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鸾镜》 第1章 聂容手里有一味香,名字虽俗,可那几位的香料绝比不上。我垂首低眉敛衣袂,恭敬地向瑛华禀道。 瑛华玉指拔下金护甲,掷到地上,冷若寒霜道,拿来,这护甲就是你的。 我推门进竹清居时,聂容双眼缚着白布条,浅浅的墨青色渗出来。宁王对她真不可谓说不好。 “嬿姐,是你吗?”聂容欢喜如百灵的声音响起。 我走过去挽起她的手:“容儿,是我。” 聂容轻声带喜地说起近日宁王和杜安都没来探望她。又搂着我的脖子撒娇儿说还是我最好,得空便来瞧她。 我轻挽聂容的手臂软声向她道:“容儿,嬿姐有事求你。” 聂容又是一哂:“嬿姐,你我之间,何言求字?不过一物一事,若是嬿姐想要,实乃其幸。” 我低声,语气又带有祈求:“我想求,你的夏白。” 夏白,原作“百花香”,香料繁杂,件件取自花卉瓣芽,宁王爱香,举国皆知,赐其夏日余尽夜长白--夏白的美名。 聂容略有犹豫。 我出声道:“是嬿姐为难你了,聂伯伯为制百花香命殒终南,聂婶婶因此悒悒而亡。嬿姐不应当提它的,可你也知,宫中有故人,恨不能步步紧逼。” 聂容怯怯地问:“是瑛华吗?” 我低啜微泣,丝缕气息传声入耳,聂容又道:“嬿姐,我拿给你,宫中艰难,待桓矾了结事情,你就随我们一起走吧。” 我握了握她的手,愈加悲情:“嗯,我与你们一起走。” 她欣慰知足的神情如蒙遇大喜之事一般。起身时不经意打翻了桌上一杯兰雪茶。 兰雪,芳香馥郁,又洁白如雪,其味清洌如泉,乃上品,唯皇亲国戚方能用之。无须多想,这是桓矾送来的。 我连忙拿起锦帕来擦拭,她不甚在意,摸索着拿出一方镶丝折花梨木匣子,虽不怎么新,但花纹精巧,匣面整洁光亮,看得出她很爱护。 甫一开匣,幽香如诉,浓荫、虫鸣、夏炎和那百花香气一齐溢出。 花香缠绕着我,悄然把一切编织到梦里,绚烂多彩,似幻似真,浮光泡影。 我只穿中衣,卧于锦衾薄被。探了探枕下锦囊犹在。 方才一阵梦,如鬼行游丝,让我魇住了。那梦里,聂容的眼明且清亮,唇上勾起一抹樱,腰上束起一件红杏纱皱裙,肩头批的是绣鹤攒金的长禙,宛如一只光华四射的红鸾,鲜羽光艳。尔后,跣足绿衫的琼华又小跑闯进我的梦境,再往后,我见到宁王对我一笑,忽而眼神狠戾,持剑架在我脖子上。 恍恍惚惚间,入梦复清醒,已到卯时。 强撑着起来,梳洗穿装。眉凝、曲苑儿、挑叶三个小宫女守在澹光院,我先令了她们去议事阁找佟敏登大人与前往芬骊殿询问何时进香。 稍稍看了天色,云聚成团,又凝成层,恐有风雨,嘱咐她们带上油伞。 陆陆续续地,澹光院的领事女官、宫女都来了。 我安排了她们各自的事儿,有个叫舒桃的小宫女却悄悄儿地告诉我,婉昭仪宫内由她母家兄弟新贡的一味香。 我半信半疑,夏白已属上品之上品,凭杜婉家的地位势力,恁能与瑛华相比。 我才提笔写了半张纸,挑叶就由芬骊殿回禀说要我即刻前往。 雨丝溟濛,我拿过挑叶手里的桐油伞。 她手上一顿,旋即松开。我望了她一眼,耳尖微红,杏眼低垂。 “挑叶,”我吩咐道:“去议事阁的两个丫头还没回来,你先管着底下人,我去去就回,可别给我惹出乱子来。” 挑叶轻声应诺。 第2章 芬骊殿内帷祎如层云叠翠,金玉累串,说不出的碧玉辉煌,焕丽绝伦。 瑛华由侍女染香扶到锦玉绣荷莲子戏鱼的美人靠背边,半拢青丝,懒懒地倚着。 凤目一曳,风乍起,吹落满庭花。 染香拿过我手里的锦囊呈与瑛华。 瑛华拆开,拿出秘方,略带审视地瞧了一会,又拿出里面的一只香囊。 她微微颔首,染香便将金护甲交给了我。那护甲质感硬凉,铭金刻字,华美异常。 我伏地拜谢。 前朝端太妃垂帘而治政,幼帝尊其为母、为后,权势滔天,一时天下无人能出其左右。端氏有三枚护甲,尤为钟爱。端氏殁后,一枚给了前懿德贵妃,便是如今的庄太后,一枚在护珍阁内藏着,一枚在瑛华这儿。 护甲之效不在内宫朝廷,而在野江湖绿林。 偌大的斛朝如七星宝塔,宫廷贵族居其上,士族将士次之,农夫苦役居其下,奴隶不计数。 以常人心智来看,绿林庙堂好似全无关系,然三千世界,因因果果,果果因因,迂曲自招,二者向来存在着暧昧的关系,而非泾渭分明,清清楚楚。 绿林中人多如芜草,不乏奇能异士,或能识鸟语,或能辨百草,或能乘风破浪,或能飞檐走壁,不可小觑,聂容之父,聂缨南就曾是金护甲号令的英杰之一。 金护甲的效力大不如前了,宫中后妃贵人皆暗中培植势力,朝堂上阁老大臣们也各有各的算计章法。 这也是瑛华为何如此轻易了当地就把金护甲赏了我的原因。 吃惯了芙蓉糕的人,赏了一点面屑给蝼蚁偷生而已。 染香送我到芬骊殿门口,道:“姑娘慢走。” 我施礼,抬眼看见她神色中闪过一丝嘲讽。 竹清居外窅黑,屋内灯火皆燃,明如白昼,即使这座屋子的主人眼盲不能视物,依然是用上好的雪烛点亮。 我走进院落,就听见喁喁私语如夏蜂春蝶,情意盎然,舞姿翩迁。 我静静伫立窗边,凝视着那一对秀影映在云影纱糊的窗面上,剪裁得如山棱石角般分明。 那是聂容与宁王。 万物恬静,偶有几声蛙鸣。 心底如有千万缕缠丝牵动伤口,隐隐作痛。 快步推门走进去,宁王见到是我,神色一怔,聂容先未发觉,随后试探地问:“嬿姐?” 我带着谨慎,轻声回答道:“是啊,我来瞧瞧你,不曾想宁王在这了,倒有些来的不是时候了。” “哪里的话,姐姐来了,容儿很欢喜。”聂容“望”着我。 我笑吟吟地行礼道:“宁王殿下。” 桓矾点头示意。 “容儿好些了?”话是问聂容的,也是说给桓矾听的。那日索要秘方后,我快有一旬之久未曾涉足竹清居了。 聂容答道:“好多了,秦太医说再过三四天就能拆了纱布,再细心调养调养,便能如期恢复了。” “那便好,这几日澹光院事情多,我也没能时时过来探望你。” “无妨的。” 我搬过杌子,侧身坐下,握着聂容的手:“容儿近来有出去逛逛吗?” 那双手洁白柔软,平洁光滑,好似柔荑。 她螓首低垂,笑盈盈道:“桓矾昨日领着我去景林苑游玩了一遭,还给我买了芙蓉糕。” 我瞥了一眼桓矾,他置身于灯前,面目上镀了层蜡黄似的,可这样也削减不了他丰神俊朗的姿仪风度半分。 第3章 桓矾并无半分觉察,他的目光仍旧是锁牢在聂容身上,温情脉脉,仿佛一靠近便能感受到他的绵绵情意。 我状若无闻,看了一眼桌面,桌上放置着一海碗的水晶糕,皆是透亮颜色,悠徐地散出甜腻香味。 我生性嗜辣,颇为厌恶甜腻之气。鼻尖微微抽动,转而冲聂容笑道:“那这水晶糕是何时买的?” 聂容淡淡地道:“方才我吃过药,就觉着有点苦涩。桓矾便吩咐小厨房做的。” 说完,两颊之上如飞红霞,手指还在搓弄着丝帕的边角。 我怎会不知桓矾对她百般偏爱,万般优待。 说这样的话,不过是想在自己已经结疤的伤口再捅上一刀。 天启三年。这是桓矾遇见聂容的日子。维时隆冬飞雪,大地冰封,放眼望去,千里国土,皆是银装素裹。 十六岁的聂容穿着白色狐裘,驾着天山骏马,宛若一枝飞箭,穿射于殷都的滚滚人潮。人潮涌向帝阙,那好似璀璨明珠的帝阙。 隆冬十二月,大朝会。帝阙瞭望楼顶垂下火树银花般的一串琉璃灯,渐渐的,女墙上、城门口,姹紫嫣红,煞是好看。 聂容自湘楚之地来到殷都为时不久,哪里见过如斯阵仗,顿时心慌神乱。 骏马听见人声喧扰,眼见光火乱窜,亦是没有主张。 一人一马,搅乱汹汹人群。身在其中者连连惊呼,很快,女子孩童的哭喊声就传入耳中。 那集市中有一位衣着华贵的男子,一撩裙袍,足蹬地,越过一射之地,便看见是马匹肆虐。 “嬿姐?” 我的眼前再次出现的是桌上一盏明烛与桌侧的聂容、桓矾。 桓矾并不多话,见夜深了,就要辞去。 我亦不多作逗留。临去前聂容问我夏白是否用了,我审慎地看了她一眼。 聂容的气色见好,不似上月那般苍白,两颊渐次有了血色,在明亮的烛光的映衬下,有几丝肤白如玉的感觉。 我温文地告诉她,已经给了瑛华。 聂容怅然道,即便这香料的配方留在她身边也没有用处,能给我,替我排忧解难也算是它的福分了。 我从没怀疑过聂容说话的周全贴心,如这般的滴水不漏,即便是我也很勉强。 我让她早些休息,隔两日再来探望她。 与聂容分别后,我望着夜空那一轮明月,见它月华倾泻在四周景物上,颜色清冷。 翌日,朝露未晞,我去澹光院的路途中迎面遇上容嫔。 我连忙上前行礼:“娘娘万安。” 容嫔轻声一笑。 “不必拘礼,宁娘子你觉着这花开的如何?”她随手掐下一枝玉玲珑,花色洁白,花瓣似玉牙。 “花开的极好,十分绚烂。”我低首道。 容嫔笑如春风:“怕的是,花开的绚烂,独自凋零,无人问津。”。 我缄口不语。 容嫔又道:“改日本宫便请陛下做主为你择一门好亲事。” “娘娘体谅婢子,婢子感恩戴德,可婢子仍想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哦?你身在澹光院,如何能助本宫?” “婢子虽不在娘娘身旁伺候,但若是娘娘有所吩咐,婢子在所不辞。” 容嫔眸光流转,打量着我。嘴角勾起一抹笑,俯伏下身子,抬起我的手,将其摊开,把那朵玉玲珑置于我的手心。 “好嬿儿,记住你说的话,来日,本宫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我望着她,她的眼像是狼的眼,戾气深重。三年前我曾经见过。 我低首应诺。 第4章 澹光院中事务繁冗,去日我延佟敏登至澹光院。佟敏登以俗务缠身推托,今日我特地奉香茶清茗来等候他。 等到日上三竿,阳光普照,佟敏登这位三十二岁入仕途,而后成为朝中新秀的男人头戴宝蓝色缎帽,身上孔雀补服,脚踏缀绿宝石长革靴。 我隔着那几丈青砖漫地,觉着他比上回见他会要年轻几分。 佟敏登未语先笑,周身环绕着和煦融融的阳光,令人倍感暖意。 我招呼道:“佟大人可真难请呐,我派几个丫头去,都被打发回来了,说佟大人事忙。” 佟敏登连忙摆手,似乎还叹了口气,道:“确实是议事阁中案积如山,佟某与诸位大人也不敢耽搁,只好先委屈宁司务了。” 我笑道:“大人所操持的乃是国之根本,上心自是应当。我澹光院区区小事劳烦佟大人费心也实属不该了,宁氏在这里给佟大人赔罪了。” 话音刚落,就福身向佟敏登柔柔一拜。 佟敏登连忙上前,拱手为礼道:“宁司务,这可使不得。” 我听他说的那样郑重,又素来知其为人,讲不得顽笑话,便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来。 佟敏登衣袖口擦拭额边,说道:“佟某惭愧。澹光院负责的事务与陛下、娘娘们的起居有大相关。君者,国之本也。陛下坐守北宸,方使天下太平,四海臣服。佟某独独着眼于案牍之上,却忘了有此一说。实在不该,实在不应该。” 我劝道:“佟大人做事谨饬,素有章法。我听闻陛下常常于殿上称赞佟大人,宫中奴婢们也常说家里父母因佟大人推行的青苗之法大受裨益。” 佟敏登连忙道;“谬赞,谬赞。青苗法非我一人之功劳,议事阁的楚大人、杜大人、何大人均费了许多力气,量制地形、寻访农户、采集奏疏、整理成册,最后才敢上报陛下。多亏陛下圣恩浩荡,能让青苗之法在相间推行,也能让佟某忝居议事阁之位。” 佟敏登自入仕以来,官腔官调学会不少,身上那股落拓不羁的气质几乎是褪得一干二净。 我抿嘴一笑,单是看着他。佟敏登未进朝之前的落魄模样真是人间少有,而他入朝后虽有人提起那段不堪往事,但他也毫不在意。 佟敏登好似没有一点察觉,自行转过话角,说道:“方才来的女官说宁司务是有服饰制样的事项过来问我的?” 我点点头,道:“正是。”招手让小丫头去桌上拿过描样儿。 佟敏登与我并肩走进屋内,顿时一片清凉扑面而来,夹着远香袅袅。 佟敏登坐下啜了一口香茶,见小丫头拿了描样儿旋即站起来,凑近我身边,徐徐展开画卷。 鱼尾之形,垂天之翼,虬龙之角,似鸟非鸟,似鱼非鱼,此乃非鱼。 “山海经中记载,飞鱼身圆,长丈余,羽重沓,翼如胡蝉。” 佟敏登若有所思,忽然瞥了我一眼,声音似从远处同那香气一并传来。 “宁司务听说过飞鱼剪吗?” 第5章 我一怔,回望佟敏登,先是不语,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佟敏登的目光仍定定地对准我。 我轻笑道:“我也想说从未听过,但佟大人不会就此饶过去的。” 佟敏登好似松了口气,亦笑道:“那宁司务不妨直言。” “我曾见过飞鱼剪。亲眼所见。” 此话无异于一声惊雷,我发现佟敏登眼中闪着某种兴味。 我的父亲是江南织造局的沈青长,专司锦缎薄纱等。江南富庶,服饰亦是常出新意,因此朝廷各地甚至宫中都喜爱仿江南妆服。江南织造局的金丝银线,其花销称得上是一日斗金。父亲除监管锦缎薄纱的制造外,还拥有织造局账房的三把大钥匙之一,因而在江南父亲很是得那些纺者织者绣者们的尊敬。 出身沈家,我儿时的生活也颇为优容自在。家中兄弟姊妹虽多,但也十分和睦。嫡母与几位姨娘对我也甚好。 桃红柳绿时,江南莺飞于天,鱼游于水,风景无限好。 我正和几位姊妹在庭前廊下玩颠铜钱,管家引着一位身着半长袖对襟式的长衣男子路过回廊。见有外人来,奶妈将我们牵到影壁的另一边去。我趴在墙边,透过镂花窗子的空当,盯着那男子看了一会。 男子长相甚为俊秀,唇红齿白,满头浓黑的长发只是绾了两遭,就用一支簪子箍住足下的鞋子式样也简单,只有鞋尖绣了点祥云纹饰。 我不知这人是谁,以前从未见过,但他身上有种奇异的力量,不断地吸引着年幼的我。 我那时尚不明事,只凭着本能去做事情。 奶妈唤我与姊妹们一同玩颠铜钱,而我的心思早已神游天外,被那个天外来客似的人物给钳住了。 于是乎,我找了个借口,私自溜出来。奶妈不放心,叮嘱侍奉的丫头跟着我。我走到小花园的石径时心思陡转,诳她说我累了,要歇一会,让她去取点甜汤过来喝,喝完便回去。她如言而去,去时还甚为不放心地看了我两眼。 我冲她天真一笑,仿似真的会在原地等她一般。 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一步、两步、三步,我一路小跑顺着方才回廊延伸的方向而去。那个人必然是去父亲的书房了。 我到书房周围时,管家正从父亲的书房出来。 父亲的书房连着后面的院子,思及到此,我一鼓作气又跑到院子里。 院中树木葱茏,繁花奇葩,样样俱在争艳,碧翠欲滴,粉红娇嫩,近之,异香扑鼻,昭示着长夏将至,又仿佛唯有这般开着,才能无悔而灿烈过完一季。 绿荫覆窗,我身形幼小,不易被发现,目光透过那一丝缝隙,看见年轻男子手中握住的是一方剪刀模样的东西。 我当时尚不知道那是何物,不过是这点零星的记忆残存在脑海中。 及笄后,我翻阅《异物志》,发现其中有一张图样与我曾经看到过的剪刀相像,那便是飞鱼剪。 我对佟敏登道:“飞鱼剪极其锋利,吹毛立断。前年有幸在宁王府中见过。” 佟敏登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恢复了从前的平和澹泊。 他有几分失望地赞道:“自然是的,宁王府宝物奇珍甚多。宁司务与宁王也是熟识。” 我道:“不敢,宁王得宝,诸位大人均有在场。” 第6章 佟敏登怅然一笑,重新端详起飞鱼的描样儿。 良久,他道:“此次服饰的定选大致如此,至于一些细微末节,我回去还要与其他诸位大人商议。宁司务再多费费心。” 我答道:“那是自然。” 送走佟敏登。阳光斜斜垂下屋檐,落一角的阴影,我伫立在阴影中,凝视着佟敏登远去的身影。 佟敏登囿居殷都数载,至今都是茕茕一人。 我收拾起纸张,放进长木盒中。眼见长天变色,风云翻涌,一阵急雨骤至,好似瓢泼。 澹光院的女官们麋集于廊下,神情却很欢悦,咭咭呱呱地说着话,等雨停。 曲苑儿为我热了一壶茶,用白玉磁盘子托进屋内。 暗香浮浅,像是一阕招魂的曲子,一首绝美的词赋,游荡在这斗室之内。 我摩挲着手腕上那环翠镯,心头暗暗思量计较,据佟敏登所言,议事阁确实有事情处理,而我于聂容处谝给瑛华的夏白方子,瑛华到目下还没有用。 屋外雨渐渐停歇,各人又做各人的事体去了。 到了晌午,堆积在书案上的卷宗业已过半。 曲苑儿端了一碗葡萄进来,小声道:“这是膳房的徐姑姑孝敬司务的。” 我瞅了一眼,这碗葡萄个个滚圆,晶莹剔透,宛如一粒粒东珠垒在碗中。 我道:“听说万年县县衙刚缴获一批番商托运的瓜果,其中就有葡萄,眼前的葡萄怕不是那批的吧?” 曲苑儿并未直接回答我,而是婉转地称赞道:“司务聪慧。” 前些年斛朝常与番族作战,后来签订渭城之盟,两下利市,互通有无,有些谋图一本万利的番商会直接从荒漠之地跋山涉水,征程千里,到达天子脚下,做买卖生意。 万年县县衙今日着手肃清殷都风气,出手狠辣,不少商人自愿缴纳茶叶、丝绸、银器、炭米、木柴等以充国库。 对于那些不识相而无眼力见的商人,万年县县衙自有其办法打压。面对《斛律》化身的官员,受到敲打的商人们不得不拿出自己利益的一部分上缴,小官小吏亦可借此中饱私囊,因之,万年县县衙成了殷都方圆百里有名的肥差。 七天前,膳房的徐姑姑与仪武宫门口的太监私相授受,被人抓住把柄,密告澹光院。因她有些用处,我按下了这件事。徐姑姑是个惯会见风使舵的人,当即投桃报李,把澹光院的膳食份额拔高了几分。 现在连这些时新的瓜果也送来。 过则忧之,纵是千般委曲求全,也会容易被人抓住错漏。 我瞧了一眼伺立在旁的曲苑儿。 轻柔的光穿过薄纱落在曲苑儿的发髻与裙妆上,曲苑儿亭亭地站在一侧,一捻细腰,面容楚楚,越发如风中纤纤芷兰,香远益清。 我指着葡萄问道:“你们吃了吗?” 曲苑儿摇摇头,回答道:“婢子们不敢。” 我温柔地笑道:“拿过去和她们吃吧,别说是外头端进来的。” 曲苑儿眉眼一喜,点了点头,随即捧着碗,口中道:“多谢司务。” 我宽厚而仁慈地对她回以微笑。 第7章 天已放晴,仍有一股潮湿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墙角台阶边一丛茸茸细绿的青苔暗生,透着清新凉意。 澹光院渐渐阗静无人声,用过膳食后,身体疲乏。 天光云影,软风徘徊,这样宜人的辰光在我出掖庭过后很罕见了。 父亲当年遭奸人构陷,身陷囹圄。沈家上下十六口,未满十三岁的男子充军流放,女子则没入宫廷,收作官婢。 三姐姐与我一同被收入掖庭。 月影参差,忽然燃起一团火,跃跃而动,像是豺狼的眼睛,迸发着慑人的光芒。 关押我们的监牢投进一束外面清冷的月光。 寒风彻骨,墙洞中的老鼠受到寒气都在吱吱乱叫。 差官左手扶住刀柄,右手擎着火把,仿佛阿鼻地狱的侍者,大步流星的向我们的牢房靠近。 身穿囚服的我们本就畏寒畏冷,体质早不如前,经过数日颠沛流离,忧惧交加,小妹妹发烧,几位姨娘大为悲愤,都叫苦连天。 牢中气味腌臜,非常人所能生活。 嫡母乃是名门闺秀,从容持重。我知她生有弱疾,一旦过于辛劳,便满头大汗,脸色发白。她还是支撑着沈氏一族的体面,一壁照顾小妹妹,一壁劝慰姨娘们。 越是寒冬之际大雪纷飞,冰冷砭骨,越是于此时能嗅到梅花的香气。 我直到彼时才真正见识到嫡母的周全与手段。 差官厉声呵斥我们散开,而六妹妹牢牢地牵住我的手,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永远地与我分开。 阴冷的牢狱内,云光散去,雾影聚来,仿佛预示着沈家这门大户即将走入百年来的一次低谷,毫不见天日。 身材高大的差官擒住我们的手脚,锁上铁链。 站在监牢外的差官,袍角着绿,看上去比其他人的职位高些。 他问,未满十三的女孩子是哪些? 陈姨娘推了推三姐姐的手,三姐姐强压着情绪,将她的手甩开。轻微的动作,发生在无声无息间。 五妹妹站出来,六妹妹仍然扣住我的手指。 绿袍差官目光在我们身上逡巡。 六妹妹好似很怕的样子,她朝我旁边缩了缩,紧紧地傍在我身边。 官婢,是目今境况最好的一条出路。 虽不如从前在沈府那般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但也算得上有瓦遮头、有衣穿、有饭吃,不用再受风餐露宿之苦。 陈姨娘急促而紧张的声音忽地响起:“嬅儿。” 众人的目光因着突兀的一句,纷纷将目光齐聚她身上。 陈姨娘尴尬一笑,指着三姐姐说道:“她,她腊月出生,还不足十三呢。” 原来,陈姨娘是在三姐姐挣个出路。 大难临头,谁能知道来日是怎样的光景。 三姐姐雪白的脸颊越发地青白,乌亮亮的双眼,蒙上一层水汽。 此刻的她,纤弱可怜,宛如疾风中的兰草,独独支着那一朵寡淡无味的白花。 剩下的几位姨娘眼神或是涣散无神,连日的苦痛将她们如花的生活变得支离破碎,或是怨恨气愤,恨那起子歹毒心肠的小人。 嫡母的目光坚定,声音清楚地说:“嬅儿是还不足十三。”她慈蔼地抚摸三姐姐的发顶,温柔的近乎冬日里的曙光。她说:“但是,嬅儿,除去两位姐姐外,你序齿最长,往后这几位妹妹都需要你照拂,你可明白?“ 第8章 风吹动檐角的瓦片,细细碎碎地落下些许尘土,在如斯月夜,那一点尘埃可以被无声碾入泥土,不为人发觉。 嫡母的目光直逼三姐姐,她并非无声训斥,或者想要依靠此等严厉的眼色,去责令三姐姐护我与姊妹的周全,她是想告诉众人,即便身处牢笼,沈家不会离散。天塌下来,有辈分高的顶着,上一代人倒下了,小辈中年长的就必须承担起责任,哪怕是一块朽木,也必须成为栋梁。 三姐姐泪眼濛濛,唇色煞白,纤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于无形之中,我晓得她这份承诺可抵万金。 在来日,我见证了三姐姐是如何荫佑我们,如何用柔弱的肩膀一力扛起漫天风雨。 嫡母脸上的表情稍稍松动了点,她转脸,对向绿袍差官,说:“劳烦大人了。” 绿袍差官嗤的一声,双手交握在身后,扬声道:“带走。” 高高的、小小的窗口流泻一阵寒风,直叫人浑身发凉。 那寒风轻轻吹动三姐姐额前的青丝,好似一场不着边际的梦,诡异而阴冷刺骨。 我们宛如待宰的牛羊被送进囚车,去浣衣所换了干净衣裳。 当夜,星斗闪烁,白雾接天,渺渺云层千里不休。我与三姐姐、五妹妹、六妹妹在一处。 从幼时起,我们都是待在嫡母与姨娘们身边的,在闺阁绣房,有丫头婆子照料起居,出了沈府大门,便坐着青布篷车,有仆役专司衣物饭食,不用操半点心。 现在陡然大厦倾倒,沈府不复存焉,又离开了严父慈母、姊妹兄弟,顿觉无所适从,好比孤鸟离群,受了孤单。 囚车将我们送抵浣衣所后,我们分占了一间床铺较多的屋子。 我冷眼看着,屋中器具简陋,连沈府的仆役的屋子都比不上。天子所在,竟也如斯?年幼的我实在无法想象,高高在上的天子,动一动手指头,就让江南各方势力大变,他的仆役所用器物逊色于我家仆人? 按下心头的疑云,我摸了一把桌子,手指上立刻有薄薄的一层灰尘。 三姐姐接了一木盆的水,借了碎布过来擦拭桌椅板凳,床铺橱柜。她如笋尖般白皙嫩滑的在粗粝的木板与冰冷的井水间交替,很快就被冻得红通通一片,看的让人心疼。我拿过一片布,浸泡在水中。十指关节皆如同被冰凌包围,丝丝寒气缭绕。我只咝咝吸气。 三姐姐忽地惨然笑道:“我去问了主事,她说热水早用完了,目下要用,就得现去烧,既浪费柴火,又有可能被其他主事、巡察发现,到时候是要扣月例银子的,很是不方便。” 我见她眼神泛出一丝光采,如无尽的黑夜,迎来了一点微弱星光,这星光虽然微弱,却足以给人指明方向。 于是乎,我亦向她笑道:“我不嫌冷,三姐姐都不嫌,我嫌甚么啊。” 三姐姐温柔而亲和地笑着。她笑的时候,由眼角绽出笑意,顺着眼睫弯下去,如婵娟,似明玉。 她低着头,那笑意随着一盏如豆油灯的灯光一寸一寸凝固,声音很轻很轻:“你歇着吧。我来擦就好了。” 第9章 我拧干破布,抹了桌子,回她道:“不用。” 三姐姐眼角垂下一滴泪珠,她急忙背过身,迅速抹掉。 我也装作没看见那泪光。 六妹妹拽了拽我的衣角,小声说道:“四姐姐,我好饿啊。” 方才一路上六妹妹都是安安静静的,没发出半点声音,但是我心里清楚,她也害怕,这个小小的人儿不知道自己与三位姐姐会走向何样的命途。 听见六妹妹如此说,五妹妹也说好饿。我瞧了三姐姐一眼,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当即明了。 三姐姐已经思虑到妹妹们没有吃过东西了,应该也向主事问过了。与热水的理由相同,三姐姐没有带回来食物。 我打圆场道:“天太晚了,不能吃东西的,明天,明天吃东西。”我推算明日我们会和其他的官婢一同吃饭。 五妹妹垂下头,不言不语。六妹妹也是懊恼丧气的样子。 抄家之事过去一旬,看不见半点转机。父亲、大哥敬诚、二哥享平、三哥元和、四弟知廉自那日起杳无音讯。 嫡母、姨娘、姊妹们也是食不果腹,日渐消瘦。我搂住六妹妹,轻声安慰她。黑暗的时刻总会过去的,我们要等待昭雪的那一天。 收拾干净屋子,夜深了。我们四个姊妹睡在一处。那盖在棉被看上去还将就,但一摸上去,里面的棉絮打结,一块一块团在一起,根本不暖和。枕头又不够,只能把外衣折成一叠,权当作枕头。 腹中饥饿,身不蓄热,便睡不踏实。六妹妹睁着眼睛,一双黑豆似的眼珠子,仿佛浸泡在清水中,天真而无邪。沈府之外的风浪原不应该拍打到她身上的。 除了六妹妹,我与三姐姐也没睡着。三个人就这样听着五妹妹浅浅的呼气声,想熬过整个黑夜。 也许是近日太累了,能找到一个安心睡觉的地方,就很不错了。六妹妹渐渐沉入梦乡,我也架不住睡意汹涌,很快睡去。 一宿无梦。 “醒醒,醒醒。”迢迢的声音,婉顺温柔地召唤着我的心神。“四妹妹。” 我醒来,眼前照旧是朦朦胧胧的。待到神志清醒一点,才发现我们屋子里站了一圈的人,其中有昨天业已见过的浣衣所主事。 三姐姐也立在一旁,身上换成了一件深蓝外罩袍子,露出的裙裾呈浅淡的青色。这是下等仆妇穿着的服饰。 主事哼笑道:“睡到现在,难道是要人过来请吗?还当自己个儿是深宅大院里的贵小姐?” 我摇醒六妹妹,向主事请罪。 那主事不多话,剜了我一眼,领着众人离开。 三姐姐捧来一叠衣服让我换上,还为我梳了一条齐整的辫子。我出去洗脸,对着盆中的倒影神伤,自此以后银钗玉簪与我无缘了。 一瞬后,我扑了点水在脸颊上,打碎了盆中自觉卑微的面容。 三姐姐与我要浣洗一大堆的脏旧衣服,那衣服堆起来如小山一般,比我们的个头都高。 我瞟了一眼,四周其他女子所浣洗的衣物明显比我们少了许多。 心下明白,这是无声的杀威棒。 初到异地他方,即便不平,也唯有忍气吞声。 第10章 双手泡进冰冷刺骨的水中,我甚至可以感触到冰碴漂浮在水面上。 这水比起昨晚的井水还要冷上十倍,寒气直往四肢百骸中钻。洗完几件衣服,骨头缝似乎都在冒着寒气。 三姐姐的手泡在水中,关节处早已红了,指头泛白。 她低头,搓洗。衣料磨蹭着娇嫩的肌肤,快有血丝渗出来。 我咬着牙,继续洗,冬月的浣衣所总归要比监牢好太多。 日影渐转,到午膳时刻,我们合力抬起木盆,把衣服晾晒在浣衣所外。 云光徘徊,难的是一缕清风,不夹料峭寒意,徐徐地吹过。 我望着三姐姐的面庞,那缕清风吹过,她阖上眼。 午间用过饭食,我们去房中休憩。五妹妹与六妹妹在床铺上玩石子。五妹妹抓住一个,往上一扔,立即抓住铺在床上的石子,而后接住之前抛向空中的石子。六妹妹仿效她,但没接住,只得重新来过。如此尝试两三次后,她亦接住。两个小孩子,不亦乐乎。我与三姐姐相视而笑。 我倚靠在床边,六妹妹坐在我身边。三姐姐则抱住五妹妹。今早起床后,就去洗衣服了,没时间过来照顾她们俩。 看她们装束不整,我问六妹妹说:“刚才李主事让你们两个吃过饭了,吃的什么啊?” 六妹妹答道:“李主事带我们吃了馒头,馒头里面还有菜。” 我解下她的发绳,用手替她梳拢头发,笑道:“真的啊?什么菜?” 六妹妹手指头含在嘴里,一脸凝重,沉思道:“是..是白菜。” 五妹妹在那边纠正道:“是芹菜。” 三姐姐也正在笑盈盈地替五妹妹梳头发。 我把六妹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鬏儿,拿发绳绑了两匝,又问:“好吃吗?” 六妹妹点了点头,回说:“好吃,但..”她的话音旋即吞没。 但还没有在家中的菜肴好吃。 这数日不能饱餐,受饥饿之苦,眼下能吃到馒头,实属不幸中的大幸了,不能再有诸多抱怨。 可是,这话我不忍心对六妹妹说,我比她早出生两年,好歹也见过沈府的兰桂齐芳的样子了。 她才享受了几年沈府的好处,却因沈府此间由他人捏造的罪孽而遭受此等厄运。我于心不忍。 我摸了摸她额边垂下的碎发,郑重地告诉她:“六妹妹,以后肯定会有更好吃的东西给你的。” 她嗯了一声,抿着嘴,眼睛还是如水般清亮。 沈府之罪案,何日可查清,何日可昭雪,我心中亦没有定数。 半日的活计已经让我又累又冷,我不知往后我还能替三姐姐分担多少,我不知自己还能撑到何时为止。 早年间,我看市井小说,书中被冤枉的忠臣,总能在篇章结束以后就得到应有的昭雪,可后来翻阅《战国策》《资治通鉴》等书,才知道浩浩千年的历史上多得是被冤枉至死的臣属。 小人构陷,奸佞当道,主君昏庸,律法不严,种种事项,皆会给予地裂般的、不可挽回的谬误与伤害。 我要守在浣衣所里等待父亲或者兄长们的挽救吗? 等待有一日他们能够带我们重回沈府吗? 第11章 六妹妹低头,仿若存了许多心思。 我打量着她,头发已整齐,但是这身上的衣服怎么没换?难道李主事没有给她们新的衣裳? 三姐姐也在逗五妹妹,设法让她开心一点。五妹妹与六妹妹一样,穿的皆是破旧衣服。 我问道:“三姐姐,五妹妹、六妹妹的衣服还是昨天的,李主事没有拿新衣服来吗?”特意压低声音,只担心隔墙有耳。 三姐姐望了我一眼,垂下眼帘,然后摇了摇头。 我见三姐姐此种神情,便知有古怪。 “三姐姐,眼下只有我们姊妹四人,有话也不能藏着掖着,说出来,一起想办法解决不好吗?” 三姐姐咬了咬唇,抱住五妹妹,对她说;“同六妹妹玩去吧。” 五妹妹依言走到我身边,我亦放开六妹妹,两个女孩子盘腿坐于床铺之上。 三姐姐冲我招招手,我走过去,那一霎,我意识到她的眼底有泪光。 三姐姐牵着我的手,我们到门边。古旧的门框上油漆的暗红色斑驳、剥落。 她的声音中含着无限的悲痛和隐忍。她对我说:“我们可能不会与五妹妹、六妹妹在一起了。” “什么..什么意思?” 我震惊于她所说的话。 三姐姐含泪道:“早晨李主事和我说的,我们暂居浣衣所而已,再过两三天,我们将各自分配到不同的地方做婢女。” 我以为沈府离散,我们姊妹四人还能在一处,相扶相依,不曾想,竟然连这样的希冀都破碎了。 我握住三姐姐的手,问道:“三姐姐,你知道我们将要分到何处吗?” 三姐姐道:“我不清楚,李主事没说。她只说,快则一两天,慢则半旬,也可能被直接留在浣衣所。” “那你为甚么不跟我说?” 我看向三姐姐。 她偏过头:“说了又有什么用,我们能决定的了什么?现在我们不过是任人摆布罢了。” 我心中钝痛,她此话何尝不是我的写照。 三姐姐悲痛难当,哭的气噎喉干,可还是强压着声音。 我坐在她身边握紧她,劝慰她,听得她说嫡母才将我们托付给她,没想到,转眼就是分离。 等她心绪平复,喘息方定,我们就去做事了。 相较于早间脏乱衣服成堆,午后的活计就轻松多了。浣衣所库房中预存了一部分衣服,那些衣物都要时常翻出,以免潮湿虫蛀。 眼下正是冬月,难得好辰光。李主事叫我们搬出箱笼,一件一件取出来晾晒。忙完此事,都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了。浑身上下疲乏疼痛,自觉四肢皆不是自己的了。搬运箱笼的过程中,还划破了手。 自我出生以来,粗重活计从未沾手,平日里吃的菜肴都是丫鬟仆妇们端上桌子我才动筷的。 除活计粗重外,我身上透出一股汗酸味。香汗漓漓,这样的事情,需得大价钱的胭脂水粉才能做到。 我已经快大半个月,不曾施过脂粉了。 玫瑰花露,蔷薇香粉,茉莉花末,海棠点染,芍药花钿。行过处香风细细,光**人。 放目望去,一行行皆是垂下的锦衣华裳,与我无关。我穿行在似招魂幡如旗旄的衣裳中,仿佛要被泼天的富贵淹没一般。 李主事说可以休息一炷香,一个时辰后就要收衣服了。 我看了看朗清的天空,连日光都是冷的。 三姐姐的眼圈红红的,大约是午间哭的太用劲的缘故。 我叹了口气,命如转蓬,不知系于何处。 第12章 晚间,吃过饭食,浣衣所的婢女们会聚在一起,有时说说话,有时做点针线活儿。 我与三姐姐初来乍到,也不便腆着脸抽过去,只安安稳稳地回到我们的屋子里去。 五妹妹、六妹妹都显出很疲累的样子,眼皮打架,差一点就要跌入梦乡了。 我点了点六妹妹的鼻尖,她猛然睁开眼,喊了声“四姐姐”。 我一边笑着说:“睡了啊?”一边抱着她,把她放到床上去,替她盖被子。 她像是要点头,但又没有,混混沌沌的睡着了。 五妹妹撑着眼皮,残留了点神志清明,对我与三姐姐说困了,不想洗漱了。 三姐姐颔首,目光充满爱怜与不舍。 我出去打了盆热水回来,兑上冷水,调成适宜的温度,搅了搅盆中水。拧干毛巾,擦了擦两位妹妹的脸。 她们睡得酣熟安甜,来日可能以二人之力共御风暴吗? 我烦恼至极。窗外夜风忽忽而过,高空之上明月如如。 三姐姐与我抵足而眠。第一夜,心思不定,过了许久才睡去。这一夜因稍微安定,且做了许多活计,身上疲劳,很快就沉沉入梦。 梦里一阵厉风刮过,宛如刀片迎面,忽尔大雪如倾盆,遮住我眼前,待到雪花飞扬,寒风不止,我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勉强可以视物,但见漫天大雪,遍地银装,远处山峦皆成雪白,山峦之上暗沉沉的蓝色涂抹在天幕边缘,让人陡生切骨寒意。 我抓紧斗篷与毡帽,迎着风雪而上,沿着崎岖小道而行,往山巅而去,身旁无一人。 狂风怒吼,冰雪加身,九死不悔。 蓦然见得一点荧荧绿光,自远空飞来。一点荧绿引来身后数点、千万点荧绿,如一团绿色的火,向我飘过来。 在这冰封荒原,所见之处皆是雪白,哪里来的一丛绿? 待到近时,却发现不过是外围一圈散放绿光,中间是明澄澄的黄色,给人融融暖意。 我伸手靠近,方一触碰,它们旋即散开,如火花飞舞,绚烂纷呈。 我拥住斗篷,继续向前行,它们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侧,静默无声,却又忠实无匹。 雪光大盛,我的心志无比坚定。往山巅去。 一夜梦好,到醒时,黎光初放。 我原以为这一日与昨日一般,但是,我不曾预料到,它让我又一次经历撕心裂肺的痛苦。 晨起洗漱吃饭,安顿五妹妹与六妹妹。我与三姐姐要去做新一天的活计。 宫中之人有成千上万。浣衣所要做的事情就是为他人洗衣。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做着同样的事情,唯一的希冀就是来日年老色衰、行将就木之时,蒙主上恩典,大赦宫人,遣放回乡。 然,能回乡者半九十,多数人最终只落得客死异乡、落叶不归根。 我意识到自己可能是那不计其数的落叶中的一片,不禁遍体生寒,牙齿都在打颤。 能活成白头宫女都算得上是好命了,悲惨的是如花年华就进宫,一辈子葬送在这红墙绿瓦,高墙橫垣间。 这样的对往后生活的想象,仿佛令前些日子的惨怛记忆纷涌而至。如果只是从囚牢到宫闱,那么和从一个小牢笼到一个大牢笼有甚区别。 虎兕出柙,才能扬其威风;鸢鸟冲天,才能展其羽翼。 我攥紧手中潮湿的衣服,那上头帖着梅花彩昇纹绫,是江南织造局所制。 睹物思人,父亲、哥哥们,身在何处?嫡母、姨娘、姊妹们,身在何处? 我沾了点皂荚粉,搓洗衣服。 第13章 头顶日光明灼,一方檐角罩住一片阴凉。李主事领着两位内监过来,眼珠往我们的房内一转。 三姐姐立时丢掉手中的活计,过来询问发生何事。 李主事脸上笑道:“教乐坊来人了,说要引那两位小姑娘去。” 三姐姐站在一边,道:“不必劳烦,我们自己去叫她们。” 屋内,五妹妹与六妹妹尚不知道屋外的情况,统统趴在窗户上窥探。 我们将她们抱出来。 两位内监便要接她们走,六妹妹一脸懵懂地看着我们。 她尚且不知分离在即。我道:“大人慈悲,容奴婢与妹妹说句话。” 内监说道:“往后在宫中见面的日子多的是,何必在乎这一两句的话别。”说完使了一个眼色。 李主事朝前几步,说:“是啊,这皇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九千多座房子,三四年也就熟遍了。到时候姊妹相聚,也不迟啊。” 话音未落,便强行来扯六妹妹的手。六妹妹很是不肯,她的头埋在我的脖颈边。 我惭愧而悲伤地在她耳边低语道:“六妹妹。方才李主事也说了,我们都在宫里头,想要见面的话,很快就可以见面的。以后四姐姐不在你身边,万万不可在如现在这般撒娇使性子了。” 六妹妹不言不语。我把她放到地上,盯住她,这个小妹妹只有我的身量一半高,从小就喜欢依赖在她的四姐姐身边,现在沈府支离破碎,我们也不得不听命于他人,哪里还能顾及得到她的意愿。 六妹妹的眼眶中蓄满泪水,五妹妹也啜泣不止,三姐姐拿着手绢一个劲儿的给五妹妹抹泪水。 其中一个内监等得很不耐烦,催促同伴快些。李主事上前牵过六妹妹的手。这两日皆是她拿些馒头米粥给六妹妹五妹妹的,因之,她们对李主事也稍微亲近熟悉一些。 那内监抱起六妹妹,另一个抱起五妹妹,他们向门外走去。高墙灰瓦,唯独前方辟开一扇敞阔的门。 我望着六妹妹离去之际伸向我的手,眼中噙住的泪水,刹那滑落。我想出声再说些什么来安慰她,耳畔忽然响起三姐姐声嘶力竭的哭喊声:“你们是江南沈府的女儿,有朝一日,是要回去看江南山明水秀的。” 五妹妹与六妹妹嚎啕大哭的声音遥遥传过来,渐行渐远渐消。 三姐姐颓然跌倒在地。我和她都知道这一日会到来,没想到的事,它来得这么突兀。 五妹妹与六妹妹人走了,我们的事务还要去做。 晚上,我察觉到这两日浆洗衣裳的劳作,已经令我双手泛红,肌肤不再白皙滑嫩。三姐姐甚至比我还要严重,每次被分到更多衣服,她总是赶紧把她的衣服洗完,然后再来帮我洗。 吃晚饭,我们沉默相对。我看见她腮边泪珠闪烁,一滴一滴落到碗中。 我明白我们的无能为力,也明白她心中的痛楚,出言道:“三姐姐。” 她抬眼看向我,双目泪光盈盈。 我苦涩地冲她笑道:“三姐姐,我们同嫡母说的,要好好照顾彼此。哪怕现在五妹妹、六妹妹不在我们身旁,我们也该勉力支持下去,终究还有来日啊。” 三姐姐抽噎着,攥紧拳头。我伸过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摇曳的灯芯挥舞着火光,留下一室明暗。 第14章 自那日以后,三姐姐沉默了许多,人也渐渐憔悴消瘦。看上去胃口不好,但是饭食还坚持吃完。 原本就十指纤纤,现在她的手越发骨棱棱。 李主事有一次路过廊下,见三姐姐在浣洗衣裳,身材瘦弱,却在拧那样宽大的一件绣袍,心下不忍。 她走到三姐姐身边劝慰她,不必介怀,既是都在皇城之中,何愁没有相见的那一天。 三姐姐嘴上答应着,可是还是那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 李主事道等日子长了,这些痛苦自然会淡去的。 我不信这个邪。 晚上我便直言问三姐姐,心中到底是如何盘算的。三姐姐摇摇头,看着我的目光,茫然而无措。 我执其手,宽慰道:“三姐姐,这句话,我早说过千百遍了。唯有人活着,才能有可能去争取些甚么。我们年纪都小,在沈府,不管有什么艰难,有父兄顶着,即便后来落了难,也有嫡母、姨娘们照料着。” 她仍旧低着头,一缕秀发垂在耳际,乌油油的。 我见她不言,继续道:“眼下,我们既无父兄,也无嫡母、姨娘,只有姐妹相扶相衬。你这种样子,怎么能坚持到日后沈府沉冤、家人团聚的那天?” 三姐姐动容道:“四妹妹,你性格比我刚强,来日你定会比我更...” 我挽住她的手,截住她的话:“三姐姐,我们盼着来日,但首要的是能过好今日。” 三姐姐凝神沉吟。 我笑道:“小时候父亲不是跟我们说过吗?举凡成大事者,不惟先谋而后动者,皆以败北告终。不若苦而沉思,砥砺其心志,方有所收获。既然我们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不如既来之,则安之,先做好眼前事务,再图将来。” 三姐姐点了点头。 我提起水壶,倒了一杯水给她。 临睡前,我与三姐姐叙话,畅想大概再过多久,我们沈府会翻案,我们能重新搬回沈府。 三姐姐说她想念后院中那一丛小石榴花,开的花色欲燃,热热闹闹的,好似从前的沈府一般,人丁兴旺,和和睦睦的。但是现在每每入梦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不见天日的黑暗。 我告诉她我也想念沈府后院墙边的几竿修竹,挺拔翠绿,风起时飒飒作响,风致无双。 我是端午生人。母亲说,彼时她挺着大肚子,在吃姥姥送来的咸粽子。 母亲喜爱甜食。她当时还奇怪为何自己会突然之间就喜欢吃咸的了。 她吃完了一个粽子,正打算铰另一个粽子的线,腹中一阵疼痛。 巳时三刻腹痛,未时一刻,母女平安。 母亲说我出生之时,皮肤白得如糯米似的,眼睛清凌凌的,像是粽子叶上面蘸着的水珠。 因而每到端午,她总是换着花样儿给我做粽子吃。 雄黄酒,苦艾酒,我都曾略略尝过一点。母亲很不喜我尝酒,她说女孩子及笄后饮点酒,无关紧要,但年岁小,则不宜饮酒,对身体不好。 我听她的叮嘱,自饮酒的那次端午后,依然是各式各样的粽子换着吃。 第15章 母亲替我剥粽子,播鼗逗我玩。咚咚声响,如一脉缥碧萦转在耳边。 回想起旧时沈府辰光,心情自在舒畅了许多。 我抓住三姐姐的手,向她道:“总之,不管以后又怎样的狂风暴雨来临,我们姐妹一定要互相信任,互相支持地走下去,等以后稍稍扎稳脚跟,我们再找机会去寻五妹妹、六妹妹她们。” 三姐姐缓缓地点了点头。她的一弯翠眉,未加描画,也如青青螺黛,迢迢远山。 我轻笑而后启唇道:“三姐姐不如我替你理一理鬓发吧?这几日,事务劳顿,累及身形,篦头发安神宁性,晚上睡觉也能舒服一点,不会再像这些天一样始终无法入眠了。” 三姐姐回握住我的手,说道:“好啊。” 我道:“第一件事情,就是先要眉头舒展,不然愁容满面的,整个人也提不上劲,就显得很没有力气似的。” 三姐姐依言放下眉头。借着那一点微弱的灯光,我瞧见她双目湛亮,好似点漆,又如寒星。 在浣衣所,我们衣裳服饰都很简单朴素,偶尔也有宫人簪花戴钗,但多数是略微盘了一式发髻而已。 我为三姐姐拆解开盘在头上的发髻,一缕一缕青丝梳理。 即便这段日子没有用府中特制的花露浣洗头发,三姐姐的长发依然光滑如黑色绸缎,摸上去又柔又顺。 近日以来她的脸渐渐消瘦,露出一点点下巴颏儿,越发现出几分芙蓉如面。 一身蓝色棉质长褂式样的宫装穿在身上,竟也是亭亭玉立如出水芙蕖。 我想,这大抵是遗传自她的母亲陈姨娘,陈姨娘为人有些小气,但年轻时亦是如花美貌。我曾见过父亲为陈姨娘所作的一幅画像,那画中陈姨娘手扶一把琵琶,姿态慵懒适意,眼角还有几分醉意,手指拨弄细弦,真堪称是“绮年玉貌”。 时至去岁,我还曾在陈姨娘的含香阁内听过她唱民间小曲。 听其他几位姨娘所说,陈姨娘原是官宦人家小姐,可惜生不逢时,陈家兴旺了五六代,偏偏到她这一代家道中落。陈姨娘的祖父也就是三姐姐的外祖父是个骑马游街的纨绔少年郎。 未行冠礼之前倚仗家中有几份产业,今儿去章台柳,明儿去红袖招,后儿去斗蛐蛐,总而言之,有享玩不尽的浮浪事情。 家中二老为让他收敛心性,着意寻觅了半年,找着一位韩家小姐,兰心慧质,容貌俊俏,美中不足的是弱质纤纤,时常患病。 韩家小姐嫁入陈府以后,两年半肚子里也不曾有动静。后来我猜测大约是身体太弱的缘故。 陈公子照旧流连烟花柳巷,韩家小姐就这么夙夜忧叹地在陈府过去两年半。陈家父母也是通情达理的名门望族,但因想用妻房锁住儿子的愿景落空,于是乎,鲜有笑容给韩家小姐看。 韩家小姐见此种情景,把罪责归咎于自身,原本就瘦弱多病的身体,越发不能了。 大概是上天不忍,赐了一个孩子给她,就是陈姨娘。母体羸弱,孕育孩儿,本就疲累,韩家小姐更是苦痛难当。 她一心要给陈家生出这个孩子,且身怀六甲亦在伺候公婆丈夫。女子心肠向来柔软,姨娘们话及此处,常常摘绢拭泪。 我听得却是懵然,难道身为女子,一辈子就只能被拴在牢笼似的家中,围绕着丈夫孩子、公婆妯娌打转? 第16章 韩家小姐挣出一个孩子,却丢失了自己的性命。 唯有叹一声天妒红颜,美人薄命尔。 我拿起木梳替三姐姐梳拢长发,一壁梳,一壁与她说着话。 她眼底的悲伤渐渐淡出少许。我看着她能与我多说些话,至少也能振奋一点。 廊庑下有人笃笃敲门,伴着一声声清脆如击节的声调:“沈姐姐在吗?” 我推门而启,外面探过两个伶俐的女孩子的笑脸。前面的瓜子脸,两颊雪白的名叫如燕,身后身量稍小,稚气未脱的则是小樱儿。 浣衣所作息时辰被圈定的如浇筑一般,不可轻易更改。然宫中寂寞,诸多宫人脱离主事、司务管辖一忽儿,皆会自己找些乐子,以此缓解常年在宫中的沉闷无趣。 我与三姐姐到浣衣所,已经快两旬了。浣衣所中诸位宫女名姓、年纪,为人处事,都大致熟悉了。 如燕与小樱儿同我和三姐姐的年岁相仿,如燕是前年入宫的,而小樱儿也才来不过半年。 她们对我们多半照拂。我与三姐姐初入宫廷,要学的规矩尚且还多。多亏她们在旁指点。 宫廷事体礼数繁杂,却无一人敢说一个不字。 说到底,我们还是少年心性。如若不是遭受家人牵连,似平常人家的女儿,都应在家中享受承欢膝下之乐。 如燕先自珊珊而来,小樱儿紧随其后,她手中提着一方食盒,抬到桌子上,一揭开,顿时异香扑鼻。 我定睛细瞧,食盒里垒着几块豌豆黄,甜腻的味道幽幽散发。 小樱儿天真烂漫笑道:“两位沈姐姐,这是李主事让我们送来的。” 三姐姐问道:“为何会突然赏豌豆黄给我们?” 如燕笑道:“不是李主事赏的。” 听伊人所言,我与三姐姐四目相接,心下明白,在这浩浩皇廷中,能赏人东西的仅有那些身娇肉贵的金枝玉叶们。 想到此间,便知如燕话下还有文章。 果然,不出所料,如燕道:“进入腊月后,年节将至,上头经常会赏些东西下来,有吃的、穿的,意思就是与我们众人同乐。” 三姐姐笑着点头,道:“那你们吃了吗?” 如燕道:“自然吃过的,这一盒是你们的份儿。” 她捻起一块豌豆黄,递给我。 三姐姐知我素来不喜甜腻食物,刚想帮我辩解,将此事挡过去。我按住她的手背,示意无妨。 我发觉小樱儿在盯住如燕手中的豌豆黄,于是接过来顺手把豌豆黄转递给小樱儿了。 小樱儿大喜过望,咬了一口,便少去一半。 三姐姐招呼道:“如燕,你也吃啊。” 如燕原想推辞一番,哪里料到三姐姐也拾起一块塞进她手里,她只得从善如流地吃了一口。 她小口地吃着,得实实在在咽下去,才会吃下一口。 这让我想起了外祖家的规矩,问了句:“如燕,你可有到过苏地?” 如燕霎时回答:“我家乡就是苏地啊。” “难怪呢,”我笑得温柔而敦厚:“听闻苏地不论男子、女子皆长相清秀,动作文雅。说话做事很有南朝遗风。” 如燕盈盈笑道:“是啊,我自小长在苏地没有发觉,后来进了宫才发现,我与许多宫女姐姐说话腔调真是大相径庭呢。” 第17章 我轻轻地亦笑道:“人家常说‘南腔北调’就是这个道理。” 小樱儿满心欢喜地说:“早就知道如燕姐姐是苏地的人了。苏地除了人杰地灵,糕点也是相当可口。” 如燕捏了一下小樱儿的脸颊,道:“对啊,今年我娘亲有带一盒茶果过来,但是你错过了啊。明年我一定给你多留一些。” 宫女蒙主君恩典,可在每年年中七月至八月间,见一次家人。今年七月二十六正是与家人团聚的时候。想来,如燕就是那个时候拿到茶果的。 如燕忽地一笑,眼中似若神采闪过。 三姐姐道:“如燕可是想到什么了?” 如燕浅笑道:“我想起沈姐姐仿佛闺名之中,也有一个燕字呢,便觉得有缘。” 我摸了摸额角的头发,道:“有缘是真的有缘,但是,我见过如燕你的名字中的燕字,与我的似乎不同。” 三姐姐将静静地倾下茶杯,几滴茶水注入茶托之内,泛起一层水光。 她脸上梨涡轻旋,手指头蘸上茶水,在桌子上先是写下“燕”字,指了如燕,道:“这是你的燕字。” 如燕与小樱儿目光炯炯,聚精会神地瞅向水痕渐渐消失的桌子边。 三姐姐伸出手指,重新书写,便是一个“嬿”字。 三姐姐指了指我,道:“这边四妹妹的‘嬿’字”。一边点向那两个字,一边解释道:“你们细看,这两个字,略有不同,四妹妹的字,多一个‘女’字。” 如燕与小樱儿双双点头,嘴里道:“果真是的。” 不一会,桌子上的水迹就不复存在。 如燕问道:“我原以为一样的呢,没想到,不一样的啊。”若有所失的覃思着。 我道:“世上的字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个那么多,肯定有许多音韵一样的。” 她旋即问我和三姐姐:“那两位沈姐姐都是识字的吗?” 我点头称是:“以前在家中,父亲曾经延请女西席先生过府教授我们识文断字。” 三姐姐接上我的话,道:“但我们年岁浅,从前不懂事,也没学几个字,只当玩罢了。” 宫中严忌宫人婢女识字,惯例只会训诫遵守宫规,服服帖帖听上位者的话,老老实实地做上位者吩咐的事情。 而上位者喜欢奴仆们忠心不二,办事得力,同时忌恨奴仆们太过聪明,锋芒太露。 听如燕如斯语气,她应当是恪守此条宫规的。三姐姐此番回答也是担心往后树大招风,为他人所忌惮。 如燕应了一声,岔开话题,道:“沈姐姐衣裳怎会如此单薄?” 我低头看了身上着装,蓝色粗布裙裳。 我与三姐姐入宫恰逢冬时衣裳才缝制,我们未能赶上那一趟衣服的份例,兼我们从前在沈府的衣服皆在抄家时遗落沈府,没能携带其他衣服包裹,因之一直只有两件秋时衣裳作替换浣洗。 前两日,李主事说过,已经请求织衣坊的卢管事加紧替我们赶制衣裳了,但许久没有消息。 宫中贵人,谁会真的将两个官婢的温饱放在心上呢。 第18章 我见三姐姐低垂秀眉,便知她也思及到此。 她倏然含笑对如燕道:“无妨,这几日也不算太过于寒冷,况且李主事已经为我们张罗过了。” 小樱儿却在此时道:“我自宫外带了几件衣裳,娘说我年幼,身体长得快,因此衣服都是一年一换,就帮我多准备了几件大一些的衣服,若是两位沈姐姐不弃,倒可以穿我的衣服暂作换洗,等到织衣坊的衣服递过来再还给我。” 听她如此说,是一件善事,对我与三姐姐很好。 三姐姐眉目温和,向小樱儿说:“但是这衣服既是令堂为你日后做的,想来也是崭新整洁的。”说着,瞅了我一眼,跟着道:“给我们穿不就旧了吗?” 小樱儿思忖良久,咬着唇道:“这倒无碍。衣服总是要穿的,早一日、迟一日,无碍的。” 说话之时,眼中泛着清澈而透亮的光泽像是此刻厚厚的冰层下流淌着的溪水。 我应道:“那就先多谢你了,等衣服下来,我们立刻将衣服奉还。” 小樱儿擦了擦嘴角,笑如春风:“稍等片刻,我去拿一下衣服。” 我们与其他宫女子的房子相去不远。小樱儿出去不过数息,便侧身而返。她怀中抱着印花蓝布的包袱。 走近时摊开在桌面上,显露出的几件衣裳,俱是样式简单,顶多袖口、领口边缘或者衣襟处绣上一点纹饰,无非是花枝藤蔓。 三姐姐展开一件,比了比身量道:“这件不错,衣服样式素朴大方。”笑眼如星地望向小樱儿道:“令堂的手艺可真精巧。” 闻三姐姐夸赞她的母亲,小樱儿立时羞红脸。她羞赧地、低着声道:“母亲从前是绣工,至今日也还做些针线活儿卖出去。” “那么,小樱儿,你的针黹功夫应当也不会差吧?”我接她的话问了一句。 如燕笑语盈盈地插话道:“我见过小樱儿的针线功夫。” “如何?” “自然是出类拔萃的。” 小樱儿捶了一下如燕的肩膀,辩解道:“我的针线虽不及我娘亲,但是也总还是过的去的。” 话音未落,遥遥传来一声梆子声,清越悠长。 浣衣所院门外,巡夜的守卫兼打更的活儿,会在每日时辰之初、之正,醒示各宫奴才婢女膳食安寝。 如燕与小樱儿收拾食盒,告辞说:“我们先回去了,明日再见。” 我去为她们开门,见她们走向另一处灯火微亮处,才缓缓地阖上门。 三姐姐望着那几件衣服出神,我静悄悄地坐到她左手边。 我们初入宫廷,能得此真心真意实在是难能可贵,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此恩德。 我劝三姐姐忙碌一天了,早些歇息。 窗外寒蛩不鸣,窗内烛火摇曳。一夜清明。 翌日清晨,李主事吩咐我跟随宫女银花去送衣服。 两件布料花纹甚是精美的衣裳,被叠成一张宣纸那么大,衣角折叠整齐,安放在光漆托盘上。我与银花分别执其一。 我稍稍落在银花身后半步,只因我入宫有一个多月了,尚未看过浣衣所以外的景象。 况且,我还允诺过三姐姐,以后一有机会,就去找五妹妹、六妹妹。 眼下正是好时机去熟悉宫中路线。 第19章 红墙之上,绿瓦倾覆,两列笔直地通向远方。天际露出鲜红似血的朝阳与彩霞。 我们沿着宫墙而行。据银花所说,但凡行于甬道,皆是要遵守规矩的。她称唯有皇帝皇后、宫嫔贵人方可与中央行走,如我们这般奴才,只有走在两边的份儿。 我们贴着墙边,缓缓而行。 遇见轿辇从甬道中间过去,便立刻止步,微微低头,目光垂下去,恍若空洞无物。 银花正是二八年华,肌肤胜雪,两弯细眉,一双秋水明目,做事干净利落,很得李主事的信任,平日对我等地位卑下的官婢也诸多照拂。 她身上穿着六宫之中常见婢女裙衫,脖子边围住一条绒布,上身罩着黛紫色无领圆口的外衫,落下绸青色皱裙,足下踏着绣云边的棉布履。步子匀亭,宛如宣纸上写字作画。 我在家中见过宋时孟先生所绘的《仕女出行图》,又名《美人列》,画上的女子面部皮肤白腻,神情柔和,而一嗔一笑之间又是无限情意。 见到银花我方知道,世间人称扬美貌女子好似从画上跃然而至,并非砌词夸大,而是确有其事。 我跟在她身后,听她轻声细语说着各宫的规矩,留心记下她所说的。 银花走到景林苑,忽而停住步伐,好似愣住了一瞬。 我循着她的目光,穿过皑皑白雪,青青翠柏,景林苑的听风轩之上一位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正持箫而起,身旁是一位妙龄女子,她云髻峨然,鬓边一点点碎金似的点缀,眉间是碧色的花钿。稍稍探近些细细瞧看,那女子端然丽容,如同词曲中所说一般,姿容秾艳,华衣光璨,犹如凤穿牡丹。 我私心认为三姐姐已经是蒲柳之姿的美人,哪里想到,在这深宫禁闱,竟有此等倾国之色。 这才方明白从前的自己真是井蛙之见。 那女子翠眉一蹙,纤指轻轻摁下面前的琴弦,手指不动声色地扫过琴弦,一阵泠然之声踏雪而来,若天上乐曲。 听风轩内仅有他们二人,十数个内监宫女皆手捧手炉、锦帕、吃食等等站在轩外。 两人一径合奏,便把其他都忘却了,好像畅游在物外世界一般。 我听着那乐声,观着那美景,心内六方十相皆受到震颤。 我从前在沈府,每逢年节总得与嫡母、姨娘、姊妹们出去游玩,但是看见的也就是民间的稀罕物事。 但是,于此时,我对着的是天家之景。 银花哀哀一声叹息,她目光无尽哀伤地看着轩中二人,如呓语:“人人都道,他们天作之合,一对璧人。你也这样认为罢?” 她仿佛是在同我说话,又仿佛在对自己说话。 我没有接她的惆怅之语。 银花低首,一粒碎雪掉落到木托盘的锦衣上。她捻起细雪,扔到地上。 须臾,她说:“我们走吧。” 我走在她身旁,此刻的银花更加幽静,好似无人问津的娇兰。 出了景林苑,银花才稍微释怀,她又似自言自语地问我:“嬿儿,你可知道在听风轩中的是谁?” 第20章 我不知。 未等我回应,她已经自顾自地说起话,好似犹在梦中:“那是昌王。” 我满腹疑云,徐徐地转首看向银花。 银花目光定定地看向远方某处,鸱吻的上方闪着金色光芒。 她沉默静美,宛如一尊外表色彩调和妥帖的雕塑。 我试着喊了她一声:“银花姐姐?” 银花一点头,从混混沌沌的梦中走出来,恢复清明。 “昌王。” 我念叨着,那个身着竹青色长襴袍的男子,好似在眼前悠然一笑,旋即随风而散。 银花不再言语,领着我径直向漪兰殿走去。 后来,我才知道由浣衣所到漪兰殿根本无须经过景林苑,而银花路过那里只是她因一厢情愿的爱意。 漪兰殿朱门微敞,门内两个宫女身着同样花色的衣饰伫立一旁。 我与银花被引一位二十出头的大宫女引进内殿。 听银花称那位大宫女为“荷珠”,我也依她所称,叫了一声荷珠姐姐。 荷珠左不过二十一二岁,桃面柳眉,两把鸦髻,身后垂下一条辫子,以青色头绳扎就,看上去如一株新荷长于寒冬。 她所穿的袄子,以经天纬地之法织就,转身时一边绣缀的金银丝线,在初生朝阳的照耀下,似有浮光掠过。 荷珠唇上一点红樱,说起话来,又清又脆,宛若环佩叮当。 从漪兰殿正门到内殿,相距百余步。甫一入门,即有香风细细,熏然而来。 此种情景既令我回忆起从前在家中围炉夜话、吃干果儿,又让我想起在景林苑那女子桌子上一樽香炉,青烟袅袅的图景。 荷珠冲我们亲切一笑道:“衣裳就放在这吧。”说着,手指了一下楠木雕花大圆桌。 我们顺从地依她所说放在桌子上后,荷珠拉起银花的手,道:“前几日,娘娘打赏了几团上好的苏地丝线给我。我看那丝线柔滑,做点帕子倒还不错,你等会儿,我去给你拿。” 她一言一语间,顾盼而生辉。 自然是不能在内殿等着的,我们就在抄手游廊的阴凉处等候。 日光渐盛,漪兰殿中的几个小宫女在洒扫、修剪花木、搬抬物品。 我忽地看见内殿拐角处一个宫人打扮的女子手执一把晒干的绢毛胡枝子抽在身穿绯色单衣的女孩身上,那女孩尚且稚嫩。 不一会儿,荷珠取了丝线,亦看到此番景象。 她向着我和银花道:“你们先走吧。” 话音刚落,她一径往拐角处而去。我清晰地听见她在说:“一清早的,这么闹嚷嚷做甚么?” 那打人的宫女理直气壮的说:“这小蹄子又不照吩咐做事,我打她几下又怎么了?” 我与银花渐渐走远,就听不见身后声音了。 银花同我说,宫里讲究许打不许骂,要只准打身上,不许打脸上。一则为的是不让口中怨气出来,脏了皇家净地,二则是为了侍奉的宫嫔的体面。 似红苏的做法,实在有些不顾及他人颜面,还是在我们这样的漪兰殿外人面前。 说到此间,银花惋惜道:“像我们也好,在浣衣所累是累了点,总不至于说打就打,说骂就骂。” 我冲她一笑,当作同意。可我心中清楚,哪怕不在内宫中,出去了也是随人打骂。 平心而论,李主事为人有些势利,好见风使舵,但她若有好的也会想着我们这些没半点地位的浣衣奴婢。 李主事二十五岁没有顺应天恩而离宫,栖居浣衣所,也不知看过多少荣辱成败了。 第21章 她对我们不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关怀。然而,我们能一时躲避在浣衣所和李主事的庇佑下,还能三年五载都如此吗? 我心下凄凄,一股悲怆纷涌而至。 只是,当时我还不知道,李主事的离去会令我们悲痛欲绝。 天边朝霞绚丽,流云浅动,好似一幅奇观图景徐徐展开。 我凝眸一瞬,随即跟上银花的脚步。 再路过景林苑,听风轩中已空无一人。那两位仙人似的男女如踏风而降,又腾云而去。 银花的目光一再流连,好像能够借此看见那光景。 我傍在她身旁,一同回到浣衣所。 三姐姐将我拉到一旁,跟我说:“永和殿中来人将李主事召过去,但那人面色不善。” 我心突地一跳,既然是召李主事,想来是差事上出了岔子。 我手心拊在三姐姐手背上:“不必过于担心,应当不是大事。”否则哪里只会是传召这样简单的事情。 三姐姐目光如水波流动,她细声细气道:“也是。我们身单力薄,就算有什么事,以我们之力,也无济于事。先等等吧。” 银花自房中出来,手中端了杯茶,送给我:“先喝一口茶,再忙活吧。” 我扬起嘴角:“多谢。”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寒冬的冷,使得墙角瓦檐,冻成青黑之色。如燕并小樱儿几人一早便把浣衣所之内清扫干净。 前几日,她们还让小内监私自挟带了宫外的去痕膏,据说,那是回春堂特制的药方。只消抹上三四天,手上的冻疮痕迹,就能消去一半。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价钱稍微高昂了些。 于是,几个人合买了一盒去痕膏。如燕正坐在屋檐下抹着去痕膏,我走过去瞧了瞧,去痕膏雪白,透着些许淡淡的草药清爽的香气。 如燕目光钉在自己手背那一道道泛红的印子上,嘴上与我搭话说:“小樱儿和紫雨儿在屋子里打络子呢,你不去瞅瞅?” 我笑道:“外头阳光不错,等一忽儿再回屋。” 她让开半个板凳与我,我坐下。 三姐姐泼了水,走过时,说了一句:“四妹妹,就别进屋去了。我把丝线拿出来。” 我喜道:“那好,劳烦姐姐了。” 三姐姐略微点了头,回屋中去了。 我蘸了一点去痕膏,凑近了些嗅,那味道直冲鼻腔,可谓沁人心脾,忍不住打了喷嚏。 如燕戏谑道:“四姑娘受了风寒?” 我连连摇头:“没有。” 她一仰脸:“我还以为你去一趟漪兰殿,就受不住浣衣所这厉风呢。” 我就知道她说不出好话,作势打她。 宫中女子皆以能住进内宫为荣。即使不是像荷珠那般成为大宫女,近身伺候贵人,成为一个内廷婢女也比我们这种做粗使活计的奴仆高上一等。 如燕此话,无异于说我有攀龙附凤之心。 如燕笑着说:“饶了我罢。” 三姐姐拿了丝线出来,问道:“这一刻不留神,你们又在干甚么?” 如燕答道:“不过是和四姑娘说句顽笑话,四姑娘当了真。” 我将话原原本本告知三姐姐。三姐姐柔和地跟如燕说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以免日后落人口实。 第22章 她眸光中锋芒尽藏。 我始知,在这深宫之中,步步为营,并非虚话。即便我们并无索求,也要小心提防他人。 如燕仍然笑得恍如春花,纤纤玉指拈去粘在我衣襟上的绒线:“也就是我们自己人在一起说说话儿,出去浣衣所的大门,谁还敢乱说话啊。” 小樱儿跨过门槛,手里拿着几条络子,她一一给我们看,既有梅花三弄,又有如意双结,手工精巧。 “这种络子又费时间又费精力,不细细看,压根儿不能发现这一根线,是三根细丝绞在一起的。”她提起一条,在冬日的阳光里犹显得俏丽,光采流溢。 我与三姐姐一看再看。我们在家中也学过做女红,因此打络子做的还不错。此刻看来,觉着这些宫女大材小用了。若是她没有受父兄牵累,身处江南水乡,如此一双巧手,定能谋得一份好差事。 银花在一旁说道:“目今夜间长,做些针线活儿也好,到开春事情多,春装都可以能做一些是一些,以防春日来的急,到时候措手不及。” 我们五人并排坐在廊檐下,屋檐上的积雪经过日光直晒,开始融化,雪水一滴接着一滴滴落在不远处,声音可闻。 钩针雪亮,如梭子穿来覆去,一根一根细线紧紧地挨在一起,不一会儿,一个金燕形状的络子就出现在眼前。 三姐姐端详了几息,道:“四妹妹的络子做的真巧。” 我回道:“三姐姐的做的也很好啊。” 银花嗤地一笑说:“你们两姊妹啊,都是绣房里长大的,耳濡目染,勾得出细致的络子不应该是常事吗?还相互吹捧哪。” 倏地回忆起我们入浣衣所为官婢后,并未向其他人提及自己出身,然而为我们置办常用器物的银花却知晓,如此可见,如燕、小樱儿也知道便不足为奇了。宫中的流言向来如插上翅膀能在一夜之间飞遍整座皇城。 我瞅了一眼银花,她的侧脸安详而静谧,一点开玩笑的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但是听她方才的语气显而易见就是在打趣我们。 三姐姐应道:“让银花姐姐见笑了。只是,我们姊妹在家见得丝绸绫罗、络子腰带虽多,但经手做的缺少。经验多有不足了。以后还望姐姐多多指教呢。” 银花的唇角漾起浅浅的笑意:“那是当然,我们离家在外,父母不在身边,能互相扶助的,就多帮着些。” 她说到那一句“父母不在身边”之时,廊檐下的我们顿时沉寂无声。 我也是前日才知道,浣衣所里不是人人都是官奴,似我与三姐姐这般戴罪之身发落到浣衣所已经是大恩德了。 李主事同我们说,眼下冬时,万物蛰伏,皇家也不兴人事迁移,待到年节过后,才会将我们分到何处等细枝末节的事项告知。 因之,我们到底能到何处尚未有定论。 银花尚未知觉我、三姐姐、如燕、小樱儿沉默下来了。又或者,她感知到后,仍然装作不知。 第23章 小樱儿忽然指着湛蓝的晴空,笑道:“快看。”那声音脆若银铃,喜悦之情将将要溢出来似的。 我们顺着她的指尖望过去,一群鸽子扑棱着翅膀在高空盘旋,定睛细看,竟如无数雪片飞舞。 听宫里的老人说,天皇贵胄们平日游冶,少不了吃喝玩乐。豢养鸽子是宫中最常见的。那些鸽子也是最自由自在的。 有仆役专门饲养、训练,只为搏贵人们千金一笑。它们倦飞归巢,它们四处翩然。全因贵人们喜欢。 那群鸽子在浣衣所小小的庭院撒落一片阴影,倏尔远去。我们望而兴叹。既是羡慕它们的住食无忧,又是羡慕它们的无拘无束。 宫人们卑贱至此,连一只鸽子都不如。 手里的络子打好了。我与小樱儿互相交换,三姐姐与如燕亦然。 晚间,天空稀稀落落开始飘下几粒雪片。我们坐在李主事的屋子里剥花生。花生是银花托人从司膳房拿过来的。 宫中长夜无聊,多是叙话吃点瓜果打发时间。因而也有“消夜”这么一说。 李主事说:“我今日问过了,你们俩的衣裳明天就能拿到了。” 我与三姐姐连忙道谢。 她转而向银花道:“年关之前,你的掌事宫女之位差不多就可以下来了。” 银花也福身拜谢。 按照银花的资质,当一个洗衣宫女确实是埋没了。 可我看她眸光流动,不施脂粉,已然兼具十分美色,推测她将来必定不会屈居人下,仅仅是一个掌事宫女决不会填满她的欲望。 外面的梆子声一起,李主事屋中众人作鸟兽散。无一人想要被管事内监训斥。 我与三姐姐回了自己房内,连灯都未点。 借着清冷的月光,三姐姐小声地与我背诵往日在家中女先生和父亲教授的词句。 这是一件无奈的事情。我们遍寻浣衣六所,除常用公文外,竟没找到一本书籍。 约莫三四柱香后,我与三姐姐才结束了当日的习诵。 这个法子是四哥同我们说的,在前宋时有一位女词人,辞工极好,妙手华章,精于此道,然而身为一个女子竟然以一阕词压倒上百篇男子所作,独占风华。 那些男子口中说着仁义道德,宽宏大量,看上去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背地里宣称的却是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暗中使计,破坏该女子的清誉,又令她扯上莫须有的罪名,将她冤枉,投入监牢。 后来女子虽在牢中为人迫害,仍旧每日于心中诵读古今简论、文章、诗词,三载过后,有侠士为其鸣冤,查清案情,最终得以释放。 我与三姐姐想到的是,常默书籍能是我们谨记家中风貌,身处宫闱禁地而不忘却所背负的冤仇。 房间里静了一会,三姐姐突兀地说了一句话,宛如马车行走在宽阔平整的大道上忽地转入崎岖小路。 她说:“我托人打听到五妹妹和六妹妹的消息了。” 我心中一惊,又是欢喜,急急问道:“真的?五妹妹六妹妹身在何处?” 她沉默。“是不是我们给出的银子不够多,那个内监不肯告知?”我担忧道。 入宫后我们身无分文,全靠微薄的月例和这些天做的女红换来的银钱去打听消息。 第24章 三姐姐抬起眼皮,气若游丝地回答道:“她们在司乐坊。” 司乐坊,是宫内六坊之一,专司丝竹管弦之事。可能会晨起池水,但较之此处舒适千倍。 听见五妹妹六妹妹这样的好音讯,不由地喜出望外。我拉住三姐姐的手,道:“既然知道她们的踪迹,不愁没机会相见了。三姐姐,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三姐姐勉勉强强挤出一个笑容。我见她眉间愁云笼罩,即知并非如此简易。 三姐姐自顾自地说:“内宫院与外宫院很是不同。她们在那里,我们难以与她们相见,至多让内监们送点东西过去。” 我劝解道:“现在的境况不是比之前好多了。我们日后从长计议。” 外面的月光浅浅地流淌进来,如一泓清冽的泉水,遍布整间屋子,寒凉之意侵透人身。 我盖紧被子,花掉银钱,还不能见到五妹妹六妹妹。 在浣衣所里一日日的洗衣说笑,好似在消磨我心中的希冀。我瞥了三姐姐一眼,她业已闭上双目,轻轻地呼吸着,仿佛已经入睡。 难道我们真的就如同沉入泥沼似的在这度过每一日吗? 父亲母亲、嫡母姨娘、哥哥们、姊妹们,她们还不知漂泊流离至何处。 我暗暗咬紧牙关,想着,即便他们不能沉冤雪恨,那我也要洗刷掉我们沈府的冤屈。 这样的想法源来已久,我盼望着某一日能见到他们,可是自心底的深深处我所抱有的希望十分微弱,如冬夜之莹莹幽光。 过了十三日,皇城上方云层堆积,而东方紫霞甚是浓重,好似祥瑞之气咄咄逼近,又如迷障道道,意欲屏蔽人们双目。 我跟在银花后面送过几次衣裳,渐渐学会她那一套应付宫人的说辞。说话之时,言语婉顺温柔,恰如春水潺潺,而行为举止又如杨柳扶风,不胜娇怯,自有一派大家闺秀的态度,让旁人看了又是艳羡,又是敬佩。 后来,银花若有事务缠身,便嘱咐我替她去送衣裳,如此一来,我与漪兰殿的荷珠等人也逐渐熟悉起来。 她们见我年龄尚小,言语又熨帖,时不时地会送我一些妃嫔们赏赐的东西。这些东西,我不敢擅专,均会给了银花。银花能赢得如此多的宫人婢女的信任,当然也不会是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之人,她向来只取一半,另一半让与我和三姐姐。 就是那些天,让我见识到许多宫中之物,与江南的明秀绮丽相比较,另有一番风味。 三姐姐自昨日起就念叨,年节将到,应当给我置办几件时新的衣裳,她还想着能否给五妹妹、六妹妹张罗一些衣服、吃食。 就在这个多事之冬,我们熟知了宫中的规矩,慢慢地熟悉下来。 也许此时此刻,其他家人不在身边,但是我们姊妹几个至少是可以相互依靠着在这个深宫禁院里存活下去的。 可是,我们对于未来的愿景太过美好而变得不切实际了。万物蛰伏的冬日,一颗蠢蠢萌动的心,只会迎来一盆冰寒冷冽的水浇在头上。 第25章 天上飘洒细细的雪粒,好似月光被筛漏,俄顷,雪粒呈绒状,如鹅毛一般。 我与小樱儿去景春殿送新换洗的衣裳。冬日的衣裳是有规矩的,须得炉火燃烧一柱香后,在把衣服贴近铜炉四周,慢慢烘暖,有些心思细巧的宫人会在炉火中添加香料,因而冬日里穿上裙裳,不必染香,也是香气熏然。 左手中托着黑漆木盘,右手撑住一把黄油布伞,漫步于宫廷雪道之上。目之所及,皆是银白,望得人通体清凉。 小樱儿赞叹道:“今年的雪可真大啊。”她觑着飞雪,脸上红扑扑的,越发衬得肌肤莹白。 她年龄尚小,秉性良善,不过是因父亲犯事而入宫。若遇见天恩大赦,说不准便可以还乡了。 然而,她挨不过这个冬天了,甚至挨不过今日了。 新制的冬装,上衣丹蓝,下裳湖蓝,两肩灰色掐绒,领口衣襟缝了厚厚一层通绒。高高的领口将小樱儿的脸裁成芙蓉面,越是娇小起来了。 我与她并肩走着,景春殿离浣衣所相去不远。 雪越下越大,道路上的宫人内监越来越稀少。漫漫长道,我们近乎蹒跚地前行,行进的身影有些悲怆凄凉。 小樱儿呵着热气,说等回了浣衣所,一定要喝上一大杯热茶,还要多吃点花生、糕点。她说,也许到了景春殿,娘娘见怜,还会赏赐我们呢。 我笑着点头,毕竟景春殿的宜妃娘娘最是宽厚仁慈,向来体恤宫人的了。 景春殿的大宫女溪红接过我们手中衣服,略一抖落,宜妃的衣服刹那展现眼前。一袭竹青色裙裳,底边以蓝色丝线绣的花纹如海潮叠生,斜斜刺出几枝碧色,似翠竹挺拔。宜妃娇艳如花,双腮凝雪,如若穿上此件裙裳定然犹如新竹披雪,风姿逸然。 溪红说,宜妃晌午去漪兰殿找贤妃娘娘下棋品茗,被雪拦住了,十有八九晚膳也会在贤妃处用了。 她自袖中拿出几两银钱,放到我们手心,说也不能亏待我们。这是各宫的规矩,也是宜妃的恩泽。 溪红忽然道:“我有件事情要劳烦你们。” 我记忆中的她,笑得温柔而和善。 她递给我们一方匣子,上面是镌刻的桂花与明月,涂色淡雅,别有一格。 她让我们把木匣子送给寿王。 她说等会有其他宫人过来,她离不开。 到景林苑时,小樱儿跌了一跤。 我蹲下身,搀住小樱儿,然后捡起木匣。木匣没有跌开。 听见远处有内监高喊:“何人惊扰?过来回话。” 小樱儿抓住我的手腕说:“我出去回话,你等着我。” 我看她神色慌张,自己心里不禁打鼓,道:“我陪你吧。” 小樱儿道:“不必,就是回个话而已。”话音未落,她起身向落英亭而去。 我低头打开匣子,里面竟是一块镜子。心陡然一空,连忙拿起来看了看,只担心哪里有损坏。 镜面上雾蒙蒙的,仿佛是因受了寒气所致。我擦了擦镜面的浮尘,略微直起身子眺望落英亭。 但见血流淌下覆满雪的台阶,融开赭红色的道,然后分叉,如大河分成溪湾,似老树长出枝桠。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宫廷的杀戮。 第26章 与此同时,镜子边角与铜柄上所缠绕的花枝盛放出区别于铜铁的光泽,浅浅地泛出一层流光。 我怔怔地看向镜面。镜面里云霭浮动,一尾赤红的鸾凤展翅而飞,翱翔于九重天上。 一缕白梅幽香掺杂着血腥气由远及近忽忽而至。 镜子如何送予寿王和我如何回到浣衣所的记忆皆被尘封。从此万红摇曳,我于世间这一泥潭中翻身为主皆是后话了。 当晚,旁人都说小樱儿没了。如燕、银花拉住我,问我究竟发生何事,缘何两人同去,只有一人归来。 我茫然无知。三姐姐劝我吃饭,说若是小樱儿在世也不会希望看到我这副模样。 我低头啜泣,哭了许久,直至夜半不休。 在城楼之上,彩绣华障次第展开,明灯高挂,宫中的贵人们听着丝竹管弦之声,吃着金玉馔食,观着舞姬们的曼妙舞姿。 那一夜注定无人入睡。浣衣所里众人俱是睁眼到天明,一壁嗟叹小樱儿的突来横祸,一壁哀惜自己的命运,物伤其类。 第二日,我被发送到掖庭,那个人人似被幽禁的所在。 大概因为小樱儿的离去对我的冲击太强烈,离开三姐姐,这样痛苦难当的事情,我竟然有些麻木以至于没掉半滴眼泪,就跟在领事内监身后走了。 掖庭。翠竹深深柏树悠悠,积雪压断针叶,结起冰凌霜冻。 须臾,一阵冷风刮过,几粒雪珠落下。掖庭院落中走来一位身着粗麻衣裳的女子,她眉峰似刀刻,一把浓发绾成一股,用一根雕花木簪固定住。她见到领事内监,先见个礼,显而易见,她知道我是什么人。 她与领事太监闲话少顷。领事太监辞别。她再次见礼,尔后,冷冰冰地丢下一句“你随我来”。 我依她所言,跟在她的身后。这名女子身材高挑,很瘦削,但是一眼瞧上去,却是十分有力的样子。 小樱儿死后,我的心像是随着她生前那一跌,一同掉进暗无天日的深渊里去了。 若是从前的我或许还会觉得这名女子的语气、作风有些骇人可怖,现如今只会提起胆子,装作无所畏惧。 那女子将我领到一间房内,随手一指:“这是你住的地方。” 我转目四顾,这间房地方狭窄,一条大通铺,上面竟有十余条铺盖,桌子仅有一张。器具简陋,墙角潮湿。 看着她神色冷然,我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她的目光打量着我,好似不甚满意,随即出言道:“衣裳纹饰太多,在掖庭毫无用处,趁早扔了吧。” 莫非她从未见过内宫的大宫女们,她们衣裳华美,甚至可以称的上是这座皇城的半个主子了。 我于浣衣所中仅仅是在袖口、领边绣了一点蔓草花卉而已。但是,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 我一垂眉,敛袖道:“我知道了,多谢。” 她眉尖轩起,带了一丝不可一世的意味,却又把这份感觉隐藏得很深,扬了扬嘴角:“好。” 我仍旧低着眉,温和而谦顺。 她道:“我是这里的掌事宫女,莳薇。” 第27章 到掖庭的第五日,又是一场大雪,铺天盖地,直欲将人的心神全部摧残。 暴风狂啸着卷过掖庭,门扉呼呼作响,寒气挤进低矮的屋房。通铺之上,掖庭的低等宫女们裹着一条又厚又重的棉被,像是抱着一团冰疙瘩。 宫女们很少说话,身在掖庭,每日需要做不计其数的繁重活计,打扫长街、搬运笨重物件等等,处理任何一件比我们位置高的人吩咐下来的事情。 原来在这深宫,浣衣所并不是最低贱的,是掖庭。掖庭几乎人人皆是罪奴,只要告知旁人,自己是掖庭之人,旁人立刻会转变脸色,换之嘲讽和鄙夷。 浣衣所的活计,是累,可是李主事对我们不错,若不是特殊情况,夜间还可安稳地休息。 而掖庭非但累,还经常三五不着,不论哪个宫哪个殿有吩咐,需要用到掖庭,我们就要低着头,顺从地去做。 一天如此,尚且可以忍受,两天,三天,乃至一年,或者一生呢? 掖庭的宫女们都是少说闲话的,因为在她们看来,说话也是对体力的一种浪费。 可是这并不表示,掖庭就是一片无风无雨的福田,与之相反,掖庭的生死更加直接、更加原始,它是那样的猝不及防。 就在今日,一位掖庭女刚刚结束她年轻而短暂的生命。 我们站在门旁,看着几个内监过来处理她的遗体。 就在小内监将她裹进草席,拖出去之际,还有人嫌弃她晦气。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位女子纤细的脖子一道鲜红的淤痕,唇色发白,乌发却是湿漉漉的,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两个内监搭着她出掖庭的时候,她细伶伶的胳膊垂落下来,手背上青红的血痂醒目,望而生怖。 掖庭像是一头怪物,时不时地要吞食两三个鲜活的生命才能续命,任谁也不能担保自己不会有朝一日成为掖庭的盘中餐。 “她会去哪儿?” “乱葬岗。” 我们本为罪人,还能有什么殷切的盼望。我攥紧双手,直到它们簌簌发抖。有希望的,三姐姐还在浣衣所。 纵使掖庭千般不好,可总有一样好的。掖庭宫人可以自行走动,只要有名目即可,否则是要吃挂落的。 寒意一阵一阵地渗进来,我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 其他几个宫女也或是睁着眼睛,空洞洞地盯住屋子的某一角落,又或者闭上眼睛假寐。 白日辛苦,夜间也不得安眠。 我转首一看,掌事宫女莳薇睡颜却十分安详,好似很香甜。 到掖庭三日了,未曾见到一个女主事,只有她这么一个掌事宫女。 来往的除了宫女们外,就是大小内监。我疑云满腹,但又不敢乱说话。从浣衣所到掖庭,我已有些身心俱疲,不想扰了自己的清静。 宫女们陆陆续续都入睡。窗外的风依旧在泣泣不休,哀哀怨怨,像是千万只冤魂在哭叫。 我谛听窗外风声,思索着这个莳薇究竟是何许人也? 因为她今日说完自己名字,又说了一句“你不记得我了”。 第28章 午后接近傍晚时分的光透过窗棂低低地斜掠而过,勾勒出她秀朗的脸部轮廓,在那一霎那,竟然有几分朗润的意味。但是,那种近似乎故乡山水林木般的朗润仅仅是昙花一现,待我想要看的真切些,它已经倏然而逝。 她随即转身,往门外而去。转身时的微风褰起她宫裙的一角,露出一双干净素白的鞋子。 还未想到莳薇是谁,我便梦入西洲。 江南花草明润,景色秀丽,荡一叶扁舟,入藕花深处,采莲子、摘荷花,湖光粼粼,宛若院林之画。 顷刻,如斯美景一下揭过,狂风暴雪滚滚而至。 天地苍茫,雪白无尘,我独立于天幕之下,唯有一点幽蓝,踏雪而来,好似天外来客。 怆然而宏大的景致在一挥衣袖之间又消失不见。 父亲危坐于明堂,佯装疾言厉色地训斥我们姊妹,又禁不住地笑了,然后唤奶娘领我们下去。 父亲。睡梦中,我亦紧紧抓牢被子。 沈府冤屈尚未洗刷干净。我一直,一直这样提醒着自己。 皇城的冬日正到深时,我生命的寒冬也悄悄降临。 我与掖庭的几个宫女在庆仁殿搬运她们遗弃的物品,笨重而惫怠。在听风轩见到的昌王再次出现,像是我一生中偶然滑落的一抹星点。 昌王行色匆匆,进入庆仁殿,须臾后,殿中铮铮两声,便是一段清越的琴声淙淙流出。 这是宫中常用的技法,以作掩人耳目之效果。那时的我尚且不知,但在后来细细想想,昌王与其母妃商议的大事并不单单只有那一件。也许在更深处,盘根错节,牵扯之广难以想象。 昌王为人看似高洁,心思细腻而缜密,在午门之变中独善其身,虽保全了自己的身家与荣耀,但同时亦泄露了他光风霁月的外表之下包藏的祸心与城府。 因而,寿王才会万分忌惮他,处处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 帝王家向来无情,昌王、寿王皆是如此,宁王也不例外。 为了权利,为了銮殿之上的龙椅,甘受臣下之辱,甘愿满手鲜血,这是帝王权术与谋略,亦是他们此生的求之不得与缰绳枷锁。 庆仁殿里,檀香逸出窗纱,于深宫中争斗了小半辈子的薄太妃,坐在小木几边上,轻轻地说着话。 庆仁殿外,我抬起沉重的木箱,推车另一侧的宫女春吉接过木箱,然后往车上一蹾,车子立刻重上五六倍。 春吉立刻跳下来,身姿轻盈宛如燕子,掠过地面,而没有一丝声音。 她呵了两口气:“真累啊。”然后冲我笑道:“还好,送完这趟东西,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我笑道:“对啊,快点吧,不然天暗下来怪害怕人的。” 说完,两人齐力推动木车,朝着其他掖庭宫女说了句“先走了”。 出了庆仁殿即是长街,这一条街,好似牛郎织女相隔的银河,一边望着另一边。 我们顺从地贴着墙边而迍迍地行,一人累了便换另一人,姑且算是还好。只是沿途有冰雪封地,车轮略微打滑。 第29章 地上倏地现出几条人影,那人声音苛责而严厉:“抬起头。” 我和春吉对视一眼,仰起脸来。 但见是一位身着宫中管事内监衣裳服饰的,面上无须,三十岁左右。 春吉机敏地道:“管事。”眼珠轻轻一溜,似若水波无痕划过。 那管事也不搭理她,厉声喝道:“有吗?” 旁边一名小内监,瞪着眼睛,仔细地看了我们一圈,谄媚地对管事太监说道:“不是。” 那一阵人来如风,去匆匆,转眼就离开了。 我与春吉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何事。 此时,瑟缩在墙边的另一名小内监,掸了掸衣褂上根本难以察觉的灰尘,徐徐然走到我们身旁。 他唇角扯出一丝笑,眉眼弯下来,仿佛有不尽的善意与笑意,蕴藏其中,单单是这一丝笑,还远远不够似的。 小内监道:“两位姐姐有所不知。” 照他这幅神情与语气,应该是知道内情的。 春吉却打断他:“谁是你姐姐,这样腆着脸过来。” 宫中的小内监大多是家中子女虽多,但实在无粮钱度日,因而被父母卖入宫中,又或者是家中不济,自己缺乏谋生之技能,迫不得已,断了日后妄想,踏进深宫。 宫女们自入宫起,到二十五岁,左不过十数年时光,尚得还乡。若是逢上天灾,又或者是宫中位份高的嫔妃、太妃需要祈福,也会提前开放宫门,送她们返回故乡。听是宫里出来的,只要不是被逐放的,都会有人来请的,或是教导闺阁小姐们的礼仪规矩,或是教导她们女红针绣,或是替望门大家管一管奴仆婢女,生活悠闲,得人尊敬,说一些掌故便会迎来一阵拍案。 而内监与宫女迥异,他们进了宫,就彻底卖给了皇家,终身被囚禁于这深深宫宇。能有办事贴心的、对皇室忠心耿耿内监临了了,可以赐他还乡。可是,算来终归是少数。这些小内监们多是无依无靠,往后也许飞黄腾达,也许就是一张破草席一卷,直接扔进乱葬岗。因而,为了显示亲近,他们爱和年长些的内监或者宫女套近乎,也就是喊几声哥哥姐姐。 这名小内监面容青稚,两道浅淡的眉毛近乎于无,只能看见影子似的,一双眼睛却明亮的很,瞳仁黑如曜石,眼白润如珍珠,双颊也似雪一般,楚楚亭亭有女儿之态,但是他身形单薄,脖颈修长,双唇也薄薄的,透着无情的姿态,将那羞羞怯怯的女儿之态削去一大半。总而言之,他皮相上佳,若是没有被卖进宫中当内监,以后也是一位陌上骑马、招惹无数红袖的如玉公子。 可向来是天妒英才,红颜薄命。这样一张好皮囊,也只能埋没在深宫里了。 他听到春吉口气不善,也不恼怒,仍旧笑嘻嘻的,说道:“我是听,其他宫的哥哥姐姐说,是载风殿的宫女子与内功侍卫有了私情,被人告发给总管了,现在正在各宫里搜她。” 春吉问道:“是甚么人?” 他眼皮一撩,好似要把话语点到为止了。 第30章 春吉亦不矜持,她又是赧然,又是半分羞恼地问:“你快说说。” 小太监唇角漾起一抹笑意,转向我道:“我同这位姐姐说。” 我忍住笑,示意道:“那你说,我且听听。” 春吉也气鼓鼓地注视着小内监。 内监道:“载风殿的李儿。” 春吉讶异道:“竟然是她?” 我也诧异地看向春吉:“你认识她?” 小内监目光探寻过来,仿佛是一只嗅到隐秘内情的苍蝇,正汲汲于味。 春吉的嗓音立刻降下来,但她又必须说些甚么,不然连遮掩都无,更令人忏疚。 于是乎,她声音若蚊地说:“李儿不才十四岁吗?而且,她是刚入宫的,如何会搅出这么大的乱子?” 顾左右而言他,我会心一笑。那小内监的笑容未变,继续说道:“年龄不在长幼,十三四岁出嫁的女子岂在少数?且不论旁人,仅是载风殿的先主就是十三岁嫁给先帝的。” 春吉说:“万万预料不到这样的事情,她为人可亲,说起话来也是柔柔弱弱的,有一股文气,哪里知道她有这样胆大包天的心思啊。” 小内监冷哼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 春吉也没好气:“李儿她再怎么着,到底有内管所的人来处置,你怎么妄下评论?” 小内监冷然笑道:“姐姐身份高贵,地位超然,就不必与我饶舌了。我在这儿,只望姐姐以后莫是那推夜香车的一班。”一壁说着,一壁用手指叩了两下木推车,发出笃笃之声。 推夜香车者,地位与掖庭奴婢相差无几,但是在旁人眼中不知轻贱上多少倍。 春吉本是得理不饶人的主儿,哪里受得了他这样的嫌弃与冷嘲热讽,当即就叱问道:“你是哪个宫的小内监?伺候的哪位娘娘?” 小内监直接将话挡回去,说道:“没伺候的主子。” 任春吉再怎么样的脾气,也由不住地说:“你说。” 见春吉拿他没法子,小内监洋洋得意地一笑:“姐姐聪慧,掐指一算便知。” 他言语机锋,如刀光剑影横披竖挡。方才讥讽过春吉去推夜香车,现在又来咒她是睁眼瞎子。 春吉气不打一处来,眼看着就要闹出事端。 我连忙拉住她的手,笑问道:“常侍是膳房里做事吧?” 内监冲我嘿嘿一笑:“猜对了。”朝我抱拳:“这位姐姐才是真聪慧。” 小内监称自己没主子。细细推敲,在皇宫中,唯有内管所、织衣坊、浣衣所、制器所、掖庭、膳房是没有明确的主人的,它们分别对应人事器物、衣裳制作、衣裳换洗、制造器物、搬运清扫、烹饪膳食。 他一过来,我便稳健他身上淡近若无的烟火气,这是居于膳房时日之久后以皂角与清水如何也洗不干净的。 至于他说没主子,实则各个都是他的主子。除却宫中有小厨房的金枝玉叶们,其余的膳食供应都由膳房而来。 这小内监到会宽慰自己,只不过,他刚才那一句“真聪慧”,又把春吉贬低成了“假聪慧”。 祸从口出,他怕是日后会因为这张嘴吃到亏吧。 第31章 我道:“不敢当。常侍若是话说完了,我与春吉就先走了。” 春吉羞恼道:“我们就这样放过他了?” 我半是无奈,半是好笑道:“那还要怎地?”春吉一双柳眉倒竖,撇着嘴。 我失笑,对小内监开玩笑似的说:“劳烦常侍留下名姓,这位姐姐日后是要向你寻仇的。” 小内监这次倒是体贴温文,声音平和地道:“姐姐称我常侍不敢当,名姓却是可以留下的。小长,大小长短之小长。” 一话说完,灿烂一笑,随即扬长而去。 我低头向着春吉说:“他把名字给你留下了,你待何时去找他?” 春吉恼道:“连你也取笑我。”说着话儿,就用拳头捶了我一下。 我也不疼,就将此事轻轻掠过去。两人仍然是要将推车里的物品推出去堆进库房的。 路线恰巧经过浣衣所,我想能够趁此机会瞧一眼三姐姐也是好的。 意料之外的是当我们正到浣衣所,三姐姐已经伫立在浣衣所门口了。 雪光映着她娇嫩的面容,越见她的白皙清丽。 望见我推木车困难,她小跑过来,帮我们把车子拖过了门槛。 宫中的门槛很高,台阶很高,这是天家的富贵气度,非寻常人家可比,但正因如此,我们搬运东西,也有诸多不便,却只敢怨在心头,不敢说出口。 姐姐发髻齐整,衣裳也干净整洁,只是一双纤纤素手,此刻多了不少红瘢血痕,定时在浣衣所搓洗衣裳所致。知她这般受苦,不由地心疼起她。我喊道:“三姐姐。” 三姐姐自袖中掏出两个纸包:“这是给你们的。”目光游离向春吉。 春吉接过一个,啧啧赞叹:“好香啊。” 我打开纸包,里头包裹的是一个紫薯包。甜腻可口的味道顿如招魂之幡,勾起我的食欲。 在沈府,我亦是颇为厌腻甜味的。江南特色茶点,总不过是样式新奇罢了,味道尝起来皆是甜味的浓淡,生生让我对甜食敬而远之。 此时能吃到这样的食物,都算是金贵的东西了。 我抬眼,问三姐姐:“你吃了吗?” 春吉嚼着紫薯包,懵懵然地望向我们。 三姐姐抿唇微笑:“吃过了。”见我神情仍有犹思,她又接着说:“和如燕她们一起吃的。” 我点头:“好。”良久不语,直到食物吃干净为止。 三姐姐以手指捋了捋我的额发,怅然道:“你在掖庭照顾好自己个儿。” 我依旧点了点头,然后说:“知道了。” 春吉道:“姐姐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嬿儿的。” 三姐姐掩唇而笑,眼睫弯弯:“那便多谢你了。” 春吉摆摆手:“不客气,姐姐你每次给嬿儿带东西吃,都给我也带一份,春吉很感谢你呢。” 三姐姐道:“那以后,也给你多带些。” 春吉嗯了两声,频频点头。 我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还要去做事,三姐姐,下次再谈吧。” 三姐姐道:“你们先去吧。” 我与她挥手作别,一直到我和春吉走了很远,她的身影渐渐模糊,而三姐姐还在注视着我们。 第32章 我到宫中第一年的记忆,总是漫天的飞雪,肆虐而张扬的纯白充斥整座皇宫。 风,刺骨的寒冷,阴暗的墙角,一盏如豆的灯,构建了我对皇宫最初的记忆,以至于往后多年再见到那些粉环翠绕、丽妆艳裳的女子,我都会疑惑如此般的宫廷是我从前认识的模样吗? 我与春吉交付了物品。傍晚时分,暮色四合。此刻的内宫女正撤下贵人们用过膳食的碗碟箸杯,点起明亮的宫灯,绣坊的女子穿针引线,绣出栩栩如生、精致绚丽的花纹,浣衣所大概完成了一天的活计,要去吃一些残羹冷饭了,而长街外的雪堆积在一侧,若是不去清扫,第二日,会融化,成为冰水,然后再结成冰,更加难行。 因而,掖庭女要在夜深人静之时打扫长街积雪,还须得静悄悄的,不能发出动静,惊扰宫中诸位贵人的安眠清梦。 也许在某一年某一月,她们会在梦中惊醒,然后斥问道:“是何人?”无人应答。继而愤怒,然后大喊:“都到哪里去了?”小宫女急急地过来,垂下眉眼,回禀道:“是掖庭的宫人。”贵人动怒。一念,须臾之间,是善是恶,不得而知。刑罚轻些,则逐出宫门,重些,则丢失性命。祸事,旦夕之间。不由地令人胆颤心惊。 因之,我们做事情全都是轻手轻脚的,不敢有分毫松动。听其他的掖庭宫人说,幸好没继续下雪,倘若一会儿下雪,一会儿放晴,地上的冰,就会更加难以铲除,哪怕我们花费再大的功夫,可能都无济于事。 我们唯唯诺诺地听着,指当时是运气好罢了。 老宫人摇了摇头,仿佛在长叹我们不谙世事的样子。其实,我们哪里不知。掖庭的人哪一个没见过家破人亡、抄家灭门的图景?又有哪一个不是被宫廷礼教束缚? 我们只是装作愚钝而已,让这位老宫人暂且获得一点资历、经验丰富的快感。 霜雪催,寒风严,一番星换一番天,天际星河闪闪烁烁,好似将要流泻下人间,直欲堕下九天而去。天边运动,一层层厚重浓黑的云飘忽过来,又如雾气散开,露出星星点点的银光,真是一副盛世清平、祥和安乐的景象。 我们低着头,支起身子,顺着各座宫殿楼宇洒落的灯光,去除冰,清清冽冽,宛如击筑,一阵风来,将声音递到耳朵边,脸颊上,似细碎的冰碴刮在肌肤上,又冷又疼。 春吉挨着我,窃窃私语道:“我们俩靠近些吧,还能互相挡着点风。” 我极小声地嗯了一声。 她忽然笑了,低声说着:“我脖子后面直灌冷风,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被冰成柱子了。” 我也被她这句话惹笑了,可是手里的活儿一点不敢停。 她又转而黯然道:“还不知道我能不能熬到被冰成柱子的那一天呢。” 我随着她落下去的情绪,变得灰心,是啊,深居宫中,性命是主子贵人们想取就取的,还不是随时要别在腰上的。 第33章 但是,一想到,我们身处掖庭,也不失为一个悠远之所,只要心下安然,处之泰然,倒也罢了,苦便苦些吧。 春吉手里握住冰锄,一下一下凿冰,碎裂的冰声在此间尤其清远悠扬,与迢迢宫漏之声相呼应。 薄衣不遮寒凉,呵白雾而气散。街衢深长,好似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东方破出一片曙白,霞色晕染,莳薇笼着袖子,走过掖庭宫女们的身边,重复两遍:“可以用早膳了。” 晨风穿过,她的衣裙轻轻摆动,犹如天幕之下翩翩而来的使女。 我们出扫一夜的冰雪,她便盯住了我们一夜。 别的地方主事宫女、内监动辄打骂,小宫女、小内监们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乃是常事,似她这般冷着神色,从不打骂的管事宫女着实鲜见。 众人排作两列长队,紧随其后,好似两条蓝色长龙,蜿蜒向掖庭而去。 我与春吉并肩而行。她偷偷拽了拽我的衣袖:“嬿儿。” 我迅速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头掉过去,目视前方。 春吉接着往下说:“我听说李儿被抓住了。” 早膳用尽,管事内监陈福来骤至,他一甩拂尘,尖刻着腔调:“诸位莫着急,咱家奉淑妃娘娘之命来请你们去看样东西。” 众人喈喈,他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垂手一旁的小内监立刻上前,带有几分趾高气扬的样子,训斥道:“吵什么吵?陈管事在说话,一个个连规矩都不懂。” 莳薇态度恭谨有礼地问道:“是奴才管教不善,等陈管事走后必定重重责罚她们。” 陈管事哼了一声,声音平缓道:“秦掌事在宫中多久了?” 莳薇回答道:“七年了。” 陈管事十分吝啬似的漏出一声笑,但是笑得极其短暂,好像刚开头,就收了尾。他眼睛一斜,嗤道:“也算是宫里的老人了,若是旁人看见秦掌事连这十数个小宫女都管不好,驯不服,怕是闲言碎语的会说秦管事没这个能力吧?” 莳薇拱手成礼,敛眉垂眼:“宫女不知礼仪,议论喧哗,扰乱管事清听,的确是莳薇的疏忽,应当引咎,莳薇不敢砌词推诿,只是莳薇做到掖庭掌事宫女多蒙管事、主事们相助,莳薇尚未报效。” 陈管事道:“好一张巧嘴,难怪哄的淑妃娘娘身边的徐长史对你连连赞叹,要把你从掖庭这破地方提到娘娘身边呢。” 莳薇福了福身,尔后轻声细语地说:“莳薇并无飞上枝头之心,还望管事明鉴,若是娘娘真要将奴婢提到身边,那是娘娘的恩泽,莳薇也唯有从命。于何处,做何事,莳薇知道分寸的。” 我快速地扫了一眼莳薇,但见她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就如同世间万紫千红皆由它去,我自一缕清风笑傲山水间。 那一刻,我才明白,在她冰冷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一颗淡然而潇洒的心。 冰雪作琼蕊,风雨不相摧。她以不近人情为保护壳,心底仍是一派天真。只是,她低垂的眉眼还隐藏着什么我还不知道的东西。那些,更加隐秘,更加深邃。 第34章 陈管事斜睨她一眼,怪腔怪调地说:“有还是没有,咱家不知道,可秦掌事自己个儿心里明镜似的。” 莳薇低首不语。 陈管事终于得胜了一般,一扬眉道:“得了,淑妃娘娘吩咐咱家的差事还没办呢。也不跟你磨嘴皮子了。”声调一起,喊旁边的内侍:“你领着她们去。” 小内监俯身:“诺。” 长空明净,一排孤影南去。我们迤逦而行,路上冷冷清清,好似被押赴刑场,或者流放,倍觉凄伤。 一个小宫女掩着嘴,小跑着出来,没走几步就吐了出来。 我们看了,正觉得惊诧。她此种情状有失皇家体面,会被掌事宫女责罚的。 哪知,又接连跑出两三个小宫女,皆是一副作呕的姿态,仿佛痛不欲生,难以忍受。 我们才吃过早膳,腹中的食物几乎快要被这样的情景的催出来了。 她们扶着墙,一壁呕吐,一壁发出令人脊梁骨发寒的声音。 掖庭宫女被吓住了,纷纷止步不前。 领着我们过来的小内监,讥笑道:“诸位,进去吧。莫再犹豫了。” 我与春吉相互看了一眼,她抓紧了我的袖口,颤颤地说道:“嬿儿。” 对此,我亦无计可施。唯有拍拍她的手,道:“没事,有我在。” 她点了点头,眼中充满犹疑与恐惧。 忽地一声尖叫如同利箭在院墙内射出,直接扎在我们心头,箭羽巍巍颤颤,一如春吉的手。 随即响起一名中年男人的声音:“拖出去,堵上她的嘴。” 少顷,一名披头散发的女子被两名绿袍小内监拖出院门。但见她发髻倾斜,珠花委地,受了极大的、可怖的威胁似的。 有几名宫女出来时脸上发白、徐徐冒汗,相互搀扶着蹒跚而行。 领路内监高声道:“走吧。”说着还推搡了一把站在他手边的宫女。 我们鱼贯而入,滔天的血腥向我们用来。那是一个铭刻在我骨血上的日子,永载我对宫廷黑暗的仇恨与怨尤。 从院内出来以后,春吉一直在同我说:“那是李儿,是李儿。”她如喃喃自语,似梦呓不断。 我只得握紧她的手,不停地告诉她没事的,只要我们不做出格的事情,上面吩咐的事情,我们及时、认真的做了就行了。 但是,说着这些话语之时,我自己根本不信,我知道宫女命如草芥,在权贵眼中如此,在利禄面前如此,在礼教之内更是如此,如此的不值得一提。 因为是非真心实意的话语,所以无法起到安慰他人的作用。我不信,春吉不信。 我们回去路上,正巧碰见陈管事。他阔步而来,拂尘一动,佞笑道:“瞧着几位刚去过。” 她们被吓得不轻,未敢应答。我冲他一福身:“是。” 他指点道:“再有一旬,就是宫中年节,你们也都给我安分些,别像她一样,作出这些荒唐事情,若是旁的小错也就罢了,主子们也不过多责罚。载风殿的还不安分守己,就该发去常伴青灯古佛。” 我们皆低着头。 他出了一顿气,话也说了不少,仿佛语重心长一般:“去吧。” 第35章 我再行一礼,道:“奴婢等告退。”陈管事摆了摆衣口,自行往方才那间宫院去了。 春吉的手仍在哆嗦,她胆颤心惊地看住我:“嬿儿,我好怕啊。” 我强自镇定,握紧她的手:“不要怕。”事到临头,胆怯毫无用处。 “主子们想做的事情肯定会做。年节之前不该大动干戈,更加不该沾染血腥的。李儿的死,无非是一个警示?” 春吉疑惑地问我:“警示什么?” “警示宫女内监们千万勿要助长此等歪风邪气。”我瞥了她一眼:“其他宫女子挨到二十五岁即可。我们还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呢。”除非父兄翻案,否则永无出头之日。 春吉也是受父亲牵连,她父亲原是万安县县丞。天子脚下,一派祥和瑞平。常年无事,因而便有些懈怠公务。天有不测风云,一日几个匪徒于菜市伤人,被擒拿至万安县县衙,后来不知犯了什么癔病,竟然将整个万年县衙搅得天翻地覆。 她父亲因此而被革职,赋闲家中。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春吉的父亲以前在朝中依附的一位权贵被圣上下旨查办,连带着也把春吉之父查出来了。 那一日,乌云压城,风起云涌,四处天光尽收敛,自天牢往外四条街衢,浩浩荡荡押了数百人。因人数过多,有些便押往了其他狱牢。那些乌台酷吏专擅刑讯之事,动作雷厉风行,不出三日,就将一封长达万言的述案上至天听,隔一日,圣上亲笔所判刑罚的文书便下来了。 春吉不知具体事宜,只知道她被发到掖庭,没为奴婢。从前在家中,她父亲唯有她一个女儿,是名副其实的掌上明珠,样样事情都不会苛责与她。用春吉自己的话来说,就算她要天上的星星,她的父亲也会请来能工巧匠打造云梯,为她去摘。 但富贵荣华似烟消雾散,她再转眼已经是人人可打可骂可欺辱的掖庭宫女,是最下等的仆役了。 春吉双眼含泪:“往后我一定谨言慎行,决不沾上这些。” 我叹了一口气,怕只怕你不去找事,事回来找你,此话说出来不免令她徒生担忧。 我道:“早写回去吧,秦掌事等急了会说我们的。” 春吉泪盈于睫,点了点头。 这座皇城的风又开始凄凄不休了。又或者说,它从来就没停过。 莳薇一身水绿色宫装,恬淡自然,立在掖庭院门口。她一向如此,很费心思地打扮自己,但又是那样不显山不露水,让人指摘不出她的错处,反而觉着她优人一等,处处透着别出心裁。 少许时刻后,掖庭女聚齐。 莳薇摆出姿态,轻声对我们说:“你们应当都看过了。我也无须再对你们多说。” 她上前一步,带着逼迫人的气势,众人都忍不住向后退了一点。 莳薇道:“这样的刑罚宫里年年都有,一是让旁人不敢得罪皇家,谨记黄家的威严,二则是让你们这些新来的长长记性,时刻记着,在宫里捏死你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轻易。” 站在我身边的另外一位宫女不由地抖了一下身子,而春吉也是遍身战栗。 我们蹲下身子,行礼唱喏。 第36章 莳薇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道:“好。去做今天的活儿吧。” 一夜不休不眠,白昼又有其他事务要做。 春吉紧傍在我身旁。天是晴空,瓦蓝一片,白云流动。我们的心思一如这白云聚散。李儿之死,无疑是将我们这些没见过宫廷残酷的宫女瞬间投入地狱,以致八方灵台震裂。在那以后,我常看见一幅幻景,墨色夜空,一轮朗朗明月,如圭如玉,光照千里河山,我独行于一条纤细绳索之上,颤颤惊惊,如履薄冰。 春吉被李儿的死亡吓得食欲不振,脸色灰白。原本多么一个明媚鲜艳的女子,顿时好似霜打了一般,怎样都不如意。 我也只能督促她按时吃饭,另外,由于我和三姐姐都知道五妹妹、六妹妹的所在,但是我一来常是没有时间的,二来看着春吉如斯模样,也不便弃她于不顾,想着踅摸机会,告知三姐姐一声。 到了夜深人静,灯火一两盏明明灭灭,恰如林间萤火,又好似一场泡在陶罐里的清梦,断断续续地接上了流光飞云。我悄悄收拾,趁着无人发觉,沿着墙角的阴影,一路东行,于拐角处,我见到了三姐姐。她神色凄惶,兴奋与喜悦溢于言表。她道:“嬿儿。”说着,握上我的手。她的手,微微地有些凉。我放下心,同她道;“三姐姐,更深露重,我们快些说事情吧。你也可早点回去安歇。” 三姐姐点头,道:“我托司乐坊的内监去为我们争取了一炷香的时间可以与五妹妹、六妹妹相见。” 我惊喜道:“真的?”三姐姐道:“是,不过我尚可能逃出李主事的目光之外,四妹妹你作息不定,如何来?” 我思忖良久,问道:“你有和那位内监说过何时见面?” 三姐姐摇摇头:“暂时还没有,明日一早他来递送换洗衣物之时会同我说。” 我心念电转,称道:“好,明日掖庭正好有搬运的苦差事,若是我主动要求,应当不会有人相争,届时你告知我即可。我自己想办法去与你们相会。” 三姐姐望着我道:“好,但是四妹妹你万事小心,千万不可疏忽大意。” “我知道了。”我回握住三姐姐的手:“各宫各坊,法度深严,从不允非同一宫一坊的宫女相互亲近,以免存互通有无、买卖消息之嫌。三姐姐,能不和其他人说,就不说了,包括如燕。” 三姐姐道:“这个我是知道的。”又喟叹道:“在深宫中,人心谋算,实在可怕,连平日亲近之人也要隐瞒许多。” 我回道:“自然了,你也不想想李儿为何而死?” 三姐姐意会,为她惋惜。我们与李儿素不相识,而李儿身居的载风殿以前住着一位宫妃,深受陛下隆恩,时至今日,载风殿中的陈列摆设一式一样无不是照从前她在世的时候那般摆放。载风殿中住着的宫女事务清闲,无非是打扫清洁。但是,俗话说,无事生非,宫中也一样,清闲则生事。李儿与侍卫私情密会,而她的同僚宫女发现之后转眼就告诉了执掌后宫事宜的淑妃娘娘,弄出如此的轩然大波,阖宫惊骇。 第37章 “有道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嬿儿,你也要仔细身边的人。” “姐姐,我们在宫中并无错处,怕什么。”我目光在周遭游弋,像是在寻找什么。 三姐姐摸了一下我的脸颊,她道:“总之万事小心。” 我称是。 抬望眼,乌云蔽月,九重宫阙之下,有多少孤魂游荡,不知所终。 她渐渐松开我的手,道:“明日见。”“明日见。”像是一句承诺,一句珍而重之的承诺。 三姐姐身影远去,在朦胧浅淡的夜光中,好似一片孤鸿影。 我连忙照着先前过来的路线回去,却没有意识到在身后的黯淡宫灯边上一个消瘦伶仃的身影,正如鹰隼灼灼地盯着腐肉似的盯住我们。 第二日,晴光大好,明媚可与春日争锋,只是刺骨寒气仍在提醒着我,现在还是冬日。 春吉悄声凑过来:“你昨日出去了?” 我心下一惊,明明我出去的时候她们都在熟睡。我眄她一眼,道:“起身上恭房了。” 春吉道:“那可去了太长时间了。你肚子不舒服?” 我从善如流道:“是啊,每日饭菜都未必准时,吃的也都是简单的米饭、青菜,有时候去得迟了,饭菜都馊了。” 春吉舔了舔干裂的双唇:“哪里是饭菜馊了,是那些司膳房的惯会看人下菜碟。知道我们掖庭没有油水好捞,连个热汤热菜都没有。你说要是漪兰殿、仙居殿的去说吃点甚么,看他们一个个还不上赶着去做,还得变着花样儿来哄娘娘们开心呢。” 春吉此话不错,宫中跟红顶白、拜高踩低乃是常事。人人都是势利眼,见风使舵的本事比任何地方的人都强。 莳薇巡视过来,冷着眼、冷着声,道:“噤声。” 春吉埋首,仿佛刚才是别的宫女在说话。 我在盘算去和三姐姐相会的事情,如何支开春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一人知道不如少一人知道,以免日后牵连到她。 转眼到午间,莳薇问昨日景春宫需要两个做粗使活计的掖庭女,谁愿前往? 我上前一步,而春吉见我如此做,也立刻效仿。 此时一个名叫之秋的宫女也站起来,道:“秦掌事,我也去吧。”随后,又有几个站起来。 莳薇忽地笑了,那笑像是夹着寒冬细雪,非但未能让人感受到融融暖意,竟还是透骨冰寒。 她道:“前几日叫你们去元清殿搬运、打扫,个个推三阻四,今日倒是勤快起来了。” 景春宫娘娘受宠,在东西六宫之中地位超然,而元清殿里住着的也位列嫔妃,却无恩无宠,门庭冷落。莳薇意在指责掖庭众人见利忘义,尽是奔着甜头去,不肯老老实实做事。 我看了看春吉,心中想道,原是为与三姐姐见一面,无得到赏赐的打算,此时也不敢辩驳,只希冀得到机会。 之秋福了福身,脸上带笑:“秦掌事,景春宫的大宫女与奴婢是旧识,奴婢想,掖庭若是能与景春宫交好,不失为一件美事吗?” 第38章 莳薇冷哼道:“你算甚么东西,与景春宫交好?你也配?” 掖庭说到底不过是伺候主子的,景春宫是正经八百的主子,作为一个奴才妄谈与主子交好,简直荒唐。 莳薇语气不善,话里话外皆在贬低之秋。之秋惊觉自己说错话了,刹时涨红了脸。 莳薇冷淡道:“知道怎么做吧?” 受训之时,掌事宫女就曾说过,宫中一言一行都要谨慎,说错话、做错事,都由惩罚。如之秋就应当被掴巴掌。 脸面这东西,尤为重要,特别是在宫中。扇巴掌是对一个宫女极大的羞辱了,更何况是被同僚扇巴掌。 站在之秋身边的宫女,想为她求情,道:“秦掌事。” 一语未出,莳薇开口道:“求情者,一视同仁。”那名宫女连忙闭上嘴。 之秋低声下气道:“掌事,之秋知错了。” 莳薇疾言厉色道:“愣着干嘛?”各个宫女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出。莳薇嘴角一挑:“都不敢动手是吧?” 她的语气似冰,寒气逼人。只见她维持着摄人的威势,款款走近,高声道:“那么,你就自己掴。” 听见此话,之秋顿时脸色灰败,她嘴唇开合几次,说不出囫囵话。这一掴,无异于是颜面扫地,从此在旁人面前再难抬起头来。 之秋心气高,可惜运气不佳,碰上这样一个难相与的顶头掌事宫女。 她跪在地上,颤抖着手,掴了左脸。莳薇摇首:“你这是扇巴掌,还是碰了一下脸?”目光锐利,宛如尖刀。 之秋蓄满力气,狠狠地打在脸上,那半边脸立刻红了。她左右开弓,一巴掌一巴掌扇在脸上,好似裂帛碎瓷,断弦沉璧。未到五十个巴掌,打完她眼眶含泪,唇角出血。 莳薇无动于衷,等到之秋筋疲力尽,抵抗不住地颓然坐在地上以后,她在众掖庭宫女面前走动,一壁走,一壁训斥:“你们不守规矩,不听我的话,没关系,以后你们的下场就和她的下场一模一样,更有甚者,会和李儿一样,你们今日应该都见过了。” 见众人不语,莳薇又说:“你们也不忘了,在这宫里,荣辱俱为一体,你们还有父兄母族。你们的一点过错,惹来贵人发怒,祸及家人,我就问,你们如何承担得起?” 掖庭女们纷纷下跪,有的甚至已经红了眼睛。大约她们的心中都有一段伤心往事,而如今被牵扯出来。 莳薇太息,转过去不看她们。良久,一声低缓沉稳的嗓音徐徐响起,完全摒弃了之前的激昂与愤恨。那嗓音道:“都退下吧,沈嬿与苏春吉去景春宫。” 众人低首称诺,继而退去。 我目光扫视一周,发现有几名宫女两股犹战战。春吉和我一齐出了掖庭,寒风当即扑面而来。 我二人默默行往,各有所思。 她忽地道:“若是我以后犯了错,定一死了之,决不让罪过牵扯到我父亲和哥哥们。” 我道:“宫女自戕乃是大罪,你若是犯错又一死了之,不是罪上加罪了?” 第39章 春吉回转过来,半晌不语,又道:“这皇宫太大了,大得好像一辈子都走不完,飞不出去,好像又太小了,小得如同一副枷锁正好卡在一个人的脖颈上,只能稍稍喘息,多一点动作都不行。” 我看她平日粗枝大叶的,此刻说话,却也是文文静静,十分细腻。到底是生活在天子脚下十数载的人了。 她一径地向前走,我落在她身后一两步,如此看来,我倒像是循着她的步伐在走,如影随行一般。 春吉身材瘦削,青丝稠长,行时似临水扶花,静中有动,动中有静,两相宜。 倘若她以后存了别的心思,大概也能谋算成功。 不一会,景春宫的匾额就在眼前。 大宫女正吩咐小宫女做事,我们便在一旁候着。一阵香风拂过,欢声笑语,似莺啼恰恰。我转首去寻,但见两位妃嫔站在一处,一位体态丰腴,眉如细细黛山,额间一点绯红,身着鹅黄,一位身段匀亭,云髻斜飞,身穿绀青,言语带笑,如光照融融,艳光四射,堪称姚黄魏紫争妍,平分一段春色。 大宫女连忙去迎,笑道:“娘娘回来了?” 身着鹅黄衣裳的宫妃点了点下巴,俏丽无俦。 春吉凑近些,感叹道:“真是天姿仙色。” 宜妃与贤妃系出名门,端庄自持,才色双全。她二人还有另一层关系,即表姊妹,宜妃之母江柳氏与贤妃之母甄柳氏均出自前翰林柳皋柳院正膝下,并且同日受封诰命夫人。仔细瞧宜妃与贤妃,她们尚有两三分相像,焉知不是血缘之缘故。 值得一提的是宜妃生性较为洒脱,好诗词,善于辞工,而贤妃则是娴熟于书法作画一道,两人各有所长,好似并蒂双开。 我心中也啧啧称叹这双姝,倾城国色,无怪乎此。那身着鹅黄的应该是贤妃,娴静而得体。 大宫女冲另一位宫妃道:“宜妃娘娘,奴婢为您准备了雪酥糕饼和甜茶。” 宜妃喜色现于丽容,道:“好青鱼,真是个贴心姑娘。难怪姐姐能把诸事都抛了,一心沉迷书法,这里头有你的一份功劳。”她说着,还伸出白嫩嫩的手指头点了点青鱼的鼻尖。 那根手指上戴着一枚祖母绿的宝石戒指,水绿水绿的,好似能洇出水一般,清凌凌的能透出人影儿来。 青鱼恭恭敬敬地回道:“都是贤妃娘娘信任奴婢,奴婢自然要尽心竭力地去为娘娘办事,丝毫不敢懈怠。” 贤妃轻声说:“好了,日头也盛,妹妹你身体一贯不好,还是不要在站太久。” 宜妃道:“你瞧瞧,青鱼,你们家贤妃娘娘见我跟你说几句话儿,就立刻要找个为我好的理由把我撵开了,你说她多心疼你。” 青鱼笑盈盈道:“娘娘哪里是心疼奴婢啊,分别是心疼您呢。” 这厢话完,贤妃、宜妃二人向着景春宫正殿而去,浩然若有三四十人,气势恢弘,华贵肃丽。贤妃蓦地停住脚步,她看向我与春吉的方向。 第40章 她神色端凝,又带几分犹疑与不解,惶惶而来。 我与春吉连忙下跪,口中道:“贤妃娘娘千岁。” 贤妃目光观察我俩,问道:“你们是掖庭的?” 春吉福身行礼道:“正是。”贤妃道:“叫什么名字?”春吉回答道:“奴婢苏春吉。”看了一眼我,又道:“这是沈嬿。” 我一行礼,道:“奴婢沈嬿。” 贤妃目光一触及我,旋即收回去,喃喃似地说了一句,怅然若失地。 宜妃走近,瞧着我俩,问贤妃:“姐姐,怎么了?” 贤妃手轻轻一摆,虚声道:“无事。茶快凉了,我们去吧。” 她们环佩玉束,华服美裳,好似一道风景无限伸展,美不胜收,此时同我们说了几句话,本也不是甚么大事,却如广陵余响,绕梁而唱,三日不绝。 侍立在正殿门外的宫女为贤妃、宜妃褰开帘子,她们相继入内。 开阔的庭院由原来的人头济济,一下子变空了,显出几分冷清的意味。 大宫女青鱼吩咐另外一个宫女去端茶点,自己匆匆忙忙过来交待我们差事,也不多说话,就草草塞了银钱。 我与春吉相视,依照青鱼所言,搬运物品,轻拿轻放,不敢有丝毫唐突。宫里头的一样东西,比一条人命还值钱,奴才受了伤不打紧,要是贵人们心爱的物什碰着了,磕着了,拿奴才的小命也填补不上。 送完东西,回来路上,隔一条路即是浣衣所北院,我上下翻找了袖口、衣襟,面容焦急,好似热锅上之蚂蚁。 春吉问道:“嬿儿,你甚么东西不见了?” 我烦躁又忧心道:“姐姐送我的络子不见了,我一直放在身上的。” 春吉只知道我受父兄牵连入宫,目下在宫中仅有一位姐姐可以依靠,便晓得那络子于我而言,意义非同寻常。 春吉面罩愁云:“要么回去找找吧?” 我颓然道:“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旁人捡去。” 春吉宽慰道:“去找找看,我陪你去。” 我道:“可是如果找太久又没有回去向秦掌事回禀,她会不会又发怒,说我们不守规矩啊?” 春吉思忖,道:“或者你去找,我先回去,若是秦掌事提及你,我就说你另有景春宫吩咐的其他事,她也不至于责罚你,除非她想与景春宫作对。” 我点头:“好,劳烦你了,春吉。” 春吉爽然笑道:“也没什么,你快些去找,早点回来。” 与春吉分开后,我一路小跑,到北院和三姐姐相会。三姐姐同我说,那个内监在夜间可以为我们安排同五妹妹、六妹妹见面,但是又开始伸手要钱了。 我身在掖庭,钱两比三姐姐的还少,忽然想起今日新得了赏钱,便拿给三姐姐:“钱先拿去,快些见到五妹妹、六妹妹要紧。” 三姐姐默然不语,神色哀戚:“从前在家中,就没想到有一日姐妹相见都要如此费劲心机。” 北院凄清,墙壁斑驳多时,亦无人修补,甚至于有一根断梁在此处,横在门边,上面结着几小片冰花。 第41章 我知道三姐姐心里太苦了,可是我们的希冀眼看着就能达成,万不能因为这一点钱财身外物而丢失机会。 我与三姐姐一同沉默起来,四周静静的,如一顷湖水,无波无澜,平滑似镜。 三姐姐揩了揩眼角泪痕,和声细语地与我说:“你也早些回去,不然惹人猜测。若是被旁人注意到,一旦怀疑起来,就麻烦了。” 我颔首,与她分别,回了掖庭。莳薇果真问起春吉我去了哪里,春吉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对词回复了莳薇。 接下来,只要等到三姐姐传来消息即可。皇宫的寒风吹的紧,一忽儿一忽儿的,仿佛索命的阴差。我听这声音恐怖骇人,不由地要壮着胆子。 春吉道:“再过几天就是年节了,想来定是好繁华的。自入宫后,我许久没有看过绢灯花火的。” 是啊,宫中忙于祭祀与朝拜,一顿宴席接着一顿宴席,流水价儿的,好似唱一台大戏,一个个粉墨登场,只为了哄皇帝开怀,让他以为四海清平,盛世和乐。 于我而言,若是如此忙碌,必然忙中出错,有许多罅漏可以趁,到时候,就有机会去看姐姐妹妹了。 春吉见我良久不作应答,目光投降我,问道:“嬿儿你不开心吗?” 我怅然笑道:“当然开心,万岁之节,庆贺新年,多好。” 春吉道:“新桃换旧符,明日我也问他们要几张贴在门框上、窗户上,沾沾喜气。” 我应了一声,就开始整理床铺。 灯将熄之时,外头莳薇喊道:“都出来。” 掖庭女们忙不迭跑出去,鬓发散乱,衣衫不整,但见几个巡夜的侍卫在院内,皆背过身去,整理衣襟。 当头的一个,声音洪亮,说道:“站齐了。” 掖庭女受掖庭掌事宫女管辖,此刻听见他的话,亦如百兽朝见山虎一般服服帖帖,不敢有所动作。 身着蓝袍的侍卫提着一盏宫灯,对着我们一个个照过去。 有些宫女偏过头去,有些低下头,有些是急红了脸,春吉站在我身边,拽住我的衣袖,我直直地看向那名侍卫。 他左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比我们大不了多少,面色凝重。那副认真的模样,令人觉得他举着灯一一掠过的面庞,并非娇容花貌,而是一件件物证。 莳薇道:“韩领事,你看。” 当头的侍卫官韩领事道:“人都在这里了吗?” 莳薇扫了一眼我们,回答道:“都在这里了。” 韩领事望向莳薇道:“秦掌事,即便暂时没发觉是你们掖庭的宫女,你也要留心。我们都领卫一旦发现她,可以立即杖杀的。” 莳薇淡然笑道:“那是当然,那样不听话的婢子打死了也是活该,您尽管放心,若是我碰见了,或者但凡知道一丁点儿消息,都先去禀告给都领所。” 韩领事对她的态度颇为满意,手往上一摆,冲着他带来的那些人:“走。” 一行人离去,但他们搅出来的风波未曾平息。 几个平时好说话的宫女迎到莳薇身边,探询究竟发生何事。 第42章 莳薇冷冷淡淡地说:“不管己事莫张口,哪里来的闲心管别人的事情?”那几个宫女喏喏退下。 掖庭宫女们立在黑黢黢的夜中,披头散发,也没有几丝光亮,活脱脱像一群无主牌位的女鬼幽魂。 莳薇突兀地开口说了话。 似此等情景下,被掌事宫女训斥过的宫女们各个听话如绵羊,尤其是之秋刚刚受了教训。 她却开口了,她说:“越到年节,有些人胆子越大,她仗着年节不宜见血腥,皇上和娘娘们看在祖宗的份上,也不会多加责罚。可是她们也不细细想想,哪些被逐出宫的有几个还能回来?能回家一生一世不嫁人都算好的,若是被逐出宫后,悄没声儿地处决了,又有谁知道?你们父母以为你们在宫中艰难,至少还能保住一条小命,一旦出了宫,还有没有性命都且两说呢。” 她每次训斥我们,总恨不得风雷相逼,这次却出人意外地态度温和,像是家中长姐一般。 众人相互瞧了一眼,均低头应诺。 莳薇望着我们,太息着,兀自摇了摇头,好似无声地在说“说了你们也不懂”,朝着我们摆了摆手,音调沉重地道:“散了吧,难得能好好休息一夜。” 掖庭宫女如鸟雀散去,我和春吉携手同回房间,但见窗外明月清辉,寒风绕墙,一阵不休,簌簌而至。 其他宫女安眠入睡,我却辗转反侧,望见莳薇单手支颐,腮边竟好似淌下两滴清泪。痴痴地望了须臾,她忽地将眸光调转,我急忙闭上眼睛,装作入睡模样,心却狂跳不止。 莳薇缓步踱过来,在我们的长床铺前,伫立良久,而后往门外去了,徒留下一室寂寂。 第二日瑞雪再降,未到鸡鸣时分,听得宫女林秀嚷道:“快些起来,陈管事差人来催了,再不起来的挨板子。” 还懵懵然未醒之人各个忙不迭掀了自己的被子,让寒气侵体,好不再沉迷梦乡。春吉看着他们一个个一骨碌爬起来找衣服的找衣服、找头绳的找头绳、找梳子的找梳子,便笑道:“瞧她们这着急忙慌的样子。” 宫里挨板子从来不是小事,少则数日疼痛,多则半截身子瘫了的都有,更有甚者体弱而禁不起杖笞,一命呜呼,归于西天。 我横了她一眼,道:“你就会在这里说,要不是我早些喊你起来,你也是这般模样。” 春吉嫣然道:“是啊,劳烦你了。”又捻起一小块干饼递与我,道:“受累受累,多吃些。” 我从从容容接过来,咬了一口,开口道:“尚可。” 春吉嗤地一下笑起来了,道:“跟娘娘们似的。” 我立刻掩住她的嘴,眼色示意她勿要乱说话。春吉点了点头。我们环顾四周,还好其他人忙乱,并未听见我们打趣的话,若是让有心人听见,还不知有什么磨难呢。须知隔墙之外有耳,白棉之内藏针,一丝一毫,皆可招致祸患。 春吉垂下眼帘,自顾自地吃饼,我亦沉默不语。 第43章 昨日薄暮时分,天边彤云一片,散放橘红、赤橙、牙白各色霞光,仿似一段轻梦,萦绕皇廷。又见门础户枢皆有湿润之气,便猜想夜间恐有雪降霜冻,及至漫漫长夜,迟迟无眠,悄悄探向窗外一瞧,便是雪落中庭,檐牙滴水。遥望青光,愁绪顿失。 春吉冲着我笑了一下,像是歉疚,又像是害羞,连一点面屑粘在唇角亦未发觉。我伸手将它拈掉。 莳薇在此间踱过来,语气不善道:“你们要忙到何时?还闲闲悠悠的,真想挨板子?”一语说尽,又出去了。 那些掖庭女们只得赶紧收拾,害怕一个不小心没穿戴衣裳鞋子,落一个仪容不整的罪名。 我和春吉相伴出了门。屋外天朗气清,深吸一口气,竟也心肺通畅,浑身舒爽。 莳薇转首,向我们道:“等会儿,少说话,能不说话尽量别说话。” 春吉问:“这是为何?” 莳薇没有立刻回答,等走了几步后,她的声音才飘忽传来:“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不说却未必是不错,看你顺眼,如何做皆是对的,错不着,若是看你不顺眼,如何做皆是错的,对不着。 莳薇的话并没说完,我心中暗暗将她的话续上。 她在前面走着,身影伶仃,发髻却很齐整,谈不上油光水滑,但一定是精心保养过的。 春吉低声道:“不晓得今天有甚么事情,上次搬那么重的箱笼,差些把我的胳膊搬折了。这几天还隐隐作痛呢。” 我回道:“歇息的时候我给你捏捏吧。” 春吉自然高兴,连声道好。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 林秀声音柔细,仿佛一块白腻的美玉:“你们倒快活,也不想想我们甚么身份,何时能歇息?真搬折了也是小事。” 春吉不满她说话的语气,刚要反嘴回她,我急忙阻止:“别说了,秦掌事刚才说的你都忘了。” 春吉愤愤不平地瞪了林秀一眼,低首继续向前行。 少顷,莳薇驻步,道:“到了。” 我瞧那道宫门紧闭,上面尘灰满布,好似长久没人居住,隐隐约约可见从前的繁华煊赫。 “此处是哪位贵人住的?” “先前的庄妃住的。” “庄妃?从未听说。” 我略往那声音来处一偏,那两个宫女依然在说着话。 陈管事吩咐庄妃娘娘不日将要回宫,特差遣掖庭宫女们给这所宫殿扫除整理。 等之后一样样东西搬进来,就没我们的份儿了,我们只能靠边站,旁边那几个无所事事的宫女才会在这所宫殿里服侍。 她们的衣裳比我们的精致,耳环的色泽也比我们干净清亮。她们就站在廊下,盯住我们做事。如此看来,身在掖庭的我们真成了奴才的奴才。 不待我多想,那边一个身着云色裙衫的女子就斥责道:“眼睛四处瞟甚么?你们管事的宫女没教过你们规矩吗?”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其他人亦是如此。 她转悠来转悠去,一个不如意,就训就打。那两个说着话的宫女原本看向她的,被她一瞪,立刻假模假样地做起事来。 第44章 地上积雪深,她不小心踉跄了一下,旁边的宫女见她窘状,掩着嘴,吃吃在笑。她掸了掸衣裳领子、袖口,若无其事地重新回到檐廊下。 那两位宫女中的一名轻蔑地瞥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与同伴说起话来:“据说那位庄妃娘娘出宫多年,也不知使的什么手段竟能让陛下恩准她回宫。” 另一名宫女熙然而笑:“开箱验取石榴裙,这样的手法,使了多少遍了。” 先前的那一位道:“且不管老套陈旧与否,有效就行。她能一举还宫,便是个厉害角色。” 她俩在墙边议论正酣,云色裙衫女子叱问;“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两人垂眼,回道:“没什么。” “既然没什么说的,就快些儿做事,哪里这么多啰里啰嗦的话。” 待云色裙衫的宫女走远,她们开始道:“对我们这般颐指气使,也不想想当日是怎么巴结我们的。” “她旧主子回来了。好歹她在庄妃身边伺候过两年,到底与我们是不同的。” “我倒要看看日后是她得贵人们欢心,还是我。” 那一个牵了牵她的衣袖,小声道:“勿要说了。” 她们警觉地朝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便不再说话。我只管低着头,装作根本没听见,一心地扫雪、除雪。 庄妃回宫,无疑会对宫中皇后、宜妃、贤妃等几大势力进行消解,重新排兵布阵,也不晓得以后这殷都的后宫会是谁的天下。 男子争夺江山天下,女子争夺的是家宅宫廷,皆是步步为营,生怕一个错漏,就万劫不复。 我将积雪堆到车上,预备将它推走,春吉赶来帮我。 迎面遇上宜妃娘娘的仪仗,彩绣辉煌,玉络垂绦,舆上所坐之人面容姣好,一手支在腮边,好似轻云香雪一般。 我与春吉停了车,伏地跪拜,她飘然而过,留下丝丝若有似无、清雅凛冽的暗香。 春吉望着宜妃远去的仪仗,愣愣地出声说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像宜妃娘娘这样仪态万千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寻过去,宜妃的身影十分纤瘦,仿佛一捻细柳,自在舒意,堪可如画。 春吉仍在看着。 我一拍她的手,催促道:“快些儿做事,迟回去了,又要被秦掌事训斥。” 春吉默默地跟在我身后,过了一会儿,她喊道:“嬿儿?” 我瞧着她:“嗯?” 春吉低低地说道:“你看,我..我怎么样?” 见我不回答,春吉仿佛有些情急,又问了一次。 我问道:“什么怎么样?” 春吉蹙起纤眉,仿若细蚊:“长的如何?” 我端详着春吉的脸庞,姿容秀丽,削肩膀儿,属于中上之姿。我如实向她说了,她确认道:“真的吗?” 我颔首:“真的。” 她沾沾自喜,搡了我一把,唇角含笑说道:“快别看了。我们走快点。” 我疑惑于她这样忽晴忽雨的心思,像有千般变化。但是,照例不问,一个人情绪波折,七情外露,不是什么好事。还是低头做事,万事莫管。 雪倾倒地上,映着璨光,明晃晃的,烁人双目。 第45章 春吉整日都欢喜起来,连晚间歇息的时候缝制绣帕也哼着小调,眼角眉梢流露出笑意。 我见她欢喜,自然也替她高兴,却不知其中原委。后来,我知道了,却为时晚矣,花落人亡。 莳薇对待我们的态度越加亲和,林秀说,秦掌事是那种面冷心热的人,看上去心硬,但是对我们这些远离父母,独在宫中的掖庭女比其他宫苑的好上千百倍。 我们聚在一起,说着话儿,时光静静流动,我仿佛又回到了在浣衣所和三姐姐在一处,回到了沈府大宅里去了。 林秀垂着眼皮,一溜青丝滑落,柔和的光线将她的脸庞勾勒出一笔流畅的线条。春吉手中的针线没停,依稀可以辨认出她在绣桃花,颜色浅粉,好似蓬蓬勃勃的一团生机将要呼之欲出。 望着那桃花,我忽地想起了小樱儿。大约是樱花肖似桃花罢。 粉妆玉裹,红颜难续。 光影转换,年节已至。大清早春吉便来同我说,庄妃回宫。我看了一眼她喜悦的神色,当即知道,她是想去凑热闹。 宫中法度深严,要是为着一时的欢心而丢掉性命,实非明智之举,譬如载风殿的李儿。 春吉道:“你如不去,我便一人去。” 我笑道:“便是你一人去,又如何逃过秦掌事的惩罚呢?” 春吉转向我道:“这个你自无须管,我有法子。” 我道:“你且说来听听?” 春吉似是不屑道:“我已经同景春宫的丹儿说好了,届时她会喊我出去,就说是景春宫娘娘有吩咐。” 我暗笑道:“真是好法子,你不怕以后被戳穿啊?” 春吉哼一声:“我才不怕呢,你不说我不说,等我看完回来,又没蛛丝马迹去做证据,就死无对证了。” 我想这个法子未尝不可,她与丹儿串通,也无须担心。我与姐姐相见也可以试一下这样的法子,只是得改一改。 我太息道:“算了,你去吧,我留在这里,你会来同我说道说道就行了。” 春吉讶异道:“真的不去?如此大好的机会?” 我摇摇头,整理手中的衣裳,把它们放到柜子里去。 我虽未跟着春吉一起去看,但也有幸目睹庄妃回宫的阵仗。庄重肃穆,气度非凡。 宫廷内的风正吹的紧。彩幡绣障,金盏玉钩,如意步摇,好似明煌一片,从遥遥之地一步步踏入宫闱,此时此刻,庄妃仿佛扭动了皇城的巨闸,让滔滔江河海水肆虐着、咆哮着涌流进来。她注定要掀起滔天波浪。 宫衢空无一人,全在庄妃入宫前就被清理或者待在内院。由此,我不禁担心起春吉,不该让她如此莽撞地跑出去了,万一惹上麻烦,不是被杖责就能了事的,很可能会被逐出宫,或者杖杀。 一思及此处,我忍不住冷汗涔涔,万幸的是庄妃回到她的长宁苑后诸宫各院的仆役宫人们也渐次出来走动了。 如此一来,春吉被抓到的机会就减小了,我也稍稍安下心来,等她回来便是。 第46章 但是,直到天黑也未见春吉的踪影,我不由地提心吊胆起来,却也不敢时时到门外张望,生怕被他人逮住错处。 夜间油灯亮起,融出一蓬光晕,轻柔似绸似纱。莳薇环顾屋内众人,道:“可以歇息了。” 说完话,拔腿往外走,我甚至察觉出她脸上有几分焦急的神色,便跟上去。 莳薇瞧见我后厉声问:“你怎么不去歇息?想挨板子吗?” 我福身行礼,娓娓道:“秦掌事,春吉尚未回来,不知她去哪了?” 莳薇道:“不关己事不开口,她自有她去的地方。” 我心怦怦直跳,因她话中藏有机锋,我揣摩着她的意思,莫非春吉凶多吉少?可是,为何莳薇不敢坦言相对? 另外,今夜我与三姐姐约定与司乐坊的内监相见,真是多事之秋。 莳薇见我不再说话,让我早点回去休息,我没问出情由,心下犹疑,便再行一礼,告辞返身。 浓云遮月,一点月光看不见,仅有几粒星子,遥遥挂在天际,好似一把碎玉银屑,熠熠发光。此刻,仍然有巡夜的侍卫和各宫上夜的内监于六宫游走,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们。 浣衣所北苑算不得远,我到那里去也耽搁了一些工夫。北苑荒凉,但见树影重重,顿时叫人想起来那些动辄夺人性命的鬼魅。 我略往旁边偏了点,在阴影之内往外看。三姐姐还未过来,她一向都会比我先到的。 大约一炷香后,三姐姐还没过来,我的心头忽然涌出一阵不祥的预感。今日怎么事事接二连三发生,如此地令人措手不及? 就在我准备起身离去,三姐姐从门外转入,眼中漾起笑意,她道:“四妹妹。” 我迎上去,陡然见她身后一个黑影也跟了过来。 到微弱光亮处一瞧,是个内监打扮的中年男人。三姐姐介绍道:“这是郭内监。” 我瞧他眉眼细细长长,鼻梁虽挺,嘴唇却薄,身量虽高,却有些佝偻着,我推算是常在宫中服侍留下的迹象,日日口头行礼,跪拜低头,使他的身躯就变作这副形态。 他目光阴冷至极,宛若深夜的一抔凉水,听到三姐姐说他的姓氏,便立即将那股子冷意全部驱逐,单留下一点僵硬的笑意,叫人看了如针芒在背。 可是既然有事托付他,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全乎的,我矮身行礼,这是给他极大的面子了,称了一声郭内监。 两厢说过话,郭内监眼珠子往我们身上一溜,又把目光投到别处,状若无意,随口说道:“通融通融也不是没办法,关键在...”他的语气意味深长,目光收成一线,直勾勾地盯住我们。 三姐姐哪会没这个眼力劲儿,眼明手快地自袖口掏出一锭银子,放到郭内监的手中,怆然笑道:“这是我们姐妹二人给内监您的孝敬。” 郭内监掂量掂量银钱重有几何,而后瞥嘴道:“我拿着也将将可以了,那上下打点的钱呢?” 哪有这番道理,拿了一份,又要一份?实在是得寸进尺。 第47章 三姐姐仿佛早已知晓郭内监会出尔反尔,她拿出一支簪子,送给郭内监,笑语道:“这是我未入宫前家中爹娘给的,现在就给你了。” 郭内监目光逡巡,好似十分喜欢,语气不若方才那般,他接过去,揣进怀中。 三姐姐望了我一眼,尔后看向郭内监道:“我们相见之事就劳烦郭内监了。” 郭内监笑了笑:“这倒没甚么大碍。我瞧你们姐儿俩心诚,就扶你们这么一把。” 三姐姐含笑不语。 郭内监续道:“我看沈宫人耳朵上的坠子不错,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 三姐姐自是知道他何种意思,伸手摘下两只耳坠,托在手心里。郭内监手伸过去,有意无意地摸过去。 三姐姐浑身一凛,我心内怒火中烧,却只能引而不发。 郭内监越发得逞,全然不顾半分颜面。我望见墙边支着的木梁,于拉扯间,我搠起木梁砸到他头上。 郭内监捂着脑袋,看向我。 我又惊又怕,握住木梁,又不晓得有何打算。他双手箕张,向我扑来,气势汹汹。 我抡起木梁,又往他脑袋上砸过去,几乎使尽了吃奶的力气。三姐姐吓得愣在一旁,忘了尖叫。 郭内监如烧化了的蜡烛,融成一滩蜡油,软塌塌地倒下去。 长夜静寂,半点人声也无,风声梭梭而过,恰似弄了整夜胡笳,凄怆苍然。 三姐姐的眼角含着泪花,她颤抖着手指,指向郭内监,问我道:“他..他..” 我虽也害怕,但强自镇定,蹲下身去他的鼻息,一丝气息都没有。他死了。 我仿若一脚踏入虚空,躯体陷入云霭,不知身处何时何地。 风静了,月显出一点角,剩下微弱的光亮。我与三姐姐先是看向郭内监的尸体,然后两人对视一眼,当即知道对方的想法。 漏过三更,角楼的檐牙,好似鸟雀之翼,凌然而峙。 我循着先前的路线回了掖庭,众人熟睡,我蹑手蹑脚脱下鞋子,钻进被子,不知道是否是我的错觉,我感觉始终有一道目光在注视着我,而我明确知道,那个人就是莳薇。 在她点明之前,我最好装作万事不知,闭口不言。 心慌慌而无心入睡,郭内监的死状可怖,依然时时刻刻在我眼前浮现,流淌的血液,瞪大的眼珠,以至于死后仍不瞑目。 从那时起,我的身上就背负了一重罪孽。业障难除,而我注定踏上业障丛生的道路。 混混沌沌的,好不容易捱到了天蒙蒙亮。拂晓之际,便陆陆续续有人起身梳洗,我拍了一下手边的被褥,空空如也。 蓦地想起来春吉一夜未归,才稍稍放下的心立刻又被吊起来,我环顾四周,各人梳洗,慵慵懒懒、面有倦色,唯独少了一个春吉。 春吉去哪儿了?夜不归宿,性命难保。我急忙忙穿戴衣服,走出门,莳薇正悠悠闲闲地吃着早膳。 我笑着走近她,福了福身,问了一句:“秦掌事,昨儿个夜里春吉还没回来。你知道她何处去了?” 第48章 莳薇抬眼,良久,轻声道:“宫里的事能别问就别问,我已经同你说过一次了,不想再说第三次。”她身上所着宫服泛出花纹,是团纹。此刻的她,带着几分淡然,好似把以前的寒冷冲刷得干干净净,留下这么一份超脱的品性。 她的语气淡淡的,却宛如一盆冷水将我心头未灭的火焰,彻底扑灭。 想来春吉已遭不测,照莳薇这样缄口不言的态度,很快她的死亡会从遮遮掩掩变为忘却,我心底陡然发怵,她连尸骨都不能还乡入土了吗?曾经天子脚下的万年县丞之女,如今竟然连一抔埋身黄土也无。 “不是说年节前共沐皇恩,重罪轻饶的吗?”我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问莳薇。 她听我此话,先是一愣,随后,低头不言,许久才说出口:“可我也提醒过你们勿犯天颜,惹了哪一位主子心里头不痛快你们都保不住性命。” 我心悲恸,眼泪几乎将溢出眼眶,兼有昨夜的恐惧在心底酝酿,此刻愈发浓重,不可收拾,混作一团,全然要借由眼泪流出身体。 皆是肉体凡胎,哪里禁得住宫墙困锁,一生消磨。如此想来,我们困于宫墙之内,生死不得离去,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何区别? 我向莳薇行礼,自行退去。一个人踽踽独行,方知身边无人是怎样的凄冷孤单,从前的小樱儿、目今的春吉,她们那样活泼爱笑,热情纯真,可是,豆蔻将至的女孩子就如斯折断于此了。 我恨这座皇城,它太高了,挡住我们的目光,使我们看不见故乡、看不见亲人、看不见希望。 可我始终知道,我逃不出去。所以,我只能面对它,与之相抵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坚定心志,我返回掖庭。 我一回去,林秀便拉住我的胳膊,悄悄对我说:“你可算回来了,方才陈管事过来说皇上下旨要重赏六宫呢。” 春吉才死,今日就有赏赐。福祸相依,荣辱旦夕,这深宫的风头变幻莫测,我一时站在局外,无法分辨内里是风是云是雨,像是有一柄巨大的勺子一搅动汤锅,里面是汤是面就不知道了。 我忍住心里的哀伤,问林秀:“可知道为何要重赏六宫?” 林秀笑道:“自然是为了庄妃娘娘,她此次回宫,陛下大悦,且是听闻几位妃嫔娘娘都说,如此封赏可为庄妃娘娘积蓄恩德。” 听这两句,我顿时清楚了。陛下大悦是一则,另一则,若是一位妃嫔如此进言也就罢了,竟是几位同时进言,其中便有蹊跷。 庄妃此人,我只遥遥一见过,在之前从未听过、见过。但是,转念一想,长久以来,宫中都没有谈论过她,可见与她交情深厚的嫔妃实属寥寥。 此次进言,又是替她讨的封赏,这些嫔妃卖了庄妃人情,又讨得皇帝欢心,博一个贤良淑德的名声,一石二鸟。更深的一重谋虑则是将其变作众矢之的。庄妃回宫本就兴师动众,人人眼红之,此时大肆封赏,无异于是把她变成妃嫔们的眼中刺,肉中钉,好似置于烈火之上灼烤。 第49章 此一招甚是毒辣。我心下暗叹,宫中争斗百年不休,皆藏于水面之下,其中暗流涌动,实非常人力所能及拮抗。 林秀见我沉思不语,笑语道:“也不知有些甚么赏赐,嬿儿你不好奇么?” 我抬眸,轻轻地应了一声。赏赐,刑罚,俱为一体,触及其中,令我胆战心惊。 过了少许时刻,莳薇向众人道:“庄妃娘娘说身子不爽,已然歇下了,吩咐各宫各院的管事说不必再去谢恩了,免了。” 林秀小声道:“这庄妃娘娘好大的架子啊。” 莳薇脸色一冷,斥道:“主子娘娘们做的事情好坏轮不到我们做奴才的置喙。” 林秀低头:“是。” 莳薇望向我们:“既然不必谢恩了,你们也早点做事,年节两日不用做事,我们到时候也快活快活,好好的休息几天,不要把这些个事情拖到年后。贵人们嫌晦气。” 众人应诺,而后退散。林秀掰着手指头,道:“年前一日,年后一日。终于可以不用没日没夜地做事了。” 我回道:“是啊。”心里头想的却是到时候便可以趁着宫人忙乱之时偷偷去看五妹妹、六妹妹。 昨日慌忙中杀死郭内监,使我内心倍觉煎熬,可是镇定下来,细细一想,无论如何,断断不可半途而废,否则这许久苦心积虑的谋划与谋划都付诸东流了。 于是乎,我强自镇定住心神和三姐姐商议,眼下郭内监已死,第一桩事就是将他掩埋,不能露出行踪,被他人察觉,不然便如引火而焚身,第二桩事情就是如何与五妹妹、六妹妹见面。 三姐姐说此时要去找五妹妹与六妹妹只有两天路可走,一是另外托一位内监,须得信得过的,二是我们直接去司乐坊找她们,前者花费时间,后者风险极大,两者相论,我选择了后者,原因无他,我们时间不多矣。 我与三姐姐琢磨了如何去,怎样避开宫中守卫,又要防止来日东窗事发,就必定在谋划时就将一切行踪藏匿,不让人发觉。 慎重考虑以后,我们拟定在除夕之夜与五妹妹、六妹妹相见,届时阖宫欢度,景象繁华,宫人脚不沾地,即使有所错漏,来不及发现,就算日后回想起来也不会去深究。 日子定下来,我心头的重担就卸掉了一半。 我望着林秀,却仿佛看见三姐姐一般,有些恍惚。 日光投在庭院,一派熙然,像是春天很快就会来到似的。我按照莳薇的差遣和其他掖庭女子去做今日的活计,搬运贵重的物品,替最下等的宫人仆婢浆洗衣裳,成为奴婢们的奴婢。 任哪一个心气高的女子都会受不了此等屈辱,但是我受得了,我犹记得父亲曾念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那一段文字,犹相信苦难的长久人生的基调。人之一生始终在痛苦与磨难的边缘徘徊,拼尽一生之力也不可能将其摆脱,唯有到苦难酝酿出的甘甜才能有勇气和力量继续走下去。 第50章 我生于沈家,十载不必动手劳作,只顾着和姊妹们玩玩笑笑即可,一朝大厦倾塌,由不得我的心中所想了。 我知人来世上,无论如何皆是受苦受难,任他一帆风顺,锦衣玉食,总有不可得,总会留有遗憾。 林秀拍了下我的肩膀,喜盈盈道:“走吧。” 我冲她笑了一笑,但决不可因为有遗憾就放弃。 到了夜里,清风绕过檐角,一声呜咽好似羌笛悠悠,如怨如诉,心头忽然浮现起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这一句。我们何尝不是与他们是同等的命运,他们戍守边疆,沙场之上马革裹尸,我们踏入宫门,庭院深深生死由人。 望着旁边的掖庭女熟睡的面容,她们像是沉入水中,恬美而静谧,以至于我看入了神。 古时候有一位书生忽遭暴雨,躲进一座破旧的古刹避雨,吹亮火折子,看见满墙满壁的画像,一个个妙龄女子动态娴雅,栩栩如生,好似一颦一笑,皆能如声如色。他触摸墙壁,竟然可以感知到丝缎布帛的顺滑细腻。 我初初听说这个故事之时,心下大惊,单单是丹青之术臻入化境倒也没甚么,这世上工于此极者多如九牛之毛,而能登峰造极者仅仅只有九牛之一毛耳。 听及此,我疑云满腹,后来继续听下去,那说书的女先生编出了一套陈腐老旧的鬼神异怪之说,我不禁讪笑。 旧日繁华软梦,涓滴铺入心底,立刻觉得温暖了许多。一点冰晶,乘风而落,沾上皮肤以后,登时消融成水珠。 我张开眼一瞧,窗外飘着细细白雪,千万片梅花落下似的,心里由不得赞叹了一声,若是在昔日家中摆上炉火,烹起香茶,一簇簇花儿一样打扮的姊妹们挤挤挨挨地去往嫡母的屋子,那地方又宽敞又开阔,窗子外头还种了许多株梅花,皆是红心梅花,粉若朝霞,艳若抹脂。 第一天,就吃羊肉,关外胡商带回来的,早早的就把切整齐,码在食盒里头,一排排,一列列,然后用铁架子撑起来,有时候也可以有纤细的铁丝穿起来,变成一串一串的。备齐后,各式佐料也不可缺少,小罐小瓶子能摆满一张小木几,满满当当的。 炉火要去在大厨房的厨娘过来点。我们家厨房的袁氏是自十五六岁就在沈府做的,三十多的时候手艺纯熟,便是其他诸位官夫人过来尝了她做的菜肴,没有不称赞一声好的。她自然是不用做这些生火劈柴的小事,有其他仆妇去做,唯有在夏日吃冰饮、冬日里吃烤肉,亦或是有吩咐的时候才会从大厨房出来伺候。在她生炉火后,只需耐心等待火苗蹿盛些,遍布火炉架子,便可将肉置于火炉之上灼烤了。 不消片刻,肉香沿着袅袅烟气徐徐散开,一路飘摇出了院子。我们几个姊妹通常是寻着味道就要吃第一口,非得要烫着舌尖,然后盐巴入味,薄肉入口,滋味绵长。哥哥们下了学堂,也会过来随着我们吃一点,姨娘们又是欢喜,又是担心,拦着我们少吃些。 第51章 各个围坐在一起,赏着无双的美景,吃着上好的烤肉,何其快哉。 想着这些,心情不自觉地疏朗开阔起来,那样的风景那样的感情,好似一壶倾洒的美酒,缓缓地在地上流淌,散发出扑鼻的香气,叫人可惜却又无能为力。 思绪飘飘忽忽,宛若进入另外一方洞天,再开眼时,雪势渐大,好似芦花飞舞,罢了,闭着眼睛,待到天亮又是一天辛劳。 第二日白昼,一队一队的内监或是肩上扛着,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如锦帕、灯盏、汤婆子等,各有各的华美精致,灿烂夺目,不可逼视。 据林秀所说,后日便是年节了,今夜的内监、宫人怕是不能入睡了。他们要急急地忙完主子贵人们一应所需物品,色色皆要具备,以防止在旁人面前丢了脸面。 我看那些内监们匆匆模样,手里的东西也是如白驹过隙似的一闪而过,像走马而观花一般。 我们清扫长街时,听到宫苑墙内传出欢声笑语,弦竹管乐,随风潜入耳。光是听听那声响,都知道墙内是如何的奢侈迷醉。 清冷的甬道上,长风不息,雪也未曾停过。偶尔有一两副仪仗鸾驾迍迍而过,我们都要停下手中的活计等它们过去,如此一来,在寒风中的时间便更久了,手臂冻得冰冷,几乎快要僵硬,十根手指头都映着血红色,唇色一片青白。 因庄妃而发下的赏赐虽多,但是从制造处到各宫各院的管事、掌事的内监宫女手上,再到各个小内监、小宫女手上,辗转了好几拨人事,层层盘剥,剩下的不知几何。我仅知道掖庭局里就多发了一块布料、一件冬衣,旁的也没了。 听其他掖庭女称,别的宫苑有些还赐了甜食,至于真伪,我亦不知,恐是各宫的赏赐不同,未做到一视同仁罢。 此刻腹中饥饿,身上苦寒,若是来一碗家中的羊肉汤,放几片碎碎的芫荽提香,我能满满地灌上一大碗,想那时定会浑身暖和的。 愈是这么想着,愈觉着宫墙内的膳食飘香,一丝一缕不顾不止地探过来。 值此时,莳薇一句吃饭了,对我来说,无异于天籁。饭菜仍是白米馒头,也不知是不是这两日年节,上头的手头放宽了要做些颜面功夫,我们也是城门修葺,池鱼同享,得了这样的好事。 吃饭之时,唯独听见咀嚼的声音,丝毫没有半点人声。我想大抵是在屋子外冻得太狠了,人人抵御寒冷皆是用尽了全身气力,没有半点剩余的气力再去说话了,只顾着将米饭、馒头往嘴里塞,也不管吃不吃得下去。那些吃不下去的,就用热汤顺下去。 我思及家中羊肉汤,味道鲜美,而其与掖庭的热汤相比较,简直是云泥之别。我刚来那会儿,差不多每次都是捏着鼻子才能喝下去,但是到如今已经泰然自若了,能够八风不动地一口气喝完。但是,也不敢喝多,多喝了要去出恭,尤其是在做事的时候,被管事的们抓住,不知要挨多少责罚。 第52章 这些规矩都是听宫里的老人们说的,她们也是她们刚进宫那会儿的老人说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旧的那一代人已经随着浪花而逝去,新的人像是每年都会盛开的花朵一般按时到来。 可是这座封闭的皇城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它是那么的死板,沉闷,像是一块巨大无朋的碑石,刻满了铭文,字字句句皆是礼教规矩。那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上,只要身在皇城中,便无人可以将它掀开了。 于是乎,人人都藏起原有的面目,自己造出一张来,一张和所有人都一模一样的脸,死气沉沉宛如暮秋。 那些新鲜美丽的面孔靠着流血的手段,一步步爬上高位,抑或者被推落云端,这是她们的战场,成王败寇,非死即亡。 我瞧了莳薇与林秀的脸庞,她们依旧秀丽,双眼如同浸上水似的,仿若含泪,澄澈清亮。 略微啜了一小口热汤,润了润即将干裂的嘴唇,旁边的掖庭宫女已经狼吞虎咽吃完了盘中饭食。 半碗饭下肚,又喝了点热汤,身上总算暖和过来,呵出的热气旋成白雾,腾空而去。 我揉搓手指与手面,借此来缓解在屋外的冻僵感与麻木,一寸一寸,亦是人之血肉,为何相差如此之悬殊? 她们坐在轿辇上,脚不沾地也便罢了,拥着白毛狐裘、坎肩,头上清油布绸伞遮着,半点落不到雪,身前身后簇拥着一大圈人,生怕她们冷了冻了。 可是,为何她们不肯看看我们陷于冰寒已久,有些三十几岁的掖庭女腿上患病,一到阴雨天,腿即发痛,似她们这般孱弱的身体,本就回家不得,宫中亦无养身之地,归于何处一目了然。 这掖庭的寒风似人之幽深双目总是阴恻恻的,不防哪一天哪一个时刻,一阵寒风掠过,就让人浑身战栗。 任是如何如花似玉的娇容,经此寒风摧折,也终将萎谢枯死。 心念电转,我不可再在此处拖延下去了。一日一日的时光消磨使得我觉得尚且能存活于世,苟安于此,却未想到青春易逝,肉体凡胎更是经不住折磨的。就算没有惹着祸乱,自己安分守己过着一辈子,长年日久下来,也会病痛缠身,不知命里寿数几何。 难道我就必定要等待父兄沉冤昭雪,我才能借助他们的风势回家,才能重新享有原来的日子吗? 我仍记得兵法里有一句,置之死地而后生。此中寓意,我知晓,可我从来未想过要将自己推向这条路。 但是,凡事不破不立,倘若我败了,也连累不到家中亲人,只是个宫女,死了也无人问津,倘若我成了,至少不必遮遮掩掩地去见五妹妹、六妹妹。 屋子外的雪飘飘悠悠转落下来,给大地铺上一层雪白的缎纱。 宫内长街上,掖庭女手持扫帚,唰唰地扫着雪。然而,一个人也扫不完,这边扫了堆起来,那边又落下了。 远远望过去,无尽的白,几个蝼蚁大小的人儿仿佛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丝毫没动。 第53章 “你知道之秋是怎么死的吗?” 好似鬼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透着刺骨的寒意,令人毛骨悚然。我道:“不知道。” 她垂下眼,两颗浑似圆豆的泪珠滚落下来,声音近乎于哽咽:“就那样一板子一板子打在肉上,她哭喊,嚎叫,求饶,后来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去的时候,她脸色苍白的,像张白纸,没有半分血色。” 我看了她一眼,她秀骨清相,下巴颏微微的有点发尖儿,因此少了几分福相,以前翻阅相书,书上说,此种面相的人聪慧灵巧,却福薄命短。她与之秋是好友,平日里之秋有点张扬,性子急躁,爱欺负新来的掖庭宫人,她性子与之相反,十分温和,常从旁劝阻她。 但是,花火始终难担彻夜照亮黑暗之责,而张扬的之秋也终究因为口无遮拦而飞来横祸,命殒深宫。 她颤抖着双唇,声音细细,好似窗棂缝边泄进来的一两丝冷风。 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家乡何处,为何没入掖庭。仅仅只是知道她的名姓而已。 她坐在屋子外,铺天盖地的寒冷,她好像都感觉不到,就那样呆呆地望着那一轮被浓云遮住的圆月,朦朦胧胧,不甚分明。 我拿了一件外褂子,耽在她身上。她甫一回头,冲我笑了一笑,那笑容很肖似她一贯的为人,疏离而有礼。我原要返身回屋,她出声喊住我:“你陪我坐一会儿吧。” 我依她所言,坐在她旁边,我们看着那轮圆月,良久没有说话,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所有生灵的声音都被不休不止的大雪覆盖了,盖住了生气,盖住了声音,盖住了希望。 她尝试着再与我搭话,问我知道之秋怎么死的。 风从未停过,一直绵绵地吹着,她的话语宛如柳絮,顺着那风飘扬到高空,落到屋檐上。 “她歪在墙边,跟我说要喝水。我急忙忙去找了点水给她,凑近了才发现她嘴唇干裂地渗出了血丝,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淤血青红肿胀,久久不退。” 她低着头,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哪怕借着月光与雪光也甚是模糊。她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我喂她喝完水,她好像恢复了一点力气,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直勾勾地望住我。” 她似乎心神都回到了那时那情景中去了,因为我瞧见她的面部表情松动,泪珠断了线一般纷纷往下坠落。 一缕清冷的月光揉碎在她额头上,她头越发低了,说:“她身上的味道实在腌臜。她抓住我的手腕后,我想的是这个。浑脏腥臭都有,那样难闻。她看我的眼神都变了,然后,她哭了。她啊啊呀呀都说着甚么话,我根本听不清。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她没有舌头了,不能说话了。” 我心下一惊,身边一个活生生的人受如此大罪,怎能让人不心惊。我方懂得一死了之竟也是种解脱,诚然如春吉在世时同我说过的那样。 第54章 她说到此处,脸色忽然僵硬了一下,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牢牢地看向我,同我说:“我一直以为她是伤心了。” 她口中喃喃地说着,不停地重复,嘴唇一张一翕,重复着:“我以为她是伤心了。”这七个字仿佛咒语一般,她念着念着失了神,双瞳空空没有光彩,近乎于无尽的黑暗的空洞。 一阵冷风吹过,云破月来,皎洁的月光落在她脸上,因而那无神的双瞳泛起苍白的颜色,看上去令人发怵。我不禁觉得身上汗毛直竖,就好像我身边坐着的不是日日夜夜一起劳作的同僚宫女,而是一缕幽魂,一缕冤仇未诉的游魂。 我心底咯噔一下。我自儿时起就听说过一种传闻,人大抵都是知天命的,所以才会有遗书这么一说,好比乡绅大员们立下遗嘱以避免儿孙们争闹财产,丢了自己身后的颜面,好比年少的女子敷上粉白的胭脂,给情郎留下带有淡淡香气的遗书信笺,是告知他此生无悔,愿做蒲草韧如丝,来世无转移,又好比帝王家为了身后事更加繁琐芜杂,他们在前一代君主衰亡之前,就会拱新北辰而居之。于此,只能说世事皆有征兆。 而在那一瞬间,月华流转,眼前的人却比月光更为洁白,显得迷离而梦幻,丝毫不切实际。我隐隐地感知到她将命不久矣,因为她身上关于死亡的阴冷、寒湿散发出无可匹敌的气息,令每一个靠近她的人,都感觉阴森可怖。 她停止了呢喃之声,望着那轮光辉逐渐清盛的月亮,怅然地说道:“原来她不是伤心了。” “她是让我快走。” 后一句宛如梦呓一般,清浅之极。她垂下头,有气无力似的,像是在同我说话,又好像不是,她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回哪儿去?” “回家。” 我想,大概是回不去了。宫门深似海,一入便无返身之处。她听不见我的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了一句:“回不去了罢。”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她看没看见,于是,又应了一声:“嗯。” 她笑了笑,那笑声里分明藏着无尽的绝望与悲哀,好似这瑟瑟凉风。 她忽地伸出手,把袖子搂起来,露出细伶伶的两支胳膊,那手腕处的骨头凸起,透着病态。我看了也不由地怜惜心疼,只听得她说:“自打入宫后,我没睡过一天好觉,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安稳,说也不敢说,真是夙夜难安。” 原来不仅我常常夜间睡不着,她亦是如此。 “每天累的四肢百骸全都没了力气,骨节酸软疲惫,歇一歇就好点,但是睡觉是睡不着的,总是提心吊胆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拖出去,也不知道是怎么个死法。” 她眼光看向别处,心神涣散,轻声细语,宛如柔风:“直到那天,之秋被架出去,我就知道她凶多吉少了。趁着秦管事不注意,我偷偷去寻访之秋的下落,终于,我找到了她,可我看见她那副样子,想着,如果是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第55章 “也不算辜负我这一世的名声。” 她的声音颤颤弱弱,好似一根细线还在绷着万钧重石,随时可能会崩碎。 但是,我仍能够感觉到那根细线的力量,它在拼尽全力去渴求那一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即便是命在旦夕之间,也在挣扎着,挣扎着去追求。 我低着头,覃思着。她瘦弱的身板里像是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仿若莲华,无法相,璀璨无双。 她冲着笑,眉间疏朗孤冷,幽幽怨怨,不知因何而丛生出如此多的哀愁。明月如素盘,照着苍茫大地,一片苍白。于她的眼中,我看见了万世的惆怅与孤单,那种对于生命最终诉求的希冀。 风儿掠过干枯的林梢,飒飒作响,而墙角边也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相应和。她道:“时候也不早了,明日还得干活,早些去歇息吧。” 我问她:“那你呢?”她笑道:“我想一个人在独处一会儿。”她在这里枯坐已久,像是凝然不动的雪雕冰塑,手脚冰冷。 可她似乎感觉不到一样,该笑的时候笑,不笑的时候,何止是面无表情,简直是能一手将你拖进暗不见底的深渊里去。 常听父亲吟诵那一句明月无私照万家,这万里山河,究竟是谁的天下?是斛朝的,是皇家的,而非黎民百姓。 那清冷月光,萧萧南墙,一朝祸起,涂炭的又是谁的性命?是黎民百姓的,亦是皇家的。江山换代,帝位更迭,暑去秋来,山河轻易变换了颜色。 眼前的佳人好似从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中翩然而至,市井乡俗,素朴自然,却被硬生生推进烽烟四起、民不聊生的战场上去。我为其哀哀,也为自己哀哀。 我们的性命便如蝼蚁草芥一般,在那些人手中把玩,想如何作弄都行,即便有一天丢了性命,也是承雷霆之怒,不能有所怨言。 仙所袅袅,河所皑皑,祭我山川兮哀我民生,民生多艰兮服膺长叹。 苍苍莽莽的山野遍布着动人妖冶的红花,一簇簇摇曳,一根根墨绿的茎杆好像托着一盏盏晶红剔透的水晶灯,煞是动人。 河岸边铺着木板桥,一走上去能有哒哒的拍水声,好似环佩相击,叮叮咚咚,清脆悦耳。站在渡头,望着水中浩浩淼淼,仿佛无穷无尽的白露水汽氤氲在上面,一竿竿芦苇摇荡,吹起漫天飞花,如同寒冬时节如约而至的大雪。 这是我记忆中的景象,这是我梦中的水乡。沈府临山近水,所谓水就是谙河,传说中江南曾发大水,洪灾不止,年年如此,某一年某一日,来了一位云游高僧,那高僧样貌奇特,个子高,瘦骨嶙峋,因而额前骨高高凸起,手上十根手指好似细长的竹节一样,乍一看,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丑,但细看却十分古拙素朴,像是个苦行僧的模样。 他见洪水不停,多有饿殍浮于水面,而无人收殓,只因伤者伤员为数过多,治水官员忙得焦头烂额亦无法,死者家人也未能尽数找到。 于是,他发愿。 第56章 他发愿,今生决不再吃任何食物,以换取洪水平息。他不分昼夜地去打捞尸体,为他们寻觅安葬之处。不吃不喝,加之消耗原有的体力,此种行为无异于自戕。 但他皆如他的誓愿所作,一日一日地挨下去,不知过了多久,那洪水无人疏通,竟也慢慢地降息下去。世人啧啧而谈,也不清楚是否因那苦行僧发愿之故。 且说那僧人本就瘦如竹竿一般,如此一来更加形销骨立,如同病鬼,可他与平常病鬼不相同,一般来说,积病久笃的人眼圈发青,身躯发肿,表情总是慵慵懒懒的,作甚都提不上力气,但他却行走如风,做事干脆利索,半点都不像多日没有吃过饭的。 到此时洪水退却,百姓们也渐渐安居,有些感戴其恩德的百姓筹措了一些银两为他捐献出一座生祠。 该僧人苦劝勿要为他建造生祠,但百姓不听,他们眼中看到僧人昼夜不息地去埋葬尸体,听见他念的阿弥佗佛大悲咒来抚慰人心。他们坚持,僧人无奈。 古语曰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福祸相依,很难说准哪一个是因,哪一个是果。生祠既已建成,自然要抢第一炷香博个彩头。当地豪绅高官也想要与民同乐,于是也从自己个儿的万贯腰包里拿出点银子当作香油钱。 那一日天朗气清,桃花夹树而开,好似要把蕴藏了许久的水汽全在那一日释放出来,因而山水温润,一抹秀色飘在远处填空。 一声铜锣响,数十种声乐起,管弦丝竹,箫笛笙芦,清亮亮的,忽而喧喧哗哗,像是仙乐骤至。天空浮来一两片祥云,疏疏地落下几点云光,回风流穿,正是人间好风景。 当地一位姓朱的员外摘得头筹,他从庙祝手里头接过那三支香,心中喜悦,振奋精神,踱上台阶,跨过门槛,对着香炉硕鼎,缓缓一摆。 那香上端三缕青烟汇成一股,纠缠着摇摇而上,升腾至祥云处。祥云的颜色瞬时变了,淅淅沥沥地落了几点雨滴。 人群中的男人摸了一下额头上的雨水,蓦然雨滴变大,也不知是谁叫了一声“下雨了”。众人急哄哄地散开,如鸟兽归林。 因当日天气晴好,无一人带伞,一个个便挤在廊下房中,眼见着雨势磅礴,渐次有了倾盆之态。 无人说话,此时此刻,他们的心头都笼罩着一片愁云,大约是之前那一场场久久不止的洪灾,让他们怕了,以至于一点点有洪灾的预兆,他们就能很快察觉到。 而这次人们没有侥幸逃脱。大雨如注,半日不停。有些人渐渐地坐不住了,这雨来的怪异迅猛,像是妖邪做法。 他们忽然想起了那僧人至始至终从来都没出现。因之,有人开始说,那和尚是妖僧。起初,还有人反驳,但是随着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反驳的人渐渐少了,直到没有人为僧人辩解。与之相反的是,说着和尚是妖僧的人逐渐增多。 第57章 廊檐外的雨声嘈杂,屋内人声切切,大有在此便要找那僧人算清账一般。 雨一直下着,越下,站着观雨的人越惶恐,好似咆哮的洪水吞噬村庄的景象岌岌地浮现在他们眼前,那是任谁人的妙笔丹青都无法发出的受苦受难的世人。哀鸿遍野,饿殍漂浮,发出阵阵恶臭,随之而来的瘟疫,像是骇人的迷障,一层层密密麻麻的笼罩下来,夺人性命,不论男女,不论老幼。 今日在你身边是个活生生的人,到了明日就要躺进土里去与虫豸作伴,再也见不到后日的阳光。 恐惧通常是藏在人的骨血之中的,会世世代代地传续下去,而这种恐惧被想象逐渐放大,以至于许多人一遇见不详的事情发生的一点苗头,他们就会迫不及待地欲除之而后快。 但是,一旦他们把恐惧的对象错认了,那么,造成的后果将是不可设想。所幸当时的人遇到的真是一位品性持重而善心普照的僧人。 滂沱大雨从石阶上迅疾流走,形成一股股浊流。由窗子朝外眺望,但见江河滚滚,水面淹没农田庄稼,一片碧绿的秧苗在浑浊的河水中凌乱。 其中有人受不住恐惧,一个顶着大雨跑开,旁边的人喊道:“这么大的雨跑出去,是不要命了?” 那人回答道:“再不回去,家里老娘孩子都没命了。回去至多跟他们一起没命。” 蝼蚁尚且惜命,何况万物之灵乎?可天道不仁,即便是蝼蚁也会想着用命一搏。 一个开了头,后面陆陆续续的,都跟了上去,回家的回家,逃难的逃难,还有一拨人竟径直寻那僧人而去。 僧人百口莫辩,本是被当作恩人对待,却突然遭此非难。人生际遇,确实难以说清。 他炯炯有神的双眼,好似添上了一抹灰败的颜色。 古有佛祖割肉喂鹰,舍身饲虎,那苦行僧空茫茫的空中似乎已经出现了他此生的结局。 连绵数日如注暴雨,不停不休,像是有汪洋大海那么多的雨水将要落下,不落尽,便不罢休。 他原就戒了膳食,加上辛劳过度,身躯不复开始那般板直,渐渐佝偻下来,他的目光仍然澹定,他笑着对世人说,若是某一死能够解了众生,某万死而不辞。 长河之水泛滥,决堤而行,无数人畜伤亡,漂浮其上。 他怀着悲天悯人的态度,环顾四周,恍然如恶兽的人们。当危及到自己性命的时候,人也可以变成凶神恶煞的啊,即使是为了一个未曾证实的猜测。 苦行僧道,某不为证明自身清白,单单为渡尔等, 风雨狂烈,摧折万物。他镇定自若地走上渡口,吹面而来的仿若只是细雨杨柳风,拂面不寒。 伫立少顷,衣衫尽湿透,电闪雷鸣间,他纵身一跃,投入滔滔浊流浪涛之中。 一声雷鸣轰隆隆地碾过众人头顶,好似天要塌了一般,众人仓皇逃窜。 一刹那,雨停了,乌云散去,天空晴明,江水微有波澜。 第58章 而那僧人如一滴水浸入江中,从此再没了踪影。江南之地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过洪水泛滥之灾,自我出生后,我亦没有见过那等人间惨象。 历史的烟尘层层叠叠,添上了许多不可知、不可说。故事流传至今,在谙河之上,仍能时时听见船家女们动人的歌喉诵唱着那舍己为人的苦行僧。 我心里头也不知道为何看着她惨淡的神色,就像起了那投河而亡的僧人。也许,是他们的眼中都有被世人误解的无奈与一心求死的绝望吧。 她的眉骨轮廓很浅,像是弯弯的一道月痕,衬着两颗如寒星似的双眼。 玉兔东移,远处紫朦,我回到房内休息,眊眊一觉直到天微微发亮。 醒来时她已经独自一人收拾东西了。我也不方便再同她搭话。那时的我尚不知道,那次交心谈话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人们常说,三岁看大,八岁看老。也许我们的命途在幼年时期就早早地被上天注定下来了。但是,入了这座宫廷,除非死亡,否则争与不争,斗与不斗,结果都是失败。 所以,我下定决心为自己争一次。 年节当日,彩绣辉煌,灯火明炀,各宫都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我们也被指使的团团转。林秀暗地里嘟囔道:“不是说年节休息么?怎么又给我们安排活计,一年忙到头,什么时候才能好好睡一觉?” 这话正好被莳薇听到,她训斥道:“主子们有事情吩咐下来,就直接去做,有时间啰里啰嗦,事情都做好了。你想睡觉,等你被抬进乱葬岗里就有时间谁了。” 林秀唯唯,不敢反驳,私下里同我说:“哪里是主子吩咐事情,分明是各宫的管事奴才也嫌事情多,那些粗重活全部攒到年底,让我们一起去做。” 我只是说:“也不用管他们,有什么事情先做,做完了再说。” 林秀皱着眉头,语气颇不耐烦:“今天做,明天做,做到哪一天是个头啊。”忽然她住了嘴,我看她惶恐的样子就知道她想起了莳薇的话。在这里,死亡变成一件非常轻易的事情,生如蜉蝣,本就朝生暮死,百年一瞬,光阴过客,可惜世人不会懂,而我不愿意去懂。 我掂量了袖中的物件,知其犹在,便放下心来。昨日,三姐姐告知我,已经又找了一位内监为我们引路,不过因为时间仓促,不似从前那一次那么周全。 越是如此险境,越要迎难而上。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钱字打头万事都会便轻易。 掖庭众人平日皆在一处做事,一动一静都会被知晓,半点也瞒不得,出去一趟,实属不易,若是被旁人看到,问东问西,很难搪塞过去。正好趁着今日忙乱,天时地利都站了,只盼那名内监是个规矩之人,不再做什么变本加厉的逾越之事。不然,我亦会让他有来而无回。 林秀扯了一把我的胳膊,问道:“这么入神,想什么呢?” 我含笑道:“就是想今年的冬衣而已。” 第59章 林秀笑了笑,细声道:“那冬衣还好,我昨天摸了一下,比之去年的质地竟柔软不少,想来今年应该好过些。明日穿上新的冬衣,到其他宫坊去逛逛,让她们也瞧瞧。” 我道:“且罢了,人家的衣服也不会比我们的差的,何必要争这口子闲气。” 她巧笑似花开烂漫道:“那些人平日里看见我们,能避开则避开,对我们颐指气使的,难道嬿儿你就一点没有愤恨?”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我并不是对他们没有愤恨,而是恨极了。所以,我只能缄默不语,否则我担心的恨意不从嘴巴里出来,也会从眼睛里出来。 风呜呜地刮动门帘,门帘自翻翻卷卷,像是无情的人招着一双无意的手,完全透露着那不关己事的态度。 我拿起扫帚清扫庭院,寒风刺骨,扫帚在地面发出唰唰的声响,我想着,这个冬天快要过去了吧。 可在此时,身体里却禁受了更加刺骨的寒冷,那个时候,我还年轻不知道寒冷到底意味着什么,直到我年事渐长,我才清楚,寒冷以后,随之而来的痛苦比寒冷更加令人恐惧。 莳薇向我们说,今晚膳房会加菜,我们一年到头的馒头白粥的日子总算能换一份菜式了。 众人皆欢欣鼓舞,又听说各宫贵人以及诸王公大臣将携家眷夫人入宫团圞。那些夫人多是容姿华美,又或是端庄得体,出手均是不凡。恰逢如斯佳节,当然是多多分发赏银,有些机灵伶俐的内侍上赶着这两日在前殿伺候,讨主子们欢心。 似我们这般位分低下的宫女连那样的资格也没有,其实,于我来说,这也是好事一桩。 今日事情繁多,但较之往日没那么疲乏,因而在傍晚时分,暮色四合,一束琉璃灯火明明灭灭,忽然大放光彩从北宸殿而来,看见那明亮的火光,众人便知道,北宸之宴即将开始了。 细风软软,半点不见冬日的凌冽,像是一头被驯服的野兽,化身成一只娇小的猫儿懒懒地卧在主人脚下。 那细风是从北宸殿荡过来,无数一寸一金的香料焚烧,揉进空气中,消弭了冷冻僵硬,融入了亲和甜腻。北宸之北,一树树的梅花因着这香气,越发的傲然挺立,妖冶动人,恰似一副动人图画。 遥望北宸景色,倒也自成一派人间繁华景象。转念一想,人间繁华皆由金银铸就,而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即便豪绅富可敌国,即便高官权势滔天,那么,他也得如星斗拱着明月似的君主。 北宸殿的龙椅之上坐着的才是天下最富贵之人,此时此刻的繁华景致不过是他指间缝隙漏下的一两点荣华而已。 可是,也是他一道命令下达江南,害得我沈府上上下下数百口人流离失所,不得安生,思及此,我咬紧牙关,昭雪、沉冤,终不抵引刀一快,不负此生。 我长久地凝视着北宸,那里冲出光辉,像是人间仙境一样,像是一座遗落在皇廷的水晶宫。 第60章 青光银辉冲破参商,袅袅一曲清歌,撩动心弦,自那荣极之巅缓缓流淌过来,到了掖庭,只剩下余音隐隐,不知所终。 林秀晚间换上了新的冬衣,如她所说,样式有些旧,但是十分温暖。她一手托住腮边,怅然望住窗外那腾空而起的烟火,目光里是莹莹的晶辉。 冬雪覆盖着屋瓦,凝结在瓦沿,如一层厚厚的白色粉末,藏污而纳垢。林秀垂下头,捻起一粒瓜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磕出来,瓜子壳黑白分明,像是老宫人们的眼,终究会染上一层暗黄。 忽然屋子那边喊了一声,道:“来。”一个掖庭女穿着新制的冬衣挽起袖口,侧着身子对向我们,宛若一支亭亭莲华。 一女曼妙歌声随之而起:“天朗朗兮月色无垠,目灼灼兮秋光宜人,风萧萧兮乘舟何处,思君不见兮半轮清溪。”歌声既轻且慢,好似一匹柔滑细腻的布匹,虽然没有精致的花纹装饰,但是质地柔软。 听到此处,其他诸位女子纷纷叫好。那侧身而立的女子,缓缓地将一支玉手探出衣袖,恍若笋尖,姿态纤弱柔依,楚楚可怜。她一回身,旋动裙裾,一颦一笑,一动一静,皆如诗如画。 我支着额头,覃思着,竟不知道这掖庭里藏了如此曼丽的妙人儿。这宫里当真是卧虎藏龙。 女子轻柔柔的歌声摇曳在掖庭之内,不甚明亮的烛火在此刻亦显得熠熠而生辉。 林秀瞧了一会儿,出声道:“应该是镇东君侯家的孙女。” 我应道:“你怎么知道?”“瞧这姿态,舞低杨柳楼心月的,还不是祖辈传下来的。” 镇东君侯原系江北之人,有一女儿,入宫为妃,也是先帝时候的人了。镇东侯府因而也曾经煊赫过一时。但又是老生常谈的那一句,月盈则亏,就在镇东君侯之女封妃以后,镇东侯一族渐渐走上了末途。 按理说不过是五六年前的事情,距今也不算久远。可是今日的人谈起她,却好似前尘往事一般。 罗氏腰肢柔柔也,真似仙子一样,粗布麻衣,也难以遮掩其姿色,尤其是在舞动之时,恍如走马而观灯,如何看,如何耀眼,如何光彩夺人。 她秋波流转,如融融冰雪淌进刚刚开冻的冰河里去,给大地注入一股新生的气息,展露出勃勃生机,配以娆丽的舞姿,有一种令人说不出的动人心魄的感觉。 我静静的观赏着她的舞姿,盛极美极,合该去北宸殿,翩翩一番,但是,我心中无端端地泛起一丝对其的哀愁,那哀愁始终笼罩着我,使我逃脱不得。我想,或许是有沈府的征兆在前,而斛朝和掖庭在本质上并没有区别。 唱歌的女子关氏有些微含羞,歌声清亮,人也甜净,和掖庭的女孩子们在一起才会多说一点话。此刻的她一展歌喉,真是刮目相看。 林秀好似微醺般脸红,眼圈竟然泛红。 莳薇推门而入,冷着面,挟着一阵寒风,对众人道:“站好了。” 第61章 众人如惊弓之鸟,倏然而立。冬夜的肃杀之气立刻拥过来,吓得人战战兢兢。 即便是到了日后,我回想起来仍然会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脊梁骨往上窜,那是积年日久留下的习惯。 莳薇的面色端凝,随手指了我、林秀与关氏,道:“你们三个去景春宫一趟。” 她又没有说清楚有什么事情,我们也如在云里雾里。其他人或是同情怜悯,或是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们。 我们应着,心里不免疑惑。林秀走在我前面,一掀开棉布帘子,屋子外的雪花随即飘进来了。 莳薇忽地道:“站住。” 我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在不甚明亮的烛火光辉下忽明忽暗,大约是风吹动烛火的缘故,我依然觉得她的神情捉摸不定。 莳薇放柔了声音,道:“带着伞去吧。” 林秀尚未反应过来,我已福身拜谢。 三顶桐布伞撑开,自掖庭庭院之内,转出门,一路向西而去,绕过景林苑,步入长衢,“景春宫”朱漆匾额上錾着的金色大字便显现在眼前。 我与林秀相视一眼,他伸出手扣了口门扉上的铜环,铛铛,金石相击之声,在这样的雪夜尤为显得空寂悠远。 须臾,就听到訇然一声门开,两个内侍分开站立,一女笑盈盈问道:“是掖庭来的人吗?” 我们低首应诺。 她道:“随我来吧。” 我们不由地提起一颗心,亦步亦趋地居于她身后。她边走边说道:“除夕之夜,叫你们过来真的难为你们了。” 我们三个眼观鼻,鼻观心,心想这宫中之人何时开始竟如此体面客气了? 她领着我们到库房去,说是主子叫我们用那木桶去运水。林秀望着我皱了皱眉,她的意思很明确。这天寒地冻的,滴水成冰,去哪里运水都是一件苦差事。 正在那宫女吩咐我们做事的时候,一个内监忽然过来,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那宫女瞬间脸色大变,她怔怔地看着我们,收拾起神情,对我们笑道:“你们先不用做了,随我来吧。” 林秀又冲我挤了挤眉。这宫女想一出是一出,真是随意差遣我们了。 方才我看见那内监不知因何缘故而瞧了我一眼,那宫女让我们运水之时,显然有些慌张,亦不知是何缘故。 我总觉着有些事情被掩藏起来,我们被蒙在鼓里,而他们清楚。那宫女带我们步入内厢房,顿时香云萦绕。我看见那顶瑞兽小香炉的顶端冒出焚烧着的香料散发的细烟。 隔着锦绣长帘,那宫女低低说了声;“快拜见娘娘。”我们连忙伏地跪拜。 帘帏之后,秀影模糊,声音却清晰:“起来吧。” 两重帘帏卷起,贤妃端坐,一只手搭在木几上,姿态闲适,神色柔和,穿的是家常衣服,没那么华光璀璨,却自有一种风流意态,仿佛娇不胜怯,又似梨花飞舞。 她未语先笑:“荷珠去拿些瓜果点心来。”然后和蔼而亲切地对我们说:“你们叫什么名字?” 第62章 我们福了福身,依次回禀了自己的名姓。她点了点头,目光中含有期许,她赞道:“都是很不错的孩子。” 她转首向荷珠问道:“素儿并几个宫女都回乡了,宫里头缺人,你瞧她们怎么样?” 荷珠看了我们一眼,欲言又止,含糊地回答:“看着都还挺机灵懂事的。” 贤妃道:“那好,过两日我同淑妃说说,将你们讨过来。” 若是到景春宫,定然比在掖庭好到千倍万倍。我见其他两人,林秀脸色一喜,关氏却有一丝忧愁。 但是,不论心中是如何想的,我们还是立即跪在地上,向贤妃娘娘叩谢大恩。 荷珠将瓜果点心分给我们,我们再次磕头谢恩。 尔后,我们回掖庭去,等待有人告知我们可以脱离掖庭,搬到景春宫。景春宫灯火烨然,我们出门后,听见荷珠在同贤妃娘娘说话。 林秀想要说甚么,我示意她暂时不要说话。一出景春宫大门,林秀就快速地说道:“她肯定不想让我们到景春宫来。” “谁?” “荷珠。” 关氏小声道:“不来也好。” 林秀柳眉倒竖,质问道:“难道你想没日没夜的做活,一年到头都没有时间休息吗?到景春宫不好吗?哪一样待遇不比掖庭好?” 关氏喏喏,辩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景春宫虽好,但是..”她看到林秀的样子,改口道:“我们还未必能过来呢。” 林秀哼了一声,道:“贤妃娘娘都开了金口,谁敢不让我们来。” 贤妃也是当今陛下较为得宠的几个妃子,陛下春秋正盛,膝下子嗣却单薄,贤妃先后生育过两个皇子,一个未足月而夭亡,传是先天娘胎里带的不足之症,因是未足月而产的,另一个长到五六岁了,伶牙俐齿,灵敏活泼,但是不知怎的,染上天花,也不幸短命而亡,为此,陛下还曾发了好大的脾气,将伺候的乳母、宫女、内监共计一十二人悉数处死,与之相关者也大多逐出。 贤妃娘娘因两个孩子的死而郁郁寡欢,但是仍然得陛下的欢心和恩宠,只是近几年再没有怀过孩子。 宫里老人说妃嫔们最重要的是要有孩子,成器的皇子能登上九五之尊的位子,不成器的也能封一个王爷,有自己的宅院田地、甚至于疆土藩国。 似贤妃这样尚且年轻貌美,盛宠眷顾,但没有子嗣,但日后却不好说了。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那样寂寞的夜晚,如何能熬过去。 林秀冲我道:“嬿儿,你说呢?” 我笑了笑,安抚她道:“娘娘说了,自然会做到的。”但是,如果她不说不做,那么我们也无可奈何。 我始终谨记着当日尚在监牢之中嫡母对我说过的话,旁人对你的万分承诺,你只可信一两分,最好不信。 除却上次我见过贤妃和宜妃外,我们与贤妃仅仅见过一次,单单这一次的眼缘,我是真的不信。 但是,人生往往不可预料,即便你不相信。 第63章 我们回了掖庭,屋内灯火如豆,一簇人挤在一起,看我们回来了,当即拥过来,问我们去景春宫做什么。 我与林秀、关氏一一说了,她们皆是在叹服我们的好命,我知道她们心中在想什么,在想如果是我该有多好。 可我没有时间兴叹自己的好命,因为今夜除夕,一年一回,如此良机,我要去司乐坊探望五妹妹六妹妹。 月色清明,宛如玉珏,忽有一内监来唤人说永寿殿内要人,各个皆缩头不出,我心知这是三姐姐安排的人。 我顺着之前商定的计划跟着他出来,月辉清寒,内监蹑手蹑脚,如鬼魅行踪不定,我缀在他身后。 寒夜的风一旦起便不知所止,我拽了拽衣襟,约莫走了半柱香,我疑云暗生,因何走了这么长时间? 那内监回头撇了我一眼,面容青稚,弯起两只清凌凌的笑眼:“姐姐好。”竟是我遇到过的小长。 我又惊又喜又疑,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小长笑了一声,若泉水击裂碎冰,他道:“自然是替姐姐引路。” 我道:“是去司乐坊?” 小长抿唇而笑,两只笑眼顿时被拉得细而长,近似于纤长的凤目,透着几许凌厉:“黄泉路。” 我呼吸一滞,换上笑脸,说道:“你可别开玩笑了,大过节的,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小心掌事太监掌你的嘴。” 小长挑眉道:“浣衣所北苑,月上中天。” 我感觉天地之间风云变色,眼前身形单薄的小长瞬时间变成了一个身长无数巨臂的妖魔,只要轻轻地动一下手指头就能把我推入万丈深渊。 小长笑道:“不止姐姐可否记得?” 我强装镇定,问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小长摇摇头,好似在说这样的反驳未免太过拙劣,他走近一步,望著我的双眼,说道:“姐姐贵人多事,可能不记得,但不知浣衣所的那一位是否还记的?” 三姐姐。我心惊肉跳,汗毛直竖,是了,除我以外,当时三姐姐也在场。我知道此时再多说也是无益,便开门见山地问他:“你想干甚么?” 他细长的眼睛又恢复成从前的模样,不再似冰雪冷凛。他抻了抻衣袖,道:“我想干什么?”他嗤地一笑,打量着我:“姐姐,我可没那份杀人的野心,但我入宫前跟着一个算命师傅跑过几年,也会些观相扶乩之术。” 我看着他,静静地听他说下去。果然,他道:“我见姐姐不是凡品,以后定有飞腾之吉。” 我惨笑道:“我现在就受你要挟,谈什么飞腾?”也不想再与他客套,称他常侍了,直呼其名道:“小长,你要什么条件尽管说,若是在我能力之内,我尽力满足,如若不在,我也只好任你处置了。” 小长道:“姐姐何必做出如临大敌的情状,我的话尚且未说完。” 我望着他道:“你说。”我倒想看看,他能扯出怎样的文章出来。 小长笑道:“来日姐姐富贵,勿忘提我一把即可。” 第64章 我问:“就这么简单?” 小长点了点头:“就这么简单。”语气十分坚决。 我叹气,但全身都好似放松下来一般,冲他道:“好,我答应你。” 他微微笑着,目光仿佛清澈了些许,不似方才那般谨慎丛生。 小长掸了掸衣裳,对我说:“我送姐姐去司乐坊,姐姐只管等候,届时会有人过来接应的。” 我问:“那我姐姐呢?” “令姐也差不多快到了。” 我颔首。 小长轻轻一笑:“随我来。” 我在他的身后,望住的背影,若是小长横加要挟,我可能也会不择手段而置其于死地。万幸的是他就提了一个要求,对我来说并不算困难。 小长在前面快步而行,我也加快速度。 司乐坊内静悄悄的,好似空无一人,我不禁疑惑,转念又想,今日大宴,司乐坊的舞姬乐师们皆去北宸殿庆贺去了。 那么五妹妹与六妹妹呢?还有三姐姐。 小长道:“姐姐在这里稍等一会,司乐坊的人到子时都未必能回来,尽管放心。” 我嗯了一声,不过一两个弹指,三姐姐进来,她唤我:“四妹妹。” 我执住她的手。三姐姐笑道:“可算能见着她们了。” 小长迟迟未走。我心下有了预警,这次定然不会一帆风顺的。 不出所料,来的人惟有五妹妹一个人。我问她:“六妹妹呢?” 她嚎啕大哭说,到司乐坊以后,六妹妹一直吃不下东西,还不停地哭。五妹妹人小力微,也不能照顾她。六妹妹就那样两三天,发了高烧,浑身烫的火盆似的。找了医令过来,诊断是风寒。吃了一帖药后,六妹妹身上发虚汗,医令说,汗发出来了,风寒就好了。可是他在来看过以后,六妹妹就开始呕吐,那两天她也没吃东西,呕吐的全是酸水。一张小脸被病痛折磨的煞白。似这般拖延了四五日,丝毫不见起色。管事者就差人把六妹妹抬出去了。 五妹妹满脸的泪水,哽咽道:“我跪在地上求她们,她们一脚踢过来,我眼前一黑,醒来后,就找不到六妹妹了。” 她想去找我们,但是一无所获,在司乐坊,仿佛又陷入了一个囚笼。 直到前两天,一个内监送新制的衣裳时看见她,告知除夕之夜我们将来见她,她才没有继续灰心下去。 五妹妹说六妹妹被抬出去的时候,分明还有气息,还嚷着要喝水,但是管事的说六妹妹发高烧,人已经没了。 五妹妹哭诉道,说什么她都不信,管事的就是嫌六妹妹一来就生病,还说她以后也是个麻烦。 她所说的每一句无异于一把又一把刀子扎在我们心上,我攥紧拳头,浑身发抖,想象着当时六妹妹发着高烧,没有一个人在她身边照顾她,临末还要被人抬走,是如何的绝望。 “五妹妹。”三姐姐泪水早已经不满脸颊,她颤着声音,问她道:“那你之后还有再听到六妹妹的消息吗?” 五妹妹摇摇头。 第65章 她说,再没听见过。 我心中悲恸,六妹妹被抬出去自是凶多吉少了。我哪敢能有与她再相见的奢望。 好不容易盼到除夕之夜相聚,没想到,闻此噩耗,因而心里越发地恨起司乐坊的管事。 看着她二人泪光闪闪,我只好劝解道:“说不准六妹妹真的被抬出去医治了,不久就会回来了。”将这样的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三姐姐擦了擦泪水,从怀中拿出小巧的包裹,铺展开来,里面陈列着点心与红绳。她细声慢语地说道:“这是五妹妹喜欢吃的核桃酥,这三截红绳是给你们的。” 从前在家,每年过年,嫡母和姨娘们总会让我们身上带点红色的挂饰,喜气吉祥。女孩子少不了带点红头绳之类的。 不曾想到三姐姐还有这份心思,我望着那三截红头绳,心里黯然,多了的这一截红绳该往何处。 三姐姐动容,她仿佛知晓我这心绪,就安慰道:“留在我这里吧。” 我点点头,别过目光,再也不去看那一截红绳。 烛光映着我的侧脸,我的眼前渐渐模糊,朦胧一片,我感觉有水汽氤氲,我想,那应该是我快要流泪了。 我闭了闭眼,将它收敛,拿着三姐姐递给我的核桃酥。 三个月前,官府衙门成了我们最恐惧的话。 曾经我的父亲是其中一员,而后来他们安了一个罪名在他头上,导致我们全家四散,如参天大树,一朝倾倒。 与父兄分散,与嫡母、姨娘、姊妹分散,现在,死亡将我们与六妹妹分开。 天知道是否有一日,我们三人会不会在离开彼此。我思及此,心里头泛起苦涩,她们似乎都终将离我而去,山长水远,深宫漫漫,即使只有我一个人,我也必须得走下去。 “月儿弯弯亮,照明庭中央,风来吹发凉,云影共徜徉。”三姐姐忽然缓缓地唱起了一支曲子,是江南之地人人耳熟能详的歌,几乎每一个出生在江南的人都听过自己的母亲唱过这首歌。 我望向三姐姐,她的目光盛着些许笑意,好似打碎了满天的星辰,一闪一烁。她仅仅就是那么唱着,不说无谓的话,就有抚慰人心的效用。 我安安静静地谛听着,脑海中回荡着江南好风景,松涛阵阵,江水如碧,红花似火,天空无翳,美不胜收。那里的桥一架又一架,好像飞虹。有的时候,云气翻涌,仿若有水龙将要来临一般,又像是雨师风婆伫立云端,俯瞰苍生。 小贩们沿着河岸搭起竹棚,摆上各自的货物,或是民间特色糕点,或者是钗环头绳,或者是书籍字画,又或者是胭脂水粉,繁华而热闹,飘逸出的糕点香气与脂粉香味更是扑鼻,却不失清雅,远远眺望过去,好似一副充满俗世人情味的风景画卷,多处留白。 河岸的两边房屋鳞次栉比,几乎都是白墙黑瓦,墙外攀附着碧绿欲滴的藤蔓,纠缠在一起,亦或是条条都垂下来,如同帘子一般。 第66章 晴午风暖,舟子停船,泊在渡口边上,上岸要一碗馄饨、云吞,或者拿两三块饼充饥。 待到日头西去,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声音喧嚷。又是另一幅人间景象。 天色暗下来,家家户户门口挑起一盏灯笼,照得屋前的几孔石桥,宛如镶嵌了明珠,隐隐放光。 那个时候,脂粉甜腻,莺声燕语,一个个年轻曼妙的女子穿红着绿,淡妆浓抹,结伴游行,渡桥而过。 我低头笑了一声,我与姐姐们曾经偷偷溜出去过,差些被家中父母发现,至今提起来还有点胆战心惊了,可是回头想想,父母终究还是会护着我们的,似到了皇宫深庭,无所依傍,任人摆布捉弄,苦不堪言。 只可惜,六妹妹再也回不去了,我霎时间凄楚神伤。 烟雨水云里,藕花繁密处,白渚红菱。暮云蔼蔼楚天阔,那水乡泛舟还是成了一场梦。 三姐姐握住了我的手,她亦不再言语。到明年三姐姐最喜欢的辛夷花开的时节,我们是回不去看了,大约六妹妹能看见吧。 五妹妹本就静默,此时越发沉寂无声,只管吃着核桃酥。我们因六妹妹的离去,心里头都添上了一道隔阂。 我垂首,无力感渗透四肢百骸,几近于无力振作而去见明年的晨曦了。 往年间,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肴金馔玉,烟火齐放,也觉不足贵。沈家连本家带外族上百近千口人聚在沈府,主厅内摆上五桌宴席,庭下摆上十数桌,光是逐个请好问安都要去掉大半个时辰。 多少人,多少风光,俱往矣。这座皇城又开始落雪了。一夜承两岁,一夕接两昼,万家灯火,户户团圆,我们姊妹三人坐在此处,思兹念兹,情不知何堪。 三姐姐撑着笑,问我们说:“明年,也要平平安安的。” 这句话是嫡母每年会对我们说的。旁人府里的孩子,或多或少总会有几个夭折而亡的,不是染病,就是落水。但我们沈府的孩子都身体康健地长大了。 每每逢此时,父亲会挨个地向我们说他对我们的期许,有时是让大哥二哥认真念书,有时是妹妹们莫要太顽皮了。 那一年一年的,时间过的飞快,如箭骤然离开弓,以至于到今日,我想起来,都觉着父亲他们的面目虚幻模糊。 我一抬眼,好似能依稀看见他们还在眼前,叔叔伯伯们推杯换盏,婶婶姨娘们言笑晏晏,我们几个小孩子,追逐打闹,嘻嘻笑笑,其乐融融。 但是,那是幻景,不用风吹,一眨眼,当即消散。 三姐姐与五妹妹就真真切切地坐在我面前,她们穿着宫中低等的宫女衣裳,裙裾边角破旧,她们面容黯淡,充满哀戚,没有半丝往日的喜悦。 是这座皇城吞噬了她们所有的欢乐与从前的所得,将她们拖入哀戚的深渊。 今岁,注定笼罩着凄楚,如无法洇开的黑墨,似驱不走的迷雾。这凉风细细卷来,吹不散她们的眉弯。 第67章 小长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忽然出言道:“姐姐,先在这里待上半柱香吧。我在门外候着。” 我冲他点点头,只能如此。他除了刚才以我杀人埋尸的事情要挟我以外,对我尽心尽力。我心知他是个可用之人,因而对他越加礼待。 我想起我幼时看到的飞鱼剪,华光灿然,却藏而不露,小长有这份心智与计谋,若是揽为己用,日后我亦可如他所愿,许他一份功名利禄。如若不然,必除之而后快,否则时时刻刻被他拿捏着,心里不会安稳的。 三姐姐望了小长一眼,悄声问道:“那位小内监似乎与你十分熟稔。” 我点了一下头,回道:“从前有过一面之缘。” 三姐姐嗯了一声,道:“平日可以多与他接触,如果以后什么事情,还可请他帮忙。毕竟我们身在宫中,多有不便,还需仰仗内监们的帮助。” 我瞧见她眼中难藏哀伤悲切。可是那又能怎么办呢。六妹妹才离去,我们又不得不把目光放远。以前热热闹闹一大家子,越往前走,人越来越少,家业凋零,人口稀落,到最后,不知定居何处,葬身何处。 皇城的雪追逐风翩翩而舞,宛若一片片白色鹅毛,相携而转,再飘然落下,犹如梦境中的白衣精灵一般。凝视着雪景,我仿佛听见风雪夜归人轻轻扣动门扉,遥遥闻见几声犬吠。 近数日以来,我与三姐姐期盼着能与五妹妹、六妹妹相见,但是结果不如人意,得来的是六妹妹故去这样的噩耗。我心中悲恸如浪涛不止,此时,却如青山负雪,巍然不动。 “好想喝桂花酒啊。”我怅惘地望月,喃喃自语道。 往年合家团圆的除夕之夜,嫡母姨娘们会为我们几个女孩子准备桂花酒,那就是在桂花初初绽放之际就采撷而酿造的,入口如清水甘冽,细细品尝,悠悠甜香扑鼻。 三姐姐眸子一动,她眄向我。桂花酒是她的母亲承袭自她的外族的手艺,后来,渐渐成了沈家孩子们的心头好。 姨娘常常在屋中备一壶桂花酒,等小孩子来了,倒一杯尝尝,从不允许喝多,每次都是一小杯,啜几口就没了。 我记得那装酒的壶是白瓷冰纹的,瞧着干净又舒心,配上桂花酒的清香,简直如诗画般。 三姐姐在家之时害羞内敛,虽常与姐妹们在一处,但是极少说话。这样温柔静默的性子,很得嫡母赏识。 姨娘有时会哼着小曲儿,然后逗我们,跟我们说笑话,大姐姐的字写的很有风骨,清清丽丽的,有宋人的飘逸潇洒之风,二姐姐棋艺最佳,与父亲对弈还能赢上两三回,有一次,她执黑子,父亲执白子,棋局分明,她大势已去,竟然还扳回一城,令父亲赞不绝口。 两位姐姐各有所长,三姐姐也不例外,她擅琴,琴艺非凡,曾延请过三位女西席来教授她琴艺。只是因这牢狱与浣衣之灾,她业已许久没有奏过琴了。 第68章 念及此处,我微微叹了一口气。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三姐姐说:“来年,我酿桂花酒给你喝。” 我道:“只是有点想喝了。” 三姐姐淡然一笑:“没关系,明年一定有桂花酒喝。至少我们三人还会在一起。” 她朝着五妹妹温温柔柔地笑了,仿佛说了这一句话,就真的能够实现了一般。 我心中却在打鼓,不知那一日的良辰美景何日能到。 我挽了三姐姐的手,给她一点坚定下去的信心和力量,我深知,她与我一般心思重,对沈门情深似海。只可惜,我二人皆是女子,不能为父兄尽力,转念又想,其实若是我们翻案,亦非不可,只不过此刻我们势单力薄,命如草芥,任人践踏。 要是有一朝,我们力量壮大起来,能把沈府的案子,摆到台面上来,定然会有昭雪的希望。假以时日,沈府团圆亦未尝不可,但沈府的人永不会齐了。少了一个人,就如同丢失了一支臂膀一样。 灯花忽然爆了一下,迸裂出的小火星,陡然落到地上,一刹那就不见了。 我笑着,灯火爆,喜事到,我虽然不信,但总可以安慰一下三姐姐。我同她说了喜庆的话,她的眉头果然也展开了。 我见她舒心,也宽慰了许多。 小长蓦地闯进来,急匆匆地唤道:“有人来了。” 我与三姐姐对视一眼,便知道今夜之相聚到此刻便结束,当机立断同五妹妹说,往后再来瞧她。 五妹妹的哭腔一起,哽哽咽咽,泪水也立刻滑落下来。 三姐姐心软,想要劝慰她,但是此间时刻紧急,千钧一发,三姐姐只能重复那几句,然后随着我们离开。 我们刚要出门,就听的外面的人声逼近,好似不止一两个,仿佛是一阵人。 三姐姐神色慌张,非司乐坊之宫人在此深夜来到司乐坊本就可疑,今日还是除夕之夜,并且我三人与她们迎面遇上。 我急中生智领着三姐姐与小长躲到一旁,那重重帘帏挡住那些来者的视线,我们的身影恰好被遮挡住。 一声女音,娇嗔着说:“为何单单是将我们的《踏青》取缔了,她们的《杨柳》还在?” 另一个女声,稍微文弱些,劝道:“我们的《贺华》不也被取缔了么?不就是为了讨主子们开心么?主子们爱看《杨柳》。” 先前那女子哼笑道:“怕不是主子们爱看,是管事太监爱看。” 后一个女声立即让她噤声,祸从口出。其他的女子各说各的话。 听她们纷乱的声音,我察觉到,大约是今夜歌舞,一个曲目倍加出挑,这两组八成是不太得意。 我透着帘帏的缝隙往外面看了一眼,那两个女子身子苗条,素手纤纤,面上涂抹着皇宫里常见的粉妆,但是,看着便知更加精致,宛若蘸着朝露的鲜花一般,一个赛一个明媚鲜艳。 其中一个叹了气,略转身,好似身带回风一样,清飒飒的。她出声道:“主子们心思难测,这也是常有的事情。” 我听出来她是说话文弱的那一个。而另一个显然气不过。 第69章 她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说道:“平时不知道下功夫练舞,要上去开演了,就急了,想着使那些歪门邪道的手段。” 嗓音本来清脆,但此刻如一把尖刀剜在人心上,十成十的恶意,半分不少。 我瞧了三姐姐一眼,她似乎也有相同的感受,眼中盛满了惶惑。 那女子踮着步子,姗姗然,她拔高声音,唤了一声道:“快给我端茶来。” 但见五妹妹小小的身量,托起一壶茶水,并着几个茶杯过来。 女子端起一杯就往嘴里倒,噗的一口,全喷出来,拧起一双秀眉,喝斥道:“蠢笨的玩意儿,谁让你给我倒热水了?” 说着,一脚往上踹。 我和三姐姐情急之下几欲褰开帏布一冲而出,小长拦住我二人,摇头示意。 在那女子的脚欲落未落之际,柔弱女子也拦住了她。 后来听小长说,我才知道,司乐坊有两名出挑的舞姬,一名曰红星,一名曰紫烟,红星性情直爽,为人仗义,但对宫人仆役,非打辄骂,活生生地将自己个儿当成半个主子,另一名长相清秀,一望便知温柔贤良的就是紫烟,两人一同习舞,又同时都在十五岁之时拔得头筹,被任为领舞女姬。 旁人的话,红星皆是听和不听,可有可无,紫烟的劝诫对她却极其有用。 回想当时,紫烟从容而自在地冲红星笑了一笑,瞬间让月光失色,她语调缓缓,抚慰道:“别人惹出的祸事,你也不必拿个小孩子撒气吧。” 红星拧起的眉毛仍然竖在那儿,她道:“小孩子?是来夺我们的位置的人。” 红星与紫烟同岁,俗话说,山中无甲子,寒暑不知年,在宫里也一样。她二人每日只知道习舞,晃晃悠悠地便走到了双十年华。在宫中来说,二十岁便开始嫌年长了,也是快要交接的年纪。宫女们到了二十五岁尚可回家,这些舞姬却是要老死宫中的,只能盼着哪一天蒙上天眷顾,被赏赐给哪一位达官显贵,做个偏房妾侍,也就安稳地度过此生了。 紫烟接道:“夺就夺了,难不成你还想一辈子都跳舞呢?” 红星眉毛一挑,嗤道:“那倒没有。我就是看不惯资质这么差的人越过我们去。” 红星此话看似在说五妹妹,实则话里有话,意有所指。紫烟也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抿着嘴儿笑道:“好了,这么大的人,还一天到晚的小孩子心性,还是那么爱争强好胜。” 紫烟说话的语气亲密而熟稔,仿佛平日三姐姐对我们说话一般。那红星与紫烟之间要好的程度果然是非比寻常。 听到紫烟如是说,红星的表情确实柔和不少,看见五妹妹伏在地上,情绪又要浮上来。 紫烟见她神色将变,立刻吩咐道:“你快起来,到后头再沏一杯茶过来。” 五妹妹连忙磕了个头,起身离去。 这时,小长眼神示意我们跟他走。我与三姐姐虽有疑惑,但是眼下只能跟着他的步伐。我小心翼翼地踮起脚顺着墙壁而行。 第70章 小长动作迅敏,引着我们出了屋子,转进院子内,恰巧与五妹妹相逢。五妹妹眼眶内早已经蓄满泪水,她拽住三姐姐的袖子,呜咽着。 三姐姐摸着她的额发,低声向她说:“且忍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我望着三姐姐,有些话没有说出口。再过一段时间也不会好的,只会习惯了。 风很冷,我们站在庭院里,簌簌的声响在身旁回荡。我无言,我们的欢欣都似片刻的流水,而苦痛却如此的绵长,像是滔滔波浪一般。 “五妹妹。”我曾喊过无数遍,在此刻,却有一丝不忍,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从出生伊始,蹒跚学步、牙牙学语,都是我看在眼中的,她也一直乖巧听话。 五妹妹止住了泪水,望住我。 须臾,我歪着头,冲她挤眉弄眼,扮作丑态,她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随即咯咯地笑着。三姐姐站在她身边,也忍不住掩唇而笑。 小长瞥了我一眼,别过头去,似乎也在笑。 我现在在宫里只有三姐姐与五妹妹两个亲人了,即便她说的地方有什么不通达之处,我亦不应该去怀疑她。 我垂下肩膀,趋近几步,同三姐姐那般摸着她的额头,对她说:“你先乖乖在这里,以后有机会,我和三姐姐一定会带你出去。只是,今日时间不早了。若我们不走,定然会被别人疑心的。” 三姐姐也赞同我的话,但五妹妹仍然恋恋不舍。 此间,一束火花尖啸着冲上苍穹,砰然迸裂,碎成千万点火星,好似满天的星子将要落下。那是北宸殿放的烟花。火树银花,烁烁今夕,宛如朱雀降世。我们遥遥地眺望着那盛世景象,仿佛我们也是观赏者其中之一,而非卑贱的宫奴。 迎着月色,映着烟火之光,满地好似铺上一层姹紫嫣红,裙裾颜色不复素白,如同染上绚丽之彩。 我们在这样的年节,也该嘻嘻笑笑,就那样度过去的。但是,我们失去了。 我们默然,凝视住那光华随着天上玉璧似的明月流转,淡淡云霭浮动,清澄万里。 一片雪花飘落,我伸开手掌,它正正落在我手心里,我喃喃道:“下雪了。” 三姐姐目光转过来,那目光藏着清清浅浅的哀怨。她蹲下身,抚摸着五妹妹的侧脸,以最大的耐心对她说:“你听话,在这里等着。我和四姐姐说话算话,决不欺瞒你。” 五妹妹瘪了瘪嘴,她的目光好像要黏在我们身上一般。 我点头,放下担着的压力,对她说:“能早一日带你走,我们就决不会让你多待一日的。” 五妹妹好不容易才答应着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对我们有期许,她还小,还依赖着我们。六妹妹的离去对我们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对她何尝不是。她与六妹妹年龄相仿,从沈府到监牢,从监牢到浣衣所,从浣衣所再到司乐坊,她们两个小孩子的情谊应该更加深厚。 六妹妹罹难之际,她正在身旁。 第71章 五妹妹体贴柔顺,自是不敢与那些人以命相搏,也许六妹妹的命途从离开我们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注定了的。 五妹妹最终还是撒开手。离别之泪沾满襟袖,沉甸甸的,如有千斤之重。 我与三姐姐、小长三人离开,五妹妹留守在原地。 我惴惴不安,三姐姐看起来也是心事重重。除夕之夜,并不如我们当时想象的圆满,似乎一切就如刚才升腾起的烟花,到中空之时绚丽烂漫,落下的那一瞬极其黯淡,像是彻彻底底被夜空吞噬。 我们会不会如那烟花一样,永堕黑暗之中,这些我尚且不知,而新的灾祸已经如辘辘车轮滚滚而来,容不得我再三思索。 行至长衢,一匹骏马如闪电疾驰而来,我和三姐姐、小长吓得连忙要避开。那马上之人甩起长鞭子,重重地打下来,惊天动地的一声,落在地上似乎都能把地面劈裂。 那鞭子没有落在马身上,将将要抽向我们,另一根马鞭子自甩过来,和它纠缠在一起,拧成一股。 马上之人握紧鞭柄,使足劲往他身侧拉,另一端的人也丝毫不认输,两人仿佛僵起来了。 我们站在地上,目光紧紧地盯住他二人赛力的鞭子。 少顷,马上之人力有不逮,输给了后来者,松掉了手中的长鞭。 后来者策马趋近,马蹄哒哒,他掀动袍子,宛若疾风掠过一般自马背上一跃而下,恭恭敬敬地冲着马上之人一抱拳,施礼道:“五哥。” 马上之人哼了一声,扬过头去。 他脸上绽出笑容,在这冬夜寒风里如同一丝明媚的阳光渗进来,温暖而和煦。他又行一礼,温文地道:“五哥,是臣弟冒犯了。” 马上之人仍然不答话。 他又道:“今日除夕夜,父皇在北宸殿饮宴,不知五哥因何不位居席中,反倒出来驾马夜游?” 马上之人道:“我因何缘由出来,与你有甚关系?宁王爷未免管的太宽了些。” 他歉然道:“臣弟不敢僭越。但,父皇命令禁止皇室子弟在宫苑之内骑马游冶,以避免伤着宫人仆役。刚才五哥非但驱马而行,还差点要出手伤人。父皇若是知道,不晓得会怎样处置?” 马上之人瞪起一双俊眉修目,好似罗刹,道:“你胆敢威胁我?” 他仍旧是那副淡然的表情,无风亦无雨,微微笑道:“臣弟方才说了,没有要威胁五哥的意思。只是希望五哥快些回去,免得让父皇和母妃忧心。” 马上之人苍然地笑了一声,含着无尽的悲怆,良久,他挑起眉梢,质问道:“老六,你是不是和老三一起来算计我?” 他听见这话,没有半点波动,从从容容望着马上之人道:“五哥这是说哪里的话?咱们兄弟之间谈什么算计与否,以往的一点龃龉不是已经云淡风轻,干戈化玉帛了吗?” 马上之人脸上立刻显现出灰白的颜色,他好似被抽尽了气力,点着头连说了两次好,然后道:“原来如此,从那时起,你就已经在盘算着让我不得翻身了。” 第72章 他轻松而自然地笑说:“五哥要怎样想就怎么想就是了,随臣弟回宴吧。” 话音未落,马上之人忽然身子一歪,竟栽倒在地。 他神色大变,冲过去,查探鼻息,又将两指并拢,放在那人脖颈处,转头对我们道:“来人。” 我背后一寒,他面容清癯,两道眉欲扬入鬓,眼神锋利得很,好似闪着寒光的尖刀,全然敛去方才的和煦,像这冬夜的风。 三姐姐、小长与我跑过去,但听他道:“寿王出事,你们都是亲见所见,如若妄言,小心你们的脑袋。” 我三人忙不迭,跪在地上,噤若寒蝉。 他站起身,目光垂放在我们身上,我只觉得针芒在背,战战不敢说话。 耳边听见传来他的声音:“快去医令署,唤人来这里。” 小长机灵,伏地磕了个头,道:“是。”说完,便立即小跑着离去。 我和三姐姐跪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他长久地不说话。 没到一盏茶的光景,小长寻了医令过来,那老医令除夕之夜没能与家人团聚,还在当值,听闻有位王爷坠马,想必比我们更觉愁苦,他见到危坐在地上的那人,先是跪拜在地,然后膝行至摔倒在地之人身边,少许时刻,老医令道:“宁王爷,这寿王爷是急火攻心,待臣给他快些儿开副方子,饮下去,一个时辰后就能醒了。” 宁王摸了一把自己的头顶,应道:“好。先把他送到芜殿去吧。” 老医令低头垂手,道:“唯。” 宁王一摆手:“速速去吧。” 我和三姐姐、小长皆望了宁王一眼,立马低下头。宁王好似没有察觉,他仰望浩浩明月,静静夜空,衣袂随风,飘飘飏飏兮好似要乘风而去。 我看着三姐姐,眼神示意着,三姐姐摇摇头。 他好久才缓过神来,此时的医令已经寻人抬着寿王前往芜殿。 宁王声音弱了些许,不似刚才般铿锵有力,朗朗而笃定。他看着我与三姐姐道:“这两日寿王身子不好,你二人去往芜殿照料他。” 我与三姐姐低头应诺。 我们跟在宁王身后,到了芜殿。芜殿颇为宽阔宏大,九曲回廊,到了此间时节,除了一些常青的松柏之外,梅花如云,悠悠梅香,不绝于鼻尖。冷月与之相逢,好似旧时花木扶疏,往来霏微。 廊檐屋沿,冷然皓然,片瓦流光,如同深山之宅,久无人居。三姐姐轻轻地呼了口气,好似此处凌然,令人寒颤。 芜殿本是教养龙子凤孙之地,先帝之时昌王、宁王、寿王等都曾在此间殿宇修习子史经集、琴棋笔墨,后来王孙公府中的世子嫡孙们也常常送到宫中来陪王伴驾。此中有一条需要细说,便是那些世子嫡孙们回去便是承袭爵位,身份原就高贵,待到回府,权势渐渐拢到手中,而于宫中之时,他们支持哪一位皇子王爷,大抵都已经分明。 遂为避结党营私之嫌,各个生怕牵连到自己,弄得芜殿乌烟瘴气、鸡犬不宁。 第73章 芜殿的风雪停息,寒气却从未停止,即便此刻芜殿内,站了数人,还是令人觉得阴恻恻的。 方才我与三姐姐跟着宁王到了芜殿,他吩咐我二人去寻管事之人,为寿王置办洗漱之物,又另有一些汗巾、替换衣物之类。 我们受了差遣,便立刻去做,迅疾如风。小长一直没发声,这时刻,也将将地做起事情来,他始终缄默不语。我心里清楚,于他这样的人而言,宁王是一道登云梯子,不论何时碰上,都不可轻易放过。 三姐姐倒是宠辱不惊。我想着此番若是讨好了宁王,到年节以后,或许他能记着这点好,能救三姐姐于浣衣所之水火。我往后要往景春宫去了,掖庭的酸苦自然是不必再去忍受了。但是,三姐姐留在浣衣所绝不是长久之计。 我望着三姐姐,虽未低声向她倾述,但是想来她亦是明白的。她静默着,摇了摇头。 她或许是不同意我的做法,又或许是自己没有信心去完成从浣衣所逃脱出来的事项。 我只得暂且将事情压下来,我同三姐姐没有说话,而她的心中也似乎另有所思。 离开三姐姐多日,除了每次与她相见片刻,也无他话可说,此刻聚在一处久了,彼此心意都清楚了然,但也终究是无话可说了。 我悲叹于这一事情的发生,但也无力挽回,怕只怕愈往后走,深宫之路愈是漫长,愈是难以面对。 其实,细细想想,这人生一途,何时有人能伴着对方走完的,多的不过十年数载,短的不过几时几日。人寿几何,难有那么多的时光消磨在他人身上。 我曾经预想,到我老了,成了祖母那般满头鬓发如银的年纪,也还和家中的姊妹兄弟在一起,玩玩笑笑,吃吃闹闹,后来,我知道了,做人家闺女的,过了及笄,就要寻摸婆家了,总归是要出嫁的,我就想着,出嫁后,也要时常回回娘家,但是现如今看来,是不大可能的了。 目今我是离家千里,现在同身边唯有的两位亲人都身在异地,见了面,话也渐渐少了。 我安慰着自己,是长久没有在一处的缘故,如果三姐姐能得到宁王赏识,被擢至其他宫苑,那么我们的日子将大为改善,而且相见的机会也会增加许多。如此一来,一同去见五妹妹的机会也会随之而增加。 十二月份的寒风拍在身上,我衣衫仍然单薄,莳薇尽心尽力地为我们要来了冬衣,可如是而知,这冬衣形同虚设,半点保暖遮寒的用处也无,真真是气煞人也。 我心中千回百转的想着,望见三姐姐面色无波无澜,好似平湖无风,心下愈发惆怅。 但是如若就此罢手,措施良机,我自己都会过意不去。可三姐姐不愿,我也无奈,没有办法。 只得与她一并去找了管事的刘内监,开了库房,拿了宁王所要的东西。 值此时,忽然听得外面发生大动静,像是有多人自东南之方缓步而来。 第74章 我举目望去,明灿灿的,金玉相映辉,灯火遥呼应,肃然端穆。我与三姐姐、小长连忙颔首,侍立一旁。 那为首的身着黄袍,步履泰然,身边随侍着的女子衣服艳丽,裙裾飘然,描眉晶目,腮边香雪欲度,袖边花卉将燃。 我迅疾瞥了一眼,便压下眼神。 那女子恍如画卷,让人瞧一眼,只会叹道美不胜收,她便是新回宫的庄妃。 着黄袍者面上髭须皆有,寸长而已,眉目端凝,鼻若悬胆,看上去极具天家气派。他声音低沉,好似山涧泉水涌流。他轻声问道:“老五如何了?” 医令立即匍匐在地,回禀了寿王的病情。 着黄袍者又问了宁王。语气温和,看似不像发难,像是平常人家的父子相问。 在他二人一问一答之间,庄妃一直笑靥如花,半分不曾消减。我思忖着,寿王受伤,昏迷不醒,阖宫之人皆应该为其忧心,哪怕是装成的样子,毕竟在九五之尊面前,也是要做的。 但庄妃并没有,她文雅娴静地站在那里,好似周遭一切与她无关,她只是与皇帝来走一遭,看完了,她的事情便完成了,就可以回去了。 我心中疑惑不解,只能留待日后去解疑。 庄妃目光灼灼,因此才添了这么一份人性,否则我几乎认定她是一个泥塑木胎了。 着黄袍者坐在寿王的床沿边上,望了寿王片刻,站在屋内与屋外的人都静静不语,此刻说话无疑是自找打。 我看见宁王眉头深锁,两道眉峰本就如刀刻的一般,此时愈发轩起,渗出几分青黛之色。 他默然而立,望着着黄袍者,又瞧了瞧寿王。寿王安然躺卧在锦被之下,高枕而无忧,仅仅是偶尔有些冷汗。 老医令说,治疗昏迷的方子就是如此,睡梦中盗汗,除却身体发冷的情状,保持体内五息平衡,不至于阴阳失和,不然的话,到寿王醒来,会身体浮肿,双目无神,甚至会口涎四溢。 着黄袍者站起身,不语,良久,低沉着声音说:“朕到此处许久了,北宸殿的皇亲宗室们还被晾在那里。”转首望住宁王道:“好生照顾你五哥。” 宁王拜首,欣然领命应诺。 今夜除夕,万家灯花燃,户户团圞,皇家却陷入龙子凤孙昏迷的噩耗迷雾之中。 而我,在这一夜见到了这座深宫最有权势与地位的人,同时也是整个斛朝站在权势与地位之巅的人。 我似乎听见自己的手掌的骨节在咯咯作响,每一声都渗透出无穷无尽的愤怒、怨气和仇恨。 那着黄袍者手握权柄,生杀予夺。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因一句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无数率土之王臣死于他的权柄之下。 斯夜,我见到他身后的黑暗,即便他位高权重,坐享人间极乐,但他的儿子们兄弟阋墙,互相构陷残杀。 想他若是知道,会不会满目萧索,徒惹哀叹? 他来时乌压压一阵子人,走以后亦是乌泱泱一群人,站在他身后,望不到他离去的背影。我收回目光,而宁王看向皇帝离去的目光,忽然转向我。 第75章 宁王的目光好似注视着无物,又仿佛含着某些混沌不清的缘由。 我尚未探寻明白,他便轻笑道:“你胆子倒大,我还没见过有几个奴才敢盯着父皇看呢。” 我立刻埋首,低着头,望牢地面,如同乌云压顶,不敢言语。 宁王的轻笑仍在耳边徘徊,又出声道:“这会子装起木人了。” 我跪地,伏身回道:“婢子身份卑贱,自入宫以来,就常在浣衣所、掖庭等地方伺候,从未见过圣驾,此番唐突大意,也是因为从未见到如此多的贵人。” 宁王似有笑意,说道:“哦?那么你是第一次见到本王么?” 我隐瞒下之前见过他的事情,便应答道:“今夜之前并未见过王爷。” 宁王踱步,款款而来,温声如玉,道:“好。记住了,今夜之前,从未见过。” 我福身应诺。 宁王缓步而出,不知去往何处。我与三姐姐留在芜殿之中照料寿王。到了此间,我才空出些许时光打量周遭,这间偏殿暖厢,帏布简朴,花饰纹样几近于无,听闻是先帝为了让皇子们时刻谨记先祖们打下江山的艰苦卓绝,时刻提醒着他们要励精图治,勿忘先祖之辛劳与筹谋,以此来确保江山万年,长乐未央。 几案之上陈放着一方烟台,砚台相邻的两边皆铭刻着金色染料浸染的隶文,字迹流畅,仿若行云匆匆,流云散散。闻之仿佛还有异香。 砚台之旁并无笔架、古籍之类,仅仅是一方砚台放在那里,很孤单寂寥的样子。 我在屋中逡巡片刻,三姐姐忽地一下子拉住我,同我说:“别到处看了,若是被宁王或者刘管事看着了,就要罚了。” 我深以为然,但是人虽站住了,目光还在四处瞧着屋内的各样东西,并非新奇,只是觉着有趣。 明明是在极巅之上的人家,富贵荣华如金粉流沙深埋,他们却要佯装出一副平凡朴素的姿态,似搔首弄姿的戏子娼女做戏给旁人观。 他们的心思,我不能体会。他们像是前代大儒们口中冠冕堂皇的话语,流传了一世又一世,总有人相信,却总也没有实现,宛若一个又一个泡影,悄然浮现,无声破碎。 月光溶溶,夜色寂寂。寿王好似真的安定了,躺在床上,一个侧身也不曾翻过,我甚至还轻手轻脚地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只不过被三姐姐拍了手,就立即收回了。 至于宁王自皇帝走后,他也离开,刘管事也消失没影儿了,老医令说要回去看方子,偌大的芜殿竟然连一个正正经经的管事之人都没有,只有我与三姐姐两个人依靠在一起。 三姐姐若无其事,照旧站在床边,望着寿王。 我顺着她的目光瞧了瞧寿王,平心而论,寿王其人品貌上佳,与宁王相比稍逊一筹,但是仍然英姿勃勃,眉目神俊,半点不输其他的宗室子弟。 只可惜,此时他躺在床上,再如画的面容也终究成了没用的皮囊了,软塌塌的盖在锦被下,无力抗拒任何狂风。 第76章 屋檐之上的石犼凝视着远处的月光,不知这座皇城之内是否有人如它一般也在眺望着某处。 寿王的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睁开一眼,睡得安详,近乎于香甜。我疑惑于他怎么会这么心安理得地入睡。 他这一摔下来昏睡,皇宫中的各方势力皆在蠢蠢欲动,他却在这种时刻抛弃所有,成为了睡梦的俘虏。 我眼皮打架,快要睁不开了。三姐姐把我牵到一旁,悄声跟我说,如果困,就去小憩一会儿。 我摇了摇头,忧心着万一宁王回来,加之运气不佳,正好被逮个正着,那么我就满盘棋子,一着不剩了。 于是乎,我掐了掐手背,望着窗外,月色悠悠,浓云淡雾。 床上的寿王猛地颤了一下子,于睡梦中,吼了一声,那吼声含糊,如浑水一般不清。 三姐姐赶紧跑到床沿边,查看寿王情况,他气喘吁吁,好似被噩梦给魇住了,生生地攫紧,半分不曾松开。 三姐姐吓得惊慌失措,我心中亦是惶惶不安。 骤然想起老医令说过,他开的方子为促使寿王迅速醒来,确实会出现一些并发的症状,梦魇便是其中一项。他说,如若发生梦魇的情况就用温热的毛巾替他擦拭额头、手肘即可,静待他情况慢慢好转。 我急忙同三姐姐说了,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去拧毛巾,然后为寿王擦拭。寿王额头之虚汗不停地发出来,想来,如不擦去,便会变得粘腻。 这时,宁王披着风雪寒气从正门回来,身后跟着一众奴才仆人。到屋子里,挤挤挨挨的,没有空隙。 少许,老医令也到了。他身旁的小内监提着食盒,大概是汤药。老医令皱着眉,问道:“这里头站了这么多人,对寿王爷的身体不好,劳宁王爷遣出去。” 宁王一挥手,众人纷纷退散,仅有宁王身侧还留下两位侍女,想来她们自是与旁人不同。 我觑了那两位侍婢,清秀有余,美貌却有所不及,但看眉眼两人还依稀有那么几分相似,只是一个唇色浅淡,一个双唇丰满,如同一支并蒂花,一朵素朴平常,一朵美丽娇艳。 宁王朝着她们吩咐道:“这两位是从别的宫苑拨来服侍寿王的,她们做的多些,也知道的多,有甚么便直接问她们吧。我先去偏殿歇着了。” 那两名女子一曰冬朱,一曰冬瑕,两个人的名字系出一处,应是孪生姊妹。一问,果然如此。两个都是爱笑之人,言谈之间,让人倍觉暖心。 方才宁王让她们有不懂的地方就问我们。可我们能比她们多知道些什么呢,不过就是自己胡乱想着,胡乱坐着。 后来的我回味过来宁王的话,才知道那时的他说那样的话,对我和三姐姐无疑是付出了极大的信任。我问他,为何初见,就能如此相信我们。他回答说,有人白头如新,有人倾盖如故,而我们显然属于后者。 只是,我们也只能做到倾盖如故而已,再进一步,对我们来说都是难于上青天。 可惜那时候的我并未思虑到这一重。 第77章 宁王发话,冬朱与冬瑕自是言听计从,她们瞬间如丝萝依附着我们。我与三姐姐见此,简直哭笑不得。 宁王去小憩,至于我们四人便在房中守候寿王,如此一夜,我们先是说着话,后来,一个个都累了,也躲到一旁打盹。 此番倒不用忧心宁王过来了,因为两姊妹皆说,宁王待下仁慈,并不像其他主子,动辄打骂,值夜的下人都是可以歇着的,但也要时刻保持着警醒,所以冬朱先守着,冬瑕休息了半个时辰,再与之相换。我与三姐姐亦然。 这一夜一过,便是第二年了。映着次年第一日的初雪之光,眺向远处,孤零零三四个人影走动,仿佛有鬼气似的,令人背后发凉。 这样的话,只能在心里头打转,是不敢说出口的。我整理仪容,出门去与冬朱、冬瑕两姊妹打了照面,她们显然是换过衣裳了,却还是一式一样的,发髻也端正起来,两边各塞了一枚鹅黄的流苏扣子,宛若春日里的柳芽,悄然探出新色。 我笑道:“这一大清早的,你们作甚么呢?” 冬朱回道:“你过来瞧瞧。”我望了一眼她,她的脸上挂着笑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柳芽初绽开的那一片。 我缓步踱过去,但见冬瑕手里握住一直宽口长颈的瓷瓶,约略有十二寸长,左侧瓶耳光滑如水,一望即知并非凡品。 冬朱道:“瞧。”我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冬瑕手轻轻掇了一下树木的枯枝,冰晶白雪抖落进瓷瓶,窸窸窣窣的声响在静寂之中轻薄散开。 我福至心灵地问道:“你们在收集雪水?” 冬朱看我才反应过来,眼含笑意地点了点头。 我道:“这是为谁收的?”宁王还是寿王? 冬朱含笑不语,我意会到是宁王。她们也是昨夜才被拨过来照看寿王的,或许之前见过寿王,但是于她们而言,寿王不过是宁王尊贵的兄弟,细说起来,也是个陌路之人。 我了然,就近看了看瓷瓶,原来那瓷瓶还有一项玄机,望之莹莹然,冰雪存了多少,近看则之,但不知这一项耗了多少金钱民力。 冬朱盈盈笑语,我视若无闻,那瓷瓶触之生凉。我心头一怵,想起那一日与小樱儿去送匣子,揭开匣盖,看到的镜中那幅景象,尘埃不染,鸾飞于天。 我心中生怯。我做事不想做,便不会去做,做了向来是一往无前,凭着一腔孤意,往前走。但是,此时却无端端生怯。难道是我想到了民生? 百姓与我有何干系?我时至今日,每日还单独辟出时间,于心底默诵父亲教过的诗文,哪怕掖庭的事情在苦累,我也没有一刻曾忘记。 那虚无的诗文与三姐姐一样,都是我与江南那座沈府的联系与牵绊,若有一日我忘却诗文,失去三姐姐,那我便不知道我是谁了。我会湮没,会不存在,会被一笔抹去,会成为一个不知名的沈氏,然后彻底消失在这滚滚红尘中。 第78章 冬瑕笑盈盈地说着:“好了。”我审视着瓷瓶,瓶内冰雪蓄满。 我道:“宁王也是挺挑剔的。”冬朱、冬瑕一齐说道:“王爷自小娇生惯养,对吃的、用的格外上心。” 我抿了抿嘴唇,没有接话。见她们用一方长盒子把瓷瓶装起来,随后小心地捧在怀中。 院子里冷风簌簌,冬朱道:“我们回屋里去吧。” 我点头,跟着她们一起回去。 正巧遇上三姐姐,三姐姐又惊又慌,道:“寿王,寿王醒了。” 我们赶紧到厢房去,寿王眊着眼,似醒未醒,那神色表情如吃了草药一般苦。 冬朱望了我们三人一眼,尝试着开口唤道:“寿王爷?” 寿王置若罔闻。冬朱又试着唤了一声。寿王听着这声儿,将脸转过来。一张净白的面容之上倦色浓重。 他似乎真的醒了。此时,应当有人去回禀宁王。 我与三姐姐不语,冬朱、冬瑕亦不说话。少顷,冬朱道:“我去回禀吧。” 宁王就在偏殿歇憩,不过一转眼的功夫,人就来了。 按理说,年初一,诸位皇子王后应去太极殿觐见皇上,恭贺万年。宁王却没过去。 宁王俯下身子,探了探寿王的脸颊,如冬朱似的,喊道:“五哥?” 寿王猛地一惊,瞪大了眼睛,那眼神空洞,没有光采,但也只是睁开那么一弹指,旋即阖上眼皮。 宁王头也不回,道:“速速去医令署寻张医令。” 张医令,便是昨日的老医令。这下,冬瑕跑的飞快,出了芜殿。 宁王守在寿王身边,如此静寂,我、三姐姐与冬朱皆凝神屏息,不敢窃窃私语,生怕惊扰到宁王。 张医令大抵是知道寿王这里离不开人,今日亦没有回去,方才已经在来芜殿的途中了,恰好与冬朱相遇。 张医令才诊断完毕,皇帝便来了。 想必他是刚从太极殿过来,身上的十二章华服,穿的端正,头上所戴的延、旒,玉色温润清朗,视之堂堂皇皇。 他身姿板直,望着他的儿子们,身后跟着一大群妃子儿女、宫人奴仆,熙熙攘攘,好似携带着满园春色一般。 寿王之母已殁,其他嫔妃不过是哭一哭以尽哀思,哭一哭尽些情分。 在那浩浩荡荡的天子之家人们中,我没看见庄妃、贤妃、宜妃三人。倒是昨日没过来的淑妃,今日反倒来了。淑妃的年纪稍长,但是姿容风韵丝毫不逊于宫中诸人。 她一开口,便令人如沐春风。皇帝询问过寿王情况之后,众人咻咻地哭个不停,她款步走近,温柔似水、仪态万方地同宁王道:“若是芜殿之内缺些甚么,少些甚么,你们便同我说,我打发他们给送过来。” 宁王俯身谢了恩,面容哀戚,嗓音之中如有哽噎之声道:“多谢淑娘娘关怀,儿臣与五哥感激莫名。” 淑妃似若叹气,道:“你们弟兄感情最好,平时相处也和睦,就因为...” 她欲言又止,眼中的不忍闪过,捻起一张丝帕,捂住唇鼻。 第79章 宁王回道:“儿臣知错,是儿臣未能照顾好五哥。” 淑妃泫泪欲泣,眉骨之上,两道纤细的眉毛好似一笔勾勒而成,天然去雕饰,不带半分矫揉。 我察觉到淑妃欲哭未哭的神情之下藏着的一丝得色,她借由帕子,将那得色遮掩的干干净净。 她抬起眼皮,多觑了寿王一眼,那寿王病躯横卧,连手腕骨节都显出几分青白。 另一名宫妃上前,劝慰淑妃,她的衣裙边缘镶银走金丝,绣着白鹭,腰姿纤弱,容色寡淡,一双细眉,唇也单薄,两颊无肉,幸而涂抹了些许胭脂水粉,才增添了点光采。 她低声劝解淑妃,陪着她一同神情哀哀不能已。 我思索着,这应该是韩氏。韩氏依附淑妃,挣出了一子一女,小公主在前年岁末犯了天花,没能救治得过来。仅有的一子资质愚钝,听闻那孩子到七岁才由周老学士启蒙开悟,至今仍然不似其他皇子公主那么机敏聪慧。 皇家的金枝玉叶向来是是母子相连,一荣共荣,一损俱损,如有罪,陟罚藏否,皆由皇帝定夺。那孩子生于皇家,平庸便成为他与生俱来的罪过了。因之,皇帝对待韩氏也另眼看待,渐渐生出几分厌弃。 韩氏自知既无倾城国色,令君王倾倒石榴裙下,又无母族势力相帮衬,只好去寻一个依靠。淑妃对之施以援手,她便立刻顺杆而上,向淑妃表明心意,惟其马首是瞻。 历历数年,韩氏一直没有生出异心。淑妃几番浮沉,终于在这后宫中大权在握,几乎堪称一手遮天。韩氏如素如常,待人平和,一颗心系在自己唯一的子嗣身上。所以,到今日,我也没听过哪个人说韩氏害过某人。 但,宫中局势陡折曲转,谁害了谁,谁推波助澜,谁顺水推舟,谁煽风点火,真是讲不清,理不清。 韩氏声音细弱,令人一望,便觉着她仿佛笼罩在轻烟薄雾之中,就如同来一阵风一吹,她就会随着风与烟雾一起消失。 皇帝面色凝重,他开口问道:“老五醒过了?” 宁王絮絮地说着寿王醒转了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皇帝颔首凝神听着。 我瞧他们不似平凡人家的父子,反倒像是一个上位,一个下官,说的仿佛也不是家事,而是国事。 皇家的事情哪一椿不是兹事体重,储君之位、皇子之争,凤冠凤位、后妃倾轧,他们心中如何不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家之事在朝夕之间更改,那么,天下之局势也会随之而更改。 宁王与皇帝无父子温情,其余的皇子亦没有。这冰冷冷的皇家制度、皇家规矩,连关心照顾都是逢场作戏。 既然悲伤可以假装,那欢愉也是可以假装的。昨日北宸殿中,盛极人间,坐享万世之繁华,皇帝确实会感到愉悦吗?他会不会觉得那些繁华与目光,如同万斤枷锁牢牢地锁在他的脖颈之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因而,他的神色几乎总是凝重的,只有少数时间才会展开眉头。 第80章 譬如此刻,他拧着眉,自鼻翼延伸开来的两道皱纹也显得分外深刻。 皇帝望住寿王,又将目光收回。他对宁王说:“既是如此,用心照料即可,不必过于劳心伤神。” 宁王拜首。 宁王试图在除夕之夜,以莫须有之罪将寿王打入万劫不复,可不曾想,棋差一着,寿王以己为饵,取得皇帝的谅解。宁王还被安排带人伺候寿王,我猜测,宁王此刻定比黄连还苦,比梨心还酸。 我与三姐姐默然不语,看向这一屋子的人,淡妆轻抹,素雅端庄,自有几分丽色殊容。心里头很不是滋味,又暗自思起旧时沈府。 皇宫之内的一草一木,一钗一环,好似都能勾起我们对沈府无尽的回想,那里留存着我们所有的记忆。 及至次日,寿王除中途懵懵懂懂醒来一次,差不多睡了一天两夜。霁光晴放,无月无清风。寿王拍了一下床沿,喉咙里似有堵塞之物,因而含糊咕哝地喊人。 冬朱、冬瑕、我与三姐姐一字排开,问寿王需要甚么? 听到吩咐,冬朱扶着寿王起来,我倒了清冽、温热的茶水,三姐姐递到寿王嘴边,寿王啜了一口,漱口,吐到冬瑕捧得陶盂之中,然后,我又递过去一杯茶水,寿王才饮下去。 宁王闻风而来。 寿王精神一振,怒目指着宁王,久久不语,如有千万火气将待喷发。 宁王款款而笑,使人如觉沐浴春风。 局势分明,宁王一摆手,我们四人当即退出芜殿厢房。 我们伫立廊下,听见厢房内似乎有争吵之声,却同时佯装没有听见。 我们刚入宫时教管我们的陈主事同我们说过,进宫以后,只当自己没了耳朵,没了眼睛,不应该听到的只当没听到,不应该看见的只当没听见。 我想,每个才入宫的宫人都会听前一辈的老人说过这样的话。可是,还是有很多人听了不该听到的,看了不该看到的,并且因此而招致祸患。 佛经里说,因果循环,迂曲自招。无论做何样的事情,要知道自己为了甚么去做,做成了会有怎样的后果,而那个后果是否是自己可以承受的。 在江南,有一种说法就是小孩子是不能受到太多恩遇的,恩多则折,所以有些富贵人家会在小孩的脖子上挂长命锁,或者在寺庙庵刹寄名符。 生于皇家,在世俗之人的眼中,便是生来荣光加身,那些穷苦寒门出生的贫民之子一辈子拔足直追,也无法达到如斯荣光。 可是,细思之,他们从未想过以长命锁或者寄名符来消解如此深厚的荣宠,不就意味着这些荣宠也是一种咒诅吗? 也不知这天下是谁规定的,出生在皇家,就注定要去争权夺利。一条路是争,另一条路就是通向死亡。 我听边传来宁王与寿王的声音,我努力地去把它们除去。他们,与我们一样,都是因父母而背上罪名。不同的是,我们是从因罪被囚之日起,而他们自出生开始,一生无法将其摆脱。 第81章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光景,宁王从屋内出来,对我们道:“你们进去伺候吧。” 我们徐徐地退步,尔后福身,转而向屋里去。 宁王负手站在廊下,轩轩朗朗,长身玉立,凝视着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 我隐隐约约地觉着他仿佛有些苍老了,透着几分腐朽与沧桑的味道,如这般的气质有些肖似乃父。 寿王饮着张医令熬制的汤药,连连皱眉。 三姐姐眼中似有笑意,低着头,唇角的笑容却如何也藏不住。 那时的我尚且不知三姐姐拈花似的一笑,会招惹怎样的祸患。每每回想起,我只恨自己不能回到那时,拦住三姐姐不让她去。 寿王醒过来,形势见好,到了第三日,张医令便说寿王不必卧床,可以下地行走了。 寿王府的小厮到此时才被唤至宫中来伺候主子,每日朝霞初起,云气蒸升之时,宫门开启之后入宫,在宫门下钥之前必须离开。 寿王的贴身有五六名,较为得力的那一个名叫客留,名字甚是风雅,遇雨逢舟,亭上相邀,此行路远路滑,不如客留。客留细长的眉眼,额头圆润而宽广,两颊收成一线至于下巴颏儿,因而视之十分精神。他身材颇为高大,说话声音洪亮,足以让人听清,却不惹人烦厌,为人称得上温厚。 每日他们来了以后,前前后后地伺候着寿王,比我们更加贴心,到了下钥前他们离去,由我们四人值夜,为寿王传膳、伺候更衣。 我后来去漪兰殿学到得几分伺候人的手艺皆是由此时萌芽的。 寿王身子越来越好了,宁王却越来越少了。我渐渐地发现,我似乎在思念那个玉冠锦衣的男子了。 萧帝有词曰,妖童媛女,荡舟心许。我想到宁王之时,心底好似吹过一阵清风,掀起林涛阵阵,簌簌梭梭。 可是,这样别样的心思,我只能将其深深地埋在心底,连三姐姐我都不能向她诉说,我心中隐隐明白,对于我的亲人们而言,恋慕君主之子近乎于大逆不道。 所以,在一日一日的时光消磨之中,我努力地摒弃掉宁王在我脑海中出现的身影,而当他为数不多地来探望寿王时,我一般都低垂着头,闭着嘴,不言不语,到他临去了,又贪恋地瞧一眼他的身影。 如此三四次后,被三姐姐发现异样。当她试探地问我,我坚决否认。 等到下回宁王再过来,我直接寻了由头,躲开他。 似这样几次三番,我忽然觉得自己个儿十分不可理喻。为何要因他这么一个人,搅乱自己的心绪,莫非我真如戏文中写的那样现在红鸾心动,爱恋宁王? 但,宁王根本不知。那么,我不是在一个人演独角戏吗?伊于胡底,我竟然在这俗套的情情爱爱之上浪费时光,觉着不禁愧对自己。 那些时日恍如一场风寒,令我头疼发热,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段时间。 寿王下床行走的那天,不出意料的,宫内最具有权势的几位人物都过来了。 皇帝穿着褐色缂丝长袍,边缘滚金,足下踏着镶金边嵌绿石长靴,身旁的大内监撑着一柄硕大的翠柄油布伞。 第82章 一行人入了芜殿,皇帝问道:“老五,身体如何?” 寿王伏地拜首,涕泗横流,诉说道:“儿臣疏忽,致使陈谷良、薛怀平等人犯下如此大错,实属万死难辞其罪。” 皇帝声音浓重,好似天边铅云阴翳,缓缓道:“此事无需再提了,眼下重要的是你调理好身体,来日再创功绩。” 寿王眼泪汪汪,拽住皇帝的袍角,一叠声地喊着父皇,旁边的淑妃弯身扶起寿王,轻声道:“寿王爷,地上凉,你患疾在身,不可久跪。” 寿王依托淑妃的手臂,徐徐地站起来,却仍旧佝偻着身子,病怏怏的,身上暮气沉沉,好似在此时一昏,便彻底倒下去,与世长辞了。 寿王犹是那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不知所言。 显而易见,寿王与宁王已经相互退让一步,以保全自我,免得鱼死网破。 在皇帝、寿王、淑妃的三角戏之中,还有一个隐去身影之人,宁王。 几日来,众人忧惶,宫中各个势力可能会重新树立,但是宁王假模假样地差人伺候寿王,仍然是兄友弟恭,和乐融融。 不禁让众人心里犯嘀咕,竟猜不明白这宁王是如何盘算的,亦不能让着六神无主的情绪显现在表面,所以一个个的,皆装作云淡风轻,其实不过是按兵不动罢了。 而在淑妃扶起寿王的一瞬间,就意味着寿王身后的势力仍旧屹立,并未倒下。 淑妃是皇帝的枕边人,是他的解语花。她只是替皇帝做了皇帝要做的事情,顺便将一个顺水人情送给寿王。 寿王亦非蠢钝之人,淑妃在此刻施以援手,来日必有所图谋,但是目下他只好顺台阶而下,保全自己个儿的颜面。 皇帝坐定,几名妃子依次坐下,其他随扈分别围起里外,芜殿厢房因着一群人而立刻济济。 我们四人与客留几个亦退出厢房,站在门外,冷风无穷无尽地吹着,牵动衣带,宛如荇藻。 随扈的侍女、内监个个衣服不菲,头上戴的,手里拿的,均是千金难求,在这座皇宫内,他们俨然若半个主子。 但实打实地论起来,他们权利再大,衣服再华美,也终究还是奴才。 还是要给屋子里那群人当牛做马,就像是一件物什,他们高兴的时候,抚摸、珍爱,心情不悦时,要打便打、要掼就掼、要摔就摔。什么都像,就是没有一个人样儿。 有时候,我也在想,人命卑贱如斯,比不上一担米、一车炭,可在这里人命甚至比不上另一个的心情好坏。 不论是主子,还是奴才皆是人生的、父母养的,似小长因家中困窘不得已把孩子送到宫里盼一个好出路,似我这般因为父兄之罪牵连而被没入宫廷的。 我们在家中也是父母亲疼爱的,捧在手心里头,仿若珍宝一般的,可到了皇宫里,那些人不把你当作人,只把你当作牛马一样的使唤,动不动就要打你骂你,扣你本就稀薄的月例,他们想着折磨死了一个,总会有人替补上来,我们就好像春日田地里的韭菜被割了一茬又一茬,却总能长出新的来。 只可惜,春韭新割,黄粱无梦,否则大梦一场不复醒亦是好事一桩。 第83章 我在此处心里如此想着,但与旁人万中之一也无法倾诉出口。 屋内的贵人们说了多久的话,我们便在屋外吹了多久的冷风。我想当年在沈府那些伺候我们的丫头婆子们是否也曾这样想过。 我好像把自己留在了过去,旁人都在向前走,我看着她们一个又一个离去的背影,唯有劝解自己,不必去追。 寿王一事暂且放下,我和三姐姐被宁王提拔过来伺候寿王、我本想借机使三姐姐脱离浣衣所贱籍,却没设防我处于两难之地。景春宫娘娘唤我与林秀、关氏去伺候,如此一来,倒成僵局。 我若择其一,必然驳了另一人的面子,而且身处宫中,伺候哪位主子,哪里是能由我做主的。 在一个阳光较为和煦的上午,朗风喧喧,寿王歇在芜殿厢房之内,宁王萧萧而立在门外,面色柔和,像是在沉思。 我走过去,向他禀告我遇到的难处,他却十分和蔼而仁慈,告知我无妨,可以去贤妃宫里。 我知道,直接去同他说有些大胆、唐突,但我也实属身不由己。若是我长时间待在他身边伺候,只怕还会春心萌动,终有一日,会酿成大祸,不如绝了我的念想,好好的在贤妃身边伺候,保自己一个万全。 宁王说话时语气平和,脸上带着些许笑意,他仿佛一直这样,笑容淡淡的,让人觉得如见一副春风秋月两相和的美景。也许身为皇室中人,他们生来就有这种处变不惊、镇定自若的能力,而这一点在宁王身上尤为显著。 三姐姐与冬朱、冬瑕留在一处,也算是了却我想让三姐姐脱离浣衣所的心愿了。但不知如燕、银花她们如何了。 我回到掖庭去与林秀、关氏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甚么好收拾的,用林秀的话来说,便是这些东西到了景春宫随便捡一捡都比这些好。相对于林秀的得意扬扬,关氏就显得安静多了。 罗氏与她关系亲昵,如同双生姊妹,但现在相互失去,彼此分离,两人坐在一起说了许多话,好似到第二日天亮也说不完一样。 景春宫差人来接我们已是早膳之后了,众所周知的是掖庭的早膳几乎是整座皇宫最迟的了,连残羹冷炙都称不上。 掖庭的女孩子们站在掖庭的门口,身穿一式一样的粗布麻衣,脸庞与双手皆被冻得通红发紫。风雪正盛,各个眼睫上都沾了雪花。眼中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好似天边的风云在翻涌着,她们既为我们能脱离苦海而高兴欢喜,为自己留存一丝希望,同时,又嫉妒我们早日离开,而她们还要继续在此处苦捱,不知到何年何月才能撞上如此的好运气。 我对此处并无留恋,除了一个与我同进同出,如今不知所终的女孩子,她叫苏春吉,年幼时父亲宠爱,视若掌上明珠,性子直爽,后来受父亲牵连,踏入皇宫这座万丈深渊。 还有一个月夜与我倾诉衷肠之人,我试着用目光去寻找,但是记忆已经模糊。我根本找不到是哪一个,又好像眼前的每一个都是她,眼底藏着哀怨、绝望和恐惧。 第84章 掖庭在我身后渐渐隐去,我自心底发誓,余生我不会再回到这里。 林秀顾盼而嫣然,关氏小心谨慎而寡言少语,我身处其中少不了要敷衍林秀,但多数时间都是与关氏一般沉默,她是因为与罗氏离别,久久沉浸,不愿走出来,我则不同,我是害怕言多必失,祸从口出。 在路途中,我与她们分散,我问道这是为何? 领着我们的内监道:“姑娘自有去处。”我存了几分警备的心思,原说了让我和林秀、关氏一同去景春宫,我却被带到漪澜殿中。 宜妃待我亦十分和善,但始终未告知我缘由。宜妃的大宫女溪红分给我一间耳房,那房间之内还住了另一位宫女玉蕊。 玉蕊修眉联娟,乌发如墨,面庞白净,是位见之便忍不住令人心生亲近的美人。当夜,她与我说了指不胜偻的漪澜殿的规矩,我听之叹之。 月生如明玉圭盘,浓浓夜色不减半分,一盏灯火幽幽摇曳,好似将睡之人的双眼。 玉蕊一双明眸比那灯花还晶莹透亮,我望着她,听她宛如溪泉流水一般的嗓音在耳边轻轻流淌而过。她偶尔嬉笑,偶尔悲叹,好似一副可以忽忽转动的美人图,一笑一嗔之间,风华绝代。 我正嗟叹着她的美貌之时,又问了一句,缘何会把我忽然擢至漪澜,玉蕊忽而止住笑声,眼角的笑意还并未完全逝去,她同我说。同我说,有人要杀了我。 玉蕊面色沉静,挂着笑容,缓缓逼近,我睁着眼睛,看着她越来越接近的面容,神思恍惚,想着她的皮肤白腻,好比上好和田之玉。她趁此间,凑到我的耳边,低声道。声息浅浅,我几乎能捕捉到她的呼吸之声,如露珠般圆润平和。她声音很轻,像是一触碰,就会折断的蚕丝。 她曼妙如罗氏之舞姿的嗓音道:“有人要杀你。” 我耳畔一震,如有焦雷焚体,惊恐地看向她。年前戕害郭内监一事,并非我有意为之,但离去后我没有当成头等大事,只因为当时夜色漆黑,北苑又少有人去,所以我才安心回到掖庭。可后来小长知道了。既然答允他的条件,那么也是暂且不用担心,若是他披发秘密,我完全可以栽赃到他的头上,又或者杀之灭口。 而玉蕊初次相见,就在我面前又是笑,又是恫吓,她比我想象的知道更多、更细。 我该怎么办?怎样才能从容面对而不露出破绽? 玉蕊的嗓音与她所传递的信息如同一条毒蛇从耳孔转入,深入心肺,一口噬咬,把牙齿之内的毒液悉数注入,令我神智混沌。 我暗暗攥紧藏在袖子内的双手,平展着眉头,望向玉蕊,正预备开口。 谁知她一退步,清幽香气萦绕,好似一壶天品之湛蓝色倾泻至于染缸之中,随手搅动,眼色各层次瞬时间分散又重结在一起。 而就在那一瞬间里,她脸上笑容骤然回来,恍然如春日姹紫嫣红,芳菲盛开。 第85章 她声音清琅琅的,好似瓦碎之音,倩然笑道:“我同你说笑呢。” 我绷紧的身体,缓慢地松弛下来,只盼着没有被她发觉。我好容易张了张口,对玉蕊道:“妹妹初来乍到,不懂漪澜殿里的规矩,以后劳烦玉蕊姐姐教导,只是有一件,妹妹胆小,担不起惊吓,望玉蕊姐姐日后勿开这样的玩笑了。” 玉蕊眼波流转,如青藤勾蔓,曼声道:“晓得了。”说完,素手一扬,白如京瓷的十根细指就要掴过来。 挟风而至,落下来却是轻如鸿毛。她摸着我的脸颊,叹道:“掖庭苦寒之地,身子略微弱些,就禁受不住了,难为妹妹能支撑到如今了。” 我与玉蕊并不相识,甚至可以说从未见过,不知她为何与我初次见面就夹枪带棒的,句句话里藏词带针。 我仍旧谦卑而恭顺,低眉回道:“掖庭虽则苦寒,但掖庭中人多有相互照顾,也蒙圣上、诸宫娘娘恩德庇佑、照拂,才撑到了如今。” 玉蕊拨弄发髻边上的一簇青绢绒花,半张脸隐没在烛光之外。她眸子内的秋波忽而如凝霜结冰一般,她轻声道:“掖庭比不得内苑,想必你也清楚吧?” 这些我十分清楚,个中情由也了解,自入宫后,我便知道奴才也分三六九等,掖庭是最低贱的,人人皆可差唤,人人皆可作弄,而内苑的奴才比掖庭、浣衣所的高上一等。但,他们也有时运不济的,譬如跟随的主子多年无所出,不受宠,犯了龙颜。那么,他们也会树倒大厦倾,变成其他宫人作践的对象,人人皆可欺侮,人人皆可侧目。 这座宫廷以它的冰冷、无情将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吞噬,嚼的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它令我心生恐惧忧怖。 我嗫嚅着回答道:“我知道。” 玉蕊明艳的脸庞因那烛光增添了几分光采,夺目而动人,犹如满园春色里开得最妍丽的那一朵,兀自倾国倾城,孤芳自赏。 她抚摸着手边的小木几,微微笑着:“你记着,在漪澜殿里,没有哪个比溪红更得宠,更得宜妃娘娘看重,若是旁人想得娘娘青眼,须得先过了她那一关。” 我觑了她一眼,疑云罩顶,她好似是在为溪红说项。 玉蕊继续说道:“但是,我打心底就不服她,都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子出身,我又不比她差在哪边,凭什么她越过我去?” 她柳眉倒竖,声音也变得尖峭。这时,我才寻摸出味儿来,玉蕊与溪红压根不是一起的人。 玉蕊瞪向我,道:“我知道你是溪红从掖庭要来,特特来看住我的。”说着,一根手指伸过来,声调拉长:“你小心些,溪红绝非表面看上去那样良善可亲。” 她将我和溪红安排在同一阵营之中了,可是老天爷知道,连溪红的面儿我都没见过几次。 玉蕊如打开了话匣子,不停地在说。我想要找个机会解释一下,竟然连一点话缝也找不到,心里也怕她误会,日后会给我使绊子。 值此时,门外三声叩门之响。 第86章 她似乎将自己的心思泄露出来以后,又察觉到了一点不好意思,脸上有些羞赧,但听闻叩门之声顿时警惕起来,目光锐利,有几分雏鹰的样子,望向那声音发生之源。 我站起身来,整理衣襟,悄然走过去,拉开门扉,外面站着一位十八九岁的女郎,望之可亲,两条美貌十分秀丽,好似那张敞亲自画就,如远山,似清溪。一张笑脸如蔷薇花,盛开着,瓣瓣叶叶,开得粉红碧绿,如同沈家别院内秋千架下的那一簇。晚风起,满院子,清香切切。 她缓步走近,开口道:“在这里可还住得惯?”我尚未回答,玉蕊已经抢先道:“我自然住得惯。” 见她来势汹汹,溪红也不生气发怒,轻飘飘地挡回去,挽着我的手臂,瞥了玉蕊一眼,笑道:“不是问你,是问嬿娘的,她初来乍到的,又不懂这里头的规矩。” 玉蕊霎时间转换了脸色,亲亲热热地说道:“我同姐姐开玩笑的,嬿娘新来,我肯定要多多照顾,否则不是浪费了姐姐的一番心意了吗?” 斛朝中称未出阁的女子为娘子,显得尊敬,又有分寸。自我进宫后,几乎就没听过宫女之间相互称娘子,尤其是她们现在取我之名,冠以娘子二字。 我们本同属于伺候娘娘们的奴才,她们似这般说话,倒让我万分惶恐。 另外,玉蕊说将我安排过来是溪红的一番心意,由此推定她是打心底里认定我是溪红安排在她身边的眼线,只为了防她夺取溪红的位置。 虽然我是第一次与玉蕊见面,但是我觉得溪红完全没有必要在玉蕊身上浪费这么大的心思,玉蕊其人,长得夺目,行为却冲动,只是,如若她是扮猪吃老虎,佯装没有心机、没有城府,又或者佯装出这样明眼人一看即穿的伎俩,那我更得小心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她一个不小心就能就将我推入深坑,让我爬也爬不上来。 瞧她的模样俊美,但在漪澜殿也应该有几个年头了,如果说话真的像方才对我那般不稳重,很有可能就连第二个溪红也做不成了。 所以,不论现在她说什么,做什么,我都必须万分小心,免得到时候她插我肋下两道,而我懵懵然,如在梦中。 玉蕊话说完,一双妙目顿时扫向我,情思如线缠绕,仿佛她真的做了我的长姐,真的对我百般照顾,至于刚才那些威胁、恫吓之语皆是另外一个人说的,而那个人现在早已不在这间屋子里了。 我看着她变脸如翻书,方才还是《孙子兵法》的刀光剑影,如今却是《花间集》似的情意盎然,令人如沐暖风。 可在我看来,那眼色,分明是一个眼刀扔过来,险些割伤我的脖颈。 我含笑,也尽力将自己置身于方才还在与玉蕊相谈和乐的情境之中,朝着溪红回答道:“玉蕊姐姐对我很好,一直在问我可有不适应的地方,那些规矩条例有无听懂,有何不懂之处尽管去问她。” 第87章 玉蕊听此话,神色顷刻松弛,她转向溪红,宛如密友一般。 我服服帖帖地听她使唤,没有将她方才的疯言疯语抖落出去。同时,我在想,玉蕊是否是遇见每一个都在如这般说话。 溪红显然只是来看一下我这边的情况,若无其他的特殊事项,她也省得麻烦,费神费力。 她略微转了一转,同我说道:“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问玉蕊,问我,或者问芸香也行。” 我望向她,踌躇道:“不敢劳烦,在漪澜殿处处皆好,比掖庭里俱全百倍,不敢有所挑剔。” 溪红看住我点了点头,道:“懂分寸很好,今日太晚了,明日领你去见见宫里各人,往后做事情也有个照应。” 我颔首答应着,却不知那芸香是个什么样的角色,没听到玉蕊说过。 待溪红走后,我将此问题抛给玉蕊,玉蕊嗤然而笑道:“溪红把你安排在这里,却连点人情关系都没有告诉你吗?” 我摇摇头,一则我是说我确实不是溪红安排过来的,二则漪澜殿之内的人情关系我也确实不清楚。 玉蕊仰着脸,往侧边一坐,慨然道:“芸香也是个苦命人哪。” 这句话一开头,我便知道芸香的故事,我能听个大概了。果不其然,玉蕊说道,芸香原是在一位老太妃身边伺候的小宫女,后来老太妃殁了,各宫分派宫人,宜妃娘娘将她要了来,对她尚且和善,她对待宜妃娘娘的事情,皆是尽心尽力,后来没过几年,她二十五岁,满了出宫的年纪。 宜妃娘娘为她择了一位家中薄有田产、房屋、铺子的人家公子为婿。芸香嫁过去当年年底就生了一个小公子,家里欢喜,宜妃娘娘听了也高兴,还赏了一柄玉如意。本是一段良缘,可惜天不假予,芸香之父牵扯上一件官司,藤牵着藤,蔓连着蔓,竟然把她母家都牵连进去了。 芸香想救她父亲,有心无力,唯有守着丈夫孩子过活。 对她来说,父亲骤然逝去已经是大悲恸,谁知,流年不利,芸香的丈夫出去手佃户的田租被几个强人匪徒剪径谋害而死,芸香之子也在不久之后患上喉疾,不治而亡。芸香茕茕一身,如转蓬浮萍,在夫家顿无容身之地。 宜妃娘娘起先并不知道芸香受了如此多的苦,遭了如此多的罪,后来听闻旁人闲说,才知道芸香的日子过得竟比黄连还苦。 加之查出芸香之父遭人构陷,虽翻了案,人却不在了,而芸香之夫也是被那些人收买强人匪徒去做的。 宜妃娘娘于心不忍,就把她接回了宫。宫女出宫再回宫的例子并非没有,但实在极少,如沧海一粟。 想来那位芸香姑娘命途多舛,着实惹人怜惜。 正嗟叹着芸香的命运,玉蕊用小铁钎拨了一下烛火,幽幽的火光刹那明亮起来。 漪澜殿三年,弹指而过。林花谢了春红,景林苑的芭蕉叶子越发青绿欲滴。 我趁着玉蕊打发我去景春宫的机会,悄悄去瞧了三姐姐。 第88章 三姐姐自那年除夕过后,就没再回去浣衣所,反而留在芜殿了。芜殿事情清闲,无俗事缠身,因而她的绣艺突飞猛进,有七八分当年江南织造最顶尖的绣女们的手艺了。 至于五妹妹仍留在乐坊,经过我与三姐姐一番银钱疏通,她的日子改善许多。前几日我见着她,眉眼弯弯笑着,好似两枚月牙,想来,过得也不错。 如今日子好像是顺风顺水的船只,行驶在平滑如绸缎的河面之上,美中不足的是我们身上还背负着罪臣之女的名声,也不知何日能洗除。 芜殿空寂,我扣动铜环,铛铛啷啷的声音迭起,如在长午的时光里投了一颗石子。 三姐姐过来应门,见来人是我,随即扬起笑脸。我与她相携着进里面去。 正是戊戌年间的二三月份,春光明媚,黄鹂恰恰,恍如叶底空谷之音。 三姐姐支起一根短小的竹段,撑起窗子,徐徐凉风吹进来,卷走一屋子的潮湿气息。三姐姐将桌子上的杯中水,缓缓倾泻进水池,她神态轻柔,好像从仕女图里走出的女子,明丽而娴雅。面色洁净白润,比夏朝的玉、宋代的瓷还白上几分。 有女恍兮,柔若清波,皓若嫩玉。三姐姐将杯中水倒完,冲我道:“前几日宜妃去听曲子,你也去的吧?” 我含笑点头,顿时知道她要问什么了。 三姐姐果然道:“那你见着五妹妹了?” 我道:“见着了,贤妃娘娘还夸她呢,赏了一碟子水晶糕给她。她还分了两块给我。” 三姐姐佯装嗔怒道:“好呀,你们两个有好的也不知道想着我些,自己个儿就分了。”说着话便要朝我身上招呼。 我连忙避让,摆手道:“好姐姐,你这可就冤枉我们了。那水晶糕放久了,又硬又老,吃不下口,吃下了也克化不动。” 三姐姐冲我笑,道:“这么说来,你们倒是担心我了?” 我点头。三姐姐摘下帕子,擦了擦额角,道:“不愧是在宜妃娘娘跟前儿伺候的人,编排出来的理由都一套一套的。” 我扮作戏里头的人物,朝三姐姐一拜,连唱带叹道:“姐姐这顶高帽子扣到我头上,叫我如何承受得起?” 三姐姐掩住唇鼻,吃吃笑道:“你打哪儿学来这些浮浪之语,若是让你们宫里得溪红、玉蕊知道了,还不拿你去永巷?” 我赶忙道:“姐姐你可饶了我吧。我只是在你面前才这样子,同你玩笑罢了。回了漪澜殿,就万重枷锁扛在身上了,半点松懈也不敢有。” 三姐姐面容忽然凝重起来,雍雍穆穆,问道:“此话怎讲?” 我瞧了她一眼,叹息道:“我们殿里头有个三等得使唤宫女就是个活例子。前日早晨,王更衣身子不舒服,见时辰还早,就托付那名宫女儿看着些,自己出去方便方便。谁成想,因着宜妃娘娘听曲儿回来迟了,觉也睡得久,平日都是王更衣唤娘娘的,偏巧那日王更衣不在,于是,娘娘起迟了。” 三姐姐道:“那不真成了春睡迟,懒起慵梳妆了?” 我哀切道:“真是闺中女子这样也就算了,可是这是在宫里啊。” 第89章 居于深宫内院,无论皇帝后妃,或是皇子公主,皆要起居有时,晨起梳妆更衣,用过膳食以后,各人做各人的事情,薄暮时分,内宫随扈就该各就各位,等着主子的归来。 掌灯时分,已经是迟的了。那时候必须得吃晚膳了,晚膳后或是品茗阅书,或是抚琴针线,皆无大碍。 长街的梆子敲过一声,阖宫缓缓熄灭明灯,留下照明的几支蜡烛。 待到第二日,晨雾未晞,曦光泛白之时,由宫里主子们的亲近之人将其唤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小宫女胆子小,不敢去唤醒宜妃,王更衣有始终未出现。如此一来,时间久了,芸香、溪红等发觉不对,两人走到内帏一瞧,竟发现宜妃娘娘还在休息。两人不禁大骇。后妃就寝有时有序,若是这般迟睡,漏出风声让外臣知道了,还不得说宜妃娘娘好逸贪睡,实乃后妃之耻,德不配位。往小了说,不过是一次贪睡,往大了说,是宜妃娘娘德行不洽。 若是被有心人知道,暗中使坏,掀起风浪,褫夺了宜妃封号都极有可能。 溪红思及此,跨到床边,急急呼唤宜妃,宜妃混混沌沌,懵然不知所谓。芸香扶着宜妃起身,两人走到铜镜旁。 对镜理云鬓,而人面恰似桃花,相映红。 芸香为宜妃篦头发,将如瀑的情丝梳成堕月发髻,简单素朴第点缀几样珊瑚红的首饰。眉眼本已出挑,无须多加涂脂抹粉,因着那般,便显得浓艳、落了俗套。 王更衣在宜妃梳妆完毕后才回来,一见宜妃已经起身,诚惶诚恐地扑到在地。 宜妃通过芸香已然知道原委,施施然笑道:“先起来吧,为本宫更衣。” 王更衣抹了一把额角渗出的一层薄薄的汗水,她讪讪地笑道:“婢子就去这么一会子,没成想误了时辰。” 宜妃单是笑着,没说甚么话。 帷帐之外,溪红却发了好大的脾气,叫那小宫女自己掌脸。那小宫女脸上正是劈啪作响,倍感难为情,又听得溪红训斥道:“伺候娘娘也好些日子了,半点规矩也不懂,有了事情就知道跟呆鹅似的,不知道来问我们?” 小宫女嘤嘤而泣,却又不敢发出多大的声响。 又听到溪红道:“得了,哭得跟只猫似的,怪难听,且先跪着吧。等会子找鲁内监将你打发出去。” 一听这话,小宫女慌了神,没命地拽着溪红的裙裾,哭诉着说知错了,求溪红姐姐宽容她。 溪红将裙裾一掀,离她一步之遥,冷然地说,漪澜殿不留她这种没规矩了。 小宫女愣愣地看住溪红。 像她这般清白的良家子,入宫后会被分到各宫,是好是坏皆由天定,但是不论好坏都是她一辈子的主子,不能有所违逆,倘若被打发出去,是没有机会到其他宫里伺候其他妃子娘娘,说不准还要被送到浣衣所那样的腌臜地方,丝毫再无光鲜体面的机会了。 小宫女愣神之际,重帏之内的王更衣被臊红了脸,她低着头,为宜妃穿衣束带。 第90章 王更衣为宜妃给玉带打结,宫绦垂落,发出浅浅的鹅黄光泽。 芸香双目斜视她一眼,随即端正目光,不言不语。溪红训斥完小宫女,入内向宜妃道,可以用早膳了,好似在说天气晴朗,无风无雨。 我就站在门边,看着她泰然自若的说着话,看着小宫女如霜打的叶子瑟瑟地畏缩在一旁。 三姐姐说笑的神色,霎时间白了个彻底。她颤声问道:“那个宫女现下如何了?” “依照溪红所言,被鲁内监捉出去了。” 两厢无话,沉默半晌。三姐姐道:“你在漪澜殿也要小心着些,当年你应当同林秀与关氏一起去景春宫,也不知其中起了什么风波,将你调到了漪澜殿。玉蕊一直防着你,溪红也没真心信你,仔细她们寻点错处,也把你这般发落了。” 我低头思量着,许久,才说道:“我记着了。”这三年来,算不得顺风顺水,所幸的是,遇着的风险,后来都化险为夷了。只是,我能夷然地活到今日,也不晓得是好是坏。 窗外风声卷卷,如碎雪落玉池,吁吁不止,庭下好似有人叹息。 三姐姐眉头微微蹙着,仿佛载不动许多愁思。我自袖口掏出一团丝线,拿到三姐姐眼前道:“这是芸香姐姐送我的,松晚、蘋照也有。” 三姐姐捻过来一瞧,道:“是江南织造所的。” 我嗯了一声,道:“芸香姐姐说,江南织造所进贡的丝线布帛是各地上贡的最好的。宜妃娘娘赏了芸香一匣子,计有十二团,她赠了我们几个,自留几个。” 三姐姐道:“这芸香不似我们被圈在此处,她经历过一番常人不能忍受的伤痛苦楚,现在对万事都澹然淡泊,何况宜妃娘娘有什么好东西赏赐,不想着她些啊。但,这丝线瞧着不如昔年的了。” 我望了望,状若无意地附和说道:“我瞧着也是。” 三姐姐在沈府的时年比我更久,感情较于我更加深厚。 三姐姐把丝线放到桌子上,随口问道:“你可知现在织造所当任的哪一个?” 我覃思着,回道:“大约还是李沉、霍潜。” 三姐姐眉眼间怒气隐隐,嗤道:“果真是世风日下,那起子小人也能当上织造总员、织造运使,还当了三年。” 我安抚道:“姐姐不必动怒,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李沉、霍潜怕是三年撑不到头了。” 三姐姐望向我,问道:“此话怎讲?” 我将今日所见所闻,说给三姐姐。 皇帝至宜妃之漪澜殿中,心情大不舒畅,原因在于有江南士子上京求告,告江南织造李总员、霍运使,搜刮民脂民膏,铸就自己的锦衣玉食,广厦华屋,还勾结江南今年主考官,巧立名目,私相授受,买卖举荐名额。 江南织造本是由我父亲担当,后来被李、霍二人构陷,与父亲共同协理的万伯伯亦不知所踪,在逃三载,约莫已经命归极乐。 李、霍乃是我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不成想,家养的狗竟然吠主伤人。李沉也是世家公子,可惜家道中落,与三哥一同进学,后来屡试不第,只落了个举人,便弃了上京之仕途,安心在江南做事。三哥将其举荐给父亲,父亲觉着李沉是三哥同窗,先放到绣坊之中历练,李沉也不负所望,摸爬滚打,一路直升。 第91章 李沉官至监事,在江南是春风得意,但他对待沈府众人越发地恭敬小心,行事矜持,是父亲看中的人品贵重。 李沉虚长大姐姐三岁,年龄正合适,一个仪表堂堂,一个貌美娉婷,经由万叔叔从中穿线搭桥,于大姐姐及笄后的第六个月的一个春日,为他们缔结婚约。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大姐姐那日云髻峨峨,肩上披帛好似一带碧水清远杳杳,所着襦裙呈作桃粉颜色,如天边云霞,若她颊边绯红。 她的鬓边一朵娇艳桃花,以作点缀。青山似的鸦鬓之间恍如开了一束桃花,只等着那打马而过的少年郎君,顾盼回首,挟风采撷下这一朵。 大姐姐闺名称作沈嫀,蛾眉螓首,身姿苗条,却将芳心错许,那薄幸之人协同外人架空沈家,攫取属于沈家的地位。她虽悔,却还念着他的那点儿好。 入狱后,手里握着的锦囊上边还绣着“沉”字。或许,这是大姐姐的劫难,也是我们沈府的劫难,注定了就逃不过了。 骊山清怨,高城浓愁,牢门外,杨柳不青,桃花凋败,大姐姐与李沉此生情断,只是他们的回忆成为折磨大姐姐的梦魇。 而李氏在江南的温柔乡里,走马过章台,折下柳枝,怀中依偎着是莺莺,小小,还是如玉,宜奴,就不得而知了。 曾经对他一心一意的嫀娘身陷囹圄,命途走入迷雾,生死未卜。 我与三姐姐向来闭口不提及此事,以免惹彼此伤心。而今日,我听闻李沉、霍潜做此勾当,实在有违视听,但又想到他们即将大难临头,不禁喜不自胜,只觉得大快人心。 三姐姐拍案,面色凛然:“好。我盼望着这一天很久了。”转首望向我,询问道:“那你是否有听到李沉、霍潜二人为何会撼动?按理说...” 按理说,单是一个士子告状,也无什么用处,若是李沉等人花钱打通上下关节,疏通关系,那么官官相护,如层层壁垒、,再难进入。我和三姐姐均觉得,此事定然牵扯到朝中重臣。李沉、霍潜当年伪造罪证,致使父亲蒙冤、沈府罹难,我便知道,李沉二人与朝中争斗脱不了干系。 我与三姐姐思索着,究竟是何缘由,但是百思不得其解,约莫是我们见识太少,能够得到的消息也太少了,就仿佛那些人站在暗处能够看到全景,而我们仅仅能管中窥豹,只见一般。 我们的力量太弱小了,若是要寻求更为强大的能力,就意味着我们必须要往高处走,获得更多的权力、更高的地位。 生在深宫中,鬼祟之事从来无法避免,不是说不想去做,就可以不用去做的,但若是被人逼到了走投无路的份儿上,草芥亦可伤虎命,玫瑰亦能藏剧毒。 三姐姐这厢无话,手指绕着丝线,线头渐渐乱了起来,像是大姐姐纠结的爱恨哀怨,像是朝中复杂的倾轧。 迟午岁静,日暮悠长。亭榭外的树木抽出叶芽,绿如碧丝,又是一年春好处,想必不久之后便能见到秦桑低绿枝了。 第92章 三姐姐送我至芜殿门外,两人俱是无言,我往漪澜殿而去,三姐姐伫立门边,望着我远去。 我渐行而渐远,墙边的树梢擦上瓦片,细细的声响,宛若玉碎。 行至长街之处,倏然见得皇帝身边的执礼内监,领着一年轻人慢步,与我擦肩而过。 我心神一失,如眼前云雾迷漫,那人面容端秀,藏不住的风流蕴藉。飞鱼剪。我张开手,却抓不住如游鱼一样,轻轻摆尾,窜到远处的记忆。 任凭我如何细想,也无法回忆出那人的名姓。但是,我记得他就是当年那个拿着飞鱼剪来见父亲的男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至少也近乎于而立,看上去却未满二十五六。 当日回去,我就立即各方打听,方知道此人多年前在山野闹市游荡,居无定所,后被举荐作为钦天监之候补,他颇为精通占星之算法,可是,他为什么要送我父亲飞鱼剪呢? 烛花爆了一下,灿灿火星,转瞬即逝。我以手支颐,凝视着那灯。入宫三年,我与三姐姐费劲心机,打听当年沈府之人各自飘落何处。唯听闻父亲与三位哥哥被刺配流放,边疆苦寒,也不知道父亲他们能否撑下去。罡风黄沙,阑干纵海,那是能将人活生生埋着的地方。 三姐姐说,幸而当年之罪没有被判的过重,否则便断了沈府再兴的希望了。 我想,他们在遥远的他处受的苦难未必少于我们。坐着囚车从江南到京城,提心吊胆地在京城的监牢里度过十数日,然后再迁往北疆,风霜无数,怕只怕父亲身形消瘦,两鬓斑白。 宫中为缩减用度,常命令宫人闲来无事,做些征衣,由押送军队吃穿用度的官员送出去。有些宫人念及家中爷娘兄弟,就含着泪,一针一线缝着征衣,若是几个宫人围坐在一起,说着话,做着征衣,到天亮之时,那些话都说不完。 那个时候,无论她们是样貌倾城,还是平凡朴素,是天真烂漫,还是温良恭顺,,是来自江南,还是苏地,都不复存在了,那一刻,她们化作某某人的姐姐,某某人的妹妹,某某人的女儿。她们将思念之情融入那一针一线之中,盼望着也许有一个能穿上那一件衣裳,会感受到来自于另一人的暖意。 那种情愫间杂着思念如同雾气氤氲开来,又似溪流潺湲流淌,流淌每个手执针线的宫人的心里去。 我望着灯火,眼睛酸涩,垂下目光,捻起银针,搓了搓丝线,开始密密地缝制。我的父亲,我的兄长们,他们一定能感受到这一份暖意的。 玉蕊推门而入,抚鬓边发,与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她并无二致,眉眼动人,面若白瓷。她款步走过来,瞧了我手里的箕子,嗤道:“每天在殿里头伺候还不够,还自找事情做,真是无事忙。” 我闭口不言,素知玉蕊说话含刺,听上去格外刺耳,于是,只当她的话是耳旁风,听一听便过去了。 第93章 她平日说话,若是旁人不搭理她,也就这样过去了,但不知今日怎么回事,她好似憋了一肚子的气,找不着地方发,见我如此,越发地气了。 一双眼睛瞪起来,好像要把人千刀万剐一样,我仍然忙着手里的绣线活儿,她过来一把夺过去,怒气冲冲的。 我心里也不舒畅,我与她无怨无尤,三年来,她说些什么酸话,我只当没听见,宜妃娘娘赏赐的物件都紧着她先挑,我在此一桩上可有可无,对她,我扪心自问,可谓是心中无愧。 但不知,她今日发了甚么癔症,动作粗鲁,竟然来抢夺我的东西,仿佛要把事端挑起来。 难道她要借此将我驱逐出去,可是,如此她自己不也丢了脸面吗? 看玉蕊的样子,像是根本没有想到此节。这三年来,我算是摸清了她的脾性,这个女子空有一副花朵般的容貌与皮囊,却是个绣花枕头,肚子里半点文墨也无,似乎还有逾越之心。 我重新拿过一枚针,照旧缝补,也不同她说话。她急了,大肆叫嚷道:“连你这样的下贱胚子也瞧我不起。” 我听了这话,心中怒气蓬勃,拿针的手颤颤然,强迫自己一针一针传下去,一室同居三载,我有甚么错处,她尽管说就是了。父亲、嫡母教我做人不卑不亢,不可恃强凌弱,不可趋炎附势,要怜贫惜弱,要问心无愧。可玉蕊说这话,无疑是相当于一巴掌掴在我脸上。我觉着我的心内养了千万条毒蛇,吐着殷红的蛇信,亮出尖锐的牙齿,亟不可待地想要扑上去啃噬玉蕊细伶伶、白嫩嫩的脖子。 玉蕊将夺取的东西,往地上一掼,道:“有什么好缝的,你父兄是否活着,还且两说呢。” 我一再退避,可她步步紧逼。我捏紧银针,仿佛手中的银针已然化作长刀利刃,只要一瞬,便可结束玉蕊之命。 玉蕊叫嚣道:“你瞪什么瞪啊?”说着,便要一巴掌扬上去,真正要来掴我的脸。 我一下抓住。因我在浣衣、掖庭待过,做过那许多的体力活,力气比玉蕊这种一入宫即选在宜妃娘娘身边伺候,从未做过重活的宫人力气大了很多。 她发觉一只手被我钳住,便扬起另一只手,也不晓得是要掴我的脸,还是要扯我的发髻。我实在不想重复着看她胡闹,使尽力气,一把将她推到。她跌到在地,狼狈不堪。我望着她,气血翻涌,手颤抖不止。她一骨碌爬起来,又要打将起来,我只当她是浆洗衣裳的水桶,一脚踢倒她。 玉蕊再次落地,又是愤怒,又是惊诧,脸色煞白。 我整理衣襟,抚鬓发,发现青丝纹风不乱,肃然对她道:“我平日敬你重你,只因你是先我入漪澜殿的,是我的前辈,我应当恭敬有礼。你三番四次的发作,就是因为那一点可怜的疑心?你有本事去和溪红斗,去和芸香争去。你知道你斗不过她们,争不过她们,你就来作弄我。” 第94章 我舒了一口气,凝视着她道:“可是,今日我要告诉你,我沈嬿娘也不是好作弄的。”伸手为她梳了一下凌乱的发丝,冷然道:“若是你以后再说点不着五六的话,做些让我不痛快的事情,我保管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她眼睛怒视向我,还试图最后一搏。我钳住她的手腕,将她摔倒,冷笑道:“刚说的话又忘记了?”她往后缩了一下。我盯住她,便是这一下子,她彻底输了。 玉蕊的花容月貌,于此时,瞬间萎败。我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衣裳,掸了掸上面蹭到的灰尘,轻飘飘的,重新走回到自己方才坐的小几边上。 灯火摇摇曳曳,玉蕊如同死尸,攫住几分气力,僵硬地站立起来,她道:“我..”说话声音若游丝一般,一触即断。 我未答她的话,低头忙着手里的事,好像之前所有的一切均为发生。但是,居于斗室之内的我二人均知道局势已经大为转变了,我与她的位置已然调换了。她的脾性若不在收敛着些,恐怕并非今日这么简单。 玉蕊身如柳絮似的走了两步,她软着声儿,说道:“嬿娘。” 我横她一眼,随即垂下眼帘,可我知道她颤颤惊惊,她面临的是一个刚刚几乎要置其于死地的人,形同鬼怪。 但我丝毫不介意她如此想我,因为在宫里,人人喜你爱你、悦你服你,不如让人人服你怕你惧你,一提到你就觉得被掐住喉咙,喘不过气来似的,那是最好的了。 玉蕊如风中烛火,她几次启口,话却没说出一句完整的。我将箕子放置一旁,泰然道:“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一个字一个音都作数,只要你井水不犯河水,我不会动你,可是,你若是暗地里使坏、辱及我的父母家人,我断然不会轻饶了你。” 玉蕊连连点头,一迭声地说:“我知道了。” 我道:“那便罢了,今晚之事,我们只当从未发生过,往后谁再提起..” 玉蕊指天发誓,道:“我晓得了,我不会说的。”我心中道,她自然不会说的,说了,就丢了她的脸面,跌了她的份儿。 我将针线拿回来,不再与她继续聊下去,一心做着缝衣服的活儿。宽以待人,以德报怨,果然行不通,唯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才能使恶者被降罪,善者得到天恩。 玉蕊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坐到属于她的床铺去,愣愣的看着我,像是一只被狂风暴雨吓怕了禽鸟,无法如在山林间自在啁啾翩飞。 一室寂然,我心底千万恨,从云端跌落到低谷,还要被旁人百般折辱。父亲教授我的那些微言大义,在此间仿佛全都不作数了,要博得自己仅剩的那一点点体面,竟然是要依靠蛮力,令人唏嘘不已。 吾乡人情纯朴,家家和泰,是文人墨客常去常往的地方,如今,我想,果然如此吗?也许是因为我生在沈府没实实在在见过那些腌臜的事物,若是我见着了,或许就不会像到今天这么震惊了。 第95章 于我而言,沈府如一座桃花源,隔绝我与外界。 我见玉蕊此种情状,不知是恨是叹,如此红颜,亦要为一己之利,伤及无辜,不由地咒怨起这座无情的宫殿以及拥有宫殿里的人。我们如野兽般互相撕咬,他们却怡然端坐,作壁上观。 将手里的东西收拾好,放到一边去,吹灭灯火,落得满身是月,我和衣倒下。这屋子里,浅浅的呼吸声缓缓地流转着。 夜间,藏住鬼魅,藏住人心,妄图谋取己利者趁此时间,拨弄风云。玉蕊有心,未必有那胆子。 我假寐着,听着屋子里的动静。她铺下被子,少顷入睡。 至此时,我才略微将提起的心放下些许,昏昏睡去。到次日,果真如我所说,似往昔。 玉蕊恢复以往模样,梳理鬓发,去偏殿伺候宜妃起身。 也是那一日,我方晓得王更衣如日光照射过后的露珠一般消失了。 人间草木不知世情,可我知。 溪红发怒,王更衣也怕的很。溪红说的那些话,未必是只对小宫女说的,弦外之音也送进了王更衣的耳朵。 但我入漪澜殿迟,并不清楚她们二人之间有何恩怨。溪红能蛰伏多年,不显山不露水地除去王更衣,亦是她的手段。 我钦佩她的手段,难怪玉蕊心底里恨毒了她,表面上还是与她和和气气的,也不难猜测到了。 景林苑中白鸟飘飘,寒波澹澹,宜妃携着一年轻女子的手,缓慢步入听雨轩,那女子面容羞怯,气韵天然,再近些看,琼鼻樱唇,如诗如画,似画中仙子莲步姗姗而来。 宜妃倩然,笑着问道:“你便留在宫里陪我几日,我吩咐人去知会你父亲母亲。” 女子微微颔首,回道:“娘娘盛情,臣女自是难以推却,只是臣女身为外臣之女,居于内宫,实在多有不便。” 宜妃道:“这又有何妨?外戚女子住在宫里的多得是,旁人不说,单说你自己个儿小时不还在宫里住过一段时间吗?” 女子羞赧道:“那时候臣女年幼,懵懂不知事,尚且未习礼法。” 宜妃问道:“阿璎是越长大越懂事了,姑母心下宽慰,你父母没生养儿子,不过有你们姊妹二人,抵得上生几个儿子呢。” 女子道:“娘娘谬赞。” 宜妃拉住她的手,摇了摇,又是忧心,又是宽慰:“你啊,就是太懂礼数了。在旁人面前,你我是臣子之女与内宫后妃,我俩走一起说着话儿,不就是和寻常人家的姑母侄女一式一样的吗?” 阿璎嗯了一声,那副从容端庄的态度,出自天然的大家闺秀。这是宜妃的表侄女,傅璎华。 她品相端庄,自六岁那年在宫里常住过后,便再也没入过宫,此后,随着父母亲东奔西走,现在傅璎华之父被擢升知管帝都事。傅璎华也要久居帝都了。宜妃听闻兄弟留任帝都,连忙向皇帝讨了恩典,宣召傅璎华入宫相伴。 那日,天高气爽,长风拥入人怀,吹起衣襟长袖,好似置身于泰山之顶,一览群山小。 第96章 傅璎华自此日入住漪澜殿。她本是宜妃异常疼爱的母家侄女,人长的美貌,性情又温和,受漪澜殿各人喜爱。 我与她岁数相当,因而被安排去伺候傅璎华,至于她如何改名为瑛华、我们与聂容如何结识等等皆是后话,但是,我不得不承认的是,由那日起我与她的命运已然紧紧地交缠在一起。 李管事受刑、莳薇溺水、玉蕊惨死,种种灾祸与她都脱不了干系。她远不像看上去的那般良善,原来一只羔羊的外表之下也可以藏着一颗豺狼的心。 李管事对银花很看重,重活已经少让她做了,等她离宫后,便是银花接替她的位置。三姐姐说,如若银花能安心居于浣衣所,安稳过了二十五岁,回乡就好了。 可是,我素知银花心比天高,这三年时光虚度,叫她怎样也不会继续忍受下去的。 在我意料之中,她很快就以林长使的身份入住贤妃的景春宫了。我乍一眼瞧见她,面目大不似从前,两颊间涂脂抹粉似有红霞掠过,发髻云鬓,皆是珠串累累,身着华服丽裳,她随侍在贤妃娘娘身侧,林秀也在旁,唯独不见关氏。林秀身上的衣裳面料手工精细,质地柔软,将一把细腰勒出纤巧的样子,如星云摇曳。 我沉默着,站在芸香、溪红、玉蕊等人身后。芸香为宜妃沏一杯茶,宜妃端过来啜了一口,随后放下。 宜妃的目光深远淡然,她与贤妃感情甚笃,平日说笑,皆可随性些,座下还有其他妃嫔,自然要做出一副仪态万方的样子。 话头自然而然地牵到居住在漪澜殿的傅璎华身上,几个妃嫔如林中雀鸟,叽叽喳喳不休,一边询问姑娘芳龄几何,一边又问姑娘是否又读过些诗书,另一边又问她自异地至京城沿途的风光。 傅璎华先只是淡淡笑着,听着问题,一一回应,如此多而繁杂的问题,她有条有理地回应着。她这般风度令我想起了宁王,做事果断,手段狠辣,但是,言行几乎皆是晏晏然,少有发怒之迹。傅璎华从容而优雅地与诸位妃嫔娘娘说着话。我在一侧瞧着,她容光鲜艳,与那些妃嫔别无二致。 亭中春风徐徐,仍有冷意,林长使向贤妃娘娘道:“贤妃娘娘前两日偶感风寒,这才刚好,不宜久于此地,我们去暖阁吧,将窗户开着些,也通畅。” 其中一个夫人笑语道:“林长使对贤妃还真是万分关心呢,真叫嫔妾等望之不及。” 贤妃温和地道:“林长使做事周到体贴,倒也很得我的心意。” 另一位女史笑道:“怕是也很得圣上的心意。”说完,妩媚地冲身边人轻声一笑。 贤妃不改笑容,回道:“是啊,所以诸位妹妹还要多多地学林长史这番体贴温柔,才能长固君心。” 那两位妃嫔挨了这么不软不硬地一刺,讪讪然称诺。 贤妃抬手,也不看着林长史,便道:“我们走吧。” 林长史服帖地站起身来,搀着贤妃的手。 贤妃扶着她,一行人径直往暖阁去了。 第97章 银花的荣宠似乎在那时走到了极致,年轻美貌的躯体吸引了告别春秋鼎盛之年的帝皇,有幸入住到漪澜殿中,一宫主位竟然也未吃味,待她宽和。 燕尾划过天边,春晓织梦寒拂雨,筹筹情丝化作榆荚钱。傅璎华伴着宜妃游园,纤纤玉指抚摸着新生的柳叶芽。 宜妃对她,恩情深重,家中旁的姊妹均抵不上她。但说来,傅璎华也唯有一个亲生妹妹,一母同胞,血浓于水。听宜妃与傅璎华说话,好似那个女孩子叫做阿琼。 傅璎华的来到,令后宫诸人心上都添了一层阴霾。 贤妃提携林长史未尝没有红颜将老的打算。贤妃、宜妃两位膝下至今无所出,而自庄妃回宫后与淑妃分庭抗礼,这几人之间,各自鼎足而立,但淑妃宫中有两位皇子,兼之她还收养了昭夫人的儿子,更如胜筹在握,而庄妃也不遑多让,一子一女,龙凤双全。 三年前,她回宫曾掀起轩然大波,使得后宫诸位妃嫔如临大敌,没等她先动手,就自乱阵脚,率先动手,皆以为自己个儿先下手为强,没成想被庄妃反将一军,将宫里那些明的暗的、与她敌对的妃嫔媵嫱全都除得干干净净。 那些女子或者自缢而亡,或者投河而死,或者痴疯入冷宫,总而言之,庄妃用千万种办法使得她的对头们走投无路。就算并非她自己动手,也是底下人揣测她的意思,去为她做的。 宫里的女人如花朵一般娇艳欲滴,但今年是一茬,明年又是一茬,去了北宸殿的,名姓、封号还没记全乎,就陡然间失了宠爱,荣华富贵没了,锦衣华服没了,金肴玉馔也没了,等待她们的将是一个个冷寂孤清的长夜,有些人熬过去了,能享着一份老去的体面,封一个太嫔、太妃,有些人熬不过去,就死在了漆黑的长夜里头了,也无人问津。 幼时听家里的用人仆役们讲山野故事,因那些是从未听过的、从未接触过的觉得十分新奇有趣。一轮圆月,照着广袤无边的大地,一个书生走着,后来被什么妖精鬼怪缠上了,经历一番争斗后,才能释去万难。现在,在宫里头久了,我便觉着自己就是那一位在漫漫夜途中跋涉的书生,小鬼难缠,难以打发。我痴痴地凝望着前方,也未曾寻觅到一丝曙光。 而宜妃的曙光在何处?我身为旁观者,亦是不清楚。她会利用傅璎华来博得帝皇的欢心以巩固自己的位置吗?我不愿意去这样想,但我也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她,因为这里是皇宫,一座会吃人的宫殿,会把人性中的善良、纯真,咀嚼的干干净净,一点渣滓都不剩,全部吞咽下去。 宜妃身处后宫多年,见到的丑恶与肮脏甚于我千百倍,她怎会不懂。但是,她心底的权衡与比较,我实在难去知晓。也许她深思熟虑过后,也会有一念之差。 而她的一念之差,非但会改变傅璎华的命运,还会改变我的命运。 第98章 傅璎华至漪澜殿,只带了一个家生婢女,宜妃担心她,在宫中不惯,又把我拨给她,伺候她、顺便说些宫中掌故,又另外有钱氏照料傅璎华的起居,还有两个小丫头打打下手,计有五人随侍傅璎华,堪比宫中得宠的公主了。 我冷眼瞧着,宜妃是否要抬举傅璎华犹未定,但各宫之人的心思已然起伏。 后宫争斗不休,在这三年里已经有不计其数地人死去,但是也有源源不断的人送进来,偌大的皇宫,巍巍的高墙,难不成我此生必须得困于此?我思前想后,还是觉着要为自己搏一把。 在宜妃身边,吃穿用度自是不用担心,宜妃之宠爱经久未衰,更何况内有贤妃相扶助,外有胞兄扶摇直上,可谓是屹立不倒。 我曾亲手害了几条性命,也曾借他人之手除去我的劲敌,对待各宫娘娘,我沉默寡言,即便是最老练的宫女也只是称赞我一句懂礼数,挑不出错处,而与我朝夕相对的玉蕊,也没发觉我的受伤沾满鲜血。 可是,那又如何?以她们的心智,不也是日日夜夜皆在谋划吗? 玲珑心思,千回百转,谋取的无非就是那么一点可怜兮兮的宠爱。但是,我与帝皇家有血海深仇,哪怕是宁王,我也只愿做做表面功夫,不愿卑躬屈膝地阿谀奉承他。 三姐姐说,近些年来我人长得端正清秀起来,于无人处,面色却不肯稍加缓和,唯有与他人客套之时,才稍假以辞色,像是敷衍至极。她说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未曾发觉。 我一想到父兄在边关,而姊妹们不知所踪,心情就倏然沉重。三年来,一千多个昼夜,这些事情宛如一座太行压在我的心头。 而我眼前的女子时常面露喜色,家中亲人皆在身边。 她捻起修竹钳开的栗子,嚼起来,赞道;“这栗子可真香,微甜而清爽,丝毫不显腻。” 钱氏立在一旁回道;“娘娘自然是把好东西送来的,哪里能断了姑娘的啊。” 傅璎华随手一指,冲着修竹道:“将那个盒子拿过来。” 修竹领命,捧过一方暗漆的匣子,她掀开,里面竟是成百上千片金叶子,够平常人家十几口人生活优渥、无忧无虑地活上一辈子了。 傅璎华使了眼色,修竹捏起三片金叶子,送给钱氏,抬着眼,说道:“出来匆忙,金锞子什么的也没带,唯有几片金叶子,多谢您这些日子对我们姑娘的照料,望您笑纳。” 钱氏喜笑颜开地接过来,口中还说着不敢不敢。 若是钱氏果然照料的体贴细致,那么,宜妃那边也会另有一份赏赐,而此中一节,她并没说。 只听的傅璎华叹道:“可惜过几天就得回家中去了,不然还能多听你说些宫中之事。” 钱氏立即谄笑道:“姑娘要听,只消同宜妃娘娘说一声,老奴立即过去。” 傅璎华轻飘飘地笑了一声,眼光掠过钱氏,如清波之上浮起盈盈一杯琼浆,又温柔又甜美。 第99章 她撇手,安然道:“罢了,你说得皆是些好听得,哪里知道我心中愁苦。” 钱氏道:“宜妃娘娘对姑娘百般疼爱,前些日子,圣上还赏了好些东西给姑娘,连公主帝姬们也未尝有过如此待遇,姑娘有何忧愁,老奴实在不知。” 傅璎华笑道:“你在宫中时日也不短了,难道宫中所有女子的所求所爱,你会不知?” 钱氏心念电转,显然被吓住了,慌忙伏地:“姑娘,娘娘断无此意,老奴亦不敢作此主张。” 傅璎华清脆脆地笑道:“真是破题第一遭儿见着钱嬷嬷如此慌张啊。你是宫里得老人儿了,难不成没见过、没听过?” 钱氏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嗫嚅道:“前朝时有,先帝也有,但老奴只能同姑娘说,宜妃娘娘在老奴面前并未透露半点意思要让姑娘陪王伴驾。” 傅璎华微微抬起头,说道:“那便好,姑母贵为四妃,高高在上,我与她多年未见倒有些疏离了。” 钱氏唯唯诺诺道:“如若姑娘心中尚有疑惑,不妨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同宜妃娘娘说开来,免得宫中那起子小人以为姑娘与娘娘有嫌隙,趁着此期间,就出些幺蛾子。” 傅璎华不语,但是凝望着窗外那一株海棠树,将开未开,绿叶苒苒、枝干遒劲。 钱氏断断续续说了几句无用之话,伏在地上不敢起身。 王更衣受训,所侍立在侧之人便有钱氏。那时,卖弄权力者有之,明哲保身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现下,到了她受难得时刻,也无人襄助。 一难赴一难,也不知似我这般旁观着,属于我得那一难,何时会到。 修竹款步走近,将钱氏搀起来,细声道:“我家姑娘也是近来听了宫里头得几句得风言风语,所有心上有所挂碍,并非可以难为你,你可知道?” 钱氏噤若寒蝉地点了点头,手里得金叶子都拿不稳,险些掉落。修竹握住她手中得金叶子,宽慰道:“嬷嬷也无须忧心,姑娘和宜妃娘娘若有了龃龉,不是让旁人讨了好,所以,先问你一句,探探风儿。” 钱氏道:“老奴知道,姑娘在宫里,无所依傍,唯有依赖宜妃娘娘,小心谨慎些总不会出错得。” 修竹满意地一笑,知她识趣,便道:“您老把这金叶子拿好了,这春寒料峭的,多加件春服。” 钱氏低着头,嗯了一声。 傅璎华眼神瞥过来,道:“那你先退下吧。” 钱氏躬身退去,转身而去,身影仿佛佝偻了许多。 傅璎华眉头蹙起,翻阅着手中经书,问修竹道:“爹爹如何说?” 修竹看了我们几个一眼,傅璎华顺着她的视线,冲她使了眼色。修竹朗声道:“你们几个也退下吧。” 我并着其他侍女唱诺退出房间,驻在廊檐下。春日里得风,夹带清寒,闻着有一股桃叶得的香气,沁人心脾。 光影如云似梦朝着红墙绿瓦偏移,望着日头荒荒,总疑心这日子快要过到头了。 第100章 傅璎华在漪澜殿再住了几日,便回去了,她此次到来,令后宫众人警惕许多,但是,隔月传出她将嫁给昌王,与之而来的是另一个消息,宁王将迎娶杜国公之女,只是日期放在三月之后。 宜妃道,真是喜事连连,皇帝也很开怀。因在漪澜殿伺候,所以见着他的次数较多,我发现他贵为九五之尊,治下整饬,对待他的几个儿女却不知如何是好,常因为他们而焦头烂额,却只能隐而不发。 人生有那么不得已,他因子女,其他女子因地位,而我因为家仇。即便此刻我的恨意如有千山,但宁王即将成亲的消息还是如刀子在我心口戳了一下。 我千算万算,没料到他会迎娶杜家的女儿。杜家女曾在淑妃的游园宴席之上出现,蹙眉凝愁,两腮涂抹一层轻薄的香雪,难掩其憔悴病弱之态,一望可知是个不长命的主儿。 她步态珊然,鬓边金钗摇摇,恍若往下坠。那时地上铺着白雪,庭下的松柏负雪,呈现傲人的姿态,她飘然而去拈起一点雪。那雪在她手中融化,如美人般朝颜夕老,青春易逝。 据后来的情况估计宁王也是与昌王、寿王等人百般周旋,在将宁王妃的名头落到杜氏身上,杜氏自开国武皇帝起,就承袭公爵之位到如今,当今的杜国公有几个儿孙,却是不成事的,唯有一个小女儿在膝下承欢。 听闻此女子闺名叫做玉桥,明月无心照玉桥。一生的好光景都卷入了一场朝堂的谋划之中。杜玉桥生来就患疾,身子羸弱,这些年一直靠着汤药吊着,说不准那一日就没了命。 因杜国公不结党营私,不站队分派,宁王无法借着她的父亲巩固在朝中的位置,笼络官员,昌王等人也无法安插眼线在宁王身上,此一举,无人得利,怕也是众多方斡旋的结果。我们旁观之人瞧着,表面上风平浪静,平静之下则是暗流汹涌。 宁王也是许久未进进宫了。三姐姐说,据刘内监所说,宁王去协助雷宾雷知事去治理淮河水患了。无须说,这件事若是成了自然是大功一件。有些人愿意在朝堂争斗,以权力与计谋欺压他人,有些人愿意到百姓中去,为他们做些事情,赢得他们的心,总之,这些都是手段,皆是为了让端坐在龙椅之上的人对他们一垂顾。似宁王这般做事有条理,待人温和之人,在民心这一则已然大获全胜。 不说旁的,单说去年重阳宁王到宫里来,还为宜妃娘娘带了一盆偌大的、怒放的金丝边黄菊,如雀羽,灿灿亮亮,好似一束金光盛开。宜妃娘娘就很是欢喜,如她这般膝下没有子嗣的后妃,见这样懂事的孩子焉能不会在以后的夺嫡之争襄助一把。 话又说回来,宫里头的事情最怕的就是夜长梦多,只要时间一久,定然会横生枝节,而通常这些枝节发生的时候,往往都是千钧一发、迫在眉睫。 第101章 傅璎华再入宫的时候,枝头上柳树叶已然青青,她一身绯色云衫,勾勒出秀长纤瘦的身材,小鬟低垂,缀着几个细巧精致步摇,多了几分娴静的态度。 宜妃见了她很是高兴,好似并不知道她对钱氏的那番恩威并施。 贤妃恰好与宜妃一处同坐,桌上摆着南地进贡而来的瓜果,新鲜至极,闻着都由其果香扑鼻。贤妃说,宫里头的熏香用久了,觉着脑袋有些昏沉,现在已经将熏香全部换下,直接在各处陈列瓜果,以其清香濡染殿宇。 傅璎华静静坐在一边,静若美人图,笑而不语。宜妃道果真是要出阁的人,比从前更加沉稳持重许多。贤妃妙目微转,忽而一眄,道:“阿瑛在家里可有绣锦帕、香囊一类的物什?” 傅璎华回禀道:“有些,都在家中看罢。” 贤妃抚摸手上那枚绿莹莹的宝石扳指,道:“那便好,女孩子家的东西可不许流传出去,让那些男子瞧见,污浊又腌臜。” 傅璎华低头,声音低若细蚊。 荷珠贴身过来,行礼,然后道:“娘娘,乐师来了。” 贤妃笑道:“可算来了。”宜妃疑惑地看向贤妃,道:“姐姐,这是?” 贤妃摇摇头,示意让她不要说话,果见着门外的侍女领着一位身穿圆领赭袍的男子漫步而来。 那男子两绺长发垂于耳际,其余皆束在脑后,面上虽然难掩沧桑之态,但是,不得不承认其有超脱世俗之神采。 男子说话如高山流水,清然而有声,像是远方来客,问着绿蚁新醅酒,能饮一杯无,那样潇洒而淡然。男子问要何种曲子。 贤妃道:“季先生挑一首奏惯了的吧,不拘什么意境。” 季先生接过侍女奉上的尺八,迍迍然思索片刻,凝眸至远处,好似凝成了一座雕塑,随后,眼珠微微转动,像是如梦方醒。他将尺八凑近唇边,气息转入尺八腔内,声音切切,有悠然自得质感,忽而浑厚若有千军万马,奔腾飒沓,大有磅礴恢弘之感。风起云涌间,宫调落下,羽声再起,各种音色凝成一线,幽幽如诉,千万柔情述说不尽,仿佛一人千帆过尽,站立于山巅,望着黄河奔海,一轮红日渐渐沉落,晕染天边彩霞,橘色、赤红泼泼洒洒,点点滴滴渗入人的双目,填满整个事业,清风浩荡,却使人倍觉凄怆寒凉。 他瞑目,缓缓吐纳气息,全身心地投入都这乐曲中,随着乐音翩翩而起,又忽忽而落,跌宕起伏,最后抿作一丝苍凉,将无尽的意味了然于心,却不将自己困守于其中,徒留听者伤心流泪而悲。 季先生睁开眼,那一丝冥茫一闪即逝,仿佛从未有过,我亦装作未曾看到。 贤妃娘娘赞了一声好,宜妃娘娘也十分动容,道:“这曲子从没听过,可是你自己作的?” 季先生拱手为礼道:“承蒙两位娘娘不弃,贱作恐误了尊耳,但曲子由心而发,季某心情如斯,还往两位娘娘见谅。” 第102章 宜妃一抬手,抿着唇儿,温和地一笑,随后道:“无妨。”望了贤妃一眼,见贤妃微微颔首,她继续道;“宫里的曲儿我们经年听着,甚么《折花》《新嫁》,早就腻了,乍一听季先生这曲目,觉着新鲜,耳目一新。” 季先生俯身一拜,声音沉沉如水,安然道:“蒙得娘娘赏识,是季某之万幸。” 贤妃慨道;“无须如此多礼,季先生乃是杜国公府上客卿,现在又得陛下赐宫廷乐师之位,粒礼多反而见怪。” 季先生道了声多谢,夷然坐在椅子上。旁人若是被宫中妃嫔赐座,不知如何的鳃鳃过虑、诚惶诚恐,他却十分淡然自若。 我心里不禁佩服起来,似他这般人,心中自有乾坤,六方世界,不被外界的流俗所拘束。 贤妃问道:“季先生可有家室?” 我快畅地一笑,轻浅的,如鸿毛掠过。即使高贵如贤妃娘娘,依然无法改去乡下市井妇人的脾性,问人长短。 季先生微侧过手,回答道:“季某尚未成家。” 宜妃插嘴道:“瞧着季先生二十多岁了,也该是时候成家了。” 季先生回道:“季某一生漂泊,不愿拖家带口,若是娶了一名女子,势必要对她此生负责,而季某实在难以保证,所以,就至今日也未娶亲。” 贤妃道:“这也不成个事儿,如今季先生这份地位与荣耀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只要有心仪的女子,那末,我和宜妃便可为你做主。” 季先生站起来,微微躬身,行礼道:“谢二位娘娘盛情,家严家慈在世之际曾为季某定下一门亲事,只是至今未遇见。” 宜妃笑道:“天下之人海海,多年音信不通,亦无鸿雁传书,鱼传尺素,想必那女子早已嫁做人妇了,你也无需介怀,这帝都的女子皆好的很,细细挑选,定然能寻到你中意的。” 季先生道:“季某绝无此心,父母之命不敢违逆。家严家慈尚在人世,对季某抱有诸多期望,季某都一一辜负了,如今,子欲养而亲不待,季某追悔不及。成亲,实乃终身大事,既有父母与岳家许诺,季某一定会查访过去,即便届时得知那女子已然嫁做人妇,季某亦无怨无悔,甘心祷其长寿无忧,一生喜乐。” 贤妃望了他一眼,按了按宜妃的手背,道:“倒是个孝子,妹妹,也不必说了,让他徒增烦恼。” 宜妃嗔笑道:“姐姐说的哪里话,我分明是想助季先生成家,他如此才华,挑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成家,郎才女貌,不是得了两全吗?” 季先生再拜首:“季某知娘娘盛情与好意,季某心领。家中严慈之命尚在,季某不愿违逆。” 宜妃笑道:“罢了罢了,若是你以后有心仪的女子,不妨向我与姐姐讨个恩典,让你成亲之事办的风风光光的。” 季先生不语,唯有静默。 春日之风喧喧而如诉,伴着花香袅袅,清雅有余韵,好似季先生的一曲尺八之音,犹在耳边盘桓萦绕。 第103章 宜妃与贤妃各酌一杯清酿,那酒香丝丝洇到花香中,宜妃叹道:“季先生如此顾虑,说来也是我思虑不周了。” 季先生道:“季某不敢。” 贤妃打趣道:“敢与不敢又有何妨,你还是秉承了自己的心愿了。” 季先生低垂着目光,回答道:“季某也唯有这一点小小心愿了。” 贤妃好似没听见,不再回答他说的话。 那片刻的宁静,宛如湖面无波。侍女一水晶白磁盘子的荔枝,献给贤妃与宜妃,笑道:“这是在膳房里才洗过的。” 贤妃瞧了一眼:“看着还不错。” 听见此话儿,荷珠与芸香上前分别取了一颗,纤纤玉指破新荔,那荔枝皮薄而肉厚,望之晶莹,似珍珠琥珀一样,站在一尺以外,也能闻见淡淡的果香,甜甜腻腻的。乍一眼瞧过去,也不知玉指与新荔哪一个更白更香。 贤妃一扬手,冲着座下说道:“拿一些给阿璎与季先生吧。” 侍女们依言去做,小巧的碟子上摆放着五六颗浑圆的荔枝。 傅璎华凑近了些,看了看,向着宜妃与贤妃道:“单是看着便觉得与宫外的不一样,只是,眼下这个时节哪里来的荔枝?” 侍女转向傅璎华,回答道:“姑娘有所不知。吾朝地大物博,往南方去,越向南方则越暖和,向北方则与之相反。似宫里盛夏才有的玩意儿,南地初春便有了。” 傅璎华道:“原来如此,受教了。” 侍女微微一福身,道:“不敢。” 话说完的当儿,荔枝已然剥好,荷珠呈给贤妃。 贤妃轻轻啮一口,仿若唇齿留香,道:“这味道真甘甜入口,滑腻绵长,像是放了一小抔甜雪在口中。” 宜妃跟着道:“而且汁满肉嫩,不似山野凡品。” 荷珠笑道:“这是皇上特特赏赐给两位娘娘的,宫里头旁的人还都没有呢。” 宜妃道:“难不成淑妃与庄妃也无?” 荷珠赧颜,尔后道:“娘娘惯会取笑奴婢,淑妃与庄妃二位娘娘自然是有的,可哪里又有两位娘娘的这么多呢?” 宜妃侧首道:“你也就拿这些来糊弄本宫与贤妃姐姐。” 溪红迎上去,道:“奴婢从前听娘娘吟诵诗文,里面有一句,奴婢一直记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宜妃笑吟吟道:“难为你还记得,这说的是?” 溪红见宜妃要掂量她,怎会有辞让的态度,定要趁此机会逞一逞,显摆一下自己,连忙道:“说的是唐朝玄宗皇帝与杨贵妃的故事。那杨贵妃生来体态丰满,美貌非常,又嗜爱啖荔枝,所以玄宗特令岭南所来之使者,无须通关文牒,便可飞驰而过,因而有此一句。” 宜妃见着溪红说得头头是道,也是喜不自胜,正要夸上一两句。 一道声音清洌洌地切进去,竟是季先生在说话。 他道:“日啖荔枝三百颗,谁曾思及岭南人。” 此言一出,顿时使得刚才的情境失去了滋味,宜妃正在兴头上,可不是听不懂其中含义。 季先生在此时此地哀民生之多艰,无疑是触了宜妃娘娘的逆鳞。 第104章 傅璎华见此情况,不愿多生波折,便打圆场,说道:“不曾想季先生除了擅音律,竟然还通晓诗词掌故。” 季先生愣愣地看了她一眼,别过头去,傅璎华却仿若不知,依然微笑着,她将沉重的民生与奢侈的宫廷之间的对照轻轻揭过,只是,她的手笔尚且稚嫩,无法将这窘况转化得游刃有余。 宜妃望着那盘中的荔枝,心里十分不痛快,冲着旁边还在剥荔枝的芸香道:“将它撤下去吧。” 贤妃领略此中意味,示意荷珠亦可如此,荷珠会意,把碟子端走。 季先生萧萧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座孤独的山,又像是游人伫立在船头,非是画舫一类,而是扁舟一叶,逼仄地落在篷内,进退不得。 宜妃好似要顽笑一般,说着:“民间通晓诗词的乐人颇多,因他们要写词,填曲,要按照一定的格律来写。” 宜妃此言便是奚落季先生,刚才还赞美他音律天下难有,现下立即将其贬低至尘埃淤泥之下。难怪乎天下之人有两片嘴,如何说如何对,哪里还有强词夺理这种说法。 她戏谑的神情宛如尖刻的刀锋,寸寸划破季先生单薄的皮囊,好像在探寻他的内心渗出,是否也有欺侮他人、蔑视他人之举。 说来真是可笑,宜妃身上的一寸一缕无不是黎民百姓上贡而来。年年孤灯织蚕桑,可怜身是贫苦人,粗布与麻裳,无缘锦衣。这些衣裳,那些首饰,哪一件不是这样得来的。她又要秉持着她简朴的风度,又要吃好的、用好的,生怕旁人说一句不中听的。 季先生吹奏尺八之时的光芒一再消去,成了一个丢在人群里,就立即会消失不见的人。他越发沉默,他知道,方才一语,已然惹得坐在上位的宜妃娘娘勃然大怒,只是碍于情面与修养,她不得不隐藏住自己的感受。 他低着头,神色却没有展露出半分屈服的样子,人间的事情,例如权势、地位、荣华、富贵,种种在他眼中都如浮云散。若是有一朝,他也为这些东西屈服了,那么,我想此生我是不会再见到如他这般的人了。 季先生的沉默反而促得了宜妃的谅解。宜妃宽宏,她怡然而笑道:“也不知道季先生是否填词写曲儿?” 季先生回道:“不才曾写过几篇,但也只是应友人之邀。” 宜妃显然有了兴趣,问道:“哦?那季先生说说写过些甚么?” 他道:“去岁岁末,至户部员外郎家赴梅花宴,做了一阕《且插梅花醉洛阳》遥祝好友生辰。” 宜妃轻笑,说道:“不如先生在此间为我们奏一段?” 季先生道:“此地既无俳优,又无琴乐。” 宜妃道:“这有何难?”往身后一扬手。芸香徐徐而来,像是踩着云,又轻又柔。 她略略一行礼福身,恭恭敬敬地说道;“季先生好,婢子芸香献丑了。” 季先生神色不动,安稳如山,他向她点了一下头。 第105章 芸香抱来一把琴,琴身光洁,如乌木,色调沉沉,边口錾着几个小字,依稀可见是前朝隶书,有几分风骨。 她端然坐下,瞬目凝思,手指拨动琴弦,一节商音流出。季先生吹奏尺八,袅袅跟随,声遏云霄。 宜妃看着,不知心中作何盘算。这一曲算是作废了。 我也是好久没有似今日这般大饱耳福。家中姊妹如大姐姐、三姐姐的琴艺便是极好的,可惜入宫后,亦无机会再次聆听了。 风声细细碎碎,如打落了的一地阳光,铺在清澈见底的水池之上。游鱼在大地回暖以后一尾尾摆动着尾巴,招招摇摇的,如美丽而妩媚的女子穿着红色的纱衣,翩翩而舞。 水清而目明,一如芸香的双眼。她曾嫁过人,生过子,千帆过尽,得到的都已经失去了。所以,她待人接物皆有一种淡然,好似无论何人何事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但是,面子上的功夫,她也定会做足了的,决不缺一分,少一分。 我在想,有一日,我是否也会如她这般,千难万险熬过来了,身边陪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到最后却只剩下自己,会否孤单,会否寂寞,会否冷清。 芸香寡言,与旁人极少交谈,也少有是非,她似乎就一心一意地伺候着宜妃。我虽知道她的过往,但是总觉得她好像一直就在宜妃身边,从未离开。 宜妃与贤妃听着听着,大约也是有些疲乏了,便让撤下宴席,无须惊扰。 芸香的曲子既然已经奏完,自然是要随着宜妃回去。傅璎华款步跟随而去。 我低头收拾碗箸,溪红道:“你去送送季先生,我在这里看着。” 但见玉蕊气呼呼地站在一旁,直勾勾地盯住我们。 季先生也在别好尺八,清澄的目光投向我。我冲他行礼,称了一声。他躬身还礼。 溪红的心里头极不是滋味,方才想要在席间显摆一下自己,被这个愣头青打断,搅和了一通,害得宜妃娘娘心情郁烦,听完曲子,直接退席了。 她瞪了季先生一眼,便不再同他说话,自行去管其他小宫女门。 我偕季先生出亭子,搭话道:“先生曲子如天上飘转而来,人间难闻。” 季先生谦道:“姑娘谬赞,季某愧不敢当。” 我们安步当车,沿着小径缓缓前去,一路上薜荔藤萝,早已碧绿如染,有些缀着几多红粉紫黄的小花儿,像是珠串,累累地挂在陡峭的石壁之上,展现出勃勃的生气,预示着春日的气息。 我道:“在我家乡,这种花儿遍地都是,不以为价,到宫里反倒金贵起来了,还要专门的宫人伺候,浇水、驱虫,一揽子事情。” 季先生道:“是贵是贱,皆在于君主的一句话罢了。” 我望向他,心腔砰砰然,好似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凝聚成一股气流,需要迸发出来。 “方才两位娘娘问了季先生许多,我还不晓得季先生家乡何处?” “江南。” “季先生可知,江南春草新又发,再过几月,便可到沈府的东南楼阁中吃甜角粽子了。” 他徐徐地转首看向我,难掩惊诧之色。 我眼中似乎有泪要涌出:“四哥?” 第106章 他的眉头缓缓展开,伸手摩挲着我的脸颊,声音温柔得如同三月里温柔的风,可又藏不住隐隐的哽咽。他道:“嬿儿。”这一声像是从遥远的江南传来,桃花盛开,桂子乍落。 我啜泣着,喃喃地叫道:“哥哥。” 他捏了捏我的脸颊,眼眶似乎也红了,他问道:“嬿儿,你为何会在这里?” 我擦了擦眼角泪水,道:“说来话长。”于是乎,我把近三年来的经历掐头去尾地说给他听,他不住地点头,时不时地安慰几句。 看他样样皆是这般好,我心里也喜出望外,但,遇着至亲,又觉得心里头有千般委屈要诉说出来。平时在三姐姐面前不敢露怯,就担心她也会惶恐害怕。如今与四哥重会,顿时将我们一路遭遇的事情告知了他。 四哥抓住我的手,道:“领我去瞧瞧三妹。” 我往后觑了一眼,身后是空荡荡的景致,而无一人。我思索一瞬,狠下心来,立即同四哥说:“好,此刻芜殿内应当也没人。”我们去的路途中畅通无阻,一边走着,一边说着,我太想知道四哥这些年的经历了。他向一个云霄之上的来客,忽然到了我们身边。我怀抱着希望,有一日能与兄弟姊妹重聚,这一日来的太迟了。 我越走越接近芜殿,心跳快如脱兔,三姐姐,可还在这? 叩门声响起,却无人来应,我的心陡然落入万丈悬崖。三姐姐,三姐姐,我无休止地在心底念叨着。四哥仿佛也察觉到了异样,脸上显露出几分焦急。 他道:“三妹不会出事了吧?” 我与他对视一望,两人都觉得事态走向另一端。我低声道:“你留在这里等候,我去寻刘内监,他管着此处的事务。” 芜殿内无人居住,少有人往来,除却宁王之前差遣冬朱姊妹与我们姊妹照料寿王,能来的怕只有管宫中内务的那些人了。 刘内监当着这个闲差,平时也无油水可捞,也无事情需要照应,因而只与几个老内监聊聊天、喝喝茶消消闷。他们最常在北务所,北务所也是个人迹罕至的地儿,那里有两三个老内监管着宫里头不用的物什。刘内监就会趁着白昼去见他们,几个人一壶浓茶,能热上几回,从天光大亮聊到暮色四合,说来说去,也就是那些飞短流长的事情,将这余生都消磨完了。 我望着四哥的神色,不假思索地劝她道:“你勿要担心,三姐姐定会安然无恙的,我们兄妹刚刚重聚,老天爷定不会如此无情,让我们再惨受离别分散之苦。” 四哥文然而笑,带着几分凄然,他道:“我信你。” 这三个字,字字如有千斤之重,坠在我的心头上,我向他报以坚定的一颔首,随即转身而去。 我不停地加快脚步,此时又不能被其他人抓到步伐逾矩这一条。所幸,路上虽遇见其他宫女,但她们也是低着头,不敢左顾右盼,一副神色匆匆的样子,好像有天大的事情在等着她们。 天边云霭浮动,光影在这片刻之间,已然有万千变化。 第107章 到了北务所,那几个老内监果真在此处打发时日,我见着他们,先行了一礼,望向刘内监道:“常侍,你可知我姐姐去往何处了?” 刘内监眉头皱起,缓声道:“她不是在芜殿吗?” 我道:“我方才去芜殿未见着姐姐,这才来寻您来了。” 刘内监啧声,问道:“莫不是又往浣衣所去了?你知道的,她一向与浣衣所的李主事十分熟稔。” 我细想着,浣衣所的李主事倚重姐姐与银花,银花心气高,凭借美貌青春与柔和性情,获得帝王垂青,一跃成为人上之人,而姐姐亦因为因缘际会而入住芜殿,不必再受日夜浆洗之苦楚。 李主事手下唯有如燕一个得力的,可是,听闻如燕前段日子害了一场大病,差些儿把命丢了,现在也是身体羸弱,呈现出危如累卵之态。三姐姐提及要去探望她,但是我们一直未得空,难不成三姐姐先去了?我一福身,预先告退,刘内监一招手,道:“你且等等。” 刘内监冲着座上的几位同僚一抱拳,呵呵笑道:“我先随着这女娃去寻寻她姊姊,过会儿再来。” 一个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道:“刘老头儿,你这一局眼见着要输了,就忙着逃遁了。” 刘内监将攫住他的手,一甩,尔后道:“哪能啊?我确实要去瞧瞧。” 另一个也道:“我来替他下吧。”看向刘内监道:“你速去速回。” 刘内监应了一声,戴上他的襥头帽子,往我这来。我道:“多谢。”他摆了摆手。 男子要是入宫,须得入蚕室,受宫刑,老了大多要惨遭溺尿之苦,身体病痛,自是不必多说,老来膝下无子无女,空空如也,无人可承欢,孑然一身,孤苦寂寞。 刘内监看守的芜殿,是圣上与皇子王爷们的一份念想。能保住他衣食无忧,可以和老友们相聚,却难敌岁月摧折。 三姐姐为人良善,她时常为他缝制衣裳,待他如同家中长辈,平时若是有些小错,刘内监也不至于责罚与她。如眼下这般,倘若一宫一院的宫人去往其他的宫苑,那么,作为管事之人必然会训斥,严重者,甚至会责打。但是,刘内监从未因此而训斥过三姐姐。 我们虽一起走,但是,再无半句多言。我心中实在忧虑,愁苦加身,难以摆脱。四哥尚且还在门外等候,如若被其他人瞧见,问起情由,则又是一桩麻烦事。 三姐姐,三姐姐。我千回百转地念叨着,只怕她出了事情。 前往浣衣所的路从来没有似这般迢迢漫漫,捱过长街之远,我瞧见了浣衣所的檐牙。 浣衣所门前无人,如同鸦雀寂静而无声,我踮着脚,轻轻推开门,门扉随着轻轻的吱呀一声而被启开。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皂角气味,好似很熟悉,自我离开那日起,便自始至终藏在我的记忆深处。院内隐隐可闻捣衣之声。 门侧的女子逆光站立,她身姿瘦弱,好似大病过一场。 第108章 我迎向她,话未说出口。 如燕苍白着脸色,望向我,她上前抓住我,眼神里全是惶恐不安,她道:“嬿儿,你快去看看你姐姐。” 我的手颤着,跟着如燕,进入浣衣所的屋子。半明半暗的光丝丝缕缕透过窗牖,落下点点光斑,屋子里渗着寒凉凉的气,原已经到了春日,为何屋中如此寒凉。 如燕揭开帘布,但见三姐姐倚在床边,李主事在抹着泪,她轻声安慰三姐姐说:“已遣人去寻她了,你再撑着会儿。” 我忧恐心中思虑成真,因而步步蹒跚,好似体力不支,浑身力气皆被抽尽了。我向着床边而去,三姐姐,含着笑容,望向我,双颊无半分血色,比如燕的脸色还要苍白几分。 李主事看住我说:“你可算来了。”一壁说着,一壁退让开来。我握住三姐姐的手,问道:“我不过就一两日未曾见到你,忽地成了这个样子?” 三姐姐轻微地摇摇头,不想说,她抚摸我的鬓角,目光慈爱而温柔,笑道:“嬿儿,我答应母亲的事情做到了。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万事小心。” “姐姐。”我的眼泪如何也止不住,一个劲儿地往下淌,昔日姐姐对我的万般好处皆涌上心头。初初入宫,我与五妹妹、六妹妹尚且年幼,做事情没有主张,处处皆是她在张罗,尔后,姊妹离散,唯有她还与我时常能一处说说话,做些针线,教导我背词赋。她嫣然一笑,妩媚而端庄。心中一直想着日后有一朝能与家中父母重聚,但是,如今这么简单的一个梦竟也落了空。 我俯首,到她耳边,声音几乎被掐断了似的,我同她说:“三姐姐,我找着四哥了。” 她的眼神里流露出欣喜、讶异的情感,随后变作宽慰,勉强地用出几分力气,回握住我的手,慢声说道:“那便好,我也放心了。” 我道:“姐姐,你再撑一撑,我去喊他过来,来..来见你。” 她阖上眼,摇着头,道:“不用了,怕是赶不上的了。” “姐姐。”此时,一语既出,是请求,也是无奈。 我软着声,向她说道:“你不是素来盼着这一日的吗?如今四哥已然在这儿,为何不见他?” 三姐姐眼角流下泪水,道:“再见又有何用,看见我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只会徒惹人悲伤。” 我贴近些,呢喃着说:“不见也罢,三姐姐,你会好的吧?你不是说,还要会江南,看一看十里牡丹开,半山桂子落的景致吗?” 三姐姐怆然笑道:“你说甚么胡话,我哪里还能回到那里去啊,左不过还有半柱香的命了。” 我的心头钝痛,犹如被千刀所剐,鲜血淋漓。 她温柔的语气,一如以往。她柔声说道:“穷通前定,离合无缘。你只当我是去了别处,以后不得相见而已。既以寻着四哥,你们与六妹妹当多多扶持,若有错处,也应相互理解宽宥。” 三姐姐睁着眼,眼中的泪珠盈盈,缀着细碎的光。 第109章 她的声音且柔且细,像是一根一触即断的蚕丝,摸上去有几分温暖之感。我听过老宫人说,女子性命脆薄,在香魂消散之际,会回光返照,如同瑶台明镜之上菩提高悬,清洁无垢。 三姐姐渐渐地发不出声音了,微微地启开细唇,眼珠子还泛着光采,好似下一瞬便能站起了。 我知她知,我们的手虽然紧握在一起,可是,我们之间却如有星汉相隔,即将生死永别。 三姐姐存世之时,秉性亲和,待人友善,性情极为温文贤淑。我情知她命在一线间,便同她说,好姐姐,你睡吧,梦中有江南水乡,乌篷船划过平静的河面,沿河的小贩叫卖,桂花的香气溢满街市,飘进沈府的院子,爹爹手执书卷,轻轻翻阅,姨娘们研磨花汁子,打算做些花酿。哥哥们装模做样地在小池边垂钓,侧坐梅苔,蔓草映身。 三姐姐自小心思就比旁人更柔一些,其他的姐姐喜欢打闹说笑,她就静静坐在一边,看着她们玩,她们笑,自己做着自己的事情。在我的记忆深处,三姐姐永远是最谦让的那一个,她的母亲爱争,可她仿佛遗留下她外祖母的风范,像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走过一生的任意一人,她们拥有相似的面孔,相似的性情。她们被这个世界薄情寡恩地错待了,但是,她们依然以最温暖踏实的怀抱去拥抱每一个人。 我时常感念三姐姐对我的照拂,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如今,她一息尚存,我若再不说,定然是会来不及的了。 我不想抱憾终身,但,三姐姐似乎一生所行善事,未尝有祈望过回报。 她手指勾出腕上的细珠子,眼神切切地盯住我,我攥住她的手,我知道,这是她送给我最后一件礼物。 三姐姐唇角微微扬起。那弯起的唇角恰巧戳碎了她的梦。我摸着她的手,仍旧温热,可是万般俱如是,只有人不在。 “三姐姐。”我试着叫了她一声,她没有应答。我又叫了一声,一室空寂,唯闻如燕啜泣之声。 我的泪水如何也止不住了,大肆地向外流,三年来,为了不让她担心,我忍住了多少泪水,皆在此刻倾泻而出,有爱,有恨,有怨。我如此地相信她,相信着终有一天守得云开见月明,我们终会一家团聚,可是,谁曾预料,她竟然先行弃我而去,独自去赴那幽幽黄泉。 她的离去使我觉得如同身上被剜去了一块心头肉,直到日后世人皆说我铁石心肠、无情之极,我也无法忘却失去三姐姐给我带来的痛苦。 三姐姐去世之时面容白净,身上穿戴得整整齐齐,几绺青丝尚未打理妥帖。她的音容笑貌似乎犹在眼前与耳畔。 我嚎啕大哭,几近失声,看着她的发丝,努力地控制哆嗦的手腕,为她将青丝梳理到脑后。天灾人祸,祸福旦夕。我万万没有想到,死亡来得如此迅猛,疾速带走了三姐姐,而我还不知缘由。 第110章 三姐姐的手依旧如故,现如今多了一重,浅浅地透着死亡的气息。我心神俱慑,望着芳魂远远逝去的三姐姐,五内如被霜摧雪打。 李主事拍了拍我的肩头,同我说道:“嬿儿。”她没说甚么节哀一类的话。自我们进入这深宫以来,她一直看着我们姊妹如何相处,如何扶助,现在一个丧命,另一个连大哭都不能了吗? 她只是弯下身,轻微地拍打我的背部,好似在安慰我。 也是后来我才知道,李主事在宫里忙碌半生,为的就是能保全一己之身,得享天年,但是,她为三姐姐求情而被逐出宫。三姐姐行事一向小心,否则李主事与刘公公也不会如此看重她。 我问三姐姐到底冲撞了哪一位贵人,竟要索取三姐姐的性命。 李主事不答,她说,在这宫里多知道总没有好处的。我知我命如蜉蝣,不堪言说,但我仍然想争取一些东西。我一再坚持,可李主事没有松口,她说,宫里的事情如同湖面上漂浮的花瓣,一旦起风,吹起湖纹,那么明眼人定会看出其中意趣,而流言也会与此相同,乘风飞遍整座宫庭。 我不再问她,她为了我好,想保住我的性命,但是姐姐的仇我不能不报。我望向如燕,她摇摇头,我也不愿意去逼迫她,她抱恙在身,比起昔日容光焕发的模样差了好多。 想起刚入宫那年,我与三姐姐、五妹妹、六妹妹罪入浣衣所,小樱儿、如燕一同来瞧我们,还有银花,如今得称她林长史了。 浣衣所的事务多而沉重,每日做完事情,都是腰酸背痛的,我们却也有闲心在一起说着家乡风物,吃着李主事给我们的糕点,还讨论彼此的女红手艺如何。 那时候的人,现在的人,仿佛都不是一个人了,小樱儿、六妹妹、三姐姐先后离我而去,银花地位高高在上,望之与我,若有云泥之别,如燕又拖着这副病歪歪的躯体,每天勉强度日。 这样一想着,又难免想起了我到掖庭后暗中帮助我的莳薇和陪伴着我的春吉。那个明媚的女孩子被一阵权势的狂风欺压至死,我都未能看她最后一眼。 我家在江南,人人皆道江南好风光,可我看,帝都也是好风光,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如众星拱北辰之所向。 我们这些外乡来的女子在此地逡巡着,浪费了大好的青春时光,迟早有一日会变成玄宗年间诗文中写到的白头宫女。我们这一生劳劳碌碌,究竟为何?似三姐姐这般良善温柔的人,最终遭受了这样的命运。 李主事将我搀到边上,为三姐姐整理裙裳。 如燕倒了杯水给我,也是劝着我道:“嬿儿,若是你姐姐瞧见你这副样子,也会难受了。” 我心思不在此处,只道:“姐姐没了,我连哭一哭也不能了吗?” 如燕道:“这是皇家,若是哭,只能为主子们的哀情而流泪,绝非自己的。” 我恍若未闻,眼睛盯着三姐姐,心中道,难不成我们的悲、我们的哀,竟做不得数? 第111章 三姐姐已然不能再回答我了,正如她所说的,往后的路,我得自己走了。 李主事向我道:“我还有些银钱,给守门的内监们,让他们到城郊去寻一个好地方把你姐姐安葬了。” 我眼泪还在淌着,先摸了泪,对李主事福了福身。她对我们仁至义尽,我们姊妹也别无他报。 半盏茶的光景,果真来了两个年轻内监,担着三姐姐出了门去。我跟在他们身后,刘内监看了,嚇了一声,连连道:“这是怎么了?” 我无暇顾及于他,只是看着三姐姐的遗体,上面覆了一层白布。 直到角门前,我被拦阻,不准向前,我就凝视着三姐姐渐渐远去,好似我的泪水汇成了河溪,将她漂走。 此生善德,往生极乐。 巨大的悲恸彻底将我攫住,我知道,在以后的漫漫长夜中,一旦思及,我将于无人处无声痛哭,好像这茫茫苍天,裂开了一道缝,无休止的寒风从那道缝里漏出来,自三年前起就在,至今尚未停歇。 我勉强撑住身子,往回走,发现李主事、如燕和刘内监正候着我。 李主事说,宫里的命忒贱,无论如何,撑下去,才能见到希望,若是一味沉溺苦痛,来日大祸临头的并非那殒身之人,而是自身。她于深宫浸淫已久,说话自然极有道理,我不得不信。 如燕与我姊妹年纪相仿,却蜷居浣衣所,命中格局已定,如同天上之星辰,万里光亮,终将落地成灰,千般情由成空。我记得她祖上也是世家清白,可惜,现在命途蒙垢,难以见光明。 刘内监眉头皱起,神色凝重,他好似已经听李主事说了事情经过,望着我之时的眼神,皆是同情与怜悯。 我看着李主事,言辞恳切,道:“李主事,你仁慈善心,快告诉我,姐姐因何而死?” 李主事又要搬出之前那个理由来搪塞我。 刘内监却说:“你还是告诉她吧,这孩子与她姊姊不同,她性子倔,说不准一去查,就惹出事情来了。” 李主事想想也是,但欲言又止,她道:“你姊姊是冲撞了淑妃娘娘。” 今日淑妃于宫中宴饮,庄妃、贤妃、林长史等均在场。姐姐在芜殿,也无有扰人之处,但她却去往浣衣所来瞧李主事。 具体缘由李主事也不知,她往宴席所在之地而去时,姐姐已经被赐下鸩酒。 我也始终无法明白,为何一个小小侍女竟也会用到鸩酒,在宫里头,投缳自尽的、跳水自戕的、以利器自裁的、被乱棍打死的皆多如牛毛。赐鸩酒、饮而后亡的,屈指可数。 我将此一问提出,询问李主事与刘管事,他们也避而不答,只称主子们喜怒无常,我们的性命如同蝼蚁般被牢牢地捏在她们手中,哪里容得了我们去说这般那般。 而我察言观色,发觉他们只说了一些话,还有一些话没有吐露出口。 他们试图隐瞒一些事情,我从心底里想相信他们是为了我好,因为不久之后,李主事被逐出宫,刘内监在老死芜殿。 第112章 我如他们一般欺瞒了四哥,我同他说,三姐姐已经离宫了。四哥如何能信,可又有李主事、刘内监在一旁作证。我原不想让四哥搅入这滩浑水,世事多磨,我也唯有欺瞒到底了。 四哥脸色疲惫了许多,他说:“嬿儿,我何时能救你出去?” 我沉浸在三姐姐去世的悲伤中,尚未思量过何时出宫。暮色渐次浮上朗朗晴空,泼染赤橙之色,我望着一行鸟雀掠过长空,由衷地黯然。燕雀归巢,我何时还乡。 四哥别过脸去,半张脸隐在光影交接之处。 我潸然泪下,仿佛这一生的泪水都要在这一日流尽了。 四哥道:“我知道,你有许多不得已,我也知道,三妹或许已然惨遭不测了,你不愿说予我,我也不愿去追问。” 他缓缓停了半晌,续道:“只是,这座皇宫是怎样的腌臜地方,你也不是不知道的,我带你走吧,去北疆,去寻我们的亲人。” 我点了点头,我所向往的自由,终有一日能觅到的。 然而我的命途如堆垒起的木块,一个接着一个往下滑落,筑就了我的前行之路。 在我和四哥商议用何种方法能安安全全,速速离宫,我被召回漪澜殿。 玉蕊曼笑道:“往后少见了。” 我恍然想起另有一桩心事,还待了却。宫中侍女宫人少有习字读书的,那是主子们的尊荣。惟有一处院所为特例,即澹光院,澹光院里皆是女官,她们饱读诗书,如一团团开在宫廷里姹紫嫣红的花儿。 澹光院的女官左不过十数个,是陪妃嫔公主们品茗、对弈、阅经、焚香等风雅之事。有时也会帮着后宫嫔妃审理事务,如看些账目之类。 前朝谢氏,为人淑敏,擅辞工,言语又机锋,颇得皇室之青眼。 这样的女子又有才学,又见过世上顶尖的繁荣富贵,轻易不肯嫁了人的,老了多是去皇家修筑的寺庙带发修行。 所以,有些宫人满心欣羡她们,又有些不屑一顾,认为自己会有一天飞上枝头。 我自知道澹光院女官一事,便一心想要脱离此处,往澹光院去。因而,在十日之前,我听闻澹光院有一个位侍奉女官的侍女,抱病而亡,至于因何抱病则不得而知了。我费了点银钱,去收买钱氏,她又为我活动一番,我有机会见着澹光院的掌事宫女。 此女年过三十,家中尚有儿女,不知使了何种手段,瞒天过海,竟当作良家子送进宫内,还一步步攀升至澹光院掌事。每月她都将所收贿赂与自己的月例托守门的内监送还家中,为孩子买衣添物。 原本收点小钱,行个方便也就罢了,谁知,她家儿子刚及冠,还未成亲,于是,她越发贪婪起来,狠狠地搜刮了一笔钱财。宫里许多人耳闻,但真切掌握了蛛丝马迹可令她伏罪的,却没有几人,而我是那几人其中之一。 功劳非在我,而在三姐姐。 三姐姐的谋划在今朝有了用处,只可惜,伊人不再。 第113章 我利用三姐姐的苦心谋划,进而钱财相诱,把柄相胁,使得袁掌事让我获得进入澹光院的机会。 四哥的请求又在眼前,此刻的我仿佛站在一个分岔路口,一条路是我和三姐姐为我筹谋的前途,另一条路是四哥带来的自由。 脑海中一枚铜板叮琅琅乱转,忽地落地。 我睁开眼,该选择哪一条路,我已然有了决策。 又是一年大雪纷飞,澹光院的房檐之上堆满白雪,放眼望去,满目琼瑶。 挑叶恭恭敬敬地时候在一旁,手里捧着新研磨出来的毫州之墨。听闻毫州墨采飞泉之水,其味甘香,落于宣纸之上,凝而若有珠,罕见珍贵。整座澹光院大约也就这么一斛。 邢氏把此它给我,一则显示出她对我的信任,二则也是将她人之妒、之怨都汇集到我身上,让我成了众矢之的。 原以为离开漪澜殿,我便成了能轻松些,没想到,皇宫之内,哪里都是一样,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从来不缺。 这些妙龄女子们如一窠窠的花儿,红的红,粉的粉,紫的紫,争奇斗艳,开得热烈而急促,就好似过了这一季,她们的人生就完全结束了。所以,她们拼命地画地为牢,而牢外俱是仇敌。 我手腕酸痛,将笔搁置,挑叶立刻将徽州砚台轻放到一边,温声道:“副使,可是手酸了?”我点了点头,并未说话。 她移过一叠宣纸,上面铺着锦帕,将我的手轻轻地放在锦帕之上,和缓地为我捏着手腕。 手上的酸乏的确缓解不少,我瞧了她一眼,这个侍女是年中才进澹光院的,也就三四月之数。行为端正,做事妥帖,更值得可喜的是她较之其他宫人,月例上涨的着实快了些,但她不骄不躁,无半分拿乔态度。 我却不以为意,当年我进澹光院之初,也是如此,后来,又如何呢,袁掌事我该杀还是杀了,陆副使我该陷害还是陷害了。 一路走来,我手上沾染的血腥不比其他弄权之人少了,那一点清明之气早在五妹妹亡故的时候全部带走了。 如今,我唯一的牵挂也只有四哥。这么多年,寻寻觅觅却无其他家人的丝毫行踪,只有四哥还能时不时地透露出那么一丝消息。 自我离开漪澜殿,宜妃却不如往昔,在庄妃与淑妃的联合打压之下,宜妃的宠爱越发不似从前了,加之她膝下无子嗣,想抬举宁王,宁王见他势颓,也渐渐疏远起来。贤妃虽有心襄助,但她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庄妃与淑妃的势力越发如日中天,两人之争也如火如荼,皆想飞向那凤位,稳坐太后之位。 皇位上的九五之尊旧疾越发重了,早年间,他曾率兵攻打安南,被敌军射中,当时以为年轻力壮,并无大碍,于是,也未放在心上,现下老来,多手磋磨。 而他的儿子望着老父垂死,恨不能速速取而代之,危坐北宸。 我瞧着宫里这番惊天动地的变化,心里又说不出的喜悦。 第114章 眼看老骥伏枥,再也动弹不得,他却在奄奄一息之际,陡然下了一道旨。 昌王端谨,幼时敏孝恭顺,及到长成,书史博识,礼贤下士,又有平定夷族之功,在帝都三年,日日勤勉,着赐五珠冠,玉如意,承袭储君之位。 刑氏同我说,宫里面换了角,这幕大戏要唱到尽头了。 我猜想宁王应当暗地里有所动作,剪除昌王党羽,架空他的权势。 哪曾想,他却带着聂容入宫了。 正是雪天,满天遍地的银白,那女子手执一束鲜红如雪的梅花,游进了这座黑水潭似的深宫。 她轻灵而欢悦,带着自由的气息,与宫中许多人大不相同,她如同一个梦,一个幻影,成为宫人们张望的对象。 宁王谎称是好友之妹,可我知道他哪里有什么好友,身边皆是执着于权势之人,怎会与他交心。 聂容则完全不一样,她从湘楚之地过来,骨子里的单纯与热情,一望可见,但是,宫里头教条舒服,她在踏入宫门的瞬间已经成为了笼中鸟雀。 我潜心打听,得知宁王为讨她欢心,为她种了一株山茶花。天可怜见的,这冰天雪地的,哪有甚么花儿肯安然开放。可我见着了,那花瓣肥厚,娇羞羞如少女一般含苞欲放的山茶花,枝叶浓密,花骨朵如小儿握拳那般大,真是件稀罕物什。 傅璎华与聂容一同站着赏花,花面交相映,竟也不知是花面还是人面更美。 傅璎华一瞧着我,立即道:“宁娘子来了。” 我看着她们轻轻一福身,恬然笑道:“王妃,聂姑娘。” 傅璎华爽爽朗朗一笑:“来,让我瞧瞧你,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 我道:“王妃许久未来宫里了,婢子也甚是想念。” 傅璎华眉眼弯弯,几乎还和从前未出嫁之时一般,她道:“王府之事实在是多,我一个人打理,着实累了些,让王爷再纳几门亲,他偏是不听。” 我眉眼堆笑,道:“王妃与王爷鹣鲽情深,琴瑟和鸣,自是好事,王妃又何必因此而苦恼。” 傅璎华挽了帕子,笑盈盈道:“亏得你会说话,嘴甜,哪里像王爷似的,一句体己话也不晓得说。” 旁边的聂容吃吃笑着。傅璎华,冲着聂容嗔道:“连你也取笑我。” 聂容眼角笑意未消,眼中澄净如水,像是倾倒了一抔星子入眼。她道:“我哪里敢,不过是觉着你将这闺房之事说与旁人听倒是自然的很,不似方才教我的样子。” 傅璎华佯装生气道:“你这小妮子,果然心思不好,也不念着我好的,就说了你几句,立时三刻找机会就刺回来。” 聂容求饶道:“好姐姐,你可饶了我吧,容儿初到宫里,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多的好东西,全靠姐姐指点了,若是姐姐生了容儿的气,可叫容儿如何过活去。” 傅璎华嘴角含笑:“那可罢了,自有宁王带你逍遥去,也不差我这一个。” 聂容道:“姐姐尽是说些胡话,我与宁王殿下,并未存半点那样的心思。” 傅璎华回道:“你不是这般想的,可不意味着宁王与你也是一样的心思。” 第115章 聂容两颊飞红,静静地不说话了。此副情态,分明也是钟情于宁王了。 寒天里,这山茶花实属罕见,一枝枝打着朵儿,像是稍不小心,就在观者的眨眼之间就盛开了。 傅璎华问道:“容儿,这送花人的心意你可清楚?” 聂容徐徐点了点头。花开堪折直须折。她怎会不懂。 傅璎华知已点拨透,便道:“容儿,你晓得便好。” 我看着她们和睦融洽,心中冷笑,傅璎华何时变成此等善人了,竟也能为他人指点迷津、搭桥铺路。我深为疑虑。 傅璎华冲我找找手,我向她走近几步。她自案桌上拿起一方手掌半数大小的匣子,递给我,倩声说道:“这是我新得的一味香。劳宁娘子为我掌掌眼。” 我俯首过去,垂眼接下匣子,轻轻启开,一阵清香幽幽逸出,如同清野之草木花香,味道极其清爽甘冽。我探视匣中物什,是一小撮泛着品红的粉末,一截截,宛如初生的婴儿正在熟睡。 傅璎华见我入迷,笑问道:“宁娘子觉着这味香如何?” 我抬眼王她,反问道:“婢子可否捻一些?” 傅璎华颔首,玩笑道:“我也只有这些,你莫不要全都捻走了。” 我回道:“婢子不敢。”于是,捻了点香末,凑近鼻尖,略作思索,回道:“此香所用薄荷片、天泉水、红白番花以及干结子,都是十分稀有,在帝都少见,制香之人心思奇巧,竟然以药入香,确属罕有,此将田七细末混入其中,陡然一品,只会以为是薄荷片量稍多,但是,细细品起来,才知道它效用无穷。” 傅璎华赞许道:“你再瞧瞧里面可有其他草药?” 我回答她说道;“里面似乎还有一味川穹,只是味道淡,难以察觉,另外这川穹经过许久的日晒,外表近乎于寡淡,但细品方知蕴意深远。” 傅璎华道:“果然。”侧首向聂容道:“可让我说着了。” 聂容含笑着说:“是。” 原来她二人打赌,聂容称自己的香料是近日新制出的,旁人无从知晓,而傅璎华则以为,宫中能人巧匠居多,随手着一个人,也能说出她的香料是何物制成。 聂容不信,所以才有傅璎华唤我品香这一桩。 聂容走近,拉住我的手问道:“姐姐,你平日可有做过什么香之类的?” 我低首,回应道:“姑娘这话婢子万万不敢当。婢子少有制香。” 聂容道:“在我面前不必拘着,我又不是这里的人。” 傅璎华笑道:“迟早不还是的?” 聂容撇撇嘴,嗔怒地看向傅璎华。 傅璎华道:“罢了罢了,我不说便是了。” 聂容又展颜道:“姐姐你既有这样制香的手艺,往后我定要向你多多请教了。” 我尚未回答,傅璎华说道:“你爹爹就是一顶一的制香高手,你还要请教他人?” 聂容道:“岭南皆是手艺好的制香之人,爹爹的手艺并不算高超。” 傅璎华轻笑,说道:“那昌王为何单单请你爹爹入京?” 聂容望了她一眼道:“我哪里知道,爹爹向来不告诉我这些的。” 第116章 傅璎华道:“你不晓得,我却知道,当年宁王旧友至岭南曾见过你爹爹调香配香,说即便是在宫里也没见过如此华美绝伦的香料。我不知似怎样的香才能称得上华美绝伦四个字。” 聂容低声道:“我自幼时起就见过爹爹配香,也见过许多好香,但不知他说的是哪一种。” 傅璎华笑笑:“那我便不知了。” 两人静静不语,沉默良久。聂容瞧着我,破题儿说道:“姐姐见多识广,可曾见过?” 我抿唇而笑道:“岭南地远,婢子福薄,无缘得见。” 聂容顺势道:“姐姐一闻便知道我的香料是以何种原料制成的人,尚且都未见过,遑论我这个山野丫头。” 说到此处,她便是将傅璎华的问题挡了回去,不作他用,傅璎华自知也不便多说。 那盆山茶花朵腾腾,如香云飘来,一顶似翠绿缀玉华盖,美不胜收。聂容调转话题,安然而笑道:“寒冷冷的冬日里见着这么一盆俏丽的花儿,真令人舒畅。” 傅璎华也道:“倒也难为他待你的心思了。” 聂容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端详着山茶花,好似透过那花,想到了送花之人,两人情思缱绻,相互对视。 雪纷纷往下飘,起初是几朵丝绒大小的,后来,雪势渐次大了起来,如杨花芦花乱飞一般,飘飘荡荡,竟也似铺天盖地而来。雪幕之下,我们三人的命运缠结到一起,那时的我还以为她们不过只是生命中的过客。 往后傅璎华如何改名换姓,如何步步为营,想要逼死聂容,在那时已然埋下祸根,只是,我身在棋局之中尚未分明。 那一夜,我做了一场梦,清寒、凄冷。与我在浣衣所时所做的梦,大是不同。梦中我乘着一叶扁舟,波浪滔天,电闪雷鸣,身边再无一人,我使尽力气撑着竹篙,竭力使船定下来,可是于事无补,我以为,我即将丧命于这滚滚波涛之中,没想到,风雨骤歇,也无雷电,唯有一叶舟子在湖心荡漾。 我原以为险象环生,未曾想,竟是九死一生。 后来我翻了相术占星一类的书籍,才晓得那个梦昭示的无非是四个字,化险为夷。 和聂容的第一次相见,便在言语之间替她解围,赢得了聂容的好感,自那以后,她开始频繁地往澹光院来,而宫里的闲言碎语也如泥潭下的淤泥开始向上泛起,例如为何我从前是沈宫人,摇身一变,成了宁娘子。 我自笑而不语。这又有何好与他人说的,我脱了一层皮,刻上了斛朝皇室的印记,又是甚么可以向别人夸耀的事体。 聂容虽也从旁人嘴里听到些琐碎话语,却也从不曾在我面前提及过,她不问,我也不说,待到哪一日问,我想,我也不会如实相告。 我看着她在澹光院来往,想的并非是与她结成好友,仅仅是为了解答心中疑惑,是何种女子竟然令宁王一见倾心。 也许,我此生也无法成为这样的人,但是,至少我可以在近处看一看,记着他 第117章 聂容的清丽的面容,似乎也因着天气的寒冷,越发地雪白了。 曾听人提起过,前朝时有男子面如傅粉,雪白非常,当权者疑之,遂邀其过府赴宴,存心戏弄之,以菜肴多放辣而予。男子边吃边饮,汗流如浆,忙不迭地拭汗,出人意料之外,他的面孔越发地白如糯粉,滑白细腻。 聂容貌似也有此情状,她的面色冻得如雪苍白,两颊洇出几分血色,因此更显得楚楚动人,貌美如花,叫人顿生怜惜之情。 她裹着一袭狐裘,骤然临至澹光院,冲着我笑道:“嬿姐,你瞧我这身新的,比之前日所穿的白羽大氅如何?” 我端然回道:“越显英姿勃发了,不说还以为是谁家俊俏的公子哥儿,谁能知道竟是个女婵娟。” 聂容欢喜一笑,跃然道:“后日桓矾说要带我去围炉会。” 她直呼宁王名讳,却无人敢出言指责。宁王对她的宠爱可见一斑。 聂容喜欢四处游逛,她爱看花,看宫中的妃嫔们坐在一起讲话,也爱绫罗绸缎,更爱香料。大约是她的骨子里就蕴藏着岭南之人好远游的血脉。 她到澹光院先是与我交换闺名与年庚,随后便称我嬿姐,与澹光院人人皆相处得来,即便是脸色冷峻的刑氏对她也是和颜悦色。 而她所说的围炉会,乃是士子云集之所,古今之事、经史子集、礼仪法度,无一不可谈,无一不可说。围炉会从三十年前开始筹办,一岁一度,年年所到的士子近乎成千。一个个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在他们之中有为数不少的人都会进入朝廷,然后,一步步成为国之重器。 想当年父亲承教于薛老先生,就曾参加过围炉会。围炉会上,唇枪舌剑,精彩纷呈,以至于多年以后父亲回忆起来,还唇角挂笑。 聂容此番要乔装打扮,随着宁王混入围炉会。可我隐隐觉着有些事情快要发生了,就如同下雨之前,蜻蜓低飞一般。 聂容去后我自尽心打理澹光院接到的事务,条例清晰地整理,把一摞摞文卷放置在书架之上。及至到了第二日,我才知道,围炉会出事了。 围炉会,两名士子证驳仁义与礼法该如何权衡一说,越聊越是激烈,最后几乎如鏖战一般,两人情绪激愤,竟然动手,怪就怪在那两名士子各属不同学派。因而,一个动了手,其他人见此,前仆后继上去,宛如滔滔浊浪,搅浑了围炉会这一潭清水。 也有些爱看热闹的站在一边,没想参与进去,但,这个打了他一拳,那个踩了他一脚,他便要狠命地打回去,才会去。围炉会彻底成了一锅乱粥。 皇帝遣下羽林卫,去捉拿相关人员,事情也因之而渐渐平息。 但是,因此事而引起的风波却如滔天波浪改写了朝廷格局。两名士子原本分属的两派都遭遇到皇帝的打压。皇帝借助药石吊住的性命,渐渐呈现出无可挽回之态。 宫里如贤妃、宜妃、淑妃、庄妃以降的嫔妃纷纷痛哭自己的命运。 第118章 在她们开始哭泣的第十三天,皇帝气力竭尽而死。 我听见丧钟自远方传来,訇然回响。两行清泪自脸颊边流过,父亲、哥哥,我为你们报仇了。 半年前,我利用在朝中网罗的关系,终于寻觅到父亲与哥哥们的消息。我彻夜长苦,翌日,我洗干净脸面,描上清淡的妆容,望着窗外打扫的宫女们,心中酝酿出一个惊天的阴谋。 人一死,什么就没了。身前身后的清誉污名,都这样似流水落花春去也。我不再执着于为父亲翻案,心中仇恨的火焰已然烧红了我的眼睛。 我要杀了高高在上的那人,他一翻手,即毁了沈府百余口人。 寒风静静地吹,拂动屋子里焚烧的檀香,幽幽几缕青烟柔柔和和地散去。 聂容近日也少来了,我恍惚知道她出了宫,又和父母亲住在一起了。大约是皇帝驾崩,宫里彻底成了是非之地,宁王就让她速速离去,以保她万全。 宫中人多口杂,尤其是在新旧交替之际,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算上是一件功劳,或是一桩罪过。 人人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就在皇帝驾崩后的傍晚时分,管内务的掌事太监为澹光院挂上了白幡。 冬天死去,仿佛是一椿幸事,铺天盖地的雪白,好似整个人间都在为其哀悼。 邢氏的身子也越发不行了,她起初患病便是贪吃、多溺造成的,后来又是无节制地饮用驻颜汤药,一点点把身体拖垮了。医令说,让她吃些清淡素食,配几贴汤药,固本培元,她非但不听,而且心切,想要早点治好,又多吃了几副药方,将身体折磨得显出了惨淡之色。 昨日我见着她,她还强打着精神同我说话,今天再见,她得眼神里透露出腐朽的气味,近乎于死亡。 就此事,我得多谢小长,他费心弄来了这两副药方,一副杀了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一副杀了我眼前的挡路石。 今年夏末,小长开始在皇帝的汤药中混入一味药材。 有一个内监专门给皇帝熬药的,辰时将汤药备好,然后端给皇帝喝,就在端去的途中,须得经过小长之手。说来也是极好,难为小长一直钻营,到去年年冬,他已然撑到了皇帝近旁伺候。照他的话说来,无异于是光宗耀祖了。可是,他对这个皇帝却并无敬佩爱戴之心,有的也只是怨气而已。有谁能料想到,他那清凌凌的一双眼睛里头能有多少的算计与多深的城府。 从一开始,我们便相互提携。自我入澹光院以来,四哥哥远我而去,他还带走了五妹妹,偌大的深宫里就留下我一个人,我知道,这是我的选择。我需要找到一个得力的帮手,我将目光投向了小长,他的手段奇毒,仿若淬过毒的箭一般。我见过他如何处理在冷宫中绞死的嫔妃,他处理的手法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令我心寒。那一瞬间,我就在想,或许有一日,我会用着他。 第119章 他将那女子的双目剜了。 民间传说,将死之人会记住杀害他的的面容,死后会化作冤魂索命。小长用刀子将那女子的双目,嘴里塞上炭灰,叫她有口不能言,在阎王判官面前也无法诉说冤情。 宫里的女子命途多是如此,如凤毛麟角者最后能够登上尊荣之位,更多的是成了凤座下的累累白骨。尸山血海,哪里容得了半分谬误。唯有将此心念头断绝,时时防范他人,时时提醒自己,布好棋局,引君入瓮,才能坐收瓮中之鳖。 女子残躯鲜血淋漓,一张草席,轻轻卷过,将一条鲜活的生命埋入土里。 我放任他去做这样的事情,只要他能做到不留痕迹。 譬如此次他用了百川子。百川子性寒,蒸煮皆是无味,可于多数体弱之人而言,百川子无疑是夺命之药。他将百川子熬制的药水,羼入汤药之中,但见皇帝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却无人晓得是百川子的功劳。 我眺着天边北辰之星,微微发紫,一点一点星光陨落,好似要坠下来一般。 曲苑儿服侍我解乱青丝,一绺一绺细细梳理,镜中人韶华正佳,娟秀的一双眉不描即青青如黛。 我以手支颐,问曲苑儿道:“你到宫里多久了?” 曲苑儿垂眉耷眼,轻声回道:“快一年了。” 我徐徐地端详着她,曲苑儿的打扮很是素朴,鬓边只有一股素银簪子,耳朵上连一个坠子也无,她性格平淡,像是诗书传家的门户里出来的女儿。 于是乎,我顺着方才的话头问道:“我以前在宫里没见过你,你是在哪里伺候的?” 曲苑儿道:“婢子在文史馆中整理书籍,半年前,陈掌事说澹光院少个伺候的丫头才让我来的。” 我莞尔道:“那也是不错,从入宫开始就与诗书为伴,倒也惬意。” 光影中,曲苑儿掩起脸上七情,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自对镜瞧着长发,心想,也许她有什么难言之隐。 曲苑儿沉默着,并不打算与我说。在这里,有数不胜数的人,含着无尽的的苦楚,却只能打碎牙齿和着血往肚里吞,不往外吐露半句,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来了杀身之祸。 我问道:“你家中可是还有其他亲人?” 曲苑儿点头,回答道:“家中尚有父母亲,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 我望向她,她的声音似乎没有之前那般从从容容了,像是有什么泼天的委屈,就那样被费尽力气地拦住。 在我打探之下,才知道曲苑儿的家里并不富裕,父亲念了几本书,屡试不第,又做不了农活,手里半点驾马打铁的手艺也没有,后来渐渐意志消沉,将全家生活的担子悉数堆积到她的母亲身上,更何况家中还有两个儿子,成家立业哪一行不要钱。 她的父亲抛却书本以后,又痴迷于酗酒和去赌场,因此,家徒四壁,空空如也。 忽一日,她父亲见这女儿长相周正,就托了人,将她二十吊钱买了。那天早晨,连早膳也未让她吃上一口。 第120章 曲苑儿辗转从牙婆手里被贩出,又经过另一牙婆,才入宫。那名牙婆替她换了一个名字,假替啬夫之女进宫。 曲苑儿笑了笑,怅然道:“也不知道爹娘在家怎样了。”说着,手指无意识地划了划衣角。 宫里的大雪好似就没停过,一堆一堆地往外冒,阖宫内外如玉砌,望过去又是亮堂,又是晶莹。 我记得幼时念过的文章里面有那么一句,融融夜雪,竹下灯光。此处虽无竹子,夜雪、灯光都起了,也符合此刻的心境。 若不是皇帝去了,宫里不许饮酒,我定要暖上一壶,好好品品。 我裹上披风,趁着月色,往门外去,直到瞧见几竿青竹影子东斜,一方小池上冻起厚厚的冰层,覆盖浓重的积雪。 我小心翼翼地过去,捧着一抔雪,透心的寒凉,心里头却滋滋地冒出几分欢喜。 童稚之年,我尝与兄弟姊妹院中玩雪。那时刻,年纪小,又不知轻重,不顾礼仪教导,就是四处疯跑,直到后来进了宫,不敢惹事情,生怕牵累姊妹,于是,硬生生将脾性抑制下来。 皇帝刚去,王公贵戚们吊唁皆是到梓行殿去,宫中守卫除去常在各宫巡游之人,泰半都去了梓行殿,又加之大雪连绵,无论何处皆是冻得人缩手缩脚,不愿出行,所以,走动的人越发少了。 我瞧着漫漫夜色,觉得明星璀璨,心情舒畅。 皇帝昏庸自然该死,可还有毁我家门的元凶。 因牵扯到党派之争,坐了几年牢狱,只是暂且被流放了,也许我该让他们在流放途中没声没气地就没了。 思及此,我寻了石阶上较为平整的一处,垫着披风,坐下,右手摩挲着右手,仿佛能就此而温暖一些。 我想到当年在掖庭与我彻夜长谈的女子,她泪盈于睫,双目闪闪,其神炯炯,若有光。 不禁吁了口气,思忖着,我们这一生,也许都会交给死亡,但是,做什么样的事情,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我选逆流而上,在宫墙之内的红尘打滚,除去我恨的人,她选保持本心,以怜悯之心对待每一个出现在她身边的人。 我选择生去争夺我想要的东西,她选择死去保全她想要保护的东西。 在此种意义之上,我们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犹记得她对我说的每一句,宛如一个个印记排列在我的心头,我甚至记得她的泪水是何时滑落。只可惜,我当时人微言轻,势单力薄,护她不得。 但闻远处窸窸窣窣几道声响,我警觉地乜了一眼,急急躲到墙后,就如年幼的我躲到墙后看见飞鱼剪。 华光灿然,一女提着宫灯,徐徐冉冉而来。她的发髻寻常,眉眼也无殊色,身上所着宫装也极其普通,但是提着那一盏灯,却非比寻常,宫灯外遮盖雪白的月落纱。此纱乃是江南织造所制,薄如蝉翼,望之恍然如薄薄一层细雪,因而得到先帝赐名为月落纱。 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一个寻常宫女能用得起如此名贵的月落纱,难道她不怕犯了僭越之罪? 第121章 冬雪飘飘,那女子衣裳也确凿是有些单薄,我原以为,在这样的寒天里,少有人会到此处来,不成想,真有人提灯而来。 于是乎,还是轻轻地提起裙裾,慢步离去。我知道此行甚是荒唐,但我的心里却是喜悦非常。在家中我偏爱读诗文,只因曲赋过于华丽,辞藻巧夺,却也有冗长之嫌,倒不如那些诗文,短短几句,尽显其冠盖满京华的气度。 一场春雨,燕雏新啼,满目皆是似云蒸霞蔚的桃花儿,一簇簇,一朵朵,开的烂漫,好似年少的女子们言笑晏晏,携伴出游。 我携着姊妹们也去踏青,幂纱帷帽遮头盖面,年轻的笑声似春水融融,潺潺流过,一壁笑着,一壁拿起诗书来看,宛如那旧时文人所描绘的女史图。 那些记忆如同气泡弥散,眼前只有大夜长天,璧月澄照,好像能把人的心灵洗涤一净。可是,我的手上已经沾染了太多的鲜血,怕是无法再回到那个时候了。 四哥自离开后,与我少有音讯相通,也许是因为我们还是罪臣的子女,若是我们长久地待在一个地方,被旁人发现蛛丝马迹,便是我们毁身之时,只是,这时日未免太久了些。 年前老皇帝去了,新皇登基,改年号为启元,史称启元帝。 那日满地皆是冰雪,遥遥地便看见几个掖庭的宫人在清扫积雪,我便想起了当年在掖庭的种种情况,细细瞧去,那些人,竟无一人是曾经相熟之人。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雪景还是那一幅雪景,但扫雪的那些人却不再是从前的人了。花一样的生命,就在这了无生气的后宫中萎败了,湮没了。 也不知是谁,轻轻敲击着冰凌,叮叮琅琅,声音很是清脆,悦耳至极,宛若金玉相击之声。叮,一声悠远而绵长,好似从天际传来的仙乐。 刑氏踱过来,慨然笑着,问我新赠的那一方徽州砚是否好用,我行礼谢她。人情世故这些事情,不愿去做,也要勉强自己去做,与他人周旋,亦是与自己周旋。 如何说,如何做才对,我心中也不是十分确信,只知道,需要把事情的礼数做全,让他人寻不着错处,但,这世上多的是人会在你礼数周全的时候也会来寻你的错处,硬是鸡蛋里挑骨头,那么,此种情景,也无计可施了,唯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别无他法。 我看着刑氏,今日她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宝蓝色绣蝶边的夹袄,外头罩着一件长褂,看上去令人觉得端庄又素朴。她能入澹光院,亦足以说明她饱读诗书,因而,她的身上也增添了几分腹有诗书气自华里说的华贵之气。她的发髻边上缀着几点素色的首饰,面容十分素淡,面色比较之前好了许多。 如今先帝驾崩,新帝将仪式办得很隆重,一则是全了自己对于传予皇位的君父的感恩戴德,另一则也是向天下之人昭告与宣扬新帝的威仪。 过了今日,他便是名副其实的天下之主了。 至于先帝身边的人大多被发落了,现下也不知贤妃、宜妃怎样了。想起昔年她们唤我入殿为婢女,可谓是保全了我一条性命。 第122章 我心里对她们感激的紧,但我晓得,她们的生命就在新帝登基之后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这个变化实在非我一人之力能左右的。 近日来,觉着思绪离索,好似扑进一阵纷纷乱飞的芦花之地,看不清前进的方向,连澹光院的公文也想搁置一边,不想翻阅。 曲苑儿、挑叶在近旁伺候,我也愿意多生事端,而刑氏撑着病躯体来瞧我,想必也是有甚么事情要交代。 我开门见山问道:“邢史有事情不妨直说,婢子定会尽力而为。” 邢氏开了开口,却没说出话,她的眼神黯然了,于是,轻轻地垂下眼帘,伧然笑道:“也没甚么大事情,只是近日来我身子抱恙,有许多事情要劳烦你代为去做,心里十分过意不去,等过两日天气晴好了,我请你吃个便饭,聊表答谢。” 我莞尔一笑道:“这倒不必,我与邢史同在澹光院做事,便是荣辱一体,休戚相关,同为主子们效劳,哪里能谈得上答谢二字?更何况,我才入澹光院那会儿,得到邢史的扶掖,甚为感激,直到此时还并未有机会回报,这点小事情,怎敢劳烦邢史来说。” 邢氏道:“你也聪敏,行事有整饬,想来等我去了,这位子就是你的了。你也不需急。” 她还没说完,我便截住她的话,回答道:“邢史身体康健,不过是偶尔抱病,何必出此妄语,我瞧邢史的气色较之前两日好了许多,想着过两天定能够大好了。” 邢氏问道:“果真吗?”她双目茫然,好似无所依傍。 我回道:“自然。” 寒冬的阳光请冷冷地落在身上,丝毫感受不到属于它的暖意。 我当日入澹光院,被掌事宫女诸多发难,心里很是不平,邢氏也曾出言救护过几次,然后,也无用处。还是我自己一路遇水搭桥,逢山开路,披荆斩棘地度过难关。回想起那段日子,简直觉得是将自己个儿往火坑里推,但是,好在我都熬过来了。 之后,我坐稳位子,一个一个收拾,将宫内势力与宫外势力笼络起来。我必须蛰伏起来,这些事情皆是交由小长去做。小长说,兵家之道,在于韬光养晦后能一击即中。 此次先帝传位,如若我愿意,也可以在宁王背后助他一臂之力,帮他登上大统。 但是,出于这一层考虑,我并未向宁王透露心思,对他而言,我只是萍水相逢的一名默默无闻的澹光院副史。 可是,在不久之后,他便会应承皇帝的旨意与我成亲。 小长说我糊涂,做宁王妃哪里有自己手握权势快活,我笑着回答他,不比自己手握权势快活。 他问我为何还要去嫁给宁王?一双眼睛如冬日的冰水一般澄澈。 我嫣然笑道:“我又没说我嫁给他之后,就不能争取自己的权势了。还是要的,他和权势,我都要。” 小长嗬地一声,笑道:“你啊,我看你是疯了。” 我点着头,好似困了,心中思忖着,也许我是真的疯了。 第123章 我剪着灯花,灯火摇曳,恍然如满树的银花淬火,片片摇落,跃跃然将要逝去。 小长知我这些年的痴情错付,也知道男女间的情情爱爱本就剪不断,理还乱,他也不劝我什么,冷静的神情一如看着我深陷泥沼,一点一点陷落,不论前程。 我冲着他笑了一笑,这世上的字,最尖锐的就是一个情字,最甜蜜的也是这个情字,让人愿意深受诛心之痛,也能刀口舔蜜,尝到丝丝甘味。 他不懂,我亦不懂,我只是远远地望着那一个人,他的苦与甘和我无关,与我无尤。我既庆幸于我逃脱了如斯劫难,也愁苦于自己为何没有此机遇能与之有此良缘。 长夜清彻,旧日的时光已然随着冬雪纷纷扬扬飘落,落在地上,落在屋檐上,落在我们这些人的眼中,落在我们寂寞的心底,好似一段一段的白纸燃烧成灰,终归是有那一截红火的机会。 小长捧着一身的干净清冽,悠悠然地去了,风雪加身,寥寥归去,身上皆是过往,似乎从未识得他,他的身上背负了太多我不知道的东西,从前那个嘻嘻笑笑的他,敛去了轻浮之气,越发地沉稳自重。 我猜想,是岁月给人以磨砺,时光给人以成材。小长的人生渐渐走向了俗世的荣光,焉可知那荣光之下是否沾满了尘埃污垢。以我之见,那是必然的,如我这般,尚未走上高位,手上已然沾染为数不少的鲜血了,若是到了以后,只会多,不会少。 到此处,泪沾衣袖,花香满怀,也许像聂容那样的女子,真的是世间少有,才会令宁王如此痴情倾心。 似我就与之不同了,一双赤足深深地现在泥潭之下,任凭我如何使劲,也是拔不出来的的。可是,我能怎么办,我只能摸着一样物什,就向前攀行,不停地向前去,即便我的目光再也无法触及到宁王了,那也只能说是我情属自愿。 儿时唱着乡间小曲,淳朴天然,去除雕饰,如出水芙蓉一般清新,当时亦不觉得有何滋味,只是胡乱地听着,胡乱地跟着学,胡乱地唱着,今儿个想起宁王,竟然也有那么一句忽然涌上心头。 “山水一隔兮佳人难觅,山转溪桥兮莞尔一笑,山开杏花兮香风拂散。” 我暗暗地想道,隔着山,隔着水,我轻轻地瞧你一眼,仿佛已然难以将你忘记,山转溪桥,你忽然出现,乍然一笑,好似南村开了漫山的杏花,淡淡地一阵香气被风吹散。 我与宁王也是如此,当年乌夜沉沉碧如水,长衢街上一相顾,至今难以望君颜。 窗外的雪仍在细细地落,我举目望去,觉着世上的事情无可无不可,但愿窗外明月与白雪一如此后漫漫之路,莫如人心似水,无事平地起波澜。 那一轮玉轮皎皎如璧,恍然若黑夜睁开了一只眼睛,将柔和而慈爱的目光,看向世人。 门外似乎有窸窸窣窣之声,极其轻微,不易察觉,我将屋里的灯火扑灭,淡定地窥向彼处。 第124章 月色如水,我透着窗看见邢氏裹着厚厚的斗篷,如暗夜里的一只幽魂,轻飘飘跑出去了。 我一直以为她身子病弱,应当安歇在自己房中,没预料到她还有这样的精气神儿。 她是去往何处,我不知道,见着何人,我亦不知道。 我将翻涌的情绪以及万般心思,妥协放置,届时月已经高高挂起,呈现出西沉之势态。 那时的我也没能预测到我的世界将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命运好似将我们的身上都拴上绳子,到新帝登基之后,就把绳子收拢起来,越来越紧,越来越近,我们被命运翻云覆雨的手聚到一起。 那日,天气清冷,远空低垂的铅云,宛若被凝冻住,几乎不曾移动过,一片一片堆叠在一处,望之仿若将沉。 傅璎华在去月改了名字,表其诚心,从此无姓,只有名字,宫中人称之瑛姬。后来她怀上多福帝姬,才升为瑛妃,但那些都是后话了,容后再说。 她向新帝进了一件画,红叶如火,枫树遒劲,白石冷斜,画中一蛾眉女子身着宫装,提笔在枫叶之上写着字,扔进水中,宫墙之外、河流下方,一位年轻着绿袍的男子,捡拾起来。 皇帝看了,龙颜大悦。 又过了三四日,自东方飞来几只蒙蒙虫子,起初宫里人见了不以为意,我心里却道,这时节见到虫子乱飞,实在有些奇怪。到次日,虫子忽然多了数倍,各宫的掌事的太监和宫女都开始安排仆人驱赶蚊虫,可这蚊虫越赶越多,后来有人提议,杀而灭之。但是,这些虫子被火烧了,被水淹了,被药喷了,被烟熏了,依然处处可见,这便引起新帝的重视,虽说千金之子不坐垂堂,但小虫上下腾飞,渐渐往北宸殿去了。 新帝召内务司的掌事,让他尽快寻法子,把这些虫子除去,掌事带来一个淮地出生的内监,此内监说,他家乡是水泽之乡,芦苇荡荡,蚊虫常有,因而家家几乎都有治虫子的方法,出来后个顶个都是治虫子的好手。新帝听了,自然高兴,以为能就此逢凶化吉。 因多日飞虫为患,朝野议论纷纷,有一起子人竟然说出新帝德不配位,以至于苍天施下此等灾祸以作警训。 我疑窦顿生,此时新帝根基尚未打稳,是何人冻了这样的心思,先帝尸骨未寒,急忙忙的就把新帝从那张龙椅拖下来。 新帝也许因为飞虫之祸忙得焦头烂额,尚且还未想到这一桩,也或者他想到了,但是忙于处理飞虫,分身乏术,尚不能去解决背后的始作俑者。 单是这飞虫也就罢了,到了飞虫成霾的第十日,天空忽然降下倾盆大雨,这时候,人人都以为大雨是来将飞虫灾祸消解的,谁曾想得到,飞虫一只只皆往屋子里涌,宫人们扯起帘布帷幔,遮挡主子,毋宁说出行不便了,那些贵人们连用膳看书的闲情逸致也没了。 新得宠的几个嫔妃,嚷嚷着皇帝要迁都,皇帝本来已是焦头烂额,哪里还能忍得住她们吵吵闹闹,因而将她们悉数送回宫中,责令其闭门思过,抄写《法华经》,以净己心。 第125章 在此时,边疆又送来公文,里面道,夷族叛乱,连攻三城,新帝直言守城将士办事不力,可谓是内忧而外患。 朝堂上诸大臣举荐将领,均不得皇帝的心意,一时之间,皇宫内外皆如蜂窝似的嗡嗡噪杂噪,令人心烦。 且说那淮地出生的内监使了几个法子,确实使得宫里的飞虫少了些许,人人皆以为有用,于是乎,都开始仿照他的法子去喷洒草药研磨而成的绿水,在墙角边沿,在食物器皿之上,那时节,处处可见,处处可闻,皑皑白雪之上也沾染了各宫搬运而洒落的绿水。 邢氏端坐不语,形似将要圆寂的老僧。我却在疑心那一夜,她为何夤夜而出,事出蹊跷,我也不敢私语问人。 埋伏了的几个宫人也显得如鸡肋一般,食而无味,弃之可惜。 时维冬月,眼见着一日日将到腊月,逼近年节,皇宫内众人心思惶惶。 我握住手中的那一支笔杆,心思格外平静,皇帝忧急,急必然生错,错则一步错,步步错,局势显然并非新帝所能控制的,此刻的我无须听风声而觉草木动,只需耐心、静心地等待江山更迭的那一天到来。 手中细毫如有灵性,寰转如意,一笔流畅,如清泉流泻,散发油墨芬香。 挑叶按照我写好的方子,开始调配香料。 据闻聂容与其父聂缨南也奉命在制驱赶蚊蝇之香,约莫是宁王以为民间高手能敌过宫中医药罢。 我低头瞧着挑叶舀了一勺七星子,大约五钱,慢慢抖落到戥子里去。银白之色,幽幽地飘出几许淡淡的芍药之味。 曲苑儿笑着问道:“宁副使配的这香可真有用,细细地撒上这么一点,虫子立刻少了很多。” 挑叶应道:“对啊,奴婢瞧着阖宫都在用那淮地药水,虽说去了一些罢,但是蚊虫死了,落在地上、桌子上、橱柜上,确确实实要清理好一阵儿,不似副使配的这香竟然能让飞虫远远避开咱们的澹光院偏殿。” 我宛然道:“不过是碰巧罢了,要是人人都去配淮地药水,宫里肯定不够使的,还是自己寻些法子最好。” 曲苑儿道:“如此说来也是的,说起来咱们比其他宫里的宫女们地位尊崇些,可是说到底,咱们也是皇家的奴才,率土之滨,莫非王土,率土之臣,莫非王臣,她们要是说一句是给贵人们用的,我们哪敢不应承,还是得让过去,倒不如自己个儿能找着法子,避开她们。” 挑叶拿起舂杵一下一下捣药,说道:“哪里有这样轻巧的事情,要不是副使平日里有配香的习惯,此次能得大幸避开飞虫,否则我们还不是跟其他人似的四处乱走,半点安宁不得。” 我搁置笔,倚在椅子的边口,手肘撑在椅子边上,手掌支住脸颊,恬然笑道:“你们这两个丫头变着法儿地嘴甜,改天我回禀了邢使,叫她好好治治你们,惯在我跟前儿没大没小的,说起话来,连追带捧的。” 第126章 挑叶清清浅浅地笑着回道:“副史可饶了我们吧,若是奴婢似眉凝姐姐一般沉默寡言,大概副史又会说我们无趣了。” 我作势要打她,道:“挑叶你好大的胆子,如今也敢编排起我来了,自己话多便罢了,现下还牵扯起眉凝。” 眉凝乜了一眼,也似清风吹拂春花般笑了起来,出言道:“副史饶恕她吧,如若不是副史平时待下宽和,挑叶断断不敢说此妄言。” 我望住曲苑儿,指着眉凝道:“这个人万年都不说一次话,一说话就向我求情,还顺带着捧我一把,你瞧她可恶不可恶?” 曲苑儿只是掩着嘴唇,咯咯地笑,好像春日里刚出谷的鸟儿啁啾鸣啼。 我们四人说着话,外面如锅镬鼎沸。 外臣进言,自先帝起,宫中用度一再缩减,但较之于开国先祖仍显得奢靡,眼下边疆叛乱,民不聊生,如若宫廷用度太过奢靡,那么,必然会招致民怨。 但是,现在正值年节,宫里处处皆是需要动用银钱的地方,灯笼烟花,夜宴膳食,各宫赏赐的器物用品,赐给王侯大臣们的如意金帛,种种物品,哪一样不需要花钱。 赏赐的是什么,一打听便都知道了,若是赏赐的太少、太差,丢的不只是被赏赐者的脸面,更是皇家的颜面,而宫里头最讲究的就是排场,妃嫔贵人们走到哪里都是要乌泱泱的一堆人,那些人里面哪一个不用吃饭穿衣,虽然算不上多大的花销,可是,这一笔笔总下来,总可以抵得上边境的军饷之用了。 本朝国库比之开国,算得上充裕,却也未能保万世之太平,若想能用度长久,必定得作两头打算,一则开源,二则节流。 但于皇家而言,前者显然可见,不太可行,如是官员之家,大户之门便可下放田亩,多收租子,一年的用度也就增上来了,而皇家若是增加赋税,则又是民生之一大苦,更无需提小门小户自己家做裙裳衣衫,拿出去换钱,那些个官员大户都嫌辱没门庭,更不可能在宫内施行。 增税猛于虎,女红换钱荒谬,因而开源一节便暂且搁下。 如此,就只有节流一条了。后宫中女子打扮本就素简,不似前朝浓妆绮丽,好似簪鲜花,着锦衣,吃穿上面也克扣了许多,那些活着的宫人每月必然要发放一批月例银子下去,那些死去的宫人但凡有名有姓有家籍的也要递去些银子以表示天家恩德。 新帝沉吟许久,问那外臣如何去节? 那外臣显然是有备而来,称道:“倒不如趁着年节,将一些宫人放出去,既减轻了宫中的用度和花费,又给机会让宫人与家人团圞,同木恩德,岂非大好?” 新帝望着外臣,覃思了一会儿,道:“容朕再想想。” 先帝时吃穿用度便如今日,但也没似他手里这样紧张,眼前看见的是飞虫成祸,眼睛看不见的是边疆夷族作乱,难不成真是上天认定他德行有亏,德不配位,因而将此灾害来警醒世人? 第127章 新帝回了宫中,至瑛姬处,侍女奉上一碗冰糖银耳羹汤。新帝用小勺舀了几口,还没咂摸出味道,就把它放下了,眉头紧锁着,好似要长吁短叹。 瑛姬见此情态,连放下手中水晶碗,解语花般地问道:“陛下有何忧愁之事?” 新帝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起了外臣进言之事。 瑛姬略微笑笑,仿佛成竹在胸,端起水晶碗又啜了一口,恬静地瞥着新帝。 新帝便知她有话要说,也不绕弯子,径直问她。 瑛姬道:“陛下所烦忧的无非是外人说不厚其栋,不能任重,重莫如国,栋莫如德?” 新帝笑道:“朕只知道你平日爱看些书,没想到你《鲁语》竟也是通的?” 瑛姬娇俏地抿唇而笑,嗔道:“陛下且说是与不是?” 新帝回道:“确实如此,裁减用度、开支,朕哪里有不同意的,只是这宫人少了,赏赐的器物少了,底下人难免会有怨言。” 烛火摇曳,宛如一点红色的星子浮在半空,散着几丝油香味。瑛姬取过一匣子的赭红色粉末,添了一匙进去。 一只小飞虫子断了翅似的乱飞乱撞,宫人们驱赶不走。瑛姬起身,向新帝行礼,说道:“臣妾有法子能保住皇家颜面,又能全了陛下遣散宫人们的心思。” 新帝望住她,直言道:“快快道来。” 瑛姬嫣然道:“陛下还记得前些日子臣妾向您进献的那幅画儿吗?” 新帝道:“那幅红叶之缘?” 瑛姬点头道:“玄宗时候宫女徐氏饱读诗书,可惜一入宫门深似海,长天漫漫,便于红叶之上书写诗词打发时光,纾解情思,后来被韩生捡到。一年天旱成灾,玄宗皇帝为了祈求上天恩德庇佑,就遣散宫女,寻找身家清白的男子成亲。徐氏和韩生成婚后,有一日徐氏收拾韩生的东西,发现了自己写的诗文,真可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新帝应答道:“这桩逸事朕也是知道的,但不知瑛华你忽地提起这幅画是何缘由?” 瑛姬莞尔道:“臣妾想着,于天下女子而言,顶重要的一件事儿莫过于寻着一位如意郎君,若是这如意郎君是由九五之尊赐下的,岂不是更好?” 新帝诧异道:“你的意思是说,朕可下旨令遣散的宫人婚配?”他的眼中流露出疑惑与不解,还带着些许欣悦。 瑛姬微微一笑说道:“是,臣妾以为,这样做非但可以保全皇家颜面,又能令宫里头的开支削减一大笔,还可以为那些没有爹娘兄弟在的宫人寻到一个安身之处。” 见新帝在思索其中利弊,瑛姬又添上一句道:“如此一来,于皇家颜面而言,没有半点损耗,还可以让宫外之人感受到皇恩浩荡。” 新帝听到此处,拍掌道:“好啊,瑛华你果然心思灵巧。” 瑛姬俯首而笑,显示出温婉柔顺的模样,轻声说道:“陛下谬赞了,臣妾愧不敢当。” 新帝握住她的手,目光柔和,好似藏了几许深情在里面,道:“你自王府起就伴着我,现在我刚登基,大局不稳,以后你也应多多襄助。” 瑛姬含羞低头,轻轻地应了一声。 第128章 灯影摇坠,瑛姬耳畔垂着一累珠串,丝丝浮光,宛若水波粼粼,情致动人,一缕暗香逸过。 侍女上前换过杯盏,晶莹的杯盏之中显现出一道琼浆的阴影。瑛姬盛出一皿,笑着奉予新帝,新帝接来,端然饮下。 瑛姬状若无意,询问道:“陛下今夜是宿在芬骊殿,还是会宣政殿去?” 新帝沉吟,放下手中水晶杯子,说道:“朕到容嫔宫里瞅瞅她去,她身子一直不好,前些日子也不得控去见她。” 瑛姬恬淡地笑笑,云淡风轻地道:“是该去看看她。”语毕,便不再言说,十分温和的样子,心里却被千头万绪的愁苦攫住,能酿出比黄连还苦的滋味。 稍坐片刻,新帝道:“你也早些休息,这宫里的飞虫再不除去,流言分起,怕是要把整座皇宫都掀过去了。” 瑛姬回道:“这些日子臣妾是受飞虫之困,但更是受思念陛下之苦,自虫患与夷族之事起,陛下也是许久未来后宫了。” 新帝笑着,向她近了些,安抚道:“待忙过这阵儿,把事情都处理了,就能多见见你了。” 瑛姬唇角堆笑,微微一福身。 新帝与其执手,说道:“好了,明日朕差人将湖州进献来的丝墨给你送来。”说着,望了她的眉梢一眼,是新勾勒的远山黛,几乎能洇出水儿来,有“春风又绿江南岸”之感。 眼前人面貌姣好,如明月婵娟,心思更是细敏。 新帝转身而去,瑛姬福身远送。 次日,天光大好,远处云层慢慢变出几分赤色云霞,犹如火烧,那火烧之外竟是霞光万丈。 在冬日,能见着如斯景色,实属难得。澹光院中,飞虫不敢来袭,我瞧着外头清静,曲苑儿正吩咐舒桃去往披沨殿拿东西。 我叫住她,另说了一件事情,让她去做。 聂容却在今日倏地入宫,我藏了事情,并未同她说,于是,待她较之平日倍加妥帖周全,她还是戴了一顶白狐绒子的帽子,身上的衣裳也素淡的很,我细细瞧了,才发觉她身上的纹绣竟是光州所产的丝线做的,此种丝线润滑细腻,摸上去好似初生小儿的肌肤一般,穿在身上,又简便又舒服,光瞧瞧就觉着是好东西。 聂容言谈举止,透着一股天真烂漫,越显得她身姿娇柔,如月下细柳,点点沾星光。 她怅然道:“因皇上下旨,爹爹也奉命在家研制香料,可是,成效始终不太显著。爹爹一生研制香料,皆是冲着香字,或清,或浓,或淡,或幽,或浮,或浅,从未想过要研制驱虫的香。那不是成了药铺子里做的事情?” 我应道:“可不是?眼下宫里面用的不都是药方子,若是点香,说不准会招惹更多的蚊虫过来。蚊蚋令人烦厌。” 聂容悄声道:“我听闻这蚊虫多起来,也不单是皇城众人受威胁了,连皇城外都受到侵害了,有不少百姓,不胜其扰,想要迁移别处,腾挪住所,可是皆被守城的军士拦住了,说年近岁末,若是四处游荡,有下狱之忧。” 我望住她,思索后,便道:“这些事情你自己晓得便是,不要再说与旁人知道了。宫中因蚊蚋本就事多,人多口杂的,再给你牵连上麻烦。” 聂容扭着帕子,笑道:“这个我倒不怕,桓矾不会不管我的。” 第129章 年轻的时候,凭着一腔的意气,瞧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以为自己到了他人的年岁,应当比旁人更加荣耀辉煌,可有些时候,也会在心底想着,是否真的会如旁人似的还未可知。人一生的际遇,都是被安排定了,他人的嘲讽、玩笑,似乎只是顺着那条路途,将自己一直往那里推, 聂容的心性如此,因而命运际遇似乎也较之旁人稍微好一些,宁王偏爱她,宫中诸人也喜爱她,也纵得她自由自在。 可是,我却没这么好命,父亲含冤,沈家落难,我与三姐姐、五妹妹、六妹妹戴罪入宫,成为仆女,六妹妹、三姐姐接连亡故,五妹妹与哥哥远游在外,我身边可真是无所依傍,既无人帮衬,又无人举荐,样样事项,皆是自己谋划,从掖庭到漪澜殿,再从漪澜殿到澹光院,一路走来,手上沾染的血腥气味越重了。 聂容面容纯净洁白,娟细的眉,好似春柳烟色,嫣然一笑,整个人都在散发光采,周遭的事物仿佛也可因她而朗朗煦煦如置于日光下。 我拿过杯子,倒了清茶给她,笑说道:“宁王现下因此事大约也在万般苦恼,皇上交代的事情,若是办好了,自然该论功行赏,若是办不好,怕是也是论罪处罚。” 聂容眉间若有忧思,说道:“难怪我近两日瞧着他仿佛很愁闷的样子,问他,他也不说,竟是圣上又给他安排事宜了。”转而向我道:“嬿姐姐,你可晓得圣上究竟是让桓矾做什么去了?” 我心里当然知道,只是道:“不外乎是找到治虫子的法子,还有就是维持皇城内的安定的事情,目下这宫里没有比这两项更重大的事情了。” 聂容颔首,声音轻轻,若黄鹂之音,说道:“也是。” 我抚着她的手,又道:“宁王与皇上乃是兄弟,这天下也是皇家的天下,若是宁王办事不力,皇上也至多责罚于他,并不会降位夺职,更何况,王爷做事情向来得力,去岁夏日王爷处理湖州水患之事,皇上不是还在御前对王爷大加赞赏吗?” 聂容笑道:“姐姐说的是,我想,我之前也瞧着皇上对桓矾的看重,我自知并无能力去为桓矾做些事情,但是,我待他的心是真的,想让他好的心思也是真的。” 我安慰道:“我怎的不信?宁王待你好,我们皆是看在眼里,你亦是如斯对待他的。盼只盼着,宫里这场虫灾快些儿过去,那么,我们都可松快些。” 聂容已是泪眼婆娑,映着烛光灯火,很是楚楚可怜,少不得要挽着手绢为她拭泪。 她抬眼望了半空,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过了半刻钟,聂容双眼微红,柔润如珍珠,她歉然笑道:“让姐姐见笑了,我这般小家子气。” 我见她无碍,便出言道:“这有何妨,人生来不就是有喜怒哀乐的吗?掉几滴眼泪,又算得了什么事情,遑论谈及小家子气,那不成大方之家便一辈子都是笑脸欢颜,哭都不哭的?” 第130章 她用帕子擦了擦,说道:“姐姐说的正是呢。”目光好似在凝思,她道:“天色也不早了,改日再来瞧姐姐,如今爹爹也是一脑门子的官司不知如何打发,我该回去瞅瞅他,免得他又责怪于我。” 我一笑,曼声道:“我竟不晓得聂伯父那样慈善仁厚的人还会责怪自家的心肝宝贝儿。” 聂容倩声道:“爹爹似乎不喜我与宫中之人多有牵扯,但是,他对姐姐你觉着很好,夸你端庄持重,还叫我向你多学些。” 我捋了一下帕子,转过目光,道:“哪里值得聂伯伯这般夸赏,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聂容道:“姐姐原也是担得起的。父亲从不轻易夸人,可知姐姐确实有名门风度。” 我淡淡笑着,朝她说:“莫要耽误时辰了,若是下了钥,就难出去了。” 聂容亦知宫规森严,法不容情,就挽了我的手,道:“妹妹就先告辞,来日再来。” 我点头应允。 聂容携着婢女离去,外头转下一阵风,吹起帘角,如有一双玉手轻轻将帘子卷起来,那阵风翻得案上的书籍页张哗哗作响,停息后,一张纸上以蝇头小楷写就,“闲愁如飞雪,入酒即消融。好花如故人,一笑杯自空。” 原来道是陆放翁的《对酒》,词意清简。我望住那雪字,似有脏污之嫌,随手将诗词集子阖上,唤来曲苑儿倒下清酒一樽,细饮慢啜。当夜无月,唯有鹅毛似的雪落。 次日清晨,挑叶并着几个小宫女在廊下拐角处,挑拣木炭,望见我褰起帘子,就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笑得恍然若春花初绽,问道:“副史今日起来的可早?想吃甚么?” 我回道:“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照以往的来吧。” 挑叶嗳了一声,兴冲冲地回答说:“昨日邢院史刚送了两碟小菜过来,婢子瞧着正好,颜色鲜亮,闻着味道也不错,就拿给副史吧。” 我点了点头,转身回屋子里去。 少顷,我方盥洗完毕,挑叶便掀起帘子了。她手里提着食盒,一样一样摆下来,海东青山水纹理的大碗里面盛着满满的粳米粥,一柄长勺安然躺卧在碗中。又拿出两碟小菜,五个馒头摞成一盘,盘子边上是靛蓝色五蝠图,六个包子垒成一碟,碟子边口是春日戏蝶图。 挑叶笑着说:“副史快些尝尝,听说这是容嫔娘娘赏给邢院史的,邢院史身上患着病,吃不得辛辣油腻的食物,因这小菜有些许辣,又知道副史一贯是油腥荤辣都吃的,所以就转赠给副史了。” 我夹起筷子,搛了一个小丁儿入口,慢腾腾嚼了几下,笑着说道:“果真爽口,油而不腻,辣而不燥,是十分难得的好吃食。” 挑叶道:“果真如副史说的那样好?”疑惑和欣喜之色溢于言表,目光伸出钩子直直地钳住那碟子小菜。 我莞尔道:“是啊。” 挑叶舔了舔唇角,期许地看向我又看向小菜。 我拉过她的袖子,道:“去拿一副碗筷过来,也尝些吧。” 第131章 挑叶望了望外头,向我说道:“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我会心一笑,这丫头分明是想吃的,竟还如此小心谨慎,于是乎,顺着她的心意说道:“那你悄悄地拿过来,莫让旁人知晓不就行了?” 挑叶抿唇,哎了一声,说道:“此时只有副史知道,婢子知道。” 我笑着冲她点了点头。挑叶便一径往外面去了。 宫中阴冷,这白日短,显得黑夜无比的漫长,如同一个圈索,紧紧地缚在人的身上叫人透不过气来。 自瑛姬向着新帝说过遣散宫人之事,新帝确实将此事提上议事之列,清谈的外臣们皆以为瑛姬贤良,能劝诫皇帝,因而各个都以为然。 到了第二年春日,澹光院前的一拢芍药开了,旨意才真正下来,直到临渠的荷花含苞待放,我才穿着嫁衣入了王府,不过说来那也是大半年后的事情了。 那年的冬日还有许多事情发生,譬如邢氏殁了,又譬如聂容受伤。 曲苑儿搓着手,向我禀告,宫里的飞虫越发多起来,有些宫人不堪其扰,居然纷纷想要花银钱,去买通首领内监和掌事宫女,放她们出宫去。想来轻巧,做起来哪有那样的容易,因此一个个还是如困兽般被拘在宫闱之内。 我近日也有些心烦气躁,去经史馆中借了十数本儒家经典,过来品阅。记得从前在家中父亲说过,书本有明智之效,而提笔练字可以消磨心性,磨砺品质。因而在处理完案牍之上的事务以后,会特意拨出半个时辰,誊写所见的恬静幽淡的文字,仿佛如此才可平定心神。 掌灯时分,曲苑儿暖了暖手,便开始替我研墨,笑着说道:“副史的字越发进益了。” 我低着头望着洁白的纸张上仔细誊写下来的文字,如同衣裳边襟的绣纹,说道:“不过是打发些辰光。” 曲苑儿端然道:“婢子瞧着副史的字有些个似前朝卫夫人的字,潇洒落拓与灵逸秀美兼具,写出来的字,便如美人似的站在眼前。” 我望向她,道:“你这妮子的嘴越刁钻了。” 曲苑儿颔首一笑,道:“婢子说的是实话,副史不信就罢了。” 我移开镇纸,她帮着将旁边的其它物件拿开,为我展开纸张。 白纸黑字,好似一张罪行的证明,就在眼前。我问曲苑儿道:“这字写的也算过得去,只是前人的所思所想,领会到的却十分有限,所能行的也是十分有限,倒不如凭着自己的心意去做事情了。” 曲苑儿道:“副史的意思是?” 我轻轻笑道:“宫里头缺什么,咱们就给娘娘们送什么,她们斗起来了,才能免去咱们成为众矢之的。” 曲苑儿道:“可婢子就是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我望着浓浓夜色,应道:“这也无妨,城门有火,澹光院并非池鱼,而是锦衣夜行之人,正好让世人瞧瞧澹光院的光亮。” 曲苑儿一福身,自是已经领会明了,说道:“诺。”便退下了。 第132章 曲苑儿远去,我的心思由此放下了一半,此刻螳螂领着黄雀的令出去,构陷飞蝉去了。 冬日的寒冷有一种侵入身骨的猛烈,宛如千军万马纵越山岭而过,白日里,望着青光,倒觉得还好,只是到了晚间,天一分分暗下来,如墨越加越深,就这样整个夜空如同倒悬着的大缸,里面盛满的墨水,不知道哪一日会如女娲补天之前那般被共工撞破,倾泻下污浊的墨水,混淆这天地间的万事万物。 我将方才拿住的那支笔扔进篓子里去,笔尖已残,绒绒絮絮,纵使笔杆再金贵,也是无用的了,就好比一个人再细巧伶俐,但不谈忠心二字,我要她又有何用。 第二日风头清减,只是尚有余势,亦然卷起长长裙裾,缠绵缱绻。我拈起粘在袖口一侧的梅花瓣。 挑叶说道:“副史好雅的兴致,竟还能去景林苑里的梅园去逛逛。” 我嫣然道:“我哪有那工夫,皇宫里的大雪连那些飞虫都不能去除,望过去,还是黑压压的一片,怎会有闲情逸致去赏花赏雪的。容嫔娘娘新裁了两件衣裳,叫我过去瞧瞧,说看看配个甚么香比较好。” 挑叶笑道:“副史爱香,八成这宫里的人都知道了,以前聂姑娘与瑛姬娘娘品花之时也是和咱们副史谈论香料,今儿个可好,容嫔娘娘穿件衣裳,要熏香,也过来传召咱们副史。” 曲苑儿应和道:“说不准皇上开恩,将香司库的差事也给了副史,那时候副史便是大权在握了。” 我道:“平时里太纵着你们两个了,一味地知道打趣我,也不做事了,就在这儿嘻嘻笑笑的。” 挑叶笑容满面说道:“婢子和曲苑儿也是为着副史好,咱们瞧着磬花阁的那一位身子越发不行了,过不多日,副史也可名正言顺地成了正院史。婢子心里也为副史高兴。” 我望住她,徐徐叹了口气,道:“你们只知道往后能往上去一级,却不知道这一步里头又藏了多少阴谋杀机,还有,在宫里头谨言慎行是不会出错的,似你们这般说话,若是被有心人听着对邢史说了这些话,不是叫人寒心吗?哪有人生了病就被旁人盼着死了,心里会高兴的啊?” 挑叶福身道:“是婢子等失言了。” 我搀住她,道:“我亦无意责怪于你们,自我成为澹光院的副院史起,就一直是你们几个侍奉左右,曲苑儿细敏周密,你心思直率,眉凝端然体贴,都是宫女里头拔尖儿的,才被选到澹光院里来。可我想嘱托你们一句,在这深宫里,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之举乃是常事,利益之争、良师益友反目也属寻常,只是,我们万不可做那样的人,人活一世不过百年而已,若连自己内心里那一点光明都舍弃了,在这暗无天日的、金碧辉煌的宫苑里如何熬过去这漫漫长夜?” 眉凝走近了些,道:“副史说的对,做婢子的年纪轻,不晓得其中的厉害关系,往后还是要靠您多多指点。” 第133章 我文然笑道:“有甚么好指点的,自己做好分内的事情,谨言慎行点就罢了。” 眉凝瞅了我一眼,似乎有些话藏在齿间,欲言又止似的,我带着笑颜询问道:“你有事何妨直说?” 眉凝欠身,道:“副史,今日我从长街过来,耳闻几个小宫女嚼舌根,说咱们澹光院里头好似一只飞虫也无,反倒外头的宫苑有愈演愈烈之势,所以,婢子心想,咱们是否要让外头的人得到香料方子?” 我凝视着她,并不说话,觉得眉凝比她平时表现的更加具有城府。 眉凝低头,福身行礼,说道:“婢子唐突了,这原不该是婢子做主的事情,是婢子多嘴多舌了。” 我道:“多嘴多舌固然是该罚,可是,若说的是中肯之言,为着澹光院着想的良策,要是我罚了你,岂不是让他人寒心吗?再者说,也无须你提这件事情,明日,到明日,你且看看,宫里就该用上和我们一样的香料了。” 眉凝端着身子,如同一尊石像,眉目柔和,在听到我说话的那一霎那,似乎更显得和缓了几分。她轻声说道:“这便是副史的恩德了,倒是我多虑了。” 我一招手,冲她道:“行了,快些儿起来吧,又没有旁人在这里,你这么拘着礼反而让我们生分了。” 眉凝站直身子,柔柔弱弱地站立在侧,宛若蒲柳一般。 冬夜,夜深风大,细细地呜咽个不停,使我想起了秋日的情状。 也是一个夜天,下了浓厚的雾,眺望过去,如有千万层的白纱素幔遮在眼前,风一吹,落在身上尽是露水。本想说过了霜降之日,就是如此,但是,细细想了,自秋日起,气候就非同往日。 按常理说来,秋日往后是渐渐冷了,可是,今岁确凿比往年还要冷上几分。 再到前些日子,飞虫子蜂拥而至,就好似它们的巢穴被人捣毁了一般,而且它们念念着就在宫苑里栖息,仿佛别处与它们无干系一样,只有少数几只才飞走。 前两天新帝还去祭天祷神,盼望这些灾难早点消失,还宫内安宁,还边境太平。 依我看来,此二则尽是人祸,而非天灾。新帝诺诺唯唯,庸庸碌碌,实在是一事无成,为人君主仁慈之心既无,铁拳铁腕亦无,像是个傀儡皇帝。 只是先帝为何笃定他可成为继位者,怕是此中存了许多的疑点。 我想到此处,就觉着那些飞虫好似一窝蜂全飞进了澹光院,心里郁噪。 若是新帝一直似这般被人牵着鼻子走,那么,皇宫是他人之皇宫,天下亦不再是斛朝之天下。是内臣忧扰也就算了,最怕的是夷族,夷族若与内臣沆瀣一气,后果堪忧。 我将手里的册子翻了一翻,发现近来宫中的开支用度前时稍有削减,自飞虫骤至后,又突然大增。 外臣进言削减宫人,减少宫内开支,但,此举尚未实行,已然来了意外之灾。 新帝的谋划被彻底打翻。虽说从飞虫来后,我便在查访是谁有意为之,但是,到现在都没有查出,想来必然是有人为之,并且,行迹藏得极深。 第134章 虽未知其人是谁,可我估摸着应属宁王、寿王等人,以他们手段和性格最能做出此事。 但我自始至终,心中笃定此事乃是宁王所为,趁此期间,我细心搜罗了各种去除飞虫的药物混合于香料之中,香料味道重,即便是有熟悉的人,也少有会察觉到其中到底掺了些甚么,也难以琢磨清楚各种草药的剂量。 飞虫之祸直到二月底,才逐渐消去,宁王举荐的陈武常在边疆也立了大功,平定了叛乱。按理来说,这是新帝两桩心事一并了却的时候。 平日出了澹光院,满地皆是飞虫的尸骸,接近三月之尾,才彻底清楚干净。 瑛姬也将出宫之人的名单拟给新帝查验,新帝划去几个名字,事情就在瑛姬的安排之下,按部就班的行进。 唯有一椿,就是聂容受伤了。 她的眼睛被伤到。我未能见到,听他人谈论起,很是严重。 那一日,我替了聂容的位置嫁进宁王府,是我争了她的,是我抢了她的。她若是恨,便恨我好了,若是怨,便怨我好了。我无怨亦无悔,心知从皇宫到王府,不过是从一个樊笼,到另一个里去,也无甚么区别。 十里长街,家家灯火通明。因宁王早已有王妃,所以娶一侧室,原只需悄没声地纳一台小轿抬进门就算了。 此时是陛下降下的体面,皇恩浩荡,宁王唯有以臣子之心领受。张灯结彩,披红挂金。 出来几个老妇,样子像是侍奉过闵妃的老宫人,行事谨饬,十分得体。其中一位搀着我踅足走进角门,引向王府正堂。 薄薄的红纱覆在头上,看向外面时都是一片玫红,像是涂抹了赤色颜料调合进的水一般。复行数步,她将我的手耽在某个人的手掌上。 那人的手掌略有薄茧,手指修长,异常温厚。 眼眶一酸,经年苦痛折磨,回想与他初见,之后种种事端,都一一熬过来了。 现今他是我的夫。 往后是苦是甜,是辛是甘,我都要与他一同面对了。 我惟愿以一己之身,护他周全,保他荣华富贵加身。 谁知此时他的手却往下降了一点,虚虚地若与我执手,实则相离。 我的心立时如坠深渊,笑也不知怎么笑了。 方才在眼眶打转的泪珠,滚了一滚,自顾自地呆呆落下。 桓矾。你恨我吗? 桓矾半点声响不动,如皮影戏中受人操纵的人物,与我拜堂成婚。这侧妃之位,亦令我如坐针毡。 当夜,我端坐于红烛锦帐,他以如意称杆挑起盖头一角,望向我,目光似乎在红烛的暖光之中有了几分温柔脉脉之态。 十六日,朝霞满天,长风流云,我与眉凝入宫去拜望太妃。 行至长街,远远瞧见黑压压的一簇人拥着位年轻女子过来。越近面容越加清晰娟秀,我不禁心头一悸。 临她到我身边之时,我半蹲下身子为礼,眼见着肩舆上的丽人,目光逡巡在周边,忽尔轻笑。 命妇见宫中贵人,初见应行大礼。 瑛姬斜睨我一眼,妩媚笑道:“新妇入宫了?” 我仍然行着礼,不敢有所动弹,道:“是,臣妾去瞧瞧太妃。” 第135章 瑛姬侧首道:“王妃对宁王可真是一往情深,当年改姓换名,以其封号为你之姓,又多般筹谋,假借聂容之夏白,获取本宫的金护甲,又反手一掌,消了皇上对宁王的疑心,令宁王在大朝会上忠臣之心尽显无疑。真是好手段。” 我低着头,目光垂落,缓声道:“臣妾当日只是澹光院小小一介副史,哪抵得上娘娘深谋远虑,摒弃聂缨南,以他做饵引诱聂容,致使杜氏当场被捉,人人皆以为是她嫉妒聂容。” 瑛姬嫩白的手扶了扶追云发髻缀上珠翠,落下的流苏,轻而浅地眄着我,说道:“她有甚么好妒忌的?她哥哥是朝中肱骨之臣,又与宁王交好,两位可都是朝内炙手可热的人物,本宫在这宫里势单力孤的,哪敢与她争锋,论及长短。” 我道:“娘娘太过自谦,恰恰是因为杜氏和宁王早已相识,所以才能编造出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故事出来。” 瑛姬挑眉问道:“哦?竟有这等事情?宫里如今也不是我当家,自有皇后娘娘处理六宫事宜,权衡轻重。若是王妃觉着这些话难听,大可以去告知皇后娘娘,免去此事之困扰。” 流云忽散,花卉的香气乘着那一缕清风,萦绕于鼻尖,是藩国进宫的金丝牡丹。 我身子略有些疲乏,却还兀自撑着同她说话。瑛姬此番已是和从前大不相同了,从前她父亲失势,宜妃又只是按照常例,升作太妃,并不能帮到她许多。先帝驾崩后,瑛姬的日子才逐渐和缓起来。听闻她家中父亲缠绵病榻,一天三顿汤药,简直成了药罐子,母亲积劳成疾,前些日子还昏厥了,唯有妹妹琼华,还能略微做些事情。瑛姬自己个儿也争气,阖宫除皇后以外,就只有杜氏还能与她平分秋色,但之前她利用聂缨南之死,使得皇帝误以为杜氏恃宠生骄,责令她闭门思过。 尔后又出了聂容被人剜去眼睛的事情,闻者皆哀,为之落泪。但于杜氏而言,就是好事一桩,此事洗脱了杜氏一半的嫌疑,她渐渐有重夺昔日荣华的风头。 宁王将聂容安置在竹清居,外面布多人守卫,常人近身不得。 我知道,聂容此次出事,宁王不仅怪罪于下手之人,更是痛恨自己没能保护好聂容。聂家原是和和乐乐,现在拢共三人已然去了两个,聂容又负伤在身。医令来来往往,却均是摇头不止,说那眼睛救治乃是回天无力。 聂容就算身子康复了,也自此双目失明,不能重见人间物华,锦绣山河了。 为了不让桓矾和我担心,聂容一直强颜欢笑,而且,据医令所说,似她这般,必定不可流泪,眼泪一则对双眼的恢复大有损害,二则忧伤愁思尤其不利于身体的复原。 我去瞧她,总也是避忌谈论到她的眼睛,她倒显得无所谓。我想,以后桓矾会做她的眼睛。 从那以后,我似乎看见他们在一起,就感到心里戳了一根刺,拔也拔不掉。 第136章 情字杀人,权字害人,可令姊妹反目,兄弟阋墙,都在所不惜。 聂容与我缘分本就浅,此时,桓矾将全副心思放在她身上,眼里哪里容得了旁人? 恰逢新帝下旨,要将宫人放出。小长知我钟情宁王,一再劝诫,亦是无用,索性顺水推舟,让我嫁入王府。与他多年襄助,我自然明白他如何打算,在宫中任他怎样费心谋划,也始终被官职高的人压着,低一级,就是矮一头,倒不如另辟蹊径,在宫外运筹帷幄,省却被宫里头的权贵的注意。 念及我的身份,为澹光院副史,小长说,必定得想个法子,让澹光院也放几个人出去,我才能有机会被录在名册上,随后我还要李代桃僵出宫,并且我身居要职,实非不易。 另,嫁给宁王,说来轻易,上唇碰下唇,但是,其中又得多少细心的谋算。 可是,千难万险,抵不过一句我愿意。自我无权无势起,我仰慕宁王风采,当面亦只能行礼问安,而不敢有逾越之举。 与我相反得是聂容得他援手,被施救命之恩,却能两厢情愿,情投意合。 造化弄人,时至今日,我成为侧王妃,聂容仍是无名无姓。 瑛姬高高在上地坐于辇轿,睨着我说:“今日宁王为何没有与你一同入宫觐见?” 我道:“王爷有他要忙的事情,不似臣妾这般悠闲自在,能得空进宫。” 瑛姬朗朗一声清笑:“可本宫怎地听说宁王最近也悠闲的很?” 我望着她,她的面色戏谑,就好像有什么事情呼之欲出。 果然,她说道:“听染香说,宁王又去竹清居了。” 我身形微微一晃,眉凝连忙上前来扶住我,我略移了移身子,搭着眉凝的手臂。 瑛姬笑得越发欢了,她的声音好像春雪初融,就望见一花独放。 她伸着手,指着我,冲着染香说道:“还不赶紧去扶着侧王妃。”语调婉转如莺啼,着重提了侧字。 染香听命,上前搀扶。 我冷然道:“不必了。” 瑛姬装模做样地说道:“哎呀,本宫一见了王妃心里就欢喜,想起从前你伺候我,与我为伴的日子,如今咱们算是姐妹变作妯娌了,一时失察,竟忘了王妃你还行着礼呢。” 我目光盯住她,回答道:“臣妾晓得,只是有一句话,臣妾想告知娘娘,以后若是皇上恢复娘娘协理六宫之权,娘娘可不能似今日这般大意。” 瑛姬显出几分薄怒,尖锐道:“这个,本宫自是不会大意的。但,宁王与你新婚就在竹清居恋恋不舍,王妃不去瞧瞧吗?” 我福身,旋即站起道:“宁王愿意去何处,就去何处,实在也不是臣妾可以管制的。再不济王府内还有乔王妃,若是说管,说劝,也该她去做,臣妾实在算不得甚么。” 她正要说话,我斩钉截铁说道:“瑛姬娘娘圣眷正浓,何必将心事放在宁王府的家事上?难道娘娘不怕生出流言,平白污了娘娘清白?还有,臣妾再多说一句,如染香这样累及主子的奴才,一个都是错的。娘娘可真是宽宏,还能留她在身边。” 第137章 瑛姬怒目瞪向我,不复昔时从容淡定之模样,我谦卑一笑,与她在此处争口舌长短,实在是无趣得紧。 我转脸向眉凝说道:“咱们走吧,瑛姬娘娘想必有事情要处理。” 那时容嫔折下玉玲珑,指尖示意我以花作香料,芬芳清冽,转瞬又要我事事听从于她,想来也是不行的。 只是,她打扮得清雅脱俗,如一支晓露芙蕖,亭亭而立,说起话来,如同清风携着藕花香气拂面,醉了芙蓉客。 我应允助她此次,谁成想,她与瑛华为敌并非只为皇帝宠爱,更是因着她当日被折辱之仇。 瑛华出身高门,待人和气,但是也因此有些骄纵脾气,在往年,她的父亲在朝中得势,姑母又是皇帝的四妃之一,要多风光,便有多风光。她哪里会顾及到区区孝廉之女,叶氏。 叶氏得蒙圣上垂怜,一夕之间,轻纱幔,黄金裘,白银络,珠翠步摇,一样样流水价儿地递进叶氏的宫中。 妃嫔媵嫱好似景林苑的花朵一般,一簇簇,一蓬蓬,争奇斗艳,她是最清丽的那一束。隔着远处望去,譬如清凌凌的一汪泉水,清澄透亮,惹人喜爱,好似多瞧一瞧她,安心凝神,心目都可由此变得清明了。 她入住后宫,不出三日,皇帝立即封了她做容嫔。 那日大典,我曾越过乌泱泱的侍女内监,眺了一眼,她缓步踏上白玉石阶,长裙曳地,鬓边的珠花碧玉,映衬得她容光四射,如同神妃仙子落下人间,脚下若是踩着云雾,便可腾空而去。 她笑吟吟地趋近皇帝,如同一阕清越动听的《采薇》,好似一席抚慰人心的旧书卷。 那愿景一幕幕浮现眼前,我重又比了眼睛,睁开看看,眼前是一条笔直的大道。 我一想起她俏丽的丽容,就觉得心惊肉跳,美貌如斯,心肠也如蛇蝎般狠毒。我受到曲苑儿胁迫,她便刺死曲苑儿。 枭獍之心,不可言说,想当日曲苑儿曾为她传递不少消息,我看着她将刀子捅进曲苑儿的小腹,鲜血汩汩流出。 曲苑儿满头虚汗,像是溺水了一般,她的眼神之中充斥这不敢相信、惊恐和害怕,眼底似乎挖了一方深达千丈的水潭,对死亡的忧惧和对生的留恋全都溺毙在里头,她生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为什么?” 她永远不会再知道了,因为她连闭上眼睛的一丝气力也无,在人世间彻底消逝。 容嫔冲我一笑,十分瘆人,她的嘴角还沾染着血液,血腥味四散开来,如同看见妖怪的孩子们一样四处逃散。 我的背后升腾起阵阵寒意。容嫔像我,像失手杀了郭内监的我,像一路走来披荆斩棘,无所谓的他人性命的我。 如此想着,以至于我时常觉得,那一刀不是容嫔捅进去的,而是我捅进去的,或者说,是我借着她的手捅进去。 我未料到,我的命运会和这支带血芙蕖牵连到一起,我似乎都忘了我究竟是为何入宫,为何出宫的了。 第138章 宫中种种行事态度,令人觉得瞠目,但是,天下莫不是如此,只是他们的手段较为直接,不似宫里的阴暗、扭曲。 我身入宫门,便知深似海,却也从未因此而郁郁寡欢,我失落,只是因为失去家人庇护,尔后骤然失去姊妹。任谁人也会也因此而悲切。 我眼睁睁地看着容嫔杀死曲苑儿,没有上前阻止,脚下踉跄,心知这非我所愿,但是于我而言,大有好处。曲苑儿有不臣之心,她私下拉拢各个宫人与她们交好,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她本是宫人中的佼佼者,想着自己能做出一番事业出来,也是情理之中。可千不该万不该,她在我吩咐的差事里头有所图谋。 因之,若是今日容嫔并未直接处理了她,来日,也会是我动手。此桩罪孽原系我命中所有,今时今日却叫容嫔替了去。 她叶氏的身份除去,皇帝赐了封号,赏了位分,成为新宠,连她那个自她出生起就当孝廉的父亲,也终于升了一阶。 容嫔笑道:“本宫那父亲也是个榆木脑袋,两袖清风地在衙门里做着差事,年年日日的都是东家长西家短,何时能让天下之人景仰,还不得本宫这个做女儿的提拔他一把。” 窗外月晓风清,树影西斜,我虽已是侧王妃,但不便留在宫中。 容嫔却再三请求皇帝让我留宿。我道:“这副样子,反而会容易使人觉着你恃宠生骄。” 她倒是满不在乎,道:“她们也不是一日两日这般觉着了。” 我微微颔首,争风吃醋、互相倾轧之事,我在宫里数年怎会不知。天幸宁王府中倒也安稳,乔王妃打理府中内务是一把好手,想来,未出阁之前她的母亲定然细心周密地教导过了。 我在澹光院处理的事务虽然也涉及到这些,但是,宫中府中毕竟不同,有些开支大小,我也不甚明了。 容嫔的提议,唯有放下。只因我思忖,宫中的人惯是此种脾性,如若我和容嫔牵涉过深,那么,那起子人定也会去查勘我的身世。 当年为了入澹光院,求了圣恩去名改姓,好容易才挣了前程,哪里就能让她们轻易毁去。再说这容嫔初到宫中,我扶持了她一把,也是举手之劳,根本不曾放在心上。 可惜的是,我没曾想到,似她一般清水出莲花儿的玉人还是沾染了宫廷的淤泥和血腥。我深知,这些东西,一旦沾染上了,一辈子去不掉,洗不干净。 佛前我只焚烧过经文,让那些亡魂早早超度,通往极乐,但是我的心中却无半点惭疚,只觉得,他们的路是他们走的,我的路是我走的,原无所谓哪一条是对的,哪一条是错的,只是世人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所以死去的他们才要受我一沓纸钱和一柱香。 今日是我借着经文、纸钱和香超度他们,来日是否有人能来超度我亦是未可知的。 但,容嫔还年轻,她尝到了权力的甜头,一时之间,还嗅不到血腥气味,只晓得眼前快活就好,难以去谋长远打算。 第139章 相知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也不知怎么的,便无意识地说了这一句。我以手支颐,瞧着窗外景色,墨色夜幕,皎皎明月。 眉凝躬身回道:“王爷照旧宿在书阁里头,没去王妃或姬妾房中。” 我将手耽下来,不看她,应道:“晓得了。”忽而凝思,问道:“可有人问起我今夜为何迟迟归来?” 眉凝说道:“方才王妃问了一句,奴婢回答说容嫔娘娘留住吃了晚膳才会来的。王妃说让您好好歇着。” 我道:“好,明日若是旁人再提起,便也如此说。” 眉凝正准备退下,我叫住她,问道:“眉凝,昔日在澹光院,你、挑叶和曲苑儿是一起伺候我的,现在她们一亡一羁,只剩你一个了。你可想过为甚么?” 起初她没应声,良久,眉凝道:“离合聚散乃是常事,曲苑儿命薄,为奸人所害。虽则婢子与她们共事不久,但咱们几人的性格,都是彼此知晓的,她有些虚荣,平日里也是将身上穿的与平常的宫人不同,可是也没有逾越规矩,根本不像其他宫人说的那般妖妖调调的,若说谁打扮的似那般,宫里头不就有一个现成的人物。曲苑儿被人杀死,推进湖里,尸体泡得肿胀,浮出水面,才叫小宫人发现。”眉凝眼中泪光莹然,几近哽咽。 我握了握她的手,安慰道:“曲苑儿去了,我心里也痛心,可是,挑叶是怎么回事?我自竹清居回去,澹光院都乱了。” 眉凝望向我,说道:“奴婢真心将您当作主子。” 我道:“我知道,我亦真心待你们。” 她眼睫一垂,声音孱弱道:“是瑛姬。” 我如遭雷霆,问道:“为何?”好似不是我的嗓音,而是有另一个人借着我的嗓音,说出了她的疑问。 眉凝说道:“那日,副史见过佟敏登大人以后,眼见着您出去,说是要去看望聂姑娘。这本是常事,副史与聂姑娘交好,咱们心里都清楚。那时,婢子和挑叶、曲苑儿三人还曾私下说,副史是在与未来的宁王妃交好。” 她睐了我一眼,抿了抿唇。我宽和地笑道:“没事,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眉凝续道:“婢子没想到的是,之后成了宁王妃的会是您。” 我道:“我也从未想到我会成为宁王妃。” 眉凝说道:“是了,咱们都没想到,可瑛姬想到了。” 我惊诧,讶异之色溢于言表,问道:“此话怎说?” 眉凝长舒一口气,好似如此才能摒弃一些芜杂的东西,继而说道:“那天,瑛姬娘娘忽然驾临澹光院。咱们素知副史对各宫妃嫔不偏不倚,而瑛姬一向骄宠,所以,半点不敢怠慢,除了几个出去的宫女,其余所有人等皆伏在地上聆听瑛姬训示。瑛姬身旁的掌事宫女染香向身后一招手,蓦地身后出现几个身高体壮的内监,上前就要钳住婢子们。” 她神色惶恐,可见当日之情景犹如烙印深深烙在她的记忆深处。 第140章 澹光院的灭顶之灾与浓浓夜色一起降临,那美貌女子轻轻地倚着轿辇,纤纤玉手之上染着红艳艳的蔻丹,如细长的花瓣。 她望向伏地的婢女们,陡然一笑,在眉凝等人的眼中,她那一笑如鬼似魅,像索命的符咒。 我虽未亲眼所见,但我想象着旧日沈府倾颓是何种模样,便觉情景一一浮现眼前。恐慌如一道网沽住人的性命。 是从北宸殿分散而来的权力,一点一点加施在瑛姬的身上,她目若秋水,寒澄冽澈,双瞳里映着人影幢幢,摇曳不定,院中灯火如屑,飞飞扬扬,好似错过了一整个完满的春日。 挑叶挣开内监的钳制,跪在地上,乞求道:“不知澹光院何处扰了娘娘,竟劳娘娘如此大费周章过来整治婢子们?如今刑院史告病出宫暂养,宁副史又不在此处,娘娘若是有甚么情由还请您等她们回来?” 瑛姬并不瞧她,下巴颏微微地向上挑,显示出十分倨傲慢怠的样子。 染香挑眉,冲着挑叶上前,阴阳怪气地说道:“娘娘要惩治何人,就惩治何人,还须论及甚么时候,还须要等甚么人回来?挑叶,你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将咱们娘娘置于何地?” 挑叶云鬓散乱,她脸上的惶惶之色显而易见。挑叶略微平稳心境,稳定六方七情,回道:“婢子们不知所犯哪一条宫规,请染香姑娘明示。” 染香道:“澹光院里的舒桃何在?” 但见一个眉眼清秀,脸颊似巴掌大的小宫女低着头,收着衣袖,迍迍而来。她见了染香,又见挑叶、曲苑儿等众宫人均目光如电地看向她,她忍不住由衷发怵。 舒桃伏地跪拜,声音细弱,道:“参见娘娘,娘娘万安。” 届时,瑛姬才施舍般地瞧了地上的人一眼,不过一瞬,照旧调转目光,望向天际之夜色。 舒桃噤若寒蝉,身体瑟瑟发抖,如同秋日中经风吹过的叶子一般。 染香轻蔑说道:“舒桃,你不用怕,将你所见所闻说出来,有娘娘护着你。” 舒桃的牙关打架,如宫里的贵人们玩牙牌时所发出的声音,哒哒哒,清清脆脆,像是很金贵,又像很容易碎。 她道:“奴婢见邢院史收受宫外贿赂,与宫中妃嫔私相往来。” 染香得色难掩,还装作惊讶之状,问道:“哦?果真如此?” 舒桃一味地低着头,双目泫然欲泣,声音好似游云般飘出来:“是。” 染香道:“真如你所说,为何不早早前来禀告?” 舒桃窥了一眼其他宫人,慌忙低下头,说道:“奴婢势单力孤,不必邢院史、宁副史等人气焰嚣张,只手遮天,更何况,奴婢家中尚有父母弟妹。奴婢怯懦庸碌,不忍因一己之事而牵连她们。”说完,双臂朝前,伏地大哭。 灯火烨烨,挑叶等人心中已然清楚,舒桃这蹄子是和瑛姬、染香谋划好了,存心要来折腾澹光院的。 曲苑儿望着眼前情势,不发一言。挑叶怒气蓬勃,对着舒桃就嚷道:“平日里刑院史、副史待你不薄,为何你要吃里扒外,诬陷她们?”一壁说着,一壁就要动手去打她。 第141章 染香一把攫住挑叶的手腕,笑道:“宫人莫要因着此番动怒,置自己于万劫不复之地。” 挑叶昂眉,望向染香,眼底盈盈有泪,她瞧着染香的眉梢往上斜飞,好似入鬓,像极了异志中记载的罗刹夜叉。 染香将挑叶的手甩下,反手就掴了挑叶一巴掌,脸上的笑容在火光之下越发狰狞。 曲苑儿过去查看挑叶的脸颊,手指印宛然在眼前。曲苑儿怒目瞪向染香,心想此时的她,无非是狗仗人势。瑛姬趁着澹光院正副史皆不在的时候过来发难,想来她们是难逃此劫,不如先曲意附和,之后另觅生机。 曲苑儿禀道:“娘娘,婢子们只是做些粗使活计的奴才,上面吩咐甚么事情,婢子们也不过是照办。若是如舒桃所说,院史果真与宫内宫外之事相连,那婢子们也是不可得知的。” 说着,眼神锐利地往舒桃瞟了一眼,舒桃原听到提及她,才抬起头,见她望向自己,又慌忙低头。舒桃此举无疑惹得天怒人怨。澹光院上下断断容她不得。 瑛姬道:“你们不清楚内情,也是情有可原,但,如若说,你们半点都不知情,你们认为本宫会信吗?” 染香谄媚道:“娘娘,澹光院这些人皆是贱皮贱肉,想当日她们的宁副史,是如何巴结娘娘的,现下看着容嫔得势,还不是一味地去逢迎容嫔去了。” 瑛姬若无其事,双目定定地看向伏在地上的一众澹光院宫人,语气柔柔,宛如细弱无骨之手。她轻声叹道:“也是,卑贱之躯,永远是卑贱之躯,想一朝飞上枝头,定是不能的。宁嬿如此,容嫔如此。” 染香道:“自然了,她们怎比得上娘娘,出身显赫,是名门望族之女。她们一个是罪臣之女,一个是身份低贱,安敢与娘娘相比?” 瑛姬秀眉微轩,眼神望着那一点火光明灭,道:“是啊,本宫比她们好得太多了。可为何...”言到此处,她的声音被吞咽下去,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安静了。 她随手一摆,手指上的宝石珠子,烁烁闪闪,如群星璀璨落沾手背。随之而来的是她之声音:“本宫累了,染香,你来将她们处置了吧。” 染香福身说道:“是,婢子定不负娘娘所托。”她与掌事内监二人一对眼神,会意而笑。 掌事内监冲着手下人道:“将她们绑将起来。” 澹光院众女奋力挣脱。舒桃扑上前来,染香朝后退了一步,惊慌失措道:“你干什么?” 舒桃道:“婢子已然将知道的全部告知,还望姑娘在娘娘面前美言。” 染香脸色陡转,变作笑脸,道:“你实心实意地为娘娘做事,好处肯定少不了你的,你且先去,承诺你的事情,一样都不会少的。” 舒桃张惶,惴惴道:“姑娘早些派人领婢子出去,监牢苦寒。” 染香嗤笑,说道:“当然。”话毕,转过身,就离去,扬声道:“都没听见掌事内监的差遣吗?将她们都绑起来。” 底下人一应领命称诺。 第142章 染香的裙尾绕过院门,身影轻擦而去。 内监们上前缚住澹光院众人,挑叶泪光潸然,她怔怔地看着寂静庭院,月色空落。 我问道:“法不责众,瑛姬此举,无疑是冲着院史和我来的,可惜牵连到你们了。”说着,我挽住眉凝的双手,发现她的手冰冷,还有些汗。连忙起身,升起一炉火。 眉凝拎来一小篓子银屑炭,用火钳子拣了三五块,投进炉中。银屑炭一遇见火,当即绽开几点飞星,腾旋而上,如乱红飞过秋千去。 那火星在炉中,及至上空,仍旧是赤色,周遭镀着一圈微弱的黄色光亮,稍微偏离一些儿,就变作银色,周遭呈现黑色。不过这屑子极小,飞到上空之后,就转瞬即逝了,再也不落地,免去清扫之苦。 新帝对宁王很信任,有许多事情都差他去办,宁王也摆出一副勤勤恳恳的模样,兄友弟恭、和乐融融。只是,他长长久久未来看我,去侍妾侧房的次数,也比到我这里多。 难为他每次有些甚么好东西都能想着我,还派人送来。 这芗居因他的照拂,也没层败落。我想,也许是因他会触景伤情,睹物思人吧。 我所居之处,香料络绎不绝地配制、燃烧,屋里屋外,暖如春日,亦的花香缭绕,沁人心鼻。日子长了,似乎连书具座椅也可泌出那么一丝清香。 聂容本是爱香之人,宁王有如何不知。此前我心中称他桓矾,是以为我既嫁予他,便成了他的人,从此祸福与共,风雨同舟。 其实单靠那一张婚约,轻薄至随手即可撕碎。要我将身家性命全然托付,我有怎能安稳平定地去接受。 宁王不常过来也好,省得他发觉,我出了宫,还与宫中有音信往来。他少看顾我,我的风险便少了一重。如此想来,亦觉得是好事一桩。 眉凝低着头,火光照在她的端丽的面庞之上,好似粉霞晚辉,分外动人。 我擦了擦她眼角泪水,对她说道:“我一定会为曲苑儿、挑叶沉冤的,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决不再可与他人说,以防走漏风声。” 眉凝点点头,声音哽噎,她咽了咽,说道:“副史,即便你现在身为宁王妃,可在眉凝心中,你依然还是澹光院的副史。澹光院的宫人因瑛姬之故,去了大半,现金的澹光院,早已不是以前的澹光院。眉凝并非是一个寻求独善其身之人,副史所言,眉凝定听吩咐。” 我喟然道:“苦了你了。” 眉凝轻摇螓首,新月似的弯眉,慢慢垂落,她说道:“瑛姬大张旗鼓地来索诸人性命,皆是因皇帝之宠而有恃无恐。如果不是副史,眉凝哪里还能有生还的机会?眉凝只盼着在有生之年能见到诸位姐妹的冤情能得到昭雪,不算无辜枉死。” 我道:“那你可曾想过,如何替她们洗刷冤屈呢?” 眉凝目光如寒潭之水,格外凛冽,寒意瘆人,但闻伊朱唇轻启道:“必得以鲜血来洗刷。” 第143章 我心底一颤,望住她,说道:“若是叫她们血债血偿,自然要费一番功夫,好好谋划。” 眉凝神情肃穆,宛如跪在蒲团之上向神佛起誓的信女一般,她道:“婢子万死不辞。” 长风喧喧,炉上翩飞的火星是银屑炭燃烧自己,才碎出那么一点暖意和光。 天寒了,一出去,刀子似的风直往脸上劈来。我推开窗牖,好一段崭新如素的皎洁月色。云气朦朦,风携着白雪款款而至,我道:“记着你今日的话,我们来日是要为她们报仇的。” 身后传来女子饮泣的声响,我却不回顾而视。 及至次日,大地负雪,小径冻得僵硬,扫洒的仆人撤开小径之上的雪。眉凝向我道:“王妃,今早还去给乔王妃请安吗?” 我低着头,神情好似在凝思一般,应道:“去吧,左右今日也没什么事情。” 眉凝哎了一声,说道:“那婢子去把王妃的斗篷拿来。” 我刚想说好,转念又想着前日迟归之事,便吩咐眉凝道:“你将那件湖绿色绣梅花的拿过来把。” 眉凝应声而去。俄而便两手捧着斗篷过来,为我披上。 我审视镜中之人,觉着尚且还好,于是,望向眉凝道:“咱们到枕月阁去罢。” 眉凝扶着我,细声说道:“王妃小心些,虽说这地上已经清扫过了,但还是滑的紧。” 我安然笑道:“慢慢走,也不急。” 上午晴冷的日光,绽在冰凌之上,犹如一盏盏盛开的金花,耀眼夺目,只是透着徐徐寒意,令人觉得凄清。 我道:“听闻瑛姬新得皇帝赏了些珠宝,都是月氏、龟兹、大秦等地的稀世珍宝。” 眉凝脸上挂着浅淡的笑容,说道:“皇上对瑛姬的宠爱,向来很重,毕竟是从王府里就有的情分。” 我望着路面,滑溜溜的样子,洁白的冰雪和肮脏的泥土混杂在一起,轻轻地说道:“可是宫里除了她以外,不还有好几位也是从王府开始就伺候在今上的身边了,怎么不见今上待她们如斯?” 眉凝道:“说起来,瑛姬的荣宠也似这冰雪一般,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也不晓得使了甚么法子,从入王府起,皇上就对她关爱有加,直到成了皇帝,先是册封了皇后,就封了她的位分。旁的人都是一道旨意下来一同晋封位分的,唯独她,皇上单单为她拟了一道旨意。把她的前尘过往都当作云烟了。” 我瞧了眉凝一眼,眼带笑意,问道:“皇上将她的过往当作云烟,她自己可当作了吗?” 眉凝顺嘴接道:“如何能真当成云烟?但凡一个经历过某些事情后,那些事情必然会如印记一样牢牢地刻在心底。就,就好像...” 她欲言又止,我续道:“就好像你一般。” 眉凝不语,良久,她才回答说道:“是,奴婢不能忘怀。”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你且如此,那么,瑛姬呢?” 眉凝道:“瑛姬自然也...”话还未说完,她的眼中出现了一种类似于希冀一样的东西,我曾在许多人的眼中见到过。 第144章 她既然已经领会,我们相视而笑,久久沉默下来。 到了枕月阁,乔王妃正在厢房之中,另有戴、陈、韩、周等几位侍妾陪着,说着话,倒显出几分和乐的模样。 右首的韩氏说着话,道:“王妃这佛手稀奇,听闻宫中的瑛姬娘娘也有一棵,可这王府里就您是独一份儿。” 乔王妃含笑道:“王爷说,这是留在枕月阁照看的,又未说,是赏给我的。” 周氏逢迎道:“妾身觉着,留给王妃照看,与赏给王妃,并无区别,还不是一样而地递到王妃的手上去?”说完,环顾四周一众艳丽女子,问道:“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点头称道:“正是。” 我至门外,枕月阁侍女通报道:“宁侧王妃到。”一壁说,一壁褰起帘子,顿时暖香扑来,好似驻足于春日一般。 一时之间,里头的人都不说话了,噤声如鼠。 我莞尔笑道:“诸位姐妹都在啊?”几位侍妾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回答。我自行说道:“怎么见到我一来,就不说话了,难不成是我搅扰了姐妹们的兴致?”轻抬舒袖,妩媚地道:“那倒成为我的罪过了。” 乔王妃打圆场说道:“怎么会呢?”招着手,指了指她旁边的位置,道:“快过来坐。” 我朝她福了福身,意为行礼,随后,轻摆衣袖,裙裳似有春风拂过,渐次绽开绣出的花卉云纹。旁边的侍妾们各自瞧了对方一眼,眼神里充斥着妒意和同仇敌忾。我却不甚在意,泰然落座。 乔王妃道:“妹妹出来,穿的如此单薄,连披风、斗篷也未曾披一件出来?”言语好似关心之状,随即又对眉凝说道:“做王妃的大意,你这个做奴才的又怎可如此粗心?” 眉凝将欲请罪,我便道:“与她无关,我瞧着今日天暖才穿得少了些,却是很暖和的。在屋子里也不觉得冷,到王妃这里更觉得温暖如春,适才从芗居至枕月阁,一路上都是披着斗篷的,在门廊下交给了侍女,免得上头有雪水珠子落下来,将王妃屋子弄脏了。” 乔王妃笑容满面,文雅道:“瞧你,我本是关心你多说了一两句,害得你说了这么一箩筐的话,倒是我的不对了。” 我敛起眉头,慢慢地回道:“多谢王妃关怀,妾身也定无责备之意,只是眉凝跟着妾身许久了,饮食起居,无不周到,对妾身也可谓是尽心尽力。妾身很感激她对妾身这一番照顾,若是被王妃训斥,也是眉凝应得,但,即便她不说甚么,也未免令其他侍女仆役寒心,认为王府里头赏罚不明。如果妾身不说这一句,才是真的不对呢。” 韩氏道:“宁侧妃不愧是宫里头出来的,说话做事都是一套一套的,这一车子的话,有条有理地说了这么半天,妾身听都挺糊涂了,何况还要说出来呢。” 我微笑道:“韩姐姐谬赞了,自我入王府了,就一直听下人说韩姐姐妆容画得别致,十分能讨王爷的欢心,不知哪一日能去想韩姐姐讨教讨教。” 第145章 眉凝应道:“是,还有一宗儿,前些日子宫里放出消息,说要晋容嫔的位分。” 我道:“叶氏备受皇帝喜爱,这两年恩宠优渥,再升一些也无碍,但她心气高,手段狠辣,由此一来,少不得宫里头又要不安稳了。” 眉凝柔声道:“王妃真是说笑了,宫里何时安稳过,从来都是风平浪静之下暗流汹涌。” 远远瞧见一阵子侍卫跑过去,我使了眼色,眉凝上前喊住一个,询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呢,持枪弄棒的?” 那侍卫见了我连忙躬身问好,答道:“回姑娘的话,外头疯妇发了癫狂,好生扰人清静,奴才们正要去捉住她。” 我心下疑惑,道:“若是疯妇,只消将她驱逐出去即可,为何捉住她?” 侍卫道:“王妃有所不知,万年县县隶查阅过庶民籍,并未发现该女子的文书,所以吩咐奴才们先将她拘了,再从长计议。” 我与眉凝相视,又问那侍卫道:“那你快些去吧,别耽误了正事儿。” 侍卫应了一声,说着告退,便急急地赶过去。 眉凝念叨道:“天子脚下,一介庶人而已,怎地如此大费周章?” 我眉头紧蹙,惴惴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凡事须得谋而后定,若是叫旁人占尽先机,那只能说明自己也不得不失去稳操胜券的机会。我搭着眉凝的手,附在她耳畔道:“咱们瞧瞧去。” 眉凝亦知道此事非同寻常,便点头,引我前往。 眼见着到了偏门,果然是一个蓬头乱发的女子,言行无状,大哭大笑、大嚎大叫。说来那几个侍卫很容易就将她制服了,只是她身上似乎野性未泯,如同山谷中的一头困兽,东奔西突,想要逃跑。 我略走近了些,眉凝劝道:“王妃小心。”我虽也晓得须提防当心,但,有一种奇异之感,时时牵引着我,那疯妇似曾相识。 她叫嚷着“我好看吗”,又哈哈笑着,我的记忆顿时如潮水袭来,失声道:“春吉?” 我加快步子,往前去瞧,瞧着那尖尖的下巴颏儿,挺秀的鼻子,是她了。我试着喊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应,双目涣然无神,全然无有当年灵巧活泼之模样。 侍卫道:“王妃,这疯妇可是会咬人的,您还是离远些。” 我不顾他之所言,望定春吉,她的脸上如小儿欢笑,揪了揪脏污的头发,嘻嘻笑道:“你看我好看吗?” 我无言,两行清泪悄然落下。我道:“你还认得我吗?” 眉凝道:“王妃,此女神志不清,想来纵然是旧相识,也不复昔年景象了。” 我的泪还是不住地淌,道:“好好的一个人,为甚么竟成了这副样子?” 眉凝低声道:“王妃纵使哀切,也不可如此,没的让旁人看了笑话。” 我背过身去,悄悄拭泪。这周边还站着侍卫,所幸一个个瞧着我来了,都退避三舍,低下了头,未失了规矩。 我自知现下不是说话的地,便对眉凝道:“你找个得力的医令瞧瞧她。” 第146章 眉凝向侍卫道:“将她带到林医令处,好生看着。”侍卫应诺。 我凝视着春吉,想探知在那日以后究竟发生何事,为何她会神智混沌,宛似疯癫。 到了薄暮时分,宁王从宫里回来,先去了王妃的枕月阁,尔后到芗居来。 眉凝在一旁侍奉,宁王年近而立,乍然望上去,还和多年前与我初见那般轩轩朗朗,风姿皎然,如青竹明月。但,沧海桑田,人世转换,他的眼中早已不复当初的意采飞扬,我想,聂容受剜眼之难,于她,于他,皆是身心俱损的打击。我道:“王爷去宫中是有何事?” 宁王搁下牙箸,道:“陛下想为瑛姬修葺殿宇,朝中许多臣子并不赞成,现下物议如沸,本王也忧思愁虑,不知作何解?” 我抿唇而笑,其后道:“妾身自幼时入宫,曾有缘得见瑛姬娘娘几面,娘娘待下宽和,此前于宜太妃处,也是如此,不重金银,唯独看重情意二字。” 宁王道:“你既然对其有所了解,何妨不说讲一个法子予本王?” 我恬然道:“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为嫔妃修建殿宇原是皇帝的家事,但,群臣反对,则说明朝中认为大兴土木非善事也,王爷若是牵扯太深,反倒损伤了自己。” 宁王向我道:“难道你要本王置身事外?” 我低首,回禀道:“王爷心中早有论断,何必多问妾身这一句?” 宁王叹道:“只是今日皇兄召本王入宫觐见,也是想本王为他在群臣中周旋,免得伤了君臣的和气。” 我嫣然道:“皇上自有他的打算,可是,圣心与群臣之心皆是势如猛虎,若是以一己之力,周旋于二虎之间,恐丢失性命,况且王爷是有大任在身之人,务必请照料好自己,阖府才会心安。” 宁王沉吟,好似思忖了良久,说道:“本王也是踌躇不定才来问一问你的想法,毕竟你是宫里出来的,比她们想的深远。” 我道:“妾身不过是深宅妇人而已,所思所量也只有夫君孩子罢了,所忧所求也只是他们平安康健。” 宁王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幽然,如峡谷一般,他道:“你说得话倒是在情在理,可本王就是不知用什么由头避开这些累赘之事?” 我宛然若失笑道:“妾身不是将由头已经告知王爷了吗?” 宁王刚说“你告知”三个字,便戛然而止,笑道:“你啊。”眼中似乎真的有笑意一样,那双眼睛犹如峡谷上空盖着满天的星。 我报以一笑,说道:“妾身自是想让王爷身体平安康健,但若是有难处在,偶尔称病一两次,也算不得大事。” 宁王道:“就按你说的法子来,”转首向身后之侍从说道:“去告诉王妃一声,本王今晚就宿在芗居了。”侍从应声而去。 灯光烛影,霞帷云帐。 “你这样也好,无情也动人。”他修长的手指摸过我的左半边脸颊,梳理我的头发。 我倩声笑着,不多说无谓的话。 他这样以为我,这样看待我,原是很好的,我能尽我所能助他。忽然有些心酸像小虫子爬来爬去,密密麻麻的一片。 第二日晨起,宁王端坐于杌上,我为他整理冠带,面如皓玉,神采若焕。 他忽地道:“本王想起一事。”听他的语气便知是与我相关,于是,我询道:“何事?” 宁王若无其事道:“昨日本王去了王妃那里,她说,你手下的仆人带了一名疯妇去林医令处,称是你下的命令,此事你可知道?” 我亦是波澜不惊地说道:“妾身知道,那名妇人是妾身旧日相识之人。” 第147章 宁王道:“若是旧相识,就好好照看着,别惹出乱子来就行。” 我柔声应着,又说道:“王爷早膳在何处吃?” 宁王说道:“既是在你这里歇下的,也不便再去其他地方,何况本王过一会儿还要去张阁老府中。” 我笑道:“妾身已经吩咐小厨房做了粳米粥,另外备了三小碟点心和一屉包子,现在就让人端来。” 宁王颔首,不多时,热气腾腾的饭食布列于圆桌之上,五谷的甜香如女子柔媚的目光,频频暗送秋波。 宁王拣起一块榛子酥,尝了一口,道:“脆而不干,甜而不腻,有些黏黏的滋味含在里头。”因而笑道:“是你的手艺罢?” 我道:“也不知王爷何时回来,何时不来,因之,时时刻刻都备着。” 他带着欣喜的目光的注视着我,语调缓缓地,如参商有序,共谱一曲动人之弦乐,他道:“你待我之心,我都晓得。” 我含笑低首,用碎纹冰玉长柄勺子搅了搅粳米粥,为他舀了半碗,道:“这米粥也是熬了半个时辰,精细的很,入口即化。” 桓矾道:“我来品品。”抿了一小勺子,舐了唇口,道:“果然很好。” 茶过半盏,早膳吃完,桓矾冲我道:“我出去了,你好好待着,到了晚间我再来瞧你。” 我答应着,福身恭送他离开。 他身上的大氅如一记招魂幡纠引住我的视线,他摒去本王的称谓,而言我,是否意味着他已然对我卸下心防。 我望着他远去的声音,他是宁王,还是桓矾,是属于聂容一人的,还是我的,我不敢细想,因为如此,只会让我陷入尴尬的境地。男子对女子薄幸乃是常事,山盟海誓、花前月下,为着所谓的雄图伟业、荣华富贵都是可以忘却的。 我踱步回去,眉凝上前搀着我,在我身畔,低声说道:“林医令说,那名女子有醒转的迹象。”我看着眉凝,她目光坚定。我道:“你陪我去瞅瞅。” 医馆的瓦檐之上垂下一条条冰凌,经过日光照射,渐渐融化,水珠顺着冰凌往下涓涓低落,好似怨妇之泣,有泪而无声。 眉凝叩门,小僮开门,恭而有礼道:“问侧王妃好,眉姑娘好。”说毕,引着我们进入内室。 我游目四顾,此间是名副其实的斗室,一张长桌,两把椅子,隔开一道屏风,上面重峦叠嶂、云蒸霞蔚,还有一轮火红的太阳在东南之角,右上方写着“日出小小,云何渺渺”等语句,一瞧便觉得典雅而又素朴。 眉凝问道:“那姑娘呢?”小僮推移屏风,转眼一看,便是春吉,容发不似昨日那般脏乱秽污,看上去干净多了,只是人还是有些消瘦清减,不若过去那般模样。 眉凝知我心意,便代我向那小僮问道:“你师父呢?为何只有你一人在此?” 小僮垂下眼帘,毕恭毕敬地回答道:“昨日眉姑娘遣人把这位姑娘送来,师父就依据她的症状,给她开了方子,喝下去已经好很多了,那些药物的宁神静气之效也有了,但,您有所不知她的病症非一日两日的,须得长时间将养,才有可能恢复。另师父检查说,她的脑后曾受过劲击,即便恢复了,也可能会对神智产生影响。” 第148章 我道:“天冷了。你去支个火炉来。” 眉凝乜了一眼,应了声,就招侍女将小炉子,笼上丝网,少顷,火炉红旺旺地燃烧起来。火光灿灿,递来些许暖意。 我虽然出了浣衣所、掖庭,但是,那种寒冷的感觉在冬日里依然如影随影。即便点上三四个炉子,也于事无补,我的心头依然笼罩着旧日被抄家、被责打的情景,而寒冷通常与死亡十分亲近,我的手探出被子以外,就会与寒冷不期而遇,仿佛触碰到死亡的裙裾。 纸上的笔墨莹然,好似美人滴落的粉泪,久久凝滞。我向眉凝道:“我另写一封信,你为我交给小长。” 眉凝应着,又问道:“王妃可有甚么话要奴婢说给小长?” 我刚想说没有,但是念头一转,因而又道:“你且替我告诉他说,这些日子麻烦他,三日后一切便可定了。” 眉凝望了望我,不再说话,往外面去了。 到了午间,她才回来,禀告道:“小长说宫里的事情王妃无须操心,只要把自己该扮演的角色摸熟透了就行了。三日后未时会派轿子来接王妃入宫。但不是去芬骊殿,而是春殿殿。” 我问道:“那春华殿原是卫氏的住处,卫氏不是入宫不久就被瑛姬以飞虫构罪给处死了吗?” 眉凝道:“正是,王妃小心谨慎些就行。” 我细思一会儿道:“好,那也无妨,就说去宫中探望容嫔的,也不要张扬。” 眉凝知我心意,我是不想让乔王妃等知道,于是道:“奴婢明白,会安排妥当的。” 又望了一回窗外的飘雪,想着那年冬衣未下,我与三姐姐冻得瑟瑟发抖,在浣衣所整宿整宿地无法安睡,又兼同侪欺凌,幸有小樱儿等人相助才不至于孤苦无依,寥寥凄凄。 眼下比之好上许多,只是,现在做的事情无异于是刀口舔血,与绿林的草莽人士所做的事情并无根本的区别,他们谋财害命,我们亦是如此,手段不同罢了。 我猛然间想到,也许小长就是利用我赠予他的金护甲,来索取瑛姬的性命,想当初,瑛姬百般阻扰我们的事情,又不顾昔日情分与彼此脸面,大肆屠戮澹光院之人,好似疯魔了心智一般。 到了约定的日子,果真有一台小轿子,极简朴的样子,青布蓝幔。原以为一切都会照着小长与我的计划进行着,但是我们棋差一招。 我到春华殿之时,但见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伏在雕栏边上,嘤嘤而哭泣。眉凝搀着我走得更近了些,那女子不是瑛华又是谁?我见此情状不好,急忙差遣眉凝去唤人。 耳畔只传来细细弱弱的声音:“琼华,琼华,好妹妹。姐姐带你回家,带你回家....”瑛华的样子看上去已经是神识不清了,真假不辨。 琼树落下一片枯黄的叶子,斜阳染红了远处的天空。宛若白玉璧人的女子仍低垂螓首啜泣。 经此,瑛华的心智混沌。听芬骊殿中人说,她有时会把内监当作帝皇,有时夜半声声唤君王,有时拿起针线绣罗帕,有时啼啼笑笑,怪腔怪调。 第149章 我曾去瞧过她一眼,瑛华已然痴狂,于我们而言全无威胁。走在回去的炉上,寒风砭骨,我问眉凝道:“如今你也算是心愿得偿了?” 眉凝并未立刻回答我,而是过了半刻,她才缓慢如水流淌地说道:“原以为自己恨极了她,挑叶、曲苑儿无一不是栽在她手上。王妃你也是知道的,我们朝夕相处,感情不可谓不深厚。瑛姬的手轻轻一划,如王母娘娘的玉簪划出银河隔断牛郎织女,瑛姬令我们生死两隔,此生都不得见了。但现在奴婢倒没那么恨了。” 我声调平稳道:“恨意通常都是如此,来势汹汹,可它消散也快的很。眼下是瑛姬死了,你说没了,若是她还在一日,估摸着我们还得处心积虑地来除去她。” 她含笑道:“王妃说得也对。” 我望着芬骊殿外的琼树,光秃秃的枝桠树干,想起昔年花开胜雪,团团如云似锦,美不胜收,叫人爱惜得不行。只可惜,爱花之人已经自身难保了。我的眉梢微微轩起,问道:“瑛姬身边的宫女染香呢?” 眉凝道:“已处理了。”我微微一笑。当日一箭之仇算是借由他人之手,彻底报了。染香其人,品貌皆是中上,颇得瑛姬赏识,才留在身边做个使唤的奴婢,可她虽似主子,可始终不是主子,她欺侮旁的宫人乃是常事。 我未嫁入王府前,为澹光院,亦是为自己的前程计,曾委曲求全,替瑛姬谋划不少事情,那些事情染香亦知情,因而她的态度更显傲慢,常给我脸色看。我忌恨于她,但我深知瑛姬不垮,光杀了一个染香,不过是隔靴搔痒,且不如将她们主仆二人一并送入地府,斗垮瑛姬以后,除掉染香便如掸去衣襟上之尘灰,轻而易举。 我道:“用什么法子?” 眉凝回道:“宫中有一种琴弦名曰胭脂琴,王妃可知道?” 我领会而笑,那胭脂琴原是宫里的风流人物想出来的享乐招数,将胭脂涂抹于琴弦纸上,在琴匣之中堆着些许香料,妙宗儿在于那香料是焚烧着的,至歌伎乐师拨弄琴弦之时,乐音和清香就一同飘散出来,让人不知今夕何夕,恍然若上九重宫阙。我便怡怡然笑说道:“可真是种富贵死法。” 眉凝哎了声,续道:“她也是配的,她的主子疯了,还独享一座殿宇,她也该用胭脂弦。” 胭脂琴,一次弹奏之后,琴身就会被焚烧损坏,而琴弦之上会永远浸透所焚烧的香料的气味,那琴弦吹发立断,比刀子还锋利,轻易靠近人身,就能扯出一段血肉。 眉凝用胭脂琴弦了结染香的性命,那用心也是淬了毒的。眉凝道:“从她死后,那间屋子里的香气至今还未散去。” 我笑道:“也是好得很。”向着琼树迈近几步,手心触碰着琼树的表皮。琼树的表皮皲起,如同冬日被冻裂的手。 花开花落,枯木逢春,明年又是一道好风景,只是人不在。 我搀住眉凝的手,道:“咱们回去罢。” 第150章 春去秋至,寒来暑往,已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三年了。 那时我初次有孕,也是这样一个漫天飞雪的时候,孩子呱呱坠地。我的手臂仍旧使不上力气,但还是向瞧一瞧孩子。眉凝抱着孩子跪在我的床榻前,她掀开襁褓的一角,露出粉白的孩儿面,眼睛鼻子都小小的。我伸手用手指头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脸颊,问道:“孩子怎样?” 乳母站在一旁说道:“王妃你瞧小公子这好气色便知道孩子健康,以后定能身体强健,不须王妃操心忧虑。” 我道:“那便好,你好生照料孩子。眉凝,我好累,想先歇会。” 眉凝在我耳畔道:“王爷与王妃都在外头,想进来瞧瞧你。” 我别过头去,额头上的汗水由温热变冷,又变得粘腻,我甚至能闻见汗水淡淡的臭味,慢声说道:“你照实跟他们说,我累了。” 眉凝道:“王妃也就罢了,只是,这王爷您不得不见,您为他诞育公子,是大功劳。” 我哀道:“既是我的功劳,为何还不能由我自己做主好好歇着?”生产以后,浑身都好似脱了水一般,犹如生了一场大病。腹中孩子,须得怀胎十月,才能安然生下,这十个月,身子一日比一日惫懒,我原爱吃些辣的、咸的,入了王府后就甚少显现出来,怀孕之后越发不能吃了。林医令嘱咐需要饮食清淡,不可吃辛辣油腻之物,此等嘱咐无异于是生完大病后养生之道。 眉凝见我语气不善,又说道:“奴婢知道王妃心中不悦,但为了小公子,王妃也该忍着些才对。” 我不语,阖上双目,她亦是无可奈何,只得出去回禀道:“侧王妃身子疲累,已然睡了,王爷和王妃也劳累忙碌了一整日了,还是早点回去歇着去吧,明日再来瞧侧王妃。” 说完此句话,又听得外面喁喁几句,声音消去,大约是他们离开了。 我却怅然落泪,这个孩子我原本是不想留下的,我深知自己满身罪孽,此生是不得安稳的了,何苦连累他来与我共受苦难,被置于炉上蒸烤。但是,眉凝再三劝我,加之我初次有孕,林医令对我说,头一胎的孩子如果强行以药力打下来,对身体损伤极大,劝我勿要为之,就在我犹犹豫豫之间,肚子开始渐渐显怀,我在梦里似乎也能感受到另一条生命与我的命运相连的那种奇异的感觉,于是,左思右虑之下,便道:“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算我欠了这个冤家的。” 眉凝见我想开了,也十分开心,急急地去通报了桓矾。我与他,缘分本浅,情缘更浅。三年来,聂容还是在他的庇佑之下做个盲眼女子,而我费尽心机也还是未赢得他的半分真心。 我与乔王妃俱是天涯沦落人,只要她井水不犯河水,我便与她秋毫无犯,维持住表面和平。王府里的几个侍妾倒是变了,自缢的自缢,跳井的跳井,对外一律谎称是抱病而亡。其实我心里清楚,是她们彼此缠斗,乔王妃顺水推舟,我亦推波助澜。 正胡思乱想着,却有脚步声至轻至浅而来。 第151章 我微微睁开一条缝,朦胧地说道:“眉凝你给我倒杯水去。” 那人依着我的话,端来水,万般温柔地将我扶起,我就着杯子边缘啜了几口水,润了润喉咙。 我道:“好了,你也出去罢,我睡了。” 那人说道:“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我张大眼睛,这声音是宁王,他的面貌陡然出现在我的眼帘之中,好似石破天惊,开天辟地第一遭。 也许在任何一位女子为一个男子诞育下孩子以后,都会获得这样温暖的时刻。 我文文弱弱说道:“王爷你为何会在此?” 他温然道:“虽眉凝道你累了,要好生歇着,可我总也放心不下,就想来瞧瞧你。” 我瞥过目光,轻声道:“王爷何苦来着,妾身自然是平安,才让你早些回去休息。” 他抚摸着我的侧脸,道:“你也是的,生孩子本是极大的事情,也不同我与王妃说,难道就要自己在里苦撑着?” 我不语,显示出矜持而温顺的样子。他到底还是不知,若是我存心不让他知晓,他又怎会知道今日我产子。他与乔王妃能知道这消息,并非他们消息灵通,而是我令眉凝不必封锁消息,放风出去的。 他道:“你也辛苦了,好好休息。”我答道:“诺。” 看着他的身影远去,我才阖上眼睛。脑子里的思绪纷飞,如烟尘陡起,十里湖面生波。 我闭门三日,遵循林医令的吩咐好生休养,到了三日后,人便络绎不绝而来,王府里的乔王妃、侍妾们,其他王公大臣之妻女,纷纷而来,各自带了贺礼,言谈之间说到了皇帝新晋了容嫔的位分。自瑛姬去后,容嫔越发显得一家独大,只手遮天。 我面带笑颜说道:“宫里的事情断不可以乱说的,议论皇家之事,可是为皇上所忌惮的。” 左手边一位样貌年轻的女子,是陆知事的结发妻子,只是那陆知事年近不惑,而这位陆夫人仍旧貌美如花,她笑着道:“王妃也无须提防,咱们姊妹坐在一起说说笑笑,谈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情,怎么会拂逆了皇上的意思呢?” 另一位年岁比她大些,珠光宝气的妇人说道:“陆夫人还真是胆子大些,敢与王妃娘娘称姊妹,想来当年红袖添香之事也是陆夫人主动去做的。” 她此话意在讥讽陆夫人当年还未曾嫁入陆府,便在陆知事身旁伺候,佳人在侧,难免陆知事心旌摇动,于是成就了这段姻缘。虽则陆知事办事勤勉,处事公正,但这一条时时被人提起,为人诟病。 我知这话是陆夫人的心头痛,想说几句,将话题岔过去,但闻一道清脆女声:“两人情投意合,既许媒妁之言,又有父母之命,何必在乎那一道门楣?” 众人循声望去,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眉眼浅淡,皮肤白皙,一样一样瞧上去也无甚么惊人之处,但加在一起便如一卷写意画徐徐展现在面前,自有其动人之处。 坐在她身旁的妇人连忙赔罪道:“小女年幼不懂礼数,僭越了,还望王妃恕罪。” 我却有了兴味,言道;“无妨。”眉凝细声道:“是参知政事柳家的女儿。” 小女孩站在那儿,冬日的阳光铺在身上,令她有几分无知无畏的气质。 第152章 我道:“上前来,让我瞧瞧。”妇人将女孩向前推了推。 女孩本就不胆怯,往前走来,从容而淡定,一看即知是名门闺秀,我赞道:“果然是窈窕淑女,柳公家的孩子可真出挑啊。” 她微微福身,谢了我的夸赞,我又问道:“叫甚么名字?” 女孩子道:“小女意菀。”我眉目柔和下来,轻道:“情切切,意婉婉,且取瑶琴顾郎听。是个好名字,可见你父母恩爱,琴瑟和谐,才会为你取了这个名字。” 意菀道:“小女之菀,并非意婉婉,而是菀叶十里青碧深之菀。小女出生之时,正逢菀花盛开,因而父亲给小女取此名。” 我笑道:“也很好,听你的话,好似读过些诗书?” 妇人答道:“不过是家里请了西席先生给她的哥哥们授业,她也在旁听着,学了玩罢了,女儿家还是女红顶顶要紧。” 我恬然而笑,说道:“说的是,但难得孩子喜欢,这才是最要紧的,我前些日子得了两本词集,读着很好,便赠予你了。” 意菀伏地叩拜,言道:“多谢王妃娘娘。” 我一笑,道:“方才赐给你们如意簪子,也未见你行如此大礼。两本词集而已,又不是甚么好东西,缘何你就跪下了?快快起来。” 眉凝扶她起身,意菀道:“小女自知有许多人认为女子读书,乱了规矩,但,小女认为开卷有益,并不是只有男子可如此,女子亦可读书,书里的人情道理不比世俗里的少。况且,小女读到辞藻优美的诗词字句,便觉的如阵阵清香飘出来,沁人心脾。” 我道:“你说的不错,因此我才想嘉奖你,往后可来王府多多走动。王府太大了,来来回回,见到的都是差不多的人,一点新鲜劲儿也没有。” 意菀粲然一笑,应了声诺。 底下人来报说宴席已然准备好了。眉凝领着我们前往香遄榭,一壁走,一壁说;“王爷知道诸位夫人小姐过来探望王妃与小公子,因而昨日就吩咐奴婢们将东西备下了,今日炭火生的久了些,时间竟耽搁了。” 旁边韩夫人道:“王爷可真是心疼王妃,担心这天寒气冷的,吹着了王妃,才会命她们多生些炉子取暖。” 眉凝道:“王爷对王妃的心思自然是一重,只是这炭火不单单是取暖用的。” 那韩夫人显然是来了兴趣,她问道:“那是作甚么用的?” 眉凝但笑不语。我便说道:“咱们还是进去看看罢。” 门口的侍女挑起毡子,一阵浓烈的肉香扑面而来,众人惊诧,原是鸦雀无声,现在都噪噪不安。 屋子里居北朝南,摆了一张大长桌,中央放着小炉子,四周陈列数种菜蔬,最惹眼的就是两侧堆放的肉片。长桌两边分别放了四张桌子,上面的东西大同小异,只不过样式和数量较之于大长桌都少了一些。 眉凝眼睛的笑意遮挡不住,她道:“王妃上座。” 我依着她,缓缓地踱到那里去。 第153章 眉凝扶我坐下,我瞧着满堂菜肴,顿时觉得此地温暖如春。 她笑道:“这些便是王爷待您的心意了。” 我莞尔道:“他也有心了。”我出生江南,后至帝都,常年见四季转换,春桃夏荷,秋菊冬梅,皆是一应见惯的颜色。而那些吃的虽说精贵,也无非是些中原的吃食。 他此番搜罗来的这些东西,俱是异域的物件。细长的铁钎崭新,泛着银光。眉凝拿起一支,钳着一片薄如蝉翼的肉片,放置在炉火之上,少顷,但见它滴下几滴油腥,又过一会儿,眉凝将其放到我的碗中。肉色晶亮,有光泽,边缘呈现出将焦未焦之态,我拣了放进嘴里,咬上去便觉得脆软适中,芬香宜人,可口至极。我笑着冲眉凝点了点头。 适时,底下做着的王公之妇人们才敢动筷子。她们见过的稀罕玩意自是不少,但,唯独吃这一样,怕是也识有所不及。 盖因斛朝地大物博,各处风物不同,那么,吃食更加迥异。南行船,北走马,南汤水,北干粮,南吃甜点,北食细飨。 我低头一笑,原来,从前看过的书,都还在脑中,从未离去。 陆夫人说道:“王妃今日之宴席,如妾身昔年在塞外所见。” 我疑惑道:“陆夫人还曾到过塞外?” 陆夫人含笑道:“是。” 旁边的柳夫人便问道:“那塞外与咱们这有何不同?” 陆夫人答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塞外之风光,与咱们这里仿佛云泥,依稀记得那是妾身幼年的时候,父亲戍守边关,妾身与母亲随父亲前往。有一次站在城楼上,眺着一望无垠的荒漠草地,就觉得天地浩大。此诗才映入脑海,可见王摩诘的笔力之深。” 我道:“原是这样,太祖皇帝也曾找人编纂过他的诗选,我还得过一册。” 陆夫人盈盈笑道:“妾身意不再夸赞他的诗,而是想说,他的功劳。” 我满腹疑窦,问道:“他有何功劳?” 陆夫人拿起一柄钳子样式的东西,呈现在眼前,说道:“这便是他的功劳。” 柳夫人道:“陆夫人这是何意?” 陆夫人道:“妾身并非胡吣,昔年在渭城,常听邻间舍人说道许多王摩诘的事迹,这便是其中一件。王摩诘初到边关,尝到店家为他炙烤的羊肉,便觉美味,但做起来,实属不便,于是他匠心独运,就将原本中原的钳子略作改造,便成了我手里的东西,异域之人将其称之为喀拉,乃是利器的意思。” 我笑道:“难怪,我刚才竟将它错认为铁钎了。” 陆夫人回答道:“王妃不识,也是常事,妾身也不过是耳闻。” 那边陈夫人道:“想那苏东坡也有做回锅肉的功劳,油盐姜蒜、佐料调汁,改了一遭后,便成了他独有的东坡肉。王使君也有此天分。” 我颔首,说道:“都说了这么久了,都快些吃,等会冷了,就不入口了。” 底下只听得异口同声地应诺。我含着笑容扫视她们,心中的疑惑又多冒出一重。 陆夫人无缘无故为何谈及利器二字,莫非她的丈夫要投诚? 第154章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用筷子挑起一片肉,送入嘴唇。 陈夫人道:“实则帝都里也会吃这些。”我将银箸搁下,听她说话。陈夫人见我如此,神情也郑重了许多,她道:“想必王妃也知道,咱们虽不如陆夫人一般去过塞外,但也享过口福,家里面支起一两个炉子,去烧些菜肴,烤些羊肉,煮些高汤,也是常事。” 我道:“是,我也曾在家中吃过。” 陈夫人笑道:“可妾身从心底觉着这样精致的器物,还有这上好的牛羊肉,若非天潢贵胄,似我们轻易是吃不起的。”说着还想其他夫人们瞧了瞧。其他夫人也知其意,一同谢我。 我轻笑,原来我在家中也吃过,多年未曾再见,差些都快忘却了这番味道。宁王摆宴席,允许我与这些个王公大臣的妻女聚集在一处,也断不会是单单吃吃喝喝如此简单的事情。 她们深陷在锦绣丛中太长时间,怕是早已经忘记寒风霜雪的滋味了。 再吃一片,已然形同嚼蜡,可是,面上还需挂着淡淡笑容。也不知为何,自诞下孩子以后,心情总是喜怒无常。眉凝说,此乃常态,过些日子就好了。 夫人们身处衣香鬓影,吃着佳肴玉馔,脸上的喜悦溢于言表。我却感到累了。 眉凝随我去更衣,留她们独自开怀。我好像身在千里之外,在看大漠风光,在看小桥流水,唯独不在此处。 眉凝道:“今日王妃陪她们说话的时间久了点,之后奴婢派人回复说,王妃已经歇下了罢。” 我摁住她的手背,道:“不用,稍稍歇一会就行了,若我去休息了,让她们自行回去,会被人说恃宠生骄,失了礼数。” 这且是第一层,第二层则是按理说,乔王妃应当也过来,虽说并非盈月之后的正礼,但,乔王妃称病,八成也心有不悦。我倒希望是自己个儿想多了,但是,人心险恶,不可不防。 我望着窗外飞雪,当年吟咏空中撒盐差可拟的女子,香魂不在,而我不过碌碌俗世红尘中的一俗人,得以目睹这世间繁华万千。 思及此,我低着头,瞧着雪花飞落,沾地化水。我道:“早些结束罢。”眉凝应诺。 红烛摇动,乳母抱了孩子过来,我见他睡得香甜,于是,吩咐乳母将孩子抱下去歇息。对着铜镜,拆理云鬓,一把乌黑的头发似浓墨般旋开,我拿起木梳轻轻梳理,眉凝恰好回来,道:“让奴婢来吧。” 我道:“我自己来,”又问道:“都收拾停当了吗?” 眉凝答道:“都撤下去了,还有两个使唤丫头在那儿清扫擦洗,过两柱香后奴婢再去看看。” 我点头,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眉凝再劝我休息,说道:“王妃今日也累着了,早点去卧榻睡吧。” 我摇摇头,道:“我睡不着,明明困乏疲累,但是,就觉得周围还是乱糟糟的,好似有人在说话。” 眉凝忧心道:“白天是太热闹了些,别是王妃身子被冷风扑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就不好了,奴婢还是去找个医令过来瞧瞧。” 我抓住她的手腕。 第155章 眉凝望住我,问道:“王妃可有甚么要嘱咐奴婢的?”她的眼流露出伤心与震惊。 我松开了手,向她道:“你请林医令来罢。” 她点了点头,说道;“奴婢知道,林医令是熟识的人,若是换做旁人,奴婢的心里也不得安定。”说完,她福身告退,掀着帘子出去了。 风雪一径地往屋子里吹,另有一名小侍女去将门帘掩上。我怔怔地看着窗外云雪,好似天人醉酒痴狂,将云揉碎,化作皓雪,抛向人间。 眼眶内的泪珠开始打转。在澹光院之时,小宫女舒桃很得我的信任,可她为情所困,反过来将澹光院整船人一杆子打翻。后来,澹光院另觅主事,我亦无所寄托。恰逢当时皇帝放宫人,一则为削减宫中用度,二则也是祈求天恩。我便顺着风,将名簿上添了我的名姓,以求安身。小长为成全我的心思,就将名簿改了,阴差阳错之间,我成为嫁入王府的宫人。 当我靠近桓矾,越来越觉得他似宁王,而非当日萧萧肃肃、有君子之风姿的男子了。他的野心包藏在他温和的外表之下,我与他说话,虽感知他的情意绵绵,却也不得不提防着他是否在逢场作戏。 再说那聂容,看上去是被宁王无微不至的照顾着,但若是让我一辈子都待在竹清居,我定是不愿的,那形同圈禁,有何幸哉。 我入王府至今也是二岁有余矣,王府的情状大致了然,乔王妃于我而言,不过是纸上沙雪,轻轻一拂,便可逝去。 窗外雪光渗透进屋子,我想着在宫中多么艰难,瑛姬、杜氏,皆如繁华入眼,后来都一点点错落了。 次日,雪霁天晴,眉凝与我在廊下赏雪景。 侍女端来茶汤,眉凝接过来,让我服下。这是昨夜林医令过来开的方子,他说羊肉虽好吃,但难以克化,所以这道方子既是有助肠胃消化,又是清静宁神之效。 我问及春吉如何,他道还在好生静养。 自我将春吉救回来,也是大费周章,才能留她在王府暂住,我怀上孩子以后,越发地少去她那儿走动,生怕伤着自己。生产完又在静养,后来又是络绎不绝的人来探望,半刻也不曾停歇,及至今日才寻出点空,想着说要不要去瞧瞧她。 眉凝拦住我说,还是过些日子。我思忖,也罢,过些日子。 我好像不似从前那般有气力了,敢于无知无畏地去做想做的事情。 宫里小长递来信,祝贺我新得了孩子。我看笔记不清晰,又乱,便知他这是他亲笔所写,小长对于识字不多这一节一直耿耿于怀。 我好久未曾见他了,瑛姬之死,有他的谋划在里面,可最后下手的却是容妃。容妃对我尚且仁慈,可朝野内外对她怨声载道,认为她祸乱朝纲,蛊惑君王,比之旧时瑛姬有过之而无不及。 年前的家宴我见到了容妃,她享有尊荣,是最靠近皇帝的妃嫔。美目盼兮,蛾眉纤巧,好似天空中摇曳的星云。 她问了我的孩子,又让人赏了一柄和合玉如意。我瞧那柄玉如意并无不妥的地方,但出于防范,还是叫眉凝收起了,以防日后有甚么祸事发生。 第156章 连日阴雨,连芗居也不想出,点起一盏昏黄的烛灯,有几分风雨西窗暗黄昏的意思。宁王近日在宫中盘桓,也少有会王府的,左不过派贴身小厮回来传几句话罢了。临走前还道让我给孩子起个名字,我翻了几本书,觉得璋字不错,民间生子有弄璋之称,璋又有美玉之意,古来美玉譬喻君子,望其品行高洁,可堪大任。 我将话都写在信笺中,让小厮带了进去。过两日,宁王回复说名字很好,我便吩咐工匠以蓝田玉刻了一块珏,上面隶书镌璋字,为孩子佩戴上。 眉凝站在一侧,道:“小公子模样真好看,奴婢也见过宫里的孩子,没有像这样雪白粉嫩的。”我摇着拨浪鼓逗璋儿笑,他的眼睛如黑豆似的,水润润的,笑起来便立刻化作月牙的形状,瞧上去可爱喜人。 乔王妃来探望我时,说璋儿三分似我,七分似宁王,我倒是没觉出来,璋儿似乎谁也不像。又或者,他像我或宁王儿时的墨阳,总之,并不像现在的我们。 小孩子的眼睛总是澄澈干净,慢慢的,长大了,心上的事情堆积多了,也就有了烦恼和故事,因之,眼睛会变得浊黄,不复昔日之清明。 我如此想着,但又觉得,人生一场,若在红尘中历练一番,不失去些东西又怎么可能。有得必有失,此乃世间亘古不变之理。 眉凝道:“王妃是否还记得在澹光院中咱们剪着窗花儿说的话?” 我略作思忖,笑道:“怎会不记得?那时咱们还说这一生怕是都要埋葬在深宫,不敢奢想能如妃嫔般有个孩子。” 眉凝怅然道:“是啊,在宫里头,也只有得到皇上垂幸的女子才会有机会孕育子嗣。但是在宫里险象环生,须得步步为营,孩子是最大的变数,可令一人扶摇直上,亦可令一人直下地狱。” 我装作若无其事,便沉默不语,等待她的下文。果然,眉凝续道:“王妃曾说过,天下处处皆是牢笼,唯有心远地自偏。可奴婢想告诉王妃,不论走卒匹夫、引浆货郎,还是王侯将相、天潢贵胄,都俗人,逃不开为自己的谋划而失去些甚么。” 光影摇晃,好似坐在舟上一般,耳边聆听的是细雨淅淅沥沥,如水波潺潺。我道:“你说的意思我都清楚,我选择这个孩子,你也有劝我,此刻,你希望我手握住王府的公子,也希望我能安稳地握住原有的权力,是吗?” 眉凝眼中有几分坚定,却也有几分犹豫,她不说话。我说道:“你不回答,我便只当你应了我这样的想法。我何尝不想如此,只是,我带了这个孩子来到这世上,多少也要对他负些责任,也许有一日,我会做不令他满意的事情,也许有一日,他会反对我,但,没关系。我仍能够尽我所能待他,于我而言,做到这种地步,已经够了。我不想强人所难,也不想强自己所难。” 眉凝道:“既然王妃这样想,那么奴婢也没甚么好说的,唯有站在王妃身后。” 第157章 我知她有心周全,甚至会拼却一身来护着我。皇城之下,残灭人性的故事听得多了,忠心护主的故事也多。我从未认为眉凝和其他人一样,是奴婢,是财务,可以贩卖,可以随意处置。 我亦知道,我有事情瞒着她,当日容妃将曲苑儿杀死,而我在旁袖手旁观。眉凝一直以为是瑛华的手段,她可能从未想到帮凶就在她的面前。若是一朝东窗事发,也许我也会无言以对。 继续哼着歌哄璋儿,我道:“眉凝,我们相伴多年,在这座王府中,除了你,也不会有旁人为我细心谋划这么多,我感激你的体贴与周全。但你往细里想,我们手中的权势保全自己已是没有错漏的,如若想与其他各方势力硬碰硬,殊死一搏,那么,无异于以卵击石。” 眉凝正色道:“王妃何惧之有,以前在宫中,刀山火海,步步皆是荆棘,咱们都一一闯过来了。莫不是眼下的安稳消磨了王妃的心志?” 我低着头,道:“不会,我想先等璋儿大些,再做谋断。” 眉凝道:“那要到何时?俟公子垂髫,还是及冠?” 我嗤地一笑,望住她焦急的神色,道:“大仇得报,你缘何如此心急?” 眉凝回道:“王妃,瑛姬的城府怎么何尝不知?但,除去一个瑛姬,还会有旁人,莫不如咱们自己手握权柄来的痛快。” 我道:“说来轻松,哪是那样容易就做成的事情。” 眉凝轻轻一笑道:“奴婢不知,但奴婢相信王妃。王妃能做到,王爷也能做到。” 乳母三人正好掀了门帘进来,稍微站了一会,我与眉凝不再说话。她身上暖和些了,才上前来。 我将璋儿抱给乳母,道:“好好喂,近日天冷,要时不时地看着被子有没有掖上。” 乳母答道:“都紧盯着,不敢懈怠。” 我道:“那便好,你们都是掌事挑来的稳重之人,我自然是放心的。”于是,赐了两锭银子。 乳母谢了我的赏,笑盈盈离去。 见她们三人走远了,我才向眉凝说道:“你说的,何尝又不是我所惦念的,思兹念兹,现在我们的步子走了近半程,往后,还需相互扶助,只是,这话你在我面前说也就罢了,旁的人一个字儿也不许说出去,包括王爷。” 眉凝眉眼笑开了,说道:“王妃吩咐,奴婢肯定听从,奴婢又不是那起子爱嚼舌根的人,更何况,这是顶要紧的事情,怎可泄露给旁人知道。” 我道:“你清楚这些便好。明日用剩下的白油做点吃的,送去给乔王妃和其他的姬妾,万不可让人生出忌恨。” 眉凝道:“好,不如做白玉如意酥,意头好,样式好,又新鲜。” 我莞尔道:“那是极不错的,就照你说的去做吧。宫里面是否传出消息说王爷何时回来?” 眉凝道:“也就三四日后了,左右也不是甚么大事情,想来王爷一回府,就奔着芗居来了。” 我笑道:“好你个促狭鬼,竟调笑起我来了。” 第158章 她道:“不过是怄王妃笑笑罢了,还希望奴婢这番话没有令王妃动怒。” 我郑重地说道:“眉凝,现下澹光院的旧人只有我们两人了,其他人不知流落何处,我命好些,成了侧王妃,能有些力量去做我们想做的的事情,你得帮着我,你知道吗?” 眉凝不待我说完,便应道:“奴婢在所不辞。” 我又道:“方才你说这话,可真是生疏了,我哪里会分不清好话歹话。俗语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咱们好好积蓄着力量,等到有朝一日,伺机夺权。” 她点着头,若有所思。 第二年开春,河水解冻,河堤上的柳梢染上了翠绿颜色。宁王差遣工匠在院落里头新制了一座秋千架,上面纹着几株梅花,遒劲而有风姿。 他对我说道:“这仿照的是孟氏的图画,枝干劲瘦,傲雪凝霜,你可喜欢?” 我道:“都已经为人母了,再玩这女儿家的东西,平白惹人笑话。” 宁王揽住我的手,温柔款语道:“哎,咱们恩爱缘分长,管他人讪谤作甚么?” 我不语,笑了一笑。秋千架。戏文里的闺阁小姐们在秋千上眺望着墙外的景色,欢声笑语,如汩汩泉水。我并不喜爱,但聂容喜欢,因之,宁王认为天下女子皆是如此。 眉凝捧了一瓮,想宁王行礼,要进屋子里去。宁王拦下她,问道:“这是何物?”眉凝道:“是今年新融的雪水,要窖藏起来。” 宁王向我说道:“你倒有这份闲情逸致,王妃都因开年琐事忙得焦头烂额的,你也不去帮帮她。” 我道:“王爷这可是错怪妾身了,去年怀上璋儿,是王爷亲口下令不允妾身管府中之事,专心照料自己个儿的身子,后来璋儿出生,王爷又说我初为人母,不允王妃将府中杂事说来叨扰妾身,因而延沓了两三个月。正月里布置花灯诗会的时候,王妃想让妾身瞧瞧灯布,王爷都不许,现在倒说是妾身的错了。” 他脸上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口中仍道:“当真是怕了你这张利嘴了,半点不饶人。” 我问道:“那王爷且说说,妾身有无说错的?” “没有没有。”他一叠声地说着没有,将我揽得更紧了些。 工匠在敲击秋千架子,发出橐橐之身,像是沉闷的岁月中忽投入一根合抱粗的木头,激起千尺浪后又归于平静。 我走到阶下,望着宁王道:“去年想在那儿开一畦蔷薇的。”说着,手指向墙角,磊磊落落地堆着几枚碎石。 他道:“去年没种,今年种下便是了。”眼带笑意,好似茫茫的虚空中落入了那么几点星子。 我回道:“好,年前下了好大的雪,想来今年定会雨水充沛。蔷薇也会好生长着,不足为虑。” 他走到我身边,应道:“再拨两个侍女,专为你侍弄花草。” 我笑道:“那便罢了,眉凝就很好,她做过花房的活儿。” 第159章 我笑了笑,便对宁王说道:“一切都好。” 旧时芳歇,澹光院的女子都好似春花一样谢了。 眉凝看着宁王远去的身影,颇为惆怅地说道:“富贵温柔乡。王爷待你好,咱们的计划也便利些。” 我道:“自然。宫里面可传来消息?” 眉凝回道:“万事俱备,现在只等王爷动手了。” 她的眼神像是秋日的眼光,静谧而淡定。 小时候听父亲母亲讲故事,说三国时诸葛孔明借东风,就是神情自若,哪怕是到了后来,大军压境,他也能自如地使出一招空城计。 我自知并无孔明这般智多近妖的脑子,但,想来处理掉几个嫉恨之人还是轻而易举的。 她轻声地在耳畔说着,轻轻的呢喃之语好似蛛丝缠绕在我的眼前,遮出一道天幕。 我心思虽则如青竹咬定岩石一般坚定,但是,我还是存了几分犹思。 皇帝与宁王乃是手足,当年他们也算是兄友弟恭,近些年来,虽有猜忌,但看上去也是和和睦睦的。 日子久了,人与人的关系就好像粘在一起了一般,可若是彼此之间有了嫌隙,那么,那一截嫌隙就会经历水刷风蚀,不断地扩大,直到成了一道天堑,再无修复的可能。 而宁王和皇帝的嫌隙并非龙位一则,还有其他的,诸如威望和能力。 他们初封为王时,都是待下宽严并济,受先皇的看重,皆是继位的大好人选。 但,皇帝成了皇帝,宁王也还是宁王。 皇帝的疑心却没有在他继承大统之后减少,如云烟散去,而是与日俱增。他的疑心如野草一般疯狂地生长,好似要把一整个春日的阳光和水分都攫取完。 可他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却给宁王来了几个杀威棒。此事非但我知晓,宁王也知道。 他从南到北,去过了许多地方,却始终将聂容与王府亲眷都放在了帝都,如此说来,倒是向皇上表忠心用的了。 但也因此,我才不得不承认,我感到寒心,他视为我们皆如草芥,都是可以抛弃的外物,即便方才他还在与我耳边暖语,说着情话。 我并非不知道他心狠,却也是及至现时才知晓他狠辣如斯。聂容是他曾说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人,但事到如今也不过如此而已。 我吩咐眉凝道:“就照着之前说好的做吧。若是有什么进展,及时来禀告我就行了。” 眉凝说道:“奴婢遵命。只是有一条,前儿个王妃去瞧了苏姑娘,看似情况大好,不痴不呆的,也能安安静静地吃东西了,可今早林医令派人来回禀说,她情况又不好了,总是在反复间。” 我的目光落在别处,声音尽量放得又轻又柔,对她说道:“都治了这么长时间了,病情总是反复可不是什么好事情,你让林医令多费心。” 眉凝哎了一声,应道:“奴婢即刻就去。” 我叫住她,又嘱咐道:“费些适可而止的心就行了,看上去无碍,也不必让她能恢复到神志清明的时候了。” 也许有一日,她能助我做成一件大事。 第160章 眉凝近些日子来,有点精神不振的意思。 她淡扫蛾眉,两颊也敷上桃红颜色,如胭脂点晕。 天气和暖,云转风流,我在绣花鸟。她在一旁伺候着,有的时候她会赞道我的女红技艺高超,我心中想道,女红须得手指纤细白皙的女子来做,才能做出精细的东西。 我轻轻地叹息,那个时候在浣衣所和掖庭做了许多笨重的活计。手指都粗糙了,虽然成为澹光院副使和宁王妃以后,好生将养着,但正如逝去的时光无可挽回,而粗糙的手指也不复昔日的光滑细腻。 到了王府,似乎只需循规蹈矩即可,不用再思虑其他的事项。 我看到,窗外的青光染上柳梢,屋子里氤氲的薄薄的香气,我轻轻嗅,仿佛那些香气会循着鼻尖姗姗而来。 每到此时,我都会想到聂容,我在想,哪时候究竟是谁毁去了聂容的双目,是瑛华吗?可瑛华的手段我又不是没见过,她能将人逼入绝境,给她个痛快,为何还要她罹患失明之路,永远失去看到锦绣山河的机会。 除此以外,当日聂缨南为何无缘无故就去了终南,又为何命丧于死。这些问题千丝万缕地缠绕着我,我的脑袋好似被它们纠缠着,忽而陷入深渊,忽而抛上云端,总之,她的事情,我必须得留意着,只是许久的时间我未曾见到聂容。 我派了眉凝去细心查访,但最终杳无音信,如同老者无疾而终。 她道:“此事的幕后凶手做得隐蔽,连蛛丝马迹都被要藏起来,不易为人察觉,奴婢也一定会再查的,只是,时日可能会有些耽搁。” 我拿起桌子上摆放的宫花,瞧了瞧,应道:“也不必着急,能查到就好。另外,咱们布的局虽然缜密,但也难免会出纰漏,天下没有哪一件事情是万无一失的。” 眉凝道:“奴婢会盯着的,不会误事的。” 我道:“那便好,这些天咱们过了一段松快日子,也是时候叫宫里的人瞧瞧咱们的厉害了。” 眉凝点着头,她似乎是在心底将这些话细细地咀嚼了一遭,而后吐露自己的想法,说道:“宫里最近传消息都很密切,奴婢并不疑心王妃会做成这件大事,只是,高处不胜寒,王妃须谨记。” 我微微一笑,道:“哪里能操心得了那许多的事情,都是且顾眼下的,现在宁王又非起兵谋反,党派斗争罢了,向来是风水轮流转,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可咱们心里头都清楚,这一朝,他若是乘着东风扶摇直上,那么,九五至尊的位置就非他不可了。咱们也省心省力。” 眉凝莞尔一笑,说道:“若是马到功成,奴婢也好放下心了。”她的声音极小,我没有听清,于是问道:“你在说什么?” 她脸上挂着浅浅淡淡的笑意,摇了摇头,答道:“没有。” 我虽有疑惑但也强自压了下去,不再追问。刨根究底,对于真相来说是好事一桩,可是对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来说,并非好事。于是乎,我点到为止,不再说话。 天上的流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好似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倒映在清澈的潭水湖面。 我比以前拥有了太多,宁王、璋儿、眉凝,我也失去了很多,我的沈府、我的姊妹。 宫里的秘密太多了,多的像那一年的飞虫,捉住一个,无济于事,查清一个,也并不能起大作用。 第161章 此棋落,落子无悔。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旧帝被幽禁,宁王被拥立为新帝。烛影斧声,黄袍加身。 我再次回到了那座连绵起伏的红墙绿瓦围挡起来的宫宇。轰然一声,大门开启,我以王妃之身重入宫门,那一道门槛迈过去,我便是皇帝的璟妃了。 桓矾私下同我说,特特为我选定璟字,与璋皆属于美玉,由此可看出他对我的心意。 我对他说:“臣妾谢陛下。” 他笑着,看着我,如春风般和暖。小长说,自古皆是如此,入秋以后天一日复一日地寒凉。因旧帝骄奢淫逸、大兴土木,以至于民怨沸腾,怨声载道。所以,前朝先帝许下的顾命大臣在苦劝无果之后,便清君侧、废旧帝。 如今,旧帝被圈禁在金木院,形同废人。 而陛下感激旧帝昔年恩德,照旧给他五珠冠亲王待遇。 听闻他倒是安分,只是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怨言甚多,就在五日后,那些太监宫人都如露水消失。 我佩服桓矾的手段,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帝王权术,是他自幼时起就耳濡目染的。 只是也不知那聂容以后怎办? 到了天幕发紫的时候,乔王妃,也是眼下的中宫皇后,她来了。 眉凝回禀道:“皇后来了。” 我起身向皇后行礼,她轻扶起我,随后和声细语地问道:“在宫里可还住的惯吗?” 我道:“多谢娘娘关怀,臣妾昔日在宫中做事,一切还是熟稔。” 皇后说道:“那便好。眼下宫里的人少,清净,咱们姊妹也时常在一起说着话。” 我低头应允,体会出她的话外之音,以后人就多了,都需要小心提防着。 她的目光如炬好似要看透我心中的所思所想,我直直地迎上去,脸上的笑容越发恬淡平和。 然后,她携住我的手,一同坐下。小木几上的卷尾百合花开的正好,芳香扑鼻。她说道:“这是花房里刚培育出来的?” 我道:“是的,前些日子看他们在做,就问了几句,今早儿花房就派奴才送了过来。” 皇后道:“他们倒也勤谨,难为他们能想到,改天本宫也摆一束花在宫里。” 我回答道:“想想便觉得是好的。这百合花甜香宜人,最适合在房中摆放,安静宁神,对心情舒畅大有裨益。” 眉凝道:“还有前些天奴婢瞧见林昭仪也用百合做了粥羹,说是能够养身清目。” 皇后笑道:“自然都是好的,你们才都会有。对了,来这里说了好一会子话了,怎么不见璋儿,许久没见他了。” 我立刻吩咐眉凝去叫乳母把璋儿抱来,又说道:“娘娘忙于六宫事务,诸事缠身,也难以分出心力,今日能拨冗过来,臣妾心里也是不甚欢喜。” 皇后以一种慈眉善目的面容说道:“你说这样的话,可是说咱们生分了,以前在王府里,咱们时常在一起说笑,到了宫里,断不可因此疏远。璋儿既是陛下的孩子,那么,也是本宫的孩子,本宫自然一视同仁,偏爱些。” 第162章 我温声应道:“还是这样的。”向外张望一眼,嘀咕道:“为何还没来?” 眉凝的声音预先传进来,她道:“娘娘想是等急了,奴婢抱了过来。” 掀起襁褓的一角,里面的孩子熟睡着,好似梦一般香甜。 轻轻地呼吸,透着几分稚嫩的劲儿,像是在梦中和什么东西相遇了。 皇后也探过身子,瞧了瞧,道:“睡得真好,皮肤又白净,乳母照料得不错。”她眼神瞟了瞟我,欲言又止。 见她将话语吞咽,故意吊人胃口,我便直言问道:“娘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这里又没有旁人。” 她游目四顾,定了定神,开口道:“倒也不是大事。你也知道的,咱们皇上才登基,手下操办的事情很多,后宫里眼下就以你我为尊,六宫的事体比起王府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本宫想让你,帮着本宫处理点事情。” 我笑道:“这有何难的,旁人求还求不来呢。皇后娘娘赏识我,我心里头感激。但不知皇后娘娘说的是那一桩事体需要臣妾出协助处理?” 她庄严而恬淡的一笑。暖光为她的身侧边缘打上一层细细、薄薄的光晕,如雪花,却有不似那样冷,如阳光,却又不似那样暖。 皇后说了两个字,“聂容”。 聂氏有女,姿貌丰仪,擅制香料,曾出入宫廷,与贵族子弟交游,人称其妙哉,若天上谪仙,山中精灵。 然天不假年,聂氏患疾而死。 看到此处,我便将书卷掩上,对眉凝道:“是陛下令礼部写讣告的?” 眉凝点了点头,她道:“是陛下亲口下的旨意。” “金口玉言,”我轻笑,续道:“聂容的汤药中到底加了什么?” 眉凝道:“多添了一味山茬子。” 我朗声道:“好啊,”而后又道:“好啊,”随后失神地望住屋子里的某一点,恍如梦呓似的说着“好啊”。 我原以为只有我视聂容为心中痛,眼中钉,肉中刺,却没想到皇后恨她尤胜过恨我。我一面痴痴地想着昔日在宫中的光景,又想着在聂容死后,皇后将如何来除掉我,而我又该如何自保。 宫中比府中可惊险千百倍,结局却大抵相同,无非是进去那悠悠冥司。 我看日子一天天的划过去,心里也没觉得不痛快,瞧着人影来来去去,像是戏台子散场了一样。 我问眉凝:“这是怎么的了?” 眉凝回答道:“开了库房。有好些东西要拿出来整理。” 我哦了一声,凝视着手中的绣布,上面几竿翠竹,青碧欲滴,像极了沈府院子里的。 皇后借我的手除去了聂容,又或者说,是我借她的手除去了聂容。 我为人做事的感情向来浅,但于聂容,我有那么一句对不住始终没有说出来。 她的性格单纯,进了深宫,好似一躲洁白无瑕的雪花,落入泥沼之中,是注定了香消玉殒的。 我当日不过是给她点滴善意,她便当涌泉相报,可是,如我这般,又怎能承受得起。 第163章 第一百六十五 我入住景春宫后,常常会想起那一场泼天的大雨,好似天河倒泻,将人从头浇到脚。 花木吮足了雨水,愈发显得娇艳碧绿。院角的蔷薇开了几朵,剩下的大多含苞欲放,花瓣之上沾着雨珠,如同美人泣泪。 我望着那一丝香药焚烧成烟,飘上九天,循着它的归途。我的宿命也许就如这香料一般被烈火焚烧,烨烨火光,是我一生的指引。 璋儿年龄尚小,我细心呵护,也只是为了他能健康长大。宁王登记,宫中孩子稀少,不似从前,枝繁叶茂。 但凡生育过孩子的皇室之人皆知道,若为江山千秋万代计,子嗣断不可少。 我当日虽然有不要这个孩子的想法,但现如今已然将他带到这世上,就是为其忧患思虑的再多也是必要的。 时间的车轱一圈一圈地往前行进,碾碎了无数人的岁月,也使得许多人渐渐长成。 有多少人落寞、有多少人热闹,繁华过后,徒留一地鸡毛蒜皮。 我就是从炙热和寒冷之中蹒跚而至的,像是舂与磨之间的稻米,被捶打、被折磨、被损耗,也许有一天我会筋疲力竭,觉得眼前的一切对我来说太沉重了,而我负担不起,可能我也会选择退出这一盘棋局。 但,入了深宫,选择权并不在自己手上,若想自己顺遂心意,势必要拆骨剥皮,鲜血淋漓。 聂容曾是宫廷的一抹纯白,她与宁王有了牵扯,也是月老误系红线、乱点鸳鸯谱,致使她香魂消散。说来也是前缘相误,我艳羡过聂容享有的自由。可现在的我算是看清了,宫廷是一座金雕牙铸的鸟笼子,而宫外不过是比它更大一些的笼子。芸芸众生,随波逐流,最后都是汇入东海。百川东到海,或许,说的就是如此。 众生皆苦,并不单单只有我一人而已。 我撇出更多的时间来照顾璋儿,想等到开春就让下人们把王府里养着的蔷薇花移植过来。我还想再种些山药,花开时绚丽烂漫,花败时落英缤纷,花开,蒸一炉沸水,沏一杯茶,静观繁花,花落,无需清扫,任它自己个儿零落尘泥。 眉凝近来常说,我的心思淡了许多,也许吧,我似乎看透那些名利的虚无,也似乎是我站到了眼下的这个位置才说这种话。若我还是掖庭里任人鱼肉的小宫人,怕是根本不可能有如此心思。 我原以为我忘记了那些日子被他人予以白眼的日子,但是它们都着着实实在我的记忆中,如同千年寒冰一样,从未消融化水。 我明知,我一路过来,手刃的仇人不少,包括当年陷害沈府之人,至今,我尚未能为沈府翻案。 在他人眼中,我并非沈家四女沈嬿,而是澹光院副使宁氏。 我将昔年的屈辱洗刷,也将原本的自己抛弃了。 阴差阳错之中,我成了皇帝的后妃,时光更迭之中,我已然见过三朝帝王。宫中的争斗不休,我的日子也在这一日日的争斗中慢慢地消磨殆尽,不似年少时候的模样。 第164章 昨夜的雨势磅礴,颗颗雨珠打落在地,溅出五六道晶莹点。 可是,那也只是昨夜的了。今朝眼前是纯白的雪,一望而无边际,透人心骨的寒凉。 皇帝政务繁忙,少有到后宫中来。而聂容之死对于他来说,好似并没有那样铭心刻骨。我在思忖,这些年的情爱莫非都如烟云散。 皇后自聂容去后,亦是很少到景春宫来。也许她怕有风言风语,也许她只是过河拆桥,这些都已经不可知。 我时常留在宫里,不再愿意出去,仿佛就此老去。 眉凝闪烁的眼神所埋下的疑思,也终在一日被揭晓了。 林医令由王府被擢升至医令署,桓矾对他很看重,做了署正,不必奔波劳碌。可是,他有一天来请平安脉,瞧见眉凝脸色不好。我差他给眉凝看看,谁知,这一查,竟道眉凝命不久矣。 我惊讶道:“怎会?” 林医令道:“应该是药物所致,单凭眼下望闻问切所知晓的,还太过鲁莽,需要仔细查看。” 我急切道:“那你为她诊治啊。还愣着做甚么?” 林医令才预备细细瞧瞧,眉凝却笑起来了。她道:“奴婢身子里的病早就知道了,能挨到如今已经是天赐的大幸了。” 我虽精通香料一道,却对药理不甚知晓。于是,林医令转向我,回禀道:“药物致毒,大多是由内到外,首先会损害人的五脏,然后是肌理,最后由血气表露出来。看冯宫人的脸色,便知道她的毒素早已侵入五脏、肌理和血气了。” 我俯身搀起眉凝,怆然道:“你有何必如此?” 方才听到我问她为何瞒着我的时候,她便立即跪地。此刻看来,她惹人怜爱心疼。 她笑了笑,那笑容粲然,如同春晓之花一般。 我抓紧她的手,诚恳地同她说道:“无论如何我都会尽我所能,去治愈你的病。” 她泪眼婆娑,说道:“谢娘娘。” 我揩了揩眼角的泪珠,说道:“这些日子你不必一直在身旁伺候了,新来的宫人也可以安排着她们做些事情。不必事事周全。” 她应了一声,看着我道:“奴婢是宫中的旧人,后来遇到瑛姬为祸,又与您一起去了王府,其中多种波折,无需赘言。奴婢想侍奉娘娘一辈子,可奴婢不能了。” 我道:“你不要说了,平白的让人看笑话。” 林医令别过脸去,装作视而不见。 我拉着眉凝的手站起来,她双眼微红,可脸上也洋溢着笑意。 帘上北风轻卷狂,一夜雪花揉碎,如玉梨落。眉凝倚门,目送林医令远去。 我问道:“这般,你可死心了?” 眉凝眼眶的泪水又开始打转,她柔声细语地说道:“多谢娘娘成全。”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对她说道:“这谢字,你已经说过多次了,不用再说了。” 在王府中,眉凝受我的吩咐去照顾春吉,与林医令常常会面,一来二去,两人都是秉性纯良、颇有主见之人,姻缘本是天定的,但,他们此生注定有缘无分了。 眉凝知道林医令会按时来请平安脉,在昨夜服侍我梳理云鬓之时就求了我。 我又有何不允呢。想当年,我的心也曾懵动,看着丰神俊朗的宁王动心,可是长时间地日侵月蚀,我对他的爱意如虫蛀渐渐洞空,再无当时的炽热盛情。 第165章 人的一生能有多少的好辰光,细细数来,也不过是几个乍然一现的时刻。 我对桓矾的爱,就好似昙花,经年的酝酿,终有一日花开,可花开就有花落,落的时候心脉一阵抽动,但时过境迁,人还是那个人,心却变了。 我时常在疑惑,深处后宫对我来说是福还是祸,当年我没有同意四哥带我离去,一方面是大好前途在眼前,升位指日可待,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桓矾。我的野心在悠长的白夜之中显得尤为炽热。我喜爱这种与君有所图谋之感,惊天动地、荡气回肠中别有一番滋味。 可能许多生于清贫之家的女子一生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人生会在无怨无悔。孟氏家书中曾说,百年过客,岁月光阴,为所为者,皆从己心。我深以为然。 天地间,推车引浆,贩夫走卒,王公大臣,莫不如此。我忖度过后,觉得不如再次断送一声。红颜弹指老,即便是游荡在山川大河之间也是如斯。 于是乎深宫成了我为自己造就的梦境,而桓矾成了我所拥有的梦境的玉符。 月色皎洁,如水银泄地,徐徐然有游曳之感。妆台上的花钿金钗、翠翘玉簪、雪柳闹蛾,静静的,待人携取。眉凝的病越发重了,我去探望她之时,她倒是显得十分知足。她说,能有林医令常来瞧她,她已经心满意足。活到百岁和活到三十有什么区别,长短罢了,能尽心做点事情,就够了。以前在澹光院她也受过让人的欺侮,也曾在有意无意之间欺侮过旁人,对澹光院说不上多留恋,但那里曾经是她的立身之所。瑛姬毁了它,她就拼命地要毁了瑛姬。 容妃被赐死的时候,眉凝去看她,保了她的全尸,算来也是一种安慰。容妃极爱珍宝,眉凝便寻了一些放在她的棺桲之中。眉凝曾在好几个旧帝的妃子面前平白受了好大的委屈,但容妃对她素来不错,因此,她也乐得去促成这件事情。 天上人间,芳魂永逝。 自我与眉凝一同演了场戏欺瞒林医令以后,他便鲜少似从前那般神情从容,添了几分愁思与沧桑。 她说,她无悔。我也不便多说,只得劝解她多过一日是一日,不论怎样,咱们昔日好多了。 恍惚过了一月多,眉凝的身子凉了,大约是夜半的时候去的。早上伺候她的小宫女去送早膳和汤药发现的,回忆起来说前夜眉凝没有唤茶,也没有动静。底下人只觉得眉凝夜间睡安得稳,未作他想。 我哀思翻涌,于无人处,落下眼泪。我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六妹妹、三姐姐、小樱儿、春吉,现在轮到眉凝了,难不成我真的要成了孤家寡人。 心情悲恸,我提笔铺纸,写下一面《哀赋》,随后将它焚烧,祭奠给去了的眉凝。眉凝屋子里的东西被清理出来。我赐给她的好东西不少,她都细心留着,还有一封信呈给我。 第166章 信封的周边平整干净,是被贴心收藏着的。我瞧了瞧,那信封上是金银花的样式,细细巧巧的,好似纤细的发丝。将信封拆开来,娟秀的字迹展露眼前:“万自珍重。” 清爽的四个字,好似她人一般。我欣喜又悲痛,她对我的心意我都知道,可是,她对林医令的心意,林医令却永远不会知道的了。 我看着这封信,一滴泪珠砸在信笺之上。 信笺洇湿,好似剔透的玉壶裂开了条缝,那是如何也弥补不起来的裂痕。 我望着窗外雨雪霏霏,一朵云飘过,它的边际镀上一层银色的光。 侍女晓漪过来,回禀道:“娘娘,陛下来景春宫了。” 我拭泪,淡淡地说道:“本宫稍后就到,你在门外候着。” 她应诺,我整理了衣领与鬓发,对着镜中的女子,笑了一笑,嫣然大方。 缺月挂上帘钩,一片光华流瓦。景春宫主殿点上一小抔檀香,烟气丝丝缕缕地袅袅上腾。 我偏爱这些俗气的东西,香料、美玉、古玩、锦衣华缎、笔墨纸砚,不一而足,都是我心头好。 晓漪已然捧了一壶茶水,轻轻地滗出一着,那些艰涩的气味在那一着中尽数除去。待到一弹指后,又重新倒了新烹热水,徐徐倾入杯中。 我瞧着她行为得体细致,又独具匠心,很有过去眉凝的样子,因而也稍稍安下些许心,只道景春宫的事情暂且可以交由她来打理。可她毕竟还年轻,需要多多历练。我与眉凝从前走过的那段日子无穷无尽的黑暗,我们深陷如沼泽一般的地方也能奋力为自己去拼搏,她们又如何不能。宫中这个是非之地,向来是最锻炼人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无须让人多言,自己便能领会。 桓矾握住我的手,问道:“璟妃?” 我才从神游太虚的状态返回,微微地拧起眉毛:“怎么了?” 桓矾这才歇了一口气,说道:“看你近来总是神思恍惚的。”游目四顾,然后道:“莫不是身边缺了得力的人?”他的意思大约是在指眉凝,但我不愿意就此多说,轻轻地一带而过,就说道:“晓漪是眉凝亲手调教出来的人,做事自然是不会差的。” 桓矾道:“也行,过两天朕挑几个好的,再给你送来伺候。” 我含笑道:“劳陛下费心,臣妾宫里人少,也就臣妾与璋儿两人,实在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 桓矾说道:“这景春宫是朕赐给你一人独住的,先帝是宜妃也是一人独住,表示的也是帝王的看重和心意。” 我道:“臣妾知晓陛下的心意,但愿郎心似妾心,不负相思意。” 皇帝轻笑,宛若春风和煦,朗朗清清。 晓漪的茶已经泡好了,远远地就闻见了一股清香。皇帝的心情似乎晴好,就出言玩笑道:“你宫里的茶一直很好,和从前你制的香料一样好。” 我道:“民间常说物华天宝,臣妾又不能上阵杀敌、舞文弄墨,只好志向于这些女儿家的玩意了。” 皇帝道:“璟妃较之其他的女子,眼界俨然开阔许多。何必说些妄自菲薄的话?” 第167章 我的目光垂下来,眼前的光圈模糊了。 但听闻一道声音:“臣妾并不比其他女子更为聪慧,只是陛下待我不似旁人罢了。” 那声音轻轻柔柔,就如同春日里刚刚舒展出新芽的柳条。 桓矾不再说话。此时的寂静就好像画卷中的留白,若是添上色彩,便显得呆滞拥塞。 晓漪将茶撤下去,又换了一杯新的,闻着甘冽的茶香,我悠悠道:“今年的茶比去年好了许多。” 桓矾道:“今年雨水充沛,而且江南新开了几亩茶田。上面的茶树长得很不错,就跟你殿中的这株绿树似的。”说着手遥遥一指,果看见一株矮松,绿云似的耸立在那儿。 我浅浅地笑,而后道:“是花房里送来的。臣妾就让人把暖炉烧上,因而跟花房里一样,时日久些。” 桓矾点了点头,转脸问道:“未见到璋儿?” 我答道:“刚才乳母来回禀,说已经哄璋儿睡着了。” 非雨非雪的天气,地上的积水一汪一汪,宫人们常常出去不一会儿就急忙忙地回来了,嘴里还念叨着太冷了。 我拥着汤婆子,手中暖融融的,举目望到远方,四四方方的天,阴翳沉重的天,如同垂翼之云。 自瑛姬去世以后,我仿佛都不知道跟谁都了。活在这个世上,总归要爱一些东西或者恨一些才能支撑着自己活下去。 宫里的孩子少,命却金贵,同时,也多舛。能一帆风顺地从出生到老了,实属罕有。 我端详着璋儿的脸,小小的,白嫩的,透着几分憨态可掬之气。 晓漪说道:“过两天宫里要扎花灯,说是张罗张罗,添添喜气。” 我道:“也好,皇上登基也有好一段日子了,还没有好好热闹热闹。” 晓漪默然,她和眉凝很不相同,眉凝会为我苦心谋划,会提点我,她就像个泥胎木偶,只听吩咐做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事情做得还算得力。 我问道:“长内侍有派人过来吗?” 她摇摇头,说道:“三天前派人回话,送了那盆矮松之后就再无消息了。” 我凝视着不远处的那盆翡翠流光般的矮松,便思索了半晌,又说道:“傍晚你亲自跑一趟,本宫写封信,你交过去。” 小长曾在先帝身边侍奉过,后来又一直在宫中运筹帷幄。现在,他只是循着从前刘内监的老路子走下来,与之相较的区别在于刘内监是真正退下来,无权无势,而他假借隐退之名,行敛财扩权之实。 我对他的行径颇不认同,宫中从来不缺看不清人之权势大小者,即便他如世外高人一般隐匿起来,也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找上他。 而权力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如若毒蛇似的人事缠上他,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斩过去,鲜血四溅,亦不足为惧。 我懂得小长是怎么想的,若是女子,尚且可以靠得夫君,若是以男子之身,就得需要自己去刻苦,筚路蓝缕。 晓漪应了一声,静静地站立着。 我提起笔,笔尖缓缓地在纸上开始书写。 第168章 “湛湛露斯,匪阳不晞。厌厌夜饮,不醉无归。” 纸面上赫然出现这十六个字,我轻笑。 晓漪走近些,轻声念出来,问道:“娘娘写这个是何意?” 我将纸张叠起来,放在晓漪手中,道:“你交给小长,他自然知道。” 她颔首应诺,翩然出门而去。 我低头复冥思,又拿起笔,另外写了一段。 当年出宫,如今回宫,多亏小长的扶助,我亦不是不知道知恩图报的人。 到了第二天云光四开,难得的一个好天。皇后遣人来知会说,在景林苑中有宴饮。 我特特问了都是哪几位?回禀的人说道,皇后娘娘是东道,左不过请了王公世家的夫人小姐们。 我知多说无益,便不再问她,就道:“待本宫更衣之后立刻就去。” 她俯身告退,临走前又嘱咐道:“娘娘早些准备,误了时辰就好了。” 我微笑点了点头,示意已然知晓。 晓漪说道:“皇后娘娘常有宴饮,前段时间娘娘避人不出,皇后娘娘没过来请,八成是看娘娘身子好些了,才让您一同过去乐一乐的。” 我目光扫了扫她,便道:“你说的这些,本宫心里都清楚,你先为本宫梳洗吧。” 她拿起篦子为我整理妆发,云髻高耸,两弯细眉娇巧,双颊白如暖玉,透着几分血色,以至容色瞧上去不显得病态憔悴。 晓漪从柜中拿出一件绞金丝绣吉祥如意花纹的华服,喜笑颜开道:“娘娘不若试试这件衣裳,很配娘娘的气度。” 我道:“既然是皇后做东道,那么本宫也不宜太过出风头,这件衣裳太过精细。陛下登基,后宫中奢靡之风渐渐泛起,怕是将来会有物议,还是谨慎着些,别丢了体统就成,不拘穿什么。” 她便另换了一件广袖的烟青色衣裳,说道:“这件奴婢瞧着不错,外面穿上藏青色的掐牙攒心褂子正好。” 我瞟了一眼,道:“你帮本宫穿上吧,只是一样,发髻上用一股银钗就行了。” 她道:“耳坠子就用翡翠的,上个月有一对老坑玉的的镯子也刚收起来了。”眼睛闪烁着笑意。 我微抬起头,道:“是很好,很细心,很周全,就照你所说的来吧。” 她喜孜孜地捧过妆奁盒子,为我挑出那两样东西。好一番收拾之后才出了门去。外面果然冰天雪地,同琉璃世界一般。 晓漪揽着我的手,慢慢地走。我转过头,对身后的人说道:“你们几个都小心着些,路滑难行。” 底下人应了声儿,又道:“谢娘娘体怀。” 我叹道:“昔年也是这样的风景,冰雪纷纷,到处都挂着冰霜,瞧着这些景物,好像一个个都是造物的冰雕玉琢出来的。真该多出来走走。” 晓漪笑着说道:“娘娘现在倒是说起这话了,前两日风雪大,娘娘就不愿出来,连膳食都全在侧殿用的。” 我道:“你不晓得春日里暖和,人懒得动弹,冬天里什么器物摸上去都冰凉冻手,更是不想出来了。” 第169章 晓漪笑嘻嘻地说道:“知道娘娘怕冷,皇上连娘娘每日去皇后宫中问安都免了。” 我淡淡一笑。 少顷,到了景林苑,其他人早早都坐在自己的席位之上。 皇后慈面,温和地一指,说道:“你坐那儿。” 抬眼看过去,是离她最近的席位,我低低地一福身,便表示了谢意,从从容容地走过去。 正对着从前在王府里的姬妾许氏,点头向她致意,她亦回以一笑。 皇后道:“既然人都来齐了,便用膳吧。” 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击掌,脆生生的两道声音,宛若冰凌坠落。 两列身着湖蓝宫装的女子鱼贯而入,分别给宫中后妃端上一碟碟美味佳肴,另有侍女端来一壶壶琼浆玉液。 坐在右首的第三个女子,轻盈盈地笑道:“皇后娘娘真是大方,宫里的好东西都被搜罗过来了。” 皇后回道:“倒不是本宫去搜罗的,是皇上赐下的,让本宫邀宫中姐妹一同过来享用。” 那女子道:“自然是皇上对娘娘的恩典,臣妾们才能有这等口福享受,如若不然,臣妾们怕是还在宫内无聊,打发时日,消磨时光呢。” 另一个相貌端正的女子附和道:“在王府里也是和旁人说说话,做做针线活,总比不得到宫里来一趟。天家气派,是寻常府邸不能相比拟的。” 先前的女子的女子道:“福王妃此话差矣,妾身听闻福王的敬康公主就在宫中教养,福王妃不是可时时进宫探望,怎地说出这样没体面的话来?” 福王妃把妙目一横,霎时间有几分女罗刹的样子,她道:“静王妃这话仿佛是冲着我来的,敬康被收入宫里抚养是皇上的旨意,未免公主思家心切,所以臣妾少有到宫中来探望。” 静王妃说道:“公主年纪小,小孩子心性自是可以理解。福王妃不来瞧公主也不怕人说王妃失了慈母心肠?” 福王妃回道:“臣妾是依照王爷的吩咐做事情,是为了咱们的皇室考虑,若是臣妾一个外妇人,时常出入后宫之中,难免惹人非议,倒不如省却这些个麻烦。臣妾能逢佳节盛典瞧一瞧敬康的样子就心满意足了。” 她二人这么一来一回的,好似针尖对麦芒,叫旁人插不上话。这一忽儿歇下来,皇后便慈眉善目的说了一句,她道:“聊了这么久,大约也累了,先喝点茶歇一歇。”说着,招身侧的女官上前去奉茶,说道:“都是在炉子上一直烧着的,新沏的,来品一品,如何?” 我啜了一口,便叹道:“好,入口轻柔,味道清冽,是上好的滇洲进贡的山茶。” 皇后道:“璟妃的舌头果然灵,说的不错,前两日,本宫还听皇上说,在你身边服侍的宫女有烹茶技艺高超的。”目光在我身边逡巡,问道:“是哪一位,出来让本宫瞧瞧?” 我望了一眼,晓漪便越众而出,行大礼,说道:“奴婢晓漪参见皇后娘娘,愿娘娘福寿绵长,千载无忧。” 皇后笑道:“是个懂事的孩子,放在你身边伺候正好,难得是有一手烹茶的好手艺。” 我道:“不过是一些雕虫小技罢了。” 第170章 皇后的神色黯然,不过一瞬,转眼即逝,她道:“能让皇上开口称赞的雕虫小技也是好的。” 静王妃眉目顾盼,她低头用汤匙舀了一口羹汤,兀自含进嘴里,脸色却丝毫没有懈怠。女子之间的争斗倾轧向来不比男人间少,更加显得婉转细腻而曲折幽深。 我捧起面前放着的一觥清酒,略略尝了一口,茶酒都是好的,皇后此番是花费了血本的,只是不知她将后宫众人以及王府妃子集结到此处,心中所思到底是为何。 千变万变,不如以不变应万变。我暂且按兵不动,看她如何派兵遣将。 戒去风声鹤唳之观色,我更加淡定从容些,与身边的姬妾嫔妃说着话儿。 皇后喊了我一声,道:“璟妃,本宫近来有个想法,想同你说说。”皇后的声音虽轻,但字字清晰,各人都听得清楚,于是皆是噤声,听皇后接下来说的话。 她道:“等过了年,四五月的时候可以为皇上选一次秀。”此话一出,无异于一声惊雷。原本就安静的大殿,更是静上加静。 我淡淡一笑,在坐的所有妃子心中都纷乱复杂,她们想的也许是她们的荣华富贵和锦衣玉食,也许是她们的名分和位置。 一息之间,我回道:“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好的,但你可有问过皇上的意思?” 皇后一怔,她说道:“没有,本宫想先问问你的想法。” 她是在试探我,若是我也有意,那么她就可顺水推舟,博一个贤良的名儿,若是我无意,对她也没有损失,还拦阻了宫中新进几个妃嫔,她当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道:“这是大事,臣妾不敢逾矩,事关六宫。不若等臣妾问过皇上之后,再来回禀皇后娘娘,其后再做定夺?” 皇后见我三两拨千斤,把事情推给皇帝,她便若无其事地笑道:“也好,是得问问陛下再做定夺。” 弦乐再起,声音清清袅袅,好似一阵温柔之风,只是这样酷寒的天,怎样温柔的风过来,都会变成刀子一般,往人身上割。 食不知味,大约就是说的我眼下的状态。此事一旦提出,就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没了。 微微苦涩的酒在舌尖流转,萦绕出一股清苦的气味,那股味道飘出口舌,逸到鼻腔,仿佛变得辛而辣,呛得人心底难受。 皇后已然端庄,她仪容秀丽,姿色不改,就好像宫里的织工们巧手织就的锦缎,流光幻彩,绚丽多姿。 她的美丽慢慢地被隐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威严与气势。皇后,是国母,须得有母仪天下的气度,不论将来有何种模样的女子进宫,她都得容得下她。我思及若是以后的宫中也有瑛姬、容妃一样的人,那可如何是好?但转念又想,桓矾不是旧帝一类的人,他知道轻重缓急,遇事之前知道两相权衡,聂容就是一个例子。 昔日聂容于他的登基大业有碍,他便毫不犹豫地处置了聂容,至今想来我犹觉心寒。若是衷心托付之人也是不可信的,那么这世间便是连一点温存也无了。 第171章 回到景春宫,晓漪问我为何不顺遂皇后之意,我知她有心试探,便道:“人必自助而后人助之,而后天助之。皇后自己本就不愿为皇上选秀纳新人进宫,本宫又何必掺这一趟浑水。” 适时,月静如霜,人间仿佛都遍布一层银辉,放眼望去,墙垣高耸,树影婆娑,可堪入画。 望着那一轮缺了角的月亮,思绪如海潮起伏,也许我对于皇后所想的心计远没有达到了解的地步。她的城府远远在我的心思之上,在我放任她做杀害同为宫中姐妹之事的同时,皇后也在察觉和试验我的态度,看看我是否知道她所做的事情,并且在我知道的情况之下,我又会怎样做。其中的心思如天蚕丝相缠,层层结结,剪不断理还乱,好像是永远没有理出头绪的那一天,可她可以敏捷地将它们联系到一起,还在较短的时间之内将它们环环相扣,制造出险象环生的杀机之局,在这一刹那之间所思及如此繁多而构巧精致的东西,不禁令我胆战心惊、汗毛竖起。 原以为在王府中是我任她自在,没成想竟是她将我弃置一旁没有动手,如若她杀心再起,我又该如何自处。想到这里,我的心思越加纷乱,如天空洋洋洒洒的飞雪。 晓漪劝解我说不必长这么多,遇水搭桥、逢山开路,倒不信那皇后真能轻而易举的将我们景春宫众人一起送入万劫不复之地。 我唯有以此来安慰自己,但是梦魇一旦在了,就难以将它祛除,日日缠绕着我,使我夜不能寐。为此我也想了一个章法就是抄写佛经,之后送去焚烧,不求能解我眼前困厄,但求能安我心。可此章法并不奏效,遂弃之。 我好似又回到了从前在浣衣所的日子,整个人陷入茫茫无边的迷雾之中,路途那样长,那样远,无人相伴,无人相助,一路走,一路向前走,跋涉在山野与河水之间。头边隐隐作痛,我轻轻地揉捏,酸痛微微减弱。 三五日后,皇上又到景春宫里言辞微有闪烁。我便心中有了计量。 果不其然,他提到选秀之事。 我亦无话可说,只能说道:“但凭皇上的吩咐,臣妾一定尽力去做。” 桓矾道:“你可别误解朕的意思,朕是说,朕无心选秀之事,宫中的人已然够多的了。也无需在费心去选什么女子。更何况,朕与你,朕与皇后都还年轻,宫中还有许多从王府来的侍妾,品貌飞刀,朕也不想辜负了她们。” 我柔柔笑道:“皇上能如此想,臣妾自然是高兴犹嫌不及,但皇后娘娘前几日也曾问过臣妾的想法,臣妾浅薄,未曾做答,如今便可回了皇后娘娘去。” 桓矾叹道:“皇后也未免太过仁慈贤德,朕原以为她将此事与朕提一提也就罢了,谁能料到她先前已经同你说过了。” 我假忙请罪道:“是臣妾失言,前日皇后娘娘宴请后宫众人,臣妾与皇后娘娘闲话家常,皇后娘娘见皇上膝下子嗣淡薄,不似先帝那般昌隆,所以,问了臣妾一句。是臣妾多嘴,若是令皇上与皇后娘娘就此生了嫌隙,就是臣妾的过错了。” 他搀起我的双手,扶我起来,双眼饱含深情,徐徐地说道:“朕既没有怪罪皇后的意思,更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我将目光投向他,回以浓情蜜意。 他款款道:“你与皇后都是为朕考虑、为斛朝考虑。只是,朕得说一件事,就是前朝旧事中少有能选进后宫的女子还能称心如意地过完一生。地位、荣华会把她们拢在一起,勾心斗角、你死我活,向来是后宫司空见惯之事,想必你也清楚。” 我点了点头,不知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并未做出应答。 第172章 他道:“昔年庄妃之流夺宠,使得宫中各派势力翻天覆地,搅得人心不宁,后来父皇是否传位给废王,亦不可知。想那争斗何其惨烈,我们虽为千金之子,可每一日都在忧惶之中度过,你可愿让咱们的璋儿再过这样的日子?” 我温柔软语道:“臣妾自然不愿,璋儿是臣妾辛辛苦苦怀胎十月诞育的孩子,臣妾见他笑就欢喜,见他哭就哀愁,臣妾想他一生喜乐无忧,哪里会让他在刀山火海中举步维艰。”语气逐渐转低微,好似一脉云雾渐渐消散。 他喟叹道:“朕也不舍得,所以朕是不会在广纳嫔妃,就你们几个在宫中就很好。”说着揽出手来。我轻轻地依偎过去,如同丝萝缠上乔木,而后细声说道:“皇上如此想,臣妾心里很欢喜,只是皇后那边……”我有意将话语吞没,没有说出下文。 桓矾说道:“你也不必去回了皇后的话,明日就是月中,按例朕要去皇后的宫中同她一起用晚膳,届时朕直接与她说,就不让你来去之间费神劳力。” 我道:“谢皇上体恤臣妾,皇上来时可有见过璋儿了?” 桓矾语带笑意,道:“朕方才瞧见乳母抱着璋儿在看灯呢,过去拉了拉璋儿的手,那孩子机灵的很,见朕去了,黑溜溜的眼睛盯着朕看,滴溜溜地转来转去,是个活泼的孩子。等他大些,朕亲自教他射箭骑马。朕瞧他机灵活泼倒是和他母亲如出一辙。” 我嗔道:“皇上惯会取笑,这话说来也不知是打趣璋儿还是连带着将臣妾一起打趣了呢。” 他将我搂的更紧了些,宽慰道:“不生气,朕的璟妃从前好似静水一般,如今却似湖光潋滟,悄然生波,叫人心动。” 我道:“皇上从前可不说这样荒唐的话,平白地让人抓住话柄,惹人笑话。” 他深情款款地低下头,望住我的眼睛,对我说道:“朕是在同自己的妻子说话,皆属闺房之乐矣。若是让旁人听了也无伤大雅。” 我道:“皇上是这样想的,可是别人未必这样想。” 他一哂,说道:“只要咱俩心儿长,哪管世人谤?” 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道:“前面说的也就罢了,皇上说这话可是要让皇后娘娘训斥臣妾的了。” 他说的这句话原是出自秦楼楚馆的曲儿,后经前朝的文人雅士修改,逐渐在帝都盛行,那些文人士子之中有许多都变作翰林学士,随之曲儿也开始变得雅趣,为正统人士所接受,只是还有很多出生于名门望族之人对曲儿认为是下里巴人,称不上阳春白雪,更有甚者觉得此种曲儿属于淫词艳曲,是腐蚀人心、摧毁人志的,万万是容不得的。皇上此刻说出这么一句,是要被书隶们上奏的。 听我所言,皇上自知说错了话,失笑道:“你明白朕的意思就好。” 我真心实意道:“臣妾明白,可恨臣妾也只能在宫闱之事上听皇上的吩咐,免去皇上的忧心了。” 第173章 桓矾捏了捏我的手心,说道:“你是一朵解语花,朕也只能和你说说交心的话。” 我道:“陛下不要这样说,以免惹群臣非议。” 他点了点头,目光里似乎含了几许柔情。 我笑道:“陛下在去岁的时候许诺臣妾要为臣妾寻一幅吴道子的真迹,皇上可还记得?” 桓矾道:“朕是有留心看着,前几日也确实有人进了两幅,但朕对这吴道子的丹青却不擅长,你若是得空到北宸殿来瞧瞧。” 我低头一笑,说道:“皇上可真将臣妾的事情放在心上,去岁的事到今日才答复臣妾。” 他轻声道:“哪有似你这般巴巴儿地望着的?好歹现在也是一宫主位,是璋儿的母亲,还做出小孩儿要糖的形状?” 我娇俏地望住桓矾,说道:“虽则臣妾为人母,但在皇上面前还是妾侍,臣妾巴不得一生都做出这副形状,那不是表示臣妾一直都是无忧无虑,未曾收到皇上口中所说的宫廷倾轧。” 他叹道:“你啊,说什么都是对的上来。罢了,朕今日也乏了,就宿在景春宫吧。今晚的膳食用些甚么?” 我莞尔道:“臣妾可做不了主儿,得问晓漪。”说毕,信手一招,晓漪颔首低眉,回答道:“璟妃娘娘近日身子不爽,因而小厨房特特做了几份可口的菜肴,都是开胃的。” 桓矾道:“哦?你且说来听听。” 晓漪如击板而颂,说道:“白银青螺,桃花一痕,月色流华,石榴烘。” 桓矾转首看向我,赞道:“名字却是很风雅的,但不知尝起来味道如何?” 正在说话之间,侍女就托起一方红漆檀花刻痕木案。四个碟子,放在桌上。一个个揭开,香气袅袅,味道诱人。 晓漪拿起银箸,候着奉菜。稍顷,她道:“第一道菜,白银青螺。这底下白的皆是白菜心,一点一点熬烂的,再用菜叶包起来,边上塞的是海带,都是南州进贡的。” 桓矾道:“东西都不是什么金贵玩意儿,都胜在这份精巧,瞧上去也有几分意境,赏心悦目的,光听这名字就欢喜的很。”说着,就拣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尝了尝,道:“味道也不错。”又指着一碟粉的,说这是桃花一痕,指着一碟白色的,说是月色流华,指着一碟红的,说那是石榴烘。 晓漪笑着说道:“是的。” 他一一地尝过之后,道:“味道都不错,确实是费了一番心思。” 我道:“也是难为她。皇上辛苦,为国事操心,日理万机的,多吃些。” 桓矾莫名其妙地笑了,并依着我的话多吃了几口。 灯影摇晃,好似一簇簇姚黄正在怒放,迷人眼睛。我轻声轻语地道:“臣妾也许久没见过皇上了。”说着说着,两行泪痕就坠了下来。 桓矾道:“朕不是一得空就来瞅瞅你了么,刚才说的都欢欢喜喜的,怎地忽然就哭起来了?” 我凝噎道:“是臣妾失仪了,也不知到怎么地眼泪就淌下来了。” 第174章 他抚了抚我的额发,说道:“苦了你了。”我无言地依偎着他。 风静静地吹动,铜铃响了几声,又无声无息了下去。我的心事被那铃声牵扯,如柳絮飞舞,随后又飘飘落落,好似浮在了湖面上。 深宫的夜晚像是镜面那样平静,幽幽的,如诉的。我握住桓矾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桓矾入睡后,我的心绪不定,起身出去,晓漪今夜当值,随在我的身后。我看到悬挂在廊下的灯,信手拨弄了一下,灯即刻亮了起来,开始转动,玉壶光转,点点碎星,落入人间,如此看来,人的眼睛好像也因此而盛了满天的星。 晓漪说道:“小皇子喜爱这走马灯,因此奴才们就把走马灯放到了廊下,来逗他开心。” 我凝视着走马灯,心中的思绪一缕一缕的化作潺潺流水,顺着那月色一起蜿蜒而去。 古人说,静水流深,想来就是如今这副情境,皓月当空,如璧流辉。 昔年我还在沈府,元宵节的时候,家里就爱在孩子们的院子里放走马灯,走马灯比莲花灯、兔子灯更受我们的喜爱。我母亲既不出挑,也不尖刻,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罢了,她这样沉稳的性格,非但未受到他人的轻视,反而受到尊重。母亲对我很是宠爱,每逢佳节,旁人有的,我也差不了,因之,走马灯也含了我儿时的记忆。 我道:“晓漪,你明日做一份藕粉圆子。” 她低着声应了。我也垂下目光,看月色如波,轻转而过。 母亲会在元宵节的清晨吩咐小厨房给我做圆子,母亲的手艺很好,而其中藕粉圆子做的最好。 略吹了点风,还没等到回忆往事结束,额头便开始隐隐作痛。晓漪见我不豫,便替我揉了揉,却仍不见效,刚说着要回到偏殿去,就听到外面一直都喧哗扰攘之声,我与晓漪相视一眼,便知大事不好。 循着声音而去,半路恰逢桓矾醒来,他问道:“发生何事?” 我回禀道:“臣妾不知,陛下还是同臣妾一起去瞧瞧吧。” 桓矾颔首,又说道:“你穿的这样单薄,”转首向旁边伺候的人说道:“还不去为璟妃娘娘添几件衣裳。”底下的一应声,急急忙忙地去了,几息之后就拿了一件比甲、一件外褂和一件披风。晓漪跪在地上为我系上两排扣子,又为我整理了披风边角。 桓矾早遣了人去问发生了什么事,那内监回禀说是走水了。众人大骇,于是乎,桓矾问道是何处。内监道是芳碧殿。桓矾道:“倒是个不要紧的所在,可问清了为何走水?”内监答道:“左不过是当差的没管事,偷偷摸摸地休憩了半晌,烛火倒了也不知道,等到火势大了,才着急忙慌地叫人,为时晚矣。”我举目望去,西南角果真的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犹如一条火龙,肆掠狂躁。 我心有戚戚,桓矾见我面色苍白,握紧了我的手,连声道:“没事,有朕在。” 第175章 烟气涌入,纷纷四散,侍女们掩住口鼻,我与桓矾远望火势见消。 桓矾声若雷霆,道:“是哪一个当值的,还不解过来。” 内监道:“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一条黑影扑在地上,已然泣不成声,哭哭囔囔地说道:“奴才该死,是奴才懈怠了,圣上饶命。” 内监道:“你这厮真是不知好歹,天大的福分能进宫伺候,竟然还不知道尽本分?陛下哪容得了你。” 桓矾沉吟,过了片刻后道:“这就是你管出来的人?”言语里好似在谴责那回话的内监,吓得他也赶忙扑到地上,说道:“奴才有罪。” 桓矾转过身,道:“都拖下去,明日再说。” 我为桓矾掩了掩衣裳,说道:“陛下先去歇歇,底下人会先行料理的,明日还要早朝。” 他携住我的手,两人慢慢地踱着步回到景春宫,如银的月色将我们的身影拖长。 我的神色黯然下来,想来又要有事发生了。长恨人心不如水,平地起波澜。我得把握机会,不能为人鱼肉。 晓漪擎着灯盏,偏殿里仿佛就只有那一束光,摇曳明亮。另有两个侍女掀起绣帷,又理好床榻。 桓矾与我坐在床沿边,他握住我的手,又摸了摸我的脸颊,眼中的怜惜流露出来,他说道:“手这样冷。”对晓漪吩咐道:“快去拿个汤婆子给你家娘娘暖暖。”晓漪哎了一声,就下去了。桓矾道:“方才见你不在,出去了,又看到你从东北角的游廊过来的,做甚么去了?” 我道:“睡着睡着,忽然就醒了,看见外面月色正好,不忍心叫醒陛下,就独个儿去赏月去了。”又娇声道:“陛下莫不是因此而责怪臣妾了吧?” 桓矾宽和仁厚地一笑,说道:“那游廊边上就是一弯溪流,这几日天虽冷,但溪水解冻,也冷的很。水汽蒸腾,你身子又弱,别冻坏了。” 我道:“看着这月光,臣妾触景伤怀罢了。” 桓矾疑惑地望向我。我微微笑道:“臣妾在宫中唯有陛下和璋儿,不再是从前那样茕茕独立,形单影只,臣妾心里欢喜,但是一想到宫中尚有几位姐妹,平日既没有皇上的恩宠,又没有子嗣可以依傍,臣妾心里又不由地难过。” 桓矾道:“那璟妃想让朕怎么做?” 我道:“臣妾就是希望陛下可以将以后来景春宫的时间,分出来一些去瞅瞅其他的姐妹。” 桓矾失笑道:“璟妃这是要将朕往外推啊?不论是父皇还是废王的后宫嫔妃们都削尖了脑袋往上爬,想多获得恩宠与地位,你怎地和她们背道而驰?难不成是想效仿古代贤妃?” 我靠向桓矾的肩膀,柔声道:“臣妾并不是想学古代贤妃的行径,而是真心实意为皇上思虑。后宫中宠爱不均是常事,关键在于为君主者能否让四方敬服,不至于后宫不宁,宫闱生乱。” 桓矾绷着脸道:“所以你就把朕推出去,做平衡各方的棋子。” 我连忙道:“陛下说这话,可真真是错怪臣妾了。” 桓矾脸色又柔和下来,说道:“朕逗你的,从前的你神色冷峭,后来越发面如春风了,朕也愿意同你说说笑笑的。” 第176章 我回答道:“从前臣妾是婢女,皇上是王爷,臣妾只能谨守本分,不敢逾矩,现在则不同,臣妾与皇上自然可以说笑。” 桓矾道:“这样就好,天也不早了,睡吧。” 我拥了锦被睡去,身上的寒意迟迟不退。饥饿与寒冷早已戳穿我的血肉,露出寒冷冷、白楞楞的骨头来,是火炉与锦被也无法驱逐的寒意。 月色被云雾轻遮,中庭之树探出光秃秃的树干枝桠,树影婆娑,使得浅白的窗纸,也如白昼似的泛着冷光。 我的心顿如被绞一般痛,头风发作,背后冷汗涔涔。是我毒害了琼华,我买通了琼华身边的侍女,将百日花毒掺进琼华日日焚烧的香料之中,还有她钟爱的香囊里面,那百日花毒在白日里会与其他香料混为一体,纵使是用香的内手行家也不能轻易辨清,百日花毒在也要极容易趁着入睡之际悄悄顺着人的呼吸路径,潜入五内,按照此章法,琼华无异于是日日夜夜都在服食毒药。瑛华为人太过细致,用的物件样样都经过医令的查视,我不用在瑛华身上,就是只怕有朝一日会被查出来,可我敢用在琼华身上,她心思少,城府浅,经历的事情又不如瑛华多,因而放在她身上最好,杀了琼华不啻于在瑛华的心头狠狠地割上一刀。 我累及无辜,与瑛华争斗,将琼华做了死亡的献祭,是我的梦魇之痛。如此反反复复,半宿不曾睡好,到了第二日眼睛肿了,浑浑噩噩。 桓矾瞧着我好似身子不爽,免去我为他更衣,亦未用早膳,就先去了。临走时,又吩咐晓漪去请医令来问诊。 我什么饮食也吃不下,就歪在床榻边上,厚厚的一张毯子盖住半截身子。晓漪说道:“天寒,若是就着了风寒,那可不好治,落下了病根可如何是好。” 我道:“也不必如此紧张,以前那么难,也没见过病痛缠身的,总不至于日子好了,身子却差了。” 晓漪关心稍减,她道:“奴婢请了林医令来,现下在外头候着,方才见娘娘睡眼朦胧,以为娘娘在休憩,便没有唤醒娘娘,娘娘可要唤他进来?” 我道:“还不快些将人招呼进来,这样冷的天站在外面可不要把人冻坏了。” 晓漪一边应着,一边出去了,几瞬之后,引着林医令进来,但见他穿了一身绣云鹤的长袍,乃是宫中常见的医令服饰,头上所戴的纱帽,如一朵乌云罩顶,衬出他眉间的几分郁郁之色。 我玩笑似的说道:“景春宫久不见林医令的身影了。” 他跪在地上磕了头,回道:“微臣见过娘娘。” 我示意晓漪将他搀起来,自眉凝死后,林医令有意无意地避着景春宫,不愿再踏足,仿佛此处是他的伤心地。 我知他对眉凝情深意重,我又何尝不是,只是,我对眉凝的怀念之中多了几许愧疚之情。 待他站直了身子,说道:“娘娘这话,微臣倒是不敢当了,微臣身为医令,唯有人生病之时才会想到微臣。微臣希望璟妃娘娘这里永不想起微臣,微臣永不用到景春宫来,便知娘娘与小皇子身体康泰,无病无灾。” 我笑了笑,道:“无怪乎你如此你这么年轻,就成医署长,嘴这样巧。” 第177章 林医令略微笑了一笑,可扯动的嘴角也未免太勉强,我心知他的痛处,便道罢了,也不难为他了,于是乎,使了个眼色给晓漪,她意会,上前说道:“医令替娘娘诊诊,昨夜扑了风,今晨起来,娘娘就头痛得厉害。” 林医令依言上前,一方淡云色的帕子搭在手腕处,他贴着那帕子,眉头轻轻皱起,显出一丝苦大仇深的样子,我瞧了,心里发笑。他问道:“娘娘除了头痛以外,是否还身子发冷?” 我并非搭话,这话虽是问我的身体,但也须得晓漪来答,她道:“正是如此。” 林医令点了点头,道:“臣明白了,虽是重一点的伤风,倒也不是甚么大事体。待微臣开了副方子给娘娘,烦请宫人给娘娘服下,不过三五日发一发汗,这病症就好了。只是这几日免不了要蜷居殿内,不可外出,免得病症加重。” 晓漪道:“这是自然,婢子还有一事想请教林医令。” 林医令直截了当道:“宫人有话不妨直说。” 晓漪笑着说道:“林医令勿要嫌婢子叨扰才是。”见林医令摇手,她便说道:“娘娘逢病便胃口不好,不思饮食,还请医令这两日开几道药膳方子,让婢子做了来供娘娘滋养身体,可不要在这时节人比黄花瘦了。” 林医令道:“不过举手之劳,臣等会儿拟方子时就一同写好了递过来。”说着往殿外退去。 晓漪福了福身子,口中念着“劳烦了”。 我道:“你何苦来哉!” 晓漪垂手而立,说道:“眉凝姐姐过身之前看顾奴婢最多,临走前还举荐了奴婢做掌事宫女,奴婢心中愤懑,可他久久不至,奴婢亦无从下手,今日趁着娘娘唤他过来,奴婢只是替死了的眉凝姐姐讨个公道,出口恶气。” 我瞧了她一眼,双目竟有水润之感,大约我再说上几句,就直直地坠下泪来,我叹了口气说道:“原不是他负心,你不知个中情由。”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我兀自摇了摇头,道:“罢了,不说了。你今日为难他,不就是给我在宫里头又树了敌么?还嫌咱们景春宫不够树大招风的?” 晓漪急忙跪下,请罪道:“奴婢知道错了,但请娘娘责罚。” 我抬了抬手,说道:“你也起来吧,一宫的掌事宫女了,大惊小怪,动不动就下回请罪,传出去没的让人家笑话。” 她袖口擦了擦眼边的泪痕,道:“娘娘宽宏,奴婢年纪轻,忒不懂事了,不晓得其中利害关系。” 我道:“不要哭了,你说这话才真叫人伤心呢。你是眉凝举荐的人,又是我任用的心腹,若是说你不好,不是丢了眉凝的颜面,丢了本宫的颜面,丢了景春宫的体面吗?” 她听见这话,连忙擦干净,端的是一副云销雨霁的样子。 我偏着头,说道:“你去领药方,盯着她们熬吧,本宫乏了,歇会儿,留两个侍女在帘外看着,要是有甚么动静,本宫叫你们。”她答应着出去了,离去前放下被卷起的帘子,在门外又细细地叮嘱了侍女们几句。我听着她似有若无的声音,以手支脸,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178章 暴雨不止,恍如嫠妇要哭个昏天黑地,至死方休。 天暗沉得不像话,景春宫里因而也支起了较平日一倍之数的灯笼,倒也明亮暖和。 晓漪备了汤药,来与我道:“娘娘身子受风,还看了好一会子书,还不去歇歇。” 我道:“冬日夜长,不知做何打发,连日躺着浑身都不得力,还不如勉强支撑着,头脑还清醒些。” 晓漪转身从另一女侍手中的托盘之上端起杯碗,软声道:“那便罢了,起来醒醒神也好,只是这汤药须得喝下去,养养身子。” 她扶我起来,将碗口凑到我的唇边,我挨着啜了一口,嫌恶道:“好苦啊。” 晓漪笑道:“良药苦口,娘娘,林医令说过不出三五帖药就好了。” 我弱弱地一笑,自捧起碗来饮下去,苦涩滋味绵长,萦绕鼻尖口腔,竟也有回甘的意味。世上之事也是如此,月满则缺,月亏则盈,恰如潮汐来去,更迭交替,人世万年。 烛辉轻暖,如一叠叠罗帐轻轻覆盖下来,有几分暖意,手上的书簿也在这光中显现出闲云野鹤、调弦品茗的雅趣。 过了三日,身上的懒怠之感全消,只是冬日里冷,长长久久的天寒地冻,偶尔露出的一丝暖意就被怪物似的冬雪吞噬得干干净净。 我身子既好了,就出去瞧瞧,也换得身心疏朗,晓漪一味地劝着再将养几日,我却不听,只道三五日简直快同拘着我一般了。 那日雪光凝在屋牙之上,好像银雕玉砌出来的宫宇。我身上依然觉得冷,因而多穿了几件抵御风寒,但不曾想到,寒风扑在面颊之上,还是同刀子似的,一点点刮皮削肉,痛楚在皮肤上战栗。 稍稍走了几步,晓漪就说道:“娘娘还是且先回宫吧,外头风大,身子刚好,小心谨慎这些总不会错的。” 我瞄了她一眼,心下犹思,却口中道:“回,免得你在耳边喋喋不休,也不快活。” 一行人的脚步错沓,在雪地表面颇为混乱,沿着原先的那条路回去,眼见同样的风景,心思却不复之前。待到回宫,摒避众人,我将晓漪独一个儿唤到身边来,她的样子一如往常,描的是弯弯细细的柳叶眉,脸上薄施粉黛,好似与血色融为一体,浑然天成,唇上的颜色并不娇红,简单朴素至极,如同一幅山水画,青山隐隐,绿水迢迢,写意自在。身上穿的是湖缎,是我前些日子赏赐她的,还命了绣衣坊赶制出来的,这疋料子也很淡雅,乍看不显眼,但很见功夫,是十数位手艺高超的绣娘一同完成的。 我寻摸着当时赐给她这件料子,一则是嘉赏她平日里的功劳,二则也是我自己个儿为她考虑,不希望这衣裳惹出风波来,才挑了这么一疋。 晓漪的容色与身量极搭这件料子,柔姿纤纤,容姿生光,譬如一块美玉放在案桌之内,让人爱不释手。她的目光垂落到地上,久久不闻我问话,于是,抬起头来,道:“娘娘撇开众人,可是有什么事情要询问奴婢的?” 我心中暗道,果然心思玲珑,那她又如何不知我怎生想的。 第179章 我将眼睛一横,肃色道:“本宫希望你如实道来,而不要遮遮掩掩,对本宫有所隐瞒。” 她躬身,便道:“奴婢一定知无不言。” 我问道:“前几日就算了,本宫被拘在宫里不出去,可今日出去了,你一路上言语拦阻,似乎不想让本宫在有意无意之间逛到某个地方,你且如实说来。” 晓漪的脸越发低了,好似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我细心劝慰道:“纵使有祸事发生,咱们也可商量着办,本宫既然将诸事交由你经手,那就是对你莫大的信任,你也别辜负了才好。”话里话外,我已经对她多般客气,给足了面子,也盼着她迷途知返,切勿与中宫有所牵连,否则我亦不会手下留情的。 晓漪福了福身子,方开口道:“此事不关奴婢,而是与娘娘有关。” 我将眉梢一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哦?你有话直说。” 晓漪道:“长内监去了。” 我心中一动,好似一脚踩空,愣愣地问道:“他去何处?” 晓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啜泣道:“长内监去世了。” “何时的事?” “就前儿个。” 我笑了笑,摆手道:“晓漪,断不可如此玩笑的,你当心小长来寻你的晦气。”我连连道不相信。 晓漪膝行到我跟前,哭着说道:“娘娘,奴婢不是在说笑,句句属实,若是娘娘不信,大可以去清润苑瞧瞧。” 我低声道:“他家里遇了洪灾,他活了下来,颠沛流离地到了帝都,受尽了欺负,也没事,被卖进宫,也是好好的,怎么就不在了?”我眼睛盯住晓漪,像是要从她的眼中找到答案,可惜的是,她也不知道,她的眼中亦混沌不清。 月色茫茫,几粒星子也无,我的泪忽然就淌下来了。宫中府中的日子艰难,我与小长在我入了王府后,就罕有见到,除了谋划瑛华之死的那一次,我好像真的好久没有再见到他了,不过就是言语书信的问候,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在,心里就安心的多,我们相识于微时,算不得知根知底,他是贫民小户的出身,我是戴罪之臣的女儿,却也算得同是天涯沦落人。 昔日他尖滑,我心底有几分瞧不起,但也理解他的苦处,后来,他被宫人或内监为难,我帮了帮他,也就是尽些绵薄之力,但后来,人世变换,我在宫里步步为营,希求能为自己谋得一席之地。他毛遂自荐,我看重他的心性与手段,一拍即合,为了避开嫌疑,两人少有见面,从前都是眉凝与他手下的差使联系,眉凝死后,又换成了晓漪,可小长对我的心思从未变过,一直帮我助我我心里对他感激得很,投桃报李,他在宫里的势力越发炙手可热,我告诉他要韬光养晦,不要惹他人眼热。 他一一遵从了,将外面的事情都留给底下人去做,自己殚精竭虑地谋权策划,以求地位稳固。自旧帝衰落以后,他的势力表面上看来大大不如从前,但暗地里培植出的势力可保他百年无虞。为何会突逢此灾祸,我想了想,又望向晓漪。 第180章 她徐徐地回答说道:“只知是他手下的小柳传来的消息,奴婢亲自去探看了,娘娘,奴婢断不会戏弄您的。” 我道:“你引我去瞧瞧。”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是有气无力。 晓漪一边答允着,一边去安排,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她手里捧着一件兜帽披风,道:“娘娘,奴婢为您披上吧。”见我不语,她自己过来为我披上,系着宫绦,说道:“娘娘,待会儿出去的时候奴婢引着您从角门走,自有人在宫中料理善后,只是时间不宜太长,否则不被陛下发现,也要被其他宫知道了,就是身上长了一百张嘴也是说不清的了。” 我冷言冷语道:“何必如此忧急忧惶的,满宫里,就皇上不会盯着各宫各院,别的妃嫔哪个不是乌眼鸡一般,生怕被旁人要挟住。本宫的行迹算不得干净,从前是废帝宫中的澹光院副院史,后来又是王府里的侧妃,现如今是皇帝一登基就封了的璟妃,还畏惧她们做甚?” 晓漪连忙抓住我的胳膊,说道:“娘娘切勿说这些气话,隔墙有耳,若是让有心人听见了,又不知怎么编排您呢。” 我盎然一笑,问道:“莫不是平日里她们就在编排本宫?” 晓漪摇摇头,道:“娘娘是阖宫里最和善的一位了,那起子人也不会胡乱说些什么。” 我道:“罢了,你同本宫去清润苑。”她低着头默默不语,夜色如波,温柔至极,暗黑至极,汹涌而至。那一抹月色冰凉,好似墙角的冰凌被敲碎,融化在冰天雪地之中无人问津。 夜深的时候宫中只有巡夜的内侍与当值的宫人,为了保护主子贵人们的安全,一个时辰之内会有四拨巡视之人路过,因而想要暗夜去看小长而不为人察觉,就须得十二分的谨慎小心。 此次去清润苑就带了晓漪连同两个得力的宫人,四个人不惹人显眼,这一路还算通畅顺遂,片刻之间,我们避开了三路巡视之人,抵达清润苑。清润苑在此时格外凄怆,有两个小内监在门口守着,一个似有打盹儿的模样,昏昏欲睡,另一个也是快睁不开眼,晓漪将欲上前引走他们,那宫苑朱红色的门便开启了,里面偏出了一条人影。但觑那体格便知是个男子,瞧着眼熟,晓漪呼唤道:“秋光。”那男子跨出门槛,立刻间眉眼带笑,好似一整个春光融在眼角眉梢。他道:“晓漪姐姐。”我的心瞬时如钝痛一般,他的面容肖似少年的小长。我问道:“你是?”晓漪回禀道:“娘娘,这是小柳。”我点了点头。小柳拍醒了睡眼朦胧的两个小内监,道:“两位哥哥还是去喝些茶暖暖身子吧,这冬日冷,我在这儿瞧着就行。”那两个小内监巴不得如此做,更兼小柳塞了些散碎银子予他们。他们早一溜烟去了。 小柳谦卑笑道:“原是师傅手底下带的人,做事情也是个顶个的伶俐,去年师父没了,目下这长内监亦不在了,不知投奔谁去,就懈怠了下来。”一壁说,一壁领着我们去了清润苑的里堂。 第181章 清润苑的里堂干净整洁,雕花的木桌,绘刻的栋梁,悠悠地荡着两幅帷幕,边缘已然渐渐褪色,好似美人的长发。 我扶着晓漪的手,缓缓地向前行,一具棺桲放在左侧,那棺盖卸在地上。我探首瞧了一瞧,小长的尸身正妥妥贴贴地放在棺桲之内,他容发整齐,只是面色略微有些青白,好似睡着了一般。 我又走进了一些,伸出手指,抚过他的额头,就觉得手指发凉,寒津津的。我笑了一笑,极其惨淡,心里面如刀绞的一样难受。去年冬日的时候我曾经见过他一面,他容姿焕发,风华正茂,若是换一身青衫,如士林学子,年轻的模样还在脑海,音容笑貌犹在耳畔,但是,他人已经不在了。晓漪的啜泣之声亦浮了起来。我与他相逢,是在寒冷的冬日,那时我们都年纪小,现在是是非非,纠缠在一处,被扑散成空了。 我的耳边似乎出现了一种莫名的跫音,远远近近,轻轻浅浅,像是自亘古而来,又像是不远处的水榭流淌而来的。 他的脸颊变得冷硬,就如同寒冰,只是比那寒冰柔和一点。我的心思也如同掉入冰窟,被冻得冷硬。 月色渐渐如水如纱,渗入清润院,漫了一地,霜降了一般。我褪下手腕之上的两环玉镯子,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放到小长的的身后。这双玉镯子是我还在澹光院的时候邢氏给我的。我对这双镯子很是喜爱,常常佩戴起来。先前眉凝去世,我将一股步摇和一柄玉簪子放到她的袖口中,如今小长去了,我褪下这副镯子,只是略表心意罢了。 晓漪牵着我的袖子,对我说道:“娘娘有什么话,就快些跟长内监说吧,时间也不多了。”她的眼中泪光莹然。我点了点头,却没有出声,心里头千言万语,最终化成了泪水。 我侧目瞧了小长,黯然说道:“好了。咱们走吧。” 晓漪哎了一声,搀着我往外走。小柳道:“娘娘慢些走。”我冲他淡淡地一笑,已然心力交瘁。小柳点了点头,就站在门外。晓漪陪着我走了一段路,替我掩了掩兜帽。她道:“娘娘宽点心,以后都会好的。”是的,都会好的。众生皆苦,有许多人都有苦痛和难处,小长他,手上沾了太多的血腥,今时今日,他命入末途,而我,到哪一处会是我的末途。这深宫的路,我越走越远,我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就如同我当年做了一场梦,梦里面我在雪山中走,迎面就是刀子似的寒风,我一径的往前走,身子疲累,但是我心如火炬,烈烈地燃烧着,因之,我必须往前走,即便前方是南墙,我也要将那南墙撞到了。 月头荒荒,两旁的宫苑之内斜逸出的树干枝桠在白日里看着倒还是赏心悦目,但在如斯的月光下,竟显得如同鬼魅一般,它们张开血盆大口,将将要把我们吞下去。我以前走这样的路,从来没有畏惧过,但是,现在的我怕了,我信了因果循环,我只能怕。可是,我的身后尸山血海,堆积的白骨如同塞外的沙丘一般多。 第182章 小长死后的第三年,景春宫侧殿廊下的矮子松郁郁葱葱,一如他在眼前。 我来回踱步,看着端坐在厅中的女子,她两颊粉黛轻匀,眉间的花钿周遭闪烁着细细的金色光泽,两弯眉纤长浓青,如工笔的画,颇有昔日宋代的风雅清韵。 晓漪详视着,轻声说道:“真有些醉意在眉梢。” 卫昭容柔音细语答道:“这便是宫城在风靡的酩酊妆。当年杨玉环醉酒,月下起舞,清袖弄花,人影回旋,如瑶池仙子,她脸颊微红,犹带两三分醉意,如此,令玄宗一见倾心,六宫粉黛无颜色。前些日子,有擅长此道者,寻觅古方,描绘出来,才容咱们见着的。”卫氏系针线所之三等女官,后被皇后破格提用作二等更衣女史。去年,我身上有孕,尚且不知。皇后忽然病倒了,夙夜不得安歇,我在她床榻侧伺候了好几日,直到体力不支晕倒,才得知此消息。桓矾免了我六宫奉主之礼,说我身子重,要好生在景春宫歇息,不要过度操劳。我低眉应着,说知道了。 皇后的病从此落下病根,身子渐渐孱弱起来。桓矾属意我代为协理六宫事宜,但此时,物议如沸,说我是废帝赐下的人,如若我打理中宫之事,难免会有失偏驳。更有甚者,是历经斛朝三代帝王的宫中老人,拿起旧年我改名换姓的事情说事,若有心之人细细查访,不难查到我就是昔日的罪臣之女。 桓矾从最开始就是知道这件事的,他问我作何想法,我作出一副温柔顺从的模样道:“臣妾若能协理六宫,为皇上与皇后分忧,臣妾自然感激莫名、由衷喜乐。但皇上也知道如今物议如沸,臣妾心底里不愿意成为众矢之的。可如果皇上让臣妾去做,臣妾必定义无反顾,不叫皇上与皇后娘娘失望。” 他的手拊在我的手上,道:“你能这样想,朕心里很高兴。皇后也是中意你去做的,王府里一同进宫的人也没几个了,她还是念着以往的情分的。” 我道:“皇后宽宏大度,慈悲心肠,臣妾必当以娘娘为表率,做好分内之事,不让皇上忧心。” 翌日晋封我为贵妃的圣旨伴随着开年的第一场春雪,飞遍了皇城。有噤声者,有不平者,但我所路过之处,各个都低下头臣服。后宫之中人多,诸事繁杂,理起来千头万绪,如柳絮蛛丝,合该一笔一笔记录清楚,才不至于忙中出乱,只是我身上怀着孕,即便肯去一桩桩做下来,怕身子也吃不消。桓矾亦思虑到这一层了,他道原本封赏,是为我的地位更为高崇,免得底下人嘴里吐不出象牙,却也担心我夙兴夜寐,因而遣了几个擅长账册功夫的女史和做事伶俐的女官与晓漪一同听我吩咐,如此便可轻松许多。我想着身上有孕,是件大事,这宫里的事也断断不能有错处的。没的让人拿捏住了把柄,平白的叫人看笑话。 第183章 因之,我故意拿乔做致,底下的宫人女官们事事都须至景春宫来回复。 我也并不劳心去做甚么,单单就是听她们来回车轮转着一般说着轱辘话。 晓漪见我脸上略有疲惫之色,就吩咐小厨房炖了汤过来,从前在王府里怀一个孩子便是再细致不过的了,现如今宫里的规矩更多,直把人限在囹圄似的。她端了水晶碗过来,隐隐约约地琥珀流光,耀满眼前。 宫人女官们站在屏风的另一侧,模样恭谨,听着她们缓缓地说出宫闱的支出款项,宛若踏板行歌。 我饮下几口,那汤鲜而不腻,爽口清甘。晓漪笑了笑,将碗与勺子收拾干净,递给其他侍女,自己照旧侍立在我的身旁。 日光融融,满堂的珠环翠绕,乌发如云,胭脂香气扑鼻。原来先帝曾下过敕令道,我等坐于帝都,衣食无忧,可思及戍守边关的将士,朕心疼痛不已,特下此诏令,宫中妇人衣着穿戴不可太过华贵,以保证国库充足,使得边疆寒苦之地的将士们冬有征衣夏有粮。尔后,废帝与当今圣上皆是从其命。 而今这宫里虽也有些浓妆淡抹的,却也不敢逾越了本分去,生怕被旁的人瞧见,落人口实。可是,如今这些人齐聚在这景春宫正殿之中,即便是身上幽幽的香气,此刻也盈满鼻腔。我闻着久了,就觉得有些犯晕,手撑着半边脸,就小憩了一会儿。 眉凝忽地在云雾交错中来了,她道,娘娘好睡啊,奴婢去为娘娘寻件毡子来,莫受了凉。 我梦中惊醒,睁着眼睛,流下泪来。竟不知道困睡了多久,颇有今夕是何夕之感。梦中人早已是世外人,亲朋良友俱已不在,天上人间,终抵不过这一帘幽梦。 耳边的女官们珠玉似的喉咙还在磋商着诸般事宜,我的心中蓦地明朗起来,如彩彻区明,云销雨霁。 眉凝之死或者是皇后所为。眉凝乃是我从澹光院起就相伴的奴仆,韶华过后,亦未曾谈论婚嫁。她对林医令有情,亦不曾对我吐露半分,我亦不曾怨过她。只是可惜她到死也是个无主亡灵,没有子孙可以供奉牌位。 皇后则不然,她私心里认为眉凝是我的左膀右臂,既然昔年她戕害桓矾的侍妾,我没有动手,那么,她得寸进尺地杀了眉凝,推测我会忍着性子,也不会吱声。 可她究竟是谋算错了,她露出的马脚太多,以至于我都快认为自己错怪了她。 她这般肆无忌惮,如今却病歪歪的,想来也是从前惹出许多事的缘故。我虽没有直接放手去做来促成这件事情,但后宫中人心诡谲、风云波动,我唯有眼观八方,才能对发生的一切洞若观火、及时做好对策,否则,有朝一日深陷其中,却还懵懵懂懂,不知为何。 而漫漫长途之上,皇后又将成为我的另一笔血债。我早已经打定主意,要避开与她的事端。 其实在皇后病倒前三日,我已然知道腹中有孕,为的就是能在短短几日之内发挥一次效用,而非直接去向皇帝邀宠。 第184章 桓矾是心思谨慎之人,若是我派底下人同他说我身上有孕,说不得有麻烦波折,宫里的妃嫔们又有几个是安分守己之人,我少不了要再费心周全一番,尤其是皇后。 然而她忽地病倒,我倒有些失了分寸,但古语有云,福兮祸之所依,祸兮福之所伏,我也可借此将有孕之事和盘托出,既躲开首当其冲的危害,又能一举获得协理六宫之权。 桓矾对我看重,我心里欢喜,嘴上说着不会太过劳心劳力,可也不得不费些心神。晓漪每到夜幕降临,燃灯之时就过来劝诫我早些休息,若是没有棘手的事体,就不必如此劳神。我自是听了她的嘱咐,生下璋儿以后,我已经长久没有再怀过孩子,一则我忧心孩子,虽医令说,我胎像稳固,但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是慌得很,因而每每到了服药之时,半刻不敢迟缓,二则,宫中的事情好似风平浪静,可这深宫后院哪有一日平静过。 百合花的香气萦绕在景春宫的暖厢之内,暗沉沉的夜色犹如一潭墨水,要从方寸之窗涌进来。我记得在沈府,天总是晴朗的,气味也柔和,美人香似的。如今抬眼看看,高卷的廊牙,斜仄的斗室,樑楹都透着颓然之色。 睁着眼,看着帷帐上的绣花,一层叠着一层,如梦中花影,竟是江南织造的绣女们的手艺。听见我的啜泣之声。晓漪揭开帷布,忙道:“娘娘这是怎么了?”我别过脸去,只说道:“无事,你退下吧。”她颇不放心地又瞧了我一眼,依着我的话,到绣帘之外值夜去了。 又这样过了三四日,桓矾到景春宫来,刚坐下,就说了一句话。他道:“朕去瞅了瞅皇后,她身子越发不好了,双颊的肉都消下去了,也不知医令署那些个庸医在做甚么。” 我连忙劝解,说道:“陛下慎言,医令署的医令医官们都是极好的。自陛下登基以来,也没有出过什么差错,陛下当信任他们,而至于皇后娘娘,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但凡生了一种病,必得是早早就种下了病根,哪有一会儿就根治的,因之才走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一说。”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望着我道:“朕又何尝不知道,但,皇后病着,宫中人事浮动不宁,有些异心之人已经开始勾结朝党,妄图谋夺后位,扶持储君了。” 我吓一大跳,神色讶异地问道:“陛下这话可真是唬臣妾了,先不说陛下尚且春秋鼎盛之年,那皇后娘娘不是安安稳稳地在仪鸾殿内。生了这种心思的人,就该扔进牢狱之内,好好地受几回罪,才能去了这心思。” 他眼中的情绪如同被荡涤干净,一片澄明,慢慢说道:“你没生过这种心思?” 我作出一副又是惊讶又是害怕的模样,道:“莫非皇上疑心臣妾妄图夺位仪鸾?” 桓矾见我此种情状,抿了几口茶,不再言语,沉默以待。 我道:“臣妾在这景春宫住的很舒服,没有挪宫的打算。” 第185章 桓矾目光盯着我,良久,宽和地笑道:“朕不过是同你玩笑罢了,你不要介怀。” 我淡淡一笑,极清极浅,点了点头。 晓漪在一旁说道:“娘娘的茶冷了,喝下去对身子不好,奴婢给娘娘换一杯酽茶来。” 我道:“本宫随你去。”转头向皇上笑了笑,道:“陛下稍坐,臣妾去去就来。”他仿若无意,颔首低眉。眉头紧锁,如冰山雪海。 我退到帘帷后,晓漪便悄声对我说道:“皇后并没有说甚么,只是当时赵嫔也在,说了几句不该说的。帝后皆斥责过了。” 我冷眉冷眼,道:“陛下面前她还敢言行无状,说不得就是有人暗地里指使的。” 晓漪手中的茶盏,腾起一条烟雾,暗暗说道:“娘娘聪慧,方才奴婢见陛下脸色不豫就知道有问题,问了陛下身边的小成,方知是从仪鸾殿来的,就派了人去仪鸾殿,刚刚回复说,都是瞧着娘娘风头正劲,红了眼。” 我瞥了她一眼,道:“你也不用多嘴多舌了,本宫晓得了就行。”说毕,姗姗地往外面去,含笑道:“陛下,这是前些日子林医令给臣妾开的药膳房子,里面有一味果茶,是取新鲜的柑橘、桂圆、白果烹煮而成,调成汁子,又与滇茶泡在一处煨热的。陛下尝尝?” 他从善如流地自我手里接过汝窑的素色茶杯,尝了一口,道:“果然甜香扑鼻,比方才的庐州六安茶好多了。” 我巧笑道:“陛下尝着好,过会儿臣妾命人带着去北宸殿。” 桓矾摇了摇头,将茶杯放下,说道:“不用,朕若是想了,就来你这儿。” 我眼带笑意说道:“好。”他用手抚摸我的腹部,问道:“这几日睡得可还安稳?进得可香?腹中的胎儿如何?” 我回答道:“臣妾睡得好,吃得好。”低头看了看,又道:“医令说胎像稳固,只须要安心养胎即可,每日不必太过操劳。” 他道:“莫不是这宫里是谁让你烦心了不成?你告诉朕,朕去褫了她的封号,夺了她的位份。”我眼皮轻轻往上撩起来,说道:“陛下可不是又在说糊涂话了?宫里的人要不是与皇上从王府里熬出来的,要不就是圣眷正隆的,要不是和前朝婵媛牵扯的。可想而知,皇上说的是气话,再说,臣妾好好儿的,又没惹着谁,哪有人没了眼睛似的来使臣妾恼怒。” 他道:“罢,朕还没说几句,你这一车子话就倒出来了。”举目望向门外,道:“天也不早了,明儿朕再来瞧你,北宸殿还有许多事。”我俯下身子,道:“恭送陛下。”他捧着我的手,道:“快起来。朕先走了。”我笑着送他远去。 隔了两日,赵嫔薨逝,适时,我正在景春宫的偏殿听卢女官讲历年发放冬衣的先例。窗外的金乌西沉,没了夏日的气势,可金光浮动,绰绰约约地撒下万道霞光,五色俱全,如同天上的仙人无意间泻下的一幅彩锦。 第186章 皇后病重期间,我有孕之身名为协理,实则主理后宫一众事宜,那时候,无人敢动我以及腹中的孩子,过了五六个月,我平平安安地诞下瑗儿,未足月,桓矾就封她做了公主,赐号月煌。月乃清幽澹静之物,而煌从火,有明亮光耀之意思。桓矾定下这个封号,意在此女温柔端庄,贞静明朗。我心里思忖着,月属太阴星君,火是祝融之物,一阴一阳,若是处置得当便是风调雨顺、万物相适,若是一个不小心,阴阳相冲,则水火不容、一生坎坷。 想到此处,原要为她争一争,拟一个更好的名号,现下也就搁置一边,落花流水随舟去,顺遂天意吧。 我抚案上之书,细细翻阅,晓漪走到一旁说道:“小柳带着人来了。”我抬眼看了看,是一个妇人,带着个幼童。妇人见着我,便立刻跪地磕头,说道:“娘娘,贱妇也不知犯了甚么错,请娘娘明示。”嗓音中隐隐有哭诉凝噎之感,再看她的眼角,泪痕犹在。 我眉头微微轩起,晓漪当即道:“柳内监,就是请人来问个话,怎地就让人家哭天抢地的?” 小柳俯身拱手,回道:“实在是九大娘心系家中小幺儿,才如此的,并非奴才的意思。” 那妇人连忙止住了哭声,恭恭敬敬地低着头,说道:“娘娘明鉴。贱妇与柳内监从无干系,前几日他忽地命人将贱妇擒来,说有几句话要问。贱妇一一答了,可柳内监不信,将贱妇夫家一干人等悉数拘了起来,要挟贱妇。” 小柳辩驳道:“娘娘跟前儿,你自己个儿说,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有无跟我说实话?” 九氏眼珠东溜,不敢望向小柳,支支吾吾地道:“贱妇也是情不得已。” 小柳刚想出声讥讽,晓漪便挡道:“你且说来。” 她微微地将头抬起来,这张脸似曾相识。脑中灵光闪过,我诧异道:“你莫不是?”九氏微微一笑,早已没了一进来时候的惶恐不安,道:“正是,贱妇正是春枝。”无怪乎她自称贱妇,若是宫里的人称是奴婢、婢子皆可,若是宫外之女子称妾身、民妇也就罢了。她甫一进来就自降一等,那便是宫里出去的,回来了就是罪人。她娓娓道:“贱妇从前侍奉过傅娘子。”晓漪疑惑地投向小柳一瞥。小柳解释道:“便是瑛姬。”瑛姬之名,斛朝帝都之人如雷贯耳,晓漪了然地点了点头。春枝继续说道:“自傅娘子被黜,贱妇见弃于宫廷,不为同僚所容。贱妇暗想着,此处不活,移到他处,或者能有一线生机。于是,将体己钱拿出来,买通门官,在拖去乱葬岗的一堆死尸之中爬了出来。”她的眉头流露出哀愁,声音仍旧兀自如风散云动。她道:“贱妇在帝都人生地不熟的,做惯了伺候人的差使,乍一出来,只觉得天地浩大,不知何处为家。在茶寮歇息的时候,恰好听闻有一商队从帝都返乡,途经贱妇的故乡,毫州,便找了商队当家,顺路回去了。可天有不测风云,贱妇回了毫州不足两年,春日里一滴雨水不见,那一年毫州大旱,为寻出路,又到了帝都。”晓漪呵地一笑,说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春枝半点也没露出怯相,只道:“正是这个理儿,贱妇感叹因果之事。到了帝都,又得去找差事做,否则家里那口子在毫州能悠哉悠哉地做个私塾里的教书先生,可来了这儿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哪件事不要做人家妻室的亲力亲为。” 第187章 说话之间,那啜泣之声,又泛起来。 我凤眼微曳,望住道:“你的难处,本宫知道。可你因何卷入了这风波之中?” 春枝道:“贱妇到了先王府中,有人给贱妇三百两黄金飞钱,让贱妇去送一样东西。” 我抓紧桌角,问道:“什么东西?” 春枝回答道:“一面镜子。” 我道:“那面镜子是何模样?” 春枝道:“贱妇没瞧见它的样子。”我疑惑地说道:“那你怎么知道那是一面镜子?” 春枝笑道:“咱们宫里待过的,最怕是逆了主子的心意,但凡有点自己的,说不得手下都有点分寸,掂一掂就知道多少份量了,更何况送一截路。”言下之意,在一路中她已然知道手里物品的样式和花纹。 我问道:“镜子边上可是缠枝花纹?”春枝道:“正是。” 我了然,是尘鸾镜。她跪在地上,显然是并不清楚究竟是何物,我便道:“还有一件,本宫问你,昔年瑛姬去澹光院杀害诸位女史的事情你可知道?” 春枝道:“贱妇也不是近身伺候的,当时也没曾亲眼看见,只晓得闹出了许多的风波来。” 正说着话,她身旁的孩子忽然哇哇大哭了起来, 春枝一把揽过孩子,瞅了我一眼,伸手就要打他,我出声拦住,说道:“孩子都是父母心尖上的肉,莫要打他了,赶紧哄哄,别让他哭了。”她依言,给孩子擦了擦泪水,劝慰道:“雁回,孩子,好孩子,别哭了。娘在这好好的,你哭什么?”孩子饮泣,抽抽噎噎地说道:“娘,我肚子饿了。”晓漪见机,去端了一碟栗子糕,孩子吃下两个,渐渐地也就停止了哭泣,这一厢才安静无声了。 我笑道:“地暖燕回绕春枝,江上莺飞踏绿堤。孩子的父亲对你很是情深啊。” 春枝脸颊微红,说道:“他待贱妇是不错,只是这孩子,”说话时,瞧了孩子一眼,续道:“那雁字,是鸿雁南飞之雁,他出生在秋日。我足足耗了一天的时间才将他诞下,夫君说,晴空秋雁,俱往南飞,是好征兆,就取了这个名字。” 我道:“那就很好了,你退下吧。” 春枝恍若失神,不敢相信我就这样轻轻放过,连忙磕头,说道:“多谢娘娘。”我摆了摆手,小柳引她出去,见她母子二人消失在黑暗处。 我招了招手,晓漪俯首贴耳过来,我低声道:“让小柳处理一下,记得仔细着些,手脚要干净。”晓漪觑了我一眼,低首退去。 月光洒落一地,远远望过去,如绘着雪色初晴的玉瓶泄出漫地的水银。 我揉了揉额头,心里思忖,我是否错失了甚么重要的东西,以至于心中久久不能抒怀,可就算我搜肝索肠也没能找出来。 尚未等我思考明白,另一道加封的旨意在其后接踵而至,即赐我凤凰和鸣莲花镶金白玉长笏,视作中宫。位同副后之尊荣,无疑是喜从天降。可是,皇后病重,后宫中人原来提防着我身怀六甲,不敢下手,如今这眼红耳热的,还不赶着趟儿地要将我拉下马。 第188章 我摸着那白玉柄,触手生凉,但知是好玉,自百年前流传至今,岁月转换,无损其光泽。我忖着,桓矾将这样一副重担,加诸到我身上,焉不知后宫众人做何心思。纵使愚昧冥顽之人,怕也晓得眼下的风向了。 晓漪笑容堆满面,说道:“贺喜娘娘,皇上最是看重娘娘的,如今这视同副后,便快是那仪鸾殿的主子了。”我横眼望向她,她自悔失言,道:“奴婢错了,请娘娘责罚。” 我道:“这里唯有咱们主仆二人,本宫亦不想降罪于你,只是后宫是个是非之地,人多嘴杂,说不定,你嘴边露出的一星一点的消息,就化作利剑,刺向咱们。你可知道?”晓漪慌忙跪下,说道:“娘娘,奴婢不是有心的,以后定当细心谨慎。” 我目光轻轻一挑,掠过她的发髻和裙裳,当年澹光院之灾便有无心之过在,那舒桃原是个勤快能干的,却一朝为情势所困,将澹光院一干人等都推到深渊的边缘。情之一字,委实害人匪浅。 现在的我就担心这底下的人,若是被情丝缠绕,不管不顾的,就将景春宫泄了个底朝天。到那时,我想,即便不是我,也会有人会痛彻心扉地去找她了结这段公案。 晓漪顺服地低着头,素烛散发的光所不能触及到的地方勾勒出几笔轮廓。幼时学画之时,曾有淡墨、浓墨、焦墨之辨,现下看来,那墨色由淡到浅,挥挥洒洒地从她的身上落下,楚楚有动人之态,如丹青客士舞笔弄墨下的宫廷晚宴图中走出出来的。 我语气微微地放软了些,说道:“你起来吧,冬日地上凉,没的为了这些小事儿伤了身子。若你病了,谁来伺候我?” 晓漪起身,望着我,道:“奴婢一向嘴快,今日是欢喜昏了头,才胡言乱语的,还望娘娘勿因奴婢这一点错处,多惹烦恼。” 我道:“既然让你起来了,断没有再放在心上的道理。你自己个儿当心就成,出了这宫门,我是不能保你万全的了。”听见这话,晓漪方才放下的心,陡然被吊起来,须臾之间,情态一转三折。 她怔住,道:“娘娘是最宽厚的了,怎地因奴婢这一点小小过错就、就赶了奴婢?” 我别过目光,不再看向她,只说道:“这几日你先伺候着。你到底是眉凝举荐的人,不会将你这样没名没分地赶出去,让你被他人轻贱、笑话。也失了咱们景春宫的体面。” 月影渗漏进来,如迟迟更鼓,将欲曙天。晓漪的容色顿时如月光般煞白,她请罪,是认为我有饶恕她的可能。她是我身边得力的大宫女,晓得我身边的条条道道,也知道我手下盘算着哪些东西,该是笼络的人。若为明智之举,必然不会就此把这枚棋子丢弃。 但也由此可知,她并不了解我。昔日我愿意用眉凝,是因着她心中有恨,要除去瑛姬,与我殊途同归,另一则也是因为她忠心不二,没有异心。我手下的人除却伶俐得用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忠心耿耿四个字。她这般大意,又生出其他的心思,敢拿捏我,我定是留她不得。 第189章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整个人显现出萧索凄凉的意味。我不去看她。圆窗上枝叶如绘,我目光萧然。晓漪缓缓退去,如一缕轻云盈盈移开。 我垂目四顾,一阵寒意在我的周围蔓延开来,如同毒蛇褪下的皮一般令人心惊。余光扫到那盆矮子松,郁郁葱葱,绿如翡翠,在暗夜里,也徒然地焕发着微弱的光泽。 维时大雪,我命了宫外的冰人馆之官吏,将晓漪带出去。她收拾包裹,泪洒景春宫,蹒跚地往宫门之外走去,余下两行伶仃彳亍的脚印,如雪白的宫装前面两排暗扣。 因她是犯了错,打发出去的,我又不愿意让旁的人知道,就说是她自己情愿的,而我赐下了这一份恩典,人人歆羡不已。我心下明白,却也感到无比的困乏,心被拧作一股绳子,任人拉扯搓磨。 到了晚间,小宫女为我挑灯剪烛,静静地侍立在侧。我捧着一卷经书,信手翻阅,灯辉摇曳,如一场痴梦,光怪陆离。 我抬手指着那窗牗,淡淡地说道:“将窗户推开一点儿。”小宫女喏喏道:“娘娘,现下这时节寒气重。”我眼睛微瞪。她当即缩了缩脖子,手脚利索地去开了窗,顷刻之间,一阵寒风如滔滔江水涌进来。 我侧过脸,提笔注了几个字。墨水未干,就已经凝在帛上。晓漪去后,宫殿之内愈发冷冷清清,唯有璋儿与瑗儿过来的时候才能稍稍宽慰和疏解我的愁闷。眼看着璋儿一日似一日大起来了,我便出言问道:“璋儿近来可有认什么字?” 乳母道:“师傅们近些天都在启蒙。”我抚摸璋儿的头顶,说道:“好孩子,背两节给母妃听听。”璋儿似乎有些羞怯,但到底是天子之家的孩子,还是镇定地背了出来,其声朗朗,如金玉铿锵,一字一句,均能读准音韵、还能极其流畅地背诵出来。眼帘中的幼子诵读图,瞧着十分和睦融洽。 我将璋儿搂在怀里,温柔地说道:“孩子,你可得这么继续下去,有朝一日才能有所作为。”璋儿似懂非懂,眼神懵懂,却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另一位乳母怀中抱着的瑗儿,见她的母亲抱住她哥哥,也伸出两条雪白滚圆的小胳膊,呀呀地也要我去抱她。我和蔼地笑了一笑,将她从乳母的怀里接过来,抵住她的额头,逗她笑。 月影寂寂,庭院深深,人心悄悄。孩子们在我的床榻上睡着了。按理说,我得把他们都送去东宫休息,但望着他们睡颜,我却是再也舍不得的了。灯光掩映,她的面色红润,呼吸轻浅,一望即知他们被照料得很好、很细心。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我歪着身子,躺在他们的身畔,好似云水相会于山巅。他们本是我身上的,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他们就成了与我一模一样的人,会吃会睡、会说会笑、会跑会跳,叫人看了无限怜爱、喜欢。 生下他们,是我的决定,他们一生的周全,须得由我来守护。俗话说,生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以后为他们操心的日子长着呢。 风雪如晦,大地上一片晶莹雪白。极致的纯白,倒映得人间如同冰雪样。 第190章 到了翌日清晨,风雪依旧,如同瑶池卷帘人忘了所应该做的事体。我搴开帘帷,将目光投向远处的琼瑶玉树,凉风徐徐,吹拂我额前发丝。 在权力之巅徘徊,如同高空走索,着实要步步为营,可能闲暇赏雪,也是另一份恩报。侍女在一步之遥外,点燃一炉香烟,妙然若花香。我闭上双目,轻轻地嗅,一味幽香渗入,是夏白。我道:“怎么将它拿出来了?” 侍女道:“一直放在阁中未动,生了许多尘灰,昨日奴婢们把存物阁开了,清扫了一遍,发现夏白味道清郁,就拿过来用了。娘娘可是不喜欢?奴婢这就把它换了。” 我摆摆手,凝眄说道:“且放着吧,味道不错,就是有些过了时候。须得夏夜里闻着才好,冬日里点这样的香,难免有些凄然。” 侍女闲闲地说道:“却不如在点上一点沉香屑,沉香性寒,但味道较之夏白更浓重,闻起来约莫能有商略黄昏雨之意。” 我微微打量着她,笑道:“是有读过诗书?” 她慌忙低头,解释道:“略读过几句,认识几个字罢了。”我道:“那便很不错了,能说的上话。”她似不解我的意思,低着头,不言不语。 我不再瞧她,道:“你去针线坊问问江南织造送来的两匹素锦做的冬衣好没好。” 她抬眼瞧了我一下,又立刻低下头,应声,退了几步,而后转身离开宫殿。 天工奇巧,竟将地上景物造就成如此模样,人也一个赛一个的水灵娇俏。我方才瞧那侍女鼻凝新荔,双颊胜雪,纤纤素手不染尘埃,如香雪覆。自生育璋儿和瑗儿后,我发现我的眼角已然出现细细的皱纹,不复从前的细腻光泽,发丝也渐渐的干枯。年轻时候的一蓬黑发捧在手里如同一滩浓墨似的,现在抚摸上去却如粗麻一般。 年华的逝去,已经开始血肉之躯上显现出端倪,就如千里冰封前必然红霞映满天,呈暴雨之状。 此刻,我忽然很想见到瑛姬,想知道若是她还活着,面容老去,她会如何做。我还想见到聂容,要见一见她如鲜花一样枯萎,是否会是桓矾心头难解的结。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可是以色事他人能有几时好,最终的结局不过是秋扇见捐,罗袜生尘。 我深深地明白这一点,于是,见自己容颜随着时光改换,只有自哀自伤,别无其他,因为我的路还长。青丝成雪,容颜不再,如夕颜短暂,转瞬即逝,可我的运要如彼岸花一般长,千年花开,千年花落,这才是我的正道。 我的运道能有多长?桓矾,他终究是个心狠的,他能舍弃聂容,便也可以舍弃我。我不信他,自始至终,我都未曾信过他。 我唤来侍女,为我更衣。宫中的日月比山野还长,一日日地消磨,像是把人放在砚池之中,缓慢地侵蚀人的心灵,逐渐将其噬空。那侍女为我替换了一件湖水绿的襦裙,披了件绞银丝的檀心梅花褂子,手里捧着暖炉,对着花镜,萧萧而立,一派清雅淡然。我领着侍女们款步出了宫门。景春宫外,地面十分干净,是一早就有宫人来打扫过的。 第191章 沿路而行,寒意甚深,我道:“昨夜北风吹得紧,也不知前几日挂起的灯笼有无损坏。”侍女走在我身旁,说道:“听说是用幕布粘上,挡着了,不曾受到损坏。”我望了一眼远处,喃喃道:“那灯点起来,势必焕若流彩,绚丽无伦。”侍女笑道:“不如娘娘去瞧瞧吧,这时候应该还在试灯呢。” 我思忖着,左右现在也没有事务缠身,便道:“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侍女允着,侧身在前面引路,我跟随在她身后,一路迤逦而去。身后有数十人,有的抬奁,有的捧香,有的携巾,如同性情和顺的绵羊低着头,慢腾腾地跟着。 我在十丈之外,就眺望见一串串灯笼缀在廊檐下,如同明珠似的,却颜色各异,样样齐全,但几种色彩配在一起恰好,并没有落了窠臼,反而显现出华贵富丽的气派。帝皇家向来如此,团圆和乐从来都不是第一位的,体面和气派才是皇室的尊严。从先帝、废帝到当今圣上莫不如此。 侍女搀着我缓步攀上山亭,一股子冷风袭过,但见里面有一个身着绿袍的男子正在侍弄灯笼。侍女才要斥喝,他便跪下行礼。我看着他,出声问道:“你缘何在此处?”他抬起脸,目若点漆,不是小柳又是谁?他回答道:“奴才是接了陈掌事的差使,过来盯着这些个灯笼,保证它们在年节之前一直光亮如旧。” 我道:“那陈掌事去何处了?”小柳说道:“陈掌事手里的事物繁多,有些左支右绌,现下在临水台做事。”我轻轻笑道:“既然他做的事情太多,就免他去做这些事情,打发他去北苑做洒扫罢。” 说话之间,寒风掠过灯笼,有轻微的笃笃声响,更长更悠,如同夜深人静时所敲响的一声梆子。我凝视着那灯笼,说道:“想来除夕之夜,灯簇辉煌,定然夺人眼目。”小柳道:“宫中素来看重,在太宗皇帝的时候,就曾有灯火摇烛辉,万家共团圞的诗句在,太宗皇帝还曾留下墨宝,如今就在护珍阁内藏着呢。” 我道:“是不错,你目下先将此事办妥帖了,等年后,本宫为你讨个封赏,就无须在着寒天里当值了。若你师傅在天有灵,见着了,也会心疼的。”他当下扣头,跪谢大恩,说道:“娘娘对咱师徒二人的恩德,奴才没齿难忘,从今以后,娘娘有何差遣,尽管吩咐,奴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笑着说道:“不必说的如此郑重,你尽力将手里的差使办好了,能让皇上满意,就是对本宫最大的回报了,至于其他的…”我续道:“本宫不做他求。”他点头应是。 灯笼轻摇,冷风尽消,如一线夏白燃到尽处有还无。我道:“你在这继续候着吧,该说的本宫也说尽了。出来好一阵儿了,本宫也得会景春宫去了。”小柳立刻声呼恭送璟贵妃娘娘。 我裹了裹身上的白狐裘,寒风如针,还是刺进了我的肌肤。 第192章 冬天挟着它的威势,把人和兽逼进角落,哪怕身在宫廷也不例外,在今年的除夕之前,我与桓矾都是命运首相之下的蝼蚁。 她看见蜡烛将灭,走近些,挑了挑灯芯,火光复灿。夜风微急,吹动窗外帘帷沙沙作响,衬得人影越加单薄。 侍女问道:“娘娘看了这许久的条例账目,可要歇一歇?”我抚额,说道:“不必,你去给我沏一杯茶来,浓浓的。”侍女低首而去,我的目光落在眼前的账簿上,此间有些蹊跷,为何去年十月的金银会错了一笔,而今年亦是如此。我手下只有这两年的账簿,要查前年的,甚至更早的,需要去文史阁找。那里存档了浩如瀚海的书卷以及宫中的账簿开支明细,有专门的女官看守。 我拿起笔,写下几个字,将其叠放,呼道:“来人。”于暗影出斜刺里冒出一天人影,我道:“这里有件事需要查清楚。”那人拱手而接,不出一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退去。 侍女走进来,道:“奴婢盯着他们做的,慢了些,娘娘先等这茶凉一凉再喝。”我并不抬手,径自回答道:“好。” 夜幕如盖,冷澈澈地将天地旋空,一段风月,一段寒意,就把岁月都冻结在这一年的冬日了。 侍女将燃着的炉火中添了几枚银屑炭,又是一阵火花扑飞。昔年林氏构陷徐氏,就是在炭火之中掺杂药物,然后,又使得炭火燃烧的飞屑落地,致使宫殿大火,那林氏就殁在了她的宫内。 我把冰脆的莹玉似的水晶壶,上面敷了一层暖和的白狐绒,摸上去柔软又熨帖。这是桓矾赐给我的,听闻是异地大秦仰慕吾朝锻造之术,雕琢数年方得此这么一式。宫里,桓矾自己个儿都没留就赐我了。 我心里既觉得温暖,又觉得难过,这两种情绪交织一起,令我如同深陷冰火两重天之中。桓矾对我固然不错,可是,他始终也没有对一个心慈手软。我在想,若是有一日,我与他狭路相逢,到底是他心冷手狠,还是我。 那一日很快就来了。小柳在年前来到景春宫,他说了一件事情,关于小长之死。那幕后凶手是我意料之外的,可细细思忖,又感到遍体生寒。 小柳端端正正地伏地而道:“确凿是陛下手底下的人做出的事情,虽然事情做的干净,也极其细心地处理过了。但在奴才的查证之下,果然发现了一些端倪。” 我将目光看向他呈上来的物品,是一些如粉末之类的东西。我问道:“这是?”小柳道:“是梅刺云烟。”我诧异道:“这是不多年前就于江湖中绝迹了吗?”小柳回答道:“正是,因而在师傅去世许久之后,奴才才敢过来回复娘娘。前一段时间,奴才一直在定夺之中。” 晓风疏疏,一卷帘勾风,恰如春草碧连天,忽遭酷寒大雪,尽被摧折。 我叹了一口气,便说道:“你细细地跟本宫说吧,本宫想,你查了这么久,总有许多话要说的。” 第193章 小柳肃立,面色如严寒,他道:“也许娘娘清楚,师父这么多年在宫中朝廷前后积攒了不少的家业,其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师父实属不易。” 我道:“你师父做了甚么,本宫多少都是知道的,可他骤亡,本宫却不知为何,你拣这些先同本宫说。” 小柳跪在地上,神色哀戚,问道:“师父骤然去世,娘娘心里不痛快,想必也找人查了,就没有怀疑的凶手吗?” 我一拍案角,声音尖刻,如剜肉的刀,逼问道:“你这孩子,本宫从前没发现你竟是个糊涂东西,本宫问东你答西,莫不是你非要本宫说出一个子丑寅卯出来,才肯回答本宫问你的事情?” 他往地上一叩首,道:“奴才不敢。娘娘,是陛下。是陛下杀了师父。” 我已然猜到了是宫中之人,并且十之八九便是桓矾,可我犹不敢信。我一拨手边的梅刺云烟道:“你可有人证?” 小柳道:“奴才拿不出人证,但奴才知道,为陛下做事的人已经被葬在西山了。若不是陛下下旨,哪个有这副胆子去杀了师父?又有谁有这个力量?”我的心头钝痛,好似被人捏住鼻子,捂住嘴,喘不过气来。我的枕边人在剪除我的羽翼,可我还如在梦中,尚不自知。多么糊涂,我不禁埋怨。 冬日薄光,寒气酝酿,要把整年的肃杀之气在今日悉数倾泻而出。此刻的我宛若身陷秋曹,望向小柳的一双眼逐渐朦胧。小长待我的那些好,都宛如一根根锋利的针扎进我的心口。我将手中的器物放下,按住桌角起身,步步慢,步步难,脚下似有数不尽的踉跄。我将晓漪打发出去,名义上是说给了她恩典,准其还乡,在景春宫里则说不敬尊上,僭越生事,实则我是把金护甲赠给她了。我只道,她在宫外好生将一众绿林势力打理一番,随后,她便告知我,西山荒林有皇家之人去,细细查验之后发现竟然是桓矾手下的影卫,顺藤摸瓜之下,惊天秘密被挖掘出来。千言万语在信笺上,我半信半疑,只等她将证物递来,却不曾想到小柳捷足先登,把此时查了个底朝天,一丝不剩。 我心下凄然,走到小柳近旁,蹲下身子,将他搀扶起来,道:“你起来吧,此事你不必再理会了,今后将这件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与你再无干系。记住了吗?” 他陡然惊诧地看向我,刚想说话,我当即说道:“你只需要记住本宫的话,便行了。你也知道的,这世上并没有甚么公道可言,但,你师父不会白白地死了,总归要那人付出代价的。” 小柳道:“那可是当朝天子。” 我眼神茫然,兀自道:“那又如何?” 小柳自顾自地站起身来,低声道:“奴才也不晓得娘娘心中作何打算,只有一件,娘娘万万要保全自己才是。”我道:“这个不用你念叨,上次同你说年后来景春宫伺候别忘了。来年,来年,一切就好了。”嘴上如此说着,我自己却是不信的。 第194章 小柳辞后,我唤来侍女。如如之月,朦朦之雾,霏霏之雪。一帘窗风悠悠而来,揭起纸张,我把纸角轻按,抚摸过去,表面顺滑细腻,如同美人的肌肤。 我怅惘地望着灯光,数点火焰幽幽浮在半空,铜铸的灯盏在此刻显得分外古朴,斑斑点点都沉淀着岁月的痕迹。我道:“为本宫更衣,本宫要去北宸殿。”侍女望了一眼窗外,夜色沉,五十,劝道:“夜深了。想必陛下已经就寝了,娘娘何必去叨扰,有什么事情,不若明日再商议。” 我低着头,半边脸隐在黑暗之中,如同上了一面妆,徐徐地抬起头,声调柔柔地说道:“你且自按本宫说的去做,本宫心中有绸缪。”侍女瞧了我的脸色,喏喏地应下,不一会儿,旋身出来,手臂搁着一件白孔雀绒织就的长兜帽披风。我如一座泥胎木偶,目光之间已经如死灰一样。 长夜寒,短烛燃,一寸相思一寸灰,皆把华年错付,青丝霜染。侍女支起门牗,提着一盏羊角宫灯,八端分别扣上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玛瑙珠子,在暗夜,隐隐生出几分勾魂夺魄的光泽。 两个宫女在前面走着,我在她们身后跟着,一如从前刚进后宫。教导我们的掌事宫女在前面说着话,我与三姐姐、五妹妹、六妹妹一并走着,心下砰砰然,怕一个不小心,就跌下万丈深渊、永世不得超生。及至后来陷害沈家的凶手得到他们应有的报应,我依然夜夜难眠,朝朝谋算,将自己投入无尽无止的漩涡之中,永远难以再逃出。 不消片刻,我的眼前展现出一座巍峨殿宇,十九级石阶,中间则以汉白玉雕刻而成九龙图腾,视之,庄严肃穆。我挨着旁边的石阶往上走。桓矾身边的掌事内监见我过来,当即迎上来,向我问好。我瞥向宫殿的纱窗,果然灯光仍旧,好一段朱漆明黄。那内监道:“陛下已经好久都没歇息,方才奴才让人烹了莲子汤进去,也是一口没进。娘娘您去劝劝。” 我哎了一声,说道:“陛下就是如斯,日理万机的,也不知道保重龙体才是最要紧的。”他一边与我搭着话,一边引着路,为我推开了北宸殿的门。我提裙款步而入,大殿之内,空空荡荡,仿佛在此间说一句话,都有回音,会被他人捕捉到。 遥遥一见,他手中拿着奏牍与朱笔,蹙眉凝思,不过两瞬,写下一行字,就翻到了下一份。我曼声道:“陛下忧心国事,可也得保重自己的身子啊。”我的声音如柳絮游云四散,他闻我声音,见我而欣喜,抬起头,便是一张微微笑着的脸。他将手里的奏牍放下,问道:“你何时来的,竟也没有人通传?等明日,看朕不打他们板子。” 我笑着,细声柔语道:“是臣妾不让他们通传的,怕惊扰了皇上。”说着,近身捏了捏他的两肩。 他松快地望了望我,又道:“几时来的?”我凑近他的耳畔,说道:“才来不一会儿”。他拍了拍我的手背,叹道:“朕怕你来,累着了,天这么晚,现下又冷。” 我道:“正是,方才臣妾从九龙陛上来,险些跌了一跤,皇上可得好好补偿臣妾。”他忙地拉过我来,瞧了瞧,说道:“哪里跌着了?可还疼吗?”我盈盈而笑,道:“不是说的险些吗,陛下莫不是听岔了?”他道:“你是惯会上朕忧心的。” 我倩声说道:“陛下才让人忧心。”边说边拿出刚刚那内监交给我的食盒。 第195章 终 甫一揭开食盒,幽幽的甜香就四下弥散开,如同儿时常吃的糯米糖。俯身将汤药捧出,温声道:“陛下,这莲子汤,醒神明目,喝了再批改奏章罢。” 桓矾瞧了瞧,道:“先前他们已端进来一回了,朕实在懒得动用。”我曼声轻语,细细地劝说道:“可陛下如若一直不用膳,累坏了身子,这可如何是好?”他微微叹息,忽而轻笑,只道:“罢了。”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柔情似水,接过我捧给他的那碗汤。 汤水色调浅浅,如莲子之心。我望着那一碗的溶溶漾漾,在灯光之下泛起粼波。 他无言饮下,喉头几次翻滚,睁开长目,眄视着我,那眼如深渊。 我开门出来,转身又把门关上,对着守在门外内监说道:“陛下已喝了。无须再担心了。”便将手中提着的食盒交给那内监。他喜上眉梢,谄媚道:“多谢娘娘,奴才就知道,奴才们说话没分量,皇上向来不爱听,只有娘娘说话才管用,以后还请娘娘多提点着者,以防奴才们有个什么错漏,拂逆了娘娘的意思。” 我淡淡道“本宫于这一节上到没什么,你们在皇上近旁伺候的,最重要的是让皇上满意,其余的,也就无可无不可了。”他又道:“娘娘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奴才跟皇上跟前儿伺候久了,知道后宫里面哪一位最得皇上看重。” 我道:“本宫能有今日,也是因了皇后娘娘病重,体力不支。饶是如此,本宫也不敢得皇上看重二字。罢了,你在这守着,本宫也得早些回去歇歇了。”话毕,抬头一望天,一轮明月缺了角,云霭浮动。 桓矾的胸口有些闷,当时他尚未察觉到,只以为是长久没有休息的缘故。这几日他连起来不过睡了三四个时辰,底下人常劝着,若非如此,指不定他有多久不用膳食。 他座下的这把龙椅原不是他的,是他皇兄的,在他一番运作之后,他如愿以偿登上了九五至尊的位置,而他的皇兄亦如他所愿跌落到了废帝的位置。人生几何,要不是站在万人之上,又有什么滋味,为此,他可以牺牲一切,忠诚的下属、亲近的朋友,包括怜惜的爱人。那些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的话,也不知是哪一个写来诓人的。他是徜徉在那些辞藻锻造出的桥索之上,邀了那个人,要了她的命。 他想站起来,或许会好一些。刚要起身,一阵眩晕将他打倒,他伏在案上,一抹甜香撞去鼻腔,是莲子汤的味道。他心念电转,有一件令人恐惧的事情如同漫地的萋萋芳草蔓延在他的心头。他双目之中的瞳仁略张,显示出他的不敢置信,口中念叨着“她怎么敢、怎么敢”,声音却好似被人用手掐住,只剩下嘶嘶沙沙的声响。他环顾四周,妄图唤来侍人,谁知,身旁一个不在,是他将他们撵到殿门外的。 他漆黑的瞳仁反衬出一线烛火的幽光,一刹那后,熄灭了。 我路过景林苑,望着路畔的流水,在静夜之下,似深不见底。 那一年,哥哥要带我离开。我看着他,思考良久,说我愿意留下。说完我便转身离去,一个人向深深的宫廷走去,一步一步走下去,如同走进深渊。 终 《尘鸾镜》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