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珠格格1-3部(套装共8册)》 还珠格格:第一部(上) 还珠格格:第一部(上) 1 1 乾隆年间,北京。 紫薇带着丫头金琐,来到北京已经快一个月了。 几乎每天每天,她们两个都会来到紫禁城前面,呆呆地凝视着那巍峨的皇宫。那高高的红墙,那紧闭的宫门,那禁卫森严的大门,那栉比鳞次的屋脊,那望不到底的深宫大院……把她们两个牢牢地、远远地隔开在宫门之外。皇宫,那是一个禁地,那是一个神圣的地方,那是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紫薇站在宫外,知道不管用什么方法,她都无法进去。更不用说,她想要见的是那个人了! 这是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可是,她已经在母亲临终时,郑重地答应过她了!她已经结束了济南那个家,孤注一掷地来到北京了!但是,一切一切,仍然像母亲经常唱的那首歌: 山也迢迢,水也迢迢,山水迢迢路遥遥! 盼过昨宵,又盼今朝,盼来盼去魂也消。 不行,一定要想办法。 紫薇这年才十八岁,如此年轻,使她的思想观念仍然天真。从小在母亲严密的保护和教育下长大,使她根本没有一点儿涉世的经验。丫头金琐,比她还小一岁,虽然忠心耿耿,也拿不出丝毫主张。紫薇的许多知识,是顾师傅教的,是从书本中学习来的。自从发现有一个衙门叫做“太常寺”,专门主管对“礼部典制”的权责,她就认定只有透过“太常寺”,才能见到想见的人。于是,三番两次,她带着金琐去太常寺门口报到。奇怪的是,那个太常寺的主管梁大人,几乎根本不上衙门。她求见了许多次,就是见不到。 这天,听说梁大人的官轿会经过银锭桥,她下了决心,要拦轿子! 街道熙来攘往,十分热闹。 紫薇带着金琐,站在路边张望。她的手里,紧紧地攥着一个长长的包袱。包袱里面,是她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两样东西。这两样东西,曾经把大明湖边的一个女子,变成终身的俘虏。 紫薇,带着一份难以压抑的哀愁,看着那行人来往穿梭的街道,心里模糊地想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和方向,只有她,却这么无助! 行人们走去走来,都会不自禁地深深看紫薇一眼。紫薇,她是相当美丽的,尽管打扮得很朴素,穿着素净的白衣白裙,脸上脂粉不施,头上,也没有钗环首饰。但是,那弯弯的眉毛,明亮的眼睛,和那吹弹得破的皮肤,那略带忧愁的双眸,都在显示着她的高贵,和她那不凡的气质。再加上紧跟着她的金琐,也是明眸皓齿,亮丽可人。这对俏丽的主仆,杂在匆忙的人群中,依然十分醒目。 街道虽然热闹,却非常安详。 忽然间,这份热闹和安详被打破了。 一阵马蹄杂沓,马路上出现了一队马队,后面紧跟着手拿“肃静”“回避”字样的官兵,再后面是梁大人的官轿,再后面是两排整齐的卫队,用划一的步伐,紧追着轿子。一行人威风凛凛,嚣张地前进着。 马队赶着群众,官兵吆喝着:“让开!让开!别挡着梁大人的路!” 紫薇神情一振,整个人都紧张起来,她匆匆地对金琐喊: “金琐!我得把握机会!我出去拦轿子,你在这儿等我!” 紫薇一面说,一面从人群中飞奔而出。金琐急忙跟着冲出去。 “我跟你一起去!” 紫薇和金琐,就不顾那些官兵队伍,直奔到马路正中,切断了官兵的行进,拦住轿子,双双跪下。紫薇手中,高举着那个长形的包袱。 “梁大人!小女子有重要的事要禀告大人,请大人下轿,安排时间,让小女子陈情……梁大人!梁大人!” 轿子受阻,被迫停下,官兵恶狠狠地一拥而上。 “什么人?居然敢拦梁大人的轿。” “把她拖下去!” “滚开!滚开!有什么事,上衙门里说!” 官兵们七嘴八舌,对两个姑娘怒骂不已。 金琐忍不住就喊了出来: “我们已经去过衙门好多次了,你们那个太常寺根本就不办公,梁大人从早到晚不上衙门,我们到哪里去找人?” 一个官兵怒吼着说: “我们梁大人明天要娶儿媳妇,忙得不得了,这一个月都不上衙门。” 紫薇一听,梁大人一个月都不上衙门,就沉不住气了,对着轿子情急地大喊: “梁大人!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会拦住轿子,实在是求助无门,才会如此冒犯;请梁大人抽出一点时间,听我禀告,看看我手里的东西……” 官兵们早已七手八脚地拉住紫薇和金琐,不由分说地往路边推去。 “难道梁大人,只管自己儿子的婚事,不管百姓的死活吗?”紫薇伸长脖子喊。 呼啦一声,轿帘一掀,梁大人伸了一个头出来。 “哪儿跑来的刁民,居然敢拦住本官的轿子,还口出狂言,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紫薇见梁大人露面,就拼命挣扎着往回跑。 “大人!听了我的故事,你一定不会后悔的……请你给我一点点时间,只要一点点就好……” “谁有时间听你讲故事?闲得无聊吗?”梁大人回头对官兵吼着,“别耽搁了!快打轿回府!” 梁大人退回轿子中,轿子迅速地抬了起来,大队队伍,立刻高喊着“回避!肃静!”向前继续前进。 紫薇和金琐被官兵一推,双双摔跌在路旁。 围观群众,急忙扶起二人。一个老者,摇头叹气地说: “有什么冤情,拦轿子是没有用的,还是要找人引见才行。” 紫薇被摔得头昏脑涨,包袱也脱手飞去。金琐眼明手快,奔过去捡起包袱,扑掉灰尘,拿过来,帮紫薇紧紧地系在背上,一面气冲冲地说: “这个梁大人是怎么回事?他儿子明天娶媳妇,就可以一个月不上衙门,我们要怎么样才能见着他呢?小姐,我们的盘缠已经快用完了,这样耗下去,要怎么办啊?我看这个梁大人凶巴巴的,不大可靠,我们是不是另外找个大人来帮帮忙比较好。” 路边那个老者,又摇头叹气: “天下的‘大人’都一个样,难啊!难啊!” 紫薇看着那消失的卫队和轿子,摸摸自己背上的包袱,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片刻之后,她整整衣服,振作了一下,坚决地说: “不要灰心,金琐,我一定可以想办法来见这个梁大人的!见不着,再想别的门路!”说着,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他家明天要办喜事,总不能把贺客往门外赶吧?是不是?” “小姐,你是说……” “准备一份贺礼,我们明天去梁府道贺!” 紫薇并不知道,她这一个决定,就决定了她的命运。因为,她会在这个婚礼上,认识另一个女子,她的名字叫做小燕子。 小燕子是北京城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小人物。今年也是十八岁。 在紫薇拦轿子的这天晚上,小燕子穿着一身“夜行衣”,翻进一家人家的围墙。这家人第二天就要嫁女儿,正是要嫁进梁府。用小燕子的语言,她是去“走动走动”,看看有什么东西“可拿”!新娘子嫁妆一定不少,又是嫁给梁府,不拿白不拿!她翻进围墙,开始一个一个窗子去张望。 她到了新娘子的窗外,听到一阵呜呜咽咽的饮泣声。舔破了窗纸,她向里面张望,不看还好,一看大惊失色,原来新娘子正爬在一张凳子上,脖子伸进了一个白绞圈圈,踢翻了椅子在上吊!她忘了会暴露行藏,也忘了自己的目的,想也没想,就一推窗子,穿窗而入,嘴里大叫: “不好了!新娘子上吊了!” 梁府的婚礼非常热闹。 那天,紫薇穿了男装,化装成一个书生的样子,金琐是小厮。自从去年十月离开济南,她们一路上都是这样打扮的。虽然,她们自己也明白,两个人实在不大像男人,但是,除了女扮男装,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女装未免太引人注目了。好在一路上也没出什么状况,居然就这样走到了北京。 婚礼真是盛大非凡。她们两个,顺利地跟着成群的贺客们,进了梁府的大门。 吹吹打打,鼓乐喧天。新娘子被一顶华丽的大轿子抬进门。 紫薇忍耐着,好不容易,等到新娘凤冠霞帔地进了门,三跪九叩地拜过天地,扶进洞房去了,梁大人这才从“高堂”的位子走下来,和他那个趾高气扬的儿子,眉开眼笑地应酬着宾客。紫薇心想,这个机会不能再放过了,就混在人群中,走向梁大人。 “梁大人……”紫薇扯了扯梁大人的衣袖。 “你是……”梁大人莫名其妙地看看紫薇。 紫薇有所顾忌地看看闹哄哄的四周。 “我姓夏,名叫紫薇,有点事想麻烦梁大人。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借一步说话?为什么?” 这时,梁大人的儿子兴冲冲地引着一名老者过来,将紫薇硬给挤了开去。 “爹,赵大人来了!” 梁大人惊喜,忙不迭迎上前去。 紫薇不死心地跟在梁大人身后,亦步亦趋。心里实在很急,说话也就不太客气: “梁大人,该上衙门当差你不去,到你家里跟你说句话也这么困难,难道你一点都不在乎百姓的感觉吗?” 梁大人看着这个细皮白肉、粉妆玉琢的美少年,有些惊愕。 “你是哪家的姑娘,打扮成这个模样?去去去,你到外面玩去!亲戚们的姑娘都在花厅里,你去找她们,别追在我后面,你没看到我在忙吗?” “昨天才见过,你就不记得了吗?拦轿子的就是我,夏紫薇!” “什么?你混进来要做什么?!”梁大人大惊,这才真的注意起紫薇来。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突发的状况,惊动了所有的宾客。 一个红色的影子,像箭一般直射而来,闯进大厅。大家一看,不禁惊叫,原来狂奔而来的竟是新娘子!她的凤冠已经卸下了,脸上居然清清爽爽,脂粉不施。她的背上,背着一个庞大的、用喜幛包着的包袱。在她的身后,成群的喜娘、丫头、家丁追着她跑,喜娘正尖声狂叫着: “拦着她!她不是新娘子!她是一个女飞贼呀!” 那个“女飞贼”正是小燕子。她横冲直撞,一下子就冲了过来,竟然把梁大人撞倒在地。所有的宾客都惊呼出声。紫薇和金琐也看得呆了。这个局面实在太可笑了。新娘子穿着一身红,背着红色大包袱,在大厅里跳来跳去,一群人追在后面,就是接近不到她,看来,她还有一些身手。 梁大人从地上爬起来,被撞得七荤八素。 “这是怎么回事?” 喜娘气急败坏地跑着,追着小燕子喊: “新娘子不见了呀!她不是程家小姐,是个小偷……快把她抓起来呀!” 满屋子的客人发出各种惊叹的声音。 “什么?新娘子被掉包了?岂有此理!”梁大人大叫,“新娘子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呀,我刚才进房里的时候,看到这丫头穿着新娘的衣裳在偷东西!她把整个新房都掏空了,全背在背上呢!”喜娘喊着。 “来人呀!”梁大人怒吼着,“快把她给我抓起来!” 一大群家丁,冲进房里来抓人。 小燕子在大厅里碰碰撞撞,一时之间,竟脱身不得。身上的大包袱,不是撞到人,就是撞到家具,所到之处,桌翻椅倒,杯杯盘盘全部跌碎,落了一地。宾客们被撞得东倒西歪,大呼小叫,场面混乱已极。当家丁们冲进来之后,房间里更挤了。小燕子忙拿起桌上的茶杯糖果为武器,乒乒乓乓地向家丁们掷过去,嘴里大喊着: “你们别过来啊!过来我不客气了!看招!” 梁大人又羞又怒,气得跺脚。 “新娘子一定被她藏起来了!快抓住她!仔细审问!” 家丁大声应着,奋勇上前,和小燕子追追打打。不料,这个“女飞贼”还有一点武功,身手敏捷,背着个包袱,还能挥拳踢腿,把那些家丁打得稀里哗啦,跌的跌,倒的倒。可惜背上的包袱太大,东撞西撞,施展不开。她忽而跳上桌,忽而跳下地,把整个喜气洋洋的大厅,打得落花流水。 紫薇和金琐看得目瞪口呆,对这个“女飞贼”折服不已。金琐忍不住对紫薇低语: “哈!这个女飞贼,帮我们报了拦轿子的仇了!这就叫……” “恶人偏有恶人磨!”紫薇笑了。心想,这个女飞贼,还不一定是“恶人”呢! 小燕子几次想冲到窗前,都被背上的包揪所阻。家丁却越来越多。她四下一看,见情势不妙,当机立断,飞快地卸下包袱,一把拉开,金银珠宝顿时满天撒下。她大嚷: “看呀!梁贪官的家里,什么都有,全是从老百姓那儿搜刮来的!大家见到的都有份!来呀!来抢呀!谁要谁拿去,接着啊……不拿白不拿!” 宾客见珍珠宝贝四散,惊呼连连,拥上前去观看,忍不住就抢夺起来。 小燕子乘隙逃窜,逃到紫薇和金琐身边。紫薇看了金琐一眼,双双很默契地遮了过去,挡住了她,小燕子顿时穿窗而去。 梁大人怒不可遏,暴跳如雷。 “反了反了!天子脚下居然有这样荒唐的事……追贼呀!大家给我追呀……” 厅里的人,追的追,跑的跑,喊的喊,挤的挤,捡的捡……乱成一团。 紫薇拉拉金琐,在这一片混乱中,出门去了。 出了梁府的大门,紫薇和金琐走在路上,两人虽然没办成自己的事,却不知道为了什么,兴奋得很。 “这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这个婚礼,真让我大开眼界!’紫薇说。 “那个女飞贼,胆子不小,可惜武功不高,这下要空手而回了!可惜可惜!” “空手而回还没关系,别被抓起来才是真的!” 正说着,街上就传来一阵吆喝声,一队官兵冲散行人,其势汹汹。 “让开!让开!不要碍着咱们抓贼!有没有人看到一个红衣女子?有没有?谁藏着女贼,和女贼一起抓起来!知道的人快说!”官兵们嚷嚷着。 行人摇头,纷纷走避。 官兵走到紫薇金琐身前,仔细看二人,挥手说道: “让开让开!别挡着路!到一边去!” 紫薇、金琐往路边一退,紫薇撞到路边一只遭弃置的藤篮。忽然觉得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衣襟,紫薇低头一看,吓得差点张口大叫。 原来藤篮中,赫然躲着那个“女飞贼”! 小燕子仰头看着紫薇,清秀的脸庞上,有对乌黑乌黑的眸子,闪亮闪亮的。紫薇对她,竟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好感来。此时,她虽然狼狈,脸上仍然带着笑,双手合十,拼命对紫薇作揖,求她别嚷。 紫薇眼看官兵快要走近,藤篮又无盖遮掩,她急中生智,猛然一屁股坐在篮子上,打开折扇,好整以暇地扇着风。 官兵经过两人身边,打量紫薇、金琐数眼,见两人气定神闲,便匆匆而去。 紫薇直到官兵转入巷道,不见踪影,这才站起。 “人都走光了,你出来吧!”紫薇低头喊。 小燕子夸张地揉着脑袋,从篮子里站了起来,瞪着紫薇,大大一叹。 “完了完了!给你屁股这样一坐,我今年一定会倒霉!” “喂,你这人懂不懂礼貌呀!”金琐不服气地冲口而出,“如果不是有我们帮你,这会儿你早就被官兵抓走了呢。” 小燕子拉着那件长长的礼服,揖拜到地。 “是,小燕子一天之内,被你们帮了两次,不谢也不成!我谢谢两位姑娘救命之恩,这总行了吧?” 小燕子,原来她的名字叫小燕子。紫薇想着,又奇怪地问: “你怎么看出我们是女的?” “刚才在梁家,我一眼就看出你们两个女扮男装来了,要不,怎么对着你笑呢?我劝你别扮男装了,这么细皮白肉的,哪像呢?”说着,就得意起来,“我不骗你们,这不管是男扮女,还是女扮男,扮老扮少,扮俊扮丑,我最内行了!改天有机会,我再传授你们两招,告辞了。” 小燕子脱下红色的礼服,打个结往背上一背,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问你,你把人家新娘子藏到哪儿去了?”紫薇好奇地问。 “这个嘛,恕我不便奉告。” “你劫持新娘,盗取财物,又大闹礼堂,害得梁家的婚礼结不成,你会不会太过分了?难道你不怕闯出大祸来?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是犯法,要被关起来的。” “我犯法?你有没有搞错,我小燕子向来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女英雄,我会犯法?犯法的是梁家那对父子,你懂不懂?”她瞪着大眼睛,抬高声音说着,看到紫薇一脸茫然,恍然大悟,“你们是从外地来的是吧?” 紫薇点点头。 “那就难怪了,你们知不知道,梁家父子根本就不是好东西!看人家姑娘长得漂亮,也不管人家订过婚没有,愿不愿意,就硬是要把程姑娘娶进门。” “你怎么会知道的?” “事情就是巧极了,昨儿夜里,我一时高兴,到程家去‘走动走动’,就给我撞到一件大事,原来新娘子正在上吊,被我救下来了!那个程姑娘才哭哭啼啼,告诉我的!你想,我小燕子碰到这种事,怎么可能不帮忙呢?” “有这种事?”紫薇悚然而惊。 “我骗你干什么!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那程姑娘人呢?” 小燕子瞧瞧四周,发现没有人在注意她们的谈话,就压低嗓子说: “她已经连夜逃走了!现在,早就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逃得掉吗?梁家一找,不就知道你们是一党了?还会放过程家人吗?” “我们早就套好词了,程家现在正准备大闹梁府,问他们要女儿呢!反正一口咬定,女儿被梁家弄丢了就对了!” “你真是胆大包天,你不怕被逮住呀?”紫薇真是又惊又稀奇。 “我?我会那么容易就叫人逮住?!哼!你们也太小看我了,我小燕子是出了名的来无影,去无踪,天不怕地不怕,没人留得住我的。” “这会儿都走光了,当然由得你说喽!”金琐笑了。 小燕子也笑了。紫薇和小燕子,就忍不住彼此打量起来。紫薇看到小燕子长得浓眉大眼,英气十足,笑起来甜甜的,露出一口细细的白牙,心里就暗暗喝彩,没想到,“女飞贼”也能这样漂亮!小燕子看到紫薇男装,仍然掩饰不住那种娇柔妩媚,心想,所谓“大家闺秀”,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两人对看半晌,都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但是,小燕子是没什么耐心的,这街道上还有追兵,不是可以逗留的地方,就看了看那件缀满珠宝的新娘装,一笑说: “幸好还捞到一件新娘衣裳,总可以当个几文钱吧!再见喽!” 小燕子就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 紫薇看着她的背影,这样的人,是她这一生从来没有见过的。她活得那么潇洒,那么自信,那么无忧无虑!一时之间,紫薇竟然羡慕起小燕子来了。 紫薇并不知道,小燕子注定要在她生命里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小燕子,她和紫薇,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应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可是,命运对这两个女子,已经做了一番安排。天意如此,她们要相遇相知,纠纠缠缠。 2 2 紫薇和小燕子第二次见面,是在半个月以后。 那天,她的心情低落。到北京已经一段日子了,自己要办的事,仍然一点眉目都没有。眼看身上的钱,越来越少,真不知道是不是放弃寻亲,回济南去算了。金琐看到紫薇闷闷不乐,就拉着紫薇去逛天桥。 到了天桥,才知道北京的热闹。 街道上,市廛栉比,店铺鳞次,百艺杂耍俱全。 地摊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古玩、瓷器、字画,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紫薇、金琐仍然是女扮男装。紫薇背上,背着她那个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包袱。紫薇不时用手勾着包袱的前巾,小心翼翼地保护着。 两人走着走着,忽然听到群众哄然叫好的声音,循声看去,有一群人在围观着什么。两人就好奇地挤进了人群。 只见,一对劲装的年轻男女,正在拳来脚去地比画着。地下插了面锦旗,白底黑字绣着“卖艺葬父”四个字。 那一对男女,一个穿绿衣服,一个穿红衣服,显然有些功夫,两人忽前忽后,忽上忽下,打得虎虎生风。 金琐忽然拉了紫薇一把,指着说: “你看你看,那个大闹婚礼的小燕子也在那儿,你看到没有?” 紫薇伸头一看,原来小燕子也在人群中看热闹。两人眼光接个正着。小燕子愣了一下,认出她们两个了,不禁冲着她俩咧嘴一笑,紫薇答以一笑。小燕子便掉头看场中卖艺的两人。 此时,两人的卖艺告一段落,两人收了势,双双站住。男的就对着围观的群众,团团一揖,用山东口音,对大家说道: “在下姓柳名青,山东人氏,这是我妹子柳红。我兄妹俩随父经商来到贵宝地,不料本钱全部赔光,家父又一病不起,至今没钱安葬,因此斗胆献丑,希望各位老爷少爷、姑娘大婶,发发慈悲,赐家父薄棺一具,以及我兄妹回乡的路费,大恩大德,我兄妹来生做牛做马报答各位。” 那个名叫柳红的姑娘,就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捧着一只钱钵向围观的群众走去。 群众看热闹看得非常踊跃,到了捐钱的时候,就完全不同了,有的把手藏在衣袖里不理,有的干脆掉头就走。只有少数人肯掏出钱来。 “他们是山东人,跟咱们是同乡呀!”紫薇转头看金琐,激动地开了口。 金琐对紫薇摇摇头,按住紫薇要掏钱包的手。 这时,小燕子忽然跃入场中,拿起一面锣,敲得哐哐的好大声。一面敲着,一面对群众朗声地喊着: “大家看这里,听我说句话!俗话说得好,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各位北京城的父老兄弟姐妹大爷大娘们,咱们都是中国人,能看着这位山东老乡连埋葬老父、回乡的路费都筹不出来吗?俗语说,天有什么雨什么风的,人家出门在外,碰到这么可怜的情况,我看不过去,你们大家看得过去吗?我小燕子没有钱,家里穷得答答滴,可是……”她掏呀掏的,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来,丢进柳红的钵里,“有多少,我就捐多少!各位要是刚才看得不过癮,我小燕子也来献丑一段,希望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务必让这山东老乡早日成行!柳大哥,咱们比画比画,请大家批评指教,多多捐钱啊!请!” 小燕子朝柳青抱拳一揖,然后就闪电一般地对柳青一拳打去。 柳青慌忙应战,两人拳来脚往,打得比柳红还好看。小燕子的武功,显然不如柳青,可是,柳青大概是太感动了,不敢伤到小燕子,难免就顾此失彼。小燕子有意讨好观众,一忽儿摘了柳青的帽子,一忽儿又把帽子戴到自己头上,一忽儿又去扯柳青的腰带,拉柳青的衣领,像个淘气的孩子,弄得柳青手忙脚乱,应接不暇。 围观的群众,不禁哈哈大笑。 柳红趁此机会,捧着钱钵向众人走去。 紫薇再也忍不住了,伸手掏钱。金琐急忙提醒她: “我们剩的那些钱,已经快不够付房钱了……” “看在都是山东人的分上,也不能不帮呀!何况,连小燕子都慷慨解囊了,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呢?”紫薇有些激动地说,已经掏出一小锭银子放入钵中。 “喏,这个给你!姑娘,我诚心祝福你们兄妹能够早日回乡。” 柳红看到紫薇出手就是银锭子,不禁一怔,有些不安地看看紫薇,弯腰道谢,便匆匆向前继续募捐。经过小燕子的起哄,紫薇的慷慨,群众也都感动了,纷纷解囊,钱钵里渐渐装满。 紫薇和金琐浑然不知,自己的出手,和背上的包袱已经引起歹徒的注意。有个大汉,一声不响地蹭到两人身后,轻巧、熟练地抽出匕首来,割断紫薇背上包袱的两端,拿着包袱,转身就跑。 小燕子和柳青的表演赛正在高潮,小燕子要偷袭柳青,不料却被柳青揪住裤腰,单手举在半空中,小燕子吓得哇哇大叫: “好汉饶命,我下次不敢了!救命啊!” 众人哈哈大笑。 小燕子在半空中,忽然看见歹徒偷了紫薇的包袱,正要溜走,不禁放声大喊: “哪儿来的小偷!别走!你给我站住!” 小燕子这样一喊,歹徒拔腿就跑,柳青大吼一声,用力把小燕子向外一掷,小燕子如纸鹞般飞过众人的头顶,落下地,就向歹徒追去。 紫薇这才惊觉,伸手一摸,包袱已经不翼而飞,吓得魂飞魄散。 “天啊!我的包袱!” “快点追啊!”金琐喊着,拉着紫薇,没命地奔向歹徒的方向。 柳青和柳红两兄妹,也顾不得卖艺了,两人脚不沾尘地也追向小燕子。 紫薇和金琐,跌跌冲冲地跑了好半天,这才看到,在一条巷子里,小燕子、柳青、柳红三个围住了歹徒,正打得天翻地覆。小燕子一面打,一面痛骂不已: “在我面前卖功夫,你简直瞎了眼!还不给我把包袱放下!” 柳青也破口大骂: “大胆毛贼,居然敢对我们的客人动手!看掌!” 歹徒哪里是这三人的对手,被打得七零八落,几下子,就被小燕子抓住了衣领。 “你要偷要抢,也要看看对象,人家也是出门在外的人,你偷了别人的盘缠,教人怎么回家?简直是个下三烂!” 歹徒知道今天栽了,愤愤不平地大嚷: “大家都是走江湖,怎么你们可以用骗的,我不可以用偷的?” “你还有得说?我们是让人家心甘情愿拿出来,你算什么?”小燕子大喊。 “还不把东西交出来?想送命吗?”柳青一拳打过去。 “不给你点厉害的瞧瞧,你不服气,是不是?”柳红又一拳打过去。 歹徒知道没戏可唱了,大吼一声,抛出手中包袱,乘机飞逃而去。 紫薇看着包袱划过空中,不禁狂奔过去接包袱。 紫薇尚未接到包袱,小燕子已飞掠过去,稳稳地托住包袱,笑嘻嘻地一站。 “姑娘!谢谢你,为我追回了包袱,如果这些东西丢了,我就活不成了!”紫薇喘着气,气急败坏地说。 “这么严重?里面有多少金银珠宝呀?你赶快看看,有没有被掉包啊?”小燕子挑着眉毛说。 一句话提醒了紫薇和金琐两个,立刻紧紧张张地拆开包袱。小燕子好奇地伸头一看,只见包揪里还有包袱,层层包裹;紫薇一层层解开,里面,赫然是一把折扇和一个画卷。紫薇见东西好好的,不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把字画紧贴在胸口抱了抱,眼眶都湿了。 “谢天谢地!东西都在!” 小燕子睁大了眼睛。 “搞了半天,你这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破字画,早知道就不帮你追了!费了我们那么大的劲儿!” “你不知道,这些可是我们小姐的命,比任何金银财宝都重要!”金琐慌忙解释。 “谢谢你们捐了那么多银子,不好意思!现在,帮你们追回字画,算是回敬吧!”柳红对紫薇笑了笑。 “好了,东西找回来,就没事啦。小燕子,咱们还去‘卖艺葬父’呢,还是今天就收工了?”柳青问小燕子。 紫薇这才惊觉,原来三人是一伙的,愕然地看着三人。 “原来……你们不是卖艺葬父,是在演戏?” 小燕子嘻嘻一笑,满不在乎地说: “演得不坏吧?我的武功虽然不怎么样,我的演技可是一流的!” 紫薇啼笑皆非。 小燕子看看紫薇主仆,见两人文文弱弱,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不知怎的,就对两个人有点不放心。她那爱管闲事的个性,和生来的热情就一起发作了,甩了甩头,豪气地说: “你们住哪里?我闲着也是闲着,送你们一程!”就转头对柳青柳红挥挥手,“今天不用干活了,大杂院见!” 当小燕子走进紫薇客栈的房间,忍不住就惊叫: “哇!住这么讲究的房间,你们一定是有钱人!” “什么有钱人,已经快要山穷水尽了。”紫薇叹口气,抬头看着小燕子,“姑娘,再谢你一次!” “别姑娘姑娘的乱叫,叫我小燕子就成了。上回你们帮过我,咱们一报还一报,算是扯平了。我走了!”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紫薇喊着,诚挚地看着小燕子,柔声地说,“为什么要骗人呢?赚这种钱,你不会问心有愧吗?” “问心有愧?为什么要问心有愧?我又演戏给大家看,又表演武术给大家看,还耍宝给大家看,今天还奉送了一场‘捉贼记’,这么精彩,值得大家付费欣赏吧!” 紫薇见小燕子振振有词,不禁失笑。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骗了别人,好像还很心安理得的样子!我觉得,你利用大家的同情心,骗取钱财,多少有点不够光明,我看你和那柳家兄妹,年纪轻轻,又有一身好功夫,为什么不做一点正经八百的事?” “哈!你算什么女学究,动不动就训人?我们靠本事赚钱,有什么不对?” “骗人就不对。” “那你们主仆两个,一天到晚穿着男装到处晃,不是在骗人吗?” 紫薇一怔,竟答不出话来。 “活在这个世界上,想要不骗人,实在是不太容易的事!你想想看,你从小到大,没撒过谎吗?不可能的!我们本来就生在一个人骗人的世界里!我知道你是读过书的大家小姐,可别被那些大道理,弄成一个书呆子!如果你不会骗人,你就会被别人骗!骗人和被骗比起来,还是骗人比较好!嘻嘻!” 紫薇惊异而稀奇地看小燕子。 “哇!你的大道理比我还多!我说一句,你说了好多句!听起来,好像我还很没道理似的!” “道理是一回事,生活是另外一回事!道理可填不饱肚子!”紫薇深深地凝视着小燕子。 “我们萍水相逢,真是有缘。虽然两次见面,情况都蛮离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你竟然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好喜欢你的潇洒,好欣赏你的自由,所以,忍不住就讲出心里的话来了!你不要介意,我觉得你这种过日子的方式,实在有些旁门左道!为什么不去找个工作做呢?” “找工作?你说得容易!到哪儿去找?柳青柳红也找过,要不就被人当奴才,要不就被人当把戏,受气不说,还吃不饱,穿不暖!再说,我们那大杂院里,住了一院子老老小小,都是无依无靠的可怜人,如果我们不照顾他们,他们靠谁去?”小燕子耸耸肩,看着紫薇,“没办法!你说那个什么门?什么道?” “旁门左道!”紫薇一愣,接口。 “旁门左道?哈!我学了一个新词!这个门和道大概不是好门道,可好歹还能混点钱,咱们虽然骗得大家掏腰包,并没有强迫谁一定要拿出来!你知道吗?有钱做好事的人,都不是没饭吃的人!比起我们那个大杂院,就强太多了!” “你那个大杂院,住了好多无家可归的人呀?”紫薇听得一愣一愣的。 “可不是吗?大家常常饿肚子,生了病,也没钱治,好可怜啊!上个月,季老奶奶就在没钱买药的情况下,凄凄惨惨地走了。” “哦!” “算了,别说了,说了你也不懂的!” “不,我懂,我全都懂!” “你懂什么?你有爹有娘,有吃有穿,还有丫头侍候,你根本就是不知道人间疾苦,不知道天高地厚,也不知道挨饿受冻是什么滋味的千金大小姐。” 紫薇叹了口气。 “我虽然没有挨饿受冻,可是,我娘死了,我逼不得已,离乡背井,千里迢迢来北京找我爹,爹没找着,却到处碰钉子,受人气……几乎已经走投无路了,我也有我的辛酸啊!” “你说什么?你不是偷偷带着丫头溜出来玩,玩腻了就要回家的大小姐?” 紫薇苦笑摇头。 “我早就没有家了,你要我回哪去?” 小燕子怀疑地盯着紫薇看,又看看金琐。 金琐忍不住插嘴了。 “我们小姐,是来北京寻亲的!离开济南的时候,已经做了破釜沉舟的打算,把房子卖了,才有路费来北京!谁知道一走就走了半年,现在,路费都快要完了,如果再找不到她爹,就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小燕子同情地看着紫薇。 “原来,你也没有娘,又找不着爹……唉!比我也差不了多少!我是连爹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到处流浪着长大的!” 紫薇和小燕子,彼此深深互视,都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之感。 “北京城可大着呢,要找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你爹到底住哪儿?你有谱没有?”小燕子问。 紫薇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金琐深怕紫薇在一个冲动之下,说出天大的秘密,就急忙接口说: “当然有一些线索,只是失散的时间太久,找起来要费一点工夫!恐怕还不是短时间办得到的。” 小燕子立刻豪气地一笑。 “如果用得着我,我一定全力帮忙,打听人和事,我还有点办法……不过,都是‘旁门左道’的办法哟!我住在柳树坡狗尾巴胡同十二号,一个大杂院里,有事,尽管找我!”就伸手给紫薇,“我的名字你已经知道啦!小燕子!你呢?” 紫薇好感动,将小燕子的手紧紧一握。 “我姓夏,名叫紫薇,就是紫薇花那个紫薇!” “好美的名字,人和名字一样美!” “你还不是!” 小燕子大笑,紫薇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完了,两人彼此看着看着,虽然出身不同,背景不同,受的教养更是完全不同,两人之间,竟然闪耀出一种神奇的友谊。人间,这种“神奇”,是所有故事的原动力,是人与人之间最微妙最可贵的东西。 紫薇就这样认识了小燕子,改变了两个女子以后的命运。 紫薇和小燕子第三次见面,是在狗尾巴胡同的大杂院里。 那天,紫薇特地来到大杂院,拜访小燕子。在一群孩子的包围下,在柳青柳红的惊讶中,小燕子从房间里奔出来,拉着紫薇的手乐不可支。 “找不着你爹,所以来找我了?需要我的‘旁门左道’来帮忙,是不是?”小燕子叽里呱啦地喊着。 金琐插嘴了: “我们小姐不是来求助的,是来‘助人’的!” “啊?”小燕子不解。 紫薇笑笑,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塞进小燕子的手里,诚擎地说: “这儿是几锭碎银子,我凑合出来的!上次听你说,这儿好多人都没饭吃,没钱看病,心里一直很难过……可惜我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没办法多拿出什么来,尽一点点自己的力量而已,你收着!给大伙儿用!” 小燕子惊愕极了,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紫薇。 “你上次不是说,你也快走投无路了吗?你哪儿来的钱?” “小姐把太太留给她的一对翡翠耳环和翡翠镯子,都给卖了。”金琐说。 柳青、柳红不相信地看着紫薇。 “你把你娘给你的纪念品给卖了?” “反正我也用不着!搁在身上挺碍事的,我整天跑来跑去的,都不知道藏在哪儿好。说不定哪一天,就被小偷偷走,或者,被强盗抢走!卖了反而干净。”紫薇笑笑说。 小燕子一瞬也不瞬地看着紫薇。 “我从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你是绝无仅有的了!难道……你不怕,我是装穷来骗你的?” 紫薇看看院子里的老人和孩子。 “我知道你不是骗我的。” 小燕子太感动了。从小,她无父无母,成长的过程,充满了苦难和艰辛,这是第一次,她遇到这么“高贵”的人,对她没有轻视,只有信任。这使她整颗心都热腾腾起来,一把握住紫薇的手,她就热情洋溢地喊道: “我看,你干脆搬到我这儿来,和我一起住吧!” “搬到这儿来?”紫薇一怔。 “怎么?你嫌这地方太破烂,配不上你大小姐的身份?” “你又来了,我跟你说过,我现在的情况还不如你呢,你至少还有这么个地方住,还有好多朋友做伴,我是什么都没有!” “那么,你还犹豫什么?搬过来算了!我这里虽然简陋,但是还宽敞,多你们两个人绝不成问题!你不是说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见到你爹吗?现在,你把你娘给你的首饰也卖了,住客栈每天要钱,你还够撑多久?再说,那个客桟里人来人往,复杂得很!我看你们两个一点心机都没有,搞不好被人骗去卖了,都说不定!” 紫薇失笑了。 “……哪有那么笨?又不是傻瓜,怎么会被人骗去卖了呢?” 小燕子拼命点头。 “会会会!我看就会!你瞧,对于一个从不认识的贼,你都把贴身家当拿出来了,你不知道我一天到晚在骗人吗?你这么天真,怎么从济南走到北京的,我都奇怪得很,应该老早就出事了!” “你把人心想象得太坏了!你看,你对我还不是一点都不了解,就邀我来家里住,可见,人间处处有温情呢!”紫薇笑着说。 “我不同!我是江湖豪杰,你碰到我,是你命里遇到贵人啦!” “是!”紫薇更是笑。 “说了半天,你到底要怎样呢?还要住客栈?” 紫薇挑起眉毛,干脆地说: “当然搬过来,和我的‘贵人’一起住啦!” 就这样,紫薇和金琐,也搬进了大杂院,成为大杂院里,三教九流里的另一类人物,成为小燕子的好友、知己和姐妹。 一个月以后,紫薇和小燕子就在大杂院中,诚诚恳恳地烧了香,拜天拜地,结为姐妹。金琐、柳青、柳红和大杂院里的孩童们、老人们全是见证。 小燕子跪在香案前,对着天空说了一大串话: “天上的玉皇大帝,地下的阎王菩萨,还有柳青柳红金琐和所有看得见我们、看不见我们的人,还有猫儿狗儿鸟儿老鼠蛐蛐儿……各种动物昆虫,还有花儿树儿云儿月儿……你们都是我小燕子的见证,我今天和夏紫薇结为姐妹,从今天起,有好吃的一起吃,有好穿的一起穿,和亲姐妹一模一样,如果违背誓言,会被乱刀砍死!五马分尸!” 小燕子说完后,清澈的双眸看着紫薇。 “紫薇,该你了!” 紫薇诚心诚意地也拜了八拜。 “苍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夏紫薇和小燕子……”紫薇顿了顿,转头看小燕子,“小燕子,你姓什么?” 小燕子皱皱眉头。 “小时候,我被一个尼姑庵收养,我的师傅说,我好像姓江,可是无法确定!到底姓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紫薇心中一阵恻然。 “那你今年多大了?几月生的?” “我只知道我是壬戌年生的,今年十八岁,几月就不清楚了。” “我也是壬戌年生的!我的生日是八月初二,那么,我们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呢?” “当然我是姐姐,你是妹妹!你是八月初二生,我就算是八月初一生的好了!”小燕子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可以这样‘算是’吗?”紫薇怔着。 “当然可以!我决定了,我就是八月初一生的!没错!”小燕子直点头。 于是,紫薇虔诚焚香,拜了再拜,诚心诚意地说道: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夏紫薇和小燕子情投意合,结为姐妹!从今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患难扶持,欢乐与共!不论未来彼此的命运如何,遭遇如何,永远不离不弃!如违此誓,天神共厌!” 紫薇说完,两人便虔诚地拜倒于地,对天磕头。 结拜完了,紫薇看着小燕子,温柔地说: “小燕子,现在我们是姐妹了,以后别人问你姓什么,你不要再说不确定,不知道!我姓夏,你也跟我姓夏吧。” 小燕子感动得落泪了,用力地一点头。 “夏,好极了!夏天的紫薇花,夏天的小燕子!好!从今以后,我有姓了!我姓夏!我有生日了,我是八月初一生的!我有亲人了,就是你!” 两个姑娘含泪互视,心里都被温柔涨满了。 旁观的人,也都深深地感动了。 紫薇和小燕子结拜的当晚,紫薇就向小燕子全盘托出了自己的大秘密。 桌上,摊着紫薇那从不离身的包袱。包袱里,一把画着荷花、题着词的折扇,摊开着。另外,那个画卷也打开了,画着一幅“烟雨图”。 紫薇郑重地开了口: “小燕子,我有一个秘密,一定要告诉你!你看这把折扇,上面有一首诗,我念给你听。”就一字一字地念着: 雨后荷花承恩露,满城春色映朝阳;大明湖上风光好,泰岳峰高圣泽长。 小燕子仔细地看着扇面,看得一头雾水。 “这可把我给考住了!画,我还看得懂,是一枝荷花!这字吗?写得这样鬼画符似的,我就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了。” 紫薇慌忙接口: “你不认得没关系!我只是要给你看看这把折扇和那个画卷,都是我爹亲自画的,上面的诗,是我爹亲自题的!折扇上面这枝荷花和诗,暗嵌着我娘的名字,我娘,名夏雨荷!” 紫薇说着,便指着那画卷的题词,念着: “辛酉年秋,大明湖畔,烟雨蒙蒙,画此手卷,聊供雨荷清赏。你看,这是画给我娘的。”又指着下款,“这是我爹的签名!”她看了看小燕子,压低嗓音,慎重已极地轻轻念道,“宝历绘于辛酉年十月!这儿还有我爹的印鉴!印鉴上刻的是长春居士。”小燕子专注地听着,仔细地看着,听得也糊里糊涂,看得也糊里糊涂。 “原来这些是你爹的手迹!你爹名字叫宝历?” “嘘!声音小一点!” 小燕子困惑极了,瞪了紫薇一眼。 “你干吗神秘兮兮的?你和你爹到底是怎么失散的呢?失散多久了呢?”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爹!我想,我爹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我。” “啊,怎么会呢?难道你爹和你娘成亲就分开了?” “我爹和我娘从来没有成过亲!” “啊?难道……你爹和你娘,是……私订终身?” “也不完全是这样,我外公和外婆当时是知道的,我想,他们心里想成全这件事,甚至是希望发生这件事的!我外公当时在济南,是个秀才,听说,那天,我爹为了避雨,才到我家小坐,这一坐,就遇到了我娘,后来小坐就变成小住。小住之后,我爹回北京,答应我娘,三个月之内,接我娘来北京。可是,我爹的诺言没有兑现,他大概回到了北京,就忘掉了我娘!” 小燕子听得义愤填膺。 “岂有此理!这痴心女子负心汉,是永远不变的故事!你外公怎么不找他呢?” “我外公有自己的骄傲,一气就病死了!我外婆是妇道人家,没有主意。过了几年,也去世了!我娘未婚生女,当然不容于亲友,心里一直怄着气,跟谁都不来往,也从来不告诉我有关我的身世。直到去年,她临终的时候,才把一切告诉我,要我到北京来找我爹!” 小燕子气得哇哇大叫: “算了!这样的爹,你还找他干什么?他如果有情有义,就不会让你娘这样委委屈屈地过一辈子!十八年来对你们母女管都不管,问都不问,就算他会画两笔画,会作几首诗,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你认了吧!这样的爹,根本不可原谅,不要找了!就当他根本不存在!” 紫薇眼睛湿了,酸楚地说: “可是,我娘爱了他一生,临终的时候,再三叮嘱我,一定要找到我爹,问他一句:还记得大明湖边的夏雨荷吗?” “你娘太傻了!他当然不记得了,记得,还会不回来吗?这种话,你不用问了!搞了半天,你和我还真是一样苦命,原来你这个夏是跟你娘姓,你爹姓什么,你大概也搞不清楚!” 紫薇瞪着小燕子,用力点点头,清清楚楚地说: “我搞得清楚!他姓‘爱新觉罗’!” 小燕子大吃一惊,这才惊叫出来: “什么?爱新觉罗?他是满人?是皇室?难道是个贝勒?是个亲王?” 紫薇指着画卷上的签名,说: “你知道,宝历两个字代表什么?宝是宝亲王,历是弘历!你总不会不知道,咱们万岁爷名字是‘弘历’,在登基以前,是‘宝亲王’!” “什么?你说什么?”小燕子一面大叫,一面抓起折扇细看。 紫薇对小燕子深深点头。 “不错!如果我娘的故事是真的,如果这些墨宝是真的……我爹,他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 小燕子这一惊非同小可,手里的折扇砰的一声落地。 紫薇急忙拾起扇子,又吹又擦的,心痛极了。 小燕子瞪着紫薇,看了好半天,又砰的一声,倒上床去。 “天啊!我居然和一个格格拜了把子!天啊!” 紫薇慌忙奔过去,蒙住她的嘴。 “拜托拜托,不要叫!当心给人听到!” 小燕子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对紫薇看来看去。 “你这个爹……来头未免太大了,原来你找梁大人,就为了想见皇上。” 紫薇拼命点头。 “后来,我知道他是个贪官,就没有再找他了!” “可是……你这样没头苍蝇似的,什么门路都没有,怎么可能进宫?怎么可能见到他呢?” “就是嘛!所以我都没辙了,如果是只小燕子,能飞进宫就好了!” 小燕子认真地沉思起来。 “如果你进不了宫,就只有等皇上出宫……” 紫薇大震,眼中亮出光彩。 “皇上出宫?他会出宫?” “当然!他是一个最爱出宫的皇帝。” 紫薇看着小燕子,深深地吸了口气,整个脸庞都发亮了。 3 3 乾隆,那一年正是五十岁。 由于保养得好,乾隆仍然看起来非常年轻。他的背脊挺直,身材颀长。他有宽阔的额头,深透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和坚毅的嘴角。已经当了二十五年的皇帝,又在清朝盛世,他几乎是踌躇满志的。当然,即使是帝王,他的生命里也有很多遗憾,很多无法挽回的事。但是,乾隆喜欢旅行,喜欢狩猎,给了他一个排遣情绪的管道,他活得很自信。这种自信,使他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骑在马背上,他英姿焕发,风度翩翩,一点也不逊色身边的几个武将,鄂敏、傅恒、福伦都比他年轻,可是,就没有他那种“霸气”,也没有他那种“书卷味”。能够把霸气和书卷味集于一身的人不多,乾隆却有这种特质。 现在,乾隆带着几个阿哥,几个武将,无数的随从,正在西山围场狩猎。 乾隆一马当先,向前奔驰。回头看看身边的几个小辈,豪迈地大喊着: “表现一下你们大家的身手给朕看看!别忘了咱们大清朝的天下就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能骑善射是满人的本色,你们每一个,都拿出看家本领来!今天打猎成绩最好的人,朕大大有赏!” 跟在乾隆身边有三个很出色的年轻人。永琪是乾隆的第五个儿子,今年才十九,长得漂亮,能文能武,个性开朗,深得乾隆的宠爱。尔康和尔泰是兄弟,都是大学士福伦的儿子。尔康徇徇儒雅,像个书生,但是,却有一身的功夫,深藏不露。现在,已经是乾隆的“御前行走”,经常随侍在乾隆左右。尔泰年龄最小,身手也已不凡,是永琪的伴读,也是永琪的知己。三个年轻人经常在一起,感情好得像兄弟。 乾隆话声才落,尔康就大声应着: “是!皇上,我就不客气了!” “谁要你客气?看!前面有只鹿。”乾隆指着。 “这只鹿是我的了!”尔康一勒马往前冲去,回头喊,“五阿哥!尔泰!我跟你们比赛,看谁第一个猎到猎物!” “哥!你一定会输给我!”尔泰大笑着说。 “且看今日围场,是谁家天下?”永琪豪气干云地喊,语气已经充满“王子”的口吻了。 三个年轻人一面喊着,一面追着那只鹿飞骑而去。 福伦骑在乾隆身边,笑着对三人背影喊道: “尔康!尔泰!你们小心保护五阿哥啊!” 乾隆不禁笑着瞪了福伦一眼: “福伦,你心眼也太多了一点!在围场上,没有大小,没有尊卑,不分君臣,只有输赢!你的儿子,和朕的儿子,都是一样的!赢了才是英雄!” 福伦赶紧行礼: “皇上圣明!我那两个犬子,怎么能和五阿哥相提并论!” “哈哈!朕就喜欢你那两个儿子。在朕心里,他们和我的亲生儿子并无差别,要不,朕怎么会走到哪儿都把他们两个带在身边呢?你就别那么放不开,让他们几个年轻人,好好地比赛一下吧!”乾隆大笑着说。 “喳!”福伦心里,洋溢着喜悦,大声应着。 马蹄杂沓,马儿狂嘶,旗帜飘扬。 乾隆带着大队人马,往前奔驰而去。 同一时间,在围场的东边,有一排陡峻的悬崖峭壁,峭壁的另一边,小燕子正带着紫薇和金琐,手脚并用地攀爬着这些峭壁,想越过峭壁,溜进围场里来。 悬崖是粗野而荒凉的,除了巍峨的巨石以外,还杂草丛生,布满了荆棘。 小燕子手里拿着匕首,不停地劈着杂草。 紫薇仍然背着她的包袱,走得汗流浃背,狼狈极了。 金琐也气喘吁吁,挥汗如雨。 “小燕子,我们还要走多久?”紫薇往上看看,见峭壁高不可攀,胆战心惊,问小燕子。 小燕子倒是爬得飞快,这点儿山壁,对她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大问题。 “翻过这座山,就是围场了。” “你说翻过这座山,是什么意思?” “就是从这个峭壁上越过去。” “要越过这座峭壁?”金琐大吃一惊,瞪大眼看着那些山壁。 “是呀!除了这样穿过去,我想不出别的办法!皇上打猎的时候,围场都是层层封锁,官兵恐怕有几千人,想要混进去,那是门儿都没有!可是,从这峭壁翻越过去,就是狩猎的林子了!我以前也来偷看过,不会有错的。” “天啊!我一定做不到!那是不可能的!我的脚已经快要断了!”金琐喊着。 “金琐!你拿出一点勇气来,别给你家小姐泄气!” 紫薇脸色苍白。 “可是……我和金琐一样,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是我能力范围以外的事,我绝对没办法翻这座山。” “胡说八道!你翻不过也得翻,爬不过也得爬!”小燕子拼命给两人打气,“你听你听……”她把耳朵贴在峭壁上,“峭壁那边,号角的声音,马蹄的声音,都听得到!你和你爹,已经只隔着这一道山壁了!” 紫薇也把耳朵贴上去,可怜兮兮地喘着气: “我什么都听不见!只听到我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快要从我嘴里跳出来了!” “你争点气好不好?努力呀,爬啊!爬个山都不敢爬,还找什么爹?”小燕子大叫。 紫薇无奈,只得勉强地奋力往上爬去。她的手抓着山壁上的石头,脚往上爬,忽然间,脚下踏空,手中的石头居然应手而落,她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就往山壁下面滑落。小燕子回头一看,大惊失色,立刻飞扑过来,抱住了紫薇,两人向下滚了好半天,才刹住身子。 紫微挣扎着抬起头来,吓得脸色惨白。她的衣服已经撕破,脸上手上,都被荆棘刺伤,但她完全顾不得伤痛,只是惊恐地喊着: “我的包袱!我的包袱怎样了?” 小燕子惊魂甫定,慌忙检查紫薇背上的包袱。 “真的扯破了,赶快解下来看看。” 两人找了一块大石头,爬上去。小燕子帮紫薇解下包袱。 紫薇急急地打开画卷,发现完好如故,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燕子也已打开折扇,细细检査。 “还好还好,字画都没有撕破……你怎样?摔伤没有?” 紫薇这才发觉膝盖痛得厉害,卷起裤管一看,膝上已经流血了。 “糟糕!又没带药,怎么办?” 紫薇看着小燕子,再抬头看看那高不可攀的山壁,当机立断地说: “听我说,小燕子!我们三个人要想翻这座山,恐怕翻到明天早上,还翻不过去!但是,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就轻而易举了!事实上,山的那一边,到底是怎样一个局面,我们谁都不知道!也很可能翻了半天的山,依然见不到皇上!所以,我想,不如你带着信物,去帮我跑一趟吧!” 小燕子睁大眼睛看着紫薇: “你要我帮你当信差?” "是!” 小燕子想了想,抬头也看看那座山,重重地一点头: “你说得对!再耽误下去,天都快黑了,就算到了围场,也找不着人了!”她决定了,有力地说,“好!就这么办!”她郑重地看着紫薇,“你相信我,我会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事来办!这些东西……”她拍拍字画,严肃地说道,“东西在,我在;东西丢了,我死!” 金琐早已连滚带爬地过来了,听到小燕子这样郑重的话,感动得一塌糊涂。 “小燕子!我代我们小姐,给你磕一个头!”金琐往地上一跪。 小燕子慌忙拉住金琐。 “别这样!紫薇是我妹妹,紫薇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管,谁管?好了,我必须争取时间,不能再耽搁了!你们回大杂院去等我吧……我这一去,会发生什么事,自己也不能预料,所以,如果今晚我没有下山,你们不要在围场外面空等,你们先回北京,在大杂院里等我!” 紫薇点头,十分不舍地看着小燕子。 “小燕子!你要小心!” “我会的!你也是!” 小燕子便将包袱牢牢地缠在腰际。 紫薇一个激动,紧紧地抱了小燕子一下。 小燕子便飞快地去了。 一只鹿在丛林中奔窜。 马蹄飞扬,号角齐鸣。 尔康一马当先,大嚷着: “这只鹿已经被我们追得筋疲力尽了!五阿哥,对不起,我要抢先一步了。” 尔康拉弓瞄准。尔泰却忽然惊叫起来,对左方一指: “哥!那边居然有一只熊!快看快看!我以为围场里已经没有熊了,这只熊是我的了,你可别抢。” 尔康的箭,立刻指向左方。 “熊?熊在哪里?” 永琪急忙拉弓,瞄准了那只鹿,哈哈大笑着说: “尔泰,谢谢帮忙!今天‘鹿死谁手’,就见分晓了!承让承让!哈哈!” 尔康一笑,对尔泰很有默契地看了一眼,什么有熊?不能抢五阿哥的风采,才是真的。 永琪拉足了弓,咻地一箭射去。 到底,那个姑娘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尔康、尔泰和永琪谁都弄不清楚。到底那只鹿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伏在草丛里的竟然变成一个女子,大家也都完全莫名其妙。只知道,永琪那一箭射去,只听到一声清脆的惨叫: “啊……” 接着,是个身穿绿衣的女子,从草丛中跳起来,再重重地坠落地。永琪那把利箭,正中女子的前胸。 变生仓促,尔康、尔泰、永琪大惊失色。三个人不约而同,快马奔来。 永琪见自己伤到了人,翻身落马,低头一看,小燕子脸色苍白,眼珠黑亮。永琪想也没想,一把就抱起小燕子。 小燕子胸口插着箭,睁大了眼睛,看着永琪。 “我要见皇上!” 当小燕子被带到乾隆面前的时候,已经气若游丝,奄奄一息了。 “什么?女刺客?这围场重重封锁,怎么会有刺客!”乾隆不信地喊着。 侍卫、大臣、鄂敏、傅恒、福伦全部围了过来,看着躺在地上的小燕子。 永琪气急败坏,直着喉咙喊: “皇阿玛!李太医在不在?让他赶快看看这位姑娘,还有救没有!” “这就是女刺客吗!”乾隆瞪着地上的小燕子。 “女刺客?谁说她是刺客!”永琪无意间射伤了人,又是这样一个标致的姑娘,说不出心里有多么的懊恼,情不自禁,就急急地代小燕子解释起来,“我看她只身一人,说不定是附近的老百姓……不知道怎么会误入围场,被我一箭射在胸口,只怕有生命危险!李太医!赶快救人要紧!” 李太医是每次打猎,都随行在侧的,这时,奔出了行列,大声应着: “臣在!” 福伦滚鞍下马,奔上前去看小燕子: “等一下!这件事太奇怪了,怎么会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单身在围场?还是先检查一下比较好!” 小燕子躺在那儿,始终还维持着神志,她往上看,黑压压的一群人,个个都盯着自己。皇上?谁是皇上?死了,没有关系,紫薇的信物,不能遗失!她挣扎着,伸手去摸腰间的包袱,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 “皇上……皇上……皇上……” 尔康觉得奇怪,对永琪说道: “你听她嘴里,一直不停地在叫皇上!显然她明知这里是围场,为了皇上而来!这事确实有点古怪!” 福伦顺着小燕子的手,眼光锐利地扫向小燕子腰间,大吼道: “不好!她腰间鼓鼓的,有暗器!大家保护皇上要紧!” 福伦情急,一脚踢向小燕子,小燕子滚了出去,伤上加伤,嘴角溢出血来。 鄂敏拔剑,就要对小燕子刺去。 “阿玛!鄂敏!手下留情啊!”永琪情急,一把拦住了鄂敏。 “审问清楚再杀不迟!”尔泰也喊。 “鄂敏!住手!”乾隆急呼。 鄂敏硬生生收住剑。 小燕子又惊又吓又痛,气若游丝,仰头望着乾隆,心里模糊地明白,这个高大的、气势不凡的男人,大概就是乾隆了。她便用尽浑身力气,把紫薇最重要的那句话,凄厉地喊了出来: “皇上!难道你不记得十九年前,大明湖畔的夏雨荷了吗?”小燕子喊完这句话,身子一挺,昏了过去。 乾隆大震。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永琪、尔康、尔泰围了过去。 “皇上,她已经昏厥过去了!”尔泰禀道。 “小心有诈!”福伦提醒着大家。 永琪伸手一把扯下小燕子的包袱。 “她一路用手按着这个包袱,看看是什么暗器?” 包袱倏然拉开,画卷和扇子就掉了出来。 “是一把扇子和一卷画。”永琪惊愕极了。 乾隆的心,怦然一跳,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他的心。他震动已极,大喊: “什么?赶快拿给朕看!” 永琪呈上扇子和画卷。 乾隆打开折扇,目瞪口呆。他再展开画卷,更是惊心动魄,瞪着地上的小燕子,他忘形地大喊出声: “永琪!抱她起来,给朕看看!” “是!”永琪抱起小燕子,走到乾隆身边。 乾隆震动无比地看着那张年轻的、姣好的面孔,那弯弯的眉,那长长的睫毛,那苍白的脸,那小小的嘴,和那毫无生气的样子……他的心陡然绞痛,一些尘封的记忆,在一瞬间翻江倒海般地涌上。他喘着气,一迭连声地大喊道: “李太医!赶快诊视诊视她!朕要你听着,治不好,就小心你的脑袋!” 小燕子有一连串的日子,都是神志不清的。 模糊中,她睡在一床的锦被之中,到处都是软绵绵,香喷喷的。模糊中,有数不清的医生在诊治自己,一会儿把脉,一会儿喂药。模糊中,有好多仙女围绕着自己,仙女里,有一个最美丽温柔的脸孔常常在她眼前出现,嘘寒问暖,喂汤喂药。模糊中,还有一个威严的、男性的面孔常在满屋子的跪拜和“皇上吉祥”中来到,对自己默默地凝视,轻言细语地问了许多问题。 小燕子就在这些“模糊中”,昏昏沉沉地睡着,被动地让人群侍候着。她并不知道,就在她的迷迷糊糊里,乾隆已经在无数的悔恨和自责中,肯定了她的身份。 那一天,乾隆来到小燕子床前,小燕子正发着热,额上冒着汗,嘴里念念有词: “疼……好疼……扇子,画卷……别抢我的扇子……东西在,我在;东西丢了,我死……” 乾隆听着这些话,看着那张被汗水弄湿的脸庞,心里涨满了怜惜。 “喂喂!醒一醒!”乾隆拍拍小燕子的面颊,“朕说话你听得到吗?能不能告诉朕一些你的事?你几岁啦?” 小燕子在“模糊”中,还记得和紫薇的结拜。 “我十八,壬戌年生的……”她被动地答着,好像在做梦。 乾隆掐指一算,心中震动,继续问道: “那……你几月生的?” 我有姓了,我姓夏。我有生日了,我是八月初一生的…… “我……八月初一,我有生日……八月初一……” 乾隆再一寻思,不禁大震。没错了,这是雨荷的女儿! “你姓什么?”乾隆颤声地、柔声地问。 小燕子神思恍惚,睁眼看了看乾隆。 “没有……没有姓……” “怎么会没有姓呢?你娘没说吗?”乾隆一阵心痛。 “紫薇说……不能说不知道,不确定……我有姓,我有我有……我姓夏……” 乾隆这一下,完全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激动不已。忍不住,就用袖子为小燕子拭汗,声音哑哑的,再问: “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小燕子……” 乾隆愕然。这也算名字吗?这孩子是怎样长大的呢?受过委屈吗?当然,一定受过很多委屈的。雨荷,居然没有进京来找过自己!居然孤单单地抚养这个孩子长大!现在,雨荷在哪里?为什么小燕子会这样离奇地出现?太多的问题,只能等小燕子神志清醒了,才能细问。但是,这是雨荷的女儿,也是自己的女儿,没错了。 “小燕子,小燕子!”乾隆点点头,仔细地看小燕子,不禁越看越爱,“小燕子……从湖边飞来的小燕子……好,朕都明白了!你好好养病,什么都不要担心了!朕一定要让你好起来!” 小燕子在一连串昏昏沉沉的沉睡以后,终于有一天,觉得自己醒了。 她动了动眼睑,看到无数仙女围绕着自己。有的在给她拭汗,有的轻轻打扇,有的按摩手脚,有的拿冷帕子压在她的额上……好多温柔的手,忙得不得了。她再扬起了睫毛,看到那个仙女中的仙女,最美丽温柔的那个,正对着自己笑。 “你醒了吗?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令妃娘娘!” 令妃娘娘?原来这个大仙女名叫“令妃娘娘”。 小燕子再向旁边看,几个白发的仙人(太医),都累得东倒西歪,兀自不断地低声商量病情。她再转头环视,香炉里,袅袅地飘着轻烟轻雾。 小燕子觉得好舒服,好陶醉。 “好软的床啊!好舒服的棉被啊!好豪华的房间啊!好多的仙女啊!好香的味道啊……哇,我一定已经升天了,原来天堂里面这么舒服!我都舍不得离开了……” 小燕子眨动眼睛,蒙眬地环视。 仙女们立刻发出窃窃私语。 “醒了?是不是醒过来了?” “眼睛睁开了!眼珠在动呢!” “她在‘看’咱们,娘娘,她大概真的醒了!” 仙女们正骚动间,门外,忽然有声音一路传来。 “皇后驾到!皇后驾到……” 一屋子的仙人仙女,便全部匍匐于地。大家齐声喊着: “皇后娘娘吉祥!” 那个“大仙女”也慌忙起身行礼,恭恭敬敬地说道: “令妃参见皇后娘娘。” 小燕子一惊,慌忙把眼睛紧紧闭上。 “怎么有个‘皇后’来了?难道这儿不是‘天堂’?这个‘皇后’好神气……” 小燕子心里想着,睫毛就不安分地动了动,悄悄地眯着眼睛,去偷看那个皇后。只见那皇后珠围翠绕,四十来岁,细细的眉毛,丹凤眼,挺直的背脊,好生威严。那眼光……小燕子一不留神,眼光竟和皇后的眼光一接,不知怎的,小燕子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那眼光好凌厉,像两把刀,可以把人切碎。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更加严肃的老太婆,眼光和皇后一样,冷得像冰,利得像箭。 “大家都起来吧!”皇后的声音,和她的眼光一样,冷峻而严厉。 一屋子仙女仙人,纷纷起立。 皇后站在床前,仔细审视着小燕子。小燕子几乎能“感觉”到她的眼光,冰凉冰凉地掠过自己的眼耳口鼻。 “这就是围场上带回来的姑娘吗?”皇后冷冷地问着。 “是!”令妃仙女答着。 “怎样?伤势有没有起色?” “回皇后,脉象已经平稳,没有生命危险。”一个仙人急忙趋前,躬身说道。 “唔……太医果真医术高明!” “谢皇后夸奖!是这位姑娘福大命大!有皇天保佑。” “嗯,福大命大?有皇天保佑?是吗?”语气好严厉。 满屋子都安静了,没有人接口。 小燕子越听越惊,心里想着: “从围场带回来的姑娘?这说的是我吗?难道……难道我进了宫?原来,这儿不是‘天堂’,是‘皇宫’!”小燕子的意识真的清醒了,记忆也回来了,“天啊!我进了宫,紫薇想尽办法,进不了宫,可是,我却进来了!” “你们先下去!待会儿再来,别一个个杵在这儿。”皇后对众人挥手说道。 “喳!”一屋子的人都退下了,令妃仙女也往门口退去。 “令妃,你留下!我有话问你!”皇后命令地喊了一句。 “是!” “你过来。” 令妃走到床边来。 皇后那锐利的眼光,又在小燕子脸上溜来溜去。 “宫里已经传得风风雨雨,说她和皇上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怎么我瞧着一点都不像!你说,她哪儿长得像皇上?”皇后回头一瞪令妃。 令妃仙女似乎吓了一跳,讷讷地说道: “是皇上自己说,越看越像!” “容嬷嬷,你说像吗?”皇后问身后的老太婆。 那容嬷嬷也对小燕子仔细打量起来。 “回皇后,龙生九种,个个不同!想阿哥和格格们,也都是每一个人,一个长相!这样躺着,又闭着眼,看不真切。” 皇后冷笑了。 “可有人就看得很真切,说她眉毛眼睛,都像皇上!”皇后再瞪着令妃仙女,“你不要为了讨好皇上,顺着皇上的念头胡诌!这个丫头,来历不明,形迹可疑!只身闯围场,一定有内应!我看她没有一个地方像皇上,八成是个冒充货!你不要再信口雌黄了!如果査明白,她不是万岁爷的龙种,她是死罪一条,你难道也跟着陪葬吗?” “皇后教训得是!臣妾以后不敢多嘴了!”令妃仙女答得诚惶诚恐。 “你知道就好!这事我一定要彻查的!仅仅凭一把折扇,一张字画,就说是格格,也太荒唐了吧?” “是!是!是!”令妃一迭连声地应着。 “我看清了,看够了!容嬷嬷,走吧。”皇后带着容嬷嬷转身而去。 “臣妾恭送皇后娘娘!” “别恭送了!你跟在皇上身边,眼睛要放亮一点!这皇室血统,不容混淆!如果有丝毫破绽,是砍头的大事,你懂吗?” “臣妾明白了!” 一阵笃笃笃的脚步声,终于,那个威严的皇后,带着威严的容嬷嬷,威风十足地走了。 小燕子急忙睁开了眼睛,看到令妃一直恭送到门口。 小燕子整个人都清醒了,心里直是叫苦: “不好了!原来他们把我当成了格格,又以为我是冒充货,商量着要砍我的头!”她心里不禁大叫了一声,“紫薇,你害死我了!” 4 4 小燕子并不知道,在她这些昏昏沉沉的日子里,紫薇、金琐、柳青、柳红几乎已经把整个北京城都找翻了。小燕子像断了线的风筝,一去无消息。紫薇把自己骂了千遍万遍,后悔了千次万次,也回到围场附近去左问右问,什么音讯都没有,小燕子就此失踪了。最让紫薇痛苦的是,还不能把真相告诉柳青他们。柳青不止一次,气急败坏地追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三个,为什么跑那么远的路,到围场去?又怎么会跟小燕子走散了?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紫薇有苦说不出,只能掉着眼泪说: “我不能告诉你们为什么要去围场,如果你们不追问,我会很感激。反正事情就变成这样了!”她急切地看柳青,“柳青柳红,拜托你们,赶快去皇宫附近,打听打听,有没有小燕子的消息?” “皇宫?你们好大胆子,居然去招惹皇室?你要我怎么打听?”柳青问。 “你认不认得什么公公,什么嬷嬷的?” “公公和嬷嬷都不认得,只认得皇上!和几位阿哥!”柳青没好气地说。 “啊?”紫薇睁大了眼睛。 “没事的时候,我跟皇上下围棋,跟阿哥们比画拳脚!” 柳红一跺脚。 “哥!这是什么时候了,紫薇急得掉眼泪,你还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到底有没有门路,有没有办法嘛!” 柳青对柳红一瞪眼。 “我有几两重,你不是不知道!我怎么会和宫里的人认识呢?”他转眼看紫薇,大声地说,“我也着急,我也生气啊!小燕子以前,什么事都跟我有商有量,自从有了你这个妹子,就变得神秘兮兮了!你们去围场,无论要干什么,总应该把我们兄妹也算一份,大家帮着一点,或者办得成事!结果,你们完全瞒着我,简直把我当外人,气死我了!” 紫薇已经急得没有主意,又被柳青一骂,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 “是,我知道都是我的错,不应该这么鲁莽,这么没计划……可是,小燕子好像很有把握,说她小时候在围场附近长大的,对围场熟悉得不得了……” “小燕子爱吹牛,你又不是不知道!”柳红跺脚。 “她那个人,胆大心不细,有勇没有谋,花拳绣腿,功夫也只有那么一点点,就是心肠热!你跟她拜了半天把子,还不了解她吗?怎么什么都听她的……”柳青接口。 兄妹二人,一人一句,都怪紫薇。紫薇除了掉泪,还是掉眼泪。时间一天天过去,找到小燕子的机会就越来越渺茫。私下无人的时候,她会害怕得抱住金琐说: “说不定小燕子已经死了……” “呸!呸!呸!小姐,你别咒她呀!”金琐连忙啐着。 “她如果没死,为什么到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都怪我,太自私了,只顾着自己,却没替小燕子想想她的安危!” “话不能这么说啊,又不是我们逼她这么做的,是她自己愿意去的嘛!” “所以我心里头才更难过啊。这些年除了娘以外,我只有你。好不容易有了个知心的小燕子,可以陪我说话解闷,讲心事!回想起来,和她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我过得好快乐!早知道我宁可不认这个爹,也不要她去冒险。” 金琐皱着眉头,心里还有另一份深刻的痛。 “你别在那儿钻牛角尖了!小燕子遇到什么事,我们完全不确定!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是你那两样比生命还重要的信物,现在和小燕子一起失踪了!” 紫薇惊看金琐,听出金琐的言外之意,不禁激动起来: “你好像还在怪小燕子?她现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你担心的,居然是那些身外之物?” 金琐也激动起来: “什么身外之物?你在太太临终的时候,对太太发过誓,你会带着这些东西,去见你爹!现在东西没有了,即使有机会见到你爹,你也无法证明你的身份了!我想到这个,心都会痛!” 紫薇一唬地站起身来。 “你好可怕,你在暗示我,小燕子会出卖我吗?” “我没有暗示什么,我在后悔啊,我在自责啊,我为什么要让你把东西交给小燕子呢?我就该拼命保护那些东西的!是我不好,对不起死去的太太!” 金琐这样一说,紫薇痛上加痛,哇的一声,失声痛哭。 金琐后悔不及,急忙抱住紫薇。 “我不好,我不好,不该说这些,让你伤心了!我相信小燕子,她有情有义,不会辜负你的;我也相信,老天有眼,会保护小燕子的!小姐,别哭,啊?”说着,就拼命用袖子帮紫薇拭泪。 紫薇把金琐紧紧一抱,痛定思痛,哭着喊: “我好懊恼啊!失去小燕子,失去信物,又无法见到我爹,我到底要怎么办呢?” 金琐拍着紫薇的背,此时此刻,实在想不出任何的话,可以安慰紫薇了。 当紫薇心痛神伤、六神无主的时刻,小燕子正熟睡在令妃那金碧辉煌的寝宫里。 乾隆轻轻地走了过来,站在床前,深深地凝视着小燕子。温柔而解人的令妃,看乾隆一脸的专注,不敢打扰,静静地站在旁边。 “她今天怎样?有没有起色?”半晌,乾隆低问。 “刚刚吃过药睡下了,太医说她复原的情形挺好的,上午已经醒过来了,大概受了惊吓,眼珠转来转去,就是不说话!” “是吗?”乾隆俯视小燕子沉睡的面庞,看到小燕子额头上、鼻子上渗出几颗汗珠。乾隆掏出自己的汗巾,就去拭着她脸上的汗。 汗巾是真丝的,绣着一条小小的龙。汗巾熏得香喷喷的,混合着檀香与不知名的香气,这汗巾轻拂过小燕子的面庞,柔柔的,痒痒的,小燕子就有些醒了。 令妃注视着这样的乾隆,如此温柔,如此小心翼翼,这种关怀之情,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令妃察言观色,知道这个小燕子,在乾隆心底,引起了某种难以解释的感情,就把握机会,低声说了一句: “皇后今天来过了!” “哦?她说什么?”乾隆不动声色地问。 “臣妾不敢说。”令妃低头。 “你尽管说!” “她说,小燕子这事,一定有诈!查出真相,要……要……” “她要怎样?”乾隆气往上冲。 “要砍小燕子和我的脑袋!” “哼!”乾隆怒哼了一声。 令妃便委委屈屈地说道: “可我真的没说假话,我看着看着,越看就越肯定了,这小燕子真的和皇上像极了,尤其醒过来的时候,那眼神儿,就和皇上您的眼神一个样儿!” 乾隆凝视小燕子,想到那个不苟言笑的皇后,心里就有气。 “谁敢说她不是朕的女儿,朕才要砍她的头呢!当朕在围场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对她产生了一股不一样的感觉,尤其是她在昏迷前一刻用那双哀怨的眼神瞅着朕,问朕说还记不记得夏雨荷。朕这辈子都忘不了她那又慌又急又害怕又无助的模样……这种父女天性,难道有假吗?” 乾隆的声音大了些,小燕子睫毛闪动,突然睁开眼睛来。 乾隆忽然和小燕子目光一接,没来由地心里一震。 “你醒了?”乾隆问。 小燕子看着这个在梦里出现过好多次的面孔,面对那深透明亮的眼睛,和那威武有力的眼神,心里陡然浮起一股怯意。 “你……你……你是谁?” 令妃忙扑过去,拍拍小燕子的肩。 “哦呀,对皇上说话,可不能用‘你’字!” 小燕子大惊,从床上一挺身子,就要起身,奈何浑身无力,又倒了下去。 “皇上!”小燕子惊呼出声。 乾隆急忙伸手按住小燕子。 “快别动!你身受重伤,太医说你失血过多,得在床上多躺两天。别忙着起身!也不用多礼!” 小燕子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乾隆。老天!这是天底下最大的人物啊!是仅次于神的人物啊!是打个喷嚏就会惊天动地的人物啊!是老百姓从来没有福分接近的人物啊!是整个天下的主子啊……小燕子喘着气,不敢相信地、小小声地问道: “你是皇上?你真的是皇上?当今的皇上?乾隆皇上?” “你怎么还是你呀你的……”令妃在一边干着急。 乾隆怜爱地看着小燕子,小燕子那种惊喜莫名的表情,更加震动了他。 “别在乎这个!想她在民间长大,怎么懂宫中规矩!”便对小燕子慈祥地点点头,“是的,朕就是当今皇上!在围场上,你不是已经见过朕了?” “围场上那么多人,我什么都弄不清楚呀!”小燕子喊着,不敢躺着见皇上,就又急急地一个挺身,脑袋竟然在床槛上砰地撞了一下。她嘴里惊呼不断:“老天啊……我终于见到了皇上!” 乾隆急忙揉了揉她的头,再一次,把她的身子按回床上。 “是!你终于见到了皇上,朕知道你这条路走得有多辛苦!”顺手摸摸小燕子的额头,满意地点点头,“嗯,还不错,烧已经退了。肚子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朕叫他们给你准备去……” 小燕子看着乾隆,眼睛转都不敢转,呼吸都要停止了。听到乾隆这样轻言细语,问东问西,简直受宠若惊。她屏息地、不敢相信地、讷讷地说: “你……你……你是皇上,可你……这么关心我!我……我会幸福得死掉!” 小燕子这样崇拜的眼光,这样热烈的语气,让乾隆感动极了。 “你已经被朕救活了,你不会死掉了!我会用幸福包围你,可是,不会让它伤害你!”乾隆温柔地说。 小燕子痴痴地看着乾隆,竟然傻了,一时之间,根本说不出话来了。 “你既然醒了,朕有好多的问题要问你!” 小燕子睁大眼睛看着乾隆。 乾隆掏出怀中的折扇。 “朕已经知道你的名字叫小燕子,这把折扇和‘烟雨图’在你身上搜出来,你冒着生命危险闯围场,就为了要把这个东西带给朕?” 小燕子拼命点头。 乾隆心中一片恻然。 “朕都明白了,你娘叫夏雨荷,这是她交给你的?她还好吗?” 小燕子怔怔的,听到后一句,连忙摇头。 “不好?”乾隆一急,“她怎样了?现在在哪里?” “她……她已经去世了……去年六月,死在济南。” “她死了?”乾隆心里一痛,“朕已经猜到了,没听你亲口说,还是不相信。要不然你不会直到今天才来见朕。好遗憾!”就难过地看着痴痴的小燕子,“这些年来,苦了你们母女了!” 小燕子大惊,急忙说: “皇上……皇上……我……我不是……”话未说完,就急得咳了起来。这一咳就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乾隆急喊: “腊梅!冬雪!赶快倒杯水来!”就拼命拍着小燕子的背,“朕问了太多的话,你一定累了!小燕子,你不知道你的出现,让朕多么安慰,又多么心酸!从今以后,你的苦日子都过去了,你是朕遗落在民间的女儿,现在,你回家了!” 小燕子咳得更凶了,一面咳,一面急促地说: “皇上,我……我……咳!咳咳!你你……咳咳……” 床前一阵骚动,无数宫女拥到床前,端茶的端茶,奉水的奉水,拿药的拿药。腊梅高举着药碗,恭恭敬敬地喊着: “姑娘,请吃药!” 令妃一声怒叱,非常权威地吼着: “掌嘴!这还没弄清楚吗?听也该听明白了,看也该看明白了!叫格格,什么姑娘姑娘的!” 腊梅砰的一声,在床前跪下,双手高举托盘,大声地喊: “请格格吃药!” 便有一大群的宫女,高呼着说: “格格千岁千千岁!让奴婢们侍候格格!” 小燕子看得眼花缭乱,听得惊心动魄。正在迷迷糊糊中,竟然看到乾隆亲自端起杯子,再扶起小燕子。 “让朕喂给她喝!可怜……长了十八岁,才见到爹!还弄得身受重伤!” 小燕子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皇上……这世界上最权威的人,居然在亲手喂她喝水吃药,她会幸福得死掉!这可能吗?她只是一个小老百姓,一个跑江湖,混饭吃,经常吃了这顿没下顿的小人物!可是,现在,自己面前黑压压地跪着一群人,皇上,那高高在上,顶儿尖儿的人物,正在“亲手”喂自己吃药!这种荣耀,像潮水一般,把她紧紧地包围着,淹没着。她迷糊了,被催眠了,没有力气再解释什么了,因为整个人软绵绵,都在腾云驾雾了,也没有多余的“嘴”来解释了,因为那唯一的一张嘴,正忙着喝水吃药呢! 终于,小燕子吃了药,也喝了水。 乾隆把杯子放回托盘,把小燕子轻轻放下。 “孩子,别用这样奇怪的眼光看朕,朕知道是朕对不起你娘,你心里有许多怨,你放心,从现在开始,朕一定会加倍补偿你!” 令妃就带笑又带泪的,上前对乾隆一福。 “皇上,恭喜恭喜!父女团圆了!” 小燕子惊怔着。现在有嘴,可以解释了,无奈身子还在云端里,没有下地呢! 令妃推着小燕子,一迭连声地喊着: “傻丫头,还怔在那儿干什么?快喊皇阿玛啊!在宫里,是不喊爹的,要喊‘皇阿玛’!快喊啊!喊啊!” 小燕子怔忡着,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行不行,这样太对不起紫薇了!不行不行! 乾隆见小燕子眼睛越睁越大,眼神里充满矛盾和挣扎,心里一酸。 “怎么?不想要朕这个爹吗?”他柔声地问。 小燕子受不了了,冲口而出地喊道: “想!想!太想了,只怕要不起啊!” 乾隆心里更酸了,误会小燕子话中有话。一句“要不起”,代表了千言万语的哀怨。他叹口气,就哑声地、命令地说道: “什么要得起要不起!就算你不想要朕这个爹,朕也要定你这个女儿了!快叫朕一声‘皇阿玛’!这是‘圣旨’,不许不叫!” 令妃在一边情急地催促: “还不赶快‘领旨’!当心皇上生气啊!快叫皇阿玛呀!叫呀!叫呀……” 小燕子迎视着乾隆宠爱而期盼的眼神。终于,脱口而出地喊了: “皇……阿玛!” 小燕子一喊出口,整个人也就放松了。乾隆顿时欣喜若狂。 “好!太好了!哈哈哈!我在民间的女儿,回来了!真是老天有眼呀!” 此时,众多宫女,全都一拥而上,拜倒在小燕子面前,喊声震天: “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奴才们参见格格!” 门外的一群太监,此时也都哈腰奔进,甩袖跪倒,声音喊得更大: “恭喜格格,贺喜格格,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种气势,这种欢呼,小燕子又飞上云端,飘飘欲仙了。紫薇的面孔在她眼前闪过,她心里歉然地喊着: “紫薇,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这么做的,只是……当格格的滋味,实在太好了!有个皇上做爹,被宠着爱着,实在太好了!我受不了这个诱惑,你让我先过几天的格格瘾好不好?先借你的爹几天好不好……我发誓等我病好了,我一定会把你接进宫里来,把你爹还你的……” 小燕子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当起格格来了。 几天之后,小燕子终于走出了令妃的寝宫。 这天,她穿着令妃特地为她做的新衣服,一身艳丽的旗装,略施脂粉。唯独脚下,仍然穿着平底的绣花鞋。 令妃、腊梅、冬雪和宫女们簇拥着她,正带她参观着御花园。 令妃东指指西指指,介绍着花园中种种景致。 小燕子见所未见,叹为观止。 “这皇宫内院,也不是一时三刻,走得完的,你身体刚刚好,也不能走太多路,随便看看就好!”令妃说。 小燕子觉得什么都是新奇,忍不住惊叹连连: “啊呀,这是一个院子还是一个城呀?怎么那么多房子?左一进右一进的?”说着,就走进一条弯弯曲曲的长廊,不禁诧异,“又没有河,造这么长一座桥?”看到处处有匾额,奇怪极了,“又没卖东西,怎么挂那么多招牌?”一抬头看到一个亭子,上面有块匾额,写着“挹翠阁”三个大字。小燕子认识的字不多,看了半天,低低地自言自语:“怎么亭子挂个招牌叫‘把草间’?好奇怪的名字!” 令妃惊愕地看着小燕子。怎么?那个雨荷没有教过她念书吗?心里正在有点疑惑,小燕子叹口气说: “我好像到了一个仙境,太没有真实感了,将来我出了宫,回到民间的时候,说给人家听,人家大概都不相信!” 令妃一惊,不禁神色一凛,仔细看着小燕子,警告地说: “格格,我告诉你一句很重要的话!” “什么话?”小燕子满不在乎地问。 “你现在已经被皇上认了,你就再也不是当初的小燕子了!皇上有那么多的格格,我还没看过他喜欢哪一个,像喜欢你这样!被皇上宠爱,是无上的荣幸,也是件危险的事。宫里,多少人眼红,多少人嫉妒……”说着,就压低了声音,“我不得不提醒你,你一个不小心,被人抓着了小辫子,你很可能,糊里糊涂就送掉一条小命!” “哪有这么严重?”小燕子不信。 “你最好相信我!”令妃眼神严肃。 小燕子眼前,不禁浮起皇后的脸和声音: “这皇室血统,不容混淆!如果有丝毫破绽,是砍头的大事,你懂吗?” 小燕子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突然着急起来。 “可是……娘娘,我……我迟早要出宫回家的……” 令妃好紧张,慌忙四面看看,打断了小燕子: “嘘!这话就是犯了忌讳,什么‘回家’,这儿就是你家了!从此以后,你的荣华富贵,是享用不尽的!可是,你千万别再说,你还怀念民间生活,或者是……有关你爹娘的疑惑。现在,皇上认定了你是格格,你就是千真万确的格格了!你自己也要毫无疑问地相信这点!” 小燕子大急,那,紫薇要怎么办?她忍不住就冲口而出: “那……万一我不是格格,那要怎么办?” 令妃一惊,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一跤。腊梅冬雪急忙扶住。 令妃站稳了,将小燕子的胳臂紧紧地一握,脸色有些苍白,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如果你不是格格,你就是欺君大罪,那是一定会砍头的!不止你会被砍头,受牵连的人还会有一大群,像鄂敏,像我,像福伦……都脱不了干系……所以,这句话,你咽进肚子里,永远不许再说!” 小燕子被令妃的语气和神色吓住了,知道令妃所言不虚,不禁张口结舌,心里苦极了。紫薇,紫薇,这一下要怎么办呢?我怕死,我不要死!我实在舍不得我这颗脑袋啊! 正在此时,永琪和尔泰结伴走来。 永琪一眼看到穿着旗装的小燕子,眼睛一亮。 “这不是被我一箭射来的格格吗?” 令妃见到永琪和尔泰,立刻脸色一转,眉开眼笑。 “五阿哥!”又对尔泰招呼道,“尔泰,好久没见到你额娘了,帮我转告一声,请她没事的时候,来宫里转转!” 尔泰连忙对令妃躬身行礼,应道: “娘娘吉祥!我额娘也天天念叨着娘娘呢!但是,全家都知道,娘娘最近好忙,要照顾这位新来的格格……”说着,就转眼看着小燕子,一笑。 永琪凝视小燕子,赞叹不已: “你穿了这一身衣服,和那天在围场里,真是判若两人!没想到,我有一个这么标致的妹妹!” 小燕子看着永琪,蓦然想起,那天在围场中,将自己惶急抱起的永琪,心中竟没来由地一热。 “原来,你是五阿哥!” 令妃招呼着众人: “咱们到亭子里坐一下,格格大病初愈,只怕站得太久了不好!” 大家进了亭子,纷纷落座。宫女们早就忙忙碌碌,来不及地上茶上点心。 永琪见小燕子明艳照人,一双大眼睛晶亮晶亮,竟无法把视线移开。 “你身体都好了吗?那天在围场,我明明看到的是一只鹿,就不知道怎么一箭射过去,会射到了你!后来知道把你伤得好重,我真是懊恼极了!” 小燕子看到永琪和尔泰,和自己差不多年纪,都是一脸和气,笑嘻嘻的,自己的情绪就高昂起来,把那些宫中忌讳,都忘掉了,坦率地喊着说: “你不用懊恼了!亏得你那一箭,才让我和皇上见了面,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那你就谢错人了,你应该谢我!”尔泰大笑说道。 小燕子惊奇地看着尔泰。令妃连忙对小燕子介绍: “这位是福伦大学士的二公子,他和大公子尔康,都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尔泰是五阿哥的伴读,两个人可是焦不离孟!” 什么“焦不离孟”?小燕子听不懂。对那天自己中箭的事,仍然充满好奇。 “为什么我该谢你呢?”她问尔泰。 “如果不是我分散尔康的注意力,可能你就逃掉一劫,五阿哥瞄准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这才射到了你!所以,你应该是被我们两个‘猎到’的!”尔泰嘻嘻哈哈地说。 永琪便对小燕子举着茶杯敬了敬: “我以茶当酒,敬‘最美丽的小鹿’!” 小燕子听了半天,对于自己怎么中箭的,还是糊里糊涂,却被两个人逗得哈哈大笑了,就豪气地举杯,嚷着说: “敬最糊涂的猎人!”仰头一口干了杯子,这才发现杯子里是茶不是酒,不禁埋怨,“为什么不用真酒呢?喝茶有什么味道?满人都是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不是吗?” “说得是!” 永琪回头一看腊梅和冬雪,和环侍在侧的小太监们。 “奴才这就去取酒来!”太监宫女们嚷着,立刻纷纷行动。 好快的速度,小菜、酒壶、酒杯、碗筷全上了桌。 小燕子这一下可乐坏了。当“格格”的滋味真好!一声令下,就有一群人为你服务,太过瘾了!紫薇,你只好再委屈几天了!她甩甩头,把那份“犯罪感”硬给甩在脑后,就站起身来,高举酒杯,浅笑盈盈,对众人欢喜地说道: “谢谢你们大家,对我这么好。虽然莫名其妙挨了一箭,差点把小命送掉,却得到了许多一生没有得到过的东西!我每天都新奇得不得了,真的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今天,我会和一个阿哥,一个官少爷,一个皇妃娘娘,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喝酒,说出去都没有人会相信,简直像做梦一样!”看着永琪和尔泰,“我好高兴认识了你们,真想跟你们拜把子!” 永琪大笑起来: “不用拜把子了,我是阿哥,你是格格,咱们本来就是兄妹!至于尔泰呢,他的额娘,是令妃娘娘的表姐,所以,沾亲带故,也可以算是你的哥哥了!” “看样子,我有了一大堆的皇亲国戚!” “不错!我听皇阿玛说,要用三个月的时间,让你把这些亲属关系,弄弄清楚!” “这以后可忙了,多少规矩要学起来,头一件,你这汉人的鞋,是不能再穿了!”令妃笑着说。 “还有咱们的语言,满人不能不会满洲话!”尔泰接口。 “这宫中礼节,也要一样样地学!”令妃又说。 “还要和咱们一起上书房,皇阿玛能诗能文,对子女的要求也高!”永琪再说。 小燕子越听越怕,眼睛越睁越大。听到这儿,不禁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脱口说道: “完了,完了!我完了!” 众人被她这句话,吓了一跳。 “什么叫‘你完了’?”永琪问。 “如果要我学这么多规矩,我就不要当格格了!”小燕子认真地说。 令妃慌忙用力将小燕子衣襟一扯,笑笑说: “又在胡说八道了!” 永琪深深地看着小燕子,对这个“民间格格”有说不出来的惊奇和好感。 “在宫里,不可以说‘我完了’,这是忌讳的!以后不要再说了!”他提醒着小燕子。 小燕子一呆。 “那我要说‘我完了’的时候,我怎么说呢?” 尔泰大笑接口: “你怎么会‘完’呢?你是,千岁千岁千千岁,是‘没完没了’的!是‘长命千岁’的!是不会‘完’的!” “那我‘死’的时候,也不会‘死’吗?”小燕子又冲口而出。 令妃一把蒙住了小燕子的嘴。 众人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连那些太监和宫女,都忍俊不禁。 尔泰和永琪,对这样一个没章法的格格,都不能不叹为观止了。 几天后,乾隆把几个心腹大臣,全部召到书房里来,商量小燕子的事。 “朕实在是没想到事隔多年,凭空多出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格格来!哈哈……说起来冥冥中自有定数。那时,朕因接到太后懿旨,不得不匆匆离开济南返回北京,临行前,朕答应雨荷,会派人将她接回宫里来住,不料苗疆叛变,这一仗足足打了一年多才算平定。朕国事匆忙,也就把雨荷的事给耽搁了,想不到事隔十九年,朕的沧海遗珠,居然失而复得了!” “此事足以证明皇上的真情感动了天地,合家才得以团圆,可喜可贺。格格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福伦弯腰说道。 众臣也都躬身祝贺道: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朕今天召见各位贤卿,是想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朕觉得对这个女儿,有点愧疚,想公开给她一个‘格格’名分,各位觉得如何?” 纪晓岚排众而出。 “皇上!臣以为,济南一段往事,难以取信天下。皇上是万民表率,也不宜有太多韵事传出,不如对外宣称,格格是皇上在民间所认的‘义女’,如此一来,给予‘格格’称谓,也就名正言顺了!” “算是‘义女’?岂不太委屈她了!”乾隆有些犹豫。 福伦诚恳地接了口: “晓岚的顾虑,确实有理,当初,既是‘微服出巡’,知道的人不多。如果把这件佳话,传闻天下,只怕多事的人,渲渲染染,对皇上和格格,都是不利!说是‘义女’,万无一失!” “也罢,就依两位贤卿的意思!那么,朕封她为和硕格格,如何?” “皇上!这也不妥!和硕格格必须是王妃所生,这位格格来自民间,生母又是汉人,身份特殊,如果封为和硕格格,恐怕引起议论和猜忌,让其他格格不平。不如给她一个特别的称谓,让她超然一点,也与众不同一点!”纪晓岚又说。 “纪贤卿考虑得很周到,但是,什么称谓才好呢?” 纪晓岚沉吟片刻,抬头说: “‘还珠格格’如何?” 乾隆想了想,不禁大喜,击掌叹道: “还珠格格!哈哈!好一个‘还珠格格’,朕喜欢!太喜欢了!就是这样了!还珠格格!她是朕的还珠格格!” 小燕子就这样,名分已定。不管她自己还怎样迷迷糊糊,她却再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她成为皇上面前的新贵,还珠格格! 5 5 在“册封”之前,小燕子还有一关要通过。 这天,小燕子被带到乾清宫,来见乾隆和皇后。令妃陪着她。 乾隆的这位皇后,姓乌喇那拉氏,是乾隆的第二个皇后。乾隆第一个皇后“孝贤皇后”,为人谦和,人人喜欢,长得非常美丽,和乾隆伉俪情深。可惜不长寿,在乾隆十三年死了。乾隆伤心得不得了,作了很多的诗来悼念她。在他的内心,没有人再能继任“皇后”的位子。但是,六宫不能没有统摄,在太后的示意下,立了现在这个皇后。因为有“孝贤皇后”在前,大家都会把两个皇后作一番比较,乌喇那拉氏就输给孝贤皇后了。乾隆自己对这个皇后,也有很多不满意。既不像对孝贤皇后那么“敬爱”,也不像对令妃那样“宠爱”,所以,这个皇后是很失意很落寞的。为了要证明自己聪明能干,她事事要强;为了皇后的尊严,她经常声色俱厉。在她心里,确实有很多的不平衡,这些不平衡,把她变成了一个尖锐而难缠的人物。 小燕子对这些一无所知。走进大厅,就看到乾隆和皇后了。 乾隆和皇后端坐在桌前,乾隆面带微笑,皇后却非常严肃。小燕子一见到皇后,心里就七上八下,充满不安。她知道,如果说她在宫里有什么敌人,那就是这个皇后了。她硬着头皮上前,胡乱地屈了屈膝,问: “你们叫我?” 皇后脸一板,看了令妃一眼。 “这像话吗?”就锐利地盯着小燕子问,“你到现在,连‘请安问好’都不会吗?见了皇上皇后,居然用‘你们’两个字?” 小燕子一呆。 “那……不是‘你们’,是什么?” 乾隆急忙打哈哈: “慢慢教,慢慢教!”他看了令妃一眼,眼光却是柔和的,“你累一点,一样样跟她说明白!” “是!”令妃应着。 “小燕子!你坐下!”乾隆说。 早有宫女搬了一张小凳子过来,让小燕子坐下。 乾隆就和颜悦色地说: “今天,朕和皇后叫你过来,是因为关于你的身世,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需要你说说清楚!这些疑问弄清楚了,你就是朕的‘还珠格格’了!” 小燕子的心猛地一沉,睁大眼睛看着乾隆。疑问?弄弄清楚?这些“疑问”弄清楚了,管他什么“还珠格格”“送珠格格”,我都不是了!这怎么办?或者,干脆招了!把真相说出来算了!她心里想着,眼珠转来转去,正好接触到皇后的眼光,那眼光不怀好意地瞪着她,似乎在说:“看我揪出你的狐狸尾巴来!看你的脑袋还保得住保不住!”小燕子的心,砰的一声,几乎跳出喉咙口。我才不要被你逮住!我一定一定不能被你逮住!她咽了一口口水,看着乾隆: “是!皇阿玛尽管问!” “你娘有没有告诉你,朕和她,是怎么认识的?”乾隆柔声问。 小燕子神色一松,慌忙说: “有啊!她说,皇阿玛为了躲雨,去她那儿‘小坐’,后来,雨停了,皇阿玛也不想走了!‘小坐’就变成‘小住’了!后来……” 乾隆震动了,在两位后妃面前,提起往年韵事,也略有一些尴尬,就忙着打岔,掩饰地咳了一声: “正是这样,避雨,避雨。没错!” 皇后的脸色很不好看。 “小燕子,你是什么时候离开济南的?什么时候到北京的?”皇后问。 小燕子转动眼珠,算着紫薇的日子: “去年八月我从济南动身,今年二月才走到北京。” “哦?这么说,你到北京只有短短的几个月,你怎么讲着一口道地的京片子?听不出一点儿山东口音?”皇后问得敏锐。 小燕子答得机警: “皇后,你不明白,我娘从小就给我请了一位老师,教我说北京话,我到现在才知道我娘为什么要这样做!原来,她早已知道,我可能有一天,要到北京来,要说北京话!” 乾隆好感动,频频点头。 令妃长长一叹,同情地接口说: “真是用心良苦啊!” 皇后阴沉地瞪了令妃一眼,再锐利地转向小燕子。 “原来如此!那么,你总不至于不会家乡话吧!说几句山东话,给我们听听!” 小燕子愣了愣,心里一阵窃喜。要考我山东话有什么问题?柳青柳红都是山东人呀!卖艺的时候,我还常常装成山东人呢!想着,便脸色一正,用山东腔拉长声音叫卖起来: “包子,馒头,豆沙包……又香又大的包子,馒头,豆沙包……热乎乎的包子,馒头,豆沙包……” 宫女们拼命忍住笑。 乾隆和令妃对看,有些啼笑皆非。 皇后听得眼睛都睁大了。 “好了好了,说点别的!”皇后打断了她。 “别的?”小燕子想了想,就用山东话流利地说了起来,“在下小燕子,山东人氏。我为了寻亲来到贵宝地,不料爹没找到,我又生了一场大病,差点送掉小命!身上的钱,全体用完,因此斗胆献丑,在这儿表演一点拳脚功夫给大家看看!希望北京的老爷少爷,姑娘大婶,发发慈悲,有钱出钱,让我筹到回乡的路费。各位的大恩大德,小燕子来生做牛做马,报答各位!” 皇后皱着眉头: “这词儿真新鲜!讲得也挺溜!” “我练过好多次了!”小燕子一得意,冲口而出。 皇后立即问: “练这个做什么?” 小燕子吃了一惊,张大眼睛,飞快地转着念头。 “如果再找不着爹,我身上又没钱,只好去‘街头卖艺’了!”她说。 乾隆听得心酸极了。令妃也是一脸的怜惜。只有皇后,越听越疑惑。 “你还会一点拳脚功夫?你娘居然教你这个?” 小燕子撒谎本来就是一个“专家”,这会儿已经不怕了,越说越溜: “是啊!我娘说,姑娘家不学一点功夫,容易被人欺负,要我学拳脚,可惜我不用功,什么都没学好。” 皇后冷冷地看着小燕子,有力地说: “你娘这样栽培你,你的学问一定挺好!你的皇阿玛能文能武,诗词歌赋样样强,想必你也学了诗词歌赋!背两首诗来听听吧!” 小燕子吓了一大跳,这才觉得问题来了,她看看皇后,又看看乾隆,有些慌了。 “我娘没教我作诗……”她结舌地,吞吞吐吐。 皇后陡地提高声音: “这就怪了!你娘教你说北京话,教你拳脚功夫,不教你作诗?那么,四书五经总读过吧?” “什么书什么经?”她想了起来,眼睛一亮,“我会背几句‘三字经’。” “还有呢?总不会只有三字经吧?” 小燕子额上冒汗了,发现这个皇后实在很难缠。心里一急,撒赖的功夫就出来了。背脊一挺,老羞成怒地、豁出去地喊了起来: “我是没有什么学问,也没念过多少书!皇后这样审我,是不是皇阿玛不要认我了?不认就算了嘛!用不着考我!” 皇后又惊又怒: “皇上!您看她这是什么态度?难道我问问她都不行吗?” 乾隆早已认定了小燕子,一句“避雨”,又说中了乾隆往事,他心里,再也没有怀疑,只有怜惜。看到小燕子被皇后逼得手足无措,更是心有不忍。他全心向着小燕子,代她着急,还来不及说什么,小燕子已经大声接了口: “我娘,她就是很奇怪嘛!她教我这个,教我那个,就没有好好地教我做学问!她说,姑娘家学那么多干什么?她现在已经死了,我也没办法问她为什么。反正,我也弄不清楚,我也不明白……你再问,我还是不明白……” 乾隆听到这里,心中酸楚,揣测着雨荷的心态,再也按捺不住,面色凄然地说: “你不明白,朕明白!” 小燕子吃了一惊,眼睛睁得好大,我都不明白,你居然明白?她愕然地问: “啊?皇阿玛明白?” 乾隆重重地一点头。 “是,朕什么都了解了!”他叹了口气,“唉!你娘是个真正的才女呀!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都行!当初,就是她的才气让朕动了心,可是,却让她付出了整个的一生!她的怨,是这么深刻,她不要你再像她一样……唉!女子无才便是德,真是用心良苦呀!” 小燕子喉咙里咕嘟一声,咽了一口口水,如释重负。 皇后疑惑极了,却抓不着把柄。 “那么,小燕子,你娘临终,是怎样对你说的?除了交给你的两件信物以外,还有什么‘夜半无人私语时’的话吗?” “夜半什么?半夜什么……”小燕子头昏脑涨,“半夜没人的时候,我娘就死啦!”她哀怨地看乾隆,“皇阿玛,我可不可以不说我娘临死的事?我……我……我……”声音颤抖着,一半由于害怕,一半由于技穷。 令妃看看小燕子,再看乾隆,委婉地插嘴了: “皇上!咱们别问了吧!这不是很残忍吗?您瞧,小燕子已经快哭了,何必再折磨这孩子呢?她才十八岁,已经受过这么多痛苦了,好不容易,冒着生命危险,从鬼门关转了一圈,才找着了亲爹,现在,咱们还要让她一件一件地说,一件一件地回忆,不是让她再痛一次?难道她的伤口还不够多,不够深吗?” 乾隆早已心痛极了,令妃的字字句句,更是敲进他的心坎里,立刻大声说: “小燕子,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朕已经完完全全地相信了你,肯定了你!再也没有丝毫的怀疑!从今以后,谁都不许再盘问你什么,你就是朕失而复得的‘还珠格格’!”就回头喊,“令妃!” “臣妾在!”令妃大声应着。 “你帮朕好好地教她!” “臣妾遵命!十天之内,一定给您一个仪态万千的格格!”令妃答得有力,充满信心,面有得色。 皇后对令妃恨得牙痒痒,对小燕子一肚子狐疑,她知道,这个来历不明的小燕子疑窦重重,绝对绝对有问题!但是,在乾隆的百般庇护和自圆其说下,她却充满了无可奈何。 小燕子知道过关了,好生得意,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忍不住胜利地扫了皇后一眼。 十天以后,令妃带着宫女们,细心地把小燕子打扮成一个“格格”。 梳好了头,钗环首饰,一件件地插上发际,再把那顶缀着大红花的“格格”头,给她戴好。耳环珠钗,一一上身。当然免不了画眉染唇,胭脂水粉。最后,是那双“花盆底”鞋,代替了平底的绣花鞋,穿上了小燕子的脚。 小燕子被动地坐着,已经很不耐烦。但是,腊梅冬雪她们忙得不亦乐乎。令妃跑前跑后,不住地拿来这个,又拿来那个,拼命往小燕子头上身上戴去。人家一番好意,她只得勉为其难地忍耐着。 终于,令妃满意了,站在她面前,左打量,右打量。 “真是佛要金装,人要衣装!这样一打扮,才真是一位格格了!镜子!” 冬雪捧了镜子,送到小燕子面前。 小燕子对着镜子一看。这一惊非同小可,大叫一声,整个人直跳了起来。 “哇!这怎么可能会是我?” 冬雪吓得镜子差点落地,幸好一手接住。正给小燕子上胭脂的腊梅,运气没那么好,吓得手一松,胭脂盒坠地。 “奴婢该死!”腊梅急忙跪下。 小燕子伸手去拉腊梅,真受不了大家动不动就下跪! “不是你该死,是我这样打扮太奇怪了,不行不行……”她抓起桌上的帕子,就去擦着脸孔,“太红了,简直像猴儿屁股!” 令妃急忙拉住小燕子的手,又急又好笑,阻止着小燕子: “别动别动!你看哪一位格格,不是这样打扮,连我身边的七格格和九格格,也是这样的!待会儿皇上要来,你就规矩一点,给皇上看看你的格格样子!”说着,又俯身在小燕子耳边说,“还有,这‘屁股’两个字,身为格格,是不能说的。” 小燕子掀眉瞪眼,冲口而出: “难道‘格格’就没有‘屁股’?皇阿玛还不是要用‘屁股’坐!” 腊梅冬雪和宫女们掩着嘴,拼命要忍住笑。 令妃啼笑皆非。 “怎么规矩那么多!烦都烦死了!哦……想起来了,这‘死’字格格也不能说……可是宫女们动不动就说‘奴才该死’,真是奇怪。”她动了动手脚,脸拉得比马还长,“你们在我身上,涂了太多东西,这个头就有几斤重,这不是打扮,这是受罪嘛……”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想走动,一抬脚,差点摔跤,慌忙扶住桌沿,颤巍巍地站着,“头上有高帽子,脚下有高鞋子……这比练把式还难!” 小燕子的议论还没发完,门外太监们的声音,已经一路嚷来: “皇上驾到,皇后驾到!” 令妃一凛,急忙走出去迎接。 “臣妾恭请皇上吉祥,皇后吉祥。” 乾隆笑着扶起了令妃,说道: “皇后特别要来看看你调教的成绩。小燕子怎样?这规矩都学会了没有?” 令妃笑笑,朝里屋看看,心里实在有点不放心。乾隆已经和皇后走了进去。宫女太监立刻趴了一地,大喊着:“皇上吉祥!皇后吉祥!”小燕子像个雕像一样,直挺挺站在那儿,动也不敢动。令妃急忙喊: “格格,还不快向皇阿玛、皇后娘娘行礼!” 小燕子听见令妃的吩咐,有些尴尬苦笑。那个“花盆底”,弄得她连站都站不稳,还行什么礼?她心里直叫苦,眼看乾隆和皇后盯着自己,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学着满人敬礼的方式,帕子一挥,嘴里喊着: “是!皇阿玛吉祥,皇后娘娘吉祥……哎呀!” 小燕子两手往腰间一插,正要屈膝时,因为双手离开桌面,骤然失去了重心,一个无法平衡,话还没说完,人已整个地趴在地上了。 乾隆惊愕得瞪大了眼睛。 皇后掩口而笑,幸灾乐祸地说: “这个礼,也行得太大了!”便瞟了令妃一眼,不满地问,“连个‘请安’都还没教好吗?那……‘走路’会吗?” 令妃又慌又窘,上前扶起小燕子,惭愧地低下头去。 “是臣妾调教无方……” 令妃话未说完,小燕子已经从地上一跃而起,稳住身子,傲然地说: “别怪令妃娘娘了,她已经教过几百遍了,谁会连‘走路’都不会呢?让我走几步给你们看看!” 小燕子一面说,一面往前就“走”,这次有了防备,把练武的一套都搬出来了,脚不沾尘地,飞掠过乾隆和皇后的面前,竟然穿房而过,窜到外间去了。 乾隆和皇后错愕间,小燕子又飞掠而回,刷的一声闪了过来,一个大转身,稳稳地站在乾隆和皇后的面前。 “这是表演功夫,还是怎么的?”皇后惊得目瞪口呆。 乾隆惊愕之余,却哈哈大笑起来了。 “怪不得你的名字叫‘小燕子’,原来走起路来,是用飞的,飞过去,又飞回来,真是一只小燕子呀!哈哈!哈哈!” 乾隆这样一乐,众人如释重负,全都配合着笑。只有皇后,一脸的不以为然。 “既然已经册封为‘还珠格格’,这种种规矩,还是要学会!总不能见了王公大臣,也是这样‘飞过去,飞过来’吧?” “臣妾知罪,一定加紧训练。”令妃说。 乾隆不大高兴了,对皇后皱皱眉: “你也太严肃了一点,小燕子来自民间,不能用宫中规矩,要求太多!” “皇上这话错了,小燕子已经贵为格格,马上就要让百官参拜,还要游行到天坛祭天,去雍和宫酬神,那么多的场面,如果她有一些失态,岂不是让皇上丢脸吗?”皇后义正词严。 乾隆愣了愣,脸色不大好。 小燕子急忙一甩帕子,稳稳地请下安去,这次,做得丝毫不错。 “皇阿玛不用操心,皇后娘娘也不用着急,我一定尽快学会规矩,不让皇阿玛丢脸!” 乾隆一怔,又忍不住笑了,怜爱备至地看着小燕子。 “好一个‘还珠格格’,真是冰雪聪明呀!”说着,再看令妃,“朕已经把漱芳斋赐给小燕子住!明儿起,她不必挤在你这儿,可以让她‘自立门户’了。” 这下,轮到皇后的脸色不好看了。 “漱芳斋”是宫里的一个小院落,有大厅,有卧室,有餐厅厨房,自成一个独立的家居环境。在宫里,每个宫都有名字,皇后住的是“坤宁宫”,令妃的是“延禧宫”,永琪住的是“景阳宫”,乾隆住的是“乾清宫”。另外还有“钟粹宫”“永和宫”“永寿宫”“翊坤宫”和许多小燕子叫不出名字、也认不得字的宫,里面住着乾隆的众多妃嫔和阿哥们、格格们。 小燕子搬进了漱芳斋,才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附属品”了。随着她的搬迁,明月、彩霞两个宫女就跟了她。小邓子、小卓子两个太监也跟了她。小卓子本来不姓卓,姓杜。小燕子一听他自称为“小杜子”,就笑得岔了气。 “什么小肚子,还小肠子呢!”于是,把他改成了小卓子。因为既然有个“小凳子”不妨再配个“小桌子”。小杜子有点不愿意,小邓子拍着他的肩说: “格格说你是小卓子,你就是小卓子,你爹把你送进宫来,还指望你‘传宗接代’吗?” 于是,小卓子就磕下头去,大声“谢恩”: “小卓子谢格格赐姓!” 这样,这个“漱芳斋”就很成气候了。再加上厨房里的嬷嬷,打扫的宫女太监们,这儿俨然是个“大家庭”了。然后,乾隆的赏赐,就一件件地抬了进来。珍珠十串,玉如意一支,玉钗十二件,珍玩二十件,文房四宝一套;珊瑚两件,金银珠宝两箱,银锭子一百两……看得小燕子眼花缭乱,整个人都傻住了。 “哇!这么多金银珠宝,以后再也不用去街头卖艺了……够大杂院里大家过好几辈子!”小燕子想着,就心痒难搔了,“怎样能出宫一趟才好!怎样能把这些东西送去给紫薇才好!” 小燕子想着想着,就像害了相思病一样,想起紫薇来。紫薇,紫薇,我要怎样才能让你明白,这整个事情的经过?我要怎样才能把格格还给你呢?午夜梦回,夜静更深的时候,小燕子也会被“自责”折磨得失眠了。看着那栉比鳞次的屋檐,听着一声声的更鼓,她好想好想大杂院啊! 当乾隆来到漱芳斋,对小燕子关怀地问: “这房子还满意吗?能住吗?” 小燕子挑起眉毛,夸张地喊: “能住吗?住起来真有点困难呢!” 同来的令妃吓了一跳,急忙问: “怎么?缺什么吗?我赶快叫人给你办!” “就因为什么都不缺,才奇怪呢!睡在这样的房子里,想着大杂院……我是说,想着许多我进宫以前的朋友,我就睡不着了!” 乾隆深深地看着小燕子。 “你进宫以前,还有很多朋友吗?” “那可不!” 乾隆点点头。 “等朕有时间的时候,应该跟你好好地谈一谈。”便怜爱地问,“还有什么需要没有?你尽管说!” 小燕子对着乾隆,嘣咚一跪,哀求地喊着: “皇阿玛!” “怎么?怎么?有什么不称心的吗?”乾隆着急地问。 “我想到宫外走走!” “宫外?”乾隆怔了怔,“你想出宫,并不是不可以!但是,最近这段日子还不行,你有那么多礼节规矩还没学会,何况,马上要带你去祭天酬神了,那可是一个大日子……”想了起来,对小燕子安慰地笑着,“对了,那天你就到宫外了!被大轿子抬着,从皇宫一路抬到天坛去!会很热闹的!你就忍耐两天吧。” 那天真的是个大日子。 在旗帜飘飘下,仪仗队奏着鼓乐,马队迤逦向前。 街道两旁,万头攒动,大家争先恐后地拥挤着,要争睹皇上和格格的风米。 乾隆盛装,坐在一顶龙舆内,在永琪及其他阿哥贝子们的簇拥下,威武地前行。乾隆拉开轿帘,不住对夹道欢呼的民众挥手。 小燕子真是神气极了,穿着满清格格的盛装,坐在一顶十多人所抬的大轿上,四周有侍卫保护和大臣簇拥,沿街缓缓行进。小燕子在如此壮观的游行中,不免得意扬扬,把轿帘全部拉开,恨不得连脑袋都伸到窗外去,不住地对群众挥手示意。 群众你推我挤,叫着,嚷着,人人兴奋着。大家的欢呼不断,吼声震天: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路有群众匍匐于地。 小燕子听到群众这样的欢呼,激动得一塌糊涂。她是小燕子呀!以前,走在街上,没有几个人会对她正眼相看,现在,竟然人人对她欢呼!她太感动了,太震慑了,太兴奋了!多么可爱的人群啊!她恨不得跳下轿子,去拥抱那些群众,去跟他们一起欢呼。 小燕子陶醉在人群的叩拜和欢呼里,完全没有发现,紫薇、金琐、柳青、柳红也挤在人群里观望。紫薇瞪着那顶金碧辉煌的轿子,瞪着那个掀开轿帘、珠围翠绕的“格格”,震惊得目瞪口呆。 金琐扶着紫薇,眼珠都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她摇着紫薇,不相信地喊着: “小姐!小姐!你看,那是小燕子呀!坐在轿子里的是小燕子呀!她成了格格了!是不是?是不是?” 紫薇瞪着小燕子,整个人都吓傻了。不不!这不可能!小燕子不会这样对我! 柳青看着轿子,忍不住大跳大叫起来: “小燕子!小燕子!那是小燕子呀!” 柳红也挥着帕子大叫: “小燕子!小燕子!看这边呀……你怎么会变成格格呢?” 小燕子什么都没有听到,外面的人群太多,人声鼎沸,各种欢呼,各种议论,早把紫薇的声音淹没了。在那黑压压的人群中,紫薇他们四个,像是四粒沙尘,那么渺小而不起眼。小燕子坐在轿子中,在轿夫的晃动下,在乐队的吹奏中,几乎要手舞足蹈了。她很忙,忙着笑,忙着对群众不停地挥手。 群众继续高喊着: “恭祝皇上万岁万万岁!恭祝还珠格格千岁千千岁!” “还珠格格!还珠格格?”紫薇这才大梦初醒般,震动地低喊着。 柳青急忙问一个人: “什么是还珠格格?” 大家立刻七嘴八舌地接了口: “你还不知道吗?万岁爷收了一个民间女子做‘义女’,封为‘还珠格格’,今天,是带还珠格格去祭天酬神呀!” “听说这位还珠格格神通广大,万岁爷喜欢得不得了!” “我叔叔在宫里当差,我最清楚了!这位格格来头不小,说是说‘义女’,搞不好就是金枝玉叶!谁都知道,皇上最喜欢‘微服出巡’了,东南西北到处跑……就跑出一个格格来啦!” 紫薇听着这些议论,震动已极。 金琐已经气急败坏,摇着紫薇,痛喊道: “小姐!她骗了你!她拿走了信物,她做‘格格’了!” 紫薇瞪大眼睛,整颗心都揪起来了。她朝前面看去,那威武的乾隆皇帝已经走远了,小燕子的轿子也慢慢地走远了。但是,小燕子那打扮得无比美丽的脸庞,那得意的笑,那挥舞着的手……全在她眼前扩大,扩大,扩大到无穷无尽。 “还珠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 群众的欢呼,震动着紫薇的耳膜,声音响得盖天盖地。还珠格格,还珠格格?是沧海遗珠?是还君明珠?紫薇的心,紧紧地抽痛了,痛得翻天覆地。 轿子,马队,仪队,乐队……络绎向前。 尔康、尔泰骑着大马,不断巡视过来,严密地保护着皇上和“还珠格格”。 尔康叮嘱着尔泰: “老百姓太多了,要小心一点,严防刺客!” “我知道!” 队伍缓缓前行。 紫薇的眼光,始终直勾勾地看着前面。小燕子的脸,群众的欢呼,卫队的簇拥,和在前面舆轿中的乾隆,那和她这么接近又这么遥远的乾隆……交叉叠印,在她眼前,如万马奔腾…… 紫薇蓦然间,发出一声撕裂般的狂喊,排众而出,没命地追向小燕子的轿子,嘴里,疯狂般地大叫着: “她不是‘格格’!她是骗子!她是骗子!皇上,你被骗了!皇上……我才是‘格格’呀!小燕子……你好狠呀,我们不是结拜的吗?你怎么可以这么欺骗我……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紫薇这样一叫,群众骚动,卫队骚动。 尔康急忙勒马奔来。一眼看到紫薇,年纪轻轻,美貌如花,却像着了魔,疯狂般地向前冲,势如拼命。尔康大惊,急忙喊: “侍卫!把她抓起来!” 尔泰也勒马过来,察看发生了什么大事。尔康挥手喊道: “尔泰!你保护皇上和格格,不要让他们受到惊扰,这儿有我!” “是!” 尔泰便带着官兵,簇拥着乾隆和小燕子,隔断了紫薇的骚扰,向前行去。小燕子和乾隆,依然笑着,依然挥手,浑然不知身后的混乱。 紫薇立刻身陷重围,已有一群侍卫,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抓住了紫薇。 紫薇拼命挣扎,痛喊着: “小燕子!你回来,你跟我说明白……我对你这样挖心挖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做了格格,你要我怎么办……要我怎么办?”她在侍卫的手中,扭曲着身子,奋力想冲出去,嘴里继续狂喊,“不要抓我!我要见那个格格!我要问问清楚,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尔康怒叱: “哪儿来的疯子?敢在今天闹场!给我拖下去!关进大牢去!” “喳!”侍卫们大声应着,拖着紫薇走。 金琐陷在人群之中,眼看紫薇要被抓走,惊得全身冷汗。她努力地冲着,挤着,想穿过重围,去保护紫薇,在人群里尖叫着。 “小姐!小姐呀……” 柳青柳红看到紫薇被捉,也都大惊失色,柳青狂叫道: “紫薇!赶快回来呀!” 官兵怒吼,拦着老百姓,人群挤来挤去,要看热闹,场面完全失控,一片混乱。 紫薇在侍卫手中,徒劳地挣扎,惨烈地呼号: “皇上……你认错人了……皇上……” 尔康见紫薇狂叫不已,人群也越挤越多,生怕惊动乾隆,急喊: “让她住口!快抓下去,不要惊扰到圣上和格格……” 就在此时,柳青柳红竟然飞过人群,一路扫了进来。柳青大吼着: “放下那位姑娘!看掌!”柳红跟着杀了进来,一路把人撂倒在地。 尔康又急又气,又惊又怒。怎么可能?这么高兴的场合,万民同欢的场面,居然有人搞乱?他勒住马,大叫: “喀什汗!把他们都拿下来!” “喳!” 便有一个大汉,率了一队高手,立刻将柳青柳红团团围住。 紫薇被侍卫拖着走,她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嘴里仍在凄厉地喊着: “皇上……折扇是我的,‘烟雨图’是我的……夏雨荷是我娘呀……” 听到这样几句话,尔康悚然一惊。她知道折扇,知道“烟雨图”,知道“小燕子”,还知道“夏雨荷”!这个狂叫的年轻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历?他不禁注意地、仔细地看向紫薇。 侍卫见紫薇狂叫不休,对紫薇一拳挥去。顿时间,众侍卫便对紫薇拳打脚踢起来。紫薇不支,倒在地上,嘴角溢出血来。 尔康翻身落马,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侍卫。 “住手!不要打!” 侍卫停手,惊看尔康。 紫薇抬起头来,看着尔康。她满面是伤,嘴角带血,但是,那对盈盈然的大眼睛,清清澈澈,凄凄楚楚,带着无尽的苦衷和哀诉,瞅着尔康。她挣扎着爬向他,伸手抓住他的衣摆。 “告诉皇上,请你告诉皇上,‘雨后荷花承恩露,满城春色映朝阳’……皇上的诗……写给夏雨荷的……”紫薇说到此处,不支地倒在尔康脚下。 尔康大震。她知道皇上的诗,还能背出这首诗!这是什么女子? 就在此时,金琐终于冲出重围,一见紫薇倒地,肝胆俱裂,以为紫薇已被打死,扑奔上前,哭倒在紫薇身上。 “小姐!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太太……早知道会这样,我们就待在济南,不要来北京了……” 尔康更加惊疑。济南?死去的太太?小姐? 此时,福伦勒马过来。 “尔康,到底怎么回事?有个疯女人吗?” 尔康怔怔地看着脚下的紫薇主仆,回头看看福伦,当机立断地说: “阿玛,事有可疑,我把她们都带回府里去,再慢慢审问!” 福伦点头。 前面,乾隆踌躇志满,一脸的笑,对于身后的打斗争吵,一点也不知道。对于有个和自己关系密切,可能是他真正的“沧海遗珠”,正被自己的卫队打得半死,更是连影子都没看到。他兴高采烈地接受着群众的欢呼,心底涨满了喜悦和欢欣。但是,那被层层队伍簇拥着,包围着的小燕子,却不知怎的,似有所觉,频频回顾,微笑里透着不安。“好像有紫薇的声音……”她想着。往前看,仆从如云。往后看,卫队如山。往左右看,群众如蚁。哪儿有紫薇? 小燕子用力甩甩头,甩不掉紫薇的影子。紫薇,这是暂时的!等我保住了脑袋,等我过够了“格格瘾”,我会把你爹还给你的!一定,一定,一定! 群众仍一路拜倒,高声呼叫着: “恭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恭祝还珠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 6 6 紫薇万万没有料到,学士府竟是一个温馨的、亲切的地方。福晋是一个高贵而温婉的女子。看到伤痕累累的紫薇,她什么话都没问,立刻拿出自己的衣裳,叫丫头们侍候紫薇梳洗更衣,又忙不迭地传来大夫,给紫薇诊治。几个时辰以后,紫薇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也重新梳妆过了,躺在一张舒适的雕花大床上。她神情憔悴,看来可怜兮兮。 福晋弯腰看着紫薇,微笑地说: “好了,衣服换干净了,人就清爽好多,对不对?大夫已经说了,伤都是一些外伤,还好没有大碍,休养几天,就没事了!” 紫薇见福晋这么慈祥,不禁痴痴地看着福晋,在枕上行礼,说: “福晋,夏紫薇何德何能,有劳福晋亲自照顾,紫薇在这儿给您磕头了!” 福晋听紫薇说话文雅,微微一怔,连忙笑着说: “不敢当!姑娘既然到了我们府里,就是咱们家的贵客,好好养伤,不要客气!” 金琐捧着一个药碗,急急地走到床前。 “小姐,赶快把这个药喝了,福晋特别关照给你熬的,大夫说,一定要喝!” 紫薇看着金琐,想到小燕子,就忍不住悲从中来,推开药碗,伤心地说: “小燕子这样背叛我,我心都凉了,死了!信物没有了,娘死了,爹……也没指望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不能这样说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呀!”金琐急急安慰着。 这时,尔康、尔泰和福伦一起进来。 金琐急忙起立。 “她好些了吗?”福伦问福晋。 “好多了!” 尔康走到床前,深深地看了紫薇一眼,惊奇地发现,这个紫薇,虽然脸上带伤,脸色苍白,眼神中,盛满了无助和凄楚。但是,她的秀丽和高雅,仍然遍布在她眉尖眼底,在她一举手一投足之间,那种典雅的气质,几乎是无法遮盖的。尔康凝视着紫薇,微笑地说道: “让我先介绍一下,这是我的阿玛,官居大学士,被皇上封为忠勇一等公。我的额娘,你已经见过了。我是福尔康,是皇上的‘御前行走’,负责保护皇上的安全。这是我弟弟福尔泰,也在皇上面前当差!你都认识了,就该告诉我们你到底是谁了。” 紫薇见尔康和颜悦色,心里安定了一些,就掀被下床,请下安去。 “夏紫薇拜见福大人!给福大人请安了!”又回头对尔康尔泰各福了一福,不亢不卑地说道,“见过两位公子!” 福伦同样被紫薇那高贵的气势震慑了,慌忙接口: “姑娘不必多礼!今天姑娘大闹游行队伍,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说来话长!”紫薇激动起来。 “你尽管说,没有关系!” 紫薇有所顾忌,四面看看。 尔康回头看婢女们,挥手道: “大家都下去!” 婢女退出,房门立刻阖上了。 福伦、尔康、尔泰、福晋都看着紫薇。福晋扶着她坐下,大家也就纷纷落座。只有金琐不敢坐,侍立在侧。 紫薇就开始说了: “我姓夏,名叫紫薇,我娘名叫夏雨荷,住在济南大明湖畔。从小,我就知道我是一个和别人不一样的孩子,我没有爹,我娘也不跟我谈爹,如果我问急了,我娘就默默拭泪,使我也不敢多问。虽然我没有爹,我娘却变卖家产,给我请了最好的师傅,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细细地教我。十二岁那年,还请了师傅,教我满文。这样,一直到去年,我娘病重,自知不起,才告诉我,我的爹,居然是当今圣上!” 大家看着紫薇,房间里鸦雀无声。 紫薇继续说: “我娘临终,交给我两件信物,一件是皇上亲自题诗画画的折扇,一件是那张‘烟雨图’!要我带着这两样东西,来北京面见皇上,再三叮嘱,一定要我和爹相认。我办完了娘的丧事,卖了房子,带着金琐,来到北京。谁知到了北京,才知道皇宫有重重守卫,要见皇上,哪有那么容易!在北京流落了好多日子,也想过许多办法,都行不通。就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认识了充满侠气的小燕子,我俩一见如故,我就搬到狗尾巴胡同的大杂院里,去和小燕子同住,两人感情越来越好,终于结为姐妹……” “等一下!你和小燕子结为姐妹,她怎么会跟你同姓?”尔康追问。 “小燕子无父无母,姓什么,哪时生的,都搞不清楚。她为了要抢着做我的姐姐,决定自己是八月初一生的,因为她没有姓,我觉得好可怜,就要她跟着我姓夏。” “原来如此!”大家都恍然大悟,不禁深深点头。 “我和小燕子既然是姐妹了,也没有秘密了!我就把信物都给小燕子看了,把身世告诉了她。小燕子又惊又喜,整天帮我想主意,怎样可以见到皇上。然后就是围场狩猎那天。事实上,我们三个都去了围场,小燕子带路,要我翻越东边那个大峭壁,是我和金琐不争气,翻来翻去翻不动,摔得一身是伤。没办法了,我就求小燕子,带着我的信物,去见皇上!把我的故事,去告诉皇上!小燕子就义不容辞地带着我的信物,闯进围场去了!从此,我就失去了她的消息,直到今天,才在街上看到她,她却已经成了‘还珠格格’!” 紫薇说到这儿,已经人人震动。大家都惊讶不止,紫薇的故事,几乎毫无破绽,太完整了。大家呆呆地看着紫薇,研究着这个故事的可信度。金琐站在一边,紫薇说一段,她就哭一段,更让这个故事,充满了动人的气氛。 “我的故事,就是这样。我发誓我所说的话,一字不假。可是,我自己也知道,要你们相信我的故事,实在很难。现在,我身上已经没有信物了,一切变得口说无凭。可是,小燕子不是济南人,她是在北京长大的,住在狗尾巴胡同十二号,柳青柳红和她认识已久,她的身份实在不难查明。如果福大人肯明察暗访一下,一定会真相大白。我到了今天,才知道人心难测,我和小燕子真心结拜,竟然落到这个后果。想到自从小燕子失踪,我为她流泪,为她祷告,为她祈福,为她担心……我现在真的很心痛。我已经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格格,只可惜失去一个好姐妹,又误了父女相认的机会!”紫薇说到这里,痛定思痛,终于流下泪来。 大家听完,彼此互视。好半天,都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福伦便站起身来。 “夏姑娘的故事,我已经明白了!我想,如果夏姑娘所言,都是真的,我们一定会想办法,给你一个公道!目前,就请夏姑娘留在府里,把身子先调养好,一切慢慢再说!”说着,回头看福晋,“拨两个丫头照顾夏姑娘!” “你放心,我会的。” 福伦起身离去,尔泰相随。 尔康跟着福伦,走了两步,不知怎的,又退了回来。 尔康摸着桌上已经凉了、还没喝过的药碗,看着紫薇,温柔地说: “药已经凉了,我待会儿让丫头去热!药一定要吃,身上的伤,一定要养好!今天……在街上,实在是冒犯了,当时那个状况,我没有第二个选择!” 紫薇凝视尔康,含泪点头: “不!你没有冒犯我,是你救了我!如果我今天落在其他人手里,大概已经没命了!谢谢你肯带我回府,谢谢你肯听我说这么长的故事!” 尔康深深地看着紫薇,看着看着,竟有些眩惑起来。 学士府有一段忙碌的日子。 尔康马不停蹄,立刻去了大牢。柳青柳红那天和侍卫大战,怎么打得过那么多大内高手,已经失手被捕。尔康什么话都没说,就把两人放了出来。接着,尔康去了大杂院,参观了小燕子和紫薇住过的房间,见过了大杂院里的老老小小,又和柳青柳红长谈了一番。什么都真相大白了!紫薇是真格格,小燕子是假格格! 尔康实在太震动了。再也想不到,小燕子这么大胆,冒充格格,犯下欺君大罪,这是要诛九族的事!但是,想那小燕子,一生贫困,混迹江湖,又没受过什么教育,碰到这么大的诱惑,可以从一无所有,摇身一变,变成什么都有,她大概实在无法抗拒这个机会吧!至于犯罪不犯罪,杀头不杀头,她大概也顾不得了。 尔康证实了紫薇的故事以后,第一件要处理好的,就是柳青柳红。 “我想,你们对于小燕子怎么会变成格格,一定充满了疑问。这件事确实很离奇!她是那天闯围场,被皇上拿下了,带进宫里,是她的缘分吧,皇上居然十分喜欢她,就收了她做‘义女’!事情是很简单的,但是,她既然已经是‘格格’了,两位最好守口如瓶,不要把格格的往事,拿出来招摇,免得惹祸上身!” 柳青一挺背脊,粗声说: “什么惹祸上身?她变成格格也好,她变成天王老子也好,她就是变不出她自己那个样!孙悟空不管怎么变,还是一只猴子!” “这话错了!”尔康正色地、严重地说,“她有了头衔,有了封号,有了皇上的宠爱……她已经成了金枝玉叶,不是当初走江湖的姑娘了,即使是我,也不敢直呼她的闺名,你们也收敛一点!否则,像今天这种牢狱之灾,恐怕会源源不绝而来,那时候,就不能像今天这样轻松了!” 柳青怔忡着,脸色阴晴不定。 柳红已经听出尔康话中的厉害,慌忙对尔康说道: “我们明白了!从此以后,不会乱说了!” “那就好!”尔康看着二人,“至于夏姑娘,暂时住在我们府里,大概不会回到这儿来住了!你们心里,也该有个谱!”说着,就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个,请给大杂院里的老老小小,买点吃的穿的!是……夏姑娘的一点心意!” 柳青满面狐疑,瞪着尔康,知道对方的来头,听出对方的“言外之意”,他就算有一千个、一万个怀疑,也只有咽进肚子里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冲口而出: “看样子,不只小燕子当了‘格格’,紫薇也变成凤凰了!我们什么都不问。这个大杂院,和紫薇小燕子她们,大概是缘分已尽了!” 尔康回到学士府,把经过都说了。福伦一家,实在是震撼到了极点。 尔泰对小燕子,充满了好感,怎样都无法相信,那个天真无邪、毫无心机的小燕子,会是一个出卖结拜姐妹、鹊巢鸠占的假格格! “怎么可能呢?”他不住口地说,“那个‘还珠格格’天真烂漫,有话就说,一点心机都没有!举止动作之间,完全大而化之,什么规矩礼仪,对她来说,都是废话。上次和她在御花园里相遇,她居然就在亭子里面,和我们喝起酒来,简直像个男孩子一样,又淘气又率直,是个非常可爱、也非常有趣的人。她怎么可能背叛紫薇,做下这样不可原谅的大事?” “不管你相不相信,事实就是事实!”尔康懊恼地说,“假格格在宫里,真格格在府里!这件事,是件大大的错误!” 福晋思前想后,不禁着急起来。 “这事有点不妙!皇上对这个还珠格格好像爱得不得了,现在连酬神都酬过了,祭天也祭过了,等于昭告天下了……如果搞了半天,居然发现是个假格格,皇上的面子往哪里搁?恐怕有一大群人要受到牵连,头一个,就是令妃娘娘!皇后和令妃已经斗得天翻地覆,拿着这个把柄还得了!” 福伦神色一凛,接口说: “夫人,你想的,正是我想的。” “阿玛的意思是……”尔康看着福伦。 福伦眼光锐利地看着尔康: “不管怎样,我们先把这个夏姑娘留在府里,免得她在外面讲来讲去,闹得人尽皆知!至于她是真格格这件事,只有我们几个知道,一定要严守秘密!目前,什么话都不能泄露……” “那么,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尔康着急地问,“已经知道了真相,还让那个假格格继续风光吗?我觉得,应该把真相禀告皇上!” 福伦一凛,急忙说道: “事关重大,千万不能操之过急。我们是令妃的娘家人,有个风吹草动,大家都会惹祸上身!” “这么说,紫薇的身份就永远没办法澄清了!何至于皇上知道被骗,就要迁怒给令妃娘娘呢?”尔康问。 “皇上不迁怒,总有人会迁怒!还是小心点比较好!何况,我看那还珠格格长得如花似玉,一天到晚眉开眼笑,逗得皇上高高兴兴,如果真砍了头,也有点于心不忍啊!” 福伦此话一出,尔泰就忙不迭地点头。 “是啊!皇上每次看到还珠格格就笑,如果发现她是假的,说不定会恼羞成怒呢!我看,咱们先不要说,我找一个机会,把五阿哥带到家里来,让他见见紫薇,再跟他研究一下,好不好?” 福伦慎重地点了点头。 “尔泰说得不错,别忘了,皇上有错也是没错!皇上喜欢的人,不是格格也贵为格格!我并不是要将错就错,把真相遮盖下去,而是要摸清很多状况,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你们这些天,到宫里多走动走动,先探探风声。或者,私下里,跟还珠格格谈一谈,问她认不认识夏紫薇,看她怎么说。” “是!”尔泰应着。 福伦严肃地扫了尔康一眼。 “家里住着一个夏紫薇,这是福家的大秘密!她是福是祸,咱们目前都不知道,得骑驴看唱本,走着瞧!所以,我要求你们,把你们的嘴,都闭紧一点,知道吗?” 尔康虽然觉得,这样对紫薇有点过意不去,可是,他是聪明的,有思想和判断力的,他知道,福伦所有的顾虑,都是真情。这件事,只要一个弄得不巧,就是全家的灾难。伴君如伴虎,难啊!当下,也就心服口服地答应了福伦: “是!我们见机行事,绝不轻举妄动。” 但是,总得有一个人,把这个暂时“按兵不动”的结论告诉紫薇。尔康想着,叹了一口长气。 夜,宁静而安详。紫薇正坐在桌前,抚着琴,轻声地唱着一首歌: 山也迢迢,水也迢迢, 山水迢迢路遥遥。 盼过昨宵,又盼今朝, 盼来盼去魂也消! 梦也渺渺,人也渺渺, 天若有情天也老! 歌不成歌,调不成调, 风雨潇潇愁多少? 紫薇的歌声,绵绵逸逸,婉转动听。 有人敲门,金琐把门一开,尔康正托着一个药碗,站在门外。 “好美的琴,好美的歌!”尔康笑吟吟地看着紫薇,由衷地赞叹着。 紫薇的脸一红,慌忙让进尔康。 “让福公子见笑了!我看到墙上挂着这把琴,一时无聊,就弹来解闷!”看到尔康手里的药碗,就有些失措起来,“你亲自给我送药来?这怎么敢当?” “如果不敢当,就趁热喝了吧!” 金琐急忙接过药碗,帮紫薇吹冷。 “身上的伤,还疼不疼?”尔康凝视紫薇。 紫薇在这样的温存下,有些心慌意乱。 “好多了!谢谢!” “不要谢!想到那天让你受伤,我懊恼得要死。你还左一个谢,右一个谢!”尔康正视着紫薇,把话题一下子切入了主题,“我已经和柳青柳红都谈过了!也去过了你们住的大杂院!” 紫薇震动着,凝神看着尔康。 “那么,你的结论是什么?” “请先吃药,我再说。” 紫薇心急,端起药碗,咕嘟咕嘟地喝了。喝完,放下药碗,睁着一对明亮的眼睛,询问地看着尔康。 “你已经说服了我,我相信你的故事!正像你说的,见过了柳青柳红,就真相大白了!可是,现在的状况非常复杂,你已经没有信物,只有一个故事,如果小燕子咬定她是真格格,你反而是个冒牌货!如果皇上不相信你,你就有杀身之祸!” “如果皇上不能相信我,你为什么会相信我?” “我的相信里,还有一大部分是我的直觉!”尔康坦率地看紫薇,“你的本人,就是最大的说服力量!” 紫薇微微一震,心里很着急。 “你的意思是说,我的故事,以及人证物证都不见得有用!” “对!柳青、柳红和大杂院里那些人,可能都是和你串通好的!你们看到小燕子轻轻松松就当了格格,大家眼红,就编出来这样一个故事!” 在一边的金琐,听到这儿,就气急败坏地喊了起来: “岂有此理!福大少爷,你要为我们小姐申冤呀!” “金琐别急,这只是我在举例!但是,事实上可能性很大,皇上毕竟是皇上,我阿玛有一句话说得最中肯,皇上就算‘错了’,也是‘没错’!他已经‘先入为主’,认定了小燕子,现在又跑出来一个夏紫薇,他一定想,他认了一个还珠格格,现在,阿猫阿狗都想当格格了!所以,我们不敢贸然让你出面,除非我有把握,能够保护你的安全,能够让皇上完全接受这个故事!” 紫薇听得心都冷了,脸色灰败。 “那么,我是百口莫辩了?” “那倒也不尽然!我和全家都研究过了,现在,只有请你少安毋躁,在我们府里委屈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我们会去宫里,试着接触小燕子,现在,关键还是在小燕子身上,解铃还须系铃人!” 紫薇两眼发直,脚一软,乏力地倒进一张椅子里。 “她已经当了格格了,这个铃,她早就打了死结,现在还会去解铃吗?” 尔康深思,慢慢地说了一句: “那也说不定!” 紫薇一怔,想着小燕子,侠义的小燕子,热情的小燕子,爱抱不平的小燕子,心无城府的小燕子,和她结拜的小燕子……小燕子小燕子啊,她心里苦涩地喊着,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小燕子在宫里好难过。 祭天已经祭过了,风光也已经风光过了。她这两天,眼皮跳,心跳,半夜做梦,都会喊着紫薇的名字醒过来。她要出宫去,她要去大杂院,她要找紫薇!她要对紫薇忏悔,把整个故事告诉她!想办法把这个“格格”还给紫薇。 可是,她怎么样都没想到,那重重宫门,进来不容易,出去更不容易! 带着小邓子、小卓子,她也尝试大大方方出去,才走到宫门前面,就被侍卫拦住。小燕子一掀眉,一瞪眼。 “我是还珠格格呀!” 侍卫一齐弯身行礼,齐声喊着: “奴才参见还珠格格!” 小燕子一挥帕子。 “不要行礼,不要参见,只要让开几步,我要出去走走。” “皇上有旨,要还珠格格留在宫里,暂时不能出宫!” 小燕子一急: “皇阿玛说,‘祭天’之后,就可以出宫了!你们让开吧!” 侍卫毕恭毕敬地站立着,像一根根铁杵,丝毫不动,大声应道: “奴才没接到圣旨,不敢做主!” 小燕子还待争辩,小邓子和小卓子上前。 “格格就回去吧!奴才说了,格格还不信!上次容嬷嬷特别把咱们两个叫进去,说要咱们好好侍候格格,不能让格格出宫!” 小燕子出不了宫,生气了。 “容嬷嬷是个什么东西?” 小邓子慌忙四看,赔笑地警告道: “容嬷嬷可是皇后跟前的红人,就是格格,也得听她的!” “笑话!我小燕子从来就没听过谁的!” 小燕子噘着嘴,气呼呼地一甩袖子,回头就走。小邓子、小卓子慌忙跟随。 小燕子走到另一道宫门前,又被侍卫挡住了。 “你们看清楚,我是还珠格格呀!”她气冲冲地喊,“我不是你们的犯人啊!你们不认得我吗?” 侍卫们全部弯下腰去,齐声大喊,行礼如仪: “格格吉祥!” 小燕子气得一跺脚,差点把“花盆底”跺碎。 “你们不让我出去,我还吉祥个鬼!我就‘不吉祥’啦!” 当天夜里,小燕子梦到紫薇。她腾云驾雾般走向小燕子,眼中带笑,嘴角含愁。 “小燕子,你好不好?”她温柔地问。 “我……好……不好……好……”小燕子挣扎地、碍口地答。 “你偷了我的折扇,你偷了我的画卷,你偷了我的爹,你很得意啊?”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紫薇蓦然间扑向小燕子,伸手去掐她的脖子,尖声大叫: “你这个骗子!把我的爹还给我!还给我……我掐死你!” 小燕子大骇,张口狂叫: “紫薇!你听我解释……紫薇……不要这样,我们是姐妹呀……救命呀……” 小燕子一惊而醒。明月、彩霞睡在炕下,都被她的尖叫惊醒过来。 明月、彩霞跳起身子,双双扶住她,不断拍着,喊着: “格格!没事没事!你又做梦了!” 小燕子怔忡地眨着眼睛,四面观望。 “我在哪里?”她迷迷糊糊地问。 “回格格,当然在宫里了!” “宫里……我好想大杂院啊!”她出神地说。 明月、彩霞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不敢接口。 小燕子推开明月、彩霞,赤脚跳下床来。 明月、彩霞慌忙给她披衣服,穿鞋子。 “不用!不用!不要管我!”小燕子推开她们两个,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看来看去,“现在几更了?” “回格格,刚打过二更。” 小燕子转动眼珠,满房间东张西望,忽然拍了拍手,喊: “小卓子!小邓子!快来!快来!” 小卓子和小邓子一面应着“喳”,一面屁滚尿流般弯腰冲进房,兀自睡意朦胧。 “奴才在!” “你们以后,在我面前,不要自称‘奴才’!” “喳!奴才知道了!”小邓子大声答道。 “奴才遵命!”小卓子喊得更响。 明月掩口一笑。 小燕子瞪了明月一眼,没好气地问: “笑什么笑?” 明月扑通一跪。 “奴婢该死!” 小燕子大为生气,拼命跺脚。 “什么奴婢该死?为什么该死?以后,都不可以说‘奴才该死,奴婢该死’!谁都不是‘奴才奴婢’,听到没有!” 四人便异口同声地回答: “奴才(奴婢)听到了!” 小燕子无可奈何,叹了一口大气,放弃这个题目了。 “小卓子、小邓子!你们把那个帐子上的铜钩给我拆下来。” “帐子上的铜钩?” “对对对!两个不够,再给我多找几个来!还有,把你们的衣裳给我一件,再去给我找一些绳子来!粗的细的都要,越牢越好!” “现在就要吗?” “现在就要!快去!快去!” 小邓子和小卓子急忙大声应道: “喳!” 快四更的时候,小燕子穿着一身太监的衣服,用一条灰色的帕子蒙住脸,只露出一对亮晶晶的眼睛,轻轻悄悄地来到西边的宫墙下,这儿是宫里最荒凉的地方。 她蛰伏着,隐藏在黑暗的角落,四面张望。 几个侍卫,巡视之后,走了开去。 小燕子又等了一会儿,见四下无人,便站起身子,走到墙边,仰头看着宫墙。 她试着跳了几跳,根本上不了墙,心里不禁嘀咕: “每天吃啊吃!吃得这么胖,弄得我轻功都不灵了!墙又那么高!幸好我有准备!” 她就从怀里,掏出一条用帐钩做的工具来。她甩着帐钩,对着墙头抛了好几下,钩子终于抓住了墙头。 她立刻顺着绳子,往上攀爬。她爬了一半,忽然看到一队灯笼快速移近。 “不好!侍卫来了!快爬!”她心里叫着,慌忙手脚并用,往上攀爬。谁知帐钩绑的飞爪不牢,咔嗒一声,有个钩子松开了。 侍卫们立刻站住,四面巡视,大声问: “什么声音?有刺客!” “什么人?出来!” 灯笼四面八方照,小燕子大惊。 侍卫们尚未发现吊在半空的小燕子,谁知,那帐钩一阵咔嗒咔嗒,全部松掉,小燕子便从空中直落下来,正好掉在侍卫的脚下。 “剌客!刺客!”侍卫们哄然大叫。 刹那间,十几支长剑刷地出鞘,全部指着小燕子。 小燕子魂飞魄散,大叫道: “各位好汉,手下留情!” “是个女人?” 一个侍卫用剑呼地挑开了小燕子脸上的帕子。 侍卫们的长剑顿时哐啷哐啷全部落地,大家惊喊出声: “还珠格格!” 7 7 天亮没多久,乾隆就被侍卫和小燕子惊动了。 乾隆带着睡意,揉着眼睛,无法置信地看着那穿着太监衣服的小燕子。衣服太大,完全不合身,太长的袖子,在袖口打个结,袖子里面鼓鼓的。太宽的衣服,只得用腰带在腰上重重扎紧,扎得乱七八糟,拖泥带水。脸上东一块脏,西一块脏,狼狈万分。哪儿像个格格,简直像个小乞丐。却挺立在那儿,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乾隆惊愕得一塌糊涂。 “什么事,一清早就把朕吵醒?你怎么又变成女刺客了?你简直乐此不疲啊!这是一身什么打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拿起侍卫交上来的那些帐钩绳子,看得一头雾水,“这一堆又是什么东西?” 小燕子嘟着嘴,气呼呼地答道: “这是‘飞爪百练索’!” “啊?‘飞爪百练索’?这还有名字呀?”乾隆更加惊异。 “当然不是正式的啦!我临时做的嘛!小卓子小邓子气死我了,跟他们说那些绳子不够牢,太细了,他们就是找不到粗的!害我摔下来……” 站在一边的令妃,忍不住插嘴问: “你从哪里摔下来?” “墙上啊!摔得浑身都痛!还差点给那些侍卫杀了!” 乾隆一脸的不可思议。 “你半夜三更去翻墙?还带了工具去?你要做什么?” 小燕子委屈起来。 “我跟皇阿玛说过了,我要到宫外去走走!可是,大家都看着我,每一道门都守了一大堆的侍卫,我就是出不去!这皇宫是很好玩,可是,我想我的朋友了,我想紫薇、柳青、柳红、小豆子……我真的不能忍耐了!” 乾隆瞪着小燕子,有些生气了: “胡闹!太胡闹了!你现在已经封了‘格格’,不是江湖上的小混混呀!你娘怎么教你的?你打哪儿学来这些下三烂的玩意儿?”看钩子绳子,“哼!飞爪百练索!” 令妃见乾隆生气,急得不得了,对小燕子拼命使眼色。奈何小燕子也越来越生气,越来越委屈,根本不去注意令妃的眼光。 “朕记得你娘,是个温柔得像水一样的女子,怎会教你一些江湖门道?你这些三脚猫的武功,是哪个师父教的?”乾隆的声音,严厉起来。 小燕子听乾隆又问到“娘”,难免有些心虚,想想,却代紫薇生起气来。没有进宫,还不知道乾隆有多少个“老婆”,进了宫,才知道三宫六院是什么!小燕子背脊一挺,完全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对乾隆一阵抢白: “你不要提我娘了,你几时记得我娘?她像水还是像火,你早忘得干干净净了!你宫里有这个妃,那个妃,这个嫔,那个嫔,这个贵人,那个贵人……我娘算什么?如果你心里有她,你会一走就这么多年,把她冰在大明湖,让她守活寡一直守到死吗?” 乾隆这一生,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顶撞,顿时脸色发青,一拍桌子,大怒道: “放肆!” 乾隆这一拍桌子,房里侍立的腊梅冬雪和太监,全部扑通扑通跪落于地,只有小燕子仍然挺立。 令妃急忙奔过来,推着她说: “快给你皇阿玛跪下!说你错了!” 小燕子脑袋一昂,豁出去了。 “错什么错?反正谁生气都要砍我的脑袋!自从我进宫以来,我就知道我的脑袋瓜子在脖子上摇摇晃晃,迟早会掉下来!”说着,一个激动,就大声地冲口而出,“皇阿玛!我跟你说实话吧!我根本不是‘格格’,你就放了我吧!” 此话一出,人人震惊。令妃吓得花容失色,心惊胆战,脱口就喊: “格格!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跟你皇阿玛斗气要有个分寸,毕竟不在民间,你的‘阿玛’是皇上啊!” 谁知,小燕子答得飞快,想也不想地说: “我的阿玛不是皇上,我的阿玛根本不知道是谁。” 乾隆瞪着小燕子,见小燕子一脸的倔强,满眼的怒气,一股“绝不妥协”的模样,那份傲气和勇敢,竟是自己诸多儿女中,一个也不曾有的。想想,这孩子的指责,却有她的道理啊!他瞪着瞪着,不禁内疚起来。他叹口气,再开口时,声音竟无比的柔和: “小燕子,朕知道是朕对不起你娘,其实,朕在几年后,又去过济南,想去接你娘的!但是,那次碰上孝贤皇后去世,什么心情都没有了!那种风月之事,也不能办了!朕知道你心里,一直憋着这口气,今天说了出来,就算脾气发过了!‘不是格格’这种怄气的话,以后不许再说!朕都明白了,你娘……她怪了朕一辈子,恨了朕一辈子吧!” 小燕子目瞪口呆,无言以答了,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乾隆。 乾隆误会这样的眼光,是一种“默认”,心中立即充满了柔软、酸楚和难过。 “老实告诉你吧,朕的众多儿女中,没有一个像你这样大胆,敢公然顶撞朕!今天看在你娘面子上,朕不跟你计较了!”便柔声地喊,“你过来!” 小燕子没有上前,反而本能地一退。 “真的跟阿玛怄气吗?”乾隆的声音更加温柔了,几乎带着歉意。 令妃见乾隆竟如此赔小心,简直见所未见,就把小燕子拉上前去,笑着打哈哈: “皇上,您瞧格格这张脸,跟小花猫似的!闹了一夜,又翻墙,又摔跤,还差点被侍卫杀了……在这儿等您起床,又等了好半天,难怪脾气坏,吓着了,又太累了嘛!” 乾隆伸手,托起了小燕子的下巴,仔细地凝视她,深深一叹。 “你这个坏脾气,简直跟朕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小燕子睁大了眼睛,注视乾隆。本来以为,被乾隆逮到,一定会受到重罚,没料到乾隆居然这么温柔!她忽然热情奔放,张开嘴,哇的一声哭了。 “怎么了?怎么了?”乾隆大惊。 小燕子一伸手,攥住乾隆的衣服,这一下,真情流露,呜呜咽咽地说道: “我从来不知道,有爹的感觉这么好!皇阿玛,我好害怕,你这样待我,我真的会舍不得离开你呀!” 乾隆的心,被小燕子这种奔放的热情,感动得热烘烘的,前所未有的一种天伦之爱,竟把他紧紧地攫住了。 乾隆就把小燕子温柔地拥在怀中,眼眶湿润地说: “傻孩子,从今以后,你是朕心爱的还珠格格,朕也舍不得让你离开呀!” 小燕子听了这样的话,又喜又忧又感动,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片刻,乾隆拍了拍小燕子的头,说: “以后想到宫外去,就大大方方地去!不要再翻墙了!咱们满人生性豪放,女子和男人一样可以骑马射箭!你想出宫,也不难!只是,换个男装,带着你的小卓子小邓子一起去!不能招摇,还要顾虑安全!” 小燕子一听,大喜,推开乾隆,一跪落地,砰砰砰磕了好几个响头。 “谢谢皇阿玛!谢谢皇阿玛!” “不过,有个条件!”乾隆笑了。 “什么条件?” “过两天,去书房跟阿哥们一起念书!我已经告诉纪晓岚,要他特别教教你!纪师傅学问好得很,你好好地学!你娘没教你诗词歌赋,咱们把它补起来!纪师傅说你学得不错,你才可以出宫!” 小燕子脸色一僵,心又落进谷底去了。 “啊?还要念书啊!”她心里叫苦不迭。当个格格,怎么这样麻烦! 小燕子走出乾隆的寝宫,仍然穿着她那身太监的衣服,嘴里念念有词,一路往漱芳斋走。“念好了书,才许我出宫,根本就是糊弄我嘛!小时候在尼姑庵,师傅教我念个三字经,已经要了我的命,现在再念,搞不好弄个一年两年,都念不好,那岂不是一年两年都出不去了?这要怎么办才好……” 迎面,尔泰和永琪走了过来。 永琪看到来了一个小太监,就招手道: “你给我们沏一壶茶来,放在那边亭子里!我和福二爷要谈一谈!” 小燕子见是他们两个,心中一乐,什么都忘掉了,就想跟他们开个玩笑。用手遮着脸,学着小太监,一甩袖子,哈腰行礼。 “喳!” 小燕子这一甩袖子,甩得太用力了,袖口的结都散开了,几个藏在袖子里准备带给紫薇的银锭子,就骨碌骨碌地从袖子里滚了出来,滚了一地。另一个袖子里的一串珍珠和金项链,也稀里哗啦落地。小燕子急忙趴在地上捡珍珠项链和银锭子。 永琪大惊,喊道: “呔!你是哪一个屋里的小贼!身上藏着这么多的银子和珠宝,一大清早要上哪里去?” 永琪说着,就飞蹿上前,伸手去抓小燕子的衣领。 小燕子回手,就一掌对永琪劈了过去。 永琪更惊,立刻招架,反手也对她打去。 小燕子灵活地翻身飞跃出去,永琪也灵活地跃出,紧追不舍。尔泰一看,不得了,宫里居然有内贼,还敢和五阿哥动手!就腾身而起,几个飞蹿,稳稳地拦在小燕子面前。 “小贼!看你还往哪里跑?” 小燕子抬头,和尔泰打了一个照面,眼光一接,尔泰吓了一跳。怎么是小燕子?尔泰还没反应过来,小燕子乘他闪神之际,一脚飞踢他的面门。 尔泰急忙应变,伸手去抓她的脚。 她刚刚闪过尔泰,永琪已迎面打来。她想闪开永琪,奈何永琪功夫太好了,避之不及,就被永琪拎着衣服,整个提了起来。她还来不及出声,永琪举起她,就想往石头上面掼去。 这一下,小燕子吓得魂飞魄散,尔泰已经大喊出: “五阿哥!千万不可!那是还珠格格啊!” 小燕子也在空中挣扎着,挥舞着手,大喊大叫: “五阿哥!我认输了!不打了!不打了!” 永琪大惊失色,急忙松手。 小燕子翻身落地,站稳了,对永琪嫣然一笑,一揖到地。 “五阿哥好身手!上次被你射了一箭,我心里一直不大服气,因为我当时东藏西躲的,完全没有防备!所以,刚刚就想跟你斗斗看!没想到,差点又被你砸死,现在服气了,以后不敢惹你了!” 永琪目瞪口呆,瞪着小燕子,惊愕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样一闹,就惊动了侍卫,大家奔来,七嘴八舌地喊: “怎么?出了什么事?又有刺客吗?” 尔泰大笑,对侍卫们挥手。 “去去去!没事了!是还珠格格跟咱们闹着玩!” 侍卫们惊奇着,一面行礼,一面议论纷纷地散了。 永琪目不转睛地看着小燕子。 “你到底要给我多少意外,多少惊奇呢?这样的‘格格’,是我一生都没有见过的!”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小燕子,“你为什么穿成这样?带着那些银子和珠宝要干什么?” 尔泰心中藏着“真假格格”的秘密,更是深深地注视着小燕子,问: “侍卫说,你昨天晚上,又闹了一次刺客的把戏,真的吗?” 小燕子看着两人,心中一动,压低了声音说: “你们帮我好不好?我有事要求你们!” “什么事?” “我们到漱芳斋去谈!” 永琪和尔泰交换了一个视线,一语不发,就跟着小燕子到了漱芳斋。 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慌忙迎过来,四个人都是哈欠连天,不曾睡觉的样子。见到永琪和尔泰,连忙行礼下跪喊“吉祥”小燕子对这一套好厌烦,挥手对四人说: “你们四个,通通去睡觉!” 四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奴才不敢睡!” 小燕子听了就生气,大叫: “掌嘴!” 四人就立刻左右开弓,对自己脸上打去。小燕子大惊,怎么真打?又急喊: “不许掌嘴!” 四人这才住手。 小燕子瞪着四个人,严重地说: “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这‘奴才不敢,奴婢不敢,奴才该死,奴婢该死’在我这个漱芳斋,全是忌讳,不许说的!以后谁再说,就从月俸里扣钱!说一句,扣一钱银子,说多了,你们就白干活了,什么钱都拿不到!” 四人傻眼了。小邓子就一哈腰说: “奴才遵命!” “记下!记下!小邓子第一个犯规,小卓子,你帮我记下!” 小卓子立即回答: “喳!奴……”想了起来,赶快转口说,“小的遵命!” 小燕子摇头,没辙了,挥手说: “都下去吧!我没叫,就别进来。” “喳!”四个人全部退下了。 永琪和尔泰看得一愣一愣的。永琪不解地问: “为什么他们不能说‘奴才’?” 小燕子不以为然地对永琪瞪大眼睛,嚷着说: “你当‘主子’已经当惯了,以为‘奴才’生来就是奴才,你不知道,他们也是爹娘生的,爹娘养的,也是爹娘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只因为家里穷,没办法,才被送来侍候人,够可怜了!还要让他们嘴里,不停地说‘奴才这个,奴才那个’,简直太欺负人!我不是生来的格格,我不要这些规矩!他们说一句‘奴才’,我就难过一次,我才不要让自己一天到晚,活在难过里!” 永琪和尔泰,都听得出神了。两人都盯着小燕子看,永琪震惊于小燕子的“平等”论,不能不对小燕子另眼相看。这种论调,是他这个“阿哥”从来没有听过的,觉得新鲜极了,小燕子说得那么“感性”,那么“人性”,使他心里有种崭新的感动。尔泰知道她不是真格格,对她的“冒充”行为,几乎已经“定罪”。这时,看到的竟是一个热情、天真,连“奴才”都会爱护的格格,就觉得深深地迷惑了。 “你说得有理!我们这种身份,让我们生来就有优越感,以至于从来没有考虑过别人的感觉,确实,这对他们,是一种伤害吧!”永琪说。 小燕子的正义感发作了,越说越气: “尤其是太监们,先伤害他们的身体,再伤害他们的他们的……他们的……”想不出来应该怎么措辞。 尔泰接口: “再伤害他们的‘尊严’?” “对!就是‘尊严’什么的!反正,把他们都弄糊涂了,连自己是个和我们一样的人,都不明白了。怎么跟他们说,他们都搞不清楚!”小燕子叹口气,脸色一正,看着二人,“言归正传,你们要不要帮我?” “帮你做什么?”尔泰问。 小燕子才诚诚恳恳地看着永琪和尔泰,哀求地说: “带我出宫去!我化装成你们的跟班也好,小厮也好,小太监也好……你们把我带出去,因为皇阿玛不许我出去!” 永琪一愣,面有难色,看尔泰: “这个……好像不大好……” 尔泰盯着小燕子: “你要出去干什么呢?如果你缺什么,告诉我,我帮你去办!要做什么,我也可以帮你去做!要送个信什么的,我帮你去送!” 小燕子心里急得不得了,满屋子兜着圈子,跺脚说: “你们不懂,我一定要出去呀!我有一个结拜姐妹,名叫紫薇,我想她嘛!不知道她好不好?我急都急死了,我要去见她呀!我要给她送银子首饰去,还有一大堆的话要告诉她呀!” 尔泰大大一震。紫薇!结拜姐妹!原来,她的心里,还是有这个夏紫薇的! 当天,尔泰就把小燕子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紫薇和尔康。 “她说她想我?有一大堆话要告诉我?”紫薇震动地喊。 “是!而且为了要出宫,昨天夜里去翻围墙,差点又被当成刺客杀掉了!连皇上都给惊动了!” “你有没有告诉她,夏姑娘在我们家呢?”尔康急急问尔泰。 “我当然没说,没跟你们商量好,我怎么敢泄露天机呢?不过,随我怎么看,随我怎么研究,我都没办法相信,还珠格格是个骗子,是个很有心机的人!她看来天真得不得了!” 金琐忍不住插口了: “两位少爷不知道,她骗人的功夫老到家了,当初我们也着了她的道儿,她在北京好多地方,都设过骗局,反正骗死人不偿命!” “金琐!你别插嘴!”紫薇回头叱责着。 金琐不说话了。尔康凝视紫薇,沉思着问: “你要不要见她一面呢?” “见得到吗?怎么见呢?”紫薇屏息地问。 “有两个办法。一个是,你混进宫去!一个是,她混出宫来!” “可能吗?”紫薇眼睛一亮。 “只要安排得好,当然可能!额娘随时可以进宫,我们把你扮成丫头,跟额娘一起进宫,到了宫里,必须靠五阿哥里应外合……”尔康转眼看尔泰,“恐怕我们瞒不了五阿哥!你得把这件事告诉他!” “这办法好像有点冒险!宫里的人太多了,眼线太多了!还珠格格出了不少的事,现在宫里对她都很注意……尤其皇后,等着要抓她的小辫子!我和五阿哥,今天在她那儿坐了坐,我们都怕会被人一状告到皇后面前,说她行为不检呢!” “我们用第二个办法!照她所要求的,把她打扮成小太监,带出宫来吧!这也需要五阿哥帮忙才行。带出来之后,还得送回去!”尔康积极地说。 “我们信得过五阿哥,他一定不会泄露机密的!” “夏姑娘……”尔康再度凝视紫薇。 “能不能请你们不要叫我‘夏姑娘’,如果不见外,就叫我紫薇吧!” “行!那么,你也不要公子少爷地喊,叫我尔康,叫他尔泰吧。” “好,”紫薇注视尔康,“你刚刚要说什么?” “你要心里有个谱!不管小燕子是怎么做到的,她确实做到了!她已经让皇上心服口服,认了她,还非常宠爱她!昨夜她在皇宫里翻墙,皇上都不肯追究,你就知道她的能耐了!可是,如果皇上发现她是假格格,以皇家律例,她是死罪一条!你,真想置她于死地吗?” 紫薇心里一酸,寻思片刻,坦白而真诚地说: “小燕子和我是结拜过的,她是我的姐姐!在结拜的时候,我就诚心诚意地向皇天后土禀告过,将来无论我们两个的遭遇如何,我一定对她‘不离不弃’!现在,她顶替了我的地位,当了格格,我虽然懊恼生气,可是,她还是我的姐姐!如果,为了要证明我自己的身份,而把她置于死地,我是绝对绝对不愿意的!我现在想见她一面,主要是想弄清楚,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个疙瘩卡在我心里,我是坐立不安,只要她给我一个解释,让我了解真相,我就回济南去,当一辈子的夏紫薇!” 这一篇话,使尔康深深地感动了,他一瞬也不瞬地看着紫薇,一叹: “那……你也不必回济南,人生的际遇,有时是很奇怪的。老天或者有它的安排,也说不定!” 紫薇一怔,凝视尔康,尔康的炯炯双眸,也正灼灼然地看着她。两人目光相接,都有着深深的震动。 “那么,让我和阿玛再研究一下,和尔泰再部署一下,你相信我,我一定尽快安排你和小燕子见面!”尔康说。 紫薇感激不已,期待得心跳都加速了。 “我先谢谢你了!” 于是,这天下午,永琪和尔泰结伴来到漱芳斋,两人的神色都非常严肃。一进门,永琪就把自己贴身的太监小顺子、小桂子都安排在院子外面。又极其慎重地叫来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让他们全体分站在门外把风。两人这才走进大厅,把窗窗门门一一关好。小燕子困惑地看着他们,等到尔泰一说出紫薇的下落,她才惊叫起来,激动无比地喊: “你说,紫薇住在你家里?我所有的故事你都知道了,你唬我吧?真的还是假的?”她转头看永琪,“五阿哥!你也知道了?” 永琪急忙制止她: “你声音小一点!这是何等大事,你还在这里嚷嚷!你真的不要命了吗?是的,我也知道了!尔泰把什么都告诉我了,现在这儿没有外人,我和尔泰要你一句真话,你坦白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格格?” 小燕子狐疑地看永琪和尔泰,不敢说话。 “你可以完全信任我们,如果我要跟你作对,我就不会来问你了!直接把紫薇送到皇上面前去就好了!”尔泰着急地说。 小燕子听到紫薇的名字,一颗心就全悬在紫薇身上了,急切地问: “紫薇好吗?她骂我吗?恨我吗?” “她怎么会好?那天在街上看着你游行,她追在后面喊,被侍卫打得半死,幸好我哥把她救进府里。进了府到现在,每天都精神恍惚,眼泪汪汪的!”尔泰说。 小燕子眼圈一红,咬着嘴唇,忍住眼泪。 “那……她一定恨死我了!” “她说,只想见你一面,听你亲自告诉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她还说,就算你骗了她,你还是她结拜的姐姐!” 小燕子这一下把持不住了,顿时间,眼泪稀里哗啦地滚滚而下。 “我不是存心的!我不是存心的……”她哭着说。 永琪不相信地瞪着她: “难道她的故事是真的?你不是格格,她才是?” 小燕子泪眼汪汪,拼命点头。 永琪、尔泰都睁大了眼睛。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小燕子急急解释,“当时我被一箭射伤,病得昏昏沉沉,皇阿玛看了我身上的东西,不知怎么就认定我是格格了。等我醒来,皇阿玛对我好温柔,问这个,问那个,我就有些迷迷糊糊起来……然后,一屋子的人过来跟我跪下,大喊‘格格千岁千千岁’,我就昏了头了!” 永琪脚下一个踉跄,脸色苍白。 “天啊!你怎么能昏头呢?这是要诛九族的欺君大罪啊!” “我没有九族,我只有一个人,一个脑袋……” 永琪跺脚。 “这个脑袋已经快保不住了!”便心慌意乱地看尔泰,“你说要怎么办?这事是绝对不能说穿的!” 永琪脸色那么苍白,尔泰的脸色就也苍白起来。 “或者,我们可以说服紫薇,让她放弃身份,将错就错,回济南去……” “她会肯吗?她不是路远迢迢到京里来,就为了找皇阿玛吗?”永琪瞪着小燕子,“这样吧!我们掩护你溜出宫去,出了宫,就不要回来了!我给你安排几个高手,保护着你,你连夜逃走吧!” “你别糊涂了!”尔泰着急地说,“这是什么烂主意?那怎么成!宫里丢了一个格格,多少人要倒霉!你和我,也脱不了干系!” 小燕子见永琪和尔泰神色紧张仓皇,这才知道事态严重。 “难道……皇阿玛真的会砍我的头?”她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不相信地问。 尔泰和永琪不约而同地、严重地点头。 “皇阿玛对我这么好,他怎么舍得杀我?”她还是不信。 “他对你好,是因为他相信了你的故事,以为你是他的骨肉!如果他知道你骗了他,他气你恨你都来不及,还会原谅你吗?”永琪说,“你对于我们王室的事,了解得也太少了!” 小燕子这才急了。 “那……我们还等什么?我这就去换衣裳,你们带着我,马上逃走吧。”小燕子说着,就往寝室里冲去。 尔泰急忙拉住她。 “你不要说是风,就是雨。尔泰说得对,这样做不行的,何况什么都没安排……”永琪话说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小顺子、小桂子、小卓子、小邓子……他们紧张而大声的通报,一进一进地喊进来。 “皇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永琪、尔泰、小燕子全都倏然变色。 9 9其实,清朝的格格们是不上书房的。上课,是阿哥们的事,不是格格的事。乾隆虽然嘴里说,满人对女儿和儿子的教养差不多,不会拘束女子,事实上,女儿和儿子的待遇是绝对不一样的。女儿念不念书没关系,儿子就必须都是文武全才。但是,格格们都有妃嫔们自我要求,自我教育。乾隆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人,格格们当然也个个都是出口成章的人物。所以,乾隆对于小燕子,居然没念什么书,觉得是个大大的缺陷,他自己常说,人如果不读书,就会粗鄙,而他,最受不了的就是粗鄙。 所以,还珠格格是第一个走进书房的格格。 这天,乾隆为了慎重,也为了要看看纪晓岚如何“教育”小燕子,特别带着小燕子到书房。一群阿哥们,和伴读的王公子弟们,见小燕子来了,万绿丛中一点红,给书房带来了一份活泼的气氛,不禁个个都有些兴奋。但是,看到乾隆坐镇,大家又都惴惴不安了。 纪晓岚看着小燕子,关于小燕子的种种脱序行为,早已传遍宫中。看到小燕子正襟危坐,如临大敌,大眼睛不住左顾右盼,而尔泰和永琪,一边一个,频频给她使眼色,觉得有些稀奇。心想,乾隆亲自督阵,这个“师傅”,责任重大。不管怎样,先试试小燕子的程度再说。 纪晓岚就清清嗓子,微笑地说: “今天是格格初次入学,臣想,不妨抛开那些又厚又重的书本,做些轻松有趣的事儿,格格以为如何?” 小燕子一听不碰书本,不由喜逐颜开,忙不迭地就连连点头。 “咱们先来一个文字游戏,来作‘缩脚诗’,总共四句,第一句七个字,第二句五个字,第三句三个字,第四句只有一个字,四句里头,格格随意接哪一句都行……”便看着阿哥们说,“哪一位先帮格格开个头?” 小燕子苦着一张脸,听得完全莫名其妙,什么“缩脚诗”,还“伸头诗”呢!看样子,自己得找一个地洞,到时候,来个“地洞诗”,钻下去算了!正在想着,永琪已经大声地接了口: “我先来!”便看看小燕子,又看看尔泰,朗声念,“四四方方一座楼!” “挂上一口钟!”尔泰立刻接口,看小燕子,表示已从七字,降为五字。 “撞一下!”永琪见小燕子一脸糊涂,赶快接了三个字的,现在只要接一个字就可以了,永琪把茶杯倒扣,拿折扇做撞击状,暗示着。 小燕子瞪大眼睛看着,本能地就接一声: “嗡!” 永琪、尔泰、阿哥们不禁热烈鼓掌叫好: “哈哈!对了对了,就是这样!” 小燕子惊喜莫名,不相信地问: “真的吗?我真的接对了吗?” “接得好极了,接得妙极了!”永琪首先赞美。 乾隆笑着摇摇头。 “这不是接出来的,这是蒙出来的!不能算数,师傅再另外出题吧!” 纪晓岚出了第二个题: “接下来,咱们来填诗,我提下半句,听好啊:‘圆又圆,少半边,乱糟糟,静悄悄。’格格要用这几个字,填成一首诗!五阿哥!我看你跃跃欲试,你就再给格格示范一下!” 永琪想了想,看着小燕子,不能用字太深,要浅显,要是小燕子能够了解的,就念了出来: “十五月儿圆又圆,初七初八少半边,满天星星乱糟糟,乌云一遮静悄悄!” “唔!填得不错!”纪晓岚点头,心里,可不怎么满意。太口语了!还没来得及要小燕子作,尔泰已经忙不迭地接口: “我也示范一下!”看着小燕子,心想,永琪说的还是“太诗意”了,应该从生活中取材,还要是小燕子能了解的生活,就念了一首:“一个月饼圆又圆,中间一切少半边,惹得老鼠乱糟糟,花猫一叫静悄悄!” 尔泰这样的诗,惹得阿哥们情不自禁地大笑。纪晓歲和乾隆相对一看,明知永琪和尔泰在千方百计地帮小燕子,两人也不表示什么。纪晓岚就催着小燕子说: “格格!该你了,试一试吧!” 小燕子一震,为难地说: “不试不行吗?” “要试要试,这没有什么好难为情的!”纪晓岚鼓励着。 “那……要是填得不对、不好……” “没有关系,不对可以更正,不好可以修饰啊!” 小燕子看看永琪他们,两人都对她点点头,鼓励着。小燕子知道赖不掉了,只得吸了一口气,豁出去了。 “好吧!试就试!”就看着纪晓岚,大声念着,“师傅眼睛圆又圆……”一句话刚刚出口,阿哥们窃笑四起。小燕子硬着头皮继续念:“一拳过去少半边……”满堂的窃笑立刻变成了哄堂大笑,大家笑得东倒西歪。小燕子四面看看,完全就地取材,念了第三句:“大家笑得乱糟糟……” 这一下,大家实在忍不住了,笑得前俯后仰,气都喘不过来了。课堂上从来没有喧闹成这样子过,何况乾隆在场!纪晓岚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急得又咳嗽又拍桌子,满屋子的笑声就是无法控制。乾隆又好笑、又好气,不得不板起面孔重重一哼: “哼!” 阿哥们顿时收住笑,小燕子瞅了乾隆一眼,可怜兮兮地接完最后一句: “皇上一哼静悄悄!” 大家又迸出大笑声,有的胆子小,拼命憋着笑,憋得脸红脖子粗。 乾隆哭笑不得,只有化为一声长叹: “唉!” 小燕子看看乾隆,又看看纪晓岚,忽然间灵机一动,想起紫薇曾经教过她一副对子,当时觉得好玩,就记住了。现在,不妨拿出来试一试!当下,就又委屈、又不服气地,朗声说: “皇阿玛别叹气呀!书上这些文绉绉的玩意儿我是外行,可是外头活生生的世界我可内行了,不相信,我也来出个对子,只怕你们谁都对不出来!” 乾隆顿时大感兴趣。 “哦?好大的口气。晓岚!你听见没有啊?” “臣听见了,请格格尽管出题!”纪晓岚看着小燕子。 “好,听着啊!‘山羊上山,山碰山羊角,咩!’”最后一声羊叫,惟妙惟肖。 纪晓岚一呆。这是什么东西?怎么对? 阿哥们纷纷窃窃私语。 连乾隆也露出了困惑之色。 眼看大家讨论、思考、皱眉、抓头,表情不一而足,小燕子真是好不得意。 “怎么样啊?”小燕子笑嘻嘻地问大家。 阿哥苦笑的苦笑,摇头的摇头。 “纪师傅?”小燕子得意地看纪晓岚。 纪晓岚涨红了脸,不得不拱拱手说: “请教格格!” “这下联嘛,就是……”小燕子笑嘻嘻地接了下联,“水牛下水,水淹水牛鼻,哞!”最后的一声牛叫,也惟妙惟肖。 乾隆不禁抚掌大笑: “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纪晓岚也笑了出来,明知道小燕子不可能对出这样的对子,一定是什么文人的游戏之作,但是,看到乾隆那么高兴,就也凑趣地说: “真所谓教学相长也。还珠格格,今日,我算是服了你了!” 阿哥们都鼓掌起来,轰然叫好。永琪和尔泰相对一看,与有荣焉。 小燕子眼睛发光,脸孔也发亮,笑得好灿烂,心里却在叽咕着: “还好,跟紫薇学了这么一招,把师傅也唬住了!” 乾隆听到纪晓岚赞美小燕子,更乐了。 “哈!博学多才的纪晓岚,居然也有甘拜下风的一天啊!哈哈!” 在一片哄闹声中,小燕子飘飘然着,永琪和尔泰用力鼓掌,都满眼激赏地凝视她,书房中难得这样热闹,大家兴奋,其乐融融。 小燕子上书房的趣事,几乎立刻就轰动了整个宫廷,更是大臣们茶余酒后的笑谈。大家对于这个毫无学问,却能让乾隆开怀大笑的“民间格格”,传说纷纭。对于她的来历,更是揣测多端,各种说法,莫衷一是。 不管大家的议论如何,小燕子还是心心念念要出宫。出不了宫,见不到紫薇,难免心浮气躁,觉得当格格越来越不好玩了。 同一时间,紫薇已经下定决心,让小燕子的格格当到底,她要彻底“退出”了。 这天,尔康走进紫薇的房间,发现紫薇把一叠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放在床上。她和金琐两个,打扮得整整齐齐,正准备出门。 尔康一惊,急急地问: “你们要去哪里?” “正要去大厅,看福大人、福晋,和你们兄弟两个!”紫薇说。 “有事吗?阿玛去拜访傅六叔了,还没回家;尔泰进宫了,也还没回来!” “啊!”紫薇一怔。 “什么事呢?告诉我吧!” “我是要向大家道谢,打扰了这么多日子,又让大家为我操心。现在,情势已经稳定了,我想我也应该告辞了!我把福晋借我穿的衣裳,都洗干净放在床上了……” 尔康一震,看看收拾得纤尘不染的房间,着急地问: “为什么急着走呢?难道我们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吗?” 紫薇摇摇头,赶紧说: “没有没有!就因为你们太周到了,我才不安心!真的,打扰得太多了,我也该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去了!” 尔康凝视紫薇,忽然间,就觉得心慌意乱了,一急之下,冲口而出: “什么是‘属于你自己的地方’?你是说那个大杂院?还是说皇宫?还是你济南老家?什么是属于你的?能不能说清楚?” 一句话问住了紫薇。她的脸色一暗,心中一酸。 “是,天下之大,居然没有真正属于我的地方!但是,‘不属于’我的地方,我是很清楚的!” 尔康看了金琐一眼。 金琐就很识趣地对尔康福了一福,说: “大少爷,我先出去一下!您有话,慢慢跟小姐谈!” 金琐走出门去,关上了房门。 紫薇有些不安起来,局促地低下头去。 尔康见房内无人,就一步上前,十分激动地盯着紫薇。 “紫薇,我跟你说实话,我不准备放你走!” 紫微大震,抬头看尔康。 “为什么?” “因为……我们大家,包括五阿哥在内,都或多或少,给了你很多压力,使你不得不委委屈屈,放弃了寻亲这条路!我们每个人都明知你是金枝玉叶,却各有私心,为了保护我们想保护的人,把你的身世隐藏起来。我们对你有很多的抱歉,在这种抱歉里,只有请你把我们家当你的家,让我们对你尽一份心力!”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其实,你们一点都不用对我抱歉,是我自己选择放弃这条路,我也有我想保护的人!你们全家对我都这么好,我会终生感激的!但是,它毕竟不是我的家,我住在这儿,心里一直不踏实,你还是让我走吧!” 尔康情急起来。 “可是,你的身份还是有转机的!说不定柳暗花明呢?住在我家,宫里的消息,皇上的情况,甚至小燕子的一举一动……你都马上可以知道,不是很好吗?何况,我们还在安排,要把你送进宫,跟小燕子见面呢!” “我心里明白,混进宫是一件很危险的事,说不定会让福晋和你们,都受到责难!看过小燕子的信以后,我已经不急于跟小燕子见面了!只要大家都平安,就是彼此的福气了!” “可是,可是……你都不想见皇上一面吗?” 紫薇一叹: “见了又怎样呢?留一点想象的空间给自己,也是不错的!” 尔康见讲来讲去,紫薇都是要走,不禁心乱如麻。 “那……你是走定了?” “走定了!” 尔康盯着紫薇,见紫薇眼如秋水,盈盈如醉,整个人就痴了,顿时真情流露,冲口而出地说: “所有留你的理由,你都不要管了!如果……我说,为了我,请你留下呢?” 紫微大震,踉跄一退,脸色苍白地看着尔康。 尔康也脸色苍白地看着紫薇,眼里盛满了紧张、期盼和热情。 这样的眼光,使紫薇呼吸都急促起来,她哑声地问: “你是什么意思?” “你这么冰雪聪明,还不懂我的意思吗?自从你在游行的时候,倒在我的脚下,攥住我的衣服,念皇上那两句诗……我就像是着魔了!这些日子,你住在我家,我们几乎朝夕相处,你的才情,你的心地,你的温柔……我就这样陷下去,情不自禁了!”尔康一口气说了出来。 紫薇震动已极,目不转睛地看着尔康,呆住了。 两人互看片刻,紫薇震惊在尔康的表白里,尔康震惊在自己的表白里。 尔康见紫薇睁大眼睛,默然不语,对自己的莽撞,后悔不迭,敲了自己的脑袋一下,退后了一步,有些张皇失措。 “我不该说这些话,冒犯了你!尤其,你是皇上的金枝玉叶,我都不知道你会怎样想我。” 紫薇愣了片刻,低低说: “我现在还算什么金枝玉叶呢?我说过了,我只是一个平常的老百姓,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儿,甚至连一个名誉的家庭都没有……真正的金枝玉叶是你,大学士的公子,皇上面前的红人,将来,一定也有真正的金枝玉叶来婚配……我从小在我娘的自卑下长大,不敢随便妄想什么!” 尔康听得非常糊涂,激动地说: “如果你可以‘妄想’呢?你会‘妄想’什么?” 紫薇大惊,再度踉跄一退。 尔康见紫薇后退,受伤、懊恼、狼狈起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是我脑筋不清,语无伦次!你把这些话,都忘了吧!如果你决定要走,待我禀告过阿玛和额娘,我就送你回大杂院!” 尔康说完,不敢再看紫薇,就伸手要去开门。 紫薇心情激荡,一下子拦了过去,挡在门前,哑声地说: “我留下!” 尔康大震,抬头盯着紫微: “你说什么?” 紫薇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尔康。自从来到福府,对尔康的种种感激和欣赏,此时,已经融合成一股庞大的力量。她无法分析这股力量是什么,只知道,她的心,已经被眼前这个徇徇儒雅的男子,深深地打动了。她清晰地说: “为了你最后那个理由,我不走了,我留下!” 尔康太激动了,一步上前,就忘形地握住紫薇的手。 紫薇脸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也忘形地看着尔康。 两人痴痴地对视着,此时此刻,心神皆醉,天地俱无了。到这时候,紫薇才知道,尔康常说,紫薇和小燕子的阴错阳差,是老天刻意的安排。她懂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如果她顺利进了宫,就不会进府!和尔康的这番相知相遇,相怜相惜,大概就不会发生了!她定定地看着尔康那深邃的眸子,突然间,不再羡慕小燕子了。 这时的小燕子,确实没有什么可羡慕的,因为,她正陷在水深火热中。 到底,皇后用什么方式,说服了乾隆,小燕子不知道。她只知道,忽然间,乾隆不只对自己的“学问”关心,对于自己的“生活礼仪”,也大大地关心起来。而且,他居然派了和小燕子有仇的容嬷嬷来“训练”她,这对小燕子来说,是个大大的意外,更是个大大的灾难! 事有凑巧,乾隆带着皇后和容嬷嬷来漱芳斋那天,小燕子正趴在地上,和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四个人,在掷骰子,赌钱。四个宫女太监,全都听从小燕子的命令,趴在地上,正玩得不亦乐乎。 谁知道,乾隆等一行人,会忽然“驾到”呢?门口又没派人把风,等到乾隆的贴身太监小路子,一声“皇上驾到,皇后驾到”的时候,乾隆和皇后已经双双站在小燕子面前了。 小燕子吓了一大跳,慌忙从地上跳了起来。 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全部变色,吓得屁滚尿流,仓皇失措。大家纷纷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抬眼看到乾隆和皇后,又都扑通扑通跪下去。这一起一跪,弄得手忙脚乱,帽子、钗环、骰子、铜板……滚了一地。 小燕子倒是手脚灵活,急忙就地一跪。 “小燕子恭请皇阿玛圣安,皇后娘娘金安!” 皇后见众人如此乱七八糟,心中暗笑。 “格格在做什么呢?好热闹!”皇后不温不火地说。 乾隆皱着眉头,惊愕极了,看着满地的凌乱。 “小燕子,你这是……”看到骰子,气不打一处来,对小邓子四个人一瞪眼,大声一喝,“是谁把骰子弄进来的?” 小燕子生怕四人挨骂,慌忙禀告: “皇阿玛!你不要骂他们,是我逼着他们给我找来的,闲着也是闲着,打发时间嘛!” 乾隆听了,简直不像话!心里更加不悦,哼了一声,瞪着太监和宫女们,大骂: “小邓子,小卓子!你们好大胆子!好好的一个格格,都被你们带坏了!” 小邓子、小卓子跪在地上,簌簌发抖。 “咱们……奴才该死!” 皇后眉毛一挑,立刻接口: “什么叫‘咱们奴才该死’?谁跟你们是‘咱们’?” 小燕子又急忙喊: “是我要他们说‘咱们’,不许他们说‘奴才该死’!皇阿玛,皇后,你们要打要骂,冲着我来好了,不要老是怪到他们头上去!” 乾隆看了皇后一眼,气呼呼地点点头: “你说对了!小燕子不能再不管教了!”便转头对小燕子,严厉地喊,“小燕子!你过来!” 乾隆的脸色这么难看,小燕子心里暗叫不妙,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从明天起,你双日上书房,跟纪师傅学写字念书;单日,容嬷嬷来教你规矩!容嬷嬷是宫中的老嬷嬷,你要礼貌一点,上次发生的那种事,不许再发生了!如果你再爬柱子,再打人,朕就把你关起来!君无戏言,你最好相信朕的话!” 容嬷嬷就走上前来,对小燕子行礼。 “容嬷嬷参见格格,格格千岁千千岁!” 小燕子蓦地一退,脸色惨变,急喊: “皇阿玛!您为什么这样做?” “朕知道什么叫‘恃宠而骄’,什么叫‘爱之,适以害之’!不能再纵容你了!” 乾隆一用成语,小燕子就听得一头雾水,心里又着急,想也不想,就气急败坏地喊着说: “什么‘是虫儿叫’,什么‘嗳吱嗳吱’?皇阿玛,你不要跟我转文了,你不喜欢我赌钱,我不赌就是了,你把我交给这个容嬷嬷,不是把鸡送给黄鼠狼吗?下次你要找我的时候,说不定连骨头都找不到了!” 容嬷嬷面无表情,不动声色。 皇后摇摇头,一股“你看吧”的样子,注视着乾隆。 乾隆听到小燕子的“是虫儿叫,嗳吱嗳吱”,简直气得发昏。对这样的小燕子,实在忍无可忍,脸色一板,厉声一吼: “朕已经决定了!不许再辩!朕说学规矩,就要学规矩!你这样不学无术,颠三倒四,让朕没办法再忍耐了!”便回头喊,“容嬷嬷!” “奴才在!”容嬷嬷答得好清脆。 “朕把她交给你了!” “喳!奴才遵命!”容嬷嬷这一句,不只“清脆”,根本是“有力”的! 小燕子的灾难,就从这一天开始了。 容嬷嬷教小燕子“规矩”,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还带来两个大汉,名叫赛威、赛广。两人壮健如牛,虎背熊腰,走路的时候,却像猫一样轻悄,脚不沾尘。小燕子是练过武功的,对于“行家”,一目了然。知道这两个人,必然是大内中的高手。 容嬷嬷对小燕子恭恭敬敬地说: “皇上特别派了赛威、赛广兄弟来,跟奴婢一起侍候格格。皇上说,怕格格一时高兴,上了柱子屋檐什么的,万一下不来,有两个人可以照应着!” 小燕子明白了,原来师傅还带着帮手,看着赛威、赛广那两人像铁塔一般,心里更是暗暗叫苦。 她看着容嬷嬷,转动眼珠,还想找个办法推托,苦思对策。 “容嬷嬷,我们先谈个条件……” 容嬷嬷不疾不徐地接口: “奴婢不敢跟格格谈条件,奴婢知道,格格心里,一百二十万分地不愿意学规矩!奴婢是奉旨办事,不能顾到格格的喜欢或不喜欢。皇上有命,奴婢更不敢抗旨!如果格格能够好好学,奴婢可以早点交差,格格也可以早点摆脱奴婢,对格格和奴婢,都是一件好事!就请格格不要推三阻四了!” 容嬷嬷讲得不亢不卑,头头是道,小燕子竟无言以驳,无奈地大大一叹: “唉!什么‘格格’‘奴婢’地搞了一大堆,像绕口令似的,反正,我赖不掉就对了!” 小燕子第一件学的,竟是“走路”。容嬷嬷示范,一遍又一遍地教: “这走路,一定要气定神闲,和前面的人要保持距离!甩帕子的幅度要恰到好处,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格格请再走一遍!” “格格,下巴要抬高,仪表要端庄,背脊要挺直,脸上带一点点笑,可不能笑得太多!再走一遍!” “格格,走路的时候,眼睛不能斜视,更不能做鬼脸!请再走一遍!” 小燕子左走一遍,右走一遍,一次比一次不耐烦,一次比一次没样子,帕子甩得忽高忽低。容嬷嬷不慌不忙地说: “格格,如果你不好好学,走一个路,我们就要走上十天半月,奴婢有的是时间,没有关系!但是,格格一天到晚,要面对我这张老脸,不会厌烦吗?” 小燕子忍无可忍,猛地收住步子,一个站定,甩掉手里的帕子,对容嬷嬷大叫: “你明知道我会厌烦,还故意在这儿折腾我!你以为我怕你吗?我这样忍受你,完全是为了皇阿玛,你随便教一教就好了,为什么要我走这么多遍?” 容嬷嬷走过去,面无表情地拾起帕子,递给小燕子。 “请格格再走一遍!” “如果我不走呢?” “格格不走,容嬷嬷就告退了!” 容嬷嬷福了一福,转身欲去。小燕子不禁大喊: “慢着!你要到皇阿玛面前告状去,是不是?” “不是‘告状’,是‘复命’!” 小燕子想了想,毕竟不敢忤逆乾隆,气呼呼地抓过帕子。 “算了算了!走就走!哪有走路会把人难倒的呢?” 小燕子甩着帕子,气冲冲迈着大步向前走,帕子甩得太用力,飞到窗外去了。 小邓子、小卓子等六人,拼命忍住笑。 容嬷嬷仍然气定神闲,把自己手里的帕子递上,不温不火地说: “请格格再走一遍!” 小燕子第二件学的是“磕头”。和“走路”一样,磕来磕去,磕个没完没了。 “这磕头,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是有学问的!格格每次磕头,都没磕对!跪要跪得端正,两个膝盖要并拢,不能分开!两只手要这样交叠着放在身子前面,头弯下去,碰到自己的手背就可以了,不必用额头去碰地,那是奴才们的磕法,不是格格的磕法。来!请格格再磕一次!” “格格错了!手不能放在身子两边……再来一次!” “格格又错了,双手要交叠,请格格再磕一次!” 小燕子背脊一挺,掉头看容嬷嬷,恼怒地大吼: “你到底要我磕多少个头才满意?” 容嬷嬷温和却坚持地说: “磕到对的时候就可以了!” 小燕子就跪在那儿,磕了数不清的头。 小燕子第三件学的事,居然是如何“坐”。 “所谓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这‘坐’也有规矩的!要这样慢慢地走过来,轻轻地坐下去。膝盖还是要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格格,请坐!” “格格请起,再来一遍!坐下去的时候,绝对不能让椅子发出声音!” “格格请起,身子要坐得端正,两只脚要收到椅子下面去!请再来一遍!” “格格请起,头要抬头,下巴不能下垂,两只脚不要用力!请再来一遍!” 于是,小燕子又起立,又坐下,整整“坐”了好多天。 小燕子终于爆发的那一天,是练习了好久的“见客”之后。好不容易,到了吃饭的时间,她累得脚也酸了,手也酸了,脖子背脊无一不痛。看到吃饭,如逢大赦,高兴得不得了。坐在餐桌上,她吃着这个,看着那个,狼吞虎咽。一面忙着自己吃,还要一面忙着招呼小邓子、小卓子等人。 “哇!总算可以吃饭了,我现在吃得下一只牛!”稀里呼噜地喝了一口汤,满意地喘了口大气,再含着一口菜,回头说,“大家坐下来一起吃吧!我相信大家都饿了,都累了,这一桌子的菜,我一个人怎么吃得下?来来来!吃饭!吃饭!累死事小,饿死事大……” 小燕子话没说完,容嬷嬷清脆地接口: “格格,请放下筷子!” 小燕子一怔,抬起头来,气往脑袋里直冲。 “干吗?规矩已经教完了,我现在在吃饭呀!难道你连饭也不让我好好吃?” “这‘吃饭’也有规矩!嘴里含着东西,不能说话!更不能让奴才陪你吃饭,奴才就是奴才!格格身份高贵,不能和奴才们平起平坐,这犯了大忌讳!格格拿筷子的方法也不对,筷子不能交叉,不能和碗盘碰出响声!喝汤的时候,不能出声音!格格,请放下筷子,再来一遍!” 这一下,小燕子再也无法忍耐了,啪的一声,把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拍,跳起身子,大叫: “我不干了!可以吧!这个还珠格格我不当了!早就不想干了!什么名堂嘛?坐也不对,站也不对,走也不对,跪也不对,笑也不对,说也不对……连吃都吃不对!我不要再受这种窝囊气!我受够了!我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小燕子一面喊着,一面摘下了“格格扁方”,往地上一摔,扯掉脖子上的珠串,珠子稀里哗啦地散了一地,小燕子就冲出房去。在她身后,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容嬷嬷嘴里喊着格格,拼命地追了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乾隆、皇后、令妃,带着永琪和尔泰走进漱芳斋的院子。 小燕子像箭一样地射出,嘴里乱七八糟地喊着: “帽子,不要了!珠子,不要了!耳环,不要了!金银财宝,都不要了!这个花盆底鞋,也不要了……”就伸脚一踢一踹,一双花盆底鞋子飞了出去。 乾隆惊愕地一抬头,只见一只花盆底鞋,对他脑门滴溜溜飞来。乾隆大惊: “这是什么?” 永琪出于直觉反应,跳起身伸手一抄,抄到一只鞋子。 乾隆瞪大了眼睛。皇后、令妃、永琪、尔泰都是一阵惊呼。小燕子嘴里还在喊: “不干了,总可以吧!什么‘还珠格格’,简直成了‘烤猪格格’……” 乾隆惊魂未定,怒喊: “小燕子!你这是干什么?” 小燕子这才猛然刹住脚步,睁着大眼,气喘吁吁地看着乾隆。 奔出门来的容嬷嬷、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赛威、赛广扑通扑通地跪了一地,纷纷大喊: “皇上吉祥!皇后娘娘吉祥!令妃娘娘吉祥!五阿哥吉祥!福二爷吉祥……” 在这一片吉祥声中,小燕子却涨红了脸,瞪大了眼珠子,气鼓鼓地光脚站着,一句话都不说,也不请安。 皇后一挑眉,厉声问: “这是怎么回事?容嬷嬷!” “奴婢在!” “你不是陪着格格吗?怎么把格格教成这个样子?帽子鞋子全飞了,是怎么回事?你说!” “奴婢该死!教不会还珠格格!”容嬷嬷一股“罪人”状。 乾隆气得眼冒金星,瞪着小燕子,大怒地吼: “你这是什么样子!要你学规矩,你怎么越学越糟?你看看你自己,服装不整,横眉怒目,成何体统?” 小燕子什么都不管了,直着眼睛嚷: “皇阿玛!我豁出去了!这个格格我不干了!你要砍我的脑袋,我也只有认了!反正……”她傲然地昂着头,视死如归地大喊,“要头一颗,要命一条!” 乾隆被她气得脸红脖子粗。 “你以为‘格格’是什么?随你要干就干,要不干就不干?”回头大叫,“来人呀,给朕把还珠格格拿下!” 赛威、赛广便大声应着“喳”,上前迅速地捉住了小燕子。 小燕子急喊: “皇阿玛!皇阿玛……你真的要我的脑袋吗?” 乾隆震怒,无法控制了,对小燕子声色俱厉地吼着: “你如此嚣张,如此放肆!朕对于你,已经一忍再忍,实在忍无可忍了!朕不要你的脑袋,只要好好地教训你!”便对太监们喊道,“打她二十大板!” 太监们大声应着“喳”。 永琪大急,真情流露,扑通一声,对乾隆跪落地,气急败坏地喊: “皇阿玛请息怒!还珠格格是金枝玉叶,又是女儿身,恐怕禁不起打!不如罚她别的!” 尔泰见永琪跪了,便也跪了下去。 “皇上仁慈!五阿哥说得很对,格格不比男儿,不是奴才,万岁爷请三思!” 令妃也急忙对乾隆说: “是呀是呀!还珠格格身体娇弱,上次受的伤,还没有全好,怎么禁得起板子?皇上,千万不要冲动呀!” 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四人,更是磕头如捣蒜,流泪喊: “皇上开恩!皇上开恩!” 乾隆见众人求情,略有心软,瞪着小燕子怒问: “你知错没有?” 谁知,小燕子下巴一抬,脱口而出: “我最大的错,就是不该做这个格格……” 乾隆不等她说完,就大喊着说: “打!打!谁都不许求情!” 这时,早有太监搬了一张长板凳来。赛威、赛广便把小燕子拖到板凳前,按在板凳上面,另有两个太监,拿了两根大板子,抬头看乾隆。 乾隆怒道: “还等什么?打呀!朕要亲自看着你们打!重重地打!重重地打!” 两个太监不敢再延误,噼里啪啦地就对小燕子屁股上打去。一面打,一面数数:“一!二!三!四……”故意打得很慢,给乾隆机会叫停。 小燕子直到板子打上了身,这才知道乾隆是真的要打她,又痛又气又急又羞又委屈又伤心,挣扎着,挥舞着手大叫: “皇阿玛!救命啊……我知错了!知错了……”痛得泪水直流。 永琪急坏了,跪行到乾隆面前,磕头喊: “皇阿玛!手下留情呀!” 乾隆怒不可遏,喊道: “说了不许求情,还有人求情!加打二十大板!” 永琪和尔泰,再也不敢求情,急死了,眼睁睁看着板子噼里啪啦,打上小燕子的屁股。 令妃眼看小燕子那一条葱花绿的裤子,已经透出血迹,又是心痛,又是着急。自从小燕子进宫,令妃还是真心疼她。这时,什么都顾不得了,抓着乾隆的手,一溜身跪在乾隆脚下,哀声喊着: “皇上,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小燕子的亲娘,在天上看着,也会心痛的!皇上,你自己不是说过,对子女要宽容吗?看在小燕子娘的分上,您就原谅了她吧!再打下去,她就没命了呀……” 令妃的话,提醒了小燕子,当下,就没命地哭起娘来。 “娘!娘!救我呀!娘……娘……你为什么走得那么早?为什么丢下我……”一哭之下,真的伤心,不禁悲从中来,痛喊,“娘!你在哪里啊……如果我有娘,我就不会这样了……娘!你既然会丢下我,为什么要生我呢……” 乾隆一听,想着被自己辜负了的雨荷,心都碎了,急忙喊: “停止!停止!别打了!” 太监急急收住板子。赛威、赛广也放开小燕子。 小燕子哭着,从板凳上瘫倒在地。 令妃、明月、彩霞都扑过去抱住她。 乾隆走过去,低头看了小燕子一眼,看到她脸色苍白,哭得有气无力,心里着实心痛,掩饰住自己的不忍,色厉内荏地说: “你现在知道,‘君无戏言’是什么意思了!不要考验朕的耐心,朕严重地警告你,再说‘不当格格’,再不守规矩,我绝对不饶你!如果你敢再闹,当心你的小命!不要以为朕会一次又一次地纵容你!听到没有?” 小燕子呜呜咽咽,泪珠纷纷滚落,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乾隆见小燕子的嚣张,变成全然的无助,心中恻然,回头喊: “赛威、赛广,去传胡太医来给她瞧瞧!容嬷嬷,去把上次回疆进贡的那个‘紫金活血丹’,拿来给她吃!” 乾隆说完,便一仰头,转身而去。 皇后、容嬷嬷、赛威、赛广、太监、宫女跟随,都疾步而去了。 永琪和尔泰,见到乾隆和皇后已去,就跳起身子,奔过去看小燕子。 永琪看到小燕子满脸又是汗,又是泪,奄奄一息,裤子上绽着血痕,心都揪紧了,掩饰不住自己的心痛和关怀,低头说: “小燕子,你怎样?现在,皇上和皇后都已经走了,你如果想哭,就痛痛快快哭一场吧!不憋着!” 小燕子闭着眼,泪珠沿着眼角滚落,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一些什么。 “她说什么?”尔泰听不清楚,问永琪。 “她说,幸好打的不是紫薇!” 10 10 知道小燕子挨了打,紫薇激动得一塌糊涂,不相信地看着大家。 “皇上打了小燕子?怎么可能?他不是很喜欢小燕子的吗?他不是心存仁厚的吗?他不是最欣赏小燕子那种无拘无朿的个性吗?为什么打她呢?打了,是不是表示皇上不喜欢她了?那……小燕子有没有危险呢?” 尔康见紫薇急得魂不守舍,急忙安慰她: “你先不要急!皇上其实和一般人没有两样,也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管教小燕子应该是爱,而不是不爱!” 永琪摇摇头,担心地接口: “尔康说得对,但是也不对!” “什么又对,又不对的?”紫薇问。 “皇阿玛是我的爹,我太了解他了!小燕子完全不明白‘伴君如伴虎’这句话。皇阿玛这一生,从来没有人敢顶撞他,敢跟他说‘不’字,他早已经习惯这种生活了!他的话是圣旨,是命令,是不可违背的!小燕子头几次顶撞他,皇阿玛觉得新鲜,忍了下去,次数多了,皇阿玛就受不了了!” 福伦不禁拼命点头: “五阿哥分析得对极了!想想宫里,不论是哪位娘娘,哪位阿哥和格格,不是对皇上千依百顺,还想尽法子讨好,皇上对小燕子能够忍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何况,小燕子还有敌人,这些敌人在皇上面前,叽叽咕咕一下,皇上的面子,也挂不住呀!不管也得管!” 紫薇更急了。 “这么说,小燕子根本就有危险嘛!她向来就咋咋呼呼,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她脾气还硬得很,绝不会上一次当,学一次乖!过几天,她又会原形毕露的!今天是挨打,下次,岂不是要砍头了?”便对永琪尔泰说,“五阿哥、尔泰,你们两个常常在宫里,一定要想办法保护她才好!” “你以为我不想保护她吗?但是,这内宫之中,还是有礼法的!虽然是兄妹,也男女有别,我和尔泰,去漱芳斋的次数太多,一样会惹起是非和议论的!”永琪说。 紫薇越想越急,便走到福晋面前,哀求着说: “福晋,你上次说,可以把我打扮成丫头,带进宫里去!你就冒险带我进去吧,好不好?本来,我以为小燕子这两天就可以混出宫来了,现在,她又被打伤了,肯定出不来,我好想进去看看她!” 福晋一怔。 “这……还是太冒险了吧?万一被发现了,咱们怎么说呢?何况,现在刚刚发生了事,咱们更不能轻举妄动了!” “额娘说得对!小不忍则乱大谋,你一定要忍耐!”尔康接口。 紫薇急得心烦意乱: “知道小燕子挨了打,我怎么还能忍耐呢?她一个人在宫里,身上受了伤,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她怎么办呢?”她越说越急切,越想越难过,“她每次出事,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心里还记挂着我,要把格格还给我,才会说些‘不当格格’‘不是格格’这种话……”抬头看尔康,“你以前说,她是我的‘系铃人’,其实,我才是她的‘系铃人’呀!我得去开导她,我得去帮她‘解铃’呀!” 永琪凝视紫薇,深深一叹: “你和小燕子,真是奇怪,她挨了打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还好打的不是紫薇’。而你,为了她,弄得家没有家,爹没有爹,你还记挂着她的安危!想到皇室中,兄弟之间,为了大位之争,常常弄得骨肉相残,真觉得不如生在民间,还能得到真情!” 紫薇对永琪的感慨,还无法深入,只是关心小燕子: “你们要不要帮我呢?我真的想进宫去看小燕子呀!我有预感,如果不去见她一面,把我的心态说清楚,小燕子会出大事的!皇上的爱,这么孤傲,小燕子就算有一百颗脑袋,也想不明白的!你们让我进宫去见她一面吧!我发誓,我会很小心很小心,绝对不出错!只要进去两个时辰,就够了呀!你们大家成全我吧!” 福伦和福晋,彼此看着,实在顾忌太多了。尔康就走上前去,对紫薇郑重地、诚恳地说道: “不是阿玛和额娘不愿意帮你!我们每一个人都想帮你,不只帮你,还要帮小燕子!可是,你不能弄巧成拙是不是?你仔细想一想看,现在进宫合适吗?小燕子刚挨了打,一肚子委屈,见到你之后,还会心平气和吗?以她的个性,以你的个性,你们说不定会抱头痛哭,泪流成河!如果那样,岂不是惊动了宫里所有的人?现在,小燕子身边,也是宫女太监一大堆,一个不小心,小燕子是杀身之祸,你也不见得‘有理说得清’!你想想,我们怎么放心让你进宫呢?” 尔康一篇话,说得合情合理,大家都纷纷点头。永琪尤其赞同: “大家的顾虑,真的对极了!现在,皇阿玛对小燕子已经动了板子,如果小燕子再有什么风吹草动,问题就大了!你就算为了小燕子的安全,也要忍耐!你放心,我和尔泰,会每天去探望小燕子的。宫里又有太医,又有最珍贵的药材,她很快就会好的!” 尔泰接口说: “是呀,你虽然见不到小燕子,可是,我每天都会把消息带回来给你!” 金琐也插嘴了: “小姐,你也可以写信给她呀!她能画画给你,你也可以画画给她!请五阿哥送进去!” “我心甘情愿,做你们两个的信差!”永琪急忙说。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仁至义尽,紫薇心里再急,也无可奈何了。 这天晚上,乾隆心绪不宁,奏折看不下去,书看不下去,事情做不下去,连打棋谱的兴趣都没有。想写写字,写来写去写不好。最后,什么事都不做了,到延禧宫去看令妃。令妃不在。他也不叫人找,也不叫人传,只是在那儿背着手,走来走去,耐心地等待着。 令妃好晚才进房,看到乾隆,吓了好大一跳。 “她怎么样?”乾隆劈头就问。 令妃一愣,急忙请安。 “皇上!怎么这样晚了,还不睡觉?” 乾隆不耐地摇摇头: “朕不困!你不是从小燕子那儿回来的吗?” “是!” “她怎样呢?” 令妃轻轻一叹: “好像不太好!” “什么叫‘不太好’?不过打了几板子,能有多严重?总不会像上次当胸一箭,来得严重吧!” 令妃悄悄地看了乾隆一眼,唉声叹气: “皇上啊!上次当胸一箭,只是外伤,现在,可是外伤加内伤啊!” 乾隆一惊: “怎么还会有‘内伤’呢?谁打的?” “皇上打的啊!” “朕何时打过她?”乾隆又一愣。 “皇上,女儿家的心思,您还不了解吗?在这么多人面前,皇后、容嬷嬷、太监、宫女、侍卫……还有五阿哥和尔泰,大家瞪大眼睛瞧着,她当众被打了板子,面子里子都挂不住了!最让那孩子伤心的,是皇阿玛的‘疾言厉色’‘非打不可’啊!所以,人也伤了,心也伤了!” 乾隆震动了,真的,是个女儿呢,怎么也用板子?他心中实在后悔,嘴里却不愿承认。 “她太过分了,简直无法无天,不打不行呀!”说着,就不安地看令妃,“是不是打重了?” 令妃点点头: “皮开肉绽了!” 乾隆一呆,立刻怒上眉梢,大骂: “可恶!是哪个太监打的板子,明知道是打‘格格’,也真下手狠打吗?” “那可不能怪太监,皇上一直在旁边叫‘重重地打’!”令妃坦率地说。 “胡太医怎么说呢?要紧吗?”乾隆急了。 “格格不给胡太医诊视!” “为什么不给诊视?你也由着她吗!”乾隆简直生气了。 “皇上呀,格格是姑娘家呀,冰清玉洁的!伤在那种地方,又是板子打的,她怎么好意思让太医诊治呢?瞧都不许瞧,就哭着叫着把太医赶出去了!”令妃瞅着乾隆,婉转地说。乾隆一想,也是,伤在屁股上呀,怎么看大夫呢? “那‘紫金活血丹’有没有吃呢?伤口有没有上药呢?”乾隆更急了。 “不肯吃药,也不肯上药,谁的话都不听!丫头太监们跪了一地求她,她把药碗全给砸了!” “什么?脾气还是这么坏,打都打不好?”乾隆大惊。 “也难怪她,发着高烧,人都气糊涂了,烧糊涂了。” “怎么会发高烧呢?”乾隆越听越惊了。 “胡太医说,发烧是伤口引起的,再加上什么‘急怒攻心,郁结不发’……这热就散不出来,说是吃两帖药就好了!开了药方,也熬了药,可是,这个牛脾气格格,就是不吃……口口声声说,死掉算了!” 乾隆再也按捺不住,往门外就走。 “她敢不吃?朕自己去瞧瞧!” 令妃慌忙喊: “腊梅、冬雪、小路子……大家跟着!” 小燕子趴在床上,昏昏沉沉地躺着,哭得眼睛肿肿的。明月、彩霞在床边侍候着,擦汗的擦汗,擦泪的擦泪,两人苦苦地劝解着。 “格格,不要伤心了,我让厨房熬一点稀饭来吃,好不好?”明月问。 小燕子不睁眼睛,也不说话。 “格格,你这样不行呀,药也不吃,东西也不吃,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起呀……令妃娘娘拿了最好的金创药膏来,五阿哥又特地送了一盒‘九毒化淤膏’来,说是好得不得了,让奴婢帮你擦一擦吧!”彩霞哀求着。 小燕子动也不动。 门外忽然传来小邓子和小卓子的大叫声: “皇上驾到!” 接着,是乾隆的声音: “通通站在外面,不要跟着!朕自己进去!” 乾隆声到人到,已经大步跨进房。 小燕子大惊,蓦地睁开眼睛,见到乾隆,吓得从床上一跃而起,想跪下身子磕头,奈何一个头昏眼花,竟跌落在地,砰然一响,撞到伤处,痛得失声大叫。 “哎哟!” 明月、彩霞正跪在地上喊“皇上吉祥”,见到这等局面,急忙连滚带爬冲过来,要扶小燕子。 谁知乾隆比明月彩霞都快,已经一弯腰,抱起小燕子。 乾隆凝视着臂弯里的小燕子,小燕子觉得丢脸,不敢看乾隆,用袖子蒙住自己的脸,把整个脸庞都遮得密不透风。 乾隆一语不发,轻柔地把小燕子放上了床,知道她不能仰卧,细心地将她翻转。 小燕子呻吟着,只能趴着身子,觉得丢脸已极,沮丧已极。她现在终于知道“皇上”的意义和权威了,对乾隆是又爱又怕。她把棉被一拉,把自己连头蒙住,从棉被中呜呜咽咽地说: “皇阿玛,跪地磕头,学了三天,还是没磕好!您别生气……我在棉被里给您磕头!”她的脑袋,就在棉被中动来动去。 乾隆又是心痛,又是困惑,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干吗蒙着脸?把棉被拉开!” “我不!”小燕子蒙得更紧了。 “这样蒙着头,怎么透气?”乾隆命令地喊,“拉开!” “不能透气就算了……” 乾隆回头看明月、彩霞: “给你们主子把棉被拉下来!” “是!” 明月、彩霞便上前去拉棉被,谁知小燕子死命扯住棉被,就是不肯露面,和明月彩霞拉拉扯扯,挣扎地喊着: “不要!我不要!让我蒙着!” 乾隆忍无可忍,推开明月彩霞,一伸手,把棉被从小燕子头上拉下。 “你到底在闹些什么?不要见皇阿玛了吗?” 小燕子没有棉被“遮羞”就慌忙把脸孔埋在枕上,哽咽说: “小燕子没有脸见皇阿玛!没有脸见任何人了!” “那么,你预备从今以后,就蒙一床大棉被过日子吗?” 小燕子埋着脸不说话。 乾隆瞪着她,声音不知不觉地柔和下来: “给皇阿玛打两下,有什么不能见人的?”说着,就伸手去把她的脸从枕头上扭转过来,一面摸着她的额头,摸到满头滚烫,不禁大惊,“烧成这样子,为什么不吃药?为什么不看大夫?” 小燕子偷眼看乾隆,泪,忍不住就纷纷滚落。 “不想吃!” “什么叫不想吃?药也由得你想吃才吃,不想吃就不吃吗?”乾隆生气地说。 “反正……迟早是会给皇阿玛杀掉的,吃药也是白吃!早点死了早超生!” 乾隆瞪着小燕子,看到她烧得脸庞红红的,眼睛里泪汪汪,虽然痛得不能动,还是一副“要头一颗,要命一条”的样子,看起来真是又可怜又让人无奈。乾隆是皇帝,所有的人对他言听计从,他从来没有应付过这样的格格,竟然觉得自己有些手足无措,招架不住了。 “这是什么话?打你几下,你就负气到这个程度,你的火气也太大了吧?”他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勉强板起脸来,用力地说,“朕要你吃药!听到没有?朕命令你,听到没有?这是‘圣旨’,听到没有?”便抬头对明月彩霞吼道,“你们还不赶快去把药重新熬过,端来给格格吃!你们两个,会不会侍候?” 明月彩霞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连声应着: “喳!奴婢该死,奴婢遵命!”一面急急出房去。 乾隆见房中已无人,就收起了那股“皇上架势”,俯身对小燕子温柔地说: “今天打你的时候,令妃说,‘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其实,爹和娘是一样的!‘打在儿身,也痛在朕心’!当时,你也实在太不像样了,你逼得朕不能不打你!你这种个性,就是会让自己吃亏呀!现在,打过了,也就算了,不要伤心了,好好地吃药,知道吗?” 小燕子听到乾隆这么温馨的几句话,再也熬不住,哇的一声,放声痛哭了。 “别哭呀!你这是怎么了?疼吗?很疼吗?”乾隆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以为……我以为,皇阿玛再也不喜欢我了!”小燕子抽抽噎噎地喊。 乾隆眼中一热,眼眶竟然有些潮湿起来。 “傻孩子,骨肉之情是天性,哪有那么容易就失去了?” 乾隆一句“骨肉之情是天性”,让小燕子又惊得浑身打冷战。 乾隆见小燕子打冷战,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里实在焦急。 “怎么?为什么发抖?冷吗?朕得宣太医来,不看伤口,总得把把脉!那个‘紫金活血丹’是救命良药,怎么不吃?” 小燕子又是感动,又是害怕,对乾隆真的“敬畏”极了。 “我吃药,我待会儿马上就吃药,不敢不听话了,不敢‘抗旨’了……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我终有一天,会让皇阿玛失望的……会让皇阿玛砍我脑袋的……”小燕子越想越怕,痛定思痛。 乾隆凝视她,纳闷地说: “朕这次真的把你吓坏了,是不是?朕又不是暴君,怎么会动不动就砍人脑袋呢?你为什么老是担心朕会砍你脑袋呢?放心吧!朕不会的!你的脑袋还是长得很牢的!” “可是……可是……” “又可是什么?” “可是……那些规矩,我肯定学不会的……过两天,我又会挨打的……” 乾隆见小燕子眼神悲戚,泪眼凝注,平日的神采焕发,趾高气扬,已经完全消失无踪,心里就紧紧地一抽。 “唉!”他长叹一声,“不能要求你太多,这宫中规矩嘛,学不会,也就算了!你,把心情放宽一点吧!快快好起来,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小燕子眼睛蓦地一亮。 “我可以不学规矩了?” 乾隆因小燕子眼睛这“一亮”,心里也跟着“一亮”。 “是!你可以不学规矩了!” 小燕子急忙在枕上磕了一个头,说: “谢皇阿玛恩典!” 乾隆深深地看着小燕子,看到她身子一动,难免痛得龇牙咧嘴,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好生狼狈。想到自己把一个生龙活虎、欢欢喜喜的女儿,折腾成这样,他的心里,就更加柔软,更加心痛和后悔莫及了。 当小燕子无奈地躺在床上养伤的时候,紫薇也陷进了一份深深的无奈里。 紫薇没办法进宫,懊恼极了。所幸,知道小燕子身体逐渐复原,皇上依然宠爱,居然免除了她“学规矩”的苦差事,总算小燕子因祸得福。可是,紫薇仍然觉得惴惴不安,一天到晚,代小燕子捏把冷汗。尔康看她这么不快乐,一连几天,都带她出门去。他们去了大杂院,给孩子和老人们送去了无数的东西,吃的穿的都有。柳青柳红看到尔康对紫薇那么小心翼翼,两人就心知肚明了,许多疑问,在紫薇的难言之隐中,也都咽下去了。 紫薇的不快乐,其实不只是为了小燕子,也有一大部分,是为了尔康。尔康察言观色,将心比心,对紫薇的心事,也体会出来了。自从紫薇那天一句“我留下”,他就想了千遍万遍,如何“留”她?越想,心里也越乱。 这天,尔康带她来到一个幽静的山谷。这儿,像个世外桃源,群山环绕,满山苍翠,风微微,云淡淡,水潺潺。有条清澈的小溪,从绿树丛中,蜿蜒而过。小溪旁,几株桃花,开得一树灿烂,微风一过,落英缤纷。 尔康和紫薇站在水边,两人迎风而立,衣袂飘飘。 “哇!怎么有这么美丽的地方?简直是个仙境!”紫薇喊着。 “这是我常常来的一个地方,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做‘幽幽谷’,是我秘密的藏身之处。小时候,每当心里不痛快,就会到这儿来!看看山,看看水,听着风声,听着鸟叫,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然后,所有的烦恼就都没有了。今天,难得带你出来,就忍不住要把这个好地方,跟你分享!” “像你这样什么都不缺的人,也会有不痛快和烦恼吗?”紫薇问。 “喜怒哀乐是每一个人的本能,应该没有阶级之分,大家一样的,我当然也有我的烦恼!” 紫薇点点头,看着山色如画,不禁出起神来。 “你有心事!”尔康凝视她。 紫薇一笑。 “从你认识我那天开始,我就一肚子心事!” 尔康一叹。 “本来,你只有进宫的心事,现在,又添了我!” 紫薇震动了,看看尔康,不说话。尔康紧紧地凝视她,似乎想一直看到她内心深处去,半晌,才真挚而诚恳地说: “紫薇,有几句心里的话,一定要跟你说!” 紫薇点点头。 “自从那天,我向你表明了心迹,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很多!” 紫薇专注地听着。 “我第一句要告诉你的话是,我要定了你!” 紫微一震。 “可是,如何要你,成为我现在最大的难题。你知道,在我这样年龄的王孙、公子,早就成婚了,我之所以还没成亲,是因为皇上迟迟没有指婚!” 紫薇睁大眼睛看着尔康。 “你或者还不知道,我和尔泰的婚姻,都不操在父母手里,而是操在皇上手里!事实上,皇上早在五六年前,就看上了我,曾经要把六格格指给我,阿玛和额娘心里都有数,只等我们长大。谁知道,六格格却生病夭折了,皇上难过得不得了,我的婚事,就这样耽误下来了!” “我懂了!”紫薇轻轻地说。 尔康对紫薇摇摇头: “不!你没有懂!我要告诉你的是,我和尔泰,都是皇上看中的人选,因为皇上的宠爱,就连父母,都没有办法为我们的婚姻做主,更别说我们自己了!” “我懂了!”紫薇又说,眼神里已经透着凄凉。 “你还是没有懂!我要说的是,不论你是格格,还是一个民间女子,不论你未来怎样,我的心念已定,我要娶你为妻!但是,皇上一定不会把你指给我,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你!这件事好像是老天开我的玩笑,我身边有一个格格,皇上要我当额驸,我却没办法告诉他,请把紫薇指给我!” 紫薇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 “你的心我懂了,你的意思我也懂了!一直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你还没成亲,现在都明白了!我早就知道,你的地位和身份,一定会娶一个金枝玉叶!我也说过,我没有奢望。为你留下,只是情不自禁!事实上,这些日子,我也想了很多。我第一句要告诉你的话就是,请放了我吧!” 尔康大震,变色了。 “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来想去,我们之间,是没有未来的!一个没有未来的‘相遇’,是一个永远的折磨!我们结束它吧!” 尔康激动起来: “怎么会没有未来?我要告诉你的就是,我们有一条艰苦的路要走,我希望你在各种恶劣的情势下,都不要退缩!请你相信我,我的心有如日月,你一定要对我有信心!现在,皇上并没有指什么人给我,我左思右想,我唯一的一条路,就是在指婚之前,找个机会,对皇上坦白,告诉他,我爱上了一个民间女子,请他成全。” 紫薇吓了一跳,瞪着尔康: “他怎么会成全呢?他会生气的!你千万千万不要说!” “你何以见得他不会成全呢?”尔康反问,“如果他生气,我就问他,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吗?” 紫薇大大地震动了,睁大眼睛看着尔康,惊喊着说: “你不要吓我!你把我弄得心慌意乱了!我已经为了小燕子,在这儿六神无主,你又说这些异想天开的话!我听得心惊胆战,你不能这样做的!皇上就是皇上,他可以做的事,你不能做!何况……”她痛苦地吸了一口气,用力地说出来,“他从来没有‘娶过’夏雨荷!” 这句话像当头一棒,敲得尔康一阵晕眩。是啊!乾隆对雨荷只是逢场作戏,事情过了就“风过水无痕”了。自己的举例,实在该打! “好好,我说得不对!我不会冲动,去将皇上的军!怎么办,我再慢慢想办法。我说了这么多,主要就是要告诉你,我的处境,和我的决心!请你千万千万要相信我,要给我时间去安排一切!” 尔康说着,便伸手握住紫薇的手。 紫薇震动了一下,便矜持地、轻轻地把手抽开,难过地低下头去。 尔康受伤了。 “怎么?忽然把我当成毒蛇猛兽了?” 紫薇眼中含泪了。 “不是这样,因为你提到我娘,我想起娘临终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那句话,她就闭目而逝了!” “是什么?” “她说:‘紫薇,答应我,永远不做第二个夏雨荷!’” 尔康大震,不由自主,退后了一步,立刻了解到紫薇那种心情,私订终身,只怕历史重演,步上夏雨荷的后尘。如果自己跟乾隆一样,只有空口白话,不管多少承诺,对紫薇而言,都是一种亵渎! 尔康凝视着紫薇,但见紫薇临风而立,自有一股不可侵犯的高贵与美丽。他被这样的美丽震慑住了,不敢冒犯,只是痴痴地看着她。心中,却暗暗地发了一个誓,除非明媒正娶,洞房花烛,否则,决不侵犯她!决不让她变成第二个夏雨荷! 溪水潺潺,微风低唱,花自飘零水自流。 两人默默伫立,都感到愁肠百折,体会到“情”之一字带来的深刻痛楚了。 11 11 小燕子在床上是躺不住的,没有几天,就下了床。书房也暂时不去了,规矩也不学了,她整天在漱芳斋里转来转去。因为伤还没好,是名副其实的“坐立不安”。何况,她心烦意乱,想的是紫薇,念的是紫薇,脑子没有片刻休息,看着窗外的天空,心里痒痒的,真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只真正的小燕子,飞呀飞的,就可以飞出那绿瓦红墙。 这天,永琪和尔泰结伴而来。 “身上的伤好了没有?还痛不痛?我上次送来的那个‘九毒化淤膏’,对外伤有很神奇的效果,是傅六叔从苗疆带回来的灵药!用九种毒虫子制造的,可以以毒攻毒,灵得不得了!你用了没用?”永琪仔细地看小燕子,见她行动不便,脸色也依然苍白,就关切地问。 “用了用了!”小燕子含含糊糊地点点头。 尔泰看小燕子心不在焉,忍不住大声说: “这个药很名贵,很稀奇的呢!上次大阿哥问五阿哥要,五阿哥都舍不得给,你不要把它随随便便扔了!” “我怎么会把它扔了呢?用了就是用了嘛!” 永琪打量小燕子,着急起来: “我看你就是没用!要不然,怎么走路这么不灵活?真拿你没办法,伤在你身上,咱们又不能帮你上药!如果你是男孩子,我早已把你按下来上药了!” 永琪这句话一出口,小燕子想到“按下来上药”的情景,苍白的脸颊竟漾出一片红晕。 永琪见十分男儿气概的小燕子,忽然显出女性的娇羞,心里不禁一阵激荡。想到自己那句话说得未免太造次了,脸上也是一红。 尔泰看着二人的神情,心里震动了,若有所觉。同时,一股微妙的醋意,就从心底升起。受不了他们两个眉来眼去,他大声喊: “好了好了!”他看永琪,“你不是信差吗?信呢!” 永琪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 “什么信!”小燕子又好奇、又惊讶,兴奋起来,“谁给我的信?是不是紫薇?赶快给我看!” “紫薇说,你看完以后,一定要烧掉,不能留下来……”永琪说,忙着去关门关窗,察看小邓子、小卓子等人有没有把好风。 小燕子迫不及待,伸手一把抢过信,三下两下地撕开信封,抽出信笺。一看,只见也是几幅画。 第一幅画着一只小鸟被关在笼子里,一朵花儿在笼外关心地观看。 第二幅圆着一只小鸟在挨打,一朵花儿在流泪。 第三幅画着小鸟飞出笼子,拉着小花在跳舞。 第四幅画着小鸟儿戴着格格头饰,小花笑嘻嘻的,隐入云层,飘然而去。 小燕子看完了信,脸上顿时急得一阵红,一阵白,激动地大叫起来: “不行不行!紫薇不可以这样待我!我就说嘛,她根本不了解状况……我要怎么样才能让她明白呢?她还在生我的气,你们都骗我,说她原谅我了,她根本没有原谅我!她骂我!还要我永远当格格,怎么可能?我会憋死的!不行不行……”小燕子一面叫着,就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这一坐,碰痛伤口,立刻跳起身子,大叫,“哎哟!哎哟!” 永琪尔泰,一边一个,赶快搀扶住她,同时急声喊: “你慢一点呀,身上有伤,自己不知道吗?坐,也得轻轻坐下去呀!”永琪喊。 “那个红木椅子硬得不得了,你要坐,也得垫个垫子呀!”尔泰喊。 小燕子又咬牙,又跺脚,把两人摔开: “不要你们两个来管我怎么坐!” “好好好!咱们不管,你就站着吧!”尔泰关心地伸过头去,“你为什么这样激动?信里写什么?你到底看懂没有?” “怎么不懂?她写得清清楚楚!我讲给你听!”小燕子拿着信,就气急败坏地说,“她说:‘小燕子,你这个骗子,你这个浑蛋!现在自作自受了,被关在笼子里,飞也飞不出来,动也动不了,还被打得乱七八糟!你害我,现在老天爷帮我惩罚你,这都是你的报应!你想出宫来,再跟我一起笑,一起玩,那是做梦,门都没有!你要当格格,我就让你当一辈子,我不理你!我走了,再见!’” 永琪和尔泰,双双抽了一口冷气。 “怎么你的解释,跟紫薇说的,完全不一样?你字不认识,看画总看得懂呀!她是这个意思?”永琪问。 “你误会了,紫薇才不会写这些!”尔泰跟着说。 小燕子把画摊在他们面前,指着说: “你们看!你们看!她就是骂我嘛!” 永琪把画,看了一遍,叹了口气: “我就帮你再译一遍,她说:‘小燕子,我知道你现在好痛苦,关在皇宫里,像坐监牢一样!我好关心,就是没办法进来看你!听说你挨了打,我急得一直掉眼泪。小燕子,你一定要忍耐,千万不要再闯祸!我相信,很快我们两个就会见面的!见了面,你就会知道,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你!至于格格,你已经当了,就只好继续当下去,高高兴兴地当下去!我不论走到哪里,都会笑着祝福你!’” 小燕子听得发呆了,瞪着眼睛看着永琪。 “她是这个意思吗?真的吗?” “一点也不错,就是这个意思!” 小燕子拿起那些画,颠来倒去地看,又翻来覆去地看。 “我看不像!她还是气我,还是骂我!”她不信地说。 “你怎么变得这么悲观?你仔细看看嘛!”永琪生气地喊。 “被皇阿玛打了一顿,我对什么都没有信心了!”小燕子拿着画,满屋子走来走去,忽然停在永琪和尔泰面前,扑通跪落地,拼命磕头,喊着说: “让我出去见紫薇一面!你们想办法让我出去!我给你们两个磕头!” 永琪和尔泰,慌忙去拉她。 “干什么嘛?你是格格,这样跪在我们面前,给皇上看见了,你又要挨打了。怎么都打不怕呢?”尔泰喊。 永琪看着这样的小燕子,蓦然之间,下了决心,搀着小燕子,认真地说: “好了好了!我豁出去了!管他呢!我答应你,你不要再急得五心烦躁了!我带你出宫去!” 小燕子大喜,眼睛发亮,脸颊发光,整个人顿时精神起来。喘了口气,她一迭连声地、急如星火地叫了起来: “什么时候?今晚!好不好?要不然,你们商量来商量去,又不知道会拖到哪一天。等会儿福大人和福晋不同意,又走不成!咱们干脆不告诉他,说去就去!拣日不如撞日,就是今晚!好不好?” 永琪一点头,决定了。 “一不做二不休!就是今晚!让明月装成你,躺在床上装睡,无论谁来,都说刚吃了药睡着了!你化装成小太监,跟我大大方方地出去。我让小顺子守在皇宫的边门,帮我们开门。不过,我们溜出去顶多一个时辰,就得溜回来!知道吗?” 尔泰见两人认真的样子,急坏了,跳脚喊: “你们疯了吗?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五阿哥,你也想挨一顿板子吗?” 小燕子已经兴奋得不得了,气都喘不过来了: “尔泰!你有一点冒险精神好不好?了不起是脑袋一颗,小命一条嘛!” 永琪重重地点头,豪气地接口: “对,了不起是脑袋一颗,小命一条!” 尔泰又是叹气,又是踩脚: “完了,你们两个都失去理智了,这小燕子会发疯,五阿哥,你怎么也跟着疯?小燕子刚刚挨过一顿打,你们居然没有一个人会害怕!我跟你们说……”瞪大眼睛看两人,“我只好……我只好……” 小燕子对尔泰一吼: “你只好怎样!” 尔泰一跺脚,昂头挺胸,一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样子,大声应道: “我只好‘舍命陪君子’,跟你们一起发疯了!还不赶快把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小顺子、小桂子通通叫进来,共商大计!希望他们几个靠得住!” 小燕子喜出望外,乐不可支,大叫: “啊哈!所谓‘生死之交’,就是咱们三个了!” 小燕子欢呼着,乐得忘形一跳,砰然一声,坐在桌上,立即痛得滚下地来。 “哎哟!” 永琪和尔泰面面相觑,又是心痛,又是好笑,又是担忧,又是紧张。 于是,这天晚上,小燕子又打扮成了一个小太监,穿着太监的衣裳,戴了一顶小帽子,帽檐拉得低低的,衣领拉得髙高的,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坐在永琪那辆豪华的马车上。永琪和尔泰坐在车里,她和小顺子、小桂子坐在驾驶座上,两个太监一边一个半遮着她,为她护航。马车踢踢踏踏来到宫门口。小燕子大气都不敢出,像个小雕像。 侍卫看到是五阿哥和尔泰,几乎连看都没看,问都没问,一切顺利得不得了。马车出了宫门,潇潇洒洒往前走去。 小燕子看到宫门终于被远远地抛在后面了,就发出“啊哈”一声大喊,也不管马车正在进行当中,她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几乎跳了三尺高,放声大叫: “出来了!出来了!我终于出来了!老天啊!紫薇啊!我出来了!”不禁仰天大笑,“哈哈!哈哈!我出来了!我又是小燕子了……哈哈……” 车子直接到了福府。 别提福家有多么震动,多么慌乱了。福伦不敢骂五阿哥和小燕子,只能瞪着尔泰,气急败坏地说: “尔泰,你们真是胆大包天,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这么突如其来,让我们措手不及!如果有个闪失,怎么办?” 尔泰叹口气。 “唉!没办法,五阿哥和还珠格格有命,我只能听命!” 福晋瞪着小燕子,吓得脸色发白,一迭连声问: “宫里有没有安排好?万一万岁爷发现了怎么办?” 小燕子急急地说: “你们不要担心,也不要怪尔泰!宫里都安排好了,现在明月躺在我床上……我是假格格,她是假格格的假格格……” 小燕子话说到一半,房门一开,紫薇和金琐得到消息,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房来。后面跟着尔康。 小燕子一看到紫薇,整个人就像被钉子钉住,站在那儿,动也不能动。 紫薇看到小燕子,脚下一软,差点跌倒。金琐紧紧地扶着她,眼光直勾勾地落在小燕子脸上,竟傻住了,站在那儿,也是动也不动。 尔康把房门关上,紧张地看着二人。 霎时间,房间里鸦雀无声,只有大家沉重的呼吸,每个人的眼光,都集中在小燕子和紫薇身上。 半晌,紫薇哑哑地开了口: “小燕子,身上的伤,好了没有?这样出来,安全吗?行吗?” 紫薇这样一问,小燕子哇的一声,痛哭失声。接着,就一下子扑倒在紫薇面前,双膝落地,双手抱住了紫薇的腿,嘴里痛喊着: “紫薇,你骂我吧!你打我吧!你踢我,踹我,捶我,砍我,杀我……什么都可以,就是别对我好,你再对我好,我真想一头撞死!” 紫薇眼中,立刻充泪了,她伸手拉着小燕子的手,哽咽难言。金琐拿着手绢,自己也哭得稀里哗啦,不知道要先给谁擦泪才好。 大家全体看呆了,各有各的心痛。 紫薇吸了吸鼻子,咽着泪,柔声说: “我现在都明白了!到围场那天,你受了伤,你也没有办法,身不由己嘛!总之,这是阴错阳差、命中注定的安排,我已经认了,也不生气了,不介意了。你也不要再怪自己了!” 小燕子急切地拼命摇头,哭着喊: “你不懂,不完全是这样的!其实我有好多机会可以说明白,我就是没有说!起先,是胆子小,怕他们砍我的头,皇阿玛错认了,我也不敢说明……可是,后来……皇阿玛对我那么好,他亲手喂我吃药,喂我喝水,我从来没有这样被人宠过,他又是皇上!大家见着他,都磕头下跪,可他却把我捧在手心里,那样疼着……我就发晕了,犯糊涂了!”她仰头看着紫薇,“紫薇,我该死!我真的该死!我抢了你的爹,占据了你的位子!” 紫薇听到小燕子叙述被乾隆宠爱的情形,心中一痛,泪就滑下面颊,颤声问: “他亲手喂你吃药?” “是的!还那样低声下气地跟我说话,令妃娘娘拼命要我喊皇阿玛,一屋子的人跪在我面前喊:‘格格千岁千千岁!’我就是坏嘛!我就是贪心嘛!我可以说明白的,我就是没能说出口!当时,我想,我先当几天‘格格’再还给你,过过有爹的瘾,过过‘格格’的瘾!只要几天就好了!不知道一天天过去,事情越闹越多,我就越陷越深了!” 紫薇咽着泪,心痛已极地沉浸在一个思想里,对小燕子其他的告白,都没怎么听进去,只是重复地说着: “他亲手喂你吃药?他亲手喂你吃药?” 小燕子呆了呆,看着紫薇,见紫薇神情恍惚,泪不可止,更加强烈地自责起来。 “对不起!紫薇,对不起!我现在跪在你面前,随你怎么罚我,怎么骂我!我跟你发誓,我绝对不是要霸占你的爹,不是要永远当格格……” “他真的亲手喂你吃药?”紫薇低头看小燕子,再问。 “是的!” 紫薇眼睛一闭,长长一叹。 “他如果亲手喂我吃药,我死也甘愿!” 尔康看到紫薇这么难过,再也按捺不住,一步上前,对紫薇心痛地说: “紫薇,你要明白,当时小燕子病得糊里糊涂,皇上眼中的小燕子,是他流落在民间的女儿,所以对她充满了心痛和怜惜。皇上虽然喂的是小燕子,其实,等于是你啊!如果没有那一把折扇,一张画,小燕子已经被当成刺客给处决了!哪还能得到皇上丝毫的怜惜呢?” 紫薇一震,抬眼看尔康,醒过来了,精神一振,如梦初醒地说: “是啊!我在计较什么呢?不管他喂的是谁,我都可以确定一点,皇上,他有一颗慈爱的心,他没有赖账,他认了我娘,认了女儿了!”说着,她就伸手拉着小燕子,热情地说,“小燕子,在皇上面前,你就是我!你代我得到他的宠爱,代我拥有这个阿玛,我感同身受!我们是结拜姐妹,当初,我发过誓,我说过,我们是患难扶持,欢乐与共的!我还说过,不论未来彼此的命运如何,遭遇如何,永远不离不弃!这些话,你不一定都了解,但是,它是一种真挚的誓言,很美很美的!那个誓言不是假的,那个结拜不是假的!你是我的姐姐,你姓了我的姓,所以,我还跟你计较什么呢?我的爹,就是你的爹,他疼爱你,就等于疼爱我了!” 小燕子睁大眼睛,痴痴地看着紫薇,专心地倾听,听到最后,再也忍不住,伸手把紫薇紧紧一抱,激动地大喊: “紫薇,紫薇!我怎么能冒充你呢?我充其量只是阎王面前的小鬼,你才是玉皇大帝身边的仙女啊!你放心!你爹永远是你爹,我会还给你!我一定要还给你!” 紫薇便含泪一笑,伸手拉起小燕子,说: “现在,只有半个时辰,你就得回宫了,时间真的好宝贵呀!你难道不想到我房里去,跟我说一点‘悄悄话’吗?” 小燕子眼睛发光了,抬眼看着大家: “我可以吗?” 福伦早已被这两个“格格”感动得鼻中酸楚,立刻一迭连声地说: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不过……” 尔康机警地接口: “我知道,我会去安排,让人守着门!” 两个女孩便看了大家一眼,手拉手地奔出门去。金琐跟着,也急急地去了。 别提三个女孩,再度聚在一起,是多么激动,多么恍如隔世了。 房门才刚刚关上,小燕子就急急地从怀里掏出几串项链来,塞进紫薇手里。再掏出几个银锭子,放在桌上。再掏出一些耳环首饰,往桌上堆去。 “我本来想再多拿一些东西出来,可是,我身上揣不下!这些给你,本来就应该是你的东西,皇阿玛一下赐这个,一下赐那个,可是,我在宫里出不来,这些东西用都用不着!你赶快拿去!”又从口袋里翻出一个首饰来,看着金琐说,“我这里还有个好稀奇的东西,是个金镶玉的金锁,当时,我看了就说,这是金琐的名字嘛!我就帮你留下了!”她追着金琐,塞进金琐手里,“你看看!你看看!是不是很稀奇?” 金琐忙着把床上的一床被子,折叠着搬到一张椅子上去垫着,躲着小燕子。 “我不要,你给小姐好了!”金琐面无表情地说,对小燕子,她有一肚子的气。 紫薇把手里的珠珠串串放下,喊: “金琐,不要这样!好不容易才见到小燕子,再要见面又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你还有时间在这儿闹脾气?” 金琐袖子一抹,拭去了滚出的泪珠,对小燕子福了一福,接过锁片。 “谢‘还珠格格’赏赐!” 小燕子一呆,受不了了,抓着金琐喊: “金琐,你要我怎样做,你才会原谅我呢?” “我原不原谅你,有什么关系呢?我不过是个丫头!只要小姐原谅了你,我就什么话都没有!小姐很多话都不会说,可是,这些日子以来,掉的眼泪比她一生掉的都多!她没有认到爹,她不心痛,我总可以代她心痛吧!”金琐气呼呼的。 “我知道错了,我错了嘛!可我现在怎么办嘛?”小燕子脸色凄楚,痛苦地喊。 金琐已经把椅子垫好了,就把小燕子拉到椅子前面去。 “椅子垫了这么厚的棉被,应该可以坐了!待会儿,你把衣服退了,房里只有我们,不必害臊,让我帮你看看,到底伤成怎样。我这儿还有柳青给我的半盒‘跌打损伤膏’,我给你擦一擦!好歹有些用!” 小燕子眨巴眼睛,眼泪一掉,把金琐一抱,痛喊出声: “金琐!你嘴里骂我,你心里还是对我这么好!” 金琐眼泪落下,和小燕子相拥片刻,金琐便推开小燕子,说: “我知道小姐有一肚子的话要跟你说,我不打扰你们,我去给你们两个沏一壶热茶来!”便匆匆地去沏茶了。 紫薇过来,把小燕子按进椅子里,盯着她的眼睛,急促地说:“小燕子,你好好地听我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你一定要仔细听我说,并且照我吩咐的去做,算是你欠我的!” “好!我听你!”小燕子神色一凛。 “听着!你要勇敢,你要负起责任,已经做了的事情,只有硬着头皮做到底,你懂不懂?”紫薇严肃地问。 “我不懂!我已经后悔得不得了,我也做不好格格,惹得皇阿玛生气,皇后生气,纪师傅生气,一大堆人跟我生气……我常想,如果是你,大家肯定都会喜欢你。你什么都会,我什么都不会。紫薇,我跟你说,我是真心真意要把格格还给你!我现在只想脱身,我最舍不得的,还是皇阿玛!他虽然打了我,可我不恨他,想到跟他分开,我就会好难过!” 紫薇拼命摇头: “你不会跟他分开,因为你已经是格格了。再也别说要把格格位子还给我这种话,事到如今,你还不起了!现在,皇上已经把你当成女儿,那么深刻地爱了你,如果他知道你骗了他,他会多么痛心和失望呢?你造成了这种局面,就再也不能反悔了!皇上,他是我的爹呀!我听了你的叙述,对他真是又崇拜,又喜欢!如果你觉得你已经伤害了我,就不要再伤害我爹!如果你把真相告诉了皇上,让他伤心,我会恨死你!我真的会……”她用力地说,“恨死恨死你!” 小燕子目瞪口呆,睁大眼睛看着紫薇。 紫薇诚挚地、掏自肺腑地继续说: “小燕子,不要一错再错了!我跟你发誓,我虽然因为没有认到爹而心痛,可是,我现在没有一点点恨你!我们还是好姐妹!听到你在宫里的一些事情,我也跟着忽悲忽喜。听你跟那些规矩挑战,我也以你为荣!现在,有一大群人的生命握在你的手里,这些人碰巧也是我最在乎的人!像是福家的每一个人……”她想着尔康,那是她心之所系、情之所钟啊!“像是五阿哥!你不能伤害他,如果伤害了,你就是再害我一次,你不如干脆拿把刀把我给杀了!” “你确定吗?你不要我说?那么,你就永远做不成格格,认不了爹了!”小燕子脸色苍白地盯着紫薇。 紫薇郑重地点头: “我确定!我不要你说,只要你努力去做一个好格格!让我爹高兴,让帮助我们的人,不会因为我而遭殃,这就是我的幸福和快乐了!” “可是……可是……” 紫薇蹲下身子,把小燕子的双手紧紧地握在自己手中。 “不要‘可是可是’了。我知道,这个‘格格’你当得也很辛苦,很痛苦!但是,为了我,只好请你勉为其难地当下去了!” “为了你?我不懂,我不懂……” 紫薇含泪而笑: “傻瓜!我们拜过玉皇大帝,拜过阎王老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果你掉了脑袋,我也活不成的!但是,你当了格格,荣华富贵都有了,总有一天,我也会跟着享福的!瞧,你这不是给我送东西来了吗?我还可以把这些银子,送去给大杂院里的人用,连柳青柳红,都会沾光的!这样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一定要冒险去丢脑袋呢?” 小燕子凝视着紫薇,眼睛睁得圆圆的,对紫薇真是心服口服,虽然觉得继续当格格仍有许多难处,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小燕子完全不知道,就在她和紫薇难解难分的时候,漱芳斋已经出了问题。 这晚,小燕子乔装出门去,漱芳斋里的几个宫女太监全都慌了手脚。小邓子、小卓子两人像热锅上的蚂蚁,小邓子守在门口,目不转睛地对外看,小卓子满房间走个不停,双手握在胸前,一会儿拜天,一会儿拜地,嘴里喃喃地说着: “阿弥陀佛,观世音救苦救难菩萨,保佑格格早点回来,保佑我们几个多活两年……南无阿弥陀佛……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卧室里,明月躺在床上,棉被一直盖到下巴,睁着一惊慌的大眼,不停地四处张望着。彩霞魂不守舍地站在床边,伸着头直看外面。 “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回来?”明月爬起身来。 彩霞一把将明月按回床上,紧张兮兮地喊: “躺着别动!格格再三嘱咐,除非她回来,否则你不能吭声!你忘了吗?躺好!躺好!不要一直爬起来,弄得我好紧张!” “我躺得浑身冒汗了……哇!到底还要多久呢?格格啊!主子啊……求求你快点回来啊……”明月咕哝着。 彩霞忍不住,伸头对外喊: “小邓子!小卓子!你们在不在外面?” 小邓子、小卓子紧紧张张跑进来。 “你们两个干吗?大呼小叫的,不怕把人引来吗?我们不在外面,难道在里面吗?不要说话!” “咱们把灯通通吹掉好不好?这样,有人要来,一看灯都灭了,肯定都睡了,就不会进来了。”小卓子害怕地说。 明月立刻赞同: “好好好!把灯都给吹了,黑糊糊的,就没人看出我是假的了!” 小邓子在小卓子脑袋上狠敲了一下: “说你笨嘛!你真笨!平常,这漱芳斋总是维持有个亮,整夜灯都不灭的,你忽然把灯灭了,不是告诉大家,咱们这儿有问题吗?走走走!我们还是到外面守着!” 小邓子说着,和小卓子又紧紧张张跑出去。到了大厅,小邓子站在大厅门口,对外张望,忽然惊呼: “有好多灯笼过来了!” 小卓子冲到门口去,对着灯笼拜: “格格!回来就回来吧,悄悄溜回来就好了,干吗弄一大堆灯笼啊!” 来人慢慢走近,灯笼照射,如同白昼。小卓子大叫: “我的天呀!是万岁爷!” 小邓子大骇,嘣咚一声跪落地,颤抖着大叫: “皇上驾到!令妃娘娘驾到!” 乾隆这晚,无巧不巧,一时心血来潮,带着令妃和宫女太监们,来探视小燕子。一走进大厅,就觉得有些怪异。小邓子、小卓子像掉了魂,跪在地上直发抖。 乾隆四下张望,没看到小燕子的人影。 “你们的主子呢?” 小邓子抖得牙齿打战,脸色惨白: “启禀皇上,启禀娘娘,格格已经睡了……” 令妃惊愕: “睡了?这么早怎么会睡了呢?是不是又病了?” 乾隆看两个太监神色不对,心里一急,就径自往卧室里走去: “朕看看她去!” 明月和彩霞听到外面的喊声,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这时,听到乾隆居然进房来了,明月呼噜一声,就用棉被把自己连头带脑蒙住,浑身发抖,抖得整个床咯吱咯吱响。 彩霞脸色惨白,扑通一跪,抖得语不成声: “皇上……吉……吉祥……娘娘……吉……吉……祥……” 令妃奇怪极了,担心极了,急问: “怎么了?你们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是不是格格病得很厉害?怎么不报?” 乾隆更急,大步走向床边,只见棉被盖得密不透风,棉被里的身子抖得连床都一起晃动,不禁大惊,就喊着说: “小燕子!你这是怎么了?身子不舒服,有没有宣太医?怎么抖成这样?赶快给朕瞧瞧!” 彩霞慌成一团,赶快爬行到床边,用手紧紧压着明月的棉被: “格格不许瞧……” 乾隆又惊又疑: “不许瞧?又犯老毛病了?”就拍拍棉被,“为什么又把自己蒙起来?这次是谁惹你了?怎么每次心里不痛快,就把自己蒙起来?出来!” 明月在棉被里含含糊糊地哼哼着: “不……不……不出来!” 乾隆生气,着急,喊道: “出来!朕命令你出来!” 明月死命扯住棉被: “不……不……不出来!” 令妃就说: “皇上别急,格格又闹小孩脾气了!我来问问她!”她走上前去,伸手按住棉被,立即心惊肉跳,惊呼,“不得了!抖成这样,一定病得不轻,不能由着她,赶快看看是怎么了,赶快宣太医!”一面说着,一面用力掀开了棉被。 明月从床上滚落到床下,整个人抖成一团,匍匐于地,颤声说: “奴婢……该……该……该死……” 乾隆大惊,眼睛瞪得像铜铃。 12 12 小燕子浑然不知,漱芳斋已经有变。她陶醉得不得了。 这个晚上,对她来说,实在太珍贵了!终于亲眼见到了紫薇,终于亲耳听到紫薇说不怪她,原谅她了。回宫的一路上,她一直飘飘欲仙。尔康、尔泰、紫薇都上了车,送她到宫门口。大家生怕回宫之后有状况,拼命教她,如果被人撞到,要怎么应付。小燕子心情这么愉快,听也听不进去,毫不在意地说: “只要进了宫,就没事了!如果在宫墙里面被逮到,自己就来个死不认账!谁能证明咱们出过宫?”一面转头对永琪说,“五阿哥,就说你在教我作诗,明天纪师傅要考!赶快教我一首诗吧!” “诗?诗?好,你记着,皇阿玛喜欢李白,李白有一首喝酒的诗,是这样写的: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永琪真的教了起来。 小燕子忙着恶补,念道: “花间一壶酒,不坐不相亲,举杯……举杯……” “不是‘不坐不相亲’,是‘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就是举着杯子,邀请你房里那个明月来喝酒……”尔泰赶快帮忙。 “这个我记住了,‘举杯邀明月’!有没有‘举杯邀彩霞’呢?”尔康觉得这个办法烂极了,急忙说: “听我说!现在背诗已经来不及,反正,如果被抓到,也是落在侍卫手里。半夜三更,没有人会去惊动皇上!侍卫毕竟好打发,你们一个是阿哥,一个是格格,尽管拿出威风来吼他们!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来得罪皇上面前最得宠的两个人!所以,赖定了,是在宫里走动走动,就对了!我和尔泰,五更就会进宫来看动静,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和令妃娘娘,一定会想办法营救!” 永琪连连点头: “还是尔康脑筋清楚,就这么办!小燕子,别忘记你是还珠格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没人敢惹咱们,知道吗?” 小燕子猛点头。 “如果进不了宫,只好先回府去商量大计,我们会看着你们进宫再离去!” 紫薇见皇宫在即,便拉着小燕子的手,非常不放心地叮嘱: “你在宫里,真的不比外面,你一定要小心,不能太任性了!五阿哥有一句话,‘伴君如伴虎’,你要放在心里呀!不管皇阿玛多疼你,他还是皇帝!” “我知道了!不会再惹他了!”小燕子看着紫薇,“告诉柳青柳红,我下次出了宫,一定会去看他们!” “我会的!” “别依依不舍了!宫门快到了,小燕子,你坐回驾驶座上去!尔康、尔泰、紫薇,你们三个下车吧,不过,没有马车,你们怎么回去呢?”永琪问。 “这么好的月色,散散步就回去了!”尔康说。 小燕子把紫薇一抱,千千万万个舍不得,羡慕已极地说: “我不要回宫了,我要跟你们一起,在月光下散步!” “别闹了!你是我们带出来的,如果丢了,大家都完了!赶快,下车的下车,换位子的换位子!”尔泰喊。 于是,马车停下,尔泰、尔康、紫薇下车。 马车向前驶去。小燕子在驾驶座上,拼命对紫薇挥手。 “紫薇过两天我再来看你!不要气我,不要怪我啊!” “别喊了!我知道,我都知道……决去吧!” 马车停在宫门前,小桂子下车,伸手拍门。 紫薇、尔康、尔泰躲在暗处观望。 宫门开了,侍卫出来。一看是五阿哥,纷纷请安,高喊“吉祥”,对于那个半蒙着脸、缩着头、毫不起眼的小燕子浑然不疑,马车踢踢踏踏进去了。 宫门关上。 尔康、尔泰、紫薇从暗处走出,大家相对而笑,全都吐出一口长气。 小燕子进了宫,好生得意,真是人不知鬼不觉。 下了马车,永琪不放心,一直送小燕子到漱芳斋。 整个漱芳斋静悄悄的,安详极了,窗子上,透出明亮的灯光。 两人四面看看,放了心,彼此互视,相对一笑。小燕子用手背拍拍永琪: “成功了,谢谢你,这个晚上对我太重要了,我永远忘不了今晚!你的大恩大德,我记在心上了!” “你记在心上就好了,别提什么大恩大德了!”永琪眼光停在她脸上,话中有话地说。 “你快回去吧!”小燕子笑笑。 “我看你进去了,我再回去……”想想,又说,“我送你进去吧!怎么小邓子小卓子都睡死了,一个也不出来接你?这儿黑,小心门槛……” 小燕子推开大厅的门,还回头看永琪: “我兴奋得很,一点都不困,干脆进来喝杯茶吧!要不然……”睁着骨碌大眼,异想天开地说,“这样吧!我让小邓子他们烫一壶酒,弄点小菜,咱们庆祝一下,好不好?” 永琪一怔,虽知不妥,但是,这种诱惑力太大了,立刻喜悦地答道: “好极了!古人秉烛夜游,我们也来‘花间小酌’吧!哈哈!” 二人嘻嘻哈哈,进入大厅去。一走进大厅,乾隆那威严的声音,就像焦雷般在两人耳边炸开: “小燕子!永琪!回来了?要不要烫一壶酒,弄点小菜,咱们大家喝两杯?” 小燕子和永琪,吓得魂飞魄散,大惊抬头,只见乾隆和令妃端坐房中,后面站着一排宫女太监,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跪了一地。 小燕子和永琪,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两人嘣咚嘣咚跪落地,异口同声,惊慌地喊着: “皇阿玛!令妃娘娘!” 乾隆脸色铁青,瞪视着二人,大喝一声: “你们到哪里去了?小燕子,你说!” 令妃着急地看着小燕子和永琪,心里也是一肚子的疑惑,没办法给两人任何暗示,急得不得了。 永琪怕小燕子说得不对,急忙插嘴禀告: “皇阿玛,我和还珠格格……” “永琪,没问你,你不要开口!”乾隆打断了永琪,看着小燕子,“你说!” 小燕子心慌意乱,害怕极了,看永琪,看乾隆,讷讷地说: “我们没有去哪儿,就在这御花园里,走走……明天纪师傅要考作诗……五阿哥教我作诗……” 永琪眉头一皱,心中暗叫不妙。 “哦?”乾隆兴趣来了,“永琪教你作诗?教你作了什么诗?” “这……这……就是一首诗……一首诗……” “哪一首诗?念来听听看!” 小燕子求救地看永琪。 “皇阿玛……”永琪忍不住开口。 “永琪!你住口!”乾隆厉声喊,“现在不是在书房,你把糊弄纪师傅那一套收起来!” 永琪闭住嘴,不敢说话了。 小燕子没辙了,只得硬着头皮说: “一首有关喝酒的诗……是……举杯邀明月……” “哦?举杯邀明月,怎么样?” “举杯邀明月……举杯邀明月……”小燕子吞吞吐吐。 “举杯邀明月……到底怎样?” 小燕子冲口而出: “举杯邀明月,板子就上身!” 乾隆睁大眼睛,惊愕极了。 “什么?你说什么?” 小燕子知道遮掩不过,惶急之下,又豁出去了,大声说: “我知道我又惨了,给皇阿玛逮个正着,我说什么都没用了,反正作诗还是没作诗都一样,板子又要上身了!皇阿玛,你要打我,你就打吧!五阿哥是被我逼的,你不要怪他!这次,请你换一个地方打打,原来的地方伤还没好,打手心好了……”吸口气,眼睛一闭,伸出手掌,惨然道,“我已经准备好了!皇阿玛请打!打过了,气消了,再来审我!” 乾隆瞪视着她,真是又生气,又无奈。 “你知道会挨板子,你还不怕?打也打不好,管也管不好,教也教不好,你这么顽劣,到底要朕把你怎样?你的板子,朕待会儿再打,你先告诉朕,你这样一身打扮,让明月在房里装睡,你到底是做什么?” 小燕子转头看明月,气呼呼地说: “是谁出卖我?” “谁都没出卖你,是朕好心来看你,他们一屋子奴才吓得发抖,整个床都咯吱咯吱响,朕还以为你又病得严重了,一掀棉被,明月就滚下床来了!这些奴才真是坏透了!等你挨完打,朕再一个个打他们,然后通通送到火房里去当差!” 小燕子大惊,嘣咚一声,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凄楚地喊: “皇阿玛!我知道我这次错大了,你要怎么罚我都没有关系,可是,不要怪罪到他们身上去!自从皇阿玛把他们四个赐给了我,他们陪我,侍候我,照顾我,帮我解闷,散心……我挨打,他们比我还难过,对我简直好得不得了……跟我已经成了一家人一样……” 令妃忍不住咳了一声: “格格!奴才就是奴才……” “我知道,我知道!”小燕子哀声喊道,“我是金枝玉叶,不可以跟‘奴才做朋友’,不可以说他们是一家人……可是,皇阿玛!在我进宫以前,我不是金枝玉叶,我也吃过很多苦,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我也去饭馆里做过工,也到戏班里卖过艺,我也做过‘奴才’啊!如果每个主子都那么凶,我已经见不到皇阿玛了!” 乾隆听得好惊讶。 “你去饭馆做过工?去戏班子里卖过艺?怎么以前没说过?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就是从济南到北京这一路上的事啊!我没说,是因为皇阿玛没问啊!” 乾隆凝视小燕子,觉得小燕子越来越莫测高深了,蹙眉不语。 “皇阿玛!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晚,是我鼓动大家帮我,要打要罚,我都认了!请您高抬贵手,饶了不相干的人!小燕子给您磕头,给您谢恩!”小燕子连连磕头,说得诚挚已极,字字掏自肺腑。 乾隆凝视她,颇感震撼,不知怎的,竟严厉不起来了。 “你先告诉朕,你今晚去了哪里?” 小燕子抬头正视乾隆,心想,撒了谎也圆不过去,就老实地招了: “去了福大人家里!” 永琪吓了一跳,惊看小燕子。 乾隆纳闷极了,也惊看小燕子。 令妃更是吃惊,不住地看永琪,永琪对她暗暗点头,做眼色。令妃一肚子疑惑,又没办法细问,只得忍耐着不说话。 小燕子就激动地喊: “我跟皇阿玛求过好多次,让我出宫走走!皇阿玛就是不许,我住在宫里,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可是,真的像坐监牢一样呀!我快要闷死了,烦死了。我好想出去,哪怕就是看看街道,看看人群都可以!上次,为了想出去,我连墙都翻了。这次不敢翻墙,只有求着五阿哥和尔泰,带我出去。他们两个看我可怜,就被我说动了!我们也没去别的地方,只去了尔泰家里……” 乾隆狐疑地看永琪: “她说的是真的吗?你们去福家了?” 永琪不得不承认了。 “是!我们去了尔泰家里,坐了一坐就赶回来了!” 乾隆满心疑惑,纳闷地看两人: “你们费尽心机,好不容易蒙混出宫,居然哪儿都没去,只是去福伦家里坐了一坐?” “回皇阿玛!实在不敢带她去别的地方!”永琪斗胆说。 令妃急忙打圆场: “哦,原来去了福伦那儿,好在是自家亲戚,总比出去乱跑要好!” 乾隆在两人脸上看来看去,实在看不出什么破绽,就一拍桌子,厉声说: “永琪!你是兄长,居然跟着小燕子胡闹!不要以为你是阿哥,朕就会纵容你!小燕子不懂规矩,难道你也不懂吗?” 永琪惭愧地低下头去: “永琪知罪!凭皇阿玛处罚!” 小燕子看乾隆,心里好急,知道乾隆一生气,连格格都会挨板子,阿哥大概也逃不掉,就磕头说: “皇阿玛!我说过了,一人做事一人当!罚我就可以了!” 永琪心里也好急,想到小燕子挨打还没好,至今连“坐”都不能坐,如果再挨打,恐怕连命都保不住了!就也磕头喊: “皇阿玛!小燕子身子单薄,才挨过打,不能再罚!儿臣身为兄长,不曾开导,甘愿受罚!” 乾隆见两个兄妹抢着愿为对方受罚,而且都是真心真意,心里有些震撼,有些感动,也有些困惑。听到更鼓已经敲了三响,自己也闹累了,就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严肃地盯着两个人说: “今晚太晚了,朕没有时间审你们!你们两个也可以散会了。至于酒吗?也别喝了,明天早朝之后,你们两个到我书房里来,朕要好好地跟你们算算账!” 永琪连忙磕头,嘴里应着“是”。 乾隆一起身,令妃就跟着站了起来。乾隆转身一走,令妃和宫女太监们赶紧跟随。永琪哪里敢继续留在漱芳斋,飞快地看了小燕子一眼,什么话都没办法说,就起身追着乾隆: “儿臣送皇阿玛回宫!” 乾隆便带着令妃、永琪、宫女、太监们浩浩荡荡地走了。 房间里剩下小燕子、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五人面面相覷,全都惊魂未定。过了好半晌,大家才回过神来,小邓子就对小燕子倒身下拜,夸张地把手高举着再扑下地,嘴里乱七八糟地喊: “格格!主子!千岁!祖宗……你饶了咱们吧!万岁爷随时会来漱芳斋,你再也不要出花样了!咱们实在招架不住啊!” 小燕子坐在地上,睁大眼睛,惊惶地想着,明天早朝以后,乾隆还要审她!天啊!怎么办?怎么办?今晚没办法睡觉了,天亮就得去五阿哥那儿,商量对策! 好不容易,天亮了,小燕子又穿上了那身小太监的衣服,遮遮掩掩,闪闪避避,踢踢踏踏……快步地踩着晨雾,顶着露珠,穿过重楼深院,越过亭台楼阁,直奔永琪住的景阳宫而来。 小顺子看到她又是这副打扮,吓了一跳,赶紧把她带进永琪的书房。原来,这儿还有比她到得更早的两个人,就是尔康和尔泰。三个年轻人,已经开了半天的会,对于要怎么“招供”,还没商量出一个结论。当房门一开,小燕子闪身而入时,三个人都吃了一惊。 小燕子看到他们三个都在,大喜,急忙说: “你们三个臭皮匠,一定已经想好办法了!赶快把你们的锦囊妙计告诉我吧!我只能停一下,快说快说!” 尔康抽了一口冷气,盯着小燕子: “你的胆子未免太大了吧?就这样闯来了?有没有被人跟踪?” “没有没有啦,我很小心的!你们别耽误时间了,快教我吧,见了皇阿玛,我该怎么说?” “过来!过来,我们围拢一点!”永琪喊。 四人便围在一起,紧紧张张地商量大计。 四人正在叽叽咕咕,门外,忽然传来小顺子、小桂子急促的大喊声: “皇后娘娘驾到!” 四人面面相觑,全部大惊失色。小燕子四面一看,逃都没地方逃,只好往书桌下面一钻。 小燕子才钻进去,房门就开了,皇后带着容嬷嬷和宫女们,大步走进房。 三人全部请下安去。 “儿臣永琪叩见皇额娘!” “臣福尔康(福尔泰)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皇后看着室内的三人,哼了一声: “这么早,你们三个,是在用功呢,还是在商量国家大事呢?” 容嬷嬷站在皇后身旁,目光如鹰,在室内搜寻着。 三人全部神情紧张,魂不守舍。尔康勉强维持镇静,答道:“正和五阿哥谈论回疆的问题!” “原来如此!”皇后冷冷地接了一句。 容嬷嬷已经发现了小燕子,给皇后使了一个眼色。 皇后不动声色地看过去,只见桌子底下,露出小燕子伏在地上的手指。 “难得五阿哥这么关心国事,尔康和尔泰也这么勤快,天才亮,就进宫来商议回疆问题,这真是咱们大清朝的福气……”皇后一边说着,一边已走到书桌前面。她低头看看,就用那厚厚的“花盆底”鞋,使劲地踩在小燕子的手指上。 小燕子一声惨叫,本能用力地一挥手。 “哎哟……我的娘呀……我的天啊!” 小燕子太用力了,皇后竟跌倒在地。容嬷嬷和宫女们慌忙去扶。皇后摔得七荤八素,狼狈地爬起身子。容嬷嬷已经放声大叫: “反了!反了!桌子下面有反贼!来人呀!” 外面侍卫一拥而入,纷纷惊问: “反贼在哪里?反贼在哪里?” 尔康奋力一拦,挡住侍卫,大吼: “你们看看清楚,这房间里都是些什么人!怎么可以听一个嬷嬷的叫唤,就随随便便闯进门来?” 永琪立刻和尔康同一行动,也大声怒吼: “这是我的书房,没有叫传,是谁乱闯?好大的狗胆!” 侍卫们一听,吓得扑通扑通,全都跪了下去,嘴里大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皇后站稳了身子,看到侍卫动都不敢动,气得脸红脖子粗,喊道: “是我的懿旨!把桌子底下那个小贼,给我抓出来!谁敢违抗,就是忤逆大罪!快!动手!” 侍卫们见是皇后命令,又都昏头昏脑地答道: “喳!奴才遵命!奴才遵命……” 侍卫向前冲,尔康、尔泰、永琪一溜挡住。永琪喊: “那是还珠格格!谁要抓还珠格格,先抓我!” 侍卫被挡,场面乱七八糟。 小燕子再也藏不住,从桌子下面,滚了出来,痛得眼泪直流,拼命思手,却一挺身站了起来,脸色惨白,高髙地昂着头,气势凌人地大吼着说: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要头一颗,要命一条!” 结果,大家又都闹到乾隆面前去了。 乾隆看着又变成小太监的小燕子,头都痛了。再看看跪在地上的尔康、尔泰和永琪,心里更加困惑,一拍桌子,怒声喝问: “你们几个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儿个偷溜出宫,今天又开秘密会议,你们好大的胆子!尔康,你身为一等侍卫,居然也跟着他们几个小的胡闹!如此鬼鬼祟祟,到底为了什么?尔康,你说!” 皇后严肃地站在乾隆身边,冷冷地看着他们四个。 尔康不得不整理着凌乱的思绪,禀告着说: “有禀皇上,咋儿个还珠格格私下出宫,尔泰不敢将格格和阿哥带到随便的地方去,所以带回了家。今天我们兄弟拂晓入宫,就为了探视五阿哥和格格,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平安过关’了!” “哦?”乾隆挑着眉毛,“结果呢?” “结果,发现没有平安过关,听说皇上今天还要追究,大家就乱了章法!‘还珠格格’害怕皇上震怒,一时情急,冒险扮成小太监,也到五阿哥这儿来商量对策。所以,大家就聚在一起,不料给皇后娘娘撞见了!经过情形,就是这样!” 乾隆想了想,觉得尔康所说,合情合理。 “朕料想,你说的都是实话!”乾隆盯着尔康。 “不敢欺瞒皇上!” 乾隆喊: “小燕子!” 小燕子惊惶地抬头。 “皇阿玛!” “你到五阿哥那儿商量对策,是不是?” “是!”小燕子答得清脆。 “你预备怎样‘对付’朕,说说看!” 尔康、尔泰、永琪都紧张起来,全部捏了一把冷汗,提心吊胆地悄看小燕子。 小燕子一怔,就求救地去看三人。 “不要看他们,只要抬头看朕,朕要听你亲口说说!”乾隆瞪着小燕子。 小燕子一急,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话就冲口而出: “皇阿玛!我哪儿有时间商量出‘对策’呢?我前脚才进门,皇后娘娘后脚就进了门,我心里一慌,吓得钻到桌子底下,又被皇后娘娘发现了,一脚踩在手指上,我现在手指大概都断了,痛得直冒冷汗,还有什么策不策呢?我倒霉嘛!做不得一点点错事,自己梳了满头小辫子,还在那儿招摇,以为没有人抓得到我的小辫子!现在,满头小辫子被人扯得乱七八糟,头也痛,手也痛,心也痛……什么都顾不得了!故事编不出来,谎话说不出来,就算有‘对策’,现在也变成‘错策’了!” 乾隆听小燕子说了这么一大串,非常稀奇,睁大眼睛。 “手指头怎么会断了呢?过来给朕瞧瞧!” 小燕子便站起身,走上前去,出示手指。乾隆一看,果然,几根纤纤玉指,全部又红又肿。乾隆皱了皱眉,还没开口,皇后就冷冷地说话了: “小燕子,不要耍心机!你躲在桌子底下,我怎么看得见?无意踩了你一下,也值得跟皇阿玛告状吗?你不要分散皇上的注意力,以为皇上给你糊弄一下,就会对你所有的荒唐行为,都不追究了?” “是!”小燕子应着,可怜兮兮地看乾隆,“是给皇后娘娘‘无意地、狠狠地’踩了一脚!” 皇后气得牙痒痒,乾隆看得心酸酸。 “手指还能不能动,动一下给朕看看!”乾隆说,盯着那手指。 小燕子动了动手指,夸张地吸气,苦着脸说: “很痛很痛啊!弯都弯不起来了!” “待会儿记得给胡太医诊治诊治!”乾隆说。 “是!” 乾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突然提高了声音,厉声大喊: “小燕子!别以为你的手受伤,朕就会饶你!” 小燕子一吓,立刻砰的一声跪了下去。不巧膝盖又撞在龙椅上,当场痛得龇牙咧嘴。 “哎哟……哎哟……” 尔泰、永琪、尔康三人,都不敢有任何反应,跪得直直的。 乾隆惊看小燕子: “你又怎么了?” 小燕子眼中含泪,脸色苍白,喊着说: “皇阿玛……我想,我的八字跟皇宫不合,自从进宫以后,大伤小伤,到处都伤!大痛小痛,到处都痛!我又很会得罪人,每个人都跟我生气,我觉得好累呀!” 乾隆凝视小燕子。 “你累?我看,你弄得整个皇宫鸡飞狗跳,人人都累!” 小燕子低头不语。 乾隆叹了口气,对地上四个人说: “你们都起来!” 尔康、尔泰、永琪、小燕子就站起身来。 乾隆看着四人,若有所思,沉吟片刻,说: “你们几个,都是皇室子弟,大家感情好,是一件好事!但是,千万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自己要有一个谱!不要大家跟着还珠格格乱转,没大没小,没上没下!如果朕怪罪起来,伤了亲戚和气,如果不怪罪,岂不是又太便宜你们了?” 皇后见乾隆的意思又活动了,显然要放水,不禁着急: “皇上!” 乾隆立刻看着皇后说: “朕自有分寸,皇后不必为他们太操心了!” 皇后被乾隆一堵,气得说不出话来。 乾隆看尔康等三人: “你们三个,身为兄长,不知以身作则,你们自己说,该当何罪?” 三人还来不及说话,小燕子挺身而出: “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人的!昨儿私自出宫,五阿哥和尔泰都是被我闹的,没有办法!一屋子奴才,也都只有听我的!现在,我已经知道,我的任性、自私会害了每一个人!真的后悔了,知错了!皇阿玛一向疼爱我,我每次闯祸,皇阿玛都会原谅我,您就再原谅我一次吧!从今以后,我一定痛下决心,好好念书,做个让您骄傲的格格,来报答您,好不好?” 小燕子这一篇话,掏自肺腑,说得诚恳之至,乾隆不禁动容,叹了口气说: “唉!你实在让朕头痛!国家的事,已经有一大堆麻烦,朕操心都操不完了,还要整天为你烦恼!” 尔康连忙上前问: “皇上是为边疆的战事烦恼吗?” “是呀!刚刚在朝上,大臣们纷纷禀告,西藏的吐司又在蠢蠢欲动,缅甸边境,更是战事连连,回疆也不平静,准噶尔也有麻烦……朕想到边境上的老百姓,连年战争,民不聊生,心里很沉重!” 永琪神色一正,对这样的父亲,肃然起敬,诚恳地说: “皇阿玛!您整天为国事操劳,常常深夜还在批奏章,儿臣不能为皇阿玛解忧,还为一些生活小事,让皇阿玛生气,真是不孝极了!现在,我已经长成,不知道可不可以,随兆惠将军出征,或是随傅六叔出征!” 乾隆走近永琪,深深凝视他。 “治国不一定要带兵!你年龄还小,念书第一,国家的事,你不必操之过急!你从小就肯读书,文学武功,都学得挺好!朕对你期望也很深。你不要辜负了朕,就是你的孝顺了!” 几句话说得永琪热血沸腾,又是感动,又是受宠若惊,又是汗颜,就恭恭敬敬地、心服口服地说: “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 皇后听着,看着,脸色铁青。 乾隆看看小燕子,提起精神,一笑说: “小燕子!算你运气,朕也不追究你了!免得你一天到晚提心吊胆,说不定做出更多稀奇古怪的事来!朕告诉你,以后要出宫,不要装成小太监,你跟令妃娘娘说一声,让人跟着你,保护你,你就大大方方出去吧!至于去福伦家,更无须躲躲藏藏,自家亲戚,多走走也好!” 小燕子大喜过望,眼睛睁得大大的,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皇阿玛,您不罚我啦?”她小小声地问。 “朕不罚你了。” “也不罚五阿哥吗?”她兀自不相信。 “也不罚五阿哥。” “所有的人都不罚了吗?” 乾隆叹口气: “都不罚了!” 皇后忍无可忍,冷峻地说: “皇上!从今以后,这后宫之中,大概就再也没有纪律可谈了!” 乾隆不悦地皱眉。 “小燕子得到过朕的特许,本来就无须受到限制,皇后,你也睁一眼,闭一眼,不就天下太平了吗?” 皇后气得咬牙切齿。 小燕子却对着乾隆,灿烂一笑,在室内翩然一转,大声欢呼着说: “皇阿玛!您有一颗最宽大、最仁慈的心!我跟你说,你不要为国家事操心了,你这么好,老天会报答你的!我在民间的时候,听到大家都说:‘国有乾隆,谷不生虫!’您是大家心中最好的皇帝!国家一定会越来越强的!” 乾隆惊愕地看着小燕子。永琪、尔康、尔泰三人听得有些糊涂,彼此看了看。 “怎样的两句话?怎么朕跟虫子有关系呢?”乾隆听不懂。事实上,没有一个人听懂。 小燕子满脸发光地、振振有词地嚷着: “国家有了乾隆,连稻谷都不会长虫子啦!大家把您看得跟老天爷一样啊!您不是人,是神啊!” 乾隆睁大眼睛,有点疑惑,有点惊喜。 “是吗?真有这样两句话吗?” 小燕子拼命点头: “是啊是啊!你教我编,我都编不出来呀!” 乾隆寻思,不禁笑了: “你编不出来?说得也是!”看着小燕子,想着那两句话,越想越得意,脸上的阴霾,竟一扫而空了,“哈哈!小燕子,你真有一套!”就回头对皇后得意地说,“皇后!这个小燕子,是上天赐给朕的一个‘开心果’,有了她,朕的烦恼,都被她赶走了!哈哈!朕珍惜着这个‘开心果’,皇后,你也跟朕一样珍惜吧!” 皇后又气又愣,乾隆便拍拍皇后的肩,再说: “小燕子的手给你踩了一下,腿,又给朕的椅子撞了一下,就算是打过了罚过了吧!”又转头看永琪等三人,“至于你们,明天,每人给我交一篇文章来,谈一谈边疆的治理办法!” 三人喜出望外,异口同声喊: “遵命!” 一场“偷溜出宫”的大祸,就这样消弭于无形了。四人从乾隆书房走出来,几乎还不敢相信这个事实。怎么这么容易就过关了? 尔泰回头看看,做挥汗状。 “吓得我一身冷汗!居然有惊无险!” 永琪见无人注意,心里实在困惑,忍不住问小燕子: “你那两句‘国有乾隆,谷不生虫’,是真的还是编的?” 小燕子转着眼珠子: “前一句是真的,后面那一句可能有点问题,我记不清楚了!” 尔康惊得瞪大了眼睛: “啊?到底是怎样两句话?我听起来就怪怪的!” “我真的弄不清楚呀!可是,我知道,一定是两句好话,因为紫薇听了好得意,你去问紫薇,就知道了!”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半晌,尔康呼出一口气来: “我真服了你,这也敢随口就说!居然也错有错着,让皇上听了好开心,好得意!”看着小燕子,又是摇头,又是笑。 小燕子挥着那太长的衣袖,高兴起来: “哈哈!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过关了,大家练习了半天的台词,一句也没用上!以后,还可以大大方方出宫去!哈哈……”不禁有些手舞足蹈起来,“我太高兴了!恨不得马上就去告诉紫薇!” “你不要得意忘形啊!这两天,我劝你收敛一点吧!皇阿玛是为了国家操心,没有情绪管我们!要不然,哪会这么容易就放了我们。”永琪说,想起国事,不禁叹了口气。 永琪一叹气,尔康也跟着叹了口气。 小燕子就关心地看着三人,很认真地问: “那个‘西藏、面店、生姜’……,为什么‘整个儿’很麻烦呢?让皇阿玛和你们都这么烦恼?” 三人一呆,互看,半天才想明白了,大家失笑。 “你是说‘緬甸、回疆、准噶尔’是不是?”尔泰问。 “就是!就是!你们赶快教教我,搞不好皇上也要我交一篇文章,那就惨了!” “这个,说起来就太复杂了,西藏、缅甸、回疆、准噶尔都是我们边境的部落……”尔泰解释着,才起了一个头,见小燕子一脸迷惑,就放弃了,“算了,算了!就是‘整个儿’很麻烦!‘面店、生姜’都很麻烦,那些麻烦跟你比起来,你就不够瞧了,只能算是‘芝麻、绿豆’的小麻烦了!” 尔泰说完,三人都笑了。 永琪就关心地看着小燕子,问: “你的手指怎样?” 尔泰立刻接口: “还有你的膝盖,撞伤没有?” 小燕子看着两人,嫣然一笑。 “当然很痛啦!但是,刚刚在皇阿玛那儿,我是夸张了一点,总要让他心痛,才能过关嘛!” 三人惊叹地看着小燕子,真是服了她! 小燕子却抬头看着天空,开始做起白日梦来。 “如果紫薇能够进宫来,跟我一起住,那就好了!她什么都懂!” 尔康心里一动,呆呆地看着小燕子,有个念头,在心里朦胧地成形了。 紫薇当天就知道整个的经过情形了。小燕子又渡过一个难关!紫薇松了好大的一口气。尔康对于小燕子的“有惊无险”,叹为观止,不住口地说: “她这个人一定有什么特殊法力,会把危机一一化解,实在不可思议!我们大家吓得魂飞魄散,教她的话,她也记不得,告诉她的事,她也不照做!真是毫无章法,乱七八糟,可是,她就有本领让皇上开心,连边疆战事的隐忧,都给她一语化解了!这个人是个奇人,我不服都不行!” 紫薇清澈如水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尔康。尔康这才想起来,问: “到底,这‘国有乾隆,谷不生虫’是什么意思?” 紫薇笑了,说: “是‘国有乾隆,国运昌隆’!” 尔康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13 13 尔康自从和紫薇去过“幽幽谷”之后,就陷进一份强烈的渴望和浓浓的隐忧里了。他对紫薇的爱,像江河大浪,每天都波涛汹涌,无法遏止。可是,紫薇的身份那么特别,自己又是身不由己的人,前途茫茫,到底该怎么办?他每天都在想办法,每天几乎都生活在煎熬里。他这种神思恍惚的情形,使福伦和福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止一次,他们严重地警告着尔康: “不可以!你绝对不可以和紫薇认真!你要认清一个事实!紫薇现在的地位实在太特别了,轻不得,重不得!如果她只是一个民间女子,你们既然有情,就收在身边,做个小妾,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她又不是普通女子,她是龙女呀!你忍心委屈她吗?” 尔康背脊一挺: “我不会委屈她,除非凤冠霞帔,三媒六聘,正式娶进门来,我绝不会让她做什么‘小妾’,除了她,我也不会容纳任何女人!” “什么凤冠霞帔,三媒六聘?皇上根本不知道紫薇的存在,指婚的时候,怎么样都指不到紫薇身上,你如何跟她三媒六聘,正式成亲?” “你脑筋清楚不清楚?皇上指婚的时候,你能抗旨吗?什么叫除了她,不要任何女人?你已经不是孩子了,在皇上面前当差,身负重任,居然说出这么幼稚和不负责任的话!” 福伦和福晋,你一句,我一句,苦口婆心,要尔康“悬崖勒马”。 尔康知道,父母说的,都是至理名言。只是,他和紫薇,两情相悦,两心相许,既已相遇,何忍分离? 是小燕子一句话提醒了尔康。福晋一句“皇上根本不知道紫薇的存在”第二次提醒了尔康……或者,大家千辛万苦,说服紫薇不进宫是错的!或者,应该让乾隆知道有紫薇这个人!或者,紫薇可以进宫,和小燕子一起存在…… 尔康那个朦胧的念头,终于被一件事逼得成形了! 尔康不知道父母到底对紫薇说了些什么,但是,这天,尔康早朝之后回家,发现紫薇和金琐,不告而别了。 在书桌上,紫薇留下一张短笺,上面写着: “尔康,几千几万个对不起,我走了!现在,小燕子已经尘埃落定,我的心事已了,我也应该飘然远去了!虽然我心里有无数无数个舍不得,但是,也有无数无数的安慰!我住在你家这一段日子里,领略到我这一生从来没有领略过的感情,终于知道,什么叫做生死相许,什么叫做刻骨铭心!我没有白活,没有白白认识你!感谢你对我种种种种的好,请不要为我的离去难过!我把你对我的恩情全部带走,把我的思念和祝福一起留下!永别了!请代我照顾小燕子!照顾你的父母和尔泰!紫薇留。” 尔康看完了信,脸上已经毫无血色,他的手颤抖着,信笺抖索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看着父母,眼睛涨得血红,终于按捺不住,对父母挥着信笺狂叫: “你们对她说了什么?为什么对这样一个温婉善良的女子,你们没有一点点同情,一定要把她逼走?你们知道不知道,她没有家,没有爹娘,现在,也没有小燕子,她什么都没有,你们要她走到哪里去?这样短短一封信,你们知道她有多少血泪吗?你们不在乎失去她,也不在乎失去我吗?” 尔康喊完,抓着信笺,冲出房门,狂奔而去。 接着,是一阵天翻地覆的搜寻。 尔康去了大杂院,柳青柳红咬定了,根本没有见到紫薇和金琐。随尔康怎么询问,甚至是苦苦哀求,两人始终都是摇头。柳青还说: “她不见了?她不是住在你家吗?怎么你不看好她?” 尔康毫无办法。突然发现,这个世界好大,要在这茫茫人海中,找寻紫薇和金琐,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也在街道上寻寻觅觅,也在市集中寻寻觅觅,也在他们去过的地方寻寻觅觅……紫薇就是不见了。怕小燕子得到消息,会沉不住气,又大闹起来,他们还不敢让小燕子知道。找了三天,一点踪影都没有! 再也没有办法,他和尔泰、永琪到了漱芳斋。 小燕子一听,急得三魂六魄,全都飞了,气急败坏地看着尔康他们。 “你们说紫薇走了,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尔康一脸的憔悴,一身的疲倦: “我已经找了她三天三夜,一点头绪都没有!我现在决定要去济南找她,但是,不知道她在济南的时候,到底住在哪里,老家还有什么亲戚。你赶快把所有你知道的事都告诉我!” 小燕子跳脚: “她老家哪里还有人?你不知道她是把房子卖了来北京的?她的娘和所有的亲戚,早就断了关系,大家都看不起她们嘛!紫薇不会回济南的,虽然她偶尔会说,找不着爹就回济南,那只是说说罢了!你想,她老家什么都没有了,她回去干什么?” “那么,她可能去什么地方呢?在北京,除了你以外,她还认识谁?” “柳青!柳红!” “我发现她失踪以后,马上就去了大杂院!柳青柳红都说没有见到她!孩子们也说没见到!” 小燕子脸色苍白,神情痛楚,跺着脚,自怨自艾: “就知道不能这样过下去嘛!她一定是为了我走掉的!她要我安心待在这里,所以自己走掉……我……我就知道,不能依她,我该死!”她扬起手来,就给了自己一耳光。 尔泰急忙喊: “不要什么事都怪你自己……这件事与你无关,是尔康闯的祸!” 小燕子惊看尔康,糊里糊涂,就对尔康一凶: “你赶她走吗?你为什么这样做?” 尔康痛苦得快要死掉了。 “我赶她走?我留她都来不及,我怎么会赶她呢?为了她,功名利禄,前程爵位,我什么都抛!天涯海角,跟她流浪去,我认了!” 小燕子瞪着尔康,在尔康如此坦白强烈的表示下,恍然了解了一些事情,不禁大大地震撼了,呆呆地看着尔康,说不出话来了。 永琪急忙一步上前,急促地说: “尔康!你一向最冷静,今天,你最不冷静!这个漱芳斋,实在不是我们谈话的地方,容嬷嬷说不定躲在哪个角落里,等着逮我们!所以,长话短说,小燕子,你赶快告诉我们,紫薇还可能去哪里!如果再找不到紫薇,尔康会发疯的!” 小燕子呆了片刻,忽然向外就跑,一面跑,一面喊: “我去求令妃娘娘,我马上跟你们出宫去!只有我,才找得到她!你们先去五阿哥那儿等我!我马上就来!” 小燕子就像箭一般冲进令妃寝宫,对着令妃,就扑通一跪,喊着: “令妃娘娘!皇阿玛说,如果我想出宫,只要跟你说一声就成!我现在就想出去,你让我出去吧!” “现在?”令妃好惊愕。 “是啊!现在天气又好,太阳又好,我出去透透气,马上就回来,好不好?” “谁保护你?” “有尔康和尔泰啊!” 令妃一怔,又是尔康尔泰,看着心急如焚的小燕子,以为自己明白了。尔康和尔泰是她的内侄,都还没有指婚,如果能和小燕子成亲,那是再好也不过了。她心中想着,也就乐得放行了。 “让小邓子、小卓子跟着,换一身平民衣裳,不许单独行动,不许去杂乱的地方,吃晚饭前一定要回来!” “是,是,是,是……”小燕子一迭连声,应了几百个是,磕了好几个头,然后,跳起身子,又像箭一样地射出门外去了。 半个时辰以后,小燕子、尔康、尔泰、永琪带着仆从,驾着马车,来到大杂院。 院子里的孩子和老人们,看到小燕子,一拥而上,别提多么开心和意外了,几千万个问题要问。小燕子没有时间和他们“话旧”,匆匆忙忙地,把柳青柳红拉到一边,尔康、尔泰、永琪都围了过来。 小燕子便对柳青柳红正色说: “柳青,柳红!这三位是我的好朋友、哥们!和你们一样,我跟他们已经拜了把子!自从我离开大杂院,我发生了很多事,好几次都差一点翘辫子,是他们三个,一次又一次地救了我,他们对我有恩,是自己人!” 柳青的脸色立刻僵硬起来: “你失踪了这么久,第一次回来,就是为了给我介绍朋友吗?” 小燕子脸一板,声音提高了: “不是介绍朋友,是向你要两个人!”说着就对柳青柳红一凶,“你们把紫薇和金琐藏到哪里去了?” 柳青一呆。 “谁说我藏了她们?你好奇怪!” “真的没看到她们!不知道她们在哪里!”柳红也说。 小燕子一跺脚,嚷着: “你们是怎么回事?不认得我是谁吗?不记得我是谁吗?也不记得在这大杂院里,你们两个亲眼看见我和紫薇结拜的吗?她是我的妹妹呀!如果不是事关紧急,我会跑出来找你们吗?你们也知道,我现在待的地方,出来一趟,难得不得了!你们不要跟我打马虎眼了,再不告诉我,我就翻脸了!” 柳青涨红了脸: “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小燕子大怒,对柳青就一拳打去。 “你气死我!你如果不知道紫薇在哪里,你就是小狗!你在我面前还撒得了谎吗?你满脸都写了字,你知道!你明明知道!”她掉头看柳红,大声喊,“柳红!你们以为在帮紫薇吗?你们在害她呀!你要让她哭死吗?要让她伤心死吗?再不说,我一辈子不理你们了!” 柳红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我告诉你吧!你去银杏坡,土地庙后面的山坡上,有一间小茅屋……” 柳青跺脚,喊: “柳红!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柳红抬头看柳青: “哥!你真的要让紫薇哭死吗?” 尔康、尔泰、永琪彼此一看,立刻掉头跑向马车。 小茅屋顺利找到了。 大家跳下车,纷纷冲向茅屋,小燕子大喊着: “紫薇!紫薇!你快出来!我来找你了啊!” 尔康已经身先众人,冲到茅屋前,一推门,门便开了。 房内空空如也,只有简单的炊具,四壁萧然,什么人都没有。 尔康一呆,小燕子一呆,随后奔来的尔泰和永琪一呆。 “我们被骗了!这儿哪里像姑娘住的地方?” “就是嘛!连张床都没有,只有稻草堆!” 小燕子回头,很有把握地说: “不会骗我们,她们一定就在这附近!大家分开来找!”便大喊,“小邓子!小卓子!小桂子!你们都帮忙去找人!” 几个太监苦着脸,小邓子问: “格格要找谁?高的还是矮的?胖的还是瘦的?” “两个姑娘!和我一般大,长得像天仙一样的,就对了!”小燕子说。 三个太监应着“喳”,分头去找。 尔康失望地走出茅屋,站在山坡上眺望,四面一看,忽然惊觉: “这儿离一个地方好近……幽幽谷!” 尔康蓦然之间,冲到马车前,解下一匹马,飞身跃上马背。 “驾!驾!驾……” 尔康一夹马腹,马儿如箭离弦,飞快地向前奔去。 小燕子和众人,目瞪口呆,纷纷大叫: “尔康!尔康!你去哪里?尔康……” 紫薇确实在幽幽谷。 本来,只要柳青给她弄个可以住的地方,怎么都没想到,那么巧!小茅屋的后面,走不了多远,竟然是幽幽谷!第一天住进来,百无聊赖,整天在外面走,走来走去,就发现了这个山谷,然后,她就离不开这个山谷了。站在水边,想着尔康,她的心已碎,魂已飞。为什么要相遇呢?为什么相遇又不能相守呢?难道,母亲的命运,要在自己身上重演?终生的等待,终生的相思,却再也见不到面了!她想着母亲的歌:“山也迢迢,水也迢迢,山水迢迢路遥遥!盼了昨宵,又盼今朝,盼来盼去魂也消!”心里真是千回百转,百转千回。 云淡淡,风轻轻,水盈盈。 紫薇就这样默默地站着,动也不动,一任云来云往,风来风去,花飞花落……金琐不敢打扰她,坐在远远的一角的石头上,关心地、同情地、无奈地注视着她。 忽然间,马蹄声传来。 紫薇被马蹄声惊动了,蓦然回头,简直不敢相信她的眼睛,是尔康!他正骑马奔来。她挺立着,不能动,不能呼吸。尔康的身影,越奔越近,越奔越近,越奔越近…… 金琐站起身来,惊喜交集,看着尔康。 尔康奔到紫薇身边,翻身落马。他喘吁吁地站住,一瞬也不瞬地看着紫薇。两人都不说话,就这样痴痴对视,好久,好久。然后,尔康张开双臂,紫薇就投进他的怀里去了。两人紧紧地、紧紧地拥抱着,只觉得万籁无声,天地无存,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遗世而独立。 好半天,尔康才抬起头来,看着她,恍如隔世。 “紫薇,你好残忍!留那样一封信给我,写上一句‘生死相许,刻骨铭心’,再写上一句‘永别了’,然后一走了之!你知道这对我是怎样的打击?你安心要我活不下去,是不是?” 紫薇落泪了,定定地看着尔康,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你怎么会找到了我?”她问。 尔康拉着她的手,紧紧地看着她。 “这个,慢慢再告诉你!算是我们心有灵犀吧!现在,有一大堆人在等着我们呢!我要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真的要离开我吗?你真的要走出我的生命吗?真的吗?” 紫薇一瞬也不瞬地迎视着他,眼里燃烧着一片炙热的深情,心里的千回百转,百转千回,化成两句最缠绵的誓言。她低低地、坚定地念了两句诗: “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尔康把她重重一抱,热烈地喊: “有你这样几句话,我们还怕什么?命运在我们自己手里,让我们去创造命运吧!事在人为啊!我会拼掉我的生命,来为我们的命运奋斗!” 金琐站在一边,流了满脸的泪。 小燕子等一群人,正在茅屋前面着急,找了半天,什么人都没有找到。 忽然,大家听到马蹄嗒嗒,抬头一看,只见紫薇和尔康并骑着马,缓步徐行,像梦一样地出现。金琐远远地跟在后面。 小燕子发出一声欢呼: “尔康找到她了!找到她了呀!”便扬起手帕,跳着脚大叫,“紫薇!紫薇!我在这儿啊!” 紫薇在马背上,也对众人挥手。 永琪见双人一骑,绿野红驹,两人耳鬓厮磨,衣袂翩然,不禁感动地大叹: “好像一幅画,画的名字就叫‘只羡鸳鸯不羡仙’!” 尔泰羡慕地接口: “能够这样爱一场,痛苦一下也值得了!” 尔康见到众人,不好意思再慢慢骑,催马上前。 尔康和紫薇刚刚下马,小燕子就冲上去,拉着紫薇的手,跳脚大骂: “你搞什么鬼?好端端地闹失踪,要吓死我们每一个人吗?上次才一本正经地教训我,说是什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你现在跑来睡小茅屋,是不是要我跟你一起来睡小茅屋?好嘛,咱们‘有稻草同睡,有茅屋同住’,我今天不回宫了!我得跟你‘有难同当’!” 永琪一听,吓坏了。 “你可别陷害令妃娘娘啊!是她保你出来的!” “管不着了!” 尔泰见小燕子认真的样子,觉得有点担心,回头看永琪: “我跟你说,我们迟早会被这两个格格,弄得天下大乱,人仰马翻!” “还说什么‘迟早’,‘已经’天下大乱,人仰马翻了!” 紫薇见众人这样劳师动众来找她,已经不安,再听大家这样一说,更加不安,就对众人团团一揖,说道: “不知道会把你们闹成这样,还惊动了五阿哥,真是对不起!” 小燕子气呼呼地喊: “什么‘不知道’!你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会闹成这样!哦……”忽然拉住紫薇,身子转开一点点,就问,“我还没有审你,什么时候和尔康对上眼的,上次见面怎么也不说一声?” 紫薇见众目睽睽,大窘,跺脚,身子一躲,脸一红。 “不要说了嘛!” 这时,金琐已经走来,见这么多人,连忙说: “要不要进屋里去坐?我去烧壶开水,给大家泡壶茶,好不好?” 小燕子拉住金琐。 “算了,那个屋里,他们也坐不下去,我们就在这草地上坐坐,算是出来郊游吧!” 永琪高兴地说: “对呀!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大家可以从那个绿瓦红墙里,到这个有山有树的地方来,算我们沾了尔康和紫薇的光!今天是个大日子,离别的人能够重逢,有缘的人能够相聚!太好了!真该好好庆祝一下!咱们就席地而坐吧!”便回头大喊,“小邓子、小卓子、小桂子!你们把马拉去吃草!走远一点,不要打扰我们,知道吗?” 三个太监已经很习惯这几个主子的神神秘秘,便拉着马,走到远处去了。 尔康见四野无人,正是讨论大事的时候,就对大家郑重地说: “我有一个大计划要宣布!你们大家听好,这个主意,我已经想了很久,一直只是酝酿着,没有成熟,今天,我被紫薇逼得非拿主意不可了!方法是有一点冒险,但是,说不定可以解决我们大家的困境,制造出一个全新的局面!” 小燕子又紧张,又兴奋: “什么方法?快说!快说!” 尔康就郑重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让紫薇进宫去!” 大家一怔。 “怎么进宫?皇宫这么容易进去吗?”尔泰问。 “这要看小燕子的功夫了。以前,紫薇进不了宫,见不到皇上,因为没有门路;现在不同,她有一个结拜的姐姐当了格格,这个格格在皇上面前很吃得开,那么,要个宫女总可以吧!就算小燕子看中了我们家的一个丫头,可不可以跟咱们要了,带进宫里去呢?这事连皇上都不必惊动,皇上日理万机,哪儿管得着宫女的事?小燕子只要去求令妃娘娘,我再让额娘去跟她打边鼓,一定进得了宫!”尔康说。 “我不懂,就算紫薇能够进宫,目的何在?总不能跑到皇阿玛面前去说,小燕子不是格格,我才是格格!那岂不是坐实小燕子的欺君大罪?如果不说真相,进宫去当宫女,岂不是又多一个人陷进宫里?”尔泰问。 “进了宫,就看紫薇的了!只要有机会接近皇上,紫薇不必说穿真相,只要慢慢让皇上了解有她这么一个人,见机行事!我觉得,皇上和小燕子的父女之情已经奠定,牢不可破!如果他再发现有个紫薇,似乎更像夏雨荷的女儿,更像自己的女儿……使他不得不喜欢,不得不亲近,到了那一天,我们再把真相告诉他!我的如意算盘是,真假格格,他都喜欢,都舍不得!说不定,他会把她们两个,一起接受!”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认真地思索起来。 尔泰想了想,本能地抗拒: “不行!不行!你这叫做‘病急乱投医’!本来,一个小燕子在宫里,我们已经提心吊胆,现在,再加一个紫薇,不是更加混乱了?你的最终目的,就是要让她们两个各归各位,让紫薇得回格格的身份,那么,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请求皇上‘指婚’!你这个圈子兜得太大了,万一弄巧成拙,你会害了小燕子!我反对!这样太自私,太危险!” 尔泰这样一说,紫薇立刻跳了起来。 “尔泰说得对!我不干!只要威胁到小燕子的事,我通通不干!”说着,就看着尔康,责备地说,“你太自私了,本来,你最怕的就是小燕子身份被看穿,现在,你居然做这样的提议,你好可怕!” 尔康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我可怕?我自私?你们不要拼命给我加罪名,而不用大脑去想一想!你们想,紫薇会让小燕子危险吗?她会拼命保护小燕子的!小燕子现在才危险,一天到晚想出宫,有了危机不会躲,被跟踪了也不知道!紫薇进了宫,姐妹两个有商有量,紫薇可以做小燕子的手、小燕子的眼睛、小燕子的头脑,对小燕子才是一个大大的帮助呢!我承认,我最终的目的确实是尔泰所说的,难道,你们大家不想那样吗?紫薇真的不想认爹吗?小燕子真的不想脱身吗?” 几句话说得小燕子热血沸腾,眼睛发光,激动地嚷道: “我想我想!我决定了!就这么做!”说着,就站起身来,急冲冲地喊,“我这就回去,告诉皇阿玛我要紫薇进宫……不过……”看着紫薇,“我当格格,要你当宫女,好像太委屈你了,我就说,我有个妹妹……” “你看你!你是夏雨荷的女儿,怎么会有妹妹呢?宫女就是宫女!只有宫女,进宫才容易!”永琪说。看着小燕子,突然对这个计划也兴奋起来:“如果真要这么做,大家就要把细节编得清清楚楚,天衣无缝才行!” “我还是反对,任何天衣无缝的故事,到了小燕子那儿,都会变得天衣有缝!”尔泰说。 小燕子气得把尔泰一推,大吼着说: “你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这件事关系到紫薇认爹,关系到我的脑袋,关系到紫薇和尔康能不能做夫妻……我还不知道严重性吗?大家编故事吧,我就是用一个字一个字背的,我也要把它背出来!我再也不能忍受,紫薇和大家为我而痛苦了!如果紫薇再失踪一次,我那个格格也做不下去了!” 紫薇看着大家,这个提议,对她确实是个大诱惑,但是,她仍然抗拒着。 “不要忙!我觉得不好,哪里不好,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很危险!虽然,进宫能见到皇上,对我是一个大大的诱惑,就算不能认爹,让我有机会亲近一下,也是好的!可是,我很怕小燕子因为同情我,在乎我,会在一个冲动下,把真相整个抖出来,我不要!我不同意!” 小燕子急坏了,抓着紫薇的手,拼命摇着,喊着,哀求着。 “你不要婆婆妈妈了,如果我会抖出来,现在也会呀!想想看!这是多么伟大的提议,说不定我不用丢脑袋,就可以把你爹还给你!就算不行吧,有你进宫来陪着我,我夜里做梦都会笑!我跟你发誓,我一定都听你的话,只要你觉得危险的事,我全体不做!你要说出真相的时候再说,你不说的话,我咬紧牙关,绝对绝对不说!紫薇,求求你!同意了吧!看在结拜的分上,不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吗?与其我来跟你住茅屋,不如你去跟我住皇宫!” 小燕子这一篇话,可说得合情合理,婉转动听,又诚恳之至。紫薇的心就大大地活动起来。 尔康就对紫薇积极地、诚恳地说: “紫薇,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也给我们两个一线生机!我们以半年为期,如果半年之间,状况不能突破,小燕子就宣称不要你了,我们就把你接回家里去!如果,皇上真的认了你,我们所有的难题,就迎刃而解了!” 永琪想明白了,不住点头,深思地说: “我越想,就觉得这个办法实在不错。目前,我们大家等于是生活在一个大谎言里,每天担心着怎么圆谎,确实不是一个长久之计!小燕子的秘密其实随时都有可能拆穿,危危险险的!这是紫薇和小燕子唯一的机会!只要皇阿玛两个都喜欢,她们彼此又情深义重,皇阿玛本来就是性情中人,到时候,一定会感动!只要他感动了,大概就不会追究小燕子的欺君大罪了!” 一直在默默旁听的金琐,此时,再也按捺不住,上前激动地说: “小姐!你的梦想,太太的遗命,尔康少爷的希望,都在你的身上啊!你还考虑什么呢?不过……”她掉头看小燕子,郑而重之地说,“你不能只要一个宫女,你得连我一起弄进宫去才行!我和小姐,是绝不分开的!” 尔泰看着大家,大叫: “你们通通走火入魔,全体发疯了!不过,既然要发疯,大家一起发吧!时间宝贵,你们还拖拖拉拉些什么?大家过来过来,仔细地编故事吧!” 于是,全体的人,都聚了过去。 就这样,大家做了一个决定:把紫薇送进宫去! 还珠格格:第一部(下) 还珠格格:第一部(下) 14 14 一切都照计划进行。 小燕子没有耽搁,第二天一早,就到了令妃面前,对着令妃就跪下磕头。 “娘娘!我有事情要求你帮忙!” “干吗行这么大的礼?赶快起来!”令妃惊愕地说。 腊梅冬雪就去搀扶小燕子。 “不起来!不起来!等娘娘答应了我,我才要起来!” “什么事情那么严重?” “对娘娘来说,是一件小事!我想增加两个宫女!” “你还要两个宫女?难道明月彩霞侍候得不好吗?”令妃不解,困惑着。 “不是!她们两个好极了,只是我还想要两个人!” “再要两个人也不难,只是你一个人,需要那么多人侍候吗?” “其实,不是侍候,是解闷!这两个人如果进了宫,我就不会每天闹着要出宫了!娘娘也可以少操一点心!” 令妃大惊: “难道,你还有指定的人选不成?难道……还要从宫外弄进来不成?” 小燕子就从地上站起,走过去,搂住了令妃的肩。 “娘娘!算你宠我一次!我知道,您心里疼我,每次有好吃的,好用的,您总是送给我!皇后娘娘骂我的时候,总是您帮我说话,我将来一定会报答您的!您宠我就宠到底吧!把这两个宫女赐给我吧!” 令妃听得糊里糊涂。 “哪两个呢?” “她们一个叫紫薇,一个叫金琐!现在都在福伦大人家里当差!” “福伦?又是他们家?”令妃审视小燕子,“你跟他们家走得真近!” “那两个丫头真是好得不得了,跟我投缘得不得了,简直像我的姐妹一样!她们进了宫,我也不需要宫里发月俸钱给她们,皇阿玛赐我的银子,我还没有用完,我自己付月俸!只要您允许她们进宫!” 令妃凝视小燕子,十分疑惑。 “好!这件事我放在心上了,等我考虑几天再说!” 小燕子急死了。 “娘娘,不用考虑了!我那个漱芳斋,每天的饭菜都吃不下,多两个人吃饭,一点问题都没有!” “那也不能说是风,就是雨,要怎么办,就怎么办!总得让我想想!” 小燕子再急,也无可奈何了,只好等令妃考虑。 令妃并没有考虑太久,找来了福晋,她仔细地问了问,福晋早已和大家套好了词,说得头头是道。令妃这才恍然大悟: “你说,那两个姑娘是还珠格格的结拜姐妹?” “是啊!当时,还珠格格刚进宫,见着尔泰,她就托尔泰去照顾这两个姑娘!尔泰哪会做这些事呢?我就跑了一趟,谁知这两个姑娘,长得玲珑剔透,干干净净,我一看就喜欢,干脆接到家里来,让她们帮忙做做家事。这样,还珠格格想她们的时候,来我家就见着了!” “原来如此啊!这孩子,怎么也不跟我明说呢?那么,上次格格偷溜出宫,也是要见她们两个吗?” “不错!三个姑娘,感情好得不得了!” 令妃沉吟: “依你看,她们进宫来当宫女,有没有什么不妥呢?” 福晋看着令妃,诚恳地说: “还珠格格现在是皇上面前的小红人,这也是你处理得当的结果!说真的,不定哪一天,我们会需要她的支持!让她髙兴,又有什么不好呢?宫里又不在乎多两个人。至于这两个姑娘的人品,我可以担保!” 令妃眼睛一亮: “是啊!还是姐姐您想得周到,那么,就这么决定了吧!过两天,你就让她们进宫来吧!” 真是顺利得出乎意料。本来,在宫中,尊贵如令妃,要安排两个宫女进宫,根本就是小事一件。 紫薇进宫的前一晚,尔康真是矛盾极了,担心极了。离愁依依,千丝万缕。对紫薇,有说不完的话: “紫薇,这次把你送进宫,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一条路。我千思万想,只有冒这个险,才能让每个人都各得其所!可是,在我心里,真巴不得你再也不要离开我!那道宫墙,虽然只是一道墙,感觉上,有些像铜墙铁壁!我还真不放心你,不舍得你!明天你进了宫,我会一直担心下去,还不知道要担心到哪一天为止!你还没进宫,我已经有些后悔了,不知道这步棋到底是对,还是不对。你答应我,千万千万,要小心谨慎啊!” 紫薇不住点头,凝视着尔康。 “你放心,我不是小燕子,我会非常小心,非常谨慎的!我知道你做这样的安排,有多么矛盾!我也知道,你为我想得多么深入!你明白我心底对皇上的渴望,你也明白,我在你家这样住下去,妾身不明,非长久之计!现在安排我进宫,解决了我处境的尴尬,又给未来铺下了一条相聚的路,你真是用心良苦!如果我不了解你这种种用心,我也不会听你安排了!” 尔康听得又是激动,又是感动,又是心醉,又是心碎。 “有时,真恨自己生在公侯之家,弄得身不由己!那天,在幽幽谷见到你,我应该把你抱上马,就这样策马而去,再也不要回来!” “如果那样,你就不是有担当、有责任感的福尔康了!” 尔康深深地盯着她。 “你进了宫,我们见面就不像现在这么容易,但是,我还是会进宫来跟你见面!你随时要跟五阿哥联络,每天都要让我知道你的情形!” 紫薇拼命点头,眼中已有泪光。 “在宫里,不比外边,你又只是一个宫女,不像小燕子有‘格格’身份撑腰,你的一举一动,都要留神。对皇上,也不要太心急,更不要亲情发作,就不能自己!你一定要有个数,他心底,已经先入为主地认了小燕子!” “我知道,我都知道!” “万一在宫里住不下去,告诉五阿哥,我们就接你出来,千万不要勉强!” “我知道,我都知道!” 尔康深深切切地看着她,恨不得用眼光将她紧紧锁住。 “记住!今天的小别,是为了以后的天长地久。” 紫薇又拼命点头。 “那么,你还有话要跟我说吗?”尔康不舍已极地看着她。 “珍重!” 尔康心头一热。 “就这么两个字?”期待地问,“还有没有别的呢?” 紫薇就走到桌前坐下,开始抚琴。她一面拨出叮咚咚的音符,一面凝视着尔康,婉转地唱着: 聚也不容易,散也不容易,聚散两依依,今夕知何夕! 见也不容易,别也不容易,宁可相思苦,怕作浮萍聚! 走也不容易,留也不容易,心有千千结,个个为君系! 醒也不容易,醉也不容易,今宵离别后,还请长相忆! 紫薇唱完,眼光幽幽柔柔地看着尔康。 尔康神魂俱醉,痴倒在紫薇的眼神歌声里。 于是,这一天,福晋领着紫薇、金琐,进了宫,直接来到令妃面前。 小燕子早就等在令妃旁边,用热切的眸子,盯着紫薇,兴奋得不得了。 “娘娘!我把紫薇和金琐带来了!”福晋说。 紫薇和金琐双双跪下磕头。 “奴婢紫薇叩见令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奴婢金琐叩见令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金琐也跟着磕头。 “抬起头来!给我瞧瞧!”令妃说。 紫薇和金琐便双双抬头。 令妃走到两人面前,仔细地打量二人,心里有些惊讶,不能不赞美: “哟!长得真是不错!白白净净,清清秀秀的!”便问紫薇,“几岁啦?” “奴婢十八岁!” “我十七!”金琐急忙跟着答。 “没问你,不用答话!”令妃笑着说。 “是!我知道了!”金琐急忙回答。 “好了,这‘我呀我’的毛病,慢慢再改吧!跟了还珠格格,我想,这规矩就难教了。不过,格格得到皇上特许,可以不苟求‘规矩’,你们两个,就不一样了!这些宫中的礼仪规范,还是要遵守的!如果出了差错,别人会说我令妃,怎么让你们两个进宫的!知道吗?” 紫薇急忙磕头说: “奴婢谢娘娘指点!一定遵守规矩,不让娘娘为难!” 令妃一怔,忍不住再看了紫薇一眼。 小燕子站在一边,早已忍耐不住,上前对令妃急急地说: “我可不可以带她们回漱芳斋了?” “你急什么?我话还没有说完呢!”令妃又对两人叮嘱,“你们两个,是靠着还珠格格的面子进宫来的,没有受过正式的宫女训练,自己要机警一点,要知道分寸!就算在漱芳斋里,也不可以和格格没上没下!宫里地方大,除了漱芳斋,别的地方不要乱走乱逛!出了娄子,可没有人给你们收拾!” 紫薇又磕头,说: “奴婢谨遵娘娘教诲!一定会自我约束,谨守本分,不敢逾矩!” 令妃又看了紫薇一眼,觉得此女说话不俗,有点纳闷。 小燕子已经急得不得了。 “娘娘!您说完没有?其他的规矩,我会慢慢地教她们!” 令妃睁大眼睛,失笑地说: “你教?那你还是别教的好!”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太监的大声通报: “皇上驾到!” 紫薇一听到这四个字,脑中顿时轰地一响,整个人就惊得一颤。皇上?皇上?她才进宫,居然马上可以见到皇上?天啊!她的心擂鼓似的在胸腔里敲击,脸色顿时发白,眼睛直了。皇上来了,乾隆来了,那一国之君,万人之上,她从未谋面的亲爹啊!她简直不能呼吸了,跪在那儿动也不敢动。 乾隆大步走进。一屋子的人请安的请安,拜倒的拜倒。 令妃和福晋急忙迎过去。 “皇上,怎么这会儿有时间过来?”令妃问。 乾隆心情良好,大笑说: “哈哈!今天真高兴,缅甸的问题解决了!他们居然派了使者,要来讲和!可见咱们大清朝,还是威名赫赫!几位大将,都不含糊!”这才看到福晋,笑着说,“哟!这儿有客!” 福晋早已福了下去: “臣妾参见皇上!” 乾隆对福晋点点头,和颜悦色地说: “朕刚刚还奖励福伦了一番!你家的尔康尔泰,越来越有出息了,你的相夫教子,功不可没!”他一转眼,看到小燕子,更乐了,对小燕子招手说,“过来!过来!许你不学规矩,你见了皇阿玛,还是应该主动招呼一声,怎么这样傻傻的?” 小燕子看到乾隆进门,就和紫薇一样,兴奋得发呆了,一双眼睛,不停地看乾隆,又不停地看紫薇,恨不得冲上前去,拉着乾隆大喊:“看啊看啊!那才是你的女儿啊!赶快认清楚啊,那才是你真正的还珠格格啊……”可是,她什么话都不能说,拼命憋着,看来看去,心情紧张,魂不守舍。这时,听到乾隆点名召唤,才急忙请安,说道: “皇阿玛吉祥!” 乾隆对小燕子笑着说: “哈哈!你是金口啊!居然给你说中了!你说,国家会越来越强盛的,果然不错!‘国有乾隆,谷不生虫’也有点道理!哈哈!” 乾隆忽然看到跪在地上的紫薇、金琐,一怔,就仔细地看了看。紫薇接触到乾隆的眼光,心里嘣咚嘣咚跳,心脏几乎从嘴里跳了出来。她知道应该低头,就是无法移开视线。天啊!他多么英俊,多么高大,多么神气啊!她心里想着,身子僵着。乾隆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生,便不在意地挥手说: “起来!起来!不要每个人看到朕,就跪着忘记起身!” 紫薇再度一颤,看到乾隆跟自己说话,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脸色苍白得厉害。 在一边的福晋,急得要命,赶快走过去,轻轻一碰紫薇: “皇上要你们起来,就赶快谢恩起来呀!” 紫薇这才震动地觉醒,抖着声音磕下头去。 “谢皇上恩典!” 金琐也跟着说了一句,两人站了起来。紫薇心情太激动了,又在久跪之后,脚下一软,差点跌倒。金琐急忙扶住,一声“小姐”几乎脱口而出,幸好及时咽住了。 乾隆觉得两人有点奇怪,诧异地再看了她们一眼。 令妃就说: “这是新来的两个宫女,我拨给小燕子用了!” 乾隆听说是宫女,毫无兴趣。 “哦!”转头看小燕子,“你今天是怎么啦?平常话多得很,今天怎么如此安静?” 小燕子一惊,慌忙振作了一下,没话找话,对乾隆说: “皇阿玛,‘面店’的问题解决了,‘生姜’的麻烦是不是也没有了?” 乾隆怔了怔,半天才醒悟,大笑说: “是!‘面店’的问题解决了,‘生姜’的麻烦也会过去!”拍拍小燕子的肩膀,立即一瞪眼,“什么‘面店’、‘生姜’,还‘麻油’呢!明天去跟纪师傅说,皇阿玛要你把边疆问题,弄弄清楚!” 小燕子着急,提到纪师傅就头大,说: “‘生姜’都还没闹明白,你还要我学‘边姜’!‘边姜’是个什么姜,我怎么弄得清楚嘛!明天我可不可以不上课?因为,我……”看紫薇,突然把紫薇推到乾隆面前,冒出一句,“这是紫薇!”又指指金琐,“那是金琐!” 乾隆觉得莫名其妙,再看了两人一眼,心不在焉地说: “好好,你们不必一直杵在这儿,下去吧!” 紫薇的心,蓦地一沉,好生失望,脸色就一片惘然,眼神中一片落寞。 小燕子急忙对乾隆屈了屈膝,嚷着说: “谢谢皇阿玛!我带她们先去漱芳斋,等会儿再来侍候您!” 小燕子一拉紫薇,紫薇便对乾隆福了一福,跟着小燕子,失魂落魄地出去了。金琐依样画葫芦地福了一福,也跟着出去了。 福晋这才暗暗地呼出一口气,被这一幕父女相见,弄得紧张死了。 从延禧宫出来,紫薇失神落魄,小燕子神魂未定,金琐却兴奋不已。 “我见着皇上了耶!真的是皇上!他看起来好年轻,好威风啊!他脾气挺好的样子,一直笑!”金琐低低地、不敢相信地说。 “你没看到他发脾气的时候,只要喉咙里哼那么一声,一屋子的人都会吓掉魂,扑通扑通全跪一地!”小燕子说。 金琐陷在自己的震撼里: “当皇上好神气呀!”她转头看小燕子,羡慕地说,“你也很过瘾嘛!皇上对你那么好,你说那个‘生姜’的时候,他笑得好高兴!”忽然发现紫薇的失魂落魄,急忙对紫薇说,“小姐,你不要难过,他等于还没发现你呢!” 小燕子也急忙对紫薇说: “今天才是你第一天进宫,想不到皇阿玛会突然进来,你一点准备都没有,当然没办法引起皇阿玛的注意,你千万不要泄气,日子还长呢!” 紫薇眼中含泪,轻轻地说: “我没有泄气,也没有难过,只是……忽然发现自己的亲爹站在那儿,高大,挺拔,威武,神气……我觉得心里像是烧滚的油锅一样,整颗心都快从嘴里掉出来了。我那么激动,但是,他几乎没有正眼看我!” “小姐,你别急呀!小燕子说得对,日子还长着呢!咱们慢慢等机会嘛!” 紫薇忽然回过神来,惊觉地说: “金琐!小心!你如果不改称呼,我们迟早会出问题的!” 金琐被提醒了,急忙收收神: “我忘了!以后一定注意,绝对不再出错!”就对小燕子屈屈膝,“格格请走前面,奴婢后面跟着!” 小燕子看了紫薇一眼,心中涨满了喜悦,实在没有办法让紫薇跟在自己身后做“奴婢”,又见紫薇若有所失,便跑过去,一把挽住紫薇的胳臂,热情地说: “紫薇!你振作一点!不要失望!现在,我们两个又在一起了,多好呀!想想看,几个月以前,我们还什么门路都没有,像大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飞,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见着皇上!现在,我们两个都进了宫,而且……” 紫薇被小燕子振作了,深吸口气,接口说: “而且,我已经见着了皇上!这才是我进宫的第一天,我居然就见着了他!”说着说着,就喜不自胜了。 小燕子因紫薇的高兴而高兴,跳跳蹦蹦地走着,说着: “是啊是啊!我们已经很不容易了!这就像五阿哥说的,山路走完了有水,柳树落了又有花……” 紫薇笑着更正: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对对对!就是这两句话!”小燕子拍着紫薇的肩,又笑又兴奋,“我们已经走完山路,现在走水路了!你还有什么不开心呢?开心起来!知道不知道?” 紫薇心情已经好转,被小燕子引得兴奋起来,应道: “是,格格!奴婢遵命!” “你敢这样叫我……我呵你痒哦!”小燕子笑着喊。 紫薇机警四望,咳了一声: “格格,请走好!” 小燕子赶紧收敛,放眼四望。 容嬷嬷站在回廊下,正对三人阴沉而好奇地凝视着。 小燕子笑容僵了,拉了紫薇一下。 “我们绕路走吧!别惹这个老巫婆!”小燕子低声说。 紫微觉得有点不对,眼光顺着小燕子的眼光看去,和容嬷嬷冷冽的眼神一接,不知怎的,竟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小燕子带着紫薇和金琐,走进漱芳斋,就兴奋地大喊: “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通通过来!通通过来!” 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立刻奔了过来,屈膝的屈膝,哈腰的哈腰。 “格格吉祥!” “我要给你们大家介绍两个人!”小燕子喊着,就一手拉紫薇,一手拉金琐,对四人说,“这是紫薇,这是金琐!对宫里的人来说,她们两个是我这儿新来的宫女,实际上,她们两个是我的结拜姐妹!” 紫薇吓了一跳,看着小燕子: “格格!怎么这样说?” 小燕子对紫薇一笑。 “如果我们在漱芳斋里,还要避这个避那个,我们就活不下去了!你放心,他们四个,已经是我的心腹了,就像五阿哥的小桂子和小顺子,大家是一条心,一条命!他们不会出卖我!”就看四人,问,“是不是?” 四个人异口同声,有力地回答: “是!” 小燕子又继续交代: “紫薇和金琐,名义上是我的宫女,那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要她们进宫,只能这样安排,你们给我咬紧牙根,不要胡说八道,知道吗?如果有刀搁在你们脖子上,逼你们说,那怎么样?” 四个人都抬头挺胸,豪气干云地嚷: “要头一颗,要命一条!” 紫薇和金琐看傻了。 “既然她们是我的姐妹,那么,是你们的什么?”小燕子再问。 “是主子!”四个人回答。 小燕子笑了起来: “什么主子?教也教不会!大家是一家人!知道吗?一家人!你们怎么待我,就要怎么待她们两个,谁对她们不礼貌,就是对我不礼貌,知道吗?” “知道了!”大家又高声回答。 小邓子眼光在紫薇和金琐脸上看来看去,恍然大悟,说: “这就是那两位‘天仙’姑娘嘛!咱们都明白了,上次在茅屋前面,格格要咱们找的那两个天仙,就是她们。没想到,‘天仙’也来漱芳斋!咱们的‘家’,就越来越大了!” “说得好!小邓子有赏!”小燕子兴高采烈。 四人就赶快上前,对紫薇金琐拜了下去。 “奴才(奴婢)叩见天仙姑娘!” 紫薇慌忙拉起明月,金琐就拉起彩霞。 “千万不要这样称呼,更不能对我们拜来拜去!”紫薇急忙说,“我是紫薇,那是金琐,以后,大家都称呼名字,免得让别人疑心!”回头对金琐说,“金琐,咱们带来的东西呢?” 金琐打开一个随身的小包袱,紫薇拿了两件首饰,两个钱袋,过来分给四人。 “一点见面礼,请大家收了!” 金琐笑着对四人说: “别小看那个钱袋,是咱们小姐亲手做的,这些首饰,也是小姐自己戴过的东西!既然在这漱芳斋里,不用避讳,那么,我就得告诉你们,紫薇名义上是我的结拜姐妹,事实上,是我的主子!” 四人拿着礼物,又惊又喜,看到紫薇气度不凡,不禁油然生敬。但是,对于这两人的身份,实在头昏脑涨了。 小邓子不管他三七二十一,又拜了下去。 “谢紫薇姑娘赏赐!谢金琐姑娘赏赐!” 其他三人立即依样葫芦地拜了下去,喊着: “谢紫薇姑娘赏赐!谢金琐姑娘赏赐!” 小燕子对紫薇一笑说: “没办法,慢慢再来教他们!这主子奴才,小姐丫头……别说他们会糊涂,连我都糊涂了。” 那天晚上,在漱芳斋,有一场“宴会”。 小燕子一定要给紫薇和金琐接风,命令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全体参加,反正漱芳斋没有“主子奴婢”那一套,大家都是“一家人”。 小燕子兴致勃勃,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七个人“聚餐”。几杯酒一下肚,就得意忘形了,面颊红红的,握着酒壶,为每一个人斟酒,兴高采烈地喊: “喝呀!大家尽兴一点,好好地喝一杯!我今天太高兴了,高兴得快要昏掉了!自从进宫以来,今天是我最高兴的一天。紫薇!喝酒喝酒,不要怕!我们已经把院子门、房门都锁起来了,别人进不来!” 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虽然和小燕子同桌,却怕得要命,不住回头观望。 紫薇和金琐也很不安,时时刻刻望向门口。紫薇见小燕子已有醉意,便拉拉小燕子的衣袖,警告地说: “格格,你收敛一点!听说,你这个漱芳斋,皇上随时会来,你喝得醉醺醺,万一给皇上撞见,岂不是又要遭殃吗?” 小邓子立刻站起身来,害怕地说: “紫薇姑娘说得对,我看,我还是去门口守着吧!有人来,我也可以通报一声!” 小燕子笃定地说: “坐下坐下!不要扫兴嘛!皇阿玛今天不会来我这儿了!饭前我去请安,皇阿玛说,今晚要和兆惠将军吃饭!兆惠将军不知道从什么姜回来,皇阿玛好忙,要跟他谈‘边姜’大事!所以,他们那儿面店生姜,咱们这儿我就可以花雕陈绍了!来呀!”欢喜地一口干了杯子,大叫,“紫薇!为了庆祝我们的团圆,喝吧!今天不醉的人是小狗!” 金琐连忙站起身来: “好了,小姐,你就和格格痛痛快快地喝酒吧!你不喝,她不会安心的!我来做小狗,帮你们守门。” “我来做小狗吧!我守门!”小邓子忙说。 “我也做小狗吧!”小卓子跟着说。 “我看,我跟大家一起做小狗!”明月说。 “那……我也要做小狗!”彩霞也说。 小燕子生气,跳起来大叫: “你们不要气死我好不好?哪有抢着当‘小狗’的道理?我要那么多小狗干什么?来来来,大家勇敢一点,高兴一点,起劲一点!天塌下来,有我撑着!”说着,就近抓住彩霞,就端起酒杯,往她嘴里灌去,“再不喝,算你‘抗旨’!” 彩霞不得已,咕嘟咕嘟喝下酒。 小燕子再端着一杯酒,双手捧着,走到紫薇面前,说: “这杯酒,我要敬你!这些日子,我让你受尽委屈,让你伤心,让你难过,还差一点永远见不到你,我的罪过,堆得比山还高!今天,我就借这一杯酒跟你诚心诚意地道歉!如果你真的原谅了我,就干了这一杯吧!” 紫薇听小燕子说得真诚,叹了口气,举起杯子豪气地说: “好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我干了!”就一口喝干了杯子。 一小燕子快乐极了,简直要乘风飞去了,对大家喊: “都来干一杯吧!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你们一个也不要逃,为了‘还珠格格’,大家干一杯!为了我们大家的脑袋,再干一杯!但愿‘格格’不死,‘脑袋’不掉!” 四人一听,这杯酒关系大家的“脑袋”,就通通举杯了,大声地喊: “祝‘格格不死,脑袋不掉’!” 七个酒杯,重重上碰。 这样一干杯,大家就都松懈下来,你一杯,我一杯,逐渐放任地喝了起来,一会儿之后,桌上已经杯盘狼藉。再过一会儿,七个人全部喝得醉醺醺。小卓子趴在桌上睡着了,小邓子满屋子行走,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明月搂着彩霞,两人低低地唱着歌。 金琐拼命维持清醒,睁大眼睛看着小燕子和紫薇。 小燕子已经大醉,抱着紫薇,一面诉说,一面掉泪: “我算什么嘛?义气没义气,勇气没勇气……说穿了,我就是一个骗子嘛!以前骗吃的骗喝的,还说得过去,骗你的爹,就应该被雷劈死,被闪电打死……我坏嘛,黑心嘛……连自己的结拜妹妹我都骗,我会下地狱的……” 紫薇搂着小燕子,像个慈母般拍着,帮她擦泪,安慰着: “嘘!不要说了!玉皇大帝和阎王老爷都好忙,世界上大多的是是非非,对对错错,好好坏坏……他们管都管不了!轮不着你!嘘……别哭,我保证你不会下地狱,有我守着你呢!有我看着你呢!” 金琐看得好感动,不住地吸鼻子。 就在此时,窗子咯噔一响。 小邓子蓦然收住脚步,对着窗子大叫: “什么人?”便冲到窗前去,一开窗子。 窗外,一条黑影,晃了一晃。小邓子大喊: “窗外有人!” 小燕子直跳起来,酒醒了一半,泪痕未干,就冲到窗前,嘴里大吼: “是哪条道上的人,报上名来!” 窗外的黑影,一闪而过。 “你逃?你往哪里逃!你不知道你姑奶奶叫做‘小燕子’?”小燕子叫着,便施展轻功,对窗外蹿去。 谁知,小燕子不胜酒力,这一蹿,竟然将脑袋在窗棂上撞得砰然一响,身子便重重地跌落在地,嘴里不禁哎哟哎哟叫出声。 紫微、金琐、明月、彩霞、小邓子全部围过来看小燕子。 紫薇抱着小燕子的头,拼命揉着: “不得了!撞出一个大包了,怎么办?”转头急喊,“金琐!那个‘跌打损伤膏’有没有带来?” “好像没有耶!” “药膏?我这儿有一大堆,皇上说格格容易受伤,留了各种药膏。五阿哥又送了一大堆来,我去拿来!” 明月说,就奔去拿药。 小燕子一挺身,从紫薇怀里坐起来,气呼呼的,还要对窗外冲去,嘴里怒骂: “哪个王八蛋,在外面鬼鬼祟祟?有种,你给我出来!”说着,就摇摇晃晃地,又要施展轻功,往窗外蹿。 紫薇慌忙一把抱住了小燕子。 “算了算了,你站都站不稳,怎么追人嘛?” “人已经跑了,追也追不上了!”金琐也说。 小燕子仍然跳着脚骂: “会武功?会武功有什么了不起?半夜三更来偷看,看什么看?欺负我这儿没高手是不是?赶明儿我把柳青柳红也弄进宫来,看你们还能逃到哪里去!气死我了!” 一场宴会,就被这门外的黑影给匆匆地结束了。 紫薇进宫的第一天,也就这样结束了。 16 16接下来的三天,小燕子、紫薇、尔康、尔泰、永琪全部都在赶工,抄写《礼运大同篇》。乾隆的“一百篇”,把大家忙坏了。连金琐、明月、彩霞这些会写字的丫头,都被抓来帮忙。深更半夜,漱芳斋灯火通明,人人在写《礼运大同篇》。 可是,这些丫头写得实在太糟了。紫薇检查大家的成绩,真是不忍卒睹。 “明月,你不用写了!”紫薇叹口气。 “阿弥陀佛!”明月喊。 “彩霞,你也不用写了!”紫薇又说。 “谢天谢地!”彩霞喊。 “金琐,我看,你也算了!不用写了!” “我去给你们做消夜!包饺子去!”金琐如获大赦,逃之夭夭了。 小燕子立刻停笔,满脸期待地看着紫薇说: “你看我写的这个,大概也过不了关。我觉得,我也不用写了!” 紫薇拿起小燕子那张“鬼画符”,认真地看了看。 “不行!随便你写得多烂,你得写下去!皇上只要看了我们的字,就知道你有帮手!他会问你,哪一张是你写的!你非多写一点不可,你的‘真迹’越多,过关的希望就越大!赶快振作一点!写!写!写!” “啊?非写不可啊?”小燕子脸拉得比马还长。 “非写不可!” “这个‘鱼家瓢虫’怎么那么多笔画?” “什么‘鱼家瓢虫’?”紫薇听得一头雾水,伸头一看,不禁叫了起来,“那是‘鳏寡孤独’!我的天啊!” “你别叫天了!这些字,我认得的没几个!是谁那么无聊,写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让人伤脑筋,做苦工!写这个一百遍,能当饭吃吗?能长肉吗?能治病吗?真是奇怪!”小燕子说着说着,一不小心,一大团墨点掉在纸上,“哎呀!这怎么办?” 紫薇看看,把那张拿过来,撕了。 “喂喂!我写了好半天的!”小燕子急抢。 “弄脏了,就只有重写。”再拿起小燕子写的另一张,看看,又撕了。 “你怎么把我写的,都撕了呢?我一直写,你一直撕,我写到明年,也写不了一百张!”小燕子大急。 “那张实在写得太难看,皇上看了一定会生气,只有重写!”说着,又看一张。 “你别撕!你别撕……”小燕子紧张兮兮地喊。 话没说完,紫薇又撕掉了。 小燕子大为生气,嚷着: “你怎么回事嘛?你的字漂亮,我的字就是丑嘛!你拼命撕,我还是丑丑丑!” “你丑丑丑,你就得写写写!你快一点吧,再不写,就来不及了!” 小燕子一气,伸脚对桌子踹去,嘴里大骂: “什么玩意嘛!哎哟!”没料到,踢到桌脚,踢翻了趾甲盖,痛得跳了起来。 “你怎么啦?” 小燕子苦着脸,抱着脚,满屋子跳。 小燕子交卷的时候,脚还是一跛一跛的。 “皇阿玛!我来交卷了!” 乾隆抬头,惊愕地看着小燕子。 “你的脚怎么啦?” “我好惨啊!”小燕子哀声地说,“早知道,给您打二十大板算了!毕竟,二十大板噼里啪啦一下子就打完了,只有一个地方会痛!这个字,写了我三天三夜,写得手痛头痛眼睛痛背痛,最糟糕的还是脚痛,痛得不得了!痛成这样子,还是写得乱七八糟,我管保,您看了还是会生气!” “你写字,怎么会写到脚痛的呢?”乾隆惊讶极了。 “因为一直写不好,紫薇说,这张也不能通过,那张也不能通过,拼命叫我重写,我一生气,用力踹了桌子一下,没想到,桌子那么硬,把脚趾甲都踹翻了!” 乾隆瞪着小燕子,见小燕子说得凄凄凉凉,诚诚恳恳,真是啼笑皆非。 “拿来!给朕看看!”乾隆伸手。 小燕子便做贼心虚地、胆怯地把作业呈上。 乾隆一张张地翻看着,只见那一张一张《礼运大同篇》,有各种各样的字体。有的娟秀,有的挺拔,有的潇洒,有的工整……只是,最多的一种,是“力透纸背,墨汁淋漓,忽大忽小,不知所云”的那种。乾隆心里有数,越看,脸色越沉重。 小燕子看着乾隆的表情,就知道不妙,一副准备被宰割的样子。 “你有多少人帮忙?老实告诉朕!”乾隆头也不抬地问。 “能帮忙的,都帮忙了!可以说是‘全体总动员’了!尔康、尔泰、永琪都有。连明月、彩霞、金琐都被抓来帮忙。可是,她们实在写得太烂,紫薇说不能用!”小燕子倒答得坦白。 “那些是你写的?” “不像字的那些,就是我写的!像字的,漂亮的,干净的……都不是我写的!” 乾隆抬眼盯着小燕子: “你倒爽快!答得坦白!” “皇阿玛那么聪明,我遮掩也没用!紫薇说,只要皇阿玛一看,就知道我有帮手,逃都逃不掉,叫我不要撒谎!” “哦?你不只有帮手,原来你还有军师!”乾隆看到一叠作业中,屡屡出现一种特别娟秀的字迹,不禁注意起来,抽出那张,问,“这是谁写的?” “紫薇!” 乾隆一愣,仔细地看看那张字,沉吟。 “是那天被打的紫薇?” “是!” 乾隆有点诧异,但,随即搁下,抬头严肃地看小燕子,声音蓦地抬高了: “为什么找人代写?朕说过你可以找人帮忙吗?” “可是……可是……您也没说不可以啊!您要我写这个一百遍,我觉得还是打二十大板来得干脆!”小燕子鼓起勇气说。 “好!现在你告诉朕,你写了这么多遍,它到底在说什么?” 小燕子深呼吸了一下,在肚子里默念了几遍,正色说: “这《礼运大同篇》,是孔子对这个社会的一种理想境界,它的意思是说,天下是大家的,只要选出好的官员,大家和和气气,每个人能把别人的父母当成自己的父母,别人的儿女当成自己的儿女,让老人啦,孩子啦,孤儿寡妇都有人照顾!不要贪财,不要自私,那么,我们睡觉的时候可以不要关门,阴谋诡计都没有了,土匪强盗也都没有了!这个世界就完美了!”一口气说完,吸口气,看着乾隆。 乾隆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看着小燕子,惊奇不已。 “是谁教你的?纪师傅吗?” “是紫薇啦!”小燕子笑了,“她说,讲得太复杂,我也记不清楚,这样就可以了!” 乾隆惊愕,这已是小燕子第五次提到“紫薇”的名字,他不能不注意了。 “这个紫薇,她念过书啊?” “当然啊!念书,作诗,写字,画画,弹琴,唱歌,下棋……她什么都会,就是不会武功!”小燕子两眼发光,真心真意地、崇拜地说。 乾隆听到有这样的女子,感到非常好奇。可是,小燕子的话,不能深信。他想了想,对小燕子瞪瞪眼睛。 “好了!算你运气!字虽然写得乱七八糟,讲解得还不错,朕就饶了你!以后,你再胡闹,朕还会罚你写字!下次罚的时候,不许有人帮忙,全体要你自己来!” 小燕子呆了呆,叹了一口长气。 “这下我完了!希望孔老先生不要再折腾我,少说点话,少写点文章,使小燕子手也不痛,头也不痛,眼耳口鼻都不痛,是谓大同!” “你在叽里咕噜,念什么经?” “回皇阿玛!没有念经,只因为写了太多遍《礼运大同篇》,说话都有一点‘礼运大同式’!夜里睡觉,梦里都是‘天下为公’‘是谓大同’!” 乾隆失笑了,觉得终于找到治小燕子的办法了,心里不禁十分得意。 乾隆真正注意紫薇,还是因为皇后的缘故。皇后对于那个漱芳斋,似乎兴趣大得很;对于管教小燕子,似乎兴趣更是大得很。在乾隆面前,说东说西,每次都带着火气。 “皇上!这个小燕子,如果您再不管教,一定会出大事的!” “你跟小燕子的冲突,真是永不结束啊!这宫里嫔妃那么多,每个都称赞小燕子,为什么你一定要跟她作对呢?”乾隆皱眉。 “我不是和她作对,而是必须让后宫干干净净!” “干干净净?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您难道没有听到,宫女们,嫔妃们,都在窃窃私语吗?” “私语什么?”乾隆困惑。 “大家都说,小燕子和五阿哥之间,有些暧昧!” 乾隆一震,这句话听进去了,眼神立刻注意起来。 “怎么会有这种不堪入耳的话传出来?是谁在造谣言?” 皇后深深凝视乾隆: “恐怕不是谣言吧!臣妾那天,亲眼目睹,五阿哥、尔康、尔泰都在漱芳斋,一屋子男男女女,毫不避嫌!听说,那漱芳斋夜夜笙歌,常常主子奴才,醉成一片!” “有这等事?”乾隆心中,浮起了阴影。 “臣妾绝对不敢造谣!想这后宫,本来就是臣妾的责任!如果出了什么不名誉的事,会让整个皇室蒙羞!皇上不能不察!” “朕知道了!”乾隆不耐地说。 皇后还想说什么,乾隆一拦。 “朕知道你为了后宫的清誉,非常操劳!朕劝你也休息休息,不要太累了!有些事,只要不伤大雅,让它去吧!像是前几天,你在漱芳斋,教训了两个奴才!其实,奴才犯错,要打要骂,都没什么关系,可是,那两个丫头,偏偏是令妃赏赐给小燕子的!你这样一打,岂不是又挑明了和令妃不对吗?” 皇后一听,才知道小燕子已经先告了状。而乾隆却一面倒地偏向小燕子,不禁怒不可遏。 “原来皇上都知道了!那么,皇上也知道尔康、尔泰和五阿哥动手的事了!” “不错,朕都知道了!朕已经告诫过永琪和福家兄弟,也惩罚过小燕子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朕想,小燕子心无城府,虽然行为有些离谱,心地却光明磊落!后宫那些三姑六婆,一天到晚无所事事,就喜欢搬弄是非!你听在耳里,放在心里,也不必太认真了!” 皇后气坏了,张口结舌。 乾隆看看她,想想,又说: “朕也知道,尔康尔泰和永琪,情同手足,这是永琪的福气!他们和小燕子感情好,又是小燕子的福气!朕不愿用很多教条,很多无中生有的罪名,把这种福气给打断了!小燕子的操守,朕信得过!永琪,朕也信得过!至于尔康尔泰,更是百里挑一的人才!小燕子真和他们走得近,朕便把她指给他们兄弟之一!不过,朕还想多留小燕子两年,所以,走着瞧吧!” 皇后忍无可忍地抬高了声音: “皇上!你如此偏袒,只怕后宫之中,会被他们弄得乌烟瘴气!来日大祸,恐怕就逃不掉了!” 乾隆大怒,一拍桌子: “放肆!你会不会讲一点好听的!” “自古忠言逆耳!这个小燕子,来历不明,粗俗不堪,没有一个地方像皇上!明明是个假‘格格’,整个故事,大概都有高人在幕后捏造导演!皇上,你如此英明,怎么偏偏对这件事执迷不悟呢?”皇后越说,声音越大。 乾隆怒极,脸色铁青,重重地一甩袖子,喝道: “住口!朕不要再听你的‘忠言’了!‘幕后高人’,你是指谁?令妃吗?你心胸狭窄,含血喷人,还跟朕说什么‘忠言逆耳’!你身为皇后,既不能容忍其他妃嫔,又不能容忍小燕子,连五阿哥和尔康尔泰,你也怀着猜忌!什么叫高贵典雅,与世无争,你都不知道吗?你让朕太失望了!” 皇后被骂得踉跄一退,抬头看着乾隆,又气又委屈又感到侮辱,脸色惨白,知道再说什么,乾隆都听不进去,只得跪安,匆匆离去了。 乾隆用几句话,堵了皇后的口,可是,自己心里,却不能不疑惑,尤其那句: “听说,那漱芳斋夜夜笙歌,常常主子奴才,醉成一片!” 所以,这晚,夜色已深。乾隆批完了奏章,想了想,回头喊: “小路子,你给朕打个灯笼,不要惊动任何人,朕要去漱芳斋走走!” “喳!要多叫几个人跟着吗?要传令妃娘娘吗?” “不用!就这样去!到了漱芳斋,也别通报,知道吗?” “喳!” 夜静更深,万籁俱寂。漱芳斋的大厅里,几盏灯火,透着幽柔光线,一炉熏香,飘飘袅袅,氤氤氲氲地缭绕着一室檀香味。紫薇正在抚琴而歌,歌声缠缠绵绵,凄凄凉凉,穿过夜空,轻轻地荡漾在夜色里。 乾隆只带着一个人,悄悄来到漱芳斋。 果然,隐隐有歌声传出。 乾隆神色一凛,眉头微皱。 漱芳斋的大厅里,紫薇浑然不觉,正唱得出神,金琐在一边侍候着,小燕子在打瞌睡。其他的太监宫女,都早已睡了。 金琐推推小燕子,低声说: “大家都睡了,你也去睡觉吧!我陪着她!” “我不困!我喜欢听她唱!”小燕子蒙蒙眬眬地说。 紫薇唱得哀怨苍凉: 山也迢迢,水也迢迢, 山水迢迢路遥遥。 盼过昨宵,又盼今朝, 盼来盼去魂也消! 梦也渺渺,人也渺渺, 天若有情天也老! 歌不成歌,调不成调, 风雨潇潇愁多少? 漱芳斋外,乾隆被这样凄婉的歌声深深地吸引了,不禁伫立静听。 紫薇唱得专注,乾隆听得专注。紫薇唱得神往,乾隆听得神往。紫薇唱得凄凉,乾隆听得凄凉。紫薇唱得缠绵,乾隆听得震动。 紫薇唱完,心事重重,幽幽一叹。 窗外,也传来一叹。 小燕子睡意全消,像箭一般快,跳起身子,直射门外,嘴里大嚷着: “你是人是鬼?给我滚出来!半夜三更,在我窗子外面叹什么气?上次没抓到你,这次再也不会放过你了!滚出来!” 小燕子砰的一声,撞在乾隆身上。 乾隆一伸手,就抓着小燕子的衣领。小燕子暗暗吃惊,没料到对方功夫这么好,自己连施展的余地都没有。她看也没看,就大骂: “你是哪条道上的?报上名来!敢惹你姑奶奶,你不要命了……” 乾隆冷冷地开了口: “朕的名字,需要报吗?” 小燕子大惊,抬眼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朕是哪条道上的,你看清楚了吗?”乾隆再问。 小燕子扑通一跪,大喊: “皇阿玛!这半夜三更,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紫薇的琴,戛然而止,抬眼看金琐,不知道是该惊该喜。 片刻以后,乾隆已经坐在一张舒适的椅子里。三个姑娘,忙得不得了。拿靠垫的拿靠垫,端点心的端点心,泡茶的泡茶。乾隆四看,室内安安静静,温温馨馨。几盏纱灯,三个美人,一炉檀香,一张古琴。这种气氛,这种韵味,乾隆觉得有些醉了。 小燕子跟在乾隆身边,忙东忙西,兴奋得不得了。 “皇阿玛,你怎么一声也不吭,也不让小路子通报一声,就这样站在窗子外面,吓了我一大跳!” 乾隆笑笑,问: “小邓子他们呢?” “夜深了,大家都困了,我叫他们都去睡觉了!”小燕子说,“要让他们来侍候吗?” “不必了!” 紫薇和金琐在忙着泡茶。 乾隆看看桌上的琴,再凝视忙忙碌碌的紫薇: “刚刚是你在弹琴唱歌吗?” 紫薇一面泡茶,一面回头恭敬答道: “是奴婢!” “好琴艺,好歌喉!”乾隆真心地称赞,再仔细看紫薇,好一个标致的女子!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眼如秋水,目若晨星。 紫薇捧了一杯茶,奉上。 “这是西湖的碧螺春,听说皇上南巡时,最爱喝碧螺春,奴婢见漱芳斋有这种茶叶,就给皇上留下了!您试试看,奴婢已经细细地挑选过了,只留了叶心的一片,是最嫩的!” 乾隆意外,深深看紫薇,接过茶,见碧绿清香,心中喜悦,啜了一口。 “好茶!”他盯着紫薇,“刚刚那首歌,你愿意再唱一遍给朕听吗?” “遵旨!” 紫薇屈了屈膝,就走到桌前,缓缓坐下,拨了拨弦,就扣弦而歌。 乾隆专注地听着,专注地凝视紫薇。这样的歌声,这样的人!依稀仿佛,以前曾经有过相似的画面,这个情景,是多么熟悉,多么亲切啊! 紫薇唱完,对乾隆行礼: “奴婢献丑了!” 乾隆目不转睛地看紫薇,柔声地问: “谁教你的琴?谁教你的歌?” “是我娘……”紫薇警觉到用字不妥,更正道,“是奴婢的娘,教奴婢的!” 乾隆叹口气: “怪不得小燕子总是‘我’来‘我’去,这个‘奴婢’这样,‘奴婢’那样,确实别扭,现在没外人,问你什么,直接回答吧,不用拘礼了!” “是!皇上!” “你娘现在在哪儿?怎么会把你送进宫来当差呢?” “回皇上,我娘已经去世了!”紫薇黯然地说。 “哦!那歌词,是谁写的?” “是我娘写的!” “你娘,是个能诗能文的女子啊!只是,这歌词也太苍凉了!”乾隆感慨地说。 紫薇见乾隆对自己轻言细语,殷殷垂询,心里已经被幸福涨满了。此时,情不自禁,就暗暗地吸了口气,鼓起勇气说: “我娘,是因为思念我爹,为我爹而写的!” “哦?你爹怎么了?”乾隆怔了怔。 小燕子在旁边,听得心都跳了。她的爹啊……见了她都不认识啊! 金琐站在一边,眼眶都湿了。她的爹啊……近在眼前啊! “我爹……”紫薇看小燕子,看金琐,看乾隆,眼中涌上了泪雾,努力维持声音的平静,依然带着颤音,“我爹,在很久很久以前,为了前程,就离开了我娘,一去没消息了!” 乾隆怔忡不已,看着紫薇,不禁怜惜。 “原来,你也是个身世堪怜的孩子!你爹有你娘这样盼着,也是一种福气!后来呢?他回去没有?” 紫薇低声说: “没有。我娘一直到去世,都没有等到我爹!” 乾隆扼腕大叹: “可惜啊可惜!所以,古人有诗说,‘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年少夫妻,最禁不起离别!当初,如果不轻言离别,就没有一生的等待了!” 紫薇看着乾隆,情绪复杂,思潮起伏: “皇上分析得极是!不过,在当时,离别也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毕竟,谁都没有料到,一别就是一生啊!不过,我娘临终,对我说过几句话,让我印象深刻……”说着,有些犹豫起来,“皇上大概没有兴趣听这个!” “不!朕很有兴趣!说吧!” 紫薇凝视乾隆,几乎是一字一泪了: “我娘说,等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想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可是,仍然感激上苍,让她有这个‘可等、可恨、可想、可怨’的人!否则,生命会像一口枯井,了无生趣!” 乾隆撼动了。对这样的女人,心向往之。 “多么深刻的感情,才能说出这样一篇话!你娘这种无悔的深情,连朕都深深感动了!你爹,辜负了一个好女子!” 小燕子眼珠一直骨碌碌地转着,时而看乾隆,时而看紫薇,此时,再也按捺不住,激动地喊了出来: “皇阿玛!你认为这样的女人是不是太傻了?值得同情吗?我听了就生气,等了一辈子,还感谢上苍,那么,受苦就是活该!女人也太可怜,太没出息了,一天到晚就是等等等!对自己的幸福,都不会争取!” 乾隆对小燕子深深地看了一眼: “朕明白,你也想到你的娘了,是不是?你和紫薇,虽然现在境况不同,当初的遭遇,倒是蛮像的!” 小燕子一呆,紫薇也一呆。两个人都震动着。 乾隆深思地看看窗外,有些怆恻起来: “身为男子,也有身不由己的地方!男人通常志在四方,心怀远大,受不了拘束。所以,留情容易,守情难!动心容易,痴心难!在江山与美人的选择中,永远有矛盾。男人的心太大,要的东西大多,往往会在最后一刻,放弃了身边的幸福。这个,你们就不懂了!朕说得太远了!”调回眼光,愧疚地看小燕子,怜惜地看紫薇,“好久以来,朕没有跟人这样‘谈话’了!能和你们两个,谈到一些内心的问题,实在不容易!”注视紫薇,“紫薇,你这样的才气,当个宫女,未免太委屈你了!” 小燕子冲口而出: “皇阿玛!你也收她当个‘义女’吧!” 乾隆瞪了小燕子一眼。 “你以为收个义女是很简单的事,是不是?说话总是不经过大脑!” 紫薇吓了一跳,生怕小燕子操之过急,破坏了这种难能可贵的温馨,急忙说: “格格有口无心,皇上千万千万别误会!紫薇能在格格身边,做个宫女,于愿已足!” 小燕子不服气地喊: “孔子不是说‘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吗?皇阿玛,你把全天下和我一样遭遇的姑娘,都收进宫来做格格好了!” 乾隆看着小燕子,又惊又喜: “你居然说得出‘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这种话!” “我写了一百遍呀!” “可见,这个有用,以后再写点别的!” “皇阿玛,请饶命!”小燕子大叫。 乾隆笑了,紫薇笑了,金琐笑了。室内的气氛好极了。 紫薇看着乾隆,心里涨满了孺慕之情,对乾隆微笑说: “皇上!您一定饿了吧!我让金琐去厨房给您煮点小米粥来,好不好?想吃什么,您尽管说!金琐还能做点小菜!” “是吗?”乾隆摸了摸自己的胃,“你不说,朕不觉得,你一说,朕才觉得真有点饿了。” 小燕子急忙接口: “皇阿玛不说,我也不觉得,皇阿玛一说,我也饿了!” 金琐笑着请安: “我这就去做吃的!” 金琐便兴奋地、匆匆忙忙地奔去了。 于是,乾隆在漱芳斋吃了消夜。 乾隆吃饱,精神又来了,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么亢奋,看着紫薇说: “我听小燕子说,你琴棋书画,无一不通!” “格格就是这样……皇上您知道她的,她就会夸张!”紫薇脸红了。 “我夸张?皇阿玛!你已经看过她的字,听过她的琴……” “朕还没试过她会不会下棋!” 此时,小路子哈腰进门,甩袖一跪,提醒说: “万岁爷,已经打过三更了!” 乾隆一瞪眼: “三更又怎的?别拦了朕的兴致!你去外面等着!” “喳!” 结果,乾隆和紫薇一连下了四盘棋。 第一盘,乾隆赢了,可是,只赢了半颗子。乾隆的棋力是相当好的,他简直有些不信。第二盘,乾隆又赢了,赢了一子半。第三盘,乾隆再度赢了,赢了一子。 乾隆兴趣盎然,瞪着不疾不徐的紫薇: “这样下棋,你不是很累吗?” “跟皇上下棋,一点都不累!”紫薇慌忙应道。 “怎么不累?你又要下棋,又要用心思,想尽办法让朕赢!你这样一心两用,怎么不累?可是……朕觉得很奇怪,你故意输棋,朕不奇怪,朕奇怪的是,你用什么方法,输得不着痕迹,而且就输那么一子半子的?” 紫薇的脸孔,蓦然绯红,佩服无比地喊: “皇上!我哪有故意输棋,是您的棋下得好,您有意试我的高低,故意下得忽好忽坏,声东击西,弄得我手忙脚乱,应接不暇,哪里还能顾得到输几子!我拼命想,别输得太难看就好了!” 乾隆大笑了。 “哈哈!看来,我们都没有全心在下棋!现在!朕命令你,好好地使出全力,跟朕下一盘!不许故意输给朕,听到没有?” “听到了!” 两人又开始下棋。这样一下,就下到天亮。最后一盘,两人缠斗不休,乾隆数度陷入长考。等到一盘下完,已经是早朝的时候了。数完子,乾隆输了,也只输了一颗子。乾隆大笑,推开棋子,站起身来。 “你赢了!好好好!朕终于碰到一个敢赢朕的人!”注视紫薇,心服口服,“你这个围棋,也是你娘教你的吗?” “我娘会一点,我有一个教我念书的顾师傅,教了我几年!我娘把我像儿子一样栽培!” 乾隆兴致高昂: “这棋逢敌手,酒遇知音,都是人生乐事!紫薇,朕改天再来和你下!” 这时,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进门,一见到乾隆,全体跪落地,惊喊: “皇上吉祥!” 乾隆见到四人,这才一惊。 “什么时辰了?” “已经卯时了!” 紫薇惊呼: “皇上!别误了早朝!”便回头喊,“金琐打水来!小邓子、小卓子,快去皇上寝宫拿朝服来!明月、彩霞,拿水来漱口!” 立刻,房里人人忙乱。 小邓子奔到门口,和令妃娘娘撞了个满怀。一屋子人,纷纷行礼,喊“令妃娘娘吉祥”。 令妃进门,看到乾隆,呼出一大口气。 “皇上!可让臣妾吓坏了!到漱芳斋来,怎么也不说一声?奴才们快把整个皇宫都翻过来了!” “是朕的疏忽……和紫薇下棋下得忘了时间,怎么一晃眼,就到这个时辰了?朕的朝服……” “臣妾带来了!”善解人意的令妃,急急把朝服捧上。 紫薇绞了帕子,给乾隆擦脸,又倒了水来,给乾隆漱口。看到朝服,就本能地接过,令妃早就一步上前,两人帮皇上更衣。 一阵忙忙乱乱,乾隆总算弄整齐了出门去。令妃率众跟随。 紫薇、小燕子、金琐追到门口,屈膝喊道: “皇阿玛好走!” “奴婢恭送皇上!” 乾隆走了几步,又情不自禁地回头,再深深地看了紫薇一眼,这才带着众人,浩浩荡荡地去了。 17 17 紫薇和乾隆,居然有这么好的开始,大家都高兴得不得了,小燕子真是兴奋极了,每天都高兴得手舞足蹈。这天,她要带紫薇去景阳宫看五阿哥。和紫薇研究了半天,决定“正大光明”地去。 于是,小燕子穿着一身红色的格格装,紫薇穿着一身绿色的宫女装,两人都装扮得十分美丽,昂头挺胸地走在前面。后面紧跟着金琐、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一行人非常惹眼,浩浩荡荡地往景阳宫走去。她们一路走,身前身后,一直有太监伸头伸脑地窥探着,紫薇拉拉小燕子的衣服,小燕子就发现了,仔细再一看,容嬷嬷居然站在假山后面,全神贯注地看着她们。 小燕子就不动声色,大声地说: “紫薇,我现在带你去五阿哥那儿走走,五阿哥在兄弟姐妹里,跟我最谈得来!奇怪的是,我每次去看五阿哥,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在我后面伸脑袋。你瞧,那儿就有一个!” 小燕子一面说着,就突然飞蹿到一根柱子后面,捉出一个太监,撂倒在地,对那小太监大声一吼: “谁要你来跟踪我的?说!” 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大拜特拜。 “格格饶命!没有人要奴才跟踪您,是奴才正穿过花园,要去坤宁宫办事……” 小燕子一脚就踩在太监的胸口。 “你说不说?说不说?” 紫薇拉拉小燕子的衣袖,慢条斯理地说: “格格不要生气!上次你把那个侍卫踩到吐血,你忘了?你脚力大,别闹出人命来!” “那我可管不着!他不说,我就踩死他!”小燕子说着,用力一踩。 小太监吓得浑身发抖,尖叫起来: “格格!高抬贵脚呀!冤枉啊……高抬贵脚啊……” “我这个‘贵脚’抬不起来了!你再不说,我要把你的五脏都踩出来!” 小燕子再一用力,小太监尖叫出声了: “是容嬷嬷!容嬷嬷!”就对着容嬷嬷的藏身处大喊,“容嬷嬷救命啊!” 容嬷嬷一见情况不对,闪身要溜,谁知,一个人影一闪,已经拦住了她。容嬷嬷定睛一看,原来是永琪。 “容嬷嬷!站住!”永琪大喝一声。 容嬷嬷吓了一跳,只得站住。永琪就厉声说: “这宫中规矩,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容嬷嬷维持着骄傲,说: “奴婢不知道五阿哥是什么意思?” 永琪气势凌人地一吼: “什么意思?这‘格格’大,还是你大?” “当然‘格格’,大!” 小燕子可逮着机会了,大喊: “放肆!说话居然不用‘奴婢’,反了!金琐!给我教训她!” “啊?格格……”金琐愣住了。 “金琐,你不知道怎么教训,是吗?就是上去给她几巴掌,就像她上次给你的!”小燕子喊着,气势汹汹。 金琐眨巴着眼睛,讷讷地说: “格格……奴婢不会这个!” 小燕子没辙,又喊: “明月!你去教训她!” 明月一惊: “格格……奴婢不敢!” 小燕子跌脚大叹: “真没出息!你们不敢教训她?那么,我亲自教训她!” 小燕子说着,已经飞身上前,啪的一声,就给了容嬷嬷一耳光。 容嬷嬷一直是皇后面前的红人,哪里受过这样的侮辱,又惊又怒。可是,面前的人,一个是格格,一个是阿哥,她只能忍气吞声,动也不敢动。 “这一耳光,是当初你打我,我没加利息,就这样打还给你!现在,紫薇和金琐的账,我再和你一起算!”小燕子嚷着,举起手来,还要继续开打。 斜刺里,赛威匆匆赶到,飞身而上,拦住了小燕子。 “格格请息怒!容嬷嬷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又是老嬷嬷,格格手下留情!” 小燕子见是赛威,就停住手,喊: “赛威!你武功好,身手好,我把你看成一个好汉!为什么好汉不做好事,老是跟我作对?” “奴才不敢!”赛威看着小燕子,诚恳地说,“奴才是奴才,上面有主子,主子是主子,主子有命,奴才从命!对主子不忠,就不是好汉了!” 小燕子呆了呆,听得头昏脑涨。 “什么主子奴才,我头都给你绕昏了,不过,好像你有你的道理……”就抬高声音,“那么,你不预备让开了,是不是?” 赛威躬身行礼,说: “请格格息怒!” 小燕子背脊一挺,怒喊: “我今天一定要打容嬷嬷,如果你不肯让,你就得把我撂倒,你要忠于你的主子,你就动手吧!”说着,往前一迈步,气势凛然,赛威不得不往后一退。 永琪就义正词严地大声喊: “赛威!你只要碰格格一下,你就是以下犯上,罪无可赦!你想想清楚!摸摸你脖子上有几颗脑袋,哪有奴才拦格格的路?你也反了吗?” 容嬷嬷到这个时候,才知道情况严重,眼见很多太监宫女都围过来,生怕当众吃亏,下不了台,便屈服急呼着: “格格息怒,奴婢知罪了,奴婢不敢了!” 紫薇见容嬷嬷年迈,一脸的委屈惊恐,心中不忍,就走上前来,对小燕子说: “格格!大人不计小人过,你就饶了容嬷嬷吧!就像这位勇士说的,容嬷嬷上面有主子,主子有命,奴才从命!生为奴婢,也有许多身不由己!容嬷嬷虽然是奴婢,在宫中多年,也算是长辈了!不是‘人不独亲其亲’吗?您就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小燕子对紫薇惊问: “紫薇!你居然帮她说话?你忘了她怎么欺负你?怎么打得你脸都肿了?这正是报仇的时候,你不要报吗?” “格格,我宁可不报!” 小燕子愣了一下,这样放过容嬷嬷,心有不甘,就说: “那……还有金琐的账!” 金琐急忙往前一步,说: “格格,我和紫薇一样!她不报,我也不用报了!” 小燕子跺脚: “我这个漱芳斋全是一些没出息的人!只会同情别人,不会保护自己!”就抬头看永琪,“五阿哥,你怎么说?” 永琪就往容嬷嬷面前一站,正气凛然地说: “容嬷嬷!今天,我和还珠格格就放你一马!我们饶你,不是因为赛威挡在前面,赛威功夫再好,不能和主子动手!你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今天饶你,是因为你这把年纪,这个辈分,真要挨打,你的面子往哪儿搁?看在你四十年的工作上,我们放了你!你自己也想想清楚,和我作对,和格格作对,你值得吗?你够分量吗?我们尚且顾全你的面子,你呢?” 容嬷嬷脸色铁青,此时此刻,不得不低头,就忍辱地说: “谢五阿哥不罚之恩!谢还珠格格不罚之恩!谨遵五阿哥和格格的教训,奴婢知错了!”她仍然维持着尊严,只屈了屈膝。 小燕子怒叫: “跪下!” 容嬷嬷不得不双膝落地,脸色惨白。 小燕子就声色俱厉地喊: “容嬷嬷!不要以为你不会落单,不会栽跟斗!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今天,五阿哥说放你,紫薇说放你,金琐说放你,我就放了你!我现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我要到五阿哥那儿去坐坐,你不用再跟踪我了!你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我们漱芳斋所有的人,都在五阿哥那儿串门子,皇后娘娘没事做,也可以来参加!你那些偷偷摸摸的事,你就给我免了吧!” 小燕子说完,掉头看紫薇。 “紫薇,我们走!”小燕子就高昂着头,和永琪、紫薇向前走去。 金琐、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一群人跟随,个个都感到痛快极了,对容嬷嬷胜利地注视,大家昂首阔步,趾高气扬。 容嬷嬷像个被斗败了的公鸡,跪在那儿,灰头土脸,咬牙切齿。 教训了容嬷嬷,小燕子好得意,和紫薇走进永琪的书房,尔康尔泰早已等在那儿了。小燕子一看到尔康兄弟,就兴奋地大嚷: “我们刚刚碰到容嬷嬷,我和五阿哥把她狠狠地教训了一顿,总算出了半口气,报了半箭之仇!” “什么叫半口气、半箭之仇?”尔泰问。 “本来,我可以狠狠地给她几耳光,在所有的太监宫女面前,打得她脸蛋开花,那才算是出了一口气,报了一箭之仇!都是紫薇拦着我,五阿哥又说什么她那把年纪,要给她留点面子,所以,我只好‘手下留情’了!结果,只出了半口气,只报了半箭之仇!” 尔康吓了一跳,急得跺脚,说: “为什么要逞一时之快?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什么‘快不快,小人大猫’的?”小燕子瞪圆眼睛。 永琪义愤填膺地接口: “没办法忍了,我赞成小燕子的做法,总要让容嬷嬷知道一下利害!一个格格加一个阿哥,还收拾不了这个老刁奴,也大不像话了!” 尔康着急,看着紫薇,他已经好多日子没见到紫薇了。 “那么,你们这样一闹,待会儿皇后又会找来了,大家还有机会说话吗?” 小燕子就把紫薇推到尔康身前,急急地说: “所以,你们有话快说!我们去门外帮你们两个守门,只要听到我们咳嗽什么的,你们两个就知道有人来了!”就回头喊,“五阿哥!尔泰!我们回避一下!” 紫薇脸一红,说: “不要这样嘛,大家一起说话嘛……” 小燕子偏着脑袋看看紫薇,喊着: “那你的‘悄悄话’怎么告诉他?” 紫薇脸更红了: “我哪有‘悄悄话’嘛!” 小燕子就偏着脑袋看尔康: “那……尔康的‘悄悄话’怎么告诉你?” “谁说……他有‘悄悄话’嘛!”紫薇哼着。 小燕子看看紫薇,又看看尔康。 “都没有‘悄悄话’?好奇怪!那我就不走喽,你们不要后悔啊!” 尔康只好笑着上前,对小燕子一揖到地。尔泰就笑着喊: “小燕子,不要耽误他们两个的时间了!走走走!” 小燕子这才嘻嘻哈哈笑着,跟尔泰、永琪跑出门去了。 房里剩下了紫薇和尔康。 两人深深注视,尔康就激动地握住了紫薇的手。 “我都听说了!皇上跟你下了一夜的围棋?” 紫薇兴奋地点点头,眼睛发光。 尔康凝视紫薇,又惊又喜地说: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会下围棋!你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你简直是深藏不露啊!” 紫薇谈到乾隆,就兴奋起来,好多话要告诉尔康: “我现在终于知道,我娘为什么为他付出了一生,临终还要我来找他!他是个好有深度,好有气度,好有风度的人,我崇拜他!想到他是我爹,我就充满了幸福感!当他几次三番问到我娘的时候,我的声音都激动得发抖,如果不是为了小燕子,我真想把一切都告诉他!” 尔康眩惑地看着紫薇,分沾着紫薇的喜悦,也有着无数的担心: “我就知道,你的光芒遮也遮不住,藏也藏不住!不过,我没想到这么快,你就进入情况了!我真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你这么争气,忧的是这深宫之中,危机重重,生怕皇上对你的喜爱,会变成你的另一个危机!紫薇,你真的要小心啊!” “我知道!你放心,我会拼命保护自己和小燕子的!” 尔康就热切地、渴望地、上上下下地看她,低声问: “想我吗?” 紫微头一低。 “不想!” “有没有‘悄悄话’,要告诉我?”尔康再问。 紫薇头更低了,轻声说: “有一句。” “是什么?” 紫薇就在他耳边,吹气如兰,低低说: “那句‘不想’是假的!” 尔康一个激动,就把她拥入怀中。 紫薇依偎着他,两人片刻温存,毕竟有所顾忌,就轻轻分开了。紫薇想了想,说: “有件事一直搁在心上,希望你帮我办一下!” “什么事?” “柳青和柳红那儿,我大概暂时没办法过去了!上次他们把我藏在小茅屋,给你们找到了,接着带进宫,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我对他们兄妹好抱歉,该给他们一个交代的!你可不可以去看看他们?那个大杂院里的人,你也要时时刻刻去照顾一下!” 尔康凝视紫薇。真的,那个柳青柳红和大杂院里的老老小小,是个大大的隐忧,不能不解决了。他郑重地点头。 “是!我知道了!” 尔康第二天就去了大杂院,交给柳青一个钱袋,郑重地说: “这是小燕子和紫薇托我交给你的!里面有五十两银子,她们暂时无法照顾大家,希望你和柳红,帮大伙儿搬一个地方住!” 柳青锐利地盯着尔康: “你是说,要我把大杂院里二十几口人,都给疏散了?” 尔康也锐利地盯着柳青: “不错!给老人找个可以安养的地方,给孩子们找个家,如果找不到,这些钱可以盖一个!但是,必须离开这个大杂院,而且,越早越好,走得越远越好!” 柳青抓起钱袋,往怀里一揣,简短地说: “我们换一个地方说话!” 两人来到郊外。站在一个山冈上,四顾无人,柳青才正色地问: “你是不是预备告诉我,小燕子和紫薇到底是怎么回事?” 尔康摇头。 “不,我不预备告诉你!你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小燕子把紫薇也接进宫里去了,你们那个大杂院,出了两个进宫的姑娘,总有一天,会引起注意,为了大家的安全,我才对你做那样的要求!” 柳青镇静地一笑。 “那么,让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好了!假格格进了宫,真格格进了府!现在,你又把紫薇送进宫去,想让皇上再认一个!” 尔康大惊失色: “谁跟你说了这些话?” 柳青一叹,直率地说: “小燕子在大杂院住了五年,她的事,我哪一件不知道!至于紫薇,自从来到大杂院,心心念念的,就是要找她的爹!她和小燕子每天叽叽咕咕,总有一些蛛丝马迹露出来。等到小燕子和紫薇闯围场,小燕子变成了格格,紫薇居然疯狂到去追游行队伍,然后留在你们的府中,就不回来了!事情一直发展到今天,如果我还看不明白,我就是傻瓜了!” 尔康点点头,对柳青诚挚地说: “紫薇说你是侠客,碰到困难就找你!小燕子想把你们兄妹弄进宫去当侍卫!她们如此器重你,我想,她们都没有看错你!” 柳青眼光闪了闪,心里就萌生出一份“士为知己者死”的知遇之感来。 “是吗?她们这么说?” 尔康凝视着柳青: “是!你都分析出来了,我也不瞒你了,小燕子和紫薇,是一个阴错阳差的错误!紫薇才是真正的‘还珠格格’。我们现在把紫薇送进宫,是抱着一线希望,希望真相大白,而不会伤害到小燕子!也让紫薇得回她的爹和她应有的身份!” 柳青沉思,许多疑团全部解开了,不禁惊叹: “一直知道她不简单,原来竟是一个格格!” “我希望,你会咬紧这个秘密!” “你把我看成什么?搬弄口舌的无聊汉吗?”柳青有些生气地说。 “当然不是!我一直欠你一份最深刻的感激!谢谢你上次帮助紫薇!” 柳青一笑,掉头看尔康: “你会保护她们两个的,是不是?” 尔康诚挚地回答: “我会用我的生命来保护她们两个!” 柳青点头,和尔康交换着深沉的注视。 “好!那么,我去保护大杂院里的老老小小!你放心,十天之内,大杂院里的人就都不见了!没有人再会泄露任何秘密!如果她们需要我,你去上次紫薇住的小茅屋,告诉那儿的张老头,就可以找到我!记住,不是只有你,愿意为她们出生入死!” 尔康感动极了。 “紫薇说你是侠客,我认为你是英雄!” 柳青微微一笑,两个男人把所有未竟之言,都心照不宣了。 小燕子有了紫薇做伴,又打了容嬷嬷,真是“志得意满”,快乐得不得了。至于尔康担心的“小人大猫”,她一点都不放在心上。这天心血来潮,带着整个漱芳斋的女性,裁了一大堆的锦缎,在那儿缝制一种奇怪的东西。 紫薇一面缝,一面说: “我觉得你做这个有点多余,真用得上吗?” 小燕子拼命点头,说: “用得上!用得上!我告诉你,等到做好了,我们每个人膝盖上都绑一个!我已经想了好久了,才想到这个主意!这一天到晚下跪,总得把膝盖保护保护!我就不明白,皇阿玛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干吗动不动要人跟他下跪?” “你绑这么厚两个东西在膝盖上,走路会不会不灵活呢?”紫薇问。 金琐已经做好了一对,就对小燕子说: “格格!你要不要先试一试看!” “好!” 小燕子就兴冲冲地坐下,捞起裤管,金琐把“护膝”给她绑上,明月、彩霞都来帮忙。绑好了,金琐说: “怎么样?膝盖动一动看,如果太厚了,我再把它改薄!” 小燕子把裤管放下,满屋子跳来跳去,得意地哈哈大笑: “哈哈!好极了!一点都不妨碍走路!”在室内绕了一圈,突然重重地嘣咚一跪,“哈哈,像跪在两团棉花上,可舒服了!这玩意好,我给它取个名字,就叫‘跪得容易’!我们漱芳斋每人发一对!大家赶快做,我还要去送礼!五阿哥、尔康、尔泰、小桂子、小顺子、腊梅、冬雪……简直人人需要!你们想,常常在那个石子地上,说跪就跪,几次都把我跪得青一块,紫一块!” 紫薇失笑: “你别送礼了!五阿哥他们收到你这样的礼物,不笑死才怪!你教他们戴上这个,我想,他们没有一个人肯戴!” 小燕子瞪大眼: “为什么?这么好用的东西,为什么不戴?赶明儿,我还要做一个‘打得容易’,那么,就不怕挨打了!” 金琐实在忍不住,问: “你这个‘跪得容易’绑在膝盖上就可以了,那个‘打得容易’要怎么绑?” 小燕子纳闷起来: “是啊!说得也是!这有点伤脑筋!” 明月贡献意见: “格格以后都穿棉裤算了!” “那不成,”紫薇笑着说,“这个大热天穿棉裤,就不是‘打得容易’,是‘中暑容易’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室内嘻嘻哈哈,好生热闹。就在一片笑声中,小邓子带着小路子来到。小路子甩袖跪倒,对小燕子说: “格格!皇上在书房,要格格马上过去!” 小燕子一呆,喊: “完了!完了!皇阿玛一定又找到什么‘好运坏运’、‘大桶小桶’的东西来教训我!看样子,我最该发明的,还是一个‘写得容易’!” 小燕子走进御书房,抬眼一看,尔泰、永琪都在,正给她拼命使眼色。除了他们还有一个纪晓岚。她糊里糊涂,心里有点明白,自己又出了什么错。仗着膝盖上绑着“跪得容易”,她对着乾隆就砰地跪倒,说: “皇阿玛吉祥!” “起来!” 小燕子心里一阵得意,那个“跪得容易”真好用,膝盖一点都不痛。站起身来,面对纪晓岚,又嘣咚一跪。 “纪师傅吉祥!” 纪晓岚吓了好大一跳,慌忙伸手扶起小燕子。 “格格请起,为何行此大礼?” 小燕子刚刚起身,又对着乾隆扑通跪倒。 “皇阿玛,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事?” 乾隆好生纳闷。这孩子怎么被吓成这样,左跪右跪的? “起来!起来!” “我就跪着吧,反正‘跪得容易’!”小燕子自言自语。 乾隆听不懂,伸手一挥。 “叫你起来就起来,又没罚你,你一直跪着干吗?” 小燕子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 乾隆拿着好多篇文稿,对小燕子说: “今天,朕跟纪师傅研究你们的功课,朕刚刚看了永琪和尔泰的文章,心里非常安慰!可是,纪师傅把你的功课拿给朕一看,朕就头晕了!”把一张字笺递给小燕子,“这是你作的诗吗?” 小燕子拿过来看了看。 “是!” “你自己念给朕听听看!” “最好不要念!” “叫你念,你就念,什么最好不要念!” 小燕子迫不得已,只好低头念: “走进一间房,四面都是墙,抬头见老鼠,低头见蟑螂!” 永琪尔泰彼此互看,拼命要忍住笑。 纪晓岚一脸的尴尬。 “你这是什么诗?”乾隆看着小燕子。 “这是很‘写实’的啦!我现在住在皇宫里,当然什么都好!可是,我进宫以前住的那个房子,就是这样!那个李白,能够‘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一定是窗子很大,又开着窗户睡觉,才看得到月亮。我那间房,窗子不大,看不到月亮,半夜老鼠会爬到柱子上吱吱叫。至于蟑螂嘛,也是‘写实’。” “你还敢说是‘写实’!”乾隆大声一吼。 小燕子吓了一跳,慌忙说: “下次不写实就好了嘛!” “这首也是你作的?”乾隆又拿出一张诗笺问。 小燕子拿来一看,头大了,点点头。 “念来听听看!” “可不可以不念?” “不许不念!” 小燕子只得念: “门前一只狗,在啃肉骨头,又来一只狗,双双打破头!” 永琪和尔泰拼命忍笑,快憋死了。 纪晓岚也忍俊不禁。 “你这种诗,算是诗吗?你也交得出来?”乾隆瞪着小燕子。 “没办法,师傅说:‘你给我作鬼打架也好,狗打架也好,反正一定要作首诗给我!’我想,还是写实一点,‘鬼打架’我没看过,狗打架,我看过!所以就写了这首!可是,师傅说我‘双双’两个字,用得还不错!”说着,就求救地看纪晓岚。 纪晓岚就急忙说: “皇上!格格已经进步很多了,她确实在努力学习,偶尔还有很典雅的句子出现,慢慢调教,一定会进步的!” 永琪也上前禀告: “皇阿玛!小燕子本来字都不认得几个,现在能写两首打油诗,真的已经难能可贵,不要把她逼得太紧,反而让她对文字害怕起来!” 尔泰也上前帮忙: “皇上,小燕子作诗,已经分得清‘五言’、‘七言’,也会押韵了!她起步太晚,有这样的成绩,是师傅的‘功劳’,徒弟的‘苦劳’了!” “哼!”乾隆瞪瞪小燕子,啼笑皆非地说,“作出这样的诗来,居然还人人帮你说话!”又抓起第三张诗笺,对小燕子说,“你再念这首给朕听听!” 小燕子大大地叹口气,无奈地念: “昨日作诗无一首,今天作诗泪两行,天天作诗天天瘦,提起笔来唤爹娘!” “又是一首‘写实’诗?” “是!” “作诗那么辛苦啊?” “是!” “还敢说是!” “本来就是!如果说‘不是’,就是‘欺君大罪’!” 乾隆一拍桌子,挥舞着那张诗笺: “可是,这就不是‘欺君大罪’了吗?是谁帮你写的?从实招来!这首诗虽然努力模仿你的语气和用字,仍然不是你写得出来的!是永琪写的吗?还是尔泰写的?” 永琪和尔泰,慌忙摇头否认。 小燕子见又逃不过,只好招了: “皇阿玛!这作诗,不是那么容易嘛!我已经很努力地学了,那个‘平平仄仄’实在很复杂,什么是‘韵’还没弄清楚……” “你不要跟我东拉西扯,先告诉朕,是谁代笔,朕要一起罚!”乾隆生气。 小燕子一急: “您罚我就可以了,罚她……”忽然眼睛一亮,“如果是罚写字,就罚她好了!她不怕写字,写得又快又好!” 乾隆纳闷。 “她是谁?” “紫薇!” 乾隆震动了。紫薇?又是紫薇! “这首诗是紫薇写的?” “是!她说我作诗实在太辛苦了,帮我随便写了两句!” 乾隆眼前,立刻浮起紫薇那清灵如水、欲语还休的眸子。耳边,也萦绕起她那缠绵哀怨的歌声。好聪明的丫头,好动人的丫头,好奇怪的丫头!他不由自主就出起神来。 尔泰和永琪,又对看一眼,有意外之喜。 乾隆出了半天神,这才回过神来,转眼看纪晓岚。 “晓岚,朕觉得,小燕子必须管得紧一点,她的帮手一大堆,课堂上好几个,家里还有,你不能不防!” “臣遵旨!”纪晓岚看乾隆,“其实,格格天资聪颖,生性活泼,有格格的长处!在课堂上规规矩矩地上课,对格格是一种虐待,如果能从生活上教育,说不定会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乾隆沉思,就把作业推开,说: “纪贤卿说得很有道理。好了!功课的事,就让纪师傅去伤脑筋!联最近想出门走走,‘微服出巡’一趟,视察视察民情。纪贤卿一起去!永琪、尔泰,你们和尔康也一起去!” “是!”永琪和尔泰兴奋地应着。 “我也一起去!”小燕子急忙喊。 “你是女子,不能去!” “你‘微服出巡’也是要化装的,我装成你的丫头,不就行了吗?”小燕子兴奋极了,哀求地说,“皇阿玛,求求你带我去,我整天闷在宫里,都快要生病了!有我在路上跟你做伴,说说笑笑,不是很好吗?” “你想去,有个条件!”乾隆盯着小燕子。 “什么条件?” “把李颀的《古从军行》给背出来!” “‘古从军行’是什么东西?”小燕子自言自语,“不管它是什么东西,我背就是!如果我背出来了,皇阿玛,你可不可以也答应我一件事?” “你也要讲条件吗?你说!” “你不能只用一个丫头,让紫薇跟我一起去!” 乾隆想了想。紫薇一起去?路上,有人下棋唱歌,岂不快哉?他爽气地一点头: “好!让紫薇跟你一起去!” “皇阿玛万岁万万岁!”小燕子这一乐,非同小可,情不自禁,就欢呼了起来。一面喊着,一面就高兴地一跃,又嘣咚跪下,谢恩:“小燕子谢皇阿玛恩典!” 谁知,小燕子这一次动作太大了,这样一跃一跪,两个“跪得容易”就滚了出来,跌落在地。 乾隆惊愕地喊: “这是什么东西?” 小燕子慌忙抓起护膝,纳闷地说: “这是‘跪得容易’!怎么一跳就掉出来了?简直变成‘掉得容易’了!不行!还得改良!回去再研究!” 尔泰、永琪、纪晓岚全都瞪大了眼睛,个个莫名其妙。 乾隆稀奇极了,困惑极了,喃喃自语: “跪得容易?” 18 18 就在小燕子被乾隆叫去问功课的时候,宫里的太监头儿高公公,带着一群很有气势的太监们,昂首阔步地来到漱芳斋。 “皇后娘娘懿旨,宣紫薇去坤宁宫问话!”高公公大声说。 紫薇大惊,跳起身子。 “皇后娘娘?” “是!快走!” 金琐、明月、彩霞全部围了过来,慌成一团。金琐急忙应着: “格格此刻不在,交代大家不得离开漱芳斋,等格格回来,立刻就去!” “是是是!咱们奉命,谁都不许走!”彩霞也跟着说。 高公公面无表情。 “皇后娘娘的懿旨,是马上就去!谁敢延误,以‘抗旨’论!” 高公公身后,一排太监往前跨了一步。 紫薇看看这个气势,知道逃不过了,挺身而出。 “好!我跟你们去!” “我也一起去!”金琐急忙嚷。 “皇后娘娘只叫传紫薇,别人不用去!走吧!不要让娘娘等!” 紫薇给了金琐一个眼光,便被一群太监,押犯人似的押走了。 金琐脸色惨白,回头看明月、彩霞,大喊: “快去找格格!快去找五阿哥!快去找福少爷啊!” 紫薇怀着一颗忐忑的心,跟着高公公走进坤宁宫。高公公一语不发,埋着头走。紫薇身后,一群太监紧紧跟随。拐弯抹角地走了好大一段路,穿过回廊,穿过后花园,来到一个光线暗暗的房门口。赛威、赛广在门口走来走去,气氛十分诡异。紫薇还没看清楚,忽然觉得有人在身后将她一推,她就跌进一间密室里,房门立刻关上。 紫薇抬头一看,皇后正端坐桌前,容嬷嬷和三个老嬷嬷侍立在侧,室内光线幽暗,气氛阴沉。 紫薇一见皇后,立刻跪落地,磕头说: “奴婢紫薇叩见皇后娘娘!” 皇后起身,走到紫薇身前,冷冰冰地说: “抬起头来!” 紫薇被动地抬起头来,胆怯地看着皇后。 “哼!听说你会唱歌,会下棋,还会写字,是不是?” “回皇后,只是皮毛而已!” “你的‘皮毛’,已经会勾引人了,你的‘骨肉’岂不是会把人给吞了?”皇后的声音抬高了。 紫薇大惊,震动极了,忍不住就喊了出来: “皇后娘娘……” 皇后一拍桌子,厉声问: “你给我老实招出来,你混进宫来,为了什么?是令妃娘娘训练你的吗?是福伦家养着你的吗?你学了多少东西,让你来勾引皇上?说!” 紫薇惊得目瞪口呆,脸上的血色,全体消失。天啊,这是怎样的误会,但是,自己的来龙去脉,怎么说得清楚呢?她便以头触地,诚挚地喊: “皇后娘娘,请不要误会,奴婢和令妃娘娘,几乎不认得!奴婢所学,都是奴婢的娘教的,与福大人家里,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也绝对绝对没有勾引皇上,我可以指天誓日,那是天理不容的呀!” 皇后绕着紫薇走,上上下下打量紫薇,怒喊: “长的就是一股狐媚样子,做的都是下流事情,还在这儿狡辩!容嬷嬷、李嬷嬷……给我教训她!” 容嬷嬷就带着三个嬷嬷一起上来,容嬷嬷对着紫薇肚子一踢,其他几个嬷嬷就将紫薇按倒在地。紫薇魂飞魄散,大叫起来: “皇后娘娘!您冤枉我了!您真的冤枉我了!我跟您发誓,我绝对不是任何人为了皇上安排的女人,我不是不是呀……对皇上而言,我根本是个‘零’,是个‘不存在’呀……” “你这个‘零’,如果再不说实话,我就让你变成真的‘零’!真的‘不存在’!”皇后咬牙切齿。 地上,放着一块红布,布上,放着无数的金针。 容嬷嬷就拿起一根金针,猛地插进紫薇的胳臂。其他嬷嬷,纷纷拿起金针,对着紫薇浑身上下,狠狠刺下去。刺完便收针,随刺随收。紫薇顿时陷入一片针海里,那细细的针,那么有经验地、专门拣身上最敏感的地方下针,似乎每一针都刺进了五脏六腑,痛得她天昏地暗。 “哎哟……娘娘!请不要!请不要……”紫薇喊着,泪落如雨,“我真的没有啊……我对皇上,只有孺慕之思啊……天啊!老天知道,苍天救我……哎哟!” “你叫天吧!你叫地吧!皇宫这地方,就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地方!谁教你千方百计地混进来!‘孺慕之思’!你居然敢用这四个字?你有什么资格用这四个字?会两句成语,就这样乱用!容嬷嬷!让她抬起头来!” 容嬷嬷便把紫薇的头发,死命地往后一扯。紫薇的头发散开,钗环滚落。容嬷嬷拾起一根发簪,就往紫薇浑身戳去。 紫薇痛得天翻地覆,不住口地喊着: “娘娘!不是的!不是娘娘想的那样呀……” “容嬷嬷!跟她说说清楚!” 容嬷嬷就拉起紫薇的头,警告地说: “娘娘没时间跟你耗着,今天,问你什么,你老老实实地回答,咱们就放你一条活路!如果你不说,你这张漂亮脸蛋,就没有了!会弹琴的这些手指,也没有了!你自己想一想吧!” 紫薇在剧烈的痛楚中,突然逼出一股力量,抬头喊: “娘娘!我只是一个卑微宫女,死不足惜!可是,我奉娘娘旨意,到这坤宁宫来,是宫女们太监们看着过来的,还珠格格一定会追究我的下落,她的个性,一定闹得天翻地覆,娘娘贵为东宫之首,真要为一个无名小卒,担当杀人之罪吗?” 皇后冷哼了一声: “嘴巴倒是很厉害!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说上一大堆!容嬷嬷!” 容嬷嬷对着紫薇的腰际,一脚踹去。另外几个嬷嬷,更是扭的扭,掐的掐,戳的戳,刺的刺。 紫薇痛喊: “容嬷嬷……御花园里,我还帮你说情,你今天一定要对我下这样的狠手吗?大家都是奴才呀!” 容嬷嬷恨恨地说: “不提御花园,我还会手下留情,提了御花园,我再赏你几下厉害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还珠格格在演戏吗?欺负了人,还要假扮好心!” 容嬷嬷说着,掐住紫薇腰间的肉,狠狠地一扭。 “现在,告诉我,你和令妃娘娘、福伦家、小燕子,还有五阿哥在图谋什么?说!”皇后厉声问。 紫薇心想,这样的问题,简直说都说不清。她根本不屑于回答,就闭嘴不语。容嬷嬷抓起一把金针,迅速地对紫薇腰际戳下去。这样一戳,紫薇痛得冷汗直流,身子都痉挛起来,再也忍不住,凄厉地大喊出声: “皇后!别这样待我呀!谁无父母,谁无子女,给您的十二阿哥积点阴德吧!你看!十二阿哥在窗外看着你呢!” 皇后大惊,本能地就冲到窗前,窗外,什么人都没有。皇后大怒,过来,对着紫微狠狠一踢。 “你死到临头,还在这儿胡说八道!我今天毙了你,也不过是打死一个丫头!” “皇后!你看!十二阿哥真的在窗外看着你呢!” 紫薇再喊。皇后又一惊,本能地再抬头,窗外依然静悄悄。 “容嬷嬷,给她一点厉害的!”皇后怒喊。 容嬷嬷拿了针,对紫薇浑身乱刺。紫薇喊得更加惨烈了: “皇后!你看!十二阿哥真的在窗外看着你呢!上有天,下有地,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啊……” 皇后一凛,被紫薇喊得五心烦躁。 “容嬷嬷!这儿交给你!我没有时间慢慢蘑菇,你帮我问个清楚!” “是!”容嬷嬷大声应着。 皇后就昂着头,出门去了。 容嬷嬷见皇后一走,就抓起紫薇的手,用一根针,刺进紫薇的指甲缝里去。 “啊……” 紫薇惨叫着,晕过去了。 皇后刚刚回到大厅,小燕子已经带着永琪、尔康、尔泰、金琐等人,冲进门来。 小燕子气急败坏地喊: “皇后娘娘,你把紫薇带到哪里去了?你要干什么?请你把她还给我吧!” 皇后雍容华贵地站在那儿,身后一排的宫女,一排的太监,十分威武。 “什么事,在我宫里这样大呼小叫?格格,你在漱芳斋里可以不守规矩,到了我这坤宁宫里,希望你维持起码的礼貌!” 小燕子心急如焚,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急急地屈了屈膝: “皇后娘娘吉祥!听说我房里的紫薇,被您叫来了!如果问完了话,可不可以把她还给我,我屋里有一大堆事要她做!缺了她不行!” 皇后好整以暇,慢条斯理地问: “哦?紫薇吗?就是那个新来的宫女啊?” 小燕子一股气往上冲,简直按捺不住了,大声说: “是啊!就是新来的宫女啊,就是被你‘教训’过的宫女啊……” 永琪怕小燕子把事情闹僵,急忙一步上前,说: “皇额娘!还珠格格和这个宫女非常投缘,日常生活,全是这个宫女照顾,如果皇额娘没什么事,就把她放回去吧!” 皇后看着永琪,又看尔康尔泰,心里更加疑惑。 “一个小小宫女,居然惊动五阿哥和福家少爷,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尔康往前一冲,急切之情,已难控制,喘息地说: “皇后!那丫头虽然事小,还珠格格事大。整个皇宫,几乎都知道,皇后和格格不睦,皇后何必再为一个丫头,再和格格伤和气呢?如果皇后肯放回紫薇,我想,格格会感激涕零的!” 皇后见尔康情急,疑惑中更添疑惑,便冷冷说道: “谁说那个丫头在我这儿?” 金琐大急,往前面一冲,喊: “皇后!明明是你派人把她叫来了!我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怎么说不在呢?” 皇后大怒: “你小小一个宫女,也可以到坤宁宫来撒泼?”回头大喊,“翠环!给我教训她!掌嘴!” 小燕子一个飞身,就拦在金琐前面,厉声喊: “谁敢打金琐!先来打我!”抬头怒视皇后,“你有什么气,冲着我来好了,要问什么话,你问我,放掉我屋里的人!你今天不把紫薇还给我,我马上去告诉皇阿玛。我不怕把事情闹大,反正我不守规矩已经出了名了!皇后,你也要弄得跟我一样出名吗?” 尔泰急忙推了推小燕子,对皇后躬身,恭恭敬敬说道: “皇后!为了一个小小的紫薇,实在犯不着如此!” “皇额娘!这实在是件小事,还是不要惊动皇阿玛比较好!”永琪也说。 “皇后娘娘有什么话要问,大概也问完了,就让还珠格格把人带走吧!”尔康也低声下气了。 皇后满腹疑云,脸上,却不动声色。 “你们真是太奇怪了!我叫紫薇来问问话,值得你们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何况,那个紫薇,在我这儿只停留了半盡茶的时间,我就让她回去了!你们都跑到我这儿来吵吵闹闹,有没有回去漱芳斋看看呢?如果不在漱芳斋,在不在令妃娘娘那儿呢?” “您已经让她回去了?”小燕子一呆。 “是啊!老早就走了!” 尔康掉头看尔泰,尔泰低声说: “我就说先回去看看,格格已经沉不住气了!” 尔康便甩袖俯身,急道: “臣等告辞!” 小燕子也不行礼,已经气急败坏对外冲去。 紫薇没有回漱芳斋,没有在令妃娘娘那儿,没有在皇宫任何一个角落。大家找到日落时分,已经断定紫薇陷在坤宁宫,出不来了。 小燕子跌坐在一张椅子里,用手蒙住脸,痛哭失声。 小燕子这一哭,金琐也控制不住了,跟着痛哭。 “我就是应该跟去嘛!我追在后面,喊着要一起去,可是,那些公公拦着我,不许我去,我就应该什么都不管,跟定了她才对!” 尔泰安慰金琐,说: “你去了,是多一个人失踪,对紫薇一点好处也没有!幸亏你没去!” “皇阿玛叫我去,我就把紫薇带在身边又怎样?为什么把她一个人留在漱芳斋?尔康,你杀了我吧,我把紫薇弄丢了……”小燕子哭得伤心,“我得去告诉皇阿玛,让皇阿玛帮我做主!”说着,跳起来就往外跑。 永琪把她抓了回来。 “你不要这样激动,商量清楚再行动呀!” “等你商量清楚了,紫薇就没命了!” “你认为皇阿玛会为一个宫女,跑去向皇额娘兴师问罪吗?就算他肯去,皇额娘还是咬定人不在坤宁宫,皇阿玛又能怎样?要找皇阿玛,你就要有证据,紫薇确实陷在坤宁宫才行!否则,救不了紫薇,还会逼得皇后‘杀人灭口’!”永琪说。 “杀人灭口!”尔康大震。 “给你这样分析来,分析去,紫薇是死定了嘛!”小燕子脸色如死。 尔康忽然往众人面前一站,脸色惨白,意志坚定地说: “你们听好,天已经黑了,再等半个时辰,等到天黑透了,我要‘夜探坤宁宫’!” “夜探坤宁宫?”永琪惊喊。 “是!我承认,五阿哥分析得都对!可是,我现在忧心如焚,已经顾不得理智不理智!这样等下去,我会发疯!我必须采取主动!我要弄清楚,紫薇在不在坤宁宫。其实,我们都知道,她一定在,只是不知道在哪间屋子里!好在,坤宁宫不大,我去一间一间搜!只要确定紫薇人在坤宁宫,小燕子就可以理直气壮去找皇上!如果我失手被捕,你们大家,就拼出你们的全力,去求皇上救我和紫薇吧!”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尔康。 “你一个人去‘夜探坤宁宫’,不如我‘舍命陪君子’吧!”尔泰吸了口气。 “要去,不能现在去,要等夜静更深才行!而且你们两个去,不如我们一起去!万一出事,好歹我是‘阿哥’,可以罩在那儿!毕竟,没有人敢把‘阿哥’扣上‘刺客’的帽子!”永琪说。 “那……我也一起去,人多好办事!我们看到紫薇,就把她救出来!”小燕子立刻热烈地喊。 永琪对小燕子正色地说: “如果你真的想帮忙,真的想救紫薇,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漱芳斋,什么事都不要做,等我们的消息!否则,我们大家还要照顾你,更加手忙脚乱!” 小燕子心里明白,自己那点儿武功,在高手云集的皇宫内,实在不算什么,为了救紫薇,只好忍耐了。 于是,这天深夜,尔康、尔泰、永琪穿着一身黑衣,蒙着脸,去了坤宁宫。 由于对地形熟悉,三人又都是武功高手,几乎没有碰到什么障碍,就深入了坤宁宫的内院。三人分开,一间一间地探视,探到后院的密室,尔康从屋檐上倒挂在窗口,就看到紫薇了。紫薇蜷缩在地上,像个虾米一般,动也不动。尔康一看到紫薇,顿时热血沸腾,什么都顾不得了,就想穿窗而入。谁知,倏然之间,赛威和赛广飞蹿出来,挥拳就打。 尔康和赛威很快地交换了几招,尔泰和永琪听到声音,奔来救援。 五人立刻缠斗起来。赛威、赛广见来者地形熟悉,身手不凡,招数又非常熟悉,心里就有些明白了。赛威并不高喊,低声问: “来者是谁?是刺客,还是自己人?报上名来!否则,惊动所有侍卫,我就不管了!” “是好汉,跟我走!”尔康也低语。 赛威、赛广已听出声音,心知有异。五个人迅速地来到一个冷僻的角落。 永琪倏然拉开面巾。 赛威、赛广双膝落地,低喊: “五阿哥!” “我特地来找你们两个,问你们一句话:紫薇怎样了?”永琪开门见山地问。 “被容嬷嬷用了刑,已经支持不住了!” 尔康一把扯下面巾。 “我敬重你们两个都是好汉!这坤宁宫竟然做些伤天害理的事,我想,你们两个不会同流合污,也不会自己人打自己人,我现在要去把紫薇救出来,你们两个,就当没看见吧!” “那不成!如果你们要救紫薇,必须把我们两个杀了!” 尔泰上前,匕首出鞘,一下子抵在赛广喉咙上。 “你以为我们不敢杀你吗?” “尔泰!不要冲动!”永琪看二人,“你们只有‘忠心’,没有‘是非’吗?” “如果我们只有‘忠心’,没有‘是非’,在发现你们的时候,就已经大喊出声,现在,所有大内高手,都早已围过来了!” “那么,你们还刁难什么?” “皇后把犯人交给我们看管,如果犯人丢了,我们的脑袋也保不住!五阿哥已经知道紫薇的下落,没有几个时辰,天就亮了!何不等明儿一早,来坤宁宫公然要人!那时,要闯入内,赛威、赛广恐怕……抵挡不住!” “可是,这几个时辰里,紫薇会怎样?”尔康问。 “容嬷嬷早已累垮了,没力气再审了!紫薇姑娘暂时没有危险。” “你保证?” “我们保证!我们会‘看管’她!” 永琪立即抱拳说: “两位壮士,永琪和还珠格格记在心里了!”回头看尔康和尔泰,“咱们退!此地不能久留!” 尔康还有犹豫,永琪用力拉了他一下。 “别忘了,这儿是皇宫,你是御前侍卫!快走!” 三人迅速地穿屋越墙而去。 天才亮,乾隆就被小燕子惊动了。 “小燕子,你又发生什么事了?腊梅说你四更天就来了,跪在这里跪到现在?你怎么了?两个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 小燕子匍匐于地,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地痛喊: “皇阿玛!我已经没有办法了!请你救救我,救救紫薇,如果紫薇死了,我也活不成!我跟皇阿玛老实招了,紫薇不是普通的宫女,她是为我而进宫的!她是我的结拜姐妹呀!当初,我跟玉皇大帝和阎王老爷都发过誓,我要跟紫薇一起活,一起死!现在,我把她害得这么惨,我真的活不下去呀……”一面说,一面哭得稀里哗啦。 乾隆简直摸不着头脑,但是,听到紫薇的名字,就不能不关心了: “你慢慢说,慢慢说,朕听得糊里糊涂,紫薇怎么了?” “昨天,我和皇阿玛在谈功课的时候,她被皇后娘娘带进坤宁宫,就一直没有回来!她被皇后关起来,用了刑,现在,不知道是死是活……” 乾隆心中怦然一跳。皇后带走了紫薇?想到紫薇,不知怎的,他也不能平静了。 “你怎么知道她被皇后关起来,还用了刑?” 小燕子急坏了,大喊: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知道!皇阿玛,求求你不要耽误时间了!五阿哥和尔康尔泰,已经在昨晚‘夜探坤宁宫’,亲眼看到紫薇被囚……”说着,就用额头碰地,砰然有声,“皇阿玛!求求你!拜拜你!只有你才能救紫薇,你看在她跟你彻夜下棋谈天的分上,去救她吧!五阿哥、尔康、尔泰、金琐都在外面等着呢!” 乾隆震动地站起身子。 乾隆冲进坤宁宫的时候,还是拂晓时分。身后跟着小燕子、金琐、永琪、尔泰、尔康等众人。 “皇后!”乾隆大喊。 皇后疾步走出,见到乾隆,连忙屈膝行礼: “臣妾恭迎皇上,给皇上请安!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惊看小燕子等人’心中已经有数,“哦?来人不少!” “你把紫薇带到你的宫里,要做什么?”乾隆盯着皇后,严厉地问。 “皇上!一个宫女,也值得您亲自跑一趟吗?”皇后一怔,讶异已极地说。 “只怕我不亲自跑一趟,你不会把人交出来!” “紫薇那丫头,说话不得体,行为不得体,是我把她叫了来,训斥了几句,就让她回去了。怎么?她不在漱芳斋吗?是不是化装成小太监,溜到宫外玩儿去了?” 小燕子一听此话,就完全失控,发起疯来,大叫: “皇后!你把紫薇怎么样了?你赶快把紫薇交出来!要不然,我和你没完没了。我也不管你是不是皇后,我也不管你有多大的权力,我跟你拼命!紫薇被你扣在宫里,已经是千真万确的事,你还睁着眼睛说瞎话!” 小燕子一边嚷着,一边就怒发如狂,冲到皇后面前,抓着皇后胸前的衣服,一阵乱摇。 “这还像话吗?反了反了!来人呀!”皇后大喊。 赛威、赛广冲了出来,和永琪、尔康电光石火般地交换了一个眼光。 小燕子什么都不顾了,拼命摇着皇后,大喊大叫: “紫薇不会武功,说话连大声都不会,你还说她这个不得体,那个不得体,你是安心要弄死我们!放她出来!紫薇少一根头发,少一根寒毛,我都要你的命……放她出来!再不放,我跟你同归于尽!” 小燕子喊着,就整个扑在皇后身上,双双滚倒于地。小燕子就去勒皇后的脖子。 “不可以!”赛威大喊。 赛威、赛广往前扑,尔康和尔泰同时出手,挡开赛威、赛广,拉起小燕子,干净利落。赛威、赛广便被逼后退。 皇后跌在地上,惊得面无人色。早有宫女太监奔去扶起。 这样一片混乱,看得乾隆目瞪口呆,此时,尔康喊: “皇上!救人要紧!” 乾隆一步上前,怒声喊: “朕已经知道紫薇在坤宁宫,不要推三阻四了,闹成这样子,成何体统?赶快把人交出来!” 皇后怒不可遏。 “皇上一清早,就带着这个没规没矩的格格,来我这儿大吵大闹,又动手,又动口,难道还是臣妾有失体统吗?” “你身为皇后,居然囚禁宫女,动用私刑!现在,朕亲自来跟你要人,你还扣住不放,你是不是连朕也不放在眼睛里了?” “皇上有什么证据,说紫薇在坤宁宫?”皇后挺了挺背脊。 “皇后这么说,紫薇不在坤宁宫?你敢指天誓日地说一句,紫薇确实不在?如果所说是假,皇后犯法,与庶民同罪!”乾隆疾言厉色。 皇后话锋一转: “好吧!就算紫薇在坤宁宫,紫薇不过是个宫女,我跟格格要了这个宫女,留在身边侍候我,可以吗?” 乾隆大怒: “一个皇后,说话出尔反尔,做事跋扈嚣张,简直可恨!” 皇后面无血色,不敢相信地看着乾隆: “皇上!难道臣妾今天的地位,还不如一个宫女吗?您怎能用这种话来说我!” 乾隆不由自主,竟引用了小燕子的话: “宫女也是人,宫女也有爹娘,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所谓‘皇后’,正应该‘母仪天下’!你的‘母仪’在哪里?你不知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吗?如果你不能胜任当一个‘国母’,这个‘皇后’的位子,你不如让贤吧!” 皇后大震,连退了两步,张口结舌,竟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乾隆便厉声再喊: “还不赶快把紫薇交出来!” 皇后心一横。 “臣妾要为皇上除害,不能把紫薇交出来……” 乾隆大怒,回头喊: “尔康!尔泰!永琪!你们去把紫薇搜出来!” 尔康、尔泰、永琪巴不得有这样一句,便大声应着“遵旨”,冲进后面去了。 尔康三人,冲进密室的时候,只见到容嬷嬷带着三个老嬷嬷,正在对紫薇用刑,她们居然“日出而作”,气得三个人都血脉贲张。 尔康一声大吼: “该死的老巫婆,居然还在用刑!”就飞扑上前,踢翻了容嬷嬷,一看旁边的刑具,气得鼻子里都冒烟了,抓起一把金针,就对容嬷嬷肩上一插,“你这个浑蛋!你这个没有人心的魔鬼!让你自己尝尝这是什么滋味!” 容嬷嬷倒在地上,痛得打滚,杀猪似的叫了起来: “哎哟!皇后娘娘……快救命啊……” 尔康看到蜷缩成一团的紫薇,心都震痛了,顾不得容嬷嬷,就忘形地扑过去,一把抱住紫薇,痛楚地喊: “紫薇!对不起,我来晚了!” 紫薇看到尔康,泪水潸潸而下。 容嬷嬷还在杀猪似的惨叫,尔泰上前,劈手就给了容嬷嬷好几个耳光。 “还敢叫?这种歹毒的老太婆,不如杀了!”哐啷一声,拔出匕首。 容嬷嬷大惊,吓得发抖,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饶命!饶命啊!福少爷,我知错了!”尖叫,“五阿哥!救命啊……” 永琪早把其他嬷嬷一一踢翻在地。众嬷嬷全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永琪喊: “尔泰!要杀她,不能在这儿杀!先救紫薇要紧!这个老太婆,随时可以收拾!皇阿玛还在外面等着呢,不要耽误时间了!” 尔泰心有不甘,一挥手,将容嬷嬷发髻一刀削掉。 发髻落地,容嬷嬷以为自己的头割掉了,咕咚一声,晕倒在地。 尔泰拎着她背脊的衣服,拖了出去。 “我不杀她,有人会杀她!让皇上发落!” 尔康已经抱起紫薇,往外大步走去。 当尔康抱着披头散发、狼狈不堪、脸色苍白的紫薇走出来时,乾隆震惊极了。永琪和尔泰跟在后面。尔泰还拖着一个没有发髻的容嬷嬷。 “皇上!紫薇救出来了!已经受过严刑拷打,遍体鱗伤!”尔康喊着。 小燕子和金琐,一看到紫薇这样子,心都碎了,两人尖叫着扑上前去: “紫薇!紫薇!我害死你了……我真该死!真该死!” “他们把你怎样了?怎么会弄成这样……你的伤在哪里?我能不能碰你呀?” 紫薇知道乾隆在,便挣扎着要下地。尔康也不便一直抱着紫薇,就小心翼翼地把她交给小燕子和金琐。小燕子和金琐,一边一个,去扶住紫薇。 紫薇东倒西歪地倚在两人怀里,好生凄惨。 乾隆大步上前,不敢相信地看着紫薇,震动而心痛。 “紫薇,你哪里受伤了?” 紫薇抬眼见到乾隆,就挣扎着要站稳,无奈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在小燕子和金琐的扶持下,好不容易,摇摇晃晃站着,她还试图跪下,可是,一个头昏眼花,力不从心,就倒在金琐和小燕子怀里。 “皇上,紫薇不曾受什么伤……”她勉强地说着。 乾隆看着那张又是汗、又是泪的脸孔,心里实在吃惊。 “弄成这样,还说不曾受什么伤!你尽管说,谁打了你?怎么打的?用什么东西打的?你说!不要怕!朕为你做主!” 皇后见到紫薇救出,心里害怕,向前迈了一步。 “皇上……”她喊着,声音里已有怯意。 乾隆震怒地抬头,扫了皇后一眼,厉声说: “朕在问紫薇,皇后不要插嘴!” 这时,尔泰将容嬷嬷拖到乾隆面前,一掷而下。 “皇上,我把这个刽子手捉来了!” 容嬷嬷被这样一摔,醒过来了,睁眼一看,差点又要晕倒,跪地惨叫道: “万岁爷饶命!万岁爷……奴才不敢了……奴才再也不敢了……” 乾隆怒瞪着容嬷嬷,对皇后所有的怒气,全部转移到容嬷嬷身上。 “你这个下流东西!就是你在兴风作浪!如此对待一个弱女子,太可恶了!”回头大喊,“赛威!赛广!把她拖出去斩了!” “遵旨!”赛威赛广大声应着,便来拖容嬷嬷。容嬷嬷魂飞魄散,尖叫: “皇后……皇后……” 皇后此时,心胆俱裂,再也顾不得皇后的形象,扑通一声,对乾隆跪下了。 “皇上请手下留情!容嬷嬷是我的乳娘,等于是半个亲娘!皇上请开恩!” “你现在要朕开恩了?容嬷嬷不过是个奴才,一个罪大恶极的奴才,我杀一个奴才,你也会舍不得吗?” 皇后落泪了。 “臣妾知错了!请皇上网开一面!这些年来,臣妾虽在坤宁宫,长日无聊,多亏容嬷嬷悉心照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请看在你我夫妻情分上,放她一马吧!” 皇后一句“长日无聊”,乾隆心中一震,也有恻隐之心,但盛怒难减。 “你的奴才,你知道怜惜,小燕子的人,你为什么不能怜惜?什么叫推己及人,你不知道吗?” “臣妾知罪了!”皇后委曲求全。 乾隆便厉声说道: “容嬷嬷!朕把你的人头,暂时记下!如果再有任何差错,再去漱芳斋找麻烦,你就必死无疑!” “奴才谢皇上恩典!谢皇上恩典!”容嬷嬷匍匐于地,浑身颤抖。 “死罪虽然免了,活罪难逃!赛威、赛广,把她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喳!” 赛威、赛广便拖着容嬷嬷出去。 皇后眼睁睁看着容嬷嬷被拖走,什么话都不敢再说。 乾隆见容嬷嬷拖下去了,就转头看着紫薇。 “紫薇,除了容嬷嬷,还有谁对你用刑?为什么对你用刑?” 紫薇在金琐和小燕子的左右搀扶下,跪在地上,摇摇晃晃地给乾隆磕了一个头。 “回皇上,没有了,请皇上不要追究了!皇后教训奴才,是天经地义,皇上不追究,就是紫薇的福气了……” 紫薇说到这儿,眼前一黑,竟晕了过去。 小燕子抱住紫薇,泪如雨下,惨烈地喊: “紫薇,紫薇!你不要死,你死了我跟你一起死!” 乾隆又惊又急又痛,连声喊: “赶快送她回漱芳斋!马上传太医!快!快!” 紫薇躺到漱芳斋的床上,人就清醒过来了。 漱芳斋一阵忙乱,太医来了好几位,令妃也赶来了。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和诸多宫女太监,忙忙碌碌,跑前跑后,倒水的倒水,擦拭的擦拭。先帮紫薇弄干净,清理更衣。然后,太医们诊治的诊治,抓药的抓药,煎药的煎药,上药的上药……又忙了好一阵子,才把紫薇弄定了。终于,紫薇躺在床上,换了干净衣裳,梳洗过了,伤口都上了药,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乾隆居然亲自到床前来看紫薇。 金琐和小燕子看到乾隆,便屈膝请安。小燕子眼眶一红,委屈万分地喊了一句“皇阿玛”,眼泪就簌簌直掉,哽咽难言。 紫薇苍白如死,见乾隆亲临,受宠若惊,急忙想起床。 “皇上!” 乾隆一伸手,将紫薇身子按在床上。 “这种时候,不要多礼了!”凝视紫薇,“令妃都告诉我了,是用针扎的?嗯?听说浑身都是针孔?疼极了,是吗?” 这么温柔的语气,这么关心的眼神,紫薇好感动,眼中立即充泪了。 “谢皇上关心,不疼了!” 乾隆点点头: “疼得脸色都像白纸一样,还说不疼?” “有皇上和令妃娘娘这样关爱,又请太医,又赐药,又殷殷垂询,真的不疼了!”紫薇哽咽地说。 乾隆心中一抽,怜惜之情,不能自己。 “皇后为什么对你动刑?刚刚在坤宁宫,你不说,现在,可以说了!” “请皇上不要追究了!”紫薇在枕上磕头。 “你尽管说,没有关系!” 紫薇看着乾隆,眼光诚诚恳恳,声音温温婉婉: “皇后贵为国母,无论怎样教训我,都有她的理由和权利。皇上,家和万事兴,犯不着为了小小一个丫头,闹得宫内不宁!皇上已经罚过容嬷嬷,够了!” “话不是这样说,万一闹出人命,怎么办?而且,这皇宫,是多么高贵宁静的地方,是朕的家呀!居然在皇宫里动用私刑,这像话吗?” 紫薇见乾隆发怒,就含泪不语。小燕子在一边,再也熬不住,落泪嚷: “皇阿玛!这还有什么好问的?皇后就是看我这个漱芳斋不顺眼,没办法除掉我,就欺负我房里的人!皇阿玛,你那么忙,我们不能一出事就找你,今天是紫薇命大,您在宫里,如果您不在宫里,紫薇大概就被弄死了!” 乾隆抬头看小燕子,叹口气: “你放心,朕已经吩咐尔康,调侍卫来保护你们,以后,坤宁宫叫传,先告诉朕,朕为你们做主,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了!” 令妃便上前说道: “皇上,请回宫去休息吧!这儿,有小燕子她们照顾着,尔康、尔泰保护着,应该不会再出问题了!” 乾隆看着紫薇,看了好一会儿,怜惜一叹,说: “紫薇,你好好休养,想吃什么,尽管叫厨房去做!你今天受了委屈,你虽然不肯说,朕心里也大概明白!你一句‘家和万事兴’包含了千言万语,朕也了解了!你不要怕,伤好了,朕再来跟你下棋!” 乾隆说得如此委婉,紫薇感动得泪如雨下,在枕上拼命磕头,嘴里重复地说: “谢皇上……谢皇上……谢皇上……” “看样子,朕不离去,你也没办法休息!令妃,走吧!”乾隆体贴地说,转身离去。 一屋子的人忙着恭送。 乾隆刚走,尔康进来了。 小燕子一看到尔康,就挥手要大家全体出去,一面对尔康说: “不要谈太多了,太医说,她需要休息!我和金琐在门口守着,不会让人进来!” “谢谢你!” 金琐过来,对尔康屈了屈膝,低低地叮嘱: “她很痛,到处都痛,你跟她谈谈,或者可以止痛!就是,千万别说要带她出宫去,皇上亲自慰问,她感动得要命,什么力量都没办法让她离开了,你如果又说要带她走,那会让她更痛的!” 尔康一怔,对金琐拼命点头: “我知道了!” 小燕子就和金琐匆匆出门去。 尔康奔到床前,见紫薇仍然苍白如死。他在床前坐下,把紫薇的手抓了起来,紧紧地放在胸口,两眼热烈而痛楚地凝视着她,半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紫薇眼中含泪,过了片刻,反而是紫薇先开了口。 “都过去了,好在,有惊无险。”她安慰着尔康。 “有惊无险?你已经遍体鳞伤,还说有惊无险?我……”摇头,咬牙,“我会为你心痛而死!” “不要这样,你这么难过,我会因为你的难过,而更加难过的!” “我知道不该让你更加难过,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不难过!我怎么样都没想到,会发生今天这种事!我觉得自己真该死!真没用!居然没有力量保护你!看到你这样,我又没有办法替你痛,我真的好后悔!” “我知道,我都知道!”紫薇含泪看尔康,勉强地挤出一个软弱的笑,“不要为我难过,皇上因此而注意我,我是因祸得福了!” “伤成这样,你还这么说!身上到底有多少伤口?除了针,还有没有别的?” “没有关系!你来了,这样守着我,看着我,我知道你对我的疼惜,知道你比我还痛!够了,我心里很温暖,很感动。受一点小小的伤,发现自己被这么多人珍惜着,这点伤,其实是一种幸福!不要后悔。我觉得好兴奋!皇上为我,亲自去坤宁宫,亲自送我回来,为我宣太医,还要令妃娘娘来照顾我,还对我问东问西,我已经受宠若惊,我高兴都来不及啊!” “你是陷在这个‘父女相认’的旋涡里,不准备出来了!”尔康凝视她。 “我义无反顾,不准备出来了!”紫薇坚决地说。 “皇后到底为什么拷打你?”尔康疑惑地问。 “她要我说出和你家的关系,和五阿哥的关系,和令妃娘娘的关系……她以为,我是你们大家设计的‘鱼饵’,在‘勾引’皇上!” 尔康震动极了。 “天啊!我们赶快把真相说出来吧,不要再拖了!” “不行啊,我还一点把握都没有,你说过不能急!” “可是,我太害怕太害怕了!今天这种事情,如果再发生一次,我都没有把握自己会不会失去理智,做出疯狂的事情来!我真的为你神魂颠倒,心惊胆战。你那么坚强,又那么脆弱,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保护你!怎样才能把你揣在口袋里,带在身边,让你远离伤害!”尔康担忧已极、怜惜已极地说,眼睛都涨红了。 紫薇就伸手轻触着尔康的面颊,柔声说: “我不痛了,我真的一点都不痛了!” “可是……我好痛!” 尔康就捉住她的手,送到唇边去吻着。 紫薇苍白的脸,终于漾出了红晕。 19 19 紫薇的伤,其实一点都不严重,休息了几天,就恢复了元气。乾隆和令妃,又赏赐了无数的补品,什么灵芝人参当归熊胆……一件件搬至漱芳斋来,给紫薇进补。因此,十天过后,紫薇不但神清气爽,而且面颊红润,精神抖擞。 这天风和日丽,云淡风轻。 小燕子兴冲冲地站在院子里,手里抡着一条九节鞭。紫薇和金琐,笑吟吟地看着她。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全都围绕着,看小燕子表演。 “紫薇,你的身体完全好了,我要开始教你武功了!金琐、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你们通通要学!我现在才知道,不会武功真的不行!我这个漱芳斋,必须要想出保护自己的办法,那就是:人人会武功,个个是高手!” “你要我学那个东西,我是绝对不行的。”紫薇笑着说。 “什么绝对不行?你看,我都学了《礼运大同篇》,都念了四书,还学作诗!还要天天练字!如果我可以做那些事,你就可以练武!来来来!”小燕子兴致勃勃。 “你饶了我吧!我真的没办法!”紫薇躲开,笑着。 “金琐!你第一个来练,你责任重大,下次紫薇再被人带走,被人欺负,就是你的事!”小燕子转移目标,喊着。 “我?”金琐愕然地问。 “是是是!你们不要拖拖拉拉了,每一个都要练就对了,哪有只会挨打不会还手的人,气死我了!”小燕子大叫。 金琐想到紫薇被欺,义愤填膺起来,下决心地说: “好好好!我练!我练!” 小燕子舞动九节鞭,一阵虎虎生风,边舞边说: “这样挥出去,这样收回来,手腕要有力,马步要踩得稳,动作要灵活,鞭子要舞得活络……”说着,就呼呼呼地舞了一阵,把鞭子交给金琐。 金琐学着小燕子,拿着鞭子,软绵绵地一鞭挥去,嘴里跟着喊: “这样挥出去,这样收回来……这样挥出去,这样收回来……” 不料,那条鞭子竟完全不听指挥,每一节都能自由活动,呼啦呼啦几下,竟然打到金琐自己的头上,发簪也掉了,耳环也掉了。金琐急忙要收回鞭子,手忙脚乱之余,噼里啪啦地打在小燕子身上头上。 小燕子一边跳着躲鞭子,一边着急地大喊: “金琐!你这是干什么?是打敌人还是自己呀?你把那棵树想成你的敌人,对那棵树招呼过去,不要打我,不要打你自己呀……” 金琐挥着那根完全不听话的鞭子,打得自己簪飞发散,打得小燕子跳来跳去,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不对不对!”金琐气喘吁吁地喊,“这根鞭子有点邪门,它像一条蛇一样,是活的!它根本不听我的话,它高兴往哪儿绕就往哪儿绕,我拉都拉不住它!” “胡说!什么鞭子邪门?这九节鞭有九节,你不要用‘蛮力’,要用‘巧劲’,只要劲用对了,每一节都会发生作用,指东打西,好用得不得了!你用点力气呀!这不是纺纱,不是绕棉线,不是绣花呀!用力!再用力!速度快点!呼啦……挥出!呼啦……收回!” 金琐拼命学习,嘴里也依样画葫芦地大喊: “呼啦……挥出!呼啦……收回!” 金琐这一呼啦,鞭子竟啪的一声,打到旁观的小卓子脸上。小卓子大叫一声,往后就退,竟然砰的一声,把小邓子撞倒在地。金琐急忙收鞭,又波及明月彩霞,人人被打得东倒西歪。金琐好不容易才收住鞭子,忙着对大家道歉: “哎呀!哎呀!你们怎样?我不是故意的!” 小卓子、小邓子爬起身子,哎哟乱叫。明月、彩霞揉手的揉手,揉头的揉头,呻吟不已。 “金琐,等你的功夫练好了,我们大概人人受伤了!”小邓子喊。 “我看,不只受伤,能不能保命是个大问题!”明月说。 “求求你,可以了,拜托你别练了!”小卓子对金琐直拜。 “这鞭子怎么专打自己人呢?那棵树站在那儿动也没动,闪也没闪,你就打不到?”彩霞问。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紫薇忍俊不禁。 “小燕子,你正经一点,就拿根棍子教教她好了!教什么九节鞭?”紫薇说。 “对对对!你先从‘一节鞭’教起,我们一步一步来!”金琐急忙应着。 “哪有什么‘一节鞭’?我听都没有听说过!”小燕子生气。 “那……我还是不要学了!”金琐对小燕子苦着脸说。 “不行不行!为了保护紫薇,你非学不可,没有那么难!来来来,我再示范一次给你看!” 小燕子接过九节鞭,呼呼呼地又舞了起来。大家拼命给她鼓掌,叫好。 小燕子听到大家叫好,不禁得意扬扬,越舞越高兴,嘴里嚷着: “看到没有,鞭子可以向前、向后、向左、向右、向上、向下挥动……手腕一定要有力……鞭子这样出去,哗啦一下,就勾住对方的脖子,呼噜一下,就把敌人勾到面前,然后鞭子这样一摔,打得他落花流水……” 小燕子一边说,一边舞着鞭子,谁知,表演得太卖力了,一个“落花流水”之后,那鞭子竟然脱手飞去,高高地挂在一棵松树上面了。小燕子大惊,说: “哗!这鞭子被金琐带坏了,怎么不听话?叫它回来,它往外走!”就回头喊,“小邓子!给我把鞭子拿回来!” “啊?拿回来?” 小邓子就跑到树下,抬头看着那棵树,一筹莫展。 大家全都来到树下。 “太高了,恐怕要去找一个梯子来!”紫薇说。 “什么梯子,我用轻功就上去了!” 小燕子飞身上蹿,伸手去捞鞭子,奈何无处落脚,鞭子仍然卡在两根树桠中。 小燕子不相信自己的轻功竟然那么烂,再飞一次,松枝勾住头发,把发簪都扯掉了。紫薇看得心惊胆战,连忙阻止: “好了,你不要再跳了,危危险险的,待会儿又撞了头!金琐,哪儿有梯子?” “这么高的梯子,哪儿有?” 明月异想天开,提议: “小邓子,我们来叠罗汉,试试看拿得着拿不着!” “对对对!叠罗汉!大家赶快叠罗汉,给我把鞭子拿下来!”小燕子喊。 于是,一群人就跑到树下去叠罗汉,小卓子在最下面,小邓子站在他肩上,明月危危险险地爬上小邓子的肩,彩霞抱住小卓子往上攀,大家还没爬到一半,一个站不稳,尖叫着全体摔落地。 “好了好了!不要叠罗汉了,这个办法也行不通!”紫薇忙叫,看着大家,“你们没有一个人会爬树吗?” 小燕子恍然大悟: “对呀!爬树就行了嘛,真笨!”就命令大家,“爬上去!爬上去!” 小燕子以身作则,第一个往上爬,小卓子、小邓子跟着往上爬。 紫薇、金琐、明月、彩霞全仰着头观看。 大家爬得气喘吁吁。 正在这紧紧张张的时刻,尔康、尔泰过来了,见状大惊。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都爬在树上?”尔康问。 小燕子抱着一根树枝,危危险险地挂在那儿,拼命伸手去拿九节鞭,嚷着说: “别吵别吵,我就快拿着了!” 尔泰看得心惊胆战: “你小心一点啊!别摔下来啊!” “喂喂,谁要告诉我,这是干吗?”尔康惊奇极了。 “就是要拿那根鞭子嘛!”紫薇说。 “拿鞭子啊?” 尔康就轻轻松松地一跃,姿态优美地飞身而上,取下鞭子,翩然落地。 小燕子还挂在树上,瞪大眼睛嚷: “你就这样拿下去了?” “是!”尔康喊着,“你快下来吧,皇上要你和紫薇到御花园里去赏花!五阿哥已经去了,快走!别让皇上等你们!” 小燕子听到皇上传唤,这才跳下了地。大家也不练九节鞭了,赶快整衣梳妆,去见皇上。 乾隆看到神清气爽的紫薇,心里好生安慰。 “紫薇,你身上的伤,完全好了吗?” “回皇上,完全好了!” 花园中,姹紫嫣红,繁花如锦。乾隆看着小一辈,小燕子活泼,紫薇沉静,永琪俊朗,尔康儒雅,尔泰潇洒,几乎个个郎才女貌,不禁欣悦。心里想着令妃的暗示,小燕子不小了,和福家兄弟又走得很近,不知道该许给尔康好,还是许给尔泰好,就对小燕子和福家兄弟,多看了两眼。 “好极了!今天把你们找来,是因为,朕想‘微服出巡’了!小燕子、紫薇,你们是不是真的也要去?” 小燕子一听,兴奋得不得了,冲口而出地叫: “当然真的了!最近,我们好倒霉。皇阿玛带我们出去走走,说不定我们的霉运就过去了!” “朕不明白,你的霉运,跟出门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嘛!出门就是喜事,有了喜事精神就爽,精神一爽,霉运自然不见了!” “你那么爱出门,朕看你是‘女大不中留’,年纪到了!看样子,得给你找婆家了!”乾隆笑着说,眼光在小燕子身上转来转去。 小燕子大惊,脚下一绊,差点摔了一跤。紫薇急忙扶住。 尔泰和永琪互看,两人都有些紧紧张张。 “小燕子,你怎么了?听到找婆家,乐得站都站不稳?”乾隆打趣。 “皇阿玛,别开这种玩笑了,吓得我差点晕倒!我这种人,没有婆家要的啦!您千万别费这个心!”小燕子嚷。 “怎么会没有人要呢?”就抬头,有意无意地看着尔康,“尔康!把还珠格格指给你,如何?要不要?” 尔康大惊,还来不及反应,小燕子一个踉跄,砰的一声,就跌倒在地。 紫薇慌忙去扶,手忙脚乱,被小燕子一拉,也一屁股坐倒在地。 宫女们忙着去搀扶两人。 尔康、尔泰、永琪看着摔倒的两人,个个都有心事,显得紧紧张张。 乾隆惊奇,瞪着小燕子和紫薇。 “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 两人站起身来,都有一些狼狈。小燕子揉着膝盖,抬头看乾隆,抗议地说: “皇阿玛,这种事情,您老人家不跟我私下商量吗?我好歹是个姑娘家嘛,这样一问,如果人家不要,我的面子往哪儿搁?我知道您喜欢尔康,可是,人要忠厚一点,别害人家嘛!” “什么忠厚一点?你说的话,朕听不懂,怎么会害人家呢?”乾隆惊愕。 “您跟谁有仇,再把我许给他吧。没有仇,就饶了人家吧!哪个娶了我,哪个就是倒霉蛋!” “哦?你对自己,评价这么低呀?”乾隆瞪着小燕子。 “皇阿玛!快别开玩笑了,我们言归正传,谈谈‘微服出巡’的事好不好?您准备化装成什么人?我们去哪儿?”小燕子急忙转话题。 乾隆一笑,便丢开了那个问题,看大家。 “尔康,你的计划是怎样?” 尔康看着紫薇出神,竟然没有听到。尔泰急忙撞了尔康一下: “你想什么?皇上在问你话,问你对‘微服出巡’的计划是怎样。” 尔康这才回过神来,慌忙看乾隆,勉强整理自己凌乱的思绪。乾隆见他魂不守舍,误会了,笑吟吟地看着他。 “回皇上,我想,还是化装成商人比较好,皇上是‘老爷’,五阿哥是‘少爷’,我跟尔泰是随从,还珠格格跟紫薇是丫头!纪师傅还是师傅,阿玛、傅六叔、鄂敏是伙计,大家跟老爷去收账,并且一路游山玩水!这样,您身边除了纪师傅,都是武将,就不用再带很多侍卫,引人注目了!”想了想,“恐怕还要加一个人,胡太医,以备不时之需!” “好!就是这样!你想得非常周到!”乾隆就抬头看小燕子,“那么,小燕子,你把《古从军行》背给朕听听!” “《古从军行》啊?”小燕子一怔。 “怎样?不是讲好条件的吗?” “可是,我还没有背,最近好忙,没时间念!可不可以不背呢?”小燕子说。 “不背?那就不能跟朕出门!”乾隆一本正经。 “那……明天,明天再背,好不好?我马上回去念!”小燕子急了。 “好!明天!一言为定!” 逛完御花园,三个臭皮匠,就聚集在永琪书房里开“紧急会议”。 “我们三个,一定要好好地研究一下了,我觉得,现在情况复杂,隐忧重重,我真的担心得不得了!你们听皇上今天那个口气,万一紫薇还来不及禀明身份,皇上就来个乱点鸳鸯谱,那怎么办?”尔康紧张地对尔泰和永琪说。 永琪心事重重,也是一脸的焦急,在室内兜圈子。 “是啊!现在所有格格里,就是小燕子和你年龄相当,皇阿玛看到小燕子和福家走得那么近,一定误会了!今天明摆在那儿,就是刺探我们一下!” 尔泰瞪大眼睛,愤愤不平地说: “皇上每次就想到尔康,总是把我这个做弟弟的忽略掉!要指婚,也不一定指给尔康呀,指给我不是皆大欢喜吗?你们不要急,改天我跟皇上禀明心迹,让皇上把小燕子指给我,解除尔康的危机!” 永琪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声掉落地,瞪着尔泰,结舌地问: “什么心迹?什么心迹?尔泰,你什么时候和小燕子有这个……有这个……默契的?” “什么默契?”尔泰一股天真状,拾起扇子,交给永琪,“尔康有难,做弟弟的不挺身而出,那要怎么办?小燕子总不能先抢了紫薇的爹,再抢紫薇的心上人吧?” 尔康想了想,越想越高兴。 “好好好!就这么办!尔泰,要说就得快!小燕子嫁了你,大家还是一家人,这样好!她和紫薇从姐妹变成妯娌,这一辈子就再也不用分开了,我想,小燕子也会喜欢的,这样再好也不过了!”就对尔泰作揖,“谢谢!” 永琪这一下急坏了,跳脚说: “好什么好?你们把我都忘了是不是?” 尔泰瞪着永琪,看了好一会儿,大叫说: “五阿哥!我总算把你心里的话给逼出来了!” “五阿哥!你不行啊!你是小燕子的兄长啊!”尔康惊看永琪。 永琪一阵烦躁: “现在,我们不是在努力让她们各归各位吗?等到她们各归各位的时候,我就不是兄长了呀!事实上,根本就不是兄长嘛!我和她,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就因为我知道不是兄长,才没有约束自己的感情!” “这有点麻烦!”尔泰凝视永琪。 “什么麻烦?”永琪更加烦乱。 “除非你用阿哥的身份,命令我不加入战争,否则,我们只好各凭本领!”尔泰一本正经地说。 “尔泰!”永琪喊,脸色一沉。 尔康看看永琪,又看看尔泰,伤脑筋地喊: “你们认为现在的状况还不够复杂是不是?你们两个还这样搅和!” 永琪涨得脸红脖子粗,一脸的汗,痛苦地看着尔泰,哑声问: “尔泰,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认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不是唯一的君子!”尔泰瞪大眼睛。 永琪呆了半晌,心里挣扎,在室内像困兽般兜了好多圈子,最后,往尔泰面前一站,几乎是痛苦地说: “尔泰,你明知道我没办法用阿哥的身份来命令你!这些年来,我们情同手足,这份友谊,对我而言,实在太珍贵了!”就一咬牙,“好!我退出!只有你去表明心迹,才会快刀斩乱麻!我,就死了心,认了命,当这个莫名其妙的兄长吧!” 尔泰感动极了,凝视着永琪: “五阿哥,谢谢你这几句话,对我也太珍贵了!但是,这样的割舍,你会不会很心痛呢?”便对永琪嘻嘻一笑,“既然和你情同手足,我怎么忍心夺人所爱呢?” 永琪一震,盯着尔泰: “你是什么意思?” 尔泰就对永琪诚挚地说: “有你这一番话,我就心甘情愿做你的跟班了!事实上,我老早就知道你对小燕子的感情,老早就退出了战争。因为,我发现,小燕子只有对你说话的时候,才会脸红!” “是吗?”永琪惊喜,“她跟我说话的时候会脸红?那代表什么?” “我不知道那代表什么!我只知道,如果她会为我脸红,我不会把她让给你!” “尔泰,你是诚心说这些?不因为我是阿哥?”永琪眼睛发亮了。 “我是诚心的,不因为你是阿哥!好了,我们把混沌的感情局面先弄清楚,再来商量以后的大事!”尔泰说。 永琪大喜,伸手猛拍着尔泰的肩。 “尔泰,承让了!我会谢你一生的!” 尔康瞪着两人,烦恼得一塌糊涂。 “你们不要谢来谢去了,我听得更烦了!五阿哥,你这是个遥远的梦!想想看,她现在是还珠格格,跟你有兄妹的名分,什么都不能谈!如果有一天,她不是还珠格格了,她就是平民女子,你贵为阿哥,皇上怎么会让你配一个平民女子呢?除非你收她做个小妾!可是,小燕子虽然出身贫寒,言谈之间,对女子的权利,非常维护,恐怕不是甘愿做小老婆的人!” 永琪傻住了,痛苦地说: “是啊!这是一个遥远的梦!” “有梦,总比没梦好!不是有成语说‘美梦成真’吗?大家走着瞧吧,焉知道美梦不会成真呢?”尔泰鼓励大家。 “这一下,要皇上不乱点鸳鸯谱,更难了!”尔康叹气。 “我还发现一件事,觉得非常危险!”永琪想到什么,看着尔康。 “什么事?” “紫薇表现得那么好,皇阿玛显然已经太喜欢她了!我们都知道她是皇阿玛的骨肉,紫薇自己也知道,可是,皇阿玛并不知道!” 尔康倒进一张椅子里,大大地呻吟了一声。 “这正是让我胆战心惊的事啊!不行不行,我们一定要马上把真相说出来!” “不能‘马上’说!小燕子现在树大招风,敌人太多!一个不小心,她就会脑袋搬家的!皇额娘一定会把国法家法,通通搬出来,置她于死地!我们要想个法子,让小燕子和紫薇双双拿到一个皇上的特赦令,准她们两个无论犯了什么错,都免于死罪,然后再说出真相!”永琪说。 “这个‘特赦令’哪有这么容易!皇上从来没有发过这种命令!”尔康喊。 尔泰深思起来,眼睛里燃着光彩,声音里充满信心: “唔,不一定很难。这次‘微服出巡’,就是一个机会!大家朝夕相处,如果她们两个表现得好,我们乘机打边鼓,说不定会成功!我觉得,紫薇和小燕子都各有功夫,让皇上不喜欢都难!有希望!有希望!”就充满信心地看永琪和尔康,“你们两个,是‘关心则乱’,我现在最超然,最理智,你们听我的,没错!” 尔泰说得神采飞扬,尔康和永琪都看着尔泰,不禁跟着尔泰兴奋起来。唔,这次的“微服出巡”意义重大!可是…… “可是,小燕子还没背出《古从军行》来,怎么办?”永琪忽然大叫。 “我们大家想个办法,帮她忙,让她快读快背!”尔康跳起身子。 “快读快背?”永琪沉思。 几乎是毫不耽搁,三个臭皮匠就来到了漱芳斋的小院里。 永琪拿着一把长剑舞得银光闪闪,像一条光环,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好看得不得了。紫薇和小燕子,带着所有漱芳斋里的人,围着观看。看到那把长剑像是活的一样,时而凌厉,时而柔软,大家都看得叹为观止,小燕子尤其赞不绝口。永琪一面舞剑,一面随着剑的动作,念着《古从军行》: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野营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葡萄入汉家。” 永琪舞完,大家掌声雷动。小燕子看得兴高采烈,永琪就再示范一遍: “这样拿剑一路往上劈,叫做‘白日登山望烽火’;这样回剑一扫,叫做‘黄昏饮马傍交河’;这样刷刷刷刷舞过去,叫做‘行人刁斗风沙暗’;这样咚咚咚咚连续震动,叫做‘公主琵琶幽怨多’!来,小燕子,我们先练这四句!” 小燕子高兴极了,兴致勃勃地喊: “这个好玩!” 尔康递了一把剑给她,她就舞了起来,一边舞,一边念着: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 大家欣喜,又叫又跳,喊着: “学会了!学会了!她会了!” “这个方法有用,是谁发明的?”紫薇笑着问尔康。 “这叫做‘穷则变,变则通’!因材施教,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尔康说。 小燕子忘了下面的句子,喊着: “下面是什么?” “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永琪边舞边教。 小燕子的剑,舞得呼呼作响,嘴里大喊: “皇上刁难风沙暗,公主背诗幽怨多!” 尔康和紫薇面面相覷。 “她还会改词?”尔康惊问。 “有进步,不是吗?”紫薇说。 尔泰听得直摇头,苦着脸说: “只怕‘皇上听了脸色暗,公主禁足幽怨多’!” 永琪毫不懈怠,也毫不泄气,继续舞着剑。 “这一招是‘野营万里无城郭’,这一招是‘雨雪纷纷连大漠’!这一招是‘胡雁哀鸣夜夜飞’,这一招是‘胡儿眼泪双双落’!” 小燕子的剑,越舞越有模有样了,眉飞色舞,连刺好几剑,喊: “野人……野人怎么啦?” “不是‘野人’,是‘野营’,你心里想着,你这一路的剑劈过去,把一万里的敌人都杀死了,连城市啦,乡村啦,都没有了!”尔康着急,想尽方法帮忙。 小燕子又劈又刺又喊的: “那下面是什么?什么下雪什么沙漠?” 尔泰也忍不住提词,学着尔康教她: “雨雪纷纷连大漠!你心里这样想,这把剑舞得像雪花一样,和沙漠都连成一大片,看敌人怎么逃?就是‘雨雪纷纷连大漠’!” “懂了!”小燕子大叫,就兴高采烈地舞着剑,喊着,“野人万里打不过,剑像雪花和沙漠!” 大家全体傻眼了。 然后,小燕子在永琪、尔康、尔泰和紫薇的护航下,到了乾隆面前,郑而重之地背《古从军行》。还把乾隆拉到御花园里,以便容易给小燕子提示。大家在御花园里,边走边逛边看小燕子背诗。小燕子充满信心地说: “好不容易!我都背出来了!” 紫薇、尔泰、尔康、永琪都看小燕子,每个人都紧紧张张,对小燕子毫无把握。 于是,小燕子眼睛看着永琪,手中虚拟着有剑的模样,不敢动作太大,只是小幅度地劈来劈去。永琪也小幅度地示意着,手臂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乾隆左看右看,看得纳闷极了。小燕子就开始背了: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皇上刁难风沙暗……” 紫薇轻轻一哼,慌忙扯小燕子的衣服。 尔康咳嗽,尔泰清嗓子,永琪手中虚拟的剑动作大了些,嘴里忍不住小声提示: “刷刷刷刷……” 乾隆惊奇地看大家: “喂,你们大家在做什么?” 大家吓了一跳,慌忙收收神,看花的看花,看天空的看天空。 “背错了!背错了!是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背诗幽怨多!”小燕子更正。 几个年轻人又咳嗽的咳嗽,哼哼的哼哼,舞动的舞动…… 乾隆看着大家,又好气又好笑,故意不动声色,说: “背下去!” “皇阿玛,下面有一点难,我要一把剑来帮个忙!”小燕子说。 “什么?背诗跟剑有什么关系?”乾隆真的被搅糊涂了。 “没有剑,找根树枝也可以!” 小燕子就去摘了一根树枝,这一下精神来了,把树枝当剑舞了起来。 “我重背一遍!”就边舞边背,“白日登山望烽火,昏黄饮马傍交河。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 大家呼出一口大气,彼此安慰地对看点头。永琪手中的虚拟之剑,又连续舞动。 小燕子就一口气背了出来: “野人万里打不过,剑气如雪连沙漠。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听说玉门还被遮,应该杀他一大车……” 尔康跺脚大叹,尔泰用手蒙住了脸,永琪手里那把虚拟的剑也不见了,紫薇叹气低头,看着脚下,不敢看乾隆。 乾隆一听,简直不知所云,生气地大叫: “好了好了!你这样手舞足蹈地背诗,还背了一个乱七八糟!朕简直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小燕子委屈来了,抱怨地说: “皇阿玛,你应该找一首容易一点的诗嘛!这首跟我的生活都不相关,怎么背嘛!句子又那么多,记了这句,忘了那句!一下胡人,一下野人,一下大雪,一下沙漠,一下白日,一下黄昏,没有皇上,倒有公主……这种诗,会让我的脑筋打结,舌头打结,真的不好背嘛!” “那么,你们大家比来比去,指手画脚,是在干什么?”乾隆问。 尔康叹气了,说: “皇上就别研究了,这是一次失败的教学方式!本想让格格把这首诗当成‘剑诀’来背,谁知,她剑都练会了,‘剑诀’练不会!” 乾隆这才恍然大悟,睁大眼睛: “剑诀啊?原来这样比手画脚,是在舞剑!是谁编的剑谱?亏你们想得出来!”就瞪着大家,“那么,你们大家说,小燕子这首诗,算是过关了吗?” “已经很难得了,前四句都没有错!”永琪说。 “‘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这两句也没错!”尔康说。 “后面虽然错得比较离谱一点,‘玉门’两个字还是对的……”尔泰说。 乾隆气得直吐气: “你们的意思是说,这算是‘会背’了?” 小燕子知道难过关,挺身向前,忽然异想天开,建议说: “紫薇代背,好不好?” “代背?这还能代背的吗?”乾隆问。 紫薇见小燕子过不了关,很着急,就一步上前,对乾隆屈了屈膝,说: “皇上,我代格格另外背一首诗。皇上如果喜欢,就让格格过关吧!如果不喜欢,再让她回去念,好不好?” “你要另外背一首?”乾隆看着紫薇。 “是,另外背一首!” “你背,朕听听看!” “我想,现在大家心情愉快,正计划着要出游,不要背《古从军行》吧,那首诗凄凄凉凉,咱们现在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何必背那么苍凉的诗呢?” 乾隆觉得有理,这几句话听得非常舒服。 “好!不要背那首,那你就换一首欢乐的诗背给大家听听!” “是!”紫薇应着,就清清脆脆地朗声背诵起来,“春云欲沣旋蒙蒙,百顷南湖一棹通。回望还迷堤柳绿,到来才辨谢梅红。不殊图画倪黄境,真是楼台烟雨中。欲倩李牟携铁笛,月明度曲水晶宫。” 紫薇背完,乾隆惊喜莫名地看着紫薇,一脸的不相信。 “这是朕的诗!你居然会背朕的诗!” “是!奴婢斗胆了!念得不好,念不出皇上的韵味!” 乾隆盯着紫薇: “你知道这是朕什么时候作的诗吗?” “是皇上在乾隆十六年二月,第一次下江南,在嘉庆游南湖作的诗!” 乾隆太意外了,太惊喜了,看着紫薇,对这个灵巧的女子,打心眼里喜欢起来。 “哈哈哈哈!小燕子,你的这个帮手太高段了!朕甘拜下风!算你过关了!”抬头看大家,“至于你们的‘剑诀’,哼!”乾隆想想,想到小燕子手拿树枝,比手画脚状,实在忍不住,又大笑起来了,“哈哈!哈哈!剑诀,点子想得不错!只是学生太糟了!”再想想,又笑,“什么‘皇上刁难风沙暗,公主背诗幽怨多’!哈哈哈哈!算了算了,《古从军行》到此为止,你们就好好地给我筹备‘微服出巡’的事吧。哈哈哈哈!” 在乾隆的“哈哈”声中,大家也跟着嘻嘻哈哈。 尔康知道小燕子过关了,终于松了一口气。可是,乾隆看紫薇的眼神,那么欣赏,那么怜惜,尔康就又觉得有点不对劲,担心极了。再看心无城府的小燕子,想到乾隆的暗示,更加烦乱。永琪和尔泰,嘴里跟着乾隆打哈哈,心里也都各有心事。大家虽然都在笑,却只有乾隆笑得最是无牵无挂了。 20 20 虽然说是“微服出巡”,一位皇上要出门,仍然是浩浩荡荡的,又是车,又是马,又是武将,又是随从。大家已经尽量“轻骑简装”,队伍依旧十分壮观。 马车,踢踢踏踏地走在风景如画的郊道上,马队踢踢踏踏地相随。 车内,乾隆、小燕子、紫薇、纪晓岚坐在里面。 车外,尔康、尔泰、永琪、福伦、鄂敏、傅恒、太医都骑马。 乾隆看着车窗外,绿野青山,平畴沃野,不禁心旷神怡。 “今天风和日丽,我们出来走走,真是对极了!怪不得小燕子一天到晚要出来,这郊外的空气,确实让人神清气爽!”便高兴地喊,“小燕子!平常都是紫薇唱歌给我听,今天,你唱一首来听听!” “皇……皇老爷!你要我唱歌啊?”小燕子一呆。 “什么黄老爷?你这丫头,才出家门,你就给我改了姓?我是艾老爷!” “是!艾老爷,我的歌喉跟紫薇没法比呀!” “没关系,唱!” 小燕子无奈,就唱: “小嘛小儿郎,背着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不怕风雨狂,只怕师傅说我,没有学问,无脸见爹娘!”一边唱,一边看纪晓岚。 乾隆没听过这样朴拙的儿歌,听得津津有味,看着纪晓岚直笑。 “纪师傅,这首歌,是唱出她的心声了!” “是!我明白了!原来她也有‘怕’,我只怕她‘不怕’!”纪晓岚笑着说。 紫薇心情愉快,看着众人,接着小燕子的歌,用同调唱了起来: “小嘛小姑娘,拿着作业上学堂,抬头见老鼠,低头见蟑螂,最怕要我写字,鱼家瓢虫,满纸尽荒唐!” 小燕子一听,对着紫薇就一拳捶去。 “你笑话我,太不够意思了!” 紫薇又笑又躲,乾隆没听明白,忙着追问: “什么鱼家瓢虫?” “上次老爷要小燕子写《礼运大同篇》,她一面写,一面问我,这个‘鱼家瓢虫’怎么笔画那么多?我伸头一看,原来是‘鳏寡孤独’!” 紫薇话未说完,乾隆和纪晓岚都已放声大笑。 车外,尔康、尔泰和永琪骑马走在一起。车内的歌声笑声,不断传出来。 “他们说说唱唱,高兴得不得了!”永琪说。 “我真是心里打鼓,上上下下,乱七八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愁。”尔康接口。 “你别烦了,当然是该喜,能够笑成这样,离我的期望,是越来越近了!”尔泰高兴得很。 尔康情不自禁地望向车里,只见紫薇和小燕子手拉着手,神采飞扬,两人正兴高采烈地合唱着一首歌: 今日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 蝴蝶儿忙,蜜蜂儿忙,小鸟儿忙着,白云也忙! 马蹄践得落花香! 眼前骆驼成群过,驼铃响叮当! 这也歌唱,那也歌唱,风儿也唱着,水也歌唱! 绿野茫茫天苍苍! 歌声中,金车宝马,一行人向前迤逦而行。青山绿水,似乎都被紫薇和小燕子唱活了。乾隆的脸,洋溢着欢乐。尔康、永琪和尔泰,也放下重重心事,享受起这种喜悦来。连福伦、傅恒、鄂敏这一干武将,也都绽出了笑意。 这天,走在半路上,乾隆一时兴起要去爬山。那座山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郁郁苍苍,都是参天古木。大家从山路走下来,山下,是一条蜿蜒的小溪,岸边,绿草如茵。周围的风景,居然美得不得了。乾隆站在水边,流连忘返,忽然说: “走了这么大半天,现在饿了!不知道哪儿可以弄点东西来吃吃?” “现在吗?”尔康一怔,“好像一路走过来,都没看到村庄。想吃东西,只好赶快上车,我们向前赶赶路,应该离白河庄不远了!” “可是,这儿的风景真好!如果弄点酒菜来,我们大家,铺一块布在地上,就这样席地而坐,以天为庐,以地为家,面对绿水青山,吃吃喝喝,岂不是太美妙了!”乾隆说,一点儿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就这么办,尔康、尔泰!你们赶快去想想办法!车上,我们带了酒,拿到附近老百姓家里去热一热,再找找看有什么可吃的。”福伦急忙交代。 尔康和尔泰面面相觑。 紫薇就热心地说: “我刚刚看到附近有个农家,小燕子,我们两个去吧,要找东西吃,恐怕男人不行!他们又不知道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什么材料能做菜,什么材料不能做菜!何况,我们如果要弄东西吃,恐怕还要借锅借碗,连油盐酱醋,都不能缺少!” “是是是!我们两个是丫头,诸位老爷就在这儿等一等,让我们去碰碰运气!”小燕子连忙点头。 “去吧!可不许空手而回!我现在酒瘾已经犯了!”纪晓岚喊。 纪晓岚此话一说,大家都纷纷叫饿。 “她们两个去,不如我们五个一起去吧!”尔康说。 于是,五人结伴,嘻嘻哈哈而去。 没多久,五个人回来了,大家手里捧着锅碗瓢盆,青菜鸡鸭,居然满载而归。 一会儿,火已经升起来了。小燕子在地上挖了个大洞,在烤两只“叫花鸡”,香气四溢。大家闻到这股香味,人人精神一振,大家陪着乾隆,坐在溪边,都是一脸的兴高采烈。 另一边,紫薇用石块架了一个炉子,用借来的菜锅,正熟练地炒着菜。尔康尔泰永琪都在一边帮忙,生火搬柴,忙得不亦乐乎。尔康一面帮忙,一面低声问紫薇: “都是一些青菜,只怕皇上吃不惯,怎么办?” “这可是无可奈何的事,能够弄来的东西,都弄来了!”永琪说。 “没关系,有鸡有鸭,已经可以了!给皇上换换口味,也不错!”紫薇笑笑。 乾隆和众人被香味引诱得垂涎欲滴。 “小燕子,可以吃了吗?你这是一道什么菜?这么香,害得我肚子里的馋虫都在大闹五脏庙了!”乾隆问。 “嘻嘻!这个菜名不能讲给老爷听!”小燕子直笑。 “别卖关子,讲!”乾隆好奇。 “这是‘叫花鸡’,原来是叫花子偷了鸡,就这样烤着吃!”小燕子说。 “这个名字实在不雅!你弄什么鸡不好,怎么弄个‘叫花鸡’给我吃呢?”乾隆愣了一下,虽然贵为天子,还真有那么一点忌讳。 紫薇就回头笑着说: “其实,那个叫花鸡也有另外一个名字!只烤一只叫做‘叫花鸡’,烤两只就不叫做‘叫花鸡’了!” “哦?那叫什么?” “叫‘在天愿作比翼鸟’!” “好好好!好一个‘在天愿作比翼鸟’!”乾隆一怔,大乐。 纪晓岚也忍不住笑了,不禁惊看紫薇,心想,这个丫头好聪明!说: “居然有这么美的菜名?好像让人不忍心吃了!” 小燕子烤好了“叫花鸡”,喊着: “烤好了!烤好了!” 小燕子用石块敲掉泥巴的壳。乾隆和大家好奇地看着,都是大开眼界。小燕子撕开了鸡,递给大家。乾隆也不考究了,跟着众人,用手撕了鸡,津津有味地吃着。 紫薇为众人斟酒,并端上小菜。 “哇!这个‘在天愿作比翼鸟’确实好吃!”乾隆赞不绝口,“紫薇,你炒的这个红杆子绿叶是个什么菜?颜色挺好看!” “这个菜名字叫‘红嘴绿鹦哥’!”紫薇笑着说。 “好名字!好名字!又好吃,又好听!好一个‘红嘴绿鹦哥’!”纪晓岚欢呼。 鄂敏伸头一看。 “什么‘红嘴绿鹦哥’,就是菠菜而已!” “鄂先生,在这青山绿水中吃饭,必须诗意一点!紫薇说这是‘红嘴绿鹦哥’,这一定就是‘红嘴绿鹦哥’!”永琪说。 “是呀!是呀!你们这些带兵的人,就是太没有想象力!”乾隆大笑。 “美味呀美味!”傅恒附和着乾隆,“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又是‘比翼鸟’又是‘鹦哥’,今天,咱们还是跟天上飞的东西有缘!” “只要你们不吃红烧小燕子,清蒸小燕子,别的飞禽走兽,我也顾不得了!”小燕子好脾气地笑。 “又好吃,又好听,又好玩!又好看!人家吃东西,只有色香味,现在,还加了一个‘听’!我这次跟老爷出来,真是有福了!”太医也起哄。 “是啊,这个紫薇丫头,真是‘蕙质兰心’!”纪晓岚由衷地称赞。 “纪师傅,那我呢我呢?”小燕子邀宠地问。 “你呀?你是‘有口无心’!”乾隆抢着说。 “老爷,你是‘有点偏心’!”小燕子冲口而出! 众人大笑。 “小燕子有进步了!”纪晓岚说。 这时,紫薇上菜。一盘炒青菜。 “老爷,我们临时做菜,这乡下地方,只能随便吃吃,这道菜味道普通,名字不错!叫‘燕草如碧丝’!” 众人不禁哈哈大笑,乾隆笑得尤其高兴。 紫薇又上了一盘炒青菜。 “这是‘秦桑低绿枝’!” 紫薇又上菜,还是炒青菜,上面覆盖豆腐。 “这是‘漠漠水田飞白鹭’!” 紫薇再上菜,还是炒青菜,上面覆盖炒蛋。 “这是‘阴阴夏木啭黄鹂’!” 乾隆大乐,一群人笑得东倒西歪。 好不容易,来了一个荤菜,是烤鸭子。 “这是什么?”乾隆问。 “这是‘凤凰台上凤凰游’!” 乾隆大笑。所有的人,都跟着笑得嘻嘻哈哈。 终于,一餐饭在吃吃笑笑中结束,杯盘狼藉。大家酒足饭饱。乾隆有意跟紫薇开玩笑,指着“叫花鸡”的泥壳问道: “这是什么?” “这是……‘黄鹤一去不复返’!” 乾隆抚着吃饱的肚子,笑得合不拢嘴。 “黄鹤一去不复返?哈哈!太有意思了!真的是‘一去不复返’了!哈哈?” 纪晓岚想难紫薇一下,指着已经吃得只剩骨头的鸭子问道: “这又是什么?” 紫薇看看鸭子骨头,再看前面的小溪。 “这是‘凤去台空江自流’!” 乾隆跳起身子,大笑道: “紫薇丫头!我服了你了!” 众人跟着跳起身,跟着大笑不已。 尔康、尔泰、永琪惊喜地互视,尔康尤其振奋,看着紫薇,对这样的紫薇,真是又敬又爱,折服不已。 这天,大家来到一个古朴的小镇。 乾隆带着众人,在古朴的街道上走着,不住地左顾右盼。 忽然,有众多群众,冲开众人,兴冲冲地往前奔跑,七嘴八舌地喊: “快去啊!快去啊!晚了,就占不到位子了……” 尔康急忙拉住一个路人,问: “请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什么这么闹哄哄的?” “你们一定是外地来的,对吧?难怪不知道,今儿个,杜家的千金,就是咱们这城里的第一大美人,要抛绣球招亲呀!现在,全城都去凑热闹了!” 小燕子一听,兴奋莫名,拉着紫薇,就往前跑。 “快呀!快呀!我们也看热闹去!抛绣球招亲,我从来就没遇到过!” “你别说走就走,也问问老爷,要不要去呀!” “嗯,抛绣球招亲,这玩意我也没看过!大家看热闹去!”乾隆兴致高昂。 于是,大家都跑到那杜家的绣楼前面,来看抛绣球。 那绣楼前,早已万头攒动,热闹非凡。乾隆带着众人,也挤进人群中。尔康、尔泰、福伦、永琪、鄂敏、傅恒帮忙开路,保护着乾隆。小燕子埋着头,一直往前挤。好不容易,大家占了一个很好的位置,可以把绣楼看得清清楚楚。 小燕子一到这种场合,就比谁都兴奋,回头对永琪嘻嘻一笑,说: “少爷,听说这位小姐是个大美人,你们这些公子,可不要错过机会,等会儿那个小姐抛绣球的时候,你表现好一点,只要跳起来这么一接,我想,是很容易的事。如果你接不住,我可以帮你!” “你可别胡闹,这是不能开玩笑的事!那个绣球,你离它远远的,听到没有?”永琪知道小燕子没轻没重,急忙严重警告。 “可是,机会难逢啊,除了尔康以外,你和尔泰,都可以抢!只要那个小姐真正漂亮,我就帮你们做主!” 永琪和尔泰,彼此互看,都有一些忧心忡忡。 “我看,这是个是非之地,少爷,我们是不是退席比较好?”尔泰问永琪。 乾隆偏偏听到了这篇对白,笑看小燕子,话中有话地问: “小燕子,为什么尔康不能抢绣球?你给我解释一下!” “因为……”小燕子一愣,“因为……尔康他……他心里……” 紫薇着急,狠狠地踩了小燕子一下。 尔康着急,又狠狠地撞了小燕子一下。 “哎哟!哎哟……”小燕子又抱脚又抱手。 乾隆正讶异间,人群一阵骚动,大家又叫又吼,原来小姐出来了。大家喊着: “看呀!看呀!大美人出来啦!” “好美呀!不知道今天谁有这个福气,抢到那个绣球!” “杜家已经把礼堂都布置好了,只要有人抢到绣球,马上就拜堂成亲!” 尔康忍不住插嘴问: “这不是太冒险了吗?” “可是这位小姐,今年已经二十二了,就因为长得太漂亮,这个求亲也不愿意,那个也不愿意,杜老爷知道不能再耽搁了,这才用了这个法子,把这头亲事,交给老天爷去决定了!” 在议论纷纷中,那位杜家小姐,已经盈盈然地走到阳台上,两个丫头搀扶着,小姐红衣,丫头绿衣,非常抢眼。乾隆和众人定睛一看,那位小姐果然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 观众欢呼之声雷动,纷纷跳起身子大喊,要引起杜小姐的注意。 “杜姑娘!杜小姐!杜美人!杜千金……记得把绣球抛到这边来呀!” 紫薇惊叹,说: “真的好漂亮!” “不及某人!”尔康接口。 “对!不及某人!”永琪也接口。 “对!不及某人!”尔泰也点头。 乾隆和福伦,都不由自主地看了三人一眼。 这时,有个衣服破旧、面容清瘦的少年,愁眉苦脸地在人群中乞讨: “各位大爷,请赏一口饭吃!我家有卧病老母,和八十岁祖父,已经山穷水尽,走投无路!大家行行好,我齐志髙感谢各位了!” 小燕子看着这少年,不禁想起自己以往的事,和紫薇对看一眼,双双解囊。那少年大喜,对小燕子和紫薇拼命作揖: “谢谢两位姑娘!谢谢两位姑娘……” 阳台上一阵锣响,众人震动。大家安静下来。 杜老爷拿了绣球出来,朗声对众人说: “各位乡亲,各位近邻,各位朋友……今天,我女杜若兰,定了抛绣球招亲!只要是没有结婚的单身男子,年龄在二十五岁以下,十八岁以上,无论是谁,抢到绣球,立刻成婚!如果拿到绣球的人,家里已有妻室,或者年龄不对,小女就要再抛一次!请已有妻室的人,年龄不合的人,不要冒昧抢球!现在,我们就开始了!” 群众立刻大大地骚动起来。有意抢球的男子,全都跳起身子,大吼大叫: “丢给我!丢给我!这边!这边!杜小姐……请看这边……请看这边……” 大家都往前挤,群情激动。 杜小姐拿起了绣球,底下人群更是尖叫不止,个个跳起身子,跃跃欲试。 杜小姐几番迟疑,终于把眼睛一闭,绣球飞出。 绣球飘飘而来,落向小燕子附近。一群男士,急忙伸手去抢。 小燕子实在按捺不住,竟然跳起身子,将绣球一拨,绣球就直飞到永琪头上。永琪大惊,只得伸手又一拨。这次绣球飞向尔康,尔康也大惊,再一拨,绣球又飞往小燕子。小燕子玩心大起,再把它拨给永琪。永琪看到绣球又飞到自己面前来,生气了,再把绣球再拨给小燕子。小燕子拨还给永琪,永琪又拨还给小燕子……两人就把那个绣球拨来拨去。 绣球被这样拨来拨去,始终未曾落定,群众大哗,惊叫不断,乾隆忍不住喊: “小燕子,你在做什么!” 乾隆一喊,小燕子一个分心,绣球就拨歪了,竟飘向乞讨少年。少年愕然间,被球击个正着。 那少年完全出于本能,将绣球一抱,惊得跌倒在地。 群众全都围了过来,惊愕地看着少年,少年自己也惊得目瞪口呆。小燕子本来对这个少年就有好感,这时,高兴地大叫起来: “绣球打中了这个……这个……”问少年,“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齐志高!” “新郎是齐志高!”小燕子高叫着,“新郎是齐志高!” 尔康尔泰急忙从地上扶起少年。 这时,杜老爷已经带着家丁们赶到,一见绣球竟被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儿抱着,大惊失色,立刻反悔,说: “这次不算,要再抛一次!” 小燕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身子一挺: “为什么不算?你不是亲口说的,只要家里没有老婆,年龄相合,就是新郎!”问少年,“你家里有老婆吗?你几岁?” 少年连连摇头,讷讷地说道: “我没有娶妻,今年二十!可是……人家嫌弃我,也就算了!”连忙把绣球还给杜老爷,彬彬有礼地说,“贫门子弟,衣食无着,还说什么娶亲?绣球奉还,不敢高攀!” 杜老爷拿着绣球就要走,小燕子大怒,一拦,大声喊: “哪有说话不算话的?人家年龄也对,又没娶亲,完全符合你的规定,你怎么不认账?你一个女儿,要抛几次绣球,许几次人家?” 杜老爷生气,大吼: “你是哪里跑来搅局的小丫头,你管我?” 小燕子凶了回去: “我就管你!你看不起人,抛了绣球又不算,简直犯了……犯了……”看乾隆,大喊,“犯了欺君大罪!” 杜老爷气得结巴了: “什么……什么欺君大罪?哪里……哪里有‘君’?我爱抛几次绣球,就抛几次绣球!” 大家剑拔弩张,吵得不可收拾。乾隆按捺不住,往前一迈,声如洪钟地一吼: “不许吵!听我说一句话!” 大家静了下来,傅恒、福伦、鄂敏、尔康、尔泰、永琪等人,就很有默契地挡住了杜老爷的去路。 乾隆问少年: “齐志高,我听你说话不俗,你念过书吗?” “从小念书,可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谁说?可曾参加考试?” “中过乡试,然后就屡战屡败了!” “年纪这么轻,前途大有可为!不要轻易放弃。”就回头看杜老爷,郑重地说,“我今天路过这儿,碰到这件大事,闲事管定了!杜先生,你不要嫌贫爱富,我看这位齐志高,将来一定会飞黄腾达!老天已经帮你选了女婿,你就认了吧!福伦,把我的贺礼送上!” 福伦走上前去,心里琢磨了一下,就拿出两个金元宝,交给齐志高。 “这是我们老爷给你的!结婚之后,记得继续去参加考试!” 围观群众,一看到福伦出手如此之大,不禁大哗。少年和杜老爷,都目瞪口呆。杜老爷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仔细看乾隆,问道: “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我姓艾。” “艾先生,请进去奉茶!”杜老爷恭敬地说。 “我还要赶路,不坐了!既然遇到你家办喜事,算是有缘!你是不是已经决定把女儿嫁给这个齐志高了?” 杜老爷面有难色。 “这个……” 乾隆回头喊: “纪师傅!有没有带纸笔?” 纪晓岚捧着纸笔走了过来,一笑: “已经猜到老爷要用纸笔,带是没带,刚刚从杜家借了一份来!但是,这儿没桌子,怎么写字!” “在我背上写!” 尔康躬起背给乾隆铺纸,乾隆提笔,一挥而就,写了“天作之合”四个大字。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印,盖了上去。 乾隆把字交给杜老爷,并俯身在他耳边耳语了两句话。 杜老爷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拿着纸,双手发抖,眼睛直直地看着乾隆。 乾隆就挥手对福伦等人说: “我们不是还要赶路吗?热闹看完了,大家走吧!” 乾隆就带着小燕子等人,全部撤走。 杜老爷双腿一软,又喜又惊地跪落地,在乾隆身后,嘣咚一声,磕了一个头。 少年人见杜老爷磕头,也跪下,糊里糊涂地对乾隆等人磕头不止。 乾隆走远,杜老爷才起身,看着乾隆等人的背影,好像做梦一样。等到乾隆等人走远了,他才低头看手中的题词,和那个“乾隆御印”的小印。蓦然间,喜不自胜,回头一把握住少年的手,几乎涕泗交流了。 “贤婿啊!你这个面子可大了!原来你是老天爷赐给我的贵人啊!你一定会飞黄腾达的!一定会!赶快去拜天地吧!” 少年愕然,更加糊涂了。杜老爷抬头对群众喜悦地大喊: “各位乡亲,我们家马上办喜事,请各位全体来喝一杯喜酒!” 群众欢呼,掌声雷动。 这天晚上,大家投宿在客栈里。 小燕子到井边去打水,才走进院子,就被人一把拉住,拖进了一个亭子里。小燕子定睛一看,是永琪。 “小燕子,我问你,你今天把那个绣球一直往我面前拨,到底是什么意思?”永琪气呼呼,脸色非常不好。 “我是好意啊!你还不领情?那么漂亮的小姐,娶回去多好!”小燕子说。 “你知不知道我的婚姻,是要阿玛来指定的?” “那又怎样?如果你被绣球打中了,阿玛也不能不承认!了不起,阿玛指的是正室,这个小姐给你做个二房也不错!等到那个杜老爷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之后,就算要她做第三第四,恐怕他都巴不得呢!” 永琪气得脸红脖子粗,紧紧地盯着小燕子,从齿缝中迸出几句: “你就这么热心,要帮我拉红线啊?你有没有想过,我心里可能有人了?” 小燕子大惊,睁大眼睛: “有人?有谁?哪家的小姐?比这个杜家的小姐还漂亮吗?” “是!最起码,我认为是!” “反正我不认识,我不知道!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你认识她!”永琪抽了一口气。 “我认识?”小燕子惊呼,“是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小燕子立刻大惊失色,张口结舌,瞪着永琪,拼命摇头,说: “不行不行!你不可以这样!你明知道紫薇心里已经有人了,你不能再蹚这个浑水!人家尔康和你像兄弟一样,就算你是阿哥,也不能抢人家的心上人,那样就太没风度了!” 永琪见小燕子如此不解风情,心中着实有气,恨恨地说: “你气死我了!” 小燕子怔住,眼睛睁得大大的,说: “只好气死你,这个忙我一定不帮!你找我也没用!” 永琪叹气,摇了摇小燕子,说: “怎么可能是紫薇呢?你有没有大脑?我明知道紫薇是我的妹妹啊,我对她只可能有兄妹之情,不可能有其他感情呀!你不要胡说八道了!” 小燕子呆了呆: “对呀,那么……不是紫薇?” “当然不是紫薇!” “那……”小燕子寻思,“难道是金琐?” 永琪气得又摔袖子,又顿足,再也憋不住了,终于一口气说了出来: “不是紫薇,不是金琐,不是明月,也不是彩霞!是那个一天到晚和她们在一起的人!是那个被我一箭射到,从此就让我牵肠挂肚的人!是那个不解风情,拼命帮我拉红线的人!现在,你懂了没有?难道,这么久的日子以来,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小燕子这一下明白了,惊得连退了两步,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 “可是……可是……”她张口结舌,“为什么?你把我弄糊涂了!你说的是我吗?” “你认为我除了你,还用箭射到过多少只小燕子?”永琪气极地问。 小燕子退后,一屁股在発子上,手肘撑在石桌上,托着下巴,发起呆来。永琪看到她这种样子,实在泄气,实在失望,说: “原来……我一直在自作多情?你从来没有想过我,是不是?” 小燕子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 “可是……你是我的哥哥啊!” “是吗?真的是吗?那么紫薇是什么呢?我哪里跑来这么多妹妹?” 小燕子突然显得扭捏和羞涩起来,可怜兮兮地问: “可以……算是‘不是’吗!” “本来就不是呀!” “可我……可我……从来不敢这样想……”小燕子结结巴巴。 “如果可以这样想呢?”永琪兴奋起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小燕子眼睛闪亮如秋水,如寒星,神情迷惘如梦,“我要好好地想一想,我现在好糊涂,好混乱……” 小燕子这种神情,这种眼光,让永琪心动得快发疯了。他就一步上前,抓住她的双臂,把她从凳子上拉了起来,摇着她,热烈地请求说: “从今天起,答应我好好地想一想,用另外一个身份和角度来想!紫薇可以对尔康怎样,你就可以对我怎样。虽然未来的事还得努力,我们自己总该认清自己!等你和紫薇各归各位,你就不是现在的身份了!你这个身份是假的,而我的感情是真的!” 小燕子盯着永琪,心里还是迷迷糊糊的,惊愕困惑的。只是,永琪这种语气,这种神情,却让她深深感动了。 这天晚上,小燕子破天荒第一次,竟然失眠了。整个晚上,她又捶床,又叹气,嘴里喃喃自语,不知所云,搅和得紫薇也睡不着。紫薇对永琪的心事,早已体会,现在,看到小燕子的神情,就猜到两人已经摊牌了。“你坦白告诉我,”她抓住小燕子,“那个‘少爷’对你说了什么?你是不是动心了?我有点糊涂,一直以为,你像个男孩子一样,和所有的人都是‘兄弟’,难道,你也动心了?那个‘少爷’,不是你的‘兄弟’了?” “我跟你说实话,在今晚以前,我真的把他看成‘兄弟’!”小燕子坦白地说。 “今晚以后呢?”紫薇立即追问。 小燕子脸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一股迷糊状,说: “现在,我就是皇阿玛讲的那句话,‘化力气为糨糊’了!我想也想不清楚,满脑子糨糊,给五阿哥搞得昏头昏脑!”她又捶床,又叹气,寻思,回想,神情如醉,“我真的不明白,他怎么会喜欢我呢?我什么都不会,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每次都要他来给我解围,诗词歌赋,一样都不会!他见过那么多有水准的女人,他的武功那么好,他的书也念得那么好,怎么会喜欢我呢?他一定是犯糊涂,胡说八道啦!不能认真的!我才不要去相信他!” 紫薇见小燕子这种神情,心中了然,一喜。 “哈!小妮子春心动矣!终于开窍了!” 小燕子再捶床: “什么动不动?我才不要心动,心动好麻烦!我亲眼看到你和尔康,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一下子高兴得要死,一下子又愁得要命,疯疯癫癫的,我才不要像你们这样!”忽然盯着紫薇,小小声地问,“你说,五阿哥会不会拿我开玩笑?他真的会喜欢我吗?不是犯糊涂吗?” 紫薇看着小燕子出神,半晌不语。 “你发什么呆?你说话啊!” “现在,我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五阿哥跟尔康一样热心,要让我们两个各归各位!原来,这个‘兄妹’关系,是他的大问题!想来,他一定经过一番痛苦和挣扎,你还说他是犯糊涂!碰到你,是他倒霉,倒是真的!你害死他了,这些日子来,他为你操的心,绝对不会少于尔康!但是,尔康比他还幸福一点,因为我有回报。你呢?却在那儿给他‘乱抛绣球’!怪不得他今天气得脸色发白!” 小燕子睁大眼睛看了紫薇好一会儿,坐起身子来,又砰地倒回床上去。 “我就说,不能心动嘛!被你这样一说,好像我很对不起他似的,我‘已经’觉得自己欠了他了,烦死了,怎么办嘛!” 小燕子一脸的烦恼,却又一脸的陶醉。 紫薇看在眼里,会心地笑了。 “天啊!”她低低地说,“我们这么复杂的局面,这么复杂的故事,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不知道皇上会不会被我们吓得晕过去?” 21 21 这天,大队人马,走进了一条山路。天气忽然阴暗下来,接着,雷声大作,大雨倾盆而下。乾隆的马车,陷进泥淖。马儿拼命拖车,车子却动弹不得。 众人围着车子,无可奈何。 尔康掀起门帘,对里面喊: “老爷,恐怕你们要下车,让我们把车子推出来!” 乾隆、紫薇、小燕子都下车。 福伦和纪晓岚连忙用伞遮住乾隆。 雨点稀里哗啦地下着。乾隆放眼一看,四周没有躲雨的地方。紫薇和小燕子,几乎立刻淋湿了,就问福伦: “还有伞吗?” “这真是一个大疏忽,就带了两把伞!”福伦歉然地说。 乾隆一听,就大喊: “紫薇,小燕子,你们两个过来!到伞底下来,不要淋湿了!” “我没有关系,我去帮他们推车!”小燕子嚷着。 永琪、尔康、尔泰、鄂敏都淋得透湿,在奋力推车,傅恒和太医在前面控马,大家都狼狈极了。小燕子奔来,加入大家推车,嘴里吆喝着: “来!一、二、三!用力!” 永琪看到小燕子浑身是水,心痛,喊: “你不要来凑热闹了!去伞底下躲一躲!” “我才不要,我要帮忙!来!大家用力!” “一二三!起来!”大家大叫。 车子仍然不动。 雷电交加,马儿受惊,不肯出力了。一个雷响,马儿就昂头狂嘶不已。 紫薇站在乾隆身边,已经浑身是水。乾隆手里的伞,一直去遮紫薇,自己竟然浴在大雨中。他心痛地说: “你过来,女儿家,身子单薄,不比男人,淋点雨没有关系!过来!过来!” 紫薇看到乾隆给她遮雨,自己淋湿,又惊又喜,忙接过乾隆手里的伞,完全罩着乾隆,喊着说: “老爷,你不要管我了,反正我已经湿透了!你是万乘之尊,绝对不能有丝毫闪失,你别淋到雨,就是您对我的仁慈了!” 纪晓岚和福伦,见到乾隆如此,急忙用另一把伞遮着紫薇,让自己浴在大雨里。 “老爷,你别管紫薇丫头了,我来照顾她!”纪晓岚说。 “是呀,是呀,我们来照顾她!”福伦接口。 紫薇见福伦淋雨,大惊,哪敢让福伦和纪晓岚来给自己遮雨。手里的伞,又去遮福伦和纪晓岚。 “拜托两位大人,不要折我的寿,好不好?我是丫头呀!” 大家遮来遮去,结果是人人湿透。 紫薇见乾隆执意遮着自己,一急,就把伞往乾隆手里一塞,喊着说: “我帮他们去!” 乾隆急喊: “紫薇!紫薇!” 紫薇已经跑到马车前面去了。 紫微没有加入推车的行列,却奔到马儿身旁,对傅恒笑着说: “这马儿不肯出力,让我来开导开导它!”就对着马耳朵,不知道说些什么,说完一匹,又去跟另一匹咬耳朵! 傅恒和太医,惊奇地看着紫薇。 说也奇怪,紫微这样一说,有匹马儿一声长嘶,竟然奋力跃起。 “驾!驾!驾!”傅恒等人急忙喊。 车轮,终于离开泥淖。车子启动了。 这天晚上,乾隆发烧了。幸好太医随行,立刻诊治,安慰大家说: “只是受了凉,没有大碍,大家不必担心!还好从家里带了御寒的药,我这就拿到厨房去煎,马上服下,发了汗,退了烧,就没事了!” 乾隆裹着一床毯子,坐在一张躺椅中,虽然发烧,心情和精神都很好。 “我看,你干脆叫厨房里熬一大锅姜汤,让每个人都喝一碗,免得再有人受凉!尤其两个丫头,不要疏忽了!”乾隆叮嘱太医。 “是!我这就去!”太医说,急急地走了。 永琪关心地看着乾隆: “阿玛,你还有哪儿不舒服,一定要说,不要忍着!” “是啊!是啊!好在太医跟了来,药材也都带了!”福伦说。 乾隆抬眼,看到大家围绕着自己,就挥挥手说: “你们不要小题大做,身子是我自己的,我心里有数,什么事情都没有!你们下去吧!该做什么事,就做什么事,别都杵在这儿!让……紫薇和小燕子陪我说说话,就好了!大家都去吧!” “如果你要叫人,我和尔泰就在隔壁!”尔康说。 “这一层楼,我们都包了,有任何需要,尽管叫我们!”傅恒说。 “去吧!去吧!别把我当成老弱残兵,那我可受不了!别啰唆了!”乾隆说。 纪晓岚便非常善体人意地说: “紫薇丫头,你好好侍候着!” “是!你们大家放心!” 尔康听纪晓岚那句话,直觉有点刺耳,不禁深深地看了紫薇一眼。 紫薇全心都在乾隆身上,根本浑然不觉。 众人都躬身行礼,退出房间。房里,剩下乾隆、紫薇和小燕子。紫薇就走到水盆前,绞了帕子,拿过来压在乾隆额上。 “把额头冰一冰,会舒服一点!” 小燕子端了茶过来,拼命吹气,吹凉了,送到乾隆唇边去。 “还好,紫薇想得周到,带了您最爱喝的茶叶!来,您喝喝看,会不会太烫?” 乾隆接过茶,啜了一口。紫薇又拿了一个靠垫过来,扶起乾隆的身子,说: “我给您腰上垫个靠垫,起来一下!” 乾隆让紫薇垫了靠垫。小燕子又端了一盘水果过来。 “您爱吃梨,这个蜜梨好甜,我来削!” “我来!我来!”紫薇抢着说。 “那,我来换帕子!”小燕子就去换乾隆额上的帕子。 乾隆左看右看,一对花一般的姑娘,诚诚恳恳地侍候着自己,绕在他身边,跑来跑去,嘴里你一句,我一句,有问有答的,他竟有一种不真实的幸福感。他凝视二人,越看越迷糊,越看越困惑。 “你们两个,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他忽然问。 小燕子和紫薇双双一怔。 “老爷,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小燕子有点惊惶。 紫薇停止削梨,盈盈大眼,惊疑地看着乾隆。 “不要怕!”乾隆温柔极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很感谢上苍,把你们两个,赐给了我!我觉得好幸福,好温馨。这种感觉,是我一生都没有感觉过的!我真的非常非常珍惜!” 紫薇和小燕子,双双震动着。 药熬好了。小燕子和紫薇,就端着药碗,要喂乾隆吃药,一个拼命吹,一个拿着汤匙喂。乾隆看这两个丫头,把自己当成小孩一样,不禁失笑,伸手去拿碗,说: “你们不要把我当成害了重病,好不好?我自己来!” 紫薇微笑,吹气如兰: “老爷,有事丫头服其劳!您就让我们侍候侍候吧!您有幸福的感觉,我们也有啊!何不让这种感觉多延续一下?” 乾隆眩惑了,看着紫薇,默然不语,便由着她们两个,喂汤喂药。 没多久,乾隆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夜色已深,小燕子早就支持不住,靠在一张椅子里,也睡着了。 只有紫薇,仍然清醒得很。看着熟睡的乾隆,她思潮起伏,激动不已。这是她的亲爹啊!是她梦寐以求的情景啊!这个“爹”,离她那么近,对她那么好,她却不能喊一声爹!她凝视乾隆,把乾隆的被拉严,伸手抚摸乾隆的额,发现乾隆在出汗,就掏出手帕,细心地拭去乾隆额上的汗珠。 乾隆在做梦。梦里,雨荷对他缓缓走来,大眼中盈盈含泪。梦里,雨荷在说: “请不要走,我不舍得你走!我很怕今日一别,后会无期啊!” 乾隆不安地蠕动着身子,紫薇忙碌的手,不住拭去他额上的汗,不住换帕子。 梦里的乾隆,看着梦里的雨荷。雨荷在说: “我不敢要求你的爱,是天长地久,我只能告诉你,我的爱,是永远永远不会终止的!就怕皇上的爱,只是蜻蜒点水,而我,变成一生的等待!” 乾隆呓语,模糊不清。 紫薇有点着急,双手更加忙碌地为他拭汗,为他冷敷。 乾隆仍然在做梦,梦里的雨荷在说: “记住几句话:‘君当如磐石,妾当如蒲草,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梦中的雨荷幽幽怨怨,转身而去。乾隆惊喊而醒: “雨荷!雨荷!” 乾隆陡然坐起身子,接触到紫薇惊怔的双眸。迷糊中,紫薇和雨荷,叠而为一。 乾隆一伸手,紧紧握住了紫薇正为他拭汗的手。 两人瞠然对视,紫薇听到乾隆喊着母亲的名字,陷入极大的震撼中。乾隆惊见紫薇殷勤照顾,疑梦疑真。 “我做梦了,是不是?”乾隆怔忡地问。 紫薇点点头,颤声地答: “您在叫‘雨荷’!” 乾隆一瞬也不瞬地凝视紫薇。 “你也知道雨荷?” “是!知道雨荷的每一件事!知道老爷的诗!”就轻轻地念,“雨后荷花承恩露,满城春色映朝阳。大明湖上风光好,泰岳峰高圣泽长。”念完,心中激动,口中难言,一滴泪就滑落面颊,滴在乾隆手背上。 这滴眼泪震动了乾隆,他整个人一跳,看着紫薇的眼神,更加深邃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首诗?”转念一想,明白了,“哦,是小燕子告诉你的!” 紫薇低头不语。 乾隆再看了她好一会儿,沉吟而困惑地: “好奇怪,总觉得跟你很熟悉似的,好像老早就认识,中国自古就有成语‘似曾相识’,想必,这是人与人之间常有的一种感觉吧!”就柔声说,“紫薇,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家乡在哪儿?” “我和小燕子是同乡,家在济南大明湖边。”紫薇清晰地回答。 “你和她是同乡?难道你见过雨荷?”乾隆惊愕。 “是!她是我的干娘!” 乾隆大惊,愕然半晌。 “我不懂,难道你和小燕子认识已久?” “我和小燕子是缘分,是知己,是姐妹!大概从上辈子开始,就已经认识了!” 乾隆惊看紫薇,一肚子疑惑,却不知哪儿不对劲。正要再仔细盘问,熟睡的小燕子忽然从椅子上滚落地,嘴里在说梦话: “小贼!看你往哪里跑!你给我滚回来……”这一摔,就摔醒了,坐在地上发愣,“我在哪里?” 紫薇急忙奔过去,把她扶起来。 “怎么回事?睡着了还会滚到地上来?做梦都在跟人打架吗?” 小燕子看到乾隆,这才一个惊跳,站起身,跑到乾隆面前问: “老爷,你好一点没有?我怎么睡着了呢?”就伸手摸摸乾隆的前额,喜悦地喊,“你不烧了!” 紫薇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秘密,就这样被打断了。紫薇看着乾隆,笑着说: “老爷,你到床上好好地躺一躺吧!烧已经完全退了,也不出汗了,我想,再休息两天,就可以上路了!” 乾隆看着面前的一对璧人,神思恍惚。小燕子伸手去扶乾隆: “我们扶你到床上去!” 乾隆起身,小燕子和紫薇,一边一个扶着他。 “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乾隆说。 “把你当成‘爹’啊!”小燕子答。 紫薇就看着乾隆,大胆接口: “是啊!我知道没有资格,但是,我好想跟小燕子说同样一句话!” 乾隆一震,看紫薇。紫薇眼中,闪耀着渴盼和千言万语,这样的眼光,使乾隆整个人都怔住了,更加迷糊起来。 乾隆休息了两天,身体就康复了。车车马马,大家又上了路。 这天,大家到了一个村庄,正好赶上“赶集”的日子。广场上,热闹得不得了,各种日用商品、布匹、牲口、杂货应有尽有,小贩们此起彼落地叫卖着。各种小吃摊子,卖糖葫芦的,捏泥人的,卖馄饨的,卖煎饼的……也应有尽有。 乾隆等一行人走了过来。乾隆看到国泰民安,大家有的卖,有的买,热闹非凡,心里觉得颇为安慰,东看看,西看看,什么都好奇。 忽然,大家看到了个年约十七八岁,长得相当标致,浑身缟素的姑娘,跪在一张白纸前。许多群众,围在前面观看。小燕子和紫薇,已经挤了进去。 紫薇看着那张纸,纸上写着“卖身葬父”。紫薇不禁念着内容: “小女子采莲,要赴京寻亲,经过此地,不料老父病重,所有盘缠,全部用尽,老父仍然撒手西去。采莲举目无亲,身无分文,只得卖身葬父。如有仁人君子,慷慨解囊,安葬老父,采莲愿终身为奴,以为报答!” 小燕子站在采莲前面,看着那张状子,拉了拉紫薇,悄悄低问: “这个画面,有没有一点熟悉?你看那个采莲,会不会是个骗子?” 紫薇也低声说: “如果是,你要怎样?如果不是,你又怎样?” 小燕子嘻嘻一笑,低声说: “如果是真的‘卖身葬父’,我当然要给钱呀,总不能让她把自己卖了。如果是假的,我当然更得给钱了,因为是‘同行’嘛!” 两人正低声议论,忽然一阵喧嚣,来了几个面目狰狞、服装不整的恶霸。其中一个,长得又粗又壮,满脸横肉,满嘴酒气,一蹿就蹿到采莲面前,伸手一把拉起了她,大吼着说: “卖什么身?老子昨儿个就给了你钱,已经把你买了!你是我的人了,怎么还跑到这儿来卖身?跟我走!” 采莲死命抵挡,哀声大叫: “不是不是!我没有拿你的钱!我一毛钱也没有拿,我爹还躺在庙里,没有下葬呀!我不跟你去,我不是你的人,我宁愿死,也不要卖给你……我不要……” “浑蛋!”那恶霸啪的一声,就给了采莲一个耳光,“你不卖给我,我也买定了你!” 其他恶霸,就喊声震天地嚷着: “是啊!是啊!我们都看见的,你收了张家少爷的钱,还想赖!把她拖走,别跟她客气……” 小燕子怎么受得了这个,身子一蹿,飞身出去了。 “呔!放下那位姑娘!” 那恶霸出口就骂: “放你娘的狗臭屁!” 恶霸话才说完,啪的一声,居然脸上挨了一个大耳光。定睛一看,永琪不知道怎么就飞身过来,满脸怒容地站在他面前,疾言厉色地大骂: “嘴里这样不干不净,分明就是一个流氓!人家姑娘已经走投无路,你们居然趁火打劫,太可恶了!”就大吼一声,“放下那位姑娘!” 那恶霸勃然大怒。 “哪里来的王八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说着,挥手就打。 其他恶霸一见,全部聚拢,挥拳踢脚,大打出手。小燕子嘴里喊叫连连,对着那群恶霸乱打一气: “看掌!看刀!看我的连环踢!小贼!别跑……” 福伦叹了口大气,无奈地喊: “尔康!尔泰!照顾着他们!” 尔康、尔泰早已飞进场中去了,一场恶斗,就此开始。那群恶霸怎么经得起尔康等三人联手,没有几下,已经哼哼唉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都趴下了。 小燕子拍拍手,挥挥衣袖,好生得意。 “过瘾!过瘾!”对地上的恶霸们喊,“还有谁不服气?再来打!” 一个恶霸躺在地上哼哼,对小燕子恨恨地说: “你打你老子,当心我跟你算账……” 一句话没有说完,尔康踹起一块泥团,不偏不倚地射进恶霸的嘴里,大声问: “还有谁要说话?” 恶霸们没有一个敢说话了。 福伦就急忙说: “我们走吧!这样一路打打闹闹,恐怕太招摇了!小燕子,你也得收敛一点!” “那可没办法,路见不平,总得拔刀相助啊!”小燕子说。 “好了!打完了,大家走吧!”乾隆说。 大家便往前走去。走了一段,永琪一回头,发现采莲痴痴地跟在后面。 “等一下!我们只顾得打架,把她给疏忽了!”就停步,看着采莲,“你爹在哪儿?” 采莲看着永琪,眼中闪着崇拜与感激,走过来,倒身就拜。 “我爹就停放在那边的一间破庙里!”指了指远处的山边。 永琪掏出一锭银子,交给采莲。 “快去葬了你爹,剩下的钱,用来进京,找你的亲人吧!” 采莲收了银锭子,泪,流下来,对永琪磕了一个头。 “少爷,那……我是你的人了!” “不是不是!我不是要买你,只是要帮你!你快去葬你爹吧!”永琪挥挥手。 “可是……可是……我怎么办呢?那些人,我很怕啊!他们一直缠着我,一直欺负我……”采莲抽抽噎噎地说。 “恐怕这样不行,那几个恶霸还会找她麻烦的!等下爹没葬成,说不定连银子都给人抢了去!”尔康说。 “是啊!你们要帮人家忙,就干脆帮到底!要不然,我们走了,她还是羊入虎口!”尔泰也点头。 “怎么帮到底?难道还要帮她葬父吗?”福伦问。 小燕子豪气地一甩头: “好吧!就帮她葬父吧!” 福伦摇头,纪晓岚和众大臣都摇头,只有乾隆,一笑说道:“看样子,我们又得找个客栈,住上一晚!” 采莲的爹入了土,帮忙已经帮完了。 大家继续行程,行行复行行。 大队人马,走了好大一段路,永琪一回头,忽然发现后面有个人,跌跌冲冲、蹒蹒跚跚地追着队伍。永琪定睛一看,竟是采莲!永琪不禁一怔,一拉马缰,奔到采莲面前,问: “采莲,你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跟你说清楚了吗?你应该继续上路,到北京去找你的亲人,不要再跟着我们了!” 采莲可怜兮兮地看着永琪: “可是……我是你的人了!你买了我!” “不是!不是!我没有买你,只是帮你!我家里丫头一大堆,真的不需要人,你别跟来了,回头走吧!” 采莲低头不语。 永琪一看,才发现采莲穿着一双鞋底早已磨破的鞋子。由于追车追马,脚趾都已走破,正在流血。永琪抽了一口冷气,无奈而同情,说: “算了,先到我马背上来,我们到了前面一站,我再来安排你怎么去北京!” 永琪便伸手一捞,把采莲捞上马背。采莲又惊又喜,坐在永琪身前,两人回到队伍里。尔泰吃了一惊,问: “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到前面一站再说!” 小燕子坐在马车里,一直伸头望着窗外,这一幕,就全体落在小燕子眼里。 到了下一站,永琪发现,跟采莲说不清楚了。那个姑娘,一直睁着一对泪汪汪的大眼睛,痴痴地看着他,一副“抵死相从”的样子。无论永琪跟她说什么,她都是一相情愿地、低低地、固执地说: “我是你的人了,你已经买了我,我不会吃多少粮食,我要侍候你!” 永琪忍耐地解释: “我跟你说,我真的不能带着你走!我们是出来办事的,带着你非常不方便!到了这儿,你就自己管自己了!”掏出钱袋,“喂,这都给你!拿去买双鞋,买些衣服,雇一辆车,自己去北京,或者回你的家乡去,知道吗?” 小燕子走了过来,没好气地插口: “少爷,我看你就把人家带着吧!最起码,在路上骑个马,有人说说笑笑,也解个闷!” 尔泰听出小燕子的醋意,唯恐天下不乱,笑着接口: “是啊!一路上,我看你跟采莲姑娘谈得挺投机,人家现在无家可归,你就好人做到底吧!” 大家这样一说,采莲更是对着永琪,一个劲儿地拜。 “我不会给您找麻烦,我什么事都为您做!请你不要打发我走!” 永琪好无奈,好不忍,回头看紫薇,求救地看紫薇,说: “你给她找双鞋!她的脚磨破了,所以不能走路,我才带她骑马!” 永琪这句话,原是向小燕子解释,为什么会并骑一马,谁知,小燕子听了更怒,一扭身,就走掉了。紫薇赶紧给永琪使眼色,永琪才急忙追去。 小燕子跑到一座小桥上,气呼呼地东张西望。 永琪急急奔来,问: “你在生我的气吗?” “奇怪,谁说我生气?”小燕子不看他,掉头去看另一边。 “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看风景!”小燕子说得好大声。 永琪一怔。 “等会儿老爷一定会到处找你,你不进去侍候着,跑到这儿来看风景?” 小燕子更大声了: “老爷要人侍候,你不是已经买了一个丫头了,叫她去侍候!难道我是生来的奴才命,就该给你们喊来喊去,做这做那!你又没给我钱,没买了我!我干什么一天到晚等在那儿,等你们差遣!” 永琪毕竟当惯了阿哥,哪里被人这样冲撞过,一时间,声音也大了起来: “你真是莫名其妙!那个采莲,是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你要管人家的闲事,帮人打架,帮人家葬父!现在,你生什么气?难道她的脚流着血,一跛一跛地跟在我们后面追车追马,我们就该视而不见吗?你的同情心就那么一点点?我还以为你真的是女侠客呢!” 小燕子一听,怒不可遏: “我不是女侠客,好不好?我从来就没说过我是什么女侠客!你受不了人家追车追马,受不了人家的脚流血,你还不去照顾她,跑到这儿来干什么?你走!你走!” “你这个样子,我会以为你在吃醋!”永琪盯着她看。 小燕子勃然大怒,顿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大喊: “做你的春秋大梦!你以为你是‘少爷’,每个人都会追在你后面,苦苦哀求你收留?你把我看得那么扁,让我告诉你,你在我心里根本不是什么!” 永琪一震,倒退一步,气得脸色雪白。 “你是一个蛮不讲理,没有原则,没有感觉,没有思想的女人,算我白白认识了你!” 这几句话未免说得太重了,小燕子眼圈一红,跺脚大喊: “你滚!我再也不要理你!我没思想,没深度,没学问……可我也没招惹过你!你走!你也不要再来招惹我……” “我可没说你没深度,没学问……” “你说了!你说了!你就是这个意思!”小燕子跋扈地喊,弯腰拾起一块石头,就对永琪砸过去。 永琪大怒,说了一句: “简直不可理喻!”掉头就走了。 剩下小燕子,呆呆地站在桥上,气得脸红脖子粗。 这个采莲,就这样跟着队伍,跟了整整三天。 小燕子憋着气,也整整憋了三天。 第三天黄昏,大家停在客栈前面,卸车的卸车,卸马的卸马。永琪看着小燕子,两人已经三天没有说话了,他实在憋不住了,看到乾隆等人进了客栈,门口就剩下他们年轻的几个人,就走过来说: “讲和了,好不好?那天,我害了‘刺猬’病,偏偏胡大夫说,这个病无药可治,只能让它自己好。现在,病状已经减轻,你是不是也可以停止生气了?还有,那个采莲……要跟你告辞了,她在这儿,转道去北京……” 永琪话还没有说完,小燕子忽然跳上一匹马背,对着城外,疾驰而去。 紫薇大惊失色,大喊: “小燕子!你干什么?你不会骑马呀!回来!回来呀!” 尔康急推了永琪一把。 永琪便跃上一匹马,疾追而去。 小燕子骑着马飞驰。 在她身后,永琪策马追来。 两人一前一后,奔进草原。永琪一面追,一面喊: “小燕子!不要这样嘛!你又不会骑马,这样很危险呀!要发脾气,你就叫一顿,喊一顿,骂骂人,打一架……什么都可以!不要这样拿自己开玩笑,你赶快停下来呀!” 小燕子没有想到马儿那么难以控制,跑起来又飞快,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却已经欲罢不能。她吓得花容失色,缰绳也掉了,她拼命去捞缰绳,捞得东倒西歪。永琪追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喊着: “不要管那个马缰了!你抓着马脖子……抱着马脖子……”小燕子偏不听他,伸手一捞,居然给她捞着了缰绳,身子差点坠马。 “天啊……”永琪惊叫。 小燕子拉着缰绳,骑得危危险险,还不忘记回头吵架,大喊: “你跟着我干什么?你走!你走!你不要管我!我危不危险,是我的事!”就拍着马喊,“驾!马儿!快跑!快跑……” 马儿疾冲向前,小燕子一个颠簸,又差点坠马。永琪急死了,拼命催马向前,大喊大叫地教她: “你抓紧马缰,不要放手,身子低一点,伏在马背上,你的脚没有踩到马蹬,这样太危险了。试试看去踩马蹬……” “不要你教我,不要你管!”小燕子喊,拼命去扯缰绳,马儿被拉得昂首长嘶,小燕子差点掉下马背。 “天啊!”永琪急喊,“你放轻松一点,不要去夹马肚子……” “我就不要听你!谁要你来教……” 小燕子一面说,一面对着马肚子狠狠一夹。那匹马,就像箭一般射出。小燕子再也支持不住,翻身落马。 同时间,永琪已经从马背上飞跃而出,伸长了手,要接住她。但是,他毕竟晚了一步,小燕子已经重重落地,正好落在一个斜坡上。她就骨碌骨碌地滚了下去。永琪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小燕子,两人连续几个翻滚,滚了半天才止住。 小燕子气喘吁吁的,惊魂未定,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永琪。 永琪紧紧地抱着她,也是惊魂未定,也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小燕子。 小燕子突然惊觉,大怒地跳起身,喊: “你不要碰我,你离我远一点……哎哟!” 小燕子腿上一阵剧痛,站不稳,跌落地,伸手抱着自己的右脚。 永琪急扑过来,不由分说,就翻起她的右脚的裤管,只见裤子已经撕破,血正流了出来。永琪一看到小燕子流血,心中重重地一抽,心痛得无以复加。 “你快动一动,看看骨头有没有伤到!” 小燕子推着他: “你走开,不要管我!我已经发过誓,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永琪四顾无人,就什么都不管了,把她紧紧一抱。 “已经摔成这样,还要跟我怄气!怄什么气呢?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为了你,整天心神不定,把全世界的人都得罪了……那个采莲,在我心里怎么会有一分一毫的地位呢?什么王公之女,什么天仙佳人,都赶不上你的一点一滴啊!” 小燕子想挣开他,奈何他抱得紧紧的,小燕子就委委屈屈地说: “我没学问,没思想,没才华,没深度,没这个,没那个,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不是……” 永琪注视着她飞快蠕动的唇,再也控制不住,飞快地吻住了她。 小燕子大震,呆住了。一阵意乱神迷,天旋地转,半天,都不能动弹。好一会儿,她才忽然惊觉,就大力地推开永琪,跳了起来,单脚跳着。 “你干什么?你还欺负我?” 永琪追过去扶住她。 “我不是欺负你,我是欺负我自己!求求你,赶快坐下来,让我看看伤口怎样了。难道你要让自己流血流到死掉吗?” 小燕子心中一酸,落泪了。 “是!死掉算了!” “我陪你死!” “现在说得好听,一转眼,就摆出阿哥的架子了!” 永琪把她的身子按下,让她坐在草地上,俯头看看她的腿,伸手撕下自己衣襟的下摆,去扎住伤口。 “我先给你止血!还好胡太医跟来了,回去之后,就说你练骑马,摔了!知道吗?” “不知道!” 永琪怜惜地看她,叹口大气,一边包扎,一边说: “是我错了,好不好?你原谅我,这是我第一次了解男女之情,一旦动心,竟然像江海大浪,波涛汹涌,不能控制!以至于我的很多行为,都失常了!你会吃醋,证明你心里有我,我应该高兴才是,怎样都不应该和你发脾气!你说对了,我从小是阿哥,已经习惯了,难免会把‘阿哥’的架子端出来,以后不敢了!你给了我定心丸吃,我还乱闹一阵,故意去气你,是我糊涂了!” 小燕子见永琪低声下气,心已经软了,听到后来,又抗议了: “什么定心丸?我哪有给你定心丸吃?” “是,没吃!没吃!现在,我们赶快回去吧!”凝视她,“动一动你的腿给我看!我真的很担心!” 小燕子动了动,痛得龇牙咧嘴。 “还好!没伤到骨头!但是……伤到了我的心,好痛!” “是人家的脚指头让你好痛吧!别在这儿装模作样了!” 永琪伸出手掌给她。 “给你打,好不好?” 小燕子啪的一声,就给了他狠狠的一记。永琪甩着手,惊讶地说: “你的手劲怎么那么大?真打?” 小燕子闪动睫毛,落下两滴泪。永琪一看她哭了,心慌意乱。 “小燕子,不要哭,是我的错!你一掉眼泪,我心都揪起来了,我真的心慌意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燕子用衣袖擦掉眼泪,把头在永琪肩上靠了一靠。 “以后不可以凶我!不可以说我‘什么都不是’!”泪又落下来。 “是!我们彼此彼此,好不好?”永琪手忙脚乱地帮她拭泪。 “什么‘扑哧扑哧’,还‘呼噜呼噜’呢!”小燕子听不懂。 永琪忍不住扑哧一笑,小燕子也就扑哧一笑。 “原来是这样‘扑哧扑哧’!”小燕子自言自语。 两人就相视而笑了。 采莲,当天就被尔康派人送去北京了。 这段“采莲插曲”,总算过去了,没有惊动乾隆和长辈。只是,从这次以后,小燕子就多了一份女性的娇羞,比以前显得更加动人了。而五个年轻人之间,有更多的“目语”,更多的“默契”,更多的“秘密”了。 22 22 和乾隆“微服出巡”,实在是小燕子进宫以后最快乐的一件事,也是紫薇进宫以后,最接近乾隆的一段日子。两个女孩子,忙得不得了,要照顾乾隆,要找机会说出秘密,要和三个臭皮匠随时商量大计,还要闹闹恋爱,吵吵架。这一路,真是非常热闹。小燕子平均每三天就要跟人打一架,她每次一出手,永琪就只好出手,生怕她吃亏。永琪一出手,福家两兄弟就不能不出手,忙着保护这一个格格,一个王子。乾隆虽然也告诫小燕子,不要太冲动,这样一路打打闹闹,要不引人注目,都不容易。但是,小燕子对乾隆振振有词地说: “看到那些坏蛋欺负好人,我怎么可以装作看不见呢?没办法呀!如果老爷你也装成看不见,那……您就成了……成了……”她压低声音,嘻嘻一笑,“昏君啦!” 乾隆瞪眼,拿这个小燕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们一路打抱不平,走得奇慢无比。好在乾隆也只是出门散散心,旅行是真的,出巡是说得好听,所以也不匆忙。这一路,有个刁钻的小燕子,有个可人的俏紫薇,他真的享受到从来没有享受到的温馨和幸福。如果不是一件突如其来的大事,结束了这段旅行,他说不定会东西南北,一路“出巡”下去。 这天,走到冀州境内,正好赶上当地的庙会。大家早已有了默契,有热闹的地方,不能放过!所以,一行人就全体来到庙前。 庙会,永远是最热闹的。有人在卖东西,有人摆地摊,有人卖膏药,有人卖艺。各种小吃摊子,各种小点心,更是应有尽有。冀州的老百姓大概全城出动,庙里,香火鼎盛,庙外,人潮汹涌。 小燕子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兴高采烈地东张西望,永琪紧紧张张地跟在她身边。 “小燕子,你的腿还有伤,不要再向前挤了!” “那一点伤,早就好了!”小燕子满不在乎地说。 突然一阵锣鼓喧天,人群中,出现一个踩高跷的队伍,有狮子有龙,有观音菩萨,有金童玉女,还有哼哈二将,有蚌仙,有唐僧取经,后面还跟着八仙……几乎把所有民间传说的人物,都包容在内。最精彩的是,全部踩着高跷,摇摇晃晃而来。 小燕子一看,兴奋得不得了,喊着: “这个好看!太好看了!”就奋力挤上前去。 “小心!小心!大家不要走散了!”福伦看到人山人海,急忙警告。 小燕子哪里肯听,已经奋不顾身,拼命地挤进人群,要去看高跷队。她东一钻,西一钻,转眼就淹进人群中,没了影子。永琪不放心,追着小燕子而去。尔康和尔泰,忙着去追永琪,四个人就一前一后,挤得看不见了。 福伦和几个武将,护卫着乾隆。紫薇紧紧地跟在乾隆身边。乾隆本来也要去看高跷队,但是,人潮一拨一拨地挤着,再加上烟雾氤氳,就觉得很热,拿着扇子退在后面。紫薇用手里的扇子,拼命帮乾隆扇着风。福伦、纪晓岚等人,被挤得东一个西一个,但是,大家还是眼光不离乾隆。 这时,一个卖茶叶蛋的小贩,老夫妻二人,憨憨厚厚的,挑着担子停在乾隆面前。两人对人潮张望着,挺无奈的样子。老头就对老妻说: “那儿人多,咱们两个大概挤不进去了!就在这儿将就将就吧!” 老太婆一股忠厚样,拼命点头: “是啊,这卖茶叶蛋不比卖糕饼,又是火,又是炉子,万一烫着人,就不好了,能做多少生意,就做多少生意吧!” 乾隆觉得两夫妻善良勤勉,年纪那么大了,还要做生意,不禁同情,低头问: “生意好不好?” “凑合凑合,够过日子了!”老头说。 “老爷子要不要吃个茶叶蛋?”老太婆急忙问,“咱们都用上好的红茶煮的,您闻闻看香不香?不香不爽口,就不收钱!” 乾隆笑了,说: “好吧!给我十个!紫薇丫头,来付钱!” “是!” 紫薇挤上来,掏出钱袋来付钱。乾隆就去拿茶叶蛋。 突然间,老头跳起发难,一炉子炭火陡然飞起,直扑乾隆面门。热腾腾的茶叶蛋,全部成了武器,飞打乾隆。紫薇首当其冲,被烫得大叫。老头嘴里大喊: “皇帝老儿,纳命来吧!” 老太婆哗啦一声,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尖锐的匕首,直扑乾隆,吼着: “我给大乘教死难的信徒报仇!看刀!” 变生仓促,小燕子等人远水救不了近火,近处的鄂敏、傅恒、福伦等人大惊。 “有刺客!有刺客!保护老爷要紧……”福伦大喊,声如洪钟。 乾隆已经挥着折扇,来不及地打着那些炭火和热腾腾的茶叶蛋,一抬头,陡见利刃飞刺而下。乾隆本不至于招架不住,但是,前前后后全是人墙,施展不开。眼见利刃直逼胸前,自己竟退无可退,闪无可闪。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紫薇奋不顾身,用身子直撞乾隆,挺身去挡那把刀。 只见利刃噗的一声,插进紫薇胸前,鲜血立刻涌出。 乾隆大震,什么都顾不得了,伸手捞起紫薇,嘴里发出一声大吼,把周围的人,撞得跌的跌,倒的倒,他抱着紫薇,飞蹿出去。 同时,鄂敏、傅恒、福伦都大喊着飞扑过来救人,和那老头老太婆大打出手。 远处,小燕子、永琪、尔康、尔泰听到这边的喊叫,知道出事了,也顾不得伤人不伤人,一路吼叫着扑奔过来,飞的飞,蹿的蹿,跳的跳…… 谁知,高跷队伍全部发难,成了武器,和永琪等人展开恶斗。一群人竟然都是武功高手,大家打得天昏地暗。 群众喊着叫着,摔着跌着,四散奔逃,场面混乱。 傅恒、鄂敏和老头应战,福伦就保护着乾隆且战且退。乾隆一直抱着紫薇,不曾放手。利刃也一直插在紫薇胸前。 尔康等人,和那个高跷队杀得难解难分,始终没办法杀到乾隆身边,大家急死了,只得拼命死战。 傅恒、鄂敏已将老头和老太婆打倒在地。可是,“蚌壳精”和“舞龙舞狮”又都砍杀过来,傅恒见乾隆抱着紫薇不放,显然无法自保,急忙大喊: “鄂敏!去保护皇上!这儿交给我!” “是!” 鄂敏抽身,和福伦保护着乾隆,终于退到了安全地带。纪晓岚也奔了过来。 乾隆低头,看着怀中面孔雪白,血一直淌下的紫薇,哑声大叫: “胡太医!胡太医!胡太医……胡太医在哪儿?” “忙乱之中冲散了,皇上别急,我去找!”鄂敏说。 “鄂敏,你别去!在这儿保护皇上!”傅恒急喊。 乾隆大急,看着紫薇,心如刀绞,大喊: “去找胡太医!这儿已经安全了,保护什么?赶快去找胡太医!” 纪晓岚急忙应着: “我去找!我去找!” 纪晓岚冲进人群,到处找胡太医。 尔康耳听四面,眼观八方,看到纪晓岚在人群中,疯狂地喊着“胡太医”,知道有人受伤。他大吼一声,连连撂倒了好几人,飞过人群,抓住了正在盲目奔窜的胡太医。后面“何仙姑”追杀过来,一刀砍伤了尔康的手臂。尔康负伤,却不肯放掉胡太医,急促中,嘴里大吼,脚下连环踢,踢倒“何仙姑”。尔泰赶来,一刀刺下。 “皇上已经退到树下,紫薇身受重伤,你赶快去!这儿有我!”尔泰急喊。 尔康一听,紫薇身受重伤,脑中轰地一响,抓着胡太医,一路杀出去。 树下,乾隆仍然抱着紫薇,不曾松手。他低头,看到紫薇的脸色越来越白,血一直滴到地下,不禁心慌意乱。他喊着紫薇: “紫薇!紫薇丫头!看着我,别晕过去,保持清醒!跟我说说话!听到没有?” 紫薇看着乾隆,好痛,吸着气,觉得每次呼吸,血就跟着流出去。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好多话,还没说明白,怎么办? “皇上,我是不是快死了?”她挣扎着问。 乾隆大震: “什么死不死?受这么一点小伤,怎么会死?”抬头又一阵大喊,“胡太医!找到胡太医没有?” 紫薇心里好急,颤声地说: “皇上,如果我死了,可不可以请求你一件事?” “什么?”乾隆心痛,着急,心不在焉,到处找太医。 “请你饶小燕子不死!”紫薇轻声说,恳求地。 “不要再死不死的了,谁都不会死!”乾隆生气地喊。 紫薇好痛,呻吟着: “我们不是安心的……请饶小燕子一命!”她再说。 乾隆根本听不懂,以为紫薇已经失去意识了,急得不得了,大声说: “紫薇,你撑着一点,太医马上来了!” 这时,尔康浑身浴血,手臂带伤,提着太医,几乎是脚不沾尘地飞蹿而至。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他喊着,一眼看到乾隆臂弯里的紫薇,看到那把深深插在她胸前的利刃,和那点点滴滴往下淌的鲜血……他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脱口就喊:“老天啊!” 胡太医惊魂未定,喘息地站在那儿。 “请皇上把紫薇放下地,让臣诊治!” 鄂敏已将身上外衣脱下,铺在地上。 乾隆这才将紫薇放在地上。太医急忙上前把脉,察看伤口。 另一边,战事已经告一段落。高跷队东倒西歪,全部躺下。冀州的守备丁大人已经得到消息,率领了大批官兵赶到,捕捉刺客。 小燕子这时才能脱身,听到是紫薇受伤,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扑奔乾隆这儿,一看到地上的紫薇,魂飞魄散。 “紫薇,怎么会这样?你中了一刀……天啊!”她爬过去,抱住紫薇的头,泪珠就落在紫薇面颊上了,“我答应过金琐,不让你少一根头发,现在,你居然中了一刀,我要怎么办啊……” 紫薇看到小燕子,好多叮嘱,简直不知道要先讲哪一样好。 “金琐,要照顾金琐……”她虚弱地说。 小燕子更是泪如雨下。 “你说什么,不会有事的!你勇敢一点,不会有事的……” 她哭着喊。 众人此时已恶战完毕,纷纷聚拢。 “报告皇上,丁大人已经带兵赶到,所有乱党全都抓了起来!都是大乘教的余孽,从‘抛绣球’那天就盯上我们了,现在,已经押去审问了!”傅恒禀告。 就有丁大人带着一队官兵,急跪于地。 “卑职丁承先叩见皇上,不知皇上驾临,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官兵全部跪落地,齐声大喊: “皇上万岁万万岁!” 乾隆烦躁地挥手,心急如焚地说: “都不要吵,现在什么事都别说,先把紫薇治好要紧!胡太医,紫薇怎样?” “赶快找一个干净地方,臣要把匕首拔出来!”胡太医紧张地说。 乾隆就对丁大人喊: “听到没有?最近的地方在哪儿?” 丁大人磕头说: “皇上不嫌弃,就到奴才家里吧!” 乾隆一俯身,就从地上抱起紫薇,急促地说: “还耽搁什么?走呀!” 说着,乾隆就迈开大步,大家赶紧疾步跟随。 丁府一阵忙忙乱乱。 紫薇躺上了床,胡太医不敢立刻拔刀,生怕刀子一拔,紫薇也就去了。看乾隆这种神情,万一紫薇不保,恐怕他这个太医也不保了。先要丫头们准备热水,准备参汤,准备绷带,准备止血金创药……他忙忙碌碌,在卧室内内外外跑。 乾隆在门口拦住了他。 “胡太医,你跟我说实话,拔刀有没有危险?” “回皇上,紫薇姑娘的伤,并没有靠近心脏’可是,流血太多,伤到血管,是显而易见的!刀子拔出时,只怕她一口气提不上来,确实有危险!臣已经拿了参片,让她含着,但是……” 乾隆明白了,咬牙说道: “朕跟你进去!看着你拔刀!” 两人大步来到床前。 紫薇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匕首仍然插在胸前。太医已将伤口附近的衣服剪开,丫头们用帕子压着伤口周围。 太医推开丫头,按住伤口,准备拔刀。 小燕子、乾隆、尔康、尔泰、永琪、福伦全部围在床前,紧张地看着太医。 “我需要一个人帮忙,抱住她的头,压住她的上身,免得拔刀时身子会动!” 尔康往前一冲,忘形地说: “我来!”说完,才发现手臂上有伤,根本动作不便。 乾隆已经一步上前,坚定地说: “朕来!”就上前,紧紧地、稳定地抱着紫薇的头,低头对紫薇说,“朕在这儿稳着你,朕既然贵为天子,一定能够给你力量!你也要为朕争一口气,知道吗?” 紫薇虚弱地点头,心里明白,自己的生命,恐怕会随着拔刀而消失,眼睛不禁看众人,好多的不舍,好多的话要说。 胡太医很不安: “皇上!臣拔出匕首时,只怕血会溅出来!是不是让别人……” “你不要顾虑了,赶快救人要紧!”就看众人,“你们退下吧!小燕子,你也出去!” 小燕子立刻哀声喊: “我不走,我守着她!我绝对绝对不离开她!” 尔康两眼,死死地看着紫薇,整个魂魄,都悬在紫薇身上,哪里能够离开。永琪看大家这个状况,就急促地说: “皇阿玛,如果没有不方便,让我们看着这把刀拔出来。毕竟,这些日子以来,我们跟紫薇已经像一家人了!没看到她平安,大家都走不开!而且,我们可以给她打气呀!” 乾隆自己已经方寸大乱,顾不得大家了,就默然不语。 太医就握住刀柄,看着紫薇说: “紫薇,我要拔刀了!拔出来的时候会很痛,但是,没办法,非拔不可!” 紫薇点了点头,抬眼看乾隆。 “等一下!”她的眼光,深深切切,里面藏着千言万语,盯着乾隆。 乾隆在这样的眼光下,觉得心都碎了。他振作了一下,用有力的语气说: “紫薇丫头,只是痛一下,你不会有事,朕不许你有事!不要怕,知道吗?” “皇上……皇上……我要请求一件事!”紫薇衰弱地说。 “是!你快说!这刀子要马上拔,不能再耽搁了!”乾隆着急。 “皇上……请答应我,将来,无论小燕子做错什么,您饶她不死!” 小燕子一听,泪水就疯狂滚落。 “好,朕饶她不死!你安心了吧?”乾隆匆匆回答。 尔泰和永琪交换了一个注视,这句话终于听到了,却在这种情况底下,人人震动而心碎了。 紫薇放心了,一笑,眼光就停在尔康脸上。 “尔康,我也求你一件事!” 尔康震动地盯着紫薇,哑声地: “你说!” “万一我有个什么,请你收了金琐!我把她的终身托付给你了!” 尔康心中,一阵绞痛,此时此刻,她关心的是小燕子,是金琐!他咬了咬牙,忍着泪不敢再耽误时间,有力地答道: “是!” 紫薇就对太医沉着地说: “请拔刀!” 大家连大气都不敢出,屏住呼吸,定定地看着那把刀。 小燕子泪水不停地掉,用手蒙住嘴。 尔康咬紧牙关,好像是自己在拔刀,脸色和紫薇一样苍白。太医握住刀柄,用力一拔。 鲜血立刻飞溅而出。紫薇一挺身,痛喊出声: “啊……” 乾隆将紫薇的头,紧紧一抱,血溅了一身。 紫薇昏厥了过去。乾隆急喊: “紫薇!紫薇!紫薇……” “她死了……她死了……” 嘣咚一声,小燕子晕倒在地。 紫薇悠悠醒转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她闪动着睫毛,微微地睁开眼睛,只见室内灯火荧荧。她的眼光,从灯光上移开,看到了太医和小燕子……然后蓦然发现乾隆正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紫薇一个震动,清醒了,惊喊: “皇上!” 小燕子立刻扑了过去,惊喜地喊: “她醒了!她醒了!” 乾隆给了紫薇一个难以察觉的微笑,转头急喊: “胡太医!” “臣在!臣马上诊视!” 胡太医急忙上前,看了看紫薇的眼睛,又握起紫薇的手来把脉。半晌,胡太医放下紫薇的手,松了一大口气,回头看乾隆: “皇上,紫薇姑娘脉象平稳,已经没有大碍了!真是皇上的洪福,苍天的庇佑!现在,只要好好调理,休养一段时间,就可以恢复健康了!” 乾隆那颗提着的心,这才回归原位,就低头去看紫薇。 “紫薇!觉得怎样?醒了吗?真的醒了吗?认识朕吗?” “皇上,我……让您担心了!”紫薇衰弱地说。 乾隆紧紧地盯着她: “是,你让朕担心了,担心极了,担心得不得了!现在怎样,坦白告诉朕!” “好痛!”紫薇诚实地说。 胡太医急忙说: “我这就去熬药,吃了,可以安神止痛!” “有那种药,还不快去熬!”乾隆对太医喊。 “喳!”太医急急退出门去。 小燕子对着紫薇,左看右看,越看越欢喜。她握起紫薇的手,终于有真实感了,突然放声大叫: “哇!你活了!”低头看紫薇,乐不可支,“恭喜恭喜!你没有死!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你已经到阎王那儿去报到,可是,阎王老爷看到你,非常生气,跟那些抓你的小鬼大发脾气,说:‘这个姑娘时辰没到,还有一百年阳寿,你们抓错了人,赶快送她回去!’所以,你就活过来了!渡过这一关,你还有一百年好活!” 紫薇看着小燕子,笑了。 “一百年,那不是变成老妖怪了!” “反正有我这个‘千岁千千岁’陪着你!你怕什么?咱们上面,还有‘万岁万万岁’呢!” 乾隆就俯身看着紫薇,眼中,盛满了温柔。紫薇接触到乾隆的眼光,不安地动着身子: “皇上!您还不赶快去休息,我那一百年阳寿,准会被您打折了!”一动,伤口好痛,不禁咬牙吸气。 乾隆急忙按着她的身子: “别动!那么大一个伤口,你还要动来动去,血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千万不要动!”就深深地看着紫薇,说不出有多么怜惜,“还记得整个发生的事吗?” 紫薇点点头,难过地说: “怎么会有刺客呢?一个好皇上,千载难逢,他们还要行刺,我真……想不通!”又关心地问,“还有人受伤吗?” “只有尔康,受了一点轻伤,其他人都还好!” “尔康!”紫薇惊呼。 “操心你自己好不好?不要管别人了!和你的伤比起来,那些伤都不算什么了!”乾隆忍不住用帕子拭去紫薇的汗,“这一会儿,疼得好些吗?” “好多了!拔刀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活不成了!” “傻丫头!有我镇在那儿呢!朕心里一直有个强烈的声音在说,你不会死!绝对绝对不会死!” 紫薇感动极了,吸了吸鼻子,请求地说: “我现在没事了,请皇上去休息!” 乾隆继续看着紫薇,看了好久好久。 “好!朕去休息,让你也能休息,不过,在朕去休息以前,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紫薇又点点头。 “你今天用你的身子,为朕挡那把刀,你带给朕的震撼,不是一点点,而是惊涛骇浪。你受伤之后到现在,朕一直看着你,不明白如此柔弱的你,怎么会有这种勇气。你,真的让朕困惑了,感动了!” 紫薇眼中充泪了。 “皇上,你不用困惑,那不是‘勇气’,只是一种‘本能’。” “本能?多么珍贵的‘本能’!朕会永远珍惜着你这份‘本能’!” 紫薇很想说什么,奈何伤口痛楚,欲说无力。 乾隆见她欲言又止,体贴地接口: “现在,夜已经深了,朕还要去追查那些刺客的来历,不陪你了!有什么话,慢慢再告诉朕,来日方长,知道吗?” 紫薇再点点头。乾隆就起身,看着小燕子: “小燕子,你好好地侍候着紫薇,需要什么,马上说!太医的药熬好了,要看着她吃下去!” “我知道!” 乾隆再看了紫薇一眼,转身去了。小燕子送到房门口。 “去陪着紫薇,别送朕了!” “是!” 乾隆离去了,小燕子就回到床边,对紫薇崇拜地说: “紫薇!你好了不起,胸口插了一把刀,你还记得要皇阿玛饶我死罪!我的脑袋,是不是不会搬家了?” “我想,不会搬家了!” “那……我们还等什么?我们都说出来算了!”小燕子兴奋地说。 “无论如何,要先回宫才能说!” “无论如何,要等你身体好了才能说!万一皇阿玛大发脾气,你才有力气帮我!” 紫薇虚弱地笑,同意了。 这晚房门一开,尔康闪身入内。他关上房门,就直冲到床前。紫薇一见到尔康,就紧张地惊呼着: “你的手臂怎样了?给我看!” 尔康心痛已极地说: “不要管我的手臂了!”就用没有受伤的手,抓住紫薇的手,急促地说,“嘘!你别说话,也不要动!我知道你很衰弱,没力气跟我多说话,你什么话都别说,听我说就好了!我看着太医离开,问过你的情形,我也看到皇上离开,知道你不会有事了!我不再说让你泄气,或者让你担心的话,我只要告诉你,我爱你爱得好心痛,爱得快发疯了!请你为我快快好起来!” 紫薇含泪点头。 “你已经赢得皇上的爱,赢得每一个人的尊敬,你这么勇敢,这么不平凡!我想到这样完美的一个你,居然心中有我,就觉得好骄傲!我想,我不用告诉你,你的受伤,带给我多大的痛楚,因为你那么了解我,你会体会的!现在,皇上和太医,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我反而只能远远地看着你,我能说的,听得见,我不能说的,相信你也听得见!” 紫薇拼命点头。 “你好伟大,你好能干!现在,我们等于已经拿到特赦令了,等到我们回宫以后,等你的身子完全康复了,我们再找一个机会,去跟皇上说明一切。现在我不要你操心,不要你烦恼,我一定配合你,不会冲动。我信任你,爱你!” 尔康说完,就在紫薇额上,印下一个重重的吻,站起身来说道: “太医马上要给你送药来,我不能停留了!答应我,好好吃药,好好休息!” 紫薇含泪看尔康,握着尔康的手,用力地紧握了一下。 “你的手臂……” “我知道!”尔康急忙回答,“我也会为你保护我,你放心,只是一点点皮肉伤!”他依依不舍地放开紫薇,“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紫薇再点头。 尔康很快地闪身出去了。 小燕子眨动眼睑,对紫薇说: “我好感动!我好嫉妒……你怎么能让这么多的人都喜欢你呢?” 紫薇一笑。 “你还不是一样吗?” “‘扑哧扑哧’啊!” 紫薇怔了怔,听不懂。 “就是‘彼此彼此’啊!我才学会的句子!” 紫薇虽然很痛,却忍不住笑了。 紫薇的受伤,带给乾隆的震撼,真的不是一点点,而是强烈巨大的。他身为皇上,早已习惯了前呼后拥,被人千方百计保护着的日子。从小到大,侍卫、随从为他受伤的也有好多,他的感觉都只是“理所当然”而已,那些人是训练了来保护他的。可是,紫薇却用血肉之躯,来为他挡刀,他就不能不震动,感动到“忘我”的地步了。一连好几天,他陷在这种感动中,眼中,都是紫薇,心中,也都是紫薇。 几个大臣,也看出皇上的心事了。福伦是知情的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纪晓岚在毫不知情下,却成了乾隆的知己。君臣之间,对紫薇有着最坦率的谈话。 “这个紫薇,真的让朕困惑极了,震动极了!”乾隆说。 纪晓岚察言观色,就诚挚地接口: “紫薇姑娘,是个冰雪聪明、才气纵横的女子。这一路上,臣看着她在生活小事中,流露出来的智慧,已经觉得非常惊奇。作诗、写字、下棋,她什么都会,书籍的涉猎,又那么广博,真是难得!而这次面对刺客,表现出来的勇气,才更加让人佩服!” 乾隆被纪晓岚说进心坎里: “是啊!朕这些天,一直在回忆被刺那个刹那,就想不明白是什么力量,让她去挡那把刀!她没有武功,手无缚鸡之力,只是一个弱女子。当她用身子去挡刀的时候,她根本没有时间思想!她说,那是‘本能’!是的,朕千思万想,那确实出于‘本能’,她的‘本能’,让她毫不犹豫地代朕去死!朕只要想到这一点,就觉得惊心动魄了!” 纪晓岚了解地看着乾隆,觉得已经“读”出了他的心意。 “这样的女子,可遇而不可求!是皇上的洪福,才会遇到。这次皇上化险为夷,论功行赏,紫薇姑娘,也要排个首功!无论如何,应该给她一点封赐!臣以为,皇上回宫以后,不妨再作安排!” 乾隆迷惑起来: “朕也这么想。可是……这个紫薇,实在有些奇怪!朕从来没有对于一个女子,像对她这样!在朕内心深处,总觉得对她有种感情,甚至超越了男女之情。朕会去在乎她的看法,她的感觉,几乎‘尊重’着她的一些思想,不愿意用‘皇上’的身份去勉强了她。朕也对她充满好奇,很想去透视她,研究她!哦!真有些说不明白!” “臣以为,最美丽的女人,是一本吸引你一直看下去,却永远读不完的书!” “哦!”乾隆对这个说法,非常感兴趣,“你这个说法,很有意思!是!紫薇就是这样一本书!有时,朕很想翻到最后一页,去看看结尾,又生怕这样,把中间最精彩的部分跳掉了,于是,就压抑着自己,不要操之过急!还是一页一页地看吧!她有些地方,像一个谜!” 是的,紫薇是一个谜,有些神秘。乾隆在震撼之余,根本没有去推敲谜底。 紫薇在丁府,休养了半个月,所幸年轻,复原得很快。半个月以后,已经活动如常了。乾隆自从碰到刺客事件,就对“微服出巡”败了兴致,很想回宫了。只是紫薇身子没好,他生怕她禁不起舟车劳顿,一直按捺着不动身。 这天,小燕子和两个丫头,扶着紫薇坐进亭子。 尔康、尔泰、永琪都围了过来。 “紫薇,怎么下床了?太医说可以出来吗?吹风不要紧吗?” 紫薇站起身来,跳了跳,转了一圈,表示自己已经好了。 “我好得不得了,你看,跑跑跳跳,都没关系!就是皇上太关心,太医才说多休息几天比较好,其实,我没事了,你们不要再把我当病人了!我拖累得大队人马,都不能行动,已经好抱歉了!” “好好好!我们相信你,你不要跳!不要转圈子了,当心头晕!”尔康急忙说。 亭子外面,丁府的几个女孩子,正在踢毽子。毽子一上一下,煞是好看。孩子们一面踢,一面数着数: “五、六、七、八……” 毽子飞得太高,眼看接不到了,小燕子技痒,一个飞身而出,接着毽子,继续踢下去,一面踢,一面对孩子们喊着: “我教你们怎么踢毽子!这踢毽子有各种各样的花样……” 就表演起来,“前踢,后踢,转身踢,连环踢,高踢,翻个跟斗踢,这个踢法叫‘鲤鱼跃龙门’,这个踢法叫‘老鹰抓小鸡’……” 小燕子表演得十分精彩,孩子们看得目瞪口呆,个个的脑袋,都跟着那个毽子忽上忽下。 紫薇和尔康、尔泰、永琪、丫头等人都笑吟吟地看着。尔康看看小燕子,看看紫薇,因紫薇的恢复健康而欣喜着。小燕子继续喊: “这样反脚从后面一个高踢,叫做‘一飞冲天’……” 毽子被这个“一飞冲天”,真的飞上了天,然后,竟然落到屋顶上去了。 众孩子全体哇地大叫: “毽子!毽子!我们的毽子!怎么办?我们要毽子……” “要毽子?那有什么难?拿给你们就是了!不要吵,不要吵……” 小燕子一面说着,一面施展轻功,飞身而起,永琪大喊: “小燕子!你不要去拿了,我帮你去拿……” 永琪话没说完,惊见小燕子这次的表演居然成功,已经上了屋顶。 “她上去了!居然上去了!”尔泰不相信地喊。 所有的小孩全体仰头往上看,佩服极了,大喊: “还珠格格好伟大啊!好伟大啊!可以飞上屋顶耶!”就鼓起掌来,大叫,“还珠格格好伟大!还珠格格了不起!” 小燕子上了房,好生得意,听到掌声吆喝,更加得意。但是,毽子在屋顶另一角,小燕子就一面走向那个毽子,一面对下面众人喊: “谁都不要上来帮忙,我马上拿下来了!” 小燕子就在屋顶上迈步,摇摇晃晃地去拿毽子。 众人看得提心吊胆。 就在此时,乾隆带着纪晓岚、傅恒、福伦、鄂敏等人来到。 乾隆见大家都仰头看屋顶,跟着抬头一看,大惊,大喊: “小燕子!你怎么跑到人家屋顶上去了?这成何体统?赶快下来!” 小燕子被乾隆一吼,吓了一跳,一面回头看,一面伸手捞毽子,这样一分心,脚下一滑,就尖叫着,整个人滚下屋顶。 孩子们惊呼起来。 永琪早就蓄势待发,此时飞蹿过去,伸手一接,小燕子落在永琪怀里,手里牢牢地握着那个毽子。 乾隆眉头一皱,本来就觉得小燕子和永琪之间,有些怪异,现在的感觉更强了。 “小燕子!你实在有点过分!哪有一个格格,像你这样淘气!现在,我们是在丁家做客,你好歹也要收敛一点!怎么上了人家的屋顶!像样吗?”乾隆骂着。 小燕子从永琪怀中跳了起来,对乾隆鼓着腮帮子: “只是帮孩子们去捡毽子嘛!毽子飞到屋顶上去了,不上去怎么拿呢?本来拿得好好的,难得我的轻功这么灵,一跳就上了房,人家孩子们给我又鼓掌又吆喝的,我正在得意呢!皇阿玛一来就吼我,害我从上面摔下来!这一摔,得意也摔掉了,光彩也摔掉了,弄得我一鼻子灰!我是因为紫薇好了,心情好,才稍微放松一下,跟孩子们玩玩嘛!皇阿玛干吗那么凶?” 乾隆啼笑皆非,睁大眼睛: “哈,朕才说了一句,你倒有这么多句!看样子,还是朕怪你怪错了?” 小燕子叹口气: “老爷还没回宫,你又把‘体统’搬出来了!我最怕的,就是皇阿玛那句‘成何体统’!” 乾隆瞪着小燕子,很想凶她,却又凶不起来。此时,紫薇走过来,笑着说: “皇上,格格只是高兴,您就让她高兴一下吧!” 乾隆凝视紫薇,声音不知不觉地柔和了。 “好!看紫薇丫头的面子,不怪你了!” 小燕子一屈膝,笑开了。 “谢皇阿玛不怪之恩!” 小燕子得意,把毽子一丢,飞身一踢,毽子落到孩子中。孩子接着毽子,笑着跑走了。 乾隆摇头,唇边却堆满了笑,众人察言观色,也都笑了。 这时,丁大人带着两个官兵,疾步而来,甩袖一跪: “启禀皇上,北京有急奏!” “拿来!”乾隆神色一凛。 官兵跪倒,双手高举,呈上奏章。 福伦等人,脸色全体一变,紧张地看着乾隆。乾隆看完奏章,惊喜地抬头: “福伦,你们猜发生了什么事?” 福伦看乾隆脸色: “臣猜不着!想必是件好事!” “哈哈!是件好事!西藏土司巴勒奔带着她的小公主塞娅,定于下月初来北京朝拜!西藏这样示好,真是大清朝的光彩呀!” 大家全体惊喜起来。尔康算了算日子,惊喊: “下月初?那么,我们要快马加鞭,赶回北京了!” 乾隆接口: “是!我们要快马加鞭,赶回北京了!” 23 23 小燕子和紫薇回到漱芳斋那天,整个漱芳斋都乐翻了。金琐和紫薇团聚,有问不完的问题,说不完的故事。碰到一个夸张的小燕子,更是唧唧喳喳,指手画脚,把这一路的状况,说个没停。至于“紫薇救乾隆”这一段,那就更加绘声绘色,说得天花乱坠。那把插在紫薇胸口的刀,她比画得像把长剑;紫薇流血,更是形容成血流成河,越说越严重,把金琐、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几个,听得眼睛都直了。金琐一面听,一面落泪不止,拉着紫薇,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简直恍如隔世,嘴里不停地说着: “哎呀!怪不得我在家里,一下子眉毛跳,一下子眼睛跳,就觉得心惊胆战,好像要出事似的!小姐啊……你答应过我,会照顾你自己,你怎么还让自己受伤?”又瞪小燕子,“小燕子,你的保证呢?” 小燕子伸出手掌给金琐。 “给你打!随你要打多少下!” 明月他们听得津津有味,一直追问: “后来呢?后来呢?” 紫薇忍不住,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好了好了,故事说到这里为止,被她这样渲染下来,我大概会变成女神仙什么的了!哪有那么神呢?你们看我,不是好端端的吗?如果刀有那么长,我早就没命了!别听格格吹牛了!”就转变话题,“你们在家里怎样?皇后有没有再来找你们的麻烦?” “她来过两次,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就走了!你们两个不在,她发脾气都找不着对象了,所以,就没什么事!”看紫薇,“真的伤得很严重吗?” “放心!这不是活着回来了?” 小卓子、小邓子还要追问“刺客”的故事,小燕子拍拍手,嚷着: “好了好了,故事明天再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总之,紫薇大难不死,我们七个人,又都团圆了,难道你们几个,都没有准备一点酒菜来欢迎我们吗?” 金琐走过来,弯腰,手一挥,说: “格格,小姐,请进餐厅!” 原来,福伦已经派了“加急”部队,一早就先进宫来报喜。所以,大家都有了准备。漱芳斋里,也已将好酒好菜,摆了满桌。 这种场合,小别重逢不说,还有大难不死的喜悦。漱芳斋内,就又顾不得“规矩”了。小燕子不许任何一个人离席,坚持要“团圆”。于是,七个人围桌而坐,像是一家人一样,没大没小,嘻嘻哈哈。 七个酒杯,在空中一碰。小燕子欢声大叫着: “祝大家‘长命百岁,脑袋不掉’!” 大家哄然响应,都喊: “祝大家‘长命百岁,脑袋不掉’!” 大家正在酒酣耳热,外面忽然传来太监的喊声。 “皇上有赏!” 众人一惊,全体跳下桌子,狼狈地整冠整衣,跪落在地。 小邓子哈腰过去,打开房门。 但见外面一溜的灯笼,照耀如同白昼。 就有两个宫女,高举着两只烤好的“叫花鸡”进来,高声报着: “皇上赐‘在天愿作比翼鸟’给还珠格格和紫薇姑娘!给两位加菜!” 小燕子和紫薇两个对看,眼里不禁闪耀着惊喜。宫女将菜放上桌。两人还来不及表示什么,宫女又送上第二道菜,继续报着: “皇上赐‘红嘴绿鹦哥’给还珠格格和紫薇姑娘!”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鱼贯而入。 “皇上赐‘燕草如碧丝’给还珠格格和紫薇姑娘!” “皇上赐‘秦桑低绿枝’给还珠格格和紫薇姑娘!” “皇上赐‘漠漠水田飞白鹭’给还珠格格和紫薇姑娘!” “皇上赐‘阴阴夏木啭黄鹂’,给还珠格格和紫薇姑娘!” “皇上赐‘凤凰台上凤凰游’给还珠格格和紫薇姑娘!” 好不容易赏赐完毕,放了一大桌。 就有太监往前一站,朗声说: “皇上有旨,今晚漱芳斋可以‘没上没下,没大没小’!尽情喝酒,尽情狂欢,不受任何礼教拘束!” 小燕子这一下喜出望外,跳起身子,就爆发了一声欢呼: “皇阿玛万岁万万岁!” 紫薇带着众人,匍匐于地。 “还珠格格和紫薇,谢皇上赏赐!” 太监和宫女退出。 小燕子抓着紫薇的手,又跳又叫。 “我们可以尽量地吃,尽量地喝,尽量地醉,尽量地疯了!” 金琐听出名堂,奔过来,激动万分地抓住紫薇的手: “你和小燕子,终于‘平等’了吗?难道皇上知道了?” “还没有,还没有!可是,已经‘呼之欲出’了!” “什么‘鱼粗鱼细’的?一条鱼都没看见!”小燕子吼着,笑得好开心,“大家不要挑三挑四了,没有鱼,有鹦哥,有凤凰,有比翼鸟,有白鹭……还不够吗?大家赶快过来‘狂欢’吧!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开心地‘遵旨’啊!” 大家就奔回桌前,拿起酒杯,又砰然一碰。 紫薇看着那一桌子的菜,想着乾隆此时此刻,会做这样的安排,记住了自己每一道菜,心中的欢喜,就涨满了胸怀。那份“窝心”,别提有多么深切了。她不禁仆伏在桌上,在几分酒意之下,笑不可仰。 金琐看着紫薇,感同身受,也笑不可仰了。 那晚,乾隆和令妃在一起,小别之后,也有数不尽的温馨。令妃一面帮乾隆宽衣,一面柔情百斛地说: “怎么会碰到刺客呢?臣妾真的是吓得魂飞魄散了!幸好有个紫薇奋不顾身,要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臣妾只要一想到当时的情况,就浑身冒冷汗!皇上,以后不要微服出巡了!” 乾隆伸手握紧令妃忙碌的手,郑重地说: “令妃,朕要跟你说一声,在紫薇那样拼死救朕以后,朕再也不能,把她当成一个单纯的丫头了!” 令妃震动了一下。 “皇上,你已经……已经……和她……” “朕没有!她和小燕子整天在一起,像亲姐妹一样,朕就算有什么打算,也得问问她自己的意思,和小燕子的意思!”不禁深思起来,“总觉得,她对朕并不是那么单纯,说不定,她有她的想法!” “皇上的想法,就是她最大的幸福了,她还会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呢?等她知道以后,恐怕会高兴得昏过去。皇上要臣妾去帮您问她吗?”令妃藏住自己的醋意,温婉而体贴地问。 “不!朕宁愿自己问!” 令妃凝视乾隆,在乾隆眼中,看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情。这使令妃震慑了。 “皇上,那紫薇……让您这么动心?”她低声地问。 乾隆深思,自己也有一些儿迷糊。 “不是动心,是珍惜!从来没有过的珍惜!” 令妃有一点儿受伤,但,旋即掩饰住了。 “能为皇上拼命,能为皇上挨刀,臣妾虽然有些吃醋,可是,也对她充满感恩呢!”就振作了一下,“那么,皇上的意思是,要收了她?封她做贵人?” 乾隆不知道为什么,竟震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眼前不忙,不要吓着她,什么都别说!西藏土司巴勒奔马上要来了!等忙过这一阵子,再来办紫薇的事!” 巴勒奔带着公主塞娅来的那一天,真是热闹极了。巴勒奔和塞娅,分别坐了两乘华丽的大轿子,由十六个藏族壮汉,吹吹打打地抬进了皇宫。在轿子前面,又是仪仗队,又是鼓乐队,最别开生面的,是有一个藏族鬼面舞,作为前趋。所有的舞蹈者,都戴着面具,配合着藏族那强烈的音乐节奏,跳进宫门。 乾隆率领众大臣及阿哥们,都站在太和殿前,迎接巴勒奔。鬼面舞舞进宫门,舞到乾隆及众人面前,旋转,跳跃,匍匐于地,行跪拜礼,然后迅速地散开。两乘大轿,抬进来,轿夫屈膝,轿子放在地上。巴勒奔和塞娅在勇士搀扶下下轿。见到乾隆,就都匍匐在地,所有藏族的队伍全部跪下,大喊: “巴勒奔和塞娅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远处的一根石柱后面,小燕子带着紫薇和金琐,正在偷窥。紫薇害怕,拼命去拉小燕子的衣服: “好了,你看够了,赶快走吧!别给大家发现了!这不是普通场面,皇上在接待贵宾啊!” 小燕子拼命伸头,兴奋得不得了。 “好好看啊!你看那些戴面具的人,跳那么奇怪的舞!那个西藏土司,长得好威武!” 金琐也看得津津有味。 “可是,那个小公主却长得好小巧!那身红衣裳真漂亮!”小燕子的头,越伸越出去: “皇阿玛太不够意思了,你看,人家西藏土司从西藏到这儿,还把一个公主带在身边,见皇阿玛也没让公主躲起来!为什么我不能大大方方跟皇阿玛站在前面呢?” 紫薇死命拉住小燕子的衣服,把她拼命往后扯: “你怎么回事?脑袋越伸越出去,快走吧!待会儿,他们大家一回身,就看到我们了……” “让我再看一下,再看一下就好……”小燕子不依的,头更往外伸。 乾隆和巴勒奔行礼已毕。巴勒奔就放声地大笑着,用不标准的中文,说: “哈哈哈哈!这中原的景致、风土,和西藏实在不一样,一路走过来,好山好水!好!好!一等的好!” 乾隆也大笑着: “哈哈!西藏土司路远迢迢来到北京,让朕太高兴了!请进宫去,国宴伺候!” 巴勒奔拉住塞娅的手,带上前来。 “这是我最小的女儿,塞娅!” 乾隆也急忙让永琪和阿哥们上前。 “这是朕的儿子们!” “皇上没有女儿吗?”巴勒奔惊奇地问。 “当然有!朕有八个女儿!” “怎么没看见?” “大清规矩,女儿不轻易见客!”乾隆一愣。 巴勒奔很惊奇,不以为然地说: “女儿尊贵,不输给男儿,没有女子,何来男子?” 乾隆对这种论调,也很惊奇,谈笑间,已经转身向里走。 柱子后面的紫薇和金琐,急忙放掉小燕子,回头就跑。小燕子正伸长脑袋往前看,紫薇和金琐骤然放手,她的身子就冲了出去。她一个刹车不及,竟然摔了一跤。 乾隆和众人看到小燕子跌了出来,大惊,个个愕然,看着她。 小燕子好尴尬,跳起身来,返身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乾隆一怔,只得喊: “小燕子!” 小燕子急忙对乾隆一跪。 “皇阿玛吉祥!” 乾隆回头对巴勒奔说: “这就是朕的一个女儿!还珠格格!” 小燕子抬头看西藏土司,塞娅已经一步上前,好奇地打量着小燕子。接着,就神气活现地用西藏话,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些什么。巴勒奔对塞娅吼: “不是学了中文吗?不要说藏语!” 塞娅就大声说: “这个还珠格格,怎么趴着出来,跪着说话?比大家都短一截,像话吗?” 小燕子一听,气坏了,跳起身子,嚷着: “我来跟你比比看,谁比谁高!” 乾隆摇头,急忙阻止,瞪了小燕子一眼。 “小燕子!不得无礼!你退下吧!”就回身对巴勒奔说,“这边请!” 大队人马,跟着乾隆,迤逦而去。 小燕子仍愤愤不平地站在后面,瞪大眼睛看着众人的背影。 西藏土司一来,大家都忙起来了,不但乾隆没时间来漱芳斋,连尔康尔泰永琪三个,也都忙得晕头转向,好多天不见人影。小燕子寂寞之余,就大大地怀念起“微服出巡”的日子来。对这个塞娅,意见也多得很。 “那个塞娅公主,人小小的,气派可大大的!这样被八人大轿抬进来,神气活现,看了谁都不怕!见了皇阿玛,也抬着头挺着胸,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长在头顶上,这样瞅着我说……”就胡乱学着西藏话,“嘛咪嘛咪咕噜咕噜巴比隆咚呛!” “啊?她还敢对你念咒啊?”小邓子瞪大眼睛,惊问。 “‘嘛咪嘛咪咕噜咕噜巴比隆咚呛!’是个什么意思?”小卓子也喊。 “不是念咒,是西藏话!意思是说我跪着出来,太丢脸了!同样是‘公主’,她就那么神气,我就那么‘扁’!气死我了!”小燕子又摇头,又叹气。 正在谈着,尔泰忽然匆匆忙忙飞跑来了。 “我来跟你们说一声,明天,在比武场,有一场盛大的比武大会!那个西藏土司带了八个武士来这儿,说是要跟我们的武士较量较量!所以,我们大家都忙死了,全部在准备明天的比武!皇上说,小燕子一定爱看,特别留了三个位子,让小燕子、紫薇和金琐去看!” 金琐惊喜交集地喊: “连我都有位子吗?” 小燕子这一下又高兴起来,把手里的帕子往空中扔去,嘴里大叫: “啊哈!哇哈!嘛咪嘛咪咕噜咕噜隆咚呛!” 尔泰听得一头雾水: “你在说些什么?” “西藏话!意思就是:明天会把你们打得落花流水!” 这天,在皇宫的比武场上,真是热闹非凡,人头攒动。 乾隆带着皇后、令妃、众妃嫔、众大臣、阿哥格格们一起观战。乾隆身边,坐着巴勒奔和塞娅。再旁边,小燕子、紫薇、金琐和尔康尔泰都在座。 小燕子、紫薇、金琐都非常兴奋,皇后不时冷冷地看着紫薇和小燕子,眼神充满了不满和嫉恨。令妃也不时看着紫薇,见这种场合,紫薇出席,心中更是了然。 那个塞娅,真是活泼极了,在那儿又跳又叫,大声给自己的武士加油,西藏话,中文夹杂,喊得乱七八糟: “鲁加!给他一球!重重地打……哈哩哈啦嘛咪呀!快呀!冲呀……” 场中,赛威和那个鲁加,正打得难解难分。赛威的武器是一根链子,鲁加是一个大铁球。一会儿链子套中铁球,一会儿铁球又震飞了链子,打得惊险无比,高潮起伏。 小燕子看看塞娅,哪里受得了她如此嚣张,跳起身子,也大声嚷嚷: “赛威!努力!努力!你是大内高手,你是最伟大的勇士,不要丢了我们的脸,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用力!用力……把链子摔起来,套住他的球,打飞他的球……小心呀……” 塞娅回头看看小燕子,听到小燕子叫得比她还大声,整个人就站起身子,狂喊: “鲁加!胜利!胜利!胜利!胜利!哈哩哈啦嘛咪呀!” 小燕子也狂喊: “赛威!哈哩哈啦嘛咪呀!打他一个落花流水!打他一个落花流水!把他打倒,不要客气……” 乾隆、皇后和众人听到塞娅和小燕子呐喊助阵,都傻眼了。一会儿看小燕子,一会儿看塞娅,几乎都忘了看比赛。巴勒奔却兴趣盎然,似乎觉得有趣极了。 塞娅学着小燕子喊: “鲁加!打他一个落花流水!打他一个落花流水!” 小燕子不甘示弱,也学着塞娅喊: “赛威!哈哩哈啦嘛咪呀!哈哩哈啦嘛咪呀!” 塞娅和小燕子,两人惊异互看,再掉头比嗓门。 “鲁加!一等的好!一等的勇士!重重地打!” “赛威!特等的好!特等的勇士!打得他抬不起头来!” 场内场外,一片热闹。不料赛威不敌,链子竟脱手飞去。 塞娅大喜,跳着脚狂喊: “我们赢了!胜利!胜利!”双手高举向天。 小燕子愀然不乐,气得直吐气。还好,场内马上换了人。赛广和另一个西藏武士正在角力,彼此抱着,翻翻滚滚,摔来摔去,打得也非常精彩。小燕子又大喊了: “赛广,给他一个过肩摔,不要客气!努力!努力!” 塞娅绝不礼让,西藏话、中文并用,狂喊: “过肩摔!不要客气!努力!努力!” “赛广!灵活一点,用你的轻功对付他!” 赛广似乎被提醒了,一阵脚不沾尘地飞绕,西藏武士被他弄得头昏眼花,连连几拳挥空。小燕子大笑,场中掌声雷动。 “赛广!你好伟大!就是这样!累死他!” 塞娅气坏了,跳脚大喊: “西藏武士得第一!” “才怪!满族武士得第一!” 两人叫着叫着,赛广已经捉住对方,高举过头,用力掷下。西藏武士起不来了,赛广赢了。小燕子好生得意,转头对塞娅喊: “你们输了!你们输了!” 塞娅脸色一沉,回头大喊: “朗卡!” 朗卡就飞跃入场,手无寸铁。大内高手高远出场迎战。 小燕子和塞娅又开始尖叫加油。 谁知,这朗卡十分厉害,没有几下,高远就败下阵来。又一个大内高手出去迎战朗卡,朗卡灵活,武功高强,大内高手又败下阵来。 乾隆脸色暗了下去。 塞娅喊声震天: “朗卡万岁!朗卡胜利!朗卡哈哩哈啦!” 小燕子气得脸发白,只见又一个高手被朗卡撂倒,小燕子就忍不住大叫: “我们满族的高手到底在哪里?出来呀!” 一个人从看台上飞跃而下,众人一看,不禁发出惊呼,原来是尔康。 小燕子疯狂般地喊起来: “尔康!伟大!尔康!拿出本领给他们瞧瞧……” 尔康和朗卡就大打起来。两人都武功高强,拳来拳往,打得精彩无比。 紫薇忍不住心惊胆战,手里的帕子,绞得像个麻花一样。 乾隆和众人,看得惊呼不断。 尔康将轻功和武术结合,时而飞跃,时而踢脚,时而挥拳,时而在前,时而在后,打得朗卡应接不暇。紫薇、金琐、小燕子都忍不住喊叫起来: “尔康!努力啊!” “尔康少爷,胜利!胜利!” “尔康!给他一个连环踢!让他见识见识你的本领!打呀!打呀!” 塞娅情急,中文已经不灵了,西藏话叽里呱啦喊个不停。 场中,两人再一阵激烈缠斗,朗卡就被打倒在地。 小燕子高兴得快昏倒了,双手伸向天空,大叫: “这才叫高手!这才叫胜利!” 塞娅脸色一变,回头大喊: “班九!” 班九应声而出,再度和尔康交手。奈何尔康的武功实在太强了,没有多久,班九就被撂倒。接着,藏族的武士就一个轮一个地出场,尔康从容应战,左摔倒一个,右摔倒一个。乾隆和众大臣,得意在心,都面带微笑,巴勒奔看得纳闷。小燕子如疯如狂,塞娅逐渐没有声音了。 终于,尔康撂倒了最后一个敌人。 巴勒奔大笑说: “哈哈哈哈!皇上!大内高手,毕竟不凡,我们认输了!” 塞娅大叫: “谁说?我们还有高手!” 塞娅喊完,已经飞身入场,落在尔康对面了。乾隆等人,都发出惊呼。小燕子一个起身,就想效法,尔泰死命抓住了她。 “你不要去!先看看这个塞娅功夫如何。” 尔康见塞娅飞身而下,摩拳擦掌地对着自己,想到对方是公主,又是女子,不敢应战,就抱拳说: “臣福尔康不敢和公主交手,就到此为止,好不好?” 尔康话未说完,塞娅一声娇叱,怀中抽出一条金色的鞭子,闪电般地对尔康脸上抽去。 尔康大惊,急忙闪避,已是不及,脸上被鞭尾扫到,留下一条血痕。 紫薇、小燕子、金琐发出惊呼。 尔康尚未站稳,塞娅连续几鞭,鞭鞭往尔康脸上招呼。尔泰忍不住大喊: “不要客气了,拿出本领来打吧!” 小燕子也大喊: “尔康!你在干什么?看人家长得漂亮,舍不得打吗!” 尔康心中也有气,被众人一叫,不再留情,欺身上去,要夺塞娅手里的鞭子。但是,那塞娅竟然功夫高强,鞭子舞得密不透风。 两人蹿来蹿去,飞上飞下,打得煞是好看。 紫薇、小燕子、金琐、乾隆、尔泰、永琪和众人看得目不暇接,惊呼不断。 忽然间,塞娅一个疏忽,手中鞭子,已被尔康夺走。 尔康此时收了鞭子,弯腰一鞠躬,说一声: “公主好身手,承让了!” 谁知,塞碰一脚就踢向尔康的面门,大吼着: “什么叫‘承让了’,听不懂!哈哩呜啦……”又是一串西藏话。 尔康一个后翻,避掉了这一脚,心里实在生气,无法客气了,鞭子出手,忽的一声,卷掉了塞娅的帽子。 塞娅却越战越勇,继续拳打脚踢。尔康再一鞭挥去,卷掉了塞娅左耳的一串耳环。接着再一鞭挥去,又卷掉塞娅右耳的耳环。 巴勒奔看得佩服不已,问乾隆: “这个勇士是谁?” “他是福尔康,是朕身边的御前护卫!是福伦大学士的长公子!” “好功夫!好!好!上等的好!” 此时,塞娅脖子上的项链,也飞上了天空。尔康一个旋转,姿态美妙地接住项链,捧给塞娅,问: “还要打吗?” 塞娅接过项链,接过鞭子,对尔康终于心服口服,抱拳而立,嫣然一笑。 “勇士!塞娅服了!” 塞娅飞身回到看台,对巴勒奔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西藏话。巴勒奔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塞娅碰到对手了!满人的武功,真是名不虚传!” 乾隆高兴极了,也哈哈大笑了: “哈哈哈哈!这西藏人,也是身手不凡啊!连一个小公主,都让人刮目相看呢!” 乾隆和巴勒奔,就彼此欣赏地大笑不已。 比武过去了,尔康、尔泰和永琪还是忙不完,整天见不着人影。 这天,令妃来到漱芳斋,腊梅、冬雪手里各捧着一叠新衣跟在后面。 “小燕子!紫薇!这是给你们两个新做的衣裳!皇上说,最近难免会有一些宴会喜庆,怕你们两个无聊,要你们也参加!这些新衣裳,是特别赏给你们的!” “喜庆?什么喜庆?都是为了那个西藏土司,是不是?这西藏土司也真奇怪,他的西藏都不要管吗?跑到北京来,待了这么久,还不回去?”小燕子说。 “看样子,他们是‘乐不思蜀’了!”令妃微笑。 “就算‘乐得像老鼠’,也得回家啊!”小燕子冲口而出。 金琐上前,接过了那些新衣服,惊呼: “好漂亮的新衣服!” 令妃仔细地看紫薇,话中有话地说: “只怕不只新衣服,以后各种赏赐,都会源源而来了!你这一生,穿金戴银,富贵荣华,是享用不尽了!” 紫薇惊看令妃,震动无比。 “娘娘,您在说奴婢吗!” 令妃走过去,更仔细地看紫薇,眼神里有着羡慕,有着赞叹,有着微微的妒意,也有真诚的怜惜。那是一种复杂的眼光,带着认命的温柔。她伸手帮她把一根发簪簪好,细声细气地说: “听说,皇上特许你不说‘奴婢’两个字。在皇上面前,你都不是‘奴婢’,在我面前,又怎么用得着这两个字呢?以后,都是‘你我’相称吧!” “奴婢不敢!”紫薇惊喊,觉得有些不对了,心里着急。 令妃叹口气,深深地看紫薇: “你为皇上,挡了那一刀,你不只是皇上心里的‘贵人’,你也是我的‘恩人’了!皇上心心念念,惦记着你!只怕你在这漱芳斋,也住不久了!” 小燕子和金琐,正低着头泡茶,两人互看,眼光里都是惊疑。小燕子急忙说: “我和紫薇,在这个漱芳斋已经住惯了,我们不要搬家,也不要分开!娘娘,你跟皇阿玛说一声,不要麻烦了!我和紫薇,是公不离婆,秤不离砣!” 令妃啼笑皆非,笑着骂: “什么公不离婆,秤不离砣?你迟早要嫁人的,难道紫薇还跟你一起嫁?” “嫁什么人?嫁什么人?”小燕子呆了呆,急问。 “那我就不知道了,只听到皇上这些天,都在念叨着要把你指婚呢!” 小燕子、紫薇、金琐都惊慌起来。指婚?不指错才怪!三人还来不及说什么,令妃整个情绪都系在紫薇身上,看着紫薇说: “紫薇,你缺什么都跟我说,要用钱,也跟我说,身体不舒服也告诉我,我会照顾着你的,总之,当初是我把你引进宫来,在我心里,你就跟我是一家人一样!你,不要和我见外啊!” 紫薇听到令妃话里大有玄机,更加心慌意乱,不安极了: “娘娘说哪里话!娘娘一直对我和小燕子,都照顾得不得了,我们充满了感恩,怎么还会见外呢!” “那就好!我已经去给你打首饰了,改天再给你送来!皇上这些日子,忙着那个西藏土司,恐怕没时间过来,很多事,都得等西藏土司走了才能办!可是,这个塞娅格格,说不定要嫁到咱们家来,那就又要先办塞娅的事了!” “嫁到咱们家来?她要嫁给谁?”小燕子惊问。 “你们还没听说吗?巴勒奔看上咱们了,想把塞娅嫁到皇室来,皇上想解决西藏问题,他们谈得好投机!所以,五阿哥和福家兄弟每天陪着塞娅东逛西逛。今天听皇上说,现在是八九不离十,要把塞娅配给五阿哥!准备在这个月底,或者下个月初,就办喜事!” 小燕子整个人惊跳起来,哐啷一声,手里的茶杯茶壶,落地打碎了。一壶热茶,全都泼在手上,小燕子痛得直跳。 紫薇急忙跑过去,抓着小燕子的手。 “金琐!明月!彩霞……快拿‘白玉散热膏’来!”紫薇急喊。 令妃看着这慌慌乱乱的几个人,怎么回事?自己已经明示暗示了,紫薇还是一脸的糊涂,连个笑容都没有。这个小燕子更加古怪,泡个茶都会烫到手!她站在那儿,纳闷极了。 令妃一走,小燕子就对着桌脚一脚踢去,嘴里激动地喊: “有什么了不起?结婚就结婚嘛!谁稀奇?谁在乎?怪不得这么多天连影子都看不见,原来是陪小公主去了!有种,就永远不要来见我!永远不要跟我说话!” 金琐和紫薇一边一个,拿起她烫伤的手,忙着给她上药。金琐急急地安慰着说: “你先不要急,这个事情只是令妃娘娘说说,到底是真是假,还大有问题!那个塞娅凶巴巴的,又是西藏人,皇上不会要她做媳妇吧!” 小燕子气呼呼地喊: “为什么不要,人家好歹也是个公主啊!” 紫薇皱皱眉头,认真地说: “公主又怎么样呢?只要五阿哥不愿意,皇上也不会勉强他的,到底是婚姻大事嘛!现在,不过是皇上和西藏土司两个人在打如意算盘,五阿哥大概根本搞不清楚状况!等他来了,我们再问个清楚,现在,不要莫名其妙就跟自己过不去!” 小燕子跳起身子,手一甩,把金琐手中的药膏也打到地上去了。她满房间走着,怒气冲冲。 “什么不清楚状况?我看他早就知道了!我看他高兴得很!以前,他只要有时间,就往我们这个漱芳斋里跑,现在,几天都没露面了!他这个毫无心肝的东西,只会骗我,只会哄我,等到有个真正的公主一出现,我就不够看了!哼!他一定等不及要当西藏土司的驸马爷了!”越说越气,眼睛就红了,“没关系!赶明儿,等那个‘生姜王’来的时候,我去给人家当媳妇!” “你说些什么嘛!把事情弄清楚再生气,也来得及呀!”紫薇说。 小燕子满房间绕圈子,拼命呼气。 “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不会啦!你不要这样,我觉得五阿哥对你,是一片真心,你不要冤枉他!你看……”金琐捡起药膏,“这个药膏还是五阿哥送来的呢!你一天到晚受伤,他把所有进贡的药膏都往这儿搬……” 金琐话未说完,小燕子冲了过去,抢过药瓶,就扔到窗子外面去了。 不料,窗外传来哎哟一声,金琐伸头一看,大叫: “打到曹操的头了!” “什么曹操的头?还诸葛亮的头呢!”小燕子没好气地喊。 紫薇也伸头一看。 “真的!真的!是‘赛过诸葛亮’来了!是他们三个臭皮匠!” 小燕子也冲到窗前一看,窗外,永琪、尔康、尔泰正急急走来。 小燕子反身就对外冲去。 永琪和尔康、尔泰,这一阵子,确实整天陪着塞娅。这个塞娅,永远精神抖擞,花招百出,片刻都不肯安静。一会儿逛街,一会儿买东西,一会儿吃小吃,一会儿看露天戏……什么都稀奇,什么都要玩。白天玩完了,还要逛夜市,把三个人累得惨兮兮。 好不容易,这天,大家抽了一个空,到漱芳斋来看紫薇和小燕子。 谁知,小燕子直奔过来,就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外面推去。 “你走!你走!你不要到我这个漱芳斋来!你去陪西藏公主好了!到这里来干什么?我不要听你胡说八道,不要再被你骗了!”大吼着,“你走!” “这是干什么?好不容易,才抽一个空来看你们,你又摔东西,又赶人,是谁招你惹你了?”永琪愕然地问。 小燕子眼眶一红,怒喊: “还有谁?就是你招我惹我!”回头对尔康、尔泰也一凶,咆哮地喊,“还有你们两个,根本就是帮凶!” “帮凶?我们做了什么?”尔泰瞪大眼睛,奇怪极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尔康看紫薇。 “难道你们还不知道吗?听说,皇上要在你们三个之中,选一个人跟塞娅结婚!刚刚令妃娘娘来,说是皇上已经选定五阿哥了!”紫薇说。 永琪一个震动,往后连退了两步,尔康和尔泰也惊讶得一塌糊涂。 “不可能的!我一点都不知道!塞娅?皇阿玛要我和塞娅结婚?真的还是假的?”永琪怔怔地问。 小燕子跳脚: “连日子都订了,马上就要举行婚礼了,你还在这里装模作样!你看你看!”跑过去把令妃送来的新衣一件件拉开,拉得满房间都是,“令妃娘娘连礼服都给我们送来了,说是参加你的婚礼要穿的……” 金琐忍不住插嘴说: “格格,令妃娘娘不是这样说的……” “就是!就是!她说‘喜庆’,什么喜庆嘛!就是婚礼嘛!”瞪着永琪,“你已经要结婚了,你每天陪着那个小公主,乐得像老鼠……那么,你还来我这儿干什么?出巡的时候,一路上你都在骗我!现在,我不要再听你,不要再见你了!” 永琪呆呆地掉头看尔泰尔康。 “难道是真的?” “可能是真的!”尔康想了想。 尔泰恍然大悟了。 “现在我明白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就说,真要保护塞娅,动用到我们三个,也有点小题大做,原来,是在为塞娅选驸马!” 紫薇看三人神色,知道事情确凿,不禁大急。 “五阿哥!事不宜迟,你马上去跟皇上说明呀!” 永琪愣了一会儿,抓起小燕子的手,就往门外冲去。 “我们一起去,反正皇上已经饶你不死,我们把一切都说清楚吧!” 尔康迅速地一拦。 “等一等!你的意思是要‘真相大白’吗?” 永琪着急: “不‘大白’要怎样?紫薇也说了,事不宜迟,再耽误下去,我一定会被皇阿玛配给塞娅的!你们想想看嘛,除了我,只有六阿哥和塞娅能配,但是,皇阿玛只叫我陪塞娅,提都没有提六阿哥!那个塞娅,是巴勒奔的掌上明珠,他当然想配一个王子,我逃不掉了!再不去,我真的逃不掉了!” 尔康顿时心乱如麻了: “但是,这一个‘真相’大公开,不是一件小事,是一件大事,有好多‘真相’要一件件去说明,现在,皇上哪有这个工夫来听?哪有这个心情来接受?哪有这个情绪来消化?那个西藏土司,还排了一大堆的节目,每天要按表行事!在这个乱军之中,我们公布真相,以时机来说,是不利极了!” 尔泰也急急接口: “是啊!这件事对皇上一定是个好大的意外。他的反应会怎样,我们还不能预料。有个西藏土司杵在这儿,他怎么有心情来处理家务事?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等西藏土司走了再说!” 永琪大吼: “来不及了!西藏土司还没走,我就被出卖了!” 金琐忍不住往前一站,说: “五阿哥,这件事我们只是听到令妃娘娘在说,是不是真的还没确定,你为什么不先去确定一下,再来商量要不要说呢?” “是啊!金琐说得对!我们每次就是不够冷静!事情一发生就乱成一团!五阿哥,你先去问明白再说吧!”尔康点头。 永琪怔着,被点醒了,转身就跑。 片刻以后,永琪就气急败坏地跑回来了,带来的是另一个爆炸般的讯息: “确实要联婚,但是,新郎不是我,是尔康!” 尔康大惊,不相信地喊: “不是五阿哥?是我?” “是的!是你!听说,皇阿玛本来要把塞娅指给我,可是人家塞娅看上了你,巴勒奔坚持要你!皇阿玛起先还不愿意,说你是他准备指给小燕子的人选,不能让贤!后来拗不过巴勒奔,就同意了!你阿玛想为你解围,皇阿玛就大发脾气,说是已成定局!要你‘奉旨完婚’!” 紫薇踉跄一退,脸色惨变,金琐急忙扶住她,就喊了起来: “现在,已经没有办法顾那么多了,是不是?不管时机好还是不好,小姐呀,你不能再耽搁了!快去跟皇上说明白吧,反正,迟早是要说的,拣日不如撞日,干脆就是今天,把什么都说出来吧!否则,误会重重,各种问题都会发生的!” 永琪也喊着说: “我们一天到晚,顾虑这个,顾虑那个,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情况已经很危急了!我们面对的问题,像波浪一样,一波一波地卷过来,避得了这个危机,避不了下一个危机!我们如果一直优柔寡断,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我看,金琐说得对,拣日不如撞日,算是天意,我们让真相大白吧!” 紫薇看着小燕子,脸色苍白,神情惶恐: “让我再想一想……” 小燕子跳起身来,往门外拔脚冲去,边跑边叫: “想什么想?再想下去,尔康就变成西藏驸马,你也变成娘娘了!不能再想了!你想来想去,还是为了保护我!我受不了了!我要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管他时机对不对,管他后果会怎样!反正,我想明白了!要头一颗,要命一条……”,大家追在小燕子背后,大喊: “小燕子!你去哪里?” “我去御书房,我去找皇阿玛!” “要去一起去!慢一点呀……” 永琪一拍尔康: “尔康!振作一点,遮不住了!大家一起去见皇上吧!小燕子这么激动,怎么说得清楚啊……” 尔康点头,拉住紫薇的手,追在小燕子后面就跑,于是,永琪、尔泰、金琐都放开脚步,一起奔出了漱芳斋。 24 24 乾隆不在御书房,他正带着皇后、令妃和众多妃嫔,陪着巴勒奔和塞娅,在御花园中散步参观。 “巴勒奔,从此,我们等于是亲家了!今晚,朕在大戏台点了几出戏,让你们见识见识我们的戏剧!”乾隆说。 巴勒奔兴高采烈地对塞娅说: “塞娅,你的中文不行,要做皇家的媳妇,一定要学中国的文化,看戏,是第一步,知道不知道?” 塞娅毫不羞涩,也兴高采烈地回答: “知道了!还要学跪,这皇宫里的女人,见了谁都要跪!真是奇怪!” 令妃不禁掩口一笑,对乾隆低语: “这个塞娅公主,和咱们的还珠格格,有点儿异曲同工呢,将来,一定会成为好朋友!” 皇后冷哼了一声,乾隆不悦地扫了皇后一眼。 巴勒奔问乾隆: “这个还珠格格,就是你本来要配给尔康的那个格格吗?” “正是!” “塞娅!你好眼光!你选中的这个勇士,是从人家格格手里抢下来的,你要珍惜一点,以后,不要太凶!”巴勒奔大笑说。 “我一点都不凶!我呜啦呜啦……”塞娅一串西藏话溜出口。 大家听不懂,见塞娅谈到婚事,毫不羞涩,当仁不让,不禁啧啧称奇。 正在此时,小燕子像一支箭一样,飞快地射来。后面跟着尔康、尔泰、永琪、紫薇、金琐。小燕子一眼看到乾隆,就凄厉地、坚决地、不顾一切地大喊: “皇阿玛!我有事要告诉你,你不可以把尔康配给塞娅!” 乾隆和众人大惊失色。 巴勒奔一震,眉毛倒竖。塞娅立刻备战起来。 “是不是就是这个格格?”巴勒奔问乾隆。 乾隆见小燕子这样没礼貌,真是气坏了,怒喝一声: “你疯了吗?你有没有看到有贵宾在场,这样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有话,明天再说!” “不能明天再说了!皇阿玛,如果你把尔康配给塞娅,你会后悔的!你赶快告诉她,不行不行呀!你不能把西藏土司的女儿,看得比你自己的女儿还重要……” 这句话一出口,大家都以为小燕子舍不得尔康。皇后忍无可忍,挺身而出了: “这样没上没下,不知羞耻,公然跑出来和西藏公主抢丈夫,皇上,你还能坐视小燕子败坏门风吗?” 乾隆脸上挂不住,实在太生气了,怒喊: “来人呀!把还珠格格抓起来!” 永琪、尔康、尔泰、金琐纷纷赶到。永琪对乾隆嘣咚一跪: “皇阿玛!我们大家有话禀告!请屏退左右!” 乾隆怒极。一个不懂规矩的小燕子,现在又来一个不懂规矩的永琪!他大吼: “永琪!你也跟着小燕子发疯?这儿有贵宾在,什么禀告不禀告?‘左右’全是你的长辈,如何‘屏退’?简直放肆!” 紫薇见皇后、妃娘全部在场,还有巴勒奔和塞娅,实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当机立断,一步上前,死命抓住了小燕子,哀声急喊: “格格!这不是说话的时候,皇上正在招待贵宾……你什么都别说了!我求求你,赶快回去吧!” 金琐看看局势,情迫无奈,只得上前去拉小燕子。 “格格,你听紫薇的话吧!没有想到是这个状况,还是先回去再说吧!” 一小燕子拼命挣扎,含泪看乾隆: “不行不行,再不说,尔康就给那个塞娅抢去了……” 这时,塞娅已经忍无可忍,一声娇叱,飞身向前,对小燕子挑衅地喊: “原来是你!你就是还珠格格?那天跟我比嗓门,今天跟我抢驸马,没有关系,你赢得了我手里的鞭子,尔康让给你!” 刷的一声,塞娅鞭子出手。 小燕子气得快要发疯了,挣脱紫薇,狂叫着一头向塞娅撞去。 “你这个莫名其妙的公主,难道西藏都没有男人?你要到我们这儿来抢人家的丈夫?打就打,谁怕谁!” 塞娅没料到小燕子会用头撞过来,一时后退不及,竟被小燕子撞个正着。小燕子力道又猛,塞娅摔跌在地。她立刻翻身而起,大怒,鞭子刷刷刷地扫向小燕子。小燕子怒火腾腾,势如拼命,拳打脚踢外带头撞,无所不用,两人竟大打出手。 乾隆大喊: “这是什么样子!来人呀!” 众侍卫应声而出。 孰料,巴勒奔伸手一挡,兴趣盎然地说: “好!好!你的还珠格格好勇敢!是一等的格格!生女儿就要这样,不能退让!好极了!让她们打,让她们用真功夫来抢驸马!我们谁也不要帮忙,看她们谁赢。” 乾隆愕然。众人更是惊诧无比。 紫薇、永琪、尔康、尔泰、金琐都急死了,明知道小燕子不是塞娅的对手,却爱莫能助,无可奈何,眼睁睁地看着两人对打。 小燕子已连连挨了几鞭,被塞娅逼得走投无路,忽然大叫道: “我不打了!不打了!停止!停止!” 塞娅收鞭,问: “你输了?” 小燕子嘴里“哇……”地大喊,闪电般直扑上去,抱住塞娅,两人滚倒于地。小燕子双手紧紧勒住塞娅的脖子,大叫: “谁输了?我是那个什么兵什么诈!” 塞娅气坏了,嘴里用西藏话叽里咕噜大叫,被小燕子勒得透不过气来。 “你输了没有?你输了没有?”小燕子喊,手下松了松。 塞娅乘机,一口咬在小燕子胳臂上。 “哎哟……”小燕子甩手。 塞娅立刻翻身而起,这一下不再客气,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向小燕子,小燕子躲来躲去躲不掉,被打得好惨。 尔康再也看不下去,闪身切进两人中间,伸手握住鞭子,鞭子立刻动弹不得。 “好了!够了!不许再打了!”尔康喊。 塞娅一看,是尔康出手,立即嫣然一笑。 “是你,我只好算了!”她收鞭跃出身子,退向巴勒奔身边。小燕子脸上手上都是伤,好生狼狈。紫薇和金琐立刻上去扶住她。 “好了!不要再胡闹了!小燕子,你立刻回漱芳斋去,给朕闭门思过!”乾隆见小燕子被塞娅打得那么狼狈,心中不忍。想到她会为尔康出来拼命,一定早已两情相悦,就更加后悔起来,这件婚事,是自己决定得太快了,对不起小燕子。这样想着,声音里已经透着怜惜:“回去吧!把自己弄弄干净,晚上来看戏!” 小燕子哀怨已极地看了乾隆一眼,心里涌塞着千言万语。金琐和紫薇拼命想拖走她,小燕子死命地挣扎,泪流满面,终于,还是不顾一切地大喊出声: “皇阿玛!我不是为了自己在抢尔康,我是为了紫薇啊!看在人家为你挨刀子的分上,你还不能给她一个丈夫吗?” 乾隆大惊,震撼到了极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叫着: “什么?你说什么?” 小燕子还想说什么,紫薇一把蒙住了小燕子的嘴,拼命把她拖走。 但是,乾隆已经太震动了,眼光直勾勾地停在紫薇身上,厉声喊: “回来!你们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紫薇眼睛一闭,放手。小燕子挣脱紫薇,对乾隆一跪,豁出去了,流泪喊: “皇阿玛!我骗了你!我不是你的女儿,我不是格格!真正的格格是紫薇啊!是紫薇啊!她才是夏雨荷的女儿呀!” “什么?什么?”乾隆越听越惊,混乱极了。 皇后、令妃、众妃嫔全体大惊,顿时你看我,我看你,惊呼连连。 巴勒奔和塞娅,听得糊里糊涂,满脸困惑。 紫薇再也无法逃避了,走上前去,在小燕子身边,对乾隆跪下,仰着头,她凄楚地看着乾隆,温温婉婉、清清脆脆地说: “我娘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我能见着我爹,要我问一句:‘你还记得大明湖边的夏雨荷吗?’还有一句小燕子不知道的话:‘蒲草韧如丝,磐石是不是无转移?’” 乾隆踉跄后退,整个人都呆住了。 皇后听出端倪来了,往前一站,气势凛然地说: “皇上!这种混淆皇室血统的大事,不能再草草了事,随就她们胡说八道了!夏雨荷到底有几个女儿?怎么人人都来自大明湖?如果不把她们两个送宗人府调査清楚,如何塞住悠悠之口?” 乾隆怔在那儿,一任众人惊愕议论,却不知身之所在了。 片刻以后,大家都聚在御书房,听小燕子和紫薇说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 乾隆居中而坐,皇后、令妃坐在两边,妃嫔环侍于后。小燕子、紫薇、金琐、尔康、尔泰、永琪全部跪在乾隆面前。福伦和福晋也被召来了,带着一脸的惶恐,肃立在小燕子等人身后。这,等于是一个“家审”。 小燕子把整个故事都说了,如何认识紫薇,如何一见如故,如何结为姐妹,如何姓了紫薇的姓,定了八月的生日,如何知道了紫薇的秘密,如何定计闯围场,如何因紫薇不能翻山而受托送信……小燕子说到最后,已经泪流满面。 “整个故事就是这样,我只是紫薇的信差,我不是格格。当时,是我糊涂了,没有马上说清楚。等到想说清楚的时候,就怎么都说不清楚了!其实,我跟每一个人说过,也跟皇阿玛说过,我不是格格,但是,没有人要相信我,大家都警告我,如果再说不是格格,就要砍我的脑袋!就这样,我吓得不敢说,左拖右拖,就拖到今天这种状况了!” 皇后这一下,得意极了,威风极了,盛气凌人地一喊: “你今天说的,就是真话了吗?我看你撒谎骗人,编故事,已成习惯!这是不是你们几个,串通起来,再编的故事?说!死到临头,不要再在这儿胡言乱语了!紫薇是格格?下次,会不会变成金琐是格格?你们到底准备了多少个假格格来蒙混皇上?简直荒唐透顶!到底真相是什么?你们的阴谋是什么?说!” 小燕子喊: “我们哪有什么‘阴谋’?我现在说的,句句是实话!”看着乾隆,求救地喊,“皇阿玛!你怎么不说话?” 乾隆情绪紊乱,大受打击。看着小燕子和紫薇,方寸已乱,甚至弄不清楚自己的定位,这个变化来得太大、太突然,几乎不是他所能承担的了。现在,听到小燕子喊“皇阿玛”,心中一痛,哑声地说: “小燕子、紫薇,你们两个,居然这样把朕玩弄于股掌之上,朕如此信任你们,你们却这样欺骗朕!如果这些故事是真的,紫薇进宫的时候,为什么不讲?” 紫薇磕下头去,再抬头看乾隆,盈盈含泪: “皇上,在不能确保小燕子的生命以前,我怎么能说呢?虽然,我好想认爹,可是,我不能让小燕子死啊!小燕子糊里糊涂,可是,我不糊涂,我知道欺君大罪,是多么严重!我没办法,我不能讲啊!但是,每当皇上问起我娘的时候,我都曾经暗示过您啊!” 皇后生怕乾隆又被两个丫头说服,立刻眼神凌厉地看乾隆,有力地喊: “皇上!难道您相信他们现在编的这个故事?您相信小燕子不是格格,紫薇是格格?您已经错过一次,不要一错再错!现在,已经闹得西藏土司都知道了,你是不是要让全天下的人看笑话!” 令妃忍无可忍,插口说: “皇后娘娘,您让皇上自己定夺吧!毕竟,皇上的事,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皇后头一转,锐利地看令妃,正气凛然地、声色倶厉地说: “你说的是什么话?当初,我就说小燕子不可能是格格,一定是个冒牌货!可是,是谁对皇上说,她眼睛眉毛都像皇上?是谁力保她是龙种?今天,闯下这种大祸!小燕子是死罪,这造谣生事、蒙骗皇上的人,比欺君大罪,更加可恶!现在,你还要用你那三寸不烂之舌,来继续迷惑皇上吗?” 令妃一惊,听皇后说得头头是道,害怕,低头不语。 永琪就磕头喊: “皇阿玛!请听我说,这整个故事里,没有一个人有坏心,虽然骗了皇阿玛,大家都极力在让皇阿玛快乐呀!小燕子和紫薇,不曾害过皇阿玛,她们两个,用尽心机,都在让皇阿玛高兴啊!” 乾隆陷在一种自己也不了解的愤怒里,低沉地一吼: “福伦!你们一家人早就知道了秘密,为什么不说?” 福伦一颤,惶恐地躬身说: “皇上,实在情非得已,有太多的顾忌呀!” 福晋见皇后咄咄逼人,乾隆却阴沉郁怒,许多话,再也不能不说了: “皇上,请听臣妾说几句话。当时,我们对紫薇的身份,也是半信半疑,除了把她收留在府里,慢慢调查之外,不知道有什么路可走!等到小燕子偷溜出宫,两个姑娘见了面,咱们才确定了这件事!接着,我们千辛万苦,把紫薇送进宫,让两个格格,都陪伴在皇上身边……您没有损失呀!而我们大家,已经用心良苦了!虽然是‘欺君’,也是‘爱君’呀!” 尔康也接口了: “皇上,请您仔细想一想,我们当初发现了紫薇,知道两个格格,有了错误,我们原可以杀了紫薇,保持这个永久的秘密!我们没有这样做!我们也可以把紫薇送到天边去,让她永远接触不到皇上,我们也没有这样做!把紫薇留下,再把紫薇送进宫,这里面固然有臣的无可奈何,但是,最重要的,是紫薇对皇上的一片爱心,让人无法抗拒呀……” 皇后把桌子一拍,怒喊: “放肆!福伦一家四口,联合令妃,做下这样瞒天过海的事!现在东窗事发,还不知道悔改,口口声声,还在那儿混淆视听,搅乱皇上的判断力!简直罪该万死!”就锐利地看乾隆,自有一股气势,“当初臣妾‘忠言逆耳’,一再得罪皇上,力陈不可信赖还珠格格。皇上不信!现在,臣妾不能不再度陈辞,这整个故事,荒谬绝伦!皇上不要再被他们几个骗了!” 乾隆看着众人,眼底沉淀着悲哀和愤怒。 “皇后说得对!朕不能一错再错,由着你们大家骗来骗去!你们的故事,漏洞百出,朕一个字也不要相信!” 小燕子大急,哀声痛喊: “皇阿玛?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们?紫薇是你的女儿呀,是你嫡亲嫡亲的女儿呀!你可以不认我,你怎么能不认紫薇呢?” 尔康也大喊: “皇上!想想紫薇为您挨刀的事吧!是什么力量,让她用血肉之躯,去挡那一把刀?想想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吧!我们一个个旁观者,全部都看得清清楚楚,难道您真的不明白……” 皇后当机立断,对乾隆大声说: “今天,只是一个‘家审’,臣妾以为,到此为止,他们大家狼狈为奸,已经是逃不掉的事实了,如何定罪,如何审判,自有宗人府去裁决!不如把他们都交给宗人府关起来!” 令妃大惊,喊: “皇上!您要想明白啊!福伦一家,对国家屡立战功,是您钟爱的臣子,尔康更是西藏土司选中的驸马,您不要因为一时生气,让亲者痛,仇者快呀!” 皇后怒喊: “令妃!你妖言惑众,现在,还不住口!应该一并送去查办!” 乾隆见皇后和令妃又吵了起来,感到头昏脑涨,就拂袖而起,沉痛昏乱地喊: “都不要说了!来人呀!先把紫薇和小燕子送到宗人府去关起来!福家四口,暂时回府,再作定夺!” 乾隆此话一出,小燕子、紫薇、金琐、尔泰、尔康、永琪……全部脸色惨变,小燕子顿时凄厉地大喊起来: “皇阿玛!你砍了我的头吧!我不要我的脑袋了,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虚荣,我受不了诱惑,我欺骗了你和紫薇……可是,紫薇有什么错?你把我们都送宗人府,是要把我们两个都砍头吗?你怎么可以这样?”一面说着,一面爬了起来,冲上前去,抓着乾隆的衣服,拼命摇着,“皇阿玛!你醒一醒!紫薇有什么错?有什么错……我一个人的脑袋还不够吗?” 乾隆大喊: “来人呀!” 侍卫一拥而入。 乾隆指着小燕子和紫薇: “把她们两个抓起来!” 尔康跳起身子,脸色雪白,眼神鸷猛。 “皇上!请三思!” 乾隆指着尔康,恨恨地喊: “你敢反抗!我不管你是不是西藏土司选中的驸马,你们……”指着福伦、福晋、小燕子、紫薇等人,“如此欺上瞒下,全部死罪难逃!” 福伦大惊,急扯尔康的衣服,要尔康不要再说了。尔康看着老父老母,心碎了,再看紫薇和小燕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惶急之下,额汗涔涔了。 这时,侍卫们早已冲上前去,把小燕子和紫薇牢牢抓住。紫薇生怕尔康反抗,抬头喊着: “福大人、福晋、尔康、尔泰,我谢谢你们的诸多照顾!请大家,为我珍重!”又转眼看乾隆,“皇上,我可不可以再说一句话?” “你说!”乾隆仍然无法抗拒紫薇的请求。 “上有天,下有地,我对皇上,苍天可表!我死不足惜,我娘会在天上接我,我不会孤独!但是,在我拔刀之前,您已经答应我,饶小燕子一死!君无戏言!有好多人为证!您,杀了我,放了小燕子吧!” 乾隆怔着,拔刀一幕,仍然历历在目。 这时,金琐发出一声凄厉的狂喊,扑上前来,扯住了紫薇的衣服,哭喊着: “小姐!小姐!你说些什么啊?你不能用你的脑袋,去换小燕子的脑袋!如果皇上一定要砍一个人的脑袋才能消气,那么,请砍我的脑袋吧!我是丫头,我身受夏家重恩,我是夏雨荷养大的,跟皇上好歹有些瓜葛!让我为她们两个死!砍我的脑袋……饶了她们两个吧……她们没有害人,只是抢着要做皇上的女儿啊……” 皇后怒喊: “把这个金琐,一起关起来!” “喳!” 侍卫奔上前来,又抓住了金琐。 尔康、尔泰、永琪面面相觑,大家都明白,乾隆现在在气头上,谁说话谁倒霉。皇后又虎视眈眈,一心要把大家一网打尽。这个关口,恐怕说什么都错,就彼此以眼神示意,警告对方不要冲动。 乾隆看着三个女子,心里的混乱,没有片刻平息。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爱她们,还是恨她们,只觉得自己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苍老、感伤,而且抑郁。他凝视着这三个女子,郁闷地说: “没有任何一个人,要你们的脑袋,你们不必自作聪明!闯了这么大的祸,死罪能逃,活罪难免!不管你们的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你们要经过宗人府的调査和审判!朕不愿再用朕的‘感觉’,来判断这件事!只怕朕的‘感觉’都是错的!你们什么都不要说了!去牢房里彻底悔悟吧!”就挥手对侍卫喊道,“拉下去!” 小燕子就惊天动地般地大喊起来: “皇阿玛!你会后悔的!皇阿玛,你放了紫薇呀,放了金琐呀……她们都是被我害的皇阿玛,不是说‘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吗?别人的孩子都可以认,你到底为什么不认紫薇啊……为什么不认紫薇啊……” 金琐也痛喊着: “皇上!皇上!紫薇有您的诗,有您的画,血管里流的是您的血啊!您要让夏雨荷在人间的时候,哭不停,到地下以后,还哭不停吗?” 紫薇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再激动了,她镇静地、庄重地说: “金琐、小燕子,你们省省力气吧!有我跟你们去做伴,不好吗?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啊!”说着,竟然笑了,回头深深看乾隆,清清楚楚地、幽幽柔柔地问,“皇上,您的心那么高高在上,习惯了众星捧月,竟不习惯人间最平凡的亲情了吗?”乾隆大大地震动了,瞪着紫薇。 皇后急喊: “拉下去!统统拉下去!” 小燕子、紫薇和金琐就被侍卫们拉下去了。 尔泰、尔康、永琪直挺挺地跪着,咬牙不语。 牢门哗啦一声拉开。 小燕子、紫薇和金琐就相继跌进牢房。 门又哗啦关上。接着,铁链一阵哐啷响,铁锁再咔嗒锁上。 小燕子跳起身子,扑到铁栏杆上,拼命摇着,喊着: “放我们出去呀!我不要被关起来,我不要不要啊!”对狱卒伸长了手,哀声喊,“你们去告诉皇上,我还有话要跟他说……” 狱卒粗声粗气地撂下一句: “皇上?我劝你免了吧!进了这种地方,就等死吧!一辈子都见不着皇上了!” 狱卒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小燕子不禁哭倒在铁栏杆上:“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我不信不信啊……” 紫薇和金琐走过去,一边一个,扶住了小燕子。紫薇掏出手帕,不停地给她拭泪,安慰着她说: “不要哭了,不要伤心了!这是我们的命,认命吧!” 小燕子反手抓着紫薇的衣襟,哭着说: “我不能认命,我不要认命,我想不通,皇阿玛为什么变得这么狠心?就因为我们骗了他,我们所有的好处,就跟着不见了吗?”说着,就痛悔起来,“都是我不好,你们都说今天时机不好,什么都不能说,我就是不信邪嘛!我就是急,就是毛躁嘛!我害死你了,还害了金琐……” 这一说,金琐就跟着哭了。 “是我是我!最沉不住气的就是我!说什么‘拣日不如撞日’,才会把大家都撞进鬼门关里去……我应该拦着大家,我非但没拦,还拼命煽火……” 紫薇就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二人,紧紧地搂着说: “都不要哭了,也不要自己怪来怪去,该来的,总是会来,我们逃不掉!想想看,早说,晚说,总是要说的,对不对?好在,我们都关在一起,还能说话,还能聊天,将来如果不幸,一起上断头台,黄泉路上,也有个伴。不用伤心了!到这儿来坐!”紫薇将两人拉到墙角的草堆上。三人挤在一块儿,坐在地下。 金琐忽然惊跳起来,大叫: “有蟑螂!有蟑螂!” 小燕子低头一看,地上,好多蟑螂正在乱爬。她忙着东躲西躲,又脱下鞋子,追着蟑螂打来打去。 “人倒霉的时候,连蟑螂都来欺负!”她气冲冲地说。 紫薇却好整以暇地坐着,抬头看了看,忽然一笑,念出一首诗来: “走进一间房,四面都是墙,抬头见老鼠,低头见蟑螂!”她抬头看小燕子,“你当初作诗的时候,原来是有‘先见之明’啊!” 小燕子四面一看,脸上还挂着泪,就扑哧一笑: “只有你,在这种情形下,还会逗我笑!” 乾隆整夜不能合眼,心情激荡起伏,奔腾澎湃,陷在一份自己也不了解的郁怒里。令妃悄悄看他,对于他的郁闷,心里有些明白,却不便说破。见乾隆彻夜不眠,像个困兽般在室内走来走去,她不得不以戴罪的眼神,祈谅地看着乾隆: “皇上,您心里有气您就说吧,不要一直憋着!” 乾隆这才一个站定,抬头怒视令妃,恨恨地说: “令妃,朕是这样信任你,在众多嫔妃当中,把你当做真正的知己。即使皇后对你百般猜忌,朕明着偏袒,暗着偏袒,就是袒护定了你!而你却联合福伦家这样欺骗朕!你让朕闹了这么大一个笑话,以后在众多嫔妃之间如何自处,如何自圆其说?” 令妃跪下含泪禀告: “皇上!您错怪臣妾了!我跟您发誓,还珠格格是假的,这件事我也是到今天才知道!如果臣妾老早知道,就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瞒皇上!” “你还要狡赖?紫薇和金琐,不是你引荐进宫的吗?”乾隆生气地说。 令妃见乾隆发怒,害怕了,痛喊着: “皇上,紫薇和金琐虽然是臣妾引进宫来,但是臣妾跟您一样,什么内情都不知道,只以为是帮小燕子一个忙,让她的结拜姐妹,可以进宫来和她做伴,臣妾的动机,绝对没有丝毫恶意呀!” “动机!动机!现在你们每个人跟朕谈动机!好像你们每个人的动机都是好的,都是没错的,都是情有可原的!但是……却把朕陷进这样的困境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哀伤而迷惘,“这两个丫头,只有十八九岁,不管谁是真的,谁是假的,或者,都是假的……她们两个,却骗了朕的感情、朕的信任,把朕骗得团团转,骗得好惨!她们居然敢这样明目张胆地骗朕,一骗再骗!” 令妃低垂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最可恶的是,她们两个,一个看来天真烂漫,一个看来玉洁冰清,私生活却乱七八糟,到处留情!”就一咬牙,“皇后说得对,朕不能再凭感情来做事!如果朕不治她们,实在难消心头之恨!让她们在宗人府,尝尝当格格的滋味!” 令妃对乾隆那种矛盾的感情,尴尬的处境,被骗的伤害,和真相大白带来的震撼……其实是很了解的。乾隆最难受的,应该是紫薇在他心里的地位,突然从“娘娘”变成了“格格”,他一时之间,实在不能适应吧!但是,这种复杂的心情,除了乾隆自己来调适以外,任何人都不能说话。她低头不语,想着身陷牢狱的紫薇和小燕子,心里难过极了。 尔康和永琪一早就来求见乾隆,两人也是彻夜未眠,神情憔悴。一见到乾隆,两人就对乾隆双双跪倒。永琪直截了当,诚诚恳恳地、掏自肺腑地说: “皇阿玛!今天我和尔康跪在这儿,为两个我们深爱的女子请命!自从出巡以来,我相信皇阿玛已经看得非常清楚,我和小燕子,尔康和紫薇,都早已生死相许,情不自禁了!请皇阿玛看在她们两个的好处上,原谅她们的错,放她们出来吧!” 乾隆大震,眼光锐利地看着永琪和尔康,怒不可遏了: “生死相许?情不自禁?你们两个,居然敢来跟朕说这八个字?你们不知道宫廷之中,女子的操守,是何等重要?以前,皇后就提醒过朕,你们在漱芳斋花天酒地,秽乱宫廷!是朕心存偏袒,没有听进去!现在,你们居然敢堂而皇之,跑来告诉朕,你们早已‘生死相许’?小燕子和紫薇,本来只有欺君之罪,现在,再加上‘淫乱’之罪!你们说,是可以饶恕的吗?” 尔康真情流露地喊了出来: “皇上!首先,我一定要让您了解,我和紫薇,五阿哥和小燕子,我们‘发乎情,止乎礼’,绝对绝对没有做出‘越礼’的事来!两个姑娘都是洁身自好,玉洁冰清的!怎样也不能说她们‘淫乱’啊!” “玉洁冰清?会谈情说爱,私订终身,还说什么玉洁冰清?” “皇上,这个‘情’字,本来就不是‘理法’所能控制,如果处处讲理,处处讲法,处处讲规矩,处处讲操守……那么,整个‘还珠格格’的故事,都没有了!没有小燕子的误认,没有紫薇的存在,也没有我和五阿哥的痛苦和无奈了!” 尔康的话,字字句句,直刺乾隆的内心,乾隆恼羞成怒,一拍桌子,大吼: “放肆!你的意思是说,这些错误,都是朕的错!” 尔康磕头,不顾一切地说: “皇上,您也曾年轻过,您也曾‘情不自禁’过!您的‘情不自禁’,造成今天两个无辜的姑娘,关在大牢里,呼天不应,叫地不灵!她们最大的错误,不是撒谎。我们一生,谁不是在撒谎中长大?她们最大的错误,是千方百计要认爹啊!皇上,错认格格,并没有什么了不起,错杀格格,才是终身的遗憾啊!” 乾隆拂袖而起,怒上加怒,指着尔康,恨恨地说: “尔康!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公然指责朕!今天,如果不是你已经被塞娅选中,朕一定重重地办你!” 尔康磕头,坚定地说: “臣不能娶塞娅公主!” 乾隆不敢相信地瞪着尔康: “你敢‘抗旨’?” 永琪急忙插口,诚挚地喊: “皇阿玛!尔康是‘情有独钟’啊!您也是‘性情中人’,为什么不了解这份感情,不欣赏这份感情,不同情这份感情呢?” 乾隆被尔康和永琪这样你一句我一句,气得脸色铁青,吼着: “大胆!你们两个,是要朕摘了你们的脑袋,才满意吗?滚出去!小燕子和紫薇,是朕的事,朕要怎样发落她们,就怎样发落她们,谁都不许求情!你们两个,如果再不收敛,朕一起治罪,绝不饶恕!滚!” 永琪和尔康互视,知道已经逼到最后关头,走投无路了。 那晚,紫薇、小燕子、金琐三个,被狱卒带进一间阴风惨惨的大房间里,她们几乎是被摔进房间的,三个人放眼一看,房里铁链铁环倶全,刑具遍地,这才知道到了“地狱”。在火炬的照射下,看到有个官员,坐在一张大桌子前面,后面官兵围绕肃立,杀气腾腾。桌子上,放着三份“供状”和笔墨。 那个官员,用惊堂木在桌上用力敲下,大喝道: “呔!三个大胆妖女,你们从哪里来?冒充格格,是不是为了想刺杀皇上?从实招来!” 金琐觉得声音熟悉,抬头一看,喊着说: “是那个‘太常寺’的梁大人啊!” 紫薇也抬头看,惊喊: “小燕子!我们碰到老朋友了!” 小燕子一看,惊讶极了: “这个梁大人还活着呀?他居然调到宗人府来了?” 紫薇看小燕子和金琐: “大家心里有数吧,我们运气不好,冤家路窄!” “什么‘路宰’不‘路宰’!这个王八蛋早就该宰了!”小燕子恨恨地说。 那个官员不是别人,正是当初被小燕子大闹婚礼的梁大人。见三人居然谈起话来,大怒,重重地一拍桌子: “大胆!你们嘴里说些什么?赶快过来画押!”就有好几个狱卒,分别拽着三人,去看状子。小燕子看也不看,对梁大人大笑: “梁大人!你把人家的闺女抢去做媳妇,又把新娘子弄丢了,这个案子,到底了了还是没了?你把新娘子赔给人家没有?”梁大人大惊,仔细看小燕子,想了起来,再看紫薇和金琐,恍然大悟,跳起身子,大叫: “原来是你们三个!不用审了,这是三个女贼!偷了我家,大闹婚礼,劫走了我家的新娘,我和她们的账还没算,她们居然还混到皇宫里去欺骗皇上!给我打!给我重重地打!” 梁大人一声令下,狱卒们的鞭子,就噼里啪啦地抽向三人。鞭子很快地打裂了衣服,在三人身上脸上,都留下了一道道血痕。小燕子大叫一声,跳了起来,就直扑梁大人。 “我把你这个狗官给毙了!” 好几个狱卒,身手不凡,迅速地抓住了小燕子,把她的头抵在地下,紧紧压着。 紫薇喊着: “小燕子!好汉不吃眼前亏!” 梁大人神气活现地,绕着三个人走: “这才像话!现在,赶快画押!画了押,我们大家都好交差,半夜三更,我也没时间跟你们耗着!” 狱卒们就押着三人,去看供纸。小燕子问紫薇: “这上面写些什么?” 紫薇看着供状,念道: “小女子夏紫薇、小燕子、金琐三人,串通了福伦大学士,以及令妃娘娘,混进皇宫,假冒格格,预备乘皇上不备之时,谋刺皇上……”念到这儿,紫薇不念了,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太可笑了,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好笑的东西,胡说八道到这种地步……哈哈哈哈……” “你画押不画押?”梁大人怒喊。 小燕子对梁大人一口啐去,大骂: “画你的鬼脑袋!画你的魂!画你的祖宗八代,你们全家通通不是人!全是狗脸猪身子蛇尾巴的怪物……” 小燕子骂得匪夷所思,梁大人气得七窍生烟。 “给我打!打到她们画押为止!” 鞭子又抽向三人。金琐痛极,大喊: “你们要屈打成招吗?就是打死我们,我们也不可能画那个押的!小姐是什么人物,小燕子是什么人物?你们真的不在乎吗?” 梁大人走过来,用脚踏在金琐背上,用力一踩。 “啊……”金琐痛喊。 “我倒要看看,你们是什么人物?可以撒豆成兵吗?有三头六臂吗?” “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股正气!不论你怎么打,我们不画押,就是不画押!死也不画押……”紫薇正气凛然地喊。 “捉起她们的手来,给我画个符号就可以了!”梁大人吩咐狱卒。 狱卒就去拉扯三人的手。紫薇忽然说: “算了!算了!我画押!” 狱卒扶起紫薇,紫薇握了笔,在整张状子上画了一个大叉,在后面写下“狗屁”两个大字。 梁大人走过来,啪的一声,给了紫薇一个耳光,力道之大,使她站立不住,跌倒在地。梁大人就用脚踹着她。金琐见状,狂喊出声: “天啊……这还有王法吗?” 小燕子对梁大人挥拳摩掌,咬牙切齿地大叫: “姓梁的,你给我记着,我会跟你算账的!你小心,我会在你身上刺它一百个洞……” 梁大人阴沉沉地笑t: “好!我等着你。今天不招,还有明天!明天不招,还有后天!我们就慢慢地磨吧!看谁最后认输!”挥手对狱卒说,“先带下去!明天再审!” 狱卒拖着遍体鳞伤的三人出了刑房,又丢进牢房。 三个姑娘,赶紧彼此去看彼此的伤,忙着去给对方揉着、吹着。 小燕子痛定思痛,哭了。 “我不明白,皇阿玛怎么会把我们关到这个地方来?他真的不要我们两个了吗?在微服出巡的时候,他一路都那么高兴,对我们好得不得了!出巡回来,他还赏各种菜给我们吃,许我们‘没上没下’,那个体贴温柔的皇阿玛,现在在哪里呢?” 紫薇沉思,有些了解地说: “他在想着我们,他不知道我们的情况这么惨!这不是他的本意,那张供状,摆明了要把我们、福家和令妃娘娘一网打尽!你们想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们勇敢一点,等皇上想明白了,或者会来救我们的!” “他会吗?你还相信他啊!”金琐毫无把握地问。 紫薇看着虚空,深深地沉思。 “我不是相信他,我相信人间的至情至爱!”她转身搂住两人,“让我们靠在一起,彼此给彼此温暖,彼此给彼此安慰吧!” 三人紧紧地靠着,好生凄惨。 25 25 乾隆又是彻夜无眠。 他想着紫薇,依稀仿佛,就看到紫薇在对他唱着歌: “山也迢迢,水也迢迢,山水迢迢路遥遥。盼过昨宵,又盼今朝,盼来盼去魂也消!梦也渺渺,人也渺渺,天若有情天也老!歌不成歌,调不成调,风雨潇潇愁多少?” 乾隆抬眼看着虚空。现在,他明白了,这是雨荷的歌,雨荷的心声,雨荷的等待,雨荷的哀怨,雨荷的相思……他闭上眼睛,心中凄恻。 然后,小燕子和紫薇的影像,就交叠着在他眼前出现。她们的声音,也交错着在他耳边响起: “皇阿玛!我跟你说实话吧!我根本不是‘格格’,你就放了我吧!”小燕子说。 “我爹,在很久很久以前,为了前程,就离开了我娘,一去没消息了!”紫薇说。 “皇阿玛!你也收她当个‘义女’吧!”小燕子说。 “我娘说,等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想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可是,仍然感激上苍,让她有这个‘可等、可恨、可想、可怨’的人!”紫薇说。 “我的阿玛不是皇上,我的阿玛根本不知道是谁!”小燕子说。 “皇上……请答应我,将来,无论小燕子做错什么,您饶她不死!”紫薇说。 “我从来不知道,有爹的感觉这么好!皇阿玛,我好害怕,你这样待我,我真的会舍不得离开你呀!”小燕子说。 “皇上,你不用困惑,那不是‘勇气’,只是一种‘本能’!”紫薇说。 “把你当成‘爹’啊!”小燕子说。 “我知道没有资格,但是,我好想跟小燕子说同样一句话!”紫薇说。 乾隆眼前,各种各样的小燕子,各种各样的紫薇,声音交叠,影像交叠,越来越乱,越来越响,在他眼前,如闪电,如奔雷,纷至沓来。可爱的小燕子,可爱的紫薇;率真的小燕子,高雅的紫薇;热情的小燕子,体贴的紫薇;让他不能不宠爱的小燕子,让他不能不心痛的紫薇…… 乾隆终于明白了,不知为什么,心中痛楚,眼中模糊。用手抵着额头,他陷入深深的沉思中。 令妃走了过来,轻轻地喊: “皇上!” 乾隆抬头,茫然地看着令妃。 “皇上不要自苦了!当初错认格格,确实是臣妾的错误,您罚我吧!” 乾隆茫然地说: “怎么罚?罚你,还是罚朕?尔康有句话说对了,这都是朕的错!当时对雨荷的‘情不自禁’,造成今天所有的故事,如果有人要为这个故事承担什么,是朕,不是那两个丫头!” 令妃紧紧地、热烈地看着乾隆,知道乾隆想通了。她如释重负,含泪说: “皇上,如果您真的想透了,说不定柳暗花明,海阔天空!臣妾一直以为,亲情之爱,是人间最深刻、最长久的爱!皇上身边,虽然儿女成群,都没有一个像小燕子和紫薇那样,千方百计地让您高兴。爱护她们,享受她们,也是一种幸福吧!” 乾隆震动极了,感动地看着令妃,所谓红粉知己,唯有令妃了。 乾隆真的不知道,紫薇、小燕子、金琐已经陷进惨不忍睹的状况里去了。 这天,三个人又被推进刑房,狱卒用三根铁链,将紫薇、小燕子、金琐吊在房内。狱卒们手里握着鞭子,杀气腾腾。地上,烧着一盆炭火,烙铁烧得红红的。金琐一看,魂飞魄散: “小姐,看样子,他们预备弄死我们了,我们怎么办呀?” 紫薇四面看看,吸了口气,说: “小燕子,金琐,我们大家勇敢一点。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可以同年同月同日死,也是我们的福气!不要哭,不要怕,让我们死得有骨气一点!” 小燕子的豪气被紫薇燃起了。 “是!金琐,我们争气一点!别因为我们是女人,就让人小看了!” 一阵脚步杂沓,梁大人带着一队官兵,走了进来。梁大人坐定,惊堂木猛地一拍。 “好了,我们再开始!今天,你们三个准备好了没有?要不要画押?” “不画!说什么都不画,要杀要打,悉听尊便!就是不画!”紫薇说。 小燕子破口大骂: “画你这只梁乌龟!‘画’你被几千斤的大石头‘压着’!画你梁乌龟被压,压得头破血流,乌龟壳碎了一地……” 梁大人怒吼: “她们三个欠打!给我打,重重地打!狠狠地打!” 鞭子就对着三人一阵猛抽。三人被打得衣衫破碎,鞭痕累累。金琐痛极,忍不住了,就叫了起来: “啊……好痛……啊……” “金琐!我们来唱歌!”紫薇喊,就大声地唱起歌来,“今日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蝴蝶儿忙,蜜蜂儿忙,小鸟儿忙着,白云也忙!马蹄践得落花香!” 为了抵挡疼痛,金琐和小燕子也跟着大唱了: “眼前骆驼成群过,驼铃响叮当!这也歌唱,那也歌唱,风儿也唱着,水也歌唱!绿野茫茫天苍苍!” 梁大人见三人居然大唱起歌来,怒极,喊道: “你们三个女贼,死到临头,还不知道悔改?赶快画押!再不画,我们就大刑侍候了!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快画!” 官兵拿着写好的供词,送到小燕子面前去。 三人没有一个看供词,歌声更响了。 “烙刑侍候,把她们的脸蛋给毁了!”梁大人喊。 狱卒立刻取出烧红的烙铁,恶狠狠走上前来。三个姑娘已将生命置之度外,但是,当烧红的烙铁直逼面门时,就忍不住胆战心惊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有人大喊: “圣旨到!圣旨到……” 小燕子又惊又喜,狂喊着: “紫薇,听到没有,皇阿玛来救咱们了!” “有救了,有救了!我就知道皇上不会忘记咱们!”金琐又哭又笑。 梁大人一惊,慌忙跪倒,众狱卒和官兵立即跪了一地。 紫微半信半疑,随着声音看去。只见永琪带着尔康、尔泰冲了进来,后面跟着的,居然是柳青、柳红。永琪一进门,就拿着一张假圣旨,虚晃了晃,大声说: “皇上有命,立刻带小燕子、紫薇、金琐三人进宫,不得有误!” 永琪在那儿晃着圣旨,尔康、尔泰、柳青、柳红就奔上前来,尔康一见三人这等景况,已经大怒,拔出剑来,一阵嘁里哐啷,却砍不断那些牢牢的铁链。尔康对狱卒大吼: “还不赶快松绑!” 梁大人觉得情况不对,急忙大喊: “慢着!让我看看这张圣旨!” 永琪立刻发难,大吼着说: “我是五阿哥,今天亲眼目睹你们动用私刑,好大的狗胆!我要你们偿命!” 尔泰已经抽刀,劈向狱卒。柳青柳红扑上前来,锐不可当,噼里啪啦一阵,打倒狱卒,抢下钥匙,为三人开锁。 小燕子惊喊: “柳青柳红,怎么是你们……” 柳青低声警告: “我们来救你们,不要多说,跟我们杀出去!” 梁大人跳起身子,大喊: “有人劫狱啊……来人呀!来人呀……有人劫狱呀……” 紫薇等三人,挣扎着站起身来,这时才知道永琪等人是来劫狱,惊愕互看。 “大家快走!马车在外面等着!”柳红喊。 大家还来不及走,官兵已经一拥而至。 永琪、尔泰、尔康、柳青、柳红拔刀的拔刀,拔剑的拔剑,和那些官兵大打起来。小燕子看到这种情形,精神大震,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夺了狱卒的一把长剑,反手就直刺梁大人。梁大人大惊,狼狈奔逃,喊着: “女侠饶命!女王饶命!格格饶命!女菩萨饶命……”一面喊,一面满室奔逃。 “你现在喊我天王老子也没有用了!”小燕子喊,追着梁大人,一剑劈下。梁大人的衣袖立刻破裂,手臂上一条血痕。 小燕子第二剑又刺了下去,梁大人吓得屁滚尿流,狼狈奔窜。 “女王饶命……饶命……小的是乌龟,不值得女王弄脏了剑……” 小燕子怒喊: “你这个孬种!我要在你身上刺一百个洞……”又一剑刺进梁大人肩膀。小燕子拔剑,再一剑刺进梁大人的大腿。 梁大人倒地,满地翻滚,嘴里狼嚎鬼叫: “哎哟!杀人啊……劫狱啊……” 尔康急喊: “紫薇和金琐已经支持不住,大家不要打了,走人要紧!” 永琪就对受伤倒地的梁大人喊: “你看清楚,今天劫狱的是我,五阿哥!不要把罪名乱扣给别人!” 尔康扛着紫薇,柳红扛着金琐,永琪拉着小燕子,大家就冲出门去。 就在尔康、永琪、尔泰大闹宗人府的时候,乾隆已经迫不及待地把福伦、傅恒、纪晓岚、鄂敏都召进了宫,坦白地问大家:“关于还珠格格,这整个事件,想必你们大家都知道了!朕现在已经把小燕子和紫薇,都关在宗人府的大牢里。虽然她们两个,都异口同声说紫薇是格格,但是,朕已经不知道能不能信任她们!朕紧急召各位贤卿入宫,是希望知道大家的看法!福伦对案情最清楚,晓岚、傅恒、鄂敏都曾和她们两个一路出巡,到底这两个姑娘,朕应该怎么处置才恰当呢?” 大家低头,人人都不敢说话。纪晓岚排众而出: “臣斗胆,说出心里的看法!这本是皇上的家事,不论皇上如何处置,不用顾虑大家的看法!还珠格格虽然有欺君之罪,但是,是她的天性使然!她的淘气,皇上最是清楚,所谓王法,也得兼顾人情!还珠格格入宫以来,常常让皇上开怀大笑,功过可以相抵,实在罪不至死!” 乾隆不禁连连点头: “那……紫薇呢?” 纪晓岚凝视乾隆片刻。 “紫薇姑娘,在皇上微服出巡时,随侍皇上左右,任劳任怨,让人感动不已!至于遇刺的时候,奋不顾身,更不是常人所能做到,当时,带给臣的震撼,就非常强烈!现在想来,才恍然大悟,所谓‘本能’,大概是父女天性吧!皇上自己,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啊!” 乾隆震动已极,看着纪晓岚。纪晓岚沉吟片刻,又说: “皇上,一本好书,看到最后一页,虽然因为和自己预期的结局有点不同,难免有些惆怅。但是好书就是好书,换一个角度去看,应该更是回味无穷啊!两个格格,天真烂漫,温柔可人,是皇上的福气!何不以宽大的胸怀,原谅她们小小的过错,享受她们的天伦之爱呢!” 纪晓岚的话,如醍醐灌顶,把已经心软的乾隆,完全点醒了。 乾隆沉吟片刻,方才如大梦初醒般说: “是啊!朕一直觉得,她们两个,亲切得像朕的两只手,一左一右,是朕身体的一部分,和朕密不可分!真的,假的,又都怎样?最可贵的,是那一片真心啊!” 福伦一听此话,便排众而出,躬身请命: “紫薇姑娘,自从身受重伤,始终不曾完全康复,宗人府那个监狱,阴暗潮湿,恐怕不宜久留,如果皇上开恩,不知可不可以放她们出来?” 乾隆尚未答话,纪晓岚也上前,躬身说: “皇上,可怜两位格格,身子柔弱,尤其紫薇姑娘,大病初愈,怎么禁得起牢里的折腾呢?” 乾隆震动,心中热血澎湃,再难遏止,急促地说: “各位贤卿,随朕出宫走一趟,去宗人府,亲自释放那两个丫头吧!” 大家赶快应着“遵旨”,正要行动,忽然看到官兵狂奔而来,跪地禀告: “皇上!五阿哥和福家兄弟,带了武林高手去宗人府劫狱,把三个女犯全部救走了!” 乾隆大惊失色。 “什么?什么?” 福伦脸色惨变。 就有一个官兵,身上还溅着鲜血,跪行到乾隆面前,禀告:“启禀皇上,五阿哥和福家兄弟,假传圣旨,说皇上有令,传还珠格格等人进宫,乘大家接旨之时,打伤狱卒和梁大人,杀伤侍卫,劫走了三个人犯!” 乾隆一听,再看血迹斑斑的官兵,顿时怒不可遏: “假传圣旨,打伤朝廷重臣,劫走人犯!简直胆大包天!傅恒、鄂敏!” “臣在!”傅恒鄂敏急忙答应。 “马上带兵去把他们给捉回来!” 福伦对着皇上一跪。 “臣请旨,去捉拿逃犯!” 乾隆怒看福伦: “你父子连心,难道不是同谋?捉拿什么?” 福伦磕头,诚惶诚恐地说: “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但是,绝对不是同谋,让臣去追捕,以免两个逆子抗旨拒捕!” 乾隆震怒地一挥手: “去!务必把他们活捉回来!一个都不能放掉!以后还有谁敢为这两个丫头说情,一起重惩!这样胡作非为,让人忍无可忍!几个人捉回来之后,全体死罪!” 同一时间,一辆马车在晨雾弥漫的旷野里疾奔,驾车的是柳青和柳红。 “驾!驾!驾……” 鞭子抽下,马儿狂奔。 车内,小燕子、金琐、紫薇都披上了尔康等人的衣服,遮住受伤的身子,东倒西歪地靠在尔康和永琪怀里。小燕子看着永琪,又是震惊,又是感动,又是担心: “真没想到,你们会来劫狱……这样一劫狱,下面要怎么办呢?” 永琪义无反顾地说: “天涯海角,我们流浪去!” “怎么可以这样,你是阿哥啊!”小燕子惊喊。 “阿哥又怎样?就算高高在上,向往的只是平凡人的夫妻生活啊!” 小燕子心中一热,泪水夺眶而出: “五阿哥,有你这几句话就够了!我不能把皇阿玛最宠爱的儿子拐走,这样太对不起皇阿玛了,你一定要回去!” 紫薇也惊看着尔康: “你呢?预备也不要家了?” “正是!决心劫狱,就没有回头路了!”尔康坚定地说。 紫薇大惊: “那你的阿玛要怎么办?皇上会气死的!” 尔康生气地冲口而出: “不要管皇上了,那么心狠手辣,自己的骨肉,可以关进大牢,私刑审判,受尽折磨,不值得你再为他付出了!” “可是……你的父母会被牵连的,不能这样做……” 尔泰大声地接口: “紫薇,小燕子!你们放心!我送你们一程,就把你们交给柳青柳红,他们是你们的哥们,会保护你直奔济南,重新开始生活!我回宫里去见皇上!阿玛和额娘,有我侍候,我哥和五阿哥,从此,就交给你们了!” “那……如果皇上大发雷霆怎么办?”紫薇震惊地问。 尔泰大笑,豪气干云。 “那……就是‘要头一颗,要命一条’了!” 马车来到一个荒原,柳青柳红四顾无人,勒住了马。大家纷纷跳下车来。尔泰毅然决然地对众人说: “大家珍重!我送到这儿,不送了!” 尔康重重地把尔泰的手一握。 “尔泰,没想到,兜了一个大圈子,还是走到这步!从今以后,对阿玛尽孝,对皇上尽忠,都是你的责任了!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有个这样的弟弟,是我一生的骄傲!” 永琪也拍着尔泰的肩膀,充满离愁和感激地说: “皇阿玛那儿,一定有一番惊天动地,你要小心应付!” 柳青,柳红走了过来。柳青说: “我想来想去,觉得这样不好,要走,为什么大家不一起走?闹成这样,已经不是小事,尔泰能够脱身吗?万一府上要找人开刀,岂不是就剩一个尔泰?” 紫薇抱着胳臂,因为遍体鳞伤,痛得发抖,激动地挺身而出,急切地说: “尔康、尔泰,我没有料到你们会大胆劫狱,弄成这样,真的是不可收拾!柳青的话很对,尔泰现在回去,根本就是羊入虎口,要面对的风暴实在大大,说不定会代我们几个送命!我现在有一个提议,你们要不要听我?” 小燕子着急地喊: “不要再婆婆妈妈了,尔泰,你跟我们一起逃吧!再耽搁下去,说不定追兵就来了!我们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吧!” 尔泰往后一退,看着众人,微笑,衣袂翩然,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样子。他坚定、自信,铿然有声地说: “你们走!不要再迟疑了,换了是我,有这样生死与共的知己伴侣,我会头也不回地走掉!现在,祸已经闯了,总要有人面对和承担!否则,会有很多无辜的人要倒霉。何况,阿玛和额娘,失去了尔康,不能再失去我。我要回去面对这一切,收拾这个残局,这是我的责任!你们不要担心我,皇上是仁慈的,今天要把小燕子和紫薇置于死地的,不是皇上!我相信,皇上会原谅我的,会想明白的!再见了,我们会有期!” 尔泰说完,昂首阔步,回头就走。 紫薇大急,一把抓住尔康的衣服: “尔康!我们一起回去!尔泰有一句话很对,皇上是仁慈的,让我们一起去面对皇上,我们去自首,去认错!劫狱,是情迫无奈,皇上会听的,他从来没说过要我们死!我宁愿回去面对风暴,不能让尔泰代我们受罪!” 尔康看着尔泰的背影,心中怆恻,一时无语。 小燕子也看着尔泰的背影,泪,就滴滴答答往下掉。 “如果尔泰有个什么,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也是!”金琐低声接口。 大家彼此互视,个个眼中含泪。尔康一跺脚,大喊: “还等什么?大家上车吧!柳青、柳红,你们不要再跟着我们了!免得被我们牵连!承蒙帮助,大恩不言谢!” 小燕子把柳红紧紧一抱,又是泪,又是笑地喊: “谁说大恩不言谢,我谢你,谢你,谢你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又奔过去,重重地用手背在柳青肚子上一拍,“柳青!等我飞黄腾达以后,我一定封一个王给你做!小燕子无戏言!” 柳青柳红大惊失色。 “好不容易劫狱劫成功了,难道你们还要回去?你们都疯了吗?”柳青喊。 “皇上一生气,说不定把你们全体斩了!”柳红也喊。 紫薇郑重地说: “人,要活得坦荡荡,要活得心安理得。如果我们的生命,建筑在尔泰、阿玛、额娘的痛苦里,我们活得还有价值吗?还有意义吗?还活得下去吗?” 尔康就重重点头,对柳青说: “紫薇说得对!苟且偷生不是办法!劫狱,是情不得已!回去,是责无旁贷!只能这样了!” 柳青柳红看着大家,知道大家的心念已定,劝也劝不住了,感动地说: “除了祝福,我无话可说了!” 于是,大家都上了车,尔康坐在驾驶座,一拉马缰,马车向前疾驰而去。 旷野中,风起云来。柳青、柳红站在那儿,拼命对大家挥手,喊着: “再见!再见!后会有期!大家珍重!” 车子追上了尔泰,尔泰听到车声,惊异地回头,车子停都没停,一面飞驰,尔康就一面伸手一捞,把尔泰捞上了驾驶座。尔康大笑说: “上车吧!大家决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该面对的,一起去面对!大家都一样,要头一颗,要命一条!” 福伦、傅恒、鄂敏带着马队,才追到城门口,就遇到了率众归来的尔康和尔泰。 尔康、尔泰滚鞍下马,对福伦跪下。 “阿玛!让您受累了!我们正快马加鞭,预备回宫去见皇上!” 永琪跟着跳下了车,对众人一拱手: “劳师动众,是我的不是了!这就随各位回去领罪!” 片刻以后,大家都在乾隆面前聚齐了。 小燕子、紫薇、金琐都是脸上带伤,苍白憔悴,行动不便,穿着尔康等人的上衣,狼狈地跪在地上。尔康、尔泰、永琪跪在后面。福伦、鄂敏、傅恒肃立于后。 傅恒对乾隆行礼,禀告: “臣和鄂敏福伦,刚刚才走到城门口,就看到他们正快马加鞭地赶回宫。所以立即带来了!恐怕‘劫狱’之说,另有隐情,请皇上明察!” 乾隆看着紫薇、小燕子和金琐,震怒之余,却被三人的狼狈所惊吓了,瞪大眼睛,惊问: “你们三个怎么了?脸上的伤,从何而来?” 小燕子再也忍不住,痛喊出声: “皇阿玛!您好狠的心!杀了我们,不过是脑袋一颗,我们痛一痛,也就过去了!你把我们关在那个又黑又臭的地方,蟑螂啃我们的手指甲,老鼠啃我们的脚指甲,晚上,好多鬼和我们一起哭!让我们坐也不能坐,站也不能站,睡也不能睡……这也算了,你还要那个和我们有仇的‘梁贪官’来审问我们,逼我们画押,不画押,就用鞭子抽我们……皇阿玛!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让您要这样弄死我们?自从进宫以来,好多次,我都想偷偷溜走,一去不回头,我不走,是因为你的慈爱呀!早知道,你会这样对待我们,我和紫薇,真是大错特错,千不该,万不该,要认这个爹呀!” 乾隆愕然,惊异得一塌糊涂。 “审你们?朕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审,谁敢审你们?” “就是那个梁大人啊!他说‘奉旨审我们’!皇阿玛!你看!” 小燕子倏然让外衣从肩上滑落,露出伤痕累累的手臂和双肩。再膝行过去,不由分说地拉下紫薇的外衣和金琐的外衣,三个惨遭毒打的身子,就暴露在阳光下。小燕子凄厉地喊: “皇阿玛!这是你给我们的?这些伤痕是假的吗?不把我们弄死,你就不甘心吗?我们真的这么罪大恶极吗?” 乾隆震惊,看着三个女子,浑身鞭痕累累,心痛已极,踉跄后退,大怒地喊: “傅恒!去把那个梁某人给我带来!马上去!” “是!”傅恒疾步而去。 三个女子,把衣裳拉好。紫薇这才抬起头来,深深地看着乾隆,眼中,仍然盛满温柔,盛满千言万语,盛满孺慕之思: “皇上!我们又犯下不可原谅的大错了!假传圣旨,伤人劫狱,我们知道,祸,已经越闯越大,不可收拾了!今天,我们本来要集体大逃亡,马车已经跑到郊外,我们仍然决定回来,面对皇上!我们前来忏悔,认错,领罪……要杀要剜,我们都顾不得了!回来,是相信皇上还有一颗仁慈的心,是相信我这些日子来,对皇上的认识和仰慕!如果,我们真的难逃一死,请饶恕五阿哥和福家兄弟!他们自从认识了我们,一路被我们连累,才弄到今天这个地步!” 乾隆凝视紫薇,在紫薇的哀哀叙述下,心已软,心已痛。 “不要说了!伤成这样,赶快去漱芳斋休息,传太医马上进宫!” 就有侍卫大声应着,疾步退下。 紫薇磕头说: “皇上如果不原谅福家兄弟和五阿哥,紫薇宁愿跪着,不愿起身!” 乾隆眉头一皱: “假传圣旨和劫狱,是多么严重的事,哪里可以听你一句求情就算了?你现在是泥菩萨过江,管你自己就好了!还管什么别人?这福家兄弟,如此胆大妄为,怎能原谅?” 福伦听到这儿,就嘣咚一跪,泪流满面了。 “皇上,请看在老臣几代的忠心下,网开一面。臣只有这两个儿子啊!” 尔康忍无可忍,开口说: “皇上,幸亏我们去劫狱,如果不去,她们三个,现在都已经死了!” 永琪也急忙说: “皇阿玛!当儿臣赶到的时候,她们三个,全用铁链吊在空中,皮鞭沾了盐水,狠狠地往她们三个身上抽!她们是姑娘啊!这样虐待,传出江湖,我们大清朝的颜面何在?皇阿玛的英名何在?” 尔泰接口: “何况,她们三个,一个是皇上封的‘还珠格格’,一个是皇上的‘金枝玉叶’!真相没有查清,就要杀人灭口吗?” 小燕子就不顾一切,大喊着说: “皇阿玛!今天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我愿意一人做事一人当,你饶了他们大家,我就豁出去,不要脑袋了!” 乾隆怒看小燕子: “你以为朕不敢砍你的脑袋是不是?确实,这所有的错误,所有的问题,都是你一个人造成的!如果你不冒充格格,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一咬牙,“好,既然你要代大家死,朕就成全你!”就回头大喊,“来人呀!把还珠格格推出去斩了!” 乾隆此话一出,就有侍卫,大声应着,前来抓住小燕子。永琪忙着磕头,痛喊: “皇阿玛!请千万不要啊!” 纪晓岚带头,对乾隆一跪,所有大臣,就全部跪下了,大家都真情流露地喊: “皇上请开恩!” 紫薇抬头,泪流满面,大喊: “皇上!你忘了当初答应过我,不论小燕子做错什么,饶她不死!君无戏言!” “那是‘饶她不死’,现在,是她甘愿代你们而死!” 紫薇、尔泰、尔康、永琪、金琐就同声大喊: “我们不要她代!要杀一起杀!” 乾隆往后一退: “你们居然敢威胁我,是不是以为朕就是‘不忍’杀你们?” 紫薇抬着头,带泪的眼睛,直视到乾隆的内心深处去,哀声地喊: “皇上啊!我们回来,是个必输之赌,我们什么把握都没有,唯一的筹码,就是皇上的‘不忍’呀!” 乾隆一震,惊看紫薇。在紫薇那盈盈然的眸子里,看到一个负心的、跋扈的、自私的、无情的乾隆。他打了个寒战,悚然而惊了。 小燕子反正脑袋不保,什么都不管了,大喊着说: “皇阿玛,你从来没有承认过我呀!你诏告天下,只说我是‘义女’,既是‘义女’,当然不是真格格,你根本没有把我当成女儿,我哪有‘欺君’?如果你当初相信我是真格格,而你却说我是你的‘义女’,那么,你岂不是‘欺民’?” 乾隆被小燕子这几句话,说得更加汗颜了。 这时,傅恒捉了全身绑着绷带的梁大人过来,掷在地上。 “皇上,梁廷桂已经捉拿在此!” 梁大人浑身发抖,趴在地上。 “皇……皇上……开恩……饶命……” 乾隆的一股怒气,全部转移到梁大人的身上,一声怒喝: “是谁让你夜审小燕子?说!” “是……是……皇上……” “什么是皇上?朕什么时候要你审过她们?” “宫里……宫里的密令……要她们画押认罪……画押以后……” 乾隆大吼,声如洪钟: “画押以后,要怎样?” “格杀勿论!” “宫里谁传的话?密旨在哪里?” “只有……口传……” “谁的口?” “卑职不敢说……不敢说……是一个公公……” 乾隆怒极,回头喊: “傅恒,把这个梁廷桂,拖出去斩了!” 梁大人就杀猪般地叫了起来: “没有罪证,怎能杀我?皇上开恩啊!” 纪晓岚起身,走上前去,从袖子里掏出三张供纸,递给乾隆。“皇上,这是臣在宗人府搜出来的!” 乾隆一看,怒上眉梢,把状子往怀里一揣,大喊: “立刻斩了!再抄了他的家!证据?三个姑娘的伤痕还不够吗?” “臣遵旨!”傅恒大声应道。 傅恒就拖着狼嚎鬼叫的梁大人走了。 梁大人一走,乾隆就对跪了一地的众人说: “大家都起来吧!闹得我头昏脑涨,气得我胃痛!尔康、尔泰,你们还不赶快传太医,给三个姑娘疗伤!” 小燕子大喜,跳起身子喊: “皇阿玛!您不杀我啦?” “你振振有词,我杀了你,难逃悠悠之口!” 小燕子不敢相信地问: “那……您也原谅大家了吗?” 乾隆看着小燕子: “朕被你们要挟,要杀就要杀六个,你习钻古怪,杀了也罢了,偏偏朕又答应不杀你!至于其他的人,朕确有‘不忍’之心啊!”就低头看紫薇,用充满感性的声音说,“你真厉害,你用那个唯一的筹码,赢了这场赌!” 紫薇看着乾隆,甜甜地笑了。 “我知道我会赢……我一直都知道……我会赢!” 紫薇说完,眼前一黑,就晕倒在地了。 尔康忘形地急喊: “紫薇!紫薇!”就扑了过去。 乾隆比尔康更快,一弯腰,抱起紫薇,脸色苍白,真情流露地喊道: “太医?太医在哪儿?快来救我的女儿啊!” 26 26 乾隆定定地看着紫薇。 紫薇躺在床上,已经梳洗过了,换上干净的衣裳。太医也诊治过了,所有的伤口,都在令妃的照顾之下,细心地擦了药。内服的药,也立刻去熬了。可是,紫薇一直昏迷不醒,药熬好又冷了,大家试了又试,根本没有办法把药喂进去。太医说是“新伤旧创,内外夹攻”,才会让她这样软弱。乾隆看着昏迷的紫薇,心里的后悔和自责,就像浪潮般汹汹涌涌而来,把他一次又一次地淹没。坐在床边,他紧紧地盯着她。这是第二次,他等待她苏醒,上次是她为救他而受伤,这次,却是他把她弄成这样!他的心,随着她的呻吟而抽痛。脑子里,一再响着她那句话: “皇上,您的心那么高高在上,习惯了众星捧月,竟不习惯人间最平凡的亲情了吗?” 是啊,自己那么高高在上,一个“生气”,就可以给人冠上“欺君大罪”,关进大牢!如果自己不是皇上,紫薇怎会弄成这样?现在,他不是皇上了,他不再高高在上,他只是一个焦急的父亲了。 紫薇不醒,整个漱芳斋都好紧张。小燕子和金琐,也都上过药,吃过药了,大难不死,还能回到漱芳斋,劫狱之后,还能保住脑袋,本来应该个个欣喜如狂。可是,看到紫薇昏昏沉沉,她们两个谁也笑不出来。天灵灵,地灵灵,保佑紫薇吧! 尔康、尔泰和永琪,都在外间大厅里等着,人人神情憔悴,忧心如焚。紫薇不醒,大家的心都揪着。尔康在室内不停地走来走去,每走到窗前,就用额头去碰着窗棂,碰得窗棂砰砰直响。天灵灵,地灵灵,保佑紫薇吧! 是的,天也灵灵,地也灵灵,紫薇终于悠悠醒转了。 紫薇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立刻接触到乾隆那焦急的、心痛的眼神。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慌忙坐起,惊喊了一声: “皇上!” 令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一面伸手按住紫薇,一面欢喜地喊: “醒了!醒了!太医,是不是醒过来就不碍事了?” “你醒了吗?真的醒了吗?”小燕子扑了过来,抓住她摇着,又哭又笑,“你不要常常这样吓我好不好?为什么这么娇弱嘛?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挨打,我们两个都没事,怎么你动不动就昏倒?” “别摇她,别摇她……”太医喊着,一面急急地给紫薇诊脉,“皇上,紫薇姑娘没有大碍了!赶快吃药要紧!快把药热了拿来!” “是!”好多声音同时回答,脚步杂沓,奔出奔进。 小燕子听太医说没事了,就放开紫薇,飞跑到外面大厅里去报佳音: “她醒了!她醒了!太医说没有大碍了!” 尔康正走到窗子旁边,听到这话,大大地透出一口气,一声“谢天谢地”脱口而出,精神骤然放松,身子一软,脑袋又砰地在窗棂上一撞。 小燕子奔回卧房。 一屋子的人忙忙乱乱,跑出跑进。乾隆只是定定地看着紫薇,半晌,才哑声说: “可怜的孩子,你又受苦了!” 紫薇好震动,凝视着乾隆,屏住呼吸,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一个皇上,还是一个爹,还是两样都是。 金琐急急捧着药碗过来: “小姐!药来了!赶快趁热喝下去!” 令妃把紫薇扶着坐起来,金琐就端碗要喂。令妃说: “我来喂吧,小燕子、金琐,你们身上都是伤,也该去躺着休息!” “我知道我知道,等紫薇吃了药,我们再休息!”小燕子急急地说。 “我哪里有那么衰弱?我自己下床来吃!”紫薇完全清醒了,急忙说。对于自己这么娇弱,动不动就晕倒,也歉然极了。 “每次都弄成这样,害大家担心,真是对不起!” 乾隆见她弄得这么狼狈,还要忙着向大家道歉,心里又猛地一抽,说不出有多么痛,一伸手,他从金琐手中,接过药碗,凝视着紫薇,说: “不要嘴硬了,太医说,你旧伤还没好,现在又加新伤,如果不好好调理,会留下病根来的!”就回头看小燕子和金琐,“你们该吃药的去吃药,该休息的去休息!一个个都是满脸病容,满身的伤!这儿,让我来!” 乾隆就端着药碗,吹冷了药,用汤匙喂到紫薇唇边。 紫薇不相信地看着乾隆,像是做梦一样,眼里常常有的那种“千言万语,欲说还休”的神情,现在化为一片至深的感动。她扶着乾隆的手,轻轻饮了一口,然后,再饮了一口,眼泪就落下来了。她抬起头,含泪看乾隆: “皇上!你知道吗?当小燕子第一次冒险出官,告诉我,她被误认为格格的经过。她说,皇上亲手喂她喝水吃药,她当时就‘昏掉’了,再也无法抗拒格格的身份了!我听了,好羡慕,哭着说,如果有一天,皇上会亲手喂我吃药,我死也甘愿了。没想到,我真的等到了这一天!我也快‘昏掉’了!” 乾隆心里一热,眼眶潮湿了,一面喂着药,一面说: “不许再‘昏掉’了,每次都吓得我心惊胆战!” 紫薇就诚心诚意地应着: “是!以后再也不会了!再也不敢了!” 大家看着乾隆喂紫薇吃药,人人都震动极了,感动极了。令妃、小燕子、金琐的眼里,都含着泪。明月、彩霞、腊梅、冬雪……都感动得稀里哗啦。 紫薇就痴痴地仰望着乾隆,一口一口地把药吃了。 门口,尔康、尔泰和永琪都忍不住伸头张望,看到这一幕,大家激动地互视。尔康笑了,眼里一片模糊。紫薇啊,这一天,你是用生命换来的啊! 乾隆放下药碗,不禁用一种崭新的眼光,深深地看着紫薇,不由自主地,在她眉尖眼底,找寻雨荷的影子,这次惊异于母女的相似。他奇怪着,怎么这么久,自己居然没有看出这一点?或者,雨荷在自己的生命里,就像她说的,是“蜻蜓点水,风过无痕”了。他想到这儿,对雨荷的歉疚,和对紫薇的怜惜,就融成一片了。他凝视着紫薇,带着无限的感慨,无数的真情,诚挚地说了: “你等这一天,等得真是辛苦,弄得遍体鳞伤,千疮百孔!是朕的错!回忆起来,你几次三番,明示暗示,朕就是没有想明白!朕觉得你像一个谜,也没有细细去推敲谜底!那天,把你们三个下狱,只是因为皇后咄咄逼人,朕一时之间,心乱如麻,只想先惩罚你们一下,再来想想要怎么办,没料到,又把你们送进虎口里去了。朕看着这个新伤、旧伤,到处都伤的你,真是心痛极了!” 紫薇的眼睛湿漉漉的。她的唇边,却涌上了笑。 “皇上,您不要心痛,能够等到今天,我再受多少的苦,也是值得的!” 乾隆盯着她,声音哑哑的: “你还叫我皇上吗?是不是应该改口了?” 紫薇不能呼吸了,屏息地、小声地说: “我不敢啊!不知道皇上要不要认我?” 乾隆眼中,一片湿润,努力维持着镇定,低哑地一吼: “傻丫头!朕到哪儿再去找像你这么好的女儿,琴棋书画,什么都会!简直是朕的翻版!跟朕一样能干!不认你,朕还认谁?” 紫薇眼泪一掉,冲口而出地大喊: “皇阿玛!” 乾隆伸出手去,便把紫薇紧拥在怀中了,对紫薇那份复杂的爱,终于归纳成唯一的一种爱,那种人生来就具备的本能,亲情之爱。 旁观的金琐和小燕子,忍不住都哭了。金琐哭着抓住小燕子,又笑又跳。 “她等到了!她做到了!她找到她爹了!”就抬眼看天,双手合十地祷告,“太太,我完成了您的托付,您也安息吧!” 小燕子抱着金琐,也是又哭又笑又跳,激动得不得了,不住口地喊: “我把格格还给她了!我总算把格格还给她了!”说到这儿,热情奔放,不能自己,就忘形地把乾隆和紫薇统统一抱,“皇阿玛,我做错了好多好多的事情,闯了好多祸!我的头脑只有虾米一样大,想出来的都是馊点子,虽然搅和得乱七八糟,可我还是把紫薇带到你身边了……” 乾隆清清嗓子,有力地接口: “所以,将功折罪了!”拍拍小燕子的头,“朕现在才明白,你为什么一天到晚,担心你的脑袋了!还好,这颗脑袋,还是长得很牢的!” 令妃拭着面颊上滚落的泪珠,回头大喊: “你们还不过来参见紫薇格格吗?” 明月、彩霞、腊梅、冬雪、小邓子、小卓子、小路子……全体奔来,在床前一跪,吼声震天地喊: “奴才参见紫薇格格!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门口张望的永琪、尔康、尔泰彼此互看,三只手用力一击。 “她做到了!”尔泰大喊,跳了三尺高。 “她做到了!”永琪也大喊,跳了五尺高。 “她做到了!”尔康喊得最大声,几乎跳到屋檐上去了。 门内门外,一片激动。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太监的大声通报: “皇后驾到!” 紫薇大惊,脸色骤然变了。 尔康、尔泰、永琪全体变色。 乾隆一凛,倏然地站起身来。 皇后带着容嬷嬷,背后跟着宫女太监们,昂首阔步地走进了漱芳斋。 永琪和尔康尔泰急忙上前行礼。 “皇额娘吉祥!” “臣福尔康(福尔泰)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吉祥!” 皇后一看到三人,怒火中烧,不可遏止,顿时严峻地说:“原来你们三个都在这儿!劫狱好玩吗?” 三人低头,一个都不敢说话。 乾隆带着令妃,从卧室里面大步而出。乾隆迎视皇后,想到遍体鳞伤的紫薇和小燕子,恨不打一处来,声色俱厉地喊: “皇后!你来得正好!如果你不来,朕也准备马上去坤宁宫看你!” 皇后看到令妃也在,更是又嫉妒又恼怒。再看到小燕子和金琐,站在房门口,犹豫着是不是要上前参见,她就更加生气了,髙高地昂着头,用冷冽的眼光,扫视众人,气冲冲地说: “皇上,这漱芳斋今儿个是家庭聚会吗?” 乾隆也高高地昂着头,清清楚楚地说: “皇后说得不错!朕刚刚认了紫薇,她是格格了!” 皇后又气又急,惊喊: “皇上!你左认一个格格,右认一个格格,到底是在做什么?” “只要朕高兴,可以把全天下失去父亲的姑娘,全部认做格格!连小燕子都会说,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如果皇后有这种胸襟,那才是真正的皇后!” 皇后一震,怒视乾隆,义正词严地说: “臣妾又要‘忠言逆耳’了!” 乾隆怒喊: “把你的‘忠言逆耳’收起来吧!否则,包你会后悔!” 皇后毫不退缩,气势凛然地说: “臣妾不会后悔!臣妾宁可一死,不能眼看着皇上被小人所欺骗!您睁大眼睛瞧瞧吧!不要被这两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弄得晕头转向!五阿哥带人劫狱,你不惩罚;福家兄弟,假传圣旨,杀人劫囚,犯下滔天大罪,你也不管!反而把忠心耿耿的梁廷桂给斩首抄家!你这样不问是非,不分青红皂白,被两个女子,一群孩子牵着鼻子走,你就不怕被天下耻笑吗?” 乾隆一拍桌子,大喊: “放肆!” “皇上是不是要把臣妾也推出去斩了?”皇后问。 乾隆从怀中,掏出那三张状子,往桌上一拍。 “这是你的密令吗?要把你所忌讳的人一网打尽吗?你好狠呀!朕不会斩了你,你是皇后,朕当初立你,今天就不会斩你!但是,你心胸狭窄,不择手段,简直可恶极了!朕可以废了你,但是,朕不要!朕要把你送进宗人府,让宗人府去仔细调査这段公案!听说那里又黑又臭,有蟑螂会啃手指甲,有老鼠会啃脚指甲,你和容嬷嬷,一起进去享受享受,等待审判吧!” 皇后脸色大变,容嬷嬷吓得发抖。容嬷嬷急忙拉扯皇后的衣袖,抖着声音说: “皇后!请不要跟皇上怄气吧!二十几年的夫妻呀!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是缘分,也是福分呀!”就对乾隆一跪,落泪说,“皇上!皇后娘娘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她一心一意,只是为了皇上好呀!” 乾隆一拂袖子,面带寒霜,声音冰冷: “这种话,朕已经听腻了,没有用了!”毅然决然地,“皇后!你明天就去宗人府,朕已经决定了!” “臣妾犯了何罪?” “要太监假传圣旨,密令梁大人私刑拷打两位格格,一个丫头,还要串供谋害令妃福伦,这还不够吗?” 皇后一惊,急急地说: “臣妾绝对没有要梁廷桂拷打她们,只是传话要他早一点办案而已,这些,都是梁廷桂自己在捣鬼!” “可惜现在已经死无对证了!”乾隆不为所动。 皇后看着眼里闪着杀气的乾隆,忽然觉得这个皇帝好陌生。也忽然体会到一件事,乾隆对她,是“恩已断,情已绝”,毫无眷恋了。想到宗人府那个地方,想到许多打进那儿的妃嫔宗室,从此永无天日,她的心已经怯了,气也怯了,可是嘴里仍然强硬倔犟: “就算是我传话,臣妾也是要为皇上除害!” 乾隆怒极: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这样说!你已经不可救药了!朕只好马上办你!”就回头大叫,“尔康!” “臣在!”尔康应着。 “把皇后带到宗人府去!马上押进去!” 尔康怔住,不知道该不该行动。永琪和尔泰都惊怔着。 “为什么不动?”乾隆对尔康吼着,脸色严肃,眼神悲愤,“上次对紫薇用针刺,这次烙刑鞭子全部动用,这样残忍,这样狠心,还有什么资格当皇后?她什么都不是了!她是一个罪大恶极的女人!尔康、尔泰!你们立刻给朕把她押到宗人府去!不许耽误!听到没有?” 大家这才知道乾隆是认真的,就全体震惊起来。毕竟,皇后的地位,高高在上,不能随便定罪。万一皇后入狱,宫中一定大乱。 永琪对着乾隆,双膝落地,诚挚地喊: “皇阿玛!请息怒!皇额娘贵为国母,就算做错什么,也不能这样做啊!大清朝从没有一个皇后,被送进宗人府。再说,十二阿哥年纪还小,不能离开亲娘啊!看在小阿哥的分上,皇阿玛请三思啊!” 容嬷嬷更是磕头如捣蒜: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皇后听到乾隆,句句指责,字字像刀,已经心灰意冷。再看乾隆傲然挺立,对于永琪的求情,毫不动容,更是万念全灰。她四面张望,忽然看到桌上有个针线篮,里面有布匹针线和剪刀,她就突然冲过去,一把拿起剪刀来。众人惊呼,以为皇后要行刺,尔康尔泰双双一跃,便把乾隆挡在身后。大家惊呼: “皇上!小心!” “皇后!你要做什么?”乾隆大喊。 谁知,皇后把发簪一抽,及腰的长发,立刻披泻下来,皇后抓起头发,就用剪刀去疯狂地乱剪,嘴里凄厉地大喊: “忠言逆耳!不如削发为尼!” 所有的人,都大惊失色。容嬷嬷就扑上前去,死命地去抢那把剪刀,痛哭着喊: “皇后!你这是何苦?你这样折磨你自己,真正心痛的,只有你的容嬷嬷啊!” “皇额娘不可以!”永琪喊着,也扑上去帮容嬷嬷抢剪刀。 皇后披头散发,状如疯子,和容嬷嬷滚倒在地上,拼命要剪自己的头发。宫女们也扑上前去,帮着容嬷嬷抢剪刀。皇后死命不放,又吼又叫。大家抢抢夺夺下,容嬷嬷和冬雪都被剪刀刺伤,惊呼连连。房里桌翻椅倒,乱成一片。好不不容易,大家才抢下了剪刀。皇后的头发,已经剪下了好几缕。 皇后力气已经用尽,坐在地上,眼神呆滞,一语不发。 满屋子的人都静悄悄,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个接近疯狂的皇后。 这时,紫薇不声不响地走了过来,她的脸色依旧白得像纸,脚步也踉踉跄跄。但是,她的眼神坚定稳重,面容安详从容。她走过去,跪在皇后身前,含泪帮皇后挽住头发。明月急忙捧来梳妆用具,紫薇就细心为皇后梳头发,一面梳,一面柔声说: “皇后娘娘,现在,你虽然很恨我,但是,我相信,有一天,你会喜欢我!满人最珍惜自己的头发,没有国丧,不得剪发!头发,几乎是满人的一种标记!皇后娘娘,无论你多么生气,千万千万,不要把您的头发给剪了!” 皇后看着紫薇,见紫薇轻言细语,高贵恬静,这种气势,竟把身为国母的自己,比了下去。她这才知道,要和这位来历不明的格格斗法,是自己自不量力。如今,弄成这种局面,大势已去,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从今以后,她这个“皇后”,恐怕要在宗人府的监牢里,度过余生,不禁痛定思痛,突然放声大哭。 紫薇用发簪将她的头发牢牢簪住,就将皇后轻轻地推进容嬷嬷怀中。 “容嬷嬷,好好照顾她!” 紫薇转向乾隆,虔诚地拜倒于地。 “皇阿玛!您刚刚认了我,请帮我积德,不要跟皇后怄气了!所谓宗人府,有两个格格已经进去过了,不要再让皇后进去了!您的恩泽遍天下,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何况是结发夫妻呢?请答应我,算是您许我的‘论功行赏’吧!”就磕下头去,“紫薇谢谢您!” 乾隆惊看紫薇,简直不敢相信她的所作所为。 房内所有的眼光,都看着紫薇,大家都被紫薇那种高贵的气质所征服了,房间里只有皇后和容嬷嬷的饮泣声,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然后,容嬷嬷就跪得直直的,恭恭敬敬地对紫薇磕下头去。 皇后就这样回到了坤宁宫。乾隆什么都不追究了。但是,清朝的这位皇后,在若干年以后,又和乾隆大起冲突,激怒下,终于把自己的头发全体剪了。乾隆大怒,说:“无发之人,如何母仪天下?”就把她打入冷宫了。一年之后,这位皇后就抑郁而死。清朝有一位“无发国母”,说的就是她。这是后话,和我们的故事没有关系,按下不表。 回到我们的故事,这天,乾隆带着尔康、尔泰、永琪三人走到御花园,心情虽然愉快,仍然有些烦恼和遗憾: “这件‘劫狱’事件,朕就不再追究了!你们三个,以后一定要收敛一点!两个丫头,也逐渐恢复健康,总算让朕松了一口气,可是,尔康和塞娅的婚事,不能再耽搁了!” 尔康大急,往前一迈步,急促地说: “皇上,我不能娶塞娅!请皇上三思!” 乾隆看了尔康一眼,十分无奈地说: “朕对于你的心事,早已心知肚明。你想,朕那么喜欢紫薇,她的心上人,朕如何舍得配给西藏公主呢?但是,皇上的承诺,是一言九鼎,不容反悔的!朕和你,以及紫薇,都要做一番牺牲,这是身为一个臣子,和一国之君,必须付出的代价!紫薇,身为格格,也不能不为大局着想,做一个割舍!” 永琪帮着尔康,急忙说: “皇阿玛!您再想一个办法。您不知道,紫薇和尔康,真的是山盟海誓过!紫薇对尔康说过一句话:‘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皇阿玛,您怎样能让山变得没有棱角,天跟地都合并在一起呢?只有到那样一天,他们两个才能分手呀!” 乾隆好生震动。 “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他念着,“是吗?紫薇说的?” 尔康拼命点头,眼中盛满了痛楚。 “皇上,您再办一次比武,让所有还没结婚的王公子弟,全部参加!或者,塞娅和巴勒奔会发现比尔康更加合适的人选!” 尔泰急忙建议。 乾隆领首沉吟,说: “说不定这是一个办法,朕要想一想……” 乾隆低头沉思,这时,只听到小燕子一声大喊: “塞娅!你往哪里跑?你以为武功我比不过你,轻功也比不过你吗?” 乾隆和众人惊异抬头,定睛看去。只见塞娅挥着金鞭,小燕子挥着九节鞭,两根鞭子上上下下,翻飞不已。两人且战且追,嘴里,却嘻嘻哈哈地笑着。原来随着时间过去,这两个姑娘,年龄相仿,气味相投,居然做了朋友。小燕子一心要说服塞娅放弃尔康,对塞娅也笼络起来了。 塞娅边打边叫边笑: “还珠格格,来呀!来呀!” 小燕子一飞身,跃到塞娅面前,喊着: “来来来!让我打你一个落花流水!” 小燕子对于四个字的成语,说得最顺口的,就是一个“落花流水”了。 “什么花什么水?我打你一个‘喇叭花流鼻水’!”塞娅正在拼命学中文,接口接得很快。 小燕子大笑: “哈哈!哈哈!你这个‘喇叭花流鼻水’比我的乱七八糟还要乱七八糟!笑死我了,笑死我了!” 两人一面追着,一面打着,打到了乾隆等人的面前。 塞娅一眼看到尔康,好乐,忘了打架,开心地跑来。 “尔康,你躲到哪里去了,害我都找不到你!” 尔康见到塞娅,头都大了,躲也没地方躲,一脸的狼狈。 塞娅一分心,手里的鞭子竟被小燕子的鞭子卷住,脱手飞去。 塞娅惊呼,抬头看着飞向天空的鞭子。 鞭子从天而降,忽然之间,尔泰跃起,接住鞭子,笑着大喊: “塞娅!要鞭子,就来追我!追到了我,鞭子才要还你!”尔泰说着,撒腿就跑。塞娅一声娇叱: “看你往哪里跑?我追你一个‘落花流水’!”塞娅拔脚追去。 乾隆和众人,看得傻眼了。 尔泰舞着鞭子,跑得飞快,一面回头喊: “来呀!怎么那么慢?西藏公主都跑不动啊?” 塞娅已跑得气喘吁吁,还在嘴硬: “谁说?谁说?鞭子还我!” “才不要!” 尔泰把鞭子扔向空中,塞娅立刻飞身去接。尔泰却比她快,早已跃起,接住鞭子。塞娅气得掀眉瞪眼,咬牙说: “好!看你厉害还是我厉害!” 两人开始抢鞭子。 尔泰有意卖弄,鞭子忽而在空中,忽而在手中,忽而在塞娅眼前,忽而又变到塞娅身后,塞娅被他弄得头晕眼花,娇喘连连。 塞娅知道敌不过尔泰了,忽然往草地上一坐。 “不抢了!不抢了!输给你了!” 尔泰就在她身边坐下,凝视着她说: “西藏的姑娘,都和你一样漂亮吗?” 塞娅不禁对尔泰嫣然一笑。 从这天起,尔泰几乎天天和塞娅在一起。 塞娅骑术很好,两人常常比赛马。北京郊区,西山围场,两人都跑遍了。每次都赛得脸红耳赤,嘻嘻哈哈。 “来追我呀!来追我呀!我骑马,是一等的好!”塞娅喊。 尔泰笑着说: “吹牛都不打草稿!动不动就一等的好!这么‘大言不惭’!” 塞娅听得糊里糊涂,瞪着眼睛喊: “什么牛啊,草啊,馋不馋的?牛看到草,当然馋啦!怎么会‘大眼不馋’呢!那一定是一只大笨牛!” 尔泰大笑起来: “说不定,你和小燕子是双生姐妹,一个被西藏王弄去做了公主,一个流落到北京来,成了还珠格格!小燕子的爹娘都不知道是谁。我看,应该从你身上着手,好好地调查一下!” “你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塞娅听不懂。 “说你很可爱!”尔泰由衷地说。 塞娅又嫣然一笑。 塞娅有“不服输”的个性,对武术兴趣大得很,两人除了赛马之外,更喜欢比武。尔泰的武功,当然远胜过塞娅。可是,每次比武,他总是让着她。喜欢看她胜利的样子,也喜欢捉弄她。这天,两人打来打去,尔泰故意一个失手,被塞娅抛在地上。 “哎哟!哎哟!中原的姑娘都很温柔,哪里像你这么野蛮!我的腿摔断了,不能动了!哎哟……哎哟……”尔泰叫着,煞有其事。 塞娅着急地跪在尔泰身边,去检查他的腿。 “哪里痛?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尔泰生气地喊。 “真的不是故意的!”塞娅着急地喊,就去拉尔泰的腿,“看看能不能动?” 尔泰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大笑: “中原的男人,可没有那么容易伤!” 塞娅发现受骗了,跳起来就要打尔泰。 “你骗我!中原的男人太坏了!” 尔泰拔脚就跑,塞娅拔脚就追。 两人也去游山玩水,塞娅喜欢水,因为西藏很少看到河流。到了河边,听到流水潺潺,就高兴得不得了。 这天,塞娅有些心事,她往河边的草地上一躺,看着天空。尔泰在她的身边躺下,看着她。 “北京的天空很蓝,我喜欢。”她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北京的河水很清,我喜欢。” 再过一会儿,她再说: “北京的草地很绿,我喜欢!” 尔泰转头看着她。 “北京的勇士,你最喜欢?” “是!我最喜欢!” 尔泰用手支住头,深深地盯着她。 “北京的勇士,不是只有尔康一个!” 塞娅凝视尔泰,嫣然一笑,伸手把尔泰的脖子一抱。 “这个,我‘最最’喜欢!怎么办?怎么办?” 当巴勒奔大笑着,不好意思地对乾隆说: “真没有办法,我那个塞娅,已经被我惯坏了!她说她选错了,现在,说什么都不肯嫁给尔康,一定要嫁给尔泰。反正他们两个是兄弟,皇上,你就包涵一点!那个尔康,你还是留给你的格格吧!” 乾隆已经心知肚明,心里高兴,却故意吹胡子瞪眼睛: “这不大好吧!我向来都是‘一诺千金’的!” 巴勒奔听不懂,连忙回答: “千金啊?没关系没关系,我会送‘一万金’来当嫁妆的!” 乾隆大笑了: “哈哈哈哈!那只好换人了!” 我们的故事,已经到了尾声。 乾隆对“还珠格格”的公案,做了这样的宣布: “今天,朕请各位贤卿到这儿,是要把还珠格格的事情,做一个结论!大家都已经知道,小燕子当初受伤进宫,被误认为格格,真正的还珠格格应该是紫薇!今天,朕正式撤掉小燕子的册封!但是,小燕子进宫以来,非常得到朕的喜爱,朕另外封她为‘还珠郡主’,指婚给五阿哥!” 小燕子惊喜莫名,跪下谢恩。 “谢皇阿玛……”觉得不对,改口道,“谢皇上!” 乾隆看着小燕子: “朕听你叫‘皇阿玛’已经听惯了!反正你也逃不出皇宫了,做了朕的媳妇还是要叫朕一声‘皇阿玛’,你就不要改口了!” 小燕子眼中充泪了,笑道: “是!小燕子遵旨!” 永琪也跪下,感激涕零了。 “谢皇阿玛恩典!” 乾隆一笑,看紫薇和尔康: “至于紫薇,朕正式册封她为‘明珠格格’,指婚给福尔康!”紫薇和尔康都跪下了,山呼谢恩。 乾隆再一笑,说道: “福尔泰即日起封为贝子,指婚给西藏塞娅公主!” 尔泰跪下谢恩。 乾隆分配完毕,心情欢快,大笑说: “还珠格格的一段公案,总算结束,希望各归各位,各得各的幸福!儿女幸福,就是朕的幸福了!哈哈哈哈!” 众臣全部躬身祝贺: “恭祝皇上一家团圆,万岁万岁万万岁!恭祝‘明珠格格,回归家园,千岁千岁千千岁’!” 婚事虽定,乾隆还想多留紫薇和小燕子两年,并不急着让他们成婚。倒是尔泰和塞娅,奉旨提前结婚。七个年轻人不在乎什么时候成婚,大家在乾隆的特许“可以不避嫌疑,随时相聚”之下,常常骑着七匹马,驰骋在绿野中。 这天,塞娅一面骑马,一面喊: “北京的马没有我们西藏的马好,跑都跑不动!” “谁说的?”小燕子不服输地嚷着,“北京的马是特等的好!比你们西藏马强多了!” “算了算了!”塞娅大笑,“你就是尔泰说的,那个牛看到了草,还‘大眼不馋’!” 小燕子傻眼了。 “这是什么话?” 尔泰忍不住发笑。 塞娅一夹马腹,往前飞奔。小燕子立刻追了过去。 永琪在后面喊: “刚刚才学会骑马,别逞能了,当心又摔了!” 小燕子哪里肯听,已经和塞娅跑到前面去了。 尔康笑看尔泰。 “尔泰,我不知道该怎样谢你!” 尔泰看着前面奔驰的两个女子,微笑说: “不要谢我,塞娅有她可爱之处!说真的,她很多地方,好像小燕子,我想,在我心里,也有一个‘补偿作用’吧!” 永琪深深看尔泰: “尔泰,应该是我来说,不知道怎么谢谢你!” 尔泰大笑,说: “你们的谢,我通通收着!将来,你们加利息还给我,怎样?” “一言为定!有一天,你需要我们,我们‘万死不辞’!”永琪说。 “别说得那么严重!” “‘生死相许’的事,怎么不严重?” 紫薇和金琐,了解地微笑。看着这样的画面,想着来京的种种,两人心中,都有说不出来的喜悦。幸福,就闪耀在两人眼底。 小燕子发现众人落在后面,策马奔来。 “你们这些人是怎么回事?骑个马,也慢慢吞吞?” 紫薇笑了: “我才不和自己开玩笑,骑马,我还生疏得很,万一摔了怎么办?何况,天气这么好,不冷不热,风也这么好,醇人欲醉,策马徐行,不是也别有滋味吗?” 小燕子听不懂,大叫着抗议: “醇什么醉什么?这儿又没有酒,又没有菜,哪儿有滋味嘛!” “我们已经‘化力气为糨糊’,跑不动了!”尔康笑着接口。 塞娅早已奔了过来,听得糊里糊涂,欢声地接口: “要喝酒吃菜吗,好极了!那个‘糨糊’好吃吗?我只吃过‘奶糊’!我现在饿了,不是‘大眼不馋’,是‘小眼很馋’,我们去哪里吃东西?” 尔泰大笑说: “不得了!一个小燕子常常来个‘鸡同鸭讲’,也就算了,现在,又加了一个西藏人!” 大家都笑了。 “我太高兴了!我好想唱歌!”金琐说。 “我们一起唱!”紫薇说。 那首歌,大家都熟悉了,就欢声地大唱起来: 今日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蝴蝶儿忙,蜜蜂儿忙,小鸟儿忙着,白云也忙!马蹄践得落花香! 歌声中,笑声中,大家骑马向绿野中奔去。 ——全书完—— 一九九七年七月十九日初稿完稿于台北可园 一九九七年七月三十日修正于台北可园 后记 后记“还珠格格”这个故事的灵感,来自于北京的地名“公主坟”。我到过北京很多次,对北京的地名和巷名都很感兴趣,因为它很写实。例如帽儿胡同像帽子,狗尾巴胡同像狗尾。看到名字就可以想象它的地形。可是,北京有个地区名叫“公主坟”就非常奇怪了。 和一些北京朋友谈起,才知道这个地名有个传说:相传,在乾隆时期,乾隆收了一个民间女子作为义女,封为格格。这位格格去世后,仍然不能葬在皇家祖坟,所以,就葬在公主坟这个地方。当然,那时的公主坟还是一片荒烟蔓草,是个很偏僻的地方,这个地方因为有幸葬了一位公主,从此就叫公主坟,一直沿用到今天。 传说的内容非常简单,但是,给人的想象空间实在很大。 我忍不住就想象起这位“格格”的故事来,是怎样的因缘让她认乾隆?是怎样的经过,可以进宫?进宫以后,过的是什么生活?以一个民间女子,来适应宫闱生活,她如何适应?乾隆为什么收她为“义女”?既然封为“格格”,一定非常非常喜欢她,后来又怎样……想来想去,觉得这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小说题材,应该是一本很厚的书。我就在脑子里酝酿着这个故事。 去年年底,我决定动笔写这个故事。当时真没料到是这么庞大的工作。我很少写清宫小说,还没提笔就面临到许多的问题。参考书堆满了桌子,还没写书就先看书。对于那个时代的称呼礼仪、说话方式、规矩。我几乎都要学。我尽量让这本书现代化,毕竟看书的人都是现代人。如果我犯了什么错误,希望读者包涵。 乾隆,一直是我很想写的一个人物。因为,他是一个有故事的皇帝,他的下江南已经被人写了又写。关于他的传说非常之多,包括他自己的身世之谜。他的大臣,像和珅,像纪晓岚,像傅恒,像刘墉,像福康安……都是小说材料。他一生娶了四十几个妃嫔,有情无名的还不知其数。他的妃嫔们,许多都有动人的故事。著名的回族女子“容妃”,就是后世绘声绘色的“香妃”。他生了十七个儿子,十个女儿。这样一个皇帝,他的感情世界到底是怎样的?有这么多的儿女,传说中的“民间格格”,是怎样进驻到他的内心的?于是,我大胆地走进那个时代,虚拟了这个故事。 今年年初,我开始写“还珠格格”,这一写,就是大半年。 根据“传说”,写成“小说”,当然绝对不是历史。我不想限制自己的思绪,一任它天马行空。所以,这是一本故事性很强的书。我尽量用最平易近人的文字来写它,希望读者能很轻松地阅读。 “小燕子”这个人物,是我以前的小说中不曾写过的,对我来说,她是我的一个挑战。我很熟悉紫薇,并不擅长写“小燕子”,用了很多时间在“小燕子语言”上。写完了,我自己却很喜欢“小燕子”。但愿我的读者们,跟我一样喜欢她。 亲情,一直是我笔下的“主题”,我相信,全天下的女儿,都是家里的“格格”;全天下的儿子,都是家里的“阿哥”。 谨将此书,献给天下所有的“格格”和“阿哥”们! 琼瑶 一九九七年八月一日于台北可园 还珠格格:第二部之风云再起 还珠格格:第二部之风云再起 前言 前言《还珠格格》第二部,是第一部小说的延续。 这部小说,和第一部一样,都是先写剧本,再写小说。对我而言,这是另一种创作模式,也是我最近几年写作方式的一大转变。本来,我很希望直接出版剧本,不要再写小说,可是,大陆的读者们,至今不习惯读剧本;而且,剧本为了便于拍摄,对于内心描写,都会简单带过,偏重于对白的效果。为了让我的读者和朋友们,在欣赏戏剧以外,也有阅读的快乐,我仍然很辛苦地写了这部书。 我的写作生涯,可以分为三个时期。 少年及青年时期的我,大概和我的遭遇有关,是个非常忧郁的女子。我多愁善感,心事重重。看到下雨会伤心,看到落叶会叹气。春夏秋冬,每个季节的变换,都会引发我不同的感伤。写作对于我,常常是一种抒发感情的管道。那个时期,我的作品,像是《窗外》《烟雨蒙蒙》《几度夕阳红》等,都带着哀愁的气息。 中年时期的我,比较开朗乐观,生活和感情都稳定了。这时期的我,爱上了旅行,国内国外到处跑。到过美国、欧洲、日本、东南亚,连希腊、埃及和中东,都不曾错过。我认为旅行是一种很“浪漫”的事。看到金字塔,我会震慑得不能呼吸;看到佛罗伦萨的“粉红教堂”,会叹为观止;走在威尼斯的小桥和石板小路上,会忘了自己是谁。至于瑞士的雪山,巴黎的圣母院,罗马的竞技场……都带给我深深的悸动。我不只全世界跑,我也全台湾跑。我曾跑进台湾的深山,参加原住民的“矮人祭”,和那些原住民,一起跳舞到天明。也曾在元宵节,跑到盐水那个“狂人城”,去体会全城放蜂炮的疯狂。这个时期,我的作品中,也充满了浪漫的气息,有时,还有异国的情调,像是《一帘幽梦》《雁儿在林梢》《人在天涯》等。 一九八八年,台湾人民可以到大陆探亲了,我真是欣喜如狂,当然不能错过祖国的山山水水。看到故宫,看到长城,看到黄河长江,心里的感动更是不可言状。于是,我写了很多以古老中国为背景的小说,像是《梅花烙》《烟锁重楼》《青青河边草》等。同时,由于“电视连续剧”的兴起,我卷进编剧的行业,竟然乐此不疲,迷上了戏剧。戏剧的魅力,在于有演员会把你想象中的人物,饰演出来,把一本平面的作品,变得立体化;把文字的喜怒哀乐,变成活生生的笑与泪。这种“创造”,有它独特的、迷人的地方。但是,戏剧也有它残酷的一面。尤其“电视连续剧往往戏落幕了”,这个“剧”也跟着消失了。鑫涛是个出版家,他无法忍受这种“消失”,每次都用尽各种方法,让我把戏剧再写成小说。我常说,我会一直写作,实在是因为背后有只挥动鞭子的手,不断在鞭策着我。所以,最近这些年,我几乎都是先编剧,再写小说,像是《苍天有泪》《还珠格格》等书,都是这样完成的。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觉得我的人生观,也有很多的不同。我越来越宽容,越来越柔软。生命里经历了太多的喜怒哀乐,看多了各种悲欢离合,使我越来越相信,人生,什么都不重要,快乐最重要!就是这种想法,让我改变了自己的风格,写了这部连续剧和小说。我要带给读者的,只是“娱乐”。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写作,娱人娱己而已。希望它能让你感动片刻,或大笑数声,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不是一个历史学家,《还珠格格》是个完全杜撰的故事,书中牵涉的人物,也充满了我个人的想象。请读者们千万不要把这部小说和“历史”混为一谈。 琼瑶 一九九七年八月一日于台北可园 序篇 序篇 乾隆二十五年,秋天。 这天,整个北京城都陷在一片混乱里,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让所有的老百姓都震动了。大家奔走相告,群情激昂。听说,宫里出了大事,还珠格格和明珠格格闯下了滔天大祸,皇上大怒,要把两位格格斩首示众!今天,就是斩首的日子!大家不敢相信这是事实,还珠格格和明珠格格,那是两位民间格格呀!怎么可能把这样富有传奇色彩、充满离奇故事的民间格格处死呢?大家激动着,喧嚣着,争先恐后地奔到正阳门前的大街上,伸长了脑袋往前看。 果然,行刑的队伍出现了! 锣声当当地响着。军队带着武器,整齐划一地出现。监斩官严肃地骑着马在前开道。大大的旗子,迎风飘扬,上面写着“斩”字。后面,跟着穿着黄衣的御林军,手拿木棍,拦着街道两边蜂拥而至的人群,不许老百姓接近囚车。 囚车紧跟着出现。两位格格果然站在囚车上,群众不禁大哗。 紫薇穿着大红色的格格装,外加月白色背心,绣着团花蝴蝶。小燕子穿了深红色的格格装,同色的背心,满身描金绣凤。两人都是珠围翠绕,梳着高高的旗头,像帽子似的旗头上,簪着大大的牡丹花。她们虽然戴着脚镣手铐,被铐在囚车的栏杆上,但是,两人衣饰整齐,簪环首饰,一应俱全,看来完全不像两个要去“处死”的人犯,倒像要赴什么盛宴似的。两人都昂着头,临风而立,衣袂飘飘,美得像从图画里走出来的人物。眉尖眼底,没有惊恐,没有悲伤,只有一股视死如归的豪气。 群众看到这样两位格格,就哄然喊叫起来了: “看啊!看啊!真的是两位格格耶!还珠格格和明珠格格!”“是咱们的‘民间格格’耶!好漂亮的两个格格呀!皇上要把她们砍头哪!” “这么漂亮的格格,为什么要砍头啊?” “民间格格没地位嘛,皇上一生气,脑袋就丢了!” “可是,那个还珠格格去年还和皇上一起游行,到天坛祭天,我们才看过,才一年,怎么就要砍头了?” “是啊!那时候多威风啊!眼睛一眨,格格就成了犯人,真是奇怪……” “所以说,这‘民间格格’,就是倒霉,做错一点事,砍头就砍头!什么时候听说过正牌格格砍头的事?伴君如伴虎呀!” 群众吼着,叫着,议论着。大家越说就越是愤愤不平,挤来挤去,情绪激动。 小燕子看着满街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好惊奇。怎么?大家都知道还珠格格今天要死了?她掉头看看身边的紫薇,实在佩服紫薇的镇定,到了这种时刻,她还是那么宁静,好像她真的不在乎“死”。小燕子就不行,想到脑袋即将和身体分家,她还是很怕,很舍不得,很不服气的。伸了伸脖子,咽了咽口水,她对紫薇说道: “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来看我们死!我们死得好热闹啊!这样子‘死’,我觉得也很‘气派’了,简直死得‘轰轰烈烈’!砍头痛不痛,我也不在乎了!” “我们勇敢一点,千万不要掉眼泪,知道吗?这么多人看着,让我们的演出精彩一些!”紫薇给小燕子打气,抬头挺胸地说。 “是!我们唱歌吧!”小燕子看着那么多人,就神采飞扬起来。管他呢,反正是要头一颗,要命一条嘛! “好!我们唱‘今日天气好晴朗’!” 两人就引吭高歌起来: “今日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蝴蝶儿忙,蜜蜂儿忙,小鸟儿忙着白云也忙!马蹄践得落花香,马蹄践得落花香!眼前骆驼成群过,驼铃响叮当!这也歌唱,那也歌唱,风儿也唱着,水也歌唱!绿野茫茫天苍苍,绿野茫茫天苍苍……” 两人这样一唱,围观群众更是如疯如狂,情绪沸腾,七嘴八舌地喊道: 看啊!她们还唱歌呢!她们一点都不怕,好勇敢!好伟大!比男人都强! “听说这两个格格都是女中豪杰,爱打抱不平!在宫里做过许多好事!这样的格格要砍头,太没天理了!” 这时,在人群之中,有四个出色的年轻人,正跟着队伍,亦步亦趋地前进。四个人的眼光,全部紧追着两位格格,目不转睛。他们打扮成普通的老百姓,但是,那种英姿飒飒,却不是服装所能遮掩。这四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尔康、永琪、柳青、柳红。他们全神贯注地跟着队伍移动,蓄势待发。 突然,有个妇人排众而出,挤到囚车前面,喊道: “还珠格格!我们是翰轩棋社的受害人,谢谢你为我们除害!” 就有一群人跟着大叫: “还珠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明珠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喊着喊着,这些人竟然匍匐在地,给小燕子和紫薇磕起头来。群众的呼叫具有传染力,就有更多群众高声呼应: “饶格格不死!饶格格不死!饶格格不死……” 小燕子和紫薇惊喜互看,简直无法想像这种场面。小燕子就喊了起来: “紫薇,你听,你听,大家都知道我们,大家都不要我们死!”紫薇震动得一塌糊涂。 “是啊!我太感动了!大概,我们的故事已经传开了!” 这时,人群中有个老妇人,颤巍巍地奔出来,凄厉地喊道:“民间格格是我们大家的‘格格’,不可以砍头啊!” 紫薇看着小燕子,摇着她。 “那是大杂院的孙婆婆啊!” 小燕子放眼看去,越看越惊喜。 “好多大杂院的人……柏奶奶、齐爷爷、魏公公他们都来了!” 就有一个老者,冲到监斩官前面去,大喊着: “我们为格格请命!她们两个是‘民间格格’,代表我们民间!请皇上顺应民意,饶格格不死!” 群众一呼百应,就吼声震天地喊了起来: “民间格格不可杀!饶格格不死!饶格格不死!饶格格不死……” 整个队伍都被失控的群众拦住了,群众成群结队地匍匐在马路上,高举双手,再跪拜下去,气势实在惊人。监斩官惊愕地看着这一切,震动极了。回头再看看小燕子和紫薇,两位格格如花似玉,站在那儿,飘然若仙!毕竟是两个格格呀!皇上真的要杀她们吗,还是一时气愤呢?这种状况,不能不让皇上知道!说不定可以救下两位格格!监斩官想着,就急忙对身边一个侍卫说道: “赶快回去禀告皇上,看看可不可以‘刀下留人’?” “遵命!”侍卫飞骑而去。 在人群中的尔康、永琪、柳青、柳红,都精神一振,面有惊喜之色。 “大家先等一等,说不定有转机!”尔康低声说道。 “监斩官已经派人回去了!”永琪拼命点头。 “队伍也停下来了!”柳红眼中发着光。 “有希望了!有希望了!”柳青喃喃自语。 群众还在吼着,叫着: “饶格格不死!饶格格不死!饶格格不死!” 紫薇和小燕子好感动,就对大家挥起手来: “谢谢大家!” “谢谢!谢谢!孙婆婆、柏奶奶、齐爷爷……谢谢!”小燕子也喊。 群众也挥手响应: “格格吉祥!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 紫薇和小燕子感动得热泪盈眶了。两人疯狂地挥着帕子,脚镣手铐跟着叮铃哐啷响。两人眼中含泪,嘴边带笑。 紫薇忽然在人群中看到尔康、永琪、柳青、柳红了。她惊得浑身一颤,眼光就和尔康的眼光纠缠在一起了。尔康立刻用眼神递着讯息。刹那间,天地万物,化为虚无。世界变成混沌初开的时候,什么人都不存在了,只有你我。在那一瞬间,两人的眼光已经交换了千言万语。 群众依然在激昂地高呼着: “格格不死!千岁千岁千千岁!格格不死!千岁千岁千千岁……” 监斩官等待着,群众等待着,紫薇和小燕子等待着,尔康、永琪、柳青、柳红……等待着。终于,马蹄塔塔,那个奔去请命的侍卫,高举着一面黄旗,快马奔了回来。 所有的群众,全部安静下来,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面黄色的旗子。 “皇上有令,立即处死两个人犯!杀无赦!”侍卫高喊着。尔康惊呆了,永琪惊呆了,柳青、柳红惊呆了。监斩官惊呆了,群众惊呆了。 紫薇和小燕子也惊呆了。 1 1 故事要从乾隆二十五年的春天说起。 这天,北京郊外,大地苍茫。阿里和卓带着他那珍贵的女儿含香公主,带着众多的回族武士、回兵、车队、马队、骆驼队、鼓乐队、美女队……浩浩荡荡地向北京城前进。一路上,队伍奏着回部民族音乐,唱着维吾尔族的歌,举着回部的旗帜,雄赳赳,气昂昂。 阿里和卓一马当先,后面是马队’再后面是旗队,再后面是乐队,再后面才是那辆金碧辉煌的马车。车上,含香穿着一身红色的维吾尔族衣衫,正襟危坐,红纱蒙着口鼻,面容肃穆而带着哀戚。她的身边,维族仆妇维娜和吉娜左右环侍。再后面是骆驼队,驮着大批礼物,再后面是数十名精挑细选的回族美女,然后是回族士兵压阵。 含香一任车子辘辘前进,她眼睛直视着前方,却视而不见,对于四周景致,漠不关心,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维娜从水壶中倒了一杯水,递到含香面前。 “公主,喝点水吧!” 含香摇摇头,眼睛依然凝视着远方,动也不动,像一座美丽绝伦的石像。 维娜与吉娜交换了一个无奈的注视,用回语说了一些“怎么办”之类的话。 前面的阿里回头看了一眼,策马走来,对含香正色地说道: “含香!你是为了我们回部,到北京去的!我们维吾尔族的女子,多么勇敢!你不要再别扭了,爹以你为荣啊!” 含香不语,美丽的大眼睛里,闪耀着忧伤,凝视着父亲,脸色凄然中带着壮烈。 阿里不愿再面对这样的眼光,就用力地拍了拍含香的坐车,掉头而去。 队伍行行重行行。 黄昏时分,队伍走进了一个山谷,两边岗峦起伏。 在山壁后面,蒙丹正屏息等待着。 蒙丹是个高大挺拔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白色劲装,骑在马上,用白巾蒙着嘴和鼻子,只露出一对晶亮黝黑的眸子,双眸炯炯地注视着整个队伍,再紧紧地看往含香的车子。他的呼吸急促,眼神专注。 眼看马队走进山谷,蒙丹蓦然一回头,对身后的四个白衣骑士一声大喝: “他们来了!我们上!” 蒙丹一面高呼着,一面就从山崖后面,飞踏出去,嘴里大声吼叫着,直冲车队。后面的白衣骑士也跟着冲进队伍。 音乐乍停,队伍大乱,车队停下。阿里大叫: “保护公主!保护公主!” 蒙丹直奔含香的车前,手里挥舞着一把月牙弯刀,锐不可当。士兵一拥而上,全部被蒙丹逼退。 维娜、吉娜用回语惊恐地叽里呱啦喊叫。后面的美女更是惊叫连连。 转眼间,蒙丹就冲到含香面前,和含香四目相对。又是他!含香蓦然一震。蒙丹已经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跟我走!” 含香还没回过神来,说时迟,那时快,回族武士已经冲上前来,一个武士一剑劈向蒙丹的手臂,蒙丹被迫放开含香,回身应战。重重武士立即包抄过来,和蒙丹展开一场恶斗。 含香情不自禁,站起身来,睁大眼睛,紧紧地盯着蒙丹的身影,看得心惊胆战。 只见蒙丹势如拼命,力战源源不绝的武士。手里那把月牙弯刀,舞得密不透风,但是,他显然不愿伤人性命,有些顾此失彼。而回部武士,却个个要置他于死地。何况是以寡敌众,这场战斗一上来就摆明了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打斗,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阿里已经稳住了自己,勒马观望,站在外围,用回语督阵: “不要让他接近公主!阿木沙!喀汗!你们包抄他!把他抓起来!留住活口!”两个武士便挥舞着大刀,杀了过去。 刺啦一声,蒙丹衣袖被划破,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武器脱手飞去。 含香惊呼出声。 另一个武士立即持铁锤钩住马腿,马仰首长嘶,蒙丹落马。 含香又是一声惊呼。 只见蒙丹从地上一跃而起,抢下一把长剑,力战众武士。又是刺啦一声,他的衣服再度划破,血染衣襟。 含香面色惨白,用手捂住嘴,阻止自己的惊叫。 蒙丹负伤,却仍然奋力死战,拼命要奔回到含香的马车前。一连几个猛力冲刺之后,竟然逼近了马车,喀汗奋力掷出一把长矛,蒙丹听声回头,闪避不及,那把长矛直射向蒙丹的肩头,几乎把蒙丹钉在马车上。含香吓得失声尖叫。蒙丹已经握住矛柄,用力一拔,鲜血激射而出。阿木沙适时奔过来,嘴里大喊着,手持大刀,对蒙丹当头劈下。 含香惊慌失措,魂飞魄散,脱口大叫: “爹……让他走!不要伤他!爹……” 蒙丹双眸炯炯,瞪向阿木沙。 阿木沙顿时有所觉,明白了,立即硬生生地把刀抽回。 阿里也明白了,睁大眼睛看着蒙丹。 含香对蒙丹大喊: “你还不快走?快走!你就当我死了!” 蒙丹浑身浴血,眼光如电,死死地盯着含香,两人的眼光,直透对方的灵魂。含香心已碎,魂已飞。 阿里回过神来,喊道: “捉住他!捉活的!捉活的!” 含香双手合在胸前,两眼含泪,对蒙丹行了一个回族的大礼,哀恳之情,溢于言表。蒙丹接触到她这样的眼光,心碎神伤。见四周武士,层层包围,知道不能得手,便狂啸一声,跃上一匹马背,横冲直撞,杀出重围,狂奔而去。其他白衣人跟着杀出重围,追随而去。 众武士立刻策马紧追。 阿里看着蒙丹的背影,已经心知肚明,不禁一脸肃然,大喊:“不要去追了!让他去吧!让他走!” 众武士策马奔回。 含香紧紧地看着蒙丹的背影,整个心和灵魂,似乎都跟着蒙丹去了。 半晌,阿里才振作了一下,喊道: “继续出发!走!” 音乐响起,歌声再起,大队又浩浩荡荡动起来。 小燕子、紫薇、永琪和尔康,并不知道乾隆二十五年,是他们几个最艰辛的一年。命中注定,他们要在这一年里,面对许多风风雨雨。他们更不知道,郊外,有个维吾尔族的奇女子,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近他们,将影响到他们的整个生命。如果说,这年年初,有什么事情让他们担心的,那就是太后即将从五台山回宫了。还没见过太后的紫薇,对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后,实在有些害怕。但是,小燕子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她才不要为一个老太太伤脑筋,她的心思,全部系在“会宾楼”。 会宾楼是柳青、柳红的酒楼,楼下是餐厅,楼上是客房。已经选了日子,元宵节之后就要开张。 这天,小燕子、紫薇、尔康、永琪带着小邓子、小卓子全部在布置会宾楼。 会宾楼还是空荡荡的,大厅内,架着好多架子,小燕子爬在一个架子上,抬着头在漆屋顶。蓦然间,她一手提着一桶白色油漆,一手拿着油漆刷子,像表演特技似的,从一个高高的架子上一跃而下。她轻飘飘地落地,欢声喊着: “整个屋顶,我已经漆好了!你们看,漆得怎么样?” 紫薇、尔康、金琐、永琪、柳青、柳红带着小卓子、小邓子正在忙碌地工作中,有人在漆墙壁,有人在钉镜框,有人在裱画,有人在写对联,有人在排桌椅……听到小燕子的声音,大家都抬头观望。 “左上角缺了一块!那边!”永琪喊着。 “哪儿?哪儿?”小燕子抬头一看,又飞身跃上架子。 “你小心一点!别摔下来了!”紫薇看得心惊胆战。 “我现在的轻功已经到了‘神仙画画’的地步,怎么可能摔下来呢?” 地上铺着两张纸,尔康和永琪正在写对联,听了不禁相视一笑。 “什么‘神仙画画’?是‘出神入化’!”尔康说着,忍不住问永琪,“你不是在教她成语吗?” “唉!不教还好,越教越糟!她那个牵强附会的本领,真让我不能不服!” “管他什么画,我来画壁画!”小燕子喊着,拿着刷子,在架子上窜过来又窜过去,手舞足蹈地刷着,姿态卖弄夸张,跳得整个架子咯吱咯吱响。 柳青好兴奋,嚷着: “哎!咱们这个会宾楼,真是三生有幸,请到你们这样高贵的人来给我们装潢!简直不得了!” “好可惜,尔泰和塞娅去了西藏,没办法来参加我们这样的盛会!”尔康惋惜着。 “还说呢!差一点就该你去西藏了!”小燕子喊。 “哈!差一点是另外一个人去西藏啊!”紫薇笑着接口。 “你说永琪吗?说不定他很想去西藏呢!”小燕子从架子上回头喊。 “是啊!是啊!听说塞娅还有一个妹妹呢!”永琪也喊回去。尔康哈哈大笑,看着永琪: “现在你说得顺口,当心有人‘化力气为蜜蜂’!你一头包的时候别来找我们求救!” 尔康这样一说,大家都大笑起来。柳红就问尔康: “尔泰都结婚去西藏了,怎么皇上还不让你们两对完婚呀?”“就是嘛!皇阿玛一点也不体贴人,说是还要多留她们两年,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公主’!”永琪抢着回答。 “你说什么?”小燕子抬高声音问,忘了自己在架子上,一跺脚,架上的大刷子小刷子纷纷往下掉,“永琪!当心我修理你!谁说公主急,我们才不急!” “好好!你们不急,是我们急,行了吧?你别跺脚了!”永琪急忙喊。 小燕子笑了笑,不想追究永琪了,一面继续漆油漆,一面回头说道: “本来我要封一个王给柳青做,柳青这个人,什么‘王’都看不上,只肯开个酒楼!”说着,就嘻嘻一笑,“不过,我封王的权力,也还差那么一点点!” 柳青和金琐,正在合力钉镜框。柳青就笑着说: “能够开个酒楼,我就好高兴了!以后,这儿就是你们大家在宫外的家,几间客房,我会帮你们保留着,说不定你们哪天会用得着!” “还可以把小豆子、宝丫头他们接过来住!”金琐兴冲冲地说,看看紫薇,“小姐,现在我们大家应该没有问题了吧?就算被抓到在会宾楼聚会,也不会被砍头了吧?” “我们的‘头’,大概是不会丢了,但是,常常出宫,还是不好!”紫薇说。 “就是就是!尤其,太后就要回来了!大家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尔康接口。 一提到“太后”,永琪就忽然想到什么,忍不住去看尔康,低声问: “晴儿会一起回来,你有没有……”对紫薇瞄了一眼,“对她备案一下?” 尔康一怔,立刻皱皱眉头,问: “晴儿回来关我什么事?” “你说没事就没事,我可警告过你啊!”永琪挑挑眉毛。 “君子坦荡荡,我没什么好担心的!”尔康有些不安。 “喂!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悄悄话?”紫薇问。 “没有!没有!在研究这个对联!”尔康慌忙掩饰。 小燕子刷完了屋顶,飞身下地。 “屋顶大功告成!我再来漆这个栏杆!是不是漆红颜色?” 小燕子跑到油漆桶前,拿了一桶红油漆,又飞身上架子,去漆“走马转阁楼”样式的栏杆,嘴里轻松地哼着“今日天气好晴朗”。 “怎样?大家看看,这副对联如何?”尔康写好了对联。 大家都围过去看尔康的对联。只见上面写着:“旗展春风,天上一星常耀彩。杯邀明月,人间万斛尽消愁。” “好!写得好!既有气势,又有诗意!”柳青说。 众人都赞美着,小燕子从架子上低头来看。 “哇!这是什么对联嘛?天上有星有明月,谁说的?万一阴天呢?而且,抬头是屋顶,看不到星星明月的,这太不写实了!至于那个万斗,是什么意思?” “你下来吧!我看你又要说话,又要油漆,又在那么髙的架子上跳来跳去,实在危危险险,你下来,我解释给你听!”紫薇喊着。 “好!说下来,就下来!小燕子来也!” 小燕子说着,就提着油漆桶,很卖弄地“飞了下来”,这次,飞得太过分了,油漆桶一歪,红色油漆就像雨点般洒下。 众人尖叫着,纷纷逃开,但是,个个身上都溅了油漆。对联也报销了。 小燕子一看不妙,把油漆桶往上一拉,谁知,本来她自己还干净,这样一拉,油漆竟然甩了她一头一身。她一急,把油漆桶一抛,整桶油漆就对着小邓子飞去。 “哎呀!我的妈呀!格格大人喂……” 小邓子一面尖叫,一面抱头鼠窜,竟和小卓子撞了一个满怀,两人踩到油漆,一滑,又撞到金琐,三人全部滚倒在油漆堆里。小卓子哼哼唉唉地爬起来,呻吟着: “哎哟哎哟,这下都变成五彩大花猫了!” 小燕子大惊,瞪大眼睛说道: “真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油漆’也‘同脏’!”柳青连忙扶起金琐。金琐跺着脚喊: “小燕子,你这哪是漆房子,简直是漆我们!” “哎!真是越帮越忙!”柳青叹气。 大家喊的喊,骂的骂,擦的擦……一团狼狈。 就在这时,小顺子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喊道: “两位格格,不好了!太后提前回宫,现在已经快到宫门了!高公公说,要你们和五阿哥、尔康少爷全体都去太和殿前接驾!”大家全部傻了,瞪大眼睛喊了一句: “啊?” 小燕子满头的油漆,紫薇脸上身上都有油漆,尔康和永琪也是一身油漆,大家面面相觑,都吓住了。 “天啊!大家快回去换衣服,弄干净吧!这一下真是十万火急!小卓子!小邓子!小顺子!赶快把马车驾来!”永琪大喊。 小卓子、小邓子、小顺子连忙应着: “喳!” 尔康拉着紫薇,紫薇拉着金琐,永琪拉着小燕子,大家再也顾不得会宾楼,全部跑出门去,匆匆地上了马车。小邓子、小卓子、小顺子驾着马车疾驰。 车内,金琐把握时间,拿着帕子,拼命给紫薇和小燕子擦拭脸孔。 尔康努力维持着镇静,对紫薇和小燕子急急地交代着: “等会儿,我们从后面的神武门进去,你们两个直奔漱芳斋。金琐,你要用最快速度,让两位格格换好衣服,弄干净!我想,现在,宫门那儿,已经跪了一地的人!你们两个弄整齐了,就悄悄地溜过去,要轻悄得像小猫一样,一点声音都不要出。跪在格格和娘娘们的中间,越不起眼越好!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见太后,现在这样匆忙,万一衣冠不整,给太后抓到就不好,知道吗?” 永琪匆匆接口: “我们两个,会跪在阿哥中间,你们千万不要东张西望地找我们,只管自己就好。老佛爷对格格们的要求很高,最不喜欢格格们举止轻浮。所以,你们一定一定要注意!如果你们实在来不及,宁可不要去了!让小邓子、小卓子给你们报信……” 小燕子苦着脸喊: “这个太后,在五台山吃斋念佛就好了,怎么说回来就回来?我看,我们还是不要去算了!” “那怎么成?高公公已经指名要我们大家都去!谁都逃不掉了!五阿哥,你别乱出主意,等会儿弄巧成拙!”尔康急喊,一面猛拍着车顶,“快!快!快!” 马车如飞地赶往皇宫去。 如果紫薇和小燕子,知道赶往太和殿之后的情形,或者,她们应该采取永琪的建议,不要去接驾还比较好。问题是,没有人能够预知未来。 紫薇和小燕子赶回漱芳斋,经过换装、洗脸、梳旗头、戴簪环首饰这种种工作,时间已经如飞地过去。金琐、明月、彩霞忙忙碌碌地给两人洗脸、施脂粉、戴旗头、戴首饰、戴珊瑚珠串、戴镂金孔雀牡丹花……就弄不明白,怎么一个“格格”,要戴这么多的东西?少了任何一件,都可能被冠上“服装不整”的罪名。 “怎么办?怎么办?这个油漆,根本洗不掉!”金琐好着急。 “用松香油试试看!”明月拿了一瓶松香过来。 “可是,这个松香油好强的味道,人家格格都香喷喷的,咱们的格格满身松香味,太后闻到,不是会好奇怪吗?”彩霞问。 “顾不得这么多了,总比满脸的油漆好!”金琐忙忙碌碌地擦着。 脸还没擦干净,小邓子、小卓子冲进门来,嚷嚷着: “格格!来不及了!快去吧!老佛爷的轿子,已经到了宫门口了!大家都到齐了,全跪在太和殿前面……”两人急得打躬作揖,“两位祖宗,走吧!带点油漆也没关系,总比不去好!” 小燕子不由分说,回头一把抓住紫薇,就冲出门去。 “我们用跑的!我拉着你,你尽量快跑就好!” 紫薇回头一看,惊叫出声: “小燕子!你的旗头还没戴好!是歪的,快掉下来了!” 小燕子用手压着旗头,另一手拉着紫薇,脚不沾尘地往前奔去。 当小燕子和紫薇还在御花园里狂奔的时候,太后的队伍已经进了午门。 宫门大开,壮大的队伍,缓缓行来。只见华盖如云,侍卫重重保护,宫女太监前呼后拥,太后的凤辇在鱼贯的队伍下,威风地前进。后面跟着一乘金碧辉煌的小轿。前面,一个老太监,一路朗声通报: “太后娘娘驾到!太后娘娘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乾隆早已带着皇后、令妃、众妃旗、阿哥、格格、亲王贵族们迎接于大殿前。整个太和殿前,黑压压地站满了王子皇孙,朝廷贵妇。 太后的大轿子停下,后面的小轿子也停了下来。 早有桂嬷嬷、容嬷嬷和宫女们上前搀扶太后下轿。 更有一群宫女们上前,掀开小轿子的门帘,扶出一个千娇百媚的姑娘。这个姑娘才十八九岁,长得明眸皓齿,眉清目秀。她是太后面前的小红人,从小跟着太后长大,名叫晴儿,是愉亲王的女儿,宫里,大家喊她晴格格。 皇后、妃嫔、阿哥们、格格们……看到太后下轿,就全部跪倒,伏地磕头请安,齐声喊着: “恭请老佛爷圣安!老佛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晴儿也跟着众人下跪请安。然后,就起立,盈盈然地走上前去,搀扶着太后。永琪和尔康跪在阿哥和亲王的后面。两人也是刚刚赶到,呼吸还没调匀,不住地悄悄回头张望,看看紫薇和小燕子来了没有。 乾隆迎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说道: “皇额娘,儿子没有出城去迎接,实在不孝极了!” “皇帝说哪儿话,你国事够忙的了,我有这么多人侍候着,还用你亲自迎接吗?何况有晴儿在身边呢!”太后雍容华贵,不疾不徐地说着。 “这次皇额娘去持斋,去了这么久,实在辛苦了!”乾隆说。“我去为皇帝祈福,为咱们大清祈福,没什么辛苦!”太后应着。 晴儿便向乾隆屈膝行礼。 “晴儿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乾隆看着晴儿,大半年没见,这个孩子出落得像出水芙蓉,高雅脱俗。乾隆在赞叹之余,不能不佩服太后的调教功夫。乾隆一笑,对晴儿说道: “好晴儿,幸亏有你陪着老佛爷,让朕安心不少!朕应该好好地谢谢你才对!” “皇上这么说,晴儿受宠若惊了!能够随侍老佛爷,是晴儿的福气啊!” 太后就扶着乾隆的手,走到皇后和众妃嫔面前。晴儿跟在后面。 “大家都起来吧!”太后说道。 皇后带着众多的嫔妃,齐声谢恩起立: “谢老佛爷!” 太后就仔细地看看皇后,关心地说: “皇后好像清瘦了不少,身子还好吧?” “谢老佛爷关心,很好!很好!”皇后急忙回答,受宠若惊了。 太后再看向令妃,眼光在令妃那隆起的腹部轻轻一瞄,心里好生欢喜。 “令妃有了好消息,怎么没人通知我?”太后微笑地问。 令妃含羞带怯,却难掩喜悦之情,慌忙屈了屈膝,答道:“回老佛爷,不敢惊扰老佛爷清修。” “有喜事,怎么算是‘惊扰’呢?” 皇后酸溜溜地看了令妃一眼。 太后没忽略皇后这个眼神,就把手腕伸给皇后。这个小小的动作,已经使皇后精神大振,慌忙和乾隆一边一个,搀扶着太后。在众人簇拥之下,一行人走进宫门去。晴儿紧跟在后,经过尔康、永琪身边时,晴儿有意无意地看了尔康一眼。尔康一凛,慌忙收敛心神。 所有的阿哥格格和亲王们,还跪在那儿,动也不敢动。就在这个时候,小燕子拉着紫薇,跌跌冲冲地跑来,在众目睽睽下,两人一前一后,狼狈而仓促地跪落地。这一跪之下,两人没有戴牢的簪环首饰就叮叮当当地滚在地上,珠串珊瑚,散落一地。所有的人,全部被惊动了。永琪和尔康不禁变色。 太后大惊,定睛细看。晴儿也惊愕地看着。 乾隆吓了一跳,实在没有料到紫薇和小燕子这样出现,只得解释: “皇额娘,这两个丫头,就是新进宫的还珠格格和明珠格格!”就对二人严肃地说,“还不向老佛爷行礼?” 紫薇磕下头去,小燕子跟着磕头。孰料,小燕子的头才磕下,那歪歪斜斜、还没戴牢的牡丹花旗头就滚落于地。小燕子急忙爬过去捡旗头,手忙脚乱。 紫薇跑得气喘吁吁,又紧张,又慌乱,嘴里结结巴巴地说着:“紫薇叩见……老佛爷!老佛爷……吉……吉……吉祥!”小燕子忙着捡旗头,根本来不及说话。 太后太吃惊了,睁大眼睛看着紫薇和小燕子。 “原来,这就是那两个‘民间格格’?” 皇后这下可逮到机会了,好得意,急忙应着: “老佛爷大概已经听说了,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宫里最轰动的事,就是这两个‘有名的’的‘民间格格’了!” 太后听了,再定睛细看,见两人衣冠不整,脸上不知道涂了些什么,红红绿绿。再加上神色仓皇、行为突兀,不禁眉头一皱,什么话都不再说,扶着乾隆和皇后,昂首阔步而去。晴儿及大批嫔妃、宫女、太监急忙随行。令妃忍不住给了紫薇一个警告的眼光。 太后走远了,王子皇孙们这才纷纷起立。大家好奇而不以为然地看看紫薇和小燕子,摇头的摇头,耸肩的耸肩,各自散去了。 小燕子呼出一大口气,惊魂未定,坐在地上发呆。紫薇慌忙拉起她。 尔康和永琪跑了过来,两人都是一脸的惊惶。尔康着急地说: “已经千叮咛,万嘱咐,你们两个怎么还是这样慌慌张张?要你们不要引人注意,你们偏偏出现得惊天动地,这一下,你们给太后的印象,一定深刻极了!” 紫薇又是忧虑,又是害怕,又是后悔。 “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弄得糟糕透了?现在,要怎样才能扭转太后的印象呢?”永琪跌脚,叹气: “我就说,干脆不出现还好一点!这么多人跪在这儿,像小蚂蚁一样,老佛爷又不会一个个去找……唉!” 小燕子看到他们三个都紧张得什么似的,心一横,背脊一挺,嚷着: “有什么了不起嘛?不要这样大难临头的样子好不好?不过是个老太太嘛!还能把我吃了吗?” 永琪和尔康看着她,不约而同地对她猛点头,小燕子和紫薇双双变色了。 回到漱芳斋,尔康和永琪,就忍不住对小燕子“晓以大义”,告诉她,不可轻视这位“太后”的身份和地位,几句话一说,小燕子就不耐烦了,满脸烦恼地说道: “好了好了,你们不要一直教训我了!我也很想给太后一个好印象呀!谁知道会这样离谱嘛!你们不说,我也知道这个太后很厉害。可是,你们说连皇阿玛都怕她,我就不相信!皇阿玛是天下最大的人,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你最好相信我们的话,绝对不是唬你!”尔康走到她面前,严重地盯着她: “不要再毛毛躁躁了,仔细听我说好不好?刚刚这一场见面,太后一定对你们充满了好奇。等到她弄清楚你们的底细,就会召见你们!今天不召见,明天也会召见!” “对对对!你们心里一定要有个准备!”永琪接口,“小燕子,尤其是你!见了太后,你不要像见了皇上那样随便,要把容嬷嬷教你的那些规矩都拿出来,该行礼的时候不要忘了行礼,不该说话的时候不要乱开口,否则,你又有麻烦了!” “要不然,你就看紫薇的眼色,所有礼节,跟紫薇学就对了!”尔康说。 紫薇心慌意乱: “别跟我学了,我自己也很紧张啊!闹了这么一场笑话,我已经懊恼得要死了,再见到太后,说不定吓得什么都做错!” “你不可以什么都做错!一定要镇静,想想当初,你第一次见到皇上,也没有失态啊!”尔康凝视着紫薇。 永琪实在不放心,又对小燕子说: “我看你最好就是根本不要开口!什么问题都让紫薇帮你回答!” “那怎么可能?”小燕子急了,“我如果变得跟紫薇一样,我就是紫薇了!连皇阿玛都允许我不学规矩,怎么又来一个太后?要我把容嬷嬷教的那些规矩拿出来,那我还是趁早离开皇宫,我去会宾楼帮柳青他们端盘子去!” “又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你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开皇宫了!”永琪嚷着。 小燕子看到尔康和永琪,都那么严重,想了想,急急点头:“我知道了!明白了!金琐,快快快,把那个‘跪得容易’拿给我!多拿两副来,我和紫薇先武装好了再说!明月、彩霞,去拿去拿……不管怎么样,我看,这下跪磕头的老花样,是一定逃不掉了!” 明月、彩霞就捧了一大堆“跪得容易”出来。 小燕子就忙着绑“跪得容易”。明月、彩霞在一边帮忙。 “我不绑那个东西!”紫薇着急地推开彩霞,对小燕子急道,“你不要忙那个‘跪得容易’了,还是听听尔康和五阿哥的话,比较要紧!” 小燕子低着头,忙着绑“跪得容易”,一面喊着: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反正,见到太后,我什么都不说,就把自己当哑巴!” “那也不成!如果太后指明要你回话,你总不能什么都不说!”尔康说。 “对!你要随机应变!太后喜欢行为端庄、规规矩矩的姑娘,你说话慢一点没关系,不要想都不想,就冲口而出。不管说什么,都先在心里琢磨一下,想清楚再说!”永琪跟着叮嘱。 “最好,每句话前面都加一句‘回老佛爷’。礼多人不怪,知道吗?”尔康再说。 “奇怪!明明是个老太太,怎么大家都喊她‘老佛爷’?她跟‘佛’到底有什么关系?不是男人才是‘爷’吗?”小燕子心不在焉地问。绑了厚厚的好几副“跪得容易”,站起来又跳又实验的。“不会掉!不会掉……这次绑牢了!”扑通一跪,没掉,“好!这样好……紫薇,来来来,你也绑两副!” 永琪越看越担心。 “你不要故意左跪一次,右跪一次,知道吗?” “我才不会左跪一次,右跪一次呢!我最不服气,就是要我下跪!人的膝盖,是用来活动,用来走路的,不是下跪的!就不知道,这皇宫里的人,为什么喜欢别人‘跪他’?我不得已的时候才跪,行了吧?这‘七十二计’里,有没有‘跪为一计’?” “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尔康更正着。 “哦?是三十六计呀?我给他多加几计,也没什么错!万一我这‘七十二计’行不通,我再用‘三十六计’吧!”小燕子说。 “你什么‘计’都不许用!”永琪看看她那绑得厚厚的膝盖,不安极了,“我看,把那个‘跪得容易’拆下来吧!你膝盖上肿那么两个大包,行动怎么会自然呢?” 小燕子不耐烦了,喊: “哎呀!你们真啰嗦,太后有什么了不起嘛?皇后那么厉害的人,拿我也没辙呀!你们不要太担心了!我是那个什么人什么天的,几次要死不死,现在就死不了了!” “这也是个毛病!不要说‘什么这个,什么那个’。这成语,会说就说,不会说就别说,要知道‘藏拙’,懂吗?”尔康急忙提醒。 小燕子眼睛一瞪,莫名其妙地嚷: “什么‘藏着’?我这么大一个人怎么‘藏着’?藏到哪儿去?上次藏到桌子下面去,还不是给皇后逮到了?” “天啊!”永琪喊。 “别喊天了!天没塌下来,都被你们叫下来了……”小燕子没好气地接口。正说着,来了一个太监,甩袖跪倒: “太后娘娘传还珠格格和紫薇格格,立刻去慈宁宫问话!”尔康、永琪、小燕子、紫薇全部大惊,同声一叫: “啊?这么快?” 3 3自从太后回宫,尔康就开始心神不宁了,心里像是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觉得处处不对劲。太后回宫前,他每次去漱芳斋,都是大大方方,不需要避讳。反正皇上一句“保护漱芳斋”给了他正大光明的理由,宫里谁都不敢说什么。可是,自从太后回来,漱芳斋门口,走动的人又多起来了。他再去漱芳斋,不只紫薇神经兮兮,他自己也感到有些惴惴不安,好像四面都有眼睛在悄悄地瞅着他。但是,他却管不住自己。漱芳斋好像一块大磁铁,总是把他吸引过去。 再有,让他深深感到隐忧的,是皇后。本来,皇后和紫薇小燕子,已经有一段时间,不再战争了。尽管皇后依旧冷冷冰冰,容嬷嬷依旧阴阴沉沉,可是,大家保持距离,总可以各过各的日子。现在,太后一回来,皇后好像蓦然从睡梦里苏醒了,又重新威风起来,嚣张起来,和紫薇的敌对,再度浮现。 还有一件事,让尔康隐隐不安的,就是晴儿。 这天,他往漱芳斋走去。无巧不巧,晴儿带着几个宫女,迎面走来。 两人相遇,就都站住了。 “尔康!你好!回来好多天了,都没时间跟你聊聊!好像……你发生了好多稀奇的事儿!”晴儿盈盈一笑,深深看着他。 “你都听说了?”尔康感激地说,“那天,谢谢你了,幸亏你帮忙解围,要不然,老佛爷恐怕不会那么容易饶了小燕子!”晴儿笑笑,那对清亮的大眼睛,就澄澈地凝视着他。尔康竟然有点局促。 “没料到,我跟老佛爷去一趟五台山,好像是山中才几日,人间已经几千年,什么都变了!”晴儿笑着说,“尔康,你还好吗?很快乐吗?” “是!我都好,你呢?”尔康更局促了。 “依然是老样子,生活里没有自我,只有老佛爷!在山里,当然没有什么人能够谈话!回到宫里,听说好多故事,不瞒你说,我有一点失落,有一点伤感,觉得自己不曾参与这些‘惊天动地’,好遗憾!那些故事,都是东听一句,西听一句,残缺不全的!什么时候,能听到你说才好!” “有时间的时候,一定告诉你!”尔康坦白地看她,“这些日子,确实闹得‘惊天动地’,我和五阿哥,也找到共度一生的知己,人生的际遇,真的很奇妙……有时候,我不得不相信,姻缘际遇,自有天定!” 晴儿嫣然一笑。 “成事虽然在‘天’,谋事依然在‘人’,是不是?” 尔康一怔,不知她何所指,一时之间,答不出话来。 就在此时,小燕子奔了过来,后面紧跟着紫薇。紫薇嚷着:“小燕子!不要去慈宁宫了!我们还是守规矩一点比较好!”“不行不行,我快憋死了!”小燕子喊。 小燕子和紫薇一看到尔康和晴儿,就急忙刹住步子。尔康连忙迎上前去。 “干吗急急忙忙的?” 紫薇看看尔康,看看晴儿,直觉地感到有点怪异,轻声说: “这就是‘晴格格’了!” 晴儿立刻福了一福。 “喊我晴儿就得了!” 小燕子眼睛一亮,眉开眼笑,欢声大叫: “晴儿!那天撞到你,我还以为你是一个宫女,真没想到,你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格格!在老佛爷面前,你都可以叽里呱啦地讲来讲去,讲得老佛爷一点脾气都没有,你好威风啊!”晴儿只是笑,眼光不由自主地打量着紫薇。 尔康急忙给两边介绍: “紫薇,小燕子,你们好好地认识一下晴儿!她是老佛爷面前的红人,以后,你们两个,恐怕很多地方,还要靠她帮着你们呢!” 紫薇就福了下去。 “我是紫薇,请多多关照!” “不敢当!一路上听‘真假格格’的故事,已经是‘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了!如果我算是老佛爷面前的红人,你们两个,大概就是很多人面前的‘紫人’了!”晴儿应着,声音清脆悦耳。 紫薇一愣,还没回话,小燕子已经口快地嚷道: “什么‘纸人’?我才不是‘纸人’!纸人风一吹就破,我哪有那么脆弱?” 晴儿掩口一笑,就看着三人,点点头说道: “老佛爷差遣我办事,还没办完呢!不能多谈了!我看,你们大概也有事吧,我不耽搁你们了!我走了,改天再和你们长谈!再见!” 晴儿再看了尔康一眼,翩然而去。 尔康怔忡着。紫薇若有所觉,不安地看看尔康。小燕子却什么都没觉察,立刻抛开了晴儿,兴奋地喊: “我们去找永琪,好不好?这几天,我们被那个‘老佛爷’弄得整天神经兮兮,把会宾楼开张的事都耽搁了!我们的贺礼不是准备了一半吗?我们赶快去准备吧!” 紫薇兀自对着晴儿的背影出神。尔康不知怎的,就觉得“没有做贼,偏偏心虚”,为了掩饰自己那突然涌上的不安,他慌忙大声应着: “好!我们去找五阿哥,准备会宾楼的大事!” “会宾楼”这天开张了。 会宾楼门口,热闹而喧哗,人潮滚滚,大家挤在那儿,看着会宾楼的金字招牌,看着那洞开的大门,看着里面豪华的装潢,也看着一队舞龙舞狮队,敲锣打鼓地舞了过来。那条龙足足有几丈长,獅子在龙头前前后后跳动,喧嚣地走向会宾楼。 柳青、柳红都是一身簇新的衣服,带着宝丫头和会宾楼的伙计,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等待着始终没有露面的紫薇、小燕子、永琪和尔康。 路人们伸头探脑看热闹,议论纷纷: “好气派的酒楼,今天新开张!” “听说这个会宾楼,有亲王撑腰,来头大着呢!” “不是亲王,听说,和那个‘还珠格格’有关!” 人群中,有个用白巾缠着头的年轻人,正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的脸色非常苍白,眼神却非常凌厉,双眸炯炯发光,体格高大,穿着一身很奇怪的衣服,浑身都带着异国情调。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蒙丹。他的手下,也是包着头巾,亦步亦趋地紧跟着他。 柳青、柳红没有注意到蒙丹和他的手下,始终没看到尔康他们,两人都有些心神不宁。柳红伸长了脖子往前看,问: “他们来了没有?怎么一个人都没有看见?” “我看,他们不会来了!上次匆匆忙忙赶回去,也不知道出事没有?”柳青说。 “吉时已经快到了,咱们是等他们,还是就放鞭炮了?” 正说着,舞龙舞獅队已经舞到门前。柳青诧异地问: “柳红,你叫了舞龙舞狮队吗?” “没有呀!” 柳红正在纳闷,有个舞狮队员,拿了一张信笺,递给柳青,柳青低头念信: “我们出不来,无法前来道喜,特别雇了一队舞龙舞獅队,代表我们大家,恭喜你们开张大吉!” “原来是这样!他们果然来不了!”柳红好生失望。 舞龙舞狮队已经卖力地表演起来,那条龙也活跃极了,忽而盘绕在一起,忽而飞翔成一条直线,生动好看,与众不同,看得围观群众哄然叫好。那只狮子尤其调皮,时而爬到龙背上去散步,时而又在龙头上跳跃舞动。獅子和龙,滚来滚去,龙头和狮子头彼此呼应,舞得有声有色。这么好看的舞龙舞獅,让柳青、柳红也大开眼界,看得发呆了。 围观群众,看得津津有味,纷纷鼓掌叫好。 那只獅子忽然跳到柳红面前,大舞特舞,动作夸张,像哈巴狗般去舔她的脸,又用爪子不住地去搔爬她的鼻子。柳红起先还笑着闪躲,但,那只狮子越来越没样子,居然人立而起,把她一把就抱了起来。柳红大惊,慌忙跳下地,就有些愠怒起来,喊着: “你们做什么?做什么?” 柳青也觉得不对劲了,嚷着: “喂!远一点!不要贴着人家姑娘跳!” 狮子哪肯听话,更加靠近柳红,蹭来蹭去,搔首弄姿。 那只龙也不安分起来,居然像条大蛇般把柳红蜷在中间,龙头不住向柳红逼近。 “你们是怎么回事?谁叫你们来的?要闹场吗?”柳红大叫。 “再闹,我就不客气了!”柳青生气了,捋着袖子,准备动手了。 獅子看到两人已经动怒,就舞到柳红眼前,突然把狮子头拿开,冲着柳红嘻嘻一笑。柳红吓了一大跳,只见狮头下面,赫然是小燕子欢笑的脸庞。 “小燕子!是小燕子!”柳红大喜。 那只大龙也拿开了龙头,露出永琪欢笑的脸。 柳青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 “五阿……”才开口,柳青就警觉地咽住了称呼,忙对永琪行礼,“你这个贺礼太大了,我们怎么敢当?” 这时,龙身下面,尔康带着小邓子、小卓子、小桂子、小顺子跳了出来。 尔康就走向柳青、柳红,抱拳一揖: “恭喜恭喜!你们的会宾楼今天开张,我们怎么可能不来贺喜呢?” “是啊!不过,小燕子这个贺喜的点子,可把我们给折腾惨了!”永琪说。 “两位爷是铁打的身子,不怕,咱们几个,才是腰酸背痛,手臂都快舞断了!” 小邓子嚷着。 “是呀!是呀!”小卓子、小桂子、小顺子纷纷响应。 柳红这一下,真是喜出望夕卜,拉着小燕子,又叫又跳: “你每次都是这样,让人想都想不到!猜都猜不到!”又四面找寻,“紫薇和金琐呢?怎么没看见?” 紫薇带着金琐,笑吟吟从人群后面,排众而出。 “这样的盛会,我们怎么会不来呢?小燕子不许我们露面,要我们躲在人堆里,怕我们泄露了他们的天机!”紫薇笑着说。 “还好,没有要我们也去舞那条龙,已经是我们的运气了!”金琐也笑着。 柳红就小声地问紫薇: “那个太后怎么样?凶不凶?上次满脸油漆回去,有没有怎么样?” 紫薇还没答话,小燕子就抢着开了口: “还说呢?我们又遇到克星了,那个‘老佛爷’可不是省油的灯,我们差一点就都出不来了……” “嘘……”尔康急忙警告地发出嘘声。 小燕子缩了缩脖子,赶紧闭口。柳青连忙喊: “放炮了!放炮了!开张大吉!” 鞭炮噼里啪啦响起。小燕子等人,这才跟着柳青、柳红进门去。 会宾楼里,早已坐满了客人,生意兴隆。还好,柳青、柳红已经留了一张大圆桌给大家。大家坐好,只见店小二带着宝丫头,满屋子穿梭着上菜。这个宝丫头才十二岁,是大杂院里的孤儿,会宾楼开张,也跑来帮忙。小燕子看到生意这么好,就坐不住了。 “没想到开张第一天,生意就这么好!我看,宝丫头已经忙不赢了,我来帮你招呼客人!”说着,就跳起身子,冲向宝丫头。“你别管了,我们请的人手已经够多了!”柳红急忙喊。小燕子哪里肯不管,抢着接过宝丫头的盘子,问: “你去招呼别的客人!这是哪一桌的?” 宝丫头指着前面: “前面第三桌!” “知道了!” 小燕子端着盘子,就急急忙忙往前走。她还带着舞龙舞狮的兴奋,走得很不安分,故意要耍帅,溜冰似的滑过去。正巧,蒙丹带着四个手下,大踏步走来。小燕子这个“溜冰”,就溜得太过分了,直撞上蒙丹。小燕子闪避不及,盘子里的汤汤水水,全部倒在蒙丹身上,盘子也落地打碎了。 蒙丹一步跳开,已经来不及了,阴郁的脸色,更加蒙上了寒霜: “你……你没长眼睛吗?怎么回事?” 小燕子闯了祸,好抱歉,笑着,抓了一块抹布,就对蒙丹身上擦去,嘴里嚷着: “算你倒霉啦!我第一天当跑堂,经验不够嘛!” 小燕子动作太大,手里的抹布,在蒙丹身上乱打,全部打到他的伤口上。蒙丹一痛,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闪身避开,阴鸷地喊: “别碰我!” 小燕子向人道歉,已经不容易,不料被碰了一个大钉子,她怔了怔,顿时火高十八丈,抹布一摔,就吼了起来: “你这人懂不懂礼貌?我小燕子撞了你,跟你又道歉,又赔笑脸,你骂我不长眼睛,我也忍下去,你还那么凶干什么?你以为你是会宾楼的客人,我就不敢得罪你吗?你神气什么?” 小燕子话没说完,蒙丹双眼一瞪,不怒而威,眼中有一股寒气。 小燕子接触到这样凌厉的眼光,不禁一怔,火气更大。 “你瞪我干什么?” 蒙丹吸了口气,决定不惹麻烦,他忍耐着,收敛了自己: “算了!算了!算我出门不利!” “我才不利呢!你干吗走那么快?有火烧到你的尾巴了吗?”蒙丹忍无可忍了,瞪着小燕子: “你是恶鬼投胎的是不是?” 柳红看到小燕子跟人冲突起来了,急忙上来打圆场: “不要吵!不要生气!来来来……天下没有不对的客人。客官,这边坐!” 蒙丹瞪了小燕子一眼,想跟着柳红走。无奈小燕子挡在削面,他身子一闪,想闪开她。小燕子被他一呕,哪里肯放他,飞快地一拦。谁知,她拦得快,他闪得更快,竟然闪开了她。 蒙丹这一闪,闪得太漂亮了。小燕子又一怔,顿时起了斗一斗的念头。 “原来是个行家!有功夫是不是?有功夫就把眼睛长在头顶上?看掌!”小燕子说着,一掌就劈向蒙丹。 蒙丹灵活地一接,小燕子被震得连退了两步。 尔康、永琪、紫薇等人一看,不得了,小燕子又惹麻烦了。尔康就喊着: “小燕子!你怎么回事?别砸了会宾楼,今天还是第一天开张呢!” 小燕子一听,就一个筋斗,翻出门外,嘴里大嚷着: “有种,就出来打!” 蒙丹和四个手下交换了一个眼光,手下忙着对他摇头。他收束心神,不想打架,正要说什么,小燕子一个筋斗又翻回来,胜利地喊: “你不敢打?是不是认输了?” “好男不和女斗!我饶你一死!”蒙丹阴沉地说。 小燕子大怒,一脚踢向蒙丹面门。蒙丹闪开,小燕子又飞出门外,边跑边喊: “什么好男不好男,我看你比女人还女人!” 蒙丹哪里受得了这个气,跟着蹿出门去。 永琪、尔康、紫薇、金琐、柳青全部跳了起来。 “她又犯毛病了!简直没有办法!”永琪喊着,生怕小燕子吃亏,急忙追了出去。大家也跟着追了出去。 到了门外,小燕子已经和蒙丹交上了手。许多还没散的群众,都围着看热闹。 只见小燕子飞上飞下,窜来窜去,用尽力气去打蒙丹。蒙丹却只是闪躲,也不回手,小燕子使出浑身解数,连蒙丹的衣角都碰不到。 旁观的永琪、柳青、柳红、尔康看得一脸惊奇。尔康低声问永琪: “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看服装打扮,不像满人也不像汉人。武功底子深不可测,小燕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这是一个回人,看头巾就知道了。”柳青说,“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北京城里,多了好多回人,常常逛来逛去的!” 说话间,小燕子已经娇喘连连,打不过了。 “算了,算了,打不过你,不打了,不打了!”小燕子往后一退。蒙丹立刻收手,抱拳致意: “姑娘,承让了!” 谁知,小燕子有诈,一声大叫: “什么让不让的!谁会让你!” 小燕子一边叫着,一边抓了一个龙头,对蒙丹砸了过去。再抓起鼓棒、铜锣、旗杆、乐器……反正,手边有什么,抓什么,全部乒乒乓乓地砸向蒙丹。 蒙丹已经掉头要走,毫无防备,几乎被打到。幸好身手灵活,全部闪过。一怒之下,飞跃回来,伸手就抓住了小燕子的衣服,把她高举过头。 永琪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就打,大喊: “呔!放下她!” 蒙丹摔开小燕子,急忙应战。四个旁观回人,见到永琪出手,嘴里喊着一些听不懂的回语,大叫着也跃进战场。 尔康、柳青、柳红一看,不得了,对方还有四个人!一急,也都飞身而入。于是,一场混战就此开始。 几个回人虽然武功高强,但是,要和尔康他们打,还是差了一截。尔康、永琪、柳青、柳红本来可以打得很漂亮,奈何小燕子总是横冲直撞地陷入险境,大家又要打架,又要保护小燕子,就打得顾此失彼。好几次,小燕子都落进蒙丹手里,再被众人手忙脚乱地救出。 紫薇、金琐看得心惊胆战。紫薇就着急地、不断地喊着: “小燕子,不要打了!快停止,如果打伤了,怎么回家?根本是误会嘛!大家解释解释就没事了!为什么要打架嘛?” 小邓子急得双手合十,不住地拜天拜地: “天灵灵,地灵灵,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保佑咱们的主子不要出事,不要受伤,小邓子给您拜拜了!” 小卓子急得团团转,嘴里念念有词: “我就说不要出来,不能出来。我的好主子,我的好祖宗,别打了,大家的脑袋都跟你有关系呀!” 小桂子和小顺子搓手的搓手,抓头的抓头,大家都急得不得了。 尔康和柳青两人围攻蒙丹一个。蒙丹显然有些不支。柳青趁他不备,一拳打中他的肩头,这一下,正好打在蒙丹的伤口上,蒙丹呻吟一声,肩上沁出血迹。尔康看到他身子摇晃,几个连环踢去踢他的下盘,蒙丹一个躲不开,几乎摔倒。尔康急忙一扶,握住蒙丹的手臂,喊道: “壮士,可不可以停手了?”尔康觉得手里是湿的,低头一看,忽然发现抓了一手血迹,大惊,“你受伤了?你身上有伤?你带伤打架?太不可思议了!” 尔康惊讶之余,托住蒙丹的身子,用力跃出重围,大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大家停止!停止!” 大家这才纷纷停止,睁大眼睛看过来。但见蒙丹脸色惨白,神情依然自若,肩上、袖子上都是一片殷红。四个回人围过来,用回语叽里呱啦地喊叫。其中一个,就拿出一瓶药,倒了一粒,塞进蒙丹嘴里。小燕子忍不住低喊: “紫金活血丹!” 蒙丹吃了药丸,就定了定神,对尔康等人一抱拳,说: “一点小伤,没有关系!”话没说完,早已支持不住,身子已经摇摇欲坠。 柳青急喊: “带他进去,我的房间里有金创药!” 小燕子睁大眼睛瞪着蒙丹,顿时之间,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原来你身上有伤?你有伤,还打得这么漂亮,你简直是个英雄!是个好汉!小燕子服了!”就学着男孩子一拱手。 蒙丹勉强一笑,还想说什么,眼前一黑,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尔康伸手一抱,托住蒙丹的身子。 “赶快抱进客房里去!”柳红喊。 小燕子等人和蒙丹的认识,就是这样开始的。 那天,在会宾楼的客房里,他们给蒙丹包扎了伤口。当大家发现蒙丹浑身都是伤口的时候,大家更是惊讶极了。那四个回人,显然只会说回语,问什么都问不出来,只是非常紧张而防范地看着尔康他们处理伤口。 “他们好像有难言之隐,我看,是经过一番血战!”尔康分析地说。 “血战!唔……”小燕子对蒙丹更是佩服,“他一定是个江湖大侠客!” 大家正在研究蒙丹,蒙丹也悠悠醒转,睁眼一看,看到大家围绕着他,大惊,慌忙从床上坐起身来。柳青急忙扶住,说:“这位壮士,你最好再躺一躺。你的伤口,我们都给你上了药,包扎好了!我这个刀创药是很灵的,这样包扎着,每天换药,包你十天半月就好了!” 蒙丹挣扎着坐好,对大家一抱拳。 “谢谢各位!有劳费心了!” “你身上有伤,自己要保重,不能随便和人再打架了!”尔康忍不住叮嘱。 蒙丹苦笑,眼光扫着小燕子: “有的时候,真是没办法,碰到不讲理的人,硬要打架,怎么办?” “你说我吗?”小燕子转着眼珠说,“如果我知道你受伤了,我才不会跟你动手呢!我绝对不会‘乘人有危险,就去欺负人’!但是,你武功这么好,怎么会受伤呢?” 蒙丹苦笑不语。永琪就问: “请问壮士,怎么称呼?” 蒙丹有些迟疑,还没说话,小燕子心直口快地问: “你是‘生姜’人,是不是?” “生姜?”蒙丹一怔。 “是呀!你这样的打扮,柳青说你是‘生姜’人。” “她的意思是,你是‘回疆’人?”永琪赶快解释。 蒙丹环视众人,看到一张张热情而率直的脸,终于坦白地说道: “我姓蒙,单名一个丹字。不瞒各位,我确实是回人。” “在下福尔康,对于阁下的身手,实在不能不服!咱们不打不相识,交个朋友如何?”尔康说。 “我姓艾,单名一个‘琪’字!”永琪说。关于真实身份,当然不能透露。 “我是柳青,那是我妹妹柳红!”柳青介绍。 小燕子一拍胸口: “我是小燕子,这是紫薇和金琐,我们大家都是一家人,有的是结拜姐妹,有的是生死之交,有的是‘山无棱,地无边’的朋友……反正说不清楚,就是那个感情好得不得了的人!你虽然带伤打了一架,又把伤口弄破,流了好多血,可是,你的血没有白流,因为你得到好多好朋友!” 小燕子叽哩呱啦,蒙丹听得动容了,点点头,诚恳地说: “回人蒙丹,感谢各位的好心,如果有可以效力的机会,一定全力以赴!” 小燕子好奇地再问: “你那个‘生姜’,不是在很远的地方吗?你跑到北京来做什么?” “你怎么能说这么好的汉语?”永琪也追问。 蒙丹眼光灼灼地环视大家: “我从小就学汉语,说得跟汉人差不多,我在新疆,也是大户人家的子弟……”他欲言又止,“各位,我有个请求……我的身份,是个秘密。如果给人知道了,我会有杀身之祸……我看各位都是很义气的人,请帮我保密!” “我知道了!你是从‘生姜’逃出来的!你一定受了什么冤枉,有仇人在追杀你,你一路从‘生姜’逃到北京,几次和敌人大战,你的人少,敌人太多,你打得落花流水,还是受伤了!”小燕子有声有色地说道。 蒙丹又苦笑了一下,眼神落寞而凄苦: “姑娘真是聪明!差不多就是这样。所以,如果几位不提遇到了我的事,我会非常感激。” “你相信我!我们一定不提,可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小燕子说。 “请说!”蒙丹看着小燕子。 “我要拜你做师父!” “我怎么敢当?”蒙丹一怔。 “你怎么不敢当?敢当敢当,一定敢当!反正,我认定了你做师父,如果你做我的师父,你的仇人就包在我身上,我帮你除掉他们!” “不要说笑话了,我四海为家,在北京不会久留。”蒙丹说。“既然四海为家,为什么不在北京久留?”小燕子问。 两人正在扯不清楚,紫薇忍不住着急地提醒大家: “小燕子,别闹着拜师父了,我们出门好半天了,你又打架,又交朋友,又拜师父……现在,天都快黑了!再不回家,我们就有麻烦了!” 永琪、尔康一震,看看窗外的暮色,全部紧张起来。 “真的!大家快走吧!”尔康喊。 小燕子就对蒙丹一拜: “小燕子暂时拜别师父,你好好养伤,柳青、柳红会把你当成自家人一样,你的那四个朋友,他们也会招呼的。这儿还有几间客房,你们就住下来,不要客气!咱们是那个‘四面八方,都是兄弟’,所以,你就是大家的兄弟……” 金琐拉着小燕子就走: “别说了,快走吧!柳青会帮你照顾‘师父’的,你就不要啰啰唆唆了!要不然小姐又要跟着你遭殃!” 大家拉着小燕子走。小燕子兀自一步一回头: “师父!你不许悄悄地走掉……听到没有?我过两天再来看你,你把你的那个仇人的名字告诉我,我帮你报仇……还有你的故事,你一定有一个很精彩的故事,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蒙丹只是苦笑,眼神深邃,看起来莫测高深,而略带苍凉。 尔康带着大家,回到宫里,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紫薇走在御花园里,神态就紧张起来了,看看尔康,看看永琪,不安地说: “尔康,五阿哥,你们不要再送我们了,我们自己回漱芳斋去!” 尔康看着紫薇,不知怎的,心里那层不安,又卷上心头,就把她的手一拉: “紫薇,借一步说话!” “你干吗?别拉拉扯扯的!当心给人看见!”紫薇惊慌地东张西望。 小燕子大笑,调侃地说: “你就跟他借一步说说话吧!要不然,我们大家集体回避!” 小燕子一挥手,大家就笑着,一溜烟地通通跑开了。 “你看你嘛!待会儿我又会被小燕子笑!”紫薇羞得跺脚。 尔康就把紫薇一拉,拉到一座假山后面去。 “有话快说!天快黑了!”紫薇好着急。 尔康凝视紫薇,在紫薇那对黑白分明的眸子下,许多心事,都藏不住了。 “紫薇,自从太后回来,我一直心神不定,觉得隐忧重重。有些事,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压在心里好难受。” 紫薇被他严重的样子惊吓了。 “什么事?” “我想,我们已经这么好了,彼此都不该有秘密。”尔康迟疑地看着紫薇,“又怕你胡思乱想,弄得本来没事,反而变成有事……” “你快说啊!你这样吞吞吐吐的,我更加会胡思乱想了!最近,我就觉得你有心事,你就坦白说吧!”紫薇着急地盯着他,有些害怕起来。 “有关两个人,一个是晴儿,一个是金琐!”尔康冲口而出。 紫薇大大一震。 “晴儿?金琐?” “是!”尔康深深地看着紫薇,“先说晴儿。晴儿的身份,你已经了解了,但是,有件事你不知道。六格格去世之后,在几年前,皇上曾经想把我指给晴儿,当时,晴儿还小,这只是一个提议,谁也没有认真。不过,这件事总是一个事实……如果别人告诉你,就不太好,所以,我宁愿自己告诉你!” 紫薇心中猛地一抽,眼睛睁大了,定定地看着尔康。 “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过?”她哑声地问。 “它从来不在我心里构成什么,连皇上也忘了这件事,我何必去说它呢?” “那么,你现在为什么又要说呢?”紫薇紧紧地看着他。 尔康一怔。 紫薇急了,眼前,立刻浮起那天看到尔康和晴儿谈话的神情,浮起晴儿那张白皙娇美的脸庞,那对若有所诉的眼睛,还有……她那清脆悦耳的声音…… “可见,她在你心里还是有分量的,是不是?”紫薇急问,“你跟她有‘过去’吗?一定有,是不是?那天在御花园碰到你们,我就觉得怪怪的,现在,我全明白了!我们交往的这段日子,她离开你很遥远,我离你很近,你忘了她。但是,现在她回来了,那些‘过去’,就也跟着回来了!” “你在说些什么?”尔康大惊,“我就知道不能跟你说!五阿哥一定要我跟你‘备案’,一‘备案’你就开始编故事!我向你发誓,我跟她什么都没有,老佛爷家教森严,也不允许有任何事……” “难道你家不是‘家教森严’,你和我还不是发生了感情?‘家教森严’又有什么用?”紫薇一急,嘴里的话,不经思索就冲出了口。 尔康瞪着紫薇,生气了。 “你这是什么逻辑?怎么可以用我们的故事,去套在别人的身上?你这样硬栽给我一个‘过去’,实在太不公平了!你简直辜负我的一片心!辜负我特地告诉你这件事的诚意!” 看到尔康生气了,紫薇更急,立刻后悔了,声音就软弱下来:“对……对不起,我……我有一点失常!那个晴儿,那么漂亮,那么会说话,在老佛爷面前,那么有办法……我觉得……我觉得……她是我的威胁,我在她面前,好渺小……我怕……”她吞吞吐吐地说到这儿,眼泪就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尔康原是要防止任何的流言传到紫薇耳朵里,免得紫薇多心,这才老老实实地把那件根本“没什么”的旧案供出来。不料紫薇的反应这么强烈,又看到她哭了,顿时五脏六腑,全部揪成一团。早知道,就该什么都不要说!他一个控制不住,就伸手握紧她的手,拉她入怀,拥着她,一迭连声地喊道: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实在不该跟你说这件事!更不该跟你大声!你别哭,我要跟你说的,其实好简单,就是请你信任我,不管有什么风吹草动,我心里只有一个你!真的,永远只有一个你!你不要怕,谁都不会成为你的威胁,谁都不会!” 附近有宫女走动说话的声音,紫薇一惊,慌忙挣脱尔康,胡乱地擦着眼泪。 “什么都别说了,让我回去吧!给人看见,算什么呢?”尔康拉着她,急切地看她: “你信我了吗?信我了吗?” “不知道该不该信……”紫薇哽咽着。 “什么叫该不该信?我要怎样才能让你信?”尔康急了,一甩头,“这样吧!我现在就去找皇上,让他做主,给咱们立刻完婚!”说完就走。 紫薇急忙拉住他。 “你不要这样子嘛!我信你,信你,信你!好了吧?”她四面看看,“我真的要走了!”突然又想起来,问尔康,“你说第二个人是金琐,那是什么意思?” 尔康长长一叹。 “算了,今天不跟你说了!你一下子没有办法接受这么多的事!金琐的问题,改天再谈!” 紫薇满腹狐疑。 “金琐跟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没有!”尔康连忙回答,“是我的问题,我不能委屈了金琐!” 紫薇一呆,还来不及说话,几个宫女走了过来。紫薇一惊,就想挣脱尔康,尔康在匆忙之中,抱住她,吻了她一下,匆匆地说: “记住,千言万语,只是一句,你永远是我心中的唯一!” 紫薇好感动,泪汪汪地看了尔康一眼,挣脱了他,跑走了。 紫薇赶回了漱芳斋,发现一屋子的宫女太监都在着急。小燕子已经换了旗装,戴好旗头,正在等她。原来太后赐宴,所有阿哥格格都去了,只差了她们两个。 “快快快!”金琐一迭连声地喊,“小姐!要换衣服,要梳头,要戴首饰,换旗鞋……我看,是一定会迟到了!我的天啊!” 5 5这天,阿里和卓带着他的含香公主,抵达了紫禁城。 宫门大开,鼓乐齐鸣。乾隆带着阿哥、亲王、王公大臣们迎接于大殿前。 维族的音乐响着,阿里和卓一马当先。车队、马队、旗队、乐队、骆驼队、美女队、卫队一一走进宫门。在这浩大的队伍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顶充满异国情调的轿子了。轿子是六角形的,有六根金色的柱子,柱子上面,是蓝色镂金的顶。轿顶下面,没有门,垂着飘飘似雪的白纱。白纱帐里,含香穿着红色的维族衣服,头戴白色羽绒的头饰,丝巾蒙着嘴巴和鼻子,端坐在车子正中。两个维族的女仆,一色的紫衣紫裙,坐在含香的身边。含香衣袂飘飘,目不斜视,坐在那儿,像是一幅绝美的图画。乾隆不由自主,就被这幅图画给吸引了。 车车马马停下。阿里和卓下马,轿子跟着停下,维娜和吉娜扶下含香。 阿里和卓带着含香及所有队伍,就一跪落地,说道: “臣阿里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所有随从,就众口一词地跟着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隆很有气势地迎接上前。 “阿里和卓不要行大礼,远道而来,辛苦了!” 阿里退后一步,把含香带到乾隆面前。 “这是小女含香。” 含香双手交叉在胸前,弯腰行回族礼,说道: “含香拜见皇上!” 乾隆顿时觉异香扑鼻,好像置身在一个充满花香的世界里。那股香味,像桂花和茉莉的综合,芬芳而不甜腻,馥郁而不刺鼻,香得清雅,醺人欲醉。乾隆觉得惊奇极了,难道兆惠说的,维族有个著名的“香公主”竟是事实?他好奇地看着含香,但见那丝巾半遮半掩’却掩不住那种夺人的美丽。那对晶莹的眸子,半含忧郁半含愁,静静地看着他。乾隆和含香的眼光一接,心里竟然没来由地一荡。他慌忙收束心神,对阿里和卓说道: “阿里和卓带了什么香料来?怎么有这么奇妙的香味?” “小女生来带着奇香,所以取名叫含香。” 乾隆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惊喜地看着含香。 “哦?原来,这就是有名的‘香公主’了!”乾隆大感兴趣,想再仔细看看含香,奈何含香已经把头低垂下去了。乾隆就掉头介绍:“这些是朕的儿子们!那些都是王公大臣!” 永琪和尔康也站在众人之中,惊奇地沐浴在那股异香里。永琪就率领阿哥们迎上前去,弯腰行礼: “恭迎阿里和卓和含香公主!” 乾隆高兴地嚷着: “大家都不要多礼了!进宫赐宴去!” 当晚,在皇宫的大戏台,有一场盛大的迎宾会。戏台上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戏台下面,许多桌子,已经坐得满满的。这场盛会,宫里上自太后,下至王妃格格,几乎全部参加了。乾隆、阿里带着亲王大臣坐在正中一桌。太后带着皇后、令妃和其他妃嫔们坐一桌。晴儿依然坐在太后身边。 紫薇和小燕子、格格们坐在一起。 永琪、尔康和阿哥贝勒们坐于另一桌。 戏台上,乾隆点了一出热热闹闹的“大闹天宫”,孙悟空正在戏台上翻翻滚滚。锣鼓喧嚣地响着。阿里从来没有看过这种戏码,不住拍手叫好。大家跟着鼓掌,掌声雷动。 永琪和尔康坐在一块儿,永琪看了看晴儿,低声问尔康:“晴儿的事,你‘备案’没有?” “还说呢!‘备案’了,害得紫薇东想西想,还哭了一场。”尔康回答。 “唉!女人,实在让人难以捉摸。”永琪不解地说,“你被很多人看中,应该是她的骄傲才是,怎么会哭呢?” “别说得轻松了,如果这个回疆公主看中了你,你看看小燕子会怎样。” 永琪立刻不安起来,说: “不会那么凑巧吧!看上你的可能比较大一点!” “哪有这种事,兄弟两个都被人家选中?”尔康立刻也不安起来,“反正,我这次躲得远远的,什么都不出头就对了!”“大闹天宫”已经演完,演员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乾隆鼓掌,兴高采烈地喊: “赏!” 早有太监送上赏赐。演员伏地谢恩,退了下去。 阿里就转头看着乾隆,说道: “下面是小女献给皇上的舞蹈了!是我们的民族舞蹈,粗俗简陋,不成敬意,请皇上随意看看!” 乾隆带笑,兴味盎然。 这时,乐队换了回人。回族音乐骤然响起,大家感到新奇,全部精神一振。 台上,许多孔武有力的男性,裸着胳臂,穿着红色背心,随着鼓声,舞出场来。鼓声隆隆,舞者满台飞跃,充满了“力”的感觉,让人看得目不暇给。然后,含香被几个武士抬着出场,一色白衣,依然用白纱半掩着面孔,到了台中央,含香翩然落地。在众多男舞者的烘托下,随着音乐,婀娜多姿地舞了起来。 鼓声乐声号角声,充满异国情调,含香袅袅娜娜,舞动得好看极了。白纱飘飘似雪,在众多男性中,更有女性特有的妩媚,显得出类拔萃,翩然若仙。 太后看得发呆了,对晴儿说: “这个回疆的舞蹈,跟咱们的舞蹈,真是大大的不同!我从来不知道男人也可以跳舞!” 晴儿看看台上,点点头,解释地说: “老佛爷,他们是特地设计过的!‘力’和‘柔’都是美,他们很巧妙地把这两种美糅合在一起了!有‘力’来陪衬,那份‘柔’就更加凸显。咱们有句成语说‘柔能克刚’,大概就是这样了!” 皇后急忙夸赞: “晴儿真是聪明!给你这样一解释,咱们才看懂了!确实如此呀!” 太后宠爱地看晴儿,接口: “原来这舞蹈,也要‘会看’才行!” “谢老佛爷和皇后娘娘夸奖!”晴儿微笑起来。 太后看看晴儿,情不自禁,就转头去看紫薇和小燕子。 小燕子目不转睛地瞪着台上,看得发呆了,忍不住跳起来喊道: “哎呀!那个含香公主,简直美得不得了,了不得!” 紫薇慌忙按住她,警告地说: “你欣赏就好了,不要那么激动,老佛爷在那边看着我们呢!”小燕子悄悄看了太后一眼,撅着嘴说: “她真奇怪,这么好看的舞蹈她不看,看我们干什么?”紫薇很不安,不时去看晴儿,看到她和太后有说有笑,心里漾着异样的感觉。 小燕子吸了吸鼻子,问紫薇: “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好奇怪的香味?” 紫薇回过神来,也深呼吸了一下,说: “我听尔康说,这个公主在新疆大大有名,是新疆最美的美女,而且‘天赋异秉’,不用熏香,身上就会自然地带来香气!”小燕子好惊讶,问: “真的吗?这个‘天府的什么饼’,咱们能不能也买两个来吃吃?” 紫薇听到小燕子把“天赋异禀”解释成“天府的饼”,就忍不住微微一笑。小燕子不知道她笑什么,就傻傻地跟着笑。太后对紫薇这桌投来不满的注视。 皇后把握机会,赶紧对太后说: “老佛爷,您瞧见了吧?这种场合,民间的格格就不如正牌的格格了!说说笑笑,指手画脚,没有片刻的安静!” 太后点头不语。令妃看了皇后一眼,面对这样的挑拨,她敢怒而不敢言。心里,着实为紫薇和小燕子捏把冷汗。 乾隆这桌,乾隆看得简直忘我了,眼睛瞪着台上,对阿里说道: “阿里和卓!你这个公主,朕已经听兆惠将军提过好几次了!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实在美得不像人间女子!朕自认见过的美女,早已车载斗量,可是,像含香这样的,还是生平第一次看见!” 阿里一脸的笑,说: “她是我最珍贵的女儿,也是我们维吾尔族的宝贝。她出生的时候,天空全是彩霞,香味弥漫,我们的星象家说,回部的贵人降生了!” 乾隆盯着含香,目不转睛: “是吗?” 含香的舞蹈,越舞越生动,越舞越曼妙,音乐也越来越强烈。 一段激烈而美妙的舞蹈之后,含香突然舞到舞台正中,对着乾隆匍匐在地。那些男舞者全部整齐划一地跪倒,音乐乍停。 乾隆为之神往,愣了半晌,才忘形地站起身来,疯狂鼓掌。 太后和大家也都鼓起掌来。小燕子把手掌都拍痛了。 乾隆忍不住走上前去,亲手扶起含香。 “起来吧,含香公主!” 含香起身,低垂着头。 乾隆柔声说道: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含香被动地抬头,神色中有一股凄绝的美丽。乾隆被这样的美丽震撼了。 阿里走到乾隆身边,凝视乾隆,正色说道: “皇上!为了表示我们回部对皇上的敬意,如果皇上喜欢,我把我这个珍贵的女儿,就献给皇上了!” 阿里和卓这话一出口,满座惊愕。 令妃变色,皇后变色,妃嫔们全部变色,太后也震住了。 尔康和永琪相对一视,两人都是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乾隆一怔,接着,就大喜过望了。 “阿里和卓,这话是真是假?” “如果不是诚心诚意,也不会千山万水,把含香带到北京来了!”阿里诚恳地说。 乾隆再看含香,不禁仰头大笑了: “哈哈哈哈!阿里和卓!朕交了你这个朋友!你的礼物太珍贵了,朕会把她好好地珍藏着!朕向你保证,你永远不会后悔这个决定!”就回头大喊,“拿酒来!” 太监急忙捧上酒壶酒杯,斟了两杯酒。 乾隆亲自递给阿里一杯。 两个酒杯在空中一碰。乾隆兴高采烈地说道: “干杯!大清朝和回部从此休兵!再不打仗了!” 阿里兴冲冲接口: “和平万岁!”一仰头,干了杯子。 “是!和平万岁!”乾隆也干了杯子。 含香站在那儿,眼神是壮烈的,凄绝的。 小燕子被这个状况,惊得半晌回不过神来,等到回过神来,就气得瞪大了眼睛: “原来,这个公主的野心最大,她看上的居然是皇阿玛!” 乾隆留下了含香,这件事带给宫里的震撼实在不小。回部,无论如何算是异族番邦,怎么把一个番邦女子留在宫廷?太后心里不满,嘴里不能说什么。皇后又妒又恨,宫里的大眼中钉、小眼中钉已经数不清了,居然还来了一个含香公主!其他妃嫔,当然个个有个个的怨,个个有个个的伤感。但是,其中最是愤愤不平的,居然是小燕子! “我就不明白,皇阿玛已经有了二十几个老婆,怎么还不够?看到那个含香公主,依旧色迷迷!你看,人家一场舞蹈,他就动心了!怎么可以这样?令妃娘娘快要生产了,他也不关心吗?” “或者,他是为了解决回疆的问题,只得这样做!人家路远迢迢地把公主‘献给’他,他也拒绝不了吧!”紫薇勉强地解释。 “你别傻了!你看皇阿玛,哪儿有一点点想拒绝的样子?他一听到阿里和卓说把含香‘献给’他,他就‘快乐得像老鼠’了!紫薇,你说男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管什么地位,什么身份,都是见一个爱一个?尤其可恶的是,他们要女人什么‘唯一’,什么‘到底’,自己就可以左讨一个老婆,右讨一个老婆……真气死我了!”小燕子的生气,在看到令妃的病容和失意时,就涨到了最高点。 原来,这天,小燕子和紫薇来看令妃,原是想请求令妃允许她们出宫去。进了延禧宫,就看到令妃靠在躺椅上,脸色苍白,无精打采,一股病恹恹的样子。腊梅、冬雪和宫女们围绕着她,送茶的送茶,端药的端药。 小燕子和紫薇,看到这种情形,就惊讶而担心地扑了过来。 “娘娘,你不舒服吗?”紫薇关心地问。 令妃叹了口气,说: “最近累得很,身子越来越沉重,心情也不好。这几天,不知怎的,吃不下东西,头也晕晕的!” 紫薇把手放在令妃额上,惊呼起来: “娘娘!你在发烧呀!有没有传太医?”急忙喊,“腊梅!冬雪!怎么不给娘娘传太医?快宣太医进来瞧瞧!” “娘娘不让传!说是躺一躺就好!”腊梅说。 令妃拉住紫薇,说: “你不要小题大做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没事,真的没事!发烧是因为有点着凉,现在肚里有孩子,不敢随便乱吃药。太医来了,也是开那些滋补的药,不如不要惊动太医,免得传到太后耳朵里,又说我故意引人注意!” “可是……如果有别的病,怎么办?”紫薇问。 “娘娘就是情绪太坏了,都不肯吃东西,两位格格,快劝劝娘娘吧!”冬雪说。 小燕子看着令妃,心里同情得不得了,义愤填膺地说: “我知道娘娘在烦什么,别说娘娘了,我也跟着生气!就算是‘生姜公主’,又怎么样嘛?就算吃过什么‘天府的饼’,会浑身香,又怎么样嘛……” 令妃一听这话,好紧张,急忙阻止: “嘘!你小声一点,不要给我惹麻烦!我什么话都没说,你就在这里嚷嚷,别人听了,还以为我在发牢骚呢!” 紫薇就在令妃床前坐下,伸手紧紧地握住令妃的手,诚挚地说: “娘娘!你不要难过,你心地仁慈,待人宽厚,上天一定会给你特别的眷顾。我一直相信,皇阿玛是个性情中人,他不会辜负你。事实上,你在他心里,一定有不可磨灭的地位。” 令妃很感动,眼睛湿湿地看着紫薇,语重心长地接口: “紫薇,你真是一个贴心的好人儿。你那么了解,几句话都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只是,对任何女人来说,‘不可磨灭’的地位还不够,女人需要的,是‘不可取代’的地位啊!” 令妃这句“不可取代”,说出了所有女人心里的渴求。紫薇看着令妃,想到她贵为王妃,却要忍受这种失落,心里就深深地痛楚起来。由令妃身上,就联想起自己的亲娘,那十几年的等待,是怎么度过的呢?为什么聪明如皇阿玛,却要处处留情,处处负心呢?紫薇挖空心机,想安慰令妃,就深思地说: “我想起皇阿玛以前,谈到我娘的时候,说过两句话。他说,身为一个男人,也有许多无可奈何。‘动心容易痴心难,留情容易守情难’!当时我不懂,现在,有些懂了!大概男人,就是这样的吧……” 紫薇话没说完,小燕子已经叫了起来: “什么动心不动心,痴心不痴心?反正,就是为他自己的不负责任找理由!以前对紫薇的娘是那样,现在,对令妃娘娘又是这样……” 令妃一把蒙住了小燕子的嘴。 小燕子咿咿唔唔,还要说话,半天,才挣脱令妃,气呼呼地问: “皇阿玛这几天都没有过来吗?” “他去宝月楼都来不及了,哪有时间过来?”令妃说。 小燕子一吓地跳起身子,嚷着: “宝月楼?” 是的,乾隆在宝月楼。但是,他并没像小燕子想象的那样,软玉温香,卿卿我我。相反,他正满怀挫败感,满心郁怒,背着双手,在大厅里走来走去。 含香仍然穿着她那身回族服装,站在窗前,遥望窗外,一股遗世独立的样子。维娜、吉娜和宫女们站立在四周。房里充满了某种紧张的气氛,大家都屏息而立,鸦雀无声。 乾隆走了半天,猛地站在含香面前,把她的身子一下子拉转,让她面对着自己,盯着她的脸,他大声说: “你到底在别扭什么?进宫这么久,只有你爹来看你,你才说话!对于朕,连说几句话都吝啬!你不要以为你是维吾尔族公主,朕就会对你百般迁就,你再不顺从,朕就摘了你的脑袋!”维娜、吉娜和宫女们,看到乾隆发怒,都惊怕起来。 含香却定定地看着乾隆,一副无畏无惧的样子,依然一句话都不说。 乾隆重重地摇着她,大吼: “说话!朕受不了你这种样子!你到底有什么事不满意?” 含香依旧沉默,大眼睛里,那种深邃与孤傲,让乾隆在震怒之余,依然不能不眩惑。他压制了自己,忍耐地说: “含香!不要考验朕的耐心!你已经从新疆到了北京,新疆离你很遥远了!你再怎么看,也看不到你的故乡了!如果你那么想家,朕可以为你造一个回族营,允许你在宫里,过着回族的生活,信奉你的伊斯兰教!就是你不愿意穿满族的服装,行满人的礼仪,我都可以依你!可是,你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就太过分了!” 含香依然沉默。 乾隆忍无可忍了,再度提高了声音: “你听得懂朕的话吗?要不要朕找一个翻译来?再不说话,朕就不客气了!朕有无数嫔妃,哪一个像你这样傲慢!” 含香终于开了口,声音冷冰冰: “不用找翻译!我听得懂。我爹早就训练我说汉语,好把我献给你!你这些天说的每句话,我都懂。你的承诺,我也懂!” “那么,你还别扭些什么?” 含香直视着乾隆的眼睛,语气坚然而坚决: “皇上!我坦白告诉你,到北京来,不是我的本意!我们维吾尔族,在你的攻打之下,已经民不聊生!我爹为了维族千千万万的老百姓,要我以族人为上,牺牲自我。我没有办法违背父亲,更没有办法不去关心我们的族人,所以,我来了!可是,虽然我来了,我的心没有来,它还在天山南边,和我们维吾尔族人在一起。” 乾隆一震,不禁深刻地凝视含香。 “那么,你的意思是,你虽然顺从了父亲的意思,来了北京,却不准备把你自己献给朕?” 含香一叹: “既然我来了,我就准备服从我的父亲,把我自己献给你!可是,我管不了我的心,你也管不了我的心!你如果要占有我,我无法反对,但是,要我说什么好听的话,我一句都没有!我早已把生死都看透了,还在乎我的身体吗?皇上!随你要把我怎么样,我反正无法反抗,你可以为所欲为!” 含香说着,就把眼睛一闭,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乾隆看着这样的含香,不知怎的,在极大的挫败感中,竟然生出一种敬佩的情绪,觉得没有办法去玷污她。他看了好半晌,一拂袖子说道: “哼!你说了这么多,朕如果占有了你,朕和一个强盗又有什么两样?好!你这样不情不愿,朕也不勉强你!朕要等着,等你屈服的那一天!” 乾隆说完,气冲冲地掉头就走。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太监大声通报: “还珠格格到!紫薇格格到!” 乾隆一怔。小燕子和紫薇?她们到宝月楼来做什么?乾隆还没回过神来,小燕子已经冲进门,后面跟着气急败坏的紫薇,正试图拉住小燕子,一路喊着: “小燕子!我们回去吧!不要打扰皇阿玛……” 小燕子哪里肯听,已经直冲到乾隆面前,挺着背脊,怒气腾腾地大嚷: “皇阿玛!你有了这个含香公主,就忘了令妃娘娘吗?你怎么可以这样?这个公主跟你从来就不认识,令妃娘娘已经跟了你这么多年……”她指着含香,“她除了年轻漂亮以外,哪一点可以和令妃娘娘比?你一天到晚教育我,说是做人要真诚,要负责,你这是真诚吗?是负责吗?你让我写了一大堆大道理,什么《礼运大同篇》,都是废话吗?” 乾隆正在怒火攻心、充满挫折的时候,突然被小燕子冲进门来,已经怒不可遏;再听小燕子一阵抢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顿时大怒,一拍桌子,怒喊: “放肆!这儿是你可以随便闯进来的地方吗?这些话是你可以说的话吗?你居然敢这样指责朕,你疯了?” 小燕子仰着脸,不顾一切地喊着: “皇阿玛!我是放肆,我是疯了,因为我‘路见不平’,忍不住了!就算我没刀,我也要试一试!这些话我不说出来,是我对你的不忠!我学了一堆大道理,总归是‘忠孝节义’四个字!你负了令妃,是你对令妃不忠,你已经对好多好多女人不忠了,总该有个‘开始’……” 乾隆气得发抖,怒吼: “住口!” 小燕子依然大喊: “我不住口!你应该以身作则,动不动就吼我,就用‘摘脑袋’来压我,怎么会让我服气……” 乾隆气极,扬起手来,就给了小燕子一个耳光。 小燕子怎么也没料到,乾隆会打她,往后一退,用手捂着脸,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乾隆,目瞪口呆。 紫薇也惊得睁大眼睛。 含香也看得呆住了。 好半天’小燕子才不相信地、讷讷地开了口: “皇阿玛……”才喊了一句,眼泪立刻夺眶而出,滴滴答答往下掉,“你打我?你打我?我……我……” 小燕子说不出话来,一转身,飞奔而去。 紫薇抬头,定定地看着乾隆,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皇阿玛!我一直以为,你有一颗宽大而仁慈的心!我好敬佩你,我好崇拜你!小燕子对你也一样。每次,当皇后娘娘对我们‘掌嘴’的时候,你表现出来的心痛,简直让我震撼!现在,为了这个公主,你居然让那个慈爱的爹消失了……” 紫薇的话也没说完,眼泪一掉,她说不下去了,一转身,追着小燕子而去。 乾隆看着两个格格的背影,睁大眼睛,整个人都震住了。 小燕子挨了打,心都碎了。她没法安置自己破碎的情绪,就一口气跑到景阳宫去找永琪。紫薇和尔康也跟着来了。 “永琪!”小燕子悲痛地喊着,“我后悔了!管他是还珠格格还是还珠郡主,我都不要了!我是过来跟你说一声,我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皇阿玛今天打了我,我就再也不当他的女儿,也不当他的媳妇了!我跟你分手,你另外去找一个老婆,再见!”小燕子喊完,转身就跑。 永琪大惊,一把拦腰抱住她,着急地说: “你不能因为皇阿玛打你,你就惩罚我呀!你走了,要我怎么办?我们已经定了亲,两个人都发过誓,这一生要守在一起,现在,为了一个耳光,你就把那些誓言,通通忘了吗?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呢?” 小燕子拼命挣扎: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没有办法再待在这个皇宫里!我一定要走!再待下去,我迟早会疯掉,要不然,也迟早会给皇阿玛杀掉……” 紫薇急忙上前劝解: “小燕子,不要这样!我们大家研究研究,你不要冲动嘛!五阿哥说得对,你不能因为和皇阿玛生气,就迁怒到五阿哥身上!” 尔康也帮着劝: “就是就是!想想我们几个,是怎样走到今天的!想想劫狱的时候,我们抱着必死的心,回到皇宫来见皇上,我们那样坦然地面对过生和死,现在,竟然不能面对一个耳光吗?” 小燕子激动地喊: “你不懂,这个耳光是多么严重!” “我懂,我懂!”紫薇一迭连声地说,“皇后娘娘打了我们好多次,我们只是生气,不曾伤心,因为我们根本不爱皇后。现在,皇阿玛动手打你,是真正打到你的心了……”就紧紧地握着小燕子的手,“小燕子,他不只打痛了你,他也打痛了我啊!” “那么,你跟我一起走!”小燕子盯着紫薇,“那个爹,让他去当生姜驸马!我们都不要认了!反正,他那么无情,连令妃娘娘他都可以不管,对我们两个,他也不会喜欢多久的!” 尔康急了,赶紧说: “小燕子,你一定要弄得天下大乱吗?我们能够挣到今天的局面,是经过了多少风浪,好不容易拼出来的成果。大家都要珍惜一点才好!你怎么可以轻易说出‘分手’两个字?实在太残忍了!” 永琪被尔康说到心坎里,喊道: “是呀是呀!我可以对你坚定不移,你就不能为我受一点委屈吗?想当初,为了你,我宁愿抛弃阿哥的身份,跟你天涯海角去流浪……” 小燕子大叫: “对了!就是这句话!现在,你还愿不愿意跟我去流浪?你不要当阿哥,我不要当格格!就算穷死,我们一起讨饭去!”永琪一怔,面有难色: “不是我不肯,而是……真有这么严重吗?” “就有这么严重!就有这么严重!就有这么严重!”小燕子一迭连声地嚷,“你舍不得‘阿哥’的身份,就算了!让我走!让我走……” 永琪把小燕子死死地抱住。 “我怎么可能让你走?” 尔康把紫薇的手一拉,两人很有默契地避到外面去了。 永琪见到房中无人,就紧紧地拥住小燕子,在她耳边诚恳地、深情地说道: “小燕子啊!我答应你,只要有一天,我认为真的很严重,我一定为你抛弃阿哥的身份!什么富贵荣华,在我看来,都不如你的一颦一笑!我是这么深刻地爱着你,你受了一点点委屈,对我都是打击!可是,现在并没有到那个地步,我们这一群人,紫薇、尔康、柳青、柳红、尔泰、塞娅,还有金琐,我们都是一体,能够团聚在一起,是多么可贵的事!怎么可以把这种团聚给破坏掉呢?你就是不在乎我,也该在乎他们吧!” 小燕子听到永琪这么热情的话,心就软了下来,感动得稀里哗啦: “谁说我不在乎你?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你呀!” 永琪心头一热,说不出来的震动,拥着小燕子说: “哦!小燕子,好好听的一句话!好珍贵的一句话!为了这句话,为了我,包容皇阿玛吧!别让他的私生活,来破坏我们的未来,那就太不值得了!” 永琪说完,就俯身吻住了她。 小燕子搂着永琪,依偎在他怀中,在这样的柔情蜜意下,终于平静了。 在景阳宫的院子里,紫薇和尔康也在谈论着这件事,尔康忍不住埋怨紫薇: “你怎么不拉住她?居然让她到宝月楼去大闹?你想想,皇上这一生,有多少女人?宫里,名正言顺的嫔妃,就有二十五个,宫外还有好多。你的娘,也是一个。这世界上没有完人,如果说皇上也有弱点,大概就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了!你想,小燕子当着那个公主,跟皇上又吼又叫,让皇上的面子往哪儿搁?她不是自己去讨打吗?” 紫薇懊恼地说: “我怎么没有拉住她?你也知道,小燕子力气大,我拉也拉不住!但是,皇阿玛自己先不对了,还要打人!我对他也好生气。你没有看到令妃娘娘,那么苍白,那么伤心,怀着孩子,还在发烧……皇阿玛居然不闻不问……”说着,就抬眼看尔康,困惑地问,“男人有权利让一个女人为他生儿育女,再让她心碎吗?我看着令妃,就好像看到了我娘!” “不管男人或是女人,都没有权利让对方心碎吧!”尔康心中一动,有件心事,放在心里已经很久,正好借这个机会说说清楚,就定睛看紫薇,“我们来改变这些陋习,好不好?上次和你的话只说了一半……” 紫薇猛地打了一个寒战,反射般地说: “你要说金琐?” “你怎么知道?是的,金琐……” “不行不行!”紫薇急忙摇头。 “什么东西‘不行不行’?” “你不能不要她!”紫薇急促地说,“你的心意,我已经了解了!可是,她早已认定了你,对你死心塌地了。你当初答应了我,要收了她,你就要实践你的诺言!” “那个‘答应’,是权宜之策呀!”尔康诚恳地说,“当时,你正在生死关头,几乎是‘临终托付’,我知道那把刀再不拔出来,你就活不成了!那种状况下,我除了说‘是’之外,没有选择。但是,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思考,我觉得,如果我真的把金琐收房,根本是个不忠不义的行为!你看,你为了皇上冷落了令妃娘娘,那么难过!那么,你要我将来冷落你,还是冷落金琐?看到皇上,就该知道用情不专,是一种罪过!紫薇,我们不要再重复这种罪过吧!我心里只有你,哪儿还有位置去容纳金琐?她和我们生死与共,也是我们大家的亲人啊!我们该为她的幸福着想,她有权利追求属于她的‘情有独钟’,是不是?” 紫薇听了这篇话,不能不震动,不能不感动,不能不承认尔康于情于理,都是面面倶到。只是……只是……金琐会怎么想?她痴痴地看着尔康。 “是!你说得有理!让我好好地想一想。” 尔康也痴痴地看着她: “好吧,我们不谈这个,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就好了。还是谈谈我们吧。皇上那天警告我们不能随便去漱芳斋,太后对你们两个心存猜疑,皇后依然充满心机……紫薇,这个时候,我们实在不能横生枝节了!你要劝着小燕子,对于含香公主的事,少管为妙!你想,那是皇上的私事,管也管不了呀!” 紫薇深深点头: “你说得对!”想想,忍不住悄眼看尔康,“还有……那个晴儿……” 尔康立即打断了她: “晴儿什么?我心里只有紫薇!” 紫薇凝视他,接触到他那样深情、那样温柔、那样坚定的眼光,她就意乱情迷起来,眼中只有尔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6 6 这晚,在漱芳斋,小燕子依旧怒气冲冲。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苦思如何帮令妃夺回乾隆。想了半天,她想出办法了: “有了!我明儿个直接去找那个含香公主,劝她回到她那个‘生姜’去!告诉她,当了‘妃子’,搞不好一年半载都看不到皇上,宫里已经有一大堆这种‘妃子’了!我还可以带她去‘拜访’几位。就这么办!” 紫薇往她面前一站,脸色严肃而坚决地说: “你什么都不许办!尔康说得对,我们根本没有资格去过问皇阿玛的私事!想管也管不了!何况,我们要面对太后、皇后……自己都摇摇晃晃,没有站稳,你还在那儿管这个,管那个,把问题越弄越复杂,到时候,我们救不了任何人,还得赔上自己!” 小燕子一听,就气坏了,抬眼看紫薇,喊: “你好自私!你就想到要保护自己,不想保护令妃娘娘!当了格格,你就变了!只想维持自己的身份,别人的伤心,你也看不到了!” 这几句话说得太重了,紫薇大大地受伤了: “你这是什么话?你这样冤枉我,太没良心了!我是顾全大局,不能跟着你瞎闹……令妃娘娘像我们的亲娘一样,我也难过,我也心痛呀!可是……可是……我们能做什么呢……” 小燕子大叫: “尝试去做一些事,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紫薇被她堵得无话可说,脸色发青,金琐就冲上前来,对小燕子嚷: “小燕子,你每次都这样,一生起气来,就夹枪带棒,把每个人都乱打一气!小姐老实,没有你会说,你别让她伤心了!以前,你占据了她的位置,她都不和你计较,她怎么会在乎‘格格’的身份?你这样冤枉她,你才是变了!” 小燕子更气,她每次生气就会胃痛,气得压住胃,说: “好好好!你们主仆一条心,我斗不过你们……” 紫薇一跺脚,伤心地喊: “你真要跟我们‘斗’吗?你的敌人是我们吗?你气死我了!姐妹一场,这么没有默契……” 小燕子看到紫薇真的生气了,心里好生后悔,眨巴着眼睛,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就在两人都闹得情绪恶劣的时候,外面传来小卓子、小邓子的大喊: “皇上驾到!” 声到人到,乾隆已经大步走进,后面跟着太监们。屋里的人全部一惊。 小燕子看到乾隆,眼眶一红,身子一转,就用背对着乾隆,也不招呼,也不行礼,直挺挺地站着。 紫薇看到乾隆,心里一酸,许多委屈,全部涌上,竟然学着小燕子,也把身子一转,用背对着乾隆,也不行礼,也不说话。只有金琐、明月、彩霞三个丫头,慌忙请安行礼: “万岁爷吉祥!” 行完礼,三个丫头就赶紧去倒茶倒水拿点心。 乾隆看着两个挺立着,像是木偶一样的格格,惊愕着。他这一生,还没面对过这样无视自己存在的局面。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半晌,才重重地咳了一声,故作轻快地说: “喂,两个丫头,看到皇阿玛,连礼貌都没有了吗?” 两个格格,依然挺立不语。紫薇脸色凝重,小燕子用手捂着胃,两人都是一脸的苦恼。乾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里是相当心痛的。对于自己那一耳光,着实后悔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就色厉内荏地说: “两个丫头,怎么回事?还在生气啊?”说着,走向两人,弯腰去看小燕子,“小燕子,朕是不是打重了?” 小燕子背脊一挺,什么话都不回答。 乾隆叹了口气: “朕承认,今天是朕暴躁了一些,不过,你们也太过分了!跑到宝月楼去,已经很不合适,又在那儿大声嚷嚷,朕这一生,还没碰到过像你们这样大胆的格格!好了,朕不追究你们了!你们也别怄气了,紫薇!” 紫薇把头一低。 乾隆又叹了口气: “紫薇,在朕心里,你一直是最温柔最解人的孩子,你说,朕让那个‘慈爱’的爹消失了,好严重的一句话!那么,你是不是也准备让那个‘孝顺’的女儿也消失呢?” 听到乾隆这样真挚的几句话,紫薇就无法再沉默了,她被动地转身,抬起头来,哀怨地看了乾隆一眼。乾隆接触到这样的眼光,一怔。 “紫薇,你想说什么?”乾隆温柔地问。 “紫薇不敢说话,怕挨打。”紫薇低低地答。 “朕今天还是破题儿第一遭,打了格格的耳光。哪有一天到晚要打人的?不会挨打了!别板着脸,朕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漱芳斋里的笑声了!” 紫薇屈了屈膝: “皇阿玛,只怕那个笑声,会被皇阿玛给切断了!” “哪有那么严重?女孩子的心眼就是太多!”乾隆看紫薇,“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虽然给朕打了一个耳光,现在,朕亲自来安慰你们,还不够吗?” “皇阿玛亲自跑这一趟,我们两个心里非常感激,只是……”紫薇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乾隆追问。 紫薇轻轻一叹,幽幽说道: “皇阿玛!只是……‘盼过昨宵,又盼今朝,盼来盼去魂也消’,那是我娘写的句子。可是,杜甫的‘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把这种无奈,写得就更加深人了!”她顿了顿,凝视乾隆,“皇阿玛来看我们,我们受宠若惊。可是,令妃娘娘正在卧病,不知道有没有人去看她?”乾隆一震,定定地看着紫薇。紫薇迎视着乾隆的眼光,她那么温柔,又那么勇敢。乾隆内心,被深深地撞击了。 “朕明白了!”乾隆喃喃地说,“原来令妃不舒服,怎么没有人告诉朕?好了,朕也不耽搁了,这就看她去!” 乾隆说着,转身就大踏步而去。 紫薇急忙屈膝,心悦诚服地喊道: “紫薇恭送皇阿玛!” 小燕子连忙回头,乾隆已经去了。 小燕子高兴地把紫薇一抱,喊着: “紫薇,你好伟大!我冤枉你了!你有你的办法!你跟他念了一段什么咒语?什么这个笑,那个哭的?比我吵了半天都有用!我要学念诗做学问了!” 紫薇看着小燕子: “不跟我生气了?” “哎呀哎呀,我呸呸呸!我是个什么东西?哪里有资格跟你生气?”小燕子喊。 紫薇笑了,小燕子也笑了。端着点心出来的金琐、明月、彩霞也笑了。片刻,紫薇收起了笑,脸色又沉重起来,正色看着小燕子,说: “虽然皇阿玛答应现在去看令妃娘娘,但是,那并不是表示他不要含香公主了。我觉得,含香已经占据了他的心,恐怕不是任何力量可以扭转的了。” 小燕子大失所望,立刻垮了脸。 “啊?” 紫薇的话没有说错,两个月以后,乾隆正式册封含香,成为“香妃”。 含香的身份确定以后,阿里和卓就要起身回新疆了。 这天,乾隆把自己最信任的两个人,永琪和尔康,叫到面前来。 “永琪,尔康,今天叫你们两个过来,是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们两个!” “是!”尔康和永琪恭恭敬敬地回答。 “明天一早,香妃要送阿里和卓出城,朕要你们两个护送香妃一起去。你们两个武功高强,反应敏捷,朕信得过你们!你们要带几个好手,一队侍卫,保护香妃,绝对不能让她有任何闪失!到了城门口,就让他们父女告别,不要拖拖拉拉,耽误时间,快去快回,知道吗?” “儿臣遵旨!”永琪应着。 “臣遵旨!”尔康也应着。 第二天,两人就带着队伍,浩浩荡荡地送阿里和卓出城去。 依然是旗帜飘飘,依然是乐队奏乐,依然是马队车队,前呼后拥,但是,含香的身份,和来的时候,已经迥然不同了。 大清旗帜也飘飘,尔康、永琪骑着马,带着众多的侍卫和军队,护送在侧。 大队人马到了城门外,但见天苍苍,草茫茫。 尔康趋前对阿里说道: “皇上有旨,请香妃娘娘就在这儿和您告别!” 阿里点点头: “好吧!不论送多远,总归是要分手的!” 阿里策马到含香车前,含香已经在维娜、吉娜搀扶下,走下马车。 含香看着父亲,眼中含泪。 “爹!一路上,您要多保重!” 阿里不禁恻然,用回语说: “含香,不要恨爹,你的牺牲,是有代价的!维族千千万万的老百姓,因为你而获得重生了!爹代替那些百姓,向你道谢了!” 阿里说完,一个激动,就用回族参见王者的大礼,向含香行礼。 含香大惊失色,慌忙双手扶住父亲,泪,便滚滚而下了。 “爹!你怎么可以对我行此大礼?你心里的话,我都明白了!你的用心,我也明白了!你放心地去吧!维族的命运既然在我身上,我无论怎样,都会委曲求全的!” 父女二人,执手相看,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了。 风萧萧,层云飞卷。父女二人,半晌无言,似乎天地都为之动容了。 尔康和永琪默默地站在一边,也深深地感应到这种离别的沉痛。 父女二人,终于放开了紧握的手。 “含香,好好爱惜身体,爹去了!”阿里大喊一声,毅然策马,狂奔而去。 回部士兵,跟着去了。回部旗帜,也跟着飘飘而去。 含香肃立在旷野里,脸上带着凄绝的美丽,目送父亲和回部人马消失。她神情壮烈,衣袂飘然。 尔康和永琪震慑在她那种凄美上,都不忍心上前催促。 阿里和卓两度回首,最后,对含香挥了挥手,就再不回顾,率大队人马绝尘而去,烟尘滚滚,人、马、旗帜……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了。 含香仍然迎风伫立,白色衣衫,飘飘若仙。 “是不是该催她回去了?”永琪看尔康。 尔康对含香已经充满怜恤之情,感慨地说: “李白的诗,我现在才明白了,‘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正是现在的写照。让她再停留一会儿吧!”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声尖啸,蒙丹全身白衣,白巾缠头,白巾蒙着口鼻,从城门后面飞跃而出,直奔含香身前,一把抓住含香。四个回族武士同时跃出,分别打向尔康和永琪。 蒙丹对含香,用回语大叫: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跟我走!” 含香抬头见蒙丹,大震。 尔康和永琪仓促应战。尔康大叫: “大家保护香妃娘娘!” 尔康便奋勇地打退身边的回人,飞窜到香妃面前,一掌劈向蒙丹。 蒙丹在埋伏的时候,已经看到护送的人,竟是在会宾楼“不打不相识”的尔康和永琪,心里已经有些明白,这场战斗又是凶多吉少。可是,错过这次机会,大概他就永远失去含香了!他说什么都不能错过它!他握紧含香的手,不肯放开,单手和尔康对打。含香经不住两人拉扯,跌落在地。蒙丹急忙拉起含香。这一拉之间,尔康已经凌厉地劈打过来。 蒙丹只得放开含香,和尔康大打出手。 永琪一个人打好几个,打得难解难分。永琪边打边喊: “大家上!如果香妃娘娘有任何闪失,大家提头来见!” 侍卫一拥而上,众人打得天翻地覆。 尔康和蒙丹一连过了好多招。尔康越打越奇,越看越奇,急喊:“你是谁?” 蒙丹不语,势如拼命。 永琪已经撂倒了两个回族武士。其他侍卫围攻着剩下的两个。永琪就抢下侍卫的一把长剑,飞蹿过来帮助尔康,嘴里嚷着: “居然敢来抢人,我杀了他!” 永琪一剑劈去,刷的一声,划破蒙丹衣袖,蒙丹绑着绷带的旧伤露了出来,血迹殷然透出。蒙丹回手应战,长剑再刷的一声,划破蒙丹前胸的衣服。 含香看得心惊胆战,魂飞魄散,忍不住大喊: “蒙丹!你放弃吧!我求求你!” 尔康和永琪双双大惊,都脱口惊呼: “蒙丹?” 两人一喊,手下都慢了慢。蒙丹把握他们这一慢,奋不顾身地舞着月牙刀,直扑尔康面门。尔康灵活地闪过,大喊: “蒙丹!如果是你,不要做困兽之斗!我们有备而来,带来的都是高手!你不可能达到目的!快投降吧!” 这时,另外两个回族武士,也已被侍卫摆平了。 “蒙丹!”永琪也喊,“你的手下全倒了,你身上有伤,再不投降,难道逼我们杀了你吗?” 蒙丹放眼看去,眼看四个武士,全部倒地,自己也已伤痕累累,不堪再战,顿时心灰意冷。 永琪已经一剑指向蒙丹的喉咙口。 “蒙丹!还不认输?” 蒙丹一把拉下自己的面巾,惨然抬头,凄厉地说道: “两位朋友!杀了我吧!蒙丹但求一死!” 含香踉跄奔来,对着永琪和尔康,扑通一跪,抬着悲怆欲绝的脸孔,看着两人: “含香求你们,放了他!含香给你们磕头了!” 含香说着,就磕下头去。 尔康和永琪大惊,双双跳开,不敢受香妃跪拜。永琪惊喊:“香妃娘娘!我是五阿哥,你不能拜我,你是父皇的妃子啊!” “快起来!”尔康也惊喊,“我是皇上的御前侍卫,未来的额驸,你怎么可以对我下跪呢?给侍卫看了,成何体统?” 含香跪在那儿,眼神黝黑,脸色惨白。 “我是回人,不管你们满人的规矩!今天,要不然你们就放了他!要不然,就杀了我们两个,把尸体带回去交差!你们选择吧!”含香激烈而坚定地说。 这时,蒙丹忽然跃起,举起那把月牙刀,横刀向自己脖子上抹去。 尔康比他更快,伸手就一拳对他头上打去。同时,永琪一剑挑了过来,挑开了蒙丹手里的刀。 蒙丹挣扎了一下,就不支倒地。白色的衣服,被血迹染得殷红斑斑。 这样壮烈的表现,使尔康和永琪都大大地震撼了。永琪看尔康: “怎么办?把他押回去见皇阿玛吗?” 含香爬了过来,抱住蒙丹的头,见他浑身血迹,心已粉碎。蒙丹努力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含香。含香用白色纱巾,温柔地拭去他嘴角的血迹。然后,她抬头看着尔康和永琪,幽幽地说道: “我们回人有几句话,翻译过来,是这样的:‘你是风儿我是沙,风儿飘飘,沙儿飘飘,风儿吹吹,沙儿飞飞。风儿飞过天山去,沙儿跟过天山去!’我和蒙丹,从小一起长大,他是风儿我是沙。” 尔康震憾极了,看永琪: “所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也不过如此了!”永琪也震撼极了,看向尔康。两人很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尔康就蹲下身子,握着蒙丹的胳臂,在他耳边飞快地说: “现在先装死,等我们走了,你赶快回到会宾楼去,让柳青他们把你藏起来!我们必须把香妃娘娘护送回宫,否则,我们两个都没有命了!你好好保重,有句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后会有期!”说完,就飞快地把蒙丹推倒在地,站起身来对侍卫们嚷道,“这个刺客已经解决了!” 永琪就大声喊道: “还好娘娘没有受伤,我们护送娘娘回宫!快把马车驾过来!” 侍卫驾了马车过来,怀疑地问: “五阿哥!我们要不要把这些回人的尸体带回去?” “护送娘娘要紧!那些尸体不要管了!”永琪喊。 “喳!” 含香仍然紧抱着蒙丹的头,死死地看着蒙丹。 尔康不能再让他们两人依依惜别,就把含香一把拉上马车。维娜、吉娜立刻紧紧地抱住含香,用回语叽里呱啦地喊着,安慰着。 尔康和永琪便双双跃上了驾驶座。尔康一拉马缰: “驾!驾!” 马车往前奔驰,马队也奔了起来,旗帜飘飘。 永琪低问尔康: “回去要怎么说呀?这么多人亲眼看见,总不能撒谎吧!” 尔康一脸的坚定: “我来说!” 回到宫里,尔康和永琪来到乾隆面前。 乾隆已经得到了消息,眼光锐利地盯着尔康和永琪,厉声问: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快说!” “回皇上,阿里和卓走了之后,忽然有几个回人前来劫持香妃,经过一番大战,臣和五阿哥已经把敌人打退了。”尔康从容地禀报。 “打退了是什么意思?怎么不把他们活捉回来,审问清楚?”乾隆惊疑不定。 “臣已经审问清楚了!”尔康回答。 乾隆惊愕地看尔康: “你审问了?什么时候审问的?你又打架又审问?” 尔康注视乾隆,含意深长地说: “臣想,这次阿里和卓带着最大的善意来北京,还留下了香妃娘娘,他的诚意,让人感动,如果因为有人劫美,再弄得有所伤亡,造成民族仇恨,不是辜负了阿里和卓的好意吗?所以,臣做主,把那个主犯给放了!” 乾隆大怒,一拍桌子。 “你是哪一根筋不对?你把主犯给放了?到底那个人为什么要劫持香妃?从哪儿来的?你发昏了?永琪,你也让他这么做?” 永琪和尔康见乾隆发怒,都跪下了。 “皇阿玛!请息怒,尔康自有道理!”永琪说。 “你还有什么道理?”乾隆瞪着尔康。 尔康诚挚地看着乾隆,竟然坦白地说道: “皇上!那个回人拼死苦战,被臣和五阿哥打得遍体鳞伤。本来,臣要把他活捉回来,奈何香妃娘娘跪倒在地,苦求我们放了他。娘娘说,回人有几句话,翻译过来,是这样的:‘你是风儿我是沙,风儿飘飘,沙儿飘飘,风儿吹吹,沙儿飞飞。风儿飞过天山去,沙儿跟过天山去!’她和那个人犯,从小一起长大,一个是风儿一个是沙。” 乾隆大震。 永琪不料尔康这样坦白,也惊看尔康。 尔康就充满感性地继续说: “皇上!听了这样的话,臣实在不忍把那个人犯捉回来。臣想,皇上一定不希望娘娘恨皇上,如果这个人犯捉了回来,必然是死罪,那么,娘娘心里的恨,就再也无法抹平了。所以,臣就大胆做主,放了他!但是,他已经身负重伤,臣推测,可能活不成了!” 乾隆瞪着尔康,陷进了极大的震撼里,整个人都呆住了。 8 8夜静更深。 小燕子跪在那儿,揉着膝盖,累得东倒西歪。 紫薇仍然直挺挺地跪着。 “我好饿啊!肚子里叽里咕噜叫。我好累啊,眼睛都睁不开了!我肩膀也痛,膝盖也痛,背也痛……我不跪了……”小燕子说着,就瘫倒下去。 紫薇拉住她,警告地说: “跪好!跪好!你不是说这个墙有眼睛吗?” 小燕子心里害怕,四面看看,努力跪好。紫薇听了听,没有听到那个哗啦的声音,想必几个嬷嬷也要睡觉,心里稍稍放心了一些,就急忙把握机会,对小燕子低声地说: “小燕子,你听好,等到天亮,老佛爷一定会再审我们,你今天把那张信纸吞了,如果老佛爷明天问你,信纸上到底写什么,你要怎么回答?” “我就说忘记了!” “不能忘记!尔康已经传达了一个消息给我们,是一首情诗,你就赶快背一首情诗。我现在教你一首,你好好地记着!” “还要背诗?你知道我最怕背诗!”小燕子立刻抗拒起来。“没办法了,一定要背!背一首比较白话的,赶快恶补一下吧!”紫薇想了想,就念着诗,“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起打破,再将你我,用水调和……” 紫薇还没念完,小燕子已经不耐烦了: “什么?这么长的诗?什么泥巴?什么水什么火?一起打破,不是通通完蛋了?怎么还叫情诗?这种诗,听起来肉麻兮兮的,我不要背!” 紫薇好着急,知道小燕子不背诗,明天肯定不能过关,拼命想,想出另外一首: “那么,背另外一首……”再念,“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相思,请君仔细翻覆看,横也丝来竖也丝!” “不写什么不写诗……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聊?明明说不写诗,还写了一大篇,什么‘横也是丝,竖也是丝’?” “这个‘丝’字,是谐音‘思念’的‘思’字。这是说,女人送了一条帕子给男方,什么字都没写,男的看了,明白了!横也丝来竖也丝!”紫薇解释着。 “他明白了,我可不明白!我看,我们两个,是‘横也是死,竖也是死’!随他去吧!这些诗,像绕口令一样,我怎么记得住嘛!” 哗啦一声,门上的小窗又开了,桂嬷嬷的声音响起: “不许说话!跪好!” 两人慌忙跪好,小燕子恨得咬牙切齿。 尔康这夜没有回学士府,整夜都在宫里。四更时分,就到了慈宁宫的门口。守到天刚破晓,才看到晴儿的丫头翠娥出来打水,尔康看到翠娥,如见至宝,赶快上前对她说了几句话。翠娥点点头进去了。片刻之后,慈宁宫的偏门悄悄地打开了,晴儿闪身出来。 尔康一步蹿出来,拉了晴儿就走,来到一个隐蔽的假山后面。“好了好了,不要拉拉扯扯,我听到翠娥传话,不就马上出来了吗?有什么话,你就快说!等会儿老佛爷起床,马上就会找我!” 尔康对着晴儿,一揖到地。 “有事要求你帮忙!” “哎呀!干吗行这样的大礼?我可当不起!” 尔康恳切地看着她,焦灼之情,溢于言表: “晴儿,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老佛爷把小燕子和紫薇都带回了慈宁宫?” 晴儿愣了愣。 “原来,你是为了那两个格格,在这宫门外面站了一夜?”“是!”尔康坦白地回答,“她们两个进了慈宁宫,我和五阿哥真的魂不守舍了!她们两个,做人处世,都一点经验也没有。对老佛爷的个性脾气,也完全摸不清。尤其是小燕子,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连一点概念都没有!她们实在是两个善良天真、毫无城府的姑娘。昨天晚上,老佛爷到漱芳斋,抓到我和五阿哥也在漱芳斋,就生了大气。这都是皇后在捣鬼!说起来,昨晚不是两个格格的错,是我和五阿哥的错!我们千不该、万不该,晚上还去漱芳斋!” “好了,说了那么多,你就是要我去帮两个格格说情,是不是?” 尔康又一揖到地。 晴儿瞅着他: “我为什么要蹚浑水呢?这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热心、善良、好心……是个最有正义感的姑娘,你和我一样受不了宫闱倾轧,看不惯皇后的作威作福,最恨别人欺负弱小,疾恶如仇!你这样正直的人,一定不能眼睁睁看着两个无辜的格格受到委屈!” 晴儿似笑非笑地一笑,扬起了眉毛: “啊?我有这么多好处?怎么你从来没说过?” “晴儿!你到底要不要帮我?”尔康着急地低喊。 晴儿收住了笑,正色地看尔康,问: “尔康,你真的好喜欢紫薇,是不是?” 尔康深深地一点头: “是!” 晴儿看了他好会儿。 “喜欢到什么地步?” 尔康想了想,真挚地回答: “她让我觉得,我整个的生命,都丰富起来。好像认识她以前,没有真正活过。这个世界,因为有她才变得光彩夺目!我的存在,也因为有她,才变得有意义!我说不清楚,总之,她已经主宰了我的喜怒哀乐!” 晴儿好震动,深深地看着他。 “我懂了!”就毅然地点了点头,“好!我帮你!你去求皇上过来,老佛爷再强,强不过皇上,我在旁边打边鼓,大概就没事了!你放心,紫薇和小燕子只是跪了一夜,老佛爷既没有打她们,也没有骂她们!我想,今天老佛爷气消了,会放她们出来的!我走了!” 尔康就深深地,再度对她一揖到地。 晴儿看他一眼,匆匆而去。这时,正好金琐迎面走来,和晴儿打了一个照面。金琐看到晴儿眼中有泪,觉得奇怪,再一看,就看到尔康从晴儿刚走出来的假山后面,绕了出来。金琐一怔,尔康也一怔。 “金琐!你怎么在这儿?” 金琐看着晴儿的背影,有些混乱: “那是晴格格吗?” 尔康答非所问: “你在做什么?” 金琐忘了晴儿,急急说道: “尔康少爷,你有没有小姐的消息?我快急死了!过来看看,小姐会不会放出来了?” “放心!她们没有挨打,也没有被刑求!你先回漱芳斋,准备一点吃的喝的,她们回来的时候一定累坏了。我现在要去求皇上!” 尔康看到天已大亮,就急急地去搬救兵了。 乾隆得到永琪和尔康的消息,果然没有耽误,立刻带着永琪和尔康,到了慈宁宫。见到太后,大家赶快行礼问安,太后看看大家,已经心知肚明。 “看来,皇帝是为了那两个格格而来,是不是?” “皇额娘,朕直到今天早上,才知道那两个丫头,又闯了祸。” 乾隆赔笑地说,“朕实在惭愧,没有把这两个丫头教好,让您老人家这么操心。不知道她们犯的错误,严重不严重?如果不严重,就饶了她们两个吧!” “严重不严重,就让皇帝自己来判断吧!”太后板着脸,回头喊,“桂嬷嬷!去把那两个格格带来!” “喳!” 桂嬷嬷转身出去。太后就看看尔康、永琪,又看看乾隆,语气不佳地说: “皇帝!这个漱芳斋,是不是太特别了?三更半夜,还是笑语喧哗。男男女女,都不避嫌。这也是皇上特许的吗?” 乾隆叹了口气: “永琪和小燕子,尔康和紫薇,都已经指了婚,反正迟早都‘避不了嫌’,我们做长辈的,何必多事呢?” 太后一听,好生气。显然,乾隆根本没有把她提过的“重新指婚”放在心上。 “哼!指婚!指婚只是指婚,毕竟没有结婚!” 乾隆一怔,知道太后指的是要悔婚的事,不禁烦闷。 尔康和永琪屏息而立,不敢说话。 这时,小燕子和紫薇走了出来。两人整整跪了一夜,都是神情憔悴,脸色苍白。 小燕子更是揉着膝盖,一跛一跛的。 两人见到乾隆,便双双跪落地。小燕子一跪,膝盖好痛,身子东倒西歪,直叫哎哟。紫薇一跪,腿一软,整个人都栽倒在地。 尔康、永琪好心痛,尔康伸手想扶,又抽回手去。永琪迈前一步,又退了回来。 乾隆大惊: “你们两个丫头,怎么啦?” 早有宫女上前,扶起二人。紫薇跪好,维持着风度,给太后和乾隆行礼: “老佛爷吉祥!皇阿玛吉祥!” 小燕子跟着叽里咕噜说了一句。 “不要跪了!搬两张発子给她们坐下吧!怎么弄得这么憔悴?”乾隆好心痛。 就有宫女搬了椅子来,扶持两人坐下。 “这两个格格,生得真是娇弱!不过是让她们在观音菩萨前面,闭门思过而已。”太后看着,不以为然地说。 小燕子再也忍不住,委屈地嚷了起来: “皇阿玛!我们好惨啊!这个‘闭门思过’好厉害!我就说过,‘跪得容易’不能少,你不许我戴。现在,我整个膝盖都肿了,腿又伸不直,又弯不了!那个暗房里,一直有冷风呼呀呼地吹,吹得我浑身寒毛都站起来了!这个滋味,除非皇阿玛也跪了一夜,才能了解……” 乾隆见小燕子还没轻没重地说话,急忙大声地打断: “你还敢说这么多话?如果你们不是闯了大祸,怎么会让老佛爷生气?没有打你们,已经是老佛爷的仁慈了!你们还不向老佛爷认错?” “认错倒是不必了!”太后看了看四个年轻人,再看小燕子,“可是,小燕子,你昨儿晚上,把尔泰写给你们的那封‘家书’给吃了,现在,你必须把它吐出来!” 小燕子大惊,睁大眼睛说: “吐出来?我吐出来的东西不会好看!你真的要我‘吐出来’吗?” 乾隆也大惊: “什么?吃了?把‘家书’吃了?” “可不是!我要看看那封信,她竟然把信拿去烧,烧不掉,就干脆吃了!” “皇阿玛!”永琪好着急,就往前一步,禀道,“那都是我的错,那不是尔泰写回来的家书,是我一时忘情,写的一首诗……” 太后提高了声音: “小燕子!那么,你把这首诗的内容,背出来给大家听听!” 小燕子一怔,心想不妙,果然要背诗!早知道就跟着紫薇好好地背一背,现在,脑袋里一片空空,紫薇教了些什么,全部模模糊糊,怎么背?她背脊一挺,说: “我不要背!” “什么话?此时此刻,还由得你‘要不要’?如果不背,就回到暗房里去,再跪三天三夜!”太后盛怒地说。 小燕子好怕那个暗房,缩缩脖子,嘴里哼哼着: “我把那张信纸又烧又吃,就是不要让你知道是什么,现在,怎么会背它呢?” “我想,不是一首诗吧!是尔泰在跟你们研究什么‘大计’吧?”太后冷冷地问,眼神凌厉地看着小燕子。 “不是不是,不是‘大计’!是是是,是一首诗!”小燕子急忙说。 “是一首诗!老佛爷,是一首诗!”紫薇也跟着点头。 乾隆急于解决这个纷争,就命令地说: “好了!小燕子,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害羞了!诗上写什么,你就干干脆脆地背出来吧!” “这……这……”小燕子看紫薇,紫薇只是着急,不敢帮忙。尔康、永琪都急死了。 晴儿站在太后旁边,看得出神了。 小燕子眼看赖不掉了,就豁出去了: “好!背诗就背诗!”她拼命回忆,昨夜紫薇教了些什么?拼拼凑凑想出一些片段,她就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嗽,开始念诗了:“你啊我啊,像水像火,像块泥巴,一起打破……破了之民就去泡水,泡水之后,又去烧火说不作诗,又要作诗……横也是死,竖也是死……哼哼唧唧……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她念得吞吞吐吐,断断续续,念到后面,早已不知所云。 乾隆瞪大眼睛,这种“奇诗”,一生也没听过,听得啼笑皆非。尔康和永琪相对一看,心里直叫苦。尔康拍着头,转过身子不忍听。永琪闭上眼睛,不忍看。跪在一边的紫薇,根本傻了。 太后一脸的不可思议。晴儿用手捂着嘴,忍俊不禁了。 “你这说的到底是什么?”好半天,太后才回过神来。 尔康定了定神,急忙向前一步,说: “回老佛爷,回皇上!还珠格格背诗就是这样,从来背不全,张冠李戴,断章取义,更是她经常的毛病。那首诗是‘你侬我侬,忒煞情多’!” 乾隆恍然大悟: “原来是‘你侬我侬,忒煞情多’!那么,那个‘横也是死,竖也是死’又是什么玩意?” 这一下,连尔康也答不出来了,赶快去看紫薇,紫薇就急忙接口: “是‘请君仔细翻覆看,横也丝来竖也丝’!” 大家这才明白过来,连永琪也是一股“原来如此”的样子。 太后一拍桌子,怒道: “满口胡言!乱七八糟!就算是情诗,这样‘私相授受’,写一些‘淫词艳曲’,也是犯了宫中大忌!” 小燕子也知道自己的诗,背得不怎么高明,心里七上八下,被太后一吼,吓了一跳,太后说的那些,她又听不懂,就纳闷地问: “什么东西‘瘦瘦’?什么东西‘咽气’?老佛爷,您这样一直逼我,我才真的会变得‘瘦瘦’的,然后就‘咽气’了!”太后一愣,更怒: “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东拉西扯?” 永琪再也熬不住了,急忙上前解释: “老佛爷!小燕子就是这样,不是故意的!她不太懂成语,句子深了她就会犯糊涂,一犯糊涂就会曲解成语,这是她的习惯,皇阿玛知道的!” 乾隆就长长一叹,对太后说: “皇额娘,您不要生气了!小燕子书念得不多,总是这样颠三倒四!确实不是故意在和皇额娘过不去!” 太后半信半疑,瞪着小燕子,哼了一声。 这时,晴儿笑嘻嘻上前,挽住太后,说: “老佛爷!晴儿作一首诗给您听,好不好?” “你要作诗?”太后一愣。 “是啊!一时技痒,实在忍不住了!”晴儿说。“作来听听看!” 晴儿就看看永琪,看看小燕子,笑了笑,清脆地念了起来:“昨夜传诗,闯下大祸,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淫词艳曲,太后生气。公主瘦瘦,王子心急!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不如一笑,好过咽气!” 晴儿一念完,太后就忍不住扑哧一笑。 乾隆一见太后笑了,就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嚷着: “晴儿,你实在是个才女呀!” “谢皇上夸奖!”晴儿一屈膝。 乾隆就看着紫薇和小燕子,喝道: “你们还不赶快谢恩,回漱芳斋去!一清早闹得朕头昏脑涨!” 紫薇拉着小燕子急忙跪下。 “紫薇谢老佛爷恩典,谢皇阿玛恩典!” “燕子谢老佛爷恩典,谢皇阿玛恩典!”小燕子赶紧跟着说。太后挥挥手: “罢了罢了!你们谢晴儿吧!” 紫薇看向晴儿,心里震撼。晴儿,好机灵的晴儿,好聪明的晴儿!居然能利用小燕子的笑话,谈笑间,把一场风波化解了。怎样的才气,怎样的诗情!还有,怎样的美丽和端庄!紫薇看着她,不知怎的,心里竟然纠结起来,感到一阵隐隐的痛楚。想起尔康的话,几年前,皇上要把晴格格指给他……她打了一个冷战,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她低低说了一句自己都听不清楚的话:“紫薇谢谢晴格格!” 晴儿一笑,看看紫薇,又看看尔康。 尔康退到大家的后面,对晴儿悄悄一拱手。 回到漱芳斋,小燕子和紫薇都已经筋疲力尽。金琐、明月、彩霞忙忙碌碌,倒水的倒水,绞帕子的绞帕子,搬椅子的搬椅子,拿靠垫的拿靠垫……不知道要怎样侍候两人才好。 小燕子瘫在一张椅子里,已经动弹不得。 紫薇坐在另一张椅子里,却是一脸的迷惘,若有所思。 尔康和永琪心痛地站在一旁。尔康急急地说: “你们两个,想办法让自己休息一下!金琐,最好给她们两个熬一大碗姜汤来,听说那个暗房里面有冷风,别折腾病了!” “我知道!我知道!最好再吃一付安神的药,上次胡太医开的药,还有剩!”金琐慌忙答着,里里外外,张罗汤汤水水。 “好险,我真是吓得一身冷汗!小燕子,你也太离谱了,一首诗念得这么乱七八糟,简直让我提心吊胆!幸好晴儿机灵,要不然,都不知道怎么下台。”永琪看着小燕子,心有余悸。 小燕子撅着嘴,气呼呼地说: “你们以后再要定锦囊妙计的时候,千万不要让我念诗了!明明知道这个‘诗’跟我没缘分,它也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它,偏偏弄首诗来让我出洋相!你吓得一身冷汗,我才背得一身冷汗呢!” “总算,又暂时过关了,是不是?”金琐问。 “暂时过关了!”尔康就看紫薇,“你休息够了,恐怕还要去一趟宝月楼,那封信给小燕子‘吃了’,还得再要一封才好!你说得对,现在对蒙丹最好的药方,就是香妃的信了!我们目前,不能采取任何具体行动,唯一可做的,就是给他们两个当信差!”紫薇点点头,凝视了尔康一眼,心里千回百转,一语不发。尔康被紫薇的神情弄得好不安,仔细地看她: “紫薇,你怎么了?不舒服是不是?要不要传太医?” 紫薇醒了过来,看看尔康和永琪: “没事!没事!你们赶快离开这儿吧!” 尔康不舍得走,又对紫薇非常不放心: “可是,你的脸色怪怪的,你有心事?” 紫薇一叹。 “我有点犯罪感,皇阿玛对我们那么好,知道我们陷在慈宁宫,马上就来解救我们!可是,我们却背着他,做一些对不起他的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背叛?” “这不一样!”尔康怔了怔,“香妃的事情,我们得跳出父女的身份来看它,那是我们对于‘是非’所下的定义!如果我们觉得‘是’,就应该去做!当‘是非感’和‘犯罪感’一齐存在的时候,只能压下‘犯罪感’,去做我们认为对的事!” “是吗?”紫薇很犹疑。 “尔康说得对!何况,皇阿玛实在不缺少妃子!”永琪接口。小燕子马上附和,跳起身子赞同: “正是,正是!不是不缺妃子,是妃子太多,多得像蚂蚁了!皇阿玛已经是‘不够用’的了,哪里还能再多一个香妃来分他?想想令妃娘娘吧!” 紫薇点点头,不再说话。 永琪拉拉尔康: “尔康!走吧!我们也折腾了一夜,休息休息,还要去看看蒙丹!” 尔康看着紫薇,实在舍不得离开。但是,理智告诉他,非走不可了,这才依依不舍地去了。 几天以后的一个晚上,紫薇和小燕子兴冲冲地来到宝月楼。 看到乾隆不在,紫薇和小燕子赶紧又关门关窗子。紫薇拉住含香,就从衣襟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封信来。 “含香,看我给你带来什么?” 含香接过信,匆匆打开一看,脸上立刻绽放着光彩,把信紧紧地压在胸口。 “他写的信!他写的信!”含香不相信地喊着,就拿着信笑,奔到灯下,去仔细阅读,一边看,泪水一边滚落。 “看完,就烧了它,知道吗?上次,你那一封信,已经害得我们差点送命!”紫薇警告地说。 含香看完,哪里舍得烧掉,又从头看起。看了一遍,又再看一遍。 “他说什么?”小燕子好奇地问。 “我把它翻译出来,念给你们听!”含香对小燕子和紫薇,实在太感激了,太想和她们分享秘密和狂喜,就念着信,“含香!我们的真情,大概已经感动了天地!尔康、永琪、柳青、柳红,还有在宫里舍命保护着你的两位格格,是阿拉真神派给我们的使者。他们把你的信息带给了我,知道你的情形,我已经飞上了天,我是风,早已吹在你的面前,你感觉到了吗?我时时刻刻,缭绕在你身边。现在,只希望你平安,别的都不重要了!让我们彼此珍惜生命,等待重逢的日子!一切一切,都听两位格格的话。她们会帮助你!珍重!你永远的蒙丹。” 小燕子激动得用手抱住脸,喊着: “哇!好美啊!他是风,在你身边!”就绕着含香走动,伸手在她四周摸着,“你感觉到了吗?有没有?有没有?” 含香拼命点头: “我感觉到了!他在这儿,他看着我们!他知道我每一件事!我太高兴了,我太高兴了……时时刻刻,他和我同在!” 含香举着那封信,竟然跳起舞来。 维娜、吉娜看到含香舞蹈,就忍不住拿起回族乐器,击着鼓,给含香助兴。 含香手握信笺,冉冉起舞,白色衣衫,跟着飞舞。 紫薇好感动,抓住小燕子的手: “小燕子!我好想跟她一起跳舞,可惜我不知道她们回族的舞蹈是怎么跳的。原来,她们回人表现感情的方法,这么强烈!” 小燕子早就跟着拍子在那儿手舞足蹈。 含香舞到两人面前,把紫薇的手一拉: “来!我们跳舞!维吾尔族的人只要高兴,就要跳舞!让我们一起跳,跟着拍子就可以了!” “我要试试!我要跳舞!”小燕子嚷着。 于是,小燕子、紫薇都跳起舞来。三个年龄相若的女孩,一旦放开了自己,就忘形起来,跳得兴高采烈。维娜和吉娜好久没有看到含香的笑容,此时,感染着含香的快乐,拼命奏乐。 含香跳得优美极了,紫薇也跳得有模有样。 只有小燕子,跳得非常夸张,跳着跳着,觉得那双花盆底的高鞋子实在碍事,就把鞋子脱下来,穿在手上,用花盆底打着拍子,好像在击着手鼓一样。她越跳越高兴,手舞足蹈,真是快乐得像老鼠。紫薇和含香看到她这样,全部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舞。房间不大,三个姑娘你撞我,我撞你,嘻嘻哈哈,笑声不断。 这时,在宝月楼门外,乾隆带着太监若干,打着灯笼,正走了过来。 乾隆听到音乐击鼓声,好生讶异。 太监正要通报,乾隆急忙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噤声。 乾隆便站在外面,倾听里面的鼓声乐声笑声叫声,惊奇得不得了。 小燕子、紫薇、含香完全不知道乾隆就在外面,维娜、吉娜的拍子越打越急,三个姑娘也越跳越快,小燕子跟不上拍子了,笑得滚倒在地上,含香和紫薇把她拉了起来,继续跳,跳得撞成一堆,更是笑得嘻嘻哈哈。含香手里,始终拿着那张信笺,不时把信笺举在眼前,放在胸口,或是压在头顶。 维娜、吉娜笑着奏乐,越奏越快,越奏越快。 含香用双手压住头上的信笺,开始飞快地旋转。小燕子和紫薇就跟着旋转。 突然,房门一开,乾隆直挺挺地站在房门口。 维娜、吉娜陡然看到乾隆,大惊,音乐乍停。 小燕子猛然一抬头,发现乾隆,这一惊非同小可,大喊: “皇阿玛!” 紫薇和含香同时回头。 含香一个震惊,手一松,那张信笺就飘飘落下,正好落在乾隆脚下。 含香、紫薇、小燕子看着信笺,同时变色。 乾隆却没有注意那张写满回文的信笺,只是惊奇地看着室内的三个女子,问: “你们在做什么?” 小燕子的眼睛盯着那张信笺,魂不守舍地喃喃说道: “跳舞……跳舞……跳舞……” “为什么跳舞?”乾隆纳闷。 紫薇眼睛也盯着那张信笺,魂不守舍地说道: “跳舞……跳舞……” 乾隆奇怪极了: “这么高兴啊?”他看着含香,只见她面颊绯红,眼睛晶亮,浑身上下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光彩,美丽极了。乾隆深吸口气,不禁感染了她们的兴奋:“如果你们喜欢,不要让朕坏了你们的兴致,想跳舞,就跳吧!” “是!”小燕子大声应着,就飞快地舞动起来,一个大动作地旋转,转到乾隆面前,把乾隆一撞,乾隆被她撞得连退了两步,小燕子就一屁股坐在那张信笺上。 乾隆睁大眼睛,看着小燕子: “你这个舞蹈好像有点奇怪,太夸张了吧!” 小燕子坐在那儿,喘着气说: “我刚刚学她们的回族舞蹈,还没学得很到家!” “起来吧!”乾隆伸手给她。 小燕子慌忙摇头: “不……不……不起来!” 紫薇和含香交换了一个注视,惊魂未定。 紫薇定了定神,就走上前来,挽住乾隆的手。她刻意把乾隆往窗子前面拉去,好远离那张信笺,一面笑吟吟地说: “皇阿玛!我们今晚没事,就来探望香妃娘娘,因为她一直想家,我们就说笑话给她解闷,大家越谈越高兴,香妃娘娘就教我们跳维吾尔族的舞蹈!” “哦?”乾隆大感兴趣,“你们说了什么笑话,让香妃娘娘这么高兴?也说给朕听听!” 紫薇转动眼珠,拼命想笑话: “是说有个达官贵人,非常喜欢别人奉承,有一天,遇到一个看相的,他就要他看相。看相的对他说:‘你的相非常特别,头很小,耳朵大,眼睛里有红线,嘴唇裂开,像个……’达官贵人赶快追问:‘像什么?’看相的说:‘兔子!’那个贵人大怒,要把看相的送去关起来,随从马上对看相的晓以大义,说是主人喜欢听好话,叫他赶快重看一次。看相的急忙点头,随从就告诉主人,看相的一时糊涂,看错了,要重看一次。那个贵人就让他重看。看相的看了半天,苦着脸说:‘你还是把我关起来吧!因为,你还是像个兔子!’” 紫薇忙着说故事,小燕子就忙着要处理那张信笺,她把信笺从屁股下面摸出来,到处张望,觉得放在哪儿都不安全。含香看得好紧张,一会儿指指靠垫,一会儿指指香炉,小燕子都觉得不妥,还在那儿举棋不定,紫薇的故事已经讲完了。 乾隆听得哈哈大笑,说: “你的故事很好听,可是娘娘听得懂吗?” 香妃听到乾隆说到自己,就急忙答应: “听得懂,很好听,好听极了。” 乾隆看到含香脸颊嫣红,闻到异香扑鼻,觉得高兴起来,回头去找小燕子。 小燕子一看乾隆回头,来不及藏信了,一急,又把那张信笺塞进嘴里,拼命咀嚼,拼命吞咽。乾隆稀奇地看着,纳闷地问: “小燕子,你在吃什么?” 小燕子伸长脖子,努力把那张信笺咽进肚子里,咽得脸红脖子粗。好不容易,总算把信笺给吞了。小燕子就涨红了脸,苦着脸说: “皇阿玛!我最近好倒霉,总是吃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说不定我变成兔子了!兔子什么都吃!” 乾隆以为小燕子说笑话,开怀大笑。 紫薇惊魂已定,跟着笑。含香放下了心,慌忙附和大家一起笑。小燕子摸着胃,跟着大家苦笑。 就在一片笑声中,几个太监冲进门来,急急一跪,齐声大喊: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上大喜!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隆惊问: “大喜什么?” “令妃娘娘刚刚生了一个小阿哥!”太监禀道。 “小阿哥?真的是小阿哥?”乾隆又惊又喜。 “回皇上,确实是个小阿哥!老佛爷已经赶到延禧宫去了!” 乾隆急忙起身,开怀大笑了: “哈哈哈哈!朕又有一个儿子了!” 小燕子和紫薇相对一看,笑得好高兴。一来,信笺风波不会泄露了。二来,令妃终于生下“龙子”了,从此,地位不同了。三来,或者母以子贵,乾隆会重视令妃,放掉含香吧!两人心里,着实欢喜,就兴高采烈地对乾隆行礼,真心真意地喊道: “恭喜皇阿玛!贺喜皇阿玛!” 10 10尔康、永琪走在御花园里,仍然一步一回头。 永琪看不到乾隆等人了,就急忙收住步子: “皇阿玛和老佛爷都走远了,你说,我们可不可以再回到漱芳斋去?我真不放心,好想看看她们的情形,一屋子全是伤兵,这要怎么办?” 尔康回头看看,心痛无比: “我也想回去看看!现在还不只是一屋子伤兵的问题,紫薇和小燕子一定情绪激动,越想越伤心,不知道会不会又做出什么事情来。” “那……我们还犹豫什么?就去吧!”永琪掉头就走。 尔康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过去。忽然,斜刺里,有个人闪了出来,拦在两人面前。两人定睛一看,是晴儿。 “如果我是你们’现在就不去漱芳斋!”晴儿机灵地说。 “晴儿!”尔康恍然大悟,“是你把皇上请来的?是不是?我就在想,皇上难道有什么心灵感应’知道漱芳斋有难,会这么巧,赶了过来!” “本来,我不是去搬救兵的!我是来漱芳斋找老佛爷,走到漱芳斋门口,就看到太监们搬凳子,拿板子,又听到五阿哥求救不成,只好为你们大家跑一趟了!”晴儿笑了笑,说。 “原来是你……晴儿,谢谢了!”永琪一抱拳。 “别谢,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晴儿就瞅着尔康说道,“你欠我好几次了!将来拿什么来谢我?” 尔康诚挚地回答: “如果我可以为你做什么,只要交代一声,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说得好严重!放心,我既不会要你‘粉身’,也不会要你‘碎骨’!你欠我的账,我记着,将来再问你讨还!”晴儿说着,就四面看看,“好了,我要回去了!不能让老佛爷知道是我通风报信,要不然,我也要吃不完,兜着走!” 晴儿正要举步,永琪一拦。 “为什么说,我们现在不能去漱芳斋?” “皇后的眼线,还没撤呢!”晴儿说,“你们想,为什么漱芳斋有任何风吹草动,都有人报告给老佛爷呢?” 晴儿说完,转身去了。 永琪和尔康,不禁面面相觑。永琪就着急地说: “你不是派了高远和高达,去保护漱芳斋吗?怎么他们没有把那个‘眼线’给抓出来?” “这个皇宫,太监侍卫宫女嬷嬷那么多,任何人都可能是‘眼线’,怎么抓得到呢?就算今天不是眼线,明天也可能变成眼线!”永琪一凛,打了一个寒战。 “那么,我们要怎么办呢?” 尔康想了想,尽管整颗心都悬在漱芳斋,却不能不忍。 “现在,先去你那儿,让小顺子、小桂子去漱芳斋看看,小邓子、小卓子受了伤,总得有人去上药!一屋子姑娘,叫她们怎么做?” “还是你想得周到!” 两人就急忙回景阳宫,安排小顺子、小桂子去照顾小卓子、小邓子。 漱芳斋里,这晚真是惨兮兮。 金琐、紫薇、小燕子、明月、彩霞都退了上衣,穿着肚兜,彼此帮彼此上药。紫薇一面帮金琐上药,一面对着伤口吹: “疼吧?忍一忍!这儿有好几道伤,都肿起来了!还好,我们这漱芳斋什么药都有!”说着,一扭身子,碰痛了自己的伤,“哎哟!” “我再帮你看看,你不要管我了!”金琐听到紫薇呻吟,就着急地去拉她,“我很好,不痛了……”说着说着,撞到了床柱,“哎哟!” 明月在帮小燕子上药: “格格,你不要动来动去,这肩膀上还有伤!哎哟!” 小燕子气呼呼地嚷嚷着: “这个也打,那个也打,等我气起来,杀到那个坤宁宫去,打他一个落花流水!”一伸拳头一踢腿,痛得直叫,“哎哟!哎哟!好痛!” 彩霞在给明月上药: “别动!这儿要多擦一点药……哎哟!” 一屋子哎哟哎哟之声,此起彼落,好生凄惨。半晌,紫薇穿上衣服,关心地问:“有没有人去照顾小邓子、小卓子呀?” “你放心!”彩霞说,“五阿哥已经派了小顺子、小桂子过来,给他们上了药,吃了紫金活血丹,还熬了一大锅人参鸡汤给他们喝!” “是呀!”明月接口,“他们两个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侍候过,说是挨挨打,也挺值得!” 紫薇叹口气,帮金琐把衣服拉上,握住金琐的手。 “金琐,对不起,总是连累你跟着我受苦!” “你怎么这样说呢?我不能让你安全,我已经呕得要死,你再这样说,我就想去撞墙了!”金琐说着,就越想越难过,“想当初,太太让我照顾你,她那么信任我……可我……把你照顾得乱七八糟,整天受伤挨打,我真对不起太太!如果太太看到你这样子,一定心痛死了!” “不要提我娘,再提我娘,我就要伤心了!”紫薇慌忙说。 彩霞也想起自己的娘来: “别提到娘,就是因为我娘死了,我才进宫来当宫女,提到娘,我也想哭了!” “我从小就没有娘,娘长得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明月说。 “我也是,所以卖给人家当丫头。”金琐含泪说。 小燕子看看大家,一个情绪激动,哇的一声,哭了。 “原来,我们大家都没有娘,才给人家这么欺负!” 小燕子一哭,大家就稀里哗啦,抱在一起,都哭了。 还是紫薇最先振作起来,擦擦眼泪,把大家一抱,振作了一下说: “不要哭!我们大家勇敢一点!虽然没有娘,我们还有其他的亲人,而且,我们还有彼此呀!瞧,我们每个人都从不同的地方来,今天能够聚在一块儿,像一家人一样,也是一种福分呀!” “就是!就是!”小燕子挂着眼泪,破涕为笑了,伸手把众人全部圈进臂弯里去,“我们有一个好大的家!你们全是我的家人!小邓子、小卓子也是……”就跳起身子,急忙穿上衣服,抓了一瓶药,往外急急冲去。 “你去哪里?不可以去坤宁宫……”紫薇急喊。 “我不是去坤宁宫,我去看看小卓子和小邓子!”小燕子嚷着。 彩霞一愣,想到两个太监此时的情况,急忙大喊: “格格,不要去……” 小燕子哪儿听得见,早已冲进了小邓子和小卓子的房间。 小邓子和小卓子正机在床上,裤子退下,小顺子和小桂子在帮他们上药。两个人一面上药,一面哎哟哎哟叫个不停。 忽然间,小燕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人也冲了进来: “小邓子!小卓子!你们伤得怎么样?我这儿还有‘跌打损伤膏’,管他怎样,给他通通涂上去!” 小邓子、小卓子一见小燕子冲进来,两人大惊。 “哎呀!我的妈呀!”小邓子一吓,扑通滚下地,拼命拉着裤子,撞得好痛。 “哎哟!哎哟!” “哎呀,格格大人,祖宗姑奶奶呀!你怎么进来了?”小卓子拉了一床棉被,把自己紧紧地裹着,在床上拼命磕头,“小卓子给您磕头了!您快出去吧!” 小顺子、小桂子赶快请安。 “还珠格格吉祥!” “我不吉祥,进了这个皇宫,我就从来没有吉祥过!”小燕子喊着,完全不顾两人的尴尬,走了过来,低头看小卓子,“有没有用冷水敷一敷?” “有有有!”小卓子窘迫地喊。 小燕子就弯腰去扶小邓子: “怎么从床上滚下来了?赶快躺回去!” 小邓子死命拉着裤子,恨不得有个地洞好钻: “格格,您请回,我再躺回去!” 小燕子看看两人,眼眶红红地说: “好,我不走,你们也不安心!这个药膏留给你们用!”放下药膏,又郑重地说道,“你们今天为我挨了打,我好难过。不过,从此,我们更是一家人了!已经连打板子,都同样挨过了!不要怕,我有经验,过几天,就又可以活蹦乱跳了!好!你们好好休息!”说完,就很豪放地,一巴掌打在小卓子棉被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小燕子这一巴掌,正好打在小卓子受伤的屁股上,小卓子痛得跳了起来: “哎哟!哎哟!格格,主子,姑奶奶,祖宗……” 小燕子一惊,伸手去拉棉被: “打痛你啦?给我瞧瞧!” 小卓子慌忙往床里躲: “不痛!不痛!哎哟!哎哟!” 小桂子、小顺子想笑,又不敢笑,快要憋死了。 小燕子这才转身出去了。 乾隆第二天就把永琪和尔康叫到了御书房。 “朕宣你们两个过来,要谈些什么,你们大概心里也有数了吧?”乾隆问。 “皇上,是不是有关两位格格的事?”尔康问。 乾隆点头,叹了口气: “正是!小燕子和紫薇,树敌已经太多,在宫里非常引人注目,你们两个,怎么不劝她们收敛,还帮着她们胡闹?你看,又闹了这样一大场,弄得老佛爷生大气,紫薇和小燕子也受委屈,一屋子奴才跟着遭殃……长此以往,大家的日子要怎么过下去?” 永琪和尔康,惭愧地低下头去,心里都是波涛起伏,有千言万语,一句都不能说。这次挨打,起因是溜出宫去见蒙丹,如果没有香妃,什么事情都没有了!这个缘故,他们两个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乾隆沉重地看着两人,正色说道: “老佛爷对于紫薇和小燕子,显然已经有了成见,虽然朕为她们两个,说了许多好话,老佛爷就是听不进去!朕觉得,紫薇和小燕子都是危机重重,如果你们两个再不帮助她们,朕只怕,连你们的婚事,都会保不住!” 尔康和永琪大震。尔康就急了: “皇上!怎么会连婚事都保不住呢?已经指了婚,就是千真万确了!难道还允许有变化吗?” “就是!就是!”永琪也拼命点头,再也忍不住,冲口而出地说,“皇阿玛,您早点把日子定了,让我们两对早些结婚算了!免得夜长梦多!” 乾隆眉头一皱: “现在,不是那么简单,如果老佛爷不愿意,朕也不能违背老佛爷的意思!就是选了日子,也是白选。何况,格格们的婚事,本来老佛爷就有权做主。朕对老佛爷一向顺从,实在不忍违抗她!” 尔康大急: “皇上!这事绝对不能再有变化,紫薇是个死心眼的姑娘,皇上对她应该非常了解了,万一有变化,臣和紫薇都会承受不起!”“我和小燕子也是这样!”永琪急忙接口。 乾隆见两人情急,就叹了口气。 “你们也别着急,目前,情势还在朕的控制之中,料想短时间之内,不至于有变化。可是,老佛爷对于小燕子的不学无术,耿耿于怀。朕也很奇怪,她的学问,怎么一点进展都没有?就连几句成语,都会曲解得乱七八糟!” “儿臣一定想办法,让她进步!”永琪保证地说。 尔康心中疑惑,不能不问: “皇上!老佛爷对小燕子不满,还说得过去,但是,紫薇温柔娴静,知书达理,为什么也得不到老佛爷的宠爱?” “老佛爷固守传统规矩,紫薇的出身,是老佛爷的大忌。这……都是朕害了她!”乾隆深思地看着尔康,忽然问出一句话来,“如果,朕让你同时拥有娥皇女英,如何?” 尔康一怔,困惑地说: “臣不明白!” 乾隆盯着尔康,郑重地问: “你想,紫薇和晴儿,能不能和平共处?” 尔康大震,踉跄一退,张口结舌。 永琪也大惊,看着尔康。 半晌,尔康深吸了一口冷气,说: “皇上!请您明察,臣和紫薇生死相许,她在臣心中,是独一无二的!臣不敢误了晴格格,更不能辜负紫薇。皇上一定要为臣做主!” “你的心事朕明白,紫薇的幸福更是朕最关切的。”乾隆沉吟地说,“但是,有的时候,人生必须面对选择,两者共存,比一个都没有,还是略胜一筹吧!何况,这王室子弟,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呢?” 尔康惶恐后退,一抱拳说: “皇上!臣以为万万不可!虽然,王室子弟,都有三妻四妾,但是,我只要紫薇一个!我实在没有办法,把唯一的一份感情,剖成好几份!” 乾隆一怔,这种说法,对他非常新鲜。他深深地看了尔康一眼,有些困惑,就烦恼地挥了挥手: “你们退下吧!朕再来想想办法!不过,紫薇和小燕子,也要在老佛爷面前有所表现才行!你们看晴儿,就把老佛爷收得服服帖帖!老佛爷喜欢怎样的姑娘,就很明白了!” 永琪赶紧回答: “是!儿臣明白了!一定想尽办法,让小燕子的学问突飞猛进!” 两人从御书房出来,情绪真是混乱极了。尔康脸色发青,神色仓皇,说: “怎么会冒出一个‘娥皇女英’的建议出来?简直不可思议!” “谁教你这么优秀’人人喜欢!” “不要再嘲笑我了!我快急死了!”尔康跌脚说。 “你急死?我才急死了!”永琪嚷着,“我觉得你的问题还小,了不起你就两个都要。我的问题才大,你看,小燕子的功课,到底有没有希望?” “她那么聪明,怎么会没有希望?何况紫薇天天跟她在一起,从今天起,只要听到她说错了成语,大家就纠正她!然后,给她恶补!事在人为!” 永琪就拼命点头,说: “对!给她恶补!我的那本《成语大全》,已经编得差不多了!先从成语教起!就这么办!” “你的问题,一本《成语大全》,一本《唐诗三百首》,大概就解决了。我的问题,才是头痛极了!”尔康忽然站住,正色地警告永琪,“五阿哥!你在紫薇面前,千万不要提到晴儿的事!免得她胡思乱想,又会伤心起来!” “我知道!以前一个采莲,我都满头包了!我懂。你放心吧!”“我放心?我怎么能放心呢?”尔康忧心忡忡。 “我也是!好烦恼啊!漱芳斋一屋子的伤兵,都还没好,怎么禁得起再有风风浪浪?” “还有那个蒙丹和香妃!我们真是千头万绪啊!” 两人对看,真是隐忧重重。 乾隆也是隐忧重重。对于漱芳斋一屋子的人都挨了打,实在心痛极了。 这天晚上,批阅完了奏章,已经很晚了,他仍然抽空来到漱芳斋。 紫薇和小燕子,看到乾隆这么晚还来,心里有说不出的惊喜,也有说不出的委屈。乾隆左手拉着紫薇,右手拉着小燕子,怜惜地看着两人,柔声地说: “两个丫头,又受委屈了!” 紫薇眼圈一红,小燕子眼泪一掉。紫薇轻声说: “皇阿玛,是我们的错,不管怎样,我们都不该化装成小太监溜出去!” 小燕子却不服气地嚷着说: “就算我们有错,金琐、明月、彩霞她们有什么错?小邓子、小卓子又有什么错?老佛爷是‘佛爷’呀!打起人来,眼皮都不眨一眨!”越想越难过,抓住乾隆的衣袖擦眼泪,“他们大家为我挨打,我眼睁睁站在旁边不能救,我真的难过得要死掉!”乾隆看着二人,好怜惜: “别伤心了!老佛爷的脾气,就是这样的!你们受一次苦,也应该学一次乖!怎么总是出状况呢?药都吃了吗?明天,朕再宣太医来给大家瞧瞧!” “不用宣太医了,大家都还好!药也吃了!什么紫金活血丹、白玉止痛散……能吃的通通都吃了!现在,都已经睡下了。”紫薇感动地说。 “你们两个,已经挨了打,受了好多委屈,朕实在不忍心再来说你们,可是,你们自己也太大胆了。你们是格格呀,住的是皇宫呀!和一般老百姓毕竟不一样,怎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点顾忌都没有!以前小燕子化装成小太监跑出门去,回来也是要受罚!明明知道不可以,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做?”乾隆心痛地问。 紫薇吸了吸鼻子,说道: “皇阿玛!你今晚来看我们,对我们说了‘受委屈’三个字。你带给我们的温暖和安慰,真的不是一点点!每次我们闯祸,你总是千方百计来给我们解围,我真的好感动!你说得对,我们是明知故犯,怪不得老佛爷生气!以后,我们一定注意,不再闯祸了。” 乾隆凝视紫薇,想到太后的“悔婚”,心里就乱了。 “你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我相信,你也是一个心胸宽大的孩子,人生有些事情,是无可奈何的,自己看得开,才会有幸福!”他语重心长地说。 紫薇听得糊里糊涂,不知道乾隆何所指,但是,很被乾隆温柔的语气感动着。“紫薇谨遵皇阿玛教诲!” “皇阿玛!那以后我们要出去,到底该问谁?化装出去会挨打,问令妃娘娘,她都不答应。难道,我们就一辈子关在这个皇宫里了吗?”小燕子忍不住问。 “这个皇宫这么可怕吗?为什么一定要出去?” “我就是想出去嘛!我是‘小燕子’,关在笼子里,会死掉的!” “胡说八道!左一个死掉,右一个死掉,说话要忌讳,不许再说‘死’字,听到没有?你是朕宠爱的‘小燕子’,长命百岁,怎么会‘死掉’呢?” 小燕子听到乾隆这样说,心里温暖极了,感动极了,依偎着乾隆问道: “皇阿玛,你还是很喜欢我吗?最近,我闯了好多祸,老佛爷看到我就像看到仇人一样,我又……很不乖就对了!我以为……皇阿玛已经不喜欢我了!” “傻孩子!如果朕不喜欢你,这么晚了,还会过来看你们吗?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两个,在朕心目里的地位,都不会动摇的!”乾隆诚挚地说。 “哇!我会幸福得死掉!”小燕子含泪又带笑地喊。 “又是死掉?这个毛病,也改不了呀!”乾隆直摇头,正视两人,郑重地警告,“不过,你们不只要让朕喜欢,也要让老佛爷喜欢呀!不要再任性了!小燕子,你先把你的功课做做好,书念念好!要不然,你的未来会断送在你自己手上!” 紫薇听了,有些惊怔起来,小燕子却心无城府。 “什么未来?” “难道你不想和永琪成亲吗?”乾隆问。 紫薇听了,大大地吃了一惊,小燕子却哇啦哇啦叫了起来:“我正在考虑啊!老佛爷看我不顺眼,又对我这么凶,还打了我屋里的人……不是只有老佛爷有资格生气,我也生气啊!现在,连出门都不行!我看,我还是回到民间去当‘小燕子’。还珠格格也好,还珠郡主也好,都让给别人去做吧!” 乾隆怔了怔,生气地说: “到现在还要说这种话?连皇阿玛也不要了?” “我当然要皇阿玛,可是……当了皇家的媳妇,一定规矩更多了,我迟早还是会为了这些规矩,被砍头的!” “又说砍头!你的头,以前没砍,现在就不会掉了!” “那可说不定!如果我犯了什么天什么大祸,皇阿玛也会原谅我吗?” “滔天大祸?”乾隆问。 “是是是!” “你为什么要犯滔天大祸呢?哪里有人一天到晚预测自己要犯滔天大祸呢?” “我觉得……我就是那种人,明明知道是滔天大祸,我还是会去犯!” “明明知道,就不要去犯呀!”乾隆啼笑皆非地说,就拍拍小燕子的肩,“好了!料你也犯不出什么滔天大祸来,顶多是化装成小太监溜出门去。”想了想,就慷慨地说道,“以后,这样吧!每个月初一和十五,准许你们出门!打扮成普通百姓,或者换个男装,带着人,大大方方地出去!吃晚餐前,一定要回来!好不好?算是朕特许的!” 小燕子和紫薇不禁喜出望外,小燕子跳起身子欢呼: “皇阿玛!你好伟大!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阿玛,你这么体贴,这么了解,你真是世界上最好的爹!我们不知道应该怎样感激你!”紫薇也笑容满面地依偎着乾隆。 “不要感激了!如果你们能够让老佛爷喜欢你们,像朕喜欢你们一样,朕就谢天谢地了!”乾隆被两个女孩弄得满心柔软。小燕子太高兴了,就欢天喜地地说道: “皇阿玛!你放心,我们会努力去做!就是要我去背诗,我也去背!” 乾隆看看已经夜深了,就转身欲去。 “好了!朕还要去看看令妃!走了!” 乾隆往门口走,紫薇和小燕子欢天喜地地送到门口。乾隆忽然回头说道: “朕觉得,香妃娘娘非常喜欢你们两个,她从新疆来,在宫里没有朋友,你们没事的时候,就多去几趟宝月楼,给她做做伴吧!” 乾隆说完,掉头走了。门外的太监,赶紧打着灯笼前呼后拥。紫薇和小燕子面面相觑,两人都傻住了。 半晌,紫薇才低低说: “皇阿玛这样信任我们,这样宠爱我们,我们却在设计他……我会被老天爷劈死!或者……我们放弃那个计划吧!我不忍心背叛皇阿玛!” 小燕子一把握住紫薇的手。 “不能只想皇阿玛,想想‘你是风儿我是沙’吧!” 11 11紫薇和小燕子再也没有料到,他们那个“大计划”,居然在含香那儿碰了钉子。 当她们把整个计划告诉含香的时候,本以为,含香听完,一定非常兴奋,会追着问她们何时实行。谁知,含香听了,半天都没说话,然后,她抬起头来,满眼犹豫地看着她们说: “你们这个办法,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为什么不同意?”小燕子惊讶地问。 “你们不懂!我是我爹献给皇上的‘礼物’,如果我跑了,我爹的一片用心,就全部白费了。皇上一定会大发脾气,派兵去新疆搜捕。那么,我的‘和亲’政策,就完全失败了!假若我有逃走的念头,我就不会答应我爹来北京,我既然来了,就不能逃走!” 小燕子听得莫名其妙,含香那些大道理,她根本没办法了解,喊道: “你不要糊涂了!蒙丹已经把你们的故事说给我们听了,我们感动得稀里哗啦,大家都决定为你们豁出去了,怎么你反而婆婆妈妈起来!” “我不能背叛我爹,不能背叛我对阿拉发过的誓言!” “你好矛盾!一方面想要为你爹尽孝,为你的族人尽忠,一方面又放不开蒙丹,要为蒙丹守身如玉!你知道吗?你想两者共存,是绝对不可能的事!”紫薇说。 “可是,你上次说,你们在努力,让皇上放了我!” “那个想法太天真了!这些日子,我看着皇阿玛赐你这个,赐你那个,看到他看你的神情,只要你笑,他就高兴得什么似的……我已经看明白了!他不会放掉你的!我们那个赌,一定会输!” “可是,你说过,皇上是个仁慈的人,有一颗宽大的心!” “我是说过!但是,他对我们宽大,对我们仁慈,那是因为我们是他的女儿。对于你,他完全是另外一种身份,他变成一个充满占有欲,也充满征服感的男人,这个‘男人’,让我觉得好危险!” 小燕子急忙接口: “是是是!你不要这样那样的搞不定了。跟在皇阿玛身边,你又这个也不愿意,那个也不愿意,总有一天,你会被皇阿玛砍头的!” 含香直直地站着,眼神坚定: “我愿意去试试看!赌一赌皇上的仁慈。你们两个,只要帮我和蒙丹传信,时时刻刻把他的消息告诉我,给他打气,我就感激不尽了。其他的事情真神阿拉会帮我的!” 小燕子又急又担心,冲口而出: “你那个真神阿拉,到了我们大清,说不定水土不服,说不定给我们的菩萨收服了!搞不好什么忙都帮不了你!” “不会的!他已经把你们两个送来给我了!” 含香说完,就走到窗前,推开窗子,仰望天空,用回语高声祷告上苍。风吹起她的衣服,她看来飘飘若仙。 紫薇被含香感动了,说服了,眼睛闪亮地看着小燕子: “或者,天意要让我们赌一赌!说不定,那个阿拉真的在我们四周,帮助着我们!如果能够不背叛皇阿玛,而解决含香的问题,那就是我最大的期望了!” “可能吗?”小燕子怀疑地问。 她们同时去看含香,含香虔诚地站着,那种虔诚似乎连天地都撼动了。 紫薇和小燕子也被深深地撼动了。是啊!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 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永琪也是这样想,所以,他编了一本《成语大全》,这天,和尔康一起来漱芳斋’预备给小燕子上课。“上课”是名正言顺的事,理由充足,不用躲躲藏藏,两人就大大方方地向漱芳斋走来。尔康看着那本厚厚的册子,充满同情地说: “编了这么一大本书’我看你也够辛苦!这本《成语大全》,你觉得有用吗?” “一定有用!非要有用不可……” 永琪话没说完,尔康忽然看到漱芳斋外面,有个面孔很生的太监在伸头伸脑。 尔康心中一动,大叫: “什么人?你给我站住!” 尔康一面喊,一面飞蹿过去’要抓那个太监。谁知,太监竟然会武功,身手利落地飞身而起,往绿荫深处奔逃。永琪大喝一声:“往哪儿跑?” 永琪把手里的册子丢在地上,飞蹿过去拦住了太监,立刻一拳打去。那个太监不敢迎战,回头要跑,尔康早已挡在对面,一脚踹了过去。 那个太监眼看腹背受敌,就飞身而起,上了树。 尔康哪里肯放掉他,也拔身而起,追到树上,和那个太监大打出手。太监看看情况不妙,又跃下树来,永琪再扑了上去。三人就这样交起手来。谁知,那个太监的武功不弱,三人打得团团转。这样一阵打闹,惊动了漱芳斋,把小燕子引出门来了。 小燕子一看到尔康、永琪和人动手,立刻摩拳擦掌: “有奸细是不是?我就知道我这个漱芳斋闹贼!小贼!看你往哪里跑!” 小燕子一面喊着,一面飞蹿出去。 这时,尔康已经一把抓住了那个太监的衣领。不料,小燕子飞窜而来,竟然一头撞上了尔康。 “哎哟!” 尔康手一松,太监又飞逃而去。 永琪急忙伸手去抓,谁知道,小燕子赶到,不由分说地一拳打过去,居然打到永琪的鼻子上。永琪弯着腰大喊: “哎哟!” 这样一耽搁,那个太监又逃了。 “小燕子!你可不可以安安静静站着不动?”尔康急喊。 “那怎么成?”小燕子大叫,“小贼!你敢跑,我追你一个落花流水!” 小燕子往前一追,正好永琪飞扑过去拦截那太监,太监闪身躲开,小燕子用力过猛,又撞上了永琪。永琪躲避不及,竟然和小燕子头碰了头。这一下撞得不轻,小燕子大叫哎哟,手捂着脑袋,摔了一跤。永琪一看小燕子摔了,吓了一跳,顾不得那个太监,急忙来看小燕子。 “小燕子!你怎样?碰到哪里了?给我瞧瞧!” 那个太监乘此机会,逃之夭夭了。尔康还要追赶,奈何已经不见人影。 小燕子从地上爬了起来,对永琪跳脚: “哎!你怎么不追贼?把他放走了?他是哪儿来的?我再去追!” “不要去了,人已经跑了!”尔康说。 “跑了?”小燕子直跳脚,“你们两个居然让他跑了!怎么这样没用!你们的武功都还给师父了?连一个小贼都抓不到!” 尔康啼笑皆非,瞪着小燕子喊: “小燕子姑奶奶,如果没有你的帮忙,这个小贼早就逮住了!” 永琪揉着自己碰痛的额头,说道: “就是!就是!也不知道你是在帮我们呢,还是在帮那个小贼?你看看清楚再打呀!”一边说,一边去检査小燕子的额头,“哇!不得了,头上撞红了一大块!恐怕又要肿起来了!” 紫薇、金琐、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都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有贼?什么贼?”紫薇回头问大家,“我们有丢东西吗?” “没有呀!”金琐就问彩霞,“你们丢了什么吗?” “没有!什么都没丢!” “你怎么知道是贼?他要偷什么东西?偷到了吗?”金琐纳闷地问尔康。 尔康看看四周,心情沉重: “我不能确定他是贼,我确定的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个太监身手功夫都是第一流的,不是普通人物。面孔很生,从来没有见过。看到我们出手,立刻就逃。如果不是做贼心虚,干吗要逃呢?宫里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人物?实在太奇怪了!你们大家,都要提高警觉才好!以后门户小心!髙远高达怎么也不在,去哪里了?” “早上还在,这会儿不知道去哪里了。”小邓子说。 尔康怕紫薇担心,故作轻松地笑笑: “算了!别让一个小毛贼,影响了我们的心情!不理他了!大家进去吧!” 永琪拾起地上那本册子。 “对!不要管小贼了!我们办正事要紧!” “正事?”小燕子好奇地问,“什么是正事?这么厚一本是什么东西?” “《成语大全》!特地为你准备的!”永琪笑着说。 小燕子看看那本册子,一肚子的狐疑,大家就走进了漱芳斋。进了大厅,永琪就把那本手写的《成语大全》,摊开地放在小燕子面前。 “这本《成语大全》,是我为你特别写的,里面都是一些比较常用、比较浅的成语,我从‘一’字头开始编,大概搜集了三千多个成语!你赶快把它背起来!” 小燕子吓得跳了起来: “什么?三千多个成语?我哪里背得出三千多个成语?你饶了我吧,不要折腾我了!我对于抓贼比较有兴趣!”说着,还不停伸长脖子去看房间外面。 “贼已经跑了,不用抓了!”紫薇把她按在椅子里,热心地说,“小燕子,看在五阿哥‘用心良苦’上,你也不能泄气,一定要学!‘用心良苦’就是‘用心用得好苦’的意思!”她故意说了一个成语。 “那为什么要说‘用心良苦’?‘用心用得好苦’不就好了?”“是很啰嗦吗?”尔康也来帮忙,“中国人喜欢用很少的字,表示很复杂的意思!你学了之后,就会发现中国文字‘妙不可言’!‘妙不可言’的意思就是‘妙得不得了,讲都讲不出它的好处’!”尔康也故意用了成语。 小燕子大叫: “哇!我要疯了!你们这样搅和我,我会连说话都不会了!”想想,又说,“其实四个字的话我也会说好多呀!像是‘落花流水’‘要头一颗要命一条’‘莫名其妙’‘岂有此理’‘乱七八糟’‘胡说八道’‘气死我了’……”。 尔康急忙更正: “‘气死我了’不是成语!‘要头一颗,要命一条’也不是成语!” “管他是不是,够用了啦!没有学成语,我也活了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听不懂我说的话,为什么现在要学这个呢?” 永琪就拉住小燕子的手,恳求地说道: “算是为我学的,好不好?这皇宫里每个人开口闭口都是成语,只有你不会!人家说的时候,你也听不懂,常常‘答非所问’起码,我们要弄懂它的意思!学学看嘛,不会很难的!” “如果你会了,以后和皇上谈起话来,也是成语来,成语去,多有意思呀!老佛爷再要难你,也难不住了!”尔康也积极地鼓励。 “就是呀!你不是答应了皇阿玛,要好好地用功,就是要你背诗,你也会去背吗?”紫薇跟着说。 小燕子看到大家都这么说,显然赖不掉了,就嘟着嘴,无奈地说: “好嘛好嘛!我学就是了!” 永琪就翻开第一页: “来!我们先从‘一’字开始,你先把这一页的成语念一遍,告诉我们那是什么意思,看看你了解多少。” 小燕子就拿起《成语大全》,苦着脸,去念成语: “这个‘一苦千金’,大概是说‘如果有了一千两金子人就不苦了’!” 尔康、永琪、紫薇同声一喊: “什么?‘一苦千金’?” “是‘一诺千金’!”永琪说,急忙指着册子,对小燕子耐心地解释,“这是一个‘诺’字,诺言的诺,承诺的诺,怎么会念成‘苦’呢?差太多了吧!” “不是有边念边,没边念中间吗?这半边不是一个‘苦’字吗?”小燕子说。 “那是‘若’,不是‘苦’……算了算了,念下一个好了!”永琪说。 “这个我懂!‘一鸟骂人’就是说,一只鸟在树上骂人……”说着,就惊喜起来,“这只鸟和我一定拜了把子,大概也是一只小燕子!” “一鸟骂人?”紫薇的眼睛张得好大,“怎么有这样离谱的成语?” “是‘一鸣惊人’!”永琪跌脚。 尔康拍拍脑袋,急道: “小燕子!你不能把每个字都拆开,只念你会念的那部分!” 小燕子扬起眉毛,振振有词地喊: “谁说?我也研究了一下,我没念成‘一口骂人’呀!其实,一口骂人也蛮通的!只有这个‘一名金人’我不懂,为什么是‘金人’,不是‘银人’呢?个‘金’字我认得,哪有这么多笔画?” “算了算了,再念下去看看!”永琪放弃“一鸣惊人”了。 “一劳永兔!大概是说一只兔子的故事。” “一劳永逸!”大家又异口同声喊。 “一丝不句!”小燕子继续念。 “一丝不苟!”大家再喊。 小燕子忽然发现一个成语,惊喊道: “哎呀……这句好厉害!简直就是皇后和容嬷嬷!” “哪句?哪句?”永琪伸长脖子问。 “一发千钩!这一定是一种刑罚,一根头发,要用一千个钩子钩起来,你们说多厉害?” “天啊!是‘一发千钧’!”尔康喊着。 “你们又要喊天了,每次我一做学问,你们就开始喊天,喊得我都没有兴趣了!”小燕子不满地撅着嘴。 “不喊天,不喊天!你再看下去!”尔康忙说。 “这个……”小燕子看着册子,没什么把握地说,“这个‘一兵之猫’我看不懂。是不是一队猫要和别的猫打架?还是猫要编成军队什么的……” 众人全部傻眼。 “一兵之猫?这可把我给考住了,这是什么?”紫薇问。 “‘一丘之貉’啦!”永琪喊。 一屋子的人差点全部摔到地下去了,大家又是笑,又是摇头,又是佩服,个个匪夷所思地看着小燕子。小燕子眨巴眨巴眼睛,继续和那本《成语大全》奋战,把本子歪着看,倒着看,偏着看,看了半天说: “这个字有点复杂……‘一言九桌’?” 永琪忍不住叫了起来: “一言九鼎!这个‘鼎’字和‘桌’字差了那么多,怎么也会混在一起呢?这是一个‘鼎’字,一言九鼎就是说,一句话的分量很重,像九个鼎一样!说了就不能反悔!” 小燕子听得一头雾水: “这个‘鼎’是什么东西?” 尔康跑进书房,搬了一个“鼎”形的香炉出来。 “这种三只脚的容器,就叫做‘鼎’!” 小燕子瞪着那个香炉,恍然大悟地喊: “那个是‘鼎’啊?我叫它‘香炉’。为什么说话要像香炉呢?还要像‘九个香炉’,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大家再度傻眼,你看我,我看你。 永琪好泄气,跑到房门口去,一屁股坐在门檻上,用手托着下巴发呆。 小燕子伸伸脖子,觉得好抱歉,忍不住跟了过去,喊: “你不要生气呀!其实‘一’字头的成语我也知道很多,偏偏你写的这些我都不知道!像是一前一后、一胖一瘦、一上一下、一天一夜、一男一女、一大一小、一长一短、一高一矮……”就得意地问,“是不是?” 永琪苦笑。 小燕子就一拳打在永琪肩膀上,下定决心地嚷道: “好了!我答应你,好好地学成语!‘一句话就像九个香炉’,说了就不能反悔!怎么样?” 紫薇和尔康互视,忍俊不禁。 永琪看着小燕子,真是笑也不是,气也不是。小燕子就挤到永琪身边坐下,关心地问: “喂!我那个师父怎么样?” “他呀!”永琪看着她,故意说了一句成语,“心急如焚!”小燕子一呆,惊喊: “心急如坟?他想死是不是?那不成!怎么急,都不能到坟墓里去!” 永琪往门框上一靠,没辙了。 成语学了一个半调子,小燕子没兴趣了。这天,带着含香逛御花园。 “我们住的漱芳斋往这边走!你一定要告诉维娜和吉娜,把漱芳斋的路认清楚!如果你在宝月楼有任何状况,需要救兵的时候,就让吉娜、维娜来找我们!不管深更半夜,我们都会赶到!” 含香了解小燕子的意思,就回头对维娜、吉娜用回语吩咐。维娜、吉娜拼命点头,记着路线。 “既然,你已经决定要赌一赌,你就要有‘危机意识’!皇阿玛是你的危机,其他的人你也不要轻视,这个皇宫里,没有简单的人物!”紫薇叮嘱着。 正说着,迎面走来了太后和皇后,身边跟着晴儿、容嬷嬷、桂嬷嬷和宫女们。 两路人马遇到了,彼此都非常惊讶。紫薇赶紧请安: “老佛爷吉祥!皇后娘娘吉祥!” 小燕子不情不愿地跟着说: “老佛爷吉祥!皇后娘娘吉祥!” 晴儿看到紫薇,忍不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紫薇接触到晴儿的眼光,想到尔康的话,心中就猛跳了跳,忍不住也仔细地看了看晴儿。 皇后立刻挑起眉毛,稀奇地喊: “哟!两位格格兴致真好,今天不出去‘看菩萨’了?留在宫里陪伴美人啊!两位格格真是机灵,哪儿香,就去哪儿!好像,早上还没去过慈宁宫,给老佛爷请安吧!” 小燕子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怒视皇后,嚷着说: “是啊!还没去慈宁宫请安,皇后娘娘尽管挑拨吧!最好老佛爷再打我一顿,皇后娘娘才舒服,是不是?” 皇后不说话,只是抬眼看太后,一股“你看吧”的样子。太后对小燕子实在没好感,一皱眉头: “小燕子!不许放肆!” 小燕子好气,紫薇急忙拉了拉她的衣服。 含香见到太后和皇后,双手交叉在胸前,行了一个回族见面礼。 “含香见过老佛爷,见过皇后娘娘!” 太后又不高兴了,皱着眉说: “香妃!这满人的规矩,你还没学会吗?见了长辈,总得请个安!你这身打扮,也太奇怪了。既然成了大清的妃子,还是人境随俗比较好!”就对晴儿吩咐,“晴儿,回头你找些衣裳、鞋子,让香妃换装!” “是!” 皇后急忙应道: “臣妾那儿,刚好新做了两套衣裳,还没穿过,如果香妃娘娘不嫌弃,臣妾就让容嬷嬷去拿!” 小燕子又插嘴了: “老佛爷,香妃娘娘得到皇阿玛的特许,可以不学满人的规矩,不穿满人服装,维持她回人的身份!” “又是特许?”太后又惊讶,又生气,“她在皇上面前有‘特许’,在我面前没有‘特许’!是满人的媳妇,要守满人的规矩!”说着,就斩钉断铁地回头吩咐,“容嬷嬷,桂嬷嬷,去把衣裳拿到宝月楼,皇后,你看着她改装!” 容嬷嬷、桂嬷嬷大声应着“喳”,立即转身而去。 “臣妾谨遵老佛爷吩咐!”皇后对太后屈了屈膝,就看着香妃说,“香妃,我们这就去宝月楼换衣服吧!” “含香不能从命!”含香一退,坚定地说。 “什么?”太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兰经说得很清楚,众生平等,没有人可以勉强别人做任何事!” “可兰经是什么?”太后没好气地问。 “那是我们至高无上的经典!”含香回答。 “除了佛经,没有至高无上的经典!”太后更气,“居然敢跟我谈平等,简直不可思议!皇后,我把她交给你了!扒了她那身衣服,我看不顺眼!” “是!” 紫薇一看,情形不妙,急忙给了小燕子一个眼色。小燕子懂了,一溜烟跑了。 几个嬷嬷就拉扯着含香,回到宝月楼。容嬷嬷很快地拿了一套旗装来,就伙同另外几个嬷嬷,按着含香,强制执行,要脱除她的衣服。 含香拼命挣扎着,喊着: “我不要!我不要……没有任何人可以脱我的衣服!” “容嬷嬷!跟她讲讲道理!”皇后趾高气扬地说。 “娘娘,”容嬷嬷阴恻恻地开了口,“你虽然是皇上封的娘娘,可是,上面还有皇后,皇后可比你大!再上面,还有老佛爷!老佛爷比皇上还大!今天,老佛爷说要扒了你的衣服!皇后娘娘‘奉命’办事,奴才就非扒了你的衣服不可!” “你识相一点,就自己脱掉!要不然,容嬷嬷桂嬷嬷可不会怜香惜玉,弄痛了你,弄伤了你,也是你自找的!”皇后接口。 含香激烈地反抗: “不行!让开!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我不脱!说什么都不脱……我生为维吾尔人,死为维吾尔鬼!就是死了,也要穿维吾尔的衣服!” “那可由不得你!容嬷嬷!不要跟她客气了!”皇后命令着。 容嬷嬷就下手去扯掉含香的面纱,又去扯她的上衣。维娜、吉娜一看不对,用回语大叫着,扑上前来保护。站在一边的紫薇,急得六神无主了。 容嬷嬷和几个嬷嬷,就和维娜、吉娜扭打起来。 含香逃向窗边,容嬷嬷扑了过来,扯住她的头发,把她拉了回来。 “哎哟!不要这样呀!不要……”含香痛得大叫。 紫薇一看,情况不对,急忙对皇后跪下,喊道: “皇后娘娘!千万不要动手呀!香妃娘娘确实有过特许,您好歹要看皇上的面子,手下留情呀!换衣服事小,扒衣服事大……” “关你什么事?又要你来说话?”皇后对紫薇咬牙切齿地说,一脚踹向她,“走开!就算你有皇上撑腰,我今天可是奉了太后的命令!” 紫薇被踹倒在地上。几个嬷嬷早已把维娜、吉娜打倒。 容嬷嬷就把含香按倒在地,几个嬷嬷就一拥而上,撕衣服的撕衣服,扯扣子的扯扣子,拉项链的拉项链,脱鞋子的脱鞋子……一时之间,钗钗环环,珠佩首饰,丁零当啷地滚了一地。含香惨烈地喊: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难道大清不是文明的国家吗?不要!不要……谁都不许碰我,不许碰我……” 紫薇忍不住,扑了过来,伸手去拦众嬷嬷。 “皇后娘娘!不可以呀!你赶快让大家住手吧!不要弄得不可收拾呀!” “你敢说我不可以?容嬷嬷,一起教训!”皇后铁了心。 容嬷嬷就连紫薇一起又掐又打。两个回族妇人,又挣扎着爬过来阻挡,哭着喊着,房里乱成一团。 正在这时,乾隆带着小燕子疾步赶来。 “皇上驾到!皇上驾到!” 乾隆一步跨入,只见含香被几个嬷嬷按在地上,衣服已经撕了个七零八落,钗环首饰,全部滚在地上,含香徒劳地挣扎着,披头散发,衣不蔽体。 乾隆大惊,顿时气得发抖,怒喊: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停止!马上停止!” 众嬷嬷慌忙住手,颤巍巍地跪了一地,磕头大喊: “皇上吉祥!” 乾隆脸色铁青,瞪着这群嬷嬷,咬牙切齿地喊: “敢对香妃娘娘动手,你们全体活得不耐烦了?来人呀!通通拉下去斩了!” 一群嬷嬷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 “皇上开恩!皇上开恩!” 嬷嬷们就自己打自己的耳光,一面打,一面喊“皇上开恩”。皇后对乾隆屈了屈膝,振振有词地说: “皇上!臣妾是奉老佛爷命令,给香妃娘娘换装!难道皇上要反抗老佛爷不成?” 乾隆怒极,一瞬也不瞬地瞪着皇后: “皇后!你今天扒了香妃的衣服,朕要扒了你的皮!” 皇后大惊,踉跄一退。 这时,含香服装不整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好生狼狈。她低头看看自己,见到自己半裸的身子,顿时感到屈辱已极,简直无脸见人。她忽然飞奔到阳台上,想也不想,就纵身对楼下一跃。 “不好!娘娘跳楼了!”紫薇大叫。 “香妃!”乾隆惊喊。 小燕子像箭一样直射过去,伸手就拉,刺啦一声,拉破了衣服一角,含香已经跃下了栏杆。小燕子什么都顾不得了,跟着纵身一跳,也跳下了楼。小燕子平时的轻功并不怎么好,这天,却表现得可圈可点,出神入化。或者,是含香命不该绝,小燕子伸手一捞,居然捞着了她,小燕子就紧紧地抱住她,两人掉落在地。 小燕子怕含香摔着,就地一滚,半天,才刹住车。 两人睁大眼睛彼此注视,都是惊魂未定。片刻,含香挣扎着爬起身子,坐在地上,痛定思痛,抱着小燕子放声痛哭。 乾隆、紫薇和皇后都追了过来。 乾隆心惊胆战地问: “怎样?怎样?小燕子,你们都活着吗?” “是!皇阿玛!我们都没死!”小燕子的回答很有力。 乾隆呼出一大口气来,低头看着两人: “摔伤没有?”就回头大喊,“赶快宣太医!” “喳!”太监们飞奔而去。 小燕子扶起含香,自己跳了起来,伸伸手脚。 “幸亏我的武功第一流,要不然就惨了!”小燕子得意起来,拉起含香,“你怎样?有没有摔到哪儿?” 含香掩面而泣。小燕子看了看,放心了。 “皇阿玛放心,香妃娘娘也没事!” 紫薇奔上前去,手里拿着一件披风,披在含香身上,遮住她的身子,在含香耳边,低低说道: “你答应过我,要好好地活着!无论受了多大的屈辱,不能跳楼啊!” 含香泪眼看紫薇,无言以答。 乾隆就对皇后、容嬷嬷等人跳脚道: “你们通通滚!让紫薇和小燕子陪着香妃!谁再敢到宝月楼来闹事,我一定摘了她的脑袋!滚!滚!滚!” 皇后恨恨地看着含香等三人,一屈膝,掉头而去。 众嬷嬷吓得屁滚尿流,急忙跟随而去。 12 12香妃闹了一场跳楼,毫发无伤。然后,还是穿着她那身回族服装。太后的“换衣”命令,完全没有发生作用。这件事,对太后而言,是一个不小的刺激。居然,一个皇太后,却拿一个妃子无可奈何!太后在脸上心上,都下不来台。再加上皇后和容嬷嬷在一边加油加酱、煽风点火,太后想起来就恨: “皇上最近是怎么了?先莫名其妙地封了一个还珠格格,再莫名其妙地认了一个紫薇格格,现在,又莫名其妙地迷上一个香妃娘娘!这三个女人把整个皇宫弄得鸡飞狗跳!这真不是大清的福气,不是皇上的福气!我就弄不明白,她们三个,怎么会连成一气呢?” 但是,晴儿却有晴儿的说法。看着太后,她诚挚地说道:“那两位格格,来自民间,跟咱们长在宫里的格格,当然不一样。那个香妃娘娘,来自回疆,跟咱们的规矩,当然也不一样。她们三个,却有一个相同的地方,在这宫里,都是‘与众不同’的。这份‘与众不同’,说不定就把她们凝聚在一起了。这是另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太后想了想,觉得晴儿的分析,也有道理。 “依晴儿说,这个香妃,不肯换旗装,连我的命令,都敢违抗,我们应该怎样惩罚她才好?” 晴儿抬着那对清澈的眸子,坦白地说: “老佛爷,今天,我在御花园,看到两位格格穿着红衣裳,香妃娘娘穿着一身白色回族装,觉得那个景象,好看极了!这个皇宫里,有个回族女人走来走去,可以变成‘皇宫一景’!咱们就像看西洋镜一样,有什么不好呢?您老人家一定要追究,为了一件衣裳,伤了皇上的心,不是因小失大吗?” 太后恍然大悟: “是呀!晴儿言之有理!为了一件衣裳,伤了母子感情,也太不值得了!” 太后就在晴儿的轻言细语下,把自己的“下不来台”,给硬走下来了。但是,从此,含香和太后之间,这个疙瘩,却再也无法抹平了。 太后耿耿于怀,乾隆也是心事重重。 乾隆不只为了香妃操心,他也为紫薇和小燕子操心。太后拿香妃无可奈何,就把目标转到紫薇和小燕子身上。这两对小儿女的婚事,成为太后最关注的目标。乾隆知道,他的“拖延”政策,迟早会拖不下去。但是,那两对有情人,却深陷在一片痴情里,整天还在做一些“情有独钟”的春秋大梦。这种情况,真让乾隆急在心里。 这天,乾隆把紫薇、小燕子、永琪、尔康全体叫进了书房。 乾隆低着头在看一篇文章,后面太监环侍。尔康、永琪、紫薇、小燕子一溜站在书桌前面。乾隆看完文章,抬头看着四人,正色地说: “坦白说,自从老佛爷回宫,宫里出了许多事情,朕心里也不太痛快。你们几个的幸福,一直是朕心里的大石头。小燕子和紫薇,救香妃有功,朕也放在心里。可是……”他看着紫薇和小燕子,“你们一直不能得到老佛爷的喜爱,却是朕的心头大患。”四个人都震动了,紫薇就惭愧地说: “皇阿玛!你不要太操心了,我明白了。以后,我一定常常去慈宁宫,晨昏定省,让老佛爷高兴。” 紫薇的“晨昏定省”四个字,对小燕子来说,实在太深了。小燕子听也没听清楚,接口倒是接得很快,她瞪着紫薇,吃惊地说: “你想‘成婚’‘定心’了?‘成婚’去慈宁宫干吗?我看老佛爷根本不想要你‘成婚’!你去也是白去!” 小燕子这话一出口,紫薇大窘,尔康惊讶得睁大眼睛,永琪一脸的啼笑皆非。乾隆瞪着小燕子,一叹: “你真是朕的‘大麻烦’呀!”说着,他看看其他三个,“你们不是在教她成语吗?不是在给她补功课吗?” 永琪、尔康拼命点头: “是是是!” 乾隆就把正在阅读的那篇文章递给小燕子。 “小燕子!纪师傅今天交给朕一篇奇文,这是你写的吗?”小燕子拿起文章看了看,心知不妙,勉勉强强地点点头。 “是!” “你把它念出来给大家听听!” “我看,还是不要念吧!”小燕子又缩脖子,又扭身子。 “朕要你念,你就念!赶快念!”乾隆命令地说。 小燕子没辙了,拿起那篇文章,撅着嘴说: “念就念!这篇文章的题目叫做‘如人饮水’。”念了题目,就抬头看乾隆,很无辜地说,“皇阿玛!你不能怪我,纪师傅出题目,出得奇奇怪怪,我弄了半天,才知道‘饮水’就是‘喝水’!”乾隆瞪她一眼:“弄清楚之后,你写些什么呢?” 小燕子就拿着文章,清清嗓子,念道: “人都要喝水,早上要喝水,中午要喝水,晚上要喝水。渴了当然要喝水,不渴还是可以喝水。冷了要喝热水,热了要喝冷水。春天要喝水,夏天要喝水,秋天要喝水,冬天还是要喝水……” 小燕子一篇文章没有念完,紫薇、尔康、永琪已经憋笑憋得脸红脖子粗。 小燕子一本正经继续念: “男人要喝水,女人要喝水,小孩要喝水,老人还是要喝水。狗也要喝水,猫也要喝水,猪也要喝水,人当然要喝水……”大家再也憋不住,笑得东倒西歪。 乾隆也忍不住了,站起身来,又笑又骂: “你这样‘喝水’,淹死了孔老夫子,淹死了纪师傅,气死了朕!你知不知道,这‘如人饮水’四个字,下面还有一句话?下面那句才是主题!” 小燕子一怔: “下面还有一句话?” “你把下面那句话说给朕听听!”乾隆说。 小燕子急忙去看永琪。 永琪赶紧做嘴形,无声地说“冷暖自知。” 小燕子听不清楚,再去看尔康。 尔康也做嘴形说“冷暖自知”。 紫薇趁乾隆转身,赶紧在小燕子耳边飞快地轻声提示: “冷暖自知!” 小燕子听得糊里糊涂、半信半疑,嗫嗫嚅嚅地说: “下面一句是……‘冷了蜘蛛’?” 乾隆瞪大眼: “啊?‘冷了蜘蛛’?还‘烫了蜻蜓’呢!朕打你一百大板!”小燕子急忙一退,嚷嚷着说: “皇阿玛!这个做学问,真的好难啊!喝水就喝水嘛,还要做文章,这不是太无聊了?我想得出来的喝水,通通写上去了,本来我还要多写一点,可是好多字都不会写只好马马虎虎交差了。” “幸亏你‘马马虎虎’交差了,否则,整个北京城都给你淹了!”乾隆说。 小燕子撅着嘴,不敢说话了,一脸的不服气。 紫薇、尔康、永琪面面相觑,又要忍笑,又是着急。 乾隆在房里走来走去,站住,问永琪: “你们不是在教她吗?到底在教些什么?” “只有教成语!”永琪慌忙回答。 “只有教成语?那,朕就考考你的成语!”乾隆精神一振。“啊?还要考我啊?”小燕子大惊。 尔康好担心,急忙说道: “启禀皇上,只教了最浅的!” “朕就考你几个最浅的!”乾隆想了想,问,“上次朕说了一句‘阳奉阴违’,你接了一句乱七八糟的话,现在,你懂了吗?什么是‘阳奉阴违’?” 小燕子转着眼珠,拼命想,想了半天,明白了: “‘羊缝鹰围’啊?大概是说有危险的时候,羊就钻到石头缝里去了,老鹰比较凶,就围过来攻击敌人……” 紫薇、尔康、永琪都睁大了眼睛,又惊又急。 乾隆匪夷所思地看着小燕子: “哈!这样啊?如果有石头缝,你钻过去算了!” 小燕子知道又闹笑话了,哼哼唧唧地说: “如果有石头缝,我是很想钻啊!” “再考一个!‘三十而立’什么意思?”乾隆问。 小燕子又傻了: “三十而立?哪个‘立’字?” 紫薇低低提示: “立正的立,站立的立。” “哦!是不是三十个人排排站?”小燕子大声问。 乾隆拼命点头: “三十个人排排站!好,解得好!那么,‘不择手段’是什么意思?” “这个我知道……”小燕子总算听懂了一个,就很有把握地欢声说道,“两个人打架,有个人的手很脆弱,不用‘折’就‘断了’!” 乾隆眉头一皱,大骂: “你的手,才不用折,就断了!那么,‘晓以大义’总懂了吧!”小燕子没有把握了,这个小什么大什么,好像常常听到: “晓以大义……晓以大义……”突然想明白了,“是‘小蚁大蚁’是吧?”眼睛一亮,“‘小蚁大蚁’是不是小蚂蚁碰到大蚂蚁,两队蚂蚁就大打了一架?” 紫薇、尔康、永琪面面相觑。 -乾隆眉毛抬得高高的: “‘晓以大义’是小蚂蚁碰到大蚂蚁,打了一架?厉害!小燕子,你真厉害!朕对于你,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呀!”突然想起来,又问,“这‘五体投地’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小燕子拼命点头,可怜兮兮地说: “知道。” “你知道?什么意思呢?”乾隆睁大眼睛,好惊讶。 小燕子眨巴眼睛,怯怯地说: “就是说我闹了笑话,害得五个人的身体,都笑得摔到地上去了!” 乾隆一怔,忍不住哈哈大笑了。 “哈哈!朕虽然千头万绪,烦恼重重,你的‘成语妙解’,还是能让朕开怀一笑。只是,老佛爷听了,恐怕要让你‘不折手断’了!”就对小燕子一凶,“你,到底要让朕怎么办呢?” 小燕子看着乾隆,不相信地问: “都……不对吗?一个都不对吗?” “你认为对不对呢?” 永琪就急忙上前一步,说道: “皇阿玛!您不要烦恼了,小燕子的功课,有我们大家来努力,假以时日,一定会进步的!” 乾隆挥挥手: “好吧!你们去继续努力吧!朕看,这简直是个大工程!”他在室内踱了几步,烦恼地摇摇头,“算了,不谈小燕子的功课……”就忽然抬头看着尔康,正色地问,“上次,朕和你谈的话,你有没有认真地想一想?” 尔康大惊,脱口喊了一声: “皇上!” 乾隆盯着他,再看看紫薇: “你最好认真地想一想!跟紫薇也商量一下!” 尔康大震,脸色立刻变白了。紫薇满腹狐疑,转头惊怔地看着尔康。 四个人从御书房出来,紫薇就气急败坏地追问尔康: “皇阿玛是什么意思?他要你认真地想什么?跟我商量什么?” “没有什么!”尔康还想掩饰。 “怎么没有什么呢?明明就有嘛!”紫薇急得不得了,“你为什么不说呢?难道要我去问皇阿玛吗?赶快告诉我呀!” 小燕子好不容易摆脱了问功课,就活泼了起来,嘻嘻哈哈地起哄: “就是嘛!尔康最不坦白了!一天到晚神秘兮兮的,一定有秘密!大概他惹了什么麻烦,不敢告诉紫薇!” 尔康心里本就有事,这一下急了: “我哪有?我哪有?你别胡说!” 永觉得事态严重,拍了拍尔康的肩: “我看,皇阿玛不是在开玩笑。上次他说的时候,好像只是一个‘提议’,可是,现在好像已经是一个‘决策’了!尔康,你瞒不住了,还是告诉紫薇吧!” 尔康一听,就又是痛苦,又是激动地嚷: “什么提议?什么决策?我通通不要呀!哪有这样不合理的事,没有得到我的同意,就把‘提议’变成‘决策’了?” 紫微更急了,瞪着尔康,一踩脚。 “到底是什么事?你要把我急死吗?” 小燕子也瞪着尔康,转着眼珠说:“该不是你惹了什么风流债吧?” 小燕子一句话歪打正着,尔康急得脸色苍白。 “什么风流债?”他四面看看,拉着紫薇说,“不要在这儿说,我们回漱芳斋去,到了漱芳斋,我再告诉你!” 紫薇看着尔康,一脸的惊疑。 小燕子觉得严重了,看永琪,小小声地问: “到底是什么?他真的有风流债呀?” 永琪默然不语。紫薇看看永琪,看看尔康,整颗心都吊起来了。 大家回到漱芳斋,金琐、明月、彩霞都围了过来。 “皇上把你们叫去,有什么事没有?”金琐问。 尔康看着大家,环室一抱拳,急急地对大家说道: “对不起!能不能请你们都出去一下,让我和紫薇单独谈一谈!” “我不要,你的秘密,我也要听一听……”小燕子喊。 小燕子话没说完,永琪一拉小燕子,把她拉到房门外面去了。 金琐就充满疑惑地,和明月、彩霞全部退了出去。金琐细心地带上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尔康和紫薇。尔康往前一迈,伸手把紫薇的手紧紧地握着。他的双眼,深深地注视着紫薇,恳切地说: “首先,你一定要相信我,这件事只是皇上的提议,我也是前两天才听皇上说,当时,我就对皇上表示‘万万不可’,我根本没有同意。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皇上又提起。我想,我要找一个机会,跟皇上恳切地谈一谈!” 紫薇盯着他的眼睛,心往地底沉去。 “‘首先’已经讲过了,‘主题’到底是什么?” “是……是……”尔康说不出口。 “你说啊!是什么?不要吓我嘛!” 尔康实在没办法,冲口而出: “是……晴儿!” 紫薇大震。 “晴儿怎样?”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你快说呀!” “皇上要效法‘娥皇女英’,把晴儿也许给我!”尔康只好说了。 紫薇如遭雷击,踉跄一退。 尔康赶紧扶住她,急得六神无主了,握紧了她的手,他心痛地、焦灼地说: “紫薇!你知道我的,心里除了你,还是你!我连金琐都不愿意收,何况是晴儿?这事,绝对不是我的意思,那是不可能的!到底怎么会冒出这样一个提案,我真的不明白。可是,我的意志很坚决,我不会同意的,绝对绝对不会同意的!你要相信我!” 紫薇的脸色变白了,眼神黑黝黝地盯着他。 “怪不得,那天皇阿玛对我说,要我宽大一点,看开一点,我现在全明白了!” “皇上也跟你提了?”尔康更加心惊肉跳了。 紫薇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尔康,对他不信任地摇头,心碎地说: “你还敢告诉我,你和她没有‘过去’?” “哪里有‘过去’嘛!我和你才有‘过去’!在幽幽谷的‘过去’,在宗人府的‘过去’,在学士府的‘过去’,在皇上遇刺时的‘过去’……和这些‘过去’比起来,什么都不算‘过去’了!”尔康情急地喊。 紫薇不相信,一气,挣脱了尔康,就往卧室跑。 尔康慌忙拉住她,把她紧紧地箍进怀里,喊着说: “你不要跟我生气,这不是我的错呀!你这样生气,我就心慌意乱,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紫薇盯着他,眼泪往眼眶里冲: “自从我第一次见到晴儿,我就知道你和她之间有问题,你们骗不了我,每次你们对看,眼光都怪怪的。我是女人,我了解女人,我爱过,我了解爱……你不要再骗我了!” 尔康急了,大声说: “你这样不信任我,对我简直是一种侮辱!” “上次你就这样堵我的口!现在,你又来了!”紫薇更气,“你明知道,你跟我一发脾气,我就没办法了……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人家都要嫁你了,你还要对我凶,我……我……”就挣扎着,想挣开尔康的手,“放开我!不用这么为难了,你去娶晴儿吧!反正,老佛爷看我也不顺眼,根本不想承认我……” 尔康抓住她的胳臂,摇着喊: “你要不要讲理?” “我不要讲理,不要讲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理可讲?我也不要风度,不要宽大,不要看开……”紫薇崩溃地喊着,拼命摇头,“不要,不要,不要!我什么都不要……都不要!” 尔康用手捧住她的头,稳定着她,哑声地问: “你什么都不要,你还要不要我呢?” 紫薇眼泪一掉,心碎肠断了: “我哪里要得起你!好不容易,认了爹,进了宫,还要和晴儿共有一个你,我宁愿不要!” 尔康盯着她: “在幽幽谷,你对我说过,做妻做妾,做丫头,做奴婢,你都愿意!” 紫薇一怔,心里更痛: “当时,没有事实在眼前’说大话好容易!现在,有一个晴儿,那么优秀,那么聪明,那么漂亮,那么有人缘……我嫉妒她!我发疯一样地嫉妒她!我不要……不要……” 紫薇推开了尔康,拔腿就跑。 尔康飞快地一拦,把她抱住,在她耳边喊道: “爱你爱到这个地步,还忍心让你做妾,做丫头,做奴婢吗?我故意这样说,只是要你也体会一下,我一直强调的那种‘唯一’!我想,直到现在,你才真正明白了!我们两个之间,是什么人都插不进去的!” 尔康说着,就低下头去,紧紧地吻住了她。 紫薇挣扎了一下,就融化在尔康的热情里。 一吻既终,紫薇抬起泪雾迷蒙的双眼,心碎地瞅着尔康。尔康热烈地、诚挚地说: “我们的路走得好艰苦,每次都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是,请相信我,我还是幽幽谷那个我,心里只有你!晴儿的事,让我们再来面对吧!像面对很多困难一样,我仍然深信,人定胜天,事在人为!” 紫薇就小小声地、可怜兮兮地问: “你和她没有‘过去’?” “没有过去!” 紫薇就张开手臂,紧紧地搂住他,把脸孔深深地埋进他的肩窝里。 13 13这天晚上,紫薇失魂落魄地坐在床沿上,神思恍惚。金琐搂着她,难过得不得了。小燕子在她面前走来走去,愤愤不平地嚷着: “管他什么鹅黄鸭黄,反正你就不能答应,不能心软!皇阿玛不是说,要尔康跟你‘商量’吗?可见这个事情还是可以商量的!虽然永琪说,皇阿玛有权利这么做,可是,如果尔康说什么都不肯,皇阿玛还是没办法,对不对?” 紫薇情绪纷乱,整颗心都痛楚着,连平时清楚的头脑,现在也失去了作用,什么都想不明白了。她沮丧已极地说: “尔康赌咒发誓说,他要拒绝这个安排!可是,我就很怀疑呀……皇阿玛对于我和尔康的事,那么清楚,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安排?” 金琐看着紫薇,有件事憋在心里,不能不说了: “小姐,我想起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该不该?说呀!”小燕子心急地喊。 “记得你们被老佛爷关进暗房里那天吗?一大清早,我去慈宁宫打听消息,看到晴格格和尔康少爷在假山后面谈话!后来,晴格格先走出来,眼睛里有眼泪,匆匆忙忙地跑了。尔康少爷这才走出来,我急着要救你们,当时觉得奇怪,也没问他……可是,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紫薇整个人都震住了。 小燕子立刻沉不住气,跳脚说: “我就知道尔康靠不住!” “我想不透呀……”金琐困惑地说,“那尔康少爷,自从认识了小姐,眼里就只有小姐,他不可能还会喜欢别人!” 紫薇盯着金琐,呼吸急促起来: “你说‘喜欢’,你的直觉是,他‘喜欢’晴儿?” “我没有什么直觉,”金琐急忙摇头,“就是觉得像晴格格那样高贵的姑娘,又是老佛爷身边的人,怎么会和尔康少爷躲在假山后面?可是,后来我又想,说不定是尔康少爷急了,去求晴格格救你们!” 紫薇被重重地打击了,直挺挺地倒上床。 “他骗了我!他还口口声声跟我说没有‘过去’!如果没有任何‘过去’,晴儿不会眼中带泪,更不会跟他跑到假山后面去!不管是什么理由,以晴儿的身份,绝对不会!” 金琐摇着紫薇,着急地说: “我也弄不清楚,你别生气呀!” 紫薇身子往床里一滚,眼泪就夺眶而出了,哽咽地说: “自从认识他,我就那么单纯,他说什么,我信什么。现在想来,我是太天真了!其实,我对他的过去,几乎完全不了解!”金琐好后悔,自己打了自己一下耳光: “是我多嘴!就是沉不住气嘛!” 小燕子急忙抓住金琐的手。 “你干什么,这又不是你的错!” 金琐竟然眼泪一掉,委屈地说: “你们不知道……我心里也很不舒服,我没有什么地位可以追问他,我是个丫头呀!就算将来也是他的人,也只是个附件呀!我哪有资格吃醋呢?” 紫薇再度被狠狠地撞击了。 “吃吃醋?”她坐起身子,呆呆地看着金琐,心脏沉进地底,“附……附件?天啊!我做了什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那么忽视你的感觉,我真的大错特错了!”她用手捧着下巴,抬头看着窗外,晴儿、金琐、尔康……她顿时心乱如麻,觉得自己被撕扯得四分五裂了。 金琐困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话中的意思。 小燕子拍着紫薇的肩,义愤填膺地说道: “紫薇,不要难过!你还有我呢!如果尔康敢对不起你,我和他没完没了!” 紫薇的眼光定定地看着窗外,在各种复杂的情绪中,不知道身之所在了。 第二天一早,尔康就被小卓子从朝房里叫了出来,说是“紫薇格格有要事找福大爷”。尔康一听,心脏就咚地一跳,不知道紫薇发生了什么事。自从太后回宫,紫薇为了避嫌,从来不主动找他去漱芳斋!他好紧张,几乎是用跑的,来到了漱芳斋。 尔康一进大厅,小燕子就冲了过来: “尔康!你要有良心,不要欺负紫薇老实,她还有我这个姐姐呢!你欺负了她,我会跟你算账,永远也不原谅你!” 尔康怔着,急忙去看紫薇。紫薇站在窗前,眼光直直地看着窗外。 金琐过来了,眼泪汪汪地对尔康福了一福:“尔康少爷,我和小燕子出去了!你跟小姐好好地谈!我帮你们看着门。” 金琐就拉着小燕子出去了,细心地关上了房门。 尔康怔忡着,看到紫薇眼睛肿肿的,一副整夜没睡的样子,他的情绪就更乱了。 急急地走到紫薇身边,他问: “怎么了?我们昨天不是把话都说明白了吗?又发生什么了?你的脸色怎么这样苍白?夜里没睡吗?”说着,就焦灼地去拉她的手,“怎么不看我呢?” 紫薇一下子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重重地说: “你骗了我!” “我什么事情骗了你?” 紫微那黝黑晶亮的眸子,第一次这样充满了怒意,充满了谴责,紧紧地盯着他。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晴儿!你跟我说,你和她没有‘过去’,那是假的!我已经知道了,确定了,你和她有一段‘过去’!我这么信任你,你居然骗我!” 尔康大震: “你听谁说了?谁跟你胡说八道?” 紫薇眼光灼灼,声音咄咄逼人: “是胡说八道吗?你还敢说那是‘胡说八道’吗?你还不预备跟我说实话吗?”尔康在紫薇这样的逼视下,仓皇失措了,就结舌地、吞吞吐吐地说: “真的没有什么‘过去’……那根本就不能算是‘过去’!如果你一定要追究的话,是有这么一段……”他吸了口气,只好说了,“三年前的冬天,老佛爷去香山的碧云寺持斋,晴儿跟着去了。有天,皇上派我去碧云寺,给老佛爷送一些用品。我到了山上,天下大雪,我就困在山上,没办法下山了。那晚,雪停了,居然有很好的月光。我坐在大殿的回廊下看雪看月亮,晴儿出来了,跟我一齐看雪看月亮。然后,我们就开始聊天,我非常惊奇地发现,晴儿念了好多好多的书,我们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谈了整整一夜。” 紫薇定定地看着他。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为什么以前不说?为什么昨天不说?” 尔康跌脚一叹: “因为怕你误会,怕你胡思乱想才没有说。主要的,是觉得没有必要去说,如果特地告诉你,倒好像我跟她有事似的。” 紫薇眼前,立刻浮起那个画面,月光映着白雪,钟鼓伴着梵唱,松枝掩映,雪压重檐……一个像晴儿那样的才女,一个像尔康这样的才子,并坐在长廊下,畅谈终夜!那个有雪有月的夜!那个有诗有词的夜!那一夜,必然镂刻在两人内心深处吧!紫薇的心跳加快,声音冰冷: “在回廊下看雪看月亮,谈了整整一夜。你说,这不算‘过去’!我一再追问你,你都不要告诉我,我们之间,还有真诚吗?那一夜之后,你和她在宫里,在老佛爷的聚会里,总会遇到吧?眉尖眼底,都没有任何交会吗?” 尔康怔了怔,有些生气了: “你不要这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好不好?我心目里的紫薇’是个温柔如水、宽宏大量的女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小心眼?” 紫薇睁大眼睛,痛楚地看着尔康,声音里,再也没有平时的冷静: “现在,你发现了,我不温柔,我不宽宏大量!我小气,我斤斤计较,我小心眼!我不值得你爱,不值得你娶,你去娶晴儿吧!你既然已经把我看低了,我宁愿从你生命里退出!” 尔康大大地震动了,盯着紫薇: “你讲真的还是讲假的?” 紫薇眼前,只有那个“月夜”,那个让她心痛的“月夜”!她愤愤地说: “你走吧!我不要再听你,不要再被你骗!你好好地待金琐,不要再说不要她的话,你已经欠了一大堆的债,如果还想摆脱金琐,我恨你一辈子!” 尔康一听,紫薇p然已经扣实了他和晴儿的罪,现在,还拉扯上金琐!他百口莫辩,就气了起来,大声地说: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好像我招惹了晴儿,我招惹了你,我又招惹了金琐……好像我是一个到处留情的浪荡子!你这样误会我,哪里像我深爱的那个紫薇?哪里配得上我这一片心!” 紫薇被大大地刺伤了,声音也大了: “我是配不上!所以我不想高攀了,行吗?” 尔康气得脸色苍白,心里堵着千言万语,一句也说不出来。为了她,和乾隆争辩,为了她,几乎和整个宫廷作战,她居然如此轻易说出“从你生命里退出”这种话!他傲然地一仰头,大声说: “行!” 尔康掉头就走,冲出门去,砰然一声,把门锁上了。 紫薇崩溃了,用手蒙住脸,心碎地哭了。 房门一开,小燕子和金琐急急地跑了进来。金琐慌乱地喊: “小姐!小姐!怎么回事?尔康少爷脸色发青,头也不回地走了!你们谈得不好吗?吵架了吗?” 紫薇只是哭,一语不发。 “喂!你们到底怎么了?”小燕子问。 “我们结束了。”紫薇哽咽着。 金琐着急起来: “什么叫做结束了?你是皇上指给尔康少爷的,怎么结束?”“皇阿玛也有管不着的事……”紫薇抬起泪眼,看小燕子和金琐,“如果你们对我仁慈一点,请你们不要再对我提他的名字!”看到金琐,她的心更加痛楚纷乱,可怜的金琐,她该怎么办呢?“金琐,你还是可以跟着他!” 金琐心慌意乱地喊: “你说些什么?你不跟他,我怎么跟他?我是你的丫头呀!”就抱住紫薇,拍着哄着,“小姐,什么都别说了,你现在在气头上,说什么都不算数!等到气消了,我们再谈,啊?” 紫薇搂着金琐,不禁泪落如雨了。 小燕子看着她们这样,眼圈也红了,心里好难过。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小燕子和金琐,不知道如何劝解紫薇,永琪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解尔康。 “怎么闹得这么严重嘛!你不是比我沉得住气吗?姑娘家的心思,你不是比我懂吗?你记不记得采莲的事件?那不过是我们在路上援助的一个姑娘,小燕子就气得拿石头砸我的脑袋!那次,你和尔泰还都说我不对!现在,你弄了一个晴儿,虽然不是你招惹的,但是,居然论及婚嫁,你要紫薇怎么受得了?她和你说几句重话,就是吃醋嘛!你不让着她,安慰她,还跟她真生气?”永琪振振有词地埋怨着。 “我当然真生气!”尔康气呼呼地喊,“她跟我这样走过大风大浪,还这么没有默契!算什么知己?怎么共度一生?什么‘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全是废话!” “你实在不能怪紫薇呀!你的事情也真多,以前一个塞娅,还好尔泰挺身而出,给你解围!现在又来一个晴儿,谁还能帮你解围呢?你要紫薇怎样?心平气和、温温柔柔、欢欢喜喜地接受晴儿吗?” “不是!我也不要接受晴儿呀,我一直不要呀!”尔康愤愤不平地说,“紫薇应该了解我,应该跟我站在同一战线,来为我们的未来奋斗,不是和我吵架,派我的不是!我已经好话说了一大车,她还是这样误解我,我怎么能不气呢?” 永琪在屋子里兜圈子,想办法,往尔康面前一站,说: “听我说!后天就是十五,皇阿玛允许她们两个出门。我去跟小燕子说好,要她鼓动紫薇,一起出门去看蒙丹。到了会宾楼,你找个机会,跟她好好地谈,把误会通通解释清楚!怎么样?”尔康一甩头: “我不要解释!她既然说得出‘从我生命里退出’这种话,我还低声下气,为我没有犯过的错误认错……我也太没骨气了!太没男儿气概了!爱得这么辛苦,我也不如退出!” “我不管你怎样,反正,后天我们去会宾楼,随你去不去!” 尔康大声说: “会宾楼我当然要去,我是去看蒙丹,和紫薇没有关系!” 紫薇和尔康的冷战,一直持续到去会宾楼那天。两人自从吵了架,就没有再见面。尽管一个是夜夜不眠、泪湿枕巾,另一个是坐立不安、长吁短叹,两人却都坚持着,谁都不愿意向对方讲和。 这天,小燕子、紫薇、金琐都依照乾隆的提议,穿了男装,来到会宾楼。三个姑娘,齿如编贝,肤若凝脂,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穿了男装,怎样也不像男人,更加显得俊秀飘逸,引人注目。来的时候,大家虽然共乘一辆马车,气氛却低极了。尔康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紫薇一路上,也一句话都没说。小燕子看到尔康始终不低头,代紫薇气呼呼。金琐心事重重,看着尔康,一肚子狐疑,也是一句话不说。永琪看大家这样,满心无奈,更不知道说什么好。幸好,这段路不长,沉默中,大家到了会宾楼。 柳红惊喜地迎了过来,喊着: “小燕子!你们终于来了!有人已经等得快要发疯了!”说着,就指指墙边。 大家看过去,只见蒙丹已经落发,穿着一身满人的服装,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喝闷酒,神情寥落。 小燕子立刻跳到蒙丹面前。 “喝酒啊?我也要喝!” 柳青一迭连声地喊: “小二!添碗筷!把店里最好的酒菜都拿来!” 蒙丹看到大家,整个人就活了过来,跳起身子说: “你们总算来了!有没有东西带给我?” “你也太性急了吧!”永琪打量蒙丹,“嗯,这身打扮,我看起来顺眼多了!” 大家围着桌子坐下。紫薇非常沉默,脸色苍白。尔康也非常沉默,脸色阴郁,彼此连眼光都不接触。金琐不住地看紫薇,又看尔康,急在心里。 店小二忙忙碌碌,酒菜纷纷端上桌。蒙丹看到店小二退下,就急急地问: “你们跟含香说了吗?那个‘大计划’要什么时候执行?我觉得越早越好,这样悬着,我的日子简直过不下去!” 小燕子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 “看信吧!” 蒙丹急忙展信阅读,脸色越看越苍白。看完,就跳起身子喊: “不!这样不行!” 永琪看他读完了信,立刻把那张信笺拿过来,细心地撕成粉碎,说: “你坐下,不要引人注意!依我看,你只有暂时按兵不动,照含香的意思试试看!紫薇说,一切并非不可能。如果事情到了不能控制的地步,我们就立刻实行‘大计划’!所以,有关计划的一切安排,我们还是一件一件地去做!” 蒙丹看着紫薇,心里有几百个问题要问,急切中,只问了最关心的一个: “她好吗?” 紫薇一抬眼,不知怎的,竟然滚出两滴泪。 才坐下的蒙丹,又猛然跳了起来,脱口惊呼: “她不好!” “怎么回事?这样沉不住气,还能成大事吗?”柳青把蒙丹的身子按住,看紫薇,纳闷而关心地问,“紫薇,你哭什么?”尔康很快地看了紫薇一眼,那两颗泪珠,绞痛了他的心,却仍然负气转开头。 紫薇马上拭去泪水,哽咽着说: “没事!” 小燕子已经快要憋死了,急忙插嘴,摇头晃脑地说: “哎!这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有人是风儿有人是沙,有人是山,有人是水……有人说了话不算话,有人撒谎像喝白开水一样……” 小燕子话没说完,尔康恼怒地喊: “小燕子!你说话小心一点!” 小燕子立刻对尔康一凶,大声问: “你要怎样?和我打架吗?” 永琪又急忙去拉小燕子,说: “小燕子!你不要再火上加油了好不好?” 柳红觉得奇怪极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大家是怎么了?都这样怪怪的?”就去看金琐,“金琐,他们怎么了?”金琐眼圈一红,眼泪也在眼眶里转: “我不能说……大家心情都不好。” 蒙丹急得不得了,整颗心都悬在含香身上,看到大家如此,只当含香出了事,大家不忍告诉他,急得心都寒了,就脸色如死地说: “好了!你们坦白地告诉我吧!含香发生了什么事?不要这样吞吞吐吐了,我受不了这个!是不是含香已经变心了?她被征服了?她放弃了?她不要再跟我了!所以她不要照我们的计划做!是不是?是不是?” 紫薇瞪着蒙丹,想到含香的痴情,还引来这样的误会,想到自己的痴情,却换来尔康这样的冷淡,就话中有话,呼吸急促地对蒙丹说: “你这样说含香,你是咒她死无葬身之地!你难道没有听说过,痴心女子负心汉!女人都是倒霉的,她已经百般委屈了,你还这么说她!她真是白白为你付出,白白为你痛苦,白白为你守身如玉!” 尔康一怔,恼怒地接口: “白白付出的绝对不是只有女人!女人是没有理性的,没有原则的!一点默契都没有,一点了解都没有,还配说什么风儿什么沙!” 紫薇听了,又气又恼,端起桌上的酒杯,一仰头,把整杯酒都干了。 “哎!你不会喝酒呀!”金琐要去抢酒杯,已经来不及了。 永琪再也忍不住,对尔康和紫薇说: “你们两个退席好不好?有什么话,你们去单独说清楚!不要这样搅和得蒙丹糊里糊涂!”就转头对蒙丹说,“你不要胡思乱想了!他们之间有战争,跟你的事没关系!” 柳青、柳红、蒙丹都惊异地看着尔康和紫薇。柳红简直不相信地说: “紫薇,你在和尔康吵架吗?” 紫薇不回答,心里好难过,端起酒杯,又干了一杯酒。 两杯酒一下肚,紫薇就有些酒意了,拿起酒壶,斟酒,举杯对蒙丹说: “蒙丹!对不起,我把你搅糊涂了!你放心,你这样山啊水啊地追随着含香,为她出生入死!这种真情,天地都会动容!含香不会负你的!像你这样的男人,这个世界上,已经绝无仅有了!我敬你一杯!”一仰头,又干了杯子。 “不要这样呀!”金琐大急,拼命去拉紫薇的手,“你今天是怎么了?少喝一点!身上带了酒味回家,不是很麻烦吗?” 尔康看着这样的紫薇,又是心急,又是心痛,可是,仍然一肚子气,掉头不看。 “大家要喝酒是不是?”小燕子起哄地说,“好嘛!喝就喝,我也喝!管他呢!要头一颗,要命一条!”说着,也干了杯子。 蒙丹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的痛苦,更是无法排遣。拿起酒杯,就一饮而尽,说: “反正,除了喝酒,现在也没办法,是不是?干杯!” 紫薇就站起身子,给每一个人倒酒,倒到尔康面前,就好像没有这个人一样,把他给跳掉。她殷勤执壶,笑容可掬,对大家不住口地说: “干杯!干杯!干杯……” 这时,旁边一桌,坐了几个大汉,也喝得醉醺醺,不住对紫薇看来。紫薇带着酒意,双颊嫣红,美目盼兮,实在要人不注意都难。一个大汉就对同伴低低说道: “好漂亮的小兄弟,我赌他是个女的!” 那桌的客人,就叽叽咕咕,对紫薇、小燕子、金琐指指戳戳,品头论足起来。 紫薇笑着,不断地倒酒,不断地干杯。整桌的人,除了柳青、柳红,没有几个是清醒的。一个闹酒,个个响应,全部喝了起来。 终于,隔桌的一个大汉站起身子,走了过来,笑嘻嘻地、色迷迷地拉了拉紫薇的衣袖: “这位小兄弟,我们这桌有上好的花雕,来来来,也跟咱们干一杯吧!” 尔康正在一肚子气没地方出,看到大汉一脸的轻薄相,大怒,一拍桌子,直跳起来,一拳就对那个大汉打去,嘴里大骂: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动手动脚,拉紫薇的衣服!” 大汉被这一拳,打得飞跌出去,摔到后面一桌的桌子上,桌子垮了,杯杯盘盘碎了一地。隔桌的几个客人,一见到朋友吃亏,都大叫着扑了过来。 “哪条道上的?敢对本大爷的朋友动手!” “我要了你们的命!” 尔康浑身的怒火,全部冒了出来,挥拳踢腿,怒发如狂。 蒙丹看到有人欺侮紫薇,还和尔康动手,哪里能够旁观,大喊: “大胆!过来!你们通通过来!” 蒙丹跳起身子,就参加战争。柳青一看,不能忍耐了,也跳了起来: “敢在我会宾楼撒野,吃我一拳!”就一拳打去,把一个客人打得满场摔。 顿时间,大家打成一团。 小燕子已经喝得半醉,看得心花怒放,爬到桌子上面,站得高高的观战,看到满场桌翻椅倒,碗盘齐飞,兴奋得不得了,拍着手叫: “好玩!好玩!打架我最内行了!看我的!小燕子来也!” 小燕子飞了过去,一头撞在尔康身上,撞得跌倒在地。 “哎哟!哎哟!” 永琪急忙扑过去,拉起小燕子。 “你怎样?” 小燕子摩拳擦掌: “本姑奶奶想打架!哇……” 小燕子哇地大叫着,冲向打成一团的人群。 永琪只得飞身出去,保护小燕子。 于是,整个餐馆全部卷进战团,只要有功夫的,通通应战,打得稀里哗啦。 紫薇已经醉了,拿着酒杯,笑嘻嘻地看大家打架,越看越高兴,笑得东倒西歪,不时举起酒杯,对满屋子打架的人说: “干杯!大家干杯!” 结果,紫薇和小燕子喝得酩酊大醉。会宾楼砸了一个乱七八糟。尔康、永琪的衣服上全是汤汤水水……大家在回程的马车里,真是狼狈得不得了。 紫薇、小燕子抱在一起,两人兴高采烈地唱着歌。金琐搂着她们,手里拿了一瓶醒酒药,试图喂给两人喝。紫薇、小燕子哪里肯喝,两人推开金琐,大声唱着: “今日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好风光……蝴蝶儿忙,蜜蜂儿忙,小鸟儿忙着白云也忙……马蹄践得落花香!落花香……眼前落花香……成群过,落花香……铃响叮当……响叮当……响叮当……” “小姐!小燕子!你们醒醒呀!这样怎么回宫呢?”金琐着急地拍着紫薇的面颊,“小姐!不要唱了……把这个‘芙蓉玉露’喝下去吧!是柳青给我的醒酒药……” 永琪看着尔康,看着大醉的紫薇和小燕子,着急地说: “你看!弄成这个样子,你说怎么办呢?都是你!就不能忍一忍吗?把会宾楼也给砸了,把蒙丹也弄得七上八下,我们这副样子,怎么进宫?我看,还是回到会宾楼,等到她们两个酒醒了再回去!” 尔康看着紫薇,心里已经后悔得一塌糊涂: “不行!醉成这样,酒醒大概是明天的事了!出来已经好几个时辰,眼看就要天黑了,再不回宫,一定有问题。我们还是从神武门溜进去,马车直接驾到漱芳斋,把她们两个送进门去,我们再走。” “如果有状况呢?” “只好我们两个一肩挑,就说我们带她们出去玩,只喝了一点酒,没料到她们那么没有酒力,喝一点就醉了!”尔康说。 金琐还在努力,拿着小药瓶去凑着紫薇的唇,哀求地说: “小姐!赶快把嘴张开!来……听金琐的,好不好?来……”尔康看着徒劳的金琐,按捺不住,起身过去,一把拿过了药瓶:“让我来!” 尔康就用手捏着紫薇的下巴,强迫她张嘴,把一瓶药水灌进她嘴里。 紫薇立刻呛了起来,又呛又咳,咳得气都喘不过来,脸上又是汗,又是泪。 尔康盯着她,心里排山倒海般,涌上一阵剧痛。他紧紧地搂住了她,把她的头压在自己的胸口,低低地、悔恨地说:“我真该死,你一巴掌打死我吧!” 回到漱芳斋,天已经完全黑了。 总算顺利进了宫,马车到了漱芳斋,永琪半扶半抱地把小燕子拉进院子。小燕子大着舌头,笑着嚷嚷: “哈哈!到家了!”挥着手大叫,“明月!彩霞!快来扶紫薇,她喝醉了!她喝醉了……哈哈……蝴蝶儿忙,蜜蜂也忙……” 永琪急忙把手指放在嘴上。 “嘘!你小声一点!” 小燕子也赶紧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眨巴着大眼睛说: “嘘!嘘!小声!我知道……小声……”可是说得好大声。明月、彩霞都跑出来看,吓得魂飞魄散。 “哎呀!格格,这是怎么了?”两个宫女喊着。 小燕子嘘到每一个人的脸上去: “嘘!小声!小声!嘘……嘘……” 金琐和尔康扶着摇摇晃晃的紫薇跟在后面,走进院子。 小燕子一回头,看到紫薇,就跑过来,甩袖请安。 “奴才小燕子叩见紫薇格格!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 小燕子这一请安,就站立不稳,摔到地下去了,帽子也滚落在地。明月、彩霞慌忙去扶小燕子,被小燕子一拉,全部摔落地。 紫薇看着摔成一堆的几个女子,就哧哧地笑个不停。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脚步声,灯笼照耀,隐隐约约有人声传来。 永琪伸头一看,惊喊道: “好多灯笼……有人来了,赶快进去!” 尔康更急,拉着紫薇向屋里走: “紫薇,赶快躲到卧室里去!这个样子,万一给皇后抓到了,麻烦就大了!” 紫薇哪里肯听,摔开尔康和金琐,笑着嚷嚷: “小燕子!背诗!一定要背!” “嘘!紫薇,不背诗!唱歌……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当河水不再流……” 大家好不容易把小燕子从地上扶了起来,两个酒醉的姑娘,就笑着闹着唱着拥抱着^她们摇摇晃晃地、不辨方向地要向外走。尔康又急又心痛地低喊: “紫薇!到房里去唱!你再不走,我就抱你进去了!” 大家正在拉拉扯扯之际,外面传来太监大声的通报: “老佛爷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尔康、永琪大惊。永琪急喊: “不好!老佛爷来了……大家不要拉拉扯扯了!” 大家急忙放开紫薇和小燕子,站直身子,整理衣服。小燕子就危危险险地靠在明月、彩霞身上,紫薇歪歪倒倒地靠在金琐身上。大家惊惶地抬起头来。 只见太后和皇后挺立在面前。容嬷嬷桂嬷嬷和宫女太监跟随。灯笼很快地围过来,把漱芳斋的院子照射得如同白昼。 衣冠不整的几个人,连躲都没地方躲,全部原形毕露。 永琪急忙请安: “老佛爷吉祥!皇额娘吉祥!” 尔康也急忙请安: “臣福尔康叩见老佛爷!叩见皇后娘娘!” 金琐、明月、彩霞都赶紧屈膝,喊: “老佛爷吉祥!皇后娘娘吉祥!” 金琐、明月、彩霞这样一屈膝,小燕子和紫薇顿失倚靠,紫薇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小燕子跌了一个四仰八叉。 “哎哟!哎哟!哎哟……”小燕子躺在地上呻吟。 紫薇笑着,手足并用地爬过去扶小燕子: “小燕子,你摔了?你怎么老是摔跤?摔痛了没有?哎哟……”一个不稳,跌倒在小燕子身上。金琐、明月、彩霞顾不得太后了,急忙再去搀扶两人。 太后匪夷所思地看着这一幕,眼睛睁得好大好大。 皇后和容嬷嬷彼此得意地互看。 尔康心里一叹,知道这次的祸,又闯大了,就挺了挺背脊,一步上前,禀道: “臣罪该万死!今天,是两位格格获准出宫的日子,格格们高兴,央求我和五阿哥带她们到街上逛逛。两位格格不敢引人注意,所以换了男装。逛到下午,大家饿了,就去‘太白楼’吃饭,臣不知道两位格格完全没有酒力,只喝了一小杯酒,两人就醉了!” “老佛爷请不要生气,这都是我和尔康的错!”永琪也急忙呼应。 太后的眼光严肃地从尔康、永琪脸上掠过,那眼光像两把冰冷的刀,带来一股刺骨的凉意。太后看完尔康和永琪,就冷冰冰地回头,对随从大声说道: “把两位格格带回慈宁宫去!我帮她们醒酒!” “喳!”一群太监应着,全部上前,拉起紫薇和小燕子。 尔康、永琪大震,眼睁睁看着紫薇和小燕子被带走,完全无法相救。 14 14 紫薇和小燕子被带进一间洗澡房。 太后盛怒地站在那儿看着,皇后得意地站在太后身边。 许多嬷嬷把紫薇和小燕子按进一个大浴盆里。太监提来了许多桶冷水,嬷嬷们就拿着冷水,对着两人当头浇了下去。 小燕子打了一个寒战,大叫: “好冷!好冷!下雪了!下冰雹了!” 紫薇伸手一把抱住小燕子,惊喊: “救命……救命……” 喊声没完,容嬷嬷拿起一桶水,又浇了下来。其他嬷嬷纷纷拿着水桶,对两人不住地淋了下来。两个格格,被冷水一浇,鼻子里、嘴巴里全是水,顿时被呛得又是咳嗽,又是喷嚏。 太后提高声音,问: “你们两个,醒了没有?如果没有醒,再来几桶冷水!” 又是好几桶冷水,对二人当头浇下。 两人满脸都是水,头发披在面颊上,好生狼狈。小燕子鼓着腮帮子,“噗……噗……噗……”拼命把嘴里的水吐出来。 紫薇神志不清,发现自己坐在水里,就紧张得不得了,再被冷水一淋,更是惊慌失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非常害怕,伸手乱抓,喊: “小燕子……尔康……救命!我要沉下去了!我不会游水呀……” 紫薇喊着,双手在水盆里乱扑乱打,把水花溅得容嬷嬷一头一脸。 “这个丫头在使坏,故意弄我一身水!”容嬷嬷喊,就狠狠地掐了紫薇一把。 紫薇一痛,更加慌乱,尖叫起来: “哎哟!小燕子……救命,救命……有一条大鱼在咬我……”“噗……噗……”小燕子不住把水噗出来,听到紫薇求救,就四面张望,找大鱼,“大鱼在哪里?在哪里?” 太后被醉成这样的紫薇和小燕子气得发昏,皇后就凑过去说: “老佛爷,我看,两个格格醉成这样,就是浇一夜的冷水,也不会醒!老佛爷不如去休息吧,这儿交给臣妾就可以了!” “好吧!交给你了!想办法,非让她们醒过来不可!”太后生气地说。 “是!” 太后就气呼呼地出房去了。 太后一走,皇后就趾高气昂地喊了一声: “容嬷嬷!桂嬷嬷!不用跟她们两个客气了!身为格格,居然和王孙公子,出去饮酒作乐,喝得大醉而归!这样荒唐,和风尘女子有什么两样?” 容嬷嬷桂嬷嬷大声应道: “喳!” 容嬷嬷对小燕子狠狠地一拧。小燕子大叫: “大鱼来了!大鱼来了!紫薇,你不要怕,我来保护你……”小燕子一边叫着,就双掌齐飞,噼里啪啦打向容嬷嬷。容嬷嬷猝不及防,被打得七荤八素,气坏了,大喊: “你这个疯丫头!”拔下一根发簪,就对小燕子刺去。 “哎哟!”小燕子大痛之下,呼啦一声,从水盆中一跃而起,嚷着,“紫薇,快逃!大鱼有刺!” 容嬷嬷大叫: “抓住她!” 嬷嬷们就伸手去抓小燕子,哪里抓得住。小燕子就湿淋淋地,对那些嬷嬷拳打脚踢起来,嘴里还大叫不停: “大鱼!来呀!来呀!有种你就过来……又会咬人,又会扎人我打你一个落花流水来呀!看看谁怕谁!” 那些嬷嬷们哪里是小燕子的对手,倒的倒,摔的摔,叫的叫……小燕子就浑身是水地扑上前去,乱打一气。水桶一个个翻倒,水流了满地。有些嬷嬷刚刚爬起来,又被水滑倒,哎哟哎哟叫成一片,真是名副其实的“落花流水”。 混乱中,紫薇也从水桶里跑了出来,追着小燕子说: “我逃出来了!小燕子,还有没有大鱼?” 皇后看到这种样子,气得脸都绿了,喊着说: “反了!反了!这还像话吗?容嬷嬷……” 皇后没有说完,小燕子直冲过来,把皇后也撞得跌倒在地。小燕子就拉住皇后,大叫着说: “这里还有一条会叫的鱼!”就拉起皇后,不由分说地把她按进洗澡盆里去了。 “来人呀……来人呀……”皇后大喊。 “叫!还敢叫!给你喝水,给你喝水!”小燕子把皇后掀在水盆里,嘴里喃喃地念叨,“人都要喝水,早上要喝水,中午要喝水,晚上要喝水……喝水!喝水……”皇后连头带身子都被小燕子压在水里,迫不得已,咕嘟咕嘟喝着水。 这样一场大闹,当然把慈宁宫闹了一个鸡飞狗跳。太后气得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紫薇和小燕子尽管冲了冷水,又大闹了一场,却始终没有清醒。太后只好命人给她们换了干衣服,把她们暂时关进了暗房。她这一生还没有遭遇过这样离谱的事情,她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想,该如何处置她们。 紫薇躺在暗房的地上,已经没力气了。 小燕子摸索着爬了过来,把紫薇抱在怀里,拍着紫薇说: “不要怕,大鱼都被我打跑了,这里没有大鱼了!”说着,抬头一看,看到供桌上的香火,闪烁着两簇火光,就纳闷起来,“可是……那儿有一对小眼睛,闪啊闪的!说不定是妖怪!你不要动,我去打妖怪……” 小燕子就要“飞身而起”,哪儿还飞得动,一跳,就撞在供桌的桌角上。 “哎哟!哎哟……”小燕子跌在地上哼哼。 紫薇大惊,暗房中好黑,她四面摸索: “小燕子,#在哪里?不要走……” 紫薇满地爬,终于抓到了小燕子的腿。小燕子什么都看不见,突然感觉有手抓住自己,就大叫出声: “妖怪!妖怪!妖怪抓住了我的腿……”说着,低头一口咬在紫薇手上。 紫薇甩着手大叫: “哎哟……妖怪咬我……咬我……” 小燕子急忙把紫薇抱进怀中。 “不怕,不怕!有我呢!”就大声呵斥作法,“我小燕子在这儿,妖魔鬼怪通通滚!嘛咪嘛咪急急如律令!” “妖怪走了没有?走了没有?” “我也不知道……”小燕子也很害怕,四面张望,“那两个小眼睛还在……”就对着香火挥手,“滚!滚!” 两人自己吓自己,紧紧张张地抱在一地,瑟缩在墙角,都已筋疲力尽。 安静了一会儿,小燕子就躺在地上,哼哼着说: “好多鸟在飞……飞啊……飞啊……”声音渐小,睡着了。紫薇轻轻地唱: “山也迢迢,水也迢迢,山水迢迢路遥遥……”唱了两句,就倒在小燕子身边,枕着小燕子的胳臂,也呼呼入睡了。 半晌,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晴儿很紧张地闪身进房,手里拿了两条棉被。就着门口射进来的光线,看着躺在地上的紫薇和小燕子,低喊: “小燕子!紫薇!” 两人蠕动身子。小燕子突然喊了起来: “不许跑!有种你就不要逃……” 晴儿吓了好大一跳,转身就想逃出房,发现没有动静,再回头定睛细看,才发现是小燕子在说梦话。晴儿折回两人身边,蹲下身子,推着两人低声说: “小燕子、紫薇,这房里又阴又冷,你们最好不要睡!” 两个人睡得打呼,推也推不动。 晴儿没办法,就拉开棉被,把两个人都仔细地盖好。 “那么,千万盖好棉被,不要弄病了!天亮以前,我再来拿回棉被!听到没有?” 两人睡得好沉,动也不动。晴儿摇摇头,就把两人密密地盖好,偷偷地出去了。 这夜,漱芳斋里的人,一个也没睡。尔康和永琪根本没有离开漱芳斋,两人也不管合适不合适,礼法不礼法,就在漱芳斋急得团团转。他们把小邓子、小卓子、小顺子、小桂子全部派出去,要他们去慈宁宫的太监房打听消息。宫里虽然每个宫之间都有派系,可是,太监与太监之间,仍然有着自己的情谊。 几个太监去了好久都没回来,眼看过了三更,人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小姐和小燕子醉得连站都站不稳,脑筋也不清不楚,老佛爷把她们带走,我想想都会害怕!等会儿,老佛爷问东,她们答西,会不会把老佛爷弄得更加生气呢?”金琐问。 “我担心的也是这个!”永琪说,“平常,小燕子出了错,好歹有个紫薇在旁边帮忙打圆场,现在,紫薇醉成那样,两个人谁也帮不了谁,不知道会出什么状况!” 尔康痛苦得不知道怎么才好,自责地用手拼命敲着脑袋: “反正我是罪魁祸首,我真恨不得把自己给杀了!她们两个这种样子进了慈宁宫,还会有好结果吗?我不要等了!我还是去找皇上,除了皇上,没有人能救她们!”尔康说着,往门外就冲。 永琪一把拉住他。 “现在什么时辰了?怎么可以去找皇阿玛呢?” “我要急死了!老佛爷说是带去‘醒酒’,用什么方法‘醒酒’?会不会要容嬷嬷给她们‘醒酒’?会不会再用针刺什么的?” 永琪一听,就急得五心烦躁。 “如果容嬷嬷敢对她们两个用刑,我非杀了她不可……” 正在说话中,房门响,大家都扑奔到门口。 只见到小邓子、小卓子带着一个穿着披风,连头带脸都蒙着的人,急急忙忙赶到。 “五阿哥,福大爷!咱们带了一个人来了!”小邓子说。 “两位格格的事,她比谁都清楚!”小卓子说。 大家惊疑着,来人把瓶帽子放下,对着尔康、雜嫣然一笑’原来是晴儿。 “晴儿!”尔康惊呼。 永琪喜出望外,急忙问: “晴儿,她们两个吃亏了吗?怎么样?赶快告诉我!” 晴儿看着两人,一直笑,说: “吃亏的不是她们,是皇后和容嬷嬷,差点没有被她们两个给淹死!你们没有见到那个场面,简直‘惊心动魄’!我现在才知道,跟这两个格格在一起,要不‘惊心动魄’,都不容易!” 尔康急急地问: “什么‘淹死’?怎么会‘淹死’呢?” “老佛爷要皇后娘娘给她们两个‘醒酒’,把她们按在澡盆里冲冷水,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里面就打起来了!等到我们大家赶到的时候,一屋子嬷嬷摔得四仰八叉,两个格格把皇后按在洗澡盆里喝洗澡水!”晴儿清脆地说,眼里全是笑意。 尔康、永琪眼睛都睁得好大: “啊?” 金琐和明月、彩霞互视,大家都惊讶得一塌糊涂。 “后来,老佛爷把她们关在暗房里,当然又是要她们‘闭门思过’啦!我已经进去看过了,她们抱在一起,‘闭门大睡’!我想,打雷也吵不醒她们!我给她们盖了棉被,让她们好好地睡一觉再说!反正,天塌下来也是明天的事了!” 永琪又惊又喜,对晴儿一揖到地。 “晴儿,谢谢你!有你这么好心,明里暗里地帮着她们,永琪记在心里了!” 晴儿笑笑,看了尔康一眼,再说: “看到小卓子他们在那儿没头苍蝇似的乱绕,知道你们两个急坏了,怕他们话说不清楚,干脆过来跟你们说一声。我可不能多停留,给老佛爷发现了,就该我给关进暗房去了!好了,我走了!”尔康抬了抬眉毛,“你都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尔康一怔,心情真是复杂极了: “我……我……也记在心里了。” 晴儿一语双关地说: “你‘有心’就好了!”晴儿说完,往屋外就走。 永琪急忙喊: “小邓子!小卓子!保护晴格格回去!” 晴儿和小邓子、小卓子,急急地走了。 晴儿消失了踪影,尔康和永琪就相对一视,惊喜交集。尔康不敢相信地说: “紫薇和小燕子把皇后按在澡盆里喝洗澡水?可能吗?”“晴儿这样说,绝对没错了!哈!小燕子真是奇人,连醉酒都醉得稀奇!”永琪脸色一正,看着尔康,“晴儿这个人情债,你准备怎么还?” 金琐立刻深深地看了尔康一眼。 尔康拍了一下脑袋: “唉!我真是一个头有两个大!”吸了口气,“现在,没办法操心那么多,我也得回家去了。明天一早再进宫来看状况!”想想,又担心起来,“天气这么冷,还被拖去冲冷水,醉成那样,又在地上睡一夜!会不会弄出病来呢?金琐、明月、彩霞!你们还是准备一些姜汤吧!” “是!”金琐哀怨地看了尔康一眼,“姜汤我们会准备,只怕小姐好多病,不是姜汤可以医治的!其他的病,恐怕还要尔康少爷来开药!” 尔康大大地震动了。 天亮时分,紫薇醒了,拥着棉被,坐起身子四看。 “我在哪里?天啊,这是慈宁宫的暗房!”紫薇低头看到小燕子,就去推小燕子,“小燕子!醒醒啊!你瞧,我们又被关进暗房里来了!” 小燕子翻了一个身,拥着棉被继续睡。 “棉被?”紫薇拉起棉被,困惑极了,又去推小燕子,“小燕子!你看,老佛爷把我们关在这儿,可是,她心里还是对我们好,还给我们盖棉被呢!小燕子!起来!起来!不要睡了!” 小燕子打了一个大哈欠,终于被紫薇叫醒了。她伸了一个懒腰,坐起身子,四面一看,暗房里黑糊糊。 “天还没亮呢,叫我起床干吗?再睡!再睡!” 小燕子倒回地上,砰的一声,碰了头。 “哎哟,这个床怎么这么硬?” “这是老佛爷的暗房啊!小燕子,我们怎么会关进来的?你记不记得?” “暗房?”小燕子再度坐起身子,真的醒了,揉着脑袋,“我怎么这儿也痛,那儿也痛……我们怎么会在这儿呢?我记得,我们在会宾楼打架,打得落花流水……”正说着,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地打开,晴儿一闪身进来。 晴儿看了看,就直奔两人身旁,蹲下身子,急促地问: “你们醒了没有?我是晴儿!” “晴儿!”紫薇大震,晴儿!让她心碎的那个晴儿!和尔康“雪夜谈心”的那个晴儿!将和她“分享”尔康的那个晴儿!她瞪着晴儿,心绪如麻。 晴儿飞快地说: “听好!你们昨晚大醉,被老佛爷逮到,带回慈宁宫来‘醒酒’。醒酒的经过,现在没时间谈!接着,你们就被关进来了!棉被是我给你们送来的,我要拿走了。不能让老佛爷知道我在帮你们,要不然我的日子就不好过了!等会儿老佛爷问起,千万别说你们有棉被,千万别供出我来啊!” 小燕子大惊: “你给我们送棉被?” 紫薇更是震动,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晴儿,心情紊乱。 “我走了!老佛爷那儿,我尽量去想办法!” 晴儿就抱起棉被,溜出门去了。 紫薇和小燕子面面相觑,紫薇感到,那条棉被的余温还在自己身上。但是,她的心,却被纷乱的情绪涨满了,说不出来是感激,是嫉妒,是惊讶,是痛楚……那条棉被,真有千斤重啊! 晴儿离开了暗房’就赶到太后寝宫,来侍候太后起床,坎肩、珠串、旗头、耳环……一件件亲手准备。宫女们也忙忙碌碌,打水的打水,绞毛巾的绞毛巾,递漱口水的递漱口水…… 太后看着忙忙碌碌的晴儿,对她充满了爱怜,说道: “晴儿,怎么今天亲自来帮我穿衣服?其实让丫头们忙,就可以了!” “每次她们做,总是缺了这个,少了那个,还是我比较在行!” “被你服侍惯了,将来没有你,我怎么办?”太后笑看晴儿。 “我就永远陪着老佛爷。” “那我就太造孽了!放心吧!你的事情,我可一直放在心上。”太后话中有话。 “老佛爷说些什么?我可听不懂。”晴儿自顾自地帮太后穿衣整装。 太后看她一眼,笑笑: “听不懂就算了。”看到晴儿,就想起紫薇,忽然脸色一正,问,“那两个丫头怎么样?有没有派人去看一看?” 晴儿趁机对太后请了一个大安,说: “晴儿有事求老佛爷!” “什么事?那么严重的样子?” “老佛爷,您就饶了那两个格格吧!不要再追究了。”晴儿恳求地说。 “为什么?”太后生气地说,“她们跑到宫外喝酒作乐,行为放荡。回宫以后,还大发酒疯,把慈宁宫也闹得人仰马翻!再不教训,还得了?” “她们两个,已经冲过冷水,睡过暗房……现在,肯定知道闯了大祸,胆战心惊了。老佛爷就看在晴儿面子上,让她们回漱芳斋吧!晴儿怕她们在酒后,睡了一夜暗房,会闹出病来,万一病了,总是在慈宁宫病的,皇上那儿,也不好交代!” 太后深深地看着晴儿,敏锐地问: “晴儿,你好奇怪,怎么总是帮着那两个丫头说话?” 晴儿垂下睫毛,深深一叹。 “不敢瞒老佛爷,晴儿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太后一震。 “受谁之托?” “尔康。” 太后又一个震动,更深地看晴儿。 “这个托付,对你很重要吗?” 晴儿深思了一下: “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那个小燕子没爹没娘,紫薇也失去了母亲,她们和我的身世,其实很像啊!不过,我有老佛爷宠着,怜惜着,比她们就强多了!所以,心里对她们很同情!” 太后震动了,仔细地看晴儿,想了片刻,问: “你觉得,你和紫薇,可以成为朋友吗?” 晴儿诚恳地点了点头,坦白地说: “晴儿觉得,紫薇和小燕子,都是很率真的人。紫薇温柔美丽,楚楚动人。小燕子活泼淘气,热情奔放……其实,我有点羡慕她们两个,她们虽然常常把宫里搅得乌烟瘴气,可是活得多采多姿。我觉得,她们是那种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我也很希望能够和她们成为朋友!” 太后深深地看着晴儿。 “我明白了。我要好好地想一想!”就抬头说道,“好吧!那两个丫头,我就不再追究了!但愿,她们明白你为她们做了什么。把她们叫来吧!” 晴儿急忙屈膝: “是!晴儿谢老佛爷恩典!” 紫薇和小燕子,立刻被带到太后面前。 两人知道,这次的祸闯大了,都规规矩矩地跪在太后面前。紫薇对太后磕下头去,惭愧而诚恳地说: “紫薇给老佛爷请安!昨晚喝醉了回宫,实在罪该万死!听说又大闹了慈宁宫,紫薇惭愧极了,真的没脸来见老佛爷!不知道怎样才能赎罪。” 太后听到紫薇言语诚恳,想着晴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算了!这个醉酒的事,就到此为止!我希望你们两个是真的忏悔了,真的觉悟了。别说你们是格格,就算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也不该在酒楼里喝得大醉!” 紫薇真心后悔,伏地说道: “紫薇知错了!谨遵老佛爷教海,以后一定再不重复这种错误!” 太后见到紫薇语气诚恳,态度谦恭,就比较释然了。想了想,依然说道: “本来,你们两个,我一定要重办,给宫里立下一个规矩!可是,晴儿一早,就为你们两个请命,看在晴儿分上,我再一次原谅你们!” 紫薇一震,抬头看了晴儿一眼。小燕子很困惑,也看了晴儿一眼。 晴儿对她们微微一笑。 太后就站起身来: “好了!你们两个,回漱芳斋去吧!以后,自己检点一点!” 小燕子没想到那么容易过关,大喜过望,急忙磕头谢恩: “谢老佛爷恩典!” 紫薇跟着磕头,心里,翻江倒海般汹涌着难绘难描的情绪,是爱是恨,是悲是喜,自己已经整理不清了。 紫薇和小燕子回到漱芳斋,金琐、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就全部迎上前去,大家都整夜没睡,看到两人,欢喜得手足无措了。金琐惊喜地喊着: “小姐!你们回来了?老佛爷没有再为难你们吗?”拉着紫薇前看后看,“有没有挨打?有没有被罚?除了关暗房,还有没有别的?” “还好。我没事,没事!”紫薇有些心不在焉,还在想着晴儿。 小燕子回到漱芳斋,精神全来了,兴高采烈地嚷: “我是什么人物?怎么可能有事呢?小邓子常常说的……那个菩萨转世……” “大难不死,逢凶化吉!”小邓子笑着说。 “是呀,我是菩萨转世,死不掉的!” “赶快进来!赶快进来!姜汤都准备好了,先喝一碗再说!”彩霞喊。 小卓子却体贴地喊道: “我去给五阿哥和福大爷送信去!要不然,他们一定急急忙忙去找皇上了!” 小卓子就飞也似的往门外冲,却和急急进门的尔康、永琪撞了一个满怀。 小卓子撞到鼻子,一面叫哎哟,一面急忙请安: “五阿哥吉祥!福大爷吉祥!” 尔康、永琪冲进了院子。永琪欢天喜地地说: “晴儿已经派人跟我们说了,恭喜恭喜,大家有惊无险!”紫薇一见到尔康,眼睛一红,就把头转开,用背对着他。尔康此时,整颗心都软了化了,所有的骄傲怒气都飞了,恨不得把紫薇拥在怀里,捧在手心里,揣在口袋里,藏在心坎里……看到紫薇转头不看他,心里更是沸滚的油锅一样,说不出来的烧灼和痛楚。他奔上前去,拉住她的手。 “我们进屋里去谈!” 紫薇挣扎了一下,尔康哪里允许她挣开,紧紧地拉着她,拉进了房间。 小燕子和永琪对看了一眼,就很有默契地留在外面。 尔康拉着紫薇进了房间,关上房门。 紫薇心里一酸,跑到窗前去,还是不肯看他。尔康冲了过来,一把就把她抱进怀里。紫薇用力一挣,挣脱了他,喊: “你不要碰我!” 尔康就使劲地握住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哀求地说: “不要再跟我生气了,好不好?自从那天和你大吵之后,我这两天,真是度日如年!日子怎么过的,我都不清楚!只知道,我脑子里,心里,思想里……全是你!你的名字,你的温柔,你的生气,你的眼泪,你的笑,你的好,你的诗情画意!我真的快被你折腾得活不下去了!你再不理我,我会一命呜呼的!” 紫薇眼睛一眨,泪珠滚落,哽咽地说: “我说过,不要再听你!你这些甜言蜜语,留着去对晴儿说吧!” 尔康热烈地瞅着她,眼里,盛满了深深切切的真情: “晴儿根本不在我脑子里,不在我心里,我怎么对她说呢?”“你不是说,我配不上你吗?”紫薇越想越委屈。 尔康抓住她的手,打了自己一耳光。 “你打我,好不好?那个时候,我在生气嘛!你也在生气呀!生气的时候,说的话都不算话,我们把它全体收回,好不好?” “不好!你心里已经轻视我了,你拿我和晴儿比,你发现她比我好,你已经后悔和我的婚事了……” 尔康惊愕地看着她,急得不得了: “哪有这样?谁说的?” “你自己说的!” “我哪有说这些混账话?” 紫微哀怨地抬起眼睛来,看他一眼。这一眼,让尔康心都碎了。 “你跟她看雪看月亮,看了一整夜,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我都没有和你看雪看月亮,也没跟你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尔康一把抱住她,一迭连声地喊: “我错了!错了!错了!好不好?我不该跟她看雪看月亮,不该跟她谈一整夜,不该谈诗词歌赋人生哲学!以后,只和你看雪看月亮,只和你谈诗词歌赋和人生哲学,好不好?” “不好!不好!她已经站在我们中间了!再也不可能消失了!” “她哪有站在我们中间?只要你不生气,我会努力去和皇上沟通!你要给我时间呀!如果我们自己都乱了章法,彼此制造裂痕,那我们才没救了!无论如何,你实在不应该说,要从我生命里退出!这太严重了!”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紫薇低下头去。 “我跟你保证:不用玉碎,不是瓦全!”尔康用手托起她的下巴,凝视她。 “可是……可是……”紫薇眼泪一掉,痛楚地说,“还有金琐!她已经爱上了你,认定了你,我要把你让给她!” 尔康大惊失色: “这是什么话?” “我不知道,我已经好混乱,头好痛,我没有力气想……”紫薇可怜兮兮地说,眼神里,尽是无奈和憔悴。她用手揉着额头,真的头好痛好痛。 尔康心痛得快晕了,急忙说: “不要想了!我是你的,是你一个人的!没有其他的人可以在我生命里取代你,更没有人能够和你分享我!要怎么办,让我去想,让我去操心吧!” 紫薇不说话了,面对这样的尔康,真是柔肠寸断,百折千回了。 尔康就深深切切地看着她,柔声地、诚挚地、忏悔地说: “昨天,我看着你在会宾楼灌酒,心痛得快要死掉,就是脾气犟,不肯认输!后来,你醉得人事不知,和小燕子搂着唱歌,我没有办法让你清醒,当时,我真想把自己杀掉!等到回到宫里,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太后带走,我又没办法救你,我急得快要死掉!后来,听说你被冲冷水,关暗房,我再度心痛得要死掉……这一天一夜,你过得好辛苦,我也是‘九死一生’了!” 紫薇眼泪纷纷往下掉,再也无法矜持什么了,痴痴地看着他。尔康也痴痴地看着她,哑声地问: “原谅我了吗?” 紫薇轻声地回答: “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尔康眼中一热,张开手臂,把紫薇紧紧地、紧紧地拥进怀中。紫薇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呼吸,感觉着他的心跳。此时此刻,什么都不存在了,她眼里心里,只有这个男人,尔康!她的尔康!至于晴儿,至于金琐,她真的没有力气想了! 16 16结果,小燕子被蜇了满头包,好生凄惨。 好不容易摆脱了蜜蜂,小燕子回到漱芳斋,躺在一张大躺椅中,痛得眼泪直流,不住口地呻吟。大家围绕在她身边,拿着各种药膏,给她上药。 “哎哟!哎哟!哎哟……”小燕子哎哟不断。 紫薇一面帮她上药,一面惊喊: “这么多包怎么办?别动!别动!我们一个个上药!” 永琪看得心惊胆战,急急地说: “这么多包不治不行!我去宣太医!”说着,回头就走。小燕子听了,跳起身子拉住永琪,生气地大叫: “不要丢脸了!我才不要看太医!都是你,说什么‘皮肤无罪’,怎么‘无罪’?根本是‘皮肤受罪’!‘皮肤好痛’!‘皮肤有包’!” 大家又是同情,又是好笑。永琪啼笑皆非地说: “怎么会是我的错?这是什么逻辑?”看到小燕子痛得龇牙咧嘴,又心痛得不得了,赔笑说道,“好好好!就算是我的错!不该说‘皮肤无罪’!那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好不好?” “不好!不好!”小燕子踩脚大叫,“太医一看,整个皇宫都知道我学香妃学不成,一定会把大家笑死!不许请太医!” “可是,刚刚你表演的时候,好多宫女太监都在看,要保密也保不住!”尔康说,“说不定整个皇宫,都已经知道了!” “我就是不要请太医!不要请太医!”小燕子喊着。 “好好好!不请太医!你不要动来动去,那个九毒化淤膏很好,让它以毒攻毒!彩霞,再给她用冷毛巾敷一敷,看看能不能止痛。”永琪急忙说。 “是!” 大家就匆匆忙忙,绞毛巾的绞毛巾,冷敷的冷敷,上药的上药。金琐紫薇不时给她吹吹这里,吹吹那里。紫薇想想,纳闷极了: “怎么香妃可以把蝴蝶引来,小燕子引来的居然是蜜蜂?” 尔康深思地说: “我想,花香有好多种,有的吸引蝴蝶,有的吸引蜜蜂,大概都不一样。你们调配的这种‘混合花香’,大概是蜜蜂最喜欢的味道了!” 紫薇看着满头包的小燕子,想想,实在有些好笑,简直是“一语成谶”嘛! “不是,是因为小燕子老早就‘化力气为蜜蜂’了!”紫薇笑着说。 紫薇这样一说,大家想起前因后果,都忍不住大笑。 小燕子跳起身子,对紫薇一拳捶去。 “我已经满头包了,你还敢笑我,太不够意思了!简直是那个什么灾什么祸!” “幸灾乐祸?”紫薇问。 “对对对!幸灾乐祸!哎哟……哎哟……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哎哟……” “你这么跳来跳去,怎么上药嘛!快躺好!”金琐拉着小燕子。 明月、彩霞就把小燕子按进椅子里,紫薇金琐忙着给她治疗。大家正在忙乱中,外面忽然传来小邓子、小卓子的大声通报: “皇上驾到!” 大家都吓了一跳。小燕子呼噜一声,就拉起永琪那件背心,把自己连头带脸全体蒙住。 乾隆大步走进来。 一屋子的人急忙请安,说“皇上吉祥”“皇阿玛吉祥”。 “发生什么事情了?”乾隆好奇地问,“刚刚小路子告诉朕,小燕子在御花园里,又跑又跳!引得一群太监宫女看热闹……”说着,就到处找小燕子,“小燕子!你在哪儿呢?” 小燕子把脸孔蒙得紧紧的,声音从背心里面传出来: “小燕子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 乾隆看到蒙着头的小燕子了,一怔。 “这是怎么了?谁又招惹她了?”乾隆诧异地看着大家。大家面面相覷,都瞪大眼睛,答不出话来。小燕子在背心中接口: “没人招惹我……没人招惹我……” “那……为什么又把自己蒙起来?这个毛病一直改不好啊?出来!” 小燕子蒙得紧紧的,摇头: “不出来!不出来……” “出来!出来!”乾隆说,“呕气也不能这样呕!” “不要,不要,不能出来……没呕气……没呕气……” 乾隆转头看紫薇,问: “紫薇,她到底是怎么了?” 紫薇忍着笑回答: “皇阿玛!一点小事!请你不要追究了!” “怎么是一点小事呢?那些宫女都在窃窃私语,说小燕子这个那个,现在,小燕子又把自己蒙起来,一定有问题!她又闯祸了?是不是?”就命令地喊道,“明月、彩霞,把那件衣裳拉开!” “是!”明月、彩霞急忙上前,低低地喊,“格格!格格……”小燕子知道逃不掉了,喊着说: “出来就出来!” 说着,小燕子呼啦一声拉开了衣服,露出满是包的脸孔来,简直惨不忍睹。乾隆大惊,眼睛瞪得像铜铃,惊喊: “这是怎么回事?” 小燕子就哇啦哇啦地嚷道: “皇阿玛!我好惨啊!都是那个香妃娘娘害我,她站在草地上,就有蝴蝶飞过来,我也跟着学,飞来的都是蜜蜂!永琪也害我,说什么‘皮肤无罪’……” “什么?什么?”乾隆不可思议地问。 尔康生怕小燕子口没遮拦,说出“怀璧其罪”来,就急忙上前禀道: “启禀皇上,是这样的!小燕子那天看到香妃娘娘,可以把蝴蝶引来,羡慕得不得了。回到漱芳斋,突发奇想,要学一学。就要明月、彩霞准备了很多花瓣,泡了一夜花瓣澡,希望也能引来蝴蝶,谁知道,蝴蝶没来,来了一大群蜜蜂……” 尔康的话没说完,乾隆已经忍不住,捧腹大笑了: “哈哈!哈哈!原来是‘东施效颦’的结果啊!” 小燕子一跺脚,气呼呼地喊: “什么‘大瓶小瓶’?我痛得满头冒烟,你们大家还笑我!气死我了!这么多人,没有一个肯去试验,我才会这么惨!那些蜜蜂也奇怪,只蜇我一个人,不蜇你们!如果你们够朋友,都去泡一泡花瓣澡,再让蜜蜂蜇一蜇,才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呀!” 乾隆也不知道小燕子嚷嚷些什么,就是笑不停: “哈哈!花瓣澡!哈哈!花瓣澡!这是朕今年听过的笑话里,最好笑的笑话了!小燕子,你真是朕的开心果呀!哈哈!哈哈!” 乾隆笑得这么开心,大家都傻了,忍不住个个带笑了。小燕子纳闷地看看乾隆: “皇阿玛,这么好笑啊?真的好笑啊?”就毅然地一甩头,豪气地说道,“算了算了,虽然被蜇了满头包,能让皇阿玛这么高兴,大笑一场,也就值得了!本来我想,找到那些蜜蜂窝,打他一个稀巴烂,给自己报仇……现在,也饶了它们吧!” 乾隆听了,还是忍不住要笑,但是,心里却感动着,心痛着,回头大喊: “永琪!还不赶快宣太医!这样满头包,不治怎么行?” 永琪正中下怀,高声答道: “是!儿臣这就去!” 永琪转身飞奔而去,小燕子看看紫薇,没辙了。 乾隆实在忍不住,立刻到了宝月楼,把这个消息告诉含香。 “香妃,你知道吗?小燕子为了学你,昨晚泡了一夜的花瓣澡,今天在花园里引蝴蝶,结果,蝴蝶没有引来,引来了一群蜜蜂,把她蜇了满头包!”他大笑着说。 含香大惊,着急地问: “真的?严重不严重?那……我要去漱芳斋看看她!”她抬眼注视乾隆,“我可以去吗?” 乾隆就凝视着含香,收起了笑,正色地问: “你和那两个丫头,很投缘是不是?” 含香哀恳地看着乾隆,诚挚地回答: “是的,我和她们好投缘,她们是真神阿拉赐给我的礼物!在我这么无助的时候,给我安慰,给我希望。我真的好喜欢她们!” 乾隆震动了,深思地说: “她们也是上苍赐给朕的礼物……看样子,朕和你之间,还有一点地方是相同的!”说着,就在房间里徘徊起来。 含香看着他,突然走到他面前,跪下了。 乾隆一震。含香自从进宫,都是行回族礼,很少下跪。他就惊怔地看着她。 含香仰着头,诚挚已极地说: “皇上!紫薇和小燕子曾经告诉我,你是天下最仁慈的父亲,有一颗宽大的心!她们还说,你懂得感情,了解感情,是一个最‘人性化’的皇帝!所以,我恳求你,不要对我生气,也不要勉强我!试着用你的了解、你的宽大来包容我!如果你尊重我,我会用我的一生来报答你!” 乾隆看着她,被她这种哀恳的语气震动了,也被她说的话震动了。 “你的一生?” “是的!”含香忍着泪,“我可以做你的奴隶,你的舞娘,你的宠物……你的什么都可以,为你奉献一生!” “什么都可以……只是,不要做朕的女人?” 含香磕下头去,伏地不起。 乾隆沉思片刻,耳边,响起紫薇的声音:“人类最没有办法勉强的事,就是感情了!”他不禁深深一叹: “也罢!朕不会再勉强你了!勉强而来的顺从,又有什么意思?朕答应你了,尊重你,包容你!” 含香抬头,眼泪滑下面颊,笑容漾在嘴角。 “谢皇上仁慈!” 当漱芳斋里的大伙,知道含香这个消息的时候,真是又惊又喜。 “真的?皇阿玛说他答应你了?不再勉强你了?”小燕子笑着问。 含香点头。 紫薇就兴奋地抓住小燕子的手,叫着: “我就知道,皇阿玛不是普通人物!他那么伟大!我以他为荣!” 尔康上前,对含香行礼: “恭喜恭喜,我们总算暂时可以松一口气了!” “早知道,小燕子就不必弄得一头包了!”永琪接口。 含香看着小燕子: “对不起,让你弄了满头包!痛不痛?”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丑!” “不丑不丑,很有特色,像释迦牟尼的脑袋!”永琪笑着说。“啊?真的吗?”小燕子以为是句赞美,还很得意。想了想,明白了,对永琪一凶:“什么话?我哪有那么多疙瘩!”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含香看着尔康和永琪,行了一个深深的回族礼: “含香谢谢两位,为我所做的事!为蒙丹所做的事!以后,还要麻烦你们,照顾蒙丹,开导他,劝他,安慰他!” 尔康一怔,有些明白了,愕然地看着含香: “你的语气,好像和他永别了?” 含香认命地、凄凉地说: “当我答应我爹进宫来的那一天,我就决心和他永别了!是他不死心,一直追到北京来!现在,皇上对我那么仁慈,我也不能对他不义,我是皇上终身的奴仆了!” 小燕子立刻大大地抗议起来: “那怎么成?我师父绝对不能接受这个!含香,你不要仁啊义啊的!我们暂时等一等,等我研究出来怎么样引蝴蝶,我们再说……” “小燕子!你还要研究怎么引蝴蝶啊?”永琪大惊,“够了!下次说不定把蟑螂蝗虫飞蚂蚁都引来了!” 大家又都笑了,室内充满温馨。尔康对含香诚挚地说: “不要那么快说‘永别’,那太残忍了!我完全可以体会蒙丹的心情,等待虽然很痛苦,可是,毕竟有希望。你可以让他等待,不能让他绝望!也不要让你自己绝望!你瞧,皇上已经答应了你的请求,说不定有一天,他会放掉你呢?” 紫薇就热烈地接口: “是呀!是呀!我对皇阿玛充满了信心,你也充满信心吧!你和蒙丹,那么深刻的感情,感动了我,感动了小燕子,感动了尔康和五阿哥,感动了天地,怎么会感动不了皇阿玛呢?” 含香被大家说得眼睛发亮了。 皇后在第二天,就知道小燕子被蜜蜂蜇了。 容嬷嬷绘声绘色地形容着: “小燕子被蜜蜂追得满花园跑,是千真万确的事!现在,整个宫里人人都知道了!皇上还为小燕子传了御医,听说小燕子的脑袋都肿了,现在,待在漱芳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那儿疗伤呢!” 皇后大大地兴奋起来,忍不住哈哈大笑: “哈哈!这可是闻所未闻的大笑话!小燕子被叮了满头包,太好笑了!我真想看看她现在的样子!” “奴才也好想看看她现在的样子,还神气不神气?还得意不得意?” 皇后挑着眉毛: “那么,咱们还等什么?咱们就去‘问候问候’这位还珠格格!” 于是,皇后带着容嬷嬷、宫女、太监浩浩荡荡来到漱芳斋。 皇后来的时候,尔康和永琪当然也在。他们两个已经越来越没办法克制自己了。 小邓子、小卓子看到皇后,急忙对屋里大声通报: “皇后娘娘驾到!” 屋子里的人,全部一惊。小燕子满头包,听到皇后来,急得满屋子兜圈子,喊: “我不要给她看到我这个样子!怎么办?怎么办?” 紫薇急忙推着小燕子: “躲到房间里去,躺在床上不要起来!” 小燕子还来不及进房’皇后大步而入,容嬷嬷宫女们再随后。皇后及时喊: “小燕子!你要去哪儿?” 小燕子只得停步’手里拿着一条帕子,就往脸上一蒙。永琪、尔康、紫薇连忙上前请安,说“皇额娘吉祥”“皇后娘娘吉祥”等。金琐、明月、彩霞也屈膝的屈膝,请安的请安。 皇后声音高了八度,清脆地喊: “哟!你们这个漱芳斋,永远这么热闹!五阿哥和尔康,在这儿上朝办公啊?” 永琪和尔康互看一眼,忍耐着不说话。 皇后就盯着小燕子仔细看: “这是怎么了?帕子蒙着脸,难道也变成回人了?学香妃这么好玩呀?有句成语,你听说过吗?‘画虎不成反类犬’!料你也听不懂,我给你解释一下,画老虎画得不像,就会变成狗!我劝格格,还是不要学香妃了!把帕子拿下来吧!” 皇后如此尖酸刻薄,大家敢怒而不敢言。 小燕子哪里受得了这个,一气,把帕子一掀,对皇后吼着说: “皇后娘娘!你想看看我的脸,你就看吧!我是给蜜蜂蜇了满头包,这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皇后看着小燕子都是疙瘩的脸,心里实在得意: “哟!这蜜蜂那么喜欢你这张小脸呀!” 小燕子气得牙痒痒。永琪咬牙,尔康瞪眼,紫薇憋着气。容嬷嬷就接口说道: “大概格格人长得漂亮,像一朵花儿一样,这些蜜蜂也糊涂了,都飞过来采蜜了!听说,那天惊动了整个御花园,所有的人都在看格格跟蜜蜂捉迷藏呢!” 小燕子掀眉瞪眼,永琪生怕又弄出大祸来,急忙往前一站,说: “皇额娘看过了,就让小燕子去休息吧!” 尔康心里生气,一步上前,对皇后说道: “还珠格格只是淘气,学学香妃,不伤大雅。她已经满头包了,皇后娘娘何必再取笑她呢?包容一点吧!” 皇后一挑眉毛,瞪着尔康: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今天是听说小燕子被蜜蜂蜇了,好心好意来看看她!你一个晚辈,那么没有规矩!胆敢指责我……”这时,小燕子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皇后的头顶看。 大家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就也跟着看。 皇后看到所有人的眼光都盯着她的头顶,觉得怪怪的,也抬头看,却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小燕子忽然跳了起来,大叫: “不好!蜜蜂都被我引到漱芳斋里面来了!”就蹿得好高,伸手拍到皇后的旗头上,把那个旗头拍到地上去了,嘴里大叫,“蜜蜂!蜜蜂!有蜜蜂……” 小燕子一面大喊着,一面跑过去踩皇后的旗头,把旗头踩扁了。 大家都吓了一跳,皇后更是震惊得一塌糊涂,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小燕子抬头满屋子看: “还有还有!”跳起来,又把容嬷嬷的旗头扑下地,再去踩着,“死蜜蜂!踩死你!踩死你……” 小燕子跳了一阵,拍拍胸口。 “好了,好了,踩死了!踩死了!” 满屋子人,全都给她弄傻了。 小燕子俯身拾起那两个像帽子似的旗头,整理着上面的花朵、珠子、穗子,对皇后抱歉地说道: “对不起,皇后,真的有蜜蜂!糟糕,我把您的旗头踩扁了!”就大喊,“明月、彩霞、金琐……快把旗头拿去弄弄好!” 明月、彩霞、金琐根本不知道小燕子在做些什么,只得应着: “是!” 明月、彩霞、金琐就拿了旗头,走出房间。 小燕子飞快地对紫薇使了一个眼色,也跟着跑出房间。 紫薇、永琪、尔康不知道小燕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看到皇后和容嬷嬷气得脸色发青,三人就急忙上前。紫薇赔笑地说道: “皇后娘娘别生气,自从小燕子被蜜蜂蜇了,她就有一点神经兮兮,老是说漱芳斋有蜜蜂,事实上,确实有蜜蜂……有时候,一只两只地飞过来,有的时候,四只五只地飞过来,小燕子被蜇怕了,看到蜜蜂就紧张……” 容嬷嬷又是气愤,又是怀疑: “奴才一只蜜蜂也没看见!” “是呀!我也没看见!”皇后怀疑地说。 “有有有!刚才有好几只,被小燕子踩死了!”永琪赶紧说。尔康忍着笑,一本正经地接口: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个蜜蜂,实在厉害,你们看小燕子那满头包就知道了!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大家正说着,金琐和彩霞捧着两顶旗头出来。小燕子、明月跟在后面。 “皇后娘娘,旗头修好了,还好,一点儿都没有坏!让奴婢给您戴上吧!” 彩霞也对容嬷嬷低声下气地说道; “容嬷嬷,我来帮你戴!” 容嬷嬷看看旗头,果然修得好好的,就不疑有他。 金琐、彩霞、明月、紫薇就一起上前,把旗头给皇后容嬷嬷戴好。 皇后四面看看,还真的有点怕蜜蜂,就说道: “好了!小燕子,你好好地保养你那张小脸吧!别再给蜜蜂蜇了!容嬷嬷,我们走吧!” 小燕子大声地应道: “是!小燕子谨遵皇后娘娘教诲!谢皇后娘娘关心!” 小燕子的嘴巴太甜了,皇后一脸的狐疑,带着容嬷嬷出门而去了。 小燕子急忙对大家说:“我们赶快跟出去,说不定有好戏可看!” 大家知道小燕子一定有鬼,就全部跟着出门去。 皇后、容據嬷高高地昂着头,走在前面。两人也是一肚子的疑惑,皇后说: “这个小燕子到底在搞什么鬼?踩扁我的旗头,她也高兴吗?” “她是狗急跳墙!除了拿旗头出出气,她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容嬷嬷说。 “她那张小脸,可真花哨!没想到,蜜蜂帮我出了一口气!哈哈!”皇后想想,仍然忍不住要笑。 “这就叫‘恶人偏有恶人磨’!她心眼坏,才会有这种报应!”容嬷嬷答着。 主仆二人,在前面得意地议论着。后面,小燕子等一群人,正远远地跟着。 尔康实在按捺不住,问: “小燕子,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你把那两顶旗头怎样了?” “我还不知道灵不灵呢!大家仔细看着!”就盯着皇后看去。 “你快说呀!到底你做了什么?”紫薇追问。 金琐嘻嘻哈哈地笑了,说: “上次小燕子洗花瓣澡,还剩下好多花瓣,当时,以为大家都要用,我们就把花瓣风干了!刚刚,我们把那两顶旗头里,全都塞满了花瓣……” “尔康说的,那些蜜蜂可能喜欢这个‘混合花瓣’的香味,我试试看到底是不是。”小燕子笑着说。 彩霞指着前面,兴奋地喊: “来了来了……” “什么东西来了?”明月问。 “蜜蜂!蜜蜂!”小卓子惊喊。 “蜜蜂!蜜蜂!”小邓子也惊喊。 大家睁大眼睛看过去,只见成群的蜜蜂在空中飞舞,一直追向皇后和容嬷嬷。 皇后听到嗡嗡声,抬头一看,大惊失色,惊喊: “蜜蜂!好多蜜蜂!” 容嬷嬷也抬头一脅,吓得手足无措,大叫: “怎么那么多蜜蜂……皇后娘娘,快逃呀!” 容嬷嬷牵着皇后的手,就没命地往前奔去。 蜜蜂成群结队追着皇后和容嬷嬷。皇后狼狈地伸手扑打着: “天啊!救命啊!救命啊!” “跑啊!皇后娘娘,快跑啊……”容嬷嬷抓着皇后的手飞奔。 皇后和容嬷嬷平时在宫里都是趾高气扬,抬头挺胸,走路从容而髙贵,仪容端庄而威严,哪里有这样仓皇过。她们那奔逃的样子,实在突兀。许多太监侍卫宫女都停下来张望,看得目瞪口呆。 只见蜜蜂围着她们飞舞。后面跟随的宫女太监早已尖叫着,四散奔逃。 小燕子等人,笑得东倒西歪。小燕子搂着紫薇又跳又叫: “灵了!灵了!哈哈!哈哈!这一下,她知道什么是老虎,什么是狗了!” 容嬷嬷跑得气喘吁吁,脚下一绊,摔了一个四仰八叉。容嬷嬷一摔,皇后也跟着摔了下去。于是,成群的蜜蜂就“蜂拥而下”,直扑两人。皇后惨叫: “救命啊……救命啊……不好了……”一面叫,一面拼命用袖子遮住脸孔。 “哎哟……哎哟……哎哟……”容嬷嬷也惨叫连连,双手拼命挥舞。 侍卫宫女们远远地看着,不知道如何救驾。 小燕子看了,实在太乐了,跳着脚喊: “蜜蜂宝贝,蜜蜂姑娘,蜜蜂姑奶奶……努力飞呀,努力蜇呀!不要客气,拿出你们的看家本领来……啊哟!我笑得肚子痛……” 金琐、明月、彩霞都笑得前仰后合。 尔康和永琪互视,彼此摇摇头,可是,也忍不住笑。只有紫薇,笑完了,觉得有些不忍,想上去帮忙,尔康一把拉住了她。 “不要太好心,那些蜜蜂可认不得人,过去了会跟着遭殃!” 小燕子一把拉住紫薇喊: “你敢同情她,我和你绝交!” 紫薇只得站住。可是,看到皇后和容嬷嬷这么狼狈,还是满心不忍。 总算,有几个侍卫上前去驱赶蜜蜂,扶起皇后容嬷嬷,但是,两人的脸上,早已千疮百孔,惨不忍睹了。小燕子兴高采烈,得意得不得了,遥望皇后,喊道: “这一下,轮到你们满头包了!你们好好保护你们那张‘老脸’吧!” 皇后和容嬷嬷,在侍卫宫女的包围下,呻吟着而去。 小燕子和漱芳斋的众人,这才回身,往漱芳斋走去,个个脸上都是笑容。小燕子虽然头上有包,却是一张喜悦的脸孔,跳跳蹦蹦地说: “聰,我这个‘花瓣澡’虽然把自己弄得满头包,可是,收到这样的效果,我太满意了!现在,我还要去研究一下……” 尔康、永琪、紫薇立刻异口同声喊: “不许研究了!” 小燕子看了大家一眼,笑嘻嘻地说: “我是要研究,下个月皇阿玛过寿,我们送什么礼物给他才好!他压下晴儿的事,又不勉强含香……我现在对他充满了感激,我要送一个大大的礼物给他!” 17 17转眼间,到了乾隆的寿诞。 整天,皇宫都热闹得不得了。大臣们、亲王们、贝勒贝子们、使节们、阿哥们……都按照礼仪,向乾隆贺寿,大家纷纷献上苦心准备的贺礼。一时之间,古玩玉器、书画雕塑、西洋钟表、珠宝如意、千年灵芝、奇花异草……都呈现在乾隆面前。但是,这所有的礼物,乾隆也都见多了。至于祝寿贺寿那一套,更是年年如此,了无新意。乾隆对于这样的寿诞,实在有些厌倦了。直到大戏台上,演出祝寿的节目时,他才精神大振。 他坐在戏台对面的位子上,太后、皇后、令妃和所有妃嫔全部出席。阿哥们、格格们、亲王福晋们也都在座。晴儿坐在太后身边,十二阿哥坐在皇后身边,七格格、九格格坐在令妃旁边。戏台上,张灯结彩,大大的“寿”字,贴在正中。乾隆看了看座中诸人,有些纳闷,因为没有看到小燕子和紫薇,也没看到永琪和尔康。尔康可能和福伦在后台照料,怎么永琪也不来?最爱热闹的小燕子,到哪儿去了?还有含香呢? 戏台上,正热闹滚滚地表演着“双狮献瑞”。只见两只活灵活现的狮子,在台上飞舞跳跃。时而腾空而起,捉对厮杀;时而匍匐在地,搔首弄姿;时而彼此逗弄,摇头摆尾;时而奔跑追逐,满场翻滚。两只狮子,花样百出,看得大家目瞪口呆,眼花缭乱。乾隆不禁鼓掌叫好,众人也跟着鼓掌。 太后笑吟吟地看着晴儿,说: “这双狮献瑞,我也看过很多次了,这次真的不同!好看极了!” “想必是为了皇上过寿,特别训练的!” “不知道是谁负责的?节目安排得挺好!”太后问。 令妃心里得意,忍不住接口: “回老佛爷,是福伦和尔康安排的!” “啊?”太后看了晴儿一眼,“他们父子,真是的栋梁呀!” 皇后揣摩着太后的心意,说道: “老佛爷,这个尔康,真是百里挑一的人才,可惜皇上把他指给了一个民间格格,真是糟蹋了!” 晴儿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似乎没有听到这个话题。 “臣妾倒不那么想,紫薇格格优娴贞静,和尔康正是郎才女貌!”令妃说。 “皇后说得不错,现在,要找像尔康这样的人才,还真不容易!”太后话锋一转,“令妃,这也是你的光彩呀,你娘家出了不少人才!” 皇后呆了呆,没料到让令妃得到赞美,脸色一暗,令妃不禁面有得色了。 这时,晴儿拉着太后的衣袖,兴奋地喊: “老佛爷快看!” 大家看往台上,只见两只狮子,突然伏地,仰首上望。 从空中,有个大大的彩球忽然从天而降。一对狮子飞跃过来,接着彩球,就舞弄起来。彩球时而在狮头上滚动,时而在地上旋转,时而被两只狮子抛在空中,时而和狮子满场盘旋,舞得好看极了。 乾隆看到那表演出神入化,匪夷所思,忍不住鼓掌叫好。 满座都响应着,掌声雷动。 接着,一只狮子跳着跳着,忽然站定,人立而起,从嘴里吐出一张红色锦缎,上面直书着一行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另一只狮子也跟着人立而起,吐出另一张锦缎,写着:“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乾隆正惊愕间,彩球轰然一声炸开,彩色烟雾随之扩散,只见两个人影在烟雾氤氲中,腾空而起,拉开一面大旗,上面横书:“泽被苍生恩满天下”。那两个人就拉着这面大旗,站立在两只人立的狮头上面。大家定睛一看,那两个拉着大旗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小燕子和含香! 大家看得惊喜莫名,乾隆尤其震动。然后,鼓声大作,两只獅子,跟着鼓声,猝然揭开狮头,赫然是永琪和尔康! 乾隆大惊,喊道: “怎么是你们!” 乾隆还没从震惊中恢复,却听到锣鼓已停,琴声大作。他再度定睛看去,只见太监们收去了旗帜狮子,金琐带着无数的宫女,身穿红色的衣裳,像一片彩色的波浪,一波一波地涌到台上来。在这些彩色波浪中,紫薇正端坐台上,扣弦而歌。永琪、尔康、含香、小燕子分站在紫薇两边,大家随着琴声,同声唱着一首别开生面的祝寿歌: 巍巍中华,天下为公,普天同庆,歌我乾隆。 幼有所养,老有所终,鳏寡孤独,有我乾隆。 泽被苍生,谷不生虫,四海归心,国有乾隆。仁慈宽大,恩威并用,舍我其谁,唯有乾隆。 一曲既终,紫薇就盈盈起立,一手拉着含香,一手拉着小燕子,走到台前,永琪和尔康两边相随,五人对乾隆一跪。紫薇说道: “皇阿玛!我们大家,有太多太多的感恩,说不完,道不尽!一点心意,祝你万寿无疆!” 金琐带着众宫女全部匍匐于地,齐声喊道: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隆看看紫薇,再看看永琪、尔康、小燕子、含香,实在太意外了,太震动了。他一生收到无数的礼物,看过无数表演,听过无数的歌功颂德,从来没有任何一刻让他这么震撼。他惊喜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片刻才回过神来,说: “我简直不相信,你们会给朕这样一个别开生面的节目!这真是一个大大的‘惊喜’啊!你们太有心了!让朕太意外了!”就由衷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这是朕这一生中,收到最‘名贵’的寿礼了!朕会终身难忘!” 满座王公大臣,就爆起如雷的掌声,齐声大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后也惊讶着,震动着。这才有些明白了,这两个民间格格,确实不简单! 令妃感动极了,擦着眼睛说: “哎!我太感动了!太动人了!如果不是皇上让他们心服口服,他们怎会这样用尽心机呢?这种孝心,实在难能可贵呀!” 皇后一肚子的不是滋味,对令妃冷冷地说: “别‘感动’得太早,看看清楚吧!”她指指含香,“真正幕后策划的,是那个会‘招蜂引蝶’的香妃!她,可不能用‘孝心’两个字吧!” 晴儿看着紫薇,深深感动了,自言自语地说: “不管是谁幕后策划的,这个‘特别’的礼物,实在用心良苦,感人至深!” “用心良苦是真的,未免‘太用心’了!”皇后接口。 太后怔怔地看着那一排站立的五个俊男美女,被他们深深地眩惑了。 那天晚上,御花园里处处张灯结彩,照耀如同白昼。乾隆带着所有嫔妃阿哥格格和太后,在花园里看焰火。焰火一个个冲上天空,灿烂的花雨砰然一声炸开,四散而下。大家欢呼着,欣赏着,喜悦的情绪高涨着。 含香这是生平第一次看到焰火,不禁看傻了。 “哎哎,那个火花怎么会这样洒下来呢?太漂亮了!我从来没有看过!” 小燕子看到焰火,就手舞足蹈,兴奋得不得了。 “你看你看,又一个上去了!哎哎,又一个下来了!” “哎,好多火花,散开了!散开了!”金琐也喊。 “出一个谜语给你猜!”紫薇笑着对小燕子说,“上去上去,飞开飞开,闪亮闪亮,下来下来!是什么?” “我又不是傻瓜!当然知道啦!是‘焰火’!”小燕子嚷着。紫薇大笑: “不对,是萤火虫!” 小燕子一呆,尔康、永琪、含香、金琐都跟着大笑。 小燕子不服气了,想了想,说: “我也有一个谜语给你猜!‘上面上面,下面下面,左边左边,右边右边,中间中间,是什么?’” 乾隆看他们谈得热乎,大感兴趣: “猜谜啊?这个朕最有兴趣了!”问小燕子,“这是一样东西吗?” “不能告诉皇阿玛!反正是个谜语!”小燕子得意地说。 “小燕子出的谜语,不能想得太深奥!说不定根本不通!”尔康接口。 “不要那么看扁我,好不好?我也会谜语!”小燕子嚷着。 “上面上面,下面下面,左边左边,右边右边,中间中间!”永琪苦苦思索,看尔康,“你猜得出吗?是什么呢?” “这可把我给考住了!”尔康百思不解,摇摇头。 大家议论纷纷,猜不出来。只见晴儿笑嘻嘻地看着大家,问: “是不是‘抓痒’?” “你怎么知道?”小燕子睁大了眼睛。 “因为我常常给老佛爷抓背,有经验了!”晴儿笑着说。 大家想想,恍然大悟,都笑了起来。太后也笑了,宠爱地看着晴儿。 “朕也有一个谜语!”乾隆兴致高昂,看着小燕子,笑道,“谜题就是‘小燕子做文章,如高山擂鼓,声闻百里’!猜常用词一句!” “哇!皇阿玛拿我来出谜语!我要猜一猜!”小燕子就转动眼珠苦思,“是什么?是什么?我做文章,怎么跟高山有关?‘擂鼓’是什么意思?” “擂鼓,就是打鼓!”紫薇笑着,已经猜到了,“你想想在高山打鼓的声音!” 尔康也猜到了,笑着接口: “高山擂鼓,声闻百里,是‘不通不通’!” “哈哈!哈哈!正是!正是!”乾隆大笑。 大家都笑了起来。小燕子撅着嘴说: “好嘛!拿我开心好了!反正我是‘开心果’!”忽然想到一个谜语,就嚷着说,“我还有一个谜语,你们一定猜不着!什么动物有八条腿,两对翅膀,上天能飞,到水里能游,在地上会跑?” 大家一听,这个稀奇,立即纷纷讨论,猜来猜去,都猜不出来。乾隆忍不住说: “这个动物太奇怪了,猜不出来!是什么东西?快说谜底!”小燕子大笑: “哈哈哈哈!我也猜不出来!” “这太赖皮了吧?”紫薇笑着嚷,追着小燕子打。小燕子又笑又躲。 大家嘻嘻哈哈,好生热闹,乾隆看得眉开眼笑。太后微笑着,看乾隆好兴致,也就容忍了小燕子和紫薇等人的嬉闹。皇后和容嬷嬷,带着十二阿哥站在远远的一边,不时看看焰火,不时交换视线。十二阿哥名叫永瑾,才九岁多,看焰火看得兴高采烈。令妃带着八岁的九格格和六岁的七格格,站在乾隆身边,分享着乾隆的喜悦。小阿哥早就被奶娘抱去睡觉了。 永琪想到一个谜语,说: “我也有一个谜语。什么东西‘上顶天,下顶地,塞得乾坤不透气’?” 大家还没猜出来,小燕子却抢着说道: “先猜我的!什么东西‘头朝西,尾朝东,塞得乾坤不透风’?”永琪惊看小燕子: “你这个比我那个还厉害!” “可不是!” 永琪、紫薇、尔康研究着,没有答案。 “我投降,这是什么?”永琪问。 小燕子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就是你那个顶天顶地的东西,我把它横着放平了!” 乾隆和众人都大笑起来。 “小燕子读书不用功,小聪明一大堆!”乾隆笑着说。 焰火再度上升,绽放一蓬花雨。大家又仰头看。这时,焰火照射下,忽然有个人影在远处的假山中间一闪。尔康立即警觉,大喊: “什么人?” 所有的人,全部吓了一跳。 尔康毫不迟疑,立刻飞窜到假山那儿,对暗处看去。只见假山后面,一个黑衣人拔地而起,其快如箭,对着曲院回廊,浓荫深处,飞奔而去。 “是哪一个?站住!”尔康大叫,如影随形,追着那个黑衣人而去。 “有刺客!我来抓!”小燕子好激动,一面喊着,一面飞身出去。 “小燕子!你别凑热闹,我去!”永琪急喊,也跟着追去。 转眼间,三个人全都追着人影而去。 太后、乾隆和妃嫔阿哥格格们都大惊失色,人人震动。容嬷嬷急忙大喊: “来人呀!来人呀!保护皇上!保护老佛爷,保护皇后、各位娘娘、阿哥和格格们要紧!来人呀……” 顿时间,大内高手和侍卫蜂拥而来。 尔康紧追着那个黑衣人,迅速地穿越了大半个御花园。 小燕子大呼小叫,和永琪追了过来。 “哪里来的刺客!给我站住!居然在皇宫里撒野!” “你不要追刺客了!侍卫都来了,你会越帮越忙的!”永琪喊。 “谁说?我要抓刺客,不能让他跑了!”小燕子紧追不舍。 永琪只好跟去。 侍卫也追了过来,乒乒乓乓,长剑出鞘。高手们一个个飞窜着,大家追着黑衣人,在御花园里一阵狂奔。那黑衣人好快的身手,转眼间,来到了漱芳斋外面。 漱芳斋的大门开着,小邓子、小卓子正在院子里看焰火。黑衣人就直接蹿进了漱芳斋。小邓子眼睛一花,来人给了他一掌,他就躺下了。小卓子一回头,什么都没看清楚,也被打倒在地。来人就直窜入房。 尔康追赶过来。高远、高达也跳了出来。 “高远!高达!快去追刺客!”尔康大喊。 “是!”高远高达带着侍卫,奔进房去。 小燕子、永琪也已赶到。小燕子嚷着: “居然跑进漱芳斋去了!也太大胆了吧!我非逮到你不可!” 小燕子、永琪也跟着冲了进去。 尔康很快地査遍了漱芳斋每个房间,说也奇怪,那个黑衣人已经不见踪影。对尔康来说,漱芳斋是他最熟悉的地方,每间房间,都了如指掌。大家跑出跑进,里里外外,找了一个透,什么人都没看到。 片刻以后,尔康、永琪、小燕子、赛威、赛广、高远、高达及侍卫齐集大厅。大家研究着,讨论着,疑惑着。 “奇怪,眼看有人跑进来,就这样不见了!”高远说。 “这么多人居然把一个刺客给追丢了,这不是太笑话了吗?”尔康说。 “就是呀!那个人身手好快!简直像闪电一样!”小燕子说。 “怪了!这个漱芳斋没有后院,刺客不能翻墙!会不会趁我们追进门,一阵混乱的时候,再从大门跑出去了!”永琪说。 “不可能,我盯得那么紧,除非他有障眼法!”尔康疑惑极了。 永琪看看尔康,两人都有些很不安。今天是乾隆寿诞,谁会这么大胆,敢惊扰圣驾?谁有这么好的武功,能在众目睽睽下消失? 这时,乾隆、太后、皇后、令妃、含香、晴儿、紫薇、金琐、明月、彩霞、容嬷嬷及太监宫女们全都赶了过来,站了满房间。 “怎样?抓到刺客了吗?”乾隆问。 尔康纳闷地说: “启禀皇上,臣一路追到漱芳斋,眼看刺客冲进来,竟然就这样不见了!” 太后看着尔康、永琪,问道: “你们口口声声说是刺客,怎么知道他是刺客呢?他伤人了吗?” 尔康一怔,被太后提醒了,接口说道: “是呀!这事好奇怪,来人只有一个人,看样子功夫非常好,单身闯进皇宫,未免也太胆大了吧?可是……他只有打倒小邓子、小卓子,出手也不重。这个人好像只是进宫来探探虚实,被人发现了,也不交手,拔腿就跑,实在有些怪异……” 尔康说到这儿,心里就咚地一跳,脑海里猛地想到一个人:蒙丹!会不会是蒙丹?这样一想,就情不自禁去看永琪。永琪接触到尔康询问的眼神,立刻震颤了一下,蒙丹!永琪也这么想,两人就去看含香。含香看到两人的眼神,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了,伸出一只冰冷的手去拉紫薇的手。紫薇握住含香的手,就微微地发起抖来。大家几乎都肯定了,是蒙丹!尔康转着眼珠深思,蒙丹一定按捺不住了,混进宫来察看虚实,没料到形迹败露,他就逃进漱芳斋。但是,他怎么知道漱芳斋的位置呢?想必,是大伙平常言谈中,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吧! 尔康等人,个个紧张,唯有小燕子心无城府,气得大叫: “这也太小看我们了吧?把皇宫当成他的家一样,要来就来,要走就走!” 紫薇牵着含香,悄悄地溜到小燕子身边,轻轻地一拉小燕子。小燕子一怔,看到永琪的眼光,再看到尔康的眼光,又感到含香发抖的身子,紧靠着自己……她这次福至心灵,蓦然醒觉: 难道是师父?顿时张口结舌。 尔康就急忙对乾隆等人说道:“皇上!这个刺客只有一个人,想必不能成事!臣立刻派人搜査整个皇宫,力求安全!已经夜深了,皇上和老佛爷,还是早些休息吧!” “正是!”永琪立刻附议,“今儿个皇上过寿,不要让这些小贼破坏了兴致!安全问题交给儿臣和尔康吧!” 皇后看着太后,深思地说: “臣妾觉得不妙!漱芳斋只有一个入口,没有逃走的路。刺客怎么可能不见了?这儿是小燕子和紫薇住的地方,万一藏了一个刺客,两个格格要怎么办?大家最好把床底下、柜子里、屋梁上……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全体检査一遍!” “正是!皇后说得对!”太后拼命点头。 乾隆就大声吩咐:“赛威,赛广!赶快去彻底检查!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喳!”赛威、赛广及众侍卫拿着刺刀,高声应着,又往房里奔去。 尔康、永琪、小燕子、紫薇、含香全部跟着侍卫往房里跑。 接着,漱芳斋里是一阵翻箱倒柜的搜查。侍卫们拿了刺刀长剑,不住地刺向床底下,刺向橱柜里,刺向门背后,刺向屋梁上,刺向每个黑暗的角落。 最后,每间房间都找过了,只剩下紫薇的卧房。侍卫们进来以后,也是桌下、门后、橱柜,长剑一一刺去。小燕子越来越着急,含香和紫薇,每当刺刀一刺,两人几乎都是一个惊跳。尔康、永琪严阵以待。这种反常的情形,乾隆也注意到了,心想,事关两个格格的安全,难怪他们个个都紧紧张张。 侍卫到处刺了一阵,小燕子就跳起身子,东张西望地说: “好了!好了!这间房间干净了!应该没事了!” “还是再仔细搜查一下比较好!”高远说,“小邓子、小卓子的房间都找过了,明月、彩霞的房间也找过了!现在,只剩下这间还没有仔细地搜!” 皇后、太后、令妃、容嬷嬷和乾隆都在旁观。 紫薇知道这是唯一可以藏人的房间了,就紧张得不得了,忍不住出面阻止: “我的房间最简单,一目了然,要藏一个人恐怕不容易!大家不要破坏了我的东西!看看就好了!别拿着剑刺来刺去,我看着好紧张!” “是呀!是呀!”小燕子跟着喊,“我养了一只猫,你们别把我的猫刺伤了!” 乾隆纳闷了,奇怪地看了紫薇和小燕子一眼。 尔康和永琪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皇后不知怎的,热心得不得了: “大家仔细搜,两位格格的安全,就在大家手上了!” 髙远到处都检査过了,摇摇头。 “启禀皇上,到处都干净……” 高远住口,似乎想到什么,忽然走到床前,呼啦一下,掀开床上的垫被。这是唯一还可能藏人的地方。 紫薇、含香、尔康、永琪、金琐全部一震。 只听到砰的一声,垫被下面掉出一个东西,大家瞪眼看去,不是人,而是一个长一尺左右的布娃娃。 紫薇等人,没有看到蒙丹,就松了一口气。太后却奇怪地喊道: “那是一个什么东西?容嬷嬷,给我拿来看看!” 容嬷嬷走上前去,拾起布娃娃,漫不经心地说: “回老佛爷,只不过是个布娃娃,没想到两位格格还这么小孩气,十八九岁了,还玩这个!” “布娃娃?”紫薇好诧异,就去看小燕子,“小燕子!是你的吗?” “笑话!我怎么会玩这个?是金琐的吧?”小燕子说。 “不是呀!我从来没玩过布娃娃!”金琐说。 太后大疑,神情一凛,严肃地说: “把那个布娃娃拿给我看!” 容嬷嬷捏着布娃娃,突然一缩手: “咦!奇怪,怎么会扎手呀?” 乾隆、皇后、令妃、晴儿、尔康、永琪都围过去看。只见那个布娃娃,是用简单的白色锦缎缝制,由上而下,写了一排字,是“辛卯庚午丁巳丙辰”。娃娃上面,还有细小的针,插在身上各处。 太后接过布娃娃,立刻打了一个寒战,脸色大变。 乾隆跟着勃然变色。尔康、永琪都吓得惊跳起来,晴儿也脸色惨白。 紫薇看到众人变色,愕然不解: “皇阿玛!有什么问题吗?这个布娃娃有什么来头?还是有什么玄机?” 乾隆陷在极大的震惊中,看看紫薇,看看小燕子,大惑不解。 太后再看布娃娃,触目惊心,全身血液都要凝固了。明白了!她终于明白了!这两个“民间格格”,用尽心机混进宫来,为了要取乾隆的性命!她眼神凌厉地看向紫薇和小燕子,当机立断,厉声大喊: “赛威!赛广!高远!高达!你们立刻把这个屋子里的每一个人,不论是主子还是奴才,给我通通抓起来!” “喳!”赛威等人大声应着。 侍卫们就往前一冲,抓住紫薇、小燕子、金琐。其他的人往外冲,去抓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 尔康、永琪大惊,急忙上前。永琪气急败坏地喊: “皇阿玛!事有可疑,一定要査清楚!” 尔康心惊胆战,痛喊出声: “皇上!紫薇和小燕子不可能做这种事,她们连懂都不懂!你千万不要中计呀!今晚,所有的事都很离奇,老佛爷,您一定要弄清楚呀!” 小燕子被赛威等人抓得不能动弹,挣扎着,大喊: “皇阿玛!这是怎么一回事?干吗要抓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 乾隆实在太震撼了,太意外了,也太受打击了,他不断地看紫薇和小燕子,这两个他深深喜爱的姑娘,刚刚还在唱歌祝寿,带给他最大的惊喜和感动,此刻,竟然捜出这么可怕的东西来!这是怎么回事?他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骨迅速地往上蹿,遍布全身,他眼睛发直,一语不发。 皇后高高地抬着头,怒上眉梢,义正词严地说道: “我早就知道,她们两个来历不明,居心叵测!连这个邪魔玩意,都弄到宫里来了!”她往前一站,对二人厉声说,“皇阿玛这样爱护你们,处处护着你们,给你们这个特许,那个特许,把你们看得比真格格还珍贵!你们不知感恩,居然还敢谋害皇上!简直丧尽天良,其心可诛!” 太后的脸色,早就青一阵,白一阵,眼神里满是恐惧和震怒,听到皇后这样说,就颤巍巍地大喊道: “通通关起来!赛威,把他们男的送男监,女的送女监!暂时送到大内监牢去!等皇上查办!” “喳!遵命!” 一群大内高手,就拉着小燕子、紫薇、金琐出门去。 小燕子惊愕困惑之下,呼天抢地地喊了起来: “皇阿玛!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也相信我们要谋害你吗?不要……不要……”她拼命挣扎,“我不要再去监牢,我不要……不要……” 紫薇陷在极大的震惊中,连思想都几乎停顿了,被动地被拖着走。 金琐吓哭了,喊着: “小姐!小姐,我们又要重来一遍吗?为什么要去监牢?我们不是今天才为皇上唱祝寿歌,舞狮子,怎么一下子就要关监牢呢?小姐呀……” “皇阿玛!”永琪急喊,冲上前去,往乾隆面前崩咚一跪。 “皇上!不要让悲剧重演!快阻止他们呀!”尔康大急,也往乾隆面前一跪。 含香震惊得一塌糊涂,也上前跪下了: “皇上!两位格格,对皇上好得不得了,为什么要关她们呀?” “皇上!査清楚再关也不迟!”令妃也上前跪下了。 “皇帝!”太后急喊,“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事实胜过雄辩呀!” 乾隆一甩头,从震惊中醒转,受伤而痛楚,一挥手,哑声地说: “先拉下去!关起来再说!” 三人就不由分说地被拉了下去。小燕子一路惨叫着: “皇玛!我不要去监牢……不要不要啊……皇阿玛,你怎么忍心这样对我们……关过一次宗人府,还不够吗?” 尔康和永琪,眼睁睁看着小燕子等三人,被押解下去,两人都知道这个布娃娃的厉害,不禁魂飞魄散,肝胆俱裂了。 紫薇、小燕子、金琐、明月、彩霞全部被关进了大内监牢。这个牢房,严格说起来不能算是“监牢”,它只是宫廷里,临时禁闭奴才的地方。 侍卫们把五个人一推入房。五个人摔的摔,跌的跌,全部摔成一堆。 监牢铁栅门叮铃哐啷地阖上,侍卫们踏着大步而去。 小燕子哭着喊: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那个布娃娃是个什么玩意?为什么找到一个布娃娃,我们就要全部关监牢?” 金琐也哭着,想到从前,害怕得不得了: “皇上不是已经认了小姐吗?怎么一生气就把我们关监牢?小姐,你说话呀,我好害怕,会不会再来一个梁大人,把我们打一顿呀?” 明月、彩霞更是魂飞魄散,吓得呜呜地哭,抱在一起。彩霞哭着说: “我们会不会被砍头?我家里还有爹,不知道死以前,还能不能见爹一面?” “砍头?”明月吓坏了,“你不要吓我呀!怎么会砍头呢?为什么要砍头呢?” 紫薇终于从震惊中醒来,看着四周,但见四壁萧然,阴风惨惨。铁栅外的走廊上,插着两支火把,光线暗淡地照过来,到处都是阴影幢幢。想必,这个不是监牢的牢房,也有很多冤死鬼吧! 紫薇伸手搂着大家,脑筋已经转过来,可以思想了,她深思地说: “我们被陷害了!刺客、布娃娃可能都是预先准备的!这是一场戏,千方百计,把皇阿玛、老佛爷都引到漱芳斋去!现在,当众搜出布娃娃,是人证物证,样样俱全了!” “可我想不明白呀……一个布娃娃,有什么了不起?会让老佛爷和皇上,都变了脸?”金琐问。 “自从汉朝起,就有‘巫蛊之祸’!我们中国人,就是‘迷信’这一关,过不了!”紫薇悲哀地回答。 “什么鼓什么祸嘛?”小燕子根本听不懂,哭道,“我们是不是又要倒霉了?又是皇后捣鬼,是不是?她想杀了我们,是不是?” 紫薇抱紧了小燕子。 “不要哭!小燕子,我们已经经过大风大浪,说不定还能渡过这个危机!五阿哥和尔康,会拼死来救我们的!皇阿玛那么聪明,如果连我都分析得出来,这是一个陷害,他也会想明白的!” “他会吗?我看他脸色发青,一直瞪着小姐和小燕子看!好怕人啊!”金琐说。 小燕子四面看看,拭去了泪,恨恨地说: “我就是不该作那首‘走进一间房,四面都是墙’的诗!人家说,作诗会应验的!怪不得我老是被关监牢!早知道,我就写‘走进一间房,四面都是窗’!翻窗子也容易一点!现在,一个窗子也没有,怎么办嘛?” 彩霞可怜兮兮地说: “我现在只想‘走进一间房,里面有张床’,就好了!” “可我……好想,‘走进一间房,里面有个娘’就好了!”明月说。 “好!”紫薇就拥着大家,“我们就来想像那间房,有窗,有床,还有娘!” 小燕子脱口而出: “就怕‘走进一间房,都是黄鼠狼’!” “呸呸呸!房间里怎么会有黄鼠狼呢?”金琐连忙要呸掉晦气。 “像我这么倒霉的人,要走进一间房,又有窗,又有床,还有娘,那是不大可能的!有一屋子黄鼠狼,倒是可能得很!”小燕子说。 紫薇听小燕子说得滑稽,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紫薇一笑,小燕子也笑了,于是,金琐、彩霞、明月都跟着笑了。 大家拥抱在一起,虽然落难,仍是泪中带笑。 19 19乾隆虽然嘴里叫嚷着要立刻査办这件案子,但是,并没有马上行动。皇后和容嬷嬷就慌慌张张回到坤宁宫。走进房间,容嬷嬷急急地关门关窗。皇后看到每扇门窗,都已严密关好,才紧张地问: “你怎么如此粗心,会用雪缎去缝制布娃娃?” “是奴婢的疏忽!”容嬷嬷懊恼极了,“当时,只想用一块不起眼的料子,在一堆零头布料里,这块颜色最素,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色,奴婢根本不知道这是雪缎,还以为就是普通的衬里雪纺!奴婢该死!” “别说奴婢该死了,已经是这样,懊恼也没用了!现在,我们要怎么办呢?皇上和老佛爷那个样子,好像是非查不可!你看,我们还能脱罪吗?”皇后害怕地问。 容嬷嬷镇定了一下自己: “娘娘先不要慌了手脚,奴婢想,就算敬事房有记录,查得出来哪儿有这个料子,也不能咬定是咱们做的!如果有料子的人都有罪,牵涉的人就多了!想必皇上不敢这样做!反正,我们咬定没做就对了!这个事情并不是查到是雪缎就算破案了,还是什么证据都没有!” “是啊!”皇后惊魂稍定,“不过只查到雪缎而已,又不能证明什么!” “对!如果老佛爷她们怀疑到娘娘,娘娘就喊冤,要求彻査宫里所有的雪缎。奴婢这几天,就到每个宫里安排安排……让令妃娘娘那儿有,香妃娘娘那儿也有,至于漱芳斋,还是可以有!”皇后眼睛一亮。 “你安排得好吗?不会再出状况吧?” “娘娘放心,交给奴婢吧!这次,我一定会非常小心的!” “还有那些侍卫,嘴巴封住没有?高远高达可靠吗?” “如果事机不密,他们也是脑袋搬家的大事,娘娘想,他们既然蹚进这个浑水里去了,就只能硬着头皮撑到底……谁会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呢?” 皇后点头,泪光闪烁,心里,仍然在害怕着。容嬷嬷想想,又说: “不过,现在情况对我们不利,只得便宜了那两个丫头。暂时,没有办法治她们了!娘娘在老佛爷面前,恐怕也要小心一点,那个晴儿,实在太机灵了!娘娘千万千万留心,不要露出心虚的样子来!也不要再和那两个丫头作对!” 皇后心有余悸,不住点头。 “你真的认为,我们还能脱身?” “只要娘娘抵死不承认,谁能把这么大的罪名硬扣给娘娘?何况,娘娘还是皇后!比那几个毛孩子,总是地位崇高多了!如果闹大了,岂不是整个朝廷都会震动?娘娘的娘家,那拉氏家族,也不会善罢甘休吧!” 皇后再点头,其实,心里七上八下。 容嬷嬷正视皇后,再加了一句: “奴才想,万岁爷即使怀疑娘娘,这么大的事,也会有忌讳!娘娘,你尽管抬头挺胸,不要害怕!” 皇后勉强地应着’脸上,仍是带着深深的恐惧。 乾隆顾不得皇后,因为,他正在漱芳斋,亲眼看着太医治疗紫薇。 紫薇半坐在床上,拼命忍着痛,太医正用绷带一层层地包扎着她那肿胀的手指。 乾隆、令妃、尔康、永琪、小燕子都焦急地站在一旁看。金琐、明月、彩霞都在帮忙太医,托着药盘,递绷带、剪刀。“哎哟……哎哟……”紫薇忍不住了,痛得眼泪直流,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尔康拼命吸气,好像痛的是他自己,嘴里不停地喊: “轻一点,太医!拜托……轻一点……” “没办法,格格,你只好忍一忍!”太医小心翼翼地包扎着,说道,“臣知道很痛,可是一定要包扎固定,不然,恐怕会留下病根,不治好,手指就不能用了!” 紫薇咬着牙关,呼吸急促,冷汗从额头上大颗大颗地滴下来,大家看得胆战心惊。乾隆听到太医那样说,就吓了一跳,问: “胡太医,手指不能用是什么意思?有那么严重?” “回万岁爷!骨头虽然没有断,但是,骨膜已经受伤,关节也有错位。臣只怕调养不好,会留下长期的病痛!” 乾隆激动地嚷: “怎么会调养不好?胡太医,用最好的药,务必把她治好,听到没有?” 太医赶快一迭连声回答: “喳!喳!喳!臣遵命!臣遵命!” 太医一分心,包扎得稍微用力一些,紫薇痛得惨叫: “啊……好痛……金琐……金琐……救我……” 金琐急忙扑到紫薇床前,不能握她的手,只能抱住她的头,拼命给她擦汗,喊: “小姐!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你忍一忍,马上就好了!啊?”尔康额上也冒出了冷汗,直喊: “轻一点!太医,拜托!轻一点……” 小燕子眼泪夺眶而出,对永琪哭着说: “都是我不好!侍卫拉她走的时候,我就应该跟她在一起,说什么都不要离开她,不该让她单独去被审问!有我在,一定不会这样!我拼死也会挡在前面!” 永琪安慰着小燕子: “不要难过了,当时,侍卫只带走她一个,你也无可奈何呀!”好不容易,太医包扎妥当。 紫薇闭眼靠着,脸孔和嘴唇,全是惨白惨白的。 太医站起身来,充满歉意地看着紫薇,说: “紫薇格格,对不起,臣知道很痛,所谓十指连心,没有一种痛可以跟这种相比了!臣现在马上开方子,去御药房抓药,立刻煎了服下,或者可以止痛!” “快去抓药!快去!快去!”乾隆喊。 太医疾步而去了。乾隆低头看着紫薇: “紫薇,你还好吗?” 紫薇睁开眼睛,忍痛说道: “皇阿玛!我还好……还好!” 乾隆看着这样的紫薇,心痛极了,说道: “紫薇,朕真的没有想到,你会再受这样的苦!如果朕想到了,怎样也不会让你们进监牢!” 小燕子眼泪一掉,哭得稀里哗啦: “皇阿玛!你居然不相信我们!为了一个布娃娃,你狠心到让我们再去坐牢,让紫薇再受一次苦!我们拼命喊你求你,你都不理!你好残忍,我不要再听你了,不要再信你了!” 令妃急忙说: “小燕子!怎么可以跟皇阿玛这样说话呢?昨晚那个状况,人证物证都在,那么多人瞧着,皇阿玛总不能不办呀!你瞧,这不是马上放出来了吗?” “如果没有晴儿,我们哪里放得出来?恐怕每个人的手指,都跟紫薇一样了!” 乾隆难过极了,看着两个姑娘: “小燕子、紫薇,你们不要伤心了!朕也有朕的无可奈何!”说着,就转向尔康,“尔康,你回去跟你阿玛好好地谈一谈,再来开导开导两个丫头!” “是!” “紫薇,你好好休息!”乾隆再看向紫薇,“朕相信,像你这样懂事,这样识大体的孩子,上苍会给你最大的怜惜,朕保证,一切灾难到此为止,以后都是坦途了!” “谢皇阿玛!”紫薇低低地说。 “别谢朕了!”乾隆一叹,有些感伤,“朕贵为一国之君,应该可以呼风唤雨,但是,却无法保护自己心爱的女儿,朕也有许多挫败感,许多无力感呀!对你们两个,真是充满了歉意。” 乾隆这样坦白的几句话,立刻让紫薇和小燕子,深深感动了。紫薇衰弱地说: “皇阿玛!紫薇什么都了解。皇阿玛不要担心了!我会照顾自己,让自己很快地好起来,我想,没有多久,我就可以和皇阿玛下棋了!” 乾隆看着那包扎得厚厚的手,咽了一口气: “朕也好想跟你下棋!别着急,慢慢把伤养好!咱们父女找一天痛痛快快地下几盘!” 令妃看到尔康满眼的千言万语,体贴地对乾隆说道: “皇上,您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又忙了一个早上,您也去休息吧!让紫薇也可以早点休息!” 乾隆就起身。 “那……朕走了!” “臣妾跟皇上一起走!” 令妃陪着乾隆出门去。永琪、尔康急忙送出门。 乾隆走到漱芳斋门口,又回身看着尔康和永琪,郑重地问道:“漱芳斋的安全,你们有没有重新部署?” “启禀皇上,”尔康说,“今天一早,五阿哥和臣就审问了高远高达,昨晚的刺客显然是个内线,而且是个高手。臣以为,宫里的侍卫脱不了干系!其中,以高远高达的嫌疑最重!可是,他们两个抵死不承认,我们也怕冤枉了他们,只好放了!可是,他们没有尽到保护漱芳斋的责任,是个事实!臣已经做主,革除了他们的职务,调派到东陵去守墓园!” ? “做得好!朕想了一夜,也觉得这两个侍卫最为可疑!那么,朕把漱芳斋的安全,交给你们两个了,你们可以随时出人漱芳斋,不用避嫌了!老佛爷再问起来,就说是朕亲自命令的!漱芳斋安全第一,规矩礼节都暂时丢一边去!” 尔康和永琪真是喜出望外,乾隆这个“恩典”,实在太大了。两人赶紧谢恩: “谢皇上(皇阿玛)恩典!” 乾隆一走,尔康就迫不及待地冲进了紫薇的卧室,痴痴地看着紫薇。永琪拍拍小燕子的肩,说: “小燕子,我们出去吧!” 小燕子点点头,跟着永琪出门去。金琐对尔康叮嘱: “你千万不要碰到她受伤的手!我和明月、彩霞去煎药!”尔康点头,眼光一直看着紫薇。大家就全部出门了,把房门阖上。 尔康站在床前,还是痴痴地看着紫薇。紫薇见他如此,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 “不要难过,我还好,真的,只有在包扎的时候痛,现在已经不痛了!” 尔康就在床沿上坐下,小心翼翼地捧起她受伤的双手,哑声地说: “紫薇……”才喊了一声,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一滴泪滑落下来,落在绷带上。 紫薇好震动,哽咽地说: “尔康,不要这样子!我真的不痛了!” 尔康痛楚已极地说: “好像你常常在对我说这句话,真的不痛了!真的没关系!真的不要紧,真的没事……但是,事实上,全是相反的!你一直受伤,一直受苦,左一次,右一次!我怎么把你弄成这个样子?当初,我是哪一根筋不对,会把你送进宫来?认不认爹,当不当格格,指不指婚,有什么关系呢?我就这样认死扣!” “不要怪你自己,好不好?”紫薇柔声说,“认不认爹,指不指婚,对我都很重要呀!我愿意为这个而付出!皇阿玛说得对,上苍好怜惜我!你瞧,他给了我两个最珍贵的男人,一个是我爹,一个是你!我受的苦,因为有你们两个,就变得值得了!” “紫薇,不值得!一点都不值得!”尔康的声音绞自肺腑,句句都在滴血,“我真的恨死自己了,不能保护你,不能带走你,不能娶你!我算什么男子汉呢?我没有办法再过这种日子了!等你好了,我们走!这个皇宫,格格,御前侍卫,皇上……都让他过去吧!人生必须有所取舍,你已经认过爹了!有过爹了!够了!这座皇宫,不适合你,也不适合我!我早就说过,绝对不让你再受任何伤害!可是,我竟然做不到!眼看你被带走,眼看你被关监牢,我一筹莫展!现在,看到你的手指包扎成这样,十指连心,它真的让我有锥心之痛……我怎么办呢……”他越说越气,用拳头敲着自己的额头,“我真恨我自己!” 紫薇一急,就忘了自己的手伤,伸手去拉他。手一碰到他,剧痛钻心,叫出声: “哎哟……哎哟……” 尔康跳起身子,面孔雪白,伸出双手,急忙捧住她的手,颤声地喊: “你要干什么?为什么动来动去?怎样?怎样?” 紫薇吸了一口气: “你如果不那么难过,我会好过很多!”她的嘴角痉挛着,额上的冷汗点点滴滴往下淌,终于再也忍不住,哀声地、求救地喊,“尔康,我不骗你了,我真的很痛!求求你,跟我说一点什么,说一点让我不痛的话,好不好?好不好?求求你!” 尔康觉得自己都快晕了,天啊,什么话能够让她不痛?他颤声地、急急地说: “好好,我说,我说!记不记得幽幽谷?等你好了,我们再去幽幽谷……我们去骑马,沿着那一条河,我们往上游走,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天和地的尽头去。我们把宫里的倾轧暗算、阴谋诡计,全体抛开!去营造我们的世界!那个世界里,绝对没有痛苦,没有黑暗!有花,有草,有云,有梦,有你,有我……” 紫薇靠在枕头上,看着他,听着他,但是,依然痛得冷汗直冒。 这时,金琐敲了敲房门,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进来。 “尔康少爷,你让一让,太医说,这药要马上喝!她的手不能动,我来喂她!” 尔康颤巍巍地接过了药,对金琐说: “你去吧!喂药的事,交给我!” “当心!好烫!” 金琐把药碗交给尔康,出去了。 尔康就坐在床沿,盛了一汤匙的药,细心地吹着,吹凉了,送到紫薇的唇边。 “来!慢慢吃!” 紫薇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眉头一皱: “好苦!我……喝不下去……我……” 紫薇话没说完,整口的药,全部吐了出来,吐了尔康一身。她一急,伸手就去拂弄,又碰痛了手,她思着手,大叫起来: “哎哟……尔康救我……我……我……” 紫薇喊了两句,一口气接不上来,就晕死过去。 尔康直跳起来,整碗的药全部泼在自己身上,碗也落地打碎了。尔康也顾不得烫,抱住了紫薇,痛喊: “紫薇!怎样了?天啊!谁来帮助我们?”就直着喉咙大叫,“金琐!小燕子!彩霞……大家快来啊……” 金琐、明月、彩霞、小燕子、永琪全部冲了进来。金琐喊:“怎样了?怎样了?”过来扶住紫薇,但见紫薇闭着眼睛,气若游丝,大惊,“小姐!小姐!你醒醒啊!” 小燕子瞪着紫薇,喃喃地喊: “她死了!她死了!” 永琪看了一眼,返身就往外冲,大叫: “小邓子!小卓子!赶快去宣太医!把胡太医、李太医、钟太医、杜太医通通宣进来!” 乾隆离开了漱芳斋,就一个人都不带,直接去了坤宁宫。 见到皇后,乾隆立刻声色俱厉地、直截了当地问: “你什么时候做的那个布偶?你对朕明白招来!” 皇后大震,后面站着的容嬷嬷一个惊跳,脸色惨变。皇后还没说话,容嬷嬷就对着乾隆崩咚一跪,大声喊冤: “万岁爷!您千万不要冤枉了娘娘呀!皇后娘娘心里只有皇上,夜里做梦都喊着皇上,她怎么也不会害皇上呀……” 乾隆气极,一脚对容嬷嬷踹了过去: “你这个无耻的东西!你以为朕不知道,就是你在后面给皇后出歪主意,挑拨离间,无所不用其极!你还要喊冤,我先毙了你!” 容嬷嬷摔了一跤,听到要毙了自己,又屁滚尿流地爬起来,磕头如捣蒜: “万岁爷开恩!万岁爷开恩!万岁爷开恩……” 乾隆瞪着容嬷嬷,大吼: “你闭嘴!” 容嬷嬷猛地闭住嘴巴。 乾隆就怒气腾腾地盯着皇后,咬牙说道: “皇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你自己心里明白!朕今天来这儿,没有带任何一个人,就是还顾念夫妻之情,想给你留一线生机,如果你还是坚持不说实话,朕就再也不需要顾念什么,任何一个罪名,都可以把你废了!让你永远见不到天日!” 皇后看着乾隆,不禁颤抖: 皇上!你冤枉臣妾了!臣妾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谋害皇上!” 乾隆一拍桌子,大吼: “你岂止有一百个胆子?你简直有一千个胆子,一万个胆子!而且,每个胆子都是黑色的!你还要狡赖吗?你还不说吗?真要朕把那个娃娃送到刑部去调査吗?” “皇上就是送到刑部,臣妾还是这句话!”皇后挺了挺背脊,强硬起来,“为什么皇上就凭‘雪缎’这样一个线索,就认定是臣妾所做呢?难道令妃娘娘没有雪缎?难道其他娘娘那儿没有雪缎?就连晴儿也说了,老佛爷那儿,还有雪缎呢……” “放肆!难道老佛爷也会谋害朕不成?” “如果皇上对臣妾都不信任,那么,任何人都值得怀疑了!那两个格格,说不定也有雪缎,说不定是令妃娘娘给她们的,说不定她们从哪儿拿的……” 乾隆气得发晕,指着皇后,一字一字地吼道: “给你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你的所作所为,朕已经清清楚楚!你招与不招,都是一样!你以为,我一定会顾忌老佛爷,对你忍让三分?告诉你,一旦你的真面目揭开了,第一个要除掉你的,就是老佛爷!” 皇后挺立着,努力维持着镇定。 “你小心一点!那个布娃娃在朕手上,你以为只有雪缎这个线索吗?上面的线索太多了!你逃也逃不掉,赖也赖不掉!朕现在不杀你,是看在十二阿哥的面子上,母亲谋逆,孩子怎么面对以后的生命?他还不到十岁呀,你要他长大之后怎么做人?怎么见容于其他兄弟?你这个没心没肝的女人,你都不为孩子留一条后路吗?你不在乎永瑾,朕还顾全他是朕的儿子!今天,朕记下你的人头,今后,你再去找紫薇和小燕子的麻烦,再去弄些妖魔鬼怪的事情,朕会剁碎了你!” 乾隆说得斩钉断铁,正气凛然,皇后张大了眼睛,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容嬷嬷跪在地上,簌簌发抖。 乾隆就一拂袖子,大踏步地去了。 乾隆没有回乾清宫,他又去了慈宁宫,见到太后。 “皇额娘!请您屏退左右!儿子有话要跟你说!” 太后见乾隆神色严重,对晴儿使了一个眼色。晴儿就带着宫女们退出房间,并关上房门。太后看着乾隆,关心地问: “皇帝,你是不是已经查出来,那个布偶是谁做的了?” “布偶是谁做的,朕心里有数!但是,要抓实际的证据,还是差那么一点!朕现在不想继续追究这件事,希望皇额娘也不要追究了!” “那怎么行?”太后激动地说,“我只要一想到,有人要陷害皇帝,我就心惊胆战了!宫里藏着这样一个祸害,让人睡觉都睡不着,怎么能不管呢?” “皇额娘!事情一追査,就会不可收拾!可能祸延子女!老佛爷想想清楚!” “那么,皇帝认为是某个娘娘做的?”太后一震。 乾隆干脆挑明了: “可能更高的人,例如皇后做的!” 太后大震,激动起来。皇后是太后挑选的,当初让她侍候乾隆,也是太后的意思。对这个皇后,太后一直非常喜欢,绝对信任。 “绝不可能!皇帝多心了!怎么可以怀疑到忠心耿耿的皇后身上?她只是太严肃,不讨皇帝喜欢而已!心地绝对正直!我可以为她打包票!” “朕就知道老佛爷会这样说!”乾隆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心里呕得不得了!可恨,现在投鼠忌器,上不能伤太后的心,下不能伤十二阿哥的心!明知道皇后在捣鬼,自己竟有这么多的无可奈何!他咬咬牙:“那个布偶,上面有字,字迹是跑不掉的! 有针,针从哪儿来,也追查得出!目前,大家最好按兵不动,不要吓得那个作恶多端的人,再做出更加离谱的事情来,那会带给朕真正的灾难,会把后宫搅得天翻地覆的!我们大家……只好忍耐!让朕慢慢来办,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太后沉思,不禁点头。乾隆脸色一正,更加郑重地说道: “再有,这宫里的私刑,最好立刻停止!皇额娘是吃斋念佛的人,不要被那些心狠手辣的嬷嬷们连累了!夹棍这种东西,可以毁掉了!对一个娇娇弱弱的姑娘,用这么残酷的东西逼供,怎么忍心呢?” 太后听到乾隆俨然有指责之意,一时气怯心虚,答不出话来。乾隆看太后如此,心有不忍,又是重重一叹: “事情过了,也就算了。只希望这种悲剧,不要重演!太医刚刚诊断了紫薇那丫头,十个手指,肿得像萝卜一样!那孩子,琴棋书画,件件精通,如果手指废了,岂不是天大的遗憾吗?”太后脸色灰败,对刑求紫薇的事也着实有些后悔。但是,乾隆这样振振有词,她面子上也有一些挂不住。沉默了片刻,才落寞地说道: “皇帝的意思,我知道了!以后,不再刑求就是了!我会刑求紫薇,也是急怒攻心,怕她伤害皇帝呀!” 乾隆还想说什么,体谅到太后都是为了自己,也就欲言又止了。 当乾隆在和皇后、太后摊牌的时候,漱芳斋已经一片混乱。四个太医全部赶到了漱芳斋,围着床,紧紧张张地诊治、会诊,低声讨论。 紫薇昏睡在床上,额上压着冷帕子,脸色和那帕子一样白,一点血色都没有,呼吸微弱得几乎快要停止了。几个太医都是一脸的沉重和害怕。 “这高烧不退,吃下去的药又全部吐了,情况实在危急!”一个说。 “脉象微弱’昏迷不醒,五脏者陳虚弱,是不是要禀告皇上?”另一个说。 “已经昏迷两个时辰了!情况太不乐观,可能撑不下去……” 几个太医低低讨论,尔康站在床边,听得清清楚楚,一个激动,冲上前去,抓起胡太医,激动地问: “什么脉象微弱?什么五脏虚弱?她昏迷以前,还在跟我说话,脑筋清清楚楚,怎么会突然这样?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胡太医,你说话呀!” 胡太医惶恐地起立,回答: “福大爷!你冷静一点!紫薇格格不只是手指受伤,她还受了很重的风寒,本来她的身子骨就不是很好,上次中了一刀,始终留着病根,现在是数病齐发,来势汹汹,只怕会拖不下去了!” 尔康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眼前金星直冒,踉跄一退。 小燕子魂飞魄散,扑倒在床边,抱着紫薇的头,摇撼着,痛哭起来,边哭边叫: “不要!紫薇,不要!我们结拜过,要一起生,一起死,你绝对不可以先走,你走了,我怎么活得下去?皇阿玛说了,我们再也没有灾难了,以后都是好日子了,你怎么可以说走就走……” 永琪急忙去拉小燕子: “小燕子!你不要推她,不要摇她,当心再弄痛她,那不是会更严重吗?……你先到外面屋里去等一下吧!” 小燕子哭喊着: “我不要!我不要!紫薇,紫薇!以前你挨了一刀,你都挺过去了!这次,只伤到手指头,你为什么挺不过去?紫薇,你要听我!睁开眼睛看我……” 金琐的眼光,呆呆地看着紫薇,眼中没有眼泪,显出少有的坚强。她忽然冲上前去,用力推开小燕子。 “小燕子!你让开,让我来照顾她!” 小燕子跌倒在地,永琪就用力拉起了她,把她拖到外面大厅里去了。 金琐就跪在床前,紧张地喊: “明月,彩霞!换帕子!我们给她不断地冷敷,让热度先退下去!” “是!”两个宫女就穿梭着绞毛巾,换帕子。 尔康激动地抓住胡太医,摇着,大叫: “太医!你开药,你再开药!你不要放弃呀!” “是是是!”胡太医颤声地应着,又去翻开紫薇的眼皮,看了看,再度诊脉,回头对其他太医说:“我们出去开会,看看还有什么办法没有!” 四个太医就仓皇地退出了房间。 尔康的眼光直直地瞪着紫薇,完全不能相信这个事实。 金琐、明月、彩霞三个,就像发疯一样地换帕子,绞帕子,冷敷。金琐一面换帕子,一面喃喃地说道: “不会死,不会死……绝对不会……绝对不会……绝对不会……” 尔康突然冲到床前,对金琐、明月、彩霞命令地说道: “你们通通下去!” “尔康少爷!”金琐抗议地喊。 “通通下去!”尔康沙哑地说。 金琐看了尔康一眼,和明月、彩霞通通下去了。 尔康就一下子扑跪在床前,摸着紫薇的头发,盯着紫薇的眼睛,用吻印在紫薇的额头上、眼皮上,低声而痛楚地说道: “紫薇!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我,我求求你,一定要听见!如果你的耳朵听不见,那么用你的心,用你的意志来听我!”他咽了一口气,声音里全是哀恳,“紫薇,你是我的一切!我们风风雨雨的日子,都已经结束了!你不能在这个时候弃我而去,那太残忍了!你好善良,好热情,你什么人都不愿意伤害,包括你的敌人在内,那么,你忍心伤害我吗?紫薇,我跟你说,我一点都不坚强,我很脆弱,我没有办法承受失去你!请你,求你,不要离开我!” 紫薇躺着,眼角,溢出一滴泪。尔康继续说: “在你昏迷以前,我正要告诉你,我们那美好的未来,那有诗有梦的日子!紫薇,不要让那些话变成虚话,没有你,花草树木,天地万物都会跟着消失!我们有誓言,有承诺,你不能失信!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你那么了解我,你知道的,没有你,生命还有什么意义?请你醒过来!睁开眼睛,不要吓我,好不好?好不好?” 紫薇的眼角,溢出了更多的泪。 尔康看到了那些泪珠,激动得一塌糊涂,跳起身子,大嚷: “太医!太医!她听得到我!她还有意识,还有思想……太医!太医……”四个御医和众人又一拥而入。 20 20 晚上,乾隆、令妃得到消息,气急败坏地冲进了漱芳斋,太后也得到了消息,把晴儿派来看看虚实。乾隆一进大厅,就震惊地喊: “什么叫做紫薇病危?怎么会病危?” 小燕子和永琪迎上前去。小燕子哭得眼睛都肿了,看到乾隆,就忍不住扑进乾隆怀里: “皇阿玛!太医都说,紫薇没有希望了!她快死了……尔康一直跟她说话,她还听得见,还会掉眼泪……但是,太医们诊治了半天,还是说,她快要死了!”说着,就放声痛哭了。 “怎么会?怎么可能?”乾隆张大了眼睛,无法相信,“下午包扎的时候,她不是还很好吗?永琪!到底是怎么回事?”永琪含泪说道: “皇阿玛!是真的!下午你离开没有多久,紫薇就昏迷不醒了,我们把四个御医全部宣进宫,可是,紫薇一直没有醒……御医已经要我们做最坏的准备……现在,尔康金琐都守着她,喊了她几千几万遍,她就是不睁开眼睛……” “不可能!她还那么年轻!她怎么能够死?”令妃嚷着,就冲进卧室去。 乾隆和晴儿,也急急地冲进卧室里去了。 紫薇躺在床上,看来了无生气。 金琐、明月、彩霞还在徒劳地换帕子。 尔康已经停止呼唤,整个人呆呆的,完全失魂落魄了,站在床脚,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紫薇,似乎自己的整个生命,也跟着她快要消失了。 四个太医还在窃窃私语,商讨病情。 乾隆和令妃一冲进房,四个太医全部跪了下去,齐声说道: “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令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乾隆一挥手: “起来!什么时候了,不要行礼!告诉朕,紫薇怎样?” 胡太医躬身说道: “回皇上,高烧一直没有退,脉象已经快要消失了!可能,挨不到明天天亮了!” 乾隆如遭雷击,大怒: “胡说!你们会不会医治?赶快煎药来,治不好,你们提头来见!” “喳!喳!喳!”几个太医就急急地去一边,低声讨论。 乾隆走到床边,看着那毫无生气的紫薇,忍不住大声嚷道: “紫薇丫头!朕来看你了!上次,你拔刀的时候,朕说过,朕贵为天子,会带给你福气,现在,朕还在这儿看着你!你不许死,听到没有?” 令妃不禁落泪了,哀声地说: “紫薇,你还没有成亲,没有生儿育女,生命等于没有开始,你跟尔康的誓言,也没有实现,你怎么舍得走呢?” 令妃的话,使努力维持镇定的金琐,终于伏在紫薇的枕边哭了,低喊着: “小姐!这么多人在喊着你,这么多人在留着你,你难道都听不见吗?” 明月、彩霞全都哭了。室内一片哀戚。小燕子就扑到床前来,哭道: “紫薇,你是世界上最好心的人,你为什么要把我们大家都弄哭呢?你好坏,你好坏……” 晴儿站在远远一角,非常震撼地看着这一幕。 这时,紫薇忽然一动,嘴里低低地、口齿不清地、喃喃地呼唤着: “尔康……尔康……” 尔康大震,跌跌冲冲地扑过去,跪在床头,哑声地喊: “紫薇,我在这儿,我在!” 紫薇努力想睁开眼睛,但是,眼皮似乎十分沉重。她衰弱已极,模糊不清地说: “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尔康顿时心如刀绞,五内俱焚,不敢碰到紫薇的手,拼命摇着紫薇的肩: “什么山无棱,天地合?不要再说那些废话了!你给我醒来!如果你死了,我追你上天下地,永远都不原谅你!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你醒来……醒来……” 所有的人全部哭了。乾隆也泪盈于眶了。晴儿远远地看着,眼睛湿漉漉。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含香手里拿着一个锦缎的袋子,急急地冲进门来。大家都在巨大的伤痛中,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她试着要接近床前,但是,好多人拦在前面,她就大声地、急促地说: “请大家让一让!” 乾隆抬头,看到含香,更是满心伤痛,含泪说: “香妃!你也听说了?太医说她活不下去了!你们一直相处得那么好,你来送送她吧!她快要走了……” 乾隆就起身,把位子让给含香。 含香扑到床边跪下,就急急忙忙地去看紫薇的瞳孔,又抓起紫薇的手,看看那裹着绷带的手,毫不迟疑,她就命令地说: “金琐、明月、彩霞!快解下这个绷带,给我看看!” “可以解开吗?太医说解开了手指会有问题……”金琐问。 含香大急,睁大眼睛喊: “人都要去了,还有什么可以不可以?还管手指有没有问题?吃了什么药?” 含香的这种气势,使尔康乍见曙光,就一惊抬头,看着含香: “什么都没吃,吃进去的药全吐了!” “好!” 含香就打开锦袋,拿出一个盒子,再打开盒子,里面有个瓶子,再打开瓶子,取出一颗蜡封的药丸来。她捏碎蜡封,顿时满室生香。然后,她捏着紫薇的下巴,让她张开嘴来,就把那颗药丸塞进紫薇嘴里。再捏紧她的嘴,防止她吐出来。 大家全都看傻了,目不转睛地看着。 乾隆忍不住问道: “你给她吃的是什么?” “这是我们王室的秘方,叫做凝香丸,是用穿山甲、白花、天花粉、双花、防风、乳香等十几种动植物提炼而成,有清热解毒、活血止痛的奇效,是救命的良药!我来这儿的时候,我爹给了我五颗。”含香说着,盯着紫薇看,看她喉咙一咽,这才松手,吐出一口气来说,“还好,她还能咽!咽下去了!” 永琪就急急地问: “这表示她会活吗?” “我还不知道。”含香说,目不转睛地审视着紫薇。 这时,金琐和彩霞已经解开了紫薇的绷带,只见两手都已红肿发紫。 含香又从锦袋中拿出一瓶药膏来,细心地给紫薇涂抹,一面说: “金琐!你也来帮忙,每个手指都给她抹上,轻一点,不要碰痛她!抹完了再把绷带包上!” 彩霞和明月也来帮忙,大家给紫薇细心地上药,小心地包扎。“你这擦的又是什么?”乾隆再问。 “这叫‘仙花露’,是从金银花、蒲公英、野菊花、紫花地丁、紫背天葵子……这些野花里提炼出来的,对于消肿止痛也有奇效,是回族的秘方,我们试试看吧!” 小燕子觉得有了希望,擦掉眼泪,惊喜交集地说: “原来,你还会医术!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早知道,就把你早点请来!” “我不会医术,只是家传了这些药,看到过我爹用它治病,我也不知道有用没有!我以前只帮我爹做副手,自己没有帮人治过病,现在是情况危急,顾不得了!” 金琐满眼发光了,喊着: “一定有用!一定有用!老天把你送过来,给我们小姐救苦救难的!一定有用!” 大家听了,都通通点头,似乎大家的希望都寄托在含香身上了。尔康屏着呼吸,充满希望,提心吊胆地问: “什么时候,我们才知道有效?” “接下来,我想,我们只能等!看看她的反应!” 尔康就在床前,席地而坐,两眼直直地看着紫薇。 含香看看满屋子的人,对大家说道: “我们可能要等很久,大家最好散开,让她有新鲜空气!”乾隆就命令道: “我们都出去,到大厅里去等!四位太医不要离开,也到外面去等着!令妃,让小邓子、小卓子给大家弄点茶来喝!” “我不出去,我要守着她!”小燕子固执地说。 尔康根本就像石雕木塑一般,早被钉死在紫薇床前了,动也不动。于是,众人都出去了,只有含香、尔康、小燕子、金琐、明月、彩霞守在床前。远远的墙边,有个人也没出去,那就是晴儿。她也像石雕木塑一样,看着这一切,不能移动了。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注意到她。 时间缓慢地消逝,一更,二更,三更……金琐、明月、彩霞仍然忙着绞毛巾、换帕子,尔康仍旧痴痴地看着紫薇,目不转睛。含香紧张地观察,试温度,试鼻息。小燕子走来走去,拜天拜地,嘴里念念有词…… 三更打过之后,紫薇脸色逐渐红润,呼吸平顺起来。金琐摸摸紫薇的额头,惊喜地喊了起来: “烧退了!烧退了!尔康少爷,烧退了呀!” 大家全部惊动了。尔康扑到紫薇身边,伸手触摸她的额头,立刻哑声大喊: “太医!太医!快来看看!” 四个太医再度奔人。乾隆等人随后。太医趋前,俯身诊视。大家都睁大了眼睛,屏息以待,胡太医不可思议地抬头说道:“热度退了,汗也发出来了!脉象也稳定多了!看样子,格格是吉人自有天相,大概不会有问题了!” 小燕子跳了起来,双手伸向天空,大喊: “万岁万岁万万岁!我知道她不会死!我知道!我知道……”喊着,就去抱着金琐跳,又抱着明月跳,再抱着彩霞跳,然后抱着含香跳,乐不可支。 尔康听到胡太医这个宣布,紧张的情绪乍然放松,他的头一低,砰的一声,撞在床柱上。他虚弱地用手蒙住眼睛,泪水从面颊上滑落。 晴儿震撼地看着这一切,看着紫薇的病容,看着尔康的热泪,只觉得自己脸上,一片潮湿。她抬手拭去脸颊上的泪珠,悄悄出门去了。 太后还没有人睡,正等着晴儿。 晴儿总算回来了,太后急急地问: “我要你去看看紫薇,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她是不是真的快死了?” “回老佛爷,她已经渡过危机,大概没事了!” 太后松了一口气,就有些狐疑起来: “我就知道,哪有弄伤几个手指头,就会送命呢?这也太娇弱了吧!会不会是那个丫头玩花样,故意装死,好让皇帝心痛?”说着,就惊看晴儿,“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哭过了吗?谁把你弄哭了?” “老佛爷,我没事!” “怎么说没事呢?明明就有事!谁欺负了你,告诉我,我给你撑腰!” “真的没有人欺负我,是刚刚在漱芳斋,看到紫薇死里逃生,看到大家对她的那个样子,实在没有办法不感动!”晴儿坦率地看着太后,诚实地回答。说着,眼泪就涌了出来,急忙擦泪:“对不起!” 太后困惑着,深深地看着晴儿。晴儿一向很能自制,喜怒都不形于色,今晚这个样子,实在太失常了。太后正在疑惑不解,晴儿忽然走到太后面前,对太后一跪。 “你做什么?”太后一惊。 “老佛爷!晴儿有事恳求老佛爷!”晴儿诚挚地说。 “你说!不要跪了!什么事?” 晴儿就好诚恳地、近乎哀求地说道: “我知道,老佛爷最近为了我的终身大事,非常伤脑筋。我也知道,老佛爷看中了尔康,想拆散紫薇和尔康,好把我指给他!” 太后更深刻地看晴儿: “嗯,你说中了!毕竟,我心里的事,都瞒不过你!怎样呢?”就弯腰悄声问,“是不是我也猜中你的心事了呢?” 晴儿的眼神,清澈如水,光明如星: “老佛爷您猜中了,可是,三年前您就该做主了!现在,太晚了!” “只要晴儿有这个意思,没有晚不晚这句话!我现在还是可以为你做主!” “可是,现在,我不要他了!”晴儿清清楚楚地说。 “为什么?” “我要不起他了!”晴儿就坦白地看着太后,含泪说道,“老佛爷,自从我回宫以后,已经亲眼目睹尔康对紫薇的用心,我好感动!尤其今晚,我几乎见到了一场‘生离死别’,我实在太震撼了!” 太后盯着晴儿: “哦?震撼?” “是啊!震撼极了!我不由自主,就被带进他们那个世界,见识了一场人间最强烈、最深挚的爱,我想,只有用‘惊天地,泣鬼神’六个字来形容!太美太美了!这种感情,我虽然没有得到过,可是,我好敬佩,我好感动!如果我破坏了这份感情,我会恨死我自己!老佛爷,请帮我积德!千万千万不要拆散他们!晴儿谢谢您了!” 说着,就诚诚恳恳地磕下头去。 太后惊看晴儿,不相信地说: “晴儿,你不必那么清髙,这是你的未来啊!” “老佛爷,我并不清高,一个不属于我的男人,我嫁了也不会幸福啊!如果老佛爷疼我,就让我陪伴您一生吧!” “我不能这样耽误你!”太后想想,“或者,我可以安排,你和紫薇共事一夫?不过,那样就太委屈你了,所以,我虽然有这个念头,始终没有提出来!” “是!那样就太委屈我了!”晴儿赶紧说,“所以,千万不要这样安排!” “我不了解……三年前,你陪我在碧云寺,那个下雪的晚上……” “老佛爷都知道了?”晴儿叹口气,“那只是一个看雪的晚上,根本不代表什么!和出生入死、海誓山盟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了!老佛爷,你何必把我这样潦草地推出去呢?我真的不想介入他们两个的中间,因为,那个中间没有任何位置来给我!尔康眼里心里,都只有一个紫薇啊!” “男人的心,永远是贪多的!是喜新厌旧的!” “所以尔康才那么高贵!老佛爷,让尔康的高贵,一直活在我的心里,不要破坏他,好不好?这样,我才觉得自己也有一些价值了!” 太后看了晴儿好一会儿。 “你真的要这么做?你决定了?不要跟尔康成为夫妻?” “是!我决定了!请老佛爷成全!” “这……还叫‘成全’吗?”太后好心痛,在晴儿眼底,读出了太多的“割舍”。她的心,就为这个自己深深宠爱的孩子而痛楚起来。是的,三年前,自己就该做主了!那时,都因为自己的私心,舍不得晴儿早嫁,没想到这一迟疑,竟然耽误了她!想着,心里更加懊恼和后悔起来,就伸手拉晴儿:“傻孩子!我懂了……我要仔细地想一想,想通了再说!” 晴儿以为太后已经应允了,松了一口气: “谢老佛爷!”就虔诚地磕下头去。 尔康彻夜守候着紫薇,没有任何人可以让他离去。 天亮的时候,紫薇终于有了动静,她轻轻蠕动着身子,睫毛颤动着,似乎醒了。 尔康立即扑过去。 “水……水……水……”紫薇轻声地说。 “水!她要喝水!”金琐大叫。 小燕子就跟着大叫: “她醒了!她要喝水!赶快!水!水!水……” 金琐、明月、彩霞都跑去倒水,同时端了三杯水过来。尔康接过杯子,兴奋得手都颤抖了: “给我,我来!” “你小心她的手,别碰到她的手!”小燕子说。 尔康轻轻地托起紫薇的身子,小心地不去碰到她受伤的手,低唤着: “紫薇,我要喂你了,嘴巴张开一点!” 紫薇张开的不是嘴巴,而是眼睛。 尔康的面庞,在紫薇面前晃动,像水雾中的倒影。她再努力地睁大眼睛,看清楚尔康了。她凝视着他,轻声地喊: “尔康……” 尔康好激动,紧咬了一下嘴唇,眼眶湿了: “你醒了!你又认得我了!你真的醒了?” 紫薇唇边漾出一个微笑: “我……睡了很久吗?” “是!现在,别说话,先喝水!” 尔康把杯子凑在紫薇唇边,小小心心地喂着她,心有余悸地说: “慢慢喝,别呛了!慢慢咽下去,不要急……” 大家都小心翼翼地看着。紫薇咽了第一口,接着,又一连喝了好几口,不喝了。 尔康轻轻地放下她的身子。金琐接走了杯子。尔康含泪看着她,唇边涌出笑意: “现在,我才深深地体会出,小燕子那篇文章真是写得太好了!人都要喝水,早上要喝水,中午要喝水,晚上要喝水,渴了当然要喝水,不渴还是可以喝水……真是至理名言呀!原来,这一口水,是生命之泉……紫薇,你喝这一口水,我可以快乐得上天了!” 小燕子喜悦地笑着,眼眶湿漉漉。金琐也含笑看着,眼眶也是湿漉漉。 紫薇困惑地看着大家,仍然衰弱,看到每个人都恍如隔世一样,就困惑地问: “你们为什么都守着我?我怎么了?” 尔康把她受伤包扎着的双手,小心地捧到棉被外面,再用棉被把她盖好,说: “你在鬼门关转了一圈,现在回来了!”说着,就回头看着金琐、明月、彩霞,“你们都去吧!这儿有我,大家都两个晚上没睡了,不要再弄得生病!你们先去休息,等会儿再来接我的手!” “可是……尔康少爷,你也一直没有休息,你不累吗?”金琐看着一脸憔悴的尔康,体贴而怜惜地问。 “她醒了,我怎么还会累呢?” 金琐就屈了屈膝: “我去给小姐熬一碗粥来,两天两夜没吃东西了!胡太医说,醒了要吃一点清淡的,我去准备!尔康少爷,你也要吃一点东西才好!” 小燕子好欢喜,带泪而笑,嚷着: “明月、彩霞,你们都去准备吃的,五阿哥在大厅里睡着了,大家都没吃东西,大概都饿了!小邓子、小卓子拜了一夜菩萨,念了一夜经!也给他们弄点吃的!” “是!”明月、彩霞看看紫薇,快乐地应着,和金琐跑出去了。 小燕子就拍拍尔康的肩: “我在外面大厅里,需要我,就叫我!”说着,一溜烟地去了。 房里剩下紫薇和尔康。 紫薇看着尔康,见尔康容憔悴,好心痛,伸手去摸他的脸。 “你都有黑眼圈了,怎么弄的?” 紫薇的手一伸,才发现绑了绷带。尔康急忙捧住她的手,颤声地说: “你要做什么?千万不要动!” “好想……摸摸你的脸!”紫薇瞅着他,轻声地说。 尔康就把自己的面颊,轻轻地贴在她绑着绷带的手背上,低低地、感恩地说: “紫薇,谢谢你回到人间,谢谢你回到我的身边,谢谢你在最危险的时候,没有放弃你的生命!谢谢你听到了我的呼唤!谢谢你没有弃我而去……”就一迭连声地说道:“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紫薇并不知道自己“死里逃生”的经过,却被尔康这样的热情深深撼动了。 “尔康!”她低喊。 尔康抬起热烈的眸子,看着她。 紫薇对他软弱地笑着,说: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你、我、小燕子、五阿哥、尔泰、塞娅、蒙丹、含香、柳青、柳红、金琐……大家都在幽幽谷,含香和蒙丹好亲热地靠在一起,满山满谷都是蝴蝶,我们大家和蝴蝶一起跳舞,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大家好快乐好快乐啊!” 尔康眼神一凛,正色地回答: “我答应你,那不是梦,总有实现的一天!” 紫薇的身子就一天一天地好了起来。 福伦和福晋也特别进宫来探视紫薇,带给紫薇好大的惊喜和感动。至于乾隆暂时搁置“布娃娃”的苦衷,福伦也仔细地向永琪和尔康分析过了。两人心里,虽然仍然有些不平,但是,看到紫薇逐渐恢复健康,大家的心情,就都好得不得了,简直没有情绪去和任何人生气了。 正像尔康说的: “紫薇死里逃生,我已经对上苍充满了感恩,不敢再怪任何人!只希望,这些灾难是真的结束了!” 紫薇的身子虽然没事了,但是,那双受伤的手,却有好久都不能拿东西,不能活动。几个太医轮番来治疗,要金琐和明月、彩霞给她按摩。 尔康生怕丫头们重手重脚,坚持自己来做。紫薇每次在按摩的时候,都痛得不得了,但是,看到尔康心痛的眼神,感到他按摩时的小心翼翼,呵护备至,就把疼痛全部忘了。眼里心里,都被尔康的怜惜体贴所涨满了。看到尔康这样待自己,想到为了晴儿,和尔康怄气的事,就深深自责起来。 含香成了大家的恩人,每个人都恨不得为她粉身碎骨,来报答她救紫薇一命的恩惠。虽然,在紫薇没有完全复原以前,大家也没有情绪和精力来顾及蒙丹,但是,蒙丹和含香的这件事,大家更是管定了,义不容辞了。 在每天的按摩和运动下,紫薇的手指逐渐恢复了。痛楚一天天地减轻,终于不再疼痛了。紫薇知道,只有拼命运动手指,才能让它一如从前,就每天勤练弹琴。 于是,那一阵,漱芳斋里,琴声叮咚,从断断续续,到如髙山流水,一泻千里。 于是,这天,紫薇把尔康按在椅子里,微笑着,深情地说: “我为你作了一首歌,要唱给你听!” 紫薇坐下,熟练地拂弄琴弦,流畅的音符如水般流泻。 尔康坐在她面前,痴痴地看着她。看到她又神清气爽,脸颊红润,手指又能忙碌地拂过琴弦,他的心,就被幸福满溢了。金琐、小燕子、永琪、含香、明月、彩霞听到这么优美的琴声,都围了过来。 紫薇一面弹琴,一面深深地凝视尔康,眼里,是千丝万缕的柔情,她荡气回肠地唱着: 梦里听到你的低诉, 要为我遮雨露风霜, 梦里听到你的呼唤, 要为我筑爱的宫墙, 一句一句,一声一声诉说着地老和天荒! 梦里看到你的眼光, 闪耀着无尽的期望, 梦里看到你的泪光, 凝聚着无尽的痴狂, 一丝一丝,一缕一缕诉说着地久和天长! 天苍苍,地茫茫你是我永恒的阳光! 山无棱,天地合你是我永久的天堂! 紫薇一曲既终,大家的眼眶都是湿的,但是,人人都带着笑。尔康好激动,一瞬也不瞬地看着紫薇,忍不住走上前去,握住了紫薇的手,两眼发光地说: “你完全好了,又能弹琴了!还能唱这么美的歌给我听,我感激上苍,感激所有所有照顾着你的神灵!” 两人深深凝视,无尽的深情,闪耀在两人眼底。 小燕子感动得稀里哗啦,伸手紧紧地握住永琪的手。 含香带泪带笑地看着,好想,也握住一个人的手,但是,那个人却不在眼前。 21 21紫薇的伤完全好了,漱芳斋里的人就个个都“活过来”了。大家像是经过冬眠的昆虫,再也无法安安静静地待在宫里。尤其小燕子,拜了蒙丹做师父,还没学过一天武功呢!虽然永琪和尔康的武功,都不输给蒙丹,但是,教心上人武功,可没那么简单!永琪教成语,已经教得头昏脑涨,实在不敢再教小燕子武功。所以,这天,漱芳斋的人几乎全体出动,看蒙丹给小燕子上课。 他们选了一个没人的破院子,院子一角堆着许多木柴枯枝和农家工具。紫薇、尔康、永琪、金琐、柳青、柳红、小邓子、小卓子站在墙边,兴致盎然地旁观。 小燕子手持一把长剑,一个飞跃,腾空而起,大叫着: “小燕子杀来也!” 小燕子喊着’就持剑对着蒙丹劈来。 蒙丹轻轻一闪,小燕子劈了一个空,一时收势不及,差点劈到旁观的永琪头上。 永琪慌忙跳开身子,顺势托了她一把。小燕子一个后翻,横剑一扫,正好扫向旁观的柳青、柳红、紫薇、金琐等人的身上。大家叫的叫,躲的躲。 尔康急忙蹿过来,把紫薇拉到身后去: “当心当心,好不容易病好才出来一趟,不要因为小燕子学功夫,再碰伤了!” “小燕子!我看你算了吧!”柳青喊,“蒙丹收了你这样的学生,真倒霉!” 小燕子不理众人,又持剑对蒙丹直奔着劈去,嘴里大叫着:“哇……我又来了!” 蒙丹一伸手,就握住了小燕子的胳臂,把她一摔,小燕子飞了出去,手里的长剑,竟然劈向小邓子。小邓子吓得摔倒在地,就地一滚,小燕子的剑,惊险万状地刺到地上。小邓子抱着头大喊: “格格饶命!格格饶命!” “你们还不让开一点!姑奶奶的剑,可不长眼睛啊!”小燕子喊。 柳红急忙对大家说道: “退后退后,不要死得不明不白!” “哪有人练剑,练了个不长眼睛的剑,什么人都劈!”金琐抱怨着。 小燕子顾不得大家,又持剑对蒙丹冲去,嚷着: “哇……我又来了!” 蒙丹忍不住喊: “你这样用蛮力是没有用的,要把那把剑当成你身体的一部分,舞起来要滴水不漏……你先不要乱砍,我舞给你看!” 蒙丹就舞起剑来,舞得虎虎生风,煞是好看。小燕子看得佩服不已,却在蒙丹舞了一半的时候,再度持剑冲上前去,嘴里大喊: “师父小心……我又来了……哇……” 蒙丹正舞得密不透风,小燕子忽然杀过去,长剑和长剑一撞,火花一闪,小燕子手中长剑,就脱手飞去,对着小卓子头顶落下。 “救命啊……”小卓子拔脚就跑,竟和刚刚站稳的小邓子撞成一堆,两人又摔成一团:“哎哟!哎哟……” 尔康急忙飞身而起,接下那把剑,站定了,说: “小燕子,你这样学功夫,等你学成了,这些陪公主练剑的人,全体没命了!” 小燕子往尔康身边一冲,就去抢剑。 “我练得正有劲,你少啰嗦,剑还我!” “要剑?抢抢看!”尔康说。 尔康拿着剑,闪来闪去。小燕子横冲直撞,就是抢不到那把剑。小燕子好泄气,一跺脚说: “不好玩!我不玩了!你们个个都武功好,就是我笨!没有一个人肯用心教我!只会帮我泄气!师父也是!我不学了!”小燕子回身就走,蒙丹在后面大喊: “小燕子!” 小燕子回头,蒙丹的长剑已经直指面门,小燕子大惊,身子一仰,低低地一转,躲过长剑。这一躲,躲得十分漂亮。永琪、尔康、柳青、柳红同时为她喝彩: “漂亮!” 小燕子听了,好生得意,回头看大家,尔康就把剑掷还给她。她刚刚接了剑,蒙丹一声大喝: “小心!”长剑劈来,又直指小燕子面门,小燕子急忙应战,和蒙丹交手。 两人就翻翻滚滚、上上下下、来来往往地过起招来。没有几下,小燕子的剑又脱手飞了。 小燕子好懊恼,对蒙丹吼道: “师父!你一天到晚把我的剑打掉,那我学什么?不学了!不学了!” “去捡起来,再来过!”蒙丹忍耐地说。 小燕子任性地、撒赖地喊: “不来了!不来了!” “再来!” “不来,就是不来!我不学了!” 蒙丹看着她,拼命在按捺着自己。他重重地呼吸着,眼神里积压着郁怒。看着看着,他的眼睛发直,忽然之间,就无法控制地发作了。他握着长剑,一反身,突然冲向那堆木柴和枯枝,嘴里大叫着,对枯枝劈去。 “啊……我受不了!受不了!啊……”他疯狂般地乱砍乱劈,嘴里大吼大叫,“谁要做你师父?谁要教你舞剑?谁要在这儿浪费时间?谁要待在会宾楼?谁愿意这样一直等等等!这种日子,生不如死!我是废人!我没用……我没用……我没用……” 蒙丹这个突然的爆发,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小燕子心里一酸,好生后悔,急忙上前去拉他: “师父,对不起啦,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啦……” 蒙丹的力道好大,小燕子才拉到他的衣服,就被他震得飞跌出去。永琪急忙上前,把小燕子一抱,拖出来,喊: “现在不要过去!” 蒙丹的剑,把木柴枯枝砍得木屑齐飞,非常惊人。他嘴里不断怒吼着: “什么都不能做!她出不来,我进不去!连见面都见不到!我还不如一只蝴蝶!我算什么?我算什么?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他手里的剑砍得太用力了,就深深地嵌进一块大木头里。蒙丹拔剑,一时之间,拔不出来,他大叫一声,把那把剑连同木头,扔得老远。然后,一个怒火攻心,就对着那些柴火墙壁拳打脚踢,一时之间,木棍木片,满天飞舞。小邓子、小卓子抱着头东躲西躲。尔康护着紫薇,永琪护着小燕子,柳青、柳红护着金琐,大家躲之不迭。蒙丹的汉语已经不够用了,开始用回语,哇啦哇啦大叫,叫得声撕力竭,打得乱棒齐飞,大家看得目瞪口呆。 好不容易,蒙丹发泄完了,整个人扑在墙壁上,几乎虚脱了。 大家鸦雀无声。 安静了片刻,尔康走上前去,伸手握住蒙丹的肩,诚挚地说: “蒙丹,我告诉你,上个月,我差点失去紫薇。我知道‘失去’的滋味,我了解你心里的痛,了解得太深太深了!所以,我们一定不会让你白白等待!我们先回会宾楼去,现在不是吃饭时间,会宾楼很空,我们再去计划一下!怎样?” 大家回到会宾楼,会宾楼还没开始营业,位子都是空的。在墙边的老位子上,大家坐了下来,泡了一壶好茶,大家就开始认真地讨论起来。 “我看我们不要再耽搁了,还是想办法,把那个‘大计划’实行吧!”柳红说。 “怎么实行?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含香根本不愿意’也不同意这样做!她不合作,怎么去做呢?”尔康问。 “就算她同意,现在也不能实行大计划!自从宫里出现了布娃娃,整个皇宫都在警戒状态里!每个角落都是重兵把守,现在要出宫,比任何时间都难!”永琪说。 蒙丹眼睛一瞪,失望透了: “那么,我还是只有一个字可以做,就是‘等’?” “我们不管了,好不好?”小燕子好同情蒙丹,说,“反正是个冒险,早做也是做,晚做也是做,如果做不成功,就是你们教我的那首诗,‘横也是死,竖也是死’!我们就拿出决心来,管他的!做了吧!” “如果‘横也是死,竖也是死’就不要做!”柳青不同意,“要做就要有把握!哪有明知是送死还去做的道理?” “柳青说得对极了!”金琐对柳青的话,深深赞同,“小姐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你们又要去送死,我觉得简直不可思议!还是计划得清清楚楚再行动吧!” “你们永远计划不清楚的!一会儿顾虑这个,一会儿顾虑那个,怎么可能计划清楚呢?我赞成小燕子的话,什么都不要顾虑了!”蒙丹说。 “不顾虑是不行的!这件事牵涉的人太多了。你总不愿意这么多的好朋友,都为你们送命吧?如果送了命,你们还是逃不掉,那岂不是太冤了吗?”柳红摇头。 “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刚刚尔康说的那个问题。”紫薇沉吟地说,“不管我们怎么‘计划’,这个计划都要含香合作,她是主角呀!可是,她现在有一大堆的道义责任,还有她对阿拉发过的誓言……她说什么都不肯,那要怎么办?” 蒙丹痛苦地敲着自己的脑袋: “如果我能见她一面,如果我能跟她当面谈……老天,那道宫墙,把我们隔在两个世界里,我要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尔康下决心地一抬头,说: “蒙丹,我让你们见一面,怎样?你亲自去说服她!” 蒙丹大震,所有的人都惊看尔康。 “见一面?怎么见?”蒙丹问。 “你混进宫去!” “行吗?你们愿意帮我?”蒙丹兴奋得几乎不能呼吸了。 “尔康,你有把握吗?”紫薇看尔康,“这也不是一件小事啊!蒙丹这种生面孔,在宫里要不被注意,实在不容易!” 永琪转动眼珠,看着尔康,他们这对情同手足的知己,早就有了最好的默契: “说不定有个办法!这个月初七,小阿哥满一百天,宫里照例要庆祝,尔康,好像又是你负责?” 尔康重重地点头,神秘地说道: “对!又是我负责!到时候,戏班子免不了,杂技团也免不了,说不定,还可以预备一点特别的节目,刚好发生了布娃娃事件,我们来个萨满驱鬼舞之类,演员全体戴面具进宫!” 蒙丹整个眼睛都发光了。 永琪盯着他: “不过,你要保证,进去见了一面就出来,不能出状况……” 柳青睁大了眼睛: “你们太大胆了!万一他们两个,见了面就难舍难分,那要怎么办?如果秘密被发现了,那又要怎么办?” 蒙丹又是兴奋,又是渴望,整个人如大旱之望云霓,急促地说: “我知道严重性,我保证,见一面就出来!我保证,不给你们大家出问题!” 紫薇看着这样迫切的蒙丹,想着朝思暮想的含香,心里一片同情,就点头说: “如果能够平安混进去,就可以在节目进行一半的时候,把他们w到漱方斋去见面。大家都在看表演,一定人不知鬼不觉。” “我觉得不妥当!太冒险了!有点疯狂!”柳青说。 “哥!不要扫兴了,就让大家发发疯吧,冒冒险吧!他们已经比牛郎织女还惨了!人家牛郎织女一年也见得到一次呀!”柳红感动而兴奋。 “是呀!是呀!”小燕子嚷着,一拍膝盖,“就这么做!我们把蒙丹藏在变魔术的箱子里,运进宫去,怎么样?” “那倒不必!”尔康转着眼珠,足智多谋地说,“反正没有人认识蒙丹,尽可以大大方方地跟着杂技团或者舞蹈团进去!要设计的,是进去以后的事情!”他看着柳青、柳红,拿定主意了,“你们两个也来!反正是杂技班子,你们也是演员!你们护送蒙丹进来,再护送他出去!” 蒙丹太兴奋了,整个脸孔,都发光了,站起身子,对众人一抱拳,激动得一塌糊涂,大声说道: “不管我和含香的未来如何,这一面对我都太重要了!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我的一切的一切,来换取这一面!为这个粉身碎骨,我也认了!各位的大恩大德,我先谢了!” 大家看到蒙丹这么激动,就有志一同’全部都义无反顾了。 “那么,事不宜迟,我们大家,又该商量大计了!”永琪说。 于是,他们整个下午,讨论又讨论,计划又计划,研究着这个疯狂的见面。 转眼间,到了那个伟大的日子。 皇宫里,大家又集中到戏台前面了。宫里平常没有什么娱乐,只要有喜庆的日子,照例要热热闹闹地闹上一整天。 锣鼓喧天。戏台上,杂技班正在卖力地表演。 戏台下,又是高朋满座。 含香坐在令妃旁边,但是情绪非常紧张,关于这个计划,紫薇和小燕子早已告诉她了。自从得到消息以后,她就食不知味、寝不安眠了。只要一想到蒙丹要冒险进宫,她就心惊胆战。但是,那种渴望,又像火似的烧着她,使她觉得,只要能够见这一面,就是烧成灰烬,也在所不惜! 现在,她坐在皇后和太后身边,在众目睽睽下,多少双眼睛看着,而蒙丹……蒙丹就要出场了!她朝思暮想的蒙丹,她魂牵梦萦的蒙丹!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浑身冒着冷汗,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小燕子、紫薇也是魂不守舍,情绪紧张地东看西看。尔康和永琪没有入座,穿梭在前台后台,张罗一切。 一段特技表演完了,演员匍匐于地高喊: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老佛爷千岁千岁千千岁!诸位娘娘、阿哥、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 “好!有赏!”乾隆鼓掌。 便有太监将赏赐送上台。大家掌声雷动。 音乐骤然一变,节奏强烈。 驱鬼舞开始了!众多戴面具的壮男,一跃上台,手持有响铃的“伏魔棒”,声势惊人地开始跳驱鬼舞。 太后睁大了眼睛,看得聚精会神。 “这个舞蹈,真是萨满法师来跳的吗?” “好像是!听说是尔康特别设计的,要把宫里的邪魔驱除!”晴儿说。 皇后看到驱鬼舞,有些不安。 令妃看得好稀奇: “那些戴面具的人,是象征魔鬼吗?” “其实不是!”晴儿说,“咱们满人的驱鬼舞,和西藏的打鬼舞类似!那些戴面具的人,都是驱鬼的法师,那些面具,是用来吓鬼的!法师相信,就是鬼,也有害怕的时候!” 太后有所感触,忧心忡忡地说: “如果能够把邪魔揪出来,比驱逐还有用!” 皇后听了,竟然打了一个冷战,瞪着台上,不动声色。 鼓声隆隆,音乐骤然加强,蒙丹一跃出场。 令妃惊呼: “瞧!有个不戴面具的人出来了!” “那是‘天神’,也是‘大法师’,代表驱鬼舞中最权威的人!”晴儿说。 蒙丹穿着一身黑色的法衣,张开双手,像一只大大的蝙蝠。他眼神凌厉,身手敏捷,头上戴着奇异的装饰,插着羽毛,以有武功的身段,在台上劲舞。柳青、柳红戴着面具,伴随他的左右,俨然是他的助手。 蒙丹一出场,含香就惊跳着,全身的神经,更加紧绷起来,两只眼睛,就再也不能从蒙丹脸上移开了。她全神贯注地看着蒙丹,几乎不能呼吸了。 蒙丹的舞步,混合了武功、特技和舞蹈,在众多戴面具的人中,纵横跳跃,手中的伏魔棒,上下挥舞,铃声和音乐配合,感觉强烈。他的眼神,直逼台下,和含香眼神相接了。 含香屏息凝神,魂魄都飞到台上去了。 舞者抖动着,伏魔棒抖动着,面具抖动着,无数的手臂抖动着……蒙丹的眼神和含香的眼神,在奇异的音乐下,跳动的响铃中,紧紧地纠缠着。 小燕子和紫薇看得心都快要跳到喉咙口。 乾隆也看得目不转睛。 舞蹈强而有力,节奏强而有力,舞者不时发出呐喊,以增加气势,天神充满了“力”的感觉。 这样奇特的舞蹈,把乾隆和众嫔妃都带进一个奇特的境界里,大家全都看得目瞪口呆。 半晌,鼓声乍停,音乐乍止,众舞者全部匍匐于地,山呼万岁。 “好!精彩极了!”乾隆大喊,拼命鼓掌。大家这才爆出如雷的掌声。 掌声中,舞者行礼退席。几十个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少女,舞着彩蝶出场。 太后等人,才吐出一口长气来。 含香仍然魂不守舍,眼神还是痴痴地看着台上。 这时,紫薇悄悄退席。小燕子走到香妃这桌来,对含香低声说: “香妃娘娘,紫薇又有点不舒服,先回漱芳斋了,可不可以请你去看一看?你那个仙丹’对她最有用了!” 含香一震,脸色苍白。 令妃一听就急了,赶紧说: “香妃,拜托拜托,你就去一趟吧!” 太后看了含香一眼,看了小燕子一眼,心里不大愉快: “紫微那个丫头真是娇贵!看看表演也会不舒服,香妃,你就去看看吧!” 含香急忙起身,语音急促地说: “是!” 含香站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站不稳。小燕子一把握住含香的胳臂,拉着她就走。 大厅门口,尔康和永琪注意着这边,看到含香和小燕子退席,尔康就对福伦急急地说道: “阿玛!这儿交给您了!我要去安排那些表演完的人,让他们先回去一批!” “你去忙你的去!分批回去是对的,免得闲杂人等太多!这儿有我!”福伦完全不知情,点头说道。 尔康和永琪,就一溜烟地去了。 台上的表演,还在热闹地进行,紫薇她们的退席,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皇后,看在眼里,一肚子的怀疑,忍不住对太后低声说道: “这个漱芳斋实在有些奇怪,表演没完,好像个个人都走了!连五阿哥和尔康也走了!” 太后怔了怔,立即注意起来,脸上也充满疑惑了。 漱芳斋里,真是热闹极了。 小燕子拉着含香冲进房的时候,蒙丹、紫薇、尔康、永琪、金琐、柳青、柳红已经在门里等候。尔康立刻把房门关上。小邓子、小卓子、小顺子、小桂子、明月、彩霞全在外面把风。 含香一看到蒙丹,整个人就像钉死在地上,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眼睛死死地看着他。蒙丹也死死地看着她,好像全世界都不存在了,眼中只有彼此。 大家看着他们,个个激动。小燕子着急地喊: “说话呀!你们快说话呀!时间不多,你们这样你看我,我看你,就把时间看光了!”说着,就把含香推到蒙丹面前去。 含香踉跄了两步,站稳身子,仍然一瞬也不瞬地凝视着蒙丹。蒙丹也是如此。 尔康吸了一口气,说: “这样不行,我们一大堆人件在这儿,让他们怎么说知心话?” 尔康就拉着蒙丹,推进卧室: “你们去卧室里面谈,我们在大厅守着!放心,我们已经层层部署了!外面守了好多人。可是,你们只有半盏茶的时间可以谈!千万把握时间,长话短说!记住,如果有意外发生,赶快依照我们商量的办法做!” 尔康把蒙丹推进卧房,小燕子也拉着含香,把她也推进卧房去了。 两个人进房以后,大家就紧张地互视着。柳青、柳红手里,抱着一大堆面具和伏魔棒。 柳青急急地说: “我们每人把面具和伏魔棒拿在手上,万一有个状况,不要临时乱了手脚!” 柳红发着面具伏魔棒,每人都拿了一套。柳红和柳青这还是第一次进宫,本来,应该好好见识一下皇宫的,可是,现在什么心情都没有,大家都明白,把香妃的心上人掩饰进宫,还安排他们见面,这根本是一个“砍头”的游戏。 柳红说: “我好紧张啊!生平没有做过这么刺激的事!大家赶快把尔康写的那个伏魔口诀背一背,不要等到有状况的时候,吓得什么都忘了!” 金琐拍着胸口说: “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柳青,赶快再教我一次,那个口诀是怎么念的?到时候,一句都记不起来怎么办?” 尔康看着大家,神色凝重地说: “真记不起来,就随便念咒!念得煞有其事就好了!” 永琪不放心地对小燕子说: “那个‘伏魔口诀’,你背出来了没有?上次商量的应变方法,你记牢了没有?我看你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你到底记住没有?” “有有有!不要老是对我不放心嘛!”小燕子胡乱地点着头,看着里面,“哇!好美啊!他们总算见面了!不知道他们谈些什么?” “只怕要说的话太多,反而一句都说不出来!”紫薇叹息着,两眼水汪汪。如果易地而处,自己会怎么样?一定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紫薇这样想着,就去看尔康,正好尔康也看过来,两人心念相通,“有情但愿长相聚,岁岁年年无别离”!尔康情不自禁,就伸手握着紫薇的手。 含香和蒙丹进了卧室,好久都没有出来。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一盏茶的时间也过去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大厅里的人,越来越紧张,大家焦急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柳红不安地说: “他们已经进去好半天了!我们去叫他们吧,这样太危险了,等会儿表演都完了,大家散场还找不到我们,不是很糟糕吗?” “我去叫他们吧!”金琐说着,就往卧室走。 紫薇一拦,说: “不要不要,再给他们一点时间!他们一定有几千句、几万句话要说!” 永琪看尔康,紧张地问: “还能耽误吗?他们这样谈下去,很可能谈到明天早上,也谈不完!我觉得,到此为止吧!以后有机会,再把蒙丹送进来!” “可是,好可怜啊!”小燕子说,“再给他们一点点时间好了……” 小燕子话没说完,外面一连串响起小卓子、小邓子、小桂子、小顺子、明月、彩霞紧张的声音,层层地通报过来: “老佛爷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老佛爷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老佛爷吉祥!皇后娘娘吉祥!晴格格吉祥!” 房里的人全部大惊失色。柳红急忙喊: “面具!面具!” 大家七手八脚,拿着面具,全部冲进卧室。 太后、晴儿、皇后、容嬷嬷和宫女们已经进房。明月、彩霞紧张地跟在后面。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太后四面张望,奇怪地问。 只听到,从卧室里,传来阵阵铃响声、咒语声、吆喝声……彩霞赶紧回答: “回老佛爷,他们都在卧室里!” 太后心中大疑,男男女女,全体跑进格格的卧室,成何体统?皇后和容嬷嬷彼此交换着眼神,再去看太后。太后就昂首阔步,直接走进卧室。情儿、皇后、容嬷嬷等人急忙跟随。 大家走进卧室,就被一个场面惊呆了。只见好几个戴着面具的人,正拿着“伏魔棒”在那儿挥舞作法,嘴里念着咒语驱鬼,声势惊人。 尔康、永琪、紫薇、含香、金琐没有戴面具,一脸虔诚肃穆地站在床的两头。 小燕子、柳青、柳红、蒙丹全部戴着面具,忙忙碌碌地对着那张床挥棒摇铃,念念有词地驱鬼,看到太后,也不行礼。柳青、柳红、蒙丹念着伏魔口诀: “万神降临,万鬼归一!诸鬼听令,莫再流连!度尔亡魂,早日成仙!人间世界,与尔无缘,为何作祟?有何沉冤?莫再徘徊,莫再流连,去去去去,早日成仙……”念得煞有介事。 小燕子戴着面具,满屋子跳来跳去,“驱鬼”驱得天摇地动。那些文绉绉的口诀,她哪儿记得住,就自我发挥,乱念一气,念着念着,那没有戴牢的面具也掉了下来,她也不要面具了,依旧作她的法,嘴里大声地吆喝着: “天灵灵,地灵灵!大头鬼,小头鬼,屈死鬼,吊死鬼,饿死鬼,撑死鬼,索命鬼,淹死鬼,气死鬼,胆小鬼,吝啬鬼,报仇鬼……各种鬼怪,去去去!大鬼小鬼布娃娃鬼,真鬼假鬼害人鬼,伏魔棒来也,全体给我现出原形,急急如律令!” 永琪听到小燕子念得稀奇古怪,生怕坏了大事,被她弄得急死了,只好急急地走到太后等人面前,低低说道: “老佛爷,请不要惊扰他们作法!这个漱芳斋有些不干不净,居然出现布娃娃,让两位格格蒙上不白之冤,紫薇又差点送命,大家心里都有些毛躁!小燕子听说这些跳驱鬼舞的人,真的可以驱鬼,特别请他们来传授几招!把这个漱芳斋的晦气除掉!” “原来是这样!”太后惊讶地说。 小燕子看到皇后和容嬷嬷也来了,气得不得了,就忘了要保护蒙丹,以为自己真有“驱鬼功夫”,一下子跳到皇后和容嬷嬷面前,“伏魔棒”舞得震天价响,嘴里胡乱地念着自己瞎编的咒语: “叽哩咕噜那不那噜咪里吗唬稀里呼噜嘛咪嘛咪急急如律令!小燕子在这儿作法,有个不要脸的害人鬼,在别人床垫底下放布娃娃!在我的伏魔棒底下,给我现出原形!叽哩咕噜那不那噜咪里吗唬叽哩呼噜嘛咪嘛咪急急如律令!”说着,就中气十足地大吼,“你给我出来!” 随着这声大叫,小燕子手里的伏魔棒,就一棒挥到容嬷嬷头顶。 容嬷嬷吓了一大跳,惊喊: “格格!你要做什么?” 小燕子眼睛直直地瞪着容嬷嬷的头顶,中邪似的说: “看见了!看见了!原来容嬷嬷的头顶有个妖怪!让我看看清楚……哎呀!是个穿红衣服的姑娘,眼睛瞪得大大的,脸色惨白惨白,蹲在你的头上!哎呀,是个满身冤气的屈死鬼,她要找你报仇!来!我帮你除鬼!” 小燕子哗啦一棒,打掉了容嬷嬷的旗头。 “小燕子!不要装神弄鬼了!”皇后厉声喊,“老佛爷来了,你们还这样大呼小叫,也不过来参拜’简直没有规矩!” 晴儿看得津津有味,急忙阻止皇后,轻声细语地说: “娘娘不要太大声,这个‘驱鬼’,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太后觉得事有可疑,非常怀疑地看着柳青、柳红和蒙丹。尔康、永琪、紫薇、金琐生怕小燕子演得过火,露出马脚,大家悄悄地去看小燕子,递眼色,奈何小燕子见到容嬷嬷,就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什么都不管了,在那儿全心对付容嬷嬷。大家的眼色她看也没看,含香的苍白她也没注意,拿着那根伏魔棒一直在容嬷嬷头顶挥舞,嘴里自顾自地说着: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红衣鬼,你从哪儿来?报上名来,你叫翠儿!翠儿,翠儿,翠儿……翠儿有什么冤?有什么仇?说来听听……你是坤宁宫的宫女……被容嬷嬷害死,推进后院的井里……” 容嬷嬷浑身一阵战栗,脸色惨变,却仍然维持镇定,傲然地抬头,说: “还珠格格,不要血口喷人!哪儿有鬼?你听了宫里什么闲话,也拿来吓唬我?我是宫里的老嬷嬷了,我坐得正,行得正,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怪事我早就见多了……” 小燕子一声尖锐的惊呼,打断了容嬷嬷: “哎呀!还有一个穿绿衣服的女鬼,正在咬容嬷嬷的肩膀,啃容嬷嬷的骨头,容嬷嬷,你是不是肩膀很痛呀?哎呀,都咬出血了……”伏魔棒一挥,大声一吼,“女鬼,你叫什么名字?你的舌头怎么那么长?哎呀……是个吊死鬼!你叫什么名字……五儿……五儿!” 容嬷嬷大震,原来,小燕子说的这两个宫女,都是几年前,在坤宁宫服侍皇后的宫女,确实是投井的投井,上吊的上吊。容嬷嬷天不怕地不怕,却迷信得厉害,对于鬼魂之说,还真怕!现在,在伏魔棒的挥舞下,在一屋子萨满法师的念咒下,显得有些张皇失措了。她颤声喊: “拿开!拿开!把那个棍子拿开!不要对着我作法……” 小燕子这一下得意了,棍子在容嬷嬷身上打来打去,越叫越高兴: “冤有头债有主!容嬷嬷什么都不怕!五儿来报冤,翠儿来报仇!所有的冤死鬼,全体来呀!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皇后大怒,急喊: “小燕子!你还不停止!你是在驱鬼还是在招鬼呀!这样胡说八道,不怕下拔舌地狱吗?” 容嬷嬷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求救地看皇后: “皇后娘娘,我们走吧!这个还珠格格好像中邪了……”小燕子对容嬷嬷阴沉沉说道: “容嬷嬷,今天夜里,五儿和翠儿都要来找你,翠儿说,那口井好冷,五儿说,那条白绫好紧……反正你不怕鬼,你就等着……” 容嬷嬷躲着小燕子: “不要碰我!不要碰我……我才不怕你……” 小燕子闪到容嬷嬷身后,冷不防地对容嬷嬷的后脑勺吹了一口气,容嬷嬷吓得一个倒退,撞到正在作法的蒙丹身上,她一回头,接触到蒙丹特别恐怖的鬼面,和那对寒气森森的眸子,吓得失声尖叫: “哇……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容嬷嬷就跌跌冲冲地夺门而逃了。 小燕子的演出,这么失控,尔康和紫薇不断互看,紧张得不得了。永琪拼命咽着口水,眼睛睁得好大。含香吓得面无人色,快要晕倒了。其他的“驱鬼”人,已经不知道如何配合,只得各驱各的鬼,满屋子乱跳,自顾自地念着“伏魔口诀”。这种场面实在突兀而惊人。 太后看得眼花缭乱,莫名其妙,晴儿却看得好有兴趣。小燕子看到吓走了容嬷嬷,实在得意,伏魔棒更是舞得有声有色,又念起咒来: “叽里咕噜那不那噜咪里吗唬稀里呼噜嘛咪嘛咪急急如律令!大头鬼,小头鬼,屈死鬼,吊死鬼……” 尔康实在忍不住了,上前打断小燕子: “小燕子!驱鬼舞到此为止吧!戏台大概也快散戏了,我们不要耽误他们回家!”就对蒙丹一揖到地,“尔康谢谢法师帮忙驱鬼!这就送各位出宫去!” 得到尔康的提示,柳青、柳红赶紧拿掉面具,蒙丹也跟着拿掉了面具,三人对太后跪地请安: “老佛爷(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太后对三人定睛一看,看到蒙丹,恍然大悟地说道: “原来是那个‘天神’啊!”这一下,相信是真的在驱鬼了,“你们真的在驱鬼呀?这儿到底有没有不干净?” 蒙丹还没回过神来,柳红机警接口: “回老佛爷,这个漱芳斋煞气很重,犯小鬼,已经作法驱除了!” 小燕子又插嘴了: “不只犯小鬼,还犯小人!不论是小人还是小鬼,我都打他一个落花流水!” 皇后疑惑得不得了,盯着大家看,却又看不出什么破绽。太后就抬头说道: “我以为紫薇丫头又不舒服了,特地过来看看,既然是驱鬼,没有不舒服,那我也就放心了!皇后,我们走吧!”又看着尔康,正色地说道,“这个鬼,如果驱完了,闲杂人等也该离开了!” “臣遵命!”尔康一抱拳,回头看着蒙丹、柳青、柳红说,“我送各位出去!” 蒙丹就飞快地看了含香一眼,两人对视,眼神里,是肝肠寸断的痛。尔康生怕出事,推了蒙丹一下,蒙丹倏然醒觉,不能再耽搁了,不能害了这些舍命帮自己的人!他咬紧牙关,一甩头,去了。 永琪和柳青、柳红也跟着出去了。 太后、皇后、晴儿也一起走了。 含香看到大家都走了,这才虚脱般地倒在床上,顿时泪如雨下。 小燕子和紫薇,一边一个拥着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慰她。 尔康和永琪,带着柳青、柳红、蒙丹急急地往宫门走去。 蒙丹一步一回头,心碎神伤。柳青、柳红惊魂未定。柳青看看没人注意到他们,就呼出一口大气来,说: “这个小燕子,怎么演出完全失常?差点给她坏了大事!那个口诀,她居然一个字也没记住,信口胡编,编得又那么离谱,最后还招起鬼来,把那个老嬷嬷吓得屁滚尿流……”就兴奋地问永琪,“那个嬷嬷,就是著名的容嬷嬷了,是不是?” “是!”永琪忍不住有点得意,“这些老嬷嬷作恶多端,看样子,心里还是害怕的!奇怪的是,她们不怕害人,倒怕有鬼!今天,大概真的被小燕子吓住了!” “我也给小燕子吓住了!”柳红说,“简直给她搅得头昏脑涨,也不知道是继续念咒好呢,还是看她表演好!下一次,再碰到这样的情形,我们得把她安排好,最好给她一个不开口的角色!” “还有,下一次,吗?我吓得浑身冷汗,下不为例了!”尔康正色说。 “五阿哥,你怎么不把小燕子教教好?她当了这么久的格格,跟大杂院时代的小燕子,还是一模一样!”柳红问。 “怎么没有教?左教一次,右教一次,教得我口都干了,她就是记得乱七八糟!每次,她都说,事关生死,我怎么会开玩笑呢?到时候,她就连生死都忘了!好在,老佛爷对于鬼神,都很敬畏,好像相信了!”永琪说。 “那个皇后,可是一点都不相信!”柳青说。 “她信不信,我们用不着管,吓倒了容嬷嬷,倒也是一个大收获!” 蒙丹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不住回头。尔康就推了推他问: “怎样?都说好了吗?有没有说服她?” 蒙丹阴郁地摇摇头,忽然说道: “我想留下来!我要继续去说服她!” 永琪大惊。 “留下来?什么意思?” 尔康一把捉住了蒙丹的胳臂,坚定地低声说: “你不能留下来!这是皇宫,没办法藏住你这个大男人,就算藏住了,你也无技可施!今天,不要再出状况了!回会宾楼去,来日方长,我们再计划!” “是啊!”永琪急忙接口,“不要第一次见面,就弄得天下大乱!你看,老佛爷说来就来,小燕子没轻没重,我们真是好险才过关!不管怎样,都要克制自己,让我们再从长计议!” 蒙丹万分无奈,他知道今天的进宫,是永琪、尔康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来掩护他的,自己绝对不能出事。可是,今日一别,再相见不知何年何日。 他茫然回顾,心中一片凄惨。真是不见面时千思万想,见面之后,还是千思万想! 还珠格格:第二部之生死相许 还珠格格:第二部之生死相许 22 22 蒙丹进宫,就这样险而又险地闯关成功,但是,含香还是坚持要守住对父亲的承诺,这次见面,带给双方的,只有更深更深的痛楚和追忆。小燕子、永琪、尔康、紫薇这四个年轻人,虽然个个聪明过人,足智多谋,这次,对含香和蒙丹的事,却完全无计可施了。 紫薇的手指已经完全康复,在几个太医的调理之下,身体也比以前健康了,脸色红润,精神饱满。尔康看在眼里,真是满心欢喜。 这天,乾隆心情良好地到了漱芳斋,看到紫薇完全恢复了,就守着诺言,要和紫薇下棋。小燕子最近,正在跟着紫薇永琪学下棋,棋力很差,棋瘾很大,看到乾隆和紫薇下棋,就心痒起来。尔康、永琪都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看棋。 金琐、明月、彩霞忙忙碌碌地侍候着茶茶水水。 紫薇下了一颗子,抬眼看了乾隆一眼: “皇阿玛!叫吃!” 小燕子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上前喊: “喂喂……喂喂……紫薇,不要走那一步!走这儿,这儿……”一边插嘴,一边用手指到棋盘上去:“这儿!听我的没错!”乾隆抬头一哼: “哼!小燕子,你知不知道‘观棋不语真君子’?” “观棋不语真君子?反正我不是‘君子’,我是‘观棋说话假小人’!” 永琪和尔康忍着笑。 小燕子看到乾隆下了一子,又忍不住了,叫: “皇阿玛,你怎么不走那边?” “你这个臭棋,少支招了!”乾隆说。 小燕子不服气,瞪大了眼睛: “我是臭棋?皇阿玛!你不要太小看我!你不知道,我现在跟着紫薇学下棋,已经下得很好了!等会儿我跟你下一盘试试,好不好?” “你要跟朕下一盘?”乾隆笑看小燕子。 “是呀!是呀!紫薇说我下得很好,我还常常赢紫薇呢!紫薇,是不是?” “是!”紫薇笑着说,就看着乾隆,“她刚刚学会下棋,棋瘾大得很,一天到晚缠着人跟她下棋,上次居然抱着棋盘去找纪师傅,被纪师傅杀得片甲不留!” “什么‘骗了不溜’?”小燕子抗议地说,“我又没有用‘骗’的,又没有用‘溜’的!就是下到最后,我的黑子就‘光溜溜’,全体不见了!” 乾隆笑了,大家都笑了。 小燕子撅着嘴: “纪师傅真不够意思,下了两盘就不肯跟我下了!” 尔康忍不住笑着说: “纪师傅说,天下有三大苦事,一是农夫碰到久旱不雨,二是做官碰到奸臣当道,三是纪师傅碰到还珠格格要下棋……”尔康一句话没说完,乾隆大笑起来,边笑边骂: “这个纪晓岚,也太刻薄了!小燕子,别泄气,待会儿朕跟你下!” 小燕子乐得欢呼起来,跳得老高: “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 结果,乾隆可找了一个麻烦。小燕子的棋,下得当然不好,问题是,棋品也不大好,又是悔子,又是赖皮,有时还悔到两三步以前去。乾隆这一生,哪个敢这样没品地跟他下棋?他可在小燕子身上领教到了。 “叫吃!”乾隆落了一子。 小燕子一看不妙,急叫: “啊……啊……不对不对,我走错了!” 小燕子把乾隆的棋子拿起来,还给乾隆,自己又重走。 “走定了?好,朕要走了!”乾隆又笑又摇头。 小燕子没把握了,赶紧把落好的子又拿了起来。 “我再想想!好……”想定了,换了一个地方,“我走这里!”“哈哈!”乾隆大笑,“走来走去,走了最臭的一着!叫吃!”指着棋盘,“你这一块都给联吃了!” 小燕子一看,赶紧把自己下的那颗子又拿起来。 “我不走那颗了!我还是走原来地地方!” “那怎么行?”乾隆说,“你的棋品太坏了!知不知道‘举手无悔大丈夫’?” 小燕子握着棋子不放: “我不是‘大丈夫’,我是‘举手就悔小女子’!” 紫薇、尔康、永琪摇头的摇头,笑的笑。结果,小燕子大输,输得面红耳赤,把棋盘一拂,棋子落了一地。 “怎么总是我输?不相信!再来一盘!皇阿玛,再来一盘!”“纪师傅的苦,朕是尝到了!”乾隆大笑起身,“好了!你这个棋,还是找小邓子小卓子跟你下下算了!” “他们都不肯跟我下!”小燕子说。 “连他们都不肯跟你下?”乾隆睁大眼睛。 “皇阿玛,再下一盘啦!”小燕子央求地,“就下一盘,你让我九子好了!” “我让你十八子,你也赢不了!”乾隆看看天色,伸了个懒腰,“哎!紫薇,看到你又能下棋,手指没有留下病根,朕真是欣慰极了!” “谢皇阿玛关心!”紫薇好感动。 乾隆爱怜地看看紫薇和小燕子,眼睛一瞪: “听说你们装神弄鬼,把容嬷嬷吓得大病一场!怎么那样放肆?” “真的呀?”小燕子大乐,“她吓病了呀?怪不得最近皇后不来找我们麻烦了!哈哈!下次容嬷嬷再找我麻烦,我就拿伏魔棒对她作法!” “你们也淘气得太过分了吧!”乾隆说,想了想,又笑了,“不过,那个容嬷嬷,心肠歹毒,朕正想找个方法治治她!把她吓一吓,也是她罪有应得!俗语说得好,平时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也不惊!” 小燕子太快乐了,满脸都是光彩: “皇阿玛!你真是太了解了!你真是太好太好了!”说着,又拉着乾隆的袖子,撒起娇来,“如果你肯跟我再下一盘棋,你就是最伟大的爹了!” “再跟你下一盘?朕没有那么伟大!”乾隆举步向外走,“不下棋了!朕还要去宝月楼坐坐!” “宝月楼?”小燕子脸上的阳光顿时消失。 房间里每个人的神色都一紧,脸色全部一暗。 其实,乾隆在宝月楼里,并没有做什么让含香为难的事。 御膳房里,最近添了几个回族厨师,专门为含香做维族的伙食,什么羊肉串、烤鹿肉、烤野鸭、羊肚片、回子饽饽、烧鹿筋、杂絵热锅……一样又一样地送到宝月楼来。乾隆每晚,就到宝月楼来和含香一起喝酒,吃回族餐。 含香会虔诚地向真主祷告,再和乾隆共饮。 乾隆会静静地看着她,研究她。看着她那美丽的脸庞,一身的异国色彩,闻着满室幽香,尽管心猿意马,也不敢造次。 “你每次祈祷,都祷告些什么?”乾隆问,“为了你的族人吗?” “是!自从来到宫里,知道已经没有自我了,就天天为回族祈祷!”含香看着乾隆,诚恳地说,“其实,我也常常为皇上祈祷!” “是吗?你为朕祈祷些什么?”乾隆动容地问。 “祈祷……皇上更加开明,更加幸福,更加得人心!” 乾隆笑了,深深地凝视含香: “但愿香妃的祈祷灵验!朕只要香妃有笑容,就会更加幸福,别的人心也算了,朕现在最想得到的,就是你的心了!” 含香一听,脸色就立刻阴暗下去。乾隆看到她的脸色,心往下沉。终于,他按捺了自己,忍耐地说: “算了!最近,宫里的事情特别多,朕心里压着好多大石头,总觉得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你上次救了紫薇那丫头,朕对你真的非常感激,不想让你不高兴,也不想让紫薇和小燕子失望……说真的,朕还没有碰到过像你这样的难题!朕只想告诉你,朕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如果你一定要和朕保持距离,那么,朕就把你当成一个!倾诉的对象吧!不管你心里怎样,朕仍然以拥有你为荣!” 这样的告白,让含香更加痛苦了。 乾隆说完,就伸手去握她的手,含香被动地让他握着,可是,眼前像闪电般闪过蒙丹痛楚的眼神。含香浑身一颤,用力地一抽手,站了起来。 “皇上,”含香带泪地说,“我跳舞给你看,好不好?” 含香就跳起舞来,维娜、吉娜赶快奏乐。 乾隆看着舞动的含香,眩惑在她曼妙的舞姿里,沉沦在她那含泪的眸子里,不知道自己是享受还是自虐,是拥有还是失落。他就迷失在自己那矛盾的情绪里,有些痛苦起来。 这种生活对于含香真是一种折磨。漱芳斋成了她避风的港湾,她经常逃到漱芳斋去,只有在这儿,她不用伪装自己,她可以说出心里的话: “如果根本没有见到蒙丹,我也认了!再见到他,好像把所有的过去,全部带到了眼前!他那么痛苦,他的感情那么强烈……他的眼睛,一直在我眼前出现,瞪着我,求着我……我没办法呀,没办法摆脱他的眼睛,没办法摆脱他的声音,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以前,皇上来宝月楼,我还可以敷衍他,现在,连敷衍都做不到!我怎么办呢?” “所以,这种生活一定要结束!”紫薇同情得不得了,“你现在好像被切割成了两半,一半是皇阿玛的爱妃,一半是蒙丹的心上人,这种生活,再过下去,你会崩溃的!含香,不要再犹豫了,慎重地考虑一下那个‘大计划’吧!” “可是,那个计划也有很多问题,一个都没解决,还要连累你们,我实在心惊胆战!万一皇上大怒,对回部宣战,那我岂不是民族的罪人吗?” 小燕子义愤填膺,拍着胸口说: “听我说!你不要管那么多,只要去做!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几个,是‘大难不死,逢凶化吉’,每次眼看活不成,最后还是死不掉!所以,你别为我们操心!至于回部啦,民族啦……你就交给你们那个真主阿拉吧!他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能当你们的神吗?” “小燕子这几句话,可是深得我心,讲得漂亮极了!有理极了!”紫薇笑了。 小燕子被紫薇一夸奖,就飘飘欲仙了,得意地看紫薇: “是吗?是吗?我也有点道理,是不是?” “你一直都很有道理!理直气壮!理不直的时候,你也是气壮!” 含香好忧愁。小燕子就伸手一拉她,嚷着说: “不要烦恼了!天塌下来,让我帮你撑着!一切信任我们就成了!嗯,其实,最近我好开心,紫薇的病好了,蒙丹也顺利混进宫,和你见到面!我还把容嬷嬷吓得半死,皇后也不敢来找我们麻烦了!真开心啊!来,含香,不要烦恼了!我们一定会心想事成的!今晚,让我们先来庆祝一下!” 紫薇立刻说: “我已经答应皇阿玛,以后滴酒不沾!” “这种‘答应’,也就算了!你哪能滴酒不沾呢?等你洞房花烛夜的时候,总要喝交杯酒吧?”小燕子说。 “怎么拉扯上这个!”紫薇害羞地转开了头。 “不过,我不是想喝酒,今晚,我们来放焰火棒!” “焰火棒?” 是的,焰火棒! 这晚,小燕子就点燃了好几支焰火棒,在漱芳斋的院子里玩。这个焰火棒,顾名思义,就是点燃之后,可以用手拿着,像焰火般冒出火花的棒子。本来,宫闱重地,是严禁放炮这些事情的。就算有喜庆节日,必须放炮放焰火,也要由专人燃放,小心侍候,以免发生火灾。 小燕子才不管这些忌讳,手持好几枝焰火棒,在整个院子里飞奔,忽上忽下,忽高忽低,到处飞舞,好像浑身的活力非要发泄不可,嘴里大叫着: “我是闪电,我是流星,我是焰火,我是萤火虫!我会放光,我会发亮……我要飞到天上去!”说着,就飞到屋顶上去了。 院子门口,一个孩子伸了脑袋看进来,小脸上又是好奇,又是羡慕。那个孩子不是别人,正是皇后的独子永瑾,十二阿哥。这个十二阿哥,在皇宫里是很寂寞的,皇后为人尖锐严肃,嫔妃们大都不喜欢她,对她敢怒而不敢言,连带对永瑾也敬而远之。宫里虽然阿哥格格很多,这个十二阿哥却被所有兄弟姐妹排斥着。 永瑾在门口,看到小燕子在玩焰火棒,真是羡慕得不得了,看得津津有味,跃跃欲试,就是不敢进去。 紫薇、尔康、含香、永琪、金琐、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全在院子里,大家仰头张望在屋顶的小燕子。尔康笑着喊:“你有没有比较安静的庆祝方法?” 小燕子舞着焰火棒,在屋顶上跳,跳得危危险险的,还要对下面喊话: “好看不好看?你们看得到吗?像不像屋顶上有火星在跳舞?我还可以拿着焰火翻筋斗……”就在屋顶上翻起筋斗来。 永瑾再也忍不住了,跑进院子,抬头看着,看得目瞪口呆,拍手嚷道: “好好看啊!小燕子姐姐好厉害!” 大家看到永瑾,不由得全部一怔。永琪就诧异地说: “十二阿哥!你怎么来了?奶娘呢?” 宫里的阿哥格格,在十二岁以前,都有奶娘照顾,这些奶娘有的跟着主子一辈子,成为宫里作威作福的嬷嬷。 “我看到有火花,就溜了过来,奶娘不知道我在这儿!”永瑾说着,抬头看小燕子,看得目不转睛了。 小燕子几个筋斗一翻,就站不稳了,在屋顶摇摇晃晃。永琪看得心惊胆战,大叫: “你赶快下来好不好?不要翻筋斗了!看起来好危险!” “下来!下来!不要胡闹了!到院子里来玩,不要上屋顶!”大家也纷纷喊。 小燕子好脾气地应道: “是!小燕子来也!” 小燕子就直飞而下,焰火棒闪着火花,跟着她直飞而下。 这时,在御花园里,太后正带着晴儿、宫女们散步,忽然看到屋顶上火星翻滚,接着,火星从天空飞下。太后大惊: “那是什么?难道是我眼睛花了?怎么有火花在到处乱跳?” “我也看到了!落到漱芳斋去了!”晴儿说,惊讶极了。 “咱们看看去!”太后带着晴儿就向漱芳斋走。 小燕子等人,完全不知道太后即将来到。小燕子发给每人几支焰火棒,说: “这个焰火棒,可是柳青从宫外给我找来的,好玩得不得了!我们大家来练一个‘焰火舞’好不好?过年的时候,可以表演给皇阿玛看!来呀来呀!”她发着发着,发到永瑾,不禁一怔,“十二阿哥,你怎么在这儿?你额娘知道你在这儿吗?” 永瑾摇摇头,两眼发光地、渴望地看着那焰火棒。 小燕子心里,掠过一阵天人交战。哼!皇后的儿子!休想跟咱们一起玩!她眉头才一皱,紫薇已经看穿她的心思了,立刻走过来,看看小燕子,再温柔地看着永瑾,笑着说: “来,小燕子,给十二阿哥一根!不要小气,大家都是一家人!” 小燕子本能地往后一退,但是,永瑾整个脸孔都发亮了,简直受宠若惊了。 “我可以一起玩吗?”他怯怯地问。 “你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可以呢?”紫薇就看着小燕子说,“永瑾才九岁,和我们没有过节,也没有仇恨,让他一起玩吧!” 小燕子挑挑眉毛,豪气地一甩头,给了永瑾一根,笑着说: “本姑娘今晚心情太好,紫薇姐姐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永瑾拿着焰火棒,小卓子帮他点燃了,他兴奋得不得了,跟着小燕子,满院子追追跑跑。小燕子像个大孩子,永瑾是个小孩子,转眼间,大孩子和小孩子就玩成了一块儿,笑成一团。 尔康看着这样的小燕子和永瑾,不胜感动,对永琪说: “能够这样不记仇,善待十二阿哥,整个皇宫,大概也只有紫薇和小燕子了!她们两个,真有一颗黄金一样的心!” 永琪拼命点头。旁观的含香被引出兴趣来了。 “真的!我们可以练一个‘焰火舞’!” 含香说着,拿着几支焰火棒,试着跳舞。含香的舞蹈,本来就训练有素,几个美妙的旋转,裙摆翻飞,灿烂的火花,围绕着她,如花雨般洒下,真是好看极了。小燕子一看,就兴奋地大叫: “我也要跳!来呀!紫薇、金琐、明月、彩霞,不要站着不动,全体来跳‘焰火舞’!”就跟着含香旋转起来。 “我也忍不住了!跳吧!明月、彩霞,都来呀!”金琐笑着喊。快乐是有传染性的,金琐一喊,大家全都忍耐不住了。于是,紫薇、金琐、明月、彩霞、含香全体跳起“焰火舞”来。一时之间,但见几个姑娘衣袂翩翩,迎风起舞。焰火缭绕着她们,闪闪烁烁,光环飞舞,灿烂夺目。 尔康、永琪、小邓子、小卓子、永瑾都看呆了。 尔康看得目不转睛,对永琪说: “五阿哥,我真的不敢相信,在不久以前,我以为紫薇活不下去了,一心只想跟她‘共存亡’!可是,此时此刻,我听到她在笑,看到她在跳舞,还看到这么多的光环围绕着她,好像那些焰火,就是‘生命力’的闪光,那么灿烂!我太感动了!” “我也是,我常常想着我们和小燕子认识以前的生活,几乎不相信那时是怎么过的。每天上书房,练功夫,每年最刺激的事就是和皇阿玛去狩猎!现在,天天都是多彩多姿的!就是太刺激了一点!‘惊心动魄’‘胆战心惊’这种成语已经不够用了!”永琪对尔康的话,真是心有戚戚焉。 这时,小燕子奔过来,对永琪、尔康抗议地喊: “你们是怎么一回事?这个焰火棒,不动不好玩,一定要动才好玩!你们不要聊天了!大家起劲一点嘛!”小燕子说着,就用焰火去烧永琪的辫子,“你再不动,我烧了你的头发!” “哪有这样顽皮的?”永琪又笑又躲,“你敢!你的头发可比我多,要不要试试看?”他点燃一支焰火棒,拔脚去追她。 小燕子笑着逃走,永琪笑着追赶。 小邓子和小卓子的兴趣都引起来了。 “好像很好玩!”小邓子就去烧小卓子的辫子,“如果辫子着了火,不知道会怎么样?” 谁知,小卓子的辫子,真的烧着了。小卓子大叫: “哎哟!我的妈呀!”他把辫子捞到前面,扑灭了火,追着小邓子喊,“你烧我,我也要烧你!烧着了你就知道会怎样了。”小邓子拔脚就逃,小卓子就追,二人笑着追追跑跑。 永瑾看得哈哈大笑,快乐得不得了,跟着大家奔跑。大家不断地换新的焰火棒,玩得不亦乐乎。满院子的人,舞着焰火棒,跳舞的跳舞,追跑的追跑,简直是一个奇景。就在这时,太监的通报骤然传来: “老佛爷驾到!晴格格到!” 所有的人都吓了一大跳,还来不及反应,太后和晴儿已经走了进来。 小燕子一个刹不住车,就连带焰火棒,直撞到太后身上。太后大叫一声哎哟,摔下地。 紫薇、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赶紧奔过来,要搀扶太后,彼此又撞得东倒西歪。晴儿和宫女早已扶起太后。 太后仓促站稳,却惊见自己的背心冒烟了。太后大惊,甩着双手: “火!火!火……”她满院子转,只见到处烟雾腾腾,不知道该往哪儿逃才好。 尔康急忙脱下自己的背心,去扑打太后的衣服。太后惊慌失措,喊:“救命……救命……火……火……” 小邓子一急,看到院子里有一桶浇花的水,拿起来就对着太后一泼。 太后还没从身上着火的恐惧中苏醒,突然又被淋了一身的水,惊得魂飞魄散。晴儿急忙扑上来,合身抱住太后。太后脚下一滑,连晴儿一起摔倒在地。 场面一团混乱,大家慌得手足无措。 晴儿就拼命扑打太后的衣服,把火苗扑灭了。紫薇和小燕子慌忙扶起她们。晴儿一迭连声喊着: “没事了!没事了!老佛爷不要惊慌,还好衣服穿得厚!”她低头检查,“有没有烫着?有没有受伤?” 太后已经面无人色,脸上又是水又是汗,好生狼狈。她又是惊吓,又是生气,簌簌发抖地说:“这……这……这……是怎么回事?是怎么回事?” 大家也吓得面无人色,早就熄灭了焰火棒。 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金琐这才慌忙跪下,喊: “奴才给老佛爷请安!老佛爷千岁千千岁!” 紫薇、尔康、永琪、小燕子也赶紧请安: “老佛爷吉祥!” 太后眼睛发直,惊魂未定,看到衣服上又是水又是烟,身子兀自发抖。 “别说‘吉祥’了!别说‘千岁千千岁’了!没给你们烧死,算我命大!这个漱芳斋,简直跟我犯克!” 太后说完,转身颤巍巍就走。晴儿也惊魂未定,给了尔康等人一个不敢相信的眼光,急忙搀扶着太后,匆匆地去了。 这时,永瑾的奶娘也气急败坏地奔来,看到永瑾,拉着就跑: “我的小主子,你哪里不好去,居然跑到漱芳斋来!你要害死奴才是不是?” 说着,不由分说地把永瑾拉走了。 漱芳斋的大伙,大家面面相觑,好半天都没人说话。 然后,永琪才对尔康低低说道: “我就说……刺激吧?时时刻刻,你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事。这一下,我们说不定又要‘乐极生悲’了!” 是的,乐极生悲!这“焰火棒”的“后遗症”,马上就发作了。 当晚,太后就对乾隆激动地说: “皇帝,你马上把那两个格格贬为平民,送出宫去!” “那怎么行?她们又做错什么了?”乾隆惊问。 “不是做错了什么,是从来没有做对过!”太后大声说。 “到底怎么回事?她们其实有她们的可爱呀!皇额娘试着跟她们多接近一下看看……” 乾隆话没说完,太后就怒冲冲地打断: “多接近我就没命了!”她正视乾隆,严重地说,“我不管你多么喜欢小燕子和紫薇,我就是不喜欢她们!身为格格,一点格格的样子都没有!在皇宫里面,居然弄些会着火的东西在那儿玩,差点把我烧死!这样没轻没重,怎么能当王妃?虽然她们没有做布娃娃害人,但是,她们花样多得不得了,一会儿在房里驱鬼,吓唬容嬷嬷,一会儿又带着火苗到处跑……我看,她们绝对是这个皇宫里的祸害!” “火苗?怎么有火苗?”乾隆头痛地问。 “启禀皇上,是焰火棒!”晴儿说。 “焰火棒?她们居然在皇宫里玩焰火棒?一定是小燕子耐不住寂寞,搞出来的新花样!皇额娘别生气,朕一定好好地教训她!” “教训也没有用!她是教训不好的!我请皇帝来这儿,就是要告诉你一声,我已经决定了!为了永琪好,为了我们子孙的血统,我绝对不能让永琪娶小燕子!皇帝,你不能废掉这两个格格,也得马上取消五阿哥和小燕子的指婚!” “皇额娘!兹事体大!” “我不管‘体大’还是‘体小’,我就是不能容忍小燕子!这样没教养的姑娘,实在配不上永琪!你一直跟我说,她会改好,她会进步!可是,我看,她是越来越糟!疯疯癫癫,没有半点规矩!又是个汉人,怎么可能当王妃?”她正视着乾隆,伤感起来,“我上次刑求了紫薇,你跟我发了一顿脾气,不知道我这个太后,现在是不是一点说话的分量都没有了?” 乾隆是个很孝顺的皇帝,对太后一直很尊敬。宫中的事,只要太后有意见,乾隆几乎是言听计从的。现在听了这话,就又惊又急,惶恐地说道: “皇额娘怎么这样说呢?这样说,朕就罪该万死了!上次,朕也没有发脾气,只是希望宫里没有暴力而已。”他背着手,绕室徘徊,想到要拆散永琪和小燕子,实在不忍,但是,又不能违背太后的命令,心里真是为难极了。半晌,才站定了,看着太后,婉转地说:“皇额娘的意思,朕明白了!但是,永琪和小燕子,彼此都有了感情,现在拆散他们,实在是件很残忍的事!这样吧,我为小燕子向皇额娘求求情,再给她一次机会,看看她能不能改好,能不能进步!我们以三个月为期,如果她还是没有进步,或是再犯一次规,朕就取消指婚!怎样?” 太后看着乾隆,气呼呼地说: “皇帝亲口说的!君无戏言,就再给她三个月!” 第二天,乾隆在御书房里,召见了永琪和尔康。永琪一听,就大惊失色了。 “皇阿玛!三个月是什么意思?怎么可能用三个月的时间,把一个人转变呢?小燕子的个性,皇阿玛比谁都了解!她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要她不闯祸,实在不容易。何况,老佛爷所谓的‘闯祸’,都是她最率真的表现!” 尔康也急忙上前,帮着永琪说话: “皇上!你一定要跟老佛爷解释,小燕子一点恶意都没有!玩焰火棒完全是因为紫薇复原了,她心里高兴的缘故。烧了老佛爷的衣服,那是一个意外呀!” “小燕子的‘意外’,未免也太多了!朕已经尽力而为了!你们也知道老佛爷,以前德珮格格和兆祥的婚事,她不喜欢,朕最后还是依了她!老佛爷是朕的亲娘,朕一定要尊重她的看法!”“皇阿玛!”永琪急坏了,“这事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如果取消指婚,小燕子一定会崩溃,我也会崩溃的!” “你的心意,我还有不知道的吗?”乾隆无奈地说,“但是,小燕子也实在不争气,怎么还是那个样子?说话颠颠倒倒,做事毛毛躁躁,难道,你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好在,还有三个月,你就争取这三个月,让小燕子改善,让她赢得老佛爷的心吧!”“只怕老佛爷已经有了成见,再也不会接受小燕子了!” “那倒未必!”乾隆深深地看永琪,“事在人为!是不是?”永琪没辙了,心烦意乱。乾隆也心烦意乱,又转向了尔康,说: “尔康,你阿玛今天进宫,特地来向朕提出要求,希望让你和紫薇完婚!” 尔康一振,眼睛发光了,充满希望地问: “皇上答应了吗?” “朕很想答应,尤其紫薇大病以后,朕觉得宫里处处危机,把她嫁到你家去,说不定可以解除她的危险!可是,老佛爷对你们这两门婚事,都有意见,朕正在极力和老佛爷沟通!暂时,恐怕还不能让你们如愿。” 尔康真是失望透顶,话都说不出来了。 乾隆叹了口气,再说: “老佛爷早已把小燕子和紫薇,看成一体,不能分割!她不喜欢小燕子,也不喜欢紫薇!好在,她还没有因为小燕子和紫薇,迁怒到你们身上,在她心目里,你们是完美的,她们却不够完美!大概,这也是所有长辈的心态吧!她一天到晚,就在动脑筋给你们两个重新指婚!所以,你们两个都小心一点,让紫薇和小燕子提高警觉,在老佛爷面前好好地表现一下,也监督着漱芳斋,不要再做出任何惊人之举来!否则,朕也无能为力了!” 尔康和永琪大震,心乱如麻了。 23 23 尔康和永琪,简直成了“难兄难弟”,两人再也没有料到,自从太后回宫,情况会弄得这么恶劣。他们自己着急还不说,还要顾全紫薇和小燕子的自尊,许多事只能藏在心里,还不敢让她们两个知道。小燕子是个冲动的个性,受不得半点气。紫薇又是个敏感的人,非常容易伤心。所以,两人就彼此警告,要想办法扭转局面,更要防备两个姑娘知道真相。两人真是负担沉重,愁肠百结。 永琪决定还是先给小燕子上课,从改变她的说话开始。三个月!天知道三个月能做什么?尔康无计可施,只能祈祷真情能动天地。这天,两人来到漱芳斋,永琪把一本《成语大全》往小燕子面前一放,故作轻松地喊: “来来来!小燕子,好久没有念成语了,我们来复习一下!”小燕子像弹簧一样地跳了起来,嚷: “干吗?干吗?我才不要念那个东西!烦死了!学了那个,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我到院子里练剑去,师父教我的剑法,我还没有学会!” 小燕子说着,拿起长剑,往院子就跑。永琪一把拉住了她,赔笑地说: “不学成语,念唐诗也成!上次那首‘春眠不觉晓’总背出来了吧!” “那有什么难?”小燕子扬着眉毛说,“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尔康、紫薇、永琪全部鼓掌,给小燕子打气。 小燕子得意起来,开始夸口了: “背这个其实是很简单的!像唱歌一样!” “那么,”永琪说,“上次教你的那首‘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背出来了没有?” 小燕子一呆: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啊?” “是呀是呀!就是陈子昂那首诗!” “陈子昂……陈子昂……”小燕子叽咕着说,“陈子昂这个人很奇怪耶!” “怎么奇怪?”永琪怔了怔。 “前面看不到人,后面也看不到人,这个地方一定很荒凉,不好玩,他赶快走掉就好了,作什么诗?” “别发谬论了!再记一遍!”永琪就念,“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小燕子眼睛一亮,想起来了,就恍然大悟地喊着: “啊!就是那个‘爱哭鬼’啊!我想起来了!‘涕下’就是眼泪鼻涕通通流下来!‘来者’指的是未来的人!这个陈子昂是个神经病,脑筋一定有问题!前面看不到‘古人’,后面看不到‘来者’,他就哭得稀里哗啦,简直莫名其妙!这些作诗的人,都是闲得无聊,才写这些不通的话!我就不懂,谁看得到‘古人’?谁看得到‘来者’?如果看不到就要哭哭啼啼,那么,不是全世界的人都要大哭特哭了吗?” 大家听了小燕子的大论,不禁面面相觑。尔康笑了,说: “我不得不承认,小燕子的话,还有几分道理!” “再说,”小燕子越说越有劲,“那首‘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也有问题!” “怎么也有问题?”紫薇问。 “早上不知道天亮,到处‘听到’鸟叫,晚上‘听到’下雨,‘不知道’花瓣落了多少!你们想想,这个人是不是‘瞎子’?他全用听的,不用看的!而且,还有点呆,有点麻木!天亮都不知道!白痴!” 大家又傻住了。小燕子就往门外跑,预备出去练剑了。 永琪赶紧把小燕子一拦,委婉地说: “不管你有多少理由,这个唐诗是人人都会的东西,你还是要念!”笑着,求着,“就算为我念,好不好?” “你陪我练剑好不好?”小燕子看着永琪。 “你背一首唐诗,我就陪你练剑!” 小燕子不高兴起来: “不管是‘糖诗’还是‘盐诗’,我都没有兴趣!那个苦差事,我不要做!” 永琪忍耐地、压抑地说: “有些事,不是我们‘有兴趣’还是‘没兴趣’的问题,是我们必须要做的问题!你把它当一种责任吧!” 小燕子瞪着永琪,忽然生气了,跺着脚喊: “什么‘责任’?我为什么会有这个‘责任’?你是怎么回事,一直缠着我背诗念成语?你是不是嫌我学问不好,配不上你?我跟你说,我就是背了一大堆成语唐诗,我还是小燕子,变不成凤凰的!我不喜欢背那些唐诗,念那些成语!如果你一天到晚逼我念那些东西,我会讨厌你的!” 永琪本来情绪就很坏,在那儿拼命按捺。这时,他就再也沉不住气了,声音也大了起来: “你根本没有为我的处境想!根本就不把我放在心里!你一天到晚就想着怎么玩,怎么疯,好像我的义务就是陪你玩,陪你疯!我这样低声下气,求你稍稍为我改变一些,免得夜长梦多,你就是不跟我合作!只要你心里有我,在乎我,稍微设身处地代我想一想,你就该明白,我是阿哥,我有我的包袱,我的身份和背景!你要走进我的生命、我的家庭,也该为我付出一些吧!如果你心里只有自己,你的爱,未免太自私了!” 永琪这样一吼,小燕子就爆炸了: “你说些什么,我根本听不懂!反正一句话,你嫌我没学问就对了!我知道你是阿哥,我知道你的身份高,我的身份低!你不用一直提醒我!你是阿哥有什么了不起?我从来没有赖住你,没有招惹你!嫌我,你就休了我!反正又没有结婚!”她越说越气,怒不可遏,“你嫌我!你还敢嫌我……我才嫌你呢!你的‘皇额娘’一天到晚想整死我,你的‘老佛爷’一天到晚把我关起来,这样的家庭,我根本看不上!我根本不稀罕!” 尔康一个箭步,跳到两人中间,去推永琪,说: “五阿哥!你怎么了?小燕子的脾气,你最清楚了!你有话好好说,干吗用吼的?已经内忧外患一大堆了,自己还不团结起来?” 紫薇也把小燕子拉到一边去,急急地说: “怎么了?怎么了?五阿哥要你背诗念成语,完全是为了你好,你不体谅他,还跟他吵架,你不是太过分了吗?想想五阿哥对你的好吧!” 永琪气冲冲地回头叫: “对她好,她怎么会知道?她根本没有感觉!有感觉她就不是这个样子,有感觉她就会为我想……” 小燕子气坏了’挣开紫薇,冲到永琪面前去,大吼: “我没感觉,我是白痴!可以了吧?你以为我不难过,是不是?每天弄些我记不住的东西来刁难我……我就是记不住嘛……”说着,一阵委屈,眼泪滴滴答答往下掉,“如果跟你在一起,你就要把我变成另外一个人,要我‘一张嘴就吐出文章来’,那你就跟吐得出文章的人在一起好了,为什么要找我?我看晴儿跟你配得很,你娶晴儿吧!” 永琪更怒: “你莫名其妙!” 小燕子跳脚喊: “你才莫名其妙!你一千个莫名其妙!一万个莫名其妙!”尔康和紫薇急坏了,拼命拉架。尔康拉着永琪说: “五阿哥!你在气头上,就少说两句!现在说什么都错!”紫薇哄着小燕子: “不要哭,不要哭,你一哭,五阿哥也很难过呀!平常你有个小病小痛,五阿哥都急得不得了,把你弄哭了,他也会跟着痛苦的!” “他痛苦?”小燕子哭着喊,“他的痛苦就是不知道怎样来摆脱我!” 永琪一听,气得往门外就走,心灰意冷地说: “算了算了!算是白白认识一场!为这样一个女子付出,我才是白痴!” 小燕子一听,心都碎了,大喊: “是!你是白痴!你是呆子!你是傻瓜……所以你才会看上我!你走!你走!你再也不要来找我!” 小燕子喊完,把手里的长剑摔在地上,返身冲进卧室里去了。永琪也一怒出门去,砰然一声掼上房门。 紫薇和尔康对看,两人都是一脸的着急,然后,紫薇追着小燕子进了卧室,尔康也追着永琪而去。 到了景阳宫,尔康就开始数落永琪: “上次我和紫薇闹别扭,你有一大堆的理由来劝我,说得头头是道!怎么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就完全乱了!不管你心里多着急,有些话你实在不该说!” “什么话我不该说?”永琪思着袖子,吼着,“我已经压抑好久了,老早就想说了!你看她那个样子,哪里想学功课?上次几句成语,她就有本领念得白字连篇!这次几句唐诗,也不好好背,歪理倒有一大堆!如果她心里有我,她会这样吗?” “坦白说,我很同情小燕子!我觉得,你冤枉她了!” “我冤枉她什么?” “你要小燕子做学问,本来就是强人所难!小燕子的可爱,就在她的纯朴。你喜欢她,也是喜欢她的本来面目。她说得对,如果你要‘改造’她,何不干脆另外选一个,那么麻烦干什么?”永琪一愣,烦躁地说: “你明明知道,只有我喜欢她是不够的!” “这一点,对你是压力,对她也是压力!她已经因为老佛爷的不喜欢,充满了愤怒和挫败感!你不但不安慰她,还弄了一堆功课给她做!她刚刚已经很坦白地说了,她就是记不住!你让她在挫败感之外,更加有挫败感!因为,你根本不要‘小燕子’,你要一个‘大家闺秀’!” “我哪有这个意思?” “你表现出来的,就是这个意思!还说什么‘为这样一个女子付出,我是白痴’,你让她怎么想?你明明就在轻视她,就在‘后悔’嘛!就嫌她是一个粗俗的、不学无术的女人嘛!你的口气,和老佛爷又有什么不同?” “我不是这个意思!”永琪急了,“我怎么可能嫌她粗俗,嫌她不学无术?她的天真和无邪,那么珍贵,那么动人,是什么大家闺秀都比不上的!” “哦?这句话她可没听到!她只听到你对她大吼,你是阿哥!你有你的身份!她应该为了你的身份去当个‘出口成章’的准王妃!否则,就是她‘没感觉,莫名其妙’!” “我哪有这个意思?”永琪更急。 “我听起来就是这个意思,不知道她听起来是什么意思?” 永琪满屋子乱绕,心烦意乱,被尔康说得哑口无言。 尔康就建议地、试探地说: “如果我是你,现在就飞奔到漱芳斋去负荆请罪!” “什么?”永琪大声说,“负荆请罪?我才不去!就算我有错,她也有错!她为什么不跟我负荆请罪?男子汉大丈夫,哪有那么轻易就去请罪?” 尔康苦笑,一叹: “咱们虽然是‘男子汉大丈夫’,但是,在她们‘小女子’面前,实在骄傲不起来!你别弄得像我上次那样,害得紫薇大醉,闯出一堆祸来!最后,后悔心痛的还是我!” “我才不像你那么没出息!”永琪昂着头。 “好好好!你有出息,我就不劝你了!你别后悔,以我的经验,这种吵架是越拖越糟!”说着,就大大一叹,“平常小燕子多么要强,刚刚哭得稀里哗啦,这会儿,不知道怎么样了?你不去漱芳斋,我去了!”说完,掉头去了。 永琪愤恨未消,气冲冲地看着尔康离去,把自己重重地抛在椅子里。 尔康劝不好永琪,紫薇也劝不好小燕子。两个人这次呕气是呕大了。尽管尔康和紫薇两边劝,两个人谁也不低头。 到了晚上,小燕子见永琪始终不出现,越想越气,气得晚饭也没吃,一直在卧室里走来走去,双手捧着胃,因为,胃又开始作痛了。 夜深了,金琐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食物,走到小燕子身边,笑着说: “小燕子!不要生气了。我给你煮了好多你爱吃的东西,还有一碗莲子银耳汤,喝了可以降火!来来来,气坏了自己的身子犯不着!晚饭也没吃,铁定饿了!” “我什么都不要吃,饿死算了!”小燕子挥着手。 金琐把食盘放在桌上,过去拉她: “给我这个丫头一点面子,好不好?特地去厨房给你煮的!你看,有你最爱吃的水晶蒸饺、什锦包子、牛髓炒面茶、香酥鸡,快来吃,快来吃!” 小燕子跺着脚,暴跳如雷: “不吃不吃!”她转头对着紫薇喊,“他有什么了不起?动不动就用阿哥的身份来压我!我倒了十八辈子霉,才会碰到一个阿哥!上次皇阿玛打我一巴掌,我就跟他说过,真的爱我,带我走!把这个阿哥丢掉……他就不要!让我待在皇宫里受苦受难!他居然还要改造我,改造不成,就大发脾气!他算哪根葱哪根蒜?他根本就爱他那个‘阿哥’的身份,远远地超过爱我!” 紫薇过去拉着她,拍着她的手说: “你这样说,就太冤枉五阿哥了!想想他为我们劫狱的事吧!那时候,大家不是都准备集体逃亡了吗?他绝对不是贪图富贵的人,为了你,他也牺牲了很多,自从老佛爷回来之后,他的压力好大,老佛爷毕竟是他的亲祖母呀!他不能不理,是不是?你也要为他的立场想一想呀!” “他的立场小燕子更气,“他只关心他的立场,有没有关心过我的立场?他把我看得那么扁,每一句话都在欺负我……我是那个那个……”想起来了,“士可杀不可辱!他要一个看不见古人就哭得稀里哗啦的姑娘,他就去找那个姑娘呀!打死我,我也变不成那种人!” “他不是要你变成那种姑娘,有那种姑娘,他逃得比谁都快!”紫薇赔笑地说,“其实,他是好欣赏你’好喜欢你的……”小燕子对紫薇叫道: “你不要帮他说话!你再帮他说话,我连你也不理!” “好好好!我不帮他说话!”紫薇急忙说,“他莫名其妙,他不懂感情,不会怜香惜玉!我们不要理他!现在,你先吃东西好不好?” 紫薇端起那碗莲子银耳汤,走过去: “饿死才犯不着呢!来来来,给我一点面子!”把碗送到小燕子嘴边去,“赶快趁热喝了!” “不吃!不吃!不吃……” 小燕子大叫,手一甩,哗啦一声,把一碗莲子银耳汤都摔到地上去了。 紫薇和金琐也无可奈何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小燕子就“离宫出走”了。 天刚破晓,小燕子穿着一身汉人的平民装束,带着一个小包袱,昂首阔步、抬头挺胸地走到宫门前面。侍卫拦了过来,一看是小燕子,立即行礼。 “还珠格格吉祥!” “快让开!我要出去!”小燕子盛气凌人地说。 “要出去?”侍卫好为难,犹豫地看着她。 小燕子拍了拍手里的包袱,大声说: “令妃娘娘要我把一样东西,交给门外的一个人!我东西交了好交差!” “门外有一个人?什么人?”侍卫伸头向外看。 小燕子立即飞身而起,声势不凡地喝道: “我有皇上特许,随时可以出宫去!令妃娘娘有事,要我立刻出宫去办!谁要拦着我,就跟我去见皇上!耽误了我的事,包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快让开!” 小燕子一面喊着,一面踢翻眼前一个侍卫,又踢倒另一个。变生仓促,两个侍卫还来不及应变,小燕子已经夺门而去了。小燕子飞跑了一段路,回头看看那座巍蛾的皇宫,带着一种壮士断腕的坚决和悲壮,昂着头,毅然决然地说: “皇宫、五阿哥、皇阿玛、紫薇……我走了!我再也不回来了!” 小燕子就飞奔而去了。 明月一早去侍候小燕子起床,才发现小燕子不见了。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根本没有动过。旗头、旗装、花盆底鞋,全部放在床上。枕头上,还放着一封信。明月大惊,知道情况不妙,拿着信,飞快地来找紫薇。紫薇打开一看,只见信笺上画着一只燕子,飞出宫去。画的下面,写着一行歪七扭八的、斗大的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眼前不见的,是小燕子!” 紫薇的心,咚地一跳,握着信笺,大喊: “小邓子!小卓子!” 小邓子、小卓子都急急地跑了进来。 “你们谁看到了小燕子?有没有人看到她?” 小邓子急急地说: “我刚刚已经去神武门问过了,侍卫说,天还没亮,格格穿着老百姓的衣服,说要帮令妃娘娘办事,谁要拦她,她给谁好看!大家盘问了两句,她就出手打人,趁大家一乱,她冲出门去了!现在,侍卫正要去禀告皇上呢!” 紫薇打了一个冷战,急忙喊: “小邓子!你赶快去景阳宫,告诉五阿哥!小卓子,你赶快去朝房,告诉福大爷!让他们先去神武门拦住侍卫,千万不要惊动皇阿玛!再来我这里商量对策!” “喳!” 片刻以后,永琪和尔康气急败坏地冲进门来。永琪一进门就喊: “她留下什么信?给我看看!” 紫薇把信笺递给永琪,一面问: “你们有没有拦住侍卫?惊动皇上就不好了,万一给老佛爷知道,小燕子又是一条大罪!最好神不知,鬼不觉,我们马上把她找回来!” “有有有!”尔康说,“我们已经跟侍卫说好了,他们把格格放走,自己也吓得要命!听说我们会处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就伸头去看那张信笺,对永琪跺脚说,“唉!我就跟你说,这种事不能拖,你不听!小燕子不是那种被动的,等你慢慢想的人,你还没想通,她就行动了!现在好了吧?要怎么办?” 永琪脸色苍白,握着信笺,痛苦地说: “什么古人来者?居然去跟‘古人’‘来者’生气!都是这个陈子昂神经病,害死了我!没事作什么诗?” 永琪的口气,俨然是小燕子,把罪名怪到陈子昂身上去了。尔康、紫薇听了,啼笑皆非。尔康就看紫薇: “你怎么不劝她?怎么会放她走?” “对不起,我真的疏忽了!”紫薇歉疚地说,“以为她发发脾气,气消了就算了!谁知道她会一走了之!我应该有警觉才对!这次,她是真的伤心了!”她看着永琪,忍不住责备地说,“不是我说你,五阿哥,你实在没有顾虑小燕子的感觉。她一向都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从来没有自卑过,你用这些成语诗词,把她所有的自卑感都唤醒了!还对她那么凶!” 永琪又是着急,又是后悔: “我怎么知道会弄成这样?如果我知道,打死我,我也不会让她念什么成语,背什么诗!”他看看窗外,痛苦得一塌糊涂,“唉!不背就不背嘛!成语不会就算了嘛!要生气,跟我吵架打架都可以,我一定会让她的!怎么一气就走人呢?上次也是这样,骑上马背就跑得无影无踪!这次不知道又去了哪里!” 金琐急急地说: “你们不要耽误了,赶快去找她吧!我想,她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八成去了会宾楼!她和小姐一样,整个北京城,只认识柳青、柳红,心里有别扭,一定找他们去诉苦,何况,那儿还有她的师父呢!” “对!先去会宾楼找,一定没错!五阿哥,你再不负荆请罪,事情就闹大了!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们走吧!”尔康急忙说。“我跟你们一起去!”紫薇喊。 “你要出去,又很麻烦,今天不是可以出宫的日子!” “如果我不去,我保证你们就是找到小燕子,她也不会回来!”“对对对!紫薇,你一定要去,那个小燕子,我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永琪连忙接口,求救般地看着紫薇。 “那……就不要耽搁了!赶快,我们还是去求令妃娘娘吧!不要说小燕子跟五阿哥吵架出走了,就说紫薇想去看我额娘!”尔康一面说,一面回头交代,“金琐,你留在宫里,万一皇上或者是老佛爷要找格格,就说去福大人家了!千万不要泄露小燕子出走的事!” “我知道!我会守在漱芳斋等消息!” 紫薇点头,大家就急急地出门去。 半个时辰以后,大家到了会宾楼。柳青、柳红、蒙丹一听,都惊讶得一塌糊涂。 “小燕子出走了?不见了?怎么会这样?她根本没有来找我们,自从上次表演驱鬼舞到现在,我们还没见到过小燕子!”柳青说。 “你们怎么知道她是出走了?小燕子喜欢开玩笑,说不定躲在什么地方跟你们玩,宫里是不是都找过了呢?”柳红问。 永琪气急败坏,伸手就抓住柳青胸前的衣服,激动地嚷: “柳青!我们是生死与共的朋友,你不要为了帮小燕子,就欺骗我们!我知道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她一定是来找你们了!就像上次紫薇出走,也是找你们一样!快告诉我,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你们这样不是帮她,是害她!” 柳青用力一挣,挣开了永琪,认真地说: “我没有骗你们,她真的没有来!不信,你们问蒙丹!” “她真的没有来!”蒙丹坦率地看着大家,诚挚而担忧地说,“她失踪多久了?大家赶快想一想,她可能去了哪里。分头去找吧!” 紫薇看着柳青、柳红和蒙丹,相信了,焦急地转向永琪: “我想,小燕子这次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她不要我们找到她!她知道我们一定会来会宾楼,所以,她根本不来这儿,连柳青、柳红和师父,她都不要了!” “这一下,情况真的不妙!”尔康急促地说,“她会一点功夫,也有谋生的能力,以前的生活方式,她还津津乐道。现在,她说不定已经离开了北京,天南地北,流浪去了!” 永琪跌脚,脸色惨白,眼神阴郁,焦灼地说: “她那一点‘功夫’,怎么算是‘功夫’?每次打架,如果没有人护着她,她是一定吃亏的!她又不知天髙地厚,总以为自己功夫好得不得了,常常惹是生非,这样单独一个人去流浪,会发生什么事,根本不能预料!”他用手支着额头,痛苦得不得了,“我怎么会让这件事发生呢?为什么要苛求她呢?” 大家看着永琪,又是同情,又是着急。尔康走上前去,握了握他的肩: “不要急,我们人多,马上分散开来,先把整个北京城找一遍再说!” “对!我们一条街一条街地找!紫薇和尔康一组,我们每个人单独一组,这样,有五路人马,一个时辰以内,就可以把北京跑遍了!”柳青积极地说。 “那么,我们画张地图,大家分区行动吧!一个时辰以后,大家还在会宾楼聚齐!”柳红更加积极。 尔康马上磨墨,拿纸,提笔画地图。 永琪、尔康他们,开始满街找寻小燕子,他们谁也没料到小燕子的去向和遭遇。 原来,小燕子离开皇宫以后,自己也不知道该到哪儿去,背着包袱,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还在愤愤不平,一夜没睡使她有些脑筋不清楚。但是,有一点,她是肯定的,她不要去会宾楼! “紫薇和尔康一定会到会宾楼去找我,我绝对不能被他们找到!我要彻底失踪,让他们谁也找不到我!我再也不要回去了,我再也不做‘还珠格格’了。从今天起,我恢复本来的我,我是小燕子,和还珠格格一点关系也没有!我要去找工作,要去过自己的生活,可是,我要去哪里呢?” 小燕子东张西望,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失落。她停在一个像是茶馆的门口,看到很多人走进去。 她抬头一看,看到一块横匾,上面写着“翰轩棋社”。这“翰轩”两个字,她一个也不认识,歪着头看了半天。 “这是两个什么怪字?‘干车棋社’?好奇怪的名字!大概是‘赶车棋社’!这个‘赶车’跟‘下棋’有什么关系呢?”她狐疑地想着,突然眼睛一亮,“下棋?棋社?原来很多人在这儿下棋?反正我也没地方去,看看去!” 小燕子就走进了棋社,发现里面摆着很多桌子,很多棋客正在下棋喝茶。 小燕子看到这么多人在下棋,就忘了自己的烦恼,兴趣全来了,忍不住走近一桌,去看棋。 整个棋社中,一个女人也没有,小燕子的出现,就引起了棋社老板的注意,也引起其他棋客的窃窃私语。小燕子才不管别人注意不注意,看着那桌棋,看得津津有味。下棋的是两个老头,下得很专心,小燕子看得也很专心,抓耳挠腮。 一个老头走了一步棋,小燕子忍不住叫了起来: “喂喂……不要走那里,走这里,这里!”伸手去指,指到棋盘上去了。 两个老头都惊奇地抬头看小燕子。 “怎么来了一个姑娘家?”老头就对小燕子皱皱眉头,“不要说话!” 两个老头继续下,小燕子又忍不住喊了起来: “错了!错了!应该先管上面那块棋!该走这里!这里!”又指到棋盘上。 那个老头脸孔一板,严肃地说: “观棋不语……” “我知道观棋不语是‘真君子’,我就是做不到!”小燕子打断了他。 这时,一个四十来岁、眼神凌厉的男子,走了过来,手里玩着一把折扇,上上下下打量小燕子: “这位姑娘,你是谁?我是这家棋社的老板,我姓杜!请问,你到我们棋社来干什么?这儿不招待女客!” “不招待女客?”小燕子挑起眉毛,“哪有这个道理?你们棋社开着大门,不是随便谁都可以进来下棋吗?” “是!” “那我是进来下棋的,怎么可以不招待?” 杜老板又惊又好笑: “你来下棋?你知不知道下棋要付茶钱、棋钱?你有钱吗?”“多少钱一杯茶?” “一吊钱。” “多少钱一盘棋?” “也是一吊钱。” 小燕子掏出一块碎银子,晰的一声往桌上一放: “这块碎银子,总有好几吊钱了吧?够不够付茶钱棋钱?” 小燕子出手豪阔,杜老板一惊,慌忙正视她: “够够够!那你要跟谁下棋?” 小燕子东张西望,再望向杜老板。 “我就跟你下!” “跟我下?”杜老板暗笑,“我的棋艺太好,你还是选别人吧!”指着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孩子,“那是我的徒弟,你跟他下吧!” 小燕子大怒,觉得简直被侮辱了,大声说: “我就要跟你下!” “跟我下要赌彩!我不下没彩的棋!” “赌彩?好啊!”小燕子叫,“好久没有痛痛快快地赌一场了!赌就赌!怎么赌?” 杜老板眼中闪着阴鸷的光,很有兴味地看着小燕子: “当然是你赢了我输钱给你!我赢了你要输钱给我!” “赌多少?” 杜老板掂掂手里的银锭子: “就赌你这块碎银子!” “好!”小燕子豪气地一甩头。 杜老板就喊道: “小二!泡壶好茶来!”手一伸,“姑娘,请!” 小燕子昂着头,很神气地走了进去。两人落座,许多人都围过来旁观,大家议论纷纷,啧啧称奇。茶水上桌,杜老板谦虚地拿了黑子。 两人开始下棋。几颗子以后,杜老板已经暗笑了。 “姑娘怎么称呼?” “小燕子!”小燕子头也不抬地说,发现自己的棋下错了,“哎哎哎……你怎么设了一个陷阱给我?我不走这颗了……”想把自己的棋子拿起来,“我要重走!” 杜老板手中的折扇迅速地伸过去一挡,小燕子好像触电一样,赶紧把手收回。 杜老板皮笑肉不笑地说: “赌彩的棋,是举手无悔的!” 小燕子奇怪地看看杜老板,心想,这个人有点古怪,天气这么冷,手里拿一把折扇,打到皮肤上好痛,难道他还会功夫不成? 小燕子没时间研究了,注意力被棋吸引了。原来,杜老板已经轻轻松松地吃掉她好大的一块棋。小燕子叫了起来: “哎哎哎……你怎么趁我不注意,把我这块棋全都吃了,这样,就不好玩了!” 杜老板一笑: “承让了!这棋……你是中押败了!” “我输了?”小燕子看看几乎片甲不留的棋盘,输得冒汗,“来来来!我们再来一盘!” “再来一盘?彩金先放着!” 小燕子从包袱里摸出一个银锭子,又是啪的一声放在桌上,不服气地说: “杜老板好棋力!连赢我三盘,这个银锭子输给你!” “好!”杜老板更有兴味了,接口,“三盘里,只要姑娘赢一盘,我输你一锭银锭子!”也掏出一个银锭子,放在桌上。“一言为定!” 围观的人,见所未见,都啊地惊呼出声,更是议论纷纷。 小燕子和杜老板又下起棋来。没有几步,小燕子又输了。她哪儿服气,再下,又输了,输得脸红脖子粗。跟着下第三盘,转眼就一败涂地。杜老板一抱拳: “姑娘,承让了!”说着,就把银锭子纳入怀中。 “再来再来!”小燕子直冒汗,输得把背心也脱了,再拿出一锭银子。 两人继续下,小燕子输了一盘又一盘。 “姑娘!承让了!”杜老板大笑,又把银锭子纳入怀中。小燕子已经输得毛焦火辣,越输越不服气,嚷着: “来来来!再来一盘!我们赌大一点……” “对不起,不能奉陪了!”杜老板从容地起身。 小燕子一拦。 “那怎么成?赢了就跑?再来再来!” “再来?赌多大?”杜老板问。 “一锭银子一盘,怎么样?” 小燕子一面喊着,一面伸手去拿包袱,谁知竟然拿了一个空。她大惊,站起身子一看,自己的包袱早已不翼而飞。小燕子大叫: “我的包袱呢?谁拿了我的包袱?”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个个摇头。杜老板不慌不忙地说: “包袱丢了?你怎么不小心一点?这个公共场合,就是要注意自己的财物!你看,咱们墙上还贴着警告:‘小心扒手’!”小燕子输棋已经输得火大,现在包袱也丢了,气更往脑子里冲,对杜老板一凶: “东西在你店里丢的,你要负责!你这是什么店?黑店吗?我看你就有问题,赶快把我的包袱交出来!” 杜老板立刻翻脸了,砰的一声,拍着桌子跳起来,大骂: “姑娘嘴里干净一点!这北京城,还没有人敢说我杜大爷开黑店!你是哪儿来的丫头?你不打听打听我是谁?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识相一点,回家再去拿钱,拿了钱再来赌!” 杜老板一面说着,手里折扇一挑,就把小燕子放在桌面上的背心挑到她脸上,无巧不巧蒙住了她的脸。杜老板就中气十足地大喊: “小二!送客!” 小燕子哪里受过这样的气,何况,自己也正一肚子气没地方出,顿时发作了。她一把拉下脸上的背心,嘴里哇的一声大叫,一脚就踢翻了面前的桌子。 茶壶飞了出去,茶杯落地打碎,棋子像雨点般四落。 大家惊叫着,闪的闪,躲的躲。 小燕子一不做二不休,一脚又踹翻了另一桌。 “你这家贼店,敢偷姑奶奶的东西,简直不要命了!你才没有打听打听,我小燕子是谁?”她一边嚷嚷,一边踹桌子,一时之间,棋盘棋子,茶壶茶杯,杯杯盘盘,全部翻的翻,倒的倒。杜老板大怒,挥着折扇就飞蹿过来抓她。小燕子喊: “原来会武功!会武功就欺负人,简直不要脸!来抓我呀!来抓我呀!” 小燕子嘴里喊着,开始在整个棋社里飞窜,所到之处,把所有桌椅,全部踢翻。 客人奔的奔,逃的逃,有的被茶水烫到,哎哟叫不停,有的撞成一堆,跌倒在地。整个棋社,天翻地覆。杜老板气得鼻子里冒烟,飞扑过来,和小燕子大打出手。 这时,早有几个打手,围了过来。小燕子和杜老板一交手,才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但是,已经豁出去了,势如拼命,乱打一气。杜老板手里的折扇,打上了她的肩,她感到一阵剧痛,大叫哎哟,心想:“打不过了!好女不吃眼前亏,七十二计,逃为上计!” 小燕子对着门外窜去,谁知,几个打手一拦,她好像撞在铜墙铁壁上,跌倒在地。她跳起身子,还想再跑。 杜老板的折扇,如影随形,对着她的头顶一敲。 小燕子眼前一黑,就晕过去了。 24 24 一桶冰冷的水,对着小燕子当头淋下。 小燕子惊醒过来,她睁眼一看,杜老板阴森森地站在面前。还有一个满脸横肉的老板娘,正不怀好意地看着她。她想跳起身,才发现自己被绑得结结实实,丢在墙角,动也动不了。她四面一看,这是一间厨房,有着大大的灶和锅,房里还有几个工人,在烧火洗菜做着工作,却对她视而不见,似乎对这种情况,早已司空见惯。 小燕子挣扎了一下,挣扎不开,立即破口大骂: “什么东西,居然敢绑我?你们通通不要命了!你们知道我是谁?” 杜老板慢条斯理地回答: “我们知道,你说过了,你是小燕子!” “我告诉你,我小燕子是……”小燕子本想把“还珠格格”的身份抬出来,才开口就咽住了,心想:“我这么丢脸,包袱给人偷了,钱也输掉了,还被人绑在厨房里,千万不能让人知道我是还珠格格!”她想着,转动眼珠,苦思脱身之计:“杜老板!你把我绑在这里,预备要怎么办?送官府吗?” “小事一件,何必麻烦官府呢?你砸了我的店,吓坏了我的客人,破坏了我的生意,我现在要在你身上讨回来!” 那个老板娘就用油腻腻的手,去摸小燕子的脸庞,说: “我说,这张脸蛋长得还不错,我们把她卖到妓院去,大概可以卖几个钱,贴补我们的损失!叫小二把‘杏花楼’的张老板请来吧!”说着,她的那个手就摸到小燕子嘴巴旁边来了,小燕子哪里和她客气,张开嘴,一口就咬住她的手。 老板娘大惊,思着手大跳特跳。 “这个臭丫头!”她一脚踹在小燕子的胸口。 小燕子痛得哎哟哎哟叫。 杜老板阴沉沉地看着她,很感兴趣的样子: “我劝你省省力气,不要撒泼了,免得皮肉受苦!” 小燕子吸了口气: “杜老板,你这样绑着我,一点好处都没有,卖到妓院,是给你自己找麻烦!你想,我怎么会听话呢?到时候,我把妓院也打得落花流水,我就说,是你派我去砸掉那个什么楼!那么,你跟妓院的这笔账,就算不清了!” “嗯,说得也是!那么,你有什么提议?”杜老板瞪着她。“你放了我,我回家去拿银子,该赔你多少钱,我赔你就是了!” “你家住在哪里?哪条街?哪条巷?” 小燕子愣住了,总不能把“皇宫”说出来吧! “我住的地方,不能跟你说,会吓死你!” “哦?你吓吓看!” “我……我不要说!” “我就知道,你说不出来了。”杜老板得意地说,“我看,你身上带着银子衣裳,又说不出住在哪里,还会两下功夫……晤,八成是偷了哪个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小贼吧?” 小燕子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怎么办?要不要说出会宾楼,让柳青、柳红来救?想着,就神态一凛。不行!太没骨气了!绝对不说!她傲然地一抬头: “你不要研究我是什么来历了,说了你也不信!我警告你,如果再不放我,会有很多人来找我,那时候,你会倒大霉!你会被砍头!灭九族!五马分尸!” “哦?那么厉害?偏偏我不怕!让他们来找我吧!” 小燕子没辙了,想了一想。 “这样吧!不过是砸了你们的店,该赔多少,我来帮你们做工,好不好?”她看着杜老板,低声下气地说,“你猜得差不多,我没爹没娘,在一个大户人家当丫头,主人一直欺负我,我只好逃跑了!我会做很多事,洗碗,烧菜,劈柴,挑水……都可以!反正我也没地方去,我做工还钱,怎么样?” 杜老板还没回答,老板娘开了口: “不行!我才不要这样的丫头!我看她一股骚样儿,留下来一定是个祸害!” 杜老板却兴味盎然地盯着小燕子: “只怕我一放你,你就开始撒泼!” “不会不会,”小燕子拼命摇头,“你的功夫比我强,我上一次当,学一次乖!不敢了!你又会武功,又会下棋,我佩服都来不及了!在你的店里做工也不错,还可以跟你学下棋,学武功……我就留在你的棋社帮忙吧,倒茶倒水,招待客人,做小丫头,什么都行!” 杜老板看到小燕子说得可怜兮兮,长得明眸皓齿,就心动起来。料想她也翻不出手掌心,就点点头说道: “我放开你!如果你再敢动手,我就毙了你,把你丢到乱葬岗去!” 小燕子拼命点头。 杜老板就拿了一把尖刀,挑断了小燕子身上的绳子。 小燕子伸伸手脚,哼哼唧唧地站了起来,说: “好了,我可以做工了,现在,我该做什么?” “去灶前面烧火!”老板娘命令着。 “是!” 小燕子顺从地应了一声,看看屋角堆的柴火,就走过去,抱了一堆,走到大灶的前面,去一根根地放进灶炉。 老板娘虎视眈眈地看着她做,杜老板皮笑肉不笑的,也看着她做。 小燕子一股逆来顺受的样子,一根根柴火往灶炉里放。火越烧越旺了。 忽然之间,小燕子抽出一根烧着的柴火,对着杜老板的脸孔一戳。杜老板一闪身避开,小燕子就飞快地夺门而逃。 这次,出手的是老板娘,又快又狠,对着她后脑勺一拳,小燕子又倒了。 尔康、永琪、紫薇、柳青、柳红、蒙丹已经找过各条街道,把小燕子的样子形容给路人看,探访各家餐馆、小吃馆、茶馆、旅社……永琪甚至从“翰轩棋社”门口走过,却压根儿没想到,小燕子会陷在这家棋社里。 转眼,天黑了,大家一点眉目都没有,全部集合在会宾楼的客房里。 永琪急得五心烦躁: “怎么办?怎么办?天都黑了!她一个姑娘家,孤单单的一个人,会到哪里去呢?我真的要急死了!”掉头又往门口跑,“我再去找!” 柳青把他一把拉了回来,说: “你不要太激动好不好?这样瞎找,一点用也没有!我认识小燕子好多年了,她这个人命大得很!我想,她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是,她的脾气犟,如果她安心不当这个格格了,也不要我们找到她,她说不定已经跑到好远好远的地方去了!” “这就是我最害怕的事!”紫薇说。 永琪砰的一声,一拳捶在桌子上,又急又伤心地说: “她怎么会这样?就算跟我发脾气,她也该想想紫薇,想想尔康,想想我们这一大群人,这么多好朋友,发现她丢了,大家会多么着急!还有,她走了,我们怎么面对皇阿玛?怎么面对老佛爷?宫里追究起来,不是人人要遭殃吗?她什么都不管,就这样走得无影无踪,未免太任性太无情了!” “不管怎么样,大家先吃一点东西!我去叫厨房做点饭菜,送到房里来吃!跑了一整天,都是又累又饿!不要再把自己折腾病了,尤其紫薇,大病刚好!”柳红说。 尔康赶紧看看紫薇,怜惜地握住她的手。 “紫薇,你还好吧?真不该让你跟着我们跑!” “我没事,只是好担心小燕子!”紫薇就有些伤心起来,“她连我这个妹妹都不要了,还说什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找到了她,我一定跟她算账!” 蒙丹忍不住说: “她会不会已经回去了?大家忙着找人,也没有回去看一看!我想,小燕子是个很热情、又很讲义气的人,出走是气头上的事,气消了可能就会想明白,知道这一走事态严重,说不定就悄悄地回去了!” 永琪就猛地跳了起来,嚷着说: “蒙丹说得对!那……我们赶快回去!” “也不急在这一刻,好歹吃点东西再走!”柳红说。 “算了算了!他这个样子,怎么吃得下东西呢?我有经验,还是回去再说吧!” 尔康说,看了紫薇一眼,想起上次的吵架,还余悸犹存。“而且,已经出来一天了,还不知道宫里面发现没有,那几个侍卫会不会说出去?” 大家越想越担心,决定马上回宫,看看宫里的状况再说。大家就急急地往外走,尔康到了门口,又再三叮嘱柳青、柳红和蒙丹: “你们一定要注意,小燕子也很可能走了半天,没有地方去,然后再来找你们!如果她来了,你们一定要留住她,不要让她再跑走!我明天会来这儿,传达彼此的消息!” “知道了!明天一早,柳青和蒙丹继续去找,我留守在会宾楼!”柳红应着。 于是,大家回到了漱芳斋。 金琐看到大家,就急忙迎上前来,着急地问: “找到没有?找到没有?” 金琐这样一问,尔康、永琪、紫薇全部脸色一沉。 “这么说,她根本没有回来?”永琪失望地问。 “没有呀!晚饭以后,令妃娘娘还过来了一趟,问小姐去福大人家回来没有。我只好说没回来,也不敢露一点口风!”金琐说。 “那么,宫里还没有发现小燕子失踪了?那些侍卫没说?老佛爷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皇后娘娘那儿呢?”紫薇问。 “还好,什么动静都没有。我一直守在漱芳斋,照你们交代的应变。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我紧张得一直冒冷汗!” “已经把北京城都找遍了,什么线索都没有!”尔康沮丧地说。 正说着,含香匆匆赶来,关心地问: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五阿哥,你真的跟她吵架了?怎么不让让她呢?” 永琪脸色灰白,乏力地跌坐在一张椅子里,痛苦地用手支住额,呻吟着说: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一定让她!陪她去练剑,陪她下棋,陪她做一切她要做的事!我怎么知道她会气得离开我……她太过分了!” 紫薇叹了一口长气,疲倦地坐下来。 尔康就对明月、彩霞说道: “你们赶快去厨房,弄一点吃的东西来,大家累了一天,连好好的一餐饭都没吃!先吃点东西,有了力气,才能想出办法!” “是!”明月、彩霞赶紧去弄吃的东西。 含香见个个人都痛苦而沮丧,急忙安慰大家: “你们先不要慌,我打赌,小燕子会回来的!她绝对舍不得离开你们大家的!你们想想看,她最爱热闹,最怕寂寞!要她没有你们,单独过日子,她可能一天都活不了!所以,我想,明天她一定会回来!我们要担心的,就是怎么瞒住宫里的各路人马!” 尔康深深点头,提起精神,对大家说: “含香说得对!我们赶快再研究一下,如果皇阿玛找人怎么说,老佛爷找人怎么说。皇后娘娘不会找人,但是,她是最可能得到消息,故意来揭穿我们的人,不能不防!” 永琪皱紧了眉头,痛苦得快要死掉,说: “老佛爷给我两个月,现在只是第一天,小燕子不但没改,干脆失踪了!如果老佛爷知道她出宫去,整夜都没回来,那就什么希望都没有了!” “什么叫‘老佛爷给你三个月’?三个月怎样?”紫薇大惊,睁大眼睛问。 尔康叹了口气,知道瞒不住紫薇了,就对紫薇说道: “老佛爷限期三个月,要小燕子脱胎换骨,改善所有的毛病。否则,就要取消指婚!所以,五阿哥才那么气急败坏,要教小燕子功课!” 紫薇张大了眼睛,这才明白了。 永琪走到窗前,痴痴地看着窗外,喃喃地说: “我大概永远失去小燕子了!如果以后的生活里再也没有她,我要怎么过?”他的脑袋抵着窗棂,绝望地说,“哪里有这么任性的人,哪里有这么不了解感情的人,哪里有这么狠心的人……居然用这种方式惩罚我!”说着,就对着窗外大叫,“小燕子……你给我回来!” 尔康和紫薇跳起来,奔过去。尔康急喊: “嘘……嘘!你干吗?干吗?” “五阿哥!冷静一点,不要发疯呀!你要叫得人尽皆知吗?”紫薇说。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小邓子、小卓子的急呼: “皇上驾到!” 大家一阵慌乱,急得你看我,我看你。尔康就在永琪肩上重重地一拍。 乾隆已经大步而入,声到人到: “谁在叫小燕子?朕也在找她,快把棋盘拿出来,朕今晚兴致好,教教她怎么下棋……” 一屋子的人赶快请安,说“皇阿玛吉祥,皇上吉祥”等。只有永琪,还陷在自己那激动的情绪中,又被乾隆的突然出现,搅得心慌意乱,连请安都忘了。 含香急忙上前,行回族礼: “皇上!” 乾隆看到含香,一怔,立即高兴地说: “原来你在这儿串门子!朕刚刚赐了烤鹿肉、烤羊肉给你加菜,你大概也没看到?” “是吗?谢皇上赏赐!” 乾隆扫视大家,只见个个魂不守舍。乾隆觉得气氛有点怪:“你们怎么了?小燕子呢?” “她……她……在里面……在里面……”紫薇吞吞吐吐地说。“叫她出来!越来越没规矩,听到皇阿玛来了,也不出来迎接!” “是……是……”紫薇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求救地看尔康。机智的尔康这下也应变不出来。永琪更不用说了,呆呆的像个雕塑。 乾隆奇怪极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含香突然伸手挽住乾隆的胳臂,给了乾隆一个好甜的笑,清脆地说: “皇上既然赐了烤鹿肉、烤羊肉……何不去宝月楼跟我一起吃?我还没有吃晚餐呢,本来想过来和小燕子她们一起吃,但是,她们已经吃过了!听到烤鹿肉……觉得好香啊,那个回族厨师又表演了一手,是不是?” 乾隆看到含香这么主动,这么亲热,实在意外极了: “是啊!厨师说是地道的新疆做法,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那么,我们就去吧!别等菜凉了,不好吃!”含香挽着乾隆就向外走。 乾隆怔了怔,就哈哈大笑起来: “好啊!好啊!我们走吧!”回头对一屋子发愣的大家说道,“棋,只好改天再来下了!” 乾隆带着含香而去,大家连“恭送皇阿玛”都忘了说。 乾隆一走,永琪就虚脱地倒进椅子里,拍着额头说: “如果再找不到小燕子,我看,我是‘横也是死,竖也是死’!” 漱芳斋里,大家很惨。小燕子陷在棋社,情况更惨。 她已经被折腾得蓬头垢面,正在炉子前面拼命烧火。老板娘凶神恶煞般,双手叉腰站在她身后,恶狠狠地喊: “火不够旺!你死人呀!会不会烧火?多加一点柴火,知不知道?” 小燕子恨得牙痒痒,心想:“真倒霉!进了一家黑店,碰到一个黑郎中,外带一个母夜叉……功夫都比我好,我怎么会这样倒霉呢?都是永琪害我……” 正想着,老板娘大吼: “火烧旺一点!听到没有?” 一面说,那老板娘提起脚来,对小燕子屁股一踹,小燕子往前一扑,差点跌进炉火里去。她跳了起来,大骂: “你想把我烧死是不是!” 老板娘又是一踹,小燕子飞身而起,想逃开,哪里逃得掉,结结实实又挨了一脚,摔倒在地。老板娘拍拍手说: “好漂亮的狗吃屎!要不要再来一下!” 小燕子连忙说道: “不要了!不要了!好女不吃眼前亏,我烧火……烧火……”小燕子拼命用嘴去吹火。一阵灰被她吹得飞了起来,飞了她一脸一身。她抓了一把火钳,在火里乱捅;再抓了一把扇子,拼命扇火,扇得满屋子又是灰又是烟。“你该死!”老板娘伸手就去拧她的耳朵,她要躲,哪里躲得过,老板娘行动像闪电,已经拎住了她的耳朵,拼命拉扯。小燕子大叫: “哎哟!哎哟!母大王,饶命!小燕子不敢了……” “要不要乖乖烧火了?” “要……要……要……” 小燕子跪在火炉前,火光映红了她的脸,脸上又是灰又是伤,好生狼狈。 烧完了火,老板娘又押着她去挑水。小燕子在大杂院的时候,过的也是苦日子,但是,有柳青、柳红和一些老奶奶老爷爷照顾着,她可没有做过粗活。现在,要她挑水,她就头痛了。原来那水担并不容易平衡,她又贪心,把水桶盛得太满。她挑着水,歪歪倒倒地走来,要把水倒进水桶。谁知一倒之下,水桶一歪,竟然把整桶的水全部倒在地上,而且倒在老板娘的鞋子上。 “你找死!” 老板娘大怒,砰的一声,就给她一个“爆栗子”。小燕子想要跳开,哪里跳得开,额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痛得眼泪直流,脚下踩到水,又滑了一跤,摔得四仰八叉,惨不忍睹。 “哎哟!哎哟……”小燕子喊,“我真是出门不利,碰到了鬼……” 小燕子一句话没有说完,母夜叉的脚已经踩上了她的胸脯。“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你可以跟容嬷嬷去拜把子……” “听不懂,一定不是好话……”老板娘的脚,就用力踩下去。“哎哟哎哟……”小燕子急忙喊,“轻一点,轻一点,把我踩死了,你还得抬我去乱葬岗,不是挺麻烦吗?我是说……你是女王!大女王,大大女王,大大大女王……” 老板娘脚下一松,小燕子哼哼唧唧爬起身,一面清除地上的积水,一面低低地叽里咕噜: “女王八,大女王八,大大女王八,大大大女王八……” 然后,老板娘又押着小燕子洗碗。脏碗叠得一摞一摞,好多好多。小燕子洗得腰酸背痛,哼哼唉唉。 “洗快一点,动作麻利一些!不要偷懒!”老板娘喊。 小燕子恨得咬牙切齿的。老板娘把一块抹布,往她脸上一丢。“盘子上的水,要擦干净!” 小燕子忍耐地拉下抹布,擦着盘子,嘴里低低地念念有词: “叽哩咕噜那不那噜咪里马唬稀里呼噜嘛咪嘛咪急急如律令!小燕子在这儿作法,大头鬼、小头鬼、无头鬼、冤死鬼、吊死鬼……全体来帮忙,把这个母大虫切八段,烧成灰……” “你嘴里在叽里咕噜说什么?” “没……没……没什么,没什么……” “把干净盘子放到那个架子上,排整齐!” “是!奴婢遵命……” 小燕子抱着一沓干净盘子,要放上架子,手一松,盘子全部落地打碎。 老板娘尖叫: “你是故意的!你这个小贼!你这个臭丫头!我打死你……”老板娘就凶神恶煞般飞扑而下。小燕子大叫: “救命啊……救命啊……黑店杀人啊……” 老板娘把她压在地上,骑在她身上,噼里啪啦地打着她的耳光。小燕子又气又恨,大骂: “你当心,我会报仇的!你这个死巫婆、母大虫、母老虎、母乌龟、母夜叉、母王八、母狗熊……我会把你切成一段一段,拿去喂狗!我会带了人来,烧了你的店!要你学狗叫……把你用铁链子绑着,拖着你游街……” 老板娘对着她的脑袋一拳打去,小燕子又晕了。 25 25 小燕子打了侍卫,离开皇宫,彻夜不归……漱芳斋人心惶惶,大家跑出跑进,神神秘秘,紧紧张张……这种种不寻常的现象,想要瞒住宫里所有的人,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何况,有人对漱芳斋特别有兴趣,没事都会找出一些事情来,有事,就更加逃不掉了。因此,这天清早,神武门的两个侍卫,就被皇后的心腹巴朗带进了慈宁宫。 永琪和尔康也明白,时间越拖长,保密就越不容易。两人急如星火,一早就来到漱芳斋,对紫薇匆匆地交代: “紫薇,今天你留在宫里,我和五阿哥还是出去找!我看,令妃娘娘那儿是瞒不住了!你等会儿就去看令妃娘娘,干脆把事情经过都跟她坦白吧!” “我知道了!你们一有消息,就要回来告诉我!如果小燕子到了会宾楼,也要告诉我,恐怕只有我去劝她,她才肯回来!”紫薇急急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永琪烦躁地应着,“如果宫里有人问起来,我看,还是说她去了福大人家吧!尔康,恐怕也没办法瞒你阿玛和额娘了,只好请他们帮帮忙!” “我就不敢说呀!昨晚已经想说了,又怕阿玛、额娘的看法跟我们不一样,说不定他们会认为事态严重,不敢担负这么大的责任,认为还是告诉皇上比较好……” 尔康话没说完,小邓子冲进房,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五阿哥!福大人!刚刚晴格格的贴身丫头翠娥跑来,给了我一张条子,要我赶快交给你们!” 尔康急忙接过纸条,打开来看。永琪和紫薇金琐全都伸头去看。只见纸条上面,写着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神招佛至”。 “神招佛至?这是什么意思?是个佛教术语吗?”紫薇诧异地问。 尔康略一思索,恍然大悟,着急地说道: “糟糕!神武门侍卫,全体招了!老佛爷马上会到!” “那要怎么办?”永琪大惊,“你确定吗?凭这四个字,这样解释,是不是有些牵强?” “不牵强!就是这个意思!晴儿生怕纸条落进别人手里,故意写得含糊。我就知道,要瞒住宫里每一个人,是不可能的!”尔康说着,一把抓住永琪,“五阿哥,我们瞒不住了,走吧!” “去哪里?”永琪心慌意乱,五内俱焚。 “去见皇上!”尔康毅然说,对紫薇叮嘱,“老佛爷来了,你好好应付!” 紫薇睁大眼睛,呼吸急促: “我要怎么应付?怎么说呀?” 永琪看了尔康一眼,明白了。事已至此,再保密也没有用了。整个皇宫里,除了令妃,只有皇阿玛,或者可以同情小燕子!他一咬牙,抬头看紫薇,正色地、沉痛地说: “实话实说!失去小燕子,对我而言,是‘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什么古人,什么来者,什么今人……都没有意义了!老佛爷是始作俑者,她已经把我们逼到这个地步,现在,她成全也罢,不成全也罢!我豁出去了!事实上,也没有退路了!” 永琪说完,和尔康掉头而去。 两人直奔御书房,见到了乾隆。乾隆听到“小燕子出走了”,太震惊了,简直不敢相信,问: “什么叫做‘小燕子出走了’?朕听不明白!她走到哪里去了?” “皇阿玛不要细问了!”永琪沉痛地说,“整个经过情形,也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总之,就是儿臣为了想教育她,伤了她的自尊,她一气之下,留书出走!昨天一早,打了神武门的两个侍卫,夺门而去。儿臣知道之后,不敢惊扰皇阿玛,也害怕宫里追究,带给小燕子更大的灾难。所以,和尔康出宫去找,谁知,找了一整天,影子都没有!儿臣想,小燕子可能就此失踪了!” “她打了侍卫?夺门而去?她还有一点规矩没有?怎么越来越不像话了?” 尔康向前一步,急忙说道: “皇上!现在来谈‘规矩’,恐怕已经晚了!小燕子决心离开,就是被这些规矩吓走了!她连格格的身份,准王妃的地位,紫薇的姐妹之情,皇阿玛的父女之情,以及五阿哥的一往情深,全都不要了!走到这一步,臣认为,她已经破釜沉舟,不再回头了!” 乾隆看着神情悲痛的永琪和尔康,明白事态的严重性了,震动得不得了。 “破釜沉舟?不再回头了?你们的意思,她不是在耍个性,不是撒撒娇,发发小孩脾气,不是跟你们开玩笑?” 永琪摇摇头,声音里带着锥心之痛: “儿臣已经后悔得不得了,小燕子就是小燕子,可是,我们大家一定要把她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她变不了,我们就个个跟她生气,处罚她,让她身心饱受煎熬!现在,我失去了她,实在痛不欲生!才知道大错特错!皇阿玛,不要再说规矩了,没有了还珠格格,还有什么‘犯规’可言呢?”乾隆瞪着永琪,被他那种深刻的沉痛撼动了。失去小燕子?永琪不能失去小燕子,乾隆又何尝失去得起?他沉吟着,还没开口,尔康就急促地禀道: “皇上!现在,老佛爷已经知道小燕子失踪了,听说非常震怒!只怕漱芳斋又人人自危了!”就诚挚地、哀恳地说,“我们已经走投无路,只得把一切禀告您!求皇上帮忙!如果您不去漱芳斋,臣只怕另外一个格格也保不住了!” 乾隆大震,一个格格受不了委屈,已经离家出走,另一个呢?他急忙站起身来,迫不及待地说: “我们去漱芳斋!” 漱芳斋已经遭殃了。 太后自从回宫以来,早被漱芳斋的点点滴滴,弄得头昏脑涨。太后是个墨守成规、尊重“祖宗家法”的人。这个小燕子和紫薇,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合乎规矩,偏偏皇上百般偏袒,让她投鼠忌器。上次布娃娃事件,令她在乾隆面前,都抬不起头来,心里依然隐痛未消。对那个布娃娃的疑云,也依旧未解。至于被小燕子的焰火棒烧了衣服,她更是觉得不祥极了。这时,听到小燕子居然打伤侍卫,私自出宫。她种种的不满,就汇集成一股强大的怒气。何况皇后和容嬷嬷,一边一个地火上加油,使她更加按捺不住,就带着皇后、容嬷嬷、桂嬷嬷、晴儿、宫女太监……浩浩荡荡地到了漱芳斋。 紫薇战战兢兢地迎上前来行礼道吉祥。太后不等她行礼完毕,就盛怒地问: “小燕子私自出宫,去了哪里?你们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宫外到底有什么东西吸引你们一再出去?小燕子不是无父无母吗?在宫外还有什么朋友?你最好把所有的事,通通坦白告诉我!” 紫薇看着太后,恭敬而沉痛地说: “回老佛爷,小燕子去了哪里,我们真的一点也不知道!我真希望我知道,那么,就可以把她找回来,免得这么多人为她生气,为她伤心。小燕子在宫外没有家,没有亲人,这一年多来,皇宫就是她的家,皇阿玛和我就是她的亲人!吸引她一再出宫的,是宫外那种自由的空气!在宫外,没有人嫌弃她不会背唐诗,不会念成语!” 皇后在太后耳边低低说道: “这个紫薇格格,可念过书,能说善道,死的都可以说成活的!臣妾几度和她‘沟通’,都败在她的‘口下’!恐怕老佛爷要注意一点!上次夹手指的仇,她还记着呢!” 容嬷嬷在太后另一边低低说道: “那个布娃娃,到底是从哪儿来,还是一个谜!雪缎虽然是宫里用的东西,奴婢已经査过了,宫里到处都有!几个娘娘拿它做人情,分给格格丫头奴婢……恐怕这个漱芳斋,也有!” 太后点头,怒容满面,疾言厉色地说: “紫薇!你再不说出小燕子的下落,你是要我把你带回慈宁宫问话吗?” 金琐大惊,夹手指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就冲上前去,崩咚一跪,痛喊道: “老佛爷开恩!上次小姐上了夹棍,差点送命,实在受不了再来一次!如果老佛爷要带她回慈宁宫,不如带我去吧!我和小姐从不分开,小姐知道的事,我通通都知道……” 金琐一跪,明月、彩霞也上前,通通跪下,磕头喊道: “老佛爷开恩!老佛爷开恩!” “放肆!”太后皱眉说,“我和格格谈话,也有你们这些丫头插嘴的份!容嬷嬷,桂嬷嬷!给我教训她们!” “喳!” 容嬷嬷好得意,快步上来,劈手就给了金琐一耳光。 桂嬷嬷带着其他嬷嬷上前,噼里啪啦,明月、彩霞又挨打了。紫薇一急,也跟着跪下了。 “老佛爷!为什么要这样?难道我们大家,就不能用言语沟通,一定要打吗?” “沟通?我问了你半天话,你一句坦白的答复都没有!你哪里有诚心和我沟通?你根本就在和我玩花样……” 太后一句话没说完,乾隆带着永琪和尔康,匆匆赶到了。太监赶紧通报: “皇上驾到!” 太后和皇后一惊,怎么乾隆又得到消息了? 乾隆已经急急地跨进门来,大喊: “停止!不许打人!怎么又动手了?” 嬷嬷们马上住手,跪了一地,山呼万岁。乾隆怒极,不能和太后发作,就上前和这些嬷嬷们发作,大骂: “你们这些老刁奴,总有一天,朕把你们全体处死!现在,通通滚下去!” 嬷嬷们屁滚尿流出房去,只有容嬷嬷悄悄起立,蹭到太后身边去站着。 “紫薇!起来说话!金琐、明月、彩霞,你们也起来!”乾隆说。 “谢皇阿玛!”紫薇起身。金琐、明月、彩霞也谢恩起立,退到一边站着。 乾隆这才抬眼,看着太后,说: “老佛爷,是不是小燕子私自出宫的事,又让老佛爷操心了?” “皇帝已经知道了?”太后竭力忍耐着,“那个丫头不只‘私自出宫’,还打了侍卫,夺门而去,彻夜不归!皇帝,如果你再袒护那个丫头,对她的行为不闻不问,恐怕她会越来越坏,总有一天,变成不可收拾!这个紫薇丫头,知情不报,也要一并处罚,不能饶恕!” 尔康听到又要罚紫薇,简直是心惊肉跳。 永琪这时已经豁出去了,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乾隆紧紧地看着太后,难过地说: “老佛爷,小燕子已经受不了,离家出走了!如果我们的家,真的好温暖,孩子怎么会走?现在,不是立规矩的时候,现在,是怎么找回孩子的时候!小燕子丢了,朕非常心痛,惦记的是她是否安全,不是她该受什么处罚!我们暂时把所有的处罚规矩都收起来吧,把小燕子平安找回来,才是当前最重要的问题!其他的事都不要再谈了!” 乾隆这一番话,让紫薇、尔康、永琪、金琐、晴儿都好震动。太后惊异地看着乾隆,一时之间,哑口无言了。 皇后和容嬷嬷敢怒而不敢言。乾隆没有忽略她们,走到两人面前,一脸寒霜,语气铿然地说道: “皇后!你和容嬷嬷就待在坤宁宫,管你自己的事情吧!小燕子和紫薇,请你永远不要过问!这个漱芳斋,你们最好不要再进来!否则,朕上次说过的话,朕会让它实现的!” 皇后大震,踉跄一退,容嬷嬷颤巍巍地扶住。太后听了,实在生气,向前一步,正想说话,晴儿拉住太后的衣服。太后回头,晴儿悄悄地对她摇摇头。太后愣了愣,勉强地按捺了自己。 乾隆就当机立断地喊: “尔康!” “臣在!” “马上传你的阿玛进宫,朕要全面搜査北京城,找寻小燕子!”“臣遵旨!”尔康答得好有力。 “永琪!”乾隆又喊。 “儿臣在!” “传令鄂敏,带队去城外搜寻!但是,不得惊扰老百姓,只能暗访!” “儿臣领旨!”永琪也答得好有力。 小燕子完全不知道,整个御林军都出动了,大家在北京城里城外,到处找寻她。 小燕子很惨,正在棋社的后院劈柴。她披头散发,狼狈不堪,脸上青青紫紫,都是伤痕。老板娘虎视眈眈地站在一边,手中,还拿了一根藤条。她稍有不力,藤条就打上身来。有些工人在旁边做工,对小燕子依旧视而不见。 “劈快一点!用力一点!那个木柴,要劈成一片一片,不是一块一块!你不要偷懒!快做!”老板娘嚷着,手里藤条一挥。 小燕子跳起身子躲,就是躲不掉,藤条扫到背上,她痛得龇牙咧嘴,瞪着眼睛嚷: “你要我做工,就不要打人,哪有这样的恶霸!”说着,就求救地看着那些工人,喊,“你们也都麻木了吗……” 老板娘手里的藤条,哗啦哗啦地抽了过来,小燕子东跳西跳,就是闪不过那些鞭子。小燕子不禁痛喊出声: “母夜叉!你给我记着,风水轮流转!我会把你像这些柴火一样,砍成一片一片,劈成一块一块……” 刷刷刷刷藤条雨点一样落在小燕子身上。 “好了好了!我不敢了,我做工……做工……” 老板娘收了藤条,小燕子奋力劈柴,劈着劈着,忽然把斧头对着老板娘的头顶砸了过去,自己就向后院门的方向,拔腿就跑。 老板娘不慌不忙,用藤条迎向斧头,一拨,斧头就滴溜溜地转向小燕子,当头劈下。小燕子抬头一看,斧头就在头顶,大惊: “哎哟,我的妈呀……” 小燕子急忙用手抱着头,滚倒在地,连续几个翻滚滚开,斧头落地,以毫厘之差,插在她身边的地上。小燕子惊魂未定,动了一动,才发现自己的衣袖,被斧头钉在地上,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 “女大王!饶命,我知道你的厉害了!不敢了!这次是真的不敢了……” 几个工人看了看小燕子,就害怕地低头做自己的工作。 母夜叉走了过去,拾起斧头。 “怎样?是要跟我比武呢,还是要砍柴呢?” “我砍柴!我砍柴!我砍柴……” 小燕子说着,不敢再出花样了,乖乖地,一斧头一斧头地砍着柴。 砍完了柴,小燕子又被押去洗衣服。她坐在水井边,一大堆的脏衣服和被单,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小燕子拼命搓洗着。老板娘拿着藤条,坐在一边,悠闲地观望。 小燕子一边洗,一边叽里咕噜地说着: “早知道,我就不要耍个性,背几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比这个舒服多了!我怎么会这么倒霉?这一次,变成‘走进一间房,四面都是狼’了!一个老公狼,一个老母狼……”她偷眼看看那些无动于的地工人,“还有好多‘木头狼’!” “你嘴里在说些什么?是不是在骂我?”老板娘问。 “不是不是!”小燕子慌忙回答,“我说,你的武功怎么这样好?有这么好的武功,用来对付我这个小丫头,不是太委屈了吗?老板娘,我跟你办一个交涉好不好?我有一个朋友,在城里开了一家酒楼,你押着我去,到了那儿,我的朋友会给你很多银子!一百两,怎么样?”小燕子不再骄傲了,只想赶快让柳青、柳红来救命。 “你有朋友在开酒楼?我还有朋友在开旅馆呢!”老板娘不为所动,“把你押过去?我没那么好的兴致,如果你说的是假的,搞不好你乘机就逃跑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那些朋友说不定会帮你报仇,我才不惹那个麻烦呢!” 小燕子恨得牙痒痒,心想,这个死婆娘,软硬不吃,怎么办?转着眼珠,又说: “老板娘,还有一个办法,你去皇宫后面的神武门,那儿有我一个朋友……” “皇宫也有你的朋友?你真是神通广大,来头不小啊!”老板娘打断她,一瞪眼睛,大吼,“洗衣服!快一点!再不洗,当心我的藤条!”刷的一声,藤条又飞了过来,“你在皇宫有朋友,我还和乾隆拜了把子呢!” 小燕子一闪,没有闪过,藤条又抽在背上,痛得咬牙切齿。老板娘凶神恶煞般地吼着: “你洗不洗衣服?” “我洗我洗我洗……” 小燕子拼命搓洗着衣服,拉扯着衣服,太用力了,一件衣服被撕成了两半。 “你故意的!死丫头!臭丫头!我打死你!打死你……”老板娘大怒。 鞭子雨点般抽下,小燕子闪来闪去闪不过,忍不住大喊: “救命啊……救命啊……永琪,你在哪里?” 永琪正带着一队侍卫,在整个商店街搜查,査了一条街又一条街。他曾经两度经过“翰轩棋社”门口,抬头看看,大门深锁,就把这个棋社给疏忽掉。尔康和福伦,更是连郊外都找了。因为乾隆有令,不得惊扰老百姓,再加上,宫里丢了格格,也不能声张。所以,找得非常辛苦,一连找了好几天,小燕子就像是从地上消失了,一点音讯都没有。 日出日落,朝来暮去……找的人心力交瘁,小燕子也憔悴不堪了。 这晚,小燕子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摸着瘪瘪的胃: “几天没吃东西了,好饿啊!饿得我胃都痛了……” 正想着,有个面无表情的工人走来,把一碗剩饭剩菜,一个黑不溜秋的窝窝头往她面前一放,转身就走了。 小燕子看到食物,眼睛一亮,端起饭碗一闻,全是馊的,气得放下饭碗,喊: “这是臭的!怎么吃?这个东西恐怕连猪都不吃,我怎么吃得下?” 杜老板阴森森地走了过来,冷冷地说: “我劝你吃了吧!吃了才有力气做工!” 小燕子转动眼珠,思索着,心想还是吃了吧!吃了才有力气逃跑!小燕子想着,就捏着鼻子,拿起碗,勉强吃了一口,立刻哇的一声,吐了满地。 “这个死丫头!臭丫头!她存心要把我给折腾死!”老板娘冲了过来。 刷刷刷刷,藤条又对小燕子飞来。她东跳西躲,怎样都躲不过,被打得好惨。老板娘大吼: “给我把地擦干净!” 小燕子无可奈何,只好去擦地。她跪在地上,用抹布从厨房这一头,擦到那一头,嘴里叼着那个窝窝头,心里想: “还好有个窝窝头……金琐给我做了一大堆好吃的,有水晶蒸饺、什锦包子、牛髓炒面茶、香酥鸡……还有莲子银耳汤!唔……”她馋得要流口水,就不自禁地咂了一下嘴,这一咂嘴,窝窝头就掉进擦地的脏水桶里去了。她睁大眼睛,看着那个窝窝头,眼珠子都快跟着掉进去了,心里在哀喊着:“我真是背啊,真是衰啊,真是苦命啊……世界上大概没有比我更倒霉的格格了!” 刷的一声,鞭子又上了身。老板娘吼着: “怎么不动?擦地你会不会擦?赶快擦!赶快擦……” “我擦……我擦……我擦……” 小燕子拼命地擦着地。 擦完了地,老板娘拎了一桶水,往桌上一放,哗啦一声,无数的棋子,有黑有白,全部倒进水桶里。老板娘嚷着: “快把这些棋子洗干净,再分开装进棋盒里!” 小燕子瞪着那些棋子,火往上冒,大叫: “洗棋子就洗棋子嘛,既然要分开装,为什么不分开洗?你这样和在一起,不是多了好多工作吗?我洗一夜也洗不完!”“还敢辩嘴!你砸了我的店,害我几天做不了生意,你只好帮我大扫除!老娘就是要你洗!就是要你分!难道我还要帮你省事不成?洗不洗?” 小燕子大怒,抓起水桶,往地上一泼,水和棋子,哗啦啦泼了满地。 鞭子又噼里啪啦地抽了过来。小燕子简直变成了小青蛙,一个劲儿东跳西躲,但是,地上有水,又有棋子,她踩到棋子,摔了个四仰八叉。 母夜叉就飞扑而下。小燕子大叫: “我不敢了!不敢了!我洗棋子,我一颗一颗捡起来……” 小燕子跪在地上,开始一颗一颗捡棋子,捡了整整一晚。这次,不争气的眼泪,也一颗一颗往下掉。她一边捡,一边哭,一边喃喃地自言自语: “老天一定是惩罚我,那么好的皇宫,我不要住;那么好的永琪,我不要他;那么好的紫薇和金琐,我通通不要;还有……那么好的皇阿玛……” 她痛定思痛,眼前的黑子白子,全都模糊一片。 找不到小燕子,漱芳斋里,真是愁云惨雾。 永琪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好好地睡过觉,也没好好地吃过一餐饭。当小燕子在捡棋子的时候,他正疲倦地站在漱芳斋的大厅里,眼光投向窗外的穹苍。 金琐捧了一碗人参汤过来。 “五阿哥!这是人参鸡汤,我炖了一大锅,大家都吃一点,增加体力。明天肯定又要忙上一整天!我看你这几天,什么都吃不下,这样不行,把自己累垮了,更没办法找小燕子了!” “我哪里有胃口吃东西!”永琪一叹。 “金琐说得对!五阿哥,你好歹要吃一点,就算为了小燕子吃!吃了,明天才有体力继续去找她!”紫薇温柔地说。 尔康勉强提起精神来,拍拍永琪的肩: “我们大家都吃!一起吃!” 大家坐下,各吃各的。永琪勉强地吃了两口,废然地站起身子。 “我真的吃不下去!小燕子到底去了哪里?一个北京城,几乎被我们翻过来了,那些老百姓,虽然不知道是宫里丢了格格,也一定知道发生了很严重的事,谁还敢藏一个陌生人在家里?” “我猜,小燕子已经不在北京城里了!她武功虽然不好,脚力很好,说不定已经跑到老远老远的地方去了!”金琐说。 “我也这么想!”紫薇点头。 尔康看着永琪,点头说: “明天,我们不但要在北京城找,还要把搜寻的范围,扩大到邻近的城镇乡村!如果我们再找不到,只好满街贴告示,让提供线索的人有重赏!小燕子那对大眼睛,长得非常有特色,一贴告示,一定有人报案!” 永琪满屋子走来走去,心乱得不得了。他看看那间大厅,没有小燕子的笑声,没有小燕子的嚣张,没有小燕子的咋呼,没有小燕子的大呼小叫……好寂寞好安静啊!他走到窗前去,脑袋顶着窗棂,心里疯狂般地喊着: “小燕子,小燕子,只要你回来,我再也不勉强你背诗了,再也不勉强你念成语了!我错了,不再骄傲了!请你回来好不好?如果你执意不当格格了,天涯海角,也让我们一起去流浪呀!” 永琪在疯狂般地想念小燕子,小燕子也在梦着永琪。 小燕子不知道那是梦。她在一片大大的草原上,躺在青山绿水间,闭着眼睛,享受着拂面的和风。风里,有阵阵香味,绕鼻而来。唔,是烤鸭的味道!耳中,听到永琪的欢呼声: “小燕子!不要睡觉了!你看,我们准备了好多好吃的东西,快来吃!” 她翻身而起,只见紫薇、尔康、金琐正忙忙碌碌地准备野餐,地上铺着桌布,上面全是各种美点,鸡鸭鱼肉。金琐大叫着: “小燕子!你看,有蒸饺,有鸡汤,有小笼包,有豌豆黄,有绿豆糕,有烤鸭,有蹄膀,有鱼翅,有燕窝,有熏鸡,还有你最爱吃的‘一口酥’……快点来吃啊!” 她飞奔过去,欣喜如狂。 “我饿死了!我饿死了!哇!这么多,我先吃哪一样好呢?”她正要对那桌食物“飞扑而下”,永琪忽然很快地拦过来,拦住了她。 “要吃东西,先要背诗!”说着,就念,“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哪有那么麻烦?吃东西还要背诗?”小燕子抗议地喊。 “要背!要背!一定要背!” “要背要背!一定要背!”尔康也跟着喊。 小燕子求救地看着紫薇,谁知紫薇也喊着: “要背要背,一定要背!” 小燕子咂嘴咂舌,饿得肚子里咕噜咕噜叫,痛苦得不得了,只好背诗: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背不出,背不出,我先吃东西再说!” 她再度扑向那些美食,谁知,一刹那间,所有的食物都不见了。小燕子大惊,抬头一看,永琪、紫薇、尔康、金琐全部消失,只有自己,站在荒凉的旷野。她顿时心慌意乱,大喊: “永琪!永琪……紫薇……尔康……金琐……回来回来,我背诗!我背我背……”拔脚想跑,竟然跑不动,摔了下去。 小燕子这样一摔,就从梦里摔醒了,发现自己滚倒在地上,睁眼一看,和杜老板的眼光接个正着。小燕子大惊,想跳起身子,才发现自己被绑得结结实实,倒在厨房的地上。杜老板正很有兴味地看着她。 一时之间,她还不能从梦中回到现实,四面张望,见到厨房里只有杜老板,什么人都没有,更别提那些美食了。她不禁悲从中来,喃喃地念道: “前不见蹄膀,后不见烤鸭。念肚子之空空,独怆然而涕下!”杜老板走了过来,拉了一张小板発,坐在她面前,研究着她,问: “你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做梦了?” 小燕子哀求地说: “天亮了,我又可以做工了!这个绳子,可不可以解掉了!” “料你也翻不出我的手掌心!”杜老板用刀挑断了绳子。 小燕子伸手伸脚,浑身都痛,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杜老板就盯着她,说: “你学乖一点吧,不要再抵抗了,你那一点点小功夫,实在不是我们的对手!落到我们手里,你就是死路一条了!这样吧!你跟了我,做我的小老婆!我教你下棋,教你练武,还让你这一生穿金戴银,从此不用到处流浪,讨生活了!怎么样?” 小燕子听了,气得眼睛冒火,对着杜老板一口啐去。 “呸!我连阿哥都不要嫁,还轮到来当你的小老婆……你这个不要脸的死癞虾螟,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是个什么东西……” 小燕子话没说完,杜老板一伸手,就掐住了她的脖子,她几乎不能呼吸了,枪得直咳。 “咳咳!咳咳!有话……好说……好说……你要不要‘好说’呢?”杜老板问。 “要……要……要……” 杜老板松了手。 这时,老板娘悄没声息地出现在杜老板的身后。小燕子看到了,心里一动。“那么’你要不要嫁我?”杜老板盯着小燕子问。 “你已经有老婆了,你的老婆会不依的,会生气的,你又打不过你的老婆……” “谁说的?”杜老板恼怒地说,“不要理那个母夜叉,只要你跟了我,我保证给你穿好的,吃好的……这家店都交给你管……”杜老板话没说完,老板娘一声大叫,合身扑上,嘴里大叫:“你这个老色鬼!我要了你的命……” 杜老板急忙跳了起来,老板娘已经对着他的脸,一把抓去,杜老板闪避不及,脸上抓出五道血痕,顿时大怒,仓促应战,夫妻两个就大打出手。 小燕子乘机跳起身子,吆喝着: “杜老板!打呀!打呀……不要认输!打给我看!只要你赢了她,我就跟你!把这个母夜叉打得落花流水,千万不要认输!打不过你就不是男子汉……打呀!用力地打呀……” 老板娘听了,气得发昏,对着杜老板,拳打脚踢,虎虎生风。杜老板也怒火中烧,打得稀里哗啦。两个都是高手,一时之间,竟然打得难解难分。 小燕子一看,机不可失,悄悄退后,闪电般地对后门奔去。“不好了!小丫头跑了!”杜老板大叫。 小燕子一边逃,一路把盘子、饭碗、锅子、棋子全部拨在地上,一阵稀里哗啦,满地碎片,老板娘踩到碎片,差点摔跤。 老板娘急忙收手,大喊: “给我追呀!来人呀……给我把那个臭丫头追回来……” 小燕子已经打开后门,狂奔而去了。 街上,有个结婚队伍,正在热热闹闹地前进。新郎骑着大马,神气地走在前面,吹鼓手吹吹打打,后面是花轿和抬嫁妆的队伍。 小燕子从巷子里狂奔而出,杜老板带着一群打手,拿着木棍,追了过来。小燕子想施展轻功,奈何早已衰弱不堪,轻功也不灵了。打手们七嘴八舌地喊着: “我家丫头逃跑了!大家帮忙追呀……” 小燕子回头一看,追兵已近,再也顾不得了,就窜进结婚队伍,横冲直撞。队伍大乱,抬花轿的轿夫被撞得一扑,新娘竟然跌出花轿,新郎惊得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场面一团混乱。新娘跌落在地,大惊,尖叫: “救命啊……救命啊……” 小燕子一看,好生抱歉,急忙把新娘拉了起来。看到新郎的马,灵机一动,就把新娘拉过去,一把推进新郎怀里,气急败坏地大喊: “后面有人来抢亲!”指指追兵,“是那个杜老板,要抢新娘做小老婆!你们两个赶快抵抗!我来传递消息……对不起,我要逃走了!” 小燕子就飞身跃上了新郎的那匹马,策马狂奔。 新郎大惊,糊里糊涂地大喊: “救命啊!有人抢亲啊……”指着杜老板那群人,“他们要抢亲啊!” 杜老板拿着棍棒,穷凶极恶地跑来。喜娘也指着杜老板,跳着脚惊叫: “抢亲啊……抢亲啊……他们要抢亲啊……” 新娘吓得尖叫。吹鼓手和迎娶的年轻人,就义愤填膺地拿起轿杆、乐器、喜牌和抬嫁妆的扁担,嘴里大喊着: “敢来抢亲!杀呀!打呀……” 大家冲向杜老板,没头没脸地大打出手。 “我们在追丫头……”杜老板大叫。 “打!打!打……”大家哪里听得见,纷纷大喊。 两路人马,打成一团。 小燕子已经骑马奔得老远。 26 26 小燕子骑着马,一阵狂奔,奔到了会宾楼前面,大喊: “柳青!柳红!师父快来啊……” 柳青、柳红和蒙丹奔出大门,看到小燕子,大家又惊又喜,叫着: “小燕子!小燕子……你来了,你总算来了……”,小燕子已经筋疲力尽,头昏眼花,再也支持不住,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柳红急忙上前,一把托住了她。小燕子倒在柳红怀里,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地说: “有个大公狼还有个大母狼在追我快去帮我报仇……” 她一句话没有说完,眼前一黑,就力尽地昏过去了。柳红大惊,抱住她急喊: “小燕子!小燕子!小燕子……怎么满脸是伤?怎么这样惨?” “快抱进客房里去!”蒙丹说。 柳青当机立断: “柳红,你们照顾她,我去给学士府送个信,告诉福大人,小燕子找到了!免得他们还在城里城外到处找!” “是!”柳红抱着小燕子进房去。 柳青又不放心地问: “她说有什么公狼母狼的是什么玩意?” “你快去!管他公狼还是母狼,有我!”蒙丹说。 柳青就赶紧奔去学士府送信了。 片刻以后,永琪和尔康已经得到了消息,两人匆匆忙忙地赶到了会宾楼。只见小燕子躺在床上,脸上青青紫紫,都是伤痕,手腕上有绳子的勒痕,手臂上还有鞭痕。柳红说,已经检查了小燕子,身上全是鞭痕和打伤。所幸没有伤筋动骨,已经给她擦了跌打损伤膏。永琪和尔康震惊极了,永琪更是心痛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正在谈论间,小燕子悠悠醒转,眼睛一睁,就大叫着跳起身子: “你这个母夜叉、母大虫、母老虎、母妖怪我跟你拼了……” 她一面喊,一面双手乱舞,永琪急忙扑过去,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喊: “小燕子!是我!是我……是永琪!是我啊……” 小燕子这才发现,握住自己的,竟然是永琪。她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永琪,像是做梦一样,讷讷地问: “永琪?永琪?”四面看,就看到尔康、柳青、柳红、蒙丹的脸。大家都围着床,关切地、紧张地看着她,她惊喜交集,热泪盈眶,高兴得口齿不清了:“你们都在这儿?我……我……” “小燕子,”尔康急急地问,“你碰到什么事了?怎么全身都是伤?” 永琪用双手把她的手紧紧地阖着,心痛而着急地说: “小燕子!看着我!”就热烈地盯着她,“你安全了,不要怕,没有人能够伤害你了!知道吗?你回到我们身边了!” 小燕子痴痴地看着永琪,忽然有了真实感,一下子就扑进他怀里,痛哭失声了: “永琪!你好坏……你害我被人欺负……害我差点死掉……哇!” 永琪紧紧地搂着她,觉得眼眶湿湿的,喉咙哽着好大一个硬块: “是!我好坏,我知道!我已经骂死自己了!这几天,我们找你找得快发疯谢谢天,你回来了!我再也不会勉强你了!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不要哭,什么事都交给我们……天塌下来,让我帮你撑……” 大家都眼眶红红的,看着他们。 小燕子哭了一会儿,抬眼再看永琪,看着看着,越看越委屈,呜呜咽咽地说: “你好狠心……我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好不容易有烤鸭吃,你还要我先背诗……”一边说,眼泪就滴滴答答往下掉,“哪有这么坏不背诗,就不给我吃东西。” 永琪听得糊里糊涂,却被她的衰弱和眼泪弄得心都碎了: “哪有这回事?不背诗不给你东西吃?好好好……以后都不背诗,再也不背诗了!” 蒙丹听出一些苗头了,惊问: “小燕子,你几天都没有吃东西吗?是不是真的?” 小燕子拼命点头。柳红睁大眼睛说: “怪不得你这么衰弱!还好,我们什么吃的都现成!我去给你弄吃的来!” 柳红就急急地奔出去了。 “什么?你几天都没有吃东西?”永琪一瞪眼睛,怒上眉梢,“怎么可能?你不是带了钱走的吗?到底,你碰到什么事情了?” 尔康拉了永琪一把,说: “你不要急,看小燕子这个样子,她这几天,过得一定非常辛苦!她的故事,恐怕一言难尽。我们先让她吃饱了,再洗一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再来听她说!现在,她怎么有力气说呢?” “对对对!让她精神恢复一点,慢慢说!反正,是谁惹了她,是谁欺负了她,这人就死定了!”柳青义愤填膺。 片刻以后,小燕子已经梳洗干净,换了衣服,坐在桌子前面。桌上堆满了食物,鸡鸭鱼肉,热汤热饭,应有尽有。小燕子好像饿了几百年似的,筷子也不拿,就用双手撕着烤鸭大吃特吃,吃得狼吞虎咽,看得大家目瞪口呆。 “你不要吃那么急,饿久了,应该要慢慢吃!先吃个馒头比较好!”蒙丹说,殷勤地递上馒头。 “好像应该先喝一点汤!”永琪急忙盛了一碗汤给她,“来!喝一口汤!慢慢喝,别噎着了!” “不!还是先吃一点清淡的!喝点小米粥!”红盛了一碗粥给她。 “她喜欢吃烤鸭,吃一点也没关系!”柳青撕了一只鸭腿给她。 “还是先吃一点面食比较好!喏!这是你最爱吃的蒸饺!”尔康把蒸饺夹到她碗里。 小燕子看着大家,见大家拼命给她添菜添饭,要她吃这个吃那个,想到陷在棋社的惨状,心里一个激动,放下筷子,伏在桌上,哇的一声又哭了。大家急忙喊: “怎么了?怎么了?又哭了?” 永琪心痛得快死掉,掏出手帕给她,又不住用手拍着她的背脊,哑声地说: “我知道你受了好多委屈,受了好多苦!你不要难过……居然几天没吃饭,简直不可思议!无论是谁,让你受了这些委屈,我一定帮你报仇!你身上的每一个伤痕,我都要让他十倍百倍地还回来!你放心,我会让他碎尸万段!” 小燕子抽噎了一阵,抬起头来,看着大家,问: “紫薇呢?金琐呢?” “她们还不知道你找到了,这些天,为了找你,已经弄得人仰马翻。整个经过,我们再慢慢告诉你!刚刚,是柳青到了我家,说是要见我!我正在长安街挨家挨户找你,下人一说,我马上猜到是你有消息了,急忙找到五阿哥,赶到我家。见到柳青,我们就来不及回宫,先到这儿来看你!” “因为我们上次扮作萨满巫师进宫,很多人都认得我们,所以,尔康认为会宾楼最好不要引人注意!怎么找到你的,我们等会儿再研究一个说法!”柳青补充着。 小燕子吃了东西,精神好多了,看着大家说: “我被一家黑店坑了,那家店的老板和老板娘都会武功,夜里,把我绑在厨房,白天要我做苦工,不做就打,我打不过他们,怎么逃都逃不掉……” 永琪脸都绿了,恨恨地问: “那家店叫什么?” “不知道是‘干车棋社’,还是‘赶车棋社’!”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棋社?”永琪扼腕大叹,“我们找了餐馆、小吃店、食品店、旅馆、酒楼、菜馆、客栈……怎么忘了棋社?” “赶车棋社?这个棋社的名字怎么这样古怪?”尔康问。 永琪苦苦思索,忽然一拍桌子,跳了起来。 “我两次经过那家棋社,根本没有想到小燕子会陷在里面!‘翰轩棋社’!” 大家神态一凛,个个摩拳擦掌。 黄昏时分,杜老板和那个母夜叉正带着手下,在布置被砸坏的棋社,准备重新开门做生意。忽然,砰的一声,棋社大门飞裂而开。杜老板和老板娘一惊回头。 只见小燕子手里拿了一条九节鞭,拦门而立,阳光在她身后闪烁,她站在阳光的光圈中,像个复仇女神,嘴里大叫: “大公狼,大母狼!小燕子回来了!” 杜老板看到小燕子,大喜,问: “你是不是想通了?回来当我的小老婆?我就说跟了我没错……” 杜老板话没说完,永琪、尔康、柳青、柳红、蒙丹从小燕子身后,飞窜而出,直奔两人面前,永琪劈手就给了杜老板一个耳光。杜老板要闪,身后,蒙丹一踹,杜老板闪过蒙丹,闪不过永琪,被结结实实打了一记。 “你这个丧尽天良的混账!你死期到了!”永琪喊着。 “哪儿来的土匪,敢到这儿来撒野……” 老板娘大叫,飞身而起,柳红和柳青,一跃上前,堵死了她。柳青一阵连环拳,柳红一阵连环踢,老板娘武功高强,纷纷闪过。尔康拿了一根大棍子,横地一扫,老板娘跳起身子,躲过脚下的棍子,躲不过柳青、柳红的前后夹击,柳青给她一掌。 “你这个母夜叉,胆敢欺负小燕子,我要杀了你!”柳青喊。 老板娘肩上背上挨一掌,柳红又直踢她的面门。 “我踢死你!” 老板娘急闪柳红,就结结实实挨了尔康一棍。 “我要把你宰了!剁成肉酱!” 老板娘接连挨了好几下,这才知道来人不弱。杜老板大吼: “小丫头居然带人来报仇!老太婆,拿出看家本领来,打呀!来人呀!来人呀……” 打手们一拥而入。两路人马就大打出手。一时之间,屋里桌椅齐飞,刚刚才修好的桌子椅子,再度遭殃,全部碎裂。杜老板夫妇,虽然武功高强,但是,尔康、永琪比他更强。一阵恶斗之后,众打手纷纷被摆平,哼哼唉唉地躺了一地。杜老板夫妇极力奋战,但已捉襟见肘,顾此失彼。 再一阵恶斗,杜老板和老板娘已经打不过了,两人跃到门口,想逃。大家哪里允许他们逃走,打的打,踢的踢,挡的挡……终于把夫妇二人制伏了。 尔康等人很有默契,故意要让小燕子报仇,把杜老板踢到小燕子脚前。蒙丹一脚踩住他的背,把他死死地压在地上,喊: “小燕子!轮到你了!” 小燕子举起九节鞭,就狠狠地抽过去,一面抽,一面骂: “打死你这个癞蛤蟆!打死你这个黑心鬼!我说过,我会把你切成一段一段,拿去喂狗!” 老板娘接着被摔到小燕子脚前。小燕子举起鞭子,噼里啪啦打过去: “大女王!大大女王!尝尝鞭子的味道!我打得你脸蛋开花!” 杜老板和老板娘,这下尝到滋味了,小燕子鞭鞭不留情,打得两人哎哎叫唤。 “好了好了!我们认输了!小燕子,就算我们错了……”杜老板求饶地说。 “小燕子的名字,你也敢叫!”永琪大怒,踩着杜老板,死命一踩。 “哎哟!哎哟!好汉饶命啊!”杜老板大叫。 尔康提尚声音冋: “还珠格格,这两个犯人要怎么处理?” “还珠格格?”杜老板大惊,睁大眼睛看小燕子,“这是还珠格格?” “这个丫头是个格格?”老板娘也不可思议地问。 尔康很有气势地大声一吼: “还珠格格微服出巡,就是听说你们在为非作歹,存心来试探你们的!下棋是多么风雅的事,你们却用来诈财行骗!格格来了,你们还不知道死期到了,居然胆敢把格格扣在店里做苦工,打打骂骂,现在,你们要怎么死,就看还珠格格怎么发落!”小燕子就声音洪亮地喊道: “先把他们绑起来!厨房里有绳子!” “是!”大家就大声应道。杜老板和老板娘相对一看。杜老板不相信地说: “你们是哪条道上的?不要装格格,装大爷了!你们去打听打听,我‘笑面虎杜大爷’的名号!招惹了我,你们会不得好死!” “原来他还有名号!‘笑面虎’?”永琪恨得牙痒痒。 小燕子一鞭子抽过去,嚷着: “我把你打成‘哭脸猫’!”就左右开弓,噼里啪啦地抽过去,顿时,把杜老板一张脸打得东一条西一道,“如果你不服气,我还可以把你打成‘哭脸鼠’‘哭脸癞虾蟆’‘哭脸狼’‘哭脸毛毛虫’……” 老板娘看看情势不对,就放声大喊: “救命啊……救命啊……有强盗土匪啊……救命啊……” 柳青、柳红已经找了绳子过来,大家就把两人绑得结结实实。老板娘杀猪似的大喊: “强盗杀人啊!救命啊……土匪抢劫啊……救命啊……” 小燕子对着老板娘的脸,几鞭子抽过去: “我把你打成‘哭脸母夜叉’‘哭脸母大虫’‘哭脸老母狼’……”这样一阵大叫和大闹,终于把外面搜人的官兵引进门来。大批的侍卫冲了进来,一阵叮铃哐啷,长剑出鞘: “哪个是强盗?官兵在此,赶快投降!” 永琪大声一吼: “看看清楚,我在这里!” 众侍卫抬头一看,大惊,全部跪落地,齐声喊着: “五阿哥吉祥!福大爷吉祥!还珠格格吉祥!” 老板娘和杜老板这一下吓傻了,彼此互看,脸色惨变。 尔康就有力地交代: “你们赶快把这个棋社每间房间都搜一遍!格格有个包袱,看看在不在这家黑店里?其他的人,去报请巡城御使李大人,要他立刻过来!” “喳!” 侍卫们立刻行动,进房的进房,出房的出房。 没多久,小燕子的包袱找到了,御使李大人也赶来了。杜老板和老板娘,这才明白,自己是真正地栽了。李大人恭敬地向永琪、小燕子、尔康行礼。 “卑职李宗裕失察,让管辖地区有这等不法之徒,请五阿哥、还珠格格、福大爷海涵!两个人犯要如何处置?请明示!”永琪看小燕子: “还珠格格,你要如何处置他们?” 小燕子想了想,语气铿然地说: “我要砍他们的头,灭他们的九族,把他们五马分尸!” 杜老板和老板娘吓得屁滚尿流,拼命磕头,喊着: “格格饶命!格格饶命!” “在砍头以前,还要他们做一件事!”小燕子转着眼珠,“这儿是棋社,他们居然让下棋变成犯罪,太气人了!我要让他们两个,一人吃一盒棋子!马上执行!” 杜老板和老板娘大惊,磕头如捣蒜,两人不住口地哀求着:“格格髙抬贵手啊!那个棋子都是石头做的,吃不得!”杜老板哭丧着脸说。 “格格女王!格格女大王!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多多得罪了,我给您磕头了!” 老板娘不住磕头。 众侍卫早已把棋子拿来。小燕子又叫: “等一下!” 小燕子就跑进厨房里,提了一桶黑糊糊的脏水来,把两盒黑白棋子,倒在脏水里,用棍子搅拌了一下,说: “杜老板,老板娘!奴婢给您两位老人家,做了一桶‘黑白棋子污水汤’,就请您两位老人家连汤带料喝下去!” 夫妻二人惨叫出声。杜老板没命地嚷: “格格救命啊……小人是癞蛤蟆,是黑心鬼,是大公狼……格格高抬贵手啊……小人给您碴头!请您用那个鞭子,抽我们几百鞭都没关系,把我们变成‘哭脸癞蛤蟆’也没关系,只要不喝那个‘黑白棋子汤’……” 老板娘更是磕头如捣蒜: “格格女王!格格女大王……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命啊……饶命啊……这个什么汤……吃不得啊……母大虫给您磕头了……” “你们黑白不分,给我吃馊水!”小燕子厉声喊,“现在,你们非吃这个‘黑白棋子污水汤’不可!” 永琪就大声一吼: “格格要他们吃,就吃!马上执行!” 于是,侍卫们就掰开两人的嘴,强迫地灌“污水棋子汤”。两人哪里吃得下去,又咳又呛又呕又吐又叫。 尔康看看已经闹得差不多了,和永琪相对看了一眼,就对李大人说道: “好了!吃够了!人犯交给你,先把他们关起来,査明犯了多少案子,再回报!他们扣押格格,已经是死罪一条!你们务必把人犯看管好,等圣上发落!” “是!是!卑职遵命!” 小燕子这才拿起自己的包袱,抬头挺胸,扬眉吐气,和尔康、永琪、柳青、柳红、蒙丹一起出门去。 当小燕子回到漱芳斋,整个漱芳斋就乐翻了。 小邓子、小卓子看到小燕子,喜出望外,欢声大叫: “格格回来了!格格回来了!”小卓子不知道是该去迎接小燕子好,还是去报告紫薇好,一会儿跑向小燕子,一会儿跑向屋里,闹了个跑前跑后,手足无措。 小邓子急忙念佛: “上有天,下有地,天灵灵,地灵灵,菩萨保佑……格格回家了!”就奔到小燕子面前,扑通跪落地,欢喜如狂地喊,“小邓子给格格磕头,格格,您可回来了!” 小燕子好感动,喉咙哑哑地吼了一声: “不是说过,不许磕头吗?” “是是是!那……我给老天磕头!”小邓子说,就转了一个方向,高举双手,再匍匐地上,大喊,“谢谢老天!谢谢菩萨!谢谢各方神灵!保佑我们的格格平安回家……” 紫薇、含香、金琐、明月、彩霞听到声音,全部奔了出来。顿时之间,院子里响起一片尖叫声: “小燕子……小燕子……小燕子……” “格格……格格……格格……” 大家一边喊着,一边奔向小燕子。 小燕子看到大家这样地热情,情绪激动,再看到紫薇,悲从中来,奔上前去,一把抱住紫薇,抱得紧紧的,含泪说: “紫薇!我以为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紫薇眼泪夺眶而出,捶着小燕子: “你还说呢?我气死你了!恨死你了……” 小燕子浑身是伤,被紫薇这样一打,痛得龇牙咧嘴,直叫:“哎哟哎哟,别打我……好痛!好痛……” 紫薇赶紧放开小燕子,惊看她,才发现她脸上都是伤痕,惊讶得一塌糊涂。 “小燕子!是谁伤了你?怎么回事?” 永琪心痛地喊: “大家赶快进屋说话!紫薇、金琐,你们别碰她,她全身都是伤……” “都是伤?”含香回头就跑,“我去宝月楼拿凝香丸!” 小燕子一把抓住含香,说: “你那个救命的药,留着以后有需要的时候再用!我哪有那么严重?” 明月、彩霞、金琐都好惊讶,急忙上前扶着小燕子,关心得不得了。 “谁敢伤到格格,他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赶快进去!小邓子、小卓子,宣太医过来看看!”金琐喊。尔康就上前一步,对紫薇说: “小燕子交给你们了,我去给皇上复命!” 永琪回头看尔康,问: “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见皇阿玛?” 尔康推了他一下,对小燕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说: “你还是待在漱芳斋吧!她虽然回来了,身心上都受了好多伤害,你恐怕要费点心,好好安慰她一下!皇上那儿,我就说,我们搜到棋社,把她找到了!” 永琪点点头。大家已经簇拥着小燕子进房去,永琪就急急地跟进去了。 进了大厅,大家搀扶着小燕子。金琐、明月、彩霞搬椅子的搬椅子,绞帕子的绞帕子,拿靠垫的拿靠垫……小心翼翼地把小燕子扶坐在椅子上。小燕子不安地说: “你们不要这样,我哪有这么娇弱?刚刚还打了一架……打架的时候,所有的痛都忘了,打得好过瘾!” “怎么会受伤呢?难道你一出去,就跟人打架了?”紫薇问。“可不是!这次碰到一个公夜叉和一个母夜叉,我打不过他们,被他们欺负得好惨!不过,尔康、永琪和柳青他们,已经帮我报仇了!”就看着含香,“还有我师父,把那两个夜叉打得落花流水!” 提到蒙丹,含香心中一痛。 “你以后再也不可以这样了!你弄得全身是伤,我们也弄得好痛苦,每个人都像热锅上的蚂蚁,快要烤焦了!”紫薇眼圈红红地说。 金琐端了一杯茶过来,也是眼圈红红的: “小燕子,这些天,小姐几乎天天都在掉眼泪,埋怨自己没把你看好,没有安慰你,没有留住你……夜里也不肯睡觉,只要有个风吹草动,就跳起身子喊:‘小燕子回来了!’每天每夜,开门关门就闹个不停!每次开了门,看不到你,就回到房里去伤心……你都不知道!” 小燕子感动得稀里哗啦,紧紧地抓住紫薇的手: “对不起,紫薇,我不是跟你生气……”说着,瞄了永琪一眼,永琪就对着她深深一揖。小燕子还想矫情,故意转过头去,看着金琐说:“金琐,你不知道我有多惨,被那两个夜叉抓起来,每天做苦工,没东西吃,饿得我头昏眼花。有天,嘴里叼了一个窝窝头,还要擦地,心里就想着你给我做的莲子银耳汤,一不小心,窝窝头掉到擦地的脏水里,当时,我都哭了,恨不得从脏水里捞起来吃!” 大家眼睛瞪得好大好大。 “有这种事?”金琐不信地问。 小燕子痛定思痛,拼命点头。永琪听得心都碎了,怔怔地看着她。 “我夜里做梦,都梦到你们叫我吃东西,可是,我要吃的时候,大家都要我先背诗,背了诗,才可以吃……” 紫薇好心痛,把她的手紧紧一握。 “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永远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说着,就抬头看永琪,“是不是?五阿哥?” 永琪再也忍不住了,走上前去,一把握住小燕子的手。 “小燕子!我们去卧房,我要单独跟你谈一谈!” 永琪就不由分说地,把小燕子拉进卧室去了。 进了卧室,永琪把房门一关,跑过来,双手抓住小燕子的手。小燕子好幽怨地看着他,眼神是可怜兮兮的。 永琪就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盯着她,诚挚已极地、一本正经地说: “我用我的生命、我死去的额娘来跟你发誓,我再也不勉强你做任何事情!从此,不要背诗,不要学成语,不要做功课……你不喜欢做的事,我们都不要做!只请求你,再也不要离开我!前不见古人,没关系!后不见来者,管他的!眼前没有你,我就完了!” 小燕子眼泪一掉,扑进了永琪怀里,哽咽地说: “我知道我不够好,学什么都学不会,我好笨!我……” “你不笨,是我笨!是我笨!”永琪哑声地打断她,扶起她的头,看着她,“让我告诉你,陈子昂、李白、杜甫、白居易、孟浩然……他们加起来,也没有你的分量!他们写下了再伟大的诗篇,都不会让我感到这么深刻的痛楚……你,胜过千千万万的诗,千千万万的成语,千千万万的至理名言……你超越了一切!”小燕子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屏息地说: “你说得好好听,我觉得有点飘飘然了!你的话都是真心的?” “如果我不是真心的,让我被天打雷劈!” 小燕子笑了,豪气地一甩头: “好!为了你这几句话,我下定决心,要为你学诗,学成语!要成为你的骄傲!” 永琪拼命摇头: “你不必!你已经是我的骄傲了!” “可是……我还是要顾全你的身份,你是阿哥,你有你的地位、包袱……” “这是谁说的混账话?”永琪粗声地问。 “你说的!”小燕子愣了愣。 “我们不要理那个莫名其妙的人!说那些混账话的人,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全新的永琪!一个会为你的立场去想,会为你的兴趣去想,懂得尊敬你、欣赏你、怜惜你的男人!” 小燕子太感动了,一瞬也不瞬地看着永琪。然后,她就扑进他怀中,紧紧地抱住了他,把脸颊埋进他的肩窝里,低低地、热情地、承诺地说: “我也要为你,做一个全新的小燕子!君子一言,八马难追!”想想,觉得还不够,就爽气地说,“再加九个香炉!” “是驷马……”永琪习惯性地想更正她。 “什么?” 永琪笑了,拥着她,说: “我发誓不再要求你了,不管是新的你,还是旧的你,我都会好好地珍惜!君子一言,八马难追!再加九个香炉!” 27 27 乾隆知道小燕子回宫了,匆匆忙忙问了一下经过,听到小燕子受了好多委屈,真是又惊又怒。一方面传旨严办杜老板夫妇,一面就带着令妃和尔康,迫不及待地赶到漱芳斋。 “气死朕了!气死朕了!”乾隆一看到小燕子,就气呼呼地嚷着,“哪有这么坏的人,偷了你的东西,扣了你的人,还打伤你,不给你东西吃,逼你做苦工!北京城里,居然有这种丧心病狂的匪徒!朕恨不得马上把他凌迟处死!小燕子,你放心,朕已经传令下去,立刻追查那个坏蛋的各种罪证,一定帮你出这口气!” 小燕子看到乾隆进来,就有些心虚,一副准备挨骂的样子。听到他这样说,实在是意外极了,一对眼睛睁得大大的。 令妃走过来,怜惜地看着她,拉着她的手,拍着说: “唉,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可怜的小燕子,就这么几天,人都瘦了一大圈!可想而知,受了多少苦!好了,好了!总算回家了!以后,再也不要这样任性了!你这一走,大家都急得魂不守舍了!你的皇阿玛,几夜都没睡好!每天都在念叨着你!” 小燕子怔了,依旧睁着大大的眼睛,一句话也不说。乾隆困惑地问: “你怎么了?吓傻了?见到皇阿玛,还不高兴吗?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呢?” 小燕子终于嗫嗫嚅嚅地开了口: “我以为……我以为……” “以为什么?” “我以为,我又闯祸了,打了侍卫,跑出皇宫,几天几夜都没回来……皇阿玛一定好生气,看到了我,肯定会把我大骂一顿,再想办法处罚我!可是,皇阿玛都没有骂我,还要帮我出气……我简直不相信啊!”小燕子说着,就热泪盈眶了。 乾隆盯着小燕子,清了清嗓子: “哼!你不要以为朕不生气,你出走,朕当然生气!可是,朕也很担心!在‘生气’和‘担心’两者并存的时候,担心就比生气来得多了!”说着,就走过去,仔细看她,柔声地说道,“听说你被那两个混账东西折腾得满身是伤,朕料想,你也得到很多教训了!你看,在亲人身边,你虽然有时候会受点委屈,可是,大家是疼你的,动机是善意的!谁也不想真正伤害你!到了外面,你碰到的人就不一样了!” 小燕子垂下头去,心悦诚服地说: “我知道了,我都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令妃就接口说,“你弄得惊天动地,宫里乱成一团,宫外也乱成一团,整个御林军都出动了,城里城外到处找你!” “以后不敢了嘛!” 永琪就急忙上前,生怕乾隆说多了,小燕子又吃不消。 “皇阿玛!小燕子回来了,就是皆大欢喜了!虽然受了一些苦,好在没有大碍!儿臣担心的,是老佛爷那儿,不知道还会不会追究?” 乾隆一听到太后,就头痛了,皱了皱眉头,说: “小燕子今天先休息!明天一早,去慈宁宫请罪!” 尔康急忙往前一步,很理性地说道: “臣认为不妥。老佛爷已经知道小燕子回来了,如果不去慈宁宫叩见老佛爷,恐怕更要背负不敬之罪,老佛爷会越想越气,不如马上去慈宁宫请罪!” 小燕子听到要去慈宁宫,脸色立刻一变,身子一退: “我不去!我怕老佛爷,她肯定要罚我……我不去!” 紫薇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给她打气: “我跟你一起去!” “皇阿玛!就怕老佛爷不肯原谅,那要怎么办?”永琪着急地说,“小燕子身上还有伤,实在不能再关暗房,受处罚了!”乾隆一叹: “这一关总要过的。这样吧!朕陪你们一起去!” 结果,乾隆带头,永琪、尔康、紫薇簇拥着小燕子,大家来到慈宁宫。 这次,小燕子自知理亏,乖乖地跪下了: “老佛爷,小燕子来请罪了!” 太后扶着晴儿,眼光扫了大家一眼,再威严地看着小燕子,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语气尖锐地说: “请罪?我看,这么多人陪着你来,是来帮你‘壮声势’吧?”乾隆马上赔笑说道: “小燕子这次出门,受了好多苦,被两个坏人绑架,扣在店里做苦工,这才没有实时回来!其实,她一出门就知道错了……”看小燕子,猛递眼色,“是不是?” “是……是。”小燕子咽了一口口水。 “是吗?”太后不信地,“那么,你为什么要‘出门’去?还打伤了两个侍卫?你不是最爱奴才吗?为了出门,你不惜出手伤人,这样‘不择手段’,为什么?” 小燕子大惊。怎么?把人打伤了?她立即急急地说道: “不折手断?我没有把侍卫打得‘不折手断’呀?”她张大眼睛问,“难道,他们的手断了?怎么这样脆弱?我觉得我出手很轻,只是把他们逼开而已,真的不知道那么严重……”就关心地追问道,“是哪一个的手断了?断了几只手?” 紫薇、尔康睁大眼互看。永琪急得不得了。乾隆又是皱眉,又是摇头。 太后一脸惊愕,听都听不懂: “你在胡扯些什么?谁告诉你侍卫的手断了?” “是老佛爷您说的呀!他们‘不折手断’了!” 晴儿总算明白了,忍不住微微一笑。 太后瞪大了眼睛,气得脸色发青,挥挥手说: “算了算了!我看我跟你是话不投机,我说的话,你听不懂,你说的话,我也听不懂!这个‘请罪’,也不必了!”就看乾隆,有力地说,“皇帝,你跟我有一个约定,不知道还珠格格这次的离家出走,算不算是‘犯规’呢?” 乾隆一震,还来不及说话,永琪脸色一变,往前一迈,就跪在小燕子身边了。 “老佛爷!永琪有话要说!” “你说!”太后怔了怔。 永琪抬头看着太后,眼神坚定,语气恳切而坚决: “永琪知道,老佛爷给了一个期限,要小燕子改善所有的毛病。这次小燕子出走,就是被这个事情逼走的!在小燕子失踪的这段时间里,我已经仔细地想过。小燕子的问题,出在她根本不是一个格格,她做不到老佛爷对于‘格格’所定下的条件!但是,她在我的心目里,是完美无瑕的!今天,想娶小燕子为妻的,是我。如果老佛爷不能够放宽对她的要求,那么,请废掉她‘格格’的身份,让她去做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免得她一天到晚,被这些她学不会的功课压垮!至于我,只好跟她一起做个平民!‘阿哥’的身份,我也不要了!” 永琪这一篇话,说得慷慨激昂,语气铿然。 太后大震,不禁一退。乾隆也大震,目不转睛地看着永琪。 小燕子也震动极了,不敢相信地看着永琪。 紫薇和尔康感动得一塌糊涂。尔康看着紫薇,觉得永琪把他要说的话,抢先说了,就实在按捺不住,拉住紫薇一起上前,跪在永琪和小燕子的身边。 尔康就抬起头来,不胜感慨地说道: “老佛爷!我和五阿哥,深有同感。今天,五阿哥说了他心里的话,我心里的话,也不能不说了!我们都知道,在宫廷中,我们四个,都犯了宫中大忌!不该忘情,不该有情!可是,人生,就有许多‘不该发生’却‘偏偏发生’的事!我们无法克制自己的感情,由相遇到相知,由相知到相许!既然相知相许,彼此在对方眼中,都是完美的!如果在老佛爷眼中,不那么完美,也请老佛爷看在我们的一往情深上,成全我们!如果不能成全我们,那么,就放掉我们,让我们离开皇宫,去找寻自己的天空吧!” 尔康说完,磕下头去。永琪、小燕子、紫薇就跟着磕下头去了。 太后睁大眼睛,闻所未闻,惊愕得不知所措了。 乾隆震惊地看着这两对小儿女,也惊得不知所措了。晴儿再也忍不住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着拉了拉太后的衣袖。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清嗓子说: “老佛爷,皇上!我是一个局外人,听了五阿哥和尔康的话,我好感动,不知道你们觉得怎样?中国虽然是个讲究礼教的国家,但是,写情的诗句,却是车载斗量!‘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好美!‘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好美!‘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好美!‘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好美!那么多美好的诗句,仍然抵不过我们眼前的四个人!老佛爷,你不觉得他们好珍贵吗?你不会为他们骄傲吗?” 太后震动地看着晴儿,困惑了。 “是吗?” 晴儿拼命点头,两眼发光,热烈地说: “是!老佛爷,我一直觉得,咱们皇宫里,什么都有,就是少了几分‘人情味’。这‘人情味’三个字,可以分开来用,变成‘人、情、味’!是‘人’的世界,‘情’的天地,和‘有味道’的人生!自从这次回宫,见识到他们四个这份感情,这才觉得,我们宫里,也有‘人情味’了!” 紫薇惊讶地看着晴儿,此时此刻,忘记了所有的醋意,对晴儿真是折服得五体投地。尔康没料到晴儿这样帮忙,而且,句句发自肺腑,对晴儿感激之心,更是深刻了。小燕子这个人,是别人对她一分好,她就想回报十分的,看到晴儿三番两次地帮她,恨不得跳起身来,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永琪当然也是又感激又感动。就连乾隆,也深深地动容了。大家都被晴儿的话震撼了。太后看看众人,觉得被这年轻的一代,弄得晕头转向了,不禁又疑惑地问了一句: “是吗?” 晴儿就诚心诚意地喊: “老佛爷,君子有成人之美!你再不成全他们,连晴儿都会跟他们一起心碎了!” 太后看着晴儿,有些举棋不定了。乾隆见太后意思活动了,机不可失,就一步上前,大笑着说: “哈哈哈哈!皇额娘,我们认输吧!这些孩子们,一个比一个厉害,我们那些老古董,那些礼教规矩,就暂时收起来吧!免得传出江湖,说我们母子,连‘天长地久’‘儿女情长’这种普通成语都不懂,哪还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们学成语!不如大家一起去‘不折手断’吧!” 太后被打败了,看着四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乾隆就对尔康、永琪使眼色。 尔康、永琪会意了,急忙拉着紫薇和小燕子,四人磕下头去,齐声谢恩: “谢老佛爷成全!谢皇阿玛成全!” 太后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了。 这晚,在漱芳斋里,人人忘形了。 为了“一家人”又团圆了,为了逃过太后的责罚,为了乾隆的了解,还为了种种种种的喜事,漱芳斋摆了一桌子酒席,含香也被邀来参加。小燕子一高兴,什么都不管了,把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都按进椅子里,强迫他们一起喝酒。她欢天喜地地笑着,不断向每个人举杯: “哇!我太幸福了!又跟你们坐在一起,又有这么多好东西可以吃!还有酒喝,不要劈柴,不要擦地,不要洗棋子……没有母夜叉拿鞭子守着我……哇!我真的太幸福了!紫薇!干杯!尔康、永琪、含香、金琐……大家干杯呀!” 大家围桌而坐,看到小燕子如此,都笑得好开心。 “干杯!”大家欢呼着,干杯的干杯,倒酒的倒酒。 紫薇浅尝了一下,就放下杯子。 “我只喝一点点,上次醉过一次,绝对不能再喝醉!” 尔康心里石头已落地,太快乐了,鼓励地说: “没关系!我守着你,不会让你醉!这次喝酒,跟上次的心情完全不一样,你不会醉倒!” “谁说?我已经醉了!”紫薇甜甜地笑着。 永琪用手压住小燕子的杯子,笑看她,简直不知道该把她怎样捧在手心里才好。 “小燕子,你多吃一点东西,少喝一点酒!身上有伤,怕酒对伤口不好!” “我要喝!我哪有什么伤口?我太开心了……真想大醉一场!” “你让她喝,没有关系,只要不喝得大醉!那些伤已经上过药了。喝酒没关系!”含香笑着对永琪说。 “你看!”小燕子胜利地说,“我们的女大夫都这么说了!你就不要拦我了!”她看看含香,又觉得遗憾起来,“我们今晚,还差一个人,如果师父可以参加,一起喝酒,那样的人生,才有‘色香味’了!” “是‘人情味’,你怎么变成‘色香味’了?”永琪笑着。 “哈哈!”小燕子大笑,“我看着一桌子鸡鸭鱼肉,心里只能想起色香味!” “也说得通!”紫薇接口,“‘色、香、味’的意思是说,‘彩色缤纷’的世界,‘芳香弥漫’的天地,‘五味俱全’的人生!尤其,我们有含香,一屋子香味,更是色香味俱全了!” 大家都笑了,真是高兴得不得了。小燕子就看着大家说: “你们知道吗?我陷在那个牢笼里的时候,改写了陈子昂的诗!如果陈子昂地下有知,说不定给我‘气活了’!” “什么叫做‘气活了’?” “活人会被‘气死’,死人只好‘气活’!” “你还会改诗?说来听听看!”尔康很感兴趣地说。 “那一天,我夜里做了一个梦,梦到鸡鸭鱼肉,蹄膀,什么都有!醒来一看,什么都没有!真是……”她摇头晃脑地念,“前不见蹄膀,后不见烤鸭。念肚子之空空,独怆然而涕下!” 大家听了,又是心痛,又是笑。永琪急忙夹菜给小燕子。“蹄膀,烤鸭……都有都有!” 大家开心地笑。唯独含香,落寞起来,闷不开腔地喝了一杯酒。 金琐和几个宫女太监,有些心不在焉,不住回头观望。金琐不安地说: “我看,你们大家好好地喝酒,我去守门!万一老佛爷心血来潮,又来抽查一下,我们不是糟了吗?” 彩霞急忙跳起来: “我去!我去!” “我去!我去!”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就都跳了起来。尔康把大家都拦住,说: “没关系!今晚,真的没关系!外面,我已经部署好了。许多侍卫守着呢!何况,我认为,皇上心里有数,今晚漱芳斋会没大没小,所以,没有一个人会来阻扰我们的兴致了!毕竟,这场欢聚,代表的是一个有‘人情味’和‘色香味’的人生!”小燕子举杯,欢呼道: “为这样的人生干一杯!” 大家哄然响应,举杯相碰。含香又一口喝干了杯子。 紫薇看看含香,伸手压住她的杯子,轻声说: “谁都可以醉,你不能醉!” 含香凄然微笑,说: “谁都可以不醉,我可以醉!你们不醉,可以看到醉里的人,我醉了,才能看到他!让我醉吧!” 紫薇愣了愣,心中油然涌上一股恻然的情绪。 正在这时,门上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大家惊跳起来。尔康立刻警觉地一窜,窜到门边去,把门开了一条小缝,看了看,就立刻把门大大地打开,惊喜地喊道: “我们有贵客!彩霞,赶快添碗筷!” 大家一看,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家感激万分的晴儿。 “晴儿!”小燕子惊喜地喊,“快来跟我们一起喝酒!你是我们的恩人,我们的救星!” 晴儿跑过来,看了一眼,笑嘻嘻地说: “我好羡慕啊!你们有这么盛大的宴会!我真的很想参加,想得不得了!可是我只能待一下下!我来告诉你们一声,皇上和老佛爷恳谈了一番,老佛爷已经把‘三个月’的成命收回了。所以,你们不用再担心了,痛痛快快地喝酒吧!” 永琪双眼发光,快乐得要飞上天空去了。他就对晴儿一揖到地,感恩不尽地说: “晴儿,大恩不言谢!” 尔康也一揖到地,看着晴儿,心里五味杂陈,嘴里喃喃地说: “我……简直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 晴儿看着两人,眼里也闪耀着光彩,声音诚恳而真挚: “什么话都不要说!只是,好好地爱护你们身边的人!你们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你们活得这么轰轰烈烈,拥有这么灿烂的人生,相形之下,我觉得自己的生命太贫乏了!简直嫉妒死你们了!” 紫薇看了晴儿一眼,就满满地斟了两杯酒,拿到晴儿面前去。她深深地看着晴儿,眼里充满了热情和欣赏,诚心诚意地说。 “晴儿!不瞒你说,我对你的感觉真是复杂!好几次,希望有个机会跟你深谈,可是,每次我们都在很奇怪的情况下见面,就是有话,也没有机会说!现在,我长话短说……这个皇宫,带给我的震撼真多,但是,最震撼我的,是你!你超越了我们的喜怒哀乐,把我们变得那么渺小!我才嫉妒你!嫉妒你的才华,也嫉妒你的潇洒!” 晴儿也深深地看着紫薇,两个人彼此深深地、深深地打量着。 尔康看着这两个姑娘,心里漾着奇异的感觉,震撼了。 大家看着这一幕,都有些看呆了。紫薇就继续说: “我答应过皇阿玛,不再喝酒,今天为你破了誓言,我敬你一杯!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她递给晴儿一杯酒,自己一仰头干了杯子。 晴儿举起杯子,也爽气地一仰头,干了。晴儿就把紫薇拉开了两步,说: “紫薇……有句悄悄话要跟你说!”就俯在紫薇耳边低语道,“我从来没有想抢走尔康,更不想介入你们之间!我也有我的骄傲,了解了吗?” 这句话只有紫薇听到,大家看到她们两人说悄悄话,都迷惑着。尔康尤其紧张。 紫薇听了,脸孔蓦然绯红,眼睛却更加闪亮了。 晴儿就走到桌边,嚷道: “我要敬你们大家一杯酒!”她倒满杯子,对大家举杯,笑着,“干杯!” 大家就欢呼起来: “干杯!” 大家都干了杯子,含香更是一饮而尽。 小燕子太快乐了,就手舞足蹈地唱起歌来。一屋子的人全部高兴得神采飞扬。晴儿看着这样的一群人,完全融化其中了,恨不得留下来和大家一起醉,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多待,只得依依不舍地去了。 晴儿来了这一趟,漱芳斋里的人,更加欢欣了,连紫薇都放开了矜持和顾忌,开怀畅饮了。大家喝得不亦乐乎。这里面,只有含香,是“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结果,当维娜、吉娜把含香带回宝月楼的时候,她已经步履蹒跚了。 走进宝月楼的大厅,含香就惊见乾隆从油灯的光影下走了出来。 含香正满心想着蒙丹,骤见乾隆,不禁一震。乾隆温柔地看着她,问: “你去了哪里?”他闻了闻,“你喝了酒?在哪儿喝的?”他立刻明白了,“漱芳斋?那几个孩子,又忘形了,对不对?”他好脾气地、自说自话地微笑着,“让他们忘形吧!或者,我们也应该忘形一下!”说着,就伸手去拉含香的手。 含香一挣,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乾隆一扶,她就跌进他的怀里。 乾隆拥着含香,见她双颊嫣红,不胜酒力,醺然薄醉,芬芳扑鼻,不禁动情。 两个回族女人忙着想把含香扶起来。乾隆对两个女佣吼道: “你们下去,这儿有朕!” 两个回族女子,不敢不从命,非常不安地退了下去。 乾隆就把含香一把抱了起来,放在地毯上的靠垫堆里。含香挣扎着,从靠垫堆里站了起来,惊惶地说: “皇上!请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碰我!” “你让朕软玉温香抱满怀,又让朕不要碰你?”乾隆深情地凝视她,“香妃,朕最近被那几个孩子传染了,心里汹涌澎湃着一份热情,急于找一个对象宣泄!说实话,你就是那个对象!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你这么着迷,对你这么丢不开,忘不掉!这么多年以来,朕没有对任何一个女人狂热过,你燃起了朕所有沉睡的感情,让朕重新回到年轻的时代!” 含香后退,直到身子靠着墙壁。 “不要……皇上,不要对我这样,我不值得!” “你值得!你的美丽,你的冷漠,你的青春,你的异国情调,你的芳香……全部汇合起来,变成一股强大的吸引力。朕不得不承认,是被你征服了!从来没有一个时候,朕这么希望,自己能够变得年轻一些,使朕配得上你!” 含香好痛苦,害怕地看着乾隆,拼命往后退缩,已经退无可退。 “不要再抗拒朕了!把你自己放松一点,接受朕,好吗?”乾隆说着,就用力把她一拉,她站不稳,再度摔进他怀里。乾隆就俯头,想去吻她。两人拉拉扯扯,又滚倒在靠垫堆里。含香大惊,拼命挣扎。 “放开我!放开我!你答应过我,不勉强我……” 乾隆根本不回答,只是紧紧地箍着她的身子。 含香急得不得了,什么都不顾了,她伸手摸着靠垫和地毯底下,摸出一把匕首。倏然之间,她抽出匕首,对着乾隆用力一挥。 匕首寒光一闪,刷的一声,把乾隆的衣袖划破,乾隆手腕上立刻现出血痕。 乾隆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他直跳起来,砰地推开她,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说: “你藏了一把匕首?你想杀了朕?” 含香颤抖着,语不成声: “我……我……我没有路可走了……我……” 含香说着,就飞快地举起匕首,对自己胸口刺去。 乾隆迅速地一脚踹去,含香的匕首脱手飞去。乾隆手腕上的血,滴落下地,他赶紧握住伤口,非常震撼地说: “你准备了匕首,不是想杀朕,就是想自杀……进宫这么久了,你还是这样?” 这时,听到声音的侍卫太监,一拥而入,七嘴八舌地喊: “万岁爷……怎么了?什么声音……” 乾隆立即把受伤的手藏到身后,大声喝道: “没有叫你们,怎敢闯进门来?滚出去!” “喳!喳!喳!”大家赶紧退出。 乾隆就对含香命令地说道: “去把房门关好!” 含香惊惶地关好房门。 乾隆卷起袖子,察看了一下伤势,抬眼看着含香,命令地说: “你还不赶快把医药箱拿来!你的医术,朕信得过!上次紫薇病得快死掉,你都能救活她!赶快拿金创药止血药来,先用那块丝巾绑住手腕上面,把血止住!”说着,就坐进椅子里。 含香如同大梦初醒般,这才赶快行动。先用丝巾,用力绑住乾隆的上手臂。再奔进里屋去,拿了医药箱出来,跪在乾隆身前,开始帮他上药包扎。 乾隆凝视着她忙碌的手,凝视她黑发的头,一语不发。 终于,伤口包扎好了。含香抬头看着乾隆,脸色苍白如死:“对不起,皇上!” 乾隆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正色说: “朕要问你一句话,你真的要置朕于死地吗?” 含香拼命摇头,泪水跟着滑下。 “不!不!不……我不要……我不要……我真的不要……”乾隆就伸手,一把把她的头压在自己胸口,柔声地说: “那就好了!什么都别说了。以后,身边不许放武器!今天的事传出去,连朕都不能保护你!这件事,你知我知,再也没有别人知道!明白了吗?连对小燕子和紫薇,都不可以说!答应朕!” 含香拼命点头。 “只要你露出一点口风,给太后知道,或是满朝文武知道,这‘弑君大罪’,你都必须处死!就算你不怕死,你爹和你的族人,大概全部会牵连进去!这是要诛九族的事!你知道利害了吗?”乾隆严重地说,“快答应朕,你绝对不告诉任何人!”“可是……可是……”含香颤抖地说,“你手腕上有伤,怎么瞒得住!” “那是朕的事!” 含香凝视乾隆,泪眼凝注: “我不说!跟任何人都不说!” 乾隆松了口气,在她的头发上,印下一吻,把她放开了,故作轻松地一笑:“不要担心,只是一个小小的伤口,过两天就好了!不过,你要忙一点,换药是你的事!”说完,他就站起身子,若无其事地出门去了。含香虚脱般地倒进靠垫堆里,用手蒙住了脸。 28 28 含香刺乾隆的事,紫薇和小燕子一点也不知道。 小燕子这一阵,引用她自己的语言,是“快乐得像老鼠”。尤其,知道那个杜老板和老板娘,被判了流刑,充军到边疆去了,她就更加高兴了,对乾隆心服口服。只是,含香每天心事重重,愁眉不展,让她在快乐之余,充满了犯罪感。这天,又到了“出宫日”大家就结伴来到会宾楼。 会宾楼中,髙朋满座。小燕子等人坐在一角的老位子上。蒙丹看到大家,就迫切地问: “她怎样?你们最近这样一闹,大概也没有人有情绪去管含香了!可是,我不能不提醒你们,你们自己是双双对对了,不要把我们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啊!” “相信我们,我们一直没有忘!”紫薇诚挚地说,“这两天,含香的情绪也很不好,我看她脸色怪怪的,好像心事重重。我想,这种日子,她也难过得很!” 蒙丹听了,就跳了起来。 “让我再进宫一次!” “你坐下!不要引人注意!”永琪警告地说。 “我是你的师父,不是吗?”蒙丹看着小燕子,说,“你把师父请进宫去,很难吗?干脆我进宫去当你的师父,随时随地教你武功,不好吗?” 小燕子心动了,睁大眼睛,转动着眼珠。尔康急忙说: “不行!不行!小燕子不要动这个脑筋!上次我跟皇上提过,从宫外请侍卫,都被皇上否决了!你弄个师父进去,皇上不彻查他的来历才怪!” “我也反对,你们每次都把人往宫里送,这宫里的人越来越多,出宫就越来越难!现在,应该是想怎么出来,不是想怎么进去!”柳青说。 “就是!就是!”金琐听得心惊胆战,急忙附议,“柳青说得对!现在已经够提心吊胆了,如果蒙丹也进去,越搞越复杂,大家更是提心吊胆了!” “我顾不了那么多,我已经快要爆炸了!”蒙丹烦躁起来。“你非顾不可啊!这本来就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任务,一定要选一个最好的时机来做!”柳红说。 “下个月不是老佛爷过寿吗?”永琪看着尔康。 “不行!”尔康一凛,紧张起来,“时间太紧迫了!何况,含香的基本问题还没解决!她的香味,要怎么办?” “我再去采花瓣……” 小燕子话没说完,金琐就惊喊起来: “老天!你还没有搞怕呀?再采一次,引来的都是毛毛虫怎么办?” “哪里会引来毛毛虫?” “那可不一定,”金琐说,“蝴蝶是毛毛虫变的,说不定你下次的香味,蝴蝶不喜欢,毛毛虫喜欢!那就惨了!” 大家心情良好,全都笑了,只有蒙丹,情绪低落极了。蒙丹就看着尔康说: “如果不能够在那个时候把含香弄出来,最起码,把我再混进去一次!这件事,总要她自己肯合作,是不是?我还没有说服她呢!”说着,就站起身来,对大家一拜,“蒙丹和含香,谢谢各位了!” 大家面面相觑,不禁认真地动起脑筋来。 这时,有一个身材高大挺拔、长得浓眉大眼的青年男子,手里拿了一把剑、一支箫,背上背着简单的行囊,衣着简单,大踏步走了进来。因为来人气宇轩昂,有股不平凡的气势,大家的眼光都被他吸引了。 来人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手里的箫和剑,啪的一声放在桌上。再解下行囊,放在一边。 柳红惊奇地说: “我去招呼他!” 柳红走到那个陌生人面前。 “客官要吃些什么?” “给我几盘小菜,有什么拿什么,再烫一壶酒来!陈绍就好!” “客官是只吃饭还是要住宿?” “你们也供住宿吗?” “不错!” “那么,我也要一间房!要雅致清静一点的!” “是!” 柳红就去上菜。 小燕子不住对那个陌生人张望,尤其对他桌上的那把剑感兴趣,就对大家说: “你们看到没有?那把剑的套子上,有刻花,有条纹,好像是把古剑!” “那不是刻花条纹,那叫做‘图腾’,常常代表一个家族的标志!”永琪说。 “看样子,是个名门子弟!我有点好奇了!”尔康也盯着那个人。 “我也是!”柳青说。 “他随身带着剑,一定是个高手!”小燕子说,就有点跃跃欲试了。 大家在这边议论纷纷,那个客人似乎若有所觉,但是,仍然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小二和宝丫头上了酒,上了菜,他就自顾自地喝起酒来,转眼间,已经杯盘狼藉。他有了一点酒意,就拿着筷子,敲着酒壶,嘴里潇潇洒洒地念起诗来: “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他,如今五事皆更变,箫剑江山诗酒茶!” 紫薇一惊,看尔康,尔康看永琪,大家都油然起敬。 “好大的口气!好一个‘箫剑江山诗酒茶’!”紫薇惊叹地说。“这首诗原来的最后一句话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他这样一改,真是气壮山河!”尔康赞不绝口。 “人家改变七件事,他只改变五件!箫、剑、江、山、诗、酒、茶……他带着箫,带着剑,出口不凡,这人一定是个奇人!”永琪说。 “我对他那六件事都没兴趣,那把剑,我倒很有兴趣!”小燕子说。 大家都盯着那人看,议论纷纷。只见他再喝了一杯酒,用筷子敲着酒壶,开始念另外一首诗: “一箫一剑走江湖,千古情愁酒一壶!两脚踏翻尘世路,以天为盖地为庐!” “好诗!”尔康脱口喊出,再也按捺不住了,“我要去认识一下这个人物!” 小燕子跳了起来,喊: “我也去!” “我也去!”永琪喊。 结果,大家全部跟着尔康过来了。 尔康一抱拳: “在下福尔康,听到阁下谈吐不俗,想认识你这个朋友!请问阁下怎么称呼?” 那人站起身来,抱拳回礼,风度翩翩: “在下名叫箫剑。不是姓萧的萧,是这支箫的箫!”拍了拍桌上那支箫,“这把剑的剑!”再拍了拍那把剑。 尔康一呆,心想,百家姓里,从来没有人姓箫。 “箫剑?这是真名吗?阁下家乡何处?”尔康再问。 箫剑一笑,注视着尔康,说: “真名又怎样?假名又怎样?不过给人称呼而已!箫剑流落江湖,对于身世来历,家乡何处,都已经忘了!” 永琪和尔康不禁大奇,对面前这个“人物”,更加刮目相看了。 小燕子早就忍不住了,伸手就去拿那把剑,嘴里嚷着: “借你这把剑看看!” “请不要动我的剑!”箫剑急忙喊。 小燕子哪里肯听,飞快地抢了那把剑,就往门外跑。 “箫剑!请到这边来!”小燕子喊着,飞快地蹿出酒楼。 箫剑大出意料,愣了一下,急忙追出去。大家一看,小燕子又要惹事了,全部跟着跑出去。 小燕子拿着剑,一口气跑到学剑的那个空院子里,在空地上一站,拔出剑来,仔细观赏,但见寒气森森,确实是把好剑。 箫剑追了过来,喊着: “姑娘!请把剑还我!” 小燕子笑着说: “你来抢!抢到了就还你!” 箫剑文质彬彬地站在那儿,警告地说: “当心!那把剑不是玩具,锋利得很,不要割伤了手!” “看样子!你是一个行家!玩箫玩剑,有意思!我是小燕子,很想领教领教你的功夫!”小燕子笑嘻嘻地说,就大吼一声,“看剑!” 小燕子一面说,一面飞身而起,举起剑来,对箫剑当头劈下。箫剑急忙闪开,嘴里大叫: “请不要开玩笑!伤着人不好!” 箫剑一边说,一边仓促奔逃,也不看后面,和赶来的大家竟然撞成一堆。 尔康急忙扶住箫剑。小燕子已经杀了过来。 “箫剑!来抢呀!不要跑!” “不好……” 箫剑立刻奔逃,这次,和柳红一撞,柳红闪身站稳,箫剑竟然摔了一跤。柳红惊愕地扶起他。小燕子又持剑砍来。 “箫剑!我们来比画比画!不要跑!” “你拿着剑刺来刺去,我怎么能不跑?” 箫剑说着,满院子奔跑。小燕子就满院追杀。 尔康、永琪、蒙丹、柳青几个,看得好惊讶,不禁仔细旁观,想看出箫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金琐、紫薇站在他们旁边,也看得津津有味。大家也不阻止小燕子的胡闹了,只想看出端悅来。 “看剑!我杀来也!”小燕子再喊。 箫剑一边跑,一边莫名其妙地喊着: “姑娘!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抢我的剑?赶快还我,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有箫,有剑,名字叫箫剑!”小燕子喊着,“怎么不肯把功夫露一下?那么小气干什么?我就要逼你出手!” 小燕子已经追到箫剑身后,对着他一剑刺过去。 箫剑大骇,仓卒之间,已经逃不掉,吓得滚倒在地。小燕子的剑,再对着地上的他刺下。箫剑瞪着那把剑,躲也不会躲,用手腕挡着面孔,只是大叫: “姑娘!手下留情!” 大家看得胆战心惊,柳红急忙飞身过来,撞开小燕子。柳青也蹿了过来,拉起箫剑。小燕子握着剑,大喊: “你就是不肯露功夫是不是?柳青!柳红!你们帮他干什么?我一定要把他的原形打出来!” 小燕子再度追杀过来,箫剑再度满院奔逃。 大家越看越稀奇。 箫剑已经跑得气喘吁吁,大喊: “姑娘!在下投降!不要打了!认输可不可以?” “不许你投降!不许你认输!”小燕子大喊,“小燕子又杀来也!” 箫剑拔腿飞奔,一面回头看那把剑,这样一回头看,就没有看到前面,竟然撞在一棵大树上,摔了一个四仰八叉。 大家看得目瞪口呆。柳青、柳红急忙上前去扶起箫剑。箫剑刚刚站稳,小燕子又持剑刺来,嘴里大喊着: “看剑!”拿着剑横剑一扫。 箫剑眼看逃不掉,身子往后一仰,又摔了一个四仰八叉。 尔康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禁低问永琪: “你觉得怎样?是不是真人不露相?” “实在看不出他是真是假。如果没有真功夫,怎么敢说什么‘一箫一剑走江湖’?这一路上,早给人干掉了!”永琪怀疑地看着。 “如果是假的,他演戏的功夫比真功夫还好!”蒙丹说。 金琐实在同情那个箫剑,说: “不管人家会不会功夫,有没有功夫,小燕子这样抢了人家的剑,逼人家打架,实在有点过分!反正,人家就是不愿意打架嘛!” “金琐说得对!”紫薇就对尔康说,“你快去解救那个箫剑吧!他也是倒霉,好端端地吃个饭,碰到一场无妄之灾!” “那倒未必!不打不相识,蒙丹也是这样认识的!不管这个箫剑有没有真功夫,就凭他那几句诗,我也交定了这个朋友!”尔康说。 “我也是!”永琪点头。 两人说着,就很有默契地上前,永琪拦住小燕子,尔康迎向箫剑。 “小燕子!”永琪说,“人家不想打架,你就饶了人家吧!要不然,别人还以为你是个女土匪呢!到此为止,不要闹了,把剑还给人家!” 小燕子很不过瘾,嘟着嘴看着箫剑。尔康对箫剑一抱拳: “对不起!”指指小燕子,“那是小燕子,喜欢和人开玩笑,闹着玩玩!箫先生如果不嫌弃……” “请叫我箫剑!”箫剑似乎惊魂未定。 “是!箫剑!如果你不嫌弃,我们就回到会宾楼,好好地吃完那餐饭,我再向你慢慢地介绍我们这些人!” 箫剑一抱拳,恢复了潇洒,说: “我看你们个个身手不凡,风度翩翩,认识你们,是我箫剑的荣幸!” 永琪把剑还给箫剑,大家就一团和气地笑了,举步往会宾楼走去。 回到会宾楼,大家就重新上菜上酒,围着桌子坐着,彼此寒暄。箫剑凝视着小燕子,好奇地问: “姑娘名叫小燕子?” “是!本姑娘就是小燕子!” “姑娘好身手,箫剑佩服极了!姑娘贵姓?” 小燕子被箫剑一称赞,有点飘飘然: “你佩服我啊?太不容易了!很少有人佩服我,每次跟人打架,总是我吃亏!刚刚你问我什么?‘贵姓’?哈哈!我的姓不贵,姓什么,我也忘了!就算姓小名‘燕子’吧!” 箫剑看着小燕子,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好!我姓箫,你姓小,声音差不多,可能是本家!来!干杯!” 箫剑一口干了杯子。大家见他气势豪迈,也都举杯干了。尔康就问: “箫剑,你到底从哪儿来,要到哪里去?” “我云游四海,到处为家,说实话,自己也不知道走过哪些地方,要到哪儿去。应该是从来处来,到去处去吧!” “看样子,阁下是‘真人不露相’啊?”永琪有点不高兴了。箫剑注视永琪,眼光竟然十分深刻: “我哪里称得上是‘真人’,我看你们几位,才是‘真人不露相’,来头不小呢!” “何以见得?”永琪问。 “你们的谈吐,你们的衣着,你们的举止,你们的风度……每一件都说明,你们气质高贵,一定是不平凡的人物!箫剑别的本领没有,看人可看多了!”就坦率地说道,“既然各位都不想以真面目示人,大家彼此彼此!我不问,你们也不要问吧!来,酒逢知己千杯少,相逢何必曾相识?喝酒吧!干杯!”就一口又干了杯子。 大家心想,可不是!就也一笑,举杯。尔康就豪迈地接口:“好!别的都不要问,干杯!” 大家回到漱芳斋,还是津津乐道地谈着箫剑。 “那个箫剑太奇怪了,”小燕子意犹未尽地喊,“身上带了那么好的一把剑,功夫那么烂!连我都打不过,还敢取名叫‘箫剑’,干脆叫‘箫输’得了!” “你不要小看人家,说不定他的功夫好得不得了,就是不要跟你玩!左摔一跤,右摔一跤,都是骗你的!”永琪说。 “真的吗?原来这样啊?我看起来也怪怪的!他为什么不肯跟我玩呢?” “江湖上,这种怪人多得很。”尔康深思着,“我看,他就是不愿意用真面目来面对我们……其实,我们也没有用真面目来面对他!说不定他身上有很多故事!你看,后来我们喝酒的时候,他口口声声,都在回避问题,一股深藏不露的样子!” “深藏不露?也不见得!”紫薇寻思着,“他坐在那儿一个人喝酒的时候,念了两首诗,好像有意在引人注意,最起码,是在吸引‘有心人’的注意!那两首诗,实在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感觉!” “对呀!”尔康说,看着紫薇,“你分析得好透彻!确实如此!真要不引人注意,就该什么诗都别念!所以……” “所以,这个人绝对有故事!”永琪接口,“‘箫剑’两个字,摆明了是个化名,他隐藏了他的真姓名。隐姓埋名的人有两种,一种是身上有血海深仇,一种是太有名了,不愿意人家看破他的真面目,不知道他是哪一种?” 小燕子嚷道: “有什么故事?我最喜欢有故事的人了!你们今天怎么不问问清楚呢?如果他有什么血海深仇,说不定我们可以帮他报仇呀!” “我觉得,我们最好不要再管别人的闲事了!”金琐忍不住说,“我们已经一大堆问题,都还没解决呢!蒙丹的事,弄了一个半调子,如果再来一个箫剑,大家更要忙不完了!” 小燕子对金琐瞄了一眼,不满地说: “金琐好麻烦,老是给人泼冷水,越来越婆婆妈妈了!一下子不许我们做这个,一下子不许我们做那个……将来,尔康娶了你,一定给你这个管家婆唠叨死了!” 小燕子这句话一出口,尔康立刻变色了,心里一直梗着的问题,就像闪电般对他闪了过来。他不由自主地去看金琐,只见金琐脸一红,也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害羞,有深情,有信任……两人眼光一接触,金琐的脸更红了,身子一扭,就转身跑出门去了。 尔康心里,汹涌般地涌上不安,他回头看紫薇,只见紫薇也看着他,眼神里透着惊惶。尔康对她摇摇头,表示事情不能再拖了。紫薇的心猛地一跳,不要!不能这样对金琐!她想着,就心事重重地走到院子里,尔康也跟出去了。 两人一直走到假山旁边,尔康就急切地开了口: “紫薇,我们不能再拖了,金琐的事,一定要解决!” “怎么解决嘛?”紫薇心烦意乱地说,“你也看到了,她那个样子,根本从来没有去怀疑抗拒过,早就把这件事看成‘理所当然’了。她不是被动地接受它,而是完全认定它!尔康,算了吧!我不要伤害金琐,我好害怕对她说这个!” 这时,金琐发现紫薇和尔康去了院子里,看看天色已经黄昏,生怕紫薇受凉,拿了一件背心,要给她送去。走到假山边,听到两人在说自己的名字,就惊讶地站住了,本能地闪身在一块石头后面听着。 “你不要说,我去说!”尔康握住紫薇的手,“这个‘伤害’是必须的,如果现在不伤害她,将来会造成更大的伤害!因为,我心里真的没有她的位置呀!将来,如果勉强娶了她,你要我怎么面对她呢?那不是一种欺骗吗?难道,你要她做你一辈子的丫头?连她的终生都赔给你?” “你不要这样咄咄逼人!”紫薇哀求地说,“你的道理我都懂,我也承认你的那些理由!但是,金琐不会懂。她会认为你不要她,我也排斥她!在这个世界上,她没有家,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只有我!” 金琐大震,好像有个焦雷,在她面前劈开,她被震得四分五裂了。 “就算你是出于怜悯,出于同情,也没有把自己的丈夫分一半给她的道理!”尔康坚定地说着,“我愿意做她的亲人,她的兄长,照顾她一辈子,只是不能娶她!紫薇,请你帮帮忙,我心里真的只有你一个,我不要三妻四妾,也不要小老婆!” 金琐听不下去了,只觉得天旋地转,慌忙用手扶住假山。这样一个动作,就把尔康和紫薇惊动了,两人一回头,看到金琐苍白的脸,两人都大惊失色。 金琐瞪着两人,好像尔康和紫薇,都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一样。她用手压着痛楚的心口,反身就跑进房里。 紫薇傻了,尔康急忙对紫薇说: “我去追她!我去跟她说清楚!” 金琐冲进了卧室,用手蒙住脸,泪水就夺眶而出了。 尔康跟着冲了进来,急喊: “金琐!” 金琐急忙擦去眼泪,奔到窗前去,用背对着尔康,靠在窗棂上。她的头好晕,心好痛,所有的思想意志,全部冻结。她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化为灰烬。此时此刻,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安排自己,怎样去适应这突然而来的意外。 尔康看着她的背影,有那么一刹那,他真想放弃了!可是,这个时候再不说清楚,恐怕一生都要糊糊涂涂过下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她身边,说: “金琐,你不要误会!我和紫薇都是为了你好!你那么完美,那么可爱,亲切得像我的一个妹妹……我怎么舍得让你当我的小老婆?紫薇也不应该做这样的决定,你还有你的人生呀!你有权追求你自己的幸福,如果跟了我,是我在耽误你,我不能让你受这样的委屈,你懂了吗?” 金琐回头看着尔康,眼里,盛满了泪。 “尔康少爷,你不用说了!”她惶然失措地说,“你再说,我更无地自容了。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嫌弃我!现在我明白了!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我不会让你和小姐为难……你们的意思,我都了解了。” 尔康急了,拼命摇头: “不!我们的意思,你根本没有了解,如果你了解了,就不会说我嫌弃你!我不是嫌弃你,我是尊重你!假若我不尊重你,把你收房,对我有什么害处?我和紫薇,经过了生死的考验,发现彼此那么深刻的爱,难免也会为你想,似乎,你也值得拥有一份同样的爱!我怕……让你当小老婆,是对你的一种侵犯,一种侮辱!你明白吗?” 金琐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认命的!你不用说了!” 尔康好着急,抓住她的胳臂一阵摇撼,有力地说: “醒过来!金琐!不要认命,不是认命!你的命没有那么渺小,你和紫薇、小燕子、晴儿都是一样的人!你和任何一个格格都是一样的人!她们能够拥有的,你都有资格拥有!我深信有一天,你会碰到一个像我爱紫薇那样爱你的男人,像五阿哥爱小燕子那样爱你的男人,那个男人才配拥有你!因为,他是完完整整属于你的!难道,你从来没有期望过,自己也有这样的幸福吗?” 金琐泪眼看尔康,一时之间,充满了迷惑。 “我弄不清楚,我是丫头呀!我怎么能那样期望呢?” “小燕子不是常说,丫头也是人,丫头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你是自己的主人,你当然可以这样期望,也应该这样期望!”金琐困惑地站着,神思迷惘,心碎神伤。尔康看着她,心里充满了不忍,但是,还是不能不说: “最起码,你今晚静下来,好好地想一想我的话!不要因为这件事恨紫薇,或是恨我,那么,你就辜负我们的一片心了!”金琐顺从惯了,从来没有违背过尔康,就可怜兮兮地回答:“是!我会去想。虽然我有一点笨,不一定想得明白,但是,我一定会去想,我也不敢恨小姐,更不敢恨你!” 金琐说完,实在没有办法面对尔康,就一转身,跑出房间了。尔康沮丧地站在那儿,觉得好沉重。 紫薇走了进来,着急地看着他: “你跟她讲通了吗?” “该说的,我都说了,通不通,我就不知道了!”尔康很难过。 “她还是好伤心,是不是?我就知道会这样!我去找她去!”紫薇转身要走,尔康拉住了她。 “让她一个人静一静,想一想!”他看着紫薇,叹了口气,“我承认,我有一点残忍!可是,宁可今天残忍,不要以后残忍!早一点让她明白,还是比她越来越糊涂好!” 紫薇瞅着他,眼中,充满了痛苦。尔康实在承受不了紫薇的痛苦,他这一生,最不愿意的事,就是让紫薇痛苦。他把她的手紧紧一握,恳求地说: “拜托!请你不要这么痛苦好不好?” 紫薇深深地盯着他,也恳求地说: “拜托!请你不要这么迷人好不好?” 尔康瞪着她,傻了。 这天晚上,尽管夜已经深了,金琐还在大厅里清扫。她提着一桶水,拿着抹布,拼命地擦窗子,擦桌子,擦柜子……擦所有能擦的地方,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消耗掉。 紫薇走来,痛楚地看着她,忍不住喊: “金琐!你不要再擦了,你已经擦了好几个时辰的桌子了!你在做什么嘛?你心里有什么话,你跟我说呀!我们坐下来,好好地谈一谈,好不好!” 金琐埋着头擦桌子椅子,头也不抬地说: “这个椅子下面好脏,我把它擦干净……擦干净……”就使出全力地擦着。 紫薇受不了了,奔上前去,一把抢走了她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 “不要这样子,你有气,你就说!” 金琐站住了,抬头看着紫薇,脸颊因为工作而红红的,眼睛因为哭泣而肿肿的。 “我哪里敢‘有气’,我什么气都没有,我只是想找点工作来做,让自己忙一点!” “为什么?” “什么东西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自己忙一点?” “不为什么!我是丫头……我做丫头该做的事!” 紫薇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喊: “再说你是丫头,我就要生很大的气!从今以后,你不是我的丫头!你是我的姐妹,我的朋友,我的知己!我们应该无话不谈,把心里的结,全部打开!告诉我,你爱上他了,是不是?”金琐瞪大眼睛看着紫薇,呼吸急促,憋了一个晚上的话,就冲口而出了: “小姐……我跟你坦白说,这件事对我发生得太突然……以前,你把我许给他的时候,没有征得我的同意;现在,你们取消这个约定,也没有征求我的同意!我像一个工具,一个……”看到桌上的抹布,痛心地喊,“一块抹布!随你们要丢到哪里就丢到哪里!尔康少爷说了很多大道理,反正都是为了我好,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为我好……只知道一件事实,你们急于把我这块抹布丢掉!” 紫薇心中大痛,一把握起她的手,真挚地喊着: “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我好想好想,今生今世都能和你在一起,永远不要分离!大概就是这样自私的想法,曾经让我觉得,我们共事一夫也是一件很美很美的事!可是,当晴儿让我心痛的时候,我才了解爱情是应该专一的!对我这样,对你也是这样!但是……如果你不这么想,你愿意受委屈,那么,就忘掉今天的事,我们还是照原来的计划,好不好?” 金琐瞪着紫薇,认真地说: “不好!今天的事,是收不回的!在我了解你们的心意以后,如果我还赖着尔康少爷,我就太没有志气了!我应该尊重你们的看法,接受你们的安排!我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什么路?” “我要离开这儿,离开你!小姐,你放了我吧!我想过了,我可以到会宾楼去,帮忙柳青、柳红,他们的生意越来越好,正缺人手!” 紫薇一怔,好痛苦。 金琐就抓起抹布,继续去擦窗子,擦桌子,擦柜子…… 紫薇心里,充满了后悔,这件事,真是一错再错!她眼泪一掉,转身进房了。 这一夜,紫薇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燕子和永琪,知道尔康做了这样一件事,两人都呆住了。小燕子虽然迷迷糊糊,对于尔康敢做这件事,心里却实在佩服。永琪深知尔康的“感情唯一论”,不禁想着,如果异地而处,自己会不会这样做?毕竟,对男人来说,“最难消受美人恩”!说“好”那么容易,说“不”,那么艰难!这样想着,他对尔康,也就更加心服口服了。小燕子和永琪都明白,紫薇、尔康、金琐这个结,只有他们三个自己去解,别人想帮忙都帮不上。两人就什么话都不说,静观其变。 紫薇思前想后,心里实在难过,后悔得一塌糊涂。 “当初,不要把金琐许给尔康就好了……她说得也对,当初,我没有征求她的同意,现在,我又不征求她的同意!我好像对她很好,很情深意重,却一再疏忽她的感觉!我真该死……现在,要怎么办呢?” 紫薇正在那儿翻来覆去,房门一响,金琐拿着一盏灯走了进来。 “小姐!你睡了吗?”金琐怯怯地问。 紫薇一听到金琐的声音,喜出望外,急忙从床上坐了起来,惊喜地喊: “还没有,我睡不着!” 金琐放下灯,冲到床前,一把握住了紫薇的手,痛楚地说: “小姐!对不起,刚刚我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让你伤心了!” 紫薇心里一痛,好像有把刀插了进去,她握紧金琐,低喊着: “是我让你伤心了!你没有说任何不该说的话,你心里的话,除了告诉我,你还能告诉谁呢?你说对了,我太疏忽你的感觉了!是我对不起你!” 金琐就热烈地看着她,拼命摇头。 “不不不!我想清楚了!当初,你病危的时候,心里还想着我,把我许给你心目里最完美的一个男人!你为我想得那么周到,我还错怪你,我实在不值得你那么喜欢,实在不配当你的金琐!” “金琐……”紫薇热烈地喊。 “听我说完!”金琐打断她,“那时候,尔康少爷只想争取时间来救你,你说什么,他都会答应。事实上,万一你那时活不成,尔康少爷恐怕也活不成!他的答应,根本就不能算数!那个‘答应’,是他对你的感情,根本不是对我!” “金琐……”紫薇再喊,太意外了,实在没有料到金琐分析得这么透彻。 “接下来,你们为了实践诺言,只好维持这个约定。可是,尔康少爷心里只有你,实在没有多余的位子来给我,他说得对,这样把我收房,实在糟蹋了我!” 紫薇抓住金琐的手,眼睛闪亮。 “你真的想明白了?” “是的!我真的想明白了!”金琐瞅着她,“我八岁就跟了你,你的思想,你的行为,都是我模仿的对象!这么多年,我应该也有一点你的气质了!我等不到明天早上,必须今晚就告诉你,你是我的姐妹,我的知己,我唯一的家人……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至于我的终身大事……”她含泪笑了,柔肠百结,“你有尔康少爷,小燕子有五阿哥,香妃有蒙丹……我的那个人,说不定正在等我呢!” 紫薇跳下了床,把金琐紧紧一抱。 “那么,你还要离开我吗?” “可能,有一天,我总会离开你,当我找到我的幸福的时候!现在,我还舍不得!” 紫薇太感动了,含泪而笑: “哇!金琐!你不愧是我的金琐,不愧是我们大家的金琐!你让我好感动!我要告诉你,当你找到你的幸福那一天,你仍然不会离开我,因为,你的那个他,一定也是我们心目里的知己!我们这一家人,会永远在一起!” 其实,金琐心里,仍然在深深地痛楚着。想明白是一回事,自己的失落是一回事,被拒绝更是另外一回事。但是,她想得更清楚的,是自己和紫薇这段割舍不开的感情。这么多年以来,紫薇是她生命里的主题,她早已习惯了。再有,如果她不接受这份安排,她又能怎样?只是把三个人的关系,弄得非常尴尬而已。是的,她想明白了。她不要离开紫薇,不要那种尴尬!她压下了心里的痛,几乎是豁达地说: “所以,你和尔康少爷,不要再为我操心了!这样也好,我可以用另外一个角度去看你和尔康少爷,不再把自己搅和进去,真的好轻松!” “实话吗?”紫薇盯着她。 “绝对是实话!” 两个姑娘就彼此深深地对视,再紧紧地拥抱。金琐低低地、沉痛地、坦白地说: “想到要离开你,我心里的痛,实在远远超过要离开尔康少爷。我这才知道,我对尔康少爷绝对不是你对他那种感情!说不定,就像他答应娶我一样,我们真正离不开的,都是你!” 紫薇听了,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紧紧地、紧紧地抱着金琐。其实,金琐那些说不出口的痛,紫薇是完完全全体会到了。但是,她也明白,尔康是对的,现在不痛,将来会更痛。何况,金琐什么都听到了,伤害已经造成。此时此刻,还能够对她说出这么委婉的话,只有她的金琐了! 29 29 这天,容嬷嬷急急地走进坤宁宫大厅,对皇后神秘地说: “娘娘!奴婢得到一个消息,不知道是真是假?” 皇后立刻屏退左右,容嬷嬷就悄声说: “听说皇上受伤了!” “什么?”皇后吓了一跳。 “奴婢听巴朗说,小路子告诉他,两天前,皇上去了宝月楼,不知怎的,里面就有打斗的声音传出来,侍卫们全体冲了进去,但是,皇上把大伙都骂出来了。当时也不觉得怎样,可是,当晚皇上一个人睡在乾清宫,没有人侍寝。小路子换下皇上的衣服,发现袖子刺破了,上面都是血迹!” “此话当真?有血迹?如果皇上受伤,怎么会不吭声?有没有传太医呢?” “怪的是没有传太医!皇上还让小路子,把衣裳拿去毁掉,并且警告他不可以声张!小路子说,皇上的胳臂包扎着,显然是受伤了!” “皇上受伤?可是不让人知道?”皇后睁大了眼睛,“小路子的话到底可不可靠?你赶快把他传来,让我亲自问问他!” “娘娘!小路子不能传来,他是我们在皇上面前唯一的内线了,不能让他出现在坤宁宫……奴婢后来让巴朗再去调查过了,他说,宝月楼那晚确实有点古怪!皇上把侍卫骂出来的时候,香妃娘娘跌在地上,脸色惨白!” 皇后深思着,惊愕着,在室内走来走去。 “难道香妃会行刺皇上吗?太不可能了!她那么得宠,为什么要行刺?如果她行刺,皇上为什么不声张?” “只怕皇上太喜欢香妃娘娘了,不舍得声张!” “哪有这个道理?谁会去喜欢一个刺客呢?还让这个刺客每天待在身边,那不是疯了吗?”皇后沉吟一下,问,“皇上这两天还是照样上朝,是不是?” “是!每天上朝,没有一点受伤的样子!每天也都去宝月楼,却又从来没有在宝月楼过夜!总是待一会儿就出来了!” “太怪了!”皇后想来想去想不通。 “那香妃是个番邦女子,又会招蝴蝶,每天穿得不伦不类,老佛爷打心眼里不喜欢她!不管那晚在宝月楼发生了什么事,皇上要保护香妃娘娘的意图非常明显!娘娘,你看这事要不要告诉老佛爷?”容嬷嬷问。 “我现在已经没有丝毫分量了,皇上对我,简直一点余地都不留,一点面子也不给,要我待在坤宁宫别出去,等于打落冷宫了!只怕老佛爷对我的话,也不会相信吧!”皇后悲哀地说。容嬷嬷就俯在皇后耳边,一阵叽叽咕咕。 皇后的眼光又闪亮了。 “皇上现在在哪儿?”皇后问,“我可不想在慈宁宫跟他碰个正着!” “皇上不在慈宁宫,他在宝月楼!” 是的,乾隆正在宝月楼里。 他坐在椅子里,含香跪在他的面前,细心地给他换药,包扎。她静静地拆下沾血的绷带,察看伤口。乾隆看着她,心里激荡着热情,一个激动,就把她的头压在自己怀里。含香跳了起来: “皇上,当心碰到伤口!再流血怎么办?” “朕不怕流血,你怕什么?” 含香不敢再过去,站得远远的,好痛苦地看着他。乾隆看到她这样子,一叹: “过来!” “皇上不要再那样,我就过来!” “朕前辈子一定欠了你!过来吧!朕不再碰你就是了!”含香这才不安地上前,重新跪在他面前,察看伤口。看了一会儿,她抬眼看着他,眼里一片祈谅: “伤口还没长好,你一定要自己小心,洗澡的时候,不要碰到脏水,如果会疼,恐怕还是要宣太医!我不会治外伤,那个凝香丸只对高烧郁热、毒火攻心有效……要不然,我拿一颗来,皇上吃了吧!” “我又没发烧,吃什么凝香丸,那是你父亲给你的救命药丸,别把它糟蹋了!何况药不对症,吃了也是白吃!你留着,以备不时之需!我用不着,别小题大做了!” “那我把伤口清洁一下!” 含香就用小钳子,钳了软布去清洗伤口,一面用嘴去吹。乾隆感觉到她嘴中馨香的气息,吹拂在自己的肌肤上,竟然有种朦胧的、幸福的感觉。甚至感到,这样小小地受点伤,换得含香的歉疚和温柔,也是一种“因祸得福”了。乾隆正在那儿心猿意马,外面忽然传来太监大声的通报: “老佛爷驾到!” 乾隆大吃一惊,从椅子里直跳起来。 含香也大吃一惊,立刻手忙脚乱。地上又是药瓶,又是扯下的绷带,又是水盆,又是剪刀,仓促间不知道该先藏哪一样才好。乾隆急忙把袖子放下,遮住伤口,说: “不要慌,朕来应付!” 含香就赶快把水盆端到桌上去,再去收拾地上的绷带和医药工具,还来不及站起身,房门已经豁然而开,太后带着桂嬷嬷、宫女太监们大步而入。 乾隆急忙行礼: “老佛爷!您今儿个怎么有兴致来宝月楼?” 含香一慌,手里的药瓶钳子剪刀掉了一地。太后眼光锐利地看着这一切,呼吸急促。含香顾不得那些东西了,过来一跪。 “含香参见老佛爷!” “哦?今天怎么愿意行满人礼节了?”太后瞪着她。 乾隆急忙赔笑,掩饰地说: “含香!还不让维娜、吉娜泡茶来!老佛爷到这边坐!香妃有种新疆茶,特别润喉,朕让她给老佛爷泡一杯!” “我不喝新疆茶,万一喝出毛病来,怎么办?”太后高高地昂着头说,就突然一步上前,拉起乾隆的手,掀起他的袖子,“让我看看你的手腕!” 乾隆大惊,急忙一退,把手藏到身后去。 “干什么?” 太后看到医药工具,心里已经有数,这时,更加肯定了,就抬高声音,急道: “皇帝!你是怎么回事?忘了你是一国之君,你的身子是千金之体,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千千万万老百姓的!你今天不为自己爱护身子,也该为整个国家爱护身子!受了伤,怎么不说?现在,还要瞒我吗?给我看!” 太后说着,就再去拉他的手。乾隆看到这个情形,知道太后已经得到密报了,瞒不住了,只得叹口气,拉开衣袖,出示伤口: “一点点小伤,真的不需要紧张!朕就是怕大家惊动老佛爷,这才瞒下去,是谁又多嘴,去告诉老佛爷了!待会儿朕摘了小路子的脑袋!” “你不要乱怪小路子了!身边到底有几个忠心耿耿的人,自己总该有数!”太后说着,就怒视含香,厉声问,“皇帝怎么受伤的?快说!” 含香一颤,还没开口,乾隆笑着说: “哈哈!完全是个意外。那晚,含香跳回族舞给朕看,朕看得高兴,一时忘情,就和含香一起跳,谁知脚下一滑,打破了一个花瓶,正好手臂磕在破片上,这就划了一道口子,真的不严重!请皇额娘不要再追究了!” 太后见乾隆情急之情,已经表露无遗,就用深不可测的眼光,看了含香一眼,再掉头看乾隆: “这么大的一个伤口,皇帝居然就让香妃随随便便包扎一下就算了?皇帝,你要让我急死吗?” “让老佛爷担心,儿子知错了!”乾隆惭愧地说。 “赶快跟我回慈宁宫去包扎!”太后拉着乾隆就走,大声喊,“宣太医!让钟太医、胡太医、杜太医通通去慈宁宫!” “喳!喳!喳!”太监们忙不迭地应着。 “哎,实在太小题大做了!”乾隆不情不愿地说。 “如果皇帝还有一点孝心,就依了我的‘小题大做’!”太后生气地说,“我看,这个宝月楼,风水不大好,皇帝还是少来为妙!” 太后说着,根本不再看含香,拉着乾隆出门去了。乾隆无可奈何,只得跟着走,还不忘投给含香一个安慰的眼神。 含香还跪在那儿,张大眼睛,惊魂未定。 当太后在宝月楼里生气的时候,漱芳斋正热闹得不得了。因为,永琪送了一个特别的礼物给小燕子,那是一只绿色的大鹦鹉! 永琪把鹦鹉架放在桌上,大家都围过去看。 “哇!一只鹦鹉,好漂亮的鹦鹉!”小燕子欢呼着。 “那只鹦鹉会说话!”尔康对大家解释,“五阿哥发现了,给了人家一个金元宝,非要买回来不可!” “会说话?真的吗?会说什么话?”紫薇好奇地问。 尔康没有回答,因为金琐过来了。尔康心虚地看了金琐一眼,不知道她对自己,有多少的怨恨。这笔债,大概是欠定了。金琐也看了他一眼,眼光是复杂的。两人眼光一接触,金琐就示意地看看房门,转身悄悄地往院子里走。尔康会意了,看到大家都围过去看鹦鹉,就跟着金琐往院子里走。紫薇看在眼里,也情不自禁地跟过去了。 两人站在院子里,金琐就急急地开了口: “尔康少爷,你什么话都不用再说了,我和小姐谈了整整一夜,把所有的结都解开了!我好抱歉,造成你们的困扰。我现在完全想明白了,我希望,我们三个人还和以前一样好,不要因为这件事,变得尴尬了。小姐永远是我的小姐,你也永远是我的尔康少爷!” 尔康震动、意外而安慰: “真的吗?你都想明白了?你和小姐谈了一夜?” “是啊!我感激你们以前为我想的,也感激你们现在为我想的!无论如何,以前是为我好,现在也是为我好!谢谢你们了!”金琐忍着心里的痛,很明理地说。 “金琐!”尔康感动极了,“我欠你太多了!但愿,我能用另外一个方式来还你!” 紫薇听到这儿,就走了过去,诚心诚意地接口: “尔康,我们欠金琐一个美好的未来,我们一定要为这个未来而努力,让金琐有一天,能够更深刻地感受到我们今天的用心!” “是!”尔康重重地一点头。 紫薇就拉住金琐的手,看着尔康说: “我们都没有心病了,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好,是不是?”“是!”金琐点头,肯定地说。 三人对视,虽然每个人的情绪并不一样,虽然金琐的痛楚,也燃烧着紫薇和尔康,可是,却有一种崭新的感觉,在三人中流转,大家似乎都如释重负了。 金琐就笑着说: “我要进去看那只鹦鹉了,好像很神的样子!” 三人回到屋里,看到大家正围着鹦鹉吆喝,众人七嘴八舌地喊: “说话!说话!赶快说话!” 永琪用一支棒子,逗弄着鹦鹉,喊道: “鸟儿,快表演一下!说话呀!说话呀!” 鹦鹉歪着头看看大家,就自顾自地梳理着羽毛。紫薇问:“你们在哪里找到的鸟儿?鸟店吗?” “不是,”尔康说,“这只鹦鹉是敬事房一个小太监养的,他训练了它很久,让它讲一点吉祥话!五阿哥听到它说了一句,就当它是个宝贝,非买回来不可!在敬事房可会说了,怎么这会儿一句也不说!” “逗了半天,它什么都不说!”小燕子有些失望,“我不相信它会说话,我这一辈子,只看到一只鸟儿会说话!” “真的吗?什么时候看到的,会说什么话?”永琪追问。 “什么话都会说,就是在下小燕子!” 大家大笑。永琪又去逗弄鹦鹉: “喂喂!鹦鹉先生,鹦鹉阁下!给点面子好不好?赶快说话呀!” “它吃什么?可能要用吃的来引诱它,它才会说话!”小邓子说。 “对对对!就算耍猴,也要用吃的东西来逗弄!”小卓子说。“我怎么忘了,这儿有葵花子!”永琪急忙拿出一包葵花子来。鹦鹉吃了葵花子,再度悠闲地梳理羽毛。永琪嚷着: “不说话,就不给吃的!赶快表演!” 好不容易,鹦鹉叽里咕噜叫了一声。明月欢呼道: “说话了!说话了!” “它说的是哪国话,我怎么听不懂!”彩霞问。 “它说的是鹦鹉国话,你们当然听不懂!我看,五阿哥上当了!”金琐笑着说。 金琐笑得这么坦荡,紫薇和尔康好安慰,彼此看了一眼,比较放心了。 就在大家对那只鹦鹉都失去信心的时候,鹦鹉突然冒出一句话: “格格吉祥!” 大家眼睛全部睁得好大好大。 “它说什么?”小卓子问。 “它说‘格格吉祥’!”小邓子小声地,好像怕打扰了鹦鹉似的说。 小燕子也小小声地、不相信地,睁大眼睛说: “它真的说‘格格吉祥’?” 大家全部惊喜交加地嚷出声: “格格吉祥?” “你们相信了吧?一只会说‘格格吉祥’的鸟!就因为它会说这句话,我才非买它不可!小纪子说,只要耐心教它,它什么话都学得会!”永琪开心地说。 “哇!这么聪明的鸟呀!我要让它念成语,念诗!”小燕子大乐。 鹦鹉突然又冒出一句话: “坏东西!你这个坏东西!” “你说什么?”小燕子瞪着鹦鹉。 “你这个坏东西!”鹦鹉重复着。 “哇!一鸟骂人!真的是‘一鸟骂人’耶!”小燕子惊喊。 大家全体大笑,笑得东倒西歪。 “它有名字吗?”紫薇问。 “没有!你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我来取!我来取!”小燕子兴奋地跳着,看着鹦鹉。 “坏东西!坏东西!”鹦鹉兀自嚷着。 “哈哈!就叫你‘坏东西’!你这个坏东西!” “坏东西?这个名字有点不雅吧?”永琪说。 “没有关系!小燕子的鹦鹉,叫做‘坏东西’,跟小燕子蛮配的!这叫做‘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鸟’!”尔康说。 小燕子对尔康掀眉瞪眼: “你又拐着弯骂我了!” 众人已经兴奋地对鹦鹉嚷着: “坏东西!坏东西!” 小燕子太喜欢了,以为鹦鹉已经养得很乖了,就打开鹦鹉脚上的铁链,去抚摸它。孰料,鹦鹉一松绑,就扑啦啦一声,振翅飞去。小燕子急喊: “赶快抓住它!坏东西!回来呀!” 尔康和永琪急忙去抓,哪里抓得住。鹦鹉就飞出窗子,飞到御花园去了。 “坏东西!坏东西!快回来呀……” 小燕子和大家,就全部追了出去。 鹦鹉在空中盘旋了一下,呼啦一声飞上了树梢。大家仰头找着鹦鹉,伸手的伸手,跳脚的跳脚。小燕子狂喊着: “坏东西!不要飞走呀!没有人喂你,你怎么办?赶快回来……” “在那边……在那边……”小卓子指着树。 “好像飞到那棵松树上面去了!我去把它抓回来!”尔康说着,就一飞身上了树。仔细一看,树上早已没有鹦鹉了。他低头对下面嚷:“没有在这儿!去了哪里?看到没有?” 扑啦一声,鹦鹉掠过大家头顶。小燕子跳着脚大叫: “飞到那边去了,上了屋顶了,我自己去抓!”小燕子一飞身,就上了屋顶。 大家抬头一看,鹦鹉停在屋脊上面。小燕子正蹑手蹑脚地对那只鹦鹉爬过去。大家全部仰着头,屏息观看。小燕子低低地说: “坏东西,不要跑,我来了!” 小燕子爬向鸟儿,爬得惊险万状。好不容易,已经接近了,她伸手一抓,没抓住,脚下一滑,身子骤失平衡,她惊呼出声: “哎呀……” 鹦鹉受惊,扑啦啦地飞了。 小燕子滚下屋顶。永琪早已准备好了,飞跃上去,接住她,说: “我就知道你会摔下来!你能不能小心一点,每次都弄得我心惊胆战!” 小燕子跳落地,伸长了胳臂,大呼小叫: “别管我,我摔不着的!快去找‘坏东西’呀!等会儿飞出皇宫,就找不到了!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会说话的鸟……大家快找呀!” 扑啦啦一声,鹦鹉又划过天空。 “看到了!看到了!坏东西!坏东西!快回来呀!”众人大叫。 “飞到慈宁宫那边去了!哎哎,又飞回来了……” 尔康和永琪,看着鹦鹉的去向,飞身去捉。 小燕子跟着东窜西窜,嘴里叫个不停: “哎哎……在那边,看到了!看到了……你们小心,不要伤到它!抓的时候轻一点!哎哎……那边……那边……” 这样一阵大闹,把整个皇宫都惊动了,侍卫、太监、宫女……都奔了出来。 太后、乾隆、晴儿也从慈宁宫跑出来观看。乾隆的手臂已经用三角巾绑在脖子上,显然刚刚医治过了。 皇后搭着容嬷嬷也在远远的一角观望。容嬷嬷看到乾隆吊着手臂,就对皇后使了一个眼色,说道: “看到没有?万岁爷确实受伤了。这次,娘娘在老佛爷面前,总算可以抬头挺胸了!”就看着满花园窜来窜去小燕子说,“至于这个漱芳斋嘛,依奴婢看,他们又忘了自己是谁,又在制造状况了!你看太后的眉头皱得多紧!” 皇后点头,静观其变。 小燕子等人已经找不到鹦鹉的踪影,小燕子看到侍卫,就大喊: “赛威、赛广、杜三、小李、喀什汉……你们赶快带人给我上树的上树,上房的上房,帮我找一只鹦鹉,把它抓回来,可是,不许伤到它!听到没有?一根羽毛都不可以让它掉下来!” “喳!遵命!”众侍卫答着。 于是,众侍卫也纷纷上房的上房,上树的上树。这是侍卫们第一次,奉命找一只鸟儿。大家东窜西窜,东找西找,就是找不到。 扑啦啦一声,鹦鹉的声音又从空中掠过。 “来了!来了……”紫薇说。 “来了!来了……”金琐说。 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纷纷跳着,伸长了手,又喊又叫: “在那边……在那边……赶快去抓啊……” 一时之间,满花园的人,飞上飞下,窜来窜去抓鹦鹉,简直蔚为奇观。 乾隆、太后、晴儿都看傻了,不知道大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太后实在忍无可忍,问: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有没有人可以告诉我……” 太后一句话没有说完,一个黑影忽然从头顶掠过,接着,小燕子飞扑过来,伸手往太后头顶抓去,太后被小燕子一撞,哪儿站得稳,整个人往后翻倒。 “哎哟……哎哟……”太后大喊。 乾隆大惊,急喊: “小燕子!你在干什么?” “我在抓‘坏东西’!”小燕子的眼光,追随着那只鹦鹉。宫女和晴儿慌忙扶起太后。太后大怒,扶着旗头,站稳身子,怒喊: “放肆!撞我一跤,还说我是‘坏东西’!反了吗?” “尔康!永琪!”乾隆急喊,“你们通通站住,不许飞来飞去了!告诉朕,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尔康、永琪、小燕子只得从树上、屋脊上跳落地,上前行礼。尔康禀道: “回皇上!是在捉一只鹦鹉,那是小燕子养的,名字叫做‘坏东西’!” “捉鹦鹉?”乾隆瞪大了眼睛,兴趣来了。 小燕子这才发现乾隆吊着手臂,惊喊: “皇阿玛!你的手臂怎么了?” 小燕子话没说完,扑啦啦一声响,只见一只绿色大鹦鹉,飞了过来,停在乾隆那受伤的手腕上。乾隆弯着胳臂,瞪着那只鹦鹉,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小燕子立刻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对乾隆又是嘘着,又是做手势,让他不要动。小燕子就蹑手蹑脚地伸手过去,大家瞪大眼睛看,人人屏息以待。只见小燕子一伸手,鹦鹉嘎地一叫,从容地展翅飞了。小燕子大喊: “赶快去抓它呀!大家帮忙呀!” 一群侍卫急忙飞身去抓,鹦鹉没抓着,好几个侍卫,冲进了水池里。 太后气得脸色发青。在远处观望的皇后,难得地带笑了,容嬷嬷也得意极了。 忽然,皇后觉得有个东西落在自己的头顶,大惊,眼睛往上看。原来,那只鹦鹉,无巧不巧地停在皇后的旗头上。皇后伸手就要去赶,乾隆大喊: “皇后!不要动!” 皇后一惊,难得乾隆肯跟自己说话,心里又惊又喜,赶紧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只见小燕子、永琪、尔康和众侍卫蹑手蹑脚,从四面八方逼近。 “大家小心,帮忙抓住那只鹦鹉!可别伤到它!”乾隆叮嘱着,心里蛮高兴有这样一个插曲,来打断太后对他受伤的追究,就跟着小燕子起哄了。 连乾隆都下令了,众侍卫更是如临大敌。 大家都看着皇后的头顶。容嬷嬷扎着双手,弯腰看着那只鹦鹉,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瞪大眼睛,屏息而立。 这个场面实在是有趣极了。一位平时庄严无比的皇后,此时直挺挺地站着,头顶上停着一只鹦鹉。一院子侍卫、格格、阿哥……大家虎视眈眈,蹑手蹑脚地逐渐逼近皇后,人人都瞪着皇后的头顶。晴儿又看得津津有味了。 皇后看着大家逼近,心惊胆战,动也不敢动。突然之间,尔康一声令下: “大家上去!抓住它的脚!不要抓头!” 十几个人飞扑而上。扑啦啦一声,鹦鹉又飞了。 皇后被这十几道力道,撞得在原地滴溜溜打转,身子摇摇摆摆,容嬷嬷急喊: “快扶住皇后娘娘呀!” 众宫女赶紧去扶,皇后转得七荤八素,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把好几个宫女也带翻在地,真是一团混乱。 小燕子等人,顾不得皇后,又继续满花园飞窜。 正在闹得不可开交,有个小太监跑了过来,一声呼啸,鹦鹉乖乖地落在他的手腕上。永琪急喊: “链子!赶快把它拴住!” 小卓子提了鹦鹉架跑过去。小太监很有经验地一栓,鹦鹉就绑回架子上了。 大家全部松了一口气。小太监把架子递给小燕子。 “还珠格格吉祥!奴才名叫小纪子,在敬事房当差!以后鹦鹉飞了,找奴才就对了!”小太监恭恭敬敬地说。 “原来,这只鹦鹉是你养的?”小燕子高兴地问。 “是!很调皮的鹦鹉,可是,挺好玩的!” 小燕子拿回了鹦鹉,好高兴,提着不放。 乾隆清清嗓子’笑着看大家,大声说道: “好了!‘鹦鹉大闹御花园’这出戏演到这儿,可以落幕了!大家散戏吧!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喳!”众侍卫、宫女、太监大声应着,纷纷散去。 乾隆对小燕子直摇头。紫薇迎上前来,惊奇地看着乾隆的手臂: “皇阿玛,你的手怎么了?” “摔了一跤,受点小伤,不碍事!是老佛爷不放心,一定要宣太医。”乾隆说完,看看太后,心里还记挂着含香,就对太后说道,“儿子送老佛爷回宫!” 太后瞪了小燕子等人一眼,心想,这宫廷里是怎么了?有个会刺皇帝的妃子,皇帝纵容如故!还有一群没轻没重的格格和阿哥,经常把御花园闹得天翻地覆,皇帝依然纵容如故!她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勉强压抑着,非常不满地去了。 小燕子根本没有注意到太后的不满,提着鹦鹉,一面往漱芳斋走,一面对着鸟儿一本正经地教训着: “坏东西!我们定一个规矩,以后绝对不可以飞出去乱逛,听到没有?要认得你自己的家,认得你自己的主人,听到没有?下次再这样给我出状况,我把你捉回来以后,就拔了你的毛!听到没有?” “坏东西!坏东西!”鹦鹉嚷着。 “它还会跟我吵架!”小燕子大惊。 大家又笑得东倒西歪了。 回到漱芳斋,大家还围着鹦鹉说说笑笑。正在说笑中,含香来了。 小燕子看到含香,就高兴地嚷着: “快来!快来,我这里有个‘坏东西’,好玩得不得了!你来看,一只会说话、会骂人的鹦鹉耶!” 含香对鹦鹉没有兴趣,神色仓皇,脸色苍白,紧张地说: “我有话想跟你们说!” 大家见含香这种神色,全部紧张起来。紫薇急忙上前抓住含香的手: “怎么了?脸色那么坏?刚刚我们大闹御花园,每个人都出来看热闹,就没看到你!发生什么事了吗?你这几天都好奇怪!”含香环视大家,郑重地说: “我决定了!实行你们那个‘大计划’!” 大家一惊。尔康急忙走到门口,对外面喊着: “小邓子!小卓子!你们在外面好好地守着,有什么人过来,马上通报!” “喳!” 尔康把房门关好,金琐赶快去关窗子。门窗都关好了,大家就围着含香。 “我已经没有办法了,”含香痛苦地说,“再不离开这个皇宫,我只有两个下场,一个是‘死’,一个是‘疯’!我想来想去,蒙丹说得对,我不能这样完全被动,等着命运来安排,我应该起来奋斗,创造自己的命运!” “为什么突然做这样的决定?”永琪问。 “我告诉你们,我闯了一个大祸,我刺伤了皇上!” “什么?”众人大惊。 “就是那天晚上,我们在这儿喝酒唱歌,等我回去的时候,皇上在宝月楼等我,说了好多感性的话,拉着我不放,我一急,就刺了他一刀!” 紫薇张大眼睛,恍然大悟: “怪不得,刚刚看到皇阿玛的手腕吊着,原来是你刺伤了他!可是,这几天他都没有怎样呀!” “他叫我不要说,对你们都不要说,他也没有惊动任何人,每天都是我帮他换药。但是,今天刚刚开始换药,老佛爷就来了!皇上告诉她是花瓶碎片割到,但是,老佛爷一股不相信的样子!我想,我这次真的完了!” 大家面面相觑,个个惊惶起来,这才了解,刚才太后的脸色为什么那样难看。 尔康最先恢复镇定,看着大家,有力地说: “不要慌!我们马上计划怎么把含香送出宫去,现在,是不能耽误了!如果老佛爷知道了真相,含香是死路一条,绝对逃不掉了!听我说,我们等不及老佛爷过寿,这事得说办就办!” “可是,含香这股香味怎么办?别忘了,他们以前私奔七次都跑不掉!现在,皇阿玛的追兵不会比阿里和卓的追兵弱!”永琪说。 “管他的!”小燕子急了,“顾不了那么多,我们还是用‘花瓣澡’来分散注意力吧!” “那怎么成?把全世界的蜜蜂都引来了,不是更加引人注意吗?”金琐摇头。 “又怎么样?”小燕子转动眼珠说,“引人注意的是假含香,又不是真含香!蜜蜂和蝴蝶分得出我们和含香的香味不一样,可是,追兵分不出!北京的狗不是新疆狗,没有经过训练,它们也分不出两种香味有什么不同!到时候,一定满城乱追一气!” 尔康看着小燕子,再看大家: “你们知道吗?小燕子说得有理!” “那么,我们上次的花瓣还有用!”金琐积极地说,“明天,要再去采更多的花瓣!我想出一个办法,我去缝很多套子,在眼睛的地方挖两个洞,到时候,套在头上,大家蒙着头跑,就不会被叮得满头包了!” “那……满街都是蒙着脸的人在跑,不是更会引人注意了吗?”紫薇说。 “放心!我会雇很多马车,跑的时候,大家都在马车里!无论如何,马车跑起来比人要快得多!”尔康说。 “如果是乘马车跑,就简单多了!”紫薇看着大家,“也不必洗花瓣澡,每个人身上带一包花瓣就行了!连尔康、永琪、柳青、柳红身上都可以带!” “紫薇和小燕子可以不必出动,总要有人在宫里绊住皇阿玛!”永琪沉思着。 “什么时候实行?”小燕子好兴奋,急急地问。 “不管怎样,明天先去告诉蒙丹,蒙丹一定会兴奋得昏过去!”永琪说,“还有好多事,雇马车,准备干粮,路线图……还不能说走就走!” “还得编一个完整而有说服力的故事,等到含香走了,我们大家如何应付皇上和宫里的追究?”尔康深思着,满屋子转,想点子。 含香好紧张地看着大家,看到大家这样为她用尽心机,真是又感动、又紧张、又害怕、又惶恐,矛盾得不得了。 “我觉得好对不起皇上!他实在对我很好!如果不是先有了蒙丹,我相信我已经被他征服了!” 紫薇对含香合掌一拜: “拜托!不要把我们的犯罪感引出来好不好?那样,你就走不成了!” “不要再考虑这个考虑那个了!”尔康站住,对含香正色说,“含香,这两天,你要特别小心,好在皇上有心保护你,我料想你还不至于马上有危险!如果太后问起来,一定要死守秘密,不能供出你伤害了皇上!无论如何,要给我们几天时间来筹备。到底怎么出宫,我还要好好地计划一下,可能就像当初小燕子出宫一样,用最简单的办法,化装成小太监。” 尔康的话说了一半,外面传来一声太监的通报: “老佛爷驾到!” 声音就在耳边,大家大惊,个个吓得脸色苍白。尔康就紧急告诫大家: “镇定一点,我去开门!” 大家屏息的屏息,拍胸口的拍胸口,赶紧站成一排,面对门口。 尔康房门一开,大家全部请下安去。 “老佛爷吉祥!” 门外,小邓子和小卓子听到声音,紧紧张张地奔进来,问: “老佛爷在哪里?老佛爷在哪里?” 大家看门外,哪里有太后,大家面面相觑。这时,又一个声音传来: “皇上驾到!” 大家又一惊,小邓子、小卓子急忙往外跑,两人撞成一堆,揉鼻子的揉鼻子,揉脑袋的揉脑袋’一面手忙脚乱地甩袖跪倒: “万岁爷吉祥!”定睛一看,什么人都没有,两人呆住了。 小燕子忽然明白了,抬头看着那只鹦鹉,只见那只鹦鹉扑着翅膀尖叫: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声音和小太监的声音如出一辙。 小燕子对着鹦鹉挥拳踢腿,大骂: “原来是你在捣蛋!你该死,真的该死!居然骗我们!你这个坏东西!坏透了,吓死我们了!我给你改个名字,叫‘小骗子’!下次再说谎,我拔你的毛!” 大家惊魂甫定,看着鹦鹉,不禁失笑。尔康就拍着永琪的肩膀说: “你就是要买鹦鹉,也不该买一只小太监训练的鹦鹉!” 30 30 不敢再耽误时间,第二天,尔康、永琪、紫薇、小燕子就全部出宫,在会宾楼的客房里,和蒙丹、柳青、柳红召开紧急会议。 蒙丹一听经过,真是又悲又喜。悲的是含香这样为他拼命,喜的是,终于要施行大计划了!他看着面前这些热心的好朋友们,感动得不知道怎样才好。他双手往胸前交叉,行了回族大礼,说: “我先谢谢各位,你们为我和含香所做的事,不是简单的一个‘义’字,更不是简单的一个‘恩’字,我就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了各位!请你们大家,接受我用回族礼,表达我对你们的感激!” 尔康一步上前,拉住蒙丹。 “不要再谢我们了,你的心意,我们都了解了!赶快,我们来研究这张地图!” 永琪早已把地图摊在桌上,是尔康连夜画出来的。大家就都跑过去,围着地图站着。尔康指着地图解说: “我把逃亡的时间,定在大后天晚上!时间很紧急了。那晚是月初,没有满月,夜里应该什么都看不清,就算有蜜蜂有蝴蝶,也看不出来!免得满城蜜蜂蝴蝶,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记住了,蒙丹,你的马车在这儿等,我驾车从神武门把含香偷出来,会直接送到你那儿,含香上了你的马车之后,我的马车会转头向东边跑!同一时间,柳青、柳红的马车向西边跑,五阿哥的马车向北边跑!每个人的车上,都有花香。你们车上也有。你们要马不停蹄,一直向南边跑!” 蒙丹深吸一口气,眼神专注地: “我明白了!但是,那个晚上,你们全体出动,通通不在宫里,等到皇上发现含香失踪了,你们也不在宫里,怎么脱得了干系?”“所以,这个逃亡计划里,没有我和紫薇!”小燕子说,“那晚,正好是令妃娘娘过生日,我们两个会把皇阿玛押到令妃娘娘那儿,给令妃过寿。到时候,我们把皇阿玛灌醉!等到他发现含香失踪的时候,最快也要到第二天,你们大概已经跑得老远了!” “你不要为我们考虑那么多!皇阿玛发现含香逃亡了,他第一件事就是追回含香,至于我们在不在宫里,他根本就没有心思去追究了!”永琪说。 “蒙丹!你放心!”紫薇接口,“我们有我们的办法!一来我们死不承认,他没办法把含香的出走,算到我们头上,就算有猜疑,他也不忍心把我们定罪!再来,他实在太喜欢我和小燕子了,毕竟,皇阿玛是我们的阿玛!哪一个父亲,对自己的儿女会心狠手辣呢!” “紫薇说得对!以前,连劫狱那样的大事,罪证确实,他们都逃过了!我们现在要研究的,不是事后的追究问题,是你们能不能安全脱逃的问题!蒙丹,记住,含香的香味仍然是她的致命伤!我们只能引开追兵一小段,后面的时间,你们怎样能够让香味不传出来,是个关键问题!”柳红说。 金琐就拿了许多大袋子给蒙丹。 “这是我帮你收集的檀香木,是宫里最好的檀香!”另外再拿了一个袋子,“这里面是最好的茴香。”再拿一个,“这是印度进贡的佛印香。还有……这个,是我们收集的花瓣……你们要化装成普通的老百姓,假装是卖香料的商人。这样,万一有追兵查到你们,马车里的香味那么复杂,可能会把香妃的香味给遮盖住了……” “当然,这并不是一个万全的办法,可是,我们也只能想出这个办法!过了明天,我们就会把会宾楼暂时关闭。”柳青接口,“逃亡那晚,如果没有追兵追我们,我和柳红会往南方去找你们,一直把你们护送到安全的地方!我们认为,你们越往南边跑越好!最好跑到一个深山里去躲起来!” 紫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们今天的开会,说不定是大家最后一次在会宾楼相聚,三天以后,蒙丹、含香和我们,就天南地北了!” 小燕子立刻充满离愁了,看着蒙丹: “师父,我连一套剑法都没有练会呢!” 蒙丹太感激了,看着小燕子: “我相信,我们大家这么有缘,一定后会有期!” 小燕子就转动眼珠,做起梦来: “或者,过一段时期,皇阿玛会想明白,知道含香的走,是一件好事,不是一件坏事!那时候,他会追问是谁帮助含香逃跑的,下令通通有赏!然后,就赦免了含香和蒙丹,还封蒙丹一个‘王’,含香就是‘王妃’!然后,我们大家又聚在一起了!”大家听得匪夷所思,惊看小燕子。 “这个遥远的梦,做得真好!我们不妨抱着这种期望吧!”紫薇苦笑地说。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美妙无比的箫声忽然传来,荡气回肠。大家一惊。 “怎么有这样好听的箫声?”尔康问。 “我差点忘了,隔壁住着箫剑!”柳红跳了起来,脸色有些变了。 “箫剑住在隔壁?这个房间隔音好不好?他会不会听到我们的谈话?”永琪惊问。 “应该不会吧?”柳青没把握地说。 “如果不会,我们现在怎么听得到箫声呢?还听得这么清楚!”尔康说。 大家全部紧张起来。小燕子立刻摩拳擦掌,一副备战的样子,问: “他真的会吹箫呀?” “吹得好听极了,我常常怀疑,怎么可能有人吹得这么好听?可见,他那个‘一箫一剑走江湖’,不是吹牛!”柳红说。 小燕子转着眼珠,生气了: “可见,他那个‘摔来摔去’都是逗我的!把我当小孩子,太欺负人了!还要躲在隔壁偷听我们商量大计……”说着,跳起身子,打开房门,就直冲出去。 大家赶快起身追着她,七嘴八舌地喊着: “小燕子!你要干什么?小燕子,不要再闯祸了,不要再惹事了……” 小燕子哪里肯听,早已冲到箫剑的房门口,砰然一声,把箫剑的房门踹开了。 “箫剑!你给我出来!” 箫声停止了,箫剑拿着他的箫走了出来,看到小燕子,就点头说: “哦! ‘小’姑娘!别来无恙!” 小燕子大怒,嚷着: “什么‘小姑娘’?我是‘大姑娘’,我是‘姑奶奶’!什么‘别来五样’?别说‘五样’了,我一样都没有!你有两样,有箫有剑,我有拳头!” 小燕子说着,一拳就对箫剑打了过去。 箫剑正睁大眼睛,听着小燕子稀奇古怪的对话,这些话,大概他一生都没有听过,正听得出神,没料到一拳打来,他躲也没躲,正好打在鼻子上。他痛得龇牙咧嘴,捂着鼻子说: “哎哟!姑娘……你怎么每次一见面就打人!到底我箫剑哪儿得罪你了?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不是‘君子’,我是‘女子’,那些君子的事,别跟我说!你还是不还手是不是?不还手我就不客气了!” 小燕子说着,又是一拳打过去。这次,箫剑有了防备,拔脚就逃。 会宾楼的客房,是在二楼,有一个“走马转阁楼”的走廊,一边是天井,四周有栏杆,一边是房间。箫剑就绕着回廊跑,小燕子绕着回廊追。 柳青、柳红、蒙丹、尔康、永琪、紫薇、金琐都追了过来。永琪喊着: “小燕子!你不要闹了!我们那么多的事,已经忙不完了,你还要打架!” 小燕子不管永琪和众人,追着箫剑喊: “箫剑!你不要跑!我有问题要问你!” 箫剑举起双手,喊着: “你不打人,我就回答你的问题!” “好!我不打人!” 箫剑站住了,傻乎乎地问: “你有什么问题?” “刚刚我们在你隔壁谈话,你有没有偷听?”小燕子直截了当地问。 “我没有‘偷听’,我大大方方地听!还吹箫提醒你们,我在隔壁!” 箫剑也直截了当地回答。 这一下,所有的人都大惊失色。小燕子顿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大吼一声: “我打死你这个‘偷听鬼’!”她扑了过去,对着箫剑拳打脚踢。 箫剑手忙脚乱,举着箫,挨了好几下,嘴里大嚷: “姑娘说不打人,还是打人,哪有这样的道理?你有问题,我坦白回答,这样坦诚相待,你怎么还是动手?”说着,再度绕着回廊跑。 小燕子再度绕着回廊追,一面怒冲冲地喊: “我们的秘密,都被你听去了,现在,只好打死你!” “姑娘好说……” “我不好说!”小燕子喊着,“你会不会打架?” “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不会打架!” “不会才怪!你不打,我就打死你!”两人一面吵架,一面绕着回廊跑。 紫薇看着大家,低低说: “不好!秘密被他知道了,怎么办?” “不忙!看看他的底细再说!我们先观望一下!”尔康说。大家就惊疑不定地退在一边,看着二人追追跑跑。 小燕子看到箫剑只是奔逃,气得不得了,追了一会儿,突然掉头,从反方向迎向箫剑。箫剑正没命地奔逃,没料到小燕子突然迎面奔来,大惊,已经刹车不及,两人竟然撞作一堆,都摔倒在地。箫剑大叫: “哎哟!你追我应该从后面来,怎么从前面来?” 小燕子撞得好痛,揉着额头喊: “你怎么硬撞?看到我来了,还不闪开?” “也要闪得开啊……哎哟……”箫剑苦着脸说,哎哟哎哟地爬起身子。 不料,小燕子跳起来,一脚踹去,箫剑又跌了个四仰八叉。柳红看不过去,扑上去,把小燕子一挡。 “好了!不要打了,我们还是坐下来谈谈吧!” 箫剑乘机爬了起来,急喊: “是啊!我们还是谈谈比较好,哪有一个大姑娘,动不动就打人……”气了,瞪着小燕子,“这样不懂礼貌,没有规矩,简直缺乏家教!” 小燕子已经站住了,一听这话,冲上前去再打。 “你居然敢说我没有家教!我就表现一下我的家教给你看!”小燕子哇的一声大叫,对着他冲去,箫剑大骇,双手还要护着他那把箫,生怕把箫打坏了,就高举着箫,闪到柳红身后,对小燕子喊: “我手里有箫,打坏了我没有关系,打坏了我的箫,我会跟你拼命!” “那就拼命啊!”小燕子喊着,冲上前去,劈手抢去了那把箫,她挥着箫,“要这把箫,就来和我好好地打一架!”她一面嚷,一面飞身上了栏杆的柱子。 箫剑一看小燕子抢走了箫,就追了过来,情急地喊: “小燕子!千万不要弄坏了箫,那是我爹遗留给我的东西……”说着,竟忘形地爬上栏杆,要索取那把箫。等到上了栏杆,才惊觉自己竟在栏杆上,大叫一声:“我的天呀……这么高!”他一个站不稳,竟然翻落栏杆,掉下天井去。 蒙丹一看,再不出手,这个箫剑可能摔死,就飞跃而下,把他接住,落地。箫剑站稳,看着蒙丹,惊魂未定。蒙丹就托着他,再度飞身而起,上了阁楼。两人落回原地,箫剑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们这些人,怎么可以飞上飞下,太神了吧!” 蒙丹转头对小燕子正色说: “小燕子,师父有令,打到这儿为止!把箫剑的箫,还给人家!” 小燕子不情不愿地把箫还给箫剑。 箫剑接过了箫,松了口气,整整衣服,对大家一抱拳。他恢复了风度,非常诚恳、非常真挚地说: “我们不要打架了,交个朋友如何?箫剑无意之间,听到一些不该听的话,但是,请各位放心!我不是多嘴的人,何况,在这个京城,我也人生地不熟,没有半个亲人朋友,除了我的箫,我的剑,也无人可说!更何况,你们个个侠骨柔肠,我箫剑相逢恨晚!对大家的所行所为,除了佩服,就是感动!这些,都是肺腑之言,如果你们信得过我,就交了我这个朋友,说不定我还能够帮你们一臂之力!如果信不过我,就麻烦哪一位,灭了我的口!免得秘密走漏!” 大家盯着他,深深地震撼了。尔康就把房门一开,诚恳地说: “箫剑,我们里面说话!” 大家回到蒙丹的房间,这才重新认识。尔康一本正经,介绍大家给箫剑: “我重新向你介绍一下我们这群人!”就一个个地介绍过去,“这是五阿哥永琪,这是还珠格格小燕子,这是明珠格格紫薇,这是回族武士蒙丹,柳青、柳红你已经认识了,这是我们的小姐妹金琐……在下福尔康,是大学士福伦的长子,当今圣上的御前侍卫!” 箫剑非常震动地看着大家,深吸了口气,睁大眼睛。 “我就知道你们不是普通人,但是,这么‘不普通’,还是让我吓了一跳!”他看着小燕子,“原来你就是轰动一时的那个还珠格格!” “对!我就是还珠格格!” 永琪就上前一步,诚挚地问: “我们已经把真实身份都坦白地告诉你了,那么,你是不是也可以告诉我们,你的真实身份呢?” 箫剑看着大家,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我的身世,跟各位比起来,实在非常渺小。坦白说,箫剑不是我的本名,但是,我的本名叫什么,我自己并不知道。我自幼遭逢家庭变故,一家人都被仇家害死,父母双亡,我被一个世伯收养,姓了世伯的姓,名字是世伯给的。五年前世伯才告诉我真相,交给我家父留下的两样东西,一把箫,一把剑!从那天起,我改名叫箫剑,开始流浪,想……” 小燕子睁大了眼睛: “我知道了,你在找寻你的杀父仇人,想报仇!” 箫剑深深地看了小燕子一眼: “并不完全如此!我世伯告诉我,我还有一个弟弟,在家变时失散。我想找到那个失散的兄弟!所以,我叫箫剑,如果我的兄弟也知道这个故事,可以从我的名字找到我!好了,我的故事就是这样!我不是什么江湖奇侠,也不是什么名门子弟,只是一个孤独的流浪人而已!”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就对箫剑无限同情起来。尔康豪迈地说: “原来如此!既然我们大家认识了,我想,你就不会再孤独了!” 箫剑眼睛一亮,气壮山河地说道: “我是‘一箫一剑走江湖,千古情愁酒一壶’。只要有酒,从不会感怀自伤!我早已把所有的人生际遇,都当成生命里的历练了!不论是好的坏的,我来者不拒!”就笑看大家,“现在,轮到你们告诉我,我听得糊里糊涂的那个逃亡计划,是怎么一回事了?” 大家神情严肃,正要诉说,小燕子一拦。 “不忙不忙,箫剑,你先告诉我一件事,你到底会不会武功?会不会剑术?” “当然不会!”箫剑睁大了眼睛。 “不会!不会你为什么取名字叫‘箫剑’?”小燕子也睁大眼睛。 “谁说我名字叫箫剑,我就要会剑术呢?那么,你叫小燕子,难道也是只燕子吗?” 小燕子被问住了,傻眼了。 就在大家都逗留在会宾楼,又是打架,又是交朋友,又是商量大计的时候,含香已经逃不掉她的噩运,被侍卫带进了慈宁宫。原来,这天是傅恒的寿诞,乾隆被请去傅家看戏。太后见乾隆不在宫里,认为机不可失,就立刻把含香给捉了过来。 “启禀老佛爷,香妃娘娘带到!” 侍卫们一推,含香跟跪站稳,抬头一看,太后站在前面,皇后站在旁边,容嬷嬷和桂嬷嬷两旁肃立,后面还有一排嬷嬷和太监,晴儿不受注意地站在最后面。含香一看这种气势,已经胆战心惊,战栗地请安: “老佛爷吉祥!皇后娘娘吉祥!” 太后盯着含香,眼神凌厉,大声说: “你给我跪下!” “老佛爷,皇上说我可以不跪!”含香挺立着,自有一股傲气。 “不跪?放肆!容嬷嬷!” 容嬷嬷上前,对着含香膝弯一踢。含香站不稳,立刻跪下了。 太后声色俱厉地说: “你老实告诉我,皇帝的手腕是怎么受伤的?不要用花瓶碎片那一套来糊弄我,太医已经说了,那个伤口是利器所伤!你的屋里,怎么会有利器?是刀是剑还是匕首?快说!” “回太后”,含香的心脏,崩咚崩咚跳着,她勉强维持着冷静,“不是利器,就像……就像皇上说的,是花瓶碎片割伤,太后不信,请问皇上!” “问皇上?你真的有恃无恐了,是不是?皇上会帮你解围,我知道!皇上会为你撒谎,我也知道!现在,我不要问皇上,我只要问你!” “我……我还是那句话!” 皇后对太后俯耳说道: “恐怕她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听说他们回人,脾气倔强得很,大概问不出所以然来!” “容嬷嬷!桂嬷嬷!家法侍候!” 两个嬷嬷上前,站在含香的面前。另外一个嬷嬷,就捧着一盘金针上前待命。 含香一看那些金针,已经吓得脸色大变。 “容嬷嬷!你跟她说说!” 容嬷嬷就看着含香,冷幽幽地说道: “香妃娘娘,老佛爷问话,从来没有人敢不回答!我劝你还是说实话吧!你这样细皮嫩肉的,真要弄几百个小洞,不是挺可惜吗?”一面说着,她就拿起几根针来,放在嘴边吹着。 “香妃!我再问你一次,你和皇帝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后再问,“你用了什么狐媚功夫,迷惑了皇帝?你让皇帝夜夜春宵,弄得他精神恍惚,这才受伤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含香又急又怕,喊着。 “那么,是什么?” 含香闭紧了嘴,不说话。 “容嬷嬷!桂嬷嬷!” 两个嬷嬷各握了一把针,蓦然之间,把含香按倒在地,对她腰间戳去。 “啊……”含香惨叫,匍匐在地,脸色惨白。 “你要不要说了?” 含香骤然抬头,眸子里闪出了火焰。她豁出去了,坚定地、勇敢地、不顾一切地说了出来: “太后!我告诉你吧!自从我进了皇宫,皇上从来没有得到过我!我依然干净得像我来的时候一样!什么夜夜春宵,那都是你们的想象!皇上答应过我,除非我愿意,他不能强迫我做任何事!可是,那晚,他忘形了!所以我一时情急,用匕首刺伤了皇上,来保持我的清白!” 含香此话一出,太后、皇后都傻了。太后匪夷所思地说: “你刺伤了皇帝?为了保持你的清白?” “是!”含香傲然地说。 “你说,皇上从来没有得到过你?”皇后忍不住插口了。 “是!” 太后和皇后对看,两人都震撼着。半晌,太后厉声说道: “容嬷嬷!桂嬷嬷!先把她带到密室里去,检查一下回报!” “喳!” 两个嬷嬷就拖着含香而去。 晴儿看得心惊胆战,知道这一下,含香凶多吉少。她悄悄一看,没有人注意她,就转身溜出门外去了。 她一口气跑到漱芳斋,小邓子、小卓子惊讶地迎上前来请安: “晴格格吉祥!” “你们的主子呢?”晴儿急促地问。 小邓子和小卓子早就知道,晴格格和小燕子他们都是“自己人”了,就坦白说: “他们得到皇上的特许,都出宫去了!” “出宫了?全体去了吗?尔康和五阿哥呢?”晴儿大惊。 “他们每次都是一起出去的!” 晴儿顿时心慌意乱,怎么这样巧,乾隆不在,小燕子他们也不在!谁来救香妃呢?她想了想,当机立断,有力地吩咐: “小邓子,你马上去把他们找回来,告诉他们,老佛爷要杀香妃!小卓子,你立刻跑一趟傅六爷家,皇上今天在那儿看戏!告诉皇上,赶快回宫!快!马上行动!香妃娘娘的命,在你们手上了,知道吗?” 小邓子、小卓子神色一凛。 “喳!” 两人就气急败坏地往外冲去。 晴儿飞快奔回慈宁宫,发现所有的人都在密室里。 她赶紧溜进密室,只见含香被几个面无表情的太监,按着肩膀,跪在地上。太后、皇后、容嬷嬷、桂嬷嬷和其他嬷嬷,都站在她面前,像看一件稀罕东西似的看着她。太后震惊极了,一脸的不可思议,问: “什么?居然还是女儿身?我不相信,怎会这样离谱?”“绝对不错,已经仔细地检査过了,还是完璧!”容嬷嬷说。“岂有此理!她把皇帝当成什么了?封了她做妃子,她还要保持清白,不能保持清白,就用匕首刺杀皇帝!这还了得!” “老佛爷!”皇后心惊胆战地对太后说,“这事太严重了,皇上被刺,居然不吭声,还帮她掩饰!香妃进宫半年,还能保持完璧!皇上对她的迷恋,可以说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把这样一个凶手,养在枕头旁边,臣妾想想,就浑身寒毛,都站起来了!” 容嬷嬷再加了几句: “这个香妃娘娘,浑身香得古怪,只怕这种香味,有‘迷魂’作用!那个阿里和卓,把香妃献给皇上,用心大有问题!”太后越听越有道理,恨极地看着含香: “无论如何,刺杀皇帝,就是死罪一条!我身为皇太后,怎能让一个刺客侍候皇帝!香妃!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含香傲然地看着太后,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就双手交叉在胸前,说: “含香还有几句话不能不说!当初,我奉父命进宫,侍候皇上,我爹确实带着‘忍痛割爱’的心情,明知道我是几千几万个不愿意,仍然勉强我去做!请老佛爷明察,我爹委曲求全,用心良苦!请不要因为我的失败,冤枉了我爹的一番好意!至于我自己,已经没有话好说!我学过一句中国成语,士可杀不可辱!但求,免于侮辱,给予全尸!再帮我谢谢皇上,他的一片心,我终于辜负了!” 太后听了,心里掠过一抹恻然,脸上有一刹那的犹豫。皇后立刻一步上则: “老佛爷,为了皇上的生命健康,请拿定主意!” 容嬷嬷再一步上前: “老佛爷,事不宜迟!如果皇上回宫,什么事都不能办了!” 太后震动了一下,就严肃地说道: “东西拿来!” 就有太监,手捧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三件东西,白绫一条、毒药一瓶、匕首一把,捧到太后面前。 “把东西放在桌上!” 三件东西,一件一件放上桌。 “香妃!我今天赐你一死!白绫一条,毒药一瓶,匕首一把!三件东西,你可以选一样!马上去选吧!” 含香看了看那三样东西,就对着窗外,行回族大礼,心里,低低地说着: “蒙丹,对不起!皇上,对不起!爹,对不起!紫薇、小燕子、永琪、尔康……对不起!含香先走一步了!” 含香行礼完毕,回过身子,一脸壮烈地走到桌前。 晴儿看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她直奔到太后身前,扑通跪倒,急切地痛喊着: “老佛爷请三思!香妃娘娘死不足惜,但是,皇上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尤其老佛爷乘皇上不在宫里,处死香妃,皇上知道之后,怎么受得了?难道老佛爷一点都不在乎母子之情吗?” 太后听了,心里确实顾忌,愣了一下,皇后急忙说: “晴儿这话错了!老佛爷就是母子情深,这才忍不住为皇上除害!宁可今天被皇上怨恨,不能让皇上有丝毫的闪失呀!”皇后这几句话,可说到太后心坎里去了。太后就一甩头,毅然决然地说道: “香妃!你的时辰到了!” 含香就伸手去拿那瓶毒药。 “这瓶毒药,一定很快吧?”她问。 “那是鹤顶红,只要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晴儿情急,跳起身子,想去抢那瓶毒药,嘴里急喊着: “老佛爷!请您收回成命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呀!晴儿为老佛爷的福祉请命,快收回成命吧!” 太后厉声说道: “把晴格格拦下来!” “喳!” 几个嬷嬷上前,七手八脚地拉住晴儿。晴儿拼命挣扎,激动得不得了: “老佛爷!不可以呀……香妃,不要……不要喝!千万不要!老佛爷……请仁慈一点……” 太后厉声喊: “晴儿!连你也被迷惑了吗?”就掉头看香妃,“香妃,你还犹豫什么?” 含香对晴儿行了一个回族礼: “晴格格!请把我的祝福,带给每一个人!” 含香说完,就打开瓶盖,对着窗外的天空,凄然大喊: “蒙丹!从此,我化为风,不会再和你分开了!我来了!” 晴儿大叫: “香妃……不要……不要……不要……” 含香已经壮烈地举起药瓶,一饮而尽。 31 31当尔康、永琪他们得到消息,冲回皇宫的时候,魂不守舍的晴儿正在宫门口等他们。看到众人,晴儿含泪地、急促地迎过来: “我眼看着她把那瓶鹤顶红吞了下去,就是没有办法救她!我努力过了,跟老佛爷又跪又求,还试图抢下那瓶药……都没有用!” “她已经死了吗?”紫薇尖声地问。 “还没有!已经送回宝月楼,老佛爷答应让她死得有尊严!”小燕子一跺脚,心痛如绞,大喊: “人死了,还谈什么尊严不尊严?我去宝月楼!我去救她……”小燕子拔腿就跑,紫薇、尔康等人都追了过去。晴儿不敢再耽搁,怕太后找她,匆匆赶回慈宁宫了。 大家跑进宝月楼,紫薇、小燕子、金琐就冲进了卧室。尔康和永琪不便进入娘娘的内室,都站在大厅里等候消息。 含香躺在床上,已经气若游丝,脸色惨白,维娜、吉娜围在床前哭泣。紫薇、小燕子一看,两人都魂飞魄散,心胆倶裂。 “含香!含香!”小燕子痛喊出声。 紫薇冲到床前,不敢相信地看着含香,疯狂地摇头: “不不不!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事,我们才离开一下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小燕子就合身扑在含香身上,摇着她,喊着: “什么毒药?什么鹤顶红?你为什么要吃?哪有这么听话?给你毒药你也吃?不是跟你说了吗……不要承认不要承认呀……你起来!起来!把药吐出来,你还没有死,我们还来得及……”金琐直着眼睛喊: “凝香丸!小姐!快去找凝香丸!上次你病得要死的时候,那个凝香丸救了你一命!”就一把拉住维娜,激动地问,“凝香丸放在哪里?” 维娜、吉娜哭得稀里哗啦,对于汉文又不懂,拼命摇头哭泣。金琐推开二人: “我自己来找!” 金琐就翻箱倒柜地找凝香丸。 紫薇抱着含香的上半身,企图让她呕吐: “含香,含香!听我!你把药吐出来……” “对对对!赶快吐出来!”小燕子红着眼圈喊,就去抠她的嘴,又去压她的胃,“吐出来!吐出来!” 含香被紫薇和小燕子一阵折腾,眼睛睁开了。小燕子尖叫:“她醒了!她醒了!含香……看着我!永琪已经宣太医了,太医马上要来了,我们会救你的!你要争气一点,不要放弃……”,“含香,提着你的一口气,像我当初一样,心里想着蒙丹,他刚刚得到你有危险的消息,已经快要发疯了!想想他……如果他失去了你,他要怎么办?想想我们的‘大计划’……”紫薇也语无伦次地喊。 含香有气无力地看着二人,嘴巴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出来:“告诉他……告诉他……我……我好想见他一面啊……”“你撑着,维持着这口气,我想办法让他来见你……”紫薇喊。“对不起……你们忙了那么久……都白忙了!”含香说完,脑袋一歪,失去了知觉。小燕子尖叫:“含香……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这时,乾隆踉踉跄跄地冲进房来,震惊地大喊:“香妃!你怎样了?香妃……” 乾隆一眼看到躺在紫薇怀里,已经毫无生气的含香,就完全震住了。 紫薇和小燕子都快崩溃了,紫薇就疯狂地摇着含香,小燕子疯狂地掐着她的人中,压着她的胃,抠着她的嘴,两人都一边哭,一边喊: “振作起来!我求求你不要放弃,为了我们大家,不要放弃呀!”“我不相信,我绝对不相信,我要你活过来……你活过来……”金琐好不容易,在柜子里找到了那个锦囊,急促地大喊:“找到了!找到了!凝香丸!快!水……给我一杯水……”维娜、吉娜终于明白了,急急地倒了水拿过去。 “小姐,你捏着她的嘴……” 乾隆一个箭步奔上前来,哑声吼道: “让朕来!”乾隆就推开紫薇,抱住含香的头,捏住含香的嘴,“小燕子,快!把药塞进去!” 小燕子拿了一颗凝香丸,捏碎了蜡封,把药丸塞进含香嘴里,再用杯子凑近她的嘴唇灌水。谁知,含香已经不会吞咽,水全从嘴角流出来。 “她喝不进去……天啊!”小燕子尖叫。 金琐想了起来,急呼: “不要水!不要水!上次救小姐的时候没有用水!捏紧她的嘴,让她咽下去!” 乾隆就用手阖起含香的嘴,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强烈地喊着: “香妃!咽下去!朕命令你,听到没有?不要让朕遗憾终生,朕是那么喜欢你,怜惜你!朕不允许你死!” “咽呀!吞下去呀!努力呀!”小燕子拼命喊。 大家紧盯着含香,可是,她动也不动。紫薇急得六神无主,叫着: “没有用,她根本没有咽下去!那颗药一直含在嘴里……她不会咽了,怎么办?怎么办……” “不行不行……我要让她咽下去……” 小燕子说着,就不顾一切地扑在含香身上,用嘴对着含香的嘴,向里面吐气。 乾隆抱着含香,努力让她坐得比较直一点。紫薇搓着她的手,哭着喊: “我搓你的手,不要冷掉!不要冷掉!” 金琐拿着药瓶,紧张地观望。 只听到含香喉咙里咕嘟一声,那颗药咽下去了。金琐大叫:“咽下去了!咽下去了!要不要再吃一颗?” “还有几颗?”乾隆问。 “还有三颗!” 小燕子又是汗、又是泪地抬头: “再来再来,全体给她灌下去!” “可以吃那么多吗?会不会中毒呀?”紫薇害怕地问。 “她已经中毒了,还管她会不会中毒!”小燕子喊。 大家看着含香,只见她依旧了无生气。 “没有时间犹豫了,通通给她灌下去!”乾隆哑声地吼着,注视着含香,“朕冒险了!你争气一点,不要让朕后悔!” 小燕子再塞了一颗药丸进去,再用嘴对嘴地吐气。咕嘟一声,第二颗药也喂进去了。小燕子抬头,盯着含香痛喊: “含香!活过来!活过来!” 含香毫无动静,看样子就要去了。小燕子一面哭,一面把第三颗药喂进去。含香还是没有反应。小燕子害怕了,看着乾隆。“还要不要再喂呀?我好怕……” “喂吧!还能比现在更坏吗?”乾隆喊着。 小燕子喂了第四颗药。 “皇上!”金琐回忆着,“上次香妃娘娘救小姐的时候,等了好一阵才见效,恐怕要把娘娘的身子放平,大家等一下看看!”乾隆早已乱了方寸,听到金琐这样说,就赶紧把含香的身子放平。他站起身来,大家围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含香。 这时,有一只蝴蝶飞了进来,绕室飞舞。紫薇震撼地、低低地喊: “蝴蝶!” 第二只蝴蝶又飞了进来,小燕子惊喊: “蝴蝶!” 然后,大家就看到好多好多蝴蝶,正从窗口飞了进来。大家看着那些蝴蝶,目瞪口呆。只见蝴蝶成群地飞向含香,房里,那股像桂花像茉莉的香味,就浓浓郁郁地弥漫着,整个宝月楼都异香扑鼻。小燕子害怕地低语: “为什么蝴蝶都来了?” 乾隆瞪着那些蝴蝶,震撼到了极点,身不由己地往后退。 众人就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子,跟着乾隆倒退开去,似乎要把含香留给蝴蝶。 含香静静地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却依旧美丽。无数的蝴蝶,绕着床飞舞。有一只蝴蝶,停在她的嘴唇上。更多的蝴蝶,停在她的发际眉梢。 众人都被这种景象,震惊得无法动弹。 紫薇站在乾隆身边,体会到蝴蝶的到来,意味着含香大限已到,心碎了。 “蝴蝶都知道了……它们来跟她送行,跟她告别了!她要走了……我们救不活她了!”紫薇落泪说。 乾隆心中掠过一阵剧痛,紫薇说中了他所体会的,看着蝴蝶和含香,眼角不禁滑下了泪。此时此刻,他心里真有数不清的无奈和痛楚: “怎么知道,朕的爱,竟然成为杀她的凶手!” 小燕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蝴蝶,听到紫薇和乾隆的话,泪水就疯狂地掉下来。她摇着头,不愿相信,也不能相信地说: “不不不!蝴蝶不是来送行,是来保护她她是蝴蝶仙子,她是花仙子……仙子怎么会死呢?蝴蝶来保护她……” 维娜、吉娜哭着,用回语说: “公主!我们给你送行了!你好好地去吧!” 维娜和吉娜,就双手交叉,阖在胸前,行回族告别式,高诵着可兰经。 大家不再说话,只是震撼地看着蝴蝶绕床飞舞。 含香的脸色变得无比的宁静,无比的祥和,蝴蝶围绕着她,把她衬托得像个沉睡的仙子,景象凄美无比。 这时,四个太医匆匆赶到,冲进房来,被门里的景象震住了。乾隆做了一个手势,要他们不要惊扰含香。太医们赶紧躬身而立,动也不动。 只见蝴蝶绕床飞了一阵,纷纷从窗子飞走了。小燕子大痛,喊了起来: “蝴蝶!不要走呀,不要走……她还没死……还没死,你们回来呀……” 紫薇紧紧地看着含香: “她去了吗?她还有呼吸没有?” 乾隆对四个太医一挥手: “快去看!” “臣遵旨!” 四个太医上前,急急诊治,把脉的把脉,察看瞳人的察看瞳人,诊视半晌,大家抬头,彼此悄悄递着眼色。再低头继续诊治,神色凝重。 室内众人,全部屏息以待。胡太医站起身来,对乾隆一跪,禀道: “皇上请节哀,香妃娘娘已经去了!” 小燕子大叫一声,飞扑到含香身上,疯狂地摇着含香,狂叫:“不要……不要……你起来!你答应过我,要活着!要活着……死了还能做什么?你变不成风,变不成沙,死了什么都没有了……你起来……起来……” 紫薇扑进金琐怀里,两人紧拥着哭泣。 在大厅里等待的尔康和永琪,也都听到了,两人脸色惨变。 “太医已经宣布,香妃去了!”永琪说。 尔康扑到窗子上,绝望地看着窗外,低声说: “蒙丹!对不起!” 同一时间,在会宾楼的客房里,蒙丹正凭窗而立,仰望长空。他闻到空气中,忽然弥漫的花香,那么熟悉的花香,是含香的气息!他看到成群的蝴蝶,在空中掠过,飞向皇宫。他也看到,那些蝴蝶,从宫中飞出来,四散而去。他震动极了!知道那表示什么,他的含香,正要羽化成仙!他无法承受这个,他要他的含香,活生生的含香!站在那儿,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皇宫呐喊: “含香……” 他的呼唤,穿云透天而去。 含香躺在床上,在一屋子的啜泣声中,平静地安息了。 忽然空中,隐隐有一声呼唤传来: “含香……” 含香突然战栗了一下,蓦然张开了眼睛。 小燕子、紫薇、金琐、乾隆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 “含香……含香……” 有人在喊她!蒙丹在喊她!含香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在叫我!”她吐出了四个字。 小燕子眼睛睁得好大好大,嘴巴也张得好大好大。紫薇低低地、小声地说: “她活了……她活了……” 金琐把拳头送到嘴边去咬了一下,觉得痛,才有真实感了,大叫: “小姐!她活过来了!她坐起来了!她的眼睛睁开了,她没有死,没有死……” 乾隆狂喊: “太医!太医!” 四个太医跌跌撞撞地奔到床前,目瞪口呆地看着含香。然后,赶紧采取行动,先把含香放平,再紧张地诊治把脉,彼此你看我,我看你,不可思议地低声讨论,不相信地再去诊治,再讨论。终于,大家抬头。胡太医对着乾隆,崩终一跪: “启禀皇上,娘娘活过来了!真是不可思议……” 李太医也崩咚一跪: “从来没有吃下鹤顶红还能活命的人,可能那个凝香丸收到了以毒攻毒的效果!” “她活了?”乾隆震动已极地问。 “回皇上,真是奇迹啊!她死而复生了!”太医们全部跪了下去。 乾隆这才冲到床边去,低头看含香,狂喜起来,充满感恩地喊: “谢谢老天!香妃……这样的失而复得,死而复生,你是奇迹中的奇迹啊!朕谢谢你活过来!谢谢你再给朕一个机会,让朕重建你的幸福!” 含香极度衰弱,神思恍惚着。 小燕子有了真实感了,双手伸向天空,哇地大叫了一声,扑向床前’语无伦次地喊: “哇……你活了!你好伟大,把死神都打败了!哇,我要大笑……哈哈!”才笑着,眼泪就掉下来,“对不起,我要大哭……”就哇的一声,放声痛哭,伸手紧紧地抱着含香,“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紫薇和金琐哪里还忍得住,通通跑上前来,拥住含香。 三个女孩,又哭又笑。衰弱的含香,看到大家如此,泪眼迷蒙。 在大厅里,永琪和尔康听着这一切,两人喜出望外,重重地一击掌。 “你相信吗?她活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永琪说。 “所有的奇迹,都被我们碰上了……”尔康说,忽然感觉到有些异样,不禁吸了吸鼻子,迷惑地说,“五阿哥,香味没有了!”“什么?” “你闻闻看,含香的香味,好像没有了!那股浓浓的花香,现在一点也没有了!是不是?” 永琪重重地闻了闻,真的,那股浓郁的香气,现在完全消失了。永琪惊看尔康: “真的,香味怎么没有了?” 两人深深地对视,惊疑不定。 “说不定只是暂时没有了……说不定含香现在太衰弱,没有力气维持那股香味了!”永琪犹疑地说。 “说不定是这样,也说不定……”尔康低声地,带着一种虔敬的神态说,“上天收回了他的赏赐,也解除了含香的负担!她死而重生,等于是一个新生命,‘香妃’已去,活着的是不再有香味的含香,一个和我们一样平凡的生命!” “这代表什么?”永琪震撼地问。 尔康迎视着永琪,也充满震撼地回答: “代表着‘幸福’,她终于可以拥有一份平凡人的幸福了!” “是吗?” 尔康重重地点头,便虔诚地走到窗前,对着那广漠的穹苍凝视。永琪跟了过来。 “人太渺小了,永远不知道上苍的安排是怎样的。”尔康看着天空说。 “人太伟大了,有这么多的喜怒哀乐,来迎接上苍的安排!”永琪说。 尔康感动地笑了,看着天空。 天空上,层云飞卷,夕阳的光芒,正从云层深处,灿烂地四射出来。 当天晚上,永琪和尔康,就把这整个的经过情形,告诉了蒙丹。蒙丹目不转睛地听着,激动得一塌糊涂。柳青、柳红和箫剑在一旁,也深深地震憾着。 “现在,紫薇、小燕子她们都还守着她,四个太医也不敢离开,给她开了很多药,让她能够彻底把毒素排除掉。她目前非常衰弱,大家也不敢放松,生怕再有变化。但是,我想,她是死里逃生了!”尔康说着,就重重地拍着蒙丹的肩,“你的感觉,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经历过相同的情形!” 蒙丹瞪视着尔康’呼吸沉重地鼓动着胸腔,哑声地问: “什么叫做‘生怕再有变化’?难道她情况还是不好?一定不会好!吃了鹤顶红,又‘死过’一次,怎么会好?不行不行……”他一把抓住尔康的衣服,“你得把我送进宫去,让我见她一面!” “你怎么见她?”永琪冲口而出,“皇阿玛寸步不离,守在旁边,你就是进了宫,也见不到她呀!” “皇上还是守着她?他已经差点害死了她,还守住她干什么?”蒙丹痛楚而焦灼,抬眼看众人,“我们是不是还照原先的计划,三天之后逃亡?” “不行,一定要改期了!”尔康说,“如果你爱她,就再等一段日子,含香真的很衰弱,必须等她完全好了,你们才能逃亡!你想想,逃亡的时候,风霜雨露,奔波劳累,再加上担心害怕……如果她身子吃不消,怎么逃得掉?” “这样一延再延,到底要延到什么时候?” “蒙丹,你要理智一点!”柳红忍不住插嘴,“听尔康的安排,一定没错!你用用脑筋,含香刚刚死过一次,你总不能不顾她的身体状况,你们还有一辈子要相守呢!逃亡,是为了天长地久,不是吗?如果她的病不治好,你们怎么天长地久?” “好一个逃亡是为了天长地久!”箫剑就站出来说,“听我一句话,如果不能马上逃亡,你们就想办法让他们见一面吧!” “我反对!见面哪有那么容易?小不忍则乱大谋!蒙丹,你忍耐一下,我们尽快实行‘大计划’!你知道吗?现在,‘大计划’已经容易多了,我们最担心的一个问题不存在了。因为,含香不香了!”永琪说。 “含香不香了,是什么意思?”蒙丹惊问。 “我们不知道她是永远不香了,还是暂时不香了!她死而复生以后,香味就跟着飞走的蝴蝶一起消失了!”尔康振奋地看着蒙丹,“蒙丹,你们的第八次私奔,一定会成功,因为,上苍已经取消了他的魔法!” 蒙丹大震,眼睛闪亮,狂喜地问: “真的?她不香了!她不香了……天啊,真神阿拉终于听到我们的祷告了!” 含香确实不香了,可是,她的情况一直不好。活过来之后,始终没有彻底清醒。她昏昏沉沉地躺着,神志不清,额上冒着冷汗,嘴里呓语不断,一直叫着蒙丹的名字。紫薇、小燕子、金琐、维娜、吉娜都围绕在床边,给她拭汗,给她用水沾湿嘴唇,给她冷敷,给她喂药,给她做这做那,忙忙碌碌。 “蒙丹……蒙丹……蒙丹……”含香断断续续地低喊着。 紫薇假装给她擦汗,轻轻地蒙住她的嘴。 乾隆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在说什么?”乾隆问。 “听不清楚,在说梦话。” “她说‘被单,被单’!”小燕子转着眼珠,胡乱地掩饰。 乾隆好困惑,皱了皱眉头。紫薇不安地走到乾隆面前,推了推他的手: “皇阿玛!你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我们,四个太医又在外厅守候,应该没有问题了。你也累了这么一天,明天还要上早朝,去歇着吧!” 乾隆不安地看了含香一眼: “不知道她是不是完全脱离险境了,朕实在好担心!” “皇阿玛放心,如果老天要带走她,刚刚就带走了!”紫薇说,“她既然能够死里逃生,我想……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乾隆就看了紫薇一会儿,又看看小燕子,非常感动地说: “紫薇,小燕子,你们两个真好!” 紫薇和小燕子一怔,乾隆就伸手,一手握着紫薇,一手握着小燕子,左看右看,充满感性地说道: “今天,我看到你们拼命抢救香妃,那种真情流露,让朕深深地震撼和感动。朕有众多的儿女,从来没有任何一个,能够对朕的妃子,表现出这样无私的热情。朕好珍惜你们这种热情,谢谢你们为朕做的事!” 小燕子和紫薇对看了一眼,两人眼中,都充满了惊愕、震动和不安。小燕子就坦白地说: “皇阿玛!我们救香妃,是因为我们喜欢她,并不因为她是你的妃子……” “朕已经充满感激,你又何必急着撇清呢!”乾隆打断小燕子,叹了口气,自以为很了解地说,“为了令妃,是不是?你们跟朕一样矛盾,对香妃好,觉得对不起令妃!可是,又没有办法抗拒香妃的吸引力!”说着,他看看含香,“这样的女子,不只是朕为她心动,你们也没办法不爱她吧!” 乾隆的感激,让紫薇好痛苦,她低着头不说话。小燕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乾隆深思了一下,就站起身来说道: “好了,朕信任你们两个!朕不是需要休息,而是有件事不能不办!朕得去老佛爷那儿一趟!要不然,就算救活了香妃,恐怕朕一个疏忽,她依然难逃一死!” 小燕子和紫薇神色一凛。是啊! 太后已经知道含香“死而复生”的故事,是容嬷嬷前来报告的。 “什么?死而复生?怎会有这种事?我不相信!”太后震惊地说。 “老佛爷,是千真万确的事!听说,死了快半盏茶的时间,四个太医都放弃了!可是,又忽然活过来了!”容嬷嬷说。 “那个鹤顶红不是百无一失的吗?”皇后睁大了眼睛,“我们不是亲眼看到她喝下去的吗?从来,吃了鹤顶红,就不可能再活!” “这次就不灵了!奴婢早就说过,那个香妃娘娘和两位格格,都有妖法……”容嬷嬷绘声绘色地说,“听说,香妃娘娘快死了,还珠格格和紫薇格格赶到,在床前不知道作了什么法术,所有的蝴蝶都飞来了,飞到香妃娘娘的嘴唇上去吸取毒汁,吸完毒汁,蝴蝶飞走了……娘娘就活过来了!那些宫女太监们说得活灵活现,大家都看到蝴蝶飞进飞出,真是古怪极了!” 皇后好震动。太后也好震动。太后就愤愤不平地说道: “她的法术大,妖术大,连我这个太后都制不了她,那要怎么办才好?难道,让她继续在宫里作威作福,随时准备刺杀皇帝不成?” 晴儿听到香妃死而复活,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说不出来有多么安慰,忍不住,上前屈了屈膝,诚挚地说: “老佛爷,我觉得观音菩萨一定在暗中保佑老佛爷,才让香妃娘娘死里逃生!如果香妃娘娘今天真的死了,皇上不知道会多么震怒!恐怕老佛爷会面对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就是皇后娘娘,大概也难逃皇上的追究!现在,香妃娘娘幸好有上天保佑,活过来了!老佛爷正好息事宁人,让这件事过去吧!千万不要再伤害她,更不要伤害皇上的心!要知道,人好脆弱,随时都会受伤,可是,人也好坚强,可以治愈各种伤口……只有‘伤心’,是治不好的!” 太后震动地看晴儿,还没开口,皇后就抢着说道: “话不是这么说,如果为了不要皇上伤心,而要用皇上的生命来冒险,那么,是‘伤心’严重,还是‘伤命’严重?” 晴儿迎视着皇后,勇敢地、郑重地说: “香妃不过让皇上受了一点点小伤,说不定对皇上而言,‘打是情,骂是爱’呢!那条小口子,丝毫没有影响皇上的健康,也没有让皇上少爱她一点!可是……宫里有许多娘娘,本来皇上都很喜欢很尊敬的,只因为言词锋利,手段激烈,伤了皇上的心,皇上就再不回头了!”皇后被晴儿说破心事,踉跄后退,脸色苍白了。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太监大声的通报:“皇上驾到!”众人全部一惊。晴儿就急促地拉了拉太后的衣袖,给了太后一个哀恳的眼光。皇后心中胆怯,看了容嬷嬷一眼,两人就悄悄地退后了几步。乾隆大踏步地走了进来。太后急忙迎上前去:“皇帝!这么晚了,你还没有休息?”乾隆不语,眼光环室一扫,皇后只好屈膝:“臣妾叩见皇上!”容嬷嬷也急忙请安: “万岁爷吉祥!” 乾隆给了两人一个凌厉的眼光,就不再看她们两个。他看着太后,脸上,一点阳光也没有,神色是严重而严肃的,正色说道: “皇额娘!上次朕为了紫薇丫头受伤,才和皇额娘恳谈过一次,没想到,更严酷的手段会再度发生!老佛爷要处死香妃,是不是也要处死儿子呢?” 太后大震,往后一退: “皇帝!你怎么说得这样严重?” 乾隆正视太后,语气铿然地说: “老佛爷,朕和香妃之间的感情、是非、因果都不是老佛爷能够了解的,朕不想去说明白,也说不明白!总之,朕现在亲口告诉您,朕要香妃!这么多年以来,朕没有这样为一个女子心动!谁伤害了她,就是伤害朕!如果香妃有个不测,所有有关联的人,朕一概治罪!老佛爷,您是朕的亲娘,不要用‘爱朕’两个字,来做让朕深恶痛绝的事!如果把朕逼到没有退路,就不要怪朕不孝,所有的后果,老佛爷只有自己承担!” 太后张口结舌,惊得说不出话来。乾隆躬身行礼: “言尽于此,儿子告退了!” 乾隆说完,就转过身子,头也不回地去了。 太后大受打击’双脚一软,几乎站立不住,晴儿急忙扶住。皇后和容嬷嬷,都脸如死灰了。 这一夜,含香始终再没有清醒。 紫薇、小燕子衣不解带地坐在床边,匍匐在床边看着她。维娜、吉娜在一边祈祷。药一次一次地端过来,但是,含香昏迷着,那些药也喂不进去。 “蝴蝶……蒙丹,快逃!蝴蝶又来了,怎么办?怎么办?蒙丹……有蝴蝶……” 含香不断地呓语,痛苦地摇着头。金琐担心地问: “她好像很难过,要不要让太医进来看看?” “已经看过好几遍了,她嘴里一直叫蒙丹,我都心惊胆战!还好皇阿玛离开了!”紫薇焦灼地说。 “一定要叫醒她,把药喂进去!不吃药,身体里的毒素怎么能排除呢?太医说这药非吃不可!”小燕子说。 “对!来,我们一起叫她!”紫薇就喊着,“含香!醒来!醒来!” “含香!”小燕子摇着含香喊,“不要再睡了!睁开眼睛看看我们,跟我们说话,你这个样子,我们很害怕呀!” 含香呻吟了一声,睁开眼睛,神思恍惚地看着大家,眼光在人群里徒劳地搜寻着,渴求地低喃: “蒙丹……你在哪里?我……看不到你啊!” 小燕子和紫薇痛楚地对看。 第二天,含香还是没有清醒。 小燕子无法再这样等待下去了,她奔到景阳宫,找到永琪和尔康’激动地说: “尔康,永琪,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你们一定要把蒙丹送进宫来,见她一面!要不然,我们虽然把她从鬼门关拖回来,她还是会死的!她一直叫他的名字,睁开眼睛就找他……他不来,没有人能够救她!” “好好好!你不要激动,我们想办法,我马上想办法!”永琪说。 尔康转着眼珠,苦苦地想办法: “上次,蒙丹是扮成萨满法师进宫的,很多人都认得他了。这次,只好还是用同样的身份进宫,要不然,会更加让人疑心!”“萨满法师怎么进来呢?现在又没有庆典,又没有驱鬼舞!”“萨满法师进宫,不一定要庆典,娘娘有难,一样可以请法师来作法……不过,这次我们不要偷偷摸摸地进来,最好是大大方方地进来……”尔康深思地说,抬头看着小燕子,“小燕子!这事你得帮忙才行!” 小燕子拼命点头。 于是,这天,当乾隆到宝月楼来探视含香的时候,小燕子跑到乾隆面前,急切地说道: “皇阿玛!我想请萨满法师来给她作法!上次紫薇病得快死掉,虽然救活了,身体一直不好,后来,我们请来萨满法师,到漱芳斋作法驱鬼,结果还真的有效!” “萨满法师?”乾隆有些疑惑。 紫微看着乾隆,一个劲儿地点头: “现在是非常时期,不管有用没用,我们都可以试一试!”“对!不管有用没用,什么方法都可以试一试!”乾隆看着昏迷的含香,心里实在着急,不论是萨满法师还是新疆法师,只要能救含香,他全体接受! 33 33转眼间,到了“大计划”实行的前一天。 大家都集合在漱芳斋,最后一次核对这个计划的诸多细节。 整个漱芳斋,真是紧张极了。自从小燕子进宫以来,永琪、尔康他们已经做了许多惊天动地的事,包括宗人府的劫狱在内。但是,这次,要把乾隆的爱妃私运出宫,还要掩护她和心上人一起逃亡!这实在是胆大妄为到了极点。每个人都知道,这次的事,如果出了差错,大家就“要头数颗,要命数条”,会集体上断头台!所以,计划实行以前,大家还是左讨论,右讨论,左研究,右研究,左叮咛,右叮咛……力求万无一失。 “你不要害怕!”尔康对含香说,“扮成小太监混出宫去,小燕子已经用过好几次,次次成功,每次都是回来才出状况!你是一去不回的,所以,没什么好担心!何况,明天宫里很热闹,我已经部署好了,我会驾着马车接送皇姑额驸们出宫进宫,一天好多次,弄得侍卫都不耐烦了,到了晚上,就不会再仔细看了!” “明晚,我和紫薇就不能送你了,我们已经约了皇阿玛,去令妃娘娘那儿喝酒,给娘娘补过生日,皇阿玛对于把令妃娘娘的生日都忘了,也有一些抱歉,所以一口答应了!你放心,我们会把皇阿玛灌醉!你就乘机溜走!”小燕子说。 “蒙丹他们已经把马车都准备好了,我们的马车会把你送到正阳门,然后换乘蒙丹的马车!你上了马车,就不要回头,飞快地走!祝你们一切顺利!”永琪说。 “我还是给你们准备了很多香料,都交给蒙丹了,你们放在车上,以备不时之需!虽然你现在不香了,我们并没有把握,是不是一直不会香了,万一突然又恢复了香味,车上有香料,总比较好掩饰!”金琐说。 “我知道你还有很多很多的不放心,不放心我们,不放心维娜、吉娜,不放心皇阿玛会不会发兵打新疆!你就把这些不放心通通放下,我们编的故事虽然有些离奇,但是,你本来就是一个离奇的人物,不能以常理来分析!我想,那个故事还是会有说服力的!过一段时间,希望皇阿玛会想通!即使知道了真相,也会感动!我以一个女儿对父亲的了解来告诉你,总会有这一天’因为,他是个‘至情至性’的人!是个‘仁君’!”紫薇说。 含香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心里澎湃汹涌,满溢着感恩和感动,说: “你们为我想得那么周到,安排得那么好,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现在的心情太复杂了!你们这样冒险救我,我一走了之,你们能不能安全过关?我真的不放心啊!” 紫薇紧紧地抱了含香一下: “已经说过了,要你把这些不放心通通放下!你做了一件应该做的事!最后关头,不许再犹豫了!只是,好舍不得你!你一路要小心啊!要珍重啊!我们这样一分手,恐怕再也不会见面了!” 含香的眼泪夺眶而出,喊道: “我永远忘不了你们,我会天天想你们,时时刻刻想你们!” 小燕子急忙把她一抱: “不要哭!你一哭,我也会哭,紫薇也会哭,金琐也会哭,我们会淹大水的!” 紫薇就奔到桌子前面去,坐下来,开始弹琴,说: “我们不要伤感,这次,是我唯一一次,觉得离别是件好事!我要唱歌!” 紫薇就坐在桌前,扣弦而歌: 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绕天涯, 珍重再见,今宵有酒今宵醉, 对酒当歌,长忆蝴蝶款款飞, 莫再流连,富贵荣华都是假, 缠缠绵绵,你是风儿我是沙。 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绕天涯, 叮咛嘱咐,千言万语留不住, 人海茫楚,山长水阔知何处, 浪迹天涯,从此并肩看彩霞, 缠缠绵绵,你是风儿我是沙。 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绕天涯, 点点滴滴,往日云烟往日花, 天地悠悠,有情相守才是家, 朝朝暮暮,不妨踏遍红尘路, 缠缠绵绵,你是风儿我是沙。 大家听着紫薇的歌声,想着那个“你是风儿我是沙”的承诺,人人都醉了!就算天塌下来,大家也顾不得了!人生,还有什么东西比爱更珍贵呢? 那天晚上,含香对乾隆说了一段非常感性的话: “皇上!我有好多的感激,好多的抱歉,我都不知道如何表达才好!自从我进宫以来,你对我的坏脾气,我的任性,我的自私,我的不讲理……你通通包容了,用一颗最宽大的心,来宠爱我,怜惜我。如果我还不知道感恩,我就是白活了!今晚,我要特别地谢谢你!” “怎么了?突然对朕说这些?”乾隆好意外,感动地说,“朕不要你的感激,只要你的心!你是不是终于发现,朕对你的一片真心了?” “我早就发现了!”含香诚实地点点头,“我这么一再地辜负皇上,觉得自己真是坏极了!将来,说不定有一天,皇上会比较了解我,会原谅我!” “不要等那一天了!我已经了解你,也原谅你了!”乾隆豪气地说,“在你进宫以前的种种,我都不会追究了!你是我独一无二的香妃,我会永远珍惜你!” 含香对这样的乾隆,不能不充满了歉意、感动和犯罪感,眼中含泪了: “皇上,我已经失去了香味,不再是你的‘香妃’了!那个‘香妃’,已经被太后赐死,不存在了!希望你以后,就抱着这样的想法来看我!” 乾隆愣了愣,就会错意了,喜悦地一笑说。 “好!从今以后,朕把你看成是个全新的人!虽然不香了,却对朕有感恩之心,有温柔的语气,还有……”他拭去含香眼角的泪,“这珍贵的眼泪!朕心里充满了感动,完全不在乎你香不香!” 含香就跳起身子,说: “我要为皇上跳一支舞!维娜,吉娜!” 维娜、吉娜急忙进房,开始击鼓作乐。 含香就使出浑身解数,为乾隆翩翩起舞。她穿了一件宽袖的白纱舞衣,舞得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她一面舞着,一面深深地看着乾隆,眼光里,带着无尽的祈谅。乾隆就被这样的眼光和舞蹈,深深地眩惑了。 终于,到了“大计划”实行的日子。 一整天,永琪和尔康的马车’夹杂在诸多皇姑额驸的马车中,在宫门口出出人人。 晚上,延禧宫里摆了一桌酒席。乾隆、令妃上坐,嫔妃作陪。小燕子、紫薇下坐。难得乾隆有兴致,紫薇和小燕子有孝心,满座嫔妃,都跟着起哄,房里热闹极了。七格格和九格格也来了,两个小格格各端了一杯酒,走过去。七格格说: “皇阿玛!额娘、奶娘说,我们只能敬一杯酒,就要去休息!我来敬酒!” “我也来敬酒!”九格格笑着说。 七格格才八岁,九格格才六岁,乾隆看着一对粉妆玉琢的小女儿,高兴地大笑: “哈哈!和静和恪两个孩子,越长越像娘了!和令妃一样漂亮!将来长大一定都是美人!哈哈!” 两位小格格就齐声说道: “恭祝皇阿玛福如东海,额娘寿比南山!” 众妃嫔和小燕子、紫薇急忙响应,全部举杯喊道: “恭祝皇上(皇阿玛)福如东海,令妃娘娘寿比南山!” 小格格的酒杯里,当然不是真酒,却煞有介事地举杯干杯。乾隆心情愉快,和众人全部干了杯子。便有奶娘上前,带走两个小格格。 小燕子看了紫薇一眼,举杯说: “两位小格格敬过了酒,轮到我们这两个大格格了!皇阿玛,令妃娘娘,我们敬你们一杯!祝皇阿玛快快乐乐,和令妃娘娘恩恩爱爱!再生两个小阿哥,两个小格格!” “听听!”令妃又羞又笑,“这小燕子的词,就是跟别人不一样!生那么多,不是变成老母猪了吗?” 大家都笑了起来。紫薇就诚心诚意地说道: “皇阿玛!令妃娘娘……我借这杯酒,献上我对你们的尊敬和感激!” “好!我干杯!你们随意!” 乾隆一口干了杯子。小燕子急忙拿着酒壶,上去再度斟满,说:“我还要敬皇阿玛一杯,因为你是我最崇拜最崇拜的皇阿玛!” “说得好!朕就再干一杯!” 小燕子再度斟酒,紫薇上前,举杯说道: “我要敬皇阿玛一杯,请皇阿玛对我们的错误,多多原谅!紫薇向您请罪了!” “好端端的,请什么罪?”乾隆一愣,“朕接受你们的敬意就是了!” 一仰头,又干了杯子。 小燕子跟着举杯: “皇阿玛!这一杯你一定要喝,我敬你……因为你是最伟大的皇帝!” “哈哈!”乾隆大笑,“这个帽子太大了,只好喝一杯!” “那……我也敬!”紫薇举着杯子说,“皇上,为了你的‘仁慈’,你的‘人性’,你的‘爱心’,你的‘宽大’,我敬你一杯!” 小燕子急忙看紫薇: “不行不行!你说了四个理由,皇阿玛应该干四杯!来,一杯一杯来!” 乾隆哈哈大笑着,还没举杯,令妃急忙阻止: “两个丫头是怎么了?菜都没吃几样,就拼命敬酒,待会儿皇阿玛醉了怎么办?我知道,宫里的一些不如意,都结束了,所以大家的兴致特别好。可是,这酒会伤身,还是少喝为妙!你们的好意,皇阿玛就心领了!” 小燕子不依地嚷: “那怎么行?不能心领!皇阿玛是海量,为了……”转着眼珠,苦想理由,“为了小阿哥,也要干一杯!” “小阿哥怎样?”令妃问。 “小阿哥健健康康,越长越壮,这个理由,总可以喝一杯吧!”小燕子说。 “好理由!好理由!朕干一杯!”乾隆哈哈大笑着,干了杯子。 腊梅、冬雪忙着上菜,忙着斟酒。宫女们穿梭不断,鱼翅燕窝,山珍海味,一样样地端上桌。席上觥筹交错,大家酒酣耳热。 乾隆踌躇志满,看看妃子们,忽然对令妃说道: “令妃!让腊梅、冬雪去把香妃请来吧,她要是知道我们这儿这么热闹,一定会很高兴参加的!何况她和小燕子紫薇又投缘!” 乾隆此话一出,令妃一愣。紫薇和小燕子立刻变色。小燕子一急,冲口而出喊: “皇阿玛……” “怎样?” “你就专心一点嘛!今晚是给令妃娘娘补做寿,你干吗拉扯上香妃娘娘,这样不好吧!” 令妃一听,心想,这小燕子简直要给自己找麻烦!为了表示大方和贤惠,立刻起身说: “哪有什么不好?是我的疏忽,忘了请香妃娘娘了!她来了我才更加高兴!”就喊道,“腊梅!快去宝月楼,请香妃娘娘来这儿,就说,皇上要她过来喝两杯!冬雪,通知御膳房,让回族厨师,马上做几个新疆菜来!” “是!奴婢遵命!”腊梅、冬雪急忙应着。 小燕子和紫薇飞快地对看一眼,两人的心脏都快从喉咙口跳出来了。 “不要!不要……”小燕子喊。 令妃会错意,以为小燕子为她设想,就坚持起来: “要!要!要!这没什么关系,小燕子,你别搅和了,显得我那么小气!香妃和我,等于是自家姐妹嘛!” 乾隆欣然应道: “就是!就是!” 腊梅、冬雪要走,小燕子一急,拦门而立,急喊: “皇阿玛!什么意思嘛?女人的心,跟针尖一样大,你就是不明白!今晚的主角是令妃娘娘,你去请香妃娘娘来干什么?香妃娘娘不会领情的,这样,香妃也不高兴,令妃也不髙兴……你的好意不是全变成坏意了?” 乾隆怔住了,令妃没料到小燕子这样直接喊出来,怔了怔,更急了,说: “我哪有那么小心眼这样吧,我自己去请!” 令妃往门口走去,小燕子双手一推,差点把令妃推了一跤。“令妃娘娘,你就承认了吧!”小燕子气急败坏地嚷,“哪有那么大方的人?小气就小气,吃醋就吃醋,有什么了不起?有有有!就是有如果说没有,就是就是就是犯了‘欺君大罪’!” “啊?”令妃惊得打了一个哆嗦,张大眼睛。 乾隆忙打哈哈: “哪有那么严重?” 小燕子一个劲儿地点头: “有有有!就是有!”说着,不由分说地把令妃拉了回来。紫薇急忙端酒上前,对乾隆说: “皇阿玛!你应该罚酒!” 乾隆哈哈一笑,急忙解围: “好了好了!不要去请香妃了,是朕出的坏主意!罚朕一杯酒!令妃,你就坐下吧!腊梅、冬雪,也别去了!拿酒来!斟满,斟满!”就举杯对令妃说道,“好令妃!朕干了!”一口干了酒。 腊梅、冬雪急忙回来斟酒。 小燕子好紧张,又端了酒杯上前去: “皇阿玛!还要罚一杯!” “还要罚一杯?”乾隆睁大眼睛,愕然地看着小燕子,却好脾气地应道,“好好好!再罚一杯!” 乾隆心无城府,举杯,又干了。 当乾隆在喝酒的时候,含香在宝月楼,已经打扮成一个小太监。 金琐为她检査服装,左看右看,把她的帽子压低一点,紧张地叮嘱: “等会儿到了宫门口,你的头尽量低下去,不要让侍卫看到你的脸!”又拿出一个腰牌,系在含香衣服里,“这是小邓子的腰牌,万一要检査,就拿出来给侍卫看!记得出了宫门,要还给尔康少爷!好了!走吧!天灵灵,地灵灵,菩萨保佑!” 维娜、吉娜含泪冲上前,激动地拥抱含香,用回语告别。含香痛楚地说: “维娜,吉娜,对不起,没办法带你们一起走!只有希望你们没事!我会一直为你们祈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尔康一步上前,催促着: “快走吧!不要耽误时间了!” 含香再和两个回族女佣拥抱了一下,又和金琐拥抱了一下,就毅然决然地一甩头,掉头出门去。含香上了马车,和小桂子、小顺子一起坐在驾驶座上,好紧张,帽子拉得低低的,缩着脑袋,大气也不敢出。 尔康和永琪坐在车里,挑开了车帘,故意露着脸。 马车踢踢踏踏到了宫门口,刚好前面有一辆马车出去,尔康这辆就跟在后面。 晴儿抱着一只哈巴狗,正在跟前面一辆车子里的皇姑话别,回头看到尔康和永琪要出门,就对尔康、永琪笑着挥挥手。尔康、永琪胡乱地挥手回礼,都紧张得一塌糊涂。 前面那辆马车驶出宫门走了,晴儿也退开了。 小桂子驾着马车走过去,说: “我是小桂子!请大家让一让!” 侍卫抬头看,急忙请安: “五阿哥吉祥!福大爷吉祥!又要出去啊?” 永琪一本正经地说: “让一让!我们要出宫办点事,宫门不要关,大概过一个时辰就回来!” “喳!奴才遵命!” 含香从来没有面对过这么紧张的时刻,吓得魂不附体,浑身冒着冷汗,身子也簌簌发抖。车子踢踢踏踏上前。侍卫心不在焉地看了含香一眼,觉得有些面生。本来,是永琪的坐车,侍卫怎样也不会起疑心,岂料含香心虚,不住偷窥侍卫,身子又弯得像虾米,那个侍卫就觉得奇怪起来’伸头对含香细看,手里的长枪,往前一伸,说: “这位小兄弟,怎么没见过?” 含香这一吓,非同小可,仓皇一退,竟从驾驶座上跌落下地。永琪低喊: “天啊!” 尔康急忙蹿出车子,一跃下地,拉起含香,对侍卫吼道:“看清楚了!这是小邓子……”对含香说,“腰牌呢?”含香抖着手去摸腰牌,急切中又摸不到。尔康的拳头,暗中握拳,准备随时出手。情况正在十万火急,忽然之间,一个小影子一窜,接着,晴儿追出来大叫: “不好了!不好了!小雪球跑掉了!大家赶快帮忙抓住小雪球,那是老佛爷心爱的狗儿,才养了几天,丢了怎么办?” 众侍卫一惊,全部迎上前去,纷纷喊着: “什么?什么?晴格格……发生什么事了?” 晴儿情急地,跺脚大喊: “雪球!雪球!老佛爷心爱的哈巴狗!看!”指着深宫内院,“在那边!在那边!快追呀……别让它跑掉……” 侍卫们赶快追那只狗,嘴里七嘴八舌地喊: “快!老佛爷的小雪球!快去!快去……” 侍卫们忘了永琪的马车,大家紧紧张张地散开来抓狗。 晴儿东指西指: “那边!那边!快去,抓住的有赏!哎呀,好像跑到那边去了……跑到假山后面去了……” 尔康趁乱,急忙把含香拉回到车上,怕她再掉下车,干脆拉进车里。含香低俯着头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动也不敢动。永琪就喊道: “小桂子,小顺子!走啰!” 小桂子一拉马缰,马车踢踢踏踏出宫去。 尔康惊魂未定,拉开窗帘回头看,晴儿也正好对他看来,立刻对他挤挤眼睛,一笑。尔康心中咚地一跳,慌忙关住车帘。只见永琪吓得面无人色,瞪着他说: “晴儿是你安排的吗?” “哪有?怎么敢让晴儿知道?”尔康说。 “她怎么会及时跑出来帮我们?” “我也不知道,真是……险极了!”就问含香,“你怎样?摔着没有?” 含香小小声地说: “没有摔着,吓着了……我们出宫了吗?” “是!我们出来了!” 含香拉开窗帘一角,悄悄对外偷看,看到街道行人,万家灯火,蓦然间,有了真实感,一个激动,又是泪又是笑地低喊出声:“真神阿拉!我出来了!出来了!” 马车在夜色里,飞快地奔驰,一直往正阳门驰去。 正阳门外,蒙丹、柳青、柳红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三个人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全部警觉而紧张地看着城内。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马鼻子在喷气的声音。 远远地,有马车的声音传来,蒙丹全部的神经都绷紧了,低语: “马车!有马车的声音!他们来了!” 蒙丹一动,就想驾车上前,柳青一把压住他: “不要忙,先看看是不是!有马车并不一定是他们!” 三人就伸长了脖子观望。 马车踏碎了夜色,疾奔而来。到了城门外,小顺子勒住马。马儿长嘶一声,打破了暗夜的寂静。蒙丹惊呼: “是他们!” 蒙丹就跃下马车,一窜而至。 尔康一掀门帘,和永琪拉着含香跳下马车。尔康深抽了一口气说: “蒙丹!人带出来了,赶快接收吧!” 蒙丹和含香对看,简直恍如隔世,几乎不相信对方就在面前。蒙丹狂喜地低喊: “含香!” 两人往前一奔,就紧紧地拥抱住。永琪急忙说: “快上车,赶快走!不要耽误!” 柳青、柳红驾着车过来。尔康一推蒙丹: “快走!” 蒙丹急忙把含香送上车,自己站在夜色里,感激至深地对尔康、永琪一抱拳: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尔康、永琪也抱拳说。 柳红对尔康低喊: “我们上路了!大概要两天以后再回来!你们一切小心!”含香从车里伸头看着尔康、永琪,挥着手。 蒙丹飞身跃上马车,马车便绝尘而去了。 永琪和尔康伫立在夜色里,看着马车没人夜色中。一直到那辆车消失了踪影,永琪才吐出一口长气: “终于,把这个‘大计划’实行了!” “终于,让‘风也飘飘,沙也飘飘’了!”尔康也吐出一口长气。 “希望宫里,不要‘风也潇潇,雨也潇潇’才好!” 尔康神态一凛。是啊!含香出宫,只是计划的第一部分,后面,还有许多后续行动,不知道是不是能够顺利过关?含香此去,是不是能够平安脱逃?他心里一紧,这才觉得,这次的行动实在是“大胆”极了! 当晚,尔康和永琪还是去了一趟漱芳斋。 他们一进门,金琐就忙着关门关窗。小燕子和紫薇急急上前,迫不及待地问: “怎样?怎样?顺利吗?” 尔康和永琪两眼发光地看着她们,尔康就对二人一抱拳说: “恭喜大家,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我们看着他们离开!现在,他们大概已经跑了二十里了!”永琪说。 小燕子好高兴,抱着紫薇跳,嚷着: “哇!我们做到了!我们好伟大!我们让他们团圆了!这么伟大的事情,只有我们这些‘江湖豪杰’才会做!”说着,就用手背打着尔康和永琪的胸口,“你们都是英雄,都是伟人,都是大侠客!” “别跳!别叫!我很担心呢!”紫薇就对尔康、永琪急急说,“我和小燕子并不是很顺利,我怕明天皇阿玛发现含香不见了,会怀疑到我们身上来,怎么办?” “为什么?”尔康大惊。 “今晚,皇阿玛才喝了两杯酒,就心血来潮地说,要香妃也来参加宴会,小燕子一急,拦着门不许,还把皇阿玛指责了一顿!虽然阻止了皇阿玛,可是,我想来想去,大概已经露出破绽了!”紫薇说。 “哪有?哪有?”小燕子乐观地喊,“皇阿玛才不会怀疑到我们身上,他喝得那么醉,等到酒醒了,大概什么都不记得了!就算他怀疑,也没有证据呀!反正我们死不承认就对了!”她拍着紫薇的肩,“不要操心,我跟你打包票,没事!何况,尔康的故事编得那么好,我们只要照样说,一定会过关的!” 永琪和尔康对视,两人都担心得不得了。永琪皱皱眉说:“还有晴儿!她在宫门口表演的一幕,也是原来剧本里没有的!到时候,会不会把我们招出来呀?” “怎么晴儿也搅进去了?”紫薇一惊。 “别慌!别慌!日青儿如果会说,今晚就不会帮忙了,对不对?如果她招出来,她自己不是也脱不了干系吗?”尔康说。 “晴儿也帮了忙?难道她也知道你们在偷运香妃出宫?”金琐睁大了眼睛。 “我不知道她了解多少……”尔康有些困惑,抬眼看紫薇,“总之,我们两方面都碰到一些意外,并没有想象那样顺利!所以,明天大家真的要小心!一个失误,大家就都完了!” “我们大家再套一次招!小燕子,你记得你的戏码吗?”永琪担心地看小燕子。 “我记得!记得!明天就看我表演好了,一定不会给你们大家出状况!”小燕子很有把握地说。 尔康看看小燕子,看看紫薇,一颗心七上八下: “我还真不放心!紫薇,要冷静!收起你的犯罪感,也收起你一贯的诚实,对于我们大家编的故事,要做出一股深信不疑的样子来!那个故事,可一定要说得活灵活现!知道吗?为了含香,我们就好好地演一场戏吧!” 紫薇转动眼珠,深思着,担心着。要她一再地去欺骗皇阿玛,她真是心有不忍。 “我有一个大胆的提议!”紫薇忽然说。 “什么提议?什么提议?”小燕子问。 “如果我们对皇阿玛坦白招了,会怎么样?”紫薇说。 尔康和永琪都倒抽了一口冷气。尔康一把抓住紫薇的胳臂,摇着,急促地说: “紫薇,你不要太天真!不可以!如果招了,柳青、柳红一回到北京就会落网,在会宾楼留守的箫剑也不见得能够逃掉!如果他们被捕,柳青、柳红或者还能死守秘密,那个箫剑,我就没把握了!万一有个人透露出蒙丹的逃亡路线,不但我们大家功亏一篑,还害死了蒙丹和含香!我们做事,怎么可以这样没原则?”紫薇被尔康唤醒了,一震。 “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我明白了,你们大家放心吧!无论如何,我们就认定了我们那个故事,言之凿凿,就对了!”尔康紧紧地看着她: “不错!我们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 “好了!就这么办!我看,我们也该散会了!”永琪看看众人,有力地说。 尔康点头,再对众人叮嘱: “明天一早,我会天亮就进宫,我和五阿哥会在御花园里等着,随时呼应你们!你们安心演戏吧!今晚,大家早点睡吧!要养精蓄锐,应付来日大战……” 尔康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太监的声音:“皇上驾到!” 众人大惊失色。小燕子脱口惊呼: “我的天啊!他醉成那样子,怎么还会跑来……” “冷静!冷静!”尔康四面张望。 “怎么冷静?如果他去了宝月楼怎么办……我们的戏码还来不及上演……怎么没有想过这种状况?”紫薇急急地说。 又是一声喊叫传来: “皇上驾到!” 小燕子突然明白了,抬头看着那只鹦鹉,只见那只鹦鹉,正若无其事地喊着: “皇上驾到!” 众人全部松了一口气。小燕子就对着那只鹦鹉,跳着脚、挥着拳头大骂: “你这个‘小骗子’!你懂不懂规矩?这是什么时候,我们大家都紧张得要死,你还有心开玩笑!下次再吓我,我拔了你的毛!” “坏东西!坏东西!”鹦鹉喊。 “你才是坏东西!你才是!”小燕子大叫。 永琪看着小燕子,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这个紧张时刻,她还有闲情逸致和鹦鹉吵架!我真服了她!”尔康看着两个格格,只见一个毛毛躁躁,一个老老实实,心里的担心,更是波涛汹涌,此起彼落。 35 35一连两天,宫里都很安静。 乾隆忙着追悼含香,没有情绪过问任何事情。在这段追悼的时间里,他也曾仔细地分析过紫薇她们的故事。这故事实在太玄,他想来想去,觉得疑窦重重。可是,他没有办法怀疑紫薇。紫薇的真挚善良和诚实,是他深信不疑的。别人或者会骗他,紫薇不会!而且,不管这个故事有多少可疑的地方,有个事实是不变的,那就是,他已经失去他的香妃了!他不止一次沉痛地想着,或者,他从来没有得到过香妃吧!他每天徘徊在宝月楼,思前想后,无限伤心。在不眠的深夜里,为香妃写下了一阕词: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 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 化为蝴蝶。 以上这阕词,刻在一块墓碑上,被后人发现。那个坟墓在北京的陶然亭北边,一堆荒烟蔓草里,当地人称它为“香冢”。这阕词到底是谁写的,就和这个墓一样成谜。一九三〇年,清代著名工匠曹发达的后裔曹献瑞,迫于生计,把家藏的清朝各项工程样图,卖给北平图书馆与中法大学,在图卷中赫然发现“香妃陵工图说”,详记奉旨设计年月。后来奉太后之命停止,而未曾动工。核对图中所画的陵址,正是“香冢”的地址。这件事留给后人无尽的迷思,关于香妃,传言更多。有人写下“四十五言铭古冢,埋香瘗恨总模糊”的句子。对香妃的故事,有种种的揣测。总之,在“史不载”的情况下,香妃是个谜。但是,在我们的故事里,“是耶非耶?化为蝴蝶”的来龙去脉,却是如此这般的。 后话不提,回到我们的故事里。 乾隆很安静,漱芳斋也就很安静。大家静静地等待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表示含香和蒙丹就越走越远,越来越安全了。算算时间,柳青、柳红也该回来了。 宫里各处都很安静,但是,会宾楼并不安静。 这晚,会宾楼来了十几个短打装扮、眼神锐利的精壮汉子,他们聚集在一桌,对会宾楼的每个客人打量注视着。带头的一个,身穿灰色衣裳,走路脚不沾尘,一看就是个武功高手。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在御花园和尔康交过手的那个太监,他的名字叫巴朗,是皇后的亲信。 箫剑坐在他自己的位子上喝酒,桌上放着他的箫和剑。他已经半醉,一面喝酒,一面摇头晃脑地念着诗: “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他,如今五事皆更变,箫剑江山诗酒茶!” 巴朗对同桌低语: “那是个书呆子!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正说着,柳青、柳红送完蒙丹,回到了会宾楼。两人都是面有倦容,风尘仆仆,一看就知道赶了远路。巴朗和他的手下立即全神贯注,盯着两人。 箫剑看到柳青、柳红走进来,立刻站起身。他满脸酒意,一手拿起他的箫和剑,另一手端着酒,歪歪倒倒地往外跑。一不小心,就撞在柳青身上,把一杯酒全部洒了。柳青莫名其妙地躲着,喊: “哎!” 箫剑把握机会,立刻低声警告: “有埋伏,快跑!” 柳红看到箫剑警告的眼光,立刻醒觉,低声喊: “我们快退!” 柳青、柳红转身就向外走。 那些汉子立刻跳起身来,飞身去拦截柳青、柳红。巴朗大声喝问: “站住!请问你们是不是柳青、柳红?” 柳青一掌劈了过去: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关你们什么事?敢拦住我们的路?” “柳青!柳红!”巴朗喊,“你们不要抵抗了!我们是官府里的人,奉旨带你们去刑部问话!赶快跟我们走!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柳红抽出腰间的鞭子,一鞭打向迎面的大汉。柳青也飞跃而起,拳打脚踢那些大汉,就全部动手,刀枪长剑,各种武器纷纷出笼。桌子椅子,垮的垮,倒的倒。宾客们吓得抱头鼠窜,仓皇逃避。箫剑站在大厅里,大声地喊着: “大家逃啊!前面都给他们堵死了,往后面跑!快啊……被砍一刀就没命了!逃啊……逃啊……” 宾客大乱,有的往前跑,有的往后跑,乱成一团。那些大汉,在宾客中窜来窜去,难免碍手碍脚。柳青、柳红不敢恋战,不断把桌桌椅椅全部踹飞,以抵挡敌人。但见杯杯盘盘,汤汤水水,都飞向众大汉。 柳青、柳红就边打边退,怎奈敌人武功高强,追杀过来,打得他们捉襟见肘。打了一阵,两人不敌,柳红手中的鞭子,被敌人卷得脱手飞去。柳青挨了一掌,摇摇晃晃。 正在紧急之中,大厅中所有的灯火,全部熄灭,一片黑暗。 “糟糕,怎么没亮了?”一个大汉问。 黑暗中,巴朗挨了重重的一拳,大叫: “看清楚再打!打了自己人!” 突然之间,像闪电一样,每个大汉都挨到拳打脚踢,有的被打到鼻子,有的被打到眼睛,有的被打到下巴,有的被打到胸口,大家七嘴八舌,纷纷大叫: “喂!是谁打我?报上名来!”大汉喊着,一拳打出去。 “哎哎!巴朗!你怎么踢我?谁在前面?吃我一拳!” “哎哟,你打了我的鼻子!” “混账!那是我的下巴……你乱打,我踢死你!” 众人在黑暗中,乒乒乓乓,乱打一气。 柳青、柳红就趁此机会,很熟悉地溜出边门,没命地跑走了。两人一路飞奔,一直跑到阜成门外。不见有人追来,两人才停下来喘息,不时回头观望。柳红惊喊: “糟糕!箫剑没有逃出来!他不会武功,落在敌人手里就没命了!我们赶快回去救他……”说着,又往回跑。 “你不要糊涂,官兵要抓的是我们,不是箫剑!”柳青一把抓住她,“如果要抓箫剑,老早就抓了,还会轮到箫剑来给我们报信吗?所以,他一点危险都没有!那些人武功高强,我们不是对手,千万不要再回去送死了!” 柳红惊魂稍定,睁大眼睛问: “为什么官兵要抓我们?难道小燕子他们的故事没有过关?”“如果没有过关,我们回来的这一路上,应该已经到处都是追兵,闹得满城风雨,人仰马翻了!可是,一路都安安静静,实在不像有什么大事发生呀!” “那么,怎么会有人埋伏在会宾楼,等着抓我们呢?” “那些人,可能不是官兵!”柳青深思着,“如果是官兵,为什么穿着老百姓的衣服?大可公然来抓人啊!那么神秘干什么?”“说得也是!” “总之,我们这个会宾楼是露了相,我早就说,小燕子、永琪他们太大胆,每次来会宾楼,都没有什么顾忌!我知道迟早会出事。你想,他们那群人,男的长得俊,女的长得俏,多么引人注意!今晚这一场闹,也可能跟含香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先不要自己吓自己!” “指明了要抓我们两个,总是冲着我们而来!我们又没犯法,又没做坏事,规规矩矩做生意,除了含香这件事,还有什么事会动用到武林高手?”柳红看看柳青,问,“我们现在去哪里?怎么办?” “先到银杏坡的小茅屋里去避一避风头,过两天,我再去学士府,找到尔康,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那个会宾楼大概完了,再也不能回去了,我们半年的经营,又完蛋了!好在,蒙丹和含香已经送到安全地带了!” “会宾楼完蛋就完蛋,没有关系!我担心的,是小燕子他们,到底过关没有。” 本来,小燕子她们,应该算是过关了。但是,会宾楼的被砸,把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这天,太后把乾隆请到了慈宁宫。乾隆才站定,就看到一群太监,搬着一堆伏魔棒、面具往他面前一放。他瞪着那些伏魔棒和面具,困惑已极: “伏魔棒?面具?这不是那些萨满法师的用具吗?你们在哪儿找到的?” 皇后、太后面色凝重地站在他面前,容嬷嬷、桂嬷嬷站在后面。 “皇后!还是你来告诉皇上吧!”太后面罩寒霜,看看皇后说。 皇后就上前几步,屈膝说道: “臣妾知道,臣妾现在说什么,皇上都不爱听,但是,臣妾却不能因为皇上的‘不爱’,就停止对皇上的忠心和关心!香妃失踪已经三天了,整个皇宫人心惶惶,传言纷纷!臣妾听说那个宝月楼和漱芳斋一样,都曾经找过萨满法师来作法驱鬼!这些作法驱鬼的用具,昨天晚上,在市内一家名叫‘会宾楼’的酒楼里面搜出来!这家酒楼就是两位格格和五阿哥福大爷,每次出宫,一定去报到的地方!” 乾隆呼吸急促了,眼睛睁得更大了。 “会宾楼?他们去酒楼……那……表示这些萨满法师也住在这个酒楼里!” “不错!”皇后有力地说,“表示这些法师都和小燕子她们很熟悉,是不是真的法师,我们就不知道了!萨满法师和香妃娘娘的失踪,有没有关联,我们也不知道!但是,昨晚,我派去的人,才亮了身份,双方就打了起来,对方个个是高手,那个酒楼里的老板柳青、柳红乘乱逃走了!但是,我们抓到两个店小二,一个大厨师,还有一个在帮忙的小丫头!据他们说,这个会宾楼里,曾经住过好几个回人!个个会武功,其中一个,小燕子喊他‘师父’!” 乾隆惊跳了起来,不敢相信地喊: “回人!师父?” “万岁爷!”容嬷嬷就谦卑地说,“几个人犯,都已经押在大内监牢里,事关格格妃子阿哥亲王等人的清誉,不敢送去刑部调查。万岁爷要不要亲自审问一下这几个犯人,把事情弄弄清楚?”乾隆怔着,大受打击,目瞪口呆,嘴里,喃喃地、低哑地自语: “萨满法师?回人?” 乾隆眼前,蓦然闪过蒙丹和箫剑那锐利深邃的眼光,那么冷冽的眼光,曾经让他震颤不安的眼光……他有些明白了,整颗心都揪紧了,痉挛了。他喃喃地说: “不不!小燕子和紫薇,不会这样欺骗朕!” 小燕子和紫薇正一团慌乱,因为尔康和永琪带来了会宾楼的消息。 “我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我们今天去会宾楼,发现会宾楼昨晚被人砸了!” “什么?”紫薇大惊,“柳青、柳红呢?他们回来没有?” “听说已经回来了!”永琪急促地说,“我们看到会宾楼一片乱七八糟,里面桌子椅子,全体砸碎,店小二和厨师全部失踪!整个楼空空的,我们匆匆忙忙地向隔壁的人家打听了一下,据说,昨晚曾经大打出手,有人高喊,是官兵奉旨捉拿会宾楼的老板柳青、柳红!” 小燕子、紫薇、金琐全部震动了。小燕子就大喊: “我要去看看!我马上去找令妃娘娘,让我出宫去!” 小燕子说着,往外就跑。永琪、尔康急忙拦住她。 “你不要冲动!”尔康喊,“现在情况危急,你还这么沉不住气!如果会宾楼已经被‘官兵’看管,那么,我们大家经常去会宾楼的事,就不是秘密了!本来,我们每次出宫,也太招摇了一点,我一直以为,就算大家知道我们去会宾楼,也没有什么大关系!但是,现在有人胆敢砸掉会宾楼,胆敢自称是‘官兵’,我就觉得事情不妙!” “怎么不妙?”金琐急急追问,“柳青他们会不会被抓了?是不是皇上对于香妃的事,已经疑心了?如果柳青、柳红被抓,会不会用刑?尔康少爷,你们赶快去打听一下真相呀!你们一个是阿哥,一个是御前侍卫,难道还打听不出真相吗?” “还有那个箫剑呢?”紫薇着急地说,“他不会武功……柳青、柳红或者逃得掉,他一定逃不掉!怎么办?” 正说着,院子里已经传来赛威、赛广的声音,在大声地说着:“皇上有旨,传紫薇格格、还珠格格和金琐去慈宁宫问话!”紫薇、小燕子、金琐全部变色。 尔康一拉永琪,毅然决然地说: “我们一起去!不能让她们三个来面对这种局面!”说着,觉得事情紧急,回头喊道,“小邓子、小卓子,你们赶快去找令妃娘娘,要她赶到慈宁宫去!” 小邓子机灵地应道: “是!我们懂了!” 紫薇、小燕子、尔康、永琪、金琐五个人,就这样来到慈宁宫。他们匆匆忙忙走进大厅,就一眼看到,乾隆、太后、皇后、容嬷嬷都在,个个面罩寒霜。乾隆看到了他们,猛然一抬头,厉声地喊: “小燕子、紫薇、金琐!你们跪下!” 紫薇、小燕子、金琐做贼心虚,通通跪下了。 尔康和永琪,紧张得不得了,站在后面,不敢说话。 “紫薇、小燕子、金琐!朕现在再问你们一次,香妃娘娘到哪里去了?”乾隆盯着三个姑娘,严重地、森冷地问。 小燕子害怕起来,硬着头皮说: “皇阿玛问过好多次了,怎么还要问?就是变成蝴蝶飞走了!”乾隆不看小燕子,眼光锐利地、沉痛地看着紫薇: “紫薇,你的说法也不改变?你是一个诚实的、善良的孩子,朕信任你,喜欢你,相信你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对朕撒谎!朕要再问你一次,你‘确实’亲眼目睹,香妃变成蝴蝶了?” 紫薇痛苦极了,张口结舌。尔康和永琪站在后面,急得心慌意乱,爱莫能助。 “皇阿玛!我确实亲眼目睹,香妃娘娘变成蝴蝶了!”紫薇终于咬牙说。 “紫薇,你那天对朕发过毒誓!现在,朕要你再发一个毒誓,如果你欺骗了朕,你会失去尔康,失去你所有的幸福!” 紫薇大震,身子一晃,脸色惨白。对紫薇而言,生命不重要,受苦不重要,坐牢砍头都不重要,“失去尔康”却是至悲至惨的事!她可以用任何事情发誓,就是没有办法用尔康发誓。乾隆盯着她,看到她这种神色,心里就有数了,厉声吼: “快说!用尔康来发誓!如果你说了假话,尔康会受到报应!” 不能这样!不能让尔康受到报应啊!紫薇脸上,已经一点血色都没有,张口结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尔康站在后面干着急,心里在喊着:“紫薇,没关系!发誓呀,尽管发誓呀!不会应誓的!”但是,紫薇就是不敢发誓。 小燕子急忙仰头看窗外,心里飞快地祷告: “天上的神仙,我和紫薇,不管发了什么毒誓,都是为了含香和蒙丹,千万不能让我们应誓!阿弥陀佛!” 小燕子和老天商量完了,就抢着回答: “皇阿玛!你不要为难紫薇了,你明知道紫薇看重尔康,比她自己还重要,你要她用尔康来发誓,那等于是夹她手指一样!会……‘屈打成招’的!还是我来跟你发誓吧!如果我们说了谎话,我会变成黄鼠狼,变成毛毛虫,变成猪八戒,变成石头泥巴烂木头……来生还会投生做一个狗头猫脸的怪物……” “住口!”乾隆大吼。 小燕子一吓,急忙住口。 紫薇知道,自己继续沉默下去,等于是默认了,只得痛楚地说: “皇阿玛!发誓有用吗?如果你怀疑我们,我们无论发什么毒誓,都没有用,你还是会疑心的!” “问心无愧,怕什么发誓?”乾隆怒道,“我还是要你亲口再说一次,香妃去哪里了?” 紫薇心一横,痛楚地、咬牙地说: “我发誓……她变成蝴蝶飞走了!” “那么,紫薇!那个萨满法师是谁?”乾隆再问。 紫薇大惊。尔康、永琪大震。 “萨满法师……”紫薇讷讷地重复着。 “小燕子,你的师父是谁?”乾隆再一吼。 小燕子吓得整个人一跳,眼睛张得好大。 乾隆脸色一变,大声喊:“容嬷嬷!把东西拿来!” “是!” 容嬷嬷就到里面房间,拿出了伏魔棒和面具,重重地往五人面前一放,眼光阴沉而得意地对五人一扫。 “带那个小丫头过来!”乾隆再喊。 容嬷嬷再去里间,带出一个戴着脚镣手铐、面目清秀的女孩。小燕子等五人一看,个个面容惨变,那个女孩不是别人,竟是宝丫头! 小燕子脱口大喊: “宝丫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宝丫头一看到紫薇和小燕子,就哭着奔上前来,害怕地喊着: “小燕子姐姐,紫薇姐姐……赶快救我,我不要待在监牢里,我好害怕,那里又冷又黑,只有我一个人……” 容嬷嬷按着宝丫头的头,厉声说道: “跪下!不许说话!这儿是什么地方,哪里可以大呼小叫?”宝丫头跪了下去,铁链叮铃哐啷响着,她跪在那儿发抖,看来好生凄惨。 “你们几个,还要编故事吗?”乾隆喊着,“是不是要朕把这个小丫头推出去斩了?来人呀……来人呀……” 小燕子的勇气全部瓦解,她崩溃了,扑上前去,一把抱住宝丫头,痛喊出声: “皇阿玛!请你饶了宝丫头,她是个小孤儿,没爹没娘,在大杂院里跟了我好多年……她在会宾楼帮帮忙,给厨师打打下手,她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把她捉来干什么?还不赶快拆掉这些铁链……”说着,就去拉扯着铁链,“拆掉!拆掉!她的手脚都磨破了呀……” 紫薇看着饱受折磨的宝丫头,也崩溃了,眼泪一掉,磕下头去,喊着说: “皇阿玛!你把我处死吧!是我的主意,萨满法师,变蝴蝶……都是我的主意……我已经无路可走,香妃娘娘再不离开皇宫,就必死无疑了,我和娘娘一见如故,不忍心看着她死。我以为我在给皇阿玛积德,自己做主,放她一条生路!” 尔康一听紫薇招了,重重一叹,脸如死灰,知道命也运也,逃不掉了,不能让紫薇独自承担这个罪名,大家必须面对,死是死,亡是亡。他上前跪下,沉痛地说了: “皇上!这一切的一切,是从‘你是风儿我是沙’开始!我们不能见死不救,不能让两个生死相许的有情人,饮恨紫禁城!所以,闯下了这个大祸!请皇上仔细思量,再来给我们几个定罪!” 永琪见事已至此,也挺身而出了: “皇阿玛!儿臣只好招了!我们不是背叛皇阿玛,不是欺骗皇阿玛,只是面对一份巨大的爱,深受震撼!看到香妃娘娘徘徊在生死边缘,心有不忍!皇阿玛,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请用您的仁慈来看这件事!原谅我们吧!” 乾隆听到他们几个全部招了,心痛至极,盯着大家,无法置信地说:“还说这不是背叛?不是欺骗?你们简直欺人太甚!你们集体背叛朕!”他对几个人,一个个看过去,“朕的儿子、女儿、媳妇、女婿……你们居然串通起来,做下这样瞒天过海的事情!朕的爱妃,你们竟然把她偷渡出宫!你们把朕置于何地?你们的眼睛里还有没有皇阿玛?”他越说越痛,哑声大喊,“来人呀!把他们全体拖出去斩了!我今天非杀了他们不可!” “喳!” 侍卫们一拥而上,但是,面对阿哥和格格,大家迟迟不敢动手。 “等什么?拉下去!通通杀了!”乾隆大喊。 “喳!”侍卫只好过来拉五人。 尔康振臂一呼,把侍卫都震了开去,气势惊人地说: “不要你们动手!要杀要剐,我们认了!紫薇、小燕子,大家勇敢一点!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我们为情为义,为天理而死,有什么害怕?正义之下,头可断,血可流!” 小燕子知道自己的脑袋真的保不住了,心里一怕,大叫起来:“什么‘死有红毛绿毛,大山小山’……我还不想死呀!”太后见情势恶劣,往前一迈,喊道: “皇帝!还没有把案子审问清楚,不能问斩!先把他们关起来,等到整个案情水落石出,追査出香妃的下落’再杀不迟!”乾隆被太后提醒了,就喊道: “通通拉下去,先把他们关到大内监牢里!” “喳!”侍卫又应着。 小燕子惊天动地地喊了起来: “皇阿玛!上次紫薇夹手指之后,你亲口说过,无论我们犯了什么天什么祸,都不会把我们再关监牢!你又不守信用了!你是皇帝,怎么可以老是不守信用!君无戏言啊!” “朕这次不会守信用了!”乾隆怒极地大吼,“你的脑袋,这次朕要定了!明天,第一个就砍了你的脑袋!其他的人,再一个一个办!” 紫薇挣扎回头,还想救小燕子一命,喊道: “皇阿玛!你不能要小燕子的脑袋,你答应过我,饶她不死!”乾隆盯着紫薇,恨极地、咬牙切齿地说: “我答应的时候,以为你是个赤胆忠心的姑娘,现在,你已经变成一个满口谎言、满肚子诡计、行为乖张、不择手段的女子,对这样的女子,朕还有什么信用可言?” 紫薇听到乾隆这样的话,知道父女之情已经恩断义绝,脸色苍白如死。 这时,令妃得到消息,气急败坏冲进门,大喊道: “皇上!手下留情啊!” “谁都不许再为他们几个说情!他们已经犯下滔天大罪,罪不可赦!” 令妃扑通一声,跪倒在乾隆面前,用手情急地攥着乾隆的衣摆:“皇上!虎毒不食子!永琪是你的亲生儿子,他的额娘愉妃去世得早,这孩子自幼没有母亲,成长的过程里,多少辛酸!但是,永琪却懂得发愤图强,勤勉好学,长成这么优秀的青年。皇上啊!你怎么不珍惜呢?你忍心囚禁他吗?忍心砍他的头吗?他有任何闪失,你怎么对得起愉妃在天之灵?” 乾隆听到“愉妃”二字,想着那个为自己鞠躬尽瘁的女人,心里一痛,倒退了两步。 令妃就展恳地抬头看他: “皇上!请用一颗宽大的心,原谅这些孩子吧!他们确实罪大恶极,但是,在他们心底,也有一片可贵的热情,才会闯下这样的大祸!如果他们都是一些麻木不仁的孩子,只会贪取荣华富贵,他们就懂得明哲保身,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皇后忍无可忍,一步上前,对令妃说道: “令妃!你又在这儿信口雌黄,混淆视听,妨害皇上的判断力!如果他们为香妃娘娘暗度陈仓不算滔天大罪;把香妃娘娘偷出去,也不算滔天大罪;编故事欺骗皇上,也不算滔天大罪;那么,以后,弑父弑君,他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了!” “就是!”乾隆点头,脸色铁青,“通通拉下去!快拉下去!”侍卫就捉住五人,再加一个宝丫头,通通往外拉。宝丫头放声大哭: “小燕子姐姐!紫薇姐姐!金琐姐姐……救命啊……” “皇阿玛!”小燕子大喊大叫,“你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就把宝丫头放掉,我们五条命还不够你杀吗?那个小孩子对你有什么用?” 太后听了,威严地伸手喊道: “等一下!” 侍卫停住。太后就看着永琪说: “皇帝!令妃有一句话是对的!虎毒不食子!永琪是我们皇家的血脉,放掉他!那个小丫头,年纪太小,不懂事,也放掉她!不要让人说,我们大清朝心狠手辣,杀儿子和孩子!其他的人,拉下去!关起来再作定夺!” 永琪骄傲地一抬头,义愤填膺、慷慨赴义地说:“要死,大家一起死!我宁愿和他们一起坐牢!不用放我了!”乾隆大怒,指着永琪: “不放就不放!朕成全你,让你一起死!拉下去!” 尔康急忙给了永琪一瞥,已经无法挽救。令妃也急忙给了永琪一瞥,扼腕叹息。 尔康还想救紫薇,就急促地说: “紫薇也是皇家血脉,请老佛爷做主,放了她!” 太后高高地抬着头,冷冷地说: “紫薇这个‘血脉’,我可没办法承认!拉下去!” 乾隆一挥手,侍卫们就拉着五个人下去了。小燕子一边被拉走,一边慷慨激昂地唱起歌来: “巍巍中华,天下为公,普天同庆,歌我乾隆!幼有所养,老有所终,鳏寡孤独,有我乾隆……”唱了一半,回头大喊,“皇阿玛!你真的是这样一个乾隆吗?” 乾隆睁大了眼睛,震撼至极。 小燕子、紫薇、金琐三个人,简直是难姐难妹,就这样,又进了监牢。 这次,小燕子已经豁出去了,不怕了,站在监牢里,昂着头,拍了拍手,说: “来来来!都不要怕,也不要哭,我们进监牢,可以说是家常便饭!每隔几个月,就要进一次!这个监牢,我都熟悉了!像是回老家一样!”就低头四面找寻,喊着,“老朋友!你们在哪里?我们几个又来了,你们也不出来欢迎欢迎?” “你在和谁说话?谁是‘老朋友’?”金琐莫名其妙地看着小燕子。 “蟑螂和老鼠呀!” 金琐正要席地而坐,急忙跳了起来: “我好怕蟑螂和老鼠!不要这样说嘛!” “死都快死了,还怕什么蟑螂老鼠!”小燕子说。 “死了就算了,活着的时候,我就是怕呀!”金琐沮丧地说。 紫薇知道金琐对砍头是充满畏惧的,就用手搂住她,后悔地说: “金琐……早知道,应该把你送去会宾楼……” “算了!送去那儿,还是抓到这儿来,你看,连宝丫头都抓进来了!柳青、柳红有没有坐牢,都还不知道!”金琐说。 “我猜,他们逃掉了!”紫薇深思地说。 “为什么?”小燕子问。 “因为他们连宝丫头都抓!一定因为抓不到别人!如果他们抓到了柳青、柳红,今天皇阿玛就会让柳青、柳红出来和我们对质了!” 小燕子点头,眼里立刻闪出希望的光芒: “晤,说得有理!柳青、柳红逃掉了……那么,说不定他们会来救我们!说不定他们会来劫狱!” 紫薇勉强地笑了一下,拉着两人在墙边坐下,说: “小燕子!这次,大概没有人可以帮助我们了!上次,我们在宗人府的监牢,五阿哥和尔康都没有入狱,才能顺利劫狱!这次,在大内监牢’五阿哥和尔康,也一起入狱,我们是没有机会了!”“那……我们死定了?”小燕子睁大眼睛。 “我们凶多吉少了!”紫薇握住小燕子的手,正视着两人,郑重地说,“还有一件事很重要,大家一定要拿定主意!刚刚,老佛爷说了,要在我们身上,追査出含香的下落。我怕……我们在砍头之前,还会被逼供,就像我那天被夹手指一样!你们注意了,大家已经落到这个地步,无论怎么受苦,都要咬紧牙关,不能再把含香和蒙丹的逃亡路线供出来!” 小燕子怔了怔,点了点头。金琐好害怕,硬着头皮,也点了点头。 紫薇就看着虚空,感动地说: “我好喜欢尔康说的那几句话!” “哪几句话?”小燕子问。 “就是‘死有红毛绿毛,大山小山’那几句话!”紫薇小燕子呆了呆,抬眼也看着虚空,出神地说: “我是小燕子,大概死了不会变成红毛,也不会变成绿毛,我是黑毛!有红毛绿毛的是‘小骗子’……”说着,就猛然跳起身子,哇地大叫起来,“哇!糟了!不好!不好!” 紫薇和金琐被她吓得跳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 小燕子嚷着: “我们都死了,谁照顾‘小骗子’呢?” 金琐一屁股坐回地上,说: “我还没被砍头,先被你吓死!” 小燕子看着金琐,一个激动,就把她紧紧一抱,说: “我和紫薇,认了这个皇阿玛,才‘横也是死,竖也是死’!金琐,你好倒霉啊!下次,我如果还能逃过一死,我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找个婆家,把你嫁掉!再也不让你跟着我们受苦了!”“我也认了!”金琐含泪而笑,说,“跟着你们进监牢,挨打,等砍头……我也习惯了!万一有一天,平平静静过日子,不知道我会不会觉得不过瘾!” 金琐说着,就脱下自己的背心,去给紫薇披着。 “小姐,你身体单薄,我身体好!不要跟我争了,把我的背心披上!我能够照顾你,也不知道还剩几天。活着的时候,总要好好地活着!” 紫薇好感动,把背心披上,点头说: “是!不管还能活几天,我们都要‘努力’地活着!” 三个姑娘在女监里叹气,尔康和永琪也在男监里叹气。 “你怎么那样笨啊?”尔康对永琪跌脚说,“老佛爷说了饶你一死,你还硬要闯进这个鬼门关!你想想,有你在外面,我们还有一点机会!你可以找晴儿帮帮忙,到太后面前去说情,跟皇上恳切地谈一谈,打听一下柳青、柳红和箫剑的下落……现在,你跟着关进来,有什么好处?” 永琪后悔不迭,说: “我也觉得我笨极了!当时那个状况,你们全体要砍头,我怎么能够苟且偷生呢?”他满监牢转,这还是第一次,这个养尊处优的阿哥,进了这种地方。他四面看看,叹口长气:“唉!以前,要杀就杀六个,会逼得皇阿玛妥协。看样子,这次我们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怎么办呢?” 尔康抓住他的胳臂,用力地摇了摇: “听我说!你还有机会!你毕竟是皇上的儿子,皇上不会要你这颗脑袋!就算他真要,老佛爷也不会允许!所以,假若你能够出去,一定要把握机会!出去了才能救我们!” “怎么救呢?我觉得,这次皇阿玛是真的恨死我们了!尤其对小燕子,他是气大了他如果砍了小燕子的头,我反正是活不成的!不如大家一起死!” “我最怕的,还不是砍头。真要能够干干脆脆,一刀头落地,死也罢了!就怕活罪难逃!”他满牢房走来走去,想起紫薇被夹手指的惨状,心有余悸,“五阿哥,我要想办法把你弄出去,你出去以后,尽你的能力,对皇上动之以情!最起码,让他不要折腾几个姑娘家,她们三个,任何一个都禁不起夹棍和拷打!唉!我甚至没有机会,教她们一招,万一被逼供的时候,可以捏造一条路线图!我真笨!” “或者’她们也会应变吧!”永琪没把握地说。 尔康摇摇头。小燕子会吗?恐怕没那个知识。紫薇呢?恐怕没那个心眼。金琐呢?更不擅长撒谎编故事了。 两个男儿对看,真是满腹担心,千般无奈。 “我们一定要想办法出去!”尔康坚定地说,“出去一个是一个!” 36 36 尔康入狱,学士府整个都震动了。 “尔康怎么会闯下这样的大祸?”福晋激动万状地拉着福伦,喊道,“我们赶快进宫去,你去求皇上,我去求令妃!再晚就来不及了!你好歹是几代的忠臣,尔康十七岁就跟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的君臣感情,还抵不过一个香妃吗?” “我们走!”福伦脸色惨白,眼中含泪,“我们马上进宫,可是,你心里要有一个准备,听说,令妃娘娘为了他们几个,今天已经跟皇上跪下了,苦苦哀求都没有用!连五阿哥,是皇上的亲生儿子呀,一样关进牢里去了!这次,他们的祸闯得太大了!尔康那么聪明的孩子,怎么这样糊涂啊!” “自从那个还珠格格进宫,那个紫薇格格进府,我们就没有太平日子了!尔泰远放到西藏,我已经等于丢了一个儿子,再失去尔康,失去紫薇……我的日子怎么过啊?”福晋泪眼看福伦,“你得跟皇上说,失去香妃,还有别的贵妃,失去尔康,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说这种傻话,还有什么意义?你知道吗?皇上已经派了傅恒、鄂敏、葛风几个,带了好几百人,出阜成门、朝阳门、安定门、定门,兵分四路去追捕香妃……可是,皇上没有派我去!”“这代表什么意思?” “这代表皇上不再信任我,他把我和尔康,视为一体,甚至,会认为我是知情不报!我现在进宫去求情,到底有没有用,我真的没把握!但是……”他痛楚地摇摇头,拉着福晋的手,“走吧!我们进宫去!” 福伦和福晋,连夜进宫,在延禧宫令妃那儿,见到了依旧盛怒的乾隆。 福伦和福晋,一见到乾隆,就双双跪倒了。 “皇上!臣知道尔康这次犯下了滔天大祸,罪不可赦!但是,请看在老臣一生忠心耿耿的分上,饶了尔康一命!”福伦情急地说。 福晋泪流满面,磕着头,真情流露地说: “皇上!请体念天下父母心啊!这次闯祸的几个人,也有皇上的亲生儿女,尽管痛在心头,恨在心头……他们仍然是自己的骨肉啊!他们受到任何伤害,最痛的还是父母呀!皇上的心,想必跟我们一样,请您网开一面,饶了他们吧!” “你们还敢求情?”乾隆怒气冲冲地喊,“尔康是朕的御前侍卫,掌管的就是朕和皇宫的安全!他却知法犯法,做出这么荒唐的大事!带坏了永琪和两个格格!朕杀他一百次,也难消心头之恨!你们当父母的,有没有好好地管教儿子?怎么允许他这样胆大妄为?现在,你们还有脸来求情?” 福伦看到乾隆这样震怒,不禁颤抖,激动得无以复加: “臣罪该万死,不曾把儿子管教好!但是,老臣只有两个儿子,实在受不了丧子之痛!如果皇上一定要处死尔康,不知道可不可以让臣用自己这颗脑袋,换取尔康一命?” “朕看在你们福家三代的忠贞上,也看在令妃和你们的亲属关系上,才没有把你一起治罪!你再说一句,朕连你一起下狱!依朕看,你和香妃的脱逃,也脱不了关系!” “皇上请明察!”福伦老泪纵横了,“臣实在一点也不知道,如果知道,怎会让尔康闯下这种砍头的大祸呢?” 令妃忍不住,也含泪跪下了: “皇上!尔康一向是皇上最喜爱的臣子,这次的罪,虽然重大,不知道可不可以让他戴罪立功呢?” “皇上!”福晋磕头说,“请给臣妾一点时间,放尔康回家,让臣妾和尔康好好地谈一谈,或者,可以追查出香妃娘娘的逃亡路线!” “是是是!”福伦拼命点头,“让老臣带领尔康,追回香妃,弥补过错!如果追不回香妃,皇上再杀臣和尔康,也不迟!”乾隆冷冷地看着福伦: “你不用多说了,尔康的个性,朕了解!今天,就是用刀搁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说出香妃的去向的!你不用设法营救他了!犯下这样的大案,他和那两个格格,都必死无疑!再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今天,看在你们父子一场,允许你们探监!想要朕放他出来,门都没有!” 福伦福晋神色惨变。令妃就拉住乾隆的衣服,痛楚地喊道:“皇上啊!尔康是你的女婿啊!” 乾隆一拂袖子,暴怒地喊: “不要再说了!这样的女儿女婿,不如没有!” 令妃不敢再求,看着福伦福晋说道: “你们只好去监牢里,劝劝尔康,把香妃娘娘的下落说出来,如果追回了香妃,让他将功折罪吧!” 正说着,侍卫紧紧张张地进房一跪,急促地说: “启禀皇上,五阿哥在监牢里晕倒了,脸色苍白,口吐白沫!”乾隆吓了一跳,毕竟父子连心,内心一阵刺痛。令妃早已心惊胆战地喊道: “五阿哥一向娇贵,哪里受过牢狱之苦!怎么办?怎么办?” 在监牢里,永琪正倒在地上,捧着肚子,大声地呻吟。 “哎哟……哎哟……痛死我了!哎哟……” 尔康在他身旁,凄厉地大喊着: “你们有没有禀告皇上?五阿哥病势沉重,如果再不宣太医,大概就活不成了!这可不是普通人犯,是皇上的亲生儿子,有丝毫差错,你们一个个全部活不了!” 几个狱卒,围在旁边看,紧张得不得了。 “已经禀告皇上了,五阿哥……你千万撑着点儿……” 正说着,狱官带着福伦、福晋、侍卫、狱卒、太医浩浩荡荡而来。 尔康一眼看到父母,又是惊喜又是惭愧,悲喜交集,一时之间,顾不得永琪了,急忙迎上前去: “阿玛!额娘!你们怎么来了?” 狱官打开栅门,福伦和福晋就冲了进去。尔康双膝落地,磕下头去: “儿子向你们请罪!连累阿玛、额娘伤心,我实在太不孝了!”福晋一把抱住尔康的头,泪如雨下。 “尔康!你要杀掉父母吗?你闯下这样的大祸,要让我们两老如何活下去呀?” “对不起!”尔康惭愧至极,痛楚地说,“额娘,阿玛,大祸已经造成,后悔也晚了!你们赶快派人飞骑到西藏去,把尔泰叫回来……他是西藏驸马,皇上会对他另眼相看的!有他在,你们就不会被我和紫薇连累了!” 永琪在地上呻吟打滚: “哎哟!哎哟……” 福伦急呼: “五阿哥!你怎样了?” 太医和狱官已经在检査永琪。尔康急忙过来帮忙,趁机捏了太医一把。太医一愣,心领神会。这位太医已经诊治过紫薇小燕子好多次,深知乾隆对这几个年轻人爱护备至,到底为何把他们下狱,他可弄不清楚。永琪是五阿哥,无论如何不会有杀身之祸,跟着演这场戏,绝对没错!他就急忙诊治,煞有介事地问: “这样子有多久了?” “两个时辰了!”尔康说。 “两个时辰?”太医惊喊,“快拿担架来,抬出去,这个监牢寒气重,五阿哥吃不消!” “喳!” 狱卒还有些犹豫,福伦急急说道: “我刚刚从皇上那儿来,皇上听说五阿哥病了,急得不得了!大家好好地把五阿哥抬到景阳宫去,令妃娘娘在那儿等着他!太医,你照顾着!” “是!”太医恭敬地回答。 狱卒这才急急地去抬担架了。 永琪和尔康暗暗地握了一下手,交换着彼此的情谊和一切。尔康就低头对永琪说道: “五阿哥!出去之后,好好保重!万一没有机会再见,帮我照顾额娘和阿玛!尔康千谢万谢了!”尔康说着,就跪在永琪面前,对他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福晋一听尔康这个话,就激动得热泪直流,喊道: “尔康,求你不要这样说……不会有这种万一,不会不会的!”永琪凝视尔康,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哎哟……尔康,你我情如兄弟,放心……大家生死与共……哎哟……” 狱卒抬来担架,手忙脚乱地把永琪放上担架。 “慢慢走,慢慢走!”太医说。 众人就抬着永琪匆匆出去了。 狱官已经得到令妃的关照,看着尔康、福伦和福晋,说: “福大人和公子,大概要好好地谈一谈,我到外面去等!一盏茶以后,来接二位!” 狱官和狱卒出门去,把牢门仍然牢牢锁上。 福晋一看没人,就握紧了尔康的手,急促地说道: “尔康,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你说出香妃的下落,让你阿玛把她找回来!那么,大家说不定都可以没事!你看在父母都已经不再年轻的分上,不要保密了!” 尔康握住父母的手,诚挚地说道: “阿玛,额娘,请不要勉强我做无情无义的事!如果我会出卖朋友,苟且偷生,我就不会闯下今天的大祸了!” “我知道,你从小就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福伦对尔康摇头,难过已极地说,“但是,今天,赔上去的,是四条人命,你不在乎自己的命,也不在乎紫薇和小燕子的命吗?我刚刚见了皇上,他语气强硬,除了五阿哥,你们几个生机渺茫呀!” 尔康正色地回答: “事已至此,我也无可奈何了!如果我用香妃来换取我们的生存,紫薇会轻视我的!她宁可死,也不愿意我这样做,小燕子也是!难道我一个男子汉,还不如她们几个弱女子吗?” 福伦见尔康心意已定,势难挽回,就把尔康的手紧紧地一拉,低声说道: “如果你还有机会走出这个监牢,你就远走高飞吧!不要顾念父母,不要犹疑不决,知道吗?” 尔康不禁一凛,这才体会,父母之爱,真是深深深深呀! 男监里的状况,女监里一点也不知道。 三个姑娘蜷缩在一起,彼此给彼此温暖。小燕子闲极无聊,竟然作起诗来。 “昨天笑嘻嘻,今天哭兮兮,管他哭与笑,总归命归西!”紫薇笑了,给小燕子喝彩: “好诗!好诗!有点天才!” 小燕子被紫薇一夸,就得意起来: “作诗有什么难?我一口气可以作好多首!”就摇头晃脑地念,“自从来到漱芳斋,宫门牢门分不开,尽管千岁千千岁,脑袋迟早掉下来!” “好诗!好诗!”紫薇又说,“视死如归!” “什么‘死乌龟’?还‘臭王八’呢!”小燕子马上泄气了,“你骂我呀?” “我怎么会骂你?”紫薇失笑地说,“作诗还作得蛮像样,碰到成语你就原形毕露了!” “成语?我决定要学成语了!” “现在‘决定’了,只怕出去之后就忘了!”金琐笑了笑。“如果这次还能出去,我一定学!”小燕子举手做发誓状,“君子一言,八马难追!再加九个香炉!” 紫薇用手抱着膝,叹了口气,说: “我最喜欢两句成语,是‘勇者不惧’和‘无欲则刚’!前面一句说,勇敢的人,什么都不怕!后面一句说,什么都不要的人,就是最刚强的人!希望我们面对死亡的时候,也能做到‘勇者不惧’‘无欲则刚’!” 小燕子想了想,缩缩脖子说: “可是,我没有这么伟大,我怕死,怕痛,怕饿,怕冷,怕没朋友,怕蛇,怕毛毛虫,怕一大堆的东西!我也什么都要,要活着,要快乐,要自由,要享受,要你们……还要永琪!” 狱卒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地笃笃响起,打破了寂静。金琐惊喊: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紫薇一颤,警告两人: “三更半夜,一定不是好事,大家注意了!咬紧秘密!” 狱卒叮铃哐啷打开门锁。 小燕子就大声喊: “你们要带我们到哪里去?半夜三更,如果是要找什么‘大人’来审问我们,就不必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紫薇格格,走!”狱卒简单地说。 “只有我一个人吗?”紫薇惊问。 “是!” 小燕子和金琐大惊,上次夹棍的事,记忆犹新,就一边一个,死命拉住紫薇。 “不行不行!这次我一定不让你一个人去!要带,就把我也带去!”金琐喊。 “每次都选紫薇,明知道她的身子最弱,就是欺负她!不去不去!死也不去!”小燕子也跟着喊。 “哪里由得你们?让开!”狱卒把二人重重地一推。 金琐被推倒在地。小燕子跳了起来,一拳打去,喊着: “反正是死,我跟你们拼了!我是‘勇者拼命’‘拼死则刚’!”她一面喊着,一面飞跃起来,拳打脚踢,势如拼命。 “来人呀!来人呀……”狱卒大叫。 侍卫一拥而入。 小燕子豁出去了,夺门而逃,侍卫飞扑而上,大打出手。小燕子手脚并用,外带嘴咬,什么不人流的打法都使出来了,但是,她哪里是众侍卫的对手,没有多久,就被打得趴下了。 紫薇就被狱卒拖走了。金琐大喊: “小姐!小姐……小姐啊!” 小燕子也直着脖子,惨烈地喊着: “紫薇!如果你再被夹手指,记住好女不吃眼前亏呀……他们要路线图,就给他们一个……给他们三个四个都可以……” 紫薇就在一片喊声中,被狱卒拉走了。 紫薇并没有被带到什么可怕的地方去,她被带进了御书房。 房内一灯如豆,乾隆背着手,在房间里郁闷地走来走去。 “万岁爷!紫薇格格带到!” 紫薇见到乾隆,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 “皇阿玛!” 乾隆对侍卫挥手说: “通通下去!” “喳!” 侍卫全部退出,房里只剩下乾隆和紫薇。 乾隆就站住了,死死地盯着她。 “紫薇,今晚,这房里只有朕和你,朕想和你好好地谈一谈!”“是!”紫薇忐忑地应着。 “不用跪了!起来!” “谢皇阿玛!”紫薇起身,悄眼看乾隆,心里充满了歉疚和不安。 “朕对于香妃的整个故事,仍然糊里糊涂,朕希望你坦白地告诉朕,到底前因后果,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在这个故事里,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你从头说起,不许再有半个字的谎言!” 紫薇点了点头。 “好!我把整个故事,都告诉皇阿玛。”她吸了一口气,开始述说,“尔康和五阿哥护送娘娘出城那天,曾经和一个回族武士打斗,同时,听到了那个‘你是风儿我是沙’的故事。他们回到宫里,把故事告诉了我和小燕子,我们大家,就全体被这个故事感动了,震撼了,几乎是着魔了……” 紫薇就这么开始,述说了这整个漫长的故事,如何在会宾楼,和蒙丹不打不相识;如何听到蒙丹和含香七次私奔的情形,深受感动;如何决定帮助两人传递消息;如何借萨满法师作法,把蒙丹蒙混进宫;如何看到含香死而复生,大家决定铤而走险……她全部都说了。只是,她隐藏了“蒙丹”的名字,只用“回人”代替。至于蒙丹和含香的去向,当然只字不提。 终于,她把整个故事说完了。 “这就是整个的故事!香妃就这样逃走了!” 乾隆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一脸的震惊、郁怒和不可思议。“你们居然两次假借萨满巫师的名义,把那个回人偷运进宫,和香妃私会?这么大胆?” 紫薇俯头不语。 “那个回人,还和朕见过面!” 乾隆眼前闪过蒙丹锐利的眼神,闪过那个驱鬼的画面,闪过小燕子喷水的情形。他气得握紧了拳头,瞪着紫薇,抖着声音说: “紫薇,你们把朕的尊严放在哪里?这样当着朕的面,一次两次地戏弄朕?你们怎么做得出来?” “皇阿玛!”紫薇含泪看他,真挚地说,“当香妃娘娘挣扎在生与死之间,当一份强烈而无助的感情震撼着我们的灵魂的时候,我们就把什么都忘了!好像天地万物都很渺小,这个皇宫也很渺小!我承认,我们顾不得皇阿玛的尊严,正像我们顾不得自己的生死一样!” 乾隆狠狠地看着她,咬牙说道: 皇宫很渺小,皇阿玛也很渺小!伟大的是那个回人和香妃!你只看到那个回人的感情,没有看到朕对香妃的感情吗?” “我看到了。”紫薇深刻地说,“可是,皇呵玛,感情这回事,好像应该有个先来后到,要不然,人与人的关系,会弄得天下大乱。我们应该有一种‘感情道德观’!不是自古就有‘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事二夫’这句话吗?那个回人,和香妃娘娘从八岁就相知相许了,那份感情,更胜于一个丈夫啊!” “你胆敢和朕谈‘感情道德观’!”乾隆一拍桌子,怒极地说,“你明知道朕对香妃的感情,你完全不顾!利用朕对你们的宠爱,玩弄花样,把宫外的男子带进宫来和朕的妃子私会,再把妃子掩护出宫,帮她私奔!做出这么多荒谬绝伦的事情来,你还胆敢说什么‘道德观’!你的‘道德观’在哪里?啊?” 紫薇低下头去,答不出话来。乾隆又一声怒吼: “那么,那晚,你们在令妃娘娘那儿,说了几百个稀奇古怪的理由,千方百计把朕灌醉,就是为了掩护香妃出宫?” 紫薇轻轻地点了点头。 乾隆思前想后,脸色铁青,瞪着她,重重地点着头: “好一个孝顺的女儿!好一个明珠格格!好一个还珠格格……朕真是认对了女儿!” 紫薇咬了咬嘴唇,眼泪落下。她痛楚地说: “对不起,皇阿玛……真的对不起!其实,我一直充满了犯罪感……直到老佛爷赐死含香,带给我的震撼太大了,这才不得不把计划实行!” 乾隆再一吼: “现在,朕只要你再回答一句话,你们把香妃送到哪里去了?”紫薇低头不语。 “说!” “我不能说!就算我说了,那也是骗你的,我不要再骗你,我就是不能说!”她哀恳地看着乾隆,“皇阿玛,你不能原谅他们吗?不能用一颗宽大的心,去接受这件事情吗?如果你肯把自己置身事外去看,这件事其实是很美很美的!” “置身事外?朕如何置身事外?你们拐走的,是朕的妃子呀!你还敢说这件事很美很美?什么地方很美?我真恨不得把你掐死!” 紫薇看到乾隆如此恨她,恨到咬牙切齿,就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了。 乾隆愤愤地在室内踱步,喘着大气,然后,一下子停在紫薇面前,紧紧地、死死地、恨恨地看着她。 “香妃去了哪里?你要不要回答朕?” 紫薇轻轻地摇头。 乾隆扬起手来,用手背对着她的脸抽了过去,力道之大,使她跌倒在地。乾隆就瞪着她说道: “今天,朕如果不是想到雨荷为朕苦守了十八年,朕一定马上就杀了你!你不配做朕的女儿!朕没有像你这样的女儿!”就大喊,“来人呀!带下去关起来!” 紫薇被关回了监牢。 小燕子和金琐急忙扑了过去。 “紫薇!紫薇……你怎样?有没有被夹手指?啊?”小燕子急问。 金琐拉起她的手,就拼命检査手指。 “还好手指没事……你被带到哪里去了?他们打你了吗?用刑了吗?哪里痛?哪里痛?告诉金琐啊!” 紫薇抬起充满伤痛的眼光,看着两人,悲切地说: “我没有被刑罚,你们放心……可是,我的心好痛……皇阿玛,他那样恨我,我好不容易认到的爹,又失去了!” 小燕子把紫薇一抱,含泪说: “他这样不谅解我们,我们所有做的事,他都不能站在我们这边去想,他和我们是两个国家的人,想法不一样,做法不一样……这样的爹,失去就算了!不要为他心痛了,他恨我们,我也恨他!大家彼此彼此!” 紫薇伸手,紧紧地拥住两人,咽了口气,说: “我们这次是死定了!皇阿玛……他不会再原谅我们了!让我们勇敢地面对死亡吧!”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能够救我们?不知道尔康和永琪怎样了?他们两个好聪明,说不定已经逃出去了!”小燕子祈求地看着牢房外面,喃喃地说。 是的,永琪已经逃出了牢房。 他被救到景阳宫,装病装了整个一下午。乾隆没有理他,太后没有管他,别人也不过问。到了晚上,才见令妃匆匆忙忙地赶来,屏退了左右,她急促地说: “永琪,你听我说,福伦和福晋在学士府等你,你马上出宫去见他们,大家商量一下,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不要走神武门,走西华门,那儿的侍卫,我已经关照好了!你就连夜出宫去吧!” “不行!”永琪脸色一正,“我装病出来,是为了救大家,我要马上去见皇阿玛!现在,所有的事,都在皇阿玛一念之间!他原谅了大家,就大家没事;他不原谅大家,我就是连夜出宫,也没有用!”说着,就往外走,“皇阿玛现在在哪里?延禧宫吗?”令妃急忙拉住他,着急地说: “皇上怎么可能原谅大家呢?你们伤透了他的心,让他尊严扫地!失去香妃的痛,失去儿女的痛,已经让他没有理智了!这个时候的皇上,是个受伤的老虎,危险得不得了!” “他没有失去我们,只要他能够原谅我们,我们依然是他的儿女,会用以后的生命,来为这件事赎罪!我去解释给他听,我去忏悔,我去告诉他整个的前因后果,只要他听了全部的故事,他就会‘感动’,会明白我们这样做,是因为我们个个有‘正义感’,他不但不该杀我们,还应该以我们为荣!” “你不要天真了!皇上已经把紫薇叫去,仔细问过了!该说的话,大概紫薇都说了!皇上不但没有‘感动’,还越听越气,告诉我说,他最大的错误,就是认了紫薇和小燕子!他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她们两个,立刻杀了!” 永琪大震,瞪着令妃。 “这么说,我更不能一个人出去了!我得留在宫里,和他们共存亡!” “共什么存亡?”令妃大急,“现在,逃一个是一个!等到皇上气消了,你再回来!”就压低声音,对永琪语重心长地说,“宫里有我,还有晴儿!你快走,去找福伦,安排一切。我留在宫里,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就和晴儿连手,救出他们几个来!可是,宫外,一定要有人接应,你懂了吗?” 永琪睁大眼睛,看着令妃,明白了。 “我懂了!令妃娘娘,你这么好心,老天一定会报答你!可是,你自己会不会有问题?” “放心!我好歹有个小阿哥,帮我撑腰,我不怕!皇上再怎么生气,不可能把整条船打沉的!你收拾一点东西,快走!信任我!尔康、小燕子、紫薇……都像我亲生的儿女一样,我不会让他们送命的!” 永琪想想,就毅然地一甩头: “好!我出去等消息!安排一切!不过,我先要给皇阿玛留一封信,免得你被牵连!” 永琪给乾隆留了一封信,就在令妃的掩护下,匆匆出宫了。他马不停蹄,直奔学士府。到了学士府,福伦已经在等着他,把他带进了书房,他就惊见柳青和柳红,赫然在座。 “柳青,柳红,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柳青奔过来,激动地摇了摇永琪的胳臂,说: “我们今晚来找尔康,福大人把我们留住,了解了我们和你们的交情,才告诉我们,你们大家出了事!” 福晋急忙上前,说: “大家长话短说,我们这个学士府,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只怕皇上会认为这儿是追査香妃的一条线索,派人盯上咱们!” “目前还不会,因为尔康在牢里!”福伦说,看着永琪,“现在,五阿哥不能待在我这儿,皇上一发现五阿哥跑了,第一个就会查到我们这儿来!所以,你们马上去帽儿胡同,那儿有我的亲信老柯!”他交了一张纸条给永琪,“这是地址,到了那儿,自然有人会招呼你们!” “福大人的意思,我们还是不太明白!”柳红有些困惑。 福伦紧紧地看着大家,压低声音: “令妃娘娘已经答应我们,在适当时机,把他们四个全部救出来!等到他们救出来了,我会把他们送到帽儿胡同。那儿,已经准备好了马匹、马车、干粮、盘缠、衣服和行李。我知道,柳青、柳红都有一身功夫,你们大家上了马车,就彼此保护,也彼此做伴,亡命天涯吧!” 永琪震动极了,看着福伦和福晋。 “福大人!福晋!你们舍得尔康吗?” “不舍得又怎样?”福晋眼泪一掉,“总不能眼看他死!他和紫薇,这一场恋爱感天动地,我们做父母的,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如果他们还能逃出这次的劫难,我认了!让他们远走高飞吧!五阿哥,你和小燕子也是!那个小燕子不属于皇宫,在宫里,迟早要出事,你们走吧!天涯海角,总有生存的地方!” 永琪怔怔地看着福伦和福晋。柳红问: “我们都跑了,你们会不会出事呢?” “我已经派人去西藏,叫回尔泰和塞娅!我想,我有世袭的爵位,是三代的忠臣,皇上再狠心,也不忍心动我!何况,在朝廷里,我还有我的背景!再加上尔泰是西藏驸马……不要紧,你们大家放心,也让尔康放心地走吧!他留在宫里,我才胆战心惊呢!”福伦说。“福大人,福晋!”柳青就义薄云天地一抱拳,说,“我柳青向你们两位保证,会拼命保护五阿哥和尔康,让他们健康平安!”“好在,这一走,也不是永远走了,过个一年半载,如果香妃的事件平息了,皇上淡忘了,还是可以回来!”柳红安慰着福晋。 “我们还有一线希望,”永琪说,“说不定皇阿玛会突然想通了,饶了我们!” “就是!就是!”福晋说,想想,又忧心忡忡了,“如果皇上一直想不通,大家就危险了!不知道令妃娘娘是不是能够把他们救出来?万一救不出来,怎么办?” 福伦看着福晋,怀抱着希望,说: “我们只好尽人事听天命!你别忘了,在宫里,我们还有一个希望,就是晴儿!” 福晋眼睛一亮: “是啊!还有晴儿!” 37 37 晴儿确实使出了她的全力,在太后面前,给小燕子等人求情。“老佛爷,请您开恩,跟皇上美言几句,放了他们大家吧!”“你说得多么简单!哪有这样的好事?他们犯下欺君、叛国、包庇、偷渡……种种大罪,每一条都是好几个死罪,怎么可能再有生路?晴儿!你也醒一醒,既然那个尔康和你也没有夫妻缘分,你就不要再去顾念他了!” “夫妻缘分虽然没有,知心朋友还是可遇而不可求。老佛爷……他们犯下的案子,不是正好解除了老佛爷的心腹大患吗?把香妃送走,老佛爷也松了一口气……以后,香妃就再也不会回来迷惑皇上了!何必再去追寻她的下落呢?将错就错,不是很好吗?万一追回来了,皇上又不可自拔,难道老佛爷还要再赐死香妃一次?” 太后一愣,深思起来: “晴儿说得有理!” “所以,他们几个,是歪打正着,为老佛爷除害了!”晴儿赶紧再说,“老佛爷,你可不可以看在他们也有‘功劳’的分上,放了他们呢?” 太后深深地看着晴儿,似乎要看到她内心深处去。 “晴儿,你对尔康,还是很喜欢的,是不是?”晴儿眼中含泪,默然不语。太后就有活动的意思了。“或者,可以让尔康免于死罪吧!”晴儿猛然打了一个寒战,急促地喊: “就让他们一起免于死罪吧!如果他们都死了,尔康一个人活着,对他而言,是生不如死啊!” 太后怔了怔,还来不及说话,外面传来太监大声的通报: “皇后娘娘到!” 随着通报,皇后带着容嬷嬷疾步而入,匆匆请安: “老佛爷吉祥!” “这么急匆匆的,有什么事吗?”太后问。 “老佛爷派到济南去的高庸,回来了!”皇后声音清脆地回答。太后一震: “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回老佛爷!”容嬷嬷走到太后身边,神秘地说,“髙庸带来了三个人!一个是当年亲手接生紫薇的李婆婆,还有一对老夫妻,是紫薇的舅公和舅婆!” “人呢?”太后神态一正,眼神专注。 “就在外面等!不知道老佛爷要不要马上传来问话?”皇后问。“还等什么?马上传进来!” “是!奴婢这就去带进来!”容嬷嬷立刻走了出去。 晴儿退在一边,惊奇地看着听着。紫薇的舅公、舅婆?难道找到了什么破绽不成?她睁大眼睛,惊惧不已。 容嬷嬷带了高庸、李婆婆、舅公、舅婆等人进来。高庸甩袖一跪: “奴才高庸叩见老佛爷,老佛爷千岁千岁千千岁!这次奴才去济南,寻访了好多人家,总算没有白跑,已经把紫薇格格仅存的亲人和接生的李婆婆都带来了!请老佛爷亲自査问吧!” 太后眼光锐利地看向后面三人。只见那三人,都是一身灰布衣服,满脸风霜,很老实的普通老百姓。这时,早就匍匐于地,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世面,都吓得簌簌发抖。 “谁是李婆婆?”太后威严地问。 “我是!”李婆婆急忙抬头。 “紫薇是你亲手接生的?事隔十九年,你怎么知道我们说的,是哪一个紫薇?” “如果是当年住在大明湖边‘趵突泉路江家巷五十二号’的夏家,那就没错了!”李婆婆战战兢兢地说。 太后立刻敏捷地接口: “趵突泉路江家巷五十二号的夏家,你怎么记得这样清楚?”“因为接生那天,我实在不愿意去!”李婆婆惶恐地说道,“又是下大雪,又是深更半夜,又不是老主顾……我左推右推不想去,可是,来人一出手就是两个银锭子,实在太多了!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多接生费,这才冒着风雪去了!” 太后顿时大震,提高声音,尖锐地冋: “风雪?那紫薇是八月二日生,怎么会有风雪?” “我没说是八月二日呀。”李婆婆愕然说道,“如果我没记错,那晚刚好是腊八!因为夏家派人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喝腊八粥!”就一指那个舅公,“夏家派来的人,就是这位!” 太后惊得一个颠踬,心想,原来紫薇是冬天出生的,这么说,她根本不是皇帝的骨肉!早知这个紫薇身世可疑,看来,根本是个骗局!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思绪,盯着那一对老夫妻,再严肃地问道: “你们确实是紫薇的舅公舅婆吗?” “是是是!”两老拼命点头。 “紫薇的母亲是夏雨荷吗?” “是!夏雨荷是我的外甥女。当年住在趵突泉路,大家还很亲近,相信紫薇还认得我!后来,雨荷搬到千佛山下面去了,大家就疏远了!”舅公说。 “那么,你们可曾知道,紫薇的生父是谁?” 舅公惭愧地低下头去: “实在不清楚,雨荷的事情,一直好神秘,没有成亲就有了孩子,生活不是很检点……大家对他们都有看法……雨荷生产那天,夏家一团乱,还是雨荷的娘,求着我去请产婆的!” “你确定那是十二月八日?” 舅公斩钉截铁地一点头: “对!癸亥年腊月八日!” 太后又惊得一跳: “癸亥年?难道不是壬戊年?” “不是!肯定是癸亥年……”舅公就转头看老妻,不太有把握地问道,“她不是和我们家秋儿同年生的吗?” “是!”舅婆点头说,“秋儿是我们的孙子,生在秋天,她生在冬天,雨荷那时跟我很接近,还开玩笑地说过,要亲上加亲呢!”太后整个震住了。 晴儿也吓呆了。 同一时间,乾隆正为了永琪溜走的消息,气得发昏了。 “留书出走?什么叫做留书出走?他不是生病了吗?” 小顺子跪在地上’双手高捧着一封信: “这是五阿哥留下的信,他从监牢里抬出来的时候,确实病得很厉害,肚子痛得不得了,后来,吃了药,好多了。他说到御花园走走,就一去不回了!” “岂有此理!早知道,让他死在牢里,不要放他!” 乾隆就一把抢过那封信,拆开来看。小顺子磕了一个头,赶紧起身退出去。 令妃小心翼翼地站在一边,察看着乾隆的神色。 乾隆只见信上写着: “皇阿玛,请原谅儿子的不孝,在您如此暴怒的时刻,就算我有千言万语,也不知从何说起!我们几个,对皇阿玛的尊重和敬爱,始终如一,天地可表!香妃事件,我们虽然大错特错,但是波涛汹涌的表面,在底层,总有一个撼动的根源!如果皇阿玛有一天找到了那个根源,说不定能够原谅我们的一切!皇阿玛,我再次为我们五个求情,如果皇阿玛饶恕了我们,您将得回四个儿女,我会回来向您负荆请罪!否则,永琪不能独活,就在这儿和您永别了!” 乾隆把信纸一抛,气得暴跳如雷: “永别了!好!让他消失在外面,永远不要回来!我没有这样不孝的儿子!” 令妃捡起信笺看了看,婉转地说道: “皇上!臣妾觉得,五阿哥这封信,纸短情长,让人感动!字里行间,充满了无可奈何!只要皇上原谅了紫薇他们,他就会回来的!否则,他选择和尔康他们大家‘同生共死’!皇上,您真的要三思啊!已经失去香妃了,何必再失去这么多儿女呢?悲剧喜剧,就在皇上一念之间啊!” “令妃!你不要再帮他们说话了!悲剧喜剧,不在朕的一念之间,在他们的一念之间!当他们选择了帮助香妃逃亡,他们已经选择了悲剧!在这件事情里,最让朕痛心的,还不只是他们帮助香妃逃亡,还有他们对朕一次又一次的欺骗!朕一问再问,他们咬定香妃变成蝴蝶飞走了……”他越说越气,大吼,“哪有这样的儿女,把朕当成一个白痴来玩弄?” 乾隆如此盛怒,令妃不敢说话,偏偏这时,太后的人到了,甩袖跪倒: “皇上,老佛爷有请!说是有急事,请万岁爷去一趟慈宁宫!” 片刻以后,紫薇、小燕子、金琐,全部被带到了慈宁宫。小燕子是乐观的,看到有人来带她们,就惊喜起来。 “一定是皇阿玛想明白了,要放我们了!” 紫薇没有那么乐观,但是,也带着希望: “皇阿玛是个‘性情中人’,只要给他时间,他就会想明白!肯传我们,就是好事,就怕他根本不理我们!” 在慈宁宫门口,她们又惊见尔康被押了过来,更加肯定有好消息了。连金琐都振奋起来,高兴地喊: “是尔康少爷耶!你们的分析一定对了,皇上也传了尔康少爷,大概真的要释放我们了!” 尔康一看到紫薇等人,也惊喜交集,恍如隔世: “紫薇!小燕子……你们也来了?”他忘形地奔了过来,贪婪而心痛地看紫薇,“你怎么样?是不是很冷?有没有受刑?赶快告诉我!” “赶快进去吧!不要在这儿聊天了!”狱卒不耐地打断他们。 小燕子心怀希望,对狱卒一凶,掀眉瞪眼地喊: “你当心!皇阿玛叫我们过来,是要释放我们!你凶什么凶?睁大眼睛看看清楚,我们到底是格格耶!我们放了之后,头一个拿你开刀!你这个势利小人,你叫什么名字?你说!你说!” 狱卒被小燕子的气势吓住了’连忙赔笑: “格格不要生气,奴才也是奉命办事呀!各位格格大爷,请快进去吧!” 紫薇看不到永琪,急忙问: “五阿哥呢?” “昨天就出去了!有机会再说!” 大家进了慈宁宫,就呆住了,只见一屋子都是人,乾隆、令妃、太后、皇后、晴儿、容嬷嬷等人都在,个个神情严肃。除了宫里的人,地上还跪了好几个老百姓,正是李婆婆、舅公和舅婆。 太后立刻开口: “小燕子,你们几个谁都不要说话!”就看着地上的老百姓问道,“哪一个是紫薇,你们认一认!” “我真的认不出来!当初是个小婴儿!”李婆婆哭丧着脸回答。 舅公舅婆抬头,仔细看着紫薇、金琐和小燕子。 紫薇等人愕然着,被动地看着那三个风尘仆仆的老人。尔康更是困惑。紫薇看了半晌,忽然认出来了,眼睛一亮,惊喜交集,定睛看去。 舅公舅婆也认出来了,不由自主,就站了起来。舅婆向紫薇伸长了手,热情地喊:“紫薇!你还记得我吗?” “舅婆!舅公!”紫薇兴奋地喊,“你们不是在济南吗?怎么会到北京来了?” 舅婆就紧紧地抱住了紫薇,舅公含泪点头,说: “好多年不见了,紫薇,你长大了!长成一个小美人了!记得你们搬到千佛山下那一年,你才只有九岁,才到我这儿!”用手比着紫薇的身高。 舅婆更是热泪盈眶地、一迭连声地说: “好好好!这么标致的女儿,又进了宫,雨荷可以安心了!”太后看到这儿,就重重地咳了一声,提高声音问: “认亲认完了吗?紫薇,这确实是你的舅公舅婆吗?” 紫薇赶紧放开舅婆,恭敬而困惑地说道: “是!不知道他们两老,怎么会到北京来?是来找我的吗?是来投奔我的吗?” 尔康觉得情形十分古怪,不禁去看晴儿。晴儿的眼光和尔康一接触,就对尔康着急地摇摇头,表示“情况不妙”,尔康就整个人都绷紧了。 金琐诧异地看着舅公舅婆,忍不住也上前了一步,屈了屈膝:“舅爷爷,舅奶奶,你们好!” “哎哟!这是金琐吧?”舅婆惊讶地喊,“还跟着紫薇呀?真好!真好!” 太后冷冷地说: “好了!那么,这个亲戚关系,是没错的了!”就陡然提高了声音,厉声问,“紫薇,你家原来住在哪儿?后来搬到哪儿?” 紫薇吓了一跳,赶紧回答: “原来住在‘趵突泉路江家巷五十二号’,后来搬到千佛山下面的梨花镇去了!” “你是哪年哪月生的?”太后再问。 “我是壬戌年八月二日生的!” 太后就大声说: “李婆婆!你把紫薇的出生年月日,再说一遍!” “我去接生那天,是癸亥年腊月八日!”李婆婆吓得发抖,颤声说,“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姑娘?我完全认不出来……” “夏雨荷有几个女儿?”太后就厉声问舅公。 “雨荷只有这一个女儿!”舅公吓得扑通一声,又跪倒了。 这一下,紫薇明白了。她太震惊了,踉跄后退,顿时之间,脸色惨变。她拼命摇头,看着那三个人,无法置信地说: “不不不,这是不可能的我是八月生的,我娘说,那年紫薇花开得特别好,到八月还没谢,所以取名叫紫薇!” “可是,你确实是癸亥年腊月八日生的!”舅公肯定地说,“是我帮你娘找的接生婆!你小时候并不叫做‘紫薇’,大家都叫你‘小不点’,因为生下来好小!一直到你六岁,你娘才突然给你改了名字,说是叫起来不好听,这才叫‘紫薇’!” 不只紫薇明白了,大家都明白了。小燕子睁大了眼睛,又惊又怒。金琐也是睁大了眼睛,困惑不已。尔康全神贯注,脸色苍白。乾隆满脸的痛楚,满眼的愤恨。 紫薇只觉得天旋地转,好像自己的世界全部粉碎了。 “怎么会这样?我娘不会骗我,她说得清清楚楚,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昏乱地看着舅公舅婆,“你们肯定吗?我不是壬戌年生的?” 舅公、舅婆异口同声地回答: “真的!没错!你和我们家秋儿,是同年生的!没错!” 乾隆听到这儿,忍无可忍,往前一迈,痛楚地盯着紫薇,咬牙切齿地说: “紫薇!你和你娘,设下这么大的一个圈套,把朕骗得团团转!什么苦守十八年,让朕以为你娘是第二个王宝钏,对她充满了歉疚和惭愧,用一颗最真挚的心来接受你……结果,这是一个处心积虑、策划多年的大骗局!你的出生,远在朕离开济南两年以后!你娘,居然是这样诡计多端、满腹阴谋的女子,怪不得有你这样诡计多端、满腹阴谋的女儿!朕真是瞎了眼,才会认了你!” 紫薇被乾隆这几句话,彻底打倒了。她崩溃地摇头,凄然地、结舌地说: “我娘不是这样的人……她不是……她不是……皇阿玛,你认得她,你了解她……” 乾隆大声一吼,打断了紫薇: “不要叫朕皇阿玛!朕不是你的‘皇阿玛’!” 一直旁观的小燕子,这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往前一冲,大叫起来: “皇阿玛!你不要中计!到底这几个人,是怎么跑出来的,谁也弄不清楚!就算他们真的是紫薇的舅公舅婆,他们已经老了,说不定记错了年份月份!你不要冤枉了紫薇,再去冤枉紫薇的娘!夏雨荷已经死了,没有办法从地底下爬起来帮自己说话!皇阿玛!” 乾隆指着小燕子,厉声打断: “你给朕住口!你和紫薇,串通一气,根本从头到尾,是个大骗局,现在东窗事发,还不知羞耻,居然还敢振振有词!什么皇阿玛!朕也不是你的‘皇阿玛’!” 金琐看到这样,忍不住痛喊出声了: “皇上!我跟在太太身边九年,直到太太去世!我用我的生命和一切来发誓,太太是个高贵贤惠的女子,绝不可能像皇上想的那样!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教育小姐,也非常严格……” “朕不要再听关于雨荷的任何一句话!朕再也不相信那些谎言!把这些跟雨荷有关系的人,通通给朕拉下去!朕不要见到他们,滚!” 便有太监上来,把舅公舅婆李婆婆等人拉走了。 紫薇看着乾隆,眼泪夺眶而出,她摇着头,痛楚已极地说道: “皇阿玛……这件事我百口莫辩!当不当皇阿玛的女儿,我已经不在乎……但是,我娘的人格操守,不容侮蔑!如果我不是你的女儿,我娘怎么会那样说?我已经混乱了……”说着,她情绪大乱,扑通一跪,仰天大叫,“娘!你在哪儿?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告诉我……告诉我……” “好了!不要再演戏了!”太后铁青着脸,大声说,“我已经看够了你们的戏码!如此欺君大罪,已经罪不可赦,回监牢里去等死吧!” 尔康急冲上前,脸色惨白地喊: “皇上!请听我说几句话!” 太后一拦,盯着尔康,话中有话地说: “尔康!今天把你叫过来,就是要你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你这一年多以来,陷在怎样一个大阴谋里!你以为只有皇上被骗吗?还有两个被骗的人,一个是永琪!一个是你!醒过来吧!尔康,你是皇上忠心的臣子,是我们大家深深喜爱的青年,不要再执迷不悟了!这两个丫头,来历不明,满口谎言,你不要再被骗了!现在,紫薇根本不是格格,那个‘指婚’,当然也不算数!只要你醒悟,你还是我们大家的尔康,你所有的罪,一概都可免除!听到没有?” 紫薇听了太后这一篇话,就掉头泪眼看尔康,心碎肠断。她知道“指婚”没有了,尔康只要回头,依然有着锦绣前程,就对尔康匍匐在地,哀声说道:“尔康!好自为之!紫薇和你永别了……” 尔康看到紫薇如此,听到她这样的话,真是万箭钻心。他比紫薇还要心碎,还要激动。他急奔上前,忘形地跪下,抓住紫薇的胳臂,用力地摇了摇,喊道: “永别什么?我和你天上地下,永远在一起,如何永别?”他掉头看乾隆,语气坚定地说,“皇上!紫薇对于你,身世很重要,血缘很重要,生辰八字很重要……对于我,什么都不重要!我重视她,爱护她,不因为她是格格,不因为她身上有皇家血脉……只因为,她是世上唯一的紫薇!她是贩夫走卒的女儿也好,她是流氓地痞的女儿也好,她是杀人凶手的女儿也好,她是穷酸乞丐的女儿也好,她依然是我的紫薇!我对她的感情和欣赏,绝不会因为她的身份而有丝毫改变!要我用紫薇来换取生命和荣华富贵,未免太小看我了!”紫薇抬头,眼光热烈地看着尔康,太感动了,眼神如痴如醉了。小燕子含泪一笑,忽然拍起手来,大笑说道: “尔康!我崇拜你!我帮你鼓掌!有你这么伟大的人,跟我们一起死,我连砍头也不怕了!”就跳了好高,欢呼道,“好!大家‘要头一颗,要命一条’!” 乾隆震住了。 晴儿热泪盈眶。令妃拭着眼角的泪。 皇后和容嬷嬷对看,也被这种气势震慑住了。 紫薇、小燕子和金琐,又被关回了监牢。 金琐把紫薇一抱,气愤地喊道: “小姐!你不要相信那个舅公舅婆,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被买通了,怎么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你的生辰八字,太太交代得那么清楚,绝对不会有问题!难道我们不信太太,要信这些不相干的人吗?” 紫薇已经心平气和,眼里漾着幸福的泪光,平静地说: “金琐!不要为我抱不平了!我现在一点也不生气。我是哪年哪月生,我是谁的女儿,已经完全不重要了!皇阿玛认不认我,也完全不重要了!我反而谢谢舅公舅婆,没有他们来作证,我怎么会更深一层地认识尔康呢?”就做梦似的抱着膝盖,把脸颊靠在膝盖上,“我觉得好幸福,真是‘死而无憾’了!” 小燕子情绪仍然高昂,摇着紫薇: “紫薇,尔康那个监牢,离我们这个监牢远不远?” “不知道,应该不远吧!一个是男监,一个是女监。他大概就在那一头!”指指铁栅外面。 “你要做什么?你总不至于,想跟他喊话吧?”金琐看小燕子。 “永琪已经出去了,他一个人在牢里,不是好无聊吗?我确实想跟他喊话!”小燕子就大叫起来,“尔康!尔康!你听得到我吗?听到了,敲一敲铁栅栏,让我们知道!” 隐隐约约,传来有人用东西敲击铁栅的声音。 “他听到了!他真的听得到!”小燕子兴奋地大喊,“尔康!你是我们永远的尔康!你是紫薇永远的尔康!我们为你骄傲!你是英雄!是大侠……紫薇现在有悄悄话要讲给你听,你赶快把耳朵竖起来……” 紫薇含泪带笑地推着小燕子: “什么悄悄话?他听不见嘛!我嗓门没有你大,喊不出来!”“悄悄话哪里要用喊的?你试试看呀!”小燕子认真地说。 紫薇就真的闭起眼睛,像祈祷一般,嘴里叽叽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 “尔康!你听到没有?听清楚没有?”小燕子大声喊话。 “我听到了!”尔康的声音传来,“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紫薇听到尔康的喊话,忘形地把金琐一抱,欢呼道: “他听到了!他真的听到了!” 小燕子大乐,跳起身子,又吼又叫: “哟呵!万岁!万万岁!” 三个姑娘,就嘻嘻哈哈地大笑起来,彼此抱着又跳又叫。监牢外,几个狱卒莫名其妙地彼此对看: “他们死到临头,还髙兴些什么?” 狱卒们摇头不解,对这两位“民间格格”,却不能不心生佩服了。 此时此刻的乾隆,真的是五内俱焚,千疮百孔了。各种挫败感,像排山倒海一样地包围着他。太多的意外,太多的打击,使他招架不住了。尤其,当派出去找寻香妃的大臣,纷纷无功而归,他的挫败感,就更加严重了。“什么?找不到?你们这样兵分几路,还是什么线索都没有!”几个大臣,诚惶诚恐地站着,你一句、我一句地回答: “皇上,实在像是大海捞针,一点头绪都没有!” “因为皇上有令,不得声张是找寻娘娘,所以有所顾忌,查询路人,都不得要领!实在无从追査!” “皇上,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画出娘娘的肖像,再去寻访?” 乾隆一拍桌子,恼怒地吼道: “宫里丢了娘娘,怎么可以到处宣扬?朕已经再三交代过了,只能暗访,不能明察!你们听不懂吗?怎么能够画出肖像公然找寻?你们大家注意了,谁的口风不紧,泄露宫廷机密,朕一定严办!” 众大臣大惊,悚然躬身,惶恐说道: “臣等不敢宣扬!只是暗访,不曾明察!” 乾隆心烦意乱,抬头看众人: “你们到底有几分把握?坦白告诉朕,找得到还是找不到?”“启禀皇上,”傅恒一步出列,恭敬而坦率地说道,“这件任务实在困难重重!中国那么大,山有山路,水有水路,不知道上哪儿去找?只怕我们调兵遣将,劳民伤财,最后还是不得要领!何况,调兵越多,越是不能保密!只要我们去‘访’,就很难做到‘暗’字!人多口杂,传言一定纷纭,皇上请明示,要怎样做才能十全十美呢?” 乾隆一愣,心灰意冷,沉思片刻,骤然一抬头。 “算了!停止追査!傅恒!” “臣在!” 乾隆沉痛地宣布: “香妃娘娘病逝!派人去新疆向阿里和卓报丧,再修建一座香妃墓,这件事到此为止!” “臣遵旨!” 众臣退下以后,乾隆的心情,跌落到了谷底。他思前想后,真是痛定思痛。想到他给过紫薇和小燕子的亲情、袒护、宠爱、信任……如今,全体像是一个大笑话,把他层层包裹,他觉得不能呼吸,不能喘气了。他走到窗前,一拍窗棂,恨极地说: “没想到,朕一生呼风唤雨,威震四方,最后,却败在几个孩子手里!而且,是朕最心爱信任的孩子!太可恶了!太可恨了!”于是,这天,紫薇、小燕子、尔康、金琐四个人,被带进乾清宫的偏殿。乾隆当着太后、皇后、妃嫔和亲近大臣们的面,郑重地宣判了四人的罪刑: “紫薇和小燕子两个,处心积虑,冒充格格,蒙混进宫!两人在宫里欺上瞒下,犯下一大堆不可原谅的大案!尔康、金琐都是帮凶!罪大恶极!朕宣判紫薇和小燕子死刑!明日午时,斩首示众!” 小燕子和紫薇,两人虽然已有预感,听到乾隆这样郑重宣布,仍然震惊。两人睁大眼睛,傲然挺立。 尔康震动地听着,看了紫薇和小燕子一眼,眼神里透着“生死与共”的坚定。 皇后、太后、令妃,各有各的震动。 乾隆接着说: “金琐是个丫头,对主人唯命是从,虽不至死,活罪难逃!即日起发配蒙古,处以流刑!尔康身为御前侍卫,竟然助纣为虐!革去所有职位爵位,关入刑部大牢,服刑十五年!” 乾隆说完,妃嫔们大惊,大臣们恻然。福伦就一步上前,匍匐于地,沉痛地喊: “皇上!请开恩!臣不敢再为尔康多说什么,但是,两位格格在宫里一年多,也曾带给皇上很多欢笑!紫薇格格在微服出巡时,还奋不顾身,为皇上挡刀!今天虽然闯下大祸,罪不至死呀!请皇上明察!” 大臣们就全部下跪请命: “皇上开恩!皇上开恩!” 令妃实在忍不住,含泪而出: “皇上!紫薇是不是冒充格格,还有待追査!不能就凭三个老百姓的片面之词,就下了这样的定论!皇上现在在盛怒之下,要斩格格,只怕以后气消了,再后悔就来不及了!皇上!请收回成命,最起码,延后几天再宣判,好不好?” 令妃说着,就跪下了。令妃一跪,就有好多妃嫔,纷纷走了出来,跪在令妃身边,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我们都为两位格格请命!请皇上开恩!” 乾隆见到众人如此,心里也有许多不忍,只是盛怒难消,忍不住去看小燕子和紫薇。如果两个丫头这时能够痛哭流涕地忏悔一番,乾隆说不定就顺水推舟了。谁知,小燕子往前一冲,大声对乾隆喊: “砍头就砍头,有什么关系?什么冒充格格,你才冒充我爹呢!早知道你这样不守信用,不懂感情,动不动就要砍人脑袋……我才不要这样的爹!今天,我们已经醒了,不是你错认了女儿,是我和紫薇错认了爹!” 乾隆大震,气得发晕,猛点着头,再看紫薇: “小燕子的话,朕听到了!紫薇,你还有话要说吗?” 紫薇看了乾隆片刻,傲然地抬着头,清清楚楚地说: “我为我娘抱屈,你否决了她的人格,你配不上她!” 乾隆一拍桌子,大吼起立: “宣判完了!立刻执行!谁再说情,一起砍头!” “皇上!”尔康大声说,“我请求和紫薇小燕子一起死!” “皇上!”金琐立刻接着喊,“我也不要去蒙古!我也要砍头!” 乾隆理也不理,掉头而去。 大臣和妃嫔们匍匐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太后和皇后面无表情,令妃一脸的惨切。 38 38 紫薇、小燕子、金琐又被押回监牢去了。 金琐抓着紫薇的手,急促地摇着,喊着: “为什么皇上要我去蒙古?我不要去蒙古,我要跟你们一起砍头!你们都砍了头,我一个人活着干什么?” 紫薇握紧她的手,安慰着: “活着还是比死了好,金琐!你要珍惜你的生命!这是我的命令,我的请求!这些年来,我没有好好地为你安排,把你拖累到今天这个地步,为了尔康的事’还让你伤心,我真是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呢?我已经难过得要死,你再这么说,我就要哭了!你们明天就上断头台,我怎么办?小姐,你去求皇上,我要一起死!” 你命大,还没到死的时候,不要乱闹了!”小燕子嚷,“我和紫薇都死了,你正好帮我们活,将来,到了地下再见面的时候,你好告诉我们,我们到底错过了什么精彩的事!”说着,就伸手摸摸脖子,心里还是很害怕,问紫薇,“紫薇,那个刽子手,是不是很干脆?万一我的脖子很硬,一刀砍不断怎么办?如果他左砍一刀,右砍一刀,我不是惨了?” “不要怕,听说,那些刽子手都很有经验,一刀就会头落地!”紫薇说。 “不知道头落了地,还会不会痛?有没有感觉?那……”小燕子想想,缩缩脖子再问,“头落地的时候,我的魂是跟着头跑,还是跟着身子跑?” 金琐看着二人,听到小燕子这样的对白,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放声痛哭了。 “不要不要,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砍头的砍头,充军的充军,坐牢的坐牢……怎么会弄得这样惨?” 紫薇紧紧地搂着金琐,含泪说: “勇敢一点!如果你这样伤心,我也会伤心的!好金琐!” 她凝视金琐,“我们现在这么狼狈,我想给你准备一点‘行装’,都无从准备!”就从脖子上拿下一条金项链来,戴到金琐脖子上,“这条项链,是我娘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你拿去做个纪念吧!我再也用不着了!如果碰到困难,好歹可以换点钱用……”又叮嘱着,“那个蒙古,路远迢迢,气候干燥,你一路要小心,要为我珍重!” 金琐摸着脖子上的项链,泣不成声了: “不会的!我不会跟你们分开的……一定还有转机,我不相信我们会这样……” 正说着,忽然有大队狱卒笃笃笃地走来。 “是不是转机已经来了?”金琐满怀希望地喊。 狱卒喝道: “我们奉旨,立刻带人犯金琐!” 狱卒打开牢门,就拿了一个大木枷,不由分说地套在金琐脖子上,再给金琐戴上脚镣手铐。金琐又惊又怕,挣扎着: “这是什么东西?我不要!不要!” 狱卒啪的一声,给了金琐一耳光。 “不要动!现在,还有你说‘不要’的份吗?” 小燕子大怒,像闪电一样快,还给那个狱卒一耳光,吼着: “你敢打金琐,我打还你!如果不够,我再给你一下!”啪的一声,又给了那个狱卒一耳光,“反正我明天就砍头了!你尽管去报告皇上,我打了你,让他再多砍我几次头!” “来人呀!来人呀……”狱卒大喊。 侍卫冲了进来,长剑出鞘。紫薇急忙拉住小燕子说: “不要跟他们斗了,我们虎落平阳,没办法了!” 小燕子一边去拉扯金琐的脚镣手铐,一边喊: “什么‘唬了一批羊’?我‘打他一批狼’!我活一天斗一天!”就对狱卒吼道,“你们给她戴上这个,要干什么?还不赶快取下来?” “取下来?笑话!”狱卒凶恶地嚷,“这一路上,几个月都取不下来了!”拖着铁链,就把金琐往门外拖去,“走!马上出发去蒙古!” “金琐……”紫薇没料到离别在即,顿时心如刀绞。 金琐大震,就死命地拉住铁栅,惊天动地地哭喊起来: “不要……不要……小姐!小燕子……救我……让我跟你们在一起……我不要走!我不要跟你们分开,救我呀……” 紫薇伸手去拉金琐,被狱卒用木棍狠狠地一敲,紫薇一痛,手放松。金琐就被狱卒和侍卫们死拖活拉地拉出了牢门。 牢门又咔嚓一声锁上了。 “金琐!爱护自己,保护自己……”紫薇痛哭失声了,“我死了,会在天上陪着你,陪你去蒙古,你不要怕……” 小燕子整个人扑在铁栅上,对那些狱卒大吼大叫: “你们这些狗东西!如果敢在路上欺侮金琐,我做了鬼,会把你们一个个吃掉,我会剥了你们的皮,吃了你们的肉,喝了你们的血……” 金琐呼天抢地地哭喊着: “小姐,小燕子……我不能给你们送终了……” 金琐就这样惨烈地哭着,喊着,脚镣手铐叮铃哐啷地响着,被拖着离去了。 紫薇和小燕子搂抱着,哭倒在地上。 尔康在男监,隐隐约约地听到这一切,知道金琐已经被带走了。他坐在地上,用手抱着头,听着紫薇和小燕子的哭喊声,心跟着她们一起碎了。看着四周阴森的墙壁和铁栅,饶他聪明过人,此时此刻,却完全无计可施。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带到刑部去?明天,两个格格就要砍头,柳青、柳红会不会拼死来救?永琪现在在哪儿?应该已经离开皇宫了吧?他东想西想,一直想到晚上。 二更过后,监牢里有了动静,一阵脚步声,连同着火把上的火光,一路传过来。 尔康惊觉地看过去,心中猛地一跳。只见令妃和晴儿在前,后面跟着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浩浩荡荡而来。狱卒们恭恭敬敬地打着火把照亮,把监牢照射得如同白昼。令妃一边走过来,一边很威严地说: “皇上特别关照,几个犯人,虽然犯下大案,毕竟是皇亲国戚,不可怠慢!” “喳!这儿黑,娘娘和格格好走!”狱卒讨好地应着。 大家来到监牢前面。尔康浑身都绷紧了,喊: “令妃娘娘!晴儿!” 令妃给了尔康一个别有深意的眼光,大声地说: “皇上要我来看看你,给你送点冬衣!可见,皇上心里还是待你好!你转到刑部之后,还是要时时刻刻,想着将功折罪才好!” 尔康机警地回答: “臣福尔康谢皇上恩典!谢令妃娘娘恩典!” 狱卒打开牢门,令妃就对狱卒说道: “让我和福大爷说几句话,你们避一避!” “喳!”狱卒把火把插在屋角,纷纷退下。 令妃和晴儿看到狱卒都走了,就紧张地回头看小邓子、小卓子。 小邓子、小卓子立刻冲进牢房,伸手就解尔康的衣纽,把预先准备的一身太监服,七手八脚地给尔康换上。晴儿急急说: “我长话短说!你穿上太监的服装,就假装是小邓子,和小卓子混出监牢,小邓子代替你在这儿坐牢!这儿的狱卒,我们已经买通了两个,会睁一眼,闭一眼!然后,你就直奔西华门,门外,小桂子驾着马车在那儿等!你上了马车,再等半盏茶时间,看看我们能不能把小燕子和紫薇救出来!如果看不到我们,就不要再等,赶紧去帽儿胡同老柯那儿!五阿哥和柳青、柳红都在那儿等你!” 尔康一面飞快地穿衣服,一面紧张地说: “你们有把握救出小燕子和紫薇吗?” “我们会拼命去救,只要不出意外,应该不难!毕竟我们两个,一个代表的是皇上,一个代表的是老佛爷!”令妃急促地说。 尔康好激动,好感激: “可是……我们逃了,明天东窗事发,你们要怎么办?” “你就不要为我们操心了,等到东窗事发,我就坦白说,是我放了你们!皇上已经失去了香妃,再失去了你们这样一群子女,他舍不得再失去我了!”令妃说。 “老佛爷也一样’她也舍不得我!”晴儿说。 “万一他们都舍得呢?”尔康觉得不妥,睁大了眼睛。 晴儿潇洒地一笑: “那就是小燕子的话,‘要头一颗,要命一条’了!” 尔康有些迟疑。 “那小邓子冒充了我……岂不是连累了他?” “不会连累他的,我说了,已经买通两个狱卒,等到你们走了,他就会过来,把小邓子偷偷放了!毕竟,这判了罪的是你,不是小邓子,只要小邓子穿回太监的衣服,走到哪儿都没人会抓他!” 小邓子就对尔康又作揖又拜拜: “福大爷!你带着两位格格逃命吧!不要管奴才了!奴才有菩萨保佑着呢!” 晴儿就着急地把尔康一推。 “快去吧!时间紧急,我们还要去救紫薇和小燕子!你不要婆婆妈妈了,我有把握,我和令妃娘娘都不会有事!你们离开了皇宫,就赶紧逃走吧!我们大家,后会有期了!” “那……我们一起去救紫薇和小燕子!她们就在那边!”尔康说着,就往紫薇她们的方向走去。 令妃急推他: “你先走!走一个是一个!到宫门口去等!万一我们失手,没有救出小燕子她们,你们还有一线希望!明天到法场的时候,还可以孤注一掷!听到没有?” 尔康一颤,明白了。 “我懂了!”就对晴儿令妃一抱拳,“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谢了!” 令妃就故意大声地说: “小邓子!小卓子!去延禧宫帮我拿一条棉被来,这儿怎么这样冷,不要把福大爷冻病了!” “喳!”小邓子、小卓子大声回答。 小卓子一拉化装成太监的尔康,两人疾步而去,竟然顺利地走出牢门了。 令妃和晴儿,看到尔康走了,就带着明月、彩霞来到女监。 小燕子惊喜交集地扑在铁栅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令妃娘娘!晴儿!你们怎么来了?还有明月、彩霞啊!”明月、彩霞手捧着两套衣服和旗头,热泪盈眶地说: “两位格格,我们奉命来给两位格格梳头,换干净衣服,明天好上路!” “来人呀!赶快把牢门打开!”令妃命令着。 狱卒赶紧打开牢门。令妃把一个金锭子,塞进狱卒手中: “让我们娘儿几个,好好地话别一下!” 狱卒机警地收起金锭子,应着“喳”,下去了。 晴儿就紧张地说: “你们两个,赶快跟明月彩霞互换衣服!明月、彩霞会在监牢里冒充你们!我们要把你们送出宫去!快!尔康已经在西华门外边等你们!” “两位格格,赶快!要把握时间呀!”明月就给小燕子解着衣服。 紫薇明白大家来救援了,又是惊喜,又是担心,又是抗拒: “这样好吗?你们大家怎么办?明月、彩霞冒充我们,怎么会脱身呢?我不要!我不能用她们两个的脑袋,来换我们的脑袋!这种事情,打死我我也不做!” 小燕子就也抗拒起来: “紫薇不做,我也不做!” “你们相信我好不好?”令妃急坏了,“如果是用两个人头,换两个人头,我也不会去做的!你们想,守卫那么听话,叫他们出去,他们就会出去吗?我都部署好了!只要你们安全出宫了,狱卒就会把明月、彩霞放出来!明天,皇上追究起来,就说你们都会妖术,大家莫名其妙不见了!” “我不懂,我听起来危危险险!”紫薇不安地说。 “拜托!你再拖拖拉拉,天都要亮了!相信我和令妃娘娘吧!”晴儿着急地说。 说话中,明月、彩霞已经手忙脚乱地给两人穿衣服。 “你们把整个计划,最好说清楚,到底你们大家,预备怎样脱困……” 紫薇话没说完,忽然,火把骤然亮了起来。狱卒的声音故意响亮地传来: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这么晚了,怎么会到这牢里来?哎哟……等奴才照个亮,慢一点!这儿黑!” “怎么不在牢里看管犯人,全体待在外面干什么?”皇后的声音响起。 令妃、晴儿、紫薇、小燕子、明月、彩霞一听,皇后来了,全体变色。 “完了!走不掉了!”令妃惨然说,“明月、彩霞,赶紧给她们两个换格格装,梳旗头,还好我们都有准备!快快!” 明月、彩霞就急忙穿回自己的宫女装,再跪在紫薇和小燕子身前,为两人换带来的干净衣服。 晴儿故意提高声音,清脆地说: “紫薇、小燕子!老佛爷特地要明月、彩霞来给你们梳洗一下,换一身干净衣服,毕竟你们也当了一年多的格格,不要走的时候狼狼狈狈!算是老佛爷给你们的恩典了!明月、彩霞!你们好好侍候格格!” “是!”明月、彩霞慌张地回答,手忙脚乱地服侍着紫薇和小燕子,给两人穿衣服,梳旗头,上发簪。 皇后带着容嬷嬷疾步而来。 “哟!这半夜三更,探监的人还不少!”皇后惊讶地说,狐疑地看着大家。 “皇后娘娘吉祥!”令妃只得请安,“臣妾和晴儿,奉皇上和老佛爷的旨意,来送两位格格一程!不知道皇后娘娘,深夜来此,是为了什么?” 晴儿和明月、彩霞也急忙请安。 “皇后娘娘吉祥!” 容嬷嬷看着紫薇和小燕子,满脸得意地说: “皇上真是仁慈,还要给她们打扮打扮啊?打扮得再漂亮,恐怕脑袋一落地,还是满脸的灰!” 小燕子和紫薇一个对视,知道大势已去,机会错过了。 小燕子这一下,完全豁出去了,就大笑说道: “紫薇,咱们两个,明天就上断头台了!今天晚上,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小燕子一面说着,一面飞快地冲上前去,啪的一声,给了容嬷嬷一个耳光。 皇后急忙一退,大喊: “来人呀……来人呀……” 皇后还没喊完,小燕子一头对她撞去,把她撞倒在地。小燕子就骑在皇后身上,对她乱打一气。容嬷嬷赶紧扑上来抢救,大喊: “反了!反了!连皇后娘娘你都敢打……” “我早就反了!只有一颗脑袋,随你们要砍几次!你叫!你还敢叫!”小燕子一拳挥过去,把容嬷嬷也打倒在地。 侍卫和狱卒慌慌张张奔来。 “怎么了?怎么了?” 侍卫急忙拉起小燕子。容嬷嬷搀着皇后,狼狈地爬了起来,皇后痛得哼哼唉唉。 小燕子看到她们爬起来了,脚下一踢,又把容嬷嬷踢了一个狗吃屎。容嬷嬷一倒,又把皇后冲得匍匐在地。小燕子就拍手大笑道: “紫薇!我们两个,也算有面子了!明天要死,今天,还有皇后来跟咱们磕头送行!” 皇后爬了起来,恨恨地说: “死到临头,还要嘴硬!再硬,也只有今晚了!等到你的脑袋跟脖子分了家,看你还用哪个嘴巴去说!” 晴儿记挂着尔康,生怕皇后发现尔康溜了,就对紫薇使了一个眼色,息事宁人地说道: “小燕子!紫薇!我们已经代表皇上和老佛爷,来送过你们了!你们就不要记恨了,明天,好好地走吧!你们牵挂的,我知道;你们抛不下的,我也知道!我会把今晚的情形,转告皇上!如果今生再也见不到了,让我们期待来生吧!” 令妃眼见功亏一篑,又是惋惜,又是愤恨,就看着皇后说: “皇后!你特地来一趟,是不是也有告别的话,要告诉紫薇和小燕子呢?” “哼!”皇后一拂袖子,对狱卒大声喊道,“你们赶快把这个牢门锁上,通通守在门外,这两个妖女会妖术,别让她们变成蝴蝶飞走了,那么,你们个个都是死!” “喳!喳!喳!喳!”狱卒连忙应着。 容嬷嬷就看着令妃,满腹狐疑地,带着一股监督的神色,说道: “令妃娘娘告别完了吗?要不要奴婢送令妃娘娘回去?” “我哪里敢劳驾容嬷嬷送我?”令妃知道,营救失败,不敢再轻举妄动了,“晴儿,我们一起送皇后娘娘回坤宁宫吧!明月、彩霞,你们也回漱芳斋吧!” 明月、彩霞没有救成紫薇和小燕子,心里一痛,泪水滚落,两人便匍匐于地: “奴婢给两位格格磕头!格格保重!”明月说。 “说不定……到了最后关头,皇上还会刀下留人!格格会大难不死,逢凶化吉!”彩霞说。 紫薇弯腰,扶起二人: “是!希望永在人间!再见了!你们也要保重啊!” 小燕子急忙交代明月、彩霞: “你们要好好照顾‘小骗子’!不要忘了喂它吃东西,不要忘了给它喝水!万一没办法养,就把它送还给敬事房的小纪子!”“是!奴婢遵命!” 晴儿紧紧地握了紫薇的手一下,又紧紧地握了小燕子一下。紫薇就对令妃跪下,磕了一个头。小燕子也跟着跪下,磕头。“令妃娘娘,一切的一切,紫薇和小燕子感激在心,永远不忘。不管是天上还是人间,我们会祝福着你!”紫薇虔诚地说。 令妃眼泪一掉,心里惨切,哽咽地说: “再见了!”就昂头对皇后说道,“我们走吧!” 皇后、令妃、晴儿、明月、彩霞就一起去了。明月、彩霞兀自一步一回头。 狱卒把牢门乒乒乓乓关起来,大锁咔嚓一声锁上了。 紫薇和小燕子筋疲力尽地滑坐在地上。 尔康在宫门外面,已经等得心急如焚。 小桂子驾着马车,半隐在一棵大树底下。尔康躲在车里,不住地拉开门帘观望。 “看到什么了吗?她们出来了没有?” “什么都没瞧见!福大爷,我们走吧!不要等了!令妃娘娘说半盏茶的时间,现在已经两盏茶都有了!”小桂子着急地说。“不!再等一会儿!”尔康固执地说,拼命观望。 宫门口,有太监出出人入,就是没有看到紫薇和小燕子。过了好像几百年那么久,忽然,小卓子出来了,尔康眼睛一亮。 小卓子四面看看,见无人注意,一溜烟地来到马车前。 “小卓子,怎样?”尔康屏息地问,心中已知不妙。 “福大爷!快走!两位格格出不来了!皇后及时赶到监牢,所有的计划全部失败!令妃娘娘说,明天一早,会再求皇上‘刀下留人’!要你不要耽误了!快走!” 小卓子说完,就返身奔回宫去。 尔康失望至极,眼睁睁地看着那座皇宫,紫薇和小燕子出不来,怎么办?他心绪已乱,小桂子已经一拉马缰,马车往前奔去。 半个时辰以后,尔康、永琪、柳青、柳红就在帽儿胡同见了面。 四人一见面,恍如隔世。四人的手都紧紧地握在一起。永琪急问: “小燕子她们……” “营救失败!”尔康沉痛地说,“我们只有等明天,孤注一掷了!金琐已经动身,充军蒙古!应该是从安定门出去,往西北的方向走了!” 大家紧紧地互视着,眼里,都闪耀着坚定的光芒。 终于,到了这一天。 北京街头,万头攒动,大家争先恐后,要看两位格格的风采。 锣声当当地响着。旗帜飘飘。军队带着武器,整齐划一地出现。监斩官严肃地骑着马在前开道。大大的旗子,迎风飘扬,上面写着“斩”字。后面,跟着穿着黄衣的御林军,手拿木棍,拦着街道街边蜂拥而至的人群,不许老百姓接近囚车。 囚车紧跟着出现,两位格格果然站在囚车上,群众不禁大哗。紫薇穿着大红色的格格装,外加月白色背心,绣着团花蝴蝶。小燕子穿了深红色的格格装,同色长背心,满身描金绣凤。两人都是珠围翠绕,梳着高高的旗头,像帽子似的旗头上,镶着大大的牡丹花。她们虽然戴着脚镣手铐,被铐在囚车的栏杆上,但是,两人衣饰整齐,簪环首饰,一应俱全,看来完全不像两个要去“处死”的人犯,倒像要赴什么盛宴似的。两人都昂着头,临风而立,衣袂飘飘,美得像从图画里走出来的人物,眉尖眼底,没有惊恐,没有悲伤,只有一股视死如归的豪气。 群众看到这样两位格格,就哄然喊叫起来了: “看啊!看啊!真的是两位格格耶!还珠格格和明珠格格!”“是咱们的‘民间格格’耶!好漂亮的两个格格呀!皇上要把她们砍头哪!” “这么漂亮的格格,为什么要砍头啊?” “民间格格没地位嘛,皇上一生气,脑袋就丢了!” “可是,那个还珠格格去年还和皇上一起游行,到天坛祭天,我们才看过,才一年,怎么就要砍头了?” “所以说,这‘民间格格’,就是倒霉,做错一点事,砍头就砍头!什么时候听说过正牌格格砍头的事?伴君如伴虎呀!”群众吼着,叫着,议论着。大家越说就越是愤愤不平,挤来挤去,情绪激动。 小燕子勇敢地抬着头。紫薇望着天空,飘然若仙。 小燕子看到这么多人,有些兴奋起来,转头对紫薇说道: “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来看我们死!我们死得好热闹啊!这样子‘死’,我觉得也很‘气派’了,简直死得‘轰轰烈烈’!砍头痛不痛,我也不在乎了!” “我们勇敢一点,千万不要掉眼泪,知道吗?”紫薇给小燕子打气,“这么多人看着,让我们的演出精彩一些!” “是!我们唱歌吧!”小燕子就神采飞扬地说。 “好!我们唱‘今日天气好晴朗’!” 两人就引吭高歌起来: “今日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蝴蝶儿忙,蜜蜂儿忙,小鸟儿忙着白云也忙!马蹄践得落花香,马蹄践得落花香!眼前骆驼成群过,驼铃响叮当!这也歌唱,那也歌唱,风儿也唱着,水也歌唱!绿野茫茫天苍苍,绿野茫茫天苍苍……” 两人这样一唱,围观群众更是如疯如狂,大家七嘴八舌地喊道: “看啊!看啊!她们还唱歌呢!她们一点都不怕,好勇敢!好伟大!比男人都强!” “听说这两个格格都是女中豪杰,爱打抱不平!在宫里做过许多好事!这样的格格要砍头,太没天理了!” 群众就发出一片愤愤不平声。 人群之中,尔康、柳青、柳红、永琪都穿着劲装,脖子上都缠着黑巾,正全神贯注地跟着队伍往前移动,找寻可以下手的时机。 这时,有个妇人忽然排众而出,挤到囚车前面,喊道: “还珠格格!我们是翰轩棋社的受害人,谢谢你为我们除害!” 这个妇人一喊’就有一群人跟着大喊: “还珠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明珠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 居然有人匍匐在地,给小燕子和紫薇磕起头来。 群众的呼叫像是具有传染力,就有更多群众呼应: “饶格格不死!饶格格不死!饶格格不死……” 小燕子和紫薇惊喜互看,简直无法相信。小燕子喊着: “紫薇,你听!你听!大家都知道我们,大家都不要我们死!”紫薇震动得一塌糊涂: “是啊!我太感动了!大概,我们的故事,已经传开了!”突然,人群中有个老妇人,颤巍巍地奔出来,凄厉地大喊:“民间格格是我们大家的‘格格’,不可以砍头啊!” 紫薇看着小燕子,摇着她: “那是大杂院的孙婆婆啊!” 小燕子放眼看去,惊呼起来: “好多大杂院的人……柏奶奶、齐爷爷、魏公公……他们都来了!” 有一个老者’冲到监斩官前面去,大喊: “我们为格格请命!她们两个是‘民间格格’,代表我们民间!请皇上顺应民意!饶格格不死!” 于是,群众就争先恐后地挣开御林军,钻过木棍,蜂拥到马路正中,全部跪下,吼声震天地喊了起来: “民间格格不可杀!饶格格不死!饶格格不死!饶格格不死……” 监斩官惊愕地看着这一切,震动极了,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气势不凡的紫薇和小燕子。真的,这是两位格格呀!难道皇上真忍心处死她们吗?监斩官毅然回头,对身边几个侍卫大声地说: “赶快回去禀告皇上,看看可不可以‘刀下留人’?” “喳!”侍卫领命,飞骑而去。 “饶格格不死!饶格格不死!饶格格不死……”群众越喊越大声。 紫薇和小燕子就对大家挥起手来: “谢谢大家!孙婆婆、柏奶奶、齐爷爷……谢谢!” 群众也挥手响应: “格格吉祥!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 紫薇和小燕子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在人群里蓄势待发的尔康、永琪、柳青、柳红四人,都你看我,我看你,面有惊喜之色。这个变化,实在大大地出人意料。尔康就低声说: “大家先等一等,说不定有转机!” 永琪点头。柳青、柳红都满怀希望地看着小燕子和紫薇。只见小燕子和紫薇疯狂地对群众挥着帕子,喊着:“谢谢大家!谢谢大家!”脚镣手铐跟着叮铃哐啷响。两人眼中含泪,嘴边带笑,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尔康和永琪看着这样的两位格格,想到她们就是自己的心上人,就觉得无比的骄傲和感动起来。在此情此景下,生或是死,都微不足道了。 同一时间,乾清宫里,所有的妃嫔阿哥和格格,都聚集在乾隆面前,有的要为紫薇和小燕子作最后的努力,有的要阻止乾隆变卦,各有私心。 令妃抓着乾隆的手,急切地滑跪于地,仰视乾隆,痛喊着: “皇上!您赶快收回成命吧!饶两位格格不死,再不下令,就晚了呀!” 皇后往前一迈,威严地说: “皇上的命令,怎么可以出尔反尔?这两个丫头,根本不是格格,把整个皇宫,当成她们的马戏班!戏弄皇上于股掌之间,无视老佛爷皇上和所有人的存在!调兵遣将,密谋叛变!这样的大罪,死有余辜!” “皇后的话很对!”太后就接口说,“这两个丫头,闯下的大祸,数都数不清!以前还怜恤她们有皇室血脉,网开一面。现在,发现连皇室血脉,都是一个阴谋诡计,这样的‘格格’留下活口,必有后患!” 晴儿急切上前,跪倒,哀声喊: “皇上!想想小燕子的天真烂漫,想想紫薇的温柔可人!即使她们没有皇室血脉,她们也是两个花样年华的姑娘!她们也有父母亲人,皇上,您怎么忍心置她们于死地呢?求求皇上,问问您的心!人死不能复生,现在已经到了最后关头,请赶快下令,刀下留人吧!” 六阿哥永瑢才十七岁,也上前,跪倒求情: “皇阿玛!我代表所有的阿哥和格格,为两位姐姐请命!两位姐姐来自民间,皇阿玛收为义女,已经是街头巷尾的美谈!她们两个,代表皇上对人民的爱护!现在忽然斩首示众,皇阿玛不怕天下人不平吗?何况,两位姐姐亲切和蔼,待人宽厚。平常,让皇宫里的人都笑口常开,给我们众多弟妹带来好多温馨和快乐!请皇阿玛收回成命,饶她们不死!” 永瑢一跪,十二阿哥永瑾,就跟着跪下了: “皇阿玛!我们喜欢小燕子姐姐和紫薇姐姐,请你不要杀了他们!” 皇后看到自己的亲生儿子永瑾,也跪下了,大震,惊喊: “永瑾,连你也为她们两个请命?” 永瑾就对皇后磕下头去,哀恳地说: “皇额娘!请您劝劝皇阿玛!” 于是,所有妃嫔和阿哥格格,都跪下了: “皇上!皇阿玛!请‘刀下留人’!” 乾隆惊看众人。怎么?紫薇和小燕子,在宫里竟然有这么多拥护者?他被撼动了,不敢相信地问: “你们都为她们请命?” 令妃就急忙喊道: “皇上!看看大家的心意吧!如果两位格格,果真罪大恶极,怎么会让所有弟妹和宫中嫔妃,个个喜欢?今天,杀了两个格格,会让许多人伤心啊!皇上,臣妾就不相信,皇上你……不会伤心吗?” 乾隆恻然心动了,脸上,浮起不忍之色。 正在这时,数名侍卫匆匆进门,急急跪倒: “启禀皇上!吴大人带着斩首队伍,还没走到法场,已经被老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老百姓全体在大喊,要皇上饶格格不死!”乾隆吓了一跳,众人也大惊。乾隆惊喊: “有这等事?” “吴大人请示皇上,是不是可以刀下留人?”侍卫问。 乾隆在震惊之中,犹豫起来。小燕子和紫薇的诸多好处,在他眼前一一闪过。本来,斩首就有几分“虚张声势”,现在,正好“见风转舵”。乾隆心念已动,实在不忍杀紫薇和小燕子,心软了,叹了口气:“唉,朕下令,尊重民意。”乾隆话没说完,又有狱卒们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跪了一地:“启禀皇上,奴才们罪该万死!人犯福尔康昨晚离奇不见了!”乾隆大惊,喝道:“什么叫做‘离奇不见’?” “昨晚还在牢里,今天不见了,牢里什么人都没有,福大爷凭空消失了!” 乾隆大怒,一拍桌子: “混账!朕要摘了你们的脑袋!犯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狱卒一听要摘脑袋,顿时簌簌发抖,慌张地辩道: “万岁爷饶命啊!想那香妃娘娘会变蝴蝶飞走,福大爷也可能变成蝴蝶飞走了!” 狱卒一句话,触动乾隆最深最深的痛,顿时脸色惨变,喘气掉头,对侍卫大声说: “你们马上去告诉监斩官,两个丫头立即处死!杀无赦!” 39 39 街上还是群情激昂,群众一直在喊着叫着: “格格不死!千岁千岁千千岁!格格不死!千岁千岁千千岁……” 囚车的队伍已经停顿,监斩官有意在等乾隆的旨令,故意拖延时间。 小燕子依旧挥着手,跳着,叫着…… 紫薇忽然在人群中看到尔康、永琪、柳青、柳红了。她惊得浑身一颤,眼光就和尔康的眼光纠缠在一起了。尔康立刻用眼神递着讯息。刹那间,天地万物,化为虚无。世界变成混沌初开的时候,什么人都不存在了,只有你我。在那一瞬间,两人的眼光已经交换了千言万语。 监斩官等待着,群众等待着,紫薇和小燕子等待着,尔康、永琪、柳青、柳红……等待着。终于,马蹄嗒嗒,那个领命而去的侍卫,高举着一面黄旗,快马奔了回来。 所有的群众,全部安静下来,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面黄色的旗子。 侍卫勒马停下,对监斩官大声地说道: “皇上有令,立即处死两个人犯!杀无赦!” 尔康惊呆了,永琪惊呆了,柳青、柳红惊呆了。监斩官惊呆了,群众惊呆了。紫薇和小燕子也惊呆了。四周突然变得鸦雀无声了。 尔康、永琪等人,大家用眼神示意,沉重地一点头,豁出去了。 监斩官回过神来,对大队一挥手: “快走!直接去法场!不要延误!” 大队立刻动了起来。群众大哗,又开始吼声震天: “饶格格不死!饶格格不死!饶格格不死……” 小燕子这下知道,希望又落空了,伸手握住了紫薇的手,不笑了。 许多群众开始向囚车挤来,侍卫拿着木棍,拦着激动的群众,不许众人上前。这时,宝丫头忽然从群众中飞奔而出,追着囚车凄厉地大喊大叫: “小燕子姐姐!紫薇姐姐……小燕子姐姐!紫薇姐姐……你们不可以死啊……回来呀……回来呀……” 宝丫头这样一喊,就有好多孩子纷纷跑了出来,追着囚车大叫: “小燕子姐姐……紫薇姐姐……小燕子姐姐……紫薇姐姐……” 小燕子惊喊着: “是宝丫头!还有小豆子!小虎子……大宝,二毛……哎!整个大杂院的孩子都来了!”就忍不住挥着帕子大叫,“宝丫头!小豆子!小虎子……大宝,二毛……” 孩子们疯狂地喊: “小燕子姐姐……紫薇姐姐……” 紫薇挥着帕子大喊: “回去!宝丫头,带大家回去!不要看我们砍头……大家都回去!听紫薇姐姐的话……砍头不好看啊……不要看呀……”官兵、侍卫、前驱队伍又被这些孩子惊动了。侍卫就去驱赶孩子。 “哪儿来的孩子?赶快让开!砍头有什么好看?不要挡着路,快让开……” 孩子们哪儿肯听,拼命去追囚车,大叫不停。紫薇生怕孩子受伤,对侍卫大喊: “请不要伤到孩子!各位好汉,手下留情啊……” 场面被孩子一闹,顿时混乱起来。激动的群众,就纷纷拥上前去,喊着,叫着: “为什么要杀‘民间格格’?不可以杀‘民间格格’!格格千岁千千岁……” 尔康、永琪、柳青、柳红四人彼此一看,大家将脖子上的黑巾一拉,遮住口鼻。尔康大声说道: “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尔康就飞身而起,直冲囚车。永琪、柳青、柳红立刻响应,四人拔出腰间匕首、长剑、九节鞭等武器,迅速地打倒了几个侍卫,往囚车扑了过去。侍卫大叫: “有人劫囚车啊!看守人犯要紧!” 侍卫长剑出鞘,和尔康等人大打出手。 围观群众,更是哗然,挤来挤去,个个摩拳擦掌,鼓噪着: “打呀!打呀……救格格呀!打呀……救格格呀……” 孩子们还在尖叫“小燕子姐姐,紫薇姐姐”场面大乱。 尔康、永琪、柳青、柳红打得天翻地覆,但是,侍卫个个武功高强,四人一时之间,还是无法攻上囚车。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黑衣、黑巾蒙脸的人,飞越过众人头顶,直奔囚车。同时,另外一个浑身黑衣的蒙面人,从另外一个方向,也飞向囚车。两人手里都拿着剑,前者迅如闪电,后者快如疾风,双双飞扑而至。只见长剑寒气森森,寒光闪闪,像闪电般指向众侍卫,转眼间,侍卫们伤胳臂的伤胳臂,伤腿的伤腿,兵兵乓乓倒了一地。 两个黑衣人就双双跃上囚车,勇不可当,挥剑连砍两下,紫薇和小燕子的脚镣手铐应声而断。 小燕子和一个黑衣人的眼光一接,惊喜地喊: “箫剑!” 紫薇和另外一个眼光一接,也惊喊: “蒙丹!” 来人正是箫剑和蒙丹。两人喊道: “跟我走!” 箫剑就一手捞起小燕子,蒙丹就一手捞起紫薇,四人飞身而去。 尔康等人,惊喜交集地看着这一幕,真是天助我也!尔康立刻喊: “不要恋战!大家撤!” 尔康等人,就三下两下打倒身边侍卫,急忙施展轻功,追着箫剑蒙丹而去。 监斩官大惊,勒马奔来,大叫: “赶快去追犯人呀!追呀!” 侍卫、官兵就纷纷追去。奈何群众们兴奋得手舞足蹈,大家全体挤上前来,故意拦住追兵的路。众追兵被群众困得手忙脚乱。 就在这一团混乱中,箫剑带着小燕子,蒙丹带着紫薇,脚不沾尘地飞奔进了树林。尔康、永琪、柳青、柳红跟着奔来。 只见林子里停着一辆马车,有个双目炯炯的庄稼汉正坐在驾驶座上,神情专注地等待着。蒙丹回头对尔康等人喊道: “大家快上马车!车夫是老欧,自己人!” 马车门开着,蒙丹带着紫薇跃上车,箫剑带着小燕子跃上车。柳青、柳红、尔康、永琪就全部跃上马车。 车门还没关好,老欧已经飞快地驾着车子奔驰。 “驾!驾!驾!” 车内,众人惊魂未定,却惊喜地互视着。大家已经把蒙面的黑巾取下。尔康不敢相信地看着蒙丹和箫剑,问: “是谁准备的马车?这么周到?” “除了箫剑,还有谁?自从会宾楼出了事,他就在计划怎么救人!”蒙丹说。 小燕子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忽然有了真实感,欢声地大叫大跳起来: “哇……我的脑袋还在!哇……我们没有死!紫薇!”她疯狂地摇着紫薇,“我们还活着!全世界的人都跑出来救我们!蒙丹、箫剑,还有大杂院的老老小小……” 紫薇眼睛发亮,激动地说: “是啊!这是怎么一回事?太多的意外,我简直承受不起了!”她看看蒙丹,又看看箫剑,“你们怎么都来了?” 永琪急忙拉住小燕子: “小燕子,别跳别跳!这辆马车已经超载了,你再跳,万一把车子跳垮了,那就太冤了!好不容易从断头台上把你们抢救下来,别摔了车!” 小燕子的脸孔因兴奋剌激而涨得红红的,哪里安静得下来,嚷着: “太刺激了!太过瘾了!师父,你怎么还在北京?我以为你老早就到了六河沟还是七河沟了!含香在哪里?你跑来救我们,含香安全不安全啊?还有箫剑,你为什么要骗我?武功已经到了那个‘神仙画画’的地步,为什么说你不会武功?你那个剑法是怎么练的?你飞上囚车的时候,我只看到你刷刷刷刷几下,就把一排人打倒了,怎么会这样神呢?我太佩服了,佩服得‘五个身体都摔到地下去了’!哇……好刺激好紧张啊……” 尔康打断了兴奋的小燕子: “现在,我们在往哪儿跑呀?” “往一个安全的地方跑!”箫剑微笑地说。 “蒙丹和箫剑会来帮忙,实在太意外了,你们有谁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柳青问,又是震惊,又是欣喜。逃走的蒙丹会回来,不会武功的箫剑居然是个中翘楚,实在太离奇了。 “说来话长,慢慢再说吧!”箫剑说。 车子往前急驰。 “我们的行李、马车都在帽儿胡同!事情闹得这么大,恐怕不能去帽儿胡同了!”柳红看着尔康。 “你们也有逃亡的准备了吗?不是不能去,要等天黑才能行动!”箫剑说。 “箫剑,”尔康盯着箫剑,“你真是深藏不露,这样子飞出来救人,带给我们太大的惊喜,太大的震撼!” “你们才带给我太大的震撼!”箫剑一笑,“每个人为了彼此,都可以拼掉自己的命!紫薇和小燕子这两个格格更是让人刮目相看!刚刚在囚车上,我算是见识了所谓‘格格’的风度,要上断头台的人,还能谈笑自若,引吭高歌,实在不简单!” 紫薇脸色一沉,恻然地说: “不要再提‘格格’两个字,那两个字对于我们,是毫无意义了!那已经变成一个历史,一个故事,一个回忆,和一个惨痛的经验了!” 尔康听得好心痛,就把紫薇的手一握,深深地看着她说: “成为历史的,岂止你们两个的‘格格’?还有永琪的‘阿哥’,含香的‘香妃’,我的‘御前侍卫’!柳青、柳红的‘会宾楼’,蒙丹的‘新疆’。至于箫剑……”就凝视箫剑,“当然也有箫剑的历史!” 箫剑大笑起来: “是!没有‘历史’的人生,是乏味的!如果现在有酒,我一定和大家干一杯!为大家的‘历史’干杯!为大家的‘故事’干杯!这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制造故事’,一种人‘看故事’,我何幸认识了这么多‘制造故事’的人,觉得‘与有荣焉’!” 小燕子逃出了死亡,就兴奋得不得了,神采飞扬地喊着:“什么‘鱼有浓烟’?鱼冒烟一定是烤焦了!想到烤鱼,我现在就觉得肚子饿了,真想吃东西!自从关进监牢,我还没有吃过什么东西呢!就算烤焦的鱼,我也会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箫剑看着小燕子,不禁大笑: “鱼有浓烟?好极了!还珠格格,我服了你了!” “你又会武功,又会骗人,我才服了你呢!” 永琪看着欢笑的小燕子,看着车外飞驰倒退的树林,知道那个属于“阿哥”的年代,已经正式结束,心里不能不涌上一阵惆怅’感慨地说: “从此以后,我们就和以前的生活告别了!” 尔康震动着,也深深地明白,自己的锦绣前程,也从此结束。他看看紫薇,洒脱地接口: “告别了也好,告别了过去,才能创造未来!” “好一个‘告别了过去,才能创造未来’!”永琪说,“看样子,我们要集体创造未来了!” “未来万岁!”小燕子高举着双手欢呼。 永琪看着这样高兴的小燕子,忍不住跟着笑了。 尔康看着紫薇,满眼的深情和坚定。从此之后,海角天涯,他们只有彼此了。紫薇迎视着他的眼光,深深刻刻地看进他的内心深处。他们就这样对看着,再也没有顾虑,再也没有保留,完全放任自己的眼光,去透露心底最深刻的柔情。 马车疾驰着。出了阜成门,已经是郊区了,再跑了一阵,车子驶进了一个农庄的院子。 院子里有几个农妇’用布巾包着头,拿着耙子,正在晒谷子。马车踢踢踏踏进来,农妇们抬头看了看,其中两个就奔上前来。 老欧跳下车,车门打开,众人纷纷下车。箫剑说: “这里是老欧的农庄,我们藏在这儿,安全极了!” 一个农妇一把抓住了紫薇和小燕子的手,惊喜地大叫: “紫薇!小燕子!他们把你们救出来了!我担心得不得了……” 紫薇、小燕子、永琪、尔康、柳青、柳红定睛一看,不禁脱口惊呼: “含香!” 紫薇和小燕子就拉着含香的手,又叫又跳,惊喜交集。 “含香!你怎么还在北京呢?” “是啊!我们不是把你们已经送到石家庄了吗?”柳青困惑极了。 “你这样一打扮,我简直认不出是你!”柳红说。 小燕子用手揉着眼睛: “哇!我是不是在做梦呢?以为今天脑袋会和脖子分家,不知道会惨成什么样子!谁知道,不但脑袋没掉,还和所有的人见面了!我太高兴了!”就放声大叫,“哇……活着真好!” 蒙丹急忙喊: “别叫别叫!赶快进屋里去!不要以为已经安全了,这儿,追兵还是会搜捕过来的!小燕子,你注意一点!我们现在,是一群逃犯!可不是享有特权的格格阿哥了!” 箫剑就介绍说:“这是老欧,这是欧嫂!老欧是我的老朋友了。” 老欧和欧嫂就上前招呼众人。 “老欧见过各位!” “大家辛苦了!赶快去屋里坐,我已经准备了一点酒菜,乡下地方,没什么好吃的,大家随便吃吃,一定都饿了!”欧嫂笑吟吟地说。 尔康握住老欧的手:“谢谢你们,素昧平生,竟然这样援助我们!” “说哪儿话?箫剑是我们夫妻的救命恩人,箫剑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老欧义气地说。 含香就急急地打断大家:“快进去!快进去……我们已经准备了衣服,大家先换衣服要紧!万一有人搜査,你们大家在装扮上,就露了相!有话,进去再说!” 大家就急急地进了房间。 含香把紫薇、小燕子、柳红带进卧房,只见床上已经放着好几套农妇的衣服。 “来来来!大家都打扮成农家妇女的样子,如果有追兵进来搜捕,大家全体去外面晒谷场晒谷子,知道吗?”含香说。 “知道!知道!这个太简单了,就像当初全体当萨满法师一样!当萨满法师还要念咒,挥舞伏魔棒!这个只要挥挥耙子就可以了,简单!”小燕子兴奋地嚷着。 含香帮着大家换衣服,改装,几个女子,都有一肚子的问题,一面换衣服,一面就兴奋地问着各种问题。 “含香,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已经往南跑了吗?”紫薇问。 “你们不知道,都是那个箫剑,他真是一个好聪明的人!他给了我们三个锦囊,要我们到了石家庄再看!事实上,柳青、柳红一离开我们,我们就觉得很不对劲,心里一直不安心,就怕你们大家出事!如果为了我们,让你们送命,我们以后怎么可能活下去呢?结果,打开第一个锦囊一看,上面写着老欧的地址和一句话:‘如果不放心他们,就到老欧那儿等消息!’我和蒙丹,干脆把三个锦囊都拆了,第二个写着:‘放弃云南,随便选择一个方向去走,免得他们有人落网,吃不消严刑拷打,把你们的路线招出来!’” “他想得好周到!”紫薇惊呼,“连他自己,都不要知道你们的下落!那个云南大理,原来是他在故布疑阵!我就说,这条路,未免选得太远!原来,他已经想好,假若有人招了,会把追兵一路引到云南去……哇,好高段啊!” 小燕子已经等不及地追问道:“第三个锦囊写的是什么呢?” “第三个写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含香已经不香了,何不冒险回北京?在北京藏上一年半载,等到风平浪静,再选择去向!’” “他真是聪明啊!皇上一定以为你们远走高飞了,会派兵去城外找,不会在北京城里找!”柳红折服地说。 “我们看了,立刻选择了第一个锦囊的办法,到了这儿。没多久,箫剑就来了,告诉我们,你们大家出了事,要蒙丹留下,帮他一起劫狱!那时候,还不知道五阿哥和尔康会逃出来……他们计划了一大堆劫狱的办法,预备要闯进皇宫呢!” 大家在谈话中,紫薇、小燕子、柳红已经换好了衣服,全是荆钗布裙,农家装束,彼此互看,都有些认不出来了。含香再拿了包头的头巾,给三人扎上。小燕子指着紫薇,笑着说: “完全变了一个样,我猜,就算皇阿玛站在你面前,也认不出你来了!” 一听到“皇阿玛”三个字,紫薇脸色一沉,笑容完全消失了。这时,门外有人敲门,箫剑的声音响了起来。 “衣服换好没有?‘鱼有浓烟’已经烤好了,有没有人想吃啊?” “哇!可以吃东西了!”小燕子欢呼,“经过砍头以后,还有嘴巴可以吃,实在太好了!大家赶快去吃东西吧!” 大家到了餐厅,就看到穿着粗布衣裳的尔康和永琪。小燕子从来没有看过两人这样打扮,觉得新鲜极了,看着大家,又看自己,一直笑个不停。紫薇看到尔康和永琪都变成了普通老百姓,想着那个绿瓦红墙,那个宫廷,知道自己和小燕子,影响了尔康和永琪的一生,就有些怔忡起来。而且,此时此刻,大家都团聚了,却少了一个人!金琐呢?她在哪儿呢?紫薇一想到金琐,神色就暗淡了,面对着一桌子的菜,也食不下咽了。 大家围着桌子坐下,桌上,虽然是粗茶淡饭,也是非常丰盛。 欧嫂照顾着大家。 “大家肯定饿了,多吃一点!”忙着帮每个人布菜。 “欧嫂,你坐下来,不要管大家了,他们自己会照顾自己!如果吃饭还要你这么照顾,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他们一个个,都不是金枝玉叶了!”箫剑沉稳地说。 “就是!就是!你不要管我们,我们会把自己喂饱的!没有人会跟你客气!”小燕子含着食物,口齿不清地嚷嚷。 永琪看着农妇打扮的小燕子和紫薇,叹口气说: “真是料想不到呀!没多久以前,她们两个还在囚车上,等着要被砍头!现在,居然活蹦乱跳地在这儿吃东西!” 老欧拿了一壶酒来。 “为了庆祝两位姑娘重生,喝一杯吧!不是好酒,马马虎虎可以喝!” “老欧,你真是我的知己!”箫剑大乐,“此时此刻,最需要的,就是这杯酒了!”就给每人都斟满了杯子。 尔康急忙提醒大家: “都不能醉,追兵随时都可能出现,维持清醒是第一个原则!为了庆祝,我们就小小地喝一杯吧!” 柳青就兴高采烈地举杯,说道: “大家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用‘千岁千岁千千岁’,长命百岁就可以了!”柳红笑着说。 大家死里逃生,又是别后重圆,说不出来的兴奋,就举杯相碰,全部欢呼: “大家都长命百岁!” 紫薇不想让大家扫兴,勉强喝了一口酒,看着大家,真是人人团聚了,连蒙丹都和含香亲亲密密地在一起。金琐呢?那个从小照顾着自己,陪伴着自己的人。当自己痛苦时,她在旁边安慰;当自己有难时,她在一起分担。但是,她给了金琐什么?连尔康这个承诺,都取消了,还连累她一再受苦。现在,大家坐在这儿喝酒,金琐却脚镣手铐,戴着木枷,跋涉在去蒙古的旅途上。想到这儿,就更加难过了。 小燕子大难不死,一时之间,想不到金琐。她高兴得不得了,喊着: “好香的酒!好好吃的菜,好有味道的饭!哇!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有脑袋’,以前,我真是对不起自己的脑袋,都没有好好地重视它!” “你一张嘴,又要吃,又要喝,又要说……累不累?”永琪问。 “不累不累,昨晚,晴儿和令妃娘娘来救我们,差点就把我们救出去了!偏偏皇后赶到,阻止了令妃娘娘的计划!我恨得牙痒痒,皇后还对我说:‘等到你的脑袋跟脖子分了家,看你还用哪个嘴巴去说!’现在,我的脑袋没有跟脖子分家,嘴巴依然有用,我就太得意了!聒噪一点,各位包涵了!” 众人全部笑了起来,唯有紫薇,捧着饭碗,食不知味。 尔康看到紫薇食不知味,就也不安起来,不住地看紫薇。 小燕子兴奋地看着箫剑,开始“审问”起箫剑来。 “箫剑!我问你!你以前是什么意思?两次和我比武,都故意在那儿左摔一跤,右摔一跤,演得跟真的一样!你邈我啊?耍我啊?看不起我啊?” 箫剑笑了,凝视小燕子: “武功要在紧急的时候用,不是用来玩儿的!你抢我的剑,摆明要和我玩玩!既然是玩玩,就不能认真了!如果看不起你,今天还会去劫囚车吗?” 小燕子心情太好了,兴奋地看大家: “我们全体拜把子,好不好?今天就拜,好不好?难得都是‘要头一颗,要命一条’的人,又都是‘头也不掉,命也不丢’的人!你们常说两句话,我记不起来了,我有两句话:‘同是脑袋不掉人,相遇何不就结拜?’” 众人全部大笑。 紫薇笑不出来,勉强扒了两口饭,实在忍不住,眼泪一掉,匆匆地站起身来: “对不起!你们大家吃,我吃不下,我到院子里透透气!”紫薇就用手捂着嘴,跑出门去。 大家都呆住了。尔康跟着跳了起来:“你们吃!我去陪着她!”紫薇奔到院子一角,站住了,用手拼命擦眼泪。尔康跑过来,激动地握住了她的手,急急地说: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把她救出来!你知道,我的时间实在太紧迫了!你们两个要砍头,我们只能先管你们!现在,你们已经脱离险境,我下一步棋,就是去营救金琐了!你想,我怎么会把她忘记呢?我已经打听过了,到蒙古有两条路,一条经过察哈尔,一条经过绥远!金琐被流放到蒙古最北边的‘肯木毕齐尔’,所以,官兵的路线一定是走西北边地绥远!我已经研究过地图,也打听了那条流放的路线……等我吃完这餐饭,我就带着柳青、柳红去营救她!”紫薇掉头看尔康,眼睛发光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尔康深深地看着她: “经过了这么多‘生生死死’,如果我还看不出你的心事,那我还有资格成为你的尔康吗?”“那么,我还有其他的心事吗?”“放不下令妃娘娘,放不下晴儿,放不下我的阿玛和额娘!”紫薇深吸了一口气: “是!你已经看穿我了!我们集体一跑,丢下的摊子好大!我想到今天在囚车上,老百姓都为我们请命,监斩官都心软了。但是,侍卫快马奔来,传递皇阿玛……不,不是‘皇阿玛’,是‘皇上’的命令,仍然非杀我们两个不可!这样寡情,这样绝情……他会饶了令妃娘娘和晴儿吗?会放过你的阿玛和额娘吗?我觉得太不安了!” “我和你一样不安,我们不妨在这儿住几天,就像箫剑说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们先藏在这儿,看看大家是不是都没事,如果确定大家都没事了,我们再开始‘浪迹天涯’,好不好?” 紫薇深深地看着尔康,幽幽地说道: “尔康……你真的选择了我?” “你这话什么意思?”尔康一愣。 “我已经不是格格了,舅公舅婆把我的身份彻底否决了,我到底是谁,自己都不知道!你真的选择了我?把你的前途爵位,父母家庭……一起抛掉,你不会后悔吗?我们一直在患难之中,几度出生入死,会给你一种错觉,好像我是得来不易的!等到有一天,我们过着平凡的日子,大家都老了,所有的神话色彩全部消失……那时候,你会不会后悔你的选择?” 尔康把她的手,紧紧地一握,有力地说: “是!我选择了你!不管为你抛弃了多少东西,你值得!我永远不会后悔!当我们老了的时候,你还是我最美丽的‘神话’!”紫薇眼里充泪了,感动至深地看着尔康。 这个时候,宫里已经乱成一团。 “两个丫头被武林高手劫走了?全城老百姓帮忙她们逃走?老人小孩全体出动,追着囚车跑?这是真的还是一个笑话?”乾隆震惊地问。 监斩官带着侍卫’一排人跪在延禧宫前,监斩官发抖地说:“启禀皇上,一点也不假!侍卫官兵都亲眼目睹,臣实在不敢说谎!当时一片混乱,所有的老百姓,都高叫着‘民间格格不可杀,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情绪激昂,几乎要和侍卫冲突起来。那些武林高手,趁机飞上囚车劫囚,个个势如拼命,锐不可当!臣又怕伤到孩子,又怕伤到老人,又怕伤到无辜的老百姓,顾此失彼,丢了人犯!臣罪该万死!” 乾隆听得匪夷所思,眼睛瞪得好大。站在乾隆身边的令妃,在震动中,松了一口气,眼睛湿润了。 “她们两个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让全城为她们请命,还有高手为她们拼命?有多少武林高手?” “好多好多!总有十几二十个!”监斩官立刻夸张地说,“高手中好像还有五阿哥和福大爷!因为他们两个的身手和体形,很多侍卫都认得!但是,臣不敢确定!” 乾隆震惊,勃然大怒。 “永琪和尔康!”就大声一吼,“你们有没有去追捕逃犯?”“有有有!臣已经下令,全城搜捕!但是,只怕两位格格有高人保护,又有全城老百姓掩护,搜捕十分困难……” “什么搜捕困难?你们给我一家家去搜,也要把他们全体抓回来!这样公然和朕作对,简直成了一群强盗土匪!你去传鄂敏过来,要他赶快派兵,去城外追捕!” “喳!臣遵旨!” 监斩官狼狈地爬起身子,躬身而退。乾隆又大喊: “回来!” “臣在!”监斩官赶紧回来。 “把他们活捉回来,知道吗?朕要亲自审问他们!” “臣遵旨!” 监斩官带着侍卫匆匆而去。 令妃见监斩官走了,就急忙上前,对乾隆急促地说: “皇上!她们逃了,就让她们逃吧!何必再苦苦追捕呢?”乾隆眼睛一瞪,对令妃喝道: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口口声声,向着那两个丫头!她们欺骗朕,玩弄朕,现在,还发动全城老百姓来反抗朕!居然有高手劫囚车,把她们救走!朕被这几个孩子弄得声誉扫地,尊严尽失,你还帮着她们说话?” “皇上啊!”令妃含泪地、诚挚地说,“那么,你真的希望,现在监斩官捧着紫薇和小燕子的首级,来向你报告说‘任务已经完成,两位格格首级在此’吗?” 乾隆脸色骤变,顿时哑口无言。令妃看着他的脸色,再真挚地说: “皇上!臣妾知道你有多恨,有多气!但是,臣妾也一直知道,在皇上的内心深处,有一份让人感动的热情。今天,臣妾听到两位格格逃走了,确实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因为,臣妾真是胆战心惊,就怕看到的是两位格格鲜血淋漓的脑袋啊!”乾隆震撼着,看着她不说话,她就含泪继续说道: “皇上啊!人在激怒之中,所作所为不一定是出于本性!人在危急之中的所作所为,也不一定是出于本性!你无心杀格格,却下令杀格格!尔康、永琪无心反抗您,却势必反抗您!” 乾隆有些迷惘起来,令妃的话,句句字字,打进他的内心深处,不禁自问:“是啊!难道朕宁愿看到两个丫头鲜血淋漓的脑袋吗?难道朕真的要她们身首异处吗?” 乾隆正在理不清自己混乱的思绪,太后得到消息,带着皇后和晴儿,震惊地赶来了。令妃赶紧请安: “老佛爷吉祥!皇后娘娘吉祥!” 太后昂着头,急匆匆地问: “皇帝,我刚刚听到侍卫们传言纷纷,说小燕子和紫薇被五阿哥和尔康救走了!是不是真的?” 乾隆一叹: “朕也刚刚得到消息,两个丫头确实被人救走了!是不是永琪和尔康劫走的,还不能肯定!” 晴儿深深地透了一口气,和令妃交换了一个安慰的注视。“这还得了?”太后大怒,“居然有老百姓撑腰,这不是反了吗?皇帝的尊严何在?威信何在?这两个丫头,居然鼓动了全城的老百姓造反!皇帝!你可不能让她们逃掉!我觉得,福伦一定知道内幕!不妨先把福伦夫妻两个拿下!” 令妃大震,脸色惨变,急忙往前,痛喊道: “皇上请明察!福伦夫妻二人,和我们一样,什么都不知情!孩子们做的事情,长辈经常都到最后才知道!” 皇后用锐利的眼光,看了令妃一眼。 乾隆情绪复杂,有意包庇,烦恼地说: “皇额娘!这事还是让儿子来处理吧!” 皇后就向前一步,说: “老佛爷!皇上!臣妾有一件事,不知道是该讲,还是不该讲?” “你觉得不该讲,就别讲了!”乾隆心烦意躁地说。 “如果事情严重,有什么该讲不该讲?皇后但说无妨!”太后狐疑地看看皇后。 皇后就看了晴儿和令妃一眼,清楚地说: “昨晚臣妾就怕两个丫头捣鬼,曾经到大内监牢走了一趟,谁知,在大内监牢,却碰到了两个人,说是奉皇上和老佛爷的命令,去给两个丫头送行!臣妾当时觉得很奇怪,也不曾追究!但是,今儿一早,听说尔康离奇失踪了!再回想起来,这事实在有些凑巧!” “什么?”太后大惊,“奉我的命令,跟两个丫头送行?我什么时候有这种命令?居然敢假传太后懿旨?简直可恶!这是谁?快说!” 晴儿看了令妃一眼,知道遮掩不住了,就勇敢地走了出来,在太后和乾隆的面前跪下了。 “老佛爷,皇上!皇后娘娘说的,是我和令妃娘娘!” “什么?你和令妃?”乾隆喊。 “是!我们昨晚确实去了大内监牢,探望过紫薇和小燕子!”晴儿坦白地说着,哀恳地看看乾隆,再看看太后,“皇上,老佛爷!对不起,我们实在没有办法在两位格格临死之前,不去看她们一下!这些日子以来,老佛爷心里也明白,晴儿对两位格格,已经有了深厚的感情!令妃娘娘更是把她们当亲生女儿一样!她们要死了,我们去给她们戴上簪环,化一点妆,换一身衣服,让她们死的时候,不要太狼狈太难看!请皇上和老佛爷体恤我们的不忍之心!至于尔康怎么失踪了,我们一点也不知道!” “晴儿!”太后又惊又怒,简直无法置信,“你居然敢私下去见她们!你好大的胆子!还有令妃!” 令妃一颤,默然不语。晴儿就对太后磕下头去: “老佛爷,晴儿是做错了!请老佛爷惩罚!晴儿自从看到活泼风趣的两位格格,被判斩首之后,觉得生命无常,祸福难料,已经不在乎自身的安危了!如果皇上不能原谅,就把晴儿关起来,或者斩首吧!但是,令妃娘娘对皇上一片真情,小阿哥还没满周岁,请皇上千万千万不要怪罪令妃!” 乾隆震动着,看了令妃一眼,令妃眼中含泪,不胜凄楚。晴儿继续说道: “晴儿斗胆,说一句肺腑之言,香妃娘娘已经消失了,当初紫薇和小燕子说她变成蝴蝶飞走,其实是千方百计,想顾全皇上的感觉,让皇上的失意,减到最低限度!没想到弄巧成拙,让皇上怒上加怒!这件祸事,到今天为止,牵连的人已经够多!俗语说,‘扯到鸡毛鸡骨痛,扯到叶子藤儿动’!希望这事不要牵丝扳藤,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那么,皇上失去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乾隆瞪着晴儿,被晴儿这几句话,深深地撞击了。 太后也看着晴儿,一脸的不可思议。 皇后急忙正色问道: “这么说,难道尔康越狱,永琪逃走,两个丫头被劫,全体都不追究了吗?” “谁说朕不追究?朕已经下令,全城搜查,出城追捕,势必把他们全体捉回来!但是,无辜的人,不要再牵连了!”乾隆大声说。 “那……是谁作为内应,放走尔康和永琪,也不要追究了?”皇后问。 “如果说,昨晚去探监的人,就有放掉尔康的嫌疑,那么……皇后和容嬷嬷,岂不是也有嫌疑了?”晴儿振振有词地说,看着皇后。 皇后怒视晴儿。 乾隆心里,其实已经有数,看看令妃,看看晴儿,确实再也“输不起”这两个人,就一拂袖子,心烦意乱地说道: “好了!都不要再说了!让朕安静一下行不行?” 众人全部安静了下去。 乾隆心里有数,太后心里也有数。 回到慈宁宫,进了大厅,太后就站定了,回头怒喊: “晴儿!你给我滚进暗房里去闭门思过!” “是!”晴儿屈了屈膝,回身就走。 “站住!”太后又色厉内荏地喊。 晴儿站住了。 “你告诉我,你这样千方百计地帮助那两个丫头,到底为了什么?” 晴儿抬眼看着太后,眼神里,是一片真挚和坦白: “老佛爷!因为她们两个,做了我想做而不敢做的事,过了我渴望而没有的生活!她们唤起我心底最深的热情,燃起我蠢蠢欲动的‘叛逆’,那种‘胆大妄为’和‘不顾一切’,正是我心底的呼唤!紫薇,像是那个文学的我;小燕子,像是那个叛逆的我!她们两个,正是我的影子!或者,可以说,我是她们的影子!” 太后听得糊里糊涂: “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知道!”晴儿悲哀地说,“在我认识她们两个以前,如果有人告诉我,我会被这样两个姑娘收得心服口服,我自己也会不相信!” 太后怒气冲冲地嚷: “我看’她们两个根本是有病!你已经被传染了!” “是!她们是一种病,这个病的名字叫做‘热情’!对生命的热情,对爱情的热情,对朋友的热情,对理想的热情,对生活的热情,对梦想的热情,对诚实的热情……这种热情,确实带着传染力!我被传染了,传染得不可救药,病入膏肓了!” “你不要跟我卖弄口才,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我听不懂你这种怪话,你胆敢半夜三更,假传我的懿旨,放走人犯!你是不是认为我离不开你,不敢惩罚你?不忍心惩罚你?” “晴儿不敢这么想,只是……让晴儿将功折罪吧!”晴儿低头说。 “怎样将功折罪?” “让我用我以后的生命,陪伴老佛爷,孝顺老佛爷吧!我将终身不嫁,为老佛爷奉献一生!” 太后一怔,不禁深深地看着她。 “那……你那份‘蠢蠢欲动’的热情,要怎么排遣?” 晴儿一愣,眼泪夺眶而出。 “老佛爷……那是一种病,传染之后,有两个可能!要不然就是痊愈,要不然就是病死!我总是逃不掉这两者之一!好……我去暗房闭门思过!” 晴儿就傲然地去了。 太后竟被她的傲然震住了。 40 40 北京永定门外的郊道上,秋风飒飒,沙尘滚滚。 一排犯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部脚镣手铐,戴着木枷,正艰苦地、颠踬地前进。金琐也杂在这一排人犯之中,跟着囚犯们狼狈地走着。 官兵们拿着鞭子,不断地抽在众囚犯身上,穷凶极恶地吆喝着: “走快一点!这样慢吞吞,走到明年也走不到蒙古!” 囚犯随着鞭子的声音,不断惨叫哀号。 金琐一步一个颠踬,满头的风沙和汗水,哀恳地说: “官兵大爷!能不能给我一口水喝?” 金琐一说,就有好多囚犯向官兵哀求着: “水!”……水……水!请给一口水……” “水?又要喝水?这些水,还要支持到下一站呢!够不够我们喝,都不知道,哪儿还有你们的份?都是你!啰唆什么?”官兵说着,就一鞭子抽在金琐背上。 “哎哟!痛啊……”金琐哀声喊着。 “痛?痛就走快一点!”官兵又是一鞭。 金琐忍痛前进。看着天空,心里一片凄苦,心想,不知道紫薇和小燕子是不是已经砍头了?午时早就过了,说不定她们两个已经升天了,说不定她们正在天上看着她。她对着层云深处,极目四望,却什么都看不到。 走在金琐前面的一个老者,忽然支持不住,倒下了,嘴里呻吟着: “水……给我一口水……” “老伯,你怎样?”金琐急忙去扶,抬头看官兵,“请你们做做好事,给他一口水喝,他快晕倒了!” “晕倒?抽几鞭子,就不会晕倒了!” 官兵的鞭子,就狠狠地对老者抽了过去。 “哎哟……哎哟……哎哟……”老者痛得打滚。 “你们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呢?”金琐忍不住喊,“难道你们家里没有老人,没有父母吗?为什么要这样残忍?大家不是都是人吗……” “哈!还轮到你这个犯人来教训我?”官兵就一鞭子抽向金琐。 金琐想躲,没躲掉,脚下一绊,就整个人摔倒了下去。 “这个丫头故意的!起来!起来……” 官兵手中的鞭子,就雨点般落在金琐身上。 “不要这样啊……求求你们,不要打啊……” 金琐痛得满地打滚,脖子上的金链子,就滑了出来。一个官兵眼尖,喊道: “这丫头脖子上,还戴着金链子呢!”说着,伸手就去扯那条链子。 金琐大惊’急忙抓住链子,哀声大叫: “不要抢我的链子!这是我家小姐给我的纪念品……这是她戴过的东西,我不能失去它……” “什么纪念品?现在,它是我们的纪念品了!”官兵一把扯走了链子。 “还给我!求求你还给我……”金琐大急,喊着,“那条链子不值钱,是我家小姐给我的呀……还给我……”她爬到官兵面前,还想抢回项链。 “身上藏着金链子,不知道还有没有值钱的首饰?”官兵对着金琐一脚踢去,嚷着,“赶快把身上值钱的首饰都交出来!快!” “你们饶了我吧!哪儿还有值钱的东西?”金琐哭了。 “不交出来是不是?那……我们可就要扒了你的衣服来检査了!” 金琐大惊,勉勉强强地爬了起来。 “不要……不要……” 众官兵贪婪地看着她,个个如同凶神恶煞。金琐恐惧地后退,脚镣手铐一路叮铃哐啷响着。官兵吼着: “来!我们扒了她的衣服看看,她身上到底藏着多少好东西?” 众官兵就飞扑而下。 金琐拔腿就跑,惨叫着: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可怜她身上又是木枷,又是脚镣手铐,哪儿跑得动,才跑了两步,就又跌倒在地。她就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囚犯们害怕地看着,谁也不敢动。 官兵们扑了过来,就动手开始剥她的衣服。金琐拼命扯住自己的衣襟,死命地挣扎,哀求着: “各位大爷,饶了我……我真的没有值钱的东西……不要这样,你们杀了我吧……” “杀你?我们活得不耐烦吗?你是钦犯,我们还丢不起呢……”哗的一声,她的衣袖,被整个扯掉了。 正在十万火急,有辆马车突然疾驶而来。其实,这辆马车跟踪这个队伍已经很久了,一路上都有行人,不能下手,这时,已到荒郊野外,马车就冲了出来。驾驶座上,正是尔康、柳青和柳红。 “不好!他们正在欺负金琐!停车!”柳红大喊。 尔康和柳青一拉马缰,马车停下。 官兵们听到声音,抬头张望。 柳青、柳红、尔康三人,像是三只大鸟一样,飞扑而至。尔康大吼: “身为官兵,这样无耻下流!犯人也是人,你们简直是一群野兽!” 尔康声到人到,一脚踢飞了扑在金琐身上的官兵。 柳青看到金琐衣衫不整,气得脸都绿了: “胆敢这样欺负金琐,我要了你的命!” 柳青扑了过来,拳打脚踢,打飞了其他几个官兵。柳红又打倒了好几个。 “金琐!不要怕,我们来救你了!”柳红边打边喊。 官兵们就大喊大叫起来: “不好了!有人要劫囚犯!大家上啊!” 官兵们拔出长剑,就和三人大打出手。柳青、柳红、尔康都锐不可当,打得虎虎生风,把一个个官兵全部打得飞跌开去,摔的摔,倒的倒。 金琐又惊又喜,从地上爬了起来,不敢相信地看着,声泪俱下了: “尔康少爷!柳青!柳红……我是不是眼睛花了……” 众官兵哪里是三人的对手,打了一阵,知道打不过,就撒开大步,落荒而逃。三人志在金琐,也不追官兵,尔康奔到金琐身前,喊道: “金琐!你怎样?” “链子……链子……”金琐喘息地喊,“小姐给我的金链子……是太太留给小姐的,被他们抢走了……” “抢了你的金链子?该死的官兵……” 尔康回头一看,看到一个官兵,正握着金链子奔逃,尔康就追了过去,一拳打去,打倒了官兵,抢下链子,义愤填膺地说:“紫薇贴身的东西,岂能让你抢去?” 柳青就奔向金琐,歉然地说: “对不起,金琐,我们来晚了,让你吃苦了!”说着,一刀劈断了铁链木枷。 金琐喜极而泣: “柳青……我……我……” 金琐脚下一软,就倒了下去,柳青一把扶住,看到她衣衫不整,赶紧脱下自己的上衣,把她裹住,抱了起来。柳红急忙喊: “哥!赶快抱她上马车!” “救救那些犯人……他们好可怜……”金琐指着那些犯人说。“好!管他有罪没罪,全体逃命去吧!”尔康豪迈地说,“今天是‘劫囚日’!‘同是天涯被囚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尔康说着,就把犯人们的木枷铁链,全部砍断。那些犯人真是想也想不到有这种好运,全体跪在地上,给尔康等人磕头,嘴里乱七八糟地喊着: “英雄!好汉!救命恩人……谢谢!谢谢……” 尔康看着这些犯人,心想,怪不得《水浒传》会成为禁书。这“官逼民反,不得不反”的思想实在不容泛滥。想着,自己那个“御前侍卫”的责任感就开始作祟了,对大家脸色一正,严肃地说: “大家逃命去吧!以后记住,千万不要再犯法!不要做坏事!如果做了坏事,落到我手上,一定不饶!”“是是是!”囚犯们磕头如捣蒜。柳青抱着金琐,早就奔向马车。 黄昏时分,尔康、柳青、柳红把金琐救回来了,大家到了老欧的农庄。 柳红扶着金琐走进房门,紫薇就激动地尖叫起来: “金琐!金琐……” 金琐一看到紫薇,就扑奔上前,和紫薇紧紧地抱在一起。 “小姐啊!”金琐稀里哗啦地哭了,“没想到还能见到你……”紫薇拍着她的背,自己的泪,也滚滚而下: “金琐……他们找到你了!我好害怕,就怕他们找不到你!”小燕子冲上前来,叫着: “金琐!如果找不到你,我们已经作了最坏的准备,预备全体都去蒙古!一路上找你,绝对不让你一个人流落在那儿!” 金琐抬起头来,含泪去握小燕子的手: “小燕子!又能听到你叽里呱啦地叫,我太幸福了!” “怎么弄得这样狼狈?赶快进房里去,洗个澡,梳洗一下,换件干净衣服……”含香嚷着。 “香妃娘娘!你也在这里!”金琐惊喊。 “我们这儿没有‘娘娘’,没有‘格格’,没有‘阿哥’,没有‘御前侍卫’了!大家都喊名字,不要忘了!”永琪急忙提醒大家。 柳青就关心地喊道: “你们几个,最好给她检查一下,她身上都是伤!那些官兵简直可恶极了,对她又打又抢又欺负!” “我要杀了他们!”小燕子怒喊,看着尔康问,“你们有没有帮金琐报仇?有没有?” “当然有,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还好,我那个‘跌打损伤膏’,都是随身带着!赶快进去洗洗干净,上药!” 尔康上前一步,递上那条项链。 “紫薇,还有你的项链,我从那些可恶的官兵手里抢下来!你娘留给你的东西,你还是收起来吧!” 紫薇接过项链,含泪看尔康,眼里盛满了感激: “尔康,谢谢你!找回了金琐,我的一颗心总算归位了!”尔康对她深情地微笑着。 几个女子,就陪着金琐进房去梳洗上药了。 “现在,总算所有的人都到齐了!”永琪看到她们进房了,才透了一口气,说,“以后,到底要怎么办,应该好好地计划一下了!” “今晚,我要摸黑去一趟帽儿胡同,把大家的行李装备取来!再打听一下宫里的动静!”尔康说,“我很想回学士府去看看我阿玛和额娘!” “我劝你不要冒险!”箫剑警告地说,“刚刚,你们去找金琐的时候,我进城去察看了一趟,现在,城里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官兵在挨家挨户找逃犯!如果要去帽儿胡同拿东西,我帮你去,毕竟,没有人认得我!” “我看,我们还是越早离开北京越好!我们的情况和含香蒙丹不一样!那些侍卫官兵,认识蒙丹和含香的人不多,可是,认识我们的人就多了!”永琪说。 “就是!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分开,蒙丹和含香,还是单独逃亡!我们这些人,是兵分两路,还是都在一起,也要商量一下!”尔康深思着。 “我想,含香是舍不得和你们大家分开的!”蒙丹说。 “尔康说得对!”箫剑正视着蒙丹,“舍不得也要舍得!如果我们大家全体在一起,第一,太引人注意!第二,有一个落网,就全军覆没!我们这样轰轰烈烈,又是变蝴蝶,又是越狱,又是劫囚车……现在还加上劫金琐!如果再被抓回去,集体砍头,那岂不是太不值得了?” 蒙丹脸色一正: “那么,我和含香还是单独走!但是,我们去哪儿呢?” “还是那句老话,不要告诉我们你去了哪里,走,就对了!” “箫剑,你呢?还跟我们在一起吗?”尔康问箫剑。 箫剑一笑: “我看,我送佛送上西天吧!你们这样一群人,我还真不放心!” 大家正在谈论,忽然,外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大家全部紧张起来。 欧嫂突然冲了进来,急促地说: “快快!大家躲起来!官兵来搜人了!谁去把含香她们叫出来!” “我去!是不是去晒谷场?”尔康问。 “来不及了!他们已经进了院子,堵在那儿了,你们一出大门就会被捕!赶快,全体跟我来!” 小燕子紫薇她们匆匆从卧室里跑出来,欧嫂就带着大家,奔向后门。原来,这个农庄还有个后院,院子里,放着好多坛子,有的是腌菜,有的是酿酒。院子角落里,还有一间破破烂烂的柴房。欧嫂带着这一群男男女女,到了柴房外面,打开门,急急地喊: “赶快!全体躲进去!” 箫剑一看,柴房那么小,哪儿容纳得了这么多人,就当机立断地说: “我在外面把守!那些官兵不认得我!柳青,柳红,你们两个也不用进去!赶快去拿耙子、锄头……假装在工作!” “这个地方行吗?门上都是大缝,对里面一看,就看见我们了!”小燕子说。 “没办法挑剔了!赶快进去!尔康,你们几个会武功的人注意了,如果不对劲,就只好出手了!”箫剑说,把大家往屋里推。 “我们知道!”尔康一拉小燕子,“快进来!” 所有的人,就忙忙乱乱地挤进柴房,把柴房的门关上。 箫剑和柳青、柳红赶紧拿着耙子、锄头、斧头等工具,砍柴的砍柴,整理院子的整理院子。欧嫂坐在一大堆酱菜坛子前面腌酱菜。 乒乒乓乓的声音,从前面一直传来,老欧的声音不住地响着: “各位军爷,你们到底在找什么?我是庄稼人,家里没什么东西!” 官兵在七嘴八舌地问: “有没有看到几个年轻的男男女女?像这张图画里的样子!看看清楚!两个丫头,两个很漂亮的少爷……看到没有?看到没有?” “没有!没有……喂喂,你们怎么可以随便往人家屋子里闯呢?” 柴房里,一半堆了柴,大家挤得简直无法透气。每个人都紧张得不得了,大气都不敢出。门缝好大,小燕子对外面张望,低声说: “来了!来了……好多官兵都来了!” “嘘!你就别说话呀!”永琪赶紧阻止小燕子,也凑在门缝对外张望。 紫薇搂着金琐、含香,好紧张。 尔康、蒙丹两人都握着腰间的武器,蒙丹带了剑,尔康带了九节鞭,蓄势待发。 柴房外,一队官兵气势汹汹地奔进后院,对箫剑、柳青、柳红看来看去。箫剑停止劈柴,镇定地抬头问: “你们在找什么?” 柳青、柳红也停止工作,故作好奇地看着官兵。 官兵拿着小燕子等人的画像,一个个地问: “你们有没有看到这样几个男男女女?他们是朝廷重犯!如果你们敢把他们藏起来,给我们逮到,通通要砍头!” 欧嫂吓了一跳,赶紧伸头看那张图,敬畏地指着图问: “他们是强盗还是土匪?做了什么案子?如果看到了,有没有赏金什么的?” 官兵神气地一抬头: “问你们看到没有,谁要跟你们说故事?” 欧嫂就扬着声音问: “小柱子的爹,你有没有看到这些人呀?” “哪儿看过?我有那个命吗?”老欧没好气地说,“整天在田里看泥鳅看田埂看我自己的脚丫子!” 官兵东张西望,发现那间柴房了。 “这是什么房间?打开门给我们瞧瞧!”一个官兵说。 箫剑的手握紧了斧头,全神贯注。柳青、柳红握紧了耙子锄头,也是全神贯注。 柴房里,大家紧张地彼此对视。小燕子摩拳擦掌。尔康、紙蒙丹全部备战。紫薇一手搂着含香,一手搂着金琐。老欧走到柴房门口: “那是我家的茅房,可躲不了人!你们不嫌臭,我就打开给你们看!” 这时,欧嫂拿起一个酒坛,突然发出惊叫: “哎呀!不好!这酒坛裂了一条缝,酿了一年的葡萄酒,别都给漏了,得换个坛子!” 说着,就啵的一声,打开了酒坛,顿时间,酒香四溢。众官兵精神一振,忍不住回头看。欧嫂拿着碗,倒了酒,自顾自地尝着,喊着: “孩子的爹!这酒有点味儿了!快来尝尝……”一回头,看到官兵,就笑嘻嘻说道,“军爷,要不要尝一尝?是我们自己酿的!今天天气有点凉,喝点酒可以暖暖身子!” 官兵吸着气: “呵!这酒可香了!来!咱们也尝尝!” 欧嫂就好脾气地笑着,拿了几个碗来,嘴里“闲话家常”: “在衙门当差,好玩不好玩呀?” “有什么好玩,整天累死了!一家家找人犯,连影子都没有!”官兵们一面说着,一面就喝起酒来。大家喝了酒,就忘记要看柴房了,对欧嫂也笑嘻嘻的,没有敌意了。 “好酒!好酒!再来一点!” 欧嫂倒酒,官兵们咂嘴咂舌,喝得不亦乐乎。 柴房内,小燕子等人紧张地等待着,小燕子看到那些官兵喝酒聊天,气得不得了,心想,糟蹋了一坛好酒! 官兵们终于放下碗,抹着嘴角,彼此招呼。 “大家走啰!还要干活呢!大婶,打扰了!” “没关系!没关系,再来玩!乡下地方,难得看到这么多人!”欧嫂笑着。 官兵纷纷往外走,眼看危机快过去了,就在这个紧张时刻,小燕子鼻子里一痒,一个忍不住,阿嚏一声,忽然打了一个大喷嚏。 永琪大惊,急忙把她的嘴捂住,已经来不及了。 官兵们立即站住,回头看柴房: “什么声音?有人在里面?” 箫剑、柳青、柳红全部变色。欧嫂机灵地一看,对柴房喊: “小柱子,你还要蹲多久呀?进去大半天了,你到底在干什么?”对官兵笑笑说,“我儿子!不知道是闹肚子呢,还是偷懒!每次要他干活,他就蹲茅房!” 柴房里,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觉得需要呼应一下欧嫂,但不知道由谁发言好。小燕子就捏着喉咙,装成孩子的腔调,说话了: “娘……”她拉长了声音,紧张中,竟然说了一句“我忘了带草纸”。 大家一听,这是什么话?每个人都瞪着小燕子,恨不得把她掐死。 柴房外,大家也全部傻眼。难道小燕子要欧嫂开门送草纸不成?欧嫂不能不答话,笑得好尴尬,哼哼啊啊地: “忘了带草纸啊?你真笨……越大越笨了……嘿嘿……笨……笨……” 官兵倒没有怀疑,诧异地说: “你还不给他送草纸进去?” “是……是……草纸……我给他送草纸……”欧嫂傻笑着,吞吞吐吐。 柴房内,小燕子的眼睛瞪得好大,众人个个跟她伸拳头抹脖子,小燕子知道说错了话,急于更正,又捏着嗓子喊: “娘……草纸找到了!” 欧嫂简直没办法接招,狼狈地说: “哦……哦……找到了?有了吗?” “有了有了……狗狗叼着呢!”小燕子说,说完,觉得不大对,赶紧学了两声狗叫,“汪汪!汪汪……” 大家目瞪口呆,个个都快要晕倒。 永琪一把捂着她的嘴,不许她说话了。 奇怪的是,那些官兵们居然没有疑心,大家笑了笑,彼此吆喝着走了。 官兵们一走,小燕子和众人冲出了柴房。 大家聚在一起,立即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尔康就对小燕子喊道: “你真伟大啊!什么话不好说,说那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忘了带草纸’!你是不是就怕他们发现不了我们,还要人给你送草纸进来!” “最奇怪的是,说有狗狗叼着草纸!怎么想出来的?”柳青问。 “最最奇怪的是,还去学狗叫,狗一叫,草纸不是又掉了?”柳红说。 “如果我不马上蒙住她的嘴,她说不定还会学猫和狗打架!”永琪说。 紫薇、金琐、含香揉着肚子。 “小燕子,我真的快要被你憋死了!”紫薇笑着说,“难得,刚刚逃过砍头,又被官兵追捕,还有这么刺激好笑的事!” 金琐笑得直不起腰来: “我浑身都痛,紧张得要命,还要憋着笑,憋得肚子也痛了!” 小燕子睁大眼睛,一脸的无辜相,振振有词地说: “上茅房会发生的状况,我只想到一个是忘了带草纸……我总不能说,我是掉进茅坑了吧!我才说一句,你们个个跟我瞪眼睛抹脖子,才把我弄得心慌起来……那个狗狗叼东西,是很平常的事,为什么它不能叼草纸呢?” “以后,你就别说话,也不许打喷嚏!”永琪说。 “打喷嚏都不许我打?”小燕子瞪着永琪,“你比皇阿玛还凶……”提到皇阿玛,她猛然咽住了。 “你们这个‘皇阿玛’三个字,一定要改掉!”蒙丹赶紧提醒。 “就是!要不然,只要一谈话,就露了行迹!”含香说。 紫薇一叹: “这三个字,对我们已经那么熟悉,张口闭口,早就成了习惯,没有想到,今天要面对的,是把他从记忆里抹掉!” “我建议我们提到他的时候,找一个词来代替!”尔康说。 “他动不动就要砍人脑袋,我们给他取个绰号,叫他‘砍头帮帮主’!”小燕子眼珠一转,气呼呼地说。 永琪皱了皱眉头,到底提到的是他的“父皇”,怎能如此不敬?说: “这多难听!他好歹是我爹!” “你看,你还是忘不掉,他是你爹!以后,我们必须把这一点也忘掉!”小燕子对永琪嚷嚷着。 “不要为难永琪了,人生,就有许多事,是你无法忘掉的!”紫薇插了进来,说的也是自己的心态,“尤其是自己的爹,他可以对我们不好,我们不可以对他不敬!”就想了想说,“这样吧!皇帝是龙,但是,他这样对我们,他是一条睡着的龙,以后,我们就喊他‘卧龙帮帮主’吧!至于皇宫,因为又称‘紫禁城’,我们就说‘紫城’!” “卧龙帮帮主?真好听!紫薇,他要砍你的头,你心里还是对他好!”小燕子看着紫薇,“我就不行,我太不服气了!他要砍我的头,我才不让他当‘帮主’!你说他是睡着的龙,我勉勉强强,就喊他‘瞌睡龙’好了!那个‘紫城’怪怪的,我说不顺口!我想,皇宫里面住着一大堆大囚犯、小囚犯、男囚犯、女囚犯!我看,干脆就喊它‘囚犯城’好了!” “那不成!”尔康说,“如果我们谈起皇宫,来个‘囚犯城’……太别扭了!总不能说,记得我们在囚犯城的时候怎样怎样,给人听到,还以为我们全是逃犯呢!” 小燕子瞪大眼睛: “我们本来就全是‘逃犯’啊!难道你还以为我们是王子公主吗?” “这样吧!我们把那个皇宫,称为‘回忆城’吧!是我们大家的‘回忆’了!”紫薇接口。 “这个好!‘回忆城’,蛮美的!”箫剑说,“从前,有一个回忆城,城里,住着一个瞌睡龙……哈哈!很有意思!” “好了好了!什么帮主,什么城,什么龙都可以!大家进房吧!现在要研究的,是怎么走了!我看,这个北京城城里城外,都不安全!早走一天是一天,不要再连累了老欧和欧嫂!”柳青提醒大家。 “我们才不怕连累,就是再来一个‘忘了带草纸’,我就不会接招啦!”欧嫂笑着说,对这个“忘了带草纸”真是印象深刻。 再度逃过危机,大家心情良好,全部大笑起来。小燕子嘻嘻哈哈地说: “你们不要笑我了,我看,如果没有我,你们大家就少掉很多快乐了!” 永琪由衷地喊: “这句话倒是真的!你是‘弥足珍贵’的!” 永琪一用成语,小燕子又听不懂了,诧异地嚷: “什么东西‘真贵’啊?那个什么猪真贵,咱们就不吃猪!吃‘鱼有浓烟’!总之是‘山不转人转,树不转水转’……”“是‘山不转路转,石不转磨转’!”紫薇笑着更正。 “差不多!差不多,就那么一回事嘛!”小燕子嚷。 众人又哄堂大笑了。 42 42这天晚上,箫剑带着柳青、柳红去了一趟帽儿胡同,把福伦和福晋为大家准备的马车和行装都带来了。他们不只把行装带了来,还偷偷带来两个人,竟是平民打扮的福伦和福晋!两人一下马车,所有的人都惊动了,全体奔到院子里去迎接。 尔康和紫薇惊见福伦福晋,喜出望外,两人就扑奔上前。尔康惊喊: “阿玛!额娘!你们怎么来了?” “本来,只是溜到学士府去问问消息,可是,伯父伯母坚持要来一趟,我们大家就冒险了!”柳青说。 “福大人,福晋!”紫薇激动地扶住福晋,“太意外了!真不敢相信还能见到你们啊!” 柳红抱了一堆衣服进来: “我把银杏坡那儿的旧衣服都拿来了,福晋又准备了好多衣服,我想,这一路的衣服大概够穿了!” “永琪,我们来收拾一下行装,看看还缺什么好马上添,让他们一家子说说话吧!”箫剑对永琪说。 永琪看到福伦和福晋,心里激动异常,福伦看到他,也不胜感慨。没想到贵为阿哥,居然要去亡命天涯!福伦想着,就伸手紧紧地握住永琪: “五阿哥!逼到最后,你们还是走了这一条路!” “是!”永琪郑重地说,“以后,我的阿玛恐怕要交给你们照顾了!等到他的气消了,请帮我转告他,不管我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我永远会祝福他,也祈求他的原谅!” 福伦好感动,重重地点头。 “我明白了!五阿哥,你要自己保重啊!” 小燕子在旁边气呼呼地接口: “我没有那么好的风度,我会记仇的!可是,为了永琪,我把我的恨咽了下去!告诉那个‘老爷’,他没砍成我的脑袋,我反而带走他的永琪!这是他的报应,谁教他说话不算话?他才会‘赔了儿子又折兵’!” 福伦苦笑了一下: “你这句话,我就不帮你转达了!” 金琐也跑上前去行礼。 “金琐叩见福大人,福晋!” “金琐,他们把你也救出来了!”福晋惊喊。 “是!所以祸也越闯越大了!” “我们进屋去说话吧!”尔康和紫薇,赶紧扶着福伦和福晋进房。 到了房里,福伦、福晋坐下。尔康就拉着紫薇,双双跪落地,尔康激动地说: “阿玛,额娘!儿子不孝,闯下滔天大祸,连累爹娘!现在,还要让你们两老,承受离别的痛苦!我这样的儿子,是你们两个的债,对不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你们明白我心里的歉疚!让我和紫薇,给你们磕三个头,谢谢你们养育、教育之恩,更谢谢你们的了解、体谅和支持!” 尔康藏下头去,紫薇也跟着藏下头去。紫薇的歉疚,更是排山倒海一样地涌上来,惭愧地接着说: “福大人,福晋!这一切的祸事,都因我而起!自从我走进学士府,就给福家带来一连串的事故!我不能给福家带来荣耀,反而带来灾难,不能给两位带来团圆,反而带来离别!我真是对不起两位,请你们原谅我!” 尔康和紫薇,就双双磕下头去。福晋满眼泪水,弯腰去拉两人: “起来!两个人都起来说话!” “尔康,紫薇,经过了囚禁,又经过了劫囚车,你们都健康没事吧?身子怎样?有没有受伤?”福伦也是热泪盈眶地问。 “我给你们准备了好多药材!灵芝人参,应有尽有!你们上路以后,可能会很辛苦,路上要多吃一点补品!紫薇上次病后,身子还没调理好,现在又碰到一大堆事,不要把身体疏忽了!”福晋又说。 紫薇和尔康,感动得一塌糊涂。紫薇含泪,激动地说: “福晋!你还是对我那么好,你不恨我,不怪我吗?” “为什么怪你呢?”福晋瞅着她,“为了你这样死心塌地地爱尔康,还是为了尔康这样死心塌地地爱你?我们做父母的,已经被你们彻底感动了!只希望你们以后,再也没有灾难,那就是我们的福气了!” “谢谢你们这么了解我们,这么包容我们,这么宠爱我们……允许我们这样任性和自私!”尔康说着,已经不知道如何来表达自己的感激和热情,又磕下头去。 “孩子,我们不能久留,马上就要走!免得把你们的行迹暴露了!你们就起来吧,不要把时间浪费在磕头上面了!”福伦伸手去拉。 尔康和紫薇站了起来。福晋就伸手,握住了紫薇的手,郑重地托付道: “紫薇,我把我最心爱的尔康,交给你了!以后,在他脆弱的时候,支持他!在他孤独的时候,陪伴他!在他失意的时候,鼓励他!这些,都是他以后可能要面对的人生!因为,他是从一个‘得意’的身份,走上一个‘平凡’的身份,有些心理过程,是他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紫薇点头,握紧了福晋的手: “我知道!我会牢牢记住您今天跟我说的话!我也向您保证,有我在,我不允许他脆弱,不允许他孤独,更不允许他失意!如果他有那些感觉,一定是我不够好!福晋,我会牢牢地守着他,紧紧地看着他,让他没有时间来感觉脆弱和孤独!” 福晋忍不住把她往怀里一抱,喊道: “紫薇,你体会了一个母亲的心!你真是一个可人儿!” 拥抱片刻,紫薇抬起头来,歉然地看着两老,说: “还有一件事,我一定要禀明两位!我的舅公和舅婆从济南来,否决了我的格格身份,老佛爷也撤销了我的指婚,所以,我不是金枝玉叶了!我是谁,我自己都不知道了……” “你是谁,我们都很清楚!”福伦打断了她,“你是紫薇,我们的媳妇儿!要和尔康共度一生的那个姑娘!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尔康凝视着父母,心里,实在是震动极了。再也没有料到,父母会用这样宽大的心胸,来了解和包容自己的一切。看着福伦斑白的两鬓,充满不忍地说: “我和紫薇,经过了这么多风风雨雨,生生死死,以后,一定会更加珍惜彼此,保护彼此!你们不要再牵挂我们!倒是你们,我实在不放心极了!不知道皇上会不会迁怒到你们身上,我闯的祸,要让你们来帮我收摊,帮我承担,我只要想到这儿,就没有勇气和紫薇远走高飞了!” “走吧!尔康,不要再犹豫了!我和你额娘会平安的,让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令妃娘娘和晴儿都过关了!”福伦说。 “是吗?”紫薇惊喜地问,“她们真的过关了?那……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有没有被牵连呢?” “都过关了!令妃已经带了信给我们,老佛爷曾经想办我们,但是,皇上否决了!皇上没有迁怒,他还是一个‘仁君’!你们,也不可以跟皇上记仇!” “是啊!这不过是暂时小别而已,等到事过境迁,风平浪静的时候,你们一定要回来!家还是家,皇上,还是你的皇上!记住,今晚以后,我的生活里,剩下的就是两件事,一件是‘期盼’,一件是‘等待’!期盼团圆,等待见面!你们不要一直让我在这种煎熬里过日子啊!”福晋深深地嘱咐。 “我们知道了。不管是天涯海角,我们只要有机会,一定会带个信给你们!放心,有这么多有情有义的高手陪着我们,我们会平安的!”尔康说。 福伦和福晋点头,两人的眼中都闪着泪光。福晋就看着紫薇,说: “紫薇,你喊我一声‘额娘’吧!” 紫薇眼泪一掉,激动地喊道: “阿玛!额娘!” “好孩子,好孩子!”福伦拼命点头拭泪,“等你们回来,我们再好好地办婚礼!我想,不过是一年半载的时间!” “孩子,你们一路顺风,我们必须回去了!” 尔康和紫薇就再度跪下: “我们拜别阿玛、额娘!” 第二天一早,大家就出发了。紫薇、小燕子、金琐坐在马车里,柳青、柳红驾着马车,尔康、永琪、箫剑骑马,一行人上路了。 老欧和欧嫂,站在院子里,不住地挥手。 “再见!再见!大家保重!” “要小心那些官兵啊!”小燕子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叫。 “我们知道!你们也注意一点!” “我们都走了,那些官兵再来找麻烦,发现你家的人都不见了,会不会疑心呀?”紫薇也伸出头来喊。 “你别操心了!我就说都去田里做工了,不就成了?他们又不会一直在这儿等!”欧嫂说。 “了不起就是我家的酒要多消耗一点!”老欧笑着。 “真要麻烦,就搬家吧!”箫剑仍然叮咛了一句。 “是!” 众人就挥手道别。 “再见!再见!” “一路顺风!” 车车马马就这样出发了。 农庄很快地被抛在后面了。北京,抛在后面了。皇宫,抛在后面了。格格、阿哥、御前侍卫……都被抛在后面了。 一行人跋涉在旷野,跋涉在郊外。漫长的逃亡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小燕子和紫薇等人,已经失踪了许多天,派出去追捕的侍卫官兵大臣,连影子都没有找到。乾隆眼看香妃失踪,找不回来,两个格格失踪,也找不回来,连永琪和尔康失踪,也找不回来,真是气愤极了,看着几个负责追捕的大臣,恼怒地问: “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你们到底在做些什么?” 大臣们惶恐躬身,你一言、我一语地禀道: “臣以为,他们可能已经分成好几队,东西南北各个方向跑走了!” “正是!如果他们分散了跑,我们真的很难找!即使他们还藏在北京,只要老百姓掩护他们,我们也不容易找到!” “皇上!不知道是不是可以悬赏捉拿?如果悬以重赏,那些老百姓说不定可以提供线索!” “臣已经让画工,画制了许多画像,预备遍发给各个府各个县市,但是,皇上是不是准许这样大张旗鼓地搜查?” 乾隆瞪视着那些大臣: “朕告诉你们,他们那一群人,是不会分开的!尔康离不开紫薇,永琪离不开小燕子,金琐又跟定了他们!再加上他们的个性,个个喜聚不喜散,讲义气,讲‘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所以,他们不会分成好几组!这些人里面,紫薇和金琐不会武功,小燕子是个半吊子!他们要长途跋涉,一定需要马车和马!你们只要看到马车和马队,就注意一下!你们想想,他们个个年轻,个个漂亮,这样一个队伍,怎么可能不引人注意?” “是!臣了解了!”大臣们哈腰说道。 “至于路线,他们很可能直奔西藏,去投奔巴勒奔和尔泰!也可能去了新疆,和香妃一起去投奔阿里和卓!但是,西藏和新疆,都很荒僻……”乾隆深思着,揣测着几个孩子的个性,“依朕推测,他们最最可能,是直奔南方!因为南方山明水秀,这些孩子,还带着诗情画意和玩心,虽然逃亡,也不会逃到什么穷山恶水里面去!所以,派一些真正的高手,一路南下去找找看!到苏州扬州杭州去找找看!” “是!臣遵命!” “记住!朕要活口!不许伤他们性命!这些孩子,个个聪明绝顶,你们不只要跟他们斗武功,也要跟他们斗智慧!如果发现了行踪,不要打草惊蛇,先来向朕回报也可以!至于老百姓那儿,还是尽量不要惊扰,也不必大张旗鼓,弄得满城风雨,知道了吗?” “是!臣知道了!” 大臣们躬身退下。 乾隆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恨得直咬牙: “朕一定要把你们一个个捉回来!” 小燕子他们,已经流亡了一段日子。大家打扮成富商的模样,一路大大方方地往前走,居然没有引起什么疑心。只是,为了逃避注意,他们很少住客栈,尽量在老百姓家里投宿。尔康认为,客栈是官兵们最可能搜查的地方。这天,大家到了一个还不小的镇,名叫“正义村”。每个人都有些累了,尤其几个姑娘,好想烧几桶热水,痛痛快快地梳洗一番。尔康和箫剑就冒险,把车车马马停在客栈门口。 众人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尔康说: “好了,今天就奢侈一下,住个客栈吧!不过,大家要提高警觉!” “我真想好好地喝一杯!自从陪你们上路,我这个‘箫剑江山诗酒茶’,已经变得残破不全了!”箫剑笑着说。 “你这七件事,要样样俱全,你就是神仙了!”紫薇笑着接口,“有点残缺,才有缺陷美!有缺陷美,才是人生!当神仙固然好,少了几分‘人味’,也是一种缺陷呢!” 箫剑大笑,看紫薇,眼里透着真心的欣赏: “哈哈哈哈!好一篇缺陷论,以后,我肚子里的酒虫大闹的时候,或者是情绪低落的时候,我就背诵你的缺陷论!” “你也有‘情绪低落’的时候吗?”紫薇问。 “我为什么不该有‘情绪低落’的时候?” “因为……‘一箫一剑走江湖,千古情愁酒一壶’!既然千古的情愁,都可以一口吞了,怎么还会情绪低落呢?” “哈哈!”箫剑又大笑起来,“说得好!你知道吗?‘矛盾’是人生无法避免的问题,没有‘矛盾’,就没有‘人生’!” 大家说说笑笑,一面把行李卸了下来。 柳红提醒大家: “各位各位,我们把值钱的东西都随身带着,每人身上带一点,如果有人有了闪失,其他人身上还有!住客栈不比老百姓家,大家还是小心一点好!” “柳红说得对!大家进了客栈,再分配!走吧!”尔康往客栈走去。 小燕子站在那儿,东张西望。 只见路人一拨一拨地、争先恐后地往一个方向跑。 小燕子大奇,拦住一个路人,问: “你们干什么?大家都要去哪里?” “别拦着我!我要去看热闹!”路人急急地嚷着。 “热闹?”小燕子喊,精神全来了,“有热闹可看?赶快告诉我,什么热闹?” “小燕子!你就不要管闲事了!”永琪去拉小燕子。 小燕子哪里肯不管闲事,拼命追问: “什么热闹?什么热闹?” “你们是外地来的,是吧?” “是啊!你们是不是有人要抛绣球啊?”小燕子兴冲冲。 “抛绣球?没有的事!是要烧死一个人!” “啊?要烧死一个人啊?”小燕子大惊。 柳青、柳红、永琪、尔康、紫薇、箫剑、金琐听到要烧死人,都围了过来。 “真要烧死一个人吗?为什么?” “我们村里,有个姑娘名字叫做‘苏苏’,还没成亲,就怀了孩子!我们村子的习惯,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都要烧死!所以,现在就要去烧死她!” 路人说完,摆脱了小燕子,往前面就跑。 紫薇脑子里轰然一响,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想起了亲娘,不禁打了个寒战,问: “什么?没有成亲有了孩子,就要烧死她?这个地方,是保守,还是野蛮?” 小燕子跟着人群就跑,激动得一塌糊涂: “我要看看去!” “我也去!”柳青跟着跑。 “小燕子……小燕子……”永琪急忙追了去。 尔康和箫剑彼此看了一眼。尔康说: “我把行李寄放在掌柜那儿,大家都过去看看吧!” 结果,全体的人都跑到广场上去看烧苏苏。 大家奔到一个广场,就看到许多人聚集在那儿,还有许多人争先恐后地跑来。 在空地上,那个名叫苏苏的姑娘,被五花大绑,绑在一根木头柱子上,柱子下面,堆满了柴火。 大家看过去,只见苏苏约十八九岁,脸庞清秀美丽,眼神里带着恐惧,也带着坚强,绑在那儿,动也不能动。 有个白须白发的族长,满脸严肃地站在柴堆前面。 几个年轻力壮的青年,举着火炬,等着烧火。 群众挤满了空地,群情激愤,兴奋地嚷着,喊着: “烧死她!烧死她!不要脸的女人!丢了我们正义村的脸!烧死她……” 小燕子拼命挤进人群。永琪、柳青、紫薇、金琐跟着挤上前来。尔康、柳红、箫剑也紧跟在后,挤到紫薇等人面前。 “族长!不要跟她客气了!这种无耻的女人,赶快处死!”一个群众大叫。 就有一群人跟着叫: “烧火!烧火!烧死她!无耻!下流!不要脸……” 突然,有个中年妇人跌跌撞撞地扑奔而来,抱着柴堆,仰头看着苏苏,狂叫: “不要烧死我的女儿呀!各位乡亲,我给你们磕头了!”就掉头,狂乱地跪在地上,拼命磁头,“求求族长,求求各位,我守了十五年的寡,只有这一个女儿呀!你们饶了她吧……” “不能饶!她是我们大家的耻辱!烧死她!”一个群众喊。 “烧死她……烧死她……烧死她……”群众吼声震天地响应。紫薇看到这种惊心动魄的场面,脸色都变白了,回头对尔康说: “为什么大家这样残忍?为什么喜欢看别人烧死?那个男人呢?他们只烧女人,不烧男人吗?” 尔康完全体会到紫薇的感觉,也深深地震撼了: “好可怕的刑罚,难道这种地方,行刑不需要官府吗?” “没办法,这种村子,民风非常剽悍,族长可以决定一切!”箫剑说。 这时,族长已经伸出双手,示意大家安静。大家静了下去,族长大声说道: “苏家女儿苏苏,不守妇道,未婚怀孕,让整个正义村蒙羞!现在,立刻执行火刑!”就大声宣布,“烧火!” 那些手持火炬的年轻人,大声响应,拿着火炬上前,就要点火。 小燕子眼看这个苏苏就要被烧死,再也忍不住了,纵身一跃,飞窜而出,落到柴火堆前,举起手来,大喊: “等一下!事关人命,怎么可以这样随随便便?这个苏苏,不过是怀了孕,有什么了不起?为什么要烧死她?如果她要烧死,那个让她怀孕的男人在哪里?”她看着群众,大叫,“那个孬种在哪里?出来!你的女人要给人烧死了,你还不赶快出来!闯祸的是两个人,为什么只烧一个人?” 群众大哗,对小燕子挥着拳头嚷: “这是谁?不关你的事!不要你来管我们!拉她下去……拉她下去……” 就有一群人上去拉扯小燕子。永琪一看,按捺不住,飞身上前,三下两下,推开了围攻小燕子的人,站在小燕子身边,伸出双手,大声地说: “各位各位!请听我说一句话!这个火刑,实在残忍,用来对付大奸大恶的人,还说得过去,用来对付一个弱女子,实在太过分了!何况这个姑娘还有身孕,烧了之后,是一尸两命!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家何不原谅了她?” 群众更加哗然,纷纷摩拳擦掌,怒喊连连: “什么人?打哪儿来的?一定是苏苏找来的帮手!滚!你们赶快滚,要不然我们就动手了!” 族长也走过来,对永琪和小燕子说: “你们这些外乡人,不要管我们正义村的事!让开!让开……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苏苏犯了死罪,一定要死!” 苏母发现了转机,就号啕大哭地叫了起来: “各位乡亲,救命啊……救命啊……我家苏苏,一定是给人强暴了……不是自己愿意的呀!苏苏,你快说了吧!那个男人是谁?你说了吧……” 族长一听,纳闷地回头惊看苏苏,问: “苏苏!你是被强暴的吗?” 谁知,那苏苏却十分傲气,脸色惨白地昂首说道: “你们烧死我吧!没有人强暴我,是我自己愿意的!我丢了正义村的脸,死就死!” “苏苏你怎么可以这样?”苏母哀号,“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不说呀?你死了,你要娘怎么办?” 紫薇等人,个个都有不忍、不平之色。尔康受不了了,也从人群中一跃而出,站在小燕子和永琪身边,仗义执言了: “各位各位!我们从外地来,今天管定了这件闲事!这位苏苏姑娘一定有难言之隐,看在她这样保护那个男人的分上,你们饶她不死吧!这件事一个巴掌拍不响……要罚也要罚两个人,既然另外一个不知道是谁,何不抱着宽大的胸怀,接受上苍给予的新生命,化悲剧为喜剧,化戾气为祥和呢?” 小燕子就举起手来,激动地大喊: “是啊!化力气为糨糊!化力气为糨糊!化力气为糨糊……化力气为糨糊……” 群众被小燕子等人闹得更加激愤,七嘴八舌地大喊: “不要跟他们啰嗦!再啰嗦就打!” “打……打……打……” 便有一群壮汉,拿了扁担、棍子,奔出人群,要打尔康、永琪、小燕子。 柳青忍无可忍,怒吼: “谁敢打他们一下,我扒了你的皮!”说着,就飞跃出去。 柳青一飞跃出去,柳红就跟着飞跃出去。兄妹二人,一阵挥拳踢腿,就把拿着棍棒的人,一个个地摔了出去。 群众更是激动得如疯如狂了: “先烧火再说!烧火!烧呀……烧呀……” 几个青年就去点火。苏母惨烈地狂叫: “苏苏……苏苏……苏苏……” 紫薇忍不住尖叫起来: “尔康!快救苏苏呀!” 这时,箫剑腾空而起,直飞向柱子,一阵噼里啪啦,那些柱子飞裂成了碎片。 尔康和永琪也腾空而起,两人抓住苏苏,把她从浓烟中抢救下来。 群众仰头,看得目瞪口呆,哇哇大叫: “他们会飞!哪里来的高手?哇!哇……” 箫剑、永琪和尔康,就带着苏苏,直飞到场外。 群众大喊大叫: “追啊!追啊……不要给他们逃掉了!” 大家抄起扁担、木棍、柴火……恶狠狠地追了过来。 这时,忽然有个眉清目秀的青年,从人群中狂奔而出,嘴里凄厉地大喊着: “爹!你们烧了我吧!苏苏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呀!” 族长一颤,顿时大惊失色,惊问: “你的?是你的?” 青年对族长跪下,流泪喊道: “爹……你要烧死的,是你的孙子啊!” 所有群众,全体呆住了。众人忘了追赶尔康等人,也忘了行刑,全体瞪着跪在地上的青年。那青年痛哭流涕地说道: “我和苏苏情投意合,可是,爹,你一定要我娶孔家小姐,我说过我不要不要……我知道我丢了你的脸,丢了正义村的脸,让我和苏苏一起死吧!” 青年说着,就爬了起来,奔向苏苏。 群众不约而同,让出一条路来,让那青年跑过去。青年痛喊着: “苏苏!原谅我……原谅我没有挺身而出……原谅我的胆小和害怕……” 苏苏哭着,叫着青年的名字: “志伟!志伟……” 两人就忘形地向对方奔去,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 尔康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无比感动的神色,走到族长面前,一抱拳说: “恭喜恭喜!与其烧死一对有情人,不如接受一对有情人!何况,还有那个小生命呢?这儿,是我们这些不速之客的贺礼,请收下!”就从钱袋里取出一个银锭子,放在族长的手中,“我们建议你,赶快给他们两个办喜事吧!” 族长目瞪口呆。 群众也呆呆地站着,一片寂静。 苏母扑奔而来,跪倒在尔康、永琪、箫剑的面前,倒身下拜,喊着: “各位英雄,各位神仙,谢谢!谢谢!” 苏母拜完,起身,又跑过去,拜倒在族长面前: “族长,你饶了他们两个吧!求求你!求求你……” 族长眼中含泪了,弯下身子,搀起苏母,脸色苍白地叹了口气: “我们……办喜事吧,好不好?” 小燕子跳了起来,把手里的帕子扔到天上去,欢呼起来: “化力气为糨糊!化力气为糨糊!化力气为糨糊……化力气为糨糊……” 43 43 这天晚上,大家都非常高兴,救了苏苏,每个人都觉得心中舒畅。尤其是小燕子,不住口地在那儿嚷着: “哇!今天真有成就感!我们太伟大了,能够把那个苏苏从火里救出来!我觉得好感动,看到那个苏苏和族长的儿子团聚了,真好!永琪,这就是你们常说的那一句‘有感情的人到最后都会成为夫妻’……” “有情人终成眷属!”永琪更正着。 “就是!就是!我们救人一命,胜过七张图画,对不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浮屠是宝塔,七级浮屠是七层楼的宝塔!”紫薇笑着说。 “救人一命,跟宝塔有什么关系?”小燕子纳闷地问,“管他的!宝塔就宝塔!我们是八层宝塔!是九层宝塔!是一百层宝塔!哇……我好高兴,我们从那个回忆城里逃出来了,我又是‘小燕子’了,好想飞,飞到天上去!” “我看,你已经在天上了!你是我遇到过的人里,最有‘生命力’和‘活力’的一个!看到你这样热烈地活着,活得有声有色,真让我深深感动了!”箫剑说。 “是吗?是吗?”小燕子热烈地看箫剑。 “是!你真是一只会飞的小燕子……当初,是谁给你取了这个名字?”箫剑问。 “我也不知道!从我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叫做‘小燕子’!” “知不知道有两句著名的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人寻常百姓家。’” “什么王?什么燕?飞到哪里?什么百姓家?” “现在,大家都没有家了!‘处处无家处处家’吧!”紫薇感慨地说。 “好一个‘处处无家处处家’!这和我那个‘以天为盖地为庐’是异曲同工的!看样子,大家都是孤儿浪子,以后,就是‘四处为家’了!”箫剑说。 “今天的家,就在这儿了!”柳青把大家带回到目前,“我们定了两间房,男的住一间,女的住一间!虽然简陋,总比在农人家打地铺好!” 尔康走上前来,提醒大家: “大家都很累了,洗个澡,早点睡!今天这样一闹,我们的行迹已经暴露了!本来想在这儿多休息两天,现在,看情形也不可能了!大家养精蓄锐,明天一早就动身上路!” 金琐和柳红就把八个钱袋,发给每一个人。金琐说: “我和柳红,把我们的银子、银票和值钱的东西,都分了八份,大家随身带着!每个人保护自己的财产!千万别弄丢了!这一路上,就靠这些盘缠过日子!” 大家收起钱袋,贴身藏好。箫剑就对尔康说: “你也不要太大方了!今天,出手救那个苏苏是必须的!给贺礼就可以免了!我们虽然带了足够的盘缠,可是,路途遥远,还是要省着用!”尔康对箫剑一抱拳,似笑非笑地说:“教训得是!” “别不服气了!”柳红看了尔康一眼,“人家箫剑说得有道理!你们这些公子哥儿,出手大方,成了习惯!等到钱不够用的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我有不服气吗?”尔康看着柳红,一笑。 紫薇忍不住帮尔康说起话来: “尔康有尔康的用意,不这样来一下,那个族长不会松口办喜事,这个银锭子不是单纯的贺礼,是在所有的人面前,给那个族长一点压力!贺礼都到了,他还能不办喜事吗?” 尔康深深地看了紫薇一眼: “毕竟,还是紫薇了解我!” “原来是这样啊!我看这个正义村的人彪悍得很,会不会我们走了,他们又后悔起来,再把那个苏苏给烧了?我们需不需要等到他们成亲再走?”柳青说。 “这样最好!我最喜欢参加婚礼,我们喝完喜酒再走吧!”小燕子喊,“免得他们后悔!我看,那个族长的儿子,很怕他老子!和我们这儿的某人很像!” “小燕子!不要指桑骂槐啊!”永琪皱皱眉头。 “指什么骂什么?”小燕子一愣,“这四个字四个字的话,你们能不能免了?” “不能免!你有你的习惯,我们有我们的习惯,我们迁就你,你也得迁就我们!指桑骂槐,就是指着桑树骂槐树!”永琪的语气有点硬邦邦。 “指着桑树骂槐树?”小燕子又一愣,“谁这么无聊?指着桑树骂槐树?这个人有神经病啊?为什么要骂槐树?一棵树也会招惹他吗?好端端地去骂一棵树,已经够神经了,还会指着桑树骂槐树……这人简直是个疯子,应该关进疯人院里去……”说着,眼珠一转,“哦!我明白了,你在骂我,说我是神经病,是不是?”就对永琪一凶,“我为什么是神经病?” “哎……这是从何说起?”永琪喊。 “从‘开天辟地’说起!从‘赵钱孙李’说起!从‘岂有此理’说起……”小燕子以为永琪在骂她,就一阵抢白,“四个字的话有什么了不起,我也会好多!” “从‘一鸣骂人’说起!”永琪冲口而出。 小燕子眼珠一瞪,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小燕子一笑,大家都跟着笑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小吵”就此打住。 “正义村的闲事,我们管到现在为止!”尔康下了结论,“明天一早出发,不能再耽搁了,我已经闻出一股追兵的味道了!别忘了我们还是‘钦犯’呢!” 大家都没有异议了。 这晚,有很好的月光。 客栈有个小小的花园,花园里还有座小小的亭子。尔康和紫薇,都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吃过晚餐,两人就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众人,走到亭子里来看月亮。 尔康见四下无人,就把紫薇的手一把握住,热情地看着她,说: “紫薇……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像你想象中那么好,你会不会轻视我?” “你怎么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话?”紫薇怔了怔。 “我觉得‘人上有人,天外有天’人,不能自满,随时有人会把你比下去,好怕我在你心里,不够完美!” 紫薇盯着他,热烈地说: “我才怕我在你心里,不够完美!” “是吗?你会这样‘怕’吗?” “我会!但是,你是不用这样‘怕’的!你在我心里,早就超越了一切!没有人能够和你相提并论……就拿我们这么一群人来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长处!每个人都很出色,那个箫剑也是!允文允武,深不可测!但是,你是我心里的一座山,稳稳地屹立在那儿,出类拔萃,坚定不移!” 尔康很震动,深深地凝视她。 “谢谢你这几句话,给了我太大的力量!”就低头问道,“今天,那个苏苏事件,是不是在你心里造成了阴影?” “你怎么知道?你好可怕,总是看穿我的心事!” “不要有阴影,上一代的事,早已过去了!”尔康深情地说,“如果你为了它想不开,那才是自找苦吃呢!” “我不是为了上一代的事情想不开,是自从我的舅公舅婆出现以后,心里就很不平静。接着,发生了这么多惊心动魄的事,我都没有时间好好地想一想。今天,碰到火烧苏苏的事件,带给我太大的震撼!我不禁想到我娘,是怎样度过了她艰辛的岁月,来把我养大!那个让我娘怀孕的人,不管他是谁,他都罪孽深重!如果济南的老百姓和这个正义村一样,我娘大概已经被烧死了!”“不要怪那个让你娘怀孕的人,如果世间没有你,就也没有我们的故事了!好险!如果你娘被烧死了,我还有什么机会遇到你呢?”尔康凝视着她,微笑起来,“你猜是怎么回事?当年,你娘有了身孕之后,玉皇大帝在天上,预知了人间几千年的事,算出在某年某月某日,我福尔康要和一个女子相遇,他绝对不能让这个女子还没出世就消失了,所以,他不允许村民发动火刑,为我福尔康保存了你的性命!” “哦,原来是这样?”紫薇听得匪夷所思,睁大眼睛看着他。“可不是!所以,你欠我一生一世!所以,不许再作茧自缚了!不许再东想西想了!把你的多愁善感收起来,快快乐乐地和我在一起吧!” 紫薇感动极了,不禁应道: “是!” 尔康把她一拉,她就扑进了他的怀里。他紧紧地拥着她,看着她美目盼兮,不禁意乱神迷,俯下头,就想吻她。紫薇一个警觉,把他推开了,四面张望。 “干吗那么紧张?” “这里的村民好保守,只怕给他们看到,会把我也烧了!” “怕什么?他们要烧,我也会陪着你一起烧成灰,化成烟!”紫薇瞅着他,在他那样深情的眼光下,融化了。她诚挚地说: “尔康!有你在,我真的什么都不怕了!天涯海角,跟定你了!我现在已经豁然开朗,虽然自己身世不明,犯下一大堆欺君大罪,失去了自己深深崇拜的皇阿玛……前途茫茫,后有追兵……可是,我跟小燕子一样,觉得快乐极了!好高兴,我们飞出了那个回忆城!好高兴,我有一个你,和我一起流浪!一起漂泊!” “好美的一篇话!”尔康满足地叹了口气,“刚刚在房间里,你说‘处处无家处处家’,我却觉得,自从开始流亡,因为有你在,处处都是我们的幽幽谷!如果我们可以平安地到达云南,到达那个世外桃源,我想,我曾经答应过你,我们那个美好的未来,那个有诗有梦的日子,就要实现了!” 两人眼里都闪着希冀的光芒,紧紧对视。然后,两人就忘形地紧拥在月光下。即使会被烧成灰烬,也顾不得了。 接下来,又是一段流浪的日子。这天,到了一个名叫“红叶镇”的小村庄。 车车马马走进小镇,大家都是仆仆风尘。 “前面有一家‘悦来客栈’!我们停下来休息吧!”尔康说。 车子停了下来,大家下车的下车,下马的下马。 小燕子东张西望,忽然看到一群人聚集,不禁好奇地伸长脖子看。 “你们先进去,我等一会儿就来!”小燕子回头就跑。 “你又要去哪里?”永琪急喊。 “别管我,我丢不掉的啦!”小燕子已经绕过街角,跑得不见踪影了。 尔康连忙对永琪说: “你还是追过去看着她吧!” 永琪追了过去,只见街角有一大群人聚集着,兴奋地吆喝: “红毛赢!红毛加油!红毛胜利!红毛万万岁……” “绿毛赢!绿毛加油!绿毛胜利!绿毛万万岁……” 小燕子早已兴奋地从人群中挤进去,嘴里嚷着: “什么红毛绿毛?我黑毛来也!” 永琪跟着挤进去一看,原来,人群中间的空地上,正有两只斗鸡,在彼此搏斗。群众围在四周,挤得水泄不通,分成两派,各给各的斗鸡加油。大家都激动着,个个脸红脖子粗,吼着,叫着: “红毛赢!红毛赢!红毛贏!红毛赢……” “绿毛赢!绿毛胜利!绿毛赢!绿毛胜利……” 斗鸡场中间,有两个斗鸡的主人,正在吆喝: “谁要押红毛?现在还可以押!押啊!”一个喊。 “押绿毛!押绿毛……”另一个喊。 地上到处堆着铜板,大家还在加赌注,有的和老板赌,有的和彼此赌。 小燕子一看到这种状况,浑身三万六千根寒毛,根根竖立,兴奋得不得了。 “我也要赌!我赌……”她转动眼珠,看看两只鸡,“我赌红毛赢!” “快押!再晚就不能押了!”红毛的主人喊着。 小燕子掏出钱袋,拿出一块碎银子,放在地上。 “我赌两钱银子!” “哎……小燕子……”永琪喊,想阻止,已经挽救不及,只好在旁边看。 小燕子出手太大,小镇的乡民哪儿见过,都瞪大眼睛,惊喊起来: “哪儿来的小丫头,出手那么阔气!” “嘿嘿!你别押错了边!我的绿毛已经胜了好多场了!”另外一个主人说。 “我押红毛!”小燕子就大声吆喝起来,“红毛胜利!红毛万岁!红毛!拿出你的看家本领来,打他一个落花流水!” 小燕子气势那样壮大,使许多人都跟着小燕子,押了“红毛”“红毛!咬绿毛!飞上去,扑过去!打呀!用你的尖嘴巴,咬呀!努力!你是一只最伟大的斗鸡!斗啊……打啊……”小燕子吼声震天。 人群一阵骚动,原来绿毛败下阵来,红毛赢了。众人惊喊:“红毛赢了!红毛赢了!” 小燕子兴奋得脸都涨红了: “哟呵!红毛赢了!红毛万岁!” 小燕子把赢得的钱全部扫到自己面前。有个群众就问小燕子:“姑娘,你下面押什么?我们跟着你押!” “下面是什么毛跟什么毛斗?”小燕子问。 斗鸡老板输了很多钱,非常不服气,扬着头,挑战地说: “姑娘!要不要跟我好好地赌一场?” “怎么赌?” “姑娘选一只鸡,代表姑娘,我选一只鸡,代表我,我们彼此押,谁赢了谁拿钱!”斗鸡老板指着旁边的鸡笼,“不过,这些鸡是要卖的,姑娘选了哪一只,一吊钱买去!我可以让姑娘先选!” “好!我来选!”小燕子跃跃欲试。 永琪急得不得了,拉拉小燕子的衣服。 “不要赌了!赢了一场就算了,大家都在等你呢!” “你不要扫兴嘛!”小燕子眉头一皱,“难得碰到这样的场面,我高兴得不得了!你就让我玩玩嘛!” 永琪无奈。小燕子就选了一只貌不惊人的黑鸡。 “这只鸡好!这是黑毛,和我小燕子一样,我就买了黑毛!”小燕子兴冲冲地说,“来来来!老板,你的鸡是哪一只?” 老板选了一只很威武的鸡出来。 “我这只名字叫做‘威风’!” “好!我的黑毛要把你的威风杀得一根毛都没有!押!快押!”小燕子看看四周,得意洋洋地喊,“快押黑毛,不要错过了赢钱的机会!快押!” 小燕子说着,把赢得的钱,全部押了出去。 众人赶紧跟着押钱,七嘴八舌地喊: “桂!这个姑娘有种!押那么大!” “可那只鸡选得不怎么样!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怎么办?押谁好啊?” 小燕子吃喝着: “押我!押我!没错!我的黑毛,吃过熊心豹子胆,厉害得不得了!快押!”就把黑毛抓了起来,放到嘴边去,对黑毛郑重地说道,“黑毛,你给我争一点气!只许赢,不许输,听到没有?万一输了,我今天晚上要喝鸡汤啊!” 小燕子威胁过“黑毛”以后,就把黑毛往地上一放。 众人纷纷押钱,大部分都押了“威风”。 两只鸡就斗了起来,不料,黑毛居然赢了。 小燕子乐得双手乱舞,跳得好高。群众都陷进疯狂状态了。小燕子大喊: “再来!再来!要赌黑毛的,快下注啊!要跟我赌的,也下注啊!” 铜板、碎银子、银票堆了一地。永琪快要急死了,拼命去拉小燕子的衣服,小燕子干脆躲开他,不住地又嚷又叫。 不知怎的,这只貌不惊人的“黑毛”,居然有如神助,越战越勇,一次又一次地赢得了胜利。地上的钱,也一次又一次地扫到小燕子面前。 小燕子终于玩够了,开心地看着那些钱: “哇!我赢了!我赢了!我太高兴了!好过瘾啊!永琪,给我你的帕子,来包这些钱,我拿都拿不下了!” 永琪拿出帕子,帮小燕子包那些赢来的钱。 “姑娘!再继续赌下去吧!”斗鸡老板说。 “不能再赌了,天都黑了!”永琪嚷着。 小燕子已经尽兴了,就拎着那包钱站了起来: “不赌了!我的鸡我拿回去!” 斗鸡老板站起身来,立刻翻脸了: “赢了就走人?没有那么好的事!我还要押!”就拿出一锭银子,往场中一放,“你赌还是不赌?” 小燕子见那老板气势汹汹,火了: “本姑奶奶玩够了!说不赌,就不赌了!” 老板往前一冲,伸手就去扣小燕子的手腕。小燕子正在低头抱那只鸡,没有注意,竟然给老板抓住了。老板身后,几个壮汉就亮相了。 永琪一看,老板居然敢抓住小燕子,大吼: “放肆!拿开你的脏手!” 永琪就一掌劈了过去,那老板只感到手腕剧痛,慌忙松手。 “哪儿来的狗男女,敢来跟我撒野?” 老板一句话没说完,永琪噼里啪啦给了他好几个耳光。 “嘴里这样不干不净!输不起,还摆赌局!坑了多少老百姓!你说!”永琪喊。 散去的群众又都聚集起来了,叫好的叫好,叫打的叫打,群情激愤: “打得好,我们都输了好多钱,赢了就不放我们走……打!打……” 老板身后的大汉,就一拥而上,吼着: “来砸场子,是不是?你们两个杂种,睁大眼睛瞧瞧我们是谁?” 小燕子气坏了,对着那些大汉,一脚踢了过去。 “姑奶奶好久没打架了!你们上呀!都上来试试看!” “给我打!不要放走他们!打!打!打……”老板大叫。 “你们要打,是不是?不要后悔!”永琪喊。 永琪说完,就展开功夫,把那些大汉打得东倒西歪。那些大汉哪里是永琪和小燕子的对手,只有挨打的份,没有还手的份。永琪把每一个都打到小燕子面前,小燕子就像接力赛一样,再把那些大汉打倒在地。一阵噼里啪啦,大汉们已经摔了一地,有的摔到摊贩上,把蔬菜、水果滚落一地。有的摔到鸡笼上,把鸡笼也砸烂了,鸡飞狗跳,一团混乱。 那老板还要张牙舞爪: “哪里来的野种?打呀……打呀……” 永琪一把抓住那老板的手腕,用力一扭,老板痛得鸡猫喊叫: “哎哟!哎哟!好汉,饶命!饶命!我们有眼不识泰山,饶命啊!” 永琪把那老板摔到众大汉身上,大声说: “今天饶你不死!你要是再敢开霸王赌局,我把你打成肉饼!”老板和大汉们躺在地上叫哎哟。围观群众,就疯狂地鼓起掌来,喊着: “英雄!女英雄!万岁!万万岁!” 小燕子好生得意,像走江湖卖艺的人一样,对群众抱拳为礼:“谢谢!谢谢!” 小燕子就拎起那包钱,抱起那只鸡,昂首阔步地走了。永琪赶紧跟了过去。 尔康和紫薇等人,早已梳洗过,都聚集在客栈的小餐厅里,叫了一些小菜,准备吃晚餐。但是,小燕子和永琪不知道去了哪里,大家等来等去不见人影,只得先开动,边吃边等。本来柳青想去找,尔康沉稳地说: “不用不用!大家都要学习自己照顾自己,要不然就太累了!我们先吃,他们说不定已经在外面吃小摊了!小燕子那个人,才不会让自己饿肚子!” “说得也是!”柳红赞成,“明知道是吃饭的时间,她不回来,我们只好自己管自己!我饿死了!” 大家就吃起饭来。正吃着,忽然间,有一包钱往桌上一放。同时,大家听到一阵咯咯咯的鸡啼声。大家惊讶地抬头,只见小燕子胳肢窝里夹着一只大黑鸡,得意洋洋地站在那儿。永琪带着满脸尴尬的笑,站在小燕子身后。 那只黑鸡咯咯叫着,又扑翅膀又扇风。 箫剑大惊,指着黑鸡问道: “这是什么?” 小燕子一屁股坐了下来,瞪大眼睛说: “你真笨!这是什么你都不知道吗?这是一只公鸡!一只黑色的大公鸡!” 大家真是糊涂极了,瞪着那只鸡,再瞪着小燕子。尔康说:“我知道那是一只公鸡,你抱着一只公鸡做什么?” “它是我买的!它的名字叫做‘黑毛’!”小燕子看着尔康,“你不是说‘死有红毛绿毛’吗?我小燕子是黑毛,这只鸡也是黑毛,跟我小燕子一样,厉害得不得了!今天帮我打仗,打得轰轰烈烈!来!”就低头对公鸡说,“黑毛,我要慰劳你一下,你爱吃什么?”伸手拿了一块排骨,就要去喂鸡。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越看越糊涂。 “永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尔康问。 “这是一只斗鸡,小燕子买的!”永琪坐了下来,拍拍那包钱,“这是小燕子赢来的!也是那只斗鸡赢来的!你们懂了吧?” 众人惊看小燕子,小燕子笑得好得意,扬着眉毛说: “你们没有看到,永琪今天真是神勇极了!那些摆赌局的老板,都是坏人,输了钱给我,就不放我走!永琪和我,把他们狠狠地教训了一顿,打得他们落花流水,求爹爹告奶奶,过廳得不得了!” “你们又跟人打架了?”柳青大惊。 “不是说好,路上不许出事,不许跟人打架的吗?”柳红跟着叫。 “什么‘不许’?不许也得许,要不然就会被人欺负!”小燕子说。 那只黑鸡在小燕子胳肢窝下面又叫又挣扎。金琐坐在小燕子身旁,被扇了一头灰,金琐躲着,喊: “小燕子!你预备把这只鸡怎么样?还不赶快把它放了?” “放了?”小燕子睁大眼睛,“怎么可以放了?它是我的大功臣耶!我要养它!” “什么叫做养它?”尔康惊喊,“我们在逃难啊!你还要养一只斗鸡?” “它可以帮我们赚钱啊!” “我们还没有沦落到要靠斗鸡来赚钱吧?” “哎呀!你们真小气,一只鸡能吃多少粮食?我抱着它睡觉,带着它上路!不要你们管!”小燕子任性地说,有些不高兴了。“你要抱着它睡觉?带着它上路?”金琐的眼睛也睁得好大。“可不是!” “那……”金琐立即宣布,“我不跟你睡一张床!” 柳红也抢着说: “我也不跟你睡一张床!” 小燕子就欢笑着喊道: “紫薇!那只好你跟我睡一张床了!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鸡同抱!” “天啊!”紫薇大叫,一头栽在饭桌上,表示晕倒了。 大家又笑又摇头。 结果,那晚,紫薇和柳红金琐挤在一张床上,小燕子带着她的黑毛,霸占了另外一张床。这一夜,在鸡声咯略中,应该人人睡不好才对,可是,大家都睡得好沉好沉。直到日上三竿,居然没有一个人醒来。尔康觉得奇怪,跑来拼命打门,喊: “紫薇!小燕子!吃早饭了!怎么还不起床呢?要出发了!”小燕子被喊声惊动了,迷迷糊糊地翻了一个身,摸索着她的黑鸡,摸来摸去摸不到。她带着浓重的睡意,喊着: “黑毛,黑毛……你在哪儿?”她猛然坐起身来,醒了,“黑毛?”她到处找黑毛,“你去了哪儿?怎么不见了?” 尔康在外面拼命打门: “小燕子!紫薇!你们起来没有?” 小燕子对门外喊着: “就来了!就来了!”她冲到紫薇那张床边,摇着紫薇金琐和柳红,“喂喂,你们有没有看到我的黑毛?”她钻到床下寻找,喊着,“咯咯鸡!咯咯鸡……黑毛!出来!出来……不要跟我躲猫猫啊!咯咯鸡!咯咯鸡……” 紫薇、金琐、柳红都被她的“咯咯鸡,咯略鸡……”吵醒了,揉眼睛的揉眼睛,伸懒腰的伸懒腰。 “怎么好累……好想睡!”紫薇说。 “是啊!”金琐打了一个哈欠,“我再睡一下!”又倒上床。小燕子从床底下钻出来,摇着金琐: “不要睡了,我的黑毛不见了!” 金琐睡眼蒙昽地说: “黑毛不见了,白毛在不在呢?” “什么白毛?哪里有白毛嘛!”小燕子喊。 柳红伸着懒腰跳下床。 “等我穿好衣服来帮你找!”就去椅子上拿包袱,顿时一惊,“包袱呢?”大叫,“金琐!金琐……” 金琐从床上直跳起来,紫薇吓得从床上掉落地。 “什么事?什么事?” 柳红一把拉住了紫薇,喊: “我们的包袱和行李呢?”四面张望,伸手一摸腰间,大叫,“天啊!” “怎么了?怎么了?” “你们的钱袋还在不在?”柳红问。 三个姑娘全去摸钱袋,顿时间,大家脸色惨变。腰间的钱袋,全部被人剪断了绳子,偷走了。 “不好了!我们被偷了!我们住了贼店!贼店……”小燕子大叫。 四个姑娘发现昨天穿的衣裳还在床栏杆上,就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 柳红打开房门。尔康、柳青、箫剑、永琪一拥而入。 “发生什么事了?”永琪急急地问。 “我们被偷了,我们的钱袋、包袱、行李都不见了!”紫薇恐慌地说。 “还有我的黑毛!”小燕子嚷。 四个男人全部傻眼了。柳青掉头就走: “我去找客栈老板办交涉!” 箫剑走到窗前,到处检査,在地上发现一段熏香。他俯身捡了起来,沉吟地说: “她们中了江湖上下三烂的道儿!迷魂香!所以,她们睡得那么死!我想,这事和客栈老板没有关系……因为,那只黑鸡也丢了!哪有用迷魂香还偷鸡的?这是那帮摆赌局的人干的!”小燕子气得跳了三尺高,大叫: “我要找他算账!我要打他一个落花流水……哇!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小燕子喊着,就像箭一样冲出门去了。尔康赶紧喊: “永琪!快去抓住她!我们不能报案,不能声张……她又要闯祸了!” 小燕子冲到了昨天斗鸡的地方,只见斗鸡场中,一个人影也没有。小燕子大喊: “斗鸡的!你们在哪里?有种就给我出来!浑蛋!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不要脸!你们给我滚出来……滚出来……” 永琪追了过来’拼命去拉小燕子: “好了!小燕子,你这样大吼大叫一点用处都没有!他们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我们还是先回客栈,检查一下灾情再说!”小燕子气得暴跳如雷,又踢墙,又踢地。 “看吧!我会报仇的……等到他栽到我手里的时候,我要剥了他的皮,把他剁碎了喂猪!气死我了……哇!气死我了……”几个路人和摊贩,好奇地回头观望,永琪急忙阻止她,着急地说: “不要叫了!不要叫了……你要把官府的人叫来吗?快跟我回去吧!” 永琪就拖着小燕子往回走。小燕子兀自气冲冲,还在那儿骂来骂去: “有种,就出来跟我打!用熏香,下三烂的小偷!如果给我抓到,我要你好看!我要用熏香熏你三天三夜……把你变成一只‘熏鸡’!” 忽然,街上出现一队官兵,拿着画像,拦住路人追问: “有没有看到这样几个年轻人,三个很标致的姑娘,两个年轻的男子……你们看看清楚!有没有?有没有……” 永琪一见,拉住小燕子,掉头就往客栈飞奔。 尔康和箫剑等人,已经把客栈老板找来了。那老板知道他们丢了东西,吓得脸色发青,苦着脸,向尔康等人打躬作揖: “各位客官,小店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小店在这红叶镇,已经开了三代的客栈,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六岁小儿,如果我开了黑店,让我家老老小小,一家子死绝……” “发毒誓有什么用?反正东西在你的店里丢的,你就要负责任!”柳青嚷着。 尔康义正词严地说: “你的店里发现熏香,我只要把证物送进官府,你也逃不掉干系!就算东西不是你们同伙的人偷的,你也有义务帮我们追回!我问你!在街上摆斗鸡摊子的人,姓什么?叫什么?住在哪里?” “小的不……不知道!”老板头一缩,吞吞吐吐地回答。 柳红往前一站,大吼: “你说不说?以为我们好欺负,是不是?” 老板看看这些男男女女,觉得对方不大好惹,赶紧说道: “那是这儿的土霸王,两个老板是串联的!一个名叫张全,一个名叫魏武!住在源头沟大庙口十六号!小的给各位磕头,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要不然,我家老老小小还是活不成……”“岂有此理!这儿还有王法吗?”尔康喊。 “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箫剑盯着老板问,“那个大庙口怎么走?” “这小镇就两条街,出了门往右拐就是……” 老板话没说完,小燕子、永琪气急败坏冲进房间。永琪急急地说: “东西不要追了,丢了就算了!大家赶快走!上路要紧!”大家一看两人神色,已经心知肚明,全部神色一凛。 还珠格格:第二部之浪迹天涯 还珠格格:第二部之浪迹天涯 44 44 大家就这样仓皇上路了,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不敢走大路,大家决定往山里走,向着南方的山区,一阵狂奔。 经过一段疾驰,车车马马进了一座荒山。 大家看看没有追兵追上来,这才把速度放慢了。永琪不住回头看: “好像把追兵摆脱了!我们下面一站是到哪里?” “如果沿大路走,应该快到六河沟了!可是,现在这条路,到底通到哪里,我也搞不清楚了!”箫剑说。 尔康想着经过,心有余悸地说: “从今天晚上起,我们几个男人,要轮流守卫,不能全体睡得那么死!几个姑娘,没有防御能力,大家要小心一点!那些强盗居然会用熏香,我想想就害怕,还好他们昨晚只偷财物,如果他们心术再坏一点,占了她们几个的便宜,我们岂不是得一头撞死?” 永琪拼命点头,义愤填膺地说: “就是!我一想到那些钱袋,她们都是贴身带着,现在居然被偷,我就恨不得把那些强盗碎尸万段!” “就这么决定了,从今晚起,我们男人守卫!一来防追兵,二来防坏人!”箫剑也是脸色凝重地说。 马车内,紫薇、小燕子、金琐坐在车里,大家好泄气。金琐拿着几个新装好的钱袋,交给紫薇和小燕子,说: “还好他们几个身上的东西都在,我们把剩下的财产重新分配了!尔康少爷说,大家还是要分散带着钱!来,我们赶快把钱袋藏藏好!今晚,我会把一些首饰,缝进我们的内衣里,那就不容易被偷了!” 大家收拾好钱袋。小燕子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大骂: “我就是背!难得赌一次钱,又赢了,开心得不得了!结果碰到强盗土匪!怎么有这样坏的人?坏蛋!浑蛋!王八蛋!臭皮蛋……害得大家丢了钱,损失那么多,都是我贪玩,我坏……我没用……”说着,啪的一声,打了自己一耳光。 紫薇急忙用手搂住她,安慰地说: “不要难过了!这不是你的错!看到斗鸡,你忍不住赌一赌,苦中作乐一下,本来就是人之常情!谁知道那些摆赌局的人那么坏……这些坏人,一定不会有好报!我们不要让他们破坏了兴致!好在,尔康他们的盘缠都在,马车上还有我们的一些衣服,所以,我们凑合着,还过得去!你就不要怄了!” 小燕子用手压着胃,一气之下,胃痛的老毛病又发作了。 “可是……我就是很怄啊!我的黑毛,也给他们偷走了!” 紫薇笑了,说: “黑毛被偷走,我倒要谢天谢地!坦白说,我可以跟你‘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但是,要‘有鸡同睡’,我实在做不到!” 小燕子惊看紫薇: “盘缠都丢了,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李白有两句诗写得最好,‘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意思是说,老天创造了我,我一定有用!就算千千万万的财产,用完了还会再来!” “哇!这个李白,总算说了两句我爱听的话!‘天生’什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诗是写得很好,可是,我不知道千金被我弄丢了,怎么‘再来’?”小燕子说着,就突然敲打车顶,大喊,“柳青、柳红!停车!停车!” 柳青、柳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急忙停车。尔康、永琪、箫剑也勒住马。 小燕子从马车里跳了出来,毅然决然地说: “尔康,你带着大家往前走!永琪,你陪我回到那个红叶镇去!我想来想去,咽不下这口气,我还要找那两个浑蛋算账!” 柳红急了,大喊: “小燕子,不要出花样了!这个节骨眼,大家最好不要分开!” 小燕子哪里肯听,拉住永琪的马缰,急急地说道: “永琪!我们快马回去,抢回我们的东西,打他一个落花流水!然后再快马跑过来参加大家!走吧!” “不行!那个红叶镇已经都是官兵了,你还要回去送死!小不忍则乱大谋!东西丢了就算了!”尔康正色阻止。 “什么‘小人大猫’?我不服气,我气得胃也痛,头也痛……”小燕子叫,“永琪,你到底要不要陪我回去?” “尔康说得有理,我们好不容易跑了这么远,哪有再回去的道理?你到马车里去,不要胡闹了!”永琪说。 小燕子捧着胃跳脚: “不行不行嘛!如果不去把东西找回来,我会怄死,难道你们要我死吗?哎哟!气得我胃痛、头痛,浑身都痛!” 箫剑忍不住了,策马过来,伸手给小燕子,有力地说: “上马!我带你去要回我们的东西!” 小燕子大喜,伸手给箫剑,嘴里大喊: “箫剑!你真好!你真是我的‘哥们’!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箫剑就一把拉起小燕子,把她拉上了马背,回头对众人喊道: “你们先走一步!我们马上回来!小燕子的安全,我会负责!驾……驾……驾……”箫剑一拉马缰,就带着小燕子,绝尘而去了。 尔康、永琪大惊。永琪急喊: “小燕子……小燕子……我也去!” 永琪勒马要跑,尔康一把拉住了永琪的马缰,急喊: “不要再去了!冷静一点!我们在这儿等一会儿,不要一个追一个,大家越来越分散!箫剑的武功够好,他会保护小燕子的!” 永琪看着人影都已不见的小燕子,又急又气。这一下,轮到他胃痛头痛了。 箫剑带着小燕子,一口气冲回了红叶镇。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大庙口十六号,箫剑下了马,走上前去,站在门口,大喊: “张全!魏武!大生意来了……有人要你们摆场子……” 两个斗鸡老板欢天喜地出门来。 “谁要摆场子……” 老板话没说完,小燕子从箫剑身后,飞跃而出,劈手给了那老板一个耳光。 “赶快把我们的东西还来!”小燕子大叫。 “哟!是你!什么东西还来?钱都给你赢去了!你还不够吗?”斗鸡老板惊喊。 箫剑上前,抓住张全和魏武,让他们头对头一撞,撞得两人大叫。 小燕子就砰然一声,破门而入。 门内,几个大汉迎了过来,一看是小燕子,个个抱头鼠窜。 “我们好男不和女斗!” 箫剑拉着两个老板,拦门而立,见到大汉奔出,就用两个老板当武器,乒乒乓乓地打向众人。一时之间,这个叫爹,那个叫娘,打得众人摔的摔,飞的飞,跌了一地。小燕子就满屋子寻找,一眼看到自己的包袱,大叫: “包袱在这里!”再找,在屋角找到了一把熏香,大喜,“箫剑!我找到熏香了!你把他们两个倒提起来,我要用他们的鼻孔当香炉,插上这些熏香,好好地熏他们一下!让他们自己尝尝熏香的味道!” “好!这个方法好极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箫剑说。 小燕子听不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接口说: “什么七人六人,我也没数,那些走狗就算了,我们先治这两个坏蛋!” 箫剑就把两个老板打倒在地,先把张全倒拎起来。 张全还弄不清楚小燕子要做什么,喊着: “那个不是熏香,是我们供菩萨用的香,我们只是偷了你们的包袱,没有用什么熏香……” “哦?是供菩萨的香?我就把你供起来!” 小燕子说着,点燃了几根熏香,就对着张全的鼻孔一插。 张全顿时杀猪般叫了起来: “女王!饶命啊!饶命啊!阿……阿……阿嚏!” 他打了一个大喷嚏,熏香掉了几根出来,小燕子抓起熏香,再对他鼻孔一插。 “你如果再敢打喷嚏,我就把你的鼻子割掉!”小燕子气势汹汹,威胁地喊。 “阿……阿……”张全不敢打喷嚏了,拼命忍住喷嚏,眼泪直流,“女王!饶命啊!饶命啊!” 箫剑厉声问: “钱袋在哪里?赶快交出来!” 魏武一看这种状况,已经吓得屁滚尿流,从地上爬了起来,浑身发抖地说道: “我拿……我拿……”就去墙边一个坛子里,拿出两个钱袋,“只有两个了,其他的……都分掉了……分掉了……” 小燕子劈手夺回了两个钱袋,掖在身上,一脚踹翻了魏武。“居然把我们的钱分掉了!浑蛋!这个也不能饶!今天,我让你们两个变成熏鸡!” 张全已经被熏香熏得头昏脑涨了,箫剑一松手,他就瘫倒在地。 箫剑就拎起魏武,喊: “小燕子!第二个香炉又来了!” “两位好汉!两位英雄!我错了!我不敢了……姑奶奶救命啊!”魏武惨叫。 小燕子把燃着的熏香,再插进魏武的鼻孔,嚷着: “姑奶奶有仇必报!” “哎哟……哎哟……哎哟……”魏武惨叫连连。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过瘾!”箫剑大笑着说,一松手,魏武也摔落在地。 小燕子睁大眼睛问: “什么眼啊牙啊?你的意思还要在他们眼睛里和嘴里也点熏香吗?” 两个老板吓得魂飞魄散,抖成一团,颤声喊着: “两位大英雄,两位活菩萨!饶命啊……小的给您磁头了……磕一百个头,一千个头,一万个头……阿嚏!阿……嚏!阿……嚏!阿……嚏……” 两人就被熏得连续不停地打喷嚏。 箫剑一拉小燕子,说: “我们走吧!此地不能久留!钱,追回一点是一点!气出了就行了!” “是!”小燕子有力地回答。 小燕子拎起包袱,两人飞快地出门去。 箫剑一吹口哨,马儿奔来。箫剑弯腰,拾了一把石子放在口袋里。 二人跃上马背,疾驰而去。进了红叶镇的市区,就看到几个正在沿街询问的官兵,那些官兵被马蹄声惊动了,用长枪一拦,喊道: “什么人?赶快下马!我们要检査!” “检査?谁会给你检查?” 箫剑说着,手一扬,手里的几颗石子,像箭一样射向官兵,官兵一阵哎哟哎哟,摸脖子的摸脖子,摸脑袋的摸脑袋,摔落地的摔落地。 箫剑带着小燕子,已经急冲而去了。 小燕子兴奋得不得了,嚷着: “你用什么打他们?你还会暗器?那是什么东西?” “几颗小石子而已!” 尔康、永琪、紫薇等人,一直待在原地等箫剑和小燕子。他们在山谷中,引颈翘望。大家都急得不得了,永琪更是一脸的焦灼和郁闷。 “怎么还没有回来?去了好半天了!这么任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点责任感都没有!那个箫剑也是,就这样由着她胡闹!”永琪烦躁地说。 “你不要着急,”紫薇安慰地对永琪说,“箫剑很知道分寸,如果他没有把握,他不会带着小燕子折回红叶镇,既然他这么做,一定是信心十足的!” “我知道箫剑本领大,功夫好!”永琪大声说,“可是,他不了解小燕子,小燕子的突发状况,他根本不能应付!” 尔康拍拍永琪的肩: “小燕子的突发状况,是任何人都无法应付的!着急也没用了,只好等!这也让我想起一件事来!我们这一路,像今天这种分散的局面,可能还会再发生,我觉得,需要研究一个办法,万一大家分散了,怎么再团聚?不能一个等一个,万一等不到同伴,说不定等来敌人!” “对极了!我提议,如果分散了,我们沿路做暗号!这样,万一有谁被敌人俘虏了,也可以告诉别人,到哪儿去救。”柳青点头说。 “好!我们每人都有一个简单的暗号,例如,我是一朵小花,我们用尖锐的石头,或任何可以画画的工具,在墙角或是树干上面,刻下暗号,再刻一个箭头,标明去向!”紫薇说。 “我不会画画,我就用一个圆圈代表!”柳红说。 “那……我是一把锁,我就画一个锁的样子!” “锁太复杂了,你就画一个叉叉就好了!”柳青接口,“我姓柳,我画一条细长的柳条儿。” “我写一个‘五’字。”永琪说,“小燕子是一只鸟。箫剑简单,画一把剑,或是一支箫都可以!尔康,你呢?” “我就画一张笑脸好了!”尔康说,“就这么说定了!大家记好自己的暗号,如果时间紧急,没办法画暗号,就只好沿路丢下一些身边的东西,例如帕子、簪子、玉佩带子、腰带……我想,一个人挂单的情况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但是,两三个人分散是很可能的!我们未雨绸缪,总是万无一失!” 大家正说着,小燕子和箫剑快马奔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 小燕子老远看到众人,就挥着手大喊: “永琪!尔康!紫薇……我们回来了……” 大伙迎上前来,小燕子翻身落马。她笑得像阳光一样灿烂,从腰间拿出两个钱袋,往永琪手里一塞: “瞧!没有白跑吧!我们追回了两袋钱!其他的,居然给他们分掉了!箫剑说不能耽误,所以就急忙回来了!” “你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了吗?”永琪问。 小燕子欢笑着: “那些王八蛋,胆敢拿熏香熏我们,所以,我把他们当做香炉,插了一鼻子的熏香,现在,他们八成已经成了熏鸡!” “真的吗?”尔康听得匪夷所思,看箫剑。 “如假包换!”箫剑笑得和小燕子一样灿烂,“这个小燕子,报仇的方法别树一帜,我服了!”就脸色一正,看大家,“我们赶快上路吧!追兵已经在搜查红叶镇,我想,我们的行踪已经被发现了!” 众人赶快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 紫薇、金琐、小燕子上了车。小燕子往坐垫上重重地一坐,佩服地说: “紫薇,你不知道,那个箫剑好了不起,他还会暗器耶,拿了几颗石子,就把追兵打得哇哇叫!” 紫薇深深地看了小燕子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 “小燕子,你跟那个箫剑,保持一点距离吧!” “就是嘛!”金琐瞅着小燕子,“你没看到五阿哥的脸色吗?你把人家当‘哥们’,五阿哥可不这么想!” 小燕子愣了愣,这可是她压根儿没想过的问题,她瞪着车窗外,出起神来了。 两个格格失踪好久了,五阿哥和尔康、金琐也跟着不见了。漱芳斋变得那么冷清,那么安静,那么寂寞。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四个,觉得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这天,四个人围着那只鹦鹉,满脸凄凉地听鹦鹉喊叫: “格格吉祥!格格吉祥!” 小卓子好难过,骂道: “小骗子!你真是笨!以前格格在家的时候,要你说一声‘格格吉祥’,比登天还难!这会儿,格格都走了,你倒是每天喊‘格格吉祥’!你是不是存心要让我们几个伤心呢?” “不知道两位格格现在在哪儿?”小邓子喃喃自语着,就祈祷起来,“上有天,下有地,天地君亲师全体保佑,保佑两位格格大难不死,逢凶化吉,身体健康,事事如意!千万千万不要被追兵抓到!” “天气越来越冷了,”明月担心地说,“两位格格的衣服不知道够不够?我做了两件棉袄,可又不知道怎么送去给她们。” “你真笨!这时候,做什么棉袄?”小卓子看明月。 “做总比不做好!格格回来的时候,还可以穿呀!”彩霞说。 “回来?怎么可能再回来?”小邓子瞪着眼睛说,“皇上要砍她们的脑袋呀!抓回来就没有脑袋了,所以,大家还是祷告两位格格不要回来吧!” 彩霞伤心起来: “两位格格走了,金琐走了,五阿哥和福大爷也走了……这个漱芳斋就变了一个样,连皇上、老佛爷、皇后他们,都不来漱芳斋了!每天这么静悄悄,我觉得简直活不下去,好想格格她们啊!不知道这一辈子,和她们见得着,还是见不着了?” “你不要再说了,再说,我就要掉眼泪了!”明月就擦起眼泪来。 明月一掉泪,彩霞就跟着掉泪了。两个宫女一掉泪,两个太监也擦泪了。 几个人正伤心,外面传来太监大声的通报: “皇上驾到!” 小邓子抬头看着鹦鹉,握着拳头骂道: “不要再骗我们了,骗也骗不到了!两位格格不在,别说皇上,阿猫阿狗都不来我们这儿了!你住口!不要再喊‘皇上驾到’‘老佛爷驾到’了!你吓不了我们,只会让我们伤心而已……” 小邓子话没说完,觉得有点不对劲,猛一抬头,赫然发现乾隆站在面前。 小邓子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跪下,大喊: “皇上吉祥!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卓子、明月、彩霞才惊觉地把视线从鹦鹉身上调回来,一看,大惊,全部匍匐于地,发抖地磕头喊: “皇上吉祥!” 乾隆看着他们几个,脸上,是一片萧索的神情。 “你们在做什么?” “回皇上,没做什么,在喂鹦鹉!”小卓子回答。 “喂鹦鹉啊?”乾隆困惑地看着众人,“喂鹦鹉怎么把大家的眼睛都喂得红红的?” “万岁爷,”明月眼泪一掉,“奴婢们喂着鹦鹉,就想起格格们来了!想起格格们,就忍不住伤心了!” “哦!”乾隆颇为震动,抬头看着那只鹦鹉,眼前,不禁浮起鹦鹉大闹御花园,小燕子满院子追鹦鹉,把太后皇后撞得七荤八素的情景。那种热闹,转眼间,已成追忆了。他想着想着,就有些感伤起来,看着鹦鹉,出神地问:“这只鹦鹉,名字叫做‘坏东西’,是不是?” 彩霞见乾隆和颜悦色,有些安心了: “回皇上,本来名叫‘坏东西’,后来,格格给它改了名,叫‘小骗子’!” “坏东西,小骗子!小燕子养的鸟儿,都像小燕子……”乾隆喃喃地说,四面看看,情绪寥落,心想,这个漱芳斋,怎么这样冷冷清清的?事实上,整个皇宫,都是冷冷清清的!乾隆想着,就在椅子里一坐。“彩霞,给朕泡一杯茶来!” “是!” 两个丫头就忙着泡茶。小邓子、小卓子忙着去端点心。 乾隆捧着茶,喝了一口,眼前浮起紫薇的影像: “这是西湖的碧螺春,听说皇上南巡时,最爱喝碧螺春,奴婢见漱芳斋有这种茶叶,就给皇上留下了!您试试看,奴婢已经把外面的叶子摘了,只留了叶心的一片,是最嫩的!” 乾隆出起神来,眼前,又浮起小燕子的影像,看到她调皮的脸孔: “皇阿玛!你不是人,也不是鬼,你是神啊!” 乾隆正在出神,窗前的鹦鹉忽然大叫: “格格吉祥!格格吉祥!格格吉祥……” 乾隆整个人从椅子里弹了起来,惊喜地四望。难道是她们回来了? 彩霞屈了屈膝: “皇上,是那只鹦鹉,它总是这样,一天到晚骗我们!” 乾隆颓然地坐下,感到心中一阵抽痛,心想: “那两个丫头,闯下滔天大祸,犯下几百几千个‘欺君大罪’,可是,朕为什么还是这样怀念她们呢?还有永琪和尔康,他们到底流落何方呢?有没有吃苦呢?” 乾隆正在思索中,外面传来太监大声的通报: “令妃娘娘到!” 乾隆抬起头来,只见令妃带着两个大臣,疾步而入,看到乾隆,赶紧请安: “皇上,到处都找不着您,原来您在这儿!祝大人有急报!” 两个大臣就甩袖一跪。 “皇上吉祥!臣祝祥叩见皇上!” 乾隆震动地问: “你们是不是找到他们了?” “启禀皇上!已经发现他们的行踪了!皇上曾经指示过,如果发现踪迹,要先行禀告皇上!所以特地前来回报!”大臣说。 “他们在哪儿?”乾隆精神一振。 “回皇上!在六河沟境内,有个正义村,他们在几天前,曾经在那儿救下一个要遭火刑的姑娘!据描述,武功身手,男男女女,都和两位格格、五阿哥、福大爷完全相似!我们已经派了最好的好手,继续去追踪了……但是,不知道皇上要如何处置他们!他们身边,还有武功高手,如果要擒拿,恐怕会有伤亡!” 乾隆一拍桌子,怒道: “什么‘恐怕会有伤亡’?朕已经说了多少次,要‘活捉’他们!一个都不许伤害!你们赶快派武功高手去,就是把六河沟给朕拆掉,也要把他们全体捉回来!知道吗?” “喳!臣知道了!”大臣躬身要退。 “回来!”乾隆喊,“朕再告诉你们一次,不许伤害他们!要‘毫发无伤’地捉回来,懂了吗?快去!” “臣遵旨!”两个大臣惶恐地退了出去。 令妃走到乾隆面前,深深地看着乾隆,对乾隆屈了屈膝: “皇上,你的‘毫发无伤’,让臣妾感动极了!如果真把他们捉回来了,能不能再网开一面呢?” 乾隆看着令妃,默然不语。 在坤宁宫里,皇后和容嬷嬷也在密谈。 “什么?发现踪迹了?皇上说‘毫发无伤’?没有错吗?不是‘格杀勿论’吗?”皇后惊异地问容嬷嬷。 “不是!巴朗说,皇上说的是‘不许伤害他们’!” 皇后瞪着容嬷嬷: “这……代表什么意思?皇上心软了?” “娘娘!依奴婢看,皇上经过了这一段日子,恐怕气也消了,对于香妃娘娘的事,也认了!说不定又怀念起那两个丫头来。毕竟,五阿哥是皇上最爱的儿子!人都一样,就连皇上也一样,在失去一个人的时候,往往最想念那个人!皇上会去漱芳斋,就是一个明证!奴婢觉得,五阿哥如果回来,恐怕会‘死灰复燃’!” “死灰复燃?”皇后不敢相信地,“他们犯下那么大的滔天大祸,怎么可能再‘死灰复燃’?就算活捉了回来,也是关一辈子的监牢了!” “关不关,是皇上的一句话!杀不杀,也是皇上的一句话!原谅不原谅,也在皇上一念之间啊!” 皇后沉吟着,一摔帕子,毅然抬头。 “你去把巴朗叫进来,我要跟他密谈!” “喳!” 逃亡中的紫薇尔康等人,这天晚上,走到一个很荒凉的山区。大家又累又冷,却找不到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好不容易,发现在山坳里,有一座破庙。尔康和永琪带头,手里都举着火把,走进破庙。紫薇、小燕子、箫剑、柳青、柳红、金琐等人跟随。进了破庙,只见许多狰狞的佛像,在火把的光影下摇摇晃晃。四周阴风惨惨,暗影幢幢。金琐缩着脖子,几乎躲到柳红的怀里去了,害怕地说: “我们今晚真要住在这儿吗?我觉得这里阴森森的,好可怕!我宁愿睡到马车上去,也不愿意睡在这里!” “我也是!我也是!”小燕子立刻响应。 “不要挑三挑四了!”尔康很权威地说,“外面怎么能睡?已经快入冬了,夜里好冷!睡马车会冻病的,这儿好歹可以遮风蔽雨!瞧,墙角那儿有稻草,我们把稻草铺在地上,把马车上的棉被拿来盖,大家打地铺,将就将就!” 柳青、柳红就去搬稻草。谁知,蓦然之间,稻草堆里跳出一个瘦津津的人来,披头散发,阴森森地、声音平平地说: “我是鬼!你们连鬼的稻草都要抢,不要命吗?” 柳红大骇,回头就跑,大叫: “有鬼!有鬼!有鬼呀……” 柳红这一叫不要紧,金琐吓得一个尖叫,抱住了小燕子: “有鬼!有鬼!快逃!快逃……” 小燕子往外就跑,差点把紫薇撞翻,几个姑娘抱在一起,乱喊乱叫。 尔康不信邪,用火把一照,只见各个角落,披头散发的男男女女,全部现形,一个个影绰绰地站了起来,发出鬼哭狼嚎之声: “呜……呜呜……” “啊……啊……啊……” 众鬼就张牙舞爪地、行动缓慢地逼近过来。 紫薇、金琐、小燕子、柳红吓得尖叫着,往外飞奔。 永琪急忙护着小燕子,喊: “小燕子,别怕,有我挡在前面,谁都伤害不了你!” “大家不要乱!不要跑!”尔康急呼,气势凛然地说,“我要看看这些鬼,长得什么样子!生平没看过鬼,今天见识见识也好!” 尔康这样一说,永琪也大声响应: “对!我也没见过鬼!今晚,我们的运气真好,可以大开眼界了!尔康,让我们照照看!” 尔康和永琪说着,两人就带着一股大无畏的精神,拿着火把,直送到一个鬼的面门上。只见那个鬼长发披肩,尔康就大吼了一声: “看样子,你是个长发鬼!我先把你的头发胡子烧了再说!” 尔康就用火把去烧那个长发鬼的头发胡须。 长发鬼大惊,差点被烧到,急忙后退,嚷着: “你怎么比鬼还凶?” 尔康怒喊道: “我们已经是虎落平阳了!被追兵追赶,被强盗土匪偷抢……现在,还要被鬼欺负!这是什么世界?男鬼女鬼,你们通通上来吧!看看是鬼厉害,还是人厉害!” 尔康说着,就用火把,去烧那个长发鬼。 长发鬼闪避着火把,脚下一绊,居然摔了一个狗吃屎,顿时呻吟起来: “哎哟!哎哟……” 尔康就一脚踩在长发鬼的胸口,大声问: “你是一个什么鬼?给我说清楚!不说清楚,我再踩死你一次!” 长发鬼在地上打躬作揖起来,喊道: “好汉饶命啊!我们没办法啊……除了装鬼,大家活不下去啊……” “原来是些假鬼!”柳青大喊,“我就说,这些鬼连菩萨都不怕,也太嚣张了吧!”就回头喊,“金琐,紫薇!不要怕!是假鬼!” “多找一些火把来,让我们把这些假鬼看看清楚!”箫剑也喊。 柳青、柳红不害怕了,大家在墙角找来许多火把。火把一一点燃,大家拿着火把一照,只见那些鬼,全是一些衣不蔽体的乞丐,个个披头散发,面黄肌瘦,老人孩子都有,看来非常可怜。长发鬼就跪在地上,磕头说道: “各位好汉,各位女菩萨……请高抬贵手啊……我们已经三四天没吃东西了……我们都是一些没有家的可怜人啊……平常就去城里镇上要饭,晚上在这儿装鬼,混一个可以睡睡觉的地方,要不然,镇里的人不许我们住在这儿,要赶我们走,大家实在是没有办法啊……饶命!饶命……” 大家惊魂甫定,这才恍然大悟,都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些鬼。小燕子害怕心一除去,同情心就来了,瞪大眼睛问: “你们已经好多天没吃东西吗?通通都没有吃吗?真的吗?” 一个女鬼爬了过来,手里还牵着一个孩子,对着大家又跪又拜: “可不是!又冷又饿,孩子又病了,眼看就快死了……姑娘!请行行好……赏一口饭吃吧!” 紫薇回头就喊: “金琐!我们马车上不是还有干粮吗?快去拿来,还有那些药材,都拿一点过来,还有,拿几件用不着的衣服过来,还有……棉被也抱两条过来……” “是!”金琐往外走。 “我陪你去拿!”柳青说,打着火把给金琐照亮。 那些鬼喜出望外,全体爬了过来,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男菩萨!女菩萨!活菩萨!皇天菩萨!救命菩萨!” 结果,大家把车上的米、干粮、棉被、衣服……都搬进了破庙。 一会儿以后,庙里已经生起熊熊的柴火。柴火上,煮着一锅香喷喷的饭。众乞丐围着火堆,坐在那儿,个个身上,都披着小燕子等一行人的衣服,嘴里,狼吞虎咽地吃着干粮。两条棉被,盖着几个老人和孩子。 尔康等人忙得不亦乐乎。柳青、箫剑不断把新砍的柴火送了进来。 尔康、永琪不停地把马车上的米、玉蜀黍、红薯等东西搬过来给大家。 紫薇忙着分配衣服给大家。 柳红、金琐拿着药膏,在给几个身上有伤口的人擦药。 小燕子干脆拿着钱袋,分发银子给大家,嘴里还潇洒地说: “这些银子,本来已经丢了,假若我和箫剑不去抢回来,根本就没有了!现在,分给你们这些可怜的人用,总比给那些赌鬼抢去好!” 乞丐们烤着火,吃着干粮,盖着棉被,穿着衣服,上着药,领着钱……个个都是一脸的不敢相信,嘴里不断地喊着: “男菩萨!女菩萨!活菩萨!救命菩萨!皇天菩萨……” 这晚,轮到柳青守夜,他坐在庙门口,仰望着天上的月夜,觉得有点凉意。 忽然,有件衣裳披在他的肩上,他一回头,接触到金琐温柔的眼光。金琐递上一杯热茶,柔声说: “好冷!喝点热茶,一来可以暖暖身子,二来也可以提提神!” 柳青接过了茶杯,金琐就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还没睡着?”柳青问。 “睡不着!大概在庙里睡觉,还是不习惯吧!我看小姐也睡不稳,倒是小燕子,睡得好香,还打呼呢!” “小燕子就是这样,天塌下来,她也不会烦恼,像个男孩子一样!”柳青一笑,“紫薇就不同了,想得多,想得细,又比较敏感……失去那个‘老爷’,小燕子伤伤心就过去了,紫薇大概是忘不掉的!” 金琐仔细地看柳青。柳青一怔: “干吗这样看我?眼光怪怪的?” 金琐就诚挚地问道: “柳青,你还在喜欢她吗?” “喜欢谁?”柳青愣了愣,逃避地问。 “不要在我面前装疯卖傻了,你怎么瞒得过我呢?”金琐说,“我一直都知道,你好喜欢小姐!现在,你还是那样喜欢她吗?” “哈!”柳青看看天空,“今晚月亮很好!” “我不跟你谈月亮,我又不是小姐,能够背一大堆月亮诗出来给你听,你也不是尔康少爷,可以背一大堆诗来响应她!我问你这句话,是因为我心里好难过,有个疙瘩一直拴在那儿,我也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说,也没有亲人可以听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金琐叹了口气。 柳青关心起来: “什么事情那么严重?” “我跟你说,可是,你不要告诉别人!” “是!”柳青郑重地看着她。 金琐就坦白地说出了心事: “你知道,小姐本来把我许给了尔康少爷,但是,几个月以前,她和尔康少爷告诉我,这个许配不算数了,因为,他们不要耽误我……尔康少爷说得很坦白,他说,他全部心思都在小姐身上,没有地方可以容纳我!” 柳青一震,不禁深深地看着金琐,专注起来。 “当时,我像被雷打到,觉得整颗心都被掏空了,活不下去了!那时,好想来投奔你和柳红!可是,想想,我和小姐从小在一起,离开她,我太心痛了!所以,我就勉强自己,去接受这个事实!我觉得我也想通了,想开了,但是……” 柳青明白了,接口: “但是……尔康在你心里已经生根了,要你砍断这条根,你会痛!你整天和他们在一起,避不开他们,只能痛在心里!” “你明白了!”金琐震动地说,注视着他。 柳青就凝视她,非常真挚地说: “这个事情,除非你自己救自己,没有人能够帮你!让我把我的经验告诉你,心痛的感觉,是一种过程,你会度过这段时间的!等你度过了,你会豁然开朗,觉得天地很大,没什么了不起!” “是吗?” “是!”柳青点点头,看看天空,沉吟地说,“我的心事你知道,你也看出来了!但是,你看看现在的我,多么潇洒!我跳出了那份自私的、想独占的感情,再来和紫薇、尔康做朋友!因为他们两个都那么好,我喜欢他们两个!非但没有排斥,没有醋意,反而对他们充满了祝福的心!当我走到这一步的时候,我就一点都不痛苦,我以得到他们的友谊和信任为荣!” 金琐眼睛发光地看着他: “是吗?你已经不再苦恼了?” “一点也不苦恼,我把一份‘小爱’化为‘大爱’了!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你想要什么就可以有什么,如果得不到一样东西,还要死乞白赖地赖着那样东西,未免太没志气了!得不到的东西,我们还是可以站在欣赏的角度,去欣赏它的美好!”柳青一甩头,“男子汉就是这样!” 金琐看着他,但见柳青脸上,那股男儿气息,散发着光彩。她托着下巴,深思起来,半晌,才说: “跟你一谈,我也觉得开朗了好多,我应该跟你学学!”就学着柳青一甩头,有力地说,“小女子也该这样!” 柳青欣赏地看着她,两人对视,那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就把两人的心,微妙地牵系在一起了。 45 45 第二天,大家又继续上路。小燕子、紫薇和柳红乘车,柳青和金琐驾车,尔康、箫剑、永琪骑马。三个骑士,一面策马前行,一面谈着。 “这下好了,”尔康说,“东西丢的丢,送人的送人,我看,我们还没走到四川,已经会‘无物一身轻’了!” “那也不错!”永琪话中有话,“反正钱财是身外之物,说不定什么都没有了,我们反而轻松一点!最起码,不怕有人来偷东西,也不必快马回去找寻,让等的人捏一把冷汗了!” 箫剑看看永琪,感到他那种不满的情绪了,哈哈大笑着: “哈哈!算我多事了!不过,那个‘迷魂香’是我最最深恶痛绝的东西!如果小燕子不闹着回去的话,我也会一个人跑一趟的!这种下三烂的方法,实在让人忍无可忍!” “好了,事情过去就算了!”尔康急忙打圆场,“以后,大家尽量行动一致,做法一致!非不得已,绝对不要分散!” “一言为定,就这么办!”箫剑爽朗地答道。 永琪也就一笑置之了。 车车马马来到一个峡谷,四周岩石嵯峨。 车内,小燕子拍了拍车顶,大喊: “停车!停车!” 柳青一拉马缰,车子停下,大家也跟着停下。柳青扬着声音问: “你又怎么了?” 小燕子跃下马车,往岩石后面跑,嘴里嚷着: “没办法,总有些‘大事、小事’是必须马上解决的!” “我陪你去!”柳红也跳下马车,不放心地说。 “我也顺便去一下!”金琐跟着跳下车子。 小燕子埋着头往岩石后面奔,忽然,一头撞在一个黑衣人身上。小燕子一惊,慌忙抬头看,只见眼前出现好多个黑衣人,她还来不及反应,就有张大网,对她当头撒下来。她大惊,急忙要躲,哪儿还躲得掉,被网了一个正着。小燕子大叫: “什么人?我又不是鱼,你怎么用网子网我?混账!快放我!救命啊……柳红!永琪!箫剑……快救我啊……” 一个黑衣人扛起小燕子,就如飞地奔跑。随后赶到的柳红拔脚就追,大喊: “尔康!永琪!快来啊……有埋伏!小燕子被敌人抓走了……” 金琐正往岩石堆跑,一看不妙,赶紧往回跑。岂料,一个黑衣人急蹿而来,把金琐往背上一扛,拔脚向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金琐尖叫: “救命啊……救命啊……柳青……柳红……” 变生仓促,箫剑、柳青、永琪、尔康大惊,全部跃下马,追了过来。 好多黑衣人从岩石上面、后面……一跃而出,拦住四人,各种武器,纷纷出手,和四人大打起来。一时之间,飞沙走石,刀光剑影,大家打得天昏地暗。 马车里,只有紫薇一个人在车上,从窗子往外看,看得心惊胆战。 突然,有几个黑衣人直扑马车和马。其中三个,跃上马背,把空着的三匹马全部骑走。 “驾……驾……驾……” 三匹马绝尘而去。 尔康回头一看,大惊失色,大喊: “不好!紫薇一个人在车上!”大叫,“紫薇……紫薇……” 尔康就回身,要去救紫薇,几个黑衣人扑上前来,恶斗尔康,竟然个个武功高强。尔康一时之间,脱身不得。 有个黑衣人,就迅速地跃上马车,一拉马缰。 “驾……驾……驾……” 马车飞驰而去。 车内,紫薇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 “尔康!尔康……尔康!救我……救我……” 紫薇就在颠簸的马车里,跌跌冲冲地爬到开着的门边,试图要跳车。 尔康大惊,拔身而起,跃出战圈,急奔向马车。他奋不顾身地跳上马车,和那个驾车的黑衣人一起摔下车。两人滚倒在地上搏斗着。 马儿惊慌地拉着马车,就在无人掌控的情况下飞驰。紫薇在马车里,被颠簸得摔倒在地,整个人滚来滚去,惊慌失措地喊着: “谁来救我啊……尔康……尔康……” 车轮飞转,马蹄狂奔,马鼻子喷气,地上的石头被马蹄踹得飞溅起来……马车越跑越快,紫薇吓得魂飞魄散。 尔康一拳打倒了黑衣人,抬头一看,心惊胆战,狂喊: “紫薇……紫薇……” 马车一个大大的颠簸,紫薇再也控制不住,竟从马车中跌落出来。尔康狂叫: “紫薇……” 紫薇滚倒在遍是石头的荒地上,连续翻滚着。 尔康连滚带爬地扑奔过去,把紫薇一把抱住。 紫薇面无人色地看着尔康,低喊了一声: “尔康!”就瘫倒在尔康怀里。 箫剑一面打,一面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觉得情况不妙,大喊道: “小燕子去了左边,金琐去了右边!永琪,我和你负责追小燕子!柳青、柳红!你们负责追金琐!” 箫剑喊完,就一声尖啸,聚集真气,用长剑的剑柄,迅如闪电地打向敌人,竟然在瞬息之间,将敌人纷纷打倒,黑衣人倒了一地。其他黑衣人,眼见已经虏获了两人,就彼此招呼着,全体撤退。箫剑大喊: “我们追啊!如果散了,前面白河镇见面!”就回头大喊,“尔康!白河镇!知道吗?” 箫剑和永琪,就急追着小燕子而去。 柳青和柳红,也急追着金琐而去。 尔康从地上抱起了紫薇,见她闭着眼睛,脸色惨白,额上红肿,吓得血液都快凝结了,一迭连声地喊: “紫薇!紫薇!紫薇……” 紫薇睁开眼睛,恐惧地看着他,颤声问: “小燕子……金琐……追回来没有?” 尔康呼出一大口气来。 “谢谢天!我以为你……”他放眼一看,只见那辆马车已经停下来了。 尔康就抱着紫薇,直奔向马车,嘴里不住口地说着: “上了车,我再帮你检査,看你伤了哪里。不要慌……不要怕……有我!有我……” 小燕子被那个黑衣人扛在肩上,拼命地飞跑。她在网子里又叫又嚷: “你是哪条道上的?亮出身份来!低级!下三烂!没格调!用暗算的,算什么英雄好汉?放我下来,我和你单挑……我们一对一打个痛快……” 那个黑衣人理也不理,只是飞奔。 小燕子气得不得了,挣扎着从头发上拔下一根发簪。她就用发簪狠狠地刺进黑衣人的背上。黑衣人大叫: “哎哟!” 小燕子张开大嘴,又狠狠地咬在黑衣人的肩上。 “哇呀!我的妈……” “快把我放下来!”小燕子大吼,“男子汉大丈夫,欺负一个弱女子,传出江湖,你还做不做人?” 黑衣人扛着她飞跑,不理她。小燕子没辙了,又气又急,就对着那个黑衣人的后脑勺吹起气来。黑衣人觉得后脑勺凉飕飕,大惊: “你在做什么?” “你尽管扛着我好了,我会一种‘鬼吹风’,是我跟萨满法师学来的!只要我对着你的后脑勺吹十次,你会变成一具僵尸!” 小燕子就对着那黑衣人的后脑勺一直吹,嘴里数着: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变僵尸?没关系!我不怕变僵尸!”黑衣人无动于衷,仍然扛着她飞跑。 小燕子发现“吹气功”也没效,就从网洞中伸出手去,拉扯黑衣人的辫子。 “我把你的辫子扯掉!” “哎哟!我的妈呀……”黑衣人喊着,仍然飞奔如故。 小燕子忍无可忍,大吼: “不要叫妈了!再不放我下来,我要尿尿了!” 黑衣人大惊: “你要做什么?” “尿尿!你听不懂吗?”小燕子吼道,“我本来就是去岩石后面尿尿的,你扛着我就跑,跑了这么大半天,我快要憋死了!憋不住了……没办法了……” 黑衣人吓得赶快把她抛落地。 小燕子一落地,就要翻身而起,岂料,自己的身子却被人一脚踩住了。 小燕子睁大眼睛,往上一看,只见一群黑衣人围着她,一个大臣正得意地笑着,看着她,对她笑吟吟地说: “还珠格格吉祥!臣李德胜参见还珠格格!” 小燕子瞪大眼睛,心想,这下完了!居然这么容易就被捉到了!她瞪着那个大臣,气冲冲地嚷: “你们用暗算的!简直丢了大清朝的脸,回到宫里,我禀告皇阿玛,说你们联合起来欺负我,说你们不安好心,让你这个‘李得胜’变成‘李大败’!” 大臣一凛,还真有点忌讳,一抱拳说: “格格请息怒!我们奉旨办事!委屈格格了!” 一辆马车从山坳中驶出。大臣恭敬地说: “格格请上车!” 好几个人上前,割绳子的割绳子,捉住小燕子的捉小燕子,大家七手八脚,拉拉扯扯,把小燕子押进马车中。 小燕子上了车,已经憋得脸红脖子粗,大喊: “等一下!你们车上有没有马桶?” “马桶?”大臣一愣。 “没马桶,我要去树林里一下!你们让开!”小燕子就要跳车。 大臣一把拦住车门,慌忙说: “车上有!格格请在车上方便!” 小燕子就气势凌人地,振臂狂呼: “你们大家滚下去!都不要上车,我好歹是个格格耶!在下面去等着!” “格格不要跟我们玩花样!我们人多,格格占不了便宜!”大臣疑惑地说。 “玩什么花样?”小燕子气呼呼地大吼,“我要尿尿!你们要憋死我是不是?如果我没打架打死,给尿憋死了,我才倒霉呢!你们在下面等着!谁敢偷看,我把他眼珠子挖出来,告他大不敬!” 那个大臣实在被小燕子闹得头昏脑涨。众黑衣人憋着笑,忍俊不禁。 大臣心想,上面再三交代,要“毫发无伤”地带回去,看样子,皇上对她还是顾念着的,好不容易抓到了,可别再把事情弄砸了!就赶紧把人马全部叫出来: “大家外面等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黑衣人听到大臣这时还转文,都忍着笑。 “喳!” 众黑衣人就把一辆马车团团围住。 只听到马车里面一阵窸窸窣窣,大臣及众黑衣人“非礼勿听”,大家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也不敢有所谈论。 突然之间,车门砰的一声大开,众人急忙拦住车门。小燕子却像箭一样,从窗口射了出来。 几个黑衣人一蹿,小燕子还是落在黑衣人手里。大臣躬身说道: “格格还是上车吧!” 小燕子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 岩石后面,永琪和箫剑已经追来,永琪看到马车,就低声说: “追到了!我们上!” 永琪说着,正要飞身而出,箫剑一把按住了他,低声说: “高手太多了,我们寡不敌众,只能智取,不能硬来!你不要沉不住气,我们先跟着他们,到了晚上再行动!” 尔康带着紫薇,匆匆赶到了白河镇。 紫薇额头上有擦伤,手臂上的衣服都撕破了,腿上流着血。尔康再也顾不得住客栈危险不危险,住进了一家客栈。 紫薇困顿地坐在一张椅子里。尔康打了水过来,把她的裤管卷了上去,看到伤口在膝盖上,皮开肉绽,心痛得不得了。他拿着帕子,细心地为她清洗伤口。 “哎哟……”紫薇强忍着痛。 “弄痛你了?”尔康手一缩。 “没……没有……还好,还好。” “你忍一忍,这个伤口一定要清洗干净。”尔康心痛地说,“要不然,伤口会溃烂!还好马车在,药品都没丢,跌打损伤膏也在!” 他细心地清洗完了,再细心地撒上药粉,撕了一块白布作为绷带,给她包扎好。 “好像摔得不轻,要不要请大夫?身上还有哪些伤,你要坦白告诉我,不要瞒着!”他凝视她,柔声地说,“解开衣裳,让我帮你检查一下好不好?” “我还好……”紫薇赶紧摇摇头,“不要请大夫,我们不能再让人抓到!住客栈都太冒险了,应该去住农家。” “你身上有伤,怎么能住老百姓家?只好冒险了!” “这一点小伤算什么?过两天就好了!”紫薇满心记挂着小燕子和金琐,“不知道他们追到小燕子和金琐没有?你有留线索给他们吗?” “当然!”尔康把紫薇抱了起来,“你去床上睡一睡,好不好?” 紫薇觉得头很晕,眼前有些模模糊糊,怕尔康担心,不敢说,就顺从地点点头。 尔康把她放上床,拉开棉被盖住她,说: “你躺在这儿休息,我去买一点吃的东西来。你想吃什么?” 紫薇伸手拉住他,摇了摇头。 “不饿吗?好久都没吃了!不把肚子喂饱,哪有力气应付追兵呢?” “好怕你离开我……”紫薇松了手,勉强地笑了笑,“万一有人进来,像抢金琐小燕子那样,把我抢走了怎么办?” “我叫小二去帮我们买点包子馒头来吧!你说得对,我最好守着你!” 尔康就打开房门,吩咐小二买吃的。 尔康关照完了,折回床前,低头看紫薇。只见她阖着双眼,脸色苍白,看来非常憔悴。他觉得有些不安: “紫薇,你确定你没事吗?” 紫薇伸手握住他的手,低低地说: “尔康,我坦白告诉你,我有些不舒服,你不要害怕……我觉得,腿上那一点小伤没有什么,可是,我刚刚摔下马车的时候,撞到了头,我现在觉得头好痛……好想吐!” “你怎么不早说?”尔康吓得直跳起来。 他弯下身子,去检查她的后脑,惊喊着说: “不得了,肿了好大一块!紫薇,你听我说,我要去请大夫!你必须一个人留在这儿,我快去快回,好不好?” 紫薇紧紧地瞅着他。 “不好!你别离开我,我没什么,只是好晕!看你的时候……”她衰弱地微笑,“有一点模糊!大概休息一下就好了。” 尔康大震,着急地看了她一下。 “好好!我不离开你,我叫小二帮我去请大夫!” 尔康冲到门边,打开房门,一迭连声地叫小二。 小二奔到门口,尔康从怀里掏了一块碎银子,就往小二手里一塞。 “快去把镇上最好的大夫请来!快!” 小二看看银子,大喜,急忙应着,飞奔而去。 尔康折回床前,盯着紫薇。想到紫薇手指受伤那次的情形,心惊胆战。 “紫薇,头还晕吗?看着我!我们聊天,好不好?” “你不要担心,我只是累了!”紫薇温柔地看着他,仍然微笑着,“自从离开那个回忆城,一直睡不好,真的有点累!” 尔康盯着她,心里非常害怕,不敢表达出来,坐在床沿上,握紧了她的手,后悔和自责就排山倒海一样地涌上心头。 “我不好!我一直没有考虑你的体力问题,上次那场大病,已经把你的身子掏空了。这次,实在不该这样马不停蹄地跑!让你有一顿没一顿,餐风饮露……刚刚,更不该跟着大家就去打架,把你一个人留在马车上,让你从飞跑的马车上摔下来……我真该死!” 紫薇伸手摸着他的脸,怜惜而宠爱地看着他,唇边,依旧带着微笑: “可怜的尔康,跟我认识之后,就好倒霉!老是在这儿说自己这样错,那样不好……不要担心,我真的没有怎样!不会那么脆弱的啦!你放心……现在要担心的不是我,是小燕子和金琐!” 金琐确实不大好。她被黑衣人扛着,飞奔了好长一段路。 “放开我!你带我去哪里?求求你放掉我!我要和小姐在一起”金琐喊着。 “你是还珠格格还是紫薇格格?”黑衣人问。 “我不是还珠格格,也不是紫薇格格,我是金琐!” “管你金琐银琐!抢了再说!” 黑衣人扛着金琐,奔进了树林。树林里,接应的马车、大臣和官兵正在等着。 黑衣人把金琐摔在地上。 “秦大人!格格抢来了!” 秦大人兴奋地走来一看,大骂: “笨蛋!什么格格?这不是格格!” 金琐急忙跪在地上,哀求道: “我不是格格,我只是一个丫头,请你们放了我!” “不是格格!也是钦犯!怎么能放?”秦大人喊,“给她绑上脚镣手铐!” 官兵们拿了脚镣手铐,来给金琐上绑。 这时,跟踪而来的柳青,突然从岩石后面,跃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亮晃晃的匕首,一下子抓住了秦大人,把匕首抵在秦大人的喉咙上,大喊: “放掉金琐,不然我杀了这个大人!” 柳红接着从岩石后面冲出来,抢了一把长剑,砍掉金琐的脚镣手铐。 众黑衣人立刻冲上前来,和柳红大打出手。 柳青手一紧,秦大人喉咙上,血痕立见,柳青大叫: “我们不想伤人!这个姑娘只是一个丫头,你们高抬贵手,我们也饶了这个大人!一个丫头换一个大人,你们不会吃亏!换不换?再不换,我就下手了!” 秦大人急忙喊: “大家不要轻举妄动!” 众黑衣人呆了,怔在那儿。 柳红就抢下了金琐,拉着她飞奔。柳青仍然押着秦大人,说: “麻烦秦大人跟我们一起走一阵,到了安全地方,我再放你!” 秦大人无奈地跟着走,众黑衣人亦步亦趋。柳青对黑衣人大叫: “一个都不许过来!” 黑衣人投鼠忌器,站着不敢动。 柳红拉着金琐狂奔,但是,金琐跑不动,一连跌了好几跤。 这时,有个黑衣人悄悄地上了岩石顶端,居高临下,看着柳青。突然,那个黑衣人飞跃而下,把柳青撞倒在地。 秦大人立刻逃出了柳青的掌握,大叫: “把那个丫头给我毙了!” 柳青急忙飞跃上前,要去保护金琐。但是,几个黑衣人扑了过来,拦住柳青、柳红,大家又恶战起来。 有一个黑衣人就抓起金琐,柳青一看不妙,飞身而起,扬起手里的匕首,一刀刺进那个黑衣人的手腕,黑衣人一痛,把金琐直直地摔了出去。旁边就是一个悬崖峭壁,金琐就从悬崖上一路滚落到悬崖下面。 “啊……”金琐狂叫着。 “金琐……”柳青也狂叫着。 “把那两个人给我抓起来……”秦大人嚷着。 柳青眼见金琐坠崖,肝胆俱裂,顿时怒发如狂,对着秦大人一拳打去,正好打中秦大人的脑袋,秦大人倒地。众黑衣人大惊,纷纷奔过来救秦大人。柳青趁此机会,就跃下了悬崖。 “哥……” 柳红也狂叫着,赶紧跌跌冲冲地滑落悬崖。 黑衣人忙着救秦大人,没人再来管他们。 金琐一路滚落悬崖,摔在一堆荆棘丛中,动弹不得。 柳青从悬崖上面,连滑带滚地溜了下来,一路喊着: “金琐!金琐!你怎样?赶快回答我一句……” “柳青,我在这儿,可是,我动不了!”金琐挣扎着。 “不要乱动,我来了!” 柳青落到悬崖下面,直扑到金琐身边,察看她的手和脚。 “撞到头了吗?摔到哪儿?哪里痛?” 金琐惊魂未定,害怕地说: “我不知道,我浑身都痛!那些黑衣人,还在不在追我?” 柳红也滑下了悬崖,奔了过来,嚷着: “怎样?怎样?” “我们把她架起来,赶快走!只怕那些追兵还会追过来!” 柳青和柳红就架起了金琐。金琐试着要走,左脚一落地,就剧痛钻心,忍不住痛得大叫: “哎哟……我的左脚,不能站……哎哟……” “我看看!”柳青蹲下身子,轻轻移动金琐的左脚。 金琐立刻痛得发抖: “啊……好痛!好痛……” “看样子,是脱臼了!要不然,就是骨头断了!”柳青说。 “那……怎么办?”柳红问。 金琐一屁股跌坐在石头上,满头冷汗,说: “你们不要管我了,快回去保护小姐,我给抓回去就抓回去吧!我现在动不了……好痛……真的好痛……让我坐在这儿,自生自灭吧!” “什么‘自生自灭’?”柳青喊,“我怎么会让你在这个荒郊野外自生自灭?柳红,帮一下忙!我背着她走!这儿不能久留!” 柳红就扶着金琐,柳青蹲下身子,把金琐一背,就背上了背。 柳红不住抬头往悬崖上看: “他们好像没有追下来……但是,我们快走吧!” 三人就疾步而去。他们不分东南西北,在山野里一阵疾奔。走到黄昏时分,好不容易,看到山坳里有一户孤零零的农家。三人赶紧进去投宿,一对朴实的农村夫妇收容了他们,还把自己的卧房让给他们住。此时此刻,也不能省钱了。柳红把一块碎银子往农妇手里一塞,说: “我们要借你家住一晚,拜托给我们一瓶酒,一把剪刀,一些干净的衣服,一些碎布!再弄一点东西给我们吃!如果有人找我们,就说没有看到,懂了吗?” 农妇看着手里的银子,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 “哇!银子!是真的银子吗?”拿到嘴边,用牙齿咬了咬,大喜地奔出去,“娃儿的爹!有人给了咱们一块银子!” “我们要的东西,赶快拿来!我的妹子摔伤了,要赶快治疗!再给我们一壶开水!知道吗?”柳红嚷着。 “有有有!要什么,有什么!我这就去办!米酒行吗?”农妇欢天喜地地问。 “什么酒都行!” 柳青把金琐抱上床。 金琐早已痛得面无人色,冷汗大颗大颗地从额上滴下来。柳青盯着她说: “金琐,你要勇敢一点,跌打损伤,我还有一些办法!我先帮你检査一下,到底伤得怎样,看看我能不能治。现在,我们在这个荒山里,前不巴村,后不巴店。要想找大夫,是件不可能的事!只好自己来了!” 金琐点点头。 柳红拿来了剪刀和工具。柳青就剪开了金琐的裤管,看到已经肿胀的脚踝。 柳青用手抚摸脚踝的骨头。柳红在一边紧张地看着。金琐惨叫起来: “柳青!不要……不要碰我……哎哟!好痛……好痛……柳青!算了!算了……哎哟……” “骨头没断!”柳青松了口气,“只是脱臼了!我要把它接回原位!” “怎么接回原位?你要做什么?”金琐害怕地问。 “你不要管我怎么做!忍一忍就过去了,我手脚很快!” 柳红倒了一杯酒过来,把酒倒在伤处上,再撕了一些布条作绷带,说: “金琐!你信任柳青,他以前也帮人接过骨,在大杂院的时候,小虎子的脚摔断了,没钱治,也是柳青治好的,一点缺陷都没留!” 柳青就对柳红说: “你抱住她!免得她乱动!” 柳红抱住了金琐的上身。 柳青就飞快地抓住金琐受伤的脚踝,用力一拉,再用力一送。 “啊……啊……啊……”金琐惨叫。 柳青已经用绷带,把那只受伤的脚,紧紧地包扎起来。金琐泪水和汗水齐下: “我要死了,我一定马上就会死了……哎哟!哎哟……” 金琐头一歪,晕倒在柳红怀里。 金琐受伤,躺在荒山的小屋里。紫薇的情况也非常不好。 大夫到了客栈,仔细地诊视了紫薇。尔康紧张地看着大夫,着急地问: “大夫!她怎么样?伤势严重不严重?” “腿上的伤,只是外伤,手腕上的擦伤也没关系,比较严重的还是脑袋上那块撞伤!依我看,脑子里可能有血块!我先开一个活血化淤的方子,马上给她熬了药服下!明天我再来瞧瞧!” “活血化淤是不是一定有效?如果没有效果,她会怎样?” “她会一直头痛,会昏迷不醒,可能还会有一些其他的症状发生!但是,那个血块也可能过几天自己就消了!先不要太紧张!到现在,她都神志清楚,没有昏迷,证明并不是很严重!先吃药再说!” 尔康从怀里拿出一个银锭子,往大夫手里一塞。 “拜托,大夫,你去帮我抓药,用最好的药材,不要省钱!帮我熬好拿来,多少钱都没关系!我走不开!拜托!拜托!” 大夫一看那个银锭子,惊喜交加,急忙说道: “我这就去抓药熬药!” 大夫离开了房间,尔康关好门,就急急地来到紫薇床前。紫薇瞅着他,说: “你又在浪费钱了!怎么一给就是一锭银子?我根本没有怎样,现在也不想吐了。那个大夫有点夸张,什么脑子里有血块,哪儿有?我还想下来走动走动呢!” 紫薇说着,就掀开棉被,走下床来,谁知,脚下一软,整个人都差点跌倒在地。 尔康及时一抱,把她抱住了,心里又痛又急,大声说: “你还不赶快躺好!为什么要逞强?你安心要吓我,是不是?总是这样,三天一大吓,两天一小吓,我都快被你弄得精神分裂了,你自己还不肯好好地休息,你要我拿你怎么办?”他一面喊,一面把她放上床。 紫薇被尔康一吼,脸色更苍白了,神情忧郁,嘴唇颤抖着。 “你……怪我?”她很气自己这么没用,语气不稳地问。 尔康心中猛地一抽,急忙用嘴唇贴在她的额上,急促地说: “我不是怪你!我大声,是因为我好害怕,好担心……每次你一受伤,我的心就揪在一起,五脏六腑都烧起来了!”他把她的手拿起来,压在自己心脏上,低头看着她,“我真的不是怪你,你已经摔伤了,我心痛都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呢?我怪我自己啊!” 紫薇好抱歉地凝视着他,轻声说: “我休息一下,明天就没事了!你不要着急,我真的觉得很好!我睡一觉就好了!” “那……你赶快睡!我守在这儿,陪着你!” “如果小燕子和金琐回来了,你一定要叫醒我!” “是!” 紫薇就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尔康凝视着她,担心得一塌糊涂。 没多久,紫薇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尔康守在她身边,不只担心着她,还担心着没有消息的金琐和小燕子。此时此刻,怎是一个愁字了得! 46 46 这天晚上,小燕子被李大人带回到红叶镇,住进一家客栈。 小燕子手脚被绑着,推倒在床上。 李大人在小燕子面前一站,说: “还珠格格,得罪了!你一路都在想办法逃走,我只好把你绑起来!今晚,就委屈你这样睡一晚,明天,我们再继续往北京走!这一路,恐怕要走好些日子,假若你一直这样不合作,受苦的还是你!” 小燕子四面张望: “哈哈!你把我又押回这个红叶镇来了?我跟这个红叶镇真有缘,几天之内,来了三次!”她抬头看着李大人,转动眼珠,心想,好女不吃眼前亏,就语气一转,恳求地说,“李大人!我不逃了!你那么多的高手看着我,我知道逃也逃不掉!我保证不逃了,你还是把绳子松了吧!这样绑着,很疼啊!” “那可没法子!只好绑着!你的保证,我不敢相信!”李大人对几个守卫的黑衣人说,“看紧一点!” “是!” 李大人就往门口走。小燕子喊: “李大人!” “你又有什么事?”李大人站住,回头问。 “李大人,你有没有老婆孩子?” “我当然有老婆孩子!”李大人一怔。 “你有几个孩子?” “你想聊天啊?” “我不想聊天,我想要你把我的手脚解开!” “那和我的孩子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不是说父亲欠的债,儿子要还吗?你今天把我绑起来,是一种‘虐待’,你虐待我,有一天,也有人会同样虐待你的孩子!” “那也没办法,我奉旨捉拿你!” “你也奉旨‘虐待’我吗?”小燕子大声问。 李大人又一怔,头痛地看着小燕子,心想,这个罪名可大了!上面再三交代,要“活捉”回去,还要“毫发无伤”,手脚上有了勒痕,不知道算不算“毫发无伤”? 小燕子看看李大人的脸色,夸大地说: “李大人!皇阿玛如果知道,你现在把我的手脚都绑着,不让我吃东西,不让我喝水,不许我睡觉,还不许我上茅房……”李大人吃了一惊,急忙说: “我哪有不让你吃东西,不让你喝水,你刚刚不是才吃过晚餐吗?不许你睡觉,上茅房……更是从何说起?” 小燕子振振有词: “你绑着我的手脚,我怎么睡觉?我当然睡不着!绑着手脚,怎么上茅房?你也绑着手脚去上上看!你这样‘虐待’我,不只欺负我的身体,还欺负我的……我的……”想了想,想出来了,“还欺负我的尊严!‘士可杀不可辱’,你这样对我,不如干脆一点,把我杀了!” 李大人竟被小燕子的一团正气,逼得一退,头有斗大地说: “好了!好了!给她松绑!你们大家看牢了她,千万不要让她溜了!” “是!” 几个黑衣人前来,给小燕子松了绑。 “现在,总没有‘虐待’你,损伤你的尊严了吧!” 李大人说完,出门去了。 小燕子伸了伸手脚,突然跳起身子,直冲窗子。 一个黑衣人飞扑过来,给了她后脑勺一掌,小燕子应声而倒。 “我可不是李大人,听了你那一大堆废话,就让你占便宜!”黑衣人说着,再度把小燕子绑了个结结实实,丢在床上,“如果你没办法上茅房,你就尿床吧!” 小燕子拉开喉咙大喊: “李大人!李大人……你的部下不听命令,打我,欺负我……那个什么羊什么鹰……什么狼什么狈……” 两个黑衣人过来,用一块帕子,塞进她的嘴巴。 小燕子没办法说话了,咿咿唔唔,瞪大眼睛,在床上徒劳地挣扎。 其实,这个时候,永琪和箫剑早已跟踪到了这家客栈,只是不能行动。两人忍耐到夜静更深,永琪和箫剑察看过了军情,彼此在院子的一角会合。 “情况不妙!初步研究,敌人大概有二十几个,个个都是高手!小燕子被囚在楼上第二间,手脚都绑着,有十几个人把守,门里门外都有!恐怕我们两个人,想要救出小燕子,不太容易!”永琪低声说。 “不要急!”箫剑转了转眼珠,“你猜怎么?我们又回到这个红叶镇来了!” “红叶镇又怎么样?”永琪不解地问。 “红叶镇……有我最深恶痛绝的一样东西!现在是‘非常时期’,谈不上江湖规矩了!永琪,我们去找那两个‘香炉’,借点儿东西!” 箫剑就拉着永琪,往外一奔。 所以,那个张全和魏武,真是遇到克星了。 深更半夜,砰的一声,房门碎裂开来。 永琪和箫剑拦门而立。永琪大叫: “张全!魏武!老朋友又来了!” 两个老板跌跌冲冲地从里面奔了出来,睡眼蒙昽的。 箫剑气势凌人地喊道: “两个香炉,你们还活着呀?我们又来帮你们供菩萨了!” 两人抬头一看,吓得双膝点地,簌簌发抖: “哎哟……你们怎么又来了?”张全苦着脸喊。 “小的是狗……小的宁愿吃屎,不能再当香炉了!”魏武立刻磕头如捣蒜,“求求你们,求求你们……高抬贵手啊!” 永琪往屋里一站,厉声喊: “把你们的熏香,全体拿来给我!” “没有了……没有了……上次给你们用完了!”两人发抖说。 “胡说八道!你们拿不拿?不拿,我自己找,找到了,这次用你们的眼睛当香炉!”箫剑说,满屋子张望。 “我拿!我拿……可是……可是……”张全简直快哭了。 “拿来就对了!”永琪大吼,“我们不是用来对付你们的!乖乖拿出来,就饶了你们!” 两人不敢不拿,屁滚尿流地、连滚带爬地找来一盒熏香。 “都在这里了!一根都没有剩!全体在这里了!” 永琪劈手夺过熏香,瞪着两人,指着他们的鼻子骂道: “你们给我听着!从此不许摆赌场,不许干骗人的勾当,不许偷鸡摸狗用熏香!我们会像影子一样地跟着你们,下次再犯在我们手里,把你们的七孔里全插上熏香!我们说到做到!滚!” 永琪踹翻了两人,和箫剑转身,迅速地消失了踪影。 两人还跪在地上发抖。 结果,李大人和他的官兵,这晚全部睡得昏死过去了。 小燕子当然也被熏香熏昏了。永琪和箫剑破窗而入,永琪直奔小燕子床前,用匕首挑断了捆绑的绳子,掏出她嘴里的帕子。小燕子依旧昏睡不醒。 “我们快走!” 永琪忙中仍有阿哥气度,说: “把熏香灭掉,不要让这些‘钦差大人’受伤了!” 箫剑急忙熄灭了熏香。 永琪扛起小燕子,箫剑打开房门,三人迅速地溜了。 至于尔康和紫薇,开始度过他们生命中最漫长的一夜。 紫薇一直昏睡到深夜。小二送来了刚熬好的药,大夫叮嘱要趁热喝,尔康只得很不忍心地去叫醒她。他轻轻地摇着她,低唤着: “紫薇!醒一醒!该吃药了!吃了药再睡!醒一醒!紫薇……紫薇……” 紫薇从睡梦里陡然惊醒,一跃而起,紧张地喊: “有人来抓我们了……金琐……小燕子……快逃呀……” 尔康赶紧用胳臂圈着她,摇着她,安慰着她: “没有人来抓你……不要怕,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紫薇睁开眼睛,茫然四顾。 “金琐……小燕子……” “她们两个还没有消息,可是,永琪、箫剑也没出现,柳青、柳红也没找来,他们一定追踪而去了……我想,她们会平安的!你不要一直挂念着她们,快把药吃了!你现在觉得怎样呢?” 紫薇眨眨眼睛,觉得眼前一片黑沉沉。她用手摸索着尔康,依偎着他。 “我梦到我们都被抓回去了,我梦到断头台……” “没有断头台!那是梦!那是梦!”尔康吻了吻她的额,“来!我们吃药!” 紫薇依偎着他不放,四面张望,迟疑地问: “天已经黑了?” “是!已经三更天了!你睡了好一会儿。我看你睡得沉,没有叫你!”尔康把她轻轻拉开,让她坐在床上,身后给她塞了枕头棉被,“你坐稳了,我喂你吃药!” 尔康端了药碗过来,吹着。 紫薇感到有些奇怪,东张西望地说: “天这么黑,你怎么不点灯呢?害怕别人发现我们吗?” 尔康的心,咚地一跳。他瞪着紫薇,害怕地、怯怯地问: “紫薇……你……你说什么?” “你不点灯,我看不到,怎么吃药呢?还是点一盏灯吧!” 尔康那狂跳的心,顿时往地底沉去。他眼睛都直了,看看桌上的灯,再看看紫薇,手里的药碗,不禁震颤得泼了出来,汤匙和碗碰得叮当响。尔康抖着手,放下药碗,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紫薇惊觉到什么,伸手摸不到尔康,着急地问: “尔康,你在哪儿?” 尔康看了她半晌,颤抖地伸出一只手,在她眼前摇晃,她浑然不觉。 尔康整个人惊跳起来,激动地喊: “老天!不要……不要!” 尔康一喊,吓得紫薇直跳起来,喊: “尔康……怎么了?尔康……”她伸手揉揉眼睛,惊恐起来,“尔康……” 尔康扑了过去,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颤声地喊: “紫薇……我在……我在……”他心慌意乱地看着她,“紫薇……你睁大眼睛,看看我!” 紫薇睁大了眼睛,突然明白了,恐惧地四望着。 “你有点灯,是不是?我看不见了,是不是?”她一惊,挣开了尔康,赤足跳下地,歪歪倒倒地往前冲去,“桌子……桌子在哪里?灯在哪里?尔康……尔康……”她撞到椅子,椅子翻了,紫薇放声惨叫,“哇……我看不见了!哇……” 尔康扑了过来,一把蒙住她的嘴,惊颤地说: “不要叫!当心把敌人叫来,我们现在四面楚歌”他心中痛极,把紫薇紧紧抱住,“不要急,可能只是暂时性的,我去多点两盏灯,把房间里弄亮一点!不要害怕,你有我……知道吗?你有我……” 尔康说着,把她抱到床上去。紫薇怔怔地坐在那儿,被这个事实惊呆了,几乎无法思想了,缩在床里,动也不动。 尔康奔到门边,对外喊: “小二!给我多拿几盏灯来,越多越好,如果灯不够,就给我拿些蜡烛来!快!” 小二把店里所有的油灯和蜡烛都拿来了。尔康就开始疯狂一样地点灯点蜡烛,在窗台上,柜子上,茶几上,到处都燃着油灯和蜡烛。他再用颤抖的手,点燃了许多蜡烛,放在桌上,把一张方桌,变成了一个百烛台,上面竖立着几百支蜡烛。他一面点蜡烛,心里,在默默地、无声地、狂乱地祈祷: “皇天菩萨!我福尔康一生没做过亏心事,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即使背叛了皇上,也有许多许多的无可奈何!请你不要对我这么残忍……紫薇已经受尽身心折磨,如果你再夺去她的眼睛,让她失去光明,你就太狠心、太无情了!我请求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他一面祷告,一面把那张点着好多蜡烛的桌子,推到床前。 整个房间,已经被烛光照耀得如同白昼。尔康颤声喊: “紫薇!你看到烛光了吗?” 紫薇茫然地抬头,徒劳地观看,她闻到了蜡烛和火焰的气息,眼前,却只有蒙眬一片。她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沿颊滚落。她脆弱地说: “尔康……我好害怕……我着不见……你为什么不多点几支呢?我什么都看不见!怎么会这样?” 尔康闭了闭眼睛,觉得自己的心被四分五裂地拉扯,痛到极点。他睁眼,再看向紫薇,看到在烛光照射下,紫薇那张恐惧的、脆弱的、无助的脸庞,他的心,就更痛更痛了。他扑了过去,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不要紧!紫薇,勇敢一点!上苍存心要考验我们……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天一早,我就去请大夫,说不定那时候,你已经看得见了!我不相信命运会对我们这样残忍……所以,请你也拿出信心来!知道吗?” 紫薇知道,自己失明了!她所有的勇气、乐观、雄心壮志,在这一刹那间化为虚无。她眼泪一掉,崩溃了,用双手捶打着尔康的胸口,哭喊着说: “我不要……我不要……如果我看不见了,我宁愿死,我宁愿不要活着!尔康……我不要啊……如果我再也看不见,世界对我还有什么意义呢?我看不到你,看不到你的脸,看不到你的眼睛,看不到你看我的眼神……我不要……我看不到户户有花、家家有水的大理!看不到我们梦里的世外桃源,看不到我们的幽幽谷……我不要……不要……”她哭倒在尔康怀里。 尔康紧拥着她,眼里,是一片潮湿,慌乱地说: “我现在就去请大夫!” 紫薇恐惧地拉住他,喊着: “不要离开我……我好怕……尔康,我真的好怕!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就算要上断头台,我也没有这样害怕过……” “我知道!我知道!”尔康克制着自己那心痛心碎的感觉,拼命想安慰她,他紧抱着她,一迭连声地说,“不要怕!你还有我!有我啊!我们会把你治好的……就算治不好,我也会当你的眼睛,当你的拐杖啊!” 紫薇啜泣着,蜷缩在他的怀里,从来没有一个时刻,这样的绝望和无助。尔康紧拥着她,也从来没有一个时刻,感到这样强大的痛楚。一个失明的紫薇,好像一只剪掉翅膀的鸟,它还能飞吗?一只不会飞翔的鸟,如何去找寻它的天空呢?尔康看着满屋子的烛火,在那儿烧灼垂泪,他的心,就跟着烧灼,跟着垂泪。 这个漫漫长夜,尔康就守着紫薇,一任那点点烛火,为人垂泪到天明。 这个漫漫长夜,柳青也守着金琐。 金琐头上压着冷帕子,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柳青坐在床前的椅子里打瞌睡。 房门轻轻地推开了,柳红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些清粥小菜、包子馒头,进屋来。柳青一个惊动,立刻醒了。 “来!吃点东西!她怎样?” 柳青摸了摸金琐的额头,有些担心地说: “从夜里开始,就在发烧。” “我来照顾她,你吃点东西,去睡一睡吧!反正,她这个情况,我们想走也走不了!好在,这个山坳里,也没有追兵找来,安全方面,大概还没问题!” 柳青看着金琐发怔。柳红不安地问: “怎么了?是不是情况不好?昨晚我已经帮她彻底检査过了,虽然手脚都破了,好在只是皮肉伤,应该不碍事!难道还有别的伤吗?” “没有!发烧是因为脚伤的缘故,可能会连续烧上好几天!” “怎么办呢?随身只带了跌打损伤膏,吃的药全在马车上!” “有我照顾着她,她不会有事的!只是,这个脚伤,想要复原到能够走路,恐怕还要十天半月才行!”柳青抬头看着柳红,“我想,我在这儿陪着她,你去找紫薇他们吧!给他们送一个信,免得他们等我们!告诉他们,我们大概会耽误下来了,等到金琐的脚好了,我们会尽快追上队伍的!” “那……”柳红愣了愣,说,“不如我陪着她,你去追大伙!毕竟金琐是个姑娘,你一个大男人陪着,有许多不方便!金琐的伤,骨头接好了,应该没有大问题,我也会照顾!” 柳青又一怔,在室内兜了一个圈子,讷讷地说道: “还是我来陪她吧!跌打损伤,我比你在行!” 柳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问: “哥!你是不是对金琐动了感情?” 柳青一震,似乎被这个问题震到了,急促地答: “是又怎样?难道我不可以吗?”就一抬头,鲁莽地说,“你赶快追上大家,归队吧!见到紫薇,帮我带一句话给她,就说,我问她要了金琐!” 柳红惊看他,又好气又好笑,说: “哥!你别搞不清楚状况,这个金琐,当初紫薇拔刀的时候,已经把她许给尔康了!她是尔康的人,你怎么要?” 床上的金琐,已经醒了。她的睫毛闪动着,睁开眼看看。听到柳青和柳红在谈自己,赶紧又闭上眼睛装睡。 “你才搞不清楚状况!那个承诺,已经取消了!你看尔康,除了紫薇,他对哪一个姑娘正眼看过!”柳青说。 “可是……那……”柳红怔了怔,“你也不能一相情愿啊!这事,不是紫薇怎么说的问题,还有金琐呢?金琐怎么说呢?你有没有问一问人家啊?” 柳青涨红了脸,嘟囔着: “我要问啊!可是……就怕一个钉子碰回来!” “怕碰钉子也要问呀!你就是这样,心里喜欢的姑娘,也不会表示!等到你表示的时候,慢了好几拍,人家就捷足先登了!”柳红冲口而出。 “你在说些什么?”柳青一皱眉头。 “没什么!”柳红急忙掩饰,“我就是提醒你,要问她!”指指床上的金琐。 柳青抓抓头,狼狈地说: “好!我问!等我有机会的时候再问!” “我也等你问清楚了,再帮你带话!我看……我还是陪你们在这儿住几天,再去追大伙吧!反正已经耽误了!” 金琐听着,心里好震动,睁开眼睛,悄悄地去看柳青。柳青一回头,她赶紧把眼睛再闭上。柳青走过来,把帕子放进水盆里去打湿,重新压在她额上。他就看着她,充满怜惜和感慨地说: “好可怜的金琐,一生都在为别人服务,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你要我问她,我就怕她自己都弄不清楚……她心里只有她的小姐,和……那个尔康少爷!” 金琐心里一热,眼角,溢出一滴泪。 柳红惊觉地看着,心想,这个房间里,自己有点多余了。她微笑起来,悄悄地退出了房间。 漫长的夜,缓缓消逝了,窗子上,终于透着矇昽的曙光。 客栈房间里,桌上的烛光有的熄灭,有的兀自燃烧,残灯明灭。 尔康坐在床前,形容憔悴,一瞬也不瞬地看着紫薇。 紫薇摸索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尔康一惊起立: “紫薇,你怎样?好一些没有?睁大眼睛看看我,看见了吗?”他渴望地凝视她,仍然抱着强烈的希望,“你仔细地看一看!” 紫薇定睛细看,什么都看不见,心底一片绝望。 “天亮没有?”她问。 “天快要亮了!我已经拜托小二去请大夫了!大夫说,天亮就过来!紫薇,你不要着急,等到大夫诊断过了,我们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紫薇摸索着要下床,尔康急忙扶住她。 “你要什么?我帮你去拿!你不要下床了,还是躺着比较好!你腿上还有伤……” 紫薇推开他的手,语气不稳地说: “我要到窗子前面去,我要看‘日出’!” 尔康的心紧紧一抽,说不出来有多痛。 “我扶你过去!” “不要扶我!”紫薇用力推开他,声音里带着一股怒气,“如果我以后都看不见了,我不能让你一直扶着我!我会痛恨一个无能的我!所以,不要扶我,不要让我变成一个废物!你让开!” “你会好的!不要绝望,大夫还没来,说不定吃一帖药就好了!现在你看不清楚,如果我不扶你,你怎么走过去呢?”尔康焦灼地说,再去扶住她。 紫薇挣开他,几乎是愤怒地嚷: “不要扶我!不要扶我!” “好好!我不扶……窗子在你右前方!” 尔康体会到紫薇在绝望中的愤怒,不敢去扶,凄然停手,痛楚地看着她。 紫薇下了床,往窗子的方向,摸索着前进。 尔康急忙跳过去,把拦住通路的桌子拖开。紫薇直觉左手边有桌子,伸手去扶桌子,岂料尔康已把桌子拉开,她扶了一个空,就踉跄一跌。 尔康急扑上前,扶住她,心碎地喊: “紫薇,求求你,让我带你过去,你不要跟自己生气,不要跟我生气,不要这样折磨自己,好不好?” 紫薇拼命推开他,挣脱他: “让开!不要扶我,这个房间那么小,从床前到窗子,顶多十步路,难道我连十步路都走不动吗?你让开!让开!” 尔康只得松手,亦步亦趋地紧跟着她。 紫薇往前走了几步,走歪了,险些碰到脸盆架。尔康又急忙跳过去,把脸盆架拉开。他就指示着方向,着急而心痛地提示着: “往左边!再左边!往右……往右……向前……向前……” 紫薇一路摸摸索索,因为腿上也有伤,走得一跛一跛。尔康比她更忙,一路提示着,一路搬掉障碍物。桌子、茶几、镜架、椅子……一件件搬开,终于紧张地喊: “到了!到了,你前面就是窗子,抬头看……看到曙光了吗?” 紫薇好不容易到了窗前,就伸手去扶窗台,谁知,窗台上还有烧得短短的烛火和兀自亮着的油灯,紫薇正好一手按在烛火上,一手碰翻了油灯,这一烫,烫得缩回了手,灼痛了心,大叫: “哎哟!哎哟……” 尔康一个箭步上前,捧住了她的手,看着吹着,心痛得快死掉了。 “紫薇!”他含泪喊,“我知道你的无助,我知道你的愤怒,我知道你的害怕,我也知道你的绝望!你心里的每个思想,我都清清楚楚!你有的感觉,我通通都有!所以,让我帮助你!除了我,你还能倚靠谁呢?我是你的尔康啊!你永远的尔康啊!你不能拒绝我!” 紫薇痛楚地靠进他的怀里,悲苦已极地说: “我看不到窗子,看不到天亮!什么都是黑的!怎么可能呢?以后,我的生活里,就没有天亮了吗?我会永远瞎了吗?” “不会不会!一定不会!我去叫小二,马上把大夫请来!”尔康把她抱了起来,“你回到床上去躺着,等大夫来看!好不好?如果你希望自己好起来,先要让自己镇定,是不是?假若你一直这样激动,这样不肯休息,你怎么会好呢?” 紫薇不再说话,凄苦、无助地依偎着他,一任他把她抱上了床。 大夫很快就来了,仔细地诊视了紫薇。脉搏、瞳孔、脑伤……全部检查过后,大夫沉重地站起身来,看看尔康,说: “我们出去说话!” 紫薇抬着头,立刻喊: “不要出去说!在我面前说!眼睛是我自己的,我要知道真相!我瞎了,是不是?告诉我!不要瞒着我!” 大夫看尔康,尔康点了点头,大夫就实话实说了: “我想,你们最好去什么大城市,找几个专门治眼睛的大夫来诊治!我不是专家,看不出毛病在哪里,也不知道怎么治。姑娘的失明,说不定还是和脑子里的血块有关系!眼睛本身,没有问题。或者,等到血块消了,眼睛就看得到了!也可能,是情绪影响了眼睛,不知道姑娘最近有没有受到什么大的刺激?” “如果是情绪影响,又怎样呢?是不是情绪恢复了,眼睛也会跟着恢复?”尔康急急地问。受刺激?天知道!自从进宫,刺激好像就没有断过! “我不知道!可能吧!”大夫没把握地说。 “什么叫做‘可能吧’?是不是也可能,我永远瞎了,永远看不见了?是不是?大夫!请你老实告诉我!”紫薇尖声问。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专家,你们还是另请髙明吧!” 大夫就拎着医药包,狼狈地逃往门口。尔康扑过去,激动地抓住大夫的衣服。 “大夫!你给她治!有什么药,你给她吃呀!你不要放弃呀!” “我真的无能为力了!对不起!对不起……” 紫薇听着,知道这就是宣判了。她一阵晕眩,砰的一声,从床沿上跌落在地。尔康赶紧放掉大夫,过来扶住她。大夫立刻逃也似的溜出门去了。 “紫薇!你怎样?” 紫薇坐在地上,拼命摇头: “不……不……不……不能这样……不可以这样……”说着,就挣脱尔康,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着。 尔康抓住了她,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我带你去!” “墙在哪里?墙在哪里?”紫薇四面张望,问着。 尔康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心痛如绞: “墙?你要墙?你要到墙边去?” 紫薇拼命点头。尔康就拉着她,走到墙边。 “这里就是墙,你要到墙边来干什么?” 紫薇摸索着墙壁,就用背贴着墙,好像自己是一只壁虎一样。然后,她就顺着墙,滑坐在地,用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整个蜷缩在那儿。 尔康看着这样的她,感受到她那种彻底的绝望,自己的心,也跟着撕裂了。他就把她从地上用力地拉了起来,盯着她,一字一字地说: “紫薇!你听着!我带你回北京,那儿有最好的大夫,那是我生长的地方,我比较熟悉!我认得好多大夫,还有御医!我们回去找大夫治,我不相信你会从此瞎了……就算你从此瞎了,你还是我的紫薇!我会更加心痛你,更加怜惜你,更加保护你,更加爱你……你懂了吗?你明白了吗?” 紫薇呆呆地、怔怔地靠墙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好像变成了一块化石。 尔康托起她的脸,就急促地低头,去吻住她的额头,她的面颊,她的唇。 紫薇用力一推,推开了他,又滑落到地下去。尔康再度把她抓了起来,哀声地喊: “紫薇!不要对我这样……我一再跟你说过,有任何困难,我们都要一起去面对!记得,你答应过我的额娘,要在我脆弱的时候,支持我!在我孤独的时候,陪伴我!在我失意的时候,鼓励我!你知道吗?我看到这样绝望的你,我的脆弱、孤独和失意就一起发作了!你的喜怒哀乐,支配着我的生命……请你为我振作吧!好不好?要不然,我会跟着你一起崩溃的!” 紫薇眼泪滑下,痛楚地开了口: “我对不起你的额娘,答应她的话,都成了空话!我已经没有力气应付自己的脆弱,怎么还管得了你的脆弱?我什么都不是,如果再成为废人……我……会成为你的包袱,你的负担,我会把所有美好的事物,一起终结!我不要这样……”她抓住尔康,炙烈地、恳求地说,“尔康,答应我一件事!我求求你……你一定要答应我!” “是!答应你所有的事!你说!我答应,我通通答应!一百件,一千件都可以!你说!”尔康含泪喊。 “放弃我,回北京去!请求皇阿玛原谅你,然后……娶晴儿!” 尔康瞪着她,抽了一口冷气,倒退了好几步。 紫薇失去尔康的扶持,就又滑落在地上,用双手抱住头,把自己再度蜷缩起来。 47 47 同一时间,永琪扛着小燕子,和箫剑来到了一条小溪边。 “这里有水!把她放下来!”箫剑喊。 永琪把小燕子放在草地上,小燕子兀自昏睡着。 “怎么睡得这样沉?扛着她跑了大半夜,她都没醒!会不会接连着被熏香熏了两次,熏出毛病来?”永琪担心地说。 箫剑脱下背心,在溪水里沾湿,弄了水过来。 “给她淋一点冷水看看!”说着,就把背心一绞,让冷水淋在小燕子脸庞上。 永琪关心地低头看着她,拍拍她的面颊,喊着: “小燕子!小燕子……醒一醒!小燕子……” 小燕子陡然惊醒了,从地上一跃而起,对着永琪一拳打去,大喊: “什么东西?什么冷冰冰的水,弄了我满脸!我打死你……” 永琪猝不及防,被小燕子打了一个正着,捂着鼻子喊: “哎哟!好不容易把你救出来,怎么眼睛都没睁开,就先打人!” “小燕子!看看清楚再动手!”箫剑急忙一退。 小燕子定睛一看,喜出望外,惊喊道: “怎么是你们?你们把我救出来了呀?” 永琪捂着鼻子,跌脚大叹: “哎!背着你跑了大半夜,累得我快昏倒,好不容易把你弄醒,就给了我一拳,把我的鼻子都打歪了!早知道,还是让你绑在那儿算了!” 小燕子这才知道打了永琪,就不好意思起来,过去拉住永琪的手腕,要看他的鼻子,歉然地说: “真的打到你了?给我看看!有没有流血?” 永琪放开了手,对她一笑。 “哪有那么脆弱?你这个‘迷糊拳’,我还受得了!” “什么拳?”小燕子没听清楚。 “你的这套‘拳法’,我只能给你取个名字,叫做‘迷糊拳’!” 箫剑忍不住接口: “小燕子这个人,还可以取个绰号,叫做‘迷糊女侠客’!她的剑法,是‘迷糊剑’,她的功夫,是‘迷糊功’!” “那你没有领教她的成语,是‘迷糊成语’,她的诗,是‘迷糊诗’!我最佩服她的,是她那个‘迷糊运’!每次,糊里糊涂,就化险为夷了!”永琪笑着说。 “好好好!你们把我救出来,就为了嘲笑我!”小燕子气呼呼地叫。 永琪振作了一下,笑笑说: “不嘲笑你了!我们赶快归队吧!” “我们在哪里?”小燕子四面看看。 “大概翻过这座山,离白河镇就不远了!我们没有马,全部要靠脚力,大家动身吧!不要再耽误了!”箫剑说。 三人就洗洗脸,准备动身。小燕子好奇地问: “你们怎么把我救出来的?” “我们去跟那两个香炉借了一点东西!哈哈!”箫剑笑了起来。 小燕子眼珠一转,明白了。 “你们把那个李大人、黑衣人通通熏昏了?” “可不是!” “熏得好!那些黑衣人真不是东西!软硬不吃,还差点害我……尿裤子……熏他一个昏天黑地才好!”这才想了起来,急急问道,“大伙现在在哪里呢?紫薇呢?金琐他们呢?” “希望他们已经在白河镇了!”永琪说。 “那……我们赶快去白河镇吧!” 三个人就匆匆上路了。 紫薇和尔康的情形,只能用一个“惨”字形容。自从大夫走了之后,紫薇一直蜷缩在墙边,一动也不动。尔康焦灼地看着她,心碎肠断了。 “紫薇!你起来,不要坐在地上,地上好冷,你如果再受了凉,怎么办?你为什么一定要贴着墙呢?让我扶着你,牵着你……把我当做你的墙,当做你的堡垒,好不好?”他蹲下身子,去搀她,“起来!” 紫薇推开他的手,退缩着。尔康着急地说: “我收拾东西,不等小燕子他们了!我们马上回北京,可是……你不许再说要我娶晴儿的话。我们回去,面对皇上,面对你的病!如果难逃一死,也是我们的命!走到这一步,我承认……我也走投无路了!” 紫薇呆呆地、怔怔地坐着,双手抱着膝,眼神空洞地凝视着虚空。 “紫薇,你跟我说话!求求你,不要这个样子……”他去拉她的手,“你看不见了,我比你还着急,还痛苦!我知道你充满了挫败感,充满了无力感。我恨命运这样捉弄我们,但是,我仍然感谢上苍,让你活着!你看不见,真的没有关系,你还能感觉,还能思考……”他紧握她的手,“你感觉得到我,看不到,又怎么样呢?我时时刻刻,让你感觉我,好不好?” 紫薇拼命挣扎,要抽出自己的手。他握紧她,不放她,炙烈地说: “你不能不要我!山,还是有棱有角;天地,也没有合并在一起!你摆脱不掉我!起来!不许再坐在这儿了!如果你不肯起来,我就要强迫你起来了……” 尔康弯腰去抱她,紫薇一挣,滚落在地,把自己拼命蜷缩起来,喊: “不要碰我!不要碰我……让我坐在这里,让我想想清楚……不要碰我,离我远一点!不要欺负我……” 尔康急忙缩回手去,又惊又痛: “我怎么会欺负你?我要帮助你呀!让我帮助你……” “不要……不要……不要……” 尔康束手无策,觉得头晕目眩,心力交瘁,快要支持不住了。 就在这时,门上传来打门声,小燕子轻快的声音传了进来: “快开门!我们来了!” 尔康惊喜地跳了起来,急忙走过去,打开房门。小燕子欢天喜地冲进门,永琪、箫剑笑嘻嘻地跟在后面。小燕子一看到尔康,就喊: “尔康!我告诉你,那些黑衣人真是坏极了,他们用一个大网把我网住,堂堂大清朝的高手,居然用渔网……”她猛地住了口,看着脸色惨白的尔康,笑容全体消失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永琪和箫剑,已经发现缩在墙边的紫薇。永琪困惑地问: “你们吵架了吗?紫薇,你为什么坐在地上?” 尔康看到他们三个,就像溺水的人,看到了船一样。他已经拿紫薇没有办法,不知道如何去帮助她,也不知道如何帮助自己。他注视着三人,痛楚地用手支住了额,含泪说: “紫薇从飞快的马车上跌下来,撞到了头……她看不见了!” “什么叫‘看不见’了?”箫剑大惊,问。 “大夫说,可能过一阵子会好,也可能永远不会好……紫薇,她崩溃了……我也快要崩溃了!” 永琪、箫剑、小燕子都大惊失色,全部呆住。 半晌,小燕子就冲到紫薇身边,蹲下身子去看她,喊着: “紫薇!你睁大眼睛!看我……看我……”她用手扳住她的脸,仔细看她,“你的眼睛好好的,又黑又亮,我看不出一点问题!你不要怕!这个白河镇上的大夫,完全不可靠,你不要被他的胡说八道骗了!他说不定是回忆城派来的坏蛋,故意这么说!我保证,你睡一觉,明天起床,就什么都看见了!” 紫薇听到小燕子这样一说,终于,哇的一声,痛哭失声了,边哭边喊: “不会好了,不会好了!我知道,我瞎了!当初,皇阿玛要我发毒誓,如果我骗了他,我会失去尔康,失去我所有的幸福!现在,我应了誓……我失去了尔康,我失去了所有的幸福!” 尔康一听,简直痛彻心扉。他冲了过去,一把把紫薇从地上拉起来,抓住她的两只胳臂,用力地摇了摇: “你没有失去我!你怎么会失去我!你把我想象得这么恶劣,这么不堪吗?难道我们只能共欢乐,不能共患难吗?用用你的头脑,好好地想一想!如果易地而处,如果是我看不见了,你会丢下我不管吗?你会离开我吗?你会舍弃我,去嫁另外一个人,让我孤独一生吗?” “如果易地而处,你坦白地回答我,你会拖累我吗?你舍得拖累我吗?” “我会!我舍得!”尔康大声说,“我会赖定了你,我会依靠你,我会信任你,我会把那个无助的我,完完全全地交给你,因为只有你,能够保护我,支持我,安慰我,鼓励我,帮助我!” 紫薇又哇的一声,哭得更加伤痛,她投进尔康的怀里,抱着他喊: “尔康……尔康……尔康……我不忍心啊!我不要拖累你啊!我不要成为你的累赘啊……” 尔康痛楚地闭了闭眼睛,把她的头紧压在自己肩上: “我知道,我知道,我懂。但是,我们是一体的,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你怎能把我排挤在外呢?” 小燕子的眼泪夺眶而出,鼻子里稀里呼噜,不相信地喊: “怎么会这样呢?不可能的!永琪,你再去找一个大夫来!找好多好多大夫来!” 尔康扶着紫薇,把她带到床边去,扶她坐下,说: “不用了!我要带她回北京!” “回北京?”永琪惊喊,“现在回北京,不是自投罗网吗?你看那些黑衣人,个个武功高强!皇阿玛已经把所有高手都集中了,设下天罗地网在抓我们!回去,是死路一条!” “可是……只有北京,才能找到好大夫……你们不要管我们两个了,永琪、箫剑,你们保护小燕子继续走,我和紫薇,回去接受命运!”尔康坚决地说。 箫剑定了定神,吸了口气,说: “你们不要先乱了章法!白河镇是个小镇,大夫说的话,确实不足以取信!但是,天下的好大夫,并不是只有北京才有。所有的大城,都有很多好大夫!听我说,我们尽快上路,不走嵩山了,我们去洛阳!洛阳是个大城,不比北京小,那儿,一定有好大夫!而且,我一直认为,‘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市’,在人口众多的洛阳,我们反而不容易被发现!” 小燕子就拼命点头,跑到床边,抓住紫薇的手说: “我们去洛阳!紫薇,到了洛阳,我们给你找大夫,你不要伤心,你不只有尔康,你还有我们啊!我、永琪、箫剑、金琐……”她突然一愣,这才发现还少几个人,不禁抬头问道,“金琐和柳青、柳红呢?” 尔康含泪摇头。永琪、箫剑、小燕子面面相觑,大家的心都跌落到谷底。 其实,金琐、柳青、柳红正在山里当神仙。 这天,风和日丽,天气不冷又不热。金琐坐在一张藤椅里,在农家的院子里晒太阳。柳青忙着用匕首削一根树干,要给金琐做拐杖。 “我还有多久才能走路呢?”金琐问。 “不要着急,伤到骨头,就一定要等它慢慢长好,急也没有用!我给你做一副拐杖,你就可以撑着拐杖走路了!” “可是……我好急啊,不知道小姐他们好不好,小燕子救出来没有!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停下队伍来等我们!” 柳青凝视了她一下: “你就暂时不要再想你家小姐好不好?我告诉你,尔康、箫剑、永琪都是文武全才,每一个人都可以当十个人用,他们大家保护着她,照顾着她,她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倒是你,这个脚不好好地养好,走路会留下缺陷的!你这么完美,我一定不能让你留下缺陷!” 金琐心中一动,非常感动地看着他。 “我完美?你怎么会用‘完美’两个字来说我,我哪儿配?” 柳青盯着她,忽然涨红了脸,讷讷地说: “我有句话想问你!” 金琐心中一跳,也脸红了,期待地看着他。 房门口,柳红正要走过来,听到柳青这句“关键”问题,就急忙缩回了头,躲在那儿偷听。 “什么话?”金琐问。 “我想问你……我想问你……”柳青期期艾艾了半天,冒出一句,“你的痛好一点了吗?” 金琐一怔,有些失望: “哦!好多了!不碰到它,就不怎么痛了!” “那就好……那就好,”柳青抓抓头,“不过,我……还有一句话要问你!” “哦?”金琐凝视他。 “是这样……你……”柳青咽了一口口水,“还想吃什么东西吗?我让柳红下山去给你买!” “不用,不用!我吃得很好!” 柳青低着头,拼命削着拐杖: “我……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躲在门后的柳红,快要急死了。怎么有人这么笨呢?那么简单的一个问题,居然问不出口。问呀!赶快问呀! “我想问你……你需要衣服吗?我看你都没有换洗衣服,要不要……” 柳青一句话没有说完,柳红再也忍不住,从门里奔了过来,对着金琐大声嚷道: “我哥是要问你,你心里有没有他?你喜不喜欢他?如果他要娶你当老婆,你愿不愿意?” 柳红这样一吼,柳青大吃一惊,一不小心,就手里的匕首削到了手指。柳青跳了起来,匕首落地,手指滴着血。金琐惊喊: “哇!你削到手指了!给我看!” 金琐喊着,就忘了自己的脚受伤了,跳起身子,奔向柳青。柳青大叫: “小心你的脚!” 柳青叫晚了,金琐一个剧痛,就跌了下去。 “哎哟!” 柳青一个箭步上前,金琐跌进了他的怀里。柳青心痛地喊: “怎样?怎样?有没有再扭到?怎么不小心?骨头才接好,万一再错了位,麻烦就大了……痛不痛?一定痛死了……” 金琐抓着他的手指,根本没顾到脚痛,同时嚷道: “不得了!伤口好深,怎么不注意呢?柳红,快拿止血散来……” 两人喊完,就彼此惊愕地互视着,都在彼此眼底,找到了一直被错失了的真情。两人就深深地互看,看得忘形了。 柳红睁大眼睛看着两人,心里雪亮了,咳了一声,清清嗓子说道: “我看,那句话也不用问了!我呢,给你们准备一点日用品、换洗衣服,然后,我就上路了!我会追上紫薇,把要带给她的话带到!至于你们两个吗?我看,这青山绿水中,又没有追兵,又安静……你们脚伤的养脚伤,手伤的养手伤,等到伤口都好了,再来找我们吧!” 柳红说完,就一溜烟地去了。 留下金琐和柳青,依然互视着,两人唇边,都涌现了幸福的笑意。 这是金琐若干年来,第一次没有时时刻刻地想着紫薇。 紫薇经过了一番彻底的挣扎和思考,经过了整夜的辗转反侧,当新的一天来临的时候,她已经想了很多很多,几乎把过去未来,全部想透了。她想过,如果从此看不见,永远看不见,她要如何生活?想过眼睛复明的可能性,想过尔康,如果他以后,要永远面对一个失明的自己,他们的爱,是不是禁得起这么严重而漫长的考验?她想得越多,心里越痛。但是,尔康那些剜自内心的话,字字句句,烙进她的肺腑。是的,她依赖他,她信任他,除了把这个无助的她,完完全全交给他以外,她还能怎么办?紫薇虽然外表柔弱,在内心,却一直是个非常勇敢的女子。她思前想后,比较定了。小燕子帮着她,梳洗了一番,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她看起来好多了,不像刚开始那样绝望了。 尔康和箫剑已经决定,不再等柳青、柳红、金琐,立刻动身去洛阳。动身以前,大家又忙着去办一些采购的事。 尔康把客桟里的东西打包。他一面收拾东西,一面看着紫薇,眼神里带着锥心的痛楚,勉强打起精神,说: “小燕子和永琪去买一些干粮,买一些日用品,我们的东西,都在破庙里给人了!箫剑去结账了!等到他们一回来,我们就上路!从这儿到洛阳,只要翻过一座山,很快就到了。箫剑在洛阳住过,他保证,洛阳有很多好大夫!所以,紫薇,你不要泄气,我们还是充满希望的!” 紫薇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带着一股深思的神情,一语不发。 简单的行囊,很快就收拾好了。尔康走到紫薇面前来: “紫薇!你今天好一点没有?你看看前面,那里是窗子,你能不能看到亮光?” 紫薇抬头,“努力”地看了看。 “看到什么吗?有没有模模糊糊的影子呢?看到我吗?有没有黑影遮在你眼前呢?”尔康充满希望地问。 紫薇摇摇头,用手遮住了眼睛,困顿地说: “我只要‘用力’地看,我的头就好痛!” 尔康一听,吓得面无人色,急忙蹲下身子,握住她的胳臂: “紫薇,不要‘用力’去看了!你尽量休息,能够睡觉,就睡觉。等一下我们就上车了,到了车上,你什么都不要想,就蒙头大睡。只有睡够吃够,你才能和病魔作战!我等一下去厨房里,帮你把大夫开的药再熬一碗,你先吃了再上路!” 紫薇感觉到尔康的担心了,她幽幽地问: “尔康……你好怕,是不是?” “是!”尔康的心一阵绞痛,坦白地回答,“大夫说你脑子里有血块,我不知道那代表什么,也不知道血块化掉没有,我……好怕,好担心,如果……如果……”他说不下去了,喉中哽住了。 “如果什么?你说!不要顾忌了!” “如果你还有更严重的问题,我真的接受不了!我一直自认为是一个很勇敢的人,但是,跟你在一起,我才知道自己一点也不勇敢!我好怕,紫薇,我真的好怕!这种感觉,在上次你夹手指之后,病得人事不知的时候,我也曾经有过!” 紫薇震动了,伸手怯怯地摸着尔康的面颊,摸到他眼角的一滴泪,这就让她整个人都惊跳起来。 “尔康,你哭了?你好怕失去我,是不是?” 尔康低声地、心痛地、坦白地说: “是!怕你会死,怕你会崩溃,怕你把自己封闭起来,怕你不要我,怕你消沉和绝望……我真的怕极了!” “我值得你这样付出吗?”她颤声问。 “我没有‘付出’,你早已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你痛,我也痛,你笑,我也笑,你绝望,我也绝望!你把自己封闭隔绝,好像是把我的一部分从我生命中切除,你能想象那个伤口有多大多深吗?”尔康诚挚地说。 紫薇被尔康深深地撼动了。她再深思了一会儿,忽然坐直了身子,把背脊一挺。她的脸上,又恢复了自信和勇敢,她坚定地、有力地说: “尔康!我想明白了!记得,我们救苏苏的那晚,我跟你说的话吗?我告诉过你,有你在,我真的什么都不怕了!天涯海角,跟定你了!现在,我虽然看不见了,我还有你!有你这么爱我,这么要我,这么珍惜我!哪怕是一个残破的我,你也把我看成珍宝!如果我再不爱护自己,不振作起来,我就太辜负你了!尔康,你不要怕,我不会死,我要为你好好地活着!我不再退缩了,不再要你去娶别人了,不再抗拒你了!哪怕永远瞎了,也要做一个快乐的瞎子!我的眼睛瞎了,我的心,不能跟着瞎了!” 尔康听到她这篇话,真是说不出来的心酸和安慰,他的眼眶湿了,眼睛发亮,热烈地喊: “你不愧是我的紫薇!能够听到你这样一篇话,我太感动了!”他把她从椅子里拉了起来,拥进怀中,“紫薇,你的才气,你的善良,你的心胸气度,一直让我骄傲!但是,现在的你,简直让我佩服!我福尔康何幸,能够拥有你!” 紫薇含泪,凄然而洒脱地笑了: “你说得好温暖,每一个字,熨帖到我的内心深处。我夏紫薇何幸,能够遇到你!” 两人就忘形地紧拥着,在巨大的痛楚中,去体会着彼此那深不可测的爱。 大家不敢再耽误,立刻上路了。这次,永琪和箫剑坐在驾驶座上,驾着马车。紫薇、小燕子和尔康在马车里。马车在蜿蜒的山中小径上走着。永琪不胜感慨,说: “我们逃亡没多久,东西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少,马也越来越少,盘缠也越来越少……再加上紫薇的病,我真不知道,这样子走下去,何年何月才会走到云南!” “我们也不一定要去云南!”箫剑乐天地说,“只要没有追兵,可以随遇而安。任何一站,都可以成为终站。盘缠越来越少,这是一定的事,我们走着瞧!这么多人,难道还不能挣钱吗?至于柳青、柳红和金琐,我想,吉人自有天相。他们一个都没回来,证明柳青、柳红已经追到金琐了,反正我们一路都留了暗号,他们应该会追上我们!我比较担心的,还是紫薇的眼睛!好在,她自己已经想开了!她实在是个勇敢的女子!让人不佩服都难!”车内,尔康搂着紫薇,坐在车里,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爱,都注进她的血液里,给她力量和支持。小燕子拿着水壶,一下子给紫薇倒水喝,一下子给紫薇绞帕子,殷勤照顾,嘴里不停地说着: “紫薇!你需要什么,就开口,我帮你拿,帮你做!哪儿痛,也不要忍着,我们随时可以停下来休息!我保证,你的眼睛一定会好!昨天晚上,我跟玉皇大帝商量了一个晚上,求他让你好起来,他已经答应我了!” “是吗?他怎么答应你的?”紫薇勉强提着兴“我说:‘玉皇大帝,如果你不答应我,就让天不要亮,如果答应了我,就让天会亮!’结果,天亮了!所以,你会好!” 紫薇扑哧一笑。 尔康看到紫薇笑了,感动得不得了,说: “小燕子,你真好!只有你,现在还有办法让她笑!” 小燕子看着二人,拼命想点子,要鼓起紫薇的兴致,就说: “紫薇,我出一个谜语给你猜!什么动物站也是躺着,走也是躺着,睡也是躺着,坐也是躺着?” 紫薇认真地想了想,勉强配合着小燕子: “是不是蛇?” “你怎么一猜就猜到了?”小燕子惊喊。 “我也出一个谜语给你们猜!”尔康也努力振作着自己,要转移紫薇的伤痛,“什么动物站也是坐着,坐也是坐着,走也是坐着,睡也是坐着?” “哪有这种动物?”小燕子一愣。 “是不是‘青蛙’?”紫薇笑笑,问。 “哇!原来是‘青蛙’!我怎么没想到?”小燕子喊。 “我也出一个谜语给你们猜!”紫薇知道两人的心意,也体贴地配合着,“什么东西站也是在走,坐也是在走,睡也是在走,走也是在走?” 小燕子又愣了: “有这种动物吗?我不相信!” 尔康看着紫薇,这样的紫薇,让他爱进心坎里。他温柔地问: “是不是‘鱼’?” 小燕子跳了起来,大叫: “原来是鱼啊!我真笨!” 车外,永琪和箫剑互视。永琪惊讶地说: “他们还能在车里说说笑笑,实在不容易!” “这两个‘格格’,都有她们独到的地方!即使在落难的时候,一个永远潇潇洒洒,笑口常开!一个百折不挠,逆来顺受!真让我心悦诚服。”箫剑就深深地看着永琪,认真地问,“永琪,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我们弄到现在这个地步,你坦白地告诉我,你还认为你的阿玛,是个‘仁君’吗?” 永琪一怔,脸色严肃地想了想,正色地回答: “是的!他是个‘仁君’!” “你不恨他吗?他要砍两个格格的头,再一路追杀我们!他还算‘慈父仁君’?” “他已经尽力而为了!他一直是个‘慈父仁君’!我们没有做到‘孝’,也没有做到‘顺’!一再忤逆他,做些他不能承受的事。我们在责备他以前,也应该自我检讨。他定了很多规则,不能否认,我们‘犯规’了!他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他是一只老虎!我们要在老虎的嘴里拔牙齿,就不能怪老虎咬我们!” 箫剑一愣,不能不用另一种眼光,深深地打量着永琪。 永琪嘴里的“仁君”和“老虎”这时正在慈宁宫里大发雷霆。因为两个大臣,正在回报追捕永琪等人的经过: “启禀皇上!李大人连夜快马加鞭赶回来报信!因为不敢伤人,所以顾此失彼。抓到了两位,又被她们逃掉了!” “什么叫做‘抓到了,又被她们逃掉了’?”乾隆皱着眉头急问。 太后和晴儿站在一边,两人都全神贯注。 “启禀皇上,那位还珠格格花招实在太多,我们防不胜防!她身边全是一等一的武功高手,这还不说,他们还会用迷魂香!我们已经活捉了还珠格格,可是,半夜三更,她的同伴把所有的人全部迷昏,把格格再度劫走!”李大人诚惶诚恐地说。 “迷魂香!这种下三烂的方法,他们也用!”乾隆大惊。 “臣有亏职守,罪该万死!” “你们这么多的高手,抓到了人,还让她们逃走?”乾隆怒气冲冲地喊,“你们气死朕了!现在,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你们有没有继续追踪呢?” “回皇上,我们已经以白河镇为中心点,四面八方派人去搜查了!只要发现踪迹,马上围捕!现在,他们已经损兵折将,马也丢了,一定走不远,臣恳请皇上再给臣几天工夫,保证把他们逮捕归案!” 乾隆一惊,瞪大眼睛急问: “损兵折将?什么叫做‘损兵折将’?朕不是说过,不许伤害他们吗?损了谁?折了谁?快说!” 两位大臣脸色一变,彼此互看。 “臣不敢欺瞒皇上,据秦大人来报,有个姑娘,在拒捕的时候,不慎掉到悬崖下面去了,当时,有她的同伴,跟着跳落悬崖!听说另外一个姑娘,从马车上面摔下来,有没有受伤,实在不敢讲!” 乾隆整个人惊跳了起来。晴儿和太后,也都震动极了。太后就惊喊: “跳落悬崖的人,有没有永琪?” “臣不知道!” 乾隆顿时心慌意乱,暴跳如雷了: “岂有此理!朕一再跟你们说,不许伤害他们,你们听不懂吗?怎么让他们掉悬崖的掉悬崖,摔马车的摔马车!你们快去找他们,把太医一起带去,他们又掉悬崖,又摔马车,不可能不受伤!既然有人受伤,一定会到大城市里去找大夫,你们去洛阳找!找不到,就去襄阳找!找到了,不许捆他们,不许绑他们,不许用脚镣手铐,先给他们治病要紧!懂了吗?” 李大人惶恐说道: “臣遵旨!只怕找到了人,他们会拼死格斗,如何避免受伤,臣实在为难!而且,就算臣带了太医,他们肯不肯接受,也是大问题!” 晴儿听到这儿,就再也忍不住,一步上前,跪在乾隆面前了。她急切地、哀恳地说道: “皇上!您要李大人带了太医去找他们,可见,您心里充满了仁慈!对他们几个,也充满了关怀和不忍!晴儿听到您这几句话,感动得无以复加!可是,小燕子他们,根本不知道皇上不许追兵加害他们,他们以为,皇上把他们捉回来以后,还是会送上断头台。所以,看到追兵,就拼命拒捕!一旦拒捕,就会拼命!在拼命的过程中,当然很容易受伤!要让他们免于受伤,必须先让他们了解皇上的心!” 李大人就急忙叩首说道: “晴格格所言极是!” 乾隆瞪着晴儿。晴儿看到乾隆有些活动了,就继续说: “皇上!您赦免他们吧!原谅他们吧!让他们知道,您千方百计地找他们,不是要杀他们!或者,您可以用贴告示的方式,告诉他们,皇上已经原谅了他们,不再追究过去的事了,让他们自动回宫!” “原谅?赦免?那怎么可以?”乾隆色厉内荏地一拂袖子,“他们对朕的欺骗,犯下的大错,朕永远都不会忘记!” “那么,皇上能不能当做已经把他们发配边疆了,让他们在外面自生自灭,不要再派人追捕了,免得他们为了抵抗而受伤!”晴儿着急地说。 乾隆愣住了。太后就威严地说: “这是什么话?紫薇和小燕子,根本是两个‘妖女’!拐走了皇室里最优秀的两个青年,我不能让她们这样轻松地过关!再说,永琪是我的孙儿,自幼辛苦栽培,是我心头上的肉!就算皇帝舍得他流落在外,我也舍不得!非把他找回来不可!” 晴儿情急地喊道: “那就‘暗访’吧!等到确切了解他们的下落和情况以后,再作定夺!千万不要公然‘追捕’了!说来说去,老佛爷有‘舍不得’,皇上有‘不忍心’!这‘追捕’的行动,一定会让‘舍不得’变成‘舍得’,‘不忍心’变成‘忍心’!到那时候,后悔就晚了!” 乾隆被晴儿这一番话,深深地震撼了。太后也震动了。终于,乾隆着急和心痛的情绪遮盖了一切,就对两个大臣吩咐道: “你们赶快去找他们,化明为暗!只是‘暗访’,不是‘追捕’,找到之后,不要打草惊蛇,先弄清楚他们现在的状况,有没有人受伤。然后,快马加鞭,赶回来向朕报告!等到朕研究之后,再告诉你们怎么办!” 两个大臣松了一口气,急忙躬身,大声说道: “臣遵旨!” 晴儿也松了一口气,眼睛闪亮而感动地看着乾隆。 48 48 经过几天的跋涉,尔康、永琪等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洛阳。 马车驶进城里,但见街上车水马龙,人群熙来攘往。 永琪和箫剑把马车停在一家笔墨宣纸的商店门口。小燕子掀开窗帘,不住对外张望,喊着: “哇!这个洛阳真的不一样!好热闹啊,我看,比北京还热闹!” 箫剑跳下车,对永琪说: “永琪!这家店是我的朋友开的,你们先不要下车,我去打听一些事情!马上就回来!” 永琪点点头,箫剑就奔进商店中。 车内,尔康拉着紫薇的手,细心地解释街上的情形给紫薇听。 “这里就是洛阳了,街道很宽,也很干净,老百姓的衣服都穿得很漂亮!看样子,是一个很繁华的地方……我认为,我们有希望了!这样繁荣的城市,一定会有好大夫!” 正说着,箫剑奔了回来,打开车门,递给尔康一张名单。 “尔康!这个名单,是洛阳城里所有名医的名单!地址都写在下面,有的还是专门看眼科的!我想,紫薇的眼睛不能耽误,越早治疗越有希望!” “那么,我们先去找大夫,再去住客栈!”小燕子积极地说。 “我们不住客栈了!我已经找到几间民房,是个小四合院,我把它租下来了!我说过,‘大隐隐于市’,我们在这儿住一段时间,等到紫薇的眼睛治好再动身!我们先去四合院,然后,尔康就带紫薇去看大夫!” “箫剑!这一路上,幸好有你!”尔康感激地说。 箫剑笑笑,跳上驾驶座,一拉马缰,马车往前走去。箫剑轻车熟路,一会儿以后,就来到一个四合院。车子驶进院子,大家下了车,走进客厅,但见窗明几净,家具皆全。一个看守房子的老头,看到箫剑,就把房门钥匙交给了他,离开了。 小燕子四面看来看去,惊喊: “箫剑!你真是天才,在我们逃难的情况下,还能找到这么好的房子给我们住!你怎么到处都有朋友?” “这就是‘一箫一剑走江湖’的结果!这个小四合院,有三间卧房,还是独门独院,够我们住了!租一个月的租金,我们住客栈,只能住两天!好了,大家帮忙,赶快把车上的行李搬下来!” “我能帮什么忙?”紫薇问。 尔康把紫薇牵到椅子前,把她的身子按进椅子里。 “你坐在这儿不动,就是帮我们大家的忙了!” 紫薇只好坐着不动。小燕子、永琪、尔康、箫剑就忙忙碌碌地把行李、用具、衣服、食物都搬了进来。永琪问: “厨房在哪里?我看,我们需要烧一壶水,泡一壶好茶来喝喝!好不容易,住进一家有点‘家味’的房子了!今晚,大概可以睡一觉了!” 箫剑看了永琪一眼: “永琪!你很不简单!” “我才觉得你很不简单呢!”永琪说。 “彼此彼此吧!”箫剑哈哈一笑。 小燕子有点兴奋,嚷着: “你们‘彼此彼此’,我来‘呼噜呼噜’!” “什么叫‘呼噜呼噜’?”箫剑听不懂。 “烧开水啊!开水烧开的时候,就‘呼噜呼噜’了!” 小燕子找到水壶,奔到后面去了。 紫薇有些萧索,觉得自己一无用处,叹了口气,说: “看样子,我只好‘茶来伸手,饭来张口’了!” 尔康握住她的手,安慰地说: “我们休息一下,喝一口茶,换件衣服,你也梳洗梳洗……然后,我们马上就去看大夫,我这儿有十个大夫的名字呢!” “等会儿,让小燕子陪你们去看大夫,紫薇身边,还是有个姑娘照顾着比较好。我和永琪,去买一些日用品,顺便去察看一下,洛阳城里,有没有官兵在搜捕我们!也看一看,官府的动静!”箫剑说。 “对!这是当务之急!”永琪接口,“如果这个洛阳,已经是风声鹤唳,我们也不宜久留!所以,看大夫和打探军情,是马上要做的事!” 尔康深深点头,看着紫薇。 梳洗过后,大家就马不停蹄地行动了。 尔康立刻驾着马车,带着紫薇和小燕子,跑遍了整个洛阳城。他们在半天之内,连续看了六个大夫,但是,每个大夫都在诊治之后,就没把握地摇头,再开一个安神活血的药方,就算了事了。尔康越看心越冷,紫薇越来越失望。 马车到了东四大街,街上非常热闹,许多小弄小巷纵横其间。尔康把马车停下,小燕子搀着紫薇下车。紫薇困顿而泄气,灰心地说: “我看没有希望了,已经看了好多大夫了,都说不知道怎么治,大概我再也看不见了!” 尔康心里难过极了,却拼命给紫薇打气: “名单上的大夫,还有四个没看过,名单上没有的大夫,还有好多呢!不看到最后一个,我就不甘心!何况,除了洛阳,还有别的城市,我们在洛阳看不好,就去襄阳看!襄阳看不好,我们回北京!” “不要灰心嘛!紫薇,大夫不是都说,只要心情好转,身体调养好,说不定你会突然就好了!你先要把自己放松才行!”小燕子说。 尔康拿着名单,找大夫的地址,找来找去找不到。 “我去问问路!小燕子,你陪紫薇站在这儿等我一下!” 小燕子就扶着紫薇,站在路边。尔康去商店里问地址,问了一家不知道,又去问另外一家店。 小燕子忽然发现,路边上,有两个人在下围棋,有些人在围观。她不禁兴趣盎然,拉着紫薇说: “紫薇!过来一点!” 她拉着紫薇,就走到路边去看棋。只见两个老者,下得难解难分。围观群众,议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批评着: “孟老这盘棋输了!” “我看,是李老输了!” 小燕子伸长了脖子看,忍不住问道: “黑棋是孟老还是李老?我看,黑棋赢了!”说着,就焦急地嚷,“喂喂……黑棋,不能走那一颗子!换一步,换一步……走这儿!走这儿!”她就松开拉着紫薇的手,去棋盘上指指点点。 “观棋不语!”孟老说。 “你这样走就输了嘛!”小燕子急得不得了,“你看,你这个犄角一大块棋都死掉了!走这一步,就活了!”她干脆上前,把那颗黑子拿起来,换了一个地方放下。 “他走这一步,我走这一步,那要怎么办?”李老问,落下一颗子示范着。 “那……他再走这一步!”小燕子也落下一颗子。 “那……我再走这一步!”李老再下了一颗子。 “那……他就走这一步!”小燕子继续落子。 “好,我就走这一步!”李老也继续落子。 小燕子干脆挤开孟老,兴趣勃勃地和李老下了起来。 群众看到一个姑娘,和老者下起棋来,就都围过来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时,有群孩子嬉笑着奔来,把紫薇一撞,紫薇踉踉跄跄,后退了好几步,这才站稳。又有一群年轻人追逐嬉笑着奔来,撞得紫薇七荤八素,越退越远。 紫薇失去了小燕子的踪迹,顿时惊慌失措,茫然四望,小小声地喊: “小燕子!小燕子……你在哪儿啊?我看不见啊……你不要走开嘛!小燕子……”她侧耳倾听,要找小燕子的声音,摸索着向前走,却越走越远了。 她完全不知道,有个大汉已经注意了她很久,看到她落单了,就跟了上来。 “姑娘!你看不见啊?”大汉柔声问。 “是!”紫薇急忙点头,“有没有看到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姑娘?眼睛大大的,眉毛黑黑的?拜托,帮我找她一下,好不好?” “眼睛大大的,眉毛黑黑的,长得挺漂亮的,是不是啊?” “是是是!” “她在那边下棋呢!我带你去找她!” “谢谢!谢谢!谢谢!” 大汉就牵着紫薇,越走越远离人群。走进一条小巷,紫薇听听,觉得不对了,急忙退后: “怎么听不到人声了?这是哪儿?” 大汉突然把紫薇一抱,扛在肩上,拔腿就跑,说: “姑娘!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紫薇大惊,放声大叫: “尔康……尔康……小燕子……小燕子……” 大汉一掌打向紫薇的后脑勺,正好打在紫薇受伤的地方,紫薇惨叫一声,就晕了过去。大汉就扛着她飞奔,转过几条小巷,跑得无影无踪了。 尔康问到了路,从一家店铺里急匆匆地出来,喊着: “好了!好了!找到了,这个大夫住在前边巷子里……”他忽然发现紫薇和小燕子都不见了,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紫薇!紫薇!小燕子!”他放眼四看,心惊胆战,急切地放声大喊,“小燕子……” 正在下棋下得难解难分的小燕子,听到尔康的喊声,急忙应道: “我们在这儿呢!等我一下……我马上就下完这盘棋了……” 尔康钻进人群,气急败坏地拉起了小燕子: “紫薇呢?” “紫薇?她不是在我旁边吗?”小燕子回头四看,“咦?紫薇去哪里了?”这下急了,跳起身子,拨开人群,到处找,“紫薇!紫薇!你在哪儿?紫薇……” 尔康的脸色,倏然雪白。他冲出人群,抓住每一个路人,急促地问: “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姑娘,眼睛看不见,穿粉红色的衣服!有没有看到?” 路人一个个摇头。 小燕子已经像一只大头苍蝇般,在人群中惶急地东窜西窜,疯狂般地喊着: “紫薇!紫薇!你在哪里啊?紫薇……老天啊!你赶快出来呀!紫薇……” 尔康一连问了好几个人,都不得要领,脸色越来越苍白。他一回身,抓着小燕子的胳臂,一阵乱摇,嘶哑地说: “你赶快找到紫薇,如果找不到,我会杀掉你!” 小燕子的泪水噼里啪啦地掉落,疯狂地点头,哽咽地说: “我找!我找!找不到她,我一头撞死!” 尔康和小燕子,就情急地、疯狂地喊着叫着,问着每一个路人。 “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很漂亮的姑娘,眼睛看不见……” “紫薇啊!紫薇……你快出来啊!紫薇……紫薇……”小燕子边哭边喊。 紫薇一点踪迹都没有。 尔康和小燕子,找了半晌,什么线索都没有。两人都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了。尔康觉得全身冰冷,就算紫薇她们上断头台那一刻,他也不曾这样害怕和绝望。眼看在街上盲目搜寻,不是办法,就急急地跑回四合院来求助。两人冲进房间,尔康一迭连声地喊了进去: “箫剑!箫剑……你赶快想办法,紫薇不见了!” 箫剑和永琪大惊。 “什么?怎么会不见了?在哪儿不见了?”箫剑惊问。 小燕子哭得眼睛都肿了,拉着永琪,哭着说: “都是我不好,尔康去问路,要我牵着紫薇……我看到有人在下棋,就忘了紫薇,一转眼,她就不见了!说不定给皇阿玛派来的人抓走了!我们在街上大喊大叫,找了一条街又一条街,大家都说没看到!我把紫薇弄丢了……我没脸见尔康……我要去撞墙!”说着,就一头对墙撞去。 永琪大惊,拦腰抱住了小燕子。 “你做什么?紫薇不见了……我们赶快去找紫薇,你发疯,我们不是更慌乱了吗?” “尔康恨死我了!尔康恨死我了……”小燕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尔康确实快要发狂了,他往小燕子面前一站,红着眼眶,对她大吼: “对!我恨死你了!恨不得掐死你……紫薇,她眼睛看不到,她怕我们难过,拼命掩饰她的无助!事实上,她对这个看不到的世界,充满了陌生和恐惧!即使你抓着她的手,也可以感觉出来她在发抖,她在害怕……你居然会放掉她!在这个节骨眼,你居然会去下棋,把她忘得干干净净!现在,她不见了!她会遭遇一些什么事情,你想过没有?如果被坏人带走了,她不会武功,眼睛失明,我们所有的人都不在她身边……你想过没有?她会怎么样?如果她吃了亏,受了侮辱,以她的个性,她还能活吗?还能活吗?” 小燕子用手捂着脸,哇的一声,放声痛哭。 “我去死,我也不要活了!我去找一把刀……我把自己杀了!”小燕子喊着,就挣开了永琪,要往厨房跑。 永琪一个箭步上前,再度牢牢地抱紧了她,对尔康喊: “你怎么了?这样骂小燕子有用吗?一个已经丢了,你还要另一个死吗?小燕子把紫薇弄丢了,她已经痛苦得不得了,自责得不得了,不用你骂她,她也会把自己骂死,你就包容一点呀!你这样凶她,她怎么受得了呢?用用理智,用用思想,我们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找紫薇,不是要逼死小燕子!” 尔康握着双拳,涨红了眼睛,跺脚说: “我没有理智!我承认我没有理智!紫薇一丢,什么理智、思想、教养……通通去他的!不管找得到还是找不到紫薇,大家以后,各奔前程,各走各的路!要抹脖子的去抹脖子,要跳楼的去跳楼,要撞墙的去撞墙,谁也别管谁了……” 小燕子在永琪怀中,拼命挣扎,拼命哭喊: “放开我!放开我!我真的不要活了……尔康骂得好!骂得对!我没有心肝,没有责任心,我坏!如果是我的眼睛瞎了,紫薇一定会牢牢地牵着我,绝对不会放掉我……我对不起紫薇!尔康……你掐死我吧!你拿剑拿刀,一刀劈死我吧……你打我吧……” 尔康瞪着小燕子,目眦尽裂,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你以为我不敢打你是不是……” 永琪护着小燕子往后退,对尔康急促地说: “你不要发疯!你敢伤害小燕子,我和你也没完没了!小燕子又不是故意的,你知道她的个性,为什么要把紫薇交给小燕子?为什么你自己不牵好紫薇?” 永琪一句话说中了尔康心里最深的悔恨和自责,他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恨恨地大喊: “是啊!我该死!我中了邪,我疯了,我病了,才会把紫薇交给小燕子……我是世界上第一名的糊涂蛋!” 箫剑听了半天,忍无可忍,往尔康和永琪中间一站,大声地、稳定地一吼: “你们通通冷静一点!” 小燕子、尔康、永琪就都住了口,抬头看箫剑。 “听我说!”箫剑沉稳地说,“我刚刚已经在洛阳摸过底,那个‘老爷’的人马还没有开始搜寻洛阳!官兵和侍卫都没有出现!所以,紫薇不可能会被追兵带走!以紫薇的美丽,她八成被这儿的坏人发现了!还好,我在洛阳还有一些朋友,黑白两道,我都有熟人!因为你们大家的身份特殊,本来我不想惊动这儿的朋友,现在已经没办法了!你们先不要慌张!永琪,你守着小燕子,别让她再出问题!尔康,我们去找一个朋友!”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小燕子喊着。 箫剑很有气派地对小燕子一吼: “你如果要帮忙,就留在这儿,哪里都不要去!如果我们需要你们两个,我们会回来找你们的!尔康,走!” 尔康看着箫剑,如同乍见曙光,跟着箫剑,飞快地去了。 至于紫薇,被带进了一家妓院,名叫“醉红楼”。 那个大汉扛着她,直奔进老板娘的房间里,把她往地上一卸。紫薇已经醒了,从大汉的肩上,滚落在地,摸索着坐了起来。“孙妈妈!我给你送了一个新鲜货来了!”大汉嚷着。 紫薇睁大眼睛,茫然地看着,惊慌地喊道: “这儿是哪里?小燕子!小燕子……” 老板娘很有兴味地绕着紫薇走,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接口说:“我们这儿没有小燕子,倒有一个小黄莺!你叫什么名字?我看,可以取一个名字叫小粉蝶!” 紫薇听着声音,害怕极了,慌慌张张地站起身子,手足无措,问: “请问,你们这是什么地方?我的眼睛看不见,你们把我带到这里来干什么?” “眼睛看不见?原来是个明眼瞎子啊!这就不值钱了!”老板娘惋惜地说。 “不值钱?不值钱我就带走了!”大汉说着,过来拉扯紫薇。“好了好了,看在长得还漂亮的分上,我就留下她吧!你要多少?” “十两银子!” “十两?你敲诈呀?就算是个黄花大闺女,也不值这个钱!” “我这个妹子,就是一个黄花大闺女啊,不信,你检查检查看!” 紫薇听着,大惊失色,恐惧地说: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转向老板娘的方向,急喊,“我跟那个人不认识,他不能把我卖给你,我不是他的妹子,你千万千万不要上当!我走在街上,被他莫名其妙地抓了过来……请你放了我,我保证给你十两银子……”说着,她就去摸腰间的钱袋,一摸,哪儿还有钱袋,急喊,“我的钱袋呢?我的钱袋呢?” “钱袋?你身上压根儿没有钱袋,我早就检査过了,不要装傻了!”大汉说。 紫薇找不到钱袋,更慌了: “大婶!求求你放了我!求求你……” “来不及了!进了我醉红楼,就出不去了!”老板娘慢条斯理地说道,“小赵!这妞儿有没有麻烦呀?你能不能保证?” “有麻烦!有大麻烦!”紫薇急喊,“你们赶快放了我,要不然,我的朋友会找过来,他们不会饶你们的!”说着,就扑通一跪,“大婶!请你行行好……把我送还到那条街上,那条被抓来的街上,我的朋友会酬谢你的……” “听这腔调,是个外地人……”老板娘兴趣更大了。 “对!是外地来的!没根没蒂,不会牵丝攀藤……只要你藏得好!” 紫薇越听越害怕,紧张地问: “你们这儿是做什么的?” “我们吗?做的是‘送往迎来’的生意,男人到我们这儿来找乐子,我们想办法让他们尽兴!你进了我家门,好处也是不少的……” 老板娘话没说完,紫薇了解了,吓得魂飞魄散,突然,转身就跑,嘴里大叫: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紫薇看不见,绊倒了椅子茶几。她摔了下去,花瓶摆饰,乒乒乓兵摔了一地。 “你这个贱人!给我找麻烦!”大汉冲了过来,抓起紫薇,就给了她一耳光。 紫薇拼命挣扎,喊着: “天啊!尔康……你在哪里?赶快来救我啊……来救我啊……尔康……” 大汉听她喊得惊天动地,一气,噼里啪啦,又给了她好几个耳光。 “你再叫!再叫我就打死你!” 紫薇所有的勇气,全部消失。双目失明,已经绝望到了顶点,现在又陷身在这儿,没有尔康,没有小燕子,她要怎么办?她吓哭了,痛喊着: “我没有得罪你们,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要钱,我给你们钱,只要你们把我送回家去!我一定重重地酬谢你们!” “你家住在哪儿?哪条街?哪条巷?”老板娘问。 紫薇一呆,这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四合院的地址。 “天啊!我不知道在哪里……” “自己的家在哪儿,都不知道,还说什么酬谢?”老板娘冷笑。 紫薇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抬头,惨烈地大喊: “大婶!我是好人家的姑娘,我的身子,不可侵犯!谁要欺负我,我必死无疑,绝不苟且偷生!你要一个死人做什么?” 老板娘走到紫薇身边,对她斩钉断铁地说: “从现在起,你是我们醉红楼的人了!不要吵吵闹闹,哭哭啼啼了!进了我这个门,就再也不是清白大姑娘!寻死觅活那一套,我看多了,到最后都是乖乖听话的份!所以,你识相一点,就给我乖乖听话!要不然,我们可有的是方法来对付你!来人呀!” 就有几个大汉走进。 “把她先给我关起来!给她一点教训,让她见识见识我们醉红楼的厉害!” “是!” 几个大汉,就拎着紫薇的耳朵,把她拉了出去。紫薇一路惊天动地地喊着: “尔康……救我……救我……救我……” 同一时间,尔康和箫剑正跋涉在洛阳街头,到处找寻紫薇。箫剑实在是个奇人,在北京有生死之交老欧,会为大家卖命。在洛阳也有一个生死之交,名叫顾正。顾正是振远镖局的总镖头,行侠仗义,威名远播,在洛阳是个有名的“人物”。看到箫剑来访,顾正兴奋得不得了,闹着要为箫剑摆酒洗尘。等到明白了箫剑的来意,看到举止不凡的尔康,听到紫薇失踪的经过……他二话不说,立刻放下手边所有的事,来帮忙找寻紫薇。 他们开了一个小小的会议,顾正认为,紫薇眼睛看不见,不会“走失”,那么,被人带走是最有可能的。所以,餐馆、酒楼、烟馆和几个人口贩子是最大的目标。他们立刻开始寻访,走了一家又一家,问了一个又一个,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黄昏时分,还是没有结果。顾正心里有数,这种情况,只剩下了青楼妓院。他看到尔康那种牵肠挂肚、魂不守舍的样子,明白这个失踪的姑娘,在尔康心里的分量,不愿尔康太过担心,他建议地说: “听我说……你们先回去,等我的消息!我明天不去走镖了,我让我的徒弟,赶紧去四面八方打听!你们相信我,我一定会把这位紫薇姑娘找出来!” “不行!”尔康急切地说,“我不能等到明天!从今天到明天,谁知道会发生些什么事?如果今晚找不到她,我真的不敢想象,情况会多坏!顾兄,请勉为其难,我们还是继续去找,行吗?如果你要派徒弟去打听,也让我跟着去打听吧!” “你跟着,反而会阻碍我们的打听!你毕竟是一张生面孔,很多地方,我们能去,你不能去!大家看到你,会什么话都不说的!” “尔康,顾兄说得对!如果你想早点找到紫薇,就听命回去吧!我想,顾兄只要一有消息,一定会飞快地来通知我们!”箫剑拉着尔康说。 “就是!就是!我向你们保证,这件事,我顾某人是管定了!”顾正一拍尔康的肩,“我要争取时间,赶快行动了!” 尔康痛楚而无奈地看着顾正,一抱拳。 “千言万语,说不出我心里的感谢!一切拜托了!请您尽全力,帮我找到她!” 顾正一点头,掉头而去。 尔康和箫剑沮丧地回到四合院,小燕子就急急忙忙地迎上前来。 “找到了吗?紫薇呢?紫薇呢?” 永琪一看两人脸色,心已经一沉,问: “没有线索吗?一点都没有吗?” 尔康筋疲力尽地倒进一张椅子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箫剑摇摇头说: “我已经找了一个很有力量的朋友,现在,布下天罗地网,到处去打听了!我们回来等消息。” “什么时候才有消息呢?”小燕子着急地喊,“在我们等消息的时候,紫薇有没有危险呢?如果坏人把她扣住了,欺负她,占她便宜,怎么办?她现在连打死一只小蚂蚁的能力都没有……” “小燕子……”永琪急喊,要阻止小燕子说下去。 小燕子连忙住口,只见尔康面色如死,眉头紧蹙,用双手蒙住了脸,扑在膝上。那种痛楚,像是已经不胜负荷了。 小燕子怯怯地看着尔康,半晌动也不敢动。然后,她走到桌前,倒了一杯热茶,双手捧到尔康面前,悔恨地、小小声地说: “尔康,对不起,我错了,真的对不起!你好累,是不是?一定走了好多路,吹了好久冷风,赶快喝一杯热茶……” 尔康心中一抽,猛地一抬手,把那碗茶打落到地上去了。他抬起眼睛,恨恨地看着小燕子,哑声地说: “你走开!不要管我!” 小燕子呆呆地看着尔康,眨巴着大眼睛,拼命咬着嘴唇,忍着眼泪。 永琪和箫剑都被尔康这个举动吓了一跳。平时尔康温文儒雅,几时有过这样失常的举动?永琪看到小燕子咬牙忍泪的样子,就按捺不住,冲上前来,说: “尔康,何必呢?你心里的着急和痛楚,我们每个人都知道,都了解。事实上,我们跟你一样着急,一样伤心。小燕子刚才已经把自己骂了几千几万次,如果她可以让时间倒流,她一定宁可自己粉身碎骨,也不愿失去紫薇。她倒茶给你,跟你道歉,向你请罪,你就算不原谅她,也不必这么凶……我们是‘一家人’呀!有任何灾难和痛苦,我们一起承担就是了……” 尔康听到这儿,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来,握着拳头,对永琪吼道: “不要说大话了!什么‘一家人’?什么‘一起承担’?失去紫薇,对你们的意义和对我的意义怎么能够相提并论?我的着急和痛苦,你们怎么会了解?如果你们了解,如果你们和我一样在乎紫薇,今天紫薇怎么会失踪?你让开,不要跟我说大道理,我现在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道歉、请罪对我有什么用?我不要小燕子的道歉和请罪,我只要紫薇回来!只要紫薇安安全全地站在我面前……其他的事,全部免谈!” “为了紫薇,你把我们所有的友谊都置之不顾了,是不是?”永琪生气了,“你一直是个最有气度最有风度的人,现在怎么变得这样不近情理……” “此时此刻,你还跟我讲风度气度?”尔康愤怒地说,“我哪里还有精神来顾及风度气度?你们谁都不要惹我,尤其是小燕子!最好离我远远的,免得我控制不住自己!老实告诉你们,我的世界已经天崩地裂!只要一想到紫薇现在可能的处境,我就恨不得把小燕子给杀了……” “你……你也不能全怪小燕子呀……”永琪喊。 谁知,小燕子往前一冲,一迭连声地喊: “该怪我!该怪我!都是我的错!永琪,你不要帮我说话,让尔康骂我!”说着,她把脸孔往尔康面前一仰,闭着眼睛,惨然说,“尔康,你给我两耳光,我生平最恨别人打我耳光,可是……我给你打,是我欠你的,是我欠紫薇的!” 尔康瞪着小燕子,永琪生怕他真的打下去,就往中间一拦。“不可以!”永琪喊。 尔康咽了一口气,废然地摇摇头,忽然掉转身子,往门外就冲了出去。 他直奔马房,跳上一匹马背,就策马狂奔。穿过冬日的枯林、旷野,他心里在疯狂般地呐喊着: “紫薇,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告诉我,用你的心灵告诉我!我们一向心灵相通,以前你失踪过一次,我都会在幽幽谷和你重逢!现在,用你的心灵,告诉我,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他疾奔了一段,终于勒马站住,但见落日正在沉落。他看着落日,默然片刻,骤然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落日狂呼: “紫薇……”他那悲凉的声音,穿云透天而去。 后面马蹄传来,永琪骑马追了过来,喊着: “尔康!” 尔康没有回头,永琪策马过来,停在他身边。 “尔康,回四合院去吧!万一顾正有消息给我们,你错过了,不是不好吗?” 尔康抬头,凄苦地看着永琪。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为什么所有的悲剧,都围绕着紫薇?老天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 永琪深深地看着他,真挚地说: “紫薇会没事的,我有强烈的感应,紫薇不会有事的!俗语说,‘乌云遮不住天空,霜雪敌不过太阳’。紫薇在我心里,像天空,像太阳,不论有多少风霜雨露,终究会云散风清,阳光普照的!” “说得好!”尔康感动了,“以前,紫薇受伤拔刀的时候,皇上说,他贵为天子,不许她有事,结果,紫薇果然好了!现在,你说这话,你是天子的儿子,你是阿哥,但愿你也有金口!”永琪猛点头: “如果阿哥就有金口,我从来没有一个时刻,这样感激上苍,让我是个阿哥!” 尔康和永琪互看,那份高贵的情谊,就在两人眼底闪耀。永琪一拍尔康: “走吧!我们赶快回去等消息!” 两人回到四合院,小燕子已经烧了一些饭菜,放在桌上,但是,所有的人没有一个肯吃。 天黑了,月亮高挂在树梢。 尔康站在窗口,一动也不动,像一座雕像。大家看着他,想着紫薇,大家的紫薇,温柔的紫薇,高贵的紫薇,可爱的紫薇,善解人意的紫薇……大家的心都痛得没有力气说话了。 就在这一片伤痛中,顾正突然来访,一进门就喊: “箫剑!紫薇姑娘的事,有点眉目了!” 尔康、小燕子、永琪、箫剑全部震动了。尔康急喊: “找到了吗?她在哪里?” “她好不好?有没有受伤?”小燕子惶急地喊。 “不忙,不忙!我还没有找到人,但是,我有一个朋友,曾老板,这个洛阳城里的花街柳巷,都是他的势力范围,我已经把紫薇姑娘失踪的情形告诉了他,他马上打听了一下,据说,紫薇姑娘可能陷在一个名叫醉红楼的地方……” 小燕子急急地问: “那个‘花街’是哪条街?专门卖花的吗?醉红楼是个什么楼……” 永琪急忙拉了小燕子一把。小燕子倏然醒觉,慌忙住口。 尔康眼神一痛,脸色如同白纸。永琪急呼: “那还等什么?我们赶快去找这个曾老板吧!” “是是是!我们快去……”小燕子跟着喊,就要冲出门去。 箫剑一拉永琪: “那个地方,不是小燕子可以去的地方!你还是陪着小燕子,在这儿等消息,我和尔康去找!” “我要去,我要去……”小燕子喊着。 “听箫剑的,没错!”永琪拉住了小燕子。 尔康早已疾步跟着顾正,出门去了。 紫薇被关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关了多久。晚餐的时候,曾经有个女人给她送了饭菜来,但是,她一口也没有吃。她蜷缩在床上,惊恐地倾听着。 房门一开,两个大汉拿着鞭子走了进来。 “听说你不吃东西,预备绝食,是不是?”一个大汉吼着。 紫薇一颤,无助地、徒劳地睁大眼睛,哀声地说: “请你们放了我!求求你!” 大汉手里的鞭子,对着虚空一挥,发出哗的一声响,紫薇一个惊跳。 “放了你?门都没有!进来了,就认命吧!姑娘!我们老板娘要知道,你想通了没有?要不要好好地干?” 紫薇拼命摇头: “这是不可能的……你们这样把我抓来,实在太伤天害理了……” 刷的一声,大汉一鞭子抽了过来。紫薇看不见,被打个正着,痛得缩成一团。 “这么漂亮的小脸蛋,打花了不是可惜吗?干,还是不干?”紫薇痛得说不出话来,拼命摇头。大汉的鞭子又抽了过来。紫薇满床翻滚,鞭子刷刷地抽着。 “干,还是不干?” 紫薇蜷缩着身子,摸索着,摸到床的柱子。大汉扑了过来,刷的一声,撕破了紫薇的衣服,嚷着: “妈的!到了醉红楼,还装什么三贞九烈?” 紫薇扶着柱子,跳下地,站了起来。 “想逃吗?你是瞎子,要逃到哪里去?你就逃逃看……我让你逃!” 紫薇痛喊: “士……可……杀……不……可……辱!”就一头撞在柱子上。 紫薇跌在地上,额头上,立刻肿了一个大包。大汉大怒,把她拎了起来,看了看,没什么大碍,就把她摔在床上,大骂: “撞头?你敢撞头?真他妈的寻死啊?你撞不死,我打死你……” 鞭子“刷”的一声,又抽了过去。 正在这时,房门砰的一声撞开了。老板娘急促地喊着: “不要打了,这……大水冲了龙王庙……嘿嘿……” 尔康和箫剑早就冲进了房间,尔康一见这个情形,几乎整个人都爆炸了。他大叫一声,就飞扑过去,一拳一脚,两个大汉立即震得飞跌出去,撞到墙的撞到墙,撞到桌子的撞到桌子,两人重重地跌落地。 紫薇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惊恐地把自己蜷成一团,用手护住胸前被拉破的衣服,浑身颤抖。尔康痛喊: “紫薇!” 他扑到床前,去抱紫薇。紫薇已经神志不清,惊恐地一缩,恐惧地问: “是谁?是谁?不许碰我……不许碰我……” 尔康眼睛一闭,真是万箭钻心,天崩地裂,心痛如绞。他哑声地急呼: “是我!是尔康,是尔康呀!紫薇……我的声音你听不出来吗?” 紫薇不敢相信,呆呆怔怔地、断断续续地说: “尔康?尔康?不不!”她害怕极了,拼命往床里缩去,“你骗我……骗我……我不要……不要……” 尔康脱下自己的外衣,把紫薇包住,一把抱了起来,在她耳边心碎地说: “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紫薇有了真实感了,头一歪,倒在他怀里,轻轻地吐出几个字: “是你……尔……康!” 箫剑看到紫薇弄成这样,目眦尽裂,瞪着曾老板和顾正,咬牙切齿地说: “顾兄,我还要那个带走紫薇的人!” 顾正也义愤填膺,一本正经地回答: “箫剑!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交给我吧,我不会放过他的!” 尔康和箫剑,终于救回了紫薇。 马车停在院子里,尔康抱着紫薇下了车,走进客厅。小燕子像箭一样,冲了过来,看到紫薇回来了,就惊喜地、痛悔地扑了过去,喊着: “紫薇!紫薇……谢天谢地,你回来了,尔康他们把你找到了……我真对不起你,我是浑蛋,我是大杂碎,我是猪!是狗!是神经病!你……流血了……我去拿药箱……我去拿紫金活血丹和白玉止痛散……” 尔康看着遍体鳞伤的紫薇,对小燕子更是有气,抱着紫薇一退,愠怒地说: “你离我们远一点,再也不用你来管我们的事!你让开!” 小燕子像被打了一棒,踉跄后退,睁大了浸着泪水的眸子,痛楚地看着尔康。 永琪着急地上前,看看狼狈的紫薇,再看面如白纸的尔康,急促地说: “尔康,人找了回来,你就不要生气了!紫薇怎会弄成这样?她被谁带走了?被谁欺负了?我们赶快给她上药,换衣服……小燕子!你去给紫薇找一身干净衣服,我去井边提水,先给她清洗一下,检查一下有多少伤口……” 尔康再一退,硬邦邦地说: “不劳费心!你们都让开,我自己会照顾她!” 尔康就抱着紫薇,走进卧房里去了。 永琪一愣,半晌无语。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箫剑。箫剑摇摇头,沉痛地说: “我们在一家妓院找到她,她已经被打得遍体鱗伤,衣服也撕破了,头上的伤口,是撞柱子撞的!还好,她拼死保住了她的清白!” 小燕子一听,紫薇居然弄得这么惨,就用手捂住嘴,眼泪不停地掉,语不成声地说: “妓院?老天啊!紫薇怎么受得了?尔康永远都不会原谅我,紫薇也不会原谅我,我自己也不会原谅我……”说着,就用双手捶着自己的脑袋,“我怎么这样糊涂?我除了闯祸,还会做什么?还会做什么……” 永琪急坏了,拼命去拉住她,说: “不要这样子!紫薇眼睛看不见,陷在妓院一定受了好多的委屈,好大的打击,满身都是伤口,这个时候,她会需要你的!你不要被尔康的态度给吓住,尔康是太心痛,太难过了,才会这样!你是紫薇的姐姐,不管尔康给你多大的难堪,你还是要去照顾她呀!” “我算是什么姐姐?我算是什么狗屁姐姐?我把紫薇害得这么惨!我该被乱刀砍死,被五马分尸!紫薇……她一定恨死我,她再也不会要我这个姐姐了……” 箫剑看着这一切,深深地震撼着,就走到窗前坐下,拿出自己的箫,吹了起来。 箫声绵绵袅袅,有如天籁般响起,带着无比平和的镇定力量。 小燕子终于平静下来了。 尔康抱着紫薇,走进房间,把她小心翼翼地放上床。他就坐在床沿上,拉开那件包着紫薇的外衣,想去察看她的伤势。 紫薇一颤,迅速地用手拉紧了衣服。 尔康怔了怔,不敢刺激她,急忙拉开棉被,把她盖住。他握住她的手,痛楚地、温柔地、请求地说: “紫薇,我必须给你检查一下,我不知道你身上有多少伤。我们两个,已经这样好,这样密不可分,我们的心灵,早已结合成一体,你还在乎让我检查吗?给我看看,好不好?” 紫薇拉紧衣襟,拼命摇头。 “好好!我不碰你,你不要紧张。可是,你头上的伤口,一定要处理,我去提水,我去拿药……只离开你一下下,好不好?” 紫薇紧紧地攥着他,不说话,也不放他走。尔康凝视着她,心中的痛楚,像潮水一样汹涌,充塞在四肢百骸里。他不知道要怎样来表示心中的怜惜和悔恨,更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慰她,才能治好她心灵和肉体双重的创伤。他俯下身子,把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就这样熨帖着她,好久都没有动。然后,他抬起头来,凄苦地、仔细地看着她,低声问: “紫薇……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我答应过你,要保护你,要当你的眼睛,当你的拐杖,可是,我居然放掉了你的手……我一直怪小燕子,其实,我应该怪的是我自己!就算问路,我也应该牵着你的手去问,不该把你交给小燕子……我让你在失明的无助和痛苦下,再饱受身心两方面的摧残……自从认识你以来,我为了你,几度尝到‘万箭钻心’的滋味,但是,都没有这一次这样强烈!我心痛自责到快要死掉了……紫薇,你还会原谅我吗?” 一直没有力气反应的紫薇,听了尔康这篇话,再也忍不住,泪珠滑下了眼角。 尔康用手指抹掉了那泪珠,也痛楚得无力说话了。 这时,小燕子悄悄地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她手里捧着一盆干净的水和帕子,匆匆地放在桌上,就悄悄地退出门去。 这小小的声音,仍然让紫薇惊动了,她侧耳倾听着。 房门又悄悄地推开,小燕子再度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把医药箱放在桌上,药膏药瓶通通放上桌。然后,她红着眼眶,飞快地扫了紫薇和尔康一眼,再退出门去。 紫薇吸了口气,精神和心力都在慢慢地恢复。她紧握了尔康一下,终于开口了: “尔康……” “是!”尔康一振,慌忙应着。 “给我喝一口水!” “是!” 尔康放开紫薇,奔到桌前,倒了一杯茶过来,扶着紫薇,看着她喝下去。 紫薇喝了水,似乎好多了,依偎在尔康怀里,振作了一下自己,轻声地说: “还好,我没有失身,我还是你的紫薇,干干净净的紫薇……我好怕我会保不住自己,好怕好怕……” 尔康一听,更是心痛得一塌糊涂。 “我把你陷进这种地方,让你受到这种屈辱,我真的……太难过了……” 紫薇再振作了一下,就用手摸索着尔康的脸,怜惜而深情地说: “我……没事了!你不要自责,不要痛苦了!今天发生的事,完全是个意外,我们每一个人,你、我、小燕子……都没有准备好如何适应有个盲人的生活。我们大家都在‘摸索’,所以,才会有状况发生!我承认,我吓坏了!但是,现在,我又回到你的身边,感觉到你握着我的手,听到箫剑在吹箫,感觉到小燕子跑出跑进,知道我们又在一起了……我好幸福!有你们大家这样爱着我,每次,都在我最危险的时候,把我救出来……我感动都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呢?” 尔康听到紫薇这样一篇话,太激动了,悲喜交集: “你说了这么多话!而且说得这么好,这么体贴,这么有条理!你怎么不骂我怪我,责备我呢?我挨了骂,可能会舒服一点!你非但不骂我,你还安慰我!你实在太好太好了!” 这时,小燕子又轻轻地推开门,捧了一个托盘进来,里面放着热腾腾的饭菜。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祈谅地双手合十,对尔康拜了拜,指指饭菜,就转身向外走。 紫薇听着声音,忍不住喊: “小燕子?小燕子……是不是你?怎么都不理我呢?” 小燕子站住了,回头看紫薇,眼泪汪汪,怯怯地、小小声地回答: “是我……我给你送一点吃的东西来,你知道我不会烧菜,好难吃,你马马虎虎吃一点我不吵你了我走了”说着,一面擦眼泪,一面往外走。 “小燕子!”紫薇喊,“你要去哪里?我需要你帮忙呀!” 小燕子一听,受宠若惊,喜出望外,乒乒乓乓地冲了过来,眼睛闪亮地喊着: “是吗?是吗?紫薇,你要我帮忙?我没有听错吗……” “怎么会听错呢?”紫薇说,“我看不见,你不帮我,我怎么办呢?” 小燕子站在紫薇的床前,目不转睛看着她,不相信地说: “紫薇……你还认我?你还把我当姐姐?你还要我帮忙?” “什么‘认不认你’?”紫薇惊愕地说,“怎么分开一下子,你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我不配当你的姐姐呀!尔康把你交给我,就那么一点点时间,我居然让你被坏人抢走……我看到那个围棋,就把什么都忘了!我太坏了,坏得莫名其妙,坏得岂有此理,坏得乱七八糟,坏得不得了!你打我吧!”小燕子说着,就抓着紫薇的手,噼里啪啦地打着自己,“如果你不要认我这个姐姐了,你就坦白告诉我……尔康说,以后我们大家分手,各走各的路……可是,我……我……我舍不得你们呀!” 紫薇抽回了自己的手,不肯打小燕子,惊喊: “尔康!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为什么要吓小燕子?我们大家,不是一家人吗?不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 尔康看着这样的紫薇,心里充满了感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低声说: “你不见了,我就语无伦次了!好……”他抬头看着小燕子,“我收回那些话!不再怪你了,不再气你了!” 小燕子听到尔康这样说,好感动,好感激,哇的一声,又哭了。 紫薇就伸手,紧紧地握住了小燕子的手,喊道: “傻瓜!我已经看不见了,如果你再跟我分手,谁来帮助我呢?谁来照顾我呢?我离不开你们每一个人啊!何况,拜把子是拜假的吗?玉皇大帝和阎王老爷都看着我们呢!小燕子,不要再说傻话了,我们一起上过断头台,一起坐过监牢,一起干下许多轰轰烈烈的事,一起逃出‘回忆城’……世界上,哪儿再找得到比我们更密切的姐妹呢?我们这种情谊,是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分裂和拆散的!你永远是我的姐姐!你赖都赖不掉了!” “紫薇!” 小燕子喊着,伸手一抱,两个姑娘就紧拥在一起。 旁观的尔康,喉咙口哽着,眼睛湿漉漉。 半晌,紫薇推开了小燕子,哑哑地说: “小燕子!赶快帮我找一身干净的衣服……我只要一想到,我在那个妓院里待了大半天,我就浑身发毛!我要好好地洗一个澡,才有心情吃东西!尔康,你把我弄丢了……罚你去给我烧洗澡水!” 尔康看到紫薇又活过来了,被她鼓舞着,感动地、有力地应道: “是!” “哪里还轮得到尔康去烧洗澡水,永琪和箫剑已经烧了几大桶!”小燕子嚷着,“尔康,你只要去提进来就是了!” “是!”尔康再应着,这才含笑带泪地出去提水。 “小燕子!你也要罚……”紫薇再说,“罚你帮我洗澡!” 小燕子笑了,屈了屈膝,一甩帕子,大声应着: “喳!奴婢遵命!” 49 49 这天,阳光灿烂地照射着。 在四合院的院子里,小燕子忙忙碌碌地摆了一个香案,插上香,摆上水果。紫薇神清气爽地坐在一张椅子里,尔康坐在她身边。永琪、箫剑都好奇地看着小燕子,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小燕子摆好香案,就虔诚地在香案前一跪,双手合十,对着天空说: “天上的各路神仙!玉皇大帝,如来佛,王母娘娘,观音菩萨……你们听着,你们看着,我小燕子在这儿对天发誓,如果我下次再毛毛躁躁,耽误大家的事,害紫薇受伤,我就会被闪电劈死,被毒蛇咬死,被马车撞死,被敌人打死,被河水淹死,被绳子勒死,被蜜蜂蜇死,被尔康掐死……” 大家睁大眼睛看着她,见她说得一本正经,都不好去打断她。 尔康听到“被尔康掐死”这种话都出来了,就忍不住上前了,说: “好了!不要发誓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有句话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有这样惨痛的经验,以后不要再犯就好了!” “什么‘前面石头后面狮子’?”小燕子抬头看着尔康,说,“这种绕口令我听不懂,但是,你是不是不生我的气了?” 尔康笑了,对于自己的坏脾气,也有一点歉意,诚挚地说: “你这两天,表现这么好,自己下厨房,做东西给每一个人吃,照顾紫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实在值得奖励!我看了,感动得不得了,不怪你了!不生气了!” 永琪就心痛地走过去,把小燕子搀了起来,说: “好了好了!不要跪在这个硬邦邦的地上了!你的诚心诚意,大家都了解了。”说着,也抬头看着尔康,“你的气消了吗?不和我们‘各奔前程’了吗?大家讲和了吗?” 尔康的手,重重地搭在永琪的肩上,惭愧地说: “一时情急说的话,你们不要放在心上了!我给大家道歉!”就对众人一抱拳,“各位,包涵了!” 箫剑感动地一笑,说: “我要去买一点好酒,管他什么状况,我想喝酒!庆祝我们大家又一次‘劫后重生’!” “你们知道我想干什么吗?”紫薇微笑地问。 大家全部热心地扑过去,七嘴八舌地追问: “想干什么?想干什么?” “我好想念我的琴,可惜没有把琴带来!”紫薇怀念地说,“那天听到箫剑吹箫,我就技痒起来,眼睛看不到了,弹琴大概不会受影响吧!” 尔康就积极地说: “我去帮你买一把琴来!洛阳这么大,应该也有乐器店吧!” “不要买了!”箫剑说,“我帮你做一个!你弹十五根弦的琴,还是二十一根弦的琴?” “二十一根!” “好!”箫剑一点头,“二十一根弦的琴!我帮你做,做乐器,我是学过的!你知道最好的琴弦应该用什么材料吗?” “不知道!” “应该用马尾的毛!”箫剑说,“但是,不能太粗的毛,也不能太细的毛,要马尾巴中间的,不粗不细的那几根!等我做好了,你一弹才知道其中的美妙!” 尔康惊看箫剑,忍不住问: “箫剑!你到底是谁?” 箫剑眼光一闪,大笑说: “这是一句什么话?我们朝夕相处,肝胆相照,还问我是谁?” 尔康深思地、研究地看着他: “和你接触得越多,越觉得你深不可测!你交游满天下,机智过人,黑白两道,都有来往,东西南北,没有地方不熟悉!在北京,你有老欧,在洛阳,你有顾正!在其他地方,大概还有很多意外等着我们发现!再加上你的武功,你的箫,你的诗,你还会做乐器……你这种人物,怎么会埋没在江湖?” “你把我说得太神了!什么‘深不可测’?这四个字应该用在你们身上!我和你们交往以来,才知道什么是‘友情’,什么是‘真情’,什么是‘爱情’,什么是‘亲情’……这些,都是我一辈子没有接触过的!在你们这种‘深不可测’的感情里,我觉得……我整天被你们感动来感动去,被你们影响同化,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了!”箫剑说着,就大笑起来,“哈哈!我去找木材,给紫薇做琴!” 箫剑就扬长而去了。 小燕子一脸深思的表情,看看紫薇,转着眼珠。箫剑要给紫薇做琴,自己也应该尽点力吧!此时此刻,小燕子真恨不得为紫薇做牛做马,来赎回自己的罪孽。 于是,小燕子不声不响地去了马房,把一匹马从马房牵了出来。 走到后院的空地上,她站住了,拍拍马脖子,说: “好了!好了!就站在这儿,别动!” 马站住了。小燕子就对着那匹马,一本正经地说道: “马儿!你听好,我要跟你要一点东西!这点东西,对你没有什么用处,对紫薇可大大有用!紫薇对我那么好……我害她受了那么多苦,她都原谅我,还帮我骂尔康……这种妹妹,哪儿去找?所以,我现在要帮箫剑,给她做一个琴!这个琴呢,需要你尾巴上的几根毛!所以,我要在你的尾巴上拔毛了!你跟我合作一点,不许踢我!听到没有?” 她对马儿说了一大篇话,就认为已经把马儿“搞定”了。于是,她走到马尾的方向,有点害怕,又拍拍马屁股说: “马儿,我先给你‘拍马屁’!我多拍两下,你千万千万不可以生气哟!”就唱歌似的,一面拍马屁,一面唱着,“马儿好,马儿妙,马儿呱呱叫!给我几根毛,做个好宝宝……好了!我要拔毛了!” 小燕子就一掀马尾巴。 岂料,马儿一声长嘶,整匹马直立起来,四蹄飞踹。小燕子一根毛都没拔到,就被那匹马踹翻在地了。小燕子痛得龇牙咧嘴,躺在地上对马儿伸拳头: “马儿!你实在不给面子!尾巴上几根毛,你也小气?你简直是那个那个……”转动眼珠,想了起来,“那个‘一毛不拔’!现在,我才懂了,为什么小气鬼,要说‘一毛不拔’了!原来是这个原因!” 小燕子哼哼唉唉地爬了起来,揉着摔痛了的屁股,再歪着头研究那匹马。那匹马似乎也知道小燕子对它不怀好意,也瞅着她。一人一马,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对峙了好一阵子。然后,小燕子一甩头说: “你喜欢被人骑,是不是?好,我先骑上马背再说!” 小燕子就反着身子,跃上马背,脸对着马屁股。她坐稳了身子,发现马儿没有敌意,就把整个身子,在马背上,再拍拍马屁股,说: “好!我骑着你,你有‘安全感’了吧?我是你的‘主人’,不是你的‘敌人’,懂了吧?好!我要拔毛了……” 小燕子就搜起了马尾巴,嘴里还念叨着: “不能太粗,不能太细,要中间的那几根……” 这一下,那只马儿大受惊吓,一声长嘶,拔腿就跑。小燕子大喊: “马儿!马儿!不要跑啊……”她怕摔,紧抱着马屁股,趴在马背上。 马儿就带着一个倒骑着马的小燕子,飞奔起来。小燕子觉得不妙了,大叫: “救命!救命……不好了!救命啊……” 小燕子的喊声,惊动了箫剑,奔了过来。一见到这种状况,大惊,喊: “小燕子!你这是在干什么?表演马术还是特技?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小燕子已经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箫剑冲上前去,急忙一接,小燕子落在箫剑怀里。 这时,永琪也听到了声音,冲了过来,正好,看到小燕子躺在箫剑的怀里。永琪顿时脸色一变。马儿还在奔跑,小燕子大喊: “永琪!你赶快拦住那匹小气马,别让它跑了!我们只有这两匹马,还要它拉车呢!” 箫剑放下小燕子,惊魂未定,瞪着她问: “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倒着骑马?” 永琪拉住了那匹马,牵着马走过来,也纳闷极了,问: “你好端端的,怎么惹了这匹马?” “我跟你们说,这匹马太不够意思了!”小燕子气呼呼地喊,“我不过要拔它几根毛,它就对我又踢又踹,害我摔了一个大筋斗!我骑上去,它也不许我碰它的尾巴!” 永琪惊愕得张大了眼睛: “拔它几根毛?你要拔它的毛?它怎么得罪你了?” “不是得罪我了……是要帮紫薇做琴呀!不是要马尾巴上的毛吗?我跟它商量了好半天,它还是不肯给我!简直是‘一毛不拔’!” “小燕子,你会了一句成语!”永琪惊喜地说。 箫剑看着他们两人,笑着摇摇头,走进马房,拿了一把大剪刀出来。 “如果做琴的人,都像你这样去拔马尾,大概全体被马踢死了!哪有这么笨呢?”箫剑举起剪刀,说,“你看好了!拿一把大剪刀,趁这匹马儿不注意时候,刷的一下子,剪下一撮毛来……”一边说,一边已经眼捷手快地剪下一撮马尾来,“剪下来了,再慢慢地挑!懂了吗?哪有人倒骑在马背上,对着马屁股拔毛的?你没有被踢死,没有被摔死,算你命大!” 小燕子看得目瞪口呆,对箫剑佩服得五体投地。 “呵……原来这样简单啊?我真笨!笨死了!箫剑!你好伟大!你好聪明!你什么都会,你真了不起!” 箫剑深深地看着她,满脸的笑意。 永琪看着两人,突然落寞起来,觉得被什么东西刺痛了。 琴做好了。 这天,大家都坐在房间里,围绕着紫薇,听她弹琴。 紫薇的手指,熟练地滑过了琴弦。琴声叮叮咚咚,美妙地响着。紫薇惊喜地说: “这马尾做的琴弦,真不同凡响!” “这弹琴的人,到底才真的不同凡响!”箫剑也惊喜地说。尔康用手托着下巴,只是痴痴地看着紫薇。紫薇弹完前奏,就扣弦而歌,唱着: 梦里听到你的低诉, 要为我遮雨露风霜, 梦里听到你的呼唤, 要为我筑爱的宫墙, 一句一句,一声一声 诉说着地老和天荒! 梦里看到你的眼光, 闪耀着无尽的期望, 梦里看到你的泪光, 凝聚着无尽的痴狂, 一丝一丝,一缕一缕 诉说着地久和天长! 天苍苍,地茫茫 你是我永恒的阳光! 山无棱,天地合 你是我永久的天堂! 尔康听着紫薇的歌,看着她的人,更是如醉如痴了。 紫薇弹完了琴,停止了唱歌,大家仍然陶醉感动在歌声里,都久久无言。紫薇一叹,说: “虽然我的眼睛看不见了,我还能弹琴,还能唱歌,还能感觉你们大家对我的好……生命,还是很美妙的!” “紫薇!你弹得太好了,好听得不得了!”小燕子赞美着。 “有你卖命给我‘拔马尾’,做了这么名贵的一张琴,我弹得得心应手!”紫薇笑着,对大家说,“谢谢你们大家!”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柳红的声音响了起来: “有人在家吗?” 众人全部惊跳起来。永琪惊喊: “是柳红!他们赶到了!” 紫薇就惊喜地站起身子,喜悦地喊: “金琐!金琐……是不是金琐来了?” 尔康急忙上前,搀扶着紫薇。 小燕子早已把房门打开,只见柳红兴奋地奔进门来。 “哈!总算找到你们了!”柳红嚷着,“你们未免太小心了吧?记号留得那么少,害我找来找去找不到,跑了好多冤枉路,差点离开洛阳,继续往南边走了……” 小燕子不等柳红说完,就拉住她,嚷道: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柳青和金琐在后面吗?” 柳红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抬头看紫薇: “紫薇,柳青有一句话要我带给你,我这人肚子里也藏不住话,我就直接说了!他说,他问你要了金琐!” “他……什么?要了金琐?”紫薇愕然地问。 “是呀!”柳红欢声说,“金琐摔到悬崖下面,脚受伤了,柳青帮她接骨……” “金琐的骨头怎样?接骨?难道骨头断了?”紫薇惊问。 “你不要着急,骨头没断,脱臼了!还好柳青会接骨,已经帮她接好了!不过,两人经过这样一场灾难,不知道怎样,就情投意合了……我看他们那个样子,就像小燕子常说的话,是‘快乐得像老鼠’……所以呢,因此呢,大概呢,一时之间,他们也追不上我们了!” 小燕子睁大眼睛,惊喊: “哇!分别没有多少天,居然发生了这样的好事!金琐和柳青……他们真是慢半拍!认识了这么久,现在才对上眼!哎呀,太好了!紫薇,是不是太好了?” 紫薇喜出望外,抓着尔康的手,喊道: “尔康!尔康……她找到了自我,也找到了幸福!你的坚持是对的!你一直有先见之明……她终于拥有属于她的‘情有独钟’了!我太高兴了,太太高兴了!可见,老天对我们还是很好,是不是?” 尔康感动着,放下一个心事了,深切地凝视着紫薇: “是!老天对我们都很好,除了对你……如果你的眼睛能够好起来,我想,我对我们所有的磨难、所有的遭遇,都再也不会有怨言了!” 柳红直到这时,才发现紫薇有些不对劲,赶紧看着紫薇问: “眼睛怎样了?紫薇,你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 “她的眼睛看不见了!”永琪难过地说。 “什么?看不见了?怎么会看不见了呢?有没有看大夫呢?”柳红急急地问。 “已经把洛阳的大夫都看完了。”小燕子小声地说。 柳红大震,不敢相信地瞪着紫薇。紫薇就嫣然一笑,欢声说道: “看不见也有看不见的好处,现在,听觉比以前强多了!一片叶子落在地上的声音,我都听得到!你们叹气的声音,你们心里的惋惜,我都听得到!当你看不见的时候,你的感觉会特别敏锐,感觉到许多以前感觉不到的东西!我觉得很幸福,所以,你们不要为我伤感了!” 大家面面相觑,彼此互看,都为紫薇深深难过着,却没有人敢表示出来。 尔康就下决心地说: “好了!柳红已经归队,金琐和柳青也有了下落,我想,我们不要再在洛阳耽搁了,这儿的大夫,都已经看过了!我们不如改道去均县,从均县去襄阳!箫剑,你在均县和襄阳有熟人吗?” “虽然没有,可以随时建立!人与人之间,都是从陌生变成知己的,就像我们大家一样!好吧!我们马上动身,去均县!” 马车在山谷中行行重行行。 箫剑和永琪坐在驾驶座,驾着马车。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走了一大段,忽然,前面豁然开朗,来到一个山谷,只见一条溪流,蜿蜒而过。流水琤琮,鸟声啁啾。水边,巨石嵯峨,山明水秀,风景如画。箫剑一拉马缰,马车停了。 “走了大半天,连一个农家都没看见!这儿有水,我们休息休息!” 小燕子和柳红跳下车。尔康搀着紫薇也下了车。 小燕子看到有水,就和柳红拿了水壶,去盛水。 “哇!好清的水,不知道有没有鱼,我们来钓鱼好不好?”小燕子嚷着,就扬着声音问,“箫剑,你会不会做钓竿?我们来比赛钓鱼!” “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钓鱼?”永琪问。 “为什么没有心情?我们不要把自己当成在‘逃难’我们要把自己当成在‘游山玩水’!不管多苦,还是要开开心心才好!”小燕子说。 尔康扶着紫薇,小心翼翼地走着。 “来!走这边!我扶着你,小心,地上不平,有好多石头!” 尔康把紫薇扶到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小燕子看着水,忽然惊喊起来: “紫薇!紫薇!水里真的有鱼耶!你看,你赶快来看!它们好自在啊!”就比手画脚地说道,“鱼儿在水里溜来溜去,溜来溜去……”她忽然想到紫薇看不见,声音就低了下去,“对不起……紫薇,我忘了你看不见……” 紫薇却若无其事地晒着太阳,笑着问: “小燕子,这个‘溜来溜去’的‘溜’字怎么写?你知不知道?” 小燕子转动着眼珠,存心要让紫薇开心,就欢声地接口: “‘溜’字?当然知道了!在水里面来来去去就叫做‘溜’,所以,‘溜’字,就是水字边再加一个‘去’字!” 果然,紫薇扑哧一声,笑了。柳红就去打小燕子,嚷着: “你别气死人了,这个水字边一个去字,念作‘法’!和尚作‘法事’的‘法’!‘犯法’的‘法’!连我都知道!你居然有本事念成‘溜’,不佩服你都不成!” “这中国的文字,太怪了!明明是‘溜’字,它要念作‘法’,不是太怪了吗?不是我不会念,是造字的人,脑筋有问题!” 尔康看到紫薇笑了,心里激荡着感动,就凑着紫薇的兴致,说道: “小燕子!我说一个笑话给你听!以前有个秀才,和你一样聪明,也把这个‘法’字,念成‘溜’字!后来碰到一个和尚,那个和尚偏偏认得这个‘法’字,两个人就吵了起来!一吵,就吵到县太爷那儿,谁知道,这个县太爷也和你一样聪明,不认得几个字,心想当然是秀才对,就判定这个字念‘溜’!和尚不服气,在公堂上大吵大闹,咬定这个字念成‘法’!县太爷一生气,就叫人打和尚五十大板。和尚一面挨打,一面高声念:‘自从十五人溜门,一入溜门不二心,今天来到溜堂上,王溜条条不容情!’县官别的也听不懂,最后一句听懂了,生气地喊:‘王法条条’怎么念成‘王溜条条’?和尚哭着说:‘大老爷要溜,小的只好溜!’” 尔康的笑话说完,众人就哄堂大笑起来。 箫剑好感动地看着大家,就坐在水边石头上,吹起箫来。大家苦中作乐,气氛好极了。 忽然,马儿一声长噺,紫薇整个人惊跳起来,惊慌地大喊:“追兵来了!追兵来了……” 尔康赶紧抓住紫薇的手,说: “不要怕!不是追兵,只是马儿……” 尔康话没说完,蓦然之间,四周岩石后,十几个黑衣人飞扑而至,个个手持武器,直扑六人。箫剑大喊: “保护小燕子和紫薇要紧!” 箫剑就拔剑在手,和那些黑衣人打了起来。柳红、永琪立刻跃起身子,和敌人奋战。小燕子大喊: “又来了!以为我们好欺负!你们人多,是不是?左来一次,右来一次?来!打就打!只要不用渔网,谁怕谁?我跟你们拼了……” 小燕子就一头飞撞过去,对方立刻举刀相对,小燕子的头,就对着刀锋冲去。永琪和箫剑大惊,双双没命地扑过去抢救小燕子。大家就大打起来。 尔康拔出腰间的鞭子,保护着紫薇,鞭子舞得密不透风,不让任何人接近紫薇,嘴里不断喊着: “紫薇!你不要怕,有我保护你,你就坐在那儿,千万不要动!” 紫薇拼命向四周看来看去,奈何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四周刀锋划空,武器相撞,乒乒乓乓,呼呼作响……吓得魂飞魄散,动也不敢动。 这次的黑衣人,和上次完全不同,个个带着武器,下手狠毒。有几个黑衣人,就专攻尔康,招招进逼,尔康顾此失彼,其中一个,长剑一剑劈向紫薇头顶,下手之狠,明显要夺去紫薇性命。尔康大惊,及时一鞭挥去,卷飞了长剑。尔康伸手抱住紫薇,想跳出战场,黑衣人一剑攻来,哧的一声,在尔康手腕上留下一道血痕。另一个黑衣人,就挥剑对着他头上砍下。 尔康抱着紫薇,就地一滚,躲开了那一剑,孰料另一个黑衣人,持剑直刺下来。 箫剑及时赶到,一剑挑开了敌人的长剑。紫薇听着声音,胆战心惊: “尔康!你受伤了是不是?放下我,不要管我了!” 尔康抱着紫薇闪开,大叫: “来人是谁的部下?为什么要下杀手?你们难道不知道我们的身份吗……” 尔康话没说完,对方又一剑刺来。尔康没有时间再说话,只能全力应战。 小燕子、永琪、柳红、箫剑也和敌人打得难解难分。敌人一剑,直奔永琪面门,永琪一躲,后面又一剑刺来。永琪直跳起身,才落地,又一剑刺来,招招都要置永琪于死地。永琪急了,一面奋战,一面大喊: “来人是谁?报出名来!对我,也敢下杀手?” 迎面的一个黑衣人,正是皇后的杀手巴朗,用黑巾蒙着口鼻,阴恻恻地说: “我们奉旨,格杀勿论,取你们的首级去复命!无论是谁,一概杀无赦!” “奉旨?杀无赦?”永琪大受刺激,猛然一剑刺向敌人,锐不可当。 永琪在这边奋力抵抗巴朗,尔康那边已经情况危急。主要是因为他要保护紫薇,难免捉襟见肘,顾此失彼。何况来人众多,个个武功高强。他刚刚抱着紫薇闪开一鞭,忽然看到一把长剑,直刺向紫薇。他大惊失色,急促中,只能用身子一挡,那把剑就噗的一声,刺进他的肩头,他踉跄后退,紫薇跌落在地。 紫薇看不到,听着声音,心魂倶裂,大喊道: “尔康!不要打了,我们投降吧!我们跟他们回去吧!” 紫薇话没说完,敌人舞着一个大铁锤,直打紫薇的面门。尔康带着伤,拼命护着紫薇,空手就去抓那个铁棰,一把把铁锤抢下。 箫剑一面打,一面回头看了一眼,大喊道: “尔康!你不能再顾念他们是皇室的部下了!来人个个狠毒,要取你们的性命!你还在那儿缚手缚脚,手下留情,那怎么行呢?” 尔康被提醒了,知道这已经是生死关头,再不拼命,会被赶尽杀绝,心里一痛,怒吼一声: “皇上既然要格杀勿论,对我们杀无赦,我福尔康再也顾不得君臣之义了!” 说着,他就飞舞着铁锤,滴水不漏地攻向敌人,瞬息间,打倒了两三个。他红了眼,再一阵猛攻,敌人竟被纷纷打退。但是,他这样一用力,肩上的血,就点点滴滴洒落地。 这一边,永琪护着小燕子,也打得非常狼狈。巴朗招招下狠手,打着打着,刷的一声,永琪手腕上挨了一剑。永琪的剑落地,巴朗就一剑直刺永琪心口。小燕子惊喊: “永琪!小心!” 小燕子就飞扑过来,空手去抓那把剑。 永琪看到小燕子这样拼命维护自己,大震,狂喊: “小燕子……” 危急中,箫剑飞扑过来,撞开了小燕子,挥剑对敌人刺去,把那人刺倒在地。 这一下,箫剑怒发如狂了,大喊: “我箫剑曾经对师父发誓,绝不伤人性命,今天,要违背誓言了!” 箫剑喊完,就像闪电般,持剑迅速地刺向敌人,转瞬间,一片哎哟之声,敌人倒了一地。巴朗眼看不敌,一声呼啸,其余的敌人就跟着飞蹿而去。 小燕子拔脚就追,大喊: “你们这些王八蛋!要逃到哪里去?” “小燕子!不要追,我们这儿伤兵累累!”柳红急喊。 紫薇跌在地上,魂飞魄散地喊着: “尔康!尔康……你在哪里?” 尔康用手握着刺进肩头的剑柄,用力拔出了那把剑,伤口顿时血流如注。他跪落在紫薇身边,扶起紫薇,手臂上的血,滴滴答答落下。 “我在这里,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 “我没有!你呢?你呢?”紫薇喊着,伸手去摸尔康,摸到一手的血,立即尖叫失声,“尔康……” 尔康咬牙说道: “紫薇,没想到你那个皇阿玛,对我们这样心狠手辣!我一招招留情,他们一招招都是杀手……你不要急,我没有关系,一点小伤,不碍事……” “什么小伤?”紫薇惊喊,“不要骗我了!你在流血,我的天啊!你伤在哪里?在哪里?”她又急又痛,一跪落地,仰首向天,凄厉地狂喊道,“老天!让我看见!让我看见……我要看到他,我要照顾他呀……老天啊!让我看见吧!” 尔康脸色惨白,已经摇摇晃晃,听到紫薇这样一喊,就挺直身子,坚强地说: “紫薇!不要怕,流一点血,要不了我的命!我还要保护你呢!我不能倒下,也不会倒下!”说着,就一个踉跄。 这时,箫剑、小燕子、永琪、柳红都跑了过来,箫剑一把扶住了尔康。 “尔康!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小燕子惊喊出声。 紫薇一晃,就要晕倒。柳红急忙扶住紫薇,嚷着: “赶快上车!箫剑,你驾车!我和小燕子来帮他们止血!” 箫剑看了看尔康的伤势,当机立断地说: “我们不能去均县了!敌人已经掌握了我们的路线,往均县走会自投罗网!他们两个需要大夫,我们回洛阳!回四合院去!大家赶快上车!” 大家就匆匆上车。箫剑一拉马缰,马车飞驰。 车里,柳红撕开一件衣服,做成绷带,喊道: “小燕子!你扶着尔康的手,我要给他止血!” 小燕子扶起尔康的左手臂,柳红撕开他的衣服,检査了一下伤口,看到伤口那么深,心里实在担忧,看看已经急得面无人色的紫薇,不敢表示什么,只得先用止血散撒在伤口上,再给他包扎起来。 “还好是左手,但是流血这么多,一定伤到大血管!尔康,你躺下来吧!” 紫薇紧张地听着,害怕着,心慌意乱。尔康始终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握住她的手。紫薇小小声地问: “还有没有流血?还有没有?你躺下来,躺在我身上!” “没有了,血已经止住了!我还是坐在这儿比较好!”尔康说,拼命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永琪!轮到你了!”小燕子拿着药和绷带喊。 “永琪,你也受伤了吗?伤在哪儿?”紫薇更慌了。 “我没事!只是手腕划破了,一点点伤!”永琪赶紧说。柳红再给永琪上药,绑住伤口,还好,永琪的伤口不深,流血也不多。永琪倒不担心自己,非常担心尔康,急促地说: “小燕子!车上有紫金活血丹,有白玉止痛散,你赶快找出来,我们先吃了再说!” 小燕子找出了药,拿着水壶,柳红忙着给两人吃了药。 紫薇坐在尔康身边,紧紧地握着他的右手,哀声地说: “尔康,我认输了!我们回去吧!我的眼睛看不见,你和永琪都受伤了,再下去,会碰到什么事,我们都不能预料!那个大理,虽然很美,但是,离我们越来越遥远了。我好怕……我失去勇气……我觉得,我们已经被逼到最后关头,走投无路了!” 尔康忍着痛,撑着自己,大声地说: “怎么能认输?我不认输!我不投降!我很好,好得不得了!你看不见,才以为我伤得很重,其实,只是一条小口子!一点都不痛!哈哈,没想到,我福尔康今天的敌人,是皇上!我真正的伤口,不在手臂上,在心里!”说着,痛定思痛,就放开紫薇,用右手狠狠地打着胸口,“在这儿,皇上捅了我一刀,在这里!” 柳红急忙拉住他: “你不要再乱打乱动了,好不好?” 永琪听到尔康这样说,心里的痛楚,就排山倒海一样地涌来。他的伤痛,更胜尔康。怎么会料到,有朝一日,自己的父亲,会派了杀手来杀掉自己?他激动地说: “皇阿玛不只捅了你一刀,他也捅了我一刀,岂止一刀,捅了好多好多刀!在我的生命里,他不只是一个父亲,他也是一个神!过去的许多年,我跟在他身边,天天保护着他的安全,为了他,可以拼命!今天,他却要我们每一个人的命!” 小燕子见尔康和永琪都受伤,紫薇的眼睛又瞎了,大家流血的流血,伤心的伤心,她再怎么乐天,这时都化为伤痛,越看越难过,悲从中来,她就扑到车窗口,对着窗外放声大叫: “皇阿玛!你真的要把我们通通杀了,你才满意吗?请你看看我们,看看我们,伤的伤,瞎的瞎……你还要做到什么地步,你才满意呢?” 其实,在深宫中的乾隆,一点也不知道永琪他们的惨状。当尔康和永琪双双受伤的时候,乾隆正在延禧宫里,思念着这些离家的孩子。 这天,和令妃逗弄了一会儿小阿哥,乾隆就心神落寞起来。奶娘抱走了孩子,乾隆站在窗前,对外面的天空遥望着,久久无言。令妃察言观色,就走到乾隆身后,坦白地问道: “最近,有他们几个的消息吗?上次,说是他们之中,有人掉悬崖,有人摔马车,到底是谁,证实了吗?” “没有!这些天,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有消息,也是好消息吧!最起码,他们应该是安全的!是不是?” 乾隆担忧地看看窗外,摇了摇头,忽然回头看令妃,激动地说道: “朕就是想不通,他们几个,跟在朕身边这么久,对于朕,还有什么不了解?明知道朕是‘雷声大雨点小’的个性!当时脾气火暴,过后就忘了!多少次他们闯祸,包括劫狱在内,朕不是都原谅了?现在,香妃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朕已经昭告天下,香妃去世了!他们应该了解朕不会再要他们的脑袋了!只要他们几个自动回来请罪,在朕面前好好地磕个头,认个错,保证下不为例,朕也就算了!为什么他们就是不回来?紫薇是不是朕的亲生女儿,朕也不在乎了!小燕子是谁的女儿,朕也弄不清楚,还不是当自己女儿一样疼吗?这样待她们,她们居然忘恩负义到这个程度,实在太没良心了!” 令妃完全没料到乾隆有这样一篇话,兴奋得眼睛都亮了。 “皇上!您原谅他们了?” “香妃的事,只要朕想起来,还是恨得牙痒痒!”乾隆终于坦白地说了,“可是,他们几个……确实牵动着朕的心!朕再怎么恨他们,却不能不想念他们!人,都有弱点,他们几个,是朕的弱点!” “那不是弱点,那是皇上最珍贵的地方!”令妃感动地说,就鼓起勇气问道,“臣妾一直有个问题压在心里,想问皇上,不知道能不能问?” “你问!” “皇上那天下令把两位格格‘斩首示众’,我们跪了一地,请求皇上刀下留人,皇上仍然说‘杀无赦’!当时,是不是完全没有转圜了?如果尔康他们不劫走紫薇和小燕子,她们是不是死定了?” 乾隆默然片刻,终于一叹。 “那天,我确实气大了,确实恨不得杀了她们……尤其当我听到狱卒说‘说不定尔康也变成蝴蝶飞走了’那句话!对朕而言,真是难堪!但是,她们还没有到法场,这是斩格格呀!就算到了法场,就算刽子手拿起斧头的时候,照例还要等朕最后的命令呢!何况,那天,朕心里知道,傅恒已经在法场等候,如果朕的‘刀下留人’命令不到,傅恒也会用他的金牌令箭救下她们两个的!” 令妃眼睛更亮了。 “这么说,紫薇和小燕子,到了最后关头,皇上还是会刀下留人的!” 乾隆又默然不语了。令妃不禁悲喜交集,喊着: “皇上啊!他们几个,一点也不知道皇上是这种心态啊!他们并不是‘离家出走’,他们在‘逃命’啊!你怎能希望他们冒着生命的危险,来自投罗网呢?就算他们想念着皇上,后悔自己的错,他们也不敢再回来呀!” 令妃说中了要点,乾隆望着天空,更加出神了。 50 50 永琪和尔康等人,又折回了洛阳,回到四合院。 这天晚上,大夫诊治过了尔康和永琪,伤口都妥善地上药包扎了。永琪的伤口不深,大夫说是不碍事,大家安心不少。但是,尔康失血很多,伤口也很深。大夫再三叮嘱,一定要好好休息治疗,否则,整只手臂都会作废。大家听了,真是忧心忡忡。尤其紫薇,恨不得以身相代。虽然她的眼睛看不见,但她坚持守在尔康床前,衣不解带。 入夜之后,尔康就开始发烧了,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神志也不清楚了。大家都守着他,不断用冷帕子,压在他的额上。紫薇站在床边,因为看不见,只能摸索着给他换帕子,又是着急,又是心痛,又是无奈。 尔康昏昏沉沉,嘴里喃喃地呓语着,每一句呓语,都是紫薇: “紫薇……不要走那边,那边有悬崖……我搀着你……紫薇!紫薇……哎呀……不好……” 尔康大喊着,从床上惊跳起来,大家急忙按住他的身子。紫薇恐惧地说: “他烧得神志不清了……他会不会死?” “别说傻话了!紫薇,你去休息!”箫剑说。 “那怎么可能?他伤成这样,就是用一百匹马来拉我,也没办法把我从他身边拉开!不管我看得见,还是看不见,我都要守着他!”紫薇坚持地说。 柳红拿了一个托盘,里面放着饭菜,放在桌上,着急地说道: “紫薇,你吃一点东西,我们来照顾他!” “我吃不下!” 柳红把她拉到桌前来,按进椅子里。 “你吃不下也得吃!现在已经三更了,你一直不吃,会把自己累病的!眼睛没好,脑袋上的伤也不知道好了没有,还不爱护自己,大家都倒下的话,怎么办?” 小燕子也急急安慰紫薇: “紫薇,你不要急,大夫不是说了,尔康发烧是正常现象吗?身上有个大伤口,一定会发烧!我们大家都在照顾他,你把自己放轻松一点,赶快吃东西,嗯?” 紫薇这才勉强地吃着东西。因为看不见,碗盘碰得叮叮当当响。 尔康在枕上不安地蠕动,喃喃呓语着,忽然又大喊: “紫薇……紫薇……你在哪里?” 紫微听到尔康一喊,就像弹簧般跳了起来,本能地往床前奔去,眼睛看不到,就撞翻了桌子,杯杯盘盘,全部落地打碎了。她脚下一绊,跌倒在地。大家急忙扑过来,搀扶紫薇的搀扶紫薇,收拾碎片的收拾碎片。永琪着急地说: “紫薇,你会把我们大家弄得更乱……你也是病人,病人就不要照顾病人了!让我们来吧!” “永琪,你会说紫薇,你呢?手腕上也有伤,大夫说,也要好好休息,你怎么还不睡?”柳红说。 小燕子就心痛地嚷: “就是!就是!永琪,你赶快去睡吧!我们这儿人够多了!” “唉!我怎么睡得着呢?”永琪看着昏昏沉沉的尔康,叹气说。 紫薇充满了挫败感、无力感,摸摸索索地来到尔康床前。 尔康在迷迷糊糊中挣扎,喊着: “皇上……皇上!请饶了紫薇和小燕子!请不要……请不要赶尽杀绝……她们……她们……” 听到他在病中,心心念念,还是自己和小燕子,还是皇上,紫薇心里的痛,简直无法形容。她摸索着,握住他没有受伤的手,心碎而无助地低喊: “尔康!我真是无助极了!我看不见,不知道能为你做什么。我答应过你,要做一个‘快乐的瞎子’,可是,你病成这样,我却束手无策……我知道你身上有个大伤口,心里也有个大伤口,我多想用我的心、我的手、我的眼睛来帮助你,可是,我看不见!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样再来照顾你?我好绝望!这种绝望,把我快要撕成一片一片了!尔康,告诉我,一个破碎的我,怎样来帮助一个破碎的你?” 紫薇这篇惨痛的话,弄得每个人都眼泪汪汪了。 箫剑看看紫薇和尔康,就把紫薇的琴,拿了过来,放在桌上。再拉了一张椅子,让她坐下,把她的双手,放在琴弦上。 “弹琴吧,唱歌吧!弹他最爱听的歌,唱他最喜欢的歌!” 紫薇神情一振,顺从地说: “是!” 紫薇就安静下来,扣弦而歌。 梦里听到你的低诉, 要为我遮雨露风霜, 梦里听到你的呼唤, 要为我筑爱的宫墙, 一句一句,一声一声 诉说着地老和天荒! 梦里看到你的眼光, 闪耀着无尽的期望, 梦里看到你的泪光, 凝聚着无尽的痴狂, 一丝一丝,一缕一缕 诉说着地久和天长! 天苍苍,地茫茫 你是我永恒的阳光! 山无棱,天地合 你是我永久的天堂! 紫微唱着,唱完了一遍,就再唱一遍。她一句一句,一声一声地唱着。她唱得痴了,满屋子的人,听得也痴了。尔康在这样的歌声中,逐渐平静了,不再呓语。 慢慢地,天亮了。日出染白了窗子,紫薇已经不知不觉地,唱了一整夜。 室内,小燕子、箫剑、永琪、柳红有的坐在椅子里,有的趴在桌子上,累得东倒西歪睡着了。 尔康在做梦,梦到自己在烈火中烧烤,像是苏苏一样。火舌卷着他,吞噬着他。但是,火焰的彼端,紫薇像个仙子,盈盈而立,唱着歌,手里像是纺纱抽丝一样,把那些火焰全部收走。火焰消失了,烧烤停止了。他勉强地睁开眼睛,看到紫薇弹琴的手,看到紫薇唱歌的唇,看到紫薇痴痴的眼神。他的紫薇,他那完美无瑕的紫薇,正在一句一句地唱着:“山无棱,天地合,你是我永久的天堂!”他深深地、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她,看得痴了。 紫薇一面唱着,一面“看向”尔康,眼光和尔康的“接触”了。 尔康痴痴地看着她,紫薇也痴痴地“看着”他。尔康蠕动着嘴唇,无声地说: “紫薇,你的眼睛好美!” 紫薇一个悸动,停止了唱歌,放下了琴,“看着”尔康。 尔康想说话,喉咙里干干的,好渴!他无声地说: “水!” 紫薇惊跳起来,惊喜地应着: “你要喝水?来了!我就来!” 紫薇奔到桌边,从茶壶里倒了一杯水,端着茶杯,奔回到床前。 “我扶你,我扶你……”她说,就扶起了尔康,把杯子凑到他唇边。 尔康用没有受伤的右手,努力地撑持着,让自己坐起身子。忘了喝水,他不敢相信地、呆呆地、屏息地看着紫薇。 这时,箫剑已醒,惊愕地看着,一动也不敢动。 紫薇着急地问: “你怎么不喝?” 尔康的心急跳着,几乎从口腔里跳出来。他低低地、急促地回答: “我喝!我喝!”就用没有受伤的手,颤抖地扶住杯子,一口喝干了水,盯着她,小心翼翼地说道,“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杯?” “是!”紫薇又奔到桌边去倒水。 这样的声音,把小燕子、永琪、柳红都惊醒了,大家看到紫薇在倒水,个个惊愕得张大了眼睛。小燕子忍不住惊呼道: “紫薇……” 箫剑急忙阻止小燕子: “嘘!” 小燕子就用手堵着嘴巴,睁大了眼睛观看。永琪、柳红、箫剑也屏息看着。 紫薇倒了水,又捧到床边。 “来了!来了!”她扶起尔康,看看那包扎得密密的手臂,绷带上仍然沁出血迹,心痛得不得了,“你流了好多血!怎么办?怎么办?” 尔康凝视着她,目不转睛地说: “哪儿有血?” 紫薇看着那染血的绷带: “还说没有……绷带都染红了……” 尔康确定了,心中狂喜,再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口了,把紫薇一拥入怀,大喊: “天啊!紫薇……我会高兴得发疯!” 尔康这一动,紫薇手里的杯子碰落到地上,水也翻了。她着急地喊: “你不要动呀!会碰到伤口呀!等会儿又流血了……” 尔康热烈地、含泪地喊: “如果我的血,可以换回你的眼睛,我流再多的血,也在所不惜!” 紫薇这才呆住了,蓦然惊觉,自己又能够“看”了,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她张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瞪着尔康。尔康的脸,尔康的眼神,尔康的伤,尔康的人!天啊!她看到了,她又看到她心里的人了!她小小声地、颤抖地说: “尔康……我看见了!我看到你了,我看到你的眼光,看到你的血,看到你的脸,看到你看我的眼神……我真的看到了!” 尔康狂喜地、感恩地闭了闭眼睛,虔诚地喊: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万能的上苍!感谢所有的神灵!” 紫薇再睁大眼睛,仔细地看尔康,陷进巨大的震撼中,不住口地说着: “我看见了!我又能看了!尔康……”她贪婪地摸着他的脸,“你好苍白,你好憔悴……”急忙推开他,“我碰到了你的伤口!痛不痛?痛不痛?” 尔康含泪而笑: “痛!好痛!真痛!可是,痛得好!让它痛!”说着,就用右手把紫薇抱得紧紧的,不肯松手,大声说,“若非一番痛彻骨,哪有紫薇扑鼻香!” 小燕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从椅子里直跳了起来,手中的帕子往空中一扔,满房间又跑又跳,放声大叫了: “玉皇大帝!如来佛!王母娘娘!观世音……所有所有的神仙,小燕子给你们磕头了!紫薇看见了!紫薇看见了!万岁万岁万万岁!” 永琪走向紫薇和尔康,含泪带笑地说: “尔康,紫薇,恭喜恭喜!我现在明白了,什么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 小燕子弄不懂永琪的成语,欢声大叫: “是!‘蜘蛛死了还会生’!我们是打不倒、死不掉的蜘蛛!” 柳红脸上,已经爬满了泪,眼睛里,充满了笑。 箫剑站在一边,看着他们,脸上带着深深的震撼和感动。 几天后,尔康已经可以下床行动了。紫薇也完全复明了。就连来为大家诊治的大夫,也惊奇不已,说: “没想到进步这么快,烧也退了,伤口已经在愈合了,毕竟年轻,身体的底子好!但是,还是要小心,千万不要碰到伤口,也不要碰水,我开的药,还是要吃!至于这位姑娘的眼睛,真是奇迹呀!我不是眼科大夫,对眼睛知道不多,姑娘这种病例,我也没有遇到过!我想,姑娘是心地好,命大,有菩萨保佑吧!这种暂时性的失明,可能跟脑袋上的撞伤没有关系,而是在某种刺激下失明,又在某种刺激中恢复!总之,好了就是奇迹!恭喜恭喜!” “那……不会再复发了,是不是?”尔康急切地问。 “说实话,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已经好了,就应该不会复发了!” 大夫出门去,众人好高兴,欢天喜地地送走大夫。 紫薇重获光明,实在喜出望外,忍不住站在小院里,东看西看,喊着: “好美的太阳啊,好美的小四合院啊,好美的小燕子啊,好美的柳红啊……”她看到院子里有几盆小花,看得目不转睛。 尔康走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从来不知道,花的颜色,这么好看!”紫薇用手遮着眼睛,看了看天空,“天空多么漂亮!那种蓝,几乎是透明的!云也这么好看,流动着,像一条河,像一首诗!” 尔康看着她,看得发呆了,惊叹地说: “最好看的,是你的眼神!这么亮,这么喜悦,这么充满了生命力……我实在太快乐了,连皇上对我们的冷酷,我都能置之度外了,因为你的眼睛里,又有了光彩!”说着,他就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把紫薇拉到面前来。 两人深深切切地互视着,好像几百年没有看到对方似的。紫薇就满眼发光地说: “尔康!再能见到你,我已经等于再世为人了!” 尔康凝视着她: “能够重新和你的眼光交会,我的幸福感实在太巨大了!老实告诉你,我早已习惯从人群中,去找寻你的眼光。每次,和你的眼光接触,我都会心中一热,然后心跳加快……自从你看不见之后,我抓不住你的眼光,每次,看到你茫然的眼神,我的心跳就变成了心痛!这些日子,我的痛苦,绝对不比你少!”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也要告诉你一个秘密。记得我们两个第一次见面吗?那是在小燕子和皇阿玛去祭天的游行上,我追着游行队伍跑,你出来拦阻我!那时,你的眼光盯着我,带着一种深刻的研究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你的眼光让我充满了希望,我心里仿佛已经知道,这个男人,会主宰我的生命!所以,我爬向你,抓住你的衣摆,求你帮助我!我想,人和人之间的相知相惜,除了语言,就靠眼神来传递!在我看不见你的这些日子里,我就一直回忆你的眼神,让这个回忆支撑着我!让我不倒下去!” 尔康深深地、深深地看着她,感动至深地问: “真的吗?你都没有跟我说!从今以后,我的眼神会一直追着你,希望你不要被我看烦了!” “还有一件事,一直让我好难过!”紫薇继续说,“记得在和皇阿玛出巡的时候,你有天发神经,对我说:‘你时时刻刻,给我一个眼光也好,让我知道你心中有我!’记得吗?我看不见的这段时间里,常常想起这句话,就心痛得不得了,因为,我再也不能给你那样的眼光了!” 尔康听得好心痛: “你怎么都没跟我说?你怎么都不把你心里的痛苦告诉我?”他仔细地看她的眼睛,担心地说,“紫薇,不要再看了,把眼睛闭起来,休息一下!别让你的眼睛太累了!” “我不!”紫薇热烈地喊,“我要给你那样的眼光,我要一直看着你,看着你!我好怕老天又会把我的视力收回去,我一定要看够!” “紫薇!不会的,不会的!你好了,再也不会看不见了!”尔康说着,就忘形地把她一抱,碰到伤口,痛得直吸气,“哎哟!”紫薇跳开身子,脸孔顿时吓得雪白: “我碰痛你了!我碰痛你了……” “就算为你废了这只手,我也心甘情愿!”尔康说。 “如果我的眼睛要用你的手来换,我宁愿瞎……” 尔康立即用右手去蒙住紫薇的嘴,但是,他忘了自己左手不能动,又再度碰痛了伤口,不禁痛楚吸气,但却不放开捂着她嘴巴的手。 紫薇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是无尽无尽的爱。 这天晚上,小燕子太高兴了,居然做了好几道菜,要为大家庆祝。她把丰盛的菜肴,一盘一盘端上桌,嘴里大喊大叫: “吃饭了!吃饭了!各位兄弟姐妹,赶快来吃饭啊!是我和柳红做的菜,本人今天表演了好几招,你们大家有口福了!” 永琪、箫剑急忙走来帮忙,大家嘻嘻哈哈把碗筷摆好。紫薇和尔康走了过来,尔康虽然憔悴,却神采飞扬。 “尔康,你就不用下床了!让紫薇把饭菜拿到卧室里去吃吧!”永琪说。 “我哪有那么娇弱?男子汉大丈夫,受点小伤算什么?”尔康坐了下来,“和大家一起共进晚餐,是一种快乐,我怎么能错过呢?何况,还有小燕子亲手做的菜!” “我声明,”柳红笑着说,“那个鱼香肉丝、红烧肉、炒茄子是小燕子的手艺,如果出了差错,我概不负责!其他是我做的!这锅鸡汤,也是小燕子特别为两个病人炖的!你们尝尝看,到底是我这个会宾楼的老板强,还是小燕子强?” “哈!小燕子能够把菜烧熟,就很不错了!这些日子,紫薇看不见,柳红没赶到,我们要不然就吃烧焦的饭菜,要不然就‘食不知味’,真是辛苦极了!”箫剑说。 众人全体大笑。大家围着桌子坐好,箫剑就倒着酒。 “我要干一杯!自从开始逃难,我这个‘酒’始终没有喝过瘾!” “我也要喝!我也要!”小燕子喊。 箫剑给每个人倒酒。紫薇说: “尔康身上有伤口,不能喝酒!” “谁说的?我也要喝!”尔康看着紫薇,“为了你的复明,让我喝一口吧!” “好!一小口!我也不敢多喝,也陪大家喝一小口!为了金琐和柳青,为了我的眼睛重见光明,为了我们大家的劫后重生,碰杯吧!” 大家举起酒杯,兴高采烈地碰杯,开始吃饭。永琪存心要讨好小燕子,问: “小燕子!这锅红烧肉是你的杰作对不对?” “是呀!我多加了一点料……” 永琪已经吃了一大口,顿时眼睛一瞪,赶快伸长脖子,一口就咽了下去。咽完了,又伸舌头,又呼气,问: “你加了什么料?” “放了一点胡椒而已。” 永琪眼睛张得大大的,一本正经地看着大家,推荐地说: “很特殊的红烧肉,各位如果错过了,会终身遗憾,不可不吃!” 于是,大家都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吃进嘴里。 顿时间,只见众人跳起来的跳起来,吐出去的吐出去,喝水的喝水,涨得脸红脖子粗的涨得脸红脖子粗,这个咳,那个呛……闹了个手忙脚乱。尔康叫着说: “小燕子!我身上还有伤口,你不能这样害人……”说着,拼命咳。 “我的天!我的天……”紫薇眼睛瞪得好大,急忙拿了一杯水给尔康,“喝水!喝水!小燕子说的,人都要喝水,早上要喝水,下午要喝水,晚上要喝水……吃了小燕子的红烧肉,尤其要喝水……” 柳红拼命呸着: “只有天才,才烧得出这种红烧肉!小燕子,你跟我们有仇呀……” “怎么了?”小燕子瞪大眼睛问,“你们总不至于吃了我的红烧肉,就集体中毒了吧?反应太过度了吧?” 箫剑涨红了脸,直着脖子,把红烧肉咽了下去,说道: “这是我第一次吃到‘酸辣红烧肉’!真是终生难忘!现在才知道,那几天,你让我们‘食不知味’,是‘手下留情’了!这‘知味’的时候,才不同凡响,简直是‘五味倶全’!” 小燕子纳闷地说: “什么滋味不滋味的,听得我的头都晕了!怎么会‘酸辣’呢?我不信,你们故意装模作样来和我开玩笑……”就也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一嚼,立即吐出来,大叫,“哇呀!不得了,我把醋当成酱油了!又放了好多辣椒!不得了!呸!呸!呸……”她满房间跳着呸着,反应比任何人都凶。 大家全部笑得东倒西歪了。 好不容易,大家笑停了。柳红就收起笑容,正色说道: “我要跟大家报告一件事,我们大家的盘缠,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大夫出诊要钱,六个人吃饭要钱,抓药要钱,住房子要钱……我们如果不想办法,就要饿肚子了!所以,我想,明天我和小燕子,到闹区去‘赚钱’吧!” “怎么赚?怎么赚?”永琪追问。 “老方法赚!我们去卖艺……”小燕子兴冲冲地说。 “像以前一样吗?”紫薇问。 “对!我们这么多人,又会这么多功夫,卖艺总可以吧!” “可是,卖艺要大张旗鼓,我们正在躲躲藏藏,如果敲锣打鼓地公然卖艺,不是会暴露行踪吗?”尔康问。 “我可以去跟我的朋友借钱……”箫剑沉吟地说。 “不行!”尔康立刻抗议,“这一路还长得很,如果我们不能自力更生,都要靠你的朋友帮忙,那还了得?假若要借钱,不如去卖艺!” 小燕子就嚷道: “不要顾忌这个顾忌那个了!我们是那个‘蜘蛛死了还会生的人’不要怕!明天,箫剑保护尔康和紫薇,留在家里,我和柳红永琪赚钱去!” “那……我宁愿箫剑保护你们吧!我虽然伤了一只胳臂,还不至于成为废人,紫薇的眼睛又好了,我们不需要保护!”尔康说。 小燕子就一拍桌子,说: “就这么说定了!等会儿,我们先排演一下,我和柳红扮成一对落难的姐妹,永琪和箫剑就混在观众堆里面,假装是好心的人,到时候,要做出一股同情的样子来,拼命捐钱,还鼓动大家捐钱!懂了没有?” 永琪一听,立刻面有难色: “那……多难看!我们用别的法子吧……这似乎不怎么光彩!” “少爷,我们已经是那个什么山什么水了,你还要光彩?”小燕子喊。 “山穷水尽,走投无路……这个台词,我来帮你写!”紫薇说。 “我懂了!”箫剑一笑,看着小燕子,“这个玩意,我从来没有玩过,但是……我舍命陪君子,一定全力配合!” 于是,第二天,紫薇和尔康留在四合院里养伤,其他的人,全部去卖艺了。 小燕子和柳红,荆钗布裙,站在闹区的街角。小燕子拿了一个大铜锣,乒乒乓乓地敲着。柳红拿了一把大刀,摆着架势,站在小燕子身边。 路人看到这样出色的两个姑娘,就好奇地聚集过来。永琪和箫剑混在群众之中,等着上场。小燕子看到人群已经聚了很多,就停止敲锣,对众人朗声说道: “各位洛阳的父老兄弟姐妹大爷大娘们,我是小燕子,这位是我的姐姐小鸽子。我们姐妹两个,是河北人,要到四川去寻亲,经过贵宝地,不料姐姐在路上生了一场大病,为了请大夫,把所有的盘缠都用光了。我们姐妹两个,是那个什么天不应,什么地不灵的,现在流落在洛阳,已经是那个那个……山也穷了,水也光了,没地方住,没饭吃了……俗语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们姐妹两个还会一点拳脚功夫,在这儿给各位献丑一段,请大家帮助一点旅费,各位的大恩大德,小燕子在这儿先谢谢了!”就抱拳说道,“谢谢!谢谢!” 箫剑站在人群里,听着小燕子煞有介事地念台词,带着笑意,觉得挺好玩。永琪到底是阿哥出生,哪里面对过这样的情形,觉得尴尬极了,手脚都不知道搁在哪儿好。想到等下还要假扮捐钱的人,来吆喝大家捐钱,就更加尴尬了。他悄悄地退到人群里,恨不得找个地洞躲起来。 小燕子说完,就拿起预先准备的一把大刀,和柳红比画起来。 两个姑娘刀来刀去,舞得密不透风,煞是好看。 观众看得过瘾,掌声雷动,纷纷叫好。 两人舞了一阵,就收住刀,对观众一抱拳。柳红拿了盘子,向围观群众收钱。 “请随便赏一点!谢谢!谢谢!” 群众看到盘子伸过来,零零落落地丢进几个铜板,有的人干脆退后,捐钱一点也不热络。小燕子连忙给箫剑和永琪使眼色,要他们上来捐钱。谁知,永琪退到更后面去了,箫剑也迟疑着,裹足不前。小燕子好急,心想,这两个男人怎么回事?该他们上场,一个也不动!于是,她猛看箫剑,箫剑被她的眼光看得不好意思了,用手抓抓头,终于上场了。本来,他应该饰演“慷慨解囊”的角色,但是,他嘴里低低地叽咕了一句: “男子汉大丈夫,做些骗人的勾当,实在不够光明磊落!” 就脸色一正,临时改了台词,说: “各位洛阳的朋友们,如果你们看这两位姑娘的表演不过瘾,我箫剑也来表演一段,希望大家慷慨解囊!”说着,对小燕子一抱拳,“姑娘,在下有些话,实在说不出口,包涵了!” 小燕子一听,这个箫剑,不按排演的演出,显然临时怯场了,心里好生气,一刀砍向他,大骂: “什么名堂嘛?还说‘全力配合’,不要多说了!看刀!” 箫剑一惊,急忙跳开。小燕子又是一刀砍来,继续骂: “男子汉大丈夫,脸皮比女人还薄!我砍你!” 小燕子说砍就砍,完全不是做戏,来势汹汹。 箫剑灵机一动,老花样又来了,故意慌慌张张地躲着那把刀,嘴里大叫着: “刀剑没有长眼睛,不要开玩笑……”话没说完,就摔了一大跤。 观众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看得津津有味,笑得前俯后仰。 小燕子再对箫剑砍去,箫剑狼狈地躲着那把刀,一连摔了好几跤。好几次,刀都几乎砍到箫剑身上,箫剑再以毫厘之差,危危险险地躲过。两人一个追,一个逃,一路乒乒乓乓,摔摔跌跌,又是滑稽突兀,又是惊险万状。 观众疯狂地鼓掌,柳红急忙端着盘子收钱,盘子里的钱不断涌进。 永琪看得目瞪口呆。 终于,箫剑跳出了战圈,小燕子看到收获颇丰,也就笑逐颜开了。然后,小燕子和箫剑并排一站,一起对观众抱拳施礼,齐声说: “谢谢大家!谢谢!谢谢!” 两人站在那儿,有如玉树临风。 观众爆出如雷的掌声。 永琪躲在人群中,看得有些发愣了。听到身边的两个人,在津津有味地议论着: “好功夫,好漂亮!我打赌,他们是一对儿!” “可不是!默契那么好!长得也真俊!真是郎才女貌……” 永琪听了,脸色一变,内心深处,被狠狠地撞击了。 51 51 表演这么成功,小燕子得意极了,回到四合院,一路笑着冲进房,喊着: “紫薇!尔康!我们成功了!你们没有看到,我和箫剑表演得好精彩,把那些洛阳人,看得一愣一愣的,大家拼命捐钱给我们,又给我们鼓掌,又给我们叫好,简直太过瘾了!赚了好多钱,几乎有二两银子耶!这一路上,我们不怕了!‘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话实在没错!” 紫薇和尔康,惊喜地看着小燕子。尔康不信地问: “真的吗?就凭你们比画比画,就能赚钱吗?” 小燕子身后,永琪、箫剑、柳红跟着进门。柳红笑着接口: “没有骗你们!真的赚了好多钱!比我们从前在北京的时候,还成功呢!不过……多亏箫剑就是了!” 小燕子就冲到永琪面前,开始兴师问罪了,凶巴巴地说: “永琪!我问你,我们不是套好了招吗?你不是应该假装捐钱,然后鼓吹那些观众捐钱吗?怎么你到了时候,躲在人堆里,说不出来就不出来!我拼命给你使眼色,你还假装看不到,要我在那儿演独角戏!幸亏箫剑出来了,要不然,我和柳红的戏就演不下去了!你是怎么一回事?到了今天,还忘不了你是‘阿哥’呀?” 永琪已经一肚子别扭,又被小燕子一阵抢白,脸色难看极了,冷冷地说: “对不起!我老早就跟你说过,你那些江湖习气,江湖作风,我没办法接受!要我配合你去诈骗老百姓,我就是做不到!” 小燕子看到永琪一脸的冷峻,气坏了,嚷嚷着: “你好高贵,看不起我们用这种方法赚钱,是不是?那你今晚就别吃晚饭,免得弄脏了你那个高贵的嘴巴!” “这些日子,难道我们都靠你卖艺吃饭吗?”永琪生气地说,“好,只要是你小燕子赚的钱,我就不要用!行了吧?如果我落魄到要靠你来养,也太没水平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要我去扮小丑,去向人摇尾乞怜,我没训练过!我也不是那块料!行了吧?” “什么‘君子有守卫,没有守卫’的?”小燕子更气,大声说,“哪儿来的守卫?都是一些老百姓而已!我也老早就跟你说过,关于‘君子’的事,不要跟我说,我反正一辈子都当不成君子……” 小燕子话没说完,永琪一拂袖子,大声打断: “我不嫌你书念不好,不嫌你一天到晚,文不对题,答非所问,你反而嫌我太‘君子’!真是莫名其妙!今天,又不是没有人配合你演戏,人家箫剑,不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吗?主角都上场了,少个配角又怎样?” 小燕子瞪大眼睛,气得脸红脖子粗,脚一跺,对永琪吼道: “还说不嫌我?你明明就在嫌我……在回忆城的时候嫌我,现在出了回忆城,你还是嫌我……什么江湖习气,什么书念不好,反正你就是看不起我!我们现在天天逃难,一下子这个受伤,一下子那个生病,眼看就快没饭吃了,你念了一肚子的书,现在能派什么用场……” 尔康急忙上前打圆场: “你们是怎么一回事?嫌日子过得不够精彩,是不是?”他盯着永琪,重重地说,“不是我说你,你也太严肃了!小燕子赚到了钱,兴冲冲地跑回来,高兴得不得了,你不称赞她两句,反而板起脸来教训她,给她浇冷水,何苦呢?” “尔康说得对!”紫薇拉住暴跳的小燕子,跟着数落永琪,“小燕子是在为我们大家赚钱,你放不下身段,没办法配合,也是人之常情,你跟她慢慢解释,她会了解的。但是,你别骂她呀!” “就是!”箫剑也接口了,“大家都沦落了,一文逼死英雄汉的日子,你还没尝到,尝到的时候,就知道那个‘有守卫,没守卫’也不是很严重,饿肚子才严重!我也‘有守卫,没守卫’,原则一大堆,还不是打着鸭子上架……把那些自尊啦,男子汉啦,君子啦,身份地位啦……通通都丢开了!总不能输给几个姑娘是不是?” 永琪一听,自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连箫剑也这样咄咄逼人,个个站在小燕子一边,在指责自己,顿时火往上冲,就再也控制不住了,对着箫剑气冲冲地喊: “是!你有本领!你才是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我承认没有你那么潇洒,没有你那么伟大,没有你那么有修养!行吗?既然你能够把‘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全体抛开,以后,小燕子要‘偷抢拐骗’,就全部由你负责吧!” “什么话?”箫剑脸色一变,生气了,“你何必说得这么难听?小燕子为了大家,在那儿耍宝卖艺,使出浑身解数,最后,却落得你用‘偷抢拐骗’四个字来评论她,她也太冤了!我真为她不平!” “你为她不平?”永琪更气,喊,“你有什么资格来为她不平!” 尔康急忙站到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之间,诚挚地喊: “永琪!箫剑!停火!听到没有?我们大家,共生死,同患难,情如兄弟,肝胆相照!如果为了一点小事,伤了感情,岂不是太可惜了吗?这些日子,大家都受到很大的压力,面对很多的痛苦……”就看着箫剑,为永琪解释着,“永琪毕竟是阿哥,这种餐风饮露、颠沛流离的生活,他正在努力地适应!如果有适应不良的地方,也是情有可原吧!” 箫剑咽了口气,瞪着永琪,欲言又止,终于按捺了自己,一甩头,出门去了。 小燕子看到箫剑出去了,就对永琪气冲冲地说了一句: “我最大的错,就是‘偷抢拐骗’了你这个阿哥!”说完,就奔进卧室去了。 永琪一呆,挫败感像排山倒海般涌来。尔康赶紧给了紫薇一个眼色,紫薇就追着小燕子而去了。柳红纳闷地叹了口气说: “哎!这是怎么一回事嘛!高高兴兴出门去,精精彩彩表演完,快快乐乐赶回家,以为回到家里,大家会兴高采烈地庆祝一下,总算找到一个赚钱的方法了!结果,一回家就吵成这样,闹了一个不欢而散,太奇怪了!”她不以为然地看了永琪一眼,也出去了。 转眼间,大家都走了,房里剩下尔康和永琪。 永琪也知道自己这一顿脾气发得有点过分,可是,心里的郁闷,像山一样沉重。他叹口气,重重地倒在一张椅子里,沮丧至极。尔康就走上前去,真挚地看着他。 “如果我是你,我绝对在情况更坏以前,扭转局面!既然已经为了小燕子,把过去的根都砍断了,她就是你生命里最重要的人,那么,何必去伤害她呢?你不是早就说过,她的缺点就是她的优点吗?何况……”他低声地、警告地说,“你造成裂痕,不怕别人去补空吗?那个箫剑,可是个太大的威胁!” 尔康这几句话,打进了永琪内心深处。他大大一震,心里的隐忧,更加浓郁了。 小燕子在卧室里,是越想越气,她用力地踢门,踢桌子,踢椅子,踢一切可踢的东西,一面踢,一面骂: “把我看得这么扁……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还说要为我做一个全新的永琪,不再要求我!都是废话!都是谎话!还说我‘偷抢拐骗’,他才‘偷抢拐骗’!他拐了我,骗了我!” “这可有点冤枉永琪了!他为了你,什么都不要了!抛弃了阿哥的身份,抛弃了荣华富贵,抛弃了皇阿玛,说不定还抛弃了整个江山!这么深刻的感情,被你一下子就否决了,我才为永琪喊冤呢!如果他是‘拐你’,他可赔本赔大了!”紫薇说。 “你当然帮他说话,他是你的哥哥!”小燕子气呼呼地喊。 “他是不是我哥哥,我已经不知道了!你才是我真正的姐姐呢!我不会偏他,欺负你!自从我们和他认识,我看着他从一个可以呼风唤雨的地位,走到今天要去卖艺讨生活的地位……对他真的充满了佩服!他为你做的一切,你不领情,我领情!你不感动,我感动!他的牺牲和付出,实在不是一点点!这种男人,珍贵得人间少有!只有你,人在福中不知福!” “你还帮他?你还敢帮他?你刚刚看到他那个样子,听到他说的混账话了!你怎么还帮得了他?当着箫剑,他就把我贬得一钱不值!我们去卖艺,他躲在人群里,好像他多丢人似的,我已经生气了!回到家里来,他不道歉,还在那儿凶我!我决定了,从今天起,我跟他绝交!” “什么绝交?”紫薇赔笑地说,“怎么绝交?我们这一群人,谁都离不开谁,你亲口说过,我们是一家人,有头一起砍,有血一起流!这么深厚的感情,怎么可能绝交?” “那……我不跟他说话,可以吧?” “可以,当然可以!”紫薇长长一叹,“可怜的永琪!” “他可怜?他有什么可怜?”小燕子吼。 “离开了金窝银窝,跟着你来睡稻草窝!明明是个阿哥,要他去向他的百姓伸手,他伸不了手,你非但没有同情他,还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最可恶的是……” “谁最可恶?谁最可恶?”小燕子睁大眼睛。 “当然是你可恶……” “我可恶?我什么地方最可恶?” “如果你是永琪,永琪是你,箫剑是个姑娘,你会怎么样?”紫薇低声问。 “什么意思?”小燕子听不懂。 “我还记得采莲事件,一个采莲跟着永琪骑骑马,有人会气得鼻子里都冒烟!这个箫剑,能文能武,风度翩翩,总抵一百个采莲吧!” “什么意思?箫剑跟采莲有什么关系?八竿子也打不着!”小燕子还是听不懂。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紫薇只好对着她明说了,喊道,“永琪吃醋了!就是这个意思!你整天跟箫剑混在一起,有没有想过永琪的感觉?” 小燕子张大了眼睛,恍然大悟,惊住了。 “可是……可是……箫剑是我的‘哥们’!” “对啊!当初,那个采莲,可连一个‘姐们’都不算!” 小燕子怔住了,半晌,仍然气呼呼地吼道: “我才不相信什么‘吃醋’,就算他淹死在醋缸里,也不能说我是‘偷抢拐骗’!他用了这四个字来说我,我就再也不能原谅他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得我胃痛!我不要待在家里,我出去了!” “你要去哪里?”紫薇一把拉住她。 “不要你管!” 小燕子就奔进厨房,找了一把斧头,她扛着斧头,穿过客厅,准备出门去。 紫薇着急地追在后面喊: “天都快要黑了,你带着一把斧头出去,要干什么嘛?不许去!” 坐在客厅里谈话的永琪和尔康,不禁一惊。小燕子扛着斧头,往大门冲去: “谁都不许管我,我高兴干吗就干吗!” “小燕子!你去哪里?”尔康急忙问。 “我去山上砍柴!”小燕子头也不回地说。 尔康飞快地站起来,一拦。 “你去什么山?哪座山?” “管他哪一座山,我看到山就上去,看到木头就砍!” “不行,”尔康笑着,“山上有老虎,你一个人去砍柴,不大安全!而且,这个洛阳城,有很多柴,我们去买就可以了,哪里用得着上山去砍?” “少爷!‘买’要用钱!”小燕子大声喊,“我们连街头卖艺,都被说得那么难听,有人高贵得不得了,这个也不能做,那个也不肯做,我看,我们迟早会一毛钱都没有!不能赚钱,只好砍柴!” 永琪呆呆地坐在那儿,板着脸不说话。 “那……我们要吃饭的时候,是不是先去插秧呢?”尔康问。 “反正,我要去砍柴!”小燕子一扬脑袋,“你让开,我出去了!” 尔康拦门而立,赔笑地说: “你带着一肚子的气去砍柴,等会儿柴没有砍到,砍了人怎么办?” “我去砍柴,怎么会砍到人呢?你烦不烦呀?你管紫薇就好了,管我干吗?本姑娘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拦不住我!” 紫薇赶紧奔过去,推了永琪一下。 “我看,你跟她一起去砍柴好了!” “谁要他跟我一起去?”小燕子大声喊,“他那么高贵,哪里是砍柴的料?最好坐在家里,等小顺子、小桂子来侍候!等宫女们拿着点心,排着队送到嘴边来!” 永琪一唬地站起身来,吼着说: “到了这个节骨眼,你还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这两年来,什么不能做、不该做的事,为了你,我算是做全了!最后,还换来你的冷嘲热讽!不是我高贵,是我笨!” 小燕子大怒,冲了过来,跳着脚喊: “你后悔了?后悔还来得及,你回去呀!回到那个瞌睡龙的怀里去呀!回去做你的小瞌睡龙!” “好!我走!再见!”永琪一怒,往门外就走。 尔康一个箭步,再去拦永琪,喊: “永琪!你疯了?你要走到哪里去?你跟我们大家一样,已经没有家,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回来!两个人都不要怄气了,大家握手言和,化力气为糨糊吧!” 小燕子把尔康一推。 “你好烦……” 小燕子推到尔康的伤口上,尔康一个踉跄,痛得弯下身子,忍痛喊: “哎哟……我的天!” “尔康!怎样了?给我看!”紫薇吓得脸色都白了。 “哎呀!尔康……”小燕子也吓住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燕子说着,就奔上前来看尔康,手里的斧头,就砰的一声,摔落在身后。 只听到永琪一声惨叫,大家急忙回头,看到永琪抱着脚跳,原来斧头砍在脚上。 “哎哟!哎哟……不得了……脚指头砍断了!”永琪痛喊着。 大家都大惊失色。小燕子就顾不得尔康了,冲上前去,真情毕露地抓住永琪喊: “脚指头断了?哪一个脚指头断了?严不严重……” 永琪站直身子,把小燕子一把拉进了怀里,苦笑地说: “怎么不严重?心也碎了,头也昏了,五脏六腑都痛了,话也说不清楚了……看样子,就快一命呜呼了!” 小燕子发现上了永琪的当,就对着永琪的手腕,一掌劈了过去,大骂: “去你的!居然敢骗我?你才是‘偷抢拐骗’,什么手法都用!滚你的!” 小燕子这一掌,力道极大,正好打在永琪手腕的伤口上。这次,永琪是抱着手跳。 “哎哟!哎哟……” 小燕子不肯再上当了,奔去捡起自己的斧头,嚷着: “你去‘呜呼’也好,你去‘呼噜’也好,你去‘哎哟’也好,你去‘哼哈’也好……我再也不要理你,把你的骗人功夫,用到别的姑娘身上去吧……” 小燕子一面说,一面走,却一眼看见,紫薇把永琪的袖子卷起来,只见永琪那白色绷带上,迅速地被沁出的血迹染红了。紫薇惊喊道: “糟糕,伤口一定裂开了!” 小燕子目瞪口呆,手里的斧头,再度砰的一声,掉落于地。这次,却砸到了自己的脚。 “哎哟!”小燕子抱着脚大跳特跳,“哎哟……” 永琪一看,哪里还顾得着自己的手伤,奔过来就扶住她,着急地问: “砸到脚了是不是?刚刚我不是骗你的,砸一下真的好痛!赶快把鞋子脱下来看看,有没有伤到脚指头。” “不要你管我的脚指头,不要你管我的手指头,什么‘头’都不要你管!”小燕子一挣,喊着,不争气的眼泪就夺眶而出,又忘形地抓住永琪的手,看他那沁着血迹的绷带,一阵伤心,眼泪水滴在永琪的绷带上,“把绷带拆开看看……又流血了!怎么办?我去拿白玉止血散……”她转身要跑。 永琪看到小燕子为他心痛,心里一甜,紧紧地拉住小燕子,不让她走,把她搂进了怀里,情深意切地说: “已经为你亡命天涯了!富贵可以不要,身份可以不要,地位可以不要,什么都可以不要……头可以断,血可以流……只是,那点儿‘骄傲’,还没有完全摆脱,对不起,我改!” 永琪这几句话一说,小燕子哪里还忍得住,眼泪水稀里哗啦地落下,把头埋在永琪怀里,她哽咽地喊道: “你不喜欢扮成观众,以后就不要扮好了嘛!你不要做你就说嘛,我哪有那么坏,什么‘偷抢拐骗’……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我是有一点‘坏’,只是‘小小的坏’!最近,连柿子都没有偷,上次看到一个橘子林,里面结了好多橘子,好想偷几个,想到你不喜欢,我一个都没摘……” “是吗?”永琪又是怜惜,又是后悔,“我错了,好不好?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你有一点‘小小的坏’,我有许多‘大大的坏’,说那四个字,尤其不应该!是我没有风度,口不择言,是我的错!你表演得那么好,能说能演,有声有色!赚了那么多钱,我应该为你骄傲,我非但没有鼓励你,还挑你的毛病!是我不好……自从开始流亡,我就有点心态不平衡!我好怕你发现,我在宫里是阿哥,我在民间,却处处不如人!说穿了,只是因为我好在乎你,好喜欢你!” “真的?”小燕子软化了,感动了,抬头泪汪汪看着他。 “如果我撒谎,我会被乱刀砍死!” 小燕子把他一搂: “那……我要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小燕子就俯在他耳朵边,悄悄说: “箫剑只是我的‘哥们’!” 永琪的脸,蓦地涨红了。 尔康和紫薇互看,两人都带着笑。尔康就走了过去,捡起那把斧头,对斧头说: “斧头啊斧头,谢谢你帮忙!” 小燕子带着泪,却扑哧一声笑了。 这天,永琪和箫剑之间,都有一些尴尬。两人避免和对方见面,也避免谈话。紫薇、尔康看在眼里,不知道怎样去化解两人间的疙瘩。晚上,紫薇和柳红一阵叽叽咕咕,两个姑娘就下了厨房,做了一桌子的菜。晚餐时间,她们把菜肴一一放上桌。柳红大声叫着: “吃饭了!吃饭了!大家赶快来吃饭啊!今天加菜!” 永琪、小燕子、尔康、箫剑都走了进来。柳红看看众人的脸色,嘻嘻哈哈地说: “今晚,没有小燕子的名菜‘酸辣红烧肉’,但是,有我柳红的‘糖醋排骨’!” “还有我紫薇的‘酸辣汤’!”紫薇接口。 “还有我柳红的‘糖醋拌黄瓜’!”柳红再说。 “还有我紫薇的‘醋溜鱼片’!”紫薇接着说。 “还有我柳红的‘酸辣面’!”柳红又说。 “还有我紫薇的‘糖醋莲藕’!”紫薇跟着说。 柳红和紫薇说到这儿,小燕子已经纳闷得不得了,嚷着: “你们怎么不是‘糖醋’,就是‘酸辣’?都被我传染了吗?”“因为今天家里有好多醋,好多辣椒,又有好多糖!”紫薇笑着说。 尔康忍俊不禁,就笑着嚷道: “爱吃甜的,爱吃酸的,爱吃辣的,都尽量吃吧!自从大家逃亡以来,酸甜苦辣,各种味道,算是尝尽了!好,做菜的有心,吃菜的有福了!” 永琪听到大家这样开玩笑,不禁有点讪讪的,尤其见到箫剑,更是尴尬。 箫剑听着,看着,倒是一股落落大方的样子,大笑着说: “这也糖醋,那也糖醋,好极了!你们吃糖的吃糖,吃醋的吃醋,我喝酒!” 箫剑就一屁股坐了下来,自顾自地倒了酒,一举杯干了。然后,他用筷子敲着酒杯,高声念起一首诗来: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及时当勉励,岁月不饶人!” “陶潜的诗!”尔康感动地说,“这首诗里最好的两句就是‘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此时此刻,这首诗,真是我们大家的写照呀!” “不错!我也最爱这两句!”箫剑豪放地说,眼光有意无意地扫了永琪一眼。 永琪看看尔康,看看箫剑,一掌拍在箫剑肩上,大声说: “兄弟!今天得罪了!请原谅!” 箫剑和永琪,就相视而笑。一场误会,就在“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的感觉中,化解了。 接下来,大家在洛阳住了一段日子。尔康的伤,逐渐地复原了。紫薇的身子,也完全调养好了。 这天,大家都去洛阳北区卖艺。这些天,洛阳城的东、西、南方,大家都走遍了,只有北区,还没去过。现在,大家卖艺已经卖出心得来了。箫剑和小燕子,那种滑稽的打法,最受观众欢迎。所以,他们两个已经成为主角。尔康、紫薇是最好的“观众”,他们两个,生来就有让人信服的脸孔,只要两人一“领先捐款”,往往就一呼百应。至于永琪呢?自从和小燕子吵过一场架以后,他就脱胎换骨了。 选好了表演的场地,大家拿出家伙,各就各位。小燕子和箫剑准备表演,柳红准备收钱,紫薇和尔康站在人群里观望,永琪拿着铜锣敲着,他终于完全摆脱了“阿哥”的骄傲,一面乒乒乓乓地敲锣,一面朗声说道: “各位洛阳的父老兄弟姐妹们,在下艾琪,河北人氏,带着兄弟姐妹四人,要到四川去寻亲。谁知,在路上遇到强盗抢劫,到了贵地,妹妹又染上重病,双眼失明,为了请大夫,把所有的盘缠全部用尽。真是‘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行又遇打头风’!我们兄弟姐妹四个,已经山穷水尽,走投无路,迫不得已,前来卖艺!我们在这儿给各位献丑一段,如果大家看得高兴,请随意赏一点!如果不方便,在下依然谢谢各位捧场!” 小燕子和箫剑就表演起来。两人打得翻翻滚滚,箫剑照例左摔一跤,右摔一跤,狼狼狈狈地到处奔逃,小燕子照例一路追杀。观众看得好高兴,笑声不断,掌声不绝。 人群中,钦差李大人穿着便衣,带着手下,已经混了进来。看到永琪在敲锣打鼓,小燕子在卖艺,紫薇和尔康都围在旁边,个个满面风霜,衣饰简陋,李大人震惊极了。 “是他们几个!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五阿哥在街头敲锣,还珠格格在卖艺……皇上如果知道了,大概会伤心欲绝吧!” 李大人想着,一时之间,有点举棋不定,不知道是出示身份好,还是赶快回去报信好。正在犹豫间,柳红拿着盘子,走到李大人面前,说着: “请随便赏一点!谢谢!谢谢……” 李大人心中恻然,拿出一锭银子,放在盘子中。出手太大,柳红一惊。旁边的尔康,也惊动了,走了过来,和李大人一个照面。尔康大震,来不及反应,李大人立即说道: “福大爷吉祥,借一步说话!”就去拉尔康的衣袖。 尔康一夺衣袖,露出绑着绷带的手腕。李大人又是一惊,还来不及再说话,尔康已经放声大喊: “小燕子!柳红!箫剑!敌人已到,快走!” 尔康喊完,飞身而起,拉了紫薇就跑。 小燕子猛一抬头,和人群中的李大人眼光一接,小燕子大叫: “跑啊!大家快跑啊!那个会用渔网的‘大人’又来了!” 永琪急忙捞起小燕子,施展轻功,飞越人群,狂奔而去。 群众大惊,你推我挤,跌的跌,摔的摔,乱成一团。 箫剑冲到尔康身边,急促地低低说: “你带紫薇和柳红,赶快先回四合院,尽快收拾一点东西,套好马车等我们!我和小燕子永琪去把追兵引开!摆脱了追兵,我们就回来!等我们一回来,马上出发!” 尔康点头,带着紫薇和柳红,就脚不沾尘地往另一个方向飞奔。 箫剑怕敌人去追尔康,故意在李大人面前一转,对李大人喊: “一国之君,怎能对自己的骨肉,狠下杀手?” 李大人大惊,还来不及反应,箫剑已经像箭一般,追着小燕子而去。 “快去追他们!” 李大人急呼着,带着许多便衣的侍卫,对着小燕子的方向,追了过去。 小燕子、箫剑和永琪,一阵狂奔,奔到了街边一家染布工厂外,小燕子看到院子中,挂满了各种颜色的染布,觉得可以藏人,就飞跃进去。永琪和箫剑,也跟着蹿了进去。 工厂里,若干女工,正在染布晾布。地上,有许多的大染缸。看到小燕子等人,横冲直撞地奔进来,工人们大惊,惊呼着: “什么人?怎么可以闯进来?不要弄脏了我们的布!” 工人们还没回过神来,李大人带着便衣侍卫,也跳进工厂。李大人急呼: “格格请留步!臣有话要说!情况不像你们所想的那样恶劣……听说各位伤的伤,病的病,臣奉旨带了太医来,给各位治病……” 小燕子见李大人追来,又急又气,大骂: “你还想骗我!上次用渔网网我的,就是你!我才不会那么傻,被你们骗!我知道落到你们手里,就是‘杀无赦’!我好不容易保存的脑袋,绝对不会再丢掉!你对我用渔网,我也给你一张渔网!” 小燕子喊完,抓起一块染布,就对李大人抛去。箫剑和永琪赶来,双双抓住染布一角,对李大人撒网似的撒下。永琪大喊:“李大人!你放弃吧!今天,看在你也是为人臣子,我不对你用杀手!带着你的部下,快撤!” 李大人不敢反抗,还试图解释: “五阿哥!皇上心存仁厚……”话没说完,染布已当头罩下。 李大人大惊,拔剑在手,拼命去砍那些布,奈何布质柔软,砍不断,理还乱,一时之间,闹了个手忙脚乱。 小燕子一看,这个好玩,就不住地把染布拉下,抛向敌人。箫剑和永琪,存心要拖延时间,让尔康柳红可以收拾东西,就拼命配合小燕子,用染布撒向追兵。 几个侍卫被染布裹住,好生狼狈。就有其他侍卫,纷纷拔出长剑,和箫剑、永琪大打出手。 工厂女工一看,又是刀又是剑,吓得大呼小叫,逃的逃,跑的跑,躲的躲,闪的闪。一时之间,只见红黄蓝绿各色染布,漫天飞舞,刀枪剑戟,闪闪发光。女工们没命奔逃,小燕子等人,拳来脚往。一个染布工厂,弄得天翻地覆,眼花缭乱。 李大人好着急,生怕伤到永琪和小燕子,大喊: “不许伤人!大家小心!” 众侍卫不敢伤到永琪等人,难免打得顾此失彼。 小燕子却越战越勇,跳上一个染缸的边缘,和几个追兵缠斗,一个应付不了,差点被打落染缸。幸好永琪飞身而至,及时救下小燕子。箫剑就跳过来,一脚把敌人踢进了染缸。等到那个侍卫,从染缸里冒出头来,已经被染成了一个“绿人”。 小燕子大笑: “哈哈!哈哈!这个好玩!” 小燕子就再跳上染缸边缘,永琪和箫剑急忙去配合她。三人合作无间,将众侍卫左一个右一个打进各色染缸。 李大人站在工厂里跳脚,还在不住口地高呼: “五阿哥!还珠格格……皇上心存仁厚,不会要各位的脑袋了,赶快停止抵抗,随臣回去复命……” 小燕子大喊: “你回去告诉那个瞌睡龙,我们再也不会回去了!就算被追兵打到断手断脚,全部死绝,也不会回去了!” “还珠格格不要负气……” 李大人话没说完,箫剑一掌打来,李大人仓促应战。没料到箫剑武功那么高强,被打得飞身而起,掉进最后一个染缸中。箫剑就大吼道: “小燕子、永琪,我们快走!” 三人不再恋战,飞跃而去,直奔四合院。 尔康、柳红和紫薇已经匆匆地收拾了一些行李,备好马车,在院子里等待。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柳红大喊。 小燕子、永琪、箫剑飞奔而来。永琪和箫剑跳上了驾驶座,小燕子上了车。大家刚刚坐稳身子,箫剑和永琪一拉马缰,马车就飞驰起来。 小燕子坐在马车里,得意地嚷着: “紫薇,你们没有看见,那个李大人被我们整得好惨!上次,他用渔网来网我,这次,我们把他们通通打进染缸里,全部染成红红绿绿的!那个李大人,现在是皇阿玛面前的‘红人’了!哈哈!哈哈!” 紫薇惊奇地看着小燕子,说: “我们弄得这么狼狈,一路逃难,一路被追捕,我好奇怪,你还能笑得这么高兴!” “当然高兴,他们那么多人,我们只有三个,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怎么不高兴?”小燕子嚷着,忽然有个大发现,“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叫做‘落花流水’了!原来,把敌人打进染缸,就叫‘落花流水’,每个人染得像朵花,红黄蓝绿都有,再弄得湿答答,这就是‘落花流水’!我懂了!” 小燕子兴冲冲,紫薇却有点忧郁。尔康关心地看着紫薇说: “紫薇,你不要紧张,你千万把心情放轻松一点!要知道,我们以后的人生,恐怕都要在追追逃逃的日子里度过!大夫说,你的眼睛是受了刺激才失明的,我现在最怕的事,就是你再受刺激!” “皇阿玛为什么不放手呢?”紫薇一叹,“为什么一定要追杀我们呢?我们大家都死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不要再想这个问题了!想了,只是让我们痛心而已。”尔康说。 “如果皇阿玛一直不肯放手,我们一直逃亡,要逃到哪一天为止?就算到了大理,他还是可以派人追到大理!什么地方,才是我们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呢?” 小燕子就拍拍紫薇,说: “其实,这种生活也蛮刺激的,我们就当是在玩‘官兵捉强盗’!玩得又精彩,又刺激,有什么不好?” “对!大家振作一点,走一步算一步。也可能,闹到最后,皇上累了,放弃了,那就是大家的运气了!”柳红也给紫薇打气。 紫薇抬头看着窗外,深思地说: “虽然我们这样狼狈,被皇阿玛追杀得伤痕累累,但是,我还是常常想着皇阿玛对我们的好。难道,皇阿玛只记得我们的错,就从来没有想过我们的好吗?” 一句话说得小燕子也难过起来,尔康也默默无语了。 马车在原野上飞驰着。尔康看着车窗外向后倒退的旷野树木,觉得,那个皇宫,真的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52 52 皇宫还是巍峨地耸立着。 这天,容嬷嬷急急地走进了坤宁宫,对皇后低低地禀道: “娘娘!巴朗回来了!” “人呢?”皇后一震,“快传!” 巴朗进门,甩袖跪倒。 “巴朗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说话!追到他们几个没有?”皇后急问。 巴朗站了起来,垂手而立。 “回娘娘,巴朗带了手下,追査到洛阳,发现了他们的踪迹,紫薇格格的眼睛已经瞎了!” “什么?紫薇瞎了?怎么瞎的?”皇后一个惊跳,问。 这时,在大厅门外,永璂走来,想要进房,发现房门关着,就跑到窗口去张望,正好听到皇后的话,吓了一跳,呆住了。在永璂小小的心坎里,紫薇和小燕子,是宫里对他最和颜悦色的人,他永远忘不掉玩焰火棒那个晚上!听到紫薇瞎了,他就大大地震动了。 “回娘娘!想是被一路追杀,受伤了!”巴朗说,“奴才打听了消息,发现他们正向襄阳的方向逃逸,就追了过去,在洛阳城外,和他们大打了一场!他们之中,有几个武功非常高强的人在保护,奴才手下,伤了好几个!但是,他们也没有占到便宜!福大人被砍了两刀,已经受了重伤,大概活不成了!五阿哥也被我们砍伤了!至于金琐那个丫头,听说已经掉落悬崖死掉了!” 永璂听得目瞪口呆,大受惊吓。 “然后呢?”皇后追问。 “奴才已经掌握了他们的动向,派人去均县卧底埋伏了,只要他们到了均县,我们就可以把他们全部解决!现在,他们伤的伤,瞎的瞎,应该走不动,也走不远了!奴才快马加鞭,先赶回来向娘娘报告!也请示一下,是不是还要继续追杀?” 皇后就看容嬷嬷,容嬷嬷深思地说: “皇后娘娘,你不是要‘斩草除根’吗?现在,他们受伤的受伤,瞎眼的瞎眼,正是下手的大好时机,如果现在不忍心,以后,恐怕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皇后还没说话,窗外,传来奶娘的惊呼声: “十二阿哥,奴才到处找不到你,怎么趴在窗户上?为什么不进门呢?” 皇后和容嬷嬷大惊。容嬷嬷就疾步走到门前,打开了门。只见奶娘牵着永璂,正站在房门口。容嬷嬷一怒,劈手就给了奶娘一耳光,大骂: “你会不会带孩子,怎么让十二阿哥爬窗子,这儿是玩的地方吗?万一阿哥有个闪失,你有几个脑袋来赔?” 永璂见奶娘挨打,又听到许多惊心动魄的事,就再也按捺不住,冲上前来,对着容嬷嬷,一脚踢去,大喊: “你好可怕!你要杀五阿哥,你要杀紫薇姐姐和小燕子姐姐,你还打我的奶娘,你好可怕……” 容嬷嬷吓了一跳,连忙后退。皇后脸色一变,震惊无比。 永璂就冲到皇后面前,涨红了小脸,愤然地大吼: “皇额娘!你不是说,做人要心地光明,要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姐妹,待人要宽厚、要仁慈吗?你派人去杀五阿哥,去杀紫薇姐姐和小燕子姐姐,还砍伤了尔康哥哥和五阿哥你好残忍!我要告诉皇阿玛去!” 永璂喊完,掉头就对门外跑。容嬷嬷急忙飞奔上前,拦腰抱住了他,颤声喊: “十二阿哥请息怒!十二阿哥听错了,没有这么一回事!千万不要误会了,你皇额娘不是这个意思!” 皇后被永璂这样一闹,真是心惊胆战,再加上永璂的话,字字句句,竟像利刃一样,刺进她的内心深处。她就冷汗涔涔了,急忙对巴朗说道: “你退下!暂时什么都别做,等我的命令!” “喳!奴才遵命!” 巴朗急忙躬身而退。容嬷嬷就对奶娘吼道: “你也下去!” 奶娘赶紧退出了这个是非之地。容嬷嬷拉着永璂,把他带向皇后。 “皇额娘!”永璂激动得不得了,一路挣扎着,叫着,“你不知道紫薇姐姐和小燕子姐姐对我有多好,别人不跟我玩,她们跟我玩,别人看到我就躲开,只有她们会对我笑!你为什么要杀她们?为什么?为什么?” 皇后震动得一塌糊涂,激动地拉着永璂,蹲下身子,哑声地问: “永璂!什么叫‘别人不跟你玩’?‘别人躲开你’?” “我不知道!大家都说皇额娘好凶,看到我就假装看不见!只有小燕子姐姐和紫薇姐姐不会这样!”永瑾嚷着。 皇后震惊极了,不敢相信地看着永璂,痛心地说: “居然有人看到你,假装看不见?小燕子她们跟你玩?她们跟你笑?她们不会那么好心,那是骗你的!” “什么骗我的?跟我玩就是跟我玩,跟我笑就是跟我笑!你要杀她们,我都听见了!皇额娘,你这么狠心,我恨你!” 皇后一颤,被永璂这句话打倒了,她痛楚地看着永璂,喊道: “孩子!别恨我,我所有的出发点,都是为你!如果你恨我,我还斗什么?还拼什么?还跟人争什么?”就把永璂抱得紧紧的,喊着,“永璂!我没有要杀她们!你听错了,我是派人去保护她们!要杀她们的,是皇阿玛!” 容嬷嬷也蹲下身子来,急忙说: “十二阿哥,你可千万不要去找皇阿玛!上次,皇阿玛要砍两位姐姐的头,你也在场,听得清清楚楚,对不对?两个姐姐好不容易逃走了,如果皇阿玛知道她们在什么地方,一定会把她们抓回来,肯定还要杀她们的!你总不愿意让两个姐姐被砍头吧?刚刚你在窗外,没有听得很清楚,你可不能随便冤枉你的额娘呀!那会害死你额娘的!知道吗?知道吗?” 永璂狐疑地看看容嬷嬷,又看看皇后,困惑了。 “是吗?你们不是在研究怎么‘追杀’五阿哥和小燕子姐姐他们吗?不是说紫薇姐姐瞎了吗?” “那只是听说,还没有证实!”皇后搂着永璂,心慌意乱地喊,“我保证,不去杀他们,不去杀他们!你也千万别在外面胡说!相信你的额娘吧!好吗?好吗?” 永璂迷惑了,弄不清楚了,确实,上次皇阿玛要杀紫薇和小燕子,所有的事,还在眼前!他糊涂地看着皇后和容嬷嬷,说: “你们大人是怎么一回事?说一个样,做一个样!我都不知道要相信谁,应该相信谁!” 皇后看着困惑而迷失的孩子,心中就痛楚了起来。眼前,蓦然浮起紫薇受到针刺时,对她一声又一声地喊着: “皇后娘娘,十二阿哥在窗外看着你呢!十二阿哥在窗外看着你呢!十二阿哥在窗外看着你呢……” 皇后接触到永璂那纯真而善良的眼神,猛地打了一个冷战。到了这时,她才明白紫薇喊那句话的意思。她把永璂的头,紧紧地抱在怀里,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紫薇小燕子等一行人,这天,流浪到了一个小镇。他们走得有些累了,没有发现追兵,就在这小镇暂时落脚,住进一家客栈。 安顿好了之后,大家在小镇上闲逛,居然看到有人在卖艺。大家的兴致都来了,全部围拢过去观看。 只见街角,有个年约十一二岁的女孩,在表演特技。她把许多凳子,一个叠一个,叠得好高。一面叠,一面往上爬。爬到顶端还不够,开始危危险险地表演倒立。围观群众,个个为她捏把冷汗,看得目瞪口呆。 凳子下面,一个大汉正敲着锣,大声地吆喝着: “大家来看啦!最惊险的表演,最卖命的表演!不只倒立,还要顶盘子!” 女孩好不容易倒立成功,大汉就丢了许多盘子给她,她一一用脚接住,摞了好高的一摞,再舞着盘子旋转。 观众掌声如雷。小燕子、尔康、永琪、箫剑、紫薇也急忙鼓掌。 “哇!太难了!太危险了!原来是个同行,她也在卖艺,比我们的难了一百倍!”小燕子惊呼着,大喊,“好!太好了!好得不得了!” 小燕子赞美了还不够,竟然帮那个大汉吆喝起来: “各位乡亲,各位朋友,各位父老兄弟姐妹们,大家看了表演,就要付钱!不要让这个小姑娘白白卖命!” 小燕子说着,就掏出几个铜板,丢在地上的碗里。围观群众也跟着解囊。 这时,女孩一个失手,一个盘子掉落打碎了。大汉立刻抬头,凶恶地喊: “丫头!你给我小心一点!这么多人看着,不要出丑!再敢砸碎盘子,我要你的命!” 女孩一慌,又是好几个盘子落地打碎了。大汉大怒,对女孩挥舞着拳头: “你是不是故意要拆你爹的台?当心我收拾你!重新来过!重新来过!”又丢了几个盘子上去。 女孩用脚接过盘子,心惊胆战,手脚已软,一个不小心,脚一滑,所有的盘子乒乒乓乓落地,凳子也噼里啪啦掉下来,女孩就从上面摔落。 围观群众生怕被砸到,跳的跳,跑的跑,四散奔逃。永琪大叫: “小心!”奔上前去,把女孩接住了。 永琪放下女孩,围观群众也跑得差不多了。女孩就非常害怕地对大汉说: “爹!对不起!我再来一遍好了……” 谁知,那大汉居然拿起一根藤条,一鞭子抽向女孩,大骂:“死丫头!你是故意的!你把盘子全部砸光了,把客人也砸跑了,怎么重来一遍?你故意摔下来,你找死……” 小燕子一看,气坏了,大吼一声,冲上前去,劈手抢掉了大汉手里的鞭子: “你是哪门子的爹呀?女儿那么小,要她做这么危险的表演,幸亏我们把她抱住了,要不然,那么高摔下来,不受伤才怪!你不安慰安慰她,还拿鞭子抽她?你有没有一点良心,一点爱心呀?” 大汉大怒,对小燕子用力一推。 “我管我的女儿,关你什么事?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教训老子?” 永琪见大汉出手推小燕子,哪里能够容忍,上去一接,把大汉的手用力一扭,吼着说: “你虐待女儿,拿小孩子的生命开玩笑,我要把你送到官府去治罪!” “官府又怎样?”大汉大叫,“管天管地,管不着拉屎放屁!管东管西,管不着打儿打女!你们是哪里来的流氓土匪?我管我自己的女儿,要你们来放屁……” 大汉话没说完,尔康扬起手来,噼里啪啦地给了他几耳光,义正词严地说: “这种无赖,让人忍无可忍!我最受不了虐待孩子的人,嘴里还这样不干不净!不给你一点教训,你就不知道这个社会上还有正义感!有你这样的爹,你的女儿简直是倒了十八辈霉!” 女孩看到众人下手维护她,就突然上前,对小燕子等人跪下了,喊着说: “各位哥哥姐姐,快救我!这个人根本不是我爹,我爹穷,把我卖给了他!他凶得不得了,每天不给我吃,还要我表演,演不好就打,我好怕……好怕……”说着,就哭了起来。 众人一听,个个血脉贲张了。尔康就对大汉大声一吼: “这小姑娘是你的女儿吗?”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反正是老子花钱买的,女儿也好,丫头也好,她就要给我表演,给我赚钱……你们管不着!” 这时,散掉的观众又都聚拢了,听到大汉这种话,不禁群情激愤。 尔康怒不可遏,抬头看箫剑、永琪: “我们试试看管得着还是管不着!” 尔康话没说完,就一脚把大汉踢得飞了起来。 “哎哟!” 大汉落了下去,箫剑再一脚踢过去,大汉再度飞了起来,永琪再接上去一脚,大汉再度飞起,小燕子赶上前去,再一接,大汉又飞了……众人就像踢球一样,把大汉踢来踢去。 观众看得目瞪口呆,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好戏,疯狂地鼓起掌来,喊着: “好!过瘾!这样的爹,太可恶了!教训他!教训他……” 大汉被众人踢得哇哇叫,这才知道遇到高手了,开始哀哀叫饶了。 “各位好汉,各位姑奶奶,我错了,不敢了……哎哟,哎哟……请饶了我吧!” 大汉落地,尔康一脚踩在他身上,厉声问: “你还敢不敢欺负这个小姑娘?” “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女孩急忙给众人磕头,拜拜,害怕地喊着: “他还会打我的……等到你们走了,他会狠狠打我的,各位哥哥姐姐,我好怕……”就捋起衣袖,给众人看她鞭痕累累的手臂,“他好喜欢喝酒,赚了钱就喝酒,喝醉了要打我,生意不好也要打我……各位救救我!救救我……” 女孩就一直磕头,一直对众人拜着。紫微弯腰,把她拉了起来,看尔康,说: “我们这样帮不了她,只会给她惹来灾难,等到我们都走了,谁知道她那个‘爹’会怎么虐待她?就算今天我们护着她,明天呢?后天呢?” “依你说,怎么办?”尔康问。 小燕子就往前一冲,对大汉嚷道: “这个小姑娘,我们问你买了!你说,要多少钱?” 大汉眼睛一转: “买了?不行不行,她是我的宝贝儿,我的乖女儿,我不卖……” 小燕子一脚踹去,大叫: “你卖不卖?卖不卖?不卖我就把你踢死!” “哎哟!哎哟……好好好,我卖,我卖!”大汉呻吟着。 “多少钱?” “五十两银子!我是五十两银子买来的,没有五十两银子,打死我我也不卖!” “五十两银子?尔康,我们大概连十两银子都没有!”柳红说。 “那……我不卖!她是我的金饭碗,卖了,我就没饭吃了,你们打死我吧,我反正不卖!”大汉说。 “我们大家把身上的钱集中,算一算有多少。”箫剑拿出钱袋,倒出所有的钱。 众人就掏出全部的钱,数了数,紫薇再留下了一些生活费,抬头看着大汉: “十二两银子,卖不卖?” “门都没有……” 大汉话没说完,箫剑走上前去,把大汉拎了起来,瞪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我只跟你说一遍,如果你不卖,我挑断你的手筋,挑断你的脚筋,再挖掉你的眼珠,把你丢到护城河里去喂鱼!那时,别说十二两银子捞不着,你的命也没有了!我绝不虚言恐吓!你卖不卖?” 大汉看着箫剑,但见箫剑眼色森冷,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吓坏了,哭丧着脸: “卖了!卖了!” 箫剑就拎着大汉,说: “好!跟我去客栈里,写一个字据给我,免得你赖账!” 箫剑拎着大汉就走。围观群众,不禁疯狂地鼓掌叫好。 紫薇、小燕子、柳红就拥着女孩,往前走去。女孩不敢相信地跟着大家,像是做梦般,带着一脸的笑意。 结果,这些落难逃亡的格格和王孙们,身上的银子越来越少,身边还多了一个孩子。这天晚上,大家先给女孩买了一身像样的衣服,再帮她梳洗,然后,叫了一桌子的鸡鸭鱼肉,大家围着餐桌,看着她狼吞虎咽。女孩贪婪地吃着,好像已经饿了几百年似的,大家看得目瞪口呆。小燕子义愤填膺地问: “那个混账要你饿着肚子表演吗?你几天没吃了?” “两天都没吃了,”女孩咽下一口饭,说,“爹说,吃了东西会长胖,胖了就不能表演,不给吃!所以我才没力气,才会摔下来!” “岂有此理!我们还给他钱!应该把他抓过来,也饿他几天再说!”小燕子喊。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紫薇看着女孩,柔声问。 “叫丫头!” “这算什么名字?”紫薇一愣,“你亲生的爹,也叫你丫头吗?” “我不知道亲生的爹是谁,从小,我就在学杂耍,被一个爹卖给另外一个爹,卖来卖去,不知道卖了多少回!我没名字,也没姓!不知道哪年生的,也不知道自己几岁。” 小燕子一听到女孩这篇话,就傻了,用手托着下巴,呆呆地看着她,眼中湿润起来: “没爹没娘,没名字,也没姓!不知道哪年哪月生,也不知道自己几岁,走江湖卖艺过日子……怎么跟我一模一样呢?” 箫剑不禁深深地看着小燕子,满眼都绽放着同情和温柔。 小燕子就喊: “柳红,你还是叫柳红,把你那个‘小鸽子’让给她吧!”她拍拍女孩的肩,说道,“从此,你有名字了,我给你一个名字,我叫小燕子,你叫小鸽子!你是我们大家的小妹妹!” 女孩听了,就急忙推开饭碗,起身要拜,说: “小鸽子拜见各位哥哥姐姐!” 柳红慌忙拉起女孩,让她坐回饭桌上: “别磕头啦!赶快吃东西,菜凉了不好吃!这认哥哥姐姐,慢慢来没有关系!”忙着把鸡腿夹到女孩碗里,“快吃,快吃!” 女孩见到大家温柔地看着她,亲切地问东问西,殷勤地帮她布菜,感动得不得了,低着头拼命吃。 尔康、永琪、箫剑交换着视线。三个男人,毕竟比较理智,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尔康看看三个忙着照顾女孩的姑娘,不忍扫兴,叹了口气说: “先让她们好好地睡一觉,明天再来讨论吧!” 第二天一早,大家就起身了,忙忙碌碌地把行李搬上马车。小鸽子笑得好灿烂,跟着小燕子转,忙着搬东西,喜悦地喊着: “我来搬!我来搬!别看我人小,我的力气很大!小燕子姐姐,给我!”抢下小燕子的包袱,搬上车,又跳下车,去帮紫薇搬东西,“我们要去哪里?有这么漂亮的马车坐,真舒服啊!”她快乐地跳上车,东摸摸,西看看。 尔康、永琪、箫剑互看了一眼,就把小燕子、紫薇、柳红拦在马车门口。 “小燕子,紫薇,我们大家要谈一谈!”尔康说,“这可是一个大问题,我们整天翻山越岭,到处流浪,今天不知道明天住哪儿!后面还有敌人在穷追不舍,我们已经在自顾不暇,怎么能够再照顾一个孩子?” “那……你们要把她怎么办?”小燕子急了。 “听我说,昨天救她,是义不容辞!”永琪诚恳地说,“但是,带着她,是绝对不行的!我们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她留下来!” “她没有家,没有亲人,要留给谁?”紫薇也急了,“我们就勉为其难,带着她走吧!小燕子已经认了妹妹,她就是我们大家的妹妹了!” “就是就是!”小燕子嚷着,“如果我们不带着她,她说不定又会被那个坏人弄回去,再让她饿着肚子表演!不行不行,我要带着她!” “小燕子,你要理智一点!”永琪正色说,“这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你分析一下我们的状况,想一想,带着她,对她好吗?对她安全吗?我们有实际的困难呀!” “如果我们后面没有追兵,我一定赞成带着她走!”尔康接口,“但是,我们常常要应付突如其来的打斗……”他看着小燕子,“想想看,那天遇到敌人的时候,我们被冲得四分五散,到现在,金琐和柳青都没有归队。如果我们又被冲散了,谁来照顾她?而且,一路上动刀动枪,连我们自己,都这个伤那个病,万一不小心,让她受伤怎么办?那不是救她变成害她了吗?” “我保护她!”小燕子说。 “你能保护自己就很不错了!”永琪说。 箫剑就一步上前,建议地说: “这样吧,我们下面一站,改变路线,我们去南阳!我在南阳有一个好朋友,姓贺,夫妇两个人,为人好得不得了,家境也好得不得了,可惜到了中年,还没半个子女,我们正好把小鸽子托付给他们,我保证,贺家会把她当自己孩子一样爱的!等到我们将来不需要逃亡的时候,安定下来的时候,再来接她,怎么样?” 小燕子看着三个男人。 “反正,你们三个已经计划好了,就是不要带她,是不是?” “不是‘不要带她’,是‘带不起她’!”永琪说。 小燕子就对永琪一凶: “那我一定要带她,你预备怎么办?” 永琪一愣,说: “你又开始不讲理了!大家已经跟你分析过了,有困难嘛!你怎么永远这样任性呢?想要怎样就怎样,你要顾全大家呀!” “我就是要带着她!我一定要带着她!”小燕子生气地、任性地喊,“如果你们不要带,我跟她一起留下来!”就对着车上喊,“小鸽子!下车!” 小鸽子急忙跳下车来。小燕子眼泪一掉,过去握住她的手,说: “小鸽子,他们大家都不要你,你只好跟着我!我们两个去闯江湖,你的表演,加上我的表演,我不相信我们会活不下去,我们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吧!”回头对众人说道,“再见!”拉着小鸽子,就往前走。 紫薇和柳红急忙拦过去。 “不要这样子,大家再研究一下嘛!生气解决不了问题!”紫薇说。 “小鸽子!”柳红就一把拉住女孩说,“你赶快叫小燕子姐姐别生气了!大家先上车,一面走,一面讨论好不好?” “不好!”小燕子大声说,“讨论来,讨论去,一定会把她留下的!我不要讨论,我带她走就是了!” 小鸽子看到大家这副样子,非常害怕,顿时眼泪汪汪。 永琪有些生气了,对小燕子嚷着: “你明知道我们不能丢下你不管,这样矫情是什么意思?” 小燕子回头对永琪喊: “我矫情?你才自私呢!你才霸道呢!你只管自己,不管别人,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什么顾全她的安全,就是嫌她累赘!她是我的,我带走,也不行吗?” 箫剑急忙走上前来,对小燕子投降了,嚷着: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我投降,我们带她一起走!管他是福是祸,总之大家在一条船上,要沉一起沉!好了!不要生气了,上车吧!” 小燕子一听,还是箫剑够义气!就走过来,挽住箫剑的手,把眼泪擦在他的衣袖上,热情地嚷着: “箫剑!还是你对我好!还是你了解我!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永琪一看,小燕子居然用箫剑的衣袖擦眼泪,亲热成那个样子,立即气得眼冒金星,一拂袖子,掉头就走,喊着: “你们上车!该留下来的不是小鸽子,是我!我走!”说着,就向前急冲而去。 尔康摇摇头,急忙追了过去,对永琪说: “永琪,你沉住气好不好?救下小鸽子,是件好事,闹得我们自己四分五裂,就太不值得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吗?现在不是制造裂痕的时候,无论如何,要忍!” “换了是你,忍得下去吗?”永琪怒不可遏,“我坦白告诉你,不论那个箫剑对我们有多大的恩惠,再这样过下去,我不知道自己会做些什么!” “我了解,但是,你现在负气一走,岂不是把一切都拱手让人了?你服气吗?”尔康拉着永琪往前走了一段,远离众人,语重心长地说,“如果我是你,我会守住小燕子,守得牢牢的,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永琪傲然地一甩头,说: “一个和我走过大风大浪的女子,一个和我有山盟海誓的女子,如果还需要我去‘守’,我宁愿放弃!或者,大丈夫的定义是‘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我这点骄傲还有,她如果把箫剑看得比我重,我成全他们!” 在马车那儿,大家看到尔康和永琪越走越远,都知道永琪这次气大了。 紫薇看看小燕子,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推了推她,低声地说: “你还不去把永琪拉回来?” “他爱生气,让他去生!”小燕子色厉内荏地说。 箫剑看到这种局面,脸色暗淡了下去。他深深地看了小燕子一眼,再看看越走越远的永琪,做了一个痛苦的决定。他眼里闪过了一丝不舍,就潇洒地扬扬头,纵身一跃,飞身落在永琪和尔康的面前,拦住了二人,毅然决然地说: “大家请上车吧,不要再耽搁了,万一追兵追到怎么办?我再送各位一程,到了南阳,我把小鸽子安顿好,就和各位告别了!” 永琪和尔康听了,都大大一震。 53 53 大家默默地上了马车,继续向前行进。驾驶座上,坐着的是柳红和箫剑。箫剑一反平日的洒脱不羁,变得非常沉默,拉着马,驾着车,郁郁寡欢。柳红看看他,看看道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晌,箫剑忽然问柳红: “你认识小燕子多少年了?” “快七年了!”柳红算了算。 “那么,你认识她的时候,她只有十二岁?” “是,和小鸽子差不多大,我自己也只有十五岁!我、小燕子,和柳青是一块儿长大的,说实话,当初,我以为我哥会和小燕子在一起,后来,紫薇加入我们,我又以为我哥会和紫薇在一起,结果,他却和金琐在一块儿了!我哥说,世界上的事,不能强求,该你的,跑不掉,不该你的,也求不来!” 箫剑听出柳红话中有话,看了她一眼,又问: “小燕子当初怎么会和你们在一起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那年冬天,好冷!我和我哥去街头卖艺,赚了一点钱,收摊的时候,小燕子抢了我们盘子里的几个铜板就逃,我哥把她捉了回来,发现她冷得发抖,几天没吃饭了,刚刚才从一个虐待她的主人家逃出来,无家可归。我和我哥,就把她收留下来,一直住在大杂院里,她那一点儿拳脚功夫,也是跟着大杂院里一个顾师傅学的,顾师傅几年前去世了!说起来,小燕子的身世,是蛮可怜的!所以,她看到小鸽子这样,就没办法不管了!” 箫剑深思起来,眼中,凝聚着深刻的怜惜,叹了口气说: “是啊!好可怜的小燕子,难为她,在这么多苦难的折磨下,居然长成一个坚强乐观的姑娘,风吹不倒,雨打不倒,像一朵傲霜花。更加离奇的,是这样的出身,居然会混进皇宫,当了格格,再历经指婚、坐牢、砍头……弄到今天这个地步,真是曲曲折折,匪夷所思。” 柳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在他眼中,看到那么深切的关心和不舍,就体会到永琪为什么要吃醋了。 车子里,小燕子搂着小鸽子坐着,生着闷气,脸色非常难看。永琪脸色也非常难看,瞪着车窗外面。小鸽子了解是自己的问题,造成大家不高兴,就很害怕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尔康和紫薇坐在一起,两人不知道该劝谁才好。大家就静悄悄地坐着,好久都没有人说话。最后,还是尔康忍不住,打破了岑寂: “好了!大家能够相聚的日子,也没有几天了,能够在一起的时候,还是珍惜一点吧!一旦分手,再相逢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小燕子一惊,抬头问: “什么‘能够相聚的日子,没有几天了’?谁要走?”就瞪着永琪,憋着气问,“你还是决定要走,是不是?” “你巴不得我要走,是不是?”永琪尖锐地问回去,抬高声音说,“可惜不是,是你的那个‘哥们’要走!” 小燕子、紫薇通通震动了。小燕子就惊呼起来: “他要走?他为什么要走?这是什么意思?”她焦灼地看尔康,“真的吗?” “是!他说他只送我们到南阳!” 小燕子一唬地从位子上跳了起来,冲着永琪嚷道: “你干的好事!你把他逼走!想想看,那天我们在囚车上,如果没有他及时出现,恐怕你们没有那么顺利劫成囚车。这一路,如果没有他一站一站安排,为我们打架拼命,恐怕我们老早给瞌睡龙抓走了!紫薇如果没有他,去找那个顾正救人,恐怕现在还陷在妓院里出不来……他为我们做了这么多事,你一点感激都没有,一点感动都没有,居然赶他走!你太没风度了!” 永琪一听,脸都绿了,憋着气,重重地说道: “你放心,如果你这么舍不得他,你去把他留下来,我走就是了!” 紫薇听到这儿,也沉不住气了,看着小燕子和永琪,不满地说: “你们两个是怎么一回事,一定要把好好的一个大家庭拆散?我们这样风雨同舟,共过这么多的患难,每一个人,都是家庭里的一员,许聚不许散!为什么要这样轻易地说分手呢?一个小鸽子,跟我们只有一天的相聚,我们还舍不得和她分手!可是,箫剑、永琪和我们是多么深刻的关系,怎么可以一任性,就说分手?看样子,你们男人,比我们女人还小气!心胸豁达一点不好吗?” “你的意思,是我小气,是我不够豁达?”永琪瞪着紫薇,“就算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事,我也要装聋作哑,是不是?” 小燕子大怒: “你说的是什么话?什么是‘不该看到’的?我光明正大,没有做过一点偷偷摸摸的事,你不要在这儿胡说八道!你看不惯,尽管走好了!” 小鸽子看到大家吵成这样,就用手揉揉眼睛,很懂事地说:“各位哥哥姐姐,你们不要为我吵架了,我知道,你们不方便带着我,随你们把我留在哪里,都没有关系,你们不要生气了!” 小燕子越想越气,伸手敲了敲车顶,大叫: “停车!停车!” 箫剑和柳红诧异地回头。柳红喊: “你又要做什么?” “我受不了!”小燕子大叫,“停车!我们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了再走!” 马车停下来了,所有的人,全部下了车。小燕子就嚷着: “箫剑!你跟我说说清楚,你说,到了南阳,你就走了,是什么意思?你不要我们了?不管我们了?你不是说,要跟我们拜把子,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你还念了那首我听不懂的诗,什么‘掉下地就是兄弟,亲不亲都没关系’,说得那么好听,原来你都是骗人的,是不是?” 箫剑一愣,看看众人,看看小燕子,勉强地说: “我的意思是说,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大家总有一天要分手,早些分开也好!我还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小燕子气急败坏地嚷: “我不管天下有没有‘不散的东西’,你不要转文,你就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走定了?” 箫剑看着这样着急的小燕子,体会到她的热情和焦灼,心中矛盾极了,沉声说: “除非……还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如果我‘拼命’留你呢?我‘拼命拼命拼命’留你呢?”小燕子冲口而出,看着大家,求助地说,“你们呢?要不要‘拼命’留他?” 永琪脸色一僵。尔康和紫薇飞快交换了一个眼色。 箫剑盯着小燕子,在小燕子坦白的真情下,眼神显得又是深邃,又是感动,说: “小燕子,你让我好为难,好感动。我箫剑带着一身的血海深仇,浪迹天涯,四海为家,不愿意自己被任何感情羁绊住!但是,自从认识了你们大家,亲情、友情就把我绑得牢牢的!要和你们大家说再见,我也有许许多多的不舍得!可是……” 紫薇忍不住往前一迈: “没有‘可是’了!箫剑,‘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让我们这一群没根没蒂没家的人,成为真正的兄弟姐妹吧!” 箫剑一震,紫薇这句话,似乎刺进了他的内心深处。他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了,几乎是痛楚地看了小燕子一眼,转向了永琪,带着一股挑衅的神色问: “永琪,你怎么说?” 永琪迎视着他,正色说: “箫剑!亮出你的底牌来!如果你是我们的‘兄弟’,我用我的生命来欢迎你;如果你是我们的‘敌人’,不要用‘兄弟’的面具来欺骗我们!” 箫剑盯着永琪,忽然仰天大笑,笑得有点凄厉,说: “哈哈!哈哈!经过了生生死死,风风雨雨,今天你要我亮出底牌,说出是敌是友?如果你的良知没有办法让你体会出我是敌是友,你们这些朋友,我都白交了!既然已经被怀疑了,早散也是散,晚散也是散,各位珍重!箫剑去了!” 箫剑说完,飞身而起,直奔旷野,扬长而去。 小燕子大震,追在箫剑身后,狂喊: “箫剑!要走,你带我一起走!” 永琪听到小燕子这样喊,气得发晕。尔康一个箭步上間,拉下了小燕子,说: “永琪!你带着大家上车,往前走!我去追箫剑,马上赶过来!” 尔康就急追着箫剑而去。 柳红拉住了小燕子,不许她再去追。小燕子就跌坐在一块石头上,用手捧着下巴,眼泪落下来。永琪看到她这样,又气又痛又吃醋,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收拾这个残局。柳红拍拍小燕子的肩膀,安慰着: “放心!箫剑只是负气,尔康去追,一定会把他追回来的!兄弟姐妹拌嘴,总是难免,大家不要放在心里,也就没事了!” 小鸽子看到闹成这样,好难过,怯怯地走过去,抓住小燕子的手,落泪说: “小燕子姐姐,你不要哭,到了下面一个城,你们找一个不凶的‘爹’,就把我卖了吧!还可以卖一点银子!” 小燕子听了,更加伤心,把小鸽子往怀里紧紧地一搂,泪汪汪地喊: “什么把你卖了?你是我的妹妹,哪有姐姐把妹妹卖掉的道理?小燕子哪里是这样没水平的人?哪里会这么没良心,不是赶这个走,就是赶那个走!” 永琪冲了过来,对小燕子一吼: “你莫名其妙!” “你才莫名其妙!”小燕子跳起来大喊。 紫薇急忙抓住小燕子,说: “我们大家上车吧,好不好?不要在这儿吹冷风了!一边走,一边等他们吧!永琪!你少说几句吧!你驾车,好不好?” 紫薇就拉着小燕子上车,柳红也拉着小鸽子上车。永琪沉重地坐上驾驶座,无精打采地一拉马缰。 马车向前辘辘而去。 尔康在山上的一座亭子里,追到了箫剑。箫剑正坐在那儿郁闷地吹着箫,似乎要把重重心事,全部借箫声发泄。尔康追了进来,喊: “箫剑!” 箫剑放下了箫,看着尔康,一叹,说: “你追我干什么?那儿一车子大大小小,几乎没有什么自卫的能力,你再跑开,他们几个出了状况,谁来保护?何况,紫薇眼睛刚好,车里又多了一个小鸽子……你赶快回去吧!” 尔康凝视他,感动地说: “你走得那么潇洒,大步一迈,头也不回!你的感情可没有这样潇洒!几句话就露了真情,既然这么关心大家,怎么能够说走就走?” “老实说,我无法忍受那个‘阿哥’!”箫剑闷闷地说。 “永琪本来就有一种‘刺猬病’这个病只有在遇到小燕子的事,才会发病!病一发,就会乱发神经,碰到人就刺,敌友不分,口不择言!但是,症状来得急,去得快,等到症状减轻之后,他就会后悔得不得了!现在,你就把他看成一个正在发病的人,不要理他,等他病好了,他就又是一个最好的朋友了!” “或者,他和我之间,是生来的‘天敌’,做不成朋友吧!”箫剑沉思地说。 尔康怔了怔,深深地看着他,就认真地、坦白地问: “箫剑!你是不是好喜欢小燕子?” 箫剑坦然地看着尔康,正色说: “我很喜欢她,非常非常喜欢她!我也很喜欢紫薇,非常非常喜欢紫薇!我的喜欢,根本不需要隐藏!我喜欢得坦坦荡荡,不夹杂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对她们两个,我从来没有非分之想!永琪那样想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尔康眼睛一亮,就一掌拍向箫剑的肩: “有你这几句话,什么误会都没有了!箫剑!赶快回去吧!如果你真的走了,小燕子会哭死,会和永琪绝交,那,你造的孽就大了!再说,我们还真的缺少不了你,这一路,你是我们大家的支柱!”就对箫剑一抱拳,“在下福尔康,代表我们那个回忆城的大家族,‘拼命拼命’地留你!” 箫剑脸色好看多了,但是,仍然犹豫着。 尔康再一揖: “拜托,箫大侠,那儿,有一车子大大小小,几乎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我呢,曾经发过誓,绝对不让紫薇离开我的视线……现在,我已经心急如焚,就怕他们出问题!如果你是一个好汉,就把所有的别扭,一起咽下吧!” 箫剑听了,想着那一车的大大小小,心里的担心就像海浪一样涌上来。他一甩头,压下了自己的骄傲,抓起他的箫和剑。 “走吧!” 两人就急急地追着马车而去。 尔康和箫剑还没有追上来,马车驶进了一个柿子林,树上柿子累累。 小燕子看到车窗外的柿子林,带着一肚子的怒气,拍打着车顶,大叫: “停车!停车!我要下车!” 永琪停下了车子。小燕子立刻跳下车,大喊: “小鸽子、柳红、紫薇,下车来帮忙!” 大家不知道小燕子要干什么,全体下车。小燕子就对永琪气冲冲地说: “如果你看不惯,你现在就把眼睛闭起来!因为,我要开始偷柿子了!我要把这整片林子,偷得一个也不剩!” 她说完,就跳上一棵树,把树上的柿子,一阵拳打脚踢,柿子就一个个掉下地。她高声喊着: “小鸽子!把柿子搬到马车里去!” 小鸽子觉得好好玩,笑着到处捡柿子: “我来捡!我来搬!” 紫薇觉得不大好,仰头看着小燕子,喊: “不要摘了!快下来!你生气,也要认清对象嘛!这个柿子林也没有惹你!你把人家农人的柿子都采了,人家怎么办?” 永琪抬头看着发疯一样采着柿子的小燕子,真是啼笑皆非,又无可奈何。忍着气,他喊着: “小燕子!你下来!” “我为什么要下来?” “你跟我生气,就冲着我来,去折腾一些哑巴柿子,算什么……” 永琪一句话没说完,小燕子对着他的脸,扔了一个柿子下来,正好打在他脸上,顿时,柿子开花,永琪一脸的柿子汁。紫薇叫: “哎呀!小燕子……你实在太过分了!”就赶快掏出帕子,帮永琪擦着脸。 永琪这一怒,非同小可,大骂: “你这个不知好歹,没有风度的疯子!你去发疯吧!我希望你被一百只大凶狗咬得体无完肤!” “我希望你被一千只大疯狗咬得乱七八糟!一万只!十万只……”小燕子喊了回去,一面喊,一面把柿子不断地丢下来,“小鸽子,赶快捡!” 小鸽子就忙不迭地捡柿子。柳红跳着脚喊: “这是怎么了?快把人家的柿子采光了!小燕子,你采这么多柿子,要做什么?我们也吃不完!” 小燕子采完了一棵柿子树,又跳上另外一棵柿子树,继续噼里啪啦,把柿子往下丢。永琪干脆坐到马车驾驶座上去生气,根本不看她。 转眼间,地上堆了一堆的柿子,小鹤子还在跑来跑去地捡。 小燕子已经采秃了好几棵树,每采完一棵,就跳上另外一棵。柳红和紫薇阻止不了,只得坐在一株柿子树下,无可奈何地看着小燕子。 忽然,有个农妇,手里牵着一个孩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后还跟了大大小小、男男女女六个孩子,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跌跌冲冲地跑来。农妇大喊着: “是谁在采我们的柿子?”抬头一看,大惊失色,狂叫,“柿子!柿子……” 永琪一看不妙,急忙喊: “小燕子!人家放狗来了!” 小燕子一听,大惊,从树上跳了下来。紫薇急忙走上前去,对农妇喊着说: “不要慌,不要慌!我们付钱!你算一算,要多少钱?我们买!” 柳红就掏出钱袋,倒出钱袋里所有的铜板,问: “这些够不够?” 农妇一脸憔悴,满眼伤痛,心不在焉地看看柳红,又抬头去看柿子树,忽然悲从中来,放声大哭,边哭边喊: “孩子的爹,你为什么走得这么急?我连几棵柿子树都保护不好!昨天给人偷采了一大堆,今天又给人偷采!如果我不赶过来,整个林子都给人偷光了!孩子的爹,你这样一走,丢给我八个孩子,要我怎么办啊?” 农妇一面说着,就抱着一棵柿子树,痛哭失声。几个孩子,看到母亲如此,也跟着放声痛哭起来,喊爹的喊爹,喊娘的喊娘,好生凄惨。 小燕子这一下,完全吓愣了。紫薇、柳红、永琪、小鸽子都惊呆了。 农妇和孩子们这一哭,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小燕子被他们弄得手足无措,悔不当初,就急急地跑过来,一把拉住农妇,哀声喊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安心的,不是真的要偷你的柿子,对不起……我给你钱,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你……别哭了啦!是我不好啦!你看你看,我这儿还有一块碎银子……”她掏出自己的钱袋,把所有的钱,全部倒在农妇手中,“给你!给你!都给你!求求你不要哭了啦……” 但是,农妇已经越哭越痛,哀哀不能止: “孩子的爹……回来啊……我不能没有你啊……你为什么要走……我好惨啊!柿子都给人偷了,我怎么办啊?孩子的爹啊……” 紫薇、永琪、柳红全部被她哭得心碎肠断。紫薇就喊着说: “我们把所有的钱,全部凑起来,看看有多少,都给她吧!这孤儿寡妇的,比我们还需要钱!” 几个人就忙着翻钱袋,把所有的钱,全部塞进农妇手里。 “好了好了,不要哭了,这些钱,拿去给孩子做几件衣裳……算我们买了你那些柿子!你看……好多钱!”柳红说。 农妇仍然哭不停。小鸽子把自己口袋里两个铜板也掏出来,塞进农妇手里。 小燕子看到农妇还是哀哭不已,一急,跑到马车上,把棉被也抱了过来,喊着: “棉被也给你!算我赔给你的,好了吧?对不起嘛!我错了嘛!” 紫薇把脖子上的金链子一摘,也塞进农妇手里: “瞧!还有我的金链子,也给你!给你!” “紫薇,那是你娘留给你的纪念品啊!”小燕子惊喊。 “没办法了!” 永琪把衣带上的玉佩摘了下来,赶紧抢回紫薇的项链,把玉佩塞进农妇手中。 “玉佩给你!那条项链要还给紫薇!好歹是紫薇的纪念品,尔康从那些官兵手里追回来的,不能送人!” 小鸽子又从马车上,抱下来好几件她的新衣服,堆进农妇手中,说: “紫薇姐姐买给我的新衣服,全部给你,给那个妹妹穿!”指指农妇身边的女孩。 农妇看到收获如此丰富,喜出望外,这才破涕为笑,抽抽噎噎地说: “那……那……那些柿子,你们搬走!卖给你们了!” 小燕子、紫薇、柳红、永琪、小鸽子看到农妇不哭了,就赶快搬柿子,把柿子搬上马车去。 正在这时,尔康和箫剑赶来了,一见大惊。尔康莫名其妙地问: “你们大家在干什么?” 紫薇生怕再把农妇的眼泪引出来,急急地说: “赶快来帮忙搬柿子,我们买了好多柿子!什么话都不要问,也不要发表意见!帮忙搬就对了!” 尔康和箫剑满脸狐疑,只得什么话都不问,拼命帮忙搬柿子。永琪看到箫剑回来了,也不知道是忧是喜,埋着头搬柿子。小燕子看到箫剑,好安慰,一面搬柿子,一面给了箫剑一个微笑。 永琪看到这个微笑,心里又打翻了调味瓶,满脸懊恼。 这天下午,大家到了一个小镇。为了处理成堆的柿子,也为了囊空如洗,大家弄了一辆板车,上面堆满了柿子。大家在街上卖柿子。 小燕子推着车,柳红拉着车。小鸽子跟在车子旁边,吆喝着: “卖柿子啊!卖柿子啊!又香又大的柿子!又红又甜的柿子!一斤只要五个铜板!大贱卖啊!赶快来买啊!” 尔康、永琪、箫剑、紫薇跟在板车后面,议论纷纷。尔康看着永琪说: “永琪,你真是天才,怎么会让她们几个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去买了柿子?现在,又辛辛苦苦地卖柿子!我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你还是不要想比较好,碰到小燕子,什么离谱的事都会发生,买了一车子的柿子,有什么了不起?只能算是小状况了!”永琪气呼呼地说。 箫剑忍不住插口说: “买了一大车的柿子也就罢了,怎么会把棉被、衣服……都拿去交换柿子呢?” 永琪白了箫剑一眼,没好气地说: “那有什么稀奇?连我身上的玉佩都给人了!” “什么?你的玉佩都给人了?就为了这些柿子?”尔康大惊。 “可不是!总不能让紫薇把她母亲给她的项链,就这样送掉了吧?” “你们是不是遇到诈术了?”箫剑惊得睁大了眼睛,“我要回到那个柿子林,给你们讨回公道!” 紫薇伸手一拉箫剑: “你千万别去!没有人诈我们,是我们心甘情愿买的柿子!不要研究了,赶快帮忙卖柿子吧!如果卖不掉,我们今晚连住客栈的钱都没有了!” 紫薇就奔上前去,也帮着小鸽子吆喝: “卖柿子啊!卖柿子啊!五个铜板一斤!十二个铜板三斤!快来买啊!” 有几个路人就停了下来。 “这么便宜的柿子啊?好,我买一斤!” 小燕子急忙抓起秤,笑嘻嘻地说: “买一斤,送一斤!”看着秤,问尔康,“尔康!一斤的符号是哪一个?” 尔康傻了,看着那个秤: “嘿嘿!你问倒我了,我还没有卖过东西!” “马马虎虎称一称就好了!”紫薇说。 小燕子秤着柿子,称来称去,秤砣都无法平衡,柿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小燕子干脆抱了一大堆柿子,给那个路人,说: “都给你,都给你……就算一斤吧!五个铜板!” 路人给了五个铜板,抱着柿子,欢天喜地地去了。柳红说: “你那堆柿子,起码有三斤了!” “管他!我现在看到这些柿子就头痛,只想赶快脱手!”小燕子就大叫,“卖柿子啊!买一斤送两斤啊!卖柿子啊,卖柿子啊……买一斤送三斤啊……”越叫越大声,越叫越便宜。 小鸽子也跟着喊: “卖柿子啊!卖柿子啊!又甜又大的柿子,买一斤送两斤啊……” 永琪看着那一车子的柿子,摇了摇头,思前想后,真是不胜感慨: “自从离开皇宫,什么奇奇怪怪的情况都发生了!居然落魄到来卖柿子,真是不可思议!” 同一时间,乾隆正在延禧宫接见李大人,令妃焦急地站在一旁。 “什么?紫薇瞎了?尔康受伤了?永琪和小燕子在街头卖艺?怎么会弄得那么惨?你们既然发现了,为什么不让太医给他们治疗,还让他们带伤逃走?”乾隆震惊地问。 乾隆身边的令妃,更是听得心惊胆战,急急地问: “李大人!你亲眼看见的吗?” “回皇上,回娘娘!卑职亲眼看到福大人的手臂,缠着厚厚的绷带,也亲眼看到,五阿哥和还珠格格在卖艺……卑职曾经一再告诉五阿哥和格格,皇上心存仁慈,不要他们的脑袋,但是,他们仍然顽强抵抗!卑职生怕一个闪失,会让他们伤上加伤,不敢穷追猛打!等到他们逃走之后,再细细打听,才知道这些日子,他们一直藏在洛阳,遍访洛阳的名医,因为,紫薇格格瞎了,福大爷和五阿哥都受了刀伤,至于金琐那个丫头,听说掉落悬崖,已经香消玉殒了!” 乾隆踉跄一退,令妃脸色惨变。 “朕不是一再跟你们说,暗访!暗访!暗访是什么?你们听不懂吗?发现了踪迹,为什么要追他们?为什么不让人快马加鞭,赶回来报告朕?现在,有人跟着他们吗?他们去了哪里?”乾隆焦灼地问。 “臣惭愧,又把人跟丢了!臣已经派人,四面八方去追查了!他们伤的伤,瞎的瞎,身上又没钱,想必走不远!”李大人惭愧地说。 乾隆实在太震惊和心痛了,在室内走来走去。 “紫薇瞎了?瞎了是什么意思?她的眼睛受伤了吗?”他一个站定,对李大人情急地说道,“你再去洛阳,把那些给他们看过病的大夫,通通带进宫来,朕要亲自询问,到底他们伤成怎样!” “喳!臣遵旨!”李大人就从袖子里拿出一张信笺,“这是臣在他们住过的四合院里,找到的一首诗,不知是谁写的,皇上要不要过目?” 李大人送上诗笺,乾隆急急地打开来看,令妃也伸头一起看。 “是尔康的字!”乾隆说,就念道,“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念完,心中一阵痉挛,抬头盯着李大人,“什么‘千锤万凿’‘烈火焚烧’‘粉身碎骨’!尔康用了这么强烈的句子!他们瞎的瞎,伤的伤,死的死……你们到底在做什么?怎么会把他们逼到这个地步?如果不是惨烈到不可收拾,尔康不会写‘要留清白在人间’!他们根本就抱着必死的心态在反抗!朕不是说得清清楚楚,不能伤害他们吗?” “皇上!”李大人惶恐地说,“卑职绝对没有对他们用武力,不知道他们怎么会伤亡惨重。还珠格格和臣短兵相接,口口声声喊着,皇上要把他们‘杀无赦’!不知道皇上派了几组人马在追他们?会不会其他的追兵下了杀手?” 乾隆震动地睁大眼睛,深思片刻,急急地说: “你赶快再去追查他们的下落,这次,再也不可以打草惊蛇,发现踪迹,就火速回来报告朕!谁要是再伤害他们一根寒毛,朕就把他斩了!快去!” 李大人浑身冷汗,一迭连声地应道: “臣遵旨!臣遵旨!” 李大人退下。令妃就情急地上前,拉住了乾隆的衣袖,说: “皇上!尔康这首诗,大有绝笔的意味!是怎样绝望的情况下,他才会这样写!紫薇如果瞎了,尔康大概也心碎了,他们一定很惨很惨!逼到五阿哥跑江湖卖艺,连暴露身份都顾不得了,可见他们已经走投无路!皇上再不救他们,恐怕这一生,要再见面就难了!” 乾隆瞪着令妃,方寸已乱。 “朕要怎么救他们?他们现在人在什么地方,朕都不知道!” “皇上!你还不肯传福伦吗?毕竟,他们是父子连心啊!这个追査的行动,你就不要交给李大人秦大人他们,交给福伦吧!只有福伦,会顾全他们的安全,不会痛下杀手!” 乾隆投降了,连声喊道: “来人呀!来人呀!传福伦立刻进宫!” 福伦火速进宫,乾隆也不掩饰他的着急了,简单明了地下了命令: “福伦,尔康逃狱的事,朕现在一概都不追究了!你赶快带几百人马,去洛阳一带找寻紫薇他们!听说紫薇眼睛已经瞎了,尔康、永琪都已受伤,到底情形怎样,朕并不清楚!李德胜跟他们见到了面,你可以仔细地问一问经过情形!你找到他们,就告诉他们,香妃娘娘的事,朕已经不再生气了!他们几个的大罪,朕也赦免了!让他们马上回宫,朕还是和以前一样重视他们!告诉紫薇,最好的大夫,都在皇宫,回了家,再慢慢治眼睛,朕一定让她复明!” 福伦匍匐在地,老泪纵横了: “皇上圣明!谢皇上恩典!臣立刻出发去找他们,把皇上的恩典告诉他们!” “福伦!你带着朕的旨意,千万千万找到他们,告诉永琪和尔康,他们永远是朕心爱的儿子和臣子,这次的劫囚和出走,朕就算是一次‘家庭问题’。紫薇说过,家和万事兴!朕很想念他们大家,漱芳斋也为她们空着,在外面吃苦受罪,餐风饮露,不是办法!还是回家最好!” “是!是!是!臣只要能够找到他们,一定把他们带回来!” “关于紫薇瞎了,尔康受伤的事,就瞒着福晋吧,免得又多一个担心的人!快去!把李德胜和祝祥的人马,全部合并到你这儿来,统筹由你管,免得他们几个看到追兵就盲目奔逃,再受到无谓的伤害!并且记着,有任何的消息,马上派人连夜快马加鞭,回来报告!” 福伦感动至深,再拜于地: “皇上隆恩,臣福伦代替不孝子尔康,给皇上磕头了!” 福伦磕下头去,然后起身,领旨而去了。 乾隆拿起尔康那首诗,一看再看。 “会不会确实不只朕的人马在追捕他们?会不会有人借此机会下杀手?” 乾隆一个震动,眼神深邃而锐利起来。 于是,乾隆到了坤宁宫。 皇后带着容嬷嬷宫女们,疾步迎了出来。皇后受宠若惊地,连忙请安: “皇上!怎么今儿个有空过来?臣妾恭迎皇上!” 容嬷嬷早就匍匐于地。 “奴婢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隆往房里一站,看了看四周,对宫女和太监们挥挥手: “你们都下去,让容嬷嬷在这儿侍候着,就够了!” “喳!”太监、宫女退下。 容嬷嬷急忙倒茶,和皇后悄悄地交换眼光,有些紧张。 乾隆看到闲杂人等,都已退下,就严肃地盯着皇后,开门见山地问: “皇后!朕今天来这里,是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要问你,希望你诚实地答复朕!” “是!臣妾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皇后一凛。 “那就好!如果你不诚实回答,朕也会调査!朕要问你,自从小燕子和永琪他们出走以后,你有没有派人去追杀他们?” 皇后吓得浑身一颤,容嬷嬷也跟着变色,皇后立刻喊冤: “皇上!是谁又跟你打小报告,冤枉臣妾?臣妾每天在深宫之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算要派人手,也派不出呀!这是绝对没有的事!不信,你问容嬷嬷!” 容嬷嬷赶紧上前,躬身说道: “皇上圣明!只怕有人造谣生事,皇上千万不要中计!自从上次皇上交代,要娘娘守在坤宁宫少出门,娘娘就虔诚礼佛,每天心香一束,在佛堂里念经,除了去慈宁宫给老佛爷请安以外,几乎都不出门,绝对没有派人出宫的事!” 乾隆冷冷地看着容嬷嬷,再看皇后。 “你们说的都是实话?” “千真万确!如果臣妾说谎,臣妾会五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皇后说。 “皇上圣明!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容嬷嬷也一迭连声地说。 乾隆突然一拍桌子,大吼: “但是,朕已经得到密报,你派人一路追杀他们,几次痛下杀手,还假传圣旨,说朕要‘杀无赦’!” 皇后大惊,吓得面无人色。容嬷嬷不禁发抖了。 “冤枉啊!皇上!是谁说的?不妨让他出来对质……” 皇后一句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奶娘的惊呼: “十二阿哥!千万别进去!你皇阿玛在和皇额娘说话,不可以去打扰……” 皇后和容嬷嬷做贼心虚,一听之下,就慌慌张张、手忙脚乱地往门口跑,想阻止永璂进门,生怕永璂口没遮拦,把巴朗给供出来。 容嬷嬷把门开了一条小缝,低声喝阻: “奶娘!快带他下去!这样大呼小叫,当心我拆了你的骨头,扒了你的皮!” 皇后也紧紧张张地扑在门上,说: “永璂!去别的地方玩……快去快去!” 乾隆本来只是想诈一诈皇后,现在,看到两人的紧张,不禁大疑,就喊道: “是永璂吗?让他进来!” 皇后没辙了,脸色苍白地打开房门。 永璂直奔进来,一把就抓住了乾隆的手,急急地喊: “皇阿玛!你快救救紫薇姐姐和小燕子姐姐,不要砍她们的头了!紫薇姐姐眼睛已经瞎了,尔康哥哥挨了两刀,快死了,五阿哥也挨了一刀……” “永璂!你从哪儿听来这些闲话?不要胡说八道了……”皇后急喊。 乾隆听了永璂这几句话,脑子里轰然一响。没料到,这个坤宁宫,早就知道紫薇瞎了,尔康、永琪受伤的事!他站直了身子,紧紧地盯着皇后,大吼一声: “你还说没有派人追杀他们?朕明白了!朕什么都明白了!怪不得他们见了人就没命地逃,怪不得伤亡惨重……皇后啊皇后!这一次,你的祸闯大了,他们几个,有任何闪失,朕要从你身上讨回来!你等着吧!紫薇瞎了,你也会跟着瞎!尔康、永琪受了多少伤,你也会跟着伤!朕等着跟你算账!” 皇后踉跄一退,脸色惨白。 容嬷嬷匍匐在地,颤声急呼: “皇上圣明!十二阿哥还小,听来几句闲话,皇上怎能扣在娘娘身上?娘娘什么都不知道啊……” 乾隆对着容嬷嬷一踹,咬牙切齿地说: “容嬷嬷,朕留着你的脑袋,等到找到他们,再跟你算账!你最好烧香拜佛,祈祷他们几个没事,要不然,你会死得很惨!” 乾隆说完,一拍手,大喊: “来人呀!来人呀!” 太监侍卫等人,一拥而入,站了黑压压一屋子。乾隆声色俱厉地喊道: “喀什汗!马上把这个坤宁宫,给朕严密看守起来,不许任何人出去,也不许任何人进来!奶娘,把十二阿哥带到延禧宫,暂时由令妃娘娘照顾!” “喳!奴才遵命!”侍卫大声应道。 奶娘就把吓傻了的永璂往外拉。 皇后这一下,吓慌了,扑跪在地,一把抱住了永璂,放声痛哭,喊着: “不要!不要!不要抢走永璂,他是我唯一拥有的……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永璂,他是我的命,是我的一切……不要带走他……皇上,我求求你!求求你……你不是说过,为了永璂,要原谅我吗……” “朕给了你几百次机会,你完全不知悔改!永璂跟在你这样的娘身边,有什么好处?在他变得跟你一样不仁不义、心狠手辣之前,朕要救下他来!”乾隆大喊,“奶娘,还耽搁什么,带走!” 奶娘就去拉永璂。永璂蓦然明白了,死命地抱住了皇后,惨叫起来: “皇额娘!皇额娘!我不要跟你分开啊……皇额娘!额娘!娘……我不要走啊……”他抬头看乾隆,哀声大喊,“皇阿玛!为什么要我和皇额娘分开?我不要去令妃娘娘那儿,我要我自己的亲娘啊……” 永璂喊得惨烈,皇后抱着他,哭得泣不成声。 容嬷嬷跪在皇后身边,看到这种情形,早就泪流满面,对乾隆边哭边拜: “皇上!娘娘就算有千般错,万般错,母爱没有错啊!” 乾隆看到哭成一团的母子,心都碎了,哑声地说: “千般错,万般错,母爱没有错!那么,别人的孩子,就可以下杀手吗?别人的母爱,要怎么办?” 皇后匍匐在地,痛哭道: “皇上请开恩!臣妾知罪了!皇上请开恩……” 正闹得不可开交,外面传来太监大声的通报: “老佛爷驾到!” 原来,还是有皇后的心腹,去慈宁宫报信了。 乾隆眉头一皱,太后已经扶着晴儿,疾步走进。乾隆只好请安: “老佛爷吉祥!” “皇帝,又发生什么事情了?听说皇帝在坤宁宫大发脾气,我只好连忙赶来……”太后不分青红皂白,就急忙劝架,“皇帝,皇后贵为国母,你好歹也要顾念夫妻之情,不要动不动就红眉毛,绿眼睛的!怎么把永璂也弄哭了?”就去拉永璂,“永璂,怎么啦?” “老佛爷!”永璂哭着喊,“我不要离开皇额娘……请你帮我求求皇阿玛,让我跟着我娘,我不要去令妃娘娘那儿……” “皇帝,”太后大惊,“你为什么要拆散他们母子?” 晴儿见永璂哭得伤心,就急忙上前求情: “皇上,不论皇后娘娘让您怎样生气,十二阿哥还小,他没有过错!亲娘的照顾,是无法取代的!请皇上开恩,不要让十二阿哥伤心!” 乾隆看到这种局面,知道今天想处置皇后,大概是不行了。再看满脸泪痕的永璂,知道晴儿那句“亲娘的照顾,是无法取代的”,确实是真理。可恨呀可恨,上有老,下有小,如何是好?他心灰意冷,摇头一叹: “好了!看在老佛爷面子上,看在晴儿面子上,永璂暂时留下!老佛爷,朕什么话都懒得说了,皇后做了些什么,让她自己告诉你吧!” 乾隆掉头就走,走到门口,又蓦然回头,对太后说: “听说紫薇瞎了,尔康、永琪都受了伤,金琐死了……朕现在已经下令福伦,去把他们找到带回来!皇额娘,如果他们回来了,朕希望这个皇宫,是他们几个温暖的家,给他们治病养伤,朕对他们的所作所为,一概不追究了!希望老佛爷也慈悲为怀,不要再把他们逼走了!” 乾隆说完,掉头而去。 太后和晴儿,乍然听到紫薇他们,瞎的瞎,伤的伤,死的死,都惊呆了。尤其晴儿,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整颗心都沉进了地底。 54 54 尔康、永琪等一行人,终于到达了南阳。 抵达南阳以后,箫剑先去拜访了他的朋友贺大哥,打听南阳有没有风吹草动。然后,他把大队人马,都带到了贺家。 那个贺家,居然是个很富裕的家庭,住在南阳的东郊,房子很大,有好几进的院落。贺大哥和贺大嫂,马上拨了一座单独的院子,给大家暂住。众人穿过院子,走进房间,房门一开,是一间窗明几净、陈设简单的小厅。 “这儿是我家一个小跨院,本来就是招待客人用的,现在正好空着,各位先随便住几天,房子简陋,委屈大家了!”贺大哥诚恳地说。 “贺大哥说哪儿话,这种房子,对我们而言,已经像是天堂了!”尔康不安地说,“只是,这样打扰,我觉得非常不安。” 贺大嫂笑吟吟地看着众人,眼里闪着佩服和尊敬: “箫剑已经把各位的故事告诉我们了!我们夫妇,对各位佩服得五体投地,感动得不得了!今天,我家能够招待到你们这样的贵客,是我们的光荣,请大家就不要客气了!何况,我们和箫剑有八拜之交,箫剑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箫剑就对众人说: “贺大哥和大嫂,是自己人,和北京的老欧、欧嫂一样,所以,在贺大哥和大嫂面前,我们不需要有秘密!关于南阳的情况,我已经摸透了!现在,南阳是一点风吹草动也没有!我想,我们不妨多打扰贺大哥一段日子,等大家休息够了,再往南走!” “这小院跟我们的大院连着,还算隐蔽,有好几间卧房,应该够住了!”贺大哥解释着,“待会儿我让丫头把干净棉被送来!如果有任何风声,我们大院挡在前面,得到消息,你们可以从后门离去!总比住在客栈里安全!” 有了这样的小院可以住,众人都很欣慰,唯有永琪,仍然是一脸的落寞。 紫薇就抬头看着贺大嫂,感激地说: “谢谢两位,不要再让丫头来服侍我们了,我们马车上,什么都带了,自己会照顾自己!你们越忙,我们越不安,如果要让我们安心,就不要再照顾我们了!” 贺大嫂就走了过来,一手拉了紫薇,一手拉了小燕子,稀奇地看着: “这就是轰动一时的两位‘民间格格’了!我真有幸,能够认识你们!你们的事迹,已经传遍江湖了!” 小燕子惊喜地问: “真的吗?大家都在传说我们吗?说我们怎样?” “说你们行侠仗义,济弱扶贫!和皇宫里的恶势力战斗,是两位英勇无比的格格!传言太多了,还有人说你们武功盖世,得到萨满法师真传,能够捉鬼除妖,撒豆成兵!” “哈哈!”小燕子不禁得意起来,“把我们说得这么神啊!原来我也出名了!” “经过了上断头台,劫囚车,逃狱……”尔康笑着说,“还拐走了一个阿哥,弄得整个北京城风风雨雨,劳动御林军全国追捕,这样轰轰烈烈,要想不出名,大概也很难了!” 贺大哥就对永琪深深地看了一眼,说道: “五阿哥,在下对五阿哥的豪情,佩服!佩服!” “请不要叫我五阿哥,自从开始流浪,阿哥已是前生的事了!我姓艾,单名一个琪字。”永琪正色说。 “是!艾先生!” 贺大嫂就放开小燕子,去拉起小鸽子的手来,仔细地、怜惜地看着。 “这就是小鸽子了!” “伯母好!”小鸽子机灵地行礼。 小燕子立刻紧张起来,看看贺大嫂,看看小鸽子。柳红和紫薇,就一边一个,把小燕子拉到窗前去。紫薇低低地说: “这个地方,又安静,又舒服,像个世外桃源。住在这儿,真比跑江湖卖艺、有这餐没那餐的日子强多了!箫剑是个奇人,会在全国各地,都有‘生死之交’!对小鸽子而言,这种安排,实在太理想了!” “如果小鸽子是我的亲妹妹,我也会把她留在这儿!”柳红跟着说,“想想看,我和你都是没家的孩子,小时候,是不是最希望的,就是有个家?” 小燕子默然不语了,眼里,已经满是不舍的离愁。但是,她的心底,也不能不承认,给小鸽子找个家,找一对父母,是比带着她逃命更好,就默默地不说话了。 贺大哥和贺大嫂不再打扰大家,把茶水安排好,就离开了。几个姑娘就进了卧房,开始洗掉一身的风尘。箫剑忙里忙外,还在张罗着许多事。尔康看到大家都在忙,把握时机,把永琪拉进院子,走到一座亭子里去谈话。 “永琪,我们必须谈一谈!现在,已经到了南阳了,你和箫剑之间的冷战可不可以停止了?箫剑是个很骄傲的人,你一天到晚板着脸对他,你让他心里怎么想?人家一路帮我们,真的是尽心尽力,鞠躬尽瘁!你上次对他说的话,实在太重,怎么可以说他是我们的敌人呢?” “我知道,你们现在全部被他收服了!”永琪不是滋味地说,“他是大侠客,他是英雄,他是伟人,他是奇人……他随时随地,可以变出三教九流的朋友来,简直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你们个个欣赏他,崇拜他!但是,我就觉得他不简单,就觉得他有底牌!他的本领越大,他的身份越是可疑,到底是敌是友,还不得而知!你不要被他的外表骗了,推心置腹的结果,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哈!一句话就泄露了你的心事!说来说去,就为了小燕子!你这个醋坛子,要打翻多久呢?让我告诉你吧!上次,在山上,我去追箫剑,已经跟他摊了牌,他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他对小燕子坦坦荡荡,要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这么说,你也相信了?”永琪瞪着尔康。 “我相信了!他说得诚诚恳恳,让人不能不信!” “可是,我是当事人,我的感觉比你敏锐!我看到他看小燕子的眼光,看到他对小燕子的关心,看到小燕子说话时,他会目不转睛地注视她,看到小燕子出了危险,他会情急拼命……让我告诉你,这次绝对不是我多心,箫剑对小燕子,如果不是‘别有居心’,就是‘情不自禁’!不论他是什么,他都是我的敌人!假若他用同样的眼光去看紫薇,我想,你早就暴跳如雷了!”尔康想着,有些困惑了: “我承认他确实对小燕子很好,可是,他对每个人都很好!我们不能因为他对某个人好,而去否定他!这是不公平的,就算他对小燕子‘情不自禁’,他依然是我们大家的生死之交,这点,是不可否认的!” 永琪摇头,情绪激动地说: “尔康!事不关己,你说得多么轻松!‘生死之交’是多么重的四个字!是‘生死之交’就该避嫌疑!是‘生死之交’就该和朋友之妻保持距离!是‘生死之交’就该站在我的立场,去想想我的处境!如果会放任自己,去影响小燕子和我的感情,算什么‘生死之交’……” 永琪话没说完,亭子后面,箫剑冷冷地走了出来。 “对不起!无意之间,听到你们的谈话了!” 尔康、永琪一惊。永琪立刻暴怒起来,大声说: “生死之交就不会偷听别人的谈话!生死之交就该光明磊落!” 箫剑脸色一变,怒上眉梢,正色说: “永琪!你不要欺人太甚!现在,你可不在皇宫里,你也不是什么阿哥,如果我不是把你当朋友,我老早就把小燕子带走了!” 此话一出,永琪勃然变色,尔康也失色了。 “你把她带走?你那么有把握,可以把她带走?”永琪就气冲冲地对尔康喊,“看吧!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 “你让人不能忍耐!是非不明,黑白不分!小燕子跟了你,还有什么幸福可言?”箫剑嚷着,气势凌人,“对!我对小燕子‘别有居心’!我要带走她!” 永琪一听,哪里还能忍受,扑上前去,一掌打向箫剑。 “我知道你武功盖世!就算我打不过你,今天,我也和你拼了!” 箫剑立刻应战,怒喊: “你根本配不上小燕子,我要代小燕子教训你!” 永琪一听,更是怒发如狂,噼里啪啦打向箫剑,箫剑也噼里啪啦地应战。亭子太小,施展不开,两人就跳出了亭子,拳来脚往,打了起来。 尔康急得不得了,追到两人身边,喊着: “这是怎么一回事?大家一起劫囚车,一起共患难,一起流浪,一起卖艺……这是多么深厚的交情,怎么会说翻脸就翻脸?停手!赶快停手!” 永琪和箫剑哪里听他,两人打得天翻地覆,难解难分。尔康再喊: “这里不是我们自己的家,这里是贺家呀!我们在贺家做客,打起来多么难看!永琪!箫剑!你们看在我面子上,不许再打了!” 永琪和箫剑已经打得红了眼,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本来,论武功,箫剑可能略胜一筹,奈何永琪势如拼命,一时之间,两人竟打了一个不分上下。永琪见不能获胜,拔出腰间的软鞭,挥向箫剑。箫剑长啸一声,取箫在手,作为武器,打向永琪。 尔康见两人武器都出手了,生怕有所闪失,一急,就再也不顾危险,飞身跃进两人之中,嘴里大喊: “和敌人拼命,是无可奈何!跟自己人拼命,是愚不可及!” 两人正在缠斗,实在没有料到尔康会飞身跃进战场,两人收势不及,永琪的鞭子打上了尔康的脸,箫剑的箫,打上尔康的肩膀。尔康也顾不得保护自己,就飞身去夺取永琪的鞭子,又飞身去抢箫剑的箫。 永琪一个疏忽,鞭子被尔康抢走了。 箫剑哪里肯让尔康抢走箫,就一面抵抗尔康,一面追打永琪,喊着: “尔康!你赶快退出战圈,要不然,打伤了你,我不管!” “尔康!”永琪也怒喊,“你在帮箫剑打我,是不是?鞭子,不要了!看剑!” 原来,为了随时准备抵抗追兵,大家身上都藏着好几种武器。永琪拔出腰间的剑,对箫剑攻去。尔康好着急,拼命要分散两个人,结果,变成了尔康一个打两个,打得好生狼狈。 三人正在难解难分,紫薇、小燕子、柳红被惊动了,全部从房里跑了出来,看到这种情况,全部吓呆了。紫薇惊喊: “你们三个在打架?有没有搞错?” “停止!停止!快停止!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柳红跟着喊。 小燕子揉揉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相信地说: “你们在比武吗?三个人怎么比?要比武,应该一个对一个呀……” 正说着,永琪一剑刺向箫剑,尔康飞身来挡,剑差点刺进尔康的身体。箫剑急忙把尔康一拉,永琪的剑,就在箫剑手腕上划下一条口子。箫剑大怒: “永琪!你这个浑蛋!你以为我打不过你吗?要拼命,是不是?那么,我拼给你看!” 箫剑就一阵猛攻,锐不可当。尔康在两人中跌跌冲冲地挡来挡去,喊道: “箫剑!永琪!大家都是兄弟啊!” “谁和他是兄弟?他是扯人后腿的小人!”永琪怒喊。 紫薇、小燕子、柳红都觉得情况不对了,这三个人简直在拼命。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小燕子大喊。 这时,箫剑手里的箫,已经直刺向永琪的胸口,眼看永琪就躲不过了。小燕子大急,什么都顾不得了,飞身跃进战圈之中,用身子去撞箫剑,喊道: “箫剑!你疯了?伤了永琪,我跟你拼命!” 箫剑和永琪大惊,实在没有料到小燕子会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两人的武器,几乎都招呼到小燕子身上。箫剑就急忙抽手,忘形地把小燕子一抱,飞出场外。 尔康和永琪这才站定。 永琪一看,箫剑居然抱着小燕子跳落地,这一下,气得脸红脖子粗,大叫一声: “箫剑!你敢抱她!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有种,我们出去打!找一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打一个你死我活!” 箫剑盯着永琪,大大一叹,说: “不打了!我如果伤了你,小燕子不会放过我!看在小燕子面子上,我饶了你!” “不用你饶!我今天非要跟你拼命不可!” 永琪又要冲上前去,尔康死死地拉住了他。永琪大怒: “尔康!你跟我过不去是不是?”一剑砍向尔康。 “尔康!小心!天啊……你们到底在干什么?”紫薇看得心惊胆战。 箫剑看到情势已经无法控制,再也熬不住了,看着众人,突然大声喊: “听我说一句话,大家安静!” 众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看着他。箫剑就正色地、严肃地、语惊四座地说: “永琪!不要再发疯了!小燕子……她是我的亲生妹妹!” 大家全部傻住了。半晌,小燕子才惊呼出声: “箫剑!你说什么?” 箫剑看着小燕子,眼里,是深深的痛楚和抱歉,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坚定地说: “小燕子,你是我同父同母的妹妹!” 大家都睁大眼睛看着箫剑,人人震惊。小燕子尤其震动,盯着他: “你到底在说什么?” “小燕子!”箫剑痛楚而真挚地说,“二十年来,我这个哥哥没有照顾过你,让你的生活里,充满了苦难和挣扎,我真是惭愧!” 所有的人,傻在那儿,永琪手里的剑,哐啷一声掉落地。 接着,大家都回到小厅里,围坐在一起,听箫剑细说根由。 “我今天要说的事,本来,很可能是一个永久的秘密!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要不要认小燕子的矛盾之中,如果没有永琪的胡搅蛮缠,我大概会带着我的秘密,和你们大家珍重再见!让这个谜底,永远不要揭穿!” 大家看着箫剑,个个脸上,都是震动和不可思议。小燕子困惑地说: “我不相信,我从小就没爹没娘,怎么会有个哥哥呢?” “还记得‘白云观’吗?”箫剑看着小燕子问。 “‘白云观’,那是什么?”小燕子迷糊地问。 “你小时候,有没有被一个尼姑庵收养?” “是啊!是有一个尼姑庵,那就是‘白云观’吗?”小燕子恍然地叫。 “收养你的尼姑,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吗?”箫剑再问。 小燕子拼命回忆: “什么师太?” “静慧师太?” “对对对!就是静慧师太!”小燕子眼睛一亮。 箫剑深深地看着她,颤声地说: “没错了!你是我的亲生妹妹!以后,不要再说你没有姓,我们姓方!你的名字,叫做‘方慈’!我的名字,叫做‘方严’!” “你不是叫箫剑吗?”小燕子迷惑极了。 “我的箫剑,和你的小燕子一样,都不是真名!记得我和你第一次在会宾楼相见,我就对你说过,你姓‘小’,我姓‘箫’,说不定我们是本家!” 尔康恍然大悟,说: “箫剑!原来那天在会宾楼,你是有意来接近我们的!那时,你已经知道,小燕子可能是你的妹妹!你是来找寻妹妹的!” “不错!正是这样!” “你不是说,你失散的是一个弟弟吗?”永琪回忆着,问。 “当时,我还不能证实,小燕子到底是不是我的妹妹,不想说得太明白,所以,就说是弟弟!事实上,我踏遍大江南北,就为了找寻这个妹妹!” “箫剑!你赶快从头说起吧!到底这是怎样一个故事?”柳红追问着。 小燕子盯着箫剑,恍恍惚惚的,心里有些明白,有些糊涂,还有更多的惊愕,脑子里,就蓦然想起一个大问题: “你不是说,你有‘血海深仇’吗?那么,就是说,我身上也有‘血海深仇’了?我们的仇人是谁?你报仇没有?” “小燕子,你就不要打岔了,箫剑公开的这件事,对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震撼,我们很着急,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就安静一下,让箫剑把整个事情,说说清楚吧!”紫薇急急地说,热切地看着箫剑。 箫剑环视众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深不可测了,说: “其实,我的故事很简单。我们方家,是浙江的大户人家,世居杭州。十九年前,父亲被仇家追杀,生怕我和妹妹也难逃魔掌,仓促之中,把我交给了我的义父,带到云南去养育。我那才一岁的妹妹,就交给了姓江的奶娘,抱向北京,要交给在北京的一个世伯。谁知,在路上,奶娘生病,倒在一个尼姑庵的门口,妹妹就被尼姑庵收养了。奶娘逃回了浙江,居然不管我妹妹了!我在几年前找到奶娘,然后找到了那个收养妹妹的静慧师太,据她告诉我,她把我的妹妹养育到七岁,有一天,妹妹一个人溜出门去看花灯,从此失去了踪迹!” 众人听得入神,小燕子尤其震动。 “那……你凭什么认为小燕子就是你妹妹呢?”紫薇追问。 “我确实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静慧师太告诉我,妹妹非常调皮捣蛋,从小状况不断,经常溜出去玩,不爱念书。自从失踪,就再也没有见过妹妹。直到有一天,她在北京城,遇到皇上祭天,看到还珠格格在游行,觉得小燕子那浓眉大眼,宛然就是当年的小慈!” “小慈?”小燕子喃喃地接口。 “是的,你的小名叫小慈!所以,我在北京寻寻觅觅,要找一个机会认识还珠格格!结果,打听到了会宾楼,知道有你们这样一群人物……我就去了会宾楼,下面的故事,你们都知道了!” 大家面面相觑,惊愕而震动。小燕子就急急问道: “那么,我们的爹娘,都被仇人杀死了?” “我们的爹,被杀死了,我们的娘,殉情了!” 小燕子就义愤填膺起来: “是什么深仇大恨,要杀我们的爹?太可恶了!” “是……”箫剑欲言又止,看看永琪,看看小燕子,“是江湖恩怨!说来话长!如果我们能够顺利到达云南,我的义父会把前因后果说给你听!既然是‘江湖恩怨’,当然有是是非非!这中间的曲折,我也不是非常清楚!” “怪不得你把我们一直带往云南,原来是这个原因!”尔康这才明白了。 “那……你找到仇人没有?”小燕子的一颗心,都悬在报仇这件事上。 “我……找到了!” “那你报仇没有?” “我……已经报了!” “那……我们的仇人是谁?你怎么报的仇?你把仇人都杀死了吗?” “这一段,让我将来再告诉你!现在,我不想谈!”箫剑深深地看着小燕子。 “为什么不想谈?”小燕子问。 “我刚刚认了你,我一直觉得,找寻你是一件远比报仇更重要的事!我现在情绪很激动,不想谈报仇的事!对我而言,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你!你是不是快乐,你是不是幸福……这是我最关心的!你从小没有家,没有父母,没有享受到一点儿亲情,我很想弥补你!所以,我要把你带到大理,那儿山明水秀,真的是一个很美丽很美丽的地方!我深深希望,你可以在以后的人生,过一段没有风浪的岁月!” 箫剑的声音里,充满了真挚的感情。小燕子听了,眼睛就湿润起来,呆呆地看着箫剑,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楚,就把她牢牢地抓住了。她震动地说: “这么说,我不是一个孤儿了?这么说,我有一个哥哥了!我姓方,我有姓!我叫方慈,我有名字!好奇怪啊!当了这么久的孤儿,忽然发现自己有个哥哥……”她看看箫剑,又看看自己,糊涂起来,“你有没有弄错?我实在不像你的妹妹,你武功那么好,我那么烂!你会念诗,我碰到诗就完蛋……怎么会差那么远?你确定吗?我真的是你妹妹?” “如果你确实被静慧师太收养过,那就没错了!静慧师太现在住在北京近郊的‘慧心院’,要不要跟我回北京,去找静慧师太证实一下?” 小燕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箫剑,终于有了真实感了。 “那么,你确实是我哥哥了?” “我想,我确实是!” 小燕子就做梦似的看着箫剑,嘴里轻轻地叽叽咕咕,低低地说: “我有一个哥哥……我有一个哥哥……”蓦然间,她跳起身子,大叫,“我有一个哥哥!我有一个哥哥!”跳着跳着,就拉起紫薇,又喊又叫,“紫薇,我现在有姐姐也有哥哥了!我的哥哥好了不起,他什么都好,会武功又会作诗……哇!我有哥哥了!我的哥哥居然是箫剑!箫剑居然是我的哥哥!老天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就跳到箫剑面前,嚷着,“箫剑,你是我哥哥,那……我不用跟你拜把子了!” 箫剑笑着,眼里却是湿漉漉的。 “你不用跟我拜把子了,我们本来就是兄妹!” 小燕子欢呼完,眼泪却滑下了面颊,突然伤心起来,哽咽地说: “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还想离开我?还要我‘拼命拼命’留你!” 箫剑眼眶一热,歉然地说: “对不起!我被永琪气坏了,他乱吃飞醋,我有理说不清!” 永琪像做梦一样,直到现在,才把许多的困惑想明白了,他一脸的感动和尴尬,目不转睛地看着箫剑,说: “你说啊!为什么不说呢?我有一句话还是对了!你有底牌!只是,这张底牌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大家全部感动着,惊讶而震撼着。人人都在思前想后,回忆和箫剑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紫薇恍然大悟地点着头,说: “现在我全明白了!小燕子和箫剑,其实有很多相像的地方!箫剑幽默风趣,小燕子嘻嘻哈哈!箫剑不拘小节,小燕子大而化之!两个人都疾恶如仇,而且爱武功!至于文学嘛,如果小燕子有一天变成了文学家,我一定不会奇怪了!” 柳红也恍然地说道: “怪不得箫剑这一路对小燕子那么周到,那么重视和宠爱,原来是这样!小燕子,你有这样的哥哥,你好幸福!” “你怎么这样沉得住气?这么久了,居然死咬着这个秘密!如果今天不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打架,你还预备藏多久?”尔康盯着箫剑问。 “藏一辈子!” “为什么?” 箫剑深深地看了尔康一眼,朗声说道: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难道我们之间,不是和亲兄弟一样吗?认又怎样?不认,又怎样?只要小燕子幸福,我就没有遗憾了!” “说得也是!”尔康感动地说。 永琪到了这时,震撼之余,不禁惭愧,走上前去,伸手给箫剑。 “箫剑!许多误会,请看在我也是‘情不自禁’的分上,多多包涵!” 箫剑重重地握住他的手,盯着他: “我还是要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你对不起小燕子,我会把她带走!” “是!我知道了!”永琪有力地回答。 小燕子看着两个紧握着手的男人,不禁眼泪一掉,唇边一笑。 55 55 这天夜里,小燕子整夜都没有睡觉。 她低着头,咬着手指,在室内走来走去,自言自语地、不停地说着: “我不是孤零零的,我有一个哥哥,我居然有一个哥哥……箫剑,他是我的哥哥,认识他这么久,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是我的哥哥……哈哈!我有哥哥了!哈哈……我真的有个哥哥……我怎么会有个哥哥呢……” 紫薇和柳红已经睡了,却给她吵得睡不着,两人坐起身子,看着她。只见她又说又笑,痴痴傻傻,好像着魔一样。紫薇就跳下床来,走过来拉她: “已经半夜三更了,你再不睡觉,天都要亮了!快来睡觉吧!” 小燕子挣脱紫薇,低着头,依然兜圈子: “我不睡!” “你为什么不睡?” “我有一个哥哥!” “你有一个哥哥跟睡觉有什么关系?” “我有一个哥哥,我不敢睡!” “这是什么话?我真的听不懂!为什么有个哥哥,会让你不敢睡觉?” “我有经验,太好的事,根本轮不到我!”小燕子说,“如果我去睡觉,八成等到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我是在做梦!我不睡,免得醒过来!”就抬头看着紫薇,傻笑着说,“紫薇,我告诉你,我虽然没爹没娘,可我有一个哥哥……” “知道了!知道了!”柳红嚷着,“一个晚上就听你在叽咕,听得我们耳朵里都快出油了!我们跟你一样高兴,说够了!赶快上床睡觉!我跟你保证,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你那个哥哥还在!” 小燕子慌忙对柳红嘘道: “嘘!不要叫!不要吵!你把神仙吵醒了,他一生气,不给我哥哥了怎么办?如果不是我在做梦,一定是神仙在做梦,他梦得糊里糊涂,就给了我一个哥哥!” “完了!完了,这个人发疯了!”柳红一拉棉被,把自己蒙住,“你不睡,我要睡了!” 小燕子就拉住紫薇,央求地说: “紫薇,你陪我说话!不要睡!” “好,我陪你说话!说什么?” “我有一个哥哥!”小燕子低低地说,又俯在紫薇耳边,报告什么大秘密般,笑着悄悄再说,“我有一个哥哥耶!” “天啊!你说一点别的吧!” “别的?”小燕子就笑嘻嘻地说,“箫剑有一个妹妹,那个妹妹就是我!” 紫薇砰的一声,倒上了床,快要昏倒了。 箫剑也一夜没有睡,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箫剑就把小燕子带到郊外的一个山顶上,有太多的话,要和她单独谈。其中最要紧的,是“报仇”的事。小燕子好激动,绕着箫剑跑来跑去,喊着: “快告诉我爹和娘的事!告诉我每一件事!” 箫剑说了,是经过一夜仔细的思考,整理出来的头绪: “我们的爹,名叫方淮,是个文武全才,长得一表人才,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因为太杰出了,也有些恃才傲物……所以,得罪了许多人!” “有些什么?什么才什么物?” “有些骄傲,有些自负。”箫剑换了一种说法,“总之,我们的爹,是个了不起的人!我们的娘,更是一个好得不得了的女人!我们方家,是个书香世家,家里也有田产房产,只是,这些田地,现在是一点也没有了!爹娘去世以后,家也败了!” “那……我们的仇人,叫什么名字?你说,仇已经报了,是怎么报的?赶快告诉我!如果还没报完仇,我也要参加一份!” 箫剑就看着小燕子,看得深沉而郑重。看了半天,他诚挚地说: “小燕子!自从接触了你,我在你身上发现好多美德!你不知道你有多么纯真,多么热情!你最让我感动的地方,是你的快乐!不论我们的情况多么险恶,你永远笑嘻嘻,充满了生命的活力!你的这种特点,让我觉得好珍贵!我想,就是这种特点,保护你走过了许多苦难。现在,我们相认了,我只想维持你这种可贵的天性,千万不要让它消失了!所以,不要再把思想集中在报仇这件事上面!父母去世已经十九年,我早已把那些仇恨,看得很淡很淡了。至于你,更是不必参与,所有的恩怨情仇,都让它烟消云散吧!” “可是……那个仇人是不是已经被你杀了呢?” “唔……我没有杀他!当我知道这个故事的时候,仇人已经不在了!死了!” “哦!”小燕子好遗憾,“死了?太便宜他了!可是……” “相信我,小燕子,那是一个不必须报的仇,一切都结束了,过去了!” “可是……” “别可是了!”箫剑打断她,“来,看看这把剑!这是我们家祖传的剑,也是我们爹用惯的剑,上面有家族的图案!”他把剑拿给小燕子看。 小燕子接过那把剑,激动着,把其他的事都忘了: “记得我和你第一次见面,就抢了这把剑去玩,那时候,绝对没有想到,这是我爹的剑,这是我家的剑!” “是!”箫剑充满感情地凝视她,“那天你抢了剑,我看着你,知道你很可能就是我的妹妹,心里好激动,但是,不能认你,也不敢认你!只能逗着你玩,跟你打打闹闹,听着你笑,看到你那么得意,我就好安慰!” “原来你要逗我笑,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你就在对我好!”小燕子感动得不得了,拿着剑,反反复复地看,爱不忍释,“我家的图案,我家的剑,好漂亮的剑!” “我们的爹,用这把剑,打遍江南无敌手,我们家的剑法,也是有名的,大家称它‘方家剑法’。等到我们安定下来,我再慢慢把这套剑法教给你!你的身体里,有我们方家的血液,学武一定不难!以前,你没有好好地学,学得又不得法,所以到现在还没开窍!没关系!我会纠正你,调教你,让你变成一个武功好得不得了的‘女侠’!我们方家的儿女,一定都是高手!” 小燕子眼睛闪亮了,呼吸都急促起来: “真的吗?你要教我?你会教我?” “当然,我不教你,教谁呢?我早就下定决心,要教你了!”箫剑宠爱地说,又拿出那支箫来,递给她,“这也是我们的爹从不离身的乐器。听说,我们的爹,只要一吹箫,原野里的鸟,都会飞来听,就像含香会吸引蝴蝶一样!” 小燕子摸着箫,心向往之: “那……我也要学!” “好!只要我们能够摆脱追兵,安定下来,我一样一样地教你!” 小燕子抚摸着箫,抚摸着剑,眼睛迷迷蒙蒙,做梦似的说: “原来,我有那么好的一个爹,我活到快二十岁了,一点都不知道!”再看箫剑,热情奔放地喊,“箫剑!你没有骗我吗?这一切,不是我在做梦吗?都是真的吗?我原来也有很好的家庭,很好的爹娘,我还有你!真的吗?真的吗?请你大声回答我,让我听听清楚!我实在不相信啊!” 箫剑就临风而立,大声喊道: “小燕子!你有家有根,你是我的妹妹!” 小燕子抬起头来,但见天上,层云飞卷,她好感动,含泪看着天空。蓦然之间,伸出双臂,笑着,一手握箫,一手握剑,对着天空大喊: “爹!娘!我和哥哥终于团圆了!我们一起站在这儿,你们看到了吗?谢谢你们给我一个这么好的哥哥!我太高兴了!我太感动了!我要大叫了……”就狂喊出声,“哟呵……我好幸福啊!我好快乐啊!我有一个哥哥!” 箫剑看着这样的小燕子,眼里,绽放着光彩,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不论怎样,他要永远维持着小燕子的快乐! 这天,大家上街去认识认识南阳城。小燕子的快乐一直延续着,她的疯疯癫癫也一直延续着。即使大家走在熙来攘往的街道上,小燕子还是克制不住自己。她不停地在街道上奔跑,满脸的兴奋和笑。 迎面走来一个妇人,她抓住妇人,就兴奋地说: “我告诉你,我有名有姓,还有一个哥哥!” 妇人莫名其妙地看着小燕子,小燕子已经放掉她,奔向另一个人: “我跟你说,我不是孤零零的,我有一个哥哥!”说完,再跑向一个老妇,“我有一个哥哥!我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小燕子拉住每个人,快乐地、重复地说着,好像要让全世界分享她的快乐。 紫薇、尔康、永琪、柳红、箫剑等人追了过来,紫薇就笑着去拉她。 “冷静一点!冷静一点,你这个样子,别人会以为你是疯子!” 小燕子抓住紫薇的双手,笑着绕了一个圈圈,嚷着: “紫薇!我告诉你,我有名有姓,还有一个哥哥!” “是!我已经听你说第三百遍了!” “三百遍?我只说了三百遍吗?我要说一千遍,一万遍!” “好了,好了,”柳红笑着阻止,“在房间里,你嚷嚷给我们听也就算了!现在,在大街上,你还要嚷嚷,不是太过分了吗?” 小燕子就放掉紫薇,又抓住柳红的手: “柳红,我要告诉你……” “你有名有姓,还有一个哥哥!”柳红打断她。 “是!就是!”小燕子大笑,奔过去抓住永琪,“永琪,我跟你说,你再也不能欺负我了!因为,我有一个哥哥!” “是!我再也不敢欺负你!”永琪伸手摸摸她的额,“你没有发烧吧?这几天,从早到晚,你就只会说这几句话了!一直重复,你不累吗?” “不累!不累!”小燕子一直笑着,又去拉尔康,“尔康,我要告诉你……我有一个哥哥!” 尔康看箫剑,笑着说: “你还不赶快给她治治病,这样说个没完,不知道要说几天!”小燕子就奔到箫剑面前,拉住他的手,拉到众人面前,介绍着: “紫薇,尔康……我给你们介绍,这个人,他是我的哥哥!他是我亲生的哥哥耶!你们看看清楚,他,箫剑,一路上为我们拼命,帮我们做每一件事,还会逗我笑,帮我打坏人……他又会武功,又会作诗,他好伟大!他不是别人,是我的哥哥耶!”箫剑眼眶湿润,笑着,把小燕子一搂。 “小燕子,你让我好感动,真后悔到现在才认你!早知道,认你可以带给你这么多快乐,在会宾楼的时候,就该认你了!好了,不要再说了,这样说不停,真有一点疯狂!” 小燕子就当街而立,倒退着行走,眼睛看着众人,快乐地说道: “我有一个哥哥!我有一个哥哥!我有一个哥哥……” 小燕子退着退着,没看到后面有个推车卖水果的小贩,就撞倒了小贩,小燕子和小贩,水果和推车,全部滚落地。大家惊喊: “哎呀!小燕子,小心一点呀!” 众人急忙去帮忙,永琪扶起小燕子,大伙忙着捡水果,尔康拼命向小贩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小燕子爬了起来,满不在乎地笑着,拉着那个小贩说: “我不是存心撞你的,我太高兴了!因为我有一个哥哥!” 街边还有好多摊贩,有的在卖水果,有的在卖包子,有的在卖鸡蛋。大家看着这样的小燕子,都看得呆呆的,不知道小燕子得了什么怪病。小燕子一高兴,拿了三个橘子,扔上天空,表演特技似的,用双手轮流去接,嘴里,仍然在喊着: “我有一个哥哥!我有一个哥哥!我有一个哥哥……” 特技表演很成功,她就换了包子往上扔,嘴里还在嚷着: “我有一个哥哥,我有一个哥哥……” 小燕子扔完包子,居然去扔鸡蛋: “我有一个哥哥!我有一个哥哥……” 那个卖鸡蛋的小贩,长得胖胖的,傻乎乎地抬着头,看小燕子表演。谁知,小燕子这次运气不好,鸡蛋僻里啪啦掉下来,小贩一看不妙,本能地一缩脑袋,鸡蛋全部砸在小贩头顶上,顿时,鸡蛋开花,蛋壳蛋白和蛋黄流了小贩一头一脸,狼狈不堪。 小贩这才醒过来,气呼呼地大叫: “你有一个哥哥有什么了不起?我有一头鸡蛋,怎么办?” 小燕子捧腹大笑。尔康、永琪、紫薇、柳红、箫剑等人又是着急,又是好笑。尔康急忙掏出一些铜板,递给卖橘子、包子和鸡蛋的小贩,不住口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拍拍小燕子,“这是我家傻妞,请原谅!” 箫剑和永琪拿出手帕,笑着给小贩擦拭。 路人和其他小贩都笑得东倒西歪。 箫剑和小燕子这段相认,带给大家莫大的喜悦,几乎人人都沉浸在欢欣里。但是,尔康是个思想非常细密的人,他仔细分析,总觉得有些隐隐的不安。不敢把自己的担忧和怀疑告诉别人,只能告诉紫薇: “其实,箫剑的故事是不完整的。他的故事,他只说了一半,关于‘报仇’那一段,他显然不愿意讲!或者,他不愿意对我们讲,他大概要单独告诉小燕子吧!毕竟,仇家是谁,是他们兄妹之间的事,和我们这些人,都没关系!可是……这件事一直让我有些不安。” “不安?为什么?”紫薇问,“不管他们的仇家是谁,箫剑不是说,仇,已经报了吗?只要他不拉着小燕子去报仇,就没关系!”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箫剑还有秘密!”尔康深思地说,“你想一想,对于他们家的‘血海深仇’,箫剑只用了‘江湖恩怨’四个字,说得太简单和含糊了!我就想不明白,什么‘恩怨’,会牵连到年幼的子女?让他们的父母,在仓促之中,安排儿女逃亡?一个往南送,一个往北送,当时,一定情况险恶!” “你说得对!箫剑一定还有隐瞒!”紫薇看着尔康,“他为什么还要隐瞒呢?难道,对我们大家和小燕子,他还有不放心的地方吗?” “依箫剑的个性,既然认了妹妹,和我们总算交心了!既然交心了,应该也没有秘密!为什么他欲言又止?好像即使对于小燕子,他也不想深谈!为什么?” “这事真的有些奇怪!” “我太好奇了!今晚,如果有机会,我要避开永琪、小燕子他们,找箫剑好好地谈一谈!” 这晚,有很好的月亮。 箫剑带着良好的心情,在亭子里独酌。桌上,放着酒壶和小菜,他一边喝酒,一边吹箫。正在自得其乐,尔康和紫薇联袂而来。紫薇惊叹地说: “好美的夜色!好美的箫声,让我想起一首诗:‘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人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箫剑放下箫,抬头看着两人,叹服地说: “紫薇,你满腹诗书,才气纵横,是我见过的女子之中,最有才情的了!你和尔康,真是绝配!” 紫微脸一红,说: “我才气纵横?那是你少见多怪了!在那个回忆城里,我就被比下去了!你不认识晴儿,那才叫做‘满腹诗书,才气纵横’,那是埋在冰山下面的火种,外表‘清冷孤傲’,内在‘热血奔腾’!” 箫剑惊奇地说: “哦?世间哪有这种女子?你引起我的好奇心了!晴儿,那是谁?” “在那个回忆城里,有无数的女人,那是一个女人世界!”紫薇叹为观止地说,“上面有太后,中间有嫔妃,下面有宫女!可以说形形色色,集合了各种美丽和高贵!可是,我在回忆城里,看到最‘高贵’、最‘美丽’的女子,就是晴儿了!” 箫剑一股不相信的样子,说: “说得太神了吧?世间最稀奇的两个女子,应该就是你和小燕子了!” “那是因为你不认识晴儿!改天我把晴儿的故事说给你听!如果没有晴儿,今天没有你和小燕子的相认,因为,我们早就死了!我和小燕子,在宫内,有个晴儿相助,在宫外,有个箫剑相助,奇怪的是,你们两个却无缘认识!” 谈起晴儿,尔康有些不自然。听到这儿,他忍不住咳了一声,提醒紫薇: “紫薇,你是不是把话题岔得太远了!” “看样子,你们两个是特地来找我,有话要谈?”箫剑敏感地说,看着两人。 “不错,好不容易,小燕子睡着了!我们特地来找你,希望你把你的故事说完全。”紫薇就坦白地说了。 “什么意思?”箫剑一怔。 尔康盯着箫剑,认真地问: “你的杀父之仇,到底是谁?” 箫剑猛一抬头,眼光锐利地看着尔康和紫薇。 “你问得好坦白!我的仇人是谁?小燕子也一再问我同一个问题,我都避而不答!你为什么认为,我会愿意告诉你们呢?” “我们情如兄弟,还有什么事不可以说呢?”尔康诚恳地说,“是不是你的仇根本没有报?你不想让小燕子操心,所以不说?是不是你的仇家来头很大?你安排好了小燕子,就要去铤而走险?那么,你还是告诉我们吧!你不觉得,你把所有的问题,全部压在你一个人心里,是很沉重的吗?交朋友所为何来?相信我和紫薇吧!” 箫剑看了看尔康,再看了看紫薇,眼光闪烁着。 “坦白说,我不想谈这件事,每一个人,有属于自己内心的东西。如果你们把我当成知己,不要逼我去说,请尊重我不说的权利!” “你不说,只有一个理由!”尔康紧紧地盯着他。 “什么理由?” “你的这个‘仇人’,可能跟我们有关系!”尔康沉吟地说。 箫剑一个惊跳,看着尔康,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去猜,你去想,你去编故事!我还是不想说!”他拿起酒杯,喝起酒来,嘴里念着诗,“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他,如今五事皆更变,箫剑江山诗酒茶!” “好诗!”尔康深深地看着他,接口,“不管是‘当年’,还是‘如今’,不管是七件事,还是五件事,所有的事,都那么潇洒,没有任何一个字,和‘报仇’有关!” “尔康!你好厉害!”箫剑叹服地说,“怪不得你收服了紫薇,收服了那个瞌睡龙。让我告诉你们吧!我的师父,是个得道高僧,在我学成离开师父的时候,他对我说,本想让我剃度,但是,我的尘缘未了,只好让我跋涉江湖,去完成我的人生。他知道我身上有着‘血海深仇’,曾经对我说,人生最珍贵的两个字,是‘饶恕’!并且,要我对他发誓,绝不伤人性命!我发了誓,所以,那个‘仇恨’,压在我心底,尽管沉重,却从来不是我生命的主题!” 听了这一篇话,尔康和紫薇都松了一口气。尔康就重重地拍着箫剑的肩说: “好!既然那不是你生命的主题,相信也不会成为小燕子生命的主题!” 箫剑这才明白,尔康和紫薇担心的是小燕子,脸色就柔和起来: “放心,她那么快乐,那么开朗,如果我把她变成一个满心仇恨的人,我们的爹娘,在九泉下都不会安心,不会原谅我的!” 紫薇看看尔康,放心地说: “那么,我们还担心什么呢?尊重箫剑的权利吧!” 尔康点头,却仍然深思地看着箫剑。箫剑就拿起他的箫,继续吹奏起来。 尔康和紫薇,彼此一看,携手进房去了。 这天一早,小燕子就拿了一个大铜锣,对着还在熟睡的紫薇和柳红,一阵敲打。 “起床!起床!太阳晒到屁股了!大家该开工了!” 柳红和紫薇,被吓得跳了起来。紫薇惊慌地四面张望: “怎么?怎么?是不是追兵到了?要上路了吗?” 小燕子心情太好了,笑嘻嘻地嚷: “不是!不是!是要‘开工’了!” “开什么工?” “你们大家想一想,我们的钱,已经全部用完了,最后的一点钱,也买了柿子,用掉了!现在贺家管我们吃,管我们住,但是,我们要用钱,总不好意思也跟人家伸手吧!所以,从今天起,大家上街卖艺,赚钱去!” “小燕子说得有理!我们应该赚钱去,免得上路的时候,大家身上一点钱都没有!”柳红说,四面找寻,“小鸽子呢?要不要带她去?” “她呀!昨晚跟贺大嫂一起睡!现在,跟贺大嫂可好了,亲热得不得了!我们不要再带她卖艺,让她熟悉家庭生活吧!”紫薇说。 “我好不容易认个妹妹,就给你们大家送人了!”小燕子撅了撅嘴,想想,又笑了,“但是,我有哥哥了,老天还是很公平的!算了,小鸽子就给了贺家吧!我现在要去吵那些大男人了……”就敲着锣,一路嚷了出去,“起床了!起床了……太阳都晒到屁股了!开工了……” 于是,大家又去南阳的街头卖艺。但是,这天却根本没有做成生意。原来,大家到了街上,就发现很多人都往城东跑,个个兴高采烈的样子。小燕子一看,直觉又有好戏了,拉着路人问东问西。路人看看他们,热心地说: “你们今天在这儿卖艺,是赚不到钱的啦!所有的人,都去前面广场了!今儿个,咱们南阳城有场‘喝酒应考比赛’,是这儿的财主孟大人举办的!赢的人可以得到好多钱,大家都赶过去参加盛会了,没有人会来看你们耍把式!” “什么比赛?什么比赛?赢的人真的有钱拿吗?”小燕子兴奋起来。 “喝酒比赛?赢了可以拿钱?”箫剑也兴奋起来,“那可比卖艺还容易!喝酒可难不倒我!” “不是喝酒比赛,是文采比赛!”路人说,“咱们孟大人是个雅人,出了很多题目考大家!要赢钱没有那么简单,还要作对子、联句、作诗、猜谜语什么的,难得不得了!” 尔康、紫薇、永琪互看。尔康大感兴趣,说: “作对子、联句、猜谜、喝酒……怎么有这样风雅的节目?这作诗作对的玩意儿,大概还难不倒我们吧?” 永琪也跃跃欲试了: “我们不去,谁去?” 结果,大家都去了东城,参加那个聚贤大会。 到了那儿,早已人山人海。只见广场上,搭着一个临时戏台,插了许多大旗,上面写着“聚贤大会”四个字。孟大人约五十岁,徇徇儒雅,坐在正中,旁边还坐着几个白发老者,个个都面带笑容。两边有许多长桌子,上面放着酒坛酒壶和大酒杯。许多打扮得很亮丽的丫头,正用酒壶把酒杯斟满。 人群熙熙攘攘,笑语喧哗,把整个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小燕子一马当先,和尔康、永琪、柳红、紫薇、箫剑挤到人群前面。 一阵敲锣之声后,大家安静下来。孟大人就伸出双手,说道: “今天,又是我们一年一度的聚贤大会!我们以文会友,我已经提出五十两银子,作为今天的奖金,只要裁判判定最后的赢家,就可以赢得这五十两银子。参加的人,要抢答我的题目!答不出题目或是答错的人,要罚酒一大杯!希望大家踊跃抢答!” 群众鼓掌的鼓掌,欢呼的欢呼,场面好生热闹。 尔康忍不住抬头问: “请问,是一个人单独参加,还是可以由一队人参加?” “单独参加也可!一队人,或一家人参加也可!”孟大人笑吟吟地说。 这时,已有好几队老手,站出行列。 “我们是摘月队!” “我们是和风队!” “我们是浩瀚队!” “我们是文采队!” 小燕子早已按捺不住,又笑又跳地嚷道: “我们是一家人,我们组成一队,就叫稳赢不输队!” 众人大哗,不以为然地看着说大话的小燕子,不服气地指指点点。 尔康、永琪、紫薇都又好笑又好气地去拉小燕子。 “你这是什么名字嘛?你听听别人的名字多雅!”永琪说。 “那……我们就叫做燕子队!” “我看,我们叫做紫燕队吧!”尔康看看紫薇,看看小燕子,说,“为了我们这个队伍里的两个灵魂人物!怎样?” “好极了!就是紫燕队!反正,我负责喝酒!”箫剑急忙附议。 “答题我可不行,我负责什么?”柳红问。 “你负责看住小燕子,让她‘少开金口’!”紫薇笑着说。 “不要小看我好不好?”小燕子撅着嘴,“说不定那些题目我也会,如果不会,反正有你们这些聪明人来抢答,我帮箫剑喝酒,总可以吧!” 大家正说着,锣声当地一响,孟大人已经拿出第一个题目,朗声说道: “好了!我们的第一个题目很简单,是要大家跟着我说一个四个字的成语,第一个字和第三个字要和我的成语相同!但是,不雅和不吉利的成语不能用!不是成语当然更不行!我的题目是‘千言万语’!” 孟大人话声甫落,尔康已经挺身而出,高声答道: “千呼万唤!” 孟大人再说: “千思万想!” 永琪急忙抢答: “千恩万谢!” “千头万绪!”孟大人再说。 小燕子冲口而出,大叫: “千刀万剐!” 众人一阵哗然。评判起身,宣布: “紫燕队罚酒罚酒!不吉的句子不能说!” “唉,我忘记蒙她的嘴了!”柳红好抱歉。 丫头捧来大酒杯,箫剑一怔。 “哇!这么大一杯呀!” “罚酒!罚酒!喝!喝!喝……”围观群众如疯如狂地叫着。箫剑只得捧着杯子,一口气喝干。群众立即报以热烈掌声。这样一耽误,和风队已经抢答: “千真万确!” “好!”孟大人再出题,“千奇万状!” 尔康生怕再被人抢去,急忙抢答: “千军万马!” “千山万水!”孟大人再说。 小燕子又忍不住了,嚷着说: “这个可多了!千牛万羊,千猪万狗,千鸡万鸭……” 柳红急忙捂住小燕子的嘴,小燕子兀自“呜呜呜呜”的还想说话。 “罚酒罚酒!紫燕队罚酒!”评判喊着。 紫薇、永琪等人,瞪小燕子的瞪小燕子,打小燕子的打小燕子。 大酒杯又捧了过来,箫剑苦着脸,再喝了一杯。 “千岩万壑!”孟大人的题目又来了。 “千挑万选!”永琪连忙喊。 “千辛万苦!”孟大人再说。 “千红万紫!”永琪再答。 “千变万化!”孟大人说。 “千秋万岁!”尔康立即接口。 群众见永琪和尔康接得利落,又是吉祥话,大家鼓起掌来,齐声叫好。 紫薇不禁与有荣焉,小燕子虽然弄得箫剑罚了酒,仍然得意扬扬。 孟大人突然换了题目: “三心两意!” 群众都大大地一愣,尔康已经机智地回答: “三言两语!” “天荒地老!”孟大人再出题。 “天长地久!”永琪接得迅速。 “披星戴月!”孟大人喊。 小燕子再度冲口而出,大叫: “披麻带孝!” 群众大哗,一片罚酒声,酒杯又送到箫剑面前。 “罚酒罚酒!紫燕队再罚酒一杯!”评判喊着。 “你不要开口呀,没有人怪你的!”箫剑忍不住对小燕子说,“这样大杯的酒,再几杯下肚,你们得抬着我出去!” “我都来不及蒙住你的嘴!”柳红瞪着小燕子,“平常要你说成语,你都说不出,怎么这会儿说个不停?” “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小燕子自己把嘴巴紧紧地蒙住。 箫剑捧着酒杯,咕嘟咕嘟喝着酒。群众起哄笑着,又是鼓掌又是叫。 孟大人举手说: “成语告一段落,紫燕队虽然答得多,罚得也多!暂时不计算!下面,我要出对子!请各位抢答!”就朗声说道,“我的上联是‘新月如弓,残月如弓,上弦弓,下弦弓’。请抢答!” 群众全部傻了,大家议论纷纷,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能答。紫薇就往前一步,朗声说道: “我试对一下。”就念道,“朝霞似锦,暮霞似锦,东川锦,西川锦!” 孟大人脱口惊呼道: “姑娘好才华!我再出一联。”念道,“天上月圆,人间月半,月月月圆逢月半!” 群众立刻交头接耳,商量来商量去,又没人能对。 紫薇略一沉吟,微笑着从容说道: “除夕年尾,新春年头,年年年尾接年头!” 众人哄然叫好,掌声雷动。尔康好骄傲地看着紫薇。 “姑娘对得太好了!”孟大人惊喜地说,“我这儿还有一联!请姑娘对一对!”就念,“一去一回,一回一去,去去回回,一去不回!” 群众也不抢答了,全部转头看着紫薇。紫薇想想,一笑,应道: “重来重往,重往重来,来来往往,重来难往!” “好好好!”孟大人大笑,“真是才女呀!我再出一对!”念道,“花园里,桃花香,荷花香,桂花香,花香花香花花香!” 紫薇回头看尔康,大家讨论。小燕子不知想到什么,蒙住嘴巴的手放下来了,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说: “作对子有什么难,我也学过好一阵,这个我也会对!就是……嘻嘻……哈哈……嘿嘿……呵呵……”笑得前俯后仰的。 “什么嘻嘻哈哈?这个好难,你还是少开尊口,免得我又要罚酒!”箫剑说。 孟大人已经被紫薇和小燕子这两个姑娘引起了兴趣,笑看小燕子说: “姑娘但说无妨!” “那我就说了!”小燕子就忍着笑,大声说道,“大街上,人屎臭,猪屎臭,狗屎臭,屎臭屎臭屎屎臭!” 群众一听,哪儿还忍得住,个个放声大笑了,鼓掌的鼓掌,叫好的叫好,人人笑得前俯后仰,场面一片混乱。 紫薇笑着去捶小燕子,柳红笑得弯了腰。永琪、箫剑、尔康全部忍俊不禁。 孟大人和众评判也笑起来,不知是该罚还是该赏。 就在这一片笑声中,忽然有人大叫起来: “那是还珠格格和明珠格格!我认得她们!她们就是那两位‘民间格格’!” 尔康、永琪大惊,紫薇和小燕子也呆住了,柳红和箫剑更是紧张。 孟大人急忙看过来,众评判全部站起身来,惊看尔康等人。孟大人就惊喜地喊: “难道是两位格格大驾光临?” 这一喊,群众就如疯如狂了,大吼大叫起来: “是她们!是她们!还珠格格和明珠格格!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 就有许多群众,对小燕子和紫薇等人跪拜在地,狂喊着: “格格好聪明!格格好才华!两位格格!不愧是民间格格呀!” 孟大人惊喜地看永琪和尔康,走下台来: “难道两位就是五阿……”孟大人眼珠一转,机警地咽住,敬佩地喊道,“几位是真人不露相啊!我们有眼不识泰山,真是得罪了!” 箫剑四面张望,低声说: “不好!行迹暴露了,大家快走!” 尔康急看孟大人,说: “什么‘真人不露相’?我们不是真人,大家认错人了!”就匆匆地一抱拳说,“我等告辞!” 尔康给紫薇等人使了一个眼色,大家转身就走。永琪拉住小燕子,柳红抱着卖艺的家伙,六人就匆匆忙忙地穿过人群,疾步而去了。 群众在他们身后,依然拜倒,敬佩地喊着: “两位格格保重!几位英雄保重!” 尔康带着众人奔出人群,叹了口气: “这下好了,我们又该上路了!怎么会被认出来呢?” 56 56 大包小包的行李往桌上一放。 小鸽子依依不舍地拉着小燕子的手,不相信地说: “你们真的要走了吗?为什么这么快呢?不是说,要在南阳住一段时间吗?” 尔康、紫薇、柳红、永琪、箫剑大家都在收拾行装。贺大哥和贺大嫂拿了大包小包的衣服棉被,也在帮忙打包。贺大哥惋惜地说: “本来希望你们可以在这儿住上几个月,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大家认出来了!我看,这一路,都要小心了!” “问题还是出在那些画像上,前一阵,官府都收到了画像,也向老百姓查问过。可是,这一阵已经平静下来了!没想到,还是有人认得!”贺大嫂说着,把一个钱袋,放在箫剑手中,“这儿,是一点儿盘缠,你们收着,在路上一定要用钱!” “哎!已经收了你们的棉被、衣服、干粮、食物,再收钱,实在太过意不去了!这样不好……”永琪好不安。 箫剑已经大大方方把钱袋往怀里一揣,笑着说: “这是一片好意,不能不收!何况,我们已经‘山也秃了,水也干了’!如果是锦上添花,我就拒绝了,是雪中送炭,只好收了!毕竟,有这么多人要吃饭!谢了!大哥大嫂!” 尔康一笑,说: “本来,今天大家还想出去赚点钱,或者赢得那五十两银子,没想到,钱没有到手,把行迹也暴露了!” “就是太爱表现了,不要抢答就没事了!”紫薇有些后悔。 “那怎么忍得住?紫薇,你那几个对子,真是让我心服口服啊!”尔康说。 “你和五阿哥,才让人服气呢!”紫薇笑着。 “哈哈!我最服气还是小燕子,她怎么就会想出那么多‘歪招’来呢?”箫剑越想越好笑,“最后那个对子,真是对得好极了!花对屎,香对臭,花园对大街……妙透了,亏她想得起来!” “哈!你这个妹妹的句子,你才领教了百分之一!”永琪对箫剑说,“我把它收到‘还珠语录’里,有几百种稀奇古怪的词!这次的‘绝对’,一定要大大地记一笔!” 大家谈论着,小燕子却拉着小鸽子,在那儿叽叽咕咕,诉不尽的离愁。 “听着!小鸽子,你可要听话,要乖!还要好好念书!小燕子姐姐就是书没念好,吃了好多亏!在那个回忆城里,给人家瞧不起!你给我争口气,听到吗?” “是!听到了!我一定好好念书!”小鸽子应着。 “君子一言,八马难追!再加九个香炉!”小燕子郑重地说。 “这句子挺新鲜!九个香炉是什么东西?”箫剑纳闷地问。 “那是有‘典故’的,将来再说给你听!”永琪说,“小燕子的成语,真是‘无奇不有’!你知道小燕子怎么解释‘三十而立’吗?那是‘三十个人排排站’!” “哦?”箫剑大乐,兴致盎然,“那‘四十而不惑’呢?” 小燕子听了,抬起头来,睁大眼睛嚷: “还有‘四十个人不和’呀?那不是吵翻天了?” 众人大笑。尔康就问小燕子: “那‘五十而知天命’呢?” “‘五十个儿子’怎么样?什么‘天命地命’?”小燕子愣了愣。嚷着,“有人生了五十个‘儿子’,他不是‘天命地命’,他是‘皇帝命’!要好多老婆才做得到!” 大家全部大笑,虽然正在准备逃亡,大家的兴致都好得不得了。 就在这时,丫头前来打门,问道: “太太,有两个人,说是要找福大爷,是不是可以带过来?” 大家神色一凛,全部紧张起来,尔康就奔了出去。 “我看看去!你们提高警觉!” 尔康去了,大家面面相覷,不说笑话了,加紧收拾行李。 然后,大家就听到尔康欢呼的声音: “紫薇!你看看是谁?” 大家放眼看去,只见金琐和柳青风尘仆仆地联袂而来。紫薇大叫: “金琐!” “小姐!”金琐也大叫。 两人奔向彼此,迅速地抱在一起了。紫薇一迭连声地喊: “金琐,金琐,金琐!我想死你了!” “我还不是!”金琐说,“你们留的记号好难找,我们找来找去,弯弯曲曲,一下子往前,一下子往后,跑洛阳就跑了好几次!” “差一点我们就放弃了!预备直奔云南去了!”柳青跟着说。 “你不知道,我们这一路,真是一言难尽!”紫薇就推开金琐,看着她,“你的脚怎样?完全好了吗?给我看看,走路还会不会痛?” “一点都不痛了,柳青……他好会治,都给我治好了!”金琐有点吞吞吐吐,脸孔涨红了,娇羞起来。 紫薇看看金琐,看看柳青,看到两人都神色闪烁,就笑嘻嘻地问: “柳青!你是不是有一句话要问我?” 柳青顿时涨红了脸,期期艾艾起来: “嘿嘿!哈哈!” “这个‘嘿嘿,哈哈’是什么意思?”紫薇笑着追问。 柳青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你们怎么回事?我们今天进了南阳城,从东区走到西区,一路上听到人家都在说,还珠格格和明珠格格真是才华盖世……听说,你们大家又表演了一幕什么,好像很精彩,赶快说给我们听听!” 小燕子立刻得意起来,嚷着: “不过是接成语、作对子而已,哪有什么了不起?”她忽然想了起来,把箫剑拉到两人面前,“金琐!柳青!我有一个大消息要告诉你们!我有名有姓,还有一个哥哥!我给你们介绍,这是我哥哥!他真的是我哥哥耶!” 柳青和金琐愕然地睁大眼睛。柳青说: “我懂了!你们结拜了!恭喜恭喜!” “不是结拜,是真的哥哥耶!亲生的哥哥耶!”小燕子喊。 “糟糕!她这一开始,又要说不停了!”永琪摇头。 小燕子又想起来,抓过小鸽子来介绍: “还有她!这是我的妹妹,小鸽子!” 金琐和柳青有些眼花缭乱了,金琐纳闷地说: “好像我们错过很多好戏了!” “可不是!”紫薇喊着,“差一点,我就‘看不见’你们了呢!现在,还能‘看到’你们两个,实在太好太好了!但是,你们两个的‘好戏’,到底要不要告诉我啊?柳青,你到底有没有话要跟我说?” “有有有!说说说!”柳青赶紧应着,拼命抓着脑袋。 大家都眼睁睁地瞪着他,等他说。柳青抓了半天脑袋,看着大家,问: “有没有东西可以吃?” 众人一听,差点昏倒。柳红就抓起一件衣服,去打他,骂着说: “这个二愣子,快要气死我了!那天,他问金琐,要不要嫁他,问了八百遍,把吃喝拉撒睡全体问光了,还没问到主题!最后,还是我帮他问的!” “哎哎!”柳青急喊,“你怎么都给我说出来了?” 所有的人都乐了,大家忍不住大笑起来。 就在这一片喜悦中,丫头又匆匆跑来,喊着: “太太!不好了!有很多人,在我们这个院子外面看来看去,好像准备把我们的院子包围起来!” 大家立刻抓起大包小包。贺大哥急喊: “大家跟我来!快走!不能耽误了!” 于是,大家跟着贺大哥,匆匆地跑向后门,马车早已在那儿等着,众人七手八脚,把大包小包放进车。尔康急促地说: “大家上车吧!我和箫剑驾车,你们通通上去!” 众人正要上车,忽然之间,一排便衣侍卫,从隐蔽处全部现身,整齐地行礼: “五阿哥吉祥!还珠格格吉祥!紫薇格格吉祥!福大爷吉祥……” 众人大惊,尔康、永琪、箫剑、柳红、柳青,全部叮铃哐啷抽出武器。 “既然认得我们,赶快退开!不要逼得我们动手!”尔康大喊。 那些侍卫直挺挺地站着,没有反抗,也没有亮武器,一股等待被杀的样子。 “我们的主子要见福大爷!”一个侍卫恭恭敬敬地说。 “你们的主子是谁?”尔康一愣。 只听到一个声音,激动地喊道: “尔康!快把武器放下!不要伤了自己人!” 尔康大震,抬头一看,只见福伦急急走来。尔康手中武器砰然落地,惊喊: “阿玛!怎么是你?” 全体的人,都惊愕地站住了。福伦看着大家,悲喜交集地喊道: “总算找到你们了!尔康,你的伤势怎样?快给我看看!还有紫薇,你的眼睛治好了吗?” 尔康拉着紫薇,双双跪倒。两人抬头看着福伦,恍如隔世,痛喊着: “阿玛!” 福伦含泪看看尔康和紫薇,看到尔康健全,又看到紫薇眼睛明亮,心里的大石头就落了地,说不出有多么安慰。他抬头再看大家: “我们有地方可以谈话吗?紫薇、尔康、小燕子、五阿哥!我要和你们四个好好地谈一谈!” 贺大哥慌忙点头: “有有有!大家回到屋里去吧!” 片刻以后,福伦和四个年轻人,就聚集在小厅里,谈着最知心的话。 “什么?皇阿玛已经原谅我们了?不要我们的脑袋了?真的吗?会不会要把我们骗回去,故意这么说!等到捉回了我们,再来砍我们的头?”小燕子不相信地惊喊。 “不会的!小燕子,你连我都不相信吗?”福伦诚挚地说,“皇上亲口对我说,他不再怪你们了,香妃的事,已经过去,他也不追究了!听说你们伤的伤,瞎的瞎,他着急得不得了!要我告诉紫薇,宫里太医成群,一定会把你治好!”他看看紫薇,看看尔康,“我连太医都带来了!谢谢天,你们都好了,真把我吓坏了!” “阿玛!真对不起,总是让你们担惊害怕……”紫薇抱歉极了,“没想到我们受伤生病的事,也会传回宫里!总算,大家都有惊无险,逢凶化吉了!” “太好了!太好了!”福伦一迭连声地说,“我以为金琐摔悬崖摔死了,刚刚看到她也是好好的,你们真是大难不死,个个都吉人天相,我太感恩了!现在,苦难都过去了!五阿哥、尔康,皇上还是对你们好得不得了,再三说,你们依然是他心爱的儿子和臣子!至于紫薇和小燕子,皇上说,漱芳斋一直为你们空着,等你们回家!” 紫薇、尔康、小燕子、永琪听得震动极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恍然如梦。 “皇上原谅我们了?含香的事,他不追究了?”尔康怀疑地问。 “是!劫囚的事,他也不追究了!他说,这整个的事件,他把它看成一个‘家庭事件’,如今事过境迁,家和万事兴!他非常非常想念你们,要你们赶快回去!” 永琪一听,眼眶就潮湿了,吐出一口长气来: “他不愧是我所崇拜的皇阿玛!我就知道,他是一个仁君,也是一个慈父!他想明白了,终于想明白了。” “可是,追杀我们的人,口口声声说,皇上要取我们的首级,杀无赦,对我们痛下杀手,这才弄得我们遍体鳞伤……”尔康很困惑,眼珠一转,恍然大悟,“我们中计了!我真笨!李大人虽然用了渔网,虽然逼得紫薇摔落马车,金琐掉悬崖,可是,他们只是分散我们,目的是要活捉我们,并没有要取我们性命!在洛阳城外,对我们下杀手的人,大概不是皇阿玛的人!” “你说对了!”永琪想想,也想起来了,“我一直觉得那个身材高高的杀手,有些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那个太监!”尔康眼睛一亮,看着永琪说,“他曾经穿着太监的服装,在漱芳斋外面偷偷摸摸,还和我们打了一架!记得吗?” “啊……我想起来了,那个‘小贼’!”小燕子惊叫,“就是他!就是他!那……他是谁的人呢?” “那就可想而知了!宫里,我们大家都有个共同的敌人!”尔康说。 “这么说,皇阿玛从来没有派人‘杀’我们?”紫薇迷惑着。 “你们四个不要再怀疑皇上了,那对他是一种侮辱!”福伦接口,“让我再告诉你们一个内幕吧!令妃娘娘告诉了我,她问过皇上,把紫薇和小燕子送上断头台那天,假若没有发生劫囚车的事,紫薇和小燕子是不是死定了。皇上说,那天,傅恒已经带了金牌令箭到法场,预备在最后关头,救下两个格格!后来,我问了傅恒,证明确有其事!所以,皇上虽然是气大了,并没有要置你们于死地!” 小燕子和紫薇听了,好震动,两人互看。紫薇就感动地一叹: “我明白了!我没有看错他,他是一个英明的皇帝!在他的内心,和我们每一个人都一样,有着最柔软的地方!” “这么说,我们不用再逃了!我们这种‘亡命’的生活,可以结束了!”永琪说。 “正是!你们大家,赶快收拾收拾,跟着我回宫吧!”福伦热烈地喊。 紫薇蓦然一惊,抬头看尔康。尔康也正深思地看着她。两人眼光一接,在电光石火间,已经交换了千言万语。 小燕子和永琪也彼此互看着,两对年轻的小儿女,就这样凝神片刻。大家立刻心念相通,想法一致。尔康就真挚地对福伦说: “阿玛!我可不可以和紫薇研究一下,再答复你,我们还要不要回宫。” 福伦大震,一惊而起,变色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皇上已经赦免了你们,你们还不想回去吗?” 尔康对福伦恭敬而诚恳地说: “阿玛!请想一想,紫薇在宫里,灾难重重,每天都活在危机之中!回宫去,会不会又进入一个恶性循环,再度掉进苦海里去!如果让我们飘然远去,会不会反而是我们的幸福?” “我也要那个飘啊飘,远啊远!”小燕子立刻接口,急急地喊,“在那个回忆城里,我不会成语,不会规矩,不会念诗,不会这个,不会那个……可是,在外面,我活得很好,只要皇阿玛不追杀我们,我就快乐得像老鼠一样!何况,我现在又有哥哥了,我也不要回去!” 福伦愕然,不禁看向紫薇: “紫薇,你怎么说?” “阿玛,尔康说了我心里的话!”紫薇坦白地说,“我还有一件心事,当我的舅公舅婆出现的那天,皇阿玛亲口对我说,要我不要再叫他‘皇阿玛’!说他不是我的‘皇阿玛’!这件事,对我伤害至深,我实在不能忘记!再回皇宫,我不知道要用什么身份去面对皇上!” 福伦太意外了,再看永琪: “五阿哥,你又怎么说?” 永琪看看小燕子: “我和小燕子共进退!当我劫囚车那天起,我就决定,为小燕子,抛弃荣华富贵,跟着她海角天涯!” 福伦震动至极地看着两对年轻人。 “这件事太严重了!答应我,你们再好好地研究一下!你们有你们的立场,但是,你们却辜负了皇上的一片爱心!你们忍心吗?再说……”就看尔康,开始施行“父亲”的压力了,“尔康,你不只有皇上,你还有父母啊!” 尔康一震,紫微一惊。 “阿玛,请你给我们一点时间,让我们彼此谈一谈再说!” 尔康就拉着紫薇,退到卧室里。永琪也拉着小燕子,退到另一间卧室里。 福伦只能耐心地在厅里等待,心里七上八下。 进了卧房,紫薇就握住尔康的手,深深地看进他眼睛深处去。 “尔康,谢谢你那么了解我,那么体贴我!你知道我的感觉、我的想法、我的意愿,也考虑到我再回去的处境!你实在对我太好太好。可是,阿玛那句话太重了!你不只有皇上,还有父母!想当初,我为你倾倒的一个大原因,就是,你忠孝能两全!今天,要你为了我,做个不忠不孝的人,我就罪孽深重了!” “那么,你的意思是,我们回去?再去面对皇上,面对皇后,面对太后……面对宫里的倾轧斗争,那种日子,你不害怕吗?”尔康凝视她。 “我怕!所以我不想回去了!” “你不回去,那就表示,我也不会回去了!”尔康正色说。 “可是……这样,我会充满了犯罪感,觉得对不起你的阿玛和额娘!以前,我们被迫离开他们,那是因为皇上要砍我的脑袋,事关生死!现在危机已经消失了,你依然和我浪迹天涯,我怎么说得过去?” 尔康握紧了紫薇的手,一往情深、义无反顾地说: “紫薇!让我告诉你!我们以前,就是想得太多,忠孝节义,所有的思想,全在我们的脑海里膨胀,使我们几乎赔上了我们的性命!现在,我好想自私一次,把那些思想通通抛开,什么都不要了,那些士大夫的观念,那些道义责任什么的……都不要了,我们去大理!听说那儿是一个世外桃源,家家有水,户户有花……我们去建造我们的天堂!让皇上、皇宫、皇后、太后……这些,都成为记忆吧!我真的不想要了,只想要你!”紫薇听得好感动,投进了他的怀里。 “尔康,你勾出的那一幅图画,实在太美了!”她想了想,就决定了,“好!我不再矛盾了!我也要自私一次!那个回忆城,本来就不属于我!皇阿玛已经否决了我娘,我跟他没有关系了!可是,我们怎么对得起你的阿玛、额娘呢?” “放心!他们会了解的!他们没有失去我们,是不是?我会跟他们解释的,我会说服他们的!” 紫薇看着尔康,看得深深切切,轻轻地说: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继续往南走!去大理,建造我们的天堂!” 尔康把她紧紧一抱: “是!就这么决定了!” 小燕子和永琪,也在卧房里讨论着。小燕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激动地说: “永琪!你一定要跟我站在一边,不能回头了!那个回忆城跟我的八字不合,像个大监牢!我一天到晚,不是被打,就是被关!要不然就是下跪磕头,还不许我用‘跪得容易’!我现在只要想到回去,又要过那种规规矩矩的生活,就浑身发毛,我不要回去!我们还是向南走,好不好?何况,箫剑还要教我家传的剑法!我刚认了一个哥哥,不想跟他分开!” 永琪沉吟着,心里是相当矛盾的。但是,小燕子说的,句句都是事实。想到太后下令的“三个月”,想到“暗室”“监牢”“板子”和种种,他实在不忍心,再把小燕子陷进那个牢笼里去。叹了一口气,他说: “皇阿玛已经原谅了我们,口口声声要我们‘回家’,在这种情形下,我还跟你‘出走’,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但是,人生的事,有因才有果,有你才有我!小燕子,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跟你走!” “我知道是什么事……我答应你就是了!”小燕子爽气地说。 “是什么?” 小燕子一本正经地说: “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偷柿子!” “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是哪个?” “以后,不管怎么生气,再也不可以说要和我‘绝交’‘分手’这种话!” 小燕子看着他,认真地回答: “好!君子一言,八马难追!再加九个香炉!” “那么……我决定了,今生今世,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小燕子一喜,高兴地把永琪一抱,激动地喊: “永琪!你真好!你真好!我以后再也不用柿子砸你了,不用石头扔你了!我还要为你学成语,念唐诗!”就念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舍皇宫而天下!” 永琪惊愕地看着她。 “有一天,如果你成为文学家,我真的不会奇怪了!” 两对年轻人开完了会,就走出卧房,郑重地在福伦面前一站。尔康诚挚地说: “阿玛,我代表我们四个,把我们研究的结果,考虑的结果,告诉您,希望您体会我们经过这么多狂风暴雨之后的心情。我们在这次的逃亡里,几乎个个受伤,紫薇失明的时候,我们大家都差点崩溃了!现在,虽然得到皇上原谅我们的信息,我们依然胆战心惊,痛定思痛!我们不想再冒险了,不想再虐待自己了!那个皇宫,让我们提心吊胆!我们再回去,未免太辜负上苍让我们存活的美意!阿玛,伴君如伴虎!你,让我们活得潇洒一点吧,宠我们一下吧,好吗?” 福伦看着四个人,深深一叹。 “你们决定了?” “我们决定了!不再犹豫了!”永琪说。 “紫薇,你也决定了?” 紫薇对福伦一跪。 “阿玛,对不起,请您成全!” “福大人!请你转告皇阿玛,他虽然原谅了我,我还是很气!”小燕子说,“我早就告诉过他,我是那种天生会犯错的人,明知是滔天大祸,还是会去犯!下次,我不知道又会犯什么错,他不会每次都原谅我!总有一天,我会保不住自己的脑袋!那个皇宫,我投降了!” 福伦看着神色坚定的四个人,知道碍难挽回,好心痛,好为难,半晌,才说: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勉强!但是,我们父子,难得相聚,我会在南阳停留十天半月,大家聚一聚!你们也利用这十天半月的时间,再仔细地想一想!十天以后,如果你们还是这样坚决,我就回北京去复命!” 这天,在慈宁宫里,乾隆终于得到了四个人的消息。 “找到他们了?在哪里?他们好不好?”乾隆惊喜地问。 李大人正毕恭毕敬地禀告着: “启禀皇上,福大人在南阳找到了他们!紫薇格格的眼睛已经复明,五阿哥和福大爷的伤势也好了,金琐姑娘也从悬崖下救了出来!他们总算吉人天相,有惊无险!福大人要臣快马加鞭,先赶回来报告皇上!” 站在太后身边的晴儿,感恩地望向窗外,眼睛闪亮。 乾隆呼出一口气,立刻问: “那么,他们什么时候回宫?” “回皇上!福大人说,他们不肯回宫!现在,福大人正和他们用拖延政策,要臣火速回来报告皇上!” 乾隆大震,瞪大了眼睛,觉得不可思议,大声问: “不肯回宫?什么叫做不肯回宫?朕要他们回来,这是圣旨!难道他们竟敢抗旨?朕已经原谅了他们,赦免了他们,他们为什么还不回来?” “这几个孩子,简直太不知好歹!”太后忍不住说话了,“骄傲到这个地步,实在少有!永琪和尔康,都是跟着那两个丫头走,一定是紫薇和小燕子不要回来,永琪和尔康就采取一致行动了!” 李大人俯首不语。 “他们一个也不肯回来?永琪也这样?紫薇也这样?”乾隆不相信地问。 “臣听福大人说,他们意志坚决!” 乾隆倒抽了一口冷气,被狠狠地打击了,对李大人一挥手,恼怒地吼道: “你去告诉他们几个,不回来就不回来!朕就当他们几个,通通死掉了!” “是是是!”李大人一迭连声应道,急忙退下。 晴儿就往前一步,看着乾隆,深刻地说: “皇上!他们四个,在经过砍头、劫囚、逃亡、受伤、瞎眼、贫穷……各种折磨下,好不容易保住了性命,现在,一定痛定思痛,对这个皇宫,充满了畏惧,充满了排斥,这是人之常情!再说,衣服破了可以补,房子倒了可以盖,东西坏了可以修……只有人心,一旦受伤,好难恢复!这‘伤心’两字,并不是皇上才会!众生平等,大家都有‘心’!‘伤心’过的‘心’,需要‘真心’来修补。皇上,不要怪他们!还是想一想,有没有最好的太医,可以治‘伤心’!只要把这个病治好,他们就会心甘情愿地回来了!” 乾隆一脸的震动,深深地看着晴儿。 57 57 福伦离开以后,所有的人,就全体聚集在厅里,热烈地讨论起来。 “没想到皇上居然赦免了我们,不再追捕我们了。对我们来说,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从此,我们不用担心害怕,可以放慢脚步,带着游山玩水的心情,慢慢走到大理去了!”尔康看着大家说,“终于,我们那首歌里的句子‘让我们红尘做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变成事实了!” 箫剑带着怀疑的态度,看着小燕子和永琪: “你们确定不会回宫吗?我对你们几个有些不信任!福大人在南阳停了下来,那意味着他还没有对你们放弃,我想,他会千方百计来说服你们!说不定,你们闹到最后,还是会回去!尤其是永琪,他还是没办法摆脱这个阿哥的身份!” “不会!不会!”小燕子嚷着,“我好不容易有了哥哥,我才不要再回宫!我绝对绝对不会再回去!这个还珠格格,我已经做够了,玩够了!差点把命也玩掉了!我要去那个有水有花的地方,学我们的方家剑法!我有一大堆的计划,这些计划,都和皇宫没有关系!永琪已经答应了我,我在哪儿,他在哪儿!” “是!”永琪说,在割舍中,难免也有痛楚,“我早就做了选择,我还是会坚持我的选择!皇宫里的阿哥已经够多,少我一个,对皇阿玛不是什么大损失。” “可是,从满清开国到现在,好像还没有‘出走’的阿哥,你是唯一的一个,将来,历史上会怎么记载你这个王子?”箫剑问。 “皇室对这种事情,有一个惯例!只要皇室里的人,发生了皇室不愿意承认的事,就用去世来交代。就像含香失踪了,皇室昭告天下,说香妃去世了一样!永琪,了不起,你就变成‘英年早逝’了!”尔康说。 “如果这样,能够让皇阿玛心里舒服一点,我不在乎他怎么宣称!事实上,当我劫囚车那天起,‘五阿哥’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艾琪!” “说得好!”箫剑感动了,“艾琪,看样子,我那傻乎乎的妹妹,没有选错人!没有看错人!你能为她,让‘五阿哥’死去,我也甘心情愿,让她和你白头到老了!”说着,就重重地拍着永琪的肩膀。这一路走来,他们两个到此,已成莫逆。 紫薇笑了笑,说: “我想,我们不用再讨论回去或不回去这个问题,我看,大家的意志,都很坚定!不管怎样,我们都不回去了!未来的目标,是云南大理!可是……”她走了过去,拉起金琐的手,“金琐!你不用跟我们路远迢迢地去云南了!” “小姐!你去哪里,我也去哪里!我不要跟你分开!”金琐喊着。 “不!金琐,现在的你,跟以前不同了!”紫薇温柔地凝视她,“你的世界,不再是我!以后,要跟你度过漫长人生的人,是柳青!你应该问问柳青,他要去哪里。他停留的地方,才是你的家!”她就牵着金琐,走到柳青面前,把金琐的手,放进柳青的手里,真挚地对柳青说,“柳青!你那句话,始终也没说出口!我也不勉强你说了!我把我的金琐,郑重地交给你了!” 柳青握住了金琐的手,感动着,在众人面前,依然有些尴尬,说: “我看,我们大家集体去云南吧!既然箫剑把那儿形容得那样好,我们就去那儿建立我们大家的新家庭吧!” 柳红面有难色了,说: “可是,我们在北京还有许多丢不开的事,例如宝丫头、小虎子,还有那些大杂院的老老小小!本来,护送紫薇他们去云南之后,我们也要回北京,如果在云南落地生根,恐怕还要考虑!” “我已经跟阿玛谈过了!查封的会宾楼,他可以做主,还给柳青、柳红!”尔康说,“我想,我们大家,也需要在北京有个落脚的地方,就算去云南,我们早晚还是会回北京来省亲!会宾楼有大家很多的心血和回忆,丢掉了实在太可惜!” “真的吗?会宾楼可以还给我们?”柳青惊喜地问。 “对!”尔康肯定地点点头。 柳青喜出望外,就对金琐一揖到地,央求地说: “会宾楼的老板娘,看样子,你只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跟我回北京了!” 金琐的脸,蓦然通红,一跺脚,矫情地说: “什么‘老板娘’?你从来没有好好问过我,要不要嫁,我还没想清楚呢!” “啊?还没想清楚?”柳青大惊。 小燕子就拍着柳青的肩膀,大声嚷嚷道: “快问!快问!当着我们大家面前问,免得金琐赖账,我们帮你做主!” 柳青尴尬得不得了,拼命抓头: “问什么?这不需要问的嘛!就是这样一回事,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了!哪有这么啰唆?有些事情,是放在心里,不是放在嘴上的!” “你什么话都放在心里,别人怎么知道呢?快问!”紫薇笑着。 “快问!快说!”小燕子更是大吵大闹地叫着,“如果你说不出口,我们只好把金琐带到云南去,我还缺一个嫂嫂,我看,金琐配箫剑挺合适!” “小燕子,说些什么嘛?”金琐大窘,抗议地喊,“好像我都没有自主权,一天到晚,凭你们把我送给这个,送给那个!” “那么,你的‘自主权’是什么?你到底要嫁谁?”小燕子逼问。 柳青看到金琐涨红了脸,又羞又窘的样子,一急,就冲口而出了: “你们一个个明知故问,真是烦死了!”他就往金琐面前一站,大声说道,“金琐!我是个粗人,说话没有尔康、永琪他们好听!那些肉肉麻麻的句子,诗啊词啊,我一句也说不来,什么海誓山盟,我也不懂!这辈子,只有一次,吓得我魂飞魄散,就是你掉下悬崖的那一刻,当时,我脑子里闪电一样地闪过一个念头,万一你活不成,我以后要怎么办?这个念头把我自己也吓住了!后来,我帮你接骨,你大叫一声,痛得晕了过去。那时候,我差点也晕了过去,这才知道,爱一个人是怎么回事了!好了,这是我这一辈子说的最肉麻的话,你,到底要不要嫁我?” 大家听了,人人瞪大了眼睛。小燕子大叫: “哇!柳青!你真是那个那个……什么藏什么露!” “深藏不露!一鸣惊人!”永琪也张大眼睛,“哇!柳青,你太不简单了!” 众人就情绪高昂,把柳青和金琐包围起来。小燕子喊道: “金琐!你怎么说?快回答人家呀!” 金琐脸上,一片红晕,眼里,绽放着光彩,低低地说: “我还有什么话好说?给他骗走了,就对了!” 紫薇和尔康,很快地交换了一个安慰的、安心的笑。紫薇就兴奋地说: “箫剑!能不能问一问贺大哥,我们可不可以借他们家,办个小小的喜事,就像当初,我们帮含香和蒙丹那样!金琐没有爹娘,唯一的亲人就是我!在我们大家分手以前,让我了了这段心事,给他们两个洞房花烛一下吧!” 小燕子就欢天喜地地舞着拳头喊: “对对对!洞房花烛!洞房花烛!洞房花烛……” 三天后,大家就让柳青和金琐成亲了。 这是逃亡以来,大家第二次办喜事,一切已经驾轻就熟。大家吹吹打打,鞭炮喜烛,一样不少。金琐凤冠霞帔,在紫薇和小燕子的扶持下,嫁给了柳青。福伦、贺大哥、贺大嫂都是嘉宾。小鸽子充当花童,提着花篮,把花瓣撒得满洞房都是。 “一拜天地,再拜亲人,夫妻交拜,送入洞房!”一对新人终于进了洞房。柳青在众人的掌声中,在小燕子的尖叫声里,在紫薇的泪眼凝注下,在尔康的凝眸祝祷中……挑起了喜帕。金琐低俯着头坐在那儿,双颊嫣红,双眸如醉。柳青凝视着她,不禁疑真疑幻,恍然如梦。大家挤在洞房里,闹着一对新人,说什么也不肯离开。紫薇和尔康忍不住彼此对看,紫薇泪光闪闪,尔康也恍然如梦了。他情不自禁地握住紫薇的手,两人心念相通,都是百味杂陈。回忆这条婚姻之路,金琐和柳青走得曲折,尔康和紫薇陪得艰辛。实在没有料到,乾隆的“斩格格”,会成就了金琐和柳青这对佳偶。如果没有这一路的逃亡,谁知道,他们的姻缘,还要错失多久?人生,就有这么多“意料之外”的事,往往化悲剧为喜剧,化腐朽为神奇!两人想着,深深地、深深地感动了。 “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当河水不再流,当时间停住,日夜不分,当天地万物,化为虚有,我还是不能和你分手,不能和你分手!”小燕子髙声地唱起歌来,“你的温柔,是我今生最大的守候……” 大家看着一对新人,个个都是一团喜气。逃亡以来,这是大家最开心的时候了。 第二天,小燕子心血来潮,亲手做了一桌子的菜,给大家吃。紫薇帮她把丰盛的菜肴,一盘一盘端上桌。小燕子兴高采烈地嚷着: “为了庆祝我找到了哥哥,为了庆祝金琐和柳青新婚,为了庆祝皇阿玛原谅了我们,为了庆祝一大堆一大堆的好事,我今天做了一桌子酒席来给你们吃!全体都是我做的,紫薇金琐都没有帮忙哦!如果我不好好地表演一下,你们一定会把我那个‘酸辣红烧肉’说一辈子!” “真的!”紫薇为小燕子作证,“今天全是小燕子做的,真不简单!我帮她打下手,切切菜而已。她这么有心,你们可要用力地吃!使劲地吃!努力地吃!” “遵命!”众人欢呼着,就要动筷子。 “不忙,不忙!”小燕子拦住大家,“吃饭以前,我还有一篇‘吃饭论’!听完再吃!” “啊?吃饭论?你什么时候变成学问家了?”柳青惊奇地问。 “快‘论’吧!大家可都饿了!”尔康喊。 小燕子就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念“吃饭论”: “人都要吃饭,早上要吃饭,中午要吃饭,晚上要吃饭。饿了当然要吃饭,不饿还是可以吃饭。春天要吃饭,夏天要吃饭,秋天要吃饭,冬天还是要吃饭……” 小燕子才念了一半,众人已经笑得东倒西歪。永琪就对箫剑解释: “这本来是小燕子的一篇作文,原来的题目是‘如人饮水’,小燕子就作了一篇‘喝水论’,现在,她把‘喝水’两个字,改成了‘吃饭’,变成‘吃饭论’了!当初,她的‘喝水论’,曾经让皇阿玛评为‘淹死了孔老夫子’的杰作!” 箫剑不禁大笑。小燕子一本正经继续念: “男人要吃饭,女人要吃饭,小孩要吃饭,老人还是要吃饭。狗也要吃饭,猫也要吃饭,猪也要吃饭,人当然要吃饭!所以,我们今晚要吃饭!明天还是要吃饭!” “好了吗?大家可不可以吃了?”尔康再问。 “不忙!不忙!”小燕子又拦住大家,“当初,我们跟皇阿玛去出巡,紫薇表演了一桌菜,每道菜她都取了一个好好听的名字,什么‘凤凰游’,什么‘比翼鸟’,吃得皇阿玛眉开眼笑!我呢,也学习了一下,刚刚在厨房里,把脑袋都想破了,给这些菜也取了名字!这四个字四个字的词我也会!不要一天到晚笑话我!” 众人全部睁大眼睛,又惊又喜地看着满桌子菜。 “你还取了名字?不简单!赶快说吧!这是什么?”尔康夹了一块红烧排骨。 “那个呀?那个的名字是‘大卸八块’!”小燕子说。 “大卸八块?”尔康大惊,“怎么有菜名叫做‘大卸八块’?吃下去一定会消化不良!我还是换一样吃吧!”尔康急忙换了一碗葱姜烧猪血,“我吃这个!这是什么?” “那是‘狗血淋头’!”小燕子不慌不忙地说。 “狗血淋头?天啊!”尔康再一惊,赶紧停筷,怀疑地看着那些菜。 箫剑听到菜名有些惊人,就选了一个冬瓜盅,自以为很聪明,问: “我吃这个!这个是什么?” “那是‘脑袋开花’!”小燕子大声说。 “啊?”箫剑吓了一跳,“脑袋开花啊?”他伸伸脖子,吃不下去,急忙放下筷子来研究,“我研究研究再吃!” “为了安全起见,我吃这盘卤味总没错!”金琐就去夹鸡翅膀和鸡脚。 “那是‘断手断脚’‘四分五裂’!”小燕子嚷着。 “啊?这么厉害?”金琐瞪大眼睛,赶快放下筷子。 “我吃这个肚丝总没错!”柳红去夹一筷子凉拌肚丝。 “那是‘开膛破肚’!”小燕子解释。 “什么?‘开膛破肚’?哪有这种菜名?”柳红一愣,也急忙把筷子放下。 “有没有素菜?我今天吃素!”柳青满桌子找,发现有盘豆腐,就用汤匙去盛,“我吃豆腐就好!” 小燕子伸头一看,嚷着: “那不是豆腐,是猪脑,我给它取名字叫‘脑浆迸裂’!” “啊?”柳青直跳起来,“怎么一盘比一盘厉害?” 小燕子就指着每一样菜,介绍着: “我给你们通通介绍一遍吧!那是‘狼心狗肺’,那是‘白刀子进’,那是‘红刀子出’!那是‘碎尸万段’,那是‘粉身碎骨’,”指着沙锅鱼头说道,“那个鱼头,我给它取名‘要头一颗’;那锅鸡汤嘛,就是‘要命一条’了!” 众人把筷子吧嗒一声,全部放下,纷纷大嚷大叫: “你挖空心思,要倒我们的胃口是不是?”永琪说。 “人家紫薇上次做菜,取的名字多么雅致,‘在天愿作比翼鸟’‘凤凰台上凤凰游’‘秦桑低绿枝’‘燕草如碧丝’……怎么到了你这儿,变得这么难听?怪不得含香会引蝴蝶,你只能引蜜蜂!”尔康喊。 “你如果不取名字,我们还吃得下去,现在,让我们怎么吃?”柳青叫。 只有箫剑,笑嘻嘻地说: “难得难得!你没有把‘肝脑涂地’‘行尸走肉’‘柔肠寸断’‘五马分尸’‘血流成河’……这些菜端出来,已经是你对我们的客气了!好吧!你赶快坐下来,不用再介绍你的菜名了!为了庆祝那么多美好的事,我们来行酒令如何?” “好好好!”紫薇立即同意,“我们赶快行酒令,把这些奇怪的菜名给忘掉,要不然,真的吃不下去!” 小燕子坐下,兴高采烈地喊: “好好!行酒令,但是不可以太难!” 尔康想了想,说: “我们来一个最简单的吧!我们每一个人说一个三个字的词,这个词要颠来倒去念三次,都能通!说不出的人,要罚酒一杯!例如……我来开始!”就领先示范,“舍不得,不舍得,舍得不?” “好!我来!”紫薇接口,“做人难,难做人,人难做! “无底洞,洞无底,底无洞!”箫剑接了下去。 “大风吹,吹大风,风大吹!”永琪再接下去。 “好花开’开好花,花开好!”柳青也接出来了。 “鹤顶红,红顶鹤,鹤红顶!”柳红说。 “上高山,高山上,山上高!”金琐说。 轮到小燕子了,她眨巴着大眼睛,拼命想,想来想去想不出。 “这个好难,你们还说不难!” “快说快说!要不然就罚酒!”尔康催着。 “说就说!我也有一大堆,不过是三个字嘛!”小燕子嚷着。 “是啊!只有三个字,想一想嘛!”永琪鼓励着。 “不用想了!我说!”小燕子喊。 大家都看着小燕子,她就大声地说道: “牛吃草,吃草牛,草吃牛!” 众人大笑,紫薇拉着小燕子嚷道: “罚酒,罚酒!吃草牛已经有一点勉强了,还能通过!这个‘草吃牛’是什么玩意?草怎么可能把牛给吃了?赶快喝酒!” 小燕子不服气,挣扎着,眼珠一转,嚷着: “有了!有了!我想起一个很通的来了!” “是什么?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吧!”紫薇喊。 小燕子就大声地说了: “放狗屁!狗放屁!放屁狗!” 大家全体差点晕倒,笑得东倒西歪,有的去打小燕子,有的趴在桌上,有的揉肚子,有的离桌捧腹大笑,一餐饭吃了一个乱七八糟。 这一餐饭,真让大家永远难忘。接下来,另外一餐饭,也让大家终生难忘。 原来,福伦决定要回北京了,这天,来到贺家小院,对小燕子、紫薇、尔康、永琪四个人说: “看样子,你们的决心是不会改变了,那么,我也要回北京去了!既然我要走了,大家再见面,也不知是何年何月,明天中午,我在城里那家醉仙居订了一个房间,我们好好地吃一顿,算是我给你们大家饯行吧!我看,就是我们五个,话话家常。你们那些朋友,就不必参加了!” “应该是我们给阿玛饯行才对!”尔康恭敬地说,难免充满了离愁和不忍。 “要吃饭呀?好,反正‘人都要吃饭,今天要吃饭,明天还是要吃饭’,我们去!”小燕子好脾气地说。 于是,这天中午,大家都到了醉仙居,那是南阳城里最大的一家酒楼。福伦订了一个单独的房间,四个年轻人就和福伦依依话别。 “想到你们今后,就要远离家乡,我的心里,还是不能不难过!不只为我难过,也为皇上难过!对皇上而言,他能够赦免你们,真是不容易!不管怎么说,你们几个,确实闯下滔天大祸!皇上的宽容,最起码应该换得你们的感恩!为什么你们连感恩都没有?”福伦感慨地问。 “我们确实感恩,但是,感恩是一回事,伤心是另外一回事。”尔康诚挚地说,“我不得不承认,对于皇上,我们有爱,有敬,有怨,有恨,有怕!这种感觉是很复杂的,是说不清楚的!” “他不是一个普通的爹,”紫薇接口说,“他操‘生死大权’,这个权力非常可怕!父母子女间,生气吵架,立场不同,做法不同,是经常有的事,任何家庭都可能有!但是,一生气,就要杀人的,却只有他一个……” 紫薇话没说完,帘幔一掀,有个人大踏步走了出来,大笑说: “哈哈哈哈!说得好!紫薇!生气要杀人的那种‘爹’,只有我一个,可是,你的脑袋还在你的脖子上,嘴巴还是能说善道!” 大家抬头一看,不禁大惊失色。原来,走出来的不是别人,竟是一身便衣的乾隆!乾隆这样戏剧化的出现,四个年轻人都震惊得跳了起来。 尔康、永琪就扑通一跪,惊喊: “皇上!” “皇阿玛!” 小燕子惊愕地看着乾隆,怎么也没料到,乾隆会到南阳来。她又是惊异,又是震撼,又是感动……双膝一软,也跪下了,不由自主地喊: “皇阿玛!” 只有紫薇,看着乾隆,惊得震住了。然后,她退了一步,屈了屈膝,傲然不跪,低低地喊了一句: “皇上!” 乾隆看着四人,眼光落在紫薇脸上。 “紫薇,你叫我什么?” “皇上!”紫薇脸色苍白地看着乾隆,轻轻地说。 乾隆颇为震撼,紧紧地盯着紫薇,问: “你的意思是,这个‘阿玛’,你不要认了?” “是你不要认我了!”紫薇抬着头,勇敢地看着乾隆,清晰地说,“在我舅婆舅公出现的那天,你已经亲口否决了我,你不相信我娘,认为这是一个‘处心积虑,策划多年的大骗局’!想到我娘终生的等待,换来了‘处心积虑’策划多年的大骗局、我真为我娘心痛抱屈!何况,那天,你斩钉断铁地对我说:‘不要叫朕皇阿玛!朕不是你的皇阿玛!’这些日子以来,你的这些话,常常在我脑子里一次一次地回响,所以……”她顿了顿,毅然地说,“即使你现在还要认我,我也不要认你了!” 乾隆更加震撼了,注视着紫薇: “说得好厉害!你不去仔细想想,那天是多少状况一起发生?你娘,完全是受你的连累,如果没有你撒下瞒天大谎,偷走我的爱妃,让我痛彻心扉,我怎样也不会被那三个老百姓给糊弄住!”尔康一震抬头,惊喜地问: “皇上!你说‘糊弄’?那么,真相已经大白了吗?紫薇的舅公和舅婆,是故意那样说的,是不是?那三个老百姓,才是‘处心积虑的大骗局’,是不是?” “我并没有去调查!”乾隆坦白地回答,“但是,心里已经明白了!如果我再去调査,才是对雨荷的侮辱。雨荷不是那样的人,她不会欺骗我!当时,是我气糊涂了……”他看着紫薇,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配不上你娘,因为我冤枉了她!” 紫薇再也料不到乾隆会这样说,就震动得呆住了。 乾隆就对大家挥挥手,说: “通通起来!不要跪我了!这儿是南阳,我是微服出巡!所以,大家把称呼都改一改,我是‘老爷’你们大家坐下,跟我吃一顿‘家常便饭’吧!” 乾隆就在主位落座,拍拍身边的位子。 “福伦,跟我一起坐!他们小辈,坐在对面!” “是!”福伦恭恭敬敬地坐了下来。 尔康、永琪和小燕子这才起身,大家都没有从震惊中恢复。 永琪情绪激动,不能自已,说: “阿玛!我怎么都没想到,你会亲自到南阳来!” 乾隆凝视着永琪,用一种有些心酸的语气,充满感情地说: “我没办法了!前前后后,派了好多人来找你们,左一句‘不许伤害他们’,右一句‘毫发无伤地带回来’,结果,还是弄得你们遍体鳞伤!一下子摔马车,一下子掉悬崖,一下子瞎眼睛,一下子受重伤……我听得心惊胆战,坐立不安,只得把福伦也派来。谁知,你们几个,每个都伤痕累累,居然还负气,不肯回家!你们要我怎么办?下圣旨命令你们,还是亲自来接你们?” 乾隆这样一篇话,永琪顿时热泪盈眶了,喊道: “阿玛!让你这样操心劳累,我实在该死!太对不起你了!” “不要说‘对不起’了!此时此刻,我不是一个皇上,我只是一个失去子女的父亲!而且……是一个没有骄傲,也没有火气的父亲。”乾隆抬眼看着四人,声音里充满了感情,“孩子们!流浪的日子还没过够吗?天气好冷,快要下雪了!漫长的冬天,你们在外面,要怎么过?漱芳斋里面,火炉准备好了,棉袄准备好了,厚厚的棉被,都准备好了!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都在等你们,还有那只鹦鹉,每天在窗子下面喊‘格格吉祥’!” 乾隆这篇话还没说完,小燕子哇的一声,就哭了,边哭边说: “皇阿玛!请你不要对我好,你骂我也可以,凶我也可以,对我吹胡子瞪眼睛都可以,就是不要对我好,你对我好,我就没辙了!我们已经决定,再也不回那个回忆城了!所以,请你不要对我们好!” “回忆城?” “是!我们都把皇宫叫做‘回忆城’,那个地方,是我们大家的‘回忆’了!”尔康应着,“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就回不去了!” 乾隆看着四个仍然站在那儿的年轻人,好心痛: “你们总不至于连跟我吃餐饭都不愿意吧!坐下!坐下!” 四人这才坐了下来。 乾隆拍了拍手,就有四个宫女端着托盘走了出来,把托盘放在桌上。乾隆看看小燕子,看看紫薇,说: “小燕子,我从那个回忆城里,带了你最爱吃的杏仁酥来,这些日子,那个杏仁酥,大概你很久没吃到了!紫薇,你喜欢核桃糕,我也带来了!还有豌豆黄、松子花糕、枣泥焰饼……记得你们两个丫头,最爱吃这些小点心……我临时决定带点心来,把整个御膳房弄得手忙脚乱!可惜路上走了太久,即使快马加鞭,日夜不停,还是耽搁了好多天!来!快吃!看看还新鲜吗?” 紫薇和小燕子,泪眼看着那些点心,简直不敢相信乾隆会这样做。 “哇……” 小燕子再也忍不住,扑在桌上,放声痛哭了。小燕子这样一哭,紫薇也忍不住,泪珠滴滴答答往下掉。永琪和尔康,又是震撼,又是感动,两人眼睛都是湿漉漉的。 福伦已经忍不住,用袖子擦着眼泪。 四个宫女含泪退出了房间。 乾隆就离席,走到小燕子和紫薇身边,一手一个,把两人拉了起来。他左拥紫薇,右拥小燕子,俯头看着她们两个,柔声说道: “两个丫头,我常常说,你们两个,亲切得像我的两只手,你们想想看,我怎么能够失去自己的两只手?你们就算有气,有失望,有委屈……现在,都该过去了!我也有气,有失望,有委屈呀,你们把我的爱妃都弄丢了!我还不是让它‘过去’了?你们两个,是我心爱的女儿,我不能让你们流落在外面!何况,你们还拐走了我最心爱的儿子和臣子!” 小燕子崩溃了,扑倒在乾隆怀里,哭着说: “皇阿玛……对不起,我有好多好多错……” “别说了!”乾隆就关心地看紫薇,“紫薇,你的眼睛怎样?确实好了吗?我把所有的太医都带来了,等会儿让他们给你会诊一下!” 紫薇抬眼,泪眼迷蒙地看着乾隆,喉咙里卡着一个硬块,半晌,才哽咽地、困难地喊出一句: “皇……皇……阿玛……” 乾隆心中一抽,把紫薇紧紧地搂在怀里,眼中潮湿了,哑声地说: “好珍贵的三个字!” 尔康和永琪,都落泪了。 好半天,室内静悄悄,只有两个姑娘的抽噎声。 最后,还是乾隆振作了一下,放开两人,哑声地说道: “好了!擦干眼泪,赶快吃东西!吃完东西,回到那个贺家去收拾收拾,你们那些生死之交,我都听说了……大家拼命保护你们,每个都有功,等我们回到回忆城,我再论功行赏!” 紫薇和尔康交换了一个深刻的注视。紫薇抬头,泪眼看乾隆,温柔却坚定地说: “皇阿玛,你这样待我们,我心里好感动,有任何的委屈,现在都不存在了!可是,我们不能跟你回去!” 乾隆大震,不敢相信地看着紫薇。 小燕子也抬起头来,幽幽地看着乾隆,结结巴巴地说: “我知道不应该再说‘不要’了,可是……我和我哥哥相认了,我现在有一个哥哥,我想和他在一起,我们已经决定了,要去云南大理!” “哥哥?什么哥哥?”乾隆一怔。 福伦赶紧禀道: “关于这个哥哥,我再跟老爷慢慢解释!” 乾隆看看两个姑娘,再也没想到,自己亲自出马,放下所有身段,仍然无法说服她们回宫,又是伤心,又是挫败,又是痛楚。 “你们还是不肯回去?” “那个回忆城里,我和小燕子,都是‘异类’,实在没有容身之地!”紫薇说。 “有我撑着,怎么会没有容身之地?”乾隆问。 “有你撑着,仍然会有我的舅婆舅公出现,仍然有布娃娃的出现,仍然有老佛爷的怀疑和不满,仍然要面对皇后的疾言厉色……最后,当人人都在指责我们两个的时候,你就动摇了!”乾隆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看样子,你们这口气,还没消!”就看向尔康和永琪,“你们两个怎么说?” “皇阿玛,”永琪含泪说道,“从小,你在我心目里,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物,是个叱咤风云的皇帝,光芒万丈,不可一世!但是,距离我却很遥远!只有此时此刻,我才深深感觉到,你是一个慈爱宽容的爹!我真的非常非常想跟随你,也以当你的儿子为荣。可是,重回皇宫,确实让我们四个很为难,我们劫后重生,很怕再坠苦海!阿玛,请你原谅!” 尔康看看紫薇,抬头定定地看着乾隆,恭敬而诚恳地说: “皇上,在这次的逃亡里,我曾经被砍了两刀,差点失去了我的左手……我知道失去手臂的痛,实在不愿意您也痛一次!但是,紫薇和小燕子,在宫里饱受迫害,两人又不知人情世故,再度犯错的可能性太大!皇上如果真的爱她们,不如放掉她们!也允许我和永琪,跟着她们去流浪!‘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算是您对我们的恩赐!” 乾隆怔怔地看着这四个年轻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58 58 从醉仙居回到贺家,紫薇、小燕子、尔康、永琪四人,仍然深陷在激动和感动的巨浪里,思潮起伏,无法平息。箫剑、柳青、柳红、金琐围绕着他们,听到乾隆亲自来了,大家都震住了。 “他亲自跑到南阳来接你们回去?他居然能够放下身段,日夜赶路到南阳?”箫剑无法置信地问,看看小燕子和紫薇,“怎么眼睛都是红红的?哭过了?” 小燕子马上去擦眼泪,把两盒点心拿出来。 “快吃!是御膳房的点心,平常吃不到的!” 柳青、柳红看看点心,看看四人。 “他带点心来给你们吃?”柳红睁大眼睛问。 “哎!”金琐惊呼,“小姐,都是你们最爱吃的点心耶!” “是!”永琪看着那些点心,眼神里都是内疚,“皇阿玛说,连夜要御膳房做出来的!看到皇阿玛这样,我觉得我们好残忍,好自私!他几乎是在迁就我们,讨好我们,许多他从来不说的话,他都说了!那么低声下气,可是……我们还是坚持不回去。我们比他狠心!” 尔康喃喃地,需要说服自己似的说: “我们不能再来一遍了!好不容易,离开了那个皇宫,好不容易,走到了南阳。如果我们再一次半途而废,以后会怎样?如果再碰到第二个‘香妃’,我们会不会又管闲事?这次,皇恩大赦,我们死里逃生,下次呢?下次的下次呢?” “就是就是!”小燕子拼命点头。 紫薇擦擦眼睛,叹了口气: “他亲自来南阳,他说要‘接我们回家’,他说他不是皇上,只是一个‘没有骄傲,没有火气的父亲’……听了这些话,我真的不能不感动!他没有派人‘追杀’我们,那是一个误会。我娘的事,他也明白过来了!‘砍头’也不过是要吓唬我们……小燕子……你赶快跟我说一些他不好的地方,免得我又举棋不定了!” 柳青看到四人如此,冲口而出: “我看你们就算了!大家改变路线,回北京去吧!我和柳红金琐,重新把会宾楼开张,你们还是去当你们风风光光的格格、阿哥和额驸!大家随时可以见面,可以和大杂院的老老小小聚会,不是挺好吗?我看,你们忘掉大理吧,都打道回府,各归各位!也免得我们一南一北,分在两个地方。金琐从昨天晚上起,就在为分别掉眼泪了!” 金琐一听,就激动地抓住紫薇的手,嚷着: “就是!就是!小姐,你心里最气的,就是皇上否决了太太,现在,皇上既然想明白了,你的气就该消了!他好歹是你的爹嘛!你们去了大理,我要哪一年才能再见到你们呢?不要去了!回宫吧!” 箫剑听到这儿,就抓住了他的箫和剑,往门口掉头就走。 小燕子一个箭步,上去挽住了他。 “你生气了?” “我当然生气了,而且非常失望!”箫剑大声说,“我已经勾画出很多图画,到了大理,我们要怎么生活!现在,看样子,我们永远也到不了大理!” “我们没有说要回宫呀!没有答应皇阿玛呀!”小燕子急急说。 箫剑看着小燕子,眼神深不可测,突然激动地抓住她的胳臂,用力地摇了摇,冲口而出地喊: “小燕子!你不可以再回到那个回忆城里面去!如果你是我妹妹,跟着我走!永远不要再回头!只要你不回头,我什么都认了!保护你和永琪,好好地活一辈子!” 小燕子张大眼睛,怔怔地看着箫剑。 尔康忽然打了一个冷战,悚然而惊。 “听我说……”箫剑严重地凝视着小燕子,“我要告诉你……” 尔康突然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箫剑的胳臂,很快地打断了他: “箫剑!何必那么激动?大家并没有放弃大理呀!那儿,有我们的梦想,是我们理想中的天堂,我们不会轻易让它失去的!来,我们去外面散散步!我跟你‘从长计议’,好不好?” 箫剑怔忡着,抬头看着尔康,只见尔康目光深沉恳切,带着一股洞悉一切的神情,他不禁深深地震动了,情不自禁地放掉了小燕子,跟着尔康出去了。紫薇看着他们两个消失在门口,叹了口气: “难怪箫剑会生气,好不容易,把我们带到这儿,我们居然想回去,我看,大家还是仔细想一想再说吧!” 箫剑跟着尔康,走出了贺家,一直走到后面的山坡上。箫剑站定了。 “你到底要跟我谈什么?” “谈你和小燕子那个‘杀父之仇’!”尔康紧紧地盯着他,说,“刚刚在屋里,你是不是几乎脱口而出了?如果我不把你拉出来,你预备就在大家的面前,把你苦苦隐藏的秘密,就这样公布了吗?你不是说,不会剥夺小燕子的快乐吗?如果你不小心说出来了,你认为,小燕子还会这么快乐,这么开朗吗?” 箫剑大惊,一退,瞪着尔康说: “难道你已经知道我的秘密了?你怎么会知道?” “我并不知道,只是猜测!我把和你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拼凑在一起,觉得你的身世,非常不简单!如果我猜得不错,你的杀父仇人,大概住在回忆城里!他和我们每一个人,都关系密切!” 箫剑再一退,不敢相信地看着尔康。 “你怎么猜出来的?” “难道我猜对了?那个人……是……一定不是吧?”尔康虽然料到了,仍然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 “你猜的人是谁?” “你就说了吧!你是一个坦荡荡的人,为什么吞吞吐吐?你越吞吞吐吐,我就越紧张!难道那个人是……老爷?”尔康问。 “你太厉害了!没料到什么都瞒不住你!”箫剑对尔康重重地点头,“你猜对了!就是那个人!他,就是你们那个‘卧龙帮帮主’!” 尔康虽然已经猜到,仍然深受震动,脸色蓦然变白了。 “你的父亲,到底是谁?” “我的先父,就是当过知府,后来因为文字狱,被乾隆斩首的方之航!” “方之航?文字狱?”尔康抽了一口冷气。 “文字狱!”箫剑咬牙说,“我爹作了一首诗,被冠上反清的思想,牵连我家每一个人!当初,我爹被处死,我的叔叔们下狱,一共被牵连的,有十九个人!对!你们那个瞌睡龙,就是我和小燕子的杀父仇人!” 尔康睁大了眼睛,一瞬也不瞬地注视着箫剑: “你有意接近我们,不只要认妹妹吧,你还想混进皇宫?” “不错!我是很想混进皇宫,我也成功了!今生,我唯一一次,有了报仇的机会,就是假扮成萨满法师,接近了乾隆!我看着他,跟他四目相对,那一刹那,我要取他性命,轻而易举!我也差一点做了!” 尔康回忆起来,不寒而栗: “好险!为什么你又把机会放过了呢?” “为了你们每一个人!我实在没有想到,和你们几个萍水相逢,你们居然对我推心置腹!我这人,只要别人对我‘推心置腹’,我就愿意为对方‘粉身碎骨’!这也是为什么,我在江湖中,能够交到这么多生死之交的原因!那天,我看着你们大家,为了蒙丹和含香,去冒生命的危险!也看着你们几个,对瞌睡龙的那种崇拜依恋和矛盾,体会到你们一面欺骗他,却一面爱他的情绪……我,下不了手!” 尔康听傻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谢谢你当初‘手下留情’,要不然真是天崩地裂,不可收拾!”他吸了一口气,思前想后,觉得毛骨悚然,“箫剑,这个秘密,绝对绝对不能让小燕子知道!” “为什么?” “你想想清楚!”尔康恳切地说,“小燕子和永琪已经山盟海誓了,她将来是皇上的媳妇,如果她知道自己的身世竟是这样,她和永琪还能成为夫妻吗?你和他们两个相处了这么久,应该完全体会到他们两个那份深刻的感情吧?” 箫剑点了点头,脸色凝重了。 “这正是我矛盾痛苦的原因!为了小燕子的幸福,我似乎应该死守这个秘密!这也是为什么,我曾经想送你们到这儿,就离开你们,连妹妹都不要认了!”他叹口气,“当我发现,小燕子已经进了宫,认贼作父……” “认贼作父?这四个字太重了!不可以这么想,这太偏激了!箫剑,文字狱是每个朝代都有的事,它是每个帝王对‘思想’的统治!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的先父,有没有‘反清’思想呢?” 箫剑愣了愣,反问: “如果他有,他就该死吗?” “不是他该死,而是他犯了大忌!或者,有一天,这个时代会进步,人类会走到一个思想自由、言论自由、信仰自由的时代!但是,一定不是现在这个时代!我的意思是,文字狱的死难者,往往是思想的‘殉难’者,是为‘理想’而死的!他是明知故犯的,是‘视死如归’的!” “我必须承认,你的话也有你的道理!”箫剑深思着。 “再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就算皇上错杀了你爹,他现在已经变了!现在的皇上和以前有很多的不同,他已经不再残忍,心存仁厚,轻易不用死刑!” “但是,他却要砍两个格格的脑袋!差一点,我唯一的妹妹,也被他处死了!” “这是一个误会,现在,我们已经证实,皇上根本没有存心要她们两个的脑袋,只是想给我们一个教训,吓唬吓唬我们而已!” “看样子,你们一个个,仍然对他死心塌地!” “因为我们心底,也有一股正义感,就是这股正义感,让我们不顾一切地去救含香,也是这股正义感,使我们不能抹杀皇上的好,和他的英明!”尔康坦白而正直地说,凝视着箫剑,“其实,皇上对于小燕子,真是宠爱极了,明知她不是格格,依然视如己出。如果皇上使小燕子成了孤儿,冥冥中,又有一个力量,把小燕子牵引进宫,让皇上成了她的父亲,这不是很神奇的一种回报吗?” 箫剑锐利地盯着他,提高声音: “你的意思,是要小燕子继续去当她的还珠格格吗?” “有什么不好?只要她不知道真相,她会做一个快乐的还珠格格!只要皇上不知道真相,皇上会宠爱她到极点!上苍用另一个方式,让这个‘血海深仇’化解!你自己也说过,‘报仇’不是你生命的主题,你也不会把小燕子变成一个满心仇恨的人!我现在才知道,说那句话的人,有颗多么高贵的心!” 箫剑注视了尔康好一会儿,心里真是矛盾极了。 “再说,你这个仇,要报起来,并不容易!”尔康继续说,“万一不成功,又是多少颗脑袋要落地!包括被你救下来的,小燕子的脑袋在内!万一万一,你侥幸成功了,你却杀了一个好皇帝,成为整个中国的罪人!”他盯着箫剑,有力地问,“你的‘家’和‘国’比起来,哪一个重?” 箫剑怔住了,半晌,才说道: “尔康,我不得不承认,你的聪明,你的才智,你的观察力和说服力,都让我自叹不如!乾隆有你这样的臣子,是他有福了!可惜他不知道珍惜!”他看看天空,深深一叹,“我就说,不能和你们这种人在一起,跟你们相处久了,会让人忘了自己是谁!” “我记得,有人告诉我,人生最大的美德,是‘饶恕’!” “谈这两个字,好容易!想做到这两个字,好难!我怕我没有这样的胸襟!” “为了小燕子,试试看!你的故事,对燕子未免太残忍了!” “我知道。所以,我告诉小燕子,我们的仇人死了!我连爹的真名字,都不敢告诉她!我早已体会,这个秘密说出来,会造成小燕子的不幸!永琪,他是我们仇人的儿子,可是,他却是小燕子的心上人!这件事,对我真是一个震撼!这些日子来,我眼看他对小燕子的付出,为她抛弃一切,还要忍受她的坏脾气,真让我深深感动!我没办法拆散他们!不忍心让小燕子得到一个哥哥,却失去一份真情!如果他们两个,跟我去大理,我就认了!如果小燕子还要回到那个瞌睡龙身边,我实在无法心平气和!” “我明白了!一切还没有做定论,我们走着瞧吧!在我内心,也一心一意,要去大理!你无论如何,沉住气,行不行?” 箫剑深思着,矛盾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尔康松了一大口气: “箫剑!听了你这篇话,我才知道,什么叫做‘英雄’!你当之无愧了!” 箫剑一愣,黯然一笑,说: “尔康,你好高段,用‘英雄’两个字,封了我的口!如果我不能守秘密,我大概就是‘狗熊’了!”他抬眼看了看天空,“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人生,充满了故事!有人,用生命写故事,有人看故事!看来,你我,都是故事中人,逃不掉了!” 尔康点头,两个英雄人物,不禁惺惺相惜。这番谈话,就深深地烙印在箫剑的心灵上了。为了小燕子,什么都不能说! 尔康在紫薇面前,是没有秘密的。当紫薇听了箫剑的身世,真是吓得魂飞魄散,震撼得一塌糊涂。 “原来是这样?太不可思议了!现在,我才恍然大悟,什么都明白了!那……怎么办?如果小燕子知道了,不是天下大乱了吗?你有没有告诉箫剑,如果小燕子知道了这件事,她一定承受不了的!” “我说了!什么都说了!所有的利害、得失,我全分析过了!事实上,箫剑是个聪明绝顶的人,我分析的事,他自己早就分析过几千几万次了!他清楚得很,要保护小燕子,就什么都不能说!只是,事情牵涉到杀父之仇,恐怕谁都无法一笑置之吧!” “以你看,他会死守这个秘密吗?”紫薇问。 “我不知道!我现在才体会出,他身上为什么总有一种沧桑感!我可以深刻地感受到他的矛盾和痛苦,除非有一天,他能够潇潇洒洒地把这个仇恨彻底忘掉,否则,他永远都会很痛苦!” “你认为他会彻底忘掉吗?” “有可能,只是好难。” “有大智慧的人就做得到,我一直觉得,他就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 “只怕‘饶恕’两个字,是属于‘神’而不是‘人’的!” 紫薇想着小燕子的身世,心里充满了恐惧,抬头看着尔康,深思地说: “我们不要再犹豫了,一定去大理,好不好?到了大理,这些恩恩怨怨,就不会存在了!远离了那个回忆城,我们才能远离仇恨,获得真正的平安!” 尔康握住她的手,郑重地、承诺地说: “是!我们去大理!” 尔康对紫薇的承诺,真能做到吗? 这天,乾隆带着福伦,来到了贺家,大踏步走进了那个小厅。福伦嚷着: “永琪!尔康!紫薇!小燕子……老爷来看你们了!” 紫薇、小燕子、尔康、永琪全部跑了出来,见到乾隆,大惊。柳青、柳红、金琐、箫剑跟在紫薇等人后面,看到乾隆,个个震惊。尤其是箫剑,一眼看到乾隆,他整个人就像触电一样,通过了一阵战栗,站在那儿,动也不能动了。 乾隆完全不知道,有个这样复杂的人物存在着。福伦已经告诉他,关于箫剑认妹妹的故事。但是,福伦自己知道的,就是一个“有保留”的故事,告诉乾隆的,更是“语焉不详”。反正,乾隆知道有个自称是小燕子的哥哥的人出现了,一路上帮小燕子打架,保护这群王孙公主流浪,为他们拼命,对这四个人好得不得了,这些,也就够了。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反正,小燕子来历不明,到处认哥哥、认姐姐、认妹妹是她的习惯,连“皇阿玛”她都认了,再认一个“哥哥”,也不稀奇。他对小燕子认哥哥的事,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接受了。看着一屋子的人,他轻快地说:“小燕子!紫薇!我来见一见这些帮助你们的朋友,也见见小燕子的哥哥,既然你们都不跟我回去,我要回北京了!” “皇……老爷,你怎么来了?”小燕子惊喜地喊。 乾隆笑着骂: “又给我改了姓?什么黄老爷,我是‘艾老爷’!” “是!艾老爷!”小燕子更正着,不禁想起和乾隆微服出巡的情景。 乾隆脸色一正,也不胜怀念地说: “想起那次‘微服出巡’,真是记忆犹新。可惜你们已经决定去大理了,要不然,真想再带你们几个,去微服出巡一次!我们可以游一游江南!小燕子,听说你是杭州人,那个杭州,真是美极了!” 柳青、柳红、金琐就急忙上前,预备下跪,喊着: “皇上吉祥!” 乾隆急忙伸手一挡: “不要跪我,喊‘老爷’就好!”看着柳青、柳红。 金琐就介绍着: “这是柳青,这是柳红!” “就是会宾楼的老板,对不对?”乾隆问。 “是!”柳青、柳红恭恭敬敬地回答。 “那个会宾楼,福伦已经跟我说了,回去以后,我马上就让他们拆掉封条,你们可以重新开张!以后,任何人都不许查封会宾楼,这是承诺!” 柳青、柳红大喜,急忙道谢: “谢谢老爷!” “小燕子,你那个哥哥呢?”乾隆四面看。 箫剑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乾隆,已经出神了。尔康和紫薇,都紧张得一塌糊涂,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箫剑。 小燕子就回头,急忙拉了箫剑过来,喊着: “老爷,我给你介绍,这是我的哥哥,箫剑!” 箫剑挺立着,眼光锐利地凝视乾隆。 乾隆接触到这样的眼光,不禁一震,觉得这样锐利的目光,依稀仿佛,好像在哪儿见过。他就走向箫剑,仔细地看着他,困惑地问: “我们见过吗?” 尔康和紫薇交换了一个视线,两人都像绷紧的弦。 箫剑的手一动,紫薇好紧张,忽然扑过来,把乾隆一撞,慌慌张张地喊: “老爷!你坐这边来!”不由分说地把乾隆拖到老远的一张椅子上,推他坐下,急喊,“金琐!还不给老爷泡茶……老爷爱喝的茶叶呢?” “老爷爱喝的茶叶……哎!小姐,我们没有带出来啊!”金琐莫名其妙地说。 “随便什么茶叶,老爷爱喝茶,先倒杯茶来再说话!”永琪说。 “是!”金琐就去泡茶。 尔康趁此机会,就大步一迈,站在箫剑身边,严阵以待。空气蓦然之间,变得怪异而紧张。箫剑看到尔康和紫薇如此这般,不禁用眼角扫了尔康一下。 小燕子心无城府,又把箫剑拉到乾隆身边去,紫薇立刻紧贴着乾隆。尔康亦步亦趋,跟了过去。小燕子快乐地嚷着: “老爷,我告诉你,我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老天对我真好,给了我一个好哥哥!” 乾隆回过神来,看着箫剑: “福伦告诉我,你和小燕子是兄妹,你们父母在临终的时候,把你们一南一北,托人抚养,所以兄妹分散了!” 箫剑默然不语。乾隆又说: “听说,你费了很多工夫,才找到小燕子,所以,想把她带到云南去定居?” 箫剑点点头。 “听说你能文能武,饱读诗书?” “世上哪有‘能文能武,饱读诗书’的人?”箫剑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萧索和嘲讽,“生命这么短暂,学问那么广大,用有限的生命,去学习无边的学问,谁能学得完?这几个字太重了!” 乾隆深深地看了箫剑一眼,有些好奇,有些震惊,心想,又是一个江湖奇人! “箫剑!你既然是小燕子的哥哥,等于也是我的孩子了!我看你一表人才,谈吐不俗,你愿不愿意随我到北京去,博取一个功名?也给你早逝的父母,光宗耀祖!” 箫剑直视着乾隆: “谢谢你的好意,我不愿意。” “不愿意?”乾隆惊讶地,“你答得好干脆!为什么?” “人各有志!我海阔天空,已经习惯了!只想四海为家,不求功名利禄!” 乾隆迎视着箫剑的眼光,诚挚地说: “好!我尊重你的意愿!”就看着小燕子和紫薇,说,“小燕子!紫薇!你们两个过来!” 小燕子和紫薇并排站在乾隆面前。乾隆看看两人,看看箫剑和柳青、柳红等人,就正色地、郑重地说道: “两个丫头,这次,我的一道命令‘斩首示众’,逼走了我心爱的几个孩子,这些日子,确实让我悔不当初!现在,我在你们的朋友、哥哥面前,给你们两个一件礼物!以后,不论你们在哪儿,这礼物对你们的帮助都很大!万一,我又发了脾气,再要你们的脑袋时,可以救你们一命!”乾隆就从怀里,掏出两个金牌,“这就是‘金牌令箭’!在朝里,只有立下战功的大臣,才有这项殊荣,能够得到我的金牌令箭!你们傅六叔有一个,兆惠将军有一个,福伦都没有!我现在破例,把两个金牌,送给小燕子和紫薇!允许你们两个,拿出金牌,就代表我的命令,可以饶你们不死!记住!只有三次机会!如果你们犯下大祸到第四次,这个金牌也救不了你们了!这三次的限制,是免得你们滥用金牌!这样,你们应该不会再害怕,动不动就被我砍头了吧?”紫薇和小燕子,惊愕地看着那两个金牌,震动得不得了。“老爷……我们不能收这个!”紫薇讷讷地说。 “你可以收!是我的赏赐,你只能谢恩,不能拒绝!” 紫薇深深地看着乾隆,在乾隆眼底,读出了那份宠爱和珍惜,眼睛就湿了。 尔康和永琪,互相看了一眼,都是满脸的震动。 小燕子已经拿起了金牌,激动地看着,喊着: “哇!金牌令箭!给我一个金牌令箭?那……老爷,如果老爷要砍别人的头,我能不能用金牌的权利去救他?” “可以!任何人都可以,但是,只能用三次!你不要阿猫阿狗都去救,最后,自己没有权力了!我看你一天到晚闯祸,三次权力够不够你用,都有问题,你最好节省着用!” 小燕子就高兴地握住金牌,嚷道: “这个礼物太好了!太有用了!皇……老爷,你怎么不早一点给我呢?那么,我们上次就可以用它,也不会弄得这样天翻地覆了!”说着,就欢天喜地地拿着金牌,去给箫剑看,“箫剑!你看我的金牌!你看你看……老爷给我一个金牌令箭耶!我以后不会被砍头了,我有金牌令箭了!” 箫剑看看金牌,看看喜悦的小燕子,看看乾隆,心里翻滚着难言的情绪。这是乾隆吗?是一国之君吗?怎么对小燕子这样好?给她一个金牌令箭,是给她多少宠爱和保证?这个人,是自己的仇人,还是小燕子的恩人?他迷惑起来,内心深处,被乾隆和小燕子这种“父女之情”深深地撼动了,就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几步。 尔康看到他退后了,才稍稍放松了自己。 小燕子喜不自胜,又奔过去给永琪看: “永琪,你看你看!” 永琪感动得不得了,说: “小燕子,老爷给你的,是从来没有过的‘殊荣’啊!” “什么‘丝绒’?”小燕子嚷,“这不是‘丝绒’,这是‘金牌’啊!” 小燕子这样一嚷,屋子里那股紧张的气息就缓和了好多。柳青、柳红和倒茶过来的金琐,都忍不住笑了。 乾隆就宠爱地看着紫薇和小燕子,说道: “你们把东西收好!别弄丢了!只要把金牌拿出来,任何人见到金牌,就和见到我一样!它的效用还不止这一点!文武百官,看到金牌,都要下跪!所以,你们不要随便拿出来!” 小燕子和紫薇就慌忙收起了金牌。紫薇屈了屈膝说: “那么,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小燕子好快乐,也屈了屈膝: “我也‘恭敬不如虫子命’!” 乾隆瞪着小燕子,笑了,问: “你是什么‘虫子’?” 小燕子看看众人,清脆地说: “蜘蛛!我们大家都是‘蜘蛛’!” 一句话把众人全说傻了。乾隆莫名其妙地问: “蜘蛛?为什么你们大家都是‘蜘蛛’?这话我听不懂!” 小燕子瞪大眼睛,振振有词地说: “永琪说的,我们大家都是‘蜘蛛死了还会活’!” “蜘蛛死了还会活?为什么?”乾隆更加糊涂了。 “老爷,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尔康忍着笑说。 乾隆一怔,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小燕子,这些日子没看到你,这种笑话我都差点忘了!好久,我没有这样开怀一笑了!”笑完,他就十分不舍地看着小燕子。 箫剑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了。 乾隆看看小燕子,看看紫薇,突然长叹一声,站起身来: “紫薇、小燕子、永琪、尔康,你们好自为之!从这儿到大理,还有漫长的路要走!紫薇身子弱,路上风吹日晒,尤其要小心!小燕子喜欢管闲事,有勇无谋,大家要特别注意她!听说,你们身上的钱,都用光了!我让福伦给你们准备了一些盘缠!至于穿的用的,还有药材,都给你们准备了!要走长路,有备无患才好!好了,你们要爱护自己,保护自己,我走了!” 乾隆就往门口走去,福伦急忙跟随。尔康仍然亦步亦趋。 一屋子的人都呆怔着,连送都忘了送。 乾隆已经走到门口,紫薇心中,热血奔腾,再也忍不住了,蓦然间冲上前去,拉住了乾隆的胳臂,眼泪一掉,冲口而出地说: “皇阿玛,我跟你回家!” 尔康惊看紫薇,脱口惊呼: “紫薇?你不是已经决定……” 紫薇凝视尔康,含泪说: “尔康,我知道大理很好,是我们的梦,是我们理想中的天堂……可是,我走了二十年,才走到我爹的身边,好珍惜这份父女之情……大理没有脚,它不会走!让那个大理,再等我几年吧!” 尔康看着紫薇,知道她已经做了最后的决定,她的话说出口,再难收回了。他吐出一口长气,心里若有所失,也如释重负了。 小燕子看到紫薇如此,哪里还控制得住,追上前去,含泪嚷: “紫薇要跟你回家……那……我也跟你回家!” 永琪咬了咬嘴唇,眼中湿了。 箫剑看到这儿,一气,转身出门去了。尔康看到箫剑出门去,就追了出去。 到了院子里,尔康一把拉住了他,诚恳地说: “箫剑!人生没有解不开的仇恨!过去的事,已经那么多年,其中的是是非非,恐怕连你自己也弄木清楚来龙去脉,你就让它过去吧!” 箫剑站住了,盯着尔康,说: “我很好奇,刚刚你拦在我前面,你怕我对那个‘老爷’下手,是不是?我怎么可能那么轻举妄动?但是……如果我真的下手了,你预备怎么办?跟我拼命吗?” “是!我会跟你拼命!”尔康看着他,一脸的严肃,“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在紫薇还不是格格的时候,我们曾经一起跟老爷去微服出巡。有一天,我们赶上了一个庙会,当时,所有的人,都去围观八仙表演,老爷身边,只有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紫薇。谁知,八仙都是大乘教的刺客,那些刺客突然发难,一个武功高强的老头,拿了一把尖刀对老爷刺过去。当时,紫薇想也没想,就挡在老爷身前,那一刀,就刺进了紫薇胸口。紫薇直到现在,身体都不是很好,就因为那一刀的关系!” 箫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故事,不禁睁大了眼睛。 “所以,刚才如果你的剑出手了,紫薇一定会挡在前面。你的剑,很可能刺进的是紫薇的身体,或者是我的,或者是永琪的,也可能……是小燕子的!” 箫剑浑身掠过一阵战栗,非常震动地看着尔康,知道他说的都是实情。 “你们都会为他奋不顾身?” “是的!所以,你千万不要冒险,你是我们大家的‘生死之交’,你是小燕子的亲生哥哥,你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不要伤害我们!不要让我们这么多的人,变成你那个‘仇恨’的牺牲品!” 箫剑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尔康。 “我言尽于此,希望你能大彻大悟!我好喜欢那个喝着酒、念着诗的箫剑!”尔康朗声念着,“‘一箫一剑走江湖,千古情愁酒一壶!两脚踏翻尘世路,以天为盖地为庐。’好大的气魄!那‘情愁’两个字,是我们的误解吧?应该是‘情仇’,‘仇恨’的‘仇’字,是不是?” 箫剑怔着,完全被说服了。尔康拍了拍他的肩: “我们回到房里去吧!我们这样单独跑出来,会让老爷觉得很奇怪!” 两人这一去一回,厅里的人,几乎没人注意。当他们回到厅里,只见乾隆搂着紫薇和小燕子,左看右看,眼神里,是无尽无尽的感动和欣慰。 “你们决定跟我回家了?”他哑声地问。 紫薇、小燕子异口同声地、哽咽地回答: “我们决定了!” 乾隆好感动,好安慰,抬眼看永琪。 “永琪,你呢?” “老爷,连小燕子都决定回家了,何况我呢?” 乾隆的眼光,就找着尔康。 “尔康……你呢?” “老爷,他们三个都决定了,我们大家行动一致……都跟你‘回家’!” 乾隆吐出一口长气来,然后,他拥着紫薇和小燕子,柔声地说道: “我们那个‘家庭战争’,到此为止,好不好?大家都有委屈,都有伤心,我们就把那些委屈和伤心,一笔勾销了,好不好?这牙齿和嘴唇那么亲近,也有牙齿藏到嘴唇的时候,我们就当这次的事件,是牙齿磕到了嘴唇,总不能一生气,就把牙齿都拔了,是不是?” 紫薇和小燕子拼命点头,眼泪拼命地掉。 柳青、柳红、金琐、福伦全部感动得无以复加。 这时,箫剑再也按捺不住了,看了尔康一眼,就一步上前,对乾隆说道: “我刚刚认了小燕子,很想带她去大理。但是,我知道我带不走她了,我只有认命了!我看了半天,觉得,一个‘爹’对她的意义,大于一个‘哥哥’!她有人这样宠着、照顾着,还有救命的金牌令箭当护身符,我应该对她放心了!这一路上,我一直问他们大家一个问题,皇上这样追杀他们,在他们心里,还是不是一个仁君。他们个个都斩钉断铁地告诉我一个字:‘是’!我现在明白了!为了你是这样的一个‘仁君’,为了他们几个对你的敬爱,我只好放手!” 乾隆并不了解箫剑话中的含意,听到大家说他是“仁君”的那段话,十分震动。 紫薇和尔康,却完全明白箫剑的意思,知道他终于想清楚,把那段仇恨放下了。两人好感动,激动而感恩地看着箫剑。 乾隆终于愁云一扫,就爽朗地笑着,精神抖擞地说: “大理!我明白了!那是你们大家的梦!看你们每个人,心心念念要去大理,我一定成全你们!不过,无论要去哪里,都应该先把你们的终身大事办完,是不是?” 尔康和永琪一听,要完成终身大事,喜出望外,什么坚持都没有了。大理,也丢到脑后去了。两人并排而立,双双一抱拳,大声说: “谢谢老爷!” 59 59 乾隆离开之后,箫剑就回到卧室,开始收拾自己那简单的行囊,预备和大家告别,远走天涯了。小燕子看到箫剑在收拾行装,就气急败坏起来,她着急地抢着他手里的包袱,拉出包袱里的衣服,又去抢他的箫和剑,喊着: “我不许你走!我就是不许你走!” 大家都挤在房间里,人人都又是着急,又是不舍。 “箫剑!你再想一想,真的要离开我们大家吗?”尔康问。 “现在大局已定!你们各归各位,我是多余的了!”箫剑头也不抬地说。 “怎么会多余呢?你是我哥哥呀!”小燕子拉着他,恳求地说道,“虽然我们不能马上去大理,可是,皇阿玛已经答应了,明年春天,就让我们去!所以,你也跟我们去北京,到了明年春天,我们再一起去大理,好不好?” “你们既然决定回北京了,我就和你们大家,在这儿分手!” “不行不行!你还要教我方家剑法,还要教我怎么念成语,我要变得像你一样有学问,能够‘一开口就吐出文章’来!我不要和你分手!” 箫剑抬起头来,凝视着小燕子,认真地说: “小燕子,我已经找到了你,看到你过得很好,我的心事,都已经了了。相信我,我现在离开你们,是最好的结局,我应该飘然远去了!” “不能飘啊飘,去啊去!你飘啊飘,去啊去,我怎么办?”小燕子不依地说。 尔康在箫剑肩上,重重地一拍: “我们这么多好朋友,再加一个小燕子,都留不住你吗?听到你对皇上说的那几句话,我太感动了!你是真正有大智慧、大胸襟、大气魄的人,是懂得‘饶恕’的人。和你比起来,我们这一群人,都太渺小了!箫剑,对于一个像你这样的朋友,我舍不得说‘再见’!” 尔康说得好诚恳,箫剑怔着。紫薇接口说: “我也舍不得!” “箫剑!”永琪也真情流露地说,“皇阿玛已经说了,回到宫里,要给我们办喜事,难道,你连自己妹妹的婚礼,都不参加吗?假如你不参加,小燕子一定不会快乐!” “就是就是!”小燕子好委屈地点着头,“如果他不参加,我就不要嫁!” “啊?不要嫁?”永琪大惊。 箫剑看着众人,对尔康投去深深的一瞥: “我走了,你们可能还安心一点!” 尔康也深深凝视箫剑: “我对你已经安心了,很诚恳地邀请你去北京。会宾楼永远有你的房间,我们常常可以相见,不是很好吗?” “为什么你不肯跟我们去北京嘛?”小燕子喊,“难道我有了皇阿玛,就不能有哥哥吗?如果我两个里面,只能有一个,那……我还是跟你去大理吧!” “小燕子!不能这样‘出尔反尔’!”永琪又一惊。 “什么‘粗耳朵,细耳朵’?我就是不要和箫剑分开嘛!”小燕子瞪着箫剑,生气了,“什么哥哥?八成是骗我的!好嘛,你走你走!不要管我好了!我下次把金牌令箭用完了,你就让我给皇阿玛砍头好了!” 小燕子说着,眼泪水一掉,转身就冲出门去,箫剑急喊: “小燕子……不要生气……” “怎么可能不生气嘛?”小燕子头也不回地往外冲,嚷着,“我生气,生气,生好大的气!气得死掉,气得昏掉,气得胃痛头痛肚子痛,气得升天……” “好了,好了!”箫剑没辙了,“我投降,小燕子!我跟你们一起去北京!我拿你没办法,拿你们每个人都没办法!我投降了,从此,忘了我是谁!” 小燕子一笑,立即转身,欢呼起来: “哇!我太高兴了!哇!我太得意了!哇!我也要飘啊飘,飘起来了!哇……我这么倒霉的人,怎么会碰到这么多好事?就算宫里,有一大堆黄鼠狼等着我,我也不怕了!”就飞舞到箫剑面前去,挽住他的胳臂,喊道,“箫剑!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箫剑怜惜而宠爱地看着她,唇边绽着笑意。 众人都感染了这份喜悦,人人笑得好灿烂。 第二天,大家就跟着乾隆,浩浩荡荡地回宫了。 旗帜飘飘,两辆马车在御林军的前呼后拥下,从容地前进。前面是乾隆讲究的马车,后面是尔康他们那辆普通的马车。尔康、永琪、柳青、箫剑都骑着马。乾隆带着小燕子、紫薇、金琐、柳红坐在马车中。 乾隆左边是小燕子,右边是紫薇。他左看右看,又是安慰,又是高兴: “真好!你们两个又在我身边了,这种日子,实在幸福。以后,我们都要懂得珍惜,不要再闹别扭了!” “那……你以后也不要用‘砍头’来吓唬我们嘛!太严重了嘛!”小燕子说。 “那……”乾隆说,“我们约法三章,你们也不许把我的妃子偷出宫去,这也太严重了嘛!” “那……你也不要左一个妃子,右一个妃子娶进宫,太多了嘛!”紫薇说。 “哈!你们管的事还真不少!连我有多少妃子也要管?”乾隆瞪着两人,纳闷起来,“我看,我被你们这两个‘民间格格’吃定了!怎么会呢?” 小燕子和紫薇都笑了。 金琐和柳红,忙不迭地给乾隆递茶递水。 紫薇看着金琐,想了起来,乘机对乾隆说: “老爷,有一件事要禀告你一下!金琐,我已经做主,把她嫁给柳青了,现在正是新婚燕尔。所以,我想,不要带她进宫了,免得出宫的时候,还要经过敬事房的批准,挺麻烦的!到了北京,她就跟着柳家兄妹去会宾楼。” “哦?金琐!”乾隆惊看金琐,“我都忘了恭喜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金琐满脸通红,急忙答复乾隆: “谢谢老爷,就在几天前,小姐预备去大理的时候,赶着办了!” “嫁给柳青了?”乾隆有些糊涂起来,“我记得,当初紫薇拔刀的时候,不是把金琐许给尔康了吗?怎么又跟柳青结婚了?” 金琐脸更红了,头一低,说道: “那要问小姐!” 紫薇看着乾隆,坦白地说: “我和尔康都觉得,金琐应该有属于她自己的幸福!她不是我们两个的附属品!她有权利拥有一个完整的婚姻!” 乾隆一愣,深思起来,觉得紫薇话中有话。 “完整的婚姻?这也是一个理想境界吧!你们真不简单!一路上,要逃追兵,要打架,要生病受伤,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要交朋友,要认哥哥,要认妹妹……还要办喜事!你们真忙啊!” “可不是!忙得不得了!”小燕子笑了。 “金琐,现在匆匆忙忙的,回宫以后,我要令妃给你补一份嫁妆!跟了紫薇这么多年,可不能亏待了你!”乾隆说。 “谢谢老爷!我不敢当啊!”金琐受宠若惊。 “敢当!敢当!有什么不敢当?”乾隆就喜悦地笑道,“紫薇,小燕子!你们唱歌给我听吧!我好久没有听你们唱歌了!” “是!”紫薇开心地看大家,“我们来唱‘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 于是,几个姑娘,就引吭高歌起来: “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当河水不再流,当时间停住,日夜不分,当天地万物,化为虚有,我还是不能和你分手,不能和你分手,你的温柔,是我今生最大的守候……” 车外,尔康、永琪、柳青、箫剑不禁互视,每个人的唇边,都带着笑意。 尔康就策马走到箫剑身边,话中有话地说: “你听到幸福的声音了吗?这就是!这种从内心里唱出来的喜悦,是人生最美妙的音乐!” 箫剑深深地看着尔康: “我明白了,了解了!你放心吧!我绝对不会打断这种幸福!” “你还可以享受这种幸福!”尔康加了一句,一笑。 箫剑有些怔忡,跟着苦笑了一下。人生,有许多事,是不能“一笑置之”的。即使箫剑再洒脱,在他心底,那种身世的痛,大概永远无法抹杀。可是,上苍用他神奇的手,把这个棋盘上的棋子,重新布局,让一盘杀气腾腾的棋局,峰回路转,呈现出和局的新景象。箫剑明白了,他们所有所有的人,都只是上苍的一颗棋子而已。 永琪策马过来。 “你们在说什么?笑得那么高兴!” “在听她们唱歌!我说,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尔康说。 “可不是!我们来给她们和声吧!”永琪快乐地说,就参加了歌唱。 金车宝马,就在众人的歌声中,迤逦前进。 终于,大家回到了北京。终于,大家走进了宫门。终于,在乾隆率领下,紫薇和小燕子重回到漱芳斋。 令妃和晴儿都得到了消息,大家在漱芳斋等待着。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带着太监宫女站在院子里,个个伸长了脖子,在张望着。 “来了!来了!”令妃喊,奔上前去。 乾隆带着紫薇、小燕子大步走来。乾隆嚷着: “回来了!回来了!总算到家了!” 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带着宫女太监们立刻跪了一地,流泪喊道: “格格!奴才们参见格格!两位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 小燕子一看到四个人,哪里还忍得住,扑上前去,又拉又扯的,嚷着: “怎么又犯规了?不是说好了不许跪我的吗?赶快起来,让我看看你们大家好不好!” “我们想死格格了!”彩霞说。 “我们天天给格格念经!”小邓子说。 “我们把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等格格回家!”明月说。 “我们总算把两位格格盼回来了!”小卓子说。 小燕子和紫薇好感动,两人都眼眶湿湿的。 令妃迎上前去,拉住紫薇和小燕子的手,热泪盈眶地说: “总算又见到你们了!我每天念着念着,真把你们念回来了,还有点不相信呢!你们两个人都瘦了好多……这一次,苦头吃大了,是不是?听到你们又是掉悬崖,又是摔马车,又生病受伤的,我吓得魂都没有了!紫薇,让我看看,眼睛怎样?” 紫薇扑进令妃的怀里,热情奔放地喊着: “娘娘!有你疼着,有你念着,我不敢不好!所有的病痛,都已经好了!” 小燕子看到晴儿,就放掉令妃的手,扑过去,把晴儿紧紧一抱,兴奋地说: “晴儿!我要告诉你一个大消息,我有哥哥了!我不是孤零零的,我有一个哥哥,我的哥哥名字叫箫剑!是一个好伟大好了不起的人……” “慢慢说!慢慢说!”晴儿眼睛湿湿的,“我想,你们大概又创造了很多‘惊心动魄’!我好羡慕啊!什么时候,我也能参加一份呢?” 紫薇看着晴儿,由衷地喊: “晴儿!我可以确定,不管你有没有跟我们在一起,你都是我们故事中的一个,你逃不掉了!因为我们是同一个国度的人,这种人,就像箫剑说的,是注定要用生命来写故事的人!” 晴儿听不懂,一愣。 令妃发现少了一个人,惊问: “金琐那丫头呢?没有出事吧?” 乾隆兴冲冲地接口: “不要着急,那个丫头不但没事,还结婚了!这会儿到会宾楼去当老板娘了!你赶快给那孩子准备一份嫁妆!” “结婚了?” “是啊!”乾隆说,“这些孩子,又要逃难,又要一路打抱不平,任何闲事都要管!一会儿救火刑的姑娘,一会儿救小鸽子,一会儿参加聚贤大会,还要认哥哥,认妹妹,安排婚礼!她们这一路,可没闲着!弄得从北京到南阳,老百姓都在谈这两个‘民间格格’,朕看,下次,朕再要砍她们的脑袋,大概全大清都会暴动!” “真的呀?”令妃又惊又喜地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时间的时候,一定要把这一路的故事说给我听!” “是!”紫薇应着。 “令妃,我们走吧!让她们两个好好地休息一下!”乾隆看着紫薇和小燕子,“休息够了,就该去慈宁宫,给老佛爷请安了!”紫薇和小燕子听到“老佛爷”三个字,怯场的情绪油然而生,脸上的笑容僵了。 “我去慈宁宫等你们!”晴儿笑着说,就把两人拉到一边,笑着低语,“别害怕,老佛爷现在不像以前那么难缠了,她眼见皇上这么思念你们,心里就软了!再看到宫里没有你们,就安静得像个大冰窖,她只好认了!要不然,我哪能到漱芳斋来迎接你们呢!”说完,转身去了。 彩霞就给了小邓子等人一个眼色。 顿时间,彩霞、明月、小邓子、小卓子带着宫女和太监,一拥而上,把紫薇和小燕子不由分说地抬了起来。众宫女和太监,就欢呼地喊着: “格格回家了!格格回家了!格格回家了……” 紫薇和小燕子又笑又叫,被众人抬进房间去。 乾隆笑着,看着,在后面喊道: “朕有特许,从此,漱芳斋可以没上没下,没大没小!你们尽情欢笑吧!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比欢笑更重要呢?规矩礼节,都搁在一边吧!” 紫薇和小燕子被众人抬着,一面往房里走,一面高声喊道: “谢皇阿玛恩典!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被抬进大厅,放下地,但见满房间插满鲜花,处处窗明几净。 小邓子热情奔放地大喊: “两位格格,奴才们给您磕头了!” 小邓子再度扑跪落地,小卓子、明月、彩霞和其他宫女太监全部跪落地,喊: “奴才们也给格格磕头了!” “怎么又磕头?不要磕头了!”紫薇惊喊。 “你们干吗?干吗?”小燕子也惊喊,“又是奴才,又是下跪!刚刚在院子里已经跪了一次,现在又跪!见到了我们,不开开心心地乐一乐,笑一笑,一直跪个不停,奴才长奴才短的,该打!起来!再不起来我就生气了!” 小邓子跪在那儿,充满感情地喊道: “两位格格,除了磕头,我们不知道怎样表示我们的心情。这些日子,我们每天打扫空空的漱芳斋,把两位格格念了千遍万遍!好不容易看到了格格,嘴也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磕头了!” “是是是!”小卓子跟着说,“我给格格多磕几个头,求求格格,以后不要再吓唬我们了。格格去了这么久,我们每做一件事,都会说一次‘格格平安’大家都快要变成疯子了!” “不只我们这样,皇上也常常来漱芳斋,每次都要我给他泡茶,拿着茶杯,看着杯子出神,嘴里念念有词,跟我们一样失魂落魄呢!”彩霞说。 “主子!我们给你们磕头,谢谢你们听到我们大家的祷告!小邓子说得对,你们有千里眼,顺风耳,看到了,听到了我们,我们太感激了,只好磕头!”明月说。 说着,四人再度磕下头去,齐声大喊: “欢迎格格回家,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 紫薇和小燕子,感动得热泪盈眶了。紫薇擦着眼泪说: “哎!你们就是要把我弄哭!难道不知道我差点变成瞎子,不可以常常掉眼泪吗?” “就是!就是!你们就是要我们两个哭!”小燕子也拼命擦眼泪。 四人这才带着宫女太监们起身,一迭连声地喊: “还不快给格格倒洗脸水,泡茶,拿点心,换衣服……” 众人就欢呼着四散,拿这个,拿那个,忙得不亦乐乎。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 “格格请洗脸!格格请喝茶!格格请用点心!格格请换衣裳!格格请梳头换旗装……”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太监大声的通报: “老佛爷驾到!” 众人大惊,全部噤声。小燕子叽咕道: “人家还没喘气呢,她怎么就来了?” 紫薇和小燕子急忙转向门口,只见阳光灿烂,门口一个人都没有,小燕子蓦然之间明白了,冲到窗前去,对着那只鹦鹉又笑又叫: “小骗子!你又来骗我了!” “小骗子,我都忘了你有这样一招了!”紫薇也冲到窗前来,看着鹦鹉笑。 “格格吉祥!格格吉祥!”鹦鹉喊着。 于是,一屋子宫女太监,再度响应: “格格吉祥!格格吉祥……” 紫薇和小燕子,相视而笑,感动得不得了。 梳洗过后,紫薇、小燕子伙同尔康、永琪,四人一起来到慈宁宫,叩见太后。乾隆生怕太后又给四人难堪,早就在慈宁宫等着,已经事先帮几个年轻人,说了许多好话。四人看到太后,就一溜跪下了。紫薇诚恳地说: “老佛爷吉祥!紫薇给老佛爷请安!这些日子以来,我们两个犯了许许多多的大错,连累到五阿哥和尔康,也跟着我们犯错。我们知罪了!希望老佛爷再给我们一个悔过的机会,包容我们,原谅我们!” 紫微说完,四人就一起磕下头去。 太后看着四人,感慨万千。心里,对紫薇和小燕子仍然非常不满,但是,见乾隆满眼怜惜,什么话都不好说。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得不认了,忍耐地说: “算了!不要再口口声声地请原谅、请包涵了!好像自从我见到你们这两个格格以来,你们就在这样对我说!其实,我好希望,我每次见到你们的时候,你们会亲亲热热地围绕在我身边,对我说一些你们的小秘密。那样,才是一个普通的祖母应该有的生活吧!生在帝王家,不只你们有许多无可奈何,我也有!或者,让我们一起来努力,把这个严肃的帝王生活,改变成温暖的家庭生活吧!” 太后这样一篇话,四人喜出望外,全部惊喜地抬起头来。永琪就感恩地说道: “老佛爷!如果你肯这样想,那就不止我们四个受惠无穷,宫里的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所有的阿哥和格格,都跟着受惠了!” 尔康也有许多内心的话,不能不说: “老佛爷,我们四个,虽然闯了许多祸,所有的出发点,全是一个‘情’字!这次,面对回来与不回来,我们也有许多挣扎,今天,我们四个会再度跪在这儿请罪,其实并不容易。我们必须克服心里的抗拒,必须克服重蹈覆辙的隐忧!现在,听了老佛爷这样一篇话,我们终于可以说服自己,回来,是对了!” 小燕子说不出来这些大道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说: “对对对!我要说的话,就是他们说的话!” 乾隆就一伸手,对四人说道: “你们几个,起来吧!老佛爷慈悲为怀,不会再怪你们了!可是,你们几个,也不能因此就有恃无恐,知道吗?” “谢谢老佛爷!谢谢皇上(皇阿玛)!” 四人就谢恩起立。 乾隆转向太后,微笑说道: “老佛爷,您是这个家庭的大家长,大家的喜怒哀乐,常常在您的一念之间!如果,您真的能把帝王生活,变成家庭生活,我想,再也没有力量会把孩子们带出家门了!” 太后没料到自己这篇话,竟能收到这样的效果,就惊奇而感动起来。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变得那么柔软了。看着乾隆,一笑说道: “不要尽说我哦,始作俑者,还是皇帝呀!看来,我们母子,都要想办法去‘适应’这些年轻人才对!过去的是是非非,大家就都不要提了!” 晴儿看到太后面容慈祥,欣慰得不得了,就趁机禀道: “老佛爷!今晚,我可不可以去漱芳斋,听她们两个说故事?听说,她们这一路上,发生了好多稀奇古怪的故事,我好奇得不得了,等不及要听!” 太后看了晴儿一眼,心里,还有许多隐忧,也只得咽住了: “去吧!听完了,记得也说给我听听!” “是!”晴儿急忙一屈膝。 于是,那晚,漱芳斋里燃着一盆炉火,小几上,放着无数的点心。晴儿和紫薇,烤着火,吃着瓜子。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全部围绕,在听小燕子说故事。 小燕子眉飞色舞,比手画脚,把这一路上的“惊心动魄”,加油加酱,说得天花乱坠。晴儿和宫女太监们,听得目瞪口呆。当然,这个故事里,不止一次,提到“箫剑”的名字。故事没说完,人人对箫剑的行事作风,印象深刻。小燕子说到“熏鸡”那一段,真是有声有色: “当时,箫剑就对我说:‘小燕子!我带你回去讨回公道!’他伸手一拉,我就上了他的马背,我们一阵飞跑,把马儿都累出一身大汗。然后,我们跑回那个红叶镇,冲进那两个浑蛋的家里。我找到了熏香,气得不得了,我说:‘箫剑!我要用他们的鼻孔当香炉,插上这些熏香,好好地熏他们一下!’箫剑就说:‘好!七个人的东西还给七个人……’” “啊?什么七个人?你正好是七个吗?”晴儿听不懂。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紫薇笑着接口。 “对对对!就是这句!然后,箫剑一声大吼,就把那个浑蛋抓了起来,倒着提起来。我就用熏香往他们鼻孔里一插,点着了香,他们两个,就开始打喷嚏!”小燕子大笑,“哈哈哈哈!你们没有看到那个样子,实在太好笑,太过瘾了!我大喊:‘你如果再敢打喷嚏,我就把你的鼻子割掉!’他们吓得一面忍住喷嚏,一面喊:‘女王饶命!女王饶命!’” “啊!啊!好精彩啊!好好听啊!”宫女和太监们惊呼着。 晴儿听得出神了。 然后,小燕子开始说另外一段: “那时候,我们正在卖艺,敌人突然出现,箫剑大喊一声:‘尔康,你带着紫薇回四合院,我和永琪保护小燕子!’就带着我,翻进了一个染布工厂,谁知,那些追兵,也追进了染布工厂!我看到是那个用渔网网我的李大人,气得不得了,就一拳把一个追兵打进了染缸里,当场把他染成了绿人!箫剑和永琪全面配合我,我们就把追兵,一个个全染成花花绿绿的,最后,箫剑一踹,把李大人也踹进染缸,染成了红人!” 众人听得又是惊呼不断。 月明星稀,夜色已深,小燕子才说到最重要的一段: “箫剑、永琪、尔康三个人,就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和自己,打了一个乱七八糟,把我急死了!当时,永琪一剑刺过去,尔康拉住箫剑,不许他还手,箫剑手臂上,就被划了一道口子!箫剑大吼一声:‘永琪!你这个浑蛋!你以为我打不过你吗?要拼命,是不是?那么,我拼给你看!’就拿着那把箫,对着永琪打过去,我眼看永琪一定会受伤,就跳进去挡着,箫剑怕我被伤到,只好不打了,把我抱着跳出去。永琪好生气,大叫:‘男人和女人瘦瘦的不行……’” “男女授受不亲!”紫薇笑着更正。 “对!就是这句话!这下,把箫剑逼出一句话来!他说:‘永琪,你不要发疯了!小燕子是我的亲生妹妹!’” 小燕子说到这儿,众人个个睁大眼睛,听得傻住了。 “啊?什么?什么?真的呀?” 晴儿听得如醉如痴,简直不敢相信,问: “箫剑是你哥哥?这太稀奇了!哪有这么巧,一个帮助你们逃亡的侠客,居然会是你的亲生哥哥?” “其实,箫剑从一开始就在布棋,他是个好聪明好高段的人!”紫薇忍不住也要说故事了,“这段,就要我来讲,你才听得明白了!整个故事,是从一首诗开始,那首诗是这样的:‘一箫一剑走江湖,千古情愁酒一壶!两脚踏翻尘世路,以天为盖地为庐!’” “好诗!”晴儿脱口惊呼,眼睛睁得大大的,听得完全忘我了。 结果,漱芳斋里,没有一个人要睡觉,大家说故事,竟然说了一整夜。 四个出走的年轻人,全部回来了。这件事当然震动了整个皇宫。坤宁宫也不例外。容嬷嬷得到消息,立刻匆匆进房,告诉了皇后: “皇后娘娘,奴婢刚刚得到消息,皇上把那两个丫头接回来了!亲自送到漱芳斋,还给了好多赏赐!五阿哥和福大爷也跟着回来了,他们个个都是好好的,没缺胳臂也没断腿!” 皇后眼睛一瞪,咬牙说: “巴朗这个死奴才,一点用都没有,气死我了!这么一来,她们两个岂不是更神气了?皇上亲自去接回来,亲自送到漱芳斋!这种荣宠从来没有任何格格得到过!”她看着容嬷嬷,又急急问道,“老佛爷那儿呢?老佛爷怎么表示呢?” “听说,他们四个已经去慈宁宫报到了,皇上陪着,老佛爷什么话都不敢说,反而安慰了他们几句!看样子,老佛爷拗不过皇上,已经认输了!” 皇后大受打击,踉跄一退,倒进一张椅子里,脸色苍白,眼神昏乱。事实上,皇后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自从乾隆上次来坤宁宫大发脾气,甚至要带走永璂之后,皇后的情绪就崩落到了谷底,每天都精神恍惚,疑神疑鬼。大概自己也做了许多亏心事,难免做贼心虚,夜不安枕,弄得整个人面黄肌瘦,形销骨立。 “连老佛爷都认输了,我还能不认输吗?”她喃喃地说,声音颤抖着。 容嬷嬷扑下身子,怜惜地握住她的手,说: “娘娘不要伤心,咱们振作起来,日子还长着呢!” “容嬷嬷,不要再安慰我了,日子不长!青春就这么短暂,一眨眼就过去了!”皇后伤痛地说,“转眼间,东宫已经成了冷宫!这个‘坤宁宫’,真的好冷好冷!我的四周,除了一个你,都是敌人!看到的,都是仇恨的眼睛!”说着,就神经质地四面张望,“你看你看,四面都是仇恨的眼睛,连墙上都有!” 容嬷嬷好难过,痛楚地说: “娘娘!你把情绪放轻松一点,不要胡思乱想,啊?振作一点,你还有十二阿哥呢!” 十二阿哥!十二阿哥!唯一的十二阿哥,仅有的十二阿哥!可是,这个十二阿哥,真的属于她吗?了解她吗?要她吗?她忽然站了起来,惶恐地四面找寻。 “永璂呢?永璂呢?”她一把握住容嬷嬷的手腕,紧张地说,“容嬷嬷!永璂在哪儿?皇上把永璂带走了!”就向房里冲去,大喊,“永璂!永璂……” 容嬷嬷急忙拉住她,急切地说: “娘娘不要紧张,永璂没有被带走!他在!他在!奴婢去帮你找来!”就对厅外的宫女嚷道,“快去把十二阿哥带来!” “是!” 宫女奔进房里,去找永璂。皇后情绪紊乱,紧张地、害怕地四面张望着说: “容嬷嬷!你知道的,我都是为了永璂,可是,那孩子说,他恨我!永璂怎么可以恨我呢?一个人的爱,怎么会换来恨呢?我对皇上那么尽心尽力,但是,皇上恨我!我对永璂这样拼死拼活,永璂也恨我……” 容嬷嬷看着皇后,听到她语无伦次,知道她的失意,已经堆积如山,快要把她压垮了。容嬷嬷顿时心痛如绞,抱住皇后,痛喊道: “娘娘!十二阿哥还小,说的都是孩子话,你怎么可以认真呢?如果十二阿哥真的恨你,那天,皇上要带走他的时候,他怎么会抱住你不放呢?” “是啊!是啊……他要我,他还是要我的……” 正说着,永璂被奶娘陪伴着,急匆匆地走进来。 “皇后娘娘吉祥!十二阿哥来了!”奶娘说。 皇后放开容嬷嬷,对永璂喊着: “永璂!永璂……”她一下子就扑了过去,把永璂紧紧地抱在怀中。 “皇额娘!你抱得好紧,我不能透气了!”永璂莫名其妙地说。“永璂,你不会离开我,是不是?是不是?”皇后颤声地问,神经质地抱着永璂。 “是啊!我要跟着你!”永璂有些明白了,对皇后温柔地说道,“皇额娘放心,皇阿玛已经答应我,不会把我带走了!”皇后的眼泪夺眶而出,紧拥着永璂,哭着说: “永璂啊!谢谢你不离开我,谢谢你还要我!你的额娘一生要强好胜,却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只有你……” 此时此刻的皇后,卸去了那层坚强的外衣,真是脆弱极了。容嬷嬷在一边看着,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60 60 坤宁宫里,一片落寞。漱芳斋里,却是一片温馨。 尔康和永琪,经过了一番“大逃亡”的日子,早已习惯朝朝暮暮,都有紫薇和小燕子相伴的生活。所以,也顾不得宫里的规矩不规矩,一早就到漱芳斋来探视两位格格。紫薇看到他们两个来了,就提议大家一起去坤宁宫请安。 “什么?给皇后请安?我看你免了吧!皇上只要你去给老佛爷请安,并没有要你去给皇后请安,你就当她不存在,别惹麻烦了!”尔康说。 “可是……那样不好!皇后毕竟是国母,是这个皇宫里非常重要的人,我们回来了,好歹要去报告一下,不能当成她不存在,因为她是‘存在’的!”紫薇很识大体地说。 “我不去!我反正不去!”小燕子激动地嚷,“那个皇后,是我头一号的敌人!我恨不得把她‘嘁里喀喳’,你还要去‘请安’,你有没有搞错?” “我没有搞错!我们以后都希望在宫里平安无事,是不是?那……我们就一定要‘化力气为糨糊’!否则,我们的日子还是会很难过!再说……我们毕竟是晚辈,晚辈给长辈请安,是一种基本的礼貌。皇后对我们用手段,是她的错,我们无视她的存在,就是我们的错了!” “紫薇的话有道理。”永琪深思地说,“现在,整个皇宫都知道,皇阿玛亲自去南阳,把我们几个接回宫来!我看,大家都不会再和我们作对了!连老佛爷,都已经放我们一马了,皇后已经是‘独木不成林’,我们礼貌一下,总没错!” “我没有那么好的修养!”小燕子不服气地喊,“管她是‘有毒的木头’也好,是‘没毒的树林’也好,我都不要理她!” 几个人正在争执中,外面传来太监大声的通报: “皇上驾到!” 小燕子轻松地挥挥手: “不理他!不理他!是小骗子……” 小燕子一句话没说完,乾隆已经大步走进,声如洪钟地嚷着: “什么?不理朕?还说朕是小骗子?” 大家吓了一跳,这才知道乾隆真的来了,急忙行礼,叫皇阿玛的叫皇阿玛,叫皇上的叫皇上。乾隆看着大家,好脾气地笑着: “大家都睡好了吗?你们在商量什么?” “回皇上,大家在研究,是不是应该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尔康说。 乾隆一怔,想了想,说: “难得你们大家还有这种胸襟气度……也好,家和万事兴!你们回来了,朕心里非常高兴,许多事,就让它过去吧!如果你们要去,朕陪你们一起去,免得你们受气!” 乾隆就带头,对门外走去,众人急忙跟随。小燕子没辙了,只好跟着出门去。 大家走到坤宁宫外,尔康忽然看一个太监,正在坤宁宫门外探头探脑。他觉得眼熟,再一细看,突然一惊,赶紧推推永琪: “永琪!你看那个太监,是不是在洛阳城外,对我们痛下杀手的人?” “就是他!”永琪惊喊。 那个太监不是别人,正是皇后的杀手巴朗。这时,巴朗发现乾隆、尔康、永琪等人走近,急忙想溜,头一低,往花园深处蹿去。尔康大叫: “站住!你还要往哪儿跑?” 巴朗一看情形不对,拔腿就跑。 尔康立即飞身而起,拔脚就追,一面追,一面喊: “永琪!我们不要再放过了他!追!” 永琪也飞身而起,两人去包抄巴朗。 “干什么?他们去追谁?”乾隆困惑地问。 小燕子一看,兴奋得不得了,喊道: “皇阿玛!这个人,曾经在洛阳城外面追杀我们,口口声声说是奉了皇阿玛的命令,要取我们的‘脑袋’去‘复命’!带了好多杀手,刀刀要我们的命!还说,皇阿玛说的,对我们要‘杀无赦’!结果,尔康被砍了两刀,血流了满地,差点死掉了!永琪也挨了一刀……大家被他们打得好惨……” “有这种事?” 小燕子已经熬不住了,喊着: “我也要去抓他!”就要飞身而起。 紫薇急忙拉住了她,紧紧地不放。 “你不要去搅和,帮倒忙了!他们两个打一个,一定会抓到,你去,他们又要保护你,待会儿再把敌人放走了!不要去!” 乾隆立即大喊: “来人呀!来人呀!抓刺客!快!” 侍卫纷纷拥到,长剑一一出鞘。 乾隆指着打成一团的巴朗和尔康、永琪: “快去围堵起来,不要放那个刺客逃走!赶快帮五阿哥和尔康的忙!把那个太监给朕抓过来!” “喳!” 立即,巴朗陷进了重重包围。他一个人,哪里是这么多人的对手。何况,尔康和永琪这次不是在郊外,也不须保护紫薇和小燕子,两人放手地打,打得巴朗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片刻以后,巴朗就被两人打倒在地。 众侍卫一拥而上,用绳子把巴朗绑了一个结结实实,掷到乾隆面前来。 乾隆怒喝一声: “你是谁?奉了谁的命令对格格和五阿哥下杀手?快说!” 巴朗见乾隆气势汹汹,不禁害怕,挣扎着说道: “小人巴朗,奉命行事,请皇上明察!” “奉谁的命?”乾隆怒吼。 “奉皇后娘娘的命,要对五阿哥他们四个‘斩草除根’!” “岂有此理!把他押着,朕要找皇后算账!”乾隆大吼。 皇后不在坤宁宫,她听了容嬷嬷的劝,收拾起残破的心情,去慈宁宫请安了。 乾隆在坤宁宫找不到皇后,就让侍卫提着巴朗,带着紫薇、小燕子、尔康、永琪,一行人赶到慈宁宫。乾隆中气十足地喊道: “老佛爷,听说皇后在这儿,朕马上要跟她对质!让她赶快出来!” 太后惊愕地走了出来,后面,跟着皇后、容嬷嬷、晴儿。 “什么事?什么事?一清早就大呼小叫的?”太后问,忽然看到地上有个衣裳带血迹的人,大惊,“这是怎么回事?” 皇后和容嬷嬷惊见巴朗五花大绑地跪在地上,两人立刻脸色惨白。皇后觉得事态严重,顿时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容嬷嬷急忙扶住。 乾隆瞪着皇后,目眦尽裂: “皇后!朕问你,这个人,是你的杀手吗?你派了他,一路去追杀永琪他们,还假传圣旨,说朕要‘杀无赦’,是吗?” 皇后战栗着一退: “臣妾不认得他,不知道他是谁!” 巴朗一听,皇后要赖账了,这下又急又气,大喊道: “皇后娘娘!天地良心!奴才可是奉了娘娘的命令去做事,娘娘怎么可以说不认识奴才呢?” “你是谁?为什么要害我……”皇后硬着头皮说。 “皇后娘娘!奴才是巴朗啊!”巴朗惊喊。 “巴朗……巴朗……臣妾没有听过这个名字……皇上请明察!” 巴朗眼看死到临头,皇后居然不伸援手,气极了,喊: “皇后娘娘!奴才为你拼命,帮你做事,今天,你居然不救奴才,还说不认识奴才!我真是瞎了眼,跟错了主子!难道,你忘了,上次让奴才买通高远、高达,把布娃娃放在漱芳斋床垫底下的事?如果你忘了,你总记得派奴才到济南,买通紫薇格格的舅公舅婆,还有那个产婆的事。如果你都忘了,奴才请求和高远、高达对质!奴才也请求和舅公舅婆对质……” 巴朗还没说完,皇后就颤抖着身子,摇摇欲坠地后退着。 紫薇、小燕子、尔康、永琪听到这些话,都又是震动,又是恍然大悟。 “我……我……”皇后颤声低语,“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要这么说……这……这是陷害……陷害……” 太后再也没有料到有这种事,震动得不得了,凝视皇后,又惊又悲又怒地说: “皇后!我是多么信任你,多么支持你,你居然布下这么多的陷阱,去陷害紫薇和小燕子!你利用我的信任和宠爱,把我也陷进不仁不义里!你真是太可恨了!” 皇后被太后这样愤怒和沉痛的眼光打倒了,再退一步,脸色如死。 乾隆就对侍卫喊道: “先把这个巴朗拉下去,关起来!立刻传高远、高达来跟他对质!” “喳!” 几个侍卫,就把巴朗拖了下去。巴朗一路喊着: “皇后娘娘!你要为奴才做主呀!皇后娘娘……奴才帮你做了多少事,你再想一想……你再想一想……” 乾隆越听越气,浑身发抖,指着皇后,痛骂道: “你是朕的皇后,居然这样心狠手辣!你一次又一次地陷害紫薇和小燕子,害得朕误会了雨荷,差点失去一个好女儿!为了那个布娃娃,严刑拷打紫薇,又差点要了紫薇的命!现在真相大白了,你还不知道忏悔,还在这儿狡赖!朕不杀你,实在难消心头之恨!来人呀!给朕把皇后绑起来,立刻推出去斩了!” 这时,永璂从屋子里面,飞奔而出,直扑到乾隆脚前,一跪落地。 “皇阿玛!请你开恩,不要杀我的额娘!”永璂就抱住了乾隆的腿,哭喊,“求求你,不要杀我的额娘呀……” 乾隆一惊: “怎么永璂也在这儿?奶娘呢?还不带下去!” 奶娘急忙上前,来拉永璂,永璂哪儿肯走,一反身,扑向皇后,痛哭着喊: “皇额娘……皇额娘……” 皇后至此,万念俱灰,知道自己走到绝境了,抱着永璂,滑落于地,痛哭失声。 紫薇、小燕子、尔康、永琪都是一脸的震撼。 容嬷嬷看着哭成一团的皇后和十二阿哥,看着声色俱厉的乾隆,看着脸色铁青的太后,她知道皇后最后的支撑也垮了,这一次是再也逃不掉了。容嬷嬷眼泪一掉,挺身而出,往乾隆面前一跪,热泪盈眶地说: “皇上!这所有的事,都是奴婢一手安排的,和皇后娘娘没有关系!娘娘完全蒙在鼓里,是奴婢和两位格格结仇,心存怨恨,所以想尽办法,要除去两位格格!所有的坏事,全是奴婢一手造成!请皇上明察,不要冤枉了皇后娘娘!皇上,请杀了奴才,饶了娘娘吧!” 乾隆瞪着容嬷嬷,恨极地对她一脚踢去。 “容嬷嬷!你以为朕还会放掉你吗?你的脑袋,朕早就要摘掉了!为了皇后,把你保留到今天!谁知你完全不知悔改,一再兴风作浪,可恶到了极点!现在,朕就成全了你,先杀你,再杀皇后!”就对侍卫怒吼道,“把容嬷嬷拉下去!马上斩了!立刻执行!” “喳!奴才遵命!”侍卫就上前来拉容嬷嬷。 容嬷嬷满脸泪水,对侍卫说道: “请让我给主子磕一个头再去!”她就膝行到皇后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下头去,哽咽地、不舍地说,“娘娘!奴婢不能再服侍您了,对不起,奴婢先走一步!” 皇后崩溃了,扑上前去,抓住了容嬷嬷,痛喊道: “皇上!请开恩!皇上,请开恩……皇上!臣妾给您磕头了……”就跪在乾隆面前,磕头如捣蒜,嘴里不住地喊着,“皇上……皇上……皇上……” 永璂看到亲娘如此,也过来和皇后一起跪下,哭道: “皇阿玛,你为什么一直要砍人的头啊?你饶了容嬷嬷吧……” 容嬷嬷看到皇后如此,永璂也是如此,不禁抱着皇后和永璂,泪如雨下,边哭边说: “娘娘保重,十二阿哥保重!容嬷嬷来生再来服侍你们……你们对奴婢的好,值得奴婢粉身碎骨了!” 三人哭成一团,场面实在凄厉。乾隆就怒喊道: “还耽搁什么?把容嬷嬷拉下去!” 侍卫就拖着容嬷嬷下去。皇后的手紧握着容嬷嬷不放,终于,仍然被拉开了。容嬷嬷在地上拖着,一路拖出去,依然老泪纵横地看着皇后和永璂,不断地喊着: “娘娘保重……十二阿哥保重……娘娘保重……十二阿哥保重……” 皇后已经没有皇后的形象,爬在地上追,哭喊着: “容嬷嬷!容嬷嬷……回来,回来啊……” 紫薇看到这儿,不知怎的,竟然泪盈于眶,再也忍不住了,含泪往前一站,喊: “等一下!” 侍卫停住,紫薇就奔到乾隆面前,直挺挺地一跪,仰着头说: “皇阿玛!请开恩!容嬷嬷虽然有许多过错,可是,对主子一片忠心,让人感动!请看在十二阿哥分上,饶了容嬷嬷吧!如果十二阿哥的力量还不够,请看在紫薇面子上,饶了她吧!” 乾隆震惊地看着紫薇,说: “紫薇,这个居心不良的老贼,把你害得那么惨!又是布娃娃,又是舅公舅婆作伪证,还要一路去追杀你们!简直不除掉你们,誓不甘心!你们在这样的大阴谋下,能够存活,是你们的命大!现在,你已经知道真相,还要朕饶了容嬷嬷?你不怕她下次,把你生吞活剥了?” “皇阿玛!”紫薇含泪说,“我这一路逃亡,得到最大的收获,是了解了一件事!人生,最大的美德,是‘饶恕’!皇阿玛,在这世界上,有人背负着比我深重多少倍的仇恨,都能一笑置之!我深深觉得,只有‘饶恕’,才能‘化戾气为祥和’!皇阿玛,如果你希望有一个安详和乐的家庭,就‘饶恕’吧!” 尔康、小燕子、永琪都震动地看着紫薇。尔康和紫薇心念相通,想着的是箫剑。如果箫剑能把杀父之仇咽下去,化干戈为玉帛,人生,还有什么仇恨是化解不开的呢?在这个时候,箫剑那种胸襟气度,就深深地影响了他,感动了他。他就忍不住,也走上前去,跪在紫薇身边了,说: “皇上!紫薇说得对极了,人生,最大的美德是饶恕!臣和紫薇,都深深了解这一点,也被别人的饶恕精神感动着!让我们把这种精神发扬光大吧!请皇上看在紫薇的不计前嫌上,饶恕容嬷嬷吧!” 晴儿满眼都是泪水,好感动地看着紫薇和尔康。 太后震惊极了,直到这时,才体会到乾隆为什么那么宠爱紫薇了。她凝视着紫薇,一时间,觉得她的光彩,眩耀了整个房间。 “不行!”乾隆坚持着,怒不可遏,“容嬷嬷犯下的大罪,十个脑袋也不够!怎么能够饶恕?”说着,就大喊,“不要再拖拖拉拉了!耽误什么?谁都不许再说情!拉下去!朕不只要斩容嬷嬷,朕还要斩皇后!两个人,谁也逃不掉!” “遵命!” 侍卫又拉着容嬷嬷,往门外拖去。皇后知道救不了,痛喊着,哭着: “容嬷嬷!你先到黄泉下等着我,我跟着来了……” “皇后保重,皇后保重……”容嬷嬷又一迭连声地喊了起来。 紫薇看到乾隆不为所动,急忙从身上拿出金牌令箭,放到乾隆面前。 “皇阿玛!我用金牌令箭,求你免除容嬷嬷一死!” 乾隆看到金牌令箭,大大地震动了,惊喊: “紫薇!” 紫薇拿起金牌,再放到皇后身上,说: “第一次的权力,请饶容嬷嬷一死!第二次的权力,请饶皇后娘娘一死!” 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金牌。乾隆哑声地喊: “紫薇!你只有三次机会,你要这样把它都用掉吗?” 紫薇握着金牌,磕下头去,说: “皇阿玛给我的特权,不会收回吧!” 小燕子看到紫薇如此,太感动了。她一生有仇必报,这时,居然被紫薇同化了,她竟然走了过来,跪在紫薇身边,说: “皇阿玛!你知道我是‘有仇必报’的人!可是,看到紫薇这样做,我好感动!容嬷嬷是我在宫里最大的仇人,我恨死了她!但是,紫薇说,最大的美德是‘饶恕’,我一直闯祸,什么都做不好,我也好想有一点‘美德’……如果紫薇的一道金牌不够……我还有,我还有……”说着,就去掏金牌。 “好了!好了!不要再拿金牌了!”乾隆急喊。 永琪见紫薇等三个人都跪下了,心里热烘供的,决定和大家一致行动,就也一迈步,跪在小燕子身边,说道: “皇阿玛,不管容嬷嬷对我们几个做了什么,总算老天一直在照顾着我们,我们回来了,什么都没有损失!而且,因为这一次的出走,使我们对皇阿玛有了更深的了解,使我们父子和父女间,变得更加紧密!对我们大家,都可以说因祸得福了!在这个团圆的时刻,请不要让砍头的阴影,来破坏了大家团聚的心情吧!” 尔康点头说: “五阿哥说得对!皇上!容嬷嬷是宫里的老嬷嬷,她的一生,都献给这个皇宫了!如果她能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不是比砍掉脑袋,更有价值吗?” 乾隆震惊地看着四人,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太后到底是念佛的人,心存仁厚,这时,已经感动至深,就上前一步,说道: “皇帝!难得几个孩子,都这样善良,这样厚道,真是……阿弥陀佛!祖上积德呀!我太感动了!”就大声地问,“容嬷嬷!你知道悔改没有?” 容嬷嬷没料到此时此刻,还有转机,而且是紫薇等四人说情,真是又惭愧,又感动,又悔恨,一时之间,觉得无地自容了。容嬷嬷这个人,一生为皇后奉献,为了皇后的利益和权利,不择手段,心狠手辣。但是,她曾两度天良发现,痛定思痛。一次是乾隆要把皇后送宗人府,紫薇求情的时候,一次就是现在了。她自知罪不可赦,一心一意,只想营救皇后。她挣扎着对紫薇四人跪好,磕下头去,落泪说: “奴婢谢谢紫薇格格、还珠格格、五阿哥、福大爷的大恩大德……在奴婢做了这么多的坏事以后,你们还会帮奴婢说情,奴婢来生,一定做牛做马,报答各位!” 容嬷嬷说完,就再度回头,对乾隆磕下头去,含泪地、勇敢地说: “容嬷嬷自知罪该万死,没有任何赦免的理由,请皇上处死了奴婢,饶了皇后娘娘!容嬷嬷是个奴才,死不足惜,皇后娘娘,是万岁爷的枕边人啊!” 乾隆看着容嬷嬷,心里的恨,实在难消。但是,紫薇等人的宽容,又实在让他震撼。何况有金牌令箭,不禁为难,陷在矛盾中。太后含泪说道: “皇帝!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乾隆就决定了,大喝了一声: “容嬷嬷!今天,紫薇她们帮你说情,请出了朕的金牌令箭,让朕不得不饶你一死!但是,你罪大恶极,死罪能逃,活罪难免!”就大喊,“来人呀!把她拖到院子里,打她一百大板!” “喳!”侍卫高声应着,拖着容嬷嬷就走。 众人大惊。容嬷嬷已被侍卫拖出门去。 皇后爬起身来,急追出去。大家一看情形不对,也全部站起身来,跟着跑出去。 到了院子里,就有太监们扛着板凳,往地上一搁。几个侍卫,拉着容嬷嬷往板凳上一按。另外两个太监,高高地举起板子,等待皇上最后的吩咐。 容嬷嬷扑在板凳上,所有的嚣张跋扈,都已消失无踪,一脸的惨然和认命。 皇后奔到板凳前,伸手一拦,哀声喊道: “皇上!请手下留情!容嬷嬷年纪已老,别说一百大板,就是五十大板,她也承受不了呀!皇上既然饶她不死,就请再发慈悲吧!” 乾隆震怒地看着,一脸的不为所动。 紫薇、小燕子、永琪、尔康站在一旁,见乾隆恨极的样子,知道乾隆存心要置容嬷嬷于死地,不禁都呆住了。 太后和晴儿看着这样的乾隆,也不敢说话了。 奶娘和几个宫女,急忙拖着永璂离去。永璂哪儿肯走,挣脱了奶娘,没命地冲上前来,喊道: “皇阿玛!你饶了皇额娘,饶了容嬷嬷吧!皇阿玛……” 乾隆回头看到永璂,更怒,大吼: “奶娘!赶快把十二阿哥送到令妃娘娘那儿去!以后,他是令妃的儿子了!” 皇后大震,回头看永璂,只见奶娘和几个嬷嬷,拉着永璂就走。永璂惨烈地喊: “皇额娘!皇额娘!皇额娘……” 皇后不自禁地跟着永璂跑了两步,泪流满面,哭着喊: “永璂……永璂……” 乾隆对着两个拿板子的太监一声大吼: “快打!还耽搁什么?打!重重地打!打……” 板子噼里啪啦地打了下去。 皇后一看,顾不得永璂,又折回容嬷嬷身边,一下看容嬷嬷,一下看永璂,左右为难,心碎肠断了。永璂就一面喊着,一面被带走了。 太监大声地数着数: “一!二!三!四!五……” 板子又重又狠地落了下去,容嬷嬷先还忍着,实在忍不住,开始痛喊出声: “皇上!请砍了奴才的头!奴才宁愿砍头……实在受不了这种板子呀……娘娘,救救奴才吧!哎哟……哎哟……哎哟……”板子继续打下。 “六!七!八!九!十……” “哎哟……哎哟……万岁爷开恩啊……让奴才干干脆脆地死吧!”容嬷嬷痛极,哀求起来,“紫薇格格,还珠格格……对不起,奴才错了……请帮奴才求情啊……” 皇后泪流满面,看到容嬷嬷如此,什么都顾不得了,扑了上去,整个身子压在容嬷嬷身上,挡住板子,痛哭道: “皇上!臣妾一错再错,罪不可赦!请皇上把臣妾和容嬷嬷一起问斩,不要再打了!容嬷嬷为臣妾奉献了一生,黄泉路上,让臣妾跟她去做伴!请不要再打了,还是赐死吧!” 太监看到皇后亲自来挡,赶快停住了板子。 容嬷嬷见皇后亲自来挡,更是泪流满面了,啜泣喊道: “皇后!皇后……我的娘娘啊!奴婢害死你了……” 紫薇再也忍不住了,急冲到乾隆面前,问: “皇阿玛!那个金牌可以免除死罪,能不能免除杖刑?” 乾隆一拂袖子,大声说: “不行!你不要再把金牌请出来!这个奴才心肠歹毒,朕非惩罚她不可!她怎么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用金牌!你不要侮辱朕的金牌令箭了!把皇后拉开!再打!” 太监们就去拉皇后,皇后凄厉地喊着: “皇上!请开恩……皇上!请开恩……” 紫薇急忙拉住乾隆,哀恳地看着乾隆,说道: “皇阿玛!我不能用金牌令箭,那么,再打以前,我可不可以念一首诗给你听?” “念诗?这种时候,你要念诗?”乾隆惊愕地瞪着紫薇。 “是!听完我的诗,再打不迟!” 所有的人都惊看紫薇,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好!”乾隆好奇起来,“你念!念诗也救不了这个老刁奴!” 紫薇就抬着头,清脆而哀婉地念起诗来: “月移西楼更鼓罢,渔夫收网转回家!雨过天晴何需伞,铁匠熄灯正喝茶。樵夫担柴早下山,猎户唤狗收猎叉。美人下了秋千架,油郎改行谋生涯!人老不堪棒槌苦,祈求皇上饶恕她!” 乾隆怔着,一时之间,还不曾会意。 尔康已经明白了,忍不住走上前来,对乾隆拱手说道: “皇上!紫薇连续说了八个‘不打’!皇上就饶了容嬷嬷吧!” “八个‘不打’?”乾隆困惑地问。 “正是!”尔康解释着,“月移西楼更鼓罢,是‘不打更’渔夫收网转回家,是‘不打鱼’;雨过天晴何需伞,是‘不打伞’;铁匠熄灯正喝茶,是‘不打铁’;樵夫担柴早下山,是‘不打柴’;猎户唤狗收猎叉,是‘不打猎’;美人下了秋千架,是‘不打秋千油郎改行谋生涯’是‘不打油’!” 乾隆恍然大悟,看看尔康,再看紫薇。 晴儿听着看着,叹为观止,也走上前来,对乾隆屈了屈膝,诚挚地喊道: “皇上!金牌令箭再加一首‘不打诗’,皇上就算不被紫薇的诚恳和善良感动,也该被她的机智和才情感动吧!请皇上也‘月移西楼’,‘雨过天晴’吧!好不好?” “皇阿玛!”永琪跟着说,“已经打了十板,对容嬷嬷这个年龄来说,惩罚得足够了!” 小燕子也开口了: “皇阿玛,大家都求你,那……你就算了嘛!不要那么残忍嘛!” 乾隆看看众人,大大一叹,甩甩袖子说: “罢了罢了!朕输给这些孩子了!”就喊道,“停止吧!不要打了!免得到了最后,还是朕落了一个‘残忍’!容嬷嬷,你这条烂命,我暂时留着!下次,你再犯毛病,我把你碎尸万段!到时候,就算十个金牌,一万首‘不打诗’,也救不了你!” 容嬷嬷滚下了凳子,爬行到乾隆面前,磕下头去,老泪纵横地说: “奴婢知错了,奴婢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说完,又爬行到紫薇面前,匍匐于地,泪不可止,哽咽地说道,“紫薇格格,奴婢谢格格不杀之恩……谢谢……谢谢……谢谢……谢谢……”再对尔康、永琪、小燕子、晴儿磕头不止,“你们大人不计小人过,奴婢……给你们磕头了!” 乾隆瞪着皇后,余怒未息地命令: “你们主仆二人,回到坤宁宫去闭门思过吧!” “臣妾遵命!”皇后低声下气地说。 皇后就走了过来,扶起容嬷嬷。主仆二人,就一边拭泪,一边彼此搀扶着,蹒跚地、颠踬地向坤宁宫走去。 大家看着皇后和容嬷嬷的背影,都不知道是悲是喜,全部怔怔地出神了。 61 61 乾隆虽然饶了皇后和容嬷嬷,但是,心里的余怒未息。这晚,他在延禧宫,看到哭哭啼啼的永璂,就更加按捺不住自己的火气,他对永璂气冲冲地说: “你不要再闹小孩脾气了!从今天起,你的童年结束了!你要学着做一个‘大人’!谁叫你娘这么不争气,你只好去承担!担得下来,你会成为一个忍辱负重的男子汉,担不下来,你就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奶娃娃!所以,擦干眼泪,不许再哭了!朕最不喜欢看到男孩子掉眼泪!” 永璂怯怯地看看乾隆,看看令妃,忍着泪,吞吞吐吐地说: “可是……我想回到坤宁宫去,我要去看看我额娘……” “不要再提你额娘!”乾隆吼着,“你那个额娘,等于已经死了,以后,令妃娘娘就是你娘!你认清楚!” 永璂眨着大眼,委屈地瘪着嘴,不敢哭。 “可是……可是……” “不要再说‘可是’了!”乾隆大声地一吼。 永璂吓得一颤。令妃急忙上前打圆场,拉着永璂的手说: “好了好了,十二阿哥跟皇阿玛说,都听皇阿玛的话!在我这儿,也很好呀!有七格格和九格格跟你玩,还有一个小阿哥。我这儿人多,比坤宁宫热闹多了!”就回头喊,“快拿点心来给十二阿哥吃!” “是!” 宫女们端着盘子,各色点心糖果捧上桌。永璂看着糖果,眼中依旧泪汪汪。 “可是……” “说了不许说‘可是’,为什么还要说?”乾隆怒喊。 永璂一吓,哇的一声,就哭了。 乾隆气得不得了,在室内走来走去。 “说了不许哭!还哭!还哭!” 令妃面对这样的永璂,也有一些不知所措。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太监大声的通报: “紫薇格格到!晴格格到!” 只见紫薇和晴儿联袂而来。令妃眼睛一亮,如见救兵。 “皇阿玛吉祥!令妃娘娘吉祥!”紫薇行礼如仪。 “皇上吉祥!令妃娘娘吉祥!”晴儿也忙着行礼。 “来得正好!来得正好!”令妃急忙喊,“紫薇,赶快劝劝你皇阿玛,正在这儿和十二阿哥生气呢!十二阿哥吵着要娘,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乾隆看着紫薇,知道她一定有话要说,就沉声问: “紫薇!你已经表演了一首‘不打诗’,现在,你是不是为了十二阿哥而来?你还有什么诗要念吗?” “是!我有两句诗要念!”紫薇勇敢地看着他,真的念起诗来,“母别子,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 “这首诗用得不当!”乾隆生气地说,“朕让他们母子分开,是为了永璂的前途!跟着那样的娘,学的全是钩心斗角,看到的全是阴谋诡计!耳濡目染,将来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 “皇上!”晴儿屈了屈膝,“老佛爷派我过来,要为皇后娘娘求个情,也为十二阿哥求个情!今天,皇后娘娘是真的得到教训了!老佛爷说,她愿意负起监督的责任,看着十二阿哥长大!请皇上把十二阿哥还给皇后娘娘吧!” “哼!只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乾隆一拂袖子。 紫薇就上前,挽住了他的手,微笑地说: “可是……皇阿玛也不能让令妃娘娘背这样大的责任呀,这太不公平了!” “怎么说?” “你让令妃娘娘怎么做人嘛!”紫薇看着乾隆,“十二阿哥是皇后娘娘的儿子,多少眼睛看着,打不得,骂不得,管不得!人人会说话!稍有疏失,宫里的口水都会把娘娘淹死!再说,娘娘已经很忙了,七格格才八岁,九格格才六岁,小阿哥才一岁……她自己的儿女都忙不过来了,你又给她加一个,她怎么带呢?” 乾隆愣住了,看看令妃。令妃呼出一大口气来,如释重负: “哎!这个紫薇,可真说到我心坎里了!皇上,要臣妾带十二阿哥,是臣妾的光荣,可是……就像紫薇说的,臣妾也有许多不便之处!何况,十二阿哥这样思念着亲娘,臣妾接手,只怕无论如何,不能取代亲娘的地位呀!” 晴儿就接口说: “皇上!晴儿知道皇上深爱十二阿哥,怕他变坏,怕他不能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儿。但是,现在让他离开亲娘,又在这么恶劣的气氛之下,他心里的阴影要怎样除去呢?这样,对他真的好吗?” 紫薇再接口: “皇阿玛!现在把十二阿哥送还给皇后娘娘,就算皇后娘娘是铁打的心,也会融化了!皇阿玛何不乘此机会,彻底收了皇后娘娘的心!记得在南阳的时候,皇阿玛一再跟我说,家和万事兴!我为了‘家和’而回来,好想和皇后娘娘化干戈为玉帛……皇阿玛,你帮我一个忙,让我做个人情,把十二阿哥送到坤宁宫去!好不好?” 乾隆看着紫薇,知道她处处在为大局设想,这样逆来顺受,以德报怨,实在让人不能不满心折服,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终于,他叹了一口长气,说: “永璂!你这个紫薇姐姐,说服力太强了!罢了罢了,你记住紫薇姐姐的好,不要忘了!跟她回坤宁宫去吧!” “谢谢皇阿玛!对于十二阿哥的未来,你大可放心!”紫薇深深地一屈膝,笑着,凝视乾隆,“虎父焉有犬子?” 乾隆笑了。 紫薇和晴儿,就拉着永璂的手出门去了。 坤宁宫里,真是一片愁云惨雾。皇后和容嬷嬷正在相拥而泣。容嬷嬷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匍匐在椅子上,紧紧攥着皇后的手。皇后心痛地看着她: “这会儿疼得好些吗?要不要再吃一颗紫金活血丹?” 容嬷嬷满面泪痕,却拼命给皇后擦泪。 “娘娘!奴婢不疼了!你别再心疼奴婢了……我真是担当不起啊!” 皇后看看窗外的夜色,想着永璂,眼泪不停地掉: “不知道永璂怎样?这孩子认床,换了床,他会睡不着的……” “娘娘!”容嬷嬷落泪说,“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明儿个天一亮,奴婢就去延禧宫,悄悄地看看十二阿哥怎样,缺什么,咱们赶快给送过去……娘娘,我知道你心里有多痛,如果现在,奴婢的脑袋可以换回十二阿哥,奴婢宁愿一死啊!娘娘……我真对不起你……” 皇后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正在这时,外面陡然传来太监大声的通报: “紫薇格格到!晴格格到!十二阿哥到!” 皇后和容嬷嬷惊跳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后惊呼着: “十二阿哥!我有没有听错?” “十二阿哥!是十二阿哥!”容嬷嬷喊着。 两人立刻仓皇起立,跌跌冲冲地冲到门口。 房门一开。门外,紫薇和晴儿,一边一个牵着永璂的手。 “皇后娘娘,”紫薇屈了屈膝,温柔地说,“我把十二阿哥从皇阿玛那儿要回来了!你不要伤心了!” 皇后的眼泪,像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她张开手臂,把永璂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 “皇后娘娘,老佛爷说,要你珍惜现在拥有的,不要再失去了!” 晴儿看着皇后,也柔声说。 皇后哽咽着,抬起泪眼,看着紫薇,心里,像烧着一锅沸腾的油,烫得她全身每个毛孔都痛。此时此刻,她对紫薇所有的仇视,全部化成感恩和悔恨。她很想说什么,无奈嘴唇抖动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容嬷嬷看到紫薇居然把十二阿哥送回来了,简直恨不得为紫薇而死。以前做过的种种错事,现在,像是几千几万根针,深深地刺在心坎里,说不出的痛,说不出的悔。她对着紫薇和晴儿一跪,老泪纵横,诚心诚意地磕下头去,匍匐在地,泪不可止,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出走的孩子回来了,宫里的战争平息了,香妃的事情过去了,皇后也变得谦卑虚心了。太后心里安慰,对紫薇和小燕子这两个“民间格格”,也不能不心悦诚服地接受了。可是,有件心事,一直未了。 这天,她把尔康召进了慈宁宫,决定把心事做个了断。屏退左右,她凝视着尔康,郑重地问: “尔康,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找来?” “臣不明白!”尔康恭敬地回答。 “我特地把晴儿支开,就为了和你谈一点知心话!自从我打五台山回来,就有一肚子的话想跟你说,但是,宫里接二连三地出事,你们几个闹得惊天动地,我这些话就全部压在心底,始终没机会说。现在,已经不能不说了!” 尔康有些惊怔起来,神情一凛。 “不知老佛爷有什么吩咐?” “我就明说了吧!”太后盯着他,认真地说,“我知道你对紫薇的一片心了,我也终于被你们两个感动了。紫薇这丫头,我看到今天,不得不承认,她的才华人品,都没话可说!我没办法再挑剔她了!我决定接受她,承认你们的婚姻!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同时接受晴儿!” 尔康大大一震,脸色立刻变了,急喊: “老佛爷!请三思!” “我已经三思过了!我想来想去,晴儿这样好的姑娘,不会辱没了你!让你同时拥有她们两个,你也不会吃亏!我相信你不会亏待晴儿,也相信紫薇宽宏大量,不会欺负晴儿!如果你对紫薇有所顾忌,我就亲自去跟她谈!只要她同意了,谅你也不能不同意!” 尔康大急,双手一拱,惶急地说: “老佛爷!请千万不要去跟紫薇谈!如果老佛爷开口了,紫薇就算有千难万难,也会点头答应!可是,这件事是不对的,我只有一份感情,怎么可能平分给两个人?晴儿不会辱没我,可我会辱没晴儿的!老佛爷,你那么疼晴儿,怎么忍心让她走进一个预见的悲剧里去呢?” 太后不悦地一皱眉头: “预见的悲剧?这是什么话?我听不懂!” 尔康真挚而恳切地看着太后: “臣心里只有一个紫薇,再也容纳不下别人!今生今世,愿和紫薇相依相守,共度一生,如果臣对紫薇有二心,会死无葬身之地!” “你这是什么话?”太后勃然变色,“我这样好好地跟你谈,你居然拒人于千里之外!你不想想……受委屈的不是紫薇,是晴儿呀!” “如果这样安排,受委屈的是三个人!我,晴儿和紫薇!”尔康激动地说,“老佛爷,紫薇自从进宫,受到的大伤小伤无数,面对的问题重重,她全部用一颗宽容的心来接受,用一种‘大爱’的精神来包容!只有这‘一夫二妻’,是她不能接受的事,也是我无法接受的事!请您尊重我们两个的意志吧!” “你怎么知道她不能接受呢?我看她和晴儿投缘得很,两人像姐妹一样!” “老佛爷!紫薇不是一个神,她是个人,是个女人!她有女人的纤细,有女人的敏感,也有女人的嫉妒和自私!事实上,晴儿也一样!请您不要把紫薇想象得太清高,也不要把晴儿想象得太清高,更不要把我想得‘太能干’!我自认没有同时爱两个女人的‘能力’!如果我接受了老佛爷的安排,我就太对不起紫薇了!也太对不起晴儿了!不能这样伤害紫薇!也不能这样伤害晴儿!这样做,紫薇会痛苦,我会左右为难,晴儿会伤心!最后,我们三个都会崩溃,都会毁灭!我们都是聪明人,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件愚蠢的事呢……” 尔康话没说完,晴儿从里面走了出来,拍着手,大声说: “尔康!说得好,说得太好了!我为你鼓掌!” 尔康和太后都吃了一惊,尔康就狼狈地看晴儿,结舌地说: “晴儿……对不起……我……我……” “有什么对不起?说得那么有理,让我又是感动,又是佩服!”晴儿坦荡荡地笑着说,转向太后,“老佛爷!你老人家把我支开,就为了要强迫尔康收留我啊?我不是跟您说得清清楚楚了吗?我不要尔康,我不要心里只有紫薇的尔康!如果您一定要把我许给尔康,需要先把紫薇从他心里除去,要不然,就太侮辱我了!今天,就算尔康答应了,我也会拒绝的!尔康说得对极了,这样做,是对我们三个的伤害!尤其,是对我的伤害!因为他们两个毕竟彼此有情,我算哪根葱,哪根蒜呢?” 太后一怔,看着她说: “晴儿,我知道你有你的骄傲……可是……” 晴儿就上前,把太后拉到一边去,低声说: “我可不可以去和尔康谈一谈?” 太后愣了愣,以为晴儿要去亲自说服尔康,就点了点头。 晴儿走向尔康,说: “我们到御花园里走走!” 两人走进花园,晴儿一看,没人注意他们,就急促地说: “老佛爷一意孤行,你可别当成是我的意思,那就让我无地自容了!” 尔康凝视她,对她的感觉真是复杂极了。 “晴儿,如果我有伤到你,希望你不要生气,不要介意,我……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些什么好,这一年以来,你一次又一次地帮助我们,为我们奋不顾身!你为紫薇做的,为小燕子做的,为我做的,为五阿哥做的……每一件事,点点滴滴,都在我心里!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曾经说过,愿意为你粉身碎骨,只是……” 晴儿抬起清亮的眼睛,坦白地看着他,温柔地打断了他: “你不要说了!你心里的每句话,每个思想,每种感觉,我都非常了解!自从亲眼目睹你和紫薇的这场爱,我心里充满了感动和震撼!好羡慕你们,也一心一意希望你们幸福!”她笑了笑,很自负地说,“聪明如我,怎么会让自己夹到你们中间,去坐冷板発呢?那……岂不是太贬低我自己了?难道我不配拥有我的尔康吗?” 尔康震动极了,深深地看着她,眼里是真正的折服。 “晴儿!你变了!” “哦?” “你不再是跟在老佛爷身边,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姑娘,你已经是个有血有肉有思想的女人了!紫薇说过,你满腹诗书,才气纵横,是埋在冰山下面的火种,外表‘清冷孤傲’,内在‘热血奔腾’!我想,她分析的你,是最最真切的你!” 晴儿一怔,感动地问: “她这样说我?” “是!我们离开了皇宫,常常谈到你!” 晴儿有些震撼,眼里闪耀着光彩,心想,知我者,紫薇也! “紫薇,她了解我!”她看着尔康,“你和紫薇,是我的知己!我想,我们一直活到白发苍苍的时候,依然可以在一起赏雪看月亮,我才不要破坏这种美好的关系!所以,不要把老佛爷的提议放在心上,我会说服她的!你欠我的情,就用你们一生的友谊来还吧!” “是!一生的友谊,绝不改变!”尔康诚恳地说。 两人就深深地互看着,把所有的感觉,都归纳到一种最真挚而高贵的友谊里去了。他们两个都知道,人生,有很多的变量,即使是恩爱夫妻,也不见得会天长地久。但是,他们这种友谊,穷此一生,都不会改变了。在后来的很多很多年里,他们确实证实了这一点。那些后话,我们就按下不表。 回到当时,晴儿和尔康一番恳谈以后,她回到慈宁宫,向太后再一次表白了自己: “老佛爷!请宠我一次,不要把我许给尔康!我才不要‘娥皇女英’,我不是‘娥皇’,也不是‘女英’!尔康那么爱紫薇,如果我跟了他,我还有什么地位?虽然以前我对他动过心,那已经过去了!现在,他只是我的大哥!请老佛爷再也不要反对他和紫薇,那就是对我的好了!” “可是,我记得你说过,你也有‘蠢蠢欲动’的感情……”太后困惑地说。 “我还是有那种感觉,但是,不是对尔康!是对虚空中的某个人物,是一种幻想和梦想!我也希望和紫薇一样,拥有一个心里没有其他女人的人!” “哪有那样的人?就算有,你也遇不到!你现在不要尔康,将来怎么办?” 晴儿看着太后,深思地说: “我知道老佛爷是真心疼我,处处为我想!这样吧,老佛爷给我一个权利,让我可以选择我的未来吧!如果有一天,我看中了那个人,我一定坦白告诉老佛爷,那时候,老佛爷再帮我做主!” 太后宠爱地看着她,没办法了,只好把尔康留给紫薇了。 “那……就这么办吧!到时候,你可别害臊不说啊!” “到时候,我再也不会把机会放过了!”晴儿如释重负,笑了。 于是,这天,太后扶着晴儿的手臂,来到了漱芳斋。 “紫薇!小燕子!我特地来看看你们两个,天冷了,这个漱芳斋,还缺什么不缺?”太后慈祥地、关心地问,“棉被够暖吗?冬衣要不要再做几件?我看你们两个丫头,都穿得蛮单薄的!” 紫薇、小燕子惊愕地看着太后,这是第一次,她们两个听到太后这样温暖的谈话,两人都震动着。尔康和永琪,站在两人身后,也是一脸的惊奇。紫薇急忙屈了屈膝,感激地说: “老佛爷,我们什么都不缺,漱芳斋里,吃的喝的用的穿的,真是应有尽有!谢老佛爷关心!” 太后看看永琪和尔康,两人有点紧张。因为,又被太后抓到,一早就到了漱芳斋。尔康尤其紧张,不知道上次的提议摆平了没有?万一太后和紫薇谈什么,岂不是又要天翻地覆?他不由自主地去看晴儿,晴儿了解他的不安,立刻给了他一个稳定的微笑,尔康心情稍定。太后的眼光,也落在尔康脸上: “尔康,你的阿玛被你们几个连累,这次也辛苦了!额娘可好?” 尔康受宠若惊地禀道: “回老佛爷,阿玛和额娘,看到我回家了,两个格格也身体健康,高兴得不得了,什么都好!” “那……尔泰什么时候回来呢?” “尔泰本来已经要动身了,可是,塞娅有了身孕,巴勒奔说什么都不肯让她在这个时候动身,所以,恐怕还要过一阵!好在,我已经回家了,阿玛他们也安心了!” “有了身孕?太好了!”太后喜悦地说,“没想到弟弟赶在哥哥前面了!我看,你们两对大喜的日子,也要赶紧挑一挑了!赶明儿,我就跟皇上研究研究!” 尔康和永琪一听,惊喜交集。紫薇羞涩地低下头去,小燕子转着眼珠,装糊涂。 永琪就一步上前,诚挚坦白地问道: “老佛爷,你不反对我们的婚事了?” 太后看了看永琪,看了看小燕子,走过来,一手拉住永琪,一手拉住小燕子,说: “永琪,这个孙媳妇儿,不是我挑的,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但是,你们用事实说服了我,我好感动!是的,我不反对你们了!我接受你们,也希望你们接受我!” 永琪太感动了,喊着: “老佛爷!谢谢你!” 太后就放掉了永琪和小燕子,转身拉过紫薇和尔康,再说: “还有紫薇和尔康,你们这一对挨过了好多大风大浪,彼此还是这么坚定,我实在不能不感动!我不再阻碍你们了,我祝福你们!” 紫薇惊喜交集,感激地说: “老佛爷!能够得到您的祝福,紫薇再也没有奢求了!” 尔康也喜出望外,一迭连声地说: “谢谢老佛爷的了解,谢谢老佛爷的成全!更谢谢老佛爷的包容和……一切一切!” 小燕子又惊又喜,看着太后,简直不敢相信,张大眼睛说: “老佛爷!我以后说错话的时候,你还会不会生气呢?” “不生气了!”太后微笑地说,“我把它看成是‘回忆城一奇’吧!” “回忆城?”小燕子愕然地嚷,“老佛爷也知道回忆城?” 晴儿笑嘻嘻地插口了: “是我告诉老佛爷的!你们那些惊险刺激的故事,我一件件都说了,现在,才说到第三章,老佛爷听得好有兴趣呢!” “老佛爷,你都知道了呀?不怪我们吗?”紫薇不相信地问。 太后看着紫薇和小燕子,亲热地说: “两个丫头,以前我对你们有很多误会,你们也不怪奶奶了吧?” “奶奶?”小燕子张大眼睛。 “是啊!一般家庭里,不都叫‘奶奶’吗?记得有人跟我说过,这‘老佛爷’三个字实在别扭,我现在也好想当个普通的‘奶奶’呢!” 小燕子好感动,好惊喜,热烈地喊道: “奶奶!我好幸福啊!我现在有爹,有哥哥,又有奶奶了!那……我那些大错小错,你都原谅了吗?” “紫薇不是说了吗?人生,最大的美德,是‘饶恕’!”太后说。 “老佛爷!有你这几句话,我真是庆幸我们回来了!”紫薇含泪喊。 太后就把两个姑娘紧紧地拥在怀里了。 尔康和永琪看着,两人眼里都绽放着光彩,感动得不得了。 晴儿微笑地看着这一切,眼中含泪,唇边带笑。尔康就走到晴儿身边去,对她感激地、诚挚地说: “晴儿!谢谢你!” 晴儿对尔康一笑。 宫里的事,暂时告一段落,现在,要谈一谈会宾楼。 这晚,会宾楼重新开张了,开张的场面,实在盛大。 只见一排身穿红衣的青年,正在有力地击鼓,鼓声隆隆。 柳青、柳红、金琐一身光鲜,笑嘻嘻地站在会宾楼门口,喜气洋洋。 小燕子、紫薇、尔康、永琪、箫剑环绕在柳青、柳红、金琐身边,大家兴冲冲东张西望。宝丫头站在紫薇身边,更是兴奋。 街道两旁,挤满看热闹的群众。 小燕子对柳青、柳红嚷着说: “今天会宾楼重新开张,应该比上次开张还要隆重才对!我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送什么贺礼给会宾楼才好!舞龙舞狮已经不够看了!所以呢,今天的节目,全是尔康设计的!” 尔康双眸炯炯,诚挚地看着柳青和金琐,眼里盛满了千言万语,说: “柳青、金琐!上次在南阳,你们的婚礼办得好简陋,我心里一直有着深深的歉意!你们两个不知道,我对你们有多少的祝福,有多少话想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我们就心照不宣了!今天,这个庆贺的点子,是为了要会宾楼永远兴旺,要你们两个的感情,永远热烈!” 柳青非常感动,迎视着尔康的眼光,也诚挚地说: “尔康!我可没有你这么会说话,可是,我心里一直憋着一句话,始终没有机会告诉你,就借现在跟你说了吧!” “是!请说!” 柳青一抱拳: “谢谢!谢谢你做的每一个决定,谢谢你敢于向传统挑战,追求你要的,也敢于向传统的观念说‘不’,这样,我才有了今天的幸福!”他搂着金琐,深刻地看着尔康,“我们终于各有各的幸福了!我是糊里糊涂闯来的,你是辛辛苦苦经营的!” 紫薇感动地叫了起来: “柳青还说他不会说话,说得这么好!金琐,是你教他的吗?” 金琐脸红红的,看看柳青,看看尔康,心里,洋溢着喜悦,也诚挚地说: “小姐,尔康少爷,我也一直欠你们一声谢谢!我那么笨,差点辜负了你们的好意。现在,我真的过得很好,很满足,谢谢你们了!” 小燕子大声地嚷嚷起来,打断了他们: “你们几个不要在那儿肉肉麻麻地谢来谢去了!老实说,你们都该谢我才对!没有我糊里糊涂当了还珠格格,哪有你们这么多精彩的故事?” “小燕子这句话对极了!就是这样,尤其是我,没有她糊里糊涂,我这一笔不知道要记到哪里去!”永琪开心地喊着。 “还有我这一笔,也不知道要记到哪儿去!”箫剑接口。 “所以,还是小燕子最伟大!”柳红笑着。 “可不是!可不是!”小燕子得意地喊着。 鼓声突然加重,宝丫头惊喊: “来了来了!好漂亮啊!哇……” 群众全部骚动了,大家都对街上看去。 只见从街道尽头,有无数身穿红衣的青年,手持燃烧的火炬,非常壮观地奔到会宾楼前。他们舞动着火炬,随着鼓声,嘴里整齐划一地喊着: “永远兴旺!永远灿烂!永远兴旺!永远灿烂……” 这时,一辆马车驶来,停下。福伦扶着便装的乾隆,走下车来,许多便装的侍卫,站在街对面,惊奇地看着。乾隆看到这样壮观的火炬,看得目瞪口呆了。 “这个会宾楼开张,这么壮观啊?”乾隆问福伦,“太让我意外了!” “大概他们太高兴了,这个会宾楼,是那些孩子在‘回忆城’外的一个‘家’!”福伦说,“这个家失而复得,他们就有点得意忘形了!” “让他们得意忘形吧!”乾隆了解地点了点头,“当他们要摆脱回忆城的拘束,当他们偶尔要放浪形骸的时候,就到这儿来!” 鼓声和音乐乍然加强。 那些红衣青年,就非常壮观地跳起一支火炬舞。夜色里,那火炬灿烂夺目,舞得让人目不暇接。在这些火炬之中,另有一队青年,穿着耀眼的翠蓝色服装,抬着许多大酒坛,舞动着出来。大家随着激动的音乐声,鼓声,跳着一支痛饮狂欢舞。一时之间,但见火炬点点,舞者穿梭跳跃,酒坛酒杯,在舞者间滚动,觥筹交错,光影流离,真是叹为观止。 四周围观的群众,看得如醉如痴,大家掌声雷动,疯狂地喊着: “好!好!好!” 表演完了,众表演者停下舞蹈,高举火炬,整齐地喊道: “祝会宾楼永远兴旺!永远灿烂!” 然后,舞者让开通路,站在大门两边,把街道照射得如同白昼。 柳红就高声对群众喊道: “今天会宾楼重新开张,欢迎各位进来,和我们一起庆祝,今晚的酒菜,本店全部免费招待!” 群众高声叫好,欢声四起,大家争先恐后地跑进了会宾楼。 “我们也去庆贺庆贺!”乾隆对福伦说,迈开大步,也走进会宾楼。 会宾楼内,张灯结彩,高朋满座,真是热闹得不得了。 柳青、柳红、宝丫头、金琐都穿梭在人群中,忙着给每一桌上酒上菜。 尔康、紫薇、小燕子、永琪、箫剑坐在老位子上,看到这样热闹的场面,人人满面笑容,个个乐不可支。小燕子坐不住,嚷着: “我去帮他们上菜!” “你别去了!”永琪一把拉住她,“等会儿又把茶盘砸了,把客人烫了!你这种‘纪录’太多,还是安安静静坐在这儿比较好!” “我哪有?我哪有……” “你就有!好多次了,说不定还会跟人打架……”尔康说。 “打架才好呀!不打不相识,一次打来一个蒙丹,一次打来一个箫剑!如果再打一场……” “说不定打来另外一场‘惊心动魄’!”箫剑接口说。 “就是!就是!反正好多‘惊心动魄’等着我们呢!”小燕子嚷着。 正说着,乾隆和福伦带着随从走来。 “哈哈哈哈!”乾隆大笑着,“我算见识了会宾楼开张的场面!这个火炬舞,下次在回忆城里,记得也给我办一次,让回忆城里那些‘土包子’,也开开眼界!” 众人全部惊跳起来。尔康震惊地喊: “阿玛!老爷!你们怎么来了?” “老爷一定要亲自来给你们这些‘生死之交’祝贺祝贺,我只得陪着老爷过来了!”福伦笑着说。 “赶快坐下!”尔康就抬头喊,“柳青!柳红!金琐……快过来!” “阿玛!你怎么不说一声?说来就来了!太意外了!”永琪惊喜地说。 紫薇、小燕子、永琪急忙给乾隆和福伦搬椅子,摆筷子。 “老爷……你们亲自来,又要让我们大家手忙脚乱了!”小燕子喊。 “好像我们来得不对啊?”乾隆看着大家,又看福伦,笑着问。 “谁说?谁说?会让我们受宠若惊!喜出望外!”紫薇赶紧回答。 大家都忙着张罗乾隆,人人都兴奋着。只有箫剑,隐在众人身后,凝视着乾隆。他实在没有料到乾隆会亲自来祝贺,看到这样一个毫无架子、亲切慈祥的乾隆,不禁深深震撼了。在这一刻,他明白了。尔康是对的,上苍用了另一种方式,来化解这个仇恨,他安排了一切,补报了小燕子。他再看小燕子,那个粗枝大叶的小燕子,那个糊里糊涂的小燕子,那个毫无心机的小燕子,那个笑口常开的小燕子,那个大而化之的小燕子,那个天真莽撞的小燕子……他忽然疑惑起来,这个小燕子,真的是他的妹妹吗?本来,回到北京,他很想带小燕子去见见静慧师太,把这个身世之谜,彻底弄清楚。但是,他却始终没做。一来,小燕子不求甚解,对当年的事,已经不再追究了。二来,他竟然有些怯场,不敢去求证了。记得,静慧师太说过,当初庵里,收养了好几个孤儿。既然有好几个孤儿,谁知道小燕子是不是小慈呢? 箫剑在这儿出神,柳青、柳红、金琐早就奔了过来。柳青惊呼着: “老爷!我们有没有看错?会宾楼有老爷大驾光临,实在太光彩了!” “柳青、柳红、金琐,”乾隆真心真意地说,“我带着最大的诚心来这儿,祝贺这个酒楼的‘劫后重生’。我知道,这个酒楼里,有你们大家的欢笑,希望这个欢笑永远延续下去!”就爽朗地喊道,“永琪!给我拿大酒杯来!我要跟大家喝一杯!” “是!”永琪欢声应着。 酒杯排在桌上,一个一个注满。 乾隆举着杯子,诚挚而欢乐地大声说: “你们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你们的欢笑,就是我的欢笑!柳青、柳红、箫剑,你们这次帮助永琪他们逃亡,让他们远离伤害,我衷心感谢!来,我和大家干一杯!” 箫剑听到乾隆一一点名,也点到自己,不禁一震,跟着众人,拿起了酒杯。心里,实在是百感交集,如果干了这杯酒,是不是表示“千古情仇”就“一口吞”了呢?正在胡思乱想,大家的杯子相碰,发出清脆的琤然一响,大家都一仰头,干了杯子,他也只得干了。 永琪再倒满了乾隆的杯子,乾隆忽然转向箫剑,深深凝视他,说: “箫剑!关于你和小燕子的故事,我始终没有闹得很清楚,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箫剑没料到乾隆有此一问,心中一跳,旋即镇定下来。他迎视乾隆,在乾隆那诚恳的眼神中,读出了那种真切的关怀。到了这个时候,他终于确定,往日的仇恨烟消云散了。这样一确定,他也就豁然开朗了。他对乾隆一笑,说: “你不用闹得很清楚,事实上,我也没有闹得很清楚!人生有些事,不必很清楚!活得快乐,活得心安理得,比什么都重要!我很高兴,我终于有这个机会‘认识’了你,你这么有‘人性’,这么有‘人情味’,实在远远出乎我的意料!” “说得好!这种赞美,我很少听到!它对我的意义很大!”乾隆怔了怔,说。 “对我也是!”箫剑低语。 尔康看着箫剑,听到他这番话,知道他终于彻底解脱了,欣慰得不得了,拍了拍箫剑的肩膀,感动地说: “老爷!箫剑!我们大家一定要干一杯,为了团圆,为了劫后重生,为了重新认身边的人和事,为了会宾楼,更为了……我们化解了人生的许多仇恨,把不可能的事,都变成了可能!为了‘化力气为糨糊’,让我们大家痛痛快快地干一杯吧!” 箫剑看了尔康一眼,两人都心照不宣了。乾隆以为尔康指的是皇后和容嬷嬷,不住点头。大家更是各有所悟,都欢喜着,全部举杯。小燕子尤其高兴,嚷着说: “化力气为糨糊!化力气为糨糊!化力气为糨糊……这是一句很有学问的话,对不对?” “对极了!”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干杯!”乾隆喊。 众人一呼百应,欢声雷动地响应: “干杯!” 箫剑一口喝干了那杯酒。看着那个“化力气为糨糊”的小燕子,心里震动着。和小燕子的这番相遇,万一认错了妹妹,万一不是“兄妹相认”,那就是上苍给他的礼物,为了抽走他生命里最大的负担和哀愁。是,化力气为糨糊!这是一句很有学问的话,他笑了,一仰头,再干了一杯酒。 62 62 这天,箫剑站在空地上,手里拿着那把家传的剑,正在教小燕子“方家剑法”。 紫薇、尔康、永琪都在一边观望。 箫剑郑重地说: “小燕子!要学剑法,一定先要明白什么叫做‘剑’!你以前学武功,根本不知道手里拿的是什么武器,所以会学得乱七八糟!你看,这是一把剑,不是刀,不是匕首,更不是棍子!你每次拿着剑,常常乱砍一气,那是错误的!剑,是用刺的!你要这样刺过去!” 箫剑就舞起剑来,但见剑气如虹,煞是好看。 小燕子看得目瞪口呆,佩服不已。 “哇!哇!太好了!我来!我来……” 小燕子就接过剑来,嘴里嚷道: “这是一把剑!一把很有重量的剑!一把有名的剑!这不是刀,不能用砍的!不是棍子,不能用打的!不是九节鞭,不能用挥的!不是斧头,不能用劈的……这是一把剑,要用刺的!” “对极了!好!开始吧!” 小燕子大喊一声: “方家剑法来也!” 小燕子就舞起剑来,只见她东刺一剑,西刺一剑,毫无章法,乱七八糟。 箫剑纳闷地看着,众人更是看得忍俊不禁。尔康和永琪对看了一眼,两人暗暗地摇摇头,都想起蒙丹教小燕子剑法的情形。看样子,历史又重演了。 箫剑看了半天,觉得小燕子完全不得要领,就嚷着说: “我要空手和你斗一斗,我会想办法抢你的剑,你把我当成你的敌人,一来,剑不能让我抢去,二来,想办法刺我!知道吗?” “那……我把你刺伤了怎么办?” “你试试看吧!”箫剑就一跃,跃到小燕子面前。 小燕子提剑就刺,箫剑用脚一踹,她手里的剑飞了出去,箫剑轻松地接住了剑。 “不行!我还没准备好,你就踢我!”小燕子抗议地喊。 “不忙!再来再来……不要急……”箫剑把剑递还给她。 小燕子才接住,箫剑一踢,剑又飞了。然后,大家就看着箫剑左一次、右一次地踢飞那把剑。然后,小燕子毛躁起来。再然后,小燕子火大地抓起了剑,大吼一声: “什么‘方家剑法’‘圆家剑法’,我不管了,小燕子剑法来也!”就双手握剑,一剑对箫剑当头砍去。 箫剑一踹,小燕子的剑又飞了。 “你是在教我,还是在耍我?”小燕子气坏了。 “你这样乱砍一气,会把剑砍伤!这把剑已经传了三代,可不能在你手里毁了!”箫剑忍耐地说。 永琪看得好着急,忍不住上来帮忙,接过了剑去示范: “小燕子,剑要这样拿,握牢了,用手腕的力气!刺出去的时候要稳,不能轻飘飘,也不能用蛮力!来,我和箫剑一起跟你练!你不要毛躁!” “好!我不毛躁,我沉住气!”小燕子就握着剑,对那把剑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一把剑,这不是刀,不是木棍,不是九节鞭,不是斧头……” 尔康笑了笑,牵着紫薇的手,两人走开了。 一会儿,他们就远离了那个空院子。尔康看着紫薇,深思地问: “紫薇,你有没有一个怀疑,这个箫剑和小燕子,到底是不是兄妹?” “坦白说,我确实很怀疑!”紫薇点头。 “你想想,就凭箫剑说的那个故事,要证明小燕子是他妹妹,其实是很牵强的!一个静慧师太,能代表什么?已经隔了十几年,静慧师太怎么能凭游行时的一眼,就认出小燕子是小慈?箫剑会不会认错了妹妹?” “看小燕子练剑,还真的有点疑惑呢!不过……”紫薇笑了笑,“错了又怎样?对了又怎样?都是一样的,是不是?箫剑很满足,小燕子很幸福,他们很快乐,享受着有亲人有家人的感觉!真好!皇阿玛还不是错认了小燕子,依旧错有错着!如果箫剑也认错了妹妹,那么,小燕子真是命中注定,要当大家的‘还珠格格’!连箫剑自己都说了,不必很清楚!说不定,箫剑也知道,这个‘妹妹’靠不住!” “是!”尔康点头,“反正‘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 “是!”紫薇笑着,“何况‘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尔康深深地看着紫薇,唇边带着欣赏的笑。 “干吗?这样怪怪地看着我?” 尔康看了她半天,只说了一句内心深处的话: “紫薇……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紫薇迎视着他,眼里一片柔情。 “我也好喜欢好喜欢你!” 箫剑教小燕子剑法的同时,也开始教她认字念书。他拿了两本厚厚的书,对她郑重地说: “学成语和学剑一样,要从根本人手,最重要的,是你要先学会认字!等到字你都认识了,成语就不会解释得乱七八糟了!路要一步一步地走,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不管学什么,人生没有快捷方式!我这儿,有一部很好看的书,你拿回去看,看不懂的字,就问紫薇永琪他们,看完这部书,你认字的本领,大概就不错了!” 小燕子兴冲冲拿起那部书,只见封面印着三个大字:“水浒传”。 “水许传啊?”小燕子喊,“浒”字念成“许”,“传”念成传染的“传”。 尔康、永琪、紫薇想笑又忍住了。 箫剑纳闷地看着小燕子。 尔康和紫薇相对一看,心里的疑惑更深了。看样子,这个小燕子和箫剑,没有多少共同的血液! 转眼间已是隆冬,一连下了几场雪,天气冷得不得了。但是,漱芳斋里,却是温暖如春。熊熊的炉火,烧得旺旺的。紫薇、尔康、永琪、小燕子正在围炉取暖,嗑瓜子,吃点心,喝热茶,谈谈笑笑。突然,外面传来小邓子小卓子的通报: “皇上驾到!” 四人急忙起身,乾隆已经大踏步跨进房。 大家赶紧请安,叫皇阿玛的叫皇阿玛,叫皇上的叫皇上。 紫薇、尔康、永琪、小燕子急急忙忙给乾隆搬椅子,递暖炉,拿靠垫。 “赶快坐到火边来!这么冷,不管从哪个宫过来,都要走上大半天!”紫薇说。 “皇阿玛!快用热毛巾擦擦脸!”小燕子递上热毛巾。 “皇阿玛!快喝口热茶!”紫薇递上热茶。 “这个暖炉抱在怀里,一会儿就暖了!”尔康递上暖炉。 “这个靠垫垫在背后,要不要一条毯子?”永琪递靠垫,大家忙得不亦乐乎。 乾隆看着四人,心里真是安慰极了: “看到你们几个,我心里暖和极了,一点都不冷!你们大家在谈什么?” “回皇上,在猜谜语!”尔康说。 “谜语?”乾隆精神大振,“朕最喜欢谜语了!什么谜语,说出来让朕也猜一猜!” “小燕子最不争气了,”永琪笑着说,“我们出了一个最浅的谜语给她猜,她猜来猜去都猜不出来!” “是吗?是什么谜语?” “是一个字谜!”尔康就念谜语,“高的有,矮的没有;站的有,坐的没有;跳的有,走的没有!” “天堂有,人间没有;吃的有,睡的没有;嘴上有,手上没有!”紫薇接口。 “右边有,左边没有;哭的有,笑的没有;凉天有,热天没有!”永琪再说。 “小燕子,这个谜语你都猜不出来呀?”乾隆大笑,“听朕告诉你!骂的有,打的没有;谜语有,四书没有;唱的有,看的没有!” 小燕子听得糊里糊涂,一个头有两个大。 “什么这个有,那个没有的,我怎么弄得清楚嘛!” “大家都知道谜底了,只有你还是糊里糊涂!”尔康笑着说,“我再告诉你:小燕子有,紫薇没有!太后有,皇上没有;小邓子有,小卓子没有!” 听到都是自己熟悉的人物,小燕子兴趣来了,转着大眼珠拼命想,忽然福至心灵,“哦”了一声。 “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小燕子跳起身子,指手画脚地说,“箫剑有,尔康没有;小鸽子有,小骗子没有;这边有,那边没有!吹牛有,拍马没有……这个字就是一个‘口’字!” 众人喜悦地大叫着: “对了!对了,答对了!” 大家都惊奇地看着小燕子。乾隆也又惊又喜,高兴地喊道: “小燕子!你进步了!不但会猜谜,还会编谜了!” 小燕子就得意起来,开始吹牛了: “皇阿玛,你不要太小看我,我最近进步得不得了,箫剑教了我怎么学成语,又给了我一本好好看的书,让我看!他说学成语要先从学认字开始,我现在会认好多字,成语已经难不倒我了!” “啊?”乾隆睁大了眼睛,“这样啊!那么,你在看什么书?” “水许传!”小燕子大声地喊。 “水洗船?”乾隆惊愕地问,“有这样一本书吗?” “不是‘水洗船’!是‘水许传’!”小燕子嚷着,“那个‘许’字很奇怪,是三点水再加一个许不许的‘许’字!” 乾隆明白了,眼睛一瞪: “这本书也弄到宫里来了?这是一本禁书呀……”想想,笑了,“算了算了,对你们这些胆大包天的孩子来说,还什么禁不禁的?何况,朕不得不承认,那是一本好书……”就忍着笑说,“好!这个‘水许传’里面说些什么?” “‘水许传’好好看,说许多英雄好汉的故事,里面有一个‘李达’,厉害得不得了!”小燕子嚷着。 紫薇、尔康、永琪面面相觑,都睁大了眼睛。 “李达怎么厉害?”乾隆再忍住笑。 小燕子眉飞色舞地回答: “他‘手舞两把大爹,有万夫不当之男’!” 众人喷茶的喷茶,摔跤的摔跤,手忙脚乱。 乾隆看着小燕子,哈哈大笑起来。 小燕子就笑着看乾隆,说: “皇阿玛!你笑够了没有?笑够了,我就告诉你,你被我骗了!刚刚是故意说错,来让你笑一笑的!我看的是《水浒传》,里面有一个李逵,手舞两把大斧,有万夫不当之勇!对了吗?” 乾隆大奇,不禁对小燕子刮目相看。 “原来你是骗朕的啊?看来,你是真的进步了!”就拍着小燕子的肩,赞美着,“孺子可教也!” 小燕子马上漏气了,睁大眼睛惊喊: “什么‘炉子可浇’?炉子不能浇水,一浇水就灭了!这么冷的天,没炉子可不行!” “哎!刚刚夸口,马上就泄底了!”永琪喊。 “哈哈哈哈!”乾隆纵声大笑起来,“小燕子,你真是朕的开心果呀!”笑了半天,他收住笑,轮流看着四人,大声说,“好!‘炉子不可浇’!你们的婚礼可要办了!” 四人一怔,尔康和永琪就大喜起来。 “皇上!你已经挑了日子吗?”尔康急急地问。 “朕再不挑日子,你们心里大概要把朕骂上千遍万遍了!” 小燕子和紫薇脸一红,扭着身子说: “哪有?哪有?” 乾隆瞪着紫薇和燕子: “没有?真的没有?那就别急了!朕再留你们两年吧!” 尔康和永琪面面相觑,急得抓耳挠腮。尔康就赔笑地说: “皇……上……不知皇上挑的是哪一天?” “皇阿玛……”永琪也赔笑地说,“公主不急,王子急……” “哈哈!哈哈!”乾隆又大笑了,“朕不能再耽误你们了!朕特地到这儿来,就是要跟你们几个研究一下!是这样的,过完年,二月初二,是个好得不得了的好日子,除了这个日子,三个月之内,没有其他的好日子!朕和老佛爷翻遍了黄历,都觉得这个日子不能错过!朕想,同一天,让你们两对一起结婚!一个娶,一个嫁!要不然,就是永琪先娶小燕子,过三个月,紫薇再嫁!你们觉得怎样?” 尔康哪里还能再等三个月,急忙说: “我觉得同一天结婚挺好!紫薇和小燕子,情同姐妹,同一天结婚,显得更有缘分!再说,宫里办一次喜事就好了!皇上同一天,又娶媳妇又嫁女儿,双喜临门,也是皇宫里的一段佳话!” “就是!就是!同一天最好!就这么办吧!”永琪急忙附和。 乾隆体会出两个男儿的猴急,笑了。 “好!那么,就这么办!那天,两人一起从漱芳斋嫁出去!但是,这个漱芳斋,永远是你们两个格格的家,结婚以后,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也留在这儿!尔康得答应朕,随时让紫薇回来小住!” 尔康眼睛闪亮,喜悦地答道: “谢皇上成全!臣福尔康一定遵命,只要皇上有令,立刻让紫薇回宫!” “谢皇阿玛!”永琪也大声谢恩。 紫薇和小燕子,不好意思地转开了身子。 “还有,你们那些生死之交,还有小燕子的哥哥箫剑,都可以进宫,到漱芳斋来送你们两个格格上花轿,然后去景阳宫喝喜酒!婚后,还允许你们在漱芳斋设宴款待他们!尤其是箫剑,朕特准随时进宫,和小燕子兄妹相聚!” 紫薇、小燕子大喜,这才一齐屈膝谢恩。 “谢皇阿玛!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着,就是一段忙碌的日子,皇室的婚礼,简直有准备不完的事。仅仅是两位格格的服饰,就忙得人仰马翻。几乎从头到脚,都要一件一件地定做。珠花、耳环、发簪、如意、春夏秋冬四季衣服,各色凤冠旗头,再加上鞋子用具……令妃带着几个娘娘,整天为两位格格的喜事筹备着。 吉辰的前三天,皇后和容嬷嬷,手里捧着两件描金绣凤的新娘装,走进院子。 “皇后娘娘驾到!” 紫薇和小燕子听到喊声,奔出门来,只见皇后和容嬷嬷,含泪地、虔诚地走近二人。皇后捧上手里的衣裳,诚挚地说: “紫薇,小燕子,我不知道怎样来表达我心里的歉意和谢意,你们大婚的日子快到了,我和容嬷嬷连夜赶工,给你们做了两件新娘礼服!这礼服的绣工是师傅绣的,针线活儿,是我们自己做的!看在一针一线,都是亲手缝制的分上,希望你们收下!” 紫薇和小燕子呆掉了,怎样都想不到,皇后会这样做! 容嬷嬷拼命点头,含泪看二人,哽咽地说: “奴婢给两位格格请安,奴婢每天在坤宁宫,给两位格格早烧香,晚烧香,祈祷格格健康快乐,事事如意!这两件衣裳,每一针,每一线,奴婢缝制的时候,都说一声‘对不起’,这是无数的‘对不起’堆砌起来的!请两位格格收下吧!” 紫薇怔怔地看着皇后和容嬷嬷,伸手接过了皇后手里的衣裳,震动地说: “皇后娘娘!容嬷嬷!紫薇好感动,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是不是代表,我们以前的不和,通通过去了?” “通通过去了!”皇后眼泪一掉。 紫薇看着皇后,皇后也看着她。两人对视片刻,皇后眼底,盛满了温柔和求恕。和以前那个严厉的、苛刻的皇后,已经判若两人。紫薇看着看着,心里就被感动的情绪涨满了。她把衣服搭在手腕上,热情奔放地上前去,把皇后紧紧一抱,感恩地喊: “这一刻,正是我祈求了好久的一刻啊!老天终于听到我的心声了!” 皇后紧紧地拥着紫薇,泪水就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小燕子看得眼睛湿漉漉。 半晌,皇后放开紫薇,转向小燕子。 “小燕子,你呢?” 小燕子接过了容嬷嬷手里的衣裳,吸着鼻子,嚷: “哇!我这人最受不了人家对我好,你们这样一来,我就没辙了!天气好冷,皇后,容嬷嬷!你们进来烤烤火吧!” “谢谢你们!我们不坐了!” “两位格格,对于我所有所有的一切,请原谅!”容嬷嬷说着,就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给紫薇和小燕子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扶着皇后,两人颤巍巍地去了。 小燕子和紫薇,一人捧着一件新娘装,看着两人的背影,好久好久,都回不过神来。 终于,到了大喜的日子。 清宫的大婚,都在晚上举行。但是,白天,已经有很多的礼节。在这儿,就不再一一细述。跳过那些繁复的礼仪,让我们来看这个让人望眼欲穿的晚上。 漱芳斋的院子里,张灯结彩,灯笼照耀如同白昼。乐队奏着喜乐。 两顶金碧辉煌的大红喜轿,停在院子里,一色红衣的轿夫,站在一旁等待。 无数的宫女盛装着,穿梭在阿哥格格和亲王命妇中,捧着喜盘,给客人们送喜糖。柳青、柳红、箫剑都来了,这真是一件破例的事情。由于两位格格在大厅里化妆,客人们就在院子里,喜洋洋地寒暄着。小邓子、小卓子和其他太监也穿着红背心,跑前跑后,照顾一切。 大厅里真是热闹极了,宫女来往穿梭,脚步杂沓。 紫薇和小燕子,都是珠围翠绕,穿着皇后和容嬷嬷亲手缝制的吉服,坐在大厅里。明月、彩霞、金琐、晴儿、令妃及宫女们忙忙碌碌地围绕着二人,穿梭不停地给她们化妆、戴帽子、戴首饰……简直忙得一塌糊涂。 “快快快!紫薇的胭脂还不够!金琐!给她涂红一点!今天是新娘子呀!”令妃喊着,招呼着,一下看这个,一下看那个。 “是!小姐,脸过来一点!明月!把灯拿过来!不够亮!”金琐喊着,她已经回宫好多天,来帮忙紫薇和小燕子打点一切。 “来了!来了!”好多宫女奔来,无数盏灯火照射着紫薇。 “不行不行!”令妃又喊,“小燕子的妆都花了!彩霞,赶快给她补一补妆!” “你们不要把我的脸涂成一个猴儿屁股!”小燕子嚷着。 “哎哎!今天当新娘子,怎么还是屁股屁股的!”令妃急忙说。 “新娘子还是有屁股!”小燕子又冒出来一句。 “天啊!”令妃快晕倒,“你就少说两句话!新娘子,要羞答答才对!” “我好紧张,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等下,那么多礼节,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做错!我一紧张,就喜欢说话,你们再不让我说话,我就会紧张得出冷汗了!待会儿闯了祸,你们别怪我!”小燕子张大眼睛说,确实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怎么会闯祸呢?一路上都有喜娘搀扶着你,喜娘会在你耳边提醒你,要做什么,不会让你出错的,你放心好了!”令妃说。 “小燕子,你只要不说话,就不会出错!头巾一蒙上,你就闭紧嘴巴!新娘子说话,大家会笑话你的!知道吗?”晴儿也在一边叮嘱,就怕小燕子闹笑话。 小燕子紧张得拼命咽口水,睁大了眼睛,拼命点头,不敢说话了。 令妃突然惊喊: “苹果!苹果!赶快拿来!” 原来结婚时,新娘要带很多“吉祥物”,这苹果也是不可或缺的一样。众喜娘宫女到处找苹果,一时之间找不着,大家嚷着“苹果”,你碰我,我碰你,乱成一团。 好不容易,两个苹果拿来了。 令妃把苹果放在两个格格手里,叮嘱着: “紫薇,小燕子,苹果要牢牢地拿着,可不能掉了!” 紫薇紧紧张张地握着苹果,握得牢牢的。小燕子拿起苹果,想也不想,竟然啊呜一口,就咬了下去。 众人大惊,纷纷尖叫: “天啊!怎么把苹果给吃了?” 令妃又快晕倒了,急忙大叫: “小燕子,那个苹果是吉祥物啊,你怎么把吉祥物给吃了?” “吉祥物?什么吉祥物?”小燕子怔了怔,看着苹果,“我正饿得发昏,好不容易来了一个苹果,怎么不能吃?” “那个苹果代表的是平安如意呀!”晴儿喊着。 “那……”小燕子伸伸脖子,把苹果吞下肚,“我把平安如意吞进肚子里,就更加安全了!” “不行不行!”令妃嚷着,“赶快再拿一个苹果来,快快快!” 一屋子的人,又大叫着“苹果,苹果!”东找西找,跑来跑去。终于,再拿了一个苹果来。小燕子握住了苹果,不敢再吃了。只听到金琐又大叫起来: “小姐的耳环,怎么只戴了一边?还有一个耳环呢?” “天啊!时间来不及了!赶快找!赶快找!” 宫女和喜娘又撞来撞去,嚷着“耳环,耳环!”忙忙乱乱找耳环。 “在这里!在这里!”晴儿从珠花篮子里,找到耳环,赶紧过去帮紫薇戴上。 紫薇正襟危坐,紧张得几乎不能呼吸了。晴儿拍拍紫薇的手: “放轻松一点!” 令妃突然大喊: “忘了吉祥锁!吉祥锁在哪儿?快找!快找!” 宫女喜娘们奔来奔去找吉祥锁,撞成一堆的,东西掉了的,真是忙得七荤八素。 “吉祥锁!吉祥锁!快找吉祥锁!”大家七嘴八舌地喊。 “吉祥锁好像还在慈宁宫!老佛爷收着呢!”晴儿说。 “哎呀!上轿的时辰都快到了!晴儿,你快去拿!”令妃惊喊。 “是!” 晴儿急急地往外冲,就和门外的箫剑撞了一个满怀。 晴儿差点摔跤,箫剑伸手扶住。晴儿一惊抬头,和箫剑的眼光接了一个正着。晴儿见一个英俊的陌生男子扶着自己,脸一红,却想也没想,就脱口说: “箫剑?” 箫剑看到这个宫装的美女,直呼自己的名字,就怔住了。他惊讶地看她,接触到她那对黑白分明的眸子,刹那间明白了,脱口喊出来: “晴儿?” “是!我是晴儿!”晴儿打量了一下箫剑,眼睛闪亮。 “久闻大名,如雷贯耳!”箫剑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彼此彼此!”晴儿说。 大厅内,令妃大喊着: “晴儿!晴儿!吉祥锁找到了!在我怀里揣着呢!瞧我都忙糊涂了!” 晴儿急忙奔回大厅,到了大厅门口,又回头去看箫剑,正好箫剑也回头看她,两人目光再一接。箫剑笑了笑,晴儿怔了怔,两人就闪神了。 “晴儿!晴儿!如意环是不是在你那儿?”令妃一迭连声地喊着。 晴儿蓦地回过神来,喊道: “来了来了!” 她奔了两步,却忽然站住,再度回头。 箫剑正挺立在院子里,他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追着她。看到她两度回头,他就震住了。但见那大厅内,到处都悬挂着红色的灯笼,她就在无数灯笼的光影下,如梦似幻地站着,脸上带着一个如梦似幻的微笑。箫剑看着这样的晴儿,就怔怔地出起神来。 “晴儿!晴儿!你在哪儿啊?”令妃喊着。 “来了!来了!”晴儿这才掉头而去,奔进房,找出如意环,递给令妃。 箫剑兀自站在那儿,柳青走来,拍了他一下。 “你在看什么?”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箫剑喃喃地念。 柳青听不懂,纳闷地看着他。 大厅里,两位格格,总算打扮好了。令妃仔细检查着: “好了!吉祥锁带了!如意环带了,苹果带了……东西都带全了!” 喜娘上前催促: “令妃娘娘!上轿的时辰到了!” “喜帕!快把喜帕给她们蒙上!”令妃又喊。 喜娘拿着两块喜帕,遮上了紫薇和小燕子的脸庞。 顿时间,喜乐声大作。 十二个喜娘,扶起两个新娘,众人闹闹哄哄,紧紧张张,挤前挤后。宫女一冲,和喜娘撞成一团,大家叫的叫,退的退。两个新娘看不见,东转西转,喜娘慌忙扶住。然后,在吹吹打打中,两个新娘终于出了大厅,柳青、柳红、箫剑都上前,喊着: “紫薇,小燕子,恭喜恭喜!” 紫薇和小燕子都低垂着头,在喜娘的簇拥下,婷婷袅袅地走向花轿。院子里的宾客们掌声雷动,欢声四起,喊着: “还珠格格大喜了!紫薇格格大喜了!两位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司仪大声喊道: “上轿!” 两个新娘在掌声中,鞭炮声中,喜乐声中,被送上花轿。 “起轿!” 轿子抬起。仪仗队、灯笼队、乐队纷纷就位,庞大的队伍走进了御花园。 尔康和永琪早就在漱芳斋门口等候,两人都是盛装,身上扎着红色彩绸,骑着两匹骏马,等候着迎娶他们的新娘。两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和幸福。 庞大的队伍出了漱芳斋,永琪和尔康就带着队伍前行。只见几十个红衣的宫女,舞动着宫扇花灯,在喜乐声中,迤逦前行。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灯笼队伍,二十对宫女手持红色的大灯笼,四十对宫女手持白色红字的小灯笼,也迤逦前行。再后面,仪仗队高举着各式华盖,亭亭如伞,跟着迤逦前行。再后面,是乐队,一路吹吹打打。再后面,才是十二对喜娘扶着的两乘花轿。 整个队伍,极为壮丽。一路上,宫女太监嫔妃和朝廷贵妇亲王们争着看热闹,掌声不断。队伍到了一个分岔路口,分成两队,尔康向宫外走,永琪向景阳宫走。各人带着他的新娘,走向他们那崭新的、喜悦的未来。 紫薇坐在花轿里,随着那花轿的颠簸,觉得整个人轻飘飘如梦如幻。她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心脏嘣咚嘣咚地跳着。她知道,尔康就在她的前面,要把她带进那个完全属于他的世界。终于,终于,终于……他们等到这一天了!坐在花轿里,她不禁思前想后,在这段短短的路程里,她几乎把第一次见到尔康以来的点点滴滴,在心头重新回忆了一遍。想着尔康种种的好,真是百感交集,甜在心头。 接下来是一连串的行礼,拜高堂,拜天地,夫妻交拜……跳过这一切的礼仪,让我们跟着两对新人,走进洞房。 尔康看着她的新娘。只见新娘盖着红头巾,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六个喜娘分站两旁,捧着喜秤、交杯酒、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喜盘站立于侧。 尔康深情地看着新娘,脸上,是期待的、幸福的、感恩的神情。他缓缓地走向床前,站住了,眼光蒙眬如梦,不敢相信地看着床上的新娘,心里疯狂般地自语着: “紫薇,我终于娶到了你!这条路,我们虽然走得艰苦,毕竟是苦尽甘来了!我用我的生命起誓,从今以后,我们的生活里,只有幸福,幸福,幸福!” 喜娘朗声说: “请新郎用喜秤挑起喜帕,从此称心如意!” 尔康激动欢喜得手都有些发抖了,拿起喜秤,挑起喜帕。喜帕飞开,轻飘飘地落下,尔康定睛看着他的新娘,忽然大震。原来喜帕下,赫然是小燕子的脸! 尔康吓得跳了起来,失声大叫: “哇……” 小燕子抬头一看,吓得也大叫起来: “哇……” 两人就瞪着对方,都惊喊着: “哇……” 喜娘们一看,手里的喜盘,乒乒乓乓全体掉落地,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滚了一地。喜娘们也失声尖叫起来: “哇……” 新房里,顿时一片哇哇之声,小燕子哇了半天,惊得从床沿上跳了起来,也顾不得新娘子的形象了,喊着: “不许我说话,就会变成这样!好不容易我没出错,别人居然出错!到底是什么时候弄错的?这是怎么回事啊?” 至于永琪的洞房里,也是一团慌乱。当永琪挑起喜帕,惊见新娘不是小燕子,而是紫薇,那种“惊心动魄”,更是“非同小可”。他吓得喜秤落地,大叫: “紫薇,怎么是你?” 紫薇始终低俯着头,柔情万斛,娇羞不胜。听到永琪的声音,一惊抬头,吓得花容失色,脱口惊呼: “我的天啊!这太离谱了……” 喜娘们立即七嘴八舌地大叫: “赶快盖上喜帕!让花轿不要走!快去通知乐队仪仗队……新娘弄错了!新娘弄错了!新娘弄错了……” 喜娘一路喊了出去,宫女喜娘,乱哄哄地跑着,嚷着,乱成一团。忙乱中,喜帕再度蒙上了紫薇的脸,喜娘急急地搀起紫薇往外走。 结果,整个拜堂行礼,只好重来一遍。这次清廷的两位格格“同时”嫁娶,真是“空前绝后”,以后再也不敢效法了。 等到紫薇终于进对了洞房,已经闹到快要天亮了。尔康掀起了喜帕,惊魂未定地看着紫薇,紫薇也惊魂未定地看着他。天啊!这条结婚的路,他们走得真是惊险万状!但是,终于终于终于,他们彼此相对了。 “请新郎新娘喝交杯酒!”喜娘说。 紫薇和尔康仍然惊魂未定,深情地互视,喝了交杯酒。 两个喜娘,就根据习俗,把尔康的衣服下摆,和紫薇的衣服下摆绑在一起。 “祝新郎新娘‘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喜娘收起酒杯,退出房去。 尔康看到室内没人了,就把紫薇紧紧地一抱,热情地喊: “紫薇!是你吗?是你吗?连结婚你都要吓我!” 紫薇柔情万缕地喊道: “尔康!是我,我是你的新娘了!” “是!你终于成了我的新娘!好不容易,左盼右盼,左等右等,左挨右挨,总算挨到了大喜的日子,还让我吓得一身冷汗,紫薇,要娶到你,我真是不容易!但是,你永远是我的了!”紫薇紧紧地依偎在他怀中,幸福地微笑着。是啊!真不容易!尔康托起了紫薇的下巴,缠缠绵绵地吻住了她。 紫薇终于嫁给尔康了!后来她才知道,婚姻并不是一个故事的结束,而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婚姻生活里的岁月,就是他们另一段人生了。他俩的洞房,结束在一片缠绵里。至于小燕子,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永琪和小燕子喝完交杯酒,喜娘也根据习俗,把小燕子的衣服下摆,和永琪的下摆绑在一起,说着祝贺的话: “祝新郎新娘‘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两人并坐在床沿上,喜娘纷纷退出。终于终于终于,房里只剩下永琪和小燕子了。小燕子就抬起头来,睁大眼睛,骨碌碌四望。 永琪凝视着她,透出一口长气来: “老天,揭了两次喜帕,才娶到我的新娘!真是‘惊心动魄’!‘曲折离奇’!‘匪夷所思’!” 小燕子再也忍不住了,问: “我可以说话了吗?” “你可以说话了!”永琪深情地说。 小燕子神色一松,嚷着: “折腾了我一整天,居然把我送到尔康那里去,吓得尔康脸都绿了……” “你没看到我的脸,也绿了!”永琪说,就盯着小燕子看,看着她那对水灵灵的大眼睛,那张娇艳欲滴的脸庞,真是爱进心坎里,喊着说,“天啊!你好美!别动,我要做一件事!” 永琪就托起她的下巴,满腹柔情地俯头去吻住她。 窗外,柳青、柳红、金琐、箫剑和其他宾客都在偷窥,大家挤来挤去。 有人发出笑声,有人碰到窗子,窗子咔嚓一响。 小燕子一惊,用力推开永琪,大叫: “有贼!”就对着窗子喊,“小贼!你往哪里跑……” 小燕子一面喊,一面飞身而起。可是,她忘了她的衣服下摆,和永琪的衣服下摆,还打着“如意结”。她这样一飞身,永琪被她一带,两人全部飞跌出去,同时发出惊愕的大叫: “哇……” 窗外的众人,也同时惊叫: “哇……” 闹到这个时候,天也亮了。 永琪和小燕子的新婚之夜,就结束在这一片惊呼声里。 ——全书完—— 一九九九年二月九日初稿写于台北可园 一九九九年三月三日修正于台北可园 后记 后记 终于,我写完了《还珠格格第二部》。 自从一九九七年年初,我开始写《还珠格格第一部》以来,将近两年的时间,我几乎都和《还珠格格》一起度过。眼睛睁开是《还珠格格》,到睡觉还是《还珠格格》,连夜里做梦,都是《还珠格格》。当初,我创造《还珠格格》这个故事里的人物时,实在没有想到,我会和他们“缠缠绵绵”这么久。 会继续写第二部,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根据第一部拍摄的电视连续剧大受欢迎,观众和读者的信件像雪片般飞来,要求知道故事的后续情节。二来,是因为第一部的故事,只发展到乾隆认紫薇,就戛然而止了,我自己也觉得意犹未尽。仔细思量,仍然有许多值得发展的地方。于是,我先开始写剧本,写完剧本,又写小说,让自己忙得天翻地覆,日夜不分。我没料到,这部书居然写了一百万字,如果加上第一部的五十万字,竟然有一百五十万字之多,是我最长的一部长篇小说,简直工程浩大。因为写得非常辛苦,在写作的过程里,曾经情绪低落过,曾经失去信心过,曾经怀疑,这种“电视小说”到底有没有存在的意义?几次三番,我都想要放弃了。当这部书终于写到“全书完”三个字的时候,我已经筋疲力尽。好像,我的一生,还不曾这么累过。 关于这部小说,我想特别提出来谈一谈的,是有关“香妃”的部分。 香妃,正史上说这个女子不存在。又说,香妃就是容妃。 传说中,香妃是回部首领霍占集的妃子,生来有异香。乾隆知道了,嘱咐兆惠将军访查。兆惠平定新疆,掳获香妃回宫。乾隆惊为天人,宠爱异常。可是,香妃抵死不从,身上暗藏匕首,保护自己的清白。有次,竟然刺伤了乾隆。太后知道后,乘乾隆不在宫中,把香妃赐死了。在承德的避暑山庄里,有一批文物,其中的“香妃戎装图”,一九一四年曾经在北平故宫展出,佐证着这个说法。但是,一九七九年容妃墓出土,史学家根据种种资料,推翻了各种香妃的传说,认为香妃就是容妃。这位容妃是跟着叔父来北京,乾隆二十五年进宫,非但没有被赐死,而且深得太后宠爱,活到五十八岁,老死在紫禁城。 我深深不解的是,容妃进宫时已经二十七岁。清朝那个时代,流行早婚,一般人都在十五六岁时就结婚了。这位颇有姿色、身带异香的奇女子,何以二十七岁还没婚嫁?在二十七岁以前的容妃,到底是怎样的女子?为什么远离新疆?怎样的因缘,会进宫成为容妃?其中的谜,大概已经无解了。 更让我感到兴趣的,是北京陶然亭旁边的“香冢”。传说,这是香妃墓。墓碑上,有四十五字的碑文,年代作者都不可考。那四十五个字是: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月明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我是一个很会幻想的人。香冢、容妃、香妃……各种传说,加上历史学家的说法,使我迷惑在“香妃之谜”里。于是,我“大胆”地“假设”了另一个香妃的故事。我融合了香妃和容妃的情节,变成了本书所写的香妃。我既然用了“假设”两个字,说明这一段全是我虚构的,和正史没有关系。至于“是耶非耶,化为蝴蝶”八个字,我更延伸了一段情节。希望大家享受看“故事”的乐趣,不要被我的“创造”误导了。并且,原谅我天马行空的“模拟”!本来,《还珠格格》的人物情节,都是“无中生有”,就让我发挥想象力,再“无中生有”一次吧! 这部书里的其他人物,像是小燕子、紫薇、永琪、尔康、乾隆等人,都延续着第一部的发展,有更多经历和故事。至于箫剑认妹妹那一段,我保留了一些想象空间给读者。乾隆错认了“还珠格格”,箫剑会不会错认了妹妹?至于晴格格和箫剑,有没有可能发展一段感情?让箫剑那不共戴天的仇恨,更深一层地化解在某种缘分里?至于太后既然答应了晴儿,给她“选择婚姻”的权利,如果有一天,晴儿竟喜欢了一个身世成谜的江湖男子,她还能守诺言吗?小燕子虽然嫁了永琪,成为王子妃,她的迷迷糊糊、咋咋呼呼,真能胜任这个婚姻吗?紫薇呢?婚姻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她和尔康,还会遭遇一些什么事呢?那个很有“女人缘”的尔康,逃过了塞娅,逃过了晴儿,逃过了金琐,生命里还有没有其他的女人会窜出来呢?永琪,在正史上只活到二十五岁,在我们的故事里,我对这位王子的“英年早逝”,轻描淡写地带了一笔。凡此种种,我都铺陈了一些蛛丝马迹,留给大家更多的想象空间。当然,在你们想象的时候,千万不要被正史限制住了。那么,你们就会发现,读完书之后,还是会有一些乐趣的。 我从来没有活在乾隆那个年代,实在不知道那个年代的人,如何说话,如何动作,如何思考,如何恋爱。我想,所有的现代作者,写古代小说,都逃不掉自己的思想和语言。我写这部小说,也是这样。换言之,对白和思想,都是“琼瑶化”的。有的地方很现代,有的地方很理想化,有的地方,是明知故犯的“不写实”。例如,我没有让书的男女主角,都只有十五六岁。又例如,我也没有让本书中的信件都用文言文。至于“你是我的唯一”这种思想,在那个“妻妾成群的时代”简直是“匪夷所思”的!我很怕一些读者,用“考据”和“正史”的眼光来看这部书,那么,这部书就根本不能成立了。其实,就算是历史学家写历史,也是根据资料来写,那些资料,是不是百分百可靠,都有问题。何况,我们一直会有很多新的考古发现,来推翻以前的历史。说不定哪一天,突然发现一个真正的“香妃墓”,又证香妃确实存在,也是可能。总之,写这种小说,是不可能做到“写实”的。 所以,亲爱的读者们,请抱着轻松的态度,接受这个有些荒唐、有些离奇、有些浪漫、有些游戏的故事。要知道,虽然故事无迹可寻,我却写得心力交瘁。虽然故事中的人物,都是杜撰,那份感情,我却如同身受。 书,或者写得不好,但是,我已经尽力了。我好想好想,带给读者一些快乐和享受,如果我没有做到,抱歉!如果我做到了,请告诉我,让我知道。我一直是个很虚荣的作者,好希望得到读者的共鸣。我会为了你们的喜爱,一次又一次,让自己陷在写作的“水深火热”里! 琼瑶 一九九九年三月八日写于台北可园 还珠格格:第三部之天上人间(上) 还珠格格:第三部之天上人间(上) 1 1 幸福的时光总是匆匆。 日升日落,春去秋来,小燕子和紫薇,嫁给永琪和尔康,转眼就是四年了。这四年中,对两位格格来说,生活里也有意外,也有惊喜,也有挑战,也有挫折……但是,绝大多数的日子,是甜蜜的,温馨的。 紫薇和尔康,初婚的生活甜如蜜。学士府里的岁月,是由无数深情堆积起来的。婚后第二年,紫薇就生了一个儿子,取名霈东,小名东儿。从此,紫薇身兼媳妇、妻子和母亲的三重身份,感受了三种不同的爱,不同的责任,不同的负担,不同的欢乐。紫薇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自己的感觉:“幸福”。被满满的爱包围着,这,就是“幸福”!当然,在学士府里的生活,逐渐也走上了一定的格式,尔康每天去上朝,她在家里忙着东儿,忙着和福晋学习照顾家务,随时进宫小住,陪伴小燕子,跟乾隆做伴。这种生活有些规律化,比起以前的惊风骇浪,好像缺少了些刺激,紫薇却非常享受这种安定。每晚,和尔康、东儿依偎在庭院里,看着月亮,数着星星,就像杜牧的诗句:“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生活中,处处都是诗意。 她和小燕子,几乎每隔三四天就要见一次面,姐妹二人,越来越亲。相形之下,金琐逐渐远离她的生活了。金琐自从嫁给柳青,连续生了两个孩子,柳红又远嫁到天津去了,整个会宾楼的工作,全落在柳青夫妇的肩上。有了孩子,有了家庭,有了生意兴隆的会宾楼,他们夫妇忙得不亦乐乎。会宾楼在北京闹市区,客人三教九流都有。紫薇和小燕子婚后,都不方便常常去那儿,免得让太后不悦。这样,只有逢年过节,大家才会找个日子团聚一下,谈谈过去,谈谈现在,谈谈未来。 紫薇的岁月,就这样甜蜜的、单纯的、顺利的、满足的流过去。 小燕子比起紫薇来,就没有那么顺利和单纯了。 宫中的岁月,对于活泼好动的小燕子,实在是规矩太多,拘束太多。假若不是为了永琪,她大概早就不耐烦了。永琪,这个名字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她生命中的主题。他实在太好,好得小燕子没有办法再挑剔。就算对生活有些不耐烦,每次都在永琪的宠爱和笑语中,融解成一片温柔。“温柔”,这两个字对小燕子几乎是“陌生”的,是与她无关的。却在这四年中,逐渐浸入她的心灵。就像河床中的顽石,经过日积月累流水的浸透琢磨,都会变成没有棱角的鹅卵石。小燕子是顽石,永琪就是那条河,把她紧紧的包裹,细细的雕琢,轻轻的冲击……一点一滴,一日一月,让这深刻的爱,化解了小燕子的戾气。当初乾隆一心一意要让小燕子“化力气为糨糊”,永琪终于做到了。她的尖锐和叛逆,她的嚣张和跋扈,都被永琪治得差不多了。但是,小燕子还是小燕子,她的迷糊依旧,她的乐观依旧,她的“不求甚解”也依旧,至于她的“大而化之”和“沉不住气”,仍然是她不变的个性。 这四年里,小燕子有两件无法完成的大事,让她时时刻刻都在揪心。 第一件,是箫剑和晴儿。 箫剑和晴儿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小燕子的婚礼上。在灯烛辉煌下,在人影缤纷中,两人蓦然相见,恍如再世重逢。从此,箫剑心里有了晴儿,晴儿心里也有了箫剑。因为乾隆说过一句“箫剑可以随时进宫探视小燕子”,箫剑进宫,就有了堂而皇之的理由。没多久,他再度进宫,在永琪的景阳宫里,和晴儿又见到了。这次,两人谈了很多,箫剑谈他的江湖经验,晴儿谈她的宫中见闻,两人惊怔在对方那不可思议的世界里,迷失在对方那闪亮的眼神下。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两人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多,那种“电光石火”的感觉,就把两人深深的攫住了,就像千古的魔咒,无从挣扎,无从抛躲。 两人在灯节时抢答灯谜,在节庆时共赏烟花。一个是江湖奇男子,一个是深宫奇女子,终于陷进“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境界。在这四年里,太后屡次要给晴儿指婚,都在晴儿近乎“拼命”的拒绝下,只得作罢。年复一年,这婚事拖得太久,指婚的对象也就越来越难。晴儿的年岁渐渐大了,过了宫里“指婚”的年龄。太后开始认为她是“一心一意”要陪伴自己,度过天年,也就不再热心的给她找对象。但是,小燕子、永琪、尔康和紫薇四个人,却心知肚明,有意无意间,四人总是给他们两个制造机会。大家心里也明白,这种机会,实际上是把晴儿和箫剑推进苦海,因为这是一段毫无希望的感情,爱得越深,爱得越苦。不过,紫薇和尔康,永琪和小燕子,谁没经过这样的煎熬?受苦,好像是相爱的必经之路,是逃不过的宿命。受苦,也是达到幸福境界的基石。“若非一番寒彻骨,焉得梅花扑鼻香?”这样想着,大家几乎是“众志成城”的“完成”着这种宿命。 箫剑是非常矛盾和苦恼的。在这四年里,他拼命隐忍着,没有让小燕子知道他们兄妹身上的“血海深仇”,也不敢让永琪知道。他以为,只要他认定乾隆是个仁君,就可以摆脱这种仇恨了。但是,事实却不是这样。在这四年之中,他常常进宫,和乾隆见面次数不多。生活里却处处都有乾隆的影子,几乎每天,都在考验他的耐力。多年来根深蒂固的“杀父之仇”,早已铭刻在心,挥之不去,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惨死的父母。每次见到乾隆,他这种矛盾就更加尖锐,像一把利剑,一次又一次的刺进内心深处。他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离开北京,离开晴儿,离开皇宫,离开小燕子……”但是,他却力不从心。晴儿和小燕子,是两股强大的力量,把他锁在北京,他走不了。小燕子总说,他应该向老佛爷摊牌,要求娶晴儿。他能吗?老佛爷会允许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就算太阳打西边出来,老佛爷应允了,他能给晴儿幸福吗?看到紫薇的生活,看到小燕子的生活,他就裹足不前了。自己的身世,自己的悲哀,又怎么是养在深宫的晴儿可以体会和了解的呢? 箫剑和晴儿,就这样陷进痛苦和煎熬里。 第二件,是结婚四年,小燕子居然还没有为永琪生下一男半女。 在宫里,这可是一件大事,是她许多“缺点”之外,更大的一项“罪过”。连宠爱她的皇阿玛,对这一点也耿耿于怀。当太后埋怨小燕子的时候,乾隆再也无法护着她,帮着她说话。尤其,小燕子并不是不能怀孕,在新婚第一年,她就莫名其妙的失去了一个孩子。 失去那个孩子的经过也很希奇。 那时,小燕子和永琪正在新婚,她的身份是“福晋”了。 宫里,因为习惯使然,大家还是称呼她和紫薇为“格格”。这位新婚的小燕子,努力要适应宫里的生活,努力要学习怎样当一个福晋。那天,是宫里的“晒书日”,宫里的妃嫔们,会忙着把藏书楼里的藏书,搬到楼外的广场上来曝晒。这个工作,本来是令妃领导着完成的。但是,小燕子自告奋勇,毛遂自荐,信心十足的接下了这个工作。 “晒书有什么难?我带着明月、彩霞、小卓子、小邓子去做,包管把每本书都晒得透透的!”小燕子拍着胸脯,精神抖擞的说,“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永琪对于小燕子“晒书”,是相当不放心的,曾经想阻止,乾隆却大为高兴。 “就让小燕子去做吧!她也该学学宫里的事务了!” 永琪看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燕子,心想,晒书是个大工程,必须帮她找些帮手,于是赶紧接口: “晒书也挺好玩的,我让尔康、紫薇、箫剑、晴儿都来帮忙,大家七手八脚,人多好做事!你顺便还可以学一学书名,藏书楼有好多古书呢!” 小燕子瞪了永琪一眼,嚷着: “哎呀,晒书就‘晒书’,别把它当成‘教书’,要不然,我宁可不要你帮忙!整天教我成语,我已经快要烦死了!” “哈哈哈哈!小燕子,你还是看到书就害怕啊?”乾隆不禁大笑起来,一点头,“嗯,永琪倒提醒了朕,小燕子,朕还要交一个工作给你,藏书楼的书晒好了,你仔细登录每一本书的名字,做一个目录出来!” “啊?还要做目录啊?”小燕子大惊,推了推永琪,“看吧,都是你!真会帮倒忙!害我又有功课了!” 乾隆一听,忍不住又大笑起来。教育小燕子,其实,带给他很大的乐趣。 永琪没料到给小燕子找了麻烦,看着她傻笑。 于是,那天,几十张又大又长的桌子,摆在藏书楼外的广场上。 小燕子忙忙碌碌,带着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和众多宫女、太监,搬着一叠一叠的古书,摊在桌上曝晒。 永琪、尔康、箫剑、晴儿、紫薇都来帮忙。永琪不住提醒小燕子: “你不能把各种书混起来晒,这样会搅乱,连复原都复原不了!第一张桌子专门晒历史方面的书,第二张桌子专门晒诗词方面的书……以此类推,要分门别类才行!万一搅乱了,我们弄几天都弄不完!” “我知道!我知道!”小燕子拿起一本书来看,看得糊里糊涂,“可是,这书上是外国字,我看不懂!” 紫薇伸头一看,叹了口气: “那不是外国字,是西藏文!” 小燕子一惊,瞪着那本书嚷嚷: “怎么连西藏文都有?应该让塞娅来分类!” 箫剑看看这个妹妹,知道要让她来分类,恐怕是个“不可能的任务”,还是少说话,多做事为妙,就跑过来揽住这个最困难的工作: “好了好了,这分门别类的工作,我来做!” 晴儿看了箫剑一眼,心里像小鹿一般乱跳着。她怎么也没想到,“晒书”会带给她这么好的机会,又能看到箫剑了。即使到处都是宫女太监,即使无法和他说上任何知心话,但是,只要能够看到他,已经是她梦寐以求的事了。她跟了过来,轻声说: “我来帮你忙!” 小燕子眼珠一转,就欣喜的把晴儿往箫剑身边一推。 “就这样就这样,晴儿,你和我哥来分门别类,我来搬书!用体力的事,我来做,用脑筋的事,你们做!” 晴儿被小燕子一推,差点撞到箫剑身上,和箫剑目光一接,脸就红了。箫剑拿着书,看着她,见她脸颊飞红,眼光如醉,就看得出神了。 尔康和紫薇,交换了会心的一笑。尔康看看天色,着急起来: “我们必须快一点!要不然,晒好几天都晒不完!” 小燕子被提醒了,看了看桌上乱七八糟的书籍,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这样不行,我们的进度太慢了!永琪,我们必须把‘武功’,拿出来,那个藏书楼里,还有好多好多的书,我们施展‘功夫’,先把它们都搬运出来再说!” 小燕子说着,看看高高的藏书楼,用脚一挑,把桌子一张张的挑起来,搭成一个大高台,她就腾身而起,脚尖在每张桌上蜻蜓点水般一点,就一层一层的蹿上了最高点,然后,她一飞身,从藏书楼的窗口飞跃进去,动作真是干净利落。原来,小燕子的成语进步不大,这些年,跟着箫剑练功夫,倒真的练出一身好功夫。 大家抬头看着窗子,转眼间,就看到小燕子捧着一摞书,出现在窗口。 “是我扔下来,还是你们接过去?”她在窗口喊。 “别扔!别扔!那些书装订都不牢,一扔就散了!”永琪急忙喊,一跃而上,飞身接书,再跃回桌子,把书放好。 这样一表演,宫女和太监们,见所未见,全部鼓掌叫好。 小燕子好得意,又捧出第二摞书。 这次是尔康飞身上去接书。接着,是箫剑接书。小燕子来不及搬运,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和宫女太监们,都跑进藏书楼里去帮忙。大家轮番出现在窗口,运出一摞一摞的书,速度越来越快。永琪、尔康、箫剑三个,简直接不完。小燕子看得心花怒放,大笑: “这个好玩!看样子,你们忙不过来了,我也来帮忙接书!” 小燕子一个斤斗翻回广场,也加入了接书的工作。太监们赶紧再搬出许多桌子来,因为原来的桌子成了大高台,剩下的桌子不够用了。 顿时间,广场上人起人落,煞是好看。书本一叠一叠的堆积在桌上,晴儿和紫薇,带着一批宫女太监们,忙忙碌碌的把书本摊开曝晒。小燕子和三位公子,上上下下的接书运书,像几只大鸟那样飞来飞去,来往穿梭,真是热闹非凡。 一会儿,晴儿和紫薇已经弄得手忙脚乱了。晴儿喊着: “一下子送来这么多,我来不及分类呀!” 紫薇紧张起来,跟着叫: “小燕子!你把所有的书都弄混了!你看,这《史记》是一套,怎么东一本西一本?晴儿,我们赶快来分!” 尔康看看几张桌子,都堆满了书,有些担心了,怀疑的问: “我们是不是太快了?我记得以前晒书,都是分三四天才晒完,一次只晒一种书!” 小燕子神勇的一抬头,得意的接口: “我们表现给大家看看,他们要做好几天的工作,我们就一天做完!让皇阿玛和老佛爷,惊喜一下!对于我的工作能力,他们从来没有肯定过!” “慢一点慢一点,书要摊开晒,这样一摞一摞的放着不行!里面都晒不到,我们还是慢慢来吧!”永琪招呼着太监们,“小顺子,你带着大伙,把书本一本一本摊开,知道吗?” “喳!奴才遵命!” 许多太监和宫女,就忙着翻开书本去曝晒。 小燕子管不了这么多,也没想这么多,只想赶快把工作做完。她马不停蹄,依然跳上跳下的搬运着书籍。广场上,人来人往,上上下下,送书,接书,放书,翻书……转眼间,几张大桌子,全部堆满了书,宫女太监们从来没有这样“玩”过,忙得不亦乐乎,个个兴高采烈。 终于,全部的书,都搬出来了,每个人都是满身大汗,小燕子乐得大笑。 “我们做到了,一个时辰都不到,我们搬出了所有的书!” 紫薇和晴儿忙着分类,尔康、永琪、箫剑累得汗流浃背。 “哎!陪小燕子‘晒书’,比陪小燕子练剑还辛苦!”永琪瞪着小燕子,做挥汗状,“总算大功告成,大家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几个人累得筋疲力尽,全部瘫倒在一旁的椅子里。 晴儿笑着,看看几个人: “你们现在高兴,等会儿收书的时候,就麻烦了!这样乱搬一气,全部都搅混了!等下子,有没有‘武功’可以帮忙‘分门别类’呢?” 永琪、箫剑、尔康都一怔,发呆了,面面相觀。小燕子乐观的说: “哎!你们不要发愁,这‘分门别类’嘛,找几个认得字的宫女太监来分,分好了,我们再搬上书架,不就行了!” “可是,那些书名,有的是草书,有的是隶书,有的是篆书……还包括满文,蒙古文,别说宫女太监,就是我们几个,也不见得每个字都认得!”尔康说。 “紫薇总认得!”小燕子有恃无恐。 “我也有很多都不认得,那些蒙古文,我从来没有念过!更别说西藏文了!”紫薇赶紧声明。 “啊?那要怎么办?”小燕子这才觉得事态严重,“皇阿玛还要我做目录呢,这不是有意刁难我吗?” 正在这时,太阳没有了,空中,一道闪电划过,隐隐有雷声响起。这声雷声,可把广场里的阿哥额驸大侠格格宫女太监……全部吓得惊跳起来。 “是闪电吗?不可能吧?难道会下雨?”永琪不相信的惊喊。 永琪话才说完,空中,再一道闪电划过,雷声大作,乌云密布,接着,大颗大颗的雨点,就哗啦啦的直落下来。 大家跳起身子,永琪大喊: “赶快把书搬进房间里去,这下子,才真需要‘功夫’!快快快!” 小燕子大惊失色,这一怒非同小可,睁大了眼睛,对天空伸着拳头,大叫: “下雨了?哪有这个道理?老天!你为什么要跟我作对?今天是‘晒书日’,不是‘淋书日’呀!我辛辛苦苦把书搬出来,你居然给我下大雨……” “你别忙着跟老天吵架!”永琪着急的拉拉她,“赶快来搬书,这些都是‘珍藏本’,全是‘无价之宝’,淋坏了我们会倒大霉的!” 紫微抱了一堆书,就往藏书楼里跑,尔康一看,大急,冲过来护着她。 “紫薇,拜托你去藏书楼里坐着,不要搬书,也不要淋雨!小心肚子里的孩子呀!赶快去,不要出来了!” 那时紫薇已经怀有身孕,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产了。 早有宫女们拿着伞奔来。尔康抢了一把伞,遮着紫薇,搀着她进房去。 永琪急得跳脚,招呼着宫女太监: “小邓子!小卓子!小顺子……大家都来帮忙呀!赶快把书搬进房去!” 一时间,整个广场,乱成一团,大家在大雨中,疯狂般的搬书进房。小燕子、尔康、永琪、箫剑全部施展轻功运书,个个在雨中忙得团团转。但是,那些书哪里搬运得完?箫剑急喊: “有没有油布?来不及搬了!赶快拿一块大油布遮起来!” 太监宫女们,拿油布的拿油布,拿伞的拿伞,搬书的搬书,狼狈得一塌糊涂。 小燕子听到永琪说“珍藏本,无价之宝”这些句子,心里知道大事不妙,再也神勇不起来了。着急的捧着一擦书,往房里“飞奔”。这个“飞奔”简直是“名副其实”,就差“脚不沾地”。但是,她毕竟没有那么好的功夫,脚非沾地不可。地上都是积水,一个不小心,就滑了一大跤,手中的书本,跌进雨水里。 “糟糕,书弄脏了怎么办?”小燕子喊,想跳起身,去抢救那些书。忽然肚子里一阵绞痛,她居然站不起来。那阵剧痛,排山倒海而来,是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她捂着肚子呻吟:“哎哟哎哟肚子好痛……” 永琪冲过来扶,明月、彩霞也奔过来。尔康、晴儿、箫剑都顾不得遮书了,急急忙忙跑过来看。太监宫女赶紧为大家撑伞。尔康回头,对太监们挥手大喊: “不要管我们,赶快用油布去保护那些书!” 永琪弯腰扶住小燕子,着急的问: “小燕子,摔了哪儿?起来我看看!” “不要管我!赶快去救那些书!快呀!”小燕子爬向那些书,一面痛喊着,“哎哟!我扭到肚子了,好痛好痛……救书!救书!” 永琪看看小燕子,大雨中,只见小燕子脸色惨白,一急,就抱起她: “你不要吓我,不过是摔一跤,怎么会这样痛?你到底摔了哪里?” 小燕子虽然糊涂,也觉得这番痛楚,实在是不比寻常。 “我想我不大好,哎哟,你快传太医!我不对劲了!” 永琪脸色大变,抱着小燕子就往景阳宫跑去,再也顾不得那些书了。 当天,小燕子失去了她的第一个孩子。问题是,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怀了孕。 这件事,成为宫里一件“不可思议”的“大事”。那些“珍藏本”被弄得乱七八糟,事后,尔康和永琪,几乎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把藏书楼的书恢复旧观。以后,谁也不敢再让小燕子晒书了。珍藏本就算了,小燕子会让永琪这么珍贵的“龙种”,莫名其妙的失去了,简直是“不可原谅”的大错。太后几乎把脑袋都“摇掉”了。 “哪有晒书,会把孩子晒掉了的?肚子里有孩子,她居然去跳窗子,翻上翻下,什么用‘武功’晒书!哪有这么糊涂的娘呢!” 太后气呼呼,乾隆跟着扼腕。皇后、令妃和娘娘们,都叹息不已。当然,箫剑、晴儿、紫薇、尔康个个难受,就连景阳宫里的太监宫女,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等人,也都充满了“犯罪感”。 至于永琪,那晚守着小燕子,除了心痛,还是心痛。 “你怎么不告诉我?有了身孕是大事,你怎么可以不说呢?如果我知道你肚子里有孩子,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又晒太阳又淋雨,又搬东西又摔跤……” “我真的不知道,我不骗你,我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小燕子懊恼的说。 “这不是有感觉还是没感觉的事,这是有没有‘常识’的事,身子是你自己的,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就是糊涂嘛!谁知道这样就是有小孩?从来没有人教过我,如果我有娘,我就知道了……永琪,你不要骂我了,我也很难过呀对不起嘛!我没有经验嘛,下次我就懂了,你不要生气嘛……”小燕子可怜兮兮的看着永琪,心里是充满歉意的。 永琪听了,想到小燕子无父无母,一句“没有人教过”,多少辛酸!他心里更痛,着急的说:“我不是骂你,我也不是生气,你已经这样了,我怎么还会生气呢?我是着急心痛,丢了一个孩子,太可惜了!我也很自责,天天跟你在一起,感情那么好,怎么没有注意这个问题!” 小燕子勉强的笑着: “我还没准备好当娘呢!你一天到晚说我长不大,想想也是。我自己都是一个孩子,怎么当娘?老天一定知道我不会当娘,才收回了这个孩子!”她说着,眼里就漾着泪,“我好笨!我真的好笨!”她一阵心痛,忍不住伸手劈里啪啦的敲脑袋。 永琪急忙拉住她的手,放在脸上熨帖着。 “干吗这样?肚子痛还没好,还要把脑袋打痛吗?”说着,就深深凝视她,“谢天谢地,好在你没事…… 我们都不要难过,也不要自责了,小事一件嘛,生孩子有什么难?我们继续努力就是了!” 小燕子十分感动的点点头,忽然坐起身子大叫: “糟糕!那些书……那些书都是‘珍藏本’,是‘无价之宝’,被我弄坏了怎么办?我吹了半天牛,结果弄得乱七八糟,皇阿玛一定气死了!” 永琪急忙扶住她,情真意切的说: “躺下来!躺下来!不要激动,不要管那些书了!再多的‘珍藏本’,也抵不上你这个‘珍藏本’!再多的‘无价之宝’,也抵不上你这个‘无价之宝’!” 2 2 乾隆三十年来临了。 小燕子和紫薇,在这一年的年初,都绝对没有想到,她们那温柔的幸福,那平静的岁月,要在这一年面临最大的考验。无数的“狂风暴雨”,将要席卷着她们的世界。以前的种种经历,和这番“狂风暴雨”比起来,不过是一些“微风”而已。 这年的春节,小燕子依然精神抖擞。尽管身上一直没有喜讯,箫剑和晴儿也都陷在挣扎和痛苦里,她都不操心,认为“船到桥头自然直”。她对自己“怀孕”这种事,也不放在心上,她有太多要忙的事。春节的时候,她挖空心思,想的仍然是怎样别出心裁,设计一些节目,让皇阿玛和宫里的妃嫔阿哥格格们,大家乐一乐。 大年初三,宫里举行了一年一度的“跳驼比赛”。 跳驼比赛!这是皇宫里各种表演中,最最刺激的一项。这本来是蒙古武士的一种竞技赛,因为乾隆喜欢观赏,逐渐变成一种表演。到了这天,蒙古武士,个个盛装前来表演“跳驼”。宫里所有的亲王福晋、阿哥格格都来观赏,热闹非凡。小燕子爱这个比赛,绝对不输给热中武术的乾隆。 比赛是在皇宫竞技场举行的。 乾隆带着妃嫔坐在观众席上,华盖重重,嘉宾云集。竞技场两旁,站满了卫队,旗帜迎风飞舞。 乾隆居中而坐,永琪陪着乾隆,坐在乾隆左边,太后坐在右边。晴儿坐在太后身边,依次是皇后、令妃和其他妃嫔。永琪旁边,是紫薇及其他阿哥和格格。 比赛开始前,照例有蒙古美女,跳舞助兴。舞者服装艳丽,舞步神奇,看得皇室成员,个个目不暇接。 乾隆左顾右盼,见场面浩大,龙心大悦。忽然他发现少了一个人,惊奇的问永琪: “怎么没有看到小燕子?” “回皇阿玛,小燕子今天有些不舒服,恐怕不能来了!”“不舒服?她连这种热闹都会错过?太不可思议了!是不是很严重?” “不不不,不严重,不严重。”永琪一迭连声说。 太后眼睛一亮,看看永琪: “是不是有好消息了?有好消息可要告诉我!” 又来了!太后最关心的,就是小燕子有没有“好消息”。永琪听到这个题目就头痛,赶快顾左右而言他: “什么什么?风太大,听不清楚!” “听不清楚吗?我帮老佛爷再问你一次,是不是你要当阿玛了?”令妃笑了。 “也该有消息了,两个格格同时成亲的,紫薇的儿子东儿,都三岁了!小燕子上次那个,又晒书给晒掉了!真是天下奇谈!”太后嘟囔着。 紫薇不好意思的微笑了一下,永琪有点坐立不安了。幸好这时,比武开始了。 主持比赛的是尔康,他骑着一匹骏马,雄赳赳、气昂昂的奔进比武场,许多蒙古武士,穿着蒙古服饰,跟着尔康的马,跑步进场。到了乾隆面前,尔康翻身下马,甩袖跪倒,朗声说: “儿臣福尔康带领蒙古武士十二名,叩见皇阿玛,老佛爷,皇额娘,各位娘娘,皇伯皇叔!” 蒙古武士全部匍匐于地,声震四野的喊: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老佛爷千岁千岁千千岁!各位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各位阿哥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乾隆兴高采烈的说: “蒙古武士免礼!今天这个跳驼比赛,希望你们拿出蒙古的看家本领来!得到第一名的武士,朕有重赏!” “谢皇上恩典!”蒙古武士齐声说着。 尔康站起身子,打开名单,朗声报告: “蒙古武士腾尔丹上场!” 只见一名蒙古武士,牵着三只骆驼进场。骆驼满身披挂,戴着驼铃,头上插着羽毛,煞是好看。三只骆驼在看台前站定,武士站在胳驼一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原来“跳驼”是让胳驼排成一排站着,武士要一个斤斗跳越过这几只骆驼,有人一次可以翻过四五只胳驼,甚至有跳过八只胳驼的记录。当然跳得越多,就是功夫越好。武士们通常跳越过骆驼之后,还会跳到骆驼的驼峰上,做一些精彩的个人表演。这个比赛最好玩的地方,是那些骆驼,它们毕竟是动物,不会乖乖的站在那儿让你跳,何况胳驼的坏脾气是有名的,常常在表演中,骆驼会有各种状况发生,出人意外。这些武士,不仅要考验武术,还要考验应变能力,是个集武术、特技、表演和趣味于一炉的比赛。难怪乾隆和宫中诸人,都对这个比赛着迷。当然,有时胳驼出奇的听话,让每个武士都能尽兴表演,那也是很好看的。 这时,那个腾尔丹一个空翻,利落的跳过了三只胳驼,场上掌声雷动。武士在掌声中,飞身上了一只胳驼的背,然后,又一个空翻下地,然后,连续的空翻,上胳驼,下骆驼,上下自如,身手灵活,看得人眼花缭乱。 “好!太好了!”乾隆忍不住大喊。 看台上掌声雷动,欢呼不断。 一个人表演完了,尔康再度报名: “第二位武士,穆沙格上场!” 第二个武士牵出了四只胳驼,大家屏息以待。只见武士也是一跃而过,再在四只骆驼的驼峰上,脚步轻盈的跳来跳去,从这个驼峰,跳到那个驼峰上,跳了半天,不曾落地。大家看得叹为观止。 乾隆鼓掌叫好,大家跟着鼓掌。 第三位武士牵出五只胳驼,跳越之后,也开始跳上跳下,在骆驼背上施展各种绝技。有时站在胳驼背上,有时又倒吊在胳驼的肚子下面,有时正面骑着骆驼,有时又倒着骑着胳驼,看得大家眼花缭乱,乾隆更是心花怒放。这样一个一个武士出场,个个都身怀绝技,表演得精彩万分。然后,尔康声音一扬,朗声再报: “第六位武士,是戈戈紫宴晓!” 场上出现的,是一位体形瘦小的武士,身上穿着黑红相间的蒙古服,头上戴着黑色武士头巾,彩色的条纹裙子,打扮非常亮眼。这个武士一出场,就引起了大家一阵惊呼,因为,他居然牵出了十只骆驼! “十只骆驼!”乾隆嚷着,“难道他想创记录?从来没有人跳越过十只骆驼!” 武士一翻身,先给乾隆一跪。这个武士十分年轻,却留着两撇大胡子,头巾戴得很低,乾隆看不清楚他的面貌,觉得他貌不惊人,个子矮小,有种滑稽相。 “叽叽哇哇叽里咕噜吱吱嘎嘎”戈戈紫宴晓口齿不清的叽咕着,说了一句谁都听不清楚的蒙古话。 乾隆摇摇头,发表意见: “这个武士个儿太小,话都说不清楚,看样子就不行!十只骆驼,哼!” 永琪和紫薇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忍不住悄悄的笑。这个武士不是别人,正是古灵精怪的小燕子!所有的妃嫔亲王阿哥格格都被蒙在鼓里,谁也没有看出来。 只见小燕子站在一排骆驼的左边,先上上下下审察一番,再摩拳擦掌一番,再吐气扬眉一番,再装腔作势一番……终于,鼓足勇气,对着胳驼冲去,谁知,该跃起时算错了时间,没有跃起,反而一头撞在骆驼的肚子上,顿时撞得仰天一摔,摔了个四仰八叉。 乾隆哪儿见过这样离谱的表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众人也是笑得前俯后仰,妃嫔娘娘们,个个花枝乱颤。 只见武士爬起身子,再度摩拳擦掌,装腔作势……又对骆驼冲去,谁知,这次他没有从骆驼背上飞跃过去,却哧溜一声,从十只骆驼的肚子下面,钻过去了。 看台上一片笑声。乾隆揉着肚子,笑得差点岔了气。永琪又笑又摇头,这个小燕子,临时加了这么多动作,真是亏了她!她大概是大清开国以来,第一个表演“跳驼”的福晋吧! 在大家的大笑声中,小燕子放弃“跳越”这个动作了。一个倒翻,上了一只骆驼的背。接着,就从一只骆驼背上,一个斤斗翻到另一只骆驼背上,再一个斤斗又翻到另一只背上,就这样连续翻了十只胳驼。身子不曾落地。 乾隆大喜,站起身拼命拍掌。 “好呀!好功夫!朕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好的功夫,太好了!” 看台上欢声雷动,全体疯狂的鼓掌。 永琪看到小燕子这么成功,又有“笑果”,又有“功夫”,真是为她骄傲!他站起身子,满脸的笑,鼓掌鼓得手都痛了。紫薇与有荣焉,也满脸的笑,拼命鼓掌。 小燕子翻完,意犹未尽,居然在一只骆驼背上,表演起特技来。忽而伏在驼峰之间,忽而跳上驼峰之巅,忽而用单手倒立在驼峰上,身子打转,忽而站在驼峰上,转动身子,跳起舞来。一只驼峰不够用,她就双脚叉开,分别站在两只骆驼的驼峰上。 大家看得目瞪口呆。永琪却越看越惊,实在代小燕子捏一把冷汗,眼睛越瞪越大。 忽然间,两只胳驼开始往两边跑去,小燕子的双腿越拉越开,快要把她撕成两半了,她赶紧用脚兜着骆驼,嘴里叽叽咕咕的对骆驼说: “乖胳驼,好胳驼,别走开!靠拢!靠拢……” 一边说着,她一边拼命用脚尖勾着驼峰,把两只骆驼聚拢,大家看得提心吊胆,惊呼不断。好不容易,两只骆驼聚拢了,其中一只,突然发起脾气来,一声狂鸣,就跳了起来,想把小燕子掀落。 乾隆和众人都发出惊呼,全部站起身子看。只听到小燕子喊了一声: “哎呀!不好了!” 就看到那只暴怒的骆驼,瞪大了骆驼眼,张大了骆驼鼻,狂踹着胳驼蹄,横扫着骆驼尾……然后,胳驼腾身而起。小燕子再也支持不住,空翻下地,拔腿就跑。那只骆驼一转身,追着她跑。小燕子已经顾不得形象了,狼狈奔逃,身上的披披挂挂一路掉落在地,连胡子也掉了一半,只剩下半边贴在嘴唇上。胳驼依然紧追不舍,居然一口咬住她的裙子。小燕子大惊,开始和路轮抢裙子,只听到哧的一声,裙子撕破了。小燕子这才领教骆驼的脾气,拼命逃,胳驼拼命追。这样一来,引起其他骆驼的骚动,全部乱跑起来,场面一团混乱。武士们纷纷下场制伏胳驼,一时之间,驼铃毡子掉满地,武士胳驼满场飞,奔前跑后,好生热闹。 乾隆抚掌大笑: “哈哈哈哈!朕真是大开眼界!哈哈哈哈……太妙了!” 看台上,人人都笑得东倒西歪。 小燕子跑着跑着,一回头,和一只胳驼照了面,那只胳驼对着她张开大嘴,就喷了她满脸的口水,这一下,她慌了,看到面前有根旗杆,就抱住旗杆往上爬。谁知,那只胳驼居然在下面撞旗杆,旗杆哪儿禁得住小燕子的力量和胳蛇的撞击,顿时,剧烈的摇晃起来。摇了一阵,就砰的一声,倒向看台。还好看台的边缘支撑住旗杆,小燕子双手抱住旗杆,身子悬在看台外面,她大喊: “救命!救命……” 永琪看得心惊胆战,急忙飞奔过去,抓住她的手。小燕子这才危危险险的,拉着永琪爬上看台。 “你怎样?”永琪着急的问,“有没有受伤?” 小燕子对着永琪,嫣然一笑,就冲到乾隆等人的面前,一跪落地。她把下巴一抬,露出贴着半边胡子,满头大汗、眉开眼笑的脸庞,对乾隆嚷着: “皇阿玛新春吉祥!小燕子献丑了!小燕子给皇阿玛请安,给老佛爷请安,给皇额娘请安,给各位娘娘伯伯叔叔请安!” “小燕子!居然是小燕子!”乾隆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滑稽的小燕子。 永琪笑着站在小燕子身边,对乾隆拱手说: “皇阿玛!一点小小的娱乐,希望博得皇阿玛、老佛爷、皇额娘和大家一笑!” “小燕子,你的功夫练得这么好了,真让朕大为意外呀!”乾隆惊喜的说。 乾隆一夸奖,小燕子就得意起来,她站起身,对乾隆嚷着: “皇阿玛!本来应该更好的,我设计了一大堆动作,还来不及表演呢!都是那只骆驼,乱发脾气,突然又抬头又撅屁股,闹得我手忙脚乱,它还追着我跑,吃我的裙子,对我喷口水……害我都没有表演出水准来!” 太后一听,小燕子把“撅屁股”此等不雅的句子都说出口,不禁一叹: “唉!以为当了几年福晋,总有一些进步,怎么说话还是这样子?没规没矩!” 兴冲冲的小燕子不禁一呆。 乾隆急忙接口: “老佛爷,看在她这么卖命的演出上,就别跟她计较那些小毛病了!”他看着小燕子笑,“你这个蒙古武士,朕瞧着就有问题,怎么个子那么小?你那个蒙古名字,也怪怪的,什么咯咯吱吱的?” “皇阿玛!是戈戈紫宴晓!您倒过来念就明白了!”紫薇忍不住笑。 “戈戈紫宴晓,晓宴紫戈戈,哦!”乾隆恍然大悟,“小燕子格格啊!” 大家都恍然大悟,全都笑了起来。只有太后闷闷不乐,自言自语: “这样在骆驼背上翻来翻去,大概肚子里不可能有好消息了!” 乾隆没注意太后的念念有词,龙心大悦的大笑说: “难得你们这些孩子这么有心!表演这么好的节目给朕看!好呀!这个戈戈紫宴晓拿到了比赛第一名!皇阿玛赏你一个吉祥如意锁!” 乾隆把自己身上戴的金琐给了小燕子。 “哇!皇阿玛万岁!”小燕子欢呼。 蒙古武士全部跟着欢呼: “胜利!胜利!戈戈紫宴晓胜利!小燕子格格胜利!胜利……” 小燕子手举“吉祥如意锁”,环绕竞技场一周。乾隆笑得好大声。这次的跳驼比赛,在各种“演出失常”的情况下,却获得了空前的成功。 表演结束,乾隆的兴致仍然高昂。和太后妃嫔们,带着众多的阿哥格格,走在御花园里,乾隆的心情,好得不得了。看着满面红光的小燕子,乾隆真是爱进心坎里。他心血来潮,忽然说: “戈戈紫宴晓!朕刚刚看到了你的武功,现在,想试试你的文采!今年进入乾隆三十年了,新春大吉,你说两句吉祥话给朕听听!” “皇阿玛!”小燕子大惊,“要听吉祥话,紫薇一定比我会说!除了紫薇,晴儿也会说,怎样也轮不到我呀!我还是翻斤斗比较行!” “你翻斤斗,朕看够了!现在,就是要听你说吉祥话!” “皇阿玛,我看,还是不要让她说吧!”紫薇好担心,生怕小燕子一个“失言”,把乾隆的好心情赶走了。 “就是就是!还是我来说吧!”永琪急急的说。 “你们也别老是护着小燕子,难道几句吉祥话,就把她难住了?”乾隆问。 小燕子被乾隆一激,就忍不住了。 “说就说嘛!我也会说!皇阿玛……我跟您来一段‘数来宝’吧!” 小燕子说着,就拿着手里的一串驼铃,摇着打拍子。跳到乾隆面前,开始念: “皇阿玛,皇阿玛,相貌堂堂福气大,国有乾隆百姓夸,谷不生虫笑哈哈,老吾老呀幼吾幼,贪官污吏一把抓,万岁万岁万万岁,年年都是……都是……” “年年都是什么?”乾隆问。 “活菩萨!”永琪赶紧在小燕子耳边提示。 小燕子没听清楚,欢声接口: “年年都是泥菩萨!” “你说朕是‘泥菩萨’?是不是说朕虚有其表,没有用呀?”乾隆眉头一皱。 永琪急死了,在小燕子耳边低声喊: “活活活活!” 小燕子点着脑袋,用力的、大声跟着念: “活活活活菩萨!”说完,自己也笑了,更正着,“年年都是活菩萨!” 乾隆笑开了,紫薇、尔康、晴儿、永琪等人,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小燕子又跳到太后面前,开始念: “老佛爷,老佛爷,眼光威严看大家,看得燕子就害怕,心里哆嗦头发麻,但愿奶奶时常笑,年年开心像娃娃!” “只能给她四个字的评语:‘啼笑皆非’呀!”太后笑着摇了摇头。 “还好还好!对小燕子,不能要求太高!”乾隆接口,看着小燕子笑。 小燕子又跳到皇后面前,紫薇生怕她胡言乱语,急着帮她解围,赶紧抢着念: “皇后皇后变了样,不再让人心慌慌,佛前常常在烧香,见人就笑好慈祥,但愿母仪满天下,阿哥格格都喊娘!” 皇后确实变了样,这几年,皇后吃斋念佛,一心向善。不知道是不是“孽债”已了,皇后完全洗心革面,与世无争,是一个真正的好皇后了。跟着她的容嬷嬷,也改头换面,再也不和大家作对,专心致志的侍候皇后。有时,紫薇和小燕子谈起以前种种,几乎没办法把以前的皇后和容嬷嬷,和今天的二人相提并论。 晴儿听到紫薇念了,就技痒起来,忍不住拍拍紫薇,抢着先念: “紫薇紫薇好性情,琴棋书画样样行,山无棱来天地合,感动尔康结婚姻。生活美满样样有,祝你再添小壮丁!” “晴儿,你说些什么?”紫薇脸红了。 小燕子忽然灵感泉涌,生怕紫薇和晴儿抢着说,飞快的跳到令妃面前,抢着念: “令妃令妃心地好,老天保佑不会老,今年更比去年娇,皇上看了哈哈笑!生了格格生阿哥,今年再生小宝宝!” 令妃笑着,拼命去打小燕子。 “听听她这张嘴!都是皇上惯的,要她说什么吉祥话!越说就越不像话了!” 大家都笑,乾隆也笑,太后不禁拉住令妃的手,惊讶的问: “是不是你又有了?” “哎呀呀!哪有?哪有?大概是紫薇又有了!” “不是啦!”紫薇也急,“你们听晴儿胡诌!” 大家笑成一团,尔康看着晴儿,忍不住也想表演一番,跟着念: “晴儿晴儿真不差,年年都像一枝花,大家每次出状况,晴儿忙着打哈哈!听说箫郎人品好,今年嫁个好人家!” 晴儿听到最后两句,脸色都变了,紧张的回头看太后。幸好太后没有听出玄机。小燕子赶紧跳到尔康面前,再抢着念: “尔康尔康好才华,能文能武人人夸,御前侍卫新驸马,就怕命里犯桃花!紫薇紫薇你别怕,他敢不乖,我……”她故意拉长声,“踹死他!” “小燕子福晋,”尔康笑着喊,“怎么每个人都说得不错,到了我这儿,就变成这样了!” “你不知道,她的‘吉祥词’都用完了!”永琪一直笑。 “别打断我,轮到说你了!” 小燕子跳到永琪面前,打着拍子,还没说话,永琪飞快的说: “你别说,让我自己说吧!”就念着,“永琪有苦说不出,眼睛瞪得圆乎乎,皇上要听吉祥话,永琪心里在打鼓,就怕燕子出个错……” “一条小命就呜呼!”小燕子抢着大喊,笑得前俯后仰。 一时之间,御花园里全是笑声。太后和众多的娘娘们,掩口的掩口,弯腰的弯腰,个个笑得花枝乱颤。阿哥格格们,更是笑得吱吱咯咯。连打着华盖的太监和在一边侍候的宫女们,也都忍俊不禁了。 乾隆看着这样的一群好儿女,大家抢着说“吉祥话”,又听到这样的一片笑声,真是开心极了。 “小燕子!朕听你一句句说,虽然还是没什么墨水,也算够‘吉祥’了,可是,怎么到了最后一句,又把‘呜呼’两个字用出来了,你知道今天是大年初三吗?” “大家都‘吉祥’,我‘呜呼’没有关系!”小燕子笑嘻嘻的说。 就在此时,两个大臣兴冲冲的走来,往乾隆面前甩袖跪倒。 “奴才谢元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有什么事?这么急?要赶到御花园来?”乾隆惊奇的问。 一位大臣双手高举一个锦盒: “皇上大喜!真是祥瑞之兆呀!请皇上过目!” 早有太监上前接过,打开来,只见红丝带打着如意结,下面绑了一个制钱。 乾隆拿起制钱,不知道这两位大臣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两位大臣起身,带着一脸奉承的笑,必恭必敬的说: “皇上!这是今年铸币厂第一批的制钱!刚刚出炉的,奴才们检査的时候,发现了这一枚,上面居然有一朵‘祥云’,就在这儿!”他指给乾隆看,“这是上天的异兆,预兆今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启禀皇上,这个制钱是个吉祥物儿,戴在身上,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大吉大利,永保平安!请皇上随身配戴!”另一位大臣接口。 乾隆龙心大悦,拿着制钱左看右看。 “真的吗?这个制钱是个吉祥物儿?有这么大的好处?” 两大臣连连点首称是。 “哈哈哈哈!今年真是‘吉祥年’呀!”乾隆果然吃这一套,更加兴髙采烈,“朕正在这儿和大家说吉祥话,就来了一个吉祥物,这个制钱,肯定会逢凶化吉,永保平安的!”说着,就环视众人,眼光温柔的停在紫薇脸上,喊,“紫薇!” “皇阿玛!”紫薇急忙上前。 “你这孩子,从小多难,好几次死里逃生,让朕随时都为你担心。这儿既然有个吉祥物,朕就把它赏给你吧!”乾隆说着,就把制钱套在紫薇脖子上,“戴着,算是你的护身符吧!” 紫薇惊喜交集,感动万分,急忙请安。 “谢谢皇阿玛!” 小燕子高兴的抓着紫薇的手,跳着嚷着: “哇!我们今年,一定会好得不得了,我有皇阿玛的吉祥如意锁,你有皇阿玛的吉祥制钱!” 永琪和尔康,忍不住互看,都有说不出的欣慰。 吉祥如意锁,吉祥制钱,吉祥话……这一年,真的吉祥吗? 3 3 乾隆决定正月十六日,灯节之后的第二天,出发南巡,这是乾隆第四次下江南。和前面三次一样,也是“奉皇太后南巡”,去视察民情,勘察河道。既然太后去,乾隆的几位嫔妃,自然也要随行侍候。同行的有皇后、令妃、晴儿、紫薇、小燕子、永琪、尔康、福伦等人,是一个浩浩荡荡的队伍。本来,紫薇是不想去的,到底东儿还小,离不开亲娘。但是她才对乾隆说了一句: “皇阿玛,我这次恐怕不能陪您了,东儿才三岁……” 乾隆立刻打断了紫薇,不快的说: “有了儿子,你就没有阿玛了吗?” 一句话把紫薇吓了一跳,把尔康急得变色,把福伦也惊得魂飞魄散了。 “皇阿玛!您言重了!”紫薇惶恐的说。 “紫薇,你就不要扫大家的兴了!”小燕子嚷嚷着,“皇阿玛说过,我们两个,是皇阿玛的左右手,哪有人出门不带左右手的道理?” “哈哈!”乾隆大笑,“小燕子这话说得有理!哪有人出门把手留在家里的?” “皇阿玛,您放心,”尔康赶紧说,“家里又是嬷嬷又是奶娘,还有我额娘亲自照顾,东儿被保护得好好的,实在用不着紫薇管。皇阿玛的这只手,是跟定皇阿玛了!” “这才像话!”乾隆笑了。 紫薇没辙了,只得点头。心里,可是千千万万个无可奈何。 这晚,从宫里回到学士府,时间已经晚了,东儿偎在福晋的怀里睡着了。紫薇看着熟睡的东儿,离愁就把她紧紧的缠住了。她不忍把东儿交给奶娘,抱着东儿,回到卧房,亲着东儿睡得红通通的脸颊,几乎是痛苦的说: “东儿,对不起,额娘进宫一整天,都没看到你。你有没有想额娘?额娘可是时时刻刻在想你啊!跟皇阿玛去江南,一定很好玩,但是,要跟你分开那么久,不是要我的命吗?”尔康仔细的注视紫薇和东儿,心里有着感动,也有着疑惑。 “紫薇,东儿在你心里,真的比什么都重要吗?比皇阿玛都重要吗?” 紫薇想了想,诚实的回答: “这是不能比的,东儿还是个婴儿,这么脆弱,这么小,一点生活能力都没有,他需要我!皇阿玛是个大人,又是个皇帝,他身边包围着无数有本领的人,他呼风唤雨,什么都有,缺我一个,只是有些遗憾而已。当然……是东儿重要。” “那么,我呢?我和东儿,谁在你心里比较重?”尔康追问。 “尔康,你总不会跟自己的儿子吃醋吧?”紫薇惊奇的看尔康。 尔康眼中漾着笑意,深深切切的盯着她,煞有其事的说: “确实会啊!总觉得,自从有了东儿,你就变了。我再也不是你心里的‘惟一’了。你整天想的都是孩子,念的都是孩子,抱的都是孩子,牵牵挂挂的,都是孩子……我不知道,我在你和东儿之间,还有没有容身之地?” 紫薇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问: “你在说笑话吧?” “不!我说真的!”尔康答得一本正经。 紫薇心中一颤,把孩子放在床上,走到尔康身边,双手放在他的肩上,定定的看着他。 “让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这么爱东儿。因为,他是我和你的!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你的眼睛,你的眼神,你的笑,你的泪……他是另外一个你,这个你好小好小,身上有我们两个的爱,以前总认为爱很抽象,直到有了东儿,这才知道它是有形体有生命的!东儿凝聚了我们两个的爱,是你给我的,最最神奇的礼物啊!” 尔康被这样热烈的紫薇,深深的感动了。 “是吗?你爱他,因为你爱我?” “傻瓜!没有你,哪儿会有他?”紫薇搂住他,“怎么会有像你这样的人,去和儿子吃醋?难道你不爱他吗?” “我当然爱呀!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想着东儿的时候要同时想起我,不可以想着东儿,就忘了我!” 紫薇凝视着尔康,发现他眼里有着一种认真的神色,这种神色,让她惊颤了。或者,他真的会跟东儿吃醋,或者,他真的有失落感。或者,自己确实给东儿太多,疏忽了尔康。她拼命的思索,有些失措起来,就诚挚的,带着几分急促的说: “你一直一直在我心上最重要的地方,那里只有你和我,我心里牵牵挂挂的,还是你!我常想,如果世上没有你,我还会快乐吗?如果我只有东儿,没有你,我会满足吗?”她用力的摇摇头,“不会的!你是不能取代的,什么都不能取代的!你是我活下去的动力,我好爱好爱东儿,那是因为他是你的儿子,我真的很爱很爱你。” 尔康听到她这样的话,即使他们已经结婚好几年了,他仍然会心跳加快。他忍不住把她一把抱进怀里,非常恳切的说: “你带给我的幸福,实在太大了!我是逗你的,我怎么会和东儿吃醋呢?看到你这样爱东儿,让我常常陷在震撼里!我不知道,你有多少用不完的爱?你真的让我不能不爱你!也因为我这样爱你,有时,好怕和你分开!我知道,离开东儿,对你是件残忍的事,但是,让我离开你,也是一件残忍的事。所以,你还是勉为其难,跟我们一起下江南吧!” 紫薇感动的点点头。 尔康凝视着她,情不自禁,就俯头缠缠绵绵的吻住她。 小燕子完全无法体会紫薇的母爱,她从来没有当母亲的经验,弄不清楚紫薇怎么会把东儿看得比南巡还重要。但是,她了解箫剑对晴儿的相思,在南巡出发前,她忙得很,忙着要帮箫剑的忙,让他有机会参加南巡的队伍,还要安排他在行前,和晴儿见上一面。 因为元宵节是出发南巡的前一日,大家要忙着第二天的出发,无法庆祝灯节。年初十,宫里就提前过节,晚上,御花园里就开始放烟火了。 这晚,箫剑进了宫,在漫天花雨中,和晴儿躲在藏书楼的后院,悄悄的见了面。本来,应该去永琪的景阳宫,但是,永琪和小燕子人缘太好,景阳宫是乾隆、太后和几位小阿哥格格最爱来的地方,实在有些不安全。 永琪早已把侍卫调开了,箫剑独自在院中徘徊了许久,终于看到永琪和小燕子,带着晴儿匆匆忙忙的奔来。 “你们赶快说话,把握时间,我们去把风!”小燕子把晴儿往箫剑身边一推,就拉着永琪,跑到后院的门口去把风了。 小院中剩下箫剑和晴儿。四目相对,恍如隔世。箫剑凝视着晴儿,见她眼睛闪亮,跑得脸孔发红,气喘吁吁。眼里又是害怕,又是期待,又是娇羞,又是狂热……晴儿这种能够诉说几千几万种情绪的眼光,每次都会把他所有的壮志雄心,全部融化。他不由得奔上前去,把她的手紧紧一握。 “晴儿,见你一面,真是难如登天!” 晴儿四面看看,紧张得不得了,被箫剑握住的手,微微震颤着。 “我觉得这样很不好,给老佛爷发现,我一定活不了!”“可是,你还是来了!” 晴儿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明知道不对,还是跟着小燕子跑,自从认识你,我整个人都变了,其实,我……我不是那种姑娘……” “不是哪种姑娘?”箫剑紧紧的盯着她。 “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姑娘……”晴儿讷讷的说,“我是很严肃的,平常连大笑都不敢的,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大胆的事……” 一朵烟花,在天空散开,无数散落的火星,跌落在晴儿的眼里,闪闪烁烁。 箫剑再也无法自持,紧握了她一下,积极的、热烈的说: “听我说,我要进宫一次,实在不容易!我没有时间慢慢来治好你的犯罪感,消除你的道德观!自从在小燕子的婚礼上见到你,我就着魔了!以前的洒脱,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我知道,我们隔着这道宫墙,像是隔了千山万水,未来是最渺茫的梦,但是,我还是不能不想你!我只要你一句话,你对我有没有同样的感觉?如果有,铜墙铁壁,我也要闯!你,有没有同样的感觉?” 晴儿情不自禁,抬头热烈的看着他。 “到了这种时候,你还要问这样的废话!” “那么,我们两个不能这样拖下去了!我们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你向老佛爷坦白,要求老佛爷,把你指婚给我!” “目前,这条路是走不通的!”晴儿哀恳的看着他,“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给你多久?一眨眼,就四年了!为了你,我在北京东晃西晃了四年,生活的重心全变了,什么‘两脚踏翻尘世路,以天为盖地为庐’,都成了废话!生活里剩下的,只有‘等待’,这……”他痛苦的吸了口气,“实在不是我要的日子!” “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如果你真的对我有心,我们还有一条路!” “你说!” “这次皇上南巡,尔康千方百计把我也报在随行队伍里面。这样,我和你在路上有许多机会……”他凝视着她,把她的手,往自己怀中紧紧一拉,“你什么都丢下,跟我走!” 晴儿整个人惊得一颤。 “你……你要我跟你逃走?” “是!尔康、紫薇、永琪和小燕子都会帮我们,我们就远走髙飞吧!” “可是……可是……这样做,老佛爷会伤心的,我不能伤老佛爷的心!” “到底,还是老佛爷在你心里,比我重!”箫剑有些生气了。 晴儿心中一痛,伤心的凝视他,有口难言,眼泪就冲出眼眶。 箫剑顿时后悔了: “我不该说这句话,我收回!你有你的立场,你的难处!” “我们或者还有机会,我希望老佛爷喜欢你,接受你。老佛爷虽然有些霸气,但她老人家一直将我捧在手心上疼着,只要时机成熟,我就跟老佛爷坦白,好不好?” 箫剑沉痛的摇摇头,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和乾隆之间的“杀父之仇”,顿时心烦意乱起来。 “你的心我都懂,但是,我有许多事,是连你都不知道的,我一直没有时间,跟你好好的谈……你的老佛爷如果明察秋毫,大概永远不会接受我!” 晴儿惊怔着,箫剑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还来不及细问,院子外面,忽然传来小燕子重重的咳嗽声,接着,就是容嬷嬷那高亢的声音: “老佛爷,这儿有个台阶,您走好!绿娥,赶快给老佛爷照着路!灯笼举高一点!老佛爷,这儿黑,您慢慢走……” 晴儿和箫剑,立即变色了。 院落外面的小燕子和永琪,也惊得一身冷汗。只见太后在皇后和容嬷嬷的搀扶下,寻寻觅觅的走了过来。后面跟着一排宫女,提着灯笼。太监再一排,也提着灯笼。照得四周,光亮无比。 “今晚的杂耍没什么意思,难怪老佛爷不爱看!”皇后说着。 “奇怪!这晴儿跑到哪里去了?”太后到处看。 小燕子赶紧凑在永琪耳边说: “不好!老佛爷过来了!赶快想办法,别让老佛爷撞个正着!”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永琪急得团团转。 永琪还在“想办法”,太后等一行人已到眼前。情势紧张,小燕子想也不想的冲了出去。一面给太后皇后请安,一面大声的说: “老佛爷吉祥!皇额娘吉祥!大家都吉祥!” 太后被突然从暗处蹿出来的小燕子吓了一大跳,拍着胸脯说: “你怎么突然冒了出来?吓我一跳!晴儿呢?有没有跟你在一起?” “晴儿……晴儿……”小燕子支支吾吾的说着,眼睛望着树梢,东张西望,忽然大叫,“什么人?你躲在树上干什么?” 小燕子一面大叫,一面飞身就上了树梢。 太后、皇后、容嬷嬷和宫女太监们,全部惊愕的跟着小燕子往树上看。 小燕子飞上树梢,不料有只大鸟,正在栖息。被小燕子所惊,发出呱的一声大叫,扑棱棱的飞起。 小燕子再也想不到树上有这只鸟,惊得“哇”的一声大叫,就从树上摔落在地。 “小燕子!”永琪一面喊着,一面奔出来接,已经迟了,小燕子摔在地上,哎哟哎哟哼哼。永琪赶紧把她拉起来。 “你怎么了?摔着没有?不是练了好久的轻功吗?在胳驼背上都能翻斤斗,怎么还会摔下地?” “哎哟哎哟!”小燕子揉揉这儿,揉揉那儿,惊魂未定,“树上居然有只大鸟,简直是‘一鸣惊人’,吓得我差点‘一命呜呼’!还轻功呢,哪儿来得及运功……” “小燕子,”永琪惊喜的说,“你连说了两句成语耶!用得也恰到好处!” 太后狐疑的看看小燕子和永琪,再看看那棵树。 “你不是看到树上有个人吗?”太后问。 “有个人?”小燕子想了起来,急忙点头,“是啊是啊!大概就是那只鸟!” “你把一只鸟看成一个人?我看,你也该像你皇阿玛一样,配一副西洋眼镜戴戴!”太后盯着小燕子说,语气不太高兴。 “嘿嘿!是啊!嘿嘿……”小燕子对着太后傻笑。 太后对着这样的小燕子,真是哭笑不得,一点办法都没有。她不以为然的说: “你这个毛躁脾气,一点改进都没有!怪不得连一个孩子都保不住,如果肚子里有消息,这一摔,又摔掉了。你就不能像个福晋的样子吗?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永琪老大不小了,总得有个儿子,我看,还是早点纳一个侧福晋,再选几个侍妾,为日后‘选秀立妃’作个准备!” 小燕子和永琪一惊,永琪就反射一般,冲口而出: “什么侧福晋,什么选秀立妃,老佛爷不要开玩笑了!”太后一本正经的直视着两人,郑重的说: “我一点也不开玩笑,这事,我和皇上已经商量好久了!”她看看皇后,“你不是在帮忙物色吗?” 皇后赶紧回答回老佛爷,“还在慢慢挑呢!这事也不急,小燕子还年轻,今年一定会有好消息的!”说着,就对小燕子和永琪做了一个眼色,挽住太后,“咱们往那边走!”她指指另外一个方向,“说不定,晴儿已经在慈宁宫等您了!” 皇后和容嬷嬷就簇拥着太后而去。 箫剑和晴儿的一场私会,总算有惊无险的过关了。但是,这晚,在景阳宫的卧室里面,小燕子却陷进深深的沮丧里。看着永琪,她困惑又委屈的问: “什么‘选秀丽妃’?是嫌我长得不够‘秀丽’,要给你再找几个‘秀丽’的妃子吗?我虽然长得粗一点,不够秀丽,也是你心甘情愿娶进门的,现在要把我摆在一边,给你再‘选妃’,那我算什么?” “是‘选秀女’‘立妃子’的意思,不是嫌你不够秀丽!”永琪赔笑的说,“‘说选妃’实在有语病,我只是阿哥,哪有资格‘选妃’?” “没资格也是这么一回事,有资格也是这么一回事,反正就是要给你再讨几个老婆,选妃就是选妃嘛,还要啰嗦什么?”小燕子懊恼气愤的说。 “好好好,随你怎么说!”永琪苦笑。 “老佛爷就是不喜欢我,不管我怎么努力,她就是不喜欢我!我说什么,做什么,全都‘不合体统’、‘没规没矩’,我真不懂,一定要能背书说成语才合体统,才有规矩吗?” 永琪上前拉住她,坚定的看着她。 “你要明白,‘规矩’是皇室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规范,上自老佛爷、皇后、妃嫔,下至宫女,人人都要遵守,不合礼就是不懂规矩。有时,我也觉得挺受不了,一点自由呼吸的空间都没有。直到你飞入皇宫,什么规矩都不懂,完全照自己的方式过活,你的无拘无束、你的自由奔放、你的直言无惧,都是我最喜欢的地方,说真的,我一点都不希望你改变啊!” 小燕子感动得红了眼眶。 “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也想为你努力的背诗学成语,希望自己可以像紫薇和晴儿一样四个字的说话,但是,我就是说不惯嘛!老佛爷又总爱挑我的毛病,每次决心要念书了,一气之下又跑去练武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是……可是……我再怎么不好,你也不能去娶侧福晋、侍妾、妃子呀!” “我跟你发誓,我心里除了你之外,再也容纳不下任何人,我也不要侧福晋什么的,我只要你一个。但是,老佛爷是说到做到的,今天又对我们说了一次,看来,这事儿已搁在老佛爷心上很久了。” 小燕子一听,就方寸大乱起来。 “那……那要怎么办?”她挣脱永琪的手,在房间里焦急的走来走去,下决心的说,“那好!我先去背你给我的《成语大全》,我把三千多个成语全背起来,我就一定能够四个字、四个字的说话,到时候,老佛爷心里一喜欢,就不会硬要帮你选妃了。”说着,她就冲到桌子前面,打开抽屉,把永琪写的《成语大全》翻出来,说念就念。四年来,这本《成语大全》,随时会被她翻一翻,都快翻烂了。 “哼!”她清清嗓子,朗声的念,“不充不卑,是不抵抗,也不自卑的意思。” “后面一半对了,前面不对。”永琪更正着,“这‘不亢’的‘亢’字是高傲的意思,整句就是:不高傲也不自卑的意思。小燕子,有进步喔!” 小燕子被永琪一夸赞,就得意起来,一笑,继续念着: “不分青红皂白,意思就是不会分绿色、红色、皂荚和白色。不过,不会分辨颜色和‘皂荚’有什么关系啊?” “这‘皂’字也是颜色的一种,是黑色之意。”永琪解释。“可是,不会分辨颜色,这句话到底有什么意思?” “当然有意思啰!你想想,颜色都分不清楚了,那么,怎么可能分辨其他的事?所以啊,‘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不辨是非曲直的意思,如此一来,也就无法理解事情的真相了。” “是这样的啊!”小燕子恍然大悟,眼睛一转,像说京剧道白般说着,“老佛爷‘不分青红皂白’,小燕子就倒大霉也!” 永琪扑哧一笑。小燕子再翻页。 “不由自主,就是不可以由自己作主。” “意思差不多,往深一层解释就是,由不得自己作主,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意思。” 小燕子朝永琪一笑,转动着灵活的眼珠,说: “永琪‘不由自主’的想选妃,小燕子‘不由自主’的想打人。” 永琪不禁大笑起来: “你这句子既不通顺,意思也不对。应该是:老佛爷‘不由自主’要为永琪选妃,永琪‘不由自主’的奔向小燕子。这样才对嘛!” “是吗?是吗?我才不信呢!”小燕子噘起嘴。 永琪把她拉进怀中,用胳臂拥着她,郑重的说: “你就是我的一切,什么荣华富贵都比不上一个你来得珍贵。” 他看到她明眸皓齿,巧笑嫣然,三分醋意,七分柔情,就有些意乱情迷。小燕子推开他,继续拿起《成语大全》。 “不要打断我,我要念成语!”她念着,“不亦乐乎、不甘示弱、不可救药、不可思议、不伦不类、不屈不挠……唉!”她瞪着《成语大全》,自言自语,“永琪选妃,不亦乐乎!小燕子不甘示弱,背成语背得不可救药,笨得不可思议,解得不伦不类,还好不屈不挠……” 永琪越听越惊奇,怎能说小燕子毫无进步呢?她不但能够念出这些成语,还能活用这些成语了。这四年,她的努力是有目共睹的,只怪太后看不出来。他心里感动,忍不住把她一抱: “小燕子,你真聪明。你让我‘不由自主’‘不能不爱’。别念成语了,我们先恶补另外一项更重要的功课吧!” “还有更重要的功课?”小燕子一惊。 永琪一低头,吻着她的唇,再在她耳边低语:“赶快生个孩子啊!” 小燕子又羞又笑,情不自禁的搂住他的脖子,反应着他的吻。然后,两人吃吃笑着,双双滚上床。 4 4 乾隆三十年正月十六日。 车队、仪队、马队、侍卫队……浩浩荡荡的停在宫门前。 太后、乾隆、皇后、令妃、永琪、小燕子、紫薇、尔康、晴儿、箫剑、福伦和众多随行的宫女太监们,正在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宫女嬷嬷太监们还在奔前奔后的为自家主子递上箱笼物品。送行的文武百官,列队在白玉桥上,等着送行。太后嫔妃们,这个掉了钗环,那个掉了帕子,场面又是热闹,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太后在一群人的前呼后拥下上了一辆车,晴儿跟在后面。 箫剑、尔康、永琪都上了马,箫剑忍不住回头看晴儿。晴儿和箫剑四目一接,就闪神了。 容嬷嬷扶着皇后,上了另一辆车。 乾隆也在众人簇拥下,准备上车。上车前,他忽然站住,想了想说: “朕先陪老佛爷坐车,坐一段再换车吧!来!”他嚷着,“小燕子!紫薇,你们两个也来,陪着朕和老佛爷!” 小燕子和紫薇刚刚上了另一辆车,听到乾隆的呼唤,急忙下车,奔向前面。 “来了!来了!”两位格格不住口的应着。 小燕子猛然站住,摸摸自己的腰和口袋,忽然掉头就往宫门里面跑,对紫薇喊: “糟糕!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我回去拿!” “不要拿了,大家都在等我们了!”紫薇急呼。 小燕子早已像箭一般的冲进宫里去了。 永琪和尔康在马背上,看得一惊。 “五阿哥,这怎么办?总不能让皇上等她吧!”尔康着急的问。这些年,尔康在皇室众人面前,都喊永琪五阿哥,私下里,才直呼名字。永琪的地位,越来越尊贵,他们两个感情再好,宫里的礼数,还是不能不顾。 “我去把她追回来!” 永琪翻身落马,也像箭一般的追去了。 小燕子冲进了卧室,一阵翻箱倒柜,永琪跟着冲了进来。明月彩霞看得发呆。 “忘了什么?不要拿了!快走!”永琪去拉小燕子。 “不行!不行!一定要拿!这东西太重要了,我放在哪儿了?”小燕子拼命找,衣服帕子被她拉了一地。 “格格在找什么?我们也来找!”明月和彩霞也急急帮忙,大家翻箱倒柜。 小燕子找到了自己的鞭子,急忙缠在腰间。 “鞭子啊?这也值得回来拿!” “不是鞭子,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她忽然喜悦的大喊,“找到了!找到了!”她拿出一个锦盒,打开来,原来是乾隆给她的那块免死金牌!她一把抓起金牌,扬起眉毛说:“皇阿玛给我的免死金牌!这一路,会不会掉脑袋,谁都不知道,还是带着比较好!”说着,就把金牌揣进怀里。 “哎哟!小燕子……”永琪惊出一身冷汗,“我早晚会被你吓死,到时候连免死金牌都救不了!皇阿玛、老佛爷都在那儿等,你居然在找这个!” “呸呸呸!出发第一天,要说吉祥话,懂不懂?”小燕子连声呸着,拉着永琪,脚不沾地的奔回队伍。 站在广场上送行的文武百官,妃嫔太监宫女们人人侧目。车上、马上、所有的人早已各就各位。大家目瞪口呆的看着永琪和小燕子直冲过来。 太后和乾隆从车窗伸头往外看。太后不住的摇头,问乾隆: “皇帝,你瞧,这小燕子改好了吗?我看她一点都没变!这宫廷礼仪,她到底懂不懂?哪有让长辈在这儿等她的道理?”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总要给她时间嘛!”乾隆尽管摇头叹气,语气还是纵容宠爱的。 小燕子终于奔到车子前面,众宫女在外面推,许多手在里面拉,小燕子跳上车,一面喘着气,一面对太后乾隆打躬作揖带请安: “皇阿玛,老佛爷!对不起!对不起!” “好了!好了!赶快坐定吧!” 小燕子挤到紫薇和晴儿的中间坐下。 紫薇拍着胸口,晴儿摇着头,小燕子讪讪的笑。 永琪回到前面,飞身上马。箫剑对他摇摇头,眼里带着无奈的笑意,这个妹妹,真亏永琪受得了她!尔康策马,前前后后的巡视,再看向乾隆。乾隆举手示意。 尔康见一切就位,就快马上前,对永琪说道: “五阿哥!可以出发了!” 永琪举手,大声说道: “出发!” 浩浩荡荡的队伍,往前动了起来。 大殿前,文武百官全部躬身,朗声高呼: “奴才恭送皇上老佛爷,一路平安!” 无数的太监宫女妃嫔们,全部跪了下去,惊天动地的喊着: “皇上一路吉祥!老佛爷一路吉祥!各位娘娘一路吉祥!各位阿哥格格一路吉祥……” 就在这“一路吉祥”声中,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响起,仪队、车队、马队、卫队,浩浩荡荡的前进。 旗海飘扬,马蹄杂沓,车轮辘辘,脚步匆匆乾隆的队伍绵延不断,煞是壮观。出了城,郊外那扑鼻的青草味和泥土味,就给大家带来一阵清新的感觉。还是正月,大地还没从隆冬中复苏,景致有些萧索。但是,许多青草已经挣扎着想冒出头来,枯黄的大地上,散播着东一片西一片的早绿。给“野火吹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唐诗,写下最清楚的批注。太后看着窗外,不禁高兴起来: “出了城,空气闻起来都不一样了!” “老佛爷不知道,今年出门比较早,如果是三月出来,到处都闻到花香呢!”紫薇笑着说,想起上次和乾隆“微服出巡”的经过。 晴儿不住伸头往车子外面看,箫剑骑马在外,也不住回头往里看。不知不觉,箫剑的马,就傍着乾隆的马车而行。紫薇和小燕子发现这个,两人互视一眼,就赶快换位子,把晴儿换到窗边去。 “不要这样子,我坐那边就好!”晴儿紧张的低声说。 晴儿要躲,小燕子拼命推,三个姑娘推来推去。 “晴儿,你今天怎么啦?坐立不安的?”太后奇怪的问。 “回老佛爷,是……小燕子……”晴儿哼哼着。 “小燕子,你又怎么了?”乾隆奇怪的问。 “我……我……”小燕子笑着,“我们在看,有没有蜜蜂蝴蝶。” “我记得,你们有一首歌……”乾隆想了起来,“什么蝴蝶儿忙,蜜蜂也忙的,唱来听听!”乾隆说道。 三个姑娘彼此互看,开始唱歌。 车外,尔康、永琪、箫剑听到车内的歌声,依稀回到往日,不禁相视而笑。但是,箫剑的笑容带着苦涩。尔康就催马过去,和他并行。 “你跟晴儿谈出结论了吗?这次南巡,如果有机会,要不要行动?”尔康低问。 箫剑沮丧的摇摇头: “晴儿不肯,她那个人,心地太善良,责任感太重。从小受着宫里的教育,传统的道德观早把她牢牢的锁住了!她不像紫薇也不像小燕子,她是一个囚犯,是她自己的囚犯,除非她愿意挣脱枷锁,否则,永远不能自由!” 尔康点头,对于晴儿,他是深深了解的。箫剑说得不错,晴儿是自己的囚犯!他暗中叹息,不行!他不能坐视晴儿老死在皇宫里,除非晴儿获得幸福,他和紫薇才会没有遗憾。 三位格格的歌声清脆悠扬,传进了皇后和容嬷嬷的车里。皇后看看窗外,听着歌声,觉得这一切都好不真实。这是自己吗?往日种种,还在心底烧灼着。 “容嬷嬷,我不是在做梦吧?”她轻声问。 “皇后娘娘,咱们早晚一炷香,总算感动了菩萨。您不是做梦,奴才给您贺喜了!多少年的等待,等到了今天,又可以和皇上一起出门!奴才会每天为皇上烧香,为娘娘烧香……还为那两位格格烧香!” “容嬷嬷,你知道吗?”皇后诚心诚意的说,“我已经一点也不为自己着想,我只想着皇上!但愿皇上一路平平安安,福体健康,精神愉快,为老百姓多做一些事,成为众望所归的好皇上!至于我和十二阿哥,我都不在意了!” 容嬷嬷含泪,感动而了解的拍着皇后的手,拼命点头。 “奴才懂!奴才都懂!” 皇后不再是以前的皇后,她重生了。容嬷嬷跟着她,也重生了。 乾隆南巡,主要是从运河直下江南。但是,水路与水路之间,都要车车马马来接。这一路,实在是劳师动众。队伍所经之地,地方官都会带着百姓,夹道欢呼。 这天,队伍进入了山东境内,马车外的景致有些荒凉。大队人马正在前进,就看到一队马队,举着旗帜,迎面而来。身先士卒的官员,身穿正二品官服,长得人高马大,带着武士,飞马迎来。 “前面是什么人?”福伦赶紧喊,伸手让乾隆的队伍停下。来人带着官兵和武士,全部滚鞍落马,匍匐于地。 “卑职山东巡抚方式舟迎驾来迟!”官员谦卑的朗声说道。 “原来我们已经到了山东境内了。方巡抚,请起!我带你参见皇上!”尔康说。 尔康就带着方式舟到了乾隆面前。方式舟行礼如仪: “卑职方式舟参见皇上,参见老佛爷,接驾来迟,罪该万死!” “起来!起来!”乾隆心情良好的说,“刚刚才入境,你们就到了,怎么还说‘来迟’呢?不迟不迟,你带路!咱们赶快上路吧!” “喳!奴才遵命!” 方式舟起身,上马,带着精锐武士们前行。 整个队伍跟着方式舟的队伍前进。 队伍进人小村庄,只见百姓们衣着光鲜,匍匐于地,夹道欢呼: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老佛爷千岁千岁千千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阿哥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 乾隆向百姓挥手,百姓更是欢呼雷动。 蓦然间,在百姓群中,有一个中年人,冲出人群,对着乾隆的车子,飞奔而来。他手里高举一份奏折,是个长长的纸卷,没命的大喊: “皇上!请明察秋毫……为老百姓作主啊……皇上……” 永琪、尔康、福伦、箫剑全部大惊。永琪大吼: “什么人?快保护皇上!” 四人赶紧策马过来,保护着乾隆的马车。 同时,方式舟一声大喝: “居然敢拦皇上的路,杀了他!” 方式舟的手下,几个身手不凡的武士就飞身而起,直扑拦路人。 尔康急忙阻止,大喊: “慢着!不能杀……” 永琪也大喊: “审问清楚,再杀不迟!” 说时迟,那时快,武士们已经捉住了拦路人,拦路人凄厉的喊着。 “皇上!百姓苦……百姓苦……百姓苦苦苦……” 只见一个武士,干净利落的手起刀落,“喀嚓”一声,拦路人的脑袋已经滚落在地。 随着鲜血的四溅,百姓们发出惊呼。乾隆的车队,也人人震惊。太后惊呼,皇后惊呼,令妃惊呼,小燕子惊呼……晴儿急忙把太后抱进怀里,吓得脸色发白。紫薇蒙住脸不敢看。 乾隆骤然变色。 小燕子再也忍不住,摸了摸腰间的鞭子,就从车窗里飞了出去,喊着: “大胆!老佛爷在此,你们居然敢在老佛爷面前杀人!”小燕子一面喊着,一面拔出腰间的鞭子,一鞭’打向那个武士。武士大惊之下,仓促应战,舞着长剑还击。这样一来,永琪真是怒不可遏,大叫: “好呀,你敢和格格动手!” 永琪一剑劈了过去,其他几个武士仓促应战。 箫剑一看不对,方式舟的武士,居然敢和阿哥格格动手,岂不是反了?而且他们个个身手不凡!擒贼要擒王,他拔剑在手,直奔方式舟。岂料,方式舟的武士,把他围在中间,竟然和他也打了起来。刹那间,大家已经打成一团。 这样一场混乱,惊得乾隆目瞪口呆。 地上,风吹着那张奏折,一路卷走。 一个方式舟的武士,迅速冲上前去,弯腰去捡那张奏折。尔康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忽然长剑出手,直射向那张奏折,把奏折钉在地上。武士大惊,慌忙站起身子: “额驸大人!奴才正要给皇上呈上去!” “不用了!我来!” 尔康飞驰过去,拾起长剑和奏折。 这时,箫剑一番猛攻,把武士们纷纷打退,一剑直指方式舟的咽喉: “方大人!你到底在做什么?你看看清楚,你的手下,在和谁动手?” 方式舟如梦初醒,这才反应过来,对武士们大喊: “怎么敢跟五阿哥和还珠格格动手,你们疯了吗?不要脑袋了?停止!停止!” 武士们长剑乒乒乓乓落了一地,全部跪倒在地,齐声大喊: “五阿哥饶命!还珠格格饶命!” 方式舟扑奔乾隆面前,一跪落地,颤声说道: “奴才罪该万死!没有调教好手下,他们经验不够,这是第一次接驾,生怕皇上有闪失,全心要护驾……奴才杀了他们,给万岁爷压惊……” 乾隆恼怒的大声说: “还要杀人吗?还没杀够?” “是是是!”方式舟磕头如捣蒜,想想不对,赶紧改口,“不是不是不是!奴才不杀人……奴才不敢了!万岁爷息怒!”乾隆皱皱眉头,十分不悦: “起来!不要再吓到老佛爷!” “是是是是是是……” 尔康已经拾起那张奏折,策马过来,把奏折递给乾隆:“皇阿玛!奏折在这儿!不管那个人是什么来路,为这张奏折已经送了命!看看奏折,说不定真有冤屈呢!” 乾隆接过奏折,方式舟忍不住抬头看。 晴儿、紫薇、太后和车外的福伦、尔康、小燕子、永琪、箫剑等人,也都围过来看。乾隆打开奏折。不料,奏折竟是一张白纸,什么字都没有。 “一张白纸?”乾隆瞪大眼睛。 “啊?一张白纸!”大家都惊奇不已。 方式舟赶紧奏道: “启禀皇上!奏折显然是假,皇上这次南巡,路线早就拟定,如果有人存心不良,拦路喊冤再下手,是最可能的办法,卑职不能不防!” 乾隆看看方式舟,看看跪了一地的武士和老百姓,想到竟有刺客,心里一寒,游兴全消,黯然的说: “大家不要跪了,继续向前走吧!” 方式舟和众武士急忙谢恩起身。方式舟一个手势,老百姓又夹道欢呼起来。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老佛爷千岁千岁千千岁!各位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乾隆不动声色,把那张奏折收进了衣袖里。 6 6确实,方式舟跑了。 在雨荷坟前,方式舟已经知道大事不妙。乾隆凌厉的眼光,五阿哥尔康等人的敏锐,连那个文弱的紫薇格格,都不是省油的灯。所有做贼的人,都有心虚的地方。方式舟不是一般的小人物,他很工心计,是经过大阵仗,经过斗争倾轧,不择手段,才有今天的地位的。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仓促逃亡的。可是,这次接驾,从拦路人现身,小燕子等人动手开始,他就感到背脊发冷,寒毛直竖。他深知乾隆的厉害,也早就有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的打算。所以,当乾隆用膳时,他已经带着两辆马车,里面是他的家小和财物,再带着一群武士,亡命天涯。那些武士,都有把柄捏在他的手里,不能不从。 一行人向前疾奔。 忽然,后面烟尘大作,小燕子、永琪、箫剑在前,策马狂奔。尔康带着一队卫队在后,大家飞快的追了上来。箫剑大喊: “方式舟!你果然是个大贪官,居然畏罪潜逃!我箫剑来也,看你往哪儿跑?赶快投降!” “方式舟!”小燕子追在最前面,大叫,“皇阿玛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捉拿你!你还敢逃?我小燕子要为所有饿死的老百姓,向你讨命!” “不要再逃了!”永琪也喊着,“你跑不掉的,赶快跟我们去见皇阿玛!” “皇家侍卫在这儿,全是最好的高手,你作恶多端,死期已到,还不下马认罪!”尔康更是威风凛凛,带着的卫队,个个精悍。 方式舟回头一看,对武士们大喊: “大家挡住他们!快上!” 那些武士,就挥舞着武器,掉头对箫剑等人直冲过来。 “把那个假格格捉住带走!”方式舟下令。 “想捉住我,你试试看!” 小燕子怒不可遏,一鞭子挥向方式舟,早有武士围攻而来,她只好先和武士交手。虽然她这些年,功夫练得不错,要和训练有素的武士交手,还是有些捉襟见肘,何况寡不敌众,几下子,她在马背上就坐不住了,只得翻身下马,和武士奋战。 永琪生怕小燕子有失,飞跃到小燕子身边,保护着她,和几个武士打得天翻地覆。永琪看到那些武士,居然胆敢再一次和阿哥格格动手,实在太可疑了,大声问: “你们都不要命了吗?我是五阿哥,这是还珠格格,你们为什么不效忠皇上,要效忠这个大贪官?赶快投降,或者可以饶你们死罪!” 永琪喊话中,一个武士长剑直逼他的面门,竟然武功了得。永琪大惊,不敢分心了,急忙应战。小燕子大喊: “不要跟他们讲理了,全是‘一兵之猫’,物以类聚!打呀!” 永琪手里的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心里仍然一喜。小燕子的成语,确实进步了,把“一丘之貉”念成“一兵之猫”是大家最爱的笑话之一,和她的“一鸟骂人”并列“小燕子语录”里的前几条,她也常常用来“自嘲”一番。但是,那句“物以类聚”却用得恰当之极。他心里想着,手上不敢松懈,左刺右刺,前刺后刺,一连刺伤了好几个敌人。 “五阿哥!”尔康大喊,“你保护小燕子,我带人去围堵那两辆马车!” 尔康就带着几个侍卫,直奔马车,方式舟大惊,对武士们急喊: “保护几位夫人和少爷小姐……” 箫剑连续摔倒几个围攻的武士,直奔方式舟,大叫: “尔康!你去抓那些‘夫人、小姐、少爷’!这个方大人就交给我!”说着,就像大鸟般飞身而起,直扑方式舟,嘴里大喊着,“你恶贯满盈,我箫剑来也!” 方式舟抬头一看,箫剑像只大老鹰般从空中飞扑而下,大惊。正想奔逃,哪儿来得及,箫剑已经落在方式舟的马背上,马儿长嘶,带着二人狂奔。奔了一段,箫剑拉着方式舟的衣领一摔,方式舟落下马背,一翻身,拔剑在手,和箫剑大打。 “不得了!原来你还会武功,真是深藏不露!你是何方妖孽……”箫剑嚷。 方式舟边打边喊: “箫大侠!你又不是皇室的人,跟了我,我包你一生吃喝不尽,那个皇帝在宫里,难道不是天天鸡鸭鱼肉吗?灾民跟你非亲非故,中国人这么多,死几个没关系,你何不跟我远走江湖?” “你想造反!死到临头,还没有丝毫悔意!嘴里说的不是人话,听你这几句话,是非不明,黑白不分,草菅人命……你简直是死有余辜!我箫剑非杀了你不可……你纳命来吧!” 箫剑边说边打,招招凶狠,方式舟拼死迎战,越打越是招架不住。 至于尔康,带着卫队,直扑马车。虽然武士们围着马车,拼命保护,但是尔康勇不可当,侍卫又个个都是高手,武士们哪儿打得过。只见尔康连续打倒几个武士,忽然拔地而起,大喊: “夫人!小姐!少爷……你们的好日子结束了!” 尔康手中的剑,用力的劈向马车的车顶,回手再一剑刺向马车夫,车夫落地,尔康扬剑再一劈,砍断了马车的缰绳,马儿长嘶狂奔而去。那辆马车怎么禁得起这样的折腾,顿时倾倒崩塌,方式舟的妻妻妾妾和孩子们全部滚落在地上,一片惨叫声。 “式舟!快救我们呀!救命呀……”方妻尖声哭喊。 方式舟听到声音,回头一看,魂飞魄散,手里的长剑落地,对箫剑一跪: “箫大侠请饶命,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请不要杀我的老婆和孩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箫剑看到方式舟投降了,就把长剑一收,回头急喊: “小燕子!永琪!不要再打了!我们把这个‘方大人’押解回去吧!” 小燕子和永琪,已经把一群武士,打得东倒西歪。永琪就对一地的武士厉声说: “你们再不投降,难道要我一个一个杀了你们吗?” 一个武士,这才跪地磕头,哀声说: “我们都有把柄在方大人的手上,方大人会诛我们九族……” “诛九族?岂有此理!天下只有一个人才能下令诛九族,他有什么权力?” 小燕子抬头一看,忽然大喊: “哥!当心那个方式舟呀……” 原来,方式舟是诈降,乘箫剑收剑不防,忽然拾起地上的剑,闪电般直刺箫剑,嘴里大喊: “姓箫的,我跟你冤有头债有主,总有一天会跟你算账……” 方式舟说着,乘箫剑闪避,竟然飞身跃上一匹马,策马疾奔,舍妻子儿女而去。 方式舟的妻妻妾妾,一片尖叫: “老爷……老爷……你不要我们了吗?” “爹!爹……”孩子们也呼天抢地。 方式舟却头也不回的策马疾奔,边跑边喊: “夫人……大难来时各自飞,我管不着你们了!” 小燕子简直不敢相信,大喊: “这个人狼心狗肺,居然连老婆和孩子的死活都不顾!” 小燕子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狠心的人,太生气了,不知道从哪儿生出一股力量,奋不顾身的向前飞蹿,居然一蹿就蹿到了方式舟的马后,想也没想,她长鞭一挥,一鞭缠上马腿,再奋力一拉,马儿哀号着扑跪在地,把方式舟掀在地上。 等到方式舟狼狈的爬起身,只见箫剑的长剑,抵在自己的咽喉上,永琪的长剑,抵在自己的脑门上,尔康的长剑,抵在自己的鼻梁上。那个“假格格”小燕子,正横握着鞭子,威风凛凛的站在他前面,四周侍卫环侍。 方式舟这才知道插翅难飞,长剑落地,顿时磕头如捣蒜,连声哭喊: “五阿哥饶命!还珠格格饶命!额驸大人饶命!箫大侠饶命……” 箫剑和永琪、尔康、小燕子互视,怎么有这样没人品也没格调的人呢? “杀了这个人,会污了我的剑!我们把他交给皇上发落吧!”箫剑说。 当方式舟被捉拿到乾隆面前时,乾隆早已严审了当地所有官员,把方式舟的罪行都调査得一清二楚了。看到五花大绑、磕头不止的方式舟,乾隆震怒已极的宣判: “方式舟!你所有的罪行,朕已经一条一条的调査清楚了!你在山东据地为王,奸淫掳掠,无恶不作!还陷人于罪,通迫武士为你卖命!贪污赈灾的银子粮食,害死无数的百姓,你把朕都陷于不仁不义的境地!今天你死有余辜!福伦,尔康,把他押出去,立刻砍头!就地正法!杀无赦!” “臣遵旨!” 福伦和尔康,就押解着方式舟出门去,方式舟一路喊着: “皇上,冤枉啊!皇上,饶命啊……皇上,臣也是有过大功的人,当初除过乱党,抓过叛徒……也有功劳啊……” 两天后,方式舟就伏法了。 那天,在城门口,真是热闹极了。老百姓连饥荒也忘了,大家都赶到城门口来看方式舟的人头落地。这真是一次大快人心的“行刑”。 方式舟跪在断头台上,群众万头攒动,聚集在台前,纷纷拿起石块,丢向方式舟。大家群情激愤,喊声震天: “你这个贪官,给你一刀太便宜你!还我儿子的命来……” “为我们死去的亲人讨命呀……打死他!打死他!打死他……” 无数的石头、泥块、瓦片……向方式舟扔去。 小燕子、永琪、箫剑、紫薇、尔康五个人,也在人群的一隅观看着。紫薇本来是怎么也不敢看的,小燕子却兴奋得不得了,一定要亲眼看到这个“恶贯满盈”的人得到报应。箫剑和永琪,也想目睹一次行刑,结果,五个人都来了。 “我从来没有觉得‘死刑’是正确的,只有这一次,我觉得这个方式舟,死一百次都太便宜了!”箫剑瞪着那个方式舟说。 “我也第一次,觉得皇阿玛那一句‘杀无赦’实在过瘾!好高兴是我们把他抓住的!没有让他卷款逃走!”小燕子说。 “听说,”尔康说,“这济南还有一个童谣,街头巷尾都在唱,里面有这样两句‘金满仓,银满仓,瘦了百姓肥了方’!” “现在,”永琪接口,“总算是‘金也空,银也空,赔了脑袋事事空’!” 终于,行刑官高举令旗,鼓声大作。 “时辰到!准备行刑!” 群情激昂,个个伸长脑袋观望。大家狂喊着: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方式舟的脑袋被按进凹槽里。他兀自在那儿哀号: “皇上!皇上!饶命啊……饶命啊……各位大人,赶快去问皇上,有没有特赦令?饶命呀……我也建过功勋啊……” “这个人还口口声声说他建过功勋,不知道是不是践踏着别人的血来立自己的功?”箫剑沉吟着说,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个方式舟。 “皇上有令,杀无赦!行刑!”行刑官的旗子一挥而下。 只见刽子手高举的斧头,对着方式舟的脖子直劈而下。 紫薇急忙转头,不敢看,尔康赶快把她的眼睛蒙住。 方式舟的人头落地,群众激动到了极点,简直是沸腾状态,大家跳着叫着,把帽子扔在空中,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箫剑心里一抽,忽然想着,不知道当初乾隆处死自己的父亲时,是不是也有这样热闹的场面?老百姓是庆幸,还是悲哀呢?这样想着,他的心就一路沉进了地底。这几年来,他虽然拼命想忘掉自己和乾隆的血海深仇,只是力不从心。每次想到身世,都不免在脑海里勾画父亲被砍头的场面,直到这次亲眼看到砍头,才了解刑场是怎么一回事。一方面,他为那个因“文字狱”送命的父亲,陷进深深的悲哀里;另一方面,也为这个贪赃枉法的大奸臣方式舟的送命,感到大快人心。对于这次帮着乾隆“除恶”,还颇有一份荣誉感。如果乾隆不曾杀掉自己的父亲,说不定,他会效忠这个皇帝吧!但是,对于已经发生过的事,人生没有“如果”。 处死方式舟,这是乾隆这次南巡的第一件大事。这件事,给了乾隆很大的冲击,也给了永琪、尔康、小燕子、紫薇、晴儿等人很大的冲击。给箫剑的冲击,尤其巨大。他看着一路上亲亲爱爱的永琪和小燕子,心里充满了矛盾的痛楚,看着不知情的晴儿,只觉得自己越陷越深,前途也越来越渺茫。 接下来的一路,乾隆的队伍,几乎是一次“赈灾之旅”。所有地方官都接到命令,把“迎驾”的排场省下来,把省下的银子,发放给灾民。至于沿路的粮仓,都为山东百姓大开,江浙几省,全部运了粮食来救急。乾隆的船队,更是走走停停,随时上岸察看民情,再把船上准备的粮食,送给沿途的灾民。 这样,一直到了江苏境内,终于看到山明水秀,绿野平畴的景象。水田里,春耕的秧苗迎风招展,农民们一面工作,一面唱歌。这样的景致,才让乾隆有了笑容。为了太后,他振作起来,把赈灾的事,一一交代,就开始游山玩水,陪着太后到处参观。太后笃信佛教,几乎逢庙必进,为百姓祈福。至于小燕子,生性活泼乐观,很快就把方式舟的事抛开了,又恢复了她的嘻嘻哈哈,沿途为乾隆制造笑料,让乾隆心境大开。 这天,乾隆等一行人,到了海宁境内。下船上岸,乾隆心情开朗了,和太后、晴儿、小燕子、紫薇同坐一车。小燕子看到车窗外,箫剑不时的看进来,和晴儿眼光一接,又默默的掉头而去。晴儿黯然若失,箫剑愁眉不展,小燕子就着急起来。太后觉得有些异状,忍不住也看看车外,看那个气宇轩昂的箫剑。 “小燕子,你们方家,除了你哥哥,还有什么人?”太后忽然问。 “什么人都没有了,只有我们兄妹两个!”小燕子看看晴儿,就急促的坐到太后身边,讨好的说,“老佛爷,其实我哥哥好厉害,功夫好,身手好,人品好,学问也好。他还会念诗,会吹奏好美的曲子,那些四个字四个字的成语,他说起来一点也不含糊,是个好能干的人!他是我哥哥,您不要再把他看成‘外人’嘛!” 小燕子说了一大串,晴儿莫名其妙就脸红了。 “你那个哥哥不是也很奇怪吗?明明姓方,为什么又叫箫剑呢?这个姓也能改来改去吗?”太后好奇的问。 “老佛爷,箫剑是指他身上那支箫和那把剑,本来只是一个绰号。箫剑和小燕子,家里也是有名的望族,是书香门第,可惜没落了。”晴儿怯怯的接口了。心里,有着暗暗的希冀。 “说起来,这个箫剑也有一些怪脾气!”乾隆也看了箫剑一眼,“朕多少次要给他一个官儿做,他说什么都不要!瞧,现在他跟着队伍,也只能以家属的名义,不管怎样,朕也可以给他一个侍卫的头衔呀!” “哦?不肯给朝廷效力,不要功名,那他想做什么?”太后再问。 “我哥哥不是普通的人,他要自由,喜欢到东到西去流浪,他有一句诗‘一箫一剑走江湖’,就是他要过的日子!”小燕子解释。 不解释还好,越解释,太后越困惑,皱皱眉说: “这种生活,怪不得娶不到媳妇!”不禁看着小燕子出神。当初,乾隆一意指婚,太后也被小燕子和紫薇收服了,就不曾细问过小燕子的身世,也没调査过她的出身。反正是孤儿,在江湖中混大的,怎么调査,都不是光彩的事,不如睁一眼,闭一眼,糊涂一点算了。可是,心底还是对于小燕子的身世,放心不下。“小燕子,你家没落了,总还有一些人吧?其他的人呢?” 小燕子冲口而出: “死掉了!跟我爹娘一样,通通都被‘坏人’害死了!” 太后一惊,紫薇吓了一跳。晴儿闻所未闻,睁大眼睛盯着小燕子看,乾隆也吃惊的看着小燕子。 “给坏人害死了?坏人是谁?怎么以前都没人告诉我?”太后惊问。 “是啊!小燕子,朕只知道你爹娘都去世了,是被人害死的?怎么害死的?”乾隆也惊问,“告诉朕,你现在是朕的儿媳妇,朕为你做主!” 紫薇一听,可急坏了,这事怎能捅出来?这是天大的秘密呀!她急忙去拉小燕子的衣服,示意她不要再说,笑着打岔: “其实,小燕子对那些事,也弄不清楚。” “是呀是呀!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小燕子应着,看看紫薇。紫薇既然阻止她说,一定不该说,就机警的打住。太后还想追问,紫薇拍拍小燕子: “好不容易,咱们走出灾区了,大家谈一点轻松的不好吗?小燕子,你家那些古老的故事,就不要提了!”紫薇说着,就笑看乾隆,“皇阿玛,到海宁了,我们今晚要住在哪儿?”乾隆精神一振: “今晚啊?今晚住在陈家!海宁的陈邦直,是朕的老朋友了!他家那个‘陈园’,比苏州的几家庭园,也差不了多少!” 陈邦直?紫薇精神也一振,这位陈邦直来头不小,是乾隆多年的知交,情同兄弟。江湖中,还一直有个传说,说乾隆本来是汉人,就是陈家的儿子,被太后掉包,抱进宫里去抚养长大。当然,这些传言毫无根据,都是街头巷尾的穿凿附会而已。但是,乾隆、太后和陈家的交情,就可想而知了。 果然,太后的精神也来了,兴冲冲的说: “是啊,上次南巡咱们也住在他们家!”她突然想起什么,看着乾隆,“皇帝!他们那‘琴棋书画’四个女儿,现在应该也长大了吧?我印象深刻呢!” “琴棋书画?”小燕子一怔,怎么有人家刚好有四个女儿,取名“琴棋书画”? 7 7 这晚,在陈家那画栋雕梁的大厅里,小燕子终于见识了“琴棋书画”。 陈家从海宁城外,就大张旗鼓的迎接了乾隆。 进了大厅,丫头们川流不息,张罗着服侍乾隆等人。大家刚刚坐定,陈邦直就把四个女儿唤了出来,献宝似的,一排站在太后面前。这四个姑娘,个个亭亭玉立,长得明眸皓齿,美丽无比。四人站在那儿,简直有种夺人的气势。就连永琪和尔康,从小在宫廷里长大,看多了漂亮的姑娘,现在,也不禁对她们多看几眼。不知道是不是江南的水好,气候好,这四个姑娘,个个都是“眼如秋水,肤若凝脂”。 乾隆和太后、皇后、令妃等人,也看得呆住了。陈邦直呵呵笑着,一个一个的介绍过去: “老佛爷,这就是我家四个小女,知琴、知棋、知书、知画!” 四个少女,一个个给太后请安,每个都十分得体的说一句“老佛爷吉祥”。 太后眉开眼笑的注视着四个姑娘,赞不绝口: “这海宁所有的灵气,都让你们陈家给占尽了。怎么会调教出这样四个闺女来?皇帝,咱们家的格格,都输给她们了!” 小燕子听了,背脊本能的一挺,很不服气,看看紫薇和晴儿,心想,我不如也就算了,这紫薇和晴儿,也不见得会输呀!“谢老佛爷夸奖!”陈邦直笑着道谢,“老佛爷这么说,臣可不敢当!臣看到这次同行的三位格格,每一位都气度高贵,灵气逼人,都是人中之凤呀!” 陈夫人看看小燕子、紫薇和晴儿,也跟着接口: “可不是吗?咱们家的闺女,小家子气,没法比了!” “哈哈!”乾隆大笑起来,“紫薇和晴儿还不错,我们这个小燕子格格,要用‘灵气逼人’四个字形容,就有些夸张了!老佛爷说得不错,这陈家四位千金,才是凤毛麟角,几万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的!” 小燕子悄悄问紫薇: “凤毛麟角是什么东西?” “就是凤凰毛麒麟角,非常稀少和珍贵的意思。”紫薇也悄悄回答。 小燕子转动眼珠,对那四个美女横看竖看,看不出她们和“凤凰毛麒麟角”有什么相似之处。既没看到这个头上有羽毛,也没看到那个头上有犄角,听得糊里糊涂。太后却目不转睛的打量着那四个美女,问陈邦直: “你这四位千金,许了人家没有?” “回老佛爷,”陈邦直恭敬的回答,“知琴,知棋,知书都有人家了,只有知画,还没婆家!老佛爷是不是想给她说个媒?那就是她的福气了!” 太后一听,兴致就来了,伸手拉住知画的手,细细的看。 “知画,你多少岁啦?” 知画迎视着太后,有些害羞,脸孔红红的,却礼貌而大方的回答: “回老佛爷,十七岁了!” “平常念些什么书?” “回老佛爷,知画念得不多,只念了《列女传》、《四书》、《唐诗三百首》、《全宋词》……爹还教了《资治通鉴》和《史记》,爹说,中国人,不能不知道中国的历史!”知画从容不迫的回答。 太后惊讶的看着知画,这个姑娘,是四个姐妹里最出色的,真是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声音如出谷黄莺。太后上看下看,越看越喜欢。 永琪听到一个姑娘家,居然念了这么多书,实在惊奇,就不由自主的看了知画一眼。偏偏小燕子转头过来看永琪,永琪这一眼,就完全看在小燕子眼里。 “听听!这才是有家教的女儿。”太后赞叹着,忍不住也看了永琪一眼,情不自禁就脱口而出,“可惜……永琪……”太后想起小燕子在座,猛然咽住了,出起神来,“唔,让我仔细盘算盘算!”她看看陈家夫妇,忽然有些兴奋,“这可是你们自己说的,要让我给她做媒,如果我给她找了婆家,你们不可以赖啊!” “老佛爷说哪里话?不管老佛爷说的是哪家人家,都是陈家的光彩!”陈邦直诚心诚意的说。 “那么,”太后热心的盯着陈邦直,“我们爱新觉罗家怎样?” 乾隆惊愕的看了太后一眼。永琪和小燕子一惊,大家都震动了,陈邦直夫妇更是手足无措起来。 “不知道老佛爷指的是谁?”陈邦直问。 “再说吧!”太后笑吟吟,“当着孩子的面,别让她难为情。这样的好女儿,不能糟蹋了,好歹,要给她一个福晋当当……”说着,就再看了永琪和小燕子一眼,“我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小燕子再笨,也了解了太后的意思。她的心,猛然一沉,就沉进了地底。 大厅的见面礼结束之后,小燕子和永琪回到陈家给他们安排的卧室里。小燕子的脸色难看极了,尔康和紫薇不放心,陪着永琪一起进房。进了房间,小燕子就冲到床边,气呼呼的往床上一坐。 “小燕子!你这是跟谁生气?我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永琪着急的说。 小燕子跳起身子,对永琪委屈的喊: “你没说,比说了还可恶!老佛爷才说要帮那个知画做媒,你的眼睛就盯着人家看!我知道,自从上次老佛爷说,要给你娶个侧福晋还要选妃,你就心动了!现在,看到这么漂亮,又这么有学问的姑娘,你就‘不由自主’‘不亦乐乎’了!” “哪有哪有?你少冤枉我!我坐在那儿,总不能什么都不看,看一眼也错了吗?”永琪心里也急,但是,总不能先被小燕子冤死。 “错了!就是错了!你一眼都不能看!”小燕子跳脚,任性的喊。 “你怎么这么小心眼,这么不讲理!”永琪有些气了。 小燕子心里翻搅着痛楚和着急,太后那样说,一定会有行动。知画那么优秀,比自己年轻,又比自己有学问,简直是个大威胁!她惟一可以依赖的,就是永琪不变的爱,如果永琪也为知画动了心,她还有什么?她每次都是这样,心里越着急,嘴里越强硬,就对永琪红着眼眶喊: “我小心眼,我不讲理,我坏,我不会念那个‘蜘蛛通通见’,什么‘全宋词’‘全唐诗’我是‘通通看不见’!” “《资治通鉴》!不是‘蜘蛛通通见’!”永琪叹气更正。 “我管他什么‘通见’不‘通见’!我反正‘看不见’!我也不是凤凰毛麒麟角,你把我休了算了!你去娶一大堆凤凰毛喜鹊毛乌鸦毛孔雀毛,麒麟角水牛角大象角山羊角好了!” “这说的是什么话?”永琪瞪大眼睛喊,听得匪夷所思。 “中国话,你听不懂,就去听凤凰话好了!” 尔康听小燕子说得稀奇,想笑,极力忍住,依然插了一句嘴: “大象没有角,只有象牙!” 小燕子一听,眼泪立刻冲进了眼眶,含泪对尔康喊: “我的大象就有角,行不行?” 尔康缩缩脖子,慌忙说: “行行行!有角有角!” 永琪气得脸红脖子粗,瞪着小燕子直呼气。每次都是这样,事情还没弄清楚,她就会敌我不分,乱发脾气。几年了,还是改不好。 紫薇再也看不下去了,上前拉住小燕子,婉转的说: “小燕子,你实在有点过分耶!老佛爷也没说什么,永琪也没说什么,皇阿玛也没说什么……你就急着吃醋,是不是吃得太早了?” “就是就是!”尔康接口,“依我看,这事没有那么简单!想想,以陈家在海宁的名望和地位,他们家的女儿,怎样也不会轮到当侧室。老佛爷就算有这个心,大概也开不了口!你就不要乱生气乱着急了!” 小燕子跺脚,问到紫薇脸上去: “你们不要说得轻松,反正老佛爷不是要给尔康娶侧福晋,如果今天,老佛爷是在动尔康的脑筋,尔康也在客厅和琴棋书画眉来眼去,你受得了还是受不了?” 这一下,永琪真的生气了,瞪着小燕子,声音也大了: “你说我和谁眉来眼去?你把我说得像个大色鬼一样!我以为,这几年的夫妻生活,你对我的人品总该有一些了解,你也该有些进步,不是当初为一个采莲闹得天翻地覆的小燕子了,但是,现在看来,你一点进步都没有,还越来越变本加厉了!” 小燕子气得发抖,眼泪盈眶: “好好好……好好好……是我没进步,是我越来越坏,变笨又加什么厉鬼的,你这样骂我,这样看不起我!我拼命念成语,拼命学你们说话,拼命讨老佛爷的欢心。到今天,换来你的一句‘一点进步都没有’!你变了,你的心已经变了……”说着说着,伤心已极,眼泪就夺眶而出了,“我明白了,我走!” 说完,对着门外冲去。 紫薇赶紧过去拉住,着急的说: “这是怎么一回事嘛!我们还在人家家里做客,你要到哪里去?如果给老佛爷知道,又要派你的不是……五阿哥,你还不赶快过来拉她!” “她爱去哪里去哪里!她不在乎老佛爷的看法,我一个人在乎,有什么用?你们也看到了,到底是我错还是她错?” “这种时候,以我的经验,不是你错,也算你错,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尔康对永琪笑笑,“你想想看,如果小燕子不在乎你,她会这么着急,这么生气吗?千言万语,不是一个‘爱’字吗?想想她的动机,你还有什么理由生气?” 尔康说到了重点,永琪脸色缓和下来,心里已经柔软了。但是,小燕子却越想越委屈,眼泪就无法控制的往下掉,哽咽着喊: “尔康!不用你帮我说情了,他看不起我,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我看,他巴不得把那些琴棋书画通通娶进门,我这个没进步的小燕子,自己飞掉算了!我那个‘正福晋’,也让给她们去!” 小燕子说完,打开房门,就冲出去了。 “五阿哥!你去追她!这事不能闹,闹大了,丢脸的还是小燕子!”尔康急喊。 “我才不要管她!随她去闹!” 紫薇急坏了,对永琪喊: “怎么随她去闹呢?上次跑到翰轩棋社,吃尽苦头的事,你忘了吗?这个海宁,又是个陌生城市!如果她跑丢了,皇阿玛那儿怎么交代?你真的不要她,不管她了吗?快去快去!” 永琪一呆,前情往事,如在眼前,他心里一痛,拔脚向门外冲去。 永琪在陈园的湖边,找到了小燕子。她独自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湖里的几只鸳鸯发呆,生闷气。永琪急急的赶过来,松了一口气。走到她面前,他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见她头也不抬,就讪讪的在她身边坐下。 小燕子看到他来了,就把身子一移,坐开去。永琪也把身子一移,再挤过来。小燕子再一移,他也跟着一移。两人移来移去,小燕子退无可退了,只得让他坐着,他就祈谅的看着她,同时,去拉她的手。 “你不要理我!”小燕子色厉内荏。 “我不理你我理谁?”永琪苦笑。 “你高兴理谁就理谁!” “唉!今晚,你这个脾气,发得确实没什么道理!哪有这样冤枉我的嘛!我不是跟你发过好多誓吗?除了你,我心里再也容不下别人。”永琪叹气,声音温柔。 “不要听你花言巧语!”小燕子冲口而出。 永琪心里一乐,开心的、惊喜的喊: “小燕子,你说了一个成语耶!花言巧语,用得对极了!”小燕子听到“成语”二字,更加委屈: “我再也不要学成语,我再也不要为你做任何事!我再也不要读那些书,你不要管我,让我自生自灭好了!” “自生自灭!”永琪又惊喜的嚷,“你进步了!” 小燕子瞪大眼睛,跳起身子。 “我完了!我怎么说话变成这个样子了?” 永琪凝视她,四顾无人,就从她身后,一把抱住了她,热情奔放的说: “小燕子!我真的喜欢你,好喜欢你!不管是当初那个什么成语都不会的你,还是今天这个为了我,已经进步好多的你!我看着你学习,看着你努力,心里是充满感动和感激的……刚刚在房里,实在不应该说你‘一点进步都没有’,那是气话!今晚这场架,吵得好无聊……”想想,不知从何说起,放开小燕子,长叹一声,“唉!” 小燕子感动了,心里的火气,早就化成了一片温柔,嘴里却依然倔强: “你叹气干吗?反正你还是认为我不对!” “你对你对!你都对!”永琪慌忙接口,“今晚都是我不好,人家客厅里站着四个美人,我就应该把眼睛闭起来,我不闭起来,居然还敢看人家!老佛爷要给美人做媒,我就应该把耳朵塞起来,我不塞起来,居然还敢在旁边听!戈戈紫宴晓发脾气了,我就该认错,我又不认错,还敢辩嘴……” 永琪话没说完,小燕子再也忍不住,扑哧一笑。 永琪看到她笑了,就轻声说: “你‘扑哧扑哧’,我是不是就可以‘呼噜呼噜’了?” 小燕子想到从前,更是忍不住要笑,转过身子,倚在他怀里,仰头看着他。 “你不要以为跟我打个马虎眼,我就放过你了!不管怎样,你就要像尔康当初拒绝娥皇女英一样,不可以对那个知画动心!” “是!我会跟老佛爷力争,这件事,主权还在我,没有人可以勉强我的!” “不管她们是凤凰毛喜鹊毛乌鸦毛孔雀毛,你都不可以要!”她又郑重的叮嘱。 永琪深深的盯着她,这种语言,只有小燕子会说。他爱的,不就是这样的小燕子吗?他凝视她,真是爱之入骨,他郑重的许诺: “是!我只要燕子毛!” 小燕子又扑哧一笑,看到她泪痕未干,笑谷已经像盛开的花瓣一样,在唇边绽开,他的心脏一阵急跳,这个燕子毛,得来非易,他用整颗心来装她都不够了,哪儿还能装下别人?他把她往怀里紧紧一带,就俯头缠缠绵绵的吻住了她。 小燕子是个乐观派,有了永琪的保证,她就放心了,把知画的威胁,暂时抛开。现在,她要操心的,不止自己,箫剑和晴儿才是她心里的大问题。这晚,在暗沉沉的黑夜里,她牵着晴儿的手,穿过花间小路,穿过楼台亭阁,在那陌生的“陈园”里往一处疾奔。晴儿跑得气喘吁吁,紧张得不得了,低声的说: “我不要去了,我觉得这样不好,万一老佛爷醒了,找不到我怎么办?我还是回去吧!” “不行不行!我哥等了好久了,你不要怕这个怕那个嘛!老佛爷已经睡下了,不会再爬起来的!你不利用老佛爷睡觉的时间,你就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小燕子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晴儿,穿花拂柳,拐弯抹角,走过小桥,走过花台水榭,真是“庭院深深深几许”!晴儿越走越害怕: “这是哪儿?等会儿迷路了,这是陈家,不是咱们宫里!小燕子,我不去了,你去跟他说,我实在走不开!” “什么话?不行!”小燕子拖着晴儿跑,“跟我来没错!有我保护你,你怕什么?你要让我哥害相思病死掉吗?” 两人拖拖拉拉,往花木扶疏处跑。一个转弯,两人几乎撞在一群人身上,晴儿大惊抬头,只见陈夫人带着琴、棋、书、画四个小姐,几个丫头,提着灯笼,和皇后容嬷嬷迎面走来。在灯笼的照耀下,两人连闪避的余地都没有。 “晴格格!”容嬷嬷惊喊,赶紧请安,“晴格格吉祥,还珠格格吉祥!” “晴格格吉祥!还珠格格吉祥!”陈夫人和小姐们也赶紧请安。 “这么晚了,两位格格去哪里?”皇后惊愕的问,看晴儿,“老佛爷睡了吗?” 晴儿狼狈的站在那儿,真恨不得有个地洞可以钻下去。 小燕子眼珠一转,顺口胡诌: “这花园好漂亮,跟皇宫也差不多,我和晴儿,在这儿逛花园!” “我们正陪着皇后娘娘,也在逛花园,”陈夫人立刻欢声说,“那……我们一路走!天黑,没灯笼容易摔跤!来!丫头,照着路!” “不不不!”小燕子急忙说,“你们逛你们的,我们逛我们的……” 晴儿看到容嬷嬷和皇后,已经吓坏了,慌张的摆脱掉小燕子,急急的说: “不不不!我跟陈夫人一起走!小燕子……我……我不陪你了,我走走,就要回去照顾老佛爷!” 晴儿这样一说,知琴就非常体贴的走过来,挽住晴儿的手。 “那么,我陪晴格格!我们园子里种了好多牡丹花,都有花苞了,要不要看?” “是……是是……”晴儿嗫嚅着,身不由己的跟着知琴走。 小燕子一筹莫展,急得脸红脖子粗,不知是该跟大伙一起走,还是一个人走。正在犹豫中,容嬷嬷走过来,扶着小燕子说: “格格一个人,逛什么花园?黑糊糊的,那条小路不好走,又是假山又是石阶的!还是跟我们一起去看牡丹花吧!” “是啊是啊!咱们人多,在一块儿比较好!”皇后也说。知画带着满脸真挚的笑,奔过来,热情的把小燕子一挽,嚷着说: “格格要单独逛花园,也好!娘,你们去吧!让知画陪着小燕子格格!” 小燕子瞪着知画那张美丽纯真的脸庞,心里的醋坛子,一下子就打翻了,醋意直冲脑门。谁要跟你逛花园?她回头看看,想着在亭子里苦等的箫剑,真是又气又急又无奈,只得一跺脚说: “算了算了!我们大家一路走!” 大家就嘻嘻哈哈向前走去。 小燕子不住回头看。 在绿阴深处的“绿漪亭”里,箫剑正靠在柱子上,抬头看着天空。天上的星星不多,月色却非常好。“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他心里浮起古诗的句子,一叹。看看毫无动静的庭园,知道不会有人来了。小燕子的穿针引线,一定碰到了阻拦。他再一叹,这样被动的等待,在“期待”和“失望”中徘徊,四年里,已经不知重复了多少次?这种日子,还要继续下去吗?他坐下,不由自主的拿出箫来,吹着。怕惊扰到陈家和皇室,他吹得很小声,但是,他的箫声婉转清幽,仍然穿墙越户而去。 在太后房里,晴儿倚着窗棂,听着箫声,看着月亮,满脸的震动和痛楚。箫剑吹奏的,是那首“你是风儿我是沙”。跟着小燕子和紫薇,她早已熟背了歌词:“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绕天涯!”她愿意为他变成风儿变成沙,跟着他,缠缠绵绵绕天涯,但是,她能吗? 8 8 这天,乾隆在连日勘察海堤,听取大臣们“防潮”计划之后,终于有了一天假期,可以轻松一下。他就带着小燕子、紫薇、晴儿、尔康、永琪、箫剑、知画等年轻小辈,陪着太后去逛海宁的一个以奇石假山闻名的花园,陈邦直当然作陪。 花园里,到处都是天然的太湖石,形形色色,千奇百怪。乾隆最爱这种石头,不禁心花怒放,对年轻一辈解释: “看!这南方的假山,都很有意境!这儿跟苏州的狮子林异曲同工,叫做‘小小狮子林’。不错吧?” 小燕子东张西望,纳闷起来: “小小狮子林,我一只狮子也没看到!” “是啊!我也没看到狮子!”太后难得和小燕子看法一致。 知画立刻拉着太后的手,亲热而热心的东指西指: “回老佛爷,这儿的‘狮子’不是真的狮子,是指这些石头,您看!那块石头像一只睡着的狮子,那块又像一只坐着的狮子,那儿,是两只在打架的狮子!那边,是一只狮子的鼻子,那儿,又像一只狮子的眼睛……” “哦,原来是这样,知画这样一解释,看起来是有些像了。”太后恍然大悟。 小燕子歪着头东看西看,对知画的醋意,又油然而生,不服气的说: “我正看反看,前看后看,它们都不像狮子,像另外一种东西!” 永琪走在小燕子身边,为了讨好小燕子,赶紧问: “像什么东西?” “石头!”小燕子大声的回答,“就是石头!大石头,小石头,长石头,扁石头,高石头,矮石头,胖石头,瘦石头……全是石头!” 众人哄堂大笑。紫薇打了小燕子一下,笑着说: “你也发挥一下想像力好不好?这是一种意境,你再看一下,就知道妙不可言了!” “就是!”知画接口,“正像陶渊明的诗,‘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小燕子一愣,瞪着知画: “陶渊明的诗,你脱口就念出来了?这么厉害!” “哈哈哈哈!”乾隆大笑,“小燕子,你也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大家闺秀!” 太后宠爱的看着知画,一股喜欢得不得了的样子,说: “是啊!又一个晴儿。”她看着陈邦直问,“我实在喜欢你家的知画,让我带进宫去,再帮她物色婆家,如何?” “老佛爷看得起她,尽管带去调教!就怕她太笨,让老佛爷操心呢!”陈邦直惊喜的回答,一脸受宠若惊的样子。 这还得了?如果知画进宫,岂不成了永久的威胁?小燕子脸色一变,看了永琪一眼。永琪接触到小燕子的眼光,生怕这场莫名其妙的战争再起,赶紧掉头去看风景。尔康看到两人如此,急忙转变太后的话题,就指着山山水水说: “皇阿玛!您看,这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乾隆兴致来了,看着年轻一辈说: “你们几个,好像个个有文采,来比赛一下,联句作诗如何?” “联句作诗?好呀!限韵吗?”尔康问。 “就用‘东’字韵好了!你们就以这春光烂漫,庭园景致为主题!”乾隆说。 联句作诗?永琪心里一慌,这不是要小燕子的命吗?他看看小燕子,急忙说: “不要太难,不要论对仗,我看这平仄也马马虎虎,如果用现成的诗句也行,好吗?” 乾隆知道永琪在帮着小燕子,不禁也看了小燕子一眼,一笑: “那还成诗吗?好吧好吧,就马虎一点,现成的诗句也成!” 于是,年轻的一辈,晴儿、箫剑、尔康、紫薇、小燕子、永琪和知画都聚在一起,大家跃跃欲试,只有小燕子愁眉苦脸。“我来开始吧!”尔康看看四周,念,“山色湖光两蒙蒙。” “柳浪生烟百卉红。”紫薇立刻接了一句。 晴儿站在紫薇身边,看看四周,从容的接了下去: “几处娇莺争碧树。” 箫剑马上接口: “满园桃李闹春风!” “好句子!接得好!”乾隆忍不住看了箫剑一眼,这个奇人,一身武功,还会联句作诗,实在是个人才啊! 小燕子听到箫剑被称赞,得意极了,问乾隆: “我就说我哥哥有才华,不是我吹牛吧?” 箫剑带着一股落寞,淡淡一笑,看着晴儿。晴儿也正凝视他,两人眼光一接,晴儿慌忙调开眼光,去照顾太后了。箫剑眼神一暗,落寞就飘进了眼底。太后觉得晴儿脸色有异,跟着晴儿的视线,深深的看了箫剑一眼。 永琪很着急,就怕小燕子出丑,拉拉她的衣袖,示意她注意听,念了一句: “奇花奇石浑似画。” 小燕子拼命眨巴眼睛,还没想出来,知画就欣然的接口:“远山远树有无中!” “太好了!好!”乾隆脱口称赞。 小燕子一呆,永琪更急,也不管是不是还该自己接,就抢着再说了一句: “粉蝶纷纷过墙去。”说完,就急忙推小燕子,低声说:“快接!” 小燕子不得不接,抬头看天,冒出一句: “燕子傻傻看天空!” 小燕子这句话一出口,大家就忍不住,爆发了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乾隆笑得最大声,这个小燕子,真是他的开心果!联句作诗,也能作出“笑果”,真是出人意料!乾隆边笑边说,“小燕子,朕服了你了!” 小燕子瞪大眼睛,一脸的挫败感,深吸了一口气,大声的说: “皇阿玛,要联句作诗,我是比下去了!不过,我会别的,您今天这么有兴致,我给您唱一段‘蹦蹦戏’吧!” “蹦蹦戏?”乾隆惊讶的问,“你还会唱蹦蹦戏?” “是啊!当初为了讨生活,什么都得会,除了作诗以外!”小燕子说着,就对乾隆请了一个安,开始唱作俱佳的唱起“蹦蹦戏”来。这个“蹦蹦戏”到底是哪个地方的戏曲,小燕子也弄不清楚,至于戏词,她也记不住。看看永琪,又看看知画,她只能边唱边编,她意有所指的唱到永琪面前来: 张口啐,呸呸呸, 狠心的郎君去不回, 说我是鬼,我就是鬼, 我那个冤家心有不轨! 唱到这儿,她的眼光在永琪脸上溜了一圈,继续唱: 张口啐,呸呸呸, 你要是狠心我也不回, 说我不对,我就不对, 谁教你无情无义心儿黑! 小燕子唱完,大家都闻所未闻,觉得新鲜,爆发了一阵掌声。 乾隆听得希奇极了,想不到这样“通俗”的句子,也能成歌,想必民间的歌曲,就是这样“直率”的吧?他欣赏的看小燕子,很乐,夸奖着说: “蹦蹦戏,朕从来没听过,挺新鲜的!好听,很有意思!” 永琪看着小燕子笑,知道她拐着弯在说他,心里可有点冤枉。但是,小燕子被乾隆夸奖,他也感到骄傲。一时之间,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脸色有点尴尬。 太后没有鼓掌也没笑,心里在嘀咕着: “什么‘蹦蹦戏’?还唱得挺乐的,简直不登大雅之堂!” 知画希奇的看着小燕子,心想,这个格格不简单,来自民间,居然能把乾隆收得服服帖帖。作诗作得乱七八糟,乾隆还会笑几句蹦蹦戏,是“物以稀为贵”,轻松的收拾了联句作诗的残局。这样想着,她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就绽放出一抹挑战的光芒,好奇的看着小燕子。 这天午后,乾隆带着所有的家眷,聚在陈家花园,看“琴、棋、书、画”四个姑娘为乾隆准备的一点“小小的节目”。“小小的节目”是知画说的,太后和乾隆兴致勃勃,皇后令妃当然陪着看,至于永琪、尔康、小燕子、紫薇、晴儿、箫剑等小辈,也就全体出席了。 花园里,美妙的丝竹之声,抑扬顿挫的响起,原来是知琴、知书、知棋三个姑娘,抚琴的抚琴,弹琵琶的弹琵琶,拉胡琴的拉胡琴,合奏着一曲天籁之音。小燕子没看到知画,不禁奇怪着,这位“主角”怎么不见了?正在狐疑中,忽然看到丫头们推出四扇裱着白绢的屏风,等距离的放在园内。 “老佛爷,”陈夫人不好意思的对太后说,“您别见笑,四个丫头没事的时候,就自己闹着玩,只是家庭游戏,不登大雅之堂的!” “还说什么不登大雅之堂,这音乐就演奏得好听极了!”太后赞美着。 小燕子心里有点怄,紫薇的琴,不会比她们差,箫剑的箫,更是没话说,怎么老佛爷从来不赞美呢?人家说“别人家的饭比较香”,看样子,老佛爷是“别人家的孩子比较强”,未免太偏袒了吧!小燕子正在胡思乱想,音乐突然加强,琴声如行云流水般,迸落出一串清脆的叮咚声,大家的精神都不由自主的一振。 只见音乐袅袅中,知画穿着一身白色有彩绘的纱衣,随着音乐,曼妙的舞蹈而出。几个丫头,身穿绿衣,手捧笔砚颜料,也舞蹈而出,跟在知画的身旁。 大家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婷婷袅袅的知画。她一身彩绘,穿梭在四片白绢屏风中,像一抹变幻的朝霞,被白云烘托着。她舞动的身姿,忽而疾如闪电,忽而柔如微风,真是衣袂飘飘,如诗如梦。这样的舞蹈,还不算什么,原来,她不只在舞蹈,她竟然一面舞蹈,一面用曼妙的舞姿,拿起丫头的笔,在白绢上画画。 乾隆、太后、皇后、令妃、福伦等人,个个看得目瞪口呆。永琪、尔康这些小辈,也看得目瞪口呆。连小燕子,也看得目不转睛。 只见知画在四扇屏风中,绕来绕去,转眼间,已将四扇屏风全部画完。当知画在铮然一声的琴韵下,画完最后一笔,退在一旁,大家才看出,那四扇屏风上,竟然画着“梅、兰、竹、菊”四幅画,而且画得好极了。 知画把画笔交给丫头,对着乾隆和众人,深深一福,清脆的说: “皇上、老佛爷、皇后娘娘、令妃娘娘,还有各位格格阿哥,不要笑话,知画献丑了!” 乾隆惊喜莫名,拍着陈邦直的肩膀嚷: “贤卿!这样的女儿,你怎么教出来的?” 知画走到太后身边,太后爱极了,拉着她的手不放: “这个孩子,真让我爱进心坎里去了!” 顿时间,满园子里响起了赞美的声音,皇后、令妃、福伦……个个赞不绝口。就连尔康,也呼出一口气,对紫薇低声说: “老早就听说,海宁陈家是个传奇,现在才明白了!跳舞画画,还没什么,难得的,是画得真不赖!” “就是!”紫薇心服口服,由衷的回答,“尤其那幅梅花,传神极了!枝干也苍劲有力,不像一个才十七岁的姑娘画的,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根本不能相信!” 永琪也从小学画,看得叹为观止,忘记小燕子会吃醋,冲口而出: “那几枝墨竹,比梅花还好!你看,每片竹叶,都飘向左边,她画出了‘风’的感觉!还有那幅兰花……” 小燕子瞪了永琪一眼,永琪猛然醒觉,赶紧住口不说了。晴儿看看知画,看看太后,对太后微微一笑,带着撒娇口吻,一语双关的说: “老佛爷,晴儿被知画比下去了,老佛爷尽早接知画进宫,晴儿也有人接棒了!” 太后就左手握着知画,右手就拉住晴儿,开心的说: “哈哈!晴儿吃醋了!我看,你们两个都陪着我,皇帝有左右手,是紫薇和小燕子,我也有左右手,是晴儿和知画!” 晴儿勉强的笑,不由自主去看箫剑,箫剑脸色更加落寞了。 知画低头一笑,抬眼看了小燕子一眼,柔声的说: “谢谢大家夸奖,这跳舞,还是还珠格格跳得好!” 小燕子背脊一挺,听出知画有挑战的意味,一时之间,再也无法控制,也不管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就推着紫薇说: “紫薇!你也弹弹琴,唱首歌给陈大人,陈夫人,还有各位琴棋书画听听!这跳舞画画,我不会,可是翻斤斗画画,我会!你来奏乐,我来表演……” 紫薇大惊,急忙说: “啊?小燕子,这不好……” 箫剑也吓了一大跳,眼看这个妹妹又要闹笑话,急忙上前阻止: “小燕子,翻斤斗画画,不成体统!你还是藏拙吧!” 永琪更急,人家“琴棋书画”的表演,融合了音乐、绘画、舞蹈于一炉,确实不同凡响,而且,显然训练有素。小燕子居然敢挑战,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他也顾不得小燕子的感觉了,赶紧劝止: “这翻斤斗你还行,画画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你表演翻斤斗就算了!” 知画大眼珠一转,不依了,看看小燕子,对永琪抗议的说: “小燕子格格要教一教我们姐妹,你们大家不要太吝啬好不好?我们还没见识过翻斤斗画画呢!” 陈夫人更是积极,立刻拍拍手,喊着: “丫头们!还不赶快换白绢屏风!文房四宝侍候!” 丫头们大声答应,就迅速的把屏风推走,再换了四扇白绢屏风出来。绿衣丫头捧着笔砚侍候,情势已经如箭在弦,不得不发。 紫薇、箫剑、永琪、尔康、晴儿大家都傻眼,彼此互看。 “我看这是‘在劫难逃’,大家快想办法吧!”尔康低声说,生平还没碰到更尴尬的事。 紫薇就急忙在小燕子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小燕子拼命点头。 “好吧!箫剑!”紫薇站起身子,说,“我弹琴,你吹箫,我们合奏一曲‘浪淘沙’吧!”说着,就看看陈家夫妇和琴棋书画,笑了笑,“这也是我们在宫里的‘家庭游戏’,没办法和琴棋书画四位小姐比,现在是‘打着鸭子上架’,各位包涵了!”就看着永琪说,“永琪,与其翻斤斗画画,不如比剑画画,如何?” “比剑画画?”永琪一愣,不知道这个“家庭游戏”从何而来? “是啊!”紫薇提醒着,“记得当初,你们跟小燕子练剑背唐诗吗?现在,来一个练剑画画,你和小燕子一起比剑,一起画画!我们表演一个‘文武合一’!” 永琪立刻明白了,要依照当初教小燕子那首“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的剑诀来比画,至于这四幅画,小燕子哪儿会画,只能靠自己来完成了。他领会了紫薇的指点,就拼命点头。 “我明白了,就这么办!容嬷嬷!去我房里,把我和小燕子的剑拿来!” “喳!”容嬷嬷应着,赶紧奔去拿剑。 剑拿来了,永琪和小燕子就双双持剑,各就各位。紫薇和箫剑也开始弹琴吹箫。紫薇故意让箫剑的箫声,先来一段小小的独奏,再用琴声相和。箫剑的箫,本来就已经出神入化,现在知道要帮小燕子挽回一城,更是用功,吹奏得忽而高亢,忽觉低回,忽而如轻风拂面,忽然如急雨敲窗……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听得大家大气都不敢出,太后听到这样的箫声,不觉惊奇的看箫剑,再看看眼光定定的停留在箫剑脸上的晴儿,心里若有所触,若有所觉。 紫薇开始弹琴了,琴声的琤琮,配合着箫声凝噎,这首“浪淘沙”竟然演奏出一种悲凉壮烈的意味。知画和几个姐姐面面相覷,这才知道,宫里真是人才济济,对于自己的演出,已经有些自愧不如了。乾隆和皇后,也不禁暗暗颔首。 就在众人凝神细听之际,小燕子一剑刺向永琪。 永琪和小燕子就比起剑来,两人都是高手,默契第一流,两把长剑,舞得虎虎生风。只见剑气如虹,闪闪发光,人影绰绰,来往穿梭,两人忽高忽低,煞是好看。 陈家夫妇和琴棋书画,这回也是大开眼界,大家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表演,忍不住鼓掌叫好。 比剑不难,演奏不难,最难的是画画。永琪抓了一个破绽,对小燕子一剑刺去,乘小燕子腾身跳开之际,飞跃到丫头面前,拿了画笔,在第一幅画絹上,画了一笔水波。不料,小燕子突然被永琪逼退,觉得很没面子,心里一气,就大喝一声,手中长剑,直刺永琪的面门。永琪大惊,只得放下画笔应战,暗暗着急。小燕子看到永琪画了一条貌不惊人的曲线,心里想: “这样画,有什么难?我也会!不能让永琪一个人画,我也来!” 小燕子连续几剑,逼得永琪连连后退,她就拿了画笔,在水波上加了一横。谁知用墨太多,墨汁迅速化开,变成两条横浪,惨不忍睹。 永琪大惊,赶快去抢救第二幅画,用淡墨画了天空。 小燕子依样画葫芦,用淡墨画了地,画得一片茫茫然,众人全部傻眼。 紫薇和箫剑好着急,音乐不禁高亢起来。 乾隆有些提心吊胆,睁大眼睛看着。 太后、皇后、令妃、尔康等人,更是人人担心。 小燕子听到音乐激昂,手中的剑更是舞得密不透风。永琪急于要去画画,无奈小燕子缠斗不休,永琪一急,急攻数剑,剑剑直奔小燕子面门。小燕子见永琪招招不留情,气坏了,一个斤斗翻了出去。这个斤斗竟不偏不倚的翻在捧笔砚的丫头身上。丫头失声大叫,摔倒下去,同时,手里的砚台笔墨也跟着摔了出去,墨汁飞溅起来,全部洒在第三幅白绢上,滴滴流下来,成为许多黑点和黑线。 小燕子和丫头一撞,差点摔跤,及时飞身而起,想抢救砚台却抢到了一支大笔,她翻身落在第四幅白绢前,谁知踩到了一地的笔墨,身子站不稳,一路骨碌碌的滑了出去,墨笔在第四幅画上,就一笔画了过去,变成一条长长的黑线。 永琪看到小燕子像在表演特技,也顾不了画了,伸手一拉,小燕子一个美妙的飞跃,站稳了,双手抱着剑,盈盈而立。永琪赶紧收剑,站在她身边。 大家拼命鼓掌,音乐也停止了。大家鼓完掌,都瞪着小燕子的画。 乾隆十分尴尬,勉强的笑着: “哈哈!比剑还有一点看头,至于画画嘛……哈哈,咱们这个小燕子格格的画,要用一点想像力!” 永琪也尴尬的笑着,说: “和那个狮子林里的狮子差不多!大石头,小石头,都是石头!” 大家都附和着笑,只见紫薇不慌不忙的站了起来,走到画前,提起笔来说: “皇阿玛!你知道的,小燕子画画,一向要我来帮她题画!”就看着尔康说,“题什么词,你说,我写!” 尔康一笑,很有默契的走了过去,看着第一幅画,从容不迫的说: “第一幅是唐诗两句:‘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众人哦的惊呼一声,觉得合适极了。紫薇再题第二幅,全是淡墨的。 “第二幅又是唐诗两句:‘云青青兮欲雨,水淡淡兮生烟。’”尔康再说。 众人再度惊呼,越看越传神。紫薇再题第三幅,全是黑点和黑线的。 “第三幅还是唐诗两句:‘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尔康说。 大家都傻眼了,看着紫薇和尔康,个个惊佩。第四幅画,一条长长的黑线。 尔康实在技穷了,看着这条黑线发呆,唐诗宋词全部在脑海里打结。紫薇微微一笑,提笔写下两句话。尔康眼睛一亮,朗声念: “这第四幅,是李后主的词:‘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紫薇放下笔,拉着小燕子,向大家行礼,说: “小燕子和永琪演出失常,紫薇和尔康只好圆场,真正的‘献丑’了,要让大家开心而已!别笑话我们就好。” 大家呆了片刻,这才不约而同,爆出如雷的掌声。乾隆兴高采烈嚷着: “好!咱们家这两个格格也不差!” 陈邦直心悦诚服的恭维: “臣总算见识到‘文武合一’了!” 陈家的大大小小,全部折服了,就都鼓起掌来。 小燕子不禁得意的看知画,知画也看着她,两人都微微一笑。小燕子和知画的第一回合交手,就这样结束了。两人都衡量出对方的力量,小燕子知道,知画是真才实学,自叹不如。知画却知道,小燕子能做到众志成城,自有一套。两人都有些佩服对方。这场较劲,几乎是各有千秋的。 9 9 当晚,太后把永琪召进了房间,当着乾隆、皇后、令妃、晴儿的面前,开门见山的跟永琪摊牌了: “永琪,有件好事要跟你商量!” “好事?什么好事?”永琪心里有些明白,就着急起来。 “是这样的,”乾隆接口,脸色是柔和喜悦的,“老佛爷有意要把知画指给你当侧福晋,要问问你的意见!” 永琪顿时大惊失色,脱口惊呼: “老佛爷!皇阿玛!这事万万不可!” 又来了!就不知道这些孩子是怎么回事?以前要给尔康娶晴儿,尔康是“万万不可”,现在要给永琪娶知画,又是一个“万万不可”。尔康也就算了,反正紫薇也生了儿子。这个永琪,身为皇子,至今没有子嗣,难道他也不急吗?太后笑容一僵: “什么叫做‘万万不可’!这么好的姑娘,你还要怎样?” “就是人家姑娘太好了,给我当‘侧福晋’,实在太委屈她了!不行不行!” “委屈?”太后皱皱眉,“只要陈家不觉得委屈,就没有什么委屈!这个,你根本不要担心!你的身份与众不同,皇帝对你特别器重,能够进景阳宫,当侧福晋,也是一种光彩,怎么还会委屈知画呢?”她看着令妃问,“令妃,你当一个妃子,觉得委屈吗?” “回老佛爷,这‘委屈’两个字,从哪儿说起?能够侍候皇上,是臣妾的光荣啊!”令妃慌忙回答。 “永琪,你明白了吗?” “就算知画不委屈……小燕子也会委屈!” 太后又回头去看皇后: “皇后,皇帝有三宫六院,你觉得委屈吗?” 皇后赶紧回答: “当然不会,我还委屈,三宫六院不是人人委屈了?” “听到了吧?”太后胜利的看永琪,“这知画进了景阳宫,就跟令妃和皇后一样!谁都不会委屈。我已经向陈夫人试探过,陈家,是一百二十万分的愿意,你皇阿玛也没话可说,现在,就看你的意思了!” 永琪大急,知道乾隆宠爱小燕子,就求救的看着乾隆说: “皇阿玛!这事一定要从长计议,你知道小燕子的,这样做……太狠了!我做不到!” 乾隆想到小燕子,那种眼里揉不进一颗沙的个性,就看看太后。 “朕也觉得,这事有点操之过急。老佛爷,大家还是考虑考虑再说吧!” “还考虑什么?像知画这样好的姑娘,错过了,哪儿再去找?” 晴儿看永琪满脸着急,实在忍不住了,上前对太后说: “老佛爷,小燕子和五阿哥,他们从认识到成亲,走了一条非常辛苦的路,好不容易才有今天!我跟他们走得很近,对他们的思想,比任何人都了解。小燕子本来就不是宫里的人,她不受宫里许多规矩的约束,是自由自在的!在她的观念里,夫妻两人是一体,中间是不容第三者闯入的!” 永琪拼命点头: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这是什么话?夫妻怎么会变成一体呢?怎么变的?”太后听不懂。 “两人一心,就是一体!有了二心,就不是一体了。”永琪急急解释,“在小燕子心里,男女是平等的,谁都不能负了谁,这是一种尊重,一种完整的爱。尔康跟紫薇的观念也一样,我以为,老佛爷对这种感情,已经深深了解了!” “我了解?我从来没有了解过!”太后有些生气了,“你们感情好,我也高兴。但是,小燕子一直这样疯疯癫癫,一会儿跳骆驼,一会儿比剑,我看,是不可能生出儿子来的,难道,你连儿子都不要吗?” 这个问题好尴尬,永琪着急,却不知怎样说才好。令妃也忍不住上前帮忙: “老佛爷,这事不要急好不好?再给小燕子一点时间,他们年轻夫妻,要孩子不难,为了这个,急急给五阿哥娶侧福晋,一定会让小燕子伤心的!” “令妃这话说得是!”乾隆沉吟着接口,毕竟,心里宠着小燕子,不忍让她受到伤害,“别看小燕子大而化之,她还爱吃醋!这小燕子,朕也观察了好几年,她真的进步了!虽然个性没变,说起话来,比以前得体多了!偶尔,还会用几句成语呢!” 永琪拼命点头,激动的说: “就是就是!老佛爷,您不知道,小燕子常常捧着一本《成语大全》,白日黑夜都在念。她嘴里不说,心里是拼命想配合我,做个好福晋的。如果您也像我一样,看到她的努力,您一定会感动的!” “不管她怎么努力,她的水准,永远没办法跟知画比!”太后说出心里的话。 “那也不见得!她们两个,是各有各的好!”乾隆说,“这样吧……这事先搁着,过两天,咱们就要动身去杭州了,老佛爷再急,也不能把知画带着走!等到过两年,如果小燕子还没生儿子,咱们再接知画进宫,如何?” “也不止生儿子这一件事,我就觉得,永琪缺一个‘贤内助’!”太后坚持着。 “老佛爷,小燕子就是我的‘贤内助’!”永琪几乎是痛苦的说,“我不要再娶任何侧福晋,也不要任何妃子,我只要小燕子一个!” “永琪!”太后勃然大怒,一拍桌子站起来,“这件事我根本不需要你的同意!小燕子如果反对你娶侧福晋,就是不贤慧!” 太后一凶,永琪也沉不住气了,冲口而出: “老佛爷如果勉强去做,娶进门也休想生儿子!” “你这是什么话?” “我不合作,娶进门也是守空房,哪来的儿子?您何必糟蹋陈家姑娘呢?” “你……”太后瞪着永琪,怒不可遏。 “老佛爷,”晴儿又急着帮忙,“这不是贤慧不贤慧的问题,尔康以前说的‘情有独钟’,老佛爷一定还记忆深刻。这种‘情有独钟’的思想,也不是他们发明的。想当年,司马相如要娶二夫人,卓文君曾经作了《白头吟》一首,给司马相如……” 晴儿话没说完,太后就恼怒的转向晴儿,声色俱厉的大声说: “不要提那个司马相如了,所有古人里,我最讨厌司马相如!没事去弹琴挑逗人家的闺女,还带着卓文君私奔,成什么体统?那个卓文君也淫荡无耻,哪有好人家的女儿会被什么琴声箫声所诱惑!” 晴儿一听“琴声箫声”云云,如遭雷击般,顿时变色了。 永琪听到这儿,神色也为之一变。大家看到太后发怒了,个个鸦雀无声。太后看到脸色灰败的晴儿,觉得自己言重了,忽然握住晴儿的手,充满感情的再说: “晴儿,你在我心里的地位,是没有人可以取代的,知画也不能!我这么看重你,希望你也不要辜负我!” 晴儿的心紧紧一抽,眼里立刻充满了泪水。 当永琪满怀心事的从太后那儿回到房里,只见满屋子铺天铺地,全是宣纸。一张张宣纸,摊在桌上、床上、茶几上……不止宣纸,还有画册,画册左一本,右一本摊开着。而小燕子,脸上有一团墨迹,手里又是画笔又是画册,她正忙得不可开交,对着画册在临摹。拿着画笔,在这张纸上画画,觉得不好,又在另一张纸上画画。 永琪惊诧的看着这一切。小燕子一看到他,就兴冲冲的喊: “永琪!赶快来教我!这画画应该先画什么?怎么我画的树干都像石头,我画石头,又都像树干呢?” 原来她在学画画!永琪走过来,闷闷不乐的问:“为什么要学画画?” “总不能老是输给别人嘛!”小燕子羡慕的说,“那个知画,实在太厉害了!我看她画起来好轻松,居然画得那么好!那个风吹竹叶,我也试了,你看!怎么竹叶都像鸟爪子呢?” 小燕子一面说,一面把自己的“鸟爪子”拿给永琪看。永琪注视着她,原来,自己赞美知画的话,她已经记在心里了。他看看那张“鸟爪”,再看看小燕子。小燕子一脸的笑,灿烂明亮,仍然和她刚进宫时一样,但是,眼底却失去了当年的自信和骄傲。从前那个只想打拳舞剑的小燕子,从何时开始,必须被“规矩、成语”锁住,现在,还要学画画?他心里一酸,把画纸抢下,往桌上一放,激动的说: “不要学画了!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更没有人是什么都会的!你的画,怎么学也不会赶上知画,可是,她不会舞剑,不会翻斤斗,不会唱蹦蹦戏……和你比起来,她远不如你!” 永琪这样一说,小燕子好感动,抽抽鼻子,自卑的说: “不是的,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比不上她……我让大家丢脸了!我愿意为你学画,只要有人教我!”她忽然发现他的脸色不对了,“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她突然紧张起来,“老佛爷找你去干什么?你挨骂了?”然后怯怯的、小小声的说:“因为我又出了错?我又‘成何体统’了?” 永琪怜惜的抚摸她脸上的墨迹,她这样拼命想做一个称职的“福晋”,却不知道无论怎么努力,都赶不上知画,因为在“出身”这一项上,她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了。看着她徒劳的努力,他真为她感到难过,默然不语。 “我脸上有什么?你一直盯着我的脸看?”小燕子问。 “有一只小狮子。”永琪勉强的笑了笑,轻声说。 小燕子推开永琪,冲到镜子前面去看。看到自己脸上的墨渍,就笑得嘻嘻哈哈。 “哎呀哎呀,不是小狮子,是‘云青青兮欲雨’!” “你记住了这句诗?”永琪惊奇的问,记住这句诗并不容易。 “我让紫薇教我的,她一句一句写给我看,我一句一句背!”小燕子笑着,得意的说。一面说,一面用手擦着墨迹,不料墨迹晕开,变成了一大片。 “哈哈!这一下,变成‘水淡淡兮生烟’了!” 永琪深深的凝视她,一个激动,把她紧拥入怀。他的双眼,就深深切切的看着她,郑而重之的承诺: “小燕子,让我告诉你,如果有一天,我负了你,或是对别的女人动了心,我会被乱刀砍死,而且,死无葬身之地!” “为什么要说这么严重的话?”小燕子的笑容收住了,狐疑的看着他。 “因为你这么好…… 因为我这么爱你!” 小燕子揽住他的脖子,感动得一塌糊涂,眼中含泪了,轻声说: “我以后再也不会怀疑你,再也不乱七八糟吃醋,再也不跟你吵架了!” 永琪点头,把她紧紧的搂在胸前,心里在辗转的说着:只有你,只有你,只有你……他的胳臂紧紧的缠着她,好像生怕一松手,她就会融化掉消失掉一样。 小燕子和永琪之间,已经涌起了暗潮,知画的威胁,正在悄悄的逼近。尽管两人的深情不变,永琪信誓旦旦,坚定不移。但是,身为皇子,永琪到底对自身的事,能够做主,还是不能做主?在海宁的这段日子里,永琪心烦意乱,他不只为自己和小燕子伤脑筋,也为箫剑和晴儿伤脑筋。 这晚,大伙聚集在尔康房里,小燕子兴冲冲,带了一封晴儿的信给箫剑。小燕子做两人的信差,由来已久。箫剑迫不及待的拆开了信,只见信笺上这样写着: 箫剑,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封信,我终于明白,“相见不如不见,有情不如无情”。我承认,这几年以来,我非常痛苦,有时,会怀念没有认识你的日子。我仔细思量,我是没有办法背叛老佛爷的,我的身上,沉重的压着我对传统道德的尊重,对老佛爷的敬爱,许多观念,在我心底已经生了根,去不掉了。你那天要我在老佛爷和你之间选择,我只能告诉你,我选择了老佛爷!对不起,请忘了我吧!晴儿。 箫剑念完了信,脸色苍白,一语不发。 “信里写些什么?可不可以告诉我们?”紫薇看到箫剑脸色惨淡,赶紧问。 箫剑不说话。小燕子急了,一踩脚,喊: “哥!你说话呀!晴儿写了什么?” 箫剑把那封信,重重的拍在桌子上,简短的说: “你们自己看!看完了,把它烧掉!” 箫剑说完,拿起桌上自己的箫,转身就要出门去。尔康觉得不对,冲上前来,拦住了他,诚挚的说: “你别走!这些年来,我们每一个人有问题,你都参加,帮我们解决!如果你有问题,我们也不会旁观,让我先看看晴儿的信,我们再一起研究,怎样?” 箫剑看着尔康,长长一叹,走到窗前去。 紫薇急忙拿起那张信笺,大家都挤过来看。看完,人人神色凝重。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晴儿突然写这样一封信?”小燕子困惑的问。 “因为老佛爷已经知道了!”永琪回答。 “老佛爷怎么会知道?”紫薇不解。 “一定是容嬷嬷说的!”小燕子咬牙切齿,“那晚,我要带晴儿去见哥哥,撞到了皇后和容嬷嬷,我还以为她们两个变好了呢!看样子,都是骗我们的!我去找容嬷嬷算账!”说着,往门外就冲。永琪一把拉住她: “你又毛躁了,也不一定是容嬷嬷说的,你去算账,反而弄得人尽皆知,不要去!不能去!” 箫剑从窗前回头,冷静而落寞的说: “是谁说的根本不重要,老佛爷迟早要知道!就是别人不说,我也准备要亲自告诉老佛爷!” “对!”尔康深思的说,“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晴儿的态度,她怎么可以用这样短短几句话,就把四年的感情给一笔勾销了?” 箫剑眉头一皱,转身又向门外冲去。 “大家再见!我走了!反正杭州我也不想去!” 小燕子大惊,飞快的拦了过去。 “什么叫你走了,你要走到哪里去?” 箫剑停住,很舍不得的看了小燕子一眼,对她交代着: “你跟着永琪,好好的过日子,自己的脾气,要控制一点……” 箫剑话没说完,小燕子就又急又伤心的喊了起来: “你想离开我们大家,是不是?晴儿写了一封绝交信给你,你就连妹妹也不要了?我怎么这么苦命,好不容易认一个哥哥,他动不动就要走……”小燕子快哭了。 紫薇往前一步,站在箫剑面前,盯着他说: “她没有一笔勾销,她说了,她非常痛苦。我想,这一路南巡,她每天都和你见面,可是,一句话都不能说,真是‘相见不如不见,有情不如无情’!这种煎熬,谁都受不了!何况她还要在老佛爷跟前,察言观色。如果你连她这种心情,都不能了解,不能体会,晴儿也白爱你一场!” 箫剑愣住了。 尔康就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的说: “听紫薇的没错!以前,紫薇也曾经留了一张短短的条子给我,就出走了。但是,我们却冲破了重重困难,结为夫妻。晴儿这封信,不是她的真心,你没有弄清楚她的真心之前,不能走!否则,你会铸成大错!” 永琪也急切的说: “箫剑,在陈家一点办法都没有,耳目太多!你不要烦,到了杭州,我一定帮你安排!让你和晴儿好好的谈一次,怎么样?”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围着箫剑,不许他走。箫剑的心,有说不出来的痛楚。晴儿,她不了解他身负血海深仇,但是,她起码该了解,他是怎样一个洒脱不羁、四海为家的人物,却为了她,放弃了所有的自我,身不由己,跟随着她的脚步走。这样一份感情,怎能轻易说分手?他这么想着,深深的受伤了。 “她写这样的信给我,她不在乎我的感觉吗?” “你怎么知道她不在乎?”紫薇沉重的说,“我想,她的痛绝对不比你少!你的身边,还有我们大家包围着,她现在的情形,才是‘惨惨惨’呢!” 箫剑就一脸恻然的傻住了。是啊,她侍候着老佛爷,无论心里翻腾着多少热情,却丝毫不能流露,身边,连一个可以讲讲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她的日子,是怎样挨过去的呢?他想着,就出神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小燕子挨到他身边,抱住了他的胳臂,歪着头看他,轻声说: “哥!好不容易要去杭州了,你怎么也不能离开我,杭州,不是我们的老家吗?不知道爹和娘当初住的房子还在不在?” 箫剑如同被利箭穿心,一个踉跄,连退了好几步。杭州,是他们的老家!杭州,也是父母惨死的地方!他悲凉的喊了一声:“杭州!我真的不要去杭州!” 小燕子赶紧拉住他,自怨自艾的说: “我又错了嘛!好好的去提爹和娘干什么?哥,你不要难过,爹和娘虽然不在了,你还有我呀!还有我们大家呀!是谁说的,我们不能为过去而活,只能为未来而活!到了杭州,我要快快乐乐的游西湖,再也不去想悲伤的事了!” 箫剑被留了下来。与其说是被紫薇等人说服了,不如说是被晴儿那股无形的力量所控制了。晴儿,像是几千几万只蚕,吐出无数的丝,缠绕着他,他被包裹在一个厚厚的茧里,挣扎不出这个茧。奇怪,那么柔软的、脆弱的丝,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他悲哀的明白,除非自己停止爱晴儿,否则永远走不出这个茧! 几天之后,乾隆带着众人,离开了海宁,大家动身去杭州。 陈家夫妇带着琴棋书画四个姑娘,一直送行到城外。陈家还准备了好几车的礼物,穿的吃的戴的,应有尽有。到了城外,大家不能不分手了。太后拉着知画的手,一直舍不得放开,不住的叮咛: “咱们就这么说定了,等我派人来接你的时候,你一定要到北京来,听到吗?” 知画也依依不舍,拼命点头: “是!老佛爷一路吉祥!”就俯在太后耳边悄悄说,“我做了一些雪片糕,老佛爷最爱吃的,在那个食篮里,是我自己做的,您一定要吃,不要给别人吃了!” “我知道了!”太后开心极了,指了指那个食篮,也悄悄问,“那个红色的食篮啊?” 知画微笑点头,太后就拥抱了她一下。 “真是个贴心的孩子,我还真舍不得你呢!” 小燕子看着这一幕,对紫薇说: “老佛爷浑身粘着凤凰毛,好像扯都扯不下来了!” “只要永琪浑身粘着燕子毛就好了,老佛爷怎样,你就别管了!”紫薇笑着说。 晴儿坐在太后的车上,自从上车,她的眼光都没有和箫剑接触过。尽管箫剑故意走在她的身边,拼命去搜寻她的眼光,她就是目不斜视,抱着太后的衣物披风,径自上车去。箫剑郁闷得不得了,骑在马背上,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尔康策马走在他身边,了解的、同情的、郑重的叮嘱: “我们马上要到杭州了,我知道,杭州是你的故乡,也是你父母升天的地方,你一定有很多感触,近乡情怯。但是,我必须警告你,关于你父母的事,千万不要露出痕迹来!知道吗?小燕子现在好幸福!” “唉!”箫剑一叹,“总觉得那些往事,早就该埋葬了,但是,它们就会时时刻刻从记忆里钻出来,在你没有防备的时候,刺你一剑,捅你一刀!” 正讲着,永琪策马而来。 “你们在谈什么,脸色那么沉重?”看看太后的车,再看看箫剑,他明白了,就一本正经的承诺,“不要急,到了杭州,我一定帮你安排!” 箫剑苦笑。 这时,送行的人都退开了,老百姓们挤在道路上看热闹。福伦骑马过来,喊: “出发!” 送行的百姓,全部跪下去,夹道欢呼。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老佛爷千岁千岁千千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陈邦直、陈夫人带着琴棋书画四姐妹拼命挥手,也拼命喊着: “皇上一路吉祥,老佛爷一路吉祥……” 就在这一片欢送声中,乾隆的车队马队,继续向前行去。 永琪看看还在路边拼命挥手的知画,终于松了一口气,总算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10 10 乾隆到了杭州,惊动了所有的地方官。 乾隆受到欧阳修的影响,对西湖深深迷恋。“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画船载酒西湖好,急管繁弦,玉盏催传,稳泛平波任醉眠。行云却在行舟下,空水澄鲜,俯仰留连,疑是湖中别有天。”至于“春深雨过西湖好”,“天容水色西湖好”,“残霞夕照西湖好”……种种歌颂西湖的句子,都在脑中萦绕。 杭州的官员,知道乾隆喜欢游西湖,早在湖边准备了条大龙船给乾隆,还有好几条中型龙船给太后、皇后、令妃,再改造了几条大型画舫,给阿哥格格们。每条船都张灯结彩,排成一列,停在码头上,壮观极了。乾隆一看到这个船队,就龙心大悦。上船一看,船上应有尽有,舒服极了,窗外一片湖光山色,美不胜收。乾隆立刻决定,他要住在龙船上,夜里,可以享受西湖的月夜,早晨,可以迎接西湖的朝霞。乾隆这样决定,年轻的一辈,更是兴冲冲的附议。于是,太后皇后和所有的人,都放弃客栈,选择了龙船。这个决定,可忙坏了那些“大人”们,安全问题、船只问题、卫队驻扎问题、水面管理问题……一件一件,都要慎重,绝对不能有丝毫疏忽。 还好随行的有福伦和尔康,父子二人,带着侍卫,早就把码头附近,重重防卫。至于水上的游船,在乾隆坚持“不扰民”的原则下,并没有封锁水路。但是,皇上驾到,一班老百姓谁还敢游湖呢?镇守杭州的孟大人,生怕有闪失,对福伦建议: “还是暂时封闭西湖比较好,让所有的船只全部禁止出入,比较容易管理!” “不行!皇上再三叮咛,不能惊扰百姓,尤其不能因为皇上来了,就不许百姓来,这样太霸道了!皇阿玛喜欢看到西湖上游船来来往往,看不到会不高兴的!”尔康对乾隆的脾气,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了。 “额驸说的是!卑职知道了!” “有没有加派武功高手,在岸上巡逻?”福伦问。 “已经把浙江和江苏所有的武功高手,全部调来了!”孟大人指着岸边,“瞧,那些穿着红背心的,都是武功高手!” 尔康看过去,目光所及,都看到三五成群的武士,在来回巡视。看样子,这安全问题,是滴水不漏了。但是,如果他们这些格格阿哥和额驸,想要做一些“余兴节目”,大概也不容易。 到了晚上,这条船队真是壮观极了,船上悬挂的大小灯笼,全部点燃了。一片灯烛辉煌。乾隆的龙船上,更有许多美丽的女子,在演奏着音乐,跳着乾隆从来没有看过的艳舞。乾隆和许多大臣,难得这么轻松,暂时放下一切公事,开怀畅饮,享受着“歌舞升平”的滋味。在这一刻,乾隆放松了,不再为山东的旱灾操心,不再为方式舟那种奸臣生气,不再为运河的疏浚劳神,也不再为海宁的堤防担心。他看着那些只穿了一些薄纱的姑娘,露着肚脐,跳着奇怪的舞步,不禁惊奇的问: “这是什么打扮?” “回皇上”,孟大人讨好的说,“是印度打扮!臣想,皇上在宫里,什么表演都看过了,特地准备了一点不一样的!不过,这两个姑娘,不是印度人哟,她们是咱们杭州的姑娘!” “啊?长得很漂亮啊!”乾隆看福伦,“应该让永琪和尔康也见识见识!” 福伦赶紧回答: “他们都在老佛爷船上,陪老佛爷聊天呢!” “陪老佛爷……那就别叫他们了!”乾隆看着舞娘,拍手,“好!跳得好!” 孟大人惋惜的一叹: “其实她们都不怎么样,杭州最出名的姑娘是夏盈盈,她今晚没来!” “夏盈盈?为什么没来?”乾隆不在意的问。 孟大人突然发现失言了,小心翼翼的回答: “回皇上,她有点别扭……不肯来……” “不肯来?”乾隆的好奇心大起,挑起了眉毛,“居然有姑娘不肯来?” 乾隆在这儿喝酒作乐,另外一条船上的皇后倚着船窗,看着乾隆船上的衣香鬓影,听着那歌声曲声,不胜感慨。 “皇帝也太任性了,这是和老佛爷出门,怎么不收敛一点?” “嘘!当心隔墙有耳。”容嬷嬷赶紧四看,一挥手,屏退了宫女们。 皇后和容嬷嬷就倚窗凝望。印度音乐喧嚣热闹的传了过来。 “山东的旱灾,还在眼前,皇上已经忘了吗?到了杭州,他好像就换了一个人,这样饮酒作乐,会不会太过分了?”皇后说。 “娘娘!这儿的地方官,筹备了一年半载,就为了讨好皇上。这江南,又是出产美女的地方,娘娘已经看开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容嬷嬷说。 “我也这样想啊!我把两只眼睛都闭起来也可以啊!事实上,我早就不问世事了。我绝对不会为了那些女色,去和皇上吃醋的。但是,这次跟着皇上南巡,我就下定决心,奉献我自己,全心全意来帮助皇上!我真怕,皇上这样沉迷女色,会不会让他的名誉和身体,都受到影响呢?是不是应该去提醒他一下?” 容嬷嬷一震,恳切而着急的看着皇后: “娘娘!万万不可!奴才知道娘娘的一片心,但是,皇上是不能劝的!就算老佛爷,她也听到那些音乐,也看到那些舞娘了,她都不说话,娘娘怎么可以去提醒呢?皇上的弱点,您是知道的,碰到绝色美女,他就没办法。娘娘,什么都别说,就当你什么都没看见,明哲保身吧!啊?” 皇后深深的吸了口气,这四年来,她是彻头彻尾的改变了。对于乾隆,她真的只有一片忠心了。 “明哲保身?人人都明哲保身,谁为皇上尽忠呢?” “只怕娘娘尽了忠,也没有人感激,还给娘娘扣上很多帽子,娘娘的心,除了奴才,再没有第二个人会了解了!”容嬷嬷坦率的说,警告的看着皇后。 “我不能为了没人感激,就不尽忠啊!”皇后悲哀的说,“容嬷嬷!帮我把香点燃,我只能为皇上烧香祈福了!” 太后确实听到也看到乾隆船上的情形了。她带着令妃和晴儿,一面喝茶,一面赏月,一面注意着乾隆船上的情形。西湖太大,水面平静无波,月亮高挂在天上,在水面洒落许多的光点,像是无数的星星,跌落在水面上。 太后打了一个哈欠。令妃赶紧说: “老佛爷大概困了吧!明儿一早,还要游湖,今晚早些睡吧!晴儿,床铺好了吗?老佛爷睡在船上,会不会不习惯呀?” “床早就铺好了,老佛爷,要不要晴儿侍候您去睡觉?” “难得这么好的月色,我还想坐一坐!”太后看着乾隆的船,“皇帝还在宴客啊?这么晚了,还不散会?” “听说,这浙江的地方官,全部到齐,孟大人、李大人、朱大人、田大人等都在,大家虽然做官,却难得见到皇上。所以,大概有许多公事,要趁这个机会,跟皇上面谈吧!”令妃帮乾隆掩饰着。 太后深深看了令妃一眼,话中有话的说: “令妃,你真是皇帝的心腹,难怪这么多年了,皇帝对你一直有感情。你对皇上好,我也高兴,可是,也别太偏袒他了!今晚,会和皇帝谈‘公事’的大臣,恐怕不多吧!” 令妃一愣,讪讪的说: “臣妾也只是推测而已。” “不过”太后叹了口气,“咱们这一路,也够辛苦了!尤其在山东赈灾的那些日子,皇帝又劳心又劳力,到了西湖,就让他放松一下也好!” 忽然间,船头上有一阵骚动,就听到小燕子欢笑的声音,轻快的传了过来: “拉我一把,好了!上来了!” 晴儿眼睛一亮,喜悦的喊:“是小燕子!她上船了!” 才说着,小燕子就带着一脸欢笑,奔进船舱,嚷着: “小燕子上船来向老佛爷、令妃娘娘请安了!” “难得你这么有心!永琪和紫薇他们呢?”太后笑着问。小燕子指指船窗外: “在那条小船上,又作诗又背诗,把所有关于西湖的诗,背了几百首!我快要被他们闷死了!就不知道那些古人,为什么要作那么多的诗!”她站在太后面前,突然对太后深深的请了一个安,恳求的说,“小燕子有事要请求老佛爷批准!” “什么事?”太后一愣。 “永琪他们在船上比赛背诗,我都不会!我要搬一个救兵去帮我!” 太后明白了,眼珠一转: “你要晴儿去跟你们一块儿玩,是不是?” “是!”小燕子拉着太后,走到窗前,“您瞧,就是那条船,只有尔康、紫薇、永琪和我,没有外人!我向您借一借晴儿,大概一个时辰,就送她回来!” 太后转头看晴儿,只见晴儿满脸发光,眼神里充满了祈求。 “老佛爷,”令妃不忍的说,“让晴儿去吧!他们年轻人,在一块儿有话好谈,这儿,有我侍候您!” “是呀是呀!”小燕子接口,“我们都是第一次来西湖,下次,也不知道哪一年才会再来,让我们也尽兴的玩一玩,好不好?我们不会做坏事,只是嗑瓜子,吃点心,赏月,背诗,说笑话!” 太后再看晴儿,晴儿就急切的向太后说: “我知道老佛爷不放心什么,我向老佛爷保证,不该做的事,我一定不会做!” 太后凝视晴儿,摇了摇头: “你保证不了什么!如果你想做我心里那个晴儿,就留下来陪着我!”太后说着,抬头看小燕子,“你们的赏月背诗,我听起来有很多的不妥当,你和紫薇,好歹是成亲了,晴儿还是闺女,我不放心把她交给你!你那儿没‘外人’,我也不大相信!你那位哥哥,怎样都不是‘内人’!” 小燕子一怔,看晴儿。晴儿就无奈的说: “我还是在这儿侍候老佛爷吧!” “算了算了!老佛爷吉祥,令妃娘娘吉祥,我走了!”小燕子懊恼的说,匆匆对太后行礼,转身就走。 小燕子钻出船舱,晴儿满肚子的话,一句也出不了口,只能送了出来。小燕子乘大家不注意,飞快的把一张小纸卷塞进晴儿手里,朗声的说: “晴儿,再见!” 晴儿一个颤栗,握紧了那张纸条。小燕子给了她深深的一瞥,下船去了。 小燕子回到自己的小船上,箫剑、尔康、紫薇、永琪都迎了过来。 “怎么样?晴儿没有一起来,大路走不通了?”尔康问。 “是!”小燕子看着大家,坚定的说,“大路走不通,只好走小路,山路走不通,只好走水路!” “纸条给她了吗?”紫薇问。 “是!塞给她了!” “我们的第一个计划失败,赶快去实行第二个计划吧!”永琪急促的说。 箫剑脸色犹豫,抬头看天: “晴儿怎么表示?如果传统道德对她那么重要,她也不会去实行第二个计划的,我看,大家不要白忙了!” 小燕子冲到箫剑身边,急切的摇了摇他。 “你这个慢郎中,要急死我!纸条都塞给她了,到时候,她会等我们的!我们已经是那个什么箭和弦……”想了起来,“如箭在弦,非做不可了!” 箫剑面无表情,尔康一手拍在他左肩上。 “一切按计划去做,不要三心二意了!” 永琪走过来,一手拍在他右肩上。 “不到黄河心不死!要知道晴儿有心没有心,就看她今夜来不来!” 结果,这夜,他们做了一件非常冒险的事。当月明星稀,夜色已深,整个船队都熄了大灯,只燃着几盏小灯。那些侍卫,怕惊扰了乾隆太后等人的睡眠,都驻守在码头上面,船舱里静悄悄,船舱外也静悄悄。 这时,一条有竹篷的小船,悄无声息的划到太后的龙船旁。 晴儿披着一件斗篷,正紧张的站在甲板上等候,她手心里全是冷汗,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快要从口腔里跳出去了。她紧紧的盯着水面,看着那条小船靠拢。小船贴近,就看到尔康、永琪、箫剑三个人,都穿着老百姓的便服,手里拿着桨,拼命把船划过来。三人看到晴儿,就赶紧跟晴儿做手势。 箫剑纵身一跃,轻得像根羽毛,上了大船,他一伸手,把晴儿一抱,再纵身而起,就把晴儿从大船上接到小船上了。 箫剑紧紧的凝视晴儿,晴儿眼里,凝聚着泪,激动得一塌糊涂。来不及说什么,箫剑把晴儿推进船舱,就抓起木桨,拼命划船。小船在人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迅速的离开了。 晴儿进了船舱,发现船舱里一片漆黑,然后,紫薇的手摸过来,拉住了她的左手,小燕子的手又摸过去,拉住了她的右手。 “你的手好冷!你浑身都在发抖!”紫薇悄声说。 “不要怕!有我们在,我们都安排好了!”小燕子也悄声说。 天啊!怎能不怕?到底自己在做些什么?有了犯罪的心,就有大胆的行为!是对是错,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老佛爷发现怎么办?不知道……惟一知道的,是那颗狂跳的心,跳出了一个灵魂深处的渴求:箫剑!箫剑!箫剑!箫剑…… 终于,小船来到一个很荒僻的岸边,距离龙船好远好远,一棵大大的垂杨,枝叶都垂在水面上,小船钻进垂杨下面,杨柳成了小船天然的帘幔。箫剑、尔康、永琪三个,忙着把小船停妥,上岸系上绳索。 小燕子伸头对外面看了看,伸伸腰杆,呼出一口气来。 “好了!到达安全地带,大家放心吧!” 尔康、箫剑、永琪停好船,奔进船舱。尔康喊: “紫薇,我们点灯吧!” 船舱里,忽然灯火通明。 晴儿四看,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原来,小船的外表,虽然貌不惊人,但是,船舱里,却经过布置,是浪漫而诗意的。只见船舱四周都垂着白色的纱幔,挂着许多红色的小灯笼。船上,有张桌子,桌上,点燃了无数的蜡烛,还有许多鲜花,鲜花之中,放着酒壶和酒菜,两双碗筷。桌边,两张藤椅,一切完美得像个梦境。 晴儿怔着,不敢相信的看着四周。箫剑静静的站着,深深的看着她。 尔康、永琪、小燕子、紫薇围绕着她。紫薇走上前,拉住她的手,凝视她。 “晴儿”,紫薇恳切的说,“我一直记得,当我和小燕子陷在水深火热里的时候,你曾经怎样帮助我们!现在,我们易地而处,是你陷在水深火热里了!我诚心的希望,你和我们一样,有勇气冲破你的障碍,追求到你的幸福!” “你要勇敢一点,不要怕老佛爷,把你心里的话,都告诉我哥,他是闷葫芦,有苦只会往自己肚子里咽,你不要欺负他!”小燕子说得激动。 永琪过来,拉开小燕子。 “时间不多,你就让他们自己去谈吧!”永琪看了箫剑一眼,叮嘱道,“把握时间!我们到外面去把风!” “如果听到口哨的声音,就赶快吹灯,懂了吗?你们大概有一个时辰可以说话,四更的时候,一定要把晴儿送回到大船上去!好了!紫薇,我们退场了!”尔康说。 小燕子、紫薇、永琪、尔康就走出船舱,上岸去把风了。 船舱里,箫剑和晴儿相对注视,似乎天地万物,都不存在了。两人就这样痴痴的看着,晴儿眼中逐渐充满泪水。箫剑低喊一声:“晴儿!” 晴儿一奔,箫剑就把她紧拥在怀里了,在她耳边飞快的说: 你那封信,是你的决定吗?是你心里的话吗?你真的要跟我斩断关系吗?你真的选择了老佛爷吗?这些天以来,我脑子里,全是你那封信!晴儿,你好狠心!” 晴儿一听,眼泪不停的落下。 “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啊!你不明白,我生长的环境跟你不一样,老佛爷对于我,像一个神一样,我没有办法去背叛我的信仰,我的神灵呀!” 箫剑把她的身子推开了一些,双手握住她的胳臂,眼光紧紧的盯着她。 “晴儿,我只要你一句话,告诉我,你心里有没有我?”他有力的说。 “如果我心里没有你,我现在会站在这儿吗?我……”晴儿喉咙里哽住了,一边落泪,一边肯定的说,“我心里除了你,就是你!几百个你,几千个你,几万个你!” 箫剑眼睛一闭,吸了口气,急促的接口: “那么,听我说,现在就跟我走!不要再回到那条龙船上去,我们离开这儿,像含香和蒙丹一样,去过属于我们的生活!” 晴儿大震。 “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现在就跟你走?” 箫剑积极的,热烈的说: “可能的!晴儿,让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吧!我有预感,如果我们一直这样拖拖拉拉,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老佛爷不会放你的,你的良心和道德观也不会放你的!既然你心里都是我,还有什么比我更重要的呢?我们就这样走!” “这是你和大家的决定吗?小燕子也同意这样?紫薇也同意这样?” “不!他们都不知道我会有这个提议,这是我见到你之后,突然决定的!我强烈的要求你,恳求你,跟我走!” “不不不!一定不能这样,不行的!”晴儿看着他,“听我说!上次,皇上说,他有意给你一个宝石顶戴,但是你没有接受!这次南巡,皇上对你的印象很好,回北京以后,一定会论功行赏,你千万不要再拒绝,你有了功名,我也比较好跟老佛爷开口。” 箫剑听到这儿,把她一把推开,退后一步,冷冷的说: “原来!你要我有了功名,才要跟我!” 小船被箫剑弄得一歪,晴儿好不容易才站稳,着急的说: “不是这样,不是我贪图名利,是我无可奈何,我希望在老佛爷的祝福下,得到幸福,像紫薇和尔康一样,像小燕子和五阿哥一样!我不要成为私奔的卓文君……” “你不用说了!”箫剑心底的仇恨,又陡然冒了出来,大声起来,“我告诉你,我永远不会接受皇上的恩惠,我永远不会接受任何功名,我和那个皇帝誓不……”他咽住,喊,“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你想当福晋夫人,你就应该去找个王孙公子!”晴儿一呆,这是什么话?她用手拭去泪痕。 “我知道了!我不该冒险跟你见面……真是‘相见不如不见’,不见时,心里还能保留一些幻想。原来,你把我想成这样,我们还有什么可谈呢?我要回去了!” 晴儿说着,就往船舱外奔去,喊:“尔康!小燕子……送我回去!” 箫剑一急,就扑过来拉她。 “晴儿!不是这样……” 晴儿一奔,箫剑一追,小船就东倒西歪,晴儿站不住,就摔了下去。 箫剑一把接住她,把她抱在怀里。他凝视她那泪汪汪的眸子,那闪烁的泪光,诉说着千古以来的痴狂,是前生就开始的寻寻觅觅?是失落了几辈子的幸福?是今生才找到的永恒?天上有数不清的星星,每一颗都在她眼中跳跃,人世有数不清的女人,只有她是他千万年的等待。他再也忍不住,迷失在这样的眼光和深情里,低下头,他忘形的、火热的吻住了她。 晴儿没有挣扎,什么道德伦理,是非对错,礼教规矩……一起灰飞烟灭。她崩溃在这双有力的胳臂里,融化在这团燃烧的火焰里。她不由自主的反应着他,心底,仿佛有无数璀璨的烟火,绽放着满天的火花,每一个火星里,都跳跃出他的名字,箫剑,箫剑,箫剑……这名字就铺天铺地的洒落下来,把她整个的人都环绕住了。 11 11 尔康、紫薇、永琪、小燕子四人,在岸边走来走去,给箫剑他们把风。尔康有些不安,今晚的行动,确实太冒险了,如果不是箫剑已经沉不住气,他绝对不会做这么鲁莽的安排。但是,天下有什么事是比“相爱不能相见”更残忍的事呢?尤其,是晴儿的事,他早就说过,他欠晴儿的“幸福”,一定要“粉身碎骨”来回报。失去箫剑,晴儿这一生,还能幸福吗?陪着老佛爷,是终身的满足吗?尔康就算拼命,也要为晴儿抓住箫剑!其他的事,就顾不得了。他看看小船,看看四周,把永琪拉到一边,低声的说: “听说这儿高手云集,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晴儿是最重要的!我们能够不动手,就不要动手!最好让我来应付!” “什么?”永琪急了,“你不是已经布置过了?这儿没有我们的人吗?” “告诉你实话,布置是布置过了,但是,我的守卫临时被阿玛调去保护皇上的龙船,他说有了方式舟的事以后,什么人都不能信任!但是,这个角落,距离龙船太远,白天我已经仔细看过了,应该不会有问题!” 永琪想想,就胸有成竹的说: “我们还有最后一招,了不起就亮出身份,就说我们要‘夜游西湖’!他们还能把阿哥、额驸、格格……都抓起来吗?” 尔康点头称是。 紫薇和小燕子,聚精会神的注视着那条小船,看到白纱帐幔中的人影靠近在一起,两人就开始情不自禁的笑,尤其是小燕子,用手捂着嘴,吃吃的笑得好开心。 “还说要分手,还说选择了老佛爷,还说什么传统道德这个那个的……见了我哥,还不是全面投降了?”说着,就低低的唱起歌来,“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当河水不再流……当天地万物,化为虚有,我还是不能和你分手,不能和你分手……” 就在这个温馨时刻,尔康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紧张的回头张望。隐隐约约中,只见一群官兵,提着风灯,走了过来。他急忙奔到紫薇和小燕子的身边。 “嘘!别唱歌了,好像有人来了!”就急促的交代,“紫薇!你不会武功,你上船去!要箫剑立刻把船划走,把晴儿赶快送回大船去!这儿,我们来挡!” 紫薇大惊,欢乐的情绪全部飞走了,紧张的说: “知道了!你小心!” 尔康把紫薇的身子一托,送上了小船。晴儿和箫剑听到声音,急忙奔出船舱,把紫薇接了进去。尔康一剑砍断绑在树上的绳子,然后一翻身蹿了出去。 “什么人?”尔康大声问。 “你们是什么人?”官兵也大声问。 “我们是游湖的人!”尔康回答。 “我们奉命,所有形迹可疑的人,都要带回去审问!”官兵狐疑的看看打扮成平民的小燕子、永琪和尔康,大疑,“你们半夜三更,有男有女,在这儿做什么?” 永琪走了过来,暗中握着剑柄,故作镇定的问: “你们是谁的手下?孟良辅还是李正元?” “你们胆敢直呼我们大人的名字!好大的狗胆!”官兵竟然大呼小叫起来。 小燕子自从当了福晋,何曾被人这样骂过,立刻大怒,冲了过来。 “你们才好大的狗胆!” 官兵立刻扬着声音,大喊大叫: “来人呀!把他们通通抓起来!” 尔康一看,情形不对,赶快拦在前面。到了这种时刻,只好采用永琪的办法。 “你把灯提高一点,看看我们是谁?” 岂料,那官兵一点也不买账,气势凌人的说道: “我看你们一股鬼鬼祟祟的样子,一定不是好人!”说着,忽然发现正在离去的小船,大喊,“那儿还有一条小船!把船停下!不管你们是谁,我们奉命检查每一条船!来人呀……” 小燕子一看,情形不对,再也无法“顾全大局”,只想保护晴儿,安全回到大船上去,就飞身上来,鞭子一挥,顿时把那个官兵打得飞了出去。 众官兵大惊,兵器铿铿哐哐全部出鞘。大家七嘴八舌的急喊: “有刺客!有刺客!快去拦住那条船!” 官兵这样一喊,就惊动了巡逻的武士,纷纷奔来。 尔康还想控制局面,只得亮出身份,拼命喊: “大家不要打!我是御前侍卫福尔康……” 无奈这些江浙武士,没人认得尔康,喊着说: “别听他胡扯!额驸在前面的龙船上面,哪会穿这样的衣服,用这种小船,还跑到这么荒凉的地方来!冒充额驸,罪加一等!” 小燕子一鞭挥来,怒喊: “别跟他们啰嗦了!要打,就打个痛快!” 永琪一面拔剑应战,一面大喊: “不要误会,大家放下武器,我是五阿哥!” “你是五阿哥,我就是大阿哥!”一个武士喊,抡剑刺向永琪。 永琪大怒,迎剑一接,铮然一声,两剑相碰,溅出了火花。那个武士的剑,几乎脱手飞去,大惊。 “刺客是高手,兄弟们小心!大家上呀!”武士大喊。 刹那间,一群武士围攻过来,把三人团团围住。尔康、小燕子、永琪已经没有时间再解释,在刀光剑影下,只能和武士们展开一场大战。顿时间,众武士和三人打得稀里哗啦,人仰马翻。 永琪一面打,还要一面照顾小燕子。何况,对手是保护乾隆的武士,都是自己人,这样想着,他是招招留情,绝不伤人。这样打,怎么打得过?打得捉襟见肘。 小燕子被打得连连后退,大叫: “他们好厉害,人又多,我们打不过,怎么办?” 小燕子话没说完,对方一剑刺来,小燕子闪避不及,眼看要被刺中。 突然间,一条人影飞跃进场,左手箫,右手剑,打得行云流水,解救了小燕子。小燕子惊呼: “哥!赶快教训他们!” 尔康一面打,一面不放心的回头看: “箫剑!你跳上岸打架,船怎么办?” “总不能让你们吃亏!打赢了再去划船!” 四人就乒乒乓乓的和众武士大打。 紫薇和晴儿两人,站在小船的船头上观望,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他们要打那么多人,会不会吃亏呀……”晴儿说,忽然发现小船已经荡入湖心,惊喊,“紫薇!紫薇!我们该怎么办?我不会划船耶……” 紫薇看向黑黑的湖面,越看越紧张: “好像有很多船追来了!”忽然想起尔康的叮嘱,急喊,“吹灯!吹灯!尔康说的,要吹灯,不能让人发现你在船上……” 两人就慌慌张张,跌跌撞撞的奔进船舱去吹灯。偏偏当初要搞“气氛”,东一盏灯,西一盏灯,还有好多蜡烛。两人扑到这儿,扑到那儿,到处吹灯。小船没有人驾驭,又被两人这样一扑,就剧烈的摇晃起来,一晃,晴儿和紫薇全部摔跌在地,打了好几个滚。 “哎哟!哎哟!好痛……”紫薇爬起身子,吹掉附近的一盏灯,“还有好多灯,怎么办?” 晴儿挣扎的站起身子,扑到桌上去吹。船身又一个摇晃,晴儿就整个人倒在桌子上。桌子承受不了晴儿的重量,垮了,晴儿大叫着再度摔下去。 “哎哟……我的腿……” 紫薇爬过去扶她。 “怎样了?摔了哪儿?” 就在两个格格狼狈无比的爬着,彼此扶持着的时候,有支蜡烛滚到船边,烧着了纱幔,纱幔又烧着了船窗,刹那间,火舌就迅速的延烧起来。 紫薇和晴儿,没发现帘幔着火了,还坐在船舱里,彼此揉着摔痛的地方。 火舌却到处蹿烧,偏偏纱幔四周,挂满灯笼,火舌烧到灯笼,更加延烧过去。 紫薇一抬头,只见火舌四起,大叫: “不好了!晴儿,船失火了!”她抓起茶壶,就用茶水去浇。 紫薇慌乱中,抓了酒壶,浇向火焰。轰然一声,火焰更是熊熊而起。晴儿大叫:“哇!怎么办?怎么办?” 紫薇抓住晴儿的手,两人跌跌绊绊的冲出船舱。回头一看,竹编的船篷已经被火焰燃烧,火舌不住向上席卷。两人吓得花容失色,站在船头上大喊大叫: “尔康!船失火了!尔康……快救我们啊!” “箫剑!箫剑!我们怎么办啊?我不会游泳啊……” 岸上,尔康等四人正和武士们打得天翻地覆,忽然听到凄厉的喊声。尔康一回头,只见火光冲天,魂飞魄散,大喊: “不要打了!船……船……烧起来了!”激动中,御前侍卫的声势就拿了出来,对武士们急呼,“两位格格在船上啊……赶快去救……” 武士们根本不信,依旧继续打。 “什么格格阿哥……你们投降了再说!” 永琪急喊: “不能打!不要打!船上真的有两位格格呀!” 箫剑一面打,一面回头,差点被武士的剑刺伤,根本无法停战。 小燕子看到小船失火,晴儿和紫薇陷进大火里,简直吓坏了。忽然急中生智,一个筋斗翻出战圈,从怀里掏出那面金牌令箭,举着金牌,她大喊: “皇上的金牌令箭在这儿!谁还要再打?” 这下,武士们终于听进去了,大家抬头一看,赫然是乾隆的金牌!手里的武器乒乒乓乓掉了一地。大家瞪视着那面“见金牌就如同见到乾隆”的令箭,不能再不相信,大家双膝一软,纷纷跪落地。 “你们到底是谁?”武士问着,“难道真的是阿哥、格格?” 小燕子、永琪、箫剑、尔康都顾不得回答,全部冲到岸边。 只见紫薇和晴儿,手牵着手,站在烧着的船头上,火焰在她们背后燃烧,把整个天空都映红了。两人已经走投无路。紫薇当机立断,对晴儿说: “没办法了,我们跳!” 两人就手拉着手,纵身一跳,飞跃入水。 尔康狂叫着紫薇,飞奔过去,跳入水中,游向紫薇。箫剑也狂叫着晴儿,飞蹿过去,也跃进水中。永琪和小燕子,吓呆在岸上。永琪忽然醒悟,大喊大叫: “他们没有一个人会游泳……”回头对武士们急喊,“你们快去救他们!快快快!难道还不相信我是五阿哥吗?” 小燕子举起金牌,跳着脚大喊: “谁不去就是死罪!快去呀……” “喳!奴才遵命!遵命……” 众武士这才觉得事态严重,纷纷冲进水里。 火焰已经吞噬了整条小船,船篷劈里啪啦的响着,火焰映红了黑暗的天空。 片刻之后,晴儿首先被救上岸来。箫剑从小在洱海边长大,对于水性,还了解几分,在江浙武士的协助之下,把已经陷入昏迷的晴儿抬到岸上,放在草地上。看到晴儿脸色惨白,箫剑的心,就跟着几乎停止了跳动,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什么众目睽睽,他都不管了,拼命按着她的胃,要把水挤压出来,心魂俱碎的喊着: “晴儿!赶快醒过来!晴儿!晴儿……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 武士官兵们提着灯,围了一圈。 永琪紧张的在水边和晴儿之间跑来跑去,急促的命令着: “会游泳的人,赶快再下水,紫薇和尔康还在水里啊!”小燕子也气急败坏,声嘶力竭的两边跑,两边喊: “晴儿!赶快醒过来呀!紫薇!紫薇!你在哪儿啊?尔康!尔康……” 官兵们有的照着亮,有的又跑回水中去救人,场面混乱。 就在这时,晴儿喉中“咯”的一声,吐出好多水来,眼睛也睁开了。 武士们这才惊呼出声: “醒过来了,水也吐出来了,好了好了,没事了!” 箫剑一把把晴儿拉起来,紧拥在胸前,觉得自己的心跳,像万马奔驰一样强烈。晴儿才睁开了眼睛,就惊恐的喊着: “紫薇!紫薇…… 你在哪里?紫薇……” 箫剑一抬头,只见尔康抱着紫薇,在一群武士簇拥下,艰难的走上岸来。紫薇横躺在尔康怀里,浑身滴着水,似乎一点生命迹象都没有。尔康嘶哑的喊: “赶快生一个火,给我几件干衣服,快快快!她浑身冰冷,快要冻僵了!” 永琪赶紧脱下自己的外衣,众官兵武士也纷纷脱下上衣,铺在地上。 尔康放下紫薇,抢了几件衣服裹着她,拼命擦着她的手脚,颤抖的喊着: “紫薇!紫薇……不要吓我!睁开眼睛,我是尔康,你看看我!紫薇……” 晴儿一听,就挣扎着爬了过来。看着紫薇,她哭着喊: “紫薇,你怎样了?紫薇……你不能出事……都是我害了你……” 箫剑扑奔过来,把尔康一推。 “你要把她肚子里的水压出来!我来!” 箫剑就一下一下的挤压着紫薇的胃,尔康目不转睛的、魂飞魄散的看着。 小燕子用手捂着嘴,痛哭起来: “紫薇,你不要死,你千万不要死……” 永琪回头对小燕子喊: “不要说‘死’字!紫薇不会死!她多少次转危为安,怎么会死?” 官兵们已经生了火,尔康赶紧把紫薇移到火边来。小燕子和晴儿,就拼命搓着紫薇的手脚,想把她搓热。尔康见箫剑按压了半天,都没有动静,弯下身子,把面颊贴着紫薇的鼻子,感到还有轻微的热气拂着自己的面颊,就一把把箫剑推开,接手挤压,嘴里乱七八糟的喊着: “紫薇,你还有呼吸,你快醒过来吧!想想东儿吧!东儿,东儿……东儿在喊娘,你听到了吗?我和东儿,我们不能没有你呀!紫薇……” 紫薇“咕噜”一声,吐出好多水来。 众官兵武士欢呼着: “醒了醒了!活过来了!” 紫薇又呛又咳,睁眼看尔康,满脸惊惶的说: “尔康……咳咳……船,失火了……咳咳……灯太多……吹不完……” 尔康把紫薇紧紧的拥进怀里,眼中含泪了,痛悔的说: “都是我笨,弄那么多灯做什么?这种时候,还要制造气氛!我笨……”说着,又感恩的、狂喜的在紫薇耳边低语,“紫薇,我的心跳都快要停止了……紫薇……我好怕失去你……我真的魂飞魄散了!” 小燕子和晴儿见紫薇没事,高兴得彼此抱着彼此。小燕子又哭又笑的嚷着: “晴儿,她吓死我了!她活了……我就知道的,紫薇大富大贵,她有皇阿玛的吉祥制钱保护着,她会长命百岁,遇难呈祥,逢凶化吉……所有四个字四个字的吉祥话,她全有!”喊着喊着,忽然一惊,“晴儿,你怎么浑身冰冷,一直发抖?赶快到火边来烤一烤……晴儿!晴儿……” 原来,晴儿受惊过度,又被西湖冰冷的水浸泡,虽然没被淹死,也元气大伤,熬到现在,再也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箫剑飞蹿过来,抱住了晴儿。 这时,福伦骑着马,带着大批人马,手持火把,奔了过来,惊喊着: “这儿发生了什么事?火光连皇上都看到了!”看到尔康、永琪等人,更是惊吓不已,再看到几个湿透的人,简直目瞪口呆了,“尔康!五阿哥……这是怎么了?” 尔康抱着紫薇站起身,狼狈的看着福伦,冷得牙齿跟牙齿打颤,急促的说: “阿玛!现在什么都别问了,我们需要大夫,需要姜汤,需要热水和干衣服!我们必须马上回到大船上去……因为,我和箫剑,也快冻僵了!” 12 12 结果,晴儿和箫剑的韵事,是以一种“惊天动地”的方式,让太后和乾隆知道了。乾隆那晚已经入睡,被火光和侍卫的惊喊所惊醒。太后看到抬上大船的晴儿,吓得面无人色。紫薇被尔康带进了他们的画舫。连夜,太医一会儿诊视紫薇,一会儿诊视晴儿,在几条大船之间,跑来跑去,来往穿梭。宫女嬷嬷们,熬药煮姜汤,忙得不亦乐乎,人人都没睡。 紫薇经过太医诊治之后,断定没有大碍。躺在床上,她悠悠醒转。睁开眼睛,就看到尔康那对焦灼深情的眸子,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她。他的手里,端着一碗姜汤,正在冒着热气。紫薇闪动着眼睑,立即想起发生的事,陡然清醒,四面一看,不见晴儿箫剑永琪小燕子,就紧张起来: “我们弄得乱七八糟了,对不对?他们呢?他们在哪里?” “嘘!”尔康温柔的说,“大夫说,你受了惊吓,又受了风寒,再加上溺水……你需要好好的休息和调养,晴儿的事,你就暂时别管了!” 紫薇从床上坐起来,着急的说: “我怎么能够不管呢!你告诉我,晴儿还好吗?” “不大好!大夫正在给她治疗,这西湖的水,真冷得像冰!” “那……她在哪儿?” “当然在老佛爷那儿!” “老佛爷都知道了吗?箫剑呢?” “你喝完姜汤,我再告诉你!” 紫薇一急,推开姜汤: “不要,我心里好急,你快告诉我嘛!到底现在的状况如何?” 尔康放下姜汤,用自己的双手,把紫薇的双手,紧紧合住。他的眼光,就深深切切的凝视着她,用无比温柔的声调说: “好!我告诉你!我们确实把事情弄砸了,本来不想这么快让老佛爷知道的,现在,是用一种‘惊天动地’的方式,让老佛爷知道了。现在,老佛爷接走了晴儿,皇阿玛正在审问小燕子、永琪和箫剑!” “啊?那……要怎么办?会不会弄得很严重?”紫薇听得心惊胆战。 “现在,对我而言,最严重的事,就是你!”尔康说,把她的手握得发痛,“紫薇……你不知道,今晚你又把我吓坏了!有那么一刹那,我以为你活不成了!我脑子里闪过的思想,居然是,东儿这么小,失去父母,要怎么办?因为,我心里最直接的念头是,这世界上没有你,也不会有我,我们是生死与共的!” 紫薇深受震撼,不由自主,紧紧的看着尔康。自从他们两个认识到现在,他们经历过许许多多的事,好像过了别人的好几辈子。在婚前,紫薇常常大伤小伤,几次面对生死边缘,尔康是被“一路吓过来”的。可是,自从结婚以后,所有的灾难,好像全部度过了。就像尔康在结婚那晚许下的诺言:“从此,你的生命里只有幸福、幸福、幸福!”他做到了。紫薇在这四年之中,生活风平浪静,就连生东儿,也很顺利,没有受太多的苦。福晋待紫薇,像待亲生女儿一样,把她调理得容光焕发。这些年来,她身体强壮了,也胖了一些,平常,连伤风感冒都没有。尔康多么庆幸,他们已经向“灾难”永远告别了。但是,这次在西湖,竟发生这么大的事,又失火又落水,尔康只要想到躺在岸上,不省人事的紫薇,就不寒而栗了。在那一刹那,他脑海里确实疯狂的想:“失去紫薇,我绝不独活!” 紫薇认真的看着他,完全了解他的心思。同样的思想,自己也想过。夫妻感情太好,也是一种牵绊,当一个先走的时候,另一个要怎么办?这些年来,她太幸福了,根本不去想这个问题,现在,尔康却把这个问题带到了她眼前。她凝视他,有些心慌意乱了。 “不行,尔康,”她郑重的说,“你不能有这种思想。现在,我们两个不是只有自己了,我们还有东儿,为了东儿,我们两个都要好好的活着!万一,我先走了,你也要答应我,会爱惜自己的生命,好好的照顾东儿……” 紫薇话没说完,尔康脸色大变。她怎会冒出这样一句话? “你在说些什么?”他颤栗着打断她。 看到他的脸色骤然发白,紫薇赶紧把他一抱。 “不会的!我们两个,都会长命百岁的!你看……”她从衣领里,拉出乾隆送的吉祥制钱,“皇阿玛的吉祥制钱,我都随身戴着!我的多灾多难,早已成为过去,我答应你,我会为你和东儿,活得好好的!”说着,就掀开被子想下床。 “你要干吗?” “去看看皇阿玛会不会为难箫剑啊!还要去看看晴儿啊!你不要担心,我自从生下东儿,被额娘照顾得无微不至,现在的身体,比以前好多了,我已经没事了!” 尔康把她按在床上: “不管你有事没事,今晚,你哪里都不许去!我要坐在这儿看着你!”他端起姜汤,“把这个喝了,蒙着棉被睡一觉,天塌下来也别管!你不要急,小燕子那个人是个怪物,有九条命,皇阿玛拿她根本没办法,她总会在危急时刻,化悲为喜!我们都乐观一点吧!来,快喝姜汤,明天,我们再一起面对晴儿的问题!” 尔康就一匙一匙的喂紫薇喝姜汤,紫薇无奈,只好被动的喝着,眼里,盛满了对尔康的感动和对小燕子等人的焦虑。 同一时间,乾隆正在生大气。他在船舱里走来走去,眼光轮流盯着永琪、箫剑和小燕子。令妃生怕这些孩子们又要丢脑袋,小心翼翼的在一旁侍候。 小燕子正在指手画脚的诉说经过。她已经豁出去了,反正闹成这样,什么秘密都保不住了。死就死,亡就亡,不如实话实说,干脆把事实都说了出来。怎样四年以来,晴儿和箫剑彼此有情,怎样“相见不如不见,有情不如无情”,怎样“晴儿要分手,箫剑要远走”,怎样大家承诺箫剑,安排这次的见面,怎样去太后的大船接晴儿,却无法说服太后让晴儿下船…… “这大路走不通,我们只好走小路,把晴儿偷偷的带到小船上和我哥见面。”小热子越说越有劲,“谁知道运气不好,碰到一堆杭州武士,跟我们纠缠不清,居然连永琪和尔康都不认得!所以,我们就只好大打出手,谁知道,紫薇和晴儿吹灯没吹灭,还引起大火,所以,就变成火烧小船!紫薇和晴儿,不能活活被烧死,只好跳水,尔康和我哥看到她们两个跳水,吓得三魂去了两魂半,也跟着跳水救人……”小燕子说到这儿,舌干唇焦,突然一呆,大发现似的喊,“皇阿玛!我知道这句成语的意思了!‘水深火热’!原来,这就叫‘水深火热’!” 乾隆已经听得头昏脑涨,听到这儿,实在受不了,一个站定,瞪着小燕子,啼笑皆非的问: “你们闹得天翻地覆,惊动了杭州所有的官员,惊动了老佛爷,把朕从睡梦里面吵醒……结论是,你学到了一句成语?” 小燕子一呆,讪讪的笑: “皇阿玛!对不起……我最近背成语已经背得走火入魔了,想到可以四个字四个字来说,就乐……乐不思蜀……不对,乐在其中……不对,乐此不疲……不对!是……是……乐不可支……乐不可支!哎!”脸色一正,祈谅的看着乾隆,可怜兮兮的请求,“皇阿玛,我们知道闯大祸了!请您发发慈悲,原谅我哥和晴儿,干脆,您就大方一点,反正已经闹成这样了,您就把晴儿指婚给我哥吧!” 什么乐不可支,简直是乐极生悲!乾隆瞪着小燕子,再看永琪和箫剑。 “这就是整个的故事?小燕子说的都是实情?你们为了掩护箫剑和晴儿见面,弄得大打出手,火烧小船?” 永琪诚挚的、惭愧的说: “是!皇阿玛,小燕子说的都是真的!老佛爷家教森严,晴儿和箫剑又一往情深,大家就铤而走险了!弄成这样,真是想像不到的事!总之,我们知错了!皇阿玛能不能原谅我们,成全他们呢?” 乾隆盯着永琪,严厉的说: “小燕子会做这样的事情,朕还能够了解,你是阿哥,怎么也跟着她起哄,干下这么荒唐的事?现在,弄得满城风雨,鸡飞狗跳,你们还敢开口,要朕将错就错?” 永琪低垂着头,十分汗颜的说: “皇阿玛教训得是!这件事确实做得太鲁莽了……” 永琪话没说完,箫剑已经忍无可忍,一挺身站了出来,抬着头,傲然的说: “皇上!你不用怪他们,这是我的事!如果你要追究责任,就冲着我来吧!看你要关我,还是要杀我!如果你不想关我,也不想杀我,就放了我和晴儿,表现你‘仁君’的气度!我和晴儿,已经两心相许,不论你和老佛爷的决定怎样,我都要带她离开皇宫!” 箫剑一篇话,惊得乾隆怒上眉梢。 “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你是小燕子的哥哥,就算皇亲国戚了?可以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了?你要带走晴儿,没有我和老佛爷的批准,你怎么带走晴儿?别说晴儿是位格格,就算她是宫里的宫女,你也带不走!你很骄傲,不屑于功名,不肯为朝廷效力,一个江湖浪子,四海为家,有什么资格娶一位格格?” “我有没有资格,让晴儿来说!只要晴儿说我没有资格,我马上掉头就走!” 乾隆气得跳脚: “你掉头就走?朕还不放你走呢!你玷污了晴儿的名节,朕要你的脑袋!” “皇阿玛!你又来了!”小燕子惊喊,上前挡着箫剑,“这是我哥哥耶!我有免死金牌,你不能要他的脑袋!” 不提免死金牌还好,一提免死金牌,乾隆更怒,指着小燕子嚷: “你……你……你到处乱用朕的金牌,朕要收回朕的免死金牌!” 小燕子往后一退,振振有词: “皇阿玛给的东西,也能收回吗?不是‘君无戏言’吗?” 令妃急坏了,急忙上前来劝: “哎呀,小燕子,你没看到皇阿玛正在气头上吗?不能少说两句吗?”转头看箫剑,“你也少说两句吧!”赶紧拍着乾隆的胸口,劝慰着,“别气别气,你知道小燕子就是这样的!她的哥哥跟她,是同样的爹娘,总有相像的地方,都是犟脾气嘛!” 永琪看到闹得不可开交,上前一步,对乾隆诚恳的说: “皇阿玛!今晚,大家的情绪都非常激动,晴儿和紫薇差点淹死,我们到现在都心神不定,箫剑说的话,是一时情急,措辞不当,您不要生气!”说着,就对箫剑使眼色,“不管怎样,都是我不对,我应该拦在里面,先向皇阿玛请示,说不定皇阿玛就做主了!我们大路不走走小路,才会弄得天下大乱!” 乾隆被闹得心烦意乱,疲倦的挥手: “去去去!通通出去!朕要好好的想一想,怎么处罚你们!” 令妃就拼命给小燕子使眼色: “你们都下去吧!有话,明天再说!” 小燕子还想说话,令妃过来,不由分说的把小燕子往船舱外推去。 “走走走!皇阿玛这儿,有我侍候!大家都去睡觉吧!”小燕子无奈,只好一面走,一面嚷着: “皇阿玛吉祥!祝您今晚睡一个好觉!” 乾隆瞪着小燕子背影,气呼呼的说: “有了你,朕别想睡好觉!” 当乾隆审问小燕子的时候,晴儿在太后的龙船上,正昏昏沉沉的躺着。自从抬上船来,晴儿就开始发烧,只一会儿,已经烧得浑身滚烫,人也神志不清起来。因为发烧,脸孔不正常的红着,嘴唇却一点血色都没有。晴儿一向健康,鲜少生病,这样衰弱的晴儿,太后几乎没有见过。太医诊治过了,开了一大堆药,宫女嬷嬷们连夜熬药。太后坐在床边的椅子里,又是着急,又是生气,又是恼怒的盯着她。皇后和容嬷嬷在一旁照顾,宫女们川流不息的送姜汤送药。容嬷嬷拿了冷帕子,敷在晴儿的额上,摸了摸晴儿的额头,对太后说: “老佛爷!晴格格烧得像火一样,大夫说两三天之内,热度不会退。在这种情形下,老佛爷有任何问题,都问不出所以然来,不如让她休养几天,等到烧退了,再来问她!” “老佛爷先去睡觉吧!这儿就让容嬷嬷带着奴才们侍候着!”皇后接口。 “这种情形,我还睡什么觉?”太后恨恨的说,“我早就知道,晴儿和这两个宫外的格格混在一起,一定会出问题,没想到,他们会大胆到这个程度!”看着晴儿,实在有些不敢相信,“晴儿是我一手调教出来,一手带大的呀!这……让我太伤心了!” 晴儿睁开眼睛,神思恍恍惚惚,眼神不安的四望,嘴里呓语似的喊: “紫薇……紫薇……你在哪里?”忽然看到容嬷嬷、皇后、太后等人,吓出一身的汗,眼睛张大了,害怕的问,“我在哪儿?紫薇呢?” “你平安了,没事了,回到老佛爷身边了!紫薇有尔康照顾着,她没大碍,你放心吧!”皇后赶紧安慰着。 晴儿看着四周,蓦的明白了,自己回到太后的身边,那么,岂不是所有的秘密都拆穿了?她猛然从床上弹了起来。急喊: “箫剑!” 容嬷嬷正接过丫头手里的药碗,俯身喂药,被晴儿一撞,“哎哟”一声,药碗泼在床上,洒在晴儿手上,晴儿烫得“哇”的一叫,拼命甩手。容嬷嬷变色,急忙又擦又吹,一迭连声的说: “哎呀!对不起!都是奴才手笨!赶快拿白玉散热膏来!” 宫女们匆匆上前收拾,太后看得又惊又急。 晴儿却顾不得自己烫到的手,勉强挣扎着,在床上给太后磕头,凄然的喊: “老佛爷!晴儿给您磕头了!” 太后又气又急、又恨又怜的瞪着晴儿: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从小跟在我身边,也是读《列女传》长大的,难道不知道女儿家的名节,重于一切吗?今晚这样一闹,以后,你还怎么做人?还有哪家的王孙公子敢要你?” 晴儿掀开棉被,身子一滑,从床上滑落在地上,跪在太后面前,声泪俱下的说:“老佛爷……请您成全了我吧!” “成全?”太后惊喊。 “晴儿还记得,四年前,老佛爷亲口答应过我,如果有一天,我心中有了人,只要跟您开口,您就成全我!老佛爷……您骂我不知羞耻吧!我跟您开口了!” 太后大震,哑声的说: “晴儿,你真的看上那个箫剑了?” 晴儿仰脸看太后,眼泪一直往下掉。 “是!我……认定他了!今生……愿意跟他过一辈子!” 太后桌子一拍,猛然起立。 “他是怎样一个人,你到底摸清楚了吗?你要跟他过一辈子,他是不是愿意跟你过一辈子?这一辈子要怎么过?他看来也老大不小了,为什么还没成亲?他老家里有没有老婆?一大堆的问题都没闹明白,你就想跟他一辈子,你是不是太一厢情愿了?” 晴儿跪在那儿,心力交瘁,憔悴已极,身子摇摇晃晃,哀声说: “他是小燕子的哥哥呀,老佛爷已经接受了小燕子,为什么不接受箫剑呢?” 提到小燕子,太后更加有气,大声说: “别提小燕子!就是我一时不忍心,接受了她,才接受出这么多祸害!”看着摇摇欲坠的晴儿,突然伤心起来,“晴儿,你的意思是说,你从此要离开我,跟那个箫剑去流浪吗?”这句话问出口,太后心里一酸,眼中就含泪了。 晴儿一看太后这样,就伏地大哭起来,哽咽的说: “老佛爷,我对箫剑说过,您是我的神!事实上,您不止是我的神,您还是我的再生父母、亲人和一切!我从小没有阿玛额娘,都是老佛爷把我养大,我真的不愿意离开你,不知道您能不能开恩,允许我两全?晴儿心里,像火烧一样,许多感觉,不是言语可以表达……请求您,恳求您……” 晴儿说到这儿,身体不支,跌倒在地。 容嬷嬷赶紧扶住,把她拉到床上去。 “晴格格,不要太激动,无论什么事,身子最重要!老佛爷,明天再谈吧!晴格格支持不下去了!” “这个样子,怎么谈得出结果呢?老佛爷,不要操之过急吧!”皇后也劝着。 晴儿还想说话,奈何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她上气不接下气,额上冒出冷汗,汗珠一滴滴向下掉,她倒在枕头上,用手捂着胸口,眼看就要断气似的。 太后吓坏了,着急、心痛的大喊: “容嬷嬷!赶快传太医!” “喳!” 虽然闹了一夜,箫剑、小燕子、永琪三个,都没有办法休息,从乾隆的船上,直接回到永琪的画舫上。大家连坐都没坐,永琪就出去打听晴儿的消息。一会儿,永琪回来了,带着满脸的沉重,说: “皇后和容嬷嬷刚刚才离开老佛爷的船,太医也离开了,我拦住太医,问了一下晴儿的情况,好像病得蛮严重的!” 箫剑一急,冲口而出: “我要去看她!”说着,往外就走。 永琪急忙一拦: “你怎么去看她?” “我可以等大家睡了……跳窗进去!” “怎么可能?”永琪睁大眼睛,“不要发傻了!这儿是船上耶,你武功再好,也不能让船不动,你一跳,船就歪了,还跳窗进去?何况,现在已经天亮了,多少武功高手官兵卫队在守着,你已经惹了一身麻烦,不要再罪加一等!” 箫剑急得失去了主意: “那我要怎么办?我不在她身边,没办法保护她,也没办法帮她说话,她病成这样,我连照顾她安慰她都不行!还不知道老佛爷怎样刁难她……唉!”一跺脚,“我怎么把自己陷进这种困境?怎么会把晴儿弄成这种样子?” “本来不会弄得这么糟的,如果不是老佛爷疑心了,我们可以大大方方接晴儿出来玩,也不至于要弄到今天这么糟……”小燕子眼珠一转,看永琪,“你说皇后和容嬷嬷刚刚才离开?不知道她们又在老佛爷面前搞了什么鬼?”忽然想了起来,一拍手,“我找她们去算账!” 小燕子一翻身就蹿出了船舱,永琪一拦,拦了一个空,急得跺脚: “哎哎!不要弄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永琪追了出去。箫剑一愣,也跟着追了出去。 小燕子飞快的奔到皇后的船上,一下子就钻进船舱,喊着: “皇额娘,容嬷嬷!你们又在跟我们作对了,是不是?” 皇后一惊回头,愕然的看着小燕子,问: “怎么回事?” “我哥和晴儿的事,是不是你们跟老佛爷告密的?”小燕子气呼呼的嚷,“皇后,你为什么还要破坏我们?我现在喊你一声‘皇额娘’,是把你当‘额娘’来看待的,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说,为我们感动,要为我们重生…… 原来,都是骗我们的!” 皇后怔着,心里浮起一片悲哀,原来要“改邪归正”,也没这么容易。以前的种种,早已像烙印般烙在身上,是洗也洗不掉了。就连大而化之的小燕子,都无法相信她真的“与世无争”,还有谁会相信她呢?她看着小燕子,还来不及说话,容嬷嬷颤巍巍的过来了,颤声的开了口: “还珠格格,你误会娘娘了!我们一个字也没说过!” “我才不信!那晚在陈家,我和晴儿被你们撞到,我就觉得不对……” 皇后还没回答,侍卫在外面大声通报“五阿哥到!箫大侠到!”声到人到,永琪带着箫剑,急急的冲进了船舱。 “皇额娘吉祥!小燕子一夜没睡,现在有点头脑不清,我带她回去!” 永琪说着,拉着小燕子就走,箫剑也跟着走。 皇后看着他们,忽然严正的喊: “你们站住!” 小燕子三人一呆,全部回头。 “让我告诉你们”,皇后盯着三人,义正辞严的说,“自从你们用免死金牌救下我们主仆二人的命,我们就没有再把我们的生命看成是自己的!我早已彻底把自己从过去的生活里拔出来,但是,我虽然落魄,还是皇后,是你们的长辈,你们不要没大没小,一个不如意,就来指责我们!小燕子,你生平最恨的事,是被人冤枉,你为什么要不分青红皂白,来冤枉我们呢?” 小燕子一怔,怀疑的问: “你们没有告密吗?” 箫剑叹了口气,拉拉小燕子的衣袖,示意她离去。 “小燕子,事已至此,追究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容嬷嬷就一步上前,抬头挺胸的说: “五阿哥,还珠格格,箫大侠……奴才以前做过很多事,现在都不用再提了!皇后这几年,烧香念佛,远离了人世的是是非非。在这种情形下,怎么会去告密呢?那晚,还珠格格和晴格格在陈家花园,我们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并没有多事。但是,你们也不要把老佛爷看得太简单,告密的不是我们,是那几夜的箫声,是晴格格的唉声叹气,是你们大家的眼神!你们自己,早就把一切写在脸上了!” 小燕子、永琪、箫剑都震住了。 皇后就看着三人,接口说: “不要以为我改变了,就等于我赞成你们的行为!我在宫里这么多年,永远不会赞成你们这种‘私订终身’的事!但是,我也不再反对,不再破坏了!对于我不了解的事,我学到了起码的尊重,你们呢?有没有同样学到呢?” 永琪忽然对皇后生出一种感动的情绪来,脸色一正,诚恳的说: “皇额娘别生气,小燕子向来就是这个脾气,是我们误会了皇额娘……看样子,你们也被闹得一夜没睡,我们不打扰了!箫剑,走吧!” 容嬷嬷看着箫剑,忍不住真挚的说: “箫大侠,有几句话想告诉你,晴格格病得下不了床,但是,她一直跪在老佛爷面前,哭着求老佛爷成全!晴格格心地太好,老佛爷是她的恩人,也是她的亲人,你如果要她放弃老佛爷,等于要她放弃一半的生命来跟你,恐怕……是件很残忍的事,以晴格格的人品,大概怎样都做不出来!” 箫剑震动了,从来没有人,这么透彻的向他分析晴儿的处境,他盯着容嬷嬷,说不出话来。皇后长长一叹说: “所以,你们惟一的办法,是说服老佛爷,就像晴儿今天对老佛爷说的话一样,让她两全!别和老佛爷较劲,较劲的结果,是把晴儿活生生的撕成两半!” 箫剑震动已极,看皇后,哑声问: “撕成两半?” “是啊,我看她那个样子,就像已经被撕成两半了!”皇后恻然的回答。 箫剑整个呆住了,小燕子和永琪,也都呆住了。 13 13 第二天,永琪、尔康和箫剑聚在一起,苦思如何善后。 为了避开宫里的闲杂人等,大家来到码头后方,山上的一个亭子里。紫薇和小燕子去太后那儿探视晴儿,三个男人就在亭子里不安的等待。 “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接受皇阿玛的提议,先弄个功名?”永琪困惑的看着箫剑说,“做官没有什么不好,最起码,可以在北京弄个房子,不要每天住在会宾楼!晴儿跟了你,也有个家。” “你不要跟我提这个!”箫剑烦躁的打断,“我不要功名!不要做官!我说了几百遍了!” 尔康了解他和乾隆那解不开的死结,看看他,说: “我知道你心里的矛盾,我不勉强你接受皇阿玛的赏赐或是恩惠!但是,现在难题放在这儿,晴儿放不下老佛爷,你要怎么办呢?” 箫剑埋着头,在亭子里走来走去,自言自语: “撕成两半?我和老佛爷,真的在撕扯晴儿吗?” “我想是真的!你一定要了解,晴儿是个宫里长大的格格,她不是江湖女子!如果你爱她,就应该为她牺牲一点,就算做官是一种牺牲吧,难道晴儿不值得你去牺牲吗?何况,做官又不是要砍你的脑袋!”永琪说。 听到“砍你的脑袋”几个字,箫剑心底的隐痛,就猛烈的发作,他打了一个冷战,突然无法控制的大声说: “那个皇帝,是一个专门砍人脑袋的人,我再堕落,也不能屈从这个皇帝!就算为了晴儿,也不成!” 永琪眉头一皱,生气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那个皇帝,是我的皇阿玛,也是小燕子的皇阿玛耶,你起码也尊敬一点嘛!每次谈到皇阿玛,你就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实在太奇怪了!” 箫剑一向沉稳,只有面对晴儿的事,才方寸大乱。听到永琪的责备,想起前后的种种,真是有苦说不出。他一怒,就对永琪一冲: “他是你们的皇阿玛!可不是我的皇阿玛!说不定,我和他之间,还有未了的账……” 尔康急忙插到两人中间,喊: 箫剑,箫剑……我们现在谈的,是晴儿!你不要口不择言,尽管肚子里冒火,不要让嘴巴里冒烟,你懂吗?” 三个人正在说着,紫薇和小燕子急急的跑了过来。 箫剑神色一凛,顾不得和永琪吵架了,急促的问: “晴儿怎样?你们见到她了?” 小燕子顿时眼泪汪汪,凄然的说: “哥!她好惨啊!病得乱七八糟的,还在那儿求老佛爷接受你!” “老佛爷怎样说?”尔康急忙问紫薇。 “老佛爷什么话都不说,只是掉眼泪,亲自端着药碗,喂晴儿吃药!”紫薇眼中,也漾着泪,“所以,晴儿就捧着老佛爷的手,一面说不敢,一面求,一面哭,一面吃药……吃进去的药,马上就吐出来了……” 砰的一声,箫剑手里的箫掉到地上去了。他弯腰拾起箫,喟然长叹。 “我完了!我斗不过那位老佛爷皇后说的对,我和老佛爷,正把她撕成两半!就算我们一人抢到一半,也是血肉模糊的晴儿!”说着,他忽然回头喊,“小燕子!跟我去一个地方!” 箫剑昂着头,就往前走。小燕子惊愕的跟着他。 “去哪里?去哪里?” 箫剑不语,只是走,小燕子几乎是用跑步跟着。 尔康和紫薇,交换了非常不安的一瞥,尔康就对永琪喊: “我们一起去!” 箫剑一回头,冷峻而大声的说: “谁都不要跟着我!这是我们兄妹两个的事!” 尔康和紫薇只得收住脚步,不安的怔在那儿,永琪却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箫剑带着小燕子,来到一座观音庙前。观音庙香火鼎盛,许多香客在他们身边穿梭,到菩萨面前去烧香拜佛。庙里,观音拿着柳枝,宝相庄严,四周香烟缭绕,诵经的声音,飘荡在庙堂里。箫剑站在庙前的广场上,沉痛的说: “小燕子!你看仔细,这块土地,就是我和你出生的地方!在二十四年以前,这儿没有庙,是我们的家!听说,我们家也有楼台亭阁,也有很大的花园。后来,我们的爹被杀了,我们的娘,把我们两个分别托付给好友,就用一把长剑,抹了脖子……那晚,我们家也被一把火,烧成了平地。我在许多年前,曾经回来过一次,发现家里什么亲人都没有了,这块土地上,多了一座庙。我们的爹娘,葬在一堆乱葬岗里,我把爹娘的遗骨,带到云南大理,合葬在苍山。从此发誓,再也不到杭州,因为这儿让我触景伤情!这次,为了你和晴儿,我是破例了!” 小燕子呆呆的看着箫剑,再也没料到,箫剑会把她带到了出生地。听到这一切,感到自己是有爹有娘的,虽然对过去的事糊糊涂涂,眼里却涌上了泪雾。 “原来,爹娘的遗骨,已经安葬了!” “是!所以,我好想带你去大理。总觉得,只有那儿,才是我们的家。” 小燕子就痴痴的看着脚下的土地,忍不住一步一步的走来走去。每跨一步,就不胜向往的低语: “这儿,可能我的娘踩过……”再跨一步,“这儿,可能我的爹踩过……”再跨一步,“这儿,可能我娘抱着我,在这儿玩……”再跨一步,“这儿,可能是你和爹练功夫的地方……”闭上眼睛,她幻想着,“我可以想像爹娘的样子,你长得像爹,我长得像娘……” 看到小燕子这样,箫剑心里,苦涩极了。爹娘的样子,除了想像,只有想像。这么多年,自己就这样长大的。这份债,没办法催讨,眼见乾隆前呼后拥,威风八面,自己居然也在“后拥”的队伍里。这种痛楚,如何继续下去?杭州,真是一个让人心碎的地方。他闭了闭眼睛,甩了甩头,眼里湿漉漉。终于,他命令的说: “凭吊过了,我们走吧!” “不不,你再说再说!”小燕子热切的看着他,“我总觉得,你说得好简单。你曾经告诉我,仇人都死了,仇人怎么死的?整个故事我都糊里糊涂,现在,在我们家的土地上,你是不是预备告诉我了?” 箫剑长长一叹,如何告诉你?你已经是乾隆的媳妇,五阿哥的福晋了。当初怕破坏你的幸福,现在,看到永琪这样待你,更加不忍破坏你。他想想,忍痛的说: “我没办法告诉你,因为我什么都弄不清楚。我惟一想让你明白的,是我也想报仇,常常,我都会被这股仇恨的火,烧得浑身都痛!但是,找到你以后,你真的让我改变了!今天,我会带你到这儿来,因为这里曾经是我们的老家。如果有一天,你把故事弄清楚了,记住我今天的痛!记住我的无可奈何!” 箫剑说完,回头,转身就走。小燕子赶紧追着。 “等一下等一下,我还要看一看!我还要在四面走一走。” “你要看,随时都可以看!我要走了!” 小燕子忽然体会到什么,脸色一变。 “你要走到哪儿去?我们回船上去,是不是?” 箫剑站住,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代我转告晴儿,我祝福她!请她……珍重!你……也是!” 箫剑说完,大踏步而去。 小燕子一愣,拔脚就追,边追边喊: “你站住!你敢走!你把晴儿弄成这样,你就想跑掉吗?”眼见箫剑头也不回,越走越快,她也越追越快,越喊越大声,“你混账,你莫名其妙,你神经病,你疯子,你回来!你不敢面对问题,只会逃走!我轻视你,我恨你!”声音哽住了,转为哀求,“箫剑……方严……哥哥……” 箫剑充耳不闻,快步而去。小燕子满脸泪水,紧追不舍。两人这样疾走着,终于走到码头上。箫剑直奔皇室的马厩,冲了进去,他需要一匹好马。 尔康、永琪和紫薇三人,正在码头上等待,箫剑带走了小燕子,三人都非常担心。尤其知情的尔康和紫薇,生怕箫剑把“大秘密”说出来,简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在望眼欲穿的时候,只见箫剑和小燕子,一前一后的掠过码头,向马厩处飞窜。三人全部呆住了。 箫剑冲进马厩,拉出一匹马来。小燕子追了过去,不住口的喊: “不要!哥哥……不要!”她冲上前去,死命的拉住马缰,哀求的说,“我们去找老佛爷,我们去跟她说,她会谅解的,连我这么没学问的人,她都接受了!她怎么会不接受你呢?”箫剑抢过马缰,大声吼: “你还不明白吗?我根本不能给晴儿幸福,我也不要把她撕成两半!我走,对大家都好!对你也好!别拉着我!” 小燕子怎么肯依,死命拉着马缰,疯狂般的摇着头: “这样不行的!不行不行呀……”她气起来,又大骂,“你这个木头!二愣子!傻瓜!笨蛋!你不了解女人,你这样一走,晴儿会发疯的,不要不要我们还有办法,我们想办法,你不要走……” 两人拉拉扯扯中,永琪、尔康和紫薇追了过来。 “箫剑!你要干什么?”尔康大喝一声。 小燕子看到三人,好像看到救星一样,急急的喊: “永琪,尔康,你们快来拉住他!他要走了,他什么都不管了,他不管我,连晴儿都不管了!” 三人看到这种情形,都吃了一惊。尔康和永琪就冲上前去,拉马的拉马,拉箫剑的拉箫剑。永琪心里实在有气,大声说: “怎么跟一个小孩一样,碰到问题就闹出走!你又不是小燕子,你是一个大男人耶!你理智一点,我们还没有走到最后一步!” “大家都在想办法,人人为了你,想破了脑袋!你反而要做一个逃兵,这不是太荒唐了吗?你的勇气到哪儿去了?”尔康跟着喊。 箫剑被拉得脱身不了,一怒,左手箫,右手剑,分别打向永琪和尔康,怒喊: “我的事,从此不要你们管!你们的好意,我谢了!” 尔康和永琪,猝不及防,被打得翻身躲避。箫剑乘此机会,推开小燕子,就跃上马背。永琪一看,这还得了?他这一走,小燕子铁定心碎,晴儿铁定小命难保,一急,就飞身而上,把箫剑拖下地来,生气的大吼: “我为晴儿打死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人!”就对着箫剑拳打脚踢。 箫剑不想恋战,只想走,连续几个猛攻,转身就想上马,不料,尔康一拳打来,箫剑闪避不及,被打了一个正着。箫剑大怒,只得硬拼尔康和永琪,三人打得难解难分。小燕子拦在那匹马的前面,张开双手,喊着: “哥!你听我说,老佛爷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我们大家一起求她……我们一路走来,这种感情的仗,我们都打赢了,我们还会赢的!因为老天会帮我们的……” 箫剑不理,只想摆脱尔康和永琪的阻止,双方拳来剑往,打得稀里哗啦。 紫薇一看,箫剑这次是走定了,心里一急,回头就跑。此时此刻,留得住箫剑的,只有一个人!她将心比心,什么顾忌都没有了! 空中,一声雷响,乌云密布。 紫薇跑得气喘吁吁,一下子就冲进了太后的龙船。连请安和礼貌都顾不得,就直冲到晴儿床前,颤声喊: “晴儿!箫剑在马厩那儿,他要走了!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晴儿一听,整个人滚下地来,抓着紫薇的手。 “我去……我去跟他说……我去……” 窗外,闪电划过,雷鸣响起,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紫薇扶起晴儿,两人就踉踉跄跄的往外奔去。太后急喊: “晴儿!晴儿!外面在下大雨呀!” 晴儿哪里还能听得到太后的喊声,她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心里像雷鸣一般,只有两个字,箫剑!箫剑!箫剑!箫剑…… 当晴儿和紫薇跌跌撞撞的冲到马厩,箫剑已经策马而去了。 原来,箫剑见到永琪和尔康缠斗不休,心里一急,就再也不留情,所有的武功全部出炉,剑刺永琪,箫攻尔康,锐不可当。永琪和尔康当然不想伤到箫剑,就没办法施出全身功夫,一个不留心,永琪被箫剑踹倒,尔康也被打退,箫剑逮着空档,腾身而起,飞快的落在马背上。 “驾!驾!驾……”箫剑夹着马腹,大喝。 马整个飞跃起来,越过小燕子,冲向大路。 箫剑一人一骑,就在大雨中,急驰而去。 可怜的晴儿,喘吁吁的奔来,只见箫剑的背影,在雨雾中狂奔。晴儿心碎肠断的大喊: “箫剑……箫剑……箫剑……” 箫剑头也不回,绝尘而去。晴儿脑中一片空白,他走了,她还剩下什么?自从认识箫剑,他就是她的期望,是她的痛苦,也是她的狂欢呀!什么都可以失去,就是不能失去他!她身不由己的狂奔着,开始追那匹马。在这一刻,她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介女流,更不知道她那脆弱的身子,哪有力量追一匹快马? 箫剑骑着马,在雨中飞驰。身后,晴儿的喊声,穿过雨雾,盖过雷鸣,随风而至。那凄绝的喊声,直刺着他的耳鼓: “箫剑!箫剑……不要走……求求你……箫剑……” 箫剑的五脏六腑,随着这样的呼叫声,绞成一团,顿时痛彻心肺。他忍不住勒马,忍不住回头。 只看到晴儿穿着一身白衣,张着双手,在大雨中狂奔。她小小的身影,像个就快被狂风暴雨撕碎的风筝。她边跑边哭边喊: “箫剑……我跟你一起走!你要走,带我一起走……等等我……等我……” 不能回头!不能回头!箫剑心里在疯狂的呐喊,为了她,为了小燕子,只有走!只有走……他毅然的一咬牙,再度驾马飞奔而去。 晴儿眼看他停下了,又看他掉头而去,大急,狂追。脚下一滑,就从一个斜坡上骨碌骨碌滚下去,她一面滚,一面哀号着: “箫剑……我选择你……你不要走……我错了……你不要走……” 箫剑一面奔马,一面回头。眼看她滚下斜坡,他再也控制不了自己,掉头就向晴儿奔去。马儿奔到一半,他已经飞身而下,奔向她。但是,眼看快要到她身边了,他站住了,心里呐喊的声音,如排山倒海般响起: “不能回头!不能回头!回头就万劫不复了!你给不起她幸福,你还会破坏小燕子的幸福!走!上马……走……” 心里的呐喊,尽管强烈如万马奔腾,他的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也不能动。 晴儿倒在泥泞中,匍匐在地,痛哭失声的喊着: “我要怎么办?箫剑……带我走……我什么都不要了……” 晴儿从地上抬头,忽然看到箫剑的腿。她大喜过望,从泥泞中往箫剑爬去,好不容易爬到他身边,她一把抱住了他的腿,仰头看着他。她的眼光凄然的、狂热的、痴情的燃烧着,她的声音颤抖的、悲凉的、无助的呻吟着: “箫剑,我……我错,不该写那封信给你,我……收回……原谅我!允许我……跟你……一起走……一起走……” 箫剑眼中一热,心中紧紧一抽,说不出有多痛。他俯身,急忙抱起了她。他的眼光,热切的看进她的眼睛深处去,知道自己再也没办法走了。这个女子好脆弱,她是丝,千缕万缕的丝,把他早已紧紧缠住。感到她的身子在发抖,看到雨水淋在那苍白的脸上,他心想,我要害死她了!他盯着她,哑声的问: “为什么要追来?你在发烧呀!下这么大的雨……你不要命了吗?” 她死死的看着他,眼底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 “四年前,在小燕子婚礼上见到你,命,已经注定是你的了!” 箫剑再也说不出话来,心底在辗转呼号:“晴儿!晴儿,我投降了……我不能把你撕成两半……所以,让我堕落吧!我再也不离开你!我不带你走,我为你留下,去面对我们那不可知的命运……” 他抱着晴儿,一步步走回马厩,小燕子等人,个个眼中含泪的看着他们。 这样满身泥泞的晴儿,是无法回到太后船上的。何况,紫薇和小燕子,也不忍心让她立刻回到太后身边,再被软禁起来。大家就把晴儿带到小燕子的画舫上。紫薇和小燕子赶紧找了一身衣服,帮晴儿换上。洗净她的手脚,再用干帕子,努力擦干她的头发……忙了半天,晴儿才有一点人样了,但是,她的脸色比纸还白,那双惊惶过度的眸子,不住的往船舱外面看,搜寻着箫剑的身影,生怕自己一个不留意,他就消失无踪了。 窗外的雨,来得急,去得快,已经停了。 小燕子努力想制造一点轻松的空气,笑着嚷: “哎呀!这次的西湖,真是诗意呀!以前那些文人,作了那么多诗,歌颂西湖,没有一个会有我们这种经验吧!又是落水,又是淋雨,湿得真彻底!我们这么‘湿意’,是不是也该作几首诗呢?” 丫头送来了姜汤,晴儿的眼光,依旧往船舱外面看。 紫薇察言观色,走到外面,把姜汤往箫剑手里一塞。 “箫剑,姜汤交给你!我们出去挡老佛爷,我猜,老佛爷马上就会到我们这儿来了!所以,要说话,还是要把握时间!”回头对船舱里喊,“小燕子,我们出去!” 小燕子识相的钻出船舱,把宫女们也带了出来。 船舱里剩下箫剑和晴儿。箫剑端着姜汤,走到床边,低头看她。 “把姜汤喝了,紫薇已经传了太医,等会儿太医诊断了,才知道你的病情有没有加重。”箫剑在床沿上坐下,柔声说。 晴儿只是盯着他,一语不发。那闪烁的眼光里,盛载着无尽的深情和哀恳。这样的眼光,把箫剑彻底打败了,端着药碗的手,都颤抖起来,忍不住,把药碗往桌上一放,伸出双手,抓住了她的双手,那么小的一双手,握住的,竟是两人的命运! “晴儿!”他哑声的说,“你让我太震撼了!太无法抗拒了!我记得紫薇说过,你是冰山下的火种,外表‘清冷孤傲’,内在‘热血奔腾’!我终于了解了她的形容……晴儿,”他紧握了她一下,“对不起!我差点逃走了!原谅我!” 箫剑这样一说,晴儿眼泪稀里哗啦掉下来,哽咽的说: “是我对不起你,你本来四海为家,我害你这样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我……真的愿意跟你走……因为,离开了你,我……生不如死呀!” 一句“生不如死”,掏自肺腑,几乎是字字带血的。箫剑眼里湿了: “我明白了!我不再和自己挣扎,为了你,我愿意做另外一个我!我要那个宝石顶戴,我去做官,博取功名!现在,你的身子不好,赶快把病养好,然后,我要告诉你我的一切,我的身世,和我今天要逃走的原因……” “是不是……你……已经有了妻子儿女了?”晴儿害怕的问。 箫剑一愣,赶紧摇头: “不是!不是那样……”他深深的看着她,“你是我生命里惟一的女子!” 晴儿心头一松,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了,就放心的呼出一口气来,紧紧的看着他,紧紧的握着他,哀恳的说:“答应我不再逃跑,好吗?如果你要走,就带我一起走!今天这种事,答应我再也不会发生!” “是!我答应你!”箫剑郑重的承诺。 晴儿就忘形的投身在他怀里,箫剑也忘形的抱着她。在这一刻,天地万物,都化为虚无……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当河水不再流,当时间停住,日月不分,我还是不能和你分手,不能和你分手……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侍卫的大声通报: “老佛爷驾到!” 接着,是小燕子故意扬起的声音: “老佛爷!真不敢当,让您到这条小船上来!您好好走,我搀着您!” 这声“老佛爷驾到”像是一个巨雷,劈开了晴儿和箫剑。他们赶紧分开,晴儿躺上床,箫剑急步走到窗边去。 小燕子和紫薇,一边一个,搀着太后,走进船舱。紫薇解释着: “本来要把晴儿送到老佛爷的大船上,但是,她浑身都淋湿了,只好先到我们这儿,给她换身衣服,梳洗一下!” 晴儿赶紧下床,身子一软,几乎是跌在地上。箫剑神色一痛,冲上前来,想扶,看到太后,又住了手。他隐藏住自己所有的痛楚,吸了口气说老佛爷吉祥!” 太后看了箫剑一眼,就急急的去看晴儿。 晴儿跪在那儿,对太后磕下头去。 “老佛爷!晴儿所有的书都白念了,所有的规矩也白学了……晴儿跪在这儿领罪,请老佛爷惩罚!” 太后弯腰,扶起了晴儿。看到她苍白的脸庞,瘦弱的身子,她怜惜的说: “别说了!赶快上床去躺着!” 紫薇和小燕子,就把晴儿扶上床。 太后看看晴儿,看看箫剑,叹了一口长气,妥协了。 “我挡不住你们这样的热情,也没办法了解这样的热情,看样子,我又输给你们了!”她凝视着箫剑,无奈的说,“我只好接受了你,现在,我们正在南巡,你们两个,也安分一点,别再闹出任何笑话来。等咱们回到北京,再好好安排亲事!箫剑,晴儿是我心爱的格格,你得让我时时刻刻见到她!” 箫剑意外的看着太后,还没回答,小燕子就欢呼着跳了起来。 “老佛爷!你答应啦?你允许晴儿和我哥哥的婚事啦?”太后瞪了小燕子一眼,气呼呼的说: “我能不答应吗?我再不答应,你哥哥会把晴儿整死的!或者,你哥哥不在乎晴儿是生是死,可我……我在乎呀!”小燕子大喜,扑了过去,就把箫剑一拉。 “哥!你还不赶快谢恩!” 箫剑迫不得已,对太后一抱拳。 “箫剑谢老佛爷恩典!” 紫薇没料到太后会这样转变,太感动了,把晴儿紧紧一抱。 “晴儿!什么都好了!灾难也过去了,我敢打保票,你的病马上就会好,我看,太医也用不着了!”看窗外,“连天也放晴了!真是‘雨过天晴’呀!” 小燕子心中狂喜,“乐不可支”了,不住口的嚷着: “我就知道,老佛爷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她胜利的看箫剑,“我说得不错吧?” 箫剑垂头不语。 晴儿伸手,握住太后的手,低低的,感激涕零的说: “老佛爷,谢谢你成全!” 太后凝视着晴儿,眼光里,没有嫁女儿的喜悦,只有深刻的无奈和沉痛。 “晴儿事件”闹到这个田地,总算暂时打住。乾隆还是把永琪、小燕子、尔康、紫薇、箫剑都叫到面前来,好好的训斥了一番。 “好了!这件火烧小船的事件,就这样落幕!你们几个,不要再出任何花样了。晴儿是老佛爷身边的人,不许动不动就把她偷出去!要约她去玩,一定要得到老佛爷的批准,什么山路水路小路岔路,以后通通不许走!老佛爷已经答应了,回到北京,就给晴儿和箫剑订亲,当然,箫剑的身份,朕还要斟酌一下!是给你个四品官呢?还是给你一个三品官!这个,回到北京再说吧!” 小燕子这下,心花怒放,立刻精神抖擞的,大声的说: “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皇阿玛,你是最仁慈,最善良,最好心,最伟大,最……最……”说着说着,想不出来了。 乾隆瞪着她,这个让人又气又爱又头痛的小燕子!他故意刁难她,命令的说:“唔,说得很好!还有多少个‘最’,说下去!” 小燕子转动眼珠,拼命想,继续说了下去: “最聪明,最懂感情,最有学问,最有正义感,最有同情心,最爱老百姓,最疼儿女,最勇敢,最讲理,最大方,最威风……反正,所有好的‘最’,您全有了!那些坏的‘最’,就是我们的了!” 乾隆不自禁的,又被小燕子带进欢乐里去了。 “哦?那么,你们有哪些‘最’呢?也说来听听!” “最不懂事,最淘气,最爱闯祸,最没规矩,最笨,最冲动,最糊涂,最气人,最坏,最不讲理,最……最最……”小燕子词穷了。 永琪赶紧帮忙说: “最任性,最嚣张,最霸道,最疯狂,最胡闹,最孩子气……” 小燕子睁大眼睛,看永琪,打断了他: “可是我们也有好的一面,没有那么坏啦!”就转动眼珠说,“最热情,最诚恳,最正直,最爱朋友,最重义气,最坚强,最神勇,最……最……”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词句可用,开始胡说八道,“醉鸡醉鸭醉虾醉蟹醉鬼醉不出来了!” 乾隆再也忍不住笑了,乾隆一笑,大家都笑了。只有箫剑,还是心事重重。 乾隆笑容一收,忽然语重心长的说: “让我告诉你们两个‘最’吧!‘最好的跑马,都是骑出来的,最有才干的人,都是磨炼出来的’!你们在享受生活的时候,也同时接受磨炼吧!” 永琪和尔康不禁一震,心悦诚服的同声说: “皇阿玛教训得是!” 乾隆走了过来,一巴掌拍在箫剑的肩上。 “看样子,你逃不掉做官的命!这也有一个‘最’字!‘最难消受美人恩’!” 乾隆这句话,像箭一般,直刺到箫剑内心深处。他不禁神色一凛。 紫微深深看了箫剑一眼,知道箫剑心里的矛盾和痛楚,就语带双关的接口: “可是,人生最幸福的事,就是有个最知心的人!人生最快乐的事,就是有颗最宽大的心!我相信这几个‘最’字,箫剑是拥有了!” 尔康不胜感慨,一叹: “希望我们每个人也都拥有了!” 箫剑什么话都没说,在经过了这一番惊天动地之后,他还能说什么呢? 14 14 这天晚上,西湖的月,分外明亮。 紫薇和尔康依偎在一起,看着湖水荡漾,看着明月当空。紫薇幽幽的说: “晴儿和箫剑总算得到老佛爷的认同了,我放下了心里一块大石头,觉得老天还是挺照顾我们的,虽然我们闹得惊天动地,每次都因祸得福!” “这也是我们的特性吧!我们都有一种‘追梦’的本能,对于我们的梦,不肯放过,对于感情,也无法控制!今天小燕子讲了好多的‘最’,她漏掉一个最重要的,我们是‘最率性’的一群!不管是小燕子、永琪、箫剑、晴儿,还是你和我,我们个性里,都有一个共同点,我们率性而为,追求生活中的‘真、善、美’。这成了我们的宗教,简直执迷不悟!”尔康深思的说。 紫薇看着天空,出起神来: “是啊!这样的天空这样的月色,这样的湖水这样的风……如果我们生命里,没有一些诗意的情绪,岂不是糟蹋了这样的山山水水?” 尔康深情的拥着她,接口: “看到这样的景致,你在想什么?此时此刻,你心里最深刻的思想是什么?” “你呢?在这样的晚上,你又在想什么?” “我们一起说答案!看看我们想的是不是一样?”尔康说。 “好!” 两人相对,就同时开口: “东儿!” 紫薇一听到尔康说出“东儿”两字,就兴奋的把尔康一抱,低声喊: “你真好!你跟我一样,在想东儿!原来你心里也有他!” “我心里怎么可能没有他呢!他是我的儿子啊!南巡以来,常常想着他,睡了没有?胖了没有?长高没有?长大没有?会念书了没有?” 紫薇热烈的,感动的凝视他: “我也是!我也是!尔康……额娘曾经对我说,最好的丈夫就是最爱儿女的男人,我现在充分体会了!” 两个人情不自禁,就深情的依偎着。 这时,有一条画舫飘了过来,船上,有人在扣弦而歌,琴声歌声,都十分美妙。 尔康惊奇的说: “听!这琴声和歌声,满有你的味道!”看向那条画舫,“这是哪儿来的船?” 两人就对窗外看过去,只见那条画舫,缓缓的荡了过来。船上的窗子,垂着白色的帐幔,里面挂着一排月白色的灯笼。在帐幔之中,可以看到一队女子乐队,抱着乐器在奏乐。乐队中间,坐着一个白衣女子。那女子正对着窗子扣弦而歌,琴声悠悠扬扬,歌声绵绵袅袅,歌词却唱得非常清楚: 天茫茫,水茫茫, 望断天涯,人在何方? 记得当初,芳草斜阳, 雨后新荷,初吐芬芳! 缘订三生,多少痴狂! 自君别后,山高水长! 魂兮梦兮,不曾相忘, 天上人间,无限思量…… 紫薇听得怔住了。从小,她跟着母亲学琴学歌,自认也唱得不错,但是,这个白衣女子的琴艺已经出神入化,歌声更是清越高亢。整个西湖,好像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乾隆那条龙船上的歌舞声,都被这歌声给掩盖了。这些,还不是让紫薇震撼的地方,最让紫薇震撼的,是那歌词!那奇异的歌词,好像诉说着一个熟悉的故事! 同时被这歌声所震撼的,还有乾隆。当歌声传来的时候,乾隆正和福伦及江浙诸大臣喝酒谈话。照例,有一队绝色的女子,正在跳舞助兴。听到这样的歌声,乾隆惊怔着,立刻对大家做了一个手势: “不要吵!让朕听听这琴声歌声!” “哪儿来的歌声?怎么有船可以摇到这儿来……”福伦站起身,就想去査办。 乾隆急忙对福伦说: “嘘!别说话!” 船舱里的音乐舞蹈,都戛然停止,众大臣气都不敢出。 一片寂静中,那白衣女子的歌声,继续飘来: 天悠悠,水悠悠, 柔情似水,往事难留。 携手长亭,相对凝眸, 烛影摇红,多少温柔, 前生有约,今生难求! 自君别后,几度春秋! 魂兮梦兮,有志难酬, 天上人间,不见不休! 歌声辗转缠绵,唱得如泣如诉。琴声清脆悦耳,弹得荡气回肠。乾隆不由自主的随着那歌词的每一个字,陷进极大的震动里,听得如醉如痴。 歌声在高亢的、绕梁不绝的尾音中结束了。乾隆猛的站起身子,问: “这是谁在唱歌?” 孟大人惶恐的起立,紧张得舌头打结: “回皇上,这是夏盈盈……奴才马上去阻止她们!本来要封锁西湖的,皇上不肯扰民,这些老百姓也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把船摇到这儿来了!奴才马上去处理!” 孟大人说着,就急急往船舱外跑去。乾隆喊着: “孟大人!等一下!” 孟大人止步,必恭必敬的站在乾隆面前。 “你说,这是谁?夏什么?” “夏盈盈,是翠云阁的姑娘,在杭州大大有名……” “就是那晚不肯上船的姑娘?”乾隆问。 “对,对对……”孟大人紧张得口齿不清,“她脾气古怪,就是那句话,不知道天高地厚,任性得很……奴才去赶她走……” “谁说要赶她走?”乾隆回头喊,“福伦!” “臣在!”福伦赶紧回答。 “你去把她‘请’过来,语气祥和一点,不要让她觉得咱们仗势欺人,知道吗?”乾隆叮嘱,语气里,居然有着急切的期盼。 “是!”福伦一怔,看看孟大人,“孟大人,咱们一起去吧!” “喳!”孟大人看看乾隆,毫无把握的,小心翼翼的问,“如果……如果她不肯来呢?” 不肯来?乾隆呆了呆,还没想过,也有人会“不肯来”。 “不肯来?那么……朕到她的船上去!” 福伦抽了一口气,急忙和孟大人下船去。 还好,夏盈盈并没有“不肯来”,听说皇上“有请”,她倒是落落大方的跟着福伦和孟大人,走上乾隆的大船。站在乾隆面前,她从容不迫的福了一福,清脆的说: “奴婢夏盈盈叩见皇上,因为月明风清,一时情不自禁,唱歌自娱,想不到惊扰了皇上,奴婢特来请罪!” 乾隆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但见她盈盈下拜,低垂着头,低垂着睫毛,低垂着下巴……乾隆只看到她那中分的发线,和那被夜风扬起的衣裳。乾隆说: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 夏盈盈慢慢的抬头。 乾隆猛的一震。接触到夏盈盈那对美丽的眸子,这双眼睛,分明梦中常见!那清秀的脸庞,那细细的眉毛,那挺直的鼻梁和那张小小的嘴!怎么似曾相识?记忆中,有个被自己辜负的女子,也有这种神韵,这种歌喉……“前生有约,今生难求!自君别后,几度春秋!魂兮梦兮,有志难酬,天上人间,不见不休!”这是什么歌词?“记得当初,芳草斜阳,雨后新荷,初吐芬芳!缘订三生,多少痴狂!自君别后,山高水长!”这又是什么歌词?乾隆震撼着,心底涌出一个名字:雨荷!他瞪视着夏盈盈,不禁呆了。 福伦忍不住咳了一声,说: “皇上!要不要请夏姑娘,再为皇上弹奏一曲?” 孟大人急忙附和: “是啊!是啊!夏姑娘,赶快给皇上唱首曲子!” 夏盈盈看到乾隆目不转睛的凝视她,不知不觉也出神了。听到大家说话,才惊醒过来,对乾隆温柔的问: “皇上,您要听曲子吗?” “刚刚你唱的,是一首什么歌?”乾隆问。 “回皇上,是《长相思》。” “你愿意再唱一遍吗?” 夏盈盈想了想,清清楚楚的回答了三个字: “不愿意!” 乾隆一愣。所有的大臣,全部一惊。 孟大人忍不住脱口惊呼: “不愿意?夏姑娘,你别弄错了……” 乾隆对孟大人瞪了一眼,转头看夏盈盈: “为什么不愿意?” “回皇上!”夏盈盈不疾不徐的回答,语气是真挚坦白的,“唱歌要看心情,看环境,刚刚是对景生情,不由自主的唱,才能把感情完整的唱出来。现在,环境不对了,感觉不对了,最好不要再唱那首歌!” 孟大人又急又气,才要开口,乾隆急忙阻止,对孟大人挥挥手: “你们都下去!让这位夏姑娘留在这儿!” 福伦心里一阵不安,看着夏盈盈,狐疑的说: “皇上!还是让臣留在这儿吧!” “福伦,你放心!你们都下去吧!” 福伦无奈,只得和众大臣躬身行礼告退。孟大人手一招,舞娘们也都行礼退下。 夏盈盈看到大家都要走,就紧张了起来,忽然喊: “夏盈盈也告退!”说着,对乾隆匆匆请安,随着众人就走。 “夏姑娘!请留步!”乾隆急呼。 夏盈盈站住,回头。两眼如秋水里映着寒星,清澈、闪亮的看着乾隆。她昂首而立,脸上有一团正气,是凛然不可侵犯的。她正色说: “皇上!盈盈虽然出生贫寒,为生活所迫,流落江湖。但是,也读了一些诗书,学了一些道理。在杭州,我出道两年,陪酒不陪客,这个原则,从来没有打破过。今晚,我是和姐妹们一起来游湖,不是这条船的客人,我知道皇上是万乘之尊,没有人敢抗命的。但是,请原谅我,我的姐妹们还在等我,我不能把她们丢在那儿!我也不是招之即来的人,请皇上体谅我的苦衷,让我回到我的小船上去!” 乾隆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夏盈盈,一拍手: “好!你不是招之即来的人,朕懂了!陪酒不陪客,朕也懂了!还有姐妹在小船上,朕都懂了!孟大人,赶快摆酒,我们今晚要宴请夏姑娘和她的姐妹!福伦,赶快去把小船上夏姑娘的姐妹,通通请到大船上来!” 已经退到船舱外的福伦和众大臣赶紧领旨。 “是!臣遵旨!” 乾隆看着夏盈盈。 “这样,不知道夏姑娘能不能留下了?” 夏盈盈福了一福。 “盈盈愿意为皇上唱一曲!” 于是,夏盈盈坐下,早有宫女取来了她的琴,递上琴,她开始调弦。接着,一串琴声琤琤{王从王从}的响起,像瀑布轻打在岩石上的声音,乾隆几乎可以看到水珠,随着琴声飞溅。 宫女们忙忙碌碌摆酒席,许多美女纷纷上船,大家听到琴声,都是行动悄悄的。 一段前奏之后,夏盈盈抬起头来,凝视乾隆: “我另外为皇上歌一曲!这首曲子,是有一夜,我从梦中惊醒,梦里的情节,在眼前不停的重演,为了纪念这个梦,就写了这首曲,皇上别见笑!” 乾隆不由自主,全神贯注的听着。夏盈盈就开始唱: 小桥流水,轻烟轻雾,常记雨中初相遇。 伞下携手,雨珠如诉,把多少柔情尽吐! 一朝离别,叮咛嘱咐,香车系在梨花树! 泪眼相看,马蹄扬尘,转眼人去花无主! 春去秋来,离别容易,山盟剩下相思路! 梦里相寻,梦外何处,花落只有香如故! 一曲既终,夏盈盈深陷在歌词的缠绵里,满脸温柔,继续弹琴。乾隆已经听得痴了,这是夏盈盈的梦,还是他的梦?他痴痴的看着盈盈,依稀仿佛,有个女子也曾这样弹琴唱歌给他听,想留住他离去的脚步。但是,“泪眼相看,马蹄扬尘,转眼人去花无主!”直到今天,他才听到这“花无主”三个字,他的心,不禁抽搐起来。 叮咚一声,琴弦忽然折断。 夏盈盈惊跳起来,脸色苍白。 “不好!琴弦断了!” 乾隆被这清脆的叮咚声蓦然惊醒,像是陡然从梦中醒来,往前一冲,一把握住了夏盈盈的手,激动万分的喊: “雨荷!你的名字不是夏盈盈,你是夏雨荷!” 当琴弦折断的时候,紫薇和乾隆一样,忽然从倾听中惊跳起来。 她和尔康,一直倚着窗子,看着外面。所以,福伦和大臣们下龙船,把夏盈盈接上龙船,再集体退席,以至夏盈盈的《小桥流水》,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和乾隆一样,她陷进一种疑幻疑真的境界,被那两首歌的歌词歌声,深深的震撼着。 “这个女子怎么会忽然出现?”她不安的问,“皇阿玛怎么会随便让一个陌生女子上船?她从哪儿来的?” 尔康奇怪的凝视她,不解的问: “你今晚怎么了?皇阿玛兴致好,把歌妓招到船上,这也没什么希奇,你知道皇阿玛就是这样!以前为了一个含香,我们跟皇阿玛闹得好严重,现在,我们千万不要因为这些事,再和他闹得不愉快,我们就当作没看到,没听到吧!” 紫薇转头,深深的盯着尔康,郑重的问: “尔康,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有鬼神?你相不相信皇阿玛在我娘坟前说的话?人生的爱,不会因为死亡而结束?你相不相信……”她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浩瀚的星河里,繁星璀璨,闪闪烁烁。在这深不见底的苍穹里,有没有神灵?有没有魂魄?她幽幽的说,“我娘,会不会在某一个地方,听得到这些话?” 尔康一凛,有些了解了,他震动的看着她,就从她身后抱住她,甜蜜的说: “我相信皇阿玛那句话,人生的爱,不会因死亡而结束,我也相信你娘在天上,会听到这些话。我相信爱到深处,就不是时间和空间所能隔绝的。我们就是这样!” 紫薇听到尔康这番话,她的心,就被他那真挚的语气所撼动了。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小船,而他,像西湖的水,包围着她,轻抚着她,保护着她,簇拥着她……她低低叹息,她因为有他,才变得美丽。她忘了皇阿玛,忘了龙船上的歌声,只是紧紧的、紧紧的偎着他,用全部心灵,去感觉他的呼吸,他的心跳。 乾隆的船上,这晚灯火通明。在夜深的时候,乾隆兀自在对夏盈盈说着心事。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忽然之间,乾隆那埋葬已久的感情,像经过雪封的大地,一夜之间,雪融了,埋在雪里的新绿,全部冒了出来。那些和雨荷的旧事,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和悔恨,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就连紫薇出现,把他拉回到过去,他也不曾告诉紫薇,他对雨荷的念念不忘。但是,今晚的他,不是乾隆,不是帝王,只是一个平凡的,陷在往事中不能自拔的老人。他不由自主,对夏盈盈诉说着雨荷的过去,雨荷的丝丝缕缕,点点滴滴。夏盈盈是一个最好的听众,她静静的倾听着,眼里,绽放着深切的同情。当乾隆终于说完他和雨荷全部的故事,叹息着问她: “这就是朕跟雨荷的故事,你明白了吗?” 她凝视乾隆,被这样的深情震撼了。 “盈盈明白了!原来,皇上还是个有情人!” 乾隆激动的接口: “不不!朕不是个‘有情人’,是个‘薄情人’!如果是个有情人,怎么会辜负了雨荷?让雨荷独守空闺,就像你的歌‘春去秋来,离别容易,山盟剩下相思路!梦里相寻,梦外何处,花落只有香如故!’” “事隔多年,皇上还能记得和雨荷姑娘的每一个细节,听到一首曲子,就忆起以前的往事,盈盈猜想,雨荷在天之灵,也能得到安慰了!皇上,您就不要太伤感了!人生,就算贵为皇帝,也不能事事如意,更不能控制生死大事!”盈盈柔声说。 乾隆被说进心坎里,感慨万千: “你说得太好了!就是这样,朕也有许多遗憾,也有许多无可奈何!”说着,又情不自禁的紧盯着夏盈盈,“你的韵味,你的眼神,你的琴声歌声,都仿佛是雨荷再生,太像了!尤其那歌词,你怎么会作那样的歌词?实在让朕迷惑了!”越想越怀疑,“你也姓夏,你的老家,是不是从山东搬来的?你的爹娘在哪儿?” “我的爹娘在我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是干爹干娘养大的……据我所知,我不是山东人,我从小就住在杭州,我想,我跟那位雨荷姑娘,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 乾隆不信,他瞪着她,热切的说: “你怎么知道呢?如果你爹娘老早就去世了,你很可能和雨荷是一家人!但是……就算是一家人,也不可能唱出雨荷的心声……” 乾隆神不守舍的细看她,盈盈被看得不安极了。 “奴婢猜想,皇上至今,对那位雨荷姑娘,一直念念不忘,而且怀着深深的歉意,只因为雨荷姑娘会唱小曲,我刚好也能唱两句,皇上就迷惑了!但是,我不是雨荷,我是夏盈盈,请皇上不要穿凿附会了!” 乾隆想了想,就甩甩头,振作了一下,站起身来,说: “好!咱们不谈雨荷了。”一伸手,就去拉她的手,“今晚,你就留在船上陪朕吧!” 夏盈盈一震,迅速的抽手起身,脸色一沉。 “皇上!请放尊重一点!” 乾隆吃了一惊,她是翠云阁的姑娘,难道还有什么三贞九烈?他不禁睁大眼睛看着她,困惑起来。 盈盈站在那儿,美丽的脸庞上,竟然有种不容侵犯的高贵。她凝视乾隆,坚决的、有力的说: “皇上!奴婢是个很苦命的女子,因为干爹有病,义兄又过世了,家里老老小小,需要照顾,不得不走进青楼。但是,两年来,盈盈卖艺不卖身,至今维持女儿身!皇上虽然贵为天子,也不能破了我的规矩。何况,皇上对我的错爱,只因为我像雨荷姑娘,这替身的事,我也不做!请皇上允许奴婢告辞,我要回家去了!” 盈盈说着,就对乾隆请安。 乾隆呆住了,被拒绝的事太不寻常,一时之间,他居然无言以答。 盈盈就对自己的同伴招手,美女们纷纷起立,收拾起乐器,全对乾隆请安。 “皇上吉祥!奴婢们告退了!” 乾隆还想留住盈盈,却苦于没有“理由”,如果把皇帝的“威权”拿出来,好像太没格调。他只得眼睁睁看着她带着女伴们,络绎下船,翩翩而逝。 乾隆眼中,不禁流露出敬佩的光彩,心里想着: “谁说青楼中,没有奇女子!” 15 15 这天,乾隆终于抽出时间,陪着太后下船,到附近的名胜去走走。同行的,当然是全员到齐。皇后和令妃带着几个宫女,簇拥着太后,走在后面。晴儿和皇后,跟在太后身边,太后的神色是郁郁寡欢的。晴儿的神色也不好,脸色依旧惟悴,眼神也是小心翼翼的。落水再加上淋雨,她的伤风始终没好,走一走,就忍不住咳嗽。 乾隆带着紫薇、小燕子、永琪、尔康、箫剑等走在前面,大家东张西望,游览着四周景致。乾隆兴致不高,有些心不在焉。箫剑每听到晴儿咳嗽,就转头看看晴儿,却不敢交谈。大家似乎都有心事,玩得有些无精打采。 福伦对乾隆介绍着: “这九溪十八涧,并不是西湖最有名的景点,一般人都不到这儿来玩,嫌它太偏僻了!如果皇上不喜欢,咱们可以换个地方走走!” “这儿好!朕就喜欢这儿的幽静!”乾隆四面看看,却打了个哈欠。 太后在后面,看到这样无精打采的乾隆,心里浮起沉重的隐忧和不满,对皇后和令妃说: “我看,皇帝这几夜都没睡好,虽然陪着咱们游山玩水,一点兴致都没有,是不是每晚的节目,都排得太满了?这两夜,不知是谁在唱曲,那调子也太凄凉了!” “节目好像都是孟大人安排的,”令妃赶紧回答,“皇上似乎很喜欢,臣妾也不好过问。” “这话就不对了!”太后正色说,“这次皇帝南巡,后妃都一起来,就是想杜绝这些事,你们该过问的,居然没有一个人过问,不是太奇怪了吗?” 皇后和容嬷嬷交换了一个注视,皇后就不安的说: “回老佛爷,这两年,我吃斋念佛,对皇上的私生活,完全不介入了!” 太后瞪着皇后,不以为然的说: “你好歹还是皇后,不是带发修行。不该问的不问,该问的,也别置身事外,个个都置身事外,谁来真正关心皇帝?” 皇后一震,太后这几句话,还真有道理,就严肃的回答: “老佛爷教训得是!臣妾明白了!” “到底,这几晚,在皇帝那儿唱曲子的姑娘,是个什么人?容嬷嬷!你有没有去打听一下呢?”太后再问。 “回老佛爷,奴才陪着皇后娘娘念佛,这些事,都没有去打听!” “你最好去打听一下!” “喳!奴才遵命!” 晴儿好羡慕小燕子和紫薇啊,她们都能走在乾隆身边。她悄悄的去看走在前方的箫剑,正好箫剑回头,两人眼光一接,她的心脏猛然一跳,神思缥渺了。 太后看在眼里,气在心里。 走在前面的乾隆,又打了一个哈欠,振作了一下,喊: “小燕子!” “皇阿玛!”小燕子赶紧回答。 “你今天怎么这样安静?”回头看尔康和永琪,“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福伦也想提起乾隆的兴致,就对尔康说: “你们大家可以联句作诗啊!猜谜语啊!对对子啊……” “联句作诗?对对子?”小燕子大惊,“那……我们还是猜谜语好了!” 乾隆勉强振作了一下: “好!那朕就出一个谜语,你们大家猜一猜!”想了想,念着谜语,“‘黄鹤楼,鲁班修,灵芝草,被人偷,骑龙乘鹤由他去,八仙过海各自休!’打一个字!”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各自研究。永琪明白了,笑着说:“皇阿玛!这个谜底就是‘兄弟排行他在先,年年月月他在前,孤孤单单他独眠!’” 乾隆一笑,尔康接口: “这个字应该是这样:‘不在下边,不在上边,正在两头,卡在中间!’” “唔,说得好!”乾隆赞美着,知道他们两个都猜到了。紫薇微笑起来: “这个字啊!‘竖看是根柱,横看是根梁,世上数状元,就是不成双’!” “你们好聪明,都猜到了!”乾隆终于有了笑容。 小燕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听得糊里糊涂。 “我还没猜到啊,到底是个什么字?你们也不说谜底,每个人都念上一大串,你们是在猜谜还是在出谜呀!” “我们用谜语回答谜语,所有我们说的,和皇阿玛说的,都是同一个字!”永琪微笑的看着小燕子,提醒着她,“这个‘字’,‘去了帽子’就是了!” 小燕子有些明白了,拼命猜: “这个‘字’,去了帽子,哦,我知道了,是个儿子的子字!” “再想一想,是‘去了’,不止帽子一件啊!” 小燕子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个‘一’字啊!” “小燕子,你实在反应太慢!”尔康技痒了,“我也说一个谜语给大家猜!”就念着谜语,“‘四个不字颠倒颠,四个八字紧相连,四个人字不相见,一个十字站中间!’打一个字!” 大家还在讨论,紫薇很有默契的笑着接口: “这个字啊!是这样的,上看像不,下看像不,不是不上,就是不下!” 乾隆深深看了紫薇一眼,忽然闪神了,也不猜谜,怔了怔说: “紫薇,你知道吗?你娘以前,也很会猜谜,朕常常出谜给她猜,她总是可以猜出来!” “是吗?”紫薇深思的看着乾隆。此时此刻,他想到的是雨荷? 这时,小燕子很不服气的开口了: “这种字谜不好玩,我出个几个谜给你们猜!‘远看是只狗,近看还是狗,叫它它不来,踢它它不走!’是什么动物?记住,是个动物哟!还有一个谜,‘远看是只猫,近看还是猫,却比小猫大,又比大猫小!’是什么动物?还有一个谜,‘远看是只牛,近看还是牛,没有牛犄角,站起就跌倒!’是什么动物?” 小燕子的谜很稀奇,大家都开始猜,箫剑怀疑的问: “你确定你的谜题出得没问题吗?确定有这种动物吗?” “没问题!没问题!确定有,绝对有!” 大家东猜西猜,猜不出来。 小燕子大笑说: “你们不要再猜了,我公布谜底吧!那只叫不来,踢不走的狗,是‘死狗’,那只猫是‘半大的猫’,至于牛吗?是刚刚出生,还站不稳的‘小牛’!” 大家都笑了起来,指着小燕子又笑又骂。 乾隆也笑了笑,但是,笑着笑着,又打了一个哈欠。福伦察言观色,急忙说: “皇上好像累了,要不要回到船上去休息一下!” “也好!也好!”乾隆立刻赞成。 太后听了,实在郁闷,好不容易出来走走,他又要上船!正在有气的时候,小燕子奔到太后身前来了,堆着满脸的笑,要求的说: “老佛爷,可不可以跟您借一借晴儿?皇阿玛要回船上去,我们还不想回去,晴儿病好了,还没好好的游过西湖呢,我们带她一起去玩一玩。” “她还没游过西湖?差点游西湖游得送了命!”太后没好气的说。 “我不去!我陪着老佛爷!”晴儿急忙说。 太后一听,更加有气,晴儿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早就看不顺眼了。 “算了,你陪着我,心也不在这儿,你跟小燕子去吧!” “不不不!我不去……我不去……”晴儿惶恐的说着,不敢答应。 “让你去你不去!不让你去,你偷偷的去!”太后更气,“什么道理嘛!去去去……不要装模作样了!” 晴儿犹豫着,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太后就直着脖子喊: “福大人!” 福伦急忙过来。 “老佛爷有什么吩咐?” “请你派一个人,去海宁陈家,把知画接来,我决定这次就带她回宫!”太后斩钉截铁的说。 接知画进宫?晴儿愣了愣,知道自己在太后心里,已经再也没有分量了,心底浮起一阵落寞和失意。 至于小燕子,乍听知画要进宫,就像挨了当头一棒,脸色蓦然变白了。 乾隆回船,太后、皇后等人当然跟着回去了。 虽然太后撂下一句重话,但是,小燕子总算把晴儿留了下来。他们这年轻的六个人,总算又聚在一起了,这是火烧小船之后,大家第一次聚首。在绿树浓荫中,在潺潺溪声下,虽然云淡风清,景致如画,大家的神情,却都是凝重的。紫薇拉着小燕子,埋怨的嚷: “你为什么不忍一忍嘛?我还来不及拉住你,你就跑去找老佛爷了!你该知道,为了火烧小船的事,老佛爷还一肚子气,你干吗去招惹她呢?” “都是为了哥哥嘛!老佛爷已经答应了婚事,大家也挑明了,晴儿和我哥,迟早是夫妻,可是,他们两个好像比以前还难,一句话都不能说,我看不下去呀!”她说着,就跺起脚来,“为了这个,就要把知画接进宫,这个‘下马威’也太大了嘛!” “那不是对你的‘下马威’,是对我的!”晴儿说,“老佛爷是伤心了,觉得白疼了我,要把知画接进宫,取代我的位置。唉!老佛爷心里,仍然不原谅我!” 箫剑看着晴儿,一本正经的说: “这样也好,老佛爷迟早要面对这一天!早点找个人来取代你是对的!” 永琪听到知画要进宫,就心烦意乱起来,对箫剑冲口而出的说: “好什么好?老佛爷大概要逼着我,把知画纳为侧福晋!” 箫剑怔住了。小燕子一听,扭头就往前面走,永琪急忙追去。 “小燕子!小燕子!你不要又把气往我身上出……” 小燕子转头看永琪,一脸的无助: “我要怎么办嘛?算了,也别游湖了,我回去背成语,背四书五经,背《列女传》!背唐诗……”说着就掉头,往回头路疾走。 “现在背什么书?”永琪又回头追,“我们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反正,火还没有烧到眉毛,烧到的时候再说!反正你说过,我们都是九头鸟,有九条命!”他拍拍小燕子的肩,豪气的笑着,“别生气,到时候,就是你那句话,要头一颗,要命一条!怎么样?” 小燕子瞪着他,笑了。是啊,等到火烧眉毛再来着急吧!她想起什么,就抛开了这个问题,跑到晴儿和箫剑身边去。她一把挽住晴儿,对箫剑感性的说: “哥哥!我们再去我们老家那儿,好不好?晴儿快要成为方家的媳妇,我的嫂嫂了!我们应该去那儿祭拜一下,难得来杭州呀!上次,被你闹得都没好好看!我还要去找一找,有没有我爹和我娘的痕迹!” 箫剑的眼神立刻阴暗了。 尔康和紫薇,都脸色一变。尔康立刻严重的说: “不要去了!过去的事,最好让它过去!凭吊只是增加伤感而已。我们几个的行踪,是非常引人注意的,我们还是尽早回到船上,不要节外生枝才好!” “尔康说的对!我们早些回去吧!”箫剑被提醒了。 晴儿却看着箫剑,怀着无限感情的说: “可是,我很想去凭吊你的爹娘呀!” 永琪这才想起,小燕子的老家在杭州,想想,自己这个女婿真差劲,乾隆都带着尔康祭雨荷,自己却全然没有过问小燕子的爹娘!当下,就肃然的说: “我也很想去!如果可以祭拜,我也要祭拜岳父岳母!这次南巡,我们祭了紫薇的娘,也该祭一祭小燕子和箫剑的爹娘!” 箫剑脸色怆然,再也说不出不去的话了。 结果,大家都去了观音庙。 六个人在菩萨面前,燃香拜菩萨。然后,六个人再燃香,去祭拜亡魂。 这番祭拜,六个人带着不同的心情,却都是虔诚的。尔康和紫薇,不禁默祷,希望方家的爹娘,保佑小燕子和箫剑的幸福,能够化仇恨为亲情。箫剑不禁默祷,希望爹娘原谅他的不孝,为了小燕子、为了晴儿,他只能把报仇抛下。永琪和晴儿不禁默祷,感谢方家爹娘给了他们那么好的“另一半”,抱歉不曾有机会承欢膝下。至于小燕子,她跪在那儿,虔诚叩首,嘴里念念有词: “爹!娘!我和哥哥、永琪、晴儿、紫薇,尔康都来看你们了!我们六个人,现在真正是一家人了!爹娘,是不是你们在天上,帮我们大家牵线,让我们几个的生命,这样紧紧的靠在一起?现在,你们看得到我们吗?虽然,你们已经搬到大理去了,这儿,仍然是你们生活过的地方,也是我和哥哥出生的地方,我觉得你们的魂魄,依然在这儿!我要告诉你们,谢谢你们给了我们生命,让我可以活得这么快乐,这么幸福!就算生活里有些不如意,我们也都克服了。我好想好想你们,好遗憾没有和你们一起生活,希望你们在天上,也和我们一样幸福……” 小燕子说出了大家的心情,六个人,个个感动着。 太后回到船上,心里的怒气,仍然没有平复。想来想去,对于晴儿这个婚事,是一百二十万分的不满。当初小燕子嫁给五阿哥,她就该做一件事,却因循苟且的耽误了。那时想,五阿哥是皇子,可以娶无数的妻室,就算有一个出身不好,还可以找其他的名门闺秀,对小燕子的出身,就马马虎虎了。但是,晴儿不一样。晴儿是女子,必须“从一而终”。好,是这个人,不好,也是这个人。太后看箫剑,不知怎的,就是“疑云重重”。所以,就在“火烧小船”的事件以后,她已经命令自己的亲信高庸,去打听有关方淮的事迹。“方淮,杭州望族”。这是太后仅有的资料。既然是“望族”,又在“杭州”,这个人总该有些遗迹吧! 回到船上,立刻召见高庸。高庸甩袖下跪。 “老佛爷,奴才已经打听过了!” 太后对宫女们挥挥手,宫女退下。 “打听的结果如何?船舱里只有我,可以放心说话!” “回老佛爷,奴才调查了好多资料,这二十几年前的事,实在很难查。可是,所有的资料里,都查不到‘方淮’这个人!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如果说他曾经是杭州的大家族,什么书香世家之类,那是不可能的!” 太后脸色一变,严重的说: “高庸!你不要像上次调査紫薇的身世一样,把作伪证的人也带回宫了,这次,我要一个确实的答案!不能有丝毫的怀疑和牵强附会!我要知道这个箫剑到底是什么来历?和小燕子是不是亲兄妹?你说,这个方淮不存在,那怎么可能?再去调査清楚!把二十几年前,杭州所有姓方的人,全部资料都查一遍!我不信,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喳!奴才遵命!再去调查!” “你查清楚了再回北京!千万不要让皇上和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喳!”高庸甩袖后退,“奴才马上去办!” 高庸走了,太后陷进深深的疑惑里。没有“方淮”这个人?这是怎么回事?她抬头,看着船窗外的西湖沉思。这一看,就看到一群莺莺燕燕,簇拥着夏盈盈,正走上了乾隆的龙船。太后的心,顿时沉进了地底。 夏盈盈上了龙船,乾隆早已亲自迎了过来。盈盈带着美女们,请下安去: “盈盈叩见皇上!皇上吉祥!” “盈盈,不要多礼了!”乾隆宠爱的看着她,关心的问,“昨晚回去已经晚了,睡够没有?” 她站起身子,轻声叹息,低语: “几乎没睡。” 乾隆一震,冲口而出: “朕也没睡!” 两人就相对注视,千言万语,尽在无言中。美女们坐下,开始调弦,奏起优美而轻柔的音乐。宫女们奉茶,送上各色小点心。 乾隆深深的看着她,说: “今天,朕和老佛爷、格格、阿哥们去游山玩水,大家猜谜语,这本来是朕最有兴趣的事,结果,你知道吗?朕一点情绪都没有,脑子里净是你,实在等不到晚上,只好回船,让孟大人把你接来!” 盈盈点点头。乾隆就柔声的,充满感情的问: “你呢?有没有很想看到朕呢?” 力不从心她迎视着他的目光,轻声的回答: “盈盈不想。” “不想?”乾隆大失所望,“你真的不想?” “盈盈不敢想,想又怎样呢?”她的声音低柔而清晰,“过几天,皇上就回北京了,我只是第二个夏雨荷而已。不想比较好,等皇上走了,我还是以前的夏盈盈。” 乾隆震动了,他忍不住深深的凝视她。 “第二个夏雨荷?”他顿感满腹凄然,“不!我不会再让你变成夏雨荷。”说着,就忘形的去拉她的手,动情的说,“既然不想,为什么睡不着?” 她轻轻一抽,抽出自己的手来,睫毛低垂了下去,面颊绯红起来: “有些事情,就是不由自主嘛!如果能够‘不想’就‘不想’,那就不是人,是神仙了!”她坦率的招认了。 乾隆心中怦然而动,见她眼中有情,眉端带怯,双颊更是嫣红如醉,就爱极的说: “今晚,朕不准备送你回去了!” “皇上!”她吃惊的抬起头来,眼中的情,立刻被一团正气所取代,“请不要这样,还是让我维持我的原则吧!我沧落在风尘之中,本来没有资格谈操守名节,可是,我还有那么一点点的自尊,请不要勉强我!”她注视乾隆,一笑,“您说,您最喜欢猜谜,我碰巧知道一个谜语,说给皇上听!” 乾隆呆呆的看着她,说不出的眷恋。她就清脆而清楚的念出了谜语: “下珠帘焚香去卜卦,问苍天人儿落在谁家?恨玉郎全无一点直心话,欲罢不能罢,吾把口来哑,论交情不差,染成皂难讲一句清白话,分明一对好鸳鸯,却被刀割下,抛得奴力尽才又乏,细思量,心与口都是假!”她再一笑,“猜十个字!” 乾隆惊跳起来,瞪着她: “这是朕做的数字谜,当初朕和雨荷猜谜时写的!你怎么知道?” “皇上,这谜写得太好,很多人都知道,不是只有我知道!谜底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对我而言,是十种无奈呀!我很怕,这谜题里的字字句句,都会变成我的写照!” 原来,她借着乾隆的谜语,抒发着自己的心情。乾隆看着这样聪明的女子,完全怔住了。 同一时间,皇后正在隔壁船上,虔诚的上香。容嬷嬷匆匆的走了进来,挥手屏退了侍候的宫女们,上前对皇后轻声说: “皇后,这事不妙,那个姑娘名叫夏盈盈,在杭州大大有名,是个青楼女子!现在,她就在皇上的船上!” 皇后大震,不相信的问: “青楼女子?皇上再怎么荒唐,也不至于迷恋青楼女子!”就一把抓住容嬷嬷的手,急急的说道,“这事不能告诉老佛爷,咱们得瞒着,老佛爷会气死的!已经有一个晴儿,让老佛爷怄到极点,再来这件事,老佛爷怎么承受?” “就怕瞒不住呀!老佛爷指名要我去打听,我怎么能不回报呢?” 皇后着急的在船舱内走来走去。 “青楼女子?什么青楼?是谁引见的?” “是翠云阁的姑娘,那个翠云阁,是杭州最大的销魂窝,里面有上百位姑娘,听说个个都是花容月貌,能作诗能唱曲。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这位夏盈盈了!小桂子说,皇上是听到她唱曲,硬把她叫到船上去的,并没有任何人安排!奴才想,大概不是这么简单吧!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皇后越想越不安,跌坐在椅子里,气急败坏起来: “山东赈灾,一路上老百姓山呼万岁,感激涕零!皇上的仁心和德政,人尽皆知。难道,这份仁心德政,要毁在西湖一个青楼女子身上吗?”她一唬的站起身来,“老佛爷今天教训得是!该管的就要管,我毕竟是皇后!你听,大白天,他们还在饮酒作乐……容嬷嬷,我们去见皇上和那个夏盈盈!” 容嬷嬷心惊胆战,拉住皇后: “不不!不行呀!娘娘,咱们再考虑一下好不好?这个姑娘,和皇上认识,才只有几天,就算迷恋’,也没办法深入的!我们还是去禀告老佛爷,大家提前离开杭州吧!只要离开了杭州,这件事就自然而然的结束了,皇上总不能把青楼女子带进宫的!”她着急的看着皇后,“娘娘,你多年以来,已经不问世事,就把这个难题,交给老佛爷吧!她是皇上的额娘,说话比你有分量呀!” 皇后点头,正色说: “那么,我们马上去见老佛爷!” 乾隆完全不知道,皇后太后那儿,暗潮汹涌。他正沉迷在夏盈盈的诗情画意里。自从失去了夏雨荷,他就再也没有从任何女子身上,领略过“诗情画意”这四个字。只有紫薇,配得上这四个字。现在,他的面前,又出现一位夏盈盈,恍如雨荷再世。龙船上,一片温馨的气氛。美女们弹奏着乐器,宫女们环侍,船舱里飘着熏香,船舱外波光粼粼,一切美好得如诗如梦。盈盈拨弄着琴弦,目不转睛的凝视着乾隆,说: “皇上!您好才情,可以作出那么好的数字谜。听说以前,有个女子,因为思念久别不归丈夫,曾经写过一首数字歌,从一数到千万,再从千万数回到一,不知道皇上听过没有?” “真有这‘数字歌’吗?朕没听说过!愿意唱给朕听吗?” “我念给皇上听!”盈盈就柔声念着,“一别之后,二地悬念,只说是三四月,已过了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折,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思想,千系念,万般无奈把郎怨。万语千言说不完,百无聊赖十倚栏,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儿不圆!七月半烧香秉烛问苍天,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五月石榴如火偏遇阵阵冷雨浇花端,四月枇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匆匆匆,三月桃花随水转。飘零零,二月风筝断了线!唉,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为男!” 盈盈念完,乾隆震动已极的看着她,心底,是一片恻然。 “朕明白了,你千方百计要朕了解,你最怕的,是两地相思!数字谜,数字歌,朕都听清楚了……”他一把就拉起她的手握着,这次,盈盈不再挣扎,“盈盈,朕不会辜负你!朕曾经辜负过雨荷,当时雨荷的千思万想,朕也借你的口,听明白了!这种事,绝对不会在朕身上重演!盈盈,你愿意跟朕回宫吗?” 盈盈还没回答,船舱外,陡然传来侍卫大声的通报: “老佛爷驾到!皇后娘娘到!” 乾隆大惊失色,急忙跳起身子。 盈盈一惊,还来不及反应,太后已经带着皇后和容嬷嬷,大步进了船舱。 宫女们、美女们全部惊惶起立,请下安去,喊着: “老佛爷千岁千千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乾隆迎上前去,震惊的说: “老佛爷,您怎么过来了?”就转头喊,“盈盈,过来见过老佛爷和皇后!” 盈盈放下琴,走上前去,对着太后和皇后下拜。 “盈盈叩见老佛爷,皇后娘娘!” 太后一脸严肃,两眼冒着火,严厉的问: “你就是夏盈盈?” “是!”太后的疾言厉色,让盈盈惊惶失措了。 太后瞪着她,厉声的、命令的说: “带着你的琴,你的那些莺莺燕燕,立刻下船去!以后,也不许到这儿来,你那些淫词艳曲,留着去引诱其他的客人,让皇上清静清静!”她用力一指,指着船舱的门,“马上走!” 盈盈再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顿时如遭雷击,踉跄一退。 乾隆更没料到有这种事,立刻又急又气,惊喊: “皇额娘!这是朕私人的事,请皇额娘不要插手!” 太后怒视乾隆,义正词严: “我怎能不插手?自从到了杭州,皇帝把百姓都忘了!山东一路赈灾,皇帝忘了吗?灾民凄惨的情况,皇帝忘了吗?为了这个青楼女子,夜夜笙歌,让杭州的官员百姓,怎样评价皇帝?我是太后,不能不管!”说着,又掉头怒视盈盈,“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走?难道要我叫侍卫把你押走吗?” 盈盈脸色惨白,也不行礼,掉头就走。 乾隆在急怒之中,几乎失去理智,大喊: “盈盈!不许走!”他不能骂太后,抬头怒视着皇后,气极的嚷,“都是你去老佛爷那儿搬弄是非,是不是?我真后悔把你带到杭州来!你是天下第一妒妇!” 皇后一个踉跄,几乎晕倒,容嬷嬷急忙扶住。 “万岁爷!您怎能这样冤枉娘娘?您的私事,娘娘早已抽身,什么都不过问了……”容嬷嬷护主心切,忘了自己的身份,凄厉而悲愤的喊。 “这儿哪里有你说话的余地?你是什么东西?朕早就该砍了你的脑袋,你住口!”乾隆指着容嬷嬷,厉声大喝。 容嬷嬷含泪住口,皇后满脸悲抢。太后气得发抖,厉声说: “皇帝!你是不是也想砍了我的脑袋?” “皇额娘!”乾隆震惊而痛楚的接口,“你为什么要说这么严重的话?你也给儿子留点退路好不好?朕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呀!” 这时,盈盈对着乾隆,一跪落地,凄然抬头,语气铿然的说: “皇上的一番错爱,盈盈永远铭记在心,从此永别了!”她掉头看太后,眼神悲凉,语气坚定,“盈盈既不是大家闺秀,也不是金枝玉叶,从来没有非分之想!对皇上,只是萍水相逢,如果不是一番知遇之感,盈盈绝对不会上这条船!在盈盈心里,他不是一个皇帝,只是一个悼念旧情的男子!现在,盈盈更加明白了,这‘皇帝’二字,简直悲哀!难怪夏雨荷,会由一而到千万,由千万而到一,最后只留下一杯黄土!盈盈生怕步上雨荷的后尘,今天,老佛爷不赶我,我也要走了!” 盈盈说完,起立,毅然往船舱外走去。乾隆急呼: “盈盈!朕要封你为贵妃,带你回宫去!不要走!” 此话一出,太后、皇后、容嬷嬷都大惊失色。 盈盈停了停步,回头看乾隆,再福了一福: “皇上的好意,盈盈心领了!皇宫那个地方,有老佛爷,有皇后,还有许多嫔妃,不差一个盈盈,我不去了!” 说完,她昂头挺胸,急步下船去。所有的美女,也都匆匆请安,追随她而去。 “盈盈!盈盈……”乾隆大叫。 盈盈充耳不闻,头也不回的走了。乾隆心中一痛,竟然忘形的,急步追下船去。侍卫们一呆,赶紧跟着乾隆上岸,生怕他有闪失。 码头上,这真是一番“奇景”。只见盈盈满脸悲愤之色,带着美女们,急步向前走。而一国之尊的乾隆,却跟在后面急追,许多太监侍卫,打伞的打伞,拿华盖的拿华盖,手忙脚乱的追在后面。 “盈盈!你站住!你让朕这样追在你后面,成何体统?”乾隆喊着。 “皇上,免得‘不成体统’,请回!”盈盈毫不留情。 乾隆一急,一步蹿上前去,越过了盈盈,拦在她面前。到底,乾隆是练武的底子,身手还是高人一等的。只是,平常有人保护着,没有什么机会用。 盈盈看到乾隆飞跃到自己面前,一群侍卫,跟着飞跃在乾隆身后,自己竟被团团包围了。她被迫止步,悲愤的眸子,燃烧着火焰,瞪着乾隆。 “皇上!旁边就是西湖,如果皇上再逼我,我马上就跳下去!” “你不要这样激烈好不好?”乾隆着急的说,“朕已经说了,要封你为贵妃,君无戏言!你跟朕回船去,朕马上安排典礼,就在杭州加封,让你风风光光成为朕的人,再厚赏你的义父义母,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满?” “皇上厚爱,盈盈承受不起!” “朕让你承受,你有什么承受不起?”乾隆一急,大声问。 这时,尔康、永琪、紫薇、小燕子、晴儿、箫剑联袂归来。大家看到这种状况,惊愕不已,急忙对乾隆行礼。 “皇阿玛吉祥!” “你们来得正好,赶紧参见朕的新贵妃!”乾隆像发现救兵一样,尤其看到紫薇。这件事,就算全天下都不了解,紫薇一定会了解。他急促的说:“她也姓夏,暂时称为夏妃吧!” 众人大惊,全部睁大了眼睛。 “啊?”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要不要行礼。 盈盈看看永琪等人,又看看乾隆,凄然一笑。 “盈盈只是青楼女子,哪里有资格被封为贵妃?皇上,请允许盈盈离去!” “朕不许!”乾隆又气又急,回头喊,“来人呀!” 侍卫们一拥而上。 乾隆指着盈盈,对侍卫们说: “把盈盈姑娘,带回朕的船上!没有朕的允许,不许离去!” “喳!” 侍卫就上前,簇拥着盈盈。 盈盈一看,走不掉了,就对乾隆深深一福,叹了口气,说道: “皇上!刚刚在船里,老佛爷说了那么重的话,我在这种情形下,再回到船上,您要我情何以堪?不如放我回家去,如果皇上有任何打算,也需要时间,不是马上可以有定论的!皇上再仔细想想,让盈盈也能够仔细考量。这样才公平呀!” 乾隆一听,盈盈说的合情合理,生怕逼迫太急,会生出意外来,就对侍卫们说: “你们大家,保护盈盈姑娘回家,如果盈盈姑娘有丝毫闪失,朕要你们的脑袋!” “喳!奴才遵旨!”侍卫们赶紧领旨。 “那么,朕让你先回去!”乾隆深深的看着盈盈,语气恳切,“朕把这儿的问题解决了,就来接你!到时候,不要推三阻四!” “是!” 盈盈一叹,在侍卫的簇拥下,翩翩而去了。 乾隆这才转身,大步回龙船去。 在一旁的紫薇、小燕子、永琪、尔康、晴儿、箫剑等人,全部看呆了。 16 16 这件事太大了。年轻的六个人,全部陷进了极大的震撼里,大家也不散会,都来到尔康的画舫上,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小燕子激动的嚷,“皇阿玛答应过我们,不会左娶一个妃子,右娶一个妃子,他忘了吗?他这样,要令妃娘娘怎么办?简直气死我了!” “这不只是令妃娘娘的问题,这件事问题大了,在杭州纳妃,不管有理没理,都会让皇阿玛声望大跌,难道老佛爷都没有阻止吗?”永琪着急的说。 “老佛爷早上就在调查这位姑娘了,生气得不得了,我想,她一定打听到什么了!”晴儿起身说,“我回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箫剑看到晴儿要走,一个本能,就伸手拉住她。 “别忙,你没听到吗?那位姑娘自己都说了‘盈盈只是青楼女子,哪里有资格封为贵妃?’她的来历,就不用问了!” 晴儿坐了回去,惊疑不定,说: “青楼女子?皇上要封一位青楼女子为贵妃?这事太不合常理了!平常,皇上看中的女子,从‘答应’到‘常在’,到‘贵人’到‘嫔’到‘妃’,这才能够爬到‘贵妃’!这个女子,有什么能耐,可以跳越五级,一封就是‘贵妃’?” “从一开始,这件事就有点玄!”尔康深思的看着紫薇,“紫薇,你看,皇阿玛是不是有移情作用?是不是自从祭了你娘,你娘的影子就回到皇阿玛心里了?” “这位夏盈盈,和皇阿玛萍水相逢,过程确实有几分像我娘。不管是不是移情,皇阿玛动了心,而且很认真!他那种着急的样子,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姑娘,好像也相当刚烈,居然对‘贵妃’这个头衔,一点都不希罕!” “不管她像不像你的娘,不管这是不是移情作用,这件事就是不妥!如果皇阿玛顾全大局,就该赶快拔慧剑,斩情丝!”永琪越想越不对。 “你说得容易,你想想,就拿我们来说,谁能做到‘拔慧剑,斩情丝呢?’”尔康叹息了一声,心底,倒对乾隆有几分同情。 “尔康,这和我们的故事,不能相提并论,我们每个人都是‘情有独钟’,但是,皇阿玛已经有了好多妃子!他老早就失去‘认真’的资格了!他不能认真,不该认真!他也不能移情,不该移情!他今天‘认真’一个,明天再‘移情’一个,全中国的美女,都被他‘认真’认去,‘移情’移去了!”小燕子急切的嚷着。 永琪忍不住拍起手来,欣赏已极的看着小燕子。 “说得太好了!成语也会用了!小燕子,我为你骄傲!你能这样分析,真让我刮目相看!” “别对她刮目相看了!她说得再有理,也没人可以对皇上说这个话!”箫剑说。 小燕子转身就往外冲去,义无反顾的说: “总要有人不怕死,我去对皇阿玛说!” 小燕子说着,就飞蹿出去,众人通通跳起来,冲上前去一拦。 “小燕子,千万不要鲁莽!”箫剑喊着。 小燕子止步,船身被大家一跳一冲,东倒西歪,箫剑赶快扶晴儿,尔康扶紫薇,大家站定,小燕子还在跺脚: “你们就是这样‘举棋不定’!” 永琪又是一个惊喜,赞美的喊: “小燕子,你知道你用了好多个成语吗?” “老天!”尔康大叫,“一个学成语学得走火入魔,一个夸得走火入魔!” 正在这时,一个宫女急急入内,请安说: “万岁爷要紫薇格格到龙船上去!” “要我去?”紫薇一怔。回头看了大家一眼,不敢耽搁,急忙跟着宫女走去。 大家都困惑不解,面面相觑。 紫薇被宫女带进了乾隆的船舱。只见太后满脸凝肃的坐在船舱当中,乾隆着急的走来走去。一群侍候的太监宫女们,个个低俯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船舱里,充满了紧张的气氛。紫薇不安的看看两人,赶紧请安: “老佛爷吉祥!皇阿玛吉祥!” 乾隆看到紫薇,就开门见山的问: “紫薇,你可曾听过盈盈唱歌?” “我听过了!夏姑娘唱的每一首歌,我都听过了!” “好!朕已经决定纳夏盈盈姑娘为贵妃,老佛爷好像很不以为然,朕想,如果你听过盈盈唱歌,或者你可以了解这件事。”乾隆凝视紫薇,用充满期盼的声音问:“你了解吗?”紫薇想到母亲,不胜恻然: “是!皇阿玛,我了解,我完全了解。夏姑娘的歌,婉转缠绵,唱出了一个女子对过去的怀念,充满了感情和无奈,有我娘的味道。” “对!就是这样!”乾隆得到了知音,脱口喊着,看太后,“紫薇了解了!” “皇阿玛!”紫薇忍不住坦白而诚恳的接口,“我了解没有用啊!你需要说服的,不只老佛爷,还有天下悠悠之口!” 太后头一抬,也有力的喊出来: “皇帝!紫薇说出了重点!就是这句话,你如何杜绝天下悠悠之口?我不管你心里对雨荷有多么难忘,这实在不是纳妃的理由!这件事,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同意!我劝皇帝,马上打消这个念头!” “朕已经下定决心,不管老佛爷怎么说,朕一定要封盈盈作贵妃!”乾隆恼怒的说,看紫薇,生气的,“紫薇,你让朕失望!朕好不容易,找到雨荷的影子了!朕猜想,你娘在天上,听到了朕的呼唤,她回来了!回到朕的身边来了!你是雨荷和朕的女儿呀,你怎么没有同样的感应呢?怎么不希望圆一圆你娘的遗志呢?” 紫薇深吸了一口气,惊看乾隆。 “皇阿玛!我也好希望找回我娘的影子,也好希望她能回到我身边!但是,这位夏姑娘,看起来和我的年龄差不多,紫薇怎样也无法说服自己,她是我的亲娘呀!” 乾隆一愣,再急问: “难道你不相信前世今生吗?” “前世今生之说,我们至今没有证实有没有,就算它有吧……但是,我娘去世,才只有七年,投胎转世,应该也只有七岁,怎样都不可能是夏姑娘呀!” 太后一听,就连连点头,胜利的嚷: “皇帝!你不要再自己骗自己了!什么雨荷的影子,只是你的想像罢了!说不定,这整件事都是一个阴谋!你看,紫薇是雨荷的女儿,她口口声声都说不是!她都没有感应,你哪儿来的感应?你是皇帝呀,怎么可以用这种玄之又玄,似是而非的理由,去掩饰你风流的本性!你自己觉得,你的理由充分吗?你连紫薇都说服不了,还想说服谁?” 乾隆被太后这样一逼,又是生气又是沮丧,暴怒的说: “好吧!朕疯了,朕脑筋不清楚!朕失去理智,朕中了邪!随你们怎么想,朕要定了夏盈盈!不管她的出身,不管她是谁的影子,朕就是要她!谁都不要说话,谁都不要试图阻止!”就对外喊,“快传孟大人,李大人,田大人,朱大人和福伦,立刻来船上商量大事!” “喳!奴才遵命!”太监们哄然响应,奔下船去。 太后赫然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皇帝!你如果一意孤行,咱们母子就此断绝关系!你敢封她为妃,你就试试看!” 太后说完,转身出舱去。宫女们赶紧随行。 乾隆站在那儿,气得发抖。 紫薇心惊胆战,走到乾隆面前,充满同情的说: “皇阿玛,对不起,我必须坦白而诚实的说出我的感觉……其实,我完全了解您的心情,我对那位夏姑娘,也充满了敬意,听到她唱的歌,我跟您一样震撼……” 乾隆抬头,死死的瞪着她。紫薇话没说完,乾隆突然一举手,对着她的脸孔,用手背狠狠的抽了过去,厉声喊: “好一个贴心的女儿!朕白疼了你!雨荷白养了你!你给朕滚出去!” 紫薇被乾隆的力道,打得摔跌在地。宫女们赶紧过去搀扶。 紫薇爬起身子,大受打击。一抬头,她定定的看着乾隆,眼里逐渐充满了泪,终于,眼泪一掉,她用手捂着嘴,飞奔出去。 乾隆跌坐在椅子里,筋疲力尽,一脸的沮丧、愤怒和无奈。在这一瞬间,他深深痛恨自己那个“皇帝”的身份,贵为一国之君,以前不能保有夏雨荷,今天不能保有夏盈盈,就算全天下都在眼前,又怎能填补心底的失落和空虚呢? 紫薇回到自己的画妨上,大家看到她嘴角流血,眼泪汪汪,再听到乾隆居然打了她,全部激动起来,快要集体崩溃了。尔康心痛如绞,握着她的手,不知道如何安慰她。这个“皇阿玛”在紫薇心里的分量,有多么重,只有尔康才明白。小燕子和宫女们,忙忙碌碌,在脸盆里浸湿了帕子,拿过来给她冷敷。 “哪有这个道理?一定要紫薇跟他有相同的感应,没有就打人!皇阿玛每次碰到女人的事,就变了一个人!”小燕子恨恨的说。 永琪满脸焦虑,走来走去,思考着。 尔康接过冷帕子,为紫薇擦拭着嘴角的血迹。 “我不能相信,为了这个夏姑娘,皇阿玛居然打了你!”尔康难过极了,“下手那么重,难道他一点都不心痛吗?” 尔康这样一说,紫薇心里好痛,眼泪一直掉。尔康抓住她的手: “不要哭了,嘴角已经肿了,还要把眼睛哭肿吗?我知道你心里有多难过,皇阿玛一向最疼你的,我想,过两天,等到皇阿玛想明白了,就会知道你的心了!” 紫薇落泪,哽咽的说: “其实,我还有好多话想跟皇阿玛说,我想告诉他,我也震撼呀!我也觉得这个夏姑娘的出现好奇怪呀!甚至,我也很佩服这个夏姑娘呀,我也有困惑呀……但是,这事就是说不通嘛!我就是没办法顺着皇阿玛的意思,说这个夏盈盈是我娘的前世今生,如果说,我娘的魂,附在她身上,或者还有可能!” “什么可能?哪有这种事?你也跟着皇阿玛走火入魔!”尔康正色说,“我告诉你,这只是一个巧合,刚好有这么一个女子,有几分你娘的味道,本来,这个人世间的人,每人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就很有可能长得相像的!至于那些歌词,相思自古都相似,都是同一种情怀,同一种魂牵梦萦。就连唐诗宋词里,也有许多重复的,相似的句子!我们不能因为听到两首歌词,就说那是某某的灵魂附在某某的身上,这太牵强了!” 永琪站定了,一点头: “尔康说得对!总之,这位夏姑娘是个绝色女子,又会弹琴又会唱歌,皇阿玛就被她迷住了!至于其他理由,有也罢,没有也罢,都是空话!现在的问题是,这件事一定会变成一个大笑话!我们身为子女,难道就由他发展吗?” 小燕子脚一跺,掉头就走。 “我去说,我不怕死!我去说!” 永琪急忙追在后面。 “连紫薇都挨打了,你要怎么说?” “说出我们心里的话!他如果不在乎老佛爷,不在乎紫薇,不在乎令妃和皇后,也不在乎你和我……那么,我们也不必在乎他了!” 小燕子说得有理,永琪毅然点头,跟着小燕子而去,边走边说: “我们不能和皇阿玛硬碰硬,我要从另外一个角度来切入主题……” 两人说着,就下了船。紫薇看着他们的背影,不能不担心: “小燕子去,会不会越弄越糟?” “还能更糟吗?”尔康问,“永琪的地位不一样,将来他是太子,他的话,或者皇阿玛会听!总之,尽人事听天命!我们该说的都说了,就没有遗憾了!” 看到小燕子和永琪上船,乾隆立刻先发制人,郁怒的问: “你们两个来干什么?也要干涉朕的私生活吗?” 永琪拿出一份奏折,递给乾隆。 “不是!这儿有份奏折,想给皇阿玛过目!” 乾隆很惊奇,忍不住接过奏折,打开一看。 “山东赈灾办法……谁写的?永琪?你写的?” “他每天晚上,看了好多案卷,写了好多字,他说,南巡的目的,不是游山玩水,是要接触老百姓,解决各种问题。”小燕子抢先回答。 乾隆一震,不由自主,低头看奏折内容。念着: “邹县、平阴、兰山灾情最重,免税收三年,浙江、安徽、江苏三省粮食丰富,今年应税收一百万石谷,春米收成在即,可提前征收,发放至灾区救急……” 乾隆越看越惊奇,越看越震撼。永琪察言观色,再说: “除了山东问题,关于浙江沿海塘堤的问题,关于安徽盐商的税收问题,我也写了两份报告,过两天就可以写完了,到时候再拿给皇阿玛看!” 乾隆抬起头来,凝视两人,眼里,已经没有怒气了。 “做得好!永琪,你让朕骄傲!朕会马上批示下去,就按照你的办法去做!朕毕竟没有看错你!”他收起奏折,面容凝肃,深深的看着两人,“除了奏折,你们两个还有什么话,要跟朕说吗?” 永琪拉着小燕子,双双跪在乾隆面前。永琪就诚挚的开了口: “皇阿玛!这次南巡,一路的文武百官,都在接待,一路的老百姓,都在夹道欢呼!虽然皇阿玛一直希望不要扰民,但是,依然是一城一城,一镇一镇的惊动了地方官和老百姓。多少的眼睛在看着,多少的嘴巴在议论着。皇阿玛名满天下,谤亦随之,高处不胜寒。您的一举一动,势必成为大家注目的焦点,如果皇阿玛演出‘游龙戏凤’的戏码,也一定会轰动整个杭州,甚至整个中国,又给民间,添上一段佳话……” 永琪话没说完,乾隆冷冷的打断了: “原来,还是为了阻止朕纳妃而来!你不用说了,关于这件事,朕已经拿定了主意,任何人都改变不了!朕想,朕不需要得到你们的批准吧!” 小燕子忍无可忍,充满感情的喊: “皇阿玛!我不会像永琪那样,说什么高处不胜寒那种话,我要说的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固执呢?在你的后宫,已经有那么多嫔妃了!尽管很多都不是您喜欢的,但是,您还有令妃呀!您今天这样做,会伤了老佛爷的心,伤了令妃娘娘和皇后的心,你还打了紫薇,紫薇被打得嘴也肿了,哭得眼睛也肿了……您都不在乎伤每个人的心吗?您不是说,齐家治国平天下吗?但是,您家里的老老小小,都赶不上一个萍水相逢的夏盈盈吗?” 乾隆盯着小燕子,吸了一口气: “小燕子,你真的进步了!你被调教得能说善道了!朕承认你咄咄逼人,说得也很有力量!但是”他伸手去拉起永琪和小燕子,柔声的说,“你们两个起来!别跪着!” 小燕子和永琪站了起来,困惑的看着乾隆。 乾隆眼底的怒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感伤。他注视着二人,真情流露的,坦率的说: “永琪!你说得好,朕是高处不胜寒!你们知道吗?朕今年已经五十五岁,青春早已过去,来日无多!幸福的日子,朕还能抓住几天呢?过去的遗憾,朕还有没有时间弥补呢?这位夏姑娘,不管她是不是雨荷的前世今生,她带给朕的震撼是天旋地转的,是惊天动地的!朕最近这些年来,好久都没有这样强烈的感觉,好像冰封的感情解冻了!朕如果错过了她,剩下的岁月,就只有‘不胜寒’三个字了!人生,到了暮年,还有多少热情可以浪费?多少时间可以虚度呢?” 乾隆一番话,说得永琪和小燕子都震撼不已。小燕子还有些困惑,永琪却充分了解了,不禁感动的说: “皇阿玛!您第一次对我这样‘交心’的谈话,您的感觉,我了解了!但是,您如何让天下人,都了解呢?” “朕已经为‘天下’,活了一辈子,这次,让朕为‘自己’,活几年吧!天下,了解又怎样?不了解又怎样?永琪,你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娶小燕子,如果朕告诉你,你必须为了‘天下’放弃小燕子,你会怎样?” 永琪哑口无言。 这时,侍卫进门,大声通报: “福大人到!孟大人到!田大人到!李大人到!朱大人到……” 福伦就带着众大臣鱼贯而入,全部甩袖行礼。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参见皇上!” 乾隆精神一振。 永琪和小燕子相对一看,知道什么说话的余地都没有了。 当晚,皇后在她的龙船上,苦思如何挽救乾隆。她带着一脸的惨切,在船舱里走来走去。船舱外的西湖,躺在黑暗的穹苍下,波平如镜,月华如水,春风吹得游人醉……这些,和她都没有关系,她心里眼里,只有乾隆。自从四年前,她被紫薇和小燕子收服以后,她再也不为自己的利益争,不为十二阿哥的地位争,她真的洗心革面,完全看开了。惟一看不开的,是乾隆。她认为自身存在的价值,就是为乾隆奉献。她不想再争宠,但是,乾隆的健康,乾隆的名誉,乾隆的声望,乾隆的尊严……都是她抛不开,逃不掉的责任! 桌上,铺着一张白色全开的宣纸。宫女们在磨墨,洗笔,倒茶倒水。 容嬷嬷进舱,脸色灰白的走到皇后面前,低声禀告: “娘娘!事情大概就这样定案了,所有的大臣们,商量到刚刚才离开,好像,三天以后,就要举行册封大典,孟大人建议队伍经过苏堤,在曲院风荷举行盛大的典礼!” “老佛爷怎么说?”皇后问。 “老佛爷在船舱里掉眼泪,晚餐也没吃!令妃娘娘陪在那儿呢!娘娘要不要也过去问候一下?” “有令妃娘娘在那儿侍候着,就够了!”皇后对宫女们挥手,宫女都退下了。 皇后走到书桌前面,看着桌上的宣纸。容嬷嬷赶紧过来磨墨。 “娘娘要写什么?” “写一封奏折给皇上!” “娘娘,没用了!今天连紫薇格格都挨了打,皇上已经下定决心,您就不要再费心写奏折了,皇上不会看的!你写了奏折,只怕皇上又要说您是妒妇……” “皇上尽管冤枉我,菩萨在天上看着!”皇后坚定的说,“皇上只要举行了这个册封典礼,一定会身败名裂。我不能因为怕挨骂,就保持沉默。不管写奏折有用没用,我都要写!后果如何,我也顾不得了!”看了看宣纸,抬头毅然说,“容嬷嬷,不要磨墨了!去拿一个小碗来!” “小碗?” 皇后看到桌上有个白瓷的水盂,就拿了过来,喊道: “不用了,用这个就好!把水倒掉,擦干净拿给我!” “是!”容嬷嬷赶紧去做,把水盂拿到桌上,不解的,“娘娘要水盂做什么?” 皇后把宣纸铺平,在桌上拿起一把裁纸刀,一刀对自己的手指划了过去。这一刀可用足了力气,刀口划得又深又长,顿时间,鲜血直冒。容嬷嬷发出一声惊呼。 “娘娘!你这是做什么?” 皇后把鲜血滴进水盂,就用手指蘸着鲜血,在宣纸上写字。 容嬷嬷震撼着,含泪看着,急忙去拉平纸张。 血转眼就干了,不够用,皇后再拿起刀,又是一刀划下。 容嬷嬷看得心惊胆战,含泪急喊: “娘娘!请用奴才的血!请用奴才的血!”说着,就去抢刀子。 “不行!这封血书,是我的心血,我的诚意,不能用任何人的血来取代!” 皇后就一字一字的写下去。 夜深的时候,乾隆正倚窗而立,外面忽然传来侍卫大声的通报: “老佛爷驾到!皇后娘娘到!令妃娘娘到!晴格格到!” 乾隆一震,如此夜深,太后带着皇后、令妃来,想必为了阻止他娶盈盈。他立刻戒备起来,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只见太后带着皇后、令妃、晴儿和容嬷嬷走进舱来。 皇后手指上,厚厚的包扎着。容嬷嬷双手恭恭敬敬的捧着卷成一卷的奏折。 “皇帝!”太后板着脸,“我听福伦说,封妃的事,你已经势在必行了!” “是!”乾隆背脊一挺。 “我知道,现在无论是谁,也没办法改变皇上的决定。皇后有一份奏折,她不敢拿给皇帝看,希望我转交,我把皇后带来,当面把奏折交给皇帝,希望皇帝看一看!”太后昂首挺胸的说,一股正气凛然的样子。 容嬷嬷就上前,屈膝跪下,双手呈上奏折。 乾隆本能的一退,看着众人。 “今天是什么日子?人人都要朕看奏折?朕不要看!” “老佛爷亲自送来,皇上,不管怎样,您好歹也看一看!”令妃婉转的劝着。 容嬷嬷就膝行上前,两眼含泪,把奏折更加高举。 “皇上!请看奏折!” 乾隆无奈,只得接过奏折,打开一看,只见满纸血迹斑斑,触目惊心。乾隆吓了一大跳,手一甩,奏折飞出去,落地。 “那是什么东西?”乾隆又惊又怒的问。 “是臣妾写的血书!”皇后往前一步说。 “血书!你写血书!朕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要劳动皇后写血书!” 容嬷嬷膝行过去,拾起血书,再度膝行过来,高举呈上,悲声的喊: “皇上!请看在皇后娘娘割破手指,一字一泪,写了足足两个时辰的份儿上,请过目!” 乾隆一怒,对着容嬷嬷一脚踹去。 “你这个老刁奴,坏事做尽,现在又来破坏朕!什么血书,朕不要看!” 容嬷嬷被踹得飞跌出去,爬起身子,手里仍然紧握着那份奏折,不住磕头: “皇上!皇后几乎流尽了她的血,才写出这篇奏折!皇上,您慈悲一点,请过目!请过目!” 太后走过去,从容嬷嬷手中,接过血书,严厉的看着乾隆: “皇帝!你是不是要我跪呈这封血书?” 太后作势要跪,乾隆大惊,急忙抢过血书,咬牙切齿的说: “好好好,朕过目!” 乾隆打开血书,匆匆的看了一遍,激动不已,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看样子,朕已经引起了全家的公愤!”他抬头看皇后,“你字字句句,是为了朕的名誉,朕的声望,朕的国家……事实上,你只是为了你皇后的地位!以前,为了想要朕立十二阿哥为太子,你处心积虑,犯下的种种大错,一件件都在眼前,现在,你居然敢对朕表演这一手‘血书’!你的忠心,朕看不到,你的贪心,朕看明白了!你利用老佛爷,想把所有不利于你的人,一概消灭!你太可怕了!” 皇后踉跄一退,悲愤的看着乾隆,义正词严的说: “皇上!臣妾对于从前犯下的过错,早已知罪了。这次,臣妾跟着皇上南巡,就是抱着赎罪的心情同行的!只要对皇上有帮助的事,要我粉身碎骨,我就粉身碎骨!要我头破血流,我就头破血流!臣妾早就把自己的生死,都置之度外了!我写这封血书,不是做姿态,不是演戏,里面字字句句,都是我的忠诚,都是我对皇上的一片心!皇上可以轻视我,可以恨我,但是,我仍然冒死请求,请皇上取消册封典礼!” 乾隆大怒,暴喝着: “取消册封典礼!你当初为什么不要朕取消立后典礼?” 太后往前一站,厉声说: “皇帝!你今天还把我当你的额娘,就接受皇后的提议!皇后的忠诚,让人感动!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问问你自己的良心,你真的理直气壮吗?” 令妃见闹得不可开交,急忙上前,拉住乾隆,劝着: “皇上!您就听老佛爷的吧!如果这位夏姑娘有情有义,不妨先带进宫,这封妃的事,慢慢再谈也不急呀!想当初,我跟着皇上,也熬了多少年才封妃的……” 令妃话没说完,乾隆迁怒的大叫: “令妃!你也跟着皇后一个鼻孔出气!你熬了多少年,别人就该熬多少年吗?朕还有多少年可以给别人来熬!朕知道了,你和皇后一样,都不希望夏盈盈进宫,朕还没有封妃,你们已经准备群起而攻之了!” “皇上!您这样指责臣妾,实在太过分了!”令妃一阵伤心,眼泪就落下了。 太后怒不可遏: “皇帝!你疯了吗?你要把所有对你忠心的人,一网打尽吗?你在南巡途中,迷恋一个烟花女子,闹到人尽皆知,现在,竟然要大张旗鼓把她封为贵妃!你这种行为,已经到了鬼迷心窍的地步!那个夏盈盈,一定是个狐狸精!该当处死!” 乾隆一听,气得浑身发抖,抓起那张奏折,就撕得粉碎。 容嬷嬷一看,就合身扑上,去抢奏折,哭着喊: “皇上!那是皇后娘娘的血书呀……是她用一滴一滴的鲜血写出来的呀!不要撕,不要撕……”抢到几张碎纸,就捧着碎纸,忘形的大哭起来,“娘娘!我的娘娘啊你那左一刀,右一刀,为了什么啊……” 乾隆对容嬷嬷怒吼: “住口!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狼嚎鬼叫?” 晴儿一直惊心动魄的旁观着,这时,见情况恶劣,急忙奔出船舱去搬救兵,她知道,乾隆这么大的火气,能够说话的,恐怕只有紫薇和小燕子。 皇后抬头挺胸,悲愤的看着乾隆,浑身上下,带着一团正气,冷静的说: “容嬷嬷,不要哭了!奏折撕了就撕了!皇上不愿意看,那不过是废纸而已,一点价值也没有!”她抬眼正视着乾隆,“皇上!您认为臣妾反对夏盈盈,是因为臣妾嫉妒夏盈盈吗?臣妾是您的皇后,就是您的女人,就算嫉妒,也情有可原吧!但是,臣妾不嫉妒她,臣妾可怜她!她现在还不明白,以为当了贵妃,有多么了不起!其实,她只要看看我和令妃,就明白了!即使当了皇后和贵妃,也不过如此!宫里的女人,是人间最惨痛的悲剧!我和皇上,走到今天这一步,情已尽,缘已了!我的忠心,被皇上践踏到这种地步,我的心也死了!” 皇后说完,突然从袖子里抽出预藏的利剪。大家一看,都惊呼起来,容嬷爐合身扑上前去,就和皇后抢剪刀,喊着: “娘娘!你要做什么?不要!不要……娘娘!把剪刀给奴才……给奴才……” 皇后和容嬷嬷都滚倒在地。皇后一把解开头发,就用剪刀去剪头发。容嬷嬷大惊,拼死去抢剪刀,她的手,一把就握住了剪刀的利刃。哭着喊: “娘娘!头发是满人最珍惜的,剪了头发,怎么梳髻呢?怎么戴旗头呢……” 皇后用力一拔剪刀,利刃从容嬷嬷手心抽过去,鲜血顿时如注。她痛喊: “皇上!如果我心口不合一,让我就像这些剪断的头发!” 一阵嘁哩喀嚓,大绺大绺的头发飘落于地。转眼间,皇后已经剩下满头乱发。 这时,紫薇、尔康、晴儿、小燕子、永琪全部冲了进来。大家都听到了皇后凄厉的喊声,又看到这种情形,人人目瞪口呆。 太后、令妃早已惊呆了,乾隆也怔在那儿。容嬷嬷满手鲜血,跳在地上,还想抢救没剪的头发。 小燕子忍不住,冲上前去,一把抓住皇后的手,死命把剪刀夺了下来,惊喊着: “皇额娘!你怎么又剪头发了呢?” 永琪赶快奔过去,把剪刀拿过来,交给宫女拿走。 皇后颤巍巍的站起身子,抬头看乾隆,咬牙说: “忠言逆耳,生不如死!” 皇后说完,又一头对船上的柱子撞去。大家实在没有料到头发已经剪了的皇后,还会撞柱子,来不及阻挡,只见皇后的头,重重的撞在柱子上,血溅了起来。 容嬷嬷脱口尖叫: “皇后呀……娘娘呀……” 容嬷嬷喊着,扑了过去。小燕子也扑过去,要抱住皇后,竟和容嬷嬷重重的相撞,两人一起跌落于地。 皇后撞了一次,再退后,又去撞柱子。尔康和永琪一看不得了,两人同时上前,永琪抱住了皇后,尔康挡住了柱子。尔康大叫: “皇额娘!生命珍贵,不要这样!” “皇额娘,不要冲动!”永琪同时喊。 皇后挣扎着,还想撞头。喊着: “放手!你们让我去!这样的人生,我毫无留恋!” 容嬷嬷爬了过去,抱住皇后的腿,哭喊着: “娘娘!您还有十二阿哥呀……他还在宫里等你回去呀……你忘了吗?” 皇后一听到十二阿哥,这才泪落如雨。紫薇和晴儿相对一看,急忙上前,搀扶皇后的搀扶皇后,搀扶容嬷嬷的搀扶容嬷嬷。 这样一场惊心动魄,乾隆、太后、令妃直到此时,才回过神来。太后惊魂未定,抖着声音说: “皇后……你这……这也……太过激烈了!” 令妃扶着太后,也在发抖,赶紧提醒: “容……嬷嬷,你……赶快……扶你的主子……回去休息吧!” 晴儿在惊吓中,还维持着冷静,回头对吓傻了的宫女们急喊: “快传太医!请他直接去皇后娘娘的船上!” 宫女们答应着,飞奔出去。 乾隆看着一片混乱的船舱,看着长辈的太后,平辈的皇后令妃,还有小辈的永琪尔康等人,突然心灰意冷了。 “罢了罢了!皇后,你的奏折,朕看到了,你所请的事,朕照准!尔康,告诉你阿玛,册封贵妃的事,就暂时不提了!” “是!”尔康急忙回答。 大家面面相觑,都没料到乾隆居然放弃纳妃了,太后立刻喜上眉梢。 乾隆神色萧索,盯着皇后,冷冷的说: “皇后,你剪掉头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我大清没有无发国母,皇后这个位置,对你显然不合适!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朕的皇后!明天,朕让福伦护送你,提前回宫去!坤宁宫,你不能再住,你搬到后面的静心苑去闭门思过吧!” 紫薇一惊,忍不住上前,恻然的看着乾隆: “皇阿玛!您既然接受了皇额娘的奏折,应该是想明白了,为什么不原谅她呢?她是一时情急,才会做出这些事情呀!” 乾隆凝视紫薇,脸色凄凉哀怨。 “紫薇,朕并没有想明白,只是情势逼人,迫不得已!朕再坚持下去,你们全体都会变成联的敌人!不能负天下人,只能负一人!你娘的前世今生,朕都注定辜负!连你都无法了解,朕还能祈望谁了解?”一抬头,厉声,“来人呀!把皇后带下去!” “喳!奴才遵命!”侍卫一拥而入。 容嬷嬷扶着皇后,主仆二人,都是头破血流,十分狼狈。皇后一退,避开侍卫,对乾隆傲然的昂着头: “皇上!你放心,不用派人押着我,我不会逃跑的!我连生命都可以不要,我还在乎‘皇后’的头衔吗?”她屈了屈膝,“谢皇上接受了我的奏折,臣妾心满意足了!再见无期,皇上珍重!” 皇后就扶着容嬷嬷,竖着一头乱发,傲然的走出舱外。 众人全部震慑着。 17 17 这一晚,泊在西湖边的皇家船队,不管是乾隆、太后等人住的大龙船,还是阿哥、格格们住的画舫,没有一处有人睡觉,大家都是彻夜无眠的。乾隆下令,第二天一早就送走皇后,年轻的一辈,人人忘了曾经和皇后敌对,现在,居然个个同情她。 尔康帮福伦收拾了行李,回到画舫,紫薇正在唉声叹气。 “我刚刚帮阿玛收拾了行李,阿玛明天一早就动身……”尔康在感慨之余,还有深深的隐忧,“唉!真没想到,一趟杭州之旅,会演变成这样。这皇后中途被送回,也是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明天还不知道杭州的官员,要怎样议论呢!” “尔康,我想跟阿玛一起,提前回去!”紫薇轻声说。 “为什么?”尔康抗拒的问。 “我的心情很不好,皇阿玛对我,这么失望,还动手打了我,我真的很难过。夏姑娘这个人,又牵涉到我娘的前世今生,让我不知所措。对于皇额娘,我也有很多同情,她今晚这一幕,实在太惨烈了!我想陪她回去,一路有个人跟她说说话,她心里可能会好受一点……” 尔康凝视她: “你永远这么善良,皇额娘以前对你的那些行为,你都忘了?” “都忘了!我一路看到今天,我觉得,如果历史要给皇额娘定位,她以前的种种,不会有什么痕迹,她今晚的所作所为,会肯定她的价值!她让我佩服,我们都做不到的事,她做到了,她使皇阿玛停止了册封典礼!” “可是,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如果皇阿玛执意要带夏姑娘回宫,问题还是很多!老佛爷那儿,还是会天翻地覆!朝中的文武百官,还是会议论纷纷!” 紫薇不禁打了一个冷战,这是实情。乾隆虽然取消了在杭州的册封典礼,但是,带夏盈盈回宫,大概绝对不会改变的。 尔康就用胳臂圈着她,看进她的眼睛深处去。 “我知道,你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想提前回去,你想东儿,想得不得了!” 紫薇深深点头。 “可是,阿玛走了,我肩上的责任更大了,你也一起走,碰到事情,我跟谁商量去?再有,我有一个直觉,夏姑娘这件事,恐怕你才是解铃人,皇阿玛虽然打了你,但是,你的话,对他才有一言九鼎的分量!再说,皇额娘被押解回去,你也跟着回去,似乎摆明了跟皇阿玛作对,这样不大好吧!再说……”他停住了,凝视紫薇,深情的,“我说了一大堆理由,实际只有一个,让你提前回去,我怎么舍得?不要,紫薇……除非迫不得已,我们千万不要分开!” 紫薇迎视着他的目光,感动至深,伸手环绕住他的脖子,把头靠进他的肩窝里,轻声的说:“我知道了!反正有千千万万个理由,我得跟你一路走!” “是!”尔康也轻声的回答。 至于永琪的船上,小燕子可没紫薇那么镇定,她在船舱里用力的走来走去,一会儿叹气,一会儿跺脚。船被她弄得摇摇晃晃。永琪在灯下握笔疾书,几次摇得他必须停笔。她一边走,一边嚷着: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皇额娘改邪归正,写了那么一大篇血书,皇阿玛居然不感动,还要把她赶回去!尽管皇额娘以前,做了好多坏事,这件事,实在做得够英雄……” 永琪抬头,忍不住更正她的措辞: “‘改邪归正’用得很好,‘够英雄’这个词不通……” 小燕子用力一跺脚,船一歪,永琪的笔在纸上一画,把好不容易写好的一篇字全毁了。小燕子大叫: “不要教我怎么说话,怎么用成语了,我快要爆炸了!” 永琪掷笔一叹,站了起来: “我才快要爆炸了呢!写了半天,全被你毁了!你这样‘拼命’的走,拼命‘跺脚’把船弄得东倒西歪的,我不止快要爆炸,我都快要晕船了!” “你好奇怪,这个节骨眼,你居然沉得住气,还在船上练字!” “我不是练字,皇阿玛心情那么坏,我得想个办法让他分心,所以想连夜把浙江的海堤计划赶出来!” “你不要想办法让皇阿玛分心了,你赶快想办法让他不要赶走皇额娘吧!” 永琪走上前去,揽住她,沉声说: “这件事已经不能挽回了!皇阿玛的个性那么强,皇额娘逼得他走投无路,逼得他忍痛取消封妃,他心里的一股怨气,不出在皇额娘身上,还能出在谁身上?今晚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还好,皇阿玛还没有要她的脑袋!” “那……”小燕子期盼的抬头看永琪,“如果你连夜赶出了那篇什么计划,皇阿玛一高兴,会不会原谅皇额娘?” “谁都救不了皇额娘了!不过,你也不要急,等到我们回宫以后,大家再慢慢想办法!目前,皇额娘先回宫,比她留在这儿好!留在这儿,才是天天有危险,宫里比较安全。其实,皇额娘自己也知道的,她递交血书,就是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她成功了……她牺牲了自己,达到了目的,她实在很了不起,实在做得……”他注视小燕子,不由自主,引用了她的语言,“够英雄!” 小燕子想笑,笑容才现,就消失了。 “好可惜!我刚刚才发现,我开始喜欢皇额娘,她就要走了!连容嬷嬷,我也有些喜欢了,她也……够英雄!” 永琪欣赏的看着小燕子,说不出心里对她有多么喜爱。那么不记仇的小燕子,那么善良的小燕子,那么心直口快的小燕子,那么充满侠义之心的小燕子!她真是上苍给他的瑰宝!是他这一生的至爱。他紧紧的揽住她,心里想着皇后,想着夏雨荷,想着令妃,想着夏盈盈,想着含香,想着宫里成群的嫔妃们,想着皇后所说:“宫里的女人,是最大的悲剧!”不禁心有戚戚焉。小燕子啊,他在心中起誓,我绝不让你成为宫里的悲剧! 第二天一早,福伦就带着一队官兵,启程押送皇后回宫。 尔康、永琪、紫薇、小燕子在马车前送行,晴儿代表老佛爷,也送来一些吃的用的,箫剑帮忙搬运行李,大家眼睁睁看着皇后和容嬷嬷,主仆二人,凄凄凉凉的上车离去。这也是一件非常讽刺的事,皇后离开杭州,所有杭州的官员,没有任何一个来送行。宫里的人,也都避之惟恐不及。今天来送行的,对皇后依依不舍的,却是当初和皇后势不两立的这群年轻人。 “皇额娘!我给您准备了热茶,是用上好的茶叶泡的,我用暖炉热着,大概走两个时辰都不会冷。还有一包茶叶蛋,饿了可以吃。还有一些小点心,都拿到车上去了。”紫薇叮咛又叮咛,看到皇后面无表情,只得吩咐容嬷嬷,“容嬷嬷,你照顾着皇额娘,别让她路上饿着冷着,伤口要换药……你也要照顾你自己,知道吗?” “紫薇格格放心!我只期望菩萨保佑,让我活得比娘娘长,我要用我一生所有的时间来照顾娘娘,饥寒冷暖我都会小心!” “娘娘,老佛爷要我代表她,给您送行!她说,在这个节骨眼,她不好再让皇上生气,就不送你了!要你一路保重。她还说,让您放宽心,您回宫后,过不了多久,我们也就会回去了,等到我们回宫,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您明白了吗?”晴儿明示暗示,回宫再想办法,生怕皇后想不开。 皇后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目不斜视,只是一个劲儿的数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 小燕子一个激动,把手里的一样东西,往皇后手里一塞,嚷道: “皇额娘!你不要念经了,那个佛珠保护不了你!我送你一样东西,这个东西才能保护你!这一路上,万一有卫队不好,万一有人对你不礼貌,万一有人不听话……将来,我们回宫以后,万一皇阿玛又找你的麻烦,这个都可以帮你解决问题!” 众人看去,原来小燕子塞给皇后的,竟是她的免死金牌。 “这个金牌,皇阿玛说过可以送人吗?”永琪惊看小燕子。 “没说过,可是,他也没说不能送人呀!” 皇后这才一退,把金牌塞回小燕子手中,深深的看着小燕子。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是生是死,我早就不在乎。这个金牌,还是你留着吧!来日方长,它对你比对我有用!” “我要给你嘛,皇额娘,你就收下嘛!” 皇后说什么都不收,把金牌塞回小燕子怀里,上车去了。不管有多少叮咛,不管有多少的不放心,皇后在福伦的押解下,终于去了。 转眼间,车子和马队,就消失在尘土之中。 永琪等六人,目送车车马马,越走越远,大家依旧站在那儿,望着飞扬的尘土,感到一阵凄凉。 “没想到那么风光的来,那么凄凉的回去!”尔康不胜感慨。 “宫里的女人,是最大的悲剧!”紫薇不禁引用了皇后的话。 箫剑看着晴儿,忽然激动起来: “晴儿!你真应该离那个皇宫远一点!我看,皇宫是个很可怕的地方,你最好还是考虑一下,要不要跟我一走了之?” 晴儿一惊,看着箫剑,惶恐起来。 “你不是答应了我,要接受皇上的安排,到北京去吗?” “那是迫不得已的答应,是被你感动的答应,是完全没有理性的答应,也是完全违背本性的答应!”箫剑烦躁的说,眼看乾隆对皇后的绝情,他心底的矛盾又起,去北京,做这个皇帝的臣子,他不知道自己要如何过这一辈子? 晴儿怔住了,呆呆的看着箫剑。小燕子一跺脚。 “哥!你跟晴儿难得可以说两句知心话,你嘴巴也甜一点嘛!已经决定了的事,现在又想翻案吗?你不止有晴儿,你还有我呢!”说着,就悲哀起来,“你看,我已经没办法逃了,注定是‘宫里的女人’了!” “所以,你也是一个错误!”箫剑冲口而出,“就因为我当初心太软,才让你陷进这个错误!” 小燕子一愣,还没说话,永琪忍无可忍向前一冲,恼怒的看箫剑: “箫剑!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夫妻过得好好的,你不要来挑拨离间!你这是指着我鼻子骂,说我不好,说小燕子嫁错了人,请问你,到底我有哪点不好?” “你最大的不好,就是有那样一个皇阿玛!”箫剑激动的嚷,“你看他朝三暮四,寡情寡义!我还在这儿一路保护他……”越想越气,有苦说不出,“我有气!我快憋死了!” 永琪瞪着箫剑,也越想越气: “你嘴里尊重一点,你再骂皇阿玛,我不管你是不是小燕子的哥哥,我跟你翻脸……” 尔康急忙往两人中间一站,着急的喊: “你们两个是怎么了?我们现在有一大堆的问题,你们不要再起内讧了!”就一本正经的看着箫剑,话中有话的说,“箫剑,不是我说你,男子汉大丈夫,该放下的就放下!最忌讳要放不能放,要收不能收!” “对!你说得都对!我自从认识了你们,就一路堕落下去,现在,哪儿还配称为‘男子汉大丈夫’?我早已弃械投降了!” 紫薇走过来,对箫剑柔声说: “你不要自己跟自己战争了,为了晴儿,你说过,你什么都忍,什么都放弃!你忘了晴儿怎样抱病追你吗?人生,得到这样的生死知己,不是超越了一切吗?” 箫剑愣住。尔康就急急的说: “来来来!我们大家研究一下,现在该怎么办?皇阿玛的事,我们不能不管,要怎么管,大家有主意没有?” 箫剑转身就走,一面走,一面大声的说: “从今天起,你们对那个皇阿玛要做的任何事,都别拉扯上我!我不管,我也管不着,我去透透气!”说着,就大踏步的走开了。 “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晴儿一惊,生怕他哪根筋不对,又弃她而去,就忘形的追着箫剑喊。 转眼间,两人就走得不见踪影了。剩下永琪等人,面面相觑。 箫剑走着走着,听到身后晴儿的脚步匆匆,一回头,看着追来的晴儿。 “你不要追着我,让我一个人清静清静!” 晴儿哀恳的凝视他,眼里,盛满了深情。 “我知道,你对于做官,恨之入骨。你这么恨这件事,我也不能勉强你!我那天追你的时候,就对你说过,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如果你真的如此痛苦,我就跟你一走了之吧!”箫剑站住了,凝视她,眼里带着痛楚。 “真的吗?你真的愿意跟我四海为家吗?” “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晴儿义无反顾的说,眼中,顿时泪光闪烁,“箫剑,你知道吗?自从上次你几乎骑马走掉,我每晚都做噩梦,梦到我在大雨里追你,不停的追你……可是,你骑着马一直跑,都不肯回头,我一路追一路摔跤,最后,你的马还是跑得看不见了……我就哭着从梦里醒来,浑身都是冷汗!” 箫剑听到晴儿这样的告白,想到那天冒着大雨追马的她,想到她抱住他的腿,哭着求他带她走……他看得痴了,情不自禁,握住她的手,哑声的、郑重的说: “晴儿,你看清楚我,我没钱没势,我向往的生活,是无拘无束的流浪生活,你如果跟了我,就要把宫里那种锦衣玉食的日子,彻底抛开,你做得到吗?” 她死死的盯着他,拼命点头。 “我曾经说过,为了你,我愿意抛开心里所有的矛盾,不再挣扎,不再逃避……可是,我失败了!”他歉然而痛楚的说着,“我真的没办法回北京去做官,真的没办法做乾隆的臣子!当皇帝要‘仁’,当臣子要‘忠’,我实在没办法让自己当一个心口合一,没有怀疑的忠臣!我只有一条路,带你走!”他深切的看着她,“晴儿,我可以把我心里最大的秘密告诉你吗?” 晴儿被他那悲苦的眼神吓住了,不住的点头: “你有秘密?是!”她心头一跳,神色严肃,“我和你生死与共,你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我一直觉得你有心事……告诉我!” 箫剑四顾无人,就把晴儿拉到树下,低声的、沉重的开了口: “那天,你去祭了我的爹娘,我爹,他的名字不是方淮,他的名字是方之航。二十四年前,他因为一首剃头诗,被乾隆下令斩首!我娘在我爹处死那天,用我们方家祖传的剑,抹了脖子!” 晴儿大震,踉跄一退,睁大了眼睛,她目不转睛的看着箫剑。 箫剑也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于是,箫剑开始述说自己和小燕子的身世,那深藏在他内心的故事。他和乾隆的血海深仇,他对小燕子和永琪的无奈……他的种种种种。他细细的说,晴儿震惊的听,这才了解了许许多多自己从来不了解的事。当箫剑终于说完,晴儿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在震撼之余,只觉得爱他爱他爱他!这个背负着沉沉重担的男人,这个为了她留在北京,忍受煎熬的男人!她爱他,爱他,爱他!她凝视着他,轻声的喊: “我这才知道,你身上一直压着多么沉重的担子!我也恍然大悟,你为什么常常要逃走?为什么身上总是带着哀愁。箫剑啊,这么长的日子,你怎么熬过来的?” 箫剑无语,只是深刻的看着面前这对痴情的眸子。 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默默的看着彼此。过了好一会儿,晴儿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了,她温柔的开了口: “听我说,小燕子和五阿哥已经成了夫妻,皇上有意栽培五阿哥当太子,小燕子将来是皇后的命……这样,你先父的死,阴错阳差,成就了小燕子成为国母,也是一种奇妙的因果。你就……千万不要破坏小燕子的幸福,这个秘密,绝对要咽下去,好不好?” “我早就想通这一点了,要不然,怎么会允许小燕子和永琪成亲?我要说,老早就说了!” “那么,‘报仇’两个字也就不提了!剩下的事,只是我和你!”晴儿的眼光,变得无比的坚定,“我终于明白你的抗拒,终于明白你的痛苦,我……跟你走!我们不回北京了!” 箫剑震动的直视着她。 “等到知画来,有人接我的手,我们就走!”晴儿继续说,“让我在这几天里,能对老佛爷尽最后的一点孝心。我估计,大概三天以后,我会收拾一些东西,我们挑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就从杭州逃走吧!” 箫剑激动的把她的手,紧紧一握,感到无法喘息了。爱上晴儿以来,这是第一次,他觉得眼前乍见光明。 “你决定了吗?” “我决定了!”晴儿答得斩钉截铁,毅然决然。 “那么,我们悄悄的走,什么人都不要惊动!要走,就走得干脆!多一个人知道,多一分危险!” “是!我会在知画来了以后,再找机会跟你计划一切!”箫剑把她拉进怀中,死死的凝视她。 “一言为定吗?” “一言为定!”晴儿说,紧张起来,看看四周,“不早了,我们赶快回到船上去吧!” “回去以后,不要露出任何痕迹来,知道吗?在尔康、永琪、紫薇、小燕子他们面前,也不能透露口风,知道吗?” “你也是!”晴儿点头。 两人相对注视,眼里,都充满了紧张、信赖和义无反顾。一件即将翻天覆地的大事,就在两人这番倾谈下决定了。 在晴儿和箫剑定下逃亡大计时,紫薇和尔康,也做了一个很大胆的决定。他们要到翠云阁,去访问那位夏盈盈姑娘。明知这样做,给乾隆知道了,一定会大大震怒。但是,眼看皇后作了这样的牺牲,紫薇就觉得,如果他们都不做什么,对不起皇后,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乾隆。做了,就算没有结果,总是努力过了,可以问心无愧。至于乾隆的“震怒”,一时之间,也顾不得了。 在翠云阁那曲径通幽的花园里,在繁花如锦的小径上,紫薇和尔康见到了夏盈盈。盈盈带着满脸的惊讶,看着来访的两个人。她睁大眼睛,备战的说: “哇!贵客光临,咱们这翠云阁真是蓬荜生辉!丫头说有客来访,我可怎么都没料到,居然是格格和额驸!”就大声喊,“丫头!赶快用最好的‘金丝银钩’茶叶,泡一壶好茶,送到亭子里来!” 丫头们答应着,匆匆跑开。 尔康和紫薇,看着夏盈盈,只见她穿着一身飘逸的,鹅黄色的衣裳,站在柳树下面。嫩绿的柳枝,轻拂着她那松松挽起的头发,淡淡的脂粉下,是一张美丽绝伦的脸庞。她身材纤细,腰肢一握,站在那儿,亭亭玉立,简直像一幅画。她那对乌黑的眸子,黑得发亮,带着种大无畏的孤傲,直视着他们。那对眼睛,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潭水,平静无波,却莫测高深。两人面对这样的盈盈,都不由自主的有些紧张。 “夏姑娘不要忙!我们突然造访,实在冒昧,希望夏姑娘不要见怪!”尔康说。 盈盈看着紫薇,率直的问: “你就是夏雨荷的女儿?” “不错!”紫薇有些惊讶,“你已经听过我娘的故事了?” “皇上都告诉我了!”盈盈答得坦白,“没想到,那晚,一时心血来潮,夜游西湖,居然因为一首曲子,让皇上‘错爱’了!” “错爱?”紫薇睁大眼睛,“皇阿玛连‘前世今生’的疑惑,也跟你提过吗?” “是!我一再告诉皇上,我绝对不是夏雨荷,无奈皇上有他的看法和想法,我想,皇上对你娘,是真的不能忘情吧!” 尔康凝视盈盈,终于有些了解乾隆对她的迷恋了,他困惑的问: “你确定你和紫薇,不是一家人吗?难怪皇上错爱,你的神韵,和紫薇也有若干相似的地方,都有一股遗世独立,飘然出尘的雅致。” “额驸夸奖了,我和紫薇格格,哪儿能够相提并论?我可以确定,我和紫薇格格,不可能有任何牵连。”盈盈脸色一正,锐利的看两人,“我想,格格和额驸到这儿来,不是研究我的长相韵味,是有话要说吧?” “不错!你知道皇后被送走的事吗?”尔康就直接开口了。 “整个杭州城,都在谈论这件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盈盈背脊一挺,脸色冰冷的,“原来,两位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是这样,你误会了”,紫薇急忙接口,诚恳的看着盈盈,声音里带着恳求,“我们一点兴师问罪的意思都没有!我是来这儿,请求你帮忙的!” 盈盈看看尔康,看看紫薇。 “请求我帮忙?我能帮什么忙?” “夏姑娘,”紫薇深深的看着盈盈,“我听皇阿玛说,你是个奇女子,知书达礼,才华洋溢!我今天再仔细看你,更对你充满了奇怪的感情。我不知道人类有没有鬼神,有没有超越生死的力量?皇阿玛相信你身上,有我娘的影子,我娘一生,除了等待就是等待,是个苦命的人!我看夏姑娘,眉清目朗,充满自信,比我娘有福气多了!这福气,可能是进入深宫,封为‘贵妃’的命。也可能,是自由自在,生活在山水之中,得到一个神仙美眷的命……总之,你不是我娘,也千万不要做我娘!” 盈盈注意的听着,听到这儿,忍不住冷冷一笑,有力的说: “紫薇格格名不虚传,好口才!兜了一大圈,要我放弃皇上,放弃‘贵妃’的地位,留在杭州的山水之中,等我那个现在还‘不存在’,将来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神仙美眷’!是不是这样?” 紫薇被她这样一堵,一时之间,堵得说不出话来。 尔康急忙往前一步: “夏姑娘不要生气,紫薇的意思是说,皇阿玛对你的感情,有一大部分,是建筑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上,这样的感情,不会让你害怕吗?” “害怕?”盈盈一愣。 是呀!有一天,皇阿玛会发现,你有你的个性,你有你的思想,完全不是他梦中的那个女人,那时候,你要怎么办?在深宫里,那可是一个呼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地方!宫里,像皇后这样的女人,比皇后还苦命的女人,不知道有多少!你敢把自己的未来,赌在这样虚幻的缘分里吗?”尔康振振有词。 盈盈挺直背脊,语气铿然的接口: “你们为什么不把这些理由,去分析给你们的皇阿玛听?只要皇上不要我,就算我真是夏雨荷的影子,也没有用!换言之,如果皇上要定了我,你们认为,我有几条命,可以拒绝皇上?一个像我这样的风尘女子,皇上的‘珍惜’,是多大的惊喜,你们明白吗?”她抬眼看紫薇,“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很可能像你娘一样,对这位皇上,动了真情!人生,能有几次这样的相遇相知?我应该放弃吗?听说你和额驸,也是冲破很多难关才结合的,当初,有人劝你和他分开吗?你听了吗?” 紫薇震动着,睁大眼睛,看着盈盈。半晌,才点点头说: “我明白了!如果你动了真情,请你……忘记我们来了这一趟,我说什么,大概都没有办法改变你!至于我们为什么不去说服皇阿玛,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试过了,也失败了!为了你,皇阿玛和皇后反目,为了你,皇阿玛和老佛爷敌对,至于我们子女,个个都遭殃,我还挨了皇阿玛一个耳光!如果我们能说服皇阿玛,我们就不必来这儿了!” 盈盈顿时怒上眉梢了,大声起来: “你们说服不了皇上,就来说服我?因为我地位卑贱,听了你们的话,应该羞愧得无地自容,马上退出这场游戏,是吗?” 紫薇泄气极了,说不下去,瞪着盈盈: “算了!到这儿来,不过是我们走投无路下的一条路!现在,我承认我们来错了,对不起!我们告辞了!” 紫薇拉着尔康,就向门外走。盈盈大声的喊: “等一下!” 紫薇站住了。 “什么叫‘走投无路下的一条路’?皇上有那么多嫔妃,多一个又怎样?为什么要排斥我?因为我出身风尘?因为我是青楼女子,是吗?如果我是名门闺秀,八旗子女,就不一样了?是不是?” 紫薇迎视着盈盈锐利的眼光,也挺直背脊,老实不客气的说了: “是!我相信你身不由己,也相信你至今玉洁冰清,但是,天下人不会相信!你跟了任何人,都不会有人去追究你的出身,跟了皇阿玛,你会名满天下。没多久,你就会被天下悠悠之口批评得体无完肤,只怕到了那个时候,你会觉得生不如死!” 紫薇几句坦率的话,如同一盆冰冷的水,对盈盈当头淋下,把她打倒了。她忍着内心的伤痛,冷然的抬高声音: “哦?原来格格处处都在为我着想!” 尔康听到这儿,忍无可忍,往前一迈步,大声的说: “紫薇的分析,字字句句,都是实情!你听得进去也好,听不进去也好,紫薇说的,还不完全,我帮她补全!皇阿玛如果娶了你,姑且不论你出身青楼,你的年龄,也足以做他的孙女儿!南巡,为的是考察民生疾苦,结果,娶了一个年轻的贵妃回去,文武百官和老百姓,要怎样评论皇阿玛?是!我们不止为你着想,我们更为皇阿玛着想!他的名誉和声望,对你而言,都没有丝毫意义吗?他是一国之君呀!他不是默默无闻的小老百姓!他不是可以为了一段感情远走天涯的人,他有责任,有许多无可奈何呀!” 盈盈大为受伤,眼中燃烧着火焰,怒视紫薇和尔康。 “我知道了,反正,我配不上一国之君!你们说完没有?说完!就请出去!我们这个‘青楼’,只怕玷污了格格和额驸的名誉,说不定,明天全杭州都知道额驸和格格驾临翠云阁,到时候,大概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你不用威胁我们!”尔康大怒,“我们来这儿,就没有考虑过后果,你现在是皇阿玛的新宠,可以一状告到皇阿玛那儿,我和紫薇都没好日子过!你去告状吧,我们走了!”说着,他一拉紫薇,往花园门口走去。 紫薇和尔康走了几步,紫薇回头,再度凝视着夏盈盈,真心真意的说: “对不起!我们不是来跟你吵架的,闹成这样,完全不是我的本意。还有一句话要跟你说,如果……你跟定了皇阿玛,你就排除万难,跟皇阿玛回宫吧!千万不要跟他说,等个一年半载再进宫,那样,你就真的变成我娘第二了!还有我一点也没有轻视你的出身,我在你身上,看到了‘高贵’两个字,即使在皇宫那样的地方,我也很少看到像你这样的女子!我不后悔来这一趟,我更加明白,皇阿玛为什么为你着迷了!其实,你一点也不像我娘,我娘是柔弱的,你是刚强的!” 紫薇说完,跟着尔康离去了。 剩下盈盈,震动的伫立着,深邃美丽的眸子,逐渐被泪水浸湿了。 18 18 西湖的落日、西湖的桥、西湖的水、西湖的船、西湖的苏堤白堤……西湖的春天,一棵杨柳一棵桃,红绿相映。西湖的美,说不完,画不尽。多少诗人墨客,为之倾倒。 这天黄昏,湖面上,轻飘飘的荡来一条画妨。盈盈又是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在一群红红绿绿的莺莺燕燕中,扣弦而歌。船上,还有一桌酒席,许多文人雅士在作陪。大家酒酣耳热,放浪形骸。此情此景,早有前人的诗写过:“平湖初涨绿如天,荒草无情不记年。犹有当时歌舞地,西泠烟雨丽人船。” 乾隆在他的龙船上,凭栏而立,盈盈的歌声,清越高亢,婉转缠绵,随风而至: 西湖柳,西湖柳, 为谁青青君知否? 花开堪折直需折, 与君且尽一杯酒! 西湖柳,西湖柳, 今日青青明日瘦, 劝君携酒共斜阳, 留得香痕满衣袖! 西湖柳,西湖柳, 一片青青君见否? 转眼春去冬又至, 只有行人不回首! 西湖柳,西湖柳, 昨日青青今在否? 纵使长条似旧垂, 可怜攀折他人手…… 乾隆听到这样的歌声,看到那样寻欢作乐的小船,大惊失色,急喊: “来人呀!” “皇上!奴才在!”孟大人慌忙答应。 “赶快去看看,那是不是夏姑娘的船?马上把夏姑娘请到朕的船上来!” “喳!” 盈盈正在宴客,已经喝得半醉了。唱完了歌,还举着酒杯和客人们起哄比酒力。画妨中,一片笑语喧哗。 一个女侍忽然伸头进船舱,嚷道: “盈盈姑娘!孟大人派人来接,那边龙船上有请!” 客人们顿时鸦雀无声,全部收敛起来。 盈盈一怔,举杯对客人嚷: “我们喝酒!不要破坏我们游湖的兴致!”回头喊,“告诉孟大人,我正招呼客人,没空去!”再对众人笑着嚷,“怎么?你们害怕了?还敢不敢跟我拼酒呢?” 客人全部呆着,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盈盈一拍手,对乐队美女们喊: “来一点热情的音乐!添酒!” 音乐喧嚣的响起。 孟大人战战兢兢去向乾隆复命,乾隆大怒,用力的一拍桌子,对孟大人嚷: “什么?她不来?怎么可以不来?这是圣旨!你去把她抓来!” “是是是!臣马上去!”孟大人赶紧退下。 乾隆恼怒的在船上走来走去,烦躁不安,隔船的笙歌,不住传来,又是刺耳,又是钻心。好不容易,歌声停了,终于,盈盈随着孟大人过来了。她云鬓半乱,眼儿半媚,笑容半掩,醉容半现。看到乾隆,就低低的请下安去。 “皇上吉祥!”一请安,身子不稳,差点跌倒。 乾隆伸手一扶,眉头紧皱,忍耐的说: “为什么喝得这样醉?来人呀!赶快煮一碗醒酒汤来!” “是!奴婢马上去煮!”宫女们答应着跑下船。 乾隆挥手,孟大人也急忙退了出去。 盈盈站稳,依旧笑容满面,醉态可掬的说: “皇上!这醒酒汤也用不着了,我这不是喝酒喝醉了,我是存心一醉。您就算#我醒了酒,我还是会醉!今天不醉,明天也会醉!今天明天都不醉,以前的许许多多日子,早已醉过、醒过、再醉过!这醒醒醉醉,醉醉醒醒,早就是生活的一部分,过去的抹不掉,未来的,大概也永远改不了!” 乾隆心中一阵激荡,心脏猛烈的跳着,这一生,他还没有碰到过这种事。盈盈的一篇“醒醒醉醉,醉醉醒醒”像是绕口令一样,说来却清清楚楚,何醉之有?乾隆瞪着她,看了许久,一语不发,就把她一把抱起,抱到软榻上去放着。他凝视着她,冷静的,痛心的问: “说!谁去看了你?跟你说了些什么?” 盈盈一怔,瞪着乾隆。 “皇上说什么?我听不懂!” 乾隆沉重的呼吸着,紧紧的盯着她: “不要跟朕演戏了!你从实招来,谁去看了你?谁说服了你?谁让你这样疯疯癫癫,在朕面前装疯卖傻?说!” 盈盈大眼一眨,泪水立刻冲进眼眶。乾隆毕竟是乾隆,她装不了疯,卖不了傻,顿时瓦解了,悲切的喊: “皇上!” 乾隆在她身边坐下,抓住了她的一只手,紧握在自己手中。凝视她,哑声的说:“这样是没有用的,你越是这样,朕越是离不开你!” 盈盈眨动眼睑,泪珠滚滚落下。她凄楚的看着乾隆,凄楚的说: “皇上,您听我说,我不能跟皇上进宫,不能侍候皇上,请皇上放了我,原谅我!让我在西湖这一片山山水水中,过我悠闲自在的生活吧!把我弄进皇宫,皇上要冒着失去家人和尊敬的许多危险,我要冒着失去自由和欢乐的许多危险,不管是对皇上,还是对我,都是不利!如果我在宫中不能适应,会让皇上失望,到时候,皇上会不再喜欢我,甚至忘了我,我……不过又是深宫里的一个怨妇而已!”她说得诚挚,说得恳切,“我们不要制造这种悲剧好不好?” 乾隆盯着她,立刻猜出那个能够影响她的人了! “朕明白了!是紫薇!紫薇和尔康去找你了,对不对?只有紫微,会跟你这样分析,只有他们两个,有这样的说服力!” “没有!没有人来找我!”她勉强的说。 “你不用骗朕!”乾隆一唬的站起身子,咬牙切齿,“好紫薇!朕心心念念的把她带来,她是雨荷的女儿,是朕的右手!” 盈盈从卧榻上坐了起来,凝视乾隆。 “皇上!请不要迁怒于任何人,皇上已经为了我,把皇后送回北京了,整个杭州城,茶余酒后,人人在谈的,都是这件事!如果皇上再迁怒到格格和额驸身上,我的罪孽,就几生几世都赎不了!皇上如果真的有点喜欢我,请为我积德,别为我结怨!” 乾隆就走回到盈盈面前,激动的说: “那么,你跟朕回宫去!朕暂时没有办法封你为贵妃,但是,朕答应你,在一年之内,一定封你为贵妃,怎样?” 盈盈用双手握住乾隆的手,坚定的说: “不!我不跟你回宫,我已经决定了!无论你现在跟我说什么,我决定的事,就不会更改!皇上,我仔细想过,我不是雨荷,我是夏盈盈!雨荷等了皇上一生,那一生已经够了!那个故事,就结束在雨荷身上吧!我还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如果皇上真的怜惜我,请帮我赎了身,让我跟着干爹干娘过日子,将来嫁一个平凡的丈夫,过柴米油盐的生活,那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了!喜欢我,不一定要占有我,是不是?” 乾隆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她,悲哀起来。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你真的希望这样?” 盈盈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径自下了卧榻,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看着那西湖的水,西湖的落日,西湖的远山,西湖的小桥。用最温柔的声音,安安静静的说: “皇上,您瞧,这片好山好水,真是人间仙境!” 乾隆不由自主走到她身边,望着窗外的山水出神。她发出一声赞叹: “生活在这样的仙境之中,也是一种幸福呀!您忍心要我放弃这么多幸福,跟您进宫去吗?宫里,有这样的山水吗?能够允许我午夜泛舟,忘情高歌吗?老佛爷会喜欢我吗?会像一般婆婆那样宠爱着我吗?” 乾隆凝望着窗外那如诗如梦的景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夏盈盈一直留在龙船上。夜色慢慢的笼罩下来,乾隆的船,灯火一盏一盡的亮了起来,整条龙船,在水面投灿烂的光影。 永琪、小燕子、紫薇、尔康都在画舫上,看着乾隆的龙船生气。只有箫剑,神思恍惚的走来走去。小燕子气呼呼的说: “我算了时间,那位夏姑娘上了皇阿玛的龙船,已经足足两个时辰,从下午到现在,船上静悄悄,也没唱歌也没跳舞,侍卫在船舱门口守着,谁也不能进去。他们有什么好谈,谈了这么久?” “希望那位夏姑娘君子一点,不要把我和紫薇供出来!”尔康有些不安。 “你们说她是厉害角色,心里就要有准备!我觉得很有问题,她不是‘供出来’,她是‘告一状’!皇阿玛脾气坏得很,说不定会对你们两个大发脾气。”永琪更加不安,对于紫薇和尔康去找夏盈盈谈判的事,大大的不以为然。 紫薇叹口气: “反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想,明天就轮到我和尔康,被送回北京去了!回去也好,我对西湖已经没有兴致了!” 小燕子又急又气。 “不会这样吧!皇阿玛把这个也送回去,那个也送回去,他要干什么?一个人留在杭州,跟这个夏姑娘在西湖划船唱曲过一生吗?”忽然发现箫剑一个人站在一边发呆,嚷,“哥!你躲在那儿想什么心事?也不帮忙想想办法!” 箫剑回头,心不在焉的说: “你们那个皇阿玛,与我没有关系,我懒得管!” “我看,你也不想管我了!”小燕子没好气的大声说。 箫剑怔了怔,想到即将带着晴儿私奔,恐怕再也没有力量照顾小燕子了,就话中有话的接口: “确实不想管,我早就把你交给永琪了!以后,不要动不动就找我!” “你……算哪门子的哥哥!”小燕子更气。 “拜托你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永琪烦恼的打断,“现在这么紧张的时候,你们兄妹两个还有闲情逸致来吵架!” 正在这时,晴儿匆匆奔来,钻进船舱,急急的说: “我来告诉大家一声……老佛爷在生大气,令妃娘娘在伤心,晚餐都没吃,老佛爷要我去皇上的船上看一看,到底夏姑娘走了没有?我找了一个借口过去,结果,皇上正和夏姑娘两个人在吃晚餐,两人脉脉含情,一面吃饭,一面喝酒。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好像整个西湖,只有他们两个,好诗意好深情的样子,我赶快退出来,现在心慌慌,不知道要怎么去回报老佛爷!” 小燕子一怒,跳起身子大跺脚。 “搞什么嘛!这样,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就气呼呼的嚷着,“我们闯进去,闹他一个乱七八糟!反正,紫薇和尔康也闯了祸,逃也逃不掉了!要送回去,大家都回去!”说着,就箭一般的冲出去了。 众人全部跳起身,喊着叫着追出去。 “小燕子!小燕子,小燕子……你不要闯祸……” 小燕子哪儿肯听,一口气奔上了乾隆的龙船。侍卫一拦: “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砰然一声,侍卫被小燕子一拳打倒在地。 船上的乾隆和盈盈,听到外面的声音,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小燕子像风一般卷了进来。站在乾隆和盈盈的面前,她无法控制的,伤心的大喊: “皇阿玛!我知道我们全部的人,现在加起来的分量,也没有这位夏姑娘重!你只要夏姑娘,不要我们大家了!昨天,你送走了皇额娘,明天,你又要送走尔康和紫薇,我看,下次就轮到令妃娘娘和老佛爷了!至于我,你不必赶我,我自己会走!我今天晚上就收拾东西,连夜回北京…… 但是,在走以前,我有话要说给这位伟大的夏姑娘听……” 乾隆还在闪神,永琪、尔康、紫薇、晴儿、箫剑全部冲进船舱来。 永琪一把就抓住了小燕子,着急的说: “小燕子!你答应过我不犯毛病,怎么又犯毛病了?”说着,对乾隆匆匆行礼,“皇阿玛吉祥!” 尔康、紫薇、晴儿也赶快行礼。说: “皇阿玛吉祥!夏姑娘吉祥!” 乾隆一拍桌子,站起身子,怒喊: “什么皇阿玛吉祥?你们存心要朕不吉祥!这样闯进来,你们眼里,还有朕这个‘皇阿玛’没有?你们要气死朕吗?” “皇阿玛别生气,”永琪叹着气说,“就是因为我们个个的心里,都有皇阿玛,这才弄得我们心慌意乱,什么都错!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们全部乱了方寸!我把小燕子带下去,既然小燕子要走,我也在这儿跟皇阿玛辞行了!” 紫薇惊看永琪和小燕子,就跟着一叹,也下决心的说: “紫薇一错再错,冒犯了夏姑娘,让皇阿玛生大气……我也跟皇阿玛辞行了,尔康是御前侍卫,身上有责任,会留下来侍候皇阿玛,我和小燕子、五阿哥一起走,也有个伴!” 尔康惊看紫薇,大急,不自禁的喊: “紫薇……” 箫剑看看小燕子,看看晴儿,这样的变化,实在没有料到,衡量之下,私奔可以缓,保护小燕子不能缓,就毅然说:“那么,我也在这儿跟皇上辞行,小燕子脾气毛躁,我不放心!我先护送他们回北京!同时,希望皇上允许,让晴儿也一起走!” 晴儿一惊,和箫剑交换了视线,就急忙请求: “皇上!请帮我向老佛爷美言几句,反正过两天,知画就来了。我也跟大伙一起走!” 乾隆大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辞行?什么辞行?为什么辞行?你们全体要走?” 尔康见情势如此,就往前一迈步,感伤的说: “皇阿玛!我们知道,我们个个都惹您生气了!虽然我们的动机是纯正的,但是,行为是不礼貌不正确的!错,已经造成,除了让皇阿玛生气以外,并没有任何收获,我们也充满了挫败感!看到皇额娘的离开,难免有些伤感,所以,大家都想回家了!但是,我会留在这儿,阿玛千叮咛,万嘱咐,要儿臣负责皇阿玛的安全和一切!我……”无奈而不舍的看了紫薇一眼,壮士断腕般毅然说,“我留下!” 乾隆看来看去,轮流看着几个小辈,忽然悲切的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你们居然胆敢过来威胁朕!你们以为,朕离不开你们了吗?” 紫薇深深叹息,看着乾隆。 “皇阿玛误会了,正好相反,我们都明白,皇阿玛不需要我们了!”就对盈盈虔诚的屈了屈膝,“夏姑娘,皇阿玛的生活起居,拜托照顾!” 盈盈一直安安静静的看着众人,不温不火,神态安详自若。这时,站起身子,对紫薇也福了一福,清脆的说: “紫薇格格,只怕你的拜托,我没办法做到了!我跟皇上,经过了一番恳谈,皇上已经答应成全我,让我留在西湖这片山水中,等待我那可能出现的‘幸福’!” 紫薇大震,惊看乾隆。只见乾隆一脸的萧索,似乎一下子老了好多年。 “皇阿玛……你已经决定……”紫薇讷讷的,不相信的说。 乾隆迎视着紫薇的眼光,怆恻的说: “是!盈盈说服了朕,她……不是雨荷,朕应该让雨荷的故事,结束在她的前世,如果上苍有意,让朕来生有缘,再跟她相见吧!” 众人全部惊喜交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全体震住了。 盈盈却突然走到小燕子面前,挺直背脊,挑战的说: “还珠格格,你一进来就嚷着,有话要说给我这个伟大的夏姑娘听!我洗耳恭听,请说!” 小燕子愕然的张大眼睛,看着夏盈盈,半晌,才讪讪的笑了起来,清清嗓子: “是!我要说的是,你真是天下最美丽、最可爱、最温柔、最聪明、最甜蜜、最有风度、最有深度、最高贵、最真诚、最纯洁、最伟大、最懂事、最有修养、最有才华、最会唱歌、最文雅、最潇洒、最脱俗、最最最……”说不下去了。 “最让人难忘的奇女子!”紫薇接口,眼中一片感激。 盈盈听到这样一大串,惊奇的看着小燕子,再看紫薇。不禁挑了挑眉毛。 “最让人难忘的奇女子?”她忍不住一笑,“彼此彼此吧!”她就转身看乾隆,诚挚的说,“皇上!您这一家人,真让我大开眼界!盈盈为皇上庆幸,能有这样贴心的儿女们!” 乾隆震动着,看着众人,不知道是恨是爱。一咬牙,对众人低低一吼: “你们不是全体要走吗?辞行都辞过了,要走就马上走!朕才不希罕你们留在这儿!”对大家拼命挥手,“通通走!” 众人又一呆,你看我,我看你。 小燕子就不好意思的笑着,对乾隆屈了屈膝,转动眼珠,清脆的嚷着: “皇阿玛……现在是那个‘此一个石头,彼一个石头’,我们不走啦!您赶我们也没用!我们都是刀搁在脖子上,也不会屈服的人,所以,大丈夫说不走就不走,小女子也说不走就不走,不管您说什么,我们反正不走了!” 小燕子故意用错成语“此一时彼一时”,又故意耍赖,什么“大丈夫、小女子”的,简直吃定了乾隆!但是,乾隆就是被她吃得死死的,瞪大了眼睛,又气又爱又恨又没辙。永琪见好就收,赶紧说: “老佛爷到现在还没吃晚膳,我们不打扰皇阿玛了,我们去陪老佛爷吃饭!皇阿玛吉祥,夏姑娘吉祥!” 永琪一个眼色,众人全部对乾隆行礼。 “皇阿玛吉祥!夏姑娘吉祥!我们不打扰了!” 六人就鱼贯而去了。 乾隆看着大家的背影,心里不知道是惆怅,是遗憾,还是如释重负。 这晚,小燕子真是快乐得不得了。用手环抱着永琪的腰,跳着打圈圈,嚷着: “永琪!我好高兴,这个问题总算解决了!你看,老佛爷今晚会笑了,令妃娘娘也会笑了!我们几个也会笑了……” “是是是!大家都会笑了……”永琪拉住小燕子的手,恻然的说,“可是,有一个人不会笑了!” “谁?谁?皇额娘是吗?她已经回北京了,没辙了!” “我说的不是皇额娘,皇额娘老早就失宠了,老早就不会笑了。”永琪感叹的说,充满了同情,“我说的是皇阿玛!今晚,他虽然用快刀斩乱麻的方式,结束了夏姑娘这一段情,但是,对他而言,这是件非常非常痛苦的事。他的痛苦,不是你能想像的!你想,他说过,他没有多少热情可以浪费,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虚度。他把夏姑娘,看成是他青春的延续,是感情生活的重生,如今,全部结束了!”说着说着,就叹了口气,“我觉得,皇阿玛一下子就老了好多岁!所谓壮士断腕,就是如此了!” 小燕子不跳了,站在那儿发呆。 “可是,皇阿玛还有我们呀……”想想,点头,了解的说,“夏姑娘是没有办法取代的。那……我们要怎么办?”就推着永琪说,“你快去写那个什么计划,皇阿玛每次看到你的计划,都很高兴!我来帮你磨墨!你不是还有好多计划要写吗?你多写几篇,连夜赶出来吧!” 小燕子就不由分说的把永琪按在书桌前。 “多写几篇?连夜赶出来?计划哪有那么容易写?我还要实地考察,査资料才行!” 小燕子靠在书桌上,深思起来。 “我知道我们没办法取代夏姑娘,可是,我们还是可以做一些事,让皇阿玛高兴!”眼睛一亮,想出办法来了,“我们请皇阿玛吃一顿吧!” “吃一顿?”永琪一愣,皇阿玛还在乎吃一顿吗? 乾隆不在乎吃一顿,他什么都不在乎了。连西湖的日出日落,西湖的湖光山色,西湖的烟雨西湖的风,西湖的诗意西湖的美……对乾隆都没有意义了。但是,永琪带着儿女辈,要请乾隆去吃饭,太后兴冲冲,令妃打边鼓,乾隆就算心里不愿意去,也不能再扫太后的兴。于是,大家到了山上的一家餐厅,凭栏而坐,可以看到山下的西湖。大家包了一个房间,早有侍卫,屏退了闲杂人等。房间布置得十分雅致,墙上还有许多文人雅士的墨宝。晴儿和令妃搀着太后,紫薇扶着乾隆,大家围着圆桌坐下。宫女、侍卫四面站着侍候。 “地方还不错,这儿的菜真的特别好吃?”乾隆勉强提着兴致问。 “宋朝林升有两句著名的诗说,‘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因为这首诗,杭州就有两家著名的餐馆,一家是‘楼外楼’,一家就是这‘山外山’了!”尔康笑着解释。 “这‘楼外楼’朕去过了,‘山外山’还是第一次来!”乾隆看看众人,人人都在,就是没看到小燕子,“小燕子呢?” “她去厨房看看菜色,马上就来!”永琪微笑着。 “难得这些孩子有兴致,说是船上的菜,都吃腻了!要给皇帝换换口味!”太后更是一脸笑吟吟,乾隆的挥剑斩情丝,让她松了一口气。对小燕子等人的力量,不得不暗中佩服。看样子,天不怕地不怕的乾隆,就是怕这些儿女! “不过,小燕子去监督菜色,我觉得有些危险呢!”令妃笑嘻嘻。 “放心!我们都不许她做菜,只要她不碰那些菜,我们就可以安心的吃!以前,她那锅‘酸辣红烧肉’,我终身难忘!”尔康再说。 永琪和紫薇都笑了。 “怎么没有看到箫大侠?他也去帮小燕子吗?”令妃问。 听到“箫大侠”三字,晴儿就闪神了。 “箫剑那人脾气古怪,这样规规矩矩吃饭,他最受不了,所以……他就不参加了!”尔康赶紧回答。 “那也得训练训练,这种规规矩矩吃饭的场合,以后还多着呢!”太后不以为然的说。心想,这个箫剑实在古怪,以前没有许婚,他一天到晚出现。现在大局已定,他倒藏头藏尾。将来成了晴儿的夫婿,还逃得掉宫中的应酬吗? 晴儿听出太后的言外之意,想着箫剑,想着他们的“计划”,更加心神不定。 “其实,朕也不饿,随便吃吃就好!”乾隆没什么耐心,“怎么还不上菜?” 永琪就对里面喊着: “小二!小二!怎么没人出来招呼呢?小二!快来侍候!” “来了来了!” 这才看到一个店小二,从后面飞舞出来,穿着蓝布的衣服,包着头发,手里拿着托盘,托盘里是滚烫的热毛巾,她蹿到桌前,动作非常夸张,原来是小燕子。 “毛巾!热毛巾……给各位擦擦手,擦擦脸!” 小燕子学着小二的声音,嚷着。她拿起毛巾,想要学习小二的招数,把毛巾利落的抛向客人,不料毛巾滚烫。 “哎呀!好烫!” 小燕子手一甩。毛巾全部飞出去,大家闪的闪躲的躲,一条毛巾竟然不偏不倚,盖在永琪头顶上。永琪跳了起来,大叫: “哎呀!烫啊……小二!你这是……哪一招?” 尔康、紫薇拼命忍住笑。连心事重重的晴儿,也忍俊不禁了。 小燕子赶紧把永琪头上的毛巾抓下来,赔笑道: “这是‘失手招’!对不起!对不起!” 宫女们忍住笑,赶快收拾毛巾。 乾隆睁大眼睛。被蒙在鼓里的太后和令妃,都惊奇得不得了。 “原来是小燕子!”令妃惊呼,“你怎么成了店小二了?” “刚刚走马上任,各位多多包涵!” 小燕子向大家拱手,一面跳到乾隆面前,哈腰行礼,拿着本子,沉着嗓子说: “客官要吃什么?”四面一看,“还没上茶吗?请问,大家要喝什么茶?” 永琪配合演戏,一本正经的问: “有些什么茶?” 小燕子清清嗓子,就朗声说: “茶呀!有牡丹绣球、茉莉茶王、茉莉毛尖、七叶绿胆、顶级毛峰、明前毛峰、碧玉澄波、金丝银钩、金丝银蕊、绿波翠玉、碧螺春、绿宝石、绿珊瑚、玫瑰茶、桂花茶、菊花茶、月下白、绿羽毛、顶级香片、一级香片、二级香片,三级小店不供应,拿不出手!客官要点哪一样?” 小燕子说得飞快,一气呵成,乾隆终于被她逗得兴致来了,瞪着她说: “你这些茶,都有吗?” “有有有!客官要喝哪一样?” 乾隆想了想,故意刁难: “我要‘万绿丛中一点红’!赶快沏来!” “万绿丛中一点红啊?”小燕子一呆,“我念了这个茶名吗?” 紫薇急忙起立,笑着说: “看样子,我得去帮帮忙!”就匆匆下去了。 “客官要喝点酒吧!”小燕子继续说,“我们这儿的酒,有黄酒、白酒、红酒、老酒、董酒、汾酒、郎酒、绍兴酒、高粱酒、梅子酒、枣子酒、杂粮酒、竹叶青、加饭酒、沉缸酒、封缸酒、鹤顶红……不是,说错了,是状元红、女儿红、剑南春、茅台酒、太白酒、杜康酒、文君酒、西凤酒、老井贡酒、洋河大曲、双沟大曲、全兴大曲,没有了!” 这么一大串,乾隆听得头都昏了: “好了,就来一瓶绍兴酒吧!” 宫女们赶紧上来,给大家倒酒。小燕子继续问: “客官要点菜了吗?” “你们有些什么菜?”永琪问。 “菜呀!客官听着!”小燕子再清清嗓子,就一口气念了出来,“清蒸鲥鱼、清蒸熊掌、清蒸鳗鱼、清蒸鹿尾、清蒸鳜鱼、清蒸火腿、清蒸蟹肉、烧花鸭、烧竹鸡、烧子鸡、烧鹅、卤猪、卤鸭、卤鹅、酱鸡、酱鸭、酱鹅、腊肉、松花小肚、什锦拼盘、熏鸡白肚、八宝鸭子、红烧狮子头、山西豆腐、什锦豆腐、麻婆豆腐、金镶豆腐、红烧豆腐、清蒸豆腐、沙锅豆腐、凉拌豆腐、炸豆腐、炒豆腐、焖豆腐、臭豆腐、烩鸭丝、烩鸭腰、烩鸭条、焖白鳝、焖黄鳝、炸里脊、炸对虾、软炸鱼、软炸鸡、麻油酥卷、炒银丝、炒田鸡、炒鳗鱼、炒虾仁、炒排骨、烩虾仁、锅烧海参、锅烧牛肉、锅烧鲤鱼、锅烧白菜、桂花翅子、清蒸翅子、芙蓉蛋、拌鸡丝、拌肚丝、拌腰丝、拌鸭丝、拌干丝、拌黄瓜、拌凉粉……” 小燕子念得又快又利落,念到这儿,乾隆已经忍不住笑了。太后、令妃和众人,早已笑得前俯后仰。 小燕子不笑,憋着气继续飞快的往下念: “红糟鸭子、红糟鸡翅、红糟鱼片、红糟肉、醋熘鱼片、醋熘肉片、醋熘蟹肉、焖番瓜、焖窝窝、焖鸡掌、焖鸭掌、焖冬笋、鱼羹、鸭羹、蟹肉羹、三鲜豆腐羹、红丸子、白丸子、熘丸子、炸丸子、三鲜丸子、四喜丸子、鲜虾丸子、鱼脯丸子、豆腐丸子、一品肉、樱桃肉、红焖肉、黄焖肉、烧肉、烤肉、白肉、酱肉、红饺子、白饺子、水晶饺子、蜜饺子、素饺子、烧羊肉、烤羊肉、涮羊肉、清蒸羊肉、五香羊肉、葱爆羊肉、烩银丝、三鲜鱼翅、栗子鸡、面拖黄鱼、板鸭、筒子鸡!到此为止,没啦!” 这一下,全体都为小燕子鼓掌,乾隆也哈哈大笑了。这个小燕子,真是他的开心果呀!乾隆知道这菜单背起来不容易,在大笑声中,其实,有更多的感动。这些儿女们,为了让他一笑,真是煞费苦心。失去夏盈盈,得到所有的亲人,也是得失之间的一种互补吧!他看着小燕子,不住的点头: “难为了你!小燕子,背了多久?这比背唐诗容易吧!” 小燕子诚心诚意的看着乾隆: “如果皇阿玛喜欢我背唐诗,下次,我保证用同样的速度背出唐诗三百首来,只要皇阿玛不生我们的气,能够开心一点!” 乾隆就打起精神,微笑起来,故意的说: “好吧!小二,你告诉厨房,刚刚你说的那些菜,一样来一点吧!” “啊?”小燕子大惊,“一样来一点啊?有这样点菜的吗?” “皇帝点菜,就是这样点的!”乾隆一本正经的回答。 令妃和太后,相视而笑。小燕子无奈,硬着头皮对后面喊: “所有的菜,一样来一点!” 这时,紫薇和宫女们捧着托盘出来了,只见托盘上,放着一杯杯白瓷茶杯,杯里,是碧绿的茶叶泡的绿茶,水色是透明清澈的绿。水面上,却飘着一片鲜红色的玫瑰花瓣,看来赏心悦目。紫薇清脆的说: “‘万绿丛中一点红’来了!各位请品茶!” 茶杯一杯杯放在各人前面。太后不禁脱口赞美: “哇!这茶可新鲜,我还从来没有喝过!” “别说没喝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呢!好看!”令妃跟着说。 乾隆喝了一口茶,觉得清香扑鼻,不禁深深的吸了口气。说: “好茶!以后,朕不喝碧螺春了,要改喝这‘万绿丛中一点红’!” 紫薇就双手端着茶杯,对乾隆诚诚恳恳的说: “皇阿玛!这次南巡,我们跟在皇阿玛身边,看到很多东西,学了很多东西!心里好多话,不知道要怎样跟皇阿玛说!皇阿玛心情不好,我们也感同身受。您的忍痛割爱,您的郁郁寡欢,让我们也很心痛!我们敬您爱您,请让我们以茶当酒,祝皇阿玛身体健康,早日恢复愉快的心情!” 小燕子、永琪、尔康、晴儿就全体举杯。 乾隆眼眶湿了,拿起茶杯又放下了。 “不行不行!我们得喝酒!”乾隆嚷着。 “我们就换酒杯吧!”尔康举起酒杯。 大家就放下茶杯,全部拿起酒杯,连太后和令妃也举杯了。 “皇帝!喝了这杯酒,咱们就把所有的不愉快都忘了吧!”太后颤声说。 “我和孩子们一样,好多话想说,不知从何说起?不说了!臣妾诚心诚意敬皇上!”令妃眼眶也湿润着。 乾隆一仰头,干了杯子,大家就跟着一仰头,都干了杯子。 乾隆放下杯子,眼光落在紫薇身上,忍不住柔声说: “紫薇,你说得很好,但是,心里在恨联吧?那天……打疼了吧?” 紫薇眼眶一红: “皇阿玛,打得很疼,但是……如果我心里有恨,今天就不会在这儿了!” 这时,宫女们捧着菜肴,鱼贯而出,各式各样的菜,一一放上桌。 “皇阿玛,”永琪笑着,“这‘一样一点’的难题,小燕子大概处理不了,不过,人间美味那么多,哪能全部吃下去?咱们就马马虎虎,‘点到为止’吧!” 永琪一语双关,好一个“点到为止”!乾隆心里涨满了感动,眼眶红着。是的,这一顿饭,人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大家心照不宣,点到为止吧! 19 19 高庸在傍晚时分,把知画从海宁接来了。为了表示对太后的信任,陈家没有让家仆跟来。知画是单枪匹马,连一个丫头都没带,就这样跟着高庸,到了太后身边。 知画上了太后的龙船,对太后和晴儿、盈盈下拜。 “老佛爷吉祥!晴格格吉祥!” 太后上前,扶起知画,眉开眼笑。 “知画啊!你可来了,自从离开海宁,我就一直记挂着你!” “谢谢老佛爷,知画也一直想念着老佛爷,惦记着老佛爷!”知画轻声说。 太后喜爱的注视她: “你愿意跟我进宫吗?你爹娘放心让你跟我吗?哟!才提爹娘,眼眶就红了!” 知画满眼含泪,低俯着头,坦白的、柔声的说: “老佛爷……对不起,知画这还是第一次跟爹娘分开。老佛爷这么喜欢我,要带我进宫,是我的光荣。可是,和爹娘分开,我还是挺伤心的!”说着,心里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老佛爷,以后……我还能跟我爹娘见面吗?” “当然可以!”太后怜惜的搂住她,“我答应你,每年都会接你的爹娘到宫里小住,如果你到了宫里住不惯,要回家,也是可以的。我们先试试,好不好?” 知画一个激动,泪汪汪的依偎着太后,像是依偎着自己惟一的支柱: “好!只要还能见着爹娘,就什么都好!知画明白,要我进宫,是为了我好,我心里充满感激。希望我不会让老佛爷失望,但是……爹娘生我养我,几个姐姐一起长大,现在突然分别了,知画就是想哭嘛……”说着说着,再也忍不住,扑在太后怀里,就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 知画的真情流露,太后听了,也不禁感伤。她紧紧的抱着她,又拍又哄,眼眶也泛红了,一迭连声的说: “别哭别哭!看样子,我又做错了!你这么小,就把你和家庭分开,真的很残忍。那么……要不要回家呢?” 知画在太后怀里摇头,哽咽的、小小声的回答: “不……我要跟着老佛爷。” “不是舍不得爹娘吗?” “舍不得爹娘,也舍不得老佛爷啊!”知画擦了擦泪,振作了一下,抬眼看太后,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已涌现在唇边,“好了!见到老佛爷才会哭,一路都没哭呢!”害羞的看了晴儿一眼,“给晴格格看笑话了!” 晴儿一直站在旁边,怔怔的看着这一幕。听到知画转向她,就急忙说: “哪里哪里,我刚进宫的时候,也是天天哭,天天想爹娘……你放心,老佛爷会把你治好的!” 这时,高庸请示: “老佛爷!知画小姐的行李送到哪儿去?是不是另外开一条船给她住?” “另外开一条船?不要麻烦了,知画就跟我住!东西都拿到这儿来!”太后看知画,“跟我一起睡,有什么心事,跟我说说,就宽解了!晴儿刚进宫的时候,我也是带在身边睡的!她比你还想娘呢,可怜她的娘去世了,我要帮她接娘来,也没办法,哪儿像你这样,随时可以接娘进宫呢!” 老佛爷一番话,晴儿也泪汪汪了。看着知画,不禁出神。知画来了,就是她要履行诺言的时候了。她说过,知画一到,她就跟箫剑走!想着箫剑,想着未来,想着她和箫剑的大计划……她的心,就狂跳了起来,满心都是紧张、期待和害怕。 这天,箫剑和晴儿在码头后面的树林里,碰了面。 “知画到了!正像我猜想的,老佛爷要她一起睡。我……应该可以脱身了!” 箫剑神色一凛,整个人都振奋起来,当机立断: “那么,我们今晚就走!” “今晚?”晴儿心一慌,“会不会太急了?明晚,好不好?” “既然已经决心要走,就不要再拖延了!说走就走!”箫剑意志坚决。 “可是……小燕子发现以后,要怎么办?” “我会留一封信给她,她成亲以后,比以前成熟多了。她虽然不知道身世的秘密,但是,她了解我不想做官的心情,她会用她的角度去想这件事,会体谅的!永琪在她身边,会安慰她的!好在……她是个乐观的人!” “可是……好像不跟紫薇、尔康告别,有点不安心……” “紫薇和尔康,是全天下最了解我们的人,他们只会祝福我们,不会怪我们的!” “可是……” “不要再‘可是’了!”箫剑打断她,眼神锐利的盯着她,“你,要跟我走还是不要跟我走?” 晴儿想到了那场雨中的追逐,想到他策马远去的身影,屏息的说: “我要!” 这夜,春寒料峭,月明星稀。晴儿等到太后和知画,都睡熟了,就偷偷的溜下床。把一些衣物细软,打了一个小包袱,背在背上。她不住的东张西望,害怕得不得了。从小到大,她何曾做过这么大胆的事?自从认识箫剑,她就变了。这个热情奔放,胆大妄为的晴儿,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而不可思议。 她把一个信封,放在床上。信里,简单的写着: “老佛爷,永别了!谢谢您照顾了我这么多年,来生再报答您!” 她对太后的船舱看去,看到太后和知画,安安静静的熟睡着。她披上披风,四顾无人,就悄悄的、悄悄的溜出船舱。太后翻了一个身,忽然喊: “晴儿!” 晴儿大惊,猛的收住步子,看向太后的船舱,只见知画从床上坐起来。 “老佛爷,我在!有什么事?要我去叫晴格格来吗?”太后怔了怔,睡眼蒙昽的看着知画: “哦!知画瞧我,老糊涂了!平时叫惯了,不用叫她,我想喝口水……” “我来!我来……” 早有两个睡在床下的宫女,急忙起身。 “知画小姐别动,我们来!”宫女去桌前倒水。 晴儿躲在帘幔背后,大气都不敢出。宫女倒了水,拿到床前,知画服侍太后喝水。一阵窸窸窣窣,太后喝完水,又睡下了。 晴儿的心,扑通扑通的跳着,脸色苍白,偷偷的看着。一切又安静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蹑手蹑脚,溜出了船舱。 船外,侍卫守着,看到晴儿下船,就迎了过来: “什么人?站住!” 晴儿一个惊跳,收住步子,拼命维持镇静: “我是晴格格,老佛爷要我去找高公公!” 侍卫一看,是太后的心腹晴格格,哪儿还有怀疑?赶紧让开身子,行礼如仪: “晴格格吉祥!要不要奴才跟您打个亮?” “不用了,这儿挺亮,几步路就到了,不用侍候!” 晴儿抬头挺胸,急步走上码头。心想,原来要做“坏事”,什么谎言都说得出口!走出侍卫的视线以外,她就加快脚步,一阵飞奔。黑暗中,箫剑牵着一匹马,早在那儿守候多时,看到她的身影,就狂喜的低喊: “晴儿!” “箫剑!” 箫剑一伸手,把她拉进怀中,紧紧一抱。 “谢谢天!你来了!我以为……你会临阵脱逃……赶快上马!” 箫剑把晴儿放上马背,一跃上马。两人并乘一骑,箫剑一拉马缰,马儿像箭一般,直射而去。在黑暗中,马蹄急踹着路面,向前飞奔。这一阵狂奔,两人都没有说话,晴儿第一次,这么贴近的依着一个男人的身子,第一次这样奔离了自己的世界,心在狂跳,呼吸急促,脑中什么思想都没有,只感到他的呼吸,热热的吹拂在自己的后脑和脖子上。那呼吸就燃烧起她所有的热情,奔放、狂野、强烈! 远离了危险区,箫剑才放声喊: “驾!驾!驾……” 晴儿紧紧的倚偎着他,在颠簸的马背上,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我不相信我做了这样的事……”她轻声说,“我和我以前的生活告别了!” 箫剑一低头,吻着她的耳垂,用充满感情的声音,在她耳边说: “你和我的新生活开始了!” 是啊!这是一个新生活的开始,这个生活里,没有乾隆,没有太后,没有皇宫……甚至没有熟悉的紫薇、小燕子、永琪、尔康等人,她只有他,只有他! 一弯弦月,高挂在天空,洒落了一地的银白。风从耳边呼嘯而过,吹起了她髪边的散发。远方的山影树影,是一幅幅移动的水墨画。马儿踏碎了满地的月光,蹄声有节奏的响着,像是天籁的音乐。她就这样,在如诗如画如梦如歌的情怀中,跟着他狂奔天涯。 天亮的时候,太后发现晴儿失踪了。 原来,太后一夜都睡不安稳,天才蒙蒙亮,就醒了,习惯性的喊晴儿。知画立刻下床,不知道太后要什么,赶紧找晴儿,这一找,就找到了晴儿的留书。顿时间,天崩地裂,太后看了留书,吓得从床上几乎跌落地。宫女太监侍卫们全部惊醒,灯笼一盏盏点燃,人声鼎沸: “晴格格不见了!来人呀……晴格格不见了!” 呼叫的声音,震动了整个船队,惊醒了尔康和紫薇。尔康一唬的坐起身子,赶紧跳下床,飞快的穿衣服。侍卫们的喊声,从外面不断传来: “晴格格失踪了!晴格格不见了……” 紫薇瞪大眼睛,错愕着。尔康心脏狂跳,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不好了!晴儿逃跑了!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要赶快出去看看情况!” 紫薇惊惶的坐起,忽然发现枕头边放着一张信笺,惊喊: “有张信笺!是谁这么好本事,半夜溜进来放信笺!” “除了箫剑还有谁?给我看!”尔康心烦意躁,这个箫剑,是怎么回事? 两人赶紧凑在灯下看信。只见信上,既无上款,也无下款。题着一首诗: 六年箫瑟飘零久,一剑十年磨在手。 杏花头上一枝横,恐泄天机莫露口。 一点累累大如斗,壮士掩半何所有? 完名直待挂冠归,本来面目君知否? “是箫剑!”尔康低喊,“他的字,他的语气,他的无奈,他要我们保密,他跟我们告别了!他带走了晴儿,他们私奔了!” 紫薇握着信笺,又是怅然,又是紧张,又是了解。 “他们终于选择了这一步!” 尔康把诗塞进紫薇手里,收拾收拾向外奔。紫薇一把拉住他。 “尔康,你预备怎么办?” “我是御前侍卫呀!阿玛又离开了,所有皇室的安全,都是我的责任,看样子,我会奉命去把他们抓回来……” “尔康……”紫薇欲言又止。 尔康瞪着紫薇,两人交换着注视,凭着两心相通,千言万语,都在注视中了解了,尔康就匆匆的点头。 “我明白!我会见机行事!” 紫薇目送尔康匆匆下船,就走到窗边,看着船窗外的山山水水,低声说: “晴儿,箫剑!赶快跑!赶快跑!马骑快一点千万不要停下来,赶快跑……” 箫剑和晴儿确实在“赶快跑”。 他们连续策马狂奔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马儿已经累得汗流浃背,晴儿也累得东倒西歪了。晴儿从小养在深宫,一生也没骑过马,颠簸了一夜,早已腰酸背痛,再加上大病初愈和情绪的紧绷,实在有些吃不消了。箫剑放慢了马,左看右看,看到一间半倒的破庙,四周十分荒凉,破庙寂静无人,就赶紧勒马。 “我们得找一个地方休息,再跑下去,马会吃不消!这儿有个破庙,我们进去看一看!” 马停在破庙前,箫剑扶着晴儿下马,只见她形容憔悴,下了马背,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差点摔倒。他赶紧扶住,非常不忍: “你怎样?累了吧?” “还好,只是很紧张很害怕!” “我了解。”箫剑点点头,“你这是第一次骑马吧?一定累坏了!饿了吧?渴了吧?我准备了干粮,我们进去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 箫剑就扶着晴儿,进了破庙。他看到破庙中蛛网密布,菩萨东倒西歪,墙壁斑驳,一片残破,显然荒废已久,正中下怀。找了半天,找到一些稻草,就铺在墙角,扯掉蛛网,清理清理环境,扶着晴儿坐下。再抱了一堆稻草,去院中喂马。喂了马,回到晴儿身边,他打开干粮的口袋,拿出馒头和水壶,两人才一起坐定,喝水吃东西。晴儿四面看,好紧张: “这是什么地方?我们要到哪儿去?老佛爷发现我们失踪以后,会不会派官兵来追捕我们?”她越想越怕,“我们走得太匆忙了,都没有好好的计划一下!” “不要紧张,已经到了这一步,总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担心也没用。”他注视着她,“其实,我仔细盘算过了。等到老佛爷发现我们失踪,尔康和紫薇,会拼了命帮我们说话,说不定,老佛爷想穿了,就放掉我们了!” “如果老佛爷不肯善罢甘休呢?” “追捕我们的人,应该是尔康吧!”箫剑有恃无恐的说。晴儿思索着,点点头。 “万一不是尔康,是别人。我们已经跑了一夜,离开追兵有段距离了!他们要追,也不是那么容易。何况这四通八达的道路,他们没有方向,很难追捕。” 晴儿凝视箫剑,跟着他跑了一夜,还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儿? “我们是往西南跑,是不是?我们要去大理,是不是?” “应该是!”箫剑从容的说,“你会这么想,那个乾隆皇帝也会这么想,所以,所有的追兵都会往西南追。我们最不能去的方向,就是西南。北边是我们来的路,也是北京的方向,我们也不能去!东边是海,我们总不能跑到海里去。所以,我们惟一的一条路,就是往西走!” 晴儿佩服的看他: “你都计划过了。往西边走,预备走到哪儿去呢?” 箫剑摇摇头: “我们不去西边,我们往南走。” “你不是说,我们不能往南走吗?”晴儿惊奇着。 “刚刚我的分析,乾隆大概也会这样分析,万一他的分析跟我一样,一定把追捕的行动,主力放在西边,所以,我们不能去西边。我们就往南走!最危险的地方,说不定是最安全的地方,往南走一段,再转往西南。这样绕路也不多,我们只好冒险一试!何况,这条路上,我到处有朋友。” 晴儿不说话了,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他被她看得不自然起来,摸摸自己的脸。 “干什么?我脸上脏了吗?” “不是。我只是要看看,这个我托付终身的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看清楚了吗?是怎样一个人?” “是智勇双全,允文允武的!”她惊叹的说,眼神里闪着崇拜的光芒,立刻,崇拜被惶恐取代了,“箫剑,你不会后悔吧?带着我,你会多了一个大累赘!” 箫剑深深的凝视着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看进她眼睛深处去,用最真挚的声调,几乎是感恩的说: “我一生都在流浪,从离开义父开始,就忙着两件事,一件是‘寻找’,一件是‘逃亡’。为了找小燕子,忙了好多年,找到了,就带着她逃亡。然后,我又找到了你!第一次体会有累赘的滋味,这才知道,累赘也是一种甜蜜,我真高兴,有了你这份累赘!接下来,就该带你逃亡了!这是我的命。”他搂住她,抚摸她的头发,“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躺下来,睡一会儿,顶多一个时辰,我们就要继续赶路!” 晴儿感动的看着他。 “我可以支持,我们还是早些上路比较好。” “就算你可以支持,马儿也不能支持。何况,你已经支持不住了,躺下来!相信我,目前一点危险都没有。” 晴儿实在支持不住了,就躺了下来,箫剑拿包袱垫着她的头,拿衣服盖住她,静静的坐在她身边,守护着她。她安静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又坐起身子,担心的看他,着急的说: “那个知画,有点深不可测。想不通她为什么要离开父母进宫去,说不定她真的喜欢了五阿哥,就像我不由自主喜欢了你一样。那么,小燕子不是危机重重吗?” 箫剑的眼神一暗,是啊,小燕子危机重重,自己却跑了!顾此失彼,以后,无法再照顾小燕子了。他叹口气,把她的身子拉下去。 “现在什么都别想,先睡一下吧!” 晴儿依偎着他躺下,被他那只大手握着,好像被“幸福”“女全”、“命运”握着,握得那么牢,她还有什么顾虑呢?她不再胡思乱想,顺从的合上了眼睛。 箫剑凝视着虚空,出起神来。开始担心小燕子他们,担心太后的怪罪,乾隆的震怒。小燕子、永琪、尔康、紫薇,你们会面对什么场面呢?你们会像以前一样,化险为夷吗? 箫剑的担心没有错,同一时间,乾隆和太后,正在怒审小燕子等四个人。 乾隆一拍桌子,怒极的大吼出声: “这是什么道理?太荒唐了!朕不是已经答应指婚了吗?为什么要逃走?”他指着小燕子,“你这个哥哥疯了吗?好好的日子他不过,一定要朕杀了他,他才甘心是不是?怎么可以把一个格格拐跑?” 小燕子手里拿着一封信,眼里泪汪汪,又气又急又伤心,喊着: “我恨死他了!我也不懂呀!他信里说,要我和永琪好好过日子……他根本就弄得我不能好好过日子,我也不了解他呀!还有晴儿,怎么会跟着他走呢?” 永琪看着乾隆,一叹: “皇阿玛!这个箫剑,是个江湖的侠客,他的思想和行为,不是我们可以揣测分析的。这次的出走,早就有痕迹露出来了,都怪我没有去注意!他对做官,抗拒得不得了,对我们这种宫闱生活,也抗拒得不得了。现在,他既然逃走了,我们就放他一马算了!反正皇阿玛也准备让他们两个成亲……” 永琪话没说完,太后勃然大怒。 “什么话?放他一马?这还了得?他以皇亲国戚的身份,保护皇室南巡,居然借着这个机会,拐跑了宫里的格格!这个故事传出去,我们皇室的面子往哪儿搁?”说着,就瞪着小燕子,“我就说,来路不明的人,根本不能信任!更不能联婚!” 小燕子看着太后,百口莫辩。想到自己这些年,拼命要当一个好福晋,努力了半天,全部被箫剑这离奇的举动给破坏了,又气箫剑和晴儿的不告而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面?各种委屈,齐涌心头,再也忍不住,眼泪稀里哗啦掉下来。 “呜呜呜……怎么有这样的哥哥?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晴儿也这样对我……难怪老佛爷生气伤心,我也生气伤心,可是,老佛爷,您也不要因为我哥哥,就把我也否决了……呜呜呜……”越想越痛,越哭越伤心。 紫薇赶紧上前,把小燕子搂在怀里,小燕子就扑在她怀中痛哭。紫薇抬头,对太后哀恳的说: “老佛爷!请不要对小燕子发脾气吧,小燕子也很难过,这不是她的错呀!小燕子成亲之后,真的拼命在努力,想当一个好媳妇呀!” 紫薇这样一说,小燕子哭得更凶。 紫薇给了尔康一个眼色,尔康就一步上前,硬着头皮说: “皇阿玛,老佛爷!请你们先不要生气,听我说几句话!箫剑是一个文武全才的侠客,晴儿是个才貌双全的淑女,他们两个,实在是一对神仙伴侣!这种神仙伴侣,可能不适合宫廷生活,不适合北京的繁华,就像鱼属于水,鸟属于天空一样。他们大概看透了这一点,才出此下策,一起离开了!这不是‘逃走’,只是一种生活的选择而已。我们能不能用一种诗意的情怀,宽大的心胸来看这件事,把他们当成一段人间佳话,就让他们远走高飞吧!” “对对对!”永琪赶快接口,“这事最好不要声张,传开了,对宫里不利,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一定会说得很难听!我们也不能大张旗鼓的追捕,只怕惊动地方官员,劳民伤财,还不见得找得回来……” 听到这儿,乾隆思前想后,气不打一处来,怒吼: “住口!什么诗意的情怀,人间的佳话!发生在你们身上的事,就是诗意的情怀,人间的佳话?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说,身在帝王家,就有责任有义务要牺牲自我吗?连朕尚且如此,你们却可以这样任性而为?你们气死朕了!朕一定要把他们抓回来……” 尔康一听要追捕,急忙挺身而出。 “那么!儿臣立刻带人去追捕……” “儿臣也一起去……”永琪跟着说。 两人转身就走。乾隆一声暴喝: “你们两个滚回来!站住!” 尔康、永琪一起煞住脚步。乾隆指着他们说: “你们和那个箫剑,像兄弟一样,都是一个鼻孔出气,让你们两个去追捕……你们以为朕已经昏庸糊涂了,变成白痴了,是不是?依朕看来,你们当初帮含香,现在帮箫剑,全是串通好的!含香会变蝴蝶,现在他们两个会变鱼变鸟……”越说越气,拍桌子,“朕气死了!气死了!朕应该把你们全体关起来……” “皇阿玛!你真的冤枉我们了!尔康的话,不是这个意思……”紫薇喊着。 “你又要把我们关起来?”小燕子情绪激动,就口不择言起来,“怪不得我哥哥要走,在皇宫里待下去,迟早会莫名其妙被关的……” “你还敢说话!还敢说……”乾隆气得跳脚。 这时,外面一阵脚步声,侍卫大声的通报: “孟大人到!田大人到!李大人到!朱大人到!” 只见四个大臣,急匆匆入内,甩袖行礼。 “臣叩见皇上!叩见老佛爷!” 乾隆看看大臣们,就对永琪等四人,厉声吩咐: “你们四个人,回到你们的船上去,好好在船上待着!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离开!去去去!这儿的事,不需要你们插手!去!” 永琪、尔康面面相觑,完全无可奈何。只得带着小燕子和紫薇,退出了船舱。 乾隆见四人离去了,这才对大臣们说: “朕要你们立刻集合所有的武功高手,去追捕箫剑和晴格格!”想了想,毕竟不忍,“别伤了他们的性命,活着带回来!” “臣遵旨!只是,杭州四通八达,皇上可有线索,他们会往哪个方向走?”孟大人没有把握的问。 “箫剑心心念念要去的地方是大理,往西南方向去追准没错!” “喳!臣领旨!” “慢着!”乾隆深思的皱皱眉,“那个箫剑,心思细密,他一定知道我们会往西南追,他不会那么笨。北边,是他想逃开的地方,他不会去,所以,他多半是往西边跑……可是,朕会这样分析,箫剑也会这样分析吧!”再想想,对大臣们招手,“过来,孟大人,你画一张地图给朕看看,朕要和那个箫剑斗斗法!” 永琪等四人,回到了画舫上。小燕子伤心得不得了,四个人走进船舱内,个个垂头丧气。小燕子跌坐在椅子里,不敢相信的说: “哥哥找了我这么多年才找到我,相聚不过几年,他说走就走!也不知道走到哪儿去了,以后还会不会再见面?就算和晴儿相爱,也不必丢下我呀!这下子,老佛爷怪我,皇阿玛怪我,知画又来了……”想到知画,更是恐惧嫉妒,用手抱住头,无助的低喊,“还有一个知画,我怎么办?” 永琪俯下身子,握住她的手,诚心诚意的安慰着: “你就不要再想知画了,十个知画,一百个知画,一千个知画,一万个知画都构不成你的威胁。把知画的烦恼抛开,听到没有?至于你哥哥和晴儿,你先把个人感情放一边,仔细为他想一想,你就会想通了!你哥哥一定非常非常受不了北京,受不了做官,他太痛苦了,这才舍得离开你。现在,他身边有他深爱的晴儿,两人自由自在,像我们常唱的那首歌,‘让我们红尘做伴,活得潇潇洒洒!’多美呀!我们现在要祈求的,只是皇阿玛追不到他们!” “对呀!”紫薇接口,“永琪分析得一点也不错!小燕子,别伤心了,让箫剑无牵无挂的离去,那才是他真正的幸福。如果勉强他去了北京,他一定会变成那两句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你不希望箫剑这样一个侠客,在官场和宫闱中,磨光了他的生命力和他的豪情壮志吧!如果那样,他到老死的那一天,会怨恨绊住他的晴儿和你!晴儿一定是想通了这一点,才愿意跟他一起走的!” 小燕子深思的看着紫薇和永琪,逐渐醒悟过来。 “说的也是!”擦擦眼泪,振作了一下,“只要他和晴儿,幸福快乐的在一起,像我们当初集体大逃亡,虽然生活里充满了危险,我们还是好快乐。”想想,就乐观起来了,“我想明白了,我不哭了!”忽然又紧张起来,“可是,皇阿玛把杭州的大臣都找来了,铁定会展开搜捕行动……箫剑只有一个人,还带着不会武功的晴儿,他们逃得掉吗?” 尔康一直在思索,箫剑留的那首诗,好像有玄机。他沉思着,忽然抬头: “小燕子,箫剑给你的那封信,给我看看!” “小燕子!我非常非常舍不得的告诉你,往今往后,南北东西,我要和你分开了。愿你幸福快乐,和永琪好好的过日子!你要痛下决心改变自己,相夫教子,会很难吗?在皇宫里,大事小事,理该退让就不要出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见!珍重!” 紫薇也凑过来看信。尔康和紫薇看完,两人互看,都若有所悟。尔康就看看船舱门口,永琪看两人,心领神会,赶紧伸头看看,再把船舱的门窗关上。 “怎样?是不是有线索?” 尔康对小燕子招招手: “过来!我们研究一下!” 小燕子赶紧过来,四人紧密的凑在一起。尔康指着信,低声解释: “你们看,我们把这封信的称呼不算,每句话只念头一个字,是这样一句话;‘我往南,我愿和你相会在大理。’后面几句,是普通的叮嘱了!” 小燕子眼睛一亮,恍然大悟,满脸发光。大眼一转,喜悦的说: “哦!原来如此!我就说,他走就走,还写封信教我这个那个,婆婆妈妈什么!原来他给了我方向,他还是要去……” 永琪一把捂住小燕子的嘴,四人紧张的互视。紫薇急忙叮嘱: “嘘!不要说!我们最好把这张信笺毁掉。我们猜得出来,别人也会猜出来……” 正说着,船舱外有响声,小燕子一急,把信笺赶紧放进嘴里,就大嚼起来。 永琪迅速的推开窗子,只见一只水鸟,扑喇喇飞去。他松口气,惊看小燕子: “你又把信纸吃了?赶快吐出来!只是一只水鸟而已!” 小燕子脸红脖子粗,用力一咽,就把纸咽进肚子里。 “算了算了!我这个吃纸的毛病,是改不掉了!现在,肚里文章,越来越多了!哈哈!”小燕子说着,竟然笑了。 众人相视,在紧张中,也不禁失笑。小燕子看着大家,问: “我们现在怎么办呢?” “以不变应万变!我想,要追捕到箫剑,不是那么容易!”永琪摸摸小燕子的头发,“我答应你,将来有机会,一定陪你去大理找他们!” 小燕子点点头,依偎着永琪。 尔康研究出来箫剑留给小燕子的信,另有所指。再想到箫剑留给他的那首诗,一定也另有文章,大概箫剑怕小燕子口风不紧,才单独留给他们吧!他拉着紫薇回到自己的画妨上,船舱的门一关,尔康就急忙对紫薇说: “紫薇,箫剑留的那首诗呢?” “在我口袋里!” 紫薇明白了,掏了出来,就摊开信笺,两人急急研究。紫薇念着诗句: “六年箫瑟飘零久,一剑十年磨在手。杏花头上一枝横,恐泄天机莫露口。一点累累大如斗,壮士掩半何所有?完名直待挂冠归,本来面目君知否?”她顿时恍然大悟,“我知道了!这首诗,虽然暗嵌了箫剑的名字,说出了他的心态,也明示了对我们的警告‘恐泄天机莫露口’,不止这样,这还是字谜,我们常常玩的!每两句话,是一个字,你看!‘六’字加上一再加十,是个‘辛’字!‘杏’字不露口字是木,木字上面一枝横,是个‘未’字……” 紫薇话没说完,尔康一击掌,说了下去: “‘壮’字掩掉一半,就是去掉士,加上大字加一点,是个‘状’字,‘完’字去掉帽子,是个‘元’字!” “对了,这几句话,是四个字‘辛未状元’!” “辛未状元?”尔康纳闷,“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谜语里还有哑谜吗?说不通呀!辛未状元?” “箫剑是个非常聪明的人,这个谜底应该还是一个谜,我猜不透,他一定暗示了什么。他没有把去向告诉我们,却大费工夫的留信留诗,给小燕子的信,是告诉她最终的目标,给我们的……”她低声问,“会不会是告诉我们他目前的去向?他不敢告诉小燕子和永琪,特别告诉我们,让我们心里有数,以备不时之需!” “就是这样!”尔康点头,“他布了很多步棋,如果我们看不懂,这只是一首告别诗,我们看懂了,或者可以在急难时,帮助他!” “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地名,里面嵌着‘状元’或者‘辛未’这些字?” 尔康深思,突然眼睛一亮。 “我明白了!辛未状元,我要去査一查这个状元的名字!”想了想,再算了算,“如果我记得不错,那年的状元好像是杜承恩!” 20 20 箫剑和晴儿,草草的休息了一下,不敢久留,又继续赶路。 马蹄飞踹,狂奔天涯,他们不断的策马疾驰。马儿越过荒野,越过草原,越过小溪,越过无数的小村庄……晴儿靠在箫剑怀里,神态越来越疲惫。 “累了吗?要不要下马休息?”箫剑问。 “不累不累,我们一路都在休息,还是赶路比较好!”晴儿急忙说。 “我们再赶三十里路,就可以到一个地方,名叫‘承恩寺’,承恩寺是个小镇,并不是一座庙。到了那儿,我们就可以找一家客栈,吃点热汤热菜,好好的休息一下。”箫剑说着,想着他给尔康的诗,不知道尔康了解了没有? 晴儿点头,一阵风来,她就咳嗽起来。 “你的咳嗽一直没好,我不能带着你这样没日没夜的跑!你受不了!” “我没事,别管我,我很好……为了我,已经耽误好多时间,我觉得我们都没有跑多远。” 两人说着,马儿跑进了一片树林。箫剑四面一看,树林非常幽静,地上绿草如茵,是个休憩的好地方。就在一棵树下,勒住了马。他翻身下马,再抱下晴儿,觉得晴儿的手冰冰冷。心里掠过一阵心痛和着急,自己浪迹天涯已久,风吹日晒,都是常事。晴儿一向娇生惯养,再折腾下去,非生病不可。 “这个树林很好,可以避风。你在这儿等一等,那边有一条小溪,我去提一点水,再去找些干树枝,起一个火,烧点热汤给你喝。从这儿到承恩寺,一路都是荒凉的山路,起码还要走两个时辰,也需要吃点东西!补充体力!我马上就来!” 箫剑从马背上的行囊中,取出水壶,就飞奔到溪边去提水。晴儿赶紧把行囊中的毯子拿出来,铺在地上,再把锅子准备好,以便煮汤。 箫剑没想到小溪那么远,奔着奔着,有些不放心,突然收住脚步,侧耳倾听。只听到一阵马蹄声传来,他不禁神色大变。 晴儿正忙着布置休息的环境,忽然,身边的马儿一声长撕。她一惊抬头,只见几个武士,不知从何处飞蹿而出。其中一个武功高强,快如电,疾如风,飞快的扑了过来。她还没有看清是什么人,已经被一把抓住,她狂喊了一声“箫剑”,就觉得自己腾空而起,那个武士把她扛在肩上,撒腿就跑。晴儿拼命挣扎,狂叫: “箫剑……箫剑……” 箫剑听到喊声,手里的水壶落地,他飞身而起,三下两下,蹿进了树林,纵身一跃,落在那个武士面前,大喝: “放下!你敢碰晴儿,我要你的命!” “箫大侠!看剑!” 忽然有人一剑刺向箫剑,他急忙应战,抬头一看,四面八方都是武士,对他围攻而来。他只得和那群武士大打起来。一面打,一面心急如焚的对晴儿看过去,只见那个武士扛着晴儿,头也不回,奔出了树林。他又惊又悔,怎么会这么糊涂,让晴儿一个人落单?他不敢恋战,剑和箫齐出,左右开弓,连踢带踹,锐不可当。一阵乒乒乓乓,打得武士们节节后退。 箫剑抓住空隙,一飞身就上了树梢。从树梢上看过去,晴儿在那个武士的肩上拼死挣扎,手舞足蹈,惨烈的喊着:“箫剑……箫剑……赶快来救我啊……”她捶着武士,“放开我!求求你……” 箫剑从树梢一跃,落在马背上,一拉马缰,马儿狂奔。转眼间奔出树林,追上了那个武士。他就从马背上飞身扑向武士,像只大老鹰一般。那个武士听到耳边风声,已然看到眼前人影,大惊失色之下,把晴儿往地上抛去。 箫剑生怕晴儿有闪失,顾不得武士,就飞蹿过去接晴儿。这一接,还接了一个正着,晴儿倒在他怀里。吓得脸色苍白,眼中泪痕闪闪,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 箫剑一翻身,跳起身子,把晴儿紧紧拥住。抬头一看,已经被四面八方的武士团团围住。在这些武士的身后,还有一队马队,层层包围。杭州的李大人,就骑在一匹马背上,对箫剑喊话: “箫大侠!咱们不要动武了,您武功再好,也斗不过这么多人!还是投降,跟我们回去见皇上吧!” 箫剑拥着晴儿,看看情势,知道插翅难飞,就仰首大笑起来: “哈哈!我们两个,居然劳动这么多高手,也算三生有幸了!好吧!看样子,我们是走不掉了!”笑容一收,疾言厉色的瞪着李大人,“但是,晴格格好歹是个格格,谁要是再碰她一根寒毛,我就告诉皇上,你们对格格无礼!到时候,你们全部的脑袋都不够砍!” 众武士面面相覷,确实有所顾忌。 箫剑看看晴儿,问: “你怎样?能走吗?”就拥着晴儿,走向那匹马。 众武士亦步亦趋,全部跟着二人移动。 箫剑对武士们说: “反正我逃不掉了,我跟你们回去见皇上!我带晴格格骑马,你们护送就好!” 箫剑说着,把晴儿送上马背,在晴儿耳边飞快的说: “你抱紧马脖子,快跑!我马上追来!” 箫剑说完,猛然一拍马屁股。晴儿大惊,赶紧抱住马脖子。马儿像箭一般直射而去。箫剑就一阵旋风般扫向众武士,给马儿开路,武士们急忙应战,各种武器全部出手,围攻箫剑,果然给箫剑杀出一条血路,马儿就冲出重围,奔向大路。 “快去追马!”李大人急呼。 一队马队,就追着晴儿而去。 箫剑身陷重围,打得天翻地覆,日月无光。心里记挂晴儿,越打越急,不住回头察看。这样一分心,难免疏忽,何况寡不敌众。忽然间,就有一剑划过他的左手臂,当下衣袖破裂,鲜血四溅。李大人急喊: “不要伤他性命!” 箫剑打得眼睛都红了,大叫: “伤我性命,也没那么容易!” 众武士缠住箫剑,打得密不透风,箫剑无法突围,衣袖早已被鲜血染红。一声马嘶,箫剑一回头,发现晴儿的马,已经被骑马的武士们带回来了。 晴儿看到箫剑在浴血苦战,肝胆俱裂,激动的大喊: “箫剑!我们认输吧!皇上不会要我们的命,不要打了!” 晴儿说着,从马背上滚落于地,哭着向箫剑爬来。箫剑边打边喊: “不要过来!当心刀剑……” “可是,你受伤了,你在流血呀……” 箫剑奋力苦战,着急的嚷着: “晴儿!退后……不要过来……” 武士们不敢伤两人性命,不住缩小范围,箫剑一面打,鲜血一面飞溅,越打越吃力。就在这狼狈的时刻,忽然前面烟尘滚滚,有一匹黑色快马,疾奔而来。马上,尔康的声音传来: “李大人!皇上有旨……皇上有旨……” 李大人一,原,放眼看去,尔康骑在马背上,手里高举着乾隆的金牌令箭赶到。 “李大人手下留情!皇阿玛金牌令箭到!”尔康喊着。 李大人赶紧示意大家不要再打,武士们全部放下兵器,停止打斗,惊看尔康。 尔康勒住马,高举金牌,气势凛然的说: “皇阿玛有令,见到金牌令箭,就如见到皇上!” 李大人眼看金牌在前,一跪落地。 所有的武士,武器乒乒乓乓掉落地,全部跪下。 晴儿愕然的坐在地上,惊看着。箫剑握住受伤的手臂,也惊看着。 尔康下马,手里仍然高举着金牌令箭,走向李大人: “李大人!皇阿玛有令,让箫大侠和晴格格自由离开!追捕行动停止!” “额驸!这是真的吗?”李大人狐疑不止。 尔康眉头一皱,语气铿然,掷地有声: “我敢拿皇上的金牌令箭开玩笑吗?我也只有一颗脑袋!如果李大人不信,尽管捉拿箫剑和晴格格吧!”指着众武士,“谁敢违抗圣旨,你们一个个都是死罪!难道这金牌是假的吗?你们看看清楚!” 李大人见尔康如此义正词严,吓得惶恐不已,赶紧答道: “卑职不敢!卑职遵旨!” 尔康这才看箫剑,两人目光一接。 “箫剑!皇阿玛说,晴儿交给你了!从此,天涯海角随你去!”尔康拍了拍骑来的那匹快马,“这匹马,脚程很快,你和晴儿骑去吧!”再一抱拳,“咱们后会有期!” 箫剑有些犹豫,看着尔康。 “尔康……你……” 尔康大声一吼: “还不快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你给小燕子的留言,大家都看了!小燕子要我带话给你,会听你的话,‘大事小事,理该退让绝不出头’!你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快走吧!” 箫剑不再犹豫,就奔去扶起晴儿。晴儿惊魂未定,惶恐的注视着尔康: “尔康……如果你会为我们……” 尔康怒声打断: “你们还不走?难道也要抗旨吗?快走!” 箫剑抱着晴儿,两人飞身上马。箫剑大喊着: “尔康!后……会……有……期!” 箫剑一拉马缰,马儿昂首长嘶,撒开四蹄,带着两人飞驰而去了。 尔康昂然的站着,目送他们的身影,越奔越小,越奔越小,越奔越小……终于消失在路的尽头,他的唇边,不禁浮起了微笑。晴儿,当初辜负美人心,今天,还你一份侠士情!他回身,跃上箫剑那匹马,他该回去,面对乾隆了! 马不停蹄的,尔康跟着李大人,赶回了杭州。 没有片刻的耽搁,尔康立刻到了乾隆的龙船上,向乾隆请罪。太后带着知画,匆匆赶到,要了解晴儿的去向。 李大人讷讷的说了经过,呈上那面金牌。乾隆听完经过,真是怒不可遏。把金牌令箭摔在桌上,盯着站在面前的尔康,咬牙切齿的嚷: “你居然用朕的金牌令箭,放走了箫剑和晴儿?尔康!你好大的胆子!难道你忘了,你是朕的驸马,是朕的御前侍卫,你统领着整个御林军!你简直是叛变,是谋逆!朕可以把你立地斩首!” 尔康垂手而立,一副待罪的样子: “皇阿玛请息怒……” 乾隆厉声打断: “不要叫朕‘皇阿玛’!朕没有像你们这样胆大包天的小辈!假传圣旨,放掉人犯”他越说越气,盯着尔康,不可思议的问,“尔康,你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朕白白栽培你,重用你,你让朕太失望了!” “皇阿玛,儿臣知道错了,特地回来领罪。”尔康惭愧却诚恳的说,“箫剑和晴儿,没有犯罪,没有杀人放火,没有干下任何滔天大罪,他们只是两情相悦,忍不住‘情奔天涯’而已。‘相爱’不是罪过,为了‘相爱’,变成‘钦犯’,儿臣实在不忍……” 乾隆还没说话,太后已经忍无可忍的插口: “皇帝!这件事绝对不能不了了之!什么‘情奔天涯’?宫里自从来了两位民间格格,这个也‘情奔’,那个也‘情奔’,好像‘情奔’是一种美德!含香的事,还在眼前,如果皇帝再放纵他们,只怕整个皇宫里的女子,会全部效法,跑得一个也不剩!” 乾隆听到含香两字,余痛未消,果然怒上加怒,指着尔康大吼: “这一次,朕再也不会放过你,再也不会原谅你!朕要重重的办你……”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永琪、小燕子和紫薇,气急败坏的冲上船来。侍卫急忙大声通报: “五阿哥到!还珠格格到!紫薇格格到!” 侍卫还没喊完,三人已经飞也似的来到乾隆面前。小燕子手里,居然高举着另外一面金牌令箭,嘴里急喊着: “皇阿玛!我有金牌令箭……不管你要对尔康做什么,我用金牌令箭帮他免罪!请皇阿玛手下留情……” 乾隆看到小燕子的金牌也出现了,真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好哇!又一面金牌!你们真会利用朕的金牌!你们以为有了这两块金牌,你们就可以骑到朕的头顶上去了吗?气死朕了!你们把朕当初给金牌的好意全部辜负了!”他对小燕子一伸手,“把金牌还来!” 小燕子一退,大声的、着急的、振振有词的说: “皇阿玛当初说过,金牌的力量最大,见到金牌就是见到皇阿玛,有‘免死’的特权!我现在不要‘免死’,只要为尔康‘免罪’,已经是打折在用了……” “你给朕闭口!”乾隆大喊,“还打折呢?朕要打死你!”乾隆一面喊,一面上前,一把就抢下了小燕子的金牌。 紫薇急忙上前,满眼含泪,在乾隆脚下跪倒,哀声的说:“皇阿玛!请高抬贵手,原谅尔康吧!我不敢再为尔康辩解什么,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是,如果尔康定罪,我和小燕子,五阿哥都会痛不欲生。皇阿玛当初亲自到南阳,接我们几个回家,给了我们‘金牌令箭’,就是知道我们是一群‘性情中人’,难免会做‘性情中事’。这些事,又往往会给我们招来杀身之祸,这才用金牌令箭来安我们的心,赦免我们未来可能会犯的错!我们感动得痛哭流涕,才跟着皇阿玛回家。此时此刻,金牌充分发挥了它应有的效果,做了一件‘性情中事’,为什么皇阿玛不赦免我们,不原谅我们呢?” 紫薇神态哀戚诚恳,说得合情合理,乾隆竟被堵得无话可说。 太后一急,挺身而出。 “皇帝!你不要再被他们几个耍得团团转了!这事,实在太离谱了!就算皇帝不追究,我也要追究,箫剑拐跑的,是晴儿呀!我身边的晴儿呀!” 乾隆就一拍桌子,大吼: “来人呀!把福尔康押下去,先在杭州大牢里关起来!” 侍卫一拥而入: “喳!奴才遵旨!” 永琪急忙一拦: “慢着!”拉着小燕子,双双跪倒在乾隆面前,急促而感性的说,“皇阿玛!两面金牌,还换不回尔康的罪吗?紫薇已经说了,如果尔康定罪,我们几个会痛不欲生的!在‘痛不欲生’的情况下,说不定再犯下更大的错!请皇阿玛不要让旧事重演,逼得我们走投无路!当初集体大逃亡,皇阿玛忘了吗?” “永琪!”乾隆痛心的喊,“朕一直觉得,你在这几年里,大大进步了,成熟了,懂事了!你的心思,早就该从儿女私情上,转到国家大事上!谁知,你还是这样迷糊!‘集体大逃亡’!哼!自从朕把你们从南阳带回来,你们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处处要挟朕……” 乾隆话没说完,小燕子见怎样说都不行,一急,老毛病就犯了,冲口而出: “我知道了!皇阿玛都是为了夏姑娘,皇阿玛失去了夏姑娘,就无法接受晴儿和我哥的‘情奔’自己得不到的,也不许别人得到……” 小燕子犯了乾隆的大忌,此时,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提到夏盈盈。果然,这一下,乾隆暴跳如雷,大吼: “李大人,孟大人!” “臣在!”两个大臣赶紧躬身回答,吓得脸色发青。 “立刻把福尔康带去关起来!要加派人手,严防越狱!等到朕回宫的时候,再押解回京问罪!” “喳!臣遵旨!来人呀!把人犯抓起来!” 几个武功高手入内,就去抓尔康。小燕子伸手摸腰间的鞭子,喊: “尔康!快跑……” 永琪一把扣住小燕子,不许她动弹,沉痛的说: “小燕子!皇阿玛在这儿,老佛爷在这儿,皇阿玛说得对,我们应该成熟了,懂事了!你不许动手!跪好!给皇阿玛磕头,是我们错,请求皇阿玛原谅吧!” 紫薇一急,就膝行到乾隆面前,抱住了乾隆的腿,痛哭起来: “皇阿玛……不要关尔康……皇阿玛您是我的爹呀!尔康是我的儿子的爹呀……这样的家庭相残,一定要发生吗?皇阿玛……” 紫薇一哭,小燕子也跟着放声痛哭了,边哭边说: “皇阿玛,您好狠心……” “皇阿玛!”永琪哀恳接口,“晴儿跟着箫剑,以后会过着幸福的日子,为什么我们不能祝福他们,却要因为他们的‘幸福’,制造我们的‘不幸’呢?” 大家哭的哭,求的求,武士抓着尔康的肩,暂时不动,看着乾隆。 尔康见乾隆脸色铁青,不为所动。喟然长叹,身子一挺说: “紫薇,小燕子,五阿哥!你们不要为我求情了,我放走了箫剑和晴儿,我来坐牢服刑!日子长得很,我总有出狱的一天!紫薇,你要为东儿珍重!” 尔康这样一说,紫薇更是痛哭不已。 小燕子边哭边嚷: “皇阿玛言而无信!给了金牌又收回,我们就是有了金牌撑腰,才会这样做!结果反而被这个金牌陷害了……一国之君可以这样吗?” 乾隆一听,还是他的金牌“陷害”了他们!更怒,挥手大喊: “带下去!带下去!朕一个字都不要听!” 几个武士,就拉着尔康下船去。紫薇忍不住站起身,跟着追出去。小燕子跳起身,也追出去。于是,永琪也跟着追出去了。转眼间,船舱里跑得一个也不剩。 乾隆被闹得精疲力尽,心灰意冷的往椅子里一倒,萧索的说: “一趟南巡,弄成这样……朕一点心情都没有了!咱们打道回宫吧!” 太后和知画站在那儿,太后满脸的恼怒和沮丧,知画满脸的震动和愕然。 乾隆的南巡,就这样结束了。第二天一早,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动身回北京。照样的旗帜飞扬,照样的马蹄杂沓,照样的仪队、卫队、官兵簇拥着马车,照样的百姓夹道欢呼……只是,皇家的每一个人,情绪都和来时不一样了。 车队中,有一辆刺目的囚车,是个结实的木栅笼子。 尔康脖子上戴着大大的木伽,双手用铁链和木枷锁在一起,双脚的脚踝上,绑着粗粗的铁链,没戴帽子,身穿囚衣,形容憔悴的坐在笼子里,被马拉着向前走。囚车后面,紫薇和小燕子都荆钗布裙,跟着囚车跑。永琪满脸沉重,也不骑马,跟在小燕子身边一起走。卫队马队严密的走在后面,于是,这辆囚车,形成另一种风景。 百姓们拥挤在路边,欢呼声中,也议论纷纷,指着囚车,讨论着这个“驸马钦犯”。乾隆和令妃坐在一车,令妃不安的从后面的车窗看出去,看到囚车的情形,再回头不安的看看乾隆,说: “皇上,您把尔康放了吧!您想,紫薇那么柔弱,这样一路跑到北京,她会送命的!还有五阿哥和小燕子,也陪着跑,您忍心吗?让老百姓看着,也很奇怪呀!无论如何,五阿哥是皇子啊!” “不要理他们!”乾隆余怒未消,“他们就看准朕不忍心,才会这么嚣张!现在,又故意追着囚车跑,明明摆着就是要让朕难堪,朕不会再上当了!不管他们是苦肉计也好,是真情流露也好,朕不闻不问!” “这天气,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几个孩子,弄病了怎么办?” “你不要帮他们说情了!朕就当他们不存在!” 乾隆说着,就若无其事的对外面挥手。百姓们欢声雷动: “皇上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后带着知画,几个宫女和嬷嬷坐在另外一辆马车里。知画看着车外,被夹道欢呼的人群震动着。 “老佛爷!”她兴奋的说,“这杭州的百姓,对皇上真是一片忠诚,送了几条街了,让人好感动!” 太后看着知画,想着晴儿,心里是充满落寞和凄凉的: “你还没看到咱们出发的时候,离开北京,那些老百姓才多呢!一直送到城外三十里……”说着说着,伤心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来的时候,有皇后、晴儿、容嬷嬷车子里坐满了人,一路唱着歌,热热闹闹!回去的时候,居然这么冷清清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知画凝视太后,就倒了一杯热茶,拿到太后面前去。 “知画明白,老佛爷又想晴格格了!我比不上晴格格,没她那么贴心,但是,老佛爷……我会尽心尽力的侍候您,您不要伤心了!我娘说的,伤心会让人变老哟,还会长出皱纹哟,老佛爷看来才四十出头,比皇上都年轻呢!千万不要让伤心,把自己变老了!” 太后握着茶杯,喝了一口茶,窝心的看知画。 “知画啊!你这张小嘴可真甜!让人不喜欢都难呢!” 知画一笑,看着车窗外,担心起来。 “老佛爷,五阿哥一直跟着囚车跑,不要紧吗?一天几十里,脚底都会起泡了!” 太后深深看知画一眼: “唔,没关系!他要表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义气,就让他去表现!等到表现不动了,他自然会上车的!” 知画点点头,仍然情不自禁的看车窗后面。 尔康狼狈的坐在囚车内,看着紧跟在后面的紫薇、小燕子和永琪。因为囚车是马拉的,马走得比较快,三人必须追上马儿的速度。永琪是男人还好,小燕子练过武,还是走得很吃力。至于紫薇,根本就是在小燕子的扶持下,跌跌撞撞的跑着。 尔康心痛的对紫薇挥手: “不要跟着囚车了,你赶快回到车上去,一个人受罪就够了,为什么要好几个人跟着受罪呢?”他抬眼看着永琪喊,“五阿哥!你把小燕子和紫薇带去坐车吧,你们这样子,我更加难过呀!” “尔康,你用脚趾头想也该想明白,你戴着枷锁坐在囚车里,我们怎么可能去乘那个豪华的马车呢?你省点力气,别喊了!”永琪说。 紫薇跑得气喘吁吁。尔康哀声说: “紫薇,我求求你了!你不要追囚车,你回到车上去,算你好心,那样才是心疼我呀!” “我不要!我要陪着你!我追得上,你不要担心我……”紫薇话没说完,脚下一绊,就重重的摔了下去,“哎哟……哎哟……”抬头一看,后面的马儿不料前面有人跌倒,大步而来,马蹄眼见就要踩到她的面门,不禁失声大叫:“哇……救命……” 侍卫急忙勒马,马儿的前蹄人立而起,距离紫薇的脸孔只有几寸。 尔康吓得魂飞魄散,狂叫: “紫薇!紫……薇!紫薇……” 小燕子飞身扑了过来,抱着紫薇就地一滚,滚出了马蹄之外。 马队仓促停上,整个大队也停了。 老百姓惊呼不断,更是议论纷纷: “哎呀!好险呀!那是谁?格格……什么格格……为什么追囚车呢……原来囚车里就是额驸呀……” 小燕子和紫薇,在地上惊惶互视,尔康肝胆俱裂,铁链叮叮当当响,情急的扑在栏杆旁,用木枷撞着木栅,痛喊: “紫薇!紫薇……你怎样?紫薇!” 永琪早已扑上前去,搀起小燕子,再搀起紫薇,也吓傻了: “紫薇,小燕子……你们两个怎样?赶快动动手脚,看看伤了哪儿?” 小燕子惊魂未定,摸摸手脚,情况还好。紫薇面无人色,摸着膝盖,裤管透着血迹,显然摔得很重。小燕子惊呼: “你出血了……” “嘘!”紫薇急忙阻止,“别给尔康知道……我没事!” “我扶着你走!我搀着你走!”小燕子把紫薇的胳臂绕在自己脖子上,紫薇就一破一跛的走向囚车。 尔康急得快死掉了: “紫薇,你怎样?小燕子!请你帮帮忙,赶快带紫薇上车去!她一定摔伤了,你带她去检查一下,赶快给她上药,我谢谢你!” 小燕子一腔义愤,对尔康喊: “尔康!你别谢我了,你是天下最好的人,为了我哥哥,你才会坐上囚车,我代我哥哥嫂嫂谢你!今生今世,我做你和紫薇的丫头!” “好!是我丫头就听我的话,赶快把紫薇带回马车上去!我求求你!” “我不要!”紫薇坚定的说,“你坐囚车,我绝不坐马车!”这时,孟大人骑马奔来: “皇上有令,要五阿哥、还珠格格、紫薇格格上马车,不要耽误大队人马的进度!” 永琪有气的一抬头: “你去禀告皇阿玛!让额驸跟我们一起乘马车,不然,我们大家跟定了囚车走!如果进度跟不上,大可把我们扔在路上!” “五阿哥!皇阿玛有令,你们就听命吧!”尔康急喊。 “不听不听!了不起大家一起乘囚车!”小燕子更是义气。 “五阿哥!”孟大人不忍的,低声说,“皇上是好意,你们就不要坚持了!” 永琪想了想,看了看囚车,拉住紫薇: “囚车外面还有很多位置,我们通通上车去!栏杆里,是尔康,栏杆外,是我们!等于大家一起坐囚车,这样总行了吧!” 永琪说着,就拉着紫薇飞身上了囚车。小燕子一飞身,也上了车。于是,笼子外,紫薇、小燕子、永琪都扶着木栅。笼子内,尔康和三人面面相对。 “好了!前进吧!这样,就不会赶不上进度了!”永琪大声说。 孟大人摇摇头,无奈的骑马去禀告乾隆了。 大队人马继续前进。囚车也继续前进。 尔康隔着栅栏,看着紫薇,戴着铁链的手,摸索着栏杆,紫薇就迫切的握住他的手指。两人泪眼相看。 “你是不是摔得很严重?有没有带药膏在身上?摔伤了哪里?”尔康问。 “没有没有!只擦破了一点皮……”紫薇哀恳的说,“你别赶我去坐马车,让我这样跟着你,看着你……我们隔得这么近,就算吃苦受罪,也在一起!这样,我心里是踏实的!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尔康没辙了,默然不语。 小燕子看看二人,看看情绪低落的永琪,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四人隔着囚笼,默默相对,好生凄惨。 车队马队,就这样蜿蜒的出城去。 同一时间,晴儿和箫剑,正在荒郊野外的小溪边,生了一堆火,煮东西吃。尔康送来的马背上,准备了各种干粮,连换洗衣服和药品,都应有尽有。正好箫剑受伤,药品和布条都有用,晴儿忙忙碌碌,帮箫剑换药裹伤。晴儿看到那伤口又深又长,就心痛起来,很细心的层层包扎妥当,把布条打结。 “怎样?有没有弄痛你?” “这点小伤,根本没有什么,几天就会好!”箫剑若无其事。 “不是小伤,伤口好深。我去拿紫金活血丹,赶快吃一粒!” 晴儿从背包里拿出药瓶,倒了水,给箫剑吃药。箫剑吃了药,注视她: “你呢?身上的伤怎样?要不要让我看一看?” 晴儿脸一红,看一看?天哪!她飞快的摇头。 “我身上没有伤……” “还说没有伤?摔来摔去,还从马背上滚下来,怎么会没有伤?”他凝视她,“晴儿,你是我的人了,还怕我看吗?”晴儿低下头去,羞涩不已,低低的说: “还没成亲呢!” “成亲?”箫剑愣了愣,想到晴儿的出身,想到她的“冰清玉洁”,出神了,“是啊……我总不能让你这么草率的跟了我,应该给你一个像样的婚礼……我们到桐庐去,那儿有我的朋友,我们在那儿成亲,怎样?” 晴儿注视着火苗,心事重重。半晌,才答非所问的说: “不知道尔康怎样了?不知道皇上会不会原谅他?”箫剑脸色一暗,眼神也透着深深的隐忧。 “你一直闷闷不乐……你在担心尔康!” “不止尔康,我担心他们每一个!紫薇、五阿哥、小燕子!”晴儿一叹,抬眼深深看箫剑,“我们走了,他们四个肯定都受牵连……我们就这样一走了之吗?我们可以这样……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牺牲上吗?我们不管到什么地方去,他们四个,都是我们的牵挂!带着这样的牵挂,我们还能够毫无顾忌的成亲,享受生活吗?” 箫剑迎视着晴儿的眼光,在那样澄澈的注视下,不禁额汗涔涔了。 乾隆的车队、马队、仪队、卫队和囚车迤逦前进。到了郊外,只见一片绿野平畴,柳树夹道摇曳。乾隆看着车窗外,西湖种种,已经被抛在身后。他心里酸酸涩涩,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正在此时,忽然听到一阵美妙的琴声响起。那么熟悉的琴声!乾隆大震,伸头向车窗外看去,一眼看到,盈盈穿着一身艳红色的衣服,坐在一棵大柳树下,正在弹琴,身后,几个美妙的女子,在为她奏乐。春风吹起了她的红裳,衣袂飘飘,柳枝掩映在她的身后,绿影婆娑。人如画,景如画,乾隆呆住了!一伸手,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盈盈抬头,看着车窗里的乾隆,开始扣弦而歌: 山一程,水一程, 柳外楼高空断魂! 马萧萧,车辚辚, 落花和泥碾作尘! 风轻轻,水盈盈, 人生聚散如浮萍! 梦难寻,梦难平, 但见长亭连短亭! 山无凭,水无凭, 萋萋芳草别王孙! 云淡淡,柳青青, 杜鹃声声不忍闻! 歌声在,酒杯倾, 往事悠悠笑语频! 迎彩霞,送黄昏, 且记西湖月一轮! 盈盈这一曲,唱得乾隆心碎,唱得太后惊心,唱得紫薇震撼,唱得尔康、永琪、小燕子等个个凄然,也唱得送行的杭州官员,人人动容了。 盈盈一曲既终,就站起身来,对着车窗里的乾隆深深一福。 “盈盈知道皇上今天起程,特别前来送行!皇上,祝您一路平安!” 乾隆打开车门,对盈盈招手。她就走到车门前面来。 “孟大人有没有安排你的住家?翠云阁的问题是不是都解决了?你干爹的病有没有治好?” 盈盈笑看乾隆: “谢皇上!所有的事情都帮盈盈解决了。我已经离开了翠云阁,也搬了家。皇上放心的去吧!从此,盈盈会怀着一颗感恩的心,过平淡而平凡的生活!我还是会放舟西湖,纵情高歌,为皇上唱!希望风儿云儿,会把我的歌声带给您!”乾隆一眨也不眨的注视着她,想着她的歌词:“一朝离别,叮咛嘱咐,香车系在梨花树!泪眼相看,马蹄扬尘,转眼人去花无主!”心里就猛然涌上一阵怆恻的情绪,喃喃的说: “风儿云儿……只怕风无情,云也无情!”他突然伸手,一把就把她拉进了车里,命令的说,“你上车!” 盈盈一声惊呼,已经进了马车。令妃大震,瞠目结舌的看着盈盈。然后,就匆匆跳下车去,抛下一句: “我下车走走,去看看老佛爷!” 宫女嬷嬷,也赶快跟着跳下车。 马车里,剩下了乾隆和盈盈两个人,乾隆把车门一关,深深看着她,说: “既然家里都安排好了,你跟朕回宫吧!我们就这样走,什么事都别管了!” 盈盈也深深的看着乾隆。眼中的流波,是西湖的水,是西湖的月,是西湖的星辰,是西湖的云,是西湖的醉,也是西湖的梦。 “有皇上这份知遇之恩,我已经满足了!”她轻声说,对乾隆摇摇头,“上次,我们把该说的话都说了,今天,盈盈在这儿为皇上唱一曲,就和皇上告别了!如果有缘,或者还会相见,如果无缘再见,我也会时时刻刻,记着皇上!这一段相遇,会永远活在我们的记忆里,历久弥新……我们保留这份美好的记忆吧!不要轻易的破坏它!‘离别’惟一的好处,会让记忆里最美的时光,都变成‘永恒’。原谅我的自私,我要这份永恒。让我下车吧!” 乾隆握着她的手,不忍放手。她凝视着乾隆,慢慢的抽出手来。她走到车门前面,打开车门,临行前,再回首: “皇上珍重!盈盈告辞了!” 乾隆几乎瘫在那儿,只能目送她下车去。再目送她带着女伴们,收拾乐器,翩然的隐没在柳荫深处。他知道,从此,这份“离别”,会像她说的一样,变成他生命里的“永恒”! 好半天,乾隆坐在那儿动也不动。半晌,令妃轻手轻脚上车来,一语不发的看着他。宫女、嬷嬷跟上车,大家静悄悄。 大臣来到车窗外,小心翼翼的问: “皇上!要不要继续赶路了?” 乾隆无力的挥了挥手。大臣这才喊出声: “出发!出……发!” 大队人马,继续向前。 乾隆看着车窗外面,车行辘辘,柳树柳枝,一缕缕的从车窗外掠过,飞快的被抛在后面了。别了,西湖的水,西湖的月,西湖的醉,西湖的梦……还有西湖的歌风轻轻,水盈盈,人生聚散如浮萍!梦难寻,梦难平,但见长亭连短亭!” 21 21 天气忽然就热了起来,烈日当空。 乾隆浩大的队伍,继续行行重行行。 囚车依旧醒目的跟随着队伍,囚车外,紫薇、小燕子和永琪也依旧守着。紫薇经过风吹日晒,已经僬悴不堪。手里捧着一碗水,想喂给尔康喝。尔康脖子上有枷,双手有链条拴着,拼命伸头,水碗隔着栅栏进不去,怎样也喝不到水。 “过来一点,再过来一点,喝得到吗?”紫薇着急的问。 尔康拼命够杯子,就是喝不到。 “用水壶!我这儿有水壶!”小燕子说。 小燕子把水壶递给尔康,尔康接过水壶,却无法把水壶送到唇边。铁链哗哗啷啷一阵响,木伽挡着,够来够去够不着,手一滑,水壶落地,水全洒了。尔康又渴又急又沮丧: “哎呀!算了算了,一天不喝水,也不会死!你们三个,赶快回到马车上去吧!假若你们病了,谁来照顾我呢?这样虐待自己,不是太不理智了吗?”他看着紫薇,哀求的,“紫薇,听话,好不好?我不能答应让你再陪我了,看到你这样,比我、自己受苦还难过!” 紫薇拼命摇头: “我要想办法让你喝水……” 紫薇把水倒在手掌心,伸手进栅栏,尔康就着她的手,想喝水,无奈水已从指缝中流光了。紫薇缩回手,再倒了水,小小心心的送进去,尔康急急的一低头,木伽碰到紫薇的手,手一偏,水又没有了。紫薇急得快哭了。尔康急忙喊: “我不渴!我不渴!不要再试了!” 永琪忍无可忍,激动的大喊: “停车!停车!”他敲着前方的栏杆,“赶快停车!” 囚车停下,卫队围了过来,高手四布,严阵以待。 “五阿哥有什么吩咐?”侍卫恭敬的问。 “打开这个囚笼,额驸要喝水!”永琪命令的说,气冲冲的瞪着侍卫,这些混账东西,他们一个个还是尔康的手下,居然这样待尔康,连一点通融都没有!他生气的嚷,“你们只是奉命押解额驸回北京,不是奉命刑求额驸,谋杀额驸吧?为什么要脚镣手铐,还不给喝水吃东西?太过分了!赶快把栅栏打开!” 侍卫们面面相觑。毕竟是五阿哥和额驸,他们也不敢怠慢,恭敬却无奈的说: “奴才奉皇上命令,除非五阿哥和两位格格上马车,不然,就不给额驸喝水!” 永琪一听,实在按捺不住了,暴怒起来: “我去问皇阿玛!” 永琪飞身下车,急奔到乾隆的马车前,大喊大叫: “皇阿玛!皇阿玛!” 乾隆的马车停下,整个队伍也停了。乾隆从车窗里看向永琪,问: “你有什么事?” “皇阿玛!”永琪大声说,“您真的要置尔康于死地吗?那些该死的狱卒,整天没有给他喝水吃东西!这是虐待!您明明知道,尔康罪不至死,却让他戴着脚镣手铐和枷锁,坐在囚笼里,一路从杭州出城,等于游街示众!您这样羞辱他,折磨他,是存心要让我们痛苦,让我们难堪吗?” “现在,你们知道什么是羞辱,什么是难堪了?”乾隆瞪大眼睛,也是气冲冲的回答,“你们有没有想过,用朕的金牌令箭去假传圣旨,是给朕的羞辱和难堪?何况,朕已经命令你们几个上马车,你们不要!义气既然比性命还重要,喝不喝水又有什么关系!” 永琪重重的呼吸,不敢相信的看着乾隆。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大声说: “皇阿玛!你可以虐待我们,但是,你不能虐待自己!我不相信在大家的痛苦之中,皇阿玛能够得到丝毫的快乐!为什么您一定要做损人不利己的事呢?紫薇身子不好,您还给她吉祥制钱,希望她长命百岁!现在看她风吹日晒,跌跌撞撞追囚车,您于心何忍?我们大家有千错万错,也应该回宫去算,让尔康戴上木伽坐囚车,还不给水喝,是要逼我们几个忍受‘锥心之痛’!士可杀不可辱,你比杀了我们还残忍!你怎么做得出来?” 乾隆大怒,推开车门,跳下车子,挥手就给了永琪一耳光。 永琪脸上一阵灼热,整个人都怔住了。从小到大,他是乾隆捧在手心里的阿哥,何曾被乾隆打过耳光?何况在众目睽睽下?他大受打击,定定的看乾隆。 乾隆也定定的看着永琪。 小燕子、紫薇、尔康等人,看到永琪挨打,个个大震。令妃、太后、知画等人,在马车里目睹这一幕,也个个大惊。 父子二人,就这样在风中僵立了片刻,整个队伍,鸦雀无声。 半晌,永琪背脊一挺,喉咙哑着,却语气铿然的说: “儿臣告退!从现在起,我们和尔康同生死,共患难!我们也不喝水,也不吃东西,大家绝食抗议!” 永琪说完,大步走回囚车。 乾隆愣了片刻才上车,令妃看着他,了解他心里的痛,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手。 “臣妾听说,老牛和小牛一生气就头顶头,老牛常常忘了自己有犄角,把小牛顶到受伤。”令妃温柔的说。 乾隆觉得心中一抽,什么叫“心痛”,这才深深体会了。 “小牛的犄角长出来以后,也会忘了自己有犄角,把老牛顶伤!”他喑哑的回答。 “皇上!”令妃哀求的看着他,“为什么要弄得这么严重呢?失去他们,皇上也会心痛呀!放掉尔康吧!” “不要再帮他们说话了!”乾隆沉痛的嚷,“他们在要挟朕!朕恨死了他们的要挟!哪有这样的儿女,利用朕的爱心,来和朕作对!他们要集体绝食,朕倒要看一看,他们能支持多久!” “不要这样,最起码,赶快下令,给尔康喝水吃东西吧!你就算不在乎尔康,您也要在乎福伦呀!现在,福伦不在,尔康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跟福伦交代?” “尔康放走人犯,假传圣旨,朕才要问,福伦怎么向朕交代?”乾隆色厉内荏。 整个队伍停止不前,永琪又在众人的视线下,挨了乾隆一耳光,太后看得胆战心惊,赶紧派遣桂嬷嬷前去探听到底是怎么回事。桂嬷嬷带回了永琪那番话。 “啊?五阿哥说,要一起绝食?”太后惊喊。 知画听了,整个人一震,睁大眼睛看着太后,急忙说: “老佛爷,恐怕您要想想办法!皇上只听您的!这样下去,会出人命!老佛爷高高兴兴出门来,不要弄得凄凄凉凉回家去!如果五阿哥、还珠格格他们,真的出事,恐怕老佛爷也会很难过的!” 太后默然不语,心里也在暗暗着急。知画俯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太后听了,不禁点点头。知画就拿了茶壶,宫女们赶快捧着茶杯,下车去。 知画带着宫女,捧着茶壶茶杯,一直走到囚车前面,笑嘻嘻的对侍卫说: “老佛爷有令,要给额驸喝水!请打开栅门!” 侍卫愣在那儿。尔康、紫薇、小燕子、永琪都有些惊讶。 “如果你们不相信,尽管去请示老佛爷!老佛爷说,一家人总是一家人!”知画盯着狱卒,口气里带着威胁,“别忘了囚车里,关的是额驸哟!” 侍卫早已心软了,岂止额驸?尔康还是人人敬爱的御前侍卫呢!就大声说: “奴才谨遵老佛爷吩咐!” 侍卫拿出钥匙,把铁锁打开,再打开囚笼。 紫薇赶紧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送到尔康唇边去。尔康早已渴得头昏眼花,喉中像烧火一样,看到这杯茶,就像看到生命之泉一样,如获甘霖,急迫的低头,就着杯子,狼吞虎咽的喝水。正喝着,乾隆的声音骤然响起: “不是要一起绝食吗?原来‘一口水’也能逼死英雄汉!”众人大惊抬头,只见乾隆直挺挺的站在面前。 紫薇看到乾隆,生怕不给水喝,就双膝一软,对着乾隆跪下,哀声的喊: “皇阿玛!请开恩……” 紫薇一跪之下,膝盖碰到坚硬的地,伤口剧痛,“哎哟”一声,就整个人摔倒下去,杯子也落地打碎了。尔康本能的要去扶,忘了自己脚镣手铐还有木枷铁链,扑到紫薇身边,一阵“呕哐啷啷”。那厚重的木枷,把刚刚起身的紫薇,又撞下地。小燕子和永琪急得手忙脚乱,都扑过去扶,好不容易,四人才狼狈的起立,看着乾隆。个个经过风吹日晒,焦虑伤心,折腾得僬悴如死。永琪更是一股倔强受伤的样子,眼里闪着沉默的抗议。 乾隆瞪着如此狼狈的四个人,此时此刻,真是又爱又恨又怜又气,尤其面对永琪,心里更是难过,简直不知道把他们四人如何处置才好。 正在这时,忽然看到队伍后面,烟尘滚滚,马蹄嗒嗒。众人一惊,全部抬头,只见一匹快马,飞也似的疾奔而来。 箫剑的声音,随着快马,一路传来: “皇上!箫剑和晴儿前来领罪……请释放尔康……” 所有的人,全部陷进震惊里。大家目瞪口呆的看着那匹马。 转眼间,马儿已奔至眼前。箫剑扶着晴儿滚鞍下马,箫剑对乾隆一抱拳: “箫剑在此!要关要杀随皇上,请放了尔康!” 晴儿满脸风尘,对乾隆跪下,含泪说: “皇上!晴儿回来了!千错万错,都是晴儿的错,我和箫剑,回来领罪!请皇上饶恕尔康他们!如果尔康为了我们获罪,我们也是生不如死!皇上要罚,就罚我们两个吧!” 乾隆太震惊了,怔在那儿,一时之间,简直弄不清楚情势。而小燕子,却已经爆发了。她看到箫剑,什么形象都顾不得了,眼泪一掉,激动的冲向箫剑,举起拳头,就对他拳打脚踢,哭着喊: “我恨死你,恨死你,恨死你,恨死你,恨死你……皇阿玛已经答应指婚了,你还要逃跑,你是哪根筋不对?害尔康变成这样,害紫薇摔跤受伤,害永琪挨皇阿玛的耳光,害我们快要死掉……我恨死你,恨死你……你算什么哥哥?这样对我们……” 小燕子一阵拳打脚踢,箫剑眼睛湿漉漉,伸手去抓住激动的小燕子,哑声的说: “对不起……我错了……”忽然脱口喊出,“哎哟!” 原来,小燕子一踢,重重的踢在箫剑的伤口上,箫剑痛得弯下身子。 晴儿大惊,急喊: “小燕子!他手臂上有伤啊……不要打,不要打……” 小燕子一呆,立刻停住,抓起箫剑的手看去,只见鲜血浸透衣袖。小燕子一急,把他的衣袖一扶,看到鲜血正在沿着手臂滴落。小燕子顿时泪如雨下,痛哭失声: “哇!哇哇……你怎么伤成这样?谁把你伤成这样……”乾隆到了这时,才惊醒过来,想也没想,就着急的,直着喉咙喊: “太医!太医在哪里?赶快叫太医过来!” “喳!”侍卫们轰然答应。 紫薇、尔康、永琪、小燕子、晴儿、箫剑全部看向乾隆。在乾隆眼底,看到的只有心痛、着急和不忍,大家就全体崩溃了。尔康情绪激动的喊: “皇阿玛……” 紫薇立刻热泪盈眶,跟着痛喊出声: “皇阿玛……” 小燕子泪落如雨,也痛喊: “皇阿玛……” 只有永琪,僵硬的站着,一语不发。 乾隆看着眼前这一群小辈,眼眶一热,眼里全是泪水,激动的喊: “把枷锁拿掉!拿掉!铁链也拿掉!” “喳!”侍卫急忙七手八脚,为尔康除去枷锁铁链。 太医提着药箱,急急奔来。乾隆急呼: “赶快把他们几个送进马车,每个人都检查一下,该怎么治就怎么治!快!再准备一些吃的喝的,给他们送过去!” “喳!臣遵旨!”太医大声应着。 紫薇、尔康、永琪、小燕子、箫剑和晴儿看到乾隆这样,知道乾隆的心,已经柔软了,就个个眼中含泪。 乾隆伸手,拍在永琪的肩上。 “永琪,我们父子两个,到路边去走走!” 永琪一怔,就默默的跟着乾隆走去。尔康急忙给侍卫一个眼光,侍卫们就跟了过去,站在远远的地方,静静保护着。 父子二人,走到路边的树林里,乾隆站定了,看着永琪。心里涌塞着千言万语,想对永琪说,却不知从何说起。看到永琪那负伤的神情,那对酷似自己的眼眸,他终于长长一叹,充满感情的、坦率的、柔声的说: “令妃说,朕是老牛,你是小牛,大家都忘了头上有犄角,使起性子来就头撞头如果朕把你撞伤了,你也把朕给撞伤了!” 永琪震动着,听到乾隆这番掏自肺腑的话,他顿时热泪盈眶,哑声的喊了一句: “皇阿玛!” 乾隆也含泪了,宠爱的看着他: “俗语说‘打人别打痛处,说人别说重处!’这次南巡,朕打了紫薇,又打了你,儿女挨打,其实最痛的都是父母!你知道吗?你那句‘锥心之痛’,让朕也感到‘锥心之痛’呀!”永琪不由得诚挚的说: “儿臣明白了!这次南巡,我们几个做了许多‘放肆’的事,让皇阿玛痛在心里!皇阿玛割舍了我们所无法割舍的,在您面前,我们真的没有权利追求自己的感情,再大谈我们所受的痛苦,不能‘将心比心,将情比情’,皇阿玛,儿臣知错了!” 乾隆深深刻刻的看着永琪,他身边有好多儿子,哪一个能像永琪这样了解他呢? “将心比心,将情比情,永琪,你话中有话,朕也明白了!”他再拍拍永琪的肩,忍不住,又长长一叹,“我们父子,都试着去‘将心比心,将情比情’吧!什么话都别说了,朕不希望你心里带着怨恨,一路带回北京……” 永琪的委屈受伤,都已烟消云散,感动的看着乾隆: “皇阿玛,您过虑了!我不会!” 父子二人,又对视了片刻,从来没有一个时候,两人间交流了这么深厚的心声。半晌,乾隆才如释重负的说: “那么,我们别让大队人马等我们,回去吧!” 父子二人,就充满感情的一笑,误会冰释,相携走回马队去。 在尔康的马车里,几个年轻人都聚在一起,太医已经给大家诊治过了。箫剑的手臂包扎了,整只手用三角巾吊在脖子上。紫薇的膝盖上,也缠着厚厚的布巾,一跋一跋的。尔康喝了好多水,洗了脸,总算有点“人样”了。 永琪大步回来,上了车,众人都看着他。小燕子急忙走到他身边,关心的问: “皇阿玛是不是把你痛骂了一顿?教训了你一顿?没有再跟你动手吧?”说着,又伤心起来,“皇阿玛变了,这个也打,那个也打!” 永琪抓住小燕子的手,一笑: “没有!皇阿玛跟我讲了一些心里的话,我们父子,已经没有任何芥蒂……”他抬头看着大家,真挚的说,“你们大家,也不要为这个难过了!或者,经过了这次的事,我和皇阿玛之间的了解,反而更深一层,我不在意了,你们也不要在意吧!最重要的,是尔康获得释放,大家都可安安心心的回北京了!” 大家听到永琪这样说,看到他的神色,都松了一口气。尔康就一笑说: “打是疼,骂是爱,我们这次,总算享受了普通儿女的生活了!” “什么‘普通儿女的生活’?”小燕子嚷,“普通儿女,会动不动就拴上铁链坐囚车吗?不过,我也不恨皇阿玛,看到他着急的喊太医,我什么气都没有了!” 紫薇端了一碗热汤,一跋一跛的送到尔康面前。尔康急忙接过热汤,哀求的说: “紫薇,你坐着不要动好不好?膝盖上有伤,最不容易好,你动来动去,它怎么结疤呢?现在,我不在囚车上,你不用照顾我了!” “可是,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你快吃呀!”紫薇心痛的说。 “好好好!我快吃,我马上吃!” 紫薇这才坐下。尔康赶紧去吃,太烫,紫薇又凑过去吹,两人目光一对,尔康情不自禁把碗一放,双手握住紫薇的手。两人就恍如隔世般深深对视着。 小燕子虽然形容憔悴,这时,心情已经转好,就笑着捧起那碗汤,嚷着: “来来来!你们两个就手握着手,眼睛对着眼睛,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享受你们的‘幸福’,谁都别动!汤汤水水,当然是丫头服务!谁教我倒霉,有那样的哥哥,害我好不容易当了格格,又降级成丫头……喝呀……” 小燕子说着,就把汤碗凑到尔康唇边去,尔康赶紧去接。 “不敢当不敢当!给我!”尔康放开紫薇,去拿小燕子手里的碗。小燕子一夺手,固执的说: “你就让我侍候侍候呗!” 两人这样一抢,碗翻了,一碗热汤,全倒翻在尔康身上。尔康烫得直跳起来,小燕子也烫了手,跳脚的跳脚,思手的甩手。紫薇摇头,箫剑瞪眼,永琪大叹,赶紧过来拉住小燕子,说: “我看,你这个丫头,就安安静静的坐在这儿,让我们说说话!”他按住了好动的小燕子,这才掉头看着箫剑和晴儿,满脸困惑不解的问,“到底你和晴儿,是怎么一回事?你想害死大家吗?” 尔康也顾不得喝汤了,紧紧的盯着箫剑,遗憾得不得了,跟着说: “你干吗回来呢?好不容易逃走了,就该什么都抛下,走得干干净净!” “对不起,”晴儿自责的说,“知道尔康被囚,押解回宫,我们就快马加鞭赶回来,还是晚了一步,害你们大家受苦。” “你们怎么知道我被囚禁了?”尔康疑惑的问。 “老百姓的传言快得很,额驸成了囚犯,比皇后送回去的新闻还大!”箫剑看看晴儿,“其实,我们已经快要到桐庐了,晴儿想来想去不对,生怕你们几个受牵连,我们就决定折回杭州去探听一下情势,还没到杭州,一路上就听到老百姓议论纷纷,说皇上起程回宫和尔康被囚禁的事!你们想,我们两个还走得成吗?”说着,就潇洒的一笑,“算了,我们这几个人,还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吧!” 尔康看着两人,惋惜不已: “其实,皇阿玛虽然把我关起来,是一时气愤,顶多两天三天,他就会不忍心的!你们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成功!”他瞪着箫剑,“功亏一篑”! “别骂我了,易地而处,大概你们也会做同样的事!”箫剑苦笑。 永琪很不放心的看着箫剑: “那么,你想通了吗?不要过两天,又想逃走,那才给我们找麻烦呢!如果决定跟大家一起回宫,就要下决心做宫里的女婿,你到底想明白没有?” “是!我知道!”箫剑脸色一暗,“我保证,这种事情不再发生了!” “箫剑……既然这样决定,就要把‘苦衷’彻底抛掉!”尔康语重心长。 “是!”箫剑简单的回答,声音里带着痛楚。 晴儿不禁伸手,去握住箫剑没受伤的手。两人四目相对,眼中有千言万语。半晌,晴儿吸了口气说: “我还要去老佛爷的车上,跟老佛爷认错道歉。我先下车……” 箫剑一凛抬头,“宫廷”的压力,顿时又当头罩下,问: “这是不是表示,我们从此,又得过‘可望而不可即’的生活?” 晴儿眼神愁苦,祈谅的看着箫剑。紫薇叹了口气,担心的说: “晴儿,老佛爷这一关,恐怕不好过!” 小燕子跳起身子,一拍胸口。 “我陪你过去!” 永琪赶紧拉住小燕子: “算了!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千万别去!” 不管太后那一关,好过不好过,不管和箫剑之间,是不是又要回到当初,晴儿是逃不掉面对太后的。她上了太后的车,对太后屈了屈膝,惭愧的说: “老佛爷,晴儿回来领罪了!” 太后用一种又气又悲又怒的眼神,直视着她。冷冰冰的说: “晴儿,我真没想到,咱们这次南巡,你成了主要的角色,演出一出又一出的好戏!让我看得眼花缭乱,简直应接不暇!” 晴儿一听,就身不由己的跪下了。不敢看太后,低垂着双眼说: “晴儿错了。辜负了老佛爷的教诲,也辜负了老佛爷的期望,让您生气,又让您伤心,晴儿自知理亏,不敢辩解。只希望老佛爷不要为了我,气坏身子!对我种种不可思议的行为,多多包容。” 太后瞪着晴儿,深深一叹。还没说话,旁边的知画就走了过来,挨着太后说: “老佛爷别生气了,刚刚太医不是送了药过来吗?您瞧,晴格格脸色那么苍白,在外面一定吃了好多苦,上次着凉,还没好呢!还是让她先吃了药休息吧!总之,老佛爷念着想着盼着,还是把晴格格给盼回来了,不是吗?” 知画这样一说,太后情不自禁,又叹了一口气。晴儿更加惭愧了: “谢谢知画帮我求情,我知道,我犯的错,不是任何人求情可以了事的……老佛爷,您要怎样惩罚,晴儿甘心受罚。” 太后伸手把晴儿一拉,拉了起来,仔细看她: “就这么两天,怎么瘦了一大圈?” 太后这样一句关心的话,晴儿顿时满眼充泪。低喊着: “老佛爷,晴儿不值得您心疼,都是我自找的!” “唉!”太后又叹气了,“晴儿……我想,我永远无法了解你那个箫剑,也无法了解你们为什么要逃走。但是,我也不想追究了。你好歹是我身边的格格,要成亲,也该从宫里嫁出去!这些年来,我也帮你准备了一些嫁妆,总想给你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现在,我对你惟一的要求,就是别再出问题,让我们平平安安的回宫去,我会在最快的时间内,让你们两个成亲!我不敢……再留你了!” 晴儿满脸通红,低低的应着: “是!晴儿知道了!” 太后凝视她,除了叹气,只能叹气。晴儿低着头,除了惭愧,还是惭愧。 这样一闹,就闹到黄昏了。当车队马队继续前进的时候,天空正挂着一轮又圆又大的落日。满天的彩霞,把整个队伍都染红了。 车车马马就在满天的彩霞下,迤逦向前行去。 22 22 乾隆三十年四月十九日,乾隆结束了他的第四次南巡,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回到了北京。对小燕子来说,这趟南巡,发生了很多惊心动魄的事,除了皇后被打入冷宫这一件以外,其他的事总算都有惊无险的度过了。尤其箫剑和晴儿这一段,能够“化暗为明”,还得到乾隆和太后的许婚,小燕子真是“快乐得像老鼠”。离开了三个多月,又回到了景阳宫。再见到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小燕子手舞足蹈,恨不得拥抱他们每一个。明月、彩霞带着许多宫女,小邓子、小卓子带着许多太监,请安的请安,磕头的磕头,激动的喊着: “欢迎五阿哥和格格回家!五阿哥吉祥!还珠格格吉祥!” 小燕子笑着,嚷着: “打打打!又磕头了!一人五十大板!” “都起来吧!”永琪高兴的笑着。 太监和宫女们起身,大家忙忙碌碌,接行李,拿箱子,送进房里去。 永琪忍不住问: “你们知不知道皇后娘娘的消息?她是不是平安回宫了?现在住在哪儿?还在坤宁宫吗?” “娘娘早就回来了,没住在坤宁宫!”小邓子说。 “一回来,就搬到后面那个‘冷宫’里去了!”小卓子低声回答。 “什么‘冷宫’?哪个‘冷宫’?”小燕子急急的问。 “别提了,好可怜呀!就是静心苑。那儿以前专门关一些犯罪的娘娘,听说先皇帝有个娘娘在那儿上吊死了,从此就关闭了!不知怎的,现在居然给皇后娘娘住了!那儿好冷清,除了老鼠,一个人影都没有!听说还闹鬼呢!”明月摇摇头说。 “皇阿玛还没回宫,是谁做主,把她送进那儿去的呢?”永琪皱皱眉头,不解的问。 “我听魏公公说,是皇后娘娘自己要搬去住的!”小邓子说。 “我记得,皇额娘剪发那天,皇阿玛确实提过要她搬到静心苑去!可是,她也不必那么着急呀!等到我们回来再搬不好吗?说不定大家求求情,就不用搬了!老佛爷不是也说,回来再想办法吗?”小燕子看着永琪。 “我想,皇额娘是铁了心,再不留恋皇后的位子了!‘哀莫大于心死’就是这个意思。”永琪想到“宫里的女人,都是悲剧”那句话,不禁恻然。 小燕子呆了呆,忽然往外就跑。 “我到那个静心苑去看看!” 永琪一把拉住了她。 “刚刚回来,你好歹也喝杯茶,休息一下!现在急急跑去看皇额娘,传到皇阿玛那儿,又是一场不髙兴。我们惹的麻烦不少,暂时安分一下,好不好?” “是呀是呀!格格先喝茶吃点心吧!”彩霞笑着拍拍手。只见无数宫女,穿花蝴蝶般上茶上点心上水果。小燕子睁大眼睛,看到这么多爱吃的小点心,就食指大动,垂涎欲滴了,一面抓点心吃,一面叫着: “哇!我早就‘肠子咕噜咕噜’了!” 永琪又是摇头又是笑,更正着她: “这有一个现成的成语,是‘饥肠辘辘’,以后饿了就说‘饥肠辘辘’。什么‘肠子咕噜咕噜’!‘咕噜咕噜’是咽口水的声音!” “那我口水‘咕噜咕噜’,肠子也‘咕噜咕噜’,可以吧?反正饿了嘛!何况,我又不是‘鸡肠’,我是‘燕子肠’!怎么可以说‘鸡肠辘辘’呢?” 永琪忍不住笑了,宫女和太监们也跟着笑了,一时间,满屋子都是笑声。温馨的气氛,笼罩在整个景阳宫里。几个宫女和太监笑着,开心的嚷着: “格格回宫,咱们又有笑话可以听了!” 尔康和紫薇,也回到了学士府。两人在丫头、嬷嬷的簇拥下进了大厅,尔康喊着: “阿玛!额娘!我们平安回家啦!” 福晋和福伦开心的迎上前来,紫薇赶紧向二老请安:“阿玛、额娘辛苦了!”紫薇请完安,一眼看到奶娘牵着东儿,站在旁边,就忘形的大喊一声,“东儿!” 她奔上前去,蹲下身子,一把抱过东儿,激动的看着,摸着,亲着,喊着: “东儿!我的宝贝,我的心肝我想死你了!想死你了!” 东儿被紫薇亲得痒痒,就咯咯的笑着。紫薇觉得这是人世间最动听的笑声了,她满眼发光的,崇拜的看着东儿,充满了惊叹的喊: “哇!他一看到我就笑!”她摸着东儿的手和脸庞,“额娘,他长大了!变得好漂亮啊!额娘……谢谢您,把他照顾得这么好!” 尔康也凑过来看。 “好像胖了一点!长大好多!”他笑着看紫薇,忍不住说,“紫薇,你也兴奋得有点过分了吧?” “没办法,就是好想他嘛!东儿……东儿……有没有想额娘?有没有!” “东儿想额娘,一直一直想额娘!” “哇!”紫薇再度惊喜的喊,“他想我!他还会说‘一直一直’耶!” “东儿,背《三字经》给额娘听!”福晋对东儿说。 “什么?他会背《三字经》了?不会吧!”紫薇不信的。 东儿小身子一挺,就抬头挺胸,朗声的念: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紫薇大喜: “哎呀……他真的会背耶!”她抬头看着尔康,明知尔康也听到了,还在那儿“献宝”,“尔康,你听到了吗?他真伟大,他真能干,他会背《三字经》了!” 尔康拉着紫薇,笑着说: “不得了!她简直在‘崇拜’东儿!好了,先跟额娘、阿玛说说话,等会儿再去研究东儿,好不好?” 紫薇这才不好意思的站起身,看着福伦和福晋。 “总算回来了!”福晋拉着两人的手,仔细的看他们,“怎么看起来很累很憔悴的样子,路上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吧?不瞒你们说,我这个眼皮一直跳一直跳,老是觉得你们会出事!跳着跳着,你们阿玛就回来了,说是皇后出了事!可是,皇后回来以后,我的眼皮还是跳!” “哎!额娘就是额娘……您看,我们不是好好的吗?”尔康打着哈哈。被乾隆关在牢笼里游街这一段,千万不能让福晋知道,否则,会被念叨不完。 “真的很好吗?有些传言已经到北京了!你们又惹事了,是不是?”福伦追问。 “说来话长,慢慢再说吧!总之,现在没事了!”尔康赶紧说,看着福伦,关心的问,“皇额娘怎样?” “你想呢?搬进那个静心苑,半条命等于去了!”福晋叹息着。 紫薇和尔康,都神色沉重起来。紫薇想想说: “我明天进宫,和小燕子、晴儿一起去看看她!看看我们能不能帮什么忙?” “听说那个静心苑又阴又冷,好歹送一些棉被衣裳过去!”福晋说。 紫薇点头,尔康想到什么,忽然说: “阿玛!额娘!有件事跟两位商量,我想把箫剑接到家里来住,我们家房子大,不多他一个!老佛爷说,选个日子,就要让晴格格和他完婚,他在北京没个家,我和他情同手足,不知道能不能让他借我们的家完婚?” “好呀!咱们跟五阿哥的关系,跟还珠格格的关系,让箫剑住进来,也是义不容辞的!他总不能在会宾楼完婚呀!”福伦爽气的回答。 “那我就把翠竹苑收拾收拾,给他们住吧!”福晋说。 “谢谢阿玛、额娘!”尔康诚心诚意的说。 紫薇看着尔康,觉得他这个安排真是完美极了,眼底盛满了感动。这时,在一旁的东儿不耐烦了,扑进了紫薇怀里。 “娘……额娘……额娘……你们一直说话,都不跟东儿说话……” 紫薇的注意力,立刻完全被东儿吸引住了。一把抱起东儿,兴奋得不得了: “他要我!他要我跟他说话!尔康,你有没有听到?”看着东儿,狠狠的亲了一下,“东儿,东儿!额娘跟你说话,跟你说几天几夜的话,好不好?以后再也不离开你这么久!一定一定不会了!” 尔康又笑又爱又摇头,对福伦夫妇说: “没办法了,紫薇看到东儿,就什么都顾不得了,我把她和东儿,都带进房去!晚上再跟阿玛额娘谈!” “快去吧!你们小夫妻和东儿,享受一下你们的三人时刻吧!”福晋笑着。 紫薇抱着东儿,匆匆请了一个安: “对不起!我失礼了!没办法……” 福晋拼命笑,感动无比的说: “我懂我懂!我也是做娘的人呀!” 紫薇就抱着东儿,和尔康奔进房去了。这天,尔康没有什么地位和分量,紫薇整个人都是东儿的。她眼里心里,都只有东儿!她陶醉在东儿的笑、东儿的撒娇、东儿的软语呢喃里。尔康只能微笑的旁观,连参与的机会都没有。看着这样一对母子,他体会着这种无法取代的亲情,惊叹着人间怎会有这样的幸福! 第二天,紫薇、小燕子、晴儿三个格格,抱着棉被衣服、食篮、用具等,走进了静心苑。抬眼一看,荒凉的庭院里杂草丛生,荆棘攀着几棵没有修剪的大树,任意攀爬,连静心苑的牌子,都掩映在藤萝袅蔓中。几张石桌石椅,半埋在茂盛的草堆里。两个卫兵无精打采的坐在屋檐下守卫,靠着墙打瞌睡。小燕子东张西望,不敢相信的说: “我还不知道,宫里有这样一个地方,我从来没有来过。难道没有人把杂草清除一下吗?” 卫兵看到三人,赶紧行礼。 “三位格格吉祥!” “我们过来探视皇额娘!你们要不要通报一声?”紫薇说。 “皇上有令,这静心苑不给任何人探视!” 小燕子一挑眉,大声嚷: “不可能!皇阿玛昨天才回来,还没时间管静心苑的事,你不要‘假传圣令’啊?是皇上亲自跟你说的吗?‘令’在哪儿,拿给我们看看!” 卫兵一呆,晴儿赶紧接口: “老佛爷派我来,要给皇后娘娘送点东西,难到老佛爷也要得到皇上许可,才能送东西过来吗?” 卫兵不敢坚持了,赶快让路: “三位格格进去吧!通报也不必了!” 三人急忙进内去。只见大厅里,布置得像个佛堂,供着观音菩萨和香烛,烛烟袅袅。佛案前,赫然看到皇后穿着袈裟,戴着佛珠,头发完全剃光了,用尼姑巾扎着。她正跪在佛案前,虔诚礼佛,口中喃喃诵经: “观自在菩提,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色利子,色不异空,色即是空……” 紫薇、小燕子、晴儿三人,看到这种情形,都大惊失色了。小燕子忍不住惊呼:“皇额娘!你怎么把头发完全剃掉了?还穿成这样?” 皇后继续念经,头也不回。容嬷嬷赶紧走过来行礼,低声说: “三位格格吉祥!你们平安回来了?阿弥陀佛……声音小一点,让娘娘念完这段!” 三人面面相觑。紫薇睁大眼睛看着容嬷嬷,压低声音问: “皇额娘剃度了?是哪位师父帮她剃度的?” “哪有什么师父呢?”容嬷嬷叹气说,“住进这儿,就只有我和娘娘两个。娘娘要剃头,没人帮忙,是奴才帮娘娘剃光的!娘娘说,心诚就好,不在乎形式!袈裟也是我们用旧衣服改的,马马虎虎穿。” 紫薇和晴儿互视,三人看得又是震惊,又是凄凉。 “这样好吗?”晴儿担心的说,“虽然这静心苑很冷清,到底还是皇宫,不是尼姑庵,给皇上知道,可能又会生气!” “皇额娘也太急了,说不定还能转圜呀!”紫薇扼腕。 “就是!就是!”小燕子急切的接口,“我们已经回来了,等皇阿玛心情好的时候,我们说话,他还是会听的,为什么这么急,就把头剃光了?容嬷嬷,你怎么不拦着呢?” 容嬷嬷一股逆来顺受的样子,说: “三位格格,这是娘娘的命,是容嬷嬷的命,咱们都认命了!” 这时,皇后念佛已毕,双手合十,走了过来。见到三人,只淡淡的说了一句: “你们来了!” 三人看着皇后,只见她形销骨立,穿着宽松的袈裟,好像一个晒衣架子。眼眶凹陷,双颊如削,再加上脂粉不施,嘴唇和脸色都苍白成一个颜色。三人看到皇后如此消瘦樵悴,几乎不能相认,都十分震惊。晴儿递上衣物食篮,安慰的说: “皇后,老佛爷要我代她问候你,她说,过两天就会过来看你!” “我们送了一些穿的用的和吃的来!”紫薇检点着东西,“这是棉被,这是几件干净的新衣服,这儿还有许多点心,都是素的,可以放心吃!” “谢谢你们的好心!这些东西,我也用不着了!”皇后安静的说。 小燕子顿时激动起来: “怎么用不着呢?你就算剃光了头发,你还是一个‘人’,只要是‘人’,你就逃不掉‘吃喝拉撒睡’,在你成佛成仙以前,你总是要过‘人’的生活!拿去,好好的吃点东西,已经瘦成这样,再不吃,怎么办呢?” 皇后听了,就出神的看着虚空,几乎是遗憾的说: “是啊!这一身‘人’的臭皮囊,不知几时才能解脱?” 紫薇一个寒战,忍不住放下东西,冲上前去,握住皇后的双臂摇了摇。说: “皇额娘!不要钻牛角尖了!佛家是度苦度难度众生,并不是要你把生命都‘度掉’!人生没有解不开的结,你振作一点,好不好?” 皇后凝视紫薇,忽然问: “当初,那些针刺下去,你很疼吧!” “当初……”紫薇一愣,“我忘了!” “好一个‘忘了’!你能忘,我不能忘……”皇后就拿起佛珠,低下头去,“你们走吧!我不苦,我在这儿很平静,很安详!你们放心吧!容嬷嬷,送她们出去!” “是!”容嬷嬷推了推晴儿,“走吧!谢谢你们跑这一趟,东西留在这儿,以后也别来了!给皇上知道,会不高兴的!到了今天,已经没有必要为了娘娘,再让皇上生气了!” 三人还不舍得走,容嬷嬷就把三人推出门去。 “去吧!去吧!” 三人迫不得已,只得出门去。晴儿回头喊: “皇后娘娘!千万想开一点啊!” 皇后用安安静静的声音回答: “没有‘皇后’,没有‘娘娘’,没有‘想开’,没有‘想不开’,没有‘你’,没有‘我’!没有‘得’,也没有‘失’。活了一辈子,现在最干净!” 三人被推出房间,容嬷嬷在门内跪下,含泪给三人磕头,含泪说: “娘娘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忏悔’!奴才没什么学问,做不到什么都没有,心里还有‘娘娘’!你们送东西来,奴才充满感激,在宫里,大概只有你们,还会给我们送东西来。你们送来的,不只是东西,还有温暖和宽容。奴才看到你们,想到当初,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给三位格格磕头谢恩了!奴才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你尽管说!我一定帮你去办!”小燕子热情奔放的说。 “有时间的时候,去看看十二阿哥!他缺什么,才是比较重要的!”容嬷嬷轻声的、哽咽的说。 晴儿、紫薇和小燕子都拼命点头。 容嬷嬷再磕了头起身,就把房门关上了。 三个格格站在门外,都是一脸的怆恻。在这一瞬间,三人都领悟了很多的东西。身为“皇后”,下场如此!过去的嚣张,过去的繁华,过去的一呼百应,过去的锦衣玉食……到现在,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了!人生,到底应该追求的是什么呢? 当小燕子在静心苑为皇后烦恼时,永琪正在景阳吕的书房里,帮乾隆做一些事。他坐在书桌前,桌上堆满奏折,他一面细读,一面忙碌的写着什么。明月、彩霞在一边磨墨侍候。桌上燃着一炉熏香,香气缭绕,永琪握笔疾书,他那么专心,两个丫头大气都不敢出,房里静悄悄。外面忽然传来小邓子的大声通报: “知画姑娘到!” 永琪一惊,抬起头来。 “知画姑娘?就是老佛爷带回来的那个小姐吗?”明月惊奇的问。 “可不是!咱们赶快去招呼吧!”彩霞放下了墨。 明月、彩霞还来不及出去,知画带着两个宫女,提着一篮水果,笑吟吟的进来了。她初次穿了宫里的衣裳,梳着旗头,打扮得像个格格,看来真是美丽无比。走到书桌前,她对永琪屈屈膝,从容不迫的说: “老佛爷要把这篮水果送到你这儿来,说是南边快马送来的果子,老佛爷说你最爱吃新鲜水果……我呢,也要熟悉一下宫里的环境,就自告奋勇给你送来了!”说着,就忍不住去看桌上的奏折,“你在忙什么?” 永琪赶快搁笔起身,说: “是皇阿玛的奏折!一趟南巡,这些奏折全体耽搁了!我就跟皇阿玛说,我先过目,做一个筛选,也做一个摘录,重要的他再批,不重要的,看了摘录就知道说些什么。这样他就比较省力一点,也不会误事了!” 知画if大眼睛,看着永琪,不禁佩服起来,坦率的说: “哇!我在南边,看到你和还珠格格,发生好多惊心动魄的事,一直认为你是个带点江湖气息的皇子,好像有点不务正业呢!现在,看到你整理奏折,才知道皇阿玛为什么那么重视你!原来,你是文武全才啊!” “什么文武全才?‘蠢才’的‘才’吧!”永琪接了一句。 知画就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说: “蠢才是你说的,可不是我说的啊!”四面看看,“还珠格格呢?” “和紫薇她们去看皇后……你要不要去外面坐?”永琪有点不安起来。 “我不坐,我马上要走!”知画转身要走,忽然对墙上悬挂的一副对联感到兴趣,“这是你的字吗?” “哎!随便写写!”永琪急忙回答。 “好字!原来你学颜字!”知画赞叹着。 “你一看就知道了?”永琪非常惊讶,“你呢?你学什么字?” “我不用心,什么都学一点皮毛。”知画笑着,“朱、黄、米、蔡、欧、柳、颜、赵,都学过一点。有一段时期,还迷王羲之。我爹说,只有柳字,我写起来有两分味道。” 什么?好像她什么字都会嘛!永琪听得发愣,心里可有些不服气,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哪里可能学会那么多种字?吹牛也不能这样吹呀!他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把笔筒往前一搬,说: “正好,我这儿笔墨俱全,你帮我写一副对联如何?” “五阿哥要考我哇!不行!想要让我出丑,我要逃了!”知画笑容可掬。 “彩霞!铺纸!明月!磨墨!”永琪不由分说的喊。 两个丫头赶紧铺纸磨墨。知画就笑嘻嘻,大大方方的走向前。 “逃不掉,就只好写啰!” 知画提笔,看了看永琪,就低下头去,握着笔,一挥而就的写了两句话: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做鸳鸯不羡仙。” 永琪见到这样两句话,不禁呆住了,惊看知画。只见知画转动着一对美丽的大眼睛,笑吟吟的迎视着他。那眼里,说是有情,又似无意。黑白分明的眸子,坦荡荡中,还带着一股天真无邪的纯真。 正在这时,小燕子满脸凄惶冲进房,一面进门一面喊: “永琪!我告诉你,皇额娘好惨……”她忽然站住,蓦然住口,呆看着坐在书桌前写字的知画,当然也看到肃立在知画身后的永琪。 永琪一看到小燕子冲进门来,顿时紧张起来,没有做贼也心虚,有些手足失措。 “哎!小燕子,老佛爷让知画送东西来!”他赶紧解释。 知画却大方的笑着,放下笔起身,对小燕子屈屈膝: “还珠格格吉祥!”她看看那张字,笑着说,“五阿哥要考我写字,没办法,只好写两句!写得不好,给阿哥、格格笑话了!” 写字!永琪考她写字?好端端的,为什么考她写字?明知道那个知画念了许多书,什么“通见”、“死记”全都会!难道还不会写字吗?小燕子脸色一变,走过去看着那张字。知画的字迹龙飞凤舞,小燕子好多字都不认识,看得糊里糊涂,念着: “得成比目什么死,愿做……什么东西?这么多笔画?”鸳鸯两个字,对小燕子来说,实在太深了。 知画微笑起来,心无城府的说: “五阿哥要我写对联,临时哪儿写得出对子呢?没办法,就把唐诗搬出来了!这是卢照邻的诗,‘得成比目何辞死,愿做鸳鸯不羡仙’!我觉得,你们两位,就是这样!让人好羡慕呢!好了!我还要到各位娘娘那儿去转转,我走了!” 知画说着,就带着两个宫女,翩然而去。明月、彩霞赶紧跟着送出去。 小燕子呆着发愣,连送也没送。拿起那张字,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永琪也顾不得知画,心神不定的看着小燕子。小燕子看了半天,才抬眼看永琪。 “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鸳鸯’两个字我不会念,我懂。就是宫里养的那种漂亮的鸟儿嘛!‘比目’我会念,不懂。是什么?” 永琪硬着头皮解释: “‘比目’是一种鱼,两只眼睛长在一块儿,大家用它来形容恩爱。” 原来是很恩爱的鱼啊!鸳鸯是恩爱的鸟,比目是恩爱的鱼!这根本是两句“情诗”嘛!跟当初紫薇要她背的“你侬我侬”差不了多少!那个知画和永琪,关在书房里写情诗,欺负她不认得几个字!小燕子这样想着,心里的醋意,立刻翻江倒海般汹涌着。她眼眶一红,把字一丢,转身就冲出书房。永琪一看她这种样子,分明有误会,大急,追了过去。 “你去哪里?小燕子……你不要误会!” 小燕子冲进卧室,气呼呼的开抽屉,东翻西找。永琪追了进来,不知道她在找什么,着急的看着她: “你在干什么?” 小燕子不说话,乒乒乓乓,乱翻一气。永琪叹了口气: “你的鞭子,挂在墙上呢!每次你都随便放,然后就找不到,我在墙角钉了一个挂钩……”他走过去拿下鞭子,递给她,“你心里有气,最好用讲出来的方法,练武打拳挥鞭子都不是办法。” 小燕子抢过鞭子,用力一摔,把鞭子摔在地上。她头也不回,继续翻找,永琪呆呆的看。只见她终于找到了,在抽屉里拿出一本《唐诗三百首》来。嘴里自言自语: “有什么难?白纸印着黑字,我也会念!” 小燕子一屁股坐在床上,打开《唐诗三百首》,就开始念诗: “妾发初……”一连两个字,不会念,“什么什么,折花门前……”什么东西?那么多笔画,又不会念了。 永琪看她闹了半天,竟然是要念诗,心里涌上一阵怜惜和不忍。听到她念得乱七八糟,忍不住解释: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意思是说,当我还小,头发才盖到额前的时候,采了一朵花在门口玩……” 小燕子咬嘴唇,吐出一口长气,再费力的念: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什么猜?” “嫌猜!两小无嫌猜!这个‘嫌’字,就是我嫌你不好,你嫌我不好的那个‘嫌’字,‘无嫌猜’就是一点都不会嫌弃猜疑的意思!”永琪再解释。 小燕子憋着气念下去: “十四为君妇,羞颜木当开……” “是‘羞颜未尝开’,不是‘木当’,‘未尝’就是还没有的意思。” 小燕子瞪着《唐诗三百首》,顿时悲从中来,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些白纸黑字生气:“我永远学不会的!我连一首都念不出来,我笨死了,笨死了……” 永琪扑上前去,拿开了那本唐诗,把她一拥入怀。这样自怨自艾的小燕子,勉强念诗的小燕子,牵扯着他的心,使他有说不出的负疚,说不出的心痛。他急急的说: “不要这样子,不会念唐诗,一点关系都没有!刚刚是我不好,明知道你心里有疙瘩,我就不该让知画写字,我就应该提高警觉,保持距离……是我不好!你生气,我宁愿你挥鞭子打拳,不要这样……那个《唐诗三百首》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别让它跑来破坏我们的生活!” “不不!有关系,有好大的关系!”小燕子伤心的说,“我知道……有一天,你会不喜欢我,你喜欢拿起笔来,就能写唐诗,什么鱼什么鸟的唐诗……我要念,我答应过皇阿玛,有一天背《唐诗三百首》,像背菜单一样……可是……可是……这个比菜单难了一千倍,一万倍……可是……可是……人家知画比我小了好多岁,她都会……我不会……”说着说着眼眶就湿了。 永琪紧搂着她,拍着她的肩。 “可是,你会打架,会武功,会说笑话,知画也不会!为什么要去跟知画比吗?”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他在她耳边悄悄说,“我跟你保证过好多次了,我不会变心的。” “那……她为什么会跑到你的书桌上去写字?” “哎……是这样……”永琪答得期期艾艾,“知画送东西来,我正在写字,谈到练字,她好像什么体都练过,我一时好奇,就让她露一手看看……” 永琪话没说完,小燕子推开他,奔去拾起鞭子,就往门外跑。 “你到哪里去?要干什么?”永琪追在后面喊。 “我去找那个知画,比写字念诗我都比不过,我跟她比鞭子,我先抽她几鞭子再说!看她还敢不敢再跑到你的书桌上来,写什么鸳鸯什么鱼,来挑逗你!” 永琪大惊,飞奔向前,拦门而立。 “她哪有‘挑逗’我,你误会了!不能去不能去!你去了会闯大祸,她是老佛爷的‘新宠’,你不要惹麻烦,一个搞不好,你就会吃大亏……” 永琪说到一半,小燕子气不打一处来,拿起鞭子,就一鞭抽向永琪。 “你是心痛我,怕我吃亏?还是心痛知画,怕她挨打?” 不料永琪不闪不躲,这一鞭就打在永琪身上,劈啪一声,好响。永琪赶紧用手捂着脸,弯下腰去。狼狈的喊: “哎哟!你好狠……打伤了我,要我怎么去上朝?” “你怎么不躲?”小燕子呆住了。 永琪捂着脸呻吟: “躲了,你的气没地方出,会跑出去闯祸,让你打一鞭,你大概可以消气……但是,你怎么打这么重?” 小燕子手里的鞭子,掉在地上,她又急又悔,扑上前来,伸手去拉永琪的手,着急的喊: “给我看!伤成怎样?赶快去搽九毒化瘀膏,或者不会肿起来。” 永琪抓住了她的手,把她一拉,就拉进了怀里。他露出一点伤痕都没有的脸庞来,笑着说: “骗你的!怎么会让你打到脸上呢?” 小燕子一听,扬起拳头,就想给他一拳。骗我?是啊,他功夫那么好,怎么会闪不过一鞭?明知道她会着急,才会骗到她!简直吃定了她嘛!她扬起拳头,就接触到永琪那对深情的眼光,他站在那儿,带着一脸的歉意,居然又没有躲,一股宁愿挨打的样子。她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打不下去。然后,她扑进了他的怀里,用手勾住他的脖子,充满感情的痛喊出声: “永琪,永琪!你教我念诗,我学我学……不管多难,我都学,你不要去爱别人,我会哭死的!什么鸳鸯,什么鱼,你都不可以要,你有‘小燕子’啊!” 永琪心里一酸,连鼻子里都酸楚起来,一迭声的回答: “是,是,是,是!我有小燕子,一只小燕子,抵几千几万只鸳鸯,几千几万条比目鱼!我只要小燕子……什么鸳鸯什么鱼,让他们都闪一边去!” 永琪说完,就凝视着小燕子,见她那明亮的大眼睛里,盛着泪珠,就再也忍不住,低头深深的吻住她。这一吻,婉转缠绵,刻骨铭心,吻得二人心动神驰,别说什么鸳鸯什么鱼,就连天地万物,都化为灰,化为尘,化为烟……从他们身边飞去。大地静悄悄,只留下了他们两个,拥有着彼此,聆听着对方的呼吸和心跳。 23 23 几天之后,永琪、小燕子、紫薇和尔康四个人,联袂来到乾隆的书房。 “永琪,你的奏折整理得很好,让朕轻松了不少,积压的奏折,总算忙完了!尔康,你写的那篇《缅甸以夷制夷论》,朕已经看过了,剖析得很好,朕也认为,缅甸是个心腹之患,这个‘以夷制夷’恐怕有问题!”乾隆站起身子,宠爱的看着两人,“你们两个,确实是朕的好帮手!”再看看小燕子和紫薇,“不过,你们四个人一起来,不是要和朕谈公事,是要和朕谈私事的吧?” 小燕子笑着,对乾隆佩服的,夸张的喊: “皇阿玛!你真是天下最聪明的人,一看就知道了!” “别对朕灌迷汤了!你这样说话,就是‘有所求’!什么事?你直说吧!” 永琪生怕小燕子说错话,接口: “还是我来说吧!有两件事!第一件,是关于箫剑和晴儿……”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乾隆打断了永琪,“关于箫剑和晴儿,老佛爷已经选了日子,六月二十,是黄道吉日!朕知道你们大家都急,就定了这个日子,给他们两个完婚!” “皇阿玛!六月二十吗?那只有一个多月了!”紫薇大喜,看尔康,“我们要赶快把新房给他们布置起来!皇阿玛!谢谢你,谢谢你!一定是你在老佛爷面前美言,才促成的!” “听说你们把箫剑搬到学士府去了!”乾隆笑着问尔康。 “是!箫剑是小燕子的哥哥,和我也情同手足,晴儿和紫薇,更是姐妹一般,这样是最好的安排!会宾楼无论如何不能让晴儿住,那儿客人多,实在太杂乱了!” 乾隆心情良好的看着四人,想起金琐来了。 “金琐和柳青怎样?” “金琐生了两个孩子,忙得不得了,柳红嫁到天津去了,会宾楼弄得挺好的。但是,柳青已经是个‘住家’的男人,整天忙生意,不再跑江湖了!”尔康回答。 “依朕看来,下一个‘住家男人’,就轮到箫剑了!”乾隆沉吟着。 “我哥哥不会,我看,他不管到了哪里,不管成亲不成亲,都不会改变的!”小燕子斩钉截铁的预言。 “那可说不定!”乾隆笑了笑,忽然笑容一收,“好!你们的第二件事呢?” 四人面面相觑,紫薇就上前一步,委婉的说: “皇阿玛,是这样的,我和小燕子研究了一下,自从我们两个成亲以后,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都调到景阳宫去了,那个漱芳斋就空在那儿,挺可惜的。我们想,不知道皇阿玛肯不肯把它拨给皇额娘住?” “那个静心苑真的不能住人,那儿又阴又冷还闹鬼!”小燕子接口。 乾隆一唬的回头,看着四人,眼神顿时变得凌厉起来,沉声说: “让朕跟你们四个人讲讲清楚!朕听说皇后已经把头发全部剃光,成了尼姑了!她把静心苑当成了尼姑庵,存心跟朕过不去!朕恨死了她,不要听有关她的任何消息!你们心里如果还有我这个皇阿玛,从今天开始,也不要再提起那个皇后!朕早已决定,跟她老死不相往来!” “皇阿玛,她虽然有很多错,但是,看在她也是一片忠心的份上,能不能搬到漱芳斋?您还是可以和她老死不相往来!”永琪诚恳的说。 乾隆抬头,看着四人,眼神里忽然充满了感情。声音也变得柔和了,在柔和中,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苍凉: “在杭州,紫薇对我说过,你们是一群‘性情中人’,会做许多‘性情中事’,你们做得已经够多了!朕和皇后之间,恩恩怨怨,不是你们能够了解的。朕不愿意为了她,来破坏朕对你们的感情,希望你们也不要再在朕面前,提到皇后!搬进漱芳斋,是不可能的,她要当尼姑,就在那个静心苑当!你们,也不要太过分了!不该管的事,不要再管!让朕和你们,保持良好的父子、父女之情吧!” 乾隆说得如此诚恳,四人全部呆住了。为了不再破坏这种良好的气氛,为了不再让箫剑和晴儿的事生出变化,四个人就不再说话了。 这晚,在景阳宫里,真是一团喜气。箫剑来了,晴儿也被小燕子拉了过来。太后明知箫剑在,虽然心里还是不以为然,但是,婚期都定了,她也只好睁一眼,闭一眼,总之,斗不过这些孩子!紫薇和尔康特别进宫,六个身经百战的年轻人,又聚在一起了。再一次的苦尽甘来,再一次的绝处逢生,大家快乐得不得了。把晴儿和箫剑围在中间,推着挤着喊着闹着。小燕子兴奋无比,环绕着两人,又跑又跳又笑又叫: “哇!有情人终成眷属!六月二十,只剩一个多月!你们总算熬到了这一天!这就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哇!万岁!万岁!” “小燕子,你这‘四个字四个字’的词,练出来了耶!”紫薇惊喊。 “四个字四个字有什么难,我还在背唐诗呢!”小燕子顿时得意起来,就开始背诵,“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小燕子还没念完,众人一个个都惊喜莫名。尔康忍不住称赞: “小燕子!不错哟!让人刮目相看!” “怎么学会的?”箫剑佩服的不是这个妹妹,是永琪!他看着永琪说,“永琪,你真有一套!我这个做哥哥的,要好好谢你!” 小燕子想到知画的鸳鸯知画的鱼,嘴一撅: “是啊!他用一种‘怪方法’来教我!” “什么怪方法?看样子很有效啊!”晴儿看永琪。 紫薇大感兴趣,急忙追问永琪: “你怎么教会她的,我一定要学一学!我看,东儿就要学念诗了,这教学的方法,好像也是一门学问……” “紫薇!”尔康惊喊,“东儿才三岁多,你就急着要教他念诗,你也太早了吧!你这个‘东儿迷恋症’,不知道有没有药可以治?” 尔康这样一说,大家都有同感,全部笑得嘻嘻哈哈,笑完了,又追着永琪问方法。永琪被问急了,脸也红了,想着知画那段,是打死也不能说的,说出来一个箫剑,再带一个紫薇,非把他骂死不可,自己有理也说不清!就打起哈哈来: “哈哈!哪有什么‘怪方法’,是她自己学的……不关我的事!”赶快改变话题,看箫剑和晴儿,“你们不要研究念诗方法了,研究一下‘婚后计划’吧!箫剑,皇阿玛说,想封一个‘骑都尉’给你,算是个四品武官,不知道你的意思如何?”箫剑脸色一沉,快乐立即消失无踪。晴儿有点惊惶的看箫剑: “如果你不想接受,就不要接受。成亲以后,我还是可以跟你去大理。那时,走得心安理得一点,也不会有追兵来追我们了!” 小燕子脸色一沉,愕然的喊: “你们折腾了一大场,害得我和紫薇,用掉了两块免死金牌,结果,你们还是要去大理呀?”她盯着箫剑,“那个什么‘都尉’有牙齿,会咬你吗?” 尔康赶紧打岔: “我们不要研究那个四品官了,五阿哥,酒菜还没好吗?这次南巡,我们六个又经历了一次‘劫后余生’,好不容易,熬到箫剑和晴儿也要成亲了!我真的很想喝几杯酒!” “是啊!想到这次南巡,我还余悸犹存呢!我们真该庆祝一下,而且,我饿了!”紫薇知道尔康的意思,就附和着喊。 一听到“吃”,小燕子就忘了“骑都尉”了,开心起来,欢呼着: “明月!彩霞!晚餐好了没有?我也要好好的喝几杯!”摸着肚子,“你们一喊饿,我才觉得我也‘饥肠辘辘’了!” 众人不约而同的惊喊: “小燕子!不错哟!” 小燕子被大家一夸,顿时轻飘飘起来,得意洋洋的抬头说: “从今天起,说话四字,明月彩霞,快摆酒席!红烧鸳鸯,还有鱼翅,外带点心,颜字柳字!” 居然还押韵呢!大家大笑,晴儿好奇的边笑边问: “这个‘外带点心,颜字柳字’是什么意思呀?你已经到达‘煮字疗饥’的地步吗?” 一提“颜字柳字”,永琪就背脊发麻,赶快打岔: “哎呀哎呀,小燕子的‘四字词’,诌到哪儿是哪儿,管她什么意思?不要研究了!咱们去吃饭吧!” 小燕子的眼珠对永琪一转,永琪讨饶的一笑,小燕子也就笑了。紫薇看看二人,笑着也用“四字词”接口: “依我看来,中有玄机,古怪古怪,希奇希奇!” 箫剑看看小燕子,看看永琪,问: “小燕子,你和永琪有什么秘密吗?” 小燕子清清喉咙,再用“四字词”念: “听我说来,大家评理,永琪气人,燕子委屈……” 永琪一听,简直没完没了,生怕再说下去,小燕子就会泄底了,就一步上前,对小燕子深深一揖,也用“四字词”接话: “娘子娘子,这厢有礼,深深一揖,到此为止!” 小燕子受了永琪一揖,笑得东倒西歪。大家看他们这样恩爱,也分享着快乐,何况晴儿和箫剑,好事将近,个个情绪高昂,嘻嘻哈哈的笑着,气氛好得不得了。正在这一片温馨的时候,明月、彩霞笑嘻嘻奔进来,嚷着报告: “五阿哥,格格……咱们的酒席白准备了,老佛爷那儿的桂嬷嬷来了,老佛爷说,知道你们大家都在这儿,要你们一起去慈宁宫吃饭,说是要商量一下箫大侠和晴格格婚礼的事!” 众人脸色一喜,小邓子、小卓子早就对晴儿和箫剑请下安去,大声嚷着: “箫大侠大喜了,晴格格大喜了!恭喜恭喜!恭喜恭喜……” 晴儿脸一红,眼里洋溢着幸福,看了箫剑一眼。箫剑平时天不怕地不怕,这时,却有些不知所措,讪讪的笑着。永琪不禁大笑: “哈哈!这一下,是名正言顺了!看样子,我们几个的婚姻大事,都要经过一波三折,轰轰烈烈才能成功!” 小燕子想起一个成语,就得意忘形的大声接口: “是!就是这样,不成功,便成仁!” “小燕子!”箫剑笑嚷,“你也说点好听的嘛!” “哎哎,你不是学了半天‘吉祥话’吗?”永琪笑着敲了敲她的脑袋。 小燕子大眼一眨,振振有词的嚷: “我哪有说什么不吉祥的话?现在已经成功,就不用成仁啦!” “那么,我们就赶快去,别让老佛爷等我们!”尔康说。 “跟老佛爷吃饭,一餐饭又要吃好久,我还要赶回去陪东儿……”紫薇嘀咕着,“你们去,我就不去了!” 小燕子打断紫薇: “为了我哥哥,你就暂时把东儿忘掉一个时辰,好不好?快走快走……” 小燕子拉着紫薇,向门外冲去。众人笑吟吟相随。六个人,就欢天喜地的到了慈宁宫。他们谁也没有料到,迎接他们的,不是“喜剧”,而是一场“浩劫”! 原来,高庸留在杭州,经过多日的打听,已经有了最确实的消息,这晚赶回了北京,马不停蹄的到慈宁宫见太后。 “奴才高庸给老佛爷请安!” 太后神色一凛,给了宫女们一个眼色。 “你们通通下去!” “喳!”宫女们全部退下。 太后四顾无人,这才说: “高庸,起来说话!在杭州打听的事,是不是有眉目了?” 高庸起身,神情一敛,上前,在太后耳边低低的说: “这事恐怕大有问题。奴才连天打听,把杭州的老官员都找了……老佛爷,您说的那位‘方淮’,是怎么也打听不出来!杭州姓方的人家不多,但是,杭州出过一个名人,就是方之航!老佛爷一定不知道这个人,他当过杭州的巡抚,因为谋逆罪,被砍了头!” “这个……和箫剑有什么关系?你别拉拉扯扯,讲重点吧!” “重点是……”高庸神秘的说,“这个方之航,二十几年前就死了,全家也散了,他们家本来有花园楼房,后来,一把火烧掉了。现在,原地盖了一座观音庙。庙里的师父告诉奴才,在皇上南巡的时候,五阿哥、还珠格格、额驸、紫薇格格、箫大侠和晴格格六个人,曾经一起去那儿祭祀亡魂!” 太后大震,一唬的站起身子。 “你说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方之航?谋逆罪?砍头?那么,是皇上下令,砍了方之航的头?” 高庸拼命点头。 “这么说,小燕子和箫剑,可能是方之航的儿女?” 高庸再点头。 太后睁大眼睛,震动得无以复加。 “这太离奇了!太意外了!你没有任何实际的证据,是不是?这只是揣测!” “是!只是揣测!”高庸语气郑重,“奴才想,他们六个人一起去方家旧址祭拜,实在有些不寻常!” 太后沉思,越想就越害怕,越想就越心惊胆战,口气顿时严重起来: “高庸!你给我咬紧牙关,死守秘密,这事千万不能传到万岁爷耳朵里去,更不能打草惊蛇。如果你泄露了,脑袋就别想要了!这事……咱们必须彻底调查!” “喳!奴才知道了!” 高庸请安下去。 太后太震惊了,在室内兜着圈子,低头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 “这要怎么办才好?如果箫剑和小燕子的杀父仇人是皇帝,那么他们兄妹一路混进宫,都是有计划的了?是来报仇吗?”不禁打了一个冷战,“不知情的永琪是中了美人计,那个紫薇和尔康又是怎么回事?夏雨荷的故事是不是捏造的,这之中,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以前还可以和晴儿商量,现在我要和谁商量?连晴儿都被箫剑诱惑了,要不要赶紧告诉皇帝?他会不会大受打击?会不会根本不相信?永琪又是惟一的太子人选,受了这个牵连,还能当太子吗?……投鼠忌器,投鼠忌器呀……” 太后正在心烦意乱,埋头沉思,冷不防撞在一个人身上,太后一抬头,看到知画站在那儿,正静静的看着她。太后大惊失色: “知画!你站在这儿多久了?” 知画深深的看着太后,沉重而坦白的说: “老佛爷,高公公的话我都听到了!” “什么?”太后惊喊。 知画一把握住太后的手腕,镇定的说: “老佛爷别慌,我一个字都不会说,我知道这有多严重。我想,这事牵连太大,皇上的感觉不能不顾,五阿哥的身份也不能不顾,要顾虑福伦家的感情,还要救晴格格……最重要的,是事情的真相要弄清楚,不能冤枉了他们……”她凝视着太后,低声说,“老佛爷,恐怕我们必须仔细的讨论分析一下。如果要采取行动,就要快!” 太后在惊惧中,不禁凝视着知画,眼中燃起希望的光彩。 小燕子等六个人,陶醉在幸福的感觉里,毫无戒心,欢天喜地的到了慈宁宫。 太后早已摆了酒席,大家就围着圆桌而坐,知画作陪,个个笑嘻嘻。桂嬷嬷带着众嬷嬷和贴心宫女,在一旁忙着斟酒上菜。大家都吃得酒酣耳热,一片祖孙和乐图。 太后一个眼光,桂嬷嬷把每人的酒杯都斟满了。太后笑吟吟的,对大家举杯说: “总算,我和你们大家,都站在同一个立场上了!为了晴儿和箫剑,为了你们大家的义气和热情,我要跟你们干一杯!” 大家全部举杯,小燕子尤其兴奋,已经喝得有些醉了,笑着,嚷着: “干杯!干杯!敬我们大家的奶奶!” 每个人都兴高采烈的干了杯子,跟着嚷: “敬奶奶!敬奶奶!干杯!” 箫剑到了此时此刻,不能不把那深刻在心灵深处的仇恨,都一齐抛下。他诚挚已极的举杯对太后说: “老佛爷!箫剑敬您,谢谢您的了解,谢谢您的成全!” 晴儿也跟着举杯,满怀感激的凝视太后,热情奔放的喊: “老佛爷!您对我的好,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忘……” 太后眼眶一热,心里多少有些不安,就打岔说: “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喝酒!” 大家又干了杯子。彼此笑着,其乐融融。知画站起身子,接过桂嬷嬷的酒壶,为大家斟酒。含笑看着大家: “什么叫做‘人间佳话’,我总算见识了!我来为大家服务,表达我的敬意!” 晴儿慌忙跳起身子,要去抢酒壶。 “我来我来!慈宁宫的事,本该我来做!知画,你坐!” 知画对晴儿展开一个含有深意的笑,说: “晴格格别跟我客气了,眼看你马上就是夫人了,出了宫门,还能忙慈宁宫的事吗?让我学着做吧!” 晴儿被知画说得脸红,羞涩而愧疚的低下头去。 小燕子已有酒意,眉毛一抬,对知画话中有话的说: “哈哈!知画小姐,你真忙!唐诗对子,写字题词,鸳鸯比目,颜字柳字……你都学得顶尖儿,这会儿还要学斟酒上菜!全天下的活,都让你一个人包了嘛!” 知画似乎没听出小燕子的“酸”,坦荡荡的笑着,双手举杯: “还珠格格在取笑我了!来,我敬大家!” 永琪生怕小燕子再说不合适的话,破坏了这美好的气氛,急忙举杯喊: “干杯!干杯!不管谁敬谁,为了箫剑和晴儿的喜事,大家干杯!”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大家就酒到杯干,喝得不亦乐乎。谁也没有注意到,服侍的嬷嬷和宫女们,已经在太后的眼光下,悄然退去。 这时,知画放下酒杯,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的笑容忽然隐去,酒杯在桌上重重一放,抬头盯着箫剑。正色的说: “箫剑,你娶了晴儿,就等于是我的家人了!家人和家人之间,是没有距离,没有仇恨,没有秘密的!你认为你是不是一个这样的人呢?” 箫剑大大一震,惊看太后: “老佛爷,您的意思是……” 太后一字一字的,清清楚楚,义正词严的说了: “我的意思是,你和小燕子,带着一身的秘密,混进皇宫,勾引阿哥和格格,到底所为何来?” 太后此话一出,众人全部变色,小燕子跳起身子喊: “老佛爷!这是什么话?” 太后不理小燕子,继续盯着箫剑,有力的说: “箫剑!是男子汉大丈夫,就用真实的面目来面对我!遮遮掩掩,算什么好汉?什么叫大丈夫,你知道吗?大丈夫坐不改名,立不改姓!”她提高了声音,厉声再问,“我问你,方之航是你的什么人?我要你亲口说出来!快说!” 箫剑睁大了眼睛,震动无比。小燕子一脸糊涂,永琪莫名其妙,晴儿的脸色,蓦然苍白如死,紧张的盯着箫剑,尔康和紫薇交换了一个注视,双双变色了。 尔康生怕箫剑说出秘密,一唬的站起身子,激昂的说:“老佛爷,您听到了什么传言?又有人在您面前说东说西,搬弄是非了?这个皇宫,难道永远改不掉斗争的恶习?箫剑待晴儿的心,您一路看来,还看不清楚吗?他是箫剑也好,他是方严也好,最重要的,他是个堂堂正正的人……”太后仔细听着,怒看尔康,厉声打断: “你住口!我明白了,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她指着六人,气极的喊,“你们六个,狼狈为奸!你们全部知道这个秘密,把皇上和我,蒙在鼓里,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要为他们兄妹两个报仇吗?”她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永琪,“永琪,你也在内?你是皇上的亲生儿子呀!” 永琪困惑极了,惊讶的喊: “秘密?什么秘密?老佛爷,您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懂!”他转头看箫剑,问,“箫剑,老佛爷在说什么,你懂还是不懂?你和小燕子,真有秘密吗?” 箫剑沉重的呼吸,双手暗中握拳,抬眼迎视着太后的眼光。太后也正视箫剑,语气铿然: “箫剑!你是英雄,你是江湖侠客,难道还不敢认祖归宗吗?方之航这个名字,让你蒙羞了吗?” 太后这样一激,箫剑哪儿还忍受得了,埋藏已久的秘密,再也藏不住了,他的身子一挺,豁出去了,大声说: “好!好!显然老佛爷把我的身家背景,都调査清楚了!原来这是一场鸿门宴呀!哈哈!真是聚无好聚,宴无好宴!宫中的生活,我也明白了!”他掉头看小燕子,有力的说,“小燕子!你听着……” “箫剑!”尔康和紫薇同时大叫,还想阻止。 小燕子早已熬不住,急切的喊: “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告诉我!告诉我……” 箫剑盯着小燕子,知道今晚,他和小燕子都别想好好脱身,这个秘密,已经不再是“秘密”了,就沉痛的说了: “我告诉你,方之航是我们的爹,他因为一首剃头诗,被你的皇阿玛下令立地斩首,二十四年前,死在杭州庙市口!所以,你的皇阿玛,就是我们的杀父仇人!” 箫剑话一出口,众人个个神色大震,太后脸色一惨,真相果然如此! 小燕子大惊之下,手里的酒杯砰然落地。她脸色雪白,瞪大眼睛,完全无法置信,颤声问: “什么方之航?你不是说,我们的爹名叫方淮……” “那是骗你的!因为你爱上了全天下最不该爱的人,爱新觉罗永琪,你非嫁他不可,我除了骗你,还能怎样?”箫剑沉痛的说。 小燕子如遭雷击,怔在那儿,目瞪口呆。永琪直到此时,才知道箫剑和小燕子的身世竟然如此惊人,他无法招架,也无法思考了,瞪着箫剑,也目瞪口呆。 变生仓促,众人全部失色了。连机智的尔康和聪明的紫薇,也都方寸大乱,不知所措。晴儿看着箫剑,知道都是为了自己,才弄到今天这个地步,如今大难临头,不禁心碎肠断。六个年轻人,一时之间全部傻了。 箫剑招了,真相大白,太后和知画也陷进震撼里。半晌,室内静悄悄,居然没有人说话。最后,开口的是永琪,他是皇子,他知道这个“真相”的意义,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箫剑,脸色是铁青的,眼神里充满了抗拒,他哑声的、挣扎的说: “箫剑,你撒谎!” “是!我自从遇到你们,就一直在撒谎!”箫剑苍凉的回答,“今天,才说了真话!现在,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不愿接受功名,为什么要带晴儿一走了之了!” 永琪震动已极,逐渐明白,箫剑说的是实话了。他看看箫剑,又看看小燕子。 小燕子像是中邪一般,站在那儿,眼睛睁得大大的,动也不动。 太后终于振作了自己,她看了知画一眼,再看众人,沉痛而悲愤的说: “这样,我们之间没有秘密了!箫剑和小燕子的身份,终于真相大白,你们彼此之间,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我也会调査出来!现在……”她回头大声喊,“来人呀!” 侍卫在外轰然响应: “喳!奴才在!” 只见高庸带着亲信的侍卫,全副武装,一拥而入。 箫剑四看,一声长笑: “哈哈哈哈,这个皇宫,我进得来,就出得去!”抬头大喊,“小燕子,跟我走!这儿再也没有你容身之地!” 箫剑一边说着,一边把餐桌一掀,整桌酒席,乒乒乓乓砸了一地,知画拉着太后赶紧躲开。高庸和侍卫忙着保护太后,场面一团乱,箫剑就趁机拉着小燕子,一个空翻,就越过侍卫,翻到了门口。岂料,门口有更多的侍卫拦门而立。 高庸喊着: “拦住他!不要让他跑了!” 箫剑只得放开小燕子,拳打脚踢和侍卫动起手来。 小燕子平日身手灵活,今日,却像个雕像般杵在那儿,被侍卫和箫剑的掌风,撞得东倒西歪,摇摇晃晃。她也不动手,也不闪躲,眼光跟着箫剑转,神思迷失在“杀父之仇”的事实里。几个侍卫,见箫剑抵死反抗,就长剑出手,纷纷刺向小燕子。小燕子站在那儿,一股逆来顺受的样子,眼看就要被长剑刺中。永琪大骇,飞蹿过来,抢过侍卫的长剑,对着众侍卫一剑扫去。大喊: “不许动手!放下武器,谁敢伤到还珠格格,我要他的命!” 尔康一看如此,理智也飞了,一跺脚,飞蹿过去,大喊: “在劫难逃!要死,大家一起死!”对侍卫们大吼,“你们都是我的手下,看清楚,你们对付的是谁?连五阿哥都敢动手,你们不要脑袋了吗?” 奈何,这些武士都是太后和高庸的心腹,没有人理会尔康的警告。大家手持武器,拼命拦住门,和箫剑、永琪交手。尔康迫不得已,也加入了战争,保护着魂不守舍的小燕子,大家立刻打得稀里哗啦。 在一片混乱中,只有紫薇还保持着几分冷静,这时,急忙伸手大喊: “尔康!永琪,箫剑……不要打,你们打不赢的!既然老佛爷都知道了,我们就把前因后果,都对老佛爷招了,把我们的苦衷,我们的无可奈何,我们保密的原因,都告诉老佛爷……老佛爷是菩萨心肠,她会了解的,不要打……” 无奈,一片兵器声中,没有人注意紫薇在说什么。 箫剑打着打着,突然觉得使不上力,长剑握不牢,砰然落地。他一脸的错愕,身子摇摇欲坠,只觉得天旋地转,终于不支倒地。 永琪正在惊讶,箫剑怎么倒了?忽然一个眼花,手里的长剑竟被侍卫挑去,飞落在地。他的身子晃了晃,惊愕的自问: “怎么手没力气?怎么腿麻麻的?怎么……” 话没说完,他的双腿一软,眼前一黑,就跟着倒下地。 尔康还在奋战,但是,已经战得东倒西歪。他拼命睁大眼睛,视线却越来越模糊。眼看箫剑和永琪倒地,他骤然明白了,挣扎的喊: “酒……里……有……毒……” 尔康喊完就倒地了,几个侍卫向前一扑,把尔康压在地上。 晴儿、紫薇面面相觑,紫薇又惊又悲,回头看太后,眼神里,燃烧着痛楚、不敢相信、受伤的火焰,问: “老佛爷……您下了药?您把我们叫到这儿来,我们充满了感恩,充满了欢喜,诚心诚意的跟您干杯,跟您道谢,我们对您爱到心坎里,一点防备都没有。您居然给我们下了药,把我们一网打尽……奶奶,奶奶……您怎能这样做?不管箫剑和小燕子出身如何,我们没有害人之心呀……奶奶……您……好……狠……” 紫薇话没说完,眼前一片模糊,也晕倒在地。 晴儿到了这个时候,完全崩溃了,大喊出声: “都是因为我……我该死!”她扑到太后面前,一跪落地,痛喊,“老佛爷……您杀了我吧!我一死也不能回报箫剑,一死也不能回报大家,我害了大家,我不想活了……”说着,她转身爬向箫剑,“箫剑,箫剑……我来了!” 她拾起箫剑落在地上的长剑,就往自己的脖子上抹去。太后惊喊: “晴儿!” “晴格格!”知画大喊,“快救晴格格!” 一个侍卫冲上前来,去抢晴儿的剑。 晴儿的剑才碰到脖子,手已经握不牢了,手一松,人和剑一起倒地。 转眼间,众人倒了一地。太后睁大眼睛,吓得和知画抱在一起。 只有小燕子,药性还没有完全发作,她迷迷糊糊的站着,茫然不解的看着倒在地上的每个人。然后,她摇摇晃晃的走向箫剑,蹲下身子,伸手去推他,轻声的、怯怯的、祈求的、温柔的说: “哥!你起来,你躺在地上干什么?你跟我说清楚,我是谁?我们的爹是谁?我没有嫁给杀父仇人的儿子,是不是?皇阿玛没有杀我们的爹……没有……没有……”她见箫剑不动,又去推永琪,“永琪,不要睡,你也起来,你们这样联合起来骗我,这样开玩笑,我会生气的,生很大很大的气……”她越说越惨,看着永琪,哀声的承诺,“永琪,我背成语,我念唐诗,我写字画画,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起来,告诉我,这是一场戏……你们在骗我,在跟我开玩笑,你起来,只要你告诉我,这都是假的,我也不敢生气了,我不生气,只要你们说清楚……” 小燕子呢呢喃喃中,再也看不清楚永琪的脸,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眼前的一切,箫剑、永琪、晴儿、尔康、紫薇、太后、知画……大家的脸孔从四面八方聚拢,汇合在一起,重叠在一起,像个呼啸直立的大浪,对她排山倒海般扑了过来。她被淹没了,她被打倒了……她晃了晃,砰的一声,倒在永琪和箫剑之间。 顿时间,满屋静悄悄。一屋子的侍卫和高庸,都呆呆的站着。 太后倚着知画在发抖,尽管她这一生见过无数场仗,这场“鸿门宴”,如此惊心动魄,这是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知画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两人紧拥着,怔怔的看着倒了一地的六个人。 24 24这是慈宁宫里最隐秘的一个房间,严格说起来,就是慈宁宫里的监牢。整个房间都是石壁,只有在高墙的上方,有几个鸟都飞不进来的小孔,透着一点儿天光。厚重的铁门,用重重的门闩和铁链锁着,在门的上方,有一个可以从外面开启的小窗,以便监视门里犯人的举动和送饭菜之用。在宫里,这种密室都是用来禁闭侍卫,惩罚太监用的,几乎每个宫里都有几间。因为许多侍卫,都身怀绝技,这种房间,几经改建,也越建越牢。在慈宁宫,这个密室早已废弃不用,太后顶多只用到偏院的暗室。但是,这次为了小燕子等六个人,这间房间又派上用处了。 房里静悄悄的,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六个人,小燕子、紫薇、晴儿躺在一边。另一边,是尔康、永琪和箫剑,六个人都在沉睡。室内有简单的桌椅,桌上,有盏油灯,兀自冒着火焰。四壁萧然,房里充满了诡异和肃杀的气氛。 慢慢的,大家逐渐从沉睡中醒来,翻身的翻身,伸手伸脚的伸手伸脚。 第一个醒来的是小燕子,她呻吟了一声,睁开了眼睛。一时之间,不知置身何处,迷糊的问: “我怎么睡着了?哎,好硬的床”她一翻身,撞到旁边的紫薇,一惊,这才蓦然醒觉,“这是什么地方?” 她飞快的坐起身子,四面一看,发现自己坐在地上,身边躺着紫薇和晴儿,再过去,尔康、箫剑、永琪都躺在地上。她惊愕而困惑,还没想起是怎么回事,赶紧去推紫薇和晴儿,喊着: “紫薇!晴儿!赶快醒一醒,我们为什么睡在这里?我们不是在和老佛爷喝酒吗……”她蓦的住口,脑子里,许多画面浮了起来。喝酒干杯、老佛爷翻脸、箫剑的话、杀父之仇、身世之谜、打架……她想起来了! 这时众人纷纷醒转。尔康跳起了身子,急喊: “紫薇!小燕子!晴儿!你们怎样了?” 紫薇迷糊的看了尔康一眼,立刻坐起来,只觉得头昏脑涨,思想混沌。 “我们怎么睡了一地?这是……” 尔康扶住紫薇,着急的说: “我们被老佛爷下了药……你赶快起来活动一下,看看有没有头晕眼花什么的?”四面一看,抽了一口冷气,“这是慈宁宫的密室,我们被囚禁了!” 晴儿坐起身,揉着眼睛说: “我是醉了吧?全身都没力气!”她看着众人,顿时醒悟,抬头看房间,惊呼着,“密室,我们在密室里!”她急切的喊,“紫薇、尔康、箫剑、小燕子、五阿哥……大家都在吗?都活着吗?” 永琪迷迷糊糊的惊跳起身,以为自己还在慈宁宫里打架,嘴里大嚷: “高庸!你敢让人打还珠格格,我跟你们拼命!”身子一晃,“头晕!” 尔康跳过来,一把扶住,永琪看也没看清楚,抡拳就打。尔康毫无防备,被打了个正着,慌忙抓住永琪的双臂,摇着。“别打别打!是我呀!清醒一下,睁大眼睛看看!” 永琪睁大眼睛,醒了,不敢相信的看着众人,陷进思索里。 箫剑也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了。环视众人问: “大家都好吗?有没有人受伤?” 永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我想起来了,老佛爷要我们来喝酒……难道……老佛爷把我们关起来了?” 尔康点头,沉痛的说: “是!老佛爷把我们通通关起来了。还好,那个酒里,只有迷药,没有毒药。否则,我们这么不小心,这么没心眼,应该全部都没命了!看样子,真要我们几个死,也简单得很!”大家面面相觑,不敢相信,却不能不信,思前想后,各有各的震撼。 紫薇见小燕子直着眼睛,呼吸越来越急促,就急忙拉着她的手,说: “我们不要慌,往好处想,老佛爷虽然査明了真相,她还是顾念着我们的,她没有对我们下毒手!”她没把握的看众人,“是不是?” 没有人敢附和紫薇这句话,大家都沉默着。箫剑已经察看了一下环境,看到四壁厚厚的石墙,看到那厚重的铁门,知道门外墙外,必然还有重重侍卫守着。他明白,这次是插翅难飞了,更加沉默不语。小燕子一直在回想整个的经过,想箫剑说的话,“你的皇阿玛,就是我们的杀父仇人!”她的心,陡然一抽,抽得浑身都痛楚起来。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发出一声撕裂般的痛喊: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怎么会这样?我不要……”她一面喊着,一面冲向箫剑,扑在他身上,她用拳头疯狂的打着他,摇着他,不停的喊,“你为什么要编故事?你为什么要那样说?我们的爹,到底是谁?是怎么死的?怎么死的?” 箫剑痛楚的看着小燕子,难过极了。 “小燕子,事到如今,我不能不说实话了,我们的爹,确实是浙江巡抚方之航!二十四年前的文字狱,他被斩首示众……” 小燕子一听,就疯狂的摇头,大喊: “我一个字也不相信,我不要相信!这全是谎言,是天大的谎言!皇阿玛不是我的杀父仇人,他不会杀我爹,他不会砍我爹的脑袋!不会,不会……我没有嫁给仇人的儿子,我不要……不要……不要……” 小燕子边喊边打,眼泪滴滴答答向下掉。箫剑试图抓住她的手,沉痛的说: “小燕子……对不起……对不起……” 小燕子继续猛烈的挥拳,激动得一塌糊涂,哭着喊: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你’!我恨你,恨你……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当初不告诉我?为什么在南阳的时候,不把我带走?为什么不拆散我和永琪?为什么让我回宫?为什么让我把仇人当成爹……”她越说越明白,真相就是这样了,再也逃不开,赖不掉了,就哭倒在箫剑肩上。 箫剑一把就拥住了她,跟着落泪了。 “是!我一错再错!当初,应该在会宾楼认出你以后,就死咬住这个秘密,到了南阳,也不该认你,应该飘然远去,更不该跟你们回宫,再招惹上晴儿……我的不忍,我的舍不得,造成今天的局面,我害了你们每一个人,害了我惟一的亲人……我确实该打,该死!” 晴儿听到这儿,早已泪落如雨了,就奔过来,扶着小燕子,也哭着说: “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在杭州,假若我不冒雨追箫剑,他已经走了。那么,老佛爷就不会调查这一切,所有的秘密,都可以保全了!小燕子,请你原谅我,是我这么残忍,这么自私,让你必须面对这份‘真实’!” 小燕子一听“真实”二字,更是心碎肠断,痛不欲生了,激烈的喊: “不是‘真实’,绝对不是‘真实’!皇阿玛对我那么好,他知道我是冒牌格格,还是留住我,他宠我,照顾我,教育我,不在乎我的出身,不在乎我没学问,答应永琪娶我……”想到乾隆的好,她泣不成声,“他还给我免死金牌,追到南阳接我回家……他是我的皇阿玛呀……他比亲爹也不差呀……我不要……我不要……” 小燕子这一番痛断肝肠的话,让房里的其他五个人都湿了眼眶。不止他们五个,在密室的门外,那扇小铁窗虚掩着,太后和知画二人,正悄悄注视着室内的一切。两个人也跟室内其他的人一样,深受震撼。太后听着听着,听到小燕子诉说乾隆的好,字字句句,都掏自肺腑,不禁落下泪来。知画拿着小手绢,为太后拭泪,眼中也是湿湿的。 密室里,人人动容,个个伤心,只有永琪,还陷在巨大的震撼中,半信半疑。 紫薇走上前去,搂住小燕子,含泪说: “小燕子,事实真相已经揭穿了,再也隐瞒不住了。你也接受这个事实吧!我和尔康,在南阳就知道了真相,是我们两个,说服了箫剑,要他忘记仇恨,把真相瞒住,为了成全你和五阿哥的感情!” “就是!”尔康接口,“假若你知道了真相,怎么可能嫁给永琪呢?我们也是一番好意,没料到还是逃不掉今天这个局面!如果有错,我和紫薇也是罪魁祸首。” 小燕子就哭着转向紫薇,投进她的怀里,抽泣着说: “紫薇!你知道的,那个皇阿玛……我我……我……我爱他呀……” 紫薇拼命点头,跟着落泪: “是!是!我知道,我知道!我比谁都明白!我也爱他呀,他是我的亲爹呀!我也有我的自私,这么久以来,我害怕你知道真相,因为,我不要你恨他,不要你仇视他!他是我和永琪的亲爹呀!” 永琪一直在看,一直在听,越来越心惊胆战。对他来说,这个真相的揭穿,他比小燕子还震惊。如果小燕子的亲爹,是以“谋逆罪”伏法,这意味着,他娶了一个在全国最不该娶的女人!也意味着,为了皇室和乾隆,他必须大义灭亲,牺牲小燕子!想到这点,他不但不寒而栗,他的心也粉碎粉碎,他的世界根本天崩地裂了!他摇头,不行!不能这样!不行!不可以这样!他冲上前来,抓住了箫剑,喊着: “箫剑!你凭什么说皇阿玛是你们的‘杀父仇人’?我觉得太奇怪了!小燕子不要相信,我也不要相信!”他转向小燕子,“小燕子,听我说,这个‘杀父之仇’的认定标准绝对有问题,你不要伤心,说不定全是误会!皇阿玛如果下令斩首,一定因为案情重大,我们必须把案子调出来,才知道有没有隐情,有没有冤枉……何况,你从小流浪,到底是不是箫剑的亲妹妹,恐怕也有问题……我早就怀疑他认错了妹妹……”他一面说,一面去扳她的肩膀。 小燕子情绪激动,一唬的甩开永琪,崩溃的大喊: “你不要碰我!你爹杀了我爹,你还敢碰我?你是我仇人的儿子……你走开走开,我不要再见到你,你害我没脸见天上的亲爹,你还要让我不认亲哥哥吗?你太坏了,你敢这样说,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 永琪一退,脸色大变,神态惨然。他大受打击,痛楚的说: “小燕子,我们经过了多少风风雨雨才到今天,我对你的心,天知地知!你爹的事,我也被蒙在鼓里,我也没有选择的机会!如果我早知道你的身份……” 小燕子早就神志不清,心碎肠断。听到永琪这样一说,更是句句刺耳,她尖声喊着打断: “你早知道,早就把我撕了,是不是?” 永琪怔了怔,悲哀的看着她,这个他用整个生命来爱着的女人,这个一颦一笑都让他失魂落魄的女人!他诚实的、恻然的说: “不是,我早就带你去大理了!不会让你面对今天的局面……” 小燕子一愣,哇的一声,放声痛哭,扑进永琪的怀里,一迭连声的喊: “永琪永琪,我要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办?我没有恨你没有恨你,我……我……我那么喜欢你,我……我……我不要你成为我的敌人……我不要……” 永琪含泪点头,抱紧她,也一迭连声的回答: “我知道,你不用说,我都知道!” 门外的知画,看到这儿,泪珠从眼中坠落。太后也是一脸的震撼和不忍。 密室内,尔康看到大家情绪激动,往前一迈步,大声说: “大家都冷静一点,不要哭哭啼啼了!听我说,关于小燕子的身世,现在是真相大白,小燕子和五阿哥,你们除了勇敢的接受这个事实,已经没有退路。不过,五阿哥说得对,这个案子,确实有调査的必要!但是,我们现在的问题,不是调查当初的案子,不是再去追究事实,而是目前,我们被老佛爷囚禁在这儿,眼看皇阿玛也会知道真相!等到皇阿玛知道了,我们还有生路吗?我看不管我们有理没理,这次,恐怕十面金牌也救不了我们的命!我们要怎么办?”他看着大家,在这个纷乱的时刻,他那种领袖般的气质就凸显出来了,他对大家招招手,“来来来!我们大家围在一起,把眼泪擦干,坐下来好好的讨论一下!” 门外的太后,拉了知画一把。尔康他们要好好讨论,太后也需要好好讨论。弄成这个局面,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 “现在,我都明白了!”太后回到卧室,屏退了闲杂人等,只留下了知画,说,“箫剑和小燕子,确实是方之航的儿女!”她情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寒战,“皇帝把仇家的儿女,养在身边,太可怕了!但是,小燕子和永琪,是真的不知情,尔康和紫薇,是早就知道了!” “晴格格和箫剑私奔,也是为了这个!”知画深深看太后,眼里带着求情的意味,“老佛爷,我想,箫剑并没有要报仇的意思!” 太后倾听着。知画再诚挚的、认真的分析: “您听到紫薇格格的话,他们说服了箫剑,放下了仇恨。我想,箫剑肯跟大家回宫,肯让小燕子嫁进皇室,不是为了报仇,是因为手足之情,战胜了仇恨之心!” 太后沉思,眼神深邃湿润。 “你说的有理!我看到小燕子哭得那么伤心,一句句话,都打进我心坎里,我也不能不感动那孩子,好像对皇帝真有爱心,我是不是做错了?如果不揭穿他们,或者大家也能糊里糊涂过一辈子吧?” “老佛爷明察秋毫,已经知道的事,怎么能不揭穿呢?箫剑和还珠格格,当初逃过一劫,已经是奇迹了!逃过一劫又双双进宫,就是奇迹中的奇迹,难怪老佛爷要疑惑,任何人都会不安心吧!” 知画的话,给了太后极大的安慰,激动的说: “就是这句话!叫我怎么能‘安心’呢?这样一个有杀父之仇的格格,生活在皇帝的身边,我想起来就发抖了!还有那个箫剑,身手那么好,武功那么强,他要有个什么居心,真是防不胜防呀!” 太后在室内兜着圈子,烦乱着,思考着,一跺脚下了决心: “不能不忍心,不能婆婆妈妈!这种事,一向都是‘永绝后患’的!我还是告诉皇帝去,把他们通通交给皇帝!让他去发落!” 太后说着,转身就往门外走。知画一惊,着急的抓住了太后的手,说: “不行不行!请老佛爷三思!如果皇上知道了,就算心里有几千几万个舍不得,也只能做一个处置,箫剑和还珠格格必死无疑!五阿哥、尔康大概会贬为庶人,晴格格会逐出宫门……”她那明亮的双眸,紧盯着太后,眼里全是恳求,语气郑重,“老佛爷,您舍得五阿哥和晴格格吗?您最介意的,不就是晴格格的婚事吗?如果能够打散这场婚事,收回晴格格的心,又示好于尔康和紫薇,您不是就达到目的了?为什么一定要闹到皇上面前去?弄得天崩地裂呢?” 太后被提醒了,舍得永琪吗?她最舍不得的,就是永琪呀!万一永琪和小燕子站在一条阵线,怎么办?她和乾隆,对这个阿哥,都“失去不起”呀!她震动的站住了,凝视知画,点头说: “是呀……你说的对呀!”她抬头看虚空,“不止五阿哥,还有福家,三代忠臣啊!紫薇又是皇帝的骨肉,我不能把他们夫妻一直关着……”她越想越烦躁,弄成这样,反而不知如何善后了,“现在,真相我是明白了,下一步可就难了!” “或者,您可以和他们谈条件,或者……您可以把他们分开,一个一个谈……现在这个局面,他们比您慌!我想,您提出任何条件,他们为了脱困和救人,都会同意的!”知画积极的说。 “就算他们同意,我怎么能包庇小燕子和箫剑呢?我怎能保证皇帝的安全呢?” 太后说着,不禁凝视知画,见她明眸皓齿,聪慧绝伦,眼神逐渐坚定起来。她伸手握住知画的手,郑重的说: “知画,你能不能帮我?” 知画拼命点头: “就怕我没有什么力量,帮不上忙!” “你有你有!”太后一字一字的问,“告诉我,你可有几分喜欢五阿哥?” 知画大震,面红耳赤,惊喊: “老佛爷!” 太后深深看知画,眼里,有着数十年的经验和智能。她清清嗓子,镇定了自己那烦乱矛盾的心,有条有理的说: “你知道,你是汉人,在清朝皇室,满汉不通婚的规矩还在!虽然先皇和当今皇帝,都有好多的嫔妃是汉人,却没有一个能够当上‘皇后’!所以,你再好,充其量也只是一个妃子或贵人!这,还得嫁给一个‘太子’才算数!你,想不想当未来的‘皇后’呢?” 知画震动的听着,凝视太后。 “知画从来没有非分之想……就算五阿哥已经内定为太子,他也先有了还珠格格,他们夫妻情深,我……不想搅和进去……” “你对自己没有信心吗?男人,谁不是三妻四妾?现在的恩爱,能够持续多久?没有你,五阿哥迟早会有别人!你是最好的皇后人选,你进了景阳宫,做我的耳目,也可以帮我看着小燕子和永琪!那么,我或者可以把这个秘密压下去!”她心中盘算着,岂止要知画做眼线,她更需要知画,为永琪生儿育女,做将来的“国母”。除了知画,放眼八旗,还没有任何一个姑娘,有这个才华、家世和能干,来担当未来“皇后”的重任。 知画低下头去,轻声的说: “只怕五阿哥不愿意!” “那是我的事了!如果他不愿意,我只好告诉皇帝,先处死小燕子!” “啊?”知画大惊。 当太后和知画在商量大计的时候,密室里的六个“囚犯”,也聚在一起分析当前的局面。尔康严重的说: “不是我要吓你们,现在这个局面,真是糟透了!当初,方巡抚是‘谋逆罪’,服刑的,这个罪名太大,是‘诛九族’的事。为什么要‘诛九族’?并不是‘九族’都有罪,而是不留后患,怕子孙报仇。现在,老佛爷知道真相了,她一定会告诉皇阿玛,不管皇阿玛多喜欢小燕子,多喜欢永琪,这个真相太震撼了,他恐怕只有一个选择,就是‘不留后患’!” 大家听得毛骨悚然。 小燕子依偎在永琪怀里,她还陷在巨大的震撼里,脑筋糊糊涂涂,无法分析任何事情。永琪却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已经有过种种最坏的想法,尔康的话,和他的想法是同样的。他心里一惨,长长一叹说: “照你这么说,我们这次是死定了!” “除非……”尔康寻思着。 “除非什么?” “除非老佛爷网开一面,守住秘密,不告诉皇阿玛!除非我们有机会和办法,说服老佛爷保密!”尔康说。 “我想,不可能吧!这事太大,老佛爷不敢做主!”晴儿苦涩的说。 “诛九族?”永琪激动的接口,“现在,这‘九族’怎么算?小燕子是我的妻子,我自然在九族之内,皇阿玛是我的阿玛,岂不是也在九族之内,老佛爷是我的祖母,当然在九族之内,紫薇是我妹妹,尔康是我妹婿,也是九族之内,宫里的阿哥格格,都是我的兄弟姐妹,个个都在九族之内……这样一个推一个,难道把皇室全部杀光,以绝后患吗?” “你不要说气话,当然是可杀的杀,该留的留!”尔康摇头说。 大家都知道尔康的分析有理,全部安静下来,哀愁沉重的笼罩着室内。片刻后,紫薇看看高高的透气孔,有曙色透了进来。她想着东儿,想着学士府,悲哀的说: “天亮了!我们一夜没回家,阿玛和额娘一定急坏了!”“他们知道我们进宫,一定以为大家喝了酒,舍不得分开,留在景阳宫过夜了!他们不会担心,因为,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出事!”尔康安慰着她。 “我早已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是……”紫薇看了看尔康,“可怜的东儿,他才三岁!” 尔康伸手,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 箫剑一直沉默着,这时突然抬头,一本正经的说: “小燕子,我想,永琪说得对,你根本不是我妹妹!当初,我本想去找静慧师太,求证一下你的身份,后来,又想‘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认了就认了!现在,越想越不对,你没有一个地方像我,我一定认错了!” 尔康眼光一闪,和箫剑交换了一个视线。只见箫剑眼神里,透着坚决和祈求的神情。尔康立刻了解了他的意思,只要证明这个“认妹妹”是个误会,就保住了小燕子和永琪!现在这个时刻,救一个是一个!他点点头,立即心领神会的说: “对!我也一直怀疑这件事!除非把静慧师太找来,把当初师太收容的几个姑娘,全部找到,再核对一下,才能弄明白!” 小燕子抬头看着箫剑和尔康,她的脑筋再糊涂,也明白箫剑要救她的心念。她从地上跳起身子,对箫剑涨红了脸,激动的喊: “好呀!你不想认我了,是不是?你以为我是贪生怕死的小人,是不是?你想一个人担负罪名,送掉脑袋,来保护我,是不是?你敢再说我不是你妹妹,我就和你拼命!” “如果我认错了呢?本来就有问题!我一定一定认错了!”箫剑大声说。 小燕子扑过去,对箫剑又打又踹。 “你这个混账!你这个伪君子,你这个真小人,你这个臭大侠……” 永琪跳了起来,拉住小燕子: “不要叫!不要这样!”他看箫剑,“箫剑,这个主意不好!事实就是事实,我都明白了,所有前因后果,也都想起来了!不要狡赖,小燕子早就说过,要头一颗,要命一条!大家都认了吧!” 晴儿悲切的看众人,心里已经有了主张,说: “大家不要太绝望,老佛爷虽然把我们囚禁在这儿,她没有捆我们,也没有把我们分开,我觉得,事情可能还有转机!让我们抱着希望等待吧!” “晴儿说得是!”紫薇接口,“说不定峰回路转,柳暗花……” 正说着,一声门响,大家都跳起身子。只见高庸带着几个侍卫走进门来,高庸甩袖行礼,态度依然恭谨: “额驸大人,紫薇格格,老佛爷有请!” “只有我们两个吗?”紫薇不安的问。 晴儿急忙上前,请求的说: “高公公,请您告诉老佛爷一声,晴儿请求跟老佛爷谈谈!” 高庸同情的看了晴儿一眼: “喳!奴才知道了!额驸大人,请走吧!” 永琪心里一动,急忙对尔康说: “尔康!救一个是一个!好汉不吃眼前亏,出去就别再进来了,知道吗?别谈什么义气,要为东儿着想呀!” “尔康!跟老佛爷分析清楚,知道吗?”箫剑话中有话,叮嘱着。 尔康和紫薇,就在大家的叮嘱声中,跟着高庸、侍卫出门去了。 到了太后房里,两人抬眼一看,房里只有太后,什么人都没有。两人心里有数,太后并没有立即声张这件事,显然还有转机,就双双对着太后一跪。 “紫薇、尔康叩见老佛爷!” “起来说话!” 两人站起身,看着太后。太后沉声问: “你们夫妇,这样包庇小燕子和箫剑,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话要说?” “老佛爷,尔康以自己的生命,家父的生命和我儿子东儿的生命起誓,箫剑和小燕子不会害皇阿玛!我们在南阳知道真相之后,一直在化解这份仇恨。箫剑一路跟着我们,早已被皇阿玛的仁慈正直所感动,已经把仇恨抛在九霄云外了!如果老佛爷不追究出真相,这个秘密永远不会揭穿的!”尔康诚恳的说。 “如果他把仇恨抛在九霄云外,为什么不肯做官?要带着晴儿逃跑?” “箫剑真要报仇,早就下手了!还需要等到今天吗?”尔康回答。 “那可说不定,可能以前没机会……” “如果以前没机会,他就该接受皇阿玛的官职,留在北京等机会!”紫薇再也忍不住,激动而真挚的说,“他就是不想报仇,才要带着晴儿远走高飞呀!老佛爷,皇阿玛是我的亲爹,我好不容易,翻山越岭到北京,经过千辛万苦才认了爹!当初,为了挡刺客,我曾经挨过一刀!我这么爱我爹,您认为,我会让我爹生活在危险里面吗?如果真有危险,我会拼命拼命阻挡呀!怎么可能视而不见呢?一定是分析过了,有绝对的把握,才敢让箫剑跟我们在一起!” 太后看看二人,用力的点了点头。 “你们很有说服力!我几乎要被你们说服了!但是,不管他们有没有报复的念头,现在秘密已经揭穿了,我只有告诉皇帝去!箫剑和小燕子,我会请求皇帝,留个全尸……至于永琪和晴儿两个,你们能保证他们不生二心吗?” 紫薇一听,心中大痛,就扑跪在太后面前,紧紧的拉住太后的手,哀声喊着: “不要不要!老佛爷,求求您!求您发发慈悲,不要告诉皇阿玛!您想,皇阿玛那么喜欢小燕子,那么重视五阿哥!您怎么忍心打破他的幸福,带走他的快乐呢?何况,为了盈盈姑娘,皇阿玛已经够伤心了,这个秘密,会把皇阿玛整个打倒的!我不能想像,如果小燕子必须处死,皇阿玛怎么办?您不看在小燕子面上,不看在我面上,不看在五阿哥面上,也要看在皇阿玛面上呀!” 太后一唬的站起身来,甩开紫薇的手。 “这么严重的事,我怎么可能隐瞒皇帝!” 尔康就一步上前,拦着太后说: “能能能!只要老佛爷不说,知画姑娘不说,我想,就没有人会说!老佛爷,您不明白,小燕子和五阿哥情深义重,如果失去了小燕子,五阿哥一定会生不如死,那么,您也就同时失去五阿哥了!至于晴儿,大概会跟着箫剑同生共死,您既然要处死箫剑,就不必考虑晴儿的‘二心’问题,她不会再有‘二心’,她有不起‘二心’,到时候,她一个心都没有了!” 太后大震,抬头怒喊: “你们两个在威胁我吗?” 紫薇哀恳的看着她,说: “您不要生气,如果您不顾虑皇阿玛,我也不信!您确实有许多顾虑,不是吗?或者,我们可以想一个面面俱到的办法!” “什么面面倶到?现在这种局面,怎么面面俱到?” “让箫剑带着晴儿远走高飞吧!”尔康试探的提议,“让他们永远不许回北京,这样,等于判了箫剑的流刑!至于小燕子,就留在宫里,我、紫薇和五阿哥,会把她看得紧紧的!不会允许她出问题的!” “就这样,好不好?”紫薇期盼的说,“老佛爷,您开恩吧!要不然,您和小燕子谈一谈,您会发现她真的崇拜皇阿玛,像个亲生女儿一样爱着皇阿玛!” “哪儿有这么好的事?让箫剑带走晴儿?还留下小燕子?不行不行!晴儿不许走,小燕子也不能留!”太后神情坚决。 尔康一抬头,有力的说: “小燕子根本不是箫剑的妹妹!” “什么?”太后惊问。 尔康定定的注视着太后,面不改色的说: “当初从南阳回到北京,我就去访问了静慧师太,师太亲口告诉我,这是一个误会!如果您不相信,尽管找静慧师太来对质!因为小燕子认了这个哥哥,快乐得不得了,我才没有揭穿,让他们将错就错!” 紫薇惊看尔康,只见他抬头挺胸,满脸坦荡,说得煞有其事。 太后震动的睁大了眼睛。心里其实是明白的,尔康在千方百计救小燕子和永琪!她又何尝不想救永琪呢?她沉思着,忽然有了主张,抬眼看尔康: “如果小燕子不是箫剑的妹妹,或者可以救小燕子一命!我放掉你们两个,你们回家去,在你们父母面前,一个字也不要提!尔康,你赶快去找那个静慧师太,我要把事情弄明白!” “是!”尔康赶紧回答。 太后盯着二人: “假若我保守秘密,放掉小燕子和箫剑,你们两个,愿意跟我合作吗?” 尔康和紫薇交换了一个视线,尔康就急忙点头说: “是!只要您保密,放掉他们,任何条件我们都接受!” 太后就对两人坚定的说: “你们要说服小燕子和永琪,让永琪娶知画!” 紫薇和尔康大震,双双惊跳起来。 “啊?娶知画?” 密室里的四个人,形容憔悴的坐在墙角,紧张的等待着。尔康和紫薇,去了很久都没有回来。永琪看了看门口,满怀希望的说: “他们已经去了两个时辰了,我想,这是一个好兆头,他们离开得越久,表示他们越安全。老佛爷总要顾虑福家的关系吧!” 箫剑不语,神色凝重,晴儿痴痴的看着他,心神恍惚。小燕子已经冷静下来了,坐在那儿,思前想后,泪眼汪汪的看着箫剑。忽然说: “哥!告诉我爹和娘的事!爹到底为什么会被处死?他犯了什么错?” 箫剑看了小燕子一眼,不说话。 “你还不说吗?眼看我们的死期也快要到了,你预备让我到死都糊里糊涂吗?” 箫剑神情一痛,晴儿叹了口气说: “箫剑,我也很想知道,现在,已经没有保密的必要了!”“是的,没有保密的必要了!”箫剑抬眼看着小燕子,说不定,大家都死到临头,再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说了。他说:“其实,我断断续续,差不多把爹娘的事,都告诉你了。上次我们去的观音庙,就是当初的方家。当时,爹在做官,常常和二三好友,聚在一起吟诗作对,爹被捕,就是为了一首打油诗,诗的内容是‘闻道头需剃,人皆剃其头,有头终需剃,不剃不成头。剃自由他剃,头还是我头,请看剃头者,人亦剃其头!’那时,满人剃头、汉人不剃头的风波早就过去了,居然还有人告诉皇上,说‘剃自由他剃,头还是我头,请看剃头者,人亦剃其头!’几句话,有反抗意识,是叛国,是谋逆!” 永琪不禁脱口惊呼: “这首‘剃头诗’,在民间传播得非常广,人人会背,原来是你爹作的!” “就是!我想,爹当初也得罪了不少人,有人要置他于死地。爹被捕下狱,我们的娘,开始到处奔走,花了无数的银子,希望能够营救。娘做错了,那些贪官,收了娘的银子,还告娘一状,说她到处贿赂,家财万贯,养了整个叛党!官司越演越烈,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消息传来,爹被判斩首,抄家,还连累了帮过忙的亲朋好友,都纷纷下狱……” 小燕子痴痴的仰头看着箫剑,听得入神。箫剑继续说: “我娘得到消息,立刻把我们两个,分头送走……据说,直到行刑那天,娘还希望有皇上的特赦令,最后,特赦令没到,在官兵的‘杀无赦’声中,娘亲眼看着爹的人头落地!她给爹收尸之后,就放了一把火,把我们方家的房子,烧成平地……据说,她穿着一身缟素的衣裳,站在烈火之中,喊着爹的名字,用方家祖传的剑,自刎而死。据说,那晚,方家的大火,烧得整个天空,都像血一般的红!” 箫剑一口气说完了,眼神深邃悲哀。小燕子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听得痴了。永琪、晴儿都听得惊心动魄。 箫剑沉默片刻,看向小燕子: “后来,有一个家人,把娘自刎的那把剑,送到大理来,交给了我的义父。多年以后,我的义父再把它交给了我!” 小燕子震动已极,惊呼: “原来,你平常随身带着的那把剑,就是我娘自刎的剑!剑呢?剑呢?” “那把剑不能带进宫,现在留在尔康家。小燕子,如果你顺利出去了,记得收好那把剑,上面,沾着娘的血!” 小燕子惊怔的看着箫剑,眼神里,是无比的痛楚和震动。 “我好像看到那些画面,我娘,站在断头台前,等着最后的赦免令,赦免令没有等到,是行刑官传来的‘杀无赦’!就像我们要被砍头时一样!然后,是……是……我爹的头落了地……”她用手蒙住脸,浑身发抖。 永琪痛楚的抬头,责备的说: “箫剑!你一定要说得这么详细吗?你不能少说几句吗?那些事情,你也没有亲身经历,道听途说,怎么能够当真?” 箫剑一叹,起身走开: “是!不能当真!我也不该说……我只怕不说,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箫剑说完,就站在桌前,从怀中,掏出那把箫,开始吹着。箫声绵绵袅袅的响起,居然是那首紫薇作曲作词的《你是风儿我是沙》。箫声在空洞的石室里回响,有种浓浓的,化不开的哀愁。 永琪听到这样的故事,看到小燕子悲极的脸孔,再听到这样的箫声,想着那歌词:“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绕天涯……”他心里一阵激动,就一把抓住小燕子的胳臂,把她的身子撑了起来,痛楚而狂热的说: “小燕子!我要告诉你几句话,自从昨晚到现在,我好像从高山上,一下子掉进悬崖下,说不出我心里的感觉!听了箫剑的故事,我觉得惊心动魄,匪夷所思……我知道,是我爹的命令,夺走了你爹的生命,我很抱歉很遗憾,我不懂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但是,我必须告诉你,那些事情,都是我们无法控制的事,也无法改变的事!请你,也不要因为这个,改变了你自己!我要那个快乐的,无忧无虑的小燕子!” 小燕子怔怔的看着永琪,哽咽着说了一句: “那个快乐的小燕子,已经死掉了!” “不可以!不要死掉,不许死掉!我们要用生命来记录新的故事,这些故事里,再也没有仇恨,我们的故事里,不能再有仇恨……” 小燕子不言不语,眼神悲不可抑,永琪就紧紧的抱着她。晴儿眼里湿漉漉。 这时,一声门响,高庸带着侍卫进门来。 “晴格格!话帮您带到了,老佛爷要你马上过去!” 晴儿眼睛一亮,跳起身子,就扑奔到箫剑面前,急促的说: “箫剑!我去和老佛爷谈,我相信苍天有眼,人间有情!我相信真理,相信正义,相信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箫剑,请你也同样相信!我先去了!” 晴儿说完,掉头,跟着高庸离去。 箫剑一直在吹着箫,这时,蓦然停止,抬头大喊: “晴儿!” 晴儿已走到门口,一震回头。 “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就是我们这一段!我永不后悔!”箫剑微笑的说。 晴儿含泪一笑,跟着高庸出门去。 晴儿随着高庸到了太后的房里,太后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晴格格到!” 太后一个转身。高庸甩袖行礼,退出房间。 晴儿哀伤的注视太后,奔上前去,扑跪在她身前,不等她开口,就一口气说了出来: “老佛爷!请您放了箫剑,让他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能踏进宫门一步!我不会跟他继续纠缠不清了,从今以后,我跟他一刀两断,回到以前的日子,跟在您身边,做那个心如止水的晴儿!我说到做到,这一生,再也不让您失望,再也不让您伤心!我会是您永远的晴儿,听话的晴儿,贴心的晴儿……我再也不敢了!” “是吗?”太后深刻的看她,“你想再骗我一次,等到我放了箫剑,你也就跟着失踪了吧?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 “怎样您才能相信我呢?您说!您要我做任何事,我都做!只要您放了箫剑,放了五阿哥和小燕子!”晴儿攀着太后的手臂,抬头哀求的看她,“五阿哥回宫之后,天天都上朝,今天没去,皇上一定会着急的,如果皇上追究起来怎么办?老佛爷!这事如果给皇上知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宫廷,会被这件事弄得灰头土脸!一趟南巡,已经发生了不少的事,皇上断情、皇后削发、额驸被囚……大臣和老百姓都在议论纷纷……老佛爷,宫里,还禁得起更大的丑闻吗?皇上还禁得起更大的风浪吗?” 太后悚然而惊,晴儿还是晴儿,冰雪聪明,说得字字是真,太后冷汗涔涔了。 “你说,从今以后,你什么话都听我?你肯发毒誓吗?”“是!”晴儿一咬牙,发下这一生最毒最毒的誓,“我用箫剑的生命起誓,如果我不听您,箫剑会被五马分尸!” 太后一震,这么“毒”的誓,她都发了,让人不能不信。 “我信你了!”她一拍手,对外喊,“高庸!去把五阿哥和还珠格格带来!” “喳!奴才遵命!” 高庸立刻到了密室,要带走小燕子和永琪,小燕子本能的一退: “老佛爷要我和永琪去?没有我哥吗?我哥不去,我也不去!”她拼命推永琪,“永琪,你去跟老佛爷说,我和我哥哥,在这儿等死!我绝不丢下我哥,一个人逃命!但是,你走吧!你是阿哥,没有人敢动你!” 永琪一把抓住她,着急的说: “你不要傻了,你留下,也救不了箫剑!出去或者还有办法!” 箫剑走了过来,对着小燕子笑。 “永琪说得对!你先出去,再帮我说情。放心,我的命大得很,要死,也没有那么容易!去吧去吧!我们待会儿见!”小燕子不放心的看着箫剑,迟疑不定。 “格格,老佛爷还在等着呢!”高庸催促着。 小燕子犹豫了一下,就对箫剑急促的说: “哥!我去和老佛爷谈……只要我活着,我就不让你死!我们……待会儿见!” 箫剑深深的看了永琪一眼,眼里,是托付,是请求。 “永琪,保护好她!” 永琪也给了箫剑深深的一瞥,眼里,是保证,是承诺,是对小燕子无尽的爱。 “我知道!” 永琪和小燕子就跟着高庸到了太后面前。太后眼神锐利的凌巡着二人,晴儿站在太后身后,不住对永琪使眼色,悄悄比手势,要他什么都顺从太后。 “我已经把紫薇和尔康,放回学士府去了!至于晴儿,我也不准备追究了!他们大家说服了我,这件事不能扩大,也不能让皇帝知道,我只好咬紧牙关,把所有的责任一肩扛下,你们两个,要不要和我合作呢?”太后问。 永琪和小燕子大为意外,没有料到还有生路,两人都惊喜莫名。永琪急忙答应: “老佛爷肯把这件事压下来,就是对我们几个最大的包容和恩惠。如果您不惊动皇阿玛,我太感动了,我一定跟您合作!” “好!永琪,”太后点头,“我就相信了你,君子一诺千金,你要记住今天的承诺!现在,我也折腾累了,不想再谈了!你们回到景阳宫去吧,在皇帝面前,什么都别说,我想,你们比我更知道厉害关系。你们等我的消息,去吧!” 永琪没料到这么容易,就没事了,惊愕的看着太后,还不敢走。小燕子却急促的往前一迈,紧张的问: “那么,我哥哥呢?” 太后皱皱眉头,转头看窗外: “什么哥哥?” 小燕子大急,往前一冲,气急败坏的喊: “什么哥哥?我哥哥呀!箫剑呀!你要把他怎么样?” “我已经问清楚了,箫剑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根本不是你哥哥!你压根儿就没有哥哥!你去吧,管自己都来不及了,还管什么外人?”太后正色的说。 “箫剑不是外人,他是我哥哥,是我亲生的哥哥……”小燕子急得跳脚,“老佛爷,你要把他怎么样?如果他死,我也不要活……” 晴儿急得不得了,拼命对永琪打手势。永琪会意,就一把拉住小燕子,劝解着: “你不要这样激动,老佛爷一定有她的安排,我们就听老佛爷的话,先回景阳宫去,让老佛爷休息休息!” “不行呀!我们回宫去,哥哥一个人,还在密室关着,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如果老佛爷要他死,他还有活路吗?老佛爷,您会要他的命吗?您会吗?” 太后一抬头,眼神凌厉的盯着小燕子,斩钉截铁的说: “你们想,这个箫剑,是漏网的钦犯,我怎么会让他活着?你们一个个留下小命,就不错了!还敢为箫剑求情!” 晴儿恐惧的看太后,生怕小燕子再刺激太后,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喊着: “小燕子,你回去吧!我会和老佛爷谈……有结果了,我再去告诉你!” 永琪拉着小燕子就走,小燕子一步一回头,不放心的叮咛: “晴儿!你要保护我哥啊!要送点东西去给他吃啊……” 太后忽然喊: “站住!” 小燕子和永琪站住了,双双回头。 “好吧!我们就把问题一次解决……”太后锐利的看永琪和小燕子,有力的问,“我给箫剑一条活路,你们肯不计代价,什么都听我安排吗?” 小燕子、永琪、晴儿都拼命点头。 “是是是!老佛爷……只要您开口,只要我们办得到……”永琪急切的回答。 “你们一定办得到!”太后就盯着小燕子和永琪,一字一字的说,“小燕子,你把福晋的位子,让给知画!你当侧福晋,她是嫡福晋!永琪哪一天娶知画,我就哪一天放掉箫剑!”永琪和小燕子,都大惊失色。永琪惊喊: “什么?娶知画?” 小燕子怔住了,脸色惨白如死。 25 25 小燕子和永琪,终于回到了景阳宫。进了门,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都着急的围了过来,叽叽喳喳的询问怎么一夜不回?小燕子哪儿有心情答复他们,脸色惨白的往椅子里一倒,整个人都虚脱了。 永琪憔悴而焦灼的看着小燕子,对太监宫女们挥挥手。“你们都下去!” “是!” 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不安的退下,把房门也阖上了。 永琪就疾步走到小燕子面前,拉起她,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小燕子抬起哀哀欲泣的眸子,深深的凝视着他。一时之间,两人都说不出话来,只是彼此凝视着,眼里,是百转千回的深情。终于,小燕子崩溃的低喊了一声,投进他的怀里。 “永琪!永琪!永琪……”她一连串的低喊着。 永琪哑声的,低低的说: “主权在我,我不答应就是!我们先跟老佛爷拖着,等我见到尔康,再商量对策,看有没有办法把箫剑救出来……” 小燕子拼命摇头。 “没办法了!我知道……我哥关在那儿,随时都可能送命……”她凄楚的看着他,“永琪,我听了我爹娘的故事,几乎看到那个惨烈的场面……我哥,他是方家最后的血脉,如果他死了,方家也绝后了!我娘……在临死前,那么辛苦的把他送到大理,保留了他的性命,今天,为了我这个混账妹妹,假冒格格进宫,又糊里糊涂的爱上你,为了成全我,他牺牲了自己,我爹和我娘,在天上看着我们呢!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他们会恨死我!” “不要这样想,你爹和你娘,会了解我们的苦衷,我们的无可奈何!” 小燕子凝视他,忽然幽幽的问: “永琪!在你心里,我到底有多少地位?知画进了景阳宫,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永琪一震,义正辞严的说: “我没说要娶知画呀!我只是说,让我想一想!”他重重的一甩头,“好了,我决定,拒绝就是了!”他抓住小燕子,低声说,“我去找尔康,我们订一个计划,今晚,在宫里制造一个假刺客,调虎离山,声东击西,找机会救出箫剑!”他毅然点头,“你不要难过,也不要着急,交给我去办……”说着,回头就走。 小燕子一步就拦住了他,紧紧的盯着他。 “不好!这种幼稚的事,我们不能再做!如果事情不成,我哥依然是死,我们几个冒的风险也太大,还要牵累紫薇和尔康。不行!我们不能这样做。老佛爷如果没有万全的把握,也不会放我们几个出来!她一定什么都考虑过了。” “是!你说的是!你分析得比我有条理……那么,我们要怎么办呢?” 小燕子凝视他,突然心碎的,痛楚的,却有力的说: “娶知画!” 永琪大惊,身子一退。反射般接口: “我不!” 小燕子逼近他,热切的盯着他。 “娶知画!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又何必在乎知画呢?娶知画!” 永琪节节后退,睁大眼睛,拼命摇头。 “不!不!我不!我做不到!我不要!” “你要!你非要不可!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救我哥!这是老佛爷的条件,我们除了接受,没有第二条路!” “不行!不行!我不是一个工具,婚姻不能用来做交换条件,我不爱知画,我不能骗她骗我自己,更不能辜负你!如果娶了她,我有预感,我会掉进一个万丈深渊里,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我不!” 小燕子急了,涨红了脸,对永琪再一冲。她爆发了,激动的大喊: “都是你!你害死了我!你把我弄到今天这个地步,你的皇阿玛毁掉了我们全家,现在,你还要毁掉我哥哥吗?你必须娶知画,救我哥哥!这是你欠我的,你要还我,还我一个健康的哥哥,还我一个活生生的哥哥!如果我哥哥少了一根汗毛,我都要和你拼命!知画比我年轻,比我漂亮,琴棋书画样样比我强,还会颜字柳字,她有哪一点配不上你?你心里明明也喜欢,偏偏还要逼着我来求你,你太狠了……” 永琪越听越惊,也激动起来,跺脚喊: “你看你看,你说的是些什么话?你明明在吃醋,还要逼着我娶知画……我不掉进这个陷阱里!说什么都不行!我不要!” “你到底要不要?”小燕子尖声问。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永琪一迭连声喊。 小燕子的眼泪夺眶而出,怒骂: “你安心要箫剑死,要晴儿死,要我死!我怎么会进了这座皇宫?怎么会认贼作父?我恨死你!恨死那个皇阿玛……” “不要叫,隔墙有耳……”永琪阻止着。 “我偏要叫,死在眼前,我还管他隔墙有耳有眼还是有鼻子?你和知画不是有说有笑吗?她是你的鸳鸯你的比目鱼,你还假正经什么?” “你这么说,我更不要!” 小燕子早已承受不了这么多的惊心动魄,快要崩溃了。太多的曲折,太多的打击,太多的焦虑,太多的痛楚,太多的震惊……她内心的伤痛,堆积到这个时候,已经饱和。看到永琪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无法控制了,一阵急怒攻心,她冲到桌前,发现自己的鞭子,拿起鞭子,就一鞭子对永琪抽去,嘴里大嚷: “都是你害我,你还要这样矫情!我打死你!” 小燕子这样一冲一打,茶几翻了,古董架倒了,一阵乒乒乓乓。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全部冲了进来。 “哎呀!格格!这是怎么了?” “不要不要!格格千万不要和五阿哥动手呀!” “不好怎么打起来了?” “我们赶快抢下格格的鞭子!” 四人就冲上前去拉架,这个喊,那个叫,闹得一塌糊涂。小燕子见四人都来拉自己,更是怒发如狂,振臂狂呼: “谁敢抢我的鞭子?你们仗势欺人吗?哇……” 小燕子飞身而起,一阵挥鞭,外带拳打脚踢,转眼间,把四人全部打倒在地。四人哼的哼,叫的叫: “哎哟!哎哟!格格打死我们了!哎哟……手断了,哎哟……腿断了……” 永琪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去抢鞭子,大声喊: “不要闹了,我们好好谈,鞭子给我……” 小燕子哪里肯听,一面挥鞭乱打,一面红着眼睛大喊: “我要打架,我要杀人,我跟你拼了!你们爱新觉罗家,没有一个好东西!” 碰巧,就在这个时候,乾隆来到了景阳宫。早上,永琪没有上朝,尔康也没有来值班,乾隆心里充满了疑惑,下了朝,就直接来景阳宫。岂料,才走到院子里,就听到小燕子的大呼小叫,尤其那一句“你们爱新觉罗家,没有一个好东西!”刺耳的传来,把乾隆气得差点昏厥过去。 太监们大声通报: “皇上驾到!” 永琪正在和小燕子抢鞭子,这声“皇上驾到”,吓得他魂飞魄散。手下一停,就吧嗒一声,挨了小燕子一鞭。正好乾隆进房来,看到这样,更是大惊失色,惊喊: “小燕子!你在发什么疯?居然敢用鞭子打永琪?你……你……”他定睛一看,才看到满地哼哼着的宫女太监,更加气上加气,“你简直是个泼妇!怪不得老佛爷不喜欢你!你看你什么样子?朕在院子里就听到你的大呼小叫!你嘴里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做‘你们爱新觉罗家,没有一个好东西’?这话,是你能说的吗?说这种话,你想砍头吗?” 小燕子呆住了,握着鞭子,直着眼睛,横眉竖目的瞪着乾隆。 永琪收束心神,仓皇行礼: “皇阿玛……我们没事,只是意见不和……” 小燕子直视着乾隆,穿过那张怒气腾腾的脸,她看到了断头台,看到了自己的爹,正在断头台上,看到官兵飞骑大喊“杀无赦……”看到刽子手拿着巨斧劈下,看到她爹的脑袋滚落地……她的神情大痛,这么多年,自己居然把杀父仇人当成阿玛!天啊!她手持鞭子,骤然扑向乾隆。嘴里怒喊着: “哇……砍头?砍头?你还敢骂我……还想砍我的头……” 乾隆见小燕子凶神恶煞般扑来,大惊。 永琪一看,吓得心魂俱裂,已经来不及阻挡。急切中,想也没想,就顺手抓起桌上一个瓷花瓶,对着小燕子背后一敲。他只想惊醒她,下手非常轻,谁知小燕子一动,花瓶无巧不巧,打在她的后脑勺上,哐啷一声,花瓶应声打碎,小燕子身子晃了晃,就晕了过去。永琪吓坏了,急忙伸手一接,小燕子倒在他的怀里。 乾隆震惊已极,睁大眼睛看着永琪和小燕子。 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心惊胆战的爬了起来,颤抖的对乾隆跪了下去。四人发抖的喊: “皇上……吉……吉……吉祥!” 乾隆惊魂未定,一甩袖子: “朕吉祥什么?朕家门不幸,才有这样一个儿媳妇!”永琪抱着人事不知的小燕子,用手托着她的脑袋,觉得手心湿湿的,低头一看,只见手里有血,顿时又惊又怕又急又心痛,连声急喊: “小燕子!醒来!醒来!小燕子……” 乾隆伸头一看,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莫名其妙的小燕子,仍然牵动着他的心,不禁急声呼叫: “大家呆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传太医!” “传太医!传太医!传太医……”太监宫女们一路喊了出去。 永琪颤抖着,急忙把小燕子抱进卧室,放在床上,着急的搓着她的手,喊着她。 太医火速的赶来了。小燕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昏昏沉沉。太医诊视了伤口,上了药,再用布巾包扎起来。永琪目不转睛的看着。明月、彩霞在一边侍候,给太医送上这个,送上那个。太医包扎妥当,再仔细的把脉,又把明月、彩霞叫到一边细问,神色凝重。永琪紧张起来,心里充满了害怕、自责、心痛和后悔。明明只是轻轻的敲了一下,怎么会敲到头?怎么会这样严重?天啊!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居然砸破她的脑袋?万一她有个什么,他也不要活了。他看着太医,急促的问: “怎么样?我看血流得不多……但是,肿了好大一个包,人也昏迷不醒,会不会很严重?” 乾隆一直没有离开景阳宫,听到永琪的询问,就走了进来,也抬头看着太医。 太医躬身回答: “回皇上,回五阿哥!还珠格格后脑勺上,只是一点点皮肉伤,几天就会好,没有大碍,就怕……就怕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了!” 永琪大惊失色,震动至极。 “什么?她肚子里有孩子?” 乾隆也惊呼出声: “她有孕在身?” “大概只有两个月的身孕,臣……不敢一个人诊治,请传孟大夫过来,一起诊治,看是留得住,还是留不住……” “那还等什么?快传呀!快传!”乾隆急呼。 明月、彩霞就一迭连声的喊出门去。 “传孟大夫……传孟大夫……” 永琪低头看着小燕子,伸手去握住她的手,心里,是翻江倒海的痛。 “我不知道……我一点都不知道……你怎么不说?怎么又是这样?” 小燕子动也不动,合着眼睑,了无生气。 乾隆看到这样,心灰意冷,一甩袖子,说: “有了身孕,还在房里演出全武行!这个小燕子……”他的眼前,又浮起刚才小燕子持鞭挥来的样子,真让人不寒而栗,大叹一声,“算了算了!气死朕!” 乾隆就掉头而去了。 永琪顾不得乾隆了,他没有起身,也没有送乾隆,只是摧肝断肠的看着小燕子,心里在疯狂般的祷告着,神啊!让她好好的,让她度过所有的磨难! 接着,景阳宫里一阵忙乱,几个太医,穿出穿进的忙了半天,无数宫女,紧急的熬汤熬药,小邓子、小卓子和太监、嬷嬷,忙着烧热水,提热水进房。忙到晚上,小燕子的孩子还是失去了。在诊治和抢救的过程中,小燕子始终昏昏沉沉,没有苏醒。或者,这也是上苍给她的一种保护,让她不至于在清醒的状况下失去孩子,避免了立时的伤痛。但是,永琪的伤痛就不是笔墨所能形容的,他把她打伤,眼看她倒地,眼看她流血,眼看她失去孩子,眼看她昏迷不醒……他的心,整个都痉挛成一团,什么叫“心痛如绞”,这才深深体会了。看着她那像沉睡般的脸孔,依旧带着几分她独特的稚气,他更加自责,后悔得快要疯掉!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花瓶打她! 夜,悄悄的来了。室内燃起了灯火,明月、彩霞带着宫女,不住帮小燕子擦汗,搓着手脚。永琪站在床前,一动也不动的看着她。 小燕子终于呻吟一声,睫毛颤动着。明月惊喊: “醒了醒了,格格醒了!” 小燕子呻吟着,弓着身子,嘴里喃喃的说着: “痛……痛……” 永琪一下子就扑了过来,推开明月、彩霞,坐在床沿,俯头热切的看着她。 “哪里痛?哪里痛?睁开眼睛,看看我!”他哑声的喊。 小燕子动了动身子,睁开了眼睛。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永琪苍白的脸。 “哎哟!好痛!”她虚弱的说,伸手去摸脑袋,摸到了包扎的布巾。 “不要碰!”永琪一把抓住她的手。 小燕子凝视永琪,觉得自己不对劲,抽回了手,压着肚子,咕哝着: “怎么这儿也痛,那儿也痛?外面也痛,里面也痛?” “太医说……休息休息就会好,你……怎么不告诉我?”永琪的声音里滴着泪。 “告诉你什么?”她忽然脸色一变,睁大眼睛看他,“我……我……太医来过了?” 他点点头,充满了怜惜和伤痛的看着她。 “对呀,把我折腾了好半天……”小燕子在昏迷中,也曾感到许多太医把她翻来翻去,原来太医来过了!她心中猛的一阵跳动,难道难道……自己怀疑的事成真了?她的眼中,蓦然闪出希望的光彩来。她盯着永琪,讷讷的、结舌的、羞涩的问,“我……是不是……是不是有了?” 看到她眼里的闪光,听到她声音里的希冀,永琪的眼眶,蓦然湿润。 “已经……没有了!”他痛楚的说。 她怔了怔,疑惑的看着他。他困难的咽了一口气,伸手握住了她的双手。 “原来……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怎么总是这样?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你怎么还会不知道?”他轻声的埋怨,不忍责备。如果自己知道,怎么也不会和她动手。 “有了,又没有了?我……”小燕子心中一抽,她明白了,“我……我又失去一个孩子?” 永琪看到她眼中的光彩,立刻暗淡下去,心里,更是涌上排山倒海般的痛。他吸了口气,忍住自己的痛,去安慰她: “没关系,不要难过,孩子有什么希奇?我们再接再厉!嗯?” 她不说话,思前想后,眼里的痛楚越来越深。半晌,才喃喃的说: “这次,我是有感觉的,我怀疑了好多天,不敢说!就怕弄错了,闹笑话……结果,没有了!我连小名都想好了,假若真的有了,就叫‘南儿’,紫薇有‘东儿’,我们有‘南儿’,是‘南巡’时候有的……怎么又没有了?” 永琪听她这样说,心里更痛,把她的手拉到唇边,吻着,哑声低语: “别说了!” 明月、彩霞在一边掉眼泪。这时,宫女捧着药碗过来。明月急忙说: “五阿哥!让我先侍候格格吃药!” 永琪接过药碗说: “让我来!” 小燕子眼里,逐渐充盈着泪水。她把头一转: “我不想吃!” “格格不要说傻话了,药,哪有想吃不想吃的呢?一定要吃呀!”彩霞着急说。 “是呀!吃了才有力气挥鞭子啊!打架啊!练功夫啊!”明月哄着。 挥鞭子?小燕子想起挥鞭子的事了,想起乾隆,想起杀父之仇,想起还困在密室里的哥哥,想起太后的提议,想起知画……她都想起来了,她的脸色,随着回忆越来越沉痛,越来越愁苦。 “不吃不吃不吃!就是不吃!”她转开头。 “就看在五阿哥亲自帮你捧着药碗的面子上,也要吃啊!”彩霞柔声说。 “不吃不吃!我说不吃就不吃!”她含泪带恨的说,“吃什么药?死掉算了!” 永琪痛楚的看着她,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对明月、彩霞说: “你们通通出去!让我跟她说!” “是!” 明月、彩霞不放心的看了永琪一眼,带着宫女们退了出去。 永琪见室内没人了,就把小燕子的身子拉了起来。 “小燕子!你看着我!” 小燕子坐起身子,抬起眼睛看着他。永琪非常非常温柔的说: “你跟我生气没关系,等你身子好了,要挥鞭子要打人都随你!千万不要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药,一定要吃!”他祈求的看着她,“小燕子,我心里已经像烧火一样,烧得全身都痛,你不要再让我急,我求你了,吃药好不好?” 小燕子见他低声下气,心里一阵痉挛,眼泪就涌进眼眶。她可怜兮兮的说: “不是,我不是跟你生气,我很伤心呀!我知道……我又闯了大祸,我居然挥着鞭子要打皇阿玛……我哥还关在密室里……我又弄掉了孩子……躺在这儿,怎么去救我哥?”说着,泪珠就滚下面颊,跌碎在棉被上。她用力的看他,好像要看进他的灵魂里去,她的声音,充满了哀求:“你,到底要不要娶知画?” 永琪深深的凝视她,他的眼光,也看进了她的灵魂深处,答非所问的说: “对不起,打到了你的头,当时,已经神志不清了……” 小燕子没有力气管自己的头,现在,痛的不是头,是她的心!她盯着他,用十分温柔的声音,谅解的说: “幸亏你打昏了我,如果你不打到我的头,不知道会弄成怎样?以后……不要打那么重,打轻一点嘛!” 永琪听到她这样温柔的声音,这样体谅的言词,还有她还想说笑话,来缓和自己的犯罪感他心里真是如火如荼,一股热浪直往眼里冲,他想给她一个微笑,不知怎的,笑没有成型,眼泪却滚滚而下。 看到永琪的泪,小燕子大震,心脏剧烈的抽搐,说有多痛就有多痛。她伸手摸永琪的脸颊,永琪的泪,惊愕的,震动的说: “永琪,你哭了?” 他一语不发,把她的身子,拉进了怀里,用嘴唇去吻她的额,再吻她的眼睛,继续吻她的鼻尖,又吻她的面颊,再吻她的唇一面吻她,眼泪一直掉。 看到他这样,她哪儿还忍得住,眼泪也疯狂的落下。她伸手去揽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哽咽的、心痛的、自责的、慌乱的说: “不要这样,你不要哭,你这样,我很难过呀……我……我知道我有很多错,我以后不凶你了,不乱发脾气了……也不闯祸,不攻击皇阿玛……不打架,不弄掉孩子……我吃药!我马上吃药……” 听到她这么温柔而惶急的声音,感受着她那份真挚的爱。永琪心里,就燃烧起熊熊的火焰,每一朵火焰里,都是对她的“热爱”,这才知道,爱为什么是热的?这么灼热,烧痛了他的五脏六腑。为了她,刀山油锅,他都可以下!天堂地狱,他都可以去!他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他低低的说了几个字: “我娶知画!” 小燕子一怔,没听清楚,慌忙问: “你什么?” “我娶知画!”他咽着泪,清楚的说,“如果这是惟一的解决办法,如果这样可以救箫剑,我娶知画!” 小燕子心情一松,眼睛一闭,泪珠成串的滚落。她不知道是喜是悲,只是把永琪紧紧紧紧的搂着,心里,在疯狂般的呐喊,永琪,我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室内一灯荧然,两人就这样紧拥着,谁都不愿放开手,好像彼此不抱紧,就会失去对方一样。 26 27 27 一切的努力都宣告失败,永琪娶知画,成了定局。刚好三天后就是良辰吉日,太后生怕夜长梦多,立刻宣布这天为大喜之日。日子定得这么仓促,连陈邦直夫妇都赶不及参加。太后未雨绸缪,把知画改了自己的姓氏“钮祜禄”,算是过继给自己的侄儿,这样,知画就算是满人了,更成了太后的侄孙,身份何等尊贵!她将由慈宁宫嫁到景阳宫。顿时间,慈宁宫也好,景阳宫也好,全部忙成一团。 太后的亲信桂嬷嬷,带了许多太监和宫女,都赶到景阳宫来布置新房,从院子开始,到处张灯结彩。太监们架着梯子,在门楣上、大树上、围墙上、照壁上……凡是可挂宫灯的地方,全部挂上宫灯,可贴喜字的地方,全部贴上喜字。还有那些彩带彩球,更是挂得琳琅满目。 桂嬷嬷站在院子里,指挥这个,指挥那个,得意洋洋的嚷嚷着: “门框上的灰,要先擦一擦!先挂彩带,再挂彩球,中间挂喜字宫灯……太低了!太低了……高一点……不不不!又太高了,低一点……”回头一看,大喊,“翠儿!珍儿……你们麻利一点,围墙上,树上……全部要挂满彩带,等会儿老佛爷要来着!做得不好,我扒了你的皮小邓子、小卓子,你们倒舒服,就站在一边看热闹,怎么不动手?” 小邓子和小卓子,看到这种架势,深为小燕子叫屈,正在敢怒而不敢言,听到桂嬷嬷的吆喝,小邓子就没好气的冲口而出: “你们那么多人在忙,我们也插不上手!” “就是!”小卓子接口,“这么多彩带,不怕把人绊个斤斗吗?又不是第一次办喜事,这么夸张干什么?” 小卓子话没说完,桂嬷嬷走了过来,扬手给了他一巴掌,大骂: “讨打!这话是你说的!我告诉老佛爷去!” 小卓子捂着热辣辣的脸孔发呆,小邓子一拉他的衣服:“干活去!干活去……别说话了!挂彩带……” 小邓子抓了一堆彩带,就往小卓子手里塞。小卓子气冲冲的,走开去挂彩带了。 大厅里,也是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无数宫女在花瓶上、窗子上、摆设上、墙上……贴着喜字。明月、彩霞也在贴着,两人都气呼呼的,愤愤不平。明月对彩霞低声说: “这是干什么?当初还珠格格成亲,也没把房间弄成这样。听说,结婚排场比两位格格成亲的时候还要大,这不是给还珠格格下马威吗?” “就是!”,彩霞撇撇嘴,“不管知画姑娘的家世怎样,不管老佛爷多喜欢,总之,是娶二房嘛!说穿了,就是讨小老婆嘛……” 桂嬷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两人身后,冲上前来,彩霞也挨了一个耳光。彩霞大惊,抬头看着桂嬷嬷,喊: “你怎么打人?” “你嘴里不干不净,我代老佛爷教训你!”桂嬷嬷盛气凌人。 “我有什么不干不净?我说的是事实……” 桂嬷嬷一伸手,就扯住彩霞的耳朵,彩霞拼命挣扎: “哎哟!哎哟!” 明月看到桂嬷嬷欺负彩霞,就扑了过来,去拉桂嬷嬷的手,要抢救彩霞: “桂嬷嬷!放手!格格说过,不可以打奴才……” “老佛爷可没这么说过!”桂嬷嬷嚷着。 小燕子早已被惊动,站在大厅门口,看到这一幕,气得脸色发青。她忍无可忍,冲了过来,一把拉开了桂嬷嬷的手,拦在彩霞面前,大叫: “住手!谁敢打我的人,就等于打我!桂嬷嬷,你在老佛爷那儿威风就够了,这儿是景阳宫,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 桂嬷嬷赶紧行礼,堆下满脸的笑,说: “还珠格格吉祥!身子还没好,怎么不躺在床上休息?这儿的事,有我桂嬷嬷监督着,不劳格格费心!至于教训彩霞,那是不得已,还珠格格也不希望奴才们仗着有格格撑腰,就作威作福吧!赶明儿,新福晋就进门了,老佛爷要奴才跟着过来,免得景阳宫的奴才们没规没矩,奴才只好先提醒她们!” 小燕子一愣,睁大眼睛问: “老佛爷要你一起过来?” “是啊!以后,这景阳宫的家务事,格格都不用操心了!交给奴才就是!” 小燕子呆住了。这以后,景阳宫还有她的地位吗?还有好日子过吗? 桂嬷嬷抬头一看,宫女们都在倾听,就挥手大嚷: “怎么都站着不动?快干活!彩球、喜字、宫灯、彩带都挂起来……” 小燕子满脸挫败,脸色苍白。眼光向里面看,那儿是知画和永琪的新房,从家具到摆设,全部从慈宁宫搬来,件件都是精雕细凿的。她身不由己,就慢慢的走了过去。 宫女们正在新房忙碌着,满室喜气。雕花床上,垂着红色的帐子。珍儿、翠儿是慈宁宫的宫女,这时正忙着铺床。一条绣着鸳鸯戏水的红色床单,铺上了床。然后是一叠锦被,有的绣着比翼双飞的大雁,有的绣着四季花卉,有的绣着成双成对的蝴蝶……被两人折叠成条形,一条条放在床里。接着,绣着喜字的枕头,成双的放好。然后,是最重要的一件东西,一条白色的、两端绣喜字的“白喜帕”打横铺在红被单上,看来十分醒目。 珍儿吃吃笑着,低问翠儿: “这个‘见红’的事,老佛爷也会亲自检査吗?” “可不是!万一没见红,那不是丢人吗?” “我听说,老佛爷要检查,是怕五阿哥不洞房……”珍儿压低声音。 “不洞房?那怎么可能?知画姑娘那么漂亮,又是老佛爷和皇上指婚,只怕五阿哥来不及要洞房呢……男人就是男人嘛……” 两个宫女就悄悄笑着,忽然一抬头,发现小燕子挺立在门口,不禁吃了一惊,两人慌忙屈膝行礼: “还珠格格吉祥!” 小燕子瞄了宫女们一眼,再看看那张床,那些锦被,那对枕头,那条触目惊心的白喜帕……一咬牙,出去了。 外面忙得人仰马翻,永琪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背负着手,像困兽般在房里走来走去。一声门响,小燕子冲了进来,关上房门,一下子就站在他面前,痛苦的喊: “我后悔了!我接受你的提议,你去找尔康,找柳青,找所有能找的人,今晚,我们来一个大闹皇宫,火烧慈宁宫,救出我哥哥!” 永琪大惊,看到窗外人影绰绰,都是慈宁宫派来的宫女、太监和嬷嬷,急忙用手蒙住小燕子的嘴巴,紧张的低声说:“嘘!你在胡说什么?此时此刻,计划也来不及,行动也来不及!”他盯着小燕子,无奈至极,“我们被困住了,除了遵守承诺,没有第二条路了!” 小燕子挣脱他,眼眶涨红了,心里酸涩到极点,委屈的说: “我知道我知道,你巴不得娶知画,巴不得和知画‘洞房’!男人就是男人……当然什么都来不及了!” “你这是什么话?”永琪脸色惨变,转身就走,“好!我去慈宁宫,我去见老佛爷,告诉她我变卦了!至于箫剑,他有他的命,看他的造化吧!” 小燕子顿时瓦解了,飞奔过来,拦住他,用带泪的声音,凄然的喊: “不不不!我胡说八道,我脑筋不清,你不要理我!你不要变卦,你娶知画,娶知画……娶知画……” 永琪把她一拉,就拉进了怀里。他用胳膊紧紧的箍着她,似乎恨不得把她压进自己的身体里面,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痛楚的说: “小燕子啊!人生有这么多的无可奈何,我们有了生命,就逃不掉各种责任!昨天,皇阿玛也跟我有一番恳谈,我生在帝王家……未来的生命里,说不定还有更多的考验!我们一起去面对吧!不要再逃避了!你那天说,幼稚的事,我们不能再做了!你知道吗?这句话让我有多大的震撼,你终于成熟了!” 小燕子推开他一些,仰头看着他,眼里盛满了感动,可怜兮兮的问: “是吗?” “是!但是……在娶知画以前,我还是要去一趟慈宁宫,不见箫剑一面,我不放心!也不甘心!” “我也要去!”小燕子背脊一挺,急忙说。是啊,好几天没看到箫剑,不知道他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万一没有救出箫剑,再迎娶了知画,那岂不是冤枉透顶! “你到床上去躺着吧!刚刚流产没有几天,跑到慈宁宫,老佛爷看到又生气!何况,你的身子重要,听我的话!” “我已经好了,没事了,我一定要去!这次和哥哥分手,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小燕子急急的说,迫不及待了。 太后完全了解永琪和小燕子的担心,为了不要在这紧要关头再起变化,她很爽气的答应了两人,于是,永琪和小燕子重来密室,见到了箫剑。只见箫剑在室内盘膝而坐,神色憔悴,径自吹着箫,箫声在整个石室中回响。 铁门钦钦哐哐的打开,永琪和小燕子冲进房,高庸带着侍卫紧跟在后。 “哥……哥……箫剑……”小燕子痛喊着,好像几百年没看到箫剑了。 箫剑看到两人,一跃而起,惊喜的喊: “你们来了?” 高庸行礼说: “五阿哥,还珠格格,你们和箫大侠快快谈!奴才告退!” 高庸带着侍卫出门去,关上了房门。 小燕子立刻冲到箫剑面前,拉着他的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又悲又喜。 “哥哥!你怎样?好不好?听说你都不肯吃东西!你干吗那么傻?吃东西才有力气呀!吃东西才能打架呀!你为什么不吃?饿成猴子头,还能做什么?” “你们怎么会过来?”箫剑震动已极的看二人,“自从你们出去以后,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急呀!哪里还有胃口吃东西……” “没办法呀!这个慈宁宫,都是老佛爷的人,高庸守着,滴水不进,晴儿的宫女,想贿赂太监,一个都动不了……”小燕子有一肚子的话想说。 “小燕子,我们时间不多!说要点吧!”永琪赶紧打断,看着箫剑,郑重的说,“箫剑,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老佛爷瞒住了真相,皇阿玛什么都不知道。明天晚上戌时,高庸会把你送到神武门,尔康的马车在那儿等!上了马车,你就去吧!从此,不要再回北京了!小燕子有我照顾,你尽管放心!” 箫剑神色一凛。 “就这样?”他问。似乎太简单,太容易了。 “就这样!到了马车上,尔康再跟你细谈!” 箫剑轮流看两人,看到小燕子的憔悴,也看到永琪的憔悴。他咬牙问: “你们答应了什么条件?” “我们答应终身保密,小燕子答应忘掉仇恨!也代你答应……远走高飞!”永琪说。 “晴儿呢?答应留在老佛爷身边,侍候老佛爷一辈子?”永琪怔住,答不出来。小燕子眼神一暗,哀求的看着箫剑说: “你先不要急,出去了再说!关在这儿,和晴儿只隔几步路,还是见不着面!出去了,我们再帮晴儿想办法,再帮你想办法!哥……我保证,让晴儿跟你团圆!” 箫剑沉吟不语,永琪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义正辞严的说:“箫剑,来日方长!事在人为!小燕子说得对,出去是第一要事!目前,我们除了妥协,还是妥协!因为……每个人都在为其他的人牺牲!” 箫剑看看永琪,看看小燕子,看到两人都是一股倦容,尤其小燕子更加苍白消瘦,猜到她已心力交瘁,想到她的处境,毅然点头。 “我明白了!我听你们的!明晚戌时……为什么是戌时呢?” “因为……”小燕子眼眶湿湿的,“因为那是吉时良辰……” 箫剑纳闷不懂,永琪赶紧接口: “箫剑!明晚我们就不送你了!出了宫门,走得越远越好!” 小燕子一把抓住箫剑的手,紧紧的握了握,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哽声说: “哥!那把剑还在尔康家,我没时间去学士府,明晚,尔康会带给你!从今以后,尔康家,会宾楼都不能再住!北京也不能再留,你保重……我们大理见!” 箫剑惊看小燕子,被她的稳重和诀别似的句子震动了。这时,门开了,高庸进房来: “五阿哥!还珠格格!老佛爷要奴才送你们回景阳宫!”小燕子心中一痛,生怕再也见不到箫剑,握着他的手不放,心碎的喊: “哥!哥!哥……你保重……哥……” 箫剑心中已经了然,此次一别,再见难期,就把那支箫往小燕子手中一塞。 “小燕子,这支箫你拿去!我拿剑,你拿箫,我确信这箫和剑,总有一天,还会合在一起!” 小燕子就紧紧的握着那支箫,痴痴的看着箫剑。 永琪凝视着箫剑,和箫剑的手,紧紧一握。 “珍重!后会有期!”永琪语重心长。 “彼此彼此!” 永琪掉头,拉着小燕子就走。小燕子泪汪汪,一步一回头,含泪喊: “哥!哥……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吹箫给你听!” “一言为定!”箫剑答了四个字,就转过身子,背负着手,不再看两人。 小燕子被永琪拉走了。一路上,一直喊着: “哥!哥!哥……你保重,不要记挂我,我会好好的,我会懂事的……你照顾好自己……哥……哥……哥……” 箫剑听着她那凄楚的喊声,觉得心如刀绞。他不敢回头,饶是身经百战的英雄人物,此时此刻,也不禁泪盈于眶。小燕子!这深宫高墙,到底是不是你的天堂?你到底用什么条件,来交换了我的自由? 这晚,永琪和小燕子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这是永琪娶知画的前夕。真是“今夕知何夕?共此灯烛光!”永琪从她身后,抱着她,他的下巴贴着她的发鬓。他和她,那么知心,共度了那么多恩爱的岁月,她的每一缕心思,他几乎都读得出来。感到她的身子僵硬,看到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天边的月亮,他知道她想的是明晚,他知道她的心在淌血……他揽紧了她,轻声说: “不要对着窗子发呆了,身子还没恢复,去床上躺躺吧!” “我哪有那么娇弱?”她咬咬嘴唇,“明晚,你手臂里抱的,就不是我了!” “我的手臂里,只会有你一个,你心里明白的!”他苦涩的说。 “我不明白啊!我害怕啊!”她陡然热情奔放,“永琪,抱紧我!” “是!”他用力抱紧了她,吻着她的耳朵和头发,“你要信任我,了解我,否则,我的所作所为,就一点意义都没有!我是为了救箫剑,为了把你留在身边,不得不这么做!但是,你是无法取代的,知道吗?” “我知道!可是……我吃醋呀,我嫉妒呀,只要想到明天晚上,你会和她进洞房,我就难过得快要死掉了!这两天,看着景阳宫张灯结彩,我真想把那些喜字,全部撕得粉碎!怎么会这样呢?” 永琪心里一痛,想到自己即将面对的新娘,心里更是充满怯意。 “你这么难过……或者,我错了,不该答应你的,不该这么做的,还没到明天,我已经后悔了……或者……” 小燕子心里狂跳,知道不能再变卦,急忙喊着: “我胡说的!我不吃醋,我不嫉妒!你别后悔,老佛爷说了,知画的花轿进了景阳宫,我哥就出了神武门!我哥……他困在那个密室里那么多天,瘦了那么多,他嘴里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他快要疯了!他能不能获得自由,就靠你了!永琪,谢谢你……” “你还谢我?我怎么弄成这样的局面,我到现在还搞不清楚!只有一件事,我是明白的,不管怎样身不由己,就是对不起你!” “别婆婆妈妈了!哇!”她抬眼看天空,故意欢声的叫,“月亮出来了!你看你看……好圆的月壳!”看着月亮,又失神了,“明晚的月亮,不知道会不会也这么好?一样的月光,会照着结婚的队伍,会照着花轿进门,会照着新房的窗子,会照着你挑喜帕、喝交杯酒……” “不要再说了!” 永琪把小燕子的身子一转,让她面对着自己。她痴痴的看他,痴痴的说: “明晚,你也会这样看知画吗?你的眼睛,也会这样湿湿的吗?”她紧咬了一下嘴唇:“在那个喜帐里,你要和她‘得成比目何辞死,愿做鸳鸯不羡仙’吗?你会记住我吗?会不会慢慢的,就把我忘了……” “我说,不要说了!” “可是……” 永琪痛楚的俯下头去,痛楚的吻住了她的唇,堵住了她的嘴。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紧紧的攀着他,狂热而缠绵的响应着他。在这一刻,天地万物,昨天明天都不存在,他们拥有着彼此,完完全全的,完完整整的,不容分割的,不可分裂的……他们根本就是一体,她是他,他也是她。 28 28 终于到了这一天,是永琪和知画大喜的日子。 在慈宁宫,几乎所有的嫔妃都赶来道喜。知画在晌午时分,就开始盛装打扮,穿着一身新娘的红衣,她端坐在椅子里,让一群嫔妃围着她,给她梳妆穿戴。到了晚上,屋里的人越来越多,川流不息的宫女嫔妃们,忙里忙外,吉祥物,喜帕,苹果……一一捧来。 晴儿也在侍候着,却完全心神不宁,带着一脸的担心和焦灼,眼神不时飘向屋外。知画马上就要嫁进景阳宫了,小燕子最痛楚的时刻也要到了,怎么太后还没释放箫剑呢?太后会不会达到了目的,再向箫剑下手呢?不会吧!太后是帝心仁厚的,是吃斋念佛的,不会做这么残忍的事!她想东想西,坐立不安。 太后在嫔妃簇拥下笑吟吟的走向知画,打量着她。见她一身火似的红,像朵盛开的牡丹花,真是顾盼生姿,风华绝代。这样的一个“可人儿”,放在永琪身边,就算他是铁打的,也会动心吧!太后想着,就亲手把一条吉祥如意锁,戴在知画脖子上,宠爱的说: “知画!你太漂亮了,这样一打扮,更是美得不得了!这个吉祥如意锁,是我当年陪嫁的吉祥物,给你了!预祝你有一天,也像我这样,子孙满堂!” 知画凝视太后,感动得一塌糊涂,想起身行礼: “谢老佛爷!知画怎么担当得起!” “别起来别起来!别把衣裳弄乱了!”太后一把按住她,回头喊,“桂嬷嬷!珍儿!翠儿!” 桂嬷嬷也衣饰光鲜,带着两个宫女上前行礼。 “喳!奴婢在!” “你们三个,从今晚起,就派给知画姑娘了……”太严重的吩咐,“这以后,可得改称呼,叫‘福晋’们到了景阳宫,好好的侍候知画姑娘!不要让她缺这个缺那个,也不要让她受委屈!知道了吗?如果她有什么不如意,我可不饶你们!” “奴婢知道了!”桂嬷嬷带着珍儿、翠儿大声答应。 “晴儿!”太后又喊。 晴儿正在门口张望,魂不守舍,根本没听见。 “晴儿!”太后又大喊。 晴儿这才听见,慌忙上前。 “老佛爷!” 太后见晴儿神色,心知肚明,不太愉快的说: “你快把那尊‘送子观音’捧来,让桂嬷嬷一路捧进新房里去!” “是!”晴儿找到送子观音,捧来,交给桂嬷嬷。 这时,外面传来太监大声的通报: “皇上驾到!” 一屋子的人赶紧肃立,行礼喊道: “皇上吉祥!” 乾隆已经带着太监,大步走进大厅,笑着对太后说: “儿子特地赶来,跟老佛爷道个喜!这知画成亲,好像老佛爷嫁格格一样!总算让老佛爷心想事成了,可喜可贺!” “还不是皇帝的玉成!”太后喜滋滋。 知画急忙起立,嫔妃们赶紧扶住,知画就羞涩而谦卑的低声说: “皇上!知画给您磕头!”说着,就要跪下去。 “扶起来,扶起来!现在磕什么头?到景阳宫再磕吧!”乾隆喊。 “这个头迟早是要磕的!拜过堂,就要改口叫皇阿玛了!”太后对乾隆笑着,“皇帝,你不在景阳宫等着他们行礼,还来回跑!” “老佛爷还不是得来回跑!邦直来不及赶来,这娘家婆家都是咱们,朕就忙一点吧!”乾隆看着知画,忽然笑不出来了,对知画郑重的说,“知画是陈家的闺女,知书识礼,不是一般小家小户的女儿……到了景阳宫,要知道‘和为贵’!小燕子好歹先进门,虽然老佛爷说,你算正室,但是……你们也别分什么大小,你喊她一声姐姐吧!她的脾气犟,你让着点儿!” 太后这才明白,乾隆特地来一趟,是要在知画进景阳宫以前,先给她几句下马威!这么千方百计护着小燕子,他如果知道,这个小燕子,根本是个叛党余孽,该当如何?太后眼神一暗,心里十分不快,此时此刻,不便表现。 知画却敛眉屏息,诚惶诚恐的回答: “皇上的教训,知画谨记在心!” “那么,朕先走一步!景阳宫见!” 乾隆带着太监们,在大家的恭送声中,先离开了慈宁宫。 这时,院子里的吹吹打打之声喧嚣的响起。桂嬷嬷上前,对太后说道: “老佛爷!吉时快到了!” “快!帽子霞帔,戴起来!要上花轿了! 帽子戴上,霞帔盖下,苹果握住……一屋子响起恭贺之声。 “老佛爷大喜了!知画姑娘大喜了!” 就有十二个喜娘上前,搀扶起知画。桂嬷嬷捧着送子观音,珍儿、翠儿捧着吉祥物,一行人浩浩荡荡出门去。 晴儿眼看知画已经上了花轿,心里更急。“可怜的小燕子,可怜的永琪,可怜的箫剑,可怜的我……”她想着。听着外面鞭炮声劈里啪啦的响起,看到院子里烟雾腾腾,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仓促的奔向太后。太后正往门口走,被她一撞,差点站不稳,幸好宫女急忙扶住。 “晴儿,你干吗?”太后皱眉问。 “老佛爷……”晴儿急急的,哀求的说,“知画已经上了花轿,箫剑是不是可以放了?以后,我会跟在老佛爷身边,永远孝敬您!可是……现在,能不能允许我送箫剑到神武门?我答应这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别挡着我,我还要赶去景阳宫!”太后板着脸,知道晴儿要亲眼看到箫剑脱险才放心。 “老佛爷!求求您……”晴儿急切的说,什么教养害羞都顾不得了。 几个嬷嬷过来,催促太后动身。晴儿不断哀求: “老佛爷……老佛爷……求求您!” “你会断得干干净净吗?”太后没时间跟她磨,不耐的问。“我发过重誓了,不是吗?”晴儿苦涩的、哀恳的看着太后。 太后凝视晴儿,这个从小跟在她身边,侍候了她许多年的格格!在这一刹那,她心里涌起一股恻然的情绪,当初,误了晴儿嫁尔康的机会,才造成今天这许多故事。她心中一叹,最后一面?料她不敢违誓。以自己的身份,也不能言而无信,那个箫剑,只好放了!放箫剑,是经过她千思万想后的决定。她知道箫剑把小燕子和晴儿,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现在,宫里押着他最在乎的两个人,为了保护这两个女子,他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太后看到晴儿这样急迫,正好示好给他们,让小燕子和永琪感恩,给知画的未来奠下基础。于是,太后网开一面,简单的说了: “去去去!高庸!陪她一起去!” “喳!奴才遵命!” 晴儿悲喜交集,匆匆屈膝,说了一句: “谢老佛爷的恩典!” 晴儿就转身,在高庸和众多侍卫的押解下,到了密室。箫剑正肃立在门内,等待着。吹吹打打的声音传来,鞭炮声不绝于耳。箫剑不知道宫里有什么喜庆?他只怕小燕子的消息不正确,怎样也无法相信,自己已经进了这个牢笼,还有机会脱身?正在心烦意乱,房门一响,只见他朝思暮想的晴儿,冲进了房门,在她身后,高庸带着侍卫,全副武装,拦门而立。 “箫剑!”晴儿喊着,泪在眼眶。 箫剑目不转睛的看着晴儿。她含泪看高庸: “给我一点点时间,让我和箫大侠说两句话!” 高庸对这位晴格格,是深深敬爱的。她在老佛爷身边多年,待人宽厚,从来不曾作威作福。他同情的颔首,带着侍卫退出门外,关上房门。 箫剑看到没人了,就把晴儿拉进怀中,死死的凝视她。两人热烈对看,箫剑就俯头,炙热的吻住她。晴儿心碎肠断,恨不得把自己全部的爱,都化在这一吻里。 一吻既终,晴儿抬头,心痛如绞的看着箫剑,哑声说: “老佛爷答应我送你到宫门口,尔康在那儿等你!这个皇宫,铜墙铁壁,所有的人,勾心斗角,实在不是你可以适应的地方!从此,你就好好的去吧!不要再记挂我!如果有缘,我想,天上人间,我们都会再相遇的!” “你在和我诀别吗?”箫剑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她,在她耳边飞快的说,“我不管你答应了什么条件,到了宫门口,你跟我一起上车!知道吗?” 晴儿踉跄一退。 “不行!你千万千万不要冒险!不为了你,也要为小燕子、紫薇、尔康着想!为了让你脱困,我们每个人都付出了代价,付出最多的,是小燕子!你……不要再让她为难了!难道,你想害死她吗?” 箫剑神情一痛,着急的问: “小燕子付出了什么代价?” 晴儿惊觉说溜了嘴,摇了摇头。 “你别管了,五阿哥会好好待她的,我留在宫里也好,可以照应着她!走吧!这个皇宫,早点脱身为妙!” 箫剑的眼光,不舍的看着她,郑重的,坚决的说: “晴儿,我长话短说!要我从此放弃你,那是我根本做不到的事!目前,为了脱困,我只好什么都听你们的!但是,那绝不表示我同意和你分手!你等着我,我去安排,我们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里团聚!今天,我听你,到时候,你得听我!”晴儿拼命点头,也不分辩。 高庸开门进来,说: “箫大侠!是时候了!走吧!” “老佛爷让我送箫大侠一程!” 高庸不语,带着侍卫,全副武装的押着两人出门去。 箫剑和晴儿走到御花园,就碰到了喜乐的队伍。只见两排宫女手持灯笼,迤逦前行。仪仗队高举着各式华盖,亭亭如伞。乐队奏着喜乐,带着宫廷舞蹈队,跳着“花月良宵”舞,簇拥着花轿向前走,许多嫔妃命妇、宫女太监,都围着看热闹。 箫剑惊奇的看了看那个队伍。高庸带着侍卫,紧跟着箫剑。 “晴格格,箫大侠!我们走这边!”高庸避开了大婚的队伍,往另外一条路走。 “宫里在办喜事?”箫剑困惑的问。 “咱们快走!”晴儿加快了步子,走进那条花木扶疏的小径。 箫剑对宫里的喜事也没兴趣,一心要离开这个皇宫,大踏步走去。 转眼间,到了宫门口。一辆马车停在那儿,等候多时的尔康,立刻迎了过来。 “箫剑!”尔康兴奋的喊。 箫剑和尔康,两人的手,重重的一握。高庸急忙对尔康行礼: “额驸大人,箫大侠交给你了!老佛爷说,剩下的事,额驸知道该怎么办,不要让皇上和福大人为难!” “高公公!我知道了!”尔康回答。 “晴格格!”高庸看晴儿,“奴才护送你回去!” 晴儿看箫剑,依依不舍,柔肠寸断,就急忙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小纸笺,塞进了箫剑的手里,强忍着泪,匆匆说:“我不能不回去了!你上车吧!为我,保重你自己!”箫剑凝视晴儿,一甩头。 “你也是!记着我的话!” 晴儿拼命点头。 箫剑就跟着尔康,跳上了马车。车夫一拉马缰,马车立刻激活了。箫剑从车窗伸出头来,依依不舍的凝视着晴儿。 她伫立在那儿,像一座石像,双眼定定的看着他,直到那辆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终于绝尘而去。 看不到晴儿,看不到宫门,看不到那个禁锢着小燕子和晴儿的紫禁城……箫剑收回了视线,坐进马车里。尔康深深看了他一眼,就把长剑往他手中一塞: “这是你的剑!”再拿起一件件行李说,“这个包袱是紫薇帮你准备的行李,她在宫里陪着小燕子,不能送你了!这是一些干粮,路上吃!这是盘缠,够你一路用了……”把东西分别往他身上塞的塞,背的背。 箫剑一抬头,眼神锐利的看他,问: “什么意思?难道,你们要我真的走?” “什么意思?”尔康睁大眼睛说,“难道,你还想在北京耗下去?这儿,你还没待够?” “你明明知道,不带着晴儿,我哪儿都不去!” “你不要傻了!”尔康正色的说,“晴儿不是今天明天的事,甚至不是今年明年的事,你能够逃掉一死,是上苍有好生之德,你就好好的珍惜这条生命吧!晴儿对你的心,你是知道的!只要她不变,又岂在朝朝暮暮?你先走,等到老佛爷不再戒备了,对小燕子也放了心,我负责把晴儿送到你身边!” 箫剑瞪着尔康,尔康也瞪着他,压低声音再说: “暂时别去大理!我怕老佛爷明着放人,暗中捉人!去西藏找尔泰,明年,我会去西藏看尔泰,到时候,我带晴儿来!君子一诺!我欠晴儿很多很多,她的幸福,是我和紫薇的责任!我会帮你照顾她!”他有力的拍拍他,“信任我!” “我从来没有陷在这样两难的局面里,这样走,我太不甘心!”箫剑忽然严重的问,“小燕子付出了什么代价?” 尔康凝视他,知道宫里这样盛大的办喜事,北京城总会传言纷纷,这件事怎样也瞒不住,就坦率的说了: “今晚,五阿哥娶了知画!此时此刻,正在和知画拜堂!”箫剑大震,眼前,闪过那壮观的结婚队伍。 “什么?宫里张灯结彩,原来为了这个!” “你知道小燕子的个性,这个牺牲,比要她的命还严重!”尔康死死的盯着他,“她要我告诉你一句话,方家只剩下你这一脉香烟,为了方家的香火,要你保重!如果你再婆婆妈妈’你还不如小燕子勇敢果断!你别输给你的妹妹,为了方伯父,为了方伯母,留下你这条宝贵的生命!” 箫剑呆着,完全震住了。 尔康拍拍他的肩,指指暗夜的前方,低语: “我在那个路口,准备了一匹快马,柳青在那儿等你……我想,老佛爷应该言而有信,遵守承诺放了你。但是,我宁可多此一举,还是要防备一下!这辆马车,不知道有没有被监视?到了路口,马车不停,你跳车出去……我驾着马车在南走,你骑上马往北走!一路上多多小心,谨防刺客!咱们后会有期!” 箫剑从震惊中醒悟过来,理智和镇定一起恢复。如今虎落平阳,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看尔康,郑重的托付: “尔康!不只晴儿,还有小燕子……” “她们两个,都包在我身上了!”尔康定定的看了箫剑一眼,“别为小燕子太担心,她福大命大,每次都能化险为夷!我已经派人去找静慧师太,放心!我会打点好!知画的事,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五阿哥情有独钟,你还怕什么?” “我明白了!”箫剑一点头。 车子已到路口,尔康打开车门,箫剑一翻身,轻巧的跳出车去。 “驾!驾!驾……”车夫嚷着。 车子继续在路上飞驰。 箫剑的身影,没人了黑暗里。 同一时间,在景阳宫,新娘的花轿已经进了院子。 院子里,真是热闹非凡。乐队吹奏着迎亲喜乐,许多红衣的宫女,在院中跳着迎亲舞。永琪一身吉服,身上挂着大红彩球,站在大厅门口等候着。有个太监捧着红布,上面放着扎着红结的弓箭,站在永琪身边。嫔妃、亲王、阿哥、格格、宫女、太监……黑压压的站了一院子,嘻嘻哈哈的观看着。在院子一隅,小燕子和紫薇,也站在回廊下观望。小燕子情不自禁的看向永琪,只见他像个被摆设的玩偶,带着满脸的无奈,眼神空洞的看着前方,面无表情的伫立着。 舞蹈告一段落,花轿在灯笼队和喜娘的引导下站定,司仪高唱: “凤凰三点头!新娘收心!” 轿夫就将花轿连着颠了三次。轿中,红帕蒙头的知画差点滚下坐位,赶紧坐稳。轿子停了,放在地上。太监捧上弓箭给永琪,司仪再度高唱: “新郎三射箭,驱除红煞!” 永琪面无表情的搭弓,射箭,三支箭都射在轿门前。司仪再唱: “新娘下轿!” 知画被喜娘搀扶下来。司仪再唱: “新娘跨马鞍,事事平安!” 早有太监将马鞍放在门槛前,喜娘就扶着新娘跨过马鞍。这才把新娘身上的红绸带交给永琪,永琪掉头,牵着知画进门去。 鞭炮劈里啪啦的响起,众人鼓掌声、恭喜声不断,喜乐嚣张的响着。 小燕子神情落寞,看看紫薇,低声说: “当初我们结婚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有这些花样?”紫薇代小燕子痛楚着,勉强一笑: “那晚,我们紧张都来不及,轿子又弄错了,一团混乱,哪儿还记得有些什么礼节?” 小燕子回想到那晚的情形,想笑,笑容在唇边一闪而过,根本没办法成型。紫薇同情的看看她,一拉她的手。 “我们进房去吧!” 紫薇和小燕子进了卧室。外面,司仪的高唱声还是不断的传来,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她们听着高唱声,想像着乾隆接受一对新人行礼的样子,两人都情绪低落。小燕子在房里走来走去,整颗心都像烧火般的痛楚着。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有这样一天?她必须接受永琪的另一个新娘?她跺跺脚,懊丧的说: “早知道,当初在南阳,就应该死也不要回宫,什么免死金牌,什么宫中小点心……把我们感动得稀里哗啦,这,就是稀里哗啦的结果!”她看着紫薇,眼眶红红的,“你说,人生最大的美德,是饶恕!我说,人生最软弱的行为,是饶恕!”紫薇难过的吸吸鼻子,还试图安慰她: “我们回宫,并没有错!饶恕也没有错,一步步走来,变成今天这样,实在没有想到!小燕子……已经是这样了,你一定要勇敢,要相信永琪!” 小燕子心中一抽,说不出有多痛。她无助的说: “我不知道我还能相信什么。我老实告诉你,我心也痛,胃也痛,头也痛……到处都痛!”她走到窗前,看窗外,“戌时已经过了吧?” 明月、彩霞匆匆进门来。 “格格!格格!小邓子说,箫大侠已经平安出宫了!”小燕子和紫薇都呼出一口气来。紫薇就一把拉住小燕子的手,激动的说: “小燕子!你没有白白牺牲,你很伟大,救了箫剑,救了我们大家!你放心,箫剑只要出了宫门,就是生龙活虎,什么都难不倒他了!你们方家的一脉香烟,总算保住了!” 这时,门外传来司仪的高唱: “礼成……送进洞房!” 喜乐声再度喧嚣的响起,鞭炮声也不绝于耳,恭喜声,笑闹声不断,人声鼎沸。 小燕子脸色一惨。 明月、彩霞悲哀而不平,两个宫女就捧了点心和热茶过来。 “这儿有一口酥,还有枣泥核桃糕……格格,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小燕子抬眼,哀哀欲绝的看了明月、彩霞一眼。 “我还有什么胃口吃东西?他们进洞房了!”她转眼看紫薇,“今晚的知画,一定美得像天仙吧!永琪现在正在挑喜帕吧?他们也要吃什么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吧……紫薇,你不去道喜吗?你不去新房里看热闹吗?” 紫薇把她的手,紧紧一握。 “我来陪你的,我不是来道喜的!你不要想东想西了,永琪不会负你的,我保证!既然嫁到皇室,就要有这种准备,迟早,会有这一天!” “如果今晚是尔康再娶,你会怎样?”小燕子问。 如果是尔康再娶?紫薇不敢想这个问题,事实上,尔康也是名门望族,三妻四妾是很自然的事,说不定也有这样一天吧?紫薇这个念头才掠过,心脏就像被针扎到一样,痛得痉挛起来。爱是什么东西?让人如此无法抛舍?爱是什么东西?让人时而甜进心底,时而痛入骨髓?她吸口气,难过的说: “我不知道!假若是为了救人,我也会这样做!但是……”她看着拼命在忍泪的小燕子,突然热情奔放,心痛的喊,“小燕子!如果你想哭,就抱着我哭吧!因为,我已经想哭了……”紫薇说着,眼泪情不自禁的落下来。 小燕子咬着嘴唇,沉重的呼吸,倔强的说: “我不哭!我不哭!我不会被打倒,我是小燕子嘛!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燕子嘛!刀搁在脖子上,我也不会投降,怎么会怕知画呢?我不哭……”她挺直背脊,哑声喊,“紫薇!我都不哭,你哭什么?” 紫薇的眼泪拼命掉,明月、彩霞跟着哭。 小燕子没有哭,她拼命忍住泪,咬着嘴唇。眼睛瞪得大大的,圆圆的,眼珠像浸在水雾里的星星,闪亮深邃,深不见底,里面盛满对永琪的热爱。 小燕子在房里强忍泪珠,在新房里的永琪和知画也不好受。 知画盖着红头巾,端端正正的坐在床沿。她垂着睫毛,不安的等待着。 六个喜娘分站两旁,六个红衣宫女,捧着喜秤、交杯酒、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喜盘站立于侧。桂嬷嬷站在最后面,一声不响的观看着。 永琪站在床前,呆呆的看着盖着喜帕的知画。 喜娘把喜秤送到永琪面前,恭恭敬敬的说: “请新郎用喜秤挑起喜帕,从此称心如意!” 永琪看看喜秤,看看知画,眼前,忽然浮起小燕子当新娘的样子。他心中一痛,顿时踉跄一退。他这一退,竟然把喜秤撞翻,喜秤落地,发出一阵钦钦哐哐的响声。整队捧交杯酒、红枣、莲子等的宫女,都慌忙后退,保护手里的东西。喜娘弄翻了喜秤,大不吉利,吓得要死,一迭连声说: “哎哟!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喜娘猛的发现新房中说死字,又是大不吉利,更加害怕。就啪的一声,给了自己一耳光,惶恐的说:“掌嘴!说话没个忌讳……掌嘴……” 知画蒙着喜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着一连串的声音,喜帕没人挑,她动也不敢动,心脏怦怦的跳着,又是害怕又是心慌。 喜娘赶紧拾起喜秤,再度捧到永琪面前。重新说一遍:“请新郎用喜秤挑起喜帕,从此称心如意!” 永琪无可奈何,只得拿起喜秤。他觉得,手中那把秤,好像有千斤重。他握着喜秤的手,竟微微颤抖着。无法逃避,他还是挑起了喜帕,喜帕飘然落地,露出知画美丽绝伦的脸庞。 知画垂着头,不敢抬眼看永琪,脸上有股怯生生的表情。喜娘捧上交杯酒。 “请新郎和新娘喝交杯酒,从此长长久久!” 又有喜娘,把永琪扶到床沿,侧身和知画对坐。两杯酒,分别送进知画和永琪手里。两人手腕相交,永琪瞪着那酒杯,却迟迟没有喝酒。知画被动的坐在那儿,也不敢喝酒。众宫女、喜娘面面相觑,急得不得了。喜娘只得再说一遍: “请新郎和新娘喝交杯酒,从此长长久久!” 永琪呆呆的坐着,就是无法喝下那杯酒。 桂嬷嬷急得暗中跺脚。喜娘悄悄催促: “五阿哥!五阿哥……喝呀!” 知画再也忍不住,飞快的抬眼,看了永琪一眼。只见他眉头深锁,一脸的怆恻之情,他的心,显然飘荡在别人的身边。他的这个表情,打倒了她。她眼睛一眨,一颗大大的泪珠,夺眶而出。 永琪正好抬眼,一眼看到了知画的泪。他的心一跳,有个声音在心底响起: “我在做什么?知画也是被动的啊!我们都是老佛爷的棋子,知画也是!如果这场婚礼,是我和小燕子的悲剧,那也是知画的悲剧啊!” 永琪这样想着,不敢再让知画难过,急急的低头去喝交杯酒。 知画也赶紧含泪去喝交杯酒,泪珠滑落面颊,跌碎在酒杯里。 桂嬷嬷见礼节结束,悄悄的出门去了。 新房和小燕子的卧房,只隔着一条走廊。永琪就在对门的房间里,和知画“洞房”,小燕子情何以堪!她站在窗前,痴痴的看着窗子外的月亮,想像着洞房里的情况,喃喃的说:“紫薇,你说,他们现在在洞房里干什么?” 明月、彩霞在铺床。紫薇过去帮忙拉平床单,不愿回答小燕子的问题,顾左右而言他: “小燕子,我今晚不回学士府,我们和以前一样,睡在一张床上讲悄悄话……好久没有跟你一起睡了,你还记得大杂院里,那个‘抬头见老鼠,低头见蟑螂’的房间吗?” 小燕子回身,看着紫薇,不禁出神了。 “大杂院!那好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好像是我们的上辈子!”她走过来,拉着紫薇的手,不禁悲从中来,“我好想念以前的日子,那时候,虽然很穷,可是很快乐!现在呢?穿的吃的戴的都这么好,住在皇宫里,怎么活得这么累呢?紫薇……我好没用,我连一个孩子都保不住,如果肚子里有个孩子,我现在也会高兴一点,偏偏孩子也没了!” 紫薇同情极了,安慰的说: “孩子的事,慢慢来,只要会怀孕,就会有!下次有了,千万不要再打架,跳上跳下练武功!这次也是凑巧,在慈宁宫一场大闹,又给老佛爷下了药,说不定会影响孩子,掉了也算了!” “可是……我连小名都想好了,南儿!不管男孩女孩都可以用!我还想,万一是女儿,我就把她许给你的东儿,让我们两家的情分,再延续下去!” “那……我们就一言为定!”紫薇笑着说,急于找个题目来打乱小燕子的思想,“如果你生了女儿,一定要给东儿!我们现在,就结下儿女亲家吧!”她凑近小燕子,脸红红的低声说,“假若你生了儿子,我一定努力,生个女儿许给你!” 小燕子果然笑了,欢声说: “不许赖哟!你要努力哟……”她话没说完,笑容蓦然一收,眼泪涌上,“我怎么会有儿子女儿呢?永琪……在和别的女人‘洞房’,我还做什么梦?” 紫薇呆了,看样子,怎样也无法把她的思想转到别的方向。 这时,有人敲门,小邓子、小卓子开门进来,急急的说:“明月、彩霞!桂嬷嬷在叫人!要我们赶快去新房!” 紫薇和小燕子一怔。紫薇惊愕的问: “新房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回格格,没发生什么事情!”小卓子不情不愿的说,“礼节结束了,桂嬷嬷说,要我们景阳宫的奴才,全部到新房里去拜见‘福晋’,少一个都不行!” 小燕子一震,这是给景阳宫的下马威!也是给小燕子的下马威!明白在告诉大家,从今以后,知画才是“福晋”,小燕子的“主子”地位,再也不保!她已经憋了一整天,这时,快要爆炸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掉头就往外跑,嘴里嚷着: “我也去‘拜见’这位‘福晋’!” 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都飞快的拦住门,同时惊喊: “格格别去!千万别去!” “我要去我要去!她要我的人去拜见她!是存心要我难看……我受不了!紫薇,我真的受不了,我快要爆炸了!” 紫薇死命拉住了她,急喊: “不能去不能去!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如果你今晚去大闹新房,整个皇宫都会看笑话!明天,所有的嫔妃都会谈论这件事!老佛爷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皇阿玛也不会同情你,那你的处境,就更困难了……” 小燕子哪里肯听,还要往外冲,紫薇不顾一切的拦,小燕子用力一推,紫薇站不稳,就摔了一大跤。她故意趴在地上大声呻吟: “哎哟!哎哟……我这个倒霉的膝盖,八成又流血了!” 小燕子急忙过来扶,明月、彩霞也扑上来扶住。 “怎样?摔得重不重?”小燕子着急的问。 “当然重!你那么大力气……”紫薇眨了她一眼,摸摸肚子,“还好,肚子里没有你媳妇,要不然,也给你撞掉了!” 小燕子瞪着她,想笑,笑不成,泪光闪烁。 “你真好,千方百计说笑话,逗我开心!可是,我怎么不会笑了?”她说着,泪珠挂在睫毛上,悬然欲坠。 彩霞看到这样,心里不平,喊着: “小邓子!小卓子!你们去告诉桂嬷嬷,我们要服侍小燕子格格和紫薇格格,没空去‘拜见’!如果拜见的人不够,尽管去慈宁宫调人!” “这样不好!”紫薇站起身来,稳重的说,“明月、彩霞,忍一口气,第一个晚上,就弄得这样壁垒分明,以后更难相处!你们都去‘拜见’吧!” 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只得勉勉强强的去了。 小燕子看着他们的背影,知道紫薇的话,永远没有错,自己弄到这个局面,除了忍,就只有忍。可是,那个新房里,是她深爱的永琪呀!要她眼睁睁看着永琪再娶,还是处处比她强的知画,她怎能心平气和呢?天啊,人间还有比她更惨的女人吗?在这一瞬间,她深深体会到皇后的悲哀了! 洞房里,所有的礼节都结束了。知画和永琪并坐在床沿上,喜娘把两人的衣摆打上“如意结”,说: “祝新郎新娘‘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宫女、喜娘们鱼贯退出。 桂嬷嬷就带着众多宫女、太监,包括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一拥而入,全部匍匐于地,朗声说: “奴才们拜见五阿哥和福晋!祝五阿哥和福晋百年好合,事事如意!” 永琪动也不动,听到“福晋”两字,不禁皱了皱眉头。 知画震动的抬眼,看了看众人,看了看桂嬷嬷,轻声说: “起来!” 桂嬷嬷带着宫女、太监们起身。 知画悄悄的,再去看永琪,就对桂嬷嬷低声说: “这个衣服下摆,可不可以解开?我想起来走走!” “走走?”桂嬷嬷一惊,困惑已极。 永琪低头,三下两下就解开了那个如意结,开口说: “你可以起来走走了,我也想起来走走!” 知画就站起身子,对桂嬷嬷说: “我要去拜见还珠格格,你给我带路!” 永琪大为意外,不禁惊看知画。只见她端庄美丽,落落大方,带着一脸的纯真和善良,眼底,绽放着清亮澄澈的光芒,皎洁如月,光明如星。 “现在吗?好像……好像……”桂嬷嬷张口结舌。 “好像什么?”知画温和却有力的问。 “好像不合规矩耶!何况……何况……” “何况什么?”她还是温和而有力的问。 “何况,还珠格格刚刚失去一个孩子,福晋要图个吉祥,那个房间……最好不要进去!不太吉利。” “我没有那么多规矩,也没有那么多忌讳!”知画仍然温和却有力的,“我要去拜见格格,是你带路?还是明月、彩霞你们带路?” 明月、彩霞心里一喜,这才像话嘛!就急忙答应: “我们带路!” 明月、彩霞往前走,知画就跟着二人走去。桂嬷嬷无可奈何,赶紧对宫女们使眼色,许多宫女、嬷嬷赶紧相随。永琪看着她们出门去,一时之间,对这个“新娘”,也有几分感动。 知画就在宫女和嬷嬷们的簇拥下往前走。彩霞一路喊着: “格格!格格!知画姑娘来‘拜见’格格了!” 桂嬷嬷狠狠的瞪了彩霞一眼,低声提醒着: “是‘福晋’!‘福晋’!” “你们主子是‘福晋’,那我们主子是什么?”彩霞叽咕着。 “你们主子,就是‘格格’呗!”桂嬷嬷低声接口。 就在拌嘴中,一行人已经走进了小燕子的房间。小燕子、紫薇正并坐在床边讲知心话,看到知画进门,都大出意料之外,惊愕的抬头。 只见知画一身新娘妆,美得不得了,不疾不徐的走到二人面前,请下安去。 “知画拜见还珠格格,拜见紫薇格格!两位格格吉祥!知画奉老佛爷命令,进了景阳宫,不敢有丝毫越礼之处!还珠格格,你进宫早,请允许我称你一声姐姐!以后,还要姐姐多多照顾!” 知画说得诚惶诚恐,小燕子惊得睁大眼睛,顿时不知所措了: “啊呀!这个……这个……那个……你起来,别行礼了!” 知画起身,再看向紫薇,诚挚的说: “紫薇格格,你更是姐姐了,我的心事,你都明白!如果我有不周到不对的地方,尽管告诉我!桂嬷嬷说,我在这个时候过来,不合规矩和礼数,但是,我也顾不得了,不给两位姐姐请安,我觉得坐立不安呀!” 紫薇急忙站起身子,感动的说: “知画,别客气了!我和小燕子,都是民间来的,没有那么多规矩和礼教。你念书多,学问好,进了景阳宫,千万要包容小燕子,要和和气气啊!” “知画会记着紫薇姐姐的话!今儿个太晚了,不敢打扰,知画告辞!” 知画再度福了一福,转身离去。小燕子呆若木鸡,连反应都没有。 “知画好好走,当心门槛,别绊着!桂嬷嬷……大家扶着!”紫薇急忙招呼着。 桂嬷嬷赶紧扶着知画,宫女、嬷嬷们又簇拥着知画而去。知画走了之后,小燕子才怔怔的看着紫薇,不敢相信的说: “她来‘拜见’我?洞房花烛夜,她来拜见我?” 紫薇又是感动,又是意外,又是震撼,又是同情,眼神深邃的看着前方,说: “从今以后,宫里再添一个可怜人!” 知画回到了“洞房”里,永琪背负着手,正在房里走来走去踱方步。 桂嬷嬷带着珍儿、翠儿,给知画卸下那顶缀着珊瑚东珠宝石的帽子,取下沉重的如意锁,卸下珍珠项链,耳环首饰……一一放进锦盒里。知画对着镜子,被动的坐着,洞房的最后一刻就要来了,她心慌意乱的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中,带着些儿惶恐,带着些儿担心。 钗环尽去,知画的长发如水披泻。桂嬷嬷把她的长发,梳成一条大发辫,用红绳系住打结,再解开她的衣纽,脱下那件描金绣凤的红色外衣。珍儿捧着一件特制的、有绣花的、镂空的纱衣,走上前去。 永琪背负着手,一直在踱方步,踱着踱着,就踱到窗前去了。抬头一看,窗外月明星稀,月色把宫里的楼台亭阁,都染上了一层银白色。昨晚此刻,他正和小燕子相拥看月亮……他的心,又飞到小燕子身上去了。 “小燕子……小燕子……”他在心里低低呼唤,“此时此刻,你在恨我吧?怨我吧?你知不知道,今晚这漫漫长夜,我比你更难挨,我真不知道,接下来我要怎么办?” 永琪叹了口气,回头看一眼。正好看到珍儿、翠儿把新娘衣服从知画肩上褪下,露出她洁白的双肩和那只穿着一件绣花肚兜的身子,烛光下,冰肌玉肤,晶莹剔透。永琪一震,急忙又回头去看窗外,想着: “天下还有比我更无助的新郎吗?平常碰到为难的事,身边总有一群人在帮忙,今晚,我只能单打独斗了!” 永琪抬眼看月亮,又叹了一口气。 知画听到永琪左叹一口气,右叹一口气,她随着他的叹气声,眼神越来越不安,越来越忧郁。桂嬷嬷担心的悄悄看了永琪一眼,就把那件薄纱的衣裳,披上了知画的身子。一切就绪,桂嬷嬷扶着知画,坐在床沿。 珍儿、翠儿掀掉了床上的红色绣花被单,露出里面白色的喜巾。 桂嬷嬷走到永琪身边去,请安说: “五阿哥!洞房花烛夜,别耽误了吉时!奴才们告退了!” 桂嬷嬷给了知画一个眼光,就带着珍儿、翠儿退出房去。 转眼间,房里剩下了永琪和知画两人,永琪心里一烦,又开始踱方步。 红烛高烧,熏香缭绕,送子观音像高高的站在案上,俯瞰着满屋的尴尬。坐的人静静的坐着,走的人继续踱方步。夜渐渐的深了,红烛渐渐的短了,烛泪渐渐的多了……坐的人不动,走的人不停。床上那条绣着双喜字的白色喜巾,一直不受干扰的维持着洁白无瑕,刺目的躺在那儿。在房间外面,桂嬷嬷打湿了窗纸,带着一群嬷嬷、宫女在偷看,个个急得咬断牙根了。 永琪不知道已经绕室几百次,知画再也沉不住气,终于抬头,凝视他,低低的开口了: “你预备就这样走到天亮吗?” 永琪一惊,走到床前站住了。逃不掉,只好面对!他咬咬牙,下定决心,说: “知画,我要坦白的告诉你,我们这个亲事……” 知画看看窗子,着急的说: “嘘!隔墙有耳……”她哀恳的看着他,低语,“你可不可以坐下来?” 永琪怔了怔,在床沿上坐下,和她仍然保持着距离。她那美丽的胴体,在透明的薄纱下,几乎是一览无余的。知画没有忽视他的“正襟危坐”,看了他一眼,她的大眼中,盛满了委曲求全的悲哀,轻声的说: “我知道,你有几千几万个不愿意,从拜堂到现在,你的眉头没有舒展过……我……我……”她心中一酸,突然觉得无力应付这个场面,泪水就涌了上来。 永琪看她又落泪了,心里惶恐,急促的说: “不是你的原因,你什么都好!是我自己,心里有太多的事……” “不用解释了!”她轻轻打断,看看那块白色喜巾,羞涩的说,“那个,你预备怎么办?明天一早,桂嬷嬷就要来收,老佛爷要检査的……”说着,实在太害羞了,头低低的垂了下去,声音也没有了。 永琪看她这样,心里一阵恻然,除了恻然以外,也知道她说的都是事实,明天太后要检査,他是逃不掉这一关的!他心中再一叹,就勉强的伸出手,去褪她那件薄纱。她屏息坐着,动也不敢动。纱衣没有纽扣,轻轻一拉,就滑落下去,露出那裸露的肩和红色绣花小肚兜。他愣着,眼前,忽然闪过小燕子新婚时的脸孔……他突然把那件纱衣拉回到她的肩上,就放手预备起身。她情急的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别动!”她低语,“听我说……那个喜帕……也可以做假的,你有没有小刀?我怕痛……你割破手指就行了,我们好歹装个样子,我猜桂嬷嬷在外面看……只要瞒过去了,就没关系……” 永琪惊看知画,眉头一松,如释重负,慌忙点点头,低声说: “知画,谢谢你的了解,谢谢你的配合!” “那么,我们就装样子吧!”知画的脸孔嫣红,伸手帮永琪解衣领上的扣子,“这外衣,还是得先脱掉……” “我自己来!”永琪急忙自己解衣。 “我来比较好……”知画看了窗子一眼,窗外,桂嬷嬷等人的衣衫声窸窸窣窣。 永琪也看了窗子一眼,就站起身子,知画也站起身子,她开始为他解纽扣,一个一个慢慢的解,终于,把外衣褪下,放在床前的衣架上。 窗外的桂嬷嬷和众嬷嬷、宫女,挤来挤去,看来看去,开始吃吃的笑,低低惊呼: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福晋在为五阿哥解纽扣呢!” 不知何时,小燕子已经溜出了房间,站在回廊的柱子旁,看着桂嬷嬷们发呆。解纽扣?知画在为永琪解纽扣?她突然想起,结婚四年多,自己从来没有为永琪解过纽扣!那种羞人答答的事,她可做不来! 桂嬷嬷突然用手蒙住嘴,笑得吱吱咯咯,低语: “躺下了,躺下了……帐子放下了……” 眼看帐幔中,一对新人的剪影,相拥着倒上了床,桂嬷嬷乐得合不拢嘴。 “男人吗,怎么逃得过美人关?” 珍儿、翠儿和几个嬷嬷,就悄悄的笑成一团。珍儿看着翠儿说: “就是嘛!我说的呗!老佛爷有什么好担心的?” 宫女、嬷嬷们掩着嘴笑,议论纷纷,珍儿一转身,忽然看到小燕子呆立在那儿,她赶紧拉拉桂嬷嬷,大家这才止住笑,急忙站好。 小燕子含泪一甩头,进房去了。 小燕子知道自己不该吃醋的,是她恳求永琪娶知画,是她勉强他去做的。但是,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就是另外一回事,她管不住自己的心,管不住自己那疯狂的思想,疯狂的嫉妒,疯狂的心痛。这是她的永琪呀,她爱得那么深,爱得那么多的永琪,他居然和知画“洞房”了! 小燕子神思恍惚的回到房间,跌坐在梳妆台前。 “你何必虐待自己呢?还不赶快上床睡觉?我帮你卸妆梳头!”紫薇为她卸下旗头,取下钗环,放下头发,细细的梳着。 “紫薇,你相信吗?他真的和她洞房了……他怎么可以呢?如果他心里有我,他还能抱其他的女人吗?你的尔康一定不会这样……” “是你求他的,你不能再怪他呀!”紫薇勉强的说,“你要他怎么做呢?已经娶进门了,总不能把她冰在那儿,何况……你也知道的,这宫里规矩,还有那条白喜帕呢,赖也赖不掉……” 小燕子猛的推开紫薇,站起身子,开始绕着房间走。 “我没办法睡觉,我不能睡觉,我脑子里全是那张床,那个房间,还有那个送子观音像!紫薇,我要疯了,我要做点什么……我去院子里练剑……”说着,就开始翻箱倒柜,找剑,“我的剑呢?又搁哪儿去了?” “你干什么?”紫薇拉住了她,“半夜三更去院子里练剑?那些宫女、嬷嬷都没睡,你要让自己变成大家笑话的对象吗?何况,你刚刚流产没几天,你也要为身体着想!现在,你要和知画比赛,比赛你们谁先有孩子!你聪明一点,别糟蹋自己!要打赢这一仗!” “这个比赛,我一定输!不练剑,那我做什么?我去打拳!” “不许!不许出去!你就待在这个房间里,哪里都不许去!” 小燕子无可奈何,呆呆的站着,想着想着,神情又一痛。她就冲到桌子前,打开抽屉,郑重的拿出那支箫。 “不许我练剑、打拳,我练箫……我答应了我哥,下次见面的时候,要吹给他听!” 她坐了下来,开始吹箫。 箫声忽大忽小的响了起来,她吹着《你是风儿我是沙》,又吹《不能和你分手》,再吹《梦里》……没有一首吹得完整,全是断断续续的。 紫薇瞅着她,看了半天,蹲下身子,拍拍她的手,劝阻的说: “别吹了!你的箫声不太好听耶!很吵耶!恐怕整个景阳宫,都被你闹得不能睡觉了!” 小燕子推开她,眼泪一掉,哽咽的说: “你让我吹嘛!这是我爹的箫,我爹吹的时候,鸟儿都会来听……我拼命练拼命练,总会练好的!至于吵了人家睡觉,我也管不着!整晚,我必须听乐队吹吹打打,也没人关心我能不能睡觉!现在,我吹吹箫都不行吗?” 小燕子说完,拿起箫,继续吹,一面吹,眼泪一面扑簌簌的滚落。 箫声清楚的传进了新房里,知画和永琪躺在床上,知画面对床里侧睡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永琪平躺,用双手枕着头,眼睛也睁得大大的,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帐顶。那箫声,打破了寂静的夜,也绞痛了永琪的心。听着听着,他和小燕子的点点滴滴,就在眼前重演。他体会到她此时的心情,箫声每断一次,他的心就绞紧一次。心里在低语着,小燕子!发泄吧!如果这样会让你好受一点!他不由自主,又是长长一叹。 小燕子的箫声,永琪的叹息,交织成知画整个的“洞房花烛夜”。那夜,难挨的并不是只有小燕子和永琪,知画也是彻夜无眠的。 29 29 早晨的阳光,灿烂的照射着景阳宫的屋宇楼台。新的一天开始了。 景阳宫的宫女、嬷嬷、太监都已起身,忙忙碌碌的在新房内外出出人人。珍儿、翠儿,捧着洗脸水和水瓶进房去。正好,桂嬷嬷捧着红绸,上面是那条折叠好的白喜帕,笑吟吟的出门来。珍儿、翠儿就站住了,看着桂嬷嬷悄声问: “桂嬷嬷,有没有啊?老佛爷那儿,可以交差了吗?”“当然当然,这还要问吗?你们快进去侍候!”桂嬷嬷眉开眼笑。 “是!”珍儿对翠儿笑着说,“都说五阿哥对还珠格格怎样恩爱,还不是……” “你们两个少说几句!快去!福晋等着要梳头呢!”桂嬷嬷笑着骂。 桂嬷嬷一抬头,忽然看到小燕子像个雕像般杵在那儿,静静的看,静静的听,她赶紧请安,不禁得意洋洋了: “格格吉祥!这么早就梳妆好了?”她笑吟吟的溜了新房一眼,“五阿哥和福晋,才刚刚起床呢!” 小燕子瞪了那喜帕一眼,桂嬷嬷就故意把喜帕放低,让那抹“喜红”映入她的眼帘。她脑中轰然一响,好像挨了一棒,一声也不响,转身就走了。桂嬷嬷看着她的背影,自言自语: “就算你吹了一夜乱七八糟的箫,这喜事还是照旧!谁是东风,谁是西风,你该明白了!” 桂嬷嬷就捧着喜帕,去慈宁宫复命了。 在新房里,永琪带着一脸的倦容,刚刚起身。知画还没梳妆,站在脸盆前,看着珍儿倒水进脸盆,她把帕子打湿绞干,双手递给永琪。永琪一惊,看了知画一眼,见她眼睛肿肿的,知道她也是一夜不眠,心里实在充满歉疚。 “我自己来!自己来!”他急忙说。 “丫头们看着呢!我得表演一下。”知画低语。 永琪只好接过帕子,擦脸。知画又从翠儿手中,接过漱口水,再双手捧给他。珍儿早就捧着水盂在等候,永琪漱口,把水吐进水盂里,珍儿捧着退下去。翠儿拿起永琪的外衣,帮他披上,知画就上来帮他扣纽扣。她的纤纤十指,一个纽扣一个纽扣慢慢的扣着,脸颊几乎依偎在他胸前。 “这清装,就是纽扣多!”她再接过坎肩,给他穿上,继续扣坎肩的纽扣。 房门开着,小燕子站在门外,瞪大眼睛看着。珍儿捧着水盂出门去,几乎撞在她身上。珍儿惊呼: “哎哟!格格早!吓了奴婢一跳!” 永琪大吃一原,蟇然抬头,接触到小燕子的眼神,那大大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里面,是一种他完全陌生的,从来没有在小燕子眼中看到过的神情。那是动物受伤时才有的反应,充满了哀痛、迷失、无助和悲愤。在那一瞬间,他明白什么叫“伤害”,什么叫“痛楚”。他还来不及说话,知画已经对小燕子请下安去,歉然的拢着头发,拉着衣襟说: “姐姐早!对不起……我起晚了,还没梳头呢!” 小燕子咽了口气,看着知画那件薄纱的衣裳,想说话,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正在这时,紫薇大步走来,看到这种情形,赶紧笑着帮小燕子找理由下台阶: “小燕子说,昨晚,知画来拜见了她,让她很过意不去,今早,轮到她来给两位道喜了!” 小燕子这才接口,声音却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是!我来道喜!五阿哥和福晋,恭喜恭喜!一千个恭喜!一万个恭喜!我不打搅你们梳头洗脸扣纽扣,你们慢慢来,我去练剑……” 小燕子说完,就掉头而去。紫薇情不自禁,给了永琪很不友善的一瞥,眼神里充满了责备。小燕子说得对,如果你心里有她,你怎能和另一个女人宽衣解带进洞房?明知小燕子心都碎了,你就完全不顾她的自尊,一早就表演这种卿卿我我?她带着一脸的不以为然,追着小燕子而去。 永琪想追,知画的手,又上了他的衣襟,继续扣着纽扣。他只得呆呆的站着。 小燕子奔进房里,拿起她的长剑,再奔进院子,一阵乱舞,剑气如虹。紫薇、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都站在一旁观望。紫薇着急的喊: “一清早,练什么剑?你这个身子,到底要不要保护好?把身子弄坏了,是别人吃亏还是你吃亏呢?” 小燕子充耳不闻,剑舞得密不透风。明月、彩霞拼命劝阻: “格格!好歹吃点东西再练剑!早餐我都准备好了,怎么不吃呢?” “从昨天起,你就没吃什么!”紫薇哄着,求着,“这样吧!让彩霞去拿几个包子来,你先吃了,再练剑,好不好?” 小燕子一面舞剑,一面嚷着: “空肚子才能练剑!吃饱了就练不动了!”她忽然跳起身子,发泄的大叫,“哇……我砍了你,我修理你……”一面大叫,一面用剑舞向一排矮树栽成的短篱。 一阵嘁里喀喳,只见树叶树枝像雪花般飞舞起来,叶片碎枝四射,打得小邓子、小卓子抱头鼠窜,纷纷躲避。一会儿,叶片碎枝飘坠落地,大家一看,一排短篱全部变成秃头。 小邓子、小卓子赶紧鼓掌,要让小燕子高兴,个个张大眼睛惊呼: “格格好厉害!” “好久没看到格格练剑了!太精彩了!好!” 珍儿、翠儿也围过来看。 这时,永琪讪讪的走了过来,对小燕子苦笑了一下,眼里有恳求有祈谅,有温柔有深情,有委屈有爱怜,柔声的说: “一起吃早饭好不好?” 小燕子看到他,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没憋死,持剑瞪着他问: “扣子总算扣好了?这个清装,就是扣子多……”说着,就气不打一处来,忽然又大叫,“哇……”就飞舞着剑,对着永琪直扑而来。 永琪大惊,喊: “小燕子!你干吗?” 紫薇吓得花容失色,急喊: “小燕子!别发疯呀……” 永琪眼见长剑已到胸口,急忙飞身而起,长剑从脚下掠过。小燕子持剑,又“哇”的喊着,再度上前来。永琪一蹿,从院中一座铜马的肚子底下穿过去。小燕子再刺,永琪左闪右躲,小燕子的剑,根本碰不到他。 “永琪,有本事!别躲!”小燕子边打边喊。 “我不躲,你就成寡妇了!”永琪嚷着,唇边依然带着苦笑。 “你不怕我成寡妇,怕别人成寡妇吧!”小燕子直刺过来。“我们放下武器,进房里去谈!”永琪央求。 “和你这种人,没什么好谈!” 两人对话中,已经连续过了好多招,小燕子招招逼近,丝毫不肯放松。永琪眼看这种情况,她不刺他一剑,就不能泄恨,突然站住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真要刺我一剑吗?” 永琪这样一停,小燕子的剑已到他面门。永琪闭上眼睛,一股“你杀死我算了”的样子。小燕子的剑,停在他面门,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无法下手。心里的悲愤,又无法自抑。于是,她剑锋一转,在他胸前一阵飞舞,就像给矮树理发一样,嘁里喀喳,永琪那件坎肩上的纽扣竟然纷纷掉落。 小燕子伸手一接,八颗纽扣落进她的掌心。她抓起永琪的手,把纽扣往他手掌中一放,大声说: “拿去给那位福晋!她对纽扣挺有学问,这扣子缝得不牢,恐怕要麻烦她慢慢的缝上去!再慢慢的扣起来!” 小燕子说完,拿着剑,转身就走。永琪怔了怔,急忙追上去: “小燕子!小燕子……” 这时,桂嬷嬷从慈宁宫回来,笑嘻嘻拦住了永琪,请安说: “五阿哥!老佛爷要奴才传话,请五阿哥和福晋去慈宁宫,跟老佛爷一起用早膳!老佛爷说,按规矩,今天新娘要回门,慈宁宫就算福晋的娘家吧!”忽然看到永琪衣衫不整,惊呼着,“这坎肩怎么回事?一个纽扣都没有!赶快去新房换一件!” 这样一耽误,小燕子已经进房了。紫薇瞪了永琪一眼,心里也是不平着,摇摇头,也进房了。明月、彩霞眼睛湿湿的,看了永琪一眼,都进房了。小邓子、小卓子拿起扫帚,开始清理一地的树枝树叶。 永琪握着一手的纽扣,看着大家的背影,有苦说不出。觉得那些纽扣,都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烙得他手也痛,心也痛。 紫薇陪着小燕子,吃完早餐,实在挂念着东儿,不能一直陪着她,劝了她一番话以后,回学士府了。见到尔康,她非常感慨。男人,是不是生来和女人就不同?“痴情”只是女人的专利,男人不“滥情”就不错了,妄想痴情,更妄想专一!永琪这么容易就接受了知画,完成了那条“白喜帕”的使命,不只打击了小燕子,也打击了紫薇。紫薇对“情有独钟”四个字,一直像是一种宗教般崇拜景仰着,虽然有一个到处留情的皇阿玛,总希望年轻的他们,体验过“生死相许”的他们,是与众不同的。看着尔康,她叹息的说: “永琪也是……居然玩真的……” 尔康非常同情永琪,这件事,永琪实在情有可原,身不由己。他叹口气: “你也要为永琪想,这件事,能玩假的吗?老佛爷把自己的心腹桂嬷嬷都派到景阳宫去了!多少双眼睛看着呢!他敢玩花样,小燕子的身世就保不住!” “可是……永琪一定也为知画动心了,是不是?要不然,是不能勉强的!男女之间,情不到,心不到,怎么会上床呢?小燕子最怄的,也是这个!我最不了解的,也是这个!”她凝视尔康,“尔康,易地而处,你会不会和永琪一样?” 尔康想了想,坦白真诚的看着紫薇: “没有易地而处,不可能易地而处,这种状况,永远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如果发生,我也没有永琪那么能干!”说着,想到箫剑,就神色一怔,说,“我要到会宾楼去看看柳青!不知道箫剑是不是出城了?往哪个方向走的?我对他,也是非常不放心,就怕他根本没出城,还在等机会救晴儿!” 紫薇拼命点头,定定的看着尔康,忽然就走上前去,勾住尔康的脖子,靠在他的肩上。尔康因这个举动而受宠若惊了,柔声问: “怎么了?” “我有点害怕!” “别怕!现在总算化险为夷了!我想,箫剑心思细密,不会那么傻,他知道他的任何行动,都影响到小燕子和永琪,就算他现在恨死老佛爷和皇阿玛,他也不会再轻举妄动的!” “我不是怕箫剑轻举妄动,我是怕……我们这些人的命运!你看,晴儿和箫剑被迫分手,小燕子和永琪又变成这样,只有我们两个,还拥有幸福!看到小燕子和晴儿,我几乎为了自己的幸福充满了犯罪感!尔康……我们是惟一的一对了,我们会长长久久的,是不是?” 尔康把紫薇的手,紧紧一握。 “是!我们会长长久久!别难过了,哪有人为了自身的幸福充满犯罪感呢?人间,就是这样,老天没办法把‘幸福’这玩意儿平均分给每一个人!只能各人拥有各人的幸福!但是,我仍然坚信,晴儿和小燕子,都有她们的幸福!” 箫剑不在会宾楼,柳青把他一直送出了北京城,他一人一骑,走向了北方,走向了孤独,走向了天边。眼看着层云飞卷,大地苍茫,他越走越孤独,越走越怆恻。他很想策马回头,但是,他知道,除非他策划得万无一失,他再也不能轻举妄动。他的怀里,揣着晴儿写给他的信,那内容他早已可以倒背如流。 “箫剑,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希望你已经远离北京城了!从今以后,你将活在我的记忆里!就像你说的,这是我们生命中最美丽的一段,你不后悔,我比不后悔更多,我充满了对上苍的感恩!终于,我的生命没有白活!为了小燕子和永琪,我们必须牺牲!牺牲,需要勇气和决心,我的勇气,来自你的勇气!所以,请不要用任何鲁莽的行为,破坏了比我们相爱更重要的事……我会照顾小燕子,你放心,时时刻刻,我心与你同在!” 晴儿一句“我的勇气,来自你的勇气!所以,请不要用任何鲁莽的行为,破坏了比我们相爱更重要的事……”不断萦回在他的心头,“为了小燕子和永琪,我们必须牺牲”更是他心底的声音。但是……但是……永琪娶了知画,小燕子的处境将如何?晴儿,我们的牺牲,是不是真能换得小燕子的幸福呢? 小燕子怎会幸福呢?一整天,永琪和知画都没有回到景阳宫。晚上,乾清宫大宴宾客,永琪和知画,直接从慈宁宫赴宴。紫薇回家了,小燕子一个人待在景阳宫,第一次体会到“冷宫”的滋味。夜渐渐深了,永琪和知画都没回来,明月、彩霞铺床的铺床,点熏香的点熏香,一面向小燕子报告永琪他们的行踪。 “后来,皇上请了晚膳,嫁出宫的格格都来了,只有紫薇格格没到,说是东儿少爷着凉了,走不开!可是,福大人、福晋、额驸都来了!” 小燕子喉咙里堵着一个硬块,鼻子塞塞的问: “很热闹是不是?既然是家宴,为什么没有人请我去?难道我不是格格了吗?” “我听小桂子说,皇上也要格格出席的,但是,老佛爷说,格格才流产,身子不好,也不方便出席!” “哼!”小燕子咬了咬嘴唇。 明月看了小燕子一眼: “今晚,你就早点睡!天大的事,也留到明天再说!” “别再吹箫了!”彩霞接口。 小燕子绕室徘徊,伸头对外面看了一眼。今晚,他当然还要在新房里睡。他们又会在新房里解纽扣,红罗帐里,不知是怎样的情景?她跺跺脚,越想越难过。怎么会弄成这样呢?早知道,不如跟着箫剑一起走!为什么要留在宫里呢?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继续当永琪的妻子呢?她自问着。心底,也雷鸣似的响着答案:为了永琪,为了永琪,为了永琪……但是,永琪配吗?永琪也像她一样,在乎着她吗? 小燕子正在愁肠百结,房门一响,永琪快步进房来。小燕子一惊抬头,不敢相信的呆看着他。永琪看了她一眼,就对明月、彩霞说: “你们先出去!等一下再来侍候!” 明月、彩霞有意外之喜,两个丫头就匆匆行礼出房去,并且,仔细的关上房门。 永琪就一步上前,紧紧的握住小燕子的手。小燕子心里一酸,用力要甩开他,他却死死的紧握不放。她瞪着他,眼眶不争气的湿了,声音哽着: “你到我这个不祥的‘冷宫’来干什么?我又不会扣纽扣,又不会解纽扣……” “可是……”永琪勉强的笑着,“你会‘剑刺纽扣’刷刷刷刷!一排纽扣全部落光光!” “你心情很好是不是?很开心是不是?还能讲笑话!”她抽抽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我不哭,我不哭! 永琪笑容一收,深深的盯着她,眼睛里,是无尽的深情。他低声而严肃的说: “小燕子……我没有跟她圆房!” 小燕子大震。 “什么?你没有……没有?” 永琪摇头,诚实的、认真的说: “我没有!知画说,她配合我演戏,免得老佛爷起疑心……所以,我们就演戏给桂嬷嬷她们看,事实上,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们只是和衣睡了一夜事实上,我也没睡着,因为……因为……有人吹了一夜的箫,听得我浑身冒冷汗,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痛了我一夜!” 小燕子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无法相信,怔怔的说: “我不信……我不信……我亲眼看到,桂嬷嬷捧着那条白喜帕。” 永琪就伸出左手的食指给小燕子看。只见食指上,刀痕鲜明。 “是知画提议这样做……我没经验,一刀划下去,割了好深一个口子,血一直流……你看!” 小燕子捧起那只手,看着,看着,眼泪在眼眶里怎么也待不住,跌落在他的手上。她哽咽的低问: “真的?你没有……你居然没有……” 他长长叹息,眼光缠着她。 “小燕子,我心里只有你,怎么可能去抱别的姑娘?我躺在那儿就想,皇阿玛实在是个奇人!就这一点,我也输给皇阿玛太多了!”他顿了顿,再说,“这几晚,我大概都得留在新房,免得桂嬷嬷她们疑心,去打小报告,我不会做什么……你,不要胡思乱想好不好?” 她仰望着他,忽然觉得他那张脸,那么漂亮,他那双眼睛,那么明亮,他那个人,那么伟大!他是她的一切,他值得她爱,值得她受苦,值得她深陷在这个皇宫里,值得她离开哥哥,当爹娘的罪人!她想着,眼光也缠着他,说: “知画居然配合你演戏?她怎么会那么好?我……我……”她心中一热,感激涕零而自叹不如了,“我误会她了,我那么小心眼,简直是用小人的心去想君子的心!”她想想,又担忧起来,“但是……你已经娶了她,总不能跟她演一辈子的戏,迟早,你还是要和她圆房的!” 永琪一本正经的说: “没有‘迟早’!我就和她演一辈子的戏!我想过了,老佛爷认为你的身世不如她,那么,将来如果有册封,你让给她!是我欠她的。至于我这个人,老早就属于了你,她只好让给你!” “她肯吗?她愿意一辈子都这样过?” “这不是她愿不愿意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他把她的双手,拉到自己的胸前,“小燕子,我没办法……我的心里,全是你!在那间新房里,我绝对不会比你的日子好过,对我而言,每个时辰,都像一百年那么长!最糟糕的是,你的影子老在我眼前晃,我却得面对另外一个女人!你不能想像我的滋味,那是一种煎熬,一种苦刑呀!再加上你的箫声……你实在厉害,就有本事把我折腾得乱七八糟!如果你再不信任我,还跟我怄气,不爱惜身体……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种日子,我怎么继续下去呢?” 永琪说得那么温柔,字字句句,打进小燕子的内心深处。这一番肺腑之言,她都听进去了,听得泪眼模糊。一个激动之下,就痛悔的低喊: “我错了!我错了!你打我好了!” 她抓起他的手,啪的一声,给了自己一耳光。 他慌忙抽手,一把就把她紧紧抱住,抱得那么紧,她不能喘气了。她的手,情不自禁的勾住他的脖子,两人紧紧的、紧紧的依偎着。他的嘴唇,贴在她的耳边,热气吹在她的发际。他在她耳边说: “我不能再停留……我必须去那间‘新房’……你信我了吗?” 她拼命点头,双手却不舍的勾紧了他。 这样热情奔放的小燕子,让他的心跳加快,好想好想,跟她进红罗帐,好想好想,跟她共度春宵……但是,不行!多少双眼睛在看着,箫剑也不知道平安没有?想到箫剑,永琪才蓦然醒觉,别让这番牺牲,变成白费才好!他赶紧问: “箫剑怎样?” “应该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老佛爷很守信用,昨晚就放了他!” 永琪吐出一口长气来,如释重负。他再看小燕子,许多现实问题,一一浮现。 “还有一件事,那个杀父之仇,你必须彻底忘记!见到皇阿玛,还要和以前一模一样!上次挥鞭子那种事,再也不能发生,要不然,我们的日子会更加难过!为了我,点个头,怎么样?” 小燕子的脸,本来带着无限柔情,听到这话,顿时僵了僵,眼里闪出了矛盾和痛楚。 “答应我!”永琪低声而急促的说,几乎是在恳求她。 他这么好,为了他,她什么都可以不要,生命都可以不要!她热烈的看着他,终于点点头。 永琪长叹一声,在她的脸颊上飞快的吻了一下,推开她,出门去了。再不走,他就舍不得走了! 小燕子仍然站在那儿,用手捂着被吻的脸颊,脸上漾起做梦似的表情。虽然,永琪走向了另一个女人的身边,她心里却涨满了被爱的感觉。回忆起来,她初恋的时期,稚气未除,是糊糊涂涂的。在他的一再表白下,都弄不清自己是他的梦中人。现在,这份感情才真正成熟了,她终于了解,什么叫做“生死相许”,什么叫做“天长地久”。这种爱情,那么炙热而强烈,温馨而酸楚,让她心甘情愿付出一切!在这一刻,杀父之仇也变得很渺小,伟大的,是永琪的爱! 景阳宫自从知画进门,就有了很多的改变,不只小燕子备感压力,就连宫女、太监们也没有好日子过。这天一清早,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照例在大厅中打扫,有的扫地,有的擦桌子,有的擦摆设,有的擦灰尘,忙得不得了。 珍儿、翠儿进房,翠儿看着四人,不满意的说: “新房也要打扫哟!谁负责打扫新房?几天了,都没有好好的收拾!” 明月听到“新房”两个字,就为小燕子愤愤不平,没好气的抬头,一瞪眼说: “新房?新房不是归你们管吗?我们是‘旧房’的宫女,只管‘旧房’的事!” “是呀!”彩霞跟着接口,“这旧房可比新房多!又有格格房,又有书房,又有大厅,还有客房、厨房、院子……哪有时间管‘新房’?你们都在干吗?” “我们要管福晋的吃呀,穿呀,戴呀”珍儿嚷着。 “老佛爷把我们从慈宁宫调来,是侍候福晋的,不是清洁打扫的!这景阳宫的奴才不够用,还是怎的?”翠儿嘴巴更凶。 彩霞被小燕子宠惯了,哪里受过这个气,背脊一挺:“翠儿,你这话就难听了!什么奴才奴才,我们的主子,也没把我们当奴才!” 小卓子也愤愤不平,插嘴: “就是!主子常常说,只有自己把自己当奴才,才是最没出息的奴才!翠儿,我看你,就是这种人!” 翠儿双手一叉腰,往前一冲,气冲冲的喊: “你骂我没出息!你是哪根葱?你敢骂我?” 小卓子还没说话,桂嬷嬷进门来了,眼睛一扫,大声嚷: “珍儿、翠儿,你们不干活,在这儿吵架?五阿哥和福晋都起床了,洗脸水呢?漱口水呢?早餐准备了吗?”眼光锐利的盯着明月、彩霞等人,一凶,“明月、彩霞,等会儿去收拾新房!小邓子、小卓子,这新房里,怎么连一盆鲜花都没有?你们去御花园采一点!福晋喜欢红色的花,那些黄色白色紫色的都免了!” 小邓子见桂嬷嬷盛气凌人,忍无可忍,往前一站说: “桂嬷嬷!你搞错了,我们不是福晋的奴才,我们主子没有叫我们去采什么花花草草,你自己去!” 桂嬷嬷大怒,上前,举起手就要打小邓子。小邓子跟着小燕子多年,已经练了一点拳脚,一闪身就跳开了。桂嬷嬷用力太猛,打了一个空,就摔了一跤。 “哎哟!哎哟……闪了腰了……”桂嬷嬷按着腰,痛得站不起身子。 珍儿、翠儿赶紧去扶。小邓子不禁得意起来,笑着说: “跟着主子这么多年,功夫也学会了一点点……” 小卓子、明月、彩霞全都笑了起来。桂嬷嬷站稳身子,不禁怒不可遏,指着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四人怒喊: “你们给我站住!掌嘴!”说着,就近给了彩霞一巴掌。彩霞来不及闪,被打了一个正着,气坏了,捂着脸喊:“你又打我!那天过来布置新房,你也打我!你看我们景阳宫的人好欺负,说打就打,说骂就骂我跟你这个老太婆拼了!” 彩霞就扑到桂嬷嬷身上去。桂嬷嬷尖叫: “反了!反了!珍儿、翠儿!你们站着不动,是要我被人打死吗?” 翠儿上去拉彩霞,明月就上去拉翠儿。彩霞和明月只得放开桂嬷嬷,和珍儿、翠儿扭打起来。桂嬷嬷乘机脱身,气势凌人的对外大喊: “小顺子!小豆子……赶快去慈宁宫叫人,这个景阳宫的奴才,全体造反了!再不教训,就无法无天了……” 小邓子挽袖子,怒冲冲大喊: “你还想搬救兵,我先教训你!” 小邓子扑上前去,小卓子见闹得不可开交,急忙拉架:“不要呀!小邓子……不可以这样,快住手,快住手……” 这样一场大闹,就惊动了小燕子、永琪和知画,全部奔进门来,见状大惊。小燕子大喊: “住手!通通给我住手!” 太监、嬷嬷、宫女全部起身,这个旗头歪了,那个旗鞋掉了,大家狼狼狈狈站稳,急忙对永琪、知画和小燕子行礼。 “五阿哥吉祥!格格吉祥!福晋吉祥!” 小燕子看到永琪和知画一起从新房出来,心里依旧有几千几万个不是滋味,又见满屋零乱,更气,再看到彩霞脸上的手指印,气上加气,大声的说: “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你们真没用!又被欺负了是不是?彩霞,脸孔红红的,还有手指印!谁打你了?” 彩霞还来不及说话,桂嬷嬷挺身而出: “格格!这个景阳宫,规矩实在不太好,奴才们又顶嘴又偷懒,新房都没人收拾!如果传到老佛爷耳朵里,大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奴婢只好帮格格教训她!” 小燕子瞪着桂嬷嬷,爆发了: “景阳宫的规矩不好,轮到你来多事吗?”她指着门口,“你马上去!走走走!去告诉老佛爷,我不许你再进景阳宫!看老佛爷是休了我,还是废了你!” 永琪急忙上前,看着小燕子,委婉的说: “小燕子,一清早,干吗跟宫女嬷嬷们怄气?忍一忍不好吗?” 桂嬷嬷就走到知画身边,委屈的说: “福晋!奴婢还是回到慈宁宫去吧!这儿的事,奴婢管不来……” 知画看看四周,心中早已了然,她叹了口气,不温不火的说: “桂嬷嬷!五阿哥昨晚忙了一夜,看奏折,写计划!到现在早餐还没吃呢!边疆问题,国家大事,黎民百姓,五阿哥样样要管!你们居然在这儿搞一些鸡毛蒜皮的战争,吵得五阿哥不能休息,实在太丢脸了!”说着,就走上前来,对小燕子请了一个安,“姐姐,早!” 听到永琪昨晚在忙“国家大事”,小燕子脸一红,觉得自己也是“鸡毛蒜皮战争”中的一员,不禁汗颜了。 “哎呀哎呀!别叫我姐姐,叫我小燕子就好了!我和紫薇,结拜了半天,还是叫名字!”就看着永琪问,“边疆怎么了?皇阿玛没放你假?这种时候还要看奏折?” “皇阿玛存心考我呢!”永琪对小燕子笑笑,解释着,“都是缅甸的问题,缅甸的老国王死了,新国王猛白继位,有些蠢蠢欲动……云贵总督刘藻是个读书人,带兵有问题,缅甸边境的大姑碟、小姑碟……”说到这里,看到小燕子一脸的糊涂,知道这么复杂的事,她一定听不懂,就住口了。 小燕子很关心,急忙问: “这大姑爹跟小姑爹怎么了?吵架啦?” 知画一笑,从容的接口说: “大姑碟,小姑碟都是地名,是边境的两座城市!” 小燕子脸孔又一红,顿时,充满了挫败感,自言自语: “地名?哪有这么奇怪的地名,大姑爹小姑爹?还大婶婆小婶婆呢!” 知画再一笑,立刻丢开了这个问题,走上前去,亲自帮彩霞扶正旗头,和颜悦色,几乎是小心翼翼的说: “彩霞,不要难过,桂嬷嬷脾气急,心眼是好的!都是为了我,口气才那么坏!护主心切嘛!明月,你也别生气,还有小邓子、小卓子……大家分什么景阳宫、慈宁宫呢?都是一家人嘛!来,到我房里来,我准备了一些小礼物,这两天忙着大宴小宴,一直没时间给你们!”又对桂嬷嬷和珍儿、翠儿招手,“你们也来!我也有礼物给你们哟!从今以后,看我的面子,谁也不许吵架,知道吗?桂嬷嬷,不是我说你,彩霞、明月都是小辈嘛,你多宠爱她们一点,少指责她们一点,不就皆大欢喜吗?” 知画说着,一手牵着彩霞,一手牵着桂嬷嬷,就往大厅外走去。 明月、小邓子、小卓子还在犹豫,不知是跟着走好,还是不走好。 “怎么?”知画回头一笑,“还在生气啊?总不是跟我生气吧?不拿我的礼物,我会很难过的!”她的笑容,灿烂如阳光,“来来来!都来!” 明月、小邓子、小卓子见知画如此放低身段,再也无法坚持了,嘻嘻一笑,跟在她身后去了。转眼间,一屋子的人,都跟着知画走了,大厅里剩下永琪和小燕子。 两人对看着,小燕子就低低的问: “昨晚,忙着看奏折?” “是!” “她也陪着你看奏折?” “是!” “想必,也和你一起讨论,一起研究吧?” 永琪愣了愣,觉得小燕子的语气中有些酸意,却不能不诚实的回答: “是!” 小燕子瞪着他,心想,所以她知道“大姑爹,小姑爹”是什么,自己都不知道!想必,讨论研究之余,端茶奉水裁纸磨墨都是她吧!看奏折的时候,也一定头贴着头,身子靠着身子吧!她想着想着,眼眶一红,一甩手,掉头就出门去了。 剩下永琪,呆呆的站在那儿。他茫然伫立,一脸的无辜和无可奈何。 30 30 这晚,乾隆在慈宁宫举行家宴,太后、小燕子、紫薇、尔康、永琪、知画、晴儿、令妃都在,大家围着圆桌在用晚膳。一副“家庭和乐图”。桂嬷嬷带着珍儿、翠儿和嬷嬷、宫女服侍着。宫女们川流不息的上菜、上汤、斟酒。 知画不时帮太后夹菜,也不忘帮小燕子夹菜。 乾隆看看小燕子,看看知画,见二人似乎相处得还不错,有些意外,感动的说: “朕最喜欢这样吃晚饭了!大家和和气气,三代同堂,真是一种幸福呀!” “皇帝喜欢这样,咱们可以天天这样!只是,每次要紫薇进宫吃晚饭,她都是推三阻四的……”太后说着,看尔康,“尔康,你舍不得紫薇进宫啊?” “老佛爷说哪里话?紫薇最近,在宫里还比在家里多呢!”尔康笑着回答。 “老佛爷,也不要太勉强紫薇……”令妃帮紫薇解围。 “我知道,我知道!做过娘的人,谁不了解这种牵肠挂肚呢?”就看着紫薇说,“紫薇,怎么不带东儿进宫呢?” “本来要带来的,可是,前两天着凉了,有些发烧,今天就不敢带他出门!明后天,一定带来给老佛爷和皇阿玛看!”紫薇笑着说。 知画就非常羡慕的说: “额驸和紫薇格格的孩子,一定长得好漂亮!我听小燕子姐姐说,东儿好聪明,不到三岁的时候,就会认字了!” “认字?太夸张了吧?”乾隆惊讶的说。 “那也没有什么夸张,爹和娘都聪明嘛!”太后接口,“我在海宁的时候,听陈夫人说,知画两岁就会认字!说不定,知画和永琪的儿子,不到两岁,就会背诗了!”说着,就用别有深意的,充满期待的眼光,瞄了知圆和永琪一眼。 知画脸一红,急忙低下头去。 小燕子脸色难看极了,心里百味杂陈,吃得不是滋味。 永琪埋着头吃饭,一语不发。 晴儿从头到尾,都默默无言,食不知味。 乾隆看看众人,忽然想了起来,说: “好了,这个知画的喜事,总算闹完了!接下来,应该要忙晴儿了!”眉头一皱,“奇怪,怎么这些日子,都没看到箫剑?景阳宫办喜事,也没看到他参加!” 乾隆此话一出,大家的神色都变了。这宫里演出一连串的好戏:鸿门宴、捉六人、关密室、讲条件、关箫剑、逐箫剑……乾隆是一概不知。演变到今天,箫剑走了,晴儿不会笑了……景阳宫里,多了一个知画,小燕子也不会笑了……小燕子想着,神色惨淡,瞪着乾隆,冲口而出: “我哥和这个回忆城八字不合,走了!和晴儿的婚事,也没了!” “这是什么意思?”乾隆瞪大了眼睛,吃惊的问。 永琪生怕小燕子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就急忙接口: “皇阿玛!本来我也预备这两天向皇阿玛报告的,箫剑经过了仔细的考虑,认为宫中生活,他不能适应!做官也做不来,怕耽误了晴儿的终身,所以,他走了!” 晴儿满脸凄惶,低俯着头,放下筷子。 乾隆困惑已极,不禁生气的说: “岂有此理!他在杭州,表演了那么轰轰烈烈的一幕,带着晴儿私奔,闹得人尽皆知!这会儿,朕也答应他的婚事了,他又说不耽误晴儿的终身,哪有这么莫名其妙的事?晴儿!你也同意了?还是不得不同意?这是怎么回事?” 晴儿抬头看着乾隆,强忍着泪,挺直了背脊,清楚的说: “皇上!是晴儿要他离开的!” “你要他离开……”乾隆不解,“为什么?” “皇上!”晴儿叹息着说,“箫剑那个人,一向云游四海,以天地为家!如果我把他绑在宫里,他会变成一个被感情所困的囚犯!箫剑,他就像一只老鹰,有他的天空和树林!这个皇宫,对他而言,是一个豪华的金丝笼!我不能因为我的自私,让他成为金丝笼里的老鹰呀!所以,我让他飞了,让他飞回他的树林和天空!” 乾隆惊看晴儿,震动中,有些了解了。 “那他……也就走了?” “是!”晴儿抬头看看窗外,“天空有更大的力量,他逃不掉这种力量的呼唤,他走了!” 乾隆怀疑的环视众人,尔康就急忙笑着说: “皇阿玛!我知道您代晴儿生气,但是,退一步想,这样也很好!您不知道,箫剑虽然跟我们回北京了,其实痛苦得不得了!如果今天一定要留住他,他迟早会怪晴儿困住了他!所以,他的离开,是福不是祸!” 太后心虚,生怕再扯出其他事故,急于转换话题,就颔首同意说: “对!是福不是祸!尔康这话对极了!皇上,事已至此,你也别追究了!” 乾隆注视晴儿,愤愤不平的说: “好!让他走!让他飞到他的天空里去!晴儿,朕马上给你找一门好亲事,给你办个盛大的婚礼,让他去后悔!” 晴儿大震,一惊而起,凄然的说: “皇上!不要!请让晴儿侍候老佛爷一辈子,我愿意终身不嫁!” 乾隆锐利的看晴儿,感慨的说: “晴儿晴儿,你终身不嫁,也成不了箫剑的天空!你别傻了!” 晴儿眼中,蓦然充泪了。 小燕子再也忍不住,推开饭碗站起身来,憋着气说: “我胃痛,我吃不下,何况,这酒这菜,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作料,吃得我反胃,我还是少吃为妙……我先走一步!” 小燕子掉头就走,太后听她话中有话,大怒,大声喊: “小燕子,你也想飞到你的天空和树林里去吗?回来!” 小燕子站住了,回头看太后,痛楚的说: “老佛爷,您已经称心如意了,一件件目的都达到了,何必还要逼我呢?如果我能飞,我也飞了!” 一句话说尽小燕子的心事和委屈,永琪听了,最是感触,起身说: “皇阿玛!小燕子身体还没复元,胃口也不好……让她去休息吧!” 紫薇急忙站起身来,说: “我陪她回景阳宫!皇阿玛,老佛爷,我也先走了!” 知画跟着站起来,说: “还是让我送姐姐回去吧!” 乾隆大为扫兴,带着困惑和不满,看着这群儿女: “怎么回事?一个个都要走?” 正在这时,小邓子急急走进,甩袖行礼,急促的说: “皇上吉祥,老佛爷吉祥!”就转向尔康和紫薇,“额驸大人、紫薇格格!学士府派人来,要你们赶紧回家!说是东儿发高烧,浑身抽筋,病得很严重……” 众人大惊。紫薇和尔康双双变色了。 “东儿!”紫薇痛喊一声,她什么都顾不得,连行礼告辞都忘了,“东儿,东儿!”她转身就往门外冲去。 “皇阿玛!老佛爷,我们告退了!”尔康急喊,跟着紫薇冲出房。 室内众人,全部惊呆了。令妃最冷静,急忙喊: “小邓子,传太医!让所有太医,都跟尔康一起去学士府!如果不是事态严重,福大人不会惊动宫里!” “对!把握时间!”乾隆这才醒悟,跟着喊,“来人呀!传太医!尤其是胡太医,他医术高明!” “喳!”一群太监答应着,飞奔出房去。 确实,东儿病得很重,学士府一团忙乱。 东儿躺在床上,昏睡着。李大夫坐在床前,满头大汗的在把脉。李大夫也是北京的名医,东儿从小,就是他在照顾。福晋和福伦,焦灼的站在旁边,目不转睛的看着李大夫和孩子。丫头、奶娘围绕,不住用冷帕子盖在东儿头上。福伦心惊胆战的问: “李大夫,到底情况怎样?你前天诊断,不是说只是着凉吗?” 李大夫把完脉,诊视完毕,慌张的站起身来: “福大人!对不起,可能……前几天的诊断有误,那时,病还没发出来,只有一些轻微的发烧……现在,看这样子,大概……大概……” “大概什么?”福伦着急的大声问。 “福大人,您另请高明吧!小少爷的病,我没办法了!”李大夫惶恐的说,转身就想走。 “什么没办法?李大夫,你不能走!这孩子是我们的命呀!”福晋喊。 “不行不行!我的医术不够……我……我告退了!” 李大夫慌张的说,急于脱身,往门口逃去,福伦大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告退?你怎么能告退?你是他的大夫呀!你不许走!你得给他治……” 这时,尔康和紫薇带着四个太医,飞奔进房。尔康喊着:“太医来了!太医来了!额娘……东儿怎样了?” 紫薇就扑在床前,看着昏迷不醒的东儿,痛喊着: “东儿!东儿……你怎么了?你醒来!快醒来……”看到平时活泼的东儿,现在脸色惨白,气若游丝,害怕极了,声音颤抖着,“东儿!睁开眼睛看看娘……怎么会这样子?”她一把抱起东儿,亲着,唤着,“东儿……额娘在这儿,额娘抱着你,你快睁开眼睛啊……” 胡太医急忙趋前,着急的喊: “格格,快把少爷放在床上,别摇他,让我诊治!” 尔康看了东儿一眼,见东儿这样,吓得魂飞魄散了,急急抱过孩子,放上了床。 “紫薇,你冷静一下,赶快让太医们诊治!” 尔康就拉着紫薇起身,把位子让给四位太医。太医们围了过去,仔细诊断。 紫薇转身,扑进福晋的怀里,自怨自艾的说: “额娘!都是我不好,这些天,因为小燕子太伤心了,我天天往宫里跑,都没有好好照顾东儿,才让他着凉!我这个娘,是怎么当的?”说着说着,就哭了。 福晋拍着紫薇的肩,也自责的说: “不是你!是我不好!那天,我带他在花园里玩,下雨了,他淋了雨,晚上就发烧了!是我没照顾好我的孙子啊!”婆媳二人,就抱在一起掉泪。尔康着急的喊: “你们不要这样好不好?东儿只是着凉,不会有大事,你们这样哭,倒好像他有事似的!” 紫薇一听,赶快擦眼泪,忍住泪,拼命说: “我不哭不哭不哭……东儿没事,哪个孩子不生病,明天就好了,他没事没事没事……一定没事……我不哭不哭……” 福晋也赶紧拭泪,握住紫薇的手,颤巍巍的说: “我们不要自己吓自己!胡太医来了,孟太医也来了!东儿福气大,有皇上的洪福罩着,有福家祖宗的保佑,不会有事的,啊?” 李大夫趁乱,提着药箱想溜走。尔康一把抓住了他。“你不要走!这几天,都是你在诊治东儿……是怎么个情形,你告诉太医们!我也不怪你从头就误诊,但是,你给东儿吃的是些什么药,你总得说明白!” 几个太医翻开东儿的衣领,又察看东儿的肚子,背部。然后,太医们一脸惊吓,彼此对看。胡太医就起身,对李大夫说: “你已经有了结论,是不是?”他转头看尔康,严重的说,“额驸大人,福大人……你们都出去等一等,让我跟李大夫一起会诊,再跟你们报告!” 尔康看到几个太医的神色都不对,心一沉,抬头坚定的说: “我不出去等,我守在这儿!这是我的儿子,我要知道他的情况!” “我也是!我也不出去!”紫薇哀恳的喊,“胡太医,他没有危险,是不是?” 几个太医纷纷起身,跟胡太医点头,表示诊治已有结论。 “胡太医!你就直说吧!孩子是什么病?能治还是不能治?”福伦嚷着。 “大家先不要急,病势虽然凶险,也不是不治之症!”胡太医看着福伦,“小少爷身上,已经开始出痘了,依我们看,是天花!” 满屋子的人,全部大惊失色。屋里的丫头和佣人,顿时你推我挤,跑了一半。 “天花!不是着凉,是天花!”紫薇抽了一口冷气,虽然知道这病凶险万分,却忽然坚定起来,一种母性的本能和母性的勇敢,全部集中在她身上,她抬头看着胡太医,“没关系,我守着他!要怎么照顾,你告诉我!” “格格,你害过天花吗?如果你没害过,你不能接近这个孩子!”胡太医说。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害过,我娘没告诉我,说不定小时候害过了!但是,不管我有没有害过,我不会离开我的儿子!在他好起来之前,我一步都不会离开!” 尔康往前一站。 “我跟你一起照顾他,我也不会离开!” “可是……”福晋惊喊,“尔康,你没有害过天花,你会被传染的!出去,你快出去!”就去拉尔康,“我在这儿,奶娘在这儿,还有紫薇守着,你出去!” 尔康挣脱了福晋,坚定的嚷着: “要传染,我早就被传染了!别拉我!你们都出去,让我和紫薇来!这是我们的儿子,我们要一起面对……” 福伦冷静下来,看胡太医: “胡太医,你肯定吗?” “我想没错了!”胡太医急忙吩咐,“赶快把家里消毒,最好让家里害过的人,过来照顾!这事不能大意,我们满人,对这个病没有抵抗力,不像汉人!我会写一个单子,该怎么照顾,会写得清清楚楚!走!我们出去开方吧!福大人,这事我不能瞒皇上,恐怕学士府要隔绝一阵子!贵府上的人,一月之内,别再进宫了!” 胡太医带着几个太医出门去开方,福伦跟着去了。 奶娘急忙往前一步说: “额驸,格格,我来侍候小少爷,我小时候出过天花!”“好!你留下!还有谁出过?”紫薇这时,已经平静下来。 “还有我!”丫头秀珠挺身而出。 紫薇挽起袖子,在水盆中拧帕子,细心的给东儿擦拭。 “奶娘,秀珠,你们来帮忙!”她看着东儿,“东儿,不怕!额娘在这儿,我守着你,陪着你……请你争气一点,熬过去,挺过去……” 尔康想过去帮忙。福晋急促的上前,死命的拉着他,哀求的说: “尔康!你不要感情用事,你给我出去!这个病,越小的孩子害,越容易好!到了你这个年纪,害了就麻烦了!顺治爷是怎么走的,你不知道吗?” 紫薇站起身子,这时,她的脆弱都不见了,像一个勇敢的斗士,她看着尔康说: “尔康!你听额娘的话,不要让我操心两个!你出去,你放心,东儿有我!我会非常细心的照顾他,一定让他活得好好的!” 尔康看着紫薇,一急,往前大步一迈,义正辞严的说: “额娘!你看看紫薇,她细皮白肉,浑身一点痘疤都没有,她怎么会害过天花?她只是下定决心,要守着东儿而已!如果她被传染了,谁来照顾她?她这样不顾一切的守着东儿,我怎么可能置身事外?不要拉我,也不要劝我!我的儿子和我的妻子,在这间房间里抵抗死神!我,无论如何,都要跟他们在一起!倒是额娘和阿玛,你们也没害过天花,你们千万不要再进来!” 尔康说着,就把福晋一路推出门去。福晋无可奈何,一路嚷着: “尔康……紫薇……那你们要小心,我去看胡太医的方子和注意事项,再来跟你们说……” “有奶娘和秀珠在这儿就够了!其他的人,都不要进来,少一个传染的机会就好一个!额娘,为了让我们安心救东儿,你不可以再来!”尔康喊着,言辞恳切坚决,福晋怔着,被推出门外去了。 尔康走到床前来,挽起袖子,开始绞帕子。紫薇抬眼看着他,眼里,满是震撼和感动。尔康鼓励的看她,郑重的点了点头: “我们要镇静一点,我有信心,东儿会渡过难关的!” 紫薇拼命点头。 两人就一边一个,守着东儿。 东儿染上了天花!这事传进宫里,整个皇宫都震动了。满人最怕的疾病,就是天花。自从满清进关以来,已经有许多阿哥死于天花,顺治皇帝也因天花而驾崩,大家闻天花而变色。所以,消息传来,皇宫就陷进一片忙乱里,所有太监、宫女、嬷嬷都出动了,大家提着盛满石灰水的木桶,到处喷洒,墙上、门上、窗子、台阶、亭子、楼台、大殿……处处都是忙碌的人群。 太后扶着晴儿的手,看着满屋子忙碌的人,心惊胆战的嚷: “天花?居然是天花!那还得了?这两天,紫薇不是一直在宫里出出进进吗?还在景阳宫过夜,跟小燕子一起睡,那……这个病有没有带进宫呢?宫里,又是小阿哥,又是小格格,如果传染了,那可怎么办?” 晴儿赶紧说: “老佛爷不要慌张,一大早,令妃娘娘就下令,整个宫里都在消毒!胡太医配的消毒水,所有太监、宫女都出动了,到处在洒!景阳宫是第一个据点,每个房间都洒了!皇上问老佛爷,要不要带着娘娘们,去避暑山庄避一避?” “皇帝自己呢!”太后着急的问,“他一定不肯走!上次流行的时候,他也不肯走!再说……这避痘要避到哪儿去呢?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说着,就振作了一下,“皇帝不避,我也不避,我得守在宫里,给大家做个榜样!还有这么多宫女、太监,咱们一跑,人人都跑了!”想着,就着急的一昂头,“咱们先去景阳宫瞧瞧!” 晴儿扶着太后,来到了景阳宫。 景阳宫也是一团忙乱,桂嬷嬷正带着众宫女、太监、嬷嬷也在拼命消毒。桂嬷嬷指挥若定,监督着大家,嚷着: “不管是缝缝里,角落里,花瓶里,古董架……通通不能放过!这个出花儿,是要命的事,大家不是干活,是救命呢!麻利一点呀……” 外面传来太监大声的通报: “老佛爷驾到!晴格格到!” 小燕子、知画、永琪听到喊声,都从房里奔进大厅。太后扶着晴儿,两人匆匆走进。一屋子的人,赶紧请安的请安,行礼的行礼。 “老佛爷吉祥!晴格格吉祥!” “别请安了!赶快消毒吧!”太后挥挥手。 知画急忙上前,关心的看着太后,说: “老佛爷!我正想去慈宁宫请安呢!您一定吓坏了!慈宁宫消毒了吗?要不要我去帮忙?那个餐厅……恐怕要特别消毒一下!餐具收起来,别再用了!” “是呀!”太后一惊,想了起来,“紫薇昨晚还一起吃饭呢!晴儿,你记着,那副餐具就毁了吧!” “有那么严重吗?”晴儿问,那套餐具,是景德进贡的细瓷。 “有有有!”太后拼命点头,“这天花比任何瘟疫都厉害!十几年前,在京里大流行那一次,死了几千人,那时你还小,我记得,尸体堆在北门外,火化都来不及!” 小燕子听到这儿,就忍不住气呼呼接口: “那么,我们这个景阳宫,干脆把家具门窗全部拆了烧掉,碗碗盘盘,杯子碟子,花盆水盆……一样都不能留!” 太后瞪着小燕子,看到她这样不知轻重,气不打一处来,有力的说: “你说的不错!紫薇每晚跟你睡一起,那个帐子棉被衣裳……最好都烧掉!你自己,从头发到脚趾,也好好的清理清理!”就掉头看永琪,命令的说,“永琪!这个月,你就不要再进小燕子的房间!反正有知画照顾着!” 永琪大惊,怎能用这个理由,不进小燕子的房间?小燕子震动极了,知道太后存心要找理由不让永琪亲近她,脸色惨变。知画不知如何是好,看看太后,看看永琪,不敢说话。永琪就往前一步,笑着说: “老佛爷过虑了!害天花的是东儿,也不是紫薇!整个学士府那么多人,也只有一个东儿生病,连尔康都没事!孩子的抵抗力弱,大人的抵抗力强。何况,景阳宫已经彻底消毒了……如果这个也怕,那个也怕,日子还怎么过?” 晴儿也接口: “依晴儿看,桂嬷嬷很能干,消毒得非常仔细!等会儿,我留下来帮忙,再带着明月、彩霞,把小燕子的房间和衣物,都彻底消毒一下!” “晴儿!你也避一避!整天跟着我,难道还想把这病,带到慈宁宫去吗?”太后掉头看知画,不解的挑起眉梢,“怎么?知画不想服侍五阿哥吗?” 知画有苦说不出,急忙应着: “老佛爷说哪儿话?我……我……”她看了永琪一眼,眼神中不由自主的透着幽怨,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怕服侍得不好,人家不喜欢……” 太后锐利的看了三人一眼,心里有些明白了,命令的说:“永琪!你是皇室的根儿,太宝贵了,不能有任何闪失!知画,你好好服侍!听到了吗?” “知画谨遵老佛爷吩咐!”知画屈膝,顺从的说。 太后转身,看了桂嬷嬷一眼,桂嬷嬷会意,点头。 “晴儿!我们再去乾清宫、延禧宫……到处走一遍!走吧!” “是!”晴儿临走,还给了小燕子安慰的一瞥。 太后和晴儿走了,小燕子气呼呼的一甩手,冲出了大厅,进房去了。永琪看到她这副样子,身不由己,就追了过去。 到了卧房,永琪一眼看到,小燕子正在收拾行李,床上摊开了一条包袱皮,她手忙脚乱的,把许多衣服,杂乱的堆进包袱皮里。 “你干什么?”永琪问。 “你已经有人服侍了,我这个不会服侍的人,该走路了!”小燕子嚷着,拿起箫剑留下的那支箫,放在衣物最上面。 “你又想出走?”他劈手就夺去了那支箫,“我不会让你出门的!外面正在流行天花,你还是待在宫里比较好!” “我待在宫里干什么?前一阵,是为了救我哥,我才会忍受这些窝囊气!现在,我哥走了,我也可以走了!” “哦?”他不禁受伤了,盯着她,“你哥已经脱险,我的利用价值就完了?你要我做任何事,我都做了!现在你说走就走,不管我了,你不觉得你很残忍吗?” “我怎么管你?”她瞪着他,嚷着,“我这间屋子里,全部都是天花病毒,我浑身上下,也都是病毒,你是皇室的根儿,太宝贵了,如果有闪失怎么办?”说着,跳起身子去抢那支箫,“把箫还给我!我去学士府陪紫薇,紫薇一定需要我!” “你也不能去学士府,那儿有胡太医守着,有许多家丁、丫头服侍着,不少你一个!你去了他们更乱!老佛爷有句话是说对了,不能把天花传播到各处去!” 小燕子一听,老佛爷的话对了,大受刺激,跺脚大喊:“那你还在我身边干什么?老佛爷的话你没听见吗?这个房间不能进!我的身边不能碰,我从头发到脚趾,都是不干净的……” 小燕子话没说完,永琪把她一把抱住。 “好好好!你不干净!你把所有的病毒都传染给我,要害天花,大家一起害!” 他说完,就一俯头,炙热的吻住了她。她一惊,想挣扎,但是,他的胳臂那么有力,她怎么挣扎得掉?她还想说话,但是,他的唇堵着她的,她还怎么说话?她不动了,被动的站着,然后,手臂一勾,勾住了他的脖子,融化在他的热情里。窗外,知画带着桂嬷嬷,震动的看着这一幕。 东儿病倒,金琐立刻奔到学士府,她要侍候紫薇,照顾东儿。但是,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小的一个才满周岁。那个会宾楼,又是市中心的地区,平常人客众多,紫薇怎么能允许让金琐涉险,万一传染给她的两个孩子怎么办?更不能让这个病传染到整个市区去,立刻就义正辞严的把金琐赶回去了。柳青知道紫薇都是对的,夫妇二人,除了着急以外,只能大力提倡消毒运动,带着许多伙计,不只消毒会宾楼,把市区的街道,也一一洒上石灰水,还挨家挨户,教导消毒的办法。 几天过了,东儿的病,却越来越沉重,这天,已经陷进昏睡的状态,嘴里喃喃呼唤着额娘奶奶,脸上开始冒出了红疹。紫薇和尔康都熬了几天,衣不解带。福伦和福晋,虽然不能进病房,仍然在大厅里照顾一切,和太医研究病情。整个学士府,又要消毒,又要照顾病人,个个都筋疲力尽。 “娘……娘……额娘……奶奶……”东儿意识不清的喊着。 紫薇和尔康立刻扑了过去,紫薇一迭连声的说: “娘在这儿,东儿,哪里不舒服?东儿……东儿……”见东儿不应,急摸东儿的头,抬眼看尔康,“烧得像火一样,怎么办?那个冷帕子,好像一点用都没有!如果烧不退下去,会不会烧坏脑子呢?” 尔康拼命绞着冷帕子,不断的送了过来,去取代东儿头上的帕子。 “胡太医说,这个发烧,只能靠东儿的生命力来挺过去!不过,胡太医已经配了最好的药,宫里的药材都拿来了,吃了可能会好些!至于发烧,主要是病没好,我们给他不断换帕子,总可以让他舒服一点!” 奶娘和丫头秀珠,在一边帮忙。秀珠不断提了干净的开水进来,把脸盆里的脏水换掉。秀珠叮咛着: “额驸,格格!又该洗手了!胡太医说,你们要不断的洗手,免得传染啊!还有被单!奶娘,我们先把被单换掉,拿去煮,干净的在这儿!” 紫薇就抱起东儿,奶娘和秀珠赶紧换床单,换棉被,换枕巾……把一切可以换的,全部撤换,抱出去煮的煮,烧的烧。紫薇抱着东儿,对尔康急急的说: “你快去洗手!我等会儿再洗!” “洗了,马上又会弄脏,这样洗手有用吗?” “不管有用没用,你去洗就是了!”紫薇着急的说。 尔康赶紧去洗手。床单换好,奶娘说: “现在要把小少爷的衣服全都换掉!” 奶娘和紫薇就手脚麻利的给东儿换衣服。东儿断断续续的哭着,呻吟着。脏衣服全部丢进了木桶里,秀珠提着木桶出去。 门外,福晋急急的捧着熬好的药碗过来。 “药来了!药熬好了!”福晋伸头进来喊,“紫薇!胡太医亲手熬的药,他说,无论如何,要想办法喂进去!” 尔康一眼看到福晋,着急的跺脚。 “额娘!你让别人送进来,你不要过来!传染了怎么办?” 奶娘接过药碗。福晋急忙后退,含泪说: “是是是!我这就去洗手,去消毒!” 奶娘捧着熬好的药到床前来,说: “格格,你把小少爷抱起来一下,我来喂!” 紫薇抱起孩子,奶娘就喂药。一汤匙的药汁,吹冷了,送到东儿的唇边。东儿哭着,挣扎着,就是不肯吃药。紫薇着急,哀求的说: “东儿!吃药呀!你不吃药怎么会好呢?张开嘴巴,我求求你了!东儿……张开嘴,张开……” 尔康扑在旁边看。不由自主,嘴巴张得好大。东儿那张嘴,还是闭得紧紧的。 “不行!我们用灌的!一定要他吃下去,能吃多少是多少!”尔康说,就捏住东儿的鼻子和面颊,强迫东儿张嘴,对奶娘急急的说,“快!灌进去!不要太多,一点一点的灌!” 紫薇目不转睛,心痛已极的看着。东儿挣扎着,哭着,勉勉强强的灌进一些药。 “灌进去了!再来……再来……”尔康喊着。 奶娘又准备了一匙药汁,再灌。只见东儿身子挺直,手脚乱动,“噗”的一声,药汁喷了出来,喷到尔康一身,接着,东儿就痛苦的呕吐起来。紫薇喊: “都吐出来了!怎么办?怎么办?不要再灌了……他咽不下去呀!” 紫薇抱起东儿,放在肩上,不住拍打孩子的背脊。 东儿在她肩上哭着,喘着,咳着。紫薇的心,随着孩子的哭声和咳声,痉挛绞痛着。有什么力量可以减轻孩子的痛苦呢?她愿意付出任何任何代价,只要东儿痊愈! 尔康从奶娘手里接过药碗,坚决的说: “紫薇,抱过来,我们继续努力!再灌一次!这药,他非吃不可呀!我们要救他的命,是不是?抱过来!” 紫薇点头,抱过去,坐在床沿。 “你捏着他的嘴巴,我喂!” 紫薇捏住了东儿的嘴巴,尔康就非常细心的,一点一点的把药汁喂进东儿嘴里。奶娘在一边紧张的看。好不容易喂了一匙,尔康额上已冒出汗珠。 “他吃进去了!他没吐……”紫薇小声的说,好像说得大声,就会冒犯了那个照顾着东儿的神明。 “额驸,您真有办法,他吃了整整一匙啊!”奶娘欣喜的说。 尔康虔诚的看着东儿,在这一刻,他才体会出他对东儿的热爱。 “是!他在战斗!他正用他的小生命,在和这个病打仗!”尔康凝视东儿,低低的对他说,“东儿,勇敢一点,你的生命,来自于爱!在人间,你比很多孩子都幸运,因为你拥有最多的爱,为了这些爱你的人,你不要放弃!来!我们要吃第二匙了!” 紫薇看看孩子,看看尔康,带着一种崭新的感动,体会着尔康对东儿的爱。以前,她总觉得尔康对孩子没什么耐心,现在,才明白,那份父子天性,是深深铭刻在尔康的生命里的。是的,东儿的生命,来自于爱,他怎么可以放弃那么多的爱呢? 大厅里,福伦、福晋带着四个太医,几个女仆,忙忙碌碌的熬药。几个家丁,不住用石灰水在各处泼洒。干净的开水,不断提进房来。众人轮流洗手,脏帕子全部丢进大木桶,再由家丁提出去煮沸。福伦看着胡太医,着急的问: “孩子的烧,一直没退,到底要熬到什么时候,才知道他脱离了危险?” “现在,疹子才刚刚发出来,还只是初期,算是皮疹。”胡太医解释着病情,“然后会变成斑疹,那时,烧会慢慢退下去,斑疹会变成水泡疹,等到水泡疹化脓的时候,热度又会上来,是最危险的时候!如果能够平安的度过化脓时期,等到疹子结疤脱落,病也就好了!从现在到疹子结疤,每个过程都是逃不掉的!大概还要十四五天的时间,这十四五天,每天都很危险!” “十四五天!”福晋惊呼,这十四五天怎么熬呀? “有的人身体好,十二三天就好的,也有!” “这么说,熬过一天,就度过一天的危险期,是不是这样?”福晋问。 “可以说是这样!” “我去烧香去!”福晋回头就走。 “你去哪里?”福伦问。 “我去观音庙!” “你还没弄清楚吗?我们这座学士府,已经划为疫区,学士府的人,都不许出门!”福伦说。 “福大人,福晋……实在没办法,宫里谈天花就变色,人人自危,别说你们出不去,连我们几个太医,在一个月之内,都不能回宫了!”胡太医说。 “可不是!连宫里的人,也奉命不能出宫!傅云暂时取代了额驸,带着御林军,守在宫门口,不许任何人出去,就怕带回病菌来!”孟太医接口。 “你们都知道,当初七阿哥,就是这个病夭折的……”崔太医再接口。 胡太医咳了一声,太医们赶紧住口。 福伦、福晋,听得更加胆战心惊。就在这时,秀珠突然大喊着奔进门来: “不好了!太医!太医……小少爷又抽筋了,身子都直了,脸色也青了!” 四个太医跳起身子,往东儿的病房冲去。福伦、福晋大震,再也顾不得传染不传染,也跟着冲了进去。大家冲进房,就看到紫薇面无人色的抱着东儿,绕室疾走。东儿在她的怀里,剧烈的抽搐着,小小的身子,一挺一挺的,紫薇语无伦次的痛喊着: “老天!饶了东儿吧!停止停止,不要抽筋了!停止停止……这样抽下去,他怎么活?东儿东儿……” 尔康追在紫薇身后,急切的喊: “把他给我!让我来抱……你不要这样走来走去,会颠着他,等会儿又吐了!紫薇……你冷静一下……让我来抱。” 紫薇充耳不闻,急急的走着,神情陷进昏乱里。她的声音惶急颤抖: “东儿,为什么是你呢?为什么偏偏是你呢?让我病,让我死,东儿,我愿意代你受苦呀!老天啊,孩子那么小,他怎么受得了这么多的痛苦呢?你怎么不饶了他呢?东儿东儿啊……” 胡太医急呼: “把孩子放在床上,我来看!” 紫薇抱着孩子不放,好像她一放手,东儿就会消失似的。尔康把她拉到床前,几乎是从她手中,抢过了孩子,放上床。几个太医,全部围了过去。 福伦和福晋,也伸头去看。 紫薇挺立在房里,头发零乱,神情憔悴如死,瞪着虚空,发誓一般说: “如果东儿死了,我也不会活着!” 尔康大震,扑了过来,抓住紫薇的双臂,摇了摇,有力的说: “紫薇!东儿还在作战,你不要先倒下!勇敢一点,我们的东儿没有那么容易死!我们共同面对过好多苦难,每一次都度过了!这次,我们还会度过的……你看!最好的大夫在这儿,我们不要放弃希望,听到没有?” 紫薇已经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精神也在紧绷的情况下,这时,她崩溃了,哭着: “是我……是我……是我害了东儿……” “你的毛病就在这里,每次出了危机,你都要怪在自己身上!”尔康责备的说,“东儿生病,是传染的,跟你没有关系!你停止自责吧!” 紫薇眼睛直直的,中邪一般的说: “那天,我说,我们的幸福太多了……老天听到了,它收回我们的幸福……它要从我身边带走东儿……” “胡说!老天不会那么残忍……你想到哪里去了?千万不要这样想,不要让我在担心东儿的时候,还要担心你!”尔康也快崩溃了。 太医和福伦、福晋,都围在床前,看着东儿。 东儿的抽搐,越来越厉害,胡太医急喊: “给我一条干净的帕子……快快快……” 秀珠、奶娘、福晋都递了帕子过去。 胡太医抢过帕子,就塞进东儿的嘴里,解释的说: “不能让他咬到舌头!” 紫薇、尔康都冲回床前,心惊胆战的看着。 “冷帕子!冷帕子……”胡太医喊。 奶娘绞了帕子,递过去。帕子盖上了东儿的额头,胡太医紧张的喊着: “你们喊他!跟他说话!” 胡太医压住东儿的身子,东儿满脸疹子,嘴里塞着手巾,额上盖着帕子,身子颤抖抽搐,喉中急喘着,脸色越来越白,眼看就要咽气的样子。尔康、福晋、福伦都吓傻了,大家拼命喊着。 “东儿!东儿!东儿!” 紫薇看到这样,泪不可止,哀求的喊: “东儿,不要死!娘要你,你是我的命……东儿!求求你……不要死,不要死……我爱你,我要你,我不能失去你呀!不要死……” 尔康泪盈于睫,伸手握住了东儿露在被外的小手。忽然间,他心中狂跳,觉得那只小手也握住了他的手。他几乎不能呼吸了,屏息的大喊: “他握住了我的手!紫薇!你看你看!东儿知道我在这儿,他握住了我的手!他听到我们在叫他呀……” 紫薇就扑在床边,急切的抓住了东儿的另一只手。 “东儿!娘在这儿,娘一直守着你,这是娘的手,娘也握着你,你感觉了吗?” 东儿感觉到了,他确实感觉到了,他的另一只手,也握住了紫薇的手。紫薇惊喜莫名,喘息的低语: “他握住我了!”她感激涕零的急呼,“太医太医!你们看,他不抽筋了!他安静下来了!你快看……” 几个太医低头检视,一片“阿弥陀佛”声。胡太医松了一口气: “他闯过了一关……他渡过了一次危机……他平静下来了!” “闯过一关是一关,希望不会再发作,我吓死了!”福晋拼命拭泪。 胡太医抽出东儿嘴中的帕子,抬眼看着众人。 “他睡着了!让他睡!别吵醒他!睡醒了再给他喝点汤,吃药!现在,该离开房间的人,快点离开,去浑身冲洗换掉衣服……快去!” 胡太医起身,福晋、福伦这才惊魂未定的看着紫薇和尔康。福伦叮咛: “尔康、紫薇,你们也赶快去洗洗手,换件衣服!再来照顾!” “就是就是!”福晋跟着说,“孩子睡了,你们两个也要轮班休息,还有十几天要熬呢!不要把自己累垮了!干净衣服已经拿来了,放在那儿!” 几个太医,不住的催着福伦和福晋。 “福大人!福晋,赶快出去!咱们都没害过天花,不能不小心!为了小少爷,也要小心!” 福伦、福晋,就在太医的拉拉扯扯下,一步一回头的出门去了。 大家都出门去,尔康和紫薇,仍然一边一个,握着东儿的小手,谁也舍不得放开那小手。两人对看,都在对方眼中,看到那份死里逃生的感恩和强烈的父爱和母爱。紫薇悬吊着的心,这时才归位,昏乱的神志,也才清醒,她低低的说: “这只小手……好像是我的整个天地,我不舍得放手,不舍得离开!” “我也是!”尔康深有同感,别有体验的说,“原来我们的幸福,已经被这双小手,牢牢的握住了!他是幸福的中心,一边是你,一边是我!” 两人看看熟睡的东儿,再彼此深深刻刻的对视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了。 31 31 学士府忙得人仰马翻,紫薇和尔康都陷在水深火热里,小燕子帮不上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天,她再也熬不住了,换了一身民间服装,梳着普通的头,带着小邓子、小卓子大步走到宫门口。侍卫赶紧一拦,行礼如仪。 “还珠格格吉祥!” “别行礼了,赶快让开!我有重要的事,要出去一下!”小燕子说。 “回格格,北京在闹天花,皇上有令,任何人都不能出去!” “可是……我要去看紫薇格格呀!她现在一定好惨,我有事,她都守在我旁边,她有事,我怎么能不去呢?我要去帮忙!” “回格格,学士府尤其不能去!那儿已经隔离了,里面的人,也不能出来!连额驸和福大人,现在都不上朝了!格格还是回去吧!” “大家都不能进出,宫里吃的喝的从哪儿来?” “宫里有自备的菜园,这些天,都吃自己养的鸡鸭,自己园里种的蔬菜,连猪肉,怕不干净,好多天都没吃了!” 小燕子急得跺脚: “以前我住在大杂院,小虎子就出过天花,好几个孩子一起发,我也没有染上,哪有那么容易就传染?太小题大做了!这不是等于在坐牢吗?” 小邓子和小卓子赶紧去拉小燕子,一人一句的劝着: “回去吧!我跟格格说,不能出宫,格格还不信!真的不能出去,谁都不能出去!” “五阿哥说,四位太医,都留在学士府照顾东儿少爷,格格放心吧!” “那……东儿现在怎样?已经病了快十天了,也没有人来报信!万一有个什么事,紫薇会哭死的……”越想越怕,“万一紫薇被传染呢?万一尔康也被传染呢……” 小邓子赶紧双手合十,向天祈祷: “天灵灵,地灵灵,保佑东儿少爷长命百岁!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观音菩萨、齐天大圣、猪八戒、释迦牟尼、天上所有救苦救难大菩萨……请保佑紫薇格格,保佑额驸,保佑学士府人人平安!” 小燕子这才惊觉自己又说了不吉利的话,赶紧跟着双手合十,对老天说: “天灵灵,地灵灵,天上所有的菩萨,你们听小邓子的,千万别听我的!” “走吧!格格!”两个太监拉着小燕子。 小燕子一肚子的气,无可奈何的往回走。 景阳宫里,永琪不知道小燕子去了哪儿,不愿进新房,就躲在书房练字。写着写着,知画怯生生的,慢吞吞的走了进来。永琪看到她,本能的就想避开,放下笔起身。知画看他起身了,而桌上笔墨纸张俱全,就坐到他的位子上,提起笔来,写了一副对子:“立身以至诚为本,读书以明理为先”。永琪看到她写字,身不由己的站住了,伸头看着她写。等到她写完,他情不自禁拿起对联细看。不看还好,一看就佩服起来,心悦诚服的说: “知画,你的字,是怎么练出来的?上次看你写柳字,这次看你写赵字,都写得这么传神,你几岁开始练字的?” “五岁就开始练字了,写得不好,你不要夸我了,我会当真的!”知画微笑着说,笑容里带着点儿苍凉。 永琪放下了字,注视知画。心里,忽然浮起一股深深的歉意。这个知画,长得如花似玉,书念得比一般学子还多,家学渊源,才华盖世……嫁给了他,天天当有名无实的“福晋”,实在太可惜了! “难道你以为我说假话吗?我真的佩服啊!”他由衷的说,歉然的一叹,“唉!知画,对于你的为人处世,对于你的忍让和包容,我真的佩服,也充满了抱歉。跟着我,实在让你受委屈了!” 知画的笑容一收,抬眼看着他,眼神幽幽的,眸子清清亮亮。她一语不发,忽然间,就用手捂着脸哭了。永琪一惊,顿时手足无措。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话了?” “没有没有……是我失态了!”知画狼狈的说,“我只是……一时之间,有些悲从中来……你不要理我,我平静一下就会好!我……我……”她越想越难过,泪不可止,急切中,发现手帕又不知放在哪儿了,就用衣袖擦泪,“我觉得自己很不争气,想到爹和娘,教我念书、写字、作诗、下棋、弹琴……几乎应该学的,全都教了,我也很认真的学,可是,有什么用呢?就因为我有点儿小才华,才会被老佛爷选进宫……这对我,也不知道是福是祸?现在,想再见娘一面,都好难!好多话,我很想跟娘说呀!我不能跟你说,不能跟老佛爷说,只能跟我娘说呀……” 知画一边说,眼泪一边掉,永琪瞪着她,知道她所有的委屈,都是自己造成,就更加歉疚,充满了犯罪感,也充满了同情。 “原来你在想娘啊!这不难,我明天就告诉老佛爷,马上派人去海宁,把你的爹娘都接进宫来,怎样?” 知画拼命点头,泪珠点点滴滴继续掉,两只手东摸西摸,在口袋里找手帕。永琪走了过去,掏出自己手帕递给她,柔声说: “把眼泪擦了,给桂嬷嬷她们看见,会以为我欺负了你……” 知画接过手帕擦泪,幽怨的再看了他一眼,哽咽的低低问: “你认为,你没有欺负过我吗?” 知画问得温温柔柔,永琪却像挨了重重一棒,觉得无地自容了。是啊!他对她做的,是任何女人不能忍受的侮辱吧!娶了她,却不要她……他看着她,出起神来。 这时,小燕子愤愤不平的冲进房来,嚷着: “永琪!侍卫都不许我出门,我要去看紫薇,他们不许我去,你快想办法……” 小燕子蓦的住口,惊愕的看着永琪和知画。 永琪看到小燕子突然进来,大吃一惊,不知怎的,就慌乱起来,抬头掩饰的说: “我们在写对子……” “又在写对子啊?”小燕子问,看到知画满脸泪痕,手里拿着永琪的手帕,四周连宫女、嬷嬷都没有,立即醋劲大发,锐利的问知画,“上次写了鸳鸯写了鱼,目的也达到了!这次又写了什么?怎么写得满脸眼泪?珍儿、翠儿没有给你准备水磨墨啊?还是你又有新招,要用眼泪来磨墨?” 知画一怔,抬眼看小燕子,好委屈,眼泪更是成串的滚落。 永琪听到小燕子口不择言,措辞锐利,生气的看她,声音大了起来: “小燕子,你何必那么刻薄呢?知画只是想起她的爹娘,在这儿伤心罢了!这也是人之常情呀!你也可以有点同情心吧……” 小燕子一听,永琪居然护着知画来教训她,真是气到天崩地裂。这一阵,小燕子的日子,真如同在炼狱油锅里煎熬。她还陷在身世的悲哀里,陷在兄妹被迫分离的凄惨里,又陷在永琪再娶的痛楚里……偏偏这个节骨眼,东儿病了,她要担心东儿,担心紫薇,担心箫剑和晴儿,担心永琪变心,还要担心如何面对那个杀掉她亲爹的皇阿玛!在这么多的心事中,永琪不跟自己站在一边,帮她消除烦恼,却在这儿护着知画责备她!他变了!他真的变了!知画在一点一滴的征服他!这样想着,她的恐惧远超过她的愤怒,但是,她只会用爆发的方式,来掩饰她的恐惧,她立即跳着脚,对永琪大嚷: “我刻薄?我没同情心?你这个小人!你这个伪君子!你这个没良心的混球!知画好可怜,她想起了她的爹娘,在这儿哭得伤心,你很同情吧!那么,我的爹娘呢?我想爹娘的时候怎么办?你以为我没想过,是不是?我天天在想,夜夜在想,我的爹,他死了,我的娘,她也死了……他们怎么死的?他们被人害死了……” 永琪大惊,急忙喊: “小燕子!小燕子……不要说了!” 知画也上前,急促的说: “姐姐!你跟我生气没关系,说话千万小心!宫里到处都是耳目……” 知画说着,往前一扑,要去蒙小燕子的嘴。小燕子看着她扑了过来,只当她要和自己动手,大叫一声: “你想打架吗?你敢碰我!” 小燕子就抓住知画,一个过肩摔,知画的身子对着墙壁飞了出去。永琪一看,想也没想,就飞蹲过去,接住了她。知画可没碰到过这样的事,吓得脸色惨白,倒在永琪怀里。这样一扑一摔一接之间,房间里“钦钦哐哐”,东西散落一地。明月、彩霞、桂嬷嬷、珍儿、翠儿全部冲进房,大家七嘴八舌,各喊各的: “格格!五阿哥!福晋!发生什么事情了?” 大家一眼看到永琪抱着带泪的知画和怔在那儿的小燕子,就全部呆住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小邓子的大声通报: “皇上驾到!老佛爷驾到!晴格格到!” 永琪、知画和小燕子,还没从自身的惊吓中恢复,又被惊得人人变色。永琪这才赶紧放下知画,急急走到大厅去迎接。知画慌忙擦净泪痕,跟着永琪往外走。小燕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无可奈何的跟在他们二人后面,也走向大厅。 乾隆带着太后和晴儿站在大厅里。乾隆正在问: “大家都去哪儿了?” 只见永琪、知画都急急的迎了出来,小燕子跟在后面,三人脸色都是怪怪的。知画泪痕未干,和永琪一起请安。 “皇阿玛吉祥!老佛爷吉祥!”知画还特地加一句,“晴格格吉祥!” 小燕子的情绪,还陷在天崩地裂般的悲愤里,看到乾隆,想起父仇,看到太后,想起这一步步的陷阱,真是气到快断气,偏偏还不能不行礼,不能不招呼。她沉重的呼吸,横眉竖目,嘴里叽里咕噜了一句谁也听不清楚的话: “你们通通都吉祥,让我一个人去倒霉好了!”说着,马马虎虎的屈了屈膝。 明月、彩霞、桂嬷嬷、珍儿、翠儿跟在后面,急忙请安: “皇上吉祥!老佛爷吉祥!晴格格吉祥!” 宫女、嬷嬷们就赶紧倒茶,整理椅子上的坐垫,端瓜子、点心出来。 太后看到知画面有泪痕,又看到小燕子铁青着脸,心里已经有数,眼光锐利的上下打量小燕子,皱着眉头问: “小燕子,你为什么不梳旗头?你这身打扮,是要干什么?” “我要出宫去看紫薇!侍卫拦着宫门,不许我出去!”小燕子说。 太后立刻发怒了: “宫里三令五申,谁都不可以出宫,你还不知道吗?尤其紫薇家,怎么可以再去?还好你被拦下了,要不然,你准备让整个皇宫,都传染天花是不是?你在宫里这么多年,到底知不知道利害轻重?懂不懂为大局着想?” 小燕子背脊一挺,冲口而出: “我哪知道什么叫‘大局’?什么叫‘小局’?我只知道,宫里个个人,都贪生怕死……” “小燕子!”乾隆勃然大怒,“你老毛病又发了是不是?你在对老佛爷说话!你看看你,横眉竖目,大呼小叫!老佛爷说的不错,这么多年,你一点进步都没有!反而更加嚣张跋扈,变本加厉……” 小燕子眼睛涨红了,瞪着乾隆,说: “我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你们把我休了就算了,反正知画已经进门了,永琪有知画侍候就够了……” “哦?搞了半天,是在跟知画怄气!”乾隆大声打断,眉头一皱,“我最讨厌爱吃醋会嫉妒的女人!妒妇是犯了七出之条!你知道吗?现在为知画吃醋,将来说不定还有知梅、知兰、知菊、知竹……你要吃醋到什么时候?永琪,他不是凡人,他是皇子呀!” 小燕子眼睛瞪得好大,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嘴里喃喃的说: “哈!还有那么多?我明白了,明白了……” 永琪急坏了,生怕小燕子再说出不该说的话,就一步上前,急急说: “皇阿玛、老佛爷请息怒!小燕子只是在为东儿着急,不能去看紫薇,她姐妹情深,难免心浮气躁,并没有在吃醋什么的!皇阿玛,你最了解小燕子,她每次一急,就口不择言!她绝对没有要冒犯老佛爷的意思……” 太后冷冷的打断了永琪: “是吗?那么,知画为什么泪汪汪呢?”她看着知画问,“谁让你受委屈了?你老实告诉我,不要撒谎隐瞒!你说!”永琪着急的看知画。只见她带着笑,走上前去,勾住太后的手腕,甜甜的说: “老佛爷,您误会了!刚刚我和五阿哥在书房写对子,谈到我从小练字的事,让我想起了爹娘,是知画一时控制不住,就掉眼泪了!这是实话,和小燕子一点关系都没有!自从我进了景阳宫,小燕子对我处处忍让照顾,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怄气呢?” 太后狐疑的看着知画。 晴儿不禁深深的看了知画一眼,再看了小燕子一眼。知画一脸的温柔恬静,小燕子却一脸的剑拔弩张。 乾隆被知画一句“写对子”引出了兴趣,扬声问: “你们在写对子呀?” “是呀!皇阿玛要不要看?我写得不好哟!”知画笑着说。 乾隆兴致来了,往书房就走。 “去去去!看看你们写的字!朕这几天,心里真烦!东儿的事,弄得大家都不安极了!朕平时也爱练字,这个练字,是修身养气的好方法,写着写着,就心平气和了!小燕子……你没事的时候,就跟着知画练字,说不定修养会好一点!” 乾隆一走,大家都跟着乾隆往书房走。 小燕子和晴儿,落在后面。小燕子听到乾隆这么说,更是气得快要死掉了。晴儿悄悄的捏了她一把,在她耳边低低说: “那个什么‘小人’,什么‘大猫’的成语,别忘了!” 小人大猫,是小燕子初学成语时,把“小不忍则乱大谋”听拧了,不断追问:“小人怎样?大猫怎样?”引得大家哄堂大笑,从此,他们就常常用“小人大猫”来取代那句“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的小燕子,当然了解这句成语,她看着晴儿,悲哀的说: “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大猫’?如果我能够养‘大猫’,牺牲还有价值,要不然,我在做什么?” 晴儿深深看她: “你还是有‘大猫’!你的‘大猫’就是永琪!为了他,什么都值得!” 小燕子凝视晴儿,见她形容憔悴,心中一酸,凄苦的说: “晴儿!我养‘大猫’养得好辛苦,你养‘大老鹰’,更辛苦!” 晴儿悲苦的一笑,眼神盛满了思念和落寞。两人手拉着手,虽然不是“同病”,却彼此“相怜”。晴儿看着书房,低语: “大老鹰不知飞到哪儿去了?大猫好歹还在眼前啊!” 书房里的零乱,早已被收拾干净了。乾隆拿起知画的对子,看得眉飞色舞,高兴的念着对子: “立身以至诚为本,读书以明理为先。”扬声大笑,“哈哈哈哈!知画,好字!没想到你能写赵字!写字也罢了,这副对子,你从哪儿看来的?” 知画微笑的看着乾隆。 “皇阿玛!这种名句,人人都知道呀!” “名句?”乾隆睁大眼睛,更乐,“哈哈哈哈!”就看着永琪说,“永琪,你这个媳妇了不起!这是朕十几岁写的对子,很多年没有人写过,朕都几乎忘了!” “皇阿玛,”知画笑得更甜了,“不只对子,还有一本《乐善堂文抄》,我从小就拿来写,都写得倒背如流了!” 乾隆一听,更是心花怒放,赞美的说: “好!好!好!太好了!好一个知画,不愧是陈邦直的女儿!朕终于明白,老佛爷为什么喜欢你了!”说着,一抬头,看到小燕子和晴儿落在后面,就招招手喊,“小燕子!过来!”小燕子不情不愿的走了过来,没听到他们在谈些什么,也不知道乾隆在乐什么。乾隆就问小燕子: “你知道《乐善堂文抄》吗?” 小燕子怔在那儿,讷讷的说: “什么糖?怎么焖?怎么炒?没吃过!” 乾隆顺手卷起一本书,敲在小燕子头上。喊: “没吃过!你居然‘没吃过’!永琪,你赶快找一本,让她好好的‘吃下去’!” “是!是!是……”永琪应着,赶紧对小燕子解释,“《乐善堂文抄》是皇阿玛的著作啊!皇阿玛很厉害,二十岁前,就写了这本书!” “这样啊!”小燕子看他们一堂欢乐,显然知画比自己更赢得乾隆的心,顿时有种被孤立的感觉。不只孤立,面对乾隆,自己那身世之痛,就像针刺般的扎进心坎。她的眼珠一转,酸涩的说,“还好……皇阿玛是皇帝,上面没人管,要不然,这‘乐善堂’三个字,就大有问题,犯了大忌讳,说不定要砍头!” 永琪大惊,好急。晴儿、太后、知画各有各的紧张。永琪赶快打岔: “小燕子,你又要发谬论了,别谈文字了,你又不懂……” 乾隆已经听进去了,困惑之至,问: “为什么大有问题?你说!朕要听听你的谬论!” 小燕子就振振有词的说了: “‘乐善堂’三个字怎么写,我不知道!我听起来,是‘落散糖’!这花也‘落’了,人也‘散’了,吉利吗?这个糖,能吃吗?” 乾隆怔住了。太后大怒: “小燕子的话,才是能听吗?什么‘落了,散了’?怎么说得这么难听?” 晴儿知道小燕子指的是“文字狱”,生怕再说下去,会把真相都说出来,急得不得了,赶紧接口: “皇上!别听小燕子的,她一向就有这种本领,把很好的词,解释得乱七八糟,您可别认真!”说着,拼命对小燕子使眼色。 “就是!皇上总记得她的‘羊缝鹰围’‘蜘蛛死了还会生’……”永琪跟着呼应。 大家急着解围,小燕子却好像没听到,扬着头,挑战似的看着乾隆: “我说的是实话!任何文字,硬要歪歪曲曲的解释,全部不能听!假若要砍头,人人该砍头!就拿‘乾隆’这两个字来说,也大有问题……” 永琪一把拉住小燕子,把她推到身后去,吓得一身冷汗。“你少说几句,好不好?”永琪压低声音说,“连‘乾隆’都敢乱掰?” 乾隆越听越惊,大声问: “‘乾隆’两个字,又有什么问题?永琪,不要拦她,让她说!” 小燕子就挣脱永琪,大声说: “‘乾隆’听起来,像‘钳龙’两个字!你想,这一条‘龙’,被‘钳子’钳住了,还能做什么?不是动都动不了吗……” 小燕子话没说完,乾隆大怒,手中那卷书,对着小燕子的脑袋砸了过去,怒喊: “满嘴胡言!简直是个没教养的丫头,气死朕!” 小燕子来不及闪躲,被砸了一个正着。又听到乾隆说她“没教养”,就再也控制不住了,对着乾隆,冲了过去,大喊: “我没教养?我的‘教养’都被你毁掉了!谁来教我?谁来养我?我是在街上长大的,我吃剩饭剩菜长大的,我……” 永琪一看,这还得了,伸腿一绊,小燕子急冲的身子飞了出去,砰的一声,重重的摔在地上。永琪再急扑过去,扶起她,着急的问: “摔着没有?”他紧紧的看着她,想借眼神让她了解事态的严重性,柔声的说,“为什么总是这样?说话不经过大脑,走路横冲直撞,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也把别人弄得心惊肉跳摔痛没有?赶快起来检查一下!” 小燕子坐在地上,看着永琪,挫败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晴儿惊魂未定,也奔了过来,搀起小燕子,在小燕子耳边飞快的说: “小人大猫!小人大猫!小人大猫……知道吗?” 小燕子站起身子,颤抖着,情绪激动,拼命压抑着自己。 知画和太后都看得呆住了。乾隆摇头,大大一叹,说: “唉!看到知画的字,心里才有几分欢喜,都被小燕子破坏得干干净净!”说着,就走了过来,细看小燕子,声音忽然变得感性而困惑,“小燕子,你是怎么回事?以前,你是朕的‘开心果’,每次朕不高兴的时候,你都有办法让朕开怀大笑。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开心果’变成了‘负气包’?每次看到朕,就红眉毛,绿眼睛……还故意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来让朕生气,你……是因为知画吗?” 小燕子把头一低,眼泪夺眶而出,滚落在衣襟上。她哽咽着,没头没脑的说: “我是小人……我养大猫……为了大猫……只好当小人……” 乾隆听得糊里糊涂,抬头看众人,愕然的问: “朕听不懂她的话,你们听懂了吗?谁能帮朕翻译一下?” 太后摇头,知画摇头,永琪心知肚明,不能说破,只能跟着摇头。晴儿恻然的垂下了眼睛。 太后就叹着气,走过来,拉住乾隆说: “我看,这小燕子的话,根本不需要懂!皇帝,走吧!咱们带着知画,去御花园散散心!”就看着知画喊,“知画,陪咱们走走去!” “是!”知画清脆的应着。 “晴儿!走吧!”太后再喊。 晴儿匆匆看了小燕子一眼,只得应着: “是!” 知画和晴儿,就陪着太后、乾隆走了。 永琪赶紧送到门口去。 眼见乾隆带着知画走了,小燕子走进卧房,失神落魄的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永琪跟进房来,关上房门,再关上窗子,走到她身边,挤在她身旁坐下。她看他一眼,吸吸鼻子说:“你怎么不去御花园散心?又跑到我这儿来,你不怕桂嬷嬷告状?” “让她去告吧!一天到晚像防小偷一样,我累了!”他就去拉小燕子的手,柔声说,“对不起,上次用花瓶敲你的头,刚刚又绊你一跤……我是太急了,被你吓得快断气了!” 小燕子撅着嘴说: “在你断气之前,我早就被你打死、绊死、气死、整死了!”“我们这种生活,怎么过下去?”他痛楚的说,“我每天都心惊胆战,充满了犯罪感,充满了无可奈何!”他紧握了她一下,盯着她,“你要振作起来,理智一点,不要再让我担心,我需要你帮我撑下去……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忘掉仇恨吗?怎么见了皇阿玛,每一句话,都绕着文字狱打转?” 小燕子低着头,心里千回百转,都是难言的痛楚和矛盾,就默默不语。 永琪弯腰去看她: “还在生我的气?” 小燕子把身子转开。 “不要再跟我生气了,我的日子已经够难过了!” 小燕子抬头了。 “你的日子有什么难过?我看你开心得很!有人陪你看奏折,谈国家大事,写对子……晚上,还和你灯下谈心,慢慢解纽扣……” “你又来了!你明明知道我和她没事,你还这样说,我的一片心,你一点体会都没有,你太过分了!” 小燕子委屈,自卑,伤心: “我过分,我刻薄,我不会说话,我也不会写对子,好不容易弄懂了鸳鸯和比目鱼,又有什么‘落散糖’,我只懂花生糖、米花糖、芝麻糖、核桃糖……就没听过‘落散糖’!我到处闹笑话,她那么好,什么都会!你有她就够了!事实上,你也越来越喜欢她,连皇……我不叫他阿玛,我怎能叫他阿玛呢?连这个瞌睡龙,也越来越喜欢她!她那么可怜,动不动就眼泪汪汪,想爹娘……”越说越气,声音颤抖,“好像世界上,只有她有爹娘……” 永琪瞅着她,满眼的苦恼和无奈。 “你要我怎么做?告诉我!她和我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我不能假装她不存在!做不成夫妻,总可以做朋友吧?如果你认为也不行,那么,你说!要我怎么样?不跟她说话?不跟她见面吗?” “你在逼我,我能够要你怎么做?一切都只能看你的良心!” “我对你问心无愧!”他冲口而出。 小燕子一震,立刻尖锐的问: “对她呢?问心有愧,是不是?” 永琪睁大眼睛看着她,痛苦而诚实的说: “确实有一点!” “我就知道,”小燕子嫉妒得快发疯了,“现在,她在你心里,已经比我重要了!你每晚睡在她房里,你对她还充满了歉意!那你对我呢?” “对你也充满了歉意!”永琪还是痛苦而诚实的,“我觉得我已经被劈成两半了,每一半都有一大片伤口,而且是血淋淋的!我也会痛,而你,一点也不能体会我的痛苦,只会跟我生气,再故意曲解我的话!”他也一肚子委屈,“就像刚刚,我说过她比你重要吗?” “你就是这个意思!”小燕子站起身子,把他往门外推去,她那种“叛逆的、冲动的、不能忍气的”基本个性,再度发挥,“你走!你走!以前,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你完完整整是我的!现在,你承认了,你已经变成两半,我只有半个你,还是血淋淋的!这样的半个你,对我来说是不够的!你走!免得你对她充满歉意,你就和她圆房去!把那半个你,也给她吧!” “我这样掏心掏肺的跟你说,你一点都不感动,不谅解,还赶我走,你简直不可理喻!”永琪瞪着她,生气了。 小燕子更气: “你少跟我四个字四个字讲成语了,你知道我书念得不多,存心笑话我!管你鲤鱼黄鱼鳝鱼比目鱼,我就是‘不可鲤鱼’,你跟她去比目鱼吧!” 小燕子说着,已经把永琪推出房门外去了。她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门外,永琪也砰的一声,把脑袋往门上重重的一靠,痛苦不堪的自语: “我怎么办?我早就知道,这是一个陷阱,我真笨!”他重重的敲了自己的头一下,“我怎么会让自己掉进这个陷阱里去呢?” 32 32 学士府里,那种忙碌和焦灼的日子,已经苦苦的挨了十二天。 这十二天里,紫薇和尔康几乎是衣不解带的照顾着东儿,福伦和福晋,也是不眠不休的。大家的注意力,全在东儿身上。东儿的一声呻吟,一滴眼泪,一句呼唤,一个动作……都牵系着大人们整颗的心,大家惟一的祈求,就是让东儿好起来,让他那脆弱的小生命,继续活下去。 这晚,紫薇坐在东儿的床前,握着他的小手,头靠在椅背上,不支的睡着了。 尔康轻悄的走了过来,把一件衣服盖在她的身上。他低头看她,看到她形容憔悴,脸色苍白,下巴瘦得尖尖的,眼眶也凹了下去,心中充满了不忍。再看东儿,眼睛合着,蜷缩在棉被里睡着了。他弯下身子,轻轻的把东儿的小手,从紫薇手中抽了出来。然后,他就把她抱了起来,向一张躺椅走去。 紫薇立刻惊醒了,一个惊颤,就从尔康手中翻下地,慌张的喊: “东儿!东儿怎样了?东儿……” “嘘!没事没事……”尔康急忙扶住她,“东儿总算睡着了,我想抱你到躺椅上去休息一下!我会仔细的看着东儿,有任何状况,都会叫醒你!” “不行不行!我要守着东儿……”她冲回床前,在床前的椅子里坐下,看看东儿,努力的振作自己,“我不困!我要看着他,他的痘子都发出来了,大概很痒,他一直用手抓脸,我不能让他抓!这么漂亮的孩子,如果成为麻子,也是遗憾。我怎么睡着了?我得眼睛都不眨的看着他!” 紫薇说着,就再度握住东儿的手。尔康怜惜的说: “紫薇,十二天了,你几乎都没睡过,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你睡一下,东儿还有我呀!” “你是男人,不会像我这么细心!而且……”她心疼的看了他一眼,“十二天以来,你也几乎没睡,把握时间,你回房间去睡一睡吧!” “就因为我是男人,我的体力比你好!你不要跟我争辩了,你去睡!” “不要劝我了,你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东儿还没有脱离危险,我怎么能睡呢?”她摸着东儿的手,忽然紧张起来,“东儿的手心冰冷!怎么会这样……”她着急的看尔康,“他这样睡着,有多久了?” 尔康也紧张起来: “有一会儿了!怎么?” 尔康就扑到床头,拉开东儿额上的帕子,看了看,急喊: “东儿!东儿!醒一醒!东儿……” 东儿毫无动静。 紫薇大惊,急忙去摸东儿的额,又去试他的鼻息,当她发现孩子额头冰冷,呼吸几乎探测不到,她吓得魂飞魄散,惨叫起来: “不发烧了,但是额头冰冰的……他没气了……老天啊!他死了!” 尔康脸色大变,急呼: “不会的!不会的!东儿……东儿……”他冲到门口去,开门,狂喊,“太医!太医!快来啊!东儿不好了……” 福伦和福晋冲了进来,四个太医,跌跌撞撞的跟在后面,人人都疲倦已极,惊吓不已。福伦喊着问: “东儿怎样了?怎么不好了?” “他没有气了,他也不动了,他没有热度了……怎么办?怎么办?”紫薇浑身颤抖,哭着去抱起东儿。她用面颊依偎着他的脸,亲着他的额,哀求着,“东儿!娘求求你,拜托你,你活过来,活过来!” 福晋上前,拉住紫薇,哭着喊: “让我看……让我看!我不相信!” 紫薇紧抱不放,拼命对东儿哀求: “东儿……你这么小,还有好长的生命要过,你才刚刚开始,怎么可以走?东儿……你不要死,娘不好,没有天天陪着你,你要给我机会,看着你长大……” 胡太医着急的喊: “格格!把孩子放下!他身上的痘子都化脓了,摩擦不好啊……放下,让我来诊治!说不定还有救啊!” 尔康就过来抢孩子,急呼: “紫薇,你听到了吗?赶快放下东儿,胡太医说还有救呀!” 紫薇一震,眼中闪出渴盼的光芒,这才松手。尔康急忙把孩子放上床。 几个太医冲上前去,围住了床,急急诊治。大家鸦雀无声,屏息以待。好半天,胡太医紧张的说: “你们通通让开!小少爷这口气闭住了,脉搏也没有了,我要用急救试试!” “气闭住了,脉搏也没有,那不是……”福晋用手一把蒙住嘴,眼泪落下,魂飞魄散了。 紫薇直直的瞪着那张床,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尔康扑在床边,目不转睛的盯着东儿。几个太医,就急忙打开医药箱,箱里,是一排针灸用的金针。 “格格、福晋最好不要看……”胡太医说。 紫薇、福晋哪里肯退,根本听都没听见。 只见胡太医握起东儿的一只手,另一手拿起金针,对着东儿的指甲缝里,直插进去。一声惨叫,众人全部惊跳,原来惨叫的是紫薇。 “不要啊!痛啊……我受过那种痛……为什么东儿还要受……” 尔康急忙拉住她,痛楚的喊: “紫薇!太医在救东儿的命,这样的剧痛底下,才能刺激他活过来,你不要舍不得,这是无可奈何的办法,如果他知道痛,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 福晋早就泪流满面,扭头不敢看。 东儿仍然没有知觉。 再一根金针,往东儿第二根指缝中插去。这次是福晋惨叫: “哎哟……东儿啊!” 尔康见东儿依旧没有动静,热泪盈眶,痛喊着: “东儿!醒来!东儿!醒来……” 胡太医拿起第三根针,一插。 蓦然间,传来东儿的大哭声: “哇……哇……哇……痛痛……痛痛……额娘……痛痛……” “醒了!醒了!他哭了,他知道痛!他活过来了!”福伦大喜。 胡太医急忙把脉,站起身子喊: “这口气回过来了!福大人……额驸……格格……”狂喜的对三人拱手,“恭喜恭喜啊!小少爷又一次死里逃生,他有脉搏了!” “胡太医!谢谢谢谢!你救了我们全家的命……”福晋感激涕零,泣不成声。 大家全体扑奔那张床,围着床看着那死里逃生的东儿。 紫薇却狂喜的抬头看窗外的天空,喃喃的说了一句: “感谢天!” 紫薇说完,再也支持不住,身子就软软的倒地,晕倒了。尔康大叫: “紫薇!”他奔过来,抱起紫薇,见她的脸色惨白,身子软绵绵的,额上冒着冷汗,忽然想到她和东儿那么亲密,就算不断洗手消毒,也有疏忽的时候,这么一想,他心胆俱裂,急喊,“胡太医!赶快来看看紫薇……她是不是被传染了?” 大家一惊未平,一惊又起。全部围了过来,个个变色了。 紫薇昏昏沉沉了一段时间,梦里,有无数的东儿围绕着她,又跑又跳。梦里的自己,许着愿,东儿,只要你活过来,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你!连尔康都不能占据我的时间,我再也不离开你,做一个最好的额娘!梦里的她,抱着健康撒娇的东儿,哭着,笑着,求着,承诺着……她忽然从昏迷中醒转,眨动着眼,看到尔康的脸,像水雾中的影子,模糊的,晃动的,逐渐清晰。尔康?怎么是尔康?东儿呢?她的眼睛大睁,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尔康坐在床沿,紧握着她的手。 “东儿!东儿……”紫薇惊喊,完全清醒了,身子一挺,想要坐起来。 尔康伸手,把她压住,深深的看着她。 “躺着!别动!东儿已经救过来了,胡太医说,他现在的脉搏平稳……额娘在旁边守着他,四个太医也寸步不离,还有奶娘和秀珠,你就放心的休息一下吧!” “可是……他的手指一定好痛……他正在最危险的时候,我要过去陪着他……”紫薇说着,翻身落地,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就跌坐在床上,“我……怎么了?一点力气都没有!” “你躺下好不好?”尔康着急的喊,“胡太医说,如果你再不休息,下次要急救的就是你了!还好没有被东儿传染,看到你昏倒,我吓得魂飞魄散……”他瞪着紫薇,看她憔悴如死,还想挣扎下地,冲口而出的说,“如果老天要我在你和东儿中间选一个,我选你……” 尔康话没说完,紫薇的心像被利箭直刺进去,大痛,她想也没想,就伸手给了他一耳光。 耳光声清脆的响过,紫薇被自己的行动吓傻了。尔康也出乎意料的呆住了。好一会儿,两人只是睁大眼睛互视着,然后,紫薇就一把抱住了他,痛哭起来。 “原谅我!原谅我!我疯了……我吓住了……我神志不清楚……我不知道在做什么……”她一迭连声的喊着,伸手去摸他的脸颊,“我太怕失去东儿,太怕太怕了!” 尔康抓住她的手,拿到唇边去吻着,哑声的说: “是我不对!怎样都不该说那句话!我也疯了,我也吓住了……我不只害怕失去东儿,我还怕失去你!” 两人再度深深切切的互视。 半晌,紫薇痛楚的说: “永远不要再说那种话!我愿意用十个我,一百个我,一千个我,去换一个东儿!自从东儿出生以后,我最怕的事,就是他生病,或者出什么意外,我怕我不能给他一个美好的人生,怕他不能无灾无病的长大……有时,怕得会后悔,为什么要创造他的生命?我那么那么爱他,你怎么不会同样的爱他呢?” 尔康眼眶湿了,哑声的说: “你误会我了!我怎么不爱他,他也是我的儿子,我的骨肉呀!他这次生病,我也恨不得自己能够替代他!他每痛一次,我也跟着痛……刚刚急救的时候,那些针都像扎进我心里,每一下都痛彻心肺……但是……我更……更爱你!因为你这么爱他而更爱你!我不知道你对我是怎样的,万一有一天,我和他两个里,你只能选一个……” “尔康!”紫薇颤声的、恐惧的喊,尔康蓦然住口,觉得自己真的神志不清了,怎么又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呆呆的看着她,她也呆呆的看着他,两人眼里,都带着灵魂深处的震撼和恐惧。半晌,紫薇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紧紧的、紧紧的依偎着他。她柔声的,深情的说: “你、我、东儿……我们缺一而不可!我爱你,我爱东儿,我要你,我也要东儿!或者,我们还会有老二、老三,我都会一样的爱!我有一颗很大的心,可以兼爱你们每一个!请你允许我这么贪心,允许不再独占我,允许我去爱每一个!”尔康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嘴唇轻轻的吻着她的眉梢,她的眼角,她的面颊,她的耳垂……再重重的吻上她的唇。 曙色染白了窗子,黎明来临了。 东儿救活以后,就衰弱的睡着了。胡太医说,救活了,并不代表脱离险境,病势依旧凶险。福晋、福伦和胡太医都在床前守候,寸步不离。奶娘和秀珠忙着把帕子浸湿,绞干,递到床前来。 一声门响,尔康扶着脚步不稳的紫薇走进来。福晋抬头看着二人: “紫薇,怎么下床了呢?东儿这会儿很好,睡得很沉,呼吸也好!有我在这儿就够了!你应该好好的休息……尔康……”她埋怨的说,“你怎么让她下床?” “我不让也不行,她一定要过来!”尔康无奈的说。 紫薇看了看东儿,松了口气,对福晋说: “额娘,辛苦了!您赶快去换掉衣服,清洗一下,这儿还是让我来!” “你的脸色还是不好,我没关系的,东儿也是我的命呀!” “额娘,你就听紫薇的吧!我也在,不要人人都累垮……”尔康劝着。 正在这时,东儿呻吟着喊: “娘……额娘……水……喝喝……水……奶奶……” 众人全部惊动。紫薇惊喊: “水!他渴了,他要喝水!”她惊喜莫名,眼睛都发亮了,“哇!他好多天没说话,他说话了!赶快倒杯水来……水!水……” 福晋也惊喜的嚷: “他在叫奶奶,听到了吗?” “胡太医!赶快看看,他是不是清醒了?”福伦兴奋不已。 “是!是……先给他喝水,知道渴就是好事!多喝水也是好事……” 好几杯水送了过来,紫薇接过杯子,胡太医在一旁关注的看着。尔康目不转睛的凝视东儿,提心吊胆的说: “慢慢喂他!当心呛着!” 紫薇在床沿上坐下,慢慢的喂东儿喝水。大家围着那张床,个个惊喜的、紧张的、屏息的看着东儿喝水。东儿像跋涉了几千几万里的沙漠,一口气就把那杯水喝干了。喝完了水,眼睛也跟着睁开了。 “额娘……东儿痛痛……呼呼……东儿痒痒……”就伸手要抓脸。 紫薇赶紧捉住了那只手,急忙俯身,为东儿吹着这儿,吹着那儿。 “呼呼!呼呼……额娘给你呼呼……不要抓长大才漂亮……呼呼……” 她拼命吹,心里一片感恩。他知道痛,知道痒,会叫额娘,会叫奶奶……天啊!谢谢你的仁慈!谢谢你的恩宠!她吹着吹着,忽然看到东儿的小手,无力的垂下去了,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睛又闭上了。紫薇一阵紧张,急喊: “东儿!东儿……跟额娘说话呀!怎么不说了呢?怎么眼睛又闭上了呢?东儿!东儿……” “胡太医!胡太医……”尔康又直着脖子喊。 胡太医赶紧诊视,把脉看瞳孔试呼吸,然后,抬眼看众人,眼中满是欣喜。 “不要紧张!不要紧张!福晋,格格……小少爷没事,他睡着了!热度也退了,这痘子,也开始结疤了……你们看!”他翻开东儿额上的帕子,给大家看。 “这代表什么?他渡过危险没有?”福伦急忙问。 胡太医欢声的喊出来: “他会长命百岁!” 胡太医这话一出,大家就狂喜起来。 紫薇终于笑了,但是,眼泪也跟着滚落,她笑着去擦眼泪,回头看尔康: “哇!他会长命百岁!尔康!你听到了吗?咱们的东儿,他熬过去了!他打赢了这一仗!他会长命百岁啊!” “是!是!”尔康笑着说,眼中也是湿漉漉的,“他是一个勇士!他渡过了这个劫难,以后会一帆风顺了!紫薇,你不用再后悔,为什么要创造他的生命!他存在,因为有我们这么多人在爱他,在期待他长大!” 福晋不停的拭泪,紫薇放开尔康,转身又抱住福晋,喊着: “额娘!额娘!咱们的东儿,他真是太……太……太伟大了!” 福晋也在笑,但是,却笑得泪流满面: “是啊!毕竟是我们福家的孩子,‘福’字当头罩着呢!福大命大啊!” “最该感激的,是几位太医啊!”福伦拭泪说。 一句话提醒了紫薇,紫薇放开福晋,一转身,就对胡太医跪了下去。 “胡太医!紫薇给您磕头!” 胡太医惊得一身冷汗,急忙搀住。 “紫薇格格,千万不要!我担当不起啊!东儿有额驸和格格这样拼命照顾,有福大人和福晋这样日夜守候,他怎么舍得离开呢?是你们大家,留住了他呀!” 说着,搀起了紫薇。 一屋子的人,都欢欣莫名了。尔康看着紫薇,终于了解,什么叫做“一颗很大的心”,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一颗很大的心,才会这样深爱着彼此!此时此刻,他觉得比刚认识紫薇的时候,比在幽幽谷的时候,比在紫薇拔刀的时候,比在紫薇失明的时候,比在流落南阳的时候,甚至比新婚的时候……都更爱紫薇。那种深挚的、狂热的爱,大概会延续到生生世世吧!如果有来生,紫薇,我还是你惟一的尔康! 他不再跟东儿吃醋了,永远不会了。看着那几乎失去的孩子,他知道,这份强烈的父爱,就和他对紫薇的爱一样,是无法衡量的,也是世上惟一可以和爱情同时共存,相得益彰的一种爱! 33 33 这天,太后把永琪召进了慈宁宫。 晴儿站在太后身后,不断给永琪使眼色,永琪看了,非常不安。太后屏退左右,脸色凝肃。永琪知道情况不妙,心里一面在飞快的转着念头,一面对太后行礼,问: “不知道老佛爷召见永琪,有什么重要的事?” “永琪!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咱们就打开窗子说亮话,你告诉我,你和知画之间,相处得如何?”太后板着脸,开门见山的问。 永琪一惊,硬着头皮说: “老佛爷,难道知画有什么抱怨吗?” “你明知道知画那个孩子,深明大义,又识大体,就算有委屈,她只会打落牙齿和血吞,在我面前,一个字也不会说的!” 永琪有些尴尬,有些惭愧,勉强的说: “打落牙齿和血吞,这句话会不会太严重了?” “你告诉我,这句话有没有‘太严重’?”太后紧紧的盯着他。 “老佛爷那天来景阳宫,也亲眼看到了,我和知画,相处融洽,平时写字看书,作诗下棋,她都是一个好伴侣,我们……相敬如宾!” 太后一拍椅背站起身: “好一个‘相敬如宾’!我看你是‘相待如冰’,冰冷的冰吧!” 太后发怒,永琪也火了。这些日子的痛苦,两面为难的折磨,就全部鬼上心头,他沉不住气了,抬头挺胸,义正辞严的说: “老佛爷,我已经听您的命令,娶了知画。您也知道,我和小燕子情深义重,我做不到‘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如果您认为这是我的缺点,我恐怕终身都改不了!能做的,我都做了!” “你存心敷衍我!”太后声调严厉,“让我跟你说清楚,当初释放箫剑,对小燕子的身份保密,是因为你愿意娶知画,才换来的!我已经信守诺言,放了箫剑,对小燕子的身世,也保密到现在,你如果是个懂得感恩,懂得言而有信的人,你就该好好的待知画!是她救了箫剑,是她救了小燕子!可是……你却把她冷冻在那儿,你以为她是雪做的吗?你这样子,对得起她,对得起我吗?” 永琪晈咬牙,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口。 晴儿听到救箫剑等字样,心碎神伤,忍不住上前,对老佛爷说: “老佛爷!知画对大家的好,五阿哥和我们,都深深明白!我想,五阿哥也不愿意伤害知画,但是,小燕子和五阿哥,当初同生死共患难,那种深刻的感情,不是知画一朝一夕可以取代的!如果,五阿哥有了知画,就忘了小燕子,他还有什么地方值得人尊敬呢?他在两个妻子之间,对小燕子好一点,正是他有情有义的表现呀!” 太后看看永琪,看看晴儿,咽了口气。忽然口气一转,变得非常感性与温柔: “永琪,晴儿……我知道你们心里都在怨我。可是,我也有我的无可奈何!在知道箫剑和小燕子的身世之后,我真的吓住了,吓傻了!依我的个性,早就把一切都告诉皇上了,是知画拦住了我!告诉我,这件事的重要性,拆穿了,会毁掉永琪!毁掉永琪,也就毁掉了皇上的期望!我顾全大局,这才做了现在的安排!”她的目光停在永琪脸上,“永琪,对这样一个冰雪聪明,又仁至义尽的知画,你难道一点感恩都没有吗?那……你这个人,也太可怕了!” 太后一针见血,说进永琪最脆弱的地方,是啊,对知画,他确实有诸多的抱歉。他看到太后低声下气,自知理亏,强硬不起来了: “老佛爷,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尽力而为就是!”“这话才对!希望你确实‘尽力’!知画是大家闺秀,不像江湖女儿那么豪放,你要主动一点!小燕子跟你,已经做了四年多的夫妻,不在乎现在这几个月!你该怎么做,你心里明白!我等着你和知画的好消息呢!去吧!” 永琪无奈已极,只得行礼告退。晴儿急忙说: “我送五阿哥出门!” 两人走出了慈宁宫,走进庭院深深的御花园里。永琪看到没有宫女太监跟着,这才对晴儿大吐苦水,说: “晴儿,我的处境,真是‘水深火热’!我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办!” “我了解我了解!”晴儿拼命点头,看着他,“小燕子那儿,你一定要安抚好,像上次那种‘钳龙’谬论,她再发表几次,身世不穿,她的脑袋也迟早不保!” “我懂啊!”永琪叹气,“可是,我简直没办法控制她啊!现在,我那个景阳宫,到处都是老佛爷的耳目,我要跟她谈几句知心话,都非常困难!好不容易抓到机会,她又忙着跟我生气,这么说也错,那么说也错……我夹在两个女人之间,简直是生不如死!” 晴儿同情已极的看着他,完全体会出他的烦恼。有个那么豪放不羁的小燕子,又有个那么才貌双全的知画,他应该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才是,他却把自己陷在“生不如死”的境界,这就是永琪最“可爱”的地方吧!假若是箫剑呢?如果他也能有这种艳福,左右逢源,他会这样认死扣吗?想到箫剑,她的脸色萧索。永琪注视着她,似乎读出了她的思想,他眉头一皱,说: “哎呀!我只顾着诉苦,你才是我们之中,最惨的一个呢!” 晴儿苦笑一下,眼里漾着泪。 “我不苦,我有很多的回忆,可以慢慢的享受。何况……”她做梦般看着天空,眼神穿越了蓝天白云,穿越了无边无际的虚空,“我知道,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有人和我一样!这种感觉,让我也不虚度此生了!” 永琪震动而感动的看着她。 半晌,晴儿收束心神,再看永琪,低声警告: “最近这些日子,你最好都在知画那儿过夜,桂嬷嬷天天有报告,你什么时辰和小燕子在一起,房门关着还是开着,时间多长,都逃不掉!至于知画一天里,流过几次泪,叹过几声气,老佛爷也都知道!” 永琪睁大眼睛,气不打一处来: “我要把桂嬷嬷除掉!” “嘘!别胡说八道了!”晴儿紧张的四面看看,“我不能再多谈了,老佛爷会疑心的!”她再看永琪一眼,“多多小心!好好处理!如果你处理不好,小燕子和知画,会玉石倶焚!” 晴儿说完,转身匆匆走了。玉石俱焚!好严重的四个字!永琪站在那儿,深知晴儿不是过虑,再这样发展下去,小燕子会爆发,知画也会崩溃,到了那时候,两个女子,他可能一个都控制不了!他也可能害死她们两个!这样想着,他更是不知所措了!在他的人生中,一向要什么有什么,就连他认定了小燕子,乾隆和老佛爷也屈服了。但是现在,他要一个“单纯”的生活都做不到,他要怎么办呢? 夜色来临,小邓子、小卓子和其他太监们,忙着把院子里的风灯和灯笼,一盏一盏的点燃,照亮了小院和回廊。在小燕子的卧室里,明月、彩霞也把一盏一盏的灯火点燃,把熏香燃起。自从知画嫁进来以后,每到晚上来临,大家都很紧张,不只小燕子神魂不定,就连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等人,也在跟着神魂不定,今夜,五阿哥要睡在哪间房?“新房”还是“旧房”? 小燕子低着头,心事重重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走到窗前,抬头看窗外的月亮。在月光和悬挂的宫灯下,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那重重叠叠的屋檐,那参参差差的树影,那曲曲折折的回廊,那蜿蜿蜒蜒的宫墙……这个皇宫,真的把她给困住了!她心里在千回百转的自言自语,后悔不迭: “我好笨啊!为什么要跟永琪发脾气呢?那天,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可以和他说说话,我居然把他推出房门!我真后悔……永琪一定恨死我,我那么凶,人家知画,那么温柔,我笨!我笨!我就是笨……”她伸头对窗外看看,回头看明月彩霞,“五阿哥回来没有?” “还没有!”明月说,“听说皇上在乾清宫赐宴,宴请太医学院的什么人,研究一种‘种痘’的办法,想防止天花病的传染!五阿哥、六阿哥、四阿哥都去了!” “听起来怪可怕的……”彩霞说,“说是要把‘天花痘苗’种到好端端的人身上去,那不是自己找病吗?可是,有人说,这方法挺管用!种过的人,只会小小的出一颗痘子,以后就不会被传染了……我可不相信,要我种,我也不敢……” 正说着,小邓子、小卓子冲进房,欢呼的喊着: “格格!格格!好消息!胡太医回宫了,说是东儿少爷,已经脱险了!大概‘隔绝’什么的,也可以停止了!这次的天花,没有扩大!学士府里每个人,都平平安安的!紫薇格格,额驸……人人都好!” 小燕子顿时欣喜如狂,大叫: “哇!太好了!我明天就去学士府,我要去看紫薇!她一定吓坏了累坏了……” 门外,传来桂嬷嬷、珍儿、翠儿和其他太监齐声的喊声: “五阿哥吉祥!” 小燕子一震,马上冲到门口去,把房门一开。 只见大门口,桂嬷嬷带着一群宫女,正在“拦截”永琪。永琪大步走进,桂嬷嬷哈腰说: “五阿哥!请走这边……福晋已经准备了洗澡水……天气热,五阿哥一身官服,衣服太厚,怕出了汗不舒服!还准备了菊花茶,莲子汤,清火清毒……” 小燕子听到“洗澡水”三个字,大震。搞什么?洗澡水?难道她要侍候永琪洗澡?她这样想着,就无法隐身,走了出去,也顾不得矜持和骄傲了。 永琪一眼看到小燕子,就兴奋的喊: “小燕子!你听到好消息没有?东儿没事啦!胡太医说,紫薇衣不解带,尔康也寸步不离,东儿连一个痘疤都没有留下!不过,皇阿玛还是很小心,几个太医,在学士府穿过的衣服,都放火烧掉了,左清洗右清洗,才许进宫!” “那……”小燕子期盼的问,“紫薇什么时候可以进宫?” “恐怕还要等一个月的样子!” “还要一个月?”小燕子瞪大眼睛,“那我去看她可不可以?” “恐怕也不可以,你还是再等等吧……” 小燕子一怒: “这个皇宫,简直是监牢嘛!这也不可以,那也不可以!”这时,知画走了过来,对小燕子一笑,就对永琪温柔的说: “准备了半天的水,就怕凉了!”她给了永琪一个眼色,俯向他,低低的,飞快的说了句,“跟我进房,有事要告诉你,重要重要!”说完,就转身向自己房间走去。 永琪心里狂跳,一定是太后采取了什么行动,他给了小燕子安抚的一瞥,匆匆忙忙的跟着知画而去。 小燕子呆呆的站在那儿,她可没有领略永琪眼中的“安抚”,她眼睁睁看着知画对永琪说悄悄话,眼睁睁看着永琪抛下她,跟着她进房。这岂是一个眼光可以安抚的?她已经怄得七荤八素,怄得脸色发青,怄得一口气憋在胸口,几乎憋死。 永琪进了新房,就看到一个好大的洗澡盆,里面热气腾腾,飘着成千上万片花瓣。整个房间里,水汽氤氲,花香扑鼻。珍儿、翠儿不住拎水进来,注满浴盆。其他宫女,还抱着整篮的花瓣,往盆子里倒。桂嬷嬷不断把干净的帕子、肥皂、刷子等物拿来,放在盆子旁边。这等仗势,好像他洗澡是件天大的事。他看着这场面,实在有些啼笑皆非。知画等到一切就绪,就说: “桂嬷嬷,你们都下去吧!这儿有我就够了!” “是!珍儿,翠儿,走吧!” 珍儿、翠儿急忙请安退下,两个宫女还悄悄笑着。 室内没人了,永琪就紧张的问: “你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告诉我?” 知画抬眼,几乎是哀恳的看了他一眼,低低的说: “老佛爷好像有些怀疑了!今天下午,她把我叫进慈宁宫,审问了我一下午,什么都问……我只好撒谎,可是,老佛爷很精明,问了我许多细节的事,我……我……”她面红耳赤的低下头去,“我又没经验,好像回答得不太对劲,老佛爷连那条白喜帕,都盘问不休,我……我……很害怕……老佛爷说,如果我骗她,我就是犯了欺君大罪!连我爹我娘,都脱不了干系!还说……还说……” 永琪睁大眼睛问: “还说什么?” “还说,我让她失望,小燕子这样专房,让她生气,你这样轻视我,让她不能忍耐了……我只怕这样下去,她会除掉小燕子!” 永琪脸色剧变。 知画飞快的看了他一眼,眼里已经盈盈含泪了,她轻声的、怯怯的问了一句: “我嫁过来,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你是不是……拿定主意,不要我?” 永琪心里,翻江倒海,百味杂陈,简直不知如何是好。知画就走了过来,开始给他解衣纽。他一惊,这解纽扣和扣纽扣,已经是小燕子心头大恨,不能再这样了,他想着,就本能的一退。知画呆了呆,往前一步,继续为他解衣,低声说: “不管你要我还是不要我,今晚,你都要把戏演足!这种事,谁都没有办法勉强,我也不会勉强你……”说着,声音哽咽,眼泪一掉,忍气吞声的说,“你进洗澡盆,让我服侍你洗澡!多少双眼睛,都在注意着我们的闺房生活!我现在有苦说不出,如果你连戏都不演,难道要我全家都被你冤死吗?” 永琪一脸的尴尬、满心的歉疚,站在那儿,动也不动。知画就为他褪下了衣服,他赶紧跳进澡盆,坐在那堆花瓣里。知画拿着帕子,细心的给他擦背,细心的抹皂荚,细心的一洗再洗。 在室外,珍儿、翠儿和桂嬷嬷又在窗隙中偷看,三人掩着口偷笑。 在回廊另一端,小燕子像个蜡像般杵在那儿,明月、彩霞气呼呼的站在一旁,看到桂嬷嬷等人,笑得暧昧,明月忍不住咬牙切齿的说: “这新房里的西洋镜,也成了宫里的一景,是不是?这么好看?” 小燕子再也忍受不住,再也按捺不住,什么身份地位,风度气度,她都没有了。她一仰头说: “这么好看,我也看看去!” 说着,她就冲到窗前来,一把拉开桂嬷嬷,凑在缝隙处,往里一看,一眼看到永琪裸露的身子和知画忙碌的手……这一下,她真是气到五雷轰顶,七窍冒烟,脚一跺,咬牙说: “好,好,永琪……还说对我问心无愧!我看到了,我知道了!” 她一转身,对着门外,飞奔而去。明月、彩霞急忙追在后面,大喊: “格格!你要去哪里?” “不要往外跑了!三更半夜,外面好黑……要去,你也拿个灯笼呀!” 小燕子却充耳不闻,像是被什么野兽追赶着一般,没命的冲出了景阳宫,冲过了院子,消失在御花园的黑暗里。 在新房里的永琪,听到明月、彩霞的呼喊,大惊失色,从水里哗啦一声站了起来。 “不好!小燕子跑了!” 永琪抓了衣服,胡乱的穿着,紧张的说: “她会出事!她会闯祸!我得去追她!” 说完,就衣冠不整的、气急败坏的向外狂奔而去。剩下知画,带着满脸的惊愕、失意和痛楚,目瞪口呆的面对着满盆的花瓣。 永琪奔进御花园里,早已不见小燕子的踪影。他到处找寻,不敢大声喊,生怕惊动了宫里的人,传到太后和乾隆耳里,小燕子又是大罪一条。他穿花拂柳,过小桥,过月洞门,过假山,过白玉石阶……到处低唤: “小燕子……小燕子……你在哪里?赶快出来……” 四顾无人,他又是着急,又是担忧,又是后悔,又是无奈。怎样都不该进那个洗澡盆,洗出一身烦恼,洗出一身再也洗不净的误会!小燕子,你在哪儿呢?他一跃,上了树梢,四处观望。但见夜色岑寂,树影参差,哪儿有小燕子?他再跃下地,到处寻找着,心急如焚,真急死人了!半夜三更,她会去哪里?不马上找到她,她一定出事! 找着找着,天空忽然掠过一道闪电,闷雷响起。永琪看看天空,更急,接着,又是一阵雷声,雨点大滴大滴的落下。他一急,施展轻功,四处飞蹿。这样就惊动了巡夜的侍卫,追赶着喊: “什么人?站住!” 永琪一翻身,落到侍卫面前,压低声音说: “嘘!别嚷,是我!” 侍卫一抬头,赶紧行礼。 “怎么是五阿哥?五阿哥吉祥!” “我在找还珠格格,有没有看到还珠格格?”永琪急问。 “没有呀!什么人都没见!五阿哥,我这儿有雨衣,赶快穿上!” “别管我了!看到还珠格格,想办法绊住她,再到景阳宫去报个信!知道吗?千万别惊动皇上和老佛爷!” “喳!” “大家帮忙找!” “喳!” 大雨中,永琪找遍了整个皇宫,就是找不到小燕子,想想,说不定她去找晴儿了,在宫里,她也只能跟晴儿说说知心话。他想着,就迫不及待,去了慈宁宫,找到一个值夜的太监,让他不要惊动太后,去通报晴儿。还好,这个太监很识相的去了,片刻以后,晴儿打了伞,急冲冲跟着宫女奔到门前来。一眼看到永琪狼狈的、焦灼的、浑身湿透的站在那儿,吓了一跳。 “五阿哥,你怎么淋了一身雨?”急忙用伞遮住他,“赶快进来躲躲雨!” “我不进去,不能惊动老佛爷……”永琪着急的问,“小燕子有没有来找你?” 晴儿更惊,睁大眼睛: “没有呀!你们吵架了吗?” “唉!”他大大的叹口气,焦灼的说,“说来话长!比吵架还糟……简直不知道从何说起!她的老毛病又发了,心里不高兴,就往外跑!我到处找,几乎把整个皇宫都找遍了,连影子都没有!宫门口戒备森严,她也出不去!现在又下雨了,她一定淋得一身是雨……”他越说越着急,想到小燕子最近才流产,又被打破头,还要忍受知画……真是内外夹攻,就算她的身子是铜墙铁壁,也会吃不消呀!这样想着,心痛的感觉就像海浪般卷来,他急急的说,“我再去找……如果她来找你,你一定要留住她,不要让她乱跑……” 晴儿听得心惊胆战: “你让她伤心了吗?” “是!我让她伤心了!”永琪咽了口气,“自从知画进了景阳宫,她几乎天天都在伤心!” 晴儿了解了,点头,想了想说: “她不会来慈宁宫,她虽然很想见到我,跟我说说知心话,可是,这个慈宁宫让她深恶痛绝……她不能出宫,她也不能去找紫薇,她没办法找任何人诉苦,宫里地方再大,没有她容身之地。我想……” 永琪越听越惨,急忙问: “你想怎样?赶快帮我分析一下,我现在已经心乱如麻了!” “我们派宫女和太监们,大家分头悄悄找!我想,她一定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在那儿一个人伤心!” “这个紫禁城这么大,角落那么多,怎么找?”永琪呆住了。 “一个一个去找!” 永琪愣了愣,点头: “是!只能这样!我去叫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全部出动!” 永琪就掉头,对着雨雾奔去。 晴儿看着雨滴,从宫檐上滴落,心里在自言自语: “这深宫里的女人,一个比一个惨!小燕子……你去了哪里呢?” 小燕子确实没有地方可去。两个时辰内,她像游魂一般,游荡在宫墙重门处。最后,她累了,淋得浑身湿透,筋疲力尽,脚步蹒跚的走到一个地方,抬眼一看,竟是囚禁皇后的冷宫“静心苑”。这儿好,这儿没有人找得到她!因为,这是一个被全世界遗忘的地方!她跌跌撞撞的进了院子,无力的、无助的喊: “容嬷嬷……容嬷嬷!皇额娘……” 侍卫一拦,惊喊着: “还珠格格!深更半夜,下这么大的雨,你来这个冷宫干什么?” 小燕子站在雨雾中,发丝零乱,脸色苍白,对着静心苑的窗子喊: “容嬷嬷!容嬷嬷……皇额娘……” 容嬷嬷匆匆忙忙,一面拉着刚穿上的衣服,一面冲了出来: “什么事?谁在叫我?”看到小燕子,惊喊,“格格!你怎么来了?”她急忙从屋角拿起伞,冲了过来,“哎呀!淋得这么湿!这是怎么回事?” 小燕子筋疲力尽的,几乎倒进容嬷嬷怀里。 容嬷嬷赶紧撑着她的身子,用伞遮住她。小燕子抬头看她,无力的说: “容嬷嬷,我走不动了!宫门都有侍卫守着,我出不去,想找紫薇,也没办法去找……我不能去找晴儿,怕碰到老佛爷,我不能去找令妃娘娘,怕碰到皇阿玛……我在太和殿前的台阶上坐着,想看月亮,偏偏又下雨……我怎么这么倒霉,我好累好累……” 容嬷嬷被她的狼狈惊吓住了: “不急不急,慢慢说!赶快进去!进去再说!” 容嬷嬷就扶着小燕子,走进了房间。 片刻以后,小燕子已经换掉了湿衣服,穿着一件容嬷嬷的麻布衣服,又宽又大,身上裹着一条干净的毯子,坐在皇后的房间。容嬷嬷忙忙碌碌,把小燕子的旗头摘下,用干净的帕子,为她擦拭着头发。 皇后拿着念珠,坐在一张椅子里,静静的看着她。 “这湿头发一定要马上擦干,要不然,会留下头痛的病根!你看……又是雨,又是汗,你怎么弄得这么狼狈呢?半夜跑遍了御花园,一定渴了吧?要不要喝水?”容嬷嬷问着,就放下帕子,倒了一杯水过来。 小燕子捧住杯子,如获甘泉,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再来一杯吧!你好像从沙漠里跑来的一样!”容嬷嬷看得惊愕极了。 小燕子一连喝了三杯水,这才恢复了一些精力,长叹一声,抬眼看皇后,悲哀的说: “皇额娘!你剃光头发,就把烦恼也剃光了吗?你真的什么都不要了吗?你怎么做到的?我现在,心里难过极了,周围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要逃,逃不掉!要留,又这么痛苦!”她看看二人,“你们知道吗?我现在比你们还惨,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爹娘,没有哥哥,没有五阿哥……没有皇阿玛,我通通都失去了!” “不会的,五阿哥待你那么好,你不会失去他的!”容嬷嬷安慰着。 “失去了!真的失去了!他娶了知画……” 皇后一震,注意力集中了,惊愕的问: “他娶了知画?” “你们都不知道?”小燕子诧异极了,“宫里那样吹吹打打办喜事,你们都不知道?” 皇后和容嬷嬷双双摇头,凝视小燕子。宫里的任何事,与她们都不相关了。 “是老佛爷做的主,皇阿玛也同意,永琪娶了知画……”小燕子倾诉的说,“我可以不在乎那个名分,福晋给她去当!什么正室侧室,我也不争了!将来的册封,我也不要了!但是,我真的喜欢永琪呀!我实在离不开他呀!为了他,我跟我哥分开;为了他,我把所有的苦,都往肚子里咽;为了他,我笑脸对皇阿玛!为了他,我陷在这个宫里,舍不得走!可是……可是……永琪怎能欺负我呢?怎能这样对我呢?我就是没办法把永琪整个让给她呀!可是……可是……她比我强,什么都好,人缘也好!宫里个个人都爱她,连永琪也一步步偏向她,我斗不过她呀!我怎么办呢?” 皇后和容嬷嬷听得糊里糊涂,但是,也都猜出一个大概。皇后听到这儿,不禁一叹,诚挚的看着她说: “如果是以前那个我,或者会教你一些手段,来和知画争夺这个天下!但是,今天的我,绝对不会让你走上我的老路!小燕子,争什么?不争就是争,争就是不争,争也是这样,不争也是这样,到头都是一样!” 皇后的争与不争论,好像绕口令,小燕子听得一头雾水: “皇额娘,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只知道,我不争也是输,争也是输,到头都是输!” 皇后微微一笑,说: “有点味道了!”皇后就收起笑,认真的说,“你在无助的时候,会来找我们,你带给我太深刻的感动!我认为,我已经没有丝毫凡心,可是,依旧被你打动了!你这么不记仇,这么善良,你会得到好报的!不要着急,放宽心!是你的,就是你的!什么人都抢不走!知道了吗?” 皇后说得那么肯定,那么平和,小燕子怔怔的听着,竟然获得极大的安慰。 “那么……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我也抢不到!” “正是!你好聪明,我活了一辈子才体会的道理,你一下子就懂了!” 小燕子凝神的想了想,看着二人,再说: “我真的好苦啊!永琪是这样,皇阿玛是那样!”想到乾隆和家仇,更痛,“你们知道的,我一直都喜欢皇阿玛,我现在还是喜欢皇阿玛,他待我真的太好太好了!但是,我现在看到他,什么都不一样了,我想笑,笑不出来,想跟他说好听的,说不出来……以前,仗着他宠我,常常忘了自己是谁,跟他撒娇撒赖胡说八道,装疯卖傻,什么都来,心里明知道他吃我这一套!现在看到他,我没办法忘了自己是谁,更不要谈撒娇撒赖了!我的情绪好复杂呀,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要对他好,浑身不对劲,要去恨他,又恨不起来!” 容嬷嬷和皇后听着,两人都听得糊里糊涂,只当是因为乾隆同意了知画的婚事,小燕子在和乾隆怄气。容嬷嬷给她擦干了头发,又用梳子梳着,安慰的说: “你那个皇阿玛,你就不用担心了!奴婢看得清清楚楚,他是打心眼里疼着你的!你就是使点小性子,闯下各种祸,他还是你的皇阿玛!” 皇后凝视着她,真挚的说: “不管为了什么原因,你笑不出来,你无法对他好,这都是一个过渡时期!过了这段时期,你会继续爱他的!” “为什么?过了一段时期,他也不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因为……”皇后深刻的说,“你就是这样一个好人……你看,你连我和容嬷嬷,都包容了!还有什么是不能包容的呢?” 小燕子不禁呆呆的发怔了。是啊,她一点也不恨皇后和容嬷嬷了,她也会不恨乾隆吗?她也会忘记杀父之仇吗?她陷进沉思里,忽然觉得好疲倦,忍不住打个哈欠。 容嬷嬷走上前来,把小燕子一揽,就揽进了她宽大的怀抱里。 “来!”她慈祥已极的,像个慈母一般说,“在这儿睡一睡!你累了!躺下来,奴才抱着你呢!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 小燕子不由自主,就躺进容嬷嬷的怀里,越躺越舒服,倦意就浓厚的袭来。 “容嬷嬷,你的衣服有一股皂荚的味道,很好闻……好像娘的味道!小时候,我常想,我娘身上,一定有皂荚的味道,干干净净的,香香的……她抱着我的手臂,一定也是这么软软的,她的怀里,也是这么舒服吧……”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容嬷嬷眼里,立刻充满了泪水,双手颤抖的抚摸着她的鬓发。 “格格,以前我一直跟你作对,犯下好多错……可是,今天,你躺在我的怀里,说我有‘娘的味道’,格格,你让容嬷嬷怎么受得了?”说着,她的眼角湿了。 小燕子没有回答,皇后看了小燕子一眼,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她睡着了!” 容嬷嬷就不停的抚摸着小燕子的头发,安抚的、温柔的摇着她。 “睡吧睡吧!什么都不要想,不要伤心,不要难过,好好的睡!奴才为你念佛,为你祈福!明天,一定会是有太阳的好天气!” 第二天确实是个有太阳的好天气。 永琪整整找了小燕子一夜,什么地方都找遍了,就忘了还有一个静心苑。早上,宫女、太监们一一回报,谁都没有看到小燕子。永琪背负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知画怯怯的站在一旁。 “这个皇宫,我们是上上下下,全部找遍了,连影子都没有!”小邓子说。 “我猜,一定出宫去找紫薇格格了!”彩霞说。 “不可能!每个宫门,我都问过了,除非格格真的变成燕子,要不然是飞不出去的!”小卓子说。 “令妃娘娘那儿,我也问过了!”明月说。 “怎么办嘛?要急死人!”永琪跺脚,垂头丧气。 桂嬷嬷看到永琪急成这样子,一肚子的不服气,说: “格格也不是小孩,总会知道分寸,那么大一个人,不会失踪的!五阿哥别着急了,赶紧去吃早餐吧!” 永琪一抬头,凶凶的瞪了桂嬷嬷一眼,眼神那么凌厉,吓得桂嬷嬷一退。 这时,晴儿急急的跑进了门,嚷着说: “五阿哥!我找到小燕子了,她在静心苑……你赶快去!她不肯回来,说是要剃光头发,跟着皇后当尼姑去!” “什么?”永琪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急冲出门。晴儿跟着跑去。 两人转眼就跑得无影无踪,剩下了知画,带着一脸的落寞和失意,呆呆的站着。她这才明白,原来,当一个男人心里眷恋着一个女人时,那个女人可以占据他全部的思维,主宰着他全部的喜怒哀乐……这样的感情,中间几乎插不进一根针。自己比一根针大了不知多少倍,怎样站得住脚呢?她的落寞,开始无边无际的蔓延开来。 在静心苑,小燕子换回自己的服装,散着头发,坐在一张椅子里。容嬷嬷拿着梳子、簪子,正在给她梳头,嘴里不停的劝着: “格格,不要孩子气了!这剃头,不是负气的事,出家也要缘分,你缘分还没到!来,听容嬷嬷的,把头梳好!这么乌溜溜的一头好头发,剪了不可惜吗?” “如果剃光头发,可以没有烦恼,我真的想剃!自从我进宫来,从来没有看到皇额娘生活得这么自在,我也要学学!你们不知道,那个景阳宫,我简直住不下去!我要搬到这儿来住!” “这儿,只要你住三天,你也住不下去!”皇后淡淡的说,“不是你的地方,就不是你的!” 这时,永琪带着晴儿,冲了进来。永琪一进门,就气急败坏的喊: “小燕子!不要冲动!千万不能剪头发……”他突然煞住脚步,看着尼姑装束的皇后,惊怔了一下,急忙行礼,“皇额娘吉祥!” “我已经不是‘皇额娘’了!用不着行礼。小燕子在这儿,毫发无伤,你带她回去,好好跟她谈谈吧!”皇后从容的说。 容嬷嬷赶紧跟永琪和晴儿请安: “五阿哥吉祥!晴格格吉祥!” 小燕子看到永琪,就把身子一转,用背对着他,嘟起了嘴。 “我剪我的头发,关你什么事?”她虚张声势的喊,“容嬷嬷!剪刀呢?赶快帮我剪呀!” 容嬷嬷虽然陪着皇后,过着半修行的生活,但是,机智和聪明仍在。看到五阿哥满脸惶急,看到小燕子色厉内荏,明白两人间的矛盾。她就打开抽屉,找出剪刀说: “哦哦哦!是!是!格格!这一剪刀下去,就不能后悔,格格是不是铁了心,要剪头发呢?” “剪!剪!剪……通通剪掉!”小燕子嚷着。 容嬷嬷就拿起剪刀,捞起小燕子的长发,作势要剪。 永琪吓得一头冷汗,大喊: “容嬷嬷!住手!”他冲到小燕子身边,一把抢下容嬷嬷手里的剪刀,对小燕子颤声说,“你不要折磨我了,我已经快崩溃了!跟我回去!” 小燕子看到他面容憔悴,眼睛都有黑眼圈了,心已经软了,嘴巴仍然强硬: “我折磨你,还是你折磨我?你不要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你去管知画……少来管我!”想到知画,眼前又浮起洗花瓣澡的一幕,气又来了,跳起身子,去抢剪刀,“剪刀还我!” 晴儿急忙走上前来,把小燕子按进椅子里,劝着: “不要怄气了!看在五阿哥一夜没睡,淋着大雨,把整个御花园都几乎翻了过来的份上,饶了你的头发吧!皇额娘在这儿修行,我们也不能一直打扰皇额娘,是不是?” 晴儿一边说,一边把小燕子的头发梳好,把旗头也给她戴上。 小燕子听到“一夜没睡”等字样,心里更加柔软,但是委屈依旧存在,低着头,默默不语。永琪就对她柔声说: “我没有负你!” “我不信!我看到了!” “如果我用我的血起誓,你能不能相信我呢?”永琪情急,一半是做戏,一半是真情,就捋起衣袖,举着剪刀,对着手腕扎下去。 小燕子大惊失色,飞扑上去,一把握住了他拿剪刀的手,真情流露的喊: “你不要吓我!你敢扎下去,我……我……”说着,所有的伤心一齐涌上心头,眼泪立刻夺眶而出,点点滴滴,像断线珍珠般滚落下来。 永琪慌忙丢掉剪刀,一把揽住了她,用温柔得像水的声调说: “你仔细的想一想,如果我根本不在乎你,你要半夜逛御花园,那是你的事!你要得罪皇阿玛,那是你的事!你要大闹皇宫,那是你的事!你要剪头发,那也是你的事!你要干什么就干什么,通通都是你的事!了不起我把你休了,随你去哪里,当尼姑也好,当卖艺的也好,都不关我的事!我何必理你?何必到处找你?何必为你着急担心,弄得自己没有一天好日子过?” 听到永琪这样一篇话,小燕子的心绞痛着,痛苦中,又夹着丝丝甜蜜,丝丝苦涩,丝丝酸楚……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晴儿趁机上前打圆场: “小燕子啊!五阿哥无论如何,在你眼前,在你身边,这种福气,我求都求不到!你也要‘惜福’一点呀!” 晴儿一语点醒梦中人,想到箫剑不知流落何方,晴儿忍受的苦,比自己更重,小燕子再也无法任性了,她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走吧!我们不要再打扰皇额娘了!”晴儿牵起了她。 永琪和晴儿,就拥着小燕子,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永琪回头。 “皇额娘,保重!” 皇后深深看着三人: “你们也是!” 小燕子又回到了景阳宫,永琪和晴儿,一边一个拥着她。她在容嬷嬷的照顾下,饱睡了一夜,看来神清气爽,倒是景阳宫里的人,个个形容憔悴。 知画、桂嬷嬷和宫女们都迎上前去。 知画深深看了三人一眼,赶紧对小燕子请安: “姐姐!总算回来了!还没吃早饭吧!”回头吩咐,“桂嬷嬷,赶快开饭,晴格格也一起吃!” “不了!我得赶回慈宁宫去,老佛爷醒来,没人照顾!我走了!”晴儿拍拍小燕子,“小燕子,我有空就过来看你,我们再谈!啊?” 桂嬷嬷瞪了小燕子一眼,心里有气,提高声音说: “晴格格大概也一夜没睡吧!吃点东西再走,老佛爷问起来,我桂嬷嬷会去说明原因的……” 桂嬷嬷话没说完,永琪忽然爆发了,他指着桂嬷嬷、珍儿、翠儿大声说: “桂嬷嬷,珍儿,翠儿!你们几个给我听着!这个景阳宫不是你们几个的戏园子!假若你们再偷看我的生活,偷听我的说话,去向老佛爷告密的话,我马上打断你们的腿!我说到做到!看是你们大,还是我大!如果你们不相信,我立刻就做!先抽你们几个五十大板再说!”就扬声喊,“小邓子!小卓子……” 小邓子、小卓子冲进门来。 “五阿哥!小邓子小卓子在!” “赶紧叫人来!搬板発,准备板子!我要打桂嬷嬷和珍儿、翠儿!”永琪声色俱厉。 小邓子和小卓子意外之余,不禁感到大快人心,得意的,大声应着: “喳!遵命!”两个太监就飞奔而去准备板発和板子。 桂嬷嬷吓了一跳,从来没有看到五阿哥这样严厉。珍儿、翠儿也面无人色。桂嬷嬷仗着自己是太后的人,心想,五阿哥不过在虚张声势,就傲然问: “请问五阿哥,奴婢做错什么?老佛爷要奴婢报告,奴婢能够不遵命吗?” “老佛爷的命令,你不能不遵,我的命令,你就可以不遵,是吗?这儿不是慈宁宫,我要用景阳宫的规矩教训你!”永琪大吼,“不许辩嘴!多说一句,多打十大板!” 桂嬷嬷这才觉得情势不对,还在犹豫中,珍儿、翠儿已经扑通一跪,喊着: “五阿哥开恩!五阿哥饶命!奴婢不敢了!” “太晚了!非打不可!”永琪不为所动,咬牙切齿,“我最恨打小报告的人!桂嬷嬷,挨完打,你再去向老佛爷报告,小燕子失踪一夜的事情!只要你还走得动!” 桂嬷嬷从永琪坚定的神情里,愤怒的眼神里,看出严重性了。毕竟是宫里的老人,知道利害,不禁两脚一软,也跪下了。 “五阿哥开恩!五阿哥开恩……奴婢知道了,奴婢不去报告,不去……”说着,磕下头去。 珍儿、翠儿更是吓得簌簌发抖,不住口的喊: “五阿哥饶命!奴婢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知画看着这一切,吓得花容失色,看着永琪急促的说: “这样不好吧!打狗也要看主人!传到老佛爷耳朵里,不是会引起一场大风波吗?”就求救的看晴儿,“晴格格知道的,这桂嬷嬷,虽然拨给景阳宫用,还是慈宁宫的老人呀!” 晴儿也怕事情闹大,赶紧对永琪说: “知画说得有理,五阿哥,你教训了她们就够了!”对桂嬷嬷和珍儿、翠儿喊着,“你们几个,也该知道一点分寸,还不赶快向五阿哥认罪!” 桂嬷嬷生怕挨打,这面子里子都搁不住,拼命磕头说: “奴婢错了!奴婢罪该万死,以后不敢了!”劈里啪啦就给了自己两耳光,“奴婢自己掌嘴!” “奴婢也错了!不敢不敢了!”珍儿、翠儿也哭了,劈里啪啦,也开始掌嘴。 明月、彩霞高高的抬着头,看得津津有味。 小燕子没想到永琪有这样一手,在一旁看得发愣。和永琪认识以来,他都是和颜悦色的,从来不会仗势欺人。和小燕子认识以后,深受她“平等论”的影响,待太监和宫女,都像待家人一样,像现在这样气势汹汹,丫头嬷嬷一概不饶,只有以前对付容嬷嬷,让她见识过。 这时,小邓子兴冲冲奔进房,喊着: “五阿哥!凳子板子都准备好了,在院子里,是不是马上执行?” 知画急忙往前一迈,哀恳的喊: “永琪!手下留情呀!” 晴儿也往前一迈,劝解着: “五阿哥,你折腾了一夜,也累了,何必再跟她们生气?”转头对小燕子使眼色,“小燕子,陪五阿哥进房,休息休息!”小燕子这才回过神来,拉了拉永琪的衣服说: “算了!算了!进去吧!” “算了?你要我算了?”永琪看着小燕子,挑起了眉毛,“这些奴才,对你不恭不敬,整天监视你,你就算了?” “不敢了!不监视,不传话,不偷看,不偷听……”桂嬷嬷一面磕头,一面连声的喊着,“什么都不敢了!五阿哥饶命呀……” 永琪这才收兵,指着三人,声色俱厉的吼着: “看在还珠格格的面子上,暂时饶了你们!现在,给我滚出去!以后,最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不要看到你们!”“是是是!遵命!我们滚……滚……”三人就连滚带爬的出去了。 知画看得心惊胆战,目瞪口呆。 永琪再掉头看着晴儿。 “晴儿,你先回慈宁宫,告诉老佛爷一声,我等一会儿就去请安,我要把所有的问题,一次解决!” 晴儿一愣,忽然在永琪身上,看到了一股霸气,不禁肃然起敬了。 “是!晴儿知道了!”她转身出门去。 永琪对明月、彩霞等人挥了挥手,宫女太监全部退了出去。 大厅里,只剩下了永琪、小燕子、知画三人。小燕子还陷在惊愕里,看着这样的永琪,有些愣住了。知画回过神来,立即恢复了镇定,振作了一下自己,就走上前来,对小燕子福了一福,满脸无奈的说: “姐姐!昨晚让你生气了,知画跟你认错!这些奴才,确实应该教训,经过了今天的事,大概我们的生活,都可以轻松一点了!事实上,自从进了景阳宫,我天天都在监视底下,所作所为,实在身不由己!希望姐姐不要生我的气!” 知画这样一道歉,小燕子不禁面红耳赤,觉得自己实在太小心眼了。 “算了算了,我从来就没有生你的气!你救了我哥,我感激都来不及,哪里敢生气?”她红着脸说。 “那么……”知画看了永琪一眼,低声说,“请你也不要生五阿哥的气……” 小燕子也看了永琪一眼,撅着嘴低语: “我也……不敢生他的气!” 永琪看看小燕子,看看知画,忽然下定决心,就对知画郑重诚恳的说: “知画……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我和小燕子的这份感情,我想,你永远也不会了解!我很感激你这些日子来,配合我演戏,但是,这场戏,我不想再演下去了……” 知画惊觉的看着永琪,很快的打断了他的话: “你要说什么,我已经了解了!但是……我想,你也应该了解我一下!我已经大张旗鼓的嫁给你了,我的爹娘在海宁,都是名人,他们还要做人,我也丢不起脸!你尽管和姐姐在一起,我不敢争风吃醋!在我们三个的故事里,你们有牺牲有妥协,我也有牺牲和妥协,你们尽管不在乎我!但是……我要清清楚楚的告诉你。”她傲然的一抬头,自有一股高贵的气势,盯着永琪,有力的说,“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知画说完,再也不看永琪和小燕子,掉头出房去了。 房里剩下永琪和小燕子,两人对看,都被知画这种气势震撼了。小燕子想到知画嫁进景阳宫,确实有很多委屈。她服侍永琪洗澡,想必是出自桂嬷嬷她们的安排。她能放下身段,抛开自尊,也算百般迁就了,自己出身江湖,都没办法这么谦卑。想到这儿,小燕子性格里的善良,就战胜了她的醋意,她讷讷的说: “这个知画……也有她的苦,你……对她也好一点吧!” “你未免太矛盾了吧?”永琪愕然的说,拉住她的手,把她拉进了卧房。 终于,又是他们的“两人世界”了。永琪拉着她的手,深刻的凝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喜欢她?连她的霸道,她的不讲理,她的吃醋,她的尖锐……他都喜爱。好怕好怕,有一天会失去她!他摇摇头,语气温柔而带着命令意味: “以后再也不许这样!不许怀疑我,不许半夜跑到御花园去淋雨,不许剪头发,不许闹得我天下大乱,不许出走……” 小燕子看着他,看到他的黑眼圈,看到他的憔悴,看到他眼底的深情,看到他那种只有对自己才流露的温柔……她的心,因感动而痛楚,立刻情不自禁,投进了他的怀里,一迭连声的嚷: “是!是!是!你不许的事,我都不做!你是‘大猫’,我是服侍你的‘小人’,我服了,我都听你!”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永琪脸色郑重,语气诚恳: “自从我知道你的身世之后,我心里也有许多矛盾和痛苦,我必须说服自己,娶你是对的!并不是只有你,在矛盾嫁我对不对?你不能为我设身处地去想,最起码,不能再误会我!不管怎样,你好歹都是我的妻子,是皇阿玛的儿媳妇!这已经是个不能改变的事实!所以,媳妇就是媳妇,不许对皇阿玛不敬,不许记杀父之仇!人前人后,都要尊称一声皇阿玛!不许乱给皇阿玛编绰号,不许动不动就红眉毛,绿眼睛,张牙舞爪!” 小燕子推开了他,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轻声的、诚挚的,忍痛的说了一个字: “是!” 永琪这才松了一口气,把她紧紧一抱。吻就像雨点般落在她的头发上、面颊上、眼睛上、眉毛上、唇上。 为了让“花瓣澡”的事不再重演,永琪去了慈宁宫,晴儿早就把话带到了。太后看着有备而来的永琪,心里有点七上八下。晴儿站在太后身后,帮太后扇着扇子。 永琪直挺挺的站在太后面前,带着一股正气,毅然决然的说道: “老佛爷!我已经听从了您的命令,娶了知画!现在,宫里上上下下,也都尊称知画一声‘福晋’,这对先进门的小燕子,实在是一种侮辱,但是,小燕子无力反驳,我也等于默认了!我和小燕子,能够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仁至义尽!希望老佛爷对我们,也睁只眼,闭只眼,不要逼得太紧!关于我房中的事情,就请老佛爷不要再过问了!桂嬷嬷那几个奴才,如果再来向老佛爷报告我的生活,我会把她们痛打一顿,赶出宫门!我说到做到,请老佛爷三思!” 太后大震,目瞪口呆的看着永琪。晴儿也十分震撼的看着他。 永琪继续说: “关于小燕子的身世,如果老佛爷要告诉皇阿玛,也听凭老佛爷自便!我不在乎了!反正,我看,皇阿玛对小燕子已经很失望,知道真相之后,说不定恍然大悟,了解小燕子为什么行为失常,反而谅解了她!” 太后再也没有想到,会被永琪反将了一军,不禁大急,说: “如果皇帝知道了,他怎么可能让小燕子留在宫里,死罪就算逃掉,活罪难免!如果皇帝把小燕子废掉,赶出皇宫,或者充军,你要怎么办?” “小燕子留,我留!小燕子走,我走!”永琪坚定的说,“如果小燕子有什么闪失,或者,有人要对小燕子不利,那么,皇阿玛也失去了我!抱着这样的信念,我还有什么可害怕的?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老佛爷去定夺吧!永琪告退!” 永琪说完,行礼如仪,太后还没从震惊中恢复,永琪已经掉头而去。 太后震住了,动也不动。 晴儿看着永琪的背影,眼中闪着佩服的光彩,心中想着: “好厉害!永琪抓住了老佛爷的弱点,已经有‘王者之风’了!” 这晚,永琪没有在新房里度过。自从知画进门,这是第一次,他留在小燕子的卧房里过夜。 室内一灯荧荧,熏炉里飘着袅袅的烟雾。小燕子身穿着一身白色绣花的水衣,披汚着一肩长发,眼神中带着梦似的光彩,站在床边。永琪也卸下了厚重繁复的衣服,只穿着白色的里衣,拥着她,用手抚弄着她的头发。他看着她,见她消瘦了好多,心里充满了怜惜,重新拥着她,更让他充满了珍惜。他柔情万缕的说道: “好像有几百年,没有跟你在一起!” 是啊!几百年!几百年的分离,几百年的折磨……她忍不住低问: “你每晚跟她在一起,到底做些什么?” “什么都没做!看书,写字,谈天……看着帐子顶发呆,然后各睡各的!” “可是……她每晚都为你解纽扣吧?”她酸酸的问。 他愣了愣,拥着她的胳臂,不自觉的僵了僵。 “好不容易跟你在一起了,我们一定要谈这个吗?” “可是……我还是不信耶,这么多日子,你夜夜在她房里,她长得那么美,你们都穿那么一点点,她还帮你洗澡擦背……你说从来没有和她怎样……我不信耶!” “是不是要我以血起誓呢?”他故意作态,“我去找刀!” “好,好,不谈不谈!管我信不信!信也是信,不信也是信!”她嚷着,把他一把抱住,热情奔放的喊,“这些日子,我过得好辛苦!又气你,又恨你,又想你!” “我比你更辛苦,因为我知道你气我,恨我,想我!我天天看着你,想跟你说话都没机会,我真想跟你说……”他噎住了。 “想说什么?”她急急追问。 “不说了,”他笑着摇头,“说不出口,有点肉麻!” 她腻着他,黏着他,祈求的、央求的: “说嘛!说嘛!又没有别人在旁边,桂嬷嬷她们也不敢偷听了……说嘛!好久没听你说肉麻的话了!” 他就俯在她耳边,一连串的说: “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小燕子听得如痴如醉,什么花瓣澡,什么解纽扣,什么鸳鸯比目鱼……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她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他!她的“大猫”,她心甘情愿为他受苦,为他牺牲,为他当一辈子的“小人”!她踮着脚尖,主动送上了她的唇。 他被她这样的热情,烧得浑身滚烫,他们紧拥着倒上了床。 34 34 学士府里,一门欢欣。 东儿完全恢复了,活活泼泼的满室奔跑,笑得咯咯咯咯的。一会儿扑进福晋怀里,一会儿扑进尔康怀里,一会儿扑进紫薇怀里,一会儿扑进福伦怀里……简直没有片刻的安静,好像要把病中睡掉的动力,全部找回来似的,嘴里大声的嚷着: “我骑大马,马儿来啰……驾……驾……驾……让路让路……”一头撞在福伦身上,抬头嚷,“爷爷!” 福伦爱极的抱起他,亲着他光滑的脸蛋: “哎,我们家的宝贝,又活蹦乱跳了!瞧,脸上光光的,一个麻子都没留!带出去,谁都不相信他出过天花!” “多亏紫薇呀!守在床边那么多日子,自己瘦了一大圈,东儿反而胖了!”福晋笑着说,怜惜而宠爱的看着紫薇。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不要只夸我哟!”紫薇幸福的笑着说,“阿玛、额娘和尔康,都非常辛苦!总算这个天花没有传染到宫里去,家里的人,也没传染!”她又看着尔康问:“不知道北京城里,是不是流行得很厉害?” “今天去上朝,说是病情已经控制住了!皇阿玛被东儿吓住了,命令太医学院刘裕铎院使,研究一种‘种痘’的办法,想控制天花病!嘿!”他笑了起来,“人定胜天!说不定我们东儿这一病,会造福未来的许多人!将来,天花在人类的生活中绝迹,那才好呢!” “可能吗?好像不太可能吧!”福晋不相信的说。 “我觉得人类太聪明了,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尔康说,“以前,家里有一个人害天花,一定个个传染,现在,已经懂得怎么防止传染,这就是一种进步了!未来的世界,不可限量!” 正说着,外面一阵喧闹。家丁大声通报: “五阿哥驾到!还珠格格驾到!” 众人大喜,紫薇尤其兴奋,忍不住喊着说: “小燕子来了……小燕子耶,几百年没看到她了!” 紫薇就往门前冲去,还没到门口,小燕子和永琪欢笑着奔了进来。紫薇大喊: “小燕子!” “紫薇……我想死你了!”小燕子拉住紫薇的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你怎样?气色很好,就是好瘦啊!” “你也是!”紫薇也打量着小燕子。 福伦、福晋赶紧行礼。 “五阿哥吉祥!还珠格格吉祥!” “秀珠,冬雪……赶快沏茶!”福晋嚷着,“秋天了,还是这么热,拿几杯酸梅汤来!” 丫头们答应着,忙忙碌碌,奉茶奉水端点心。 永琪对福伦福晋点头招呼,眼光就落在尔康脸上,笑着说: “恭喜恭喜!总算有惊无险!” 福晋心情愉快,看着永琪,想到什么,急忙说: “五阿哥!这东儿一病,闹得我们全家大乱,我都来不及进宫,跟你去贺喜,真是恭喜了……” 尔康突然“咳咳咳……”的大咳起来,拼命打断福晋的话: “咳咳咳!咳咳……额娘,你去看看,厨房有没有点心可吃?” 小燕子眼珠一转,走了过来,对尔康嚷着: “尔康!你着凉了,还是呛着了?这永琪娶了知画,在宫里是件大事,伯母恭喜他一声,也没说错,要你又咳嗽又打盆的?” 尔康看了小燕子一眼,见她神清气爽,若无其事,实在有些纳闷。 “哦?看样子我咳嗽咳错了!”尔康再去看永琪,困惑的问,“五阿哥!看小燕子的神情,你们过得还不错是吗?”不禁肃然起敬起来,“我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看样子,皇阿玛的功夫,你是得到真传了!你到底……” 尔康话没说完,轮到永琪一阵大咳,一面咳,一面说: “咳咳咳……咳咳……尔康,你少说两句,那个……酸梅汤,酸梅汤……我很渴,快给我一杯!” 紫薇和小燕子交换着视线,紫微笑着说: “他们两个传染得倒快,一个咳完一个咳!” 小燕子瞥了永琪一眼,做了个鬼脸,就走过去抱起东儿,惊叹的喊: “哇!东儿,你更漂亮了!脸蛋这么光滑……眼睛这么亮,长大了一定是个美男子!还好,不怕你被别人家抢去,我已经预定了!紫薇,尔康……你们不许赖,东儿将来是我的女婿,我们一言为定哦!” 紫薇喜上眉梢,问: “小燕子,你有好消息了吗?” “哪有好消息?”小燕子脸色一沉,“问问知画有没有好消息倒是真的!” 永琪呆了呆,叹了口气,自言自语: “又来了!什么信也是信,不信也是信,明明就不信!” 尔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拍拍手,说: “我有一个提议,我们四个,好久没有聚在一起了!我和紫薇,最近天天关在家里照顾东儿,简直闷死了!你们两个,关在宫里出不来,大概也快闷坏了!我们何不到郊外去骑骑马,痛痛快快的狂奔一下?” “好呀!骑马!我们去幽幽谷!”小燕子喜悦的大嚷。于是,四个人离开了学士府,骑上了马,在草原上好好的奔驰了一阵。大家好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这一阵策马疾驰,才让大家又“活过来”了。经过了东儿的死里逃生,经过了永琪的盛大娶知画,经过了箫剑的受困和远走,经过了小燕子身世大白……他们四个,再聚在一起,真有说不完的话。 一段奔驰之后,四人放慢了马,策马徐行,边走边谈着,每个人都又说又听,说的动容,听的也动容。然后,他们到了幽幽谷。 紫薇四面一看,无限感慨的惊呼着: “幽幽谷!好久没有来了!” 尔康凝视着谷中的景致,和紫薇勒马并立: “紫薇,还记得当年,你失踪了,我在这儿找到你的情形吗?那天的一切,经常在我眼前重演,你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扯花瓣,看到了我,你撒掉花瓣向我跑来,我也向你飞跑过去,然后,我抱住了你……没想到,这样一抱,我就再也无法放开你了!” 紫薇回忆前情,脸上不禁涌现甜蜜的微笑。 小燕子和永琪也慢慢的骑马过来。 “幽幽谷!”小燕子回忆着,“还记得那天,找到了紫薇,我们就在这儿定计,决定把紫薇送进宫……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七年了!这七年,我们大家的变化好大,经过了太多的事!” “记得我生病快死的时候,做了一个梦,在这儿,我们有个大团圆的聚会!蒙丹、含香、尔泰、塞娅、金琐、柳青、柳红、再加我们四个,全部聚在一起!梦里的含香,还在这儿招蝴蝶,整个山谷,都是蝴蝶!现在,这个梦还要多加两个人,晴儿和箫剑!不过,这个梦越来越遥远,不知道哪一年才会实现了!”紫薇感慨起来。 “让我们抱着希望,总会有实现的一天!”尔康看看大家,“来吧!我们下马,好好的分析一下现在的局面!” 四人就纷纷下马,马儿到草地上去吃草,四人就在石头上一坐。 尔康打量永琪,无法置信的说: “我简直不能相信!你说,你和知画,到现在都是挂名夫妻,老佛爷说不定心里也有数?” 永琪点头。紫薇一脸的不可思议,小燕子嘟着嘴,半信半疑。尔康想了想,越想越担心,盯着永琪,皱皱眉说: “这样不大好吧?我觉得你在玩火,当心被烧得体无完肤!老佛爷一时之间,可能招架不住,只能忍着。但是,知画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是陈邦直的女儿耶!陈邦直今年之内,一定会进宫看女儿,假若他们知道知画这么委屈,他们会沉住气吗?他们一定会气死的,那时候,又是一番惊天动地,所有的秘密,还是保不住!” “如果我们干脆向皇阿玛招了呢?”永琪忽然发出一句惊人之语。 “不能招!一定不能招!”尔康严肃的说,“皇阿玛的反应,我们根本不能预估!我们要有一个最后的方案……”他认真的看着小燕子,“小燕子,别让箫剑和晴儿白白分手!万一皇阿玛知道了,我要找出静慧师太,证明你根本不是箫剑的妹妹!到时候,你要跟我们合作!” “我不要!”小燕子震动的喊。 “你理智一点,为什么不要?”紫薇问,“箫剑说得很有理,说不定你根本不是他妹妹,其实,我和尔康,老早就在怀疑这一点!反正,事情不穿,大家都瞒着,万一穿了,说法要一致!静慧师太那步棋,是一定要走的!” “好!就这么办!尔康,你负责去找静慧师太!”永琪说。尔康点点头,严肃的看看永琪: “知画这件事,你的做法,我在感情上是佩服的!但是,理智上,我觉得太危险,也太不人道!” “那你要我怎样?”永琪急了,“和她成为真夫妻吗?” 尔康郑重的点头: “你娶她那一天,就应该这样做!”他再看小燕子,“小燕子,知画嫁给永琪,才换得箫剑的自由,现在,箫剑走了,永琪却不履行承诺,好像有失君子风度!人家知画,现在是个有苦说不出的弱女子,这样欺负人家,也不像五阿哥的作风!” 小燕子一听,就跳起身子,烦躁的嚷: “我怎么欺负她了?我才被她欺负!一会儿帮永琪解纽扣,一会儿帮他洗澡,一会儿靠在他怀里哭……每晚跟他同床睡觉……我就是生气嘛!要我不吃醋,根本不可能!” 尔康听得匪夷所思,看永琪: “这么说,知画和你,也有‘肌肤之亲’了?你预备让她将来怎么办呢?” 永琪烦恼的一甩头: “事情没发生在你身上,你根本不了解我的苦!” “我了解!我非常非常了解!”尔康急忙说,“但是,了解是一回事,应该怎么做是另外一回事!你们都没有为知画设身处地想过吗?” 紫薇深思着,忍不住看着永琪,接口说: “永琪,我服了你!你和知画结婚那晚,我以为你们已经成其好事,对你还蛮生气的!现在,才知道你居然坐怀不乱,让我刮目相看!” “不要刮目相看了!”永琪苦笑;坦白的招了,“我本来也想‘勉为其难’,结果……就是做不到!这才知道,真正的爱,身与心是合而为一的!” “我站在小燕子的立场,为你的‘做不到’而感动,但是,站在知画的立场……就有点代她悲哀。”紫薇想着,诚实的叹了口气,“她才十七八岁,要应付这种局面,大概也慌了手脚。你也有点残忍啊!” “你们怎么回事?为什么都站在知画的立场去说话?”永琪急了。 “我不是站在知画的立场,是站在正义的立场!”尔康说,“想想看,她不是在普通的情况下嫁给你的,是在我们大家走投无路的时候,挺身而出,为我们解围的情况下嫁给你的!我们曾经有求于她,不该过河拆桥!这件事不是单纯的感情问题,还包含了责任和道义!” 小燕子听来听去,这时,再也无法沉默了,就去推永琪,嚷着说: “我知道了!我欠了知画,你也欠了知画,好嘛好嘛,你去跟她圆房!我一定不再吃醋了,我会忍受,忍得了也忍,忍不了也忍!你去你去……尔康和紫薇说得对,我不该这么任性,我应该对知画报恩的,我不报恩,还欺负人家!我忘恩负义!是我错!永琪,你今晚就跟她圆房去!” 永琪差点被小燕子推到水里去,站起身来,烦恼的喊:“我好不容易把事情摆平了,老佛爷也不追究了,为什么还要圆房呢?” “因为,这样太不光明!因为,知画太可怜!”尔康深谋远虑的说,“因为……这事充满了后顾之忧!万一知画想不开,一条绳子上吊了,那怎么办?” 永琪吓了一大跳,睁大了眼睛: “上吊?她会上吊?” 尔康不语,紫薇有同感,也不语,小燕子惊悟着,也不语。永琪环视众人,他知道,尔康句句都说到重点,不禁跌脚大叹: “我怎么会弄成这样?当初怎么会答应这种条件?谁能把我从这个困境里解救出去呢?” 这晚,小燕子又站在窗前看月亮,心事重重的深思着。尔康说的话,句句在她脑海里回响。进宫这么多年,她也成熟了很多,不再是以前那个不用大脑的小燕子。但是,当她用大脑来想这件事的时候,她的心就跟着痛楚起来。 明月、彩霞在铺床,不时悄眼看小燕子,暗中揣测着,今晚的五阿哥,不知是睡“新房”还是“旧房”?正在猜测中,永琪推门进来了。 小燕子回头一看,冲口而出: “你走错房间了吧?” 永琪一怔,苦笑着说: “难道这不是我的房间吗?” 明月、彩霞相对一看,都笑开了,明月就热心的喊着: “当然是!当然是!五阿哥!这儿坐!” 明月把椅子上的坐垫拍了拍,拉着永琪坐下来。彩霞也嚷着说: “没走错!没走错!五阿哥!喝茶喝茶!” 彩霞急忙倒了一杯茶过来,放在小几上。两个丫头就请了一个安,看了小燕子一眼,双双退下,细心的关好房门。 永琪起身,走到小燕子身边,柔声喊: “小燕子!怎么不说话?” 小燕子转过身子来,凝视着永琪,看了好久好久,然后,就诚挚的、懂事的说: “今天在幽幽谷,尔康和紫薇的一篇话,敲醒了我!我想了很多很多,觉得我真的不应该跟知画吃醋,不应该想单独霸占你!那天,皇阿玛说过,将来,你还会有知梅、知兰、知菊、知竹……什么的,我必须接受!如果,我连对我有恩的知画,脾气这么好的知画,都不能接受,我一定会遭到报应……” “算了吧!”永琪烦恼的打断,“什么知梅、知兰、知菊、知竹……一个知画,我已经弄得乱七八糟了,哪敢再来?没有了!那是不可能的!至于知画……” “我不生气了,也不吃醋了……”小燕子抢着说,“今晚,你去她房里,办完你早就该办完的事!去吧!” 永琪瞅着她: “你不吃醋?你真的不吃醋?” “你心里有我,就可以了!”她点头,深深切切的看着他,“我愿意和她共有一个你!我不吃醋了。” 永琪嗒然若丧,怅怅的说: “你不吃醋,我反而有些失落……你真的不吃醋了吗?那是不是表示,你不在乎我了?你要把我让给别人了?这样的小燕子,我有点不习惯呢!” 小燕子睁大眼睛,惊喊: “永琪!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不要赶我走!”他揽住她的腰,凝视着她,充满感性的说,“我答应你,会对知画负责任,可是,我今晚还没准备好!明天再说!” “什么没有准备好?你要准备什么?这事还要准备吗?”小燕子越听越奇怪。 “是!尔康他们虽然说服了你,我还没有说服自己!让我再想一想!” 小燕子坚定的看着他。 “不要想了!你今晚就过去!什么明天再说?明天之后还有明天,你要拖到哪一天?我只要想到前些日子,我所受的苦,就觉得,我没有权力让知画也受这种苦!”她定定的看着他,“尔康说得对,我们不能无情无义!你去吧!” 小燕子说着,就把他往门口推去。他着急起来,一个劲儿的说: “我真的还没准备好……真的没准备……” 她踮起脚尖,捧住他的脸,用力的吻了他一下。她的眼睛湿漉漉而亮晶晶,美得让人目眩神驰,她的声音里,没有暴躁,没有懊恼,只有无比无比的温柔: “我知道你的心,感激你对我这么好,想起前些日子,一直冤枉你,一直跟你生气,就觉得自己太没风度了!我现在,诚心诚意的希望,你帮我了了这个责任,我欠了知画,请你帮我还债!请你‘勉为其难’,谢谢你!” 小燕子说完,就把他推出房门,把房门关上了。 剩下永琪,怔忡的走到回廊上,站在那儿发呆,心里像烧滚的油,又热又烫又煎熬。他的理智告诉他,小燕子想明白了,尔康紫薇分析得都对,为了大局,为了小燕子,为了仁义,为了无辜的知画,自己确实应该去完成丈夫应尽的责任。想着,他就往新房走去,走到门口,又站住了。但是,但是,但是……心里就有好多个“但是”,眼前闪耀着的,依旧是小燕子湿漉漉亮晶晶的眸子。他正思前想后,举棋不定,桂嬷嬷从新房出来,一眼看到永琪,就惊喜的喊着: “五阿哥!怎么在这儿发呆,不进房呢?”突然想起那个要打她的五阿哥,马上害怕的退开,“奴婢走了!走了!”就急急忙忙的逃走了。 桂嬷嬷这样一喊,就惊动了在房里看书的知画,她的眼睛蓦然闪亮了。房门一开,她翩然出房来,抬眼热烈的看着永琪,她幽幽的说: “你来得正好,我看到一首诗,有些不明白,你讲解给我听,好不好?” “什么诗?谁的诗?”永琪心不在焉的问,心里还在抗拒着。 “在这儿,我正在看……”知画就挽着永琪进房来。 知画关上房门,就去把书拿来,递给永琪看。她站在他身边,离他好近好近,头发几乎拂着他的面颊,身上带着淡淡的清香。她指着书上的文字: “就是这首!” 永琪目不斜视的看书,念着书上的句子: “谁伴明窗独坐?我和影儿两个,灯尽欲眠时,影也把人抛躲,无奈无奈,好个凄凉的我!”他颇为震动,怜悯的看知画,喃喃说,“这不是诗,这是词。” 知画眼里,漾起一层泪雾,她轻柔的说: “不管是诗还是词,念了几百次,就有些犯糊涂!”她抬眼看他,带泪的眸子里,盛满了哀恳。她的声音,凄婉而幽怨,“永琪,我知道你心里没有我,我也知道,我以后的生命,就是这样,‘谁伴明窗独坐?我和影儿两个!’我不敢怨,不敢奢求,更不敢和姐姐争宠。你尽管去爱她……但是……请你让我也能有一点期待,将来,也能有一些回忆好不好?” 永琪呆呆的看着知画,对这样的知画,不能不充满了怜悯,犯罪感就像海浪一样,对他席卷而来。 “知画,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说对不起!我明知道这是一个虎穴,我还是进来了!” “你应该拒绝的!”他无力的说。 “是!我知道……但是,我进来了!”她就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到床边,开始帮他解纽扣,一面解,一面低低说,“你说,每天演戏,你不想演了,我也不想演了!我们不要再演戏,我请求你,让我有个孩子!这样,就算我要每晚独守空闺,最起码,不是‘谁伴明窗独坐’,而是‘我和孩子两个’!” 永琪呆呆的、被动的站着,心中,充满恻然的情绪。知画细腻的、温柔的为他脱下衣服,就开始解自己的纽扣,一面解,一面不胜娇羞的看永琪。她的脸庞涌上了红潮,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渴盼和怯怯的哀愁: “只要给我一个孩子,我就满足了,我不会纠缠你!我谢谢你,感激你……” 永琪眩惑着,凝视着她那美丽、哀愁、娇羞、渴望的脸庞,在强大的犯罪感中,无法动弹。知画褪下了衣服,就弯腰一口吹灭了桌上的灯,她拉着永琪倒上床。 那夜,永琪终于“勉为其难”,让知画成了他的新娘。 35 35 两个月后。 这天,太后要去碧云寺上香,尔康、福伦、永琪带着卫队护送,小燕子、紫薇、晴儿、知画和令妃都陪同着来了。整个队伍,浩浩荡荡。到了庙前,民众夹道,争先恐后的伸长脑袋观看。福伦不断喊着: “大家让一让,老佛爷的轿子到了!” 几乘华丽的大轿和马车,陆续停下。 尔康维持着秩序,下马,对民众嚷着: “大家后退!老佛爷来上香,没有什么好看,不要挡着路!退后,退后!” 民众就是不退,更加向前挤。官兵用棍子拦着老百姓,老百姓兴致高昂,争先恐后的叫嚷着。研究着谁是老佛爷?谁是还珠格格?谁是紫薇格格?在大家的叫嚷声中,从马车内,轿子内,陆续走下太后、晴儿、知画、小燕子、紫薇、令妃和嬷嬷宫女们。一干女眷,簇拥着太后,向庙宇走去。嬷嬷们、宫女们、太监们前呼后拥。 早有庙内的师父们,夹道迎接。 “贫僧智明恭迎老佛爷!老佛爷千岁千岁千千岁!”再一一招呼,“五阿哥吉祥!额驸吉祥!福大人吉祥!” “师父!香烛都准备了吗?民众太多了,老佛爷上完香就要回去!不能停留!” “准备了!准备了!这边走!” 知画和令妃,一边一个,扶着太后。桂嬷嬷和宫女嬷嬷们提着供篮,跟随在后。 小燕子、晴儿、紫薇三个,落在后面。小燕子最爱热闹,看到这么多人,忍不住叹气,说: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只是上香!这么多人看热闹,使我想起南巡那一路,真是精彩呀!最近,我快闷出病来了!最好再来一次南巡,宫里好无聊!” “你少说两句吧!当心老佛爷听见,你看,知画就不觉得无聊,陪着老佛爷,也笑得很开心!你应该跟她学学!”紫薇说。 “哼!她那一套我学不会!”小燕子叽咕着,“她当然不无聊,平时在宫里,她也很忙!念书,背诗,出口成章!画画,写字,好厉害!” “小燕子!”晴儿看着小燕子,由衷说,“你实在不容易,以前看你打打闹闹,对什么事都大而化之。这次的知画事件,让我看到另外一个你,你的爱心和忍让,我自叹不如!” “我也自叹不如!”紫薇接口。 小燕子眼眶一红,酸酸的看两人: “你们多叹几次气,多说几个‘不如’,让我心里舒服一点吧!我怎么会这么做?到现在都还有点糊里糊涂!” 三人边走边聊,尔康和永琪就绕到后面来,默默的保护着。尔康低问永琪: “你这个‘齐人之福’享受得怎么样?” 永琪瞪他一眼: “都是你!大道理一大堆,我准会被你陷害!不知道为什么,每天都觉得胆战心惊,好像要出事!” “别自己吓自己了!一路走来,都是情势所迫,相信我,你没做错!” “是吗?我就是不大相信你……” 这时,人群中,有个衣衫褴褛的老人,也在伸头看热闹。老人拄着拐杖,白头发披散在脸上,遮住了半张脸,白胡须长长的垂着,被拥挤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忽然间,群众一扑,老人站立不稳,从人群中摔了过来,正好跌倒在晴儿、小燕子和紫薇面前。老人呻吟着: “哎哟!哎哟……哎哟……”老人在地上爬着,无法起身。 “不要吓着格格!”官兵们大喊。 许多官兵就去抓老人,老人刚刚摇摇晃晃站起来,被官兵一冲,又摔倒在地。手中拐杖,滚到晴儿脚前。老人呻吟不止,大叫: “哎哟!撞死人了!哎哟……哎哟……” 人群都挤过来看。小燕子忍不住对官兵大嚷: “你们不要那么凶,没看到他走路都走不稳吗?” 晴儿睁大眼睛,瞪着老人,不知怎的,心脏就是怦怦跳,整个人都绷紧起来。她慌忙捡起拐杖,去递给老人,声音颜抖着: “老先生!你的拐杖!” “阿弥陀佛!姑娘好心!祝福姑娘,事事如意……” 老人一边说着,一边接拐杖,眼光和晴儿一接,手已经闪电般迅速,塞了一张纸条到晴儿手里。晴儿大震,紧紧的握着那张纸条,眼光定定的看着老人。两人电光石火间,交换了柔肠寸断的一瞥。原来,那个老人,竟是箫剑乔装的! 永琪和尔康没认出箫剑,生怕有闪失,急忙飞窜过来,一边一个,去搀扶老人。 “老伯伯,摔了哪里?站得起来吗?”永琪关心的问。 老人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对永琪、尔康、紫薇、小燕子、晴儿等人,眼光一扫。 “各位阿哥格格心肠好,菩萨保佑,大家长命百岁,阿弥陀佛!” 几个人个个大震,目瞪口呆,这才发现老人是箫剑伪装,大家都吓得变色了。尔康第一个恢复镇定,一把抓住箫剑,低吼着道: “快让开!走那边……那边……”拉住箫剑的胳臂,把他一直拉进入群里,对他低低说了一句,“你疯了!好大的胆子!快走!” “是!是!是……”箫剑一迭连声的应着,一钻,就钻进入潮中,消失了。 晴儿、紫薇、小燕子三人对看,个个惊怔着。紫薇低声说: “不要露出破绽,大家笑笑吧!一边笑,一边谈,自然一点!” 小燕子就笑了起来,笑得有点夸张,声音颤抖着: “哈哈,哈哈……紫薇,好紫薇,亲亲紫薇,你今晚一定要进宫,我们一起睡!我的心现在跳到喉咙口,快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晴儿惊魂未定,神志不清的低语: “我……我……我的心已经跳得不见了……我要去烧香!我要去拜菩萨……我要去给菩萨磕头……”她语无伦次的说着,一面把纸条塞进衣服口袋里。 这样一场小骚动,一点都没有惊扰到太后,大家鱼贯的进了庙,开始烧香祈福。太后虔诚的上香,虔诚的祝祷: “但愿菩萨保佑我大清,国泰民安,风调雨顺!谢菩萨保佑东儿,渡过难关,保佑北京城,没有被天花夺走太多人命!阿弥陀佛!” 令妃跟着上香,也低低祝祷。 然后,知画、小燕子、紫薇、晴儿一起上香,默默祝祷。各有各的心事,脸色都怪怪的。永琪和尔康在后面看,两人不时交换着紧张的视线,生怕箫剑再出现。 厅内香烟缭绕。檀香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知画虔诚的默默祝祷着,忽然间,一阵晕眩袭来,胃里顿时冒着酸水,要吐,急忙用手蒙住嘴,喃喃的说了一句: “菩萨,对不起……” 知画就奔出上香行列,急往厅外冲去。太后一惊,问: “怎么了,知画?” “老佛爷别着急,我去照顾她!”令妃说,追了过去。 知画一直冲到厅外,站在庙宇那大大的天井中,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终于把那反胃的不适克服了,她扶着柱子站着,脸色有些苍白。令妃关心的扶住她,急问: “不舒服吗?” “对不起!让娘娘操心了!”知画歉然的说,“这两天一直这样,胃不舒服!刚刚是香味太重了,给烟一熏,就想吐!”令妃眼睛一亮,仔细看她,问: “知画,你是不是有好消息了?多久了?” 知画脸一红,头低了下去,无法掩饰那份喜悦,低低的说: “还不知道……是不是呢,别说!”就凑在令妃耳边,说了两句悄悄话。 令妃顿时眉开眼笑,惊喜莫名,喊着: “那就是了!怎么不说呢?老佛爷到这儿来烧香,也是为了你呀!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令妃就牵着知画回到大厅。 众人早已烧香完毕,都看着知画。只见知画笑吟吟,羞答答。令妃满脸的笑。 “知画,还好吧?”太后关心的问。 “没事没事!”知画羞涩的笑着,眼睛亮晶晶的。 令妃忍不住报喜: “老佛爷!好消息好消息!老佛爷大喜了!”说着,就回头看永琪,再说,“五阿哥!好不容易,这次一定不会出问题了,恭喜恭喜!你要做阿玛了!” 永琪一震,看知画,知画也看过来,对他悄悄的点了点头,垂下眼睑,抿着嘴角,展开一个幸福的微笑。 太后大喜过望: “哎呀!哎呀!太好了!赶快……”素斋也不吃了,茶也不喝了,急急的吩咐:“备车回宫!让知画好好休息!可别动了胎气!给知画准备一辆小轿子,她不能乘马车,马车颠得厉害!” 太监们大声应着: “喳!奴才遵命!”一群人都奔出去备轿。 小燕子听着看着,目瞪口呆了。紫薇和晴儿,看着小燕子,脸色都暗淡下来。 永琪赶紧回头,搜寻着小燕子的眼光。两人的眼光一接,小燕子眼睛里盛满了失意。他只能用自己的眼神,祈谅的、哀恳的、无奈的注视她,想把自己那矛盾的歉意和不变的爱意,传达到她的“心”里。小燕子没有接到这份“传达”,因为,她的“心”不管用了,在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之后,还“劈里啪啦”的裂成许多碎片,原来,“心碎”是有声音的!事实上,那阵“劈里啪啦”是庙祝在放鞭炮,讨好老佛爷、五阿哥和知画福晋。 从碧云寺回宫,已经是晚上了。太后迫不及待,就把知画带进了慈宁宫。 永琪、尔康、紫薇、小燕子、晴儿五个人,都回到景阳宫,进了小燕子的卧室,大家急急忙忙,把一扇扇的窗子全部关上,再把房门紧紧阖上,他们有太多的话要谈。尔康看看四周,不放心的问: “五阿哥,你这个景阳宫到底可靠不可靠?我们说话,会不会有人偷听?” “这个……我可没把握,大家声音低一点!”永琪说,眼光还是注视着小燕子。 晴儿还陷在和箫剑见面的紧张和兴奋里,说: “我想,宫里任何地方都不可靠,但是,景阳宫还比较好!上次五阿哥对桂嬷嬷她们发了一顿大脾气,非常管用,现在,她们都不敢偷听了!” 紫薇看着晴儿: “你不回慈宁宫,老佛爷会不会起疑心?” “她现在高兴得昏了头,知画又陪在那儿,她来不及要告诉知画各种要小心的事,又知道你在这儿,我一定会来,反正她没什么害怕的事,乐得去管知画,不管我了!”晴儿说。 小燕子听了,心中真是百味杂陈,哀怨的看了永琪一眼。“哼!要当阿玛了!”她酸酸的说,对永琪双手抱拳,一揖到地,“恭喜恭喜!我做不到的事,总算有人帮你完成了!” 永琪看着小燕子,眼里除了歉意和祈谅,还有温柔和无奈。他低声的、求饶的说: “小燕子……我……” 小燕子眼眶一红,打断: “不要说了,我……不想听!”就转开身子。 永琪一急,拦住小燕子,激动起来: “不想听也得听!”他看大家,“你们大家,说我忘恩负义,说我残忍,说我不负责任……把我一步一步,逼上梁山,你们如果再跟我生气,我算什么?我看,我现在就出宫,去把箫剑揪出来!都是为了他,才把我陷进这种困境,他居然没有离开北京,还胆敢公然出现,简直气死我了!” “嘘!嘘!声音低一点!”紫薇上前,拉住小燕子,说,“现在,别忙着吃醋,好不好?箫剑没走,这个震撼实在太大了!” “就是就是!不过,我现在想一想,这还真是箫剑的作风,他说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尔康说。 晴儿就奔过去,拥抱了小燕子一下,兴奋的,喘息的喊:“小燕子!不要生气嘛!等会儿关了房门,你再单独的审五阿哥,让他跪算盘,让他罚站……什么都可以,现在,先看看这个!” 晴儿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摊开来看。 小燕子眼睛一亮,惊喊: “他给了你一张纸条?” 大家全部围拢,尔康移过来一盏灯,一齐读箫剑的信。只见信上写着: “晴儿,自从别后,魂牵梦萦,一日三秋,苦不堪言。可叹咫尺天涯,竟难以飞渡!尽管漫长等待,耗尽心力,却日日夜夜,从未放弃希望!宫中一切皆知,燕子永琪等之付出,痛彻我心!紫薇尔康等之友谊,念念难忘!相逢有日,再见可期,务必坚持信念,守得云开见月明!纸短情长,言不尽意!珍重珍重,知名不具。” 众人看完,大家抬起头来,个个情绪激动。 晴儿含泪,更是一读再读。她震动已极,眼中闪亮,自言自语: “务必坚持信念,守得云开见月明!还会有云开的时候吗?还会有月明的时候吗?我还能坚持信念吗?还能抱着希望吗?” 小燕子眼中充泪,兴奋的说: “能能能!晴儿!为了我哥,你一定要坚持!”再看看信笺,大骂,“什么哥哥嘛!明知道我也会看的信,四个字四个字的写,看得我头昏脑涨,累死我了!不过,我也看明白了,原来,他还没有死心,他还在等机会!”她拉着晴儿的手,热烈的嚷,“晴儿,我哥哥真好,是不是?他才是最懂感情,最坚定的男人!”说着,又看看尔康,“尔康,你也是,你对紫薇,也是好得不能再好!” 永琪注视小燕子,一肚子的话,不知从何说起,摇摇头,一语不发。 晴儿把信纸压在胸前,又喜又悲的喊: “他一定等这个机会,等了几百年!才等到我们去上香……”忽然脸色骤变,惊喊,“糟糕!不行呀!不行!” “什么东西不行?”紫薇紧张的问。 “我发过重誓,我对老佛爷发过毒誓,如果我再和箫剑来往,箫剑会……会……会……”她说不下去,颤抖起来。 “哎呀!你不要傻了!”小燕子喊,“那种毒誓,根本不会应验的!我发过好多誓,什么毒誓都有!最常说的是,如果我再撒谎,我就变成乌龟王八蛋!你看,我有没有变?” “可是……我还是很害怕,真的很害怕!我发誓的时候,是诚心诚意的!” 尔康看看晴儿,有力的说: “晴儿,不要怕!你发誓是不得已的事!老天不会跟你认真的!”他看着众人,分析着,“箫剑藏在北京,我们已经知道了!但是,他没有跟我们任何一个联系,连柳青都不知道他的下落,可见他也非常小心!他这人,到处有朋友,老欧好像也在北京附近!只要他不被监禁,他有的是办法!我们可以不必担心他!他既然没有放弃希望,他一定还会有举动,我们只有处处提防,静观其变!” “这不是很危险吗?”永琪说,“下次,他不知道又用什么身份冒出来。今天,他的化装非常好,把我都唬住了,没有近看,真的看不出来!不过,在这么多人面前出现,他实在太大胆了!” “虽然大胆,也是仔细计划过的,我想,很多帮手,都藏在人群里!”尔康说着,看晴儿,“倒是晴儿,你在老佛爷面前,千万不要露出痕迹,这封信,我相信你已经会背了!给我!我要把它烧掉!免得小燕子又要吃信纸!” 尔康伸手给晴儿,晴儿不舍,终究还是理智的递给他。尔康把信笺放在灯上,信笺转瞬就烧掉了。晴儿看着那封信变成灰烬,眼中泪汪汪,惋惜的说: “他冒了这么大的危险,只为了要见我一面!好不容易送张字条给我,又被烧掉了!” “不只要见你一面,他还送来一个信息,就是要我们大家知道,他仍然和我们在一起,不管是他的心,还是他的人!字条烧掉有什么关系?这份心烧不掉!”紫薇安慰着她。 小燕子吸了吸鼻子,眼中也是泪汪汪,说: “晴儿!你掉什么眼泪?你太幸福了!虽然我哥不在你身边,可是,他的心是你的,他的人也是你的!哪像我,熬了这么多年,熬到半个人!”她再看永琪一眼,想到知画已经怀孕了,更是酸楚,“我这儿只有一半,人家那儿,快要变成一个半了!” 小燕子左一句,右一句,句句刺向永琪。永琪被深深的刺痛了,忍不住说: “反正我里外不是人!如果你一直这样夹枪带棒的骂我,我还是走开算了!” 尔康一把拉住了永琪,说: “你走到哪儿去?不是你走,是我们该走了!晴儿,你回慈宁宫,我和紫薇,也要回家了!”他拍拍永琪的肩,示意要他安慰小燕子,“你和小燕子,大概也有话要谈吧!” “紫薇!说好的,你要在我这儿过夜的!”小燕子喊。 紫薇笑着,歉然的说: “不行呀!东儿自从生了一场大病,就离不开我,每晚,一定要我亲亲抱抱,才肯去睡,现在已经不早了,我得赶回去跟他亲亲抱抱!” 小燕子一听,心中的酸楚就决了堤,顿时泪盈于睫,颤声的说: “亲亲抱抱,有儿子真好!我就没这个福分……” 小燕子说得心酸,大家都呆住了,感染着她的伤心。永琪凝视着她,立即觉得,自己简直是“罪该万死”,犯罪感又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 尔康一招手,紫薇和晴儿,就都跟着尔康出门去。 “小燕子!我走了!你要好好的,知道吗?”紫薇叮嘱。 “小燕子!我明天再来看你,保持好心情!知道吗?”晴儿也叮嘱。 尔康开门,三人出门去了。 永琪看到大家都走了,就奔上前来,把小燕子一把抱住,激动的、热情奔放的、坦诚的喊: “我知道你现在有多恨我,我知道你心里的矛盾和痛苦,要你假装快乐,那是不可能的!我不能为自己说什么,过去的事,都已经成了事实,我无从改变,但是,我发誓,我再也不会跟她上床了!她问我要一个孩子,我给了她!算是我还了债!以后,我的生命里,只有你!只有你!” 小燕子睁着带泪的眸子,看着真挚而着急的永琪,心中绞痛,哑声的说: “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可是……我嫉妒!我发疯一样的嫉妒!我没办法再说好听的话,我没办法控制自己了!我吃醋,发疯一样的吃醋!” “我明白!我都明白……我后悔,发疯一样的后悔!不过……”永琪吻着她的鬓角,她的面颊,“我们还有那么多的时间,我们也可以有很多孩子!以后……我只跟你生孩子!我发誓!” 小燕子不说话,柔肠百折,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就倚偎在他怀里。再多的怨,再多的恨,再多的嫉妒……都抵不过那份不舍和爱恋。她的头,情不自禁的靠在他肩上。他用下巴贴着她的鬓角,双手紧紧的,紧紧的揽着她的腰。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她的心,依旧痛楚迸裂,但是,她已经可以听到他的心声了。他的心,在反复的低喊着她的名字! 晚膳之后,知画才从慈宁宫回来。桂嬷嬷、珍儿、翠儿和几个嬷嬷宫女,簇拥着她走进大厅,后面跟着一排太监,捧着各种赏赐,鱼贯进房。桂嬷嬷像捧着一件珍贵的瓷器一般,呵护备至,小心翼翼的说: “福晋小心,这儿有门坎,别绊着了!” 珍儿翠儿就奔过去,把椅子放在正中,扶着知画坐下。后面的一排太监,纷纷站定,就有一个太监,大声报着: “皇上有旨!景阳宫接赏!” 永琪和小燕子,听到声音,诧异的走进大厅来。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也惊奇的进房,站在一角观看。只见太监们,把一件件的东西呈上,放在大厅的桌子上,每呈一件,报一件: “皇上有旨,赐燕窝十二盒给福晋进补!” “皇上有旨,赐灵芝十二株给福晋进补!” “皇上有旨,赐人参十盒,给福晋进补!” “皇上有旨,赐海参十盒,给福晋进补!” “皇上有旨,赐珍珠十二串,给福晋赏玩!” “皇上有旨,赐观音玉佛一尊,保福晋平安!” “皇上有旨,赐吉祥如意锁一片,保福晋平安!” “皇上有旨,赐百子被一条,保福晋母子安康!” 太监报告完毕,赏赐物已经堆满一桌。 知画站起身来,在桂嬷嬷和珍儿扶持下,要跪拜,说: “知画谢皇阿玛赏赐……” 太监急呼: “皇上有旨,福晋身子重要,免礼!” 桂嬷嬷和珍儿,赶紧扶着知画站起身。太监此时才对永琪、小燕子行礼: “五阿哥吉祥!福晋吉祥!还珠格格吉祥!奴才告退!” 太监们行礼完毕,全部鱼贯退出。 永琪看得发怔。这番排场,把宫廷里的势力表露无遗,赏赐中一句也没提到小燕子,太监退出时,把“福晋”说在“还珠格格”前面,一些小小的地方,都可以看出太后和乾隆的心意。永琪实在代小燕子难过,眼光就不由自主的转向小燕子。 小燕子却强忍着伤痛的情绪,走到知画面前,说: “知画!恭喜恭喜!总算心想事成了!” 知画急忙给小燕子行礼,脸红红的,羞涩的说: “真不好意思,不知道皇阿玛为什么要赏赐这么多?只是一件小事嘛,闹得整个皇宫都惊动了,弄得我好紧张。姐姐两个孩子都没保住,我现在是大步都不敢跨,大气都不敢出,什么叫做‘身负重任’,这下才明白了!” 知画说得谦虚,却难掩得意之色,小燕子更是“情何以堪”了。张着嘴,还想说几句漂漂亮亮、潇潇洒洒的祝福话,谁知,一句都说不出口。要她诚诚恳恳去“恭喜”另一个女人,因为她怀了自己丈夫的孩子,她怎么也做不到。她忽然醒悟,那个乐观的、没心机的、快乐的小燕子,已经不知去向了。 永琪看看小燕子,看看知画。在小燕子脸上,看到了无尽的落寞,在知画脸上,看到了深深的幸福。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必须了断,就神色严肃的对知画说: “知画,我们回房间去,我有话要跟你说!” 知画似乎吓了一跳。她抬眼看永琪,看到他神色凝重,她的心就狂跳起来。眼神里,顿时充满了戒备和恐惧。她顺从的跟着他,走进了房间。永琪细心的关上房门,就回过身子,面对着她。他正视着她,柔声的说: “知画,首先,我要恭喜你,你想要一个孩子,总算让你称心如意了!” 知画睁着一对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眨也不眨的凝视着他。 “我下面要说的话,很难启齿,但是,我却不能不说!”他顿了顿,叹口气再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嫁给我,你太委屈!从一开始,我就没有骗过你,我和小燕子,是患难知己,我对她,一直都是心无二志的,这些,你早就明白了,我也不多说了!现在,你有了孩子,我希望是个儿子,那么,你以后也有了依靠!万一是个女儿,一定像你一样,冰雪聪明,可以跟你作伴!我想,我对你只能付出这么多,请你谅解……以后,如果没有事情,我大概就不会再到这儿来……” 知画听到这儿,脸色刷的就变白了,她往前一迈步,急急打断: “别说了!我明白了!” 永琪住口,看着她。只见她眉毛一抬,眼神变得非常凄厉。她沉重的吸口气,紧盯着他,清清楚楚的说: “让我告诉你,今天,在慈宁宫,太医证实我确实有了身孕,老佛爷高兴得不得了,皇阿玛也赏赐多多,我晕陶陶像做梦一样,觉得我是天下最幸福的女子!以为回到景阳吕,你会多么开心,毕竟,这也是你的孩子呀!我一直想,你会怎样?会不会对我特别好?会不会说些好听的话?会不会期待这个孩子?会不会急着给孩子取名字?会不会这样,会不会那样,我想了几千几万种!我心里这样想着,就急得不得了,只想赶快回来!结果,我回来了,你却来告诉我,你要把我打进冷宫,让我以后,靠着这个孩子度日!这话,是你说得出口的吗?人间怎么有像你这样绝情的人?你这一盆冷水,真浇得我透心彻骨的冷!你太狠了!” 永琪踉跄一退,被知画的话,逼得冷汗涔涔了。他讷讷的说道: “对不起……我很惭愧!你有了身孕,我当然是高兴的!我已经不小了,早就该做阿玛了。不过……我想让你明白的,是我的感情!我抱歉,我不是那种可以把自己的感情,分成好多份,一人给一份的那种人……” 知画冷冷的打断,有力的说: “你这么爱姐姐,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娶我?只为了要我救箫剑吗?救完了人,就可以把我一脚踹开了吗?”她重重的点头,语气里净是悲愤,“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就是你五阿哥的作风!你不怕传出江湖,被天下人耻笑吗?我没有做错任何事,自认对得起你,对得起皇阿玛,对得起老佛爷,对得起你们爱新觉罗的列祖列宗!你这样待我,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对得起我的爹娘吗?对得起我吗?你心里只有一个小燕子,还有没有天理呢?” 知画字字句句,铿锵有力,永琪从来没有看过她这种神态,惊得怔住了。 “我以为你了解……我以为我给你的,已经够了,你不是要个孩子吗?你不是要福晋的身份地位吗?这些都给你,不能给的,只是我这个人而已……” 知画脸色一变,忽然变得非常温柔了,幽幽一叹,她凄凉的说: “永琪……不要傻了,没有你,身份、地位、孩子、金钱、皇宫……这一切的一切,对我都是空的!会让我义无反顾的嫁给你,就是你这个人呀!会让我跟着老佛爷进宫,远离爹娘和家人,也是你这个人呀!会让我心甘情愿怀你的孩子,要给你生儿育女,也是你这个人呀!你难道一点体会都没有吗?你怎么忍心这样对我呢?”说着说着,泪珠就涌进了眼眶,她走上前去,拉住了他的手,“你的话,实在让我万箭钻心,痛不欲生!就算你不喜欢我,也可以虚情假意,敷衍敷衍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冷酷呢?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永琪又惊又痛的瞪着她,毫无招架之力,只觉得自己差劲透了。 知画看了他好一会儿,忍辱负重的,委曲求全的说: “不要再说了!我们还有一生一世要过。我会忘掉你今晚讲的话,这间房间,你愿意进来就进来,不愿意进来,我也无法勉强!但是,我会期盼着你,即使不做夫妻,我们也可以谈谈诗词,谈谈戏曲,画画写字……无论如何,你是我孩子的阿玛!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知画时而凌厉,时而温柔,每句话都说得掷地有声,言之成理。永琪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被动的看着她,觉得自己被困住了。一种无助的感觉究心而来,不知道怎么会弄成这样?她不是什么都不要吗?怎么又要起他这个人来了?她那句“我们还有一生一世要过”,简直让他不寒而栗!这“一生一世”,夹在她和小燕子之间,他怎么过?他掉进陷阱里去了,这个陷阱,深不见底,他可能要付出一生来挣扎,这一生里,跟着他一起沉沦的,还有眼前这两个女人!她们一个也逃不掉,他怎么办? 就在他左右为难、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件大事发生了。这件事,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也改变了永琪的命运。这件事就是,清缅战争爆发了! 36 36 这天,一队快马,来到宫门前。傅恒滚鞍下马,跟着尔康,直奔乾隆的书房。 乾隆正在写字,福伦和数十位大臣在旁观,永琪也侍立在侧。 外面传来太监大声的通报: “傅大人到!额驸大人到!李大人到!纪大人到……” 这么多大臣突然来到,必有大事!乾隆一惊起身,只见傅恒、尔康带着众大臣,急急忙忙走进,全部行礼如仪。乾隆看到个个大臣的脸上,都是一脸的严肃,赶紧搁笔起身,说: “傅恒,你们这么多人急冲冲赶来,希望没有坏消息!” “皇上圣明!”傅恒拱手说,“消息确实不好,缅甸国王猛白带着大军,分东西两路进攻,打进云南!西路已经攻占了打乐、猛遮、九龙江一带!东路也打进橄榄坝、整欠、猛阿一带!” 乾隆大惊,急问: “怎么会这样?刘藻在干什么?他前一阵不是还有捷报传来吗?” 永琪再也忍不住,往前一步,急急说: “皇阿玛!儿臣在几个月前,就分析过,刘藻是儒将,不能带兵!上次的捷报,多半是假的!不可相信!” “五阿哥说的,就是臣要禀报的!”傅恒点头说,“刘藻实际是打了败仗,却以败报大捷!” 乾隆怒不可遏,一拍桌子说: “岂有此理!刘藻不想活了吗?”就急切的看着傅恒,“那么,现在那儿的情况怎样?照你这么说,不是边境许多城市都丢掉了吗?” 尔康一步上前,急忙禀告: “皇阿玛不要着急,在普洱,我们还有一员大将守着呢!总兵刘德成很会带兵打仗,一定会死守普洱!我们赶快调兵救援,和缅甸宣战!势必把他们赶出云南!” 乾隆被提醒了。 “是啊!还有刘德成呢!普洱情况如何?” “好像刘藻和刘德成意见不和,自己就闹了一个誓不两立!”傅恒说,“刘德成提出的许多建议,刘藻全部不听!刘德成拿刘藻没办法……”他双手一拱,着急的说,“皇上,臣请旨,带兵去云南!” “傅六叔!”永琪开口了,最近几个月,他都在研究云南问题,对清缅边境的情况,相当了解。“只怕刘藻也不会听你的!必须要有一个身份不同的人去治他!你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儿臣福尔康请旨,带兵去云南!”尔康就急急接口。 福伦也急步而出: “臣福伦也请旨,和尔康一起去!” “皇阿玛!”永琪慷慨激昂的说,“恐怕尔康的身份也不够,还是儿臣去,最为理想!我从小就练武,这两年,对边疆问题,也研究了很多,尤其缅甸的问题!请允许儿臣走这一趟!这是我应该做的!” 尔康急忙接口: “五阿哥去,我也去!我和五阿哥情同手足,这些年,也一起面对过许多大事,我可以保护五阿哥!至于我阿玛,年事已高,还是留在京里侍候皇阿玛比较好!” 乾隆看看永琪,看看尔康,也觉得他们两个,是最佳人选,却有担忧和不舍。但是,如果要立永琪为太子,先让他上战场历练一番,也是件好事。就怕战场上,有所闪失。尔康这个女婿,更是宠爱有加,上战场和护驾不一样,他能带兵遣将吗?乾隆还在犹豫,永琪再上前一步,积极的说: “如果要带兵去打,事不宜迟!从这儿到云南,大军开拔过去,到了云南,恐怕就是冬天了!皇阿玛!您没有多少时间来考虑!我知道您对我和尔康,还有很多不放心,也有很多舍不得。但是,没有经过烈火的锻炼,怎么会成大器呢?儿臣有信心,一定会打赢这一仗!” 乾隆沉吟再三,终于点头了,说: “傅恒,你陪着他们两个去!你经验多,还是主将,朕命你为征南大将军!永琪和尔康是你的左副将和右副将!至于福伦,你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你就留在京里吧!” 永琪、尔康、傅恒、福伦全部行礼,大声应道: “儿臣/臣遵旨!” 尔康要和五阿哥一起上战场!学士府里,顿时乱成一团。福晋完全无法接受这件事,紧张的对福伦说: “要去云南打仗?三天以后就开拔?怎么这么突然?准备东西都来不及……你怎么不禀告皇上,尔泰在西藏,家里就一个尔康,我们需要他呀!” “别说傻话了,这是尔康自己请旨的!”福伦义无反顾的说,“我们福家,世代武将,尔康被皇上选中,封为右将军,带兵打仗,这是件光彩的大事!不要婆婆妈妈,赶紧帮他准备行李吧!” 紫薇赶紧把东儿交给奶娘,急急的说: “额娘,我来准备!上次南巡,也是我在准备行装,我知道要准备些什么!” 尔康看着紫薇,已经离愁万斛了,说: “紫薇,这次跟南巡不一样!南巡还有游山玩水的性质,这次是打仗!平时都穿盔甲和官服,那些平日的服装,能省就省了,轻骑简装为原则!” “是!”紫薇应着,眼里顿时充满了泪水,对两老匆匆请安,“那……我进房去准备!” 紫薇就转身奔进房去。尔康看她这种样子,心里一抽,也跟进房去。到了房里,就看到紫薇用手蒙着脸在哭,双肩抽动着。他冲上前来,一把握住她的双肩。 “紫薇,不要这样子……不要哭!” 紫薇急忙拭去了泪,抬头,笑着,说: “我没哭,没哭……就是有点措手不及……和你结婚以来,从来没有分开过,上次南巡,也跟你在一起,现在,突然之间,听说你要去打仗,就有些手忙脚乱了!你一定会打个胜仗回来,一定会所向披靡,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我……哭什么?傻里傻气!” 尔康深深的凝视她,柔声说: “我知道你很担心,很害怕,又很舍不得!你心里的千言万语,我早已听得清清楚楚!紫薇,你放心!我会平安的去,平安的回来!自从和你共同面对东儿的病,和几乎失去东儿的恐惧,我就知道,‘活着’是多么重要,在有人爱你的时候,生命是最最宝贵的东西,人,要为那些爱你的人而活着!紫薇,你不要害怕,不要担心,我会为你,为东儿,为阿玛和额娘……好好的爱护自己!” “这是你的承诺!你一定要记住!战场上危机四伏,你不要太神勇,什么都不怕!刀枪都不长眼睛,你一定、一定、一定要为我和东儿,安全回家,如果你失信了,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原谅你!”她顿了顿,又郑重的、加强语气的说,“不只一生一世,我来生来世,也不会原谅你!” “是!”尔康郑重的承诺,“我知道了,我会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我会遵守我对你的承诺!我一定、一定、一定安全回家!”他抱住她,凝视她,低声的、缠绵的说,“紫薇,自从认识你到今天,这么多年以来,你在我心里已经根深蒂固,我们也没有远别过,我也……实在舍不得离开你!我想,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我的魂魄也会飘到你身边来!” 紫薇听到“魂魄”字样,忽然背脊发冷,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冷战。尔康警觉到自己用词不当,赶紧说: “不要胡思乱想!我的意思是说,我在梦里也会和你相会!我一直很喜欢你写的那首歌,梦里!” 紫薇就把他紧紧一抱,热烈的嚷: “不管是醒着睡着,不管是梦里梦外,不管是白天黑夜……我都记着你的承诺!我在家里照顾东儿,照顾阿玛和额娘,等你回来!” 尔康眼里湿湿的,把她紧紧紧紧的抱着。此时此刻,真是聚也依依,别也依依! 学士府里,是一片离愁别绪,景阳宫里,也是一团纷乱。 乍然得到消息,知画吓得手里的茶杯,都掉在地上打碎了。 “打仗?去云南打仗?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她心慌意乱的问。 “打仗的事,谁也说不定!”永琪说,“不过,从北京到云南,路上就要走一个月……战事顺利,说不定几个月内就回来了,如果不顺利,打上三年五载也有可能!” 小燕子满脸惊怔的站在那儿,听到永琪这样说,就想也不想的大喊: “明月,彩霞!赶快去收拾行李,我的衣服也要装箱!” “是!”明月、彩霞应着,立刻出房去。 “还有我的箫,我的剑和我的鞭子……算了,我自己来收!” 小燕子向外就走,永琪一把拉住了她。 “你要做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我也学了一身功夫,以前的技术不好,现在已经好多了!骑马打仗都难不住我!你去云南打仗,要我在宫里等你三年五年,我才不要!而且,那个云南,不是有个大理吗?说不定还可以去大理看看!” “不行!你不能去!” “为什么我不能去?” “你用用思想,用用脑筋!”永琪着急的说,“皇阿玛让我当左将军,是将军呀!我的身份又是阿哥,怎么说,都是带头的人,如果我打仗,还把老婆带在身边,那所有的军官、士兵都要跟着学,人人带老婆,还打什么仗?不可以!这是绝对不行的!” “那……”小燕子怔了怔说,“我悄悄跟在你后面。我女扮男装,不会让人注意,这总行了吧?” “也不许!”永琪凝视她,认真的说,“小燕子,你让我去打一场轰轰烈烈的仗,这是我期待已久的事,是我义不容辞的事,你不要破坏我,好不好?不要让我有后顾之忧!” 小燕子呆着,不说话了。 知画一直看着永琪,听说这一去,可能三年五载,心里已经乱成一团。本来,和小燕子争宠,已经处于下风,还想慢慢培养感情,现在,他居然要去打仗!他走了,她要怎么办?想着,就一脸凄惨无助的神色,走了过来问: “永琪,我可以帮什么忙?” 永琪惊觉过来,看了知画一眼,体会到她的茫然失措,也有些感动,有些不忍。 “不用了,军中人手很多,什么事都有人做!你们真的不用忙。”他凝视知画,“你是有身孕的人,以后,好好照顾自己,照顾那个孩子吧!” “你放心!我会的!” 知画就走到小燕子身边,说: “姐姐,我来帮你,一起给五阿哥准备行装!” “不需要了,你现在是很重要,很尊贵的人!”小燕子拼命摇头,“收箱子,搬行李……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 永琪看看小燕子,看看知画,忽然觉得隐忧重重。自己一走,留下这样两个女人在宫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小燕子有身世的秘密,又心无城府,个性冲动。偏偏知画知道这个秘密,却很有城府,深藏不露。她们相处得好,或者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万一相处不好,说不定会有大祸!这样想着,他一个激动,就一步上前,一手拉住知画,一手拉住小燕子,诚挚的说: “你们两个,听我说几句话!你们虽然都住在景阳宫,虽然都跟我成了亲,但是,你们是友是敌,我弄不清楚,说不定,你们自己也弄不清楚!如果我在这儿,无论如何,可以缓冲你们的战争,化解你们内心的不平。但是,我要走了,剩下你们两个,要面对老佛爷,面对皇阿玛,还要面对你们彼此……我,还真不放心!”他转向知画,深刻的说,“知画,小燕子粗心大意,但是,对谁都没有坏心眼!她不像你这么细心周到,也不像你能够讨老佛爷和皇阿玛的欢心,你,要照顾她!” 永琪说完,两个女人都变色了。小燕子背脊一挺,就冲口而出: “不用了!我哪里需要知画照顾,我又不是小孩子!” 知画听出永琪言下之意,是她比小燕子厉害,比小燕子有心机,还是口口声声,护着小燕子。她心有不平,却按捺住自己的不满,凝视永琪,柔声说: “永琪,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不会和姐姐变成敌人,我们是姐妹!至于姐姐和皇阿玛之间的矛盾,和老佛爷之间的矛盾,我都会尽我的力量去化解!你安心的打仗去!需要你担心的,是前线的敌人,是缅甸人,不是我们!” 知画说得诚恳,永琪就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他又十分不放心的看着小燕子。 “小燕子……答应我,要跟知画和平相处!” “我们不是一直很和平吗?干什么要这么严重的叮嘱我?难道你怕我欺负她?”小燕子早就被离愁弄得心烦意乱,又被他们这番话弄得更加难过。见永琪一直盯着她,就飞快的说,“好嘛好嘛!我答应就是了!”她心中一酸,转身就冲出房。“我去收拾东西!” 小燕子一跑,永琪丢下知画,也跟着冲出房。剩下知画,怅然的站着。 明月、彩霞正在房里收拾一口大箱子,春夏秋冬的衣服都往里放,看到小燕子和永琪进房,明月就急急问: “格格!春夏秋冬的衣服是不是都得准备?转眼就是冬天了,皮祆、皮帽都得带着!” “是呀!万一真要在外面过三年五载,衣裳必须带够才行……那,这一口箱子不够,要再去搬几口箱子来!” 小燕子听到这话,眼眶就湿了。永琪对两个丫头挥挥手: “你们先出去,让我跟格格说说话!” “我们再去找箱子……” “不要再找箱子了,这口箱子我也不带!我带着大队人马行军,是准备去吃苦的,不是去当皇子的,打仗的时候,谁帮我扛箱子?不要乱忙了,军队里有军衣军氅,什么都有!” 明月、彩霞应着,赶紧出房去。 小燕子蓦然转身,奔过来拉着永琪的手,热烈的喊: “让我陪你一起去,求求你!我一定不会闯祸,我现在不是以前的小燕子,我懂事了,长大了,知道分寸了!我打扮成一个小兵,跟在你身边,帮你打杂服侍你!我发誓会遵守所有的纪律,绝对绝对不闯祸!” “小燕子啊!”永琪诚挚的说,“我也想带着你,我也舍不得跟你分开!可是,这次真的不行!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去前线打仗,第一次负担这么重的责任,第一次被皇阿玛重用,我全心全意想打赢这一仗。你跟在我身边,别说有多少的不妥,最重要的,是你会让我分心,让我无法专心作战!你想想,这么多年以来,只要你跟着我,我的一颗心,就悬在你身上,怕你闯祸,怕你冲动,怕你被人打死!这样,我怎么有力气去打仗?如果你真的长大了,懂事了,你就会了解我的苦衷,留在宫里,等我回来!” 小燕子凝视着他,听他说得这么诚恳,知道他说的都是实情,怪只怪自己的个性,老是闯祸,才让他对自己失去信心。但是,身为将军,带着她确实不妥吧!她愁肠百结,却懂得他的意思了。 “那……你要早点回来,顶多半年,假若真的要等三年五载,等你回来,我一定早就断气了!” “你能不能讲一点好听的呢?”他依依不舍的盯着她。 “是!”她的眼睛湿湿的,“可是……我想不出来什么好听的!我心里乱七八糟!” 他深深看着她,真是千不放心,万不放心。他叮嘱的说: “我还是对你不放心!在我离开的日子里,你千万不要和老佛爷皇阿玛起冲突,到时候没有人救你,我不在你身边,免死金牌又被皇阿玛收回了……你要为我,保护好自己……”他捧起她的脸,拍了拍她的头,“你这颗脑袋,我喜欢得不得了,你千万要留着它!” 小燕子感动极了,眼里泪汪汪。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我会放下和皇阿玛的仇恨,专心等你回来!我也会和知画和平相处,帮你照顾你那个没出世的孩子!”她的眼神坚定起来,勇敢起来,“你去把那些‘面店’收服,打他一个落花流水!我不让你操心,我会表现得很好,绝对不会让你丢脸!”她摸摸永琪的脸,也拍了拍他的头,“你这颗脑袋,我也喜欢得不得了,你也要为我,保护好这颗脑袋!” 永琪微笑起来,重重的点头说: “我们一言为定!” 两人手握着手,眼睛对着眼睛,长长久久的互视着。 第二天晚上,乾隆在宫里,为三位将军饯行。 戏台上,一队穿着盔甲的武士,正在表演一支“英雄出征舞”。武士们舞动旗帜,随着雄壮的节奏,舞蹈得雄赳赳,气昂昂。 舞台下,一桌一桌的酒席。乾隆和永琪、尔康、紫薇、小燕子、知画、晴儿、太后、令妃、傅恒、福伦、福晋一桌。其他妃嫔贵妇和皇室贵族等人,坐满了台下的桌子。出征舞告一段落,众人疯狂鼓掌。乾隆起身,举杯大声说: “后天,傅恒、永琪和尔康就要出发,为我们大清去打一场很辛苦的仗!让我们大家干一杯,预祝他们凯旋归来!” 全部的人,都早已起立,众人举杯,全部干了杯子,齐声祝贺: “皇上洪福齐天,预祝傅将军、五阿哥、福额驸马到成功,凯旋归来!” 傅恒、尔康、永琪赶紧举杯,一饮而尽。永琪说: “谢谢皇阿玛!谢谢大家,希望我们不负众望!” 大家坐下,宫女们像穿花蝴蝶般上菜上酒。 太后不舍的看看永琪,看看尔康,埋怨的说: “皇帝!朝里那么多大臣,你谁不好派去打仗,偏偏派了永琪和尔康,他们两个这么年轻,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这一去,不知道要走多久?人家小夫妻,也在热头上,就让人家分离,你怎么舍得呢?” 太后这样一说,知画、紫薇都不好意思的垂下头,只有小燕子睁大眼睛,神思恍惚。乾隆看着紫薇等女眷,颔首沉吟: “老佛爷说的也是!好像有些残忍啊!” 尔康就笑着说: “老佛爷,你不要心疼,我们这些年,也玩够了!是该磨练我们,考验我们的时候了!我们不去,别人也要去,几万大军,个个家里都有妻子,也一样要忍受别离之苦!如果我们受不了,他们又怎么受得了?” 乾隆赞赏的看尔康,说: “尔康,说得好!希望紫薇也跟你一样潇洒,没有在心里骂我这个皇阿玛!” 紫薇脸一红,赶紧强笑着接口: “皇阿玛!别嘲笑我了!尔康去打仗,是义不容辞的事,皇阿玛重用他,我只为他感到骄傲!” “好!”乾隆看向知画,“知画!你呢?” 知画凝视乾隆,半带忧虑半带愁,沉吟的说: “皇阿玛!这两天,我确实寝食不安!如果我说我没有离愁,皇阿玛也不会相信的!我一直在想,以前不了解岑参的诗,‘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是什么情景?现在可以想像了!” 永琪生怕太后听了更加心痛,赶紧接口: “但是,我们应该是这首诗的最后三句‘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车师西门伫献捷’!皇阿玛、老佛爷,不要担心了,我们一定会打一个胜仗回来!” 乾隆大笑,由衷的赞美: “好好!好!真是朕的好儿女!真是文有文才,武有武才!”就喊,“永璇!你代表弟弟妹妹们,敬两位要出征的哥哥一杯!” 隔壁一桌的永璇就站起身,恭恭敬敬的举杯说: “永璇代表其他的阿哥和格格,敬两位哥哥,祝你们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凯旋归来!” 永琪和尔康,都一口饮干了杯子。然后,令妃举起了酒杯: “来来来!让我代表宫里的娘娘们,也敬三位英雄一杯!” 傅恒、永琪、尔康都惶恐的举杯,连说不敢,干了杯子。令妃才坐下,晴儿就接着举杯说: “我也要祝傅将军和两位英雄,把敌人打败就好,穷寇莫追!要早去早回!记住这儿有好多的人,在等你们回家,要写信报平安哟!” “晴格格说的,就是我想说的!希望你们每到一站,都派快马回家,一定要让家人知道你们的情形呀!”福晋含泪说。 福伦笑了,不好意思的说: “皇上别见笑,她们女人的心思,就和男人不一样!”回头看福晋,“前线打仗都来不及,哪有时间写家书呢?别为难他们了,让他们安心的打仗吧!” 尔康看看两老,看看紫薇。 “我会写信的!放心,只要有时间,我会随时写信报平安!” 乾隆笑着说: “福学士,你不要操心了,有紫薇在家,要他不写信都难!” “皇阿玛,怎么总是取笑我呢?”紫薇羞红了脸,低声的说。 “哈哈!小两口感情好,是件好事!朕说的是实情,哪有取笑?” 众人见乾隆兴致高昂,也附和的笑。 永琪一直心事重重,若有所思。此时,就很担心的看着太后,委婉的开口说: “老佛爷,知画有了身孕,拜托老佛爷照顾!还有……小燕子的一切,一切的一切,请老佛爷看在我出门在外的份儿上,多多包涵她一点……”他暗示太后,对小燕子的身世,千万要保密。 太后一叹,认真的、诚恳的看着这个心爱的孙儿: “永琪,你安心的去打仗吧!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其实,我也很疼小燕子的!” 小燕子看到永琪这样放心不下她,已经叮嘱了知画,叮嘱了自己,现在又叮嘱太后,真是心心念念都是她!他担心的,不是自己在战场上的安危,而是她在宫里的安危。这份爱,还能怀疑吗?体会到这点,她那颗炽热的心,就更加沸沸腾腾了。一个激动之下,她突然起身,对乾隆挚诚的说: “皇阿玛!我要敬您一杯酒,请您原谅我这些日子以来,对您不礼貌的地方!永琪要去打仗了,我不能再让他操心我,我会约束自己,不再让您生气!”她咽了口气,强忍内心的挣扎,一咬牙说,“皇阿玛,请记住我的好,忘掉我的错,至于上辈子的债,我也不算了!” 小燕子说得委婉谦卑,永琪、尔康、紫薇、太后都听得十分动容。但是,听到最后一句,大家都吓了一跳。乾隆见小燕子低声下气的认错,又是意外,又是感动。听到最后一句,也是一脸的错愕。 “太难得了!小燕子也会认错!”乾隆纳闷的说,“可是……朕听得有点糊里糊涂,什么叫做‘上辈子的债’?” 太后和知画交换视线,永琪睁大眼睛,好着急。 不料小燕子眼珠一转,解释着: “我常常听人说,儿女都是父母的债,我被皇阿玛认做女儿,发生好多希奇古怪的事,又常惹皇阿玛生气,不知道是不是来讨债的?如果我是,这笔债我就……我就……不讨了!” 乾隆愣了愣,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你放了朕一马!希奇呀,希奇!”他皱皱眉头,想了想,再说,“朕觉得,朕常常被你弄得团团转,确实欠了你!好吧!这个债咱们都不要算了!希望你快点变回原来那个小燕子!” “是!”小燕子顺从的说,坐了下来。 永琪和尔康等人,听得提心吊胆,此时,才松了一口气。大家坐下,喝酒吃饭。 台上音乐一变,节奏强烈雄壮,武士们长剑挥舞,虎虎生风。众人都被舞台上威武的表演吸引了。舞蹈者边舞边歌,歌声慷慨激昂: 旗正飘飘,马正萧萧, 征人远去,就在今朝! 莫为离别苦,当为英雄笑! 长戈直指向匈奴,铁骑如风意气高! 旗正飘飘,马正萧萧, 凯旋归来,就在明朝! 男儿征战去,女儿缝征袍! 一身转战三千里,赢得千秋万世豪! 转眼间,就到了离别前一晚。 在学士府,尔康初试武装。他穿着一身镶红旗的盔甲,站在室内,看来雄姿焕发。紫薇、福伦、福晋围绕着他,上上下下的看着。福晋问: “不错!蛮合身的!这样穿,真是帅气得不得了!明天出发,就穿这样吗?” “是!这次有三旗的队伍一起出发,都要穿三旗的军服!” 紫薇摸摸盔甲的这儿,又摸摸那儿,强忍离愁,关心的问: “这胳臂举得起来吗?领子会不会太紧?盔甲是特制的,我不会做,没办法为你缝征袍,可是,哪儿不合身,我还来得及把铁片拆下来改……到了战场,可不能因为盔甲不舒服,打得不顺手。” “都好都好!每个地方都合身!” 福伦拿了一把剑,郑重的走了过来。 “尔康!这是你第一次带兵出征,我有信心,你会胜利归来!这把剑,是我随身的佩剑,跟着我二十几年,我在京里用不着它,我就把它移交给你了!” 尔康神情一怔。他双手接过了剑,抚摸剑柄上的“福”字,说: “这是福家的剑!我知道,这把剑对阿玛的意义,我会用这把剑誓死杀敌,绝不让福家这把宝剑蒙羞!”他坚定的、有力的说,“剑在,我在!剑亡,我亡!” 尔康话一出口,紫薇和福晋都有些变色,尔康却浑然不觉,意气风发的抽出剑来,寒光一闪,“刷”的一声,剑已入鞘。尔康便把剑佩戴在身上,更显威风凛凛。 福晋忍不住,眼中充泪了,奔上前来,握住尔康的手。 “我知道你满心想杀敌,我知道你要报效国家,保护国土……可是,尔康……为了我们,为了紫薇,为了东儿,千万千万要保重!” “额娘!你放心!我会的!一定会的!” 福伦就拉了福晋一把。 “我们出去吧!小两口就要分离了,也给他们一点时间去话别呀!” “是!是!”福晋含着泪,跟着福伦出房去了。 福伦福晋一走,尔康就把紫薇一揽。 “紫薇,我们说好的,今晚不许掉眼泪!” “是!我没掉眼泪!来,先把这件盗甲脱下来……”她对尔康笑着,神秘的说,“你这件盔甲不要给别人穿,我在盗甲里,缝了一个平安符!还有一个小秘密!” 尔康脱下盔甲,换回便装,惊奇的问: “是吗?在哪儿?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什么小秘密?” 紫薇拿起盔甲,翻开衣领,给尔康看。原来,在衣领内侧,绣着一朵紫薇花。 “一朵紫薇花!在紫薇花里面,是我从观音庙里求来的平安符!我虽然不能和你一起去,但是,这朵紫薇就是我,会天天陪伴着你,我的平安符,会天天保佑着你!这还不够,还有这个!”说着,就从自己脖子上,取下用红绳绑着的吉祥制钱,“这儿,是皇阿玛给我的吉祥制钱,我在上面,用彩色的丝线,缠了好多层,做了一个同心结!我叫它‘同心护身符’,请你一定要贴身戴着,连洗澡都不可以取下来!” 紫薇一面说,一面把那个吉祥制钱,套上了尔康的脖子。 尔康拿起那个制钱看了看,珍惜的,郑重的,把它塞进衣领里。 “我一定随身戴着,绝不取下来!这样,你是不是比较安心了呢?” 紫薇把他拦腰一抱,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里,热情澎湃的喊: “我不会安心的,我绝对没办法安心的!从现在,到你回家,我会时时刻刻记着你,惦着你,想着你……我恨不得化成那个制钱,那么我就可以让你贴身戴着,和你一起上战场,保佑你平安!哦!尔康……你记住记住,一定要平安回来!” 尔康被她的热情感染着,激动的说: “有你的紫薇花,有你的平安符,还有你的吉祥制钱!我全身都包裹在你的期待和热情里,我怎么可能不平安呢?放心,我会非常非常小心!我对你和东儿,还有未了的责任,我一直是个负责任的人,我会负责到底的!放心,放心……我绝对不会辜负你!放心,放心……我会毫发无伤的回到你身边!” 两人对看,离愁依依,深深注视,再紧紧拥吻。 37 37 终于到了出发这一天,在太和殿前,黑压压的站着送行的人潮。乾隆带着众多的大臣、亲王、阿哥、嫔妃……全部站在殿前。 永琪、尔康和傅恒,都穿着全副戎装,带着三旗将领,骑在马背上。大殿前,马队、仪队、军乐队、士兵队……阵容壮大的罗列着。本来,由北京到云南还有漫漫长路,将军是不用穿全副武装出发的,但是,为了让军容整齐,也为了乾隆的亲自送行,大家都披挂上场。永琪的一身镶白旗,像白云般潇洒。尔康的一身镶红旗,像火焰般明亮。傅恒带着镶蓝旗,以主帅身份,站在正中。三人站在大军前,真是雄姿英发,壮怀激烈! 乾隆走到三人面前,声如洪钟的喊道: “傅恒!永琪!尔康!” 三人朗声回答: “臣在!” “永琪在!” “尔康在!” “朕封傅恒为征南大将军,是这次出征的主帅!带领镶蓝旗一万大军,出征云南!五阿哥是左将军,带领镶白旗一万大军!福尔康是右将军,带领镶红旗一万大军!虽然左右将军,是皇子驸马,但是,仍然要以傅将军为主!军令如山,服从第一!傅恒身经多战,经验丰富,左右将军,初次出征,切忌轻举妄动!” 永琪和尔康就齐声回答: “永琪、尔康谨记在心!” “等你们胜利回来,朕一定亲自到城外去迎接你们!”乾隆豪气干云的说,一挥手,“去吧!” 号角齐鸣,鼓声震天,傅恒、尔康、永琪都向乾隆行军礼。然后,傅恒手一挥。 “出发!” 壮大的队伍,就开拔向前。 文武百官,全部弯腰恭送,喊声震天: “祝三位将军,百战百胜,凯旋归来!” 小燕子和紫薇,站在女眷之中,拼命挥手,眼看永琪和尔康,带着队伍浩浩荡荡出门去。她们两个,泪眼相对一看,小燕子就拉着紫薇的手一奔。 旗帜飘飘,马蹄杂沓。壮大的军队,在永琪、尔康、傅恒的引领下,迤逦向前,蜿蜒数里,转眼间就出了北京城。 队伍到了荒野,忽然有两匹快马,从后面飞奔而来。隐隐约约的喊声,跟着快马传了过来: “永琪!永琪!等一等!” 永琪大惊,勒马回头。尔康跟着回头,看着那两匹快马,狂奔而来,马背上,赫然是小燕子和紫薇! “是小燕子!”永琪惊喊。 “还有紫薇!”尔康更惊。 傅恒赶紧举起手来,停止队伍,对永琪和尔康说: “左右两位将军,去跟夫人话别吧!队伍可以暂停一下!” 永琪和尔康,双双一夹马腹,疾奔上前,去迎接小燕子和紫薇。 四匹马在山边相遇,大家勒住马互视。尔康惊愕的说: “紫薇,你们怎么跑到城外来了?” 永琪更是担心,看着小燕子,急切的说: “小燕子,你出宫有没有得到批准?你就这样溜出来了?” 小燕子奔得上气不接下气,喘着气嚷: “你们不要紧张,我是问过皇阿玛的,他特地答应我们,到城外来送你们一程!你看,傅云带着一队人马,在远远的保护我们!” 果然,远处有一队骑着马的官兵,站在那儿遥望着。 紫薇对尔康歉然的笑着,说: “没办法,我被小燕子说服了,想再见你一面的念头,把所有的理智都赶走了!还是跟着她来了!” 尔康看着这样的紫薇,真是千般不舍。四人就下了马背,走到山壁旁。 小燕子急急的,把自己脖子上的“吉祥如意锁”,套在永琪脖子上。 “紫薇说,她给了尔康好多保佑的东西,又是平安符,又是吉祥制钱!我傻傻的,什么都没帮你准备,所以赶了过来,把皇阿玛给我的吉祥如意锁给你,让它保佑你!” “永琪,尔康!”紫薇接口,“你们两个,在战场上要彼此帮忙,最好不要分开……千万不能落单……” “就是就是!你们要发挥所有的作战能力,把敌人打得天翻地覆,落花流水……”小燕子喊着喊着,忽然说,“哎呀!紫微,我不回宫了,我就这样跟着他们一起去!你一个人回去吧!” “不可以!”永琪惊呼,“绝对不可以!小燕子,每次,我都听你的,这次,你一定要听我的!” 尔康看看在等待的大军,着急的说: “紫薇、小燕子,你们珍重!五阿哥,我们不能再这样拖拖拉拉了,今天是第一天出发,我们就延误进度,实在不好!”他伸出手去,紧紧的握住了紫薇的手,“紫薇,代我亲亲东儿!告诉他,我已经开始想他了!紫薇……珍重珍重,保重保重!” “你也是,你也是!要写信给我……要注意安全……要小心身体……”紫薇急切的叮嘱,还有没说的千言万语,全部卡在喉咙口。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也要小心身体,自己身子不是很好,万事不要逞强!” 小燕子和永琪,也是两手相握,四目相对。小燕子忽然想到什么,赶紧把马背上一个大袋子,拿了起来,翻开袋子,急急的搬出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的往永琪手里塞去: “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些吃的,这是宫里腌制的陈皮梅,给你路上吃!这是牛肉干,也给你路上吃!这个金橘干,很甜的,吃了就不渴!这个炸锅巴,好好吃!路上饿了可以吃……这是柿饼,这是苹果干,这是核桃酥,这是雪片糕,这是瓜子,晚上聊天可以吃……” 永琪用手捧着,转眼间,食物已经堆到他的下巴。他目瞪口呆,喊: “帮帮忙,小燕子!我不是去游山玩水耶!一路上,都有伙夫烧饭,我要跟大家一起吃大锅饭……哪有一个将军,一路吃零食的呢?” 小燕子的眼眶蓦然红了,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她哽声的说: “你带着你带着嘛!路上总会饿的嘛……饿着肚子怎么打仗嘛……” 永琪凝视着小燕子,她一个劲儿把东西继续往他手里堆,还在那儿絮絮叨叨的说着,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永琪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到那对含泪的眸子,那两瓣动来动去的嘴唇,还有那无尽无尽的不舍……他的手一张,所有大包小包都掉到地上去了,他一奔上前,用手臂紧紧紧紧的抱了她一下。如果不是那头上的帽子太碍事,如果不是傅云在远远随侍,他真想对她吻下去。 尔康和紫薇,也是难舍难分的。尔康知道,必须上马了,但是,紫薇握住他的手,就是不放。他用双手,把她的双手阖在手中,紧紧一握,说: “我必须去了!” “是!”紫薇应着,慢慢的,不舍的松了手。 永琪和小燕子,正在捡地上的大包小包。紫薇和尔康赶快帮忙,七手八脚,把那些东西都装回大袋子里,永琪把它挂上马背不能再耽搁,让整个军队看笑话,他一跃上马,喊着: “紫薇,请你时时刻刻进宫,帮我照顾小燕子!” “是!我会带着东儿,随时去景阳宫小住!” 尔康也一跃上马,忽然觉得衣服下摆被人攥着,低头一看,紫薇攥着他的衣角。他伸手过去,紫薇立即放开衣角而重新抓住他的手。 “紫薇,”他深深的凝视她,“我会守着对你的承诺,我会言而有信!让我走吧!” 永琪看这样耽误,未免太儿女情长了,一咬牙,举起马鞭,一鞭抽在马背上,马儿一声长嘶,撒开四蹄,疾驰而去,永琪的声音,随风而至: “小燕子……再见!尔康,快走!” 尔康再深深看了紫薇一眼,忍心的用力一抽手。紫薇握不住,两手乍然松脱,尔康就一挥马缰,急驰而去。他不住口的喊着: “珍重!珍重!珍重……” 小燕子和紫薇,站在那儿,忍不住疯狂的挥着帕子,喊着: “胜利!胜利!一路胜利!” “平安!平安!一路平安!” 永琪和尔康奔回队伍,大队人马,立刻出动。仪队、马队、辎重队……浩浩荡荡向前行去。尔康和永琪回首,但见紫薇和小燕子,兀自站在那儿,不断不断的挥着帕子。队伍走了好远,他们再回首,还看到那两个身穿红衣的女子,像两个小小的红点,嵌在山头。 小燕子和紫薇,是一直等到大队人马都看不见了,才黯然回宫去。 后来,紫薇写了一首歌,常常坐在窗前,弹着琴唱着: 人儿远去,山山水水路几重? 送君千里,也只有一声珍重! 多少叮咛,耳边声声在飘送! 想必今后,呼唤都在梦魂中! 最怕离别,千丝万缕情切切! 马蹄翻飞,只怕铁衣冷如雪! 号角声里,英雄壮志当激烈! 莫忘深闺,有人望穿云和月! 永琪和尔康,开始了一份和以前截然不同的生活。 行行重行行。为了赶时间,队伍几乎没日没夜的赶路。再也没有锦衣玉食,再也没有诗情画意,生活是紧张的,忙碌的。前线的状况,不断传来,都是一些不利的消息。三位主将,越来越着急。走着走着,秋意渐浓,常常一阵大雨,淋得大家浑身湿透。雨后,气温也骤然降低。紫薇的歌唱对了,“马蹄翻飞,只怕铁衣冷如雪!号角声里,英雄壮志当激烈!”这样走着,赶着,日夜不停,总算在一个月后,走到了云南境内。云南的气候并不冷,但是很潮湿。这对在北京长大的尔康和永琪来说,又有许多不适应。对军人来说,仗还没打,已经兵困马乏,水土不服了。 这天,大军在离边境一百里的郊外扎营,傅恒就带着一队精锐部队,去探听战事情况。永琪和尔康,留守在营地。 黄昏时分,落日悬在天边。 在一个帐篷中,尔康、永琪正在吃饭,一些勤务兵在侍候。两人一面吃,一面研究地图,分析战事情况。 “总算走到云南了,还好,云南一点都不冷!不过,怎么没有看到刘藻的军队来迎接呢?大军这样人境,先头部队也已经到了云南,他老先生总不会不知道吧?”尔康说。 “我觉得,这事不妙!刘藻这个人,年纪大了,难免贪生怕死,说不定带着大军潜逃了!”永琪说。 “不至于吧!他好歹是个云贵总督!手下的人马,有两万人呢!就算打了败仗,也不可能全军覆没!” “等到傅六叔回来,就可以知道一个大概!我想,我们不可能期望刘藻能帮什么忙,都要靠自己了!” 尔康沉吟着,点了点头: “我们先让士兵们休息够,这一路够辛苦了,再来计划怎么打这一仗!看这地图,越到边境,路越难走,山上好像根本没有路,马和辎重,能不能过去,粮食够不够,如何运输到前线,都要计划!军队要打仗,绝对不能饿肚子!” 两人正讨论着,有个士兵进来,大声报告: “报告两位将军,外面有个百夷人求见!” “百夷人?”永琪一怔,“那是云南的土著!云南地区,主要的民族就是百夷人!”说着,就狐疑起来,“百夷人来军营干什么?恐怕有诈,不得不防!” “他一个人来,还是有人一起来?”尔康问士兵。 “报告将军,只有一个人!” “他一个人来,会有什么作为?”尔康艺高人胆大,“我们两个在这儿,还怕什么百夷人,不怕!让他进来吧!” “是!” 士兵才出去,帐篷一掀,只见一个浑身穿着白衣,头上绑着白色头巾的百夷人,大步进入帐篷,用清楚的汉语,朗声说: “百夷人游鹏劳拜见两位将军!”两手一拱,笑了,“两位别来无恙!” 尔康和永琪大惊,目瞪口呆。什么百夷人,原来是箫剑! “哇!百夷人?好一个百夷人,你……”永琪脱口惊呼。 尔康急忙把永琪一撞,对帐篷中的士兵说: “你们全体到外面去守着,有任何人来,都要通报!” “是!”士兵们退出帐篷。 尔康四面检查了一下,这才一掌拍在箫剑的肩膀上,说: “你好大胆子,单枪匹马闯军营!还好傅六叔不在,要不然,一定把你抓起来,当做奸细给杀了!” 箫剑有恃无恐,从容不迫的说: “你们那个傅六叔从来没有见过我,不知道箫剑是谁。有百夷人来投效,自愿当向导和军师,为什么要杀呢?不过……我从北京跟你们到这儿,今天才现身,已经够小心了!” “你真是千变万化,你现在的名字叫什么?游什么?”永琪惊喜不胜。 “游鹏劳,倒过来念就明白了!” 永琪眼珠一转。明白了!是小燕子的游戏嘛! “哦!原来是‘老朋友’呀!” 三人这才相视而笑,久别重逢,兴奋不已。尔康就追问: “你说什么向导和军师?你要加入我们,去打缅甸人吗?” “可不是!你们两个,一个是我的生死之交,一个是我的妹夫!我不为了你们的帮主,也要为你们,共同来打这一仗!何况,我在云南长大,精通百夷话、云南话,对这儿的地形山势,也了如指掌,你们缺乏一个向导和军师,我正是那个可以当向导和军师的人!” “那太好了!你来了!我们是如虎添翼!”永琪不禁大喜,“等到傅六叔回来,我们就把你引见给他,就说,你是毛遂自荐的百夷人,已经通过我们的安全检査了!” “就这样!”箫剑豪气干云的说,“那些缅甸人,也欺人太甚!让我们三个联手,打一场漂亮的仗!”他笑容忽然一收,低问,“晴儿怎样?” “还能怎样?”尔康瞪他一眼,“那天,被一个白胡子老公公弄得神魂颠倒,现在,和宫里其他几个女人一样,在那儿过着望穿秋水的生活!” 箫剑一叹,看着永琪,又问: “小燕子怎样?你那个知画,有没有喧宾夺主?” 永琪脸色一暗,皱皱眉说: “你一来就踩到了我的痛脚,夹在两个女人里生活,我真是苦不堪言!关于这个,我们慢慢再谈,还是先来谈谈军情吧!” “谈军情以前,先喝一杯酒,庆祝我们三个的重逢!” 尔康倒了三杯酒,三人兴奋的碰杯。 “为了重逢!”尔康说。 “为了友谊!”永琪说。 “为了胜利!”箫剑说。 “为了在北京等我们的女人!”永琪再说。 三人“叮”的一声,清脆的碰杯,再仰头一饮而尽。 北京那等待中的女人,确实度日如年。 这天,紫薇进了宫,完全不顾平日的优娴贞静,一路穿花拂柳,飞奔进了景阳宫的院子,不住口的喊着: “小燕子!小燕子!小燕子……” 小邓子、小卓子迎上前来。小邓子惊愕的问: “格格!怎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什么时候进宫的?” “小邓子、小卓子,”紫薇急忙说,“你们赶快去慈宁宫,把晴格格请到这儿来,就跟老佛爷说,我进宫了,好想跟晴格格聚一聚!” “喳!我知道了,我想办法把她找来就是了!”小卓子说,飞奔而去。 小燕子听到声音,迎了出来,看到紫薇就兴奋的喊: “哇!紫薇,想死我了!怎么没带东儿来?” “谁说没带?东儿跟着奶娘和秀珠,慢吞吞的下马车,东张西望,摸摸这个,踢踢那个……我可等不及了,就一路跑了过来!”她兴奋的抓住小燕子的手,激动的说,“小燕子!尔康有信来了!”看看屋里,压低声音,“还有永琪给你的信……还有一个奇事……我们进去谈!” 小燕子眼睛一亮,脱口喊: “永琪的信?真的?跟尔康的信一起,送到学士府……” 小燕子话没说完,知画冲到院子里,带着一脸的期盼,急切的看着二人,问: “永琪有信来?是不是?” 紫薇赶紧捏了小燕子的手一下,示意她别说,脸色一变,掩饰的说: “没有没有!是尔康有信回来,提到永琪而已,他们很好,已经到达云南了,还没遭遇到缅甸兵,所以,还没打仗!可是……”她想了想,计算了一下,“快马传书,也传了十几天才到,现在,他们一定交兵了!” “我们进去说话!赶快来我房间!”小燕子知道永琪有信给自己,哪儿还沉得住气,拉着紫薇,不由分说就往里面跑。两个格格就掠过知画,冲进房间去了。 知画站在那儿,脸色顿时暗淡下去。她听到了几句,也猜到了几分,不禁自言自语,自怨自艾起来: “写信到学士府,却不送进宫,明明就不想写信给我,才会这样!他把我当成什么?他心里,真的完全没有我吗?我就不如这个小燕子吗?” 她站在院子里发呆,也顾不得小院风寒,深秋露冷。桂嬷嬷急急的拿了一件披风出来,披在她的肩上,说: “福晋!我的主子!这院子里风大,你是有身孕的人,怎么可以吹风呢?万一着凉怎么办?赶快进去吧!” 知画不动,沉思着。 这时,晴儿飞奔而来,急忙忙的冲进院子。小邓子、小卓子跟在后面跑。晴儿看到知画,赶紧放慢脚步,不好意思的笑笑,说: “知画!紫薇来了是不是?我去跟她们聊天去!” 晴儿说完,一溜烟儿就掠过知画,进房去了。桂嬷嬷纳闷的说: “几位格格,怎么都是这样急冲冲?”她看看知画,“福晋不跟她们聊天去?” 桂嬷嬷提醒了知画,她笑笑,若有所思的说: “是啊!这晴格格和紫薇格格来到景阳宫,就都是我的客人,我也该尽一尽地主之谊嘛!”她立刻打起精神说,“桂嬷嬷,准备一点吃的!豌豆黄、芸豆卷、小窝头、千层糕、炸酥盒、肉末烧饼……都拿一点来!” “喳。”桂嬷嬷赶紧照办。 晴儿冲进了小燕子的卧室,小燕子就奔了过来,一把拉住她,兴奋的嚷: “晴儿,晴儿!永琪给我写了一封信……”小燕子把信笺压在胸前,“我真想他!现在,才明白他对我有多好……” “先别说你那一封信!晴儿,你看这个!”紫薇喊,就拿出一张信笺,摊在桌子上,给晴儿看,“这个字迹,你当然认得,这张信笺,和尔康的信,封在一个信封里!你看!” 晴儿急忙对那张信笺看去,一眼看到那熟悉的字迹,她的心已经“怦怦怦”的狂跳起来,拿起信笺,只见上面题着四句话: “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遥望云深不知处,又是风雨又是晴。” 晴儿悲喜交集,念着信笺。左念一遍,右念一遍: “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遥望云深不知处,又是风雨又是晴。”她不能喘气了,“箫剑!难道他们在一起?这是他的笔迹,这四句话,嵌着萧字和晴字,他是写给我的呀!” “是啊!”紫薇热烈的说,“这四句话里,有对你的思念,也有对你的担心!他们生怕家书落在别人手里,所以不敢明写,但是,你看……”她把尔康的家书拿给晴儿看,“尔康在这儿写着,‘幸有故人来,如虎添翼’,又写‘犹记辛未状元,共度患难之日’,看到了吗?‘辛未状元’就是当初箫剑带你私奔时,留给我们那个字谜的谜底!” 晴儿喜出望外,眼睛闪亮,激动的低喊: “是他!就是他!一点疑问都没有,他们写得非常明白了!小燕子,太好了!他们又在一起,并肩作战了!哎呀,紫薇……”她眼中充泪,唇边带笑,简直无法隐藏自己的感情,“知道了他的下落,我夜里做梦都会笑!” 小燕子更是乐不可支,抓住晴儿的手,又摇又喊: “我就说嘛,他们去云南打仗,那根本就是我哥最熟悉的地方,他等于回家了!我想了好多年,要去那个有水有花的地方,就是去不成,现在,他们三个,都在那儿,我们三个,却都关在这个回忆城里,动也不能动!哎,我真想他们!” 这时,门上传来敲门的声音,大家都紧张起来。只见彩霞伸头进来说: “紫薇格格,东儿少爷来了!你们尽管聊天,我和明月、奶娘带着他玩!等他找额娘的时候,再带过来!” “好好好!你们照顾着他,当心他摔跤!”紫薇说。 彩霞还没关门,房门突然被冲开了,知画笑吟吟,带着珍儿、翠儿、桂嬷嬷,手捧各色点心,送进房来。知画笑着说: “紫薇格格和晴格格来,都是景阳宫的客人……来来来,一些小点心,一边吃一边聊……”把手里的点心放上桌,一眼看到桌上摊着的信,就伸手去拿,“信!是永琪写来的吧!姐姐,不要小气,我也可以看看吧……” 三个格格大急,全部扑过来抢那封信。小燕子速度最快,一个箭步,就直冲上前来,伸手抢走了信笺,大叫: “那不是永琪的信,是尔康写给紫薇的信,你怎么看别人的信呢?” 小燕子这一抢,冲得很急。知画一闪,不知怎的,撞到桌子上,把点心当啷一声撞下地。只听到知画惨叫一声,摔倒在地,痛喊出声: “哎哟……姐姐……你为什么要撞我的肚子……哎哟……哎哟……” 桂嬷嬷吓得尖叫起来: “福晋!小心肚子里有孩子呀!福晋……你怎么不小心……” 珍儿、翠儿吓得把点心盘子一放,全部奔过来扶。 “福晋!伤了哪儿,要不要紧啊?”珍儿急问。 “格格手劲大,有功夫的……你怎么不避开啊?”翠儿急喊。 知画躺在地上,用手捂着肚子,仍在哎哟哎哟惨叫。 “哎哟,哎哟……好痛……好痛……哎哟……” 晴儿和紫薇,也吓得面无人色了。晴儿俯身下去察看,着急的问: “知画,严不严重?” “很痛……很痛……”知画的眼泪掉下来,眼神里盛满了恐惧,“我很害怕……”她用手压着肚子,“孩子……孩子……永琪不在,如果孩子……” 晴儿知道严重性,万一知画失去这个孩子,小燕子大概也性命难保,她的脸色顿时惨白,急呼: “传太医!赶快传太医!小邓子、小卓子!赶快传太医……” 桂嬷嬷、珍儿、翠儿和赶进来的明月、彩霞也一路喊了出去: “传太医!传太医!传太医!” 整个房间里,立刻乱成一团。桂嬷嬷和珍儿、翠儿,扶起知画,一步一停的往新房走去。知画一直捂着肚子,又是呻吟,又是哭泣。 小燕子呆呆的看着知画离去,一脸的惊愕和困惑,转头对紫薇说: “我根本没有碰到她……她怎么会摔了下去?” 紫薇震惊的看着小燕子。 太后几乎和太医一起赶到,接着,新房里一阵忙乱。太医出出入人,太监们拿着药方去御药房抓药、熬药,丫头们川流不息的奉汤奉水,嫔妃们得到消息纷纷前来慰问……到了晚上,太医和嫔妃们才陆续出房去,孩子总算保住了。 知画躺在床上,看起来弱不禁风。桂嬷嬷端着药碗,侍候着她吃药。 太后坐在床沿上,拉着知画的手,不胜怜惜的拍抚着说: “还好还好,有惊无险!总算没有大碍,吓死我了!你也小心一点呀,自己的身子,自己要注意嘛!那个小燕子,以前曾经从屋顶上跳下来,手里拿着烟火棒乱舞,把我的衣服都烧起来……你呀,和她离开远一点,知道吗?” 知画委曲求全的说: “老佛爷,请你不要责备姐姐,她只是不小心,不是故意的。是我不好,看到紫薇格格来,晴格格又来了,就有点兴奋……”说着,落泪了,说不下去。 太后看着知画发愣,桂嬷嬷就低声说: “老佛爷福晋心肠好,有苦都往肚子里咽!据奴婢看,格格是有意撞伤福晋的,她自己生不出孩子,也不愿意福晋有孩子!您想,格格的身手和力气,如果她存心使坏,福晋实在不是对手!” “胡说!”知画赶紧阻止,“桂嬷嬷,不可以这样说姐姐,她只是粗心大意而已!绝对不会有坏心!” 太后看看知画,看看桂嬷嬷,严肃的说: “知画!你最好小心一点,知人知面不知心,尤其女人妒忌起来,是一点理性都没有的!小燕子对你,一直就妒忌得厉害,现在,永琪又不在这儿,没人保护你!如果这个景阳宫住不下去,还是先搬到慈宁宫去,等永琪回来再过来吧!” “老佛爷,不好吧!”知画摇头,说,“我已经嫁进景阳宫了,就应该在景阳宫等永琪!和姐姐处不好,是我的失败……如果我搬出景阳宫,大家一定说我有老佛爷撑腰,享有特权似的。老佛爷放心,我会继续努力,让姐姐喜欢我!好在,孩子保住了!” “你还想让她喜欢你?”太后不可思议的看着知画,拍拍她的手,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叹息的说,“但愿菩萨保佑你!” 太后离开知画的房间,走进大厅,紫薇、小燕子、晴儿都围了过来。 “知画还好吧?”晴儿急忙问。 “你想呢?”太后看了晴儿一眼,“虽然太医说,没有动到胎气,可是……她吓都吓死了!永琪不在家,她有个什么事,你们大家对永琪怎么交代?” 小燕子、紫薇、晴儿听太后语气严厉,都呆了呆。小燕子冲口而出: “我又没有怎么样,她自己站不稳,就摔下去了!” 太后大怒,手在桌子上重重一拍。 “你没有怎么样,知画的孩子都差点保不住,如果你有怎么样,大概知画小命都难保了!” 小燕子听了,气得差点昏倒,晴儿和紫薇也双双变色。 “老佛爷!”小燕子跳起身子,往前一冲,“知画说是我推她了?我撞她了?我找她对质去!” 小燕子往里面就走,太后大声喊: “回来!” 紫薇和晴儿,赶紧拦在小燕子身前。紫薇就对她使眼色: “不要沉不住气,今天,本来大家都很开心……想想好的一面,知画的事,是个意外,只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就好!你不要再去打扰她,让她休息吧!” “就是就是!”晴儿也跟小燕子使眼色,“看在辛未状元啦,又是风雨又是晴的份儿上,不要计较了!” 小燕子呆呆的站着,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拼命按捺自己,气呼呼。 太后走到小燕子面前,有力的说: “你不要去冤枉知画了,刚刚在知画房里,她可是苦苦的求我,要我不要责备你,不要怪你,说都是她自己的错!”她叹了一口气,“小燕子!你应该庆幸,知画是这么有修养有教养的姑娘,才会息事宁人,你也宽厚一点,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你那个力气,我早就领教过了!”她回头看着晴儿和紫薇说,“晴儿,跟我回慈宁宫去!紫薇,你劝劝小燕子,心胸要宽大一点,知画肚里的孩子,好歹是永琪的!如果有任何差错,我都不会原谅小燕子!” 小燕子听着太后一句一句的话,眼睛越睁越大,最后,连嘴巴都张开了,就差没有呕死。紫薇也听得一肚子的不平,却不敢再说什么。晴儿着急万分,生怕小燕子再顶撞太后,心想,还是早走早好,就急忙搀住太后,说: “老佛爷,我扶您回去!紫薇,你照顾小燕子,我明天再过来!” 小燕子还想说话,紫薇拼命拉住她。 “别说了,别说了!” 晴儿就扶着太后往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知画在桂嬷嬷搀扶下,捧着肚子,颤巍巍的走进大厅,嚷着: “老佛爷,您好好走!当心路上滑……” 太后站住,回头惊问: “你怎么不在房里躺着,又跑出来干什么?” “我出来送老佛爷……”知画虚弱的笑。 小燕子看到知画这样,忽然忍无可忍的爆发了,大叫着对知画冲去: “哇!我要疯了!我要憋死了!我要气死了!我要冤死了……你说说清楚,到底你是怎么摔的……” 小燕子这样一冲,知画吓得脸色惨白,双手保护着肚子,尖叫出声: “救命……救命……老佛爷……救命……” 紫薇一看不对,想也没想,就冲上前去拦小燕子,这一拦,就和她迎面撞在一起。想那小燕子,力气有多大,紫薇站不住,就摔倒下去。正好摔到茶几上,茶几倒了,茶杯、茶壶碎了一地,发出一阵碎裂的巨响。明月、彩霞惊叫着,赶紧奔上去搀扶她。小燕子急忙收住了步子,惊怔的看着摔得七荤八素的紫薇。 太后吓得浑身发抖,喊着: “这我可亲眼看到了!我明白了!这个景阳宫,怎么还能住?桂嬷嬷、珍儿、翠儿,扶着你们主子,立刻跟我回慈宁宫去!东西也别收了,明天再拿!知画再待下去,迟早会被弄死!快走!” “喳!奴婢遵命!”桂嬷嬷大声答应。 “老佛爷……”知画犹豫的、颤抖的喊。 “还犹豫什么?走!马上走!”太后就去拉知画。 桂嬷嬷、珍儿、翠儿赶紧扶着。知画就在众人簇拥下,跟着太后,满脸余悸犹存的样子,一起出门去了。晴儿无奈的看了紫薇和小燕子一眼,也跟着去了。 转眼间,大家都走了,紫薇坐在一堆碎片里发怔。明月,彩霞也傻住了。 小燕子看着地上的紫薇,一下子失去浑身的力量,往地上一坐,坐在紫薇身边。双手托着下巴,沉重的吸着气,好像她已经快要窒息了。紫薇凝视她,轻声说: “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又忘了!” “这个小人和大猫,我知道……可是知画怎么变成这样?”她睁大眼睛看紫薇,“她冤枉我,我发誓,我真的没有碰到她,是她自己摔的”她想想,痛楚忽然淹没了她,“我弄砸了,我又弄砸了,永琪临走的时候,对我说了几千几万句,要我跟知画和平相处……紫薇,怎么会这样呢?那个大猫,实在太难养,我不会养,我养不起啊!” 小燕子脆弱的说着,眼泪终于掉下。紫薇一把抱住她,两人依偎在一起。半晌,紫薇震动的,深思的,低低的说: “或者,知画没有变,她可能一直是这样一个人,我们说不定通通中计了!她步步为营,进宫,征服了老佛爷,说服了我们,当了五阿哥的福晋,怀了永琪的孩子……想想看,这是好难的一条路,她都做到了!她没想到的,是永琪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了战场”说着说着,她忽然打了一个冷战。 小燕子抬头看她。 “你在说些什么?” “我希望,是我想太多了!”紫薇摇摇头,不说了,眼中露出担忧和恐惧。 小燕子似懂非懂,以她那单纯的心,要了解紫薇的分析,还是不容易的。她看着紫薇,因为紫薇的担忧而惊怔起来。 38 38 在云南的永琪和尔康,开始了他们这一生的第一场战争。 他们是一清早从边境出发的,在出发前,早已研究好了策略。傅恒这次带着一位皇子、一位驸马出来打仗,压力实在很大。探子来报,敌军正在打猛笼,葫芦口只有少数缅甸军在驻守,他就做了第一仗的安排。 营地一早拔营,无数清军,身穿盔甲,整装待发。傅恒、永琪、尔康、箫剑和几位武将,都全副武装,站在营地正中,傅恒以统帅身份,分配了任务: “就这么决定,我们兵分两路,我带着杨坤参将去攻猛笼!左右两将军,由总兵刘德成协助,去收复葫芦口!不管胜败,日落时分,一定收兵,两军都要在奇木岭营地集合,根据战绩,再研究下一步的战略和路线!” “就这么办!”永琪一点头,看着傅恒,了解的说,“不过,傅六叔把简单的工作交给我们了!葫芦口听说已经没有缅军,说不定很轻松就收复了!倒是猛笼,都是山路,地势险恶,傅六叔要小心!” “那也不一定!”尔康说,“猛白神出鬼没,谁都不知道他在哪儿!我们都听傅六叔吩咐,就没有错!大家都尽力而为吧!” 傅恒看看这两位皇室贵胄,不放心的叮嘱: “两位将军,安全第一,切忌轻举妄动!如果遭遇了猛白的正规军,最好先退回营地,不要交锋!刘德成有经验,让刘德成带路!”他看了箫剑一眼,“军师,听说你武功高强,又熟悉地形,务必保护两位将军!” 箫剑已经换上了白色军服,英姿飒飒,抬头挺胸说: “傅将军放心!我誓死保护两位将军!” “就这样!大军出发吧!” 永琪一跃上马,喊: “祝两路人马,都马到成功!” 军号大作,所有军人,各就各位。永琪、尔康、箫剑、刘德成纵马向前。带着西路军,大军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军队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距离葫芦口已经近了。永琪带着镶白旗,尔康带着镶红旗,红白相映,旗帜飞扬,军容浩大,声势非常惊人。走着走着,永琪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举起手来,喊着: “停一下!听!这是什么声音?” 大军暂停,隐隐间,有如闷雷的声音传来。尔康大喊: “斥候兵!去前面看看,有什么动静?” 几个斥候兵骑马往前奔。奔了一段路,雷声更大,斥候兵跳下马,伏在地上,用耳朵贴着地倾听。只听到雷声逐渐加大,天摇地动。斥候兵惊愕抬头,只见前面烟尘大作。尘土飞扬中,一片黑压压的乌云从地上席卷而来。 永琪勒马站在那儿,引颈翘望,忽然感到恍如地震,步兵们的枪支都震得嘎嘎作响。他大惊: “这是什么东西?” “好像是地震!”尔康说。 “地震?不可能!那一片黑云是什么东西?”箫剑说。 大家都注视着前面,那片黑云转眼间已到面前。箫剑明白了,急呼: “我知道了!是大象!大家注意,准备武器,象兵来了!” 箫剑喊声中,只见烟雾腾腾里,无数的象兵奔驰而来。身先士卒的一个,正是缅甸王猛白,骑着大象,举着战斧,十分威武。 “冲啊……冲啊……”猛白声如洪钟,大喊。 跟在猛白身边的,是个面貌清秀的青年军官,也骑着大象,舞着长剑。那青年军官风度翩翩,年少英俊,个子娇小,却行动迅速,扬着长剑大喊: “冲啊……杀啊……” 随着这两个敌人的出现,象脚巨大而沉重的踩过泥土。象鼻左扫右扫,扫向空中。巨象抬头长撕,声势惊人。大象来得迅速,象脚踩上斥候兵的身子。斥候兵们跳起身子,狼狈奔逃。只见象鼻一卷,卷起一个斥候兵,抛在空中。 永琪、尔康、箫剑三人,看得目瞪口呆。永琪挥舞长剑,回头大喊: “我大清的部队,什么都不怕,还怕几只大象吗?冲啊!” 永琪就身先士卒,对着象兵冲了过去。尔康大叫: “五阿哥!千万不要冒险!傅六叔特别交代,万一碰到猛白,不可轻易交手,还是先撤退,研究了战略再打!” 尔康的声音,淹没在一片震耳欲聋的象鸣声中,大象转眼已到眼前。 箫剑大吼一声: “尔康!杀吧!撤退已经来不及了!”说着,一剑刺了过去。 尔康仓促应战,和那个青年将军交手。青年高高的坐在象背上,尔康的战马,只有大象一半的高度,虽然尔康武功了得,但是青年居高临下,尔康备受威胁。连续几次交手,尔康都没占到好处。那青年一面打,一面用汉语大喊: “我是缅甸王子慕沙!你们赶快投降!” 原来他是猛白的儿子,怪不得武功这么好,还会汉语!看样子,缅甸入侵,是早有预谋了。尔康一面迎战,一面大声喊了回去: “缅甸王子又怎样?我还是大清驸马呢!”说着,一剑刺去。 那缅甸王子慕沙,竟然口齿伶俐,边打边喊: “驸马是什么马?马遇到大象就变成小白兔了!” “你才是小白兔!”尔康大怒,“长得就像只小白兔,看你年纪那么小,武器拿得稳吗?”他大叫,“我来了!” 尔康眼看,大象和马,不能齐头作战,就施展武功,从马背上飞身而起,落在慕沙身后的象背上,持剑就一剑直刺慕沙。人到剑到声到: “缅甸小白兔,碰到满清驸马,是你倒霉!” 慕沙没想到这个驸马,居然会飞到自己的象背上,大惊失色,急忙返身,持剑一挡。两剑相碰,迸出火花。同时,慕沙手一扬,数十支金针已经对尔康飞去。尔康大叫: “还会暗器!不得了!” 尔康长剑舞成一个闪亮的大圆,把暗器全部打落地。 慕沙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赞美: “你这匹马,好厉害!” 慕沙拍拍象头,象鼻忽然举起,扫向尔康。尔康只顾得和慕沙交手,完全没有防备大象也能作战,被象鼻扫了一个正着,站立不稳,幸好武功高强,翻身落地。他这一下怒不可遏,伸手一把抓住慕沙的脚踝,将他也拖下象背。 慕沙大惊,一连串的缅甸话冲口而出: “该死的死马,从哪儿跑来的?居然敢用手拉我,你不要活了,我不打死你,我就不是八王子慕沙……” 尔康听不懂他的缅甸话,也不再拌嘴,两人就在地上缠斗起来。 尔康和慕沙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永琪正和猛白交手。猛白是个天生的武士,身材高大,相貌堂堂,手持战斧,居高临下,锐不可当。永琪用剑,灵活无比,可惜马太矮小,打得捉襟见肘。猛白边打边用汉语喊: “我是缅甸王猛白,你打不过,赶快投降!” “我是大清王子永琪,专门打缅甸王猛白!你才赶快投降!”永琪喊。 “你这个王子,今天死期到了!”猛白一斧头砍下来,直打永琪面门。 永琪闪过武器,心想,这样打不行,就一剑砍向象鞍,象鞍断裂,猛白滚落地。永琪跃下马背,飞扑过去,长剑直刺猛白。猛白大惊,缅甸话冲口而出: “哪里跑出这么厉害的一支队伍?” 猛白从地上一跃而起,赶紧应战。两人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箫剑早已看出,用马队无法对付象队,必须找到他们的弱点,才能打赢这一仗。他骑马一阵冲刺,专门砍断象鞍,只见象兵纷纷摔下地。他一面冲刺,一面大喊: “弟兄们不要怕,砍断象鞍,先把他们从象背上打下来,再交手不迟!来呀!马队冲啊……砍象鞍!砍象鞍!砍象鞍!砍呀……” 许多清军,就跟着箫剑,一路砍去。象兵纷纷落地,但是,也有许多清军,被象鼻卷起,摔成重伤,还有许多清军奔跑不及,被象脚践踏身亡。 两方人马,在漫天的尘土中,短兵相接,杀声震天。 尔康和慕沙这边,两人已经战出高下,尔康毕竟是从小练武的高手,一番你来我往,短兵相接,慕沙就打得手忙脚乱了。缠斗中,尔康一剑刺向他的前胸,慕沙一躲,尔康剑到人到,剑剑进逼。慕沙眼见不敌,回头就跑,尔康飞身而起,落在他面前,伸脚一绊,把他绊倒在地。尔康长剑直指他的咽喉,大叫: “你投不投降?” 慕沙躺在地上,只见那把长剑,映着日光,在眼前闪闪烁烁,他不禁大骇,举起双手,一迭连声喊: “我投降!我投降……” 尔康回头大喊: “刘总兵!赶快把这个王子绑起来!” 就有几个清军,冲上前去压住慕沙。尔康长剑一收。岂料,慕沙手一扬,一排暗器出手,清军纷纷倒地。一只大象快速奔来,象鼻子一卷,就把慕沙卷上了象背,慕沙发出一串大笑,喊着说: “大清驸马,要我投降,哪有这么容易?这次不玩了,下次再打!” 慕沙喊着,骑象狂奔而去。尔康哪里肯放过他,跃上一匹马,急追。 “你跑哪里去?我不杀你,你居然诈降使坏!” “你还追我?”慕沙回头喊,“你那个穿白衣服的兄弟,已经被我爹杀死了!你看!”伸手一指。 尔康本就在牵挂永琪,一听之下,急忙看去。只见永琪和猛白打得天翻地覆,哪儿有被杀死?尔康这一分心,只觉眼前一暗,竟被慕沙那只大象的象鼻卷入空中。慕沙大笑,乐不可支的喊: “你这个驸马,快变成死马啦!” 尔康急忙用手中长剑,一剑刺向象鼻。大象一痛,长嘶一声,把他抛落地。尔康滚了两滚,才一跃而起。只见慕沙和大象,已经奔出重围。慕沙一面飞奔,一面用缅甸话,大喊着: “爹!他们好厉害,我们不要再打,会吃亏的,快走……” 猛白和永琪,正打得难解难分,猛白从来没有遭遇过这么厉害的对手,怎么打都打不赢,心里正在烦躁,听到慕沙的喊声,无心恋战。一阵冲刺后,就退向大象身边,象鼻一卷,猛白上了象背。猛白用缅甸话大喊: “缅甸部队撤退!大家跟我来!” 永琪持剑就追,喊: “不要逃!有种就打!” 箫剑快马奔来,大喊: “五阿哥,不要追!我们的弟兄伤亡很重,赶快整理军队,看看伤亡情形再说!” 永琪站住,看着象兵部队快速撤退,看着满地狼藉。尔康也奔了过来。 “永琪、箫剑,你们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尔康关心的问。 “还好,我们都没事,你呢?”箫剑问。 “抓住了那个缅甸王子,又给他逃掉了!”尔康愤愤的说。 永琪跌脚大叹。 “我也好可惜!没有把那个缅甸王给抓起来!如果抓到了缅甸王,这场战争就结束了!本来可以速战速决的,太可惜了!” 三人站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向前遥望。看到遍地伤兵,呻吟不断,许多战马,倒在地上,不禁触目惊心。尔康咬牙切齿的说: “那个缅甸王子,我跟他誓不两立!” 傅恒的情报错误,差点把永琪和尔康都送进虎口,真把他惊得一身冷汗。这晚在营地,大家谈起战役经过,依旧扼腕不已。营地上,都是受伤的士兵,军医在给众人包扎,担架还一个个抬来。 营火上煮着大锅饭。 傅恒、永琪、尔康、箫剑、刘德成及参将等,都在视察伤亡情形。永琪看得心惊胆战,沉痛的说: “没想到象兵部队这么厉害,弟兄们不是断手就是断脚,都被大象踩伤摔伤的!看到弟兄们受伤的情形,我真后悔当时没有下令撤退!” “五阿哥不要自责了,”箫剑说,“当时那个状况,撤退也来不及,象兵转眼间就到眼前,除了应战,没有第二条路!” “还好,我们几个主将都没受伤!”尔康说,“傅六叔,怎么没人警告我们,有个象兵部队?让我们措手不及!对于要和大象打仗,我们想都没有想到,一点防备都没有!” “奇怪极了!刘总兵,你遭遇过象兵部队吗?刘藻是被象兵部队打败的吗?”傅恒问。 “报告三位将军,这是第一次遭遇象兵部队,以前,我们只听说缅甸有象兵,从来没有见过!大家都以为,那大象笨笨的,怎么能打仗?谁知道这么厉害!”刘德成报告着。 “我们必须仔细研究一下,除了象兵部队,他们缅甸军队还有没有其他本领?那个缅甸王子,会一种细针一样的暗器,一定有毒,中了暗器的,几乎都死了!”尔康咬咬牙,“好狠的王子!” 永琪看着受伤的士兵,交代着: “刘总兵,带一队人马,明天一早,就把这些受伤的弟兄送到车里去治疗,他们目前,不能上战场,带着他们会影响行军速度!” “刘总兵,”尔康接口,“要派人督促军医,药品是不是充足,也了解一下!治好一个,归队一个,我们需要每一个战士!看样子,我们要准备长期作战!” “是!”刘德成应着。 这时,一个士兵走来,大声报告: “报告!晚饭已经准备好了,请几位将军到帐篷里去用膳!” 尔康四面一看,问: “这些受伤的弟兄,为什么还没有用膳?” “报告将军,还没做好!” 永琪就大声说: “去把准备给我们的晚饭,先拿过来给受伤的弟兄用!快去!多叫一些人,先侍候大家吃完,我们再吃!” “是!”士兵赶紧跑走。 傅恒不禁惊看永琪和尔康,眼中露出佩服的神色。忽然领悟到,他们不是皇子驸马,他们是两位将军了。看他们为了伤亡那么难过,就安慰的说: “你们也不要难过,刘总兵告诉我,猛白和那个王子,是带着象兵部队逃跑了,可见,他们遇到你们,也是招架不住,等于输了!” “只能这样自我安慰了!”永琪苦笑着说。 接下来,清军和缅军,有一段辛苦的战争岁月。在这段岁月中,永琪、尔康、箫剑都饱受风霜之苦。扎营,拔营,起营火,灭营火……大军行行重行行。风也好,雨也好,太阳也好,军旅生涯,没有任何诗情画意。几度短兵相接,都分不出胜负。每次面对战后的战场,硝烟处处,尸横遍野,都会带给永琪相当大的震撼。第一次了解到,人命,在战场上是多么渺小。他们三个,逐渐变成包扎伤口的好手,尤其是永琪,跟着军医,学了许多救人的技术,每次抢救伤患,他都身先士卒。尽管尔康、傅恒、箫剑苦劝,他都充耳不闻。数月以后,他和军医的技术,已经相差无几。 他们好几度和缅甸王猛白正面交锋,几乎有猛白,就有那个缅甸王子慕沙。慕沙精通暗器,身手不凡。只是说话尖声细气,尔康认为他不男不女,每次见面就打,一打就兼吵架。尔康一心想活捉他,来要挟猛白投降,却苦于没有机会。 这天,探子来报,说慕沙单独扎营在黄土坡的山谷里。尔康和永琪商量之后,就由尔康带着镶红旗人马进入山谷诱敌。永琪和箫剑带着人马在后,分别从山头、山谷两边夹击支持。 尔康的先头部队,才进入山谷,忽然间,喊声大作,山谷两壁,冲出大批的缅军。只见慕沙,身先士卒,杀了过来,嘴里大喊着: “哈!驸马!你居然还没有死?我来讨命了!” 尔康看到慕沙,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策马冲去,也大叫: “小白兔!今天非把你活捉不可,今晚加菜,吃烤兔子!” 喊叫中,两人相遇。慕沙手一扬,一把金针,全部射向马的眼睛。尔康是防备着他的暗器的,但是,没想到他会射马,躲避不及,马儿受创,人立而起,长嘶着掉进山沟。尔康几乎摔落地,一个翻身站稳,慕沙已经一剑刺来。尔康就地一滚,滚到草丛中,动也不动了。慕沙狐疑的看着躺在草丛中的尔康,自言自语: “死了?太简单了吧?这样容易就不好玩了!”说着,他就走过去察看。 尔康手一扬,许多金针射向他。慕沙大惊,狼狈的闪避奔逃,用缅甸话喊: “好厉害!他居然把我的金针接住了!还用来打我!” 就在慕沙狼狈躲金针的时候,尔康已经飞身而起,一掌劈向他的胸前。这一下又快又准,慕沙闪避不及,就挨了一掌,顿时大怒,喊: “我要杀了你!” 在山谷上的树丛中,猛白带着弓箭手,埋伏在那儿。猛白正用望远镜看山谷里的情势,看到这一幕,气得咬牙切齿: “这个驸马够厉害!我要他偿命!” 山谷中,两军人马,早已打得天昏地暗。尔康向慕沙节节进逼,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外带中国功夫的拳打脚踢。他一面打,一面眼观四面,耳听八方,问: “你的大象呢?这个山谷进不来是不是?没有大象帮忙,你还有什么本领?人家狗仗人势,你们缅甸人,是狗仗象势!” 慕沙被打得手忙脚乱,不住看向山谷两壁,着急猛白怎么还不现身。再几招下来,他知道尔康技高一筹,看样子,自己打不过,就急嚷: “驸马,驸马!不打了,我们讲和吧!这样打来打去,大家死的死,伤的伤……不如停战……” “讲和?”尔康大为心动,“你们把霸占的土地交回,退出大清的边境,我可以做主,饶你们一命!”说着,攻势略缓。 “那么我们就不要打!坐下来讲和!”慕沙一脸的诚恳,嚷着。 “你能做主吗?你的父亲呢?”尔康仍然不敢放松。 “你找我爹?好,我就请我爹跟你谈!”慕沙忽然转头对山上,用缅甸话狂叫,“爹!你还不赶快来帮我!再不动手,我就要吃亏了!” 尔康一怔,刹那间,只见无数的弓箭,射向山谷中的清军。尔康大惊,急喊: “弟兄们!大家注意!箭有毒!盾牌!盾牌!” 尔康喊声中,一支利箭,直射向尔康面门。尔康长剑一挥,硬生生把利箭削成两段落地。 慕沙满脸惊愕的看着尔康。 这时,埋伏的缅军纷纷现身,在猛白指挥下,弓箭像雨点般射向清军。清军手持盾牌,挡箭的挡箭,中箭的中箭,倒地的倒地,冲锋的冲锋。 猛白在山坡的树林里,指导着弓箭手。 “准备!射击!大家看好目标,不要射到自己人!” 猛白正在指挥若定,忽然山头传来一声大喝: “猛白!你中计了!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永琪大喊着,带着镶白旗厮杀过来,声震四野的大吼,“弟兄们!冲啊……不要心软,为我们死去的弟兄报仇呀……” 镶白旗像潮水般卷了过来,缅军放下弓箭,急忙返身应战。永琪连续杀了几个缅军,直扑猛白。猛白仓促应战,手忙脚乱。 镶白旗和缅军在山上交战,镶红旗在山谷交战,两队人马,打得日月无光。 山谷中的清军,看到永琪和镶白旗,大喜,喊声震天: “五阿哥到了!皇上万岁!大清万岁!” 山谷中的清军如有神助,杀得神勇无比。慕沙大惊,急忙用缅甸话喊: “缅甸军队!立即退出山谷!快退!” 慕沙一边喊,一边拼死力战,往山谷外退去。尔康微笑的看着他,并不追赶。 慕沙带着许多缅军,已经退到山谷出口,忽然间,喊声大作,傅恒和箫剑,带着镶蓝旗人马,迎面杀了进来。箫剑大笑说: “缅甸王子,你还要向哪里逃?百夷人来了!” 缅军陷进包围里,拼死抵抗。箫剑迎向慕沙,大打出手。尔康喊着: “箫剑!那个缅甸小白兔,是我的!让给我!”他冲过来,接手再打。箫剑也和缅军的一个将领缠斗起来。 慕沙眼看腹背受敌,眼中,露出祈谅的神色,一面打,一面说: “大清的英雄,慕沙佩服之至!请手下留情!” “我上过你的当,再不留情!”尔康喊。 尔康一连几剑,逼得慕沙只有招架之力,毫无还手的余地。然后,尔康的剑一挑,慕沙手中长剑飞去。尔康回剑一剑刺下,慕沙大骇,仓皇后退。 慕沙一退,竟然退到箫剑身边,箫剑刺倒了敌人,回身伸手一抓,就像老鹰抓小鸡般,提起慕沙盔甲的衣领,把他整个拎了起来,大喊: “尔康!这个缅甸王子,是你的了!你要怎么发落?”“我一剑杀了他!” 尔康长剑一指,已到慕沙咽喉,慕沙徒劳的挥舞着双手,抬眼直视尔康。他的眼里闪耀着视死如归的英雄豪气,正气凛然的大喊: “英雄!请一剑毕命,慕沙向你致敬,死在你的手里,也是我的光荣!” 尔康一愣,长剑停在他的喉咙口,不忍刺下。尔康这样一犹豫,慕沙乱动的袖口中,突然飞出无数金针,直射尔康。 尔康完全出乎意料,这一次,躲得不够快,许多金针刺向胸前,幸有盔甲挡住。但是,一根金针却插在尔康眉心,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就砰然倒地。箫剑这一下,吓得魂飞魄散,双手举起慕沙,向山壁上一砸,急呼: “尔康!”他扑向尔康,一把抱起他,扛在背上,狂呼,“尔康!尔康!尔康……” 箫剑那一砸,力道十足,也是慕沙命不该绝,当他的身子飞向山壁时,正好有个缅甸兵倒下,给慕沙做了垫背。但是,慕沙依然被摔得七荤八素,狼狈的爬起身。只见箫剑扛着尔康横冲直撞,发疯般的大喊: “军医!军医你在哪里?傅将军,不好了!额驸受伤了!” 就在这时,忽然闷雷似的声音又响起,山谷外,又见烟尘滚滚。清军惊喊: “象兵部队!象兵部队……不好,象兵部队又来了!” 傅恒见尔康受伤,象兵又至,无心恋战,急忙喊: “大家不要慌,从后面撤退!快!撤退……” 山谷中,情势大逆转。清军奔逃,撤退。大象进了山谷,象脚践踏着武器伤兵,嘶吼着横冲直撞。箫剑顾不得打仗了,扛着尔康没命的往山谷外奔去。 一个黑影忽然掠到箫剑面前,几包药丢在尔康身上。慕沙喊着: “一个时辰一包!用水灌下去!要紧!要紧!” 箫剑一怔。慕沙已上了象背,不见了。 这场战役,双方都有死伤,打得都很狼狈。 晚上,清军的营地上,营火熊熊。一个一个帐篷林立着,士兵全副武装的在守夜。 在尔康的帐篷里,永琪、箫剑、傅恒、军医都围着床,着急的抢救尔康。尔康正陷在昏迷里,两个士兵抬起他的头,箫剑捏住他的下巴,把药粉倒进他嘴里,拿起一碗水,再灌进他嘴里。永琪和傅恒担心的站在旁边看。永琪拿起那包药粉的纸,凑在鼻子上闻了闻,怀疑的说: “你怎么敢给他灌这个药?我觉得大有问题,那个缅甸王子为什么要给你解药?如果这是毒药,怎么办?中了毒针,再吃毒药,那还有救吗?军医,你认为如何?” 军医惶恐说: “禀告将军,臣对这种毒针完全没有研究,也不知道这个药可靠不可靠?” “你相信我这个百夷人,好不好?”箫剑说,“云南和缅甸一带,盛产各种有毒的花花草草,可以淬炼成各种毒针毒药,我从小看到大……这药,如果不是解药,额驸一个时辰以前,就该没命了!” “军师的话不错!”傅恒点头,“上次中了毒针的人,没有一个活着!我们已经没有办法了!不管有效没效,只好试一试!” 话说中,箫剑已灌完一碗水。士兵放下尔康的头,起身走开。 尔康仍然昏迷着,脸色苍白。永琪坐在床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着急的说: “尔康!你快点醒来!我们的仗还没打完,紫薇还在家里等你,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回去面对她们?” 傅恒焦灼的走来走去,叹息着: “今天,这场仗本来打得很顺利,我以为那些大象,绝对进不了山谷,谁知道,象兵部队还是来了,功败垂成!还让额驸受了伤……我应该守在旁边的!” “守在旁边也没用,我就守在旁边,眼睁睁的看着他受伤,就是救不了……”箫剑说,想到那个慕沙王子的奸诈,恨得牙痒痒。可他奸诈之外,又送了解药,实在希奇!但是,如果这不是解药是毒药呢? 箫剑正在胡思乱想,尔康喉咙中,忽然咯咯作声,大家赶紧扑上去看。看到他眉头一皱,眼睛睁开了,呻吟着。 “咳咳!咳咳咳……”他忽然作呕。 “赶快拿盆子,他要吐!”箫剑急喊。 尔康一翻身,几乎滚下地,永琪急忙扶住,尔康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水,永琪闪避不及,都吐在永琪衣服上。尔康呻吟着,歉然的说: “五阿哥……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 永琪看到尔康醒来,神志清醒,还知道为弄脏他的衣服来道歉,真是喜不自禁了。把尔康扶上床,他兴奋的喊: “尔康!你想吓死我是不是?弄脏衣服有什么关系?主要的,是你醒了!你活了!谢天谢地!还是百夷人比我冷静,这个药居然有效!”说着,又一急,“可是,药都吐掉了,要不要再给他吃一包?” “再吃一包?那会不会太猛了?”箫剑看着尔康喊,“尔康……”喊出口才发现傅恒在场,不能和尔康、永琪直呼其名,急忙改口:“将军!额驸!福将军……你觉得怎样?” 尔康睁眼看众人,寻思着: “我中了那个缅甸王子的毒针?” “就是呀!”箫剑瞪着尔康,看他大概没事了,就开始生气起来,“你是怎么一回事?剑抵着那个小子的喉咙口,还让那小子有机可乘!你为什么不杀他?气死我了!在战场上,你还有恻隐之心吗?” 傅恒赶紧打圆场: “军师不要生气,额驸有惊无险,能够活过来,真是皇上的洪福!大家庆幸都来不及,不要责备他了!赶紧弄些吃的来!” 傅恒出去张罗。永琪还是很担心,看着尔康: “尔康!看看我的手指头……”他竖起两根指头在尔康眼前晃:“有几根?” “你把我当成几岁?以为我是东儿吗?跟我玩这个?”尔康大声说,坐起身子,一阵头晕,身子摇摇晃晃。 永琪一把扶住了他: “你躺下躺下!还有两包药,大概吃完毒才会完全解除!” “你们哪儿弄来的解药?”尔康惊奇的问。 “你相信吗?”箫剑说,“是那个缅甸王子给的!他用毒针伤了你以后,丢了几包药,还交代一个时辰一包!我们看你昏迷不醒,只好死马当做活马医,给你灌了三包,居然有效!” 尔康精神一振,急喊: “军医!” “臣在!”军医急忙答应。 “赶快拿一包去研究一下,到底是什么成分?对于中毒箭的人,有没有作用?我想,这一定是一种花草的种子……找一找云南有没有这种花草?如果你一个人研究不出来,和其他军医联合起来研究!限你们明天给我答案,快去,紧急紧急!” “这样不好吧!”永琪要阻止,“你身体里的毒素还没清干净,你把药拿去研究,你吃什么?” “我没事了!那缅甸小子,受我不杀之恩,报以不杀之恩,这人也很有意思!他绝对没有想到,我会拿药去研究,说不定破解了毒箭的威胁!” “说得很有道理!”箫剑就拿出一包药,交给军医。军医急急的去了。 尔康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箫剑和永琪一左一右的护着他。 “你怎样?”箫剑问。 “好像晕船一样,但是,我一定死不了!”尔康说。 永琪这才笑了,拍了尔康的肩膀一下,说: “你最好死不了,看到你中了毒针,昏迷不醒,我已经在打腹稿,如果你死了,我见到紫薇要怎么说?腹稿没打完,想到紫薇可能的反应,我就从头到脚冒冷汗!” 尔康赶紧警告: “写家书的时候,不许提到我受伤的事!紫薇胆子小,受不了这个!” “是!遵命!”永琪笑着嚷。 尔康逃过一劫,箫剑和永琪如释重负,三人相视,都笑了。 39 39 前线好久没有消息,紫薇带着东儿进宫,到景阳宫小住。这天,紫薇和小燕子在御花园里,和东儿玩捉迷藏。东儿笑得咯咯咯的,在御花园中到处奔跑。紫薇怕他摔跤,过来牵着他。 小燕子用帕子蒙着眼睛,张着双手,在那儿大声数着: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快点躲好哟!我要来捉你啰!我是大老鹰哟……我是大老虎哟……”就学老虎叫,“啊呜……啊呜……” 紫薇拉着东儿,一会儿往石头后面躲,一会儿往树丛后面躲。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和奶娘都笑嘻嘻在看热闹。紫薇每钻进一个地方,就低声问东儿: “躲在这儿好不好?”东儿摇头,“不好?那……躲在这儿好不好?”东儿又摇头,“也不好……好了!这儿这儿!” 紫薇就躲在小邓子身后,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东儿别说话。 “好了没有?好了没有?”小燕子大声问。 “好了!好了……”东儿喊得好大声,紫薇赶紧蒙住东儿的嘴。 小燕子听到东儿的声音,就循声摸索过来。 “啊呜……大老虎来啰!啊呜……” 东儿咯咯咯的笑着,拉着小邓子的衣服,把脸孔往衣服里埋去。 小燕子摸索到了小邓子面前,小邓子把身子蹲下来,小燕子矮下身子,伸长了手一摸,就摸索到小邓子的光头。小燕子的手在光头上摸了摸,大惊: “东儿,你的脑袋怎么变得这么大?你一下子就长大了,我这个姨妈真该打,都不知道你长得这么快……这是什么……”她摸到小邓子的辫子。“哇!好长的辫子!你怎么有辫子了?” 明月、彩霞、小卓子、奶娘全部笑得东倒西歪。小燕子觉得有异,一把拉下帕子,才发现自己扯着小邓子的辫子。 东儿这一下,笑得前俯后仰。紫薇看到东儿笑得那么高兴,也跟着笑。 就在这一片笑声中,知画和晴儿走来。知画的肚子已经隆起,手里拿着一个风筝,带着珍儿、翠儿,一路笑嘻嘻的。走到大家面前,她就温柔的喊: “东儿!知画阿姨知道你来了,特地来找你呢!你看,我帮你扎了一个风筝!好不好看?让小邓子、小卓子带你放风筝,可好玩呢!” 东儿眼睛一亮,惊喜的嚷: “风筝!风筝……额娘,大风筝!”他接过风筝,笑着,拉着小邓子,“小邓子,放风筝!” “好好好!我陪你去放风筝!”小邓子应着。 东儿拉着小邓子就跑,小卓子、奶娘都赶紧跟着跑,紫薇伸长脖子嚷: “奶娘,看好他啊!别让他摔了!” 东儿跑走了,知画才赶紧对小燕子和紫薇请安,柔顺的说: “两位姐姐吉祥!我在慈宁宫,听说紫薇姐姐进宫了,就赶过来了!”她看着两人,笑容一收,变得非常诚恳,看着小燕子,低声下气的说,“姐姐!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小燕子脸色一僵,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姐姐,你不要生我的气了!”知画带着一脸怯怯的笑,“那天,是我不好!你知道,那一阵我害喜害得很严重,刚刚有身孕,就怕孩子出问题,每天都紧张兮兮,看到一片树叶掉到头上,我都怕被砸到,会影响孩子,所以……那晚我就紧张得失常了,害得你被老佛爷误会,这些日子,我每天都跟老佛爷解释,老佛爷也明白了!” 晴儿在一旁,就点头说: “知画说的是真的,她确实每天都跟老佛爷解释,说是她自己摔倒的,不是小燕子撞的,当时没弄清楚状况而已。”紫薇看着知画,看到她一脸的真诚,眼光澄澈,就有些怀疑自己的揣测了。 “这样啊?”紫薇说,“知画也别太严重了,误会解释清楚就好了!小燕子早就不生气了,对不对?” 小燕子瞄了紫薇一眼,又看了晴儿一眼,两人都跟她眨眼睛,示意她讲和。小燕子想起永琪临走前的千叮嘱,万叮嘱,再也强硬不起来,就笑了笑说: “如果紫薇和晴儿,都联合起来帮你说话,我就是有气,也变得没气了!现在,操心永琪他们在战场的情形,都来不及了,哪儿还有心情来生气?” 晴儿就急忙问紫薇: “尔康有没有快马传书给你?” 紫薇脸色一暗。 “好久都没有他们的消息了,今天进宫,也想问问你们,有消息没有?” “我听老佛爷说,消息不是很好,他们收回了一些地方,可是打得很艰苦!战事陷进了胶着状态!看样子,他们今年,没办法赶回来过年了!”晴儿说。 紫薇、小燕子脸色都一暗。 “过年都不回来啊?那……今年过年还有什么意思?”小燕子神色怅然。 “这是七年以来,第一次过年的时候,没有尔康!”紫薇充满失落。 知画抬起眼睛,看着遥远的天边,带着满腹真诚的感情,虔诚的说: “但愿他们个个平安,身体健康!只要平安回来,晚一点也没关系!” 紫薇心里一抽。在这一刹那间,她体会出来,不论知画跟小燕子之间,有多少矛盾冲突,现在,这深宫里的四个女子,却是心意相通,同病相怜的。 这天晚上,晴儿来到景阳宫,和小燕子谈知画的问题。紫薇在旁边打边鼓。几句话一说,小燕子就不耐烦了,激动的对晴儿嚷着: “你要我去慈宁宫,把知画接回来住?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要!” “你听我说,老佛爷今天接到了消息,陈邦直夫妻,马上就要到了,他们特意来看知画,要在宫里和知画一起过年。”晴儿说。 “哈!”小燕子眉毛一抬,“有爹有娘真好,看样子,爹娘也要来撑腰了!他们到了,一起住在慈宁宫就好了,难道还要住在景阳宫不成?” 紫薇深思,知道太后的难处了,说: “陈邦直夫妻,住在什么地方,根本没有关系!关系是,知画住在哪儿?” “就是这个意思!”晴儿点头。 “是她自己搬去慈宁宫的!老佛爷生怕我会杀了她,把她急急的带走,现在回来,不怕我是老虎,半夜把她吃了吗?”小燕子气呼呼。 “你也听到知画在御花园的解释了,那天是个误会,她还特地跟你道歉,你就乘这个机会转圜吧!我想,老佛爷现在也有一点尴尬,陈家两老来了,看到知画不住在五阿哥的景阳宫,而是你一个人住。知画大着肚子,跟老佛爷住,明摆着就是你容不了知画……虽然说五阿哥去打仗了,这事也是不合规矩的!”晴儿婉转的说。 小燕子站定了,看着晴儿说: “我懂了,老佛爷觉得事情不妥,又要我收回知画,是不是?” 紫薇也看着晴儿,怀疑的问: “知画怎么说呢?她也愿意回来住吗?” “我想也是!知画说,她一直写信回家,说宫里人人都对她很好,现在爹娘要来了,她很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我觉得,她实在很懂事,不是那种会用心机的人!” “难道是我们误会了她?那天的事情,说不定是我们太激动了!”紫薇沉吟着。 “我仔细的分析过了,知画嫁给永琪,一路都是被动的,说她有预谋,恐怕是冤枉了她!”晴儿由衷的说。 “说的也是!最近几次在老佛爷那儿碰到她,她都是谦和有礼,态度诚恳,对东儿也好得不得了,实在不像会耍手段的人!”紫薇不得不承认这点。 小燕子瞪大眼睛,轮流看两人: “你们两个,又被她收服了?” “不是被她收服!”晴儿诚挚的看小燕子,语重心长,“是希望你能收服大家!平常,你给人的印象,总是比较霸道,这次知画搬去慈宁宫,大家也说是因为你小心眼,嫉妒知画!假若现在,你去迎接知画回来住,老佛爷一定如释重负,大家也会觉得你贤慧,识大体!” 小燕子看着二人,突然哀声的说: “紫薇,晴儿,我跟你们坦白说,不是我不愿意她回来,而是……你们相信吗?我居然有些怕她!最近,她住在慈宁宫,我觉得好舒服,她在景阳宫的日子,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看到她,心里就毛毛的!” “那还是因为五阿哥的原因,你心里对她,多多少少是吃醋的!你自己不知道,你心里藏不住事,常常都流露在脸上,你对她,基本上就有敌意。你说你怕她,我觉得是她怕你!你有时还真凶,难怪她看到你横冲直撞就吓死了……” 晴儿的话还没说完,小燕子就毛躁起来,对晴儿吼着: “搞了半天,你还认为是我不对?你怎么都向着她?” 晴儿急忙把小燕子的双手一拉,认真的说: “小燕子!我们是什么交情?我怎么会帮她?我都在为你设想,也为大局设想,你和五阿哥是天长地久的,那么,你这一生,都逃不掉知画了!” 小燕子像是挨了一棒,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凄然的说: “我知道了,因为她和永琪,也是‘天长地久’的!” 紫薇和晴儿不语,默认了。小燕子就用手托着下巴发愣。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骚动,外面传来太监大声的通报: “老佛爷驾到!福晋到!” 三人赶紧跳起身子,面面相觑。只见太后带着知画进房来。后面跟着桂嬷嬷、珍儿、翠儿,三人手中,都抱着知画的衣服、书本、画册、画卷等物。明月、彩霞跟着进来,张罗茶水。 三人急忙行礼,说“老佛爷吉祥”等话。 太后看着三人,一股息事宁人的样子,态度温和的说:“小燕子,我把知画送回来了!那晚的事,知画都跟我说清楚了,大概是我误会了你。我想,事情过去就算了,大家都不要记在心上!知画说,她是景阳宫的人,没有道理长住慈宁宫,她要回来向你请罪,你怎么说呢?” 小燕子愣在那儿,还来不及开口,知画就一步上前,拉住她的手,含泪说: “我错了!姐姐,请你原谅我!不要赶我走,允许我回来!” 小燕子一向“吃软不吃硬”,知画这样一喊,她就算是铁打的人,也都融化了,反而觉得鼻子里酸酸的。 “你说的是什么话?景阳宫本来就是你的家,我有什么资格赶你走呢?” “那么,你不气我了?”知画小小声的问,又看紫薇和晴儿。 “小燕子这人,就算有气,顶多一个晚上就过去了!”紫薇笑笑说。 “事实上,我们三个正在研究,是不是让小燕子去接你回来呢!”晴儿接口。 “是吗?”知画有点受宠若惊,眼睛一亮。 小燕子只得点点头。知画就含泪而笑,说: “谢谢你们,你们待我真好!” 太后看到事情搞定,就急忙嚷: “桂嬷嬷、珍儿、翠儿!把五福晋的衣服和东西去放好,还有些在慈宁宫的,也去搬回来!” 桂嬷嬷、珍儿、翠儿忙着答应,大家就穿花蝴蝶般忙忙碌碌的往里面跑。 紫薇和晴儿对视一眼,晴儿如释重负,对紫薇颔首,表示这样做没错。紫薇虽然也微笑着,心里依旧存着疑惑,眼神是若有所思的。 知画就这样,又回到了景阳宫。第二天早上,小燕子、知画、紫薇三个,带着东儿一起吃早餐。桂嬷嬷、珍儿、翠儿、明月、彩霞都在侍候,不住把菜和烧饼、油条搬上桌。紫薇端着一碗粥,在喂东儿吃。东儿爬上爬下,吃得极不安静,奶娘也在一边照顾着。紫薇满口央求: “好东儿,求求你啦!不要把饭含在嘴里,要咽下去呀!吃多多,才会长胖胖!等到阿玛回来,看到你变成一个‘小壮丁’,多好!” 东儿咽下了粥,张嘴给紫薇看,笑着说: “吃多多了!”伸出拳头,一拳头打在紫薇鼻子上,嚷着,“壮壮!壮壮!” “好壮好壮!”紫薇又闪又躲又笑,“真的咽下去了,东儿好伟大!” 东儿笑着,紫薇赶紧再喂一口,东儿含着饭一滚,滚进了紫薇怀里,满嘴的粥,都擦在她的衣服上。紫薇也不在意,抱着东儿直笑。奶娘赶紧去抱东儿: “还是我抱下去喂吧!在额娘面前,他就是会撒娇!”奶娘抱着东儿下去了,明月、彩霞急忙拿了帕子,帮紫薇擦拭。 知画看得目不转睛,饭也忘了吃,感动的说: “看到你们母子这副样子,真是羡慕!东儿和尔康额驸,简直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连动作都像!” 紫薇因知画的感动而感动,笑着说: “是啊!大家都说,东儿就是一个‘小尔康’!现在,尔康不在,我每天看着东儿,都会想着尔康!东儿就像尔康的影子,给我好大的安慰。这一代一代的延续,实在太神奇了!” 知画不由自主,低头看看自己隆起的肚子,充满期待的说: “我还要等五个月,孩子才会出世,好久啊!我都等不及了,真想马上生下来,不知道孩子像我,还是像永琪?”她快乐的,幸福的笑,“希望他像永琪!不过,永琪说,是个女儿也不错,他希望生个女儿,长得像我!” 小燕子一直闷着头吃饭,若有所思,此时,不禁一震抬头: “他希望生个女儿像你?你们常常讨论孩子的事吗?” “你说永琪和我?”知画一怔说,“是呀!他走以前,我们常常讨论。他说,他已经老大不小了,才有这个孩子,所以特别高兴。我想,每个第一次当阿玛的人,都会这样吧!但是……”她甜甜的一笑,心无城府,自然而然的说,“我当然希望生个儿子啰!等到第二个,再生女儿也不迟!” 小燕子大震,看着知画,冲口而出的问: “第二个?你们也计划过第二个的事吗?” 知画害羞起来,低下头去,怯怯的说: “不是计划,是讨论而已。永琪说,他和我的孩子一定聪明,希望多生几个。他当然希望孩子多多益善,毕竟,他是皇子嘛!其实,结婚以后,前两个月都没消息,我还真怕自己不能生!” 知画这话一出口,小燕子神色大变,紫薇也一脸的诧异。小燕子又冲口而與:“前两个月?你前两个月怎么怀孕?永琪不是根本没有碰你吗?” 知画似乎吓了一跳,睁大了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着小燕子: “谁说的?哪有这个事?这不是太荒唐了吗?”她掉头看桂嬷嬷,再问,“桂嬷嬷,宫里有这样的谣言,你怎么没有告诉我?是哪儿传出来的?” 桂嬷嬷赶紧上前,低声说: “福晋,宫里哪有这种传言,大喜第二天,老佛爷就验明正身,逃都逃不掉!新婚的时候,你和五阿哥如胶似漆,人人都知道!这话,大概是五阿哥和还珠格格闺房里的悄悄话吧!” 知画眼珠一转,一股恍然大悟的样子,就一笑说: “算了,咱们不要谈这个问题,在丫头们面前,讨论这个不大好意思耶!”看着小燕子,充满抱歉的再说,“永琪怎么说,就怎么算呗!你听他的就好了……是我一时失言了!” 小燕子一面听,一面下意识的夹了一个鹌鹑蛋放进嘴里,听到这儿,心里一呕,整颗蛋都卡进喉咙里,不禁大咳起来。 “咳咳咳咳咳……我要噎死了……咳咳……” 紫薇急忙帮她拍着,明月、彩霞也急忙上前,拍背的拍背,倒水的倒水。 珍儿、翠儿、桂嬷嬷在一边旁观,交换着得意的笑。 “赶紧用力咳,吐出来,赶快吐出来!”紫薇喊,拼命拍打着小燕子的背脊。 小燕子咕咚一声,把整颗蛋都咽进了肚子里,推开碗筷站起身,大声说: “哪里吐得出来?我都吞进去了!这早餐,我也不吃了!” 小燕子掉头就走,紫薇急忙追了过去。只见小燕子冲进卧室,开衣柜拿出包袱皮,铺在床上,再抱出一些衣服,丢在包袱皮上,开始急急忙忙的把衣物打包。紫薇冲上前去,把她手里的衣服抢下来。 “你在做什么?” “我去云南,我去找永琪问个清楚!” “你疯了?”紫薇问,“为了这样一件事跑到战场去问个清楚?云南离这儿有多远?你知道吗?以前我们出门,都有他们几个保护着,现在,你要一个人去,谁保护你?” “我去找柳青、柳红……” “不要傻了,金琐又怀了第三胎,会宾楼生意好得不得了,柳青根本走不开!柳红听说也快生了,怎么陪你去云南?” 小燕子听到这样,挫败感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瞪大眼睛问: “怎么人人都要生小孩?那么容易就有孩子?不是太奇怪了吗?”她继续打包,语气坚决,“不行!紫薇,我呕得快要死了,如果我不马上找到永琪问清楚,我会憋死的!你也知道,当初永琪说,始终没有跟她圆房,还是我逼他去的……我受不了这个!我一定要去找永琪!我们一起出宫,侍卫以为我去学士府,就不会东问西问,你去带东儿,我们赶紧出宫去……” “太不理智了!永琪跟你那么多年的感情,你不相信他,偏偏要相信知画……”紫薇拼命抢着小燕子的包袱。 “你们不是都说,知画不会用心机,不会耍手段吗?她讲得那么自然,一定是真的!”小燕子气得脸色发青,跺脚大骂,“该死的永琪,为什么要骗我?左拥右抱就左拥右抱嘛,见一个爱一个,还要在我面前装模作样!骗得我团团转,我气死了!气炸了!气疯了……”一面说,一面翻箱倒柜找东西。 “你安静一下,听我说好不好?”紫薇急坏了。 “不好不好!我收拾东西马上走!” 小燕子把自己的鞭子、箫、剑一样样找出来,放进包袱里。紫薇一急,拦住了她,抓住她忙碌的手,急促的喊: “小燕子!你要中计吗?” “中计?”小燕子一怔。 紫薇奔去,把房门、窗子都关好,奔过来再拉住小燕子。开始分析: “知画说的这些,明明就是要气你!你如果中计,你就走,说不定她就是要逼你走!我现在都明白了,她确实步步为营,当了五阿哥的福晋!但是,她没料到永琪这样爱你,你的地位太稳固了,使她备受威胁,就算皇阿玛、老佛爷都喜欢她,她争取不到永琪,她还是输!所以,最好的办法,是离间你和永琪的感情,这比杀了你还管用……” 小燕子不耐烦的打断她: “我中计,我就是中计了!我没有办法和她生活在一个屋檐底下,每天听她说和永琪多么多么恩爱……我要去找永琪,我非找到他不可!” 小燕子说完,把紫薇用力一推。背着包袱,拿着鞭子,冲出房门去了。她一口气奔进院子,紫薇跌跌撞撞的追在后面喊: “小燕子!回来……回来!你答应过永琪的话,你都忘了吗?” “我是傻瓜,才会答应他那些鬼话!”小燕子边跑边喊。 明月、彩霞也追了出来,小邓子、小卓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拦。 “格格要去哪里?” “小邓子、小卓子、明月、彩霞……拦住她!别让她走……”紫薇喊。 “是!” 几个宫女、太监就去拦小燕子,明月拉住小燕子的衣袖,彩霞拉住小燕子的衣摆。 “格格!听紫薇格格的话吧!”明月劝着。 “你一个人跑出去不行呀……你忘了翰轩棋社的事了吗?五阿哥不在,谁去救你呀?”彩霞嚷着。 小邓子、小卓子张开双手,拦在小燕子前面。 “格格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在院子里练练剑就好了!不要往外跑!”小邓子说。 “就是就是!挥鞭子也可以,要不然,奴才陪格格练功夫、打拳、叠罗汉!”小卓子说。 大家喊成一团,知画带着桂嬷嬷、珍儿、翠儿出来看热闹。小燕子被众人纠缠住,不能脱身,大急,一声大吼: “谁再拦着我,我跟你们不客气了!” 小燕子喊着,鞭子一阵挥舞,小卓子、小邓子、明月、彩霞全部遭殃,哎哟哎哟的摔了一地,小燕子就冲出重围,往外飞蹿。谁知,门外乾隆带着几个太监,正要进门。小燕子一冲,就直撞到乾隆身上。乾隆大喝一声: “小燕子!你在做什么?” 小燕子猛然收住脚步,抬头看着乾隆。 院子里的一群人,全部手忙脚乱的站起,喊皇阿玛的喊皇阿玛,喊皇上的喊皇上。小燕子却扑通一声,对乾隆跪下了,哀求的喊: “皇阿玛!请你派一队军队给我,我要去云南找永琪!” “你要去云南找永琪?”乾隆大惊,“你疯了?失去理智了?还要朕派一队军队给你?你以为你是梁红玉,还是花木兰?” 小燕子仰头看着乾隆,带着一脸的狂热,迫切的说: “我会一点功夫,比许多清军都强,我不要当将军,只要有人保护我就行了!我一定很勇敢的打仗!他们打了几个月,都没打赢,说不定我一去就打赢了!” 乾隆不可思议的摇头,抬头看紫薇和知画,嚷着: “太荒唐了!紫薇、知画,你们就由着她这样胡闹?前线是女人可以去的地方吗?” 紫薇还来不及说话,知画一步上前,对乾隆屈了屈膝说: “皇阿玛不要生气,姐姐只是思念五阿哥,情不自禁而已!” “情不自禁?怎么动不动就‘情不自禁’?”乾隆更气,严厉的说,“小燕子,这宫里生活的第一步,就是学会控制你的感情!你现在不是刚进宫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燕子,你是五阿哥的妻子,是一位福晋,你看看你有没有福晋的样子?” 小燕子一听这话,气得发抖,从地上站了起来,喊着: “福晋?我哪儿是福晋?这个景阳宫,已经有位‘福晋’了!我算什么?” “搞了半天,你又在跟知画较劲,是不是?”乾隆恍然大悟。 紫薇急忙上前,对乾隆说: “皇阿玛!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我们很久没有前线的消息,小燕子觉得,女人也是人,也可以贡献自己的力量,一心一意要去帮忙打仗!她并没有恶意!” 知画就接口说: “就是就是!皇阿玛,小燕子姐姐跟我,情同手足,您千万不要误会!看在知画面子上,别生气啦!”说着,就嫣然一笑,转变话题,“皇阿玛!我最近在练您的字体,练得很有心得耶!我写了整部《唐诗别裁》,您要不要帮我指点一下?” 乾隆脸孔一亮。盯着知画,不相信的: “你用朕的字体,写了整部《唐诗别裁》?不可能!” “真的呀!但是,皇阿玛的字好难练,我写得不好!”知画笑着。 “让朕看看去!”乾隆兴趣来了,回头对小燕子一凶,“你胡闹到这儿,就够了!别再闹下去,让大家看笑话!如果你的时间太多,别用在害相思病上!学学知画,练练字,念念书,画画画……心就定下去了,不是很好吗?”说完,带着知画,在桂嬷嬷、珍儿、翠儿的簇拥下,进房去了。明月、彩霞赶紧跟进去侍候。 剩下小燕子和紫薇,站在院子里。 小燕子脸色惨白,眼睛发直,气得浑身发抖。紫薇的心,也沉进了地底,但是,她的理智毕竟比小燕子强,她低声的对小燕子说: “永琪和尔康他们,在前线打仗,我们在这儿打仗!你只要一走,就算撤退,就是打输了,你好好考虑一下!” 小燕子重重的呼吸,胸部剧烈的起伏着。半晌,才茫然无助的说: “紫薇,我要怎么办?” “不怎么办!和她斗法!”紫薇坚定的说,“只要你不生气,以不变应万变,她就没辙了!” “那……”小燕子可怜兮兮的看着紫薇,毫无把握的问,“万一她说的都是真话,是永琪在骗我呢?” “如果你认为这样,那么……她已经赢了!”紫薇叹息着说,“赢得好轻松,不费吹灰之力,几句话就把你打倒了!真是……最容易的战争!” 小燕子睁大眼睛,眼里充满了挫败、怀疑和无助。她抬头看着天空,突然发疯一样的想永琪,永琪永琪,你在哪里呢? 40 40 落日正在沉落,彩霞把半边的天空,都染成了红色。极目四望,在地平线上,天与地几乎都接在一起。绿色的草原和起伏的山峦,被彩霞渲染成紫色的剪影,落日就在两个山峦间缓缓下沉,景色美得让人不能喘息。谁能知道,这样的美景下,却隐藏着随时可以爆发的战争。永琪站在山头上,眺望着天空,深深的沉思,几个月的战场生涯,已经让他满面风霜。 尔康和箫剑走了过来。 “永琪,在想什么?”尔康问。 永琪回过神来,坦白的说: “想小燕子,不知道她和知画,处得怎样?总是心神不定,觉得她会出事!家书里,很多事也不能提!” “我最担心的,还不是知画!”箫剑说,“我怕小燕子无法摆脱那份‘杀父之仇’,见到你们的皇阿玛,不知如何相处。她在那个皇宫里,比我们在战场上还难!我们清清楚楚的了解敌人是缅甸人,她们却根本不了解,谁是敌人?谁是亲人?” “还好有紫薇,她会帮她分析,会站在她的立场去思想!唉!”尔康一叹,“我们必须赶快打完这场仗,回到她们身边去!什么叫做‘英雄难过美人关’,现在了解了!原来天天生活在烽火里,生活在生死边缘,还是会想她!” “这场战争,没想到这么难打!”永琪回到现实,担忧的说,“再过十天就过年了,军人都在想家了!” “更麻烦的是,粮食已经不够了!”尔康更加担忧,“虽然一路征收粮食,大军的消耗实在太大,现在,云南的粮食都吃完了,贵州本来就穷,粮食还不够自己吃!广西、四川的粮食,已经第三次征收了!路远迢迢,运过来还要一段时间,也是远水不救近火!” “我们必须想出一个办法,速战速决!”永琪着急起来,“再拖下去,军心涣散,粮食不够,真是隐忧重重!”他思索着问:“不知道大象怕什么?” “听说大象怕老鼠,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总不至于要去找许多老鼠来打仗吧?”箫剑也开始沉思,“不过,大象一定有它的弱点,我们只要把大象的弱点找出来就行了!” 尔康突然有力的说: “火!大象一定怕火!” “这算什么主意?”永琪皱皱眉头,“大象怕火,战马也怕火!再说,我们总不能拿着火把打仗吧!” “不忙……我们想想,那群大象,调动一次,也是一件大事,他们到底把大象养在哪儿?我们一直忙着收复失地,是不是应该改变策略,去主动出击?”箫剑不愧为军师,提出了一个主要的问题。 三人彼此互看,点头,开始苦思对付大象的策略。 这晚,天空里只有疏星数点,缅甸的军营扎在一个山坳里,四周十分荒凉。暗夜沉沉,象栏中的象群正在休息,或站或坐,一只一只,像一幢幢巨大的黑影。 在一座缅军帐篷中,猛白和慕沙正在用缅甸话吵架。猛白嚷着: “那个驸马,你离他远一点!不要忘记你自己是个公主,脚也给他拉过了,胸口也给他打到了……下次他落到我手里,我一定要他死!” “不行不行!他是我的,我要亲手结束他!”慕沙激动的喊,“不然,这口气怎么出?爹,下次遇到他,你不能插手,把他交给我!” “交给你?”猛白瞪大眼,“万一你放水怎么办?” “放水?我怎么会放水?” “如果你没有放水,他们怎么会拿到解药?”猛白恼怒的大吼,“探子回报,说是清军已经知道解药是什么,这些日子,地上龙须草的根,都被他们的部队挖走了!听说那个驸马中了你的毒针,为什么没有死?”他冲上前去,一把抓住慕沙的盔甲,“你跟我说说清楚!他为什么没有死?” 就在猛白和慕沙吵架的时候,尔康带着箫剑,已经悄悄的溜到山头上,几个巡夜的缅军,正来来往往的走着。尔康、箫剑和几个武功高手,无声无息而至,从缅军身后蹿出,勒住脖子,守卫缅军纷纷倒地。 尔康、箫剑就匍匐在草丛中,拿着望远镜向山谷中看去。果然,大象都在象栏里。尔康察看着大象群,也察看着缅甸军营。确定山坳中就是象群了,他就举起手来,低低说: “开始行动!” 尔康一个手势,原来清军准备了炸药,包在无数的稻草球里。清军看到尔康的手势,便把稻草点燃,推向山谷。只见山坡上,无数的火球,滚进象栏中,然后,一阵阵轰然巨响,火球炸开,火花四射,群象大惊,悲鸣着,挤来挤去,天摇地动的四散奔逃。 缅军冲进猛白的帐篷,对猛白和慕沙大喊大叫: “火球……火球……劈里啪啦,爆炸……大象跑了!全部跑了……” 猛白和慕沙大惊,冲出帐篷,只见象群四散奔逃。 慕沙拿起望远镜,对着山头看去。不料,在镜头里,居然看到尔康也拿着望远镜看过来,两人在镜头里,都一眼看到了彼此。尔康看到他,就得意的对他挥挥手。然后,放下望远镜,带着一队人马,迅速的撤退了。 慕沙丢望远镜,气得哇哇大叫: “我要去抓他!我要去追他!我要他的命……我的战马呢!” 慕沙冲进帐篷,抓了自己的头盔,急忙戴好。再冲出来,跳上帐篷外的一匹战马,策马疾驰,狂奔而去。猛白跳脚大喊: “不要追那个驸马了,赶快把大象追回来,才是真的!” 慕沙早已奔得不见踪影。猛白只得急呼: “赶快派一队人去保护她!” 一队缅甸军,急忙上马,跟着飞驰而去。 尔康和箫剑带着一队精锐的清军,正在夜色里疾驰。忽然,身后喊声震天,慕沙和缅军追了过来。慕沙喊着: “你这个‘死马’!你敢放火烧我们的大象,我要你的命!你往哪儿跑?” “哈!那个缅甸王子,居然追过来了!”箫剑惊愕的说。 “他真是胆大包天!好像没几个人,就这样追来,不怕我们把他俘虏吗?”尔康回头一看,再看看前面的山势,对箫剑说,“箫剑,我把这个慕沙引诱到那边树林里去,你负责断他后路,挡住缅军!我们今晚活捉这个缅甸王子!” “就这么办!小心他的毒针!” 箫剑举手示意,带着清军,隐身于山壁后。慕沙已经飞舞着长剑,追杀过来。 “死马,你有种就不要跑!”慕沙大喊。 “哈哈!”尔康大笑,“我偏要跑!你有种就不要追!”尔康一面喊着,一面飞骑奔入丛林。慕沙疾追,也进入丛林。缅军随后要追入丛林,箫剑带着人马,大喊着冲了出来。 “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兄弟们!杀呀!” 箫剑就带着人马,和缅军大打起来。 慕沙疾驰进了树林,四面张望,不见尔康身影。 “死马!你躲到哪儿去了?出来!” 只见一棵树上,绑着尔康的战马,慕沙勒住马,狐疑的四看。 “哼!要布陷阱是吗?以为我好欺负?”慕沙一股正气凛然,大无畏的样子,“就算你埋伏了千军万马,我也不怕!” 正说着,尔康大笑着从树梢飞扑而下,喊着: “没有千军万马,只有我一个!今晚,我们大清的驸马,要单挑你这个缅甸王子!”说着,直扑马背上的慕沙。 慕沙被尔康一扑,在马背上坐不稳,滚下地来。她身手灵活的站稳脚步,拔剑在手,看着面前气定神闲的尔康,怒骂: “只有你一个人?那你就不是‘死马’,会变成‘死人’了!” “你这个缅甸王子,学了中文,还学了耍嘴皮子!”尔康一剑刺过去,“你不如乖乖投降,归顺我们大清!” “做你的梦!我看,你长得不错,武功也有一点,不如归降我们缅甸!” “哈哈!看看是谁投降?” 两人一面拌嘴,一面交锋,两人武功都不弱,互有惊险之处,每当惊险时,不禁惊怔互视,彼此都有服气的地方。但是,毕竟尔康武功了得,慕沙不是对手,越打越吃力,几次三番,都差点伤在尔康的长剑之下,打着打着,慕沙越战越心急,眼看不敌,又不见自己的人马前来支持,不禁着急,突然跳出战圈喊: “不打了!不打了!下次再打!”说着,就飞身上马。 尔康哪里放得过他,飞跃过去,抓住他的脚,把他拖下马背来。 “想逃?门儿都没有!下来!” 慕沙被拖下马背,又急又气,急忙横剑就砍。尔康趋身上前,发现慕沙始终没有用暗器,更加放胆打了过去。 “你的暗器没带出来?那……你是死期到了!” 尔康施出擒拿手,闪电般抓住慕沙胸前的盔甲。这些缅甸贵族,盔甲上有许多像鳞片一样的装备,用来抵挡刀箭,也用来区别身份。尔康一抓,就抓住了那鱗片,用力一扯,居然把那盔甲给扯下了一大片。慕沙大惊,蓦然变色,急呼: “你放手!”奋力一挣,一个斤斗翻出去。 尔康长剑跟着急刺而来,慕沙一闪,长剑正好挑起了他的头盔,头盔落地,慕沙一头乌黑的长发迎风飞舞。 慕沙身子落地,尔康看去,月光下,只见她胸前肌肤似雪,里面穿着缅甸式半边肚兜,酥胸半露,长发飘飘,原来是个绝色女子! 尔康大震,仓皇后退,震惊至极的说: “原来你是个姑娘家!怪不得……” 慕沙看到自己衣冠不整,又羞又窘又气,跳起身子,直扑尔康。 “我杀了你!我非杀了你不可!” 尔康仓促应战,伸脚一绊,慕沙跌倒,尔康一剑逼了过去,直刺她的前胸。她倒在地上,已经没有生路,大眼盈盈然的瞪着他,羞窘已极。尔康的剑尖,抵在她胸前,却不忍刺下去。慕沙羞愤的说: “我杀不死你,只好让你杀了我!杀呀!刺呀!杀呀……” 尔康怔着,凝视慕沙。忽然叹口气,把长剑一收,说: “没想到,缅甸有这样的奇女子!好男不和女斗,我放了你!快走!” 岂知,慕沙却十分刚烈,打输了,又弄得这么狼狈,羞愤填膺之下,拿起自己的剑,就横剑对自己脖子抹去,嘴里壮烈的说: “我是猛白的女儿,身子被你看了,还怎么活下去?我怎能受这样的侮辱?不如死去……” 尔康大惊,想也没想,就一剑直挑过去,用力甚大,把慕沙的剑挑飞了。他瞪着她,被她的气势震撼了,义正辞严的喊: “慕沙!你是英雄人物呀!你敢跟着你爹上战场,你敢冲锋陷阵,你大敌当前,面不改色,你哪儿像个姑娘?你是缅甸的勇士呀!现在,居然会在乎这些小节?生命怎么可以随便放弃?你起来!快走!我不俘虏你,也不杀你,今晚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一个人说!我们清军,没有人看出你是女子,我会保密到底!快走!” 慕沙跳起身子,用手捂着胸前的衣服,呆呆的看着尔康。 树林外,有马蹄声音传来。尔康急喊: “你还不走?等到清军来,你要走也走不掉了!是英雄,下次战场见!” 慕沙再看尔康一眼,心中佩服已极,勇气和信心,立刻恢复。她大喊: “你今天不杀我,你会后悔!下次在战场上相遇,我不会放过你!” “彼此彼此!后会有期!”尔康笑着喊。 慕沙就飞身上马,疾驰而去。一面疾驰,还一面回头。尔康仍然持剑肃立,看着慕沙的背影消失。 一阵马蹄声,箫剑带着马队奔来,对尔康喊: “缅甸军已经被我们消灭了……怎么?你没有活捉那个缅甸王子?人呢?” 尔康回过神来,抬头看箫剑,摇摇头。 “那个缅甸王子,身手实在太好,我们大战一场,还是给他逃掉了!” 箫剑惋惜着,看到天色已亮,不想追赶了。 “逃掉也别追了,我们赶快回到营地去吧!五阿哥看我们一夜不回,会着急的!” 尔康一跃上马,带队回程。 关于这次和慕沙的遭遇,尔康非常守信,从来没有对永琪或箫剑提起。有时,也会觉得奇怪,怎么大家都没有怀疑过这个慕沙王子是公主! 接下来,清军如有神助,一连打了好几场胜仗,陆续收复了许多失地。永琪和尔康这左右两将军,逐渐成为清军的主力,连带兵多年的傅恒,也不能不佩服他们的作战能力,更对那个神秘的“百夷人”佩服不已。 这天,几个主将,决定兵分两路,傅恒带镶蓝旗去收复九龙江,永琪和尔康带领镶白镶红两旗去收复普腾。这是永琪、尔康、箫剑在缅甸的最后一役。这一战,战出了生离死别,战出了天人永隔,战出了人世最大的悲痛! 这天,雾色苍茫,层云飞卷,群山重叠。在普腾的郊外,缅甸的一支军队,正在山谷中扎营驻守。山谷里,有几栋被军队征收的农庄草房,还有十几个帐篷。在帐篷四周,三三五五的缅军,军容不整的四散着。还有几个缅军在无精打采的打瞌睡。许多缅甸兵,正在搬运刚刚运到的粮食,不断从马车上,一袋一袋的抬到农庄仓库里去。战马四散吃草,有种懒散的气氛。显然经过久战,缅军也已军困马乏。 山脊上,无声无息的出现永琪、尔康、箫剑的身影。三人都是一身军装,隐在树丛间,箫剑拿着一个望远镜,在视察敌营。永琪低声问: “你看这情势怎么样?没有象兵部队,是我们最好的机会!要不要攻下去?” “慢一点,我闻出一股‘诱敌深入’的味道,你们闻到了吗?”箫剑四面看。 “尽管有‘诱敌深入’的味道,也有‘粮食’的味道!看到了吗?他们一袋一袋的在运送!我们如果攻击成功,就可以抢他们的粮食,来补我们的不足!”尔康说。 箫剑在镜头中,忽然看见了慕沙,正策马徐行。他兴奋的放下望远镜说: “不只‘粮食’的味道,我还看到那个缅甸王子慕沙!” “慕沙?”尔康一愣,“又是她!” “慕沙在哪儿?”永琪精神一振,“我们只要抓住慕沙,不怕缅甸王不投降!” 尔康抢过望远镜一看,镜头下,慕沙风度翩翩,悠闲自在。 “我看到了!她在东边!把她交给我吧!我带一队人马直冲慕沙!” 箫剑四看,还有些顾虑。 “奇怪,怎么没看到他们的弓箭手,他们的毒箭,不能不防!” 永琪看到慕沙挂单,又看到粮食运进粮仓,决心一战,豪气干云的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赶快打一场漂漂亮亮的胜仗吧!有粮食,有缅甸王子,我们还犹豫什么?” “就是这个才奇怪……让我再研究一下!”箫剑察看着地势。 “不要研究了,机会难得!”永琪看二人,“怎样?战还是不战?” “战!”尔康重重一点头,视死如归的说。 “战!”箫剑也收起迟疑,重重的一点头。 “好!战!”永琪点头,“我攻中路!箫剑,你攻西边!我们分两路进攻!” “箫剑!你跟在五阿哥身边,保护五阿哥!”尔康急忙吩咐,“你们一路,我一路!”他盯着永琪,“不管有多么危急,你身为阿哥,绝对不能冒险!” “大家都不能冒险,我们进攻吧!”永琪严肃的点头,也盯着尔康。 三人严肃的互看,永琪伸出手掌,三人的手,在空中重重的一击。 永琪举起手示意,顿时间,号角声划破寂静的长空。 在山谷里的慕沙,听到号角声,猛然一抬头。只见山脊上,清军号兵吹着号角现身。紧接着,战鼓齐鸣。鼓兵打着鼓,跟着现身。接着,山脊上,无数的清军现身,一字排开,军容壮大。 永琪的手一挥,清军就从山脊上呼喊着,直冲而下。 “冲呀……杀呀……冲呀……” 无数清军,冲下山谷,缅甸军营中,缅军奔出迎战。 尔康骑着马,手拿盾牌和长剑,一路厮杀过去,后面带着一队精锐马队。 慕沙抬头凝视,眼看清军奔驰而来,发出一声清啸。剎那间,缅军从草屋里,后面树林中,蜂拥而出。无数的利箭,不知从何处飞来,直射清军。 永琪手里的剑和盾牌舞得密不透风,利箭纷纷坠地。永琪大喊: “不好!敌人有埋伏!赶快告诉尔康,撤退!” 箫剑紧跟在他身旁,左一剑,右一剑,杀得眼睛发红。喊着说: “来不及了!杀呀……” 永琪顾不得这是不是陷阱了,只能奋不顾身,一路厮杀过去。箫剑亦步亦趋,一方面力战缅军,一方面保护永琪。他知道,永琪是大清的未来,也是小燕子的生命,他不能让永琪有任何闪失。 尔康直奔慕沙,长剑直刺,连连刺倒敌军,转眼间奔到慕沙面前,大喊: “慕沙!又见面了!我军五万人,已经包围了你们!你还不投降?” 慕沙对尔康大笑: “你们包围了我们?还是我们包围了你们?你回头看看!” “想骗我回头?门儿都没有!你们的象兵部队,已经被我破解了!” “象会认主人的,你这点常识都没有吗?”慕沙笑着喊,“象兵部队是这么容易破解的吗?难道我们不能再送大象过来吗?” 两人和往常一样,一面斗嘴,一面交手。慕沙手中的长剑,虎虎生风的剑刺向尔康,招招凌厉,毫不留情。 “我早说过,不杀我,你会后悔!”慕沙嚷着。 尔康急忙迎战,两人就在马背上大战起来。战着战着,尔康听到身后,那种雷声又起,象鸣声惊天动地。 “不好了!中计了!”清军纷纷惊喊着,“敌人从后面打来了……象兵部队又来了!大象……大象……” 尔康大惊,猛一回头,只见象兵部队,从清军身后追杀出来,象兵居高临下,手舞各种有铁链的武器,清军中箭的中箭,中刀的中刀,中铁锤的中铁锤,纷纷倒地。 尔康正在错愕中,慕沙身边的一个武士,举着战斧,对着尔康当头劈下。慕沙急喊: “这个驸马是我的,我要活捉他!” 武士的战斧在尔康的盾牌上溅出火花,尔康力贯盾牌,战斧竟然飞了出去。尔康就用盾牌当武器,一横,把武士打落马背。此时,慕沙飞身而起,落在他的马背上,把他的身子一抱。慕沙在尔康耳边喊: “你说过,好男不和女斗!你别占我便宜!” 尔康大惊,喊: “那你跑到我的马背上来干什么?” 慕沙叫着: “活捉你!” 尔康伸手,抓住慕沙的胳膊,想摔掉她。她大叫: “你敢碰我!”又用缅甸话大喊,“拐马腿!” 缅军挥舞一根铁链,绊住马腿。马儿长嘶倒地,尔康施展轻功,落地站稳,只见慕沙就地一滚,滚出战圈,一抬手,一排小匕首打向他,他长剑飞舞,把暗器纷纷打落。才打掉暗器,觉得四周有异,猛一抬头,看到无数的缅甸箭手包围过来,无数的毒箭像雨点般从四面八方射来。 永琪在远处,打倒了两个缅军,一抬头看到尔康有难,大叫: “尔康……小心毒箭……” 永琪一面喊,一面不顾一切的策马飞奔向尔康。箫剑急喊: “五阿哥!让我去……尔康……小心……” 箫剑也策马飞奔向尔康。 这时,带领象兵部队的猛白,舞着战斧,连续杀了几个清军,追了过来。永琪首当其冲,就挥舞着长剑,力战猛白的战斧。 尔康眼看毒箭射到面前,只能拔地而起,落在一匹马背上,策马要杀出重围。但是,一根象鼻一扫,尔康被扫下马背。一支利箭,就这样直刺进他的胸口。虽然穿着盔甲,那利箭力道太强,仍然穿透了战袍。尔康大叫,双手握住箭柄,用力一拔,血花飞溅,他喘息着,大吼一声,就用拔出的箭当武器,对缅军横扫过去,一排缅军,被他这样勇猛的一扫,纷纷倒地。他伤口剧痛,眼前模糊,身子摇摇欲坠。又一阵箭雨,对他急射而至,这次,他再也躲不掉,许多利箭,都射在他的身上。在这一刹那间,他的眼前,掠过无数紫薇的影像……紫薇的笑、紫薇的泪、紫薇的温柔、紫薇的叮咛、紫薇的声音,在那儿喊着:“尔康,我等你!记着记着,要平安回来……”他眼前是千千万万个紫薇,再也没有战场,没有向他当头打下的各种武器。他软脚一软,跪下,再跌倒。 当时,永琪正和猛白缠斗,听到尔康的喊声,抬头一看,目睹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撕肝裂肺的大喊: “尔康……尔康……” 永琪红了眼睛,抛下猛白,就向尔康的方向直扑过去。猛白哪里会放他走?骑着大象,追杀过来。永琪心急如焚,只想去救尔康,没有心情恋战,施展轻功,飞身上了象背,一剑直刺猛白,一脚踹掉了猛白的战斧。猛白没料到他如此神勇,象背上坐不稳,翻身落地。永琪也跃下地,再往尔康的方向跑。岂料,猛白大喝一声:“大象,挺!”大象竟然用它那巨大的头,顶向永琪的背,他站立不住,跌倒在地,一翻身,只见大象举起巨蹄,像泰山压顶般对他的脸孔踏下,他急忙用力一滑,身子穿过了大象的腹下,从象尾处溜了出来。他一把抓住象尾,正想借力站起身子,不料大象力大无穷,拖着他向前奔。他急忙松手,却惊见后面的大象,也抬着“巨灵之掌”,对着他的面门直踩过来。他仓皇跃起,紧张之中,就没有看到猛白,抽出腰间的短刀,对着他的脑袋劈下。永琪只觉得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了,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箫剑眼看尔康倒下,又见永琪倒下,他心魂俱碎,飞驰过来,舞着长剑,喊得力竭声嘶: “五阿……哥……尔……康……五……阿……哥……尔……康……” 山谷中烟尘滚滚,箫剑的喊声,穿山透云而去。 同一时间,景阳宫正静悄悄的躺在午后的冬阳里。 紫薇搂着小燕子,倚在卧榻上睡着了。明月、彩霞和众宫女们在悄无声息的侍候着。添炉火的添炉火,点香炉的点香炉,盖被子的盖被子。彩霞抱着东儿,拍着哄着,东儿也睡着了。 忽然,紫薇从睡梦中惊醒,惨叫: “尔……康……尔康……” 小燕子吓得整个人惊跳起来,跟着大叫: “永琪……永琪……” 明月、彩霞急忙冲到床边,喊着: “两位格格怎么了?午觉睡得好好的,被什么吓醒了?” 紫薇瞪着一对惊惶的大眼睛,看着小燕子,害怕的说: “小燕子……我梦到尔康……” “我也梦到他们了……”小燕子颤抖的说,“不是尔康,是永琪……永琪……” 孩子被吓醒了,伸手要紫薇抱: “额娘……额娘……” 紫薇没有注意孩子,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小燕子。小燕子也瞪大眼睛看着她,两人互看,都在对方眼中,看到自己的恐惧,不禁吓得紧紧一抱。紫薇低低的、急促的说: “不会的,不会的……他有吉祥制钱保护着,他有同心护身符……永琪更不会的,他有皇阿玛的洪福罩着……他是大清的命脉……” 小燕子拍拍胸口,拼命镇定自己: “是的是的……他答应过我,他会保护好他的脑袋,他们都会好好的……” 紫薇和小燕子眼睛里的恐惧越来越深,他们到底是不是好好的?谁能告诉她们呢? 41 41 永琪和尔康,并没有“好好的”。 战场上,一片悲惨景象。这一战实在惨烈,双方都损失惨重。猛白的大将,纷纷被杀,他无心恋战,带着军队急忙撤退,剩下的清军,还在战场上收拾残局。硝烟弥漫,两军的尸体,散布各处。受伤的士兵,在呻吟求救。残破的战车冒着烟,余火兀自燃烧。倒地的马匹、散落各处的兵器、半毁的旗帜……在显示曾经有过多么惨烈的战争。 刘德成带着无数清军,在找寻尔康。他到处寻觅,喊着: “额驸……你在哪里?福将军……你在哪里?” 永琪躺在一件军毡上,箫剑和军医围绕着他,给他治伤。他的额头中了一刀,正在流血,人也昏迷着。军医帮他清理了伤口,再麻利的包扎起来,箫剑紧张的看着,着急的问: “军医!五阿哥的伤势怎样?有没有生命危险?” “五阿哥鸿福齐天,应该不会有事,伤口不是很深,但是,流了太多血,又伤在头部,就怕昏迷不醒,也怕醒来之后,意识不清楚,我们喊喊他,最好把他喊醒!” “五阿哥!醒一醒!快醒来!五阿哥……”箫剑急喊。 军医和士兵,也围在旁边大喊: “五阿哥!五阿哥!五阿哥……醒一醒!五阿哥……” 永琪在大家的呼唤声中,呻吟一声,眼睛蓦的睁开了。箫剑惊喜的喊: “醒了醒了!”就盯着永琪,“五阿哥!看到我了吗?认识我吗?” 永琪猛然坐起身子,哎哟一声,用手捂住头。 “哎哟!好痛!” 军医急忙把他的手拉下来。 “不要碰,那儿有伤口!” 箫剑看到永琪醒了,又听到军医说没有大碍,就拍拍他,一跃起身,着急的说: “五阿哥……你醒来就好了!我还要去找尔康……” 永琪听到尔康两字,大大一震,整个人都醒了,一把抓住箫剑的衣服急问: “尔康在哪里?”他挣扎着要站起来,大家赶紧扶住,“尔康呢?尔康怎样?我看到他中箭……他在哪里?” “还没有找到尔康……好像不只中箭,我看到他倒地以后,刀、剑、战斧都对他砍去……可是,就是找不到他的人,我再去找!”箫剑说着,转身就跑。 “五阿哥!赶快躺到担架上去,我们送您回营地!”军医伸手去扶永琪。 永琪一把推开了军医,激动的喊: “我没事,不要管我!赶快去找额驸……”他跌跌撞撞的向四处找寻,疯狂般的放声大喊,“尔康……尔康……你在哪里?尔康……” 永琪一面喊着,一面脚步踉跄的四处去看,身子摇摇晃晃。箫剑回头喊: “我去找,你先回营地休息!” “我不要休息!我不要!”永琪大叫,“尔康……尔康……”对士兵们大喊,“兄弟们,快找!救人如救火,说不定他受了重伤,无法答应我们……” 箫剑赶紧吩咐: “扩大搜寻的范围!往缅甸军撤退的方向去找!一路找过去!” “我带一队快马去找!”刘德成急忙答应。 刘德成上马,马队迅速的奔去。 永琪着急的、脚步不稳的、凄然的到处寻找。军医一步一趋的扶持着。箫剑也在整个战场奔走,到处呼唤。士兵们翻开重叠的尸体,拉起倒翻的战车,捡起铺地的大旗……在各个角落搜寻尔康。发现有受伤未死的清兵,就发出喊声。担架上来,迅速抬走。这样寻寻觅觅,几乎把整个战场都找遍了,还是不见尔康的踪影。 黄昏来临了,落日挂在天边,暮色慢慢笼罩着大地。永琪已经筋疲力尽,伤口剧痛,心更痛,再也走不动了,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箫剑越找越心急,奔向永琪。 “五阿哥,找不到人!尔康的战袍那么明显,整个军队里,只有几件,远远的都看得到,我猜,他一定被猛白俘虏了!” “如果他被猛白俘虏,就证明他还活着!”永琪跳起身子,心急如焚的说,“我要亲自带一队人马,一路追过去找!”回头大喊,“我的马!” 士兵牵来战马,永琪还没上马,身子一阵摇摇晃晃,几乎晕倒。箫剑赶紧扶住。 “你回营地,我去找!”箫剑说。 “我行,我没事,我要去……”永琪说着,勉力跃上马背。 就在这时,刘德成喊着叫着,带着骑兵,快马奔来: “五阿哥……找到额驸了!找到额驸了!” 永琪和箫剑震动着,急忙看过去。只见刘德成的马背上,横放着尔康的身体,转眼奔到眼前。刘德成哽咽的说: “额驸……额驸已经为国捐躯了!” 永琪和箫剑大震。两人都瞪大眼睛,看着刘德成滚鞍下马,几个士兵手忙脚乱,把尔康的尸体抬下地。永琪再也坐不稳,从马背上滚落到地,军医和士兵赶紧扶住。箫剑早已扑到尔康身边,一看,就把头痛楚的转开,脸色苍白如死。哑声的急呼: “五阿哥!不要看!他已经面目全非,浑身是血……” 永琪看了一眼,看到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心就崩裂了。他的脸色如死,抗拒的,不愿承认的说: “不是他!不是尔康……” 刘德成拿了尔康的剑,递给箫剑。哀痛的说: “这把剑,他还握在手里!” 箫剑拿起那把剑,这是福伦在尔康出发时,给他的剑,剑柄的“福”字清晰,是他刻不离身的剑。箫剑持剑的手,不禁颤抖,哑声说: “是他的剑,没错!” 永琪涨红双眼,坚持的说: “不是他!他身上有紫薇的同心护身符,有皇阿玛的吉祥制钱,盔甲领子里有紫薇亲自绣的紫薇花,里面藏着平安符……这不是他……” 永琪一边说着,一边扑过去,从尸体的衣领里,拉出红绳绑着的吉祥制钱。一看那吉祥制钱,永琪崩溃了,再也没有怀疑了,顿感天旋地转。尔康自从出发以来,就连沐浴更衣,也从来没有让这制钱离身过! “紫薇的‘同心护身符’!不行!这不能是他,不可以是他!”永琪站起身子,跌跌撞撞奔开去,向空狂呼,“尔……康……我们一起来,也要一起回去!你不能这样离开我们!尔康……你要回去见紫薇……” 紫薇在做什么呢?她坐在灯下,缝制着东儿的小棉袄。东儿在床上熟睡着。等待中的时光尽管漫长,回忆里依旧充满了甜蜜,她嘴里低低的吟唱着: “山也迢迢,水也迢迢,山水迢迢路遥遥……盼过昨宵,又盼今宵,盼来盼去魂也消……”嗯,盼来盼去魂也消,现在才了解这句话的意思! 门外,有人敲敲门。 紫薇惊觉的抬头,只见尔康穿着便服,从门口的光影中走向她。他笑着,喊着: “紫薇!我回来了!” 紫薇大惊,跳起身子,身上的针线篮、小棉祆全部落地。她揉揉眼睛,喊: “尔康!你回来了?怎么可能?我没有做梦吧?”她扑上前去,“你怎么不声不响的回来了?皇阿玛也没说,谁都没有通知我……我要去城外接你呀!” 尔康一把抱住了她,笑着说: “我故意不让大家告诉你,我要给你一个惊喜!”他深深看她,“紫薇,你好吗?” “我好吗?”紫薇又哭又笑的说,“我不好!整天想你想得快生病了,怎么会好呢?”她抓着他的手,看来看去,眼光上上下下的巡视着他,“你呢?你没有受伤吧?我天天担心,每天都心惊胆战!昨天,还做了一个噩梦……” 尔康凝视她,眼光里是无尽的深情,打断她: “嘘!再也不要担心了,我在你的身边,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我知道,这些日子,你是如何煎熬着过下去的!我不要你为我再受这种苦!紫薇……我答应过你,我会回来,所以,你要相信我,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在你身边,不会离开你!” 紫薇热烈的笑着,泪水满盈在眼眶里: “是!是!是!我知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是我永远的尔康,是东儿的阿玛!谢谢你平安回来……” 尔康紧紧的拥着她,无限不舍的,在她耳边低语: “你知道吗?我走了之后,最不放心的就是你!我知道,东儿会慢慢长大,额娘和阿玛会在东儿身上找到安慰,可是,你这样痴情,怎么办呢?我心里牵牵挂挂都是你!我舍不得你……” “我也是呀!”紫薇热烈的喊,“你走了之后,我都分不清每天想你几次,因为思想是连续不断的,我都没有办法剖段,你填满我所有的思想!尔康,请你再也不要离开我,你笑我好了,我承认我的软弱和无助,我需要你,离不开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尔康一迭连声的说,就俯头吻住了她。 一个缠绵的长吻以后,尔康拥着她,在她耳边一连串的说: “好好爱东儿,好好爱东儿,好好爱东儿……”他放开了她,退向门边。 “是是是!我会的,我明白了,我确实给东儿太多……以后,我更要好好爱你!”紫薇追着尔康,惶恐的喊,“尔康,你要去哪里?” 尔康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光影中。 紫薇忽然找不到尔康了,大惊,四面张望,室内一灯如豆,哪儿有尔康的影子。她惊惶失措,大叫: “尔康……尔康……尔康……你在哪里?尔康……尔康……尔康……” 忽然,有人摇着她,喊着: “醒来醒来!紫薇,你又做噩梦了!” 紫薇一惊而醒,发现她和小燕子睡在一张床上。小燕子正在拼命摇着她,喊着她。她从床上陡然坐起,睁大眼睛,茫然四顾。 “尔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尔康……我在哪儿?” “你在景阳宫呀!你进宫陪我,已经快十天了!” 紫薇坐在床上,神思恍惚。困惑的、茫然的说: “我看到尔康了……他回来了……” “那是梦!我也做了好多这样的梦,梦到永琪回来了,醒来,才发现什么都没有!”小燕子拍着她说,“吸口气,再慢慢吐出来……我就是这样让自己清醒。” 紫薇回忆着,寻思着,忽然打了一个冷战。 “是梦吗?梦里的尔康,为什么那么真实?我似乎还感觉得到他的手臂,他的温度。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耳边回响……是梦吗?” 紫薇眼前,突然闪过尔康临走前的脸孔,听到他临走前说的话: “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我的魂魄也会飘到你身边来!” 紫薇颤抖着,抬眼看小燕子,低低的、小声的说: “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小燕子抱住她,喊着: “我们都不要怕!只是做梦而已!他们去了那么久,我们除了梦到他们,还能怎样呢?” 紫薇点头,眼神里,依旧盛满疑惧。她茫然四顾,室内的桌子、椅子、宫灯、摆设……一一在目,这是景阳宫,不是学士府,哪儿有尔康?是梦!只是一个梦而已。她的尔康,会活着回来和她相会!一定的! 同一时间,清军营地,营火熊熊。 帐篷一座座竖立着,士兵在各个帐篷间巡逻。 永琪披着一件军氅,头上包扎着,脸色惨白的坐在火边。箫剑递了一杯热茶给他,他就握住杯子,双手无法控制的颤抖着。箫剑在他身边坐下,凝视营火,神情悲苦。半晌,两人不言不语。然后,箫剑掏出一支新做的箫,开始吹起《你是风儿我是沙》,箫声凄凉的在营地萦绕。带着他们,回到了以前的时光。一曲未终,箫剑掷箫长叹。 “这样的牺牲,未免太惨重了!” 永琪捧着杯子,涨红了眼圈,依旧一语不发。 “五阿哥,你头上有伤,请早些休息,节哀顺变吧!” 永琪动也不动。这时,刘德成奔来,肃立着报告: “报告五阿哥,所有牺牲的弟兄,都已经挖好了坟墓,明天一早就用军礼安葬!不知道额驸的遗体,是不是也葬在这儿,以后再来迁葬?” 刘德成这样一问,永琪才感到彻骨彻心的剧痛,跳起身子,把手里的杯子往石头上一砸,他爆发般的喊着: “怎么可以葬在这里?紫薇还在北京盼着他……谁也不许动他的遗体!不许下葬,不许火化,我要带着他走!我到哪儿,他到哪儿!我要一路带着他,带回北京去!现在,你们去把他搬到这儿来,我看着他,我陪着他!” 刘德成大惊,结舌的说: “五阿哥……这……这不大好吧!仗还没打完,一路带着,不知道要带多久?最近气候不好,天气潮湿,雨水又多,遗体不马上处理,只怕会……会……” 永琪大声打断: “不要再说下去!把他搬过来,搬过来!” 箫剑给了刘德成一个眼色,刘德成这才嗫嚅着说: “是!我知道了!” 刘德成匆匆的走了。 箫剑和永琪彼此凝视。永琪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用手蒙住了脸,低语: “我怎么回去见紫薇?我怎么告诉她?来的时候,那样生龙活虎,回去的时候,会是一堆白骨吗?紫薇怎么忍受这个?” 箫剑也痛楚着,没有力气安慰永琪了,拿起箫,再度吹奏着《你是风儿我是沙》。几个士兵捧着尔康的盔甲、长剑、吉祥制钱等走过来。士兵肃立说: “报告五阿哥,额驸的盔甲,已经洗干净了,血迹都清除了!额驸的遗体,换上了他的官服……这是额驸身上的遗物,刘总兵要我交给五阿哥!” 永琪接过尔康的遗物,大痛。 “我看着他中箭,我怎么没有冲过去?怎么会让它发生呢?我算什么兄弟?我算什么朋友?我们离开北京的时候,紫薇和小燕子追到城外来送行,紫薇再三叮咛,要我和尔康彼此照应……”他拿起那个吉祥制钱,痛定思痛,“吉祥制钱,大吉大利,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他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 箫剑展开那件盔甲,翻开衣领,赫然看到染着血迹的紫薇花。 “染着血迹的紫薇花!这朵紫薇,总算伴着尔康,走到最后一程!” 这时,几个士兵抬着军旗盖着的担架过来。刘德成跟在旁边说: “报告五阿哥!额驸的遗体在这儿!” “放在这儿,放在火边!”永琪哑声吩咐。 担架放在永琪和箫剑身边,整个遗体从头到脚都盖着军旗。永琪默默的看着,手里,紧握着那个吉祥制钱。 “那个‘同心护身符’是他从不离身的东西,我们最好再帮他戴上去!”箫剑说。 永琪点点头,两人就把吉祥制钱,戴回遗体上。永琪看看担架,看看炉火,哽咽的说: “壮志未酬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 箫剑无语,眼中充泪。两人就这样捧着尔康的盔甲长剑,伴着尔康的遗体,泪眼相对的坐在火边,一直坐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永琪安葬了上百位牺牲的弟兄。在号角声里,军旗冉冉升起。刘德成双手捧着酒器,递给他。他接过酒器,慢慢的把酒倾倒在地上,沉痛的念着他自创的奠文: “永琪路远迢迢,带着各位,来到前方,却不能把各位英雄,带回北京!只能让你们留在这儿,遥望故国河山。永琪愧对各位在天之灵!你们身经百战,英勇无比!马革裹尸,名留千古!永琪将带着你们的英魂回去,希望你们神游不远,魂兮归来!” 永琪祭完,士兵们开始铲土,一铲一铲的铲进坑里。永琪和箫剑凄然而立。 就在此时,烟尘大作,傅恒带着一队人马,举着旗帜,快速奔来。 众人一惊抬头,刘德成大喊: “傅将军到了!傅将军到了……” 傅恒快马奔来,一面飞驰,一面大喊: “五阿哥!我们胜利了!缅甸大军已经撤退!我们胜利了!” 永琪惊愕着,箫剑震动着。傅恒已来到墓地前,一跃下马,兴奋的说: “这次普腾之战,我方虽然损失惨重,缅甸也损失惨重,再加上我们收复了九龙江,猛白不打了!带着象兵部队,连夜退进虎踞关!所以,我们的战事结束,我们胜利了!” 顿时间,士兵欢声雷动。大喊大叫: “胜利!胜利!傅将军胜利!五阿哥胜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我们胜利了!胜利了!我们要回家了!大清万岁万岁万万岁……” 士兵们抛掉铲子,彼此拍打击掌,欢喜如狂。 永琪看着狂喜的清军,再看向傅恒。这才有了一点反应: “胜利了?我们打赢了?” “是!打赢了!所有的失地都已经收复,我们可以回京见皇上了!”傅恒说。 “打赢了……打赢了……”永琪喃喃的说着,忽然悲切的大笑,“哈哈哈哈!打赢了!为了‘打赢’,我们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多少人从京城到这儿,行军几千里,离家别子,死在这个遥远的地方,变成这一堆堆的黄土!我们失去了尔康,这是无法挽回的悲剧!对所有牺牲的弟兄来说,都是无法挽回的悲剧!多少家庭破碎了,多少人要面对死别,多少妻子等不到丈夫……赢了!是的,我们赢了,可是……胜利对于我,已经没有意义了!” 箫剑走过去,拍了拍永琪的肩,安慰的说: “你心里的痛,我们都明白,我也难过得不得了,痛不欲生!但是,胜利总比失败好,这样,尔康在天之灵,也会安慰许多!最起码,不是‘壮志未酬身先死’了!” 傅恒也上前,收起笑容,诚恳的说: “额驸的殉职,我已经得到消息了!我想,额驸为国捐躯,死得光荣,死得其所!到了战场,生死就在一线之间!请五阿哥节哀顺变吧!” 永琪点点头,知道自己还有责任,不能深陷在这样的悲哀里,他勉强的振作了一下,说: “傅六叔!找一口好棺木,我们把尔康的遗体带回北京去!让他能够葬在福家祖坟里!” “是!”傅恒恭敬的回答。 紧接着,清军拔营回北京。 永琪、傅恒、箫剑骑马在前,带着浩大的队伍,迤逦前进。骑兵队伍后面,几匹骏马,拉着一辆灵车,车上,是尔康的棺木。棺木上,盖着军旗。灵车四周,两列士兵全身缟素,举着白幡,一路撒着纸钱,呼唤着“额驸”,扶棺前进。清军们虽然个个满面风霜,但是,毕竟打了胜仗,要回家了,个个也都是精神抖擞的。只有永琪、箫剑、傅恒等人,因为失去了尔康,面容悲切。 走着走着,傅恒勒马说: “前面就是大理!我们绕过大理,不进城了,早些回北京比较好!” “大理!”永琪震动的看箫剑,“前面就是大理?” “是!前面就是大理!”箫剑回答。 永琪思前想后,想到当初在南阳,大理就是大家的“梦”。如今,他带着尔康的灵柩到了城外……尔康这一生,终究没有走进大理,真是情何以堪! “我和尔康,终于到了大理,却是过门不人!” “大理没有脚,它不会走!让它继续等吧!我有预感,有一天,我们会在大理相聚!”箫剑忽然一拱手说,“傅将军、五阿哥!百夷人在这儿和两位将军告辞,云南是我的家乡,恕我不再远送了!” 永琪这才想起,箫剑不能回北京。傅恒看着箫剑,赞赏的说: “军师!这次平缅甸,你身先士卒,勇不可当!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请和我们一起回北京,我会面奏皇上,论功行赏,一定让你封官晋爵!” “傅将军!好意心领!我来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封官的事,只想帮助五阿哥打这一仗,现在功成身退!我来自苍山脚下,回到苍山脚下!你们大军不想进大理,我在大理还有未完之事!原谅我不陪了!” 傅恒深深的凝视箫剑,忽然问: “傅恒明白了!军师和五阿哥,应该是旧识吧?” 箫剑一惊,永琪一震,傅恒一笑。 “每当危急时,常常听到你们直呼姓名!百夷人好功夫,傅某佩服之至!放心,军师不想以真面目示人,傅恒也绝不多嘴!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傅恒诚恳的说。 傅恒对箫剑一拱手,两人眼中都有折服。箫剑转过目光,看着永琪。 “我们去那边谈谈!” 永琪会意,一拉马缰,向前奔去,箫剑急忙跟去。两人两骑,就一直奔到山头上,才勒住马。永琪看着箫剑,问: “你不去北京了吗?决定了吗?” “是!请你转告晴儿,我对她的心不变!已经到了大理,我无论如何,也要去看一看我的义父!你这次回去,大概要面对很多问题,尔康的事,我知道你至今无法接受,其实,我也无法接受!总以为我们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原来并不是,我们可以看淡自己的生死,却无法接受好友的死,永琪,你要振作一点!” “我明白!”永琪凝视他,“什么时候会再见到你?” “说不定很快!晴儿在北京,我的心也留在北京!何况小燕子也在那儿……”箫剑说着,眼光变得深刻而恳切,“永琪,小燕子是很重感情的人,所有重感情的人,在感情面前,都会变得很脆弱!小燕子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爱你,更怕失去你,你千万不要负了她!” “你放心!”永琪叹着气,“经过这次的离别,我对自己看得很清楚,自从离开了北京,我心里想的,都是小燕子,不是知画!再经过了尔康的事,我体会得更深,感触更多,人事无常,我会珍惜和小燕子在一起的时光,别的,都不重要了!” 两人深深互视。 “那么!暂时告别,下次见面的时候,就是我带走晴儿的时候了!告诉晴儿,这是我不变的决心!请她和我一样坚定!” 永琪点头,箫剑一勒马缰,转身疾驰而去。永琪也一勒马缰,追上大队。 大队人马,继续向前移动。 永琪回首,箫剑一人一骑,没人云深不知处。 当快马传书传到宫里那天,乾隆正在景阳宫,带着知画练字。自从发现知画可以写好几家的字,还精通乾隆的书法,乾隆对这个儿媳妇,就刮目相看了。闲暇的时候,常常来到景阳宫。何况,这儿还有他的“开心果”,还有他心爱的紫薇和外孙东儿。虽然,小燕子变得脾气古怪,笑容也越来越少,乾隆都把它看成是思念永琪所致,也不曾和她计较,在他内心深处,依然十分宠爱着小燕子的。 这天,乾隆在书桌上写字,小燕子、知画、紫薇、太后、晴儿都在围观。明月、彩霞、珍儿、翠儿在一边侍候,裁纸磨墨,奉茶奉水。乾隆写完一张纸,众人恭维不断。知画纳闷的、佩服的说: “皇阿玛的字,下笔很轻松,但是笔笔有力,为什么我写起来,就软弱无力呢?” “你也不是软弱无力,以姑娘家来说,你的字算是很有力了,怎么能跟皇阿玛比呢?朕是男人,提起笔来,就比你有分量!”乾隆心情良好的说。 “是呀是呀!可是……我总想学个几分!”知画说。 “你已经有几分了!我看你学得挺像的!”晴儿忍不住说,心想,这知画还真懂得如何讨好乾隆,这一点,小燕子是望尘莫及的。小燕子那一套,都是“歪打正着”的,绝对不像知画那样心有城府。而且,小燕子冲动起来,还常常“歪打”“正不着”,弄出一堆状况。 果然,小燕子不服气的接口了: “比几分还多几分,写字功夫有五分,做人功夫就有五分!加起来是满分!” 乾隆看了小燕子一眼,听出她话里的醋意,就微笑了一下,说: “你懂得这个道理就好了!不管做人还是写字,你都应该跟知画学!” “我其笨如牛,学不会的啦!”小燕子噘了噘嘴。 “不错呀!‘其笨如牛’都会用了!”乾隆忽然发现旁边一叠写好的字,面上一张,写得非常工整,拿起来看,“好字!谁写的?” 紫薇看了一眼,赶紧应道: “是我!随便写的,写得不好!” 乾隆念着字: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不禁看紫薇:“字,写得真好!我们宫里有三个才女,紫薇、晴儿、知画!只是……这首杜甫的《梦李白》,应该改名,是紫薇的《梦尔康》吧?” 紫薇顿时面红耳赤。急忙说: “皇阿玛!您不要取笑我了,不是不是啦……是在抄《唐诗三百首》!” “哈哈哈哈!”乾隆大笑,“是,也没关系呀,想尔康,也是天经地义!小燕子前些日子,不是还闹着要去云南找永琪吗?年轻夫妻,就是忍受不了别离!” 太后趁机说: “皇帝,你说我们宫里,有三个才女!这紫薇和知画,都有了很好的归宿,只差晴儿,还没有婆家。我再不给她找个婆家,别人一定以为我自私,要留着她侍候我!最近,我看上了两个人,你帮我挑一个吧!” 太后这样一说,晴儿、紫薇、小燕子全部吓了一大跳。晴儿立刻情急起来,说: “老佛爷!您说什么?什么婆家?我不要不要……请您让我留在您身边,侍候您!这就是您对我的恩惠!” 乾隆看了晴儿一眼,摇摇头,不悦的说: “晴儿!难道你还没有忘记箫剑?那种无情无义的人,你就把他忘掉吧!” 小燕子听到乾隆这样骂箫剑,忍不住哼了一声,紫薇赶紧拉了拉她的衣服,示意她不要说话。乾隆也没在意,问太后: “晴儿的事,朕也一直放在心上,老佛爷看中的是谁呢?”“一个是傅恒的侄儿,新上任的御前侍卫傅云!还有一位,来头就大了,那就是八阿哥永璇!前两年,永璇还小,现在已经长大了!晴儿年长几岁,也没什么关系!皇帝认为如何?” “咦!忘了永璇!确实不错……”乾隆沉吟着,就看晴儿,“晴儿,你愿意当朕的儿媳妇吗?永璇,总不会输给箫剑吧?” 晴儿、小燕子、紫薇都变色了。晴儿急忙哀恳的说: “皇上!老佛爷……晴儿真的不想嫁,请开恩……让我跟着老佛爷,现在,老佛爷身边,也缺一个体己的人。晴儿自己愿意这样,不会有人说老佛爷自私,老佛爷就不要过虑了!八阿哥地位太高,晴儿不敢高攀!” “不是‘不敢高攀’,是看不中吧?”太后皱皱眉。 “老佛爷!求求您了……”晴儿凄然的喊。 小燕子实在忍不住,往前一站,抬头挺胸的说: “老佛爷,皇阿玛!你们心里都明白,晴儿就是忘不掉我哥嘛,为什么一定要强迫她忘掉呢?我哥千不好,万不好,可能是晴儿心里的‘最好’!她想着他过一生,也很美呀!皇阿玛,您还不是心里想着人,在过日子吗?我打赌皇阿玛没有忘记盈盈姑娘!” 乾隆一怔,还来不及说话,外面一阵喧闹,小邓子、小卓子冲进房來请安禀告: “皇上吉祥!有前线的快马传书……” “快马传书!”众人全部惊呼出声。不论大家各有各的心事,对于前线的消息,盼望的心情却是完全一致的。 “是谁?快传他到景阳宫来!”乾隆喊。 “已经来了!傅云大人把他带来了,在大厅里等着呢!”乾隆一听,捞起长袍,就快步冲进大厅。众人身不由己,全部追了上去。 到了大厅,傅云已经带着风尘仆仆的官兵在等候。见到乾隆,急忙行礼。 “臣傅云叩见皇上!有前线的快马传书!” 两个官兵跟着一跪,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乾隆急急的一伸手: “起来!赶快拿给朕看!” 傅云和官兵起身,傅云就从官兵手中,接过传书,双手呈上。 乾隆拿着信,急急的拆开信封,拿出信笺来看。大厅门外,紫薇、小燕子、知画、晴儿、太后都挤在那儿,伸长了脖子听着,看着。乾隆一面看,一面惊呼: “云南大捷!十三个地区全部收复!缅甸王猛白带着象兵部队,已经撤回了缅甸……”他再看下去,脸色大变,“但是……” 乾隆愕然回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女眷。大家见乾隆脸色如此惨淡,全部心惊肉跳,一齐冲进门。太后颤声问: “大捷?那是打了胜仗!是好消息呀……皇帝脸色怎么不对?难道……” “是谁出了事?”小燕子冲口而出,“是不是永琪?他……怎样了?” 知画用手一把蒙住嘴,呻吟般的说: “不要……不要……” 乾隆一直不语,紫薇睁大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小小声的、害怕的问: “皇……阿玛?到底是什么?” “皇上,没有坏消息,是不是?他们马上就要回来了,是不是?”晴儿追问着。 乾隆终于抬眼,看着紫薇。紫薇接触到乾隆凄惨的眼光,就开始浑身簌簌发抖。她摇头,脸色越来越白: “不会……不会……他答应过我,会平安回来……他说,他是最负责任的人,他会对我和东儿负责任……” 紫薇的声音顿住了,哀恳的看着乾隆。 众人全部瞪着乾隆,房内鸦雀无声。半晌,乾隆哑声的开口了: “紫薇,尔康殉职了!他,英勇牺牲了!” 紫薇睁大眼睛看着乾隆,咕咚一声倒下地。晴儿和小燕子扑上去抱住她,哭着急喊: “紫薇!紫薇!紫薇……” 42 42 其实,尔康还没有断气。 缅甸大军,因为久战不胜,兵困马乏,大象在清军的火攻下,也损失了好多。以前攻下的土地,又被清军一一收复。而普腾这一战,损兵折将,元气大伤。猛白知道再战下去,一定更沾不到好处,识时务者为俊杰,当机立断,收拾残局,带着大军撤回缅甸。 旗队、马队、车队、象兵队、步兵队……一行人走在烟尘滚滚中。 在一辆马车内,躺着遍体鳞伤的尔康。他穿着缅甸人的白色长袍,胸前敞开,里面缠满了裹伤的白布巾,头上也密密层层的包扎着,左手臂和双腿都包扎着,白布上血迹殷殷,看起来像一个木乃伊一样。他在层层包裹下,露出昏迷着的脸庞,脸色苍白如纸,看来毫无生气。 慕沙带着一个缅甸大夫,守在尔康病床前。大夫拿着药碗,正用药水和药粉混在一起调药。猛白坐在一边看着,脸色显出十分不耐烦。 大夫把药拿到慕沙面前,说: “八公主!药水可以喝了!这次一定有效!” 慕沙就急忙端起药碗,一匙一匙的把药水喂进尔康嘴里,用汉语喊着: “赶快喝下去!喝下去你这匹马才能活!快喝!” 尔康的魂魄,正在缥缥渺渺,找寻着回家的路。躺在这儿的他,完全没有知觉,没有意识,昏迷不醒。药水灌进去,全部从嘴角溢出来。 “喝呀!喝呀……当了死马,就没有意思了!”慕沙着急的喊。 尔康动也不动。慕沙对大夫一凶: “大夫,他喝不进去呀,你们治的什么病?” 大夫和侍卫上前去,拉起尔康,灌药的灌药,掐人中的掐人中。 猛白忍无可忍,跳起身子,命令的说: “慕沙,把这个死人丢到马车外面去!你看,他这个样子还能活吗?就算他活了,浑身都是伤口,说不定脚也跛了,手也断了,绝对不是在战场上那个威风凛凛的驸马!你还救他干什么?” 慕沙回头,对着猛白一阵大喊: “我要救他!我就是要救他!我一定要救他!除非他断了气,我不会丢掉他!” 猛白大怒: “这样吗?那还不简单!” 猛白一面说,从腰间拔出匕首,拨开众人,飞扑到尔康面前,一匕首刺了下去。 慕沙眼看情况不对,飞身一拦,匕首划过了慕沙的衣袖,衣袖刷的一声破了,血溅了出来。猛白大骇,瞪着慕沙喊: “你疯了?” “你让我救嘛!”慕沙任性的说,“如果大夫治不好,我们还有巫师呢!一个用巫术治,一个用医术治,总有一个能治好他!真的治不好,我再放弃也不迟呀!” 猛白收起匕首,不可思议的摇摇头。 “这小子有什么本领,让你这样迷恋?”他瞪着慕沙,见她一脸坚决,投降了,“你救!你救!救得活才怪!” 尔康被一阵折腾后,气若游丝的躺下去了,嘴里,发出一阵喃喃的呓语: “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慕沙惊喜的喊: “瞧!还没死,还在说话!” 大夫赶快去给慕沙包扎手臂上的伤口。慕沙才不在乎自己身上这点伤口,匆匆包扎完毕,又扑到尔康床前去。大夫说: “八公主,要救这位驸马,除非赶快回到三江城,用‘银朱粉’来治,银朱粉需要用罂粟花的种子,龙须草的根,火云石的粉,番红花的茎……一共九味药来调制,现在已经用完了,有了银朱粉,他就不会这么痛,说不定可以起死回生!” “那就快马奔回去!告诉车夫,快!快!” 马车蓦的加快,向前飞奔。 尔康躺着,正一步步走向死亡。他什么意识都没有,惟一还占据着思想的,是紫薇!他的紫薇,他答应过她,他会活着回去,他会对她负责任!他要回去,要回去,要回去……要回去告诉紫薇,他不会离开她,不舍得离开她……如果他即将死去,他的魂魄也要飞回她的身边去!这惟一的思想,强烈的控制着他的灵魂,他觉得自己会飞,他可以摆脱那个遍体鳞伤的躯壳,他要飞回学士府,飞到紫薇身边去…… 他确实飞了起来,他的魂魄,像一片羽毛,比羽毛还轻,随着风,飘过了缅甸的土地,飘过了云南的边境,飘过了遥远的山山水水,飘到了北京,飘到了从小长大的家,再飘进了他熟悉无比的大厅。紫薇,东儿,我来了!阿玛,额娘,我来了!然后,他震慑住了,为什么家里一片愁云惨雾? 他看到了紫薇,她呆呆的坐在一张椅子里,眼睛大大的睁着,一动也不动,像是一座化石。他也看到了厅里其他的人,小燕子、晴儿、福晋、福伦都哭成一团。福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完全无法置信的说: “为什么发生这样的事?尔康……他是我的命根呀!他是这个家的重心呀,他走了,要东儿怎么办?我年纪大了,迟早也是一伸腿,跟着去了!但是,东儿还小,他需要阿玛,需要尔康陪着他长大,教他学问,教他骑马射箭呀……” 福伦老泪纵横的对福晋吼着: “不要再说了!我的孙儿,再也不许练武!练好了武功,成了武将,生生死死,就再也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说着,就自责起来,“我应该自告奋勇,坚持由我去打仗,我死不足惜,尔康还这么年轻……”他捶胸顿足,“我为什么要让他去?” 小燕子哭着,在紫薇、福晋、福伦之间跑来跑去,试图安慰每一个人,但是,自己哭得比任何人都惨,几乎语不成声:“紫薇,你怎么不说话,也不哭呢?你抱着我哭,大哭一场,你就会心里舒服一点……你哭,我陪你哭……呜呜……我们的尔康,他总是带头的一个,他最会出主意,他永远有信心,有活力……他怎么可以死?呜呜……”她扑到福晋身边去,安慰人的她,也需要人安慰,她痛哭着喊,“伯母,伯母……” 福晋就搂着小燕子,两人抱头痛哭。 尔康惊怔的看着,什么?难道他已经死了?为什么会这样?他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不太明白自己怎会回家?看到这样凄惨的情况,他的“心”,如果魂魄也有“心”的话,这颗心跟着碎了。他知道自己这样“飘”回家,有些不寻常。隐隐约约的明白,大概自己死了,或者,即将死了。现在的他,只是“魂魄”而已!他怆然的走到房间正中,看看了无生气的紫薇,看看哭成一团的福晋、小燕子、晴儿、福伦,一急之下,顾不得自己是鬼是魂,只想安慰每一个人,他上前急促的说: “你们不要这么伤心,好吗?我虽然走了,我的魂魄还在这儿,我和你们都紧密的生活在一起!阿玛,额娘,不要哭!” 没有任何人看到他,也没有人注意他,房里依旧愁云惨雾。 紫薇不动,不哭,也不说话,整个人好像进入一种全然麻木的状态。晴儿守在她身边,摇着她,喊着她,自己也是泪如雨下: “紫薇!紫薇……你不要吓我,你说话呀!你已经一整天,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紫薇……没有了尔康,你还有我,有小燕子,有永琪,有你的阿玛额娘,还有你的皇阿玛……我们都会陪着你,跟你一起度过以后的日子,你有我们每一个啊!还有……还有……你的东儿啊!” 紫薇依旧不动不哭,眼神空洞。 尔康看着这一切,越听越凄惨,忍不住喊: “紫薇!你没有失去我,我还在!你看你看,我还在,我会陪着你一起面对任何事情,你不要难过,不要伤心!我记得我的诺言,我会遵守承诺……” 尔康说着,就情急的去扶紫薇的肩,谁知,竟扶了一个空,自己的身子,穿过紫薇,掠到后面去了。他大惊之下,这才真正了解,他只有魂魄,没有躯体。顿时,一阵茫然和无助把他打倒了,他不知道,一个“魂魄”还有什么用?他还没适应当魂魄的日子,只能呆呆的站在那儿,凄凄惶惶的看着紫薇。 这时,福晋注意到紫薇的失常了,哭着奔过来,把她一把抱住,痛哭着说: “紫薇啊!在这人世间,只有你对尔康的感情,可以和我的爱相提并论,我知道你有多痛,因为我也一样的痛啊!上苍对我们婆媳二人:实在太残忍了!他怎么忍心剥夺我们的尔康?紫薇……和额娘一起哭吧!” 紫薇被众人摇得东倒西歪,却依然不动也不说话,脸色惨白如死,直到听到福晋的话,眼角才挂下一滴泪,身子仍然僵着。 小燕子和晴儿,一边一个,摇着她,小燕子哭着喊: “紫薇!大声哭出来吧!我知道你想哭,我知道你想大叫,我知道你恨不得把老天给杀了……你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让自己这样憋着……求求你呀……” 晴儿抓着紫薇的手,哭着哀求: “紫薇,我们大家虽然微不足道,但是,你还有东儿!他是尔康生命的延续,为了他,你一定要勇敢,要振作!”她回头喊,“奶娘!赶快把东儿抱过来!让他跟额娘说话!”现在,恐怕只有东儿,才能让紫薇稍减哀痛吧! 奶娘抱着东儿走了过来,落泪喊: “东儿来了!东儿……赶快跟额娘说,额娘,东儿要你!东儿爱你!” 东儿看着哭成一团的众人,早就吓傻了,这时,伸出小手,去摸着紫薇的泪。 “额娘哭哭……”东儿又去摸福晋的泪,“奶奶也哭哭……”东儿再去摸小燕子的泪,“姨姨也哭哭……”小嘴一瘪,“东儿也哭哭……”说着,就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尔康看得热泪盈眶。 晴儿把东儿塞进紫薇怀里,悲切的说: “看看东儿!他长得跟尔康一模一样,他是你和尔康这场感情的见证,他是你未来的希望,抱着他,抱紧他!” 福晋更是泪落如雨了,啜泣着喊: “紫薇,让我们祖孙三代,同声一哭吧!” 紫薇终于被东儿惊动了,她看着东儿,忽然从椅子里跳了起来,大喊: “抱走他!抱走他!我不要见到他……没有尔康,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要在孩子身上,去找尔康的影子!我不要尔康生命的延续!我不要在东儿身上找希望,没有尔康,哪有希望?我没有希望!尔康答应过我,他会对我和东儿负责任,他怎么可以不守信用?他这样走了,我不会原谅他!我今生今世都不原谅他,我来生来世也不原谅他!我恨他恨他恨他恨他……” 尔康一直站在那儿,听到紫薇这样强烈的呼喊,越听越惨,越听越惊。这时,再也忍不住,痛喊出声: “紫薇!不要恨我,我不能带着你的恨离开,你不能恨我,更不能赶走东儿!你爱东儿,他是我们两个的骨肉,你怎么可以赶走东儿!抱住他!抱住他!” 尔康一面喊,一面激动的把东儿往紫薇怀里推。但是,他哪里推得到东儿,他的身子,穿越了东儿,穿越了紫薇,又掠到后面去了。他傻傻的站在那儿,整个人都惊怔着,“我只有魂魄,我没有形体,他们都感觉不到我,我要怎么办?”他忽然明白,他的生命已经结束,或者,正在结束。但是,他的爱,不会结束,永远不会结束。可是,他如何让紫薇明白,他的爱不会结束呢? 只见奶娘赶紧把东儿抱走。 福晋张着手,把紫薇一把抱住,拥在怀里,痛哭着说: “紫薇啊!如果恨能够把他叫回来,我们就一起恨他吧!他丢下的,不只你和东儿,还有我们两老呀!” 福伦看到这儿,老泪更是疯狂的掉下,拭泪长叹: “人间,还有比这个更惨的事吗?尔康,这么多人爱你,需要你……你怎么可以走呢?” 一屋子的人,这个也哭,那个也哭,真是惨绝人寰。紫薇扑在福晋肩上,依然无泪,一脸的凄绝。尔康看着这一切,心底在强烈的呐喊: “我不走我不走……这么多人爱我,牵挂我,需要我……我没有资格走!我不走……紫薇,不要恨我……不要恨我……” 尔康忽然觉得,自己的身子,在被一个很大的力量拉扯着,他身不由己的飞出了那间房间,看不到他的紫薇,他的额娘,他的阿玛,他的东儿……他大急,喊着: “紫薇……不要恨我……我不走……我不能走……紫薇……” 尔康断断续续的喊着,感到自己像是从云端往下坠落、坠落、坠落、坠落……坠落到一间完全陌生的房间里,坠落到一堆绫罗锦缎的床上,坠落到一个残破的躯壳里去了。 这个躯壳,正躺在缅甸皇宫里。这是一间充满异国情调的卧室,房里金碧辉煌,到处都是灯火,香烟缭绕。他身上穿着缅甸人的服装,头上的包扎换成了缅甸的头巾,额上有一道伤痕,手脚仍然密密麻麻的包扎着这个躯壳很痛,到处都痛,他忍不住痛楚的呻吟,他的魂魄和他的躯壳,分别在呼唤: “紫薇……不……要……恨我……痛……痛……好痛……” 慕沙带着宫女兰花、桂花正在捣药,巫师和大夫都围在旁边观察,配药。听到尔康的呻吟,慕沙着急的问: “大夫,你们两个怎么治的?不是九味药都配全了吗?怎么还是一点起色都没有?他很痛,你们给他止痛呀!”大夫把捣好的药拿了过来: “这个银朱粉里有罂粟花的种子,对止痛很有效,不过,如果将来治好了,他一辈子都离不开这种药!” 尔康在枕上挣扎着,好像被烈火烤着一样。他要回去,他要去跟紫薇说清楚…… “紫……紫……薇……薇……薇……”他的躯壳,发出颤抖的声音。 慕沙抢过药来: “怎么吃?就这样吃吗?我不管他将来怎样,现在,先得把他的命救过来,才谈得到将来!只要能救命,你们把所有的药都拿来……反正已经这样了,试一样算一样,最坏就是死!” “是是是!不能这样吃,我还得调配!” 大夫配药,慕沙就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对尔康坚决的说: “驸马!我这样大费工夫,布置你的死亡,骗过清军,把你带到麵甸来!又这样拼了命救你,你争点气,不要死掉!只要你活过来,你的生命就重新开始,没有过去,没有大清,没有你口口声声喊的紫紫薇薇!你会活得很快乐,不过,你一定要先活过来!” 尔康昏迷着,挣扎在生死边缘。他的魂魄拼命想挣脱他的躯壳,飞回紫薇身边去。他嘴里喃喃不清的低喊: “紫……紫……薇……薇……不……不……要……要……恨……恨……恨……我我来了!我来找你……我来了!” 紫薇不在房里,她在幽幽谷。 她坐在水边哭,身上堆着许多花瓣,手里也握着许多花瓣。她一边哭,一边把花瓣一瓣一瓣的撒进水里,说: “尔康,在家里我没办法哭,这儿,是我们两个的天地,只有在这儿,我才能好好的哭一场!还记得以前,我在这里撒花瓣的情形吗?我又在这儿撒花瓣了,我让这些花瓣,变成一条条的小船,它们会飘到你的身边,告诉你,我有多么想你!” 水面的花瓣,一片一片,顺水而下,如诗如梦。紫薇看着那些花瓣,继续说: “尔康,大家要我节哀顺变,我怎能节哀顺变呢?失去了你,那不是一个‘哀’字,那是彻底的‘绝望’呀!失去你,那也不是一个‘变’字,而是彻底的‘空虚’呀!我不知道没有你的日子,我这个人,还有什么意义?尔康,不管你在哪儿,我的小船会飘向你,看到了小船,请你记得回家的路……我在等你!我还要等多久呢?”她抬眼看着四周,“这是我们的幽幽谷,你记得吗?” 紫薇这样的呼唤,这样的低语,这样的泪……尔康怎么能够抗拒这样的呼唤?他终于挣脱了那个讨厌的躯壳,向着紫薇飞去!紫薇,我向你飞,尽管旅途中,有着痛和泪,我向你飞!他飞到了幽幽谷,他拼命的喊着: “紫薇……紫薇……紫薇……” 紫薇一凛,隐隐约约中,尔康的喊声随风而至,她不禁凝神细听。忽然,她听到马蹄嗒嗒,好像看到尔康骑着马,正向幽幽谷疾驰,好像听到他的声音在喊: “紫薇……紫薇……紫薇……我来了!我回来了!” 紫薇惊愕着,不相信的循声看去。蓦然间,他看到尔康了,他骑着马出现。 “紫薇!我是尔康啊!我回来了!” 紫薇目瞪口呆,看着尔康骑马奔来的身影。尔康也看到她了,大喊: “紫薇!”他滚鞍下马,拼命的喊,“紫薇……” 紫薇狂喜的跳起身子,手里的花瓣一撒,随风四散,她就向着他飞奔。他张开双臂,也向着她飞奔。两人终于奔到了一起,紧紧的拥抱。这次,尔康没有抱一个空,他的手臂里,确确实实抱着紫薇!紫薇又哭又笑的喊: “我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这样的情形,以前曾经发生过,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你出现了!现在,你又出现了……这是真实的你,还是我幻想中的你呢?这是真的幽幽谷,还是我梦里的幽幽谷呢?” 是真?是幻?是梦?尔康也不知道。他紧拥着她,生怕转眼间,又会抱一个空。生怕转眼间,自己又会坠落到别的地方去。魂兮梦兮?真兮幻兮?惟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爱她,他要她,不论生或死!他急切的含泪说: “我答应过你,我会守着你!紫薇,不管天上人间,我都会守着你!你哭,我跟你一起哭,你笑,我跟你一起笑!我是你永远的尔康!穿越了时间空间,穿越了生和死,我永远在你身边!” 紫薇害怕的、颤声说: “你说得好奇怪啊!什么穿越时间空间,什么穿越生和死,我不要你穿越,我要你真真实实的在我身边,我要你牢牢的抱着我!” “是!现在,我不是牢牢的抱住你了吗?”他加重了手臂的力量,心里在哀号,让我抱着她!让我抱紧她!让我不要消失! 紫薇又急忙推开他一些,去看他的脸孔。 “你有没有受伤?你好好的吗?你的手、你的脚,都好好的吗?让我看看你!” “是!你看你看,都好好的!” 紫薇就含泪打量他,他也含泪看着她。她就慢慢的伸手,仔细的抚摸着他的额头、面颊、鼻子和嘴唇。他抓住她的手吻着,泪水落在她的手背上。 紫薇喜极而泣了: “你真的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辜负我!你的承诺一直在我耳边响着,尽管所有的人,都说你走了,我仍然相信你会回来!” “相信你所相信的!相信你所看见的!我不管身在何方,我的心和魂魄,一定守在你的身边!紫薇……还记得我们面对东儿的生死关头吗?那个孩子,是我们两个的生命,凝聚着我们两个的爱!为了我,好好的爱东儿,好好的爱自己!要不然,我会心神不安,魂无所归!生不能生,死不能死!” 紫薇大吃一惊,她的心抽痛起来: “尔康……你为什么这样说?” 尔康觉得,那个“大力量”又在拉扯着自己,要把他从她身边拉开。他惶急的,凄楚的叮咛: “记住我的话,我……要走了!”他抱不住她,身子往后退去。 “你要去哪里?你不是说,你回来了吗……”,紫薇感到他松了手,看到他的身子向后退,惨切的呼号,“你不可以走……尔康……尔康……” 尔康一跃上马,马儿疾驰而去。紫薇跌跌撞撞,开始追马,狂喊着: “尔康……尔康……尔康……尔康……” 紫薇喊着喊着,觉得自己砰然一声,摔落在地上。这一震,就把她震醒了,哪儿有尔康?她正从椅子上跌到地上。 小燕子和晴儿,扑奔过去,赶快把她扶了起来。晴儿说: “紫薇!你怎么摔到地上去了?不要一直坐在这张椅子里,去床上躺着,好不好?” “我和晴儿,都在这儿陪你!我们挤一张床,我们两个陪你睡!”小燕子说。 紫薇茫然四顾,只见卧室里一灯荧然。她颤抖着,神思恍惚的说: “我不是在幽幽谷吗?我怎么会在房间里?为什么点着灯?现在是晚上?尔康呢?尔康在哪里?他不是回来了吗?” 尔康的确在房里,怎么进的房,他也不知道。他满脸忧惧的看着紫薇,走到了她的身边,不管她听得见还是听不见,沉痛的说: “紫薇,你这么强烈的呼唤,我走不了!你的魂魄在幽幽谷,我跟着你去幽幽谷,你回了家,我也跟着你回家……你看到我了吗?”他伸手去摸她的头发,摸了一个空。 没有人看到尔康。 小燕子和晴儿,忧惧的互视了一眼。小燕子就再也忍受不了,抓着紫薇的双肩,一阵猛烈的摇撼,喊着说: “不要这个样子……接受事实吧!尔康已经离开我们了,他死了,不会回来了!但是,紫薇,你还活着呀!” 死了?是的,死了!尔康凄然的伫立。 晴儿哀求的喊着紫薇: “紫薇,如果尔康死而有知,一定会为你这个样子,心痛得不得了……你让他没有牵挂的安息吧!把你对尔康的思念,全部转移给东儿吧!” 紫薇听到小燕子和晴儿这样的呼喊,眼前,浮起梦里尔康的脸。耳边,响起他的声音: “为了我,好好的爱东儿,好好的爱自己!要不然,我心神不安,魂无所归!生不能生,死不能死!” 紫薇乍然剧痛,放声狂叫: “不!不!不!不要!尔康……不能这样,我不接受,我绝对不能接受!你心神不安也好,你魂无所归也好……什么生不能生,死不能死……那不是你,那是我!你把我陷进这样绝望的深渊里,然后你就逃走了吗?我不要!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你这样待我,我怎么能够不恨你?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 尔康痛楚无比的听着,悲切的说: “我不逃走……我不逃走,但是,我只剩下魂魄了,转眼间,魂魄也会消失……我怎么办?你这个样子,我怎能安心的走?我不能代你痛,不能代你伤心,你要我怎么办?”没有人听到他的呐喊,也没有人看到他。 小燕子和晴儿,赶紧搂着紫薇,两人都泪落如雨。晴儿着急的说: “你在说些什么?什么魂无所归?你是不是生病了?让太医进来诊治一下,开个方子吃点药,你需要睡觉,你已经几天没睡了!如果你再倒下,你要伯父和伯母,怎么承担呢?” 紫薇看着四周,神思缥渺,做梦似的说: “他听得到我,他看得到我……” “是!是!是!”尔康急忙站在紫薇身前,“我听得到,我看得到!”他双手去抓紫薇的手,又抓了一个空。 小燕子看到紫薇这个样子,害怕极了,喊着: “紫薇,你不要这样子,你醒醒呀!” “他说,不管他在哪儿,天上人间,他都守着我!”她伸手对虚空中抓去,什么都抓不到,大痛就喊着,“他骗我骗我骗我!他不在,他哪儿都不在!我抓不到他……什么天上人间,都是骗人的鬼话!”她一手握住小燕子,一手握住晴儿,痛定思痛,惨切的说:“小燕子,晴儿……没有幽幽谷,没有尔康,没有花瓣和小船……原来,那都是我的幻想,是梦里的尔康,梦里的幽幽谷……” 尔康凄然的看着她,听着她,无助已极。心里在呐喊着,紫薇,梦也是真,真也是梦,我与你共有一个梦啊! 晴儿和小燕子,睁大眼睛看着紫薇,除了跟着心碎,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这时,房门开了,福晋和奶娘,抱着东儿进房来。福晋含着泪,哽咽的说: “紫薇,东儿一直哭着要娘,我和奶娘都没办法让他安静……这几天,他也吓坏了,在这种时候,只有额娘的怀抱,才能安慰他……” 福晋一边说,一边牵着东儿,把东儿的小手放进紫薇手中。东儿哭着喊: “额娘……额娘……东儿要跟额娘一起睡……” 紫薇一动也不动,瞅着东儿。当东儿的手,拉住了她的手,她忽然像触电般跳了起来,激动的喊: “带走他!带走他!他不能替代尔康,他不能挤走尔康的位置……现在,我懂了,我把太多时间花在他身上,我疏忽了尔康!现在,没有尔康,我不能面对这个孩子……带走他!带走他!我不要看到他,我不要让尔康觉得,有了东儿,我就有了一切……东儿不是一切!尔康加东儿,才是一切……只有东儿,那叫‘破碎’,我不要‘破碎’,我要尔康……” 紫薇一面叫,一面推开东儿,东儿吓得大哭起来。 尔康大震,扑上前来,把东儿拼命向紫薇推去,痛喊: “不可以!不可以!你不可以不要东儿,这太惨了!太惨太惨了!” 东儿穿过了尔康,跌落在地,放声大哭。福晋又惊又痛,赶紧抱起东儿,和奶娘逃出门去。福晋边跑边喊: “我怎么办?尔康死了,紫薇疯了!哪有母亲不要亲生的儿子呢?” 眼看福晋、奶娘带着东儿夺门而去,晴儿和小燕子面面相觑,惊痛得无以复加。 在一旁看着的尔康,也惊痛得无以复加,忍不住彷徨的呐喊: “我的形体在哪儿呢?我不要死,我不能死!这样的我,还能做什么?紫薇,我在、在、在!” 是的,他的形体依旧存在。一番痛楚的挣扎后,他再度从高高的天上,突然下坠,掉回到他的躯壳里。他从床上一惊坐起,哑声的嚷着: “紫薇,我在!我在!” 慕沙看到尔康坐起身子,又惊又喜,大喊: “大夫!他坐起来了!他醒了!” 岂料,尔康砰的一声,又跌回床上,躺着不动了。慕沙急喊: “大夫!快救他,他又昏过去了!” 大夫冲到床前,招呼着两个宫女: “兰花!桂花!赶快来帮忙!把‘银朱粉’拿来!” 兰花、桂花奔来,一个压住尔康,一个强迫的捏住他的下巴,让他张嘴。大夫就把一包药粉倒进他嘴里,再用药汁灌进他嘴里。躺在床上的尔康,身子颤抖着,药汁进去一半,流掉一半,脸色惨白如死。大夫摇摇头,说: “八公主,这个‘银朱粉’可能用得太多了,他的发抖和这味药有关,这药本身就有毒,用多了,他也活不成!再说,这一小包‘银朱粉’,要几百棵罂粟才能做出来,很名贵的!他已经吃了好多,还是半死不活,要不要放弃算了?” “不放弃!我绝不放弃!要用多少‘银朱粉’我不管!你尽管配来!”慕沙坚决的喊,眼前,浮起的不是这个不死不活的尔康,而是在战场捉住她,又放了她的尔康!那个英姿飒飒、风度翩翩、不许她自尽的尔康!那个驸马,像天际云端的一匹骏马,驰骋在云里,驰骋在风里,也驰骋在她情窦初开的梦里! 床上的尔康,颤抖过去了,额上冷汗涔涔,神志不清的呓语着: “生不能生,死不能死……心神不安,魂无所归……” 慕沙扑在床前,闪亮的眸子,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她笑着,充满信心的说,“但是,你可以说话了!只要你能说话,大概就有希望了!” 这时,房门一开,猛白大步进房来,看了尔康一眼,就气冲冲的喊: “慕沙!你还要浪费多少时间在这个驸马身上?你看看他,瘦得像个猴子,半死不活……我们缅甸英雄多得很,你为什么认定一匹‘死马’呢?” “爹,我救了这么久,你就让我救嘛!好不容易,他已经会说话了,有希望了!”慕沙振奋的看着猛白。 “会说话了?”猛白一怔,“我从来没有看过伤得那么重还能救活的人!他说什么话?” 尔康确实在说话,他直着眼睛,低语着: “紫薇,等我,我会找到路……我来了!”说完,他的眼睛一闭,头一歪,动也不动了。 “什么会说话了?”猛白惊喊,“那是回光返照!死啦!” “死了?”慕沙急扑到床前,大叫,“大夫!大夫……” “我没办法了,让巫师接手吧!”大夫投降了。 “巫师!巫师……”慕沙又大叫,“快想办法!” 一直在旁边观望的巫师一步上前,说: “是!我来!” 巫师手里拿着一根长管的烟管,点燃了烟,吸了一口,对着尔康喷去。然后,他就跑到窗前去,那儿有一个供桌,上面供着各色鲜果,他就用缅甸话,为尔康喊魂: “驸马的魂魄啊!你不要在外面飘飘荡荡了,外面太阳会晒你,大风会吹你,野狼会咬你……天黑的时候,夜猫子会吵你……你赶快回来吧……” 尔康就这样一动也不动的,躺在烟雾腾腾中。 43 43 乾隆三十一年二月十一日。 乾隆一早,就带着福伦和小燕子,还有文武百官,亲自策马到北京城外的郊道上,迎接凯旋归来的永琪。早在三天前,快马传书就带来永琪回京的确切时间,所以,大家已经期待很久了。乾隆在华盖遮阳下,群臣簇拥下,伫立远眺。小燕子骑着马,站在一旁,伸长脖子看。即将看到永琪,她满心期盼,但是失去了尔康,她满怀悲惨。在这等待的一刻,心里已经像滚烫的沸油,煎煎熬熬,热血沸腾。福伦跟在乾隆身边,也在伫立远眺,眼里,一直强忍着泪。 只见前面,烟尘滚滚,旗帜飘飘,大队人马,正浩浩荡荡而来。 小燕子一指,惊喜交集的喊: “皇阿玛!他们来了!” 是,永琪归来了!他风尘仆仆的骑着马,近乡情怯,心里悲苦而凄凉。傅恒也骑着马,神情肃穆的走在他旁边。后面,许多全身缟素的士兵,簇拥着尔康的灵车,一路的撒着纸钱,展凄的跟着大军出现了。 “回来了,”乾隆悲喜交集的喊,“总算回来了,这一去,足足大半年!” 福伦含着泪一语不发。 小燕子远远的看到永琪,再也忍不住了,喊: “皇阿玛!我可不可以‘飞奔’上去,迎接他们?” 乾隆看了小燕子一眼,点点头说: “既然都把你带来了,也不在乎规矩了!去吧!‘飞奔’过去吧!” 小燕子就一拉马缰,向前飞奔。并且,放声大叫: “永琪……永琪!永琪……” 永琪听到小燕子的喊声,看到那疾驰而来的身影,心脏狂跳,悲喜交集,大喊: “小燕子!” 永琪一拉马缰,也向小燕子飞奔。两匹快马,就在众目睽睽下,飞奔向彼此。两人都情不自禁的喊着对方的名字。此情此景,早在梦中重复过几千几万次!两匹马越奔越近,越奔越近,越奔越近……终于相遇。两人勒住马,喘息着,含泪彼此注视,恍如隔世。永琪终于开口了: “小燕子,又见到你了!好不容易!” 小燕子心头一热,泪水立刻蒙住了视线,激动的喊: “我完了!我准备了一肚子的话,都不见了!你知道吗?三天前,我们就算准你今天要回来,我去求皇阿玛,要他带我来接你,皇阿玛居然答应了。我一连三个晚上都没睡,一直想一直想,见到了你,我要说一点特别的话,像是‘山无棱,天地合’那种,让你惊喜一下!我真的准备了,谁知道,现在全部忘了!” 重新听到小燕子的叽叽喳喳,重新看到这张充满活力的脸庞,再加上她眼中那闪亮的泪光……他忍不住喉中梗塞,眼中,也被泪雾所迷糊了。 “这就是我听到的,最有意义,最难忘的一篇话!”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好紧好紧,“小燕子,我好想你!” “我也是,我也是!”她用袖子拭了拭泪,“我天天想你,有一次闹着要上前线找你,还被皇阿玛大骂过一场!” 他更紧的握着她,深深的凝视她。 “我猜你有很多话要告诉我,我也有好多话要告诉你!我们慢慢谈!”他咽了口气,“能够再度握住你的手……我……”他的声音颤抖着,“人生,还有什么可求的?尤其经过尔康的死……”他四面看看,颤声问,“紫薇呢?来了没有?” “她不能来,她病了……她好惨,自从收到尔康去世的消息,她就像个死人一样……我和晴儿想尽办法,也叫不醒她。最惨的是,她居然不要东儿了,她完全失去理智了,我们不敢让她来接,但是,福伯父来了!”她看了看尔康的棺木,指了指问,“那是……” “是尔康,我把他从几千里以外,带回来了!” 两人相对凝视,泪珠都在眼眶里打转。 “我该去见皇阿玛了!”永琪说。 这时,大队人马已经走近,两人就骑马奔向乾隆。永琪一见乾隆和福伦,就滚鞍下马,一跪落地。 “皇阿玛!儿臣该死!” 乾隆身不由己,伸手扶起永琪,充满感情的说: “起来!永琪,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打了胜仗,收复失地,把缅甸人赶出了我们的国土,你建立了大大的功勋,朕决定封你为王!在朕现在的儿子中,你是第一个封王的!至于尔康,他英勇捐躯,朕要封他为贝子!” 乾隆说话间,大队人马,已到眼前,全部停止。傅恒带着众武将,下马行礼。 “臣傅恒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所有文武百官和士兵们,就同声高呼,声震四野: “征南将军,凯旋归来,五阿哥胜利!傅将军胜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起来!傅恒免礼!”乾隆说。 众人起身,福伦已经忍不住了,奔到尔康的灵柩前,抚棺痛哭,忘形的喊: “尔康!尔康……尔康!你的魂也跟着回来了吧?没想到今天,要让我白发人送你黑发人!” 是,尔康的魂魄,也跟着回来了,只是没有任何人看得见这个“魂魄”。 乾隆眼中,蓦然充泪,走上前去,伸手摸着灵柩,对灵柩说: “尔康,你好好的安息吧!你的阿玛额娘,你的紫薇东儿,朕都会帮你照顾!他们是朕和永琪的事了!” 永琪和小燕子,站在一边掉泪,文武百官和士兵,个个拭泪了。 福伦勉强压制了悲痛,一边拭泪,一边颤巍巍的起立,对乾隆说: “皇上,请允许臣把尔康的灵柩,带回学士府!” 乾隆含泪点头。永琪就往前一迈步,说: “皇阿玛!请允许我送尔康回家!” “还有我,我也要送尔康回家!”小燕子跟着说。 “好!”乾隆颔首拭泪,“你们两个,就代替皇阿玛,送他回家吧!” 于是,福伦、小燕子、永琪上马,带着灵车往前走。 乾隆带着文武百官,肃立目送着。 学士府中,早已一片悲凄。浑身素服的家丁、丫头都跪在院落里,等待着尔康的灵柩。永琪、福伦、小燕子走进院子,福晋带着披麻带孝的东儿,站在那儿等候,福晋早就哭成了泪人。小东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到人人都哭,也跟着掉泪。 两个浑身素服的士兵,一个手捧尔康的盔甲,一个手捧尔康的宝剑,走在前面,后面紧跟着由士兵抬着的灵柩,在纸钱飞撒中,进了院子。众家丁、丫头看到灵柩,立刻放声痛哭,喊着: “大少爷!大少爷!大少爷……” 福晋一见灵柩,就扑奔过来,痛哭失声。 “尔康!尔康!”福晋伏在灵柩上,捶着棺木,“你怎么可以这样一走了之?老的老,小的小,还有你最爱的紫薇,你都不要了吗?尔康……狠心的尔康,不孝的尔康啊!” 这么惨痛的呼唤,超越了时空,超越了生死,直达尔康的心魂。他飘飘荡荡的进门,默然伫立,凄凄惶惶的看着众人。 福伦老泪纵横,走过去扶起福晋。小燕子哭得稀里哗啦。 永琪含泪上前,对着福伦、福晋一跪,哑声说: “伯父伯母!永琪向你们请罪!请原谅我,来不及救尔康!” 福晋泪眼看永琪,赶紧把他拉起来,泣不成声: “五阿哥……五阿哥……这不能怪你……我们都知道,你跟我们一样痛心啊!” 奶娘牵着东儿,在旁边掉泪。东儿很害怕,把小脸躲进奶娘怀里。小燕子看到东儿,更加伤心,走过去拉东儿的手,蹲下身子说: “东儿,来跟你阿玛说两句话!” 东儿拼命往奶娘怀里钻,抗拒的喊: “没有阿玛!哪里有阿玛?” 尔康哀伤的看着。东儿,我在!你虽然看不到我,但是,我在呀! 福晋、福伦听到东儿这么说,更是泣不成声。 这时,紫薇浑身缟素,冲了出来,见到灵柩,她就整个呆住了。众人全部鸦雀无声的看着她。只见她一眨也不眨的瞪着灵柩,半晌,动也不动。尔康看到紫薇,就跟着她一起“心碎”了。紫薇,你不要害怕,那里面躺的不是我!他焦灼的、急切的想把自己的思想和意识,传达到她心里去。 永琪一见紫薇,整颗心都揪在一起,说不出来有多痛。他走到她面前,含泪看着她。半晌,才鼓起勇气,颤声的说: “紫薇,从前线到这里,我们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我每天都在想,我要怎么跟你说?现在,终于面对了你,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有一句……”他掏自肺腑的、沉重的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紫薇抬起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永琪,再看看那具灵柩,问: “那是什么?” 永琪惊愕的说: “是尔康啊!我不能把他留在云南,我把他带回来了!” “打开它!”紫薇定定的说。 众人全部一惊。 “什么?”永琪问。 紫薇冲到灵柩前,推着棺盖,大喊: “打开它!我不相信尔康在里面!这不是尔康!” 永琪追过来,着急的喊: “紫薇,不要开棺,千万不要!我们在路上就走了一个多月,里面可能已经只有一堆白骨,你要证明什么呢?紫薇,对不起,对不起……我亲眼看到尔康中箭,当他倒下的时候,缅甸军队的刀、剑、战斧都对他砍过去……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面目全非了,惟一安慰的,大概他走得很快,没有痛苦太久……” 永琪这篇话,更让所有的人,听得心惊胆战,泪落如雨。 紫薇扑在灵柩上,开始疯狂般的捶棺大喊: “我要打开它!我不相信尔康在里面!他一定不在里面!我要亲眼看到才能相信……尔康不会这样对我,他不能这样对我……打开打开它,如果是尔康的白骨,有什么可怕?他化为白骨、化为灰尘、化为烟雾……都是我的尔康呀!打开打开打开……打开它!” “好!”福伦含泪喊,“大家帮忙,我们打开它!紫薇说的对,尔康的白骨,我们怕什么?开棺!” 众士兵就上前,敲的敲,打的打,弄松了闩头。 奶娘赶紧蒙住东儿的眼睛。福晋、福伦、紫薇、小燕子、永琪都站在棺木旁边。家丁、丫头、士兵等人围绕。 棺盖移开了,棺木赫然打开。 大家都围了过去,只见一堆白骨,穿着尔康的官服。在白骨胸前,醒目的放着紫薇做的“同心护身符”。那护身符的红色同心结,颜色依旧鲜艳。永琪看着呆若木鸡的紫薇,悲切的解释: “这个护身符,是我亲自从他脖子上取下来,再放到他身上去的!还有他的盔甲,他的剑,都是我亲手收拾的!” 紫薇并没有看到尔康的脸,那张脸,盖着尔康的官帽,根本看不到什么。她一眼看到的,是这个“同心护身符”,以她对尔康的知心和了解,她深深明白,尔康和这个同心护身符,是“生死不离”的!她的祝福,她的爱,她的心……全在这同心结里!尔康至死,也不会抛下她的同心结!所以,一看到这个“同心护身符”,紫薇就再也没有怀疑,而且彻底崩溃了!她发出一声撕裂般的狂叫: “尔康……” 她扑上前去,一把抓起那个“同心护身符”。她看着上面的同心结,身子往后退去,一面退,一面对棺木一字一字的痛喊: “你虽然言而无信,我依旧生死相随!” 说完,她就握住护身符,一头向棺木上撞去。众人大惊,全部惊呼出声: “紫薇!格格……”大家喊得心魂俱裂。 站在一边的尔康,情急的往前一扑,没有形体的他,哪儿阻止得了紫薇。幸好永琪和小燕子,早就胆战心惊的防备着,这时,永琪身子一挡,紫薇就撞在永琪身上。小燕子更像箭一般的冲上前去,一把抱住她。但是,紫薇居然力大无比,挣脱了小燕子,再度对棺木撞去,小燕子哭着,喊着,扑在紫薇身上,两人双双滚落在地。 “紫薇……”小燕子哭着喊,“我们大家守着你!不要这样,请你,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福晋哭倒在地,拉着紫薇的手,哭喊着: “紫薇啊……可怜可怜我们两老,可怜可怜东儿吧!” 东儿吓得泪流满面,躲在奶娘的怀里。 永琪落泪,福伦落泪,丫头、家丁哭成一团。 尔康凄然的看着这一切。我,不走!我,要留在这儿!我,要照顾我的阿玛、额娘、我的东儿,我可怜的、可怜的、可怜的紫薇!但是,我,在哪儿呢? 眼看着众人,架着紫薇,把她拖进房里去了。尔康凄凄惨惨的跟在后面,也进了房。我,不走!我跟着你!无论天上,还是人间! 大家把紫薇拉进了卧室,她就筋疲力尽的坐在床沿,神情有如槁木死灰。手里,紧紧的握着那个“同心护身符”。小燕子、永琪、福晋都围绕着她。 尔康知道没有人能够看到他,就站在她身前,悲哀的凝视她。 小燕子扑在她身前,痛楚的、急切的说: “紫薇,这个寻死的念头,你一定要打消!你看看伯母,头发都白了,难道,你要把东儿这个重担,交给伯父伯母来承担吗?你恨尔康不负责任,丢下你们一走了之!那么,同样的事,你为什么要做呢?你教过我的格言,我都记住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也不要再把这么大的悲痛,留给伯父伯母吧!” 小燕子一篇话,说得如此有情有理,众人都感动得稀里哗啦。福晋一面哭,一面坐在紫薇身边,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说: “紫薇,你听听,小燕子这篇话,说进我的心坎里了!我已经失去了尔康,再也没有力量来承受失去你……紫薇,自从七年前,你进了学士府,我待你就像自己的女儿一样,等到你嫁进我们家,再生下东儿,你就支撑着三代的幸福,是家里最重要的人!别人家有的婆媳问题,咱们家都没有!是不是我们家太幸福了,上苍才要给我们这么巨大的不幸?夺走了我们的尔康!紫薇,我老了……我真的承受不了这么多,你如果再寻死,我看,不如我先死吧……”福晋越说越痛,说到这儿,不禁掩面痛哭着,站起身就往门外奔去。 尔康一看,大急,冲过去就从后面抱住福晋。忘了自己是魂魄,他痛喊着: “额娘!尔康该死,给了你们这么大的悲痛!我对不起你们两老,我太不孝了!请额娘千万不要激动……” 尔康一抱,抱了个空,福晋依然对门口奔去。 永琪赶紧一拦,惊喊: “伯母,你要干什么?” 福晋痛哭着喊: “我也想撞棺啊!我也想死啊!我要到地下去,问问尔康,他怎么忍心离开我们?让我们全家这么惨……”边说边想绕过永琪,要冲出门。 尔康无助的、惨切的看着这一幕。我,要怎么办?我怎样才能让你们知道,我在这儿呢?我怎样才能帮助你们,让你们不要这么悲痛呢? 小燕子跳起身子,赶紧扑上則来,抱住福晋,喊: “伯母,不要这样啊!一个还没劝好,一个又这样!”急切中,对门外大叫:“伯父,快来啊!” 福伦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含泪喊: “干什么?我总要把尔康的灵堂布置起来,赶紧挑个日子,让他入土为安!你们看他那个样子,怎么能再耽搁呢?你们不要再大呼小叫了,好不好?”他扶着福晋,沉痛至极的说,“别哭了,无论你怎么哭,也哭不回尔康了!” 福伦这话一出口,福晋更是泪不可止。永琪见这种惨状,眼泪也忍不住落下来。走上前去,他含泪说: “伯父伯母,以后,我是你们的儿子,尔康能做的,我都尽量去做!”他再走到紫薇面前,惨切的说,“紫薇……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取代尔康,我想,全天下,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你心里的尔康。我这个哥哥,实在该死!辜负了你的托付,眼看尔康的死,却无法救他!我也难过得快要死掉,自责得快要疯掉!但是,紫薇,你是皇阿玛的骨肉,爱新觉罗家的人都是勇敢的!请你为了尔康,为了伯父伯母和东儿,勇敢一点吧!” 紫薇充耳不闻,一直像是泥塑木雕一样。小燕子又扑了过来,摇着她说: “紫薇,你说说话!让我们大家放心,好不好?” 紫薇终于抬眼看了看小燕子,看了看纷乱的众人,拿起那个护身符说: “同心护身符!他走以前,我用丝线,左缠一道,右缠一道。我一根根缠上去,每缠一圈,说一句‘平安’,每缠一根,说一句‘保重’!缠好了,我对它说,你帮我保护他,陪着他,跟着他远走天涯!我想,等到下次那个护身符回到我手里,就是我和尔康团圆的日子!你知道吗?我一直等待重新握住这个护身符的一刻,现在,它回到我手里了,我握住它了,却再也没有团圆的日子……”她说到这儿,声音小了下去,痴痴的看着护身符,不再说话了。 大家看着如此惨切的紫薇,人人都痛楚着,谁都没有力气再去安慰她了。 尔康也痴痴的站在那儿,他凝视紫薇,轻声的说: “紫薇,你的‘平安’,你的‘保重’,我都收着!你千丝万缕的深情,左缠一道,右缠一道,早已把我牢牢系住,我没办法现身,没办法让你了解我的存在,可是,我看着你,感觉着你,陪着你。死亡也没有办法,把我从你身边带走!你握住了护身符,你也握住了我!” 尔康说得刻骨铭心,但是,没有人听得到他,感觉得到他。 大家依旧陷在巨大的悲伤里。 还珠格格:第三部之天上人间(下) 还珠格格:第三部之天上人间(下) 44 44 这真是漫长、痛苦、悲哀而无助的一日。当永琪和小燕子终于回到景阳宫,已经是晚上了。景阳宫里的人,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等得望眼欲穿。好不容易,看到两人回来,宫女、太监们,就全部拥上前去,簇拥着他们走进大厅。 “恭喜五阿哥!五阿哥胜利回来了!五阿哥千岁千岁千千岁!”大家七嘴八舌的祝贺着。 “五阿哥!听说你把缅甸人打得落花流水!好厉害!”小卓子说。 “小邓子每天给五阿哥念天灵灵,地灵灵,还真是灵!就把五阿哥给念回来了!”小邓子说,大家都很有默契,不提尔康,只怕两人伤心。 明月、彩霞、珍儿、翠儿、桂嬷嬷全部迎到门口,请安嚷着: “五阿哥吉祥!五阿哥辛苦了!” 永琪疲倦而哀伤的看着众人,心里塞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沉痛的说: “大家不要行礼了!额驸走了,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恭喜的事,不要再说恭喜,不要再说吉祥!给我倒杯茶,我又累又渴!” “是!是!是!” 众人就飞奔过去,倒茶的倒茶,拿点心的拿点心,拍靠垫的拍靠垫…… 这时,知画大腹便便,奔进大厅来。她的两眼闪着热切的光芒,整个脸蛋上,带着激动、期盼、感恩和狂喜。她一直奔到永琪的面前,目不转睛的、恳切的盯着他,颤声说: “总算回来了!知画给你请安……” 知画说着,就请下安去,永琪见她大腹便便,急忙伸手一扶。 “请什么安?赶快起来!” 知画站起身,视线在他脸上逡巡。想找寻一丝丝的想念,一丝丝的温情。 “对不起!”她歉然的、几乎是急切的解释,“没有去城外迎接你!本来,我也要去的,老佛爷不许,说是怕我动了胎气!听说你们先去了学士府,耽误到现在才回来,那边一定挺惨的,是不是?紫薇怎样?” 永琪没有力气多说,叹了口气。 “唉!不说也罢!” 小燕子眼睛红红的,心神不在知画身上,在紫薇和福家上,在这个时刻,她心里只有紫薇和福家,没有自我,她几乎忘了自己和知画的战争,忘了永琪是属于她们两个的丈夫,忘了永琪一回家,他们又要面对的尴尬。她仍然陷在福家一幕的震撼里,自责的说: “我应该留在学士府,陪着紫薇,她那个样子,我真不放心!虽然今天拉住了,没有让她撞棺,但是,她心里有了这个念头,随时随地都可能寻死,那要怎么办?” 大家听说紫薇撞棺,全体变色。 “撞棺?紫薇格格去撞棺啊?好惨呀!”小卓子低喊。 “难怪呀,他们感情那么好,额驸走了,紫薇格格怎么活下去?”彩霞说着,想起额驸和紫薇格格这一路走来的种种,就落下泪来。 “为什么额驸会战死呢?老天也太没眼睛了!”明月跟着哭。 一时之间,众宫女、太监,个个红了眼睛,人人拭泪。 知画情不自禁,也跟着落泪了。 桂嬷嬷看了看状况,擦擦眼睛,赶紧拍拍这个拍拍那个,说: “大家别哭了!你们没看到吗?五阿哥又瘦又累,眼睛肿肿的,大概哭过好几次了,大家别再把五阿哥的眼泪招出来!一走就是大半年,好不容易才回家,也让五阿哥喘口气!” 知画被提醒了,立刻擦干眼泪,走上前去,扶着永琪。 “永琪,赶快过来坐一下!”她把他拉到椅子上坐下,双手捧着茶杯送上,“不是渴了吗?喝茶!”怕茶太烫,又打开盖,轻轻的吹着,又说,“老佛爷那儿,去过了吗?” “去过了!”永琪接过茶来,心不在焉的喝了一口放下。 “看样子,你今天够瞧的!是不是很累了?要不要早点歇着?饿不饿?晚膳是在学士府吃的吧?一定没吃饱吧?我让桂嬷嬷给你再煮点宵夜……想吃什么?”知画一连串的问了好多问题。 “什么都吃不下,别忙了!”永琪摇摇头。 知画看看永琪,看看小燕子,看看桂嬷嬷,急忙吩咐: “桂嬷嬷!给五阿哥准备洗澡水……这一路的风霜,总要好好的洗一洗!”说着,就凝视着永琪,柔情似水,“泡一个热水澡,情绪也会放松很多,说不定心里会舒服一点!” 小燕子看看知画,看看永琪,在尔康的悲剧下,没有力气吃醋了,沉默不语。让他去洗花瓣澡、茶叶澡……她都不想争了。 谁知,永琪站起身来,肃穆的看了知画一会儿,说: “知画!看到你一切都好,我也放心了!我刚刚从云南回来,又面对了尔康的死,心里有太多的感触,让我更加珍惜我和小燕子一路走来的感情!我想,我很难让你了解我的感觉,毕竟尔康和我们的故事,不是你能体会的!我和小燕子,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谈,我就不去你房里了!” 永琪说完,大大方方的伸手给小燕子,拉着她的手,往卧室里走去。小燕子惊怔的看着他,这么小小的一个选择,对小燕子而言,却是一个大大的感动。她眼眶湿湿的,立刻握紧了他的手。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旁若无人的进房去了。 知画的心,顿时沉进了地底,握着帕子的手,刹那间捏得死紧,眼里是受伤野兽般的阴鸷。她怎样也没料到,永琪几乎连敷衍都没有敷衍她一下!他就这样干脆利落,简简单单的把话挑明,然后头也不回的牵着小燕子进房?他一点也不在乎她的感觉,就这样把她抛在一边?在丫头、嬷嬷面前,连面子都不给她留?此情此景,就是等待了无数朝朝暮暮的结果吗? 桂嬷嬷走上前来,低低说: “五阿哥还没走出额驸死亡的悲哀,他们来不及要谈额驸……那些,都是福晋不知道的事。等过一阵子,一切都会改观的!何况,孩子就要出世了!时间多得很,福晋不要心急!” 知画不语,眼里有着深刻的痛楚和忍耐。 永琪牵着小燕子进了房间,立刻把房门关上。 小燕子就抬起眼睛,悲喜交集的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两人一语不发,就这样手握着手,彼此互看着,用眼光搜寻着彼此的心灵,诉说着千千万万种恍如隔世的深情。然后,永琪用力一拉,就把她拉进怀里。 小燕子抬头,永琪低头,两人就疯狂般的拥吻着。这一吻,缠绵、炙热、强烈。永琪看遍了死亡,从战场上劫后余生,只想把这一生,完全献给她!他再也不要让她痛苦,再也不能让她经历紫薇的伤痛。他恨不得把自己整个的生命,吻进她的生命里!小燕子啊,我多么珍惜我们能够相聚相爱的时光!他的吻,如此狂热深刻,带着灵魂深处的渴求和给予。她的心,被他这样的吻绞痛了,她的双臂,紧紧的,紧紧的缠着他,体会着他的热爱和珍惜。 一吻之后,永琪抬起头来,把她的头,紧压在自己的肩上。在她耳边轻声的、郑重的、诚挚的、感恩的说: “能够这样抱着你,就是我最大的幸福,最强烈的愿望!生命那么短暂和脆弱,没有多少时间让我们浪费在钩心斗角上,浪费在口是心非上!从今以后,你是我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人!” 小燕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全心都震撼着,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热泪,终于夺眶而出,滑下了她的面颊。他温柔的低头,细心的吻去了她的泪痕。他的眼眶也湿湿的,心里悲苦的想着,他和小燕子,还能这样相拥相怜,相爱相惜,尔康和紫薇呢? 尔康正在缥缥渺渺的游荡。他要去找紫薇,他要跟她说清楚,他要她重拾生命力,他要她爱护东儿……紫薇,紫薇,紫薇……依稀仿佛,他又回到了学士府,走进了他的卧室,看到了他的紫薇……魂兮梦兮?真兮幻兮?满屋子的人,依旧没有人看得到他。 紫薇躺在床上,在过分的疲倦下,睡着了。秀珠带着丫头们,轻悄的给她抚平枕头,盖上棉被,点上熏香。 “好不容易,总算睡着了!我们出去,在门口守着,让格格好好的睡一觉……不过,大家警觉一点,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进来看看!”秀珠说。 丫头们点头称是。秀珠就带着丫头们,蹑手蹑脚的出门去。 房内没人了,尔康凄凄惶惶的看着紫薇。她不安稳的睡着,憔悴如死。这是他挚爱的妻子,为什么他不能把她拥在怀中?为什么他不能停止她的悲苦?原来,魂魄也有“思想”,原来,魂魄也会“绝望”!他觉得好无助,体会到自己正在生死两界中飘浮。如果人死了才能安息,那么,让自己无法“安息”的,不是任何人,不是任何药物,而是紫薇! 一灯如豆,青烟袅袅。他小心翼翼的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不胜怜惜的,心痛的,用手轻触她的面颊,低语着: “紫薇,我要把你怎么办?你这个样子,我怎么忍心离去?你牵引着我所有的意志,如果我一息尚存,那是为了你!但是,我的神志缥缥渺渺,我的躯壳只剩下一堆臭皮囊,我也很痛苦呀!紫薇……让我安心的走吧!” 紫薇好像听到了他的呼唤,听到了他的声音,她猛的睁开了眼睛,突然大大一震,她看到了尔康!她不敢相信的眨动眼睑,拼命睁大眼睛,一翻身,她急忙坐起身子,惊喜的低喊: “尔康,是你?你来了!” 尔康一见紫薇醒来,就仓促起身,往后退去,紧张的说: “我不吵你,你好好的睡一觉!” 紫薇跳起身子,几乎跌下地来,尔康赶紧伸手一扶,她就一把抓住了他。 天啊!她没有抓一个空,她抓住他了!天啊,天啊,天啊……尔康也瞪大了眼睛,她居然抓住了他!他喘息的喊: “你抓住我了!” 紫薇也喘息的喊: “我抓住你了!”她的眼神里,顿时盛满了惊喜、渴盼、哀恳和痛楚,急切的低喊:“尔康!不要走!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我知道你只是一个幻影,我知道我在做梦,你是梦里的人!但是,梦也好,幻想也好,只要有你就好!你去云南以前,我就跟你说过,不管是醒着睡着,不管是梦里梦外,不管是白天黑夜……我都在等你回来!我等到了你,我看到了你,请你不要一下子就不见了,请你跟我多说说话……请你陪着我,请你守着我!请你不要离开我!” 尔康悲伤的看着她,这一大串掏自肺腑的话,撕裂了他的心。原来,“魂魄”的心也会撕裂!他很急,只怕无法控制这种局面,难得她能看到他,也能听到他,他必须掌握这个机会!他急促的说: “我不能停留太久……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这样出现,能维持多久?紫薇,我长话短说……把你对于我的爱,转移到东儿身上去,好不好?你怎么舍得不理他呢?” “不好!不好!”紫薇疯狂的摇头,悔恨的说,“尔康,我错了!我跟你认错!你原谅我!”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要跟我认错!”他心痛的凝视她,“是我不好,把你陷进这样的绝望里!你要怎样才能从绝望里走出来呢?” “我有错我有错!”她拼命点头,陷在不可自拔的自责里,“你以前常常跟东儿吃醋,说我爱东儿超过了你,说我把太多的精力放在东儿身上!我现在终于懂了,明白了,我没有你,只有东儿是活不下去的!你才是最重要的……我不知道我跟你只有这么短的时间,我都浪费在东儿身上了……只要你回来,我一定弥补,我上次还为了东儿,打了你一个耳光,我……我……我错了,我要你回来,我不会再疏忽你,一心去照顾东儿了……” “原来,你为了我几句开玩笑的话,一直耿耿于怀!”他惊愕痛楚的说,“不是的,紫薇,我用我的生命爱着东儿,我希望你也这样……现在,我更希望你爱他胜于爱我……” 她颤栗了一下,着急的打断他: “你以为你把东儿塞给我,你就可以弃我而去了吗?我对你的爱,怎么能够转移?如果你认为我有了东儿,就可以没有你,那么,我拒绝东儿!我要你!” “紫薇,你要理智!生生死死,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我也希望和你白头到老,和你一起看着孙儿曾孙的出世,和你白发苍苍还手牵着手,一起看落日……但是,上苍没有给我们这种幸福,我要早走一步,你是我最爱最佩服的女子,不许被打倒……” “不要再说下去!不要像叮嘱后事一样的叮嘱我!我不要你的佩服,我也不勇敢,没有你,我什么都没有!失去你,我肯定会被打倒……” “这是什么话?”他生气的,大声的嚷,“你是最不平凡的女子!多少次生死边缘,你都熬过去了!现在,你怎么可以被打倒?这是我最无助的一次,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必须把这个沉沉重担交给你,而你居然不肯接?你还是我的妻子吗?你还是东儿的娘吗?东儿已经没有父亲,你还要让他没有母亲吗?你怎么这样忍心,这样狠心呢?你怎么不肯帮助我呢?我那个有担当、有智慧、有毅力的紫薇,哪里去了?” “你骂我吧!你责备我吧!”她心碎的说,“那个有担当、有智能、有毅力的紫薇,被你杀死了!当你死亡的那一刻,你就该知道,我绝对不会独活!我们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年,难道你还不了解我?你居然骂我……”说着,眼泪夺眶而出,“我好不容易梦到你,梦里的你,还不肯温柔一点,你骂我……骂我……” 尔康依稀的感到,那股不能控制的大力量又来了,正在拉扯着他,要把他拉扯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他近乎崩溃的喊: “我不骂你,我不骂你!我着急呀!紫薇,我没有时间了,我要走了,你肯不肯听我呢?算我求你了!” 紫薇知道他要消失了,大急,喊着: “不要消失!不要像前面几次那样,说了一半话就不见了!我不要醒,我要梦到你!尔康……抱着我,不要消失……不要消失……抱着我……” “紫薇……紫薇……紫薇……我抱着你,我抱着你!” 尔康就张开双手,把她紧紧一抱。但是,他抱了一个空。那种感觉又来了,他的身子陡然从高空中,向下坠落。他忍不住放声狂喊: “紫薇……紫薇……紫薇……” “紫薇……紫薇……紫薇……”他的喊声持续着,他的身子,下坠、下坠、下坠……他掉回到他的皮囊里,这副皮囊,正躺在缅甸皇宫的绫罗绸缎中。 慕沙扑到枕边去,凝视着他。 “紫薇这个名字,你已经叫了几个月,还没叫够吗?来!该吃药了!兰花、桂花,过来帮忙!” 兰花和桂花过来,扶起尔康的头。慕沙掐住他的嘴,把药水和药粉灌了进去。巫师和大夫围着他,检査着。 “真奇怪!几次要死都没死,这个人实在命大!”大夫不解的说。 “不是他命大,是八公主的诚心,感动了鬼神!”巫师感动的看天空。 “你们的意思是说,他会活下去吗?”慕沙惊喜的问。 “不是!他迟早逃不过一死,八公主心里要有数!这个驸马,是我见过的最离奇的病人。按道理,他早就应该死了!你看,他腿上的伤,一直没有愈合,已经溃烂了!如果毒走到全身,他还是活不成!”大夫说,察看着尔康的伤势。 慕沙一听,就急切的喊:“银朱粉!银朱粉!你再给他一些银朱粉!” “银朱粉止痛很有效,救命还是差一点!”大夫说。 “什么东西救命最有效呢?” 大夫用手指了指天。这时,尔康忽然从床上弹了起来,含糊不清的喊着: “东……东儿!东……儿……为什么……不要……东、东……东儿……” 慕沙压住了他的身子,她听不懂“东儿”两字,以为是“痛啊!”紧张的大喊: “他痛!他喊痛……他痛!快!银朱粉!银朱粉!” 兰花、桂花拿了银朱粉和水过来。大家压住他,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的灌药灌水。折腾半天,他躺下了,神志昏迷,嘴里喃喃的说着: “我不……消失……我不……消失……不、不、不……消失……” 当尔康还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时候,北京的学士府,已经为尔康举行了盛大的葬礼,把他葬进了福家祖坟里。 出殡那天,悲凄的送葬行列,绵延了好几里。尔康的灵柩,装饰得豪华而隆重。紫薇浑身缟素,在小燕子和晴儿的一步步扶持下,脚步蹒跚的走向墓园。东儿披麻带孝,一步一颠踬,扮演着孝子的角色。福伦、福晋一边走,一边哭。永琪带着文武百官、亲属、浩浩荡荡的跟在后面,人人都湿了眼眶。 在北京的“尔康”,就这样“入土为安”了。尔康的盔甲、尔康的紫薇花、尔康的宝剑、尔康的同心护身符……骗过了所有的人。对福家和宫中众人来说,留下的悲痛,是无边无际的,是无时无刻的,是无了无休的。 一直等到尔康下葬了,永琪才有机会和晴儿谈到箫剑。 这天,在御花园里,他和小燕子,陪着晴儿,走到花木扶疏处的绿阴深处,四顾无人,他才开口: “晴儿!自从我回到北京,就忙着尔康的事,心里被尔康的死填得满满的,忙到现在,才有工夫跟你好好谈谈!你知道吗?这次的清缅战争,箫剑也参加了!他一直跟我们在一起!” 晴儿点点头,眼睛闪亮的看着永琪。 “我知道他参加了,尔康的快马传书里,有他的信息……他怎么会参加呢?” “我们刚到云南,他就现身了!原来他一路跟着我们,他对云南的气候、地理、人情……都非常熟悉,成了我们的军师!这个经过,我慢慢再跟你谈。他留在云南大理,有话要我带给你,他说,时机成熟,他就会到北京来带走你,要你跟他一样坚定!我想,他一定在定一个万全的计划!” 晴儿一则以喜,一则以悲。 “可是,老佛爷最近一直跟我说,要把我指婚给八阿哥!我几乎天天在求她,我都不知道我能支持多久。再说’我以前发过重誓,我也很怕违背誓言,会让箫剑不幸!” 小燕子忍不住插嘴说: “晴儿!你别考虑那些重誓了,我早就告诉过你,危急的时候,人人都会发誓,从来没有人应过誓!关于老佛爷的指婚,只要你咬紧牙关,就是不答应,老佛爷也没办法强迫你进洞房!” 晴儿深思着,长长一叹,说: “我目睹了尔康和紫薇的故事,心里也有很多的启示。人生,大概没有比‘天人永隔’更悲惨的事了!看到紫薇的痛彻心肺,看到福家全家的伤心,我这才体会到无法相聚的绝望。我觉得,我们活着的人,如果还不能珍惜我们的感情,还不能坚持奋斗,为团聚而努力,那就太可惜了!”说着,她坚定的一点头,下了决心,“是!我会等他!不管五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反正等他!” 小燕子感动的点头,伸手握住她的手,亲切的喊着: “我的好嫂子!我哥没有白白爱你,没有白白为你受这么多苦!”想想,又一叹,“可怜的紫薇,我们要怎样才能帮助她呢?” “唉!”永琪跟着一叹,“失去尔康的痛,大概我这一生都好不了,连我都这样,紫薇的痛,更加可想而知。人生,怎么会有这样凄惨而无助的事情呢?我好想回到从前,就是回不去!” 小燕子又忍不住泪汪汪,晴儿眼眶也跟着湿了。 45 45 几天后,在乾清宫的大殿里,乾隆论功行赏,册封了永琪和尔康。那天,永琪、福伦和文武百官都列队于大殿中。乾隆正襟危坐,郑重的说: “今天,朕在各位贤卿前,正式宣布,册封五阿哥永琪为荣亲王!” 永琪出列,对乾隆行礼。 “谢皇阿玛恩典!永琪愧不敢当!” “清缅之战,打得轰轰烈烈,还说什么愧不敢当呢?从此,你就是荣亲王了!爵位世袭,传给长子!两位夫人,不分大小,都是荣王妃!” 文武百官齐声祝贺: “皇上英明!恭喜荣亲王!荣亲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乾隆再说: “朕再追封额驸福尔康为固山贝子!爵位也世袭给长子!紫薇封为固伦格格!” 福伦出列谢恩,含泪说: “臣福伦代尔康谢皇上恩典!愿尔康来生,再效忠于皇上!” 文武百官又齐声祝贺: “皇上英明!额驸实至名归,身后哀荣!恭喜福学士!” 永琪和福伦,在一大堆的祝福声中,在封爵的荣耀中,却各有各的哀痛。 同一时间,太后兴冲冲的来到景阳宫。小燕子去了学士府,知画带着宫女嬷嬷迎进大厅,赶快行礼: “老佛爷吉祥!” “知画,得到好消息了吗?”太后笑吟吟的问。 “还没闹清楚是怎么回事呢!”已经得到消息的知画,有些害羞的说。 “怎么回事?你当荣王妃了!”太后笑着看她,明白的说,“皇帝的儿子不少,这五阿哥是惟一封王的,皇帝心里的打算,再明白不过了!太子这个位子,已经非他莫属了!你现在是荣王妃,将来是什么地位,你心里该有数!” “那……还是小燕子姐姐在前面嘛!”知画羞答答的低下头,“我是不是荣王妃,根本不要紧,荣王妃应该是姐姐才对!” 太后给了众人一个眼光。 “你们退下去!” “喳!”宫女嬷嬷全部退下。 太后就拉着知画的手,亲热的说: “皇帝跟我也商量了一下,暂时,为了永琪的感觉,让你和小燕子不分大小,等到你肚子里的孩子出世,如果是个儿子,马上就加封你做嫡妃!你不要急,这个王位是世袭的,传给长子,只要你的肚子争气,生个小王爷,你这一生,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说着,就悄声问,“听桂嬷嬷说,五阿哥回来之后,还没进过你的房间,有这回事吗?” 知画眼眶一红,低头轻声说: “他和姐姐,有好多话要谈,额驸这一走,永琪整天都失魂落魄,您知道的,他是最有义气的人……这样也好,我现在动一动都累,孩子都快出世了,实在不方便侍候永琪!” “你不要处处退让呀!”太后盯着她,沉思了一下再说,“现在,永琪封王了,情况更加清楚。小燕子的身世,一直是我心上的大石头,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当太子妃!我总觉得,这件事要瞒皇帝一辈子,也不容易。万一皇帝知道了,是怎样一个局面,谁都不能预料。就怕到时候永琪一阵乱闹,把太子的位子也给闹掉!所以,永琪一直迷恋小燕子,我们就一直有顾虑,总得让永琪对小燕子死心才好!” 知画迎视着太后,眼里闪着慧黠的光芒,点了点头。 “老佛爷,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看着办的,希望不辜负您的期望!” 太后看看屋里,不见永琪回来,也不见小燕子的身影,问: “永琪封了王,都没回来跟你说一声吗?” “最近,下了朝都没回来,小邓子、小卓子带着便衣在朝房外等,一下朝就赶去学士府!小燕子姐姐和晴格格,不是也去了吗?” “可不是!晴儿一早,就跟着小燕子走了!”太后想着尔康,也忍不住悲从中来,“唉!尔康也封贝子了,死后荫封,又有什么意义呢?可怜的紫薇,实在太惨了!” 当乾隆宣布永琪封王,尔康封贝子的时候,小燕子和晴儿都在紫薇身边,千方百计想安慰她,谁都没情绪去关心加官封爵的事。紫薇最初的激动期已经过了,剩下的,是深不见底的沉痛。这份沉痛,几乎压垮周围所有的人。她坐在床上,手里捧着尔康的盔甲,抚摸着领子上的紫薇花,和每一个破口。小燕子和晴儿,一边一个坐在她身边,倾听着她,陪伴着她。 “我以为,盔甲可以挡掉弓箭和武器的伤害,但是,怎么这儿也有洞,那儿也有洞?这每一个洞,都在尔康身上留下伤口了吗?那他死的时候,岂不是好惨吗?”紫薇幽幽的说,抚摸着盔甲领口内侧,那朵紫薇花,“这朵紫薇花,是我绣的,里面还藏着观音庙里求来的平安符!观音庙……我以后再也不相信神佛……不是说,‘人在做,天在看’,好人应该得到上苍的照顾吗?像尔康这样的人,上苍为什么让他短命呢?这太不公平……” 晴儿试图把那件盔甲拿开,劝解的说: “不要再抱着这件盔甲看来看去了,把它收起来吧!看到了它,你只会更加难过!我帮你收起来……” “不要!”紫薇抢过盔甲,拥在怀中,“我还可以感觉到尔康的温度……”她抬眼看着两人,痛苦的说,“自从尔康下葬以后,我都没有再梦到他!我每天晚上,在房间里烧好香,对着天空祈祷,希望他能出现在我的梦里,但是,他不来了!他不再出现了!”她说着说着,又猝然大痛,抓着小燕子的手嚷,“小燕子!他真的走了,他不肯再出现了,我宁可他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宁可一直睡着,不要醒来!” 小燕子拍着她的手,赶紧说: “你一定还会梦到他的,可是,做梦就是做梦,你不要把做梦和真实混在一起!” “是呀!”晴儿接口,“你要尽量振作起来,不能一直到梦里去找安慰!紫薇,我去把东儿带来,他好可怜,天天都在找你!或者,把他抱在怀里,比抱着这件冰冷的盔甲,更能温暖你的心!试试看,好不好?”晴儿又想拿走那件盔甲。 紫薇拼命一夺,把盔甲抢回,抱在怀里,激动的喊: “不要不要不要!我最恨的一件事,就是你们拼命要把东儿塞给我,要他取代尔康的位置!我不要不要,如果有了东儿,就可以失去尔康,我永远不要见东儿……” “好好好!不带东儿来,没有东儿,我们也不抢你的盔甲,你冷静一点……”小燕子心碎的喊,“紫薇,好紫薇,亲亲紫薇,你那么体贴大家,就帮帮我们大家的忙,我们怎样才能治好你心里的伤口?怎样才能让你舒服一点?” 紫薇平静下来,咽了口气,虚弱的说: “你们都出去吧,我累了,我想睡一睡。” 她说着,就躺上床。晴儿和小燕子,赶紧拉开被子,帮她盖好。 “那……我们就不吵你了!我们就在外面,你喊一声,我们就进来!”晴儿说。 紫薇点点头,不胜寒瑟的抱着盔甲,拥被而眠。小燕子和晴儿,交换了无奈的一瞥,两人轻手轻脚出门去。 一个时辰以后,小邓子、小卓子驾着马车,踢踢踏踏进了学士府的院子。家丁们迎了过来,打开车门,永琪跳下车,再扶着福伦下车。小邓子忍不住对家丁报喜: “额驸封贝子了!赶快去向福晋和紫薇格格报喜呀!” “紫薇格格也封了固伦格格!东儿少爷是小贝子了!”众家丁赶紧向福伦道喜。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小邓子又忍不住嚷: “还有五阿哥,封了荣亲王!还珠格格也是荣王妃了!” 众人大呼小叫起来: “恭喜五阿哥!恭喜恭喜呀!赶快去告诉两位格格……” 正在这时,小燕子从房子里,狂奔出来,看到永琪和福伦,就急切的大叫: “永琪!不好了!紫薇不见了!” 永琪和福伦大惊失色。 “什么叫紫薇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永琪问。 “她说要休息,我和晴儿就陪着东儿玩,玩了一会儿,去她的房间,就没人了!”她看着家丁们急问,“你们有没有看到紫薇格格出去?” “没有呀!” “怎么可能不见?”福伦大急,紫薇自从得到尔康的死讯,就神志不清,完全崩溃了,如果失踪,一定会出事!“赶快找!一定在哪个房间!花园里有没有?大家赶快找!” 家丁们答应着,哄然四散,飞奔着去找寻紫薇。 晴儿和福晋从屋里奔出来,两人都气急败坏。晴儿嚷着: “我们把每个房间都找过了,紫薇真的不见了!” “紫薇是最体贴的孩子,怎么会这样?她连一张纸条都没有留!”福晋哭了。 永琪想到什么,急呼: “马厩!你们有没有去马厩检査一下?如果她骑了马,从后面出去,这边根本看不到!赶快去马厩,问问那儿的人,有没有看到紫薇?看看紫薇常骑的那匹马在不在?” “她会骑马出去?你知道紫薇去了哪里吗?她可能去哪儿?”晴儿急问。 “幽幽谷!”永琪和小燕子异口同声的喊了出来。 确实,紫薇一人一骑,快速的冲进了幽幽谷。她翻身落马,茫然四看。只见岩石嵯蛾,山林寂静,流水淙淙,风声如诉。 她伫立片刻,就选择了一块巨大的山崖,开始攀登。攀上了崖顶,她临风而立,一身白衣,衣袂飘飘。她四面环视,扬声大喊: “尔康……你在哪里?” 紫薇的呼唤声,带着灵魂深处的热盼,穿山越岭,透云透天而去。这种呼唤,超越了生死,超越了时空,超越了一切人为的力量,超越了大自然……一直传送到尔康的耳边。尔康躺在缅甸皇宫里,正在昏迷中。隐隐约约,他听到了紫薇的声音。他在枕上挣扎,他要去见紫薇,他的紫薇!但是,他四肢沉重,动也动不了,他拼命挣扎,嘴里喃喃的应着: “我……在、在、在……我……来、来、来……不了……” “银朱粉!银朱粉!银朱粉!银朱粉……”慕沙惊喊着。 缅甸宫女、大夫、巫师都奔上前来,压着他喂药。 “不……不……不……不要……”他急促的挣扎,“让我去救紫薇,让我去……” 紫薇迎风伫立,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山壁中回响。回音之后,就是风声的呜咽,鸟声的哀鸣,水声的低诉。除此而外,四周寂寂,不见尔康。她悲切的喊: “尔康!这是我们的幽幽谷,你为什么不出现呢?我已经好多日子,没有梦到你了!你在哪儿呢?如果我连梦里,都见不到你,我要怎么办?上次,我梦到我在幽幽谷见到了你,我猜,你的魂魄常常会回到这儿吧!我来了,你的魂魄为什么不出现呢?你是鬼也好,你是魂也好,你是神也好,我都要你!请你出来!请你和我在一起!” 她说完,再凄然四顾,但见山谷幽幽,渺无人影。她绝望了,心中悲凄已极,走到悬崖边缘,站住,放声大叫: “尔康!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我来了!你的魂魄找不到我,就让我的魂魄来找你吧!我们生也相从,死也相随!” 紫薇说完,就毅然决然的对着山崖下,纵身一跃。 在缅甸皇宫中的尔康,突然从床上弹起,睁眼大喊:“紫薇……不要……不要……” 喊完,他砰然一声,倒回床上,闭上眼睛。 慕沙惊惧的扑了过去,急喊: “不好!巫师,大夫,快来快来,他死了……这次好像真的死了……” 在幽幽谷,紫薇正一身白衣,飘飘荡荡向山谷下面坠落。忽然间,山谷中飞来无数无数的蝴蝶。蝴蝶们聚集在一起,像是一朵彩色的云。这朵彩色的云,把紫薇下坠的身子给托住了。她轻飘飘的落在蝴蝶云层上,蝴蝶们托着她,往上飞,往上飞,往上飞……飞到岩石顶端,把她轻轻放下。 紫薇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岩石顶端。她大惊,坐起身子,看向深谷。只见谷中,许多蝴蝶在飞舞着。她惊愕的、不相信的自言自语: “怎么回事?我不是跳下去了吗?怎么有好多蝴蝶来救我?”她想了想,摇摇头,“不是,是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自己跳下去,梦到蝴蝶来救我!” 她站起身子,走到悬崖边上,凝神祈祷: “天上的神仙,不要救我,让我结束这种悲痛吧!”她看着悬崖下面,“这次,我要真的跳下去!”她抬头看天,大喊:“尔康!我来了!” 紫薇正想纵身一跃,忽然看到尔康飞奔而来。 “紫薇,等一等!” 紫薇猛的收住脚步,看着尔康。他来得好快,转眼间已到她身边。他双手握住她的肩膀,两眼冒火的盯着她,把她一阵疯狂的摇撼,喊着: “紫薇!你是怎么一回事?我们这样深刻的感情,就调教出一个会放弃生命的紫薇吗?如果你知道,我如何挣扎在生死边缘,还苦苦的求生,苦苦的维持着一丝气息,希望还能和你团聚!你这样求死,让我太失望了!你说你恨我,我才恨你!恨这个不会珍惜生命的你!恨这个不肯面对现实的你!恨这个推开东儿的你!恨这个不管额娘阿玛的你!恨这个心里只有我的你……” 尔康的一番大叫,紫薇又惊又痛,睁大眼睛,瞪视着他,她神志不清,牙齿打颤,声音颤抖: “你、你、你不能恨我!” “我能!我就是恨你!”尔康有力的喊,“恨这个没出息的你,恨这个比我更不负责任的你!恨这个不慈不孝的你!恨这个跳下悬崖的你!恨这个听不到我的呼唤,感觉不到我的痛苦的你!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 紫薇被打倒了,踉跄后退。 “你不能恨我,你不能因为我这么爱你而恨我!如果你恨我,我上天下地,都没有容身之地了!” “你不要我恨你,就照我希望的去做!你的逃避,对不起东儿,对不起我!你活着,一切才有希望,或者,我没有死,或者我们还能相聚呢!” 紫薇大震。 “你说什么?或者什么?你没有死……是吗是吗?我们还能相聚吗?” “万一不能,我也和你同在!” 尔康说完,身子向后退去,逐渐隐没。紫薇大急,痛喊: “尔康!不要走……不要走!你把话说清楚……尔康……尔康……不要走……” 这时,山谷中,几匹快马疾驰而来。 小燕子、永琪、福伦奔进山谷,小燕子喊着: “紫薇!紫薇……你在哪里?” 紫薇还危危险险的站在山崖上,仍在茫然四顾,凄厉的喊着: “尔康……尔康……回来!回来……”她四处找寻,脚步越来越移近悬崖边缘。 永琪听到声音,抬头一看,魂飞魄散。 “她在那儿!老天,她要跳崖!赶快阻止她……”福伦惊喊。 “紫薇!你不要傻,千万不要做傻事!我们来了!”永琪大叫,就施展轻功,三步并作两步,飞奔向岩石,再手脚并用,攀上巨石。 小燕子跟着爬了上来。只见紫薇站在悬崖边缘,对着虚空喊着: “尔康……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把话讲完呢?我不明白啊!你回来回来……” 紫薇早已进入一种“失魂”的状态,她的心神,全在尔康身上。她眼里,看不到小燕子,也看不到永琪。她说着,抬脚就往悬崖走去,一跨步,一只脚已经踩空,身子就往悬崖下掉落。永琪飞蹿过来,在千钧一发中,一手拉住了紫薇的胳臂,一手攀住了崖上的巨石,两人惊险万状的挂在悬崖边上。小燕子扑了过来,赶紧拉住永琪的手,拼命往上拉。福伦赶了过来,再拉住小燕子。几个人连拖带拉,好不容易,才把紫薇拉上了山崖,滚倒在地。 一时之间,大家都心惊胆战,趴在地上直喘气。 小燕子扑在紫薇身上,睁大眼睛看着她,惊魂未定,痛定思痛的喊: “紫薇,紫薇,你要让我们大家,都活不成吗?如果你掉下去了,这个悲剧要扩大到什么时候?你醒醒呀!这儿没有尔康呀!尔康已经离开我们了,你一定要认清这个事实,他走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永琪站起身来,把小燕子和紫薇都扶了起来。紫薇怔怔的说: “可是,我看到他,我刚刚还看到他!他跟我说了好多话,他说,他没有死……” 永琪悲痛已极,忍无可忍,抓住紫薇的双臂,一阵摇撼,激动的说: “紫薇,他死了!他确实死了!当初,我也拒绝相信,我也坚持他没有死!但是,我亲自从他领子里,拉出你做的同心护身符!他身上的盔甲,染满了鲜血,领子里,是你绣的紫薇花!他死了……紫薇,你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出现,只是因为你思念太深,产生的幻觉!你必须醒过来,不能再被这些幻觉欺骗了!” “幻觉?”紫薇不相信,“那……只是我的幻觉吗?他说,他恨这样的我!他责备我,一件一件,说得好清楚!他恨我……恨我这么爱他,恨我不顾东儿……” “尔康恨你?”永琪震动的喊,“他不可能恨你,他永远都不可能恨你!你听到的声音,那是……来自你自己心底的声音!是你的良知在呼唤你!如果你认为那是他的声音,也可以,你就照他的吩咐去做!让他在天之灵,得到安慰,得到休息!你这样‘痛不欲生’,如果尔康死而有知,他的魂魄怎能安息呢?不只他,活着的我们,又怎么安心呢?你这种样子,好像是对我的责备,对我的控诉,因为我一直被尔康保护着,我却没有好好保护他!紫薇,你让他死不瞑目,你也让我活得痛苦!醒来吧,振作吧,为了我们大家!” 永琪一篇话,喊得悲切而沉痛,紫薇有些醒悟了,惊怔的看着他。小燕子泪汪汪,福伦也老泪纵横了,哽咽着喊: “五阿哥说得是!紫薇……你想跳崖吗?你忍心跳下去吗?如果你跳了,我们做爹娘的,也不会原谅你!你停止折磨自己,也停止折磨大家吧!” 福伦再这样一说,紫薇真的醒了,思前想后,尔康的话,言犹在耳,不管是梦是幻是真,尔康不要她这样悲痛下去,她不能让尔康恨她!让他的魂魄不安!她痛定思痛,双膝一软,就跪倒在福伦面前。 “阿玛!紫薇不孝,害得你们在失去尔康的同时,还要为我担心!我懂了,我醒了……”她的眼泪拼命的落下,“请您原谅我的任性吧!”说着,磕下头去。 福伦更是泪落如雨,伸手去拉起她。 “起来!起来……跟我回家去吧!额娘还在到处找你呢!” 紫薇落泪点头。 小燕子和永琪,就一边一个,搀起紫薇。 在山崖的远处,尔康并没有走,他凄凄凉凉的站在那儿,含泪看着这一幕。他恍恍惚惚的明白,他应该放下心来,离开紫薇,或者可以早日超生。但是,他依然心有不安,身不由己的跟着紫薇,飘下了山崖,飘向了学士府。 回到学士府,大家搀扶着紫薇走进大厅。福晋和晴儿迎了出来,看到紫薇,福晋眼泪就一直掉,哭着喊: “阿弥陀佛!你可回家了,我急得魂都没有了!紫薇,再也不要离开我们,要痛要哭,都让我们在一起!” 紫薇心中剧痛,把福晋一抱,痛喊出声: “额娘!对不起,对不起!我总是让你们操心,又让你们伤心!我太对不起阿玛和额娘了!我醒了……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振作起来,我答应您!” 福晋一听,泪不可止,晴儿也在一边拭泪。 “只要你肯振作起来,我就谢天谢地了!尔康的悲剧,已经不可挽回,我们之间,不要再发生悲剧吧!”福晋哀恳的说。 “是!我知道了!”紫薇顺从的回答。 尔康站在一隅,看着这一幕,眼角湿湿的,难道,魂魄也有泪? 这时,东儿奔进房,奶娘追在后面喊: “东儿!东儿!不要去吵你额娘,赶快去花园玩!” 东儿跑得急,被门槛一绊,砰的一声就摔了一跤,顿时放声大哭。晴儿就近,赶紧拉起东儿,急忙说: “不哭不哭!东儿乖,我带东儿去玩,别在这儿吵额娘!” 晴儿看到紫薇刚刚好了些,生怕东儿再刺激到她,就拉着东儿,逃也似的往门外跑。东儿摔得很痛,看到紫薇,更加委屈,对紫薇伸长了手,哭着喊: “额娘额娘……东儿痛痛,额娘呼呼……”边哭边扭着身子,挣扎着不肯走。 “额娘刚刚好一点,你别再去刺激她……晴姨帮你呼呼!”晴儿喊着。 东儿哪里肯听,哭喊着奔向紫薇,嘴里不断的喊: “额娘……额娘……额娘亲亲……额娘呼呼……痛痛啊!” 紫薇怔怔的看着东儿,身子往后一退。尔康看着紫薇这一退,心碎了,忍不住急切的喊了出来: “紫薇,紫薇,你要让东儿哭死吗?他口口声声在叫娘呀!你为什么不爱他了呢?是我负了你,不是他呀!他有什么错?他才三岁,他需要你呀!你怎么可以拒绝他呢?” 没有人听到尔康的呼喊,也没有人看到他。 晴儿拉着东儿,奶娘也来帮忙,东儿一气,坐在地上大哭。奶娘抱起他,就要往门外跑。小燕子再也忍不住,大喊了一声: “奶娘!把东儿抱回来!” 奶娘站住了,抱着东儿,不知如何是好。小燕子冲到紫薇面前,嚷着: “你恨的不是东儿,怪的不是东儿!这一切,都不是东儿的错!是永琪的错!我帮你打永琪……”就奔到永琪面前,双手握拳,在他胸口,一阵乱捶乱打,“你和尔康一起打仗,你看着他中箭,你为什么不挡在前面?都是你错,都是你错,都是你错……” 永琪挺立在那儿,任由小燕子又捶又打,哀痛的说: “对!都是我错!我也自责了几百次,几千次!事实上,那天是我坚持要打那一仗,大家都看出是一个陷阱,我就是要打!如果我肯忍耐,肯听箫剑的话,尔康就不会牺牲了!都是我错!” 尔康在一边,看得心惊胆战,眼睛湿漉漉,着急的说: “不是的!永琪,不是你一个人决定的,我也坚持要打,你忘了吗?” 没有人听得到尔康。 晴儿赶快奔过来,拉住小燕子,喊: “小燕子!你也昏头了吗?不要这样……” “我受不了,紫薇这个样子,我也快要疯了……”小燕子哭着喊。 东儿看着这一切,似乎了解是自己闯了祸,忽然用袖子擦擦眼泪,弯下小身子,一边揉着膝盖,一边自言自语的说:“东儿乖乖,不吵额娘,东儿自己呼呼……”说着,就对着膝盖吹气,“呼呼……呼呼……” 福晋用手掩住嘴,阻止自己哭出声来,众人个个泪汪汪。 紫薇看着看着,此时,再也受不了,大喊了一声: “东儿!”她扑到东儿面前,蹲下身子,把东儿紧紧的抱住,哭着喊,“东儿!额娘爱你,额娘要你。这些日子,额娘对不起你……不是你错,不是任何人的错,是额娘错!我怎么会害怕面对你呢?怎么会害怕你挤走尔康的位置呢?怎么会把和尔康相处的时间太短暂,怪在你身上呢?尔康在我心里,是谁也挤不走的!东儿啊!额娘帮你呼呼……额娘也痛,比你还痛,东儿,你也帮额娘呼呼吧!” 紫薇说完,就抱着东儿痛哭。 东儿紧搂着紫薇的脖子,乍然得到额娘的疼惜,他刚刚擦干的眼泪就又成串的滚落。他一面哭,一面伸出小手,去擦拭紫薇的泪,帮她呼呼这儿,又呼呼那儿,嘴里叽里咕噜的说着: “东儿哭哭,额娘哭哭,东儿不哭哭,额娘也不哭哭……” 一屋子的人,个个拭泪了。 尔康看得热泪盈眶。 “这才是我的紫薇……好好的哭吧,哭完了,就振作起来吧!” 尔康才这样一想,整个身子,又像坠进深谷中一样,向下掉落,掉落,掉落…… 尔康掉落到一个地方。他忽然睁开了眼睛,茫然四顾,惊愕困惑,他动了动手脚,觉得浑身无力。 “东儿……紫薇……哎哟……我在哪儿?他们呢?东儿呢?紫薇呢?额娘呢?” 慕沙冲到床边来,又一迭连声喊着: “银朱粉!银朱粉!银朱粉!银朱粉……” 兰花、桂花奔来,递上药粉和水。宫女们压着尔康,桂花就去捏尔康的嘴。慕沙一手拿着杯子,一手拿着药粉,对尔康嚷着: “赶快张开嘴,吃了这个药粉,就不痛了!” 尔康挣开了桂花,愕然的瞪视着慕沙,虚弱的、迷惑的问: “你……是谁?这……是哪里?我怎么不在家里?”说着,就困惑的四面找寻,“东儿……紫薇……” 慕沙大惊,张大了眼睛惊喊: “你醒了吗?你看到我了吗?” 尔康抬起眼睛,努力集中心智,去看慕沙,虚弱的、迷惑的说: “是……我看到了你……但是,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你是谁?” 慕沙喜出望外,惊跳起来,手里的杯子一放,大喊:“大夫!巫师!你们都过来看看,他是不是活了?是不是有救了?” 大夫和巫师,早就围了过来,低头看着尔康,都是一脸的惊异和不相信。 “驸马,你真的清醒了?你四面看看,看到了什么?”大夫低头问尔康。 尔康四面看,越看越惊。只见自己躺在一间金碧辉煌的房间里,房里居然有座喷水池,层层的帘幔,全是金色的。眼前,慕沙穿着华丽的异国服装,带着几个缅甸宫女,环绕在床前,个个服装艳丽,相貌美丽,恍如仙子下凡尘。 “我看到一间陌生的房间,充满了异国的情调……”尔康惊愕的说着,这是第一次,他真的清醒了。从那个“魂魄”的境界里,走回了“人间”。他震惊的看慕沙,见她巧笑倩兮,一身红色与金色的打扮,美丽绝伦,就更加震惊了。他依稀记得,他是个游魂,正飘荡在幽幽谷和学士府之间,怎么忽然到了这个地方?他迷糊的问:“难道我已经进入仙境了?你是仙女吗?” 慕沙听他说得清楚,悲喜交集,笑着大叫: “是!我是仙女,是救你一命的仙女!”又笑着摇头,“我当然不是仙女啦,这儿也不是仙境,只是人间!” “人间?我不认识这样的地方……”尔康惊疑的皱皱眉,“头好痛!” “慢慢来,不要急!”慕沙急忙说,“你要重新认识我……”说着,乐不可支,“哈!费了三个月,又是大夫又是巫师,神神鬼鬼全体出动,总算把你这条命,抢救回来啦!” 尔康听得糊里糊涂,只见大夫和巫医,彼此握手,欢喜莫名。巫师向慕沙说: “恭喜八公主,这个驸马,可以活下去了!” 兰花、桂花和几个宫女,就抱在一起又跳又叫,喊着: “哇!总算没有白费工夫!驸马活了,八公主笑了!” 尔康惊愕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刚刚撑起身子,一阵天旋地转,又倒了下去。 “我怎么一点力气都没有?我怎么浑身都痛?我怎么像晕船一样……” “赶快躺好,不要动!”大夫急呼,“驸马想下床,还要一段时间!让我赶快调药,好好的补一补身子,腿上的伤口,还要敷药,希望不会留下残疾才好!” 尔康被动的躺在那儿,浑身无力,也动不了。 慕沙看着他,喜悦的笑着说: “你活了,太好了!这是你的重生!你有一个全新的生命,没有过去,没有大清。从今天开始,是你出生的第一天!” “什么重生?什么出生的第一天?”尔康昏乱的,着急的问,“难道我投胎转世了?不要不要!你们赶快把我送回去,紫薇需要我,东儿需要我,家里每一个人都需要我……我宁愿做一个鬼魂,一个可以和他们在一起的鬼魂……让我继续飘飘荡荡吧!”他惊惧的动了动手脚,“我怎么飘不起来?我怎么回不去?” “你要回到哪儿去?”慕沙笑着喊,“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什么东儿、紫薇,现在,他们都不存在了!” “不存在?他们怎么可以不存在?我要起来……” 尔康支撑着身子,才撑起一点,浑身都痛,又倒了回去。慕沙赶紧压着他。 “大夫要你不要动,你为什么一直乱动呢?”她着急的喊。 尔康迷惑的看着慕沙,觉得十分疲倦,精神涣散,眼睛慢慢的闭上了,嘴里兀自低喃的说着: “我去找紫薇的梦,只有在她的梦里,她才能感觉到我……” 尔康昏睡过去了。慕沙又急呼: “大夫!大夫!他又不动了,眼睛也闭上了!” “他太虚弱了,睡着了!”大夫微笑着,“八公主,请放心,他是个奇迹,几次要死不死,现在,人清醒过来,大概就不会死了!” 慕沙放心了,怜惜的看着尔康,那个在战场上威风凛凛,捉住她,放掉她的驸马!那个让人震撼慑服的勇士!那个大敌当前,仍然能笑骂由之的英雄!他活了,他以后的生命,将属于她了!她笑了,充满了成就感,充满了感恩,她战胜了死神!她也会掳获这个勇士的心! 46 46 小燕子和永琪回到景阳宫,又是深夜了。明月、彩霞急忙迎上前来。 “五阿哥,格格,你们可回来了!皇上送了好多赏赐过来,说是赏给荣亲王和两位福晋的!”明月报告着。 “这以后,是不是要改称呼了呢?”彩霞问。 “什么称呼都别改,还是喊五阿哥和格格就好!”永琪疲倦的说,对那个“荣亲王”一点兴趣都没有。 正说着,知画带着珍儿、翠儿和桂嬷嬷,迎了出来。知画一脸的笑,说: “永琪!恭喜恭喜!从今以后,是荣亲王了!这是了不得的殊荣,皇阿玛还赏赐了宝剑、笔砚和珊瑚珠宝,要不要赶快过来看?我都放到你书房里去了……还有赏赐给我的东西,在我房里呢!好多好多,你要不要进来看看,明天早上好去谢恩!” 知画兴冲冲,永琪和小燕子无动于衷。永琪毫无情绪的说: “我不看了!反正就是那些珍奇异玩,我早就看够了!”他叹了口气,“我们刚刚从学士府回来,那儿的愁云惨雾,还罩在我的头顶上,请谅解我,没有什么情绪去迎接‘荣亲王’这个喜讯,就好像福家,也没有情绪迎接‘贝子’的喜讯一样!和‘死亡’这件事比起来,封王不封王,真是微不足道!” 知画一呆,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淋下,忍不住说: “你和额驸,情深义重是件好事,但是,皇阿玛的恩典,也不能轻视和疏忽!死掉的人已经死掉了,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呢!” 小燕子一听,心里就有气,哼了一声说: “是啊!如果尔康不死,说不定你这个‘荣王妃’也捞不到!记住,这‘荣亲王’和‘荣王妃’的地位,是尔康和那些战死沙场的弟兄们,用鲜血换来的!你戴着皇阿玛赏赐的宝石,听着大家喊‘福晋’的时候,想一想尔康他们,付出的是什么!死掉的人,换来活人的恩宠,这个‘殊荣’,代价也太大了!” 小燕子这篇话一出口,知画脸色大变。但是,永琪却用一种崭新的,惊佩的眼光,看着小燕子。再也想不到,那个在江湖卖艺长大的小燕子,能说出这样的道理! “小燕子……你深得我心!”他心有戚戚焉,脱口赞美着,“你能说出这篇话,让我太感动,也太震动了!你不只长大了,成熟了,你的深度和境界,更让我感到骄傲!” 小燕子迎视着永琪的眼光,因他的赞美而深深感动着。 知画看看两人,看到他们一唱一和,彼此欣赏,不禁醋意大发。深吸了一口气,她努力压制住自己恼怒的情绪,嫣然一笑,走上則去,挽住了永琪。 “好了好了,你和姐姐两个,反正是如胶似漆,怎么看怎么好,怎么听怎么顺耳。可是,永琪……你是不是也欠我一些东西呢?今天,老佛爷来了,跟我谈了好多的事……总之,我又挨骂了!我想想,还真有点委屈,当初,如果我什么都不管,现在,送命的恐怕也不只尔康一个!我这个‘荣王妃’固然建立在很多人的鲜血上,你们的幸福,也建立在别人的痛苦和牺牲里!鲜血是一时的,死了也就结束了!折磨却是永远的!有些人,杀人不见血,才是最可怕的!所以,当你们两个亲亲热热的时候,别忘了,你们的笑里,有别人的眼泪,你们的甜蜜里,有别人的辛酸!如果你们还能高枕无忧,你们才是‘旷世奇才’!” 知画这一篇话,说得永琪脸色骤变,她一句一句,句句锐利,字字有力,像利刃一样刺进他的心。他瞪着知画,冷汗涔涔了。 小燕子张口结舌,再也无话可答。 知画就看着永琪,柔声问: “我们是在这儿继续谈,还是去我房里谈?” 永琪看到房里丫头嬷嬷众多,生怕知画再说出什么秘密,只得匆匆的看了小燕子一眼,拉着知画说: “我们去房里谈!” 永琪和知画进房了。 桂嬷嬷就急忙拍了拍手,扬着声音喊: “珍儿,翠儿!发什么呆?赶快去准备一些宵夜的点心!豌豆黄,核桃酥,蟹肉云吞和小米粥……快去!” “是!马上去!”珍儿翠儿欢声的回答,忙忙碌碌的奔去准备点心。 小燕子一叹,心想,我们大家是怎么了?学士府有学士府的悲哀,景阳宫有景阳宫的悲哀,至于晴儿和箫剑,又是另一种悲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老天收回了给他们的快乐和幸福?难道快乐和幸福也有用完的时候吗?为什么以前的欢笑,都消失了?怎么会这样呢?她乏力的走回卧房,知道永琪今晚,大概会留在知画房里了,她没有吃醋,只有悲哀。她知道,她的永琪,不管身在何方,心都在她身上。只是,他们六个,怎么会变成这样? 永琪进了知画的房间,知画立刻把房门一关,走到他面前,定定的看着他。 “知画……”永琪勉强的开口。 知画伸手,压在他的嘴唇上,急促的说: “不管你要说什么,你先听我说,我说完了,你再说!” 永琪就被动的看着她。她那对清亮的眸子,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幽怨,一眨也不眨的盯着他。她的声音,婉转温柔,更带着几分说不出来的哀恳: “我了解你和小燕子这一路走来的感情,我也了解你失去尔康的悲痛,我很想分担你的悲哀,很想像小燕子一样,能够和你一起面对这份痛苦,但是,你一直把你的门,紧紧的关着,不让我走进去!” “不是不让你走进去,是说来话长,有些经历,除非亲身体验,是说不清楚的!”永琪无力的说,此时此刻,还得面对知画,他真有“无处可逃”的感觉。 “不用解释!千言万语一句话,你对小燕子有情,对我无情!当你无情的时候,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因为你心里没有我!” “我们能不能不要谈这个问题?”永琪疲倦的叹口气,“我心里,充满了战场、缅甸人、象兵部队和尔康的死,真的没有心情来谈我的感情问题!你了解也好,你不了解也好,我就是这样!我希望你以后,在丫头们的面前,不要再提当初结婚的苦衷!那件事,是各方面造成的,除了抱歉,我也不知道,现在还能怎么办?” 知画听了,背脊一挺,眼神蓦然间变得锐利起来。收起了那份婉转温柔,她的声音,也陡然提高,变得尖锐而有力: “你说得好坦白!如果我们要用这种坦白的方式谈,我就坦白的告诉你!我的肚子里有你的骨肉,我是你的妻子……我不想在我这么年轻的时候,就变成一个静心苑里的皇后!我要我的丈夫,我还要第二个孩子,第三个孩子,第四个孩子……我们来日方长,你要帮我完成!” 永琪大吃一惊,凝视着她,这样的知画,简直是陌生的!他率直的说: “这事……恐怕难了!” “这事,一点也不难,当初你怎么让我怀孕的,你继续努力就好!以后,我和姐姐的房间,你半个月去姐姐房,剩下的半个月,就要来我的房间!如果你不能真心爱我,你就虚情假意好了!” 她的口气,几乎是命令的。他也一挺背脊,生气了。 “你怎能限制我的生活呢?这太荒谬了!” “我只是要求我分内应该得到的东西而已,怎么能说荒谬呢?”她振振有词,“当然你可以拒绝,那么,就是我和你恩断义绝的时候,你利用了我,再甩开我,这么无情的人,我也用不着珍惜和呵护!那么,我们大家走着瞧!” “什么叫‘走着瞧’?”他惊疑的问。 “我想……”她慢吞吞的回答,“你无论如何,也不想让我和小燕子,正式宣战吧!” 他盯着她,她也盯着他。他在她眼底,看到了她的坚决,她的厉害和她的志在必得。他忽然就觉得心里在冒凉气,没心眼的小燕子,她怎么会是知画的对手?知画迎视着他的目光,继续说: “宫里的战争,你从小看多了!女人和女人的战争,比你那个云南战场,更要惨烈几百倍!你不怕,就让这个战争发生吧!别说小燕子一身秘密,她那个大而化之,沉不住气的个性,要让她闯祸,实在轻而易举!” “你在威胁我!”永琪忍不住一退,惊喊出声,再想想,这不可能!“不……你不是那种女人,你是忠厚的、诚恳的、有深度的、有修养的女子!你不会那样做!” “再有深度有修养的女子,都无法承受一个薄情的丈夫!”知画说,忽然收起了她的凌厉,嫣然一笑,声音又转为温柔,“瞧,你被我吓住了,是不是?其实,爱我也不是那么困难,你为什么不试一试呢?为什么不让我成为你的贤内助,成为姐姐的知己呢?是敌是友,都在你一念之间!”说着,就踮起脚尖,去吻他的唇,“何必把我逼到走投无路?我的错,只在不该喜欢你!”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勾住了他的脖子,热烈的吻住他。 永琪怔在那儿,眼前闪过小燕子的脸,那是他惟一的真爱!他的身子僵硬,用力推开知画,喊着说: “我宁可成为你的敌人,也不能成为你的囚犯!” 喊完,他就掉转身子,往门口冲去。知画飞快的拦住门,凄厉的说: “不要走!听我说……” “我不想听你说,”他大声说,“我不想听你对我宣战,不想听你威胁我……” 知画瞬间瓦解了,泪水冲进眼眶,凄然无助的喊: “你不要说我是怎样怎样的人,想一想,你是怎样怎样的人?在我心里,你也是有深度、有思想、有情有义的人,你也是忠厚的、诚恳的、有修养的男子!但是,你对我的所作所为,把我心里那个你,完全消灭了!你一点都不同情我吗?你完全看不到我的期盼和悲哀吗?我今天晚上会对你说这些话,是逼急了,你没有一点感觉,没有一点可怜我吗?你回来一个多月了,每天和小燕子卿卿我我,你要我看在眼里,完全无动于衷吗?” 永琪呆住了,看到她无助的泪,看到她大腹便便,他深深体会到,她确实有无尽的悲哀。于是,愧疚的感觉,压过了对她的反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他一咬牙,痛悔的喊: “错,错,错!都是错!我们怎么会弄成这个局面?你是我生命里突然冒出来的‘意外’,我被迫接受这个‘意外’,却没办法去爱这个‘意外’!自从有了你,我所增加的,不是快乐,而是痛苦;你的痛苦,我的痛苦,小燕子的痛苦!我不要让这痛苦再继续增加,如果你聪明一点,让它就停止在现在这个阶段上!” 知画抬眼,哀恳的看着他,泪眼盈盈,祈求的说: “我不要‘停止’!我的生命在继续,我怎么可以停止?我并不贪心,我要的,不过是一点点温情而已!你把整数都给了小燕子,给我一点零头都不行吗?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会这样低声下气,向我的丈夫乞求一丝温暖……你为什么那么吝啬呢?”她说着,就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他震动了一下,不忍抽出手去。她深深的看着他,真挚的、伤痛的说,“永琪,我没办法,你这么优秀,这么充满了男人气概,又这么文武双全……我没办法不喜欢你呀!只要我不喜欢你,我就不会痛苦,但是,我就是做不到呀!” 永琪不怕知画的“凶”,却很怕她的“柔”。听到这样的句子,想到知画下嫁的种种委屈,他的犯罪感更重了,他的眼眶湿润起来,叹息着说: “你有你的可怜……我们都是别人的棋子,被人摆弄着,身不由己。你是宫里的牺牲品,本身就是一个‘悲剧’。” “我是‘悲剧’,我是‘意外’,你却没有一点点恻隐之心,把这个‘意外的悲剧’,变成‘意外的喜剧’吗?”她更加低声下气,恳求的说,“今晚留下来,陪陪我!只要你肯陪我,我就不是‘悲剧’。”她羞涩的看看自己那隆起的腹部,轻声说:“我这个样子,也不能做什么,只是需要你在旁边,跟我说说话而已!” 永琪被动的站着,对这样的知画,充满了怜悯。知画就用手环抱住他的腰,紧紧的依偎进他的怀里。 永琪忽然惊觉到这样不行,一个震动,用力把她推开,大声喊: “我不能优柔寡断,今天给了你希望,明天又会带给你失望!我不能欺骗你,欺骗我自己,欺骗小燕子!我走了……” 永琪就大步走向门口,一把打开房门。知画大震,又惊又怒,就向房门直冲而来,嘴里凄厉的嚷着: “不许走!” 知画冲得太急,永琪又急于夺门而去,两人就在房门口重重一撞。知画大腹便便,一个站不稳,身子冲出去,砰的一声,撞在桌子角上,跌落在地。她发出一声惨叫,滚在地上,捧着肚子: “哎哟……哎哟……哎哟……痛……痛死了……” 桂嬷嬷、珍儿、翠儿、明月、彩霞全部奔来。小燕子也跑了过来,惊愕的看着。 桂嬷嬷惊心动魄的喊: “哎哟!这是怎么回事?五阿哥……福晋肚子里有孩子呀……不到一个月就要生了,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 桂嬷嬷珍儿翠儿明月彩霞全部扑上去,要扶知画。 “福晋!福晋……赶快起来……” 知画却无法起身,在地上滚着,痛喊着: “哎哟……哎哟……永琪,你也太狠了……这是你的儿子呀……” 永琪吓得脸色惨白,急忙喊: “传太医!传太医!传太医……” 小燕子睁大眼睛,看着满地打滚的知画,喃喃的说: “不要相信她,她又来了……她是假装的……” 永琪惊看小燕子,害怕的说: “假装的?不是,是我撞到了她的肚子……” “她是假装的,以前,她就演过这一幕了!她是假装的!”小燕子固执的说,想到上次她抢信摔跤的事。 “天地良心!”桂嬷嬷惊喊,“格格不要这样冤福晋呀……哎呀……”她凄厉的狂喊,“血!血!福晋流血了!救命呀……” 彩霞奔过去一看,只见知画那条月白色的裙子,已经被血染红,大叫: “福晋真的在流血呀!赶快传太医呀……” 知画伸长了手给永琪,凄然的喊: “永琪……救我,救我……我要死了!” 永琪看到了血,就吓得魂飞魄散了。他的心狂跳,心里在呐喊着,永琪!你杀了她!那个冰雪聪明、充满诗情画意的女子!那个会一面跳舞、一面画“梅兰竹菊”的女子!那个被命运播弄、不幸嫁给了他的女子!那个不该喜欢他不该爱他的女子!他扑上去,脸色比纸还白,一把抱起了她,颤抖的,心慌意乱,充满自责的喊: “知画……对不起……知画……你撑着!太医马上就来了……”回头大喊,“有没有去请太医?快传太医呀……” 众丫头早就一路喊着“传太医,传太医……”奔出去了。 知画躺在永琪怀里,脸色越来越白,眼泪滚落。她看着他,声音震颤着: “永琪,我要这个孩子,我爱他,我好不容易才有的,是你给我的恩赐,我求来的,以后再也不可能有了……我要他,我要他……” 永琪抱紧她,知道这几句话是她内心真正的呼号,他的心更加揪成一团,他有什么权利,把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子弄成这样?他发抖的、一迭连声的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太医马上就来了,会保住的!如果这个保不住,我答应你,我们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你不要怕……” 永琪一边说,一边把知画抱上床,完全顾不得小燕子了。 小燕子呆呆的站在那儿,一脸的惊愕、震动、悲切和茫然。 知画这一撞,实在不轻。杜太医和产婆全部赶到了景阳宫,太医把脉诊断后,就退到房外,产婆接手。永琪的孩子,要提前报到了。令妃得到消息,火速赶来。知画满脸的痛苦,在床上挣扎着,冷汗不断从额上滚落。雕花床的架子上,垂下一条红色的布条,打着如意结。她抓着如意结使劲,惨叫着: “啊……痛……好痛……好痛啊……我吃不消了……哎哟……啊……” 桂嬷嬷带着几个嬷嬷,不停的为她拭汗,产婆们在床尾围绕。 令妃跑出跑进,张罗着一切。 “热水!热水!多烧几桶热水提进来!” 杜太医在门外侍候,把参片塞进令妃手里,急急说: “娘娘,参片在这儿,只要福晋气接不上来,赶快给她含一片!”说着,对门外众人吩咐,“快把药炉烧起来,我自己来熬药!” 杜太医奔出去,差点撞在太后身上。晴儿和几个嬷嬷簇拥着太后,正要进房。杜太医赶快阻止: “老佛爷,您在大厅里等着,有任何消息,臣马上过来告诉您!这产房不干净,您千万别进来!” 太后着急的嚷: “不要迷信了,生孩子是最严肃的事,有什么不干净?怎么日子提前了这么多,我不放心呀!晴儿……你不要进来了,你还是姑娘家,到小燕子那儿去吧!” “是!”晴儿赶紧退下。 珍儿、翠儿、明月、彩霞和嬷嬷们,不断提热水进房,把弄脏的被单帕子拿出去。众人穿出穿进,忙忙碌碌,房内一片紧张景象。知画不断痛喊着: “啊……啊,我要死了!啊……令妃娘娘……帮我,救我!我受不了了,啊……决停止这种痛……怎样才能停止呀……” “知画!勇敢一点,不要怕!”令妃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慰的说,“老佛爷在这儿,她亲自来看你了!我生了三个孩子,各个都很辛苦,可是,各个都生出来了!现在,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太后急忙走到床头,怜惜的看着知画。 “知画,可怜的孩子,辛苦你了!”太后拿起帕子,亲自给她拭汗。 知画看到太后,眼中立刻满溢着泪,她挣扎着在枕上磕头: “老佛爷,知画给您磕头……都是我不小心,撞到了桌子,才会提前生产,我好怕……”话没说完,一阵剧痛,她再度惨叫起来,“啊……” 桂嬷嬷满头大汗,喊着: “福晋,快了快了,就快生下来了,不要紧张,再用力一次,说不定就生下来了!” “福晋!来,再用力一次!用力……”产婆也在床尾喊着。 知画拼命用力,脸孔由白而红,汗珠滚滚而下。 “天啊……我生不出来,啊……好痛好痛好痛……啊……” 永琪不能进产房,他在小燕子房里,像个困兽般走来走去。知画的惨叫声,不断的传了过来,每喊一声,他就惊跳一次。他的脸色苍白,胆战心惊,悔恨如死。早知道就在她房里过一夜,早知道不要让她有小孩,早知道根本不该娶她……早知道,早知道,早知道……千金难买的,就是“早知道”! 小燕子站在窗前,也是满脸紧张,一面注视着魂不守舍的永琪。晴儿也焦急的倾听着。知画的喊声又凄厉的响起: “啊……啊……救我……救救我……啊……” 永琪扑在窗棂上,用拳头捶着窗子。 “怎么会变成这样?如果孩子不能平安生出来,我真是罪该万死!” 小燕子走到他身边,试图安慰: “杜太医说,差不了多少天,胎儿也够大了,虽然是提前了,顺产的机会还是很大,你不要着急,知画年轻,身体又好,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什么没问题?”永琪急切的喊,“你听,她这样叫,已经叫了一个晚上,这种折磨,为什么不停止呢?我有什么权利,让一个女人这样痛苦?”他昏乱的看着晴儿,说,“晴儿,你知道吗?是我把她撞倒,她摔了好大一跤,又撞在桌子角上,才提前生产的!我真是混账!”他握着拳头,猛敲着自己的脑袋。 晴儿四面看看,急忙把手指放在嘴上,嘘了一声说: “永琪,这话我们关着门说就好,别让老佛爷知道!孩子提前生,也是常有的事,日子算错了也可能!反正别提什么摔跤的事了!” “可是,是我撞的呀,她很痛呀,她叫了一个晚上……”永琪在房里兜着圈子。 小燕子看他自责成这样,又试图安慰,说: “生孩子本来就很痛苦,我以前在大杂院,眼看王妈妈生孩子,生了两天两夜才生出来,尤其第一胎,都很慢,你不要急嘛!紫薇生东儿,也生了整整一夜呢!” 永琪一回头,对小燕子大声说: “不要再跟我提你在大杂院的事情,现在不是大杂院,知画不是大杂院里的女人,这个孩子还没足月,是被我撞出来的……老天!”他又去捶桌子,“我做了什么事?知画说得对,我们很可怕,我们杀人不见血……” 小燕子听他这样说,又急又委屈,挺直背脊,瞪着他说: “你不要因为自己充满了犯罪感,就顺着知画的话去想,知画就是要你有犯罪感,就是要你不忍心,她是很厉害的角色,我就上过她的当!到底谁是‘杀人不见血’我们还不知道呢……” 小燕子话没说完,永琪抓住她的双肩,一阵乱摇,痛楚的喊: “小燕子!你仁慈一点,知画为了救箫剑,委委屈屈的嫁了我,我为了爱你,一再冷落她,现在,还把她弄到这么凄惨的地步,而你……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你变了!你变聪明了,也变狠心了,你和宫里那些钩心斗角的女人,没有两样……” 永琪这几句话,像是狠狠的一棒,敲在小燕子头上,她大受打击,瞪大眼睛看着他,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这时,新房里又传来知画一声尖锐的哀号: “娘!娘!我娘在哪儿……老佛爷,我要我娘……啊……永琪!”她开始声声哀号,“永琪……永琪……救我……我要死了……永琪……永琪……” 永琪听得冷汗涔涔,推开小燕子,冲出房门。小燕子怔在那儿,满脸灰败,动也不动。晴儿急忙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冷冰冰的。 “不要跟五阿哥认真,他现在心慌意乱,自己说些什么,他都弄不清楚!毕竟,知画怀的,是他的儿子,他的紧张就可想而知!对知画,他一直就充满了犯罪感,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老早就开始了。”她压低声音,悄悄的、哀恳的说,“为了你哥,我们一定要忍!你千万不要沉不住气!” 小燕子吸了吸鼻子,咬了咬嘴唇,努力忍住眼眶里的泪。 永琪冲到了产房外,就被杜太医和珍儿、翠儿、明月、彩霞等人拦住。 “五阿哥不能进去,那儿是产房,五阿哥不方便进去!”杜太医说,“臣已经熬了催生的药,也熬了提神的药,只要福晋撑得下去,孩子活命的机会还是很大……” 杜太医话没说完,房里,知画的惨叫又传了出来: “永琪……哎哟……我痛痛痛啊……快要痛死了……永琪!永琪!永琪……你在哪儿?我……我……啊……救我……救我……救救我……” 永琪一阵颤栗,推开杜太医,就向房里冲去。 众丫头赶紧去拦住门,七嘴八舌的喊: “不行不行呀!五阿哥不能进去,在外面等就好了呀……” 永琪用力一推,丫头们摔的摔,跌的跌,他就大步进门内去了。令妃惊呼: “五阿哥!你怎么进来了?快出去,这儿没你的事!” “娘娘,知画就是我的事!孩子也是我的事!”永琪着急的说。 太后抬头一看,喊着说: “令妃,让他进来吧!知画口口声声在叫他……生死关头,别忌讳了!” 永琪奔到床头,看到知画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发丝都被汗水浸透了,贴在额上面颊上,眼里全是恐惧、无助和痛楚。从来,知画都是打扮得亮丽出众的,何曾这样狼狈过。这种狼狈和无助,就更加撕裂了永琪那颗善良愧疚的心。 “知画,知画,我来了,我在这儿!”他扶住她的头。 知画抬眼看他,眼里,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她气若游丝,充满歉意的说: “永琪……对不起……我怕我保不住这个孩子了……对不起……” 永琪顿时心痛如绞,涨红了眼圈,哑声说: “不要再说傻话,是我对不起你,把你害成这样!你不要泄气,勇敢一点,我在这儿陪你,好不好?” 知画拼命吸气,泪雾中的眸子暗淡凄楚,她颤声说: “永琪……请你告诉我娘和我爹,我辜负了他们的期望……我……大概活不成了,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告诉他们,我……好想他们,只怕今生再也见不到面了……”一阵痛楚翻天覆地的卷来,她大叫,“哎哟……哎哟……啊……啊……” 永琪抱紧她的头,吓得脸色惨白,用帕子拼命擦拭她的额头和面颊。 “知画知画,你会好的,你会熬过去的,你会再见到你爹和你娘的……你振作一点,我们再好好的开始……我会补偿你的……知画……知画!” 房门口,小燕子和晴儿早已忍不住,都溜了过来,站在一群宫女中,伸长了脑袋观望着。 只见知画头一歪,昏厥过去了。永琪大叫: “知画!醒来醒来……知画,你怎么了?” “不能昏厥过去,我来……参片参片!”令妃急喊。 “杜太医!病人昏厥过去了,怎么办?”太后跟着喊。 “药来了!提神药来了!大家给她灌下去!掐她的人中,喊她!”杜太医把熬好的药,递给产婆。 产婆端着药过来,和几个嬷嬷围着知画,灌药的灌药,掐人中的掐人中,拍打脸颊的拍打脸颊,大家喊成一团,情况危急而惨烈。 “福晋!福晋!醒来醒来……孩子就快出来了……再用力呀!不可以昏厥过去!” 永琪看得魂飞魄散,惊心动魄,整颗心都绞扭着,觉得惨不忍睹。知画在众人的一阵折腾下,醒来了,大叫: “啊……好痛好痛……让我死吧……我不要活了……我也不要生了……” “知画!振作振作,熬过了今晚,生下小王爷,就是荣华富贵了……”令妃喊。 “我不要荣华富贵,我什么都不要了……”知画痛极,眼光找寻着永琪,哀声呼唤,“永琪……永琪……” 永琪又急扑上前,握住了她的手,颤声说: “我在……我在……我在……” 知画痛得三魂去了两魂半,此时此刻,真情流露,她凝视着他,眼里全是后悔和自责,掏自肺腑的说: “永琪……原谅我,原谅我情不自禁,喜欢你太多,给了你好多的负担……我知错了,请原谅我……”说着,眼泪从眼角滚落,“老天一定在惩罚我太贪心了,才要我受这么多苦……” 这番坦诚相告,更加撕碎了永琪的心,他这才知道,自己一路走来,带给她多少痛苦。他情不自禁,把她的头紧抱在胸前,哑声说: “请你不要这样说,是我应该请求你原谅,是我愧对你,是我太薄情……” 太后和令妃相对一看,太后眼里湿漉漉。 门口的小燕子,听得心也碎了,脸色灰白,神情惨淡。她恨不得自己是知画,恨不得永琪抱着的是她!她宁愿为他生孩子,宁愿为他死!她的眼眶,也是湿漉漉。 知画又一阵剧痛,急喊: “永琪!握住我的手,永琪……不要放开我……啊……” “是!是!是!”他紧握着她的手,汗水也滴滴滚落,“怎样能让你好过一点,我就怎样做……你需要我怎样?告诉我!” “只要握着我,只要握着我……” “是!是……” 又是一阵剧痛袭来,知画惨叫: “哎哟!我受不了了……哎哟……” 产婆嚷着: “福晋!看到孩子的头了,赶快用力!再来一次,用力呀……” 知画的手,抓紧了永琪的手,拼命攥着,拼命拉扯着。 “哎哟……老天啊!菩萨啊!永琪啊……帮我帮我帮我……”她一阵用力。 永琪也跟着用力,死命攥住她的手。 蓦然间,一声嘹亮的儿啼响了起来。产婆喜悦的大喊: “生了生了生了!恭喜老佛爷!恭喜娘娘!恭喜福晋,恭喜五阿哥……是一位小王爷呀!” 桂嬷嬷和众产婆,就欢呼起来: “小王爷……小王爷……菩萨保佑,活得好好的,长得好漂亮……是位小王爷呀!老佛爷,娘娘大喜大喜啊!福晋大喜了,五阿哥大喜了……恭喜恭喜啊!” 太后松了一口气,和令妃交换着喜悦的眼光,太后就拍着知画,说: “知画!你成功了!永琪终于有儿子了!”大喜之下,热泪也夺眶而出,她一面拭泪,一面感恩的说,“皇上的洪福,祖宗的保佑呀!知画,你是我们爱新觉罗家的大功臣!” “赶快去向皇上报喜!鞭炮准备了吗?可以放鞭炮了!”令妃喜滋滋的喊。 一阵鞭炮震天价响,太监们欢声的喊了出去: “小王爷出世了!小王爷出世了!” 知画听着,在这番折腾下,疲惫已极,气若游丝,却目不转睛的看着永琪,感动的、感恩的说: “我做到了……永琪,我生下了你的儿子……我要给他取名字叫‘绵亿’,绵绵不断的‘绵’,亿亿万万的‘亿’!是我‘绵绵不断的深情,亿亿万万的决心’,才创造了我们共有的这条小生命!希望他长大以后,有‘瓜瓞绵绵的福祉,亿亿万万人的爱戴’!他是我们的‘绵亿’,好不好?” 永琪拼命点头,喉中哽咽。 “好!绵亿,很好的名字!” 知画深深看他,又说: “我对你,尽心尽力了!”她看向太后,“老佛爷,我对您也可以交差了!”再看回永琪,“请你……好好的爱护绵亿,让他长成一个像你这样的好王子。”说着,就虚弱的微笑起来,“永琪,你说的对,我的本身就是一个‘悲剧’,我……”她的声音越说越弱,“大概已经结束你的‘意外’,完成我的‘悲剧’了!” 知画说完,头一歪,再度晕厥过去。 永琪大震,惊喊着: “知画!知画……不要走!我们化悲剧为喜剧,你对了,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补偿你……知画……知画……”他抬头急喊,“杜太医!杜太医……赶快进来看看呀!” 杜太医、小燕子和晴儿,都冲进房来。 “这怎么办?有没有危险呀!”太后紧张的问。 杜太医急忙把脉,脸色沉重的站起身子: “回老佛爷,福晋流血过多,耗损过久,已经筋疲力尽,只怕会撑不下去了!” 永琪大震,跳起身子,抓住杜太医胸前的衣服,红着眼眶嚷: “不许说撑不下去,你快治!能用的药,全部用出来……她才十八岁,正是一个女子最好的年龄,正是要享受生命的年龄,她不可以死!你听到没有?” “可是……可是……福晋太衰弱了,臣只怕无能为力……” 太后一听,身子一软,差点摔倒,令妃和桂嬷嬷赶紧扶住。永琪更急,喊: “你还没有治,怎么知道无能为力?赶快再请几位太医来,大家会诊!我要她活着,你们听到没有?” “把钟太医、林太医通通传来!”令妃嚷着。 “是是是!知道了!臣赶紧去传钟太医,林太医……臣再开方熬药去!臣一定尽全力救福晋!”杜太医一迭连声的应着,赶紧出房去。 桂嬷嬷和众嬷嬷忙着在知画嘴里,塞进参片,忙着掐人中,喊着: “醒来醒来呀!福晋……你总要看看你的公子呀!你当了额娘了,你生下小王爷,你真了不起,赶快醒来呀!” 知画毫无生气的躺在那儿,脸色像白纸一样。 太后和令妃,都焦急的看着。 永琪在床前坐下来,握着她的手,凝视着她,虔诚的、承诺的说: “知画,我要你活着,诚心诚意的希望你活着!我了解你的期盼和悲哀了,我知道我带给你多大的伤害……我是怎么了?我一天到晚忙着去保护别人,而让眼前的人遍体鱗伤,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呢?我是‘旷世奇才’!我了解了,但是,你不要让我了解得太晚!” 太后听着,眼睛里都是泪,颇为感动。 这时,产婆们已经洗干净了婴儿,包在襁褓中,抱到太后面前来。 “老佛爷!小王爷因为是早产,有点小,不过……慢慢就会长大了!” 太后看着孩子,忍不住抱了过来,含泪注视。她把孩子抱到永琪面前来,给他看。 “永琪!为了这个孩子,知画几乎拼掉了她的命,如果她好了,你再辜负她,我绝对不会饶你!”太后说。 永琪看着那个弱小的生命,不胜感慨。 “为了这样一条脆弱的小生命,值得知画拼掉她那么美好的生命吗?”他凝视知画,几乎是“请求”的说,“知画!你必须好起来,我才能结束你生命里的‘悲剧’!你得给我机会!” 小燕子看到这儿,听到这儿,眼泪慢慢的落下,转身回房去了。 晴儿见小燕子这样,急忙跟着去了。 小燕子冲进了房间,就悲切的喊: “晴儿!我完了!我输给知画了!永琪不再爱我,他爱上知画了!我有最强烈的预感,我会失去永琪!知画会一点一点的占据他,直到他心里再也没有我为止!可能……现在她已经达到目的了!” 晴儿急忙关上房门,拉住她的手,认真的说: “不会的!今晚的一切,不能用常理来推断!永琪和你,是从你进宫就开始的感情,是七年以来,点点滴滴堆积的感情,是风里浪里,培养出来的感情,哪里是知画能够取代的?” “但是,她已经取代了我,你也亲眼看到了,永琪根本看不到我,他守着她,他握着她的手,他说,他要结束她的悲剧,那是什么意思?那就是要开始我的悲剧!我完了!真的完了!” “你不要慌,自己乱了阵脚!知画现在面临生死关头,永琪说的做的,都不是男人对女人的感情,只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因为歉意所做的忏悔而已!”晴儿握紧小燕子的手,诚挚的说,“我们大家,在这一阵子,都负担了太多的悲剧,永琪负担的,尤其重大!尔康的死,他已经自责得不得了,如果知画再有什么不幸,他如何面对自己的良心?小燕子,你要体谅永琪,他吓坏了!他吓得不知所措了!” 小燕子无助的张大眼睛,看着晴儿。晴儿就拉着她的手,走到床边坐下。 “我们在这儿静静的等,只要知画脱离了危险,永琪就会恢复正常。” “那……如果知画死了,怎么办?”小燕子害怕的问。 晴儿想了想,说: “我觉得不会,知画一直很健康,生孩子看起来都很危险,但是,每个女人都会生,我觉得她会渡过难关的!” 小燕子用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子。为什么她没有保住那两个孩子?绵亿?为什么她没有给永琪生下绵亿?她心中一片凄惨,知画还在生死关头,她不该嫉妒,不该吃醋。但是,天啊!她嫉妒知画!嫉妒她生下绵亿,嫉妒她被永琪拥抱着,呵护着,怜惜着。同时,她也恨这个会嫉妒的自己!是的,她变得残忍了,为什么她不能容忍知画呢?为什么她不能爱她呢?她心里充塞着几千几万种思想,几千几万种煎熬。天啊!如果她当初没有冒充紫薇,如果她当初没有进宫,如果她当初没有爱上永琪……她就不必忍受这些了!但是,她那么喜欢永琪,喜欢得心会痛,喜欢得连杀父之仇,都能包容!天啊,我不是小燕子,我变成一个“宫里的女人”了!她就这样胡思乱想着,直到窗外,暗沉沉的天空,逐渐被曙色染白。天亮了。 房门被推开了,明月和彩霞端着洗脸水,轻手轻脚进门来。彩霞看到两人坐在床沿发呆,吓了一跳。 “两位格格,怎么一夜没睡?我们以为你们老早就睡了,老佛爷还说,不要吵醒你们,令妃娘娘送她回慈宁宫了!” 晴儿一震,急忙起立,问: “知画怎样了?” “杜太医还留在这儿,其他太医也回去了!”明月说。 小燕子从沉思中惊醒,立刻急急的问: “太医怎么说呢?” “太医说,情况还是很危险,但是……”她皱皱眉,小声说,“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为什么?”晴儿问。 “因为我听到杜太医送老佛爷出门的时候,说了‘放心’两个字,老佛爷就挺安心的走了!”彩霞低声说,“假若福晋很危险,老佛爷和令妃娘娘,大概不会走吧!” “再有,”明月接口说,“老佛爷心情很好的样子,也没有催着晴格格回去,还说要你们两个多睡一会儿!” 晴儿不禁去看小燕子,两人都在惊疑中。小燕子又急急的问: “那……知画现在怎样?五阿哥呢?” “福晋睡着了,可是,一直拉着五阿哥的手不放,五阿哥也不敢动,就一直坐在床前面。”彩霞说。 小燕子一仰身,倒上了床,哀声说: “晴儿,你不要多说了,我告诉你,我的‘悲剧’已经开始了!” 晴儿不语,心里涌上了困惑和担忧,对永琪失去了把握,悲哀的看着小燕子。 47 47 紫薇一连好多天,都没有再梦到尔康。她每晚入睡时,都对着窗子虔诚祝祷,祈求尔康来入梦。但是,他不再出现了。这些日子,她也重拾母爱,不舍得把东儿交给奶娘,她都带在身边。每晚,和东儿说说这个,谈谈那个,等到东儿倦了,看着他的眼睛眯起,看着他打哈欠,看着他沉入睡乡。凝视着那张稚嫩的小脸,惊愕着自己怎会排斥他那么久?歉疚和怜惜的心,就把她的心房涨满了。等到东儿熟睡了,她的思绪,又飘到窗外,寻寻觅觅,她找寻着尔康的身影。她也曾坐在窗前,弹着她的琴,对着窗外黑暗的苍穹低语: “尔康,你在哪里?魂也好,梦也好,我希望看到你!这些日子来,心里除了你,还是你!但是,你不再出现了,梦里梦外,你都不见了!回想那一阵,常常看到你的日子,觉得也是一种幸福!或者,那只是我的幻想吧!但是,现在,幻想中的你,又在哪儿呢?” 她写了一首歌,每夜每夜,她扣弦而歌,唱得一往情深,哀婉缠绵: 回忆当初,多少柔情深深种! 关山阻隔,且把歌声遥遥送! 多少往事,点点滴滴尽成空, 千丝万缕,化作心头无穷痛! 自君别后,鸳鸯瓦冷霜华重, 漫漫长夜,翡翠衾寒谁与共? 临别叮咛,天上人间会相逢, 一别茫茫,魂魄为何不入梦? 情深似海,良辰美景何时再? 梦里梦外,笑语温柔依依在! 也曾相见,恍恍惚惚费疑猜! 孤魂漂泊,来来往往应无碍! 旧日游踪,半是荒草半是苔, 山盟犹在,只剩孤影独徘徊! 春夏秋冬,等待等待再等待, 望断天涯,无奈无奈多无奈! 紫薇的歌声,飘出了窗子,飘出了院子,在黑夜的苍穹中扩散,绵绵袅袅,如泣如诉。这夜的尔康,躺在遥远的缅甸皇宫里,恍恍惚惚中,他听到了紫薇的歌声,恍恍惚惚中,他看到了紫薇的眼神。他很想飞过去,但是飞不了。紫薇,紫薇!你牵引着我全部的思绪,你主宰着我整个的生命!紫薇紫薇,我愿化为鸟,化为蝶,化为云,化为风……只要能够飞向你! “紫薇!你的歌,我听到了!等我等我……”他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样挺身而起,他醒了,睁大眼睛,看着室内,一片茫然。 慕沙被惊动了,走到床边,对他展开一个灿烂的微笑。 “又在叫紫薇啊?我不管紫薇是谁,你最好赶快把她忘了吧!你的身体,已经一天比一天好,脚上的伤口,也慢慢愈合了!眼看你就快复元了,那些该忘的事,就不许再提!我要你把它们彻底的忘掉!” 尔康瞪着慕沙,迷惘着。他始终没有闹清楚,这个诡异的地方,是人间还是天界?如果自己是再世为人,为什么又忘不掉前世的一切?他郁怒的说: “怎么忘掉?我过‘奈何桥’的时候,你忘记让我喝‘孟婆汤’了!” “你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慕沙坐在床边,凝视他。看到他眼清目明,就高兴起来,笑着提高声音说,“看看我,我可不是什么仙女,你应该认得我!我是谁?” 尔康上上下下打量她,是啊,这个仙女好像前生见过!他忽然想起来了,在月光下,她迎风飞舞的头发,横剑自刎的壮烈!在战场上,她叱咤风云的气势,万夫莫敌的英勇……他认出来了,大惊之下,整个人也“还魂”了。 “你是那个缅甸王子慕沙!” “哈哈!”慕沙大笑,“你总算完全清醒了!不错,我是缅甸王子慕沙!只有在战场上,我是缅甸王子,在这儿,我就恢复本来面目了,我是缅甸王猛白的八公主!你要重新认识我!”说着,居然有些羞涩,抿了抿嘴角,“其实,在战场上,你就知道我是公主了!” 尔康惊愕的看看她,再看四周,只见缅甸宫女们,个个笑吟吟。室内,金碧辉煌。一头雕塑的大白象,站在水池中,用鼻子缓缓的喷出水来。层层帘幔延伸过去,看不到帘幔的尽处,好大的房间!他在这个皇宫里,已经躺了几个月,始终在生死边缘挣扎,直到这时,才真正清醒。随着清醒,是极度的震惊,他一掀被子,就想下床。 “难道我在缅甸?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什么城?” “这儿是三江城,又叫‘阿瓦’城,是缅甸的首都!”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扶着床柱,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东看西看,越看越惊。 “你们俘虏了我!是不是?你俘虏我做什么?赶快放我回去……” 说到这儿,一阵眩晕,他的身子摇摇欲坠。 “你最好躺回床上去!”慕沙急忙嚷。 “不要!”他挣扎的站稳,急切的说,“我得下床,我得马上恢复体力,我必须设法,赶快回北京去!”他看着慕沙,不解的问,“你们把我俘虏到缅甸来,不怕清军打进缅甸来吗?我是驸马呀!皇阿玛和五阿哥,会上天下地的追杀你们!你还是赶快把我放走吧!” 慕沙笑着喊: “我不管你是‘富马’还是‘穷马’,你这个名字我也不大喜欢!我再帮你想一个缅甸名字,就叫‘天马’吧!天马比较好听!从今以后,你是缅甸人!让我坦白告诉你吧,清军以为你死了,没有人会来找你!” 尔康瞪着她,满脸的不信。 “你胡说!他们找不到我,一定不会死心的!” “哈哈!”慕沙大笑,得意极了,“当时,你身受重伤,我俘虏了你,立刻就把你的衣服盔甲,连同你身上所有的配件,什么制钱啦、玉佩啦、宝剑啦、靴子啦……通通穿戴到一个清军的死尸上,然后,把那个死尸打得面目全非,丢在路边!后来,探子告诉我们,清军把你的尸体,一路带回北京去了!” 尔康一震,站立不稳,跌坐在床沿上,头上冒着冷汗。他瞪着她: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慕沙笑得温柔,笑得明亮,笑得羞涩,笑得爽朗,“我们缅甸的姑娘,身子被你看过了,手被你拉过了,脚被你扯过了,胸口被你打到了……就只好嫁给你啦!” 尔康惊愕得一塌糊涂,大喊: “什么?嫁我?怎么会这样?” “就是这样!谁教你对我动手动脚,拉拉扯扯!” 尔康回忆着,思索着,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越想越急,喊: “我是无心之过呀!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王子’呀!只有那天在树林里,才发现你是一个姑娘!我不是立刻放了你吗?你为什么恩将仇报,把我俘虏到缅甸来呢?” “没办法,从那天起,我就爱上你啦!”慕沙坦率的回答,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谁教你当时不杀了我,也不许我自杀!你舍不得我死,我就也舍不得你了!” 尔康一愣,急忙解释: “那不是‘舍不得’,只是一种‘人道精神’而已。” 慕沙的汉语再好,也弄不清楚什么叫“人道精神”,她摇摇头,依旧满脸的笑。 “听不懂。反正我是你的人了,你也是我的人了!” “不是不是,我怎么会是你的人呢?”他又急又气,“我跟你说,我在北京有老婆有儿子,你把我俘虏过来也没用,我不能娶你,我更不可能当一个缅甸人!” 慕沙不以为意的,依旧笑嘻嘻。 “那么,我们就慢慢磨吧!看看是你的意志力强,还是我的意志力强!” 尔康看着这样的慕沙,看她一脸的认真,绝非玩笑,又看到满屋子的宫女,还有站在房门口的缅甸侍卫,他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了。他扶着床柱,还想起身和慕沙讲理,谁知,一阵颤抖袭来,寒意直达指尖,身子中,如万箭穿刺,痛入骨髓。顿时间,他站立不稳,痛楚的弯下身子,冷汗滚滚而下。他呻吟着: “哎哟……我的头要裂开了……啊……我浑身在发冷,我……我……”他的牙齿和牙齿打颤,倒回床上,身子佝偻着,无法控制的抽搐起来,“我怎么会这样?我……我要站……站……起……来……” 他没有站起来,他根本站不起来,整个身子,震动得床架都咯咯作响。 “银朱粉!银朱粉!银朱粉……银朱粉……”慕沙急喊。 兰花、桂花和众宫女奔来。慕沙接过了药,对他急促的说: “赶快把这个药粉吃下去,吃了就会好!” “这……这是什么药?”他挣扎的问。 “救命的药!你再不吃,你会发抖到死!你是我未来的丈夫,我还会害你吗?” 尔康只想赶快停止这种痛楚,迫不及待的吞下药粉,喝了水。在激烈的颤抖下,再也没有心思去和慕沙讲理辩白。慕沙用被子盖住他,抱住他颤抖的身子,十分怜惜的安慰着: “一会儿就会过去了!忍耐一下!是我不好,早就该给你吃药了,我怕用药太多,少吃了一次,以后我不会忘记了……” 尔康痛苦的蜷曲着身子,额上,大颗大颗的汗珠,不断的流下。 尔康陷在缅甸皇宫里,有家归不得。在北京的诸人,也各有各的悲痛。 这晚,小燕子一个人坐在灯下,用手托着下巴,看着灯花发愣。知画生下绵亿,已经五天了。这五天,永琪几乎没有到过小燕子的卧室。宫里,太医太后乾隆令妃和嫔妃们,来往不断,婴儿的哭声,常常回响在整个景阳宫。每一声儿啼,都深深刺痛了小燕子的心,她思念着永琪,害怕他不再爱她,她弄不清楚,她和永琪都住在一个屋檐下,一个院落里,怎么像是分隔了千山万水! 一声门响,令妃走了进来,小燕子急忙站起身来,问: “怎样?这么多天了,知画还没有脱离危险吗?” “放心放心!”令妃一笑,“刚刚杜太医说,知画没有问题了!只要好好的调理,很快就可以恢复健康的!这样,大家都安心了!” “我就猜想,她不会有事的!”小燕子眉头一松,惆怅就兜上心头。知画没事了,永琪为什么还不离开那间产房呢? 令妃看了看她,走过来,拉住她的手,牵着她坐在床沿上,诚挚的说: “小燕子,我有几句话,一定要跟你说!这些日子,我每天到景阳宫来照顾知画,也看到了你们生活的情形。你知道,对于你和永琪的感情,我想,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我完全能够了解你心里的失落感和你的难过。” 小燕子不语,落寞的看着令妃,眼里,盛满了挫败感。令妃叹了口气继续说: “唉!小燕子,嫁给一个皇子……不,已经是王爷了,就跟小户人家的女人不一样,要忍受很多痛苦。五阿哥身份崇高,迟早是三宫六院,嫔妃成群的!你能够专宠这么几年,已经很不容易了!你看我,什么都忍了,就连南巡时,发生盈盈姑娘的事,我也一个反对的字都没说。结果,我是后宫里最能持久的女人,现在,肚子里又有一个了!” “你又要生小阿哥了呀?”小燕子惊看令妃。 “是!”令妃点点头,深刻的看着她,“接受知画吧!就像我接受很多嫔妃一样!把五阿哥对你的好,看成一种恩赐,不要看成理所当然。在后宫,没有‘理所当然’,只有‘恩赐’。你越是虚心容忍,五阿哥越对你有歉意;假若你盛气凌人,你迟早会输掉五阿哥!” “我不要他的歉意,”小燕子眼睛一红,说,“我不是因为他有歉意而嫁给他,是因为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才嫁给他!如果这份‘喜欢’没有了,我必须靠他的‘歉意’来生活,那还有什么意思?永琪教过我一句话,说是什么宁可饿死,也不吃别人吆喝着丢给你的食物……” “廉者不受嗟来食!” “就是!我就是‘廉者不受嗟来食’。现在,他把知画看得比我重,我就算了!” “这就是我要劝你的话,什么叫‘算了’?你怎么算了?你是五阿哥的老婆,你也没有停止爱他,你心里牵牵挂挂的,还是他!离开他是做不到的,不离开,除了忍耐和包容之外,你还有什么办法?” 小燕子正想说话,房门一开,永琪满脸倦容的走了进来。 令妃就急忙起身,笑着说: “我也该回延禧宫去了!五阿哥这几天辛苦了,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令妃娘娘,谢谢你的帮忙!”永琪急忙说。 “是我应该做的!”令妃给了小燕子一个眼色,出门去了。 令妃一走,永琪就叹了口气,筋疲力尽的倒在床上,说: “这些日子,比我在缅甸打仗还累!” 小燕子不说话,坐在床沿上发呆。心里涌塞着翻江倒海般的委屈,好希望永琪对她说一些抱歉的话,说一些温存的话,说一些安慰的话,说一些赌咒发誓不变心的话……她等了半天,什么话都没听到,接着,却听到永琪发出鼾声。她惊愕极了,一回头,发现他居然沉沉入睡了!她又气又失望,再也忍不住,跳起身子,就去推他。 “你起来起来!”她大喊,“不许睡!要睡,你去知画房里睡!” 他被她一推一喊,蓦然醒来,慌张的坐起身子,紧张的喊: “知画!知画怎样了?又怎样了?” 小燕子这一气非同小可,大叫: “知画知画!你心里只有知画,跑到我房里来干什么?想睡觉,她的房里不能睡吗?我这儿不是你的客栈!令妃娘娘要我做的事,我做不到!因为我不是令妃娘娘,我是小燕子!我没办法把一肚子的话都咽下去,我也没有办法接受你吆喝着丢给我的食物,我宁愿饿死算了!” 永琪被她一篇喊叫,把瞌睡虫都赶走了。他深深的凝视她,立刻体会出她的寂寞、委屈和痛楚。他张开手臂,把她一把抱进怀里,由衷的、诚挚的说: “对不起,小燕子!我知道你生气,我知道你寂寞,我知道你嫉妒……我也不想弄成这样,这一步步走来,我身不由己,你也亲眼目睹。在我心里,你的地位依旧不可取代,也丝毫没有动摇……只是,知画刚刚生了绵亿,又死里逃生,我只要是个人,就不能无动于衷。希望你能为我设身处地的想一想,不要生气了!我累得筋疲力尽,你再跟我吵架,我的日子怎么过?” 小燕子挣开了他,红着眼圈嚷: “你为别的女人,累得筋疲力尽,关我什么事?难道我还要为知画,来做你的保姆?把你的疲倦治好,再把你送回她身边去?这种圣人,不是我!” 永琪一听,心烦意乱,就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 “算了,我去客房睡!” 小燕子怔在那儿,强大的挫败感和失落感,把她牢牢的包围住了。她想叫住他,骄傲又使她开不了口,就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去。 永琪走到了房门口,忽然停住,转回身子,神情憔悴的说: “我把自己陷进这种左右为难的局面,我也很想一走了之!我去找一把斧头!” 小燕子一愣。 “找斧头干什么?你想劈死我吗?” “我上山砍柴去!”永琪瞅着她说。 小燕子一听,旧时往日,如在目前,眼泪就扑簌簌一掉。 永琪飞奔回来,把她紧紧的抱在怀里,真挚的说: “对你,是不变的感情,对她,是深深的歉意。你不要弄拧了!” 小燕子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的环抱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里。 这天,紫薇、小燕子、晴儿带着东儿,到尔康的坟前祭尔康。 紫薇对着坟墓,燃香祝祷,凄然说: “尔康!这是第一次,我带着东儿来祭你,以前,我都不肯到你的墓地来,我想,我一直不能接受你已经死去的事实!如果我来祭你,等于我承认你死了,在我心里,是怎样也无法承认的!但是,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你连我的梦里,都不再出现,我想,你是真的弃我而去了!尔康,我既不能随你而去,只能带着东儿,苟且偷生,希望你在天之灵,帮助我!帮助我!帮助我!” 小燕子听得好感动,也走上前来,对尔康说: “尔康!你在天上吗?你看到我们在祭你吗?现在,我们这群活着的人,个个都活得好痛苦,反而是死掉的你,什么都不用操心了!紫薇虽然失掉你,但是,她知道你心里,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不像我,眼看着另外一个女人,慢慢的占据永琪,却什么办法都没有!尔康,我好希望你活着,你那么聪明,一定会帮我拿主意!尔康,也请你在天之灵,帮助我,帮助我,帮助我!” 晴儿听到两人的祈祷,忍不住也开口了: “尔康!我相信你听得到我们的祈祷,相信你看得到我们的无助!失去了你,我们个个都像无主的游魂,失去欢笑,也失去了信心!我相信像你这么善良的人,死后一定会变为神仙吧!如果你已经进入仙界,你也可以洞察人世的一切吧!请你保佑紫薇,给她信心!请你保佑小燕子,给她帮助!请你保佑永琪,让他明辨是非!请你保佑箫剑,让他远离伤害!至于我……只要你保佑了他们,我也得到幸福了!请你帮助我们吧!” 丫头家丁,拼命烧着纸钱。东儿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这一幕,尔康没有看到,自从他的神志清醒,他就失去“离魂”的能力了。对于那一段魂魄飘渺的日子,只有模糊的印象,那是昏迷时候的梦吧!梦中,紫薇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但是,现实里,紫薇却远在天边,遥不可及! 尔康的身子已经逐渐恢复,可以拄着拐杖,在缅甸皇宫的花园里,来来回回的走动了。当紫薇在祭他的时候,他正在异国的花园里,拼命的练习着“走路”。他走得满头是汗,已经筋疲力尽,仍然在勉强的撑持。慕沙跟在他旁边,兰花、桂花也随侍在侧。慕沙看他走得如此辛苦,忍不住说: “你已经走了一个时辰了,还不够吗?赶快去休息,不要再把身子累垮,我可没有耐心,再救你一次!” “你不要管我!我的武功都不见了,我要把它找回来!只有拼命运动,赶紧恢复体力,才可能恢复功力!”尔康说着,双腿发软,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一跤。他又气又急,摔掉拐杖叫:“这还是我吗?这还是福尔康吗?连走几步路都走不动!我变成了一个废物!没有武功的我,像是没有水的鱼,这样的我,还有什么用?”他这样一激动,又失去拐杖的倚靠,身子骤然不能平衡,就跌倒在地。 慕沙和兰花桂花,赶紧把他扶起来。慕沙着急的说: “你在床上躺了五个月,怎么可能说好就好,要体力恢复,也要慢慢来呀!” 尔康摇摇晃晃的站稳,兰花赶紧把拐杖交给他。他喃喃自语: “我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衰弱到这个地步?我不能慢慢来,我得快快好!紫薇一定哭死了,我怎样才能让她明白,我根本没有死,我还活着……” 他急步往前走,汗水滴滴答答往下掉,脚下又一个踉跄。“回房间去!”慕沙嚷着,“你没有力气了,不要这样折腾自己,我好不容易把你救活,才不要看到你把自己再弄死!” “不要管我!”尔康暴躁的喊,“我连走路都走不动,我还能做什么?我要练武!我一定要恢复我的功夫……” 他丢掉拐杖,就对着一棵树,一掌劈去。架势不错,只是树叶动也不动,反而弄得自己失去平衡,身子东倒西歪。兰花桂花赶紧扶住,再把拐杖塞给他。他撑着拐杖站着,满脸的无法置信。慕沙一叹说: “哎哎,要练武,也要等身体好了再练,你们中国人不是说‘欲速则不达’吗?” 正说着,猛白大步走来,一见尔康,就吼了起来: “这匹死马,已经变成活马了?很好!很好!” 尔康看到猛白,精神一振,立刻义正辞严的说: “猛白!我告诉你,你马上派人把我送回云南去,免得两国再次交兵!上次的战争,我们虽然打得辛苦,你们也没占到好处!中国地方大,人口多,士兵源源不绝!你们一定要打,长期下来,绝对是你们吃亏!现在,整个朝廷,一定都在找我,你们以为瞒住了所有的人,那是不可能的!等到皇上出兵来打,你们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哈!说的是什么话?”猛白嗤之以鼻,“你这小子,没有我女儿救你,你早就变成一堆白骨了!你的皇上和朝廷,已经为你收了尸,哪里还会找你呢?何况,你也没有那么重要,会引起两国再度交兵!”他看看慕沙,再看尔康,脸色一正,“这些都不要管了!既然你已经可以走路,我们可以办喜事了!五天以后,举行婚礼!” 尔康大震。 “什么婚礼?谁的婚礼?” “当然是你和慕沙的婚礼!五个多月来,慕沙待在你的病床前,和你形影不离!除了嫁你,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便宜了你这匹死马!”猛白气冲冲的喊。 “爹,”慕沙笑着说,“他已经改了名字,叫做‘天马’,不要叫他‘死马’,难听不难听呢?哪有岳父叫女婿‘死马’的?” “我看来看去,他就是一匹‘死马’!”猛白气呼呼的,“好吧,天马就天马,给他梳洗梳洗,马上做衣裳,准备结婚!” 尔康大急,往前一冲,差点又摔一跤,在两个宫女的扶持下,才踉跄站稳。 “不行不行!”他喊着,“我不能跟八公主结婚!请你们立刻打消这个念头!我家里有老婆,我的紫薇,是天下最好的妻子,我不可能背叛紫薇,再娶任何女人!慕沙公主年轻貌美,又有一身好功夫,为什么要我这个中国人当丈夫呢?为什么不找一位缅甸勇士结婚呢?” 猛白大怒,瞪着他喊: “你懂不懂规矩?到了我们的地盘,到了我缅甸的皇宫,没有你说话的余地!慕沙看上了你,是你的福气,你不要不知好歹!我说了,五天以后结婚,就是五天以后结婚!这是命令,不是讨论!你家里的老婆,我们不管,反正,你这一生,也别想回中国去了!大清跟你之间的瓜葛,等于一刀两断,再也不要提起!” 猛白说完,一拂袖子,转身就走。 尔康大急,忘了自己脚伤未愈,也忘了体力不继,拔脚就追,急喊: “猛白!你听我解释……” 尔康这一追,才发现自己浑身无力,伤处剧痛,整个人又摔倒在地,拐杖乒乒乓乓,摔到老远。他伏在地上,捶着地痛喊出声: “我怎么会弄得这么狼狈?永琪,箫剑……你们怎么会丢下我?”又抬头大喊,“猛白!猛白!不论你怎么说,我都不能娶慕沙!” 猛白回头,看着地上的尔康,对慕沙不屑的说: “你说他是‘天马’,我怎么看,他都是一匹‘死马’!” 慕沙被猛白一激,又听到尔康口口声声不要她,气不打一处来,顿时怒上眉梢,走了过来,对着尔康,一脚踢了过去,大骂: “天马!你给我起来!如果再说不要跟我结婚,我救得活你,也弄得死你!”她回头看着兰花桂花喊,“把他拖回房间去!不管他怎么发抖抽筋,不要给他银朱粉!” “是!” 慕沙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晚,尔康才知道,他的生命,已经和那个“银朱粉”密不可分了。尔康在缅甸已经长达五个多月,这五个多月里,慕沙在千方百计救他的命,一群人侍候着他。他在昏昏沉沉中接受了许多的药物,意识里只有紫薇、东儿、父母,没有自己。此刻,他活了,他的悲剧却好像才刚刚开始。 室内灯火荧荧。他蜷缩在床上,浑身颤抖抽搐,满头冷汗。身体里,像是万蚁钻行,这“万蚁”都是冰做的,钻到那儿,冷到哪儿。这种身体上的痛苦,他从来没有经历过。他一向觉得自己是个铁铮铮的男子汉,可以忍受任何身体上的痛苦,以前也受过伤,却不曾遭遇过这样的煎熬。 “冷,好冷!我……为什么浑身发抖?为什么痛成这样?”他吸着气,为了想止住痛楚,像念经似的念着,“紫薇,紫薇,紫薇,紫薇,紫薇……我一定要想办法,回到你身边去,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死了,你会等我,紫薇,我一定要想办法,回到你身边去,我一定要想办法,回到你身边去……紫薇,我一定会想办法,回到、到、到、到……”他的牙齿打颤,语不成声,“到到、到……你、你、你……” 兰花桂花心惊胆战的看着他。 “要不要给他吃银朱粉?不吃的话,恐怕会死哟!”兰花问。 “八公主吩咐,不要给他吃,只好不给他吃!八公主发起脾气来,还得了?” 两个宫女正说着,慕沙进门来,大步走到床前,她低头看着他。只见他在床上痛苦翻滚,发抖抽筋,眼睛涨红着,冷汗湿透了枕巾。她在床沿上坐下,拿出一包银朱粉,在他鼻子前面晃着。 “想不想马上吃一包?吃完,发抖就会停止,生命力又会恢复。要不要?” 尔康看到银朱粉,眼中,闪出渴切的光芒,饥渴般的仰着头。 “要、要、要、要……”他一迭连声的说。 “那么,五天以后,要不要娶我呢?”慕沙笑得好甜。 “不、不、不、不要……”他挣扎着说,每个字都用尽全身的毅力,才蹦出来。那银朱粉带着最大的诱惑力,在诱惑着他。 慕沙脸色大变,笑容一收,把银朱粉放进口袋,站起身来。 “很好!你继续去抽筋发抖吧!再见!” “慕沙!慕……慕……慕沙!”尔康哀求的喊着,从床上滚到地下来,就一面发抖,一面爬向她,对她乞讨似的伸着手,悲声喊,“给……给……给我!” 慕沙站住了,低头看他。 “要不要娶我呢?”她柔声问。 “不、不、不行!只、只有这个,不行!不、不、不行!我再、再、再报答、报答你!” “我不要你的报答,我要你这个人!当了我的丈夫,你要什么有什么,银朱粉,一辈子也不会缺!你说,要不要娶我?” 尔康整个身子,在地上蜷成了一团,脸色越来越白,呼吸急促。 “不、不、不要!不要!”他坚持的说,咬紧牙关,簌簌发抖。 兰花不忍的说: “八公主!这样不行,如果再不给他吃药,恐怕就会死掉了!” “大夫说过,药瘾发起来,如果不吃药,只有两种情况,一个就是死掉,另外一个是熬过去,就戒掉了瘾,你要不要赌一赌,看他是死,还是戒掉?”桂花说。 尔康听到了两个宫女的对话,就痛楚的滚动,喃喃的喊: “生不如死!不如死、死、死!” 慕沙听了,脸色骤然一变。 “让你这么简单的死,也太便宜你了!”她大声喊,“拿水来!” 兰花桂花急忙倒了水来,扶起他的头。他如获甘霖,饥渴的张嘴,慕沙倒进药粉。他好像得到仙丹一样,身体里每根筋都在渴求这些粉末,他狼吞虎咽的喝水,狼吞虎咽的吞下那些药粉。然后,颓然的、虚脱的倒在地上。 同一时间,紫薇在房里疯狂的点蜡烛。 紫薇已经接受了尔康的死,却无法走出和他“魂魄相聚”的回忆。她很久没有梦见他了,对于那些能在梦中见尔康的日子,简直梦寐求之。这晚,她忽然想起自己失明的那段日子,尔康为她所做的事,她就着魔一样,拼命在房里点蜡烛。她点了无数无数的蜡烛,窗台上、桌子上、架子上、地上……几乎有空隙的地方,就有烛火。她一面点蜡烛,一面默默祝祷: “尔康,记得我眼睛瞎掉的时候,你曾经点燃满房间的蜡烛,希望照亮我的生命,结果,皇天不负苦心人,我终于好了!现在,我也点燃满房间蜡烛,希望能照亮你回家的路!不管天上人间,我只求和你相会!” 一屋子的烛光,火焰闪闪烁烁,包围着那个全心呼唤着的紫薇。 紫薇默祷完毕,睁开眼睛,忽然间,她看到尔康了!他踩着烛火,穿着平日的家居服,像腾云驾雾般,对她缓缓走来。她大大的震动了,原来点蜡烛有用!她屏息的凝视他,疑梦疑真,生怕他瞬间消失,大气都不敢出,小小声的问: “尔康,是你吗?” 尔康停在她面前,悲哀的注视着她,他的脸色苍白紧张而痛苦,求救似的说: “紫薇!我在水深火热里,受着你不能想像的苦!赶快想办法救我……” “你在哪儿呢?我要怎样救你?”她着急的、焦灼的问。 “我没有死,但是,生不如死!”他凄然的喊,“紫薇,救我!救我!救我……”话没说完,他的身子向后飘去,他急切的伸手给她,不停的喊,“紫薇……我没有死……救我……救我……” 紫薇大急,伸手去拉他。 “尔康!别走!赶快把话说清楚!你没有死,你在哪里?我们已经葬了你,为什么你说你没有死?告诉我……别走!别走……” “阿瓦……阿瓦……紫薇……紫薇……” 紫薇扑上去,用力一抓,抓了一个空,她砰的一声,跌倒在一堆烛火中。 “尔康……”紫薇喊着,伸长了手,尔康也伸长了手去够她,两只手几乎相遇,他的身子却消失了。 “尔康!尔康!回来啊!尔康……尔康……” 房门一开,福晋、秀珠和丫头们,急急冲进房间。福晋四面一看,惊愕已极。 “怎么了?怎么了?紫薇,你在做什么?为什么点了满房间的蜡烛?你怎么摔在地上?”福晋喊着,奔过去,和丫头搀起紫薇。 紫薇定睛一看,哪儿有尔康的影子,只见满室烛火摇曳。她一把抓住福晋,痛楚的、焦灼的喊: “额娘!尔康没有死!” 福晋悲切的看着她,说: “我也希望他没有死!但是,他已经人了土,墓草也绿了,尸骨也冷了!紫薇,接受事实吧!自己骗自己,只会让我们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紫薇好着急,激动得一塌糊涂。 “额娘!我真的看到尔康,他向我求救呀!我们要想办法去救他,他没有死,他说他生不如死!他可能受了伤,在云南的某一个地方……” 福晋抓住她的双臂,稳定住她,含泪说: “你看看清楚,房里哪儿有尔康?那都是你的幻影呀!你点了这么多蜡烛,在烟雾里,火焰里,会酝酿出一种气氛,好像魂魄会回来!如果尔康真的回来过,像你说的,你常常见到他,为什么我都见不到?难道尔康不想见额娘吗?” “不是这样的,”紫薇急急的解释,“尔康也想额娘,但是,我和尔康的心灵是相通的,以前,就常常这样,他想什么,不用说出口,我就知道。我的心事也一样!我们有一种超过自然的感应力,就像很多双胞胎,也会有感应一样!”她抓住福晋的手,热切的喊,“额娘,你相信我,我真的看到尔康在求救,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 “不要再说这种话了!”福晋悲切的摇头,痛楚的喊,“醒来吧……尔康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把这些烛火灭掉,不要再做梦了!” 紫薇知道无法说服福晋,就悲痛的站在烛火之中,充满期待的对空中喊: “尔康!求你再现身一次,求你在额娘面前,现身一次!尔康!出来吧!” 房里烛火荧荧,香烟缭绕。福晋和丫头们,悲哀的看着她,哪儿有尔康的影子?紫薇凄然伫立,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幻想,在做梦。尔康,你到底是生是死?你到底在哪里? 尔康陷在缅甸皇宫,转眼间,已经到了结婚的日子。 他坐在房间正中的椅子里,一群宫女围绕着他,正给他梳妆打扮。半年以来,他的头发已经长得乱七八糟,前面短,后面长。慕沙曾经想剃掉他的头发,他大闹着说,满人最重要的就是头发,要剪他的辫子,除非先砍他的头!没奈何,慕沙只好用缅甸人的头巾“岗包”,把他的长发包住。现在也是这样,宫女们挽住他的长发,用一块镶着银丝的白头巾,包住了他的头。接着,一件簇新的缅甸贵族装,套上了他的身子。他看着这样的自己,忽然爆发了,烦躁的拉扯着衣服喊: “脱下来!脱下来!我不穿这个!” 一个侍卫大步上来,伸手一压他的肩膀,他砰的一声,跌坐在椅子里。他怔住了,惊愕的想,我怎么连一个缅甸兵都反抗不了?他大声喊: “你们赶快把八公主找来,我跟她当面说清楚!我不能结婚!我不要结婚!” 他再站起来,侍卫一按,他又砰然落座。宫女们就在侍卫的压迫下,给他穿戴整齐,还戴上许多贵族的饰物。他大急,先扯掉岗包,再伸手一拉,珠饰扯断了,饰物稀里哗啦滚落一地。他恼怒的喊: “天下哪有这种事?你们缅甸人,没有人要娶慕沙吗?哪有强迫别人结婚的道理?我不结婚!我早已结过婚了,你们听到没有?” 一个宫女,捧着脸盆过来,另外一个拿着剃刀,就要给他剃胡子。他一气,伸手一掀,脸盆落地,乒乒乓乓,水洒了一地。 宫女们见尔康如此不肯合作,叽叽喳喳奔出门去报告。 只见盛装的猛白和慕沙,大踏步而来。猛白大吼: “天马!你再不好好的准备当新郎,我一刀杀掉你!”说着,从腰际拔出匕首,往桌上用力的一拍,“我可是玩真的,不要以为我在糊弄你!” 盛装的慕沙,穿着一件金色的服装,美丽绝伦,不可方物。尔康对于当初在战场上,不论是自己,或是永琪箫剑,都没怀疑到她是女子,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如果当初大家怀疑过,或许他不至于弄到今天这个地步!但是,如果她不曾对他有意,他大概老早就死在战场上了吧?他瞪着她,不知道对她这样一厢情愿的爱,应该感激,还是应该痛恨。她睁着一对明亮的大眼睛,困惑的看着他,问: “天马,你还有什么不满意?难道我还配不上你吗?你这样不合作,会让我很没有面子耶!” “你们愿不愿意听我说几句?”他急促的说,“我说过几千次了,我不能和慕沙结婚!你们大概不了解我的意思,我再说清楚一点,在北京,我有一位妻子,名字叫……” “我知道,名字叫紫薇,”慕沙打断了他,“但是,她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你这一生,都不可能再见到她!她是你另外一个生命里的人,现在,你是天马,你生命里的女人是我!” “不是!慕沙,听我说完!紫薇和我,经过了很多艰苦,才结为夫妻。我们的感情,不是平凡的感情,是一种深刻到你们无法想像的感情。她是我这一生,惟一的女子!我爱她,那种爱,也不是你们可以了解的爱,是深入灵魂的爱。在很久以前,我就告诉过紫薇,我的生命里,除了她,再也没有别人!换言之,就是我死了,我的魂魄,也会围绕在她身边!最近,我就觉得我会‘离魂’,我人在这儿,我的魂,还是守着她!这种爱,是不容任何力量介入的!连鬼神都没有办法破坏……慕沙,你很好,你是一个具有很多优点的姑娘,但是,你不是我生命里的女人,她才是!不管我叫天马、地马、活马、死马……她都是我生命里惟一的女人!我心里只有她!这样一个心里只有紫薇的男人,你嫁给我不是也很委屈吗?你为什么要受这样的委屈呢?” “废话怎么那么多?”猛白大怒,恨恨的嚷,“慕沙!他既然这样小看你,不要你,你还发什么昏?杀了他算了!” 猛白说着,就从桌上一把抓起匕首。慕沙一拦,说: “让我跟他说!”就转身对尔康嚷,“你想想清楚!如果不娶我,你不是‘离魂’,你会变成‘鬼魂’!娶了我,留下你这条命,或者你还有机会见到紫薇,你选择生,还是死?” 尔康想了一下,毅然说: “杀了我吧!反正,我失去了武功,又被你们弄得上了药瘾,经常半死不活!与其背叛紫薇,苟且偷生,不如忠于紫薇,一死了之!” 尔康说完,就把眼睛一闭,引颈待戮。 慕沙和猛白,都呆住了。猛白就抓住匕首,一下子就用匕首的尖刃,抵在尔康的面颊上,咬牙说: “你想干干脆脆的死,也没有那么容易!你的紫薇,爱你什么地方?因为你长得俊吗?我不杀你,我划掉你这张脸孔,让你变成一个丑八怪,你说!要不要娶慕沙?快说!” “刀子下逼出的婚姻,有什么价值?”尔康不为所动。 “我没耐心了,你说,要不要娶慕沙?”猛白再问。 尔康眼珠一转,心想,自幼学习的武功,不相信完全没有了,先打一架再说!一翻身,想跳出重围。谁知,他不但武功全失,身子也很虚弱,一翻身之下,竟然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猛白怒不可遏,冲了过来,对着他乱踢乱踹,然后一脚踩在他的胸口,怒吼: “这小子还想逃!”匕首又飞快的抵住他的面颊,大叫,“我再问你一次,你娶不娶慕沙?” 尔康被踹得七荤八素,忍着痛楚,咬牙说: “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何况,我绝对不负紫薇,我不娶!” 猛白的匕首一用力,在尔康的面颊上划了一道,鲜血立刻流出。慕沙大惊,飞扑过来,双手握住猛白拿匕首的手,大喊: “不要!他这张脸,我也喜欢呀!你为什么要划掉他的脸?这样,怎么举行婚礼呢?”就推着猛白,嚷,“爹!你不要管了,你出去!今天只好不结婚了,等到他脸上的伤口好了再结婚!” 慕沙一面说,一面赶紧拿了一条帕子,压在尔康的伤口上。 猛白气得跳脚,对尔康恨恨的说: “我再给你两个月的时间来考虑,如果两个月以后,你还不肯娶慕沙,我每天在你脸上划一道,直到把你的脸,变成一个棋盘为止!” 猛白说完,掉头大步而去。 慕沙赶紧坐在地上,把尔康的头抱在怀里,一迭连声的喊: “兰花!桂花!赶快拿金创药来!侍卫,赶快去请大夫!” 两个丫头拿了药,飞奔而来。侍卫答应着,飞奔出去。 慕沙在伤口上撒了药粉,再用帕子按住伤口,看着帕子染红了,又是怜惜,又是生气,又是不可思议。 “你为什么这么傻?娶了我,不喜欢随时可以走,总比送命和毁容好!刀子抵在脸上,还不肯屈服,你疯了吗?” 尔康痛楚的看着她,眼里,充满祈求的神色。 “我已经这么狼狈,什么地方还值得你爱?把这个没用的我,还给紫薇吧!” 慕沙凝视他,想了想,就对他一笑,洒脱的说: “我爹已经说了,再给你两个月考虑,你呢,也利用这两个月,把身子调理好!这两个月里,你不要再跟我闹别扭,什么都听我的,好好的陪陪我!我答应你,如果两个月以后,你还是不想娶我,我认了!什么话都不说,马上放掉你!”尔康眼睛一亮,精神大震。 “一言为定吗?” 慕沙点头,斩钉截铁的说: “一言为定!” 48 48 这天,是绵亿满月的日子。 晚上,乾隆赐宴,把所有的皇亲国戚都请来了,在大戏台前,摆下几十桌酒席。戏台上,许多只穿着肚兜的小孩,在表演“百子满月舞”。孩子们跳着,笑着,翻斤斗,手里拿着红绸,写着各种吉祥话。 正中一桌,围桌坐着乾隆、太后、知画、小燕子、晴儿、令妃、永琪、永璇和其他妃嫔。其他的桌子,坐满妃嫔、亲王、贵妇、格格、阿哥等。知画今晚是个主角,穿着红色的福晋装,头上饰着大朵的牡丹花,戴着乾隆赏赐的珠宝,一身的喜悦,满脸的笑容,乐不可支。和知画相比,小燕子是闷闷不乐的,若有所失的,她甚至无法掩饰自己的失意。永琪不时看看小燕子,看看知画,这真是一种难堪的局面。大家在为他的第一个儿子做满月,他应该兴高采烈才对,他却连笑容都挤不出来。再想到,每逢宫中有喜庆,都是福伦和尔康来张罗,小燕子和紫薇同欢笑。现在,失去尔康,福家全家都没来,他就更加笑不出来了。 其实,乾隆是在苦中作乐,尔康的去世,紫薇的悲切,事事伤心。勉强提着兴致,他环视众人,说: “今天,是绵亿满月的日子,宫里已经很久没有喜事了,绵亿的出世,带来一份崭新的希望,让我们一起祝福这个小生命!来!大家喝一杯!” 众人站起身子,举杯,大声祝福: “恭喜皇上!恭喜老佛爷!恭喜荣亲王!祝福小王爷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乾隆干杯,永琪赶紧干杯,大家也干杯。乾隆看着知画,答应了太后的事,不能不履行,于是说: “今天,还有一件事情要宣布。知画生下小王爷,功不可没,从今天起,正式册封为荣亲王的嫡福晋!” 众人掌声雷动,又大声恭喜: “恭喜荣王福晋!福晋大喜了!” 知画满面笑容,羞答答起身道谢: “知画谢皇阿玛恩典!谢谢大家!谢谢!谢谢!” 没料到乾隆会在宴席中突然宣布这个,小燕子一听,大受打击,脸色顿时变得好苍白,眼里,盛满了痛楚,忍不住看了永琪一眼。永琪也着急的看着她,想安慰,苦于无法说,眼神里充满歉意。 太后志得意满,看看众人,朗声说: “大家坐下喝酒吧!只是家宴,不要拘束了!” 大家喜气洋洋,坐下喝酒。台上的舞蹈,跳得热闹缤纷,让人目不暇给。 小燕子看着这样热闹的场面,心里五味杂陈,真想抱着紫薇哭一场。紫薇,紫薇在哪里呢?紫薇比她还惨!她想着,心里酸楚已极,再也沉不住气,冲口而出: “紫薇在家里哭,我们在这儿笑!上次聚在这儿看表演,是送永琪他们上前线,现在聚在这儿庆祝绵亿满月,已经少了一个重要的人!我们好健忘啊,照样的喝酒,照样的笑……大家心里,还有尔康吗?” 太后脸色一僵,瞪着小燕子,不快的说: “今天是个欢庆的日子,你一定要说扫兴的话吗?我们心里都有尔康,但是,不能因为尔康的死,就停止过日子!死是悲哀,生是喜悦!我们为死者悲,也要为生者喜!” “老佛爷说得好!”知画甜甜的接口,带着一脸的歉意,“其实,我心里也很不安,在这个非常时期,大张旗鼓的庆祝绵亿满月,确实不妥。但是,有了这个题目,让老佛爷和皇阿玛能够从悲哀里走出来,就是绵亿的功德了!” 乾隆不禁点头说: “知画真是个懂事的孩子,说进朕的心坎里了!就是这样!” 小燕子听到知画什么都好,什么都对,心里的痛,翻江倒海的涌了上来。她无法再面对这个局面,无法再面对这样的知画,这样的乾隆,甚至这样的永琪!她一唬的站起身子,大声说: “你们去庆祝,我坐不下去了!我走了!” “回来!”乾隆一怔,怒喊,“你怎么这样没风度?朕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因为孩子是知画生的,因为朕封了她为嫡福晋!但是,母以子贵,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要怪,只能怪你自己肚子不争气!” 晴儿好着急,拼命拉小燕子的衣服,低声说: “坐下,坐下!小人大猫!别忘了!” 永琪在另一边,也拉小燕子的衣服,低声说: “顾全大局,好不好?” 小燕子听到乾隆那几句话,早已气得神志不清了,哪里还听得到晴儿和永琪的劝解,把自己的衣服一拉,傲然的昂头说: “皇阿玛!你不会愿意我在场的!我再留下去,大家都吃不好!你们大家去享受‘生的喜悦’,我一个人去凭吊‘死的悲哀’,我不在这儿惹大家讨厌!” 小燕子说完,就掉转身子,冲出了大厅。永琪跳起身子,匆匆说了一句: “我去追她回来!” 永琪跟着跑了。 大家怔着。令妃急忙打圆场: “皇上别跟她计较,小燕子就是这个脾气嘛!来来来!大家看表演,吃饭,喝酒……不要扫兴!” “还好知画进了门,小燕子这副样子,哪里配得上永琪!”太后哼了一声,对乾隆说,“咱们喝酒,不要理她了。” 乾隆一叹,举杯和大家喝酒,勉强提起的欢乐情绪,都被小燕子这样一闹给闹掉了。小燕子变了,不再是他的开心果,永琪也变了,不再是出发打仗时那个意兴风发的青年,紫薇更是变了,热孝在身,几乎不进宫。唉,尔康死了,什么都变了!台上,百子舞如火如荼的跳着,音乐喜悦的响着。乾隆却一点喜悦都没有了。 小燕子离开了大戏台,心里的苦,心里的怒,心里的嫉妒,心里的痛楚……全部汇集,像是一把大火,燃烧着她。这个宫殿,再也不是她的乐园!她要逃,她要走,她要冲出这个牢笼!她埋着头在御花园里急走,永琪三步两步,追上了她。 “小燕子!等我一下!”他拉住了她,诚挚的说,“我知道你心里有多少不舒服,我也非常不舒服。你不要以为我沉浸在绵亿出世的喜悦里,就忘了尔康!我没有!我早就跟皇阿玛说过,我没有情绪庆祝绵忆的满月,但是,老佛爷一定要做满月,我也没有办法!至于封嫡福晋的事,我抱歉,又是我无法控制的事……” 小燕子站住了,猛然回头,对着永琪大声喊: “不要说了!你有一大堆无法控制,身不由己的事!我脑筋不清楚,我是傻瓜,我是白痴,我疯了才会嫁给你!做了你这个大人物的老婆,我要和知画分一个你,看着知画帮你生儿子,看着大家帮你们庆祝,我还要坐在那儿恭喜你们,糊里糊涂就从大老婆变成小老婆……老天啊!”她抬头看着天空,对天空握拳叫,“老天!告诉我,这还有天理吗?” 像是回答小燕子的问话一般,那黑暗的天空,骤然一亮,一朵烟火冲上天空,轰然炸开,绽放出一蓬花雨。接着,无数的烟火,在天空绽放。许多宫女太监,纷纷仰头,欢呼不断: “哇!放烟火了!五阿哥生了小王爷,普天同庆呀!”小燕子呆住了,看着天空一蓬蓬的烟火,怎么?逃都逃不掉?永琪急忙解释: “这是宫里的习俗,有了喜事,都要放烟火,你应该早就习惯了!” 小燕子的视线,从烟火转到永琪脸上,她瞪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呼吸急促的鼓动着她的胸腔,她所有的理智,全部飞了,她摇着头,咬牙说: “我不习惯!我为什么该习惯?我像那个烟火一样爆炸了,我和你结束了!” “什么叫结束了?”永琪惊愕的问,睁大了眼睛。 “结束了,就是完了!”她悲愤的喊,“我不要你了,不要这个婚姻,不要跟别的女人去抢丈夫,我认了!我输给知画了,我把你完完全全的让给她!我今晚就搬到学士府去住!我和紫薇一起抱着哭,让你和知画一起抱着笑!我还要给自己再找一个男人,去生我的孩子!” 听到小燕子最后那几句话,永琪脸色大变。毕竟是阿哥,哪儿听过这样的言论!他瞪着她,又急又气: “你在说些什么话?给别人听到算什么?你不怕大家传话吗……” “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她眼里冒着火,“我不再喜欢你了,我的苦都因为喜欢你才有,只要不喜欢你,我还有什么可怕?我决定离开这个皇宫……” 她说着就要走,他紧紧的拉着她,急促的说: “小燕子!你肯不肯理智一点?你不要这样说,如果你否定了我,实在太过分了,知画是你求我娶的,你忘了吗?”小燕子一听,悲从中来,怒上眉梢,憋着气喊: “是我求你的,我还求你跟她入洞房呢!”她的眼泪,不争气的冲进眼眶,“你这个谎话大王!欺骗大王!伪君子!骗子!” “什么谎话大王?欺骗大王?你指什么?”永琪也沉不住气了,生为阿哥,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还是少有。何况,对小燕子,他掏心掏肺,怎么会落到是骗子,是伪君子? “我指你和知画结婚那晚,就‘洞房’了!”小燕子喊,想着知画告诉她的话,越想越气,“还骗我没有!骗了我两个月之久,最后还要我求着你去……我真是天下最大最大最大的大笨蛋!你是天下最大最大最大的大混蛋!” “这话从何说起?”永琪一怔,惊愕极了。 “从你的正福晋说起!从你的荣王妃说起!”小燕子手一摔,摔开了永琪,拔腿就跑,“我不要再跟你说任何一句话,我们完了!结束了!我再也不为你伤心受罪了!我解脱了!” 小燕子说完,就向景阳宫飞奔而去。 永琪愣了半晌,拔脚就追,拼命喊: “小燕子……小燕子……小燕子……” 一群宫女太监,看得目瞪口呆,议论纷纷。 满天花雨,仍然热闹的撒了下来。 小燕子冲进景阳宫,再冲进自己的卧室,拿出包袱皮,摊在床上,打开抽屉,把衣服一件件抛在包袱皮上。她再卸掉那个镶着牡丹花的旗头,嚷着: “明月,彩霞!来帮我一下,我要换我的普通衣裳,从今以后,我不是福晋,不是格格,也不是五阿哥的老婆!我恢复我的本来面目,我是小燕子!” 小燕子一面说着,一面七手八脚的脱掉那身正式的旗服,穿上最简便的便服。明月、彩霞赶紧过来帮忙梳头。明月一边梳头,一边着急的劝着: “格格,不要生气,好好跟五阿哥谈谈嘛!” “你这样一走,不是正好中计了吗?”彩霞也着急的说,“那个福晋就是要把你逼走,你怎么可以让她称心如意呢?想想清楚吧!” “让她称心去,让她如意去!我不在乎了!”小燕子嚷着。 正说着,永琪大步冲了进来,看到这样,就叹气说: “你又要闹‘出走’吗?为什么要这样?我好不容易从战场回来,留住了这条生命,希望和你共度以后的人生,你居然和以前一样,只要不开心,就收拾东西闹出走!你也想想我的感觉,我的处境……” 永琪话没说完,小燕子大声的打断: “你的感觉,你的处境我都不在乎了!因为你老早就不在乎我的感觉和处境了!我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没有路再走下去,我不是你的备用老婆!”她把鞭子缠在腰间,把剑佩带在身上,又把箫放进包袱里,“我告诉你,我的永琪和尔康一样,在战场上就死了,今天这个你,我根本不认识!我不要和你谈!” 小燕子口不择言,一句一句,刺痛了永琪,他恼怒起来,大声问: “你巴不得我在战场死掉算了,是不是?” “对!”小燕子答得干脆利落,“最起码,那时的永琪会永远活在我心里,那时的永琪是我的英雄,是我的丈夫!今天这个你,会对权势低头,对老佛爷低头,在尔康的死亡阴影下,大肆庆祝儿子的满月,对皇阿玛像小狗一样……你就算当了王爷,就算将来要当太子,当皇帝,对我而言,也什么都不是!” 这一下,永琪再也无法忍耐了,他不止生气,而且痛心。这样一路走来,为了她,多少委屈都忍受了。娶知画的事,说来说去都是为了她,为了箫剑!她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最后,却换来她这样的评价!他重重的喘气,抬高了眉毛,怒声说: “你这样贬低我!你把我说得一钱不值,这样的你,我也不认识!我也不希罕!” “你不希罕就不希罕,我们谁也不希罕谁,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一拍两散!”她坚决的说,已经结束停当,一副女中豪杰的短打装扮,就把包袱用力打结,扬声大喊,“小邓子!小卓子!” 小邓子、小卓子奔进房。 “你们去帮我准备一辆马车,告诉神武门,我要出宫去看紫薇格格,不许在宫门口拦住我!” 小邓子、小卓子二人,看看永琪,看看小燕子,立刻心知肚明。 “格格要出宫啊?恐怕有点不方便吧?太晚了!”小邓子赔笑的说。 “就是就是!这么晚,管马车的小厮早就睡着了,马夫也睡着了,那些马儿大概……大概……”他一个劲儿傻笑,“也都睡着了!” 小燕子大声一吼: “你们去不去?” “格格……”小卓子为难的嗫嚅着。 永琪瞪着小燕子,见她横眉竖目,心中更痛,大声嚷: “格格要走!就让她走!你们尽管去备车,告诉神武门的侍卫,是我说的,还珠格格要出宫,谁也不许拦住门!” 小邓子抓着脑袋,傻笑。 “五阿哥……真的要备车啊?” 如果永琪肯把小燕子往怀里一抱,轻言细语解释一下,或者就没事了。偏偏永琪也憋着一肚子的无奈和沉重的悲哀,恨极她不了解他的心。俗语说“泥人也有土性”,何况,永琪是阿哥,可不是“泥人”,这场战争,演变到此,已经不可收拾。小燕子听到他这样说,连留她都不留,根本就是“有了新人忘旧人”!她伤心已极,怒气腾腾的对两个太监跺脚大吼: “你们两个听不懂北京话是不是?要用海宁话讲,你们才懂?” 永琪一听“海宁话”云云,如此夹枪带棒,辜负他一片真心,还要百般冤枉他,气得也跺脚大吼: “去备车!去备车!去去去!” “喳!”小邓子、小卓子只得答应,飞奔出去。 明月、彩霞双双呆住了。 小燕子整整衣裳,走到永琪面前,深深的凝视他。 “我不会和你说再见!我们两个的缘分已尽,我再也不会回来了!你最好认清这一点,我不是一时闹别扭,我终于认清了你!我跟你永别了!” 说完,她掉转身子,就往门外大踏步而去。 明月、彩霞一急,明月冲到永琪身前,急促的、焦灼的喊: “五阿哥!你赶快留一留嘛!不要闹到整个宫里都知道了,又生出许多枝节来!” 彩霞一眼看到桌上的一本《成语大全》,就拿了过来,冲到小燕子身边,喊着: “格格!格格……你就看在五阿哥帮你写《成语大全》的分上,也要包涵一点嘛!” 小燕子抓起《成语大全》就撕,彩霞赶紧去抢,已经来不及,撕碎了好多页。小燕子对彩霞怒气腾腾的说: “那个帮我写《成语大全》的五阿哥,早已死了!”她把《成语大全》对着永琪扔了过去,毅然决然的说,“以后,我再也不用背成语,再也不用装淑女,再也不用讨好这些宫里的伪君子!我的新生命从今天开始!” 永琪一闪,《成语大全》落在地上,他的脸色发青,怒不可遏,大喊: “你走了,就永远不要回来!” 小燕子气得发抖,坚决的大叫: “放心!你就是用八台大轿来抬我,你就是痛哭流涕来求我,我也不会回来了!”说完,她就背着包袱,乒乒乓乓的出门去了。 永琪气呼呼的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脸色灰白,眼神却是极端痛楚的。 小燕子出了宫,当然只能去学士府。她有一肚子的话,要告诉紫薇。只有紫薇才能了解她的愤怒,她的委屈,她的醋意和她的无助。谁知,到了学士府,福晋就用一对带泪的眸子迎接她,一句话也没说,就把她带进紫薇的房间。她跟着福晋进房,一进门,就呆住了。 只见满房间都点着蜡烛,房里,处处烛火荧荧。 紫薇一身素服,牵着东儿的手,站在窗前,对着打开的窗子,虔诚的喊: “尔康!我带着东儿,在这儿等你!你不是责备我不理东儿吗?那么,你也不可以忘掉他呀!看看东儿,来吧!回来吧!”就低头对东儿说,“东儿,你喊阿玛!告诉阿玛,你想他,希望看到他!” 东儿顺从的看着窗外,喊: “阿玛!东儿乖乖……东儿听话不闯祸,阿玛赶快回家!” 福晋看得热泪盈眶,对小燕子低低说: “最近,她好像中邪了,每晚都是这样子!”就悲哀的喊,“紫薇,小燕子来了!” 紫薇惊动的回头,看了小燕子一眼,立刻紧张的,小小声的说: “嘘!别吵……说不定尔康会回来!上次我点了蜡烛,他就来了!”说着,顾不得小燕子,又虔诚的看向窗外。 小燕子一见紫薇这样,悲从中来,把佩剑鞭子都丢在床上,奔了过来,握住紫薇的双臂摇着,沉痛的喊: “紫薇!你醒醒啊!尔康已经死了,他怎么会回来呢?” 紫薇一回身,热切的抓住她的手,满眼狂热的说: “小燕子,我告诉你,尔康没有死,他陷在一个地方,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但是,他没有死!他在我面前现身,向我求救,我跟阿玛、额娘讲,他们都不相信我的话,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所有的思想、意识、感觉都清清楚楚的体会到这个事实,他没有死!我们必须想办法去找他去救他,要不然就太晚了!”她四面看,找寻着,“永琪呢?他在哪儿?我有话要问他!” 提到永琪,小燕子大痛,悲声喊: “没有永琪!再也没有永琪!紫薇,你失去了尔康,我失去了永琪!我们姐妹两个,从进入皇宫开始,就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我们都变成原来的那个我,什么都没有!” 紫薇摇摇头,热切的向窗外观望: “不不!不要这样说,我不是什么都没有,我有东儿,我有阿玛、额娘,我有皇阿玛,我还有尔康啊!” 福晋听着看着,伤心着,忍不住拭去眼角的一滴泪,走过来说: “紫薇,你心里明白,你还有我们有东儿,就为我们振作起来吧!小燕子带了行李过来,你们又可以睡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了,我不打扰你们,你们慢慢谈!两个都不许钻牛角尖……你们互相吐吐苦水,说不定都会舒服很多!东儿我带走了,放心,奶娘会照顾他……我让秀珠给你们准备消夜!” 福晋说完,就牵着东儿,难过的看了二人一眼,出门去了。 房门关上,小燕子拉住紫薇的手,激动的说: “我告诉你,我永远离开那个皇宫了!我再也不会回到永琪的身边去,在他把我‘休掉’以前,我先下手为强,把他‘休掉’了!” 紫薇这才注意小燕子的话,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你离开皇宫了?你‘休掉’了永琪?什么意思?” “他们男人,动不动就要休掉老婆,什么‘七出’之罪,都是女人的错!男人可以三妻四妾,换了女人,就是淫荡!我想通了,我和永琪是平等的,男人可以‘休妻’,我也可以‘休夫’,他伤了我的心,我决定不再爱他!我把他‘休了’!从此,我和他一刀两断!” 紫薇凝视了她一会儿。 “一刀两断?你怎么可以和永琪一刀两断?他是你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就像尔康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一样!生死都无法斩断的感情,你怎么会说断就断?” “这次是真的断了!我再也不会原谅他!”她激动的嚷,摇着紫薇的肩,“紫薇,你也别认那个爹了,他是我的杀父仇人,我再也没办法爱他,他也不再爱我!我每次看到他,就想着我爹在断头台上的情形,想着我娘在烈火里自刎的情形,我真想冲上前去,给他两刀,为我爹娘报仇……可是,我又会想到他对我的好……我真的太痛苦了!紫薇……我们两个,怎么会变成这样?” 紫薇看着窗外,神思恍惚起来: “是啊,我们两个,怎么会变成这样?如果当初我们没进宫认爹,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说不定,我们嫁了两个平凡的小老百姓,过着平凡而幸福的生活,没有缅甸战场,没有死亡,没有尔康,没有永琪,没有皇阿玛,没有知画……说不定,那样的一辈子,比现在幸福!” “是啊是啊!”小燕子热泪盈眶,“紫薇,让我们回到当初去吧!我不要什么皇子,不要皇宫,我宁愿过穷苦的生活!我真想回到当初,我一定不会再冒充你,再冒充格格!我已经尝到滋味,受到报应了!” 紫薇悲哀的看她,说: “人生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后走,不管多后悔,就是无法‘回到当初’!”她思前想后,心痛如绞,“可是……我要我的尔康啊!我要我的东儿啊,我也爱我的皇阿玛啊!如果‘回到当初’,我宁愿再重复一遍,宁愿再受这样的痛苦和煎熬……”她的眼泪慢慢的滑下面颊,声音哽咽,“我也不后悔和尔康的相遇相知,我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个时辰……”说着,就忘形的冲到窗边,对着窗外大喊:“尔康!回来啊!让我再看你一眼……尔康……你在哪里?” 小燕子看到紫薇这样,显然她的哀痛,更胜于自己!她震撼的看着,在各自那锥心的痛楚下,简直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当紫薇在烛火中找寻尔康,在窗前呼唤尔康,在幽幽谷思念尔康的时候,尔康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穿着一身缅甸的服装,他看来英姿焕发,像个缅甸的王子。 这天,慕沙决定把尔康带到户外,让他晒晒太阳。她召来她的坐骑,一匹高大的大象。她和尔康,乘坐在象背上,走在充满异国情调的缅甸花园里。慕沙带着满脸的笑’尔康依然是心事重重,落落寡欢的。慕沙讨好的说: “出来走走,你会不会觉得心情好多了?你看,我们这儿也挺美的,是不是?” 尔康四面察看,希望找到逃走的办法。他看到花园里有一群和尚走过。 “嗯,你们的国家,有好多和尚。” “不是我们的国家,现在,也是你的国家了!”慕沙笑着说,“我们信仰佛教,但是,我们也同时信仰巫术、符咒和占星术。所以我们有巫师,你也可以称他们为巫医或者魔法师!他在我们的生活里,是很重要的人!在你病得很重的时候,我就让一位巫师帮你喊魂,才把你的魂魄喊回来!” “原来是巫师把我的魂魄喊回来的,”尔康苦涩的说,“要不然,可能我的魂魄还在紫薇身边吧!”他看着她,想着自己“离魂”的经验,不禁深思起来,问:“你们也相信灵魂吗?” “相信极了!每个人都有灵魂,身体只是灵魂居住的地方。灵魂可以离开身体,在外面飘荡,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灵魂离开太久,人就会死掉,所以要把灵魂叫回来!人在做梦的时候,也是灵魂离开的时候,如果你梦到掉进水里,醒了之后,记得请巫师作法,用水盆装满水,把湿淋淋的灵魂捞出来!要不然就会生病,伤风咳嗽就是因为灵魂湿了!” 尔康震慑了。原来缅甸人相信做梦是魂魄离开了身子,如果真是这样,说不定那些和紫薇魂魄相聚的时刻,并不是自己的幻觉。说不定他的魂魄,入乡随俗,跟着缅甸人的习俗,走出了自己的身体!他想着,几乎对这种说法,生出一种敬畏的情绪。 “看样子,在这一点上,我和你们的国家,有些同化了!我的灵魂也曾经离开身体,也曾经在外面飘荡……我国也有这种说法,还有关于离魂的种种传奇,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倩女离魂》的故事!我以前不信,现在有些相信了!”他看慕沙,又问,“你们相信灵魂,那么,灵魂有没有形状呢?” 慕沙有些兴奋,难得他这样心平气和的和她谈话,她就有些受宠若惊了。 “有啊!”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灵魂有我们自己的形状和面目,但是,灵魂会飞,所以,我们也相信灵魂有翅膀。马来人说,灵魂像鸟,可是,我们缅甸人,相信灵魂是蝴蝶!” “蝴蝶?灵魂是蝴蝶?”尔康一震,好像看到幽幽谷中,许多蝴蝶在救紫薇,也看到含香病危时,许多蝴蝶围绕着含香。慕沙拍拍象背,大象停下。 “我们下来走走!” 象兵赶紧过来,把二人接下地。 这时,那只大象,抬起鼻子亲吻着慕沙的脸颊,又用鼻子拍打她的肩膀,还用鼻子去卷她的脖子,把她勾向自己。慕沙笑着,拍着象鼻子,摸着象耳朵: “要跟我玩呀?不行不行!” 尔康四面看着,心想,这是一个机会,要不要逃跑?看到花园四周,缅甸侍卫环侍,不禁摇摇头,知道自己插翅难飞。 慕沙看他眼光四转,笑着问: “你在想什么?如果想要逃走,你就太笨了!你看,四面都是我们的人!那些和尚,都是有功夫的,在悄悄的保护我,也是悄悄的监视你!” “原来如此!”尔康惊看她,“你还会读心术吗?” 慕沙一笑,笑得非常灿烂迷人。尔康发现,她是非常爱笑的一个姑娘,虽然自己总是给她钉子碰,她还是随时随地的笑,只是,翻脸比翻书还快,脾气一来,拳脚也跟着而来。这种女子,也是天下一奇。他正在胡思乱想,慕沙的大象,发出一声长鸣,又把鼻子搭在她肩上。 “你们的象,好像比人还重要!”尔康好奇的说。 “当然!象是我们的神。传说,我们最重要的一条河流,伊洛瓦底江,原来是雨神住的地方,雨神有一头神象,它从鼻子里喷出大量的水,汇聚成伊洛瓦底江。我们才能灌慨农田,才有水喝!我的象也是神象,它还会表演呢!” 慕沙说着,往草地上一躺,嘴里喊了一句缅甸话。 只见那头大象走来,提起巨脚,就踩在慕沙的胸前。尔康一见大惊,急忙扑上前去,用力把她一拉,急呼: “小心!它会踩死你,赶快起来,不要这样玩,太危险了!” 岂知,大象的脚,只是轻轻的踩在慕沙身上,还在那儿搓来搓去帮她按摩呢! 慕沙却为尔康这声“急呼”所表露的感情,深深震动了。躺在地上,呆呆的看着他。那只大象,忽然友善的扬起鼻子,在尔康面颊上轻轻的吻了吻。 慕沙见状大喜,一滚,滚出大象脚下,一跃而起,满脸发光的对他喊: “神象就是神象,它已经向我启示了,你就是我生命里的男人,没错!而且,你没办法赖,你关心我!哈!我们已经不再是敌人了!” 尔康呆了呆,急忙解释: “慕沙,我关心你,就像关心一个朋友……” 慕沙喜悦的笑着,和大象玩着,闹着,嚷着: “随你怎么说,我了解你不了解的!你是我的,你逃不掉了!这是你的命运,你成了缅甸人,你是我的……” 尔康震动的看着慕沙,默默不语,心里在说着: “我不是你的,我是紫薇的。这不是我的命运,我的命运早就注定了!我和你出游,迁就你,只是在等两个月期满而已。” 他环视四周,美丽的景致,美丽的庭园,花园里耸立着各种雕塑,繁花如锦,鸟语花香。如果紫薇也在,那该多好!尔康想起了西湖,想起了火烧小船,紫薇和晴儿双双跳进西湖里……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是前生?还是前生的前生? “你在想什么?”慕沙看了他一眼。 尔康怔了怔,回过神来。 “想以前的事,你不会喜欢听的事!” “那么你就别说!”她看着他,柔声问,“你知道缅甸的灯火节吗?” “灯火节?不知道!” “每年的七月十五日,是缅甸的灯火节!到了那一天的晚上,城里真是漂亮得不得了,我们会用灯火,把桥上、路上、房子上……全都挂满了灯,还把灯火,在地上排成各种走道,各种形状,整个城里城外,都是一片灯海。然后,我们的姑娘和小伙子,会拿着蜡烛跳舞到天亮。那是我们重要的节日!” “七月十五,今天已经是六月初,就是下个月!”他盯着她,“那天,我们的两个月之约,也到期了!” “正是!所以,我爹已经选了那一晚,给我们两个举行盛大的婚礼!” 尔康直跳起来,坚决的喊: “不行!你说过,如果到时候我还是不想娶你,你就放掉我!” “时候还没到,到时候,你会答应的!”她乐观的说。 “慕沙,这一切都是不对的!你们是一个信佛教的国家,有最和平的百姓,为什么要发动战争?为什么要侵略中国?为什么不尊重别人的意志?为什么要故布疑阵俘虏我?你在战场上,威风八面,豪气干云,确实让我刮目相看!但是,这样拘禁我,勉强我的你,会让我轻视!你为什么不做一个洒脱的女中豪杰,要做一个眼光狭窄、一意孤行的女人呢?” 慕沙瞪着他,生气了。 “你喊些什么,我听不懂!” “你懂!你的汉语这么好,你什么都懂!就算对我的用词用字不懂,我的表情我的心态,你也懂!我是中国人,我一定要回到中国去!” “你的中国在哪里?你看得到吗?摸得着吗?”慕沙大叫,“只有你的灵魂,才飞得回中国去!何况,你已经离不开银朱粉了,你的中国,有银朱粉吗?” “我的中国会让我摆脱银朱粉,我的中国有最好的大夫,我的中国还有我魂牵梦萦的紫薇,只要见到紫薇,我会百病全消!” 慕沙一听,大怒,掉头对着那只大象,用缅甸话喊: “象儿!帮我教训他!” 大象一声长鸣,忽然对尔康冲来。尔康一看情况不对,拔腿就跑。他哪儿跑得过大象,只觉得身子被象鼻一卷,整个人就腾空而起。他张着双手,急呼: “慕沙!让它放我下来!” 慕沙大笑。满花园的宫女侍卫,也都看着他大笑。他就这样悬在空中,挥舞着双手,笑也不是,气也不是,恨也不是,嘴里喃喃的嚷着: “虎落平阳被犬欺!我今天是‘虎落平阳被象欺’” 49 49 小燕子出走好多天了,宫里的人,认为她满心别扭,跑到学士府陪紫薇,也是人之常情,都对她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永琪每天忙着上朝,忙着帮乾隆看奏折,忙着和傅恒等人讨论国事……每天弄到深夜才回景阳宫。回到景阳宫,也不去知画那儿,把自己关在小燕子的卧室里,倒头就睡,生着闷气。知画小心翼翼的讨好,看他无精打采,落落寡欢,知道他在火头上,也不敢造次。 对于小燕子不回宫,最着急的人,就是晴儿了。这天,她在朝房外,拦截了永琪,两人走到御花园的绿荫深处,四顾无人,她才对他着急的说: “这么多天了,你还不赶快去学士府,把小燕子接回来?” “我不接!”永琪烦躁的说,“她要走,就让她走吧!你不知道她嘴里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都像刀一样,她说我已经死了!对我又动手又动口,我不会再忍耐她了!哪有这样凶焊的老婆?最让我生气的,是她失去了正义感和同情心!知画生产那天,明明是我撞到知画,让她早产,小燕子还口口声声说她是装的!这件事,实在让我痛心疾首!她就是看知画不顺眼,看绵亿不顺眼……但是,我已经没有办法让知画不存在,让绵亿也不存在了!” 原来为了知画生产那天,小燕子的一句话,永琪记在心里,竟然把她看低了!晴儿百感交集,叹息着说: “那你就让小燕子不存在吗?小燕子会吃醋,正说明她有多么在乎你!知画生绵亿那天,你只知道知画痛得死去活来,你知不知道,小燕子的心,也痛得死去活来呢?” 永琪呆了呆,小燕子痛得死去活来?他不禁诚实的说: “那天知画徘徊在生死边缘,我哪里还顾得到小燕子的感觉?” 晴儿责备的、不以为然的凝视他,摇了摇头,说: “怪不得小燕子要出走,你眼里只有知画,没有小燕子了!可怜的小燕子,她是多要强的人,为了你,她什么都忍,她的‘小人大猫’,对她真是不容易!忍了这么久,最后还是失去了你!我真为小燕子抱不平!再说,小燕子有没有冤枉知画,现在还不能下定论!”她盯着他,“如果我是你,我会去审问一下杜太医,那晚,有没有夸张知画的病情?所谓的生死边缘,是真是假?” “这事,还能假吗?”永琪惊怔的问。 “为了争宠,为了争地位,宫里什么都能做假!那晚我也在,杜太医送走老佛爷的时候,对老佛爷说了‘放心’两个字!然后,这些日子,我也听到知画跟老佛爷说了些悄悄话……我认为事有可疑,不止这事可疑,很多事,都非常可疑!” “还有什么事?”永琪震动了。 “你自己去想!本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偏着小燕子,为什么到了今天,她的伤心,你都看不见了?”晴儿看看四周,“我不能和你多说了,我得赶回慈宁宫去!你好好的想一想吧!如果想不通,就去审问杜太医!” 晴儿说完,掉头走了。永琪怔在那儿,陷入沉思中。晴儿走了几步,又突然回头。她的眼中,蓦然充满泪水,痛楚的说: “永琪!我们三对,只剩下你们这一对是团圆的,如果你再放掉小燕子,我对这个残酷的人生,真不知道还能相信什么?” 晴儿说完,走了。剩下永琪怔在那儿,出神了。 片刻之后,永琪回到景阳宫。他没有进房,在大厅里走来走去,陷在深思里。 知画抱着绵亿,笑吟吟的走到他身边,轻言细语的说:“永琪,要不要抱一抱绵亿?你看,他在笑耶!他睡得那么熟,可是,他在笑!不知道他的梦里,有些什么?会让他笑得这么甜?永琪,你认为这么小的婴儿,他有没有思想?会不会做梦?” 永琪站住,心不在焉的看了绵亿一眼。看到绵亿那熟睡的、可爱的脸孔,他心中一跳,父爱就油然而生。不由自主的接过婴儿,他仔细的凝视着。孩子长得好漂亮,像他也像知画。一代一代的延续,实在是很奇异的事! “你看,他越长越像你,你的眉毛你的嘴巴,笑起来也像你!”知画柔声说。 永琪看着看着,烦躁起来,一叹说: “他来人间干什么?将来,他的人生,谁知道会怎样?” “你说些什么?他的人生,已经注定是大富大贵了!他是衔着金汤匙出世的!”知画说着,就依偎着永琪,笑看婴儿,“遗传真是好奇怪的东西,他也有几分像皇阿玛。怪不得中国人对于孩子这么重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永琪,你总算交差了,不会背上不孝的罪名了!” 一听到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永琪的反感就来了,就是这个罪名,让小燕子罪该万死!让知画侵占了小燕子的地位。但是,是谁给了知画机会呢?是他啊!是这个口口声声说,可以抛弃江山,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小燕子的永琪!他心烦意乱,把孩子往前一送: “好了,抱走吧!这么软软的身子,我抱起来危危险险的!” 桂嬷嬷就走上前来,接过孩子。 “五阿哥,把小王爷交给我吧,我抱去房里睡!” 桂嬷嬷抱走了孩子,知画就凝视着他,体贴的、温柔的、小心翼翼的说: “你是不是想着姐姐?如果是,就去接她回来吧!” 永琪瞪着她,忽然脸色一沉,严重的说: “知画,我要问你一件事,你坦白告诉我!” “是!”看到他神色不善,她紧张起来。 “是你告诉小燕子,我在新婚之夜,就和你圆房了?” 知画不料永琪有此一问,顿时面红耳赤起来。 “哎呀,孩子都生了,再来追究这种事,不是很多余吗?”她微笑的说。 永琪正视着她,神色严肃,好像这是一个天大的问题。他再问一遍: “是你说的吗?” 看他如此严重,她的笑容顿时不见了。抬起眼睛,她也正视着他,理直气壮的说: “是我说的!那天,姐姐忽然谈起这件事,丫头嬷嬷站了一房间,难道我说没有?让人告密到老佛爷那儿去,我们那条喜帕,岂不是犯了欺君大罪?我当然说有,反正,肚子里都有孩子了,还在乎这个吗?姐姐是江湖侠女,应该不是小心眼儿的人吧?难道还为了七早八早的事,生气到今天?那也太小题大作了吧?给大家知道,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吗?” 原来她真的这样说了!永琪震动着,恼怒着,默然不语,看了她好一会儿。 知画被看得有些发毛,就叹了口气,悲哀的说: “新婚的事,你必须体谅,我也有我的自尊和骄傲,传出去,我怎么做人?何况已经有孩子了,早一天圆房和晚一天圆房,怎么说都一样,没圆房怎么会有孩子呢?事实胜于雄辩嘛!姐姐生气的,不是早晚那回事,是绵亿这个事实!她眼里和心里,都容不下绵亿!” 永琪深思的看了她一眼,就背负着手,走到窗前去。他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眼前,忽然浮起小燕子在南巡时陪乾隆逛花园,唱的一段“蹦蹦戏”: “张口啐,呸呸呸,狠心的郎君去不回,说我是鬼,我就是鬼,我那个冤家心有不轨!张口啐,呸呸呸,你要是狠心我也不回,说我不对,我就不对,谁叫你无情无义心儿黑!” 永琪心中,狠狠的一抽,痛楚迅速的扩散到四肢百骸。小燕子,小燕子,远在那个时候,你就预感了今天?你知道我终有负你的一天!你知道我终有为了一个女人来冤枉你的一天?我竟然把你看低了,把知画看高了! 知画悄眼看他,被他眼神中的痛楚,弄得心慌意乱了。他忽然掉头,眼神变得非常严厉,厉声的问: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你生绵亿那天,是我把你撞到桌子上去的,还是你自己去撞桌子的?” 知画一听,大惊失色,瞪大了眼睛问: “这是什么话?哪有人拿生孩子这样的大事来开玩笑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含血喷人?我自己去撞桌子?难道我不要命了?也不要孩子了吗?是谁跟你这样说的?姐姐吗?她要冤死我……而你,你也信了吗?” 永琪一跨步,飞快的来到她身边,一伸手,就扣住了她的手腕。他紧紧的盯着她,有力的,坚定的说: “我要一句实话,你是不是走了一步险棋?你自己去撞桌子,用生命和孩子来下赌注?你存心要我内疚,要我着急,是不是?”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不是,不是,当然不是!”她惊喊着,心慌意乱。 “我要一句实话!”永琪厉声喊,盯着她的眼睛里,冒着怒火,“再说一次,你有没有故意去撞桌子?” 知画挣扎着,要扯出自己的手腕,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你要屈打成招吗?好痛!”她泪汪汪。 他没有被她的眼泪所打动,命令的低吼: “回答我!听好,”他从齿缝中迸出他的问题,一个字一个字的迸出,“我,要,一,句,实,话!如果你说谎,我们的绵亿会遭到报应的!” 知画一听,报应要到绵亿身上,大惊之下,顿时崩溃了,痛喊着: “要报应就让我报应,千万不要说绵亿!”她情急的一把抱住他的手腕,哀声的说,“那晚,我怎么说,你都不要留在我房里,你那么冷漠,我还有什么办法?刚好你推了我一把,我心里想,了不起就是死!我就顺水推舟的撞了桌子,我并没有想到,那样一撞,孩子真的撞了出来……永琪,看在我如此‘拼命’的分上,看在我为你生了绵亿的分上,你不要生气!总之,是绵亿选了这一天,来到人间……总之,是老天保佑,有惊无险……总之,我也受了好多苦,早就受到报应了!” 原来被小燕子说中了,原来真是这样!永琪定定的看着她,眼神冷冽而悲痛,放开了扣住她的手。他悲切的说: “你让我变成一个不仁不义,没心没肝的负心汉!” 知画看到他这样的眼神,听到他这样的句子,心惊胆战,身子不由自主的溜下来,跪倒在他脚前,双手抱住他的腿。她抬头看着他,泪如雨下: “永琪,请你想一想,为我想一想,如果我不是这样爱你,怎么会这样拼命呢?我也很可能一撞就撞死了!” 永琪低头凝视她,好像不认识她,好像想弄清楚她到底是谁,他颤声说: “你知书达礼,温柔美丽,纯洁高贵……但是,你让我害怕!” 说完,他用力的一抽腿,挣开她的手,往门口就走。知画摔在地上,惊喊着: “永琪!永琪!你去哪里?” 永琪头也不回的走了。 知画不禁伏在地上,痛哭起来。 永琪立刻去了学士府,他要找回他的小燕子。 福晋带着永琪,直奔紫薇的房间,喊着: “小燕子,紫薇,你们看谁来了!是五阿哥啊!” 紫薇和小燕子正在窗前谈话,听到声音,双双回头。小燕子看到永琪,心里一跳,余怒未消,冲口而出: “你来干什么?我不要见你!” 紫薇见到他,却惊喜而激动,奔上前来,喊着: “永琪!你来得正好,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问你!” 永琪顾不得紫薇的问题,眼光凝视着小燕子。他走向她,眼神里盛满了着急,盛满了热爱,盛满了歉意,盛满了祈求,说: “小燕子……有些事情,我误会了你,你在紫薇这儿,也住了好多天了,气消了没有?我承认我有错,人,都会犯错……我们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怄气和分离上,我们应该珍惜能够相聚的时光,让我们和好吧!我来接你回家!” 小燕子猛的一退,激烈的说: “你不是说,我走了就永远不要回去吗?” 永琪苦涩的看着她,后悔已极。 “那是气话,我收回!” “你收回?”小燕子愤然大叫,“说出口的话,哪里能够收回?你收回我不收回!我现在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不回去!我再也不回去!回去干什么?面对一个爱着别的女人的丈夫,一个我必须称呼为皇阿玛的仇人!我……” 永琪四看,关于小燕子的身世,连福伦和福晋都不知道,他着急的说: “嘘!你小声一点!” “我为什么要小声?”小燕子大声嚷,“我不在宫里,我不怕任何人知道!” “你也不怕连累伯父伯母吗?”永琪走近她,拉住她的手,低声下气的、柔声的说,“能不能够和你单独谈几句话?” 小燕子用力一甩手,甩掉了他的拉扯,身子再一退。 “不能!我不会和你单独在一起,我跟你也没话可谈!当你的心选择了知画,你和我就恩断义绝,一刀两断了!我说过,你用八台大轿来抬我,我也不跟你回去……” 福晋赶紧过来,拉住紫薇说: “紫薇,我们出去!让五阿哥和小燕子单独谈谈!” 小燕子闪电般冲了过来,拉住紫薇喊: “紫薇,你不要走!你做我的见证,我和永琪,不再是夫妻,连朋友都不是!这个人,他一步一步,杀掉了那个原来的我,他是个狠心的人!我再也不要为他忍气吞声……再也不要做他的哈巴狗……” “小燕子,”福晋劝着,“看在五阿哥亲自来接你的分上,退一步海阔天空嘛!紫薇,我们出去,出去!” 永琪心痛的看着小燕子,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紫薇一直着急的看着永琪,心思不在永琪和小燕子的战争上,在尔康的生死上。这时,紫薇再也忍不住,挣开了福晋的手,冲了过来,对永琪急急问: “我有紧急的事要问你,你们两个等一下再吵架,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她盯着永琪问,“你仔细想一想,你们带回来的遗体,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是尔康?我现在越想越怀疑,除了尔康的服装和身上的配件,你怎么确定带回来的是尔康呢?你不是说,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面目全非了吗?” 福晋不禁深深一叹,看着紫薇问: “你又看到尔康了吗?” “我知道,你们一定说我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定说我又在胡思乱想!我们就不要讨论我看到尔康的事,就算我没有看到他吧!”紫薇有力的问,“你,肯定你带回的,是尔康吗?一点怀疑都没有吗?” 永琪一时之间,被问住了,陷进了回忆里。记起,当尔康的遗体带到他身边时,他曾经否认过,他曾经说过: “不是他!不是尔康……” 永琪呆住了,认真的思考着。是的,当时他确实怀疑过。 福晋看到永琪在思考,情不自禁也跟着燃起了希望,渴盼的问: “五阿哥……你是不是想到什么疑点了?” “我就是想不出来,这事怎么都说不通!”永琪叹了口气,说,“如果尔康没有死,他为什么把自己的衣服,穿在别人身上?还把自己的佩剑、同心护身符、玉佩、靴子、袜子、贴身的里衣通通换到别人身上,然后自己消失掉?这太奇怪了吧?” “你想想看,在战场,有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事?哪怕是有些不合理,也没关系,有没有碰到有神秘力量的人?有特异功能的人?就像含香会招蝴蝶那种?”紫薇迫切的问。 “没有啊!我们除了行军,就是打仗!每天都生活在刀光剑影里!哪里有机会碰到奇人奇事呢?” 紫薇失望极了,心灰意冷的说: “好吧,我把房间让给你们两个,要吵要闹,随你们去!我去照顾东儿!” “紫薇……你不要走!”小燕子喊。 紫薇和福晋,已经离去了,关上了房门。 永琪一看,屋里只剩下了自己和小燕子,就一冲上前,把她一把抱住,热情的、悔恨的、一迭连声的说: “小燕子,我错了,我不好,我对不起你,都是我的错!你离开的这些天,我想了好多,我也问了知画,许多事都明白了!包括圆房那件事……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是知画在耍手段……你原谅我!我真的喜欢你,爱你,要你!” 永琪这样一说,小燕子心里一热,泪水就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顿时泪湿衣襟。但是,她仍然高昂着头,意志坚决的说: “没用了!你明白得太晚了!我原谅过你几千几万次,我总觉得,我的出身和一切,配不上你,处处迁就你!为了你去苦背《成语大全》,为了你去念唐诗,为了你把杀父仇人,当成阿玛,为了你,拼命改变自己……这一切,当你爱上知画的时候,就全体没有意义了……” “我没有‘爱上’知画,只是‘可怜’她而已。”他急忙打断。 小燕子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心痛,凄然而坚定的说: “你有!你让她有了孩子,你守候在她床边,你相信她的话更胜于相信我,你让她名正言顺的凌驾在我头上,你体会不到我的感觉,疏忽我,冷落我……你有!事实就是事实,你‘可怜’她到这个地步,我也决定不要你了!” “不是的!”他急得额上冒出了汗珠,“不是的!我们之间有误会……” “是你让误会存在的!如果像以前一样,我们之间就不会有误会!因为你的心有了别人,才会让误会存在!” “那么,我们现在把误会解除……”他的双臂,情不自禁的抱紧她。 她用力一推,把他推开,坚决的说: “你所有的解释和努力都没有用了!我不再爱你了!” 我不再爱你了!这是多么严重的宣告!如果她真的关上了她心中那道门,他就再也走不进去了!他震动的看她,这个从小独立,混在江湖中长大的姑娘,有她独立的人格,叛逆的个性,强烈的是非观,还有一颗大而化之,却炽热如火的心!他那么了解她,知道哀莫大于心死,如果她真的停止爱他,他就真正的失去她,再也无法挽回了。他凝视着她,被她这句话打倒了。他哑声说: “你口是心非!你只是生气而已,你的心里不可能没有我!” “那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我的心里已经没有你,你带给我的都是痛苦,我最恨过痛苦的生活,我要找回我的笑,我把你开除了!” 他了解到她不单是说气话,而是认真思考过,就冷汗涔涔了。他不知道他还能怎样做?在他“皇子”的生涯里,本来连“认错”两个字都没有!他叹口气,说: “我并不熟悉认错和道歉,为了你,我都做了!我把自尊和骄傲都踩在脚底下,因为我渴望得到你的谅解,渴望回到我们以前的生活,你,真的不再爱我?不再给我机会了?” “是!我不再爱你,也不再给你机会了!”她昂着头,傲然的说,心想,小燕子要头一颗,要命一条,就是不能在知画的阴影下当乞儿! 永琪睁大眼睛,痛楚的凝视着骄傲的小燕子。两人沉默着,空气紧绷着。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嚷和惊呼声。接着,房门被冲开了,紫薇冲了进来,惊喜的大喊: “永琪!小燕子……赶快来,你们一定不会相信,有个‘百夷人’来了!” 小燕子和永琪大惊,两人忘了吵架,同时喊出: “什么?百夷人?” 三人就震惊的、狂喜的奔进大厅。 进了大厅,小燕子一眼看到箫剑,如玉树临风般站在那儿。福伦和福晋紧张的,兴奋的站在一旁。福晋对丫头们急急的喊: “你们都下去!有事我会叫你们!” “是!” 秀珠带着众丫头出房去。 “哥!”小燕子悲喜交集的惊呼了一声,就扑上前去,抓住了箫剑的手,一迭连声的喊,“哥!哥!哥……”眼泪夺眶而出。 福晋和福伦,赶紧把门窗都紧紧的关上。 箫剑紧握着小燕子的手,眼睛也是湿润的,上上下下打量她。 “小燕子,怎么变得这么瘦、这么憔悴呢?”箫剑问。 小燕子心中一酸,几千几万句话想告诉箫剑,告诉这个在世上惟一的亲人,只是,那么多的事,那么多的委屈,不知从何说起。 “自从永琪带了尔康的遗体回来……我们还会有好日子吗?”她掉着眼泪说,“什么叫做‘笑’,我都不知道了!这几个月来,我几乎没有笑过!每天都在掉眼泪!”她掏出帕子,擦干泪水。 箫剑满眼的震动和怜惜。 永琪生怕小燕子说出他们间的决裂,走过来,用力的拍着箫剑的肩膀,困惑而惊讶的说: “你怎么会突然回到北京来?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变化多端!” 箫剑抬眼看着众人,眼神变得严肃而郑重,说: “紫薇,伯父,伯母……我有一个惊人的消息要带给你们!但是,希望你们不要太兴奋,因为,我还没有完全的把握,只是推测而已!” 紫薇睁大眼睛,急切的问: “是什么?是什么?跟尔康有关?” “对!跟尔康有关!”箫剑有力的说,“我想,尔康没有死!” 顿时,房中众人大震,各种声音同时响起。紫薇发出一声喜极的惊喊: “我就知道!箫剑……如果你带了这个消息来,你不是人,你是神啊……” “箫、箫、箫剑!赶快说,赶快说……”福晋惊得口齿不清了。 “你有什么根据?”福伦亲自搬了一张椅子给箫剑,“坐下说,坐下说!” “怎么可能?”永琪喊,“箫剑,当初不是我们亲自给尔康收尸的吗?” “你们不要吵,让我哥说清楚!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小燕子喊。 福伦就举手说: “大家都不要说话,让箫剑说!” 众人都安静了,个个仰着头,渴盼的看着箫剑,像是看着一个神祇。箫剑环视大家,沉稳的说: “当初,我和永琪在云南分手,就是觉得事有可疑。我留在云南,为了想查出事情的真相。永琪,你记得吗?当尔康的尸体被刘德成找到,放在我们面前的时候,你说了两句话,你说‘不是他,不是尔康!’可是,事实摆在我们面前,让我们不能不信!因为不可能有人为尔康换衣服,掉包一个假尔康给我们,没有这个理由!可是,你这两句话,一直在我脑海里响着。后来,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箫剑停住了,看着紫薇,“紫薇,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都希望尔康活着,是不是?” 紫薇热烈的、坚决的说: “是!赶快说吧!没有任何打击会比尔康的死更大!” 箫剑就看着永琪说: “永琪,你记得我们和缅甸交手时,那个缅甸王子慕沙吗?” “当然!我怎么会忘掉他?这事跟他有关吗?” “是!有一次,我和尔康谈过,都觉得这个王子怪怪的,说话行动,有些不男不女。尔康跟他,几次正面交手,那个王子,也几次死到临头,被尔康放了一马,记得吗?” “当然记得,还记得他射了尔康毒针,又留下解药救尔康的事!” “就是这样,”箫剑深深点头说,“我把所有的事,仔细一想,越想越可疑。所以我没有跟你回北京,我化装成缅甸人,溜进了缅甸境内去打听……打听的结果,缅甸根本没有一个王子名叫慕沙,却有一位八公主,名字叫慕沙!是猛白最心爱的女儿,经常女扮男装,跟着猛白东征西讨!” 众人大震。紫薇急急的问: “你的意思是说,这位八公主俘虏了尔康?把尔康的衣服配件换到别人身上,故布疑阵,让大家都以为尔康死了?” “有这个可能!所以,我在三江城里,待了三个月之久,守在缅甸宫殿外面,希望找到一些线索,却一直没有在缅甸看到过尔康。我的缅甸话又不灵光,生怕泄露行藏,不敢久待,但是,我买通了一个缅甸侍卫,得到了一个消息,八公主慕沙确实带回一个身受重伤的人,名叫‘天马’,救了几个月,还在昏迷中。天马,这不是尔康的名字,可是,战场上,慕沙都喊尔康驸马!开骂时,叫他死马!” 箫剑说到这儿,众人面面相觑。紫薇就深吸口气,坚信的说: “那是他!没错!他已经托梦给我,说他还活着,说他生不如死,我现在明白了!我去收拾东西……阿玛,额娘,请你们照顾东儿,我要去缅甸找尔康!” “不忙不忙……”永琪看箫剑,问,“可是,这只是一个推断,你始终没有确定的消息,说那人是尔康,对不对?” “我想,现在除非见到尔康本人,没有任何人可以确定那是不是尔康。我的故事还没说完,我当时已经引起缅甸皇宫的注意,不敢在那儿继续留下去。我回到云南大理,找了一个精通缅甸话的朋友,在一个月以后,第二次溜进缅甸。这次,总算得到一些线索,那个天马,确实是一位大清的将军!你们想,大清的将军,除了尔康还有谁?而且,这个天马,已经被八公主救活了!” 箫剑说完,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兴奋得无以复加。 紫薇冲到箫剑身边去,对他倒身就拜。 “箫剑啊……我谢谢你,谢谢你……尔康和我,前世修来的福分,才有你这种肝胆相照的朋友……我要给你磕个头……”说着,就跪了下去。 箫剑大惊,慌忙一把拉起紫薇,说: “千万不要这样!我很抱歉,本来想带着朋友去把尔康救出来,可是,我的朋友都不认识尔康,缅甸皇宫又戒备森严,守了一个月,生怕耽误太久,把营救的机会都错过了,这才决定快马加鞭,赶到北京来!想和你们大家,研究一个救人的方案!但是,万一我错了,那个人不是尔康,希望你们不要太失望!” “是尔康!是尔康!一定是尔康!”紫薇激动得一塌糊涂,抓住福晋的手,摇着,“额娘啊!你现在信我了吧?尔康没有死,我说了几百遍,都没有人相信我!”忽然看箫剑,问,“那个缅甸皇宫,是不是有一个名字叫‘阿瓦’?” “阿瓦?”箫剑一怔,“那是三江城的缅甸名字!你怎么知道?” 紫薇眼中立即充泪了,震慑的说: “我说了你们也不会相信,是尔康在梦里告诉我的!” 大家全部看着紫薇,此时,没有人不信她了,个个脸上,都带着敬畏的神情。 半晌,小燕子才兴奋的嚷: “我们赶快准备一下,带一队兵,打到缅甸去!救出尔康!” 永琪也积极起来,说: “我得回宫去,把这件事禀告皇阿玛!恐怕和缅甸的战争,又要开始了!” “五阿哥不要急,这事要彻底想一想!”福伦在震动惊喜之余,还保持着理智,分析说,“带兵到缅甸,要打到他们的都城去救人,恐怕不是这么容易!只要我们这儿一发兵,缅甸就会得到消息,尔康在他们手里,他们会杀尔康来泄恨!” “伯父说的很对!”箫剑点头,“我觉得,最好派一队大内高手,认得尔康的人,大家乔装打扮成缅甸人,混进三江城,想办法进宫救人!不管怎样,我们要好好的计划一下!” “但是,我们这样研究计划,再路远迢迢的赶到缅甸,要浪费多少时间?他会不会在这个时间里遇害呢?”紫薇好着急,恨不得插翅飞到缅甸去。 “他不会遇害,因为……”箫剑看着紫薇,咽住了。 “因为什么?因为什么?”大家七嘴八舌的急急追问。 “因为……那个八公主喜欢他,要逼他结婚!整个三江城,都在传说婚礼的事!他们不久就要结婚了!” 紫薇一震,虽然听到有个“八公主”,心里已经有数,仍然震动已极的呆住了。 大家都惊怔着,室内有片刻的宁静。 忽然,紫薇打了个寒颤,紧张的问: “如果……尔康认死扣,誓守他和我之间的诺言,抵死不从呢?” 大家被紫薇一句话提醒了,人人心怀恐惧。紫薇和尔康的故事,是大家都深知的,他们那“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誓言,人人会背。尔康在这一点上,是认死扣的,他确实可能宁死不屈! “你们继续讨论,我要去做一件很傻的事!”紫薇说着,就匆匆跑进房去。 紫薇进了房间,就急急忙忙的点蜡烛。房里,到处都是烛台,她把所有的蜡烛都点燃,一面点蜡烛,一面虔诚的喃喃祝祷: “尔康,希望我的思想,能够一直传到你的身边。既然你的意志和灵魂,可以穿越生死和时空,好几次跟我相会。那么,我的呼唤和叮咛,一定也能到达你的耳边!请你再一次,穿过时空,来和我沟通……” 紫薇点燃了满室的蜡烛,就走到窗前,打开窗子,对窗外喊: “尔康……不管你在哪里,请你为我活着!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可以容忍!我不在乎和别的女人分享你,我不要你誓守我们的诺言,我永远了解你的心……请你为我忍辱偷生,随机应变!尔康……你听到了吗?” 室内,烛火荧荧,窗外,皓月当空。 紫薇等待着,四周静悄悄,没有任何人影出现。 紫薇虔诚默祷,再度对着天空,发出心灵深处的呼唤: “尔康……不要灰心,不要放弃,请为我活着!我很快就来了,等我,等我,等我……” 紫薇的声音,穿透夜空,直入云霄。 同一时间,尔康正在缅甸皇宫的宴会厅里,“享受”着猛白和慕沙的“款待”。 缅甸乐队在奏着节奏强烈的音乐,许多缅甸姑娘和青年,一男一女为一组,正在热热闹闹的跳着缅甸热舞。 慕沙、尔康、猛白和许多宾客都坐在一张长桌子后面。桌上堆满了山珍海味,宫女们还川流不息的上菜斟酒。舞蹈者就在桌前跳舞,极尽声色之娱。 慕沙和尔康坐在一起,尔康脸上的刀伤已经淡了,精神也恢复很多,但是,神情寥落,强颜欢笑。慕沙却是兴高采烈的。 舞蹈者跳到慕沙和尔康面前,卖力的表演。宾客们掌声、笑声、喝彩声不断。 慕沙忍不住拉着尔康的手,兴致勃勃的说: “我们去跳舞!” “我不会跳舞!中国没有这种舞蹈,男人也不和女人一起跳舞!” “这不是中国!我跟你说了几百遍,你是缅甸人,忘了你的中国吧!”慕沙喊。 “我不可能忘掉我是中国人,就像你不可能忘掉你是缅甸人一样!” “算了算了,忘不掉就忘不掉吧!”慕沙妥协的说,撒娇的看他,“两个月还没期满,说好的,这两个月你都依我!我想跳舞,我们来跳舞!” 猛白看过来,对尔康大声说: “天马!慕沙要你跳舞,你就起来跳舞!知道吗?” 尔康脸色猛然一沉,对猛白恼怒的说: “你少命令我!我又不是你的部下!” “你哪有资格当我的部下?你是我的俘虏!你懂得‘俘虏’是什么吗?在缅甸,俘虏就是‘奴隶’!”猛白吼着。 “那么,你碰到了一个永不屈服的俘虏,永不会变成奴隶的俘虏!”尔康背脊一挺,义正辞严,“你们唱歌跳舞、威逼利诱都没用,最好把我放了!” 猛白一拍桌子,跳了起来: “混账东西!你找死……” 慕沙也跳了起来,急喊: “爹!你又来了!这是我的宴会,你不要破坏我的兴致!” “是我破坏你的兴致,还是这个‘死马’在破坏你的兴致?”猛白指着尔康怪叫,“你看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对你这个宴会哪有一点兴趣?” 慕沙就仔细的看尔康,问: “这样的舞蹈,这样的灯光,这样的宴会……你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吗?” “如果我不是‘俘虏’,或者我会有兴趣!” “你不要把我爹的话放在心上,你看看这个排场,哪有一个‘俘虏’会有这种享受?好吧!你不想跳舞,就不要跳舞,喝酒吧!” 慕沙倒了一杯酒,送到尔康唇边。他退了退说: “我拼命想恢复武功,我想,我最好不要喝酒!” 慕沙脸色一变,有些沉不住气了,大声说: “我们的条件,你要不要遵守?如果你不遵守,我永远不会放掉你!等到我对你失去耐心的时候,你就会终身在缅甸的苦牢里度过,你最好想想清楚!不要太不给我面子!我亲手给你斟酒,难道你还不喝?” 尔康只得勉为其难的喝了那杯酒,心想,他怎么会弄成这样?现在武功全部消失,在这铜墙铁壁里,想要脱身,实在是难上加难!如果他还想回到北京,除了忍,还是忍!慕沙又把食物送到他唇边,他只得吃下。舞者跳到他面前,鼓声、音乐声嚣张的响着。 忽然间,在这强烈的音乐中,夹杂着一声穿山越云的呼唤: “尔康……请你为我活着……我很快就来了,等我等我……” 尔康陡然一震,立刻跳起身子。 “你要干什么?”慕沙一惊。 “你听到了吗?”尔康急切的问。 “听到什么?”慕沙莫名其妙。 “紫薇!是紫薇的声音……” 尔康转身,急急冲出了大厅。慕沙赶紧跳起身子,跟着跑了出去。 尔康冲到花园里,仰首向天,四面找寻。缅甸皇宫巍峨耸立,四周是暖暖的风,静静的夜,哪儿有紫薇的声音?哪儿有紫薇的影子?但是,刚刚那声呼唤,如此清晰,好像就在耳边。 “紫薇!紫薇!你的灵魂也会离开身体,到这儿来吗?”他喃喃自语。 慕沙追了过来,不可思议的看着他,生气的喊: “你是疯子吗?好好的舞蹈不看,跑到花园里来鬼叫些什么?” 尔康再看,但见树影参差,园中竖立着许多石雕,有的是大象,有的是飞鸟,还有许多神话人物,暗影幢幢中,绝对没有紫薇!人家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已经随时随地,耳有所闻,眼有所见。大概,他快要疯了!他凄然一叹,抬眼看慕沙,这个陪伴他度过生死的女子,现在是他惟一可以倾诉的对象。他就“倾诉”起来: “慕沙,你一定不会相信,我常常看到紫薇,有时,我会梦到和她在一起,我会听到她的声音。明知这是不可能的,我还是会觉得像真的一样!有一次,我看到她在幽幽谷,从悬崖上跳下去,我来不及去救她,吓得魂飞魄散,可是,有许多蝴蝶飞去救她……大概是含香的蝴蝶,让我有这样疯狂的幻想吧!说不定,是你们所谓的灵魂在救她吧!我还看到她拒绝东儿,让我难过极了,我责备她,想尽办法要唤醒她……”他用手抹了抹脸,“我想,我真的疯了,我被困在这儿,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胡思乱想!慕沙,我知道你真心的喜欢我,在我心底,也被你这种喜欢深深感动着,但是,我现在已经有点疯,等到我完全疯了,我对你还有什么意义?” 慕沙深深的看着他。 “你在说些什么,我没有完全听明白!但是,我知道,你一直在想你的紫薇,我答应过你的话,我不会赖!走吧,我们回到大厅去,把酒席吃完!到了七月十四日,你还是为你的紫薇这样疯疯癫癫,我一定放掉你!” 尔康无奈的点头,只得跟着慕沙回到大厅去。大厅中依旧热闹非凡,他们回到座位。慕沙笑着为尔康斟酒,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眼前,是缅甸舞娘扭动的身子。耳边,是慕沙讨好的笑声。算了,今朝有酒今朝醉,醉里是另一种乾坤,那个乾坤里,说不定有紫薇!他酒到杯干,来者不拒,终于大醉。 深夜的时候,喝得大醉的尔康被兰花、桂花架进卧房来。慕沙也带着酒意,跟在后面。尔康醉醺醺的唱着歌: “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当河水不再流,当时间停住,日夜不分,当天地万物,化为虚有,我还是不能和你分手,不能和你分手……” 宫女们把尔康放上床,为他脱掉鞋子、外衣等。 “好渴……”尔康挣扎着,要下床找水喝。 慕沙拿了一杯水和一包药粉过来,笑着说: “让我来服侍你!这儿有水……顺便把这包银朱粉吃了!要不然,等会儿又会发抖抽筋!” 宫女们扶起尔康,慕沙就给他吃药喝水。 尔康吃完药,喝了水,撑持着坐在床上,醉醺醺的看着慕沙笑。 “你知道吗?中国有两句诗写得很好!‘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这正是我的写照!你知道紫薇是个才女,对中国的诗词,都能倒背如流……她现在会背什么诗?‘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吗?” “好了好了,别谈你的紫薇,我听都听得烦死了!如果你那么想紫薇,就把我当成你的紫薇吧,我不在乎!” 慕沙对两个宫女挥挥手,宫女识相的退出了房间。她绯红着脸,开始宽衣解带。她喝了很多酒,已经半醉了。 “来,我是你的紫薇!你在中国叫什么名字?到了这种时刻,她会怎么做?”她低声问,褪去衣服,半裸着,眼光如醉的看着他。 尔康坐在床上,醉眼看慕沙,慕沙巧笑倩兮的脸孔,像水雾中的影子,摇曳着,重叠着,变幻着。无数紫薇的脸孔盖了过来,紫薇的笑,紫薇的泪,紫薇的深情凝视,紫薇的殷勤嘱咐……一张张紫薇的脸孔,取代了慕沙的脸。尔康惊疑的看着,不相信的问: “紫薇……紫薇?”他伸手去勾慕沙的脖子,“是你吗?是吗?”他渴求的低语,“我又陷在这样疯狂的梦里了!怎么办?紫薇……” 紫薇的脸孔,柔情万缕的,醉意醺然的说: “是!我是紫薇……我是紫薇……你的紫薇……” “我不相信啊……紫薇……” 尔康昏乱的、狂喜的、热烈的吻住紫薇,实际上是吻住了慕沙。慕沙紧紧的环抱住他的腰,炽热的反应着他那渴切的吻。 紫薇,想你,爱你,思念你!多久没有拥抱过你?百年,千年,几万年?紫薇,抱紧我,再抱紧我……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不是紫薇的唇,不是紫薇的手臂,不是紫薇的缠绵……他猛然一睁眼。他看到的,是另外一张脸孔!他大震,酒醒了一半,推开慕沙,直跳起来,惊喊出声: “你不是紫薇!你是慕沙!” 慕沙睁大眼睛,凝视着他,甜甜的笑着说: “我不在乎当你的紫薇……” 尔康跳下床,踉跄着、跌跌撞撞的退开,喊着: “我在乎!请你赶快离开这儿,不要让我把你当成紫薇的替身,那样,是对紫薇的不公平,是对我的不公平,也是对你的不公平!离开我!” 慕沙逼近他,再用手去勾他的脖子,柔声说: “我这样低声下气,连冒充的事都干了,你还是不要我吗?” 尔康退到墙边,已经退无可退,他用力把她的手腕拉了下来。 “请你不要这样!在我心里,紫薇真的无可取代,她没有替身,她是惟一的!我即使醉得糊里糊涂,吃药吃得昏昏沉沉,眼前全是幻影……但是,只要一接触,她的一切,仍然清晰明了,她是任何人都冒充不了的!慕沙,请你原谅我!” 慕沙放开了他,眼里的柔情,逐渐被怒火所取代。她这样被拒,实在太没面子了,越想越气,顿时怒发如狂,大喊: “你这匹死马!病马!醉马!疯马!你气死我了!如果我得不到你,我也不会让那个紫薇得到你!你走着瞧!” 慕沙匆匆忙忙,穿上衣服,扬声大喊: “来人呀!来人呀!” 侍卫乒乒乓乓的冲了进来。慕沙指着尔康命令着: “给我把他关到地牢里去!” 侍卫们冲上前来,七手八脚来抓他。尔康抡拳就打,架势不错,苦于失去武功,虽然拼死力战,仍然几下子就被制伏了。侍卫们就拖着他出门去。 从天堂到地狱,其实只有几步路。 厚重的牢门一开,尔康被丢进去。他的身子,从一段陡峭的石阶上,一路滚落下去,跌落在一堆软软的东西上,那些东西吱吱叫着,四散奔开。他定睛一看,居然是许多老鼠。他赶紧站起身来,只见四周阴森森、暗沉沉。墙上,有着铁链和刑具。墙角,插着一枝火把,是地牢里惟一的光源。 侍卫冲过来推他打他,用缅甸话,吼着骂着。这时,猛白带着侍卫队,拿着火把,大步走了进来,叫着说: “哈!慕沙总算想通了,把你关到这里来!看样子,宴会歌舞和皇宫,你都配不上,你只配住地牢!你这匹死马,又臭又硬,如果你再不知好歹,今天你的死期就到了!”他对侍卫喊,“把他用铁链绑起来!” 几个侍卫,就拉起尔康。尔康虽然拼命抵抗,仍然徒劳无功,终于双手高举,被绑在墙上的铁链上。 “给我一根鞭子!”猛白喊。 侍卫递来一根长长的鞭子。 猛白拿着鞭子,恶狠狠的看着尔康,大声的问: “下个月的灯火节,你到底要不要娶慕沙?” 尔康高高的抬着头,悲愤而坚决的说: “头可断,血可流,志不可移!” “听不懂!再讲一次!” “不要!”尔康吼了出来。 叭的一声,鞭子用力的抽在尔康身上,立刻带起一片衣服的碎片。他的身子一挺,咬牙忍着。 “再问一次,你要不要娶慕沙?如果不要,我就活活把你打死!” “你们是怎么一回事?”尔康悲愤的喊,“你也是一个堂堂缅甸王,慕沙是一位缅甸公主,哪里有‘威逼成亲’这种事?你们是佛教徒,佛教是不杀生的,你们却如此残暴,不怕遭到天谴吗?你们……” 尔康话没说完,猛白手里的鞭子,一阵劈里啪啦,抽得他眼冒金星。他身上的衣服,抽成碎片,片片飞去。鞭子在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他痛得七荤八素,额上冒出汗珠。 这时,慕沙匆匆进来。看到这样,就急忙喊: “爹,让我来问他!”她就盯着尔康问,“有温暖的房间,有舒服的床,还有漂亮的丫头侍候着,那么好的日子你不过,一定要吃这种苦,你有病吗?” 尔康浑身都痛,心也痛,到了这种时候,豁出去了。他惨然大笑,说: “是!我有病,住那样的房子,睡那样的床,我却付不起房租!” “难道,我把你辛辛苦苦的救活,你也没有一点感动吗?”慕沙困惑的问。 “我很感动,也很感激,但是……我不能因此而做违背良心的事!” “不要跟他啰嗦了,我来教训他!”猛白推开慕沙。 猛白的鞭子,又一阵劈里啪啦的猛抽。鞭鞭有力,毫不留情,打得尔康的身子不断抽动,胸前背上,到处血痕斑斑。他咬牙忍着,不哼也不叫,猛白越打越气。 “你要不要结婚?要不要?要不要?”他一面问,一面狠狠的抽着。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尔康喊着。 “拿一桶盐水来!”猛白大喊。 一个侍卫,拿了一桶盐水过来,对着尔康一泼。什么叫做“痛”,他这才领教了。那些伤口,一接触到盐水,立刻痛人骨髓。就算他是铁汉,这时也忍不住了,发出一声惨叫: “啊……慕沙,这种谈婚事的方法,实在惨无人道!” 慕沙看着,脸上浮起不忍之色。 “你服了吗?要不要准时结婚?你说!”猛白再问。 “如果我‘屈打成亲’,我活着,无法见紫薇于人间,死了,无法见紫薇于天上!对不起,我就是做不到!” 猛白大怒,劈里啪啦,又是一阵猛抽。尔康身上皮开肉绽,脸上也挨了两下。 “爹!”慕沙急呼,“不要打在脸上,脸打花了,又要耽误婚期了!” 猛白停下鞭子,气喘吁吁的,回头瞪着慕沙,不可思议的问: “你还没对这小子死心吗?人家不要你呀!打死了都不要你呀!” 慕沙脸一红,实在有气,咬牙说: “不用打了!只要不给他吃银朱粉,看他能够撑几天!爹,咱们走!让他死在这里!”对侍卫喊,“放他下来,不要给他东西吃!” 侍卫放下铁链,一阵钦钦哐哐,尔康站立不住,瘫倒在地。 慕沙对他恨恨的说: “我明天再来看你!希望你明天还活着!” 父女二人,再也不看他,两人转身大步而去,牢门重重的拉了起来。 尔康浑身都是血痕,蜷缩着身子,痛楚的坤吟着。陪伴着他的,是无边的黑暗,无尽的思念,还有那些四窜的老鼠。此时此刻,他心里竟然浮起小燕子的诗句:“走进一间房,四面都是墙,抬头见老鼠,低头见蟑螂!”他苦涩的笑了。小燕子,你的诗毫无诗意,却这么写实!想到小燕子,种种往事,如在目前。唉!紫薇、东儿、小燕子、永琪、箫剑、晴儿、阿玛、额娘、皇阿玛……你们都在做什么呢?今生今世,还能再见吗? 50 50 尔康完全没有想到,他“活着”的“喜讯”,已经被箫剑传回了北京,让整个学士府欢喜如狂。他也不知道,在他和老鼠为伴的此夜,紫薇、小燕子、永琪、箫剑、福伦、福晋等人,都彻夜不眠,讨论又讨论,该怎样去营救他。 当黎明染白了窗子,永琪看看窗外,站起身来,积极的说: “天都亮了,事不宜迟,我先回宫,把整个事情禀告皇阿玛,研究一下该带哪些人去营救尔康。”他又转头看着小燕子说,“小燕子,在这个节骨眼儿,我们就不要闹别扭了,跟我一起回去吧!” 小燕子一听,心里的委屈,又排山倒海般的涌来。她立即从尔康的喜讯上,跌回到自己的悲剧里,脸色僵住了。 “我不回去!我要留在这儿,我还有好多话,要告诉我哥!”她看着箫剑,眼圈涨红了,说,“哥!永琪他欺侮我,知画现在生了儿子,比我神气一百倍!她是正福晋,我是侧福晋……永琪还处处偏袒她,所以,我已经和永琪一刀两断了!” 箫剑听了,心中猛的一抽。这么久以来,压下内心的深仇大恨,只为了成全小燕子的婚姻,如果落得这样下场,所有的牺牲和忍耐,都成了虚话!他震惊而心痛,盯着永琪问: “是吗?” “箫剑,你不要误会,”永琪尴尬的回答,“我和知画的事,你也了解,当初是多少无可奈何堆砌出来的……我承认我有错,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让知画怀孕!小燕子确实受了许多委屈,可是,我也有很多委屈……” 紫薇实在忍不住了,站起身,阻止的喊: “小燕子,事有轻重缓急,你和永琪的战争,能不能暂时停止?现在,我们不能再分裂了,我们要团结一致,去缅甸救尔康!越早动身越好,没有时间再耽误了!我恨不得飞到缅甸去,你们还在这儿谈知画……皇天菩萨啊!” “紫薇说得对,大家赶快进宫吧!我跟你们一起去面见皇上!这趟远行,我说什么都要一起去!”福伦接口说。 “老爷……你要亲自去吗?那……我可不可以也去?”福晋跟着问。 “伯父,伯母,你们还是在北京等消息吧!”箫剑急忙说,“无论如何,我并没有确实的证据,说那个人就是尔康!说不定,大家白忙一场!我看,连紫薇和小燕子,都不要去,我们要快马加鞭,连夜赶路,男人比较好办事!” 紫薇坚决的、激动的嚷: “我是一定要去的,不管找不找得到尔康,我非去不可!你们没有任何办法阻止我!我也可以快马加鞭,连夜赶路!我现在骑马骑得不错,我心里这么急,说不定跑得比你们都快!” “我也一定要去的,我和紫薇做伴,我好歹也有一些武功,可以保护紫薇!”小燕子也激动的嚷,“而且,救了尔康以后,我和哥就可以留在大理,不用再回北京了!” 不用再回北京了?这是什么话?永琪震动的看着小燕子。 “你还是没有原谅我?” 紫薇跳起身子,站在两个人中间,急促的说: “不许吵!不许吵!永琪,我们一起去找尔康,在这一路上,你有的是机会和时间,向小燕子证明你的心!现在,我们把全部的力量,都集中在救尔康的行动上吧!” 小燕子听紫薇说得有理,不禁沉默了。箫剑看来看去,见永琪的眼光,一直带着求恕和深情,默默的看着小燕子。他凭本能,知道小燕子和永琪之间,不是决裂,而是小两口在闹别扭。与其没弄清楚真相来过问,不如先装聋作哑。何况,他还有一件重大的心事要解决……他走到小燕子面前,用渴盼的眼神,看着她,说: “小燕子,你先跟永琪回宫,不许吵架了!我还有事,需要你帮忙……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要让我跟晴儿见一面!” 小燕子、紫薇同时惊悟,大家都只想到自己,谁都没有想到晴儿! “晴儿!我被尔康的事弄得太激动了,都忘了晴儿!”小燕子喊。 “小燕子,阿玛,永琪……我们一起进宫吧!”紫薇说,“一路上,再研究一下,怎么跟皇阿玛说!箫剑是不能泄露行藏的,我们又没证据说尔康活着,永琪现在身份不同,每天参与国家大事,不知道皇阿玛会不会答应永琪踉我们一起走?至于晴儿……”她看着箫剑,承诺着,“我负责亲自把她接到学士府来!你等我的消息!”她看了自己一下,她身上还穿着白衣,“我得去换件衣服,我不要再为尔康穿素衣了!”她匆匆跑进房去换衣服了。 于是,一清早,福伦就带着永琪、小燕子、紫薇赶到乾清宫,在书房中见到了乾隆。 “臣福伦叩见皇上,有紧急的事和皇上谈!” 乾隆看到他们几个一起来,十分纳闷。 “发生什么事情了?” “皇阿玛!”紫薇向前一步,急急说,“我们刚刚得到一个消息,尔康说不定没有死,他被缅甸王猛白俘虏,带到缅甸去了!” 乾隆大震,一惊而起。 “你们怎么知道?谁说的?” 他们早已研究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永琪马上回答: “当初,我们和猛白作战的时候,曾经请一个‘百夷人’当军师,帮了我们很大的忙,是这个百夷人带来的消息!” “百夷人!”乾隆立刻想了起来,“朕听傅恒说过这个人,据说是个奇人,功夫第一流,智能也第一流,是个智勇双全的人物!” “是!”永琪点头,“就是他带来了这个消息,是不是事实,还不知道!我现在非常着急,大家商量了一下,不能为了一个没有证实的消息,对猛白交兵。紫薇坚持要亲自去缅甸找寻尔康,小燕子坚持和紫薇一起去!我是识途老马,当然义不容辞!我想带二十个大内高手同行,一起潜入缅甸!因为,只有大内高手认识尔康!” 乾隆震惊的看着众人,皱眉说: “永琪,你现在是荣亲王,也是朕最大的帮手,你去了,谁来帮我?小燕子贵为福晋,也不方便抛头露面,紫薇是格格,千里迢迢去缅甸……这事,实在不妥!” 小燕子一听,大急,往前一冲,嚷着: “什么福晋不福晋,知画才是福晋,我什么都不是!我没有什么高贵,也没有什么不方便,我要去缅甸救尔康,皇阿玛可以不在乎尔康,但是,我们不能不在乎!我一定要去救尔康!” 乾隆被小燕子一阵抢白,气不打一处来,瞪着小燕子,大声说: “你这是什么态度?谁说朕不在乎尔康,尔康是我的半子,是紫薇的丈夫,是朕最宠爱的臣子,朕当然在乎他!听到他可能还活着,朕也很兴奋。但是,事情总要弄清楚,派人去救他可以,你们几个不许去!哪有皇室女眷,溜到缅甸去的道理?万一事机不密,被活捉了,两国不想交兵也得交兵,那才是朕的大问题!不许去!” 紫薇对着乾隆,就噗通一跪,悲声的喊: “皇阿玛!不管您许不许,我是一定要去的!得到尔康可能还活着的消息,我已经欣喜若狂,恨不得立刻飞到缅甸去。我一定不会泄露自己的身份,不会引起两国交兵,如果被捉,我就自寻了断!假若您不许我去,我溜也要溜去,逃也要逃去!我非去不可!” “我也是我也是!非去不可!”小燕子接口。 “皇阿玛!我向您保证,我会非常小心,我们打扮成商人,就像以前浪迹天涯一样!请皇阿玛答应我们,时间已经非常紧急,多耽搁一天,尔康就多一天的危险,我带高远高达他们去!有大内高手保护,我们怎么会被活捉呢?”永琪恳求着。 福伦急忙往前一步,拱手喊着: “皇上!如果您担心五阿哥他们的安全,那么,让臣潜入缅甸去救尔康,把高远、高达派给臣!” “阿玛最近身子不好,常常犯头晕,不能长途跋涉!何况额娘和东儿,也需要阿玛留在家里照顾……皇阿玛,您不要犹豫了,让我们去吧!”紫薇再恳求。 乾隆皱着眉头深思着,越想越可疑,忽然说: “这事听起来很奇怪!尔康已经葬了,隔了好几个月,忽然有人来,说是可能没死,要惊动朕的儿女,路远迢迢的去缅甸冒险,恐怕其中有诈!”头一抬,大声吩咐,“福伦,赶紧把‘百夷人’传来,让朕亲自盘问一下!” 乾隆这话一出口,大家全部变色。 “你要见‘百夷人’?”小燕子冲口而出。 “是!朕要见见这位‘奇人’!” “他……他早就走了!”小燕子又冲口而出。 “走了?”乾隆惊愕的瞪大了眼睛。 “是呀!走了!他来报信,报完信,他就走了!” 乾隆狐疑的看着大家,不解的问: “你们也不仔细盘问一下,就把他放走了?然后集体要去缅甸找尔康?朕越听越奇怪!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这中间一定有问题!” 福伦好着急,悲声喊: “皇上!不管怎样,臣父子情深,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朕也要弄个水落石出!福伦,传傅恒,朕要和傅恒谈一谈,你们关心则乱,没有一个人有理智!如果尔康还活着,已经陷在缅甸这么久,也不在乎这几天,等到朕弄清楚了再说!” “皇阿玛!没有时间让您慢慢弄清楚,我等不及了,要马上动身!”紫薇嚷着。 “我们在这儿耽误时间,尔康说不定正在水深火热里!”小燕子嚷着。 “皇阿玛,不要犹豫了,”永琪也嚷着,“我保证没有问题,不会有诈!我会非常小心的保护大家,让这次的行动,完满达成!如果能够营救尔康,也等于是我的再生!皇阿玛,你不了解,尔康的死,不止带走了紫薇一部分的生命,也带走了我一部分的生命!这次的营救行动,对我们大家,都太重要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个个激动万分。乾隆一拍桌子,正色的说: “都不要说了,永琪,万一这是缅甸设下的圈套,你也要带着紫薇和小燕子,去缅甸送死吗?你是朕最重视的阿哥,身份多么重要,朕不许你冒险!你们先下去,让朕和傅恒谈过了再说!” 大家面面相觑,知道乾隆疑心大起,怎么都听不进去,显然请旨救人这条路走不通了。彼此交换了眼神,大家就请安告退。 离开了乾清宫,大家都向景阳宫走去,个个神色凝重。 “怎么办嘛!皇阿玛一个字都不相信!除非我们变一个‘百夷人’出来!” “嘘!进去再说!” 小邓子、小卓子迎了出来,看到小燕子回来了,发出喜悦的惊喊: “五阿哥,你把两位格格和福大人都请来了!小邓子叩见五阿哥、紫薇格格、还珠格格和福大人!” “谢天谢地。天灵灵,地灵灵……看到两位格格在一起,五阿哥也在一起,小邓子打心里欢喜啊!” 大家就在小邓子、小卓子簇拥下进房。明月、彩霞喜悦的迎过来,忙着端椅子,倒茶倒水。两个宫女就急忙问: “哎呀!两位格格,这么早,吃过早饭了吗?” “一定还没吃过,我去准备点心。” 紫薇一把拉住彩霞,说: “你不要准备点心了,赶快去慈宁宫,告诉晴格格,我进宫了,让她马上到这儿来!要紧要紧!” “我马上去!”彩霞说着,就奔出门外。 这时,知画听到声音,急匆匆的带着珍儿、翠儿迎了出来。看到福伦和紫薇都来了,不禁一呆,赶紧招呼着: “福大人好!紫薇姐姐好!知画给你们请安啦!”就请下安去。 “福晋不要客气!是我该给福晋请安!”福伦赶紧还礼。 “说哪儿的话?福大人太见外了!”知画就祈求似的看向永琪,说,“把姐姐接回来就好了,你也不生气了吧?家和万事兴,是不是?” 永琪瞪了知画一眼,眼神是冷漠的。 “你知道‘家和万事兴’就好了!”他冷冰冰的说。 知画被永琪的冷漠打倒了,心里一怨,就再也沉不住气了。她笑看小燕子,语气立刻尖锐起来: “知画给姐姐请安!我以为姐姐永远不回来了!正想禀告老佛爷,用八台大轿,去抬姐姐呢!” 永琪一听,不禁怒视知画。大家都在紧张时刻,哪里有心思理知画。小燕子的心,被救尔康的事占据着,正在心烦意乱,见到知画,已经一肚子气,再听知画说话尖酸,夹枪带棒,更气,忍不住眼睛一瞪,嚷着说: “你巴不得我永远不要回来吧!我偏偏回来了,怎样?” “我哪敢怎么样?”知画微笑起来,从容的说,“姐姐爱走就走,爱回来就回来呗!反正姐姐不像我这么忙,绵亿见不到我就哭,弄得我哪里都不能去!” 小燕子果然大被刺激,瞪着知画,尖声说: “我知道你生了儿子,你好了不起!你好伟大!你比我能干!行了吗?” 紫薇拉着小燕子,摇着她,喊: “小燕子,我心里好急,你还在这儿吵架!” “都是我不对!姐姐别生气啦!”知画急忙说,再看永琪,小心翼翼的,“永琪……我去把绵亿抱出来,见见紫薇姑姑和福爷爷……” 永琪立刻把知画一拦,没好气的说: “不用了!我们很忙,没时间抱孩子,不用献宝了!”他回头看着众人,“伯父,紫薇,小燕子,我们到书房去谈!”他再瞪着知画,严厉的说:“知画!我们有大事要商量,你待在你的房里就好!告诉你那几个奴才,不许偷听,不许偷看,谁要去老佛爷那儿打小报告,我就板子侍候!” 永琪声色俱厉,这“大事”显然把她排除在外。知画大受打击,声音颤抖着: “永琪……你居然这样对我?” “是!我已经认清楚你了,希望你也认清楚自己!”永琪正视着她,眼里没有丝毫感情。 知画被这样的眼光,这样的语气彻底打倒了,她退了一步,仓皇失色。 这时,晴儿和彩霞匆匆跑进。晴儿看着大家,喘息的喊着: “紫薇!小燕子!伯父……” 紫薇急忙拉住她,兴奋的说: “走!我们去书房谈!” 紫薇拉着晴儿冲进书房,永琪带着福伦、小燕子也急急走进去。书房的房门,立刻砰的一声阖上了。永琪再走到窗前去,把每一扇窗子都关上。 紫薇看看房门窗子都关紧了,就拉着晴儿的手,急急的说: “晴儿,有个人来北京了,现在正在我家,等着要见你!” 晴儿的呼吸立刻急促起来,屏息问: “是谁?” 小燕子奔了过来,兴奋的看着晴儿,低喊着说: “还有谁?‘百夷人’呀!” “他来了?”晴儿的心狂跳,眼睛闪亮,“真的?他现在在学士府?” 小燕子和紫薇都拼命点头。晴儿的手,压在胸口,好像那颗心就快跳出来了。她睁大眼睛,开始语无伦次: “他?他怎么来了?那……我……我要怎么办?我……我……” “我等下就去慈宁宫,亲自跟老佛爷说,就说我要接你去学士府陪陪我!” “那么,就赶快去吧!马上就去吧!”晴儿一把拉住紫薇,此时此刻,连害羞也不见了,发过的重誓也忘了,她迫切的、急促的喊着。 “不忙,我们还有大事要商量!”紫薇说,也语无伦次,“都是那个伟大的‘百夷人’!他带了一个消息来……我们要去云南,不是云南,是缅甸,但是,皇阿玛不许我们去,我们得研究一个办法……晴儿,你知道吗?尔康没有死!” 紫薇说得乱七八糟,信息一下子太多,晴儿简直无法接受,睁大眼睛看着众人。 “尔康没有死?怎么会?我们不是把他葬了吗?” “我们葬错了人!”小燕子喊,“原来这么久以来,我哥都待在缅甸的三江城,在那儿找寻尔康!他真是天下最好的人,真是最有侠义心肠的人,真是最好的哥哥呀!” 永琪急忙打岔: “好了好了,这个经过慢慢说吧!先研究目前要怎么办?” “五阿哥!”福伦已经深思过了,说,“皇上说得对,你地位尊贵,不能随便冒险!这件事,就由我们学士府来办吧!我马上回去,调集我的亲信,带着紫薇和‘百夷人’,我们不等皇上了,立刻出发!我们的人手,当然没有大内高手的武功,可是,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手,又都认得尔康!五阿哥和还珠格格,就留在宫里等消息吧!” 小燕子冲了过来,激动的嚷着: “我一定、一定、一定要去!你们谁也拦不住我!紫薇,我和你结拜的时候,就发过誓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连星星月亮蟋蟀苍蝇蚂蚁都听到过我的誓言,我无论如何都要陪你去!”她抬头看着永琪,“你留在宫里当荣亲王吧,我不当福晋,也不当还珠格格了!” “你们都听我说!”永琪脸色一正,“大家行动一致!你们去,我也去!就是紫薇在皇阿玛面前说的那句话,皇阿玛允许,我们名正言顺的去!皇阿玛不许,我们溜也要溜去,逃也要逃去!反正我们去定了!”他看着福伦和紫薇,义无反顾,坚定不移的:“伯父,紫薇,你们带着晴儿,先回学士府去!你们去准备车马和行李,我去找高远、高达他们,能带多少人,我就带多少人!明晚在学士府集合,先开一个救人会议,不见不散!” 紫薇又是激动,又紧张,又是感动,对永琪喊着: “永琪!你也是天下最好的人,最有侠义心肠的人,你也是天下最好的哥哥啊!我知道,在理智上,我不该违背皇阿玛的命令,拖着你同行,但是,我现在什么理智都没有了!你武功好,那些大内高手,又听你的话,我们需要你!” “我听得糊里糊涂……”晴儿跟着紧张,“你们要集体去缅甸救尔康吗?如果皇上不允许,你们就准备不辞而别吗?” “正是这样!”永琪坚定的说。 小燕子就一把拉住晴儿的手,恳切的说: “你也加入一个!跟我们一起走!我哥已经老大不小,你也不再年轻,还有多少年可以耽误?如果你爱我哥,就再也不要离开他!这是一个机会,我们再来一次浪迹天涯吧!” 晴儿震动的看着小燕子,狂跳的心已如万马奔腾,直奔向箫剑的身边。这个深宫,怎锁得住如此不羁的心? 一个时辰以后,晴儿已经到了学士府,在紫薇的房间里,她终于见到她魂牵梦萦的箫剑!当房门一开,她乍见箫剑那一刹那,她的思想就全部停顿了,她痴痴的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傻住了。箫剑也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也是一动也不动。 紫薇看看两人,眼中漾着泪,说: “你们一定有千言万语要说,你们就慢慢的说吧!我去和阿玛、额娘,准备行装,讨论细节!吃饭的时候,再来叫你们!”说完,就匆匆的转身出门去,关上了房门。 门里,剩下了箫剑和晴儿,两人痴痴对看。半晌,箫剑大步一迈,冲上前来,把晴儿紧紧的、紧紧的抱在怀中,一迭连声的低喊: “晴儿!晴儿!晴儿!晴儿!晴儿……” 晴儿的泪,随着箫剑的声声呼唤,夺眶而出。她啜泣着说: “没想到今生还能见到你,没想到还能靠在你怀里,听你喊我的名字……” 晴儿话没说完,箫剑一俯头,炽热的吻住了她。两人紧紧的拥吻着,吻得缠绵悱恻,荡气回肠。 一吻既终,箫剑抬头看她,只见晶莹的泪珠,挂在她的脸颊上。他心中一痛,握住她的双手,深深的凝视她。 “认识你以来,这好像是我们的惯例,必须熬过许多朝思暮想的日子,才能见上一面,让我每次见到你,都有再世为人的感觉。也让我每次离开你,都心惊胆战!这种生活,我们难道没有办法解决吗?” 晴儿痴痴的凝视他,答非所问的: “你怎么不去为自己物色一个好女人?为什么还要等我?你怎么不找一个云南女孩,或者是百夷女孩?你……” 箫剑一听,放开她,转身就走到窗前去。晴儿看着他的背影,害怕了。 “怎么啦?我……”她小小声的问,“说错话了?你生气了?” 他蓦然掉转身子,看着她。 “生气?当然生气!好不容易才见一面,你问我的,居然是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你知道分开的这些日子,我是怎么挨过来的?我有没有一见面就问你,怎么不去嫁一位王爷,一位阿哥?” 晴儿奔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就痛悔的喊: “我懂了,我明白了!箫剑啊我……不管了,遭天谴也好,应毒誓也好,遭报应也好,我什么都不管了……现在,你已经脱离了老佛爷的追捕,既然大家都要去缅甸,我豁出去了!请你带我一起走!我承认,没有你的日子,对我而言,每一天都是苦刑,我不要再过那种日子……我承认,没有你,我简直活不下去!” 箫剑喜极的呼出一口气来,听着晴儿这样坦白的招供,他感动至深,虔诚的说: “是!我们好好的计划……这次的行动,不止要救尔康,救紫薇,还要救你,救我,说不定还要救永琪和小燕子!”晴儿深深点头,两人再度紧拥着。 援救行动,马不停蹄的展开,景阳宫里,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气息,在悄悄的弥漫着。知画的每根神经都紧绷着,觉得所有的事都不对劲。 晴儿从学士府回宫,立刻收拾了一些行李和细软,来到景阳宫,进了小燕子的房间,把一个包袱交给小燕子。 “这是我的行李,我只带了几件便装,那些宫里的服装,大概出了门都穿不着,我就不带了!永琪呢?” “还在和高远、高达他们商量。要大家违旨出门,每个人都有顾忌,也不知道能够招集到多少人?”小燕子盯着晴儿,“我哥怎么说?” “他说,三天之内,一定要出发!或者,我不应该在这个救人的节骨眼里,参加一份,我好怕我会拖累大家!老佛爷发现我失踪了,一定会把一切都全盘托出,会不会又引起一场追捕行动呢?” “不管了!豁出去了!每天都顾忌这个,顾忌那个,什么事都做不了!就算老佛爷要追捕,皇阿玛也会考虑到我们大家,是为救尔康而行动的,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两位格格在门里密谈,门外的知画,用耳朵贴着门,紧张的听着,满脸惊疑之色。忽然外面一阵门响,永琪大步走来。知画一惊,赶紧绕到屋后的窗外去,在那儿,早有桂嬷嬷戳破窗纸,留下的小洞,她就隐身在走廊的柱子后面偷看。 “格格在哪儿?”永琪问彩霞。 “在房里和晴格格说话!” 永琪推开卧室的门,急步走了进去。晴儿和小燕子,一惊抬头。 “怎样怎样?”小燕子急忙问。 “我招募了二十个人,大家听说要去救尔康,个个摩拳擦掌,抢着参加!什么违旨不违旨的,谁也顾不着!已经约好了,明天傍晚,大家在学士府集合!先开一个准备会议,三天之后,一早就出发!” 小燕子和晴儿,喜悦的相对一视。晴儿就紧张的说: “那么……我赶快去慈宁宫,守着老佛爷,免得她起疑心!明天我再过来!” 小燕子和永琪点头,晴儿就急匆匆的出门去了。 屋里剩下永琪和小燕子。永琪就一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正色的说: “不要再跟我生气了,我们现在救尔康要紧!如果一路上,你都在生气,我顾此失彼,还能专心救人吗?让我们带着希望上路,不要带着烦恼上路,好不好?” “可是,我就是很难过呀!”小燕子眼圈一红,委屈极了,“你看,今天一进门,知画就夹枪带棒,把我给损了一顿……我怎么这样没出息,才说过不回来,又回来了!”她跺脚,脸色一板,“我跟你说清楚,我不是为了你而回来的,我是为了救尔康而回来的!我们两个,还是桥归桥,路归路……” 永琪把她一抱,拥住她说: “谁跟你桥归桥,路归路?我们这条路上,偏偏就是桥多,一段路,一段桥,全都连在一起了,分也分不开!” 小燕子用力去推他。 “我不跟你耍嘴皮子!” 永琪把她抱得紧紧的,不肯放开她,盯着她,真挚的、诚恳的说: “听我说!自从知画进门,我们两个的日子都不好受,可是,我没骗过你!从来没有骗过你!我以前跟你说的话,关于圆房那些:都是真的!知画一步一步,让我掉进陷阱,现在想来,她是的一场噩梦!为了她,我确实冤枉了你,我让你痛苦伤心,让你饱受折磨,让你有苦说不出,是我的错!原谅我!但是,在你伤心的时候,我一定比你更难过。有的时候,你想到什么说什么,也冤枉了我!不管怎样,我全部承担,只要你不生气!我还是当初的永琪,我的心里只有你!” 小燕子凝视他,永琪这样一篇话,融化了她所有的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是真心的吗?还是糊弄我?” “我怎么糊弄你?如果心里没有你,我这么左一次右一次的道歉认错,你认为我在做什么?我从小到大,就算对皇阿玛,也没有这么迁就过,你还要我低声下气到什么程度?你常常说,我用‘阿哥’的身份来压你,事实上,我在你面前,从来没有‘阿哥’的架势,每次你一生气,我就心慌意乱,完全忘记自己是‘阿哥’!”他深深切切的凝视她,看进她的眼睛深处去,轻声问,“你真的已经不爱我了吗?不再给我机会了吗?在学士府,当你这样说的时候,真的像用一把刀,插进我的心里!” 小燕子听着,感动已极,泪珠不停的掉。永琪心痛的看着她,再也忍不住,俯头想吻她。她忽然想到什么,又推开他。 “可是……那个知画,她会永远站在我们中间!” “不会了!”他坚决的说,“等我们从云南回来,我再解决她!你给我一点时间!问题总要一个一个解决,是不是?” 小燕子抬头看着他,眼里已是柔情万缕。他就俯头吻去她的泪,再吻住她的唇。她融化在他的柔情里,情不自禁用手紧紧的抱住他的腰,误会冰释,热情奔放,她全心全意反应着他的深情。 窗外,知画像一座石头雕像般站在那儿,脸色惨白,神情冷冽。 51 51 北京已经展开援救行动,在缅甸的尔康却浑然不知,正在地牢里苦苦挣扎,陷在无以名状的痛苦里。 地牢里阴暗潮湿,他蜷缩在地上,满身血痕,浑身颤抖。身上的伤,痛楚还小,最受不了的是,在他的血脉里,那几千几万只蚂蚁,在攒动,在啃噬着他每一根骨头。他全心渴盼着一样东西,那东西的名字叫做“银朱粉”,只有这样东西,才能结束这种无法忍耐的痛苦!他喃喃的自语着: “老天……请停止这种折磨吧!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这种苦?”他四面看,越抖越凶,眼神逐渐昏乱起来,喊着,“银朱粉!银朱粉……请给我一点银朱粉!慕沙!你在哪里?赶快给我一些银朱粉!” 一个侍卫打开牢门,走了进来,对着他一阵乱踢,用缅甸话大骂: “鬼叫什么?银朱粉?你这个死囚,也配吃银朱粉?不要叫!” 尔康瞪着那只对他狠狠踢踹的脚。忽然间,他一把抱住那只脚,把侍卫拖下地来。他就整个身子扑了上去,用双手掐住侍卫的脖子。 变生仓卒,侍卫毫无准备,大惊失色,拼命挣扎。 尔康掐紧了侍卫的脖子,咬牙说: “中国有句成语,‘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临死,也要找一个缅甸人来泄恨!” 尔康死命用力,侍卫又踹脚,又挣扎,喉中咯咯有声。侍卫踹到地上的食碗,一阵钦钦哐哐,惊动了其他的侍卫。转眼间,大批缅甸兵,闻声而至,见状大惊。他们用缅甸话,七嘴八舌大喊: “不得了!这个死马,居然还想杀人!” “杀了他!”一个侍卫舞着大刀杀进去。 “不要杀他!当心八公主杀你!”另一个喊。 大家奔进来,对着尔康一阵拳打脚踢,救出了那个侍卫。不敢杀天马,却敢打天马,他们把尔康从地上拉了起来,这个一拳,那个一掌,打得他的身子东倒西歪。尔康还想反击,身体中,一阵痉挛发作,整个人就缩成了一团。 “银朱粉……银朱粉……”他喊着,用牙齿紧咬住嘴唇,仍然不能停止颤抖,身子向地上瘫去,“慕沙!慕沙……慕沙……” 侍卫们停下手,看着在地上蜷缩颤抖的尔康。 “他快死了,赶快去告诉八公主!”一个侍卫喊,飞奔而去。 尔康觉得那些小蚂蚁,已经钻进了他的脑袋,正在啃他的脑子。痛,痛,痛……他无法停止这份痛,也无法停止颤抖和痉挛。苦到极点,他抱着身子,自语: “我来背什么,我不能想银朱粉,我要想一点别的……”就胡乱的念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一阵痉挛,冷汗涔涔,背不下去了,他痛苦的呻吟,辗转低呼:“紫薇,我恐怕必须早走一步,我再也撑不下去了……” 这时,慕沙急匆匆的赶了过来。她冲进牢门,蹲下身子看着他,手里握着一包银朱粉,在他的鼻子前面晃了晃,说: “想吃银朱粉吗?” 尔康一见慕沙,就像看到救星一般,伸手死命攥住了她的衣摆。 “救我救我!银朱粉……银朱粉!” “你是铁人,不是吗?你的决心像铁,不是吗?” 尔康痛苦已极,悲切的喊: “我不是铁人,只是一个废物而已!给我银朱粉,求你给我银朱粉……” 慕沙把银朱粉放在距离他一段路的地上,他就没命的爬向银朱粉。好不容易爬到前面,他饥渴的伸手一捞,慕沙已闪电般将银朱粉抢去。他顿时要发狂了,用手捶着地,他痛喊出声: “慕沙!杀了我!给我一刀!我求你!” “我不要杀你,如果没有银朱粉,你要死,也要拖上好几天,你就慢慢的拖吧!”慕沙拿着银朱粉,又在他鼻子前面晃,“我只要你一句话,马上给你吃银朱粉。你要不要和我成亲?” 尔康哀恳的看着她,颤声说: “来生,愿意为你做牛做马,今生,请你成全我做尔康。” “你的意思是,你宁愿死,也不要屈服,是不是?” “慕沙……你发发慈悲吧!” 慕沙呼的站起身来,毅然决然的说: “那么,你继续去发抖抽筋吧!我走了!” 慕沙握着银朱粉,头也不回的走了。尔康狂喊着: “慕沙……不要走……慕沙……请给我一包银朱粉……哎哟……我吃不消了,我实在吃不消了,慕沙……慕沙……” 慕沙早已走得不见踪影。 尔康抱着身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在椎心蚀骨的痛楚中,生平第一次想到结束自己,想到死亡。如果没有银朱粉,他宁愿死!银朱粉,银朱粉,银朱粉……这三个字,把紫薇的名字都盖住了,遮住了。他全心最最渴望的,是一包银朱粉!他迷糊的想着: “痛苦到了一个最极限,人就会失去知觉吧?此时此刻,失去知觉对我就是一种恩惠了!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换一包银朱粉!我现在什么欲望都没有,只有银朱粉!”他看着虚空,冒着冷汗,他喃喃自语,“紫薇,你相信吗?我会弄得这么狼狈,这么走投无路……”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抽搐,他放声大叫了,“慕沙,给我一包银朱粉吧!” 没有人理他。他呻吟着: “谁能救救我,谁能给我一包银朱粉,谁能结束这种痛苦?” 他四面看,看到地上装食物的大碗。他爬到那个大碗前,拿起碗,用力一敲,大碗碎裂成好几片。他拿起一片,看到瓷盘锐利的切口。 “结束吧!结束吧……没有人会救我……没有人会帮我……这种痛苦,是无了无休的,结束吧……结束吧……” 他爬到屋角,撑持着坐起来,背靠着墙。他颤抖的手,把碎片按在自己的颈项上。从小习武,让他了解命脉之所在,只要割断那条血管,所有的痛楚就都结束了。 “生不如死!死吧!死!死……死……紫薇,来生再见了!” 尔康的手正要用力,空中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 “尔康……不要……不要……” 尔康急切的循声看去,一眼看到紫薇,正向着他飞奔而至,狂喊着: “尔康……不要……不要……我来了!” 尔康大震,挣扎着站起,手里的碎片落地。他瞠目结舌的看着紫薇。 紫薇奔到他面前,把他一把抱住,痛喊着: “尔康,当我在幽幽谷要跳崖的时候,你责备我,说你恨我,恨那个不珍惜生命的我!现在,你怎么可以做同样的事呢?为我活着!不管你活得多么痛苦,为我忍着!人间,没有比天人永隔更痛苦的事,你不能死!我们还年轻,熬过了这次的痛苦,我们还有数不清的甜蜜日子!知道吗?知道吗?” 尔康颤抖着,喜极而泣了,紧拥着她。 “是!是!我错了,再也不会做那样懦弱的事……紫薇……”他抱紧她,渴切的看她,“我没喝酒,我没醉,甚至没吃银朱粉,你不是我的幻觉吧?” “我在这儿啊!”紫薇凝视他,眼里遍是怜惜和深情的叮嘱,“为了活着,你什么都可以答应,不要抗拒了,娶了慕沙吧!娶了慕沙,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呀,知道吗?” “不不不……”他挣扎着说,“我不要,我不要,我知道心无二志到天长地久,是一个神话,但是,让我们维持这段神话吧!不要勉强我!” “你活着,才能跟我天长地久!不管你是不是别人的丈夫,我要你这颗心!我知道你‘心无二志’,就够了!何必去计较你的人呢?没有银朱粉,你不能活,娶了慕沙吧!我要活着的你呀,因为我在人间呀!” 紫薇说完,推开他,身子往后退。尔康大惊,飞扑过来抓她,狂喊着: “紫薇……你去哪里?你不要走!” 尔康砰然一声,跌落在地,抬头一看,室内阴风惨惨,哪儿有紫薇的影子?一切只是他的幻觉,他大痛,狂喊: “紫薇……紫薇……”他喊不回紫薇,坐了起来,绝望的抱住头,凄楚的说,“我明白了!你只是我的幻影,是我太渴望银朱粉了,生出的幻影,我已经疯了,为了一包银朱粉,我幻想是你要我娶慕沙……不不,紫薇,我宁可没有银朱粉而死,不能辜负我们这段情!尽管独一无二的感情是个神话,我要这个神话!要定了!要定了……” 门外,一阵脚步声,慕沙带着几个侍卫走来。慕沙喊着: “你狼嚎鬼叫些什么?一个人关一间牢房,还能吵成这样!你实在太有本领了!” 尔康急扑到门边,渴望的喊: “慕沙,给我一包银朱粉……求求你,求求你!” 铁门拉开,慕沙走了进来,手里,扬着一包银朱粉。 “银朱粉,可以啊!就在我手里啊!” 尔康扑过来,双手去抓那包银朱粉,慕沙身子灵活的一闪,他扑了一空,跌跌撞撞的撞上铁门,再摔落地,好生凄惨。“你要娶我了吗?” 尔康颤抖着说: “要,要,不要,要,不要……” 慕沙大声问: “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尔康虚弱已极的妥协了,声音沉痛低喃,有如呻吟: “要,要,要……” “拿水来!”慕沙胜利的喊。 侍卫端了一碗水来。 尔康一把抢过那包银朱粉,迫不及待的倒进嘴里,再狼吞虎咽的喝着水。喝完了,身子一软,就乏力的倒了下去。慕沙给了侍卫们一个眼光,大家就架起尔康,带回寝宫去。 尔康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天亮时分,才悠悠醒转。他睁开眼睛,一下子跳起身子。 “我在哪儿?”他迷糊的问,身上的鞭痕剧痛着,“哎哟,好痛!”他看看自己,穿着一件干净的衣服,那件在地牢里弄得支离破碎的衣裳已经换掉了。 慕沙笑嘻嘻走了过来,说: “你浑身都是伤,昨晚抬过来的时候,你睡着了,所以只给你上了药,大夫说,让你睡一觉比吃药好,所以也没好好治!现在,你醒了,应该赶快清洗一下,你脏得像一只老鼠!我让兰花桂花侍候你洗澡洗头,洗完了,我再给你上药。兰花,桂花!侍候着!” 兰花桂花应着,过来搀扶他。他惊怔的看慕沙,非常困惑,地牢里接受银朱粉的一幕,在他脑海中,几乎没有留下记忆。他纳闷的问: “你为什么放了我?” “你答应成亲,我当然放了你!”慕沙笑得好开心,“灯火节那天,你就是我的新郎官了!我必须在这些日子里,把你弄得像个人样!现在的你,简直像个鬼!” 尔康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睛: “我答应了娶你?我答应了?”他不信,“我不会!” “怎么不会?你亲口答应的!”慕沙也张大眼睛,不信的看他,“你总不会想赖账吧?”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我真的答应了你?” “是呀!要不然怎么会给你银朱粉呢?你可别吃完了银朱粉,就不认账啊!如果你不认账,只好回到那个苦牢里去,继续过没有银朱粉的生活!” 尔康怔忡着,回忆着,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他顿时冷汗涔涔了。 “是……我答应了你……为了那包银朱粉,我答应了……”他抱着头,痛恨的捶着自己的脑袋,“我,已经落魄到这个地步,堕落到这个地步,我还是个‘人’吗?”他挣扎着站起身子,跌跌冲冲的冲到镜子前面,凝视镜子中的自己。 镜子中,一张瘦削的脸,脸上有鞭痕刀疤,披散的头发,长短不齐的挂在脸上,其中有一撮已经白了。失神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有着淤青……这张脸孔,说有多丑就有多丑,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他被镜子里的自己彻底的打败了。 “这是我吗?是福尔康吗?这不是我……会屈服在一包银朱粉底下,就忘掉紫薇,忘掉自己的誓言,答应去娶别的女人,那怎么可能是我?尔康已经死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额上的冷汗,惊惧的说,“还好,还好……紫薇没有看到这样落魄的我,还好还好……尔康死了,葬了……”他瞪着镜中的自己,“你该庆幸,阿玛、额娘、紫薇、永琪、小燕子……他们,没有人知道,你沦落到这个地步!” 慕沙走了过来,瞪着镜子里的他。 “你又在发什么疯?自言自语,说个不停!”她安慰的拍拍他,柔声说,“你现在很丑,没关系,过几天就会好看得多!快去洗澡吧!我真倒霉,整天要照顾你!”说着,又对他胜利的一笑,“你现在知道了吧?离开了银朱粉,你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尔康回瞪着她,心灰意冷的说: “我答应娶的,不是你,而是银朱粉!对于这点,你完全不在乎吗?” 慕沙一听,笑容顿时消失无踪,眼里闪着怒火。 尔康惨然的看着她,用极度悲哀和萧索的语气,继续说: “我娶的,是银朱粉,你嫁的,是‘行尸走肉’!如果我们真的成了亲,是天下最悲哀的夫妻!我惟一感激你的是,你让我的亲人,都相信我死了!因为,我是真真正正的死了!”他说完,就在兰花、桂花的搀扶下,去洗澡了。 慕沙呆呆的站在那儿,想着尔康的话,第一次,挫败感把她紧紧的攫住了。 同一时间,学士府在十万火急的准备行装。院子里停着两辆马车,紫薇、箫剑、福伦、福晋带着秀珠丫头和家丁,忙着把行李干粮等物品搬上马车。紫薇真是心急如焚,迫不及待,一面搬着东西,一面着急的问箫剑: “为什么还要等两天再出发?我觉得,今天就可以出发了,我们早走一天,不是就可以早见到尔康一天吗?” 箫剑有些担忧的说: “紫薇,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好不好?这样,我的负担很大,万一……” “我知道我知道,只要跑一趟缅甸,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认了!” 福伦看看马车和行装配备,说: “我们这样二十几个人,又是车,又是马,会不会太引人注意了?” “到了云南境内,我有几个朋友在那儿接应我们,他们准备了缅甸的服装,到时候大家换上!”箫剑胸有成竹的说,“这满人的头发,是最大的问题,还好,缅甸的男人,都用一种头巾包住头发,叫做‘岗包’,正好可以把大家的辫子藏起来!我带了几顶过来,等到晚上,高远、高达他们来了,大家先练习用‘岗包’!” “老爷,紫薇呀,你们可要一路小心,千万不要救人没救成,再陷到敌人手里去!我真是不放心呀!”福晋又是兴奋,又是担心。 “阿玛!”紫薇还想说服福伦留下,“我求求你不要去,家里少不了你!” “不要劝我了,尔康是我的儿子,有机会救他,我怎么可能不去呢?” 正说着,家丁们大声通报: “老爷,傅将军来了!” 大家吃了一惊,只见傅恒带着一队精锐部队,迅速的进了院子。众人赶紧招呼: “傅将军吉祥!” 傅恒一步就冲到箫剑面前,大笑说: “哈哈!‘百夷人’别来无恙!你说‘后会有期’还真说对了,咱们又见面了!” 箫剑心里暗叫不妙,嘴里若无其事的打招呼: “傅将军好!” 傅恒四面一看,看到马车装备等,颔首说: “听说额驸可能没死,皇上非常高兴!军师,在下奉皇上命令,请您立刻进宫去面见皇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说清楚!” 紫薇和箫剑都变色了,箫剑急忙一退,朗声说: “本人就有一个毛病,不喜欢见大人物!恐怕无法进宫见皇上!” “那可不行!”傅恒笑着,“这个毛病非改不可!皇上召见,不是你喜欢不喜欢的事,是没办法说‘不’的事!傅恒只得勉强你去一趟!” 箫剑怎能再进那个皇宫?怎能再面对有杀父之仇的乾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纵身一跃,就上了屋顶,大声抛下一句: “紫薇!咱们后会有期!” 岂料,无数的侍卫,从屋顶冒了出来,大家环伺着。箫剑手握腰间的剑柄,放眼四看,只见重重屋顶,高手林立。原来,傅恒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势必要带走他! “军师,”傅恒大声嚷着,“请不要抗旨,皇上没有丝毫恶意,只是想了解事情真相而已!”又对福伦说,“福学士,这位‘百夷人’,大概是额驸的老朋友吧!既是如此,为什么不愿意见皇上?难道皇上还会害额驸吗?您赶快劝劝他吧!” 福伦完全不知道箫剑和小燕子的身世,只当箫剑不愿进宫,是为了晴儿的事,就着急的对屋顶上喊: “箫剑!我陪你去见皇上,你和晴格格的事,皇上早已不怪你了!” “那个皇宫,困住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那位皇上,我见了会出事,不见也罢!”箫剑大声说,说完,长剑出鞘,拔身而起,闪电般打向面前的两个侍卫。 不料侍卫武功高强,不退反进,四面八方围攻过来,箫剑刹那间陷入重围,在屋顶上,和众高手过招,你来我往,打得惊险万状。 福晋不明就里,忍不住喊: “箫大侠,为什么你不肯见皇上呢?你不想做官,皇上不会勉强的,有我们和紫薇帮你说话,皇上会听的!你不要再抵抗了,又生出新的枝节来……救尔康不是最重要吗?” 紫薇抬头看,更是心急如焚,也大声喊着: “箫剑!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大家都没有退路了!干脆一起去见皇阿玛吧!我跟你保证,皇阿玛是个心地宽厚的仁君,南阳几次深谈,你忘了吗?我们只要告诉皇阿玛有关尔康的事,其他可以不谈呀!说不定皇阿玛会同情你和晴儿,名正言顺让晴儿跟我们一起走呢!说不定这是天意呢?” 箫剑武功再强,也敌不过这么多高手,陷入重围,打得捉襟见肘。他眼见无法脱身,又听到紫薇的声声呼叫,知道这次再也无从回避,时也命也,他终将再次面对乾隆!发出一声长叹,他一翻身跃下地。收剑入鞘,抬头朗声说: “我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看样子,我和那位皇帝,到了摊牌的时候了!走吧!” 小燕子不知道箫剑已经被傅恒押向皇宫,正忙碌着,在卧室里收拾行装。明月、彩霞在帮忙,永琪走来走去,心事重重。 “五阿哥和格格这次出门要多久?冬衣要不要带呢?”明月问。 “我也不知道要多久?心里有个感觉,好像会一去不回似的!”小燕子怔了怔说。 永琪听了,不禁一震,抬头看了小燕子一眼。 “格格不要吓我!”彩霞惊喊,“怎么会一去不回呢?不管救得到额驸还是救不到额驸,都要赶快回来才是!” “就是就是!我看,衣服还是多带一点!”明月说。 “少带一点衣服,多带一点盘缠是真的!”永琪看了那些衣服一眼,“这些衣服太考究了,去准备一点普通的衣服!” “你的剑是随身带着,还是放在行李里面?”小燕子问。 “随身带着吧!给我!”永琪把剑佩带在腰际。 小燕子一眼看到被自己撕破的《成语大全》,就忘了收东西,嚷着: “明月,彩霞,糨糊在哪儿?” 明月找到糨糊,小燕子就停止收拾行李,坐下来贴那本《成语大全》,两个宫女也帮忙贴。永琪看她这样,心里感动,嘴里阻止: “算了!不要管那本《成语大全》了,里面的成语,你大部分都会了,想学的时候,我再写一本给你吧!” 小燕子贴贴弄弄,把撕破的地方贴好,再把那本册子,珍惜的放进包袱里。 “我们去救人,你带这个干什么?”永琪问。 “我就想带着嘛!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以背一背!”说着,她走到永琪面前,向往的说,“永琪,有没有一个可能,我们找到了尔康,又到了我们心心念念的大理,发现那儿家家有水,户户有花,是个好美丽的地方,我们三对,就迷上了那个地方,然后,大家一致决定,不回北京了!” “不回北京了?”永琪惊问。 “是啊!”她凝视他,认真的说,“当初在南阳的时候,如果不是皇阿玛亲自去接我们,我们已经这样做了!现在,兜了一个圈子,多了一个知画,让我的心好痛……皇阿玛说过,你将来还会有知兰、知梅什么的,我难道还要一个一个的去忍受吗?我真想回到从前!” 永琪看着她,体会到她这些日子以来的痛楚,就为她心痛起来。他怜惜的看着她,确实心动了。这时,房门忽然“砰”的一声撞开了,知画大步进房来,面色冷峻如寒霜,眼神凌厉,气急败坏的大嚷: “永琪,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要做什么?昨天晚上,你们关着房门算计怎么解决我!怎么带走晴儿!今天,又在这儿收东西,计划怎么一去不回!小燕子和箫剑,是叛党的漏网之鱼,你准备和他们一个鼻孔出气,要违旨叛变吗?” 小燕子吓了一大跳,永琪听到知画把“叛党”、“违旨”、“叛变”这等杀头的字眼都喊了出来,又急又怒,往前一迈步,瞪着她厉声说: “你说些什么?这些话,句句要置人于死地!你这样含血喷人,更加暴露了你的真面目!我就算对你还有抱歉,也被你这几句话,收拾得干干净净了!”他昂首大喝,“我有没有说过,不许偷听我们的谈话?是谁打小报告,谁在偷听?我今天非要严办不可!” 知画豁出去了,她苦心经营过这段感情,好不容易盼到他回来,好不容易生下绵亿,他的心里,依然只有小燕子!还要带着小燕子远走高飞,那她怎么办?她再也顾不得轻重,顾不得一切,永琪就是她的一切呀!见他声色俱厉,她也声色俱厉的吼了回去: “是我在听!你是不是要‘严办’我?这可是我的家,我要到哪个房间就到哪个房间!我用不着偷听偷看,我堂堂正正的听,堂堂正正的看!”她瞪着他,语气凄厉,“永琪!你是一位阿哥,你是荣亲王,你是我儿子的阿玛!你说我含血喷人,你自己呢?正准备遗弃我们母子,远走高飞!你对我无情无义就算了,你对绵亿,也没有父子之情吗?你好狠啊!我既然得不到你,我就不用再保护你!你不怕我把你们的秘密,全部抖出来吗?” 知画说完,掉头就走,小燕子生怕她去告密,飞身过去,拦住房门。 “你把我们的秘密都听去了?我不能放你走!” “你不放我走,预备怎样?把我关起来吗?你敢?”知画高昂着头。 “她不敢,我敢!你既然想告密,你就不许离开景阳宫!”永琪气势凛然的吼着,一步上前,扣住了知画手腕,把她拖出门去。 知画就尖声大叫: “救命啊!永琪和小燕子要杀我啊!谁来救我呀……” 桂嬷嬷、珍儿、翠儿都奔了过来,各喊各的: “五阿哥!你要干什么?放开福晋呀……” “赶快去告诉老佛爷!”珍儿拔腿就跑。 “站住!谁敢去告诉老佛爷,我打断她的腿……”永琪大叫。 正在一团乱,小邓子和小卓子气急败坏的冲进门来,大吼大叫: “五阿哥……五阿哥……不好了!箫大侠被傅将军押进皇宫了……” “紫薇格格也来了,福大人也来了,他们都在乾清宫……” 这一下,小燕子、永琪、知画都大吃一原,个个变色。永琪毕竟经过了战争的考验,在这等危急中,立即整理出一丝头绪,甩开了知画,急呼: “小邓子……快去告诉晴格格,让她赶到乾清宫!小卓子,你去告诉令妃娘娘,请她来帮忙……”他一拉小燕子,“我们赶快去!”他拉着小燕子就飞奔而去。 知画惊怔着,一股大事不妙的感觉和一股冰冷的凉意,把她从头到脚的包围住了。她愣了愣,再也无法待在景阳宫等消息,她也跟着飞奔而去。 52 52 当乾隆知道所谓的军师“百夷人”,竟然是箫剑时,他的震惊真是不小!他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惊看着站在面前的箫剑、紫薇、福伦和傅恒。 “原来,所谓的‘百夷人’,就是箫剑?”他的目光停在箫剑脸上,充满疑惑的问,“箫剑,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当初不辞而别,把晴儿丢下!现在又用‘百夷人’的身份出现,说是尔康可能没死?你到底是满人?汉人?‘百夷人’?还是缅甸人?” 箫剑昂首而立,傲然的说: “我是为了救尔康而回来的,我是什么人,和我的目的没有关系!” 乾隆大怒,重重的一拍桌子,大声说: “怎么没有关系?朕要给你一个四品官,你不要!和晴儿的婚期已经决定了,你逃跑!这样不识抬举,没有责任感的人,哪里配得上称箫大侠?朕看你藏头藏尾,神神秘秘,说话言不由衷,哪里值得人信任?你和尔康他们的认识,是从他们集体出走开始,稀里糊涂认小燕子做妹妹,朕越想越怀疑!你到底居心何在?你真是小燕子的哥哥吗?还是冒牌货?赶快给朕从实招来!” 箫剑还没开口,紫薇就忍不住,往前一站,急急说: “皇阿玛!箫剑的身份不用怀疑,他确实是小燕子的哥哥!傅六叔可以作证,箫剑也确实参加了清缅之战,我们能不能不要追究箫剑的出身,赶快调集人手去救尔康呢?至于晴儿,箫剑并没有忘情,只是有许多不得已……” “紫薇!”乾隆打断了紫薇的话,“我了解你要救尔康的心情,这个‘百夷人’也了解你的急迫,了解永琪和小燕子对尔康的感情,他在利用你们呀!他从头到尾,就没安好心!在南阳的时候,如果不是朕出现了,他早已把你们通通带到云南去了!他的目标,是你们!是朕的儿女……他是有计划的行动!你们不要上当了!” 紫薇和福伦大急,还没开口,箫剑昂首大笑说: “哈哈!所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是这样!身为一国之君,疑心病和编故事已经成了本能!”他转头看紫薇,“这一下,你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冤狱?这么多文字狱,这么多莫名其妙就被砍头的人了?” “你居然敢这样对朕说话?”乾隆一听,怒不可遏,声如洪钟的说,“你以为你冒充了小燕子的哥哥,朕就不敢砍你的头吗?你说了这篇话,朕不只要你的脑袋,还要把你凌迟处死!” 正好,小燕子、永琪气急败坏的赶到,在门口就听到乾隆对箫剑的怒吼,又是砍头又是凌迟处死,小燕子听得毛骨悚然,想到自己的爹,也是这样稀里糊涂就被处死了,心里的痛,再也无法控制,冲进房来,她就悲声大喊: “皇阿玛,你不要动不动就想杀人,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有你的权力,都动不动就想杀人,皇阿玛老早就没命了!” 乾隆一听,真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小燕子!”紫薇急喊,此时此刻,只想立刻飞到缅甸去救尔康,生怕再生枝节,哀求的看着小燕子说,“不要火上加油了!我们在这个节骨眼儿,不能出事!大家为尔康想一想吧!把所有个人恩怨,暂时抛开吧!”说着,就对乾隆请安,“皇阿玛!小燕子和箫剑都是心直口快的人,反应太快,不是要和皇阿玛作对……” “朕看他们就是成心和朕作对,箫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们看,小燕子以前,是朕的开心果,现在,她是什么样子?见到朕就掀眉瞪眼,大呼小叫,说些不是人说的话,这样的义女,这样的儿媳妇,朕不要了!”乾隆大叫。 小燕子的悲愤和怒火,全部燃烧起来,顿时掀眉瞪眼,也大叫: “你不要就不要,我已经忍了太久,老早就不想要了!是你自己跑到南阳去把我们找回来的,是你用免死金牌把我们请回来的……” 乾隆怒极,抓起一个镇尺,向她砸去。小燕子闪开,镇尺砸向古董架,把一个大花瓶砸到地上打碎了。小燕子一冲,就想动手,永琪急忙拉住她,气急败坏的喊: “皇阿玛!永琪代小燕子向皇阿玛认错,她口不择言,胡说八道!最近发生很多事,小燕子受了许多委屈,才会这么反常……” 永琪话没说完,小燕子就激动万分的喊: “我不要你帮我说话!我去缅甸找尔康,找到尔康,我也不会回来了!这个宫里的女人,我是再也不做了!” 福伦看闹得不可收拾,大急,往前一步,急切的说: “皇上!箫剑这次回北京,完全是为了尔康,请皇上看在老臣的面子上,不要再追究箫剑的私人问题,让他带路,找到尔康再说!臣给皇上磕头了!” “福伦,”乾隆又急又气的嚷,“你是朕最忠心的臣子,不要为了尔康,弄得是非不分!这个箫剑,来历不明,做事出尔反尔,鬼鬼祟祟,他的话,哪里能信?” “皇阿玛,我们信他呀!我们真的信他呀!”紫薇痛喊着。 这时,太后带着令妃、知画、晴儿一起赶到。太后已经听过知画三言两语的禀告,知道箫剑进宫了,就吓得魂飞魄散,生怕乾隆有闪失,一进门就急切的大喊: “皇帝!不要放掉这个箫剑……他不是个好东西!” 乾隆一震抬头,大声回答: “老佛爷不用担心,这个人居心叵测,朕已经明白了,不管他做了什么,就凭他对朕的不恭不敬,他也是死期到了!” 看到这种状况,晴儿失去一贯的平静,她冲到乾隆身前,悲声喊着: “皇上请开恩!箫剑绝对不是一个坏人,他对朋友肝胆相照,奋不顾身,今天才会再度陷进牢笼!请皇上本着仁民爱物的原则,千万要做个明君呀!” 令妃事情也没弄清楚,一心要帮忙,急忙站到乾隆身边,热情的喊: “皇上!他们几个小辈,情同手足,彼此帮忙,侠义的心肠,让人感动!皇上千万不要为了一点口舌之争,就把任何人问罪,当初一怒之下,要杀两位格格,差点铸成大错!这种事情,不要再来一次!” 乾隆被吵得头昏脑涨,振臂狂呼: “都不要说话!让朕把事情调査清楚!”他瞪着箫剑问,“你到底是谁?男子汉大丈夫,坐不改名,立不改姓!一会儿是箫剑,一会儿是方严,一会儿又变成‘百夷人’,算什么好汉?你诱骗小燕子当妹妹,混进宫来,到底为了什么?” 箫剑仰头大笑,盯着乾隆说: “我是‘百夷人’,我今天为救尔康而来!皇上,你派几个好手给五阿哥和我们,等我们救回尔康,我再来跟你面对面解决我们的问题!” 知画心已死,豁出去了,清脆的开了口: “皇阿玛!这位‘百夷人’,来头不小!他的父亲,就是大名鼎鼎的方之航……” 知画话没说完,永琪对她冲过去,把她撞倒在地,怒喊: “知画!如果你聪明一点,就赶快闭口!” 知画倒在地上,悲喊着: “永琪……你好狠,当初想谋杀绵亿,把我撞倒在地上,害得绵亿差点活不成!现在,为了救这一对来报仇的兄妹,你又想除掉我……” 永琪大惊,伸手就去蒙知画的嘴,乾隆已经听到了,惊喊: “报仇?什么报仇?” 知画挣开永琪的手,尖声大喊: “皇阿玛!你是箫剑和小燕子的杀父仇人!他们两个是来报仇的……” 永琪死命蒙住知画的嘴,恨极的喊: “住口!你这样歹毒,满口谎言,留不住我的心我的人,就要把我们一起消灭,简直是蛇蝎心肠……” 太后大怒大惊,急喊: “皇帝!你还不把他们抓起来!知画所说,句句是实话,永琪已经被这个小燕子迷惑,失去本性了!” 箫剑听到这儿,知道所有的秘密,都已揭穿,闹到这个地步,显然已到最后关头,无法善终,就长笑而起,闪电般扑向乾隆,同时大喊: “小燕子!我们逼到这一步,大概是天意吧!爹娘在天上看着我们呢!这个仁君,也不过如此!既然他们口口声声说我们是来报仇的,就让我们被杀之前,先为父母报仇!还不动手……” 箫剑说话中,已经一手就扭住了乾隆的胳臂,另一手箍住了乾隆的脖子。 变生仓促,福伦和傅恒大惊,双双飞扑过来相救,两人同时大喊: “箫剑!万万不可!赶快放手!” “箫剑!这是皇宫呀!多少大内高手在这儿,你以为能够得手吗?赶快投降!” 福伦、傅恒一面说着,一面对箫剑打了过去。箫剑拿着乾隆的身子当盾牌,左挡右挡,福伦和傅恒大惊,生怕打着乾隆,硬生生收回拳头。小燕子惊呆了,站在那儿无法动弹,箫剑怒喊: “谁敢过来,皇帝就没命!”再大喊,“小燕子!你还等什么?” 在这一刹那,小燕子想到知画,想到绵亿,想到杀父之仇,想到嫡福晋和侧福晋,想到太后的鸿门宴,想到密室被囚,想到被迫接纳知画,想到活活被拆散的晴儿和箫剑,想到这一年多来许许多多的大悲大痛……她大叫一声,从永琪身上,拔出佩剑,一剑刺向乾隆,嘴里乱七八糟的喊着: “你砍了我爹的头,你让我娘在烈火里自刎而死!我喊了你好几年的皇阿玛,你还是这样对我们!我跟你拼了!” 永琪一看,这还得了,大叫: “小燕子!你敢伤我阿玛?” 永琪跳起身来,已经来不及拉住小燕子,危急之中,想也没想,就伸出手臂,硬挡她的剑。只听到嗤啦一声,永琪的衣服顿时裂开,鲜血直流。小燕子大惊,喊: “永琪!你还不让开!” 永琪也顾不得伤势,直扑上去,闪电一般快速,抱住箫剑的身子,箫剑不肯放开乾隆,对永琪一脚踢去,永琪闷哼了一声,却死命抱住箫剑不放,撕心裂肺的大喊: “箫剑!小燕子!你们有父母,难道我就没有父母吗?如果你们伤了我爹,你们就再也看不到我了!要杀皇阿玛,必须先杀我!” 这时,紫薇也奋不顾身的扑上前来,抱住小燕子握剑的手,哭着痛喊: “小燕子!我们是结拜姐妹啊,你怎么可以杀我爹?难道你也要成为我的‘杀父仇人’吗?” 小燕子和箫剑,双双被阻,乾隆原是练过武术的,趁此机会,迅速的挣脱了箫剑,跃到一边。福伦和傅恒,立即冲上前去,一左一右,保护着他。 箫剑一看,大好机会,都被永琪破坏了,大怒,一掌打向永琪,再一脚踢飞了他,永琪毫无防备,被打得飞了出去再落地。箫剑扑了过去,伸出拳头还要打。永琪不还手,凄然的看着箫剑说: “箫剑,我不能对你还手,我欠小燕子太多!要打要杀随你便,算我为皇阿玛还债,但是,我不会允许你对皇阿玛动手!只要你动了手,有你没我!我不吓你!” “那我就先杀了你再说!父债子还!”箫剑喊着,举起手来。 小燕子一看,魂飞魄散,手里的剑砰的一声落地,她飞扑到永琪身边,抱住他,用自己的身子挡住箫剑,痛哭失声,真情流露的喊: “永琪!永琪……”她回头看箫剑,泪落如雨,“你杀了永琪,我也不能活呀!他是我的命呀!杀了他等于杀了我……” 小燕子这样一句话,永琪震动无比。比永琪更震动的,是箫剑!他一直知道小燕子深爱永琪,却不知道爱到这种地步!他看着泪流满面的小燕子,看着父子连心的永琪,顿时,心灰意冷,知道大势已去。他长叹一声,站起身子,对乾隆挺胸而立,朗声说: “我报仇失败了!不是今天失败的,是早就败在永琪、小燕子、尔康和紫薇手里!后来又加上一个晴儿,他们联合起来,让我一败涂地!现在,我认输了,要砍头还是要凌迟,随你便!” “皇阿玛!你不能杀我哥!”小燕子哭着痛喊,“他是方家惟一的血脉,你已经杀了我的父母,怎么忍心赶尽杀绝?我的命不要了,你杀我吧,放了我哥!” 这时,侍卫们乒乒乓乓冲进房,大呼小叫: “什么事?皇上?发生什么了?” 乾隆惊魂未定,睁大眼睛,看着一屋子的凌乱。看着躺在小燕子怀里流血的永琪,看着挺身而立,视死如归的箫剑,看着泣不成声的紫薇和晴儿,看着吓傻了的太后和知画……他惊疑震动,思想和感情却像跑马灯般的旋转。这群孩子,到底怎么回事?他还在惊怔中,紫薇见侍卫进房,更急,扑跪上前,膝行到他面前,仰头哀恳的看着他,泣不成声的说: “皇阿玛!用你的心,来看整件事!如果小燕子和箫剑要报仇,当初在南阳,早就下手了!小燕子对皇阿玛的孺慕之情,感动了箫剑,我们大家的说服,晴儿的一片心,这才让箫剑化敌为友!皇阿玛要明察呀!” 晴儿跟着紫薇跪下去,用掏自肺腑的声音,也对他哀恳的喊: “皇上,箫剑夹在父母惨死和我们的感情下,左右为难,天人交战,这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这里面有好多曲折,皇上想弄清楚,就要真正的弄清楚!我们不知道当年的文字狱是怎么一回事,但是,箫剑当年才四岁,小燕子才一岁,难道也要为文字狱负责吗?” 吓得胆战心惊的太后,抖着声音急呼: “皇帝,不要再听他们的!赶快把这一对兄妹问罪!皇帝身边,怎能留这样的危险分子?” 知画早已站起身来,在这一片惊心动魄中,看到最鲜明的一个事实,永琪是跟定小燕子了!只要放他离去,再见无期!她什么都顾不得了,一步上前,急迫的喊着: “皇阿玛!我在景阳宫,已经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准备再一次集体大逃亡!如果皇阿玛不阻止,大概也失去永琪了!如果皇阿玛还要永琪,赶快留人吧!” 傅恒赶紧问乾隆: “臣先把箫剑关进大牢,再等皇上定夺!至于还珠格格,不知如何发落?” “皇上请三思!”福伦悲声喊。 永琪挣扎着站了起来,握住血流如注的手臂,走到乾隆身前跪下。经过了小燕子用身子帮他挡箫剑,听到了她心底最真挚的告白,他心念已决。在这一刻,江山地位,皇子亲王,对他而言,都成草芥。他坚定的、诚恳的说: “皇阿玛!生也在您,死也在您!尔康的生死不明,已经让紫薇痛不欲生,箫剑如果死到临头,晴儿也不会独自活着!至于我和小燕子,皇阿玛看得比谁都清楚!您说我胸无大志也罢,您说我没出息也罢,江山王位,我都不在乎!小燕子生,我生,小燕子死,我死!我们的命运,都在您手里!” 小燕子听到永琪这样一篇话,更是泪不可止,泣不成声了。 知画惊怔的看着永琪,眼里,盛满了绝望、嫉妒和愤怒。 令妃就走过来,满眼含泪的摇着乾隆的手臂说: “皇上,紫薇格格说得好,这件事,是是非非,咱们都糊糊涂涂,但是,你要问一问自己的心,千万不要做违心的事!” 乾隆听着想着,对于整个事件,有些明白了。他挥手让侍卫退去,努力镇定了自己,定了定神,说: “谁都不要说话!”他轮流看众人,有力的吩咐,“福伦!箫剑交给你,你把他带到学士府去,他现在是钦犯,如果他脱逃了,我惟你是问!小燕子,你和永琪回景阳宫去,赶快传太医,给永琪治伤!紫薇,你留下来,陪着朕!其他的人,都各自回到各自的地方去,这件事,谁都不许说出去!朕要彻底想想清楚!” 众人面面相覷,都不料乾隆这样发落。 箫剑和小燕子尤其意外,怔怔的看着乾隆。 “箫剑不能放,纵虎容易捉虎难!”太后着急的说。 “他如果跑得了,今天就不会在这儿!”乾隆沉吟的说,“何况有晴儿在,他们这批人,都是怪物,为情而生,为情而死!看样子,他生是晴儿的人,死是晴儿的鬼,跑不了的!大家都不要说了!回去!回去!” 福伦大出意料之外,生怕乾隆生变,急忙说了句: “臣遵命!臣告退!”他拉着箫剑就走。 众人便各自请安,告退。乾隆眼见众人离去,忽然喊: “傅恒!回来一下!” 傅恒站住。 “你马上去刑部,把方之航的案子,所有文件全部调出来,送到朕这儿来!如果有相关人证,也一并带来!” “是!臣遵旨!” 毕竟是一国之君啊!紫薇不禁崇拜的、热烈的看着乾隆。说不定可以为方家翻案,说不定当初的案子还有冤情,说不定乾隆会再度饶恕箫剑和小燕子,说不定可以立刻去救尔康……她眼里闪出希望的光芒。 永琪带伤回到了景阳宫,立刻惊动了一屋子的太监、宫女和嬷嬷。大家惊呼不断,张罗医药。太医立刻来了,帮永琪包扎上药。幸好只是外伤,没有伤筋动骨,包扎之后,永琪就急急的挥退了太医。 “一点小伤,根本没事,不要小题大作了!明月,彩霞,送太医出去!我们这儿,不用人侍候了,大家都去休息吧!” 太医急忙告退,明月、彩霞也都离去。小燕子眼睛一直湿湿的,充满歉意的看着永琪。当房里的人都纷纷离去了,两人才面对面,彼此深深的看着彼此。刚刚在乾隆书房的一番惊心动魄,始终震撼着两人的心。小燕子心有余棒的,轻轻的说: “没想到,这个秘密还是拆穿了!我们弄成这样,不知道皇阿玛会不会越想越气?说不定我们大家,又要集体进监牢!” 永琪深深切切的凝视着她,柔声说: “可是,我却觉得如释重负!这个秘密,一直压得我们大家透不过气来,揭穿了也好,再也用不着提心吊胆,防备这个,防备那个了!最坏的情况,就是你那句口头语,‘要头一颗,要命一条’!” 小燕子摸着永琪的受伤的胳臂,说不出有多么心痛和懊悔。 “对不起,我刺伤了你!我并不是真的要杀皇阿玛,只是在那个情况底下,完全失去理智了!听到皇阿玛对我哥一句句逼迫的话,想到我爹娘的惨死,我就什么都顾不得了!皇阿玛到底是我的亲人,还是我的仇人,我真的弄不清楚啊!” 永琪用没有受伤的手,揽住她,拼命点头,说: “我了解,我完全了解!自从你知道皇阿玛是杀父仇人之后,你就生活在矛盾和煎熬里,为了我,你忍受了太多太多!刚刚听到你说,没有我,你不能活,我是你的命……你知道我有多感动多震撼吗?你什么都不用解释了,我都深深体会,你这样辛苦的活着,我还常常跟你生气,要求你这样那样,要求你适应我的生存环境,我才该说对不起!” “你不生我气?不骂我?不怪我?”小燕子怯怯的问,“我差点杀了皇阿玛呀,我差点杀了你呀!” “怪你什么?怪你对自己父母的一片孝心?怪你对我的抛舍不下?怪你对箫剑的兄妹之情?怪你对皇阿玛的又爱又恨?”他抚摸着她的头发,怜惜的喊:“小燕子啊!连皇阿玛都没有怪你!连他都知道,我们这群怪物,是为情而生,为情而死的人!” 小燕子听到永琪这样说,感动得快要死掉,就热情奔放的拉住他没受伤的手,含泪喊着: “永琪!我冤枉你了!我一直说你对我不好,到处告状,说你这也不对,那也不对,还对你凶,我就是会欺负你……你说你被我的话感动,我才被你感动,你对皇阿玛说的那篇话,让我觉得,就算为你死了,我也值得!我再也不会冤枉你!再也不跟你闹分手了!你不必用八台大轿来抬我,我以后就像一个跟屁虫一样跟着你,就算你嫌我烦,我也不离开你!” 永琪感动至深,微笑了一下。 “跟屁虫?很新鲜的词!大概所有的格格里,只有你会用这三个字!你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想,以后你还是会冤枉我,和我吵架的。不过,我们还是会讲和,会融化在彼此的感情里!没办法,谁叫我这么命苦,碰到了你!如果这次我们还能逃过一劫,大概就要这样吵吵闹闹过一生了!” 小燕子含泪瞅着他,依偎进他的怀里,想想,又忧虑起来: “我们还逃得过吗?不知道皇阿玛要怎样发落我们?闹了这么一大场,他还会放掉我们吗?还会让我们去缅甸找尔康吗?还会让我跟着你吗?” “不要太悲观,皇阿玛留下了紫薇,我们就等着看紫薇的本领了!”永琪深思的说,“皇阿玛对我们,也有许多的无可奈何!他说我们是‘怪物’,他却是‘怪物’的阿玛!龙生龙,凤生凤!” 小燕子听了,不禁生出无限的希望来。是啊!他们还有紫薇,聪明的紫薇,会说话的紫薇,被皇阿玛宠着爱着的紫薇! 是的,紫薇在乾隆的书房里,终于,终于,终于……把箫剑和小燕子的重逢,认妹妹的经过,杀父之仇的原委……巨细靡遗的说完了。 乾隆细细的听完,他震惊的起立,在房里兜着圈子,喃喃自语: “原来,箫剑和小燕子,是方之航的儿女!原来,朕真的是他们的杀父仇人!”思前想后,不寒而栗了,“这么久以来,朕把一个仇人的女儿,养在身边,仇人的儿子,带出带进,真是险呀!怪不得箫剑不肯做官,他始终没有忘记这段仇恨!” “他几乎忘了!如果没有老佛爷的调査,如果没有那场鸿门宴,他真的几乎忘了,连小燕子,他都隐瞒着,一个字都没说!” 乾隆深思着,越想越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老佛爷囚禁了你们大家,小燕子才知道自己的身世,为了救箫剑,永琪勉强娶知画!小燕子是知道身世之后,才变了样……怪不得她看到朕,就掀眉瞪眼,满嘴胡言乱语,常常横冲直撞,咬牙切齿……朕这才恍然大悟!箫剑的来龙去脉,和晴儿的曲曲折折,朕也明白了!”就瞪着紫薇说,“你们几个,经历的事,可以写一部二十四史了!” “不是二十四史,是一部没人相信的清宫传奇!”紫薇苦涩的说,抬头哀恳的看着乾隆,“皇阿玛!请您开恩,让箫剑和永琪,带我们去找尔康,至于这件二十几年前的旧案,就让它烟消云散吧!如果皇阿玛允许箫剑带走晴儿,我敢保证,他再也不会出现在您面前!冤家宜解不宜结,您已经杀了他的父母,就为方家留一条根吧!人家方之航,好歹也是读书人,是书香世家,不过是一首剃头诗,弄得家破人亡,还不够吗?” 乾隆思前想后,一个站定,严厉的看着紫薇。 “你刚刚没有看到吗?箫剑和小燕子,他们要朕的命!一个掐朕的脖子,一个拿剑刺朕,这么严重的谋刺行为,朕也不闻不问吗?” “如果皇阿玛要闻要问,刚刚就把他们推出去斩了!”紫薇迎视着他,勇敢的说,“皇阿玛……您也不忍,是不是?您也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现在,您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会不会觉得箫剑有箫剑的悲哀,小燕子有小燕子的悲哀,永琪有永琪的悲哀,晴儿有晴儿的悲哀……甚至知画,也是这件事的牺牲品!当初一句砍头,今天多少悲哀!皇阿玛……您有最宽阔的心胸,您是性情中人,您就让这个悲剧,到此为止吧!紫薇给您磕头!” 紫薇说着,就要下跪,乾隆伸手,一把拉起她,长长一叹。 “紫薇,你一句‘性情中人’,扣住了朕,朕不见得有这么宽阔的心胸!想到刚刚那一幕,朕依旧感到毛骨悚然。这件事,实在让朕太震惊了,朕要看一看当初方之航案,是怎么回事?老实说,朕印象里,对这件案子非常模糊!到底为什么判斩首,朕已经记不得了!你回去吧!让朕弄明白了,再作定夺!” “可是……皇阿玛……” “朕知道,你没有时间可以耽误,想去缅甸救尔康!朕现在已经不怀疑箫剑带来的消息,他为了这个消息,明知道是飞蛾扑火,还是扑到北京来,我对他,也有几分佩服!能够在众目睽睽下,掐朕的脖子,也需要一些勇气!紫薇,别说了!先回学士府去,朕会在最短的时间里,拿定主意,也会派人救尔康!至于怎么救,怎么处置小燕子和箫剑,朕还要想一想!” 紫薇见乾隆眼神坚定,不敢再多说,只得请安说: “紫薇谢皇阿玛的了解!谢皇阿玛对箫剑和小燕子的不杀之恩!” 乾隆一怔,忍不住哼了一声说: “哼!谢得太早了吧!” 紫薇不语,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离去了。 乾隆却看着紫薇的背影出神了,心里逐渐浮起难以割舍的伤痛。 北京的皇宫里,为了救尔康,已经闹得天下大乱。在缅甸的尔康,却陷在慕沙的温柔乡里。自从答应了娶慕沙,这位八公主就收起了霸气,展现了最温柔的一面。她带他走出皇宫,走进郊外的一片野花田里。缅甸阳光好,气候炎热,适合各种颜色艳丽的草花,郊外山坡上,几乎处处有野花。尔康看到这样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杂生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花,也不禁叹为观止。 尔康这天,穿着一身白色的缅甸服,戴着白色的岗包,看来飘逸出尘。尽管脸上的伤痕还是明显的,却掩饰不了他那玉树临风的气质。慕沙看着他,越看越高兴,安慰的说: “大夫说,到灯火节的时候,你脸上的伤痕就看不出来了,身上的伤口也会通通治好!只要我不再给你弄出新的伤口来!这半年以来,你都是旧伤加新伤,才会这么难治!以后,你应该聪明一点,不要再受伤了!” 尔康看着那片野花,摘了一朵红色的花,问: “这是什么花?这么好看?” “罂粟花!你吃的银朱粉,里面就有这种花的种子!” 听到银朱粉三个字,尔康心底一凛,不禁凝视她,正色的说: “慕沙,我要问问你,到底这个银朱粉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让我上瘾?为什么不吃它,我就简直活不下去?我要怎样才能摆脱这个银朱粉?” “你没办法摆脱银朱粉了!我问过大夫,他说,这个药,是很好的止痛药,当初你伤得太重,为了救你,我用得太猛了,又是长时间用,才会让你上瘾!银朱粉最主要的成分是罂粟花的种子,再加上一种名叫大麻的叶子,还有其他几味草药,混合制成的!在民间,也有类似的药,当然没有你吃的这么好,老百姓叫它‘白面’!这个药,吃上了,就是终身的事!” “我不要它成为我终身的事,我要除掉它!有没有办法除掉呢?” “你急什么?反正,宫里这个药很多,我不会让你缺货的!你尽管吃就是了!” 尔康一本正经的看着她,语气郑重: “慕沙,你不会喜欢一个动不动就发抖抽筋的人,你不会喜欢看到我痛苦,这个药吃完了虽然精神百倍,但是,过一阵子就使我萎靡不振,使我毫无生命的活力,我相信也是它,让我的武功全部消失,如果我想重生,就必须戒掉这个药,假若你真对我好,就帮助我戒掉它!” 慕沙凝视着尔康,被他的急切感染了,沉思着。 “其实,大夫说过的,只要咬紧牙关,不管多么难过,都不吃药,熬得过去,熬上十天不吃,还能活着,那就戒掉了!但是,在牢里,你已经试过了,你认为,你戒得掉,还是戒不掉?” 尔康想到不吃药的情形,不禁不寒而栗。心中一寒,神情顿时充满了沮丧。慕沙看看他,安慰的说: “算了!不要戒了,何必那么痛苦呢?大夫说,有一次帮一个人戒药,那个人最后咬断自己的舌头死掉了,死得好惨!” 尔康听了,更加无助。 忽然,一阵悦耳的鸟鸣传来。慕沙兴奋的大喊: “你听!这是我们缅甸著名的‘妙声鸟’!” “妙声鸟?”尔康心不在焉。 “是啊!妙声鸟是缅甸的神鸟!从来没有人看到它长得什么样子,它的声音太美了,可以让所有听到的人,都忘记自己在做什么!”慕沙要鼓起尔康的兴致,热心的介绍着:“据说,在森林里,它的叫声会让正在吃东西的动物忘了吃,食物从嘴里掉出来;会让正在飞的鸟忘记拍打翅膀,而被风吹走;会让狮子老虎忘记去追猎物,停下来兴奋的举起前爪;还会让水里的鱼静止不动,忘记游泳。所以,我们的王船,都用妙声鸟的样子来建造,宫里很多东西,都是妙声鸟的样子来做的!” “它可以让所有听到的人,都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可惜,它没办法让我忘掉自己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慕沙一怔,看着他。他也出神的、深刻的看着她。 “你们有‘妙声鸟’,中国也有很多鸟,有一种鸟,名字叫‘杜鹃’,它的叫声,让很多诗人写诗,让很多远离家乡的人掉泪!它的叫声是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尔康叹息的说,神情凄恻。 慕沙站住了,凝视他,被他眼里那种深刻的悲哀给撼动了。慕沙的个性,是永不投降,永不服输的。尔康的固执,激起她所有的“征服”感,她要征服他,她要得到他,她要拥有他!为了这个目标,她付出了全部的心力,不论尔康多么顽固,她都不肯退缩。但是,这天关于“妙声鸟”和“杜鹃”的谈话,是第一次,让慕沙动摇了。 这天回到缅甸皇宫,尔康开始和“银朱粉”作战。他明白了,只有自己坚定,才能戒掉银朱粉!他要恢复健康,他要回到北京,他要和紫薇团聚……那么,第一件事,是戒掉银朱粉!他拒绝再吃那个药,到了晚上,他已经脸色惨白,满头大汗的蜷缩在床上发抖。那种万蚁钻心的感觉又来了,那种疯狂般的渴望又来了!他咬牙忍受着人生最大的痛苦。在心里给自己不断的打气: “只要咬紧牙关,不管多么难过,都不吃药,就能戒掉!我福尔康什么难关没有遭遇过,怎么会冲不破这个难关?我咬紧牙关,咬紧牙关……” 兰花、桂花紧张的在一边观望,看得胆战心惊。 “我觉得他撑不下去,太危险了,我要去告诉八公主!”兰花害怕的说。 “不要告诉八公主!”尔康大喊。 “不行呀!你这样会死掉的,我们不敢负责任!要不然,你就吃药吧!” “不吃!不吃!” 尔康说着,一阵抽搐,床铺都咯咯作声。他痛苦的抓床柱,身子一挺,脑袋砰的一声撞在柱子上,冷汗直冒。 兰花、桂花吓死了,兰花喊着: “桂花,你照顾他!我去找大夫和八公主!” “不要不要!”尔康急喊,“她来了,又会强迫我吃药,我现在没有任何的抗拒力量,只要把药拿到我面前来,我会像小狗一样爬过去抢!让我用意志力克服吧!” 兰花早已跑得不见踪影了。 尔康陷在极度的痛苦里,挣扎着、颤抖着,心志开始动摇。他望着床前,小几上有一盏灯,燃烧着荧荧的烛火。他太痛苦了,忽然跳起身子,把手掌伸到烛火上去烧着。桂花大惊,扑了过来。 “你干什么?”她去拉他的手。 “不要管我!”他用力一推,桂花摔跌在地上。 “你知道吗?有几万只蚂蚁在我身体里爬,我要烧死它们,消灭它们!” 这时,慕沙带着大夫和巫师,一起冲进房来。慕沙看到这个情形,吓了一跳,就直冲到床前,一口吹灭了烛火,惊呼着: “你在做什么?真要戒这个药,也需要大夫在旁边,需要很多人来帮忙,你自己一个人怎么戒?” 尔康跌跌撞撞的扑到另一盏烛火前,举起手掌继续烧着。昏乱的说: “烧死它!烧死它!它在我身体里面钻,快要钻到我的脑袋里面去了!给我火,烧得大大的火,我要烧死它们!” 大夫、巫师、慕沙都看得胆战心惊。大夫嚷着: “吃药吧!这儿有银朱粉!我知道你很不开心,又给你配了一点新的药,吃了会让你很轻松、很愉快!”他一面说,一面拿出准备好的药。 慕沙抢过了药,拿着水杯,冲到尔康身边去。 “你为什么一定要跟自己过不去呢?赶快吃药!” 尔康看到了药,瞬间瓦解了,扑了过来,就去抢药。 “给我!给我……给我……” 他抢到了药,才要塞进嘴里,又停止了,瞪着那些药粉,发出一声哀号: “哦……不要!” 他把药粉一撒,把杯子砸碎,抓住慕沙一阵乱摇乱喊: “你看你把我弄成什么样子?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恨你!恨你!恨死你!” 慕沙惊怔着,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呆呆的看着他。她怎会把他弄成这样子?在她这一生里,第一次这样深深的爱一个人,这样强烈的想要一个人!她只是要救他的命,怎么会把他陷进这么大的痛苦里? 大夫赶紧再拿了一包药过来,喊着: “吃下去!吃下去!吃了很快就舒服了!天马,不要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你的药瘾已经太深,戒不掉了!” 尔康放掉慕沙,直扑大夫,双手掐住了大夫的脖子,大喊: “我掐死你!你是什么大夫!你治得我不死不活,治得我一身是病,治得我这么痛苦,我掐死你……” 大夫挣扎着,兰花、桂花、巫师、徒弟都来帮忙,喊着叫着。 “放手呀!放手呀!你会把他掐死,快放手……” 众人去拉他扯他,喊成一片,房里乱成一团。忽然间,尔康双手乍然松开,倒在地上,抱着身子一阵抽搐,就昏厥过去,不动了。 “他死了!死了!”兰花惊喊。 慕沙这才惊醒过来,扑向尔康。大夫惊魂未定,摸着脖子发抖。慕沙急呼: “巫师,巫师,赶快给他喊魂呀!” 宫女们端着一盘一盘的食物跑进门来,把食物放在窗前。巫师就带着徒弟,去窗前喊魂。宫女们七手八脚把尔康抬上床,大夫也摸摸脖子喘口气,急忙诊治。 “还好还好,还没死!赶快把他的嘴撬开,把银朱粉灌下去!他的消沉,也是断药的症状,我又加了一味药,吃了就会好!赶快赶快!” 大夫用银匙撬开尔康的嘴,大家抱住他的头,压住他的身子。慕沙急忙把银朱粉倒进了他的嘴里,再用水一匙一匙的喂进他嘴里,他喉中咕噜几声,药已人喉。 巫师站在窗前,生怕尔康的灵魂听不懂缅甸话,特地练习了汉语,虔诚的喊着: “天马的灵魂啊!你不要漂流在外面了,如果下雨,你会淋湿,如果出太阳,你会晒伤,蚊子要叮你,水蛭要咬你,老虎要吃你,雷电要轰你!家里多么舒服,你什么也不会缺,不怕风吹雨打,你安安逸逸的回来吃饭吧!” 巫师重复的念着、喊着,尔康醒来了。他睁开眼睛,虚脱的,无力的看着室内的一切,听着巫师用不纯熟的汉语“喊魂”。 慕沙看到他睁开了眼睛,这才松了一口气,喊着: “醒了醒了!天马,你觉得怎样?” 尔康无力的、沮丧的、虚弱的说: “好像经过一场激烈的战争,打了几天几夜一样,浑身都没力气。” 众人全部如释重负。巫师不敢大意,继续向窗外“喊魂”。 尔康听着,看着慕沙问: “他在为我‘喊魂’?你们就这样,把我的灵魂喊回来?” “是!巫师怕你的灵魂听不懂,还特地练习了汉语!幸亏他给你喊魂,你看,你醒了!刚才,你差一点就死了!” “这样‘喊魂’,简直是对我的灵魂‘威胁利诱’怪不得它会回来……”他感觉到体内有种轻飘的感觉,正在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去,了解的说,“你又给我吃了银朱粉。” “是!”她深深看他,“你不要再戒药,没用了!大夫说了,你再也离不开银朱粉!大夫又给你加了一味药,你会不会觉得比较开心呢?” “开心?应该是吧!我觉得轻飘飘的,好像在云里雾里……我很开心……有你这样陪着我,不断供应我这么名贵的药,帮我喊魂,我……很开心……”他嘴里这样说着,眼角却滚出了一颗泪珠。 这泪珠震动了慕沙,惊喊: “天马!你不开心吗?你怎么哭了?” “我们中国人有句话,‘英雄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现在,我承认我已经彻底失败,我陷在这儿,苟且偷生,还答应和你成亲……败军之将何以言勇,负国之臣何以言忠,背信之人何以言爱……我再也无颜见皇阿玛、五阿哥、紫薇和亲人,真想大哭一场!” 慕沙怔着,凝视尔康,她虽然听不懂他那些“何以”,心里却不知道为了什么而痛楚着。眼前,浮起在战场上英风飒飒,不可一世的尔康,和面前这个落泪的尔康,简直是两个人!慕沙心里一酸,她只是爱他,只是要他,怎么会把他弄成这样?她困惑了,迷惘了。 53 53 乾隆用最快的速度,了解了“方之航”案。 这晚,乾隆的书房里,站满了人。桌上,堆满了厚厚的文案。桌前,小燕子、永琪、紫薇、箫剑、晴儿、福伦都站在那儿,太后坐在一旁。乾隆看到大家都到齐了,就从书桌后面,站起身子,神情严肃的环视着众人。 “朕连夜传唤你们,是要告诉你们方之航的案子和朕的决定!”乾隆看看太后,“老佛爷,您对这事,介入也很深,所以请您也来一趟,免得朕再说一次!”他凝视小燕子和箫剑,“小燕子,箫剑!这桌子上堆着的,都是当年方之航一案的资料,朕几乎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它看完!朕简单的把经过说一遍!” 小燕子、箫剑都全神贯注,众人也都紧张的看着乾隆。 “二十五年前,方之航是浙江巡抚,是个很有才气的文官,朕对他也相当器重。杭州文风很盛,方之航也常常和一些文人,泛舟游湖,畅谈国事。当时那首剃头诗,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写下来的,很快就流传开来。其实,朕并没有注意到这首诗,直到有位也是姓方的守备,写了一道密折,传到北京,这才惊动了朕!那个方守备,自称是方之航的堂兄弟,也是舟字辈,说是熟知内幕,列举方之航许多叛国的言行,还附了一卷方之航的文稿,并不止一首剃头诗!朕下令先把方之航收押入狱再彻査,把案子交给刑部!案子这样一拖,就拖了一年多……” 一屋子的人,静悄悄的听,大家的眼光,都凝聚在乾隆脸上。乾隆叹了口气,继续说: “朕承认,在朕即位之初,确实对思想言行的管束比较严苛!但是,朕并没有下令斩首,只吩咐当时的浙江总督马大人,把方之航押解到北京审问,谁知道,押解途中,发生劫囚的事,马大人打败了劫囚的人,抓到一个,那个人供称,是方之航妻子的指使!马大人快马传书,问朕要不要继续押解人犯,朕记忆中,当时只说,先押回杭州大牢,再等朕定夺。这件案子,就到此为止,后来事情太多,朕几乎把它给忘了!直到前天,你们大家提起来,朕才想起有这么一回事。朕查看了这件旧案,才知道,后来有人再度劫狱,马大人一气,就把方之航给立地正法了!本来还要去缉捕你们的娘,但是,你们的娘却抢先一步自刎了!” 小燕子听到这儿,忍不住叫了起来: “这么说,我们的仇人,还有那个方守备和马大人!难道,马大人有权力正法我爹吗?” 乾隆正视小燕子,郑重的说: “马大人有权力,是朕给他的权力!对于证据确凿的案子,他可以‘先斩后奏’!马大人德高望重,二十年前,他告老还乡,十五年前,已经过世了!他是个很负责任的人,绝对不会草菅人命!但是,这件案子确实审理得稀里糊涂。朕传了刑部当时的几位大人,据说,那位方守备的许多供词,对方之航都非常不利!最后,也是方守备认出,劫狱的人,是你们的舅舅!所以,当时牵连入狱的,有十九个人!这些人,都早就不在人世了!刑部为了保护方守备,对他的身份,一直保密!” 箫剑眼神一凛,双手蓦然紧握拳头,朗声问: “这位方守备,还在人世吗?” 乾隆看看箫剑,看看小燕子,有力的说: “他死了!你们都认得他,他就是山东巡抚方式舟!去年南巡的时候,被你们几个拆穿真面目的大贪官,在朕的命令下,‘就地正法,斩首示众’了!他卖友求荣,一步步爬到巡抚的位子,仍然难逃一死!” “什么?方式舟?”永琪惊呼。 众人大震,不禁面面相觑,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小燕子和箫剑,交换着眼光,两人眼前,都浮起方式舟那副贪官嘴脸,想起大家怎样追捕方式舟,怎样捉拿他,怎样被乾隆“杀无赦”,怎样在法场上眼看着他人头落地……两人都震慑起来。不止他们兄妹两个震慑,是人人震慑了。福伦不禁喊着: “真是老天有眼,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呀!” 紫薇回过神来,眼睛蓦然一亮,十分激动的拉住小燕子的手,喊了起来: “小燕子!这么说起来,皇阿玛根本不是你的杀父仇人!这是一个误会呀!你再也不必恨皇阿玛了,你可以像以前一样去喜欢他了!” 小燕子像做梦一样,不知是悲是喜。永琪感恩的吐出一口长气,就用没受伤的手,拍着箫剑的肩,说: “箫剑,这里面有很多曲折……如果我们早点弄清楚,我们都不必受这么多的苦!” 晴儿泪汪汪,去拉紫薇的手。 “原来是这样!我们大家,死守着一个秘密,谁也不敢拆穿,以为拆穿了就是死!早知道,直接来问皇上,不是早就可以调出案子来查看吗?”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只有箫剑不说话,沉思的看着乾隆,心想,乾隆把一件“砍头”的大案件,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虽然方式舟的伏法,让人震撼,但是,乾隆所扮演的角色,依然是最重要的一个人!绝不能因为方式舟的缘故,就让他置身事外!乾隆,依然是他们兄妹的“杀父仇人”!如果没有乾隆下令收押入狱,没有乾隆下令严办,马大人怎样也不会“先斩后奏”!他抬眼正视乾隆,沉着的问: “皇上,您重新看了这些资料,您认为我爹是罪有应得,还是被人陷害了?您认为,您没有亲自下令斩首,就和我爹的死,没有关系了?” 乾隆深深的看箫剑,完全了解箫剑的想法,他从桌上拿起一卷文稿,坦率的说: “你爹是被人陷害了!如果没有人告密,朕永远也不会去注意他的文章!但是,他的思想,如果要问罪,也可以问罪!这儿,有一本你爹的文稿,是他的手迹!我把它还给你们兄妹两个,你们自己去判定!你爹是汉人,对汉人的文化,非常推崇!对满人的文化,多少有些轻视!这,实在犯了朝廷的大忌。不过,因为这些文稿而弄得家破人亡,也确实太严重了!所以,朕不否认,自己和你爹的死,仍然有关系!朕虽然没有亲手杀他,他仍然是因朕而死!现在,方式舟已经伏法,还是借你的手,让他问罪的!朕回想起来,也觉得不可思议!好像冥冥中,自有天意!朕希望,整个事件,就此烟消云散吧!” 乾隆说着,就把文稿递给箫剑。箫剑想到是父亲的遗稿,眼中立刻充泪了,双手恭敬的、颤抖的接过。听到乾隆这样坦白的“承认”,想到“思想文化”的控制,每个皇帝都一样!那句“犯了朝廷的大忌”,也是自己父亲的任性吧!这样想着,那“杀父之仇”就真的变淡了。何况,乾隆的语气里,带着太多的感情,太多的忍让,太多的迁就……他是一个皇帝,大可不必向他解释这些,要杀要斩,凭他高兴。他会说这么多,大概是真心喜欢小燕子吧,真心不愿失去永琪吧?他注视着乾隆,决定把话问得更清楚: “皇上,你的‘烟消云散’是什么意思?我还是你的‘钦犯’吗?对于我和小燕子前天的举动,你预备怎么处置?” 乾隆再看看小燕子,看看箫剑,叹息着: “这几年来,小燕子带给朕非常多的快乐,还记得南巡时,小燕子为了要朕高兴,当小二,背菜单,唱蹦蹦戏……还有她的跳驼比赛,她的灯笼舞,她的成语大全……她著名的诗句,‘抬头见老鼠,低头见蟑螂!’一件一件,让朕念念不忘!朕对那个小燕子,非常怀念,如果没有杀父之仇,大概朕永远不会失去那个小燕子吧!前天,拿着剑来刺朕的小燕子,确实让朕不寒而栗……但是,想到她的亲爹,由于朕的疏忽而送了命,朕……不想追究了!什么都不追究了!何况,箫剑还要带路,赶到缅甸去,救我的女婿尔康!” 乾隆一篇话,说得真情流露,大家听了,个个眼中湿漉漉。小燕子听到乾隆历数她的种种,件件记在心头,尤其震动。不禁含泪说: “皇阿玛!我不知道现在是恨你还是爱你,我已经糊涂了!不过,前天那一剑,我不是有心的……” “别说了!永琪不是代我挨了这一剑吗?”乾隆柔声打断,转眼看永琪,心痛的问,“永琪,伤口是不是很深?很疼吧?”此时,乾隆眼前忽然浮起小燕子曾经手持鞭子对他冲来,永琪不惜用花瓶砸伤她的一幕。想到他们两人如此恩爱,永琪却为了保护自己,三番两次,让小燕子和自己受伤。这样的儿子,哪儿去找?他心里对永琪的珍惜和宠爱,就更加强烈,眼里流露的父爱,也更加深重了。 “皇阿玛,没事!”永琪激动的说,“一点小伤而已!永琪谢皇阿玛的谅解!谢皇阿玛的不追究!” 太后看到这儿,不禁一呆,站起身子,着急的说: “皇帝!以前的案子,就算过去了!但是,这兄妹二人,对皇帝的安全,已经构成威胁,一个要掐皇帝的脖子,一个拿剑要刺杀皇帝,吓得我魂飞魄散,到现在还发抖。皇帝心地仁慈,什么都不追究,但是,他们是不是也把这杀父之仇,彻底摆脱了?会不会随时想起来,再来一次?” 福伦一步上前,拱手说: “臣以性命担保还珠格格和箫大侠,再也不会这样做了!以前的事,已经说得这么清楚,他们何必还要这么做呢?” 紫薇也急忙上前说: “紫薇也以性命担保,小燕子会变成原来的小燕子!”她回头看小燕子,推着她上前,“是不是?你自己跟皇阿玛说!” 岂料,小燕子眼泪一掉,痛喊出声: “不!我再也没有办法变成原来那个小燕子了!这一年多,我受了许多你们想像不到的痛苦,我的笑,早已被眼泪取代……现在真相大白,我的心还是很痛,我说不清楚……为了这个杀父之仇,我付出好大的代价,失去了以前的欢笑,失去了皇阿玛,失去了半个永琪……我……我……”她痛定思痛,不禁伏案大哭,边哭边说:“我好想哭,我好想找回以前那个我,但是,我找不回来了!” 小燕子这样一哭,人人眼中泪汪汪,永琪尤其心痛。 晴儿和紫薇,一边一个,去扶着小燕子,跟着掉眼泪。 乾隆眼中也含泪了,看着众人,不胜感慨的说: “是!我们大家,谁都无法回到从前了!你们随时会想起杀父之仇,和这件事引起的后果,对朕耿耿于怀……朕也会随时想起小燕子那一剑和小燕子的身世,对你们也起了戒心……要回到毫无芥蒂的日子,确实难了!”说着,他看着永琪,心里千回百转,已经有了决定,不舍的喊,“永琪!为了小燕子,你决定放弃江山,放弃王位吗?你不会后悔吗?” 永琪大大一震,抬头看着乾隆,父子连心,顿时了解了乾隆的意思。 “是!”永琪诚挚的,真切的说,“如果皇阿玛肯放掉我,让我跟小燕子离开皇宫,从此过平凡的老百姓的生活,我会非常感激!小燕子从小在江湖中长大,确实无法胜任一个福晋的生活,更没办法当王妃,当太子妃,甚至当国母!而我,只是一个‘怪物’,缺乏当帝王的霸气!经过了清缅之战,我更加体会到‘一将成名万骨枯’的悲凉,觉得自己更加不适合当皇帝!我想,几个小阿哥,会比我更有成就!皇阿玛如果真的喜欢我,就成全我,让我当个普通百姓吧!” 乾隆紧盯着永琪,忍着心痛,正色说: “如果你跟小燕子一起走了,我只能宣布,你死了!以后,你也不能再回来了!你决定了吗?” “也不能回来看皇阿玛吗?”永琪眼中含泪,不舍的看乾隆。 “大概不能!但是,朕很喜欢微服出巡,说不定哪一天,会到大理去玩玩!” 小燕子听到乾隆这些话,才知道乾隆有意要成全她和永琪,她在意外惊喜之余,生怕永琪不答应,立刻紧紧的看着他。永琪掉头看她一眼,接触到她那震动、期盼、着急和恳求的眼光,他就义无反顾了。他痛楚的一点头,说: “我决定了!请皇阿玛原谅我的不孝,我的自私和我的任性!” 太后大急,站起身子,往前一冲喊: “皇帝!你怎能放弃永琪?你哪儿再去找这么好的儿子?” “皇额娘……”乾隆一叹,“朕曾经说过,为了天下,朕失去了太多东西,现在,不忍心让永琪再走我的老路!爱他,只好放他!” 好一句“爱他,只好放他!”永琪震动已极,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乾隆。 小燕子也转过眼光来看乾隆,众人全部震住了,都感动的看着乾隆。被他这几句深刻的肺腑之言,深深撼动。一时之间,偌大的房间里,鸦雀无声。最后,还是乾隆振作了一下,大声喊: “晴儿!” “是!皇上!”晴儿一惊,急忙答应。 “朕把你指婚给箫剑了!他们马上要动身去缅甸救尔康,你就跟箫剑一起走吧!婚礼你们自己看着办,朕不参加了!老佛爷,请帮朕给晴儿准备一份嫁妆!” 太后愣住了。 晴儿大出意料,又惊又喜,怔了片刻,才热泪盈眶的,急忙谢恩。 “晴儿谢皇上恩典!” 乾隆就再度深深的看箫剑,充满感情的说: “箫剑!朕把晴儿给你,能不能抹煞你心头之恨呢?” 箫剑至此,不能不服,双拳一抱,朗声说: “箫剑不敢再恨!救出尔康以后,大概也不会再出现在皇上面前,皇上可以高枕无忧,安心度日!一个晴儿,弥补了二十几年的孤苦……箫剑谢皇上恩典!” 晴儿听到箫剑这样说,更是热情奔放,再也不用掩饰自己的感情了。 “小燕子!”乾隆再喊。 小燕子抬头看着乾隆。 “朕害你失去了爹娘,过了许多年孤儿的生活,过去的事,无法弥补。但是,朕把自己最最心爱的一个儿子,给了你!从此,永琪是你的人,跟你去浪迹天涯!这样……”他的声音哽住了,壮士断腕,痛入骨髓啊!他声音哽咽,“朕和你之间,是不是扯平了?” 小燕子一听,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奔上前来,一跪落地,抱住乾隆的腿痛哭。她仰着头,边哭边喊: “皇阿玛!你是我永远的皇阿玛!不管我人在哪里,我会记住你的好!我要让你知道,我心里再也没有恨,一点也没有了!” 乾隆眼中,落下一滴泪。大家全部落泪了。连太后,眼泪也不停的掉。 永琪更是深深切切的看着乾隆,眼神里,是无尽的不舍。他就走上前去,跪在小燕子身边,对乾隆含泪说: “我舍得江山,舍得王位,舍得皇宫,舍得富贵……舍不得的,是皇阿玛!” 乾隆一伸手,紧紧的握住了永琪的肩膀。 父子二人,泪眼相看。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人世间最真挚最高贵的爱。从来没有一个时刻,乾隆和永琪的心,如此贴近。虽然他们的人,即将分开,天南地北! 从乾清宫回到景阳宫,小燕子和永琪的情绪,一直陷在激动里,根本无法平复。小燕子看到明月、彩霞两个,眼泪更是不停的掉。两个宫女着急的递手帕,端热茶,不解的追问: “怎么了?皇上又跟你们发脾气了吗?” 小燕子一手拉明月,一手拉彩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含泪说: “明月,彩霞!我和五阿哥后天一早,就动身去找尔康!你们两个跟着我,也过了好多年,明天,我会禀明令妃娘娘,让她做主,早一天放你们出宫,自己找个好婆家,就嫁了吧!” “格格怎么忽然说这个?”彩霞着急的说,“彩霞不要嫁,要终身侍候格格!” “我也是!”明月跟着说,“出宫之后,家里也没人了,不知道怎么过日子啊!我最快乐的时光,就是跟着格格的时光,格格千万别赶我走!” 小燕子搂着两人,更是泪不可止。 永琪走上前来,拍拍她的肩膀,柔声的说: “小燕子,别哭了!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已经比我们的预期要好了无数倍。人生,就是这样,常常不能两全。有喜有悲,有聚有散!” 小燕子一转身,抱住了永琪的腰,热烈的喊: “永琪!我值得你为我这么做吗?想到皇阿玛对你那么好,你也那么喜欢皇阿玛,我觉得自己好残忍呀!你心里一定很难过很难过,是不是?或者,你留下,让我走吧!我不再自私,不再占有你……” 永琪叹口气,轻声打断了她: “是!我心里很痛很痛,但是……别说了!好不容易争到今天的结果,不能再改变了!你跟我过了许多年的宫廷生活,也轮到我来试试你的生活!天涯海角,让我们结伴同行吧!” 明月和彩霞互视一眼,这才惊觉到小燕子和永琪,可能一去不回了。两人体会到这个,就惊怔着呆住了。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乒乒乓乓的撞开了,知画跌跌撞撞的扑奔进来。她一下子就冲到永琪和小燕子面前,顾不得宫女在前,也顾不得形象和面子,她惶急的、慌乱的一跪落地,痛喊出声: “永琪,姐姐!请你们原谅我!我前天是失去理智了,被魔鬼附身了,才会在皇阿玛面前,说出那些话!我错了,请你们不要走!你们走了,我怎么办?”她抬头看永琪,眼里是无尽的悲惨,“永琪,不管我做了什么,我对你的心,天知地知!我只是太想拥有你,太想留住你,太想跟你在一起!永琪,不要遗弃我,我……我……我就算有千错万错,也帮你生下绵亿了,你不看我的面子,看绵亿的面子,请你,求你……”说着说着,竟对两人磕下头去。 小燕子怔忡着,这样凄惶无助的知画,对她而言,几乎是陌生的。在这一瞬间,她忘记了和知画所有的战争,抛开了所有的嫉妒,对知画生出无限的同情。 永琪一把就拉起知画,说: “知画,我们回到你房里去谈!” 永琪说着,就回头看小燕子,眼里有征求同意的味道。小燕子急忙点头,永琪就拉着知画走了。 到了知画的房间,永琪关上房门,走到她面前,深沉的、悲哀的、怜悯的看着她,看了好久,才郑重的叮咛: “知画,我们之间的是是非非,现在都不要说了!你嫁给我,本来就是一个悲剧,是你的失策,是我的遗憾!我走了以后,我想,皇阿玛和老佛爷都会善待你,何况,你已经有了绵亿!他是你的护身符,是你的希望,我把这个沉沉重担交给你了!好好把绵亿带大,说不定有一天,我们父子还会见面!至于你,你才十八,犯不着为我守身,我们大清有这样的例子,丈夫死了,妻子可以改嫁给宗亲,当初顺治爷的董鄂妃,就是这样……说不定你会遇到一个比我更适合你的人……” 知画用一对着急而热切的眸子看着他,仔细的听着他说,越听越急,她拼命摇头,眼泪就疯狂的滚落。她忍不住用手去捂他的嘴,痛楚的喊: “不要这样说,我也是念《四书五经》《烈女传》长大的,自从嫁到景阳宫,我这一生已经注定,我是你的人了!我知道,我说出了那个大秘密,差点害死你们,你心里恨死了我,才会这么说!我承认,我对姐姐吃醋,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我错了错了错了!我不敢求你原谅,只求你发发慈悲,如果你一去不回,我要怎么办?” 永琪拉下她的手,悲哀的凝视着她的眼睛。 “对不起!你的心,我了解,你的感情,我也了解!你的行事作风,我不了解,但是,现在也不用去追究了!”他顿了顿,语重心长,“这个皇宫,到处充满战争,人与人之间,钩心斗角,一个比一个厉害。你如果处处争强好胜,注定要遍体鳞伤!来日方长,你自求多福吧!” 知画更急,又要下跪。 “我给你跪下,你现在去找额驸没关系,但是,求求你,答应我一定回来!如果永远失去你,我也是生不如死呀!” 永琪一把拉住她,不让她下跪,悲哀的凝视她。 “太晚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不能改变。这次离别,我们今生,大概也不会再见了!好在,这个嫡福晋的名分,你是坐稳了!荣王妃的地位,也没人再来抢!如果绵亿争气,说不定还有更大的荣华富贵在等着你!我祝福你!” 永琪说完,转身就要离去。知画大急,一把抱住他,惶急的喊着: “永琪永琪……我不在乎你只爱姐姐,我只要在你旁边,偶然得到你一点点恩宠就可以了,我再也不吃醋,再也不用心机,再也不耍手段,再也不争强好胜,再也不出卖你们……请你给我机会……我真的喜欢你呀……真的真的呀……” 知画的话,让永琪更加感到悲哀。他看着她,想着在海宁初次见到的她,想到那个可以一边跳舞,一边画出梅兰竹菊的她,想到刚进宫的她,想到征服了太后和乾隆的她,想到新婚那夜的她,想到用“谁伴明窗独坐,我和孩子两个”来得到他的她,也想到冒险撞桌子,撞得几乎送命的她……他心底充满同情和凄惨!她曾经做过多少的努力,是为了喜欢他还是为了喜欢地位权势呢?这些,也不重要了。不管她喜欢的是什么,她注定都失去了!他深刻的凝视她,说: “不要继续喜欢我,你像一条彩色的爬墙虎,多彩多姿,应变能力是第一流的!如果有人砍断你的尾巴,你会再长出一条新的来!我就是你的断尾,刚刚断掉的时候很痛,但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相信你会得到重生,继续活得多彩多姿!” 他说完了,用力的抽身而去。知画跌倒在地,痛哭着喊: “永琪!你是最善良的人,你有最柔软的心,为什么对我这么狠?这么无情?我爱你呀,爱你呀,难道爱也有错?” 永琪听了,心中恻然,走回来拉起她,轻轻的拥抱了她一下,怜恤的说: “这个皇宫里有很多可怜人,你只是其中的一个!你冰雪聪明,美丽动人,又念了那么多的书,为什么要把自己陷在这个地位?以前我也认为爱没有错,现在才明白了,爱也有错!不择手段的爱,伤害别人的爱,比恨还可怕!你想想清楚,还来得及重新来过!” 知画眼睛一亮,充满希望的,急急的问: “你允许我再重新来过吗?你跟我一起重新来过吗?” “我不行!”永琪温和却坚定的说,“我早就认定了一个。你好自为之!珍重珍重!”说完,放开知画,这次再不回头,毅然决然的走了。 知画扑倒在床,顿时痛哭失声。 第二天一早,太后才翻身起床,晴儿已经一步上前,搀着她起身。早有宫女,捧着盥洗用具,水盆、帕子、漱口杯、衣服等站了一排。晴儿试了试水的温度,绞了帕子,递给太后。看到她擦完脸,晴儿再拿起漱口杯,递给她。等到太后漱了口,她再为她穿衣。清装很讲究,是一层一层穿上去的,晴儿也一层一层的服侍。穿好衣裳,就轮到梳头,那代表身份地位的旗头,也要花一点时间来梳理。梳理完了,才轮到戴簪环首饰,翠玉项链。 “晴儿,让丫头来侍候就好了!你昨儿一夜没睡吧!眼睛都肿得像核桃,去歇着吧,不用侍候我了!”太后柔声的说,看着细心服侍的晴儿。 晴儿眼中含泪,充满孺慕之情,依依不舍的说: “老佛爷,让我侍候您最后一次,等一会儿,我就去学士府了,明天,大伙都从学士府出发去云南。只怕今生,我就和老佛爷再也见不到了!老佛爷,请您原谅我这样任性,辜负了老佛爷的教诲和期望!” 晴儿这样一说,太后的眼泪就夺眶而出。一转身,她握住了晴儿的手。 “晴儿啊!”太后到了这个时候,才真的对她放手了。她叹息的说,“你有你的任性,我有我的任性!今天这个局面,是我们两个的任性造成的。我知道,你为了这一段情,流过多少泪!在你心里,早把我恨死怨死了吧?” 晴儿诚挚的、热烈的、急急接口: “老佛爷!没有!我从来没有怨过您,也没有恨过您!我知道您的立场、您的心和您对我的‘舍不得’,我没办法恨一个爱我的人!如果我曾经有恨,也只是恨人生的际遇,恨老天的安排!恨我自己不争气,为什么对这段情认死扣?是我太没出息,是我让老佛爷错爱了!” “不要再说这种话,最近,我常常觉得自己老了,对很多事都力不从心!我想,人,最终还是斗不过命运,老天有老天的安排。以后,你不用再恨人生的际遇和老天的安排了,老天不见得对人人都好,但是,对你的安排,应该是‘煞费苦心’吧!要不然,以你和箫剑这样天南地北的两个人,会用红绳绑在一起,最后还能成其好事,实在是不可思议呀!” 晴儿凝视太后,感慨良深,低声的说: “整个故事,不是从我和箫剑开始的……” 太后点头,了解的说: “是从皇帝的文字狱开始的,是从方之航被砍头开始的!为了一个方之航,皇帝赔上了永琪,我赔上了你!这是命!你……好好的去吧!好好的为箫剑生儿育女,让方家的香火得以传承,这是我们欠方家的!” “老佛爷,您能这样想,就可以开怀很多!”晴儿听到她这样的话,心里的安慰,实在太大了,不禁对着太后微笑起来,“让我和永琪去还债,换得老佛爷和皇上的永远安宁,事事如意!希望我们离开以后,老佛爷也能常常这样去安慰皇上!” 太后再点头,就从自己的脖子上,解下那条戴了许多年的翠玉项链,戴在晴儿脖子上,温柔的说: “这是我的翠玉项链,还是我的额娘给我的东西,翠玉保平安,珠子保团圆,九十九颗珠子,象征长长久久!给你了,我的祝福和我的心,都在这条项链里!希望你这一生,平平安安,和箫剑圆圆满满,长长久久!” 晴儿顿时泪落如雨,跪在太后面前,一把抱住了她,喊着:“老佛爷啊!我这样辜负你,不听你的话,最后还狠心的离开你……我以为你被我气死了,早就不再喜欢我了!谁知道,你还对我这么好!我怎么配接受你戴了一辈子的项链,还有那么多的祝福?” “你不配,还有谁配?”太后哽咽的说,“你是我最贴心的晴儿啊!” 太后说完,喉中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满眼的泪,伸手把晴儿抱得紧紧紧紧的。晴儿依偎在太后的怀里,此时此刻,只有深深的孺慕之思和不舍。 这一天,大家都很忙。晴儿和太后依依不舍,小燕子却直奔静心苑。 皇后躺在床上,正在生病,看到小燕子,撑持着坐了起来,惊喜的喊: “小燕子!怎么突然过来了?” “皇额娘在生病吗?脸色怎么这样坏?有没有传太医?太医怎么说?”小燕子看到皇后脸色憔悴,着急的问。 “没事没事!看什么太医?最近一直这个样子……”皇后说着,就大咳起来。 容嬷嬷赶快上前,拼命给皇后捶打着背。小燕子急忙倒了一杯水过去,皇后就着小燕子的手,把水喝了,抬起头来,额上都是汗珠,脸色惨白。 小燕子看得胆战心惊。转身就跑。 “我去传太医!这样拖下去不行!门口的侍卫都是死人吗?病得这么严重,怎么没有人告诉皇阿玛?我去……” “别去别去!”皇后急呼,“难得看到你,坐下说说话!太医来也没用,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容嬷嬷,你给我拉住她……” 容嬷嬷就上前,一把抓住了小燕子,说: “格格!不要传太医,娘娘不许惊动太医,也不想惊动任何人,才什么都没说!在这个静心苑里,娘娘的心,也静得没有任何声音了!娘娘除了念佛,什么都不愿意做,只是静静的活着,静静的挨过每一个日子!” 小燕子站住了,似懂非懂,却感到一种莫可言状的悲凉。皇后注视着她,感到她这次来,有些不寻常,就问: “小燕子,你有事吗?有话要跟我说?” 小燕子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 “皇额娘,我来……辞行的!等一会儿,我就离开皇宫了,要去云南找尔康……皇额娘!我不会再回来了!这是个秘密,宫里的人,都以为我还会回来,但是,我们已经得到皇阿玛的允许,从此不回来了!” 皇后深深的看着小燕子,眼神清亮起来,说: “飞进皇宫的小燕子,再飞回民间去!好!皇上终于做了一件充满智慧的事。小燕子,好好的飞吧!这个皇宫,是个牢笼,关得了皇帝,关得了皇后嫔妃,关得了王孙公子,关得了阿哥格格……就是关不了燕子!你在临走之前,还来见我一面,让我再一次为你动了凡心!” 小燕子就上前,和皇后紧紧拥抱,说: “皇额娘,我不能多留,还要去和令妃娘娘辞行,还要和皇阿玛辞行……奇怪,一天到晚想飞出皇宫,现在,真要走了,这个也舍不得,那个也舍不得!我一点慧根也没有,想到可能永远见不到你们了,我的心还是很痛很痛!” “去吧!有舍才有得!不舍不能得!”皇后推开了她。 小燕子就放开了皇后,看着容嬷嬷,突然又热情奔放的,一把抱住容嬷嬷。 “容嬷嬷!你好好的照顾皇额娘!不要让她的心,静得没有声音,最起码,她听得到你的声音!你要跟她说,身体不好,一定要看太医,一定要吃药呀!” “格格!你说的,奴婢都记住了!”容嬷嬷也热情奔放了,伤心的说,“我一直都在跟她说,她就是不肯听呀!就算她舍得整个天下,奴婢还是舍不得她!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她的心,听得到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她的眼睛,看得到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她看病吃药?奴婢太笨了,太没用了,都侍候不好娘娘!” 容嬷嬷一篇泣血之言,皇后眼中充泪了,看着容嬷嬷说: “容嬷嬷!如果我在这个人间,还有什么舍不得的,不是皇上,不是皇宫,不是身份地位,不是十二阿哥……不是任何一个人,只有你!” 容嬷嬷一听此话,放开小燕子,扑奔皇后,紧紧的搂住了她,一迭连声喊: “娘娘,娘娘,你不要舍不得奴婢,奴婢不会让娘娘牵挂,娘娘在哪儿,奴婢在哪儿!奴婢早就下定决心,永远永远跟着娘娘!” “就是你这一份心,让我牵挂!到时候,你要‘舍得’呀!” “不!不!舍不得……舍不得……奴婢是凡人俗人粗人,听不懂道理,奴婢就是舍不得!” 主仆二人说着,抱着,悄然落泪。 小燕子眼中湿漉漉,悄悄的转身走了。 然后,收拾好了行装,永琪带着小燕子,到了慈宁宫。正好乾隆和令妃也在那儿。永琪、小燕子和晴儿就一排站着,拜别乾隆、太后、和令妃。 永琪一步上前,对着三人一跪落地,充满歉疚的、充满感激的开了口: “老佛爷,皇阿玛,令妃娘娘,永琪一定要给你们磕一个头!感谢皇阿玛的教诲,老佛爷的错爱,令妃娘娘的照顾。永琪相信,真诚会感动天地,我们一定还有再见的日子!至于永琪的种种不孝,希望老佛爷和皇阿玛原谅!不管我们到了哪儿,我们永远永远,不会忘记你们!” 太后拭泪,令妃拭泪,乾隆眼中湿湿的,柔声的说: “起来吧!这以后,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记住,你是朕最优秀的儿子,是朕最大的骄傲,这是永远不变的!” “是!永琪会记住这句话,以后,生命里再有任何挫折,都会用这句话来自勉!我不会再辜负皇阿玛了,这一生,已经做了一个失败的阿哥,但愿,会做一个成功的百姓!”说着,就磕下头去。磕完头起身,站在一边。 小燕子就拉着晴儿,双双跪倒。 “皇阿玛!老佛爷,令妃娘娘……”小燕子含泪喊着,“小燕子要走了!这次一走,不知道哪一年再会见面!小燕子平常叽哩呱啦,现在只想哭,该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自从进宫,我闹了好多笑话,闯了好多祸,最后还带走了永琪,我简直是皇宫里的灾难!我走了,皇宫里就再也没有灾难了!皇阿玛……您知道吗?我从小没爹没娘,常常想像我亲爹的样子,都想像不出来。直到我遇到皇阿玛,您的影像,就变成我亲爹的影像,就算后来知道皇阿玛是我的杀父仇人,我想起亲爹,还是会浮起您的脸孔!我真的好喜欢您,好爱您!皇阿玛……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叫您了,请您允许我,现在叫个够……”小燕子感情一来,完全无法控制,就一连串的喊,“皇阿玛,皇阿玛,皇阿玛,皇阿玛,皇阿玛……” 乾隆的泪,再也忍不住,被小燕子喊了出来,他站起身子,走上前来,拉起她,怜惜的、宠爱的看着她说: “小燕子,不要招惹我们掉眼泪,你是朕的开心果呀!朕会记住你的好,忘记你的不好……”他皱皱眉头,故作疑惑的说,“你有不好吗?怎么朕想不出来呢?” 小燕子含泪看他,父女二人,不禁深深对视,所有仇恨,全部被天伦之爱所淹没了。小燕子就扑进了乾隆怀里,不舍的喊: “皇阿玛!我会想你的,我会一直一直想你的!” “朕也是!”乾隆喉中隐隐作痛,“你这么奇奇怪怪,带来这么特别的故事,一会儿让朕笑,一会儿让朕气,一会儿让朕啼笑皆非,一会儿让朕掉眼泪……要想忘掉你,都不容易!” 小燕子依偎片刻,才离开乾隆。晴儿就磕下头去,对三人热烈、诚挚的说: “晴儿和小燕子一样,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和皇上、令妃娘娘、老佛爷说,可是,现在一句也说不出来!晴儿只能谢谢皇上,谢谢老佛爷,谢谢令妃娘娘!你们的成全,造就了一个全新的晴儿,也造就了全新的永琪和小燕子!对你们说,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要有多么大的胸襟,才能做到你们应允的事!晴儿在感激之余,有更多的崇拜,我只能给你们磕三个头,来代表我的感激和感动!希望我们的后半生,不会让你们大家失望!” 晴儿说着,就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 令妃赶紧走了过来,含泪拉起晴儿。 “不要再磕头了,我知道,你们的行装都准备好了,马车也在宫门口等着,学士府急着要出发,大家就不要为了辞行,耽误行程了!你们三个,一路平安,从此之后,事事如意!” 老佛爷抓着晴儿的手,依依不舍。永琪忍不住,对太后说: “老佛爷,永琪还有一件事,要拜托老佛爷!” “你说!” “知画和绵亿,我都辜负了!请老佛爷在我走之后,为知画做主,让她改嫁吧,不要耽误了她的青春!至于绵亿……”他的声音哽了哽,哑声的说,“他从小没有爹,请老佛爷和皇阿玛,多多照顾他一点,在他懂事的时候,告诉他,他的阿玛,心里是非常疼爱他的!走的时候,也是非常舍不得的!” “永琪!你的托付,我都了解了!”太后含泪说,“从今以后,知画和绵亿,就是我的事了!你安心的走吧!” 三人立定,再对乾隆、令妃、太后行礼,这才转身离去。令妃追在后面喊: “有了落脚的地方,还是要想办法捎封信给我们呀!如果信里不方便说,只要‘平安’两个字就够了!” “是!知道了!大家珍重!” 乾隆、太后和令妃都身不由己的追到门口来,挥舞着手,喊着珍重保重平安等话,离别时候总伤心,也只一声珍重!小燕子出了门,忽然站定,回头看乾隆,冲口而出的说: “皇阿玛,你知道皇额娘已经病危了吗?你连我这样的人,都饶恕了成全了,还有什么不能包容呢?” 小燕子说完,掉头而去。剩下乾隆,震动的站着。 终于,永琪、小燕子和晴儿,要永远永远离开皇宫了。宫门口停着马车,小邓子、小卓子驾车,坐在驾驶座上。明月、彩霞带着众宫女、太监,送到门口来。 “五阿哥,两位格格,一路顺风!要早去早回呀!”明月喊着。 “一定要回来呀!奴婢们准备着月饼,等着你们中秋节回来团圆!”彩霞明知不可能,仍然抱着希望喊。 小燕子就一个一个的拥别明月和彩霞,说不出的舍不得,说不出的心痛。 “我已经和令妃娘娘说过了,你们以后,好好的过日子!我留了好多东西给你们,放在我屋里,你们记得去拿!” 明月、彩霞心里有数,顿时含泪了,两人抱着小燕子不放。晴儿满眼的泪,站在一边看,喊着: “明月,彩霞,不要再招惹小燕子的眼泪,她已经哭了好几天了!” 晴儿一说,明月、彩霞更是泪不可止,抱着小燕子哭。 就在这时,知画抱着绵亿,飞奔而来。后面紧跟着桂嬷嬷、珍儿、翠儿等。知画撕肝裂肺般的喊着: “永琪……永琪……再等一下!” 永琪震动的抬头。小燕子和晴儿也惊动的看着,只见知画气急败坏的奔到众人面前,气喘吁吁的说: “永琪!我把绵亿抱来送你!好歹,你也跟绵亿说一声‘再见’吧!” 知画双手捧着绵亿,送了过来。永琪注视着绵亿,一阵心酸涌起,情不自禁,抱过了绵亿。他手臂上有伤,这一抱,才觉得痛,不知是伤口痛,还是心痛。一时之间,五脏六腑都跟着痛了起来,他把绵亿小小的头,贴在自己的面颊上,亲热了一会儿,再低头看着孩子,低低的、不舍的说: “绵亿,对不起!你有一个不负责任的阿玛,在你才出世没多久,就弃你而去!但是,记住,你的阿玛,心里始终有你!你是我‘绵绵不断的希望,亿亿万万的回忆’,勇敢的面对你的人生吧!当你长大了,如果觉得生命不够美好,不妨来找我!我会让你认识一个不一样的生命!” 永琪说完,把孩子依依不舍的放回知画怀里,叮咛着: “知画!用一颗最纯净的心,来教育这个孩子,让他远离斗争和钩心斗角!那颗纯净的心,你一直有的,把它找回来吧!” 知画满脸的泪,虔诚的说: “是!我听你的!我把它找回来……我也等你回来!” “不要等我,再见了!”永琪摇摇头,一叹,“知画!珍重,保重!” 永琪说完,一回身,跳上了马车,小燕子和晴儿,赶紧跟着上车。小邓子、小卓子一拉马缰,马儿立即向前飞驰。 知画情不自禁,抱着孩子,开始追车,嘴里不断的喊着: “永琪……永琪……早点回来……我会等你啊!永琪……永琪……我会为你做一个全新的知画,你记住啊……” 桂嬷嬷和珍儿翠儿,生怕知画有失,开始追知画。 “福晋!赶快停下来,当心摔着孩子呀!风这么大,孩子吹风会生病的,不要追车了!五阿哥去一阵,就会回来呀!”桂嬷嬷喊着。 知画仍然没命的追车,没命的喊: “永琪……永琪……记住!我抱着的是‘绵绵不断的感情,亿亿万万的决心’我在等你啊……我和孩子,都在等你啊……” 永琪从车子的后窗看出去,看着跌跌撞撞追车的知画,满心涨满悲切和不忍。小燕子了解的,含泪的紧握着他的手。晴儿看得泪汪汪。 知画眼见车子越走越远,终于抱着孩子站住了,嘴里依旧在喊着: “我知道,我做错好多事,但是,都是为了你呀……我会找回那个纯净的我,我一定找回那个纯净的我,你要给我机会呀……” 车子已经越行越远。 知画像个雕像般站在那儿,遥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嘴里再也喊不出声音,泪珠却不停的跌碎在绵亿的襁褓上。 54 54 这天,在缅甸皇宫的花园里,尔康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飘飘欲仙的站在一栋建筑的围墙上,正沿着围墙,双手平摊,像走钢丝般向前走着。围墙又高又窄,下面是笔直的一片大石墙,尔康摇摇欲坠,走得惊险万状。围墙下聚集了许多缅甸侍卫、宫女在仰头观看。兰花、桂花也在其中,两人仰着头,着急的嚷着: “天马少爷!你赶快下来吧!” “他怎么下来?我们赶快去搬梯子!” 慕沙、大夫、猛白都得到消息,飞奔过来。慕沙仰头一看,魂飞魄散,大叫:“他怎么上去的?兰花!不是你在照应吗?他怎么上了围墙?你怎么不看着他?他现在没有武功,摔下来怎么办?” 兰花害怕的回答: “他清早起床就很兴奋,在花园里走着走着,忽然跟我说,他是一只‘杜鹃’,就飞快的上了楼梯,我还来不及追,他就像壁虎一样爬上了围墙,很灵活的样子,说不定他的武功恢复了!” 慕沙看大夫,急切的问: “大夫,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的武功会恢复吗?” “除非把银朱粉断掉,要恢复武功,几乎不可能!”大夫说,“他会这个样子,大概是我给他加了龙鳞草的关系,我只是想让他快乐一点,谁知他的反应特别强!” 大家说话中,尔康一个失足,差一点摔下屋顶,下面的人,发出一阵惊呼。 “去找梯子,要好几个梯子绑起来才够!”慕沙对侍卫喊,“你们还不赶快把他给救下来!上阳台的上阳台,找梯子的找梯子!” “是!” 御花园里忙忙碌碌,一群侍卫,飞奔着到建筑里去上楼梯。另外一群侍卫,拿了好几个长梯子来绑着。 围墙下的忙乱,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尔康。他在屋顶站稳了身子,带着一脸正气,面向御花园里的观众,一眼看到慕沙,他精神一振,开始对她喊话: “慕沙!中国人讲信用,讲承诺!我知道我答应了你的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不敢狡赖。但是,那不是我的意志!在我国,一个男人可以娶很多老婆,尤其是贵族,没有三妻四妾,是件丟脸的事!男人不止比功勋,比财富,还要比老婆!但是,我在很多年以前,遇到一个姑娘,她不见得是世间最好的女子,却是我最爱最爱的女子!我们有很多誓言,其中有一项,我要为她打破中国传统的习惯,创造一个神话,这神话就是,我这一生,再也不容许另外一个女子,闯进我的生命……”他说得从容不迫,面带笑容,却气势十足。 御花园里的人,大部分都听不懂汉语,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有的惊疑,有的迷惑,有的担心,有的着急……猛白听到这儿,已经怒不可遏,抬头大吼: “你赶快下来!怎么上去的,就怎么下来!不要站在那儿发表演说,丢慕沙的脸!你再不下来,我就叫弓箭手,一箭射你下来!” 尔康对猛白视若无睹,继续说: “慕沙!你碰到我,是你的不幸!我没办法感谢你救活了我的生命,我恨死你糟蹋了我的生命!你们‘喊魂’的那一套,对我这个中国灵魂没有用,我的灵魂不怕日晒雨淋,不怕毒蛇猛兽,也不怕路远迢迢,只怕灵魂会和身体一起腐烂消灭,如果灵魂不灭,我就是无所畏惧的!” “梯子绑好没有?我上去拉他下来!”慕沙喊。 “这个人根本就已经疯了!不用你去拉他……”猛白回头大喊,“弓箭手在哪儿?” 一排弓箭手急奔过来站定,上箭拉弓,对准尔康。大夫急呼: “大王!他只是吃了银朱粉和新的药,现在是药力的关系,变得非常兴奋,等到药力过去,他就会好的!” 尔康无视于弓箭手,无视于猛白,旁若无人,继续激昂慷慨的说: “我现在一点也不怕死亡,反而害怕活着,我的生命已经残破不堪,除了丑陋,就是丑陋!早已配不上我的紫薇!可是,我的灵魂还是高贵的!我希望,我的灵魂可以和身体分家,你如果要定了我的躯壳,我只好救我的灵魂!” 慕沙抬着头,不禁专注的看着他,听着他说话。尔康说完了,站在屋顶,危危险险的对慕沙拱手,朗声说: “慕沙!一切的一切,该谢的谢,该恨的恨,该结束的结束……” 慕沙大急,高声喊: “你从原来的路下来,我们再好好谈!” 尔康仰首大笑,凄然的说: “原来的路,已经记不得了!我是杜鹃鸟,我可以飞的!” 他说完,就张开手臂,像一只大鸟一般,心里在欢唱着:“紫薇,我向你飞,多远都不累,尽管旅途中,有着痛和泪……紫薇,我向你飞……”他觉得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真的有大大的翅膀,真的成为一只鸟!他飞着飞着,飞进了紫薇的窗子,看到紫薇正在给东儿穿衣服。我来了!紫薇,东儿,我来了!紫薇,东儿,我来了!他拼命鼓动翅膀,绕着房间飞,紫薇抬起头来,看到他了。她惊喊着: “一只鸟,好像是杜鹃!东儿,你看,一只杜鹃鸟!” 他绕着屋子飞,绕了好多圈。紫薇,是我啊!我幻化成鸟,我飞向你!紫薇,理我啊,认我啊!紫薇的视线,随着他移动,有些怔忡的出神了。她喊着: “东儿!你知道杜鹃吗?你听它的叫声,像不像在说‘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东儿开心的抬头看,欢呼着: “鸟儿!鸟儿……好漂亮的鸟儿!” 东儿,是我啊!是阿玛啊!但是,我变成了一只鸟,怎么和你们说话呢?紫薇,我怎样再拥抱你?再在你耳边轻言细语?他绕室数圈,飞出了窗子,看到紫薇扑到窗前,神往的看着他飞走的方向。 “南边!鸟向南边飞去了!鸟儿鸟儿,我真希望能够变成你,那么,我也可以振翅飞去了!鸟儿鸟儿,你帮我带一个信息给尔康,我来了!我马上就来了!” 什么?紫薇,你会来吗?不行不行,你不要来,不要看到那个残破的我!他飞回,急切的绕着窗口飞,看到窗内的紫薇,蹲下身子,揽着东儿说: “东儿!明天一早,我就要出发去找你的阿玛,你留在家里,要听奶奶的话,额娘找到了阿玛,一定飞快飞快的回来!” “东儿和额娘一起去!东儿也去!” “不行啊!东儿……我们要去的地方好远,要骑马乘车,走很远很远的路,带着你会耽误时间,你太小了!你等着,额娘充满了信心,一定不会白跑这一趟!只是,要跟你分开,我还是舍不得呀!” “东儿等额娘和阿玛回家……东儿乖乖会听话……” 不行!紫薇,不要来找我,看我!看我!我是尔康啊!我来找你了!他拼命扇动翅膀,用力的飞…… 在缅甸皇宫那高墙上的尔康,他不是鸟,他还是一个人,他的身子,就从缅甸那围墙的顶端,直直的飞落到围墙下面去了。 慕沙、大夫、猛白、宫女、侍卫……都尖叫着飞奔过去看。 尔康不知道他的身子重重的摔落在围墙下,他依然飞向紫薇,飞飞飞…… 当尔康“飞下”围墙的时候,紫薇、永琪、小燕子等人,已经出发了。 几十匹快马,一辆马车,疾驰在郊外的道路上。福伦和箫剑骑马在前,高远、高达和大内高手们在后,大家全速进行着。 “驾!驾!驾!”箫剑对福伦喊,“我们快马加鞭,连夜赶路,我希望可以赶在七月十五以前到达三江城!” “皇上每一站都安排了快马,只要马换得勤,大概就没问题!我们大家,可以轮流在马车上睡觉!”福伦说,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就到缅甸。 马蹄扬起无数的灰尘,车轮碾过了无数的道路。马车内,小燕子、紫薇、晴儿正忙着给永琪手臂上的伤口换药换布巾,小燕子看着伤口,怜惜着,心痛着,后悔着。 “看样子,伤口很深,永琪,一路上你千万注意,不许和人动手!”她叮嘱。 永琪对伤口满不在乎,却有些心事重重。说: “没事没事!大夫说十天就会好,已经三天了!随便包扎一下就好了!”他看车窗外,“我想跟箫剑他们去骑马!” “别胡闹了,你这个样子怎么骑马?拉马缰都不方便!等会儿把伤口再弄裂了,就麻烦了!我们可没带太医同行啊!”小燕子话没说完,车子一颠,她连药瓶一起扑倒在永琪身上,永琪痛得大叫。 “小燕子!” “对不起!对不起!”小燕子歉然的喊,对着伤口吹气,吹了半天,抬头深深看他,说,“你心里很难过,是不是?离开皇宫,离开皇阿玛……你也有很多舍不得,是不是?最舍不得的,是知画和绵亿吧!” “你还在吃醋吗?不要再提知画,过去的就过去了!”永琪看了她一眼。 “我提她,并不是吃醋。我想让你知道,你有牵挂,有回忆,有想念……我都会看成是一种自然现象,我不会吃醋!她眼里盛满了温柔和感动,再说,你为我做的,是任何一个阿哥不会做的!你丢下的,不只江山王位,不只你最敬佩的皇阿玛,还有你的儿子和另一个深爱你的女人……我没办法告诉你我心里的感觉,但是,我会向你证明,你的选择没有错!” 紫薇和晴儿已经包扎好永琪的伤口。永琪感动的凝视着小燕子,一伸手,握住她的手,诚挚的说: “你不用证明,我也知道我的选择没有错!这样最好,从今以后,那个劈成两半的我,又可以合而为一了!” 两人就深深切切的互视着。 紫薇一抬头,忽然看到窗外有一只大鸟掠过。她惊喊一声,就扑到窗前去看。晴儿不知道她在惊喊什么,追到窗前来。 “晴儿!你看你看!一只鸟!”紫薇喊着。 鸟儿飞掠过天空,往远处飞去。 “一只鸟有什么希奇?我看到好多只鸟呢!”晴儿不解的说。 “那只鸟和别的鸟不一样,它好像在带路!” “不要说得太玄了!哪有这种事,带路的不是鸟儿,是箫剑!” 车窗外,箫剑听到晴儿提到自己,情不自禁对车里看过来,和晴儿的眼光一接。他不由自主,给了她一个微笑,她也不由自主,回了甜甜的一笑。终于,终于,他们两个可以名正言顺的在一起了,终于,终于,他们不用躲躲闪闪了。 紫薇看看箫剑,看看晴儿,再看看马车里深情相对的永琪和小燕子。感动至深,希望满怀,她激动的说: “我们三对,已经有两对团圆了,现在,只剩下我和尔康……现在回忆我们这一路走来的故事,我觉得,上苍还是仁慈的!尽管大家都吃尽苦头,但是,大家都获得了福报。” 晴儿虔诚的接口: “所以,上苍也会保佑尔康,成全我们大家,让我们每一对,都没有遗憾!” 晴儿和紫薇,说得虔诚热烈,永琪和小燕子,都感动的看着她们,期望着。 这时,那只盘旋的鸟儿忽然飞回,停在紫薇的手腕上,哀声叫唤。紫薇惊看那只鸟,晴儿、永琪、小燕子也惊看着。鸟声啁啾,若有所诉。 车子一阵颠簸,鸟儿受惊的飞去。 紫薇的眼光,情不自禁,跟着鸟儿飞去。 紫薇,不要来找我,这个我什么都没有了,再也不是你的尔康了!回去吧!回去吧!尔康正绕着紫薇飞翔,他很急,要警告紫薇,不要冒险……他飞着飞着,翅膀突然使不上力,身子就沉甸甸的向下坠落、坠落、坠落……坠落到一个深谷中。是幽幽谷吗?不是,他定睛一看,天啊!是缅甸的皇宫! 是的,尔康正躺在缅甸皇宫的床上,大夫在诊治,慕沙在一旁看。巫师带着徒弟又在窗前卖力的喊魂: “天马的灵魂啊!不要在外面飘飘荡荡了!老鹰会抓你,大风会吹你,野狗会咬你,野狼会吃你……你赶快回家吧!家里多么温暖,有软软的床,有新鲜的水果,有好吃的米饭,还有一直等你的八公主!你快回来吧……” 尔康睁开了眼睛,听着巫师喊魂的声音……他还陷在自己变成鸟的幻觉里,神志迷迷糊糊。 “天马少爷,你醒了吗?”大夫看到尔康睁开眼睛,急忙问。 尔康怔怔的看着室内,看着慕沙,看着大夫。 “我真希望不醒,但是……我醒了!”他怆恻的说。 慕沙紧盯着他,着急的问: “你看到我们吗?认得我们吗?有没有头昏?有没有看不清楚?大夫说,你说不定会摔成白痴!” 尔康没有回答慕沙,瞪着窗前的巫师,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们又在‘喊魂’吗?停止停止,不要喊了!我的灵魂正在优哉游哉的漫游,喊回来干什么?我的好事,都被你们破坏了!” 大夫一脸喜色,对慕沙笑着说: “恭喜恭喜!他脑筋清楚,什么事都没有!简直是奇迹,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居然只擦破了一些皮,骨头都是好好的,没有断手也没有断脚!看样子,他有神灵保护!” 慕沙瞪着尔康,简直不知道是生气还是高兴,对他嚷着: “你怎样?昏迷了两天,害我们给你灌药灌汤灌水……大夫说你没有伤筋动骨,算是你运气!赶快起来动一动手脚,看看能不能动?” 尔康跳下床,看看四周,好像大梦初醒一样。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到我变成了一只鸟!” “是!”慕沙生气的说,“这只鸟从屋顶上飞下来,摔得动也不动,昏迷了两整天,你气死我!自从在战场上把你救下来,我随时要准备给你挖坟墓!巫师大夫天天侍候,我所有的耐性都用完了!你如果再变成鸟,拜托你飞走不要飞回来了!” 尔康瞪着她,爆发的喊: “我也很想飞走,不要飞回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灵魂每次飞出去还会飞回来,大概都是你们喊魂的结果!下次你们不要再喊魂,让我自由自在的飞吧!你知道吗?我飞到紫薇身边了……”他回忆着,感伤起来,“我梦到她要来找我,我不能让她来,我不能让她看到我这个样子,看到我马上要成为别人的新郎,所以,我拼命想阻止她,但是,她不懂我的鸟语……”他瞪着巫师,忽然异想天开,冲到巫师身边去,喊:“巫师巫师,你会喊魂,会不会把灵魂送出去呢?” “听不懂!什么叫‘把灵魂送出去’?”巫师纳闷的看他。 “你作法,把我的灵魂变成鸟,变成蝴蝶,变成云,变成风……只要是能飞的东西,什么都好!”他兴奋起来,“来来来,要我怎么合作?躺下来,还是跟你一起念咒语?你们的缅甸巫术好像有用,我要找一个可以和紫薇沟通的方式!” “天马少爷,这个……我没办法!从来没有做过!”巫师为难的说。 “你试试看呀!”尔康积极的嚷,“我来帮你写一篇《送魂词》!你来作法!” “天马,你可不可以不要乱出花样?连巫师念的咒语,你也要管?”慕沙简直拿这个“天马”一点办法也没有。 尔康不理她,拼命想他的《送魂词》。自从到了缅甸,这个相信灵魂会飞的地方,他总觉得自己的灵魂也会飞。他一击掌说: “想出来了,这样念!我念给你听!”就念着,“天马的灵魂呀!你好好的在外面飘荡吧!天空又大又高,回家的路不长,紫薇在想你,东儿在喊你,爹娘在盼你,你赶快飘过去吧!这缅甸的宫殿,虽然有新鲜的水果,有好吃的米饭,有软软的床铺,有深情的慕沙,但是,这毕竟不是你的家!你赶快结束你的旅程,回到你真正的家里去看看吧!只要看看就好,你已经千疮百孔,千万不要纠缠紫薇,悄悄的看,看完了,再去四海飘荡吧!”他念完,看着巫师,“这样行吗?你照着念就对了!” 巫师愣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慕沙也愣着,愣了片刻,恼羞成怒的冲上前来喊: “你不要胡说八道,巫师哪里有办法把你的灵魂送出去,灵魂送出去,人就死了!只有‘喊魂’没有‘送魂’!我不管你想变蝴蝶想变鸟,你什么都不许变!既然你的骨头没有断,你也没有摔成白痴,这个婚礼就要如期举行!” 慕沙说完,气冲冲的转身走了。 巫师觉得这“天马少爷”的魂魄依旧没有归位,赶紧的对着天空喊: “天马的灵魂啊!不要在外面飘飘荡荡了!狐狸会引诱你,藤蔓会缠住你,妖魔会迷惑你,小鬼会欺骗你……你赶快回家吧!家里有体贴你的八公主,有照顾你的八公主,有喜欢你的八公主,你不要犹豫了,赶快回来吧……” 尔康惊愕的听着,顿时怒火攻心,冲上前去,把两个徒弟拉开,把整张供桌掀翻在地。一阵哗哗啦啦响,碗碗盘盘全部摔碎,两个小徒弟摔得四仰八叉。尔康怒吼着: “再也不许帮我‘喊魂’,知道吗?滚出去!通通给我滚出去!” “是!是!是!” 巫师带着两个小徒弟,逃之夭夭了。 尔康跌坐在床沿,痛楚的用手抱住了头,感到头痛欲裂,寒意侵骨。兰花急忙奔上前来,送上一包银朱粉。 尔康抢了银朱粉,连水都没喝,就倒进嘴里,吞进肚里了。 这天,北京的“援救队伍”已经到达了云南边区,大家在客栈中,换上准备好的缅甸的服装。紫薇、晴儿、小燕子彼此打量,彼此帮忙调整衣饰。 箫剑带着三个朋友进来,看到永琪弄不好那顶“岗包”,就来帮忙,一边帮忙,一边做最后的解释和交代: “明天我们就进入缅甸境内了,我的三个朋友,都会缅甸话……这是老高,这是老朱,这是老林!我们大家,最好不要开口,有话让他们去说!我们都是中国来的商人,车上全是中原的绸缎首饰。万一被认出是中国人,就大大方方承认,千万不要故作聪明。缅甸人会把我们当做是中国跑单帮的商人,再加上我们的货品物美价廉,他们贪便宜,不会看穿我们。从缅甸边境到三江城,还有一段路。大家小心!” “到了三江城以后呢?”福伦问,“箫剑,你有计划吗?现在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你必须把你的计划说出来!大家要怎么混进皇宫去呢?” 箫剑沉重的看看大家,吸了口气。他的眼光停在紫薇脸上,郑重的说: “紫薇!我不能瞒你了!我这样拼命赶路,是有原因的!我希望来得及在七月十五日赶到三江城,那晚,是缅甸一年一度的点灯节,又称灯火节。据说,这晚,缅甸八公主要和天马举行盛大的婚礼!” 紫薇惊跳,睁大了眼睛。晴儿和小燕子,也大大的震动了。 “举行婚礼?”晴儿惊喊,“八公主要和天马举行婚礼?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想让紫薇难过。” “这就大有问题了,”晴儿着急的分析,“箫剑,我们可能白跑了一趟,如果那位天马真的要和八公主结婚,他就不可能是尔康!你想想,尔康和紫薇这份感情,他怎么可能答应和八公主成亲?就算用刀架着他,这也是不可能的!” 小燕子重重的一点头,完全同意晴儿的看法: “对!尔康不是这样的人,他是宁死也不会屈服的,尤其要他背叛紫薇,那比杀掉他还严重!哥,晴儿说得对,你一定弄错了!害我们空欢喜一场!” 紫薇呆呆的站着,震住了,一句话也没说。 永琪看看大家,不以为然,深思的说: “如果天马就是尔康,他已经陷在缅甸七个多月了,这七个多月,他到底在做什么?箫剑,你曾经说,他病了很久,人在病中,会不会比较脆弱?”他看了紫薇一眼,“紫薇,你别难过,到了现在,我们不能不讨论!我从男人的观点来说,男人最怕的,不是威胁利诱,不是刀搁在脖子上,而是柔情加恩情!” 永琪是有感而发,小燕子不禁深刻的看了他一眼。 紫薇震动的看着众人,眼神里,透出义无反顾的坚决,有力的说: “你们不要顾虑我的感觉!我希望那个人是尔康,我相信尔康对我的心,就算他在别的女人身边,他的心不会离开我!其实,我做过一个梦,梦到我在一个很可怕的地方见到了他,他好像很痛苦的样子,我记得我一直求他,去和一个女人成亲!我说出来你们不要笑,那个梦好像真的一样!或者,他身不由己,非结婚不可,就像永琪那时,非娶知画不可一样!不管是什么局面,他依然是我的尔康!” 众人看着紫薇,福伦颇有隐忧,沉吟的说: “那……如果他真的喜欢了那个八公主,要怎么办?” “他真的喜欢了八公主,我就成全他!只要他活着,他是谁的丈夫没有关系,他依旧是东儿的阿玛,是我心里惟一的尔康!” 小燕子无法同意紫薇的话,冲口而出: “那他还是尔康吗?他背叛了你,再娶八公主,他就不是我们的尔康了!八公主是缅甸人呀,是我们的敌国呀!永琪不是说,那场战争,打得血流成河,死了好多大清的英雄吗?娶缅甸公主,他对不起紫薇,也对不起国家!那和永琪娶知画是完全不一样的事,不能混在一起谈!” “小燕子,这话说得太重了!说不定尔康有苦衷,这么久的俘虏生活,他一定过得非常凄惨。除非知道整个的经过,我们不要给尔康胡乱定罪吧!”晴儿说。 “就是就是!”箫剑急忙接口,“被你们大家这样一说,我完全没把握了,说不定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说不定那个人根本不是尔康!但是,大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总要弄个明白!我的主意是,到了灯火节那晚,整个三江城会是一个狂欢的城市,再加上公主的婚礼,热闹情形可想而知,我们就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反正大内高手,个个认得尔康,如果天马不是尔康,大家赶紧回到客栈聚集,连夜撤退。如果那个人是尔康,不管他是不是新郎,不管他有没有苦衷,不管他是不是喜欢八公主……大家就一拥而上,施出浑身解数,劫走尔康再说!” 大家点头。永琪就把战场的经验搬了出来,积极的说:“我们要画一张地图,马匹藏在哪儿,劫完了人,要怎么撤退,大家都计划一下!紫薇、小燕子和晴儿要不要去现场?她们是姑娘……” “你们别想摆脱我们!”紫薇坚决的喊,“灯火节一定有很多点灯的姑娘,我们可以混在里面,混到最前面去,有那么多大内武士,又有老高、老朱、老林,还怕我们会危险吗?箫剑照顾晴儿,永琪照顾小燕子,派两个人照顾我就行了!” 大家见紫薇这样说,就不再辩论了,箫剑赶紧画图,大家围在一起详细计划。 转眼间,就是缅甸的“灯火节”了,也是尔康和慕沙大喜的日子。 烟火冲上天空,绽放出一蓬蓬的花雨,整个缅甸皇宫,都耸立在烟火里。 尔康的房间里,也是灯烛辉煌,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兰花、桂花和众宫女,都穿着鲜艳的衣服,发际簪着鲜花。正在七手八脚,忙忙碌碌的帮慕沙和尔康化装。兰花着急的嚷着: “快一点!快一点!花车已经在等了!” “不忙不忙,让我帮八公主把脸上的花画好!”桂花用黄色颜料,在慕沙脸颊上画了一朵花,这是缅甸的习俗,盛装的姑娘,都要在脸上画黄花。说不定中国成语“黄花闺女”,是来自缅甸呢! 慕沙神采焕发,穿着一身宝塔一样的服装,是由金色、红色、紫色织成。肩上是重叠的、向上翘的花瓣,美丽非凡。许多宫女围着她,给她戴上华丽的银头冠。 尔康换了一身金色和紫色镶嵌的衣服,肩上也有一层一层的花瓣装饰,他看来非常英俊,但是,他的神情却是极端消沉的。他无精打采的打了一个哈欠,说: “我很累!想睡觉!” “先吃一包银朱粉再说!”慕沙看他一眼。 “我不要在药物的影响下和你成亲!我不吃!” 慕沙点点头,好不容易要成亲了,什么都迁就他。 “好吧!等到花车游行的时候,再吃!兰花,你带着药,跟在天马身边,千万不要让他在游行的时候发病,看到他支持不下去,就马上给他吃,知道吗?” “是!”兰花放了好几包银朱粉在口袋里。 尔康站起身来,在室内像困兽般踱着步子,忽然站到慕沙面前,正色的说: “慕沙!我们还有机会停止这场闹剧,我请求你,我们把它停止吧!” 慕沙大惊,跳了起来。 “老百姓已经挤在宫门口,花车也准备了,歌舞表演,庆祝活动都排满了,我的哥哥姐姐叔叔伯伯都赶来参加婚礼……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变卦吗?” “是!我想变卦!我想来想去,就是没办法做这件事!”尔康悲凉的说,“我失信了,我毁约了,什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现在连一个流氓地痞都不如,有什么资格当君子?我不要当君子!在银朱粉的需求下,做的任何诺言,都没有意义!慕沙,我现在根本不是一个人,我是一个鬼,你要一个鬼做什么?” 慕沙没料到在这个节骨眼儿,他还会变卦,顿时暴怒起来,跳起身子,喊着: “让我告诉你我要你做什么?你这个没有良心的混账东西!自从我救了你,你一点感激都没有,关于婚事,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让我丢脸丢到极点!我现在怄上了,非跟你举行婚礼不可!等到婚礼过后,我就把你一脚踢开!” 尔康凄凉的看着她。 “一定要这么残忍吗?你是一个公主,何必让你的生命里,留下这样失败的婚姻纪录?你看,你现在一点也不喜欢我,你恨我!你要完成这个婚礼,只是和我赌气!你们缅甸人的婚礼,是每个人最隆重的日子!从这天开始,两个新人要走向人生的另一段旅程!而你,却要用一个建筑在恨上的婚礼,作为这段旅程的起点吗?” “不要说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非结婚不可!”慕沙大声嚷。 “我后悔了,我不去!”尔康往床上一躺。 慕沙扑到他身上来,摇着他的肩膀,怒极的大叫: “你去不去?去不去?不去我杀了你!” “杀吧!请动手!”尔康眼睛一闭。 慕沙奔到门口,从侍卫身上,抽出一把匕首,再扑了过来。兰花桂花和众宫女,赶紧前来阻止,大家喊成一团。 “八公主!你好好的跟天马少爷说呀!” “马上要举行婚礼了,你把他刺伤了怎么办?” 尔康一声长叹,从床上坐起,看着手持匕首的慕沙,语气越来越坚定: “我的心愿已定,不管这次我要面对的是什么,我再也不妥协,再也不动摇。慕沙,你要我和你坐在花车上,吹吹打打的完成婚礼,游街……做你的新郎,我会一路想着紫薇,那是把我凌迟处死!我也知道没有银朱粉是什么滋味……我准备承受,随你怎么发落吧!” “你真的不去?说什么都不去?外面都是侍卫,他们会拖着你,抬着你上花车的!”慕沙挑起眉毛,怒看尔康。 这时,侍卫急急进来通报: “天马少爷,八公主,时辰到了!赶快出发吧!” “你到底走不走?”慕沙大声问。 尔康一看,情势紧急,似乎再也没有退路。他忽然闪电般迅速,一把抢过慕沙的匕首,飞快的在脸颊上一划,鲜血立刻冒出。 众宫女侍卫,发出一阵惊呼。 “我的脸又花了,你要我这样去当你的新郎吗?”尔康大声说:“如果不够,再来两刀……” 他举起刀要再刺,慕沙飞起脚一踢,把匕首踢飞了。她瞪着满脸流血的尔康,完全震住了。 兰花、桂花扑上前去,用帕子按住伤口,众宫女尖叫着:“请大夫!” 大夫赶来了,猛白也赶来了,看到这个状况,猛白简直气到发狂,他心爱的八公主,居然被这个大清的“死马”,屈辱成这样,让人如何咽下这口气?他一拍桌子,大吼: “居然自己把脸给划了!你找死!” 大夫赶紧给尔康治伤,涂上药膏止血,站直身子说: “这个伤口很深,要看不出来,起码要一个月!” “我打死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猛白飞扑过去,抓起尔康,一阵拳打脚踢。尔康的身子飞了出去,撞倒了桌子椅子,一阵乒乒乓乓。他倒在地上,伤口再度流血,鼻青脸肿。猛白越看越气,恨不得把他杀了,扑上去,继续打。慕沙着急的喊: “爹!不要打他了,打了也没用!”她对众人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让我和这个又臭又硬的死马谈谈!” 猛白拉起尔康的衣领,再重重的推倒在地,站起身子,大声怒吼: “我不管他的脸是个什么样子,不管他流血不流血!婚礼一定要举行!”他指着尔康,咬牙切齿的说,“我再给你一点时间收拾干净,想要悔婚,门儿都没有!如果你破坏了今晚的婚礼,我会把你砍成一段一段去喂狗!” 猛白气呼呼的出门去了。 大夫、兰花、桂花、侍卫、宫女也都出门去了。 尔康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脸上的伤口流着血,眼角淤青,额上红肿,伤痕处处,惨不忍睹。显然身体上也有许多伤处,他双手抱着胸口,身子微微颤栗着。 “你想吃银朱粉,是不是?你开始发抖了!”慕沙说,盯着他。 尔康摇摇头。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强硬?是什么力量,让你这样不肯屈服?我实在有些不明白呀!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尔康一脸的狼狈,眼神却依然清明,他深挚的看着她,回答了两个字: “紫薇!” 慕沙震动已极的凝视着他。 “七个半月了,你从来没有忘记过你的紫薇?一天都没有吗?” “从来没有忘过!”他诚实而悲哀的说,“我清醒的时候,她活在我的记忆里,我昏迷的时候,她活在我的幻觉里!在缅甸的这些日子里,我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昏迷,不管在哪一个情况下,紫薇从来没有离开过我!” 她再看了他好一会儿,深深吸了口气。沉吟片刻,说: “你知道你有病,离不开银朱粉?你知道你已经失去武功,而且身无分文?你知道从这儿到云南,还有相当远的路?你知道你在缅甸,言语不通,出了这个宫门,你等于没有水的鱼,说不定一天都支持不了?” 他怔怔的看着她,问: “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慕沙大声的,果决的喊了出来: “告诉你这些,因为我不要你了!我不要这个宁可把自己的脸划伤,也不要我的人!我不要这个只想变成鬼魂,飞回到紫薇身边的人!你们中国人,我不懂!你的神话,我不懂!你的不肯屈服,我不懂!你清醒中,昏迷中,我都沾不上边,我气死了!我们的婚礼,没有了!我放掉你!” 尔康大大的震动了,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放掉我是什么意思?不再拘禁我?也不再限制我的行动吗?” “是!你走!你现在就可以走!你自由了!我会命令下去,没有人会阻止你回到中国!你的身体也好,你的灵魂也好,都可以去找你的紫薇!只要你有这个能力!” 尔康大喜,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呼吸急促的说: “这不是一个诡计吧?我走到宫门口,就会被你抓回来吧!” 慕沙对他摇摇头,深刻的看着他。 “我死心了!我放弃了!”她注视着他的眼睛,坦率的说,“你知道吗?在战场上,就是你这种气质吸引我,不管战况多么不利,你从来没有退缩过,眼神里,总是闪着自信的光。到了缅甸,我看着你变变变,自信没有了,武功没有了,健康没有了……但是,你对紫薇的爱没有变,我看着什么都没有的你,还在坚持你的感情……天马,我被你打败了!走吧!去找你的紫薇去!” 尔康也深深的看着她,眼里,逐渐充满了狂喜和感激。 “慕沙,谢谢你!我不会去找我的紫薇,我这么乱七八糟,再也不敢见紫薇!何况路远迢迢,要找也找不到!但是,我总算没有背叛紫薇,这会使我心里觉得很踏实,就算死了,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他握住她的手臂摇了摇,“上苍会照顾你,缅甸的风神雨神花神树神都会照顾你!我虽然被你囚禁了七个多月,我依旧感激你!谢谢你爱我,谢谢你要我,谢谢你救我,更谢谢你放我!” “你什么都没有,你认为你能够走多远?”她问。 “不管走多远,出了这个宫门,代表的是自由!哪怕明天就暴毙街头,我也有一个自由的灵魂!” 慕沙点点头,心中佩服,却依旧充满不舍。 “现在,宫门口挤满了要看我们成亲的老百姓,舞蹈队乐队都在吹吹打打……你只好从皇宫的后门走,马上离开皇宫!今晚,整个三江城都在狂欢里,你走上街头,也没有人会注意!如果你能够顺利出城,你就一直往东走,走个几天,可以到一个名叫‘大山’的城,走出那个城,继续往东走,可以到‘木邦’,再往东走,就是边境的‘宛顶’城,过了‘宛顶’就是云南了!”慕沙一面说,一面拿了一个钱袋,又拿起几包银朱粉,放了进去,递给他,“这里面是一些碎银子和几包银朱粉,我能帮你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尔康感激的接了过来,收进口袋里。 慕沙想想不放心,又拿起那把匕首,插在他的腰带上。 “虽然你已经没有武功了,还是带一把匕首比较好,最起码可以吓唬吓唬人!” 尔康这才有了真实感,原来她真的要放他走!他激动的看着她,说: “七个半月的囚禁,恩恩怨怨,我们都一笔勾销!告诉你爹,不要再和中国交战,双方的战士,都禁不起这样的死伤,大家议和吧!” “你留下,我们议和!”慕沙眼里,蓦然又绽出希望的光芒。 他的身子,立刻一退。 “不要再改变你的决定!不要让我白白谢你!” 慕沙眼里的光芒乍然消失,脸色一沉,咬牙说: “我送你出宫门!免得你被侍卫打死!” 尔康不敢相信的看着她,慕沙大吼一声,跺脚喊: “还不走!难道你舍不得我?当心我后悔,不放你了!” “我走我走!”尔康回过神来,急忙说。 尔康像做梦一样,就这样跟着慕沙,来到了缅甸皇宫的后门。后门早就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从后门看出去,街道两旁,全是灯,像两条闪亮的灯链。街头挤满了提着灯,跳舞游行的人群,熙来攘往,热热闹闹。 慕沙带着尔康,走到宫门口。侍卫全部用缅甸话惊喊着: “八公主!天马少爷……怎么走到后门来了?花车在前门等呀!” 慕沙板着脸,用缅甸话大声交代: “婚礼取消了,天马少爷要离开皇宫,谁都不要阻止他,他爱去哪里就去哪里,他不是我们的俘虏,自由了!” 侍卫们面面相觑,个个对八公主都又敬又畏,不敢争辩。 慕沙再深深的看了尔康一眼,命令的说: “快走!从此,你和我再也没有关系!走得到云南,是你的事,走不到云南,也是你的事!饿死,是你的事!被坏人打死,是你的事!犯药瘾死掉,也是你的事!” 尔康对慕沙微笑起来,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这位八公主,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子,有男儿的霸气,有女儿的痴情,最珍贵的,是放手时的潇洒!不由自主,他用很柔和的声音,动情的说: “中国人告别的时候,会说一些吉祥话!” 慕沙瞪着他,又气又恨又不舍,大声说: “我不是中国人,没有你们中国人的规矩!我打赌你走不出三江城……如果你走不出去,或者迷路了,没钱用了,缺银朱粉了,都不许回来!” “是!我死在外面,也不回来就对了!” “是!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我要用中国的方式跟你告别……”尔康就对她深深揖一揖,充满感情的说,“祝你早日找到你的幸福,当那个男人出现的时候,希望他爱你如同我爱紫薇!珍重!” 尔康说完,一掉头,就大踏步朝前面的人群走去。 慕沙呆呆的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发怔。 尔康的身子,转眼间,就被熙来攘往的人群所吞噬了,消失在一片灯海中。 55 55 皇宫后门发生的事,前门的人群是一无所知的。从黄昏时候起,皇宫外面,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群众。整个皇宫,全部用彩灯装饰得灯烛辉煌。街道两旁,一只只雕塑的神象,用鼻子卷着火把,站在那儿,把黑暗照耀得如同白昼。在广场上,无数的烛火在地上排列成各种形状,许多手持花灯的姑娘,就在这些烛火围绕的形状中跳舞。无数的缅甸群众,手里高举着各式彩灯,燃着烟花,笑着,闹着,拥挤着,等着要看新郎和新娘。一辆饰满鲜花的马车,早在皇宫大门前等候。 群众中,紫薇、晴儿、小燕子都在挤着看着。永琪、箫剑、福伦、老高等人在她们身后保护,大内武士们打扮成缅甸人,散在人群中,不时以手势和箫剑、永琪联系。大家早已望眼欲穿,等候多时。 “到底是什么时辰行礼?怎么等了这么久,还没看到新郎新娘?”晴儿紧张的问,伸长脖子向前看。 紫薇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又是紧张,又是激动,又是期盼,又是害怕……各种激烈的情绪紧压着她,她快要昏倒了,喃喃的问: “不知道是不是他?大家会不会白跑一趟?小燕子,我快要不能呼吸了!” “来!抓住我的手,如果是他,你不要大叫,不要昏倒,知道吗?”晴儿叮嘱着。 “如果不是他,你也不要大叫,不要昏倒,知道吗?”小燕子再叮嘱。大家都知道,紫薇有个毛病,每次情绪紧绷,不论是大喜或大悲,她都会昏倒。 紫薇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辆喜车,神色紧张已极。如果如果,那个新郎是尔康,他要带着他的新娘上花车……天啊!这个谜底就要揭晓了,她都不知道她有没有这个勇气来接受它! 箫剑、永琪、福伦和老高在人群中,眼观四面,耳听八方。 “怎么一直没动静?婚礼会如期举行吗?”永琪心急的问。 “已经打听过了,婚礼会如期举行!总之,皇室的婚礼,总是慢吞吞的!”箫剑说。 “我买通了一个侍卫,据他说,那个天马的身体不大好,一直靠药物在维持,是抱病成亲……说不定有些耽搁!”老高说。 “我要挤到最前面去,看看清楚!”福伦一听,就急了,“抱病成亲,听起来让人很担心呀!” 福伦一阵挤,挤到了最前面。 小燕子拉着紫薇和晴儿,赶紧也挤到最前面。 缅甸侍卫拿着棍子阻挡,永琪、箫剑急忙上前去保护。永琪低声叮嘱着箫剑: “箫剑,你要注意一下紫薇,不管是不是尔康,对紫薇的打击都会很大,万一她支持不住,先救走她再说!” “是!”箫剑看到缅甸侍卫就在旁边,赶紧对众人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歌舞队伍壮丽的舞着彩灯,唱着歌,一队一队的出现。 群众们欢欣鼓舞,彩带满天飞,气氛热闹。然后是缅甸的神象,在队伍中缓缓前进,不时举起鼻子,卷起鲜花撒着,成为另外一种风景。 紫薇、小燕子晴儿、永琪、箫剑等人,没有人注意这些异国的风景,大家都全神贯注的等待着。紫薇越来越紧张,握着小燕子的手,低语: “晴儿,小燕子,给我一点勇气!如果不是尔康怎么办?” “如果不是,我就去放鞭炮!我宁愿不是,也不愿意他是!”小燕子说。 “不要这样讲,我宁愿他是,我已经期望了这么久……” 正说着,宫门口一阵骚动,人潮汹涌。箫剑双手按在腰间武器上,说: “来了来了!出来了!” 只见宫门口,猛白牵着慕沙的手,在彩灯中出现。 永琪一眼看到慕沙,低喊: “是那个缅甸王子慕沙,我看到他了!果然是个女子!” “看到尔康了吗?怎么我看不到?”福伦问。 箫剑对所有的武士暗中招呼,紧张的东张西望: “还没看到尔康!新郎在哪儿呢?难道……是我弄错了?” 猛白牵着慕沙的手,在宫女簇拥下,站到了花车上。所有缅甸百姓,开始欢呼。慕沙笑吟吟,眼睛亮晶晶,环视着四周。盛装的打扮下,她看来高贵美丽,有种夺人的气势,简直艳光四射,让人目眩神驰。紫薇看着这样美丽绝伦的慕沙,怔着。尔康呢?尔康就要出来,和这个公主成亲吗? 紫薇正在胡思乱想,猛白举起手来,示意大家安静。用缅甸话,喊着: “大家安静,乐队停止!舞蹈停止!安静安静!” 所有的舞蹈都停止了,欢呼的群众也住口,大家安静下来。猛白正视着群众,郑重的朗声说: “我有一个重要的消息要宣布!今晚婚礼取消。大家都知道,天马一直在生病,半个时辰以前,他死了!他的灵魂已经离开,喊不回来了!” 群众一阵哗然,有的惋惜,有的惊讶,有的叹气,有的扼腕,一片激动。 “他说什么?听不懂呀!”紫薇着急的问。 “他说婚礼取消了!因为天马生病死掉了!”老高赶紧翻译给众人听。 紫薇永琪等人,个个大震。紫薇顿时脸色惨白,呼吸急促,不相信的说: “死掉了?天马……死掉了?” “怎么会这样?是在故弄玄虚吧?”晴儿睁大了眼睛。 “啊?新郎死掉了?”小燕子张大了嘴巴。 永琪、福伦、箫剑全部呆住了,赶了这么久的路,策划了这么久,又等了这么半天,大家揣测过两种可能,是尔康?不是尔康?但是,却绝对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个可能!大家愕然惊怔,不知所措。不只他们这样,那些缅甸的老百姓,也愕然惊怔,开始议论纷纷,惊声四起。这时,只见慕沙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带着微笑,用缅甸话,豪放的喊着: “我要大家继续唱歌跳舞,天马的灵魂,到他该去的地方了,有神仙照顾,我们不要伤心!今晚是一年一度的点灯节,让我们继续点灯!乐队奏乐,大家跳舞!我们要用歌舞,欢送天马的灵魂!” 慕沙充满豪气的命令一出,老百姓又欢声雷动。 “她在说什么?”永琪着急的问老高。 “她说,要大家照样庆祝节日,照样跳舞唱歌,欢送天马的灵魂!” 乐队已经奏起音乐,舞蹈队开始跳舞。花车在音乐声中动了起来,马儿拉着花车开始游街,许多小花童沿街撒着花瓣。整个街头,人潮全部疯狂的流动起来,大家追着花车跑。叫着嚷着,你挤我,我挤你,争先恐后。紫薇、小燕子和晴儿,身不由己的被人群冲着,卷着。紫薇踉踉跄跄,这一下,是真的要昏倒了。失望、悲痛、着急、恐惧……的情绪像海浪般冲击着她,她呻吟般的说: “我宁愿是他!他可以做别人的新郎,不可以死!” 永琪冲到紫薇身边,保护着她,坚定的说: “紫薇,你不要慌,这件事一定有问题,你看,那个慕沙好像兴致好得很,哪有未婚夫刚刚去世,还可以这样若无其事,照样庆祝节日!慕沙这个人,如果能够掉换尸体,让我们带回假遗体,她就是诡计多端的,我们不要被她骗了!” “对!这件事太奇怪了!慕沙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箫剑冲口而出,“除非这个天马抵死不从!被他们给杀了!” 紫薇一个冷颤。永琪也悚然而惊。福伦着急而无助,急问: “现在要怎么办?这种结果,太意外了!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尔康,也没弄清楚!” 他们个个心急如焚,失去了主张。而滚动的人群,一波一波的卷了过来。大家身不由己,跟着人潮滚动。箫剑当机立断,急促的交代: “永琪,伯父,你们照顾好小燕子她们,我要和老高去找那个买通的侍卫,打听一下有没有内幕?你带她们先回客栈!等我的消息!” 箫剑就拉了老高一把,两人飞快的蹿入人群中,不见了。 紫薇早已心神大乱,神思恍惚,被一群老百姓一冲,不知不觉放开了握着小燕子的手,她的眼光没有目标的看着前方,心底一片绝望。死了?她已经承受过一次,难道再要承受第二次?他到底是不是尔康呢?谁能告诉她? “小燕子!拉着紫薇,大家不要走散了!”永琪紧张的喊。 小燕子一惊,伸手一抓,抓到的是晴儿的手,小燕子惊问: “紫薇呢?你没有拉住紫薇吗?” “不是你拉住紫薇的吗?”晴儿也惊问,急忙四面找人,着急的喊,“紫薇!紫薇!你在哪里?小燕子,不要放掉我的手,我们一起去找她!她一定在附近!” 晴儿伸长脖子四面张望,不料蜂拥的人群实在太疯狂,大家往前一挤,她站立不住,尖叫一声,跌倒在地。立刻,许多脚从她身上践踏过去,晴儿大惊,喊着: “不要踩我!哎哟!” 小燕子、永琪、福伦都飞扑过来,挡住人群,扶起晴儿。福伦苍白着脸问: “紫薇呢?紫薇在哪儿?” “她好像被人群冲到路边去了!我们赶快去找!”小燕子急促的说。 “不要急不要急,她丢不掉的,我早就安排过了,有两个大内武士,专门跟着她!”永琪说。 “可是……还是不放心呀!快找!” 大家就喊着紫薇,在一片人海灯海中,到处找寻紫薇。 这真是一个狂欢之夜!街道两旁,镶着由彩灯串连的灯链。无数的百姓,在街道上放着烟花,成群结队追逐着向前奔跑。 尔康在街上已经走了一段时间了。四周的烟火、灯花、人群……在他身边闪烁喧闹的流过去,像是幻象一般的不真实。自从被慕沙救活,他就在“真”与“幻”的两种境界里,载沉载浮,现在,他觉得自己还是在这两种境界中,载沉载浮。他跟着人群流动,走了不知多久,他的额上开始冒汗,伤口痛楚,身体里的蚂蚁大军,又在蠢蠢欲动。初获自由的狂喜渐消,他无法集中思想,脚步也凌乱起来。周围的人,以为他喝醉了,没人在意他,从他身边像潮水般流过。 “这样走,要走到哪里去?应该找一个人问问路!但是,谁听得懂汉语呢?”他想着,四面看看,“还是不要引人注意吧!先找个地方过夜再说!” 一阵颤栗忽然通过他的全身,汗珠从额上向下滴落。蚂蚁大军出动了,冲进了他的脑子,在吸吮他的脑浆。他仓促的扶住路边的一棵树,稳住站不稳的脚步。 “吃药吧!吃完药才有力气走……”他想着,又摇头,“不行,一共只有五包银朱粉,吃完了就没有了,没有药我比死还糟……忍着,除非迫不得已,不能吃药!” 他靠在树上,闭上眼睛,拼命忍耐那“蚂蚁大军”的强烈攻击。 人潮依旧不断的从他身边流过去。人群像是沙漠上的沙,被风吹起卷起,向前滚动。“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绕天涯……”他想起了那首歌,紫薇写的!紫薇,你在哪儿呢?“叮咛嘱咐,千言万语留不住,人海茫茫,山长水阔知何处?”紫薇,你在何处?你在何处? 紫薇就在离他数尺以外的街道上,是人潮中的一粒沙,在那儿身不由己的流动。她魂不守舍,神思恍惚,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尔康没有看到她,也不会想到她会在这个城市里,他振作了一下自己,离开了那棵树,一边承受着蚂蚁大军的攻击,一边脚步踉跄的继续往前走。 紫薇也在脚步踉跄的向前走。尔康在前面的人潮里,她在后面的人潮里。两人之间,是无数的烟火、灯花、烛光、舞蹈队伍……这些异国的欢乐,交织出一种如梦如幻的气氛。两人一前一后,咫尺天涯,被这个“梦幻队伍”包围着,像神游般前进,两个人的内心,都在呐喊着对方的名字。紫薇,你在哪里?尔康,你在哪里? 尔康走着走着,忽然心中一动,回头注视。蓦然间,他整个人都惊跳起来,他看到紫薇了! “紫薇!是紫薇!她穿着缅甸的衣服,美得像个神仙一样!” 他站住了,定睛细看。紫薇在缓慢的走着,身后有一串瀑布形的烟火在绽放,无数的烟花、烟火、烛光、彩灯在她四周闪烁舞动,把她衬托得如虚如幻。 “紫薇?紫薇……紫薇?”他喃喃的念着,神思如醉,意乱情迷。 紫薇似有所觉,站住了,茫然的看向前方。 “怎么好像听到尔康的声音呢?” 是紫薇,是紫薇!尔康没有怀疑了,眼前那个双眼迷蒙的女子,正是他朝思暮想的紫薇啊!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急忙冲进人潮,向紫薇的方向奔去。但是,迎面是一群狂欢的青年,对着尔康冲来,双方一撞,他本就浑身是伤,撞到伤处,顿时痛彻心肺。他站不住,摔倒在地,人群从他身边掠过。 紫薇伸长了脖子往前看,有人摔倒了,有人继续走……她还没看清楚,两个奉命照顾她的大内武士,快步走到她身前,行礼说: “格格!箫大侠交代,大伙都去客栈集合,不要再走散了!我们赶快去吧!” 紫薇再伸头四看,看到的只是蜂拥的缅甸人和点点灯火,闪闪烟花。哪儿有尔康?又是她疯狂的幻觉罢了!她凄然低语: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不在’灯火阑珊处!” “格格!格格……”武士催促的低喊。 紫薇茫然的点点头,跟着武士们转身而去了。 尔康好不容易,才从地上挣扎的站起身子,赶紧冲进人群去找寻。只见人潮汹涌,一波又一波,万头攒动,哪儿有紫薇的身影?他呆呆的站在街头,悲从中来。 “只是一个幻觉而已!紫薇远在北京,怎么可能出现在缅甸的三江城呢?这只是我的幻觉!就像在监牢里,看到紫薇,在幽幽谷,看到紫薇一样!” 尔康正在想着,一阵颤抖,疯狂的袭来。 “又来了!不能再撑了……” 他从口袋中摸索着,摸到一包银朱粉,颤抖着倒进嘴里吃下。 他抱着双臂,强忍着袭来的痛苦。烟火、烟花、灯光、人群……仍然包围着他。热闹的是这个城市,落寞的是他!繁华的是这个城市,荒凉的是他!闪亮的是这个城市,暗淡的是他……这才真印证了那两句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尔康和紫薇,就这样擦肩而过了。 当武士把紫薇带回客桟,大家都急得快要发狂了。小燕子立刻冲上前来,抓住紫薇的胳臂,激动的摇着喊着: “你吓死我了,我以为,又像从前一样,我把你弄丢了!没想到街上的人那么多,一转眼,你就不见了!” “格格有我们照顾,大家放心,不会丢!我们下去了!”武士行礼退下。 大家都围着紫薇问长问短,晴儿倒了一杯水过来,递给紫薇。 “你怎样?脸色好坏,赶快喝杯水,定定神!”晴儿说。 紫薇被动的喝了水,依旧神思恍惚。晴儿抓住她的手,安慰着: “你别难过!箫剑已经去皇宫打听消息了,大家都说,天马病死的消息有问题,说不定根本没死,现在,不能凭缅甸王的一句话就作定论,你先别着急!至于天马是不是尔康,箫剑也会再进一步打听!” “紫薇,振作一点,我们等箫剑的消息吧!”福伦强忍着自己的担心和害怕,安慰着紫薇。 紫薇这才抬头看众人,魂不守舍的说: “刚刚我在街上,好像看到了尔康!” “你总说看到了尔康,那是不可能的!”永琪摇头,“今晚,三江城里,家家户户都在庆祝点灯节,满街的人潮,再加上灯火烛光,你怎么看得清楚呢?” “紫薇啊”’福伦伤心的接口,“不只你这样,我也是这样,自从尔康失踪以后,常常都看到尔康!我知道,那只是思念成病而已!” 紫薇茫然的坐在那儿,陷进深深的哀愁里。这时,箫剑兴冲冲的开门进来,众人全部精神一振。箫剑看着大家,兴奋的说: “福伯父,紫薇……大家千万不要放弃希望,我打听又打听,都没听说皇宫在办丧事,人死了,不可能连棺木都不准备!老高买通的侍卫说,那个天马,是个硬汉,差点把猛白气疯了,曾经关进大牢,挨过各种苦刑,他宁可从高楼上跳下来,就是不肯成亲!今晚,本来是要成亲的,临时取消婚礼,因为……天马逃走了!” 大家都震惊着,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永琪一击掌,低呼: “逃走!这就更像尔康的行为了,他在缅甸皇宫待了七个半月,大概把宫殿都摸熟了,侍卫宫女也混熟了,时机成熟,就逃之夭夭!答应成亲,是一个拖延政策。”他转头看紫薇,“我几乎可以肯定,这是尔康了!一定是这样!” 紫薇眼睛发亮了,呼吸急促的看着箫剑和永琪,又燃起了希望。 “我想,永琪分析得不错!”箫剑盯着紫薇,“关于天马是不是尔康,我也有了进一步的消息!那个侍卫和宫里一个名叫兰花的宫女很要好,兰花侍候了天马七个多月,据说,天马心情好的时候,常常练字,他们偷了一张天马写的字给我,我想,你们都认得尔康的字迹吧!” 箫剑说着,已经在桌上摊开一张纸,众人全部冲到桌子前面去看。紫薇大叫: “是尔康,就是尔康!”抓起纸张来念,“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真情在人间!这是尔康最喜欢的一首诗,以前也常常写!他只是把‘要留清白在人间’,改成了‘要留真情在人间’!箫剑,你怎么不先把诗拿出来?还要分析那么多!” “好戏要压轴嘛!”箫剑已经有心情说笑了。 但是,紫薇脸色一悲,焦灼而痛楚的喊: “他到底受了多少苦?又是大牢,又是苦刑,又是跳楼……” 福伦看到那首诗,就老泪纵横了。 “不管怎样,我们证实了一件事,尔康就是天马,他没有死!” 小燕子情不自禁,拉着永琪嚷: “永琪,永琪!我们的尔康还活着,他一直都活着!我们哭他想他葬他祭他,他根本没有死!你这个糊涂虫,带回什么人的遗体,让我们大家哭死!” “这个该死的八公主,她把我们全体都骗了!”永琪兴奋得语无伦次,“不只我被骗,刘德成、傅六叔、箫剑和全体官兵,都被骗了!当时,我就说‘不是不是,不可能是尔康’,但是,看到紫薇的同心护身符,看到福家的传家宝剑……我就崩溃了!居然中计,把遗体一路带回家!我就应该追着猛白打过去!” 晴儿骄傲的看着箫剑,激动的喊: “箫剑啊!你是我们大家的英雄!这一下,我们是士气大振!紫薇,不要伤心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去把他找到!”她忽然一惊:“我们还在这儿东找西找,说不定他已经回到云南去了!” “那么,我们要怎么办?是留在这儿找他?还是沿路一站一站找过去?下面,他会去哪里?”小燕子问。 “下面一站,是到‘大山’,然后去‘木邦’,然后去‘宛顶’,然后到云南!”箫剑数着地名,想着尔康可能的回国路线。 “如果他还留在三江城,怎么办?”晴儿问。 “他不会,如果他自由了,他会马不停蹄的赶回北京去!”永琪斩钉截铁的说,“他可不知道我们全体到缅甸了,他一定想见大家想到发疯!他身怀绝技,就算夜行昼伏,也会在几天之内,赶到边境!” “那么,我们就不要再耽误了,我们也马上赶到下一站去吧!”小燕子说。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只有紫薇默默不语。她走到窗边去,看着窗外的天空发怔,大家见她不语,也看着她发怔。 “他就在我们很近很近的地方,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紫薇想着街头上那个人影,想着那份强烈的感应,对着天空低喊: “尔康!你在哪里?请给我一点暗示吧!” 窗外,除了隐隐约约的烟花,没有丝毫的动静。 同一时间,尔康走进了一条陋巷,这儿已远离市区,看不到人潮和灯火,四周暗沉沉的。他发现陋巷里有栋破旧的、半倒的断壁残垣,他摸索进去,选了一个不受注意的墙角,靠着墙角坐下,合目休息,心里在筹划着: “我必须等到天亮,才能进一步行动。从这儿到云南,好像路途遥远,我身上那些碎银子,不知道够用多久?不能住客栈,只能随遇而安了。最重要的,是我的银朱粉,顶多只能维持一天,没有银朱粉,我就等于废物,我要先想办法,弄到足够的药,才能开始逃亡!慕沙说过,民间也有这个药,叫做‘白面’!睡一下,天亮再说!” 尔康就闭上眼睛,试图睡觉。 天色逐渐的亮了,一群衣衫褴褛的小流氓走了过来,打量着尔康,指手画脚。 尔康蓦然醒觉,睁开眼睛看着。一个小流氓冲上前来,用缅甸话喊: “喂!你是什么人?怎么睡在我的地盘上?这里是我的家,你知道吗?要睡,要给我房租!”对尔康一伸手,“拿钱来!” 尔康虽然不完全懂他的语言,也了解了他的意思。他不想引起争斗,只想息事宁人,就忍耐的、求饶的说: “对不起,我是外地来的人,不想惹麻烦!我只是休息一下,现在就走!”他站起身子,想离去。 另一个流氓气势汹汹冲来,用缅甸话大声喊: “原来是外国人!八成是从云南过来的,怎么穿着缅甸衣服,一定是偷来的!想走?门儿都没有,房租还没缴!拿钱来!” 尔康往左,几个流氓往左,尔康往右,几个流氓往右,尔康站住了。 “你们怎么不讲理?”他压制着怒气低吼,“我只是在这个墙角休息一下,碍了你们什么事?” 他话没说完,一个流氓伸手一抓,就抓着他胸前的衣服,另一只手,就去摸他腰间的钱袋。尔康大惊,抽出腰间的匕首,用力一挥,流氓赶紧躲过,大叫: “他有刀!干掉他!居然敢用刀子!干掉他!干掉他!” 几个流氓,就围了过来,和尔康大打出手。 尔康虽然武功没有了,打架还是第一流,手中的匕首,挥舞得密不透风,奋力苦战。奈何他只有一个人,对方有好多人,打倒了这个,又来了那个,越打越吃力,一个不小心,挨了一拳,正好打在面颊的伤口上,伤口裂开,再度出血,尔康一个踉跄,就被另一人踢翻在地。 顿时间,所有的流氓一拥而上,对着他拳打脚踢。他浑身的新伤旧创,在众人的围殴下,惨不忍睹。一个小流氓就从他腰间,抽出钱袋,大喊: “有钱袋!还有银子……” 尔康一看,这还得了,大叫一声: “这是我全部的钱,我还要靠它回家,今天才是获得自由的第一天,就失去了盘缠和银朱粉,我就什么路都没有了!你敢抢!” 尔康一面大吼,一面振臂狂呼,气势凌人,不顾一切的握着匕首,疯狂砍杀。他势如拼命,竟使一个流氓挨了一刀,尔康抢回钱袋,拼死力战。这时,另一个流氓手持一根大木棍,对着他的脑袋,一棒打来。尔康一闪,棒子打在肩上,他跌落在地,长叹一声。 “没料到,居然被慕沙说中了,我连三江城都走不出去!想我福尔康曾经多么威风,今天连几个小流氓都打不过……” 就在这时,有个大汉吊儿郎当的走了过来,用缅甸话大吼: “干什么?又在欺负人吗?有我三爷在,谁敢打架?” 尔康赶紧呼救: “不管你是哪一位,请帮帮忙!我只是一个过路人……” 大汉一听,飞扑过来,七手八脚,打倒了两个流氓,其他流氓一看,惊呼着: “三爷来了!大家跑啊!” 流氓们转眼就跑得不见踪影。大汉低头,看着遍体鱗伤的尔康,伸手给他,用很破的汉语问: “你是中国人吗?我会说汉语!” 尔康精神大振,急忙拉着三爷的手,站起身子,不停的鞠躬道谢: “谢谢你救我!你会汉语?太好了!我是……阿康,你叫我阿康就好!” “大家都叫我三爷,你也叫我三爷吧!”大汉说着,对他上上下下,仔细一打量,“看样子,你有很多故事吧?我什么问题都不问……你穿这样,在三江城里混,只要几天,你就没命了!” “我要去大山,你知道怎么走吗?”尔康急忙问。 “到大山?你要用脚走去吗?要走五天的样子!”大汉摇摇头,“你浑身是伤,这条路又很难走,你走不到的!” 这时,尔康身体里的蚂蚁大军又开始行动,颤抖袭来,他情不自禁,用胳臂抱着双臂,让颤栗通过。 大汉仔细的看着他。 尔康生怕药瘾发作,不可收拾,急忙拿出一包银朱粉,倒进嘴里。 大汉眼睛一亮,抢过尔康丢下的包药纸,拿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惊呼着: “银朱粉!只有贵族,才有银朱粉可用!” 尔康心中一动,急忙问: “你知不知道什么地方有‘白面’卖?我想买一些‘白面’!” 大汉盯着他大笑,拍着他的肩,欢声说: “你要买白面,你就找对人了!这三江城,要买白面,就要找我三爷!但是,你有多少钱呢?” 尔康不敢再大意,看着大汉。 “我没有什么钱,白面要怎么卖?你有多少?” “你跟我来吧!”大汉点点头,豪气的说,“我交了你这个朋友……有钱,用钱买,没钱,用劳力买!我三爷最好讲话了!” 大汉说着,掉头往前走,尔康踉踉跄跄的跟随在后,拐弯抹角而去。 尔康并不知道,他这样跟着大汉一走,又远离了紫薇的世界,走进一个更加无法自拔的地狱里去了。 十天以后,永琪、紫薇、小燕子等人,还是没有找到尔康。 这天,车车马马,在郊外的水边停下。大家下车的下车,下马的下马,个个风尘仆仆,满面倦容,在水边稍事休息,让马儿去喝水。 晴儿和箫剑坐在水边,晴儿深思的说: “我们已经把几个大城都搜寻过了,还是没有尔康的踪迹,尔康心思敏捷,最会出主意,最有办法,我认为他一定已经回到云南去了!我们是不是早点离开缅甸,到云南去找?” “我也这么想!我们这样找他,实在是大海捞针,也不能见了任何人就问,有没有见到一个中国人?”箫剑说。 老高走了过来,点头说: “我们这样沿路打听,已经引起缅甸守军的注意了,我看,是不会有结果的。还是早些离开缅甸比较好!” 小燕子、永琪、福伦、紫薇都聚集过来,个个脸色凝重。 “尔康如果只是逃走,他没有交通工具,没有马,没有车,他应该走不快!”永琪说,“不在大山,不在木邦……他能去哪儿呢?” “哎!永琪,你说这话就太外行了!”小燕子说,“尔康为了回家,没有交通工具算什么?这个时候,还讲什么规矩吗?他的武功又好,他用偷的,用抢的,用骗的……只要能够达到目的,他都会用!他一定会弄到马匹的!” “他这人讲义气,讲原则,那些不规矩的事,他不一定会用!”福伦叹气,“再加上……他没有钱怎么办?不是‘一文逼死英雄汉’吗?” “伯父!等到活不下去,事情紧急的时候,规矩原则那一套,就只能靠边站了!没钱,也一样啊!用偷的,用抢的,用骗的!我小时候,还不是这样活过来的!什么都讲规矩原则,大杂院里的人,早就死光光了!” 小燕子不以为然的说着,永琪听到她的成长过程,心中恻然,摸了摸她的肩。 紫薇用手托着下巴,一语不发,看着溪水发呆。忽然间,有一只大鸟噗喇喇的飞过,飞向前面去了。 紫薇抬起头来,看着大鸟的方向出神,突然跳起身子,坚决的说: “我们折回三江城去!” 大家惊看紫薇。永琪摇头,说: “紫薇,尔康不可能还在三江城,他就是爬,也早就爬出三江城了!你想,他受困了这么久,一定会归心如箭,怎么可能还让自己陷在那个城里?” “我们对尔康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其实并不清楚。”紫薇看着大家,“说不定他还陷在三江城里,我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回去找他?只是有一个强烈的直觉,他还在三江城!我们沿路找不到丝毫的蛛丝马迹,再盲目找寻下去,很难得到结果!我要回到三江城去!” 大家狐疑着,举棋不定。晴儿看着紫薇,毅然的点点头说: “或者,我们应该听紫薇的!紫薇的直觉,一直很灵,她说尔康没有死,尔康果然没有死!她说尔康陷在三江城,说不定他真的陷在三江城!再说……我对那位缅甸公主,还是有些怀疑!” 箫剑一击掌,决定了: “晴儿和紫薇都这么说,大家就这么办吧!” 永琪想了想,虽然是大海捞针,也得有一些计划。他指挥若定的说: “我让武士们一半留下帮我们,一半赶到云南去见云贵总督杨应琚,如果尔康回到了云南,一定会去找杨应琚帮忙,好早日回到北京!我们两路人马,分开去找。任何一方有了尔康的消息,就快马来找对方!像以前我们大家浪迹天涯时一样,我们可以在树上、墙上、石头上,随时留下彼此的线索!” “就这么办!”福伦大声说。 56 56 这是三江城的东城,几乎是个贫民区,这天正在赶集,市集中,摊贩云集,卖鸡卖鸭卖水果卖旧货,应有尽有,热热闹闹。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市集中买东西,不买东西的人就在闲逛,孩子们追逐玩耍。好像全东区人,都集中到这儿来了。 尔康也挤在人群中,他那件新郎服,早已穿得破旧不堪,连颜色都分不清了,只看得出来是件缅甸服而已。他的岗包早已不知去向,头发披散着,长长短短,参差不齐的挂在脸庞上,半遮着眼睛和脸上的伤疤。满脸胡子,和披散的头发混淆着,简直是“人面不知何处去,一堆茅草乱蓬蓬”。他看来形容枯槁,双眼无神,瘦削到几乎不成人形。迈着踉跄的脚步,打着哈欠,他抖抖索索的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他的眼光,阴鸷的从乱发中窥探着四周,然后,他挨到一个女人身边去。 女人正在和小贩讨价还价,双方用缅甸话吵吵闹闹。她的钱包,就放在摊贩桌上。尔康觊觎的眼神,死死的盯着那个钱包。赶快下手吧,偷走这个钱包,可以换取几天的白面,赶快下手吧! 在市集另一头,紫薇、永琪、小燕子、老高在四面探视,几个武士远远相随。他们的眼光,并非没有看到尔康,但是,这个畏缩的、褴褛的乞儿,和尔康的形象实在相差太远,谁都没有注意他。老高边走边说: “我今天又去了一趟皇宫,天马已经离开皇宫,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了!” “现在只能用‘盲目寻找法’,我们在东门市集找,箫剑、晴儿和福伯父在南门市集找,大家用几天工夫,把三江城所有的市集走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老高,拜托你听听大家的谈话,说不定听出什么疑点来!”永琪说。 “是!” 众人就在人群中走着,东看看,西看看,依然没有注意到尔康。 尔康也没有发现紫薇等人,他正全神贯注在那个女人的钱包上。 女人开始选东西,要了这个又要那个,讲价讲不停。尔康偷偷的伸出手去,闪电般扒了那个钱袋,钻进了人群,像条滑溜的鱼,游进人潮,飞快的逃跑。女人忽然发现丢了钱袋,大叫: “有小偷!有小偷!快抓小偷呀……” 永琪等人被惊动了,大家跟着方向看了过去。只见那个小偷,溜进人群,就迅速的取出钱袋中的钱,再把钱袋丢在地上。小燕子眼尖,一眼看到了,尖叫: “小偷在那儿!钱袋已经空了,快去抓!” 正在飞跑的尔康,忽然听到小燕子的声音,吓得直跳起来,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急忙回头看去。不看还好,一看更是魂飞魄散,他居然看到了紫薇! 紫薇也一眼看到尔康!虽然他憔悴至此,虽然英雄形象全部消失,虽然乱发蓬蓬,衣不蔽体,虽然行径奇特,匪夷所思……但是,他就算变成了灰,她也认得出来,这,就是她的尔康呀!她大震,呆住了。 尔康比紫薇更加震动,天啊!他愿意付出生命和一切,只要紫薇没看到今天的自己!天啊! “是紫薇!紫薇和小燕子……还有永琪……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冷汗,从背脊一直冒到头顶,“我不能让他们看到我这个样子……我宁愿死,也不能让他们看到我这么狼狈……”他想着,就拼命的钻进人群,迅速的,没命的往前奔跑。 小燕子根本没有认出那是尔康,喊着: “小偷往那边跑了!要不要管闲事?要不要追?” “这是缅甸呀,”永琪也没认出来,拉住小燕子,“我们自顾不暇了,你还要帮缅甸人抓小偷?不许去!也不要用中文叫!” 许多缅甸人,已经拿着棍子棒子,去追尔康。 尔康颠踬的,跌跌撞撞的往前奔。一面奔,一面恐惧的回头看。 紫薇回过神来,大喊: “尔康!那是尔康呀!” 永琪和小燕子大惊,大家急忙看去。 紫薇早已控制不了自己,飞奔着,穿过重重的人群,对着尔康的方向追去,嘴里发出撕肝裂肺般的大喊: “尔康……你为什么要跑?是我呀!是紫薇呀!尔康……我们来找你了!你不要跑……不要跑……大家都来了……” 尔康听到紫薇的喊声,跑得更快了,他拼命的穿过人群,拐弯抹角,钻进一条小巷。还好,他对这儿的地形熟悉,东钻西钻,四周的巷子,越来越残破。他心底,悲吟般的喊着: “紫薇……回去回去……尔康已经死了,老早就战死了!记着那个战死沙场,英勇的尔康,放掉我……你不要来……回去回去……” 紫薇不顾一切的追着,她被人群撞得东倒西歪,兀自狂奔狂喊: “尔康……尔康……是我呀,是紫薇呀……尔康……尔康……” 紫薇跑得太急,脚下一绊,跌倒在地。小燕子、永琪、老高和武士们赶紧扑奔上前,扶起她。 这样一耽搁,尔康已经钻进一条破落户住的贫民区。他看到一个猪棚,想也不想,就钻进猪棚去躲了起来。 紫薇、小燕子、永琪追了过来,大家东找西找。 后面呼啸而至的人,找不到小偷,都纷纷往前跑走了。 “不见了!”小燕子瞪着紫薇,“紫薇,你眼花了,糊涂了,那个小偷怎么可能是尔康?” “我看也不像!”永琪说,“尔康个儿高,那个人弯腰驼背的,没有一点尔康的样子,你一定是想得太多,把一个缅甸的流浪汉也看成是尔康,这实在有点离谱!” 老高也摇头,对紫薇说: “格格一定弄错了,你想,八公主千方百计,要和额驸成亲,如果额驸是这个样子,八公主怎么会要他呢?想必,他是风度翩翩的!” 躲在猪棚里的尔康,瑟缩在一只大母猪的后面,大家的对话,清楚的传了过来。他听到这些话,更是自惭形秽,不胜悲苦,心底在辗转呻吟: “紫薇,你是最善良最体贴最了解我的人,我弄到今天这个局面,最不想见的,就是你!我已经配不上你,请你回去,让我自生自灭吧!” 紫薇站在猪棚外面,焦灼的四面张望。固执的,坚定的说: “那是他!那是尔康!他就在这附近,我已经感觉得到他的呼吸,听得到他的心跳,我知道,他就在我的身边!” 紫薇看到那个猪棚,听到里面的猪群,发出低鸣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猪舍的味道,臭气熏天。她想了想,身子一弯,要钻进猪棚去。 小燕子急忙拉住她,跺脚喊: “你疯了?尔康怎么会躲在猪棚里?他看到我们,高兴都来不及,为什么要躲我们?何况,这是猪棚耶!尔康最爱干净,平常衣服脏了都不肯穿,怎么会钻进猪棚?” 尔康一听,咬紧牙关,悲苦已极。是的,这不是尔康!这怎么可能是尔康呢? 紫薇推开小燕子,对猪棚看进去。用世上最温柔的、最深情的、最真挚的、最美妙的声音,凄凄楚楚的说: “尔康,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要我进来找你吗?我进来了,你不要跑,你等我……” 什么?她要进猪棚?尔康大惊,跳起身子,沙哑的喊: “好脏!你不许进来!” 随着尔康的声音,他从猪棚中,飞奔而出,继续向前奔跑。 这一下,永琪和小燕子也都大惊失色,永琪急喊: “是尔康!真的是尔康!” 永琪就施展轻功,急追过去。大喊: “尔康!你站住!不管你遭遇了什么,你不能看到我们还开溜!我们是你的家人,朋友,兄弟……你跑什么?难道你连我们都不认识了吗?难道你连紫薇都不认识了吗?” 小燕子和武士们也施展轻功,急追过去。 尔康回头一看,魂飞魄散,狼狈的跑着,悲切的喊着:“我不是尔康,尔康已经死了!我是小偷,我是行尸走肉,我怎么会是尔康?你们走!不要追我……不要追我……” 紫薇听着,心碎的体会到,这时的尔康,是多么不愿见到他们!他一定有难言之隐,自惭形秽。她和尔康,早已心念相通,这种体会,撕碎了她的心。她拼命奔跑,因为不会武功,已经落在永琪和小燕子的后面,她追着大家,哀声大喊: “永琪!小燕子!你们不要追他!让我去跟他说,你们停下来,不要追!你们这样追,他更会跑!” 永琪急忙收住步子,对众人说: “紫薇说得对,他……好像跑不快!让紫薇去追他……”他纳闷着。 小燕子、永琪和武士们,就停步观望。 剩下紫薇,狂追着尔康,喊着: “尔康……你停下来,不要躲我!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不管你多么狼狈,你是我的尔康呀!你怎么忍心让我这样追你呢?你知道我跑不快……” 尔康头也不回,没命的跑着。紫薇也没命的追着,边追边喊,力尽声嘶,脚下石头一绊,整个人又扑倒在地。小燕子看到紫薇摔倒,就要飞奔过去,永琪一把抓住了她,低声说: “不要过去,看看尔康会怎样?” 尔康听到紫薇摔倒的声音,蓦然回头,心中大痛,不禁停步。紫薇看到他站住了,就一步一步爬向了他,一直爬到他的脚边。他低头一看,拔脚又要跑。 紫薇一把抱住他的腿,仰头看着他,掏自肺腑的说: “尔康,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尔康怔住,眼泪夺眶而出,沿着面颊滚落。紫薇攀住他的身子,站了起来,凝视着他的眼睛。然后,她心疼至极的、怜惜的抬起双手,去抚摸他脸上的刀疤、乱发、眉毛、眼泪和瘦削的面颊……她的泪水也夺眶而出,不停的掉下来。她哽咽的说: “我不知道你受了多少苦,我心疼你的每一个伤口,不管是身上的,还是心上的……但是,这些都结束了,因为我找到了你!” 尔康动也不动,紫薇就抱住了他,身子贴着他。他一震,推她,哑声的说: “别碰我,我好脏!”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紫薇一迭连声的喊着,双手抱紧了他的腰,把头埋进他的肩头。 小燕子和永琪,虔诚的站在那儿看,两人眼中,都充满了泪水。 尔康和紫薇,就这样依偎片刻,然后,尔康推开了她,开始向前走。这个猪舍旁边,不是紫薇能够停留的地方,他埋着头,一个劲儿往前走。她不知道他要走到哪儿去,生怕再刺激他,也不敢问。看他没有逃跑的意思,就伸手挽着他,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小燕子和永琪,不敢上前,也跟在后面。武士们当然紧紧相随。就这样,一行人来到郊外,眼前一亮,只见繁花如锦,绿草如茵,到了一个遍地野花的山坡上。 小燕子困惑的看着,悄声问永琪: “尔康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紫薇为什么还不赶快带他回客栈去梳洗一下?他们一直走,要走到哪里去?” “我想,尔康不肯跟紫薇回客栈,他们一定还有话要谈,所以走到这个没人的地方来,我们除了静静的跟着他们,保护他们,没有第二个方法。如果紫薇需要我们帮忙,她一定会出声的,我们跟着就好。” 尔康走进花丛里,仍然低着头急走。紫薇再也忍不住了,死命拉着他。 “不要再走了!你要走到哪里去?好不容易见面了,你连正眼都不看我……”她哀求的看着他,“你知道阿玛也来了,箫剑和晴儿都来了,我们大举出动,到缅甸来找你!我们赶快去客栈,就可以和阿玛他们团聚了!” 尔康颤栗了一下,神色更加仓皇,他看了看肮脏的自己,头垂得更低了。 紫薇走到他对面,伸手去扶他的头。 “尔康,不要这样子,看着我!你有什么话要说,告诉我!” 尔康立即一退,哑声的喊: “不要碰我!” 紫薇吓了一跳,缩回手来,哀伤的看着他。凄苦的说: “我要怎么办,你才肯跟我说话?你在恨我吗?气我吗?因为我隔了这么久才来找你?还是……你已经不再爱我了?” 听到紫微最后一句问话,尔康的心乍然抽紧,没办法再沉默了,他飞快的看了她一眼,哀恳而急促的说: “紫薇,谢谢你这么远来找我,知道阿玛也来了,大家都来了,我只有惶恐和害怕,恨不得打一个地洞钻下去。我堕落到这个地步,名誉、志气、健康、武功全都没有了,我无地自容,没有脸再见大家,如果你还爱我,像当初爱我一样,请你帮我一个忙,让我悄悄的消失掉!能够再见你一面,是上天对我的恩惠,我不再奢求什么,你走吧!把今天的我,全部忘掉,记住以前那个我!” 紫薇热烈的看着他,惊喊: “你在说些什么?我早也想,晚也想,梦到几千几万次和你重逢的情形,箫剑带来你可能没死的消息,我们在万难中,日夜赶路,马不停蹄,发疯一样的找你……今天见了面,我还陷在疯狂般的喜悦里,你却要我忘了你!我怎么忘?今天再见的一幕,会永远永远重现在我眼前,刻在我的心里,印在我的脑海里!你的每一件事,从我们相遇的第一天到现在,我没有一天可以忘!” “你难道不了解,尔康已经没有了!”他激动的喊,“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根本不是尔康!你看看我,看看我,我哪一点像尔康?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尔康!” 紫薇用双手捧起他的脸,看进他的眼睛深处去,柔声的说: “你不要怕,我们都知道,你过了七个多月生不如死的生活,不管你被生活折磨成怎样,你的一切,只会让我们大家心痛,没有人会因此而看不起你的!” 这时,蚂蚁大军又出动了,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撑不下去,身子开始颤抖,他知道接下来会有的狼狈,不能让紫薇看到他这样!他着急的挣开她,只想赶快逃走,他哀求的喊: “发发慈悲,离开我,你们通通离开我,我要走了,我要去找白面!”他忽然盯着紫薇,急切的问,“你身上有钱吗?有银子吗?通通给我!” 紫薇惊愕的看着他,见他迫不及待,急忙把自己的钱袋拿出来。尔康一把抢过钱袋,回头就走。嘴里飞快的说: “我走了,告诉阿玛,你认错人了!赶快回北京去!” 紫薇哪里还能放他走?她扑上去,死命抱住他的腰,哀声喊: “如果我现在还会放你走,除非我也变了,变得不是紫薇了!你需要我们怎么帮助,我们会拼命帮你呀!你为什么不认我,不认大家呢?” 尔康抓住她的手臂,着急的想拉下她的手,哑声喊: “放开!不要碰我!我配不上你……离开我!离开我……”他无法脱身,痛吼,“你们已经埋了尔康,就让尔康永远安息吧!” 紫薇急了,说什么都没用,他只想走!怎么会这样?她一急,就踮着脚,钩着他的脖子,迅速的吻住了他的唇。 尔康怔住了,动也不能动。 紫薇热烈的、忘我的、缠绵的吻着,无视于周遭的一切。尔康不能思想了,不能呼吸了,多么熟悉的,疯狂的甜蜜!梦里,幻觉里,回忆里,期望里……这一幕都不断上演过!他的紫薇,他最心爱,最牵挂的紫薇,他生命里的惟一!他不由自主反应着她的热情,恨不得立即死在这份甜蜜里!但是……那些蚂蚁大军不放过他,拼命在他四肢百骸里蠕动啃噬……老天!一阵强烈的颤抖赶走了所有的甜蜜,他蓦然惊醒,粗鲁的推开了她。用手抱着痉挛的胃和肚子,他撕裂般的吼着: “我不是尔康,不是尔康,我走了!不要再来追我!”他说完,就一面颤抖,一面拔腿就跑。 紫薇追上去,从他身后,一把抱住他,坚决的喊: “你走不了!你走到天上,我追你到天上,你走到地下,我追你到地下,你走到天堂,我追你到天堂,你走到地狱,我也追你到地狱!你早就许了我,我们是生生世世的缘分,你今生逃不掉我,你来生也逃不掉我!” 紫薇的话,句句字字,打进了他的灵魂深处,但是…… “紫薇紫薇,”他痛楚的喊,“你不了解,再不给我白面,我会疯掉……赶快放掉我,我、我、我……”他颤抖得牙齿和牙齿打架,“我撑不下去了……” 他说着,就使出全身力气,推开了她。紫薇站不稳,再度跌倒在地,他也不管,转身就跑。紫薇大急,急喊: “永琪!去抓住他!不要让他走!” 永琪和小燕子一看,就施展轻功,飞跃过来。永琪迅速的蹿到尔康前面,伸手一拦,尔康收步不及,一头撞在他身上。尔康抬头看到永琪,悲呼一声,回头又跑。永琪一把抓住了他,他对着永琪的脸一拳打去,永琪闪过,迅速的扭住他的双手,激动的大喊: “尔康!不要这个样子!我们没有人会嫌你,你怎么会把我们的友谊,我们的‘生死之交’都置之不顾?你今天的痛苦,都是我当初的疏忽造成的,你有气,对着我发好了!怎么可以对紫薇这样?” 尔康浑身是伤,被永琪一扭,痛彻心肺,忍不住惨叫一声。小燕子瞪着尔康,害怕的喊: “永琪,你不要扭住他,他好像很不对劲!他很痛耶,身上是不是有伤?” 一句话提醒了永琪,怎么尔康的武功都不见了?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他急忙松手,尔康就瘫倒在地,i着身子呻吟不止。 永琪哗啦一声,撕开了尔康胸前的衣服。顿时,看到尔康遍是淤青、鞭痕、刀伤、箭伤、旧伤、新伤……的身子。紫薇失声大叫: “啊……尔康!”她心疼得快死掉。 小燕子痛喊: “谁把你弄成这样?你告诉我,我去帮你报仇!” 尔康拉着衣服,遮住那个残破的身子,挣扎着想站起来,哀求的说: “让我走……让我走……” 永琪回头对两个武士大喊: “快来帮忙!” 两个武士,飞奔而来,对尔康行礼说: “奴才参见额驸大人!营救来迟,罪该万死!” 尔康痛苦的蜷缩着身子,对紫薇求救的伸出手去: “去……去找三爷……我、我、我要白面!白、白、白面!”永琪当机立断,不管尔康在喊什么,他对武士果断的指示: “把他背起来,赶紧把他送到客找去!”他拉着小燕子,“你和紫薇,跟着尔康回客栈,我到南门市场去找箫剑、伯父和老高,弄清楚谁是三爷,谁是白面?” “你小心一点!”小燕子心惊胆战的说。 “放心!” 永琪说完,就快步的、迅速的跑走了。他不能耽搁,如果找不到三爷,尔康说不定会没命。那个“白面”,到底是何方神圣? 武士扛起了尔康就往前跑,小燕子拉着紫薇的手,急忙跟着跑去。 到了客栈,武士把尔康放在床上,紫薇就赶紧过来照顾他。只见他脸色惨白,汗珠把脏乱的头发濡湿着,脸上新伤旧伤,惨不忍睹。他不住的打滚,呻吟,双手抱住自己,拼命想制止自己的行为,却无法控制的痉挛颤抖着。紫薇坐在床沿上,双手也是颤抖着,不住的绞湿了帕子,去贴在他额上。这湿帕子显然一点用都没有,她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他,不知道该怎样停止他的颤抖,她就跟着他的痛苦而痛苦,跟着他的颤抖而颤抖。 晴儿和小燕子,不住的端着脸盆进来,帮忙紫薇,绞着帕子。 福伦得到消息,飞快的赶回了客栈。冲到尔康的床边,他目瞪口呆的,不敢相信的看着尔康,又是紧张,又是心痛。他颤声问: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尔康,我是阿玛呀!你看看我……” 尔康顾不得福伦,顾不得紫薇,顾不得任何人,心里只有一个渴望!他抖着,语不成声的喊: “白面……白面……给我白面……” 紫薇握住他颤抖的手,心痛已极的说: “箫剑和永琪,带着老高他们,已经去找了!你再忍一忍!马上就来了!” 尔康把脸埋进枕头里,痛楚的说了一句什么,谁也听不清楚。紫薇把耳朵贴到他的枕边,问: “你要什么?” “让大家出去……出去……不要让他们看到我这个样子……” 紫薇含泪点头,了解他在狼狈中还想维持的自尊,顺从的说: “是!”她回头对众人说,“他要大家出去……他不要你们看到他这个样子……”她哀求的看了福伦一眼,急促的说,“你们都出去,我会照顾他!” 福伦眼泪一掉,回头喊着: “晴儿,小燕子,我们出去!” 大家正向门外走,房门一开,箫剑、永琪急步进房来。箫剑喊着: “来了来了!可以买到的白面,我都买来了!赶快先给他吃一包!” 永琪打开一包药粉,晴儿急忙倒了水,拿到尔康面前。紫微看看那包药,心里狐疑害怕着,这是什么药?怎么吃? “尔康!白面来了!要吃多少?”她问。 尔康一听,立即跳起身子,抢了永琪手里的白面,就迫不及待的倒进嘴里,再抢了一包,颤抖着撕开纸包,再倒进嘴里。晴儿看得胆战心惊,喊: “别吃这么急,喝点水!当心噎着!” 尔康接过杯子,一口气就喝干了,虚脱的倒回床上,继续发抖。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惊疑不止。 “这是什么药?会不会吃出毛病来?”小燕子问,“皇阿玛不是给了我们‘十香返魂丹’吗?我们再给他吃一颗‘十香返魂丹’好不好?” “不能乱吃,两种药在肚子里打架,岂不是更糟?”永琪急忙说。 尔康蜷缩在棉被里,继续低语: “出去……求求你们,出去……” “他一直要我们出去……我们还是出去吧,或者紫薇单独跟他谈谈比较好!”小燕子说。 永琪和箫剑,悲伤的看着尔康。没想到战场上的一场生死大战,造成尔康这么大的伤害,两人震动不已。永琪看看众人说: “关于白面,我们……出去谈!” 大家会意,全体出了房间。 房里,剩下了紫薇和尔康。 尔康仍在颤抖,脸色惨白如死。紫薇看了他一会儿,就用手臂,紧紧的抱着他,用最真挚、最坚定、最温柔的声音说: “把你的痛苦,传到我的身体里来,让我帮你分担!尔康啊……我这么爱你,这么要你,这么离不开你,这么喜欢你,我不会因为你任何的改变而改变,你不要再把自己藏起来,不要害怕面对我,你最脆弱最自卑的时候,也是我最心痛最怜惜你的时候,让我来照顾你,允许我爱你!”她说着说着,眼泪落下来。 尔康再也无法推开她,他脆弱的看着她,伸出颤抖的手,搂住了她。两行热泪,无声无息的从眼角滚落。他的泪烫痛了她的心,她的泪也是。两人就这样依偎着,让离别后的各种痛楚,化为热泪,任意奔流。 57 57 在另外一间房间里,大家都聚集在一起,听永琪解释什么是“白面”。 “这个‘白面’等于是一种毒药,越吃会越多,不吃就像尔康刚才那样,会痛苦到生不如死!吃了,精神会恢复,会变得比较兴奋,会感到飘飘欲仙。所以,一旦沾上了这个药,就离不开这个药,但是,这个药会把人的身体逐渐弄坏,最后,会让人送命!” “那要怎么办?有没有办法把它戒掉?”福伦惊跳起来。 “听说,要戒这个药,非常痛苦,戒得不好也会送命。”箫剑接口说,“在云南,像罂粟这种花,到处都有,也有一些人,染上类似的药瘾!戒药的过程,病人会变得很暴力,有些挨不过去的,会自杀或者杀人,是相当冒险的事!许多家人,宁可让病人吃一辈子的药,不愿意面对他们断药的痛苦。也有很多不法的商人,故意让人染上药瘾来赚钱,我想,那个三爷就是这样!” 小燕子听得大怒。嚷着: “你们有没有把那个三爷抓起来?有没有把他杀掉,给老百姓除害!” 永琪看小燕子一眼。说: “你又毛躁起来,我们是中国人,化装成缅甸人,到处找人,又到处打听怎么买‘白面’,已经很惹人注意了,难道还去杀人惹麻烦吗?” “我想,我们不能再在缅甸停留了,既然已经找到了尔康,我们赶快动身回云南吧!到了云南,一切就好办了!”晴儿着急的说,看箫剑,“你既然说,云南也有人吃这种药,那么,云南一定有大夫可以帮忙戒药吧?” “晴儿说得对!”箫剑神色凝重的说,“我们明天一早就动身,这儿太危险了!万一猛白发现了我们……尔康就是例子,我们谁也不想变成尔康第二吧!到了云南,我再给尔康找大夫,无论如何,大家同心协力,一定可以治好尔康!” “可是……”小燕子忧愁的说,“我觉得尔康并不想治好,他一直排斥我们大家,他根本不想见到我们!他看到紫薇都会逃跑,我从来没有看过他这种样子,实在让我很害怕!以前的尔康,好像真的不见了!” “不会的!他有紫薇!他会好的!”晴儿说。 大家想起尔康的样子,都没什么把握,人人神情凝重,福伦尤其伤痛。永琪就振作了一下,站起身子说: “我们大家往好处去想吧!无论如何,我们救回了尔康,他还活着,他又跟我们在一起了!这比什么都重要,对不对?大家开心一点!明天动身回云南!今晚,我们先把尔康弄弄干净!我让高远高达他们去厨房,赶快烧些热水来!” “对!我们都来帮忙,我看,金创药、九毒化淤膏通通拿来,一定都用得着!”晴儿积极的应着。 大家都振作了起来,开始忙碌。 片刻之后,一桶一桶的热水,提进了尔康的房间。武士们搬来一个大澡盆,倒进热水,澡盆里冒着蒸腾的热气。 尔康的精神恢复了很多,但是,情绪仍然陷在极度的沮丧里。他瑟缩的坐在一张椅子里,被动的看着紫薇。紫薇手里拿着剃刀,准备给他剃发。 晴儿端着脸盆过来。 小燕子捧来大沓干净的帕子。 福伦拿来干净的衣裳。 “还缺什么?我再去拿!”小燕子低声说。 紫薇摇摇头,示意大家出去。大家就很有默契的出去了。 紫薇就拿起剃刀,对尔康温柔的说: “我要让你恢复满人的发式,告别缅甸的发式,在离开缅甸以前,用岗包把头包住就好!来,让我帮你剃头!” 尔康一语不发,被动的让紫薇理发。一缕缕乱发落下,尔康那饱满的前额,终于又露出来了。紫薇再为他刮胡子,他那清秀的脸庞,终于重现。她再为他洗头,擦干,梳上发辫。这样整理之后,他虽然憔悴,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紫薇把他打扮好了,凝视他,微笑起来,充满柔情的说: “虽然脸上有刀疤,有伤痕,你依然是个好漂亮的男人!怪不得,那个缅甸公主会看上你!” 提到缅甸公主,尔康浑身一颤,看了紫薇一眼。这时,才有力气来想,不知道紫薇对慕沙的事,了解了多少? “我要帮你脱衣服,帮你洗一个澡!洗干净了,包管你心情也会好很多!” 尔康站起来,仓促的一退,简单的说: “我自己来!你出去!” 紫薇怔了怔,坚定的看着他,说: “我不出去,我要在这儿侍候你!过来,让我脱掉你这件脏衣服!猪棚里打滚的衣服,你还要穿多久?”她伸手去脱尔康的衣服。 “不要碰我!”尔康再一退。 紫薇咬咬牙,清亮的眸子,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说: “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要碰我’!我告诉你,我要碰你,不管你要不要!” 紫薇说着,就拉下了尔康的衣服。于是,她再次看到他那遍体鳞伤的身子。不止前胸,后背更惨,刀疤、鞭痕、剑伤、淤青……到处都是。她看着他的伤痕,呆怔片刻,眼里盛满泪水,拉住他的手。 “洗澡水快要凉了,来吧!” 尔康无法拒绝,坐进澡盆中,紫薇拿着皂荚帕子,开始帮他洗澡。他背脊上的鞭痕,触目惊心。她很小心、很小心的用热水洗过去,害怕的问: “会痛吗?那些鞭痕好像很久了……可是,这些淤青是最近弄的吗?” 尔康被动的坐在那儿,一语不发。 紫薇注视着那些鞭痕,忽然用嘴唇贴在他的背脊上,吻着每一道伤痕。那温润的、柔软的嘴唇接触到他的伤处,那么贴心那么温柔,那么醉人那么震撼!他不由自主,整个人都跟着一震。颤栗通过了他的全身,这次,不是蚂蚁大军,是触电般的甜蜜,让他心碎的甜蜜。紫薇落泪了,轻声的说: “这不只是你的伤口,它也是我的伤口!我比你痛!” 这句话粉碎了尔康的疏离,他心中一酸,几千几万种相思,此时一齐爆发,他转身,抓住了她的双手。紫薇震动着,含着泪,一动也不动的让他握着。 尔康这才深深切切的看着她。好久好久,两人只是痴痴对看,那种仿佛从开天辟地以来,就开始的缠绵,又把两人紧紧相系。她不敢动,不敢说话,生怕自己会让他再逃进他的壳里去。他的眼光,在她脸上细细的睃巡,直到此刻,他好像才有了一些生气。然后,他轻声的问: “东儿好吗?你没有拒绝他吧?你没有推开他吧?你没有因为和我相聚的时间太短,而怪在东儿头上吧?” 紫薇大震,惊讶至极。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做这样的梦,梦到你推开东儿,不要东儿!我急得不得了,却没办法让你感觉到我,听到我!” 紫薇凝视他,震憾不已。这才体会到天地之间,有些无法解释的大力量,确实超越了时空,超越了生死。或者,怪不得有成语说“情之所至,金石为开!”她满眼热泪,喊着: “你还敢推开我,不要我,赶我走?你、我、东儿,我们都是一体,我曾经看不到你,听不到你,你现在也看不到我,听不到我吗?” 尔康惶恐的低下头去,惭愧和自卑再度袭来,紫薇看到他的神情,不敢再说。 片刻以后,尔康已经洗完澡,站在房中,穿着干净的白色对襟的中式内衣。紫薇帮他细心的去扣纽扣。两人靠得那么近,尔康感觉得到她的呼吸,不禁低头凝视她。紫薇扣着扣着,感觉到他的凝视,抬起头来,就接触到他那深刻的、火热的眼光。她感到一阵心跳,那种触电似的感觉,好像比初恋时还强烈。这个男人,他控制了她所有的思想,占据了她所有的感情!她忘记扣扣子,眼光缠着他的眼光,一眨也不眨。 尔康接触到这样的眼光,再也忍不住,伸手握紧了她的手,把那只手拿起来,贴到自己的面颊上,低喊着: “紫薇,想你想到疯狂,那种疯狂,根本是你无法体会的!” “不不!”紫薇迅速接口,“我当然能体会,因为我也一直在这种疯狂里!你有多疯,我就有多疯……不不!我一定比你更疯一点!” 他眼中含泪,声音颤抖: “我没有负你,没有对不起你,你还是我生命里的惟一,如果我还有什么可以骄傲的地方,就只有这一件了!” 紫薇太震撼了,没想到他陷在缅甸这么久,是八公主的俘虏,他居然还守着当初的诺言!她感动至极,立即体会到,他为什么遍体鳞伤了。 “为了这个‘惟一’,你一定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紫薇说着,就心疼的拥抱住他,踮起脚尖,去吻他的唇。 这次,尔康再也无法克制了,他一把抱紧她,热烈的反应着她的吻。这一吻,吻进了魂牵梦萦的相思,吻进了天人永隔的惨痛,吻进了刻骨铭心的至爱,吻进了难舍难分的缠绵……这一吻,山河变色,天地俱无。 两颗备尝忧患的心,又紧紧的靠在一起了。 第二天一早,大家就动身离开缅甸。 一连两天,大家马不停蹄的赶路。永琪、箫剑、福伦带着武士骑马,小燕子、紫薇和晴儿陪着尔康乘马车,黄沙滚滚,马蹄杂沓。这天,已经远离了大山,越来越接近云南了。永琪一面策马飞奔,一面乐观的说: “我们这样飞快的赶路,说不定可以在三天之内,赶到云南!” “尔康还是郁郁寡欢,不知道那个白面,会不会让他意志消沉?”福伦担心着。 “伯父不要着急,只要到了云南,我们就可以找到大夫,好好的医治!”箫剑很有把握的说。 永琪一鞭挥向马背,疾呼着: “驾!驾!驾……我们把速度再加快一点!” 马队车队,向前狂奔。 马车内,尔康沉默的倚着车窗,呆呆的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致。小燕子正在指手画脚,情绪高昂的对尔康述说别后种种。紫薇和晴儿,一边一个,坐在尔康身旁,照顾着他,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他。小燕子毫无章法,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哎呀……尔康,你不知道你错过了多少好戏,箫剑掐住了皇阿玛的脖子,大喊,小燕子快报仇!我这样一拔剑刺过去,永琪伸手一挡……哇!真是险呀险呀……我们这样一场大闹,永琪受了伤,皇阿玛也吓坏了,整个秘密全部抖了出来,我们都以为,这下完蛋了,大概是集体砍头!谁知道,皇阿玛居然把我爹以前的经过,全部调出来讲给我们听……哎呀,你记得那个大贪官方式舟吗?他才是我们的杀父仇人……” 晴儿一叹,笑着说: “你认为你说得好不好?” “说得不好,乱七八糟的,要说的事,实在太多了嘛!”小燕子笑着。 “让我来说重点吧!”晴儿简明扼要的说,“皇上完全知道了我们的秘密,他原谅了小燕子和箫剑,但是,他再也不敢把小燕子留在身边,他成全了我们!他让我跟箫剑、永琪、小燕子一起走!从此,永琪不是五阿哥,他是平民百姓,他不能再提他的出身,他和小燕子,都不能回皇宫了!” 尔康的意志力集中了,震动的看着三人,惊愕的问: “永琪再也不能回宫?皇阿玛不要他继承王位了?” 小燕子想到永琪的牺牲,就心里酸酸的,叹口气说: “亲王、阿哥、皇宫、知画、绵亿、皇阿玛……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只有我!皇阿玛说,过一阵子就要宣布,他生病死了!” 尔康太震惊了,这真是想也想不到的事,他沉默着,一时无言。 小燕子就推着他,嚷着: “轮到你了!我们的故事,你都知道了,但是,你呢?你一个字都不说,到底你是怎么陷在缅甸的?你和那个缅甸公主是怎么回事……” 晴儿赶紧拉了拉小燕子的衣服,示意她还是不谈为妙。紫薇看了尔康一眼,小心翼翼的问: “现在,是不是该再吃一包白面?你觉得怎样?” 尔康郁闷的摇摇头,紫薇深深看了他一眼,说: “你想吃的时候就告诉我,不要熬到受不了再说!我们到了云南,再找大夫,你放心,我一定让你在回到北京以前,戒掉这个药!” 谈到戒药,尔康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紫薇看到他的寒颤,知道这是一件多么艰巨的事,脸色也沉重起来。 这时,在他们的队伍后面,出现了一队缅甸军队,飞快的追了过来。为首的是个女子,穿着一身红色镶金的衣裳,骑着一匹高大的骏马,身先士卒,策马如飞,正是八公主慕沙!她一面追,一面用汉语大喊: “前面的中国人,快停下来!” 永琪等人回头,只见后面烟尘大作。 “不好!有追兵!缅甸军队追来了!”永琪大叫。 “怎么回事?”箫剑大惊,“我以为没有人发现我们,看样子,早就被人盯上了!”他不住回头看。 只见慕沙,骑着快马奔来,喊着: “停下来!赶快停下来!想把我的人带走,你们必须通过我慕沙一关!” “原来是慕沙!那个八公主追来了!”箫剑嚷着。 “慕沙?”永琪咬牙切齿,“她居然追了过来?她把尔康害得这么惨,我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咱们干脆停下来,好好的打一场!” 说时迟,那时快,追兵转眼已到眼前。军队迅速的把众人包围。 马队和马车,都骤然停下。 慕沙扬着声音,大喊: “天马!你在哪里?出来!” 车内的人,早已个个变色,听到慕沙点名叫唤,尔康神色一禀,说: “她还是没有放过我!我去跟她说……” 小燕子大怒,喊着:“她还敢追来,她把你弄得满身是伤,我要找她报仇,她来得正好!我要把她打得落花流水!”小燕子一面嚷着,一面从车窗里飞了出去,大喊:“慕沙!有种你就和我单挑!你们缅甸没有男人吗?为什么要抢别人的丈夫?天马是我们的驸马,不是你的驸马!要抢他,先过我这一关!” 小燕子一面嚷着,手里的鞭子一扬,就对慕沙飞卷过去。 慕沙没想到车窗里飞出一个容貌俏丽,身手不凡的女子,一惊,急忙拔出长剑,一剑挡掉了鞭子。 双方人马,个个蠢蠢欲动。慕沙大叫: “谁都不要动手……”她盯着小燕子,问,“你是不是紫薇?” “你管我是不是!打了再说!下马!” 小燕子的鞭子,缠住了慕沙的脚,一拉,慕沙落马。 慕沙借力使力,一落地就站得稳稳的,一剑对小燕子刺了过去。小燕子挥鞭迎战,两人就大打起来。慕沙以为小燕子是紫薇,一面战,一面对众人喊: “这是我和紫薇的战争,谁都不许插手!你们要打,也等我打完再打!” 小燕子也不说穿,边打边嚷: “你这个疯女人,把尔康弄成那样,今天,我要为他报仇!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痕,你要用十道来偿还!” 顿时间,两个女子鞭来剑去,人影穿梭,忽上忽下,打得天昏地暗。两人势均力敌,谁也占不了便宜。永琪等人和缅甸军,都紧张的观望,永琪担心的喊: “小燕子!她会暗器!小心她用金针伤人!那些金针有毒!” “有毒?堂堂一个公主,居然动不动就下毒手!”小燕子想到尔康的情形,更是恨得咬牙切齿,打得奋不顾身。 尔康、紫薇、晴儿都下了马车,站在一边紧张的观望。尔康四面看了看,衡量着情势。只见山头上,冒出无数的缅军。他暗暗心惊,知道慕沙诡计多端,只怕她从来没有对自己放过手。眼前这种情况,敌众我寡,虽然有大内高手,想要全身而退,恐怕也是难如登天。心里想着,就着急起来。自己沦落也就算了,现在,还有自己最深爱的每一个人! 慕沙一眼看到尔康,就大喊: “天马!原来你的紫薇是个凶婆子,怪不得你怕她!” 小燕子更怒,尖声喊: “你骂紫薇是凶婆子,吃我一鞭!” 小燕子一鞭对慕沙面门打去,慕沙一闪,小燕子弯腰,在地上握了一把沙,对着慕沙撒了过去,大叫: “暗器来了!有毒!” 慕沙赶紧去躲,身子一横,手一扬,无数的金针飞来。小燕子拔地而起,飞身上树,躲过了金针。慕沙起身,找不到小燕子,大惊,抬头看。 小燕子飞扑而下,压在慕沙身上,拳打脚踢,大喊: “我为尔康报仇!我为紫薇报仇!你抢紫薇的丈夫,还给他下毒!我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慕沙双脚灵活的一踢,小燕子的身子,被踢飞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 永琪一看,不能旁观了,就飞身出去。 “好一个缅甸公主!我来接招!” 慕沙跳出战圈,惊讶的举起双手喊: “不忙不忙!” “不忙也要打!”小燕子又飞扑过去。 “先不要打,说说清楚!你是谁?你不是紫薇?”慕沙瞪着小燕子。 小燕子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大嚷: “我当然不是紫薇,紫薇是我的师父!功夫比我好了一百倍!她不会出手和你打,如果她出手了,你会和这些沙子一样,碎成一粒一粒的!” 原来紫薇那么厉害,怪不得把天马收得服服帖帖!慕沙抬头挺胸,感然说: “请你的师父来和我打!我要见识见识!” 永琪一怒,拔剑出鞘,喊着: “要紫薇和你打架,门儿都没有!我也是紫薇的徒弟,打过我再说!” 箫剑也横剑而出,大笑说: “哈哈!紫薇的徒弟很多,我也是一个!要打,我们都奉陪!” 尔康一看,只要大家再打,情况一定无法收拾,就挺身而出,朗声说: “慕沙!你是冲着我来的,不要和我的兄弟们斗法了!你不是放了我吗?你不是要我回大清去吗?为什么又追着我不放?” “哈!”慕沙怪叫,“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你可以毁约,我为什么不能毁约?”她指着众人,“你们太大胆了,以为我们缅甸人都是饭桶吗?居然敢跑到三江城来救人!把我的苦心安排,全部破坏了!” “你的什么安排?我们在点灯节那天,不是已经告别了?”尔康惊讶的问。 慕沙大笑,看着尔康说: “你以为,那些小流氓和三爷,从哪儿冒出来的?你第一个晚上就栽了!如果没有这些人跑出来救你,你再过几天,就熬不下去,会乖乖回到我的宫殿里来!” 尔康听了,脸色一变。 “原来,那些小流氓和三爷,都是你安排的,你一直派人跟着我!” “是!”慕沙坦白的承认,看着小燕子等人,恨恨的说,“可是,我万万想不到,你的朋友和家人会从中国跑来救你!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 紫薇总算见识到这位“八公主”了,虽然在灯火节那天,见过她的华丽,却不曾这样细看过,更不曾听到她用汉语侃侃而谈。见她剑眉朗目,英姿焕发,尽管来势汹汹,脸上始终带着几分笑意,好一个奇女子!像阳光般灿烂,像月光般皎洁,有男孩的英挺,有女性的清丽。面对这样一个出色的女子,紫薇对于尔康居然没有答应娶她,就有更深一层的感动。她听到,慕沙口口声声指名要她,她也不能再躲,就一步上前,诚挚的说: “慕沙公主,你没有出错,你只是没有想到,尔康会有‘生死之交’,在三江城明察暗访,终于打听出消息!你更不会想到,我们只要有一丝丝的希望,就会赶来营救!” 慕沙打量着紫薇,问: “你是谁?” 紫薇对着慕沙,盈盈一拜,说: “你一直在找紫薇,我就是紫薇。我要特别谢谢你救了尔康。我相信,当初布置假尸体,带走尔康,你用心良苦。当尔康伤势危急的时候,你一定也曾经尽心尽力的抢救他,让他活过来,我才能够在今天和他团聚!你的恩惠,我夏紫薇永远记在心里!尔康属于中国,他有太多中国的习气和传统,是你无法克服的困难!我和尔康,有相同的文化,有最深的感情基础,是无法分开的,请你成全我们!” 慕沙上上下下的打量紫薇,深深看紫薇。她对紫薇那些文化论,并不是非常懂。她要看明白,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子,让她吃了这么大的败仗。她看到的,是一个面貌清秀,眼神澄澈,气质高贵,风度优雅,语气温柔……浑身上下,都带着女性特有的妩媚,是个女人中的女人!这样一个“纯粹”的“女人”,居然把她给打倒了?慕沙瞪视着紫薇,目不转睛。 小燕子气呼呼的冲了过来,拉住紫薇喊: “紫薇,你还谢她?她把尔康弄得那么惨,你谢她什么?看样子,她不会放我们走,我们干脆打一个你死我活,看看是谁的功夫好?” 永琪看到四面的山头都是缅军,知道情况不妙。向前一站,有力的说: “慕沙!你的军队,几乎把我们包围了!但是,我要告诉你,我们要定了尔康!今天,如果你一定要带走尔康,我们势必要大打一场,弄得血流成河!我们这些人,既然敢这样来到缅甸,就个个都不怕死。我们大家死掉没关系,中缅的战争,会因此没完没了,你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吗?” 福伦也往前一站,护着尔康,沉痛的说: “慕沙公主,我是尔康的父亲,我和紫薇一样,先要谢谢你救了尔康,然后,我们两边人马,再来拼命!现在,尔康是走是留,已经不是尔康一个人的事,是我们这一群人的事!生生死死,听天由命!要和要战,但凭公主!” 慕沙听着大家的说话,挑着眉,眼神深邃,莫测高深。 尔康看了看四周,越看越心惊。难道为了一个身心残破的他,要牺牲掉美好的紫薇、年迈的阿玛和他最挚爱的兄弟姐妹们吗?他往前一站,突然大笑着说: “哈哈!为什么要弄成这样?阿玛!紫薇……你们回家去吧!慕沙既然要定了我,也是大清和缅甸的一段佳话!不瞒你们说,我在缅甸待了这么久,和这位缅甸公主,也日久生情,现在要我和她分开,我还有些舍不得!我愿意跟她回三江城,你们大家,就回去吧!” 尔康话才说完,小燕子大怒,手中的鞭子,一鞭子就抽向了尔康。大骂: “我代紫薇,打你这个‘日久生情’!” 尔康失去武功,闪避不及,被小燕子打个正着。紫薇急喊: “小燕子!你干什么?你打我算了!” “小燕子!不要敌我不分,乱打一阵呀!”晴儿也急喊。 小燕子还在怒冲冲,永琪一伸手,赶紧抓住了她的鞭子。大笑说: “哈哈!尔康和缅甸公主日久生情,我们大家都离不开缅甸了!” 箫剑往前一站,也大笑着说: “哈哈!慕沙公主,我们只好在这儿侍候你!”说着,回头把晴儿一拉,“晴儿!对不起,我们的婚事,又遥遥无期了!” 晴儿知道,这次,大家是生死与共,再难分开了,看到永琪、箫剑的豪迈,也笑了起来,从容的说: “没关系!紫薇和尔康,经过了生死的考验,还‘天上人间会相见’,我们也是一样,天上人间,都可以成亲!不要顾虑我,能够在你身边,在这么多好友身边,就算死了,我也没有遗憾!” 尔康看着众人,知道个个和他,都是同生共死,不禁苍凉的大笑起来说: “哈哈!我福尔康有‘生死之交’的朋友,又有‘天上人间’的伴侣,真是没有虚度此生!慕沙,你要怎样就怎样,放马过来吧!” 大家严阵以待,个个含笑,一股视死如归的样子。 小燕子这才知道错打了尔康,就急忙站到尔康身边去,护着失去武功的尔康和不会武功的紫薇,对慕沙嚷着: “好吧!要动手就动手!我们大家都是‘天上人间’,了不起一起死,了不起天上见!要头一颗,要命一条!” 慕沙环视面前这群人,越看越佩服,越看越震撼。能够深入缅甸、救走尔康已经不容易,这样视死如归,同生共死,更是奇谈!还有这个紫薇,看起来弱不禁风,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力量?她的眼光停在紫薇脸上,看了片刻,终于抬头挺胸,用有力的声调,清脆的说: “紫薇,你用什么方法,让他对你念念不忘?有没有巫师为你作法?将来,如果我们有机会再见,你一定要教我!”她忽然转头看着尔康,大声说,“你以为我和你一样,答应了的事也会赖?我比你有气度,我比你有出息!说过的话就算数!这次就算了!以后,你们再这样偷偷摸摸跑到缅甸来,我们就用军队接待!” 所有人都惊呆了,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家睁大眼睛看着慕沙。 “你真的要放我们走?”尔康问。 这次,轮到慕沙仰头大笑了,说: “哈哈!我追过来,只是要看看紫薇,是怎样一个女人,我看到了!我还要看看是谁敢跑到我们缅甸来救人,我也看到了!我还看到了你们中国的‘生死之交’,你们中国的‘天上人间’!这些咒语,我们缅甸都没有!天马,我会把你记在心上的,有一天,如果紫薇对你厌倦了,你随时可以到缅甸来找我!哈哈!”她潇洒的笑着,看紫薇,“这对你是一个魔咒,你永远要提防,有一个女人会和你抢他!” 紫薇迎视着慕沙的眼光,对这个奇异的八公主,真是又佩服又感恩,她诚挚的回答: “是!我会牢记在心!尤其是这么出色的女人,你永远是我的威胁!” “哈哈!才怪!”慕沙笑得爽朗,“我用了八个月的时间,打不败一个不在眼前的敌人!服了,紫薇!再见!天马!”她手一挥,对缅军大喊,“我们走!” 慕沙跃上马背,就头也不回的,飞驰而去。她带来的人马,都跟着飞驰而去。她真是来得急,去得快。来得声势汹汹,去得行云流水。 剩下永琪、尔康等人,面面相觑,不能不对慕沙生出一种敬意。大家站在那儿,目送着慕沙,只见慕沙骑在马背上飞驰的背影,在烟尘滚滚中消失了。 接下来,一切顺利,几天之后,大家就到了云南。 箫剑不敢耽误行程,带着大伙,直奔大理。这天,永琪、箫剑、福伦骑马,尔康、小燕子、紫薇、晴儿乘车,武士随后,一行人走进古朴的大理城。车内的人坐在窗口向外看,骑马的人四看,只见大理城都是白色的建筑,家家窗口,都吊着花盆。路人有的穿着清装,有的穿着百夷人的服装,有的穿着其他少数民族的服装,五花八门,看得人目不暇给。路人看到他们骑马驾车进城,都希奇的看着他们。箫剑回头,对众人说: “这就是大理!” 大理!那个大家梦寐以求的地方!大理,含香和蒙丹在不在这儿?大理,我们来了,终于来了!大家兴奋着,激动着。个个心里都是百味杂陈,目不转睛的浏览着大理城。 小燕子就拍拍马车顶,喊着: “我要下车!我要骑马走一走!” “我们都下车吧!”晴儿说。 车子停下,大家下了马车,箫剑就把晴儿拉上马背,永琪把小燕子拉上马背,早有武士送来一匹马,尔康就把紫薇拉上马背,三对璧人,策马徐行。一面看着那古色古香的城市,那“三方一照壁,走马转阁楼”的建筑,那绕过每家庭院的小溪,那到处盛开的吊钟花、扶桑花、美人蕉……大理!经过了多少沧桑,经过了多少波折,经过了多少离别和割舍,经过了多少的痛苦和挣扎……他们总算走到了这个地方。 “哥!你就在这儿长大?”小燕子问。 “是!我现在带你们去我义父的家!” 晴儿依偎着箫剑,到了这时,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问: “你的义父叫什么名字?你从来没有提过!” “他姓萧,单名一个遥字,遥远的遥。”箫剑说。 永琪立刻想起最初认识箫剑的时候,他特别声明自己的姓,不是姓萧的萧。他就笑着问: “萧遥?好名字!他那个萧,是姓萧的萧,还是逍遥的逍?” “哈哈!问得好,大概都可以吧!”箫剑大笑说,笑完了,脸色一正,变得正经而恭敬,“他是个很有学问,却不求功名利禄的人!他那儿,房子很大,我们可以暂时住下,再慢慢安排我们大家的未来!到了这儿,我等于回家了,找大夫给尔康治病,是第一件要办的事。” 尔康听了,脸色顿时罩上一层寒霜,治病,戒药,他想想就不寒而栗。抬起头来,他看着福伦,请求的说: “阿玛!您先回北京好不好?东儿和额娘在家里,我很不放心,现在,我已经脱险,又有永琪、箫剑他们照顾我,您可以放心了!” “你的病还没治好,我要等你治好,一起回去!”福伦说。 紫薇看看尔康,了解治病是个艰苦的过程,了解他不愿福伦看到他戒药的样子,就跟着说: “阿玛,治病可能很慢。高远、高达他们,也该回家了!我们把皇阿玛身边的护卫,都带了出来,皇阿玛也不方便!有武士们和阿玛同行,大家比较安心!” 永琪想到乾隆,今生不能再见了,脸色一暗,黯然的说: “伯父!您先回去报平安吧!我想,我们这一群人都在外面,皇阿玛一定是牵肠挂肚的!您回去了,代我转告皇阿玛,永琪在一个‘天之涯,云之南’的地方,永远祝福他!” “还有我!我也永远祝福他!”小燕子急急补充。 福伦看看大家,完全了解了每个人的心意,点头说: “我知道了,我会早走一步!等我们到了萧家,我马上派人快马传书到宫里去报平安!” 这时,一行人已经出了城,来到一个农庄前面。 只见萧遥仙风道骨,带着家人和妻子,已经得到消息,在门口迎接。 箫剑带着晴儿滚鞍下马,激动的喊: “爹!娘!”他推着晴儿上前,“这是我还没过门的媳妇!晴儿!” 晴儿又是羞涩,又是激动,请安说: “晴儿拜见爹娘!” 萧遥仔细看了看晴儿,笑着说: “剑儿,你的收获,真是不小呀!这个美人儿,你是高攀了!” 尔康、福伦等人,都赶紧下马,全部围上前去。 箫剑再把小燕子拉到萧遥夫妻面前,不胜感慨的说: “这是小燕子!我那个失散多年的妹妹!” 萧遥夫妇都紧紧的盯着小燕子看。萧夫人就激动的上前,一把抱住小燕子,落泪了。喊着说: “小燕子,我和你娘,是结拜的姐妹!你哥哥喊我娘,你也是我的女儿了!自从你下落不明,我们每天念着想着,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让箫剑找到了你!” 小燕子热情澎湃,眼中立刻流泪了,痛喊出声: “爹!娘!小燕子给你们磕头!” 小燕子就扑通一跪,萧遥夫妇急忙双手扶起。 “不要跪不要跪!” 箫剑又把永琪推上前去。 “这是小燕子的丈夫……永琪!” 永琪凝视萧遥夫妇,拱手行礼,恭敬的说: “爹,娘!艾琪早就听说两位的义行,今天才有机会拜见!我和箫剑,情如兄弟,我和小燕子,缘订三生!从今以后,都是两位的家人了!” 萧遥夫妇不禁深深看永琪,都知道永琪不凡的身份。对箫剑兄妹这番奇遇,深感震慑。萧夫人点点头说: “我听箫剑说过,你们那些不凡的遭遇,你们,都是一群不凡的人物!我们家真是蓬荜生辉……看你们一个个都又累又热,赶快进去休息吧!” “我们进去再慢慢认识,慢慢介绍!”萧遥赶紧让大家进门,“我知道大家都经过一番辛苦,但是,回家就好!回家就好!” 是,回家就好!大家都累了,大家都走了一条好漫长的路,大家都走到目的地了。他们络绎进门,个个都怀着一颗感动的、激动的和感恩的心。 58 58乾隆这天,接到了福伦的“快马传书”,他真是又悲又喜,迫不及待,他就拿着信,直奔慈宁宫。进了大厅,兴奋的嚷着: “老佛爷,云南来的快马传书!他们平安的救出了尔康,不可思议呀,原来尔康真的还活着!” 知画、太后、令妃和桂嬷嬷等人,正在逗弄着绵亿,听到这个消息,大家全部迎上前来。太后大出意料之外,喜悦的说: “尔康真的还活着?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们救尔康,是不是很惊险,大家都平安吧?”令妃急忙问。 “拯救的过程,没有损失一兵一卒,算是和平解决了!信写得很简单,福伦说,他会提前回来,再细说经过!” 知画就急步上前,渴盼的看着乾隆,讷讷的,碍口的问: “永琪……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乾隆神态一凛,正眼看了看知画,再抬眼看太后和令妃,肃穆的说: “我们失去了永琪!他在救回尔康以后,去云南的途中,染上恶疾,已经去世了!” 大家都大大一震,个个心知肚明。 知画一听,脸色惨白,踉跄一退,凄惶而悲苦的喊: “皇阿玛,一定要这样做吗?或者有一天,他还会回来的!” 乾隆拍拍知画的肩,深沉的说: “知画,死者不能复生,朕和你,都必须接受这个事实!像尔康的例子,只能用‘奇迹’两个字来形容!” “但是,我们可以希望‘奇迹’呀!”知画含泪喊,“尔康不是在紫薇的希望中,又复活了吗?永琪……也可以的,是不是?是不是?” 乾隆凝视知画,不胜恻然,忍不住也含泪了,说: “奇迹可一而不可再,可遇而不可求!让他活在我们的心里吧!他是朕的骨肉,想到他,还是会让朕心痛!他已经离开了这个‘人间’,但是,他走进了他的‘天堂’!”说着,想着永琪和小燕子的深情不渝,含泪而笑,“天之涯,云之南,有他的‘天上人间’!他适得其所,我们也节哀顺变吧!” 知画绝望的看着乾隆,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她要奇迹,她等待奇迹,她的永琪没有死,他不能死啊! 但是,几天后,宫里就慎重的宣布,荣亲王去世了! 在景阳宫,乾隆亲自祭永琪。无数的白幔,高高的挂着,白烛高烧,永琪的灵位前,摆着供桌,燃着白烛,和尚们诵经超度,一片悲凄景象。宫女太监,全部素衣,旗头上缀着白花,跪了满院。 知画全身缟素,跪在灵堂前,泪不可止。 桂嬷嬷抱着披麻带孝的绵亿,也跪在灵堂前。 乾隆带着令妃、太后和众妃娘,一一在灵前致祭。 阿哥、格格、亲王、贵族等一排排的上前致祭。 知画答礼如仪,一面蕴头,一面流泪,一面在心里默默祝祷:“永琪,我知道我的行为使你无法原谅,但是,我也知道,在你那善良的心底,不会把我和绵亿忘得干干净净!我会像紫薇期待奇迹一样,在这深宫中期待你!说不定,我的人生,也会有奇迹出现!” 乾隆祭完永琪,虽然明知他活着,心底,仍然充满了悲凉的情绪。因为今生今世,他的永琪,是再也不会回来了!走出景阳宫,站在院子里,眼前,忽然闪现小燕子的脸庞和声音: “皇阿玛,你知道皇额娘已经病危了吗?你连我这样的人,都饶恕了成全了,还有什么不能包容呢?” 乾隆苦涩的看着永琪住过的院子,想着小燕子咋咋呼呼的喧哗。 “人生,别离越来越多,在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 乾隆就举步向静心苑走去,太监们赶紧相随。 静心苑里的皇后,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骨瘦如柴,不住咳着,已经病入膏肓。容嬷嬷端着一碗汤,用汤匙盛着,还试图喂给她吃。 “娘娘!喝一口汤!奴婢已经吹凉了,不烫!您已经两天没吃了,一定要吃一点东西!娘娘……” 皇后咳着,推开容嬷嬷的手。 “实在吃不下,拿开吧!” 容嬷嬷赶紧放下汤,去拍着皇后的胸口。 “娘娘转过去,奴婢给您背上拍拍!再给您揉揉肩膀!” 皇后拉住容嬷嬷的手,柔声的说: “不用了!你也歇着吧!年纪不轻了,整天侍候我,谁来侍候你呢?” “娘娘说哪儿的话?我是生来该侍候您的人!” “这才是哪儿的话?没有人生来是该侍候别人的,可惜我了解得太晚,已经来不及为你安排了!你无儿无女,无依无靠,以后要怎么办?”皇后问。 “娘娘不是不动凡心了吗?还管奴才怎么办?”容嬷嬷含泪说,“有儿有女也是空,无儿无女也是空!反正两手空空来,两手空空去,无牵无挂!” 皇后苍白的面容上,竟然浮起微笑,看着容嬷嬷。 “你跟着我,也学会了!悟出这个道理,你就真的无牵无挂了!” “我学会什么?我只是一只老鹦鹉,像还珠格格以前养的那只鹦鹉一样,会学人说话,娘娘说什么,我学什么而已!”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太监大声的通报: “皇上驾到!” 容嬷嬷和皇后大惊失色。容嬷嬷立刻紧张起来: “皇上怎么突然来了?娘娘,我扶你起来,你能下床吗?” “下床,是不行了,扶我坐起来吧!” 容嬷嬷拼命拉起皇后,在她身后塞满枕头靠垫,好不容易,皇后才喘吁吁的坐稳。两人刚刚弄好,乾隆已经大步进房来。容嬷嬷急忙请安: “皇上吉祥!奴婢给皇上请安!” 乾隆看到戴着尼姑头巾、不成人形的皇后,大震。 “你怎么弄成这副德行?头发全部剃掉了?” “是!”皇后冷冷的回答,“剃光了!三千烦恼丝,剃了好!光了好!” 乾隆碰了一个钉子,见皇后傲岸如故,坐在那儿不下床,心中的一丝柔软,全部飞了。立刻板着脸,也冷然的说: “你这副模样,算是开了大清皇后的先例!朕要你在这儿闭门思过,你到底思出一点心得没有?” “生在人间,孰能无过?”皇后傲然神接口,“我倒是天天闭门思过,不知皇上是不是也在闭门思过?” 乾隆一听,大怒,一拍桌子,厉声喊: “你好大的胆子,到了这个节骨眼儿,还是这么强硬!见了朕,居然不下床,不行礼!你头发没了,基本的礼仪也没了!” 皇后勉力挺直背脊,迎视着乾隆。 “那些虚伪的东西,我确实都没了!” 容嬷嬷急得不得了,再也忍不住,在乾隆面前,扑通一跪,解释着: “皇上!娘娘已经几天没吃东西,病得下不了床,不是忘了规矩,是没有力气维持规矩呀!请皇上不要错怪了娘娘!” 容嬷嬷话没说完,乾隆迁怒的对容嬷嬷一脚踢去。 “朕在和娘娘说话,哪儿有你开口的余地?” 容嬷嬷被踢得仰天一摔,皇后一看,心中大痛,竟从床上扑到地下来。 “皇上!容嬷嬷年纪已老,禁不起你踢来踢去,如果你心里还有一点仁慈,就不要为难我们了!”皇后说着,就对容嬷嬷爬过去。 容嬷嬷大惊失色,赶紧惶恐的爬过来,去搀扶皇后,哭着说: “娘娘!怎么下床来了呢?您不要心疼奴婢呀,奴婢不值得啊!” “你在我心里的地位,早已超过了结发三十几年的夫妻!”皇后抱着容嬷嬷说。 乾隆更怒,居然说他不如一个容嬷嬷!他一拂袖子,回头就走。 “算朕鬼迷心窍,居然想来看看你!现在,朕看到了,看够了!” “皇上好走!谢皇上来看我最后一面!”皇后说着,就大咳起来,一口气提不上来,眼看就要断气。 容嬷嬷抱住皇后的头,坐在地上,痛喊: “娘娘!娘娘!娘娘……” 乾隆觉得有异,不禁站住了,回头观看。只见皇后已经气若游丝,不禁大惊。容嬷嬷急喊着: “娘娘!娘娘……睁开眼睛看看奴婢呀!娘娘……娘娘……” 皇后睁眼看着容嬷嬷,唇边浮起一个苦笑: “只怕……我要先走一步了!” 容嬷嬷大震,泪如雨下,喊着: “娘娘,您撑着!我扶您起来!我扶您……” 乾隆震动已极的看着,情不自禁的走上前去,抱起皇后,凝视了她一会儿。皇后睁眼,也凄然的迎视着乾隆,两人对视片刻。在这一瞬间,乾隆看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还梳着双髻,明眸皓齿,巧笑嫣然的凝视着自己,那个曾经让他怦然心动的姑娘!随后,陪伴着他度过了数十寒暑,如今竟成这样!他恻然的说: “我们用了几十年,造就了一对怨偶……我们是怎么做的?” 皇后看着乾隆,断断续续的说: “对……不……起……” 乾隆心中一酸,这才明白,皇后真的快死了,他厉声喊: “容嬷嬷!皇后病成这样,怎么不传太医?”回头大叫,“来人呀!传太医!赶快传太医!” 外面的太监,连声喊着“传太医!传太医……”奔了出去。 容嬷嬷见乾隆抱起皇后,感激涕零,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都是奴婢照顾不周!” 乾隆把皇后放在床上,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皇后已经呼吸困难,到了最后一刻,回光返照,对乾隆微笑起来。说: “我这个‘无发国母’早点走,皇上也能早点解脱!其实,皇上早就解脱了吧?” 乾隆凝视她,几十年夫妻之情,涌上心头,悲哀的摇摇头,怜悯的说: “所谓‘万念皆空’,也不容易!修炼到你这个地步,不过如此!如果朕已经解脱了,今天也不会来这一趟了!现在,朕也不记得你的许多事,倒记得最初见到你的时候,你才十四岁,那种清清纯纯的样子……” “忘了吧!”皇后徐徐的说,“不管是清清纯纯的我,还是浑浑噩噩的我,还是糊糊涂涂的我……”她一句话没有说完,头一歪,眼睛一闭,就这样去了。 乾隆震惊着,大喊: “皇后!皇后!皇后……” 容嬷嬷急扑到床边,颤巍巍的伸手去掐着皇后的人中,哭着喊: “娘娘!醒来……娘娘……醒来……娘娘醒来呀……奴婢还有话要跟娘娘说,奴婢还来不及说,娘娘……醒来!醒来……” 几个太医直奔进来,也来不及叩见乾隆,就直扑床边。 太医诊视了一会儿,就全体对着乾隆跪下。 “启禀皇上,娘娘驾崩了!” 乾隆踉跄一退,震动的瞪着床上的皇后。 “朕……居然像她说的,赶来见了她最后一面!” 容嬷嬷发出一声哀号,抓着太医的手,跪了下去,哀求的喊: “太医!太医!你们再用针灸试试看!再用扎针试试看!说不定还有救,太医……求求你们呀!扎她的人中,扎她的手指,试试看呀……” “臣真的无能为力了!皇后娘娘已经升天了!”太医们退后。 容嬷嬷知道再也无法回天了,起身拭去泪水,走到一边去开抽屉,拿出一把早已预藏的利刃。她把利刃藏在袖子里,折回到床边,面容肃穆哀戚的看着乾隆说,说: “皇上,请让一让,让奴婢给娘娘盖被子!” 乾隆让开,容嬷嬷在床前一跪,老泪纵横,把皇后的手合在胸前,用棉被盖好。她再仔细的看了看皇后,弯身磕下头去。虔诚的说: “娘娘,您好好的走!奴婢恭送娘娘!奴婢不敢让您牵挂,让您孤单单的一个人走……奴婢跟来侍候您!” 容嬷嬷在磕头的刹那间,利刃出手,直刺心脏。她的身子用力压下去,让那利刃刺入体内。只听到砰的一声,她泪未干,声未歇,身子已倒卧在皇后床前。 乾隆大惊,喊着: “容嬷嬷!容嬷嬷!太医……看看她怎么了?” 太医们又扑奔上前察看,转身一跪: “启禀皇上!容嬷嬷殉主归天了!” 乾隆踉跄着退后,看着屋内,只见一抹黄昏的余光,从没有帘幔的窗口斜射进来,照着床上的皇后、床下的容嬷嬷,一主一仆,静静的躺着。这个世界,总算与她们无涉无争了。房里忽然变得那么安静,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皇后那嘈嘈杂杂、恩恩怨怨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乾隆呆呆的站着,眼中,逐渐凝聚着泪。 皇宫里的一切,距离小燕子他们,已经很遥远。 这天,六人结伴,走在大理古城中,不住东张西望。福伦已经动身回北京了,他们迫不及待,就要好好的参观一下这个梦中的城市。 “哇!都是白色的建筑,好美!还有那些门楼,简直不输给紫禁城嘛!”小燕子喜悦的说。 “家家有水、户户有花的景致,终于看到了!”紫薇看着尔康说,“尔康,这实在是个世外桃源呀!如果不是牵挂东儿,我真想在这儿长住!” 尔康虽然也四面浏览,却是神情凝重,落落寡欢的。他心里沉甸甸的压着一个大问题,就是戒药的威胁。紫薇紫薇,如果我戒不掉,你会轻视我吗?他很想问,却问不出口。周遭的美景,对他如同虚设。 “大理!大理……”晴儿四面看,不胜感慨,“我们终于来了!而且,我们六个人都在一起,这好像是个不可能的梦,但是,我们大家,把这些不可能都变成可能了!我觉得,我和你们这些人在一起,也感染了你们的仙气!居然可以做梦,也能美梦成真,真是不可思议呀!” 箫剑陶醉在晴儿的快乐里,积极的说: “晴儿,从此就是另一种生活,另外一个世界了!我们可以买一块地,办一个农场,或者办一个牧场!生一群孩子!” 晴儿的脸孔,蓦然绯红,不胜羞涩。小燕子拍手大笑说: “是!我哥可是方家惟一的血脉,就靠你们两个努力绵延香火!你们赶快结婚吧,这才好传宗接代呀!” 大家都大笑起来,永琪就笑看晴儿和箫剑说: “我们是不是应该给晴儿和箫剑,办一场别开生面的婚礼呢?以前,我们给金琐办过婚礼,给含香办过婚礼,现在轮到晴儿和箫剑了,这个婚礼一定要特别特别热闹,因为,它也代表了我们大家的‘美梦成真’!我们也乘此机会,狂欢一番!庆祝大家的团圆和我们这种‘天上人间’的佳话!” 箫剑看看沉默的尔康,脸色一正,说: “我们的事还可以慢慢来,现在,最重要的,是给尔康治病!”他看着尔康说,“我已经和这儿一个著名的大夫谈过了,他对缅甸的白面很了解,他说,他愿意来帮助我们,给你戒药!” 尔康的眉头骤然锁起,神色十分惨淡,突然说: “关于戒药的事,我想,我们不要谈了,我也不回北京去了!我就在大理住下来,箫剑帮我,随时可以溜到缅甸去买药,如果办不到,就看看云南有没有类似的药,我就这样糊糊涂涂过一辈子算了!” 尔康这么一说,大家全部变色了。 紫薇深深的看尔康,充满感情的说: “尔康……现在我在你身边,不会让你孤军奋战,我们每一个人,都带着最大的决心,要帮助你!你从来不是一个会屈服、会投降的人,这次,你也不能屈服,不能投降!现在,阿玛已经回去了,我们也不赶时间,戒药如果太痛苦,我们就慢慢来!请你不要轻言放弃!” 尔康站住了,深刻而悲哀的看着紫薇。 “紫薇,你不知道你会面对什么?我已经没救了!这个白面的毒,已经深入我的五脏六腑,我除不掉了!我知道,吃了这个药,我是一个废物,但是,离开这个药,我生不如死!我试过许多次,失败了许多次,我……”他沉痛的摇摇头,“不敢再试,我也不忍心、不愿意要你面对我那种狼狈!” 紫薇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毅然决然的说: “你要面对的,就是我要面对的!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如果你一辈子不断药,就等于我一辈子不断药!”她痛楚的,坦率的说,“你知道吗?现在,你每吃一包药,我的心就绞痛一次,我都不知道,这样的痛楚,我又能支持多久?” 尔康定定的看着她,紫薇啊,你让我变得多么渺小,多么自私!他心中一痛,咬牙说: “为了你,我再试一次!可是……”他看大家,“我不希望你们在旁边!” 紫薇立刻急促的接口: “只有我守着你,他们都在门外,我们两个,关在门里,除非需要大夫进来,谁都不进来,好不好?” 尔康不再说话,大家全部用鼓励的眼光,深深切切的凝视着他。 第二天,大家开始给尔康戒药。 自从到了萧家,他们就住在庄院的一个偏院里,这儿有间小厅,还有几间房间。戒药以前,大夫就在那间小厅里,避开尔康,先给永琪等人上课,他看着紫薇说: “你心里一定要有准备,以病人的情况看,戒药并不乐观。要戒这种药,要从两方面着手,一方面是病人的意志,一方面是病人的身体!如果病人自己戒药的意志坚定,成功率就比较高!如果意志瓦解,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在身体方面,戒药是件非常非常痛苦的事,痛苦的程度,可能超过你的想像!但是,只要病人坚定,能够挨过这个时期,就能成功!戒药的方法,只有惟一的一个,就是从现在开始,全面停止吃药,硬撑过去!” “我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永琪急切的问,“大夫,病人会不会因为戒药而送掉性命?也就是说,这个药不吃,他会不会死?” “戒药成功的例子不多,戒药送命的人也很多,死亡的原因不在于药,而在于病人忍受不了那种痛苦,死于昏倒,脉搏停止,撞伤,自杀……什么情况都有!” 大家听得心惊胆战,面面相觑,个个都知道,这是一场大战。 “当他发抖抽筋的时候,要怎么办?”紫薇问。 “帮他度过,让他想些别的!尽你所有能尽的力量!发抖抽筋是一个过渡期,挨得过去,就会停止!” “然后呢?停止了就会好了?” “不会,过一个时期,又会发作!要完全好,必须连续停药半个月以上,甚至一个月不吃药,也不会再想吃药,才算成功!” 大家都神情沉重。晴儿问: “难道没有药物可以减轻戒药时期的痛苦吗?” “或者以后会发明新的药物来治疗,现在,我们只有‘强迫断药法’,断得掉还是断不掉,就看病人的造化!这断药的每一天,都非常难挨,要挨过头五天,以后就会逐渐好转!这前面的五天,是最关键的时刻!” 永琪看着紫薇,积极的说: “紫薇,无论如何,我们要试一试,最坏的情况,也就是现在的情况。尔康虽然自己说,他不敢再试,但是,以我们对尔康的了解,他只要吃药,就会意志消沉!你看,他脱险这些日子以来,几乎没有笑过,这,怎么会是尔康呢?何况,这个药在慢性的侵蚀他,伤害他,我们好不容易把他救出来了,不能让他再被这个毒药害死!” “就是这句话!”晴儿接口,“我们虽然救出了尔康,只救了一半,真正的尔康,还没有回来!只有戒了药,我们才能找回那个风度翩翩、神采飞扬的尔康!” 小燕子热烈的拍着紫薇,坚定的喊: “紫薇,我们大家努力吧!如果你忙不过来,我们就轮番上阵,一定要把尔康完完全全找回来!” “我们就从今天开始!”箫剑郑重的一点头,“我们大家在这间小客厅里,轮流守夜!大夫可以在我的房间里休息!一场漫长的战争开始了……”他看永琪,“这可能比我们在战场上的仗还难打!” 小燕子和晴儿,就走上前去,一边一个,紧紧的握住紫薇的手。晴儿说: “尔康不愿意我们看到他的狼狈,我们尽量不进房间,也不让丫头来侍候,我们大家会准备水盆、帕子、热水、吃的、喝的和一切用品,我们送进门就走!” 小燕子紧握了紫薇一下。 “紫薇,尔康就靠你了!除非尔康恢复健康,我们谁也无法快乐起来!所以,告诉他,他的健康不是他一个人的,是我们大家的!” 紫薇感激的看着大家,眼中凝聚着泪,感动至深的说: “谢谢你们!我会用我全部的力量,来打这一仗!我相信‘山高压不垮大地,困难压不倒好汉,风雨压不倒紫薇’!我进去了!” 紫薇就勇敢而坚定的进房去。 大家全部用一种敬畏的神情,目送她进房。 一场大战确实开始了。紫薇从来不知道,人生有如此惨烈的战争。 没有吃药的时间,对尔康来说,几乎是停顿的。每一个时辰,漫长得像几百年。五天?半个月?一个月?他烦躁的踱着步子,觉得几个时辰都挨不过去。 紫薇坐在桌前,桌上,有一把琴,紫薇痴痴的看着他,开始为他弹琴唱歌,她唱了他们认识以来,所有她唱过的歌。山也迢迢,水也迢迢,梦里,你是风儿我是沙,天上人间会相逢……她的歌声,那么美妙,她的琴声像天籁。但是,她怎么有心情弹琴唱歌?在他难过得快要死掉的时候?他走到桌前来,打断了紫薇的弹琴: “我多久没有吃药了?我可不可以用渐进的方法,今天吃一半,明天再吃一半的一半……慢慢的减少药量,慢慢的断掉?” “大夫说,只有一种方法,就是‘说不吃就不吃’!你已经三个时辰没吃了,我们继续下去,不要前功尽弃吧!”紫薇停止弹琴,鼓励的看着他。 三个时辰?天啊!才三个时辰! “你算错了吧?我起码四个时辰没吃了!” 紫薇站起身子,温柔的抓住他的手,凝视着他。 “今天才是第一天,我们不要这么容易就打败仗好不好?撑下去!” 尔康咬咬牙,走到窗前去。他定定的看着窗外的天空,夜色里,月渐移,星渐稀,时间在流动吧?多久了?五个时辰?六个时辰?他越来越烦躁,掉转身子,冲到床边,坐在床沿上,身子开始发抖。 紫薇走过来,坐在他身边,用胳臂抱住他。千方百计,想转移他的思想,就回忆的说: “尔康,我跟你讲,当初永琪把你的那个假‘遗体’带了回来,我不相信是你,闹着要开棺,开了棺,我看到我给你的‘同心护身符’,就完全崩溃了!那时,我只想死,只想跟你一起去……” “你去撞棺!”尔康出神了,接口,“你大喊着:‘你虽然言而无信,我依旧生死相随!’就对着棺材,一头撞去……” 紫薇大惊,跳起身子,瞪着尔康。 “你怎么会知道?” “我在那儿!我也在现场啊!当时,我正在病危中,我的魂魄飘飘渺渺的回了家,我看到你的痛不欲生,也看到阿玛和额娘的痛不欲生,我拼命跟你说话,可是,你听不到我,也看不到……” “可是……尔康,我常常看到你!”紫薇惊喊着,“我曾经在房里点满蜡烛,在窗口喊你的名字,有一次,你真的来了……” 尔康睁大眼睛,定定的看着她。 “我确实去了!我经常回到我们的房间里,去和你谈话!当你拒绝东儿的时候,我几乎跟东儿一起哭……” 紫薇和尔康相视,两人都陷进极大的震撼里。 这时,一阵强烈的颤抖袭来,尔康痛苦的倒上床。紫薇急忙爬上床,用胳臂紧紧的抱住他喊: “想想那个时候,我们分隔在这么遥远的地方,你半死不活,我半活不死,可是,我们的魂魄还急于相见,急于解决对方的苦难,这样强烈的爱,人间能有几对?尔康……那么艰苦的‘天人永隔’,我们都穿越了,现在的苦难,又算什么呢?为我撑下去,为我们的爱,撑下去!我抱着你,跟你一起撑!” 尔康又是感动,又是痛苦,颤抖着去抱紧她,脆弱的说: “紫薇,给我力量!给我力量!” “是!我给你力量!”她吻着他的额,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面颊,他的唇,“我在这儿!吻我!” 尔康挣扎着去吻她的唇,骤然间,一阵抽搐,尔康放开她,跳下床。 “你出去,让我一个人在这儿!请你出去!” 紫薇跟着跳下床,跑过来,拉住他的手。 “不要怕我看见,我跟你是一体的,让我帮助你!” “你难道还不了解吗?”他痛苦的喊,“你没办法帮我,只有白面才能帮我!” 紫薇生气的一跺脚,说: “如果我打不败那个‘白面’,我还配做你的紫薇吗?” “是我不配做你的尔康!” “胡说胡说胡说!”紫薇握紧他抽搐的双手,狂热的看着他,“我握着你,我守着你!大夫说,只要你的意志坚定,就可以成功!拿出你的意志力来!” 尔康额上冒出大颗的汗珠,浑身颤抖,越抖越凶。他站起身子,像困兽一般,在室内到处兜圈子。兜着兜着,他哗啦一声,把桌上的东西都扫到地下。然后,他冲到墙边,开始用头撞墙,撞得砰砰砰的响。紫薇大震,飞奔过来拦阻。 “你撞我,不要撞墙!” 紫薇钻到他和墙之间,尔康重重一撞,把她撞倒在地。尔康根本不管她,继续去撞墙。紫薇吓得魂飞魄散,爬起来,去拉他。 “不要再撞头,撞晕了怎么办?” “让我晕!晕了就不想吃药了!你打昏我吧!”他痛苦的对她伸出双手,“把我绑起来,把我绑在椅子上,让我停止颤抖!去拿绳子……去……” “不!”紫薇喊着,眼泪落下,“我不要!” 尔康举起颤抖的双手,平伸在她的眼前,颤声说: “你看到我的手吗?它不听我的指挥……它很想掐你的脖子,抢你身上的药……你去拿绳子,我怕我会伤害你,快去!” “我不要绑你,我不怕你伤害我……”紫薇一急,就抓住他颤抖的手,塞进自己的胸前的衣服里。她一面哭,一面颤声喊,“我在这儿!抱我!吻我!爱我……利用我!只要能够让你不想那个药,你对我为所欲为吧!” 尔康眼睛一闭,热泪夺眶而出,紫薇啊紫薇,你无所不用其极,你这样坚决的要我断药吗?他紧紧的抱住她,痛楚的说: “我熬过去,我一定熬过去……我为你……也要、也要……撑下去!我一定有这个意志力,我一定有!紫薇,紫薇,紫薇,紫薇,紫薇……”他一迭连声的喊着她的名字,身子沿着墙壁滑倒在地,双手颤抖的抱住腿,瑟缩在那儿。 紫薇跪倒在他面前,伸手紧紧的握住他颤抖的手。 时间缓慢的流过去,天渐渐的亮了。 小燕子、晴儿、永琪、箫剑都在外面的小厅里,紧张的倾听着卧室里的动静。大家都一夜没睡,眼睛睁得大大的,只有大夫坐在一张躺椅中睡着了。 忽然间,卧室里又是一阵乒乒乓乓,大家跟着那些声音惊跳着,彼此互看。 “我们要不要进去看一看?怎么一直乒乒乓乓的?”小燕子问,“万一紫薇应付不过来怎么办?” “我想我们还是按兵不动比较好,如果紫薇需要我们,她一定会来叫我们!”永琪说,“如果她不叫,大概尔康不愿意我们看到他的样子!情况还算乐观,已经熬过一天一夜了!只要再熬过四天四夜就行了!” “这一天一夜,已经漫长极了,还有四天四夜怎么熬?”晴儿忧心忡忡。 箫剑站起身子,看着大家说: “我再去烧一些开水,天快亮了,他们总要吃点东西!你们大概也都饿了!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东西可吃?” “我跟你一起去,我去煮点稀饭,炒几个菜!”晴儿赶紧站起来。 “你会吗?”箫剑惊看晴儿。她是养在深宫里的格格呀! 晴儿脸一红,说: “总要学着做,以后,不是都要靠自己吗?” “我来我来!”小燕子急忙说,“我以前和大家‘逃难’的时候,常常煮饭给大家吃,手艺是第一流的!你们忘了吗?” “哪儿会忘?我还记得你的‘酸辣红烧肉’,余味犹存!”永琪笑着。 “我最难忘的还是她那些菜名,什么‘大卸八块’、‘断手断脚’……”箫剑一句话说了一半,卧室中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大家全部吓了一跳。紧接着,是更多的巨响和东西碎裂声。 大夫也惊醒了,跳起身子。 “进去看看!好像有问题!”大夫喊着,就往卧房里冲。 大家全部跟着大夫,冲到卧室去。一进门,就看到尔康抱着头,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般,在室内盲目的东撞西撞,撞倒了茶几,撞倒了桌子,又撞倒了梳妆台,房里一片狼藉,桌上的东西全部打落在地上。尔康痛苦的喊着: “我的头要裂开了!我的眼睛看不见了!我瞎了,我什么都看不到!我的耳朵也听不见了!紫薇……你不要再虐待我,你救救我……你为什么要我这样做?你比慕沙还狠……” 紫薇脸色惨白,又是泪,又是汗,拼命去拉尔康抱住头的手臂,着急的喊: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为什么看不见了?给我看!给我看!” “你走开!”尔康用力一推,紫薇摔了出去。头撞在墙上,身子再滚落到地上。 小燕子和晴儿飞奔过去,赶紧扶起紫薇,帮她揉着这儿,揉着那儿。永琪、箫剑和大夫都急忙走到尔康面前,永琪就用力的拉下他抱住头的手臂,喊: “让我们看看,你的眼睛怎么了?” 尔康眼神狂乱的看着众人,大夫急忙诊视,察看了他的瞳孔,说: “你看得见,对不对?你只是觉得看不见了!眼珠有些涣散,但是,不会影响你的视觉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怎么样?”尔康大吼,“我觉得想杀人……你们都给我滚出去!不要在这儿,我不要见你们!把紫薇也带出去!否则,我会把她杀了!” 紫薇冲了过来,拉住他颤抖的手,坚决的说: “我不出去,你没办法把我赶走!你坐下来,我用冷水冰一冰你的头,或者你会舒服一点!” “对对!”大夫急呼,“大家提一些冷水进来!” 箫剑立刻奔到天井里,迅速的提了一桶水进来。尔康看到了水,就奔上前来,拿起整桶的水,从自己头上淋下。水花四溅,他顿时浑身湿透,丢掉水桶,他湿淋淋的冲到紫薇身前,忽然抓住她的双肩,一阵疯狂般的摇撼,嘴里大喊着: “你这样折磨我,你还敢说你爱我?你爱我会让我陷在这样的痛苦里?慕沙从来不忍心让我这样……她比你爱我!我累了我病了我疯了……我不要做你心目里完美的尔康,我做得好累,我做得好辛苦,我做不到!你懂不懂?我宁愿回到缅甸去做慕沙的天马……’她会给我银朱粉,银朱粉,银朱粉……” 紫薇被尔康摇得牙齿和牙齿都在打颤,头发都乱了,汗和泪齐下。 “尔康……已经一天一夜了……”她痛喊着。 小燕子和晴儿都去拉尔康,小燕子心惊胆战的喊: “尔康!你不要这样,你会弄死紫薇呀!” “大夫!大夫!”晴儿同时喊,“要不要停止戒药?这样怎么办?” 永琪看到尔康这样狂乱,走上去,扬手就对他的下巴打了一拳。尔康立刻跌倒在地,抱着头号叫着: “你们算什么朋友?你们杀了我吧!为什么不干干脆脆给我一刀?” 紫薇小燕子晴儿都惊喊着扑过去扶尔康。紫薇几乎也要崩溃了,尖叫着: “永琪!你为什么打他?你难道不知道他太痛苦了,他不是真心在说那些话……他已经这样了,你还打他……”她泪流满面。 永琪一把抓住尔康胸前的衣服,把他拉了起来,抵在墙上,义正辞严的吼着: “尔康!你给我听好!我们已经下定决心,要戒掉你的药!你发疯也好,你打人也好,你折磨自己也好,你折磨我们也好,我们不会和这个‘白面’妥协!大夫已经说了,没有这个药,你不会死!既然不会死,只是痛苦而已!我们五个人守着你,我们跟你一起熬,如果你失败了,就是我们六个人的失败!我不许你失败,不许你让我们六个人一起面对失败!所以,听着!我非救你不可!” 大家听了永琪的话,个个都激动着。只有尔康,像只垂死的野兽,挣扎着大喊: “我不要你们救!把‘白面’给我!我……我……我失败了!我承认失败,你们为什么不让我面对自己的失败……永琪!你混账,你做了王室的逃兵,难道你没有失败?你有你的失败,我有我的失败……我没有阻止你,你为什么要管我?”他疯狂的大叫,“你让我失败去!” 永琪也对着他大叫: “我就是不许你失败!我做王室的逃兵,没有做人生的逃兵,更没有做感情的逃兵!你想从整个‘人生’的战场里逃出去,你没种!你想逃开紫薇的爱,你太狠!” 尔康一面颤抖,一面用双手抱住头,哀声喊: “爱是什么?爱只是负担,只是痛苦,我不要爱,不要爱……我的头……我的头……有人在我的头里面敲我,拉我,扯我……几万只蚂蚁在咬我……”他对着自己的脑袋,一拳一拳的打去。 “再去提冷水,给他浇冷水!”大夫喊。 箫剑就奔出门去,飞快的提了水进来,对着号叫不已的尔康,一桶水浇下去。尔康的呼号被冷水堵住了,他停止呼喊,惊怔着,彷徨四顾,安静下去。大家个个心惊胆战,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只见他筋疲力尽,憔悴如死,瑟缩的蜷曲着身子,不断发抖。嘴里喃喃的喊着冷。 “这样不行!”箫剑说,“我们要把他的湿衣服换掉,要不然,一种病没治好,又加一种病,那就更糟了!” 箫剑就一把抱起尔康,放到床上去,回头喊: “干净衣服在哪儿?永琪!大夫!我们给他换衣服!晴儿,小燕子!你们把紫薇带出去,赶快给她吃点东西!” “是!紫薇,我们走!”晴儿拉着紫薇。 紫薇挣脱小燕子和晴儿,从一屋子的狼狈中,找到干净的衣服,拿到床前来。 “我来换!” 永琪抢过了紫薇手里的衣服,命令的说: “你去吃东西,这儿我们来!弄干净了再叫你,你想一个人应付这局面是不行的!尔康不是你一个人的,他也是我们的!” 小燕子和晴儿就拖着紫薇出房去。这时,尔康安静下来了,在床上呻吟着说: “紫薇,我说了什么?我有没有弄伤你?”他看到永琪了,脆弱的、请求的说,“永琪,把我绑起来……去拿绳子……” 紫薇听到尔康脆弱的声音,不肯走,一步一回头。 “我要陪着他!我要守着他……永琪,不要绑他,千万不要!” “我们就在外面屋里,什么声音都听得到!”小燕子拖着紫薇走,“你不能让自己倒下去,你倒了,谁来照顾尔康呢?” 小燕子和晴儿就死命拖着紫薇出房去了。 箫剑、永琪和大夫围在床边,七手八脚的给尔康换掉湿衣服。 紫薇到了外间的小厅,就虚脱般的倒进椅子里,崩溃的用手蒙住脸,放声痛哭起来。晴儿和小燕子跟着泪汪汪。 “紫薇,振作一点!我们事先就知道这是一件很艰苦的事!”晴儿安慰的说。 “可是……我不知道这么惨,我觉得我很残忍,我想算了,他就算吃一辈子的白面,福家也供应得起……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做错了……”紫薇边哭边说。 小燕子一跺脚,喊着: “紫薇!你不能这么脆弱,你答应了福伯父,你回到北京的时候,会带回一个健康的尔康!那个白面是毒药呀,大夫说了,吃下去会越吃越多,最后还是会送命!” 晴儿也接口说: “我只要一想到以前的尔康,风度翩翩,神采飞扬,不论何时,都充满了自信,有恂恂儒雅的书生味,也有正气凛然的英雄气概,我就怀念极了!紫薇,你知道的,尔康一直是我心中最完美的男子汉,这个男子汉,确实不见了,我们不要泄气,还是坚持下去,把他找回来好不好?” 紫薇听着晴儿一篇肺腑之言,不禁抱着晴儿痛哭。 “是!我坚持下去,我坚持!只是,我真的很害怕呀!” 这时,房门开了,萧遥夫妻带着丫头,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豆浆、油条、包子等食物,送进门来。晴儿、小燕子、紫薇急忙起立。小燕子迎上前去,帮忙把食物放在桌上,不好意思的说: “爹,娘!你们一大早就在忙我们的早餐呀?我正要去厨房帮忙,这样我们很过意不去耶!” “怎么好意思让爹娘辛苦呢?我们真该死!”晴儿好惭愧。 “没事没事!我们起得早,闲着也是闲着。平常家里没什么人,你们来了,家里也热闹起来了!我高兴都来不及,喜欢做给你们吃!你们如果过意不去呢,就多吃一点!”萧夫人说,看看卧室,“折腾了一夜,大概都饿了!” 紫薇赶紧擦干眼泪,歉然的说: “伯父,伯母,吵得你们一夜没睡吧?” “放心!这个小院和前面隔开,吵不着我们,只是,听大夫说,戒药这么辛苦,我们难免也跟着牵肠挂肚……”萧遥看看卧室,压低声音,“情形怎样?” 紫薇眼睛一红,眼泪又来。萧夫人就把紫薇搂在怀里,真挚的说: “孩子,已经一天一夜了,每熬过一个时辰,就是一分胜利!继续努力吧!老天不会亏待你们的!我们二老,看着你们一个个用情至深,感动得不得了,世间因为有你们这种人,才会变得这么好!” “不只我们,还有爹娘呀!”晴儿感动的说,“把箫剑抚养成人,教养得那么好,再接受我们,就像接受自己的儿女一样,世间是因为你们,才变得这么好!” 萧夫人好感动,一手搂紫薇,一手搂晴儿,拼命点头。 “说得好!说得好!勇敢一点,有任何痛苦,我们一起面对,你们都是我们的孩子呀!” 小燕子见萧夫人搂着紫薇和晴儿,就挤了过来,嚷着说: “不管不管,我是箫剑的亲妹妹,才是爹娘名正言顺的女儿,怎么你们两个喧宾夺主,把我的位子都占去了!” 萧夫人就张大手臂,把小燕子也拥进怀中。萧遥眼睛湿湿的喊: “好了好了,赶快让他们利用时间,吃点东西吧!” 一句话提醒了紫薇,赶紧去桌子前面,盛了一碗稀饭,拿了几个包子,就往卧室急急走去,说: “我去设法给他吃东西……他那样折腾了一夜,再不吃,怎么行呢?” “那你自己呢?”晴儿问。 “我跟他一起吃!” 紫薇就端着托盘,走进卧室,把托盘放在桌上。只见尔康静悄悄的躺在床上,不闹了。房间里,已经约略收拾过了,桌子椅子都已扶起。箫剑和大夫在床前守着尔康,永琪拿了一把扫把,在清除一地的狼狈。箫剑看到紫薇,急忙说: “他好多了,睡着了!” 紫薇惊喜的站在床前,看到尔康那张筋疲力尽的脸庞,即使睡着了,仍然眉头深锁,冷汗直冒。大夫解释的说: “能够睡一会儿,就算很短很短的时间,都是好事!他……太累了!” “我陪着他,你们赶快出去吃一点东西,伯父伯母送了饭菜过来!”紫薇看到永琪在扫地,又奔上前去抢扫把,“永琪,怎么你在扫地?我来!” 永琪抢下扫把,笑看紫薇。 “我不是阿哥了!这些简单的事,都不肯动手,我还能当平常百姓吗?” 紫薇一愣,深深看了永琪一眼,这才明白,在尔康的伤痛中,大家几乎忽略了永琪也有伤痛。割舍掉阿哥的生活,割舍掉皇阿玛,割舍掉江山和知画绵亿……他所做的,岂是“牺牲”两个字所能包括的?还有许多实际的生活,他要一件件从头学起。那是比尔康戒药更加漫长的考验吧?她想着,就看着永琪发呆,永琪在她这一眼中,已经了解她心里所想的,对她点了点头。 “放心!我会活得很好,学习当一个普通百姓,总比学习当一个皇帝要容易多了!不要担心我,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尔康!” 紫薇点点头,回到床前去。 “我们去吃东西!把这儿暂时交给紫薇!”箫剑看着紫薇说,“房门不要关,我们随时可以进来帮忙!” 紫薇再点头,箫剑、永琪、大夫就出门去。 紫薇在床沿上坐下,怜惜的看着尔康,在水盆里绞了帕子,轻轻的拭去他额上的冷汗。尔康在睡梦里惊颤,睡得极不安稳,嘴里发着模糊的呓语。紫薇拿出一把扇子,帮他扇着,不断帮他换着帕子。时间缓慢的、缓慢的、缓慢的流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尔康忽然醒来了,睁开眼睛,凝视她。紫薇看到他醒了,立刻给了他一个甜甜的微笑,低声问: “嘿!有没有梦到我?” 尔康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柔声说: “是!梦到你了,梦到我对你凶,吼你,骂你……”他的眼神一暗,担心的问,“我……没有吧?我没有凶你骂你吧?” 紫薇眼里漾着泪,拼命摇头。 “没有!你没有!” 尔康看到紫薇额头有一块淤青,伸手去摸,怜惜的问: “这儿怎么淤青了?摔跤了吗?疼吗?” “不小心撞倒了!”紫薇去扶他,“坐起来,赶快吃点东西,饿了吧?” 尔康坐起身子,四面看看。 “我撑过去了吗?几天了?” “不要管几天了!”紫薇不敢说真话,“先吃东西!” 尔康接过饭碗,吃了几口稀饭,忽然间,一阵反胃,要吐。他把饭碗一放,冲下床,奔到一个空的水桶前,大吐。紫薇奔了过来,为他拍着背脊。尔康吐完,坐在地上喘气,额上冒着汗珠。紫薇拿了一杯水来给他漱口。他漱完口,神情惨淡,颤抖又来。他努力克制着,伸手握住她的手。 “紫薇,我觉得我的意识可能会模糊,我的神志也可能会不清楚,那些痛苦,像是海浪,一波一波的侵袭着我,海浪一次比一次大,快要把我淹死了!我不知道还能承受多久,在我意识还清楚的现在,我要告诉你,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如果我骂过你,吼过你,那都不是我的真心话!” 紫薇拼命拼命的点头。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柔声的说: “我还要告诉你,我爱你!” 紫薇喉中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尔康就把头埋在双膝中,挨过一阵寒颤。片刻,他再抬起头,盯着她问: “你呢?你爱我吗?” “我爱,我当然爱!”紫薇又拼命拼命点头。 “那么,我求你,我们结束这种痛苦吧!”尔康忽然导人了正题,一本正经的说,“你可以做两件事,一件,是你拿一把刀,插进我胸口里,这儿!”他拍着心脏的地方,“我的生命结束在你手里,我也是很幸福的!另外一件,是你赶快去拿白面给我,我跟你说实话,我已经撑不下去了!我的身体里,有几千几万只虫子,在啃我的骨头,喝我的血……我放弃了,你也放弃吧!” 他那么温柔,说得那么刻骨铭心,是出自肺腑,还是为了要得到白面?紫薇惊怔着,痛楚得一塌糊涂,看着他说: “我们再试一试,到了今天晚上,你还是撑不下去的话,我就给你吃!” “不要再等了,再等我就死了!”尔康哀恳的、痛苦已极的说,“什么叫做‘十八层地狱’,我明白了!什么叫‘上刀山,下油锅’,我明白了!紫薇,不是做了十恶不赦的人,才会受到这样的报应吗?为什么是我?给我白面,好不好?”说着,双手又剧烈的颤抖起来。 “尔康,尔康……我们再试试,再试试……求求你……”尔康的眼神,蓦然发出阴鸷的光芒。他陡的跳起身子,发出一声暴怒的大吼: “我杀了你!我掐死你,我打死你!我踢死你!这样好说歹说,你都不听!你哪里是我的紫薇,你是一个魔鬼!魔鬼!魔鬼……” 外面小厅里,大家听到这声大吼,全部惊跳起来,冲进房。 只见尔康扬起手来,给了紫薇重重的一拳,紫薇应声而倒,他又扑过去,又打又踢又踹。箫剑一步上前,就把尔康拦腰抱住,大叫: “尔康!睁大眼睛看看,那是紫薇呀!” 永琪跟着怒喊: “你无论失去理智到什么地步,都不能打紫薇!你看看你做了些什么?” 小燕子和晴儿扶起紫薇,只见她嘴角流血,眼角红肿,遍体鱗伤。晴儿看到这样的紫薇,真是心痛无比,不敢相信的说: “尔康连紫薇都打,他真的疯了!” 小燕子眼眶涨红了,冲到尔康面前,对着他,也是一阵拳打脚踢,嚷着: “你这样对紫薇,我打死你!我也不管你是生病还是发疯,我们的尔康,确实死了!你才是一个魔鬼,魔鬼,魔鬼……” 永琪赶紧拦腰抱住小燕子,喊: “小燕子,他失去理智,你也失去理智了吗?冷静一点!” “冷水!冷水!给他浇冷水!”大夫喊着。 永琪奔出去,提了冷水进来,对着尔康一浇。 紫薇看着狼狈已极的尔康,觉得自己完全崩溃了,她哭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包白面来。送到尔康面前,哭着说: “他撑不下去,我也撑不下去了!尔康,给你!” 尔康看到白面,眼睛都直了,扑过来就抢。谁知,小燕子比他快,用手一挥,把那些白面打到地下的积水中,她再跳上去,用两只脚拼命去踩。那几包白面,立刻被小燕子踩得乱七八糟。她一面踩,一面喊: “紫薇!你自己说的‘山高压不垮大地,困难压不倒好汉,风雨压不倒紫薇!’不许投降,我们永不投降!” 尔康眼看白面被小燕子踩得稀巴烂,气得拼命想挣脱箫剑,苦于箫剑的双臂像钳子一般,就是挣不脱,他就对着小燕子的方向踢着踹着,疯狂的喊: “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我要你的命!你给我滚过来……” “我告诉你!”小燕子大声说,“这是我们最后的几包白面,本来还有很多,昨天晚上,我把它们通通丢到火炉里烧掉了!现在,你要吃也没有了!” “不要……”尔康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哀号,绝望的喊,“紫薇!紫薇!你这么狠心,你这样待我,我恨死你!恨死你……” 紫薇听着看着,脸色惨淡已极。 大夫看得胆战心惊,说: “没办法了!如果你们还要继续下去,把他绑起来吧!要不然,他不是杀人,就是杀自己!戒药的人,都是死于自残!” 永琪当机立断,说: “只要他不会死于缺药,我们就坚持到底!我去拿绳子!” “不要用绳子,绳子会勒伤他!”晴儿说,“我们用布条,小燕子、紫薇……来帮忙,我们把床单撕成一条一条的!撕宽一点!” 晴儿就去撕床单,小燕子也过去帮忙。只有紫薇,痴痴的看着尔康,心碎了。 片刻以后,尔康已经被五花大绑的绑在一张坚固的椅子里,他喊着叫着挣扎着。大家不理他的喊叫,不停的提了冷水进来,浇他,淋他。紫薇守在旁边,一会儿给他擦拭,一会儿跟他轻言细语,一会儿拿着食物哄他吃,一会儿跟他抱在一起哭。这样,大家忙忙碌碌,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的挨着。太阳终于落山了,又是一天过去了。半夜的时候,尔康忽然发狂,跳起身子,连椅子带人,全部跌在地上,椅子破碎了,他挣脱了捆绑,起身就打向永琪。永琪和箫剑双双扑过去,制伏了他。大家没办法,只好把他绑在床上。他无法把整张床打碎,只能不断的吼着叫着哀号着。 就这样,大家守着尔康,忍受着那种惨烈的煎熬。日出日落,月升月落……时间一直缓慢的、缓慢的、缓慢的消逝。每过去一天,大家就像“死去活来”一样,迎接的,不是新的一天,而是新的生命,这新生命,不只是尔康一个人的,也是大家的。他们六个人,曾经共同面对过许多艰苦,许多次死里逃生,只有这一次,才深切领悟到“重生”的意义。 59 59终于挨到了第六天。 在那间小厅里,永琪、箫剑、晴儿、小燕子四个人,都累得像脱了一层皮,个个形容憔悴,狼狈不堪,东倒西歪的倒在椅子里。有的睡着了,有的还在倾听卧室里的动静。忽然,房门一响,大夫擦着汗,从卧室出来,看着大家,喜悦的说: “他不抽筋不发抖了,已经很安稳的睡了两个时辰,恭喜各位,真是众志成城呀!” 大家全部精神一振,打瞌睡的小燕子也惊醒了。永琪跳起身子,急切的问: “大夫,你的意思是说,戒药已经成功了吗?” “是!应该算是初步成功了!以后,他会在脆弱的时候,还想吃药,只要他能克服心里想吃药的冲动,他就完全成功了!我看,各位这样拼命救他,还有那么好的夫人守着他,他不会有‘脆弱’的时候了!” 小燕子忍不住,哇的一声,就发出欢呼,狂喜的喊着: “哇!胜利胜利!我们胜利了!大夫万岁!紫薇万岁!永琪万岁!晴儿万岁!我哥万岁!尔康万岁……” 喊到这儿,正好萧遥和夫人送食物进来,小燕子就一下子扑进萧夫人的怀里。 “娘!我们成功了!尔康活了,他会变成我们原来的尔康!我们做到了,我们太伟大了,我太感动了!怎么办?我被我们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小燕子太兴奋了,语无伦次的喊着。 萧夫人十分感动的把小燕子拥在怀里,对萧遥说: “你看她这副样子,还有什么可怀疑的,高兴起来,恨不得把天都拆了!和我那结拜姐姐的脾气,真是一模一样!” “我哪有怀疑?”萧遥赶紧说,“见到她那天,我就知道没错!她这眼睛,这嘴巴,跟她的娘,像得不得了!” 箫剑一怔,怎么?这话颇有玄机。他连忙看二人说: “爹娘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我认错了妹妹?” 小燕子也怔住了,紧张的看萧遥夫妇。 “没有没有,”萧夫人急急的接口,“我们只是私下讨论而已,其实,小慈那个孩子,出世时我还带过,她身上有个……” 萧遥急忙咳了一声,萧夫人才惊觉失言,赶快住口。 小燕子疑心大起。连声问: “有什么?有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萧夫人掩饰的笑着,“你们赶快吃东西!几天以来,没有一个人有胃口,现在,尔康戒药成功了,大家总可以好好的吃一顿了!” “娘!”小燕子狐疑的说,“说话说一半,最别扭了!到底有个什么嘛?你说你说嘛!一定要说!” 萧夫人没辙了,笑着说: “有个小记号而已。” “啊?有个小记号?”小燕子大惊,很快的寻思了一下,“什么小记号?我身上光溜溜,没有胎记,没有疤痕,什么都没有!”她的心一沉,看箫剑,“糟了!你一定认错妹妹了!” 箫剑急忙看着萧遥夫妇,着急的说: “怎么你们以前都没跟我说过?” “那个不大好说,也没什么意义,别去研究了!”萧夫人笑着。 “不行不行!你们把我的好奇心都引出来了!我一定要知道!”小燕子嚷着。 箫剑不安起来,万一真的认错了妹妹,这事就太离谱了!因为认妹妹,造成小燕子离开了皇宫,造成永琪放弃了皇位,造成乾隆父子分离,也造成永琪和绵忆分离……万一错了,这一切岂不是都错了?他一甩头说: “这个不用去研究了吧?我已经认了这么久的妹妹,她就是我的亲妹妹,认错也是亲的,没认错也是亲的,我不想去研究她身上的记号!” 永琪担心的看看小燕子,看看箫剑,完全了解箫剑的心思,就急忙说: “当初小燕子进宫,是‘阴错阳差’,这个‘认妹妹’,说不定是‘歪打正着’,不管怎样,错也好,对也好,造就的是人间三对佳偶,我们大家都认了吧!别研究了!” “就是就是!”萧遥赶紧接口,“尔康戒药成功,恭喜大家,我们赶快去杀鸡,熬一锅好汤,给大家补补!” 夫妇两人就要走,小燕子抓抓耳朵,忽然忍受不了,冲到萧夫人面前。 “告诉我,告诉我!这种哑谜,我受不了!到底我身上有什么小记号?在哪儿?头上脚上还是身上?” 萧夫人走不掉,只得凑在小燕子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只见小燕子一怔,冲口而出的喊: “什么?我屁股上有颗红痣……”蓦然觉悟不雅,用手蒙住了嘴。 大家都瞪着她,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晴儿就看永琪说: “这事,恐怕只有永琪知道了!长在那种地方,小燕子自己都看不见!”她连忙问永琪,“有没有?有没有?” 大家都看永琪,永琪面红耳赤,打着哈哈。 “这个……这个……我真的没注意,要不然,我、我、我……我下次注意……” 小燕子跳了起来,嚷着: “我告诉你们大家,谁也不许来检査我,我才不给你们看!不管怎样,我已经认定箫剑是我哥哥,我也为了这个,离开了皇宫,还带走了永琪!一切都成为事实,再也无法怀疑了!我爹是方之航,我娘是杜雪吟,我认定了!” “我也认定了!”箫剑也大声说。 晴儿过去搂着小燕子,箫剑的顾忌,她早就体会到了。这件事,万一错了,也只能当它是对的。她坚定的说: “我们大家都认定了,就这么回事!不要再去研究那颗小痣了!婴儿时期的痣,也不见得会留到今天!” 永琪松了一口气,大笑说: “哈哈,那么我的检验工作,就不必了,是不是?其实我也很乐意……”话没说完,小燕子踢了他一脚,他赶紧改口,“大家都是‘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我们就糊涂一点吧!” 大家都释怀的大笑着,一屋子嘻嘻哈哈。这是尔康戒药以来,第一次房里充满了笑声。 这晚,深夜的时候,尔康从沉睡中醒来了。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到房中一灯如豆,紫薇在床边睡着了。他不知道这是戒药后第几个黑夜,好像已经过了几千几万年。他伸了伸手脚,发现没有绳子绑着自己,不禁一惊。 在床边椅子里打盹的紫薇,听到他的声音,立刻惊醒了,急忙扑到床前去。 “尔康!你怎样?觉得怎样?”她急切的问。 “你们怎么放开了我?怎么不把我绑起来?”尔康怔怔的问,忽然发现自己的药瘾症状都没有了,惊疑不定,“我不发抖了!也没冒冷汗,也没抽筋,身体里也没有虫子在爬……” 他注视紫薇问,“第几天了?” 紫薇凝视他,见他眼神清明,不禁悲喜交集,激动的喊: “尔康,你太勇敢了,太伟大了,你挨到了第六天!大夫说,他简直不相信你可以成功!他说,留在你身体里的毒素,已经慢慢的消退了!只要你意志坚定,这个药瘾不会再犯!你让他很有成就感!你让我骄傲,让我们大家都开心得不得了!” 尔康从床上坐起来,伸出双手,不敢相信的看着,见自己的手,不再发抖,顿时间欣喜莫名。 紫薇就急急的站起身子,要往门外跑。 “你一定饿了,我去给你热鸡汤,这锅鸡汤煮好的时候,你睡得正香,大家都不敢吵醒你,几天以来,你都没吃什么,吃了就吐,现在,可以好好的喝点鸡汤了!” 尔康跳下床,一把拉住了她,仔细看她,哑声的说: “不要走!” 紫薇站住,看着他。 “你,饿不饿?” 尔康一眨也不眨的凝视她,回答: “是!很饿!” “那我赶快去……”紫薇急着要走,笑着说,“今晚没人帮忙了,大家被你折腾了五天,个个筋疲力尽,全体睡觉了,所以,只好我去!” 尔康紧紧的拉住她,不让她走。他的眼光,深深切切的停驻在她脸上,伸手抚摸她脸上的伤痕、嘴角的淤青,声音喷塞的、带泪的说: “这一定不是我弄的,对不对?我不可能弄伤你,对不对?” 紫薇微笑着,眼里漾着泪,拼命点头。 尔康一把就把她抱进怀里,用胳臂紧紧的环抱住她,把她的头,压在自己的肩上,在她耳边痛楚的说: “我梦到我变成一只野兽,不管碰到谁,我都乱咬一气!越是靠近我的人,我咬得越凶!不只咬她,还说了很多混账话……很多不可原谅的话……” 紫薇急急的抬起头来,看着他,伸手去捂住他的嘴。 “那是梦!那是梦!那不是真的……我一直听到你的心声,你在喊我的名字,要我救你帮助你……不过,真正救了你的,是我们大家,因为,我几乎功亏一篑,几乎放弃了!” 尔康眼中潮湿了,再度抱紧她。 “我在你的脸上,看到这场战争的痕迹,什么叫‘惨烈’,我知道了!这五天,是我一生最漫长的日子,也是你这一生最漫长的日子!对你的所作所为,我无以为报,只能用我全部的生命和热情,来好好爱你!而且保证,这份爱不会因为任何改变而改变,不会因为年华老去而褪色,永远鲜明如今天!” 紫薇感动至深,眼中带泪,唇边带笑,紧紧的依偎着他。 这天,风和日丽,鸟语花香。大理的天空,特别的蓝。洱海的水,特别的绿。大理的古城,特别的古色古香。三对璧人,摆脱了各种阴影,嘻嘻哈哈的走在大理的街道上,个个神清气爽,精神抖擞。尔康已经恢复原来的风度翩翩,比所有的人都兴奋。大家正在研究箫剑和晴儿的婚礼,应该用什么方式?六个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百夷人的婚礼有没有特色?让晴儿和箫剑,用百夷人的婚礼怎样?”永琪说。 “百夷人结婚,是载歌载舞的,许多跳舞的姑娘,陪着新郎去迎娶新娘!”箫剑解释,“为什么要用百夷人的婚礼呢?” “因为你是百夷人呀!”永琪笑着。 “我觉得,我们不要分民族,我们来个混合大婚礼,能够多热闹,就多热闹!什么满族、汉族、百夷族、苗族、蒙古族、回族……都可以,怎么热闹就怎么办!”小燕子兴冲冲建议着。 “对!这个种族的歧视,希望到我们这儿为止!什么满人、汉人、百夷人、蒙古人……大家都是一家人!”永琪心有所感,如果不是满汉的问题,也不会因为一首剃头诗,造成了文字狱,“这样的婚礼,别有意义,就来个混合婚礼吧!” “怎么混合呢?到底你们打算怎样?”箫剑问。 “记得我们在西湖,给晴儿和箫剑制造机会,闹了一个火烧小船的故事吗?”紫薇问。 “那件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这和婚礼有什么关系?”晴儿问。 “我看洱海比西湖还大,我们弄一个花船婚礼好不好?用一队小船,上面张灯结彩,挂满鲜花,其中一条,全部用红色罗帐,布置成喜船!纪念我们的火烧小船!幸亏当天一烧,才烧出了今天的喜事!”紫薇兴高采烈的说。 尔康一听,兴奋得不得了,嚷着: “紫薇,我们两个再结一次婚好不好?这个船队的点子,就留给我们两个吧!” “那……我也要和小燕子再结一次婚!”永琪也兴奋的说,“我们就来个载歌载舞吧!” “载歌载舞?这个点子也很好!我们也可以参加!”尔康又说。 “你们搞什么?”箫剑笑着嚷,“要大家研究一下我们的婚礼,你们这些结婚好多年的人,凑什么热闹?我听起来,花船的点子蛮好,尔康,你抢什么?” “哈哈!”尔康大笑,“我现在很兴奋,什么都想抢!” “我觉得越简单越好,不要太铺张了!”晴儿羞答答的说,“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为什么要惊动全天下呢?” “怎么会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呢?”尔康嚷,“我们大家辛辛苦苦熬到今天,就靠你们的结婚,写下最完美的一章,你们两个的婚礼,是我们大家的事!我提议,先是船队,再是迎亲队伍,新人拜完天地,到了晚上,再把百夷的‘火把节’、缅甸的‘点灯节’都用上,狂欢它一天一夜!” “啊?要这样折腾我呀?我不要!”晴儿睁大眼睛。 小燕子乐得手舞足蹈,笑着,叫着: “你不要也得要,我听起来就很过瘾,哈哈!好极了,什么时候举行?赶快回去挑日子……” 大家谈论得兴致高昂,这个也有意见,那个也有想法,真是人人参与,个个欢欣。永琪找了一个空档,悄悄拉了箫剑一把,箫剑看到他神秘的眼色,就跟着他走到一边去,避开了众人。永琪笑着,低声对他说: “我要告诉你一声,关于那颗红痣……我帮你检查过了!没错!小燕子是你嫡亲的亲妹妹!再也不用怀疑了!” 箫剑眼睛一売,喜不自禁。 “是吗?虽然我嘴里说不在乎,心里可真想知道!” 紫薇发现他们两个走开了,回头嚷: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悄悄话?我们也要听!” “就是!我们之间,应该没有秘密吧!”尔康马上呼应紫薇。 “快说!快说!两个大男人,也会神秘兮兮!”晴儿也不依。 小燕子奔过来,拉着永琪一阵乱摇,撅着嘴喊: “快说快说!赶快说!神神秘秘,干什么嘛!” 永琪没辙了,大笑着说: “我们在谈一颗小红痣!” 晴儿、紫薇、尔康都睁大眼睛,同时大嚷: “小红痣?有还是没有?” 小燕子满脸通红,又跺脚,又扭身子,又笑。 箫剑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小燕子的肩膀上,神气活现的喊: “再也没有怀疑了,这是我亲妹妹,有证据了!以后有人提出异议,我就……” “你就怎样?你怎样?”小燕子大叫。 “我就……揍他!”箫剑大笑说,“你以为我要怎样?难道还能把证据拿出来?” 大家笑得前俯后仰,弯腰驼背。小燕子脸红红的,也忍不住笑。箫剑看着她,直到今天,才肯定这是自己的亲妹妹,眼里盛满了宠爱和亲情。 就在这一片温馨的时刻,只见街头有民众聚集,议论纷纷,个个唉声叹气,捶胸顿足。小燕子觉得奇怪,奔上前去,拉住一个老者问: “你们在谈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伤心?” “真是国家的不幸呀!”老者叹气,拭泪说,“皇后去世,我们还没什么感觉,可是,五阿哥去世,实在是太可惜了!” 永琪一听,震动无比,喃喃的问: “五阿哥去世了?皇后也去世了?” “是啊!”老者扼腕的说,“那位五阿哥,上次带兵打缅甸,从来不打扰百姓,打得轰轰烈烈……刚刚才封了荣亲王,年纪那么轻,咱们都指望他当太子,怎么就去世了?” 永琪怔忡着,愣了半晌,回头就走。大家听到皇后去世,个个伤痛。看到永琪走开,知道他尤其难过,赶紧追着他,小燕子就去拉他的胳臂。 “永琪,你是为皇后难过,还是为五阿哥难过?” “都难过!” “皇后早已油尽灯枯,早些走,也早点解脱!不知道容嬷嬷怎样了?”紫薇说。 “多半跟着去了!”晴儿深知宫里的嬷嬷,尤其像容嬷嬷这种人,都以“殉主”为荣的。她看着永琪,轻声说,“五阿哥的事,你也看开一点!皇上早就说了,要这样宣布!” “虽然知道这是必然的事,可是,这个宣布,也表示我和皇阿玛……不,是我和艾老爷之间,再也没有父子的关系了!”永琪叹息着。 永琪神色暗淡,众人的欢乐,也因这个消息而打住了,大家都难过着。 小燕子看着永琪,不禁歉疚心痛起来。都是为了她,他什么都没有了,那么好的一个阿玛,还有那么小的绵亿,他都丢下了!她真值得他这么做吗?她心里热烘烘,嘴里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的挽住了永琪的胳臂,挽得那么紧,把他的手腕都快拉断了。永琪偏过头来看着她,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是一片义无反顾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深情。小燕子接触到他这样的眼光,这才体会到紫薇常说的话:“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不,是“山无棱,天地合,也不肯与君绝!” 晴儿和箫剑的婚期定在半个月以后,大家决定采用小燕子的意见,用少数民族的婚礼形式,什么迎亲队、船队、火把晚会……全部上场,大家就开始积极的筹备婚礼,做衣服头冠饰物,布置船队,组织迎亲队伍……忙得不得了。尔康戒药以后,也需要一段适应期,正好借这一段忙碌,来治疗他偶然发作的“思药症”。 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在婚礼之前,大家找了一天,来到苍山上,祭拜方之航夫妇的墓,这是箫剑第一次带着小燕子祭拜父母,两人都有说不出来的激动。其他的人,也各有各的感动。大家站在墓前,只见墓碑上刻着:“先考方之航先母杜雪吟之墓”,下面刻着:“不孝子方严 媳晴儿 不孝女方慈 婿艾琪敬立”。 大家恭恭敬敬的把鲜花供品放上,箫剑回头对小燕子说: “这就是我们爹娘的墓地,他们合葬在这儿,后面是苍山,前面是洱海,不论是人间还是天上,他们都结伴同行了!我猜,他们应该死而无怨!这块墓碑,是我前几天重新刻的,我把我们的名子都放上去了!来,小燕子,永琪,晴儿,让我们四个,给爹娘上香!” 四人上前,虔诚的燃香祝祷。小燕子从来没见过爹娘,现在,看到爹娘的墓,想起这一路的曲折,简直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她正正经经、一脸诚挚的说: “爹,娘!经过了这么久流浪的日子,我终于可以在你们的墓前上香,对于我,这个意义实在太大了。我和哥哥,在你们的牵引下,终于找到了一生的幸福!从此,我们会生活在你们身边,不再远离了!爹娘,请原谅我这个不孝的女儿,到今天才来拜见你们!” 小燕子说完,永琪就接口说: “爹,娘!请原谅我阿玛造成的不幸!你们的故事,牵牵连连,一直蔓延到我们的身上!是你们在冥冥中牵了红线,才有我们今天的全员到齐。相信你们的遗憾,我们也帮你们弥补了!我会用我最真挚的心,照顾你们心爱的女儿!请放心吧!”晴儿也恭恭敬敬的说: “爹,娘!今天,我可以站在这儿给你们上香,实在是一个奇迹。养在深宫的我,几乎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却会和箫剑相遇相知,到今天携手共创我们的人生,说起来像梦,是你们让这个美梦成真!从此,我会一心一意的陪伴箫剑,让你们的美梦成真!希望你们在天之灵,安息吧!” 箫剑听到晴儿这样说,更是感动不已,焚香再拜,说: “爹娘!我这条寻亲复仇的路,走得坎坷,所幸,却得到最佳的效果,我想,爹娘心里再也不会有仇恨了,我和小燕子,心里也没有仇恨了!我们会用一颗颗的爱心,去面对以后的人生,去教育我们的子女!我相信,这也是你们的心愿!” 尔康听到这儿,心里有话,不能不说,一拉紫薇,双双上前,说: “伯父!伯母!我和箫剑小燕子的关系,你们一定了解!我和他们一起来上香,只想告诉你们一句话,你们太伟大了!生下这么可爱的一对儿女!如果没有小燕子阴错阳差进宫,就没有我和紫薇的生死相许!谢谢你们一切的一切!” 紫薇虔诚的作了总结: “伯父,伯母,他们把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现在回忆起来,我们所有的故事,是从你们开始!我相信,你们的爱,我们的情,会世世代代绵延不断!为你们的存在,继续写下最美丽的故事!” 六人说完,就一齐跪下磕头。六个人的心,密切的契合着。 祭拜完了爹娘,大家开始游苍山。苍山有十九峰,峰与峰之间,都有小溪。山特别的青,水特别的绿,天特别的蓝,云特别的白。大家有无数的话要说,过去未来,谈也谈不完。每个人兴致都很好,只有永琪,有些落落寡欢,常常陷进沉思里。小燕子悄悄注视他,知道他时常在怀念着皇阿玛,大概也不能不怀念着绵亿和知画吧!她怎样可以让他快乐起来呢?她心里转着念头。箫剑在说: “我已经把整个大理和附近的乡镇都跑遍了,没有发现含香和蒙丹的丝毫痕迹,我猜,含香他们,从来就没有到过大理!” “我也这么猜想,他们两个的民族观念太强,一定还是偷偷溜回新疆了!”尔康说。 “没有见到含香和蒙丹,虽然是个遗憾,但是,我们可以想像,他们一定也和我们一样,生活得非常幸福美满!”紫薇充满祝福的说。 晴儿四面看,不胜感动的伸展着手臂,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这真是一个好地方!城市有城市的古朴,山有山的壮丽,水有水的清秀,我真喜欢这个地方!我只要想到……”晴儿脸一红,话说了一半就咽住了。 “想到什么?想到什么?”箫剑追问着。 “不说了!”晴儿羞涩的说。 “怎么话说一半呢?”小燕子问,就大声宣布,“你们这些人给我听着,要跟我一起生活,就不许话说一半!我最受不了‘欲日又止’、‘吞吞吐吐’、‘故弄玄虚’、‘语焉不详’……弄得我‘心痒难搔’、‘一头雾水’、‘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气死了!” 大家全部不敢相信的瞪着小燕子。 永琪的眼睛瞪得最大,忍不住脱口惊呼: “小燕子!不得了!你用了好多成语耶!全部用对了,连‘语焉不详’这样的句子,你都会用了!你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这有什么希奇,我早就说过,总有一天,我会四个字四个字的说话,烦死你们!”小燕子得意的说,看到永琪的注意力真的被自己的成语吸引了,就更进一步,说,“永琪,我发明了一个学成语的方法,很快就学会了,比死背有用多了!” “是吗?什么方法?”永琪好奇的问。 “我用唱的!把成语编成黄梅调,你们听我唱来!”小燕子就用黄梅调连唱带做的唱了起来,“‘一口咬定’不放松,‘一寸丹心’在胸中,‘一目十行’学得快,‘一见如故’乐融融。‘一日千里’快如飞,‘一日三秋’太可悲,‘一言九鼎’不能悔,‘一往情深’是紫薇。‘一表人才’推永琪,‘一呼百诺’成回忆,‘一波三折’如你我,‘一知半解’是燕子!‘一夫当关’是尔康,‘一诺千金’箫剑当!‘一见倾心’晴儿苦,‘一帆风顺’岁月长呀,岁月长!” 小燕子唱完,大家情不自禁,都报以疯狂般的掌声,永琪尤其震动,嚷着说: “小燕子,这是你自己编的吗?你实在不愧是方之航的女儿!你的进步,真让我太开心了!” 小燕子就依偎着永琪,含情脉脉的看着他。说: “你真的开心吗?我就是为了要你开心,编了好久才编出来!如果你真的开心,就不要再闷闷不乐了,虽然你失去了皇阿玛,失去了绵亿和知画,但是,你有我,我会为了你的快乐,做很多很多的事!” 小燕子一番话,永琪眼眶湿了,把她紧紧一搂,他故意用“一”字头的成语,串连着说: “是!我不会再闷闷不乐了!我会为了你的‘一片苦心’抛开我的‘一己之私’,从此‘一心一意’和你共度‘一生一世’!” “哇!太感人了!”晴儿叫着,“这‘一’字头的成语,还有吗?” 紫薇笑看晴儿,嘻嘻哈哈的说: “当然有!为了方家的‘一脉香烟’,希望你‘一举得男’!” 这一下,全体大笑起来,不只笑,还疯狂的鼓掌。晴儿满脸绯红,又是欢喜又是羞。小燕子这才想起来,抓着晴儿问: “你刚刚说到一半的话,还没说清楚!你想到什么?赶快说!” 大家心情良好,乐不可支,就全部鼓噪着,看着晴儿嚷: “说!说!说!” 晴儿只得脸红红的说: “我想到……我们的孩子们,会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吸收着这儿的山灵秀气,将来一定会长成快乐、健康的青年!我就很开心!” 大家都笑了,甜蜜的感觉,把每个人都抓得牢牢的。紫薇含羞的依偎着尔康说: “尔康,我简直不想回北京了!我舍不得跟大家分开!” “哈哈!那可不行!我们在北京,还有我们未了的责任!但是,我们可以常常来大理探视他们呀!”尔康笑着说,不想让离别的情绪,这么早就影响大家,就看着箫剑晴儿,大声的说:“如果要‘一举得男’,恐怕就得‘一鼓作气’快马加鞭,办一场‘一时之选’的婚礼了!” 60 60 终于,到了箫剑和晴儿结婚的日子。 这天,在碧波如镜的洱海上,一溜小渔船排列着,船上,堆满了鲜花。船篷上,用红布贴着大大的喜字,打着红绸结,船员都是红衣,有的举着喜牌,有的划桨,有的奏乐……整个船队,缓缓前进,红船绿水,如诗如梦,美丽无比。 第一条小船是乐队,一色红衣的乐队,奏着喜乐。第二条船特别大,布置得美轮美奂,是新娘的船。三、四、五条是仪仗队。第六条后面都是亲人朋友的船只,全部举着喜字的红牌,绕着湖边,划向码头。 在新娘船上,晴儿一身百夷人的新娘装,头上是顶银制的头冠,镂空的银花颤巍巍的竖在头上,垂着美丽的银流苏。她端坐在花团锦簇中,四周围着红色的帘幔,映红了晴儿的脸。紫薇和小燕子充当喜娘,一边一个围绕着晴儿,两人也是百夷姑娘的盛装,小燕子是红色的,紫薇是粉色的,也分别戴着有流苏的帽子,和平日的清装完全不一样,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美女。两人满面笑容和喜气,不时悄看晴儿,忍不住吃吃的笑。晴儿很紧张,却被两人弄得常常要笑,醒悟过来,又赶紧正襟危坐。 在路上,箫剑坐在一顶滑竿上,穿着百夷新郎的服装,在乐队、仪仗队的簇拥下,吹吹打打,走往洱海去迎亲。尔康和永琪充当男方伴郎,也穿着华丽的百夷衣服,随行在箫剑身后。许多百夷族的男女青年,跟着迎亲的队伍一齐前进。大家浩浩荡荡,迤逦的走向洱海的码头。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到了码头,正好船队也吹吹打打陆续靠岸。新郎下了滑竿,亲自走到码头的木桥上来迎接新娘。紫薇和小燕子,已经搀着盛装的晴儿下了船,早有百夷族的青年,抬来打着如意结的新娘滑竿,代替花轿。晴儿羞答答,在大家搀扶下,小心翼翼的上码头,再上台阶。箫剑看到如此美丽的新娘,几乎眼光都离不开她,看到她步履维艰,就什么都顾不得,忘了自己是新郎倌,上前一把抱起晴儿,把她抱上了滑竿。这样忘形的一个举动,惹得所有群众疯狂的大笑和鼓掌,也把晴儿羞得满脸通红。箫剑这才惊觉的笑笑,不好意思的坐上新郎的滑竿,两顶滑竿抬了起来,新郎新娘高高的坐在滑竿上,在百夷族青年的吹吹打打下和无数男男女女的簇拥下,浩浩荡荡的向萧家走去。 进了萧家庭院,紫薇才用红喜巾,蒙住了晴儿的脸。 新郎和新娘被搀扶着,走进大厅。 萧遥夫妇端坐在房间正中。晴儿被小燕子和紫薇搀扶着,和箫剑走到两老面前站定。满屋子宾客,笑着,闹着,议论着。尔康当司仪,已经是经验老到,中气十足的高喊: “一拜天地!” 小燕子和紫薇扶着晴儿,和箫剑面向门外,行礼如仪。 “再拜高堂!” 晴儿和箫剑转向萧遥和萧妻,再度行礼如仪。 “夫妻交拜!” 晴儿和箫剑面对面站好,彼此对拜。 “送入洞房!” 鞭炮声劈里啪啦的响起,紫薇把晴儿丝带交到箫剑的手里。 箫剑就牵着晴儿,在亲友的恭喜声中,在花瓣的飞撒下,走向新房。对箫剑和晴儿来说,这一条结婚之路,走得真是遥远,从北京到大理,从皇宫到农庄……一直到走进洞房,两人都恍然如梦,充满了不真实感。 进了新房,一切就按照惯例,晴儿蒙着喜帕,端坐在床沿,箫剑站在床前。 紫薇捧着喜秤,笑吟吟的站在一旁。小燕子站在新郎另一边,兴高采烈的念着: “请新郎用喜秤挑起喜帕,从此称心如意!” 箫剑拿起喜秤,挑开喜帕,露出晴儿那张“半带羞涩半带情”的脸庞,她低垂的睫毛下,掩映着一对清亮的眸子,弯弯的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那种高雅,那种清丽,那种脱俗的美,简直让人无法喘息。箫剑痴痴的看得出神了。小燕子忍不住,就开始笑场,这一笑,好像具有传染性,紫薇也跟着笑,永琪和尔康,也跟着笑。大家这样一笑,箫剑忍不住,也傻傻的笑起来。晴儿赶紧低俯着头,唇边那浅浅的笑,就变成了深深的笑。房里挤满客人,个个都嘻嘻哈哈的笑开了。 紫薇换了交杯酒上来,小燕子清清嗓子,再念: “请新郎和新娘喝交杯酒!从此‘如鱼得水’,‘瓜瓞绵绵’,‘鹣鲽情深’,‘地久天长’,‘如胶似漆’,‘百年到老’,‘比翼双’……” 永琪睁大眼睛,对尔康说: “糟糕!她走火人魔了,不知道背了多少成语,看样子,我们真的会被她四个字四个字说得烦死!” “反正箫剑拿这个妹妹没辙,只好认了!看她能说出多少?”尔康笑着说。 小燕子果真说不完,还在那儿继续念: “‘百年好合’、‘宜室宜家’、‘凤凰于飞’、‘神仙眷属’、‘亲亲爱爱’、‘长长久久’……” 箫剑和晴儿,举着酒杯,手都举酸了,箫剑生怕小燕子没完没了,一听到“长长久久”,就赶紧拿了酒杯,一个箭步上前,就和晴儿喝起交杯酒来。 小燕子脱口惊呼: “哎呀,我还没说完呢!他们已经‘急如星火’、‘迫不及待’了!” 一屋子宾客哄堂大笑。 紫薇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晴儿羞得面红耳赤,可是,唇边那深深的笑,已经漾开到整张脸庞上了。 婚礼总算完成,但是,晚上还有“火把庆典”。无数无数的火把,从四面八方聚拢,迤逦前来,把原野照耀得如同白昼。小燕子、紫薇带着一队人,在火把的簇拥下,抬着晴儿进场。另外一边,永琪和尔康带着一队人,也高举着火把,抬着箫剑进场。两队汇合以后,放下滑竿,在欢呼声中,一对璧人走下了滑竿。许多百夷族和其他少数民族的青年男女,成双成对的聚集到草原上,把无数的火把插在地上,就一对一对的,手挽手跳着舞,欢庆婚礼。 箫剑和晴儿,被好多对年轻人包围着,也学习着少数民族那样跳着舞。箫剑虽是身经百战,这时,却弄了个手忙脚乱,不好意思的说: “这个跳舞,我可是外行!” “我也外行呀!”晴儿说,看着四周那些高举火把、唱着歌的青年男女,惊叹着,“如果老佛爷看到我这样的婚礼,一定吓得昏过去!” 箫剑挽着她,低头看她,宠爱已极的说: “晴儿,我何德何能,居然能够拥有你!” “希望几十年以后,你还能对我说这句话!”晴儿仰望着他,深情的说。 “几十年?”箫剑夸张的喊,早已心醉神驰了,“几百年以后,我还要跟你说呢!你永远是我的新娘!你看,这个婚礼,我是煞费苦心设计的!有‘苍山为证,洱海为凭’,算是名副其实的‘山盟海誓’,从白天闹到晚上,表示‘朝朝暮暮,永结同心’!” 晴儿这才体会,小燕子为什么常说,“感动得快要死掉”、“幸福得快要死掉”、“高兴得快要死掉”……她也是这样。她的眼睛,闪亮如星,柔情似水。 “你再说下去,我就醉了!” “醉吧!人生能得几回醉?”箫剑说,“跳舞吧!不管会不会跳,我们跳吧!” 两人就陶醉的酣舞着。 尔康和紫薇也跳着舞,紫薇看着尔康,快乐的、疑惑的问: “尔康,我们的喜怒哀乐,为什么这么强烈?一般人也是这样的吗?” “不会,有些人一辈子没有认识过‘爱’!”尔康说。 “会有这种人吗?那不是太可怜了!”紫薇惊愕的问。不认识爱,那岂不是白白来到人间走一趟? “如果他根本不认识爱,他也不会可怜,他浑浑噩噩度过一生,没爱就没烦恼,说不定反而很平静。爱的本身,就兼有‘痛苦和狂欢’的特质,所以我们动不动就惊天动地,死去活来!爱的负担是很沉重的!”尔康深刻的说。 “可是,我宁可像我们这样!我宁可要这份沉重。你知道吗?我一生的快乐加起来,也没有这些日子来得多!自从你好了,我就觉得每个日子,都是上苍给我的恩惠,能够这样看着你,感觉到你的快乐,我就飘飘欲仙了!”紫薇微笑的说。 “傻紫薇!”尔康感动极了,笑着。忽然笑容一收,盯着她说,“你很可怕!” “我很‘可怕’?怎么‘可怕’?”紫薇睁大了眼睛。 “男人,常常把一生的爱,分给很多的女人,每个女人分一点!你却像一个大海,汇集了我全部的爱!把其他的女人,都变成虚无!你怎么不可怕?” 紫薇笑了,深深的凝视着尔康,想着他为自己付出的,心里满溢着爱。 小燕子和永琪也在跳舞,小燕子一面跳,一面笑,笑得脚步大乱。 “你今天怎么搞的?害了‘笑病’吗?怎么一直笑不停?”永琪问。 “没办法,我好想笑!”小燕子边笑边说,“我这叫做‘笑容可掬’、‘笑逐颜开’、‘笑脱下巴’、‘笑断肝肠’、‘笑里藏刀’……呸呸呸,说错了!” “不得了!”永琪看着她笑,“以后,我要跟你这样过一辈子,你疯疯癫癫,一下子笑不停,一下子猛背成语!我岂不是惨了?” “现在还好,我只背成语,下面,我准备开始背‘唐诗’了!” “唐诗!”永琪大惊失色,“你四个字四个字已经够烦了,假若七个字七个字说,那还得了?” 小燕子又笑,笑着笑着,不跳了。永琪拉着她的手,喊着:“跳舞呀!难得这样狂欢一次,来!跳舞!” 小燕子脸红红的,笑着说: “不知道可不可以跳?” “什么叫做‘不知道可不可以跳’?老佛爷又不在这儿,还有什么人不许你跳舞?”永琪不解的问。 “我有点怕怕的,还是不跳比较好!”小燕子低下头去。 “你怕谁?”永琪诧异的说,“别怕了!我们已经离开那个让人害怕的地方,从此,你都不用害怕了!来,难得我想跳舞!跳!” “等我问一问……”小燕子吞吞吐吐的说。 “问一问?问谁?” “南儿!”小燕子扭扭捏捏的说了两个字。 “谁?谁?谁?”永琪听不清楚。 小燕子这才喜滋滋的说: “南儿!我们的南儿!这下名副其实了,是在云南有的!” 永琪呆了呆,恍然大悟,惊喊出声: “小燕子!你怀孕了?” 永琪喊得好响,紫薇、尔康、晴儿、箫剑都停止跳舞,惊看过来。只见永琪抱起小燕子,高兴得转圈圈。大家都忘了跳舞,围绕过来,全部惊呼: “小燕子!你有了?” 小燕子羞涩的点头,紫薇欢呼着: “尔康!我们的媳妇来报到了!” “你怎么知道是个女孩?”尔康笑着问。 “凭直觉!因为我们需要一个媳妇!”紫薇一厢情愿的说,就跑去拉住小燕子,“小燕子,不许转了!我媳妇在你肚子里,这怎么办?我要足足担心十个月!” 小燕子笑得好开心。这个新的喜讯,使原本就高昂的喜气,更加炽热。三对幸福的人,全部笑得好开心。 那些百夷青年,分沾着他们的喜悦,个个笑着,拿着火把,热热闹闹的跳过来,很有默契的,把三对幸福的人,簇拥在中间。然后,跳舞的人向后仰,火把跟着后倒,像一朵灿烂的火花绽开。三对相拥的人,彼此深情凝视,站在中间,像是花蕊一般。这场“火舞”,后来被紫薇形容成“最有热力的婚礼”,常常把这个盛况,讲给她的儿女听。 快乐的时光,像飞一般的过去了。晴儿和箫剑的婚礼已经结束,尔康和紫薇,又住了一些日子,两人思念东儿,几乎快要思念成疾。实在不能再拖延,必须回北京。这天,终于到了离别时候,大家送尔康和紫薇,一直送到城外。 路边停着马车,车夫坐在驾驶座上等待着。尔康和紫薇站在车旁,磨磨蹭蹭不舍得上车。小燕子、晴儿、永琪、箫剑站在马车旁,执手相看,依依不舍。紫薇握着小燕子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小燕子,千万要照顾好我的媳妇儿!我跟你约定,等到她十六岁的时候,你就把她送到北京来,那时,东儿也很大了,就算不马上成亲,两人也可以培养一下感情……” 晴儿忍不住打断: “紫薇,你也计划得太早了吧?万一小燕子生个儿子呢?” “那我就预订你的,说不定你生女儿!”紫薇笑着对晴儿说。 “哈哈!”小燕子高声笑着,“你的东儿隔得那么远,说不定我的女儿爱上晴儿的儿子呢?‘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不得了,‘近水楼台先得月’也知道了!小燕子,‘不可同日而语’哟!”晴儿赞美着,小燕子就得意洋洋起来。 三个男人,笑着摇头。尔康看看永琪,看看箫剑,拿出一包银子,往永琪手中一塞,说: “你们的农场,我帮不上忙了,出力不行,出钱总行!这儿是雇工人买庄稼的钱,算我加入一份吧!” 永琪赶紧塞回尔康的手里,说: “你知道我不缺钱,离开北京的时候,带出来许多盘缠,够我们几年用的了!买地开垦,用不了什么钱,我们绝对够用,倒是你们一路上,要用钱!” “不不不!你拿着!”尔康推给永琪,一定要他拿。 这时,有一伙庄稼汉,大约十几个人,拉着几辆堆着稻草的马车,慢吞吞的向前走,走着走着,车轮掉了下来,那群庄稼汉,就停下来修车轮,眼光一直在注意这群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永琪等人充满了离愁别绪,谁也没有注意这群农人。 尔康不肯收回银子,永琪就把紫薇拉到一边,把那包银子塞进她手里,说: “紫薇,你带着!回到北京,帮我问候……艾老爷!还有,进宫的时候,也去看看知画和绵亿!劝劝知画,早点找个人嫁了,至于绵亿……”他一叹,“唉!” 紫薇凝视他,对于他那些没说出来的牵挂,了然于心,就承诺的说: “放心!如果知画另外嫁了,我就禀明老佛爷,把绵亿带到学士府来,养在我身边,和我自己的儿子一样,东儿有什么,他就有什么!” 永琪点头,知道紫薇的承诺,是一言九鼎的,心里稍稍的安心一些。 箫剑和尔康站在马车前,箫剑注视着尔康,还有些不放心,拍拍他的肩膀问:“尔康!那个药瘾,没有再发吧?” “偶尔还会想吃……熬一熬就过去了!”他想到箫剑居然只身潜入缅甸,打听到自己的消息,再冒险回北京找救兵,这种朋友,多少人一生也遇不到,真是可遇而不可求!他忍不住对箫剑一抱拳,诚挚的说:“大恩不言谢!” “哈哈!”箫剑爽朗的一笑,“这话就多余了!” 两个男人,相视而笑。 这时,一个庄稼汉跃上马背,忽然疾驰到紫薇身边,伸手一捞,就抢走了那包银子,策马飞奔而去。紫薇大惊,喊着: “有强盗!有强盗……” 永琪大怒,原来这群人,不是庄稼汉,而是土匪!他大喊: “大胆!居然敢从我们手里抢东西!” 一面喊着,永琪就飞身而起,疾追那个土匪。尔康一震抬头,正好看到土匪的马,从他身边掠过。他大叫: “往哪儿跑?你给我站住!” 尔康想也没想,就飞身而起,迅速的落在土匪的马背上,把那个土匪拉下地来。土匪把银子高高的一抛,抛向他的同伙,就和尔康大打出手。 永琪一飞身,半路拦截了那包银子,土匪们就吆喝着扑奔过来。 “光天化日抢东西!这还得了!”箫剑嚷着,也飞身而出,一群土匪拦了过来,箫剑就大打出手。 “哈哈!要打架!怎么少得了我!”小燕子兴冲冲的大喊,一面抽出随身的鞭子,一面也飞身出去,和土匪交手。 永琪抢回了银子,飞快的奔回,把银子塞回紫薇手里,大喊: “箫剑!保护晴儿她们!我去帮尔康……” 永琪奔向尔康一看,不禁又惊又喜,原来尔康拳脚如飞,打得那个土匪哇哇大叫。这是救回尔康后,第一次看到他动手,居然不输给以前。永琪喜悦的喊: “尔康!打得好!药瘾戒了,功夫也回来了!我去收拾那些土匪!” 永琪抬头一看,不得了,小燕子居然抡着鞭子,跳上跳下,鞭子舞得密不透风,在那儿打得过瘾,嘴里还在嚷嚷: “本姑娘好久没有和人动手了,今天要打个痛快,你们这群有眼不识泰山的混账东西!我给你一个铁沙掌,再来一个仙人鞭……” 晴儿急得要命,正在大叫: “小燕子!回来!回来……让他们男人去打!你不能打呀!” 紫薇也急得要命,跺脚大喊: “小燕子!小心我的媳妇,小心南儿呀!” 永琪这一看,真是吓得魂飞魄散,好不容易,这才有了身孕,怎么她又忘了?这“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对小燕子而言,还是“前面石头后面狮子”,学不会的!他喊着: “小燕子!不要让‘晒书日’的事情重演!赶快退下来!” 永琪一个飞跃,跳到小燕子身边,抱住她飞出重围落地。放下了她,他忍不住对她打躬作揖说: “小燕子,我的老婆,南儿的娘,我孙子的奶奶,我曾孙的祖宗……你就安分一点吧!” 小燕子听他说得滑稽,忍不住看着他扑哧一笑。 “你在这儿好好待着,我再去收拾那些土匪!” 永琪跃回土匪身边,一拳打飞一个,再一脚踢飞一个,两个叠在一起。 “要这样玩是吗?”尔康笑着喊,“来了!再一个!”他利落的把一个土匪踢到前面两个身上,大喊,“又来一个!再来一个!”他一阵拳打脚踢,土匪们纷纷落地,后面的跌在前面的身上,摔得个个七荤八素,哎哟哎哟叫不停。 “这样玩是吗?知道了!让他们叠罗汉怎样?”箫剑用箫,左一挡,右一横,土匪们纷纷倒地,叠在一起。 小燕子拍手大叫: “紫薇,你看到了吗?尔康的武功恢复了!他打得好漂亮!” “他重生了!他回来了!他又是当初的尔康了!”晴儿欣慰的点头。 紫薇注视着尔康,只有她明白,尔康还是变了。她微笑着,深刻的说: “他不是当初的尔康,他比当初多了一份沧桑,多了生死的体验,忧患余生,他变得更深刻更谦虚,更热爱生命,更珍惜幸福!” 三个女子谈论间,那些土匪们全部躺下了。尔康拍拍手,意气风发的问: “我们把这些土匪怎么办?” “他们抢东西,一人砍断一条手臂如何?”箫剑沉稳的说。 一地土匪,爬起身子,跪地哀求: “大老爷、姑奶奶饶命!我们实在太穷了,没饭吃,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才会这么做……饶命饶命……我们给大老爷磕头!”大家又拜又磕头。 永琪义正辞严的,大声说: “你们一个个大男人,不缺手也不缺脚,什么事不好做?居然拦路抢劫老百姓!家里有老有小,不会做事来养家吗?我给你们两条路,一条是通通绑起来,送交官府!另外一条,是做我的工人,我给你们薪水,你们帮我开垦,从此改邪归正!你们选哪一条?” 土匪们面面相觑,喜出望外,一起磕头说: “谢谢大老爷恩典,只要有工作可做,我们一定改邪归正!再不抢劫了!” “那么,待在这儿不要动!谁敢逃跑,我抓回来就没命!这个大理山明水秀,绝不容许土匪的存在!”永琪转头对尔康说,“你们上路吧!我来处理他们!” 尔康看到那些土匪居然乖乖的跪着,谁也不敢逃。大概真是活不下去,才出此下策吧!他注视永琪,不禁一笑说: “哈哈!你这份‘王者之风’,要想消失,也不容易!” 永琪看到尔康功力恢复,也一笑,接口说: “哈哈!你的‘英雄之风’,要想消失,也不容易!” 箫剑见他们两个彼此恭维,不甘寂寞,也大笑说: “哈哈!我的‘草莽之风’能和‘王者’、‘英雄’并列,也不容易!” 三声“哈哈”,三个“也不容易”,让三个男人相视大笑,大家英雄惜英雄,豪气干云。 经过这样一闹,时间真的不早了,尔康拉着紫薇走向马车,说: “紫薇,该走了!三江城那么远,大家都可以去!大理算什么?改天我们再来!各位,后会有期!” 小燕子和晴儿,一看紫薇要上车了,就都抱着她不放。 “不行不行,我舍不得你,我不要跟你分开!”小燕子喊。 “这一分手,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呢?”晴儿喊。 “我们说好,今天谁也不许掉眼泪的!我们不要再为别离伤心,人生,就是四个字:‘悲欢离合’!有悲才有欢,有离才有合。”紫薇安慰着两人,眼里却迅速的湿润了。 小燕子眼泪汪汪,拉着紫薇的手,就是不肯放。 “你们说得很好听,很有学问,我还是舍不得!一千个舍不得,一万个舍不得!紫薇,尔康,我们一定一定要再见!” “是!一定一定要再见!”紫薇和尔康应着。 尔康一拉紫薇,紫薇松开了握着晴儿和小燕子的手,一步一回头的,和尔康上了马车。小燕子、晴儿、箫剑、永琪开始拼命挥手,喊着: “再见!再见!珍重珍重!” 车夫一拉马缰,马车起动,向前奔驰。紫薇和尔康,从后面的车窗那儿,伸出头来,拼命挥手。小燕子等人追着马车,也拼命挥手。 “再见!再见!再见……”双方都拼命拼命的喊。 马车就在这一片喊声中,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小燕子和晴儿泪汪汪,目送马车走到看不见了,兀自在那儿挥手。这种情形,正像紫薇写的歌:“人儿远去,山山水水路几重?送君千里,也只一声珍重!” 永琪看着离去的尔康和紫薇,看着站在身边的小燕子、晴儿和箫剑。心想,人生,没有十全十美的吧!有聚有散,有苦有甜,有得有失,有笑有泪……这才算是真正的“人生”吧!这样的人生,才算没有“白活”,没有“虚度”吧!他揽住了小燕子,振作了一下说: “擦干眼泪,让我们去开始以后的新生命!” 小燕子看着他,看到一个充满信心的永琪,一个崭新的永琪,一个她最爱最爱的永琪,一个完完全全属于她的永琪!她的头一扬,笑了。是的,她要擦干眼泪,用无数的笑,来迎接以后全新的生命!也用无数的笑,来填满永琪以后的生命! 尾声 尾声乾隆四十五年的春天,已经七十高龄的乾隆,第五次下江南。这次太后皇后都不能随行,太后还健在,已经八十四岁,行动不便。皇后早已驾崩了。乾隆到了杭州,旧地重游,有许多难忘的回忆,也有许多的感慨。听说,夏盈盈嫁给一位杭州才子,已经“绿树成荫子满枝”,仍然住在西湖附近。她终于像她自己期望的,活在这片好山好水中,也找到了属于她的幸福。乾隆可以召见她,却再也没有勇气见她一面。他把那段最美好的回忆,锁在记忆深处,让夏盈盈永远是当年的样子。 他再次看到西湖的柳树,西湖的水,西湖的云,西湖的月。最怀念的,还不是和夏盈盈那段忘年之爱,而是当时围绕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的小燕子,热情奔放的永琪,温柔细腻的晴儿,豪放不羁的箫剑,还有聪明体贴的紫薇和侠骨柔肠的尔康。那时,一路上风风雨雨,轰轰烈烈,演出多少难忘的故事!如今,随行的只有尔康一个,连紫薇也忙着家事儿女,不能同来。乾隆和尔康,私下聊着,听说在云南大理,有一位名医,专门为误食毒花毒草的人治疗,也精通跌打损伤和针灸,这位名医姓“艾”,单名一个“琪”字。乾隆诧异之余,不禁怦然心动了。 这天,在大理城外,有一片茶园,辽阔无边。 许多采茶的姑娘包着头,正在忙碌的采茶。许多孩子,也在茶园中帮忙。大家一面采茶,一面唱歌。歌声轻快悠扬,嘹亮的响在田野中: 今日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 蝴蝶儿忙,蜜蜂儿忙, 小鸟儿忙着白云也忙! 马蹄践得落花香! 眼前骆驼成群过,驼铃响丁当! 这也歌唱,那也歌唱, 风儿也唱着,水也歌唱! 绿野茫茫天苍苍…… 两位带头唱歌的采茶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小燕子和晴儿。她们身边围绕着许多采茶女,还有大大小小、男男女女十几个孩子。这年,她们的孩子是这样的:南儿十二岁,云儿十岁,乾儿八岁,隆儿六岁,山儿十一岁,海儿十岁,宽儿七岁,容儿五岁。她们正在优哉游哉的采茶,一面教育着儿女,不只自己的儿女,也教育其他居民的儿女。 在茶园中间的马路上,一辆相当豪华的马车,在许多侍从的护送下,缓缓经过。坐在马车里的,竟是乾隆和尔康!两人听到这样的歌声,都震动起来,乾隆立刻大喊: “停车!停车!让我听听这歌声,好熟悉的歌!好悦耳的歌!” “老爷,要不要下车看看,小燕子一定在里面!”尔康激动的说。 “不忙不忙!让我悄悄的看一下,不要惊动他们!我偷偷跑到这儿,马上得回杭州,你也只好跟着暗访,不能出面打招呼,知道吗?我们看看就走!” 尔康好想见到小燕子他们,听到乾隆这样说,只能按捺着答应: “是!” 马车停下,乾隆和尔康都殷切的看着车窗外。只见小燕子和晴儿荆钗布裙,杂在一群采茶姑娘之中,依旧出色而美丽。虽然她们都用布巾包着头发,背上背着茶篮,双手麻利的采着茶叶。但是,小燕子那明亮的双眸,依然闪亮,晴儿那高雅的气质,也依然如故!只是,两人的脸庞都晒成健康的微褐色,神采飞扬,看来年轻极了。当乾隆仔细观察她们的时候,小燕子正声音嘹亮的喊着: “孩子们!一面工作,一面读书,大家不要忘了背成语!今天应该背哪一个字带头的成语呀?” 孩子们齐声答应,声震四野: “背‘天’字头的成语!” “那么,就快背!背错的要罚啊!”小燕子又喊。 于是,孩子们就开始用黄梅调唱着“成语歌”,唱得好生热闹: “‘天下一家,人和睦’‘天下太平’最幸福,‘天下为公’是真理,‘天下第一’要念书!‘天空海阔’最豪迈,‘天各一方’最悲哀,‘天人交战’真苦恼,‘天涯海角’盼归来!‘天涯比邻,存知己’‘天从人愿’最欢喜,‘天诛地灭’惩坏蛋,‘天经地义’莫怀疑!‘天理昭彰,无掩藏’‘天寒地冻’盼太阳,‘天荒地老’同生死,‘天上人间’情意长呀,情意长!” 乾隆听得眼睛都瞪大了,震惊的看着尔康问: “这是小燕子吗?她在教孩子背成语?用‘黄梅调’教成语?” “没错!”尔康肯定的说,叹为观止的点头,“这是她背成语的‘发明’居然用到下一代身上了!不知道纪师傅看到小燕子的教学方法,会不会吓一跳?” 提到纪晓岚,乾隆忍不住大笑起来说: “我看纪晓岚输给小燕子了!我还记得他第一次教小燕子念书,被小燕子整得七荤八素,怎么没有想起用唱戏唱曲的方式来教?”他再看了看茶园,看了看忙碌采茶的小燕子和晴儿,忍痛说,“尔康,咱们走吧!” “真的就不声不响的走了?还没看到永琪呢!”尔康不舍的说。 “不用看了,”乾隆一叹,“我知道他过得很好!在我‘舍不得走’之前,走吧!要不然,我就走不掉了!” 尔康不得已,一拍车顶,马车便向前驶去。他和乾隆,都不住回头观望。 小燕子和晴儿,也看到了路上的马车,但是,完全没有想到在这遥远的地方,会有故人来。认为只是行旅的商人,根本不曾注意。但是,孩子们的注意力,早就被这辆马车吸引了。晴儿四面看看,忽然发现身边的孩子少了几个,就笑着说: “你的南儿和云儿,带着我的山儿和海儿,一起溜了!” 小燕子一听,气冲冲的四面找着,大骂: “南儿!云儿!你们给我滚出来!又躲到哪里去贪玩了?当心我抓到你们两个,扒了你们的皮!” 小燕子喊得好大声,乾隆听得清清楚楚,他笑着摇摇头,马车缓慢的辘辘而行,他不住的从车窗向外看。突然间,南儿飞奔而出,马车眼看就要撞上,南儿在千钧一发之间,拔身而起,跃上了车顶去坐着。车夫、乾隆、尔康正在惊愕中,云儿手里拿着一把木剑,追杀出来,后面紧跟着山儿、海儿,手里拿着木棍,嘴里杀声震天,一起追来。马儿连续受惊,人立而起,发出长嘶。几个孩子,昂首站在马车前面,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瞪着马儿和车夫。 就在这危急的时候,永琪背着药箱,迎面走来,一看大惊,急喊: “小心马车!云儿,南儿,你们保护两个小的……” 永琪一面喊,一面抛下药箱,飞身而起,要去抱地上的孩子。同时,尔康生怕孩子有闪失,也从车门飞身出去,抢救孩子。 谁知,尔康和永琪都扑了一空,眼前一花,只见四个孩子,全部上了车顶,好端端的坐在那儿看风景。 尔康和永琪一个照面,永琪不敢相信的大叫: “尔康!是你?” 尔康总算看到永琪了,激动得一塌糊涂,忽然一掌劈向永琪,笑着嚷: “好小子!躲在这个天涯海角过神仙生活,让我嫉妒死了!吃我一掌!” “十几年不见,你居然来试我的功夫?”永琪惊喊,急忙接招。 两人迅速的过了几招,打得漂亮到极点。茶园的孩子们全部奔来看热闹。 小燕子和晴儿,在茶园中惊愕的观望。 “怎么永琪在跟人打架?一定是南儿他们闯祸了!”晴儿说。 乾隆自从看到永琪,情绪激动,不能自已,目不转睛的伸头探视。 几招之后,永琪和尔康都试出对方功夫更强了,两人站定,互相凝视。 “尔康!别来无恙,你的功夫更好了!缅甸的那番苦头,显然没有留下痕迹……太让人高兴了!”永琪看着马车,屏息的问,“难道紫薇也来了?” 尔康还来不及回答。车顶上,孩子们爆出疯狂的掌声。南儿和云儿齐声大喊: “爹!打得好,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姑爹!姑爹……”山儿、海儿也嚷着,“打得好厉害!再打再打!左钩拳,右钩拳……” 永琪抬头看车顶,不好意思的笑着,兴奋的嚷着: “南儿,你给我下来!这儿有个你非见不可的人,赶快下来见客!拿出你的礼貌和规矩来,记住你是个姑娘,别给我露怯!” 尔康好奇的、期盼的打量车顶的南儿,带着一分无法言喻的感情。这个小姑娘,就是东儿的媳妇呢!他看到南儿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那两道剑眉,那带笑的嘴,那洁白的牙齿,那神气活现的样子……真是明眸皓齿,天真烂漫! “原来这就是南儿!好漂亮的小姑娘!”他欢喜的说。 南儿却坐在车顶,懊恼的、撒赖的接口: “爹!你又把‘姑娘’两个宇抬出来了!为什么姑娘就比小子差?这个也要规矩,那个也要规矩,哪有那么多规矩?” 永琪看看尔康,见尔康一脸惊奇,更是抱歉,笑着说: “这个孩子被小燕子和我宠得无法无天,乡下地方,教规矩也只能马马虎虎,恐怕配不上你们的东儿。”抬头大喊,“南儿!你再不下来,我上去抓你了!” 南儿大笑,清脆的喊: “好呀!爹,你来抓我,你一定抓不到!” 南儿一面说着,一飞身,竟上了路边的树梢。嘴里还不住嚷着:“来抓我!” 只见一个人影,飞蹿而出,上了树梢,原来是小燕子。小燕子气呼呼的喊: “你别欺负你爹……让我来修理你!看我抓得到你还是抓不到你!” 南儿看到小燕子来了,一飞身,又跳下了地,小燕子跟着跳下来,南儿再上了另外一棵树,小燕子如影随形的追过去。母女两个,就高来高去,翻翻滚滚的追打着,这一下,孩子们可乐了,大家又笑又叫又鼓掌,看得不亦乐乎。 乾隆自从永琪出现,就陷在巨大的震动里,一直悄悄的听着,悄悄的看着。这时,情不自禁,忘了要隐藏自己,头伸出车窗,看得津津有味。 尔康也看得目瞪口呆,摇头大叹: “紫薇常常问我,不知道小燕子如何做一个‘娘’,我现在领教了!这只‘小小燕’,看样子,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只怕我们的东儿,不是对手呀……” 永琪看着和南儿追追打打的小燕子,急呼: “小燕子,不要跟南儿搅和了,你看看是谁来了?有贵客呀……” 小燕子哪里肯放过南儿,边追边嚷: “不管是谁来了,我得先教训这个丫头!” 说话中,小燕子已经制伏了南儿,拎着南儿的衣领,大骂: “你不背成语,带着弟妹淘气,见了客人不行礼,和你爹大呼小叫……你简直丢我的脸……” 南儿对着永琪大叫: “爹!赶快救我啊!娘欺负我人小,力气没她大,还一直骂我!简直是……‘一鸟骂人’!‘一鸟骂人’!” 乾隆看到这儿,浑然忘我,不禁抚掌大笑说: “哈哈哈哈!有其母必有其女呀!小燕子也有敌手了,居然是‘小小燕’啊!” 乾隆一面说着,什么都不顾了,走下马车来。 永琪和小燕子,忽然看到乾隆,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两人大震,永琪惊喊: “皇……”蓦然醒觉,改口喊,“老爷!”双膝一软,就要跪下。 乾隆伸手,一把扶住,含泪说: “不要多礼,我只是‘路过’这儿……我到了杭州,听说云南有位名医叫艾琪,种了许多药草,济世救人无数,忍不住来一趟,总算见到这位名医了!我必须在人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回去,不能久待!见到了,就好了!”说着,泪已盈眶。 小燕子用手捂住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喉中哽咽的重复着: “皇……皇……皇……” “小燕子!别‘皇皇皇’了!我是艾老爷!”乾隆嚷着,第一次微服出巡的往事,又一一浮现眼前。 小燕子凝视着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乾隆,泪水也已盈眶。 “艾老爷,我来搀您,我来扶您……”她一步上前,就扶住乾隆,激动不已,再看到尔康,更是激动,“尔康,你也来了……紫薇呢?紫薇呢?” 永琪凝视乾隆,见乾隆跑到这么远的云南,亲自探视他们,震憾得说不出话来,眼中也满是泪水。 这时,晴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奔了过来,见到乾隆和尔康,真是太、太、太惊喜了,张着嘴,半晌才喊着说: “皇……老爷,我真是不相信,今生今世,还能和您见上一面!还有尔康,一别就是十来年了……”她东张西望,也急问,“紫薇呢?紫薇呢?” “紫薇没来!”尔康说,“老爷是偷偷来的,我陪老爷到了杭州,老爷临时起意,我们怕大家知道,假说要在庙里静修几天,就连夜赶来了!” “我高兴得快要昏倒了!我感动得快要死掉了!”小燕子悲喜交集的喊,“无论如何,你们要去我们家坐一坐!” “是啊!”晴儿也满眼泪水,震动得一塌糊涂,“箫剑在家里制药,如果知道你们来,不知道会多高兴!老爷,您一定要给箫剑一个机会,好好的谢谢您!” 乾隆迟疑起来,转头看尔康。尔康赶紧说: “老爷,来都来了!不在乎喝杯茶再走!” “喝杯茶就走?”永琪激动的喊,“不行的!”他看着乾隆,充满不舍,恳求的说,“既然见了面,就干脆过一夜,明早再上路吧!” 乾隆看着眼前的儿孙,豁出去了,一点头: “管他的!既来之则安之!走吧!” 大家就簇拥着乾隆,向前走去。 到了永琪和小燕子的农庄,乾隆被带进一间布置朴实却充满书香的大厅里。小燕子端来躺椅,永琪扶着乾隆坐下,晴儿飞奔到隔壁去喊箫剑,箫剑立刻赶来了。乾隆端坐在椅子里,小燕子、晴儿、永琪、尔康、箫剑都环立在侧。然后,八个孩子,一排站在乾隆面前。看得乾隆眼花缭乱,永琪对孩子们郑重的说: “这是你们的艾爷爷,你们大家跪下,给爷爷好好磕个头!如果没有爷爷的宽厚仁慈,今天就没有你们这一群孩子了!” 八个孩子在南儿带头下,全部规规矩矩的磕下头去。南儿恭敬的说: “我们给爷爷磕头,祝艾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乾隆一个个看过去,看到的是一张张健康清秀的脸庞,八个孩子,个个都珠圆玉润,明眸皓齿,一个赛一个的漂亮。他惊喜的说: “起来起来!我眼睛都花了,这些孩子,谁是永琪的?谁是箫剑的?” “我来介绍吧!”小燕子上前一步,一个个数过去,“这四个是我和永琪的!南儿、云儿是两个姐姐,乾儿、隆儿是两个弟弟!这四个是我哥和晴儿的孩子,山儿和海儿是哥哥,宽儿、容儿是妹妹!我们各有两男两女!” “不得了!”乾隆喊着,“这个云南是不是得天独厚,小燕子以前要孩子没孩子,现在生了四个!”他抬眼看箫剑,“箫剑,这就应了两句唐诗:‘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看样子,晴儿帮我弥补了一些遗憾,你们会瓜瓞绵绵了!” “老爷,我们方家,总算有后了!”箫剑充满感情的说,“我爹和我娘,葬在苍山脚下,有我们年年扫墓,相信他们在天之灵,已经得到最大的安慰了!一切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乾隆拈须微笑,说: “好一个尽在不言中,咱们就把心里的那些说不出、讲不尽的感觉,都放在这几个字里吧!” 晴儿凝视乾隆,心里塞满了想说的话,不能不说: “老爷,我每天都记着老佛爷和您,心里的感触很多,感谢很多,千言万语,都不知道要从何说起。我真的好感激您为我们大家所做的一切,让我们了解了生命的美丽和人生的价值!这些在宫里我们学不到的东西,在这儿,我们都得到了!我要告诉您,不管对永琪还是我,您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 晴儿一番话,深深温暖了乾隆的心,他诚挚的说: “我一直无法肯定,我的做法有没有错误,今天看到这些孩子,我才真正放心了!我听到孩子们的名字,云南,乾隆,山海,宽容!你们的境界和怀念,我也明白了!” “我知道乾隆两个字应该避讳一下,可是,就是无法抗拒要给他们取这样的名字,为了纪念我所生的这个时代和我的思念!”永琪恳切的说。 乾隆迎视永琪,一笑,朗声说: “我回去之后,会和乾隆那老头儿谈一谈,给你一个特许,孩子的名字可以不避讳!乾儿,隆儿!好极了!” 这时,天色已暗。小燕子拍了拍手,嚷着: “孩子们!都来帮忙洗菜切菜,摆桌子,我们要请艾爷爷和福伯伯吃晚餐!” 孩子们一呼百应,跟着小燕子奔向厨房,晴儿当然也去张罗。没多久,一桌子的菜,就纷纷上桌,永琪搀着乾隆上坐,一家三代,全部围着圆桌坐着。大家都坐定了,菜也上完了,南儿以茶代酒,捧着杯子,走到乾隆面前,恭恭敬敬的说: “南儿代表弟弟妹妹,上来敬艾爷爷一杯酒,南儿不知道艾爷爷和我爹娘是什么关系,但是,听说您也姓艾,一定是我们的本家,那么,您就和我的亲爷爷一样!刚刚在茶园,我放肆了,让艾爷爷和福伯伯看笑话……但是,我们并不是不知道规矩,爹娘都教了……我敬酒,祝爷爷和福伯伯,永远健康快乐!” 南儿规规矩矩一番话,乾隆和尔康都瞪大了眼。 “不错!不错!好一个南儿!”乾隆大笑说。 尔康不禁深深看南儿,再仔细打量一番。见她收敛了茶园里的淘气,说话不亢不卑,婉转得体,那种高贵的书卷味,像极了永琪。他就更加喜出望外了。他有意要考一考她,说: “南儿,白天在茶园,我见识了你的武功,不知道你念书是不是一样好?你有没有念过唐诗?” 永琪瞪了尔康一眼,大笑说: “哈哈!尔康,就算她不会唐诗,你也没办法赖账了,你认了吧!” 小燕子、晴儿、箫剑都一脸的笑,乾隆兴致盎然的看着。 只见南儿屈了屈膝,从容不迫的说: “艾爷爷和福伯伯来,爹、娘、舅舅、舅妈都高兴得一塌糊涂,南儿想到一首杜甫的诗!刚刚艾爷爷也念了两句的那首!”就背诵着,“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乾隆听到这首诗,大为动容,忍不住接口: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南儿不由自主的接着念。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问答乃未已,儿女罗酒浆……”乾隆也接着念,念到这儿,乾隆呆了呆,神情一痛,“来来来,这首诗最后几句,我不忍心念,我们别念诗!喝酒吧!” 尔康怕乾隆伤感,急忙说: “我们几个小辈,敬老爷一杯!为了我们大家的‘尽在不言中’!” 箫剑、晴儿、永琪、尔康就全部起立敬酒。大家一饮而尽,乾隆也一饮而尽。这餐团圆饭,迟了十几年才吃到,大家的情绪,可想而知。 夜静更深的时候,大厅里燃着油灯,晴儿和箫剑带着孩子回去了。南儿也带着弟弟妹妹去睡觉了,室内剩下乾隆、尔康、小燕子和永琪。这才能够安安静静的谈话。父子久别,都有无数的话要谈,永琪看着乾隆,回答了乾隆的疑问: “从来没有想到,要适应一个‘平民’的生活,也要付出许多代价,刚开始的两年,我确实弄得焦头烂额,农场的收成也不好。后来,我对云南的气候和土壤进行研究,开始大规模的种药材,因为种药材,就对医学发生浓厚的兴趣,看了好多书,再加上以前和太医们的接触多,经验多,在战场又学到一些急救的知识……所以,偶尔给一些朋友看看病,谁知,这样一天天过下去,病人越来越多,副业变成主业,农场的事,倒都成了小燕子她们的工作!” 乾隆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我就说,你怎么成了‘名医’?现在才明白了!” 小燕子接着说: “那几年,我们大家的日子也不好过,我对永琪总是充满了歉意,孩子一个个来,我顾此失彼,又怕永琪不能适应,真是苦呀苦呀苦呀……可是,在辛苦中,却有说不出的充实和甜蜜,现在,我们都适应了,是苦尽甘来了!” “这,就是幸福!”尔康看着小燕子和永琪,知道他们是“求仁得仁”了。 “是!”永琪看着尔康问,“听说,尔泰也从西藏回来了,你们福家热闹得不得了,是吗?” “可不是!”尔康笑着回答,“紫薇现在,也是三个孩子的娘,加上尔泰的三个孩子和那个咋咋呼呼的塞娅,家里真是热闹极了!这次南巡,她怎样也走不开!” 小燕子看着乾隆,欲言又止,半晌,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我要代永琪问一句话,他憋了一个晚上,问不出口!”她看了看永琪,再看乾隆,问,“知画怎样?绵亿怎样?” 永琪看了小燕子一眼,眼里净是感激。是的,憋了一个晚上,就是问不出口。 “知画……”乾隆看小燕子,又看永琪,一叹,“唉!那也是个死心眼的人!永琪离开的三年后,我做主,要把她嫁给蒙古小王爷费安扬!谁知,她说什么都不肯,连陈邦直夫妻亲自进京来劝,她还是不肯,我们也没办法了。她就这样带着绵亿,守在景阳宫过日子。还好绵亿优秀得不得了,母子相依为命。” 永琪惊愕的听着,又是震撼,又是难过,无法置信的说: “她为什么要这样?她……为什么不听您的安排?” “人生,就有这种无奈!”乾隆凝视永琪,突然又想起雨荷,想起盈盈,想起许多被自己辜负了的女子,再度一叹,“不用为她难过,她有绵亿,她也认命了!” 永琪的眼神里,顿时充满痛楚,小燕子看他这样,也跟着痛楚起来。她伸手握住永琪的手,低声的说: “是我们对不起她,对不起绵亿!当初,我们也错怪她了!” 永琪不说话,心里是无比的震撼。知画,那个被他认为可以长出新尾巴的“爬墙虎”,却用时间来证明了她不变的心。到底,薄情的是自己,狠心的也是自己!这样想着,他再也笑不出来。小燕子悄眼看他,读出了他所有的思想,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紧紧的、紧紧的握住了他。感到她手心的热和力,他抬眼看她,接触到她那充满歉意、充满感激、充满深情的眸子。他怦然心跳,为自己的懊恼而懊恼起来。人生,就有这种无奈!知画,已经辜负,不能再让小燕子难过。他给了小燕子一个深情的凝视,用力的握回她的手,两人在刹那间,交换了无数心灵的语言。 尔康见大家情绪低落下去,急忙一笑说: “你们不要感伤了,老实告诉你们吧,知画和紫薇成了闺中密友,常常到我们家来做客。至于绵亿,更是经常住在我家。所以,我们那个学士府,是热闹加热闹!我刚刚不提,以为小燕子会介意!既然小燕子不介意,我就说了!绵亿和东儿,每天比功夫,比骑术,比念书……他写一手好字,东儿不如他!两人已经结拜为兄弟,情同手足!” 永琪霍然起立,对尔康一抱拳说: “尔康!所谓生死之交,就是如此!他们母子两个,麻烦你们照顾,谢了!” 乾隆看着三人,不胜感慨系之。 “转眼间,你们都是儿女成群,我,老啦!” “皇……”永琪喊了一个字,发现又喊错了,赶紧改口,“老爷,您还是精神抖擞,永远不老!” “毕竟岁月不饶人……最近,‘回忆’已经占了生命的一大部分,常常想着你,想着小燕子进宫的种种情形……”乾隆怔住了,忽然看着永琪和小燕子,充满感情的、渴求的说,“现在,没有外人在,我好想……听你们好好的喊我一声!” 永琪和小燕子,立刻眼中含泪了,双双在乾隆膝前一跪,诚心诚意的喊: “皇阿玛!” 好珍贵的三个字,想了十来年,才又听到这声呼唤!乾隆的眼泪夺眶而出,一手紧紧的握住永琪,一手紧紧的握住小燕子。哽咽的说: “现在,想起杜甫那首诗的最后两句,不忍心念,还是在心里打转:‘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永琪不想再让乾隆伤感,就用坚定的声音、充满感情的声音,有力的说: “不会的!皇阿玛,这么远的路,您瞒着全天下的人,来了!下次,该我瞒着全天下的人,去看您!我们不会‘世事两茫茫’,我会给您我的消息!” “父子连心,血浓于水!这种联系,是超越千山万水的!”乾隆不住的点头。 永琪、小燕子、尔康都感动至极。室内,充满了温暖和温馨。 第二天一早,乾隆就动身,要在大家发现之前,赶回杭州去。 永琪、小燕子、晴儿、箫剑、尔康及八个孩子,大家簇拥着乾隆上车。便衣侍卫打扮成随从,骑着马护送。 “我们大伙儿送艾老爷和尔康一程,如何?”箫剑提议。 “我正有这个意思!”永琪说。 “那么,大家都上车吧!”尔康对八个孩子一招手。 “孩子们坐得下吗?”小燕子问。 “我看,车子蛮大的,大家挤一挤吧!”晴儿看了看车子。 “都上来!都上来!”乾隆兴高采烈的喊着。 于是,孩子们就欢呼着,通通挤上马车。箫剑跳上一匹马背,说: “我和永琪、尔康骑马,免得把马车压垮了!” 箫剑、永琪、尔康就上了马。 马车中,乾隆坐在正中,小燕子在左,晴儿在右,紧紧依偎着他。八个孩子环绕,嘻嘻哈哈,笑声不断。 车夫一拉马缰,车子和马队就向前行进。 永琪、箫剑、尔康三人,再度并辔而行,又是欢喜,又是感慨。永琪看着尔康,忍不住问: “尔康,绵亿那孩子,会不会很淘气?” “总有一天,你们父子会见到面,到时候,你自己看!你的南儿那么可爱,紫薇一定会喜欢得不得了。你帮我养育媳妇,我帮你照顾儿子,我们谁也不欠谁,别道谢了!”尔康说着,脸色一正,看着永琪,“绵亿是个品学兼优、才华出众的孩子!知画对他,爱护得不得了,还有皇阿玛,更是把他捧在手心里,你,还有什么不放心呢?” “就是皇阿玛那句话,父子连心,血浓于水!要想不关心,也不容易!”永琪一叹,“还有知画……我没想到她那么傻!” “为了不辜负小燕子,只好辜负知画。人生,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呢?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是会作这样的选择!知画的遗憾,只能让她去吧!小燕子活得这么好,就是你的成功了!”尔康说,忽然想起慕沙,她应该也是儿女成群了吧? “对!”箫剑同意的说,“尔康这句话,深得我心!我喜欢我们的故事……本来,我是个看故事的人,被你们这些怪物传染,也变成了制造故事的人,这种病,艾大夫,有没有方子可以医治?”他对永琪笑,想提起永琪的兴致。 “哈哈!”尔康大笑,“你才是制造故事的人,你和小燕子出生那天,就是故事的开始!没有你们两个,就没有我们大家的故事!” 永琪微笑起来,是的,人生,哪有十全十美的事? “这是人类永远治不好的病,一代一代,故事会源源不断,历史会一再重演!像我们这种‘怪物’,制造的故事怎么可能面面俱到?在圆满中有遗憾,也是必须接受的事吧!”他无奈的一笑,“这辈子欠的,只好下辈子还了!” “说得好!永琪!”尔康说,“说不定几百年后,经过轮回,我们又会在人间相遇,那时,再各还各的债吧!” 车内,乾隆被孩子们包围着,带着幸福而满意的笑容,他不停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爱得不得了。小燕子拍拍手喊: “孩子们!大家唱首歌给艾老爷听,好不好?” “好!”大家齐声响应,喊得好大声。 “唱什么?”南儿问。 “今日天气好晴朗,怎样?”晴儿说。 乾隆看看车里的儿孙,看看车外的田野,兴致高昂的说: “是啊!今日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我这次的密访云南,看到了‘好山好水好人家’,真是开心极了!在我的暮年,还有这么温馨的一段,小燕子、晴儿,你们带给我的快乐和安慰,真的不是一点点!” 晴儿和小燕子,都非常感动的对着乾隆笑。两人都决定,不要再让离别的悲哀,加重乾隆的伤感。她们要用歌声和欢笑来送别乾隆! 她们两个,就和孩子们一起,开心的、欢喜的高唱起来: 今日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 蝴蝶儿忙,蜜蜂儿忙, 小鸟儿忙着白云也忙! 马蹄践得落花香! 眼前骆驼成群过,驼铃响丁当! 这也歌唱,那也歌唱, 风儿也唱着,水也歌唱! 绿野茫茫天苍苍! 永琪、尔康、箫剑并辔而行,听着那开朗的歌声,三人都带着满脸的笑意。永琪知道,转眼间,又是离别的时候。但是,团聚的惊喜,总在离别后! 歌声中,一行人走在绿草如茵的原野上,渐行渐远。 全书完 琼瑶二〇〇二年八月二十四日写于台北可园 琼瑶二〇〇二年十月十六日初度修正于台北可园 琼瑶二〇〇三年五月三日再度修正于台北可园 后记 后记小时候,我的父亲母亲,常常带着我们四个兄弟姐妹,做一个游戏,这个游戏的名称是“接故事”。玩的方式,是大家坐成一圈,由一个人起头,说一句话,第二个人接下去说第二句,第三个人接下去说第三句……这样一直接一直接,连续不断,要接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在我的小说《剪剪风》中,曾经采用过一个我们接出的故事。因为每个人的思想不同,故事的发展无法控制,会接出许多意料之外的“笑果”。在我那穷困贫乏的童年里,没有玩具可玩,没有娱乐场可去,“接故事”就是我们最好的家庭消遣,带给我们很多的快乐,也让我们享受到许多亲情。 大概从那时开始,我对“接故事”就产生了兴趣。从小,我就是一个靠“幻想”生存的人。每晚入睡前,我会在脑海里勾画一个故事,想着那情节的发展,直到昏昏欲睡再也想不下去为止。第二晚,我会接着昨晚断掉的地方,继续想下去。这种“独自游戏”持续了很多很多年,是我成长过程中的“入睡良方”。大概,这也是我现在会从事“连续剧”这种工作的“原始训练”吧! 《还珠格格》是“接故事”的一个证明。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我能把这个故事这样延续下去。想当年,我的父母训练我们“接故事”,给我的影响实在良深。从一九九七年到现在,我用了六年的时间在《还珠格格》这部小说和剧本里。六年,对我来说,是一段非常漫长的岁月。我想,以后我不可能再用这么多的时间,来写一个连续的故事。不管它好还是不好,不管读者对它有怎样的看法和评价,那些,对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终于在有生之年,完成了它。《还珠格格》这系列的三部曲,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在《还珠格格》第二部结束时,我已经伏下第三部的伏笔,聪明的读者也已看出有第三部的可能。但是,我对自己是否有心力去继续写第三部,是完全没有自信的。在我的写作生涯里,我也经常有未完成的故事。我常想,人生的故事,都是分段的。这段之后,还有下一段。任何一段,都可以成为结束,也可以成为开始。故事结束在哪一个段落,只有我自己知道。故事有没有写完,也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举出我的两本书为例,这两本书都只写了一半。一本是《一颗红豆》,另一本是《失火的天堂》。前者,我要写的原本是个婚姻的故事,女主角在兄弟两人中,无法抉择,最后,因为哥哥为她受伤,她在他生死关头,发现自己爱着哥哥,而选择了他。我的故事写到这儿,累了,觉得这样的结局也不错,就停止了。事实上,我还有一本“下册”没写出来,我真正要写的是这个婚姻的“失败”。“感动”不等于“爱情”,女主角爱的,还是那个和她个性相像的弟弟。至于《失火的天堂》,实在有些可惜,我的“下册”,连书名都有了,书名是《燃烧的地狱》。书中的女主角,是豌豆花和鲁森尧的那个女儿。一个“天使和魔鬼”的混合品,如何在丑恶的真相下燃烧自己的生命,最后蜕变为一个真正的“天使”。没有继续写下去,一直是我心里的遗憾。 我提到这两本书,只是说明任何小说,“断”在何处,常常只有作者明白。当《还珠格格》第二部出版后,虽然我心里知道故事没完,写不写第三部,我仍然抱着“顺其自然”的态度,并不想逼迫自己去完成它。但是,我不写,居然有别人写!很多读者在各网站上,竞写《还珠格格》第三部。在内地,更有好多冒牌的《还珠格格》第三部,公然用我的名义出版,让我痛心至极。想到一生工作,却让不法分子,欺世盗名,觉得自己好像被凌迟了。想到许多被骗的读者,更是难过。我也顺便在这儿,呼吁当局,正视“著作权”这件事。因为,一个作者,想写一部对自己、对读者负责任的书,确实不容易。冒名者,却毫无“责任感”,可以胡写瞎写乱写。写得不好,反正是丢原作者的人。 我不写,别人会写。这件事,打击了我。同时,来自各方的要求,又鼓励了我。于是,我决定还是完成它。这样,我的生活,又钻进写作的痛苦和狂欢里,先写剧本,再写小说,几乎是日以继夜的工作。 剧本写得并不顺利,在创作中途,适逢美国发生“9·11”事件,我在电视上,目睹飞机撞大楼,带给我前所未有的震撼。深感人事无常,也觉得人性太可怕!我的诗情画意全部飞了,乾隆小燕子突然距离我很遥远,我再也找不回他们。那是第一次,我停止了写作,觉得倦了累了,不想写了。直到两个月以后,我才抚平了情绪,重新执笔。 好不容易完成了剧本,我又开始写小说。去年四月,我那九十四岁的父亲,身体亮起了红灯,到了七月,父亲去世,这又给了我极大的打击。虽然父亲年事已高,这是预料中的事,但是,亲人永别,哀痛只有自己才能体会。在这种情绪下和办理丧事的忙碌中,五阿哥小燕子又距离我很远,伤痛之余,再度停笔。 等到情绪平静下来,继续提笔,自己觉得,对人生的体验,更加深刻。小说脱稿后,我照例要有一段很长的时间,来修正它。岂料,九月中旬,鑫涛因病住院,从不生病的他,病情来势汹汹,吓住了我。在他住院、出院、治疗、调养……的过程中,我在紧张、着急、煎熬中度过,再度停止了修正工作。直到他出院,我才能在他休息入睡后,偷出一些时间,来继续完成《天上人间》。所以,这部书写写停停,自己的情绪,也常在惊涛骇浪里。如果有错误,如果写得不够好,请读者们原谅我! 和以前两部一样,《天上人间》的语言,一直是我最大的难题。几经考虑,我仍然让它维持前两部的路线,用了许多现代语言。有些考据工作,可能做得不够,犯错也在所难免。我曾写了“浪漫”两字,发现这是翻译的词汇,赶快修正。书中出现很多次“中国人”的对白,也使我考虑了很久,不知道清朝人,会不会自称是“中国人”?直到在我父亲的遗著《什么是中国人》一书中,看到父亲写的一段文字: “中国”这两个字,最早见于周朝的史料,譬如《诗经·生民篇》说:“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孟子见梁惠王说:“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朝四夷。”《左传》里更屡称“中国”…… 这才没有疑问的,用了“中国”这个词。我曾经说过,处处考据,会让人顾此失彼。设限太多,会造成许多困扰。所以,我但求读者读来通顺明白,不曾过分苛求考据。 《还珠》第三部,分成几条线并进。乾隆和夏盈盈的一段情,带出乾隆对雨荷的思念。即使是皇帝,也有他的悲哀和无奈。箫剑和晴儿,这份不可能发生却发生了的爱情,不应该发生却发生了的爱情,贯穿整个故事,也促成永琪娶知画。小燕子、永琪和知画之间的三角问题,是书中的主轴。在我下笔时,对知画是带着同情的。那个年代,那种教育下的女子,几乎注定是悲剧。宫里的女人,谁不是悲剧?皇后和容嬷嬷,也在这一部里,作了“悲剧”两字的总结。小燕子和乾隆之间的“杀父之仇”,造成永琪的舍弃江山。造成乾隆的“觉悟”,自己为了“江山”失去的东西,不忍要永琪也跟着失去。于是,永琪在乾隆的了解下,选择小燕子,归隐山林,成为救世济人的名医,为他的“皇子”身份,写下最完美的诗篇。至于尔康“离魂”那段,是全书最难写的部分。“离魂”之说,在中国由来已久,在一部“中国历代笔记小说”中,有许多关于“离魂”的故事。我一直对于“生死”之间,有没有灵魂?有没有来生?有没有转世?有没有生生死死的爱?感到困惑怀疑,对于“当天地万物,化为虚有,我还是不能和你分手……”这样的爱情,心向往之。所以,尔康和紫薇那段“魂魄相守”的爱,也是这部完结篇的重点。 我承认,这部小说,是我在人生的风浪里完成的。自己的情绪,难免左右了小说的走向。以前,总希望“人定胜天”,现在,深知“人,不一定能胜天”。人生,有太多的沉重,太多的悲哀,太多的负荷,太多的无可奈何……我在《我的故事》一书中写过,我相信人生是一趟苦难的旅程,如何在这段“苦旅”中,活得丰富,活得快乐,活得充实,活得无悔,活得轰轰烈烈……这才是学问。“还珠格格”这个故事,终于画下了句点。其中的每一个人物,都很“用力”的“活过”了!如果他们真的存在过,应该是“不虚此行”了!或者,你们要说,人生,哪里可能发生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是!这只是“故事”! 走笔至此,鑫涛的身体,仍然没有完全复元,我在牵牵挂挂中,草草写下这篇后记,有些不知所云。许多未竟的话,不知从何说起?《还珠格格》这部长达两百五十万字的小说,能够“完成”,鑫涛是幕后最大的功臣。如果没有他的鼓励,没有他的坚持,没有他的督促……甚至,没有他对我的种种照顾,我都无法完成它!即使在他卧病中,他还忍着痛苦,为《天上人间》设计封面。所以,我要感谢我所有的读者,感谢那些让我相信“人间有爱”的人,感谢我的父亲和家人,还有守护着我的鑫涛!因为有大家,这才有“还珠”! 琼瑶 2003年5月4日写于台北可园 《还珠格格1-3部(套装共8册)》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