话时候的态度,总向人表示一种很关切而又害臊的情形,那就大有意思了。关切是不以平常的朋友相待,害臊正是心里含着男女之间的那一点秘密。有了那秘密的念头,就是伏下了爱情的种子了。 为了这一点,自己也不能不把她当一个对象。他耳朵里听了笛声,人伏在窗户边的一张小桌上,就呆呆地想了去。 直待笛声停止,那晚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倒有点像凉水在身上浇泼着。这才把窗户关上,二次睡到床上去,那思潮更是起落不定。觉得于未婚妻之外,再交一个知己的女友,这并非过分的要求。只要自己对于雪芙,依然保持着以往的爱情,雪芙其实也不应该提出抗议来。 存了这么一个念头,足足地筹思了一晚上。到了次日早上,睡在床上,又补着想了两三小时。似醒非醒,似梦非梦的,睡在床上,就懒得起来。 后来房门咚咚地有人敲着,不容他不答应,这才翻身坐了起来。却听到雪芙隔了房门笑道:“喂!快吃早饭了,你还睡着啦。” 俊人道:“昨天两趟山路,跑着累得可观,一躺下来,人就不知道起身了。” 雪芙道:“我可以进来吗?” 俊人笑道:“你当然可以进来。” 雪芙手推了门,先伸头进来看看,见俊人穿了睡衣,在睡衣下露出两只光脚,踏了拖鞋,这就笑道:“你还贪凉啦。到了半夜里,我觉得盖着薄被,还有点儿凉呢。” 俊人道:“我也是盖被睡的呀。你以为我还应当穿了袜子睡觉吗?” 雪芙向屋子四周看看,又向窗户口上看看。笑道:“假使你穿了袜子的话,睁开眼就由窗口里跳了出去,那是便当得多。” 俊人听了这句话,大概是很生气,脸色向下沉着,淡笑了一下。那淡笑还仅仅是在脸色上表示着,并没有声音。这一次,算是雪芙让了他,并没有跟着说什么。 俊人就当了她的面,很自在地换着衣服。雪芙把门关闭了,身子撑住了门,向他斜看着,因道:“你这人太不知礼节。” 俊人正把睡衣脱下,在汗衫上套着短褂子。便笑道:“我还得穿上大褂子吗?” 雪芙道:“我并非说你没穿大褂子,是说你为什么当了女士的面,把睡衣脱了下来?” 俊人笑道:“你在别人的面前,可以充女士,在我面前,也可以充女土吗?” 雪芙走近一步,靠到他身边,斜了眼睛向他望道:“为什么在你前面不能说女士呢?” 俊人道:“天地间,就有这么一个公例,每个男人,可以对一个女人不客气。同时,每个女人,也可以对一个男人不客气。你是不是相信我这句话?你若不相信我这句话……” 说时,回转身来,突然地握住了雪芙一只手。雪芙且不把手挣脱,却微偏了头向俊人望着,脸上带了微笑,问道:“你这是干吗?这就算不客气吗?” 俊人道:“不,这是不客气的帽子,不客气还在下面呢。” 说到这里,他放了雪芙的手,把窗户里的布帘子给扯开了,挡住了外面来的阳光。 在布帘子遮盖以后,约莫有十分钟,方静怡正好由这窗户外面经过。 她心里原来想着,俊人在今天早上,心里不能没有感触,心里既有感触,当然不会出门去。若以自己的心理去忖度,他必然在屋子里看书。因之在这一个感念之下,情不自禁的,就绕着屋子外的空地,慢慢地走着。自然,最后也就走到俊人卧室的窗户外了。 走来的时候,自然是低了头,做出那毫不在意的样子。偶然一抬头,做一个看蝴蝶或看云的姿势。以为一眼看到玻璃窗户,就可以看到玻璃窗里的人。不料回转头看来,这里却是两块花布窗帷,遮掩得毫无所见。这倒呆了一呆,他知道我要由这里经过,先把视线挡上吗? 她这里还是呆呆地望着呢。偏是花布帷里,又是一阵嘻嘻哈哈的男女欢笑之声。她想着,这一男一女,除了陈俊人和朱雪芙不会有第三个。 他们说说笑笑,尽可以自由,谁也不能干涉他们。为什么还要把花布窗帷给挡了起来呢?看到之后,也不解自己是何缘故?很有点怒不可忍,对了那玻璃窗户,就冷笑一声。在这一笑之后,不再在这里站着,也就跟着回自己屋子了。 在窗户里面的陈俊人,当然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吃过了早点,他也就到门外的山涧边,顺了大路,来回走了几趟。他以为静怡要出去游玩的话,总可以在这路上,把她遇到,然后借了机会,和她说两句话。但是等候了很久,她并不曾出来。还是雪芙出来了,邀着去游小天池。 在正得着雪芙欢喜的当儿,自己只好随了她的意思,陪着到小天池去。回来的时候,经过牯岭那一条小街,雪芙高兴起来,见有一爿江苏馆子,又邀了他到馆子里去喝几杯酒。而且还订了约,不许俊人会东,这真是看得起了。 吃过东西出来,已是半下午,便在街上缓缓地走着,这条街虽然不过百十家铺户,可是夹道都是二层的楼房,有洋货店,有水果店,有酒饭馆,有理发馆,甚至还有磁器庄同西菜馆。街的尽头,还有二家银行办事处,与邮电局为邻。 两人在街上走过去,复又走回来,看得很有兴趣。街道一律是石板面的,走起来倒也平坦。这一条街虽然开在山腰,但两边的铺户,并不因为这样不能开展。靠里边的铺户,他们山壁开出平坡来做屋。在外面的铺户,他们又能在山崖上立着柱子,支起吊楼来。 街道虽不过一丈宽,然而这山上除了偶然经过几乘轿子,此外并无车马杂沓的情形。来往的人,受了警察的监视,全靠边走,所以并不觉得街道窄小。但行人也有一样不同平凡的动作,就是每个男子手上,都拿了一根手杖,甚至游览队伍里的妇人,也有四分之一,是拿着手杖的。所以牯岭街上除了行人的步履声而外,还多着一种笃笃不断的手杖敲地声。 雪芙道:“大家有手杖,你也买一根吧。” 俊人道:“我买一根你也买一根吧。” 雪芙笑着摇摇头道:“手里拿一根棍子走路,我没有玩过,怪难为情的。” 俊人道:“这就引起我一个疑问了。男人拿手杖,为了爬山的时候,可以得着一种帮助。女人走山路,当然不如男子,为什么男子要手杖,女子倒不要呢?” 雪芙向他瞅了眼,笑道:“女人自然不如男子走路有训练。但是她们游山,有一种天然的手杖,你明白吗?” 俊人笑道:“我明白。好比我吧?就是你的天然手杖了。” 雪芙笑道:“当然是一根天然手杖,但不见得就是属于我的。” 俊人道:“直到现在为止,你还有点不放心吗?” 雪芙道:“你果然愿做我的手杖,我当然高兴,可是男子的心是靠不住的。你也像那杂货店门口,架子上插的手杖一般,只要谁出了更高的价钱,你的店主人就卖给谁了。” 俊人道:“我还有个店主人吗?我的店主人是谁?” 雪芙笑道:“你的店主人,就是你那混浊不清的脑筋。” 俊人将手掌拍了两拍自己的头,笑道:“我的店主人已经告诉了我,他把这手杖卖给你,决不抽回来了。” 雪芙笑道:“既是那么着,我也买一根手杖送你吧。” 两个人说着话,正走到一家杂货店门口。那屋檐下一个大藤篓子,里面有二三十枝手杖,藤条的,木的,竹节的,全有。 雪芙将手杖陆续抽出来几根,依然放到藤篓子里去。笑道:“你喜欢哪一种的。” 俊人道:“当然木料的好,在山上买手杖,并不是一项装饰品,是预备撑了走路的。藤和竹子的,都有弹性,撑不起腰来。” 雪芙笑道:“你也知道有弹性不好,你就是个富有弹性的人。” 那杂货店的主人,看到有主顾到来,已是上前来招揽着。听到他两人的话,斜斜地站住,向两人望着。俊人倒有点不好意思,就随便地讲着价钱,买了一根手杖,然后顺道回家。始而在路上走着,两人不过并行而已。 等着到家不远的地方,雪芙就把一双手搭在俊人肩上,笑道:“我要实行利用手杖了。” 俊人以为她是亲密的表示,也就欣然地承受着。可是不走到十步,恍然大悟了。原来方静怡小姐独自一人,又在那木桥上徘徊着。昨天当了雪芙的面,已经没有同她招呼。心里对于这件事,是十二万分抱歉。今天见了她,若是再不理会,那简直是绝交了。 凭天理良心说,自己是不能这样做出来的。可是若要和静怡打招呼吧,又违反了和雪芙订的条约。心里只管打着主意,却突然地把脚步停止了。回转头来笑道:“姓方的在那里,我不过去了。” 雪芙将他的肩膀推了一推,笑道:“姓方的在这里怎么样?姓方的还能拦着别人不走路吗?” 俊人道:“不是这话,我们一同走了过去,我不理她,你不能也不理她,你理她,我也不能置之不理,那不是有意让我违反条约吗?” 雪芙道:“不是我有意要你违反条约,恐怕你居心要违反条约。所以事先说这样一句,按下了伏笔。假如我讲一点情面,让给你打招呼,你就可以公开地和她谈话了。” 俊人道:“你这人真是厉害。对于我下批评,不但不宽恕一点,反是要做进一层的深刻评论。” 雪芙笑道:“事实胜于雄辩,我们走过去瞧瞧吧。” 俊人听了这话,心里实在不免卜卜乱跳,一面在打算着,事到于今,顾全不了许多。假使自己向方小姐打招呼,而她要见怪的话,那就把尚太太请出来,让她评一评这个理。人决不是一块木头,让我见了熟人不睬人家,这话真不容易说过去,他心里一步步地向前推开来想,也正像他一步步向前走着一般。 可是当他走到那木桥边下去,那情形有变了。方静怡已是掉过脸去,缓缓地行过那道木桥,走到山涧的那边去。而且她走路的时候,只管看着地上,却不管身以外的什么。俊人本来不敢向那方面正眼看着,但是经过两三次偷看,见她依然低了头走,心里也就坦然起来,不住地向涧那边看了去。 雪芙在走近那木桥时候,本就紧紧地偎贴住俊人的肩膀,直扶着俊人,到了家门口,见静怡相距已远,这才将他一推道:“让你逃过了这一关了。” 俊人虽然心里不无忿恨,但是她所说的话,却是真的,便掉个脸来向她笑道:“你这人有点儿过河拆桥。你现在到了家,用不着手杖了,就把手杖一推。你也看着我们老用手杖的人,是怎样地对待手杖,虽然不用它了,依然紧紧地在手上捏住着的。” 说时,还举起手杖来,给雪芙看看。雪芙笑道:“你不能比那根手杖,它是硬木制的,没有弹性。你这个不然,是有弹性的。在外面走路,拿了这弹性的手杖,不过装装幌子,其实它是不能扶了人走路的。在有人的面前,少不得要你装幌子,这没有人的地方,要你干吗?拿在手上,是多一层累赘。” 俊人听了这话,脸上不免有点红。便笑道:“雪!这是你说的话,无论如何,我们总是平等的人吧?你对我平等的人,拿这样重的话来譬喻我。” 雪芙微笑道:“看你这样子,倒有点不愿意接受我的话?” 俊人微微笑着,向屋子里走。只见尚太太新戴了一副大框眼镜,两手捧了一本大字的红楼梦,躺在藤椅上看,见他俩人进门,坐起来,低着头,眼光由镜框子上面射出来,看着他们,正了颜色道:“你们这年轻人做事,真够荒唐。不回来吃饭,也不在事先通知我一声,让我在家里好等。” 俊人站着,向雪芙看了微笑。尚太太道:“自然是雪芙做主的。我有办法,罚她在家里读三天书,权当拘留。” 雪芙道:“俊人是个从犯,也不能饶他吧?” 尚太太道:“这倒好,你们这一对人,反过来了,男的倒从了女的跟随。是呵!没有结婚以前,男女之间,总是这样,未婚夫对于未婚妻百依百顺。结婚以后,那就不然,情形掉过来了,是女子对于男子百依百顺。” 雪芙正走到桌子边,提起茶壶来,斟上了一杯茶,且不回过头来,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尚太太虽不看到她的脸色,也就闻弦歌而知雅意,便笑道:“不用哼,这事情很快就要实现的。” 俊人笑道:“姑妈!你这样一说,是替我罪上加罪。她今天游山,就把我当了手杖用,看得我没有人气,若是照了姑妈的话,她必须预先制服我,不止把我当手杖,要把我当高跟鞋了。” 尚太太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倒有些不懂。” 俊人见雪芙端了一只杯子,斜靠了桌子,慢慢地在喝着,便向她道:“我可以说吗?今天的事。” 雪芙道:“关于我们俩人的你尽管说,但希望你不要拉拉扯扯,说到别人身上去。” 尚太太笑道:“你们两个人的事,那就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对于别人,是不会发生关系的。雪芙这话怎么说?我倒有点不懂。” 俊人道:“她说男人游山,总得买一支手杖,女人却用不着,因为男人就是女人的手杖。我呢,连做一根硬木手杖的资格也不够。因为木料是结结实实的东西,扶住了就好上山。我是和藤条竹枝一样的材料,拿去做手杖,只是一种样子,要靠它撑腰,扶人上山是不可能的,她还给这种材料,取了个名字,是弹性的手杖。姑妈!你看我这种人,是有弹性的人吗?” 尚太太两手把眼镜摘取了下来,对俊人望着道:“你这话我还是不解,怎么叫作有弹性的人?” 俊人道:“好比橡皮吧,你捏紧一点,它可以缩小;你手上的劲小些,它又可以伸开了。” 尚太太道:“现在我明白了,雪芙若是懂得这点缘故,那就不会怎样吃男子的亏。她说到人有弹性,那实在不止俊人一个。每个男子在女人面前,全是这样的。我记得孔夫子有一句话: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那因为他是一个男人的缘故。 “若是孔夫子奶奶作书,就决不说这样的话。据我看来,惟有男子们,才是这样贱骨头,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我和你死去的姑父,感情算是不错。早几年,我遇事监督着他,他倒是有点不高兴,说一点家庭乐趣没有。后几年,彼此过了中年了,遇事都将就着他。 “有时他整夜不归,说是在外面打牌,我就开一只闭一只眼,麻麻糊糊的。你猜怎么着,他以为我怕他了,居然和我提出条件,要讨姨太太。你看,这不是近之则不逊吗?” 雪芙两手捧了茶杯,放到嘴唇边慢慢地呷着,可就瞅了俊人微笑。那意思好像是说,你告诉姑妈,姑妈怎么样?还不是说男人不对吗? 俊人笑道:“有了姑妈这一篇话,先前替雪芙过虑的话,那就不合逻辑了。” 尚太太道:“虽然前后两段说法,但是理由总是一样的。因为虽然知道男子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依然找不出一个什么好的办法来。再就我说,当年除了娶姨太太这一件事,我没有答应他而外,其余是一律依从他了。现在时候,雪芙要你做手杖,将来你一定要拿她做手杖的。” 俊人道:“你老也太言重。看我姓陈的这孩子,是那样一种人吗?” 尚太太摇摇头道:“那话难说。雪芙的脾气不好,将来总有一天,会大大地起反应的时候。” 俊人向尚太太连拱了几个揖道:“姑妈!你做好事,再不能说这种话。你再说这种话,明天雪芙就开始要把我做高跟鞋了。” 尚太太笑道:“你怎么老说这话,是挖苦雪芙呢,还是警告雪芙呢?” 吓得俊人连伸了两伸舌头,就掉转身向自己屋子走了去。把手上的手杖,向屋角落里一抛,人向床上一倒,抬起两条腿来,自叹了一口气道:“做人真难。” 说过这之后,约莫有三五分钟,却听到门外一阵格格的笑声,又是得得的一阵脚步声跑过去。这显然是雪芙跟在后面听话,怕自己发牢骚,果然发了牢骚,那是不出她所料,当然好笑了。于是将两手反过去,抱了自己的头,睁眼向玻璃窗子外面看看。 在这窗户外面,是丈多宽的平地,平地以外,就是山坡。那山坡上有一条石级的小路,通到方家所住的屋子里去的。 俊人躺在床上,却看到半截花衣服下,两只穿平底鞋子的脚,由石级小路上,慢慢地向上走着。还是一猜便中的事,那就是方静怡了,刚才在山涧这边,会看到她向到牯岭街的那一条路上走,不想她在这一会子的工夫,她又走了回来了,分明她刚才并不是要到牯岭街上去,不愿在路上顶头相遇,彼此很难堪罢了。 假如她是与陈俊人朱雪芙丝毫不相牵涉的,那就你两个手挽手走着也好,搭着肩膀走也好,甚至搂抱着走也好,这与旁人什么相干?她也用不着看了难受要躲闪开来了。惟其知道她是对自己这样的关切,让她受了那无谓的烦恼,实在心里抱歉得很。因之把这一般原故,沉沉地继续向下想着。 不知是经过了多少时候,那花旗袍下面两只平底鞋子的脚,又由山上面一步一步走了下来。接着便听到静怡笑道:“妈!现在,你走这由上向下路不累吗?” 方太太道:“有什么累?” 静怡笑道:“现在由上向下你老人家不累。回头我们由山坡下再向后山头上走去,你办不了。” 方老太道:“我能像你这样,山上跑到山下,一天跑个无数次,那我不叫老太,也叫小姐了。”说着这话,声音是慢慢地远去。 俊人这就想着,她故意由窗外走来走去,而且还留了许多话在窗户外说着,又分明是她不能忘情于这里,有此取瑟而歌之意。也就打开了窗户,伸头向外看着。他心里忖度着,方小姐虽然去远,总还可以看到她的后影。所以毫不考量,把整个身子,由窗户里探望了出去。 不料这探望,却是大大的受窘,原来在眼前的不是方小姐,朱小姐半侧了身子,却坐在山坡上呢。她似乎知道了俊人开窗,是什么意思。含着微笑连连地向他点了几点头。 俊人道:“你怎么到这山坡上来了?” 雪芙道:“你以为由你窗户外面经过的,一定不是我吗?” 俊人听了她这种话,真不好说什么,也只得报之以微笑。雪芙向他招招手道:“来!我们也到后山上去走走。” 俊人虽觉得自己的疲倦,还不曾休息过来,但是她已经指明了要到后山去,简直是有和方小姐对垒的意思,若不去,是攻破她的计划,便笑道:“你到大门口等着我吧。” 雪芙道:“你还要摆什么架子,由窗户里跳出来就得了。难道你是没有跳过这窗户的吗?” 俊人道:“你提过两次我跳窗户了,你是什么意思?你非给我说明不可!”说着,手扶窗户,红着脸等雪芙的回话。这有弹性的手杖算是又强硬起来了。 第十四章 做出来的病 朱雪芙说陈俊人是个有弹性的男子,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有弹性的女子呢?陈俊人被她讥笑了多次,实在有些不能忍耐了,这就追问着她,何以老说自己跳窗户? 她见着他气势凶猛,若用话顶撞,恐怕是会冲突起来,便笑道:“你犯什么神经,做出这种要和我打架的样子。难道跳窗户这种话,还有什么说不得的吗?” 俊人道:“我也并没有说说不得。但是你的用意何在,我有些不能明白,请你解释给我听。” 雪芙道:“这本是一句无须解释的话。你真要我解释,我就解释给你听。无非说你追求女性的时候,来不及走大门出去,由窗户里跳了出来。” 俊人伏在窗户上,依然红着脸,问道:“追求女性?我追求谁?是这样由窗户里跳出去的,你亲眼见的吗?” 雪芙道:“怎么不是亲眼见的?” 俊人道:“是谁?是谁?你说出来。” 雪芙不慌不忙微微地笑着,将一个食指,指了自己的鼻尖。两只明亮亮的眼珠,向俊人睃着。俊人不想逼出了这样一句话来,倒透着无话可说,因之也只对了她一笑。 雪芙鼻子耸着冷笑一声道:“哼!幸而我只说了这样一句平淡的笑话,我若是把话说重一点,你今天不要和我拼命吗?” 俊人明知道她是软弱下了去,若是还要追着把话问下去,逼得她无可答复,也许会吵起来的。于是两手按住窗槛子,悬起一只脚,连连在地面上颠动着,微微的也带些笑容,表示那很安闲的样子。 雪芙道:“天色不早了,要到后山去,我们就走吧!” 俊人两手同举着,伸了一个懒腰,微笑道:“我有点儿疲倦,懒于出动了,我就在这屋子里躺躺吧。把精神恢复起来了,明天好陪你去游山。” 雪芙见他始终不屈服,若是勉强地要他上山,两个人会更加决裂起来的。因之,猛可地扭转身躯,向山上走去。 俊人手扶着窗槛,不免连连地扛了几下肩膀,向雪芙的后影看着,心里不免自言自语地道:“你也没奈我何!对付女人,还是用强硬的手段好。” 且掩上了窗户,自己倒在床上躺着。 躺了一两小时,觉得无聊,便在网篮里找出两本爱情小说,高高地枕着枕头,就捧了书本,慢慢地看着。在看书的时候,仿佛也有人影子在窗户外张望了一下。但是俊人看书看得有趣,也不去理会。到了下午六点钟,山上的人家,已是上灯吃晚饭了。 女仆捧了一盏瓷罩子煤油灯进来,见俊人半侧了身子睡着,鼻息呼呼有声,轻轻地放下灯,自走出去。雪芙在门外拦住着,低声问道:“他说了什么?” 女仆道:“陈先生睡着了,我没有敢惊动。” 雪芙道:“快吃晚饭了,你可以去叫他一声。” 女仆道:“这一下午,陈先生脸上都有不高兴的样子,我不敢去叫他。” 雪芙站着凝神了一会,笑道:“你不去叫他,我去叫他。”说着,两手推了门,伸了头进去,先悄悄地偷看了一会,然后侧身进来,先扶了桌子,向床上注视着,笑道:“这位仁兄说睡就睡。” 于是走到床边,弯了腰,向他脸上望着,然后轻轻地叫道:“喂!该起来了,就要吃晚饭了。” 俊人所答复的,仅仅只有那鼻息的呼呼声。雪芙又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两手扶着俊人的手臂,缓缓地摇了几下,笑道:“该起来了,吃晚饭了。” 俊人当女仆送进煤油灯来的时候,已有些知觉。 后来雪芙走到床面前来,已是醒过来了。依然闭上眼睛,不加理会,直等到雪芙弯腰以后,那胭脂花粉的香味,不断地送到鼻子里来,只觉神志昏昏的,有些支持不住。只好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揉着眼睛笑道:“怎么啦?一觉醒来,又点了灯了。” 雪芙道:“你向来没有这样睡过,今天怎么一躺在床上就睡着了。” 俊人两手依然举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笑道:“也许是今天跑山跑累了吧!” 雪芙见他光了两只脚,两只拖鞋,就落到床下面去了。这就弯了腰,在床底下把两只拖鞋拿了出来,放在他的脚边,笑道:“穿鞋吧,姑妈正等着你吃饭呢。” 俊人看到,这是真感到不安,便“呵哟”了一声,站下地来踏着鞋子。雪芙道:“你这是怎么回事?怕我拿着的拖鞋里面放下了钉子吗?” 俊人站着拱拱手道:“言重言重!我的意思,以为这样的脏东西,要你给我拿出来,我实在不敢当。” 雪芙道:“哼!你这是欺骗我的话了。我做着比这更亲切一些的事,你敢当的也就多了。为什么我拿一拿鞋子,你就像挨了打一样,哎哟起来。” 俊人笑道:“你不明了我的意思。我说的不敢当,是说我……” 笑着摇头道:“我也说不上。” 雪芙捏了个小拳头,在俊人背梁上轻轻捶了一下,笑道:“你在我面前,以后少说这些风凉话。” 俊人也只觉得自己前言不符后语,便哈哈大笑一阵,在这一阵大笑中,算是把这一段交涉,牵扯过去。 吃过晚饭以后,照例是要陪着尚太太闲话一番的。因之捧了一盏热茶在手上,闲闲地站着,看那墙上挂的两块油画。雪芙道:“俊人!你今天总是这样愁眉不展的,大概有什么感触吧?” 俊人笑道:“我有什么感触,不过是今天跑山跑累了。” 雪芙道:“你难道不如我?”说着这话,只管向俊人看去。但是他对于墙上的两张画,似乎已经有了深切的注意,老是不肯掉过脸来,雪芙虽然想和他使个眼色,也没有法子让他接受。 她坐在椅子上,手托住头,也沉思了一会子,忽然笑道:“在山上,天一黑就关在屋子里不能出去。姑妈!我们来打扑克消遣吧。” 尚太太笑道:“那边的方太太似乎不大会赌钱。” 雪芙道:“不必到外面去找,就是这屋子里三个人来吧。” 尚太太向俊人望道:“他不是跑山跑累了吗?” 雪芙斜了眼睛向他看看,脸上带了微笑,便道:“今天出去游山,我们是一路走的。我还没有累,他怎么会累了?” 俊人这才掉转身来,将茶杯放在桌上。因笑道:“你这人有点不能原谅人。虽然我们跑山是一样,有一个人身子是健康的,有一个人身上是有病的。我已经吃过两包人丹,心里还不大受用呢。晚上只吃一碗饭,大概你没有留神。这一碗饭,我还是勉强吃下去的呢。” 尚太太道:“你这孩子也太胡闹,既是身上不大舒服,为什么还出去游山呢?这就赶快去睡觉吧。” 俊人皱了两皱眉毛,又苦笑着道:“姑妈不是要打扑克牌吗?我陪姑妈打两副吧。” 尚太太道:“我并不想打牌,我那里有的是小说,睡不着,可以拿小说解闷。你要睡,你就去睡吧。” 俊人笑道:“做上人的,总是体谅下人的。”但说了这话,却向尚太太笑着点点头,径自走了。 雪芙瞪着两只很大的眼睛,向俊人去的后影瞪着,冷笑一声道:“瞧他这股子劲。” 尚太太笑道:“你这是小孩子脾气,他身体不大舒服,你还勉强他打扑克干什么?” 雪芙道:“你老人家是个大老好,他可是真有病吗?” 尚太太道,“怎么着?你两个人又闹什么脾气来着吗?” 雪芙道:“咳!不要提了。这一程子,我们常闹意见。” 尚太太道:“由俊人到南京算起,你们在一处,也不过这些日子,怎么就说到这一程子常闹脾气的话。” 雪芙道:“你是不知道,自初由南京上船起,他简直改变过了一个人了。” 尚太太道:“是吗?但是我一点没有看出来,我觉得他是很好的呀。” 雪芙道:“他在我们当面,总还看不出他什么异样的行为。可是他背着我们,他就另是一副面目了。” 尚太太听了这样话,好像透着很诧异的样子,向雪芙望着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他这样一个青年,还有什么嗜好吗?” 雪芙倒“噗嗤”一声笑了,因道:“我并不是说他赌钱或抽鸦片烟,不过他对我的行为,那是很不忠实。”说到忠实两个字,言下有些惨然,两只眼睛里,似乎含着两汪眼泪水要滴下来。 尚太太也是做小姐出身的人,在言语颜色之间,便也可以看出雪芙几分情形来。向她脸上又注视了一会,便道:“他不常和你一路出去游山吗?在他不同你一处游山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呢?” 雪芙偏着脸,做出很生气的样子,放重着语气答道:“在这山上头,他有什么熟人,所认得的不都是方家的男男女女?” 尚太太听说,眼珠也不用转,这就笑道:“在我年轻的时候,我同你姑父也是常闹小孩脾气。你姑父只要提到女人两个字,我就疑心你姑父有什么艳史,其实那全是瞎扯。后来我才明白过来,他果然要和什么女人有来往,他一定守着极端的秘密,怎能让我知道? “虽然未婚夫妇的关系,和已婚夫妇的关系,略有不同。但是人心的思想,总不外乎七情六欲,我并不是一个特别的人,你也不是一个特别的人,我想着你的疑心病,总和我的疑心病差不多。”说到这里,接着微微一笑道:“那么,就是你弄错了。” 雪芙道:“错是不错的。可是……唉!这话教我怎样地去说。” 尚太太对她脸上看看,见她两道眉毛,皱到了一处,眼皮下垂,那两粒泪珠,已经到了眼角外,便走向前来,轻轻儿地摸了她的头发,笑道:“傻孩子!凡事都要想破些,若像你这样,那还得了?我那里有许多爱情小说,随便挑一本去看看。” 雪芙噘了嘴,偏了身子坐着,也不答应,也不起来。尚太太笑道:“哟!还真生气啦,这倒是我把话提坏了。”说着,牵了她一只手,就向卧室里拖了去。 雪芙本来想把俊人的事向尚太太报告,可是这种话,处于未婚妻的地位又不便怎样详细的说出来,当晚只得忍住一口气,委屈地过去了。 到了次日早上,雪芙就不同往日一样,半侧了身子,躺在床上紧闭了双眼,也呼呼地放着鼻息声。尚太太在城里住家的时候,总要睡到十二点起来。可是到了山上,就改变了生活了,在七点钟前后就起了床。 至迟是雪芙起来了,她也起来了。今天她也是早醒了,以为等雪芙起来了,她也起来。侧了脸睡在枕上,很犹豫了一会子,却不听到隔壁屋子里雪芙的动静。便道:“咦!难道这样的早,就同俊人出去玩了。” 于是一面起床,一面自言自语地道:“我就说这对小孩子是狗脸变,好一会子,又闹一会子。昨天晚上,两个人闹着,一个嘴朝东,一个嘴朝西,到了今日天不亮,两个就拉着手出去玩去了。” 女仆进房来收拾屋子,就插言笑道:“朱小姐还没有起来呢!我去问她,她说有些头晕,不能起来。” 尚太太道:“昨晚上睡觉,还是好好儿的,怎么到了今天早上,又头痛起来了。”说着话,就走到雪芙屋子里来。 她还是半开半闭的,向尚太太看了一眼,依然微微地闭着眼睛睡去。尚太太道:“雪芙!你怎么了?是累了吧?年轻的人,总是不肯好好地调养。” 雪芙只是鼻子哼了一声,还不曾睁开眼睛。 尚太太看她这样子,觉得也许是真病了。这就走向前摸了一摸她的额头。但是手上接触着,并不感到有什么异样之处。自己还相信不过自己的手,又在自己的额头上摸了一摸,觉得还是一样,心里就明白了。因道:“既是身体不大舒服,你就躺着吧,俊人知道吗?” 雪芙撇了嘴道:“姑妈!你不要对他说,我不愿意告诉他。” 尚太太叹了一口气道:“唉!你这对傻子。”说着话,又弯到俊人的卧房里来。他早已起床了,将两扇窗门洞开,自对了窗户,在那里练八段锦。立刻迎上前笑道:“姑妈!今日起来得晚些了,昨晚上打扑克了吗?” 尚太太笑道:“就为了你不打扑克,我才起得晚。因为每日总是雪芙把我吵了起来。今天雪芙没有起来,我就睡失了晓。” 俊人笑道:“这与我不打扑克何干?” 尚太太道:“因为你不打扑克,雪芙不高兴,病了。病了她才起来得晚,这不是为了你的原故吗?” 俊人笑道:“昨天我不大舒服,所以……” 尚太太低声喝道:“不要说俏皮话了。”说完了这句,就带些笑容。因道:“你还说是时髦人物呢,也不懂得怎样对待女人。你那小脾气对着别人可以,对着太太却不可以。虽然现在还不是太太,那份儿关系,迟早总是在那里。你对于她,不能不细心体贴一点。你要知道,你对她细心体贴,这工夫不会白费,可以得到相当的报酬。” 俊人笑了一笑,也没有答复。 尚太太又低声道:“我告诉你,我走之后,你可以悄悄地到她屋子里去,安慰她两句。” 俊人还是笑着,没有说什么。尚太太又返身到雪芙屋子里来,向她笑道:“俊人是个老实孩子,你不要对他太撒娇了,他不懂得对付女人。马上他会进房来看你的,见风转舵,你就不必和他闹了。我不愿意你们这些年纪轻的人,做出这些……便算是俗套吧。” 雪芙道:“姑妈也取笑我,我是真不舒服,谁管他的事。” 尚太太走到了床面前,拍拍她的肩膀道:“你这一对小冤家,叫我说什么是好?”于是笑着叹了一口气,自向门外走了。 雪芙心里也就想着,俊人究竟不是那样狠心的男子,自己说是有了病,他当然会来看的。且装着假睡,看他进房来以后说些什么。于是翻身朝着里,闭了双眼。 等了五分钟,再等五分钟,直等过十五分钟,并没有听到脚步声,这不是姑妈说话骗人,就是他不好意思进来,那且忍耐着,再过几分钟,总有结果的。于是翻了个身向外,还是闭了眼等着。 可是越等越没有消息,索性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接连咳嗽几十声,以为俊人听了这种咳嗽,必然会来的。但是下的这个药方,也不发生什么效力,倒是尚太太在隔壁屋子里应声问道:“怎么样?雪芙,你是感冒了吧?咳嗽得这样子的厉害。” 雪芙大声道:“我也说不上,总而言之,心里头不舒服。” 尚太太道:“你躺着吧。过一会子要是再不好的话,倒要送给医生去瞧瞧。好在山上瞧病并不困难,有个疗养院,在山上住的人,有什么小毛病,那医院里一样可以看。” 雪芙道:“若真是那样沉重,那倒成了个笑话了。”口里说着,两脚踏了拖鞋,手扶着门,已是走了出来。 她今天是没有擦粉,脸上多少带些黄色。头发因是在枕上磨擦着,也蓬乱得可以。猛然地看到,却真有些病容。尚太太这就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牵到身边来坐着,而且伸手给她抚摸着头发,雪芙也就偏过身子微微地靠住了她。 尚太太道:“怎么着,俊人没有来看你吗?” 雪芙道:“你老人家说吧,他是不是欺负人。”说到这个人字,嘴连闪了两闪,两行眼泪如挂线一般,在脸腮上直坠下来。 尚太太更是轻轻地摸了她的头发笑道:“你们都自负是革命青年,倒是这样哭哭啼啼的,弄成林黛玉式的小姐,也不怕人笑话。你还有个姑母在这里呢,谁敢欺负你?我来同你出一口气吧。” 于是提高了嗓子叫道:“俊人!这一大早上,你怎么老缩着房里不出来?” 那俊人屋子里,却是寂然无声。尚太太笑道:“这可了不得,这个男孩子,也是弄成这种娘娘腔了。” 说着话,已是走到了俊人屋子里,这倒让她吃了一惊,屋子里原来没人,只是一张空床。两只便鞋,扔在屋子中间,想见俊人出门去得匆忙。穿上皮鞋就跑出去,连这双便鞋,也来不及收拾了,便回身对雪芙道:“他出去了,你说这孩子……” 再看雪芙时,已是伏在椅子扶手上哭得咿咿喔喔的,两只肩膀像铜丝扭的一般,左起右落地摇个不已。 尚太太既自听到他说过了,立刻到雪芙屋子里去的,何以他并不知会一声立刻就走了。这样一想,心里也有了气便沉下脸来,重重地放着声音道:“等他回来,我替你质问他。” 雪芙也没有跟着答应,只是擦抹着眼泪,侧了身子坐着。本来身上的病,可以说是有,也可以说是没有。只是听到这人消息以后,心里像是热汤浇心一般,头脑昏昏的,有些坐不住,立刻回到屋子里去,歪斜的倒在床上。先是很伤心地想着,后来有些矇眬了,径直地睡过去了。 一觉醒了过来,向窗子外看去,见树影子里放出来的太阳,正正当当地照着,是日午了,便揉着眼睛坐起来道:“十二点钟了吧?” 女仆道:“也快了。” 雪芙道:“隔壁方小姐出去了吗,” 女仆道:“出去了,老早地就出去了。” 雪芙道:“是她一个人出去的呢?还是有人陪了她去的呢?” 女仆道:“方小姐出去的时候,我倒是看见,是她一个人出去的。” 雪芙点点头道:“那就对了,出门是一个人,到了路上,就不止一个人了。” 女仆倒不明白她是何用意,只有怔怔地在旁边站着。雪芙微笑道:“你望着我干什么,你也觉得我有些奇怪吗?去替我打水来洗脸吧。” 女仆无缘无故地碰了她一个钉子,倒有些不解所谓,这只有加倍地伺候着她。 她洗过了脸,也抹了些胭脂粉,头发也用梳子梳拢了一番,还亲自到院子里去摘了一朵白色的野蔷薇,斜插鬓发左边,这才到尚太太屋子里来。 尚太太正戴了大框眼镜在看小说呢,这却把眼镜向额角上一推,偏了头向她望着。雪芙微笑道:“姑妈看我干吗?我已经没有病容了。” 尚太太笑道:“你虽然没有病容,可是你有泪容了。你瞧你那两只眼睛泡,都浮肿起来了,这是何苦呢?” 雪芙听了这话,心里头一阵酸,颇有掉泪之意。立刻背转身去,乱咳嗽了一阵,才把这眼泪忍了回去。尚太太见她今天成了个泪人儿,一提到不大中意的话她就要哭,只好扯些闲话,陪着她吃午饭。饭后,雪芙叫女仆搬了一张藤睡椅,在门外树荫下放着。 这里眼界空阔,两头路上来的人全可以看得见。 雪芙拿了一本书,就在椅子上躺着。手里虽有一本书,并不展开来看,眼睛却是不住地向两头张望,尚太太先还不知道这事。等到见她在门外时,已经在两小时以后了,便追出来道:“雪芙!你真胡闹了。你直嚷身上不舒服,怎么还坐在风头上,今天一点也不热呀。” 雪芙皱了眉道:“虽然今天不热,可是我心里头烦躁得什么似的。” 尚太太牵了她一只手,硬向屋子里拉了去,笑道:“不要胡闹了。真病了,人家会说你没有福气。在庐山上避暑,又受了凉。” 雪芙被她拉进了屋子来,原来是随意地坐在一张撑架的布面软椅上。谁知一坐下之后,两腿酸疼,竟是挺直不起来。为了尚太太有话在先,自已是胡闹,就也忍住了不言语,只是向后靠着。 尚太太坐在对面睡椅上,继续地看小说,始而没有介意。后来放下书本,却见雪芙左手搭在腿上,右手拿了书,垂到椅子外去,眼睛要闭不闭的。尚太太坐起身来望着,问道:“雪芙!你要睡吗?上床去躺着吧。” 雪芙缓缓地答道:“我周身不得劲。” 尚太太道:“那全是风吹的。呀!你两个颧骨上通通红的,准是发烧了吧?” 如此说着就起身来摸雪芙的额头。手心一接触之后,仿佛放在热炉上一样烫人,心里倒吃一惊,这孩子真病了。自己还有些相信不过自己的手,又摸摸自己的额头,那绝对不和她一样的。于是把眼镜两手摘下来,弯腰向雪芙脸上看着,皱眉道:“你知道你自己烧得很厉害吗?” 雪芙道:“倒是……咦!外面皮鞋响,是俊人归来了吧。姑妈!你去看看是他一个人,还是有人同道?” 尚太太道:“你自己病了,你管他干吗?” 雪芙道:“那我自己去看。” 她手扶了桌子就站起来,可是没有扶稳,人就向前直栽了去。这是她轻视自己,重视未婚夫的一个证据呵。 第十五章 杯弓蛇影 当朱雪芙向前直栽下去的时候,若是碰在墙上,岂不碰了一个大疙瘩。可是她碰虽然碰到了,然而她碰着不是固定的墙,却是活动的人,俊人已是两手伸了过来,将她挽住,笑道:“你这是怎么了?吓我一大跳。” 雪芙笑道:“我听到你来了,我欢喜得要跳起来,不知不觉地就把门槛忘记跨过,就栽了下来,你来得正好,把我挽住,谢谢!”说着这话,一面手扶了墙,一面手扶理着鬓发。她那颈脖子歪到一边,头也搁在肩膀子上,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尚太太坐在椅子上,就点了两点头道:“俊人!你到哪里去,忙了这样久?雪芙不大好过,你再不回来,恐怕她要躺下了。” 俊人挽着她在椅子上坐下,就微弯了腰向她低声道:“连累你等久了。” 雪芙手撑了头,半歪了身子坐着,却微微地一笑。在她那一笑的时候,更透露了几粒雪白的牙。 在往常这样嫣然一笑,那是很美丽的笑容。这时看到,却透着有些惨然了,便忍住了一口气,格外陪了笑容,在她对面坐着,因笑道:“怎么好好儿的你就病了呢?” 雪芙缓缓地道:“你这样大的人,也说孩子话。谁害病不是先好好的然后才害病,还有个害病的底子,然后才害病的吗?” 俊人道:“不是那样说,我以为你并不曾感到什么风寒雨湿……” 尚太太不等他说完,就插嘴道:“你问什么?她乃是心病。” 俊人猛可地把话塞住,却说不出什么来。 雪芙还是无精打采的样子,却微噘了嘴道:“姑妈老人家,也和我们开玩笑。” 尚太太道:“这孩子不识好歹,我怕俊人不知道,给你通个信儿,让他对你更好一点,那还不好吗?” 俊人向雪芙看着,微微地一笑。雪芙却是抬起一只手来,微撑了自己的头,眼睛也微微垂了眼皮,要睡不睡的。 尚太太道:“今天俊人别再出去满山跑了,陪了雪芙在家里休息半天吧。” 俊人依然是笑笑,没有作声。 尚太太坐着,搭讪着向天上看看云彩,笑道:“我也要走出门去看看,散散步儿。俊人在家里坐着,不要出去了。”说毕,起身自去。 俊人虽不动身,但是隔了窗户,看到尚太太经过小院子,已是出大门去了。这就向雪芙笑道:“我想你准是受了凉了。山上的温度,和山下的温度,相差的很远。你稍微不小心,就该受凉了。” 雪芙道:“我是贱命,受不了三天大补,受了三天补,我就该出毛病了。” 俊人道:“这也是心理作用,譬如在山下,八九月里,不也是这种天气吗?由夏天一脚跳到了秋天,我们只觉得精神爽快,决不因为天气凉了,就容易生病。” 雪芙手还是撑了头的,却微微地报之一笑,点点头道:“你这话是对了,我是心理作用。我现在没有别的感想,只希望快快地就下山去。” 俊人道:“这几天,山下正是大热的时候,你在江南久住的人,还没有什么感觉。我是在北方凉爽之所久居的人,突然在南京火炉里住了两天,我真是周身不得劲。” 雪芙道:“你当然不愿下山,因为你在山上,是大有可图呢。” 俊人笑道:“你这话我有点不能承认。” 雪芙道:“你不能承认,有个很容易的证明,你同我一块下山去吧。” 俊人道:“我们不是上山避暑来了吗?正热的时候,我们倒要赶下山去,就算我们有不得已的苦衷,在不知道的人看起来,也一定以为我们犯了什么疯病。” 雪芙带些微笑,鼻子耸了两耸道:“哼!是有这句话,我已经疯了。你不肯下山去也可以。但是你得依我一句话,要离开这地方,搬到比较冷静一点的地方去住。” 俊人道:“我没有什么不赞成的,但是必须得着姑妈的许可,我们才可以搬走。不过住得好好儿的,为什么要搬走呢?姑母不说我们无故捣乱吗?” 雪芙道:“为什么要搬走,这缘故姑母是知道的。只是姑母住在这里,房子既不花钱,佣人又伺候得很周到,若是要她搬到旅馆里去住,除了花钱不算,一切还是不顺心,那又何必?” 俊人笑道:“话全是你一个人说了。你先说这里不能住,非搬不可。现在又说一切都安适,无故搬家,那又何必。” 雪芙将脚在地面上连连点了几下,咬着牙道:“进也不好,退也不好,所以逼得我病了。老实对你说,我要是不走,我眼睛里所看到的这些事情,耳朵里所听到的这些消息。不用什么毒药,活活就会把我气死。能够那么着,你心里自然是痛快。 “但是我为什么那样傻,就中你这条计呢?我仔细想着,我只有一个人回南京去是最好的一件事。虽然那样地做,是人家占了完全的胜利,但这是不可以强求的。我现时在山上住着,我用一副假面具对待你,你也用一副假面具对待我,彼此互相监督着,毫无意思。” 俊人当她说个滔滔不绝的时候,脸上也不免泛着红晕,这就笑道:“你这话说得让我有些不服。你监督我则有之,我何尝监督过你。再说,彼此只要爱情厚,谁也相信得过谁,根本用不着监督。” 雪芙道:“我就相信不过你。”说那话时,脸色向下沉了去,脖子扬着,头就是一偏。俊人看她又有了生气的样子,本待答复两句。可是转念到她究竟身体有病,就让她这一次吧,于是低了头看看自己的脚尖,将皮鞋不住地在地面上点拍着。 雪芙坐在他对面椅子上,手托了右腮,眼光向左斜看。看到他衣服口袋里露出一片花绸角,很注意地看着,总有十几分钟之久,随后就缓缓地走过来,走到了他的身边。 俊人猜着她的意思,以为她的气已消下去了,要过来亲近亲近,不想她弯着腰笑道:“你这是什么?我倒要瞧瞧。” 说着这话,已是同时伸手把口袋里那只花绸角抽了出来。看时,却是一块很大的花绸手绢。拿起看了一看,向俊人怀里一掷道:“这是哪里来的?”说完了,自己向这边藤椅子上倒去,脸色惨怛,眼里是几乎要流出泪来。 俊人接了那手绢,自己也两手捧了看着,因道:“这是我在牯岭街上买的,这也有什么可以研究的吗?” 雪芙还是托了头躺着,垂着眼皮,当时闭了眼睛,沉着脸腮,什么话也不说。 俊人将那条花绸手绢,缓缓地折叠着,向口袋里塞了进去。手还不曾抽了出来呢,雪芙两脚同时跳着,人也站了起来,喝道:“你还向口袋里揣着啦。”吓得俊人身子向上一耸,将手带了花绸手绢,一齐抛出口袋外来。 雪芙瞪了眼道:“那条手绢,你还打算收下吗?你是个知事的,赶快把那条手绢扯碎了。要不然……哼!” 俊人笑道:“好好儿的一条花绸手绢,我还没有用到一天呢,为什么要把它撕了呢?怪可惜的。” 雪芙红着脸道:“这就是你的赃证。假使你不肯把这赃证消灭了,很显然的这是你心爱之物。” 俊人笑道:“当然是我心爱之物,不是我心爱它,我还不买呢。就算是我的心爱之物,这也碍不着你的什么事,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它撕掉呢。” 雪芙鼻子又哼上一声,因道:“你不用替我装糊涂了。你起个誓,这条手绢,不是人家送你的吗?” 俊人只管把这条手绢在大腿上翻来覆去地折叠着,低了头出神。 雪芙又突然站了起来,一把将手绢夺过,两手就来撕着。无如新制的手绢,没有一点裂口子,她的臂力又小,咬着牙,左右开弓,横撕了几下,却是一些也撕裂不动。 雪芙更是有气,把手绢扔在地上,两脚一阵乱踏,口里叫道:“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俊人在她夺去之后,觉得太予人以难堪,身上气得发抖,人都呆了。直等她把手绢扔在地面上了,这才想了过来,因道:“你这人太不对了,纵然我用这条花绸手绢,是你看不惯的,你让我收起来,也就是了。手绢与你有什么仇恨?你一定要这样地糟蹋它。你想想,这不很与我的面子难堪吗?” 雪芙本来不踏了。听了他这话,两脚又在绸手绢上连连踏了十几脚。她发着恨道:“我为什么不恨它?我恨这手绢,我就是恨那些不知羞耻的女人,用这些东西去勾引男人。” 俊人道:“你这叫无理取闹。不管这东西,是我拿钱买来的,或者是人家送我的,东西到底是我的。你哪有这种权力,把我的东西废了。”说话时,自己已是站了起来。 雪芙也站定了脚,半侧了身子,把头偏着道:“我已经把你东西废了,你待怎么样吧。” 俊人将手一拧道:“你是一个无理性的女子,我不同你说了。” 俊人随了这话,已是走出屋子去,回到自己那间卧室里去了,远远地还听到他说:“你胜利了,你胜利了,我看你得意吧?” 雪芙得意是得意了,伏在桌子沿上,“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因为俊人走了,尚太太也走了,家里的男女仆人,也在厨房外的山坡下,说笑消遣,她大声哭了几分钟,也并没有人来相劝。自己是感到无聊了,这就抽出自己的白手绢来,擦了两擦眼睛,依然伏在桌上,就吟吟地哭起来。 足哭了有二三十分钟,没有一点反应,于是自站起来,回到卧室里去,躺在床上,沉沉地睡上一觉。 一觉醒来,屋子里已放着一盏灯,先且不起身,听听四周可有什么响声?平常只觉得山上很是寂寞。但一把心思沉静下来,各种声音,就杂乱地送到。淙淙地响着,是山河里的水流声。轰隆隆的风过山谷声,哗哗的是松林里风摆树叶,吹成松涛声。 因为天色是刚刚黄昏,窗子外面,阶沿石下,迎晚的草虫声,反而觉得热闹非常。这样静听下去,心里的不平之气,也就平静了些。转个念头一想,那条手绢,不见得就是姓方的送给俊人的。自己那一番强横的态度,未免太过。明天见了他,还是向他道个歉吧。男女之间,感情总是越强迫越生疏的。 如此想着,把先前那番悲怨的意味,慢慢给消沉下去。扶着枕头坐了起来,拟到前面屋子里去了。理理鬓发牵牵衣襟,也就可以走了。 就在这个时候,呜哩呜哩的,有一阵笛子声,由半空中传了过来。那笛子不仅是响亮而已,忽高忽低,忽断忽续,是非常之好听,不由得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声道:“这贱东西,又在想法子找野汉子了,我誓不与她两立。”于是手按了床沿,很是出了一会神。 直待这笛声,已是吹完了一段,点着头淡笑道:“真可以的,我到领教了。”于是开了房门出来,先到尚太太屋子里看看。见她开了窗户,手捧了一盏茶,迎风而坐。屋子里并没有点灯,屋角上的月亮,射进屋子来,却也把她看得清楚。因问道:“为什么摸黑坐呢?” 尚太太道:“你看!这样好的月色,点上灯来,那就大煞风景了。再说,这笛子不知是谁吹的,吹得真好。若在灯下面听,那就没有意思了。” 她如此说着,回转头来,可没有看到雪芙的颜色。 雪芙怒火如焚的,恨不得骂姑妈是一个混蛋。但是转念一想,她又怎么会知道是那贱东西吹的呢。因道:“吹笛子有什么难处,只要对准了口风,现成的笛子眼,随便将手按按捺捺就得了。我从前也会吹,只因为先生说:‘吹笛子容易伤害呼吸器官’,所以我就丢了没有吹。” 尚太太道:“吹笛子倒不是怎样的难事,练习十天半月,就会吹了。可是刚才这个人吹的,手指十分圆熟,倒是有相当的技巧。” 雪芙淡笑了一笑,也不管尚姑妈是否看到这种笑容,自己转身又走到俊人的屋子里去。心里也在想着,姑妈是个女人,又偌大的年纪,听了她吹的笛子,还是这样沉迷。 俊人是个青春男子,为她所迷,那当然是不成问题的事。偷偷儿地到他门外站着,看他现在怎么样?这样想着,就悄悄地走到俊人门外边,向屋子里张望了去。 大概俊人也学的是尚太太这个法子,他屋子里也没点灯。这要由门缝里张望,已是不可能。偏侧了身子,将耳朵贴着门,向里面听了去。约有十几分钟之久,连里面的呼吸声也不曾听到一声。 雪芙这倒感到有些奇怪,就伸手在门上拍了几下。不想这扇房门,是随了她的手展开。推门伸头进去看着,窗户洞开,月亮由山头上照了进来,眼看到屋子里空洞洞的。 虽然椅子靠背上搭了一件衣服,俊人并不在床上躺着。心想:晚上很凉,他出去了,不添衣服,反是脱下衣服吗?随手摸那椅靠上的衣服时,却有些香气,送到鼻子上闻闻,那香气还不是平常的香料,正是女人身上的脂粉香。 两手牵扯开了,伸到月亮下来看,却是一件咖啡色的女人长衫。自己并没有这样一件衣服,俊人屋子里,怎么会有这样东西?虽然不曾看到方静怡穿过这件衣服,由身材颜色去揣度,那必是她的衣服无疑。一个小姐的衣服,脱在青年男子的屋子里,而且是晚上,这太奇怪了。 当时却像自己做了什么亏心的事一样,那一颗心,由腔子里直跳到口里来。手里捏住这件长衫,站着出了一会儿神。忽然地兴奋起来,就向外面跑着道:“姑妈!你快来看,你快来看,这可是一件大笑话,这真是一件大笑话。” 尚太太由屋子里迎了出来,问道:“什么事情?何必慌张,我在这里呢。” 两个人在外面堂屋里遇着,这是有灯亮的地方。雪芙早是将那件长衫,做了一个卷子,反放在身后,向尚太太笑道:“姑妈!我拿一样东西你看,你也就可以知道俊人不是好人了。” 她说话的时候,虽然还带了笑容,可是还不住地喘气。 尚太太拿了一条手绢,只管揩额头上的汗。笑问道:“你这孩子,冒冒失失地吓了我一大跳,你发现了什么东西?” 雪芙道:“我在俊人屋子里,发现了女人用的东西了。” 尚太太笑道:“大概总是手绢相片之类,这也很平常。” 雪芙道:“决不是平常之物,是女人身上体己之物。若不是和那女人有十分密切的关系,这东西是不容易留下来的。就以我而论,和俊人的关系,不为不深。但是在这晚上,要我把这东西,留在他屋子里,我也绝对不能干的。” 尚太太听了这种报告,也就把脸色沉郁起来。向她望着问道:“你拿出来看看,且不要声张。若是有什么要不得的事,你还得顾全他三分面子,他的面子不好看,不也就是你的面子不好看吗?我自然要劝劝他的,你先把东西拿出来我看看。” 雪芙叹了一口气道:“这真会气死人。”口里说着,把衣服向桌上一扔。 尚太太先还怔怔的,把衣服看清楚了,便从容问道:“这不是方小姐的衣服吗?” 雪芙板了脸道:“我也不知道是谁的?反正不是我的。” 尚太太对于这个严重问题,似乎很感到了兴趣,脸上很堆了喜容,接着有些忍俊不禁的情形,“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雪芙这倒有些愕然了。向尚太太望着道:“姑妈说这是什么意思吧?” 尚太太道:“今天下午,我在门外散步,方小姐也在那里。方太太在家里,怕她身上凉,叫老妈子送一件衣服去。她对老妈子说,并不凉,而且没有在大路上换衣服的道理。衣服依然在老妈子手上,我们爱那黄昏晚景,舍不得回家。恰好俊人迎面走来,就让他把衣服先带回家,这是十分公开的事,没有什么背景。你也不调查一下,就先嚷起来,幸是俊人不曾听到。他要是知道了,又要气个死了。” 雪芙把全张脸腮,臊成像猪血灌的,偏了头道:“虽然是公开的事,这衣服拿回来了,就该送到方家去,他摆在自己屋子里不肯拿走,什么意思呢?” 尚太太道:“也许他因为不便送去,还等着老妈子带走呢。” 雪芙道:“算我错了,算我错了,我不管这事了。”她一扭着身子,竟自回到自己屋子里去了。 尚太太将桌上的衣服提起,抖了两抖,笑道:“这孩子醋劲真大,无缘无故的,倒骇了我一大跳。”于是叫着老妈子来,吩咐把衣服送回方家去。 当晚,这件事过去了。 俊人曾同方先生下了两盘象棋,也是很疲倦的回房睡觉。次日早起,便想起了那件衣服,当老妈送洗脸水进来的时候,就问道:“这山上不会闹小偷吧?” 老妈子道:“陈先生丢了什么东西?你倒是要说明。” 俊人拍着藤椅子靠背道:“昨晚我在这上面搭了一件女褂子,今天不见了。昨晚我出去的时候,没有关窗户,回来才关着的。” 女仆将脸盆放在洗脸架上,退后两步,带了微笑。 俊人道:“朱小姐看到了,又发了脾气了吧?衣服也撕掉了吗?” 女仆笑道:“没有问过青红皂白,朱小姐怎样敢撕?尚太太叫我晚上送过去了。” 俊人自洗他的脸,也没有追问。 到了用早点的时候,雪芙黄黄的脸子,蓬着头发,穿了花线织的睡衣,两手插在睡衣袋里,踏了拖鞋,缓缓地走了出来。 尚太太虽是坐着的,老远地就拿眼睛看着她,眼光直随了她坐下,依然注视在她的脸上。问道:“你觉得身上怎么样?看你的颜色,比昨日更不如了。” 雪芙在衣袋里拔出一只手来,轻轻儿地拖开侧面一把椅子,头歪到一边,皱了眉道:“一宿没有睡好,现在还是昏沉沉的。”说着这话,一手扶了桌子,一手拍了自己的额头。 尚太太道:“有新鲜面包,吃一块?” 雪芙摇了两摇头。尚太太道:“牛乳喝一点吧?” 雪芙皱了眉道:“我一点也不想吃。” 尚太太道:“你不管吃不吃,先坐下来再说。”说时,就扯了她的衣袖。 雪芙好像是有点委屈,两手扶了桌沿,缓缓地坐下。 俊人是和她对面坐着的,勉强地笑着问道:“你今天的病好些了吗?” 雪芙向他点了两点头,微笑道:“好些了。多谢您,惦记着。” 俊人搓了两搓手,表示一种欢欣的样子,笑道:“你的北平话,说得很好了。连北京话这种特殊的口吻,你也学到了。” 雪芙点点头道:“这要多谢,都是你的指导之功,可是我仅仅知道这两句而已。若是和方小姐比起来,那真是小巫见大巫了。人家是生长在北平的,我只是学上个一句两句的。” 尚太太向她斜看了一眼道:“这与方小姐何干?你也把她扯上。” 雪芙道:“姑妈!你是不知道。到了现在,我的生命,都在方小姐手心里,说到有关的事就多了,岂止说话的这一件事上?” 俊人左手捧了牛乳杯子,右手拿了长柄茶匙,正在里面搅和,这就连喝了两口,放下杯子来,正了颜色道:“凭了姑妈在这里,我有两句话要说了。雪芙和我闹脾气,这没有关系。我就对她屈辱一点,也不是外人。 “至于方小姐,虽然大家全认识,可是我也不见得和她有什么更深的友谊。我也不知道什么缘故,雪芙心里,总会觉得彼此之间有什么纠葛。吃饭喝茶,平常小事,总要联想到方小姐身上去,甚至多打两个喷嚏也要由这上面联想到我身上,更由我身上,联想到方小姐身上,这事是大可不必。” 说着说着,脸已是红了起来,接着头一昂,声音更大一点地道:“我是无所谓的。怎样说我也可以,但是你不能随便把方小姐拉上。固然,正大光明的男女恋爱,尽管谁人去说,这不但不足为惧,也许是青年人值得自豪的。可是并无其事,硬造出一段故事来说,这就会引起人家的不高兴。重一点说,也可以说是妨碍名誉……” 俊人只管一层一层的理由,继续向下说着,雪芙听了,正襟危坐,脸色鲜红苍白,变了好几次,到了这里,她好像是十分不能忍耐,将椅子向后推动,陡然站起来,喘着气道:“你有理!你有理!” 说毕,一阵风似地向屋外奔了去。这倒不知道要干什么?尚太太和俊人相顾失色。 第十六章 这边欢乐那边愁 朱雪芙这样一跑,并不曾停止,开了客厅门,跑到院子里去。院子门是半掩着的,她索性把门向里一带,身子向前飞奔。毫不考虑的,走到了山涧边,沿了山涧的长岸,对了山涧看着,打算挑那水深的所在,就要向下跳。 约莫走了四五十步路,终于让她找着一个水深的所在了,那澄清的泉水,在大石头下面积下了个水潭子,由上面向下看,那水却变成了青隐隐的,其深可知。于是手牵了衣襟的下摆,身子一耸,就待跳了下去。却不想身后来了一个人,一把就将她的手臂挽住。因道:“雪芙!你这是怎么了?无论有什么话,全可以慢慢地解释,何必走上这么一条路呢?” 雪芙抽着手道:“你别管我的事。我爱向火里跳也好,我爱向水里跳也好,那是我的自由。” 俊人拖了她一只手,哪里肯放。因道:“你说是你的自由,谁也不能否认。但是你有了这种举动,我们在旁边看着,简直可以不必过问吗?” 雪芙见他拉得紧,更是身子向后坐,要把手臂抽回去。俊人道:“雪芙!你听我说,无论我有什么对不起你,你尽管当了姑妈的面,正正堂堂地指责我。我若是不受,你对付我的办法还很多吧?” 雪芙道:“我对付你有什么办法。惟其你看到我没有办法,你才是这样欺侮我的。”说着,连连地把脚在地面上跳了一阵。 俊人道:“我也知道你受了委屈。但是你要是因为受了委屈而自杀,那不是更受着委屈吗?你听我的话,一块儿先回家去再说。至于……” 雪芙道:“至于什么?你那意思,还是要和我讲理。” 俊人笑道:“要是那么着,我这人也太难了。你受屈到了这步田地,肯下极大的牺牲,我还能同你讲什么理?不过我先请你到家里去坐坐。你若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可以从从容容地说。” 雪芙虽被握住了那只手,不能抽回,可是她还坚持着站在水边上,不肯走开。 彼此正还拉扯着呢,尚太太已是站在那大门口抬起一只手,连连地招着道:“雪芙!快回来!你这孩子。” 当她如此连连地叫过了几遍之后,俊人道:“你不瞧我的面子,总也要瞧瞧姑母的面子。” 他口里说着,手里拉了雪芙,拼命地向家里拖了去。雪芙道:“在这大路上,你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我会来,我还不会回去吗?” 俊人道:“但愿你这样说,那就很好,你在我前面走。” 说毕,放了手,还是紧紧地贴住了她的身后,跟着一步一步地走。雪芙把脸板着,头一扭道:“不要假惺惺了。你那心眼里,恨不得立刻我就死。我死了,你才有出路呢。” 她絮絮叨叨的,一面说着,一面向家里走。 快到大门口了,尚太太也就像鸭子踩水一般,晃荡着身体,赶上前去,一把挽住雪芙的手臂,拖了声音道:“我的孩子,你怎么这样的傻呵。” 雪芙道:“俊人他欺侮我嘛。” 尚太太道:“他纵然欺侮你,你可以和他讲理。你讲理讲他不赢,还有我在这里呢,你可以投奔我。可是你为什么也不言语,凑不冷子就打算跳河。我倒要请问你,一个人有几条性命?你拼人,只拼得了这一回。这一回拼完了,下次呢?” 雪芙道:“我死了就什么大事全完了。除了我自己解脱自己而外,还可以给俊人一条自由的路子。这是自家方便,与人方便,为什么不干?” 尚太太将她扶在藤椅子上坐着,将手轻轻地拍了她的肩膀,笑道:“傻孩子!不要这么样胡来。夫妻是已婚也罢,是未婚也罢,总要彼此相让,有一个让了,那一个就不好冲突。那一个再让一点,原来相让的,就更加心里痛快了。反过来,谁也不让谁,你摸他一下子,他就拍你一下子,那还有个完吗?” 雪芙把头一偏道:“没有完,就没有完,反正逼死一个也总会完的。好在我……” 尚太太把她安顿得好了,刚要抽身,另坐到一边去,听了这话,又回转身来,再伸手拍拍她的肩膀道,“你又来了,为什么这样劝不醒。” 雪芙两手环抱住一条腿,把头偏到一边去,对于尚太太的话,好像没有听到一般。俊人呢,他可在屋子门框边站住,两手环抱在胸前,昂了头向天上望着。将一只脚只管在地面上拍板,好像是态度很悠闲。 尚太太站在屋子中间,向这边看看,又向那边看看,淡淡地一笑道:“你这真是一对小冤家。你两人也不想想,现在有我在这里,你两人顶起嘴来了,有我在里面给你们调停。假使这次上山,并没有我,老是这样冲突下去,那不成了一种大笑话吗?” 雪芙这才回转头来,板着脸道:“姑妈!你也不想想,若是没有你在同路,我肯来吗?” 尚太太笑道:“这很好,我叫你想想,你也叫我想想。我们两个人,倒不知是谁聪明谁糊涂。” 雪芙回想到自己所说的“你也不想想” 答复了姑母,这好像倒是有意同老人家针锋相对。既然无话可辩,就不由得“噗嗤”一声地笑了起来。尚太太道:“你这孩子,也真是淘气,我这样一回嘴,你也没有话可说了。” 雪芙听了,又是低头一笑,接着将右手盘弄左手的指甲。 尚太太道:“俊人!你以后也不必和雪芙顶嘴了。一来她毕竟比你小两岁。二来做男人的应当尊重女权,你就是对雪芙退让一点,这也是理所应当。” 俊人始终是靠了门框,向天上看着白云,对于尚太太的话并不答复一字,雪芙坐在那里,还是向俊人后影看着,以为姑母这样的说了,他决不能再不理会。 及至俊人始终不作声,她就仰了脖子叫道:“姑妈!你何必那样多事?难道我朱家养了这么大的姑娘,哀求着人家收下吗?对了,你老人家说我傻,我真傻。我为什么自杀?与别人一种方便,我还要活着睁眼看看别人的结果呢。 “我以为这次到庐山来,一定可以舒舒服服过一个夏天,不想自离开南京起,就让我心里难受。一直到现在,我没有痛快过一天。明天我下山去,你老人家不要留我。” 尚太太道:“胡说!你若是一个人下山去了,知道的说你发了小孩子脾气。不知道的,以为我做姑母的不能容人,把你挤了下山去了。你的身体还不大好呢,你先回房去休息休息,俊人呢,我会劝解他。俊人究竟比你懂事些,有我同你做主,他一定会对得住你。” 雪芙对于尚太太这话,且不置可否,鼻子里却是重重地哼了一声。俊人咳嗽了两声,将手牵牵衣襟,也自向院子里走去。 尚太太道:“俊人!你向哪里去?我还有话向你说呢。” 俊人道:“我心里头郁塞得很,我要到山上去走走。” 尚太太道:“走走也好,可是你要快点回来,我们等着你吃饭呢。” 俊人口里,是随便“哦”了一声地答应着,然而人已由院子里的斜坡路上逐步向前,走出了大门了。 俊人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哪来的那一股烦闷,随了山涧上的人行大路,信步走了去。这时,太阳已由东方透过了山顶,水边丛树罩着的大路,太阳由树叶子缝里,晒到路上,黑阴阴的地面,印上了许多白的花纹。 正因为是太阳光刚增加了温度,满山草木,全发出一种清芬之气。鼻子里呼吸到了这种空气,自觉得精神为之一畅。俊人一路沉思着低了头走来,猛可地有一种风琴歌唱声,送进了耳朵。 随了这声音走去,原来是一片草地,四周都围了树,倒是一个特别的地点。在那浅草上,有许多男女坐着,而且十之八九是西洋人。对了这群人,有一个道貌岸然的西洋人,手里拿了一本书,在那里唱。旁边一架风琴,有一个西洋老妇人在那里按着。这正是基督教的人,在这里布道,现时是在唱圣诗呢。 站住脚看的时候,心里随着起了一个感想,西洋人的物质文明,比中国是超过去多少倍了。可是当他们敬礼上帝的时候,那和中国人崇拜观世音菩萨,也就相去不远。 由这一个出发点,对于在场的男女,不觉慢慢地看了去。随后就看到草地上,也坐了一位姑娘,那不正是方静怡小姐吗?因为人家是在牧师面前,敬礼上帝,这就不便打断人家的诚心,于是挽了手在身后,远远地站着,静候下文。 那牧师把圣诗唱完了,在场的人纷纷起身,向大路上走去。俊人斜伸了一只脚,站在路口,无论是谁过去,也逃不了他面前。 静怡在十步以外,已经是看到他了,倒不忙于走过来,却掉转身,对各处望着。看那意思,好像要和那个按风琴的西洋女人谈话。 俊人这就忍不住了,压低了嗓门子叫道:“密斯方!密斯方!方小姐!方小姐。” 静怡猛然地回转头来,先做个很吃惊的样子,顿了一顿,才笑道:“陈先生也在这里,我倒不知道。” 俊人笑道:“方小姐原来还是一位信仰上帝的人,怪不得品行这样的好法。” 静怡把头低了下去,微微地笑着。俊人道:“方小姐!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静怡道:“宗教的信仰,各有不同。我家里就只有我一个人是基督教徒,我可没法子把别人也拉了来。” 俊人道:“对了,我觉得一个人总要找个信仰中心点,中国的孔子,那不算宗教家。道教佛教思想太消极了,那么,信仰基督教,是最适当的了。” 静怡虽是低头走着,却微抬了头,向他瞟上一眼。俊人道:“方小姐回去吗?” 静怡道:“我想到牯岭街上去买点东西。” 俊人道:“那好极了,我也要到街上去买东西。” 静怡笑道:“我大概有先见之明。在我说出这句话来的时候,我就想着,陈先生一定也会上街买东西的。这个念头还不到两分钟,不想事出果然。” 俊人被她这样一点,脸上是不能忍住了那层红晕,也笑道:“大概我买东西这一点心事,也许是方小姐这句话引起来的。假使方小姐不说这句话,说是要到哪里玩去,我一定也是到哪里玩去。” 静怡微微地笑着,点了几点头。 她莫名其妙的,移了步子走着,俊人跟在后面一步一步的走。静怡道:“陈先生天天在山上跑,大概所到的名胜地方不少吧?” 俊人道:“附近的这些地方,我都走过了。” 静怡道:“黄龙潭我也到过的,那瀑布并不怎么伟大。” 俊人道:“瀑布伟大的,那还要算三叠泉,方小姐去过吗?” 静怡道:“家叔独自一个人去了一回,我倒不忙。” 俊人道:“方先生自然是雅人深致,方小姐为什么不同他一块儿去?” 静怡笑道:“这话很容易答复,因为我并不是雅人。” 俊人道:“我是个俗人,倒想去看看。不知道……”说到这里,把话顿住了,只是悄悄地向她偷看了一眼。 俊人默然着很是和她同走了几步,随后就低声笑道:“假如方小姐有那意思的话,我奉陪方小姐一趟,好吗?” 静怡脸上一红,却没有答复。 说着话,两人已走上了牯岭街,正有几乘小轿,迎面走来,向西面大山上走去。 静怡回转身来,指了大山的东南角问道:“那一条路向哪里去的?” 俊人道:“那就是向汉阳峰去的。汉阳峰有一条大路,可通三叠泉。” 静怡道:“呵!汉阳峰有这样高。” 俊人道:“那没关系,我们可以雇两乘轿子去。这牯岭街上的轿夫,总有两千人,要轿子是极容易的事。” 静怡道:“改天邀了朱小姐尚太太一块去吧。今天……今天怕是太晚了。” 俊人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笑道:“晚可是不晚。有人吃了中饭去,回来还是很早,这可见路并不怎么远。” 方小姐对于这话,好像有点会意,身子猛可地一颤,乐从心发地微微一笑。俊人道:“走吧,我们先到铺子里去买点面包小菜。听说那三叠附近,并没有什么可吃的。” 静怡不说可以,也不说不可以,只是缓缓地向前走去。到了面包店里,俊人格外地兴奋,既买了鸡蛋糕,又买甜面包,还要买各种软糖。静怡站在旁边,原未加可否,这时看到他买了许多食物,便笑道:“吃得了吗?” 俊人听了她这句话,分明是已表示同行了,乐得自己的心房,几乎要由口里跳了出来,便笑道:“游历的人,肚子容易会饿,多带一点的好,这也很有限的钱,我们到百货店里去再买两样东西。” 静怡依然没有作声,随了他的后面慢慢儿地走。 到了百货店,俊人买了一只小篾丝络子,又是一条雪白的毛绒手巾。静怡等他把东西的价钱全付过了,这就笑道:“还有两样东西该买。” 俊人道:“是什么东西呢?我倒没有想到。” 静怡道:“买两根伙计帮帮忙吧。” 俊人道:“你是说要买两根手杖吗?我们坐轿子去,用不着这东西。” 静怡笑道:“坐轿子游山,那是一件笑话,为什么找笑话给人说呢?” 俊人正想说着,在庐山游历的人,都是坐轿子的。忽然又一想,男女两人游山,有几个轿夫夹在里面,那最是讨厌不过的事,有什么话也不能说。她愿意两个人步行游山,这便利就大了。笑道:“那好极了,我只是怕你走不动。” 静怡抬起一只脚来给他看,笑道:“你不看着我已是换了操鞋,就为的是爬山穿的。” 俊人笑道:“我真是不如方小姐这样勇敢,方小姐以后可做我的导师,我得多多地跟你学上一些。” 静怡对于这滔滔未尽的话,并不去听,走到店门口的大篾篓子边,在里面挑了两根手杖在手,向俊人道:“这个,你合意吗?” 俊人道:“你挑的决不会错。”也不用她再说一个字了,已是掏出钱来,付了价了。每人握了一根手杖,俊人却多了个篾丝络子。又买两斤水果,和面包鸡蛋糕,全都放在里面,顺了向汉阳峰的大路走去。 出了大街,静怡笑道:“陈先生!你太客气了。” 俊人道:“出来游历,东西总是要买的,这也算不了什么客气。” 静怡道:“不是这件事,你在那百货店里,说起来要我当导师,我听着倒怪难为情的。”说毕,抿嘴微笑。 俊人听她怪下罪来,有点后悔自己冒昧。后来仍看她的脸色,却又是含情脉脉,便笑了起来。 恰好走到小路转弯的所在,于是像画眉跳架一般,连跳了几个石级,由静怡后身,跳到她前面去,笑道:“我总觉得,你是空谷幽兰一样,在文静而朴素的态度上,有一种令人闻之欲醉的香气。这香气只有细心的人,才能领略。一领略之后,便是极浮躁的人,也会文静起来。若根本是文静的人呢?那就不必说了,一定会……” 他说到这里,却不能把结果交代出来,提起手杖撑着地,用力的把脚踏了石级走。看到山坡上野草里长了一枝龙爪花,这就爬上去一步,将花摘到手上来。 静怡很淡然的面孔上,却在眉峰里隐藏了三分笑容。 俊人见她并不介意,马上把摘的一枝龙爪花举了起来,笑道:“庐山上的龙爪花也特别得很,山下的花,是一枝茎上一朵花,这里的龙爪,却是一枝茎上,并开上五朵,实在好看。” 静怡道:“庐山上的奇怪出产很多,天池的龙鱼,黄龙寺的婆娑宝树,还有……我也说不清,你都看过了吗?” 俊人道:“虽然我也天天在外面游历,但是没有痛痛快快地像今天这样玩过一回。” 静怡先是怔了一怔,随后又微微的一笑。俊人见她的态度并不怎样的亲近,却也不能算是怎样的疏远,或在前,或在后,两人走路的距离,总有三四尺之远。心里有好些话想要说出来,可是看到她这样不大可以冒犯的神气,又只好把话忍了回去。 加之这山路很陡,彼此也就走得有些喘吁吁的。总有四五十分钟,把这一道山路走完,却到了一个大岭脚下。 在这里向西南角望去,突立的几个山峰,排列在云雾里面。俊人站定了脚,将手杖指点着道:“你看那就是五老峰。” 静怡上得这个峰头,两脚有些疲倦,站在风头上,吁吁地透着气。随了俊人手杖指点的所在看去,笑道:“在古书上,见到许多文字夸奖五老峰,现在看起来,也不见得怎样伟大。不过那峰头倒是形状奇怪的。” 俊人道:“这是你错了,我们现在所站的地方,是庐山最高的汉阳峰,我们所看到的,那是五老峰之背,差不多是由高向下看。这若是在白鹿洞书院,抬头向五老峰看去,那就伟大得很,五个山峰,壁立千仞。” 静怡笑道:“你去过吗?” 俊人道:“我没有去过,我是在相片上看来的。” 静怡道:“牯岭偏在庐山的北面,要到山南这些名胜地方去,可惜太远了。” 俊人道:“方小姐若有这兴致,我再陪方小姐去走走。” 静怡微笑着低声道:“一之为甚……”在这四个字下面,那声音格外的微细,已是听不出来了。 两人对五老峰远远地赏鉴去,约莫有十分钟之久,谁都没有说话。这里的风势不小,由草上吹过,飕飕有声。 俊人道:“先是走出了汗,这倒有些凉了。由这里向东去,倒是一条平坦的路,我们走吧。” 静怡听了,将手杖拨了路旁的草,走得很慢。这路旁边,立有指路的箭头牌子,写明了到三叠泉向东行。虽无人问路,却不会错。 这一道平坦的岭头上,并没有树木,只是野草连云,被风吹动。风若过去了,山峰上是没有一点声音。俊人看看四周,除了静怡和自己,并没有第三个人。心里便有点不能安贴,只管卜卜跳着。他想着,这可奇怪。和雪芙两个人游山,也常有这种境界的,何以就处之坦然呢。 她是个文静的女子,不可莽撞,一切要听其自然。心里老是这样地警戒着自己,两只眼睛,索性四边张望,不敢落到近处。静怡始终拖了手杖,或者拨脚下的草,非是上坡登着石级,并不用手杖去撑地。 有几次上石级的时候,俊人也想抢上前去搀扶她一把。可是看到她很勇敢地走着,自己却没有搀扶的机会。所以当自己抢到她身边的时候,因为心房极度地跳跃,却又止住了。那静怡的态度,却是很大方,她绝不知道俊人心境不宁。 由这平坦的路,顺了山脚走,弯过一个峰头,静怡站住了脚,将手杖抛到地上,敲了掌道:“妙妙!我看见鄱阳湖了。” 原来这已绕到了庐山东角,前面并没有高峰遮拦,层层向下看去,一直到最低的所在,便是一片长的白光,在太阳光里面闪动,那正是鄱阳湖的一角。 内河的小火轮,在湖里航行,在山上看着,就像一只很小的水鸟。那烧出来的煤烟,伸到云空里去,只是一条小小的黑纱。静怡笑道:“到这里看来,古人说的襟江带湖,是一点不错。” 她对于这天然之美,有点陶醉了,只管向下面看去。迎面的风吹了来,把她的鬓发衣襟,一齐歪斜到一边去。 俊人想着,风很大,别要把她吹倒了,便向前了一步,靠近她站着。 她弯着腰,把地面上的那根手杖捡起,站直了身子,还是离着他很远,这就用手杖指点了前面,笑道:“你看,由这里下去,是一层层长峰,仿佛许多绿的龙,向下游泳了去。鄱阳湖的水,这不过我们常看到的一条小河沟那样宽,一条白色,界断了脚下的烟雾。 “湖边上那些小岛屿,当然也可以容纳一两个村庄的。这里看去,简直是人家花园里的小假山。再远些,没有什么了,便是烟雾连上了天空的白云。看远景,非如此不可,如此才可以显着那宇宙的伟大。” 俊人站在她面前,只是静静地听她述说。最后她不说了,便笑道:“这简直是一篇登汉阳峰观湖记,这可见方小姐对于文字上有很深的熏陶。要不然,哪里说得这样的层次井然,而且形容得很有趣,我真高兴。” 他随口说出了高兴两个字,静怡不避嫌了,掉转身来,向他脸上注视着道:“你很高兴吗?” 俊人道:“对了,我很高兴。” 静怡却微微地一笑,批评出一段道理来。 第十七章 文似看山不喜平 陈俊人随了静怡,来登庐山绝顶,自负是生平一件得意的事。这时静怡问他,果然得意吗?他倒有一点奇怪。便笑道:“方小姐的意思,以为我说欢喜,还是假话吗?” 静怡微笑道:“当然不是假的。不过陈先生的环境太恶劣,这时候同我在这里游山,觉得很快活,可是回到家里去……” 她不说了,抿着嘴微笑。俊人看她这种态度,脸上可就微微地红了,顿了一顿,才道:“我也不能瞒你,果然的,我的环境,非常之恶劣。但我们青年,决不能让环境困住。我们打起精神来,要战胜环境才对。像方女士生在优良的家庭里,受着优良的教育,自不会知道什么叫环境的困难。要怎样去应付?自也不会明白。” 静怡微笑道:“也不见得不会明白。不过这些事,眼睛看不到,耳朵也听得出来。假如我是你,我决不像你这样地办。” 俊人笑道:“那就好极了,我正要请方女士指教我呢。请问,我要怎样地去奋斗呢?” 静怡微微地笑着,向山外四周看了一看,便点点头道:“不用提了,我们慢慢走吧。”说毕,拿了那根手杖,戳着石头得得地响,一步步地顺了山路,慢慢地向前走着。 俊人看到,也只好把那手杖反背在身后,也逐步地在后跟着。 约莫走了有四五十步路,静怡忽然站住了脚,回头向他看了道:“陈先生!你今天来陪我,是有点计划的吧?” 俊人笑道:“你这话,是何原因而出此呢?” 静怡笑道:“我是个无出息的人……”说到这里,脸上也就跟着一红。 俊人虽和她是出来游览,但是所谈的话,止于文艺风景。私人的情爱,没有提到一个字,至于自己和雪芙的别扭情形,更谈不到。 现在静怡故意把话向这上面引,分明她是有心要探问虚实,这倒不能不说两句,要不然,她会疑心自己是无真心相待了。便正了颜色道:“方女士!我们虽然相识的日子很浅,但在性情方面看起来,你可以知道我是一个极文静的人。虽然运动游览,但只这是锻炼身体的方法。在这一点上,我觉得和方女士相同。而朱女士恰好相反,不但相反,而目对于文静一点的行为故意破坏。这在性情上,已经让我有所不堪了。” 静怡站着对他望望,有些微笑的意味,然后又摇摇头,也就继续着向前走。俊人只把话说了一小半,见她已经有些不耐听的样子,只好遥远地跟着,默然地走了一截路。 由汉阳峰朝南,山路多半是向下,同时也就朝里拐,不看到鄱阳湖了。这一截山路,并无一个风雨亭子,也没有树林,虽然温度低,可是太阳晒在身上,也有些热烘烘的。 转到石崖下,略微挡住了一些阳光,静怡挑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就在上面坐着。俊人站在她面前,总隔有四五尺路。 静怡道:“这里的石头,随处都是干净的,不坐一会儿?不知道到三叠泉还有多少路?” 俊人在大衣袋里掏出一本旅行指南,翻出地图来看了一看。笑道:“不巧得很,由汉阳峰到三叠泉,这一大截路,完全是没有地名的。不过在地图上看得出来。由这里到三叠泉,都是下山路。” 静怡笑道:“虽然是下山路,也不见得就可以顺脚走去。休息一会,培养一点元气吧。” 俊人听了这话,好像她是另有所指的双关语,就微笑道:“平坦也好,山路崎岖也好,若是自己懈怠,就不会走到的。反过来说,不论有什么艰险,只要鼓住了一鼓劲子朝前走,那就什么好的环境,都可以摆在眼前。倘若我们把环境看得太恶劣了,无法走出去,那就培养一辈子的元气,也不过是困坐在愁城里面罢了。” 静怡向他望着道:“你说什么?我说的是走路,陈先生!你可别误会了。” 俊人的脸又红了,因道:“我的话误会了吗?” 静怡笑道:“陈先生没有误会,你把我的话误会了。我觉得陈先生的话,全有些颠三倒四。不过,我也不怪你。因为一个少年人,遇到了两性问题,那总是有些狂热的。这话又说回来了,陈先生不是说过,自己的性情是很文静的吗?我想着文静的人,他的理智,一定可以克服他的情感。” 俊人道:“方女士的话,我很愿接受,好像我也没有什么举动,是越出情感以外去的。” 静怡道:“那么,我要劝劝陈先生了。似乎为了我的原故,你与雪芙姐有点冲突了。我一个年轻姑娘,本来不能同一个少年,随便出来游山的。但是我想到,这一件事老是放在心里不说,是一桩很大的苦闷。我告诉你,我是极不愿意和男性来往的。 “像陈先生和朱女士已经是订了婚的人,而且相处得很好,我尤其不能来做一个第三者,把你们的局面弄破裂了。自然,在现代的男女当中,什么三角问题,多角问题,已经扮演得平常又平常了。但是由我看去,那是极愚蠢的事。” 她说着这话时,脸色是极其平和,可也没有笑意。 俊人还是站着的,问道:“这话我认为……” 静怡笑道:“你认为是矫情吗?我的性情很古怪,也可以说是很恬淡。我以为女子能终身保持着处女的身份,那是很好的了。同时,我也讨厌那种唱高调不兑现的女人,说什么独身主义,结果是闹得一塌糊涂。” 俊人笑道:“这话我更不可解了。你说女子最好能保持处女的身份。同时呢,你又反对别人唱高调谈独身主义,这不太矛盾了吗?” 静怡点点头道:“是的!我也觉得我的思想十分矛盾,可是我有我的解说。我觉着独身主义,是用不着说的。一位姑娘,本来,就是独身。自己认为这样的身份是安适,那就继续地保持着,直到老死为止。并不用得费什么功夫,更不成其为主义。 “所谓独身,并不是家庭社会全不要。有家庭,自然有父母兄弟。有社会,自然有朋友。虽然独身,这些人还是要有的。“不过是说不从本人身上再去组织家庭,生产国民而已。我的意思,就是这样,所以有人和我交朋友,我是不拒绝的。 “我看陈先生对于我的态度,有些误会。惟其陈先生误解了,更惹着朱女士也误解起来,这真是我不胜遗憾的事。原来我想着随他去好了,用不着说。现在想到,要是不说呢,只管这样地误会下去,我会成了一个大罪人。” 俊人道:“不!我有……” 静怡不等他把话继续下去,将手连摇了几摇道:“无须陈先生解释,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我既是只愿交朋友的人,我就不能以朋友的资格,反去破坏人家现成的婚姻。再明白点说一句,我的处女身份,在我觉得并不怎样讨厌之下,我一定继续地保持下去。 “在这种状态下,大概就是一个独身男子,我也不至于很快地和他谈到爱情上去。这里面若是还有多角三角问题,你想我会动心吗?” 俊人认识了她有半个月以上了,不曾听过她长江大河,说过这样一大套的话,倒不由得脸色在红紫之中,还带了一些苍白。站在行人路上发呆,却不能答话。 静怡道:“我刚才听到陈先生的谈话,大概是要说雪芙一些短处,尤其不好。你说她和你性情不对,何以在不认识我以前,你们是相处得很好很好呢?” 俊人的脸色,更是不好看,手里拿了手杖,拨着石头缝里的乱草。静怡站起来了,牵牵身上的衣襟,笑道:“不过,以朋友而论,陈先生还是我所佩服的。话说到这里为止,我们为了看三叠泉而来,不要自己扫了兴致,还是去看三叠泉吧。” 她交代过了这句话,已逐步登了石级下山。 俊人心里头,立刻像有万股热血,要由腔子里涌出来,可是对于静怡这些话,不知道要先驳哪一句才对。她走了,自己也就一步一步地跟了她走,这样总走了有半小时。 远远看到两山夹峙的一个山里,有一个亭子,和三五户人家。人家屋顶上,正是一条青龙盘绕着似的,向上冒着青烟。静怡将手杖向那里指着,回过头来对他道:“那地方有歇脚的地方了,我也有些口渴,我们到那里去喝碗茶吧。” 俊人见她的样子,还是极其自然。心里这就想着,这真教人惭愧,为什么就不如她那样镇定,心里毫无芥蒂呢?于是随着笑道:“也许我们走错了路,我在地图上并没有看到有这样一个地方。” 静怡道:“我们是顺了指路牌走来的,大概不会错,到了那亭子上再去问路吧。” 俊人道:“那么,我先走一步。”说着,抢了上前,随着山坡上的石级,层层下降。 到了那个亭子下一看,地势是平坦起来。有两户人家是茶饭店,在路的左边,另外两户人家是打柴的。在路上面,盖了两座过路亭子,亭子右面,便是山崖。在山崖下面,层层的山脚落下去,露了一段流泉。 崖对面是一条高峰,正由上面深涧,飞起了两层云雾,将对山的半截,和下面大段山涧都遮盖起来了。茶店里的人,看到他来,早是迎到路头上,连声叫着请坐一会儿喝茶吧! 俊人道:“请问到三叠泉还有多少路?” 店里人指着山涧笑道:“啰!这就是三叠泉。” 俊人这就跑回去了一截路,站在山路上,向上面招着手道:“到了到了,我们没有走错路。” 静怡将手杖指着石级,一步一步地踏下来,点点头笑道:“随了指路牌走路,那是不会错的。走路,有一个固定的方向,有一个固定的目的,那怎样会走错?走错了路的人,都是自做聪明,在半路上改了方向的原故。我很少走错路的时候,就为了我一贯的政策是这样。” 她一面说着,一面走过来,俊人感到她的话,句句都带了针刺,不敢向她望着,只好在前引路。到第二个过路亭子里,靠了栏杆一副座头坐下。 静怡也走过来,把手杖横在桌上放着。手里拿了一条手绢,当了扇子在胸前拂着。所坐的是一条板凳,她还架起了一只脚。 俊人是坐在她对面,见她的头发被太阳晒着,已有点干枯,所以披了几小绺到脸腮上来。脸腮红红的,在额角上似乎有几点汗珠。她索性把颈脖子一面衣领上的纽扣,解开了两个。在那件短的淡蓝竹布褂子里面,露出了里面一角肉色丝汗衫来。正向她打量,她倒向人发着淡笑。 俊人不敢看了,只好站起来,向深壑里看去。那云雾像铺棉絮一般,由下面层层向上堆叠着,深涧已去了半截。同时,刚才所看到对面一带长峰,整个不见,只上层露了一点峰尖。便叹了一口气道:“咳!来得不凑巧,三叠泉!成了千层雾,一些也不看到了。” 茶馆里人送了一壶茶,两只杯子到桌上,给他们斟上了茶,笑道:“先生!你不要性急。这庐山上的雾,来也容易,去也容易,一会子工夫,它就会消失了的。” 俊人只管向山涧下看了出神,还不住地叹气。静怡笑道:“人家说不要性急,你还急什么?茶倒好了,喝杯茶吧。” 俊人回转身来,见那杯茶放在桌沿上,以为是她送过来的,哈哈腰说声多谢!然后坐下。 静怡斟了一杯茶喝着,又斟了一杯喝着,见他手捧了茶杯,微举起来,要喝不喝的,只管向杯子里出神。因笑道:“既来了,我们一定要候到看见三叠泉才走。那些点心,可以拿出来吃了。” 俊人答应一个“呵”字,似有省悟之意,立刻放下茶杯去解提篮。不想动作太敏捷了,提包不曾打开,把一杯热茶打翻在桌上,水淋淋地向桌下滴。 静怡微笑,将手绢拿起来微挡了脸。俊人搭讪着自向茶店里去要了抹布来,把桌面擦抹干净。将提包里的鸡蛋糕和糖果用纸托住,一样样地搬到桌上。 静怡道:“大概我们都饿了,不必客气。”说着她拿起一大块鸡蛋糕,一分两边,将半边送过来,笑道:“这桌子上不干净,我不敢放下,你接着吧。” 俊人接着,情不自禁的,又道了一声谢。静怡笑道:“陈先生忘了这点心是你买的吗?你说谢谢,我怎么办?” 俊人道:“若是谢意只注重在物质上,那就意识太浅薄了。” 静怡道:“你的意思,是注重在仪节上了。朋友之间,若是相处得好,谊同骨肉,便是仪节也无须的。这其间只有一个诚字。” 俊人道:“这是当然的。可是这个诚字,不容易做到。儒家的朱程,讲了一辈子的学问,就是这个诚字。” 静怡笑道:“我所说的诚,和老夫子说的诚,多少还有点分别。老夫子说的诚,总免不了做出那毕恭毕敬的样子,过于注重了形式,倒有点近乎做伪。我说的诚,最好是能以完全天真出之。譬如《水浒传》上写的李逵,同宋江,那对照得就十分明白。” 俊人道:“你的意思,我是宋江吗?” 静怡道:“不!正因为你对人还有天真,所以可……”这个爱字,几乎要脱口而出,顿了一顿,笑道:“很可敬佩的。” 俊人向她笑了,问道:“我还有天真吗?” 静怡道:“谁都有天真的,你不要嫌我的话直率。当你要做伪的时候,总是露出了马脚,这就是你的天真。旧小说上,就是常用这一类的笔墨,形容一个老实人,所以格外觉得妩媚。” 俊人笑道:“呵呵!想不到我还能得着妩媚两个字的批评。” 静怡低了头,便又拿了一块鸡蛋糕吃。 俊人见桌上泼了的茶,还有一块不曾擦干,用一个中指蘸着,接连地在桌面上写了好几个妩字媚字。两人原来谈得很有趣,突然地沉寂起来了。 约莫有十分钟的工夫,茶馆里人走过来告诉道:“雾散了!二位看三叠泉吧,过一会子也许雾又来了。” 两人听说,同时站起。果然,所有的雾,就在这一刻工夫,一齐由谷口涌了出去,深壑里已看得清楚。那泉由汉阳峰脚下流来,先是一道长的瀑布,远看去,像一块长的白布垂下来。 到了第二层泉,分做两股,比第一层短得多,远看只有两丈高。这一层的山涧也宽阔些,不像第一层,只是两山之间,裂出一条夹缝。由这一层下去,山涧有一小截平沟,泉水经过了这一截平沟,再变成第三叠瀑布。 不过由这亭子里看去,第三叠泉已是让下面的石崖挡住,不能全看到。静怡望了许久道:“瀑布远看,是不显着什么伟大的。在这里比三叠泉更高出来一座峰头。由上望下看,失了观瀑的意识。” 俊人笑道:“那么你是嫌不过瘾。我在许多游记上看到古人形容这三叠泉的好处,那在第二叠附近。一方面看到第一叠注下来,一方面看到第三叠落下去。这二叠的深潭里,水花乱飞,可以溅到山涧岸上来。古人既是这样说过,当然,可以到泉边下去的。我们找路下去吧。” 静怡微笑着,还没有答言,那意思是已经许可了。俊人笑道:“你害怕不害怕?到了瀑布附近,那响声是一定很大的。上下都是水冲着深潭,哄隆哄隆的声音,那是可想见的。” 静怡笑道:“惟其如此,观瀑布才有意思。” 俊人道:“怎么样走?我来打听打听。” 反转身来,茶馆里人已是提了开水来冲茶。笑道:“先生!你不必去吧。这要由这条路走下去很远,才绕到三叠泉边下去。路不好走,还是小事,回头云雾来了,你会迷在这山壑里的。”说着,伸头到亭子外面,看亭子上面的天色,因道:“太阳也有些偏西了。一来一去,恐怕来不及,山壑里天黑得早。” 俊人望了静怡道:“怎么样?” 她笑道:“危险我是不怕的。不过说到时间来不及,这就大可考虑。我出来,家母也不会想到我到三叠泉来。恐怕她老人家,在家里盼望着。” 俊人笑道:“有道是,文似看山不喜平。我们今天游山的情形,有些相像。” 静怡道:“这话什么意思?我倒有些不懂。” 俊人道:“我们今天的态度,忽而严肃,忽而欢喜,忽而苦恼,这不是三叠泉一样吗?” 静怡道:“苦恼是没有的,根本也谈不上苦恼。”说着这话,她又坐到原位子上喝茶去了。 俊人站在栏墙边,还看了一会山泉。因为静怡一点声音没有,也只好回转身来。见她取了一个梨在手,将一条手绢,竭力地擦摸,便坐在对面,也取了一个梨来擦抹着。 约莫有十分钟,俊人忽然哈哈一笑。静怡望了他道:“怎么突然地发笑?” 俊人道:“我说文似看山不喜平!你倒有些不相信这话。你看:我们经一度热闹谈话之后,又静穆起来了。” 静怡吃着梨呢,昂头一想,也格格地笑了起来。但经过了这一笑之后,静怡也不再谈什么。那山壑里的云雾,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来的,一转眼,又封满了,而且把这边的下山路,也封锁了一段。 静怡转子两下眼珠,好像有什么事突然地省悟过来了,这就站起来笑道:“我们该回去了,还有得走呢。” 俊人道:“多休息一会不好吗?来来去去地走着,你或者受累。” 静怡道:“你看,三叠泉一点也不看见了。假使我们没有考量,冒冒失失,就走下山去,这个时候,我们迷在雾里,进退两难,那才是一桩笑话。现在太阳快偏西了,也许汉阳峰上有雾。” 俊人听她这样一说,就不敢多言。付了茶钱,吃剩的东西,全不要了,将手杖挑着空篾络子,就在前面引路。心里想着:方小姐平常不大作声,到了紧要关头,她说出来的话,是每个字都有力量的。不但有力量而已,那话还是不少。每一个结论,都是自己失败得无词可对,这就不必和她再谈什么了。他存了这一分心事,在回程中就不再提前言。 静怡再走回来,果然是感到有些吃力,走半个山头,便要休息一会。当坐下来的时候,气吁吁的,也懒于说话。直到汉阳峰以后,才没有了上山路。 翻过岭来,早看到丛丛密密的屋子,已经在脚下了。静怡站在山口上,靠了一块崖石,将手连拍了两下胸口。 俊人道:“害怕吗?为什么?” 静怡笑道:“看到了牯岭,我的胆子才壮起来。要不然,在山上遇到了雾,那怎样走?现在不忙,可以慢慢地下山了。” 俊人正了颜色,也没有答话。由这里到牯岭,一口气地下去,很容易也很快。到了街头上,便分着两条路。一条是上街去的,一条是到长街回家去的。静怡在前面走,却是向牯岭街上去。 俊人道:“方小姐!你还不回家吗?” 静怡道:“我想到街上去买点东西,你请先回吧。” 俊人也明白她的用意,说了一声回头见,分手走去。还没有走二十步路,静怡叫道:“俊人!来来!我有话说。” 她一向是叫着陈先生的,现在叫起号来,仿佛是亲密多了。立刻回身迎上前来笑道:“要我给你府上带个信吗?” 静怡连道:“不不!我们在三叠泉茶馆子里吃那些点心,根本不能当饱。走了这些路,又饿了。这时候,家里绝对没有饭菜,我们到街上小馆子里去吃点东西吧。” 俊人道:“好极了!我做东。” 静怡笑道:“谁做东,那不成问题。只是……” 她这句话没说完,因在前面走得快一点,却含混的停止了。 在街北头找了一家四川馆子,静怡领先引到雅座里去。茶房送上茶来,问过了菜,自去了。静怡不大避嫌了,和他隔了一只桌子角坐着,将两手轮流地去捶两条腿。俊人道:“怎么样?你走累了吗?” 静怡笑道:“我自有生以来,真没有走过这些山路,这全是为了你的邀请。” 俊人道:“那我很感谢。” 静怡道:“感谢是不用感谢,不过……” 她不捶腿了,手上端了茶杯子喝茶,将眼睛望了茶杯,很久,才低声道:“今天这回到三叠泉去,我是不得已而为之,回去请你不必说,我只说在教友家里玩。” 她说话的声音,是越来越细,分明有些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又是有了情的样子,这也无怪他说:“文似看山不喜平”了。 第十八章 井水不犯河水 陈俊人这天同方静怡去游三叠泉,实在无意得之的。无意得之的事,怎敢说是静怡已经含有深心。所以在自己虽极力去迎合她,可不敢在这时候,更存了什么非份之想。 这时在酒馆子里要分手了,静怡对他说,回家去不必告诉人,这显然是一桩秘密。男女二人既是共了秘密,那就是一种爱情有托的表示。因之听到了静怡的话,就站起来正了颜色向她道:“我绝对可以听你的指挥的。” 静怡微笑道:“你说听我指挥这句话,这话怎么解释?朋友可以指挥朋友的吗?” 俊人那正经的面孔,不由得也透出了笑容来,点着头道:“宇宙里面,就是这样的。不问是集团,或是个人,总是有力的指挥没有力的,聪明的指挥糊涂的。” 静怡道:“那么,你以为我比你有力?我也比你聪明?” 俊人道:“我就是这样想,除非你不承认我这话,我也没有法子。” 静怡笑道:“天色不早了,你请先回去吧。这样一个很平淡的问题,我们留着将来再讨论。你请先走,我在街上买一点东西,也就走了。” 俊人道:“方小姐出来了这样久,方太太一定是很惦记的。我看由方小姐先回去吧,我马上到游泳池里去消磨一两小时。”说着,伸手到衣袋里去,就在掏摸着皮夹子。 静怡向他连连摆了两下手,皱了眉微笑道:“我们似乎用不着这一番虚套。”这我们两个字,俊人听着,又是十分入耳的。也许是他高兴得忘其所以了,却隔了桌面伸手到静怡面前,去那分明是要和她握手。 静怡如若直挺挺地站着,并不伸出手来,这教俊人的手,如何缩了回去?而且俊人是那样和和气气,恭恭敬敬地站着,还半弯了腰呢。 静怡只好很大方地把手伸了出来,不过只把五个手指尖,轻轻地捏了一捏。 俊人笑道:“多谢多谢!我明天回请,你肯到吗?” 静怡低头想了一想,因笑道:“若是那样,就透着太着痕迹了。朋友之间,随便吃了一顿饭,哪个会账也没有关系,何必要分个彼此?” 俊人笑道:“这不算分彼此,这是一种礼节。我们在朋友面前,可以失礼吗?” 静怡笑道:“这也抬不上这样一个大问题出来。那么,我先走了。”说着,起身就有要走的样子。 俊人这才知道她是决不肯再俄延一刻的,便笑着点点头走了。 当自己走出酒馆,在街上走的时候,静怡还跑到栏杆边上,对了楼下望着。俊人回过头来,静怡笑问道:“你是到游泳池去吗?” 俊人向上扬着手笑道:“我决计到游泳池去,你放心好了。” 静怡低声笑道:“在大街上叫些什么?” 俊人这就把帽子抓在手上,连挥了几下,然后向游泳池走了。自己为了尊重静怡的叮嘱起见,直到太阳落山,方才回到寓所来。那时,长冲这条山谷里,晚风吹过,直感到阴森森的。有些在山凹里或树丛中的人家,已是闪出了几点红光。 自己过了那小石桥,向自己家门口看了去,就见那栏杆门边,站了有个人影子。心里也就想着,那必是静怡。在这种黄昏时候,山谷里风景幽丽,只有她这样爱好幽静的人,可以在门口站立很久。 回头见着她了,她一定要悄悄地问出话来的,这可别让雪芙听到,假使让雪芙听到了,那可了不得,今日到三叠泉去游历的事,一定要被她知道个清清楚楚。这倒要考量一下,自己应当过去不应当过去。于是站在桥头边,手扶了桥柱,只管出神。那个黑影子,可就慢慢地移了上前。 俊人远远望看,就低声问道:“是……” 那黑影子是越来越近了。 俊人“哦呀”了一声,才轻轻地道:“雪芙!你不害怕吗?一个人在这里走着。” 雪芙道:“我怕什么?假使山谷里头有鬼来找着我,我倒很欢迎,因为我可以跟着他一块儿走,减少我许多的烦恼了。” 俊人走近一步,向她笑道:“你就是这样,一点儿事情不顺心,就发脾气。你发起脾气来,还是真不小,把自己身体白糟蹋坏了,那是何苦?” 雪芙冷笑着哼了一声,却没有说什么。 俊人在阴暗中,又看不到她是什么脸色,心里料着她的脸色,一定不大好看,因之,更近一点,挨着了她的衣襟,笑道:“我们把白天过去的事,都忘了吧。从明日起,我们恢复未上庐山时候的情感。” 黑暗中,雪芙哧哧的又冷笑了一声,因道:“你那些话,说给那爱听甜言蜜语的人去听吧。我这样坏脾气的人,可有点不受抬举。” 俊人道:“你要明白,我对你是很容忍,很退步的。假使我也像你的脾气一样,那会闹出笑话来的。” 雪芙道:“什么笑话?能够比把我逼死的笑话还要大吗?你可知道,现在我所受的侮辱,比用刀子挖我的心,割我的肉,还要难受十倍。据你说,这已是给我很大的退让,很大的容忍,对我还是这样。假如你并不宽大,并不容忍,那怎么办?我只有在你当面,自己拿刀子碎割了。” 俊人听了这些话,怔怔地站在她当面,可没有回复一句话。雪芙见他不理,也不再说什么,独自站到石桥栏杆边上来。 俊人想到她跳河的那件事,心里倒不免砰砰地跳了一阵。更不敢离开她了,就呆呆地站到桥头上,斜伸了一腿,向她望着。那意思就是假如她又要跳的话,一伸手就可拖住的。 晚风由水上吹过来,自觉身上有些凉飕飕的。什么声音,都沉寂下去,只有平缓的流泉,碰到石头上,冷冷有声。看看天上,青云里已透露着零落的星点。这样一条长街,两头都是黑沉沉的树影,并看不到有人。 近处,有一棵树,正横了几枝,罩在路头上,风吹来,树全身颤动,仿佛是一个巨人,伸出大手来要捉人。还有那大树下,有两三丛小树,更像有一种矮小的人,蹲在那里等着人过去。 俊人虽然也是一个遵守无鬼论的人,但是到了这个时候,不知是何原故,心里头生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怖,低声向雪芙道:“进屋去吧!姑妈一定又在疑猜着,不知道我们到什么地方去了。” 雪芙不作声,也不移动一点,只是斜靠了桥栏杆,向水里望着。涧中间,有一个小潭,水流到那里,成了平面。 在那水光里,星斗点点地晃动着,看得久了,风吹了衣襟,似乎人也在跟着晃动。雪芙也许是感到俯伏得久了,便掉转身来向俊人望着。 俊人道:“你的衣服穿得很少吧?我在这里站久了,都觉得身上很凉呢。” 雪芙淡笑道:“这不是怪话吗?你身上凉,你只管进去,我又没有叫你在这里陪着。” 俊人道:“你看!这黑洞洞的山谷,星光只有中间一小块,大概山头上又飞起雾来了。让你一个人站在这里,不大好。” 雪芙笑道:“多谢,陈先生!你放心,我不自杀了。我还要活着,看看别人的结果呢。我胆子大,我也不怕,你请进去。假如你着了凉的话,在外边做客,身旁没有一个亲人,谁来侍候你。呵!我又失言,这好像是咒你生病了。我可以发誓,我决不是这意思,你请进去吧。”说着,还伸手将俊人推了一推。 俊人道:“你何必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雪芙道:“我怎么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你说身上凉,我请你进去还不好吗?” 俊人道:“你在这里站着,我不作声,在你也感到什么不痛快吗?” 雪芙道:“你言重。庐山不是我私有的,你在那里站着,也有你的自由,就算是我私有的,你也可以随便地站着。我劝你进去,我是怕你受了凉。因为你怕我受凉,自然我也怕你受凉。” 俊人道:“你瞧,一客气起来,彼此又好到了这种程度。” 雪芙道:“自然,我不能不恭维你一点。为着是我有求于你的地方还多着呢。” 俊人道:“你要这样同我说话,我也没有法子。不过我自己想着,我是以一腔热忱来对待你的。惟其是一片热忱,所以我对于你,一切是坦率的,要干什么,并不瞒着你,不愿用那假道学的样子相待。然而你就因为我不能做出假道学的样子来,和我闹别扭。人是个感情动物,你这样地对待着我,教我实在不敢亲近你。” 雪芙猛可地答道:“谁要你亲近我?” 俊人道:“你不愿我亲近,我就不亲近。可是这样地演变下去,那要弄成什么结果呢?” 雪芙淡笑道:“弄成什么结果?这也很容易猜得着吧,大不了,我们是废除婚约。” 俊人默然地站着,没有敢接下去说。雪芙道:“你是有胆量的,你是有决断的,你现在就答应我一句话,我们废除婚约。” 俊人在星光下呆呆地站着,哪里答复得出来。他不说话,雪芙也答复不出来。 两个人静悄悄地站在风露里,抬头看看天上的星,一粒也没有,那简直是云雾增强,又笼罩到头上来了。于是向雪芙笑道:“雾又来了,记得我们那一天由雾里逛黄龙潭回来吗?” 雪芙还不曾答复呢,听到后面有了人的说话声。回头看时,就是自己寓所的大门里,有一盏白色的灯光,正是家里有人出来。俊人以为是尚太太派人出来寻找来了,故意更沉默些,好让她寻找。这就听到有人说了:“好大的雾!有灯也照不见路。” 那说话的声音很是清脆,正是方静怡小姐。这就有个人答道:“人家催请多次,不能不去。不然,白天我就同你去了,偏是你在外面玩了一天。” 这是方小姐的母亲方太太说的话。静怡笑道:“现在大概有七八点钟了。这时候才去,非到十二点以后不能回来。” 方太太道:“十二点以后,就是十二点以后吧。反正没有事,明天睡晚一点起来就是了。咦!刚才我听到有人在路上说话的,现在怎样没有了?” 雪芙就高声答道:“是我呢,伯母!这样大的雾,到哪里去?” 方太太道:“到胡景芳旅馆里去,会我们一个远方亲戚。朱小姐刚才你和谁在这里说话来着?” 雪芙这就带着笑音答道:“方太太,你猜吧?” 方太太道:“那一定是陈先生在这里陪着你。” 雪芙笑道:“是的,其实我倒愿意一个人站在雾里头,看看这长冲里的雾景,可是他偏要在后面跟着,我也没有办法。”说着,又是格格地一阵笑。在那笑声抖颤里面,可以知道是怎样地得意。 俊人站在雾里面,却不愿承认她所持的这种态度,但是又不便说出来自己不是来追着陪她的。这就听到方太太笑道:“你们就是这样,一对鸳鸯似的,谁也不离开谁。” 雪芙道:“多谢伯母的金言,我们朝这条路上做去,尤其是俊人,他必定努力地这样做。” 方太太说着话,已经走到了面前。俊人看到静怡随在方太太身后,悄悄地走了过去,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苦闷。在方太太前面,另有一个人提了灯引路的。 雪芙眼望到那盏灯越走越远,到了后来,只在树影子里时隐时现一点白光。光外也是混沌沌的一个光圈,那也就是雾重的象征。因两手扶在桥拦杆上,哧哧地大笑一阵。笑的时候,还把两只脚在地上顿着。 俊人不知道她什么用意?倒有些发愣。 雪芙笑道:“我刚才说的这几句话,你听了很是难堪吧?这是电影的好处。我看到有一个女人,将这种态度,对付她的敌人,闹得那敌人啼笑皆非。你若是个有勇气的人,刚才可以反对我的话,那么,就可以在你的情人面前,求得信任了。现在你不作声,你是默认了同我还很好。你同我很好,那就是同那个小女人不好,让那小女人也听着难过一阵。” 俊人道:“你何必这样狠毒,她同你井水不犯河水。” 雪芙笑道:“我知道,我说着她,你心里很难过的。但是我受她的刺激太多了,我也应当给一点刺激她受受。你说她井水不犯河水,不客气,我这河水现在要犯一犯她那井水了。她刚才有自知之明,没有回我的嘴,要不然,我当了她的母亲,我就数说她一顿,看她有什么脸面?” 俊人道:“不能吧?你可以无缘无故的,就数说人家一顿吗?” 雪芙冷笑道:“无缘无故地我不能骂她,有缘有故的,我总可以骂她吧。” 俊人道:“那么是有缘有故了,请问,有什么缘故?” 雪芙冷笑道:“你要问缘故吗?我可以告诉你。但是……现在我不能告诉你。” 俊人道:“你不用告诉我,我也明白,不就是你那份疑心病吗?” 雪芙道:“到了现在,你还要嘴硬!我也忍耐不住了。我问你今天在外面跑一天,是到哪里去了。” 俊人道:“我到游泳池去了。” 雪芙道:“不错,你是到游泳池去了。到游泳池以前,你又到哪里去了?” 俊人听她追问到这里,心里头已有些卜卜的乱跳了。 俊人道:“我在牯岭街上玩了一会,这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吗?” 雪芙道:“你瞧,你自己做贼心虚,把对不住我的话也说出来了。你今天玩得很得意吧?” 俊人心里更跳得凶,没有作声。 雪芙道:“男人都是这样,见一个爱一个。同时,在这个人面前说那个人坏话。在那个人面前,又说这个人坏话,目的是要把两方面的人都欺骗了。你这样做,也许临时玩玩那个小女人的,我也不怪你。我只是对那个小女人有点不服。 “她在许多人面前,做出那斯文一脉,不敢对男人正看一眼。可是背了人,偷偷地同男人去游山玩水,来回走几十里路。是呵!这里到三叠泉去,要翻过那含鄱口汉阳峰那样的高山,路上是很难得地碰着一个人。 “在这种情形之下,你爱谈什么,就谈什么,爱怎么亲热,就怎么亲热。这还不痛快吗?你总算是我所心爱的人,你得着一点痛快也好。只是那小女人,在我面前那样正经,背了我,同我的未婚夫,到山顶上去幽会……” 俊人抢着道:“幽会?你这话也太重了吧?” 雪芙道:“太重了?一对少年男女,瞒着人到那孤山冷谷里去,无论干什么事,也没有人知道。我说一句幽会,这能算是言重吗?” 俊人道:“你可不要血口喷人。” 雪芙道:“我还是血口喷人吗?我的本意,是要当了姑妈的面,把你的黑幕揭破。只因为你一再地追问我,我就不能不说破了。你还要我更详细地把话说了出来吗?” 俊人道:“这是谁告诉你的消息?” 雪芙道:“你不用问是谁告诉我的消息。你自己说,是不是到了三叠泉去,是不是她邀着你一块儿去的。我告诉你,连你们吃着什么点心什么水果?我都知道。 “你们用心也很周到,在牯岭吃过了饭,她先回来,你跑到游泳池去消磨了几个钟头。这样你就以为我看不出你的秘密,现在我怎样知道的呢?你自己说吧,是不是让我揭破这秘密!你不要我揭破这秘密,你得给我一个交换的条件。” 俊人万想不到今天这样的事,会让她知道得清清楚楚。因之,默然的站在一边不加可否。雪芙道:“你为什么不给我一个答复?” 俊人咳嗽了两声,才答道:“我没有什么条件。” 雪芙道:“你回答得这样干脆,以为我怕你吗?好!你是不怕的。明天我们可以亮亮本事。”说着,扭转身子就向家里走。 俊人抢上前,拖住她一只手臂,因道:“雪芙!你何必这样,有什么话,可以慢慢地来分辩。但我相信,我能给你详详细细地解释,你一定就明白了。” 雪芙虽然被他挽住了一只手,却不肯走回来,但也不走开。因道:“你不用解释,我早已明白了。今天你是偶然遇到她的,遇到她之后,就有一个人出主意到三叠泉去。自然,在表面上,你们是去看风景。可是你们心里头,什么念头都转想到了吧。你等着吧,到了明日早上,要瞧瞧我的手腕。”说着,把手摔开。很快地跑着,就回家去了。 俊人追了几步,她已是进了大门。自己并没有那种权利,可以把她喝住,只好眼望她走了。她偏是不怕人知道,进了屋了,手扶了门,伸出半截身子来,向他高声问道:“现在你说吧:是井水犯了河水呢?是河水犯了井水呢?她和我井水不犯河水?果然吗?好一个会舌辩的人。”说毕“咯”的一声,将那门关上了。 俊人站在屋外院子里,人是像触了电一样,动不得,也叫不出,只有向着屋子里呆看的份儿。这地方斜看了去,可以看到雪芙所住那间屋子的窗户。 俊人初时没注意到此,后来缓缓地想过来,她的屋子里并没有灯光。没有灯光,就是她到尚太太屋子里去了,不会进自己屋子。那么,今天所有的事,她对着尚太太一齐要说出来。这位自称精明强干的姑妈,肯不作声吗?这样一来,就忍不住了,于是慢慢地走到屋子里去,挨了尚太太屋子门站定。 屋子里面人说些什么,一句也不会听到。倒是尚太太先开口了,她道:“俊人在外面吗?” 俊人只好推了门进去,见雪芙低头坐在床前一张藤椅上,便道:“你还没有进房去睡呢。” 雪芙的脸色,却是和平常一样的平和,没有一点怒色。俊人说着,也就在她对面床沿上坐下。 尚太太道:“刚才我听到你两个人又在院子里吵起来,彼此全不是三岁两岁的人,让人听着,多么难为情。” 雪芙架了两腿,颠动几下,淡淡地笑道:“难为情?难为情的事还多着呢。不过我的脸皮慢慢地长厚了,我倒不怕人家笑我。” 尚太太靠了窗户边一张睡椅上躺着,手上捧了一杯茶,要喝不喝的,将那肉泡眼向雪芙睃了一下,微笑道:“俊人跟着你进来,就有些陪礼的意味在内,为什么你还要冷言冷语地说他。” 雪芙淡淡笑了一声道:“姑妈!人心隔肚皮,有许多事,你是做梦也想不到的。” 俊人听她这样说,只管望了她丢眼色。尚太太望了她道:“没头没脑地你说上这些,我倒有些不懂。” 雪芙将两只手抱住了右膝盖,却向俊人??了一??嘴道:“姑妈说我这是无头无尾的话吗?你问问他。” 尚太太向俊人道:“刚才你们站在大门外咭哩咕噜了一阵,又闹些什么?” 俊人两手插在西服裤子口袋里,人突然站了起来,笑道:“你老人家信她的呢?”说着,又抬起两手,伸了一个大懒腰,笑道:“我去睡了。” 雪芙道:“你去睡你的,井水不犯河水,我管不着。可是你走了以后,我有许多话要同姑妈说,说出你的毛病来,你可别见怪。” 俊人又坐下了,向她笑道:“我们两人,真是姑妈说的,像三岁两岁的小孩子一样,好一会子,闹一会子。这态度也太可笑了,你还打算告诉姑妈呢?姑妈哪有这些工夫管我们的闲账。” 雪芙鼻子耸着,哼了一声道:“闲账?我觉得在我是一本誊清账,今天我们该总结一笔了。” 尚太太将茶杯放下来,对俊人看看,又对雪芙看看,因沉吟着道:“你们今天另外有什么事故吧?” 俊人笑着摇了两摇头道:“没有什么事故。” 尚太太倒不追着向他问,却掉过脸来,对雪芙望着。 雪芙还是架了两腿坐着的,将身子摇得前仰后合的,微笑道:“姑妈!这故事很有趣,你要听吗?假使你要听的话,叫老妈子再泡一壶好茶,让我慢慢地讲给你听。” 俊人道:“姑妈也该睡觉了,你在这里老打搅做什么?” 雪芙道:“我打搅姑妈,又不是打搅你,井水不犯河水的,你多什么事?” 尚太太忽然两手一拍,笑道:“是呀!你们两个人闹了一天,老是说井水不犯河水,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看这句话里面含有什么问题吧?” 雪芙笑道:“自然!你老人家,是个有知识有经验的人,无论什么事,还能逃得了你老人家的眼光吗?” 尚太太道:“不要打哑谜了。到底什么事?告诉我吧。” 俊人道:“我要同雪芙出去,单独讲两句话,可以吗?” 尚太太将她的肥手向他们挥了一挥,笑道:“你两人倒真做得像煞有介事。” 俊人这就牵了雪芙一只袖子,要她出去说话,雪芙到底去不去?这倒是一个关键了。 第十九章 不可忍受终须忍受 尚太太是个老于情场的人,对于男女之间的磨擦情形,哪一个阶段,会发生什么结果,凭她经验所得,大概也都看得出来。在现时朱陈二人那种不时争吵着,有时闹得很凶,决非偶然。 今天晚上,两个人由猛烈地争吵,回到了冷嘲热讽,有点出乎人情。心里也就猜到十分之八九,方小姐在里面做祟的程度是很深了。因之,俊人将雪芙牵出去说话。 尚太太心里一动,便也悄悄地跟在后面,绕了一个弯子,由院子里走到雪芙房间的窗子下站定。 这就听到俊人道:“你要是这样的误会下去,那我也没有办法。你要我离开牯岭这个要求,我不能答应。因为我对许多人都说过了,要到庐山来避暑的,现在上山不到几天我就要走,那人家会说我没有这福气消受。” 雪芙道:“你不走,我就走,听你这口吻,那是非逼着我走开不可的了。” 俊人道:“这是笑话了。我不走,也仅仅止限于庐山上多一个旅客而已,这碍着你什么事,你非离开庐山不可?” 雪芙道:“你是装傻吗?我现在不愿看见的,偏偏是让我看下去。我所不愿听的,偏偏是让我听下去。整天整夜的,让我受这不能受的刺激。” 尚太太听到这里,以为俊人必定问下去,有什么事刺激了她的。然而屋子里却是默然,约摸有十分钟之久,却听到有皮鞋声在屋子里走着。随后就听到“哄嗒”一下,有人碰了桌子响。 雪芙轻轻地喝道:“你走开些,这些虚伪的动作,是我最痛恨的,你不要用这种手段再来对付我。” 尚太太不由得心里扑通跳了两下。心想:这样子,她简直是推过他一把的了。本来不想在这里久听的,心里联想到不要生出什么事故来吧?因之索性用手扶了墙壁,侧了脸听着。听到俊人道:“什么话我都解释过了,你不听。” 雪芙道:“你这种人说的话能算数吗?我早就说过了,你要我相信你,你惟有用事实来表现。你鬼鬼祟祟的,哪里有一点事实表现给我看?” 俊人道:“这我没有办法,你出的这个空洞的题目,我没法子作文章。你说要表现事实,我不知道事实要怎样的表现。” 雪芙道:“哼!你何尝不知道,你是故意装糊涂罢了。那么,我不妨再告诉你一遍。我的意思:要你在我面前很公开地表示出来,你并不爱那个小女人。” 俊人道:“你这真是强人所难了。我和她是一个极平淡的朋友,根本上无法去加上这一个爱字。我若当了你的面,表示并不爱她,人家不要说我是个神经病人吗?” 雪芙道:“哼!平淡的朋友?这一层我姑且不和你辨论。我问你,今天是不是同她去游三叠泉啦?” 俊人道:“就算一路去游过了,这也不能认为有什么不对吧?” 雪芙道:“那么,你是承认有这件事的了。我没有问你以前,你怎么不告诉我?” 俊人道:“在路上偶然碰到一位朋友,同游一处名胜,这也是很平凡的事,为什么我还要告诉你。” 雪芙格格地发出笑声来道:“这就是你惟一的理由吧?但不必告诉我,也无须保守什么秘密。你为什么事先很守秘密呢?你果然觉得这件事可以公开的,在牯岭街上吃过了饭,两个人就该大大方方地一路走回来。现在你两个人鬼鬼祟祟的,一个先装着没事回来,一个到游泳池去消磨了两三小时,才向家里走。这分明是一种做贼心虚的表现。” 俊人道:“你可别血口喷人,” 雪芙笑道:“你真嘴硬。将来犯罪的人,倒可以拜你为师,学一学被审问的办法,死也不能把口供招出来。不过现在的法律是讲事实,不讲口供的了。你看看!这是你两个人在酒馆里吃的账单,我也得着了。” 俊人并没有答复,接着又听到雪芙道:“你还有什么话说?这决不能说是我伪造的,也不能说是我拿了人家的账单来诬赖你。你吃了什么菜,你心里一定明白。” 俊人还是没有作声。这就听到皮鞋在地板上咚咚地作响,她又接着道:“这是我血口喷人吗?这是我血口喷人吗?你没话说了,我就要找人评评这个理了。” 俊人道:“评理又怎么样,谁还能治我什么罪吗?我不是奴隶,当然我有我的自由。” 这句话说过不要紧,立刻卜咚咚倒了桌椅声,哗啷啷砸了茶碗声,同时并起,尚太太那是再也忍不住了,捶了板壁叫起来道:“雪芙!你这是怎么了?”说着,头伸到窗子边来,两手极力把窗户推开。 那窗户正是不曾关好的。她这一推,两扇窗户碰了板壁,也是哄咚咚一声响。屋子里两个人,倒全是骇得一愣一愣的。尚太太道:“你两个人就像一对三岁的小孩子一样,不分日夜地吵。慢说是你们自己,就是我也有点腻,你们就是这样的吵下去吗?” 雪芙道:“并非我同他吵,实在是他欺侮我过甚。姑妈!我是不肯说。我要是全说出来,你也会生气的。”说到这里,将嘴连连地撇了两下,立刻两行眼泪就跟着流到了脸腮上。 尚太太只得绕了个大弯子,赶到屋子里来,那雪芙脸上的眼泪,更是如泉涌一般的,由脸上向下流着。 尚太太道:“不是我说你,雪芙!你也有不对的地方。你是个受高等教育的人,怎么成日成夜地总是这样哭哭啼啼地闹着。” 雪芙道:“你老人家是不知道这里面的内幕,你要是知道内幕,你就不怪我了。你猜怎么着,他……他……他欺骗我,爱上别的女人了。这并不是我吃醋,我为保持我们将来的幸福计,不能让他这样胡闹下去。” 尚太太向他看看,又向雪芙看看,微笑道:“也许你是多疑吧?” 雪芙道:“真凭实据,一点也不多疑。他今天就瞒着我,同他的爱人,一块儿到三叠泉去玩的。” 尚太太向俊人道:“真有这事吗?” 俊人两手反扶了桌沿,撑住自己的身体,低了头,看了自己的脚,却把脚尖在地面上画着。 尚太太道:“雪芙!不要闹了。现在天黑了,吵狠了,把邻居惊动了,老大地不便。有什么话,明日白天再说,谁不好,我就说谁。就算俊人真有同女朋友出去游玩的事情,在恋爱学上说,那还是初步,不难于纠正的。” 雪芙听到胖姑妈谈起恋爱学来,忍不住嘴角牵动着,要笑出来,立刻板了脸道:“我真不是闹着玩。姑妈!你是知道我的。差不多的事,我真看得破。这次实在教我忍耐不下去了。” 尚太太道:“这样说起来,你已经是忍耐多次的了。多的日子你也忍耐过去了,何争这一晚?” 雪芙道:“姑妈真肯在我和他之间,做一个评判员吗?” 尚太太道:“这是我当然的义务。你们二人是我的晚辈,在眼前,你们又没有第二个长辈,我不说,谁说呢?” 雪芙道:“好吧!明天我请姑妈,来评这个理,今晚上我不说了。俊人!你有什么话说?” 俊人当她两人说话,始终是守着缄默的。现在雪芙指明了来问,只得抬起头来道:“我并没有什么错处,无论请谁评判,在什么时候评判,都可以的。” 雪芙点点头道:“好的,只要你肯说这种话,这事就好办了。明天吃早点的时候,我们再谈吧。今天你跑了一天的路,该休息了,你请便吧。” 俊人虽然觉得她话中带刺,但是暂时离开雪芙也好,免得在这里受她的闲气。于是向尚太太点了个头道:“姑妈!我暂时走了,还有什么指教的吗?” 尚太太道:“我倒不用指教你,你们这位非洋伞能少说你两声,那就得了。” 俊人向雪芙望了道:“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雪芙道:“我要说的话多着呢,你等着吧,明天再说。” 俊人向她笑了一笑,也就回卧室去了。 尚太太怕雪芙一个人坐在屋子里,会想得发痴,这就坐在她屋子里,很陪着说过了一番话,然后回房去。而且在她当面说着,一定说俊人一顿,不许他再胡闹下去。 雪芙听说姑母肯出来撑腰,料着可以打个胜仗。加之俊人在姑妈面前,向来有点胆怯的,明天早上,这一顿谈话,也就够报复今日之仇了。她心里存下了这样一种思想,便是静等第二日早上来到了。 不想到次日早上八点以后,饭厅里只有自己和尚太太,俊人并不曾列坐。心里这就想着,他必然是心里胆怯,不敢来。然而既要报复,决不因为你不来就算了的,等着吧。因之坐在桌子边,尽管和尚太太说闲话,对于昨晚上的事,一个字也不提。 尚太太心里也想着,夫妻无隔夜之仇,他们虽然还没有成为夫妻,可是年轻的男女,常在一处,什么事做不出来,也许他们的亲热程度,还在成了夫妻的人以上呢。那么,他两人昨晚虽争吵了一顿,也许隔过一夜,也就讲和了的,同他白操心干什么?所以尚太太也是不理会,自喝着茶,同雪芙谈心。 直到九点钟的时候,还是雪芙有些忍耐不住了,就皱了眉头说道:“咦!他怎么还不出来?” 尚太太道:“他昨天闹得太疲劳了,今天又很凉爽,所以睡着不知道醒。王妈!你去请一请陈先生,你说我们等他吃点心呢。” 女仆答应去了,雪芙也就开始预备着,见了他要说几句什么话。只有五分钟的工夫,王妈匆匆忙忙地跑回来说,陈先生不在屋子里,早已走了。 尚太太道:“早已走了,你怎么早不说?” 女仆道:“天刚亮的时候,陈先生是出来过一次的,我想不到他就这样走了。” 雪芙对于这话倒像受了一种很大的冲动,这就红了脸,向女仆问道:“你再去看看,带了什么东西走没有?桌上放下了什么信没有。” 尚太太微笑道:“你这孩子,也是神经过敏。难道俊人还会逃走吗?” 雪芙道:“那是没有一定的。你想他做出了这样没有面子的事,我们当面质问起他来,他有什么法子答复。” 尚太太道:“那也不至于为了躲开你的质问,就要逃走吧?就算你把他质问倒了,你还能将他怎么样吗?” 雪芙道:“虽不能把他怎么样,然而他那种欺骗人的面目,让我们揭破了,他是在我们面前坐不住的。姑妈!你要知道他欺骗人的那一种事实吗?” 她说话时,女仆又来了,尚太太就连连地向她丢了两下眼色,回转脸来向女仆道:“没有带走什么东西,也没有留下什么信吧?” 女仆道:“全没有。” 尚太太挥了两挥手,让她走开,然后掉转脸来对雪芙道:“这件事,你现在可以收了篷了,他都躲着你呢。我相信在他自己惭愧之下,你再用点手段去感化他,那他就一定悔悟过来,决不变心了。” 雪芙道:“他变心就变心好了,我对他不会有一点留恋的。只是怕家庭同社会两方面,对我不能谅解,这是需要姑妈出来证明的。” 尚太太笑道:“不至于!不至于!大概吃中饭的时候,俊人是不会回来的。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总要回家的。到了那个时候,你千万不要作声,我自然会开口说话。理由不理由,放在一边,就是凭我姑妈这一个老长辈的面子,他也不能不让我三分。据我看来,他肯躲开你,那就是有些胆怯。他一胆怯,这事就好办了。” 雪芙听说俊人不在家,已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加之尚太太又说,有她出来做主,这事情也就有三分转头的希望,也不必对尚太太说什么强硬的话,徒然遭尚太太的不欢喜了。 当时默然地喝茶吃过了点心,就拿了几本书到屋子里去看。但是只看到二页,心里头一件屡次要办而又未办的事,实在忍耐不住了,这就把女仆王妈叫到屋子里来,低声向她笑道:“你去到方家瞧瞧,看方小姐在家没有?可是你见着她,千万不要露一点口风,只当是为了别事去的。若是方小姐不在家,你可以打听打听,她是什么时候出去的,立刻回来告诉我。” 王妈道:“不用打听,方小姐在家,我看见的。” 雪芙道:“你再去看看也不要紧。她先前在家,也许现时不在家。” 王妈虽觉得她所说的,是多事的要求。可是小姐的命令,如何可以违拗得过,只好噘了嘴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王妈回来报告,方小姐没有出去。 雪芙道:“她虽没有出去,你看她有出去的样子没有?” 王妈微笑道,摇了两摇头道:“这个我就看不出来了。” 雪芙道:“有什么看不出来?她若是换了衣服,梳光了头,脸上扑了粉,那就是要出去的样子。” 王妈道:“对了!头发她倒是梳了,换了一件新的花褂子。” 雪芙道:“我说怎么样,没有猜错吧?你留点儿神,若是看到她走开,你就来告诉我。” 王妈答应着去了,雪芙在屋子继续地看书。可是不知道什么原故,这颗心,总是按捺不下来。向门外看了好几回,王妈还没有来回信。忽然心里一动,那俊人屋子的窗户,不就是对着后进的出路吗?到那里去坐着看书,谅她飞不过去。如此想定了,赶快拿了几本书,就跑到俊人屋子里去。 果然的,在这屋子里,是看不出什么痕迹来的。俊人床上的被褥,是叠得齐齐整整的。书桌上的书,一本不乱地分着几叠。和平常一样的摆在桌子半边,什么都不曾少却一项,显然是俊人还要在这屋子里用这些东西。 他既然没有要走的意思,那是让自己慌张的心事,且先稳定起来。便把牙齿咬住了下嘴唇,对窗子外面点了两点头,而且是微微地笑着。在这窗子下面,原有一张藤制的睡椅。平常俊人不出去,他就是躺在这椅子上的。雪芙从容不迫地,也就在椅子上躺下,两手捧起书来看。 当她两手捧着书的时候,眼睛是做一直线地看去。这就看到后方的屋门,正对了这里。而且同时看到一张雪白的脸,张望了一下。这张雪白的脸,那是不必费脑筋去怎样地猜索,就知道是谁的,这真是俊人一件高兴的事,怪不得他有时整天不出去,都在这里看书。以前总以为是他用功,如今看起来,他这用功的原因,是并不在书本上的了。 雪芙只在这样的一抬眼之下,心里平添了许多事故,手里所捧的书本子,就不觉慢慢下垂,直落到怀里去。两只眼睛,好像两盏反光灯,直射到静怡小姐的出路上。她心里也好像是在那里说:我在这里守着你,无论你到哪里去?也难逃我的法眼。 她这样坐守着约有一小时,静怡并不曾出来。她以为方小姐决不敢出来了,脸上随着带了一点笑容,以为总算打了一个小胜仗,于是捧起那本书,又看了起来。 不多大一会子,却听到窗子外有人叫道:“密斯朱!今天怎么在家里坐着不出去了。” 雪芙放下书来,向窗子外看时,只见静怡站在人行道上,笑嘻嘻地,手里拿好了一把花绸伞,当了手杖,在地上撑着。身上穿了白绸紫葡萄点子的长衫,被风吹着,只管把大襟飘荡起来。看她鬓发,微微在脸腮上吹动,也有点飘飘欲仙之致。在她这种情形之下,自然是没有一点怒容,也没有一点戚容,笑嘻嘻地,半侧了身子看来。 雪芙脚上,正穿了皮鞋,恨不得就是一脚尖,把她踢出去十丈之外。可是人家笑嘻嘻地看了来,又不能把脸子板着,只得放下书站起来道:“天天出去玩,也没有意思,我耐性在家里要看两天书。” 静怡笑道:“这样说,我们两人的情形,正正相反。那些日子,你天天出去玩,我就在家里看书。现在我要出去玩了,你又在家里看书。” 雪芙的心房,随着她这话,不免乱跳了一阵,强笑道:“也应该这样。在庐山上的户外生活,固然要试试,就是户内生活,也不得不尝尝。” 静怡笑道:“那么,你不出去了,我有偏了。”说着这话,笑嘻嘻地向外面走了去。 对于她这种态度,雪芙除了安然忍受,可没有一点办法。手里拿着书,对了她呆呆地望着。虽然她的后影,已经出门去很远,看不见了,她还是在这里站着。忽然把书一丢,像想起了一件什么失落的东西一样,赶快地就向门外跑了去。 走到大门外,看见那位小姐,顺了大路,已是走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她把那花绸伞张开了,扛在肩上,只管转着。看那情形,那是得意极了。 雪芙看了一会子,不由得向地面上吐了两下口沫。瞪了眼,自言自语地道:“你这种丑态,在我面前摆弄什么?总有一天,我宣布你的丑状。哼!” 她说这话时,把头向去路点着,表示了着实的样子。她呆呆地在门外站着足足有半小时之久。还是女仆王妈,悄悄地走到雪芙身边,轻轻地叫道:“小姐!你站在这里不累吗?我给你搬一张凳子来坐吧?” 雪芙道:“我要出去,你去给我把伞同手提皮包拿来。皮包在小箱子里,我这里有钥匙。”说着,在衣袋里掏出了一小串钥匙,交给女仆道:“快点儿去给拿来。” 女仆也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立刻放开步子走进屋子去。雪芙却把手扶了门框,并不移动,静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王妈来了,尚太太也来了,老远地站着,就向她望了望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要去追他们?” 雪芙道:“他们是谁?我又要追谁?” 尚太太道:“你追谁?你心里明白,还用得着我说吗?我劝你不要小孩子脾气。” 雪芙道:“我也没有什么意外的表示,姑妈怎么说我是去追人?” 尚太太道:“当然是追人。我是你姑妈,平常你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就可以纠正你的错误。现时你跟着我在一处过活,我就是你的母亲一样。你有什么不对之处,我当然可以管你。” 雪芙手扶了门框,把头低下去,很沉思了一会子。尚太太道:“好孩子!你听我的话,还是回家去坐着看看书吧。多的时候你也忍耐着过去了,何争乎这一天。”说着伸手将她的手胳膊扯住,笑道:“有什么话,到家里去说吧。老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雪芙叹了一口气,垂着头同尚太太一块儿进屋去。将手提包同绸伞,全扔在桌上,自己向藤椅子上一倒。把两只脚向前一伸,把两手伸出来,环抱了自己的头,微微闭了眼睛。尚太太道:“你这孩子胆大心粗,做事也不考量一下。假使你真地追到了他两个人,你打算怎么样?” 雪芙道:“我自然要质问他一个究竟。” 尚太太道:“那还用得着质问吗?他们就说是一块儿出来玩,这也不见得是什么犯法的事吧?” 雪芙道:“我也不说他们犯法,我要把那小女人的脸皮撕破,把她的真凭实据抓到我手里,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尚太太把一个食指指点了她道:“我说你这孩子傻了。到了那个时候,她还怕你宣布她的秘密吗!你宣布了那就更好,他们索性公开地联合战线来对付你。到那个时候,你还是强硬到底呢?还是妥协呢?” 雪芙忽然立起来道:“自然是强硬到底。”说时,挺着胸脯,还把脚顿了一顿。 尚太太道:“你愿意强硬到底,那就更中着了他的计。他简直地宣布和你解除婚约,他们大大方方地结合起来了。那个时候,也许给你来一封请帖,索性气你一气呢。” 雪芙道:“照你这样说,我就是这样忍受下去吗?” 尚太太道:“你是没有念过线装书。孔夫子说得好,小不忍则乱大谋。那话怎么说呢?就是说:你一点儿小事也忍耐不下去,你那远大的计划,就要破坏了。我总比你大几岁年纪,经验比你真要多,你想想吧!我这话对不对?” 雪芙道:“假如我愿意和他决裂,我早就和他决裂了。也就因为怕抓破了面皮,彼此不好看,一再地隐忍。不想到了现在,他们越来越接近,简直闹得不像话。刚才那小东西出去,故意在我面前慢慢地走过去,笑着问我是不是出去玩?她有心气我。” 尚太太道:“她气你你不受她的气,那才对。现在你气得昏天黑地不知道自己一条身子在哪里,可是人家高高兴兴,手挽手的,游山玩水去了,你这一气不是太不值得吗?” 雪芙道:“所以我要跟着追了去,看他们是怎样的玩法。” 尚太太道:“那还用得着问吗?你当年同俊人恋爱的时候,是怎样的玩,他们就是怎样的玩。你若不追究,在女人一方面,少不得还要搭一点架子。你追究得厉害了,女人一方面,就要向男人这边将就了。那也就是为着她把男人抓住了,你就落空了。 “你的手腕,是应当也把男人抓住,不让她拉过去。在恋爱场上,女人吃醋吃得打翻了醋缸,那是最拙劣的手段。不是你姑妈倚老卖老,这样的事,你应该向你姑妈学学。”说时,眯了两只肉泡眼,嘻嘻地笑了起来。 雪芙噘了嘴,将身子一扭道:“什么时候?你老人家还忍心同我开玩笑。” 尚太太道:“你以为我是开玩笑吗?其实把这话认为正当的手续,也未尝不可的。” 雪芙道:“姑妈!你自小儿看我大的,你总也知道我的脾气。我是认为人格的修养,比任何事件都要重大的。若是像那小东西一样,用那种狐狸精的手腕去迷人,我是死也不愿干的。” 尚太太听说,不觉是脸上一红,透出很难为情的样子。接着便道:“你这孩子说话,真是没轻没重。听了这话,好像我做姑妈的,是在教你当狐狸精迷人。好吧,你们以后的事,不用来问我。无论闹到了什么程度,我也不管。” 说到这里,她也板着脸。手边茶几上,放有一叠报纸,顺便就摸起一张来看。 雪芙不想到姑妈也给脸子看,把头低下去,默然地坐着,也是好久没有言语。 偷看尚太太两回,见她始终是板了脸子,捧了报看,这就起身走到她椅子边,将两手搭在肩上,把脸就着她耳朵边,向她低声笑道:“姑妈!你真生我的气吗?你老人家要知道决不是我生你的气,我心里的怒气郁塞着。就是天空里有一片云飞过,我也要和它瞪眼睛。何况你老人家教训我,正是我不愿听的话,我怎样不着急呢?可是我仔细地想想,还是我错了,你老人家所说的,那都是好话。” 她絮絮叨叨这样地说着,尚太太好像没有听到一样,依然捧了报在手上看着。雪芙索性把脸贴住了她的脸,笑道:“你老人家真生我的气吗?那不行,哼!”说时,在尚太太胖脸泡上亲了一个吻。 尚太太忍不住笑了起来,身子一扭,抬起一只手来笑道:“你还没有法子对付人吗?连我这样一个老太太,都没奈你何呢。罢!我不生你气了,你好好儿地坐到那里去。到了晚上俊人回来了,我自然会替你做主。你只要听我说话,我一定替你把这个交涉办胜利了。” 雪芙道:“只要姑妈能保险,我一定听你的话。” 尚太太还有什么顾忌?自然地就答应保险了。 第二十章 黄莺斗舌之时 尚太太所可以保险的,她以为她是个老长辈,她说出来的话,俊人爱听是听下去,不爱听也得听下去。在这种情形之下,自己痛痛快快地说上一阵,可以畅所欲言的,把他劝上一顿。 假使俊人不肯向下听,就正颜厉色地说上他几句,料着他也不能反抗,这就是自己的胜利了。至于三角恋爱的局面,尚太太料着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解决的。那也用不着抢在一晚给他们解决,这只有缓缓地给他们解劝就是了。 她有了这样的计划,自料是不会失败的。不想直到这天吃过晚饭以后,俊人还不见回来。不但是尚太太着急,雪芙也有些着急,这就跑到尚太太屋子里来,向她道:“姑妈!我们胜利了,俊人他含羞带愧下山去了。我们在庐山上舒舒服服地住它一个月吧。” 尚太太向她脸上望着道:“什么?他走了,你倒很快活吗?” 雪芙道:“为什么不快活?他在这里,天天吵闹,把到山上来的这一点乐趣,完全弄个干净。” 尚太太道:“你也应当负些责任。你不找他闹,他就能找你吵闹吗?” 雪芙道:“我虽然和他吵闹,然而我对他没有一点恶意。也许为了我和他吵闹,才见我对他意思的真诚。” 尚太太笑道:“是呵!无论哪一个人,眼见她的情人要被人夺去,那是很伤心的事。假如遇到这样的事,还不伤心,那她对于她的情人,也太淡泊了。” 雪芙噘了嘴道:“姑妈!人家和你谈正经话,你又来打趣我。” 尚太太笑道:“我怎么是打趣你,我这也说的是实话。假如你要否认我的话,请问你,还管他什么呢?他和小姐在一处走路也好,和太太在一处走路也好,仿佛他是和男朋友在一处混一样,你何必去担心。” 雪芙在衣袋里抽出了一方手绢,两手只管拨弄着。 尚太太道:“你去睡吧。大概今天晚上,他是不会回来的。就算回来,夜已深了,我还能够找他谈判什么吗?” 尚太太只管絮絮叨叨地说着,雪芙却像没有理会,偏了头,侧耳向外面听着。她是和尚太太邻坐在一处的,这就伸手轻轻地拍了尚太太的手道:“姑妈!你听你听。”说着,又低低地道:“那小女人也回来了。” 尚太太始而还没有领悟到她说的小女人是谁,后来也跟着她的样子,向外面静听了一会儿,原来方静怡小姐回来了。便也随着她静听下去,她可是很机警,除了向尚太太连丢了几回眼色而外,又向她摇了几下手。 尚太太当然是比她知道的更多,只微笑着点了两点头,并没有答话,那正是怕说话打了忿。这就听到方小姐同人说话,由大门口一路说到院子里面来。她道:“到海会寺太远了,一天赶不回来,留着下次再去吧!我们今天是走了去的,没有坐轿子。游山要坐轿子,那就很减少兴趣。走起来,你倒要听轿夫的指挥,顺了大路,一径地走,你要看到什么小景致,想留恋一下,那是不可能的。” 她说话向来是轻言细语的,现在所说的话,却是嗓音很大,好像是故意让这边屋子里人知道似的。直到她把话说得远了,雪芙道:“姑妈听见没有?俊人今天出去,是同那小女人一块儿玩去了。不知道他们游的是些什么地方?” 尚太太笑道:“反正他们是一块儿玩就得了。无论游什么地方,那有什么关系?” 雪芙道:“我也原不管他们游什么地方,可是……可是……我也不过白说一声。”说毕,微微地一笑。 尚太太笑道:“你这孩子,口口声声,是要和俊人决裂,实际上却是一刻儿工夫也离不开俊人。” 雪芙笑道:“我干吗离不开他,我们也不是生下来就在一处的,为什么我要离不开他?” 尚太太点着头,微微地笑道:“好处就为你两人不是生下来就在一处的,偶然凑合到一处,才难舍难分。你相信不相信?我这可是经验之谈。” 雪芙将身子一扭道:“你瞧!姑妈说的这些话,我不要听了。”说着,把身子一扭,走了出去。 尚太太以为她是到自己卧室里去了,倒也没有理会,可是雪芙并非回卧室去。她开了屋子门,径直地就向屋子外头走了去。在院子里站着,抬头看了一看天空,见后山隐隐的影子上面,铺着很繁密的星点。这显着夜是多么的沉寂!可是在山下的灯光,却映着屋子外的树林,大半边全敷上了金黄色的光,那正是方家一家人坐在灯下夜话,兴致甚豪。 雪芙对那打开了窗户的屋子,出了一会神,然后就情不自禁地,对了那灯光,一步一步地走将过去。到他们说话的那间屋子,还差着两层台阶了。 雪芙就背了两只手在身后,半偏了头,向里面听了去。听到静怡笑道:“我发了一个心愿,要把庐山上所有的名胜,一一全都逛到了。” 方先生插言道:“你总是这样,一个人悄悄地就出去了,我要和你做伴也巴结不上。” 静怡道:“叔叔早上是尽睡,到了晚上,可又到朋友家里打牌去了。一打就是通宵,教我怎么样陪你出去玩?” 方先生道:“这几天同你出去玩的,就是那卫小姐温小姐吗?我今天下午,看见她们在松林路走着。” 静怡道:“我邀着做伴的,是另外几个同学,不是她们。” 雪芙偏偏是听到这样几句不爱听的话,不由得心里卜卜乱跳。也不知道什么原故。嗓子眼里痒起来,只是要咳嗽。虽然将手握住了嘴,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只好放开嗓子,咳嗽了几声,然后高声问道:“方伯母!没有睡觉吗?” 方老太在屋子里答应道:“没有睡,我们正聊天呢,快请进来坐。” 雪芙推门进去,却见他一家人斜斜地对了桌子坐着。桌子上,除了茶烟而外,还有两个磁碟子,盛着瓜子和葡萄干。便笑道:“对了!在庐山上,也用不着乘凉。可是早了又睡不着,在屋子里喝喝茶谈谈天,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静怡虽然在她进门的时候,便站起来了,可是她并不说什么,只是对别人微微地笑着。方先生笑道:“我们谈天,正愁着没有题目。朱小姐来了很好,出个题目,大家谈谈吧。” 雪芙笑道:“我老远就听到屋子里谈得很热闹的,怎么说是没有谈话的材料。” 方太太已是将身边那张椅子,轻轻地拍了两下,笑道:“坐下来吧!我觉得谈谈天,那比赌钱下棋,都更有味些。” 雪芙倒不便过拂了方老太的意思,就在她指定的椅子上坐了下去。在这下手就是静怡的座位。看她牵牵衣襟,两手微按了大腿,把身子挺了,这就问道:“方小姐!今天在外面游览了一些什么地方?” 静怡笑道:“前天是黄龙潭,昨天是三叠泉,今天是舍身崖。朱小姐怎么不出去玩?” 雪芙道:“我倒也想出去玩,只是找不着伴。一人游山玩水,本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可是在山上游览,非同寻常。何况庐山上又多雾,一个人走山路,不大妥当。方小姐游山,没有伴吗?” 静怡道:“有的。” 她这句话答复得很干脆,而且嗓音还是不小。 雪芙见她脸上带了很高兴的样子,而且说着一点头,这里面显然有点骄傲的意思,也淡笑道:“这游伴也应当看看是怎样的人吧?不当邀的人,固然是不能邀了来。不合口味的人,不合身份的人,也不当邀了来。” 方先生插嘴笑道:“邀一个伴,还有什么身份问题含于其中吗?” 雪芙道:“那当然是有的。” 她说着学了静怡的样,也是笑着一点头,表示她很得意。静怡只当没有看见,并不怎样理会。方太太道:“朱小姐这话,是普通地指着说,我倒认为很对的。许多青年男女,都为了交朋友交得不好,吃亏不少。” 雪芙道:“交朋友也真难,交了那种外君子而内小人的人,说起来和你是怎样的知己,其实他不和你交朋友,井水不犯河水,倒没有什么。可是一交朋友之后,你真会吃他的大亏。唉!”说到这里,很快瞧了方小姐一眼。 方小姐斟了一杯茶捧在手上喝,她一点也不觉得朱小姐的话,有什么严重性。方太太倒很赞成这话,连点了几下头。 方先生口里衔雪茄,笑道:“听朱小姐的话,倒好像有点儿感慨似的。照说,你们当小姐的人,是不应当有感慨的。” 雪芙笑道:“方先生!你以为不投身到社会上去做事的人,就不会感到烦恼吗?那是你错了。我想着,一个人自娘胎里落地以后,同时,烦恼也就跟着一块儿来。方小姐!你觉得怎样?”说着,偏过脸来,向静怡望着。 静怡微笑道:“这是涉及哲学问题的事,我可答复不上来。” 雪芙鼻头子耸了两下,有一个哼字,忍在鼻子里,没有说出来,也点着头笑道:“方小姐是个得意的人,当然不知道人间有什么烦恼。可是你总会有那样一天,要尝到烦恼这两个字的滋味的。” 静怡笑道:“我不敢说永久没有烦恼的事,不过我这个人相当的达观。将来遇到了烦恼的事,我总看破一点,纵然烦恼,我也比别人好些。” 雪芙顿了一顿,也起身斟杯茶喝,接着问道:“方小姐!你是个好学生,一定爱惜书的。除了书之外,你还喜欢什么?” 静怡道:“我大概喜欢花,我在北平,家里有大大小小许多盆景,差不多都是我买的。” 雪芙道:“这就很好,我有一个譬方了。譬如有人把你所最爱的一盆花偷了去了,你的感想怎么样?还是舍不得呢?还是并无所谓?” 她说起这话来的时候,两只眼睛,像两支飞箭一般,向静怡脸上看着。 静怡笑道:“虽然舍不得,东西已经走了,有什么法子呢?只怪我没有这福分消受吧。” 雪芙笑道:“你倒真是想得开。假如你捉到了那个偷花的贼,你应当怎样呢?” 静怡道:“天下的东西,天下人享用,这并没有什么了不得。即使那个人偷花,也算是个雅贼,而且是我一个同志。偷去之后,他必能爱惜我的花,我就送给他吧。” 雪芙笑着点点头道:“方小姐真是大方,我很佩服。不过天下人都像你这样,那就没有专爱了。” 方先生坐在一边,口里喷着烟,微偏了头,向两位小姐脸上望着,只管注意着她们的态度。在他两只眼睛藏在眼镜后面转动着的时候,他脸上还带了一些微笑,直待雪芙说到了没有专爱这句话,这就插嘴笑道:“好啦!这问题越来越扩大啦,涉及爱情问题了。” 静怡道:“叔叔可别胡扯。” 雪芙微带了笑容道:“涉及爱情问题,也不要紧。只要是用光明正大的态度出来研究,倒也是青年男女,应当知道的一件事。若是表面上怕害臊,背地里倒实实在在地去体验起来,那就……那就……不好。” 她自己也似乎觉得又言语太切实了,不能把话径直地说下去,所以吞吞吐吐的,最后,只好说出不好两个字来结束。 方先生点点头道:“朱小姐真算得是快人快语。能持着这样的态度去对付爱情问题,我敢说决不会失败。所以朱小姐同陈先生两人感情很好,这大概是研究的结果,体验了出来的。” 雪芙微笑道:“我不否认方先生的话。”说着,一伸手搭在方静怡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微笑着道:“密斯方!你也体验过没有?” 静怡看她脸上虽带了很深的笑容,然而在笑的里面,隐藏了一种很深刻的讽刺意味。要否认她的话,她今天大概是来意不善,必然接着向下说去。要承认吧,当了母亲叔叔的面,说是自己有爱人了,这个问题够重大,自己得考虑考虑一下。 这样考虑过很久之后,就向雪芙笑道:“这个你何须问。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你只看我为人,你就明白了。” 雪芙拍过她几下肩膀之后,又在她脸腮上轻轻地掏了一下,笑道:“密斯方看去斯斯文文的,让人真摸不着她的深浅。你就听她答复人家的问题,又是多么巧妙。方伯母!你们小姐,也有这大的岁数了,还不应当给她找一位姑爷吗?” 方太太向她笑道:“现在这年头,婚姻有父母做主的吗?朱小姐!你的婚姻,是不是你们老太爷老太太拿的主意呢?” 雪芙道:“那可以说是半由父母,半由自己吧。因为婚姻虽然是我自己做主,但是我家庭始终参与着这件事的。” 方太太点点头道:“这样就好。做父母的人,虽不必干涉子女的婚姻,但是究竟年纪大些,见识多些,在观察对方的时候,可以拿出一点意见,给子女做参考。” 雪芙将手又拍拍静怡的肩膀道:“听见没有?可别瞒着伯母。” 方先生把嘴里衔的雪茄烟取出来,弹了两弹灰,因笑道:“朱小姐今天颇为兴奋,有什么事得意吗?” 雪芙道:“得意?失意则有之吧?”她说到这里,脸上颇带了三分惨容。 静怡道:“不要谈这件事了。我们谈话,是解闷心,尽管谈这些问题,并不怎样有趣。” 方太太道:“朱小姐!吃点儿瓜子。”说着,起身在碟子里抓了一把瓜子,送到雪芙手上。 雪芙左手心托了瓜子,右手两个指头,钳住了瓜子,送到嘴里,用四个门牙,缓缓地磕着,眼睛在眼睫毛里转动了几下,然后把两只脚放在地上,不住地颠动着。看那样子,她分明是在想着心事。她磕过一个,又磕一个,还是保持着那个态度。 方先生叔嫂两人,倒在她沉静之中,很谈了几回家常话。静怡却站起来了笑道:“密斯朱!你会吹口琴吗?” 雪芙道:“我虽然会吹口琴,可没有你吹得好。” 静怡笑道:“你没有听到我吹过口琴,你这种夸奖,没有诚意。” 雪芙道:“我没有诚意吗?我对任何人都有诚意的。我曾听到你吹笛子,吹得非常之好。由此类推,我想你的口琴,一定也吹得很好的。” 静怡道:“你听见过我吹笛子吗?” 雪芙道:“听见过的。不但我听到的,而且俊人也听到的。据他说,你吹得非常之好。就是前两天的事吧。你问我会吹口琴是什么意思?” 静怡道:“咱们坐在这地方,也很是无聊,我们拿了口琴到院子里去吹,不好吗?” 雪芙道:“我的口琴不在身边,外面黑漆漆的,到那里去什么意思?” 她说着话,顺手一把,可就把静怡的手胳臂握住,笑道:“偏不许你走,我要留着谈谈。” 静怡道:“谈谈也可以,但是你所谈的话,我不要听。” 雪芙道:“我可不然。越是心里的事,越是爱听人家谈。我要有了什么不对的地方,听了人家的话,我好改正我的错误。” 静怡有点不能忍耐了,不免把眉毛皱了起来,向她望着道:“据密斯朱这样说,好像我也有什么错误,需要你来指明。那么,我就请教吧。”说到这里,把脸子板了起来了。 雪芙虽然带来一股子勇气来的,可是自己既不曾一口气把要说的话说出来,那一股子勇气,也慢慢地降了下去,现在要重新鼓起勇气来说,不知是何缘故,竟是有些不可能。 然而静怡已经是把面孔板起来了,自己至于碰她一个钉子,这才犯不上呢。便笑道:“别的话可以说,人家的错误那可不能随便说的。譬如这两天你出去游览,也不知道邀着一些什么朋友在一处?就是伯母,也不知道你和谁在一处。” 静怡淡淡一笑道:“那么,朱小姐是来打听我这两天同谁在一处玩了?对于你,我本无说出来之必要。可是我要不说出来,倒好像是有什么秘密。同我去游山的人,就住在我们这对过,假如你要认识他的话,我可以从中介绍。” 雪芙倒不想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若果然要她介绍朋友,她随便指出一个人来。到了那时,你是承认着自己干涉人家交朋友了,那岂不是一个笑话?因道:“我不过是这样譬方着说,至于方小姐同哪个去游山,我管得着吗?” 静怡笑道:“朱小姐将来一定可以做政治运动,问题拿到了手上,倒是能发能收。一个人就是怕把问题拿到了手上,只管去做发扬的文章,不能够收拢。现在朱小姐原来把话说得很直率,让人听着,实在有点儿严重。现在朱小姐说是不过一句玩话,那就一天云雾,都已过去,不必谈了,你再来把瓜子吧。” 说着,在碟子里抓了一把瓜子塞到雪芙手上。她还怕雪芙不肯轻易地接着,托起她的右手掌,让她好接着。 雪芙见方先生半偏了身子,口里只管喷出烟去。方太太两手按了膝盖,正端端地坐着,你说她不生气,分明是一个生气的样子。你说她生气,她脸上可又没有什么怒容。这就向大家一点头笑道:“我胡说八道,在这里打搅了半天,明天见吧。” 她说完了这句话,手拉开了屋门,径自走了,只有静怡送到了门口,方太太只是在屋子里说句再见而已。 雪芙径直的向自己家里走来,好像是要和人家绝交的样子。直待已经手扶着自己家里的门了,这才向后面院子里看去。 静怡已是走向屋子里去了,这且不开门,回转身来,轻轻地移着步子,走到他们院子里再向下听去,老远地就听到他们屋子里欢笑声闹成了一片。于是手扶了一棵树干,头微低着,静静地把耳朵注意起来。 只听到静怡笑道:“这个人要不是有神经病才怪呢。你瞧连损带骂,把我说了一阵子。我有什么事得罪了她吗?这可真怪。” 方太太道:“我想着也是有些不解,莫非你约好了同她一块儿出去玩,后来又没有带她去,所以她不高兴吧?你这孩子,说话老是不留神。说话的时候,因话答话,约好了同人家一块儿去,也是有的。这话并没有向心里搁着,你是只管走你的。” 静怡道:“没有没有!我是想着人家好意招待咱们在这里住,咱们总得对人家客气一点。虽然她损了我一顿,我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罪案,至多是一个做姑娘的好逛罢了。她今天是没有再向下说,再向下说,我一定给她下不来。她以为咱们白住了她亲戚的房子,就应该损咱们。那么,咱们明天找旅馆搬家吧。” 方先生道:“这位姑娘的性格,我看出来了,是个好高的人,任什么事也不许人家赛过她。你和她在一处的时候,少不得有人多夸赞你两句。她听到了有点儿不愿意,就引出了她的醋劲,往后彼此少在一块,也就完了。” 方太太道:“静怡这孩子,同什么人也有个缘儿,就是这位朱小姐,老有点不大投机,这是什么缘故?我倒也有些不明白。” 雪芙在院子里只是发抖,有意向屋子里冲了去,向他们质问两句,可是自己并没有一点把握。假如俊人今晚在家,那就拼命,也得把他拖到方太太方小姐对面,公开的对质两句。到底谁是君子?谁是小人?现在俊人还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怎么可以胡说。他们来个死无对证,反咬一口,那才不合算呢。 雪芙想了一想,越是没有了主意。后来听到他们屋子里哄然一阵大笑,自己才醒悟过来。莫非他们又看到自己站在这里发呆吗?定神向那屋子里张望一下,倒也没有什么可以见疑的,依然是放轻了步子,慢慢儿地向家里走。心里可就想着:自己原是要来找人家的短处,结果呢,自己像贼似的,倒几乎让人家抓了短处去了。 她这样想着,走回了自己的屋子去。说也奇怪,只把房门一掩,心里头那股子委屈劲儿,怎么也忍耐不住,立刻两汪眼泪水,像抛线一般的,由脸腮上滚着。伏到床上,两手把枕头拖过来,撑住了自己的脸,这更觉得心里的酸楚,不发泄一下子不行,放开嗓子,呜呜咽咽大哭起来。 一哭之后,声音就收不住了。在这样夜静,尚太太的屋子又离着不远,自然听得很清楚,她悄悄地披了睡衣起来,走到雪芙的门口,轻轻地敲了两下门道:“喂!孩子!你又在发哪种傻脾气了?” 雪芙只管伏在枕头上,呜呜地哭,哪里去答话?尚太太道:“你到底开门让我进来瞧瞧,老哭些什么?” 雪芙还继续地呜咽着一阵,便道:“姑妈!你去睡吧,我不哭就是了。” 尚太太又继续地拍了几下门,里面没有答应,也没有哭。 尚太太道:“好好地睡吧,不要小孩子脾气了。等明天俊人回来,我替你做主就是了。” 雪芙觉得自己和人家舌战打败回来,这是十分丢面子的事情,老哭着也是无益。于是擦擦眼睛坐了起来,也就打算开门到尚太太屋子里再谈天去。 就在这个时候,呜哩呜哩一阵笛子声吹了起来。起初还以为是静怡得意起来,吹笛子庆祝胜利。后来随了这笛子,配着女子的歌声。这里除了方小姐,还有谁唱歌?这可见得不仅是方小姐一个人快乐,在方小姐以外,他们家里还有快乐的。咬着牙齿,不由得将手轻轻地在腿上捶了两下,那意思自然就是借了这个动作,发泄发泄自己胸中的苦闷。 可是不多大一会子,那笛声歌声,由远而近,简直地吹到窗户外边来了。闹了一会子,笛声同歌声都停止了。却听到静怡笑道:“叔叔!你在庐山上住着,觉得快活吗?” 方先生笑道:“姑娘!你是说小孩子话。现在山底下,过着火炉一般的日子,我在山上,夜晚还要盖夹被睡,还有什么不快活的?” 静怡道:“这是上庐山来,人人可得的快活,这算不了什么。我所说的,就是别人没有的快活,只有我一个人能得着的快活。” 方先生笑道:“这种快活吗?我也许有一点。就算是我在朋友家里打过几场牌,赢了几个钱吧?” 静怡笑道:“这倒算的是快活。但这种快活,也平凡得很。” 方先生道:“要怎样的快活,才算得是超特的呢?” 静怡道:“譬如我吧,在山上交了两位很好的新朋友,说得非常的投机。假如我不到山上来,这两位好朋友,我是交不着的。” 方先生道:“交朋友那也能算得什么大快活的事吗?” 静怡道:“你老先生说的什么话?古人高山流水,得一知音,可以死而无憾。那不是交朋友吗?” 方先生道:“这样说,你是在高山流水之间,得着一个相逢之后,死而无憾的朋友了。” 在这里,只听到静怡一种嘻嘻的笑声,并没有答复。 他们这些话,不见得就是告诉窗子里面人的。但是雪芙听到之后,仿佛一句一针,针针都扎在自己心尖上。虽然心酸到了二十分,那眼泪水已经是泉水一般的涌将出来。可是她自己在暗地里将手捂住了嘴,把那哭声紧紧地按捺下去。直等窗子外面两个说话的人,已经是走得远了,自己身向床上歪倒下去,这就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次哭,还非比等闲,声音呜呜的,连家里的女仆们也都已惊动了。两个女仆,早已抢到了房门口,将手乱敲着门叫道:“朱小姐!朱小姐!你是怎么了,手压了胸了吧?” 尚太太踏了拖鞋,二次又跟着来了,也在门外问道:“雪芙!你这是怎么了?是的,也许是手压了胸了。” 雪芙听到门外有许多人的声音,这才把哭声停止。但是那后院里悠扬的笛韵,却又送入耳鼓来了。 第二十一章 欲擒故纵之间 旧小说上,有八个字的套语是:有话即长,无话即短。可是朱雪芙小姐,今天陷在无话即短的环境里,却感到夜长如岁。怎样安排自己?总觉得是不舒服,偏偏那隔院子的方静怡,就相处在一个反面。先是吹笛子,后来又是念旧书,除非不向她那卧室的窗户看去。 假如要看的话,一定看到那窗户里灯火通明。雪芙自言自语地道:哪个要和这狐狸精一般见识。在她最后一次看过静怡窗户之后,就很生气的回房去,“卜通”一声,将房门掩上。对过屋子里的尚老太太就大着声音问道:“雪芙!我的小姐!多大一夜了,你还没有睡。” 雪芙也没作声,横了身体,在床上躺下,床面前有只方竹凳子,将两只脚搭在上面,牵了床上的毛毯,盖住自己下半截身体。 往日盖着这毛毯子,觉得是很柔软舒适的。可是今天盖在两条腿上,便觉得有许多烧热了的针尖,在遍体刺戳一样。掀开了毯子,便坐在床沿上,伸手抚着鬓发,对小桌上放的一盏煤油灯,望了只管出神。 这似乎全屋子里的人一齐都睡着了,不听到丝毫的响声,只觉得门窗缝里有一丝丝凉气透了进来。随了这凉气,是吱吱喳喳的各种虫声。虽然这虫声四处并起,偶然听到,也好像热闹。 可是在一个人对了孤灯独坐着的时候,回头看着,只有墙上一个人影子。而煤油灯芯燃烧着煤油的响声,嘶嘶嘶的也听得很清楚。这就没有一点更重的声浪传入耳朵,便觉得这环境分外凄凉。 她很无聊地站起来,走到桌子边,想斟杯茶喝。一摸桌上放的茶壶,却凉得有些冰手。这小桌上有几本杂志,是在轮船上小贩子手里买的,因为都已过期,丢在这里没有翻过。于是拖了竹凳子,靠近桌边坐下。 先看了看书里的插图,再挑两篇短的文字看看。及至要看第三篇时,心里头又感到有些不耐烦,就推开了书,将手拐撑住桌子,托了右边脸腮,向窗户上望着,心里却前前后后,把上庐山以后的行为想了个透。 先是恨着俊人太负心,怎么短时期里爱上了姓方的,就把未婚妻丢了。后来又后悔着逼得俊人过分了,要不然,他至多也只能偷偷摸摸同姓方的调情,我若有本领把他的身体缠住,他也就无法和姓方的偷摸了。 说起来是姓方的可恶,假如她不勾引人,俊人怎敢去和她接近?你明知我是他的未婚妻,你就住在我家里,把他夺去,其情实在可恼。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若是我稍微有点手段,把陈俊人拘束着,她又怎能胜利? 姑母说我总是在俊人面前耍脾气,这是我的大错。姓方的就是水一样的性子,丝毫刚劲没有。纵然是和人生气,也不过是脸皮一红。自己可不然,分明一点事故没有,也要生生气好玩。 其实在那时,俊人并没有什么可气之处。只是要抬高自己的身份,向他撒撒娇罢了。自然,这也不是自己发明的,曾看到许多女子用这种态度去对付她的丈夫和爱人,都是成功的,所以也就跟着人家学学。 照着自己眼所见的说来,对待陈俊人的态度,实在还不过是个初步。何以会把一个正热恋着的未婚夫,轻轻巧巧地就送走了? 这里面有一大部分是方静怡的勾引力量在内,一小半才是自己刺激使然,说到归根结底,还是方静怡的罪恶。于是极力将桌子拍了一下,自言自语地喝了一声道:“这一个狗贱人,无论如何我要和她比一比手腕。今天晚上她和我所说的那些话,实在像刀剑一样的快,又像那橡皮一样的有弹性,怎样也不能抓她一个痕迹。” 这时,房门卜卜卜地响了一阵。接着尚太太问道:“雪芙!你一个人在屋子里吗?” 雪芙开了门,让她进来,红着脸笑道:“你看还有谁在这里?” 尚太太道:“我听到你噜噜唆唆说了一大串,还以为是和谁诉冤枉呢。” 雪芙淡笑道:“有谁给我伸冤呢?庐山是世界有名的胜地,在这里得一块土埋了,比什么地方都强,我就冤死了也好。” 尚太太听说,也有些不高兴,猛可地向藤椅子上坐下,坐得吱吱咯咯作响。脸腮上两块肥肉泡向下一沉,对雪芙瞟了一眼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埋怨我不同你做主吗?孩子!你的脾气……” 雪芙立刻向她笑道:“姑妈!你还生我的气吗?我现在是个可怜的孩子,你要多多疼我一点才好呢。我怎么样子没心肝,也不能向你生气。现在我掉在苦海里,就望着你这只救生船把我挽救起来,我凭什么不怕死,要和救生船过不去呢?譬方……” 尚太太忍不住笑道:“不用譬方了,平常嘴头子硬得了不得。仿佛普天之下,就只有你这样一位年轻姑娘,陈俊人除了追求你,没有第二个女人可寻,你是落得搭一点架子。 “现在人家要把你摔了,你就成了昏头鸡,辨不开东西南北,高低上下,一味乱啄人。从前我和你说的话,你记着了没有?你以为我那是和你开玩笑,现在知道不是的了吧!有道是:骄兵必败。你呀!你就坏在……” 她说话时,雪芙手扶了她所坐的椅子靠,呆呆地站着,低了头听话,将一个食指,拨弄藤靠上的藤辫。不知不觉地,就有几滴眼泪落下,滴在尚太太的手背上。 尚老太太初觉得手背热水点滴了一下,立刻抬起头来,见雪芙的眼泪像涌泉一般,由脸腮向下流着。用两手握住了她一只手,连连摇撼了几下道:“傻孩子!天大的事倒下来,还有屋脊顶着呢,你伤心什么?俊人的铺盖行李,和一切应用的东西,都还放在这里,他决走不了多远。 “就是他下山去了,他这一半,不为的是那个姓方的女孩子吗?姓方的还在我们这里住着,他下山去了,至多是一个人自找烦恼,就让他去自找烦恼吧。” 雪芙道:“他只管走,走了活该。” 尚太太将一个萝卜粗的食指,向她点指着道:“你这孩子,到现在还不说实话。既是他走了活该,你还这样伤心做什么?比如我有一肚子的主意,打算替你帮忙,听到你说,他走了活该,我可也就不必多事了。现在你实说吧,还是要姑妈和你做主呢?还是不必姑妈多事。” 雪芙道:“当然要姑妈做主,你不就是和我母亲一样的吗?” 尚太太笑道:“这就还是那句话,还要把俊人抓在你手心里。” 雪芙本是抽出了手绢,站在尚太太面前擦着眼泪,听了这话,不由得“噗嗤”一笑。接着鼓起了嘴,将身子一扭道:“姑妈总是这样。”说时,坐到床沿上去。 尚太太笑道:“女孩子总是这样又要吃鱼,又要怕腥的。这个我也不来怪你,明天等俊人回来了,你一点不要动声色,只当没有发生什么问题。回头我就向他提出个要求,要他陪我到芦林刘老伯家里去走一趟。” 雪芙道:“那是什么意思?闹到人家那里去,怪不好意思的。” 尚太太道:“你到处都用小心眼儿,这又不知道了。他陪了我去,当然你也和我同去。到刘老伯家里,有的是房子,让他腾出两间来,安顿你两个,第一:离开这斗争的地方。第二:把你二人再拢到一处,你就可以和他言和了。 “只是有一层,你千万不能用那剿抚兼施的法子。对于他,只可用那怀柔的政策。只要你伴住他三天,不让他突围和姓方的会面,这就有几成把握,若是你能伴住他七天,那就孟获被擒,大告成功了。” 雪芙笑道:“你看!姑妈和我谈着一套剿匪的理论。” 尚太太道:“剿匪?剿匪比拿住男人还容易得多呢。” 雪芙又嘻嘻地笑着。尚太太低声道:“隔墙防有耳,窗外岂无人?我这条妙计,千万不可泄漏,一泄漏了,俊人给我躲个将军不见面,那是叫我无法可施。夜深了,天气凉,睡觉吧。” 尚太太说着站起身来,摸摸雪芙的肩膀,又向她耳朵边唧咕了几句话,又拍拍她的肩膀笑道:“好好地睡吧,不要夜长梦多了。”说毕,她才回房去睡。 雪芙先是坐立不安,为着没有法子挽转这个危局。现在据尚太太说,她有条妙计,把俊人包围起来。这话虽不能尽信,可是真依了她指示的那条路线走去,倒是一个制伏方家丫头的法子。根本不放这条鱼到水池里去,她就是钓鱼的神手,也没法子把俊人钓去。 好了,就是照着老内行的法子做吧。这样一想,她心里自然是坦然了。展开被褥,就放头大睡一场。 次日天色刚亮,就起床,推开窗户来看后,却是满山大雾,仅仅只隔了个院子,张望对过的房子时,也是白气弥漫的,看不清楚,偶然在白气稀疏的所在,透露出一些墙头屋角来。这倒给自己服了一剂清凉散。因为方静怡纵然不避艰险去追求俊人,在云雾满山的时候,她的母亲和叔叔也决不能放她出门。 今天预备施用的这条妙计,也许不致被她破坏。要不然,她老早地出门,找到俊人,又到满山满谷去游玩,等她回来,天色已晚,这一天又算白过了。 她高兴之后,分别地把男女佣工叫了起来,自己就在单衫上,罩了件短的红毛绳褂子,在院子里徘徊。一来是起床太早,无事可做,在院子里运动运动。二来万一方静怡溜了出去,自己也可以碰到她。今天是不客气了,一定要和她同去出游,看她有什么法子推诿? 这样想着,却也很是得意,虽然院子里天气很凉,可是自己存了这个监视敌人的心事,兴奋极了,只有周身发热的份儿,并不要到屋子里去。 但庐山上的云雾,来也容易,去也容易,当她在院子里来回走过了二三十趟的时候,满山头上的云雾都已消灭掉了,斜过山峰上,一轮太阳,向这院子里草地石块上照着,但见草头上树叶上,都挂着明晃晃的露水珠子。 低头看看自己衣服的下襟摆,沾了一片的泥迹,正是拖着草头上的露水弄成这副样子的。低着头牵牵衣襟,轻轻地唉了一声。这就有人插嘴问道:“密斯朱!这么早起来运动,把一件新衣服拖湿了,怪可惜的。” 雪芙回头看的,正是念念不忘的方静怡。她站在屋子门口,笑嘻嘻地向这里望着。雪芙看她头发梳得清清楚楚的,脸上又扑了一层薄薄的粉,面颊上涂着两个红印子。身上穿着一件黄绸对襟翻领短褂子,下系霄长裙子,裙腰上束着一根紫色皮带。在黄褂子上,也套了一件桃红色的毛绳小背心。 雪芙笑道:“你都修饰得这样齐齐整整的了。” 静怡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微笑道:“你忘了吗?我这几天游兴大发,今天还要继续着出去游历呢。密斯朱!你不要整天躲在屋里,也该出去玩了。” 雪芙看她那谈笑自若的样子,暗地里咬着牙齿,心想,我恨不得一口就把你咬死,你还在我面前毫不介意,便勉强忍下了一口气,点点头道:“好哇!我也正有此意呢。你今天是约好同伴的了,可不可以带我一个?” 静怡笑道:“怎么说起这样客气的话来?庐山也不是哪个人私有的,什么地方,大家都可以随便地去,怎么你还要我带?好像我不带你,你就不能去游玩了。” 雪芙笑道:“不是那样说,我没有游伴,一个人爬山越岭,太是寂寞,况且我们究竟和男子不同,一个人在僻静的地方走,也不大方便。” 静怡向她斜望着,摇摇头道:“这不像是朱小姐说的话。” 雪芙虽然看到她的颜色还是很和蔼的,只是她这句话说得有些突然,这就向她瞪了眼道:“怎么不像是我说的话呢?我说错了吗?” 静怡道:“你是个有志气有魄力的人,决不能在任何人面前示弱,怎么说是一个人不敢游山?我倒是不敢隐瞒,很想邀你和我做伴,正怕你笑我胆小呢。” 雪芙随着脸上一红,两眉一扬道:“这也不过是慎重一点的说法罢了,若是真让我一个人游山,试试我的胆量,那就让我一个人把庐山看游览遍了,我也不害怕。” 静怡笑道:“可不要冒那个险,不要说是遇到什么歹人,会让我没有办法。就是在路上遇到一条蛇,我也会吓得跳起来,你难道就会不在乎吗?” 雪芙听到她这一套激将之词,心里已十分明白,可是大话已说出了口,立刻不能转回来,便淡淡地一笑道:“我怎能和你打比呢?你是千金小姐呀。不过你今天出去玩的话,不问你的同伴是谁,我一定要奉陪着你走上一趟。” 静怡向她微笑着,问道:“你不充好汉了吗?” 雪芙对于这句话,还没有加以答复,自己家里女佣人就迎出了院子来,向她叫道:“小姐!洗脸水热了,茶也泡好了,你还在外面站着,不怕着凉吗?” 雪芙不便当着静怡说脸也不洗,跟着老妈子走到屋子里,立刻向她低声道:“你不用伺候我,你赶快到院子里去站着,看那姓方的丫头,是不是出门去。她要出门去的话,你只管叫住,就说我有话和她说。” 老妈子自也知道她们两人在闹些什么。朱小姐这样说着,不能不去。雪芙匆匆地洗过脸,本来就想走出院子去的,可是看到静怡已经梳了头,抹了粉,从从容容地走出来,自己决不能在她面前露出毫无办法的样子,只是先跑到门边,向院子里张望了一下,见老妈子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静怡还没有走开。 这才放了心,复又走回屋子里,取出梳子来,左手按了头心,右手拿了梳子连连地梳着。仿佛是连坐下也来不及,就弯了腰对着镜子梳拢,接着丢下手上的梳子,眼望了镜子,就伸手去拖桌上的粉缸子,摸索着揭开了盖,捏了小粉扑向脸上扑去。 等着扑子挨到了脸腮上时,觉察出来拿的不是粉扑子。在镜子里看得清楚,在脸腮上已印下了一个很浓的红印子。再低头看看自己手上,却捏着一个胭脂小扑子。不觉自言自语地道:我这是怎么回事,有些神魂颠倒吧?于是把冷的湿手巾将那块胭脂印擦掉。 本来打算不擦粉就向外面走去的,可是心里头替自己犯着别扭,这样想着:失掉了这个机会也罢。决不能在姓方的面前,弄成叫化婆似的,便索性在手心里调和了一撮香粉膏,将两掌磨得匀了,在脸腮上浓浓地涂摸了一阵。 对镜子看见脸子雪白,更细细地来用胭脂膏涂着嘴唇,用胭脂扑来扑脸腮,还是怕脂粉界痕显然,再将粉扑子在脸上外扑一层干粉。最后,将一个食指顶着湿手巾,洗眉毛,画眼睛圈,很费一番工夫。心里又想着,姓方的那丫头,头发乌黑细软,是胜过我的,我一定要把头发多加工夫。于是拿了一瓶擦发香水在手,手按了塞子,连连摇撼了几下。 正举了起来,要向头发上洒下去,可是事出意外的,门口一阵笑声,回头看时,正是怕她先溜走了的方静怡。她点着头笑道:“密斯朱!有什么宴会?打扮得这样的美呵。” 雪芙道:“并没有什么宴会,打算陪你去游山玩水。” 静怡一伸舌头,学着南京腔道:“乖乖咙的咚!这样美,招引着山精木怪前来兴风做浪,可要连累着我。” 雪芙听到她夸奖自己美,不问她是真话假话,随了这话,两道眉毛,就同时地扇动着,笑道:“纵然美,到了方小姐面前,也就要打一个折头了。” 静怡笑道:“果然的,密斯朱!你打算到哪里去?我是想到牯岭街上去买点东西,我们一块儿走,好吗?” 雪芙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望着她怔了一怔,倒不知道要怎么答复她才好?手上拿了那瓶香发水,只管摇撼着。将一只皮鞋尖,也在地面上颠着。 静怡道:“怎么着,不肯赏脸吗?” 雪芙笑道:“你这话是倒来说吧?就怕你不携带我呢。” 静怡道:“既是那么说,我就坐在这里等你。等你巧梳妆完了,我们一块儿走。” 说着,真在她床沿上坐下来。这一点不含糊,实在是在这里等候着了。 雪芙心里,又拴了一个疙瘩。这就想着:这丫头又是一种什么手法?她不但不拒绝我去,而且还在这里等着,要我一路出去,那显然是她并没有和俊人约定同游。 不过,这丫头脸上和平,心里比刀剑还厉害。也许她明知我要和她走,故意老我一宝。便笑道:“好的,我们一路到街上去,我请你吃顿小馆子。”于是手拿了瓶子,在头发上慢慢地洒香水。 静怡坐在那里,一点也不着忙,笑道:“密斯朱!你这件衣服,很好看,可惜下襟摆沾了那些泥点,不便穿着出去。依了我的意思,你要换一件衣裳才好。” 雪芙道:“我是名士派,不在乎。” 静怡笑道:“假如你是个名士……” 雪芙回转头来向她瞅了一眼笑道:“假如我是个男人,你肯和我谈恋爱吗?” 静怡脸一红,向她微笑着,接着把头低了下去。雪芙道:“你看,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又不真的是男人。要像你这种态度,怎么去找对象呢?” 一言未了,门外有人接嘴道:“倒要你和人家担心,方小姐的本领,未必不如你。假如你要和她谈三角恋爱,你就非失败不可。” 尚太太说着话,左手拿了漱口盂,右手拿了牙刷子,把一双肉泡眼,笑得变成了一条线,站在门外望她们。 雪芙听到她前段两句话,心里十分痛快。后来她索性把三角恋爱的话也说出来,这未免太露骨。跟着红起脸来,向尚太太瞪了一眼。 偏是静怡听了这种话,倒不怎样介意,向尚太太笑道:“伯母!你只管和我们小孩子们开玩笑。你看!一个不谨慎,把睡衣前面,淋了许多牙膏了。” 雪芙也笑道:“姑妈总是这样,漱口的时候,一定把牙膏滴在身上的。” 尚太太也是不理会她们的话,只管向她两人的脸色上打量着。心里自是在这里想:这可怪了,雪芙这孩子,在昨晚上,就恨不得一刀把姓方的砍个八段,怎么到了今天,一大早地两人坐在一处,有说有笑?这句话虽然放在肚子里,不曾说出来,可是总不免将两只眼向两人望着。 雪芙对于她这注意所在,很是明了,就向她瞟了一眼,笑道:“姑妈!我今天起来得特别早,无意中,我遇到了方小姐,见她收拾得清清楚楚,竟是比我还早。我觉得我赌赛输了,我要请方小姐到牯岭街上去吃馆子。”说到赌赛两个字,随着眉飞色舞的一笑。 尚太太听到输了两个字,便知道这里面另含有意思。可是她说到这里,又很高兴地笑了起来,这证明了她是有了成绩,便拿着手上的牙刷子向她招了两招,因道:“回头到我屋子里去一下,我有一样东西给你。”说毕,又向雪芙丢了一个眼色。 雪芙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便答道:“我知道了,是那笔款子,我也还不等着钱用呢。” 静怡坐在那里,只当不知道,只是微微一笑。雪芙倒没有理会着她是什么态度。收拾了一会子,向静怡道:“大概还没有用早点吧?在我们家里吃点心,好吗?” 静怡笑道:“不!我在家里等你吧。” 她说着起身走了。出门的时候,还向她点点头笑道:“不可失信呵!” 她走了,雪芙坐在屋子里,倒是很发了一阵呆,心里头是不住说着奇怪。到了尚太太屋子里,尚太太正弯着腰在洗脸架上洗脸,涂着满脸的香皂沫子,等不及把脸擦干净,仰着雪白的面孔,向她问道:“怎么回事,你不找她算账了吗?” 雪芙先把眉毛皱了两皱,就站在屋子中间,把刚才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接着摇上两下头道:“这家伙太厉害,我真有些斗她不过。” 尚太太听说,静怡满口答应和雪芙一路出去,她也猜不出所以然来。 雪芙是以尚太太为指南针的,现在连尚太太也没有了主意,她也就更没有主意了。 第二十二章 等着了一封绝交信 她姑侄二人,在饭厅里用过了早点,又不免谈到方小姐身上去。尚太太手上端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向雪芙脸上望了道:“你这孩子太性急。我说了等俊人回来,再做道理,你就什么事不必问,静等俊人回来就是了。你又到院子里去招惹她,约着出去玩。现在她静候着你,你不去,你失了信。你去呢,假如俊人回来了,我们昨晚上所定的计划,那就成为画饼。” 雪芙道:“对了!也许她知道俊人要回家来,故意邀我出去。那么,我决不能去。” 尚太太道:“你愿意在她面前失信吗?” 雪芙道:“兵不厌诈,只要能制服这丫头,用什么手段,我都在所不辞的。”说着,伸手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 尚太太道:“那就打发老妈子去告诉她,说是你不去了。” 雪芙也是没有了主意,端了茶杯,向尚太太相对着,慢慢地品茶。尚太太沉了脸色,望了茶杯,很细心地静想着,因道:“这孩子果然有点手腕,我倒要和她较量较量。” 雪芙点点头道:“姑妈也知道这丫头外君子而内小人吧?” 尚太太也没理会她,喝完了手上那杯茶,又斟了一杯茶,缓缓地喝下去。最后,她把茶杯猛力地向桌上一放,似乎得着了什么主意似的,一昂头就把老妈子叫来,教去对方小姐说,请她先上街吧,朱小姐暂时有点事,不能离开。 老妈子去了,两个人还在说话呢,方静怡手里拿了一柄花绸伞,笑嘻嘻地站在窗子外,手扶了一支小竹竿子,向里面点着头道:“密斯朱不出门了,我有偏了。”也不等雪芙说第二句话,便扭身走开去。 雪芙瞪了眼望着她,把脸皮气得发紫。 尚太太也把两块肥脸腮气得沉落了下来,这就向雪芙道:“这东西实在是斯文厉害。你走就走吧,为什么还要到这里说一句再走?” 雪芙是只坐着对窗户外面望着,很久很久才道:“她这一去,若是和俊人混到一处,岂不是我们开笼放鸟让她去的?想了一天的法子,临了还是让她跑掉,这未免让她心里暗笑。” 尚太太道:“她这种做法,连我也猜不透。除非是她知道了我们昨晚定的计划,故意这样子在我们面前做出来。” 雪芙道:“可不就是这样不好捉摸,我怕她把我骗了出去玩,暗地里让俊人回来搬行李。” 尚太太道:“那倒也不至于,有我在家里干什么的?不过看静怡刚才来告别的话,分明是知道你要和她出去,又不敢出去的用意。好在静怡有个家在我们这里,不怕她不回来。只要静怡在这里,俊人他一个人何必跑掉?” 雪芙又斟了一杯茶喝,因道:“那也只有这样等候着吧。” 她端了茶杯,放到嘴唇边上,慢慢地向下抿了下去,眼睛望了窗外的天色,不住地出神。尚太太道:“不用出神了,我们还是等俊人回来再说。万一俊人不回来,静怡总是要回来的,那时我再在她身上找线索。” 雪芙虽然摇了两摇头,可是她也没有说出什么来驳回。 姑侄两人默坐了一会儿,各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情绪。后来还是尚太太笑道:“我长了这么大年纪,什么事也经历过了,这一点小问题,何必苦放在心上。你只当没事一样,自去看看书,散散步,等俊人回来了,我派人去找你来。” 雪芙倒仿佛丢魂失魄似的,缓缓地站了起来,将手扶了桌沿,对窗外望着,做个沉吟的样子。 尚太太笑道:“这时候,俊人不会回来的。你起来得太早,先去睡上一觉吧。” 雪芙道:“我也不是朝外面去看他。不过……不说了,我去睡觉了。”说着,一扭身子,就向屋子里跑。 看到床上被褥,全没有折叠好,想到今天早上,自己慌乱到什么程度,怪不得静怡这孩子走进屋来,就带了一分轻薄相,向四周看着。其实无论慌乱不慌乱,我也不会太太平平地让你逃下了庐山。 心里这样想着,仿佛这床沿上还有静怡剩留下来的一股香气,于是牵牵床单子,微微咬着牙,在上面拍了两下,随着身子歪倒,也就在床上躺着。心里头烦恼到极点,就拖了枕头放到床中心,横了身体睡着。究竟是睡眠不够,一会子工夫就睡着了。 朦胧中,听到一个操国语的男子,和尚太太说话,他道:“好的好的!我就跑一趟吧,马上去吗?” 雪芙一个翻身爬了起来,赶快就向姑母屋子里跑了去。走到了门口,倒是站着停了一停,将手理了几理鬓发,又摸了一摸衣领,再摸摸脸腮上。身后有扇玻璃窗子,外面垂下了窗户帘子的,就走近一步,向玻璃里照了一照,觉得脸上并没有什么痕迹,这才推着门,向屋子里走。但是只有尚太太一个人坐在藤椅上结毛绳褂子,十个萝卜似的指头和几根竹针,忙成了一处。低着头,眼皮也不抬一下。 雪芙原预备了一番言语,到屋子里来说的。不料尚太太没事似地在这里坐着。站着呆了一呆,向她望着,然后问道:“姑妈刚才和哪个说话?是……” 尚太太道:“是刘老伯家里听差送些东西来了,我叫他到街上去发一封信。” 雪芙看看墙上的挂钟,长短针已经快到十二点上,因道:“快吃午饭了吧?”说着,眉毛皱了两皱,很无聊的,手扶了椅靠,缓缓在藤椅子上坐下。 尚太太道:“我不是说了吗?俊人要到下午才能回来的。” 雪芙见桌上放了一叠报纸,顺手捞起一张来,两手捧了看。口里随便答道:“我管他什么时候回来?我自有我的打算。” 尚太太停了手上的工作,向她望了问道:“你睡了一上午,想出了什么好主意来了呢?” 雪芙道:“我有什么好主意?随他去,睁了眼睛望后看,他要不翻一个大筋斗,叫我不姓朱。” 尚太太又低着头结毛绳了,因道:“只要你能想得这样开,那就没有话说了,我也省了一番心,不必去和你出气。” 雪芙眼光虽然看在报纸上,可是报上任何一个字,都没有印到脑筋里去,倒是把尚太太的话,每个字都嵌在心上。约隔了十分钟,长叹了一口气,算是答复着尚太太的话,又看了一二十分钟的报,还是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窗户边,手扶了窗户板,向前张望着。 很久很久,又微微叹了一口气。尚太太对她后影望了些时,也就随了微微一笑。雪芙哪里知道这些?望了一番,复又坐下去看报。尚太太道:“雪芙!你到门外去散散步吧。” 雪芙道:“快吃午饭了,姑妈还打算等他回来吃饭吗?这个人没有了希望,不用睬他了。” 尚太太笑道:“我只是叫你出去散步,并没有打算等谁回来吃饭,饭好了,我自然会去叫你回来。” 雪芙缓缓地站起来,手扶了桌沿,只是出神。 尚太太在结毛绳,自然也没有理会到她,可是她站了约有三四分钟,复又坐下了,有意无意地摸起桌上的报,又捧着看。尚太太向她望着道:“怎么又不出去了?” 雪芙道:“我一点精神没有,什么事也不愿意干。” 尚太太笑道:“我长了这么大年纪,什么事都经过了,就是没有尝到失恋的滋味。我看你这种情形,坐立不安,进退不是,比那抽鸦片烟没有过足瘾还要难受。” 雪芙道:“姑妈呵!你不应该还对我说俏皮话。”说着,把腮帮子鼓着。 尚太太笑道:“我并不是开玩笑,看到你这种样子,越发地让我心里头不安,倒是急于要替你想点法子呢。你现在觉得心里怎么样?孩子!你说实话。” 她说话时,把毛绳编织的衣服,向怀里拢着,对雪芙做了深切的注意。雪芙两手捧住报纸看着,倒没有知道姑妈在注意,也就无话答复。 尚太太不知她存着什么心意,自然也不去说什么了。 由午饭前坐到吃午饭以后,姑侄两人,突然转于沉寂。尚太太继续结毛绳,雪芙却捧了书,看到下午两点钟的时候,见方先生手上拿了手杖,摇摆着灰哗叽长衫,由院子进来,经过窗户外面,雪芙看到,连连将桌子推摇了几下,又将嘴巴向外面一撇。 尚太太看到,便笑向外面道:“方先生一个人出去游览回来吗?” 方先生道:“随便在外面走走,尚太太总不大出去。” 尚太太道:“庐山上哪一个山缝,我都游历过,不想再去了,我到山上来,第一个目的是躲热,第十个第一百个目的还是躲热,只要不热就行了,别的我不想。” 方先生站着靠近了窗户,向雪芙笑道:“朱小姐为什么不出去走走呢?我家静怡,这几天是大动游兴,天天向外跑。” 雪芙已是放下了报,向他笑道:“我没有伴,我一个人到哪里去玩呢?” 方先生道:“怎么说是没有伴的话?陈先生不是专有的伴侣吗?” 雪芙向他死命地钉了一眼,恨不得喊了出来:“你装什么傻?陈俊人让你侄女勾引去了,你还不知道吗?” 但她看到方先生的态度,十分的自然,并不曾有什么内愧于心的样子,这就向他笑着点了两点头道:“难为方先生倒替我挂念着,可是他嫌我跟着出去玩,是个累赘,闲云野鹤的,满山满谷去玩,现在已经有两天没有回来了。” 尚太太坐在斜对面,不住地把眼光向她射着,可是雪芙只管向方先生说下去,并不管尚太太在拦阻着。 方先生有忽然省悟的样子,点了两点头道:“是呀!我倒有两天没看见他,他大概游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雪芙道:“我以为方先生会知道他的地方的。”说时,勉强笑了一笑,而且她的脸上还带着一层红晕,这不但方先生听了这话,有些莫名其妙,就是尚太太也觉得这句话有些逾分。因向窗子外面点了几点头道:“方先生,请到屋子里来坐坐。我们这里有好的云雾茶,尝一杯去,好吗?” 方先生听说,很高兴,就绕道走了进来。 尚太太当他还未进屋之前,就轻轻地叮嘱了雪芙几句,教她千万不要乱开口。方先生进来了,三人围着桌子坐着,尚太太立刻叫老妈子泡茶。 一会子工夫,老妈子手捧了一套紫泥茶具进来,放在桌上,每人面前斟上一杯。方先生举起杯子来,见杯子外面是浅紫色,堆着竹叶梅花的浮雕。杯子里面是深绿色,茶在里面,仿佛是开水,一点不着痕迹。可是茶面上浮起来的热气,送到鼻子里倒有一股清香。送在嘴里,茶味还是很浓。 方先生手捏了杯子柄,举起来看看,笑道:“这真是云雾茶,味很好!听说有几处庙里有这个,我还没有找到。” 尚太太道:“这没有什么难买,黄龙寺的和尚就有,他说,都是真正的云雾茶。但真正两字!谁能下断语?不过就在庙旁边,有个农事试验场,出卖茶叶,随时可买。虽然未见得是真正的,倒也用不着到庙里去,看和尚那副脸子。我这个茶,就是在那里买的,方先生尝尝这滋味怎样?” 方先生将茶杯送到嘴唇边,又呷了两口茶,点点头道:“很好很好!味道很纯。前天静怡到黄龙寺去回来,说是那里有云雾茶出售,我没有理会,原来倒真是出在那里。这可见得山是要游的。天天游,可以游出好处来。” 雪芙听他说到这里,连连向尚太太丢了两个眼色。那意思是说他已经提到了静怡,赶快就接着说吧。 尚太太倒是微笑了一笑,向方先生望着道:“方先生提到这里,我倒要问一句不相干的话。方小姐向来是一位很温静的姑娘,怎么这一程子情形大变了?整日整夜地在外面游历。” 方先生笑道:“据她说,是交接了几位新朋友。” 尚太太笑道:“交朋友和游山玩水,这并不是一件事呀。怎么有了新朋友,就不分日夜地玩呢?我们上了几岁年纪,思想未免退化一点,可是当劝劝年轻人的话,也就忍不住不说。 “庐山上说是游玩的林泉之地,可是现在这里太热闹了,什么样子的人都有,杂乱得和上海租界上差不多,一个年轻小姐,这样子在外面跑,是应当加以考虑的。方先生!你知道你侄小姐是和哪一种新朋友来往吗?” 尚太太说这一套话,把面孔端得正正的,那是看得出来,她所说的这些话,完全出于义愤。 方先生点点头道:“尚太太这话,我也顾虑到的。不过我一向看她还不是个怎样放纵的孩子,所以我也没有十分注意到这件事。今天她一早又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呢。” 尚太太拿过他的茶杯,给他再斟了一杯。因为是隔了桌面的,雪芙就代接着,送到方先生的面前,笑道:“云雾茶要焖过了一会子才好喝。方先生!你再尝这杯。” 方先生欠一欠身子,说是不敢当。接着道:“朱小姐就比静怡开展得多。” 雪芙摇了两摇头,笑道:“方先生谬奖了,我是最没有出息的一个人。男女社交,那更谈不上。我认得俊人,完全是家庭的关系。静怡有了对象没有?”说着,脸也微微一红,向方先生笑着。接着又摇了两摇头道:“这话我是多余问的。她有了对象,方先生也不会知道。” 方先生沉吟着道:“要说她有对象呢?这个我们做上人的倒也没有显明证据。孩子这样大了,我们也不能绝对说没有。” 尚太太道:“这样说她还是在寻找对象的时候里了。也许她不分昼夜地出去游玩,就是寻找对象。” 方先生道:“若是出于寻找对象,这倒也无足奇怪。” 尚太太道:“恐怕她所找的人,不是那恰好相称的对手吧?” 方先生点点头道:“自然!她要是这样去找对象,我当然要替她考量考量。” 雪芙听说,就微笑了一笑,同时鼻子里呼一下子,透出一口气来。方先生立刻向她望着,见她脸上还是红红的,这倒有些奇怪:静怡追求爱人,和她有什么关系?他心里这样地想着,眼珠在大框眼镜里向雪芙一溜,接着道:“哦!倒是我这样糊涂,一点没有注意。今天她回来,我倒要向她问问。” 尚太太觉得话说到这里,不能再向下说,再向下说,就要露出马脚了。因笑道:“方先生!你可不要把这话放在心上!也许是我们看得不对!我们谈谈别的吧。喝着这云雾茶,应当吃些好的下茶。我这里有松子仁儿,山条糕,方先生尝一点去吧。” 方先生听过了这些话,心里有很大的感触。将挂在桌档上的斯的克拿了起来,将棍子头连连在土地上顿了几顿,做个沉思的样子。接着道:“多谢尚太太的好茶,回头见吧。”他又将棍子在地面上点了几点,就起身走了。 雪芙低声笑道:“姑妈!这一下子,算是把疤疮子给他们揭破了。” 尚太太笑道:“若是依着你的性子,恨不得就一口说出来,她是和俊人一块儿出去了。要是那么着,方先生一个不好意思,他否认起来,我们是硬说有这个事呢?还是承认说错了呢?硬说有这个事,没有真凭实据,那是说不下去的。若是承认错了,自讨没趣,还算一段小事。把消息泄漏了,他两个人有所防备,我们就什么也干不成。” 雪芙低头想着,将一个食指蘸了茶杯里的水,在桌面上画着圈圈,很是犹豫了一会子,然后抬起头来笑道:“我说话是欠于考虑一点,不过静怡给我的刺激太深了。一引起了我的牢骚,我就忍不住说出来了。今天晚上,我们有戏看了。当她叔叔问她的时候,看她用什么言语来对付?”说时,两眉一扬,对尚太太很得意地笑着。 尚太太道:“你这孩子,就是这样性急,一点没有涵养,把很好的事,预先泄漏了,真做起来,倒还是减了成色。” 雪芙道:“你老人家,倒把做事比着了金子。” 尚太太道:“可不是?我不是自吹,我做的事,都是真金不怕火。这样一来,不但俊人不能不回来,就是方家也会搬着离开我们这里的。” 雪芙见尚太太这样高兴,自己也就很得意,把上午那番焦急的情形,就丢到一边去了。自己似乎感到坐得久了,也就走出大门去,在门外路上散步。 自己还没有走到三个来回,远远地看到一群姑娘们,花枝招展地过来了。空中摇撼着红的绿的花的几把小绸伞,伞下面,就是花花绿绿的衣服,却看不出来是什么人。但是其中一条黑裙子在地面上飘荡,老远地就可以看出来那是静怡在人前领导着,毫无疑问的,这倒奇怪,她怎么会带着这些人向家里跑? 待要扭转身向家里走时,静怡已是收起了伞,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挥着花绸长手绢,笑着叫道:“密斯朱!密斯朱!来来来!我和你介绍两个朋友。” 雪芙被她喊住了,就不便向大门里跑,只好站住了脚,笑着微微地向她点头。 静怡把那几位小姐引到了面前。静怡介绍着是张王刘李四位。那位张小姐穿着白的翻领褂子,领外系了一根桃红色领带,胸前打了一个极大的蝴蝶结儿,下面穿一条短平膝盖的草绿色裙子,光着大腿,赤着脚穿了草织的凉鞋。圆脸,大眼睛,肩上背了一顶大草帽。 看她的手臂,总有茶碗粗细,加之梳着圆形的童发,活像个美丽的男孩子,也就不免多看上她两眼。静怡望着,便笑道:“密斯朱!你看我这位弟弟也是怪有趣的吧!我就爱她。”说着,挽了张小姐的肩膀,在她肩上连连拍了几下。 那张小姐露出两排白牙,向雪芙笑着。同时,两腮上,印出两个小酒窝儿,雪芙也觉她很可爱的。便笑道:“张小姐住在什么地方?以前没有见过。” 张小姐道:“我就住在河南路,密斯方天天到我那里去邀我出去玩。” 雪芙听她这样说着,倒抽了口凉气,偷看她的脸色,又觉得她态度极其自然,并不像是临时捏造出来的话。因点点头道:“好的!明天我也加入你们这一群。” 静怡道:“我请她们到我家去玩呢,你也来吧。”说着,大家一窝蜂似的,笑着跳着,到方家去了。 雪芙站在路头上,倒是怔怔地站了好久,心里想着:这倒怪了,难道她天天是和这些人在一处吗?至少,今天她是和这些人在一处的了。那么,不用方先生怎样盘问她,她这几天是和谁在一处,已有事实给她证明。因之走到一棵树下,手扯着垂下来的树枝,望了对面山峰上几团白云,只管出神。 约莫有半小时之久。女仆走到了身边,悄悄地道:“朱小姐!尚太太请你去有话说。” 雪芙正没有了主意,听到姑妈叫唤,以为有点消息,立刻跑了回来。见尚太太坐在堂屋藤椅上,懒洋洋地半躺着,因问道:“姑妈叫我吗?” 尚太太道:“你老在门口等着他什么?没有了他,你还不能过日子吗?” 雪芙手扶椅靠正想坐下,听到这话,竟是站得呆了。尚太太道:“俊人这孩子,自负得了不得,仿佛普天下就是他这么一个美男子。也是你们这种年轻姑娘太捧他了,捧得他不知身在三十三天以上,什么人也看不起。” 雪芙越是莫名其妙,望了她道:“哪个要捧他?我就是恨着姓方的,岂有此理,把俊人勾引坏了。我必得争口气,把俊人夺了回来。” 尚太太道:“啰!这就是你们捧他了。假如你们看着他不值什么,无论他和谁要好,你也不必理会他,那他就骄傲不起来了。” 雪芙道:“姑妈说的自然是至理,不过今天这样做法,也是姑妈替我出的主意。” 尚太太沉落着两块肥脸腮,将十个粗指头交叉着放在胸面前,垂下眼皮,好久不作声。最后,将身子一起,在屁股后面抽出一封信来,扔在桌面上,指着道:“你瞧瞧。” 雪芙向桌上看时:一封洋式信封,上写着尚太太台启的字样。看那笔迹灵秀,一望而知是俊人写的。于是也不再征求尚太太的同意,就抽出信笺来看,信上写着是: 伯母大人台鉴: 自首都追随左右以来,倍承照拂,铭感无似。侄晚原意本欲借匡庐一席清凉之地摒除烦嚣,整理所学功课。游览名胜,尚为余事。不期登山以后,失欢于朱小姐。 侄虽曲为趋奉,无如动辄得咎,啼笑皆非。近则情感愈劣,几致一步一趋,均逢彼怒。反躬自问,未解获罪之由。转思伯母携雪芙登山,旨在拓展心境,稍求安慰。似此参商难合,鸡犬不宁,非徒纷扰居停,且令山灵见笑,只有远避雌威…… 雪芙本是斜靠了桌沿,两手捧了信笺向下看的。看到几行之后,颜色惨变,手里捧的信笺,抖战得瑟瑟有声,及至看到雌威两个字,怎样也忍不住。两行眼泪,在长睫毛里成串地滚在脸上,但她还把信继续地向下看。 另觅出路。侄已于日昨来浔,即当转道北上,不辞而别,情非得已,谅之谅之。来日方长,容图报称。所有侄存留行李衣物,请嘱女仆,代为包扎,当告知通信地点,请交邮掷下。 更有进者:侄游历所经,每感如此江山,徒供嬉戏。像有齿以焚其身,益增惶惧,昔太史公走万里路,胸襟广阔,遂成史记不朽之做。侄虽未敢高攀昔哲,然大好身手,亦不应陶醉于桃色幻梦之下,自堕意志。异日相见,或有所成,未可知也。专此奉达,即叩福安! 侄晚陈俊人再拜 雪芙看到末了几句,鼻子里“呼嗤”一声,冷笑出来,哼道:“好大话儿!” 可是她虽这样批评着,但她脸上的眼泪,还没有干呢。 第二十三章 她也很消极 当雪芙在那里看信的时候,尚太太坐在那里不作声,只是把眼睛望着她。 等她一直把信看完了,尚太太气得嘴唇皮连连抖了一阵。问道:“你看,俊人这孩子,狂得还有一点样子吗?他不愿在庐山上住着,那没有什么关系,他走开就是了。为什么骂我们在山上避暑的人呢?避暑的人多得很,他尽管说,碍不着我什么事。可是他夸了海口,异日见面,或有所成,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成就?至多不过是娶这位方小姐做老婆罢了。” 雪芙已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手扶了椅子靠背,将身子缓缓地向下蹲着,然后把手撑住桌沿,托了自己的头,轻轻地叹了口气。脸上的泪痕,本来就没有干。 这时,那声轻叹忍了下去,两只眼睛里的泪珠点儿,随了旧有的痕迹向下滚着。也许是泪珠来的势子太勇猛,把泪珠点子,直滚到怀里衣襟上来。不多大一会子工夫,把衣襟滴湿了一大片。 尚太太看到,摆了两摆头,淡淡地道:“这也值不得掉眼泪。他可以在你面前摆架子,你也可以在他面前摆架子。他觉得有他那一表人才,很容易找女人,不是我做姑妈的偏袒你的话,像你这样漂亮的姑娘,还怕找不到男人吗?” 雪芙不赞成她的话,也没什么表示,依然将手撑住了头掉眼泪。尚太太道:“你不用伤心,这事情并不难对付。姓方的还住在这里没有走开呢,只要你监视着姓方的,俊人飞上天去,你还可以把他找到。” 雪芙听了这话,约莫沉思了五分钟之久,忽然“噗嗤”一笑。接着,也就知道自己脸上还有眼泪,立刻在衣袋里抽出手绢来,将泪痕擦着,向尚太太道:“据你老人家这样说,还是我们去捧他了。你刚才和我撑腰的那套话,不是白说了吗?” 尚太太低头想了一想,也笑起来了,因道:“你和姓方的斗法,还不为的是抢俊人这个宝贝吗?你真的把他牺牲了,我还出个什么主意?随便他江里海里乱飞就是了。” 雪芙将信笺收到信封里面,把信向桌面上一扔,因道:“你信他胡扯呢?这是他放的烟幕弹,不知他藏在什么地方?写了这样一封信来。” 尚太太道:“这个我还要你说吗?老早地我就把信封上的邮局戳记检查过了,上面明明白白印着九江两个大字。” 雪芙脸上,本来带着一番得意的样子,听了这话,脸上又是红里透青。再捡起信来看上一看,可不是在邮票上盖着一颗九江的戳记吗?好像邮局里人是有意思做的,那戳记盖得特别清楚,随便就可以看出来。 信拿在手上,不免呆望了很久。最后,还是向桌上一扔,淡淡一笑道:“走了也好……”说到这个好字,她嗓子眼已经僵硬了,哪里还说得出第二个字来。扭转身子,赶快就向自己屋子里跑了去。 尚太太淡笑着,自言自语地道:“女孩子有什么本领,急了就是哭。”说着,也就把桌上的信,捡到手上,从头到尾,再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道:“全是负气的话,也许是真走了。”自己只管犹疑着。 雪芙红了两个眼睛框子,又走了来,进门就道:“姑妈,这件事我还有些疑心。他要是本人到了九江,不会用旅馆的信纸信封吗?我以为这是在山上写好了的信,派人到九江去发的。我从今天起,不问好歹,我就盯住了姓方的。只要俊人在山上,她必然会偷着去会他的。” 尚太太看她脸上的胭脂粉一点也没有存在,一条条的泪痕挂在腮上。笑道:“你哭了半天,就想的是这么一个笨主意,好吧!你就试试吧。我看姓方的孩子那样高兴,一定是事情成功了,所以态度上十分自然。她又何必把俊人留在庐山上,放他先回北平去,她随时不是一样地追到北平去吗?” 雪芙本来是寻到了一线光明,经尚太太这样一说,她又失望了。手扶了门框,一只脚在内,一只脚在外,向尚太太呆望了很久。最后把脚一顿,咬了牙道:“我还是盯住这一个,她到天边去,我也追到天边去。”心里如此想定了,立刻就跑出屋子去,向隔院子去张望。 不想静怡那边屋子里,既是吹笛子,又是唱歌,热闹极了,分明是同她来凑趣的姑娘还没有散。自己这个时候去,是得不了什么消息的,遥遥地听了一会,也就算了。 到了晚上,把几位女仆都叮嘱了一番。告诉她们,只要看到方小姐出门,无论什么时候,都来报告。虽是这样说了,还是不放心,次日又是一早起来,老妈子仿佛也知道她的用意,悄悄地来报告说:“方小姐昨晚上不大舒适,老早的就睡了。” 雪芙道:“不是病吧?” 老妈子笑道:“这个可不晓得。” 雪芙见她这一笑,越是疑心。在早上打听了三四次,方小姐都是没有起床。到了十点多钟,实在是忍不住了。自己拿着镜子照了一照,眼框子不红了,脸上也没有泪痕,这还不放心,又拿粉扑子重新在脸上扑了两回,这才缓缓地向方家院子里走来。 当她走到静怡房外的时候,见房门掩着。隔了门缝,可以看到她床上面垂下来的那副垂钟式的白纱帐子,张开着罩了很大一片地方。显然有人在里面没有起床,于是轻轻地推着门向里面望着。见床面前茶几上,插了绿叶白瓣的一束鲜花,在篮花瓶子里。瓶子边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桃色玻璃杯子。 静怡手上拿了一本线装书,半躺半坐地靠在床栏杆上,将一条被褥,盖了下半截身子。书并没有看,手拿着,放在被褥头上。眼望了花瓶子上的花朵,只管出神。看她脸皮黄黄的,头发虽不是怎样的蓬乱,可是发边两绺头发,却披到脸腮上面来。因笑道:“呀哟!我那多愁多病的林黛玉,身体又欠着康健了。” 说着这话,风摆柳似地走到床面前来,静怡点着头微笑道:“多谢你来看我,你怎么知道我病了呢?” 雪芙道:“我哪里知道你病了,我是一团高兴,想陪你一路出去玩呢。真是对不起,昨天我在你面前失信了。” 静怡伸过来一只手,将她的手握着,笑道:“那算我对不起了。我自从昨晚上病倒以后,睡在床上是很后侮的,为什么这一程子我发了疯似的,只管出去玩呢!忽然病倒,这完全是身体太疲劳了的原故。” 雪芙一挨身在床沿上坐着,侧过脸来,向她脸上望着,笑道:“要像我这样游方道人似的人,这样游兴大发,倒也无所谓。你是个斯斯文文的小姐,整个礼拜翻山爬岭,当然要累倒,你休息休息两天也好。” 说着,边向她点了两点头,表示自己所说是很诚恳的样子,静怡依然握住了她的手,而且握得很紧,微笑道:“感谢你的盛意,从今以后,我不出去了。” 雪芙道:“天气已经立秋了,山上不过再住一个月罢了。” 静怡道:“我倒想在山上多住一些时候。” 雪芙道:“一交秋,北平就很凉快了,你不回北方去吗?” 静怡道:“我打算秋后到上海去一趟,也好看看江南风景。虽说是江南人,并没有看到过江南,这实在是一种遗憾。” 雪芙道:“你不回北方去吗?” 静怡道:“虽然去,那也很早。不过到了冬天,北方的寒冷气节,实在尝惯了这滋味了。也许挨到明年春后,才能够回到北平去。” 雪芙将手依然握了她的手,接着摇撼了两下道:“方先生和方伯母他们不能离开北平这样久吧?” 静怡道:“他们打算把家搬到南方来了。北平这地方,尽管好到极点,现在已不是留恋之所了。” 雪芙偷看她的脸色,却很是自然,因笑道:“这让我大失所望了。我以为有你在北平,我可以得着一个向导。现在你不回北平,我哪里去找这样熟的朋友呢?” 她说这话时,两眼注视了静怡的面孔,候着她的答复。心里想着,底下这句话,看她是不是装麻糊。 静怡并不感到什么为难,笑着答道:“这个问题难不住人,我写信给你介绍几个朋友,就可以做你的引导了。你是我的好朋友,也就是我朋友的好朋友,我托她们引导你,决不会负我所托的。” 雪芙道:“这样说,你是一定不回北平的了,以前没有听到你这样说过。” 静怡道:“我倒没有理会。可是一个人的行踪,无非随了环境而定。昨日我没有想到不回北平,犹之乎明天或者要到广东去,而今天还没有这样打算。” 雪芙道:“这样说,在今天以前,你是没有打算不回北平的。为什么你突然有了这么一个感想呢?” 静怡被她这样一问倒不由得把脸红了,因道:“我不过是这样譬喻着说,根本我们这次到南方来,就有回老家久住之意的。你想出去玩吗?好的,我可以陪你在附近地方走走。”说着,伸手去扯床栏杆挂的睡衣。 雪芙按住她的手,笑道:“这就不必了。我们哪天也可以出去玩,何必今天。你身体不大好,休息休息吧,下午我来看你。”说着。又按住静怡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这才点着头出门而去。 尚太太已经知道雪芙到方家去了。她进了房,尚太太也跟着进来了,先对她周身上下看了一遍,然后问道:“什么?静怡好好的会病了?” 雪芙笑道:“我真恨她,可是看到她那病美人似的,我又心软了。我想,俊人一样地也给了她一封信。她那封信,也许比刺激我还厉害些。” 尚太太道:“你怎么知道呢?” 雪芙道:“我看到她枕头旁边就压着一封信。信封大小,和纸张的材料,同我收到的这封信,毫无分别。只是那封面子是朝下的,看不到笔迹。我几次想借故去拿着信看,但想到总是冒昧的事,没敢做出来。”说着,横倒在床上,仰了脸微微一笑道:“这样也好,大家失败。” 尚太太站着望了她笑道:“现在你也承认是二美夺夫了。你还有什么凭证没有?关于那封信。” 雪芙道:“信封背面,贴的是五分邮票。邮票旁边盖着的邮局戳记,也是九江的。她向来不像今天那样消极,准是俊人向她也告别了。” 尚太太见雪芙悬了两只脚在床沿下,只管摇晃着高跟鞋。便点点头道:“你总是俊人的未婚妻,俊人的性格,你是知道比别人清楚些,也许他真是走了,再过两天瞧瞧吧。” 尚太太交代着走了,雪芙觉得心里空洞了许多。今天又是起来得很早,依然睡了。醒过来已是午饭时候,自己心里也就警戒着自己,连姑妈也在笑了,这是二美夺夫,自己要镇定一点,不要又让姑妈发笑。于是在吃饭的时候,有说有笑的,并没有提到俊人一个字。 饭后在屋子里看了两页书,还是忍耐不住,依然走向方家院子里来。当她将屋门一推的时候,方家的女仆,迎上前来,笑道:“方小姐留下话了。她说朱小姐来了,请到松林路去会她。” 雪芙道:“她知道我会来?” 女仆道:“朱小姐不是说了下午来看她的吗?” 雪芙也没有和女仆研究这问题,转过屋子的后墙,顺了一道登山的坡子,慢慢地向上走。 这正是到松林路去的捷径,路是非常的近,也就非常的陡,走一步路,就要上一层坡子,走到山半,要爬过一尊突出来的石头,脚踏不上,须要两只手当了脚,像一头兽似地窜了过去。 雪芙站在石头下,对石头估量了一阵子,然后手攀住石头旁边一棵斜松的老枝,像扶着楼梯栏杆似的,半歪了身子向上扶攀着走。这就听到山顶上有了嘻嘻的笑声,抬头看时,见静怡坐在山崖一块危石上。两手抱了一条右腿,向崖底下望着。雪芙手扯了树枝,喘着气,红了脸,向崖上对着傻笑。 静怡抬着手笑道:“来呀!运动运动。” 雪芙笑道:“你也是由这条路上去的吗?” 静怡道:“当然啦。你把我们上山时候跑好汉坡的本领拿出一点来,就会不知不觉地上山来了。” 雪芙被她提起了这句话,回想到一向没有在她面前示弱,便将头连摆了两下,把脸腮上的头发,甩到脑后去。笑道:“我装着好玩呢,你以为我真个上不去吗?” 说毕,两手拉住松枝,极力地向石头上一跳。身子虽然随了松枝连连摆荡了几下,所幸她两手将树枝抓得很紧,挣扎了几下,到底是在石头上站稳了。 她红着脸,站着定了一定神,先把头发理了两理,然后又扯扯衣襟。静怡笑着点点头道:“你到底是好汉,一跳就上来了。可是这一截路是浮土和小石子,你要小心走。” 雪芙道:“你能够上来,我总也可以上来。” 静怡且不答复她这个问题,在身后摸出一根藤手杖,在空中举起晃了几晃,笑道:“我是它帮忙把我扶上来的。” 雪芙将手牵起长衣襟下摆,弯了腰,点着浮沙路,一步一步向前移着,因为走得很小心,并没有歪倒。 眼见得跨上崖去,只有一步路了,觉得是毫无问题的了,向静怡笑道:“我居然上来了。”说时表示着高兴,还将两手一拍。 可是她这样一高兴,忘了下面注意,右脚踏住浮土上一块小石头,石头滚着,人也就向下一溜,手要去抓身旁的矮松树,已是来不及,眼见这就要向前伏着栽下去。可是自己的右手,立刻被静怡拉住。她已是事先跳下崖来预备着,所以雪芙的身子一晃,她就挽住了。 雪芙站住了脚,将手拍了几下胸脯,笑道:“这一下子摔下去,决不止头破血出而已,你怎么有先见之明,老早地下来挽着我?” 静怡道:“我何尝有先见之明,我先上崖米,也就为了只差着最后一步,就很大意地踏上崖去。不想脚下一大意,像你一样,几乎栽倒,我还是得着我那根手杖帮忙。我倒不管你会不会大意,先下来搀你一把,总也不算多此一举。”说着,两个人手拉着手上了山。 这里不远,有两棵松树扭在一处,成了个绿色亭子。在松树下放着两块石头,面子上还平正,仿佛是两方石凳。雪芙回头向四周看了一看,笑道:“这个地方,倒是很幽静,怪不得你在这里独坐得很有趣。” 静怡道:“不光是有趣,我在这里坐着,发生许多感慨。”说着,坐在石头上,两手环抱在胸前,对面前看着,出了神道:“我对于这些山林,常常发生着奇异的感想。这座庐山,是古人认为神秘幽深的一个所在。所以唐人说,‘直疑云雾里,犹有六朝僧。’你看现在这牯岭摩登到什么样子,电灯自来水一切现代都市的东西都有了。听说,将来还要修筑上山的电车。 “慢说千百年前的人想不到,就是你我的父辈,又哪里会知道?时代是真不同了。像庐山这样云雾弥漫的地方,可以变成繁华都市。像号称天堂的苏杭二州,也未必在最近期间,不会变成沙漠。宇宙间的事,有盛就有衰,只是先生在这盛衰过渡期间的人,是最不堪的,只要不临到我们头上才好。可是话又说回来了,真要摊到我们头上,那是会奇门遁甲也躲不了的。” 雪芙侧身向她望了,只管微笑。 静怡还是向对面山峰望着,没有理会到旁人的态度。雪芙随了她所望的方向看去,乃是牯岭东南角最高峰含鄱口。由这里过去,就是庐山最高的所在汉阳峰了。 含鄱岭下,也是一片住宅区,树林阴森,只见重重叠叠的一些墨绿色的影子中间,露出红色的屋脊,灰色的墙角来。太阳已是偏西了,正好照着那里含鄱口这一片山阴,涂了些金黄色,将那些八角的亭子,四曲的楼房,被树枝石块掩着或露或隐,很有画意。 在那山顶上,微微地荡着两片白云,越显得那白云后面蔚蓝色的晴空很是遥远。雪芙倒不知道她是什么用意,就把手擎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拍了几下,笑问道:“我的方小姐!你到底想什么,想得这样出神?” 静怡这才回转头来向她道:“你笑我什么?” 雪芙道:“我笑你病了一场,怎么悟起道来了?” 静怡将手握住了雪芙的手道:“你觉得我的话没有来由吗?” 雪芙道:“有来由,还不是和尚说的四大皆空吗?” 静怡道:“不!你知道我是个准基督教徒。和尚的话,怎么会放在我的心上?我的话,听来是很消极,但我的用意,都是积极的。” 雪芙一时没有留神,笑道:“你也是看到这锦绣江山,不该是徒供赏玩。” 静怡道:“对了!你先就有了这意思吗?怎么加上一个也字?” 雪芙道:“我并没有……呵!是的,那不过是我这样傻想罢了。”说着,脸皮一红。 静怡明看到她言外还有些尴尬情形,可是只当不知道。因笑道:“我们是个女孩子,无论做什么事,都不免受到一种拘束。但是我们识字干什么的?以前女子不如男子,一是体育没有男子健全,束胸,缠脚,缺乏运动,一个个是废人。第二是智育也没有男子健全,百分之百的不识字。 “不说别的,现在我们在家庭,父母把我们当男孩子一样抚育。在学校,先生将我们当男子一样教育,我们和男子同样地享着权利,到了向社会国家尽义务的时候,我们就应当说是毫无办法吗?” 雪芙笑道:“我还以为你要出家做尼姑,原来你是要入世做英雄。好妹妹!你告诉我,你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变得这样的积极。” 她说话时,两手握住静怡两只手,站起来向她望了,表示着很亲切的样子。静怡一点不动神色,微笑道:“当然受了一点刺激。可是这刺激,也不是最近才有的。不过最近几天的浪游,却加深了我对大好江山的一种认识。” 雪芙道:“你这种认识,是完全受着山川伟大的印象呢?还是有人把话来提醒你呢?” 她这时已不握住静怡的手了,靠了石头站着,左手攀住了横出来的一枝松树,右手却把一丛松针,一根根地扯着,好像说话是很不留神的。 静怡瞟了她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点着头道:“当然也有人提醒过。但是这不是重要的原因,一个人的思想变迁,那并不是朋友们三言两语可以转移得过来的。我们下了庐山,也不至于见不着面,将来你向后看吧。” 这最后一句话,她声音加重了一点,表示她这句话说出来,将来一定是可以兑现的。 雪芙觉得给了她一刀,她也就回了一枪,再和她辩论,是徒加增彼此的悲感。所争夺的人,已经走了,争说胜利了,又有什么用呢,因之静静地站着,手只管去扯松针。低头看时,两脚所站的地方,散了一大堆松针。 静怡回过头来向她望了笑道:“你有什么事?这样地出了神。” 雪芙道:“你的话,颇让我增加着一种兴奋。我们果然要做点事情出来,不要让男子们小看了我们,不过……” 说到这里,摇了两摇头。静怡笑道:“女子们说到献身社会,就不免在一番兴奋之下,下一个转语。其实这转语是下不得的,一下转语,就算是把前话取消了。” 雪芙还是呆站在那里,缓缓地扯着松针。很无意地拈了一根松针放到嘴里,抿了嘴,将牙齿缓缓地磕着。那由迎面山冲里吹来的东南风,正把头发衣襟,一律吹得向后纷披着。静怡看到太阳照在对面山峰一片森林上,带着金黄的色彩,在金光里面,都涵了一种幽媚的诗意。而日光没有照到所在的地方,就阴暗暗的。 尤其是山冲里面,背了阳光的下层地面,那些大小树木,是一团团的黑影。房屋在树林中,烟雾沉沉的,仿佛是一幅投影画。静怡道:“长冲一带,真使人太留恋了,只可惜好些的地方,都让外国人占了。我们有钱,想找个泉石清幽的一块土,已不可能。雪!你这样出神,对这夕阳晚景,是欣赏呢?是伤感呢?” 雪芙淡淡地答道:“当然是伤感。” 静怡笑道:“你也不是七十八十的老太婆,为什么对夕阳晚景要伤感呢?” 雪芙被她这样问着,才醒悟过来,回转头来,向她望着笑道:“你也许心里明白。”这七个字在静怡口里说出来,那是很平常。现在由雪芙口里说出来,就觉得带了很浓的讽刺意味。 静怡便淡淡地一笑,脸一红,将头低了。 第二十四章 最后一计 雪芙说过的,她虽然是很恨静怡,可是每次看到静怡那可怜的样子,这恨意就不知道消蚀到哪里去了。现在向静怡说了两句俏皮话,看到她内惭于心的样子,这就明白了她转变到这样子,也是受了俊人的刺激。但是俊人不爱她了,就应当回到我身边来。 现在俊人写来的信,却又是怒气冲天的,大有绝交的样子,分明还没有回过心来,怎么连方小姐也不要了呢?心里在那里前后思量着,说过了那句话之后,也就没有把别的话接着向下说。 两个人静静地在松树亭下站了很久。西边山峰上的太阳,慢慢地向下沉去,看到那山下冲里,烟雾缭绕的,把所有的楼台树木,全渐渐地模糊起来。那烟雾最深的所在,已是有两三星灯火,透露了出来。而对过山峰顶上,却还有一抹红色的阳光,一明一暗,一高一低,颇觉相映成趣。 雪芙道:“我的小妹妹,天色晚了,你又是个林黛玉的身体,这晚风吹在身多么凉,我们该回去了。” 静怡站着没动,倒是叹了一口气。雪芙道:“你也伤感着呢?” 静怡道:“我倒并不为的先前说的那番话还伤感着。刚才你又说了一声林黛玉,我想起来在学校的时候,有一部分同学,也是这样和我开着玩笑的。可想我是一点振作的精神没有的,简直是个害痨病的女孩子。我也好几回想着,要打起精神来干一场。无如是扶不起来的芦苇杆子,小小的风又把我吹着倒下去了。从今以后,我要改头换面,做一个英雌。” 这个雌字,送到雪芙耳朵里,很让她心里一动,接着噗嗤笑了一声。静怡道:“你笑什么?” 雪芙道:“有个朋友写信给我,信里有个雌字,照字面说,这是说我柔弱了,可是他的意思,却正是恭维我有本领。我心里想着,这恭维有一点不好受,不想你倒自己要做起英雌来。” 静怡道:“这朋友为什么把这种话恭维你?” 雪芙在说话时,已是离开了松树亭子,顺了这条山腰的松林路,缓步向前走着。她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呆呆向路那头出神。只见一个挑柴的,挑着两捆青松枝,顺了路迎面走来。到了近处,见他穿了蓝布褂裤,横腰扎了青布板带,头戴了宽边草帽,腰前恰有一部黑的长胡子。 这里正是山梁子上,太阳照着他,横躺了一个影子在地面。等他过去了,雪芙见静怡也走到了身边,因道:“你看,这个樵夫,不可以上画吗?” 静怡道:“原来你对他出了神,那是他上了中国文艺家的骗,他们总把渔翁樵夫形容得逍遥自在,像个陆地神仙,其实天下最可怜的,最可惨的,莫过于樵夫生活。 “终日爬山越岭,冒着豺狼虎豹的危险,砍了这样一大担柴下山,几乎压断了脊梁骨,而他所得的,不过是两三角钱而已。假如他家里还有个妻儿老小,那也总算是在死亡线上挣扎吧?那些旧文人,糊涂透了顶,把他们当了隐士高人看待。” 雪芙点点头,笑道:“你的思想,和你的态度,真是两个极端,这叫不动声色。这种人做起事来,那是最容易成功的。” 静怡也笑道:“你这话自然是过于谬奖,但无论事情成败,我倒是能坦然处之,你总算对我有点认识了。” 雪芙笑道:“你失败了,也坦然处之吗?” 静怡笑道:“我昨天生病,今天发感慨,你不要以为我有什么事失败了。” 雪芙听她这句话更是露骨,心里想着:你敢说,我还有什么不敢说。 正想跟了她再紧逼两句,却听到山崖下有人大声叫着,顺了风听时,正是方家女仆在喊叫,说是太太请两位小姐快回来呢。她叫着,还一直迎上崖来。笑道:“太阳偏西了,这山上多大的风。太太怕两位小姐着了凉,请快点回去。” 雪芙向静怡望着,笑道:“这连我也成了林黛玉了,六月炎天,老人家会怕我们伤风。” 静怡道:“不过我们穿的都是单褂子,天越晚,也就越凉,回去也好。” 她弯身摘了草丛里一朵黄色的小野花,随手插在鬓边上,笑了吟着诗道:“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一面说着,一面随了女仆下山。 雪芙为了她来,她已下山,当然也就一路跟着走下去。到了家里,因为山冲里云雾很大,已经点上了灯。 尚太太端了一本大字的小说本子躺在椅上看。 雪芙笑道:“姑妈!好多天没看小说了。” 尚太太道:“过去都是让你们搅乱得不安宁。现在你们不闹了,我也可以复工了。” 雪芙笑道:“你老人家怎么知道我不闹了呢?” 尚太太道:“俊人走了。刚才你同方小姐在松林路有说有笑地玩着,你还同谁闹?同我闹?同厨子老妈子闹?好好儿的两个人相亲相爱的,多好,一定要吃那坛子飞醋,把俊人逼上梁山。现在没有事了,不闹了。” 尚太太数说了她一顿,头也不回过来,只把眼睛斜瞟了她一下,依然两手捧了书本子看。 雪芙坐在屋子角里一把椅子上,倒是怔怔地望了她。很久,问道:“姑妈!你又得了什么消息吗?听你老人家这口气,好像静怡还是得着胜利了。” 尚太太把戴的大框眼镜,由书本头上伸了出来,对她看了一眼,接着道:“俊人来信说走了,你以为他是真走了吗?那一位生病,闷闷不乐,你以为也是真的吗?因为你处处留神,他们不能不做得像真的一样。你看吧!两个星期以内,他们在北平同出同归了,把你这傻丫头冤死。一个走了,一个和你要好,让你一点办法施展不出来。” 雪芙听了这话,把一颗空洞了的心,复又烦闷紧张起来。当晚回想静怡的态度,实在也转变得可疑,在枕头上捉摸了一晚,到了次日起来,还是向静怡取着监视的态度。 可巧自这日下午起,那位男性化的张小姐,就搬到静怡一块儿来住。随了她那一群女友,也时来时去,静怡竟没有一个单独在家的时候。想用什么言语去套她的话,碍了别人当面,无从开口,这又有一点可疑了。 这样有一星期之久,是正午十一点钟附近,很大的太阳,照在院子里花草上,腾起一些清芬之气。雪芙坐在屋外凉台上,背靠了藤椅的靠背,两手捧了一本杂志,放在怀里,眼睛却是望到铁栏门外的人行大路。 刚才不多久的时候,静怡又穿了短褂子短裙子,和她一班女友出门玩去了。要是跟着去,那一班是她的朋友,自己势孤;而且静怡也不会那样傻,会在这个时候去找藏起来的俊人。现在放任她走了,假如她半路上借故离开女友去会俊人,是很方便的。 也许这几个女朋友就是她的私党,正是引她去会俊人呢?越想就越觉到心里烦躁,只是对那路上出了神。 天上已没有了一点白云,树杪上,全是蔚蓝色的天空。微微的风,从树林子外送了来。在草木瑟瑟声中,偶然又有淙淙的水流声,响一阵子,没一阵子。而且天气这样晴,温度也并不高,坐在这里久了,风吹到身上,还有些凉意。还想着青年男女今天携手同游,是最好不过的了。那么,静怡又换了出游的装束,准是上了这条路了。 突然站起身来,恨不得跟踪追了上去。可是就在这时,一个穿绿衣服的邮差,走到凉台下来。他手上高举了一封信道:“盖图章,姓朱的航空快信。” 雪芙接过来看,正是寄给自己的。那信的下款写着:陈俊人寄自上海奋斗中学校,这不由心里连连跳了几下。立刻亲自跑到屋子里去,在信封上拆下快信回执,盖了图章,一面走着,一面拆信。 到了凉台上时,那送信的邮差却不见了。老妈子在这里扫地,她便道:“朱小姐!那邮差说了,他到方家送信去,马上就来收回条的。” 雪芙急于要看信,也没有答这句话,将信封同快递回执放在茶几上,便坐着看信。信上写的是: 雪芙: 你接到这封信,你以为出于意外吧?在九江的时候,我写了一封信给尚姑妈,大概你也见着,当时逞一时之气,糊里糊涂就付邮了。事后,我非常之懊悔,急于要向你道歉。但是,由九江到上海,在轮船上没有时间写信。 到了上海以后,我有许多事要料理,也腾不出写长信的时间。直到今日,我忍耐不住,打了半个夜工,才把这信写出来的,累你多焦急几天了。 现在第一件事要报告你的,就是为什么我突然到上海了。是我离开牯岭的前一日,在舍身崖的悬阁上,遇到两位旧日的同学,一姓张,一姓李,引起了我另找光明的路径。张李二君,都是有钱的大少爷,往日身体文弱得很,这次见面,相隔不过三年,变得又黑又胖,强壮极了。 我问他们由哪里来?他们,告诉我,我会不相信,他们是由俄国到新疆,由新疆经甘肃宁夏绥远平绥路南下的。当时,我除了佩服他们能做壮游而外,还没有说到别的。 不瞒你,那时我是和静怡同去的,张李二君看到我和一个女性同游,只微笑着没有说什么。晚上,我到旅馆里去拜会他们,痛痛快快谈了两三小时,我非常的感动。次日,我也没有告诉静怡,单独约张李二君去登汉阳峰。 这正是一个晴朗的天气,我们在含鄱岭上,看到鄱阳湖烟波万顷,天水相接,几点青山,远在东边水平线上沉浮着,眼界一空。看看崖下面,是鄱阳湖的西岸,湖心的鞋山,和姑塘一带的岛屿,一堆堆的青翠浮在水里,真觉得我们身在天上。 我把这话说出来之后,张李二君,都笑我眼孔太小,他说他们驾着飞机到万尺高空时,便是这整个庐山,也不过一个小土馒头罢了。我这里要追补着告诉你一句,他二位是学航空的。于是在游山的时候,我们一面看风景,一面谈些航空常识。 他说到现在科学进步,时间十分宝贵,而空间却一天一天地缩小了。幸而我国地方大,暂时还没有感到空间的挤窄。若在欧洲那些小国,邻国的飞机一展翅膀,就把国境穿过了。但航空事业,世界上正天天进步着,我国既不能与世界隔绝,迟早总有感到空间挤窄的一天。 不要看到今日的庐山,仕女如云,成了闹市,等到空间拥挤起来了,必然另是一番现象。青年的思想是敏锐的,应该有这种感觉了。某种行政机关,移到庐山来办公,自然有他的用意所在,整个政治中心移到这里,这就不对。 要说天热不好办公,热带的国家,就没有政治了。再说到一部分青年,也到庐山来避暑,那简直可耻!青年人在这种大时代里,要饿得冷得也要不怕热,把身体锻炼成钢筋铁骨。中国是温带国家,根本就不算怎样的热;若是很短的一个暑季,都不能经受,这还能经得起别的折磨吗?听了他们的话,我非常惭愧。 他们又知道我正在做着桃色的幻梦,他们就正色告诉我,那是意志太衰颓了。又说,你在北平念书,觉得不太舒适了,要到南方来读书。可是,在南方读书,就能永久舒适下去吗?中国的青年,都存着这个念头,将来非搬到喜马拉雅山上学不可。 有一天国家必定需要我们每个青年都来献身努力,现在虽还没有向我们表示这个意思,我们却要事先准备起来,等到国家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立刻把所有的力量与学识贡献出来。爱情自然是每个青年所需要的,但我们还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就是自身与子孙的生存。 假使我们没法生存在这宇宙里,你看,现在眼睛所看到的东西,哪样会是你的?那时,你的爱人,你也决不能保护,今日桃色的陶醉,便是他日的幻灭的悲哀了。 我们在北方念书,早看到了此着,所以找个路线,赶快去寻新大陆。新大陆,我们是寻到了,但不愿我们独享,而独享也就对我们前途毫无发展。因之,我们又不辞万里地跑了回来,多多找些同志向新大陆去吸取新鲜空气。更学就一种国内所学不到的技能,预备将来回国开荒。 这些话,使我太感动了,我热血沸腾着,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可以让我加入吗?他们并没有说什么,很热烈地带了笑容,握住我的手。 雪芙!你觉得我这举过于猛浪吗?记得我们由南京坐船来九江时,凭栏远眺,我就感到我们这样好的锦绣江山,实在不应该赏鉴赏鉴就完了,每一个山头上,都在等着我们去培植森林,每一个山底,都等着我们去开采矿产,还有…… 你一定明白,不容我啰唆了。不谈还罢,就说你久居的南京,龙盘虎踞,祖先遗留下给我们的是大好了。我们对着如此江山,惟一的任务,难道就是游览?经过这样一反问,也许你不怪我不告而别了。 发这长信的第二天,我们一共有十几位同志,坐船到海参威,换坐西伯利亚火车西行。终点何在,暂时还不能相告,可是你也能想像得到了。自然,有机会我一定写信告诉你,关于我的一切。 在庐山上这一个短短期间的事情,我们把它忘了吧。那自然是我爱情不专一,但也由于你对我有激使然,你不否认这句话吧?静怡还不失为一个好女子,态度沉静,思想却很活跃。她也未必爱我,不过经你一刺激,就故意和我要好罢了。 我已远行,你和她就无所争,愿意你们做一对很好的朋友。假如暂时不下山,彼此也正可以解除山居的寂寞的。你不要疑心我,我总是属于你的,至多三年,我也就回来了,你等着吧。 当你接到我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太平洋的航程中了。回首南望,还是觉得祖国和你,是依依不能去怀的。敬祝江山无恙,美人无恙,再见吧!姑母大人台前问好! 愚兄俊人谨启 雪芙一口气把这封信看过了,头也不曾抬得。将信看过了,手里捏住,昂着头对天空注视了一下,接着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怪事,这才把站在一边的老妈子惊动了,因道:“朱小姐,你说的是那快信回执吗?邮差由方家出来之后,我就在茶几上拿起来交给他了。因为朱小姐正在看信,我没有敢惊动。” 雪芙道:“拿去就是了,这个送快信的,给方家也是送的快信吗?” 老妈子笑道:“朱小姐说怪事,不是说的这个吗?” 雪芙道:“有什么怪事?” 老妈子道:“这两封信是一个地点。信差说,由一个信封寄来,省费多了。” 雪芙道:“哦!方小姐也接到一封信。”说时,不免回转头向后院子里看了去。 老妈子道:“方小姐可不像你,拿着那封信到崖上松林路看去了。” 雪芙道:“这样郑重其事!” 老妈子笑道:“是陈先生写来的吧?好快啊!就到了上海了。男人都是这样,见了面争争吵吵,一离开了,又该惦念着了。” 雪芙笑道:“去吧,你知道什么?” 老妈子笑着走了,远远地道:“我们不过穷罢了,这些事还不是一样吗?” 雪芙也不理会她,拿起信来,又缓缓地看了一遍。 这次不是那样看了上文,急于要看下文,每遇到紧要的句子,便重复地看上两遍。 这样地看着,把那封信足看有一小时之久。偶然一抬头,却见尚太太坐在对面椅子上,手里拿了毛绳褂子,向她微微地笑着。 雪芙道:“姑妈!你看,他来了信。” 尚太太笑道:“我早知道了,我怎样的说着,男子们都是银样镴头,见着女人,要搭架子,没有了女人,又该对着女人念念不舍了。” 雪芙含着笑微微地摆了两下头,笑道:“不对!他越走越远了,而且走得是很远,你看这封信。”说着,把信递了过去。 尚太太接着信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闭眼想了一想,将手拍着信纸道:“这倒是我所不及料的事!果然他一怒而去,就从此做出一番事业,倒是你造就了他。男人是骡马,女人是脚夫,没有脚夫赶着,骡马是不会跑的。” 雪芙笑道:“这样说,我的举动没有错。” 尚太太道:“错是没有错,不过你这位赶脚的,举动粗暴了一点,不知道牲口的性格。” 雪芙笑道:“照你老人家说,方小姐是知道牲口性格的了,可是俊人要由她那样引诱,一定是落在温柔乡里,哪会有这样的壮举呢?” 尚太太转着眼珠很想了一阵子,摆摆头道:“哼!静怡这孩子,平常不说话,可是很有心眼的,焉知俊人这一走,不是她主使的?欧洲也好,美洲也好,西伯利亚也好,俊人能去,她也就能去,她不是也接到俊人一封信吗?” 雪芙在信纸上所得到的高兴,被尚太太三言两语一说,又化为乌有了。怔怔的半天,没有作声。尚太太回着头,四周看了一看,招招手,将雪芙叫到身边,低声道:“孩子,我看你可怜,替你出着最后一条主意,明天一早,带了俊人的行李,悄悄下山,回南京去。” 雪芙道:“那为什么?” 尚太太道:“不要高声!还有啊,到了下关,你不必进城,立刻坐火车到上海去。” 雪芙道:“你以为他还在上海吗?” 尚太太道:“早两天,我无意在报上看到一条广告,俄国邮船,在两个礼拜后开海参威,他信上告诉你已经上了船,你以为是真的吗?你赶到上海,至少离船期还有四五天呢。孩子,听我的话吧!最后的胜利是你的。”说着,掏过雪芙的一双手来握着,摇了几摇。 雪芙想了一想,没有作声,立刻跑进屋子里去。不到十几分钟,她手上拿了一份上海报,跳着跑出来,满脸得色,笑道:“对的,姑妈!报上登着,本月十五号,俄国邮船开海参威。” 尚太太向她摆摆手,又向屋后面撇了两撇嘴。于是姑侄两人进了屋子去,悄悄地商量一切了。 依着尚太太的意思,本来叫她一早下山,但是雪芙还怕早上起来容易惊动人。吃过晚饭,就带着俊人的行李下山了。临走的时候,写了一张字条。说: 静怡姐:我走了。如此江山,非徒供我们游戏之所,再会吧。雪芙留字。 写好了,将一个小封套筒着,吩咐老妈子,明天晚上送给方小姐去。自然这里没说什么,可是言外之意,已经表示最后胜利必属于我了。 当晚到了九江,住在旅馆里,恰是大雨之后,天气凉快,着实地安睡了一觉。次日早上,八点多钟起床,梳洗之后,又吃过点心,约莫十点钟附近,到中国旅行社去买船票。 这天恰好有招商下水,雪芙就买一张大餐间的联运票,由南京到上海的头等火车票,也包括在内了。票拿到手,向职员问:“大餐间是两人一房吗?最好我这房间不要再搭客。” 职员答:“不好办。小姐是六号房,已经有一位女客在先一小时来,订了一张铺了,她也是到上海的,也许可以彼此照应。” 雪芙知道两人一房,是规矩如此,也没有怎样介意。 下午三点钟,下水船到了,雪芙高高兴兴带了行李上船。走到大餐间外面船栏杆边,回头看着九江后面的庐山,高插云天,心里暗暗叫了一声:“方静怡呀方静怡,这回你总算失败了。你还在云里雾里,对不起,我上船找我的爱人去了。” 心里想着,随了搬运夫走进六号房,见同房的女客已先到,正背了脸在捡行李,她瘦小的身体,头发梳得溜光,穿一件绿点子白绸长衫,后影已是很熟。她因有人进门,回过脸看来。四只眼睛对照一下,各“咦”了一声,那正是方小姐啊!彼此站住,怔怔地望着,接上微微一笑,这一笑,里面酸甜苦辣都有。 完) 《如此江山》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