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艮第红》 Chap.1:辰光勿早 楔子 - 赵聿然的pob揭牌酒会上,温童一脑热地问她讨瓶马贡的勃艮第红。 她不再是那个沾酒就滚锅蟹子红一脸的愣头青。酒越发是依赖品,催眠降噪剂,每天入夜来一酌,烦心事抛得更快,拉闸节能也更容易。 都会大熔炉里人始终成个永动陀螺,只有偶尔不清醒,才像活着的。 “你会有什么烦心事?倒是温总,和某人的婚宴帖子何时下到我这里啊?”聿然总归是口是心非的,说要她断酒,却一面差人送来了。 狭长的一条红木盒,温童掀开来看,圆舞女郎般的浆果色瓶身,紧口匝着块寄语牌。拢盒子的丝带由风吹刮个几转又折回来, 烟粉色,着陆在她袭地的黑礼裙上。 温童拆下寄语牌,上头写就了一串圆体英文,“may you a bright prospect,”还没来得及瞧落款, 有人身影挨近,荫掉头顶的吊灯光。 “落单待不住了?” “心思总是拢不住,没一下就溜来某人这里。”梁先洲绕开无用的开场白,径直抄兜落到一侧。 今晚的酒会满堂衣冠,他亦然,通身煤灰色西装,头面很是得体。像他这个人鲜少能给人拣出错。 “你把这瓶酒拿去焖菌菇烤牛排罢。”她笑了笑,没理他话里的潜台词。 “你确定?” 梁先洲投来的目光是审视。拿酒当佐料烹饪这没什么难的,糟粕掉一瓶上乘佳酿也不当惜。关键是,他擒住温童持卡片的手发问,送酒的人,你舍得作践他的金贵心意吗? 就像你现如今和我红事在即,而身和心有没有腾干净? 问话最后不了了之,因为温童挣开他遁了出来。 回南天的潮风夜里,她站在一立路灯下抽烟,这臭毛病和嗜酒一样是那人染给她的。他的原话,生意经里烟酒都是唱戏的行头,正常没人爱看素身大白嗓的。 “戏里旦角喝酒似乎都不是什么大团圆结局。” 此刻记起当时的应答,温童觉得有些傻过头了。原来人都不高兴追溯往昔,面对拣不起来的过去时的自己,要么讨厌要么再也回不去。 风拂了些雨珠子掼到眉心,身前是一条小径的黑,身后拾级上是觥筹名利场。 她把寄语牌抬到眼前,借着烟头一星点的光看右下角…… 对面黑暗处一辆车披雨现身,两束远光缓缓地刹停,静态跳双闪,随即冷不丁放了记车号。 温童循声望去的时候,错愕得像被什么东西钳住了脚,喉咙干烧着,心上紧紧擂鼓声。 车里人降窗眺她。 雨往车厢里赶,扑到他的腕表、驳头和眉眼上,也往她手里的卡片去: may you a bright prospect. zhao. * 时间进度退回原点。 二〇一四年,入梅又一周,南浔和上海同款的阴雨黄梅天。 台风天里人体感闷闷的,像壶中茶叶,雨是煮潽的茶汤。 “上海鲲鹏2014年艺术品拍卖会于6月5-8日在静安洲际酒店举行。现场人气爆棚,座无虚席。历经多小时的拉锯战,……,瓷杂、紫砂等拍品总计528件,成交额2792万元,成交率达…… 其中,明万历年间徐友泉先生的龙嘴紫砂壶,由冠力集团副董事温沪东以紫砂拍品最高成交纪录,1580万元拿下。” 停下择菜的手,温童捞起遥控器歇掉电视。 藤椅上伏盹的阿公:“关了干嘛?” “什么冠力董事副董事,我不高兴听。” “小囡又吃枪药了,这天滚的雷都是你作响的。” “……是吃枪药了还是电视上头的人事招我了,阿公你门清的!” “算了不听就不听。你快些呀,摸摸索索地,什么时候开锅?。” 狠掐着藕心菜老梗,温童低头闷声受气。 天太燠热,熬得人脑中像沸了锅油,烦恼事在里头没停地蹦: - 四个月前,大三伊始,温童生父温沪远又来找了。 之所以说找,是因为她赤条条落地起,就阿公身边跟大的。等识事了才了解不单有个难产而去的娘,还有个甩手二十多年的爹。 要不然,估计到死她都以为是阿公充话费送的。 上世纪阿公关存俭迁沪谋生时,独女关南乔结识了温沪远。彼时两家人住一幢筒子楼,身家差不离,日子一样清汤光水。 硬较个哪家钞票更多些,温沪远的那辆二八杠可以回答。从初中到大学,都是它载着他和关,风里来雨里去地趟过青春河…… 然而,每段青葱故事都逃不开一个宿命感的“然而”。 温沪远是一门心思钻化工的学究脾性。而关南乔,用关存俭对她的奚落话,没个八尺身也要当破马张飞,毛躁又乖张,全无体统,那个年代不作兴什么偏干什么。 感情只是一张空头支票,她也情愿把自己浑交付给温,无论是身和心。即便她时常觉得拢不住这人, 但世人总是糊涂更比明理多,吃过的教训和脚下步子反向走。 温童就是在那时候,悄默声萌芽的。 温沪远对此全然蒙在鼓里。 他更上心的,是因技术理念和厂长背道继而请辞,于大哥温沪东的资助下自立门户的事。 他能白日安全帽、夜间桌畔灯,却不能匀几分最起码的心神与她,问津她莫名情绪化的原因…… 终究,骡子碰上最后一根稻草: 温家发迹后搬离了老楼,一并把关南乔从老二的姻事里择了出去。 她就是那一下,心彻底冻去腊月天。 * 静安洲际酒店。 外头深重的风雨,宴会厅亮堂堂的灯光。最末一声击槌落定,门童腕表和大堂顶上的洋派弦线钟一起时分针交汇,凌晨两点,这雨还是不住地堕。 一团闹哄声从拍卖会场由远及近,黑白调的西装、各色礼服旗袍,肩碰肩地踱到正门口。 多少鞋印和泥点子被铺地的红毯吃掉了,留下的,只是宾客尽欢后的张张假面。 “老二。”温沪远等司机取车的时候,有人在后方不远喊他。 应声回头看到的,就是发盘成功,即将去签成交契的温沪东。他穿的真丝盘龙唐装,花灰头发全朝脑后拢,要笑不笑的样子,一根乌普曼雪茄抽得快见底。 所经之处不少目光聚向他,为会场上这位老克勒豪横的手笔。 “恭喜老大,龙嘴紫砂壶可是稀罕玩意。”温沪远心口不一地贺他。说沪东豪掷千万叫人意难忘,倒不妨说弟兄俩眉眼和气暗中撕咬的场面更引人猎奇。 紫砂壶竞价到最后,场上只剩温家二子角逐。有什么能比二龙夺珠还精彩的戏,俗人总是热爱抓马的,台子搭得越响越好。 “唔,我对紫砂壶是不怎么懂的,就是小淮欢喜,买给她咯。” “大哥真真怜香惜玉。”温沪远挤不出笑了,点一眼老大身侧的女人,后者比温沪东矮个二十来岁,姓余,双名淮茵。但他惯常喊她小淮而不是小茵。 不怪沪远愿赌难服输。此刻他心里啐老大,有家室的人还去招那些个捞女,又招什么人不好,偏叫的这个名。故意噎堵他的! “走了,我再磨叽物主要变卦了。好容易挣来的,多少人巴巴儿地馋着呢。” 温沪远比手势同二人再会,心头不忿熬煎着,末了背手挺挺下颌,朝他们补了句,“雨大路湿能见度低,大哥道上好生走。” * 后来的事随故去人化作了灰。温童告诉阿公,母亲的遗怨投射在她身上,她总归对温沪远是恨的。 才不管他前前后后地来古镇水巷堵过她几回,又跟去学校诉衷情,想用什么亲情牌或道德杖绑架她回去。 有时血缘再怎么溢价,没亲情依旧不保值。家庭的基石终究还是爱,温家不是家,“这座茶楼,你身边,才是我的家。” 其次温沪远实则动机并不纯。关南乔去世后,温沪远延挨五年余才娶的。 兴许是现世报到头了,他一直无所出,原因也啼笑不已:精子的受孕活力婚后就窝囊掉了。 “有事他唯一香火,无事关南乔遗孤,当我万金油呢!他还说什么封建迷信话,算命的押他翻不过第十年的山。” “生意人嘛,都作兴这套的。” “他哪里生意人!榆木死书脑袋而已。” 冠力领航包邮区制造业这么些年,外人都了然,正董事读书出身,副董事更会拨算盘。 据说〇八年的金融危机,也是老大穿针引线到那“四万亿”中的一股,才弥缝了资金缺口。 说一千道一万,难兄难弟过来的。“能有什么隔夜债?就算有,找我又顶毛用。” 阿公说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关键时刻,温沪远究竟需要直系血缘的一张保票、遗嘱上白纸黑字的继承人,还是什么天降神兵。显然你的本事只够当前者。” “我才当不了。” 一句话堵死。温童依旧消化不了父亲的失格,“过去娃娃被狼叼走,长大也只认狼妈的。” 但凡他父爱皮下的利己心没这么欲盖弥彰,她兴许就肯了。也怨艾得很,倘若他下人不这么单薄,当然也就没她的事了。 “反正,”阿公开解她,“不管你以后去向如何,根本指望的只有你自己。” 话完催她抓紧时间。人生就一个吃字,喂饱五脏庙要紧。 - 南浔古镇这家世味楼是关存俭回乡后开的,算起来得有四十来岁了。当年他随大流淘金失败,就还是回来本分生产,顺带扶持下已然式微的评弹。 物也是扛不住时间剥蚀的。他老了,如今只想留在此间和它一起老。 条凳八仙桌,青瓦马头墙。他每天起早摸黑就同这些东西厮守,勉强自负盈亏,最关键的是心里有个奔头…… - 二楼东角包厢,槛窗洞开,烟雾缭绕。 “鲲鹏的拍卖会,温董就是专为龙嘴紫砂壶去的,可惜呀,辣不过老姜。” “老孟这话说得不够味,什么姜还是老的辣那都是老黄历了。不信你瞧老赵,才入门的小犊子,桌兜里筹码比我们谁都多。” “信他鬼话,他说没打过掼蛋就是没打?” 被开涮的人叼着烟但笑不语,他着实没打过,“够了歇吧,要怪只怪我头脑太灵光,你们手里什么牌我算得一清二楚。” “那你怎么不算我的牌呢?”对家老孟不快,“最后一轮也不帮我拦着点,至于叫我当乌龟嘛?” “你那牌……回天乏术。” 三下五除二洗好牌,赵聿生摘下烟送牌垛去中央。牌桌最怕新手,他赢了,但心里是不怎么起兴的,全赖上午湖州市政举办的采购招标会。 他们一行人代表冠力出席,原该胜券在握,结果却滑铁卢地没竞成标。从上午到眼下,他手机被老东家温沪远震得不得歇。 这是第五次打来,赵聿生瞄手机一眼,余光将好带到厢外路过的人。他出声唤停那瘦怯怯的身条,“你好,给我拿根一次性打火机,”他自己用的防风火机,水火在几分钟前告终了。 门外人迟迟才应声,脑袋探入门缝,手里捧了盘清炒藕心菜。 轻描淡写一盘白,却用的红绿椒丝作俏头。像这姑娘生的一张水秀脸,言辞却泼得很,“我们不卖的!” 好气又好笑,一屋人听去直摇头。 “对过有家小卖部或许卖。”温童也是话冲口才反应有些欠礼。她怯怯后退,给面前这位要出门讲电话的人让路。 男人三十开外,一身挺刮衬衫西裤,形容清举,但眉眼间很有距离感。 二人会会目光,在窄仄过道的阴湿黄梅天里…… 旧雨新逢,冤家路窄。 ※※※※※※※※※※※※※※※※※※※※ - 1.主言情背景职场的故事,会he。 2.双非c。 3.商战有戏说成分。 4.文风表达是个人作兴,看文图个开心,不习惯请自行取舍。 - 初稿06/12,定稿07/19.原基础上小修并加了楔子。 下篇文预收: 中长篇《但愿你在春雨中》。婚恋文,一个甜也苦的故事,女主摘下大学同学兼高岭花男主的故事。 这次写个会撩的女主~ - 但愿你在春雨中,我有伞。(一句酸诗by我) - 贴一个之前想的梗…… 物诊实验课上,路同学被老师选中充当sp(标准化病人,通俗说就是人形小白鼠),面无表情,脱光上衣,任由虎狼……不是,是杏林学子之手摆布。 老师:你们谁先试试叩诊心界? 柴沅几乎一秒举手:我!我我我! 某人:…… 几分钟后。 中指搭上他肋骨间隙,柴沅看向某人的喉结:路同学,你心跳有点快哦。 十五年后。 柴:你上次对我心跳加快是什么时候? 路:你在厕所喊“要死啊有蟑螂”的时候。 柴:哦。 路:你呢? 柴:某人抽着烟,把离婚证分我一本的时候。挺帅的其实。 路:…… 柴:发现没,所有诊断课本上,心动过缓都少了一个潜在病因? --结婚。 — 感兴趣可以去专栏收藏一下。 早收藏,开文早知道~ 1-2 一八年许是流年不利,温童和恋爱七年的男友向程分手了。 同为南浔土生土长,又是高中同班,他们从高一窗户纸了三年,高考誓师大会才相互剖心,确立关系的。 原本校服到婚纱也不在话下。 两人闹掰的理由,反正在向程看来很蹊跷,温童也没细讲。好像任何糖罐子蜜盛得再多都经不起摔摔掼掼,也受不起翻旧账。她本想和他好生谈一谈,岂料越谈越跑偏,最后动起嘴仗,不可开交了。 也无怪,他心里是记着她一笔账,至今还勾不销。 “我那时候就叫你填去苏州,你没肯。其实你要真听劝的话,能省去好些个麻烦。”说的是志愿一事。念书上温童不怎么开窍,外加身边也没个正经父母关照,学得一贯吃力,是那种老牛筋三火焖煮还难得烂的人。 而向程成绩扔她一大截。高考完,她绞尽脑汁地捡漏优等大学的次级专业,他却全然不慌,径直去的苏大临床5+3。 这是个长线专业,所谓八年不过零头而已。向家是医学世家,中产以上阶级,万事都帮独子圆融好了,就在苏大念,出头了也留在苏州三甲。至于置房成家,也自然不消他烦神。 他于是规劝她,志愿指南上拣个同城的大学,是骡子是马左右和他一起。 温:我不高兴你这么讲,难道我脱离了你还不成个人了。我这分数必须选拿手专业,要么就前景好的。苏州那边没合格的。 向:不信邪了还,我帮你选。 温:不要!我是我,你是你,请你拎清楚! 这句话伤到他了,乃至后来每回冲突,他都要搬出来炒冷饭。总的来说温童是很喜欢他的,皮相合她心意,也照护、共情她,就是过分男友力,俗话说大男子主义,有时溺得她喘不过气。 比方这遭矛盾的原因,她杭州某大学毕业后,说要去上海落脚。 向程闻言就光火了,到底还是不想来苏州,你就一牛皮纸灯笼只照自己,压根没想我! “上海离苏州不远啊……” “半小时的车程也是双城记,也是异地恋。还有,我不认为你材化专业能找到什么对口职业,提防受骗吧,现在应届生求职遍地陷阱。” 她的专业不提倒好,一提温童就火。好像是温沪远贻害的孽缘,她门门不上道的学科里,偏就化学顶出色,一点即通。填志愿的时候,她本来穷骨气地不想和化学沾边的。 但是人徒争那一口气也没用,现实总会叫你吃耳光。 终究还是填了材化,为前途。也不管温沪远日后是否会冤她:你看你还是承了我的衣钵。 “分手罢。”二人鸡同鸭讲一下午,向程终于作罢。他说得尤为平静。 且还祝愿她,“相相,也许那七年就是错的。没我你会活得更好。” 前二字温童乳名,第四声,阿公取自吴语“白相”(玩耍),寄望她肯长皮实、欢脱恣意。 临了向程说她,小名起得真好,没笼头的马就该去大天地闯的。 “我收不住你的心,反正我认了。” 两人是在高中惯常吃的羊肚面店里谈的。他走后,温童直枯坐到天入了夜,老板过来掇板凳的时候,说她,兔子眼红得骇人。 她才知道去拽纸巾揩泪,老板问出了何事,她也没嘴葫芦地不肯说。 或者,不能说。 不能说她此刻有什么更紧要的任务在身上。 * 赵聿生地库泊完车,上楼的时候,老远听见宅里杀猪般的嘶吼。 来自李若愚,他念高一的外甥。 这幢白金府邸的别墅是赵聿生晋升销售总监时赚的第一桶金。其实说起来,他成年以后大事小事一律依仗自己。 如今总经理的工牌已在案头,年岁一晃过去十六年,他仍和父亲断来往的状态,一个子没要后者的。 这事细细捋起来也是一本烂账,或者一碗兑尘沙的馊饭。 十六年前立秋附近,赵母淋巴癌过世了,葬礼停当的去晦宴就紧挨着聿生的谢师宴。一刻枝头鹊报喜,一刻白事灯笼高挂。 两家为后事人情鞍前马后的关口,赵父赵安明却闹了妖,他要再娶,不知中的什么邪,总之态度坚决极了,对方是他博导带的学生,矮个小二十岁。 消息在书房宣布的。 那女人就在外头,被赵安明招进去,前脚才抬,又由这年数差不离的半路儿子用冷戚眼刀子骇出了门。 当时亲友都老娘舅般地劝,一劝赵父押后再表,二劝聿生莫太冒进,“好容易考上交大,你还想撕通知书。这样又威胁得了谁?最终糟蹋的是你自己,是那十年的寒窗苦读。” 不撕,不威胁。 那我妈枉费的一生年华找谁算?丢黄浦江里都听不到响。 她是个美字成天挂嘴边的人,为这么个病,通身插管暗无天日,死的时候入殓师都难为下手。他呢?他在做什么,坟地里拉弓的老色胚,在下作洗脚婢身上醉生梦死! 赵安明狠狠一记巴掌掴去他脸上。 断了他犯上的混账话,也断了父子情。 赵聿生连人带行李出走了,并对父亲放下豪言:回头你棺材板上钉了,黄纸也别想我那一刀。 但母亲的吊唁还是要去的。 赵安明这么一作梗,亲家也成仇家。丧宴除开赵母一双儿女,再不给赵姓人进了,连帛金也一概原封打回去。 那段时日几乎是哭声泡过来的,独聿生没哭,头七始终一身寡黑西装,人群里不言不语,阴鸷状。 人情世故跟着后头做,宴毕他给吊客发白事烟和寿碗。彼时,和赵母一厂共事过的温沪远,就这么识得他的。 十七岁的年纪拿事已然很有大人派头了,都说七岁看老,温沪远押他将来定能成器。 赵聿生听教后宠辱不惊:家母在世时和我提过您数回。 温:哦?怎么说的? 赵:说您远见才能不同反响。 明知是恭维话,温沪远还是受用无比,临去前给聿生留下联络方式。 后者在他上车时又撵过来,把眼巴前的自身处境和盘托出,“还有,我也是学材化的,和温叔是一个本行。” 车里人听得一乐,“那么你想要我做什么?” 嗯,希望我将来遇难处的时候,能借您的人情。 借多少我就会还多少。 那时的温沪远未急着应答,只是随后路上和司机闲话:寻常求人谁不是做小伏低的?偏这小鬼头不一样。 司机笑:是有点意思。但小小年纪这么托大,早晚要掼跟头。 - 刘姆妈没在。若愚放着功课一字未动,可劲地玩游戏,又在《寂静岭》的恐怖镜头前怂包了。 赵聿生进客厅时,沙发上那一坨还在穷叫唤。他扯下领带砸若愚身上,“二百五,现世宝,胆子能有老鼠屎大?” “老赵!你救我救我,快帮我拉拉进度……”哀嚎连手柄一道掷过来,赵聿生看也没看就拔了电源。 黑屏下来的,还有若愚余悸未定的心。 “靠!你怎给拔了?存档没啊卧槽!”他翻身要去补救,后颈一空,被某人提溜着跌回沙发。 “还玩!作业写几个字了?屁大的胆子还活该找罪受,这点毛毛雨的烂把戏也值你瞎几把叫的。期末你再考不及格试试,这一屋子东西全给你烧了。” 一屋子switch、xbox、ps2,以及相关游戏。 本来游戏迷的赵聿生工作后,就无暇沾这些了。 全为外甥买的。 若愚是他亲姐赵聿然的儿子,赵聿生和赵家藕断后,连的唯一丝就是她。 聿然美国喝洋墨水时和一同胞有的若愚,闪结闪离,头脑一昏把孩子从夫家那头夺了过来。但她是快活一时算一时的人,邋遢不收捡得拖半块地砖就腰痛,没可能见天奶瓶、纸尿裤地带娃。 更何况她的职业,跨国时尚杂志《vega》的主编。 日常是轮轴乱飞,点卯各种时装周。儿子就全权丢把月嫂。 有回聿然时隔月余回家,抱到儿子第一句就是嫌他口水糟践了包。一声大似一声地叫唤,活像个炮仗成精。两岁大的粉娃娃,被她吓得哭闹不止。 赵聿生即刻主张,日后但凡聿然不着家,若愚都待在这头由他管。 臭小子除开五官九成九从他脸上拓的,脾性也像他儿时,顽且混账。 好几回赵聿生食指点他,再没大没小喊老赵,送龙华寺剃光头当和尚去。 李若愚:好嘛你骂我,我回头正月理发! 就这么摇车里的是爷爷,拄拐的才是孙。 “那谁这月给你打生活费了没?”若愚一头鸡窝地端正坐姿,馋赵聿生手上拎的电气白兰和冰块,跟风要。 “哪谁?有嘴说人话。”赵聿生嚼着冰块,一把搡开他脑袋,“滚滚滚,喝你个头喝。” “无语,抠搜精。” “我抠搜精?有像我这样你有求必应,你老娘月打八千不够你吃穿我还倒贴,赔钱买卖也上赶着做的人?有你现在告诉我,我立刻马上打飞的,就是顺丰次日达也给你丢过去。” 若愚悻悻然,“歇火歇火,你瞧你气起来,都不帅了。估摸着你ex、eex,都这么被唬跑的。” 说时打开平板找部爱情片外放,躲进去免过领家法。 赵聿生呷几口酒,不稀得说他,直接宽衣抽皮带去冲凉了。 若干分钟后出来,若愚已经鼻孔仰天地盹着了,腿上的平板,正巧在放达西从雾中步步逼近丽兹的名场面。 赵聿生推他醒,“日不做夜摸索,还有脸睡。限你三分钟弄清爽自己,五分钟把笔捉到手。春梦有对象了吗就看人谈情,这片子也不是你能懂的。” 成人眼中的傲慢与偏见,小屁孩心里的没头脑和不高兴。 “哎你这免提话筒嘴,天天叽歪。”若愚悄默声恨他,就是欠人收拾! 赵聿生捉起表归回手腕,几样事交代他,“我晚上去趟南浔,不待家吃,刘妈过来烧什么你吃什么。三天后我会去日本,钱不够就管刘妈要……冰淇淋一天仅能一份,贪多也别想瞒过我。要知道,亏心事总能留下破绽。” “我靠,霓虹!你要去霓虹!”关注点歪在这。 “……” “小舅舅,好老赵,我能要小岛秀夫的亲笔签名吗?再不济乃木坂的写真也行啊,你会答应的对吧,你总是狠不下心我难过的……” 率先进书房的人抬脚踹阖了门,把没个消停的二皮脸挡在外头。 然后点一根烟坐去桌前,看将将打印出来的,一份说是简历倒不如算盘查来的底细,温董女儿的。他受到任命,被温沪远在外散养二十多年才还巢的遗珠,就要来他手下供职了。 这么些年赵聿生随从着温,一贯做得多话得少,不该僭越的统统不问。他隐约晓得温童的存在,但个中恩怨从未深究过。 温沪远委派完任务,叫他思量给温童指派什么职位。 当场他瞧着她照片,思绪和记忆交叠复盘,冒出口的线索是“世味楼”。 “你知道?” “四年前招标会我们去过的,这不也是老孟想收购的茶楼吗?” “嗯,是她阿公的产业。” “那么……”您不阻止老孟?反倒节骨眼上把温童找回来。赵聿生约莫明白他葫芦里闷的什么药。 ※※※※※※※※※※※※※※※※※※※※ 初稿06/13,定稿07/19. 1-3 古镇的污染一直是市政心头病,风传好久要整改疏浚,这遭终于动了真格。方案由一众竞标来的企业打副手,以规整水系环境为重,疏解部分居民,以及…… 收拢一些私人档口。 门面必须整齐划一,所有古镇都逃不过为旅游业做嫁衣的命。 没成想世味楼也在收购动迁的名单。 月初温童得知的时候,正在杭州某国企应聘,接到电话任凭什么也不管了,即刻奔回了湖州。但饶是她家来也徒劳,包办他们这片地皮的工头尤为泼皮,也不晓得背靠何方资本,一点商量余地也无。 每回拉锯都一样的话术,“一个选择题的事,走还是不走?” “不走!再拉强霸道我就报警!” 温童虽说人前螃蟹爬,人后到底是草包的。一连数日和阿公无头蝇地乱投医,要么上访要么拨市长热线,结果净是一场空。 “有些条文是选择性生效的,面对平头百姓就时常形而上了。上有政策可下也有对策。不必为这种事淌眼泪,不值当。况且哭除了示弱还有什么用处吗?”阿公点破些世态的炎凉,好叫她不那么拧巴。 “我就是怕你难受……” 毕竟她已经够怄火,四五天地水米难进。无法想象阿公的痛苦会乘以她数十还是千万倍。 六岁那年的入梅天温童永生难忘。阿婆被糖尿病带走了,其实人将死时一切冥冥都成昭昭,她身上会有死气,不属于这个人间的味道。所以关家老早就挂了白,孝章棺椁也置备了起来。 她那时候没来由地怵这些东西。几位大家长一起聊办丧的时候,她总是隔得远远,瘦怯身条趴在门边,用童化的视角旁观他们如何送人西去,又如何重现她妈妈撒手时的场景。 从预先治丧到正式亡故,很短的一段过渡期,人再怎么个长命百岁,真正闭气也就是眼皮子一耷的事。那种悲白底色,遗像上定格的音容,佛龛旁弥嗡的诵经声,至今还时不时让她梦魇。 头七守夜那晚好大的雨,温童坐在阿公腿上,听对过爷叔说了人生第一个童年阴影的话: 故人房间长远不住活物,会填鬼的,会是孤魂的霉烂气质。 她闭眼缩阿公怀里,后者怪对方失言的同时也哄相相,阿婆不会的,真爱哪怕肉身瓜分豆剖了也不灭。 他说这话其实也在宽慰自己。人永远覅把“我错在哪”和“为何如此对我”绑在一起想,因为这是无解死局。彼时他陷进这局困了许久,先失囡又亡妻,他几度觉得活着没什么奔头了。 也就是相相和世味楼让他醒悟,自己有感官也还剩一大摞的事要做。 他是经常这么告诉温童的,阿公这条贱命多亏你和茶楼吊着在。 他守他们是守一份皈依,守余生里的空谷回响。 * 连着几日熬,老爷子白了一头发。 温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觉得自己真饭桶。她去管闺蜜苗苗哭诉,后者逢庙烧香地支招,“不然求助你爸,他不是三不五时就给你表忠心嘛?机会在眼前千载难逢呀,不能讲平时腔调漂亮,节骨眼上缩头吧。” 据实说苗苗顶羡慕温童的身世,太玛丽苏了,她的原话,草民庶女被拣去当格格的既视感。 温童尽管嘴上冷硬一句不可能,私下里算盘也些微动了几粒珠子。 好巧不巧次日温沪远就来了,说有法子让楼完璧留在阿公名下。 温童急失了定力,外加说话本就长竹竿进巷道直来直去。她即刻说:“多谢你肯帮我。有什么条件尽管提,真金白银的报酬也行,只不过我得先打个欠条……但你放心,挣到钱我一定还。” “挣到钱,你这是已经工作了?”他不急着深入话题。 “暂时还没,实习了几家,正经生计已经在找了。” “噢,那么打算找什么工作呢?” 她的打算就是没有打算。想过体制内事业编,又嫌工资死官腔重;想过工程师或技术员,又觉和化学厮守一生未免太过无趣。总之就这么拣精拣肥,多半敲定了也难长久。 “没关系慢慢来,如果考虑大好河山太累,就先规划务实的三餐一觉。” 跑题跑得没谱,温沪远又话起了家常,“我记得头一回来南浔你才刚学步,被阿公抱下条凳,院子里散养着些鸡。你没肯搭理我,转过身手指头又给鸡啄了,天可怜见,哭得那叫一个凶惨……” 一句话仿佛小锤敲裂心头冰河,河开万里,草木复苏。 又非草木泥巴捏的人,温童终究是有感情的。她听得眼眶一酸,“你晓得我妈有几本日记嘛?从和你确立关系开始就写起了……” 真真一天未断。 有时连贯好几页有时零星片语,全是浮沉的少女心思。雀跃怡然的地方,一个姑娘的欢喜神思都能呼之欲出,像气球蹦出纸面,弹到她这个旁观者脸上,甚至胸腔里。 她记得母亲有关初夜的片段,‘我把我给他了……’,简简单单一句话叫她既臊又张皇。 毫无轻佻非礼的言辞,也叫她觉得冲撞,日记关回桌兜封锁了十来天她才敢解禁。后来温童和向程尝味了才明白,和心上人行此事的确是极乐的。 即便痛楚只多不少避无可避,但体温毫厘相亲的盈满感大可抵消了前者。 那种皮肤下有温水回游,爱人手指如纸船在上飘的怦然。她终于能和妈妈共情。 只不过日记考到最后一本,笔锋和情绪就崩盘了。这是对听者和说者双份痛苦的事,于说者意难平,于听者代入感过强。首本的拳拳意和完本的等不到对比起来,一个春日一个阴梅天的悬殊感。 “我得好好活个六七十年气死他。”终究绝笔于此,落笔的人死在五天后。 当然这些个独自意绸缪,温童没和温沪远细讲。也许讲的话就不至于他整理情绪后即刻现了原形。 口口声声要帮她的人,之后呈出一份民事契,上头白纸黑字的甲乙方义务:她需要回温家,要受训做接班人,好助他在董事二虎相争的格局里重归上风。 在此基础上他不论是茶楼还是过往亏欠她的所有,都会说到做到。 “我多方打听到了,世味楼的买主是个滚刀肉,很不好打发。你们徒手和他斗法,完全吃力不讨好……童童,做什么事要权衡利弊地咂摸,光穷狠是没用的。” 没等他话完温童就发作了,气得恨不得一杯滚水兜他头上。 “温沪远,你连亲女儿都能拿来敲竹杠。”她狼狈拎起包,怼完就跑。 事后好几日她都没敢回忆那天。 对她来说,那种被喂块糖又领一巴掌的感觉,是枉付了信任,也是才冒头的一点父女情,就由他冷手扼杀在利用里。 - 然而终究她还是没守住。 朝外对强硬的劝拆方无计可施,朝里,阿公也捱不住了。为这么个烂摊子把她抻在这里,碍着她应届求职,他始终是歉仄的,“算了呀,人嘛不就是这样,得得失失的全跟着缘分挂钩。你好阿公就好,旁的没所谓了。” 他执笔要签契的时候,被温童手疾眼快抢了下来,“不给签,楼没了妈妈和阿婆的痕迹也没了!” 爷孙俩哭叹作一团,她不住地按下他别签,“阿公我们再等一等,奇迹是不可信其无的对不对?” 当晚温童从悲戚里挣出来,就给温沪远去电,允了这桩荒唐契约。 - 温沪远监护失格亏欠温童的财务权益,契约注明会悉数补与她。而她将来至少五年里都须在冠力的申城分部供职。 这样她才符合一个接班人及格线上的要求。 “我有时间和亲友告别吗?”签完字丢笔,温童冷感地一句问。窗外雨不得歇三天了,黑云低低地按下来。 得逞的人满脸堆笑,“当然要好好话别的。一星期以后我来接你,行不行?” “嗯。” “加个微信罢。” 她真不知该喜还是为这份荒谬叹一声。他作为父亲无论是在她的生命或手机通讯录的出席,都迟得太多太多了。 而人一生从东起到西落,根本没几个太多。 添加成功后。 “二踢脚温相相,”他说她的微信id,“温相相什么意思?” 温童死气沉沉地不准备解释,顺便悄默声把他从好友圈可视中拎了出去。 “那么就到这里罢,回头再带你认认你的顶头上司。”要走的人临了推送来一张好友名片。 雨气捎来一阵栀子香,沁着甜,湿答答的。温童清楚嗅到的时候,视线将好定格在屏幕上:只有“验证通过”一条提示的荒芜对话框中,这条白底的名片很是打眼。 头像黑乌隆冬的像某处夜景,极为地写意。 她拇指揩了揩蹦去上头的雨渍再挪开—— 微信名:zhao. ※※※※※※※※※※※※※※※※※※※※ 初稿06/13,捉虫定稿07/19. 1-4 温童十岁抬头的时候,阿公有想过悄默声偷走或烧掉日记。 留在家里吃灰又生霉。人挣不掉故去的人事,老是耽在里头,会对前程起倒车的作用。 他希望相相同过去断念。 从呱啼到落棺,你只有一双眼睛朝前看,也只有你和你自己作伴永生。 旁的人跟你再怎么个亲法,都仅是戏份不等的副角或龙套而已。 彼时相相不高兴他把妈妈的日记看得这样丧气,坚决没肯扔,在屋头门槛上抱着本子坐了一天。但凡谁惹就哭给他看,俨然要和日记共存亡的地步。 阿公难为良久,索性陪她罚坐,有些诛心地问,这种死物留着干嘛呢? 除开添堵,只会一日复一日地盐撒伤疤。 相相:那阿公告诉我该怎么做,告诉我该上哪去找妈妈? 为什么你能留茶楼,我不可以留她的日记本呢? 后来彼此了悟了,他们是黄瓜炒丝瓜谁也别笑对方,都一样地拧,一样地过分念旧。 一样地很会为自己画牢笼。 - 于是,温童瞒了两天终于先斩后奏时,二人谁也没说谁,责难刀子下的都是自己。 老的说:“我没了茶楼是难过,可失掉你更心痛呀。这年头对我们这种平头老百姓来说,有什么比家和重要的?万事兴我都不指望了,本来靠茶楼也挣不了多少钱。” 小的说:“对不起阿公,我急昏头了,生怕你伤心。而且我也不想失掉茶楼的。” 其实茶楼等同于阿公的精神巢穴。老人家生活圈不时刻活络着,不和人通来往,容易钻牛角尖也容易瘫痪掉思想。 总归是但凡想到这些,温童就认为无论如何茶楼得保。 反观关存俭呢。也并非执意地不允她回温家,他对此一直是中肯态度。隔代如隔山,他清醒自己无法越俎代庖直系血缘所能做到的,于情于理还是亲生父母更利于她成长。 从小到大,有许多体己的女儿弯弯绕,相相都不便和他说。 且市侩地单为前程打算,温沪远给到的也远比他多。 “旁的都好说,就是我原以为这人皮下不算差,但没想到也顶会那些个借刀杀人的伎俩。不管和买楼一事是否有关,总之,他算计戏耍了你一回。” 阿公正色问,“你和他对付得来嘛?你们俩这叫半道父女,有了这次龃龉横亘着,以后怕是好多仗要打。” 温童也难以料想日后。 然而她莫名有种,二十余年都趴在井口看的月亮,终于被切实捞上来之感。 - 临去前的几天,温童忙着打点行装,归拢那些已经无用的求职资料。挺黑色幽默的,上个月还在为着落焦头烂额,眼下金馅饼就喂嘴里了。 说不昏头是假的。作为肉.体凡胎,这种平步青云的戏剧转场当然有蛊到她,她觉得自己骨子里就是虚荣怪。 与其虚假穷清高,倒不如诚实地面对欲望,面对人性里的背阴面。 关家一来晚火仓开得迟,每夜饭毕,群星都已铺陈开。 温童扶阿公沿古镇的河桥、水巷饭后百步走,分别在即,互相有一车皮的话要聊。他好给她讲关南乔,只不过金鱼记忆,噜苏七八遍的故事也能新讲一回。 相相过去问他是不是敷衍我的,就像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这样哄小孩。 后来发现他是真真记不得,抑或要用无限loop的方式来帮自己记住。 他怕遗忘,怕像《coco》里,那句被家人遗忘才是真正死去的遗忘。 “其实也好,不如看作他终归良心发现,要正经偿还你。我姑且当送你远行一趟,你总不至于扔掉我,出息与否都会认我一声阿公的。” “说什么丧气话呢……我不认你认谁啊!” “但还是希望你明白在做什么。不应当全为了我,你该过你自己的人生。”阿公打心底支持她历练的,区别在于护航人从他接棒成温沪远罢了。 “晓得的,我已经将它看作,一份从天而降的工作机遇。” “就是你这惊咋毛病要收一收。职场上有什么章法我老派人不懂了,但不光是这,你还得去人家檐下看眼色的,想过嘛?” “简简单单的至理名言,不管你身处何方,别强伸头指着人枪打就行。阿公是寄望你越活越好的,不是回头受了什么气,还苦哈哈来找我哭的。” 二人一趟子晃出老远,临了在通津桥边略坐坐。 夏夜随处活泛绣球花香,甜有三匝,沁进人的心肺里。眼前见证过她二十多年的小桥流水,温童用目光拓下它们,希望能一并带走。 阿公跺跺手杖说: “愿你此行是五更天出门,越走越亮。” * 第六天温沪远来电:翌日晚七点来接。 温童先与苗苗约了散伙饭,一道去市区置办几套体面行头,又给阿公捎回两提保养品。 再有就是和向程羊肚面店约谈了,本是冲着把话说开去的,谁料立场决定态度,分道扬镳来得那么快。 出店口的向程三两步就甩掉她挽留,温童视线追寻着他背影行至不见,想到苗苗的话: 年少恋人是这样的,一个跑太赶一个不去追的话,很快就会散的。 因为情意是这世上最没定数的东西。我们可以做彼此的起点,却很少很少能做互相的终结。 向程那边的微信情头换得很快。 温童则不晓得倘若刻意地,或是赌气地跟后就换,会否太孩儿气。她只知道朋友圈封面那张用了七年的合照, 是真真舍不得取缔掉。 - 飞灰似的雨休住了。 广惠桥洞一弧灯光和倒影互成一圆,像月,别时茫茫江浸月的月。 温童和阿公行李掇来茶楼。她衣服日用品其实不多,拢共两行李箱而已。 就是阿公操惯心地摘了好些瓜果,又打包几大袋蜂蜜、茶叶和甘蔗糖云云,分量甚重。她断奶二十多年了,回回远门他还当她没得吃。 温沪远一行该是路上遇了堵,八点缺一刻才听停车场处有动静。 温童探头出槛窗,两双车灯破开鸦青色的夜,打头那辆并非宾利,她还是认得出的,那辆更高更拉风,饶是夜色下轮廓很是笼统, 也抢镜极了。 “到了?”阿公问话。 “应该没错了吧……” 这一拨约莫五六个人头,温童回头间没细瞧,总之,清一色的衬衫革履。 温沪远关照司机留步歇神,径直往她处来,客套向阿公问安。随后另几人从他一旁错身过,其中一人道: “老孟没肯打了?三缺一你不上就是缺德。”接着一径往包厢去了。 这头温沪远落座对面,和阿公短暂会谈,为唐突催赶温童回家致歉,又表态定会善待她的忠心,“请您放一百个心,我从没忘记过我的身份,是温童的亲生父亲。” “嗯,你问心无愧就好。相相是我的心头肉,我愿意托付就是认为你当得起信任的。” 爷父俩一来二去地打着眉毛官司。 四不像的气氛里温童待不住,急急起身借口溜号了。 - 那厢,一桌麻将因老孟再三推脱开不了台。 一并来的还有赵聿生两名下属,原想找他谈项目,后者有令不得不来南浔,他们只能跟来了。一伙人埋怨老孟败兴的同时,对温董女儿也起了猎奇心。 “能不能成啊就给领回来了,妮子本事再大能比得过副董家的公子?” “温董要根名份上的香火而已,有无本事关系不大。” 倏地有人喊歇,“打住,不该婆妈的管住嘴。” 说话人拣枚麻将反捻花色,继而反扣翻开,“富有及穷白,”是张白板。 “老赵,我听说若愚又唬跑一化学老师了?”老孟问他题外话。 赵聿生丢回麻将,靠进椅子闲散一笑,“小鬼头穷讲究,这么操心你给他补习好了。” “那怎么行,我哪敢抢你的威风。” 若愚科科红灯的缘故,请过好几扎补习老师了,偏就这东西也讲个缘分气场,找过的人不论在职或专门辅导机构的,都无一生还。 “你不懂啊,现在小孩念书哪是自己在熬,是我们在替他们担着。” 谑完赵聿生夹烟的手轻轻一带门把,支开缝,散散味。 …… 将将途经门外的温童,就朝里投去探究性的一眼: 烟雾中灯光从各色面孔上照过去,只一人例外,他背向她,单臂搭在椅沿上,指间烟随着交谈幅度起落,她瞧不见他模样。 有些瞬间他几乎要回过头来,可又终究没有。 * “不许没出息,又不是坟地开门催我进去了,哭哭哭嫌我活太长哦!” “呸!又说晦气话!”爷孙俩依依不舍地去到停车场。 温沪远知会司机老张上行李,安抚她,“能常回来看你阿公的,回头你要想他不过了,接他来玩也成。” “嗯,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事。”她口吻仍旧再生分不过。 刚才吃茶的时候,温沪远招了一人过来,对方致歉且保证,打今儿起再不会碰茶楼哪怕是一粒墙灰。她记恨得不稀得那人姓什么孟不孟的,横竖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月色里温童和阿公翻来覆去地道别,紧挨着一辆车,她眼下才细细瞧出是大g。 下一秒,手边尾灯闪两下。她本能畏缩且去看茶楼里出来的人。 “温董,那么多放得下吗?要不匀几件来我车上。”为首那人即是车主,他征询着温沪远,同时视线点一眼车,一并撞了温童不无欠礼的打量。 “及时雨啊你,是放不太下,这俩箱子搁你后备箱罢。” 听话人把烟送进嘴,拎过箱子无言照做。 老孟掂了掂箱子玩趣,“这重的,顶你两个歌星女朋友了。” “你抱过?”那人不着边际地回呛。 “你舍得?” “我舍不舍另说,你这样的……,也不合她口味。” 温童从不信和那种传统意义的小人为伍者都能择干净。 她因此不太待见这个人,又或者,就是不喜他们身上和自己的生活圈全然逆向的味道。 “好好的,一日三餐记得吃。阿公也会好好的,每天都替我们相相拜菩萨的。”难舍难分之际,阿公狠狠心硬把她塞上车。 后座上的温童直到出了古镇也没哭够,温沪远徒然安慰几句,又送来纸巾盒,别无他话。他们到底是有隔阂的。 夜给人发落情感的绝佳契机,上高速前,温童才差不离缓过神。她歪头在窗边,瞧见先过卡的大g在屏上泊下的车牌号: 沪e *z970. “前面那辆车的车主,就是我亲信的申城总经理,也将是领导你的人……” “他叫赵聿生,贝聿铭的聿。” 话音将落,整好老张车速赶超了赵聿生。温童视线追着车的倒退轨迹,去看冥冥夜色里紧掩的边窗,和轮廓隐形的车里人。 即刻被超的车左右转向灯先后跳烁,又嚣张地反追为上。 ※※※※※※※※※※※※※※※※※※※※ 初稿06/14,定稿07/19. Chap.2:陀飞轮、万宝路 夜深。 温家住九间堂,中式庭院风,有3.5米净高的白墙围拢。灯火通明、竹烟波月下,温童觉得这地方对她极有排外性。 她像楚门被放进桃源岛并要求演一出肥皂剧。 “相、相,我们到了,睡着了?”温沪远发声部仍在磨合她的乳名,开门喊她下车。 两辆车都挑着大灯,温沪远向光的半边脸,许是年岁不饶人的缘故,上头七皱八褶的,比温童印象里老态好多。 “谢谢。” “覅和老爸客气的呀。” “……” 大g驾驶座里的人手肘撑窗,老孟问他,“刚才路上有酒驾设卡的吗?” “中午喝的一星点而已,老早吹不出了。”说话人答非所问。 赵聿生开车还是顶有把握的。尽管驾风偶尔张扬派,但十多年来顶多扣8分。他是临停都特为留神是否违章的人,摸索龟毛些总比大条好。 温沪远来扽后备箱,他即刻推门下车,帮忙拎下行李箱并捎了两根烟过去。 “你们年轻人作兴的爆珠我抽不惯。” 某人没所谓地收回烟,烟盒上的marlboro,温童看向程买过,当时还想这万宝路的口味好花哨,倒不如一口香烟一口水果呢! 她全然没法将身前人这副三十开外的厚黑作派,和成天水果爆珠的新鲜人自洽到一起。 违和且出戏。 “你三天后去日本?”温沪远问赵。 “嗯,马扎克、天田、大隈这些厂子都跑跑。” 赵聿生此去,主要是带团队研学日本自主化的机床工业,冠力在这块一贯短板,数控和部分零件依赖舶来品,温沪远对此很是费心。 制造业产品要么纯种要么混血,后者或多或少有那么些拉胯。 “辛苦,”温沪远浓了嘴角笑意,“回来给你接风洗尘,届时小女大约也整好交付给你了。” 温童闻言一定神,她没来由忌惮赵聿生,认为这人的气场威严,山一样凌驾她之上。 哪怕沉默不语地会会目光,他都像上风头的雨,或是劈春河的雷,有十足十的侵略性。 夜风陡然紧了些,扑下零星的碎雨,催话题急急扫尾,催在场人各回各家。 另一只箱子仍在某人手里。温童唯唯地靠近他要拿,像躲蚊拍又渴血的蚊子,进一步迟半秒,“赵先生,箱子给我罢,谢谢了。” 赵聿生不咸不淡貌,些微把箱子推去几寸,无声地借光扫视她模样: 长发松松绑了根马尾,有几绺落在肩头。素面朝天,出落得好生秀气,一身白t牛仔,脚上蹬的黑色帆布鞋,现下一只还散了鞋带。 夜风里的灯光,波纹状淌进人心底,不远处车子訇然的引擎声,嗡嗡响。温童垂首,手去的是箱子拉杆,目光却溜到身前人的手指骨骼线,以及,他腕部的陀飞轮表盘上: 黑色内填,掐丝珐琅,有苍穹图和月相月行轨迹。 下一秒,她手指叛逃意识地触了他手背。 “对不起!”温童急急抽手致歉。 道歉对象毫无表态,撒手,箱子借破下滑来到她,碰了她腿根还有心脏一下。 随即他抹身去,上车掷门扬长在夜色里。 * 宅子地上三层地下一层,开间进深都大得骇人。 九间堂的开发承建温沪远也出资参与过,开盘后产商直接赠了他一套,寻常为万事方便住在这里,逢时遇节地再回崇明或苏州,温家在那边各有置地。 “等下洗澡开关喊何妈教你。洗漱用品归置过一套了,不对你味的话,有什么要求自便提。”温沪远卸下外套交与何妈,原想和温童叙叙情,但后者总归是拘泥的,双手抄在口袋里,站也不是坐也难为。 他想她进门后约莫也看到了,他是趁妻子林淮没在接她回巢的。 林淮信佛,每月头一和十五的香期都会去龙华寺拈香。 她自然晓得有个半路闺女要家来,外人视角里,她也从非什么眼中揉不得沙的形象,而是说话轻言巧语,娴静端庄的涵养人。 好相与,识大体。打个麻将往海底丢牌的时候,都生怕把牌或桌子掼疼了那种。 饶是如此温沪远也认为好歹要缓冲一下。因为此事怎么看也是他里外非人。 世人都管眼前明月光,心口朱砂痣的男人叫渣,实际上他扪心时煎熬着呢。作是自个作的,得不到的像半遮面的人体画,得到的是成天不避体的裸-女,偏认为前者更香,不懂惜福罢了。 他自省的时候,也会向林淮良心发现。 人是他点头娶的,招过来年华又是他误掉的。当初被医院判刑不育,他就规劝她了,要不离婚罢,欠你的一个子不少。 和新派女性天差地别,林淮从幼时父母溺爱到嫁来温家,一辈子没识过柴米贵。她就是那种,名品店柜姐撮哄几句“就没看过比您更适合的女士”,即刻喜滋滋交卡,恨不得把店盘下来的傻白甜。 从而才死活没肯离婚,她一度不给何妈往家里买梨子,梨木打的家具也统统换掉。 不为旁的,她怕自己年近三张还折腾会掉价。 再上等的绸缎,生了霉点子都洗不掉。更何况有无孩子她反正不打紧,“我还怕疼呢!” 以上基本是林淮同温沪远洗脑不要离婚的话。 男人九成九是这样,硬的不怕吃软的,他对她的歉仄因而更深了。 而掉过头向女儿的愧怍,就隐隐一些对关南乔思念情的投射,以及长久以来,天伦有憾的补过感。 眼下温沪远交代温童,明天去跑办下本地的电话卡、银行卡。再就是车,他会亲自陪她物色辆好车。 权当是给她的毕业礼。 温童没应允也没否掉,或者说,她很心虚。 温沪远现在名正言顺给的所有,她接过来依旧没什么拥属感。像从地上拣的一块面包,还无可还吃又怕嘴软。 不能照单全收,也不能完璧打回。仿佛进或退都是错的。 - 是夜她只潦草洗的澡。 中途很点背地误触了开关,导致运作的花洒切换到最高那只,她最恨闭眼淋浴也忍过来了,总好过叨扰麻烦他们。 睡前微信同阿公报平安,并关切他起床记得吃鱼油。 床头柜的小型侈口观音尊,水培了一簇白玫瑰,鲜切得亭亭款款。夜深处吐着香,从苗圃换来温室,也在卖力地生长。 拿毛巾揩头发时,温童冷不丁记起温沪远的叮咛,记得加赵聿生。 她摸摸索索地照做,不多时对方通过申请,但没说话,抑或在晾着她率先开口。 温:赵总好,我是温童,日后请多指教。 良久,那头应答:嗯。 ※※※※※※※※※※※※※※※※※※※※ 初稿06/16,捉虫定稿07/19. 2-2 世茂酒店,六楼桑拿馆。 赵聿生寻到已然over的周景文,后者一身发汗服地躺在沙发,快活二世祖模样。 正前方的ptv里,某档歌手竞赛正巧报完上半轮比分。 “好吵,关了。”赵聿生比手谢绝侍应生的有请,累的时候精神都是逃离的。 周景文笑他负心汉,节目有他女友在的:流行歌手倪非,很拿手苦情芭乐的技术流。 “刚才翻唱了容祖儿的《烟霞》,你是不晓得,那唱得一个嗲。镜头切去观众席,我以为在看感动中国。” “估摸着假想你在面前呢?”周对赵耍贫一贯不嘴软。 “没准唱给前经纪公司的吧。”赵对倪毒舌也半点不饶情。 选秀发家的倪非走港风文艺挂,很是打眼吸粉。当年比赛才进十强,就有经济方抛来签约橄榄枝。她初入江湖涉世未深,糖衣面前昏了头,卖身契签了才知条款多霸王。 公司或打压资源或胡乱画饼,总之走红的这些年,路线离初心愈发远。 好婆硬由资本熬回丑媳妇。 去年赵倪开始地下恋。前者当它是不成文的包养,后者虽说有些凉薄,对她的好到底没得说,甚至帮忙斡旋解约、换更会助攻的东家。 新东家尊重她原本人设,五专的筹备也请来港乐知名词曲人操刀。 外人眼里倪非佛系又清高。但赵聿生跟前又尤为小女人。 又或者这两面都不是实体,戏子入惯了画就难得挣出来,靡靡音唱多了也对现实脱敏。 三小时前她来信:我好容易没通告你又去日本,那我想要只birkin可以嘛?颜色你选,有货就行,信你眼光! 赵:没买卖就没杀害,鳄鱼的皮不是皮,剥你皮疼吗? 倪:讨厌! 周景文挖苦某人,即热水壶热得快也去得急,“我要是个女的,管保离你远远,或者就拆白党化身讹你一顿再全身而退。打死不动真格,因为你……” 你这人洪湖水浪打浪,声色犬马里不愁没得浮花撷。 休息处原是禁烟的,但惯例对有腔调的体面人放水。二人暗处一躺一坐,手边的缸皿里,烟蒂、成灰的烟丝就没消停过。 赵聿生烟瘾实则不大,顶多生意场上或熬鹰提神,才随意来几根。有时闹醒了馋虫也会抽很凶。 寻常鲜少一天空一包的。 周景文仍坐镇申城副总位的时候,赵二还是时不时就晕烟的三脚猫。 现如今他跳槽去卡斯特三年有余,某人也驯化成老江湖了。 周景文年数和资历上一并多赵聿生两年,零九年进的申城分部。 彼时,冠力还是从金融危机里收拾山河的伤兽。副董沪东亲自点将出一支销售劲旅,周就是其中出来的。 温沪东私心敲定周景文坐副总交椅。那年董事会,为这么个人事决定温家兄弟还全武行过,温沪远怒批大哥太轻率,可于情于理的确没有更合适人选。 周的才干潜力都有口皆碑地不在话下。 况且集团有意让少壮派替元老。所以到头来一纸任命还是花落了周家。 一干人高低也没成想,当年的总经理旷位后,董事会决议赵聿生继任而非周景文。 十足十爆了个大冷门。 原因当事人心里最门清。 四年前冠力滑铁卢的那场湖州招标会,其实是因为泄密而败的。过后审查结案说是前项环节采购人失察,把预算资金、技术要求和别家信息透风给了某些供应商。 才致他们钻空子胜之不武,而冠力败之不服。 温沪远这人瓦匠双手多疑到极点,事发后就断定有人生二心。一通猜忌狙到了周景文,后者也是个驴脾气,士可杀不可辱,即刻请辞走人。 就这么被猎头挖去卡斯特,也适得其反地坐实反水名。 “他想叫你扶携他女儿?”周问。 赵聿生磕磕烟灰,“下个月温乾要回国,副董直接给他在苏南预留了职位,你说呢?” * 翌日晌午刚过,温沪远家来领温童去相车。 后者从见到他起就时不时跑神,他起先当成是换环境的副作用,一路上也没吃心。谁料去到4s店的时候,她突然提出想要搬离家单住。 具体理由温童打算烂死在腹中。 她今早起得很早,天边才撩开一道鱼肚白就醒了。颇为殷勤地同何妈一道规整家当,一开始万事都好得很。 何妈也是经过粗茶淡饭的苦出身,二人之间投机的话有一车皮可聊。温童受阿公感染的缘故,尤为喜欢那些自带烟火气的人事,甚至分享自家种的红皮小水萝卜给她,说怎么个好吃法,不艮又不辣,洗净即食,也可以凉拌海蜇头。 她剃头挑子一头热地干说,何妈中途打断,“小姐呀,不妨把你那些瓶瓶罐罐搁到盥洗台罢。省得每回洗完脸,滴着水往房间跑,每次就手搽清爽多好呢?” “……好的。”温童好不尴尬地照做。 执意想搬出去的念头,就是那之后萌芽的。 宅子里套卫许多间,主家和帮佣的划分清明,各人也各用一套。温童卧房边的盥洗室自然隶属于她,偏她自己的领地里,惊现了旁人的东西。 梳妆镜边上的挂柜中,两沓主治抑郁相关的药物。 且何妈末了还阴阳,“怎么太太的药在你手里?” 就此,无论如何温童也消受无能继续留在这里。她一直自认为是顶能共情的人,哪怕你我素昧平生,我也可以从你的喜怒里克隆同样的情绪。 不管这药是谁的手笔,也不管假使当真出于温家主母,她搁在此想拿她发作些什么,她留在这里都没有进或退的余地。 简简单单,一棵植株生的幼苗自小被移植走,长到壮龄了又想嫁接回来,是没可能顺应新生态也没可能汲取到有利营养的。 温童告诉温沪远,“你放养了我这么多年,陡然把我拉回温室,我想我需要一个过渡阶段。” “并没有旁的原因,也不是想跳票反悔,你大可以放心,我有我的契约精神。”她明笃的形容,很坚定。 温沪远第一反应是不买账,“相相,我对你们母女亏待的情分,估计这辈子都难偿完。我在你心里是个什么人,只能由你自己咂摸;但你在我心里,这么些年我都不曾撂下过你,现如今接你回身边,也想尽可能地偿补你。 所以不出去住好嘛?” 他话说得诚恳极了,温童也觉得自己太多事。 双方拉锯到后来各退一步,暂且先搁浅,推后再提。 岂料是日晚上,温沪远就率先松口,差贝秘书第二天带她去看房。 - 看房这天,日程其实还挺满。上午去名品店取些已然料理好的行头,下午看房,紧跟着赴家宴。 确切地说是以她为主角的接风宴。林淮也必然要在场的。 下午一点多,贝秘书领她来了苏河湾。这是片soho公寓小区,离申城所在的世纪大道不过三站路。环境好物业负责,房型对单身来说又宽绰,地库车位也不吃紧。 不二之选。 “贝秘书,你好像很希望我敲定这里的样子?”她安利得太卖力,好像什么房产中介,温童其实不太受用。 贝秘莞尔率她进电梯,话术得体地回,“你懂的呀,从效率和打心底来说,我们都希望能省的功夫则省。从为你好的角度,我也自然希望帮忙赁到最好的房子。” “也对,谢谢你,太辛苦太麻烦了。” “不客气。” 轿门正要关的档口,突地冲进一道人声,那种变声期的男生,在迭声喊别关。 温童反应迅速地揿住开门键,只听到外头一唱一和—— “教你多少回了?在外求人能不能懂点规矩?” “那我教你多少回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回回拿快递你不能多扛点?” “你老娘的快递关我屁事。” “册那!” 大脑尚未意识到来人是谁,听觉抢了拍,温童后知后觉抬眸去看,看身形颀长的赵聿生抄兜进来,又听贝秘书识趣地同他问好,“赵总来接外甥呀?” “不是,送他回来。”说话人抹过身前,目光在她面上掠了眼。 “家里住不惯吗?” 电梯缓缓启动上行,脑袋跳闸的温童才领悟…… 他是在问她。 2-3 “想要上下班方便些。”温童支支吾吾地才话完,左角的若愚嚼舌根:骚包、矜贵、孔雀男。 轿厢四下阒静,本人可想而知是听到了,但尤为八风不动。他比旁余三人磊落太多,温童觉得,窝囊小家子气净给她占了。 然而这无碍她瞧他不顺眼。 温童心目中异性的三六九等照亲和力区分。好说话好相与即可加分,所以她才中意向程。 当年暧昧期,她惯喜欢傍晚去篮球场观战向程打球,他永远一副t恤运动裤的阳光风貌,望见她会招手会腆笑,say个hi能在她心湖晕开波纹。 苗苗的评点没错,她审美固化在高中时期,停滞不前了。 贝秘经事多,世故灵光些,顷刻嚼出赵总问得不对头,“诶?您怎么晓得……”我们是来看房子的。 “你刚才在给她科普这栋哪几层办公哪几层住家。” 老油条老油条,贝秘甘拜下风。 她替嘴巴卡死该上油的温童解释,“小姐刚来水土不服。宅子那边,温董平时贵人事忙的又不能一直照应她,怕她睡不安吃不惯,索性来个过渡期罢。您也知道,温董对女儿一向有求必应的。” “嗯,有求必应,”赵聿生余光从她面上逡巡过去,像是审视,审视话里每个字眼,“是豪宅大床待不惯吗?也对,人之常情,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窝。” 他背影叫温童阴云罩顶,话里断章的讥诮意味也刺心得很。 偏若愚较真旁白,“老赵,你说漏了,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 一时气氛真空般尴尬窒息。 贝秘生怕赵总招温童这一口气后者要还回去,闹起架,温董追责下来就完犊子了,于是急急打圆场,“哎呀现如今单身公寓好有市场的。小年轻都作兴solo住,自在随性,夜宵叫外卖也不慌家人念叨。我女儿搅好些回了,妈妈等我大学毕业就让我单过罢! 九零零零的心思你别猜,猜也猜不来。” “都是网瘾惯的。学到几个新鲜词就见天乱使。”赵聿生笑。 若愚内心:啊呸! 他被内涵得一肚子火,有人远比他更光火。 温童眼刀子扎赵聿生背上,气得一脸阴霾,想防尘袋砸他后脑勺又没敢,只在脑内小剧场过了把瘾。 让他恐怖游轮那样轮回死一万遭。 电梯一径顺畅向上。若愚将将反应自己晃神忘按楼层了,去看键盘,却发现唯一亮灯的数字正是他们的终点站: f25。 他o形嘴傻眼,掉过头朝温童语出惊人,“小姐姐你们要去哪层,幽灵层啊?” 若愚就是这样,自来熟乃至人来疯,比他年长并少于五十的一概喊小姐姐。 谁知道。温童才是当局者迷的那个,稀里糊涂跟贝秘来的,也没搞拎清要看哪层的房子。 她由着这小鬼头唐突却不自知的眼神刮在脸上,定定神瞧他五官,惊异了。 舅甥俩复制粘贴般的相似度,说是赵聿生儿子她也信。 有人伸手把他脑袋扳回,“要到了,地上快递捡起来。” “你不能捡啊,我又不是赵聿然请的长工!” “不能,碍着我手筋疼。” “……无语。” 这头,温童云里雾里地在楼层数和贝秘木头人的反应间,迟迟才厘清些线索。 她终于问,“我们不会也去的25楼?” 话音将落,轿门叮声开了。 赵聿生撵小鬼头先走,再淡淡同贝秘再会,自始至终都没关照龙套般的温童。 * 公寓10层往上一水居民楼,每层二十户酒店式排版。 户型布局也很样板化,80平loft风两室一厅一卫,单身住绰绰有余。 公摊走廊里,温童直候到那厢二人关门入,才缓回神来跟贝秘进屋。 她所在这间的门牌号,2512。 而李若愚时隔半月余回到的赵聿然家,2501,就在2512三十度对角线尽头,彼此间十步路的距离。 寻常倒垃圾或乘电梯,巧合的话能点头照面的邻里关系。 温童心头的秤砣和贝秘话音一道落下。 她原以为赵聿生住这里的,都在打腹稿怎么否掉这房源了。 饶是她一进门就被安乐窝式的恬淡布置折服,饶是那loft挑高如了她幼年爬梯睡阁楼的梦…… 也不想与未来boss,阎王魔头为邻。 她还想在工作外留些喘息余地。 她也试问贝秘,怎地就恁巧? 偌大个上海,房源遍地花开,偏发生如此小概率的事,比那什么千万人中不早不晚遇见你还小概率。 贝秘的答案很哲学,“小概率的事情给你碰上了,就是百分概率呀。” 温童眺着阳台外金融区的俯瞰景,软红十丈,风吹云来,鼓进人衣服乃至胸膛里。 像是听到她心声般,贝秘伺机敲打,“那你喜欢这套吗?” “喜欢,就它吧。” 终究是市侩俗人,欲望都市中轻易就能迷眼。可她本质又住不得灯火不亲的大宅门,情愿躲进灯盏拥挤的群居里。 继续落拓任性下去,吃完饭想何时洗碗就洗,惰性来了隔夜也没所谓; 灶台家具一周不洒扫收捡,不怕有人来看笑话; 冲澡敷面膜时大肆外放音乐,全然不必为了顾及第二者而屈就自己。 换句话说,繁文缛节是套子笼头,她天生戴不来这些,适应不能温家那样公式性的生活。 鸵鸟也好乌龟也罢,横竖该服软的她服了,必须争取的也断不退步。 - 赵聿生驾轻就熟解开密码门的时候,他姐正一脚蹬懒人沙发上抹甲油,耳朵和肩头紧夹着手机,嫌麻烦干脆开了免提。 误打误撞,叫李若愚听到老娘和她小男人讳莫如深的风月事,“我眼睛一睁你就不在了,没良心的,你比任何提裤子不认人的男人还渣!” 赵聿生几乎同时捞起若愚脖颈上的头戴,堵住他双耳,再清扫下喉咙,拉赵聿然幡然醒神,电光石火地撂电话, “卧槽你们来都不带招呼一声的!” “你心肝说你每天三四条微信轰炸他,净是些取件码。我想着再不来,人快递站都饱和了。人不在家网购倒勤快,你当进货做生意呢。” 赵聿生三两下踹开挡道的包裹,李若愚一脸愤愤地照样学样。 “你们男人懂个毛?不是东西候着你下单,是你等时机恭迎它好伐,月月各种活动不说,还有618双十一大促的。有些稀罕货金贵着呢,你巴巴儿地想买,人非跟你定日子有货,我能怎么办?” 赵聿然夏虫不可语冰的嫌弃脸,大脚趾甲油晾干了,才肯落地,换张笑颜假大空地讨好亲儿子,“宝贝,想妈妈了嘛?” “你想听实话假话?”若愚仿效舅舅的扑克神情。 “那你闭嘴罢!爱想不想。” 噎得若愚一堵,即刻爬楼梯打游戏,自闭去了。 架腿归坐沙发的赵聿生数落姐姐,没人像你这么当妈的,365天有九成都在当甩手掌柜,见了面假把式哄几句我的宝我的肉,“你以为招猫逗狗呢?” “滚啊,我又不是没养他,钱一分没少还管他择校上学的。”赵聿然丢手机与他,喏,睁眼瞧瞧清楚,若愚老师每天布什么作业我都有转发给他的! “他家长会你露面过几回,在班里最好的朋友什么名,这学期学杂费具体几钱?” “喂,吹毛求疵没意思的哦。” 赵聿然理亏地拒谈下文,甲油还嵌在虎口,就双手作投降告饶状。 掉过头占起赵聿生的上风,“掐烟,在我家不许抽,要抽去厨房开油烟机去。” 某人没耳听似的乜她一眼,拇指继续点火动作,末了,混不吝地推烟灰缸去她眼皮底下,“那这粗梗烟屁股是鬼抽的咯。” 赵聿然闲下来会低频率地来几根提神,但只抽细支七星。这打嘴的不争证据亮在面前,她再度舌头打结。 “好吧你抽,不过这种事就别叫若愚晓得了。”意指缸中残留的男人痕迹。 赵聿生松松领带,正经告诉她,若愚不大却好歹将近十八了,“你信或不信,成年人再自作聪明,都有很多事是瞒不住小鬼头的。他眼光精刮极了,七岁的时候就知道问我,他是不是你垃圾桶捡来的。” 聿然同他打眉毛官司,打住别说了,机灵鬼耳朵尖着呢。 她无缝换母性光辉的口吻,“你明朝去日本对伐,那若愚留这别走了,我将好短期没什么事,带他去迪士尼玩玩。” “我喜欢环球影城,讨厌迪士尼!”楼上坠下抗议。 赵聿生眉眼噙笑地旁观甚至看戏老姐的连番局促。 姐弟二人是这样各趋极端的。在子女教养的问题上,长者更类似于赵安明的大条态度,而幺的较为肖母,认为丁克ok,但既生之则养之。 任何人事一旦起头,合该全始全终地收尾。 要不然生孩子都像吃饭扒几口,想落筷弃碗就弃,好么央儿的苗子歪成残羹冷炙,太遭天谴了。 闲篇草草翻过,赵聿生指间烟快见底时,突地形容冷峻地发问,“你还和周景文来往吗?” “什么啊!”哪壶不开提哪壶,赵聿然怪弟弟多嘴。 “作甚好端端问这茬?我老早和他断干净了。” 赵聿生往缸里磕灰,说没什么,“就是上楼时在电梯碰见温董女儿了,要出来租房住。秘书领她看的房子,将好和你同一层。” 赵聿然曲曲眉,好半天,思绪峰回路转,她愕然,“不会是我想的那意思吧?” 对面沙发上的人,眉宇攒聚着计算意味,同她打哑谜。 * 贝秘电话复命温董事情搞定后,那头温童也从厕所出来了。 一袭全黑掐腰过膝礼裙,衬得人亭亭款款,才打理过的齐肩发悬散在锁骨上,端的俏生生又精干。 她肤白,不挑衣裳,体态也因阿公警训的缘故,时刻直直的背昂昂的颈。 就是这正装下捉襟见肘的赧然感,有那么些煞风景。 但换种角度看反好,二十四的姑娘,严肃里带些烟视媚行,更显得俏皮可爱。 女人面对女人,时常互成镜子,照对方和自己的长短。 贝秘心生一股老矣衰矣的慨叹。 “我们先去地库看看车位。温董提醒了,车位必然是要买一块的,月租万一回头给人抢续了,又多些扯皮的麻烦。” 她风风火火领温童下楼,想速战速决,再顺利送其赴宴。 温童大场面在即很难不紧张,电梯下行时可劲检查妆容,随贝秘物色车位的功夫,也踩格子似的小心惜护高跟鞋。 地库里冷幽幽的阴凉气,冷不防,暗处有车朝她处鸣了记车号。 温童挑头循声望去,车牌*z970的大g就泊在她身后两米开外。 车里人降下窗,一句“温童”不是客套寒暄,是上级对下属的命令口吻。 在叫她过去。 她惶惶然照做,“您找我?” “尽快准备份正式简历给我。知道要什么内容吗?不懂就请教贝秘书。”赵聿生单手把着方向盘,冷落目光短促去她面上,复又回。 “哦,明白了。” 言毕二人俱没动弹,车厢里的冷气尽数兜温童一脸,她唇上勃艮第色的红、眉毛青黛色的两弧,都误入身旁倒车镜,再由镜面, 鬼使神差地投去赵聿生的余光里。 片刻,他出声喊她起开,“靠太近了,车会剐到你的。” “……”车外的人光速受惊般弹开。 再仰头去看,车里人的侧脸已由迅速上滑的茶黑遮光膜,屏蔽掉了。 Chap.3:C-Note 1.0 宴会张罗在浙菜馆,温董想照顾女儿的口味。 贝秘为温童捯饬了一只香家的牛奶盒手袋,喊她就手扔掉旧的,“记住你的身份,你姓温。有些场合你这张面子,和温家的里子紧密挂钩的。” 话虽如此温童还是无措极了。 - 四十号人两包厢,老少妇孺分开看座。这在相相的认知里,是逢时遇节也拼凑不来的阵仗。 关家亲眷稀拉得很,年正月都少有人和阿公走动。 年年团圆饭,她和朋友圈晒照唯一的相同点,是条三红纸元宝鱼。而最大的差别: 她桌对岸没有父母的碗筷,口袋也盼不来那两份红包。 两屋人以屏风相隔,笑语翻炒着瓜子壳。 温童跟父亲身边,见礼的视线问好过席上所有生疏面孔,有颔首回笑的,有状况外的,也有上来就豪横一包礼金的。 其实这悬殊的反应并不意外。她于在座多数人而言,先是温沪远女儿,再是温童本人。 你看温沪远如何,四舍五入你对她如何。 一桌女眷谈笑时,话锋冷不丁拐去买车的事上。 林淮旗袍背面的手绣牡丹一抖擞,像把露水尽数摇下,温童瞧见她回头, 翡翠镯随招手动作溜下半个小臂,启口,唤他们去的音量倒顶顶小。 “你有和囡囡定下什么日子提车嘛?”她略侧颈,掩嘴过问温沪远。 这温吞水一样的声线软到温童了。她有想象过生母喊囡囡是什么样的。 兴许因为林淮是再典型不过的吴乡女人,才会完全契合她所想。 “没有,提车还要讲究的哦?” “当然要的呀!要好好算吉凶的,还不能冲我们这方位,”林淮笑吟吟地瞧温童,“毕竟我们囡囡人生第一辆车的,对伐?” 第一辆车、第一桶金、第一杯敬婚茶,人出象牙塔后最要紧的三大关。 从前仅阿公替相相费神这些,此刻终于多个似模似样的主母了。 旁的人都笑,“其实温童老有福气的,命里有金山。也别管过去的不愉快了,破镜重圆失而复得,老温这下是金簪子掉井里,终归给捞起来了。” 话完又撮哄,是你们说要提车的哦,回头到手了,免不得再搞一顿温车宴的吧? 份子彩头我们有的是,就怕你们不来请。 “请,当然请,老地方好伐?” 林淮:“一句话要请的。还像今朝一样阖家都来,懂我意思吧?一家人要团团圆圆才对。” 人情觥筹已热场,无得温童什么用场了。就紧着老夫妇打前线,自个退后方。 她没乖乖坐林淮下首而是落去一隅,认清酒力很小白的现实,兑些雪碧进杯里。无论此刻多少练家子,她的酒量就那低头呷的一小口而已。 客来全,开席后,温沪远起身熟极而流的一番话,敬诸位抬爱,祝千金前程远大。 温童也是此刻才察觉,温沪东没在,且相关家口也未赏脸。兄弟的不睦已是台面上的事了。 到头来温童还是醉了。 一则席间说笑没她搭腔的份,她自己也草包怯生,索性专心和家乡菜叙旧了。菜又下酒,她头一遭发现湖蟹配红酒,特么,人间至味嘛不是! 二则敬酒的,来和她互通微信的不少,加一个呡一口,她很快上头了。 微信消息栏也很快被一群婶嬢爷叔刷满。 黑屏时她反射上去的脸,颊边两片酡红,像手机也酒酣醺醺然。 这档口不管谁来电,温童不消对方开口自己都是煽情模式的。 说什么来什么,她手机当真响了,向程call的。 温童整个垂死病中惊坐起般,冲去厕所接电话。 八楼的槛窗望下去,是上海点灯后的霓虹夜景。此处到苏州,两点一线,半小时的高铁车程甚至能共用天气,他们也跨不过。 事实上苗苗说得在理,真正灵魂层面的,冥冥命中的感情,是不会因这种事踌躇的。 正相反,距离和逆境会叫他们愈加勇敢、明知故犯。 情啊爱啊,腻在一起到底小家子了; 翻山涉水,人墙里远远对望的迎难而上感,才动人。 苗苗点破她,你,缺的是真能擒住你的leader。 那种你不怕他亦然,你畏缩他也没在怕的。 二人说到底没清算干净,不然掰过了还问什么近来可安好,操心彼此的工作学习进程。 向程的口吻,怎么说呢,像老熟人隔世一笑的轻淡。他硕士方向是神外,亦是导师最得意门生,这些天老样子,循环往复的实验、综述和轮值。 以向父的人脉,他成功在苏附一驻扎不愁没有敲门砖。 从而他的努力和同辈不同,是奔着精专医技、镀金学术去的,他反正不慌无地容身。 有时温童睡前想想,觉得向程赖苏州没肯走,也理所应当。 世上多少人苦哈哈地讨来稳当饭碗,502胶水黏手里都嫌不够,怎舍得轻巧丢脱。 向程说:“相相,你虽然是个顶乖张的性子,和我聊着落时也晓得要争取对口工作,更心水的城市,但你实际上没什么主见。 我们之间最大的区别,从高中至今,我是推着计划走的人,而你是被计划推着走的。” 约莫他兴之所至,忽而把话说很开,“你老和我说peer pressure。其实我觉得这东西,能压迫的只有没干劲的人。你做小虾米的不想被大鱼啃,干脆自己去当大鱼啊…… 总归,上海这样的淘金地,你又去的大企业营盘,就顺其自然罢。可能你受受风气感染,会懂的,会懂为什么有的人披星戴月,就为了年薪后再多个零。” 一席老教条的话,温童没来由地酸眼眶。 是,她当初未曾告知向程,还有这码子父女相认的戏剧情节。只说的和上海某集团合拍了,不愿浪费机会。 家务烂账不尽言于人。且她怕向程接受不来这一大车皮的荒唐狗血。 分手再难堪,也要他心底有关她的最后一面, 无暇如初。 上风头的夜凉又清醒。 过去七年的走马灯在眼前仓促打转,随电话终止,随温童被风荡下八楼的心,一道掼落。 * 过后三四天,温童都在料理房和车。 搬运无需劳神,主要是家具布置方面,温沪远纵容她当主心骨,外人一概不准插手。 车也是。温相相一来对甲壳虫梦寐以求,而它国内停产停销的缘故,干脆拣一辆mini代餐。 二十万抬头的车,温沪远嫌掉价,现今这世道,车不止是人代步的腿,更象征面子名堂呀。 但温童坚持,山不在高水不在深,面子再上等,人还不是得修修里子。信口胡诌的话倒叫他刮目了,想想也是,左右眼巴前,没什么比哄女儿服帖更打紧的事。 终究锤定的型号颜色: mini clubman,勃艮第红色。 温童中意得很,各种角度对车行注目礼,看它在阳光下仿佛刚从红酒池出浴,车身也就要泼葡萄汁般清圆可爱。 牌照好齐全后,温沪远拨出两晚上的空,陪她去滴水湖附近上手。 温童驾照是和苗苗一道考的,拿到本,又是向程借父亲车带她练的。彼时阿公对此态度宽容,甚至挺支持,姑娘家及早学车怪洋气的,总好过上哪都11路。 一老一少两位陪练,时空不同,口癖倒差不离,都欢喜急吼吼地喊“打死”,挑刺她离合松太快,左拐还跑去望右倒车镜。 夜风燥燥的,有空调,温沪远还是提心吊胆出一脑门的汗。 家去路上,相相请缨先送他回九间堂,自己再去苏河湾。她找纸巾递与他揩汗,一个小动作,以及适才那些本能的欢笑,多少破冰些隔阂。 温沪远开起话匣,聊他过去学车的事。 相较而言他当年入门得很晚了,千禧年集团小有起色后,才匀得出时间赶赶时髦。 他命里首台四轮,丰田佳美,温沪东送的。那时候后者算远近小有名头的阔佬,学许文强一身围巾大衣,从辆丰田霸道推门下,莫提多风光。 “丰田霸道,越野对吧?”相相对车略懂皮毛。 “是,男人开越野还是浪漫,机甲硬核式的浪漫。” 温童脑子里立时飘过某辆大g。 算了,浪漫与否她不知道,浪是怪浪的。 * 简历正式备好那天,是周末。温童附上技能培训经历和相关证书,以及一些设计报告,投递去赵聿生留的秘书邮箱。 这厮真真人狠话不多。相相编辑一大摞的礼貌用语,问他卑微讨份简历的去处,他除开一串地址,多的话半字没肯施舍。 她怀疑人生: 凭什么我要如此小鸡仔啊?拜托,大头鹰明明是我爸,我是能拼爹的人诶! 罢了,保险起见百忍成金。 现在不对付日后有的罪受。 其实都了然这只是走过场,简历是表面文章,周二飞回温童邮箱里的面试邀请,同样戏精得很。 hr礼尚往来地邀她,翌日上午十点去晤面。 口吻模板得,像面对一位再大众不过的求职者。 温童是很有仪式感的人。 当晚敷完面膜九点半睡的,次日清儿八早就醒了,不紧不慢抹个得体通勤妆,换身ol风套裙,开车上路。 一路等红灯捱塞车,她人生转场到这里,风景大不同了。 阿公短信祝贺“恭喜迈出第一步”的瞬间,她心里终于萌芽,这也是在为自己奔走的笃定。 - 赵聿生的日本行历时一周半。 作为效率主义,他昨晚八点落地虹桥,今儿就循例按点返岗,也申令总经办,上午召研发部开会。 时间已然逼近ddl,他车子迫近地库口的时候,偏给前方一辆车挡道了。 一辆蠢不兮兮,葡萄酒色的表情包车。 车主在他视角就是那种马路杀手,轴且不灵光。很明显没资格下库,还非要和保安扯皮,扯皮不能又想退出来,可惜倒车本事不到家, 死局了。 公司所在的ab座写字大厦,地库车位是和隔壁大酒店平摊的。 除出已获公司租赁使用权的申城员工,和下榻酒店有凭证的来客,闲车不得随便出入。 赵聿生看眼腕表,拧眉不耐地冲前方xx结尾的车牌,矮墩墩的屁股,放声催促性的喇叭。 对方左打右打再回正的榆木行径,并未因他催赶而开窍。 赵总急得光火,压根没好耐心想想,许是你的存在妨碍人发挥了呢? 三分钟后他毒日头里摔门下车,略松一只袖扣,抢去那辆mini边上叩车窗。 “恁大的余量空位你倒不出……”说完瞧见下滑边窗揭开的眉眼,他顷刻噎语。 3-2 剽悍的炎炎天,皮下都是灼烧感。 赵聿生单臂搭在车顶,冷落目光地望进去,对方拉下墨镜蹩脚地拿乔。 “覅着急上火呀,我又没说不动的,催催催赶着去……”投胎哦。 温童也是要炸毛。先好生问保安能否通融,不能就不能,凶什么,还狠三狠四说她不讲理,是滚刀肉。 “你车距不会看,倒车影像也用不来?我寻思换辆皮卡都早挪出来了。” “车子到手不久,没混熟没玩转。” 车里人一脸菜色一头汗,双手粘方向盘,小身板由安全带捆在椅背,无措且十三点。 中控台上半杯星巴克凉饮,没泼没洒,稳当得很。还有两只在他看来幼稚透顶的泡泡玛特,她昨天去合生汇抽盒机盲选的。 一只母一只公(赵式分类),前者黄毛背带裤,后者是芝麻街的甜饼怪。 二人对峙的时候,惯性使然,黄毛那只啪嗒倒了,温童忙不迭伸手扶起来,扶时视线还偷从镜框下试探他。 赵聿生:“……” 上午车流高峰,不多时后方排起队伍。赵聿生一副你成不成的表情,兀自扽开车门,喊她下车让贤。 温童乖乖照做。老江湖出马果然不同凡响,三下五除二,把车成功挤出来了。 他下车物归原主,顺带为这没头脑指条明路,“对面金融广场有地下车库,收费的,你下个app也能找就近停车点。” 兴许赵聿生今天一件灰白衬衫,轻描淡写感的缘故,要和煦些,她没那么怵他了,反倒正经道谢,谢他雪中送炭。 他没言声,点根烟回车里,临了不忘问候她,“你是不是没开过卡丁车?” - 申城早年是传统型办公室,赵聿生领头后统筹创新过,走简白工艺风。 开间轴线拉得顶空旷,墙体一水磨砂黑,光线再由落地窗洒去清一色的白木桌椅,让这里的所有人事,一目了然如黑白棋子。 好像你来此就只能一门心思工作。 歪风邪气不三不四,一概没处遮捂。 当然也有嘴敞闲话的员工,说赵总好装,撸什么性冷淡人设,以为alexander wang呢! 实际上本尊那些花边新闻,他们都不稀得八卦了,嫌硌牙。 上楼来的温童也不禁小心思编排某人太抻着。 五分钟前,她和赵聿生电梯里冤家路窄。后者先拐趟前台再回办公室的,轿厢拢共三四人,他站中央抄兜望她,满脸潜台词: 要上就上磨叽什么? 温童个十级退堂鼓选手,立时拿手里都嘬见底的冰咖垫背,“我喝完再,你们先上。” 你戏瘾犯了我成全你呀。赵聿生二话没说,抬手揿阖了门。 眼下,她等hr出来迎人的档口,对着墙角一棵巴西木分神。 走廊尽头忽喇喇过去一队人,手中或纸笔或pad笔电,该是要开会的阵仗。为首的赵聿生单手推开玻璃门入里,身后小喽啰乌泱鱼贯进。 下一秒又有女士退出,招呼助理准备手冲,“2shot,耶加雪菲的豆!搞快些,赵总脸垮的哟。” 呵,惯的。温童这头白眼能碰天花板。 温沪远来信关照她,皇帝不急太监急,开口就问和赵总相处如何。 温童:……八字还没一撇呢。 回信编辑发送,有人来接洽了。 来人三十开外,短发红唇单眼皮,一身掐腰西装阔腿裤,高跟鞋铛铛作响。自报家门何溪,是公司直属总助,赵聿生亲信的耳目。 “你也可以理解为,老管家。”何溪想说些俏皮话,好翻篇对东家千金的怠慢之过。 “嗯明白。”到底实习过几回,温童一点就通。 面试原该hr管的,但事出特殊化,赵聿生吩咐,赘余的关节全略过,直接派何溪与她谈。 谈什么,温童作为皇亲国戚空降,那些程式化的杂七杂八自然不必要了。 何溪只潦草问些履历相关,再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传达赵总的意思: 即便你血缘加分,我也不会对你搞特权。 绿灯开过一次,进来就一切格式化,黄砖路也不管使了。入乡随俗,你和外头那些兵种一样,能者多得…… 不能,你这杯茶我不沏了,卷铺盖滚吧。 “他原话?” 何溪无辜状,“我记性应该还不错,只可能漏字不可能错讲。” “……” 温童颔首表示受教。其实仔细咂摸,反好,一通诛心话至少能矬锉她意气。 无论她有否温沪远的尚方宝剑,总归是来工作的。职场不养闲人,哪怕你沾亲带故。 就是调.教她的话术方式,未免太不饶情了。 十五分钟的会谈结束,温相相仍旧五指山轧顶般地胆寒。 何溪问她就位时间,她本来下午就能到岗的,硬给赵总骇得,决定稳扎稳打调整后再入职。 “后天上午罢。” “ok.”何溪要她先去指定银行开张卡,继而复印入职手续所需的证件。 出会客厅,温童无头蝇地差不点走岔,走去右边到底的总经理办公室。 何溪眉眼含笑,提醒她“回头是岸”。 她及时止损,虚惊一场地后怕,好险死到角角里去! 但依然难免路过左边会议室,且好奇心害死猫地困住脚,朝里投一眼: 椭形长桌围坐十几来人,窗帘紧掩,拿暗灯光换窗外日照。白板和投影屏上,净是有关日本数控机床产业的资料。 有人在讲,有人侧耳凝听。深蓝底的ppt聚一束蓝光,浮着细颗粒,光幕尽数去了长桌尾端的人身上。 赵聿生就不动声色抱臂坐那里,面目无情,尤其肃穆。 正巧助理给他奉咖啡,他目光本能朝这边一带,撞见温童,下一秒又无痕收回去。 …… 下午三点,温童邮箱多出一条录取通知。 由于是破格,审批没走内网系统,而是由hr提交总经理批复的。 三四行的书面语言,盖戳,落款大佬电子签名“同意”。 温童避无可避地,看到收梢处苍劲洞达、行草却清晰的三个字: 赵聿生。 * 当晚倪非结束节目录制,即刻从北京打飞的回上海。 行程贸然且私密,也还是给小部分粉丝捕了风,两边机场都蹲点。任何人有交通自由,独公众人物没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呀,你好端端改行程,肯定闹什么蛾子了! 但她有喙难言,她全然只是会情人而已。 赵聿生案牍劳形,三天两头出差连轴转,很难和她找到空闲交集。二人在一起只有某时谁更忙,没有谁永远最忙。 像各司其位的两座星宿,日夜兼程也难难赶赴。 其实成年人当真要盘算个投入上的账,感情方面,倪非赢过赵聿生。 她一向不粉饰对他的依赖。因为年少出门入行,既要圆梦又要挣钱还家债,她眼里、心里,灌输了太多功利的腌臜事, 赵聿生就等同天光,叫她晓得世俗仍有不为筹码所生的爱。 粉丝面前的倪非,开live喜欢不插电,喜欢一支高脚凳坐守清高; 而她去到赵聿生身边,就烟火俗人而已,有孩儿气骄矜心,也肯为他脱高跟、褪假面。 反观他有无对等地归还,倪非没所谓。 否则也不会感情雾里看花的情况下,通告一消停就夜航寻他。 凌晨的航空,拂晓才落地。 上午还是扑空了,赵聿生从不缺席周例会,从而倪非约他,下午三点苏河湾地库接头。 之所以约这里,是因为她最近戏约在身,风声很紧,冷不防什么狗仔盯梢裹乱。酒店会所都是毒圈,更遑论名人扎堆的白金府邸了。 特殊裉节儿,哪怕见面聊几句也成。 偶尔小心眼作祟,倪非也怕感情长远不加热,会勒不住某人。 她全副武装攀上车的时候,赵聿生正阖眼靠座,在假寐。 听得人来,眼也没睁,只由着她捞右手过去,彼此十指略扣扣。 “很累嘛?” “嗯。” 当然累,他打日本返乡后,一天半仅眠了四小时。 来时路上他刻意逼快车速,想甩尽连日的困乏。哪曾想,车才停稳,温沪远又发令了,叫他今晚出席个酒会。 且得接温童一起。 真当他骆驼劳碌命了。 二人无声杀着时间。半晌,倪非往他车载音响连音乐,周杰伦的《我不配》。 赵聿生摸烟衔进嘴时,歌声拽得他嘴角一浮,烟尚未燃,支开眼去笑身边扮可怜的人,“你又在跟我卖什么惨?” “噢,你也晓得我很惨哦。”卖乖也牢记表情管理。 听过的人都懂,歌词大意写明星恋情坎坷的。mv倪非威胁赵聿生看过几遭,问他感想,他老黄历的玩趣反应,只夸她比女主角漂亮。 也无怪,他兴致素来不在音乐。 大热明星私房时间有限,几乎就指缝宽,眼屎大。 倪非待不得一刻钟,经纪人在催了,她只好同赵聿生流连话别。 后者尚算讲情义,晓得帮她拾掇好口罩、鸭舌帽,且目送人安全离开。 紧赶着他的任务,即是催请楼上那位小姐,速速下来。 二人电话交流的,摸摸索索她终于锁门了,又“啊”的一声,赵聿生无奈发话,“又怎么了?” “车钥匙忘拿了,一会……” “别拿了,谁跟你说需要你开车的,开卡丁车吗?” “……” “搞快点,立刻马上,四点半开始高峰你不知道啊?” “哦。” 一个哦字逆来顺受,下楼登场的人,却满脸呛了蚊子吐不出的小脾性。 赵聿生老远望见她,一身烟灰色吊带裙,目光没头绪,四处巡视的离神貌。他掌心放一记訇然的喇叭,连带打开雨刮器, 仿佛想剃掉窗前她这智障样。 温童闷声爬上后座,赵聿生半个字不想噜苏,径自发动车出库。 岂料,地库口豁然的光亮将将入眼,随之而来一群娱记。 话筒、摄像、追踪的车,狗皮膏药般把他们截胡个正着,几乎是怼在赵聿生车头的,死活不放行,除非里头藏的人下车。 嗡嗡的碎嘴子,远比苍蝇烦人。 自是嗅倪非气味跟来的, “他妈的一群傻逼东西长没长眼睛!”赵聿生眉眼间要走火般的戾气,连番鸣笛搅扰他们听觉。 徒劳得很,身经百战的癞皮狗半点不虚。 后座温童全然状况外,本能猜想他遇了什么麻烦。 四面车窗紧锁,赵聿生的烟浓到快潽了,他始终一夫当关貌。 下一秒,他回头,喊她下车的同时自己也去推车门。 温童:“认真的?现在?” “不然我只能开车把他们碾扁过去。”说话人毫无玩味。 ……那还是下吧。 事实上的确有效,狗仔们瞧见女子是素人都大失所望,鸟兽散没再纠缠了。 一场闹剧空拉拉地收场。 西落余晖下,温童昏头昏脑地抹身来看赵聿生。 他逆光回递的眼神,叫她血脉畅通一般,想起对他的眼熟感,似乎因为从前照面过。 “赵……” “照个镜子重绑头发,”名字没被喊全的人打断她,自顾自回车里,“乱死了。” ※※※※※※※※※※※※※※※※※※※※ 端午安康~ 3-3 酒会由申城和苏南牵头,与会的是代理商和接口部门人员,作联谊用的。 原则情理上都该温童亮相。“接班人”不是过家家的,还得叫里里外外的人心悦口服。 再来,赵聿生给温童张罗的职位,是销售。 是需要养人脉通关节的。 昨天温沪远得知后,龇牙咧嘴骂他搞什么狗屁倒灶,我揣心口都怕摔着的人,你却给她个讨人脸色的活计。 全权委托不是叫你胡闹! 这手黑祖宗没事人地回复,“这是历练打磨,总不能人一来我就过个老高的位分给她,回头民心不服,要揭竿起义的。” 是呀,珠不擦不发亮,口口声声她是你掌上明珠不作数的,得她自个成器。 董事会选票又不能打同情牌,能的话何必劳动这一遭,关键时刻温童上去哭哭惨就是了。 赵聿生笑,“一看她就是泪腺挺能耐的那种。” - 一路过来红灯加堵车,冷气里,温童像被绑架般地不自在。 赵聿生一直电话不消停,约莫在善后追责适才那场插曲。 嫌蓝牙耳机累赘,他索性开免提。 她从2046游戏里偶尔分神,能听到对面娇嗲的小娘鱼口吻,如泣如诉,在自证清白, “我真心一头雾水,兴许是因为过几天要进组,剧方那头想买通稿炒作。” 赵聿生:“行了你别哭了,左右有惊无恐,谅他们怎么写,不行就拿钱打点。” 这人嘴里竟也有温存话哦。不是那种搪塞的温存,是像隔空替对方揩泪的温存。 游戏因某人这破天荒的违和感打岔,game over了。 温童抬头,心中磨刀霍霍,朝他背影转嫁愤恨。岂料被窥伺的人将好撂电话回眸,她即刻目光闪躲,投石问路般复又去。 她假正经,赵聿生唇角也拿乔失败地浮笑。 他纯粹觉得这笨蛋太白纸。 全无城府计算,脑袋长眼睛里,什么都不说也能出卖内心。 “会给打火机装油吗?”趁黄灯减速间隙,他从储物盒摸出水火瓶,一并同空油的火机递与后方。 “什么?” “帮个忙,我手没空。” 温童目光掉他右手上,看他食指叩叩防风盖,催促意味,十足十求人也不降身份的架势。 她伤脑筋,“我没弄过这个。” “你拿到手,我指挥你怎么操作。90后多学些技能不亏。” ……凭什么你叫我拿我就拿,我覅面子的啊! 温童脑子里小人干架几回合,到底心不甘情不愿地接了。她的确可以冷眼摆谱,但他手就这么傲慢地晾在眼皮底下,太阴森,她还想多几年阳寿。 于是,温相相在赵聿生稳当开车又一心二用指点她的情况下,成功叫火机恢复火力。 “请问赵总,这玩意恁麻烦你还买它作甚?还不比一次性火机便当嘞。”她臭毛病再犯,打破砂锅问到底。 “是挺麻烦,”赵聿生收回后点按试火,再搁回中控台,“但你要碰到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一次性火机都没得卖,岂不更懊糟。” * 骚包的孔雀男,临去酒会前特为拐了趟西装成衣店。 温童几乎在车里等到快睡着之际,他折回了,一身黑色正装,煤灰色领带温莎结打得好不体面,左胸叠着米白口袋巾: 微微错开的两只三角形,是正经肃穆中唯一的俏皮点睛笔。 无怪她眼神唐突过去,只怪她见识太浅,从前鲜少接触什么名士。 赵聿生电话交谈半晌,才带风上车。 他德性一阵阵的,时而顺毛时而逆,再次上路又不稀得睬她了。 入会前例必一通噜苏的程序,递名帖、签到、寄存包,温童举眼无亲地应付着,抹过身,签名停当的赵聿生就抱臂在身后,远开些距离,视线风凉地作壁上观。 这人……,她说累了,就是冷血怪,生怕旁人不晓得他包袱多重、脾气多臭。 哪家打扑克差张牌,他压扁一下都能去充数! “进去了。”赵聿生落下手,喊她跟紧些。 会厅里温童小心翼翼随他进,却没意识到,她因为自己的身份和性别,早就网罗了大部分目光。 其实赵聿生也用视线评点过她今朝这副打扮,中规中矩能得80分,加分项是她肤色顶白,白得乃至失真,又胜在年轻。 从而似花骨朵来此等风流地,异性的猎奇目光和同性的攀比欲中,都紧俏得很。 赵聿生引她进门,就事了拂衣去,身影展眼隐没在人流里。 有侍应生来看酒,温相相抄裙子侧袋的手急急捞出来,想笑纳又退步。像每回消受温沪远给的好处一般,明明正当却不能心安理得。 收下后她低头,嘴唇试探一下酒,咂了咂,举止尤为生涩。 嗯,该是浓度不高,在接受范围内。 温童落下杯仰首,目光所及却恰好是赵聿生。 他一副得心应手的应酬派头,同人和煦笑、握手拍肩。 余光不期然带向她这头,上一秒来,下一秒就去。 仿佛她边缘得是张布景板。 不多时温沪远来营救了。场面上他依旧学术挂的做派,通身有扣有眼的地方都系得板正铁紧,唯恐露过多就伤风雅似的。 温童老远迎见他,会出戏是什么客座教授。 温沪远直奔主题地问她,“销售可是外勤工作,受得了吗?” “还行。我原先实习有做过销售客服,这种考情商洞人性的工作,我认为是练出来的。”三百六十行,无有什么工作因人而设, 只有人被工作改造的道理。 温沪远闻言,很是受用,“今朝喊你过来算混混眼熟。冠力机床最大的几家代理商都在这里,连带苏南那边的销售对接也在,” 他与相相科普,冠力御下拢共三家分部,除开主管销售的申城和苏南,即是落脚泰州的苏北工厂,日常过问生产线, “一般而言的步骤是,由研发部提供样品标本,业务员报价接单,和生管那头做好产销协调,确定交货期,生产方面就全归厂子操持了。产品出线后的销售和回访跟踪,则是你分内的事。” “我现在笼统地说这些,纸上谈兵了,回头真枪上阵起来,你得多跟聿生后头学。” 温沪远点一眼置身事外的某人,温童随望过去,嘴上受教,心里抗议。 二人三言两语片刻后,温沪远由合作方大佬支走了,温童继续她的小白探险记。 - 苏南的总经理孟仲言也在。 眼下,会厅外的一间小小休憩室,赵孟二人烟雾缭绕地坐沙发、扯闲篇。 赵聿生拿已熄的烟头划拉缸底烟灰,过肺的薄雾自唇际和鼻间逸出来,下一秒电话响了,他接起,二话不说开喷,“你管对方开价多少?不成就不伺候了。一张车里的糊照也好意思狮子大开口,开局一张图旁的全靠编是吧,给他们脸了,死去罢!” 夹枪带棒地撂电话。 孟仲言看来,那些八婆娱记着实撞赵聿生枪口上了。 照片是没拍到什么猛料,坏菜就坏在温童头发长度和倪非差不离,且都细瘦身材。 狗仔们竹篮打水太不忿,索性拿张清晰度堪比老年机像素的照片,来做文章。 要知道,娱圈向来是三人成虎的。 倪非那头也慌了阵脚,电话来好些回了,说待会和新专.制作人谈完就来找赵。 恁紧的风声,她不听劝,活脱脱天一塌就靠他顶的小女人。 孟仲言眼里打趣,话锋却警醒赵,“温董女儿那边,你可不得给人赔个礼?平白叫无辜者蹚浑水,你不说句抱歉,太不厚道了。” “说是要说的,就这人,再大条不过了,指不定我跑去致歉还问我为什么。” “哪有那么……”痴傻? “你以为呢,”赵聿生斜眼朝他,“据实说,这种百分百不带脑子出门的人,在我这里是少见。温董扶她还不如扶泥上墙,更遑论指望她胜过温乾,想得真轻巧。” 孟仲言略坐直些,促狭道:“奇了怪了,我本事输你吗,为什么扶携的这等好差事落你头上而不找我?” “因为,”手里的烟头在缸底划出一个“怀”字,赵聿生浮眼睑,无声盯牢他。 半晌他们起身回会厅。 来到门口,赵聿生脚步一顿,不知怎地,嗅觉抓取到空气里的一线残香。 正巧能和将才车厢里,温童香水的味调对上。 * 折回会厅的温童,温沪远觉得她一脸都是心事,关切,“厕所找着了?不会喝酒把肚子喝坏了吧?” “找着了。我没什么事。”她如实告诉他,是有些不胜酒力喝昏头了,好像眼前净是酒杯口氤氲的白气。 “那要不你找间休憩室歇歇神?结束后我派司机送你回去。” “也行。” 温沪远送温童去。她晕头转向间,依稀还能记起这扇门她方才路过的,当时,里头有谈话声。 “嚯,这烟味浓的,也不散散……”温沪远打开窗,安顿好姑娘,找张毛毯递与她,他忧心忡忡貌,“你呀还是功夫不到家。成不成三两瓶,酒在生意场上是再寻常不过的武.器了,你得趁早贯通这些分寸。” “很奇怪呀,我说实话没喝多少。” “好了不说话了,你睡一觉罢,结束我来接你。”温沪远话完,把地面那道门缝状的灯光,一眼眼带出去。 其实今晚供应的酒浓度不低,是后劲强。 饶是练家子,温水煮蛙地好几杯下肚也难顶,更何况她个小毛头。 那头赵聿生由老友几番缠斗后,同样感到些上头。 他甚至责难统筹方,脑子瓦特了,不分场合瞎几把供酒。 “是打算一个个撂倒,再连人带底裤卖去换钱吗?有这好事早点说,带我一道。” 一句挖苦,哄得有异议者笑作一团。 夜宴酒酣的档口,赵聿生接到倪非来电,说她仅差几百米就到,从后门进,叫他报个准确定位。 他照做后推杯,和朋友招呼完,就移步缓缓离开。 酒精淹没意志的缘故,赵聿生原路返回那间休憩室的时候,本能身心拱火得紧。 室内四下通黑,仅有窗外不时淌过的车灯,像幽幽的鬼魅手,搅翻人心神的棋局。 昏昧里那一款款身影支吾发问“来了”,他几乎电光石火欺身去,摸黑捞起她下颌,衔吻下去,气息毫无章法, 借着一星点的光,粘黏她血滴滴的口红。 前一秒,温童还在极力把自己从酒劲里抻出来,这一秒,就全然僵木。 她喉咙被扼住一般哑口,又或者不扼紧些,五脏六腑都蹦出去。 有人一手捧她脸侧,一手扪住她手腕。唇舌的力道蛮横且精炼,简简单单,叫温童于理智半出窍下,乱了心性。 溽热从唇面传导去大脑,她突地由他那声“哭管什么用”,拽回神识。 随即,紧紧的一巴掌刮去,顶灯被揿开,四目荒唐相对。 “怎么是你?”蚊叮似的耳光还犯不着赵聿生吃痛。 他仅仅是愕然,愕然面前人惊怒的五官,分明和倪非相去甚远也能叫他乱真。 “就是我啊!你以为谁啊,册那,你个臭流氓、老帮古、神经病!”温童借来圆几上的纸巾盒,要掼他。 她光火得快心梗,这什么糊涂事,说出去好大的洋相! 偏赵聿生气定神闲极了,趁手一挡轻易捉住纸巾盒,起身归整领带,甚至抽纸巾替她揩掉花乱的口红,再就用虎口抹净自己的。 一句解释也无! 只丢声抱歉,随后自若落去一旁打电话,沉声问对面,“你人呢?” 坐直时,温童筋骨都化了水,满脑失重感和羞辱感,乃至不敢瞧那人。 他嗓音牵掣着她神经,逼她抛不掉唇上他余留的温度、动作轨迹。 赵聿生手机的听筒里,倪非说她原都到了门口,又察觉有尾巴跟踪,才赶忙掉头了。 “……算了,”他懒得买账,“先挂了,” 收线消停了话音,换烟雾充斥房间。 抽烟的人才在窗边回眸,温童落荒而逃。 * 事后她谁也没说。 就是差点和向程电话哭诉,诉她原本只肯他亲吻的权利,这下给他人截胡了。 可再三思量还是作罢,她回想生理欲望前,自己无完肤的样子,就好跌份。 夜深后她死活睡不着。 前脚脑子里窜起妈妈日记写的初夜经历,后脚又弯道超车,片段放映她和向程交颈欢好的画面…… 末了,这些热潮骇浪统统汇聚成,赵聿生攻占她唇舌时的气息。 偏生祸不单行,隔壁房里,和她床头相抵的墙那面,一对情侣正在癫狂交战。 墙壁隔音不算差,但夜阑人静地难免扩容了听觉,叫她被迫清楚地听到那些臊人声响。 也被迫浮起轻佻的心思。 温童难忍地跃坐起,哐哐拍墙,“小点声会死啊,别人不要睡觉的了!” Chap.4:Mondo Bongo 温童入职这天的早餐,是南翔小笼包,特为起大早来尝的。 温沪远告诉她,“这家口味比较道地,从前……”话到嘴边又打住。 她晓得他要讲什么。 这名字在母亲日记里是常客,现在老字号连锁,彼时小作坊;现在点单按一笼屉算,彼时因为粮票论“两”卖。 热恋期的关南乔从不吝啬对温沪远的情思,一道紧巴巴地吃点小笼包,都值她挥毫半面纸。 一屉包子一碗咸浆,温童破天荒好胃口地光盘了。 对桌爷叔才晨练完,手边收音机可劲在响。她本来没留神,冷不丁,听里头说“壁咚是什么呢,其实本质是强吻”……她一激灵,逃也似的拎包去。 回到车上,还十年怕井绳地不敢开电台,唯恐听到什么后续。 壁咚,和向程试验过;强吻,还是头一遭。 但她心有余悸的原因不止在此。她想,这场乌龙万幸二人悬崖勒马,否则失足下去,不堪设想。 她禁不住用道德良知挞伐赵聿生的罪过,也狠批自己轻浮,连最起码的欲念闸门都没守住。“醉酒”不能赦免赵聿生,同样不能宽宥她。 难怪有人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在这世道不作兴了,逗号该前挪一格。 闷声怄过气,温童见时间宽裕,就去7-11买明治酸奶。过去念书的时候,苗苗老劝她覅喝明治家的,说复原乳不比发酵乳营养。 苗苗是顶讲究不过的人,要说把闺女当姑奶奶惯,苗爸才颇有发言权。因此每回闲兜便利店,她都热衷给相相拔草: 别喝xx牌矿泉水,菌落超标;这里的烤牛舌还是免了,回头上居酒屋吃正宗的去……如是云云。 且开场白都是,我爸讲的。 温童自然没听,照旧我行我素。 才会在她终于有同苗苗一样恃父作怪的本钱时,依然非明治不可。 * 赵聿生来办公室的时候,吴秘书已将文件齐全好了,分门别类码在大班桌上,等他过目。 吴秘书是上海本埠人,却有个洋派名,叫吴安妮。三年前她从hr过关斩将到赵总面前,他问的第一个问题,“混血?” 正统黄种面孔的她应答,不是,是父母爱听王杰的《安妮》。 谁知道某人胃口古怪,想一出是一出,当真要下她了,原因对外只说名字中听。 这说法显然难服众。原先被他fire的那个,论履历或实力都在初出茅庐的吴安妮之上。 有人就长舌,是潜规则吧?老将嫌便宜睡不动了,换个芳华正好的,哪怕当不老干花摆设在办公室,眼睛也舒坦。 公司不乏背地里对赵总犯上的。 一来是他自己花名多,二来,怪他开罪人太多。温董白面书生出身,待人都如沐春风,换做他,好像杯杯鸡蛋羹里,都能挑出骨头。 严苛虽是好事,但耽误平头百姓的福利就是原罪。从前冠力的年终奖传统,是所有员工一碗水端平,一律犒劳三月薪。赵聿生上位后变革,年终奖根据个人绩效或提成评估,这一来,抹煞多少吃空饷的咸鱼。 再而后其余分部也如法炮制了。 可话说回来,事实上吴安妮被录用的根本缘故,是当时出于本能地提醒赵聿生,沸水沏的茶不好,您看,好么央儿的双龙银针,茶汤却是红的。 好员工必须眼里有活,会来事。 这些年赵聿生没想过换人选,吴安妮行事也愈加稳当有条。去年,她和男友订婚了,赵还随了一对百达翡丽情侣表。 没成想又给人递话柄,他自个手腕上最常见的也是百家的表。 赵二出了名地爱玩表。 彼时,有个爱口头开荤的油男借此发挥:玩表玩表,玩婊呀! 隔日赵聿生就下诛杀令,让他卷铺盖滚了。 眼下,赵聿生核准财报的功夫,吴安妮莞尔告知,“温小姐已在销售部报到了,何姐会亲自跑一趟,领他们弄个迎新会。您看您要不要……” “别太铺张,公事公办就行,和寻常新员工一视同仁。” “好的,所以,”您不去了? 赵聿生从数据中拎起视线,草草掠过她,“中泰的设计总工几点来?” 冠力尽管有自家的研发团队和技术人才,外观设计上一向是短板。上季度几经周折,终于拣定一家设计班底。 谈拢只剩一步,今日是要议价的。 吴安妮梗梗脖子,这人,切话题那么快,他们几个招待姑奶奶都差把脑袋缝裤.裆上了,仅他一人丝毫不待见,“约好的上午十点,届时我会领他过来的。” “那行,就这样罢。”赵聿生休声,目光落回财报,室内只剩纸张翻页的哗响。 - 温童的入职无比顺利,何溪带她去人事录完考勤门禁,领过工牌,就万安了。 她的工位在采光通风绝佳处。迎新会的排场,饶是赵聿生有言在先,依旧挺浮夸。 主管一通殷勤的话术,温童听得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太讨巧了,就差把她和办公间那尊弥勒佛一道当吉祥物供了。 何溪看得出来,她本质是热络性子,私下里也会弯弯眼梢、说说乖巧话,就是人堆中难免拘礼,又或者,走后门的事实给她包袱背了。 一上午,总监主管没敢给她派活,只嘱咐适应适应,至于适应什么,也没细讲。 何溪抽空来关照过几回,她都端正地被椅子绑在电脑前,战战兢兢,很是束缚。 “小蒋,你发几份订单给温童看看。”到底老大拿,何溪没所谓繁文缛节,直呼她大名,也直接知会和她同组的元老蒋宗旭。 “聪明,晓得我们有内网。”何溪暗指她来不及关闭的任务框,她在摸鱼,却只有胆玩扫雷。 温童难为情,叉掉它,同何溪检讨,“抱歉何姐,我……”着实无聊,再这么下去手都能养青苔了。 “不必跟我说抱歉呀,没叫顶头伏地魔知道就行了。我们看到了,兴许自行施个一忘皆空咒,这事就模棱过去了。但要是给他晓得,嗯,阿瓦达索命?” 何溪说,赵总生杀予夺从不饶情,不开玩笑,有诸多实例佐证的。 “虽然我认为好玩是人之天性,谁也做不到十全十美。”撂下一句意味深长话,她淡笑去了。 九点附近突落暴雨,浓云按住一座城。 避风港的开间里,温童在蒋的悉心提点下,渐渐摸透了些这行的销售门道。销售吃资源是一说,制造业的销售非同于传统商品,一袋薯片一锤定音,就地能拆包嚼个嘎嘣脆。 它走的是长线一条龙,涵盖前期打样、中期销售和后期服务。 而蒋宗旭的职位,销售工程师,是既能参与到产品技术层面,亦懂卖嘴皮功夫的特殊销售,“也就是说,我比你们多些先天优势,客户一听我说懂技术,十有八.九能被唬到。” 蒋宗旭将将而立,并非上海土著,早些年父母落户过来,他因人才引进的政策也于前年挣得户口。 是苦出身,人也务实肯干。至少温童对他初印象如此。他说他过去公司离家远,为了省俭,甚至睡过20元一晚的大通铺,半夜醒来,鼻头就挨着陌生人的大脚趾。 公司在销售这块,一来看重经验派。从而这里大多女性已然拖家带口,和相相难有共同言语。想巴结的上杆子来,看不惯她沾亲带故的,眼皮子都懒得掀。 因此,肯同她自来熟的蒋宗旭,自然搏了人情加分。 乃至他突兀地邀约一道吃晚饭,他做东,温童也没好否掉。 十点缺一刻,她离位去厕所,顺带刷微博松泛一下。 温童逛微博和普罗大众一样,开屏点进去,先看热搜榜,后回自留地首页。 她刚迷糊怎地大上午的,热搜第一就是“沸”,戳入一瞧,脚底板的血也悉数沸到天灵盖: 当红炸子鸡倪非疑似恋情曝光,和金主公寓私会,现身对方车里。 那配图再怎么马赛克式的糊,化成灰了,温童也瞧出来是自己。 什么鬼,她不明就里、未知全貌地炸毛,吃瓜吃自己头上了?也不尽然,因为她天大的荣幸被人当成大明星呀! 隔夜怒火和新添的冤枉气胶着在一起,温童直觉赵聿生就是她臆想的巫蛊人偶,她早在脑中扎他一万针了。 迟迟她捡回些理智(即便后槽牙还在打摆子),兀自从厕所出来,直线奔去总经理办公室。 门是反锁的,她恶向胆边生地笃笃砸门,一副气鼓鼓的杀心已起状。 不多时门洞开,窄缝里有吴秘书狐疑的表情,也有某人远远丢来的“谁”,叫人头目森森然的语气。 “赵聿生!”温童没睬吴秘的阻拦,三两步抢进门,冲案前脸已经垮掉的人叫板,“你外头那些浮花浪蕊我没意见,但是叫我躺枪就很没品了吧!我不管你私底下和那什么歌星是真是假,可这张照片,千真万确,毋庸置疑,拍的是我。 我没有肖像权的,凭什么按头我是别个?你一下九流的宗桑,昨晚……” 她急急歇口,不能再讲了,多说多错,越说越跑偏。 就紧着屋内众人目光搜刮过自己,她骨骼发抖,脚下穿钉地站原地。 办公室冷气打得极低,窗外云端掉落的闷雷,大一声小一声,音波捶在窗玻璃上,共振进温童心口。 在场人都不无尴尬,打哈哈圆滑过去。 赵聿生缓缓起身,一脸寒色地欺她跟前。温童下意识后撤,也免不得吃到他衬衫上停留的凉气。 “你长眼睛了吗,以前实习的四家国企、五家小排挡,也许你擅闯总经理办公室?以为自己能耐很大?也是,毕竟关系户,这世道虽然变了,裙带关系还是够硬的,对吧?” 他劈头盖脸数落她了,外头风雨仿佛泼到他眉眼间。 事后温童才听吴秘说,这场会谈尤为打紧,她贸贸然冲进来,好险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一码归一码,我关不关系户和这件事……”她话一冲口,就由面前人无情抢白。 “现在我没空,我在忙,看不出来吗?你出门不安眼珠,脑仁也撂家里了。” 温童臊得双颊通红。她目光从赵聿生阴霾色的面上移开,怂包地猫去他左胸口袋,却又蓦然记起昨晚,他吻她的时候她手就无意识抵在那处。 慌慌张张,目光再度挪开,索性埋到地砖上。 “你是不是故意招我不痛快,讨厌我来着?”她压低音量诘问。 赵聿生嗓音掉在她头顶,“故意招你,我没兴致也犯不上。但是讨厌你,我的确,” 话完,抹过身面对局外人时,又换一脸和煦颜色,“叫各位扫兴见笑了。严师出高徒,赵某对器重的人才总是高标准严要求的。” 他着吴安妮为茶几上再添三份茶点,每人杯里满上水,然后联络他请客惯去的名宴酒楼,中午摆桌招待各位吃酒。 末了,侧首看门边一眼,提醒悻悻而去的温童,“把门带上。” 4-2 公司楼下有家居酒屋,开间三米进深六米,不大的占位,却经常喂饱申城员工。 “因为食堂,你懂的,多数人不高兴吃大锅饭,”藏青暖帘下,尽主之谊的蒋宗旭提醒温童仔细脚,“看你好像没习惯穿高跟。” 离神的温童没接收这句话。眼前的小灯笼、艺伎挂画、榻榻米,和她情景交融了,她想到最近在追的日剧,《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 追得上头,前晚还和苗苗隔空鬼叫,说编剧脑骨骼清奇,剧情脱缰式发展: 深海晶的前男友,也即男二竟和女二睡了。 温童气得胃酸反流,她和苗苗一个站男二一个站男主,这下真好,她脸肿老高。 苗苗事后诸葛地笑她:男二就是阿乌卵啊,干嘛不好要喜欢他,松田龙平的脸不香吗! 温相相:我有初恋情结,行吧。 有初恋情结,像电影映到一半还在留恋开场龙标,故事无论有多少张面孔,最初即最难忘。 总之,什么朱七七和白飞飞、郭芙蓉和祝无双, 苗苗永远站后者,而温童坚定不移先来党。 她又意难平到向程头上了,再加,上午受的那顿气隐隐要发作,她即刻知会蒋宗旭先自便,“我去上个厕所,” 实则是出门缓口气。 夜色下的金融区,像金宇澄手下最浓墨的一笔。暴雨已休云开星朗,门前一排国槐树盖,抖落积雨和蝉鸣。 一整日的紧绷感抻着她快分裂,此刻终于有契机破功,赊几滴眼泪来委屈一下。 她不是没讨过骂,但没哪回比这遭冤,甚至和阿公倒苦水,她想回家,不干了,爱谁谁罢! 成年人的世界也许前脚在上坡道,后脚就下坡道。 “为什么不干了?”阿公过问。 “因为……”说话时,温童就额头趴在走廊落地窗,来不及吞下哭腔,倒先瞧见总经办出来一伙人。为首的赵聿生,一手递设计总工掌中,一手扪对方肩头,唇梢一尾见礼从容的笑, “设计上我是门外汉,无条件尊重专业意见,研发部那边有什么相左的地方,我会叫他们以贵团队为主。” 那总工满意值爆表的样子,一口蹩脚中文毕,再张嘴却是日语。温童心绪跳脱过去,本意想看热闹,没成想,听到赵聿生熟极而流、字正腔圆的日语发音。 她吃瘪,更像是自惭形秽,和阿公反口说没什么,“我瞎讲的。” 这之前,情绪就像哑炮,响不成也得点着; 之后,这口气就是笼上馒头,不蒸也得争。 她撂电话的时候,天外一声击地惊雷,整层楼短路眨闪般地煞白一下。她侧过首,不远处的某人也投来一眼,笼统的、不含情绪的, 像记得自己骂过人,但不记得骂过谁的一眼。 …… “你还需要烤牛舌吗?”明档前,蒋宗旭第n遭操心温童的胃口。他瞧她兴致缺缺,眼尾还洇着些红,问她又回不打紧,那没法,三分熟之下不便对隐私探究过深,只能借细节表达友好。 “不用了,谢谢。”其实今晚注定零食欲,强捱着几根烤串下腹,温童就阵亡了,单手有请状地回礼蒋宗旭,“你继续吃,不用在意我。” 晕黄灯光下,和乐三弦里,蒋宗旭一酌一食间看到的她,寡色ol风外一件薄皮衣,齐肩散发水波卷,骨子里该是欢脱的本性,但挣不出笼。 “其实陪我一道吃饭,太降你身份了。回头温董晓得了,要扣我工资的。” “胡说什么?”温相相一脸错愕,拜托,她不想过分被抬咖,既然一道工作那就是战友,兴许不会有并肩冲锋的生死义,也有抬头低头见的同行情, “你不用和我太见外,就那些杂七杂八的标签,不必贴,直接当我是再平常不过的同事。没什么谁高一等谁低一级,话说回来,我这种一门都不门的草包,还得跟你们学本事的。” 一面说,心理阴影一面扩大。 赵聿生那番奚落,是角落里的一头心魔,时不时就会譬如眼下窜出来,啃她心脏。 蒋宗旭抿笑也抿酒,偷眼看她,问她从前有无干过销售,随即,“我傻了,温董怎么会舍得让你干销售,诶不对,是啊怎么舍得……?” 逻辑不自洽地死局。他压根不知道温家父女的秘辛,打一开始,只当她娇娇女,一贯由父亲捧掌心,过来体验生活而已。 “我,干过销售的。因为从小我爸对我就虎狼式教育,越硬核越好,硬核得堪比放养。”温相相眼睛不翣地扯谎且一语双关。 蒋宗旭一脸原来如此,“怪不得,感觉你丁点架子也无,很接人气,甚至过分拘束些了。” 哈哈,温童两声干笑。 饭毕蒋宗旭主动埋单,也主动要换微信,末了还主动请缨送她回家。 他手指头点点大街方向,“我骑车载你,很稳的。” 其实温童何尝嚼不出奉承意味,话出口前也细细咂摸,唯恐中伤他自尊。 从前她念书或实习时,有感受过那种阶层悬殊带来的压力,像黥面烙在人骨头里、象脚碾着人脊背,哪怕身份飞升之后,她也甩不脱这种卑微感。 才会不想以什么“人上人”的口吻凌驾到他头上,“谢谢不用麻烦了,我约了朋友一道逛街,大概也快来了。下回有机会再吧,我倒是许久没过骑车瘾了。” 蒋宗旭仍旧再三相邀:真的不用?大晚上的逛街啊,你高跟鞋打脚吗?别拖太晚回家,每天部门都有早会的。 温童:不用,是的,没关系。 她再练练假笑,能去高速公路收费了。 二人门口鸡同鸭讲的功夫,一双车灯戳得温童两眼失明,缓缓她恢复视力,身前一阵摔门声,拍掉她心脏和屋檐上的水珠。 “赵总好,来吃饭?”蒋宗旭开腔后,她才注意到来人。 赵聿生没作声,只淡淡一记颔首,就自他们侧旁错身过去。 “卧槽,吓死我。” “有什么好吓的。”温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地磨磨牙。 蒋宗旭也不强求了,急急告辞,同她道明天见。其实他这人一副憨厚老实相,在温童的印象划分里,统一归类为班干部长相。 他迟迟没进夜色的时候,她会想象他回到家,同父母报批本日收获的样子,然后如同念书时汇报成绩一般,提喜不提忧,负能量闷在心里,向阳面留给家人。 下一秒,温童因为身边路过的人,神思出窍再回腔。赵聿生出来得极快,她存疑他都没在里头待过一分钟,就这么拎只打包盒,无痕与她擦肩过。 “赵……总。”指甲掐掐虎口,她喊他留步。 赵聿生先丢回余光再旋过肩头,单手抄兜,沉默的洗耳恭听状。 “你女朋友,如果不是我先说抱歉,反正就那张照片的事,有解决办法嘛?我希望有,因为我不高兴搅浑水,也不高兴自己的照片被说成是别人,更遑论,是公众人物。 你要是回答不行,那我只好另请高明,毕竟,这事我爸暂且还不晓得。”囫囵一大船的话,狠也不顶狠,偏叫温童悸得,嗓子眼撒哈拉沙漠般干烧着。 话完还怕架势不够,就挺胸抬下颌来凑。 赵聿生目光定定朝她处,良久,温童才发现他觑的是斜后方,她狐疑地回头,他又倏地出声,“一天长也不长短也不短,胁迫人的功夫倒是到家了。” 才没有! 她脑袋像被抽一鞭的陀螺,拧回来,“这根本不是胁迫,是就事论事地谈判。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我要维护最起码的权益,这二者不矛盾。” 夜幕披在赵聿生肩上,和他墨黑衬衫之间,几近杂糅的一条分界线。他就那样眼盯盯她几秒,再应言,“只有照片,其他事不需要维权?” 温童了悟他的潜台词,“你!你这人有没有道德底线啊?!” 面前人收起笑意,“那你问对了,我没有,一星点都没有。即便你回去同你爸打小报告,我相信他也不会意外,我就这么个人,奸猾虚伪没品。 你要告发声讨我,就快点,赶在明天上午你信息正式录入系统之前。” 人狠不逢,茶酽不喝。温童蹩脚地由他压在下风,深呼吸几口,无力且不忿,“……” 憋半天,憋出个一字诀:靠! 赵聿生悄默声旋正腕表,鼓舞她,“去啊,现在就去。” “你以为我不晓得?”温童作最后的挣扎,“昨晚酒会我都听到了,你和那个老孟聊天,他问得也对啊,为什么偏找你不找他提拔我……,肯定你有鬼, 所以你才巴巴儿地我走,我偏不,我就不,”我要揪到你的小辫子再走! 末尾半句她特为留心眼,没说全。 气狠狠的声线逗得某人一乐,笑了,但只是浮于颊表层的笑,晕不到眉眼里。 “所以你昨晚也不全然无辜,故意送那房间里的。现在充什么清白莲花?”毫无良知地挤兑。 “狗屁!我是我就一辈子单身没人要。”火死了,她恨不得一笔一划教他: 寡廉鲜耻怎么写。 二人不对付地先后休声。 温童眸角又泛酸了,她就是这样,眼泪不值钱,屁大点事还跳脚脸红。 吵不过是有理由的。所有七情爱上脸、易被情绪奴役的人都不拿手吵架,因为气焰上就矮了,从第一句话起。 哪像对面人,始终站作一棵松,眼下也仅仅闲散乜她一眼,“还有事吗?” “没有了。”有也聊不来。 温童白眼一挑,提包风一阵掼右肩头,从他身侧抢过去,不提防下阶时撇了脚,疼得额角直抽抽。 然后,在歇脚缓疼的档口,某人轻描淡写地自她面前过,很旁观,很风凉。 那头车子不多时扬长去,剩一小点的尾灯光,抛进温童眼里, 再随忍不住的眼泪掉下。 - 当晚十点半,倪非的绯闻渐退式淡出公众视野,转而由数条热搜分流了热度。 十一点抬头,某位老牌娱记发博,‘高招,祸水东引’,似乎暗讽这起事件。 温童半局内半局外地吃着瓜,尝试性搜罗那张照片,真就找不到了,反是一干群众tag已然不作数的话题发博:原来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退回再去倪非的微博,好巧不巧,她三秒前新po一张照片,文案“我很好,收工了”似在安抚粉丝心, 而照片特写的寿司包装盒,放大看,那影影绰绰的店logo,才真正抓住温童的视线。 4-3 出来单住这几天,温童过得还算滋润。 她执意和温沪远明算账,房租既然由他包,那水电和物业费归她,但归来归去又回到了他头上,因为他每月会给她户头派去几笔钱。 之所以说“几笔”,温沪远的划款方式很独特,是分批备注的: 小学六年学费、生活费、五年份的压岁钱……,上回他来电,“下个月就给你初中学费了,日子简直一丢神就过。” 对,丢神的同时也把时间丢了。 似乎温沪远在勉力拣,能否拣得起来则另说。 - 温童的自我定位一直尤为识趣。说不中听些,是给了几根羽毛,但还远远够不上凤凰。 她依然保留着诸多旧习。用过的背心袋、平口袋统统归拢起来,能装垃圾的装,不能,囤着总归不坏; 牙膏从底往根部一寸寸地捺,卸妆洗脸时,闭眼抓瞎也不许开流动水; 哦,另外,皮夹里永远躺两张钞票。金额大小不打紧,能让她手机掉线的情况下不慌就行。 甚至有时以为自己手头贫空了,打开瞧见意外之财,柳暗花明,权作安慰。 这些就像根基中经年的藓,包浆漆得再簇新,在那里仍在那里。 梅雨季的上海极为吃水,见天湿答答的雨,连地表“角质层”也泡软起皱,拖沓且无新意。 温童头一周的工作亦然。 好说歹说终于和部门同事熟络些了,他们朝她的称谓,也从左一口右一口的温小姐过渡成“相相”。 不过恭谨感犹在,几乎没人叫她跟单子。要灌酒的,腿都跑断的那种,谁敢使唤她? 每场部门晨会,要事宣达环节,主讲希望听到所有人足够大的嗓门,对完成月指标表决心。 偏到她头上就放水,乃至一开始都没所谓她表不表。 连日来,温童的业绩独孤求败地跌停板状。 温沪远那头不高兴了。 逐层拿问下来,问怎么回事?一群吃干饭的,狠不下心就吃吃秤砣! 我要早晓得你们这么不顶用,当初索性送她去《变形记》。 可不就是,同事们一概以为她来拍《变形记》的。 董事长亲自发话,事态有所改善。刘经理开始前前后后地张罗栽培她,从搜罗潜在客户抓起,蒋宗旭也跟后帮衬着,殷切有加。 一道沾光受训的还有新招的一位女销售,人谓小左,和温童岁数相仿,才露尖尖角的年纪。 二人尤为投契,小左也不怯生,笑的时候颊边总孵着梨涡。 某天蒋宗旭同她们讲段子,说一销售夜行路上忽遇当值的警察,后者喝停他盘问,“销售4p指的什么?” 那人:产品、价格、促销、渠道。 警察:好了你走罢。 那人纳罕问这作甚,警察说,深夜还在大街晃荡的,不是小偷就销售! 笑点比较歪的温童不感冒,倒是小左笑得快岔气,迭声随和“太真实了”。 是怪真实的,温童不否认。公司上下几百号人里,销售部是个专为“世上总有些活需要人做”而存在的营盘, 在大局中尤为要紧,却也不体面得很,甚至是苦得很。 苦哈哈地熬等,资源一来个顶个削尖了脑袋抢。 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是一说,还得直面人性的抽剥。 温童四周流水线上的这些姐姐妹妹,除开聊阴晴不定的菜价肉价,某某学区房似乎又看涨,老公体检查出肾囊肿怎么着, 避无可避的话题就是,张三咸猪手老特么油腻,李四逼酒把人往死了灌。 叽歪归叽歪,部门聚餐或每回陪客户吃饭,酒阑饭罢,还是元气十足且悄默声地打包些菜品回家,要么给“上有老”要么给“下有小”。 小左某日喟叹:这些姐姐担子都太重了,所幸我是不婚主义。 温童说,兴许即便不婚,担子也不会清减多少,换汤不换药。虽然她也不想被家庭的琐碎裹挟。 小左笑她,一副里昂回答马汀达“always like this”的老沉沉语气。 is life always this hard or is it just when you’re a kid —always like this. 关南乔的最后一本日记封底上,也赫然有这段话。 * 周五的赵聿生淹没在文山会海中。 冠力控股之下虽涉及众多领域,繁且庞,这些年也一直在拓荒新市场,弃保守而革新,但依旧老本行最紧要。 “目前我国机床行业呈寡头垄断的格局,各位也能看到,去年销售份额排行前十名的,第一,和后两位是断层式级差,”会上,拓展经理才将图表调出来,主位处的人抢白。 他一双冷落目光汇去投屏,说时始终监斩官般地坐着,不消任何发言前的仪式感,“而我们是第四。” 拓展经理本能地头皮一麻,今日吉凶明明不冲他的,怎地好像大事不妙? “其实从竞争程度来说,机床远远小过钻床,低端产品霸市,又少有企业具备高端生产的技术。我们一直用fanuc的控制器,fanuc和西门子也基本垄断了我国八成以上的市场,不,更确切地说,是蚕食。”上回日本行归来后,赵聿生已然特为向研发部发落过, 缺技术夯实底蕴,就只能沦为下等生产商(本就士农工商,再下等得矮进地心了); 而眼下朝市场部,则是敦促转型,及时调整对策,深挖用户需求。 据实说,泰半员工都顶怕和伏地魔开会。倘若是单纯的责备或批.斗还好些,偏他一个纸包硫磺的性子,却鲜少稀得在会议上发火。 只永远冷眉冷眼的样子,实事求是,像个和数据一样毫无温度的仿真人。 阴恻恻的,叫会议室里回南天似的低气压。无形刀才刀刀割人性命。 会散后,赵聿生折回办公室,销售部刘经理老早在恭候了,人一来,就呈业绩报告上去。 落座的人首先松扯领带,三两下晾去边上,再接过来过目。 老实讲,近日业绩不太景气,刘经理作为部内一把手,近乎提头来面的。 或许是将好国内行业运行整体吃紧的缘故,赵聿生并未过多责难。 倒是在名单里拣了两个名姓,过问几番。 其一是蒋宗旭,“这个人,来我们公司好些年头了吧?”某人眉间全无情绪地问。 是啊是啊,刘经理秒答,“掐掐手指头,四年了得有,部门拢共那么几个工程师,珍稀得很。” “感觉高不成低不就的。”说蒋一来的成绩表现。 “怎么说,这人做事情踏实是踏实,过于呆板迂讷了,被条条框框束死了,客户面前嘴皮子也不算多溜。倒是一点好,古道热肠得很,天天六月里刮南风的……总的来说是好苗子。” 刘经理一大摞的话替蒋挽尊,案前人只浮眼睑点了他一眼。 “他和温小姐同组,寻常大事小事都挺关照的。”继续找补。 这遭赵聿生递与他的目光,停逗时间延挨了几秒。 “她怎么样?”说到其二了,赵聿生手指叩叩桌案,公事公办状。 刘经理梗梗脖子,预备好的褒奖言语就要蹦出牙缝,“老好了!非但不拿架子,反倒虚心极了,跟我们……” “我问工作相关。” “……”那还是按下不表吧,您也瞧见了,业绩表上温童独占个大白板呀。 赵聿生沉默地心领神会,推开业绩表,“如果这磨子非要你推一下才动,你就凡事上心些,不过也不能多强求。人生价值这东西,分人吧,有的只着眼低头时那三餐饭,有的走两步就把二十年的路都算好了。 而这个,显然是前者。” 话完没再赘述,请刘经理离开了。 * 周六这晚,温童终于正式出勤,在蒋宗旭的带领下,和同组三名销售陪松江的一位代理吃饭。 小左也在其中。 温沪远每天能给相相发数通微信,晴提醒防晒,落雨叮咛带伞,这次临去前,也言传了些酒桌学问: 一则酒里乾坤大,喝前先辨辨对方的眉眼高低; 二则,保护好自己。 “我晓得的,”温童毫不示弱,“以前实习销售客服,天天对电话喊人爹爹奶奶的时候,也有和人拼酒的经验。” 只不过,吃了败仗而已。 那次她醉得在酒店门口呕吐加瘫倒,万幸向程将好在湖州,连夜送自己去杭州解救她的。至今回想起来,彼时他一脸焦灼地现身于醉眼前的光景, 像什么呢? 像绿皮车披雨夜行,呜呜的汽笛声,穿她心腔去。 然而,然而它是单程不逆行的,再也不会经过她了。 温沪远愕然:你还做过销售客服呢? 相相:你不知道的多着了。 我这本书从出版印制到发行,你这个参与撰写的人,翻开过几回呢? - 吃饭地点离公司不远,一家做本帮菜的独立小楼,也是寻常申城员工宴客聚餐的不二选。 雨停霾散的缘故,众人都有好兴致徒步过去。 路上温童和小左故意懒懒步子地掉队,投机的二人有噜苏不尽的话题。小左是苏州人,甜糯糯的口吻问她,“相相欢喜吃鸡头米嘛?我从家里带了好多的,明天上班拿给你呀。” “好的呀!”礼尚往来,“那我给你拿我阿公种的水萝卜。” 二十四的年纪皮相熟了里心还是夹生的,这个阶段的姑娘也不能说幼稚,就是率真和玩性还在。 离世故差几步,离剔透差几岁。 等社会剥开外皮,啃到正中生肉了,嫌味涩,就会加大火力把她们烘烤熟透了。 当然在此之前,人情交际里,她们依旧会相信真情多于计算。 比如互换几袋鸡头米和水萝卜,即刻能成就深厚的革命友谊。 临来蒋宗旭对温童通过气,就今天要搞定的这位代理,在别家拿货胃口都大,说玩笑话,一旦翻单能叫他们翻身的那种。 且御下还有家影视公司,倘若合作能促成,回头还能和冠力旗下的传媒进一步联谊的。 只是嘛,大方客也不是白大方的,这厮斤斤刁钻得很,你不把他哄服帖就不得行。 怎么哄?用酒,他是个十成十的酒桶。 温童个不响鼓被重敲之下也响了,席间十分一反常态地玲珑起来,嘴巴和手边的酒都尤为殷勤。 到底她也想做出些成绩的,一为己二为父亲真实的刮目相看,自幼她斩获的满分不说很多也有十几回,却没哪回得到过以父之名的夸赞。 她小聪明往酒里兑水,瞒着对方的眼皮。另外还有蒋宗旭和旁的元老垫后,平摊火力,三巡下来她血槽没掉多少。 事实上甲方爸爸没太肯和她血拼,得知她的身份后,包袱就重了,过于生疏怕得罪人,过于熟络又怕昏头卸防。 从而就假把式地和她交几杯,主攻的还是旁人,尤其旁的女性。 其中,年轻灵俏的小左尤为讨他好感。 小左顺毛驴一个,不擅长推辞周旋,无论被迫满杯或敬酒,一概照单全收。几遭下来温童瞧她脸色,将才那些天然的气血都卸掉了,只剩恹恹的、不担酒的酡红。 偏她由着人灌酒的时候,一贯热情给温童挡酒的蒋宗旭全无反应。 不多时温童看不下去地揽活,“付总,这杯当我代她喝的,”她实打实填满一大杯柯林杯,起身莞尔朝对方,甜答答地夸他好酒量, “我打出生以来,您是我见过最能担的,我再不陪您喝也太不厚道了。” 说时,酒杯会去对方杯沿,继而矮下几寸,“您随意,我干掉。” 话音落蒋宗旭就暗中拦劝,但由她无视掉了。 一满杯53度的茅台一股脑全下腹,温童直觉有火舌从贲门一径卷过喉咙,很遭罪,她还是强济微笑撑住了。 末了还现学现卖,斜下杯身证实一滴没剩。 付总同她竖大拇哥,“女中豪杰。” 强出头的人落座后,顷刻间醉得胃烧,脑袋塞铅锤般地胀痛。 小左同她道谢,温童:“谢什么!我能对瓶吹!” “……相相,你醉了。” “屁嘞。”真女人从不言醉。 蒋宗旭见状一脸忧色,挨过来低声支招,“相相,去催个吐吧,不然你架不住的。等下也别喝了,有我在的。” 温童酒后吐真言地问他,“那刚刚小左被逼,你怎么不说有你在?” 闻言人全然噎语了,一被她的质问噎的,二个,也由她醉下的憨态噎的。 她着实出落得好看,眉眼里流动灵气,颊上脱胎于肤底的绯色,随表情微变时,像湖面红云。 蒋宗旭本能地喉结起落。 结果温童仍是嘴狠但身体诚实地去催吐了。 厕所在包厢外的走廊尽头,她一路扶墙过去的。蒋宗旭原本要跟,她没肯,骄矜地怼他,“干嘛!一会我吐你身上不买账的。” 随后,在厕所里吐得鼻涕眼泪一把暴风雨。 温童容易醉后失态,这是苗苗和向程都领教过的,有时哭有时痴笑,意识完全叛主的时候,能大街上随拣一棵大树抱着喊爸爸。 且还问它,“你怎么不睬我?!” …… “你怎么不睬我?”吐完的人出厕所,就近抱到一具肉身,四肢头脸全攀附上去,还瞎抓到一条窄布揩眼泪。 只不过这回,她喊的不是爸爸,是向程。一声迭一声,十足凄迷的口吻。 “松掉!”“向程”全无怜惜地一根根掰落她手指,再扽走已被糟乌的领带。 温童失落要哭的档口,人就被转交给背后的墙,“你怎么突然这么凶啊!” 话完再迷瞪地睁眼,眼前的人幽然一双目光,愣给她骇没了魂—— 赵聿生。 “乱喊一气。”赵聿生把一直衔着的,没手摘的烟捏下来,盯她一眼,抹身走了。 一路走一路拽下领带,尤为光火的架势,温童甚至以为他会趁手扔旁边垃圾桶。 还好,没有。 4-4 “这么快瘾就过够了?”赵聿生回包厢时,孟仲言昂起脖子问。 某人答非所问,谢绝倾到杯口的酒瓶,以及劝酒的堂皇辞令,“少来,别再祸害我了。” “少来,大姑娘个什么?”酒强制入杯,孟学舌他的扭捏作态。 “你喝得一摊烂泥,晚上怎么回苏州?” “明天中午回也不妨事。最近公司,人人头顶长蘑菇了,闲出屁。”市场低潮期,统一迈入过冬状态,有的屯粮思危,有的索性跳槽去“春暖花开”。 孟仲言近来都在烦神此事。苏南和申城虽是亲手足,但地理位置和东家编制多少有失偏颇的缘故,这些年绩效一直屈居其左。 去年销售总额上,前者是后者的三分一。 又或者还有什么自身运作的原因,暂且知而不言。 总之,猢狲想散不会等大树倒了再,而是有那个式微的苗头,就抓紧各自须寻各自门。 本月苏南跑路的员工,走二送一,且还都是核心人才。 “拜托,这些人势利得覅覅的,有那么夸张嘛?青山还在怕什么。寒冬期又不止我们一家在捱。” “那不叫势利叫危机意识。人要吃饭的,哪像你,再不济还能家去子承父业。” 觥筹和色香味里,赵聿生领带就撂在胳膊边,开司米的深蓝底,浅灰的斜杠纹。 现下,乌糟掉了,他连碰都不想碰,手不想目光亦然。 领带是不在胸口了,某睁眼瞎砰撞上来的后坐力还在,她手臂的温度也仍匝在他腰际。 全赖她。某人脑子丢神一秒,把领带赶去眼不见心不烦处。 - 九成九的生意饭,荒荒腔走走板都能跑偏去荤段子荟萃。 赵孟这头如是,温童那头也不例外。 众人起身要散伙的档口,付总笑吟吟地玩趣小左,将才那段好笑伐? 不好笑,很恶俗。温童和小左在心里异口同声。 只是后者一来软骨头的性子,有怨言又不敢发作,就敷衍应承,“付总老有趣的。” “我浑身上下不止嘴巴有趣。”在她耳边留下此话,他拍拍腿走人了。 温童醉归醉,定定神耳朵到底灵光着,要不是及时自我按住,她甚至又想逞回英雄救美。这符合她素来的交友法则: 合拍即朋友,一旦友达,就以我心换你心。至少她自己会十分开心见诚。 其实成年人最没可奈何的事情之一,太多青春友情过期不候。 她丢过两个,那种高中能许天长地久的老友,全程无任何分歧,就是无声散掉了,无声地相忘于江湖。 那二位依然不时一道出去姐妹趴,起先po合照还瞒躲着她,后来彼此都门清了,就大剌剌公开,大剌剌招她吃味。对,抑制不住地吃味和意难平。 从笃厚到塑料再到陌路,照说吃一堑长一智,交友目光该放精刮些,但是啊,温童就这么斯德哥尔摩。 替小左救场几乎是她电光石火间的本能。 有恻隐心,也有终究不想在这座城做单薄行人的成分。 宾客一一被请上车,原路折回的蒋宗旭问温童,怎么回家? “你别管我了,方便的话送送小左罢,我自己有办法回的。”兴许是酒闹的,温童答得极为意气,脸上也大写的不情愿、莫挨老子。 “还是送你罢,小左我帮她叫辆的。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回头温董过问下来,我死路一条。”说着,原先给小左借力的手松脱,伸过来想为她拎包。 好么央儿的人肉拐杖没了,小左踉跄间就要倒。分明倒右边更顺势却一猛子纠正来左边的原因: 赶巧赵聿生从右方错身过,小臂挽着西装,和孟仲言前后脚朝正门处去。 这厢温童很不高兴蒋宗旭的有色眼镜,气鼓鼓地朝他,“你有些奇怪诶,非黏我干嘛?都说了我自个ok,你送小左,因为她这之前从来没来过上海。” 尾句近乎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吞忍。 皇皇的廊道灯光下,温童话完仰首,几步开外抽着烟和人话别的赵聿生,轻淡投来一眼。她能瞧见他指间烟头散细股的雾, 下一秒他抽回视线,烟也归还进嘴。 相相发现了,这人惯喜欢旁人递烟的时候,抬掌象征性.欲拒一番,随即才迎,把烟迎上耳廓。 这种时刻他又会不自洽地和煦起来,所有一贯的机锋与城府都像是皮面。 “关键你和她身份不一样呀,”耳边蒋宗旭的话音继续,“理解一下,你说呢?毕竟我们每天战战兢兢地,既然带你就是要护你周全的。我使命如此。” “那索性这样,你一个别送,我和小左一道回家行吧?”话口是冲着他的,目光却逮不住地溜了开去, 隔空溜到她刚刚“醉驾”肇事的受害者。 随后每当受害者有余光带向这边的征兆,她会即刻没事人地抽离。 “你这不存心为难我嘛?” “唉,够了,要不你一并送我们俩罢!”温童对天起誓,她再怎么醉得拎不清,好歹也比蒋宗旭脑子管使。 最终deal了,好不容易。 蒋宗旭就这么左眼梢管住温童,右手搀着小左,挑头带二位出去。途经赵孟二人,他饭碗要紧地恭敬问安,赵聿生还是爱答不理的老德性,冷不丁抬脚将碍在廊道的厢门踹回。 温童走过去时,他倒是落下目光扫了她一下。 被关门动静吸引的孟仲言:“神奇,我今朝才发现,这门斗反了吧?不朝里开阖,却朝外。” 听得这大嗓门,温童禁不住地回头,不远不近,赵聿生视线掠过她连带她紧挨的蒋宗旭,衔着烟道: “这种门也不新鲜,反斗还倒插。” * 温童和赵聿然的第一句话,全然是不打不相识的意外。 公寓上下有个业主微信群,顶顶闹热,聊最嗨时能敌过早八点的菜市场。然而温童潜水时间多过冒泡。 只有那种“帮帮忙好伐,砍个价我就能xxx”的众筹小便宜,她悄默声会点。 这种萍水相逢的互助情谊,在现今社会廉价但又有存在的必要。 独木不成林嘛,人终究是群居动物。 譬如那天零点十分,备注2501的赵聿然在群里分享了一条微博链接,意思是: 还有人在否?帮我做水军骂杠精。 随即附送一枚红包。 好在楼里社畜多,熬鹰的人不少,接二连三有对话条蹦出来,蹭红包加过问发生何事。 温童将将和苗苗夜猫子地煲完视频,戳进来看,没吱声只点入链接猎奇一眼。 才晓得这位2501是个粉丝数过百万的红v网红,时尚博主那种,视频清一色的vlog,要么试妆试衣要么room tour。 而她所谓杠精出没的这条微博……,配图是盘梅森手绘古瓷盛装的chicalicious千层,边上搁着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无人生还》。 摆拍角度和采光都满分,滤镜也无懈可击,问题就出在文案:师太说过…… 底下热赞第一的某网友:拉倒吧这是阿婆,还师太呢,笑死。 赵聿然:etc,滚你爹的蛋! 可想而知评论区炸开了锅,每刷新一遭转发和赞评就会暴增几百。网民是断不肯放弃围观知名网红翻车现场的,且赵聿然顶着phoebe的名字,流量已然积累很多,足以一夜唱衰她的程度。 她一来潜心经营的人设是小资的,精英样板的女性,平日里推送些时尚资讯,更新参展看秀的vlog,或把在工作室拍好的名品种草视频剪辑上来, 透过屏幕,给百万拥趸造一场鲜花着锦的励志梦。 物质到底是精神的盔甲,不管虚虚实实。 眼巴前,这送上门的话柄白拣白不拣。 左右一位精神盔甲倒下,还有千千万万的精神盔甲站起来! 何苦,温童打心底认为多说多错,不如闭麦,从而没忍住提了一嘴:试着删除微博或那条评论吧?否则事态会越理越糟的。 没成想气头上的赵聿然@她:你也是etc! 2512:…… 饶是极不对付,赵聿然也心口不一地照做了,事实证明当真有效。 次日她自省昨晚太失礼,就上门来给温童赔礼,“我老早就晓得你是谁诶,冠力温董的女儿对伐?” 上一秒对不起,下一秒久仰大名。 温童心想好巧,我也老早晓得你谁。 “怎么好端端搬出来住啊?老实讲这房子真不咋地,我想换很久了,只是平日都忙得顾不过来,没空找房子。”斜倚门框的赵聿然,由头到脚的寡色搭配,无刘海短发,正宫气势的口红。 温童纯粹不信这姐弟俩私下里没通气过,所以答得模棱,“嗯,搬出来自在些。” “那是怪自在的,上-床都方便老多!” “……” 二人尬聊完,赵聿然找她加微信,顺带自报就职的杂志名。 鲜少涉猎这些的温童一岔神,“什么?” “你不至于吧,《vega》都没听过?”那语气像穿普拉达的梅姨嫌弃脸地问安妮海瑟薇:你没听过《runway》? 不怪她一惊一乍,温童承认自己的确土老冒了。 - 其实赵聿然也不至于那么文盲。 她的帕森斯学位认证可以证明。只是人在江湖飘,总有挨刀的时候。 她一直认为自己头回挨刀的血泪经历,是李若愚的父亲。二人先dating,下床穿衣才开始联络感情的。赵家女人除开赵母,都是批量生产般的缺根筋,她就是个典型: 一面笃信男人即祸水,当欲望工具可以,但绝不动感情; 一面没什么准头地对李先生双标破格。 都怪他,她记恨,当初要不是他在草坪音乐会弹唱radiohead的《creep》,那般款款风华的样子,她也不会把魂丢他身上去。 好巧不巧两人都喜欢乐队,什么平弗、绿洲、糊团……,至今回想起来,赵聿然都觉得那段感情有着英摇的迷醉感,以及,唱完这首就分手的夏日限定感。 兴许人生永远在鬼打墙。她回国没几年,就遇上个和李先生不能说形似但很是神似的人…… 周景文。 * 礼拜四这天,农历五月十七,是李若愚的生日。 申城一来的传统是提倡高效率不加班,除非特殊节点,否则一律在七点前腾空大楼。赵聿生作为一把手会走得迟些,起个上梁正的带头作用。 今天却破例了,五点不到就走人,驱车去协和双语接到李若愚,再陪他取蛋糕、买球鞋,末了抵达苏河湾。 全程两个钟头过去,而四点抬头就嚷说要掌勺的赵聿然,饭还没弄齐全。 眼见着死线将至,她全然走投无路地敲开2512的门,想拉前脚才到家的温童当外援。 “你,做饭不戴围裙?”温童打量赵大小姐的头盔。 “围裙不是很重要,不比脸贵。” “……ok.你都买了哪些食材?”将好厨艺太久没处施展,相相很乐意效劳。 “也没有很多啦其实。重头菜就六月黄和松鼠鱼,我儿子欢喜吃这两样。”些微没什么底气的口吻。 温童到地一看,七八样配菜才上锅两样,厨房也是没眼看,不是脏得没眼看,是仿佛厨卫店的样板展台一般,十成新、没生过火。 温童浇熄赵聿然想要并肩作战的士气,“交给我罢!你出去帮忙择下菜,包菜去梗之前可以先在砧板上叩叩,更轻巧些。” 话完不再磨叽,即刻上阵。 赵聿生领李若愚进门的时候,赵聿然三分钟前微信告知他,去楼下生超买饮料了。之所以没要他代劳的原因,她坚持,坚持这种一年一度的仪式感母爱。 所以当听到厨房嗡嗡的油烟訇鸣,赵聿生第一反应是:够马大哈的。 “老赵我能现在吃蛋糕吗?” “劝你最好不要,不攒着肚子吃你好妈妈的作品,明天,你大约就是她锅里的新作。”赵聿生笑着挤兑完,散卷袖口,单手抄兜地推开厨房门。 地方窄巴,室内烟雾漫到就要潽,也就要将岛台前瘦怯的身影吃进去。 没料着的人右手刹在门把上,下一秒,温童有所感应地回了头,同时心跳一错拍地愣住。 “那个,其实还没好。”思绪像眼下踢踏在玻璃上的雨脚,密且乱。 “我知道。” “所以……”能不能把门带上? 舌头打结的温童发现某人目光又在摆空城计,看似盯她,实则盯她手里的不粘锅。 她实在紧张的档口,他淡淡冲这处微扬下颌,“鱼,该翻面了。” 温童方才急急回头补救。 一直离神的视线,也从他胸口蓝底灰杠的开司米领带移开。 4-5 七点半不多不少,菜好齐全了。 六月黄是用淀粉裹煎过再酱炒的,和松鼠鱼的做法差不离,前者脂香后者糖色,一橘黄一胭红。 李若愚的鼻子老早嗅过来,眼珠子也掉进去。 某人不动声色地扽他落回座,拳背在他额心一抵,“搞一副饿死鬼的样子给谁看?滚去洗手!” “在家还这么讲究!哼,你这样欺凌寿星,绝逼会夭寿……”若愚也只敢耍耍嘴上威风而已。 一旁赵聿然双掌持手机,在斟酌po上朋友圈的佳肴特写。 只要文案不特为说,那些七姑八姨,以及赵安明都会以为是出自她之手的。 横竖她就覅脸这一回。尽管赵大小姐不是巧妇,有米之炊也难为已是公认的事实。 一面悄默声抢人功劳,一面厚颜无耻地吹捧功臣,“你太强了,到底怎么做到的?回头有空教教我啊!卧槽那个蟹,欢蹦乱跳地我看着就怕……” “我其实也只是半吊子,没底究竟好不好吃,因为没做过几回。” “没做过几回还恁厉害的,天呐,哎呀……” 李若愚:“赵聿然你好像捧哏,人生不易全靠演技那种。” 被拆穿的人眼刀子剜他,“要死啊!我真心话好不啦。” 据实说温童的确是半吊子,至少在烹蟹这方面。 忙归忙勿忘六月黄是没错,但正宗的嗲蟹也绝非什么家常便菜,鲜少,四舍五入是没有在关家饭桌上出现过。 她记忆里仅那么六七回,还是阿公提回家为了给她庆生或祝贺毕业的。再就是实习后,她自己掏腰包买来反哺阿公。 至于逮蟹池【见注脚1】鱼这种杀生活她倒是不怵,打小就虎得很,年关邻居家有宰猪现场,她也有胆子大剌剌围观。 阿公笑她兴许小时候给那鸡嘴啄一下,就免疫了。她想到温沪远,凉哼一声,不稀得接话。 既然功德圆满,那该全身而退了,温童背手去解围裙,顺带提醒,“因为蟹不是清蒸的,所以醋不醋就没必要了。” “哎你不留下吃啊?”赵聿然在洗手间探头留客。 那不成体统吧,阖家场合我一个外人叨扰,“不了,我还点着外卖在。” 温童话应得跑神。注意力全去解围裙带了,谁知道好端端的活结怎变成死结,抓瞎半天也徒劳。 踌躇莫展之际,桌那处有擦火机的动静,她半偏头去望,赵聿生夹烟的手搭上椅沿,坦荡地和她会会目光。 “解不开啊?”若愚倒是鬼灵精,胳膊肘捣捣某人,“你去帮一把啊,没见过你这么不会做人的。” 温童旋即,“不要!我能解开,”大不了囫囵蛮脱就是。 话音将落,那头就有椅脚滑开的声音,随即,有烟味扑她鼻息里去。 赵聿生无言挨近她背后的时候,温童本能一畏缩,忘摘的手避无可避地触到他手指,凉凉的,不无窗外梅雨的湿气。 三下五除二,他帮忙解开了,淡漠在她头顶开腔,“不多你一张嘴,留下吃罢。” “真不用,我……” 话没说全,赵聿然湿答答的手拎着手机奔过来,喊李若愚接电话,“快,阿公祝你生日快乐。” 若愚徘徊在想接又没敢的边缘,吞吐半晌,拿余光试探赵聿生。 后者一副没所谓且没情绪的形容,“随便你。” 一句话像是免死金牌,若愚立时宽心地接过手机,背开他去了。 嗯,这场景在温童看来,很是诡异古怪。 终究她硬着头皮留下了,不是迫于某人积威,是赵聿然的盛情难却。 若愚依旧执拗先拆蛋糕再动筷,过生日许愿吹蜡烛,是普天下所有小孩共通的一年一度。蛋糕揭面,这小子很有设计细胞,糕体仿效海格给哈利送的粉色蛋糕, 上头歪七八扭的绿色英文,“happee birthdae ruoyu”【见注脚2】。 ‘你晓得哈利有个恶姨丈嘛?虽然不是舅舅,但我怀疑你在内涵某人。’温童忍住没说。 却没忍住笑,导致赵聿生叼烟拿火机点蜡烛的时候,曲曲眉投她一眼。 她坐他左边,因为不想面会面地视线交集。 然而四人围一圈,没那么好,抬头低头间目光就仿佛麻将,总有吃碰杠听胡的瞬间。 - “你许了什么愿?”剥蟹时赵聿然好奇道。 “不告诉你。”若愚打死也不会说的,他在十六岁这年,发愿可以和小舅舅一样能耐,无论混社会或风月事: 神啊,我念书好不好没所谓,请佑我以后有大公司开,毕业前交个女朋友罢! 当然,儿孩角度观成人,眼皮子到底浅了,他只看得到表层见不到深底。 仅仅从对赵聿生那些男女推拉的眼观耳听里,误以为好感或真情极其轻易,有反应物和催化剂,再套套公式即能得出生成物。 哪晓得论发蒙的年纪,赵聿生其实比若愚还迟。 十八岁往前,某人的混不吝只局限在电脑硬盘,和朋友间私下的污口里,大学才正儿八经轧朋友,工作后,才随大流进男女的交际舞池。 原因十分简单。赵母还在世时,和赵安明左右开弓地对一双儿女施行中庸教育,姑娘家来月经、男子汉梦遗,那都再正常不过的事,青春期的荷尔蒙也是人之常情。 不扼杀不肃清,但缀在感情婚姻前的首位定语,应当是责任。 你哪怕某天觉得伴侣不可爱了,也别糟践人家,好生分手、有聚有散。 至今赵聿生反刍父亲的这些大道理,只认为恶心。 脱裤子西门庆,穿裤子柳下惠,谁能比得过赵安明。 七年前,继母韩媛叫赵安明老来得子了,只可惜新生儿黄疸,情况十万火急。节骨眼上娘家人怪婆家不作为,死活要把孩子连夜抱回青浦那边就医。 除非,“你老东西一句话罢,回头遗嘱上我们外孙占多少?” 赵安明权宜之下说:放心,会和聿然公平对半的,一个子不少。 事实上彼时赵聿生听长姐提及此事,已经打点医院的老友过去了,不论怎样,稚子总是无辜的。 赵聿然当场听父亲如是说,也气,掉过头朝二弟愤懑。 闻言赵聿生也没噜苏,只电话拨给老友,“抱歉指你白跑一趟,孩子已经脱离危险,你不用再去了。” 打那起,彻底一了百了。 - 酒足饭饱,温童帮赵聿然收拾残羹的时候,赵聿生在帮若愚分蛋糕。 “哎老赵你怎么不回答我呢?”臭小子追究适才吃蟹时没下文的话题,“蟹膏和蟹黄有什么分别,它们分别是螃蟹的什么?” 赵聿生嘴里饭后一根烟,握齿刀的手一顿,下一秒抄起双筷子敲外甥脑袋,“要么我回答要么你脑瓜开裂,自己选。” “册那,我还不能自个查吗?人前假正经,老赵……” “你心里有鬼!” 这头温童收蟹壳的手刹了刹,脸也平白一臊。 是呀,你倒是说说,蟹膏和蟹黄在进人嘴前到底是什么,你越支吾越有猫腻的。 送垃圾出门的赵聿然狮子吼,“李若愚!你不得了了还,骑人脖子上了,不该问的闭死你个嘴!” 赵聿生单手闲闲抄兜,人畜无害一笑,低头戏弄纯情小儿,“这么说吧,你可以理解为,你爸妈造你时不可或缺的东西。” 醺醺然的嗓音,由潮湿的穿堂风一刮,拂去温童红透的耳朵里。 她禁不住抬手偷摸去揉。 动作不偏不倚地溜去身后人眼底。 ※※※※※※※※※※※※※※※※※※※※ 注脚1:chi以“池”通假了。正确写法应为“犀”加“刂”,剔鳞剖鱼的意思。 注脚2:哈迷会懂的梗,原本就是海格拼错的。 Chap.5:低半度 结束时雨势尤为凶,白棋大的水珠掼在玻璃上,啪嗒响。 外加赵聿生沾酒的缘故,赵聿然索性权充代驾。他的司机老郑前些天车祸折了腿,尽管并非工作时间出的险,他还是叫对方按工伤报。 毕竟一个鳏夫拉扯一对双胞胎,委实不易。 出事那辆车,奔驰s级amg,前挡泥板和前翼直接撞凹,而赵聿生提回来才个把多月。 若愚挺欢喜它的,认为比大g的匪气要斯文不少,于是对此颇有微词且遗憾。 赵聿生说,那不然怎么着,老郑有钱赔吗? 天生两条腿的人我非逼着长第三条腿? 若愚:啧啧,不容易啊,法西斯也有和平主义的一面。 他执意今晚宿在小舅舅家,迫不及待想和新买的两款游戏圆房。蛋糕没动几口,他提溜出门的时候,问温童是否再来点。 “不用不用,我很饱了谢谢。”相相手舞得像雨刮器,一脸求放过,还差点溜出声饱嗝。 随后夜路上,若愚玩趣身旁假寐醒酒的人,“你有没有觉得她很可爱?” “谁?”被问的人状况外。 若愚倒是没后话了,只用pad外放起歌,窦靖童的《bitter sweet》。 车窗上的水雾灯影洇了开,忽明忽昧,空间里的音律也时紧时惰, “come a little closer, lay your hands on me…” * 之后几天,温童在工作上渐渐得心应手。 寻常的分内事其实没什么技术含量,每日两次收发反馈邮箱,建档归纳客户信息,熟记所有产品性能,和她实习电销时的内容大差不离。 约莫因为暂且没有指标压身,她思想无债一身轻,精神头越发足:有活就干,空闲就腿脚殷勤些,帮格子间同事们跑跑堂。 总之,算是不慌不忙、事缓则圆地走上了……不能说正轨,应该是念去去的千里长征路。 只是她时常记挂阿公。老人家一入梅雨天,靠关节伤痛卜算的气象转变比预报还准。 且关存俭务过农,身上诸多劳损,变天时能连痛三四天,孵的雨一发作,又立马不喊疼了。 温童于是匀出些积蓄,网购了一台小型按摩椅,寄去南浔。 阿公夸她,出息了。 温童把这条微信截图留存。 她极为地喜欢收藏这种精神甜味剂,隔一段时间取出来看看,像从积灰的柜子上捧下老饼干罐, 掀盖拆封,饼干还有没有不打紧,余香还在就行。 也就是在此时,她考古了不少和向程的过去。 本硕加在一起,他们异地七年,她又很少清空相册,从而这些痕迹就连本带利存了七年,当然利息低得可怜。 她以前为这人干过许多中二事。 比如一道坐特慢火车去贡嘎,并非为省钱,而是觉得日日夜夜、颠颠簸簸地很有浪迹感; 比如她专门给他建个贴吧打卡,有时忙忘记了,还得开会员攒补签卡; 再比如,他每年的生日她都会蹲点,微博那边提前设置定时发送,再退回朋友圈,眼盯盯编辑好的文案,只等顶上的时间归为四个零…… 这么瞧她做得也挺多,可向程仍旧嫌不够。 他到底想要什么呢?温童向苗苗讨教。 苗苗说:完了,一旦两个人各自纠结起这种问题,那就走不长了。因为你们如何取悦彼此,都有涉及不到的盲区。我家对过那对老夫妻就是的,平时伉俪情深,一吵嘴就吱哩哇啦地喊,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没多久,红本本x2了。 不过她也开导相相:凡事得双刃看,你眼下意难平,没准以后会庆幸的。 人的眼光、底线、三观,都随历练一道消长。等你活清醒的那一天,回头看,兴许会扪心舒气—— 哎幸好,特么差点眼瞎,和这玩意做了对怨侣。 被逗笑的温童:心里没腾干净,再怎么清醒也没空位给人睡。 苗苗:哪不能紧着人挤挤?请你学会做个渣女好嘛? * 温童和赵聿然的第二次深入交集,发生在若愚生日四天后。 她将将在一楼驿站把公司发的端午节粽子寄与阿公,后者就给她送新的了,说是酬谢她那天慷慨相助。 “我家里人包的,纯手工,比外头干净天然。”赵聿然完全不怯生,拎着东西就自顾自进门。 莫名反客为主。 温童局促地给她找鞋穿,“你留着自个吃啊。不用太客气的,老实说那天我不也沾光了嘛。” 赵聿然笑她阿缺西,“那叫什么沾光法?亲手下厨的饭菜本来就该你吃。” 说着眼梢笑意一浓,托腮问道,“你这些手艺,都是还没回温家的时候学的?” 言语中明晃晃的探究欲。 温家这桩陈年旧事,多数知情人对它的了解只逗留在温沪远未婚生女的层面,冠力上下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懂别问,懂也讳莫如深。 赵聿然是头一个有胆子过问的人,且毫无顾虑,一副宝玉叫晴雯撕得再响些的表情。 “嗯,那不然呢?难道这是什么娘胎里自带的技艺嘛?”温童在她对面坐下,捻捻耳垂,前一句问人是否需要喝水,紧接着又关照她,鞋码合不合脚。 “别太见外,我坐坐就走。” “……我还是给你倒杯水罢!” 温童借此由头溜号去厨房,纯粹是想缓口气。 她必须说实话,这对姐弟给她的印象很不好,甚至是很差。她长这么大从未遇过什么人,言行举止里净是城府感,自带疏离的结界,即便赵聿然每回都热剌剌的,可观感也没好到哪去。 同这样的人打交道,就像气球吹涨到阈值,进不得进退不得退。 她真怕有一天着了他们的道儿。 一杯温吞水磨叽了四五分钟,出来的时候,赵聿然正在讲电话。 眼见着温童递来水杯,她立时抄起来一口闷,随后继续骂,“请你覅觉得我很有空,你的时间值当我的就不值。我干,我是7x24小时的stand by状态你懂不啦?” 哐当的声音,砸向桌面的除了水杯还有赵聿然的巴掌。 “对啊我就是恶心你,你浑身上下也就你那根棍有点用偿,而且还得它支棱起来。” “……” “让你见笑了,我平时就这个风格。”三分钟后,电话夹枪带棒地结束,赵聿然顷刻间雷雨转晴。 温童干笑以对。 “能抽烟吗?”问是问得客套,实则烟都掏出来了,这姐还尤为自便地把桌上剩一半的矿泉水瓶拧开,作烟灰缸用。 温童只好,“你抽罢,”话完急急跑去开窗。 赵聿然抽烟的样子挺飒,垂首过肺仰头吐烟,再给点关锦鹏式的打光,就是那种上海滩的风情烈女。 她忽而说:“我觉得有句话虽然封建糟粕可说得真好,声妓晚景从良,半生烟花无碍;贞妇白头失守,一生清苦俱非。妈的,怎么性别一换就不顶用了呢?” “说得哪里好了?恶意满满。”温童没管住反驳。 “也是哈。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恶意到底是说话者给女人带来的,还是现实里具体的男人造成的?” “……”温童大喊救命,她为什么要陪一个言行不一的女文青在这里浪费阳寿! “哎,你谈过恋爱吗?” “谈过。” “滚床单呢?” “……嗯。” “册那!瞧瞧,现在这些狗屁倒灶的贱男人,连二十几的姑娘都不放过!” 温童彻底语塞,她不晓得大小姐冷不丁地撒气是为哪般,良久,才试探发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糟心事了?” 对啊,什么糟心事,赵聿然也想真潇洒地说出口,但就是舍不得脱掉那人前厚重的形象包袱。 总不能说,想为若愚找个后爸,她厌倦了月月倒时差倒季节的生活,烦透了虚假的声色游戏,更不能坦白…… 她拿周景文当替身,后者也权当她炮.友的傻逼关系! “姐提醒你,趁着心脏还能瘙痒,抓紧多找些人郎情妾意。等到我这个年纪你就懂了,有些事过了趟就是过了趟,哪怕你生理欲望猛如虎,心也是性冷淡的。”又开始了,赵聿然式毒鸡汤。 温童受刑般地听她叽歪完,起身要去添水,她又倏地仰首问,“对了,周景文你认识吧?” “啊?我不认识。”该我认识的吗? 对面人一副我信你有鬼的神情,“你真不认识?温董也没同你提过他?” “没有。” 妮子有双顶不会骗人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你,里头能辟邪似的无辜。 赵聿然和她会会目光,烟头积的灰落进水瓶,“哦……那没事了。” * 付总那头的单子尚未正式拍板,他指明要小左接洽。 后者一门心思想转正,就没敢异议,灰溜溜地跟随另一名老业务员,这些天都在为此事跑腿。 而从这条战线撤下来的温童和蒋宗旭,新的任务是:随访近一年的abc型客户,搜罗他们有关产品外观的意见。 公司新谈拢的设计方,领头宇多田先生作为中日混血,很有岛国精益求精的传统美德。技术方面他灵得很,就是给理念这块绊住了脚。 他和赵聿生brainstorm过好几回,单方面表示,产品既为人服务,就得全方位人性化,外观也不例外,必须迎合市场和用户。 “我知道中国有句话,美人在骨不在皮,可用在产品上就是相反的理,必须先从皮打动客户,至于骨,那全看贵司自己了。” 某人心想这什么清奇引用,刚想抢白,对方又是一大船的掉书袋,从内经的天人合一扯去孟子的民为贵…… 轴得很,一个乙方全然在牵着甲方鼻子走。 赵聿生私下里同吴秘书吐槽:他好像那个1900,死也没肯下船。 吴说:拎不清您是夸还是贬。 夸也好贬也罢,追求匠气和完美到底不算坏,存在即有合理的地方。 赵聿生又和研发部几番商议后,决定采纳宇多田的建议,申令销售部回访客户。 命令直接下分去oa系统,温童在桌面点开的时候,嗓子眼一紧。 时限仅仅给了三天,且完成者指派得很明确,点名道姓要蒋宗旭…… 还有她。 - 傍晚一阵骤雨,风里瘆人的哨音。 四下里此一道彼一道的考勤下班动静中,蒋宗旭逐渐丢了耐心,抬起头,噗嘶两下呼唤温童,“还不走嘛?” 走什么?三天的死亡期限,除非活菩萨开眼,不将勤补拙还有什么旁的办法嘛! 温童嘴唇离开今天的第二杯咖啡,眼睛被这些繁杂的客户信息熬得,俨然快不能聚焦。几乎拱着把头仰起来,恹恹地回,“你要急你先走罢,我再等等。” 他们下午已然电联过不少老客户,有人懒得伺候,有人大发慈悲敷衍几句,如此磕绊的情况下,万幸也能收获些可取的建议。 诚然,随访丢失率也很大,不少号码拨过去,对面直接忙音或空号。 “一天到晚摆着副我命由我的臭脸,实际上连客户都拢不住。”温童低头小声编排某人,发泄短时间高负荷工作朝心里填塞的怨气。 蒋宗旭错会她在cue他,“你说什么?” “没有!”她笑着急急岔话题,“蒋哥,我们部门有懂日文的翻译吗?” 对面人转过椅子作答,公司拢共两个会说日文的人,其一是海外部的翻译,其二那位,言尽于此他余光朝外头别了别,“总经办里正亮灯坐着在。” 温童即刻悄默声地搜起日文在线翻译。 赵聿生要求他们最终成稿一份提案交上去,全部散装信息必须打包,因为届时研发销售两部会直接与宇多田先生会晤,而这份提案,也要直接当场汇报。 一个死理,丑媳妇总得见公婆。 从而温童才想到要打一份日文腹稿,以备万一。 事实上她日文和烹蟹一样半桶水,为了追剧方便学的,大二时学校规定选修课,宿舍网速老牛爬,她愣是蹲阳台吃了一嘴冷风才抢到日语课。 还好,技多不压身,尽管没出师但好歹有用武之地。 或许出于某种被激将的报复心理,她极度想尽善尽美地完成此次任务。 半个钟头后,她已在和平片假名忙着叙旧——它们可能记得她,反过来她得曲曲眉才能想起一个个的都姓甚名谁。 “你真打算死磕到底呢?那我先走了,老远的路,回去晚了没时间洗衣服,”蒋宗旭归心似箭,临了叮嘱她,“咖啡少喝点!容易把人喝亢奋的……,你到家了记得来个微信。” 温童出神地搪塞几声,眼睛继续黏回屏幕上。 此刻员工大致快走空,f28一整层,仅她处的开间还明着火。 考勤app的时长一秒秒往上跳,温童全然忘我状,期间嫌发尾搅扰得烦,又没发绳,干脆拣支笔盘了一髻。 她边打草稿边念,“瓦他西挖……” 被玻璃隔断外的两声叩击截停,随即,来人无波澜的声线喊她,“下班。” 温童心脏一宕地抬头,赵聿生就抄兜站在光暗分界处,刚敲完的手留在隔断上,目光去的倒是手机,半晌后,再叩两下作催赶,“你非要劳烦人保安亲自上来清楼?” “可我,任务没做完怎么下班?三十天的工作量叫人三天完成,你上下嘴皮一吧嗒,真轻巧……” 仗着距离远,后一整句温童矮矮音量,也就由着它冒出嘴。 赵聿生捞起视线投她一眼,没赘述什么,抹身去了。 雷暴狰狞的缘故,闪电亮了是处连带陆家嘴的小片天,温童想想还是不宜久留,一把归拢好文件,拎包奔去电梯。 起先她的站位是赵聿生前方,又觉颈背生寒,赶忙避到他左后方。 轿厢徐徐下坠,温童瞧见反光,才记起后脑勺那根笔, 即刻伸手去拿,而余光恰好看到轿门投影里的赵聿生,视线定的是左侧。 “赵总。”她斗胆出声。 某人半回首,候她下文。 “你明天起准我两天加班吧,行不行?因为这任务真的不好做,撒网范围太大了,居家的环境到底比不过在公司。我可以不要加班费的。” 话音落下良久,赵聿生才应,“这种事归分部经理管,你自己找他去。” “……哦,好的。” 楼层数即将归一,温童眼观鼻鼻观心的时候,听到身旁人说:“你倒是应该照你以为的工作量申请…… 三十天就加班三十天。” 5-2 翌日上午,温童把加班申请呈给刘经理,人事部核批下来后,她特为确认了工时和补贴的算法合不合规矩。 还好,没给搞特权,依旧是申城的惯例:半小时作单位,四小时按半天算。 低谷期下销售部人人自危,多数时间气氛紧绷,像军队在晨雾里森严待战,当然倘若没有此起彼伏的座机铃音,会更像。 也有人会插科打诨地吹吹水,聊月薪,聊去年入驻上海的喜茶又增几家门店,偶尔也涉及高管层的八卦。 “听说了吗?副董……”同事a唧唧哝哝和人咬耳朵的时候,温童将好冷不丁路过,话音戛然而止,a一脸防备貌地看着她。 简直当她是制约地方的钦差大臣。 温童想说你们随意,我不稀得听,更不齿两面派地做什么传话筒。 出于本能地猎奇,她在茶水间接到咖啡后,折回时刻意再从a的工位边绕路。 这遭倒是获取了些保熟保甜的瓜—— a:“去年公司老早开始传了,上上下下都知情,你居然不晓得?” b:“我晓得的呀,但是不好提的吧。” a:“那不至于,赵总不是随便给人穿小鞋的人。” b:“所以是……铭星那头挖他过去,开了多少钱啊?他一点没心动嘛?我不信的嘞。” a:“我也不信,可这事后来不了了之了。想想也是,他要真走那才是对温董过河拆桥,他一个入赘过来的……” 入赘,温童好险没一口咖啡和着血吐死。 - 一连两日温童都加班到晚八点,晚餐除了楼下罗森的关东煮,别无进食。 期间客户意见的征集出了两回绊子,对方表示绝对配合,但贵人事忙,希望他们亲自过去一趟。 时间过于紧迫,温蒋二人分头行动的。 温童这头要对付的代理公司在沙泾港,地势低洼,没个消停的暴雨浇注后,到处都涝起来了。饶是她驱车过去,也难免遭罪,小腿半截以下全湿。 申城除开各部门的内群,还有个全员集合的大群,平日里消闲的时候,也有七嘴八舌的和乐融融感。 比如她那天将从积水里趟出来,安全着陆客户公司门口,就见群里有人叽歪,“雨太大了,我这走几百米路就洗个澡,迟到能不能不扣全勤啊?” 其余人纷纷斗胆随和“+1”。 温童笑着拧发尾的水,刚想跟后抖个机灵,头像黑乌隆冬的人就蹦出来,说: “游过来。” ……她白眼冲天,唇角笑意顷刻跳闸。 如是一波三折,客户意见征询表终被填得满满当当,停当那刻,温童在座上扬眉吐气地一记懒腰,大有斩获第一桶金的得志感。 当然,提案的日文版草稿还没杀青,于是她继续开夜车赶工,甚至联系到已过n1的高中同学,劳烦人家一道熬鹰。 二人许久没联系,对方的记忆进度条还刹在她和向程的热恋期,从而开口就玩趣:你们什么时候让我吃喜酒呀? 温童模棱地回:不知道,哈哈。 对方丁点眼力见也无:不过最近好奇怪啊你们俩,我看朋友圈也没互动了,以前啊,你们简直天天秀爱杀狗。 有吗?温童在这厢雾里看花地追忆,像重温只看过一回的失焦默片,都没什么代入感了。 她于是仿佛看那种三分钟讲解电影般地,偷渡进向程的朋友圈,找找她落在里头的痕迹,再除除尘。 只可惜他已将可见范围设为半年。 她倒是长远没关注他动态了,公司要求员工一律公号私号拎清楚,且这些天她心神都占着公事,归家洗漱后倒床就睡。 大约皮孩到担事的成年人,一个最显著的过度标志就是:朋友圈跳得少了,不高兴与人分享自己,也没所谓旁人的生活蒙太奇。 她潦草泛读了向程动态下的赞评,才懂那天苗苗为什么突地警告,“绿帽”警告。 因为他近来和一位姑娘互动甚密,那人温童也识得,高中隔壁班的尖子生,本科结束后去哥大深造了两年,上个月才归国的。 人嘛,不论走多远,兜兜转转都得回到土生土长的圈。 随后温童回应苗苗:你有够无聊的。我都和他掰了,各自恋爱自由,何来绿帽一说啊? 苗苗简直是她的世另我,一语道破:哦,那你一点不难过嘛? 温童没再言声。 难过,可她没有爱情排他性的权利了;不难过吧,又全然是自欺欺人。 她对这段感情还有着很孩儿气的胜负欲,好像分手是起跑线,她在和向程竞走,看谁特么能先把对方抛脑后。 显然他是骑单车参赛的,而她还在11路。 是夜凌晨四点,温童才结束任务。 累得四肢尽数瘫成水,眼霜没搽就睡了,她枕头上,也似乎在淋窗外密匝匝的梅子雨。 * 隔日上午十点,何溪带行政助理规整好会议室,中泰的宇多田也携团队来了,与会者陆陆续续入席等候。 温童去接咖啡提神的时候,恰巧和赵聿生照面。 他白衬衫外套煤灰正装,整个人再度习惯性的冷峻做派,站在廊道边上等宇多田同人招呼完毕,旋了旋腕表,目光,在冲宇多田颔首时顺带着点到温童, 然后停逗住了,像在审视她今朝的穿扮。 温童捧着挂杯,随他的视线痕迹低头检查自己。 有什么问题吗?她心里直突突。她故意为正式场合穿的通勤西装,也是一身寡黑,清早起来着急忙慌地熨了熨,还差点因此迟到。 这套是第一次实习前,苗苗陪她上街,放血斥重金买的。苗苗说,你晓得西装的别名叫power suit嘛?裹上头面,就合该象征女性的力量。 又给她科普coco chanel和玛琳戴德利为女装变革所做的贡献。 二百五温童:哦玛琳戴德利,演《控方证人》的那个。 苗苗:妈的,土老冒,我对牛弹琴。 赵聿生会前私下招待宇多田,是给他备了只复刻《唐宫仕女图》的鎏银烟盒作客礼。 起先还踌躇是否要这么早送,昨日听吴秘书提醒,会上将会给新手上路的温童一次发言机会,他立时拍板就今天送。 万一搅屎棍坏了事,他还能用人情帮她揩屁股。 眼巴前,某人从温童身上挪回目光,掉头走了。 三分钟后,茶水间里接咖啡的她被何溪点拨,“赵总叫我告诉你,扣子系起来。” “……” 会议开锣,赵聿生把主位让与宇多田,自己屈就在研发总监右边,长桌两侧,申城和中泰的员工泾渭分明。 温童随蒋宗旭坐在末位,面前的双份提案紧挨着何溪的会议纪要。 上半程都是大拿交锋,她悄默声嚼着日文草稿,思绪不时拐去一旁的纪要,偷师何溪样板式的措辞。 研发部再度因功用至上的理念,和设计方的人性化起冲突,赵聿生鲜少置词,只在火力不对付的关口,寡言几句稳固局面。 研发总监话及中泰的设计点和新产品的刚度、精度有所分歧,“预算上我们也不能专为外观委屈了内部的构型。” 赵聿生抢白,“预算好说。前期投入环节不必过于保守,高精度不仅局限在铸件方面,外观也的确需要狠抓。粗加工和精修到底区别大,客户往往遵循第一眼直觉,如果外观无法取悦对方,何谈进一步的内在了解?” “那会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没关系。” “明白了。”总监暂且闭麦。 中段歇会十分钟,众人都出去抻展几番。 上下眼皮一直干架的缘故,温童也溜去茶水间补给咖啡。她出门的瞬间嗅到烟草味,朝尽头落地窗看,赵聿生在讲电话,夹烟的手揉揉太阳穴, 末了朝对面说:“我今晚不行,要请人吃饭。你想买什么自己去买,” 随即撂电话,踅回的目光恰好与她相会。 他一副泛泛的反应,在灭烟口揿熄烟,同她错身去了。 会议下半程的第一趴,即是销售部陈述客户的意见反馈。 宇多田先生稍迟才归位,温童老早在主讲台上就绪,检视好笔电和投影仪的连接,也确认ppt的播放顺畅无误。 说不紧张是假的,约莫咖啡.因导致机能过度反应,她手心净是汗,潮到快擒不住翻页笔。 一时,全场眼珠都黏在她身上。 公司有专用的蓝底模板,她昨天制作ppt时,嫌太死板就摒弃了,改换浅灰调的简约风。 眼下,幕布冷色的灯光笼在她周身,中和了西装硬括的裁剪,莫名一股柔边感。 宇多田不禁偏头问某人,“这位是贵司新来的员工?” “嗯,新来的小学生。” 宇多田对中文半熟夹生,外加有门儿清的翻译在场,温童首先用中文呈报一遭。 她虽然内秀不够,但功夫抠得细,不止根据反馈的类型划了等级,还逐一从成交时间、客户身份,大略分析了对方评分时的心理,以及原因。 抽丝剥茧地推理不同客户对外观的需求,哪种人比较看重这点,哪种又没所谓。 发言长达二十分钟,她全程刀剌脖子般地高度集中着,没敢瞧主位下首的某人。 反观赵聿生也几乎没怎么特为看她, 倒是在她突然冒日语的档口,曲曲眉仰首望去。 宇多田同样惊奇,这是什么彩蛋环节吗? 某人嗤地一记低笑,“这在中国,叫招摇,或者叫班门弄斧。” 尽管词汇语法极为三脚猫,温童也愈发自信,不为旁的,她直观感受到宇多田的目光里兑了些, 类似赞许的情绪。 会议最后在双方的共识中收梢。 提案需要赵聿生签字,这挑子落在温童肩上,会后,她径直去总经办找他。 雀跃感将将冒头,她生怕某人又要挑刺泼冷水,于是连笔都备好了,等他过目完,就急急双手把笔递去。 “怎么想到用日文复述的?”窗外浓云按城,案前人也阴天似的口吻。 “因为我觉得能给对方带去好感。” 赵聿生一掀眼皮,“嗯,用你三句一错的语法?” “……” “你的发言和提案不能说有什么大毛病,但噜苏太多,不够精炼,二十分钟的内容大可以浓缩掉四分之一。这回是好在对方性子沉,等得起,下次换个急脾气的人,谁有耐心听你一通裹脚布?” 温童抠着手指头,低眉受教,“懂了。谢谢赵总,下回一定注意。” 落下提案,赵聿生一副要签字的架势,手意欲捉她的笔,又忽而拧眉心,改去拿笔筒中的钢笔。 温童:“有水的,写得出来。” 他没睬她,而是用目光,轻描淡写地带一眼她散落肩头的头发。 提案右下角的签名一挥而就,赵聿生揿阖笔盖,天际正巧滚过一阵轰隆隆的闷雷,展眼磅礴下暴雨。 温童毕恭毕敬地告退,抹过身,后方人又喊她留步。 “温董知会你了没?”他闲散粘上椅背。 “什么?” “温乾明天回国。” 温童脑子一闪神,“没有,他这些天似乎挺忙,电话也少了。” “嗯,”他颔首打发,“你回去吧。” - 当晚六点下班,地库里,温童在车内瞧见向程参加同学聚会的合照,诚然那姑娘也在,二人相邻的座位也很有玄机。 于是,她情愿磨叽片刻,也要心如刀剜地换掉朋友圈背景。 前窗雨刮器起起伏伏,给她空落的心情打着拍子。 下一秒,崩盘了,她整张脸扪上方向盘……,不知何时听到的矫情论调,暴雨是最适合哭泄的天气。 赵聿生半晌后才下来的,路过她的小钢炮,轻淡朝里投了一眼。 温童尚未拾掇好,还在对镜揩着哭花的睫毛膏,伤感一阵一阵的,不多时又再度回潮,索性埋头哭个痛快。 隔着茶汤色车窗,某人带些看戏的心思旁观她这遭洋相,随后兀自上了车。 值女人流泪的能有什么事? 他一面想一面扣安全带。 ——要么家务鸡毛,要么烦恼风月债。 5-3 据说农历六月初二出梅,但目前看来,这雨不把上海泡霉是不罢休的。 天气一懊糟,人深受其累,温童老觉得自己的心脏壁也净是霉点子。 她倒是想过要和向程较个真。苗苗也撮哄,为难什么人都别为难自己,实在膈应的话,就找他问清爽。 温童:上赶着不是买卖,我爱情没了留点自尊不行吗? 所谓负气性质的自尊,是这么表现在她身上的: 近几天考勤时长很规律,傍晚下班后,她会骑共享单车打卡些闹市,或吃火锅、买衣服、看电影,基本都是一个人。 总之是不许思想和躯体闲下来,甚至靠物欲、食欲的填塞,来把那人挤出去。 回头到家查点一大摞冲动消费的战果,她又懊丧,我变了,变得虚荣浮躁还王八! 小左跟着老前辈成功擒下付总,后者来公司签单那天,特为只肯她单独接洽。出办公室后,人们抛向她的视线明显变味了,像《西西里美丽传说》的点烟名场面, 男人始于垂涎,女人始于同性恶意。 温童没成想的是,和小左相约逛街当晚,会被她发问,“你是不是也认为我是潜规则上位的?” 未等回应又自说自话,“不管你怎么以为,我的确是的。” 温童心跳足足漏拍好几秒。 二人说话时已然饭罢,在晶品中心的喷泉广场略坐坐。小左买了包烟,她也是人生第一遭,便利店员说这种好彩爆珠焦油量低,新手无欺,谁知听话的她头一口就呛得升天。 随即拉温童垫背,“都给你吧,我这辈子再不碰它了。” “你可真好糊弄,哪有新手上来就玩得转的烟?” “二十来块,当买个教训。” 夜风时不时夹些芒针似的雨,静安寺这块,都市金粉冲蜕了一尊寺庙最起码的香火清净。 或者更确切地说,俗人在此本就难守初心,被温水煮蛙,也被痛恨的群像异化。 小左偏头来看温童,睫根上沾着些水珠,你说它是雨或泪都行,“原先也没跟你说,我家里不止我一个,上头还有个亲哥。” 点到为止,下文温童也门清了。 小左抵触结婚是有原因的。投胎在一个再老派不过的家庭,出生、成长、讨生计都是为了如意父母和亲哥。 老大长她八岁,却无得自理能力,啃老是一说,父母偏还乐意养这条蚂蝗,己血不够吸就喊小左接济。 上海年租最低端的房子也得斥掉两三万,左母还见天盯着她的月薪: 发了没?几时发?要不你管同事借点,你哥想赁台出租跑车子。 “所以无论如何我得留在申城,哪怕做点见不得光的事。说到底,我真贱骆驼。”吃厌了家庭苦,再不想从一摊屎走向另一摊,小左说,情愿老了自己爬进坟地。 “和他们断掉吧。”温童尽力而为地劝慰她。 但,知易行难。 大道理千千万,而吃亏者万万亿。 “断?你想得太简单了。你见过有轻易抖两下就能甩脱的蚂蝗吗?得拿手抠的,它吸盘又牢,弄不好血淌更多。我妈可贼了,老早算定我想逃,一有什么动静就打苦情戏。 我是认为我爸不至于那么毒,对我好歹说得过去,她就用他绑架我,你觉得我能狠得下心嘛?” “能嘛?”说到激动处的人,语气咄咄起来。 那天付总也如是问她的,你能全凭运气拼过我嘛?能嘛?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你,”老实说温童有些心梗,“只能说下回你要再遇到什么麻烦,无条件可以来找我。” 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她都愿意帮。 而非装作睁眼瞎,对那些皇帝的新装、房子里的大象。 对话末了,华灯已然盖过群星。 温童受纳小左那包烟,回到苏河湾的时候,蹲在楼下来了一支。 不好抽,尽管有蓝莓味中和,她怀疑是尼.古丁还是小左的话涩到了舌根。 * 周六一早,温沪远接温童去吃饭。照旧是家宴,在崇明那边的农家乐。 温家有个不成文的作兴,所有成员生辰无论高寿与否,都得大办特办地祝一祝。这遭就是林淮为外甥女操持的。 “准确来说是我小姨子的女儿,6岁。”路上温沪远如是厘清。 温童一向对亲戚关系苦手,特别还隔着恁多弯弯绕,“那么我该喊……?” “表妹呀。同门堂,不同门表。不过也是的,你不懂这些个称呼上的人情情有可原。” “我阿公家可走动的戚友很少,总是因为些鸡毛是非闹掰了。”尤其温童阿婆家。她没有说,当年关南乔执意要保她,是敢拿一尸两命要挟母家人的。 阿婆也拦劝过她,别太没谱,我应了你大舅说合的亲事了,人家也不计你这拖油瓶,但你总不能挺着肚子过门的。 即刻关南乔冲她,我偏要生!凭什么你主张我嫁谁,子宫是我的我想怀就怀。大舅黄鼠狼而已,安的什么好心,你倒问问他那男的年纪多大,克死过老婆没?! 一句话像剪子挥断来往。 外加关存俭有个大善人的名头,荷包本就不鼓囊,十亲九故三天两头地借,没钱还就缩特了。不来往也罢,省得多些扯皮的功夫。 他也一直告诉相相: 我没觉得你妈妈不争气。 至少她把相相送给了我。 - 农庄北墙挨着幢小洋楼,温童下车时才被知会,里头住的人是温肇丰,她爷爷。 改革开放初期,温州港对外恢复大门后,老爷子在土著和外籍间充当类似买办的掮客。生意大都不起眼,彼时以鞋匠、货郎、剃头师傅居多。 随即温肇丰相中生财之道,投资百货大楼供人出摊,也做批发商贸城来谋利。早几年压根称不上富贵,温饱线而已。 后来温沪东因寻衅滋事没过大学政审,索性随在父亲身边,帮着过问大小事。 慢慢地发迹起来,乃至沪东出于蓝而胜于蓝,“脑子灵,花头多,”周遭人都这么夸的他。 上阵父子兵,打成翻身仗。二人之后往一所名校捐了两栋楼,一曰肇丰楼,一曰沪东楼。 而那时温家老二在作甚呢? 成日孵在车间里和数据干瞪眼。 用老大奚落他的话,别提什么士农工商,讲道理,读书人脑回路还不敌我算盘打得快。 如今温肇丰年岁已高,再有什么千里志,身子骨也不允许了。 从而买幢借山借海的楼,在崇明颐养天年。 - 乡野蚊蚋猖獗,温童在院里空地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胳膊腿就被咬了,约摸估五六个大包。 白到失真的肌底色,被些红点子煞了风景,关键是毒,痒得人活受罪。 她趁没人注意,悄默声给每只包掐个十字。 这是全国通用的止痒偏方。 宅子院落不顶宽阔,但浙沪人欢喜把日子过得汤汤水水,所以必然要省出一片横塘的空间,养鲤鱼。温童将将投过两眼,几乎全是一尺多长,又肥又欢实。 雨水涨夏池,鲤鱼跃蹦起来,像有跳龙门的劲头。 林淮外甥女淇淇的月嫂一路追着她,冲到院子细雨中,眼见祖宗去的是横塘方向,大喊不得了,停一停,“要死了你看她真要下水了!” 温童闻声想也没想,和月嫂一前一后堵截般地抢救。 谁知淇淇从她小臂下溜了开去,温童直喊糟地回头。 有人就双手拎起趴到塘壁上的淇淇,将她一条命拣回臂弯里。 “你瞎跑什么,想吃鱼?水鬼先给你吃了。” 淇淇不买账这人的救命恩,当即破嗓哭闹起来,偏抱她的人还恐吓,“谁踩你电门了?这么不识抬举,我再把你丢进去。” 小孩万幸无碍,月嫂抱下她答谢,“谢谢赵先生,多亏您及时。” 温童旁观这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的人,他浑笑应道:“兴许我和她有缘,一会要多讨一包寿烟的。” “那肯定不在话下的。” 月嫂抱淇淇回屋喊魂。温童会上赵聿生的目光,她睫根落着水珠,他肩头沾些细雨。 为什么你又阴魂不散?她想问,话出口却变成,“赵总似乎和老温家关系不错。” 某人不客气,“这宅子我比你来得多。” “那今天你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赵聿生已经半步赶超,闻言又留步,侧低头应话,“和你一样,贺生辰的客人。” 他嗓音落在她耳软骨,几乎是贴附。 温童悸得无痕一畏缩,眼睑一垂一掀,将好撞进他打量的目光里。 “你很怕我?”无比磊落的人戳穿她的局促。 “因为老实说,我对你有ptsd。” 她刚话完就悔了,指望这人有良知是不可能的,他眼下饶有兴致地与她,一副展开来讲讲的表情。 倘若,温童设想过,她没有温董亲女儿这层保护色的话,保不齐也是另一个小左。 倘若当晚赵聿生醒神来瞧见的并非她,而是什么旁的女人,或许将错就错,她信他干得出来。 酒为色媒者,蛇鼠一窝。 一想到就怄得紧,温童眼刀子怼去他胸口,“赵总要不起开些?挡我道了。” “康庄大道这么宽,我怎么挡你道?”抄兜的人微微一哂。 温童搜刮肚肠怎么毒舌回敬的时候,蚊子包再度痒得慌,她禁不住双手互挠,挠出狰狞的红痕。 止痒未果,又曲眉垂首,故技重施地给包掐十字。 这些光景,尽数去了某人眼底。 “册那,蚊子真多,”她气急败坏地咕啜,随即转嫁与他,“为什么愣是不咬你?” “谁知道,你不如和蚊子深入沟通一下。” 赵聿生目光掠过她挂油瓶的嘴,蚊子叮得她通身无完肤,却偏对嘴网开一面…… 他扭头拾级进了屋。 - 林淮只一个平辈亲妹,另外和温沪东家妯娌不睦的缘故,笼统地说,也就淇淇可以疼。 当然现在又多了温童。 等宴开席间,她不住地把淇淇捺在八仙桌边,教喊人,“表、姐,童童表姐。” 温童本不想热络示好,可面对稚子总有垂怜心,她拿拨浪鼓和小金锁哄淇淇,“你好吗?早饭吃的什么呀,今天是谁的生日?淇淇晓得自己属什么嘛?” 净是些没营养的问题。 “早上倒是没吃多少,半碗银鱼蛋羹,还吐了。”林淮忡忡貌。 “在闹肠胃炎?” 温童一句言毕,淇淇不知魔的什么怔,小金锁啪地掼在她脸上,直喊我不要你,“你不是温家人!” “说的什么?!小赤佬脑子瓦特了!”林淮急慌慌地捞走祸首,温童先捡起丢下条凳的金锁,再检查鼻梁,没见血,但被剐掉了一小枚油皮。 她整个人懵的,一面说不妨事,一面又无奈这熊孩子。 一场两三分钟的小插曲,被中国式的“她还是个孩子”匆匆翻过去。 全程,赵聿生站在通往偏房的廊道口,冷眼地燃完指间烟。 * 宴席首先招待的红鸡蛋和长寿面。 温肇丰说是胃口太浅吃不下,一直待屋里没现身。不多时温沪远来喊温童,“爷爷想见你。” 后者依言跟去,在书房门口见到的人,身着棉麻月白唐装,手里的象棋反复咂摸翻个,不知落定面前棋盘哪一格。 而和他对弈的赵聿生,眼见着温童来,就弃局起身告退。临了还给老爷子递了支大中华。 温肇丰那一代吃惯了旱烟,老嫌烤烟不够劲儿,且还温吞水,深谙此点的赵聿生每次递烟前都会抽空甚至剪断过滤嘴, 由着老爷子反向抽。 温童心想,好特么硬核。 硬核的还在后头。出于随同和敬重,某人也是这么抽的。 烟雾缭绕里温肇丰冲他赶赶手,“你去罢,这局我记下了,回头再继续,” 再侧首向温童,“孩子你好,真高兴我能在阖眼前认回你。” 他和关存俭俨然反差的两种风格。前者直鼻方脸面相粗悍,后者,温童印象里总是低眉善目的。 “爷爷好,您精神头看起来不错。”她有些难为情地应着,坐到他对过的罗汉床。 “我听你爸说,你没肯留在九间堂住,而是出去单过了?”温肇丰话是朝她的,目光却专注那一盘残棋。 “对。” “为的什么?林淮对你不好,还是你爸招你不高兴了?” “没有!”温童忙揽锅,“是我自己待不惯,需要个过渡期,兴许回头还会搬回去的。” “唔,希望你和我想象中的一样诚实。”把一句谜面抛进温童脑海,温肇丰也不慌给谜底,话锋即刻一转,“我很喜欢和你们年轻人交流,就好像我一个棺材老梆子,也能从你们口中了解外面的世道, 没变多少,又变多少。你们思想总是活泛的。枯池注注水,它就还没死。” “比如小赵,现在又来个你,所以……,有空常来陪陪我。” 温童乖乖颔首。 温肇丰倏地问她,“你觉得小赵怎么样?” “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扯谎,“特别好,平时工作也尤其关照我。” 殊不知老爷子顷刻拆台,手指头点点她,更像是纵容地笑,“撒谎,你有一张实在不适合诓人的脸。” 温童正是尴尬,又听得他支吾,“小赵这个人,这个人……”半晌没后话。 一根烟收梢,窗外雨势加急,温肇丰昏花的视线在她五官逡巡一番,说:“是像,像我们温家人。” “是吗?我阿公总说我和妈妈一模子拓的。” “你别信他呀,信我。我从来不骗人的。” 温童给他老小孩脾气逗笑,点头随和,“好的信您。” “这雨一下齐全,屋里就不泛潮了……”温肇丰望望窗外,良久再问她,“孩子我们说句自家话,你认为自己挑得起你爸托付的担子吗? 你清楚你被找回来,是要做什么的吗?” 终究温童在此问上抛锚了。 温肇丰末了给她宽限时间,不慌眼巴前答复,回去想想再告诉他。 * 宴罢尽欢且散,温沪远有要事先领林淮回去了,温童只能委屈自己,上赵聿生的贼车。 他们这顿吃的是中午饭。 临去前温童听厨子说,晚上还有一趟,但是招待老大家一对父子的。 她不由想到老爷子难参破的一句提醒,“给人铺路给自己铺路都是铺,关键看你这个人,日后想怎么个活法。” 赵聿生吃了不少酒,她上车的时候,这人阖眼靠在后座,且是中央。 她想着要么关门移步去副驾,他又忽而睁眼,乜她一记,再无声挪去最左边。 温童硬着头皮坐上去,关门的瞬间左手摸到样东西……,他领带。 即刻她丢热炭似的扔掉。 前半程车厢里仅雨声无人声的静。 兴许是代驾开的话匣子,说了句老天落雨都不喘气,随即赵聿生突然开腔,“你不觉得一个6岁小犊子,指向性地排斥你,过于早熟吗?” 温童良久才反应话是同她说的,偏头去看,问话人就单臂杵在窗沿,微微右斜的懒散目光,朝她。 “还是说你这人本就不招小孩待见?” 她没好气,“童言无忌罢了。” “嗯,可能吧。” 二人对话戛止,赵聿生低头看起手机,暴雨天近乎零光照,昏暗里光亮就舔着他五官。 温童抓过的蚊子包肿了,她伸进手袋找那只没吃的红鸡蛋,想叩开壳拿来敷,一面一时脑热地问某人,“赵总,公司在员工不出错的情况下,会让她顺利转正吧?” “也得看考核业绩的,我们小作坊一个,只能按坑种萝卜,没法靠人情分把坑卖给萝卜。” “你又在内涵我。” “温小姐真擅长看扁自己。”挖苦她的人即刻就笑。 温童恨得要回嘴什么,谁知鸡蛋成精自个滚下来了,她说时迟那时快地弯腰去够。 而车身将好一记陡刹,惯性把她重重拍向前座靠背。 温童难为情地臊红脸,没去管后脑勺疼与否,赵聿生扽她回座了,也把红鸡蛋归还她手里。 然后她余光瞄见他救她的那只手,五指曲在一处搓了搓。 5-4 小左赁的是北外滩的二级旧里。清早能看见巷道中拎痰盂的人,晚上翻个身不提防,就会闹醒木板隔断另一头的邻家小孩。 是处有个十分不中听的蔑称,上海话叫“下只角”。 签合同那天,房东瞧着她身份证来了这么一句,“左爱男,这什么活见鬼的名字呀?” 是,活见鬼,她一家子都是讨债鬼。 她叫房东尽量别呼自己大名,既然这枚黥面无论如何也剜不掉,那就拿补丁捂着。捂一天算一天。 房子穷酸倒有一味好。从仰躺在床的角度,小左可以眺见陆家嘴和东方明珠,隔着晒台那一竿大杂烩的文胸内衣,隔着浩浩汤汤的金三角晨雾, 隔着银行户头旱的旱死的位数鸿沟。 出梅这日恰逢调休,她盘腿在床头,用计算器捺下月除掉开支能攒多少净收,满打满算保守估计,大约四百上下。好在她指缝很紧,不是漏财者,怕只怕有人硬要从里头抠。 结果说曹操曹操到的左母就来电了,“有五万没?今晚之前打给我。” “疯了嘛?我上哪给你弄五万,变戏法去啊!”第一次小左不由分说撂了电话。 左母再催命般打来,狠三狠四地警告她:别跟我扯什么车轱辘话,给或不给头一点的事。老头昨晚和人喝酒走夜路,田埂里摔跟头了,脑溢血晓得伐?! 连夜送医院就不得醒了,医院张口讨十万,我问你对半要已经够想着你了。 夜里想想老头花在你身上的钱,不心虚不怕鬼喊门嘛!嗯呐现在翘尾巴了,到大城市镀金了,我早说过吧,便宜畜生一攀上高枝,管保成白眼狼…… 更腌臜的话,随小左掼去油乎乎地板上的手机,一道闷息了。 然而她禁不住那些余音的搅扰,仿佛有牙齿在啃耳膜和脑仁。诚然地讲,这个家对她最仁义的只有父亲,倘若不是他,兴许她十二那年就会命丧在母亲毒棍下。 家庭祸害里没有恶贯满盈也没有浑清白,有的只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拣回手机的小左原是想腆着脸找温童的,没成想,屏幕有新微信消息跳进来—— 付总:今天有空吗? * 温童开始参加内部新员工培训,和诸多新学员一起,每周三堂,主讲大都是各部门的大拿骨干。 她脑容量浅,无论念书或工作,接受新知识得倾付比常人多好几番的功夫。用从前向程的玩趣话, 做什么事都像自带bug、自行刹车,旁人已去预习导数,她还在伤脑筋几何概型。 回回考试也是那种,须得老师提醒仅剩半小时才磨叽动作文的人。 她自认为无妨,磨洋工慢慢来总比欲速则不达好。 她欢喜听课时备两份本子,一份录随堂笔记,当主讲插科打诨起八卦,就用另一份涂涂鸦,画当日天气或三餐吃食,偶尔也特写心目中的人和事。 那天,原本要去日语班的何溪,课间折进来和她招呼时,就望见了涂鸦本上她背着人的小九九: 凶神怒目的一张罗刹脸,但脖子以下违和地箍着根领带。 “画的什么?”何溪莞尔靠立在边上,顺带落一杯黑咖在她桌角。 “谢谢何姐。”温童一副贼被捉的仓皇感,悄默声藏掖本子。 这厢为了项上人头没敢回答,那厢早已看得门清。 转转手里杯套,何溪眉梢慧黠的笑意,“你放心啊,我不稀得打小报告的,至少在看不惯某人这点上,我们是同盟。” 她指骨纤长,天生清癯身材,温童在其无名指根的戒痕上跑了几秒神,才同样卖关子地干笑,“我也不怎么怕他晓得,”总归她如今是猴子称大王,某人拿她又奈若何。 “你倒不准备问我,为什么看不惯他?” 话完何溪呷起咖啡,杯身掩住她山根以下的半张脸。 “我懂的,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嘛。” “如果我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呢?”何溪一脸抛鱼饵等她上钩的玄虚表情,“我很乐意分享陈年大瓜的,你要不要吃?” “我……”话音将落,开课了,何溪笑笑没再言声,捧着咖啡从后门离去。 不得不说美人的话自带公信力。过后大半堂课,温童都在咂摸她所谓的“陈年大瓜”,猎奇心人皆有之,而美人主动递的瓜则更有半面妆的勾人感。 员工也不止一回拿她的长相当佐餐话题,像什么呢,着实找不到可媲美的,嘴唇润凸眼皮子又狭,横看风情侧看纯的玄妙。 相貌是前菜,正餐自要聊两性问题。何溪究竟是否名花有主,和赵聿生那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风月秘辛一样悬而无解。 这即是职场的背阴面,不论你大小是不是人物,归到格子间里只有三种角色:一是毫无温度的数据绩效,二是工牌上风水轮流转的职称三六九等, 三,就是同仁喷饭供酒时的八卦笑料。 有伪正经,没有离群真清高。 - 周五傍晚培训结课,小左突然经痛的缘故,要迟几分钟才到,温童于是提早去帮她占位,在走廊再度偶会何溪。 后者倒似乎断片了上遭“请听下回分解”的问,只说,天气出梅入伏了,晴起来,不日要办拓展训练的。 温童遇人说话大喘气就难受,索性直言讨教那瓜的下文,“关于你上回说的,赵总做过什么不好与人言的事嘛?之前我的确有听说,去年,有公司想挖他墙脚?” “你指铭星?” 音量矮得低低的何溪一浮眉,扒拉下百叶窗才应言,“完了,我不该给你搭戏台子,说还是不说呢……” 她勉强的颜色,“不说吧,我晓得你会管别人问的,二手瓜以讹传讹都变了味,难保你听到些真实度不可考的谣言。说吧,我这不卖主贰臣嘛。” 那你上回还吊我口味,温童脑门上三只问号。 “说罢,我想我和董事长之间的关系,有资格知道这些。” “其实也没什么。冠力一来有两家老对头,其一是捷足先登汽车行业的庄氏集团,其二就是铭星。你如果对四年前的湖州招标会有所耳闻的话,就应当了解,它们同为当年k.o掉冠力的竞争者。 去年德国的威兹曼对华招标供应商,鏖战撕扯到最后,还是剩下铭星和冠力打对垒。你猜怎么着?我们二度成为手下败将,而事后没多久,铭星就开价拉拢赵聿生了。” 何溪言毕休声良久,捻捻无名指根,对着温童一张宕机脸反复研判,再话道:“我向来不屑拿小人心度君子腹,在冠力麾下也干了快六年,几乎看着赵总一步步升到今天的。但据实说,我的感情分两本账,对冠力的总比对赵总的要厚一些,也清一些。 集团这么多年,温情人有,蝇营狗苟的人更有,对我来说,说错话不打紧,站错队才要命。” 一席话说得温童心绪如麻,之后的培训总结也近乎没吃心几个字。 涂鸦本翻去簇新空白的一面,她由着笔叛逃意识地瞎画,回过神来,上头赫然的三四行“站错队”。 再托腮仰首,讲台上的人,竟是半身黑衬衫温莎结的赵聿生。 他是来给结课做归纳和表述期翼鼓舞的,话术熟极而流,整个人也亦庄亦谐。 课室里顿因他的玩趣迸出笑声,温童知晓是他后,笑点就无能了,也没肯再抬头看。 “我就说到这吧,免得继续浮夸下去,有传销既视感了。”赵聿生话完,目光闲散朝下一扫,停在角落里始终耷拉的脑袋上,又无痕收回。 - 课散后的夜,闷风挟微雨。 温童和小左一道出门往电梯处去,前者相约共进晚餐,后者支吾说算了,“存款要透支啦,我一滴都不剩了。” “我可以请你的。” “不用不用,我赊你的人情债太多了。” 小左近来脸色不顶对头,总一副恹恹心事貌,温童许多回想问又怕唐突。没人甘愿被侵犯心理安全区的,除非她自己想说。 掠一眼小左的新半裙,温童说没关系,“下回约好了呀,等你发工资。新裙子很好看!” 对面人脸上将将挤出一记笑,就给电梯急冲出来的女人,骇没了。 “左爱男,是你对伐?我晓得你长什么样,你个臭不要脸的骚狐狸贱婊.子!”来人全没所谓仪容,爱马仕2002就信手掼地上,手指头戳去小左鼻头,生扯得她头皮快开裂, “你不想靠男人上位嘛?那我今朝就叫你出名!” 温童急急拦劝解围,可惜对方正在气头,不仅徒劳,脸还被指甲盖刮了三道杠。 付总并非头一遭招弄莺燕了,以前,付太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因为他喂屎没喂到跟前,且还算见好就收。 这回又是哪位老鸨调出来的姘妇,能叫丈夫隔一天破财十万,精魂尽瘫到她身上了!付太气到偏头痛,越吞忍越失了耐力值。 阔人有时比穷民更擅长掂斤播两。 她教训小左,下三滥的人永远别妄想当上九流,不配,汉白玉牌坊还没立好,就有无数恩客往上头啐唾沫的! “脏过一回的人,这辈子会一直脏下去,”付太眼盯盯闷头不作声的小左,“别和我卖惨啊,我告诉你,这事要想我罢休,你首先得和他断干净,其次是去你们公司大群发十条道歉声明。” 说着,朝向廊道围拢起来的看客,讥讽你们冠力教人有方,净教些爬床卖屁.股的本事。 看热闹者无人伸手,蒋宗旭甚至劝温童,莫蹚浑水,“你的脸子代表温董乃至冠力。” 末了保安来送客了,赵聿生那头下的令,好生把人请出门,要是嗓子骂干的话,记得给人沏杯茶。 付太被左搀右架离去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放话,道歉必须发,十条,少一都不行! 人群迟迟随夜色驱退的天光散开,小左蹲身把四碎的笔记本够起来,温童作势要帮,由她打住了。 “你去吃饭罢,别管我了,我想一个人清净一下。还有啊……,别和我这种下三滥为伍。” 雨点子在廊道扑一层阴恻恻的寒,小左即刻一番话叫温童心更寒, “我打一开始和你示好也就是想巴结,相信公司也不止我这么想。” 多少人欢喜这种脑子里不揣算盘的小白,借着你往上爬,不怕给芒刺扎到, 回过头再放你冷枪,也不慌你手里的枪上膛。 * 翌日一早,温童登上oa的时候,左爱男的痕迹已从其中抹除干净了。 两桌开外的那台工位,也被秋风卷落叶般归零。 她魂不附体一上午,终究在瞧见底柜中的半袋鸡头米时,坐不住了,一把将自己从椅子上拔起来,朝总经办去。 赶巧,落地窗前烧完烟的赵聿生正欲回去。 眼见她掉脸子地快走而来,某人也不留步,兀自旋动门把要进。 温童眼疾手快地抢住把手,整个人,兜在他前身和门板间,仰头欲言又止貌。 “如果你是想来央我饶情的,那很抱歉,所有成年人都该为自己的行为担责。人善被欺马善被骑,亘古不变的道理。再有,你应当好好想想,为何作为老东家的血亲接班候选,遇事却沦落到求人的田地。你这人,自我感动的善意一大摞,借出前也不思考连本带利能追回多少。” 无波澜的嗓音落到她头顶,门板朝后一倒,温童快速刹住它,两只紧挨的手相互角力。 “松手!”赵聿生眉眼间不再有耐心。 “我不是来求情的!”温童截停他的话,深呼吸片刻,才一股脑冲口,“赵聿生,温乾回来了,我不想坐以待毙……” “所以起而伐之?” 他倏地一声笑,胸腔起伏共振到她心口,温童拎不清是愕然还是暗嘲,仅仅点头,“你该帮我的……” “你任务如此。” Chap.6:莫忘空城 6-2 6-3 6-4 6-5 6-6 Chap.7:糸 7-2 7-3 7-3 7-4 7-5 7-6 7-7 Chap.8:步履不停 8-2 8-3 8-4 8-5 8-6 8-7 Chap.9:失忆蝴蝶 9-2 9-3 9-4 9-5 9-6 9-7 9-8 Chap.10:又见炊烟 10-2 10-3 10-4 10-5 10-6 10-7 Chap.11:降雨机率 11-2 11-3 11-4 11-5 11-6 Chap.12:永远几远 12-2 12-3 12-4 12-5 12-6 Chap.13:今宵多珍重 13-2 13-3 13-4 13-5 13-6 13-7 13-8 Chap.14:等闲波澜 14-2 14-3 14-4 14-5 14-6 14-7 14-8 14-9 Chap.15:Pride and Prejudice 15-2 15-3 15-4 15-5 15-6 15-7 Chap.16:真爱至上 16-2 16-3 16-4 16-5 16-6 16-7 16-8 Final:最长的电影1 Final:最长的电影2 Final:最长的电影3 星象仪(1) 星象仪(2) 双双(1) 双双(2) 《勃艮第红》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