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三觉之公主鼾正响》 第1章 醒来 刺骨的冰寒席卷全身,河水涌入鼻腔,呼吸被掠夺,拥挤的水流将她裹挟。 身体本能的挣扎着,恐惧、无力、绝望之后,大脑只剩一片空白。 望不到头的雄伟大军席卷而来,黑压压的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气势浩荡的包围城池。 士兵们高举兵器,一张张兴奋暴戾的脸庞上,张扬着嗜血的欢呼笑容,声势浩大的吼叫着、嘲讽着、挑衅着,如狼似虎的声音震破苍穹,似要将整座城池吞噬干净。 百里琪花在铺面而来的压迫、惊慌中,呼吸一滞,猛地睁开眼睛,胸口憋压的急迫骤然放松。 她做噩梦了。 慢慢平缓下呼吸,紧接而来的是深深的无力感,身体酸软的像爬了万米雪山,手指尖都没什么知觉。 转眼看着周围熟悉的一切,白釉瓷瓶中的腊梅,美人榻上翻开的诗经,织机上尚未织完的布。 这是她的房间。 她没死,她平安回来了。 南宫薄奇袭琭城掳走她,想要威胁哥哥拱手让出夫海城。 夫海城是北境与北渊的要塞,若是让南宫薄得逞,便是大开了北境的大门,甚至大开了大楚的大门,任由北渊长驱直入。 为了不让哥哥受制,她毅然决然跳入了冰河,不成为哥哥的拖累。 现在这冰天雪地的天气,本以为必死无疑,居然捡回了一条命。 百里琪花庆幸的露出笑容,肯定是父皇母后在天有灵,保佑了她,让她劫后余生。 只是,方才那个噩梦…… 大力香甜的呼噜声拉回她的神智,瞧着正趴在床边呼呼大睡的人,微微弯起嘴角。 哼哈见她醒来,跳到床上舔着她的脸,肥厚的舌头全是口水,弄得她满脸都是。 百里琪花被哼哈庞大的身体压得有些喘不过气,这家伙好像又胖了。 哼哈凑着一张大方脸亲昵着她,表示欢喜。 雪白的鬃毛浓密厚重,像只英武的雄狮,威风凛凛,带着雪獒天生的王者气势。 层层帐幔外传来悉悉索索的讨论声音,浓浓的汤药味弥漫在房间。 百里琪花勉力坐起来,手臂撑着床面,头晕脑胀,浑身无力。 她对这种感觉很熟悉,每次睡觉起来都是这样,她迫切需要吹吹风,醒醒神。 哼哈像是知晓她的目的,灵活的跳下床,将鞋子叼到她的脚边。 百里琪花夸奖的摸摸它柔软的头顶,穿上鞋,披上厚厚的大氅,掀起帐幔出了内室。 内室对面的小厅内,几个大夫正热火朝天的小声讨论着药方,药炉‘噗噗噗’的喷着热气,煎药小童扇着炉火,侧耳偷听。 百里琪花悄悄出了房间,哼哈跟在她身侧,如影随形,如同保护她的威严的护卫。 大朵的雪花铺天盖地飞落,像是要将整片大地淹没在厚厚积雪中。 今年的雪格外大,比往年都震撼。 举目眺望,银装素裹,入目皆是纯洁干净的白。 府中今日很安静,似是被这鹅毛大雪阻碍了行动,都呆在了温暖的屋里,不愿出来。 冷冽的风夹着雪花吹在脸上,身体不自觉打了个激灵,涣散的精神一下清醒了。 百里琪花有个嗜睡的毛病,每天超过六个时辰的时间都在睡觉,每次睡醒都头晕脑胀,都是这样让自己快速清醒过来的。 她醒着的时间不多,一时一刻都要珍惜。 “管佶怎么没在,练武场的兄弟们呢?” 百里琪花转到练武场,平日热闹的练武场,今日却鸦雀无声。 哥哥和管佶不是已经带着大军从简城赶回来了吗,现在人到哪儿去了? 百里琪花心里闪过不好的预感,她怎么忘了,之后哥哥又带兵和南宫薄的大军在冰河对峙,现在不知道已经打成什么样子了。 百里琪花赶忙就要去了解情况,恰巧总领府中护卫的冯彦校尉迎面来了练武场,见她醒来,立马大步迎上前。 “公主殿下,您怎么一个人在这?” 正好遇到他,百里琪花没空回答,急急问道,“哥哥和管佶呢,他们现在在哪儿?” 冯彦见她如此着急,立马回答道,“九皇子和管佶将军在边城与南宫薄交战,自那日公主跳入冰河,九皇子率军越河,大举进攻北渊边城,此时已经占领了边城,正准备继续进攻……” 冯彦看公主脸色越来越不好,神情也不自觉凝重起来。 “是出什么事了?您才刚醒,还得好好修养身体,边城的事自有……” “现在驻守琭城的是谁?” 百里琪花面色清冷,脸颊白的像地上的雪,没有一丝颜色和温度。 说话的语气并不急躁,声音也轻柔淡定,却带着不容置疑、令人信服的坚定。 哼哈在雪地里滚来滚去,玩的不亦乐乎,几乎与茫茫白雪融为一体。 它似乎也感受到了百里琪花的肃然气息,重新回到她身边,挺拔着威武的身躯,如同高贵的王者,目光含蓄而深邃,浑身散发着一种粗狂、彪悍的美。 公主淡淡的盯着冯彦,冯彦只觉一股迫人的压力扑面而来,喉咙有些发干。 “守城的是两位副将,范旭和孙炳炎。” “只有他们两个?” 冯彦明白公主在担忧什么,主动解释起来。 “公主殿下宽心,这次九皇子留下了三万兵力驻守琭城,不会再发生之前那样的事。” 之前琭城遭南宫薄奇袭,就是因为九皇子百里琪树将琭城的兵马全部调走了,只剩下三千不到的守兵,才会被南宫薄钻了空子。 “九皇子有令,让属下严守府中安全,不得让任何人惊扰公主殿下静养。九皇子还说,南宫薄劫掳公主,威胁九皇子,是为挑衅,定要替公主报仇,一雪前耻。” 百里琪花听见哥哥这话,眉头不由微微蹙起。 哥哥平日沉稳冷静,这次怎么这么冲动。 不行,她一定要去阻止他。 这场仗不能再打了。 百里琪花急着要用人,但此时身边除了冯彦和哼哈,哪里还有其他的人。 大力嘎吱嘎吱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的急匆匆找来,魁梧的身材如一座巍峨的大山,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大。 憨厚的脸庞上满是担忧,鼻头都冻红了。 “公主,你怎么跑出来了,也不说一声。你什么时候醒的我都不知道。” 大力揉着冰凉的鼻头,吸了吸鼻子,看见公主醒过来,开心的呵呵憨笑起来。 百里琪花见到大力,高兴的立马拉住她,快速道,“你现在快去找皇子妃,让嫂子通知定安侯,即刻赶回琭城驻守。不对,不能让嫂子去,她正怀着身孕,万一把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惊着了……你去,你亲自去一趟简城,告诉定安侯是我的意思,让他立马回来。” “去简城,找定安侯,让他回来……” 百里琪花的语速有些快,大力掰着手指认真的听着、记着,却显然有些记不住。 大力身材魁梧,力大无穷,脑子却不是特别灵光。 冯彦看大力记不住,主动开口道,“公主殿下,不如我去吧,快马加鞭一日便能到。” “不行!” 百里琪花一口就回绝了,“传我的命令,在定安侯回来之前,琭城由你驻守,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进出城门。” 公主突然换他驻守琭城,紧闭城门,冯彦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大力,我的话听明白了吗?你去一趟简城,亲口给定安侯传话,让他即刻回来琭城。” 百里琪花放慢速度,认真重复了一遍。 大力一字一句的复述,现在是记住了,就是不知道事情能不能办妥,百里琪花对此有些不放心。 “公主殿下,不如让奴婢去吧。” 突然一个玫红短袄的清秀姑娘出现在几人眼前,大胆地主动请缨。 第2章 完胜 姑娘长得眉清目秀,对自己的大胆行径有些紧张,但依旧保持着沉稳端重的姿态,双手轻轻叠放在腹前,头恭敬的低垂着,面容沉静从容。 是个能当大事的姑娘。 百里琪花瞧着她沉着的气度,上下打量她一番,问道,“你是谁?” 姑娘回答,“奴婢芦苇,是公主殿下院中的洒扫丫鬟。” 原来是她院中的丫鬟,但她怎么没什么印象? “我怎的没见过你?” 芦苇从容不迫地认真回答,“回公主,奴婢才入院中不久,而且一直在院外洒扫,不常出现在公主眼前。” “我从院里出来时一个人都没瞧见,你怎的会在这,你跟踪我?” 百里琪花平淡的语气中不由带上些许质问。 大力扬着和哼哈一模一样的大脸盘子,憨憨的瞧着芦苇,嘴里还在不停重复着公主吩咐的话。 芦苇紧张的头皮都有些发麻,面上却镇定自若,回答道,“今日奴婢负责清扫院外积雪,看见公主从院中出来,未带丫鬟,担心公主身体虚弱会有需要,便在后面跟着,不小心听到公主与校尉说话,大胆请缨,还请公主降罪。” 芦苇一字一句冷静自持,不卑不亢。 既没有被公主质问的慌乱,也没有偷听被发现的畏缩,进退有度,胆大心细。 百里琪花缄默不语,芦苇一颗心忐忑的不停狂跳,天寒地冻的天气,背上却浸出了一层层的热汗。 “其他丫鬟都呆在屋里取暖,你倒是勤快。” 等了许久,公主终于开了口,听语气并未不悦,芦苇长长的舒了口气。 幸好是夸赞。 “好,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你去替我传话,越快越好。” 百里琪花将一块山水图文玛瑙给芦苇,那是定安侯当年给她的见面礼,能够代表她的身份。 北境的冬天滴水成冰,千里冰封,刺骨的风如同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冷噤噤,从皮肤凉透五脏六腑。 百里琪花带着一百精锐护卫,直奔北渊边城,一刻不敢耽搁。 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身体疲软无力,虚弱的不堪一击,但还是强撑着,快马加鞭而去。 北渊边城此时已被九皇子的大军占领,两军正在边城外二十里的青茫草原大战。 战火绵延数里,硝烟弥漫,尸骨成山,到处充斥着鲜血的味道。 百里琪花遥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瞭望远方,猛挥马鞭,奔下山坡。 大军之中,九皇子百里琪树登在高高的战车之上,指挥战况。 一身银色盔甲贵气天成,精致的脸庞上目光冷峻、犀利,浑身展露着睥睨众生的威严和霸气,令人不敢逼视。 百里琪花不顾士兵的阻拦,冲向百里琪树,爬上战车。 百里琪树正聚精会神眺望着战场,见到突然出现的百里琪花,愣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欣喜的弯起笑容,紧紧拥抱住她。 “啾啾,你醒了,太好了!幸好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百里琪树欣喜若狂的拥抱自己的妹妹,他唯一的亲人。 他心中一直愧疚,若非他之前太过急功近利,也不会给南宫薄以可乘之机,奇袭琭城将妹妹掳走,更不会害妹妹跳入冰河病重。 幸好她醒了,幸好她没事,否则他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你怎么到这来了,快些回去,战场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百里琪树看着妹妹被冻的通红的脸颊,心疼的责问着,命令校尉汪全真将她送回营帐,派一队人马好好保护。 百里琪花不走,站在战车上,登高望着前方的战场,寻找着管佶的身影。 管佶是她和哥哥从小一起长大的家人,亦是哥哥最厉害的猛将,哥哥出征必定有管佶这个左膀右臂冲锋陷阵。 百里琪花很快在战场上找到了管佶,他跨坐在健壮威武的鸣泉背上,带领着战无不克的贯日军与敌军势头猛烈的驰骋拼杀,手执一把金刚长枪,杀气凛然。 身上的战甲被血染红,肩头的披风迎风而舞,衣角如锋刀般刮破空气,飒飒鼓动。 硬朗的身姿在刀枪中来往如梭,强壮而醒目,沸腾起满军将士的热血,激励起胜利的斗志。 手起枪落间,敌人的鲜血染红长枪,一个又一个的敌人死于他的马蹄之下。 百里琪花捏紧了拳头,全身肌肉紧绷。 跟着哥哥腥风血雨这么多年,杀戮她已见得多了,也不是第一次看到管佶杀人。 但真正的两军交战,她却从未亲临过。 管佶如地狱中走出来的嗜血阎王,浑身笼罩着骇人的杀气,天地似乎因他而变色。 乌云侵漫,惊雷电闪,老天都发出了恐惧的咆哮。 管佶似是感应到了百里琪花的视线,掉转马头,望向了战车,嘴角扬起欣喜的弧度。 这一刻,地狱的阎王褪去了可怕的杀气,那双冷淡无波的眼眸,清澈如山泉。 管佶御马而归,立于战车下,仰望战车之上的女子。 “殿下,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 管佶满脸是血,百里琪花掏出袖中的帕子,俯下身递给他。 管佶接了帕子,上面绣着一个花字,还有几朵盛开的腊梅。 管佶将帕子捏在掌心,没有用,掉转马头准备重新回到战场上。 百里琪花盯着已经溃败的敌军,喊住管佶,“南宫薄呢,怎么没有瞧见他?” 管佶回道,“此战南宫薄完败,已经逃回了营帐,我正要乘胜追击。” 此战他们大获全胜,百里琪树想要一举拿下北渊浦昌,如此他们便接连拿下北渊边境两座大城,势力可见一斑。 但百里琪花却反对百里琪树的想法,道,“哥哥,速速回琭城吧,莫要再与南宫薄纠缠。” “为何,此时大好局面,正该乘胜追击。莫非琭城出事了?” 百里琪花神情严肃,“再不回去,怕真会出事了。” 她心里始终记挂着那个噩梦,那似乎是一种提醒,一种征兆,让她不得不在意。 百里琪花虽是女子,却从不止步于闺阁宅院。 她从小跟着哥哥一齐学习,诗书、兵法、礼乐、君臣之道、帝王之术。 她在复仇、颠沛、战火中成长,是哥哥的左膀右臂,聪明智多星。 “管佶哥,趁南宫薄退回浦昌前,活捉他,然后迅速回营,莫要纠缠。详细的情况我日后再与你们解释。” 管佶应了一声,没有多问,扬鞭喝马,带领精锐骑兵追上逃跑的南宫薄。 第3章 败将 管佶的能力从不曾让人失望,当他带着被俘的北渊战神出现在视野中,贯日军的将士们骄傲、兴奋的欢呼雀跃,喝彩声响彻苍穹。 百里琪花让人在营地中架起一座高台,将南宫薄关在高台上的铁笼里,展览给北渊大军观赏。 南宫薄被称为北渊战神,如今却也逃不了九皇子俘虏的命运。 百里琪花扶着梯子两边的扶手,慢慢爬上高台,爬几步歇一会,冷空气窜进拼命喘气的喉咙里,整个肺部都像侵在冰水中一样。 “啾啾,你还好吗?”管佶跟在后面,关切的问道。 人前他尊敬的称呼她公主殿下,私下才这样叫她的小名啾啾。 世上只有三个人这样叫她,管佶是其中的一个。 百里琪花没力气回应,胡乱的摆了摆手。 管佶看她喘得厉害,抢一步上前将她抱起,大步跨上了高台。 百里琪花扶着高台的木桩还在大喘气,脸色已经惨白成满地积雪,没有一点血色。 管佶担忧的道,“你才刚醒,又快马赶到军营,还是先去休息吧,小心身体吃不消。” 百里琪花被冷空气呛得咳嗽两声,管佶抚着她的脊背,替她顺气。 “我没事,正事要紧。” 调整好呼吸,朝关在铁笼里的南宫薄走去。 南宫薄生的高大威猛,魁梧的身材与大力有的一拼。 他被誉为北渊的战神,战无不胜,只要他出马,没有打不赢的仗,但显然那是在九皇子和管佶出现之前。 南宫薄盘腿坐在铁笼里,倒是一点没有被俘虏的屈辱,悠然自得。 瞧见百里琪花过来,还熟络的和她打招呼。 “哟,公主殿下醒了,我还以为你活不过来了呢,真是福大命大,有造化。” 南宫薄撕着饼子扔进嘴里,嚼了两口,又硬又冷,朝着一边看守的士兵喊了一声,“对待俘虏能不能友善点,你们公主被抓的时候,本世子可是好吃好喝伺候着的。” 士兵充耳不闻的坚守岗位,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 南宫薄看人不搭理他,退一步,又喊,“不说好吃好喝招待,至少给点热乎的吧,给碗热水也行啊,让我就着热水吃。你看这大雪天的,吃冷的多伤身体。” 南宫薄嘴角隐隐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眼睛盯着看守士兵,话却是故意说给百里琪花听。 百里琪花示意一下士兵,士兵立马去提了一壶热水来,倒在碗里端给南宫薄。 南宫薄大喝几口,舒服的大呼口气。 “诶,这就对了嘛,我之前对待你们公主,可比你们待我好。” 南宫薄故意揶揄百里琪花,百里琪花一点不恼,在南宫薄对面摆了凳子,不慌不忙的坐下,浅笑着,淡淡的看着他。 凛冽的风从高台上刮过,夹杂着冰渣滓,无孔不入的钻进脖领里。 南宫薄身上穿着虎皮大氅,常年风餐露宿,磨练的皮糙肉厚,在这高台上吹了大半天的冷风也不觉得受不住,热水下饼吃的不亦乐乎。 百里琪花只是呆了这么一会,身体却已冷的打寒颤。 管佶将自己的大氅脱给她,穿着单薄的劲装,迎风而立,挺拔的身姿挡出刀尖般的风口。 “南宫世子,做俘虏的感觉怎么样?” 百里琪花身体暖和了许多,淡淡开口道。 “还不错,要是吃的再好点,就更好了。” 南宫薄吃完饼子,一抹嘴,还粗鲁的打了个饱嗝。 百里琪花真觉得他脸皮厚,被俘虏了还这么悠闲,不过能有这么厚的脸皮也是本事。 “我被你俘虏的时候却感觉糟透了,虽然吃得好喝得好,但心焦如焚,坐立不安,就怕成为你威胁哥哥的棋子,结果果真如此。” “我也没想到公主殿下竟然有这么一身铮铮铁骨,死也不愿拖累九皇子,你们这兄妹情真是让人感动。” 南宫薄啧啧啧夸赞,语气却说不出的浮夸。 “都成了俘虏了,南宫世子就一点不着急,不害怕?” 南宫薄慵懒的靠在铁笼上,哈哈直乐。 管佶遮挡住疾风的侵袭,衣料紧贴着挺直的脊背,身体纹丝不动。 风将头发吹的狂舞,飘在脸颊前,遮掩住若隐若现的清幽目光,淡淡的望着南宫薄,却比背后的疾风更加冰冷刺骨。 “为什么要怕,你不是正要和我谈嘛。” 南宫薄一脸胸有成竹的自信模样,似乎肯定自己不会有危险。 “我还有用处,公主殿下不会轻易杀了我的,对吧?” 虽是问句,语气却自信到有些狂妄。 百里琪花失笑的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暖手的手捂子上。 这是哥哥刚让人用羔羊皮子给她做的,又软乎又温暖,就是时间仓促做的不够精细,针脚的地方有些粗糙。 “你说的没错,我们不会轻易杀你,我们还要利用你做交易。就像之前你对我做过的,我也用用你的法子,和北渊皇上谈一笔交易。只是不知道,你的命有没有我的命好用。” 浅白的唇瓣一张一合,声音清脆干净,尾音托着浅浅的笑。 南宫薄满不在乎的表情慢慢暗沉下来,眼睛虚眯,目光透出幽然的光。 “我很期待,北渊皇上会如何抉择。不知道你的家人会不会像哥哥在乎我的性命一样,在乎你的生死?或者你对北渊,有没有我对哥哥那样宁死不屈的忠心?” 百里琪花准确戳中南宫薄的痛处,一阵见血。 南宫薄乃北渊皇上的亲孙,但他却是整个皇室嫌弃、厌恶的存在,只因他出生时天降异象,太史局言其不祥,会给皇室带来血腥杀戮,灭顶之灾。 事实也证明,他是一个嗜血凶残的人,跅驰不羁,任性妄为,杀起人来毫不手软,所以才有了如今战神的称呼。 北渊皇城之人对他避如蛇蝎,端王因他更是与太子之位失之交臂,从此不受父王一家待见。 但令人讽刺的是,皇室嫌弃厌恶他,却又安享于他艰苦卓绝的征战沙场所带来的安定。 家人是南宫薄的痛处,他知道,北渊没有人在乎他的性命,只在乎他的作用和价值。 “祝你好运。” 百里琪花浅浅一笑,起身准备离去,南宫薄急迫的突然喊住她,“你想用我做什么交易?” 这一次,是南宫薄慌了。 第4章 交易 百里琪花故弄玄虚的沉默着,故意吊他的胃口,蹉跎他的耐心。 冷风呼啦啦的吹着,南宫薄背上渐生一股凉意,虎皮大氅突然像是不保暖了,阻挡不住肆虐的大风,不自觉拢了拢领口。 “北渊与大楚素来不和,你们此番接连占据北渊边境数百里,北渊定不会善罢甘休。你和他们做交易,不如和我做交易。” 南宫薄目光沉着的望着百里琪花,这是他唯一的自救办法。 南宫薄对自己在北渊的地位最为清楚,他从前是能征善战的将领,皇上姑且重用他,可他如今被俘,成为了兵败的耻辱,整个北渊皇城,再不会容下他。 他想活命,唯有和面前的人做交易。 百里琪花等的就是南宫薄主动求她,心中高兴,面上却沉静如水,一点情绪都没表露。 “和你能做什么交易。” 百里琪花重新坐下,语气带着一丝不屑。 南宫薄问道,“你想要什么?北渊不一定愿意和你做交易,我也许可以办到。” “你?我要浦昌,你能把它给我?” 南宫薄沉默良久,脸上并没有惊讶的表情,显然已经料到她的条件可能是浦昌。 “我要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浦昌,你能办到吗?你之前还是威风赫赫的北渊战神时,都没这个权力,更何况现在一个俘虏。” 百里琪花这个条件确实是强人所难,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浦昌,摆明让人拱手相让。 拱手让出城池,相当于不战而降,不管领兵为何人,都是灭族大罪。 “公主殿下这话就没有诚意了。” “有诚意没诚意全看世子怎么想。其实说实话,比起一座城,我更想要的是大楚北境的安稳祥和。但大楚和北渊不和已久,北境乃大楚边境,想要和平,实在是痴人说梦。” 百里琪花自嘲自笑,长长的呼出一口冷气,眼前升起一团白雾,朦胧了她的视野。 百里琪花缩了缩肩膀从凳子上起身,亲自给南宫薄倒了一碗热水,递给他。 “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我也没办法。我已经给北渊大军传了消息,用浦昌换你的命。” 说完,转身下了高台。 百里琪花冷的浑身都开始发抖,即便管佶站在风口替她挡了风,但还是把她冷得够呛,回营帐这一路身体僵的迈不了步子,最后都是管佶将她抱回的营帐。 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面前烧了三个炭盆,磕磕作响的牙齿这才歇下来。 “快些喝点热水,手都冻成冰块了。” 管佶端水的手碰到她的手背,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管佶出了营帐,去自己营帐将被子抱来,又给她加了一层。 “现在好点了吗?身体受寒还没好,又是赶路又是吹风,怎么受得了。” 百里琪花看管佶一脸担心的样子,俏皮的吐了吐舌头,将脸埋在暖烘烘的被子里。 “我没事,等回了琭城,睡几觉就好了。”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你给南宫薄提的条件,他根本不可能答应,北渊也不可能答应。” 将浦昌拱手相让,这种条件根本是不可能的。 如今他们的将士士气正旺,情势大好,若想要浦昌,直接攻打便是,绝对能拿下。 虽然会损耗兵力,但打仗哪儿有不牺牲得。 “我想要的并不是浦昌。” 百里琪花狡黠的挑挑眉头,稍稍吹凉碗里的热水,喝了一口,整个身体都暖起来了。 管佶沉吟片刻,一下便想明白了,脸上不由扬起赞扬的笑意。 啾啾果然聪明。 “那你说说你想要什么?” 大帐被撩起,百里琪树的声音传进大帐中。 百里琪树大步流星的走到她榻边,手覆上她冰凉的脸颊,眉头不由责怪的皱起,但看她脸色微微红润,不悦的神情才缓和一些。 方才听汪全真说公主去了高台,回营帐时路都走不了,是被管佶抱回去的,百里琪树立马担忧的赶了过来。 “让你好好休息不听话,跑到高台上去吹风,你现在的身体能随便折腾吗,真是不让我省心。” 百里琪树嘴里责骂着,语气却是满满的疼惜和担忧。 百里琪花最怕哥哥啰嗦,别看他平日内敛威严的样子,指挥千军万马,一句不废话,却总爱教训她,一开始就没完没了。 百里琪花趁他倒口气的功夫,赶紧重提方才的话题,“哥哥猜猜我想要什么。” 百里琪树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静静看着她,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 管佶也站在一边,抱着手臂等着她说。 “北渊与北境常年摩擦不断,此番南宫薄奇袭琭城,便是看准了我们与伪帝打得如火如荼,无暇顾及身后的北渊,正是他们趁虚而入的时机。 凭我们的兵力和实力,根本没有办法同时应对伪帝和北渊的夹击,必须让北渊偃旗息鼓,无法再对我们发难,现在正是机会。” 如今的大楚皇上乃先皇长子,却是弑父篡位的逆贼。 百里琪树乃先皇中宫所出的嫡皇子,先皇被逆贼屠戮,先皇后受惊早产,诞下嫡公主百里琪花便撒手人寰。 百里琪花一出生便没了父皇、母后。 兄妹俩逃出了皇宫,十几年来躲避着伪帝的追杀,忍辱负重,披荆斩棘,誓要推翻伪帝,夺回本该属于他们的一切,报这血海深仇。 百里琪树沉吟思索着,管佶接着百里琪花的话道,“所以你方才故意提点南宫薄,你真正的要求其实是北渊与北境的和平。你想让北渊内乱,无法妨碍我们。” “如此,我们便能一心一意对付伪帝,没有后顾之忧。” 外面的风雪更狂烈了,刮得营帐呼呼直响,似乎要被吹翻了一样。 百里琪树对百里琪花的先见之明很是赞赏,怜爱的摸摸她的头,将她脖子的被子拢紧了些。 “哥哥,这里已经没什么事了,我和管佶哥留下就好了,你带着大军先回琭城吧。” “这么着急做什么,也不急着这几天,等大事完毕,一同回城也不迟。” 百里琪花看他不着急,自己却是急得很。 “不要拖了,你先回去吧。你难道忘了上次的教训吗,琭城空虚,若此时被伪帝趁虚而入,那可是得不偿失。到时我们就是真正的腹背受敌,危在旦夕。” 百里琪花其实并不确定自己的担忧是不是真的,但她发现了一些疑点,始终不安心。 只有哥哥带着大军回了琭城,所有的危机才能解除。 第5章 伪军 百里琪树想要反驳,百里琪花抓着他的手臂撒娇,“哥哥,你信我一次好不好,这里的事我会办妥的,还有管佶在呢。” 百里琪花抓着百里琪树的手臂晃来晃去,像小时候要糖吃一样。 小时候只要上街见到糖葫芦,她就摇着哥哥的手臂要糖吃,哥哥有时没钱买,她就蹲在糖葫芦前,拉着他的手,仰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他。 每次最后都是百里琪树缴械投降,他对百里琪花很心软,根本拿她没办法。 “好,信你的。要是事情办不好,一年不许出屋子,好好在床上躺着修养。” “你不说,她也有一半的时间在床上度过。” 管佶笑着打趣她,他也只有在这对兄妹俩面前才会有这么活泼的一面。 营帐一阵轻松说笑声,百里琪花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边城城中。 昨日大军撤离了青茫草原,退回城中。 百里琪树带着大部分军力赶回了琭城,留下五万贯日军驻守边城。 百里琪树携十万大军开拔回城,距离琭城只有十里路程时,率先回城的急行军紧急回报,伪帝十万大军突然从天而降,兵临城下,城中只有三万守兵驻守。 百里琪树心中一骇,还真被妹妹说中了。 只是这支十万大军是从何方调来,速度如此之快,之前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但此时不是思虑这个的时候,现在剿灭伪帝大军要紧。 百里琪树心潮翻涌,热血沸腾,鼓舞大军向琭城进发,将伪帝大军杀的片甲不留。 伪帝大军从天而降,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守城将士都不知道他们从何而来。 而九皇子的大军旗帜从天际线外飞扬而来时,伪帝大军亦是瞠目结舌,措手不及。 奔袭的轰轰马蹄声震响苍穹,千军万马以雷霆之势呼啸而来,远远望去,如一副震撼的画卷铺展开来,气壮山河,浩浩荡荡。 守城将士们望着赶回的大军,欣喜若狂,气势瞬间高涨,个个斗志昂扬、神采飞扬。 定安侯与百里琪树遥遥相望,互相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振奋人心的自信和坚毅。 百里琪树以横扫千军之势,与定安侯内外夹攻,将伪帝十万大军打得落荒而逃,丢盔卸甲。 百里琪树一刀砍下伪帝大军的将领,提着鲜血淋淋的头颅,兴奋的欢呼着,高吼着。 沾染上血腥的军旗迎着猎风飒飒作响,肆意飞扬着,似在骄傲宣誓着胜利。 消弭战意的敌军士兵一个接一个放下武器,跪身伏地,表示臣服, 凛冽的风将百里琪树的声音传播到每个人的耳中,笔挺的身姿尊贵而高傲,俯视遍地投降的士兵,目光悠然冷峻。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君临天下,睥睨众生。 百里琪花挟持俘虏南宫薄,等待着北渊的选择。 消息前两日就已传出,最快今日就会有消息传回,若迟,便不知道会拖到何时。 百里琪花不骄不躁,她的赌注是南宫薄。 百里琪花已经连着睡了大半日,管佶探着她的额头和呼吸,没有发热,呼吸也均匀,只是脸色已经惨白的难看。 这一次,她真的受苦了。 先被南宫薄俘虏,后又跳入了冰寒刺骨的冰河,一醒来便急匆匆赶来边城,操心战事,这番折腾,身体怎么吃得消。 大力没在身边,管佶只能亲自守着。 她身边随时随刻都要有人守着,否则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又会睡过去。 夜已入深,肆虐的风雪终于稍稍停歇,天地一片漆黑。 边城城楼上,两角的灯笼照着暗黄的光,给又黑又冷的夜,带来丝丝暖意。 值夜士兵尽忠职守的抖擞着精神,笔挺着脊背守在城楼上,同时谨慎注意着铁笼中俘虏的动静。 南宫薄从四面透风的高台转移到了遮风避雨的城楼,但还是关在铁笼里,吃喝拉撒都在铁笼中解决,这就有些尴尬了。 南宫薄抗议过多次,想他也是一国世子,令人闻风丧胆的战神,好歹给他留点面子。 但百里琪花摆明了故意整他,报之前被俘虏的仇。 南宫薄抗议无效,也就释然了,想他一个七尺男儿,懒得和个小心眼的黄毛丫头计较。 风雪停歇,城楼上也温暖了许多。 南宫薄百无聊赖的盯着头上昏暗的灯笼,灯笼中烛火摇曳,让人昏昏入睡。 南宫薄正要睡过去,突然耳朵一动,迷糊的视线陡然清醒。 有人偷袭! 南宫薄调动起身体灵敏的感官,感知着杀气袭来的方向,促狭躲闪。 坚硬无比的铁笼仅能容他站立、平躺,根本没有施展拳脚的空间。 南宫薄堪堪躲过刺入笼中的匕首,城楼上的士兵都不及反应、出手,管佶突然闪现在城楼上,一手抓住刺客的肩膀,一手握拳,重击刺客后腰,徒手将刺客制服,不费吹灰之力,甚至不曾拔出随身的刀。 南宫薄站在铁笼中,铁笼刚好够他直立,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南宫薄目光幽幽的看着无声无息、突然出现的管佶,他连管佶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丝毫没有察觉。 这人的武功深不可测,至少超越了他。 刺客被士兵五花大绑起来,扯下面巾,是个陌生的面孔。 刺客知道刺杀失败,难逃一死,一张嘴想要咬舌自尽,脸颊颧骨突然被人紧紧掐住,上下牙齿无法咬合。 管佶掐住刺客的脸,一拳将他满口牙齿打落,让他无法咬舌自尽。 刺客的脸被那凶猛的一拳,揍得高高肿起,满嘴都是活血的牙齿,吐在地上,又臭又恶心。 南宫薄看着刺客挣扎间扯开的衣领,目光越发幽暗下来,凝眸不语。 管佶将刺客带走了,走出几步,南宫薄在后面喊他,“我要见公主。” 管佶停下脚步,冷淡的应了一声,“殿下在睡觉。” 说着头也不回的下城楼。 南宫薄看他不咸不淡的样子,急得又大喊,“我有急事和她说,让她来见我,或者带我去见她也可以。” 管佶脚步都没停顿一下,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空气里又冷冷传来那几个字,殿下在睡觉。 南宫薄几乎要破口大骂,睡她娘的什么觉,发生这么大的事,都没她睡觉重要? 第6章 刺杀 百里琪花是睡到自然醒才慢吞吞的去见了南宫薄,此时天都已经大亮,都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 百里琪花头晕脑胀的三步一停,双腿软的打飘,视线都有些朦胧不清。 管佶一弯身将她抱了起来,直到登上城楼才将她放下来,让她坐在城墙的一块凸石上休息。 “你这次睡得时间太长了,整整一天。” 管佶看着她惨白的脸色,脸上挥之不去的担忧。 昨夜风雪暂歇,今日难得的出了会太阳,虽然阳光淡淡的,但照在身上还是很舒服。 百里琪花闭着眼微仰起头头,脸颊贪婪的吸收着阳光的照耀,似要将太阳的温暖全部吸进身体里,鼻尖都是暖烘烘的味道。 她平常嗜睡最多三个时辰就会醒来,每日睡得次数多,一会睡一会醒,加起来的时间一天大概六个多时辰。 但她昨日入睡后,到醒来,一直睡了十二个半时辰,几乎算是昏迷。 百里琪花知道自己身体出问题了,但她现在没心清顾虑这个,南宫薄的事更重要。 扶着城墙站起来,调整了一下呼***神抖擞地走向了铁笼里地南宫薄。 南宫薄有些气愤,他昨晚可是差点被刺杀,这位公主殿下到现在才现身,当真不把他地生死当一回事! 南宫薄赌气地看了百里琪花一眼,不先开口,百里琪花则顺势主动开口,明知故问地问他,找她所为何事? 南宫薄一下就炸毛了,“你还问我何事,我差点死了,你不知道?” 百里琪花拢了拢肩头地大氅,将脖子上的狐狸领拉紧些。 今日虽有太阳,也不刮风,但她很怕冷。 “管佶告诉我了。刺客不是我的人。” 百里琪花接了南宫薄的话,语气平淡到全无情绪,像是刺客一事根本无足轻重,她撇清了自己,便不准备再追究下去。 南宫薄瞳孔缩了缩,气场凝重起来。 “这就是你对这件事的态度?” 百里琪花浅浅的笑着,白净的脸庞柔和乖巧,一脸无辜的模样。 “南宫世子这话是在生我的气吗,我并未让刺客得逞,也没伤到你不是吗。我想用你换得浦昌,在北渊给出答复之前,我自然不可能派人杀你,至于其他人谁要杀你,我便管不着了,我只要让你别在我手上丢命,就算仁至义尽了。” 南宫薄自然知道刺客不是百里琪花的人,他看见了刺客脖领后的双枪标志,那是父王的暗卫。 没想到北渊不仅不救他,还想让他死,并且是父王下的手。 南宫薄心凉如冰,他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不受喜爱,但没想到,自己的亲生父亲竟能对他下此杀手。 他能够猜到,父王定是以此向皇上邀功,表现自己的大义灭亲,讨好皇上。 而且,他若死在百里琪花手里,北渊便能倒打一耙,斥责九皇子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届时大举进军大楚,便能名正言顺。 北渊对大楚一直虎视眈眈,边城小小的失利,绝对不会阻止他们对大楚的野心。 “南宫世子武功高强,南征北战,岂会怕一个刺客。想当初南宫世子远在北渊,却能手眼通天,对我琭城的情况了如指掌,才让我一时大意被你掳了去。” 百里琪花故意打趣他,笑话他被刺客吓破了胆。 其实他不是被刺客吓到,而是通过刺客知晓了北渊的态度,心灰意冷。 “你不必取笑我,一个刺客我还不放在眼里。但上次之事你可怪不得我,你们自己堂而皇之从半月峡谷运送战资,傻子都能想到九皇子准备趁胜追击,再稍稍派人打探打探,便知琭城守备空虚。送到嘴边的肥肉,岂有不吃的道理。” 百里琪花恍然大悟地黯然沉思着,低声道,“怪不得,哥哥正洋洋得意准备追剿伪帝残兵,转头你就得到消息,奇袭琭城,原来是我们自己露了马脚。” “公主殿下莫非还在为被掳之事耿耿于怀?我可是好吃好喝的招待,没委屈着你,是你自己性子太倔,一头跳进冰河,我拦都拦不住。不过可是我把你捞上来的,怎么也算救了你一命。” 南宫薄说起这个还有些委屈,他掳了公主本来能有大用处,结果不仅没捞到好处,还把九皇子给激怒了,将他打得溃不成军,得不偿失。 “我把你掳了,你也把我抓了,怎么着也算扯平了吧。” 百里琪花没接他这话,侧脸去看管佶,眼神询问他,真的是南宫薄救她的? 管佶闭了闭眼表示肯定,她跳入冰河后,百里琪树立马率兵跨越冰河,等他们去捞人的话,她早不知道被冻死多久,尸体飘哪儿去了。 确实是南宫薄将她迅速捞起来,这才勉强保住了命。 “你放心,你是我的俘虏,我便不会让你死。不过我也要提醒你,我的等待是有限度的,最迟后日,若北渊再不答应救你,那就只能……” 百里琪花话未言尽,南宫薄脸色凝重起来,他明白她的意思,若后日北渊不交出浦昌,他必死。 “你之前提的交易,还算不算数?” 百里琪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微微勾了勾唇,“你能将浦昌给我?” “我答应你,北渊十年内绝不侵犯大楚,并且不会讨回边城,作为两国边境和平的象征。” 南宫薄一番承诺说出口,城楼上安静片刻。 管佶侧眼看看平静如水的百里琪花,知晓她的目的达到了。 他们要的就是边境的和平,北渊的不再侵犯,如此才能全身心的讨伐伪帝。 百里琪花背对着城墙而座,阳光温暖的照在她的背上,背上已经暖暖的,侧了侧身子,让太阳照照她微凉的双腿。 “你凭什么许下这个承诺。” 百里琪花语气里充满怀疑和不信任。 这番承诺对如今的南宫薄而言,无疑是信口开河。 两国交战不交战,岂是他一个不受待见的世子能决定的? “我南宫薄一诺千金,既然许诺,定会达成。杀我容易,但多一个朋友岂不更好。” 百里琪花仰头晒着太阳,一脸沉醉的微闭着眼,声音闲散淡然。 “南宫世子这么没信心,北渊一定不会来救你?” 南宫薄自嘲一声,“公主殿下何必明知故问,北渊根本不会来救我,他们恨不得我死。” 南宫薄苦笑得撇下嘴,在一片茫茫大雪之中,目光幽深得眺望着北渊的方向,瞳孔紧缩,眸光渐渐暗沉、凛冽,寒意肆虐。 第7章 病倒 “正午了,该吃饭了,给南宫世子送些好吃的来。” 百里琪花轻灵的声音拉回南宫薄的视线,士兵领命下去,很快便端着丰富的菜肴上来。 士兵在百里琪花和南宫薄面前各摆了一张食案,罗列各色菜式,全都刚出锅,正冒着扑鼻的香气。 士兵本想给管佶也摆一桌,被管佶挥手拒绝了,站在百里琪花身后,看着她吃。 南宫薄隔着笼子,不客气的大快朵颐。 他被关的这几天,虽没饿肚子,却也没吃啥好东西,嘴巴淡出个鸟来。 百里琪花优雅的一口一口品尝的,不时点评一两句,悠闲的如同与好友聚会一般。 “公主殿下,只要你信任我一次,放了我,我保证会让你为今天的决定,无悔终生。” 南宫薄边大口嚼肉边打着商量,百里琪花细嚼慢咽的吞下嘴里的羊肉,继续夹了一块送进嘴里,没有接话。 “公主殿下,我南宫薄的名声你应该是听过的,杀伐果决,桀骜不驯,是个人见人怕的嗜血霸王。但我更是信守诺言,说一不二的人。我与你、与九皇子都没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你没必要对我的诚意有怀疑。” 百里琪花怀疑的不是诚意,而是能力。 有诚心却没实力,不过嘴上空谈。 “还是那句话,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让北渊十年不侵犯大楚。” 百里琪花乖顺地微笑着,嘴角却噙着一丝浅淡地轻蔑。 “你现在是我北境的俘虏,已经不再是战无不胜的北渊战神,就算我放你回去,百姓的唾沫都能淹死你。你本就不受待见,如今有了战败的耻辱,北渊朝堂哪儿还有你的容身之处,你连能不能活命都不一定。你说会让北渊不侵犯大楚,你有什么底气做出这个承诺。” 百里琪花毫不留情的戳破南宫薄如今的狼狈处境。 南宫薄难堪的脸色发青,低垂着眼眸,掌心一用力,指尖的筷子咔嚓一声断成四节。 “你求的不过是一条命,看昨晚的情景,我想要的北渊是不会给我了,其实杀不杀你都已无所谓,对我都没什么好处。” 四节断裂的筷子被重拍在食案上,发出砰的重响。 百里琪花也放下筷子,用手绢擦了擦嘴,抬眼看向隆重的南宫薄,目光带着柔和的怜悯。 “你若想活,我便当发善心,留你这条命便是。但你保证你回了北渊,就能平安无虞吗。人生何处没有凶险和危机,你的危机从来不在战场和大楚。” 百里琪花同情的轻叹一声,“哎,你也不过是个可怜人,与我和哥哥一样,漂泊无依。” 冬日的阳光奢侈且短暂,太阳藏到厚厚的云层内再没有出来,结束了今日短暂的享受。 百里琪花失望的撇撇嘴,身上太阳的味道很快便消散不见。 百里琪花命人将南宫薄放了出来。 南宫薄站在城墙边,深呼吸着冷冽的空气,从鼻腔进入肺管,蔓延进五脏六腑,浑身似乎都透着寒意。 南宫薄隐忍的脸庞闪过一抹倔强和坚定,对城楼上的士兵道,“给我拿纸笔来。” 士兵征询的看向管佶,得到允许,便去拿来了纸笔。 南宫薄手臂一扫,将食案空了出来,碗碟‘咣当咣当’的接二连三摔得粉碎,声音刺耳挠心。 纸张铺于食案上,南宫薄执笔挥洒,落下一篇承诺书,以南宫薄之名许诺,北渊与大楚十年内绝不开战,以边城为信,天地可鉴,若有违诺,天诛地灭。 直锐的城墙边角划破掌心,伤口贯穿掌心,深可见骨,鲜血淋漓,落下誓言的血印。 南宫薄将承诺书捧于百里琪花,抬臂抱拳,感激的深施大礼。 “此恩,我南宫薄,必报。” 百里琪花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俯望着南宫薄渐渐远去的背影,落寞、笔挺、却又坚强不屈,带着一鼓视死如归的气魄。 承诺书在指尖微微颤动着,纸上的字迹遒劲狂野,一气呵成,如他的性格一般豪放不羁。 “他能搅得动北渊那汪深海吗?” “他可是尸骨中走出来的北渊战神,别小看他!” 百里琪花弯起嘴角,眼中是期待的光芒,这个嗜血战神,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惊喜? 管佶与百里琪花并肩而立,玄墨披风遮掩住硬朗挺拔的身材,五官如老天鬼斧神工的佳作,棱角分明,透着深邃、神秘的气息。 那双冷淡的眸子随意的眺望着远方,悠远,无边—— 事情办妥,百里琪花和管佶当即赶回了琭城,一回府中,就发现下人们三三两两不时聊着什么热闹的话题,个个神色飞扬,一脸兴奋。 百里琪花赶了几天的路,身体颠得酸疼,脑袋的晕眩感也越来越强,几乎都要站不稳。 大力从屋里欢快的跑来迎接她,身边跟着哼哈,快速迈动着四条强有力的狗腿,一下撞到她身上,差点把她撞倒。 百里琪花扶着树干,眼前有些发黑,大力嬉笑着挽着她的胳膊,不停说着她离开这几天发生的事。 百里琪花一句都没听进去,耳朵嗡嗡直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叫,眼前的大力也变幻出好几个人影,不时重重叠叠,晃来晃去。 她伸手想要去抓大力,手臂抬到一半,无力的垂了下来。 她想说话,张开嘴,却无法发出声音,只能艰难的大口呼吸着。 额头已经冒出了细汗,身体不自觉地打着寒颤,气若游丝的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直接晕在了大力怀里。 大力先是怔了一下,然后镇定自若的将她横抱起,抱回了房间。 她总是这样突然睡着,每天都有三四回,大力的主要任务就是将她睡着后抱回房间,然后一刻不离的守着她。 大力这次依旧如寻常一样守在百里琪花的床边,等着她醒来。哼哈绕着大力跑来跑去,两人玩得不亦乐乎。 但这一觉,一睡就睡到了天黑。 大力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趴在百里琪花的枕头边,不停替她擦着额上的冷汗,凑近耳朵去听,她鼻息间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还有些沙哑。 “病了,殿下病了。” 大力一下慌了,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百里琪树。 第8章 奸细 大力跑出房间,直奔百里琪树的院子,魁梧的身影风一般穿梭在府中,像一座移动的大山,震得地面跟着抖了抖。 大力额头都急出了汗,一脸急色,府中的下人看见她慌忙地样子,都投来奇怪、探究的眼神。 百里琪树住在府中廷芳苑,与百里琪花的葳蕤轩一西一北,隔着一片后花园和一座内湖。 此时百里琪树所住的廷芳苑中,管佶正和百里琪树讲述着南宫薄一事。 皇子妃石渌儿端着茶盘小心翼翼地跨进书房,圆滚滚的肚子使得身体笨重,步履缓慢,一只手撑着腰,每一步都很是谨慎。 石渌儿脸上挂着柔和明媚的笑容,或许是因为要当母亲了,浑身散发着一层淡淡的母爱光辉,比起从前莽撞好动的性子,柔顺安稳了许多。 明亮张扬的脸庞因为身孕圆润了许多,身材也略微发胖,但眉眼的阳光依旧耀眼璀璨。 “这些事让下人做就好,你小心身子。” 百里琪树看见端茶进来的石渌儿,面容微蹙,轻声责怪,却不忘体贴的上前搀扶她,将她扶到湘妃竹红漆描金牡丹纹靠背椅上,接过她手中的茶盘。 石渌儿慈爱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笑靥晏晏,“没事,大夫说了,适当走动走动对孩子好,日后生产时也能更加顺利。” 管佶本与百里琪树对坐在棋案边,见石渌儿来,便起身问安,站在一旁。 “此次边城大战,管佶将军辛苦了。前几日伪帝大军突临城下,把我与父亲惊讶坏了,幸好琪花有先见之明,才避免了大祸。” 前几日城外一战,若非百里琪花坚持让哥哥先带兵赶回,与定安侯来了个出乎意料的内外夹击,将伪帝十万大军全数歼灭、俘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此事确实是啾啾的功劳,但她是如何得知伪帝会突袭的?” 百里琪树对此很好奇。 百里琪花从冰河被救起后,一直在昏迷,醒来后便立马赶去了边城,她如何能预料到伪帝的计划? 管佶抿嘴浅浅一笑,开口道,“回来的路上殿下和我说过此事。之前南宫薄奇袭琭城,她就怀疑有细作,南宫薄只带了六百人的精锐奇袭便敢偷袭琭城,像是早就知晓琭城空虚,对琭城的情况了如指掌。当时守城的是范旭和孙炳炎两位副将,她被南宫薄掳走时,两个副将刚好都无法赶到营救她,这让她心下怀疑。” “那两人是南宫薄的细作?这次夫君离城,也是这两个副将驻守琭城。” 石渌儿大大咧咧的惊呼一声,虽然控制了音量和情绪,声音还是带着一丝尖锐。 怪不得百里琪花前往边城前,让冯彦取代了那两人的位置,并且全城戒严,不准任何人进出,就是谨防细作再通风报信。 “殿下对琭城遭袭之事铭记于心,害怕又会被乘虚而入,所以催促九皇子先带兵赶回。后来殿下试探过南宫薄,发现细作很可能不是南宫薄的人。” “不是南宫薄的人,那是……伪帝?” 百里琪树面色沉静,提起伪帝时不过微微蹙了蹙眉,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若细作是伪帝的人,那从头到尾就是伪帝精心布置的一个阴谋,那个阴谋或许从连州、简城接连大捷就已经开始了。 石渌儿小心的摸着肚子,努力保持情绪平稳,谨防将孩子吓着,却又忍不住关心事情真相究竟是什么。 管佶一脸淡然,用着平缓的声音和语调,将事情从头称述。 “之前攻打连州和简城,我们带走了所有兵力,只余下了三千将士驻守。当时城中发生了一件事,有人半夜刺杀殿下,范旭追杀刺客,紧接着南宫薄突袭,范旭便没能赶回救援,同时还带走了琭城一部分驻兵。” 范旭因追杀刺客带走了一些驻兵,使得琭城防御更加薄弱,因此让百里琪花落入了敌手。 “那孙炳炎呢,他为何没能营救琪花?” 石渌儿性急的追问,一双明亮的眼睛微微睁大,聚精会神的盯着管佶。 管佶继续道,“孙炳炎当时正在处理官司,他手下一个亲兵醉酒玷污了一个姑娘,姑娘家里闹到了孙炳炎面前,所以孙炳炎偏离了岗位,也没能及时去救殿下。” “这也太巧了吧,两个人同时不在,肯定有鬼。这两个人到底谁才是细作,还是两个人都是?” 石渌儿一脸认真的思索着,手掌轻轻的来回抚摸肚子,明媚的唇角沉吟的抿起。 百里琪树坐回棋案边,细长的指尖执着一枚黑棋,迟迟不落。 “啾啾是不是已经有答案了,谁是细作。” 管佶没有直接回答,英气逼人的剑眉斜插入鬓,书房两侧的羊角宫灯,散发出温暖的光,投射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落下一片阴影,遮掩住眸中的神情。 “之前从琭城调了一批战资,为了后续支撑拿下留华县。那批战资走的半月峡谷。” 管佶话说半截,书房里的另外两人却都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半月峡谷是冰河之上一处地势凶险的峡谷,峡谷两侧群山环绕,绿树庇荫。 而重点在于,半月峡谷以北是北渊的地界,以南则是大楚的地界。 从半月峡谷走,路途确实要近一些,但地势凶险很可能遇到危险,更重要的是,会被北渊发现他们的意图和行踪。 从半月峡谷运送战资,摆明是向北渊泄露琭城的消息,稍稍加以推断、打探,便能知道琭城空虚。 石渌儿从小跟着父亲定安侯在北境长大,对北境的情况可谓了如指掌,自然明白此举的居心不轨。 孙炳炎和范旭皆是副将,但一个是百里琪树带来的人,一个则是定安侯的亲兵。 运送战资一事乃两位副将一同负责,孙炳炎来到琭城不过两年,对半月峡谷的地形或许不知,范旭却是北境土生土长的人,跟着定安侯十几年,北境的一山一水,皆了然于胸。 而且半月峡谷的特殊地理位置,只有常年呆在北境的人才知道。 孙炳炎是不是细作尚不能确定,范旭一定是细作。 第9章 病倒 石渌儿愤怒的脸上渐渐凝聚担忧之色,父亲对范旭信任有加,却遭到背叛,必然很痛心。 而且公主因此遭南宫薄俘虏,父亲必然也要落一个识人不明,管教不力的罪名。 而百里琪树则比石渌儿还要想的更深些。 “范旭是故意让南宫薄知晓琭城的情况,他是伪帝的人。” 百里琪树这次完全是肯定的语气,他已经理顺了中间所有的联系。 范旭故意引南宫薄奇袭琭城,同时安排了一出刺杀,让自己刚好有没能救援的理由,使得百里琪花被俘虏。 百里琪树必然会营救自己唯一的妹妹,到时与南宫薄免不了一战,伪帝就有了趁虚而入的机会。 届时琭城被攻陷,百里琪树又与北渊交恶交战,两面夹击,必败无疑。 这盘棋下的太大了,大到根本让人摸不清头脑,此时慢慢理顺线索,才心惊的发现,这盘棋有多可怕,足以吞没琭城,让百里琪树永无翻身的机会。 “伪帝应该是很早前就开始实施这个阴谋,我们接连攻下连州、简城,就是为了让我们大喜过望,得意忘形,然后乘胜追击。那一战我们赢得太顺利,而且阚州的五万大军就在身后,居然眼睁睁看着我们乘胜进攻留华县,当时我们只以为他们是想请君入瓮,有圈套等着我们,却不想圈套是在后方琭城。” 阚州是东北地区最大的州,富庶繁华,人口密集,也是他们进取的下一个目标。 留华县是拿下阚州的重要隘口,拿下留华县,便离阚州的目标近了一大步。 以留华县对阚州的重要性,伪帝不应该对留华县无动于衷,任由他们抢占,原来目的不是请君入瓮,而是诱敌深入,然后趁其后防空虚,来个出其不意。 管佶想到这整个环环相扣的阴谋,都不由后怕的有些唏嘘。 实在太险了,差一点,八年来所有的努力都前功尽弃,甚至性命都难保。 “幸好这次有惊无险,平安度过了,还剿灭了伪帝十万大军,也算意外收获。今天管佶将军刚回来,都没好好休息,先梳洗调整一下,过两日等大军都休整好了,再举行个庆功宴怎么样?” 石渌儿征求意见的询问百里琪树,将紧张的气愤缓和下来。 百里琪树看着石渌儿好看的眉眼,应允的笑了笑,“让管佶安排吧,你别累着了。” 石渌儿没有逞强,却也反驳道,“管佶将军刚从战场回来,这些琐事就别打扰他休息了,要不让汪校尉安排吧,他已经回来些日子了,应该已经休息好了。” 百里琪树没有反对,淡淡的应了一声也好。 夜色无尘,天已经彻底黑了,如一块无边的黑布遮盖大地,看不见阳光和色彩。 管佶准备告辞,大力突然从外面跑进来,廷芳苑的下人着急的追在后面,拦都拦不住。 管佶正要跨出书房,迎面撞见魁梧的大力冲了进来。 管佶脚步顿时收住,左脚后退,稳住重心,将与他同高的大力稳稳停住。 “干什么,这么着急?”百里琪树带着斥责的问道。 石渌儿被大力那火急火燎的样子惊了一下,本来准备起身,这会抱着肚子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大力急得舌头都捋不直,嗯嗯啊啊半天,越着急越说不清楚话,鼻子呼哧呼哧喘息着。 管佶看她慌张的模样,一下猜到什么,急问道,“是不是殿下不舒服?” 大力用力点点头,终于说清楚了几个字,“殿下病了。” 管佶眉头微拧,心中懊恼,他一回来就到廷芳苑回禀事情,一下说到这个时辰,都忘记公主这几日身体不好,该请大夫好好看看。 百里琪树听见妹妹生病,也是满脸忧色,也懒得多问,大步离开了廷芳苑,同时吩咐下人立马去请刘老大夫到葳蕤轩。 管佶紧跟着百里琪树去了葳蕤轩,石渌儿也着急的想去,但身体笨重,没有他们速度快,由丫鬟文巧扶着到葳蕤轩时,刘老大夫已经来了。 石渌儿被拦在了房间外,说是九皇子特别叮嘱,莫要惊着她和孩子。 百里琪花的房间除了打扫,不许其下人进入,近身伺候的人只有大力,大力不会做的事,她便自己做。 她从不是娇生惯养的公主,她长于民间,从小自己照顾自己,亲力亲为。 百里琪树和管佶赶到葳蕤轩时,百里琪花孤零零躺在床上,只有哼哈守在旁边,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 百里琪树探了探她的额头,冷的像冰一样,还在不停冒着冷汗,嘴里喃喃呓语着,牙齿紧合,眉头紧锁成一个结,睡得极不安稳。 “啾啾,啾啾——” 百里琪树唤了她两声,床上的人根本没反应,四肢蜷缩着,肌肉紧绷,身体发抖。 “再添些被子,把炭盆点上,多点几盆。” 管佶说着就去衣柜、木箱中翻找被子,大力慌乱的应着,离开房间去后院生火盆。 加了两床被子,床上的人依旧冷的直发抖。 凉风呼呼的从窗户灌进来,管佶立马把窗子关上,拉上厚重的帘子。 百里琪树不停揉搓着她冰凉的手臂和脸颊,已经能清晰听到她牙齿磕撞的声音,咯咯咯咯咯,似乎要把牙齿磕碎了。 大力并两个丫鬟端了三个火盆进来,房间里的温度瞬间高了许多,不一会就显得闷热起来。 管佶将炭盆往床边靠了靠,百里琪树还在不停摩擦着百里琪花的臂膀,但掌中肌肤依旧冰冷如雪。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殿下怎么突然病的这么重?” 管佶心中又急又恼,厚重的声音带着质问和低吼。 大力吓得脸色发白,缩着肩膀站在一边,五官都扭成了一团,似乎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我,我也……不……不知道,殿下睡了……一天,然后额头冒汗,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现在才去找人,早点怎么没发现!” 管佶想斥责大力,可看她一脸害怕的样子,最后便也不再说。 大力脑子不太灵光,这他是知道的。 第10章 随时 刘老大夫被下人夙夜请来,脚步急匆匆的,额头还有细密的汗珠,一进了房间,立马来到病人榻边。 百里琪树忧心的看着瑟瑟发抖的妹妹,让出床边位置,让大夫好好诊治。 百里琪花牙齿咬得死紧,不停发着抖,浑身肌肉呈现成紧绷的状态,青筋暴起。 大夫是常年给府中人看病的刘老大夫,以前在宫中当过太医,医术精湛,经验丰富。 刘老太夫打眼瞧了一眼,立马从随身携带的医箱中拿出一根缠了棉布的木棍,想要塞到百里琪花紧咬的嘴巴里,但她牙齿咬得太紧,怎么都掰不开。 见状,管佶想要上前帮忙,百里琪树抢先靠近,手抓住百里琪花颧骨下方,一用力,强行将她的嘴巴打开,掰开牙齿,将木棍塞了进去。 “千万不能让她咬到舌头。” 刘老大夫这会才掀着前袍,盘腿在榻边软垫上坐了下来,静心凝气的开始诊脉,细致观察了一番,又从药箱里拿出了针包,在头部、足底、和四肢的穴位上扎了几针。 “给她不停揉搓身体,让身体的血液活络起来。” 刘老大夫是男子,自然无法做这个事,百里琪树和管佶当然也不适合,便齐齐看向大力,让大力来替公主揉搓。 先前端火盆进来的两个丫鬟还守在房间里,其中一个便是之前主动请缨的芦苇,此时也站出来,主动要求帮忙。 百里琪树看了芦苇一眼,清秀沉稳,规矩的叠手站在一边,看着是个聪明心细的。 大力粗莽,做事不够仔细温柔,多两个丫鬟帮忙也好。 百里琪树浅浅嗯了一声,芦苇便利落的上了床,跪坐在床里侧,给百里琪花搓揉起身体,另一个丫鬟和大力蹲在床边,也上下忙活着。 不停的揉搓加上施诊,发抖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也恢复了点点温热。 百里琪树安心的长舒了口气,靠在百里琪花枕边唤她,百里琪花依旧陷在昏睡中,呼吸却稍稍匀称下来,眉心的疙瘩也渐渐解开。 刘老大夫面沉如水的出了内室,嘱咐着丫鬟们不停的揉搓,不要停。 管佶看出刘老大夫脸上的沉重,心中一沉,小声的跟出了内室。 刘老大夫坐在小厅中写药方,等到搁下手中的笔,管佶即刻问道,“刘大夫,怎么样,殿下没有大碍吧?” 刘老大夫沉吟不语,撑着案几站起来,长长的叹了口气。 松弛的眼角微微阖上,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戚然,嘴边柔软的白须似乎都萦上了一层悲色。 “恕老夫无能,公主殿下之前落入冰河,体内本就寒气太重,伤及本体,加之后来又受了大寒,寒气已然侵入五脏六腑,老夫已是无能为力,如今也只能勉强将寒症压下去,但随时还会复发,复发时必定体寒如冰,痛苦不堪,而且……怕难长寿。” 管佶整个人震在了原地,表情愣怔无神,像是呆住了。 刘老大夫怅惋的低叹了一声,管佶猛地醒过神来,一下抓住他的肩膀,目光呆滞的失去了所有神采,像是一瞬间被夺去光芒的人,只剩一片空洞。 “刘老大夫,我知道,您是北境最有名望医术最好的大夫,整个大楚都没人能出其右,还请你想想办法,一定要治好殿下,求求您!” 刘老大夫无言沉默,松弛的眼皮耷拉着,温和的脸庞上全是无能为力的歉疚和惋惜。 “殿下还小,才十三岁,她是多辛苦才从皇宫里活着逃出来,一天天的长大。她是大楚的嫡公主,九皇子的妹妹,您救救她!” 管佶攥紧了恐惧的拳头,努力请求刘老大夫,但得到的答案除了歉疚还是歉疚。 “老夫实在无能为力——” 百里琪树从内室出来时,听到的就是刘老大夫的这句话,身形一顿,脚差点崴了一下。 无能为力,无能为力,他的妹妹会死吗—— 房间的空气一瞬间凝滞下来,清凉的月亮似乎也感受到了此刻的悲伤,淡薄的光投射在百里琪树身上,落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百里琪树微微仰头,展露出一张悲伤而忧郁的精致脸庞,黑黄相间的大氅披在身上,金丝绣制的云雷纹更显华贵,内敛而不失气势,显得身材越加挺拔修长,贵气逼人。 而身后投射下的模糊阴影,却透着无尽的孤寂和落寞。 今夜的月亮与当年逃出皇宫时的月亮,一模一样,冷清的令人恐惧。 “啾啾……还有多少日子?” 百里琪树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从不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或者说是不敢想。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多么危险,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多大的威胁,但他从不敢想啾啾会有一天,因此而不在。 啾啾是他的亲妹妹,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亲手将她养大,从襁褓里的婴儿,到现在的小姑娘。 他对这个唯一的亲人付出了所有的亲情和柔软,都说长兄如父,啾啾就像她的孩子,她最重要的人,却没能保护好她。 如今,他要眼睁睁看着她一天天的离去,心如刀绞,亦愧责难当。 管佶和百里琪树一样,充满希冀和忐忑的望着刘老大夫,呼吸都凝滞了。 刘老大夫细细沉吟着,呼了口气,抬起眼,认真道,“若好好调养,再不受寒,或许能保五月无虞,但……若再如现在这般糟蹋,怕是……随时……。” 随时两个字如同两个铁锤,重重敲在了百里琪树头上。 管佶已然呆怔的没了话,目光恍惚无神,不知在想着什么。 管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离开了葳蕤轩,百里琪树震怒,命人将范旭施以凌迟,不许让人轻松死了,要狠狠折磨,给公主殿下赔罪。 管佶凌雪舞枪,天空又下起了鹅毛大雪,才晴了一个时辰不到,又是冰雪交加。 管佶一袭玄色劲装隐没在雪夜中,除了那把熠熠生辉的长枪,在雪夜中散发着迫人、强势的威压。 威风凛凛的金刚长枪在雪中刺来送往,气势如虹,震得枪身猛颤,发出低哑沉闷的声音。 金刚长枪舞的虎虎生风,若周围有人在场,必然不敢直视,更难靠近。 啾啾曾给这把金刚长枪取了个名字,叫斩风,劈斩寒风的意思。 第11章 请罪 管佶浑身散发着急躁无助的冰冷气息,比风中的大雪还要冷,他在宣泄,亦在无声咆哮。 将所有压抑的情绪汇入一枪又一枪的招式中,寒光闪闪,毁天灭地。 冰凉的雪朵落在身上,钻进脖领,被灼热的皮肤瞬间烫化,不留痕迹。 硕大的练武场空寂无人,似乎天地间只剩他一人,孤孤单单。 管佶在大雪中武了一夜的枪,天刚刚亮时,太阳从天边雪山后冒出头来,风雪肆虐了一夜,终于停歇下来。 今日似乎是个明媚的太阳天。 管佶回自己的住处洗漱一番,换了干净的衣裳,精神抖擞地去了葳蕤轩。 百里琪树已经不在了,葳蕤轩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两个侍药小童在小厅中煎着药,大力和另一个丫鬟在内室守着。 那个丫鬟昨日就在,记得好像叫芦苇,百里琪树将她留下来照顾公主。 大力太粗心大意,需要一个体贴细心的丫鬟近身照顾。 百里琪花比起昨夜已经好了许多,但呼吸依旧浓厚,脸色也苍白无色,还在继续昏睡着。 她一直嗜睡,每日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睡觉,但从未如现在这样让人不安。 “昨夜殿下睡得可安稳?”管佶问道。 大力蹲在百里琪花脚边,还在不停替她按捏着脚上的穴位,大方脸上透露着疲惫,显然一夜没睡,担忧的一直守在床边上。 “昨夜下雪,殿下的寒症半夜又发作了一次,才安稳下来。” 管佶担忧的轻轻蹙了蹙眉,将百里琪花胸口的被子拉高些,掖掖被角,出了内室去到对面的小厅。 小厅中两个侍药小童见他过来,恭敬地齐齐弯身行礼。 琭城中,甚至整个北境,如今最有名的有四个人,先皇嫡嗣九皇子和三公主,以及镇守北境的定安侯,第四个便是九皇子手下第一大将管佶将军。 据说管佶将军与九皇子、三公主一同长大,情同手足,更是骁勇善战,有勇有谋,深得九皇子的重用和信任。 这四个人是北境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如今九皇子揭竿而起,讨伐皇上,全天下的人都盯着北境,揣测着这场拨乱反正的对决,最后会鹿死谁手。 “刘老大夫呢?” 管佶环顾一圈小厅,一张乌金木方桌上正熬着一炉汤药,还整齐摆放着几样珍贵药草,绿柳扶风的屏风后摆着几张茶案,可供人休息。 小厅中此时除了两个小童,一个人也没有。 两个小童恭敬地低垂着眼睑,颔首侍立,其中一个青衣小童回答道,“刘老大夫去后堂休息了,才离开一会。” 百里琪花半夜又发作了寒症,刘老大夫忙了一宿,才去休息,管佶有话想问,却不好打搅他。 “那刘老大夫可有说,殿下什么时候会醒?” 青衣小童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旁边另一个小童立马接话道,”刘老大夫说公主殿下病的极重,让我们每三个时辰喂一次药,先吃两幅看看能不能醒,若不起效再重新写方子。” 青衣小童听着伙伴的话,急得额上立马浸出了汗。 他说话也太口无遮拦了,这种话怎么能说给管佶将军听,若是传到九皇子耳中,岂不是会认为刘老大夫治病无方,拿公主殿下试药。 青衣小童正想解释两句,管佶已经转身走了,大步迈出了房间。 青衣小童心急如焚,拳头不停敲着掌心,“你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看刘老大夫不教训你。” 小药童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我又没乱说。” 管佶出了葳蕤轩直奔往廷芳苑而去,因为公主病重,府中气氛有些沉重,下人们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没人敢嬉笑闲聊,生怕惹祸上身。 管佶穿过花园,从内湖桥上走去廷芳苑,不想正好碰到定安侯在廷芳苑请罪。 琭城这一连串地危机,皆因出了一个细作范旭,范旭是定安侯培养、提拔、信任了十几年的人,如今一招叛变,差点让琭城全军覆没,更是害得百里琪花病重不治,定安侯作为主人,难辞其咎。 百里琪树经过一整夜的冷静,情绪终于平静了许多。 百里琪树将人请到了正厅,石渌儿也位列一旁,关切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忧心忡忡。 范旭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样,苟延残喘的吊着一口气,可见百里琪树的怒气,不知道他会怎样对待父亲。 定安侯如今不过三十中旬,生得气宇轩昂,地阁方圆,一双大眼炯炯有神,充满歉疚地低垂着,微闪地眼角却带着一丝老谋深算的意味。 “琭城两次遭遇奇袭,皆是臣的错,臣没能发觉手下的二心,害得公主殿下重病危机,酿成大错。臣罪无可恕,臣认罪,还请九皇子重罚。” 定安侯一掀披风,强壮的身体重重跪下,俯首认罪。 暗灰的披风划出一道坚毅的弧度,震得空气飒飒作响,伴随主人的动作,表达着真诚的忠心和愧疚。 石渌儿紧张的捏了捏手,视线投向百里琪树,等待着他的态度。 百里琪树坐在主位上,脸色暗沉,一夜都没有睡。 他心中有气有恨有怨,恨不得替妹妹报仇雪恨,但最该怪的却是自己,是自己的急功近利中了伪帝的阴谋,啾啾劝过他,莫要冒进,但他还是犯了错。 “人心难测,谁能想到跟随了十几年的人,最后却背叛了我们。我知道岳父比我还要痛心,还要气愤,此事怪不到岳父,要怪也只能怪我大意冒进,中了圈套。” 百里琪树亲自将定安侯扶了起来,定安侯恭敬地微垂着头,表情又是羞愧,又是感动。 “伪帝实在太过狡猾,设了这么大一个局,差一点……九皇子若晚回来一天,琭城怕就被伪帝侵占了,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东流。” 定安侯粗狂的脸庞上义愤填膺,气愤难平,因北境强烈光照黝黑的皮肤,使得表情更显凶狠。 百里琪树点了点头,脸上始终是一脸落寞,“只是可怜了公主,本就身体羸弱,如今更是……” 百里琪树声音一下哽咽在喉,迅速撇开头,微不可见的隐去眸中那抹水雾。 “这笔帐,本宫定要与百里琪智好好清算。” 第12章 寻医 石渌儿看百里琪树并没有责罚父亲,担忧的心终于安放下来,靠在牡丹纹的椅背上,开心的摸了摸肚子。 定安侯却是从始至终没有丝毫担忧,这个阴谋的犯人是范旭,始作俑者是伪帝,中计者是九皇子自己,他最多不过识人不明,并无大错,九皇子根本不会罚他。 而且他是九皇子拨乱反正的主要军力,第一个昭告天下支持他的人,对他而言举足轻重。 况且他还是皇子妃的父亲,他孩儿的外公。 无论哪儿一条,他都平安无虞。 但九皇子即便不惩治他,心中必然对他也有不满,毕竟出事的是他最看重的公主殿下。 几人正说着话,管佶也来了,对几人见了礼,还没开口,百里琪树率先道,“刚从葳蕤轩来?” 虽是在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管佶应了一声,开口道,“刘老大夫对殿下的病症全无办法,臣觉得,应该另请良医。” “刘老大夫已是出了名的大夫,还曾在宫中任职,医术当是最好的,哪儿还有比刘老大夫医术更好的?”石渌儿关切的问道。 石渌儿与百里琪花兄妹认识了八年,从俩兄妹第一次来北境找定安侯,便相识了。 石渌儿对百里琪树一见倾心,与百里琪花也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两个姑娘也算一起长大,相处的极为投契,经常一齐驰骋草原,射鹿抓鸟。 后来石渌儿如愿嫁给了百里琪树,百里琪花又成了她的小姑子,两人关系更加亲密。 百里琪树对这个妹妹疼爱有加,石渌儿对百里琪花自然也就更加上心。 而且此次百里琪花病重,石渌儿的父亲也有一部分责任,心中不免有些愧疚,只希望琪花能好起来,重新回到原来健康的模样。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们总不能这么干等着大夫找上门。臣请命,外出寻找良医。” 管佶双手抱拳,单膝跪地。 在场的几人皆有些惊讶,管佶竟然要亲自去找大夫,寻人这种事直接派人出去便可。 百里琪树想要拒绝,但视线对上管佶坚定的眼眸,即将出口的话含在了舌头里。 管佶微仰着头,深刻的五官硬朗倔强,微红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浑身透着一股誓不妥协的坚韧气息。 百里琪树了解他,这个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兄弟。 他有自己的想法,而且一旦下定决心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管佶将军,父亲认识一些行走江湖的人,对一些小道消息比较灵通,我让江湖人帮忙打探,肯定比你漫无目的的乱找更有效率,找大夫的事不如交给我。只要能治好琪花的病,多少诊金我们都愿意出,相信应该会有很多大夫愿意一试。” 石渌儿替百里琪树开口劝阻管佶,管佶是百里琪树的左膀右臂,有许多事情需要交给他去办,如何能让他耽误在找人这种小事上。 而且石渌儿说的没错,召集江湖力量寻找,消息更灵通,耳目更广,更有效。 管佶看了石渌儿一眼,却是没有应答,空气骤然有些紧绷。 定安侯觉得时机正好,适时站了出来。 “九皇子,管佶将军,我听闻过一个人,或许可以先去试试。” “父亲有认识的名医?” 石渌儿惊喜的问道,迫不及待地询问对方姓甚名谁,人在何处,医术如何? 百里琪树和管佶听见定安侯有推荐的大夫,不由都期待地看向他。 定安侯回答道,“此人叫什么无人知晓,他如今就在简城坐诊,我驻守简城时偶然听人说起他。据说此人年纪轻轻,医术堪比再世华佗,人称妙手圣医,在江湖上有些名气。” “妙手圣医——” 百里琪树念叨一声,细想想,并不曾听说过这么个名号。 “医术堪比再世华佗,当真有这么厉害?”管佶微微眯了眯眼,表示怀疑。 定安侯淡淡一笑,“再世华佗确实夸张了些,他医术有没这么好我也不知道,但既然叫妙手圣医,想必也是有些真本事的,不如让他给公主瞧上一瞧,能不能治,就看他的真本事。若他没本事也就罢了,但若有本事,公主就有救了。” 刘老大夫的话已经让百里琪树绝望了,总不能真的让琪花就这么等死,试一试,总不会比现在更糟。 百里琪树看了眼管佶,管佶也在看他,两人皆是一脸期许的神情。 百里琪树派人去简城请妙手圣医,但这位大夫规矩严苛,只在医馆内给病人看病,从不屈尊上门诊治,任何高官富户都一样。 派去的人本还想威胁一番,结果对方泰然自若,一点不害怕不着急,也不妥协。 无法,只得让昏迷的百里琪花亲自去一趟简城。 百里琪树要坐镇琭城,不能离开,只能将此事交给管佶,也只有他保护百里琪花才让人安心。 此行轻装简行,随行下人只带了大力和芦苇,并四个乔装护卫,并不引人注目。 琭城危机已除,有百里琪树坐镇,定安侯便要重新回简城驻守,刚好与管佶同行。 百里琪树目送着百里琪花的马车离去,站在府门,久久没有离去。 暖阳投射在他身上,笼罩上一圈淡淡的金光,柔和、温暖,却抹不去他脸上浓厚的担忧。 也不知道那个大夫,能不能治好妹妹,希望一定是个有本事的,希望能传来好消息。 “夫君,我们回去吧,琪花肯定会醒过来,健健康康的。” 石渌儿安慰的握住百里琪树攥起的拳头,感受着他的紧张和悲伤。 “希望如此吧。”百里琪树低语喃喃,闭上眼,心中祈祷,“父皇、母后,请一定要保佑妹妹平安无虞,一定要保佑她。” 简城位于琭城以南,与留华县一山之隔,留华县之后便是百里琪树志在必得的阚州。 马车走走停停,速度柔缓,终于在三日后到达了简城。 时值酉时初,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中亮起了璀璨的灯火,掩映在朦胧雪影中,安定平顺,一片祥和之象。 第13章 简城 简城虽然刚刚经历了伪帝与九皇子的大战,九皇子的大军将驻兵打退,占领简城,但百姓们并未受到大的影响,依旧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一行人进了城门,定安侯将大家带往自己在简城的驻地,穿过灯火通明、热闹喧嚣的主街道,马车驶入了疏南街,最后在府衙一处侧门停下。 如今简城的官府已由定安侯掌管,平日在前堂府衙处理事情,后院便是他的住所。 大力将百里琪花从马车中抱了出来,身上裹着厚厚的被褥,脸色依旧苍白,因为几日的赶路,呼吸都变得虚弱了很多。 大力抱着裹得厚厚的百里琪花,就像抱只小兔子一样轻松,完全感觉不到吃力。 她的力气大得离奇,连管佶这个武将都无奈她何,两人不分伯仲。 芦苇小跑着跟上大力的步伐,与她并肩而行,拖着快要垂落到地上的被子。 定安侯在前面领路,沿路遇到来往的下人们,皆规规矩矩的屈膝见礼。 “郦镶居一直空着没人住过,下人每天都在打扫,干干净净的,这里也比较清净,没人打扰,公主殿下这些日子就住在此处吧,我会安排丫鬟们来伺候。” 定安侯将百里琪花安排在了郦镶居,郦镶居面积不小,有三进院落,中堂两侧是卧房和书房,后面还设了小厨房,可以专门开灶,前后都有游廊、花园,布置的清新淡雅。 大力将百里琪花放到卧房软床上,芦苇细心的替她掖着被角,在房间中点上清新的熏香,关上门窗,只留着远离床榻的一扇朱窗通风换气。 赶了几天的路,都没能好好梳洗。 芦苇倒了热水来替百里琪花擦了身体,重新换上柔软干净的衣裳,一切收拾妥当,才让管佶进来。 管佶探了探百里琪花的鼻息,呼吸更微弱了,也丝毫没有要醒的征兆,看来刘老大夫开的药方确实不管用。 “侯爷,不知那个大夫的医馆在哪儿,明日一早我便带殿下去求医。” 定安侯站在内室外,层层叠叠的帐幔,遮挡住床榻上的人,只能依稀瞧见那单薄的轮廓。 “妙手圣医在一家药铺里坐诊,药铺就在刚才路过的主街道上,明日我安排马车,亲自送殿下去。” 管佶当即拒绝了,“不用麻烦,侯爷肯定有很多事要忙,不必操心。而且我们不想太引人注意,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简城虽已拿下,但还有许多伪帝的探子活跃在百姓中,百里琪花的身份若是被知晓,很可能会有危险。 他们此行的目的只为治病,还是低调些为好。 定安侯也没有强迫,应了一声,同意了。 “你住的院子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就在郦镶居旁边。” “多谢侯爷,不过不必了,我住在这里即可,方便照应。” 定安侯有些迟疑的看看管佶,又看看内室的百里琪花,这一男一女共住一个院子,怕是不妥吧。 不过转念想想,百里琪花与管佶本就是从小一齐长大,亲如兄妹,倒也不必太过计较。 而且百里琪花如今昏迷不醒,管佶也是为了更方便的照顾,这些虚礼也就更不必在意了。 “那好,你随意。院里那些丫鬟你们随便用,若有什么需要,让人到宣逸堂来找我便是。” “麻烦侯爷了。” 管佶抱拳致谢,定安侯抬住他下弯的身子,拦住了这一礼。 “这本是我应该做的,殿下重病我也有责任,若能帮助公主好起来,我也能少些愧疚。” 管佶微垂着头,没有接话,视线投向帐幔后的朦胧身影,眉头渐渐拧上急色。 希望明日的大夫,真能让她好起来。 管佶就住在百里琪花隔壁的房间,芦苇和大力则寸步不离的守在她床边,谨防她有什么突发情况。 一夜平静,第二日天一亮,管佶便吩咐了马车,载着百里琪花去了平昌药铺。 药铺里非常热闹,人头攒动,除了一些来抓药的,大多都是等着找妙手圣医看病的病人,看病的队伍都已经排到了药铺外的街道上。 管佶将马车停在医馆旁边的巷口处,先进了药铺打探情况,却不想妙手圣医都还没来。 马车外大雪猎猎,寒意从细小的缝隙间涌入,吹着车帘微微晃动。 百里琪花平躺在马车里,身下垫着软厚的褥子,身上也盖着被子,但身体还是发冷起来,手指微微颤抖。 芦苇赶紧将暖炉放到她脚心、手边,将身上的被子再拉严实一些。 大力双手扯着车帘,不让它漏进一丝冷风来。 “都快巳时了怎么还没开始坐诊,没看见在这么多病人排队等着吗。” 大力不满的对着药铺怒骂了一声,有排队的病人听见她的声音,朝她看过来。 那病人看了眼他们等在巷口边的马车,又瞧他们不明情况的着急样子,便猜到他们定是远道而来求医的。 “小伙子别着急,妙手圣医一直都是巳时准时开始看诊,还有一会时间就到了。” 对方把大力认成了小伙子,大力脸色僵了僵,却没有解释,咬着嘴唇撇开头,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这位大夫架子真大,既不出诊,还把病人这么晾着。” 芦苇将大力的难堪看在眼里,虽然才相处了没两天,但她知道,别看大力长着这么大的块头,心却很脆弱,很介意别人嫌弃她的大块头。 芦苇安慰的握握她肥厚的肩膀,掀着车帘一角,往那一动不动的长龙瞧了一眼,语气中有些着急。 公主的寒症好像又要发作了,刘老大夫的药吃了没起作用,妙手大夫又不着急看诊,这该怎么办。 管佶从药铺里大步回来,透过车帘角朝里面看去,百里琪花嘴里已经塞进了捆着棉布的木棍,身体也慢慢蜷缩起来。 管佶眉头不由皱紧,心急如焚,但还是尽力保持镇定。 这么多百姓早早排队等着,可见妙手圣医是真的有些本事。 之前他们以命威胁,都没能把人请来,可见也是个不怕事的,还是莫要惹怒他,按他的规矩来,耐心等待为好。 巳时整,等候已久的妙手圣医终于现身了。 第14章 治病 只见一位儒雅翩翩的公子从药铺中出来,一袭月牙白雏菊绣纹长袍,清雅素净,外头罩着一件长及脚踝的松青披风,整个人如同一根挺拔的秀竹,亭亭而立,灼灼其华。 精致白净的脸庞上挂着温润亲和的笑意,对着排队的众人拱手施礼,态度真诚,确有一副悬壶济世的模样。 “让大家久等了,在下这就开始看诊,请诸位耐心稍候。” 妙手圣医的亲切态度令众人心中温暖,纷纷应和,即便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等了许久,也无人有一句怨言。 管佶见到妙手圣医,连忙上前施了一礼,道,“妙手圣医有礼了,在下是外地赶来求医的,小妹病重,已经昏迷了六日,现在又开始浑身发冷僵硬,可否先为小妹医治。” 管佶礼貌请求的再施一礼,妙手圣医淡淡的瞥了一边的马车一眼,却是面容温煦带笑,眸色坦然的拒绝了。 “公子稍安勿躁,请先去排队,我们挨个挨个来,今日定会为你的小妹诊治。“ 妙手圣医一弯嘴角,转身就要进药铺里去,管佶一下将他喊住。 “事有轻重缓急,病人也是一样。我家小妹的病等不得。” 从琭城到此的一路上都在飞雪,今年的天气格外严寒,比往年都要冷上数倍。 夹杂着冰霜的大雪呼呼吹着,与管佶冷硬的声音一同刮到妙手圣医脸上,令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周围排队的人都感受到了管佶的急迫和肃然,本就冰寒刺骨的天气,似乎因为他又冷了几分。 大家都自动的退开两步,好奇的视线看向妙手圣医,看他会如何应对。 妙手圣医在简城坐诊半年,一直有自己的一套严格规定,谁也无法让他打破规定。 今日这位为小妹求医的公子,看那冷峻的气场,似乎有些厉害,不知道妙手圣医会不会屈服。 “在下听闻妙手圣医医术高明,医者仁心,还请您破例一次。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小妹实在病重,仰仗您出手相救。” 管佶说的很是客气,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若真等那一长队的病人看完,怕是都要天黑了,啾啾也不知道发作成了什么样子。 管佶深深的躬下腰身,驰骋沙场的铁血将军,从不为任何人所屈服,这一刻,为了救百里琪花的命,心甘情愿,俯首恳求。 妙手圣医站在台阶之上,侍手而立,长长的披风被风吹起,雪花飘落在他乌青的发间,似绸缎上一朵朵雪白的梨花纹样,煞是好看,配上他那隽秀的眉眼,如遗世独立的仙人一般。 妙手圣医沉吟片刻,垂眼看着台阶下迎风而立的挺拔男子,看着他脸上的请求和坚毅,最终走向了马车。 大力就站在马车边,见到移步走来的妙手圣医,不自觉呆了呆,这人真是好看。 等到妙手圣医已经站在了马车边,大力才迟钝的掀起车帘,露出马车里的百里琪花。 妙手圣医并未将视线投向马车中,只是从掀起的车帘伸手进去,准确的塔上病人的手腕。 管佶大步过来,紧张的观察着妙手圣医的神情,不自觉抿紧了嘴唇,手用力攥起。 妙手圣医面色平静的沉吟了许久,从始至终眉头都没抬一下,沉静如水的样子,根本看不出他到底能治还是不能治。 管佶和大力、芦苇都安静的一动不动,呼吸都停滞了,期待着妙手圣医的回答。 风渐渐狂烈起来,掀起的车帘角内涌入了凉风,夹杂了些许刺骨的雪花,在温暖的马车中化成水,湿了小片被子。 芦苇小心的将掀起的车帘合拢些,只留着妙手圣医的手继续把脉。 不知等了多久,似乎才一盏茶的功夫,又似乎有一炷香时间,妙手圣医终于将手收了回去。 管佶急切的看着他,声音都不自觉变得沙哑,透着一丝小心翼翼。 “怎么样——” 妙手圣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一声,“将人抱到屋里去。” 而后转身回了药铺。 地面的积雪已经触到他的披风,行走间扫起一片雪尘。 管佶欢喜的一捶掌心,冷硬的脸上抑制不住的弯起笑容。 芦苇也扬起了大大的笑容,连忙替百里琪花裹起棉被,脸上罩着大大的狐皮帽,将整个脑袋也包住,免得受凉。 唯有大力迟钝的没有明白妙手圣医的意思,但看管佶将军那么开心,应该是好消息,也就跟着憨憨的笑了起来。 大力将百里琪花抱进了药铺后院的内室,那里有专门为病人准备的床榻。 内室里很暖和,烧着两个火盆,用的是上好的白碳,不会对病人造成呼吸不畅的影响。 管佶几人站在一边,一个小童提来药箱,将针包铺开摆好,便侯在一边。 妙手圣医手法利索干脆的在百里琪花脚底、头顶、腕间扎针,不带丝毫迟疑,镇定自若,看着信心满满。 管佶定定的瞧着妙手圣医的侧脸,瞧着他从容不迫的神情,忐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或许他们真的好运,遇到了技艺高超的大夫。 妙手圣医扎了针,挥手写下一张药方,吩咐小童去烧热水,按着药方配药,给病人泡澡。 吩咐完便径直离开了房间。 管佶大步追上,在后院与前堂的月亮门处拦住他。 “妙手圣医,我家小妹的病,你当真能治?” “你若不信我,将人带走就是。” 妙手圣医看着翩翩儒雅,却也有些清高自傲,但他有骄傲的本事,管佶并无不快。 “你误解了,我是想说之前为小妹寻过许多大夫,都说无能为力,能遇到妙手圣医,是小妹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我在此先谢过妙手圣医。” 管佶真诚的施了一礼,然后再问,“不知小妹的病如何治,是否能完全根治?会不会有何后遗症,或者影响?” 妙手圣医有些不耐烦,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声音肃然道,“我既将人收下,自然会尽心救治。而且我治病的规矩是,按我说的做,莫要多问。我的病人不止她一个,外面还有人排队等着看病,也都个个饱受着病痛的折磨。” 第15章 醒来 管佶顿了顿,识趣的让开挡住的去路,妙手圣医立马大步往前堂离去。 是他太心急了,啾啾的寒症不可能一下就根治,他们需要有耐心。 百里琪花被抱到了微微发烫的热水中,浴桶里泡了许多的药草,包括许多价值不菲的名贵中药。 大力和芦苇一直守在浴桶边,按着小童的要求,不停给百里琪花揉捏着身体,每隔一刻钟加一桶热水,一直泡上两个时辰。 小童中途来添了两次药材,然后就去干自己的活了。 浸泡了两个时辰,百里琪花苍白的脸颊热的发红,两朵云霞飘上嫩颊,整个人看着终于有了些血色。 百里琪花被擦干抱回床上,身上裹得严严实实,房间里一丝冷风都不透。 妙手圣医又被小童带了回来,又替她扎了一次针,喂了一碗汤药,静静的把着脉像。 “一个时辰后,再喝一计药,然后再泡两个时辰,我再来给她扎针。” 妙手圣医吩咐完又要走,管佶没有拦住他,只追问了一句,“她什么时候能醒?” 妙手圣医的声音临出房间前传了回来,嗓音慈润平和,同时充满自信的坚定。 “今天之内。” 肆虐的雪下了半日,下午晴了一个时辰不到,到申时时又细细密密下了起来。 妙手圣医忙了一天,日落酉时终于休息下来,结束今日的坐诊。 管佶看他一整天都忙着给病人看病,一刻都没有空闲,终于理解了他那些严苛的规矩。 妙手圣医结束坐诊回到后院时,百里琪花正好醒来。 管佶一直守在床边,见她缓缓睁开了眼睛,欣喜的笑弯了眼睛,清澈的眼眸中全是难耐的惊喜。 “我……这是……在……哪儿……” 百里琪花虚弱的眯睁着眼睛,视线看不真切,只感觉到床边守着三个人,都欣喜若狂的望着她。 “这是医馆,你终于醒了,你把我们急坏了。” 管佶在百里琪花的枕边低语着,百里琪花听出了他的声音,勾了勾虚弱的嘴角。 “我……没事……” “还说没事,就知道逞强,怎么这么倔呢。” 管佶叹了一声,轻轻的责怪,更多的却是心疼和感叹。 她从小就聪明,知道自己所担负的责任,一直努力强大自己,就是为了帮助到哥哥,和他一起报仇雪恨,找回属于他们的身份。 她从小就这样坚强、倔强,不愿意做让哥哥保护的弱小妹妹,更不想成为哥哥的负担,甚至累赘,反而强大成哥哥可以依靠的后盾。 什么苦什么痛都压在心里,不愿意说,却更让人心疼。 大力抱着百里琪花的腰,像哼哈一样用头蹭她。 “殿下,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 “没事,没事,我不是……好好的嘛……” 百里琪花笑着安慰大力,手揉揉她的发顶,像哄小孩一样。 “你都昏迷整整六日了,连刘老大夫都没办法,说你活不过……” 大力背上猛地一痛,口无遮拦的话一下转为一声惊呼,奇怪的瞧向芦苇。 芦苇大方得体的浅笑着,眼神提醒的瞧着她,暗暗朝她摇了摇头,让她暂时不要把刘老大夫的话告诉公主。 大力只看见芦苇朝她摇头,不明白她摇头的意思,但心中恍然自己肯定说了不该说的话,便老老实实的闭了嘴。 百里琪花看着一脸憋闷的大力,怎会不明白她有事情瞒着。 方才她说自己昏迷了六日,刘老大夫都没办法,看来她的寒症非常严重啊,以至于要另找大夫。 “醒了?” 伴随着一个略显疲惫的低润嗓音,妙手圣医的松青色身影出现在房间中,身上带进风雪的寒气,将房间里的温度都冷了几分。 百里琪花转头视线看向房门方向,视线疲倦朦胧,有些瞧不真切,直到人走到她近前,蹲在她床边替她把脉,这才瞧清了对方的五官。 这是个极好看的男子,五官精致隽秀,笑容温煦如冬日暖阳,浑身笼罩着一股飘然绝尘的气息,淡薄、清俊、遗世独立。 百里琪花一下子有些看呆了,她还没见过这般仙人样的人物。 他是大夫,与他的气质挺相符的。 妙手圣医把完脉,收回手站起身来,开口道,“接下来就是日复日的调养,她的寒症极重,想要长久的活命,一定要注意保养,再不可受一丝寒气,饮食也要极其注意。” 妙手圣医边说边在一边桌子前坐下,落笔写下一张药方,交给小童去煎药。 “你们连续再来泡几日药汤,我再好好观察一下,对药方细致斟酌调整,日后你们就可以在家中自己按方买药泡澡。” “你的意思是,只要好好保养,小妹不会有性命之忧?” 管佶抓住妙手圣医的话,惊喜的追问,面上的表情却沉定不乱。 妙手圣医抬眼瞧他,而后朝床榻上的病人看了一眼,最后吐出两个字,自然! 管佶心中欢喜不已,芦苇也安心的长长出了口气,大力则直接欢呼起来,趴在百里琪花身上抱着她,呵呵呵地笑声憨厚且发自真心。 百里琪花也深受大力的感染,一股劫后重生的喜悦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百里琪花侧头看向妙手圣医,感激地开口道,“多谢大夫救命之恩,不知恩人名姓,小女子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妙手圣医俊朗的脸庞上倦色浓郁,“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不必挂怀。你们明日直接来后院找今日的小童便是,他自会安排。天色不早了,就不留诸位了。” 妙手圣医起身送客,一副急着回家睡觉的样子。 对方不说,百里琪花也不好继续追问,只得礼貌地朝对方点点头,表示告辞。 大力将百里琪花抱上了马车,管佶驾着马车离开了平昌药铺。 妙手圣医亲眼目送着他们离开,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缩缩脖子,转头回了药铺后院。 管佶当晚便派人将百里琪花苏醒的好消息传达给百里琪树。 他们的运气很好,遇到了妙手圣医,一出手便让百里琪花醒了过来,确实是个有本事的。 第16章 探望 百里琪花从药铺回来,定安侯听说她醒来的消息,立马跑来探望。 百里琪花身体还很虚弱,一点风也见不得,回了房间便躺回床上休息。 温暖的内室缭绕着清雅的熏香,火盆在榻边燃烧着,将床榻烤的暖烘烘的,明艳的火光映得百里琪花脸色红润,气色感觉好了许多。 大力一勺一勺的喂她喝着粥,清甜的红枣粥补血养气,很是开胃,百里琪花连着喝了两大碗。 守在房间外的小丫鬟叩门传话,定安侯来了。 百里琪花拿过手绢擦了擦嘴,朝守在帐幔边的芦苇点了点头,芦苇便掀起帐幔去开门,将定安侯迎了进来。 定安侯细心的在内室外脱了身上的大氅,等身体的寒意散去,才跨进了内室。 “臣罪该万死,请公主殿下降罪!” 定安侯一进来便屈身跪下,头用力磕在地上,都能听见‘咚’的一声闷响。 “侯爷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有话慢慢说。” 百里琪花招手命芦苇将人请入座,芦苇搬了一个紫檀雕荷花纹座墩来,放在距离床边一丈远的位置。 定安侯从地上起来,坐在座墩上,那张皮肤黝黑粗犷的脸上,满是自责、愧疚之色。 百里琪花往床后云鹤嬉水的檀木围栏上靠了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长舒口气,微笑的看向定安侯。 “范旭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其实谁也不想身边信任、重用的人成为细作,人各有志,他的志向不在侯爷,也不在哥哥,侯爷不必为了个心不在我们的外人而痛心。我们是真正的一家人,嫂嫂如今还怀着孩子,日后更是割舍不断的亲人,亲人间不要有了什么芥蒂才好。” 百里琪花大方的将范旭之事揭过,不仅没责怪定安侯的意思,反倒还宽慰他,提及了石渌儿和肚子里的孩子,他们是真真正正的亲人。 定安侯是百里琪树最大的支持和后盾,定安侯的心一定要抓稳,讨伐伪帝的事才有成功的机会。 如今石渌儿与百里琪树结成夫妻,还即将有孩子出世,两家已经彻底绑在了一条船上,一定要内部团结、信任,才能共同对付外敌。 “公主殿下深明大义,不愧为皇室尊贵血脉。此次伪帝的阴谋全凭殿下慧眼如矩,机变应对,才能让琭城安然无虞。老臣佩服。” 百里琪花不骄不躁,坦然应对。 “侯爷过奖了,若换作是侯爷,定然也会发觉其中蹊跷。听说妙手圣医是侯爷推荐的,这位大夫医术确实高明,这次是我托了侯爷的福。” 定安侯朗声笑了笑,慈眉善目的道,“公主能醒来,九皇子和渌儿肯定会很高兴。此人我也是偶然听人提起,来简城也不过半年,听说一直行走江湖,治病救人,不会在一个地方呆太久,都是走走停停。公主能碰上他,也是运气。” “侯爷可知这人叫什么?” 百里琪花对此人有些好奇,医术如此高超,连刘老大夫都没办法,他却能将她救醒。 而且气质长相如此出众,必然十分引人注目,定然不会是岌岌无名之辈。 “此人我也调查过,但世人只称呼他妙手圣医,无人知晓他的名字,连他是哪里人也都不清楚。” “这么神秘——” “公主可是还要继续在他那治疗,可要我去问问他?事关公主玉体,对方的身份来历还是调查清楚为妥。” 定安侯所说的‘问问’他,更准确的应该是‘逼问’他,如今简城由定安侯掌管,他出面,或许对方会有所忌惮。 但百里琪花还是拒绝了定安侯的好意,妙手圣医毕竟是救她性命的恩人,逼对方回答不想说的事,岂不是不知恩义的强盗之举。 定安侯探望了她一番,也不多打扰,让她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内室中余香袅袅,熏炉里的香料已燃尽,芦苇准备再添,被百里琪花拦住了。 百里琪花靠在厚软的软枕上,随意打量着芦苇,芦苇正弯身整理着她睡乱的被褥,感受到她的视线,直起身侍立到一侧。 芦苇双手交叠的随意站在那,便给人一种端庄大方的感觉,任由百里琪花打量着,也不慌不乱,目光沉静的直视前方。 “你是哥哥派来伺候我的?” 芦苇沉稳的回答道,“奴婢本就是葳蕤轩的丫鬟,九皇子看殿下身边缺人手伺候,便让奴婢留在了殿下身边。” 芦苇这话说的委婉,九皇子的意思其实是百里琪花身边只有大力贴身伺候,但大力粗手粗脚伺候不好,所以才派了她。 百里琪花满意的继续打量她,是个会说话,够贴心沉稳的人。 “你很聪明,也很大胆,之前送信的事办的不错。” “谢殿下夸奖。”芦苇微一盈身,宠辱不惊。 “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吧,你应该比大力大,以后多帮衬帮衬她。” 百里琪花此话无疑是在给大力立威,将大力排列在第一位,芦苇则是给大力的帮手。 芦苇对公主的用心了然于心,规矩的应了声是,又朝大力恭敬的施了一礼。 百里琪花对芦苇的大度很满意,不争不抢,一马虎一细致,一动一静,正好。 百里琪花放下软枕准备睡下,却瞧见芦苇脸上一闪而过的欲言又止,不由好奇的喊住她。 芦苇正准备将碗碟端出去,身后公主喊她,便转回身走到了床边。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百里琪花目光柔和的看着她,鼓励她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身边亲近的人,最好有什么想法坦然直言,若憋在心中难免积下埋怨,长久下来可不妥。 芦苇踌躇不决,咬下唇瓣,终于开口道,“殿下,真的不记得奴婢了吗?” 百里琪花对这话有些莫名其妙,眨巴两下灵动的眼睛,听芦苇的意思,她们在很早之前就认识? 百里琪花抱歉的摇摇头,表示确实不记得。 芦苇虽是葳蕤轩的丫鬟,但在练武场之前,她根本不记得自己院里有这么个人,似乎见都没见过。 “我应该认识你吗?”百里琪花反问。 第17章 作息 大力坐在百里琪花身边,也仰着头好奇的看着芦苇,憨厚的脸上满满都是思索的表情。 她与公主可以说是形影不离,若公主认识芦苇,她也应该认识,但好像……不记得。 燃烧的灯芯传来‘吧嗒’一声爆裂的声音,火苗晃了一晃,光线照射下的芦苇的脸庞陷入片刻黑暗,又很快恢复明亮。 “六月的时候,您曾在路边救过一个奄奄一息的人,将她带回了琭城,疗伤吃药,后来留在府中当丫鬟。” 百里琪花沉吟的回忆着,大力突然激动的喊起来,“原来那个从乱葬岗爬出来的是你啊。” 大力说乱葬岗,百里琪花一下就想起来,自己确实在乱葬岗救过一个人。 当时那人已经血肉模糊的看不出模样,扒着草丛一路从乱葬岗爬到路上,吓得路人纷纷退避三舍。 她瞧那人意志坚定,一心求生,便让人把她救下来了,没想到居然是个姑娘。 “奴婢求了冯校尉到葳蕤轩当差,只想还报殿下救命之恩。” 芦苇突然躬身跪下,对着百里琪花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你能活下来也是你的造化,说明你命不该绝。身上的伤可好全了?” 百里琪花从床上探出身子,亲自将芦苇扶起来。 身体动作一大,脑袋突然一晕,差点一头朝地上栽下去,幸好被大力扶住,小心的扶躺回床上。 “殿下小心,您要因为奴婢有个闪失,奴婢万死也难赎罪。” 芦苇惊慌的跪膝到床边,清秀的小脸上泪水横流,小心翼翼地替她掖着被角。 “我没那么娇弱,就是睡太久,脑袋有点发晕,正常。” 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了,每次睡觉醒来都是如此,已经伴随她许多年了。 “既然活下来就好好活着,当作一次新的人生,这样的机会来之不易。” 芦苇坚定的点点头,“奴婢谨遵殿下的教诲。” 床头的烛火一闪一闪,芦苇郑重的磕了一个头,清清嗓音,真诚道,“奴婢的命是殿下救的,奴婢日后定当尽心服侍殿下,效忠殿下……” 芦苇正说着,一张嘴,话头突然停住。 百里琪花歪着脑袋已经睡着了,明明刚刚还在听她说话,一个眨眼的功夫人就睡着了,速度也太快了。 大力看着芦苇惊讶的表情,见怪不怪的拉上内室的厚帘,将清凉的月光阻隔在外。 “殿下就是如此,突然就会睡着,所以她身边必须时时刻刻有人,一刻都不能离人。” “是。”芦苇呆呆的应了一声,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个情况。 “殿下每天至少会睡着三四次,以后习惯就好了。” 大力仔细的给芦苇解释,嘴角扬的高高的。 殿下的事她知道的最清楚了。 吹灭内室的烛火,大力和芦苇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大力就睡在内室外,她从不会离开百里琪花半步。 芦苇刚刚到百里琪花身边伺候,许多事还不明了,虚心学习的跟着大力睡在内室外,希望能早一天上手,好好照顾殿下。 这一觉,百里琪花睡到了四更天便醒了,大力一听见动静便醒了,从善如流的进内室去。 芦苇还迷迷蒙蒙的在睡梦中,被大力起床的动作惊醒,然后立马跟着起来,进了内室。 百里琪花每日睡得次数多,每次时间较短,但加在一起却有六七个时辰。 只要百里琪花醒来,大力就会跟着起来,大力对于这种没有规律的作息时间已经习以为常,从被买来伺候百里琪花开始,一直便是如此。 天还没亮,内室点起了烛火。 百里琪花头有点晕,感觉房间闷闷的,便让大力开了一扇窗。 冰凉的风吹进屋里,房间的温度瞬间降低许多,却也让人从温暖中快速清醒过来。 芦苇紧张的给百里琪花套上了厚厚的衣裳,妙手圣医可说了,千万不能再受一丝丝的凉。 “不用那么紧张,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你再去睡会吧,这有大力呢。” 百里琪花看芦苇一脸没睡醒的惺忪样子,体贴的让她回去继续睡。 芦苇眨眨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细致的替百里琪花套上上衣,靠在床榻围栏上坐起来,然后在屋里燃起了提神的香料。 “谢殿下体贴,但奴婢要尽快习惯起来,日后才能帮着大力好好照顾殿下。” 芦苇眨了眨眼睛,挥去脑中的睡意,斗志昂扬。 照顾殿下,首先就要适应她混乱的作息习惯,这是首要的困难,也是最大的困难。 除此外,殿下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讲究不多,待人也不苛刻。 相信她很快就能融入殿下的生活规律。 “大力,把我之前没读完的书拿来,我看会书。” 百里琪花看了看芦苇,温柔的勾了勾唇角,对她积极努力的样子很喜欢。 大力应了一声便去找书,她能认字,很快便将百里琪花要的书拿给她。 百里琪花坐在床上看书,直到鸡鸣破晓,窗外的天色亮了起来,大力和芦苇这才张罗着伺候她洗漱,然后起床用膳,一会准备去药铺。 今日又是个大雪天,这场雪几乎就没停过,天空像是漏了大洞,雪花滚滚,似乎要把大地掩埋了。 “昨晚睡的怎么样,睡了几个时辰?” 管佶踏着大步从隔壁过来,进了房间立马关上房门,将寒气阻隔在外。 在门边将外衣脱下,散了寒气,才朝小厅中的百里琪花走去,在她对面的瘿木包镶蝶纹椅上坐下,与她一起吃起早饭。 百里琪花搅动着手中滚烫的甜粥,乖巧的回答道,“还不错,昨晚睡了两个半时辰,今天精神挺好的。” “那就好。这雪一直在下,等会出门的时候多穿点,千万别冻着,你现在可一点都折腾不起。” 管佶关心的耐心叮嘱,百里琪花甜甜的笑着点头,“我知道了,都变得和哥哥一样啰嗦了。” 桌上早饭丰富,厨房的人说是定安侯特别叮嘱的,饭菜一定要营养全面,清淡暖身。 定安侯倒是个细心的,其中当然也有愧疚的原因。 “今年一入冬便开始下大雪,一直没停过,也不知道草原上的牧民挨不挨的住。” 管佶担忧的轻蹙了一下眉,放下手中勺子,碗里的粥已经空了。 第18章 探子 芦苇站在一边伺候着,有眼力价的上前替他添了一碗,又垂手站到了一旁。 大力趴在小厅尽头那扇通气的小巧窗埂子上,上半身都倾到了外头,大朵大朵的雪花砸在她的身上,一点都不觉得冻,边赏着雪景边啃着肉饼。 大力瞧见芦苇给管佶添饭,奇怪的眨巴下眼睛,而后继续自己啃自己的肉饼。 百里琪花朝大力的方向望过来,视线穿过她眺望着积雪皑皑的屋顶、院落,也是一脸担忧之色。 丰年好大雪,但这雪再下,怕就要酿成天灾了。 百里琪花去到平昌药铺时,妙手圣医还没有开始坐诊。 百里琪花直接穿过正堂去到了后院,药铺伙计也没有阻拦,显然已经打过招呼了。 后院中几个药铺伙计正在廊檐下忙着整理药材,廊檐下到处摆满了装着草药的筛子,本该在太阳下好好晒晒,但这雪就是不停。 妙手圣医的小童在病人休息的内室外切着药草,宽阔的廊道遮蔽了大雪,洁白的雪花堆积在房顶瓦片上,足有两尺厚,沉重的似乎下一刻就会将房顶压垮。 小童手脚利落的忙碌着,不一会就将好几样草药切好,碾碎了几样药粉,抬着手将百里琪花迎进了内室。 内室中早已烧起了火盆,一跨入门帘内,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立刻将人包裹住。 内室右侧今日还开了一道门,门后摆着一个大浴桶,浴桶中堆放着许多药材,方才小童弄得药材和药粉就倒在了里面。 “多谢小童,费心了。” 百里琪花笑着向小童道谢,这些药草显然是小童很早就开始准备的,方才也是在屋外等着她们,见她们来立马迎进房间来。 一切安排的很是妥当。 管佶都不由满意的暗赞一声,这个小童看着年纪小,做事却很周到,也很细心。 小童含蓄的回了百里琪花一个浅笑,“热水已经烧好了,准备一下泡浴吧。” 说完就小跑出去提热水了。 真是个害羞的小童。 百里琪花在后院泡药汤,管佶便无聊的去了药铺前堂,妙手圣医已经开始坐诊了,今日的病人又排成了长龙。 妙手圣医的诊室在整个正堂的东侧,用宽大的杏黄帛绣雪山松柏的八扇围屏隔出一片隐蔽的空间,摆了桌案替病人诊病。 桌案摆在八棱窗棂下,笔墨齐备,用具齐全,白釉长颈小瓶中插着一支娇艳红梅,盛雪而绽。 另一旁的软榻可供病人躺着诊治,诊室中还有一张四方小几,杯盏空放。 妙手圣医正专心致志为一个老大爷把着脉,睁开眼后,沉静的脸上浅浅一笑,如积雪融化,百花盛开,赏心悦目的令人移不开眼。 “你的病不要紧,只需平日多多注意,千万要忌口,莫再贪那杯中之物,好好养着便无碍。” 妙手圣医边说边抬笔落墨,很快写下一张药方,交给身旁的伙计抓药。 “我给你开了一个养肝护身的方子,调养一下,吃上三计便好。” “多谢大夫,多谢。” 老大爷感激的跟着伙计出了诊室,妙手圣医笑着目送他出去,视线与屏风外的管佶对了个正着。 下一个病人紧接着进来了。 管佶对上妙手圣医的视线,微微颔首,然后便离开了,不再打扰他看诊。 管佶准备回后院去看看百里琪花,走到药铺大门处时,听到药铺外有嘈杂声,伴随着慌乱的惊叫声。 管佶出了药铺,站在药铺外的台阶上,随着大多围观人群的视线朝嘈杂声来源看去。 一群身着铠甲的巡城士兵正围捕着一个素袍男子,男子身形灵敏的来回逃窜着,士兵们怎么都抓不到,惊得周围的百姓们四散躲避,不时传来惊呼声。 男子的穿着很单薄,身上原本的大氅被扯掉甩在了一旁,上面星星点点落着雪花,快要被厚厚的积雪掩盖。 即便在这大冷天穿着单薄,男子依旧身轻如燕,敏捷迅速,不停寻找着包围士兵的漏洞逃之夭夭,丝毫不见慌乱和恐惧,反而一副坦然随之的模样。 管佶远远的望着那个不停逃窜的人,即便抓不到他,但他也逃不掉,士兵们四面八方将他包围,他无处可逃。 而人数的差距注定了这场僵持之战,会以他的失败告终。 孤身一人,总有体力殆尽的时候。 “这人真是……官府的探子?” “肯定是了,不然巡城士兵怎么会抓他。” 管佶被前面两个背对的中年夫妇吸引,听他们所言才知道这个人究竟为何被抓。 “听说他原来就是简城太守的眼线,太守跑了,却把他留下来,让他继续监视九皇子的军队,有什么消息就传回皇城去。” 妇人捏紧领口,双手捧在面前哈了口热气,搓着双手,道,“他一个小老百姓,能知道些什么,我看他就像个地痞小混混。” 男人哼笑了一声,“你懂什么,有时就是这种小角色才最好用。你看那人身手敏捷,一看就是会轻功的,不过这回被抓到,可能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男人啧啧的唏嘘一声,探子被发现必然都是死路一条。如今整个简城都在九皇子的管辖之中,凭这人有上天入地的本事,这回怕也逃脱不了了。 “这胆子也太大了,做什么不好,做探子……” 夫妇俩还在继续说,管佶却没再听,正常喧闹也没啥可看的了,转身就要回药铺,却听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定安侯来了。” 接着围观的人群你一言我一言的热闹起来,纷纷小声议论着这个驻守简城的定安侯。 简城距离北境边疆并不远,所以对于常年驻守北境,保北境安稳的定安侯也很熟悉。 北境人对定安侯的感激、崇敬之心由来已久,定安侯在北境人心中的地位很高。 这也是简城被九皇子占领后,百姓们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受到影响的原因之一。 对比暴戾的伪帝,百姓们更加心向定安侯所支持的皇室正统。 第19章 殿下 定安侯快马而来,灰色貂毛大衣裹在身上,黝黑的脸上目光炯炯,刚硬的五官威凛深刻,深邃的目光往周围一扫,围观百姓们不自觉心生敬畏,噤若寒蝉。 定安侯在士兵包围圈外勒停马,望着包围圈中素袍男子,浓密的双眉凌然蹙起,整个人带上一股迫人的气势。 定安侯远远的与管佶目光相接,而后若无其事的错开,视线又重新落在素袍男人身上。 “抓住他!” 定安侯一声令下,包围的士兵顿时气势大涨,纷纷重振旗鼓蜂拥而上。 素袍男人第一次面露沉重的难色,足尖点地,踩着路旁小摊飞跃而起,躲避开士兵们的前仆后继。 素袍男人看准不远处高坐在大马上的定安侯,他知道,这次想要全身而退,只能拼死冒险。 所以,躲开士兵之后,他瞬间调转目标飞向定安侯,想要挟持住人质逃出生天。 但他根本不及触碰到定安侯,便被狗皮膏药似的士兵们拖住后腿,无法再上前。 素袍男人一个空中转体,将被绊住的腿拯救出来,刚刚落地准备再次出击,一条银蛇血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面而来。 韧长的鞭子如同软弱无骨的长蛇般游蜿上前,就在即将触上面门的霎那,惊慌的立马下坠落地,双脚刚刚站稳地面,鞭子已经改变方向重新缠上了身体,将他重重的甩了出去。 素袍男人被血鞭甩出几丈外,趴在地上大口吐血,被缠的身上已是密密麻麻的血痕,衣裳破了许多口子,都被血色染红。 那是血鞭上的倒刺划下的伤口。 百姓们被眼前的情况吓到了,皆自动退远了些,低低议论着。 士兵们将素袍男人抓了起来,很快带走了。 定安侯又与管佶空中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表示,目光平静,然后掉转马头离去。 聚集的人群慢慢的散了,大家还在意犹未尽的小声议论着探子被抓的事。 之前混乱的街道上,只留下素袍男人被积雪彻底掩盖的大氅,以及地上那摊刺目的红色。 艳丽的血水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扎眼。 “不愧是定安侯,深受简城百姓的信任,看来九皇子大业有望。” 妙手圣医不声不响出现在管佶身旁,与他并肩而立站在廊檐下,晶莹的雪花飘落在他宝蓝直裾衣摆上,很快化为一点水渍,消失无踪。 管佶看着他俊朗的侧颜,即便身为男人也不得不承认,妙手圣医十分好看,且富有魅力。 他从容淡然的神情总是给人一种儒雅而聪慧的感觉,令人忍不住赞叹、欣赏。 “听妙手圣医的语气,似乎并不喜欢九皇子。” 妙手圣医抿唇一笑,“无所谓喜不喜欢,有战争就有牺牲,有牺牲就会流血,我是大夫,不喜欢流血。” 管佶还站在廊檐下吹风,妙手圣医已经回了药铺里,身后传来他平淡的声音。 “内室的病人该施针了。” 管佶这才回过神来,往后院去,妙手圣医走在了他的前面。 百里琪花泡了两个时辰的药汤,整个人红彤彤的,严严实实的裹在被子里,只伸出一只手腕。 妙手圣医潜心把着脉,目光悠远的不知望着何方,他的眸中似装有千山万水,壮阔而飘渺。 房间里的人都安安静静的耐心等待着,视线齐刷刷的望着妙手圣医,期待着他能说出好话来。 “吃药。” 许久,妙手圣医收回把脉的手,命令般的只说了两个字,然后坐到旁边的桌前又写了一张方子,交给小童。 “下午按着这个方子泡药汤。” 小童点头记下了,将方子收了起来。然后给百里琪花送上一晚热腾腾,闻着发苦的药。 百里琪花捏着鼻子,痛苦的咽了下去,整张脸皱成了苦瓜样。 “妙手圣医,今日又泡了一次,我家小妹身体如何?” 妙手圣医回了管佶两个字,尚可。 管佶安心的舒了口长气,妙手圣医这般有信心,看来啾啾的病不会有大碍了。 “今日再泡一日,明日起每日只泡一次便可,再配以药丸和汤药,保暖不受寒,虽不能根治,却也能压制缓解,享常人寿命。” “那就好。” 管佶感激的朝着妙手圣医施了一礼,这一礼满是真诚,让殿下平安无虞。 “太好了,殿……哎哟,你揪我干嘛,痛。” 大力欢喜的扑在百里琪花身上,‘殿下’两个字还没说完,手臂突然被芦苇揪了一下,立马夸张的惊叫起来。 房间里的人都被她的叫声吸引。 芦苇也受了惊吓般,表情有些局促,抱歉得扯起嘴角向大力道歉,“对不起,我刚刚看你一下扑到小姐身体,怕你把小姐伤着,就想提醒你一下,结果……力道使大了,对不起。” “那你揪我干嘛,用嘴说就是了嘛。” 大力委屈的摸着手臂被掐得地方,哀怨得嘟囔着。 芦苇那一下揪的确实挺重的,但若不用力点,怕是拦不住她。 大力喊殿下喊顺口了,都忘记了现在他们是在外面,不能这么称呼。 “是我不好,你别生气,我等会请你吃好吃得。” 大力一听好吃得,脸色一下就缓和了,扬起憨憨得笑容。 “我要吃肉包子。” 芦苇怔了怔,笑着点头,“可以,吃多少都可以。” 大力这下笑的更开心了。 芦苇表情又有些怔怔,大力还真是好哄。 小小插曲并未引起妙手圣医的注意,交代小童煎药后,便离开了内室。 管佶满意的看了眼芦苇,聪明机灵,处理的很好,再看大力时却有些力不从心。 大力真的太憨了,一点脑经都没有。 不过或许这也是她最大的优点吧,单纯天真,最是纯粹。 大力被管佶的眼神看的有些心虚,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了?可她什么都没做啊。 大力一脸茫然,显然还没明白刚才那一出是芦苇故意的,芦苇反复暗示的称呼也没听出来。 在外面不能再叫百里琪花殿下,要叫小姐。 第20章 共餐 大力其实有些怕管佶和百里琪树,他们时常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又不像生气,又不像讨厌,就像明明想买肉包子,结果老板给成了菜包子,可包子已经咬过了,退又退不掉的那种感觉。 大力小心翼翼的偷看管佶,百里琪花被她诚惶诚恐的样子逗乐了,抬着手将她招到面前。 “以后在外人面前记得叫我小姐,不能称呼殿下,明白吗?” 大力乖顺的点点头,问道,“谁算外人?” “除了我们琭城府里的人,都是外人。” 大力又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 高高大大的身子蹲在床边,脸上扬着憨憨的笑容,听话可爱。 百里琪花想去屋外透透气,房间里太闷了,躺在床上骨头都软的没力气了。 芦苇将她仔仔细细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起来,裹成了一个球,圆滚滚的,头上戴着厚厚的貂皮帽,软萌萌的,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百里琪花无奈的仍由芦苇摆布,大力笑呵呵的帮芦苇打着下手,直到芦苇满意的点点头,才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清凉的空气扑鼻而来,蔫蔫的精神顿时抖擞起来,眼睛都亮了一圈。 “就在药铺里走走吧,别走远了。” 芦苇关切的建议着,百里琪花没有拒绝,嗯了一声,去了正堂。 时快晌午,正堂的病人依旧络绎不绝,来来往往。 “肉包子。” 大力手往街对面的包子铺一指,直勾勾的盯着芦苇,一双眼睛吧嗒吧嗒的眨着。 大力闻着包子铺里飘来的香味,喉咙不停咽着口水,看来早就对对面的包子铺垂涎三尺。 芦苇怔了一下,顺着大力手指方向望过去,这才发现药铺对面原来是包子铺。 “原来你早就知道那有包子铺,所以才说想吃肉包子。” 百里琪花轻声笑起来,“大力最爱吃肉包子,不管多不开心,一个肉包子就能哄好。“ 大力心急的催促了一声,“肉包子,你答应给我买的。” 芦苇失笑的连连应声,“买买买,我这就去给你买,你带小姐找个地方等着。” 大力见她跑过街道去了包子铺,又高兴的笑起来。 “这位病人小姐,可要去我诊室坐一坐。” 妙手圣医突然出现在百里琪花身后,百里琪花转过身来,朝他身后等候的病人们看了一眼。 “不会打扰你看诊吗?” 妙手圣医将手里的一张药方递给药铺伙计抓药,朝百里琪花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她迎进了诊室中。 “现在是午休时间,我也需要吃饭休息一下。” 诊室的四方小几上此时已经摆好了午膳,两荤一素一汤,看着很美味。 大力响亮的咽口水声让百里琪花怔了一下,气氛有些尴尬。 “看来病人小姐和你的丫鬟还没用午膳,可要一起用一些?” 妙手圣医客气的邀请,百里琪花笑了笑,“看来我进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你用膳了。” “无妨,一个人吃饭正无聊,有人说话更能促进食欲。” 妙手圣医邀请百里琪花入座,百里琪花在窗棂边病人就坐的靠椅上坐下,妙手圣医则坐在小几前,无伤大雅的独自用起午膳来。 芦苇买了大肉包子回来,满满一大包,至少十来个。 大力看着热乎乎、白胖胖的肉包子,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如狼似虎的接过来大咬一口,盘坐在一边空位上,吃的不亦乐乎。 芦苇用手轻轻碰了碰她,眼神朝百里琪花示意一下。 大力茫然的没懂,芦苇无奈,开口道,“小姐,您可要先吃个包子垫一垫,公子很快就回来了。” 管佶去带午膳了,他觉得外面的吃食不太干净,而且油腻,便回府衙去让后院厨娘做,这一来一回可能要有一会。 “没事,你吃点吧,我方才吃了两块点心,还不饿。” 大力嘴里叼着一个,右手拿着一个,将左手往芦苇面前一伸,让她也吃。 芦苇摇了摇头,“你吃吧,多吃点。”然后兀自站到了百里琪花身侧。 百里琪花打量着这个小小的诊室,倒是挺简洁素雅的,视线扫过面前的桌案,锁定在笔搁上墨迹未干的红木笔上。 “这是宣城红木兔毫笔,我也有一支。” 百里琪花拿起那支笔细细看了一圈,笔杆上端刻着一朵木兰,纯白圣洁,确实与她那支相同。 “宣城的红木兔毫笔很珍贵,采用的兔毫取自秋天所捕,长年山涧野外食野竹之叶,饮山泉之水的成年雄兔,而且只选其脊背上一小撮黑色弹性极强的双箭毛。少之又少,取之不易,是以数量惜有。” “这支笔是以前去到宣城时偶然所得。” 妙手圣医放下筷子结束了午膳,起身也走到桌案后,与百里琪花隔桌而坐。 大力盯着小几上根本没怎么动过的菜,这就吃好了?这也太浪费了。 大力馋涎欲滴的眼神被芦苇看在眼里,似乎恨不得坐过去继续解决那几个菜。 芦苇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的低叹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整天被虐待饿肚子呢。 “我那一支是兄长所送,一直藏在盒子里舍不得用。” 百里琪花将笔重新放回笔搁上,妙手圣医将笔执起,握在指间,散发着淡淡木香的笔杆衬得骨节分明的手指更加白皙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粉白健康。 妙手圣医在白纸上落下一个‘笔’字,字体宕逸遒劲,浑然天成。 “笔的作用便是书写,助我写出一个个救人的药方,也算物尽其用,闲搁于旁,才是暴殄天物。” 百里琪花惊喜的敛首含笑,“公子所言甚是,是我狭隘了。如此好笔用于救死扶伤,便是发挥了其存在的意义。受教了!” 窗棂闭合着,诊室内烧了火盆,百里琪花觉得身上有些发热,像是穿多了。 百里琪花将貂皮帽子摘下,脱了最外层的披风,这才感觉松快些。 “妙手圣医这盘棋局,可还要接着下?” 百里琪花指指放在窗搁上下到一半的残局,黑子柔滑如水,无声无息间已将白子团团包围, 白字气势如虹,寻找着突破重围的机会。 第21章 猝倒 妙手圣医脸上漾起一抹惊喜,“小姐懂棋?” “尔尔,但愿一试。” 妙手圣医将棋盘抬到了两人中间,百里琪花精心思索着,唇角一勾,在棋盘上落下一粒白子,情势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妙手圣医眼眸一亮,迫不及待的拿起一粒黑子落下,两人就这样就着残局对弈起来。 诊室中寂静无声,只有棋子啪啪落在楸木棋盘的金石之声,格外清脆。 霜雪敲击在窗棂上,映着白釉瓷瓶中的红梅,越发娇艳欲滴,红的绚烂。 大力的包子已经吃完了,视线还不时落在小几上上的菜碟上,却又隐忍着没有太过丢脸的扑上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安静的空气让人无聊。 大力玩着手指甲,终于在就要打瞌睡睡过去前,百里琪花流水般轻柔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无趣的寂静。 “承让。” 百里琪花笑着朝妙手圣医微微颔首,这一残局,她险胜半子。 妙手圣医满眼惊茫的看着精妙的棋局,终于从棋盘上抬起眼,惊喜灿笑着朝百里琪花拱手,“小姐棋艺精妙,在下佩服。这盘局我一直在想如何能让白子突出重围,反败为胜,小姐轻松解惑,实在厉害,在下甘拜下风。” “妙手圣医客气了。黑子潺潺如流水,无声无息丝丝渗透,将白子团团包围。如此以柔克刚的方式,不如随波逐流,顺势而行,自能寻到时机化解,击中要害。” 妙手圣医意犹未尽的继续研究着棋局,本处于下风的白子此时已然掌控全局,将黑子吃住,每一粒棋子的位置精准绝妙,安排的恰到好处。 “不曾想小姐竟是个棋艺高手,今日让在下大开眼界了。不知可嫌弃与在下再来一局,讨教一二。” “自然没问题,我正好无聊呢。妙手圣医的救命之恩我一直无以为报,能与你成为棋友,也是缘分。” 妙手圣医欢喜的抬臂拱手,微微躬身施礼,“在下师千一,京都人氏,敢问小姐芳名。” 百里琪花端庄的欠了欠身,回礼道,“师大夫叫我阿琪就好。” 妙手圣医迫不及待的清理棋盘想要再来一局,但小童不巧的垂手进来道,“公子,该开诊了。” 师千一惋惜的将黑白棋子一一放回棋盒,“看来只有下次了。” “看诊更重要,我还要来泡药汤,有的是机会。” 百里琪花起身准备出去,让师千一开始下午的坐诊。 小童将小几上的饭菜端了出去,很快病人就进来了。 百里琪花刚走出两步,师千一在身后叫住她,“阿琪,我院中有一副上好的玉子……” ‘砰!’ 师千一话还没说完,就见百里琪花突然一下朝地上摔去,顿时惊得噤了声音。 师千一快步冲上去想要扶住她,可百里琪花已经走到了屏风边,两人相聚太远,根本来不及。 芦苇也是被百里琪花猛然吓住,整个人愣怔的僵住,等回过神来时,百里琪花已经倒在了地上,大力垫在下面充当肉盾。 “小姐,小姐,你醒醒——” 芦苇着急的冲上来抱住她,师千一蹲到她面前把上她的腕脉,沉吟许久却并未发现问题。 “脉象平稳,脉率正常,她这是……睡着了?” 师千一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惊奇,他亲眼看着人突然在面前倒下,结果只是睡着了? 大力镇定自若的一把将百里琪花横抱起来,说了一句‘小姐只是睡着了,我带她去休息。’ 而后便离开诊室去了后院内室。 芦苇还在状况外,见大力把人抱走了,立马拿着百里琪花脱下的披风和帽子追上,将披风披在她身上,连着脸也盖了起来,免得突然从温暖的地方出来受了风。 人都走了,师千一还呆呆的站在那儿出神,进来的病人小声的喊他一声,“大夫,可以给我看病了吗?” 师千一‘喔’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将人请入座。 百里琪花在屋里睡觉,芦苇和大力并肩坐在门口槛檐,到现在还有些惊魂未定。 “小姐平日都是这样吗,突然就睡着?” 大力又央着芦苇给她买了十个包子,抱着包子吃的有滋有味,闻言应了一声,嘴里嚼着包子含糊不清的道,“你以后习惯就好了。” 芦苇这下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说公主身边随时随地都要跟着人,这确实太危险了。 大力看着长得高力气大,原来身手还这么灵活,要不是她反应快垫在了下面,公主今天怕是就要受伤了。 “今天谢谢你啊,明明我离殿下更近,却没及时扶住她,幸好你反应快。” 大力憨憨的笑着点点头,“你既然谢谢我,那再给我买包子呗。” 芦苇瞠目结舌的盯着她,“你都吃二十多个了,还没吃饱?” 大力摇摇头,“现在饱了,晚上再给我买。” 说着将手里最后一个包子给芦苇,“你中午什么都没吃,肯定饿了,吃点吧。” 芦苇推开她的手拒绝了,“殿下都没吃午膳,做奴婢的怎么能吃。” 大力眨着眼睛看着她,眼中全是茫然和奇怪,追问道,“为什么殿下不吃我们就不能吃?” 芦苇不吃,大力也不客气,将最后一个包子三下两下痛快的解决干净。 芦苇不知该怎么和这个傻得可爱的人解释。 “这是一个做奴婢的职责,主人都没吃饭,我们怎么能比主人先吃。” “殿下吃饭时间都不确定的,她都是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吃,我饿的更快,吃的更多,不能等她。” 大力说的理直气壮,义正言辞,芦苇一脸惊奇,然后扶额,不再争辩。 大力在百里琪花那根本没什么规矩可言,更不像一个奴婢,就像个时刻陪着公主的孩子。 “我早上看见你给管佶将军添粥了。” 芦苇拢紧脖子上的衣领,没明白大力这话的意思,“有何不妥吗?” 大雪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院中的积雪已经有小臂那么高,每隔一个时辰就有伙计清扫积雪,否则根本没法过路。 第22章 奴婢 大力吃完包子就跳到院子里玩雪,露着一双手也不嫌冻,抓着雪抛在空中玩,不时攒了雪球砸向芦苇,引得芦苇左躲右闪。 “管佶将军是不是受伤了,你为什么给他添粥?” 芦苇拍着身上冰凉的雪花,被这个问题问的莫名其妙,“管佶将军没受伤我也应该替他添粥啊,将军是主子,我做奴婢的自然要细致伺候。” “做奴婢要做这些吗?” 大力抓了抓脑袋,蹲在地上堆起雪人,弓着背在院子跑老过来跑过去,雪球越滚越大,两条长长的胳膊抱了个满怀。 芦苇去厨房找了一根胡萝卜给大力,充当雪人的鼻子。 芦苇蹲在大力面前,询问道,“大力,你之前都是怎么照顾殿下的?” 芦苇想要多多了解公主,尽快融入她的习惯和生活。大力是常年贴身照顾她的人,自然最清楚。 大力忙活着给雪人滚脑袋,然后将脑袋放在身体上。 “就随时陪着殿下啊,殿下睡着了就将她送回房间里。” “还有呢,细致一点的。比如殿下喜欢梳什么发型,喝什么茶,喜欢吃什么点心,看什么书?” “殿下最爱的点心是桃花酥,其他不知道。” 大力将胡萝卜插到雪人脸上,又找了两颗大黑豆充当眼睛,还折了枯枝做手,一个完整的雪人就出来了。 芦苇以为大力是不愿意说,故意敷衍她,便说到,“如今我也是贴身伺候殿下的人,关于殿下的事总会知道的,你提前跟我讲讲好不好,免得出现今天这种措手不及的情况,我也是想更好的伺候殿下。” 大力转过脸看向芦苇,耸了耸宽阔的肩膀,一脸无辜的模样,“我真的不知道。” “你是贴身照顾殿下的人,这些小事怎么会不知道呢。” 大力围了雪人转了两圈,越看越喜欢,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殿下的头发都是自己梳的,我不会梳头。我也不喝茶,我更不看书,你问这些我怎么知道。” 芦苇惊奇的瞠大眼睛,“那起床更衣呢,洗漱呢?” “衣服是殿下自己穿的,我打水就可以了。” 芦苇彻底语结,感情她什么都不会做,也不用做。 芦苇很想问她一句,除了将殿下抱回房间外,她还需要做什么? 芦苇曾是有钱人家的丫鬟,专门伺候人,她清楚作为一个奴婢需要做些什么,但没想到,身份尊贵的公主殿下,却比普通人家的小姐还要随和,事事亲力亲为。 若非殿下有突然睡着的毛病,需要人随时护着,怕是大力这么个丫鬟都不需要。 “以后我会好好伺候殿下,让她恢复公主本该有的娇贵。” 大力瞧着她一脸的认真,很是茫然,根本不懂芦苇的意思,干脆又自己玩自己的去了。 管佶带着饭菜回来的时候,百里琪花还在睡觉,便将饭菜放到厨房里热着,等百里琪花醒了便能吃。 百里琪花这一觉并不长,一个多时辰就醒了,醒来后肚子饿的咕咕叫,和管佶一齐填饱了肚子。 下午还要泡一次药汤,等泡完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百里琪花中途泡在水里又睡了半个时辰。 师千一想要邀请她再来一局,但时间已经不早了,夜晚的天气更加刺骨,逗留在外对身体不好。 师千一只能可惜的与他们告辞,将对弈约在了明早。 管佶前脚将百里琪花送回了郦镶居,定安侯后脚就来,关心了一番百里琪花的病情,知道妙手圣医能够保证性命无虞,开心的舒了口气。 公主殿下身体无碍,他也能少些自责。 “管佶将军现在可有空,我有些事想与你商量。” 管佶看了眼百里琪花的房间,房间里点着烛光,在这冰寒空气中显得格外温暖,房间里不时传来大力的笑声,很是开心。 管佶看向定安侯点了点,两人便一通离开了郦镶居,去了宣逸堂。 宣逸堂中烛光冉冉,烧着热乎的火盆,将冰天雪地隔绝在了房门之外。 下人送上了热气腾腾的参茶,规矩的躬身退去,房间中只剩管佶和定安侯二人。 “侯爷要说的可是今日街上抓探子之事?” 管佶吹着茶汤喝了一口,一股带着人参气味的热流淌进身体,流通向四肢百骸,整个身体暖和了起来。 管佶是习武之人,不怕冷,如此天气站在大雪中,时常也是束腰劲装,精神抖擞,给人傲然迎雪,飒爽英姿的感觉。 定安侯进入室内便脱下了大氅,此时也是一袭束身装扮,精壮的身材威严强悍,面容上却轻松闲适,如话家常。 “你猜对了,正是那个探子的事。那人昨日瞧见你与殿下进了府衙侧门,便一直守着,今日跟踪你们到了平昌药铺,被巡城的士兵发现。” “那人在调查我们的身份。” 定安侯赞同的沉吟着,“幸好此人抓的及时,他还没能把事情告诉同伙,不然殿下的身份就被简城中遗留的探子察觉,可能会有危险。” 管佶指间随意的转动着茶杯,沉吟着问道,“侯爷要和我商量何事?” 定安侯请问道,“我是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侯爷请说。” 定安侯感激一笑,讲道,“今日我拷问了那个探子,但他嘴很硬,不愿意供出同伙的消息,不过我在他身上搜到一根淬璎坊打造的金坠子,那金坠子是送给他老母亲的,而他老母亲今日在他被捕后也失踪了,有人看见她进了同友镖局,海狮总镖头接的镖。” 管佶听到海狮和同友镖局的名头,心中就明白了定安侯为何来找他。 “同友镖局在江湖上势力大,人脉广,分镖局有几十家,遍布全国各地。虽是上不得台面的江湖势力,但也不好名刀名枪的得罪,九皇子如今正是拉拢民心的重要时候。而且海狮总镖头的一手枪法名震江湖,能与之匹敌的,除了你,我再想不出第二人。” “我明白,他们何时出镖?” 定安侯见管佶痛快的答应,笑了笑,道,“明日一早,所以麻烦你今晚就要走一趟。” 第23章 破局 探子刚被捕,老母亲就被他的同伙送到镖局保护起来,明日一早送离简城。 定安侯想要抓住所有隐藏在简城中的伪帝探子,就一定不能让镖局将人送走了。 参茶还在徐徐缭绕着热气,座前已经空了一人。 定安侯安稳的品茶等待着,挺拔的脊梁笔直端庄,肩膀微微放松着,神情坦然闲事,丝毫没有对管佶输赢与否的忐忑之色。 管佶是九皇子最为得力的手下,亲如兄弟,委以重任。 管佶从不曾让九皇子失望,他也不会失望。 人走茶热,茶未凉,人已归。 管佶带着一身寒气掀帘而入,挺拔的身姿威风赫赫,身上沾染着一丝血腥气,却丝毫没有影响他沉稳的步履。 管佶面色自若的重新坐回茶杯前,暗沉的眼梢斜挑着,冷峻锐利,执杯浅尝解渴,不慌不忙的开口,“人不在同友镖局,这是对方的金蝉脱壳之计。” 用同友镖局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而后悄然脱身。 定安侯激动的一拍桌面,“所以人还在城里,很可能就和那些同伙在一起。” 从上午抓捕到探子开始,定安侯就下令将城门严守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我这就让人挨着挨着搜,只要把那个老母亲找到,就能拔出萝卜带出泥。” 定安侯激动的起身,快步离开了房间,管佶坐了会就回了郦镶居。 百里琪花的房间已经熄了灯,看来已经睡了,管佶没有打扰,回了隔壁的屋子休息。 刚刚的激战令他体力耗竭,身上的血腥气懒得去洗,一倒头便呼呼睡了过去。 第二日百里琪花出门的很晚,昨夜看书看的入迷,很晚才睡,白天便起晚了,到达平昌药铺时,师千一已经开始坐诊,小童在内室外等了她们许久。 小童显然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见到她们也不打招呼,径直去提热水,准备药汤。 百里琪花泡完药汤出来时,师千一又开始了下午的坐诊,约定的棋局又推迟了。 小童利索的清理着浴桶,百里琪花讨好的拿了一串糖葫芦递到小童面前,软声求原谅。 “今日来迟了是我不好,让你久等了,对不起,我向你道歉好不好,莫要生气。” 小童看见糖葫芦果然眼睛一亮,百里琪花特意找药铺伙计打听的,跟在师千一身边的这个小童就喜欢吃糖葫芦,特意让大力去帮忙买的,大力自然也有一串。 “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听说你喜欢吃,送给你。你看这红艳艳的山楂,上面裹满了糖浆,看着就觉得甜——” 百里琪花咂咂嘴故意引诱他,小童一双灵澈的眼睛流动着欢喜,犹豫一下,终于还是伸手接过了。 “谢谢你接受我的道歉,我可不可以问问你,你家公子有没有生气?” 小童伸着舌头一下一下舔着糖葫芦,吃的很是开心,眼睛笑眯眯的,回答的很自然,“公子一大早就在等你来下棋,但你都没来。” 原来师千一一直在等她。 百里琪花站在雪山松柏的长扇屏风外,师千一在认真的替病人把着脉,细致的观察了病人的面色,表征,而后用那只红木兔毫笔写下药方,递给身旁的伙计。 师千一从桌案上抬起眼才看见站在外面的百里琪花,朝她淡淡一笑,起身上前。 今日他穿了一身杏黄束腰直缀,与诊室的屏风一个颜色,腰间的束带绣着繁复的花鸟纹图案,与素雅的衣身相比显得格外显眼,透着一丝华丽。 师千一笑着走来道,“今日如何,身体感觉怎么样?” 师千一将百里琪花请到病人座位上坐下,然后让她伸出手来,搭着她的秀腕把了把脉。 “多亏师大夫的调养,已经不觉得发冷发寒了,精神也好多了。” “不发冷也不可忽视保暖,宁愿多穿点,莫要图凉爽轻快,你是一丝寒气受不得的。” 师千一边把脉边提醒着,眼眸半阖,深思沉吟,许久收回了手,满意的点点头。 “继续养着就好。” 百里琪花抚着微微挽起的袖口,抱歉的道,“今早起晚了,没能赴约,对不起啊。” “我可是期待了很久,是有点失望。” 师千一笑着半开玩笑,整个人如春风般明媚,似乎屋外的大雪都因他的笑容停歇了,温暖的太阳升上了天空。 师千一丝毫没有让百里琪花感到尴尬,看看她身上帽子、手捂子,全副武装,大方的和她打招呼告别,“这是要回去了?明早可别忘了。” “就今日如何,等你坐诊结束,我们手谈一局。” 师千一顿了一下,笑容灿烂,“好啊,我是随时恭候。” “那我这会出去逛逛,我来了简城一直呆在屋里,还没参观过。” 百里琪花带着芦苇和大力去了街上,连着许久的大雪,街上路滑天冷,人并不多。 芦苇撑着伞阻挡着雪花倾洒,小心的扶着百里琪花注意脚下,不要被地面滑倒。 大力一出来就像脱缰的野马,到处瞧到处跑,看什么都欢喜,肩头身上落满了雪,很快便成了雪堆里滚出来的‘雪人’。 “殿下,等师大夫坐诊结束,天都亮了,今日将军有事没来,我们久不回去,他怕是会担心找过来。” “我已经答应师大夫了,你等会回去一趟,给管佶哥说一声,让他不用担心。” “是,奴婢知道了。” 路面的积雪如今已有一尺深,两边街道的商铺自主扫出一条平坦的路面,供人行走,自家门前的雪也清扫的干净,不会污染客人的鞋底。 百里琪花仰头看着淬璎坊的招牌,小心的踩着阶梯进了铺子。 淬璎坊是大楚有名的首饰铺,开了多家分店,专门打造最上等的首饰。 淬璎坊出来的饰品被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们所拥护,皆以拥有淬璎坊饰品为耀。 守在门口的伙计看见有客人上门,即刻笑着上前恭迎,热心招待。 “小姐不知是想买什么,步摇、发钗、花钿,或是珥珰、璎珞、指环?我们淬璎坊的首饰绝对款式新颖,做工精致,选用的都是最上等的宝石,最纯熟的工艺手法,定然不会让您失望。” 第24章 宽恕 伙计嘴皮子很溜,一看百里琪花身上的派头就知道不差钱,好话不重复的说了一长篇,百里琪花目光所过之处,都主动讲解一番。 “你不必推荐,我是淬璎坊的老顾客,也是长期顾客,我自己会挑选。” 伙计一张白净的脸庞如沐春风,将百里琪花好好恭维了一番,“怪不得,小姐气质出众,举止不俗,一看就是大家千金,眼光也是没得挑。那您慢慢选,有事唤我。” 聒噪的伙计走开了,百里琪花这才慢慢挑选起来。 琭城也有一家淬璎坊,她的大多首饰都是淬璎坊买的,所以对淬璎坊的东西很熟悉。 这次出门她的行装很简单,只带了些衣裳,首饰没怎么带,今天刚好挑选两样。 大力对这些花花緑緑的首饰没兴趣,进都没进来,就在门口踢着雪,一个人玩着雪球。 芦苇以前也来过淬璎坊,跟着她曾经的主子,但只来过一次,后来就被像死狗一样扔到了乱葬岗。 百里琪花看见芦苇的视线呆呆的落在一对耳坠上,看着很喜欢的样子。 那副耳坠在精美华丽的众多首饰中并不出众,整体比较素净,是一朵小巧的栀子花,洁白的花瓣栩栩如生,绽放的十分美丽,似能闻到它馥郁的芬芳。 百里琪花将那副耳坠拿起来,亲手戴上芦苇的耳朵。 “小姐不可,这个太贵重了。” 芦苇惶恐的避了避,被百里琪花拉住,一个个戴好。 “很漂亮,很适合你。” 百里琪花满意的赞美一声,两个小巧的耳坠垂在芦苇的耳垂下,轻轻晃动着,似有风吹拂而过,栀子花的花瓣都微微颤抖一下。 “你知道吗,栀子花代表了喜悦和希望,喜欢栀子花的人都拥有一颗赤子之心,真诚使你常怀欢愉,宽恕他人也使你充满喜悦。很美——” “宽恕——” 芦苇目光闪过一丝隐晦,微垂着头,不知想到了什么,自嘲的讥笑了一声,嘴角勾着一抹难看的弧度,“我不是愿意宽恕的人,我没有那么大度。” 芦苇抬起眼时,百里琪花清晰的看到了她眸中隐忍的痛苦和悲伤,那么强烈,那么无助。 她有事情压抑在心底,难以抒怀。 百里琪花没有追问,回应给她一个安慰又明媚的笑容,希望能赶走此时笼罩着她的痛苦和低迷。 “你跟着我,我还没送过你礼物,这就当做我给你的见面礼,以后请多多关照。” 百里琪花脸上绽放着最美丽的花朵,芦苇惶恐的一脸局促,“小姐严重了,奴婢是下人,伺候您是本分,岂敢对您多多关照。您救了奴婢,奴婢愿用一生报答您的恩情。” 百里琪花看芦苇一脸郑重的样子,知晓她的心意,应了一声,“好,出来就是要轻轻松松的,别说这些了,我们去结账,然后再继续逛。” 百里琪花将选中的首饰交给伙计包起来,等待的时候,店里的伙计和掌柜在一边发愁的商量事情,便随耳一听。 “这几样货琭城的分店急着要,你到底去通知同友镖局没有?” 掌柜一脸着急的斥责伙计,伙计回答道,“我去找了,但大掌柜说这一趟海狮总镖头不接,要接只能是其他镖师。” 掌柜脸色一震,怒然一喝,“这是什么意思,我淬璎坊与他同友镖局合作了多少年,一直都是总镖头押镖,这回随便找个手下就想敷衍我们?” 掌柜脸色气的不轻,伙计一脸难色的道,“我听说好像是因为总镖头受伤了,昨晚镖局突然有人闯入,和海狮一对一交手,海狮被打吐了血,还断了几根肋骨。我都是从扫地的大婶那套话出来的,镖局瞒着不往外说。” 掌柜听见这一茬,脸上的愤怒一下转为惊诧,怔了一会,绕有趣的低笑起来。 “什么人这么厉害,居然能把海狮打伤。镖局当然要瞒着,这事要传出去多难听,同友镖局的脸面可就完蛋了。” “现在海狮总镖头受伤了,这一趟货我们找谁押送啊?” 掌柜笑着一挥手,“交给长安镖局总镖头,两家镖局常年明争暗斗,这回同友镖局吃了瘪,趁这机会刚好压压价。” “小姐,您的东西包好了,请慢走。” 百里琪花被伙计的声音唤醒,将包好的东西交给丫鬟芦苇,始终保持着热情的笑容恭送她。 百里琪花带着芦苇出了铺子,脑子里还想着掌柜提到的同友镖局。 这个镖局她知道,在江湖中很有名声,信誉、能力都很出色,有钱人押送东西大多找同友镖局。 哥哥曾经还托同友镖局押送过兵器,对同友镖局赞不绝口。 百里琪花一出铺子,迎面便飞来一个大雪球,拳头大的雪球砸在肩膀锁骨处,炸开的冰渣子飞在脸上,凉的身体一个哆嗦。 芦苇大惊小怪的立马替她抹开脸上的冰渣子,连着身上的冰渣子也弄得干干净净。 “大力,小姐不能受凉,别和小姐玩雪球。” 芦苇担忧的眉头都蹙起来,责怪的看向前面憨憨傻笑的大力,语气却十分温柔。 大力拍着手跑过来,抬着袖子抹了把鼻子,鼻尖冻得红红的。 “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怪你,回去我陪你玩雪球,但雪太冷了,不能和小姐玩。” 大力乖巧的点点头,“你可别忘了啊。” 说着率先跑在了前面,不时弯身揉个雪球,自己砸着玩。 “肉包子,小姐,我想吃肉包子,可不可以去买?” 大力远远便瞧见街头有家包子铺,门口的蒸笼上冒着滚烫的热气,看着就觉得暖和。 百里琪花失笑的咧起嘴角,才用了午膳不过一个时辰,这个快又饿了。 不过凭大力那高大的身材,吃得多也是正常。 “去吧,给我买个素的,我也吃两口暖和暖和。” “好嘞——” 大力开心的吆喝一声,如高山般的身影很快跑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百里琪花望着大力跑远的背影,手臂突然感觉一扯,脚步跟着顿了一下,奇怪的侧过头去,就见方才还笑逐颜开的芦苇,此时怔怔的举步不前。 秀丽的小脸苍白无神,没有丝毫血色。 第25章 失控 芦苇眼神怔怔的全无神采,像是绚丽的彩虹突然消失,只剩一片灰白。 芦苇身体僵硬的绷紧,瞳孔微瞠,安静的空气中都能听闻到她剧烈的呼吸声,急促而激动。 “芦苇,你怎么了?” 百里琪花拉了拉她的胳膊喊她,但全然没有反应。 百里琪花关切的又喊了两声,却依旧没有得到回应,看着她一眨不眨的瞳孔,顺着她目光所往的方向看了过去。 清静的街道上人流稀疏,来往的行人皆是行色匆匆,不愿在冰寒的室外多停留片刻,只想快点进到温暖的室内。 就在一个门可罗雀的气派大门外,停着一辆青篷马车,一个罗裙金钗的妇女正从大门内出来,准备上马车。 妇人脸上描着精细的妆容,外套一件厚实的红莲披风,在丫鬟的搀扶下步履频频。 妇女瞧上去不过二十二三,肌肤白皙,面容姣好,眼睑高高挑起,看人时目光下撇,看着十分高傲。 从妇女走下大门前的台阶,芦苇僵硬的身体开始发抖起来,表情也从呆怔变成了愤怒,渐发扭曲狰狞。 百里琪花握着芦苇的手心中惊疑,这个妇人是谁,和芦苇什么关系? 从芦苇的表现看,她与这个妇人必然有着极深的恩怨。 百里琪花想要带芦苇离开,现在的芦苇完全被那个妇女夺去了理智,根本不清醒。 可不等百里琪花出手,芦苇已经率先疯了般朝妇人冲了过去,百里琪花急忙抓她,可根本没抓住。 梅点嫣红油纸伞松手落地,砸起地上的积雪飞溅。 芦苇狰狞着五官大步扑向刚下车的妇人,妇人被她尖锐的喊声吓了一跳,受惊的躲在了丫鬟的身后,定睛看来,同样震惊的瞠大了瞳孔。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芦苇凄厉的尖叫着,伸长双手想要去抓妇人,却被妇人的护卫阻挡住了,四个男人将芦苇包围,合力将她甩出老远。 “芦苇——” 百里琪花踩着厚厚的积雪跑上前搀扶她,雨点般的雪花落在貂皮绒帽上,落在妃红的毛领披风上,纯白显眼,透着凉意。 护卫还想上前打人,大力刚好抱着包子回来,瞧见这里的情况,大喊着双手一甩,包子呈抛物线飞了出去,比男人还要魁梧的身材朝四个男人冲去,直接将人撞飞出去,一个接一个狼狈的摔在雪地里。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芦苇还在厉声尖叫着,猩红的双目如一头被激怒的凶兽,狠狠瞪着妇人,似乎要将她生吞活剥。 百里琪花抱着芦苇制止着她的冲动,要是现在放开她,可能会闹出人命来。 大庭广众之下,寂静的街上都已聚来了不少的百姓围观,若真出了人命,便是给定安侯惹麻烦了。 “芦苇,冷静点——” 百里琪花坐在了地上,用身体死死拖住芦苇,才能勉强将失控的人控制住,可她的力气已经渐渐耗竭,怀里的还在不停挣扎着,嘶吼着。 “你居然没死!” 妇人已经从惊乱中回过神来,在丫鬟的搀扶下上前几步,却始终躲在护卫后面。 护卫们一个个弯腰弓背的护着妇人,警惕的小心翼翼提防着大力。 妇人瞪着地上面目狰狞的芦苇,精细的脸庞带上一抹震惊和阴狠,冷哼一声,嘴角上挑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你的命还真是够大,这会自己跑回来,看你还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妇人冷笑着,一声令下,护卫们就要上前来抓芦苇,大力双臂叉腰,气势汹汹的挡在前面,四个护卫立马发怵的望而怯步。 “呆站着干什么,那是本夫人的奴婢,给我抓回来。” 妇人拔高声音再次下令,护卫们互看两眼,一攥拳,一齐冲向了大力。 “大力小心!” 百里琪花关切的喊了一声,可四个护卫还未接触到大力,突然齐刷刷哀嚎起来,膝盖同时一痛,身体踉跄,朝着雪地摔了个狗吃屎。 四个护卫摔倒的同时,几粒小小的石子落进了雪中,消失无踪。 头顶的雪霜停了下来,百里琪花仰头一看,梅点嫣红油纸伞撑在自己的头顶,挡住了冰凉雪花的肆虐。 管佶一袭俊朗的靛青圆领长袍站在身后,手在芦苇肩头一点,发疯的人突然安静下来睡了过去,用力一提扔到了大力怀里。 管佶扶着百里琪花从冰凉的雪地上站起来,拍着她衣裳上的雪水,握住她冰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宽大的掌心。 “手都冻僵了,还好吗?” 管佶将掉落的手捂子捡起来,拍干净雪重新给她戴上。 “没事,就是芦苇……” 虽然与芦苇相处时间不长,但百里琪花也了解,芦苇不是个冲动易怒的人,今天却这样失控,其中必然有极大的隐情。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说有事吗?” 百里琪花突然想到管佶怎么出现的这么巧,管佶暂时没有解释,“回去再和你说。” 说着抬眼看了看妇人背后大门上的‘同友镖局’四个字,替百里琪花撑着伞,朝那位面色铁青的妇人走近。 门口发生混乱,镖局中有人出来询问情况,发生了何事? 四个护卫难堪的趴在地上起不来,妇人瞠着一双美目,气愤难耐,染着艳丽蔻丹的手指甲都快抠进丫鬟的肉里,疼的丫鬟五官僵硬,却又不敢出声。 “你们是谁,少多管闲事,那是本夫人的奴婢,快将她交出来。” 妇人未理会镖局的人,张着血红的唇,语气好不嚣张傲慢,似乎在对自家的下人发号施令。 百里琪花冷笑,“这位夫人莫非眼瞎,芦苇分明是我的丫鬟,怎么成了你的奴婢。众目睽睽之下,莫不是要抢人。” 妇人拔高了声音,怒喝一声,“强词夺理,那贱婢分明是我家的,背主逃家,被你捡到,怎么就变成你的了。我看你也是体面的大小姐,竟会干出抢夺他人财产这样不要脸的事。” 芦苇在妇人口中,就如她家所有的一件冰冷物件,完全不将人当人。 第26章 抢人 妇人尖酸的面容令人恶心,尖锐的指甲终于从丫鬟手臂上松开,丫鬟长长的舒了口气,大冷的雪天额上浸出了薄汗。 “你既然说芦苇是你的奴婢,口说无凭,不如拿出证据证明。” 管佶望着妇人开口,目光随意而幽冷,同时带着一抹不屑。 妇人攒了攒拳,后槽牙咬的紧紧的。 她以为那个贱婢必死无疑,卖身契早就已经烧了,哪里去找证据。 管佶看妇人一脸难看,回答不出的样子,又开口道,“你拿不出证据,我们却有芦苇的卖身契,这个丫鬟是我们的人。” “那个贱婢是我家养出来的家生子,街坊四邻,谁人不知。我们给她吃给她穿将她养大,结果养出了个白眼狼,别以为跑了就能另寻他主,她到死都是我家的奴婢。” 管佶不耐烦的蹙了蹙眉,他对这种嚣张跋扈的人最是厌烦,自以为是,最是招人讨厌。 “她是谁的人,不是你一厢情愿说了算的。” 管佶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妇人只觉一股冷风飕飕的窜进脖子,整个身体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但妇人看她们居然准备带着那个贱婢走,立马命令语气的喊了一声,“把人留下!今天谁也不许把我的奴婢带走。” 四个受伤不轻的护卫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绕着将管佶几人包围了起来,不准他们离开。 管佶不屑的看都没看那几人一眼,丝毫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我们要走,谁敢拦。” 管佶清冷的目光朝护卫轻轻一扫,四人只感觉一股强大的迫人气息扑面而来,双腿都忍不住的颤了两颤。 想起刚才膝盖上的痛楚,背上冷汗蹭蹭的冒,汗毛都竖了起来,紧张的不停吞咽口水。 “不把人留下,谁也别想走。” 妇人大言不惭的下达命令,丝毫没将自己护卫们的害怕和狼狈看在眼里。 “谁人在此闹事!” 一个深沉而威厉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随着声音看去,就见一队身着盔甲的巡城士兵走了过来,为首的领头威严肃肃,目光如炬。 妇人见到巡城士兵,嚣张的气焰瞬间蔫了下去,不自觉后退两步,闪烁的躲避着领头的视线。 巡城领将黄安锐利的视线在众人面上扫过,瞧见管佶,目光陡然一僵,立马快步上前。 “管……公子,您怎么在这,不知出了何事?” 黄安认出了管佶,机灵的没有道出他的身份,恭敬的态度却已让妇人心中惊骇,此人来历必然不一般。 管佶淡淡的瞥眼妇人,妇人只觉那闲淡的目光如同针尖一般,直戳进她的胸口,细小却疼得钻心入骨。 “也无大事,就是这位妇人认错了人,造成点骚乱,给你添麻烦了。” 黄安连连谄笑,“不敢不敢,您客气了。” 视线转向妇人时,却重新恢复了威严的神情,沉声质问,“在大街上招惹事端,胡搅蛮缠,可是想去府衙喝喝茶!” 妇人看都不敢看黄安,侧着身子躲在丫鬟身后,低垂着头完全看不见容貌和表情,似乎故意不敢被人看见。 “我不是故意的,是我认错人了,抱歉!” 妇人阴阴的声音从丫鬟背后传来,她没有丝毫争辩,立马就认了错,看来很怕巡城士兵。 事情轻松解决,管佶和黄安打了个招呼,便带着百里琪花离去。 大力一把抱起了芦苇,不费吹呼之力,走过掉在地上的包子,顿了下脚,一张脸满是心疼和可惜。 百里琪花回头最后看了妇人一眼,刚好瞧见大力伤心的表情,笑了笑,掏了银子给她。 “去吧,重新去买。” 大力得了银子整张脸笑成了小太阳,乐呵呵得抱着芦苇调转了方向,脚步轻快得跑向了街尾的包子铺。 “这个妇人有点奇怪,她好像很怕见士兵。” 百里琪花思索的喃喃着,想着刚才巡城士兵出现后妇人的表现,不仅一句不辩解,还毫不犹豫的认了错,似乎想迅速了结,快点离开。 妇人根本不敢让巡城士兵看她的脸。 百里琪花想了半天,看管佶一副并不好奇的模样,眯起眼睛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管佶还是卖着关子,“等回去了告诉你。” 百里琪花跟着管佶的脚步走在伞下,这才发现他们是在回府衙的路上,立马停住了脚。 “我要去药铺,约好了和师大夫下棋。” 管佶看着漫天的大雪,蹙了蹙眉,“非要今天吗,天色要晚了。” 百里琪花拉着管佶拐了个方向,往平昌药铺走去。 “我已经失约一次了,不能再失约。有大力陪着我呢,没事的。” 管佶将百里琪花送到了药铺,师千一也刚好结束了坐诊,正好从诊室中出来。 百里琪花提着裙摆缓步踏上药铺的台阶,站在了廊檐下,大力也刚好买了包子追上来,抱着芦苇边跑边吃,一点不影响。 “你帮我把芦苇带回去吧,我和大力等会坐马车回来。” 师千一见到大力怀里昏迷的芦苇,奇怪的关心道,“这是怎么了,可要我看看?” 百里琪花笑着拒绝,“不必了,只是被点了穴道,一会自己就会醒的。” 大力将芦苇交给了管佶,便跟着百里琪花进了药铺。 师千一的住处就在药铺后院,穿过一条石板小路就有一处独立的小院子,院子并不十分大,却也幽静闲适,种着几棵腊梅,白雪覆盖的枝桠间露出点点黄色的小花朵,芬芳盛开着。 “寒舍简陋,阿琪莫要嫌弃。” 师千一看着很开心,又一脸迫不及待的兴奋模样,将百里琪花请进了屋子,立马将珍藏的玉子拿出来让她观赏,又在屋里烧上火盆,沏上热茶。 “师大夫的收藏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先前是红木兔毫笔,现在又是极品和田玉质棋子。这可是最优等的子玉,价值不菲。” 和田玉根据其产出的环境,在品质上会有所不同,有子玉、山料、山流水等等,同级别下,子玉质量最佳,价值最高。 这副玉子,绝对是最上等的子玉制成,质感光洁细腻,透着温润亮泽的美。 第27章 对弈 百里琪花拿着棋子在指尖把玩,感受着它光滑的触感,纯白的不含一丝杂质。 “这副玉子是我挚爱,平常都是自己与自己对弈才会拿出来,鲜少展示给他人。” “那我算是有福了。” 百里琪花嬉笑着在小叶紫檀罗汉床上盘膝坐下,中间放了一个小几,摆好棋盘,师千一坐在对面。 “阿琪是客,请先行。” 师千一将黑子棋罐推到百里琪花手边,百里琪花也没推辞,道了一声恭敬不如从命,执起一枚黑色玉子,落于榧木棋盘上。 屋外大雪纷飞,屋内暖香袅绕。 大力靠着罗汉床坐在百里琪花身边打瞌睡,大肉包早就享受完了,无聊的只能睡觉。 百里琪花和师千一则全神贯注的投入在棋局中,就连小童推门进来,带进一地的飘雪,都未注意到。 小童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看正在下棋的两人聚精会神的模样不敢打扰,可又想着已入戌时,菜都热了三次,再不吃就不能吃了。 小童纠结的不知该不该提醒,大力在梦里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砸吧着嘴巴嘟囔一声,转着头换了个睡姿,手臂不经意撞了百里琪花一下,将她从棋局里拉出来。 小童看准时机,赶忙开口问道,“公子,已经戌时了,可要用晚膳了?” 师千一也从精彩绝伦的棋局中醒过神来,目光始终无法离开棋局,还在啧啧有声的想着下一步的位置。 师千一心潮澎湃的想要继续,一点没感觉饿,但一听到小童说已是戌时,想到阿琪还没用晚膳,立马从棋盘上抬起头,让小童将饭菜送上来。 “看我,下棋都下痴了,怎能让客人饿着肚子,否则日后不愿与我切磋可如何是好。” 师千一笑着将小几抬到了一边,百里琪花也沉迷在棋局中意犹未尽,但肚子却咕咕叫起来,只得放下了指尖夹着的黑子。 小童抬上了食案,放在了两人中间。 “不知阿琪的棋艺跟何人学的,我从未遇到过你这般年纪,棋艺如此精湛的姑娘,令我甘拜下风。” “师大夫过奖了,你才是操控棋局的高手,沉稳冷静,运筹帷幄,我不过运气好罢了。我与家兄对棋从没赢过,都是你故意谦让了。” 百里琪花说的谦虚,却也是真心实意。 师千一是操控全局的高手,心有城府,眼光精准,能够猜他人之想,先他人之先,轻松掌控自己和对手的每一颗棋子。 百里琪花则更擅长破解危机,总是能想出出其不意的法子,最后一刻将濒败之局扭转乾坤。 师千一与百里琪花算是棋逢对手了。 “名师出高徒,阿琪棋艺如此了得,想必令兄的棋艺更是不可估摸。若有缘真想一见。” 师千一清俊的面容上充满向往和崇拜,百里琪花扑哧一笑,“师大夫原来不仅是个大夫,还是个棋痴,我看你整日忙碌着救治病人,对医术已经足够痴迷,原来对棋艺更加痴迷。” “救死扶伤与喜爱棋艺并不冲突,两者都是我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食案上菜色丰盛,香味扑鼻,西芹百合、香菇蒸肉丸、鹿茸乌鸡汤、胡萝卜蛋卷、蒜蓉粉丝虾,都是营养滋补的清淡菜式,都是专门为她做的。 百里琪花正是调养身体的重要时期,入口需要很注意。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医的,竟然比经验丰富的老大夫还要厉害。” 百里琪花的寒症连曾是太医的刘老大夫都没办法,师千一却轻松让她醒来,还有办法治疗,医术实在厉害。 看他年纪也才和哥哥差不多,当真是天赋异禀。 师千一吃的很少,上次在诊室就是吃了几口便够了,这会也只吃了一点点,还没百里琪花一个女孩子吃的多。 师千一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道,“我五岁就跟着师父学医,跟着他走遍大江南北,救死扶伤,他将一身医术都教给了我,可惜没能等我回报孝敬他,就已魂归天外。” 师千一英俊的眉宇拧起淡淡的忧伤,老天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情,猛烈挂起一阵大风,吹的门窗‘哐哐’巨响,很快又恢复平静。 “今夜的雪更大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放晴。” 百里琪花望着漆黑的窗外,一双秀眉颦颦若蹙,这场雪下的太大太久了,地里的庄稼怕是会被雪冻坏,牲畜也更难存活。 今夜的棋局未能分出胜负,风雪实在太大了,百里琪花没有再多留,约着下次继续这一局。 师千一亲自将她送出药铺,药铺早已关了门,推开门时,管佶竟然站在门外。 他站在台阶廊檐下,背靠着墙壁,双臂交叉环抱着,一身靛青圆领长袍英挺高大,在这大雪天穿的这样单薄也不觉得冷。 管佶听见开门声转过脸来,看见百里琪花出来,打开脚边的伞,撑在她的头顶。 “这么冷的天你站这干什么,我说了会自己回去的。” 百里琪花心疼的仰望着管佶,去握住他的手,已经冻成冰块了,不知道在这等了多久。 “今天雪太大了,路都被雪堆满了,马车不好走。” 管佶将自己冰块样的手抽回来,不想冻着她。 师千一看看等在门口的马车,小半的车轮都陷在了雪里,确实很艰难。 “我再去叫两个人来赶车,若马拉不动也好有人帮忙。” 师千一要去找人来,管佶喊住了他,说不用了。 “马车没人好走,我背她回去。” 管佶说着从马车里拿了一张厚厚的狐皮大衣,套在了百里琪花本就臃肿的身体上,一弯身,手臂绕过她的腿弯,轻松的将她背在了背上。 百里琪花从善如流的趴上管佶的背,这张脊背她很熟悉,从小到大背过她无数次。 管佶的脊背宽阔强壮,衣料带着些些凉意,却沉稳安全,带给她安心的感觉,即使耳边大风吹着,身体也暖烘烘的。 手臂绕过肩膀环住他的脖子,脸搁在他的颈窝处,温热的肌肤给她传递着热度,像个热乎乎的暖炉,很是舒服。 第28章 脊背 大力跟着管佶的脚步替他们撑着伞,大脚一步步踩在积雪中,每一次都淹没到小腿的位置,举步维艰,却又觉得好玩。 “对不起管佶哥,这么冷的天让你等那么久。” “吃晚饭了吗,饿不饿,回去要不要给你准备点吃的?” 管佶背着百里琪花就像背了一捆棉花一样,根本没感觉到重量,步履矫健,很是轻松。 “吃过了,不饿,你吃了吗?” 管佶应了一声表示吃过了。 “最近天气太恶劣了,不要在外待到这么晚,天黑路滑不好回家。” 百里琪花乖巧的点点头,他的脖颈很暖和,像只怕冷的小猫不停往暖和的地方凑。 “我知道了,都听你的。” 大力乐呵呵的咯吱咯吱踩着积雪,似乎很喜欢脚踩在雪里的声音,在这清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故意每一步都加重了力道。 “对了管佶哥,你还没和我说,今天那个妇人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恰巧出现在那?” “当时我就在同友镖局附近,我亲眼看着那个妇人进去又出来。” 百里琪花机灵的猜测到管佶话里的深意,“你在监视同友镖局?为什么?” 管佶将背上滑落的人颠了一下重新背好,鞋子都已被雪浸透,双脚感受到冰雪的凉意,却丝毫没有阻碍他前行的步伐。 “定安侯抓到一个伪帝的探子,探子的老母亲被同伙带走了,有人看见那个老母亲被送去了同友镖局,但昨夜我探过同友镖局,并没找到人,很可能是对方的金蝉脱壳之计。” 百里琪花认真的思考着,接了他的话道,“但你不放心,所以继续盯着同友镖局,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那你可有发现?” 百里琪花抱紧胳膊将手臂收紧些,就听管佶回答道,“妇人出镖局的同时,镖局后门进去了一辆马车,里面是一个老人家。” 百里琪花将管佶的想法猜的精准。 如今简城看守严密,只进不出,探子的老母亲和同伙肯定还在城里,凭定安侯的能力,早晚会找出来,如今城中最安全的地方,应当就数同友镖局。 管佶已经夜探过同友镖局,没有找到人,所以排查时便不会找到这里,这也给了对方一个混迹藏身的机会。 事实证明,探子的同伙确实将人又送进了镖局。 “那你准备怎么办?”百里琪花问道。 现在老母亲也找到了,只要将人带出来,便能以此威胁抓住的探子,招出同伙。 管佶沉吟着,语态轻松的道,“老人家怪无辜的,如今有了新线索,何必再惊吓她。” 百里琪花抿嘴笑起来,那个新线索自然说的是今日镖局门口,引得芦苇发疯的那个美妇人。 “你去查那个妇人时带上我,我也想去。” 百里琪花滑了下来,管佶又勾着她的腿弯颠了一下,将她往上背了背。 “才在屋子里老实了几天,又闲不住了!” 刺骨的风迎面挂在管佶的脸上,管佶扬着脸全无退避,周边的铺面、房屋里亮着温暖的光,隐约照射在他刀削般硬朗的脸上,气质沉淀,坚稳如山。 他无论身处如何恶劣、残酷的环境,都能如此刻般保持坦然、坚定,不畏不屈,冲锋在最前方,替所有人阻挡着风雪。 因为他知道,他的背后有千千万万的兄弟,有九皇子,还有啾啾。 百里琪花安心的趴在他的脊背上,眼皮沉重,虚眯着慢慢阖上,嘴里发出低微的嘟囔声。 “我想陪你一起去。” 百里琪花从香甜的梦乡中醒来,睁开惺忪的眸子,伸了个舒畅的懒腰,坐起身,突然瞧见跪在床边黑黢黢的人影,吓得她惊呼一声,倒吸口凉气。 “殿下,你醒了——” 烛光燃起,照亮了房间。 大力揉着眼睛从内室外进来,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得样子。 百里琪花朝后坐了坐,披上外衣,瞧着跪在床边的芦苇,一脸奇怪的看向大力,眼神询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大力显然看不懂她的眼神,同样一脸懵懂茫然的样子。 “芦苇,你跪这干什么,吓我一跳,快起来。” 百里琪花唤着芦苇起来,芦苇却是一动不动,垂着头,表情低沉而苍白。 “她都跪一晚上了,从殿下回来就一直跪在这。” 大力揉着眼睛醒了醒神,一屁股坐到百里琪花的床边,高大的身体一歪,半躺在了床上,占据了大半的位置。 百里琪花也没责怪,娇小的身子缩在床头,让她再睡会。 百里琪花拥着被子,探出身子想将芦苇扶起来,芦苇却倔强的就是不起,脊背挺的更直了。 “你为什么跪在这,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百里琪花看她就是不起来,也就不强求,拿起床头的水喝了一口,慢条斯理的开了口。 芦苇沉默着,像是难以开口,抿着嘴唇沉吟了许久才抬起头来,对上百里琪花的视线,很快又垂下了头去。 “你要是还没准备好,不用强迫自己。有些事是需要时间才能说出口的,等你真正信任我,愿意向我诉说衷肠的时候,我便是你最好的倾诉者。” “对不起——” 芦苇突然抬头,漂亮的杏眸朦胧着歉疚的水雾,牙齿咬着下唇,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再次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你把我照顾的很好很仔细,你并没做错什么。” “奴婢在大街上失去理智,给您丢脸惹麻烦了,对不起,您责罚奴婢吧!” 芦苇又要弯下身磕头,被百里琪花拉了一把,将她的脸抬起来,温柔的擦出她的泪花,释然一笑。 “才多大点事啊,也值得你这样。” 芦苇努力压抑着心头的伤痛,端跪着,脸上始终保持着身为奴婢的恭敬和谨慎。 “奴婢的职责就是伺候殿下,为殿下分忧,昨日却为殿下惹了麻烦,奴婢心中有愧。” 百里琪花看着芦苇郑重其事的样子,又是无奈又是怜悯。 “你太谨小慎微了,你我日后朝夕相处,比谁都要亲密,自当互相包容、体谅。我看得出来昨日你非常痛苦,我能理解,这件事就忘了吧,不必往心里去。” 第29章 要人 芦苇控制不住的默默流泪,却强忍自己的情绪,绝不再在殿下面前有一丝失态和脆弱。 百里琪花没有问昨日那个妇人是谁,与芦苇的关系是什么。 芦苇现在已经够难受,她需要时间整理情绪,百里琪花也愿意给予尊重。 “谢谢殿下宽恕,奴婢以后绝不会再出现昨日的差错,奴婢会处理好自己的事,再不会给殿下添麻烦。” 芦苇感激的重重磕了一个头,而后躬身退下了。 百里琪花当时并未发觉芦苇的异常,只以为她是想静一静,可等到天亮准备去药铺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芦苇人。 “下人说丑时的时候看见芦苇从角门出去了。” 大力跑着回来传达打听到的消息,百里琪花发愁的在屋里走来走去,这都出去四个时辰了,不会干什么傻事吧。 管佶后脚跟着进了房间,屋外的冷风刮进来,刚关上房门,百里琪花大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着急道,“芦苇不见了,可能是去找昨天那个妇人了,那妇人现在在哪儿?” 管佶英武的剑眉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道,“我知道,我去把人带回来。” “我也要去。” 百里琪花拉着管佶的手臂,生怕他不带自己去,微仰着头请求的望着他。 管佶沉吟一下,同意了。 管佶驾着马车找到了竹黎街,那个妇人本姓吴,夫家姓杨,是简城城外一处村子中地主家的夫人,家中良田千亩,上百佃户,在村子周边无人不识。 杨家在城中有一处三进的宅院,就在竹黎街,门楣高深,倒是颇显气派。 百里琪花撑着管佶的手臂下了车,管佶撑着伞,两人踏上台阶叩起门环。 宅院中隐隐传来脚步声,而后宅门打开,伸出来一个脑袋。 门房打量的瞧了瞧门口三人,询问道,“找谁?” “我们找你家夫人杨吴氏,请通传一声。” “找我家夫人?为何事?” 门房微眯起眼睛,目光变得谨慎,再将三人细细打量一番。 一个精致的大家小姐,一个比男人还高壮的丫鬟,另一个男人挺拔威武,目幽如潭,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管佶不耐烦的一脚踹在大门上,直接将门后的门房撞倒在地,大门也应势而开。 管佶冷着视线盯着门房,红润的双唇一碰,吐出两个字,“要人!” 声音冰冷如雪,吓得门房一个激灵。 门房被管佶气势汹汹的样子吓得坐在地上连连后缩,麻溜的一翻身爬起来,逃命般往院里跑去,边跑边大喊着,“有人打进来了,有人打进来了——” 百里琪花站在门口一步未动,垂眼看着自己站在门槛外的双脚,与管佶的大脚并排而立,一娇小一宽大。 管佶穿着一双金丝云纹鹿皮靴,看着沉稳有力又不失精致。 他们根本没跨进门槛,哪儿就打进去了,真会冤枉人。 气派的院子里很快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急急忙忙朝大门跑来。 杨吴氏领头出现在了视野中,依旧是昨日那件红莲披风,妆容精致无瑕,脸上隐隐带着怒气,却又不似昨日般嚣张外露。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大群手拿棍棒、锄头的下人,男女老少皆有,怕是全宅子的人都聚全了。 “又是你们,这里是我杨家,你们想干什么,私闯民宅吗?” 杨吴氏今日态度收敛了许多,望着管佶的目光中隐藏着一丝忌惮,想必昨日巡城将领黄安的态度让她有些畏怯,不敢得罪这几人。 “我们是来要人的,你最好老老实实将人交出来,否则莫要怪我们不客气。” 百里琪花语气随然,浑身却充斥着一股强硬的气势,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威胁和警告。 杨吴氏脸色一白,手指在袖中攥紧,却不敢有表露,眼眸一挑,狡辩道,“要什么人,芦苇可不在我这,你们是找错地方了吧。” “我又没说人是芦苇,你怎知道是她。” 百里琪花勾唇轻笑,杨吴氏表情一怔,她这是不打自招了。 “邻居亲眼看见芦苇进了你们家,芦苇是我的丫鬟,我要把她带走。” 百里琪花严肃起神情,威严尽显,不容人质疑。 大朵的雪在她身后簌簌飘落,天地笼罩在一片雪白之中,银装素裹,单调而纯白。 她一身桃红罗裙立在门檐下,肩上披着同色的狐领披风,精美的洛烟缎绣着凤鸟飞鸣,金钗华钿,端庄圣洁,亭亭玉立于雪白之中,整片天地都沦为衬托的背景。 她是大楚嫡公主,血脉里流淌着与生俱来的尊贵和威仪,不容轻视,不容挑衅。 杨吴氏尖锐的指甲都已抠进了肉里,却丝毫感觉不到痛,胸口积满了愤怒,知觉都麻木了。 杨吴氏轻轻勾起嘴角强颜欢笑,保持镇定道,“小姐看着身份尊贵,也不像是缺丫鬟的人,今日这般上门抢人,未免有失颜面,让外人知道了也是丢人现眼。” 百里琪花溢满星海的美目一掀,斜斜一抿唇,“我最讨厌别人抢我的东西,就算是一根丝线一个包子,只要是我的,任何人都不能占有。你非常荣幸的触碰到了我的逆鳞。” 百里琪花最厌恶的就是抢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百里琪智弑父夺位,坐上了那本不属于他的皇位,让她和哥哥漂泊无依,流落在外。 她厌恶百里琪智的贪婪和自私,所以她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守护属于哥哥的一切,不允许任何人再有机会从他们手里夺走一分一毫。 “你不愿意交出来,那我们自己找。” 百里琪花一抬脚,跨进了杨家门槛。 “你们太放肆了,这里是我家,我看你们谁敢——” 杨吴氏彻底压抑不住愤怒,指挥着下人们将人拦住,可这些没有武功的寻常人哪里是管佶的对手,三两下就全部倒地不起。 管佶身姿洒脱的游走在挥着武器的人群间,击打在他们脆弱的大腿外侧,让他们失去反抗的能力,却又不会伤及身体。 杨吴氏看着倒了满地的人,脚步不自觉踉跄着后退,脸上表情气愤、慌乱,想阻止径直往里闯的三人,却又无可奈何。 第30章 冻僵 三人穿过窄院进入了正堂中院,一眼便瞧见侧躺在雪地里,满脸是血无法动弹的芦苇,衣服和头发又乱又脏,身上还被绳子捆着。 雪花飘落的满身都是,几乎将她掩盖在雪地中看不见。 “芦苇——” 百里琪花跑着奔过去,指尖探着她的鼻息,幸好还有气,用力解着身上的绳子。 芦苇听见耳边呼唤的声音,艰难的想要睁开眼,可眼皮太重,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挂着雪花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不时发出牙齿碰撞的磕磕磕的声响。 “把人抱到回廊下去。” 百里琪花说着就要伸手扶人,被管佶一下拉住了,护在伞下。 芦苇太凉了,她受不得凉。 大力轻松的一弯身将芦苇抱了起来,两条长腿迈了两步就避到了档雪的回廊下,将人放在围栏边的长凳上,等待着百里琪花的下一步指令。 百里琪花手足无措的看向管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芦苇完全被冻僵了,呼吸也很薄弱,脸白的像一张纸,像是随时就会没了气息。 管佶安慰的握着她的手,对大力道,“用雪给她搓搓手脚,把身体搓热,然后把人送回去,找大夫。” 大力点着脑袋应声,去雪地里抓了雪不停在芦苇裸露的肌肤上揉搓起来。 杨吴氏来到中院时看到的就是芦苇了无人气的模样,忐忑的紧抿着艳丽红唇,不敢靠近。 芦苇来找她时,她正为了昨日镖局门口的事气愤,便让人将她捆起来狠狠打了一顿,然后扔在雪地里。 芦苇本就是她的奴婢,她想怎么处置都可以。 但她却没想到这三个人会找来,芦苇不过是个卖身为奴的丫鬟,这几个人怎么这么在意,还亲自闯门要人。 杨吴氏心里有些慌了,懊悔自己下手太狠太急迫了,早知道将人绑走以后慢慢收拾,这会被抓了个现行,这可怎么办? 杨吴氏心中忐忑不安,猛然对上百里琪花阴沉的视线,身体不由一僵,瞳孔骤缩,立马垂下了眼睑。 “杨吴氏,你要给我一个解释。” 杨吴氏听着空气里传来的冷冽的声音,身体止不住的打了个激灵,强忍着畏惧,仰起头直视向百里琪花,开口道,“她拿刀想要杀我……” “可我看到的是你要杀了我的丫鬟!” 百里琪花骤然驳了回去,眼眸危险的眯起,精致的脸庞凝成骇然的冷色。 “芦苇是我的人,你敢碰我的东西,你想挑衅我——” 杨吴氏被百里琪花冰寒刺骨的语气吓得瑟瑟发抖,目光不停躲闪,心中惊骇,转头就想跑,可还没跑出两步,头顶只觉一阵疾风刮过,一个墨色人影已经挡在了她的对面。 管佶充满压迫的气场彻底让杨吴氏方寸大乱,再没了丝毫反抗的意志,狼狈的四处逃窜着,像只人人喊打的老鼠,可她无论往哪儿跑,永远摆脱不了那个挺拔的玄墨身影。 “这里挺热闹的,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一个不合时宜的硬朗笑声突然在院中响起,百里琪花和管佶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通往窄院的垂花门处跨步进来一个气势凶狠的男人,身后跟了十来个兄弟,一看就是个顶个的厉害。 男人进了中院,站在露天雪地中,手中握着一杆长枪,嘴角勾着冷硬的弧度,来者不善的望着管佶。 杨吴氏已经吓得躲到了一堆草丛后,从草丛中悄悄抬起眼睛,瞧见刚进来的男人,顿时眼中亮光闪闪,像是发现了救命稻草般。 杨吴氏惊喜的就要朝男人跑去,却被管佶轻轻一抬手挡在中间,只能害怕的脖子一缩,又重新躲回了草丛后。 “海狮总镖头,救救我,这几个人要杀我。” 杨吴氏躲在草丛里,还在朝领头男人大喊着求救,描画精细的脸庞满是害怕和委屈,眼眶里蓄着泪,看上去楚楚可怜。 来人正是同友镖局的总镖头海狮,并几个镖头兄弟。 海狮虎视眈眈的直勾勾盯着管佶,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百里琪花思忖着面前的情况,海狮看着来者不善,也不知是为何原因? 百里琪花来到管佶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粗略的在对面的人身上扫过,最后停住在海狮身上。 海狮长的并不高,在一群武功高强的镖头中间甚至有点矮,但身材精壮有力,五官也十分有狠劲,随便往那一站便有几分威慑之力。 但海狮的震慑在管佶身上是无用的,海狮最多不过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管佶却是征战沙场,尸骨堆里走出来的,两人不可相提比论。 “终于让我找着你了,就是你吧,前日夜袭我同友镖局。” 百里琪花心中一骇,原来海狮是为那夜的事而来。 “你为了找那个老婆子夜闯同友镖局,昨日我们把那老婆子留下了,我等了你一夜,等你再来,可你没来,原来你是来找送老婆子的人。” 昨日杨吴氏去同友镖局,便是将被抓探子的母亲送到那藏起来,本以为万无一失,能够逃脱搜城士兵的眼睛,却不知早就被人发现了。 海狮是为了前夜战败的耻辱而来,管佶平静如水,丝毫没被海狮展露无遗的气场所影响,清冷的眼眸甚至隐隐透出不屑一顾的神情。 “你为了自己脸面,将客人的情况公然透露于我,你是想置镖局的名声于不顾?” 镖局做的是保人保物的生意,靠的是武功和信誉,海狮这番作为分明是在砸招牌,要是传扬出去,同友镖局便会彻底不再被人所信任。 海狮坦荡的将手中长枪往地上一杵,枪身剧烈抖动着发出一声铮鸣,震起大片雪花。 “那老太婆不是我同友镖局要保的人,她不过是杨吴氏托私人关系暂住在镖局罢了,与同友镖局无关。” 海狮最后一句话直戳进杨吴氏心口,瞬间整个人都透出一股绝望的寒气。 海狮的态度显然是不将杨吴氏放在眼里,杨吴氏并非他的客人,所以是死是活与他无关,等会管佶无论杀她打她,也都不会插手。 第31章 算账 “现在完全是你我的私人恩怨,你夜闯同友镖局将我打伤,让我无脸见人,这笔账,该怎么算?” “不知总镖头想怎么算?” 百里琪花语气客气的询问,这件事毕竟是管佶有错在先,主动挑衅,若能和平解决就再好不过。 海狮看对方态度还算识趣,也不多话,手中长枪再用力一杵,直指管佶道,“让他和我重新打一次,公平较量。他若输了,跪下来磕头请罪,叫三声‘爷爷,我错了’。” 海狮显然对前日的战败耿耿于怀,有着江湖人的脾性,有仇必报,约战的要求倒不过分,公平较量,不过最后输了的要求,摆明是故意羞辱管佶。 百里琪花沉默的看向管佶,让他做决定。 管佶沉默片刻,开口道,“可以,十日后,我会亲自上镖局讨教。” “为什么是十日,就现在,你到时候要是跑了或者不来怎么办!” 海狮还是个急脾气,执起长枪就想马上痛快的打一场,洗刷前日的败绩。 管佶抱着手臂笑了一声,“我若是想跑,就凭你们十几个人也未必拦得住。我从不欺负有伤在身的人,等你养好伤再说公平较量吧。” 前夜海狮受的伤并不轻,今日身上也没好利索,这会对战必然吃亏。 管佶口气听着狂妄,却也是光明磊落,不占便宜。 海狮沉吟一下,痛快的同意了,再次强调一遍十日后的约战。 杨吴氏藏在草丛里,看着本来剑拔弩张的双方居然缓和了气氛,着急的朝海狮喊了一声,求他救命。 海狮淡淡的瞥了杨吴氏一眼,又看了看管佶,一句话不多说,转身就走了。 杨吴氏急得额头直冒冷汗,眼睁睁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就这样离开,冲着想要追上去,被突然又从面前冒出的玄墨身影吓得惊呼,如受惊的老鼠继续乱窜起来。 “小姐,芦苇醒了!” 回廊里大力大喊一声,百里琪花惊喜的跑过去,芦苇已经睁开了眼睛,微张着口嗯嗯啊啊想说什么。 百里琪花凑着耳朵去听,只听到了‘对不起,错了’几个字样。 “别说了,没事的,你安全了。” 百里琪花安慰的朝她笑笑,让大力将她立马送回去找大夫,只留下自己和管佶应付杨吴氏。 杨吴氏缩在回廊围栏边的一堆被积雪覆盖的杂草下,百里琪花坐到围栏内的长椅上,整了整衣摆,朝杂草下的人喊了一声。 “喂,进来说说话。” 杨吴氏被耳边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声音尖锐的大喊,一转头,看见一脸兴味、似笑非笑瞧着她的人,像猴子一样猛地窜起来跳开老远。 百里琪花被她受惊的样子逗乐了,他们也没干什么,居然就吓成这样。 “进来,我们聊聊。” 百里琪花朝她勾勾手指,杨吴氏不停后退,根本不敢上前,直到感受到身后另一道迫人的气息,整个脊背都僵直了,一个拔腿跑进了回廊里。 杨吴氏瑟瑟索索的坐在离百里琪花十来丈的位置,双手紧紧抓着栏杆,视线不安的闪烁着,似乎一有风吹草动就会从围栏上跳出去。 “你知道我们今天另一个来意了吧。” 管佶悠闲的翘着腿坐在百里琪花身边的位置,掸掉衣摆上的雪渍,低头瞧见百里琪花踩湿的鞋面,用衣摆替她擦了擦,避免凉气钻进脚里。 杨吴氏假装没听懂百里琪花的意思,避开视线,声音结巴的道,“什么……来意……” 百里琪花抿唇一笑,问道,“你可知我们是什么人?” 杨吴氏快速的看了他们二人一眼,迅速转移开视线,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百里琪花道,“我们两个是府衙的人,没想到你居然是太守遗留下来的探子,今天真是误打误撞抓到一条大鱼,照规矩我们是不是先该把你抓进府衙大牢……” “我不是探子,我真不是探子——” 杨吴氏激动的大声辩解着,脸颊因为情绪激动涨起不自然的潮红,眼中写满了恐惧,睁大眼睛奋力解释着。 “你们误会了,我真不是探子,我是冤枉的……” “同友镖局里那个老人家是你托关系送进去的,那人是太守安插在简城的探子的母亲,前几天那个探子被抓了,他的同伙立马把老人家藏起来了,你敢说你和探子没关系!” 管佶一开口,杨吴氏立马吓得只敢发抖不敢大声,双腿发颤的瘫在围栏长椅上,手抓着围栏才能勉强没有滑坐到地上。 “我……我真不是探子,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管佶声音一凝,继续追问,“简城如今看守严密,只进不出,你这个时候进入城中帮忙藏人,和那帮探子的关系可不浅,你还敢说自己不是探子的同伙?” “我,我,我只是……我不得不从,我有把柄在他们手上,我也是被逼无奈。” 杨吴氏崩溃得呜呜低泣起来,精美的妆容被泪水哭花,像一幅被浸染的春景图,花花緑緑,一言难尽。 管佶帮忙审问,百里琪花乐得悠闲,靠在围栏上旁观。 “那些探子藏在何处,说出来,我留你一命。” 杨吴氏的哭声突然一顿,而后摇起头来,一脸惶恐不定的样子。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说,是想死?” 管佶低哑了嗓音恐吓她,杨吴氏怕的要命,却还是不停摇着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杨吴氏的样子摆明是心有忌惮,什么都不敢说。 “他们捏住了你什么把柄,竟然让你连命都不顾。” “不能说,我什么都不能说,不能说——” 杨吴氏精神都有些恍惚了,痴痴的不停呢喃着‘不能说’,目光有些失神,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肆虐的大雪吸走了身体的热气,百里琪花站起来跺了跺脚,大雪天真不能在外坐着,就这么一会功夫脚就冻成了冰块。 “今天看来问不出什么,太冷了,我们回去吧。” 管佶手臂穿过她的腋下,轻轻将她提放在了长椅上,背对着朝后伸出双臂。 百里琪花笑眯眯的趴上他的背,动作自然,从善如流。 第32章 辞行 管佶将她背起就走,百里琪花拍着他的手臂喊,“伞,伞——” 管佶这才看见掉在地上的伞,一弯身蹲了下来,抓起伞伸向背后,百里琪花打开伞撑在两人头顶,两人出了回廊从大门离去。 “杨吴氏怎么办?”百里琪花回头望了眼依旧呆坐在回廊里的杨吴氏。 管佶步履稳健的跨出宅院大门,将百里琪花送进了马车里。 “有了鱼饵,总能钓到几条小鱼小虾。” 管佶派人将杨吴氏的宅子守了起来,就等着有人找上门,瓮中捉鳖。 杨吴氏据说精神还是有点恍惚,被关在宅子里哪也不准去,免得她通风报信,却也什么都问不出来,那个被抓的把柄真比命还重要。 芦苇那日在杨家宅子冻了四个时辰,大病了一场,躺在床上连着吃了几日的药,现在虽然好了些,却还不能出门。 百里琪花坐在诊室窗棂边,望着窗外的雪景,目光悠远愣怔。 “阿琪,阿琪——” 师千一连喊了她两声才将人唤醒,百里琪花抱歉的垂首一笑,“不好意思师大夫,我走神了。” 师千一将面前的棋盘拿走,温煦的笑道,“今日你心有所牵,不适宜下棋。” 百里琪花也未阻拦,她的心思确实没在棋盘上。 “可是在担心你的丫鬟芦苇?” 师千一唤着小童沏来一壶新茶,亲自分茶,递一杯上前。 百里琪花捻着茶杯,观茶色,汤黄澄高,嗅茶香,清高甜爽,轻茗一口,味道甘醇,让茶香在唇舌尖游走,而后缓缓咽下。 “上品金镶玉,好茶。” 百里琪花惊喜的再饮两口,滋味隽永,唇齿留香。 “师大夫好东西真多,又让我开眼界了。” 师千一享受的品味着茶香,笑道,“这是以前一个病人送的,只剩最后一点了,今日最后一次拿来招待阿琪。” 百里琪花不解的抬眼看向师千一,这话是什么意思,最后一次招待—— 师千一主动解释起来,脸上有些不舍和惋惜的表情。 “我要离开了,就这几天。” 百里琪花惊了一下,“为什么,这么突然。” 百里琪花认识师千一才几天时间,怎么突然就要走了,她才来人就要走,总感觉不吉利。 “并不突然,我不会在一个地方呆超过半年,我本就计划着要走了,只是突然有了急事,所以提前了些日子。” “真是可惜,还没能多交流一下棋艺。” 百里琪花惋惜的叹了一声,她虽每日都要来药铺泡药汤,但她和师千一的时间总是不能吻合,要么这个有空那个在忙,坐不到一起。 今天午膳时间她好不容易也有空,跟师千一一起下一盘棋,但因为心不在焉,也就虎头蛇尾的下了一半。 “有缘自会再见,你这个知音,我一定会铭记在心。” 师千一面含暖笑的直直看着她,百里琪花被他的眼神瞧得怪怪的,仔细的定睛去看,对方的视线却又转开了。 “这是你泡澡的药汤方子,等天气转暖就可以停了,但一定要记着万万受不得一丁点凉。” 师千一将一张写好的方子交给她,百里琪花接过看了一眼,大多都是普遍的药材,也有几样珍贵药材,但量都不大。 “至于你吃的药则一日都不能断,汤药是这张方子,药丸以后到这个药铺来拿就是,我会定期将药丸派人送来。” 百里琪花吃的药共有两种,一种是水煎的汤药,另一种则是师千一自制的药丸,药丸的配置方法是保密的,那是师千一的独门秘籍。 “多谢,你全都安排妥当了,看来是真要走了。” 百里琪花将另一张药方也折叠收好,放入了怀里,这可是她保命的根本,关乎生死。 “我知道师大夫慈悲仁心,淡薄财名,但你的救命大恩我铭感五内,实在想不出如何报答才能表达我的诚意,又不会辱没了您。不如我许一个承诺,日后不管师大夫有何求,我必定为你实现。” 百里琪花从胸口解下翡翠蝴蝶胸针以作信物,送给师千一。 “这是家母遗物,还请妥帖保管。” 师千一犹豫着要不要接,对上百里琪花坚定的视线,终究还是接下了。 窗棂飞进雪花,吹起百里琪花一缕秀发,飘到唇上,掩映着一双水眸闪闪亮亮,似有星河掉落其中,无垠而神秘。 师千一痴了一下,回过神来尴尬的避开视线,握着手中小小的胸针,精美别致,似乎还带着她衣上的幽香。 百里琪花用小指撩开唇上的发,并未注意到师千一的神情。 “公子,街上好热闹,百姓们都上街了,对面的包子铺也开了。” 小童兴奋的大喊着绕过屏风进来,拍着身上的雪,一张脸冻得红彤彤的,却挂着如同太阳般灿烂的笑容。 因为连续大暴雪的缘故,如今街上鲜有人往,许多铺面都关门了,平昌药铺还坚持按时开张为人抓药,但看病抓药的病人都明显少多了,师千一也没之前那么忙了。 “是出什么事了?”师千一看向小童问道。 小童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眼前一个高大的影子闪过,大力激动的直往外冲,冲到一半又想到百里琪花,停住脚回头看她。 百里琪花明白她在激动什么,肯定是听见包子铺开门了,想要买包子,但又不放心离开。 芦苇现在没在身边,她要时时刻刻跟着百里琪花。 百里琪花笑着朝她挥挥手,“去吧,快点回来就行了,没事的。” 大力得了话,欢喜的立马跑了。 小童望着大力飞快的速度一脸惊诧,被师千一喊了两声转过头来,才又回答道,“听说城外的人带来官府的公告,说是昨日阚州城里一片血海,皇上下旨,将九皇子大军的俘虏全部拖到城中广场,五十多人一字排开,全部砍死。那漫天的血腥味连暴雪都洗不干净。还说……” “还说什么?” 百里琪花的双手不自觉攥紧,脊背慢慢僵直起来,脸上努力保持镇定,心头的压抑和悲伤却怎么也抑制不住,几乎能听见胸口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那是追随哥哥的将士们,沦为俘虏已是屈辱,如今又以这样难堪的方式死去。 第33章 看法 “皇上下旨昭告天下,警示世人,谁若敢追随反贼效忠琭城,这就是下场。” 小童感受到渐渐凝结的气氛,脸上的激动消退,声音都越来越小,话一说完,拔腿就跑了。 反贼,到底谁才是贼! 百里琪花紧握起拳头,悲愤难耐。 “阿琪,喝点茶吧。” 师千一重新给百里琪花倒上一杯茶,让她调整一下情绪。 百里琪花慢慢回过神来,知道自己有点失态,感激的笑笑,喝口茶,鼓动的胸膛终于慢慢平缓下来。 “师大夫怎么看?” 百里琪花努力转移自己的悲伤,挑起话头,随口一问,不想却听到了惊喜的回答。 “愚蠢。” 师千一只给出了两个字的评论。 百里琪花还陷在突如其来的消息中,愣了半天大脑才重新运转,微瞠双目看向师千一,寻求解惑。 师千一一副旁观闲人的态度,将自己的想法大大落落的随意说起。 “如今九皇子的实力愈盛,在百姓中的名声也不差,甚至有许多支持的声音,皇上如此情况下还以这般血腥的手法震慑世人,只会起到弄巧成拙的作用。” 百里琪花饶有兴趣的笑了笑,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师千一缓了下声音,认真肃然的继续道,“不久前的简城之战,皇上和九皇子双方各抓获了俘虏,皇上的处置方式是全部砍杀,以此震慑百姓。九皇子则是优待俘虏,投降者充入军中,不降着罚没为奴。九皇子婉约手腕,显然更懂得民心所向的道理。” “那师大夫觉得,谁更可能成为此役得胜者?” 百里琪花此话问的很直接,皇上和九皇子,注定只会有一个赢家,注定大楚的江山也只有一位君主。 师千一蓦地失笑,“天下大势从来都是瞬息万变,不到最后永远无法盖棺定论。就目前的情况看,九皇子实力愈大,与皇上几乎呈分庭抗衡之势,民心所向极为重要,谁得民心,谁赢得天下的机会就会更大。所以这也是九皇子的聪明之处。” 百里琪花垂首轻笑着摆弄指甲,葱水般细嫩的手指包裹着小小的白瓷杯,纯白的瓷色更显肌肤的粉嫩白皙。 “大楚已成二虎相争之态,相同情况的一件事,不同处理态度,定然会被百姓拿来比较,谁更能抓住人心,谁便更受益。” 百里琪花从手背上抬起眼来,低迷的情绪从脸上挥去,重新扬起灿烂而坚强的笑容。 “师大夫所言及时,不到最后,什么事都说不清。所以真正得偿所愿之前,一刻都不能懈怠。” 百里琪花回到府衙时,后院气氛有些凝结,下人说定安侯和管佶在宣逸堂商量事情,心情十分不好。 百里琪花大概能猜到,定安侯和管佶应该也是知晓了伪帝杀俘虏的事。 “带我去宣逸堂,再把芦苇叫来。” 百里琪花吩咐着后院的丫鬟,可话刚说完,人就突然倒了下来,被身旁的大力眼疾手快的抱住。 大力将她抱回了郦镶居,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睁开眼睛,管佶的脸出现在眼前,温柔的朝她笑着,轻轻将她扶起来。 百里琪花头有些发晕的靠在床头上,管佶将远处的窗户打开,透进一丝凉意,发闷的房间终于稍稍清爽些。 百里琪花闭着眼享受着那抹清凉,脑子终于舒畅了许多,人也精神起来。 大力欢快的大笑声隐隐从屋外传来,夹杂着两个陌生的清秀女声。 看来她还拉了丫鬟陪着她一起玩。 “俘虏的事你们知道了?” 百里琪花的你们指的是管佶和定安侯。 管佶伸着食指揉揉她微皱的眉心,粗糙指腹长着厚厚的茧,有些粗糙,是他常年练习拉弓留下的。 “别难过,与其在伪帝手里受尽折磨,生不如死,他们也算得了个解脱。” 他们现在只能这样自我安慰。 百里琪花露出个笑容,这样的残忍和痛苦她已经经历过许多了不是吗,她应该调整自己的情绪,应该坚强。 “好好安抚他们的家人,那是我们的士兵。” 管佶安慰的揉揉她的发顶,笑着道,“这些事你不用管,九皇子自会安排,绝不会亏待他们的家人的。” 管佶起身去内室外端了一碗红豆粥回来,香香甜甜的,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一直小火煨着,快吃点,别饿着。” 碗有些烫,管佶自己端着碗,小勺舀着一口口喂她。 百里琪花确实有些饿了,从药铺回来正好是用午膳的时间,睡了半个时辰,肚子都开始叫唤了。 “今天泡了药汤感觉怎么样,师大夫有没有调整药方?” 百里琪花将口中的粥咽下,没有吃送来的第二口,开口道,“师大夫要走了,他把泡澡的药方和水煎的汤药方子都给我了,让我以后自己抓药。另外吃的药丸以后都去药铺拿,他会定期派人送去药铺。” “他要走?走去哪儿?”管佶好奇的问。 百里琪花摇摇头,“我没问,师大夫常年行走江湖,不会在一个地方超过半年,因为突然有了急事才会这么急。” “那我等会去趟药铺打个招呼,再将这几日看病的钱结一结。九皇子传话来说,一定要好好感谢师大夫,让他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百里琪花弯起眼睛笑起来,“我和哥哥还真是有默契。” 感谢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师大夫我已经感谢过了,你去打声招呼就行了。杨吴氏的事还没进展吗,她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杨吴氏的事确实有些头疼,她现在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 她根本不怕死,也不知道被抓住的是多了不起的把柄。 “或许,你可以让一个人去试试。” 管佶的提议一出,百里琪花立马明白他的意思,他说的是芦苇。 芦苇曾是杨吴氏的奴婢,对她应该比较了解,或许能有什么办法撬开她的嘴。 而且芦苇和杨吴氏之间势必需要有个了结,否则杨吴氏将是芦苇永远无法释怀的心病,现在即使风平浪静,将来不定某一日又会像那日镖局门口一样,突然疯狂。 第34章 血仇 百里琪花沉吟着考虑,就着管佶的手含下一口粥,牙齿细细咀嚼着,然后吞下。 “我会问问芦苇的意见,探子的事已经拖太久了,城门再继续只进不出,怕是百姓会有怨言,要快点解决。” 芦苇的病已基本好了,但因为大病了一场身体还弱,所以一直不敢出门,呆在屋里休息。 管佶怕她把病气过给百里琪花,又多让她休息了几天,直到百里琪花派人去叫,这才又踏进了主屋的房间。 “芦苇,进来。” 百里琪花看见内室帐幔外有人影在动,犹犹豫豫的似乎不敢进来,猜便是芦苇。 芦苇又踌躇了片刻,终于还是掀起帐幔,垂手走了进去。 百里琪花正坐在窗边看书,窗户大开着,她斜倚在美人塌上,面前烧着火盆,手里捧着汤婆子,华贵的芍药卷边罗裙旖旎地面,隐约露出珍珠鞋面。 “过来坐下。” 百里琪花朝芦苇招招手,又在火盆对面的紫檀雕荷花纹座墩上指了指。 芦苇忐忑的挪步上前,眼睑低垂,心思深沉。 百里琪花笑得闲适安逸,憨态可掬,瞧她一脸紧张的样子,一伸手将她拉到座墩上坐下,把手里的汤婆子放到她怀里。 “你看看你,本以为你是个机灵聪明的姑娘,没想到也这么傻。大力傻的可爱,你却傻的让人心疼。” 百里琪花抓着她的手包裹上烫呼呼的汤婆子,温暖她微凉的掌心。 “我不知道你和杨吴氏曾经发生过什么,她给你带来了多大的伤害,但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这种蠢事,以后绝对不能再干。” 芦苇病虽好了,身上的伤却还没完全好,脸上的淤青也还没消完,青一块紫一块,看着很是凄惨。 芦苇局促的坐在座墩上,敛着眸子,沉默不语。 “可以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若你信得过我,说出来或许能好受些。” 芦苇现在就像一个被火药包裹的炸药包,稍稍有点火花,就会一下爆炸。 那是她的经历,是她无法抹去的过往,也是她耿耿于怀的心结。 百里琪花本以为她足够聪明和理智,镖局门口疯狂一次后就能冷静下来,却不想她还会有第二次疯狂,单枪匹马的跑去杨家杀杨吴氏。 这完全是以命抵命的愚蠢方式,看来芦苇是真的压抑极了,才会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不如我先给你讲讲我的故事怎么样?” 百里琪花淡笑着,对上芦苇小心投来的视线,目光飘向窗外,悠远的寻不到焦点。 “我的故事你应该听说过,一出生,父皇母后便被伪帝杀害,哥哥带着我逃出皇宫,四处躲藏漂流。我吃过很多苦,没有公主的娇贵和尊荣,但有哥哥在身边保护我教导我,所以我觉得自己并不可怜。 我憎恨伪帝的抢夺,霸占本该属于哥哥的一切,也杀害了我的至亲,让我沦落在外。所以,我要帮助哥哥,一起为父皇母后报仇,夺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 她和哥哥的故事天下百姓都已传的人尽皆知,但旁观议论者,永远不知道他们隐忍了多少,付出了多少,挣扎了多少。 旁观者看戏,真正的痛苦挣扎只有戏中人懂。 “哥哥从云端跌落尘埃,又从尘埃挣扎爬起,他所承受的、隐忍的,是我所不能及的。但他从未怨天尤人,萎靡不振,他跨过了心里的那道坎,所以成长的更加强大。” 百里琪花放下书,往身后的围栏靠了靠,手肘撑着身体,优雅半卧。 “人生来都有自己的艰辛和苦难,只有懂得自我调节,才能让它成为推动你前行的动力,而不是随时可以击垮你的巨石。你是哥哥挑选的人,我希望你能够留下。” 管佶不让芦苇进百里琪花房间,既是因为她生病,也是因为对她的不满意。 百里琪花需要的是照顾她的丫鬟,而不是软弱疯狂、惹麻烦的祖宗。 芦苇接连两次的冲动和失控,让管佶对她非常失望,若她无法做出改变,肯定无法再留在百里琪花身边。 百里琪花身边不随便留人,几年来只有一个大力近身照顾,所以她想要留下,就要想办法证明她对百里琪花而言,是不可或缺的。 “殿下,请您让我去见见杨吴氏。” 芦苇突然抬头,目光坚定的微瞠着,像是鼓起了勇气说出了这个请求。 百里琪花沉默着,盯着芦苇的眼睛,许久道,“你见她做什么?” 芦苇咬紧牙关,捏紧了一双拳头,秀气的脸上萦绕起狰狞的恨意,艰难的开口道,“杨吴氏杀死了我的父母,也想杀死我,可惜我活了下来,这笔血海深仇的帐,我一定要和她了结,否则我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百里琪花惊骇的顿了顿,没想到其间的隐情竟然是这样,怪不得芦苇见到杨吴氏就发了疯一样,还直言要杀她。 “那你想怎么做,杀了她?可我现在还不能让她死。” 芦苇迟钝的呆了一下,一脸茫然的看向百里琪花,眼中充满询问。 百里琪花敲击着手指,似在思考,沉吟片刻道,“我可以让你去见她,我正好有件事需要你做,之后你想给杨吴氏怎样的结局,由你决定,如何?” 芦苇毫不犹豫的用力点了点头,只要能亲手报仇,她一切听从命令。 芦苇在杨家门前站了许久,至少有一柱香的时间,才深吸口气,抬手砸向了门。 门房很快将门打开一条缝,看见是芦苇,吓得惊呼了一声转头就跑了,留下芦苇独自站在门外,推开门缝,跨进了门槛。 杨家的下人大多躲在屋里,宅子四周被监视了起来,谁也不准出去。 杨吴氏疯疯癫癫的呆在自己的屋里,一个人自言自语的绣着花,三餐自有厨房的人按时送来。 芦苇推开房门,带进一身飘雪,整个房间瞬间冷了好几分。 “谁进来了,把门关上,冷气都吹进来了。” 杨吴氏坐在内室的火盆边,左手拿着刺绣绷子,右手执针,细致的一针一针修着图案,手边小几上放了一个竹篮子,里边各色针线、剪刀,工具齐全。 第35章 逼问(二更) 杨吴氏全神贯注的投入在绣活,根本没有抬头看进来的人是谁,芦苇都已坐到她的身边,她也未曾察觉。 芦苇伸头去看她的绣面,上面绣着藏传佛教的吉祥八宝,象征吉祥、幸福、圆满的图案。 “这是绣给小少爷的?” “是啊,现在天冷,我要给他做件新衣裳。” 杨吴氏温柔的笑着,脸上盈满母亲的慈爱光辉,一心放在绣活样,还没发现芦苇。 “这图案绣的真好,但有你这样的母亲,再法力通天的神仙,怕也无法带给小少爷幸福。” 杨吴氏脸上的笑容渐渐凝滞,一转头,瞧见芦苇近在咫尺的脸,整个人都顿住了。 芦苇以为她会发疯发狂,会扑上来撕扯她,纠缠她。 但她猜错了,杨吴氏怔了一下,回过神来,却是朝她笑了起来。 “芦苇来了,你快帮我看看,这里两针没绣好,有没有办法补救一下。” 杨吴氏一脸惋惜的指着图案上两针突出的红线,针法与整个图案不符,细看下有些怪异。 “在我面前何必再装,你从未对我和颜悦色的说过一句话,你是什么真面目,我再清楚不过。” 芦苇将杨吴氏凑上来的绣面扔开,绷子甩在地上,布松散开来,上面精细的图案皱成一团。 杨吴氏惊呼一声,赶忙去捡,心疼的拍着布上的灰,将布重新夹在绷子上。 “芦苇,你干嘛呀,我正忙着呢,别捣乱行不行,去找家里的丫鬟玩。” 杨吴氏嗔怪的打发芦苇去玩,继续勾勒起布上的图案。 芦苇激动的将绣活抢来再次扔在地上,用脚来回碾压着,将崭新的布面踩出褶皱,全是黑乎乎的脚印。 杨吴氏坐在一边怔怔的望着那张踩坏的布,视线低垂着,不知道是吓住了还是隐忍着什么,一句话不说,一个反应也没有。 “小少爷是你的命,你杀了我最爱的爹娘,我是不是也该让你尝尝失去至亲的痛苦?” 芦苇躬下身子,凑在杨吴氏耳边阴冷喃喃,发出森森的笑声。 安静的杨吴氏突然爆发了,大叫着朝芦苇撞过来,直接将她撞倒在地,骑上她的腰,用力掐住她的脖子。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谁也不许动我儿子——” 芦苇看着她原形毕露的样子,高兴的笑了,忍受着脖子上的窒息感,手握成拳一下捶上她腰间的软肉。 杨吴氏腰上一痛,手上的力道顿时一送,再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反制在地上,双臂被绳子捆着,无法动弹。 “这句话应该是我告诉你,我要杀了你,为爹娘报仇。你这个冷血残酷的杀人犯,一颗老鼠屎毁了整个杨家,你才应该去死。” 芦苇骑在杨吴氏的腰上,绑住了她的手,同样掐住她的脖子。 脑中反复回放着爹娘被活活打死时脸上痛苦绝望的表情,那一对善良老实的夫妇,就这样不甘的死在了这个毒妇手里。 自从她嫁入杨家,杨家的名声、地位全被她毁了。 她毁了杨家,毁了芦苇的家,毁了所有人。 “你为什么杀我爹娘,他们老实了一辈子,勤勤恳恳为杨家付出了一辈子,他们做错了什么!” 芦苇疯狂咆哮着,嘶哑的声音如鬼叫般传出房间,惊动了整个宅院的人。 但没有人敢进来,更没人敢插手,仍由那鬼厉般的声音随着雪风飘散远去。 杨吴氏想要摆脱芦苇的手,但身体乏力根本无能为力,她艰难的张大嘴呼吸着,嘴角勾起难看的弧度笑了起来,断断续续发出声音。 “我……永远……不会……告诉你……为什么。” 芦苇的情绪被杨吴氏得意的笑激化了,瞪大了猩红的双目,痛苦的嘶吼起来。 “说,为什么,为什么杀我爹娘,你不说我就杀了你。” “你……要杀便……杀,你永远……别想……知道。” 杨吴氏还在挑衅,双腿拼命乱蹬着,脚踩到脏坏的绣布,划拉到了芦苇的视线中。 芦苇激越得情绪突然缓和下来,哧声冷笑着,抽出手将绣布提到杨吴氏眼前晃了晃,盯着上面用心绣制的八宝图。 “你要不说,我就只能让小少爷来问问你。问问你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这么恶毒。” “你敢动我儿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芦苇轻言威胁,杨吴氏刚刚缓了口气,立马又情绪激动的狰狞起来。 芦苇看着面前杨吴氏涨成猪肝色的脸,五官狰狞扭曲,巨大的恐惧占据了她的瞳孔,心中只觉一阵畅快。 “你生出来的想必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我先杀了你,再杀了你儿子,为我可怜的爹娘抵命,两命还两命,很公平。” “你敢!他是杨家的儿子,你是杨家的奴婢,你别忘了你自己是吃谁家的饭长大的,你这是十恶的大逆之罪!杨家不会轻易让你得逞的。” 芦苇向后掰着杨吴氏的手指,将她保养的长长的指甲杵在地上刮拉着,粗糙的地面将指甲生生磨断,指甲盖向上翻翘。 杨吴氏疼得浑身都在颤抖,每一个毛孔都喷张着热气,五官扭曲到僵硬。 芦苇凑近杨吴氏痛苦的脸庞,阴冷嗤笑,眼睑低垂,漂亮的瞳孔中汹涌着残酷的波浪,翻江倒海,似顷刻间就会将她淹没致死。 “你不会知道从地狱爬出来的人有多可怕,我的家人都死完了,大逆之罪,你觉得我还会在乎吗?” 芦苇一把薅住杨吴氏的头发,从小几上抓了剪刀在手里,对着她的眼睛,发出最后的警告,“我数三声,你要是还不愿说,就先戳右眼,再戳左眼,我们身上遭受的痛,也要让你亲身感受一下。” 杨吴氏望着垂在头顶的剪刀,尖锐的剪刀头对着她的眼睛,随时可能戳下来。 杨吴氏双唇抖动着开始哭泣,濒临死亡的狼狈展露无遗,哭的全无往日威风形象。 “一,二,三!” 芦苇数的很快,没有给杨吴氏太多思考的时间。 最后一个‘三’字出口时,杨吴氏看着落下的尖口,嘶声喊了起来,“我说我说,我想把你送给太守,你爹娘不同意。” 第36章 惊喜 刀尖距离眼皮只有针尖细度的距离,芦苇压抑着心底狂涌的怒意,大声追问,“就因为这样?” “他们还威胁我,如果敢把你送给太守,就把我的秘密捅出去。” “什么秘密!” “我,我有个相好。” 杨吴氏一口气全部交代了。 原来她杀害芦苇父母真正的原因,是因为被他们知道了她偷情的龌龊,斩草除根。 杨吴氏看着头顶的刀尖移开,长出了口气,芦苇也长出了口气,目光呆呆的晃了晃神。 她没想到,爹娘的死因会是因为这个,就因为他们保护了自己的孩子,就落的这样的下场。 他们其实是想保护她,可是最后,杨吴氏连她也没放过。 “你爹娘是我杀的,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仇杀我便是,放过我儿子。他那么喜欢你,平日姐姐姐姐的叫着你,你不能杀他。” 芦苇何尝真的想要杀那个孩子,杨家对她有恩,她无法做伤害杨家人的事。 但这个女人太恶毒,太凶残,完全玷污了杨家的门楣。 芦苇隐忍着掐死杨吴氏的冲动,没有忘记自己还有一个任务。 “太守的探子藏在何处?” 芦苇突然转移话题,让杨吴氏有些猝不及防。 “探子,什么探子。” 杨吴氏装傻,芦苇却没有给她装傻的机会,一脚踩住她腰间的胯骨,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将她的右胯完全踩变形,右腿无力的瘫在地上。 “你最好还是老实交代,我没有耐心。你儿子的生死就在你的决策之间,你若老实交代,我可以承诺不伤害你的儿子,就看你怎么选。” 杨吴氏脸色一片苍白,痛哭着不停摇头,“我不能说,我不能说……” “你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还有什么比你儿子的命更重要吗!” 芦苇扯着杨吴氏的头发用力拽着,杨吴氏只觉头皮一阵生疼,却还是拼命摇着头。 “他们会杀了我儿子,杀了杨家全家的。” “你要是不说,才真的害了杨家全家。简城现在是九皇子的地盘,你与探子有瓜葛,你以为定安侯会放过杨家?现在正是你立功的时候,抓住探子,杨家才有保全的机会。莫要因为你一人之错,害死整个杨家,还有你的儿子。” 芦苇最了解杨吴氏,冷血高傲,从不将别人放在眼里,但她最大的软肋就是儿子,抓住弱点便能一击而中。 “我还是给三个数。一,二……” 这回芦苇刚数了二,杨吴氏立马松口了,“我说,放过我儿子,我什么都说。” 百里琪花闲适的走在街上,双手揣在手捂子里,头上戴着貂皮帽,毛绒绒,暖呼呼,风吹过耳畔,撩起一屡墨发,飘在空气里,染上两点雪色。 大力撑着伞与她并肩而行,高大的身子显得她更加娇小怜人。 “那家新开的包子铺味道特别好,陷儿里全是肉,小姐一定要尝一尝。” 百里琪花想出门走走,大力就带着她去新发现的包子铺买包子,将那家的包子夸上了天,像是仙界才有的美食一样。 “现在这天气街上人都没几个人,谁会选在这个时候新开张,我看是你第一次发现这一家吧。” 大力傻傻的抓着脑袋,自己也不太清楚,“哎呀,反正这家的包子特别好吃,比我以前吃过的都好吃。” 大力夸张的赞美百里琪花已经习惯了,只要是卖包子的,她都喜欢。 “你要是那么喜欢,等会可以多买些,回家存着慢慢吃……” 两人正边走边说着话,前面隐隐发生了骚乱,接着就有几个人慌慌张张跑过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谁家养那么大的犬,放出来也不怕吓着人。” “真是一点素质也没有,那么大的犬也不知道拴着,这要咬着人怎么办。” “真是吓死人了,在大街上到处乱叫乱窜,还冲到铺子里,把人家东西都撞坏了。” “走走走,小心等会遇上,这要被咬一口可不得了” “……” 百里琪花听着身旁走过的行人的对话,原来是因为犬,正想着要去见识见识是多大的犬,把他们吓成这样,有没有她家的哼哈那么大。 才走出不远,只见街道尽头,迅速奔跑来一只硕大的藏獒,雪白的毛发随风飞扬,强有力的四肢快速跳跃奔袭着,吐着舌头,张扬着威风凛凛的脸庞。 百里琪花都看呆了,站在路面上一动不动,还是大力的大喊声将她唤回神来。 哼哈,是她的哼哈! “哼哈,是哼哈——” 大力激动的跳了起来,魁梧的身材震动着朝哼哈快跑着迎了过去,憨憨的脸上笑开了花。 哼哈边跑边大叫着,似在亲昵的呼喊着她们。 就在要与大力来个热情拥抱时,前肢前仆,后肢发力,身体跳跃着飞了起来,跳上大力的背,一个借力,从她身上越了过去,投进了百里琪花的怀里。 大力躬着腰身扑向它,却抱了个空,摔在雪地里吃了一口雪。 百里琪花被哼哈巨大的冲力撞的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它毛绒绒暖烘烘的身体,怜爱的来回抚摸着它。 哼哈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威武的身材看着比她还要高大,在她脸上不停乱舔,鼻子发出哼哼的鼻息声,表达着分别后的思念和欢喜。 “哼哈,你怎么在这,谁带你来的?” 百里琪花捧着哼哈的脸笑开了花,大力也从雪地里爬起来,凑上前,两张方方的大脸摆在一起,都是笑呵呵的,还真有几分相似。 “哼哈不会是自己跟来的吧,真聪明。” 大力抱着哼哈的脖子,趴在它身上,一人一狗在雪地里滚起来,弄得全身都是雪。 琭城离简城上百里,而且大雪肯定已经把她们的气息掩盖了,哼哈不可能寻着气息找来。 百里琪花这会才注意到,哼哈脖子上栓了一条绳子,断口长短不齐,像是被生生扯断的。 应该是有人带它来了简城,它闻到了百里琪花的气息,才会扯断了绳子找过来。 第37章 暴乱(二更) “哼哈,哼哈——” 着急的呼喊声从街尾传来,百里琪花看到了冯彦,手里拿着半截绳子,一脸急色。 冯彦远远瞧见了坐在地上的公主和哼哈,长舒了口气,快跑着过来,弯身见礼,“参见殿下。” “冯校尉怎么来简城了,是哥哥让你把哼哈送来的?” 百里琪花撑着大力的手臂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哼哈威武的站在她腿边,目无下尘,庄严肃穆。 冯彦头疼的看了一眼哼哈,这只犬可一点都不好应付,没少给他惹麻烦,在城里横冲直撞,他追了一路,不停在后面赔不是、赔钱。 “我有事找将军。殿下走后,哼哈一直在府里闹,九皇子就顺便让我把哼哈也带来了。” 百里琪花看冯彦一脸沉重的样子,看来是发生了大事。 “不知道将军在哪儿,事情紧急,不容耽搁。” 百里琪花应了一声,调头带着冯彦回去府衙。 大力望着百里琪花走远的方向,又望望自己还没到的包子铺,可怜的瘪起脸,一跺脚,快步追上了百里琪花。 三人走到府衙所在的疏南街时,突然迎面奔来一队气势浩荡的巡城士兵,快速的朝城中各处散去,火急火燎的样子,似是在找什么人。 大力将百里琪花护在身后,不要被跑过的士兵撞到,好奇的喃喃,“他们去干什么?” 百里琪花也察觉到发生了大事,快步进了府衙,这次没有从侧门进后院,直接进了府衙大门。 守门的士兵不敢阻拦,快速进去通报,等定安侯得到消息时,百里琪花已经跨进了府衙正堂。 “殿下,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定安侯快步从会议后堂出来,抬起的手臂还未来得及见礼,便看见了公主身边的冯彦。 “冯校尉怎么来了简城,可是琭城出事了?” 定安侯的声音不由肃然起来,冯彦见了一礼,道,“我是奉九皇子令,来找管佶将军的。” “管佶将军出去了,若是着急,我派人去找一找。” 定安侯命令手下去找管佶,不想管佶刚好大步迈进了府衙大门。 “不必找了,我在这。” 管佶一身灰青色劲装从大门走来,步履稳健,气宇轩昂,穿过宽敞的院落,走上台阶,掸去身上的雪水才跨进了正堂。 “侯爷,方才瞧见黄安急匆匆的带着士兵出去,可是出了何事?” 定安侯也没有隐瞒,懊恼一声道,“是我思虑不周,让那个探子给跑了,黄安带人去追了,但人已经跑了有一会,怕是很难追到。” “人不是关在地牢里吗,怎么会跑了?” 百里琪花惊奇的追问一声,地牢是何等戒备森严的地方,怎会让犯人轻易跑了,难道是有同伙相帮? 看定安侯发愁的皱着眉头,好容易抓住的探子,结果在他手里丢了,心里肯定不好受。 定安侯叹了口气,将几人迎进了后堂商议事情的房间。 大力和哼哈如两个魁梧的护卫,一左一右跟在百里琪花身后,百里琪花让她们不用跟进去,打发在了院子玩。 “昨日我的线人发现,那犯人的老母亲后来又进了同友镖局,就想办法拿到了一样他老母亲的贴身之物去和他谈,结果没想到今天他就给跑了,而且是生闯出去的。” 那个逃犯打晕了一个牢头,抢了钥匙开了牢门,之后就从大牢一路拼闯出来,完全豁出了性命。 定安侯只觉得老脸都丢光了,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纰漏,结果还被公主和管佶知道了。 “侯爷不必再去找那个老母亲,城里探子的信息我已经知道了。” 管佶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纸,递给定安侯,上面是两个简城中太守安插的探子的据点,杨吴氏毕竟不是内部的人,只知道这么多。 但有这两个已经足够了。 “这,这是从哪儿来的?”定安侯问道。 百里琪花看向管佶,抿嘴一笑,问道,“可是芦苇问出来的?” 管佶点了下头,他也是刚刚拿到手,正准备回来让定安侯派兵去抓,结果又生出了枝节。 定安侯看百里琪花和管佶对视默契的样子,看来两人早就知道其他的线索。 百里琪花解释道,“那个老母亲就是芦苇以前主人家的夫人送进同友镖局的,前几日在镖局门口恰巧碰到,还闹出了好些事。那个夫人与太守相识,有把柄在探子手里,所以一直在帮探子做事。” “原来如此。” 定安侯激动的一拍掌,“本侯这就派人去抓,一定要把伪帝遗留的眼线一网打尽。” 接下来抓人就是定安侯的事,定安侯兴致勃勃的离开,房间里就剩下百里琪花、管佶和冯彦。 “将军,九皇子传令让你回琭城,草原各部落发生了暴乱,现在只有你能镇住他们。” “怎么突然会……真的发生了雪灾?” 百里琪花紧蹙起眉头,突然猜到了原因。 边城一战刚刚结束,现在又要带兵平乱,真是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冯彦肯定了百里琪花的猜测,点了点头,“今年暴雪不歇,草原冻死了许多牲畜,各部落没了过冬的食物,都朝我们伸手。九皇子已经打开了琭城的粮仓,还从各地方急调来上百斤的羊肉、猪肉,但根本是杯水车薪。” 百里琪花一直担心今年的暴雪会引发雪灾,结果真的应验了。 “九皇子还高价从外面购买食物,但连州、简城、边城接连几场大战耗费了大量财力,根本没有多余的银钱,而且因为暴雪物价一处比一处高,实在买不起。” 冯彦一脸无计可施的愁色,想必百里琪树更加为难。 这是天灾引来的暴乱,草原部落没了食物,为了求生,必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琭城好容易才恢复了平静,不能再有动荡。 暴力平乱只是一时的,再强的军队也抵挡不了人类最原始的求生欲望,解决食物问题才是平乱的根本。 “管佶哥回去吧,我去找食物,将眼前的雪灾渡过去。” 第38章 比武 管佶一下转过头,目光深沉的看着她,拧眉道,“不行,你病才刚好些,跟我一起回琭城,暴乱的事我和九皇子会解决。” “问题的根本是食物,弄不到食物,草原百姓活不下去,暴乱就无法平息。我有办法,我知道去哪儿找银钱和食物。” “你……” “管佶哥,相信我,我有分寸的。” 百里琪花抓住管佶的手腕,制止他反对的话。 屋外的雪还在拼命的下,今年的大雪疯狂而残暴,这场雪灾是对北境的考验,亦是对九皇子的考验。 北境是九皇子势力的中心,绝对不能乱。 “有些账该去讨了,有些人也平静了太久,现在时机正好。” 百里琪花坚持让管佶独自回去,自己可以解决食物的事情。 管佶让冯彦留下,保护她的安全,还想要多安排几个护卫,却被百里琪花拒绝了。 她要去的地方不适宜太过张扬,否则反而有麻烦。 走之前,管佶还没忘记和海狮约好的较量,正好十天期限已到。 百里琪花跟着一起去了同友镖局,凑个热闹,看看海狮是怎么被打趴下的。 海狮这几日显然过的有些忐忑,一大早就在镖局门口张望,像是生怕管佶不来。 管佶驾着马车如约而至,扶着百里琪花下了车,海狮哈哈笑着立马迎上来。 “算你是个信守承诺的好汉,我伤养好了,你不占便宜,我们公平较量,今日定要好好与你一决高下。” 海狮完全是个武人脾气,粗鲁爽快,充满真性情。 管佶随着百里琪花的步伐步履优雅的进入镖局,海狮瞧他慢吞吞的样子,心里急得直抓狂,但也没有暴躁的失礼,将人请入了镖局的练武场。 同友镖局享誉江湖,名声深远,内部格外的宽阔大气,威武有气势。 镖局的练武场很大,平日镖师们都是在此磨练武艺,互相监督互相进步。 武艺是镖局中人的首要要求,也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所以格外重视。 海狮那夜被闯入者打败,于他这个总镖头而言是奇耻大辱,今日一定要堂堂正正找回面子。 这场较量显然重视的不止海狮,整个镖局的人都翘首以盼。 进入练武场,管佶便发现周围已经等满了人,怕是只要有空的人都来了。 练武场正对的正厅廊檐下,几个彪形大汉并排而立,其中还站着两个文质彬彬的文人,一个尨眉皓发,气质卓绝,目光亮的似乎反射着银光,给人精明的感觉。 另一个则要年轻许多,脸上挂着盈盈的笑意,更显亲和。 那两个文人和几个彪形大汉,一看便是镖局中地位较重的人,看见管佶几人,都客套的见了礼,礼数周到。 百里琪花避到了遮风蔽雪的廊檐下,大力和芦苇垂着手站在下方。 海狮抬手将管佶请上了练武场,宽阔的四方形练武场上,只有他们二人,目光坚定的对视着。 “今日你能来,我海狮敬你是条汉子,不管输赢,你这个对手我认了。” 海狮十分的爽快,客气的抱了抱拳,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再说,迫不及待接住场下人扔来的长枪,将其中一杆扔给管佶。 “在长枪上,我还没服过谁,今天就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实力。” 海狮说完,大吼一声,气势恢宏的便朝管佶冲了过去。 管佶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手中长枪往空中一抛,稳稳接住,身形一转也迎上前去。 长枪对长枪,这是一场硬对硬的较量。 海狮攻势强劲,步步紧逼,手中的长枪武得虎虎生风,震动的余力逼迫的雪花不敢掉落,拐着弯绕开长枪,飘落在他强壮的臂膀。 管佶犹如一个甩动水袖的舞者,长枪在他手中少了几分凶悍,多了丝柔美和闲适。 管佶平常并不是如此散漫的人,看来他并未将对面的人当作可以匹敌的对手,不过是在随意应付。 “出招啊,出招啊,不要只知道躲!” 海狮渐渐暴躁起来,对方只是一味的退让、闪躲,像是根本懒得出手,甚至不屑出手。 这种轻蔑让他火大,脾气一下压制不住,进攻的更加猛烈。 坚硬的长枪剧烈碰撞着,摩擦出刺眼的火花,发出铮铮之鸣。 大雪纷纷从天飘落,似在为这场较量增添背景,带上一分凌雪傲然的味道。 练武场上打得热火朝天,场下的人瞧得惊心动魄。 场边的人不时交头接耳议论着,更甚者还有人在加油鼓劲,支持的对象自然不是管佶,而是威风凛凛的总镖头。 正厅外廊檐下的几人倒是沉稳冷静,不像场边的人那么激动。 尨眉皓发的老人将视线从练武场转移向了百里琪花,百里琪花靠在一边的柱子上津津有味的瞧着较量,感受到打量的视线,对上了老人的目光。 百里琪花弯唇一笑表示礼貌,不想老人竟然朝她走了过来。 “不知那位公子尊姓大名,能在海狮的全力进攻下不落下风,实乃高手。” 百里琪花俏皮的耸耸肩,“这个嘛……您就要问他自己了。” 同友镖局尚不清楚他们的身份,至于要不要让他们知道,要看当事人管佶的意思。 老人被拒绝也不恼,目光深幽的投向练武场,兀自开口道,“听海狮说,你们是府衙的人,那夜闯我镖局是为了找那个老人家。府衙昨日暗中将我同友镖局监视了起来,不知我镖局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这老头原来是来打探消息的。 定安侯按照芦苇问来的地址,抓到了几个探子,然后层层盘问,已经将简城中所有探子全部抓获,还有一些藏得深的也挖了出来,但是领头叫菜哥的人却跑了。 最先抓到、又从牢里跑了的那一个,也肯定会来镖局找他老母亲,所以定安侯暗中派人监视着镖局,一发现人立马抓获。 同友镖局突然被监视,完全没搞清楚状况,知晓管佶两人与府衙有关系,就来打听一二。 百里琪花想了想,还是决定给他宽宽心。 “这位先生……” 百里琪花抓不准要怎么称呼这个老头,老头已经主动介绍起自己。 “老朽九爷,同友镖局的大掌柜。” 第39章 身份(二更) “原来是大掌柜,失敬了。难道九爷没发现最近城中到处都在抓人吗,城门也戒严了,只进不出。” 九爷看着眼前镇定随然的女子,盈盈立于廊檐下,随风展颜。 鹅黄色茉莉碎花长裙,肩披素色洛烟缎狐领披风,冰肌玉骨,典则俊雅,一双俏丽的眼眸明亮而聪慧,熠熠生辉。 他自认自己识人断货有些眼光,这个女子气质优雅,身上透着一股亲切的贵气,定来头不俗。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说的就是这样的女子吧! “这个老朽自然知晓,他们是在抓探子。莫非……那个老人家与探子有关系?” 此话虽是问句,九爷却从百里琪花的脸上得到肯定的眼神。 怪不得,怪不得府衙的人会夜闯镖局,如今还将镖局监视了起来。 “此事实在冤枉,那老人家不过是应人所托暂居于此,谁知她与探子有牵连,现在我们镖局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百里琪花看着九爷愁绪的表情,淡淡道,“九爷不必与我解释,您也不必着急,谁是探子谁是无辜,侯爷心中有数。” 百里琪花此言算是给九爷吃了一颗定心丸,九爷严谨的脸上漾起浅淡的柔和。 “小姐说的是,侯爷定然是慧眼如炬。” 练武场上的较量已经接近了尾声,海狮不满管佶步步退让,管佶便打起精神步步紧逼,很快便将海狮逼到了绝境,脚踩到练武场边沿,身体后倾差点摔下去。 管佶手中长枪一搅,缠绕上海狮的手臂,将他拉了回来。 海狮定在场上情绪未定,他知道自己输了,他不是面前此人的对手,输的心服口服。 海狮痛快一抱拳,垂下头,甘拜下风。 “还请阁下留下姓名,我也好知道自己败给了谁。” 这个结果让镖局众人出乎意料,全都惊诧的议论起来。 他们根本没想到总镖头居然会输,而且输的如此服气。 总镖头在镖局中便是武功最高的人,所有人敬仰拼搏的榜样,但他却这样轻易认输了,不免让有些人心有不甘。 管佶将手中长枪扔还给海狮,客气的抱拳致礼,“那夜之事是我有错在先,总镖头不计前嫌,心胸宽广,令人佩服。管佶在此,多谢。” 管佶报出自己的名号,海狮顿时一阵,就连廊檐下的九爷和几个彪形大汉都一脸惊诧。 九皇子手下第一猛将,管佶将军! 九爷看向百里琪花的眼神瞬间变了变,那位是管佶将军,那么与他一道的这位姑娘,自然就是九皇子的胞妹,三公主。 九爷沉稳的面容此时都忍不住闪过激动、雀跃之色,但很快便沉淀下来,恢复如常。 公主殿下轻装简行,身边只带了两个侍女,定是不希望被人知晓身份,今日一战已经足够让殿下记住同友镖局,所以此时最好的应对,便是不揭穿。 海狮瞠大双目盯着管佶看了许久,痴痴的呢喃一声,“你就是管佶将军——” “海狮,不得无礼。” 海狮话音刚落,九爷带着廊檐下的一众镖师大步朝练武场上而来,齐齐朝管佶深深揖拜。 “不知尊驾是管佶将军,多有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大掌柜言重了,此事是我有错在先,倒是让海狮总镖头莫名其妙受了伤,很是对不住。” 大名鼎鼎的管佶竟然向他道歉,海狮迷茫的一脸无错,赧然的笑了笑,粗糙的脸褶皱成橘子皮。 “我一直想见见管佶将军,听说管佶将军枪法了得,斩风一出,所向披靡。今天算是如愿了。不打不相识,不打不相识。” 百里琪花撑着伞从廊檐下走来,踏上练武场,步履轻快的站到管佶身边。 百里琪花看向九爷,客气的问道,“九爷,不知可否带我们去看看那位老母亲?” 公主的请求,九爷自然是欣然应下。 “自然,我亲自带你们去,请随我来。” 九爷打发着围在练武场的人散了,走在前面为管佶两人带路。 海狮也随同一起,另一个斯文男人也跟在几人后面,表情有些忐忑。 “不知道,这个老妇人是谁带进的镖局?” 管佶边走边问着九爷,几人穿过宽阔的前堂,往后院西北角的一处偏僻院落走去。 这处院落有些偏,地上的积雪没人清理,走起来有些艰难。 管佶扶着百里琪花的手臂,小心翼翼的走在她前方,让她踩着他的脚印前行,这样要轻松些。 九爷不经意的瞟了走最后的斯人男人一眼,目光沉静如波,却依旧能感受到责备。 百里琪花眼尖,看到了他那不经意的眼神,心中已是了然,看来是二掌柜应了杨吴氏的请求,将人留了下来。 同友镖局除了九爷这个大掌柜,还有一个二掌柜,都是负责看货估价的。 “这个老人家是城外杨家的夫人请求帮忙收留的,只说城门严守不让出,老人无处去,怪可怜的,只要给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便可,我也没想到竟是借同友镖局的门户藏犯人的亲眷。” 九爷没有曝出二掌柜,算是给他留了颜面,也给同友镖局留了颜面。 九爷严肃的脸上现出一丝赧色,“弄出这等误会,让将军笑话了。” 院落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九爷指了指前面放慢了速度,提醒大家小心脚下积雪。 “这里比较偏僻,平常少人来,所以积雪也没来得及处理。这几日老人家的饭菜都是厨房的人准时送去的,所以她也不曾出过院子。” 百里琪花抓着管佶粗壮的手臂,走的稳稳当当,抬眼望向院落,看着倒是幽静闲适。 院墙上爬满了藤蔓,但此时都被白雪掩盖了,墙头上也堆起了手掌高的积雪,干净纯洁。 突然,她的视线飘到大门右侧的墙根下飘出一丝隐藏的衣角,衣角呈灰白色,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很难察觉。 但他躲藏的空间很小,根本无法完全遮挡,只要再靠近些,很快便会被发现。 百里琪花与一双紧张而程亮的眼睛四目相对,她不认识这个人,但脑中下意识有了一个答案——那个逃跑的探子,也是院中老妇人的儿子。 第40章 叛徒 没想到他会白天来救人,刚好还被他们给撞上了。 百里琪花呆怔了半天没有反应,并未立马脱口说出他的踪迹。 那男人也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只要对方一出声,自己定然无处可逃。 他定定的盯着那个女子,大胆的、祈求的、慌乱的,盯着她,一眨不眨。 百里琪花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看见那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身影,心中油然而生出一丝怜悯和欣慰。 他是个孝子,即使知道危险重重,也没有抛弃自己的母亲。 百里琪花睡倒在了管佶的怀里,猝不及防,九爷和总镖头慌乱成一团,手忙脚乱,弄不清状况。 管佶泰然自若的将人抱起,转身原路离去,所有人立马跟上,很快消失在偏僻院落外。 管佶抱着百里琪花离开了同友镖局,大力和芦苇快步跟在后面,抢上前掀开了马车的车帘。 “管佶将军,这位姑娘这……” 九爷面色满是茫然,突然就晕倒了,毫无先兆,而且看管佶将军的神情,似乎一点不着急。 “无事,今日叨扰了,告辞。” 管佶朝九爷和总镖头抱了抱拳,跳上车辕钻进了马车中,大力甩动马鞭,马儿鸣叫一声,拉车离去。 “可以醒了,走远了。” 管佶捏捏靠在肩头人的小手,百里琪花一下睁开眼坐起来,俏皮的裂嘴灿笑。 芦苇坐在一边惊讶的睁睁眼,却没有好奇的插嘴。 “你知道我是装睡。” 管佶挑了挑眉毛,“你真睡假睡我会看不出来?为什么要帮他?” 管佶说的‘他’,自然是藏在偏院角落的那个逃犯,管佶也看见他了。 百里琪花也说不清楚,嗯了半天,给了个含糊的解释,“可能是想成全他的孝心吧。” 她没有父母,所以总羡慕有父母的人,那个逃犯那么爱自己的母亲,她有些感动。 简城的探子窝点已经全部剿灭,他不过是个被揭穿身份的逃犯,放不放过并无大影响。 而与此同时,镖局后院西北角的偏僻小院中。 一个瘦小的身影身轻如燕的跳入院中,闯进老人住的房间中。 老人正跪在一尊佛像前默念着经文,手中的佛珠焦虑的转动着,听见闯入声,受惊的猛然睁大眼睛,看见那抹熟悉得身影出现在眼前,瞬间泪湿了眼眶。 “不舍,我的不舍,你终于来找娘了,孩子——” 老人柔弱的身体扑到不舍怀里,紧紧抱着他,泣不成声。 “你没事太好了,他们说你被府衙抓了,为娘急得吃不下睡不着,又不知道怎么才能救你。还好你平安回来了——” 老人单薄的身体透着一丝凉意,不舍心疼的紧紧抱住娘亲,拿了大氅替她穿好,认真道,“娘,我没事,我现在就带你走,我们离开简城,再也不回来了。” “那我们去哪儿,娘一辈子都没离开过简城。’ 老人声音里透露着害怕和迷茫,不舍紧紧拥抱着她,坚定的保证,“娘,儿子一定会让您过上好日子,离开简城,天大地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这里现在士兵监视着,必须走。” 老人听见士兵,双腿无力的软了一下,心不停的敲着大鼓。 “娘,别怕,儿子带你出去。” 不舍什么也没拿,背着老娘轻快的翻出了院子墙壁,从进来的路安全离开。 简城的城门已经在昨日正常通行,撤了查哨。 他已经在巷子里准备好了马车,趁着镖局和府衙的人还未发现人已经不在,迅速离开了简城。 “娘,儿子给你买了一条淬璎坊的金坠子,老贵了,你戴上一定好看。” 不舍痛快的迎着风雪,边驾马边喜笑颜开的大笑着,将自己买的金坠子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掏出来,伸到老娘面前。 府衙的牢头搜身的时候他拼死才保下来,这可花光了他身上所有的钱。 老娘掀着帘子将金坠子推了回去,写满沧桑的脸庞上挂着欣慰的感动,苦口婆心道,“娘这么大年纪了,戴什么金坠子,你有这份心娘就知足了。你要有了钱就存着,以后好娶媳妇。” 不舍固执的干脆将金坠子往老娘手里一塞,大笑道,“娘你放心,有的是女人想给儿子做媳妇,以后儿子让她好好孝顺你,每天给你捶腿端茶。你就等着享福吧。’ 不舍豪情壮志的承诺飘散在大雪间,视野之中一片白茫茫的雪色,空旷无人的路面突然闯出一个人,拦住他的去路。 不舍紧急拉停缰绳,马儿痛苦的高高仰起脖子,大声嘶鸣着。 不舍望着路面冲出的人,脸上闪过惊喜,“菜哥,您没死。” 不舍从马车上跳下来,冲上去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 冲出来的男人一身的狼狈,身上穿的单薄,连一件棉衣都没有,脸都冻红了。 不舍义气的将自己的大氅脱下来给他穿,见到幸存同伴的欢喜使他没能发现菜哥眼中阴狠的表情。 不舍正要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他从牢里逃出来去找他们,却一个人都没找到,后来才听说他们被抓了。 可他还不及问,一把冰凉刺骨的匕首刺进他的胸膛,血花瞬间绽放,妖冶、血腥,像一朵引人痴迷的罂粟花。 “你……为什么……” 菜哥紧握着匕首连捅数下,刀身次次没入,只剩一个手柄。 “这就是叛徒的下场!” 菜哥狠绝的声音如幽灵般虚虚晃晃,听不真切。 不舍大吐着血摔在了地上,冰凉的雪花砸在他的睫毛上,朦胧了他的视线。 “我没有……出卖……你们,不是……我……” 不舍努力的辩解,他从始至终没有出卖过任何人,即便定安侯用母亲来威胁他,他也不曾透出半个字,但为什么,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 “不管是不是你,你都必须死。棋子没了用处也就没了活下来的必要。” 不舍亲眼看着母亲从马车里出来,然后痛苦的尖叫,拼了命般朝菜哥冲过去。 那把滴着血的匕首利落的刺入了母亲的身体,母亲瞠大眼睛,倒在地上,瞳孔如一潭死水,没有了任何生气。 第41章 纠结 “娘——” 不舍痛哭起来,但他身体无力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默默的流淌着,如决堤的河流。 他看着母亲被菜哥如提小鸡一样提起,扔下了路边的斜坡,绝望的呼吸凝滞,眼一闭,彻底没了知觉。 管佶和海狮较量后的当天下午,就马不停蹄的赶回了琭城,百里琪花也开始准备着离开。 芦苇细致的替她收拾着行李,将所有东西规整叠放,有条有理。 有了芦苇,百里琪花的生活更加精致、整洁了,根本什么都不用操心。 大力悠闲的坐在门槛上吃着大肉包,滚烫的汁水流到衣领上,随意的用手抹了抹,继续津津有味的享受着。 芦苇端着烧完的火盆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脏兮兮的衣服,眉头微蹙,又是嫌弃又是无奈,稍稍停顿了片刻,然后抬步去了小厨房。 大力呆呆的望着她走远的背影,突然像是发现了巨大的惊喜,跳着跑进了内室,凑到百里琪花面前笑呵呵的道,“芦苇刚才居然没说我,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走了。” 大力仰着脖子将衣领上的油渍展示给百里琪花看,表示芦苇看见了她身上的油渍,居然没有提醒她,这不像芦苇的性格。 芦苇习惯将所有事情处理的井井有条,规矩整洁,像大力这么邋遢的样子,往日早就耳提面命的唠叨着她去换衣裳,今儿却视而不见。 百里琪花好笑的对上大力惊奇的视线,打趣她道,“怎么,芦苇不说你,你还不习惯了?” 大力一扭脖子,微仰着脸,“才没有,我巴不得她不管我。不过她好奇怪。” 大力都发现芦苇的一样,百里琪花又怎会没有发现。 经过杨吴氏的事,芦苇这几日沉默了许多,情绪也比较低落,虽然依旧事事处理妥帖,但看着完全没有精神。 “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我要去找哼哈玩。” 大力说着就跑了,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坐在门槛上,等着芦苇回来了才又跑走。 殿下身边一刻都不能离人,她永远牢记着。 芦苇忙碌的收拾着黑漆八仙纹立柜中的衣物,襦裙、披风、大氅、鞋袜、腰带,挨着整理好叠放在箱中。 明早就要离开了,今日便要将所有东西收拾好。 芦苇手上一刻不歇,动作甚至慌乱起来,她能感受到内室中一双眼睛一直望着她。 她知道那双眼睛来自于谁,她也知道那双眼睛在看什么,想什么。 “芦苇,休息一下吧,过来和我说说话。” 终于,内室里的人发出了声音叫她,芦苇放下手中的襦裙,捏了捏手掌,转身进了内室。 百里琪花坐在梳妆台前,慢悠悠的收拾着自己的首饰,将每样首饰放进首饰盒中,再将所有首饰盒规放在一个红漆方箱中,然后盖上箱盖。 “还没想好怎么处置杨吴氏吗,明天我们就要走了。” 杨吴氏现在还被关在杨家宅子里,百里琪花将杨吴氏的生死交给芦苇决定,算是给她的奖励,也是给她了结过去的机会。 “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芦苇喃喃一声,对百里琪花有些抱歉。 她肯定让殿下很失望,优柔寡断,下不了决心,毫无决断力。 “你在纠结什么?”百里琪花抿了口茶,问道。 芦苇整张脸上都写着‘纠结’两个字。 房门被撞了一下,哼哈满身是雪的跑了进来,围在百里琪花面前兴奋的乱跳,邀请她一起出去玩雪。 百里琪花摸摸它的头,“你和大力玩去吧,我不去了,玩开心一点。” 哼哈像是听懂她的拒绝,声音惋惜的叫一声,然后又跑着出去了。 “她把我爹娘残忍的杀死,那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她只有一条命,不公平,我要让她在尝尽万般痛苦后绝望的死去,这样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芦苇在百里琪花面前,全无隐藏的展现出自己最凶残、狠绝的一面。 “所以我不能让她死的太痛快。” 芦苇一想到杨吴氏,清秀的脸庞都变得狰狞起来,像是突然间换了一个人。 芦苇从自己的悲愤中回过神来,立马低眉顺眼的垂下眼睑,表情惶恐、歉疚。 她是奴婢,怎可在殿下面前口出恶言,她逾越了身份。 芦苇讲规矩,百里琪花虽是公主,却没有那么多规矩,并未怪罪她。 “想做什么就去做,你只有一天的时间。我只希望你所做的,都让你感觉轻松、快乐。” 临走前百里琪花准备去向师千一辞行,结果药铺伙计说人已经走了,没打一声招呼。 师千一托伙计给她留下了一瓶药丸,够她一个月的用药,还留言一句话,有缘再见。 晚膳时定安侯给百里琪花安排了一个简单的送行宴,预祝她一切顺利,平安归来。 送行宴非常简单,只有百里琪花和定安侯,定安侯也没有过多的打扰,让她早些休息,之后还要赶路。 百里琪花第二日出城时,芦苇还没有回来,队伍缓缓朝着东南方离去,城门上‘简城’两个大字在视线中越来越模糊。 “殿下,芦苇还没回来,她是不是不跟我们一起了?” 大力活力四射的和哼哈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围绕着百里琪花的马车。 百里琪花身边除了大力,只有冯彦及他带领的四个护卫,随行不多,也很低调。 车帘挂起,露出天边纯白的世界,干净遥远,却又充满危机。 “她会赶上我们的。。” 百里琪花坚信的低声喃喃,吩咐冯彦行程慢些,稍稍等一等。 大力以为芦苇会从身后的简城追来,不明白芦苇是怎么突然从前方出现的,头上罩着大红色的风帽,身上的披风与风帽相连,也是鲜艳的红。 芦苇从一座皑皑白雪覆盖的山头走来,犹如一朵带血的蔷薇行走在风雪间,天地炫白,唯有她一抹艳色,衬托的尤其突兀、醒目。 大力兴奋的大喊着跑上去,拉着她的手拖到马车边,感觉她的手心热热的,黏黏的。 大力奇怪的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掌心一片血红,芦苇的指尖不停滴着血,血滴绽放在雪间,嫣红、刺目。 “你受伤了。” 第42章 抢粮 大力大呼一声,抓着她滴血的手检查起来。 哼哈闻到血腥味,跑回百里琪花身边,扬着威严的头颅,警惕的吼叫一声。 冯彦停下了马车,掀开车帘,百里琪花的脸从里面露出来。 百里琪花望着芦苇被血染红的手,手背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血流不止,透着一股惊悚的寒意。 百里琪花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伤从何而来。 百里琪花看着芦苇绽放的轻松笑容,心中明白,她已经按着自己的想法处理好了一切。 像是背在背上的千斤巨石一下被卸下,那般自在,那般从容,再也不会成为她的负担。 百里琪花之后再也没有提起杨家和杨吴氏,将芦苇的过去故意忘记了一般,更没有去问她是如何报的杀亲之仇。 但她一直记得那一日,芦苇一身血气的从雪地中走来,身后那座山,有一片乱葬岗。 那日雪中归来后,芦苇重新恢复了从前唠唠叨叨的样子,整个人却又似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更加沉稳,更加坚定,且无所畏惧。 赶路的日子,百里琪花一直是吃了睡,睡了吃,马车外天寒地冻,她就一直缩在马车里。 冯彦每晚都会找地方落脚休息,百里琪花需要泡药汤,不能赶得太急。 百里琪花准备前往阚州,于她而言是个虎狼之地。 九皇子对阚州势在必得,但攻破阚州之难,绝非一场大战便可轻易拿下。 阚州设立了都督府,有余二十万的庞大兵力,统领着整个大楚东北的军事。 阚州一直以来都是大楚军事、经济的重地,濒临海洋,物产丰富,更是大楚最大的货运流通重要交通枢纽之一,人流密集,繁荣热闹。 阚州对整个大楚的重要性,注定着这里会成为伪帝和九皇子的必争之地,伪帝不会轻易放手,九皇子更不会放弃。 一路南上,百里琪花沿途遇到了许多遭遇暴雪影响的难民,大家忍受着天气的寒冷和粮食的缺乏,一个个狼狈瘦弱,忍饥挨饿,路边时常有冻死成团的尸体。 简城和留华县隔着一片绵延百里的群山,百里琪花一行绕过群山,终于来到留华县境内。 百里琪花掀着帘子,看着路边三两成群抱团取暖的难民,又是气愤又是无奈。 大雪掩映下的留华县死气沉沉,没有一丝生动活跃的气息。 铺天盖地的雪飘落在烂瓦遮头的难民身上,每口呼吸都艰难而悠长,枯瘦的身子紧紧蜷缩着微微颤抖,燃烧的火苗又小又弱,被团团包围着,生怕不小心被风吹灭。 冰天雪地,已经再难找到干燥的柴火,这小小的火苗如同难民们心头最后的希望和挣扎,只是那火轻轻摇晃着,越老越小,越来越弱—— 今年的大暴雪主要集中在北境,留华县早已远离北境,为何难民丝毫不见少? 留华县隶属阚州,是大楚有名的县区,人流热闹,经济发达,此时却一片颓败之象 街面上偶尔可见暴尸街头的尸体,往来行人行色匆匆,皆是掩着口鼻嫌恶绕行。 大力跟在马车外边,见到躺在街边无人管的可怜尸体,脚步顿了一下,犹豫片刻,突然上去将尸体搬到避雪的草棚里,用湿潮的杂草盖上。 百里琪花从马车中伸出头,望着她低沉的脸,轻声喊她,握住她的手。 “把尸体拖去埋了吧,让他们入土为安。” 大力用力点下头,立马就跑走不见了,哼哈跟着她消失在茫茫雪色中。 “小姐,这里不吉利,我们还是先找客栈吧。” 芦苇掏着手帕替她擦着手,触碰到她的指尖有些发凉,便将灌好的汤婆子放到她手中。 百里琪花应了一声,喊着冯彦,冯彦骑着马来到车窗边,垂首应声,“小姐。” “我们今晚在哪里落脚?” 风雪刮在冯彦伟岸的身体上,厚实的皮衣如同穿了一只老虎在身上,威武暖和。 冯彦回答道,“前面有一家康来客栈,属下已经打探好了,我们今晚就在那住宿。” 百里琪花点了点头,让冯彦安排,刚要放下手中的车帘,突然一群追喊声响彻在街道上,让寂静的街道突然躁动起来。 “出了何事?” 百里琪花伸出头去看,只见一群伙计样打扮的人,追着一群大刀阔斧的人打了起来,被追的人皆是江湖人的随性打扮,生的个个威猛强壮,手拿着大刀,看着有些凶狠。 江湖人推着一辆木板车从街上跑过,木板车上堆着几个大麻袋,其中一个被捅了个口子,不停撒着粟米。 伙计们也个个手拿着家伙事,高喊着‘抓贼,抓贼’,两边缠打在一起,很快伙计们就被生强体猛的江湖人逐一打倒在地,扬长而去。 街上鲜少的路人皆躲得远远的,只剩下那帮伙计们躺在地上痛苦哀嚎,望着贼人远去却无可奈何。 天降大雪,缺粮少粮,多的是抢夺粮食的贼人。 但百里琪花发现一个有趣的事情,那些避之不及的行人看见抢劫这一幕,丝毫没有愤怒或者怜悯之色,反而一脸痛快,似乎抢劫粮食这件事做的对,做得好。 行人们看那些凶狠贼人的目光显然更加柔和些,甚至闪闪发亮,转向被打在地的伙计们则是嗤之以鼻,看都懒得再多看他们一眼。 被抢者不被待见,抢劫者获得赞扬,有意思。 “走,跟着那群人去看看。” 百里琪花下巴指了指那伙贼人逃跑的方向,冯彦欲言又止的想要阻止,那伙人一看就不是善茬,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听从殿下的吩咐。 马车追着贼人逃跑的方向而去,渐渐出了镇子,驶向人迹罕至的郊外,最后在一个荒凉的土地庙停了下来。 土地庙已经残败不堪,似乎风一吹就会倒,簌簌的雪风毫无停歇的意思,吹着破烂的门窗哐哐作响,在这静夜中,格外瘆人。 冯彦从土地庙里出来回报,里面全是躲避风雪的难民,刚才那伙贼人也在,正在生火熬粥。 “有意思,抢劫救人——扶我下去看一看。” 百里琪花一掀车帘下了马车,芦苇给她套上厚厚的披风,扶着她进了土地庙。 第43章 救人 土地庙内比外面看着还要杂乱、破旧,此时四周燃着小小的火堆,廊檐下、庙堂内,草堆边,到处挤满了人,你挨着我我挨着你,互相取暖。 百里琪花几人的到来瞬间吸引了庙中所有人的视线,大家都警惕的朝他们望了过来,有人甚至抓住了棍棒。 在这破庙中,全是衣衫褴褛的乞丐、难民,气质华贵的百里琪花如同一个异类,甚至像强盗,令他们恐慌,抗拒。 “你们是谁啊?” 庙堂的门大开着,在风中嘎吱嘎吱晃动出声响,一个目光凌厉的男人从门后出来,叉着腰,站在门口,直勾勾的盯着百里琪花。 百里琪花站在庙门门槛边,中间隔着一个小院,望着对面的男人,柔和一笑,“打扰了,途经此处看见这里有亮光,便进来瞧了瞧。” “瞧什么瞧,有什么好瞧的,没见过难民啊,滚滚滚——” 男人脾气恶劣的朝他们吼了两句,让他们赶紧滚,芦苇对他的态度很是不满,端着气势想要抗争,被百里琪花一下握住手拦住了。 百里琪花礼貌而不失亲和的笑着,透过庙堂飘飘忽忽的火光,看见里面架着一口大铁锅,正在熬着粥,铁锅不远处就是方才被抢的几个大麻袋。 男人看见百里琪花的视线在铁锅和粮食上打转,瞬间提高了警惕,招呼了几个兄弟,气势汹汹的朝百里琪花几人逼近。 几个魁梧大汉在庙堂前的小院中站定,盯着前方门檐下的几人细致打量一番。 被众人护在中间,水蓝色兰花绣纹披风的女子,一看就是主子,旁边模样端正、举止不俗的女子是丫鬟,其他四人则是护卫。 这一伙人一看便知道是哪儿来的千金大小姐,大半夜的跑这破庙来干什么? “乱看什么,小心把眼珠子给你挖出来。” 为首的男人故意恐吓百里琪花,流里流气的晃着腿,指尖耍着一把匕首,尖锐的刀刃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冯彦警惕的盯着院中那群人,往前面站了站,护在百里琪花身前。 百里琪花却淡定的笑了,笑容如枯枝上的新芽,青翠可爱,充满真诚。 那个男人此时靠近站在院子中,百里琪花才看清他的长相。 身材孔武有力,五官平淡无奇,但他的右眼却是银灰色,固定在眼眶中间,不会转动,整只眼睛看着暗淡无光,令人过目不忘。 百里琪花简短的注意到他独特的右眼,并未过多好奇。 “方才我在街上看见你抢了粮食,原来你是分给这些挨饿的人。” “粮食就是老子抢的怎么样!小丫头,胆子挺大,敢带这么几个人追到这来,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银眼男人以为百里琪花是在找粮食,瞪着完好的左眼,立马从背后掏出一把大刀。 银眼男人亮出了武器,庙中的难民跟着全都站了起来,手里都握着家伙,棍、棒、锄头、扫把都有,风声鹤唳的逼视着他们。 眼看着庙里的人团结一心就要打上来,冯彦和四个护卫同时拔出了腰上的佩剑,背对着将百里琪花团团包围在中间。 芦苇也张开手臂挡在她身前,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百里琪花无奈的暗叹口气,命令道,“冯彦,把剑收起来!” 冯彦犹豫不决,对上百里琪花不容置疑的视线,只得收回了剑。 庙里人紧张的气势也稍稍缓解些许,银眼男人警惕不减的盯着冯彦,对他显然充满戒备。 百里琪花充满诚意的主动上前一步,抱歉的解释,“这位大哥误会了,我并无其他意思,我只是也想出份心力。我们路过此地,看到许多难民挨饿受冻,心中也不好过。我们出门在外,一时也找不来米粮,不过身上带了些路上吃的烤肉干、烤鱼干之类的,可以给大家煮在粥里,更抗饿些。” 难民们听到她有烤肉干,最后的戒备也消散了,破庙中响起久违的欣喜声音。 银眼男人还在打量她们,似在考虑她们值不值得信任。 百里琪花也没有强迫,让芦苇去马车上将所有吃的都拿来,整整两大包,干干净净的交给银眼男人。 “我们身上就这么多,天这么冷,希望能帮大家度过难熬的寒夜。” 百里琪花充满真诚的态度,终于让银眼男人接过了东西,一打开,里面全是整块整块的牛肉干、还有昂贵的金枪鱼干、鳗鱼干和大黄鱼干。 银眼男人完好的左眼一下就亮了,也不再犹豫,将肉干交给庙堂里的女人,立马下锅。 百里琪花借口歇歇脚留了下来,在庙堂内寻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空气里已经能闻到肉的香味。 肉香飘散在寒夜里,庙里的人都躁动起来,纷纷朝庙堂围了过来,手里全都拿着碗,等着喝肉粥。 大锅里的粥噗噗噗沸腾着,看的人口水直流,一根根肉丝搅拌在稀粥里,面上飘着一层厚厚的油,让饿了许久的难民们迫不及待。 银眼男人搅着粥,看眼煮烂的粟米,喊了一声‘好了’。 人群立马沸腾的欢呼起来,高兴的像过年一样。 银眼男人挨着舀了粥,大家就各自端着粥回了自己的地方,享受又不舍得慢慢吃起来。 银眼男人给难民分完,又给自己和兄弟们各舀了一碗,最后锅底还有少许,舀在一个空碗里,朝百里琪花走来。 冯彦站了起来,但没有拔剑,只是警惕的看着他。 银眼男人瞟了他一眼,将那最后一碗粥端给百里琪花,冷语调侃,“我们这破锅破碗熬的粥,稀的可以照镜子,你这种千金大小姐肯定嫌弃,爱吃不吃,毕竟你给的肉,这是你那份。” 银眼男人以为百里琪花不会接,直接就想将粥放在地上,手刚刚往下放,就被人接住了。 银眼男人看着百里琪花一口气喝了一大口,动作自然毫不扭捏,还赞美了一句味道还不错。 银眼男人怔了怔,眼中暗暗闪过一丝赞赏。 面前的女子从穿着、气质便知道非普通百姓,但她言语神情间全无对这些狼狈难民的嫌弃,举止也大方随和,直接坐在布满灰尘的草堆上,没有大小姐的娇生惯养。 第44章 心软 银眼男人放下了最后一点对百里琪花的不屑,正欲走,身后人却喊住了他。 “还不知道大哥的名号,能在这方看尽人间冷暖的狭小土地庙中结识大哥,是我的荣幸。能在他人危难时挺身而出,您这样的好人不多了。” 银眼男人回过头来,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嗤笑着在她不远处的石台上坐下。 裸露的石面又脏又潮,百里琪花抓了一把干草给他,男人领情的接过。 “你莫不是在打趣我,知道我这些粮食都是抢来的,还说我是好人。” 银眼男人觉得百里琪花是在恭维他,百里琪花也不争辩,笑着将粥碗放下,朝后动了动身子,靠在墙壁上。 院中挂起一阵疾风,门猛地一下撞在墙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百里琪花没有准备,被突然的巨响惊了一下,捂着胸口,长长的舒了口气。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衡量善恶好坏的尺子,今日的事,在我的尺子上,大哥站在好人的位置。” 银眼男人睁着那只呆滞无神的右眼,里面一片空白,看不出任何情绪和神采。 他晃着腿,手里夹着一根草甩来甩去,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斜挑起嘴角,一耸眉,“你有点意思。” 浓密的眉毛带着一丝玩味,目光则透着大胆的好奇和兴趣。 百里琪花淡定自若,仍由对方打量,目光敏锐的浅浅一笑,“我觉得大哥你更有意思。” 夜风呼啸,短暂的美味享受后,大家纷纷陷入了熟睡,土地庙一下安静下来,只有火堆时而传来爆裂的噼啪声响。 大力哐哐哐的脚步声将满院的人惊醒,只见一黑一白两个影子快速穿过院子进了庙堂,然后事不关己的重新睡去。 大力大喘着气跑进庙堂,大喊着,“小姐,尸体埋完了,我还插了一块无字碑。” 银眼男人视线落在闯进来的魁梧女子身上,眼露惊奇,从没见过长的这么高大的女人。 银眼男人听见女子说的‘埋尸、无字碑’,看向百里琪花的眼神转瞬带上一丝尊敬的笑意。 “旺——” 一声低沉而狂野的犬吠声从门外传来,哼哈挺拔着威武的身姿跑进来,站在百里琪花身边,充满敌意的望着眼前的陌生外人,目光高傲而不屑。 哼哈如同威猛的护卫,站在百里琪花和银眼男人中间,用着充满藐视的高傲眼神盯着他,似乎想用自己彪悍的体型、威猛的气势震慑对方。 银眼男人从哼哈出现起便是眸光大闪,哈哈一拍手,大声赞美,“这狗子不错!” 说着就想跳过来摸它,大力情急喊了一声,“它最讨厌陌生人摸它,小心咬你。” 百里琪花安抚的顺了顺哼哈头顶的毛发,扶着芦苇的手臂站起身来。 哼哈跟在她的脚边,一步不离。 庙堂里的兄弟们都聚了过来,对哼哈很是感兴趣,却都只能老老实实的看,没人敢碰一下。 “你这狗子是藏獒吧,北境才有。” 银眼男人一语双关,点明百里琪花的来处。 百里琪花假装眉听懂,满是骄傲的道,“哼哈是雪獒,藏獒中最珍贵吉祥的一种。” “雪獒我听说过,浑身雪白,非常凶猛,但对主人特别热情。” 有小伙子激动的抢着接话,望着哼哈的眼神闪闪发光,比瞧见金子还亮。 “这狗太气派了,我都想要一条,带在身边多威风。”有人笑呵呵的道。 立马有人回怼,“你以为抓土狗呢,遍地都是?” “我们哼哈这种犬可不是哪儿都能找到的。” 大力得意的扬扬脑袋,和哼哈一样跟在百里琪花身边,一人一狗,一左一右,芦苇都被挤到了后边。 “小姐,时间晚了。” 冯彦看眼外面的天色,提醒百里琪花该回客栈了。 百里琪花点点头,她今日的药浴还没泡,不能再在外逗留了。 百里琪花礼貌告辞,银眼男人没有多留,送她到土地庙门外时,对她今日的慷慨出手表达了感谢。 他以为不会再见到百里琪花,却不想,第二日近午时时,百里琪花又来了。 银眼男人和几个兄弟正准备去捡柴火做饭,突然看见土地庙外停着的马车,百里琪花从马车里下来。 “你怎么又来了?” 百里琪花步履轻快的上前来,没有因为他的话而不快,反而笑道,“大哥这么不待见我?可是我不是来看你的,你不待见也没办法。” 百里琪花绕过银眼男人直接进了庙里,大力和哼哈依旧一左一右,高大气派,芦苇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今早天未亮时,连下了半个月的大雪终于停了,庙里的人高兴坏了,都祈祷着不要再下了,就让这场雪灾过去吧。 大家欢欣鼓舞的激动欢笑着,看见百里琪花进来,齐齐聚上来,与她分享着激动的心情。 百里琪花又带来了一些肉干和米面,都是她现从粮铺里买的,价格奇高,比往日贵上十倍不止。 大家感谢的一再朝她磕头,都被她拦下了。 “困难都已经过去了,之后肯定会慢慢好起来,大家一定不要气馁,相信未来还是有希望的。” 银眼男人带着柴火回来的时候,锅下的柴刚好烧完了,银眼男人将柴劈开,添了进去。 捡回来的柴被雪水浸湿,不太好烧,冒起很大的浓烟,但幸好勉强没有熄灭,一直到将粥烧熟。 百里琪花帮着银眼男人一起分粥,芦苇则负责给每个碗里夹小筷子咸菜,不至于太清淡。 咸菜是芦苇昨夜回客栈后连夜做的,满满一盆,转瞬间就没了。 “今天感觉比昨晚人多了些。” 银眼男人叉着腰,粗糙的皮肤在眉心皱成一个川字,表情有些发愁。 “是啊,昨夜又来了几个避难的,还有专门听说这里有粥喝,拖家带口赶来的。” 银眼男人短暂的忧愁,很快长吐口气,恢复勃勃精神,“今天算是吃了顿有盐有味的了,你看他们个个高兴的样子,好多人其实已经十几天没吃饱了。” 银眼男人看着凶狠,看着那些可怜的难民却格外心软。 第45章 麻烦 “那你呢,在这帮助他们多久了?” 银眼男人苦笑的摇摇头,“在这庙里,已经不记得冻死饿死多少人,奸商故意屯着粮食哄抬价格,发穷苦百姓的灾难财,老子最瞧不起这种人,只会欺负弱者。” 银眼男人义愤填膺,看着院中一个个凄惨消瘦的难民,心有不忍。 “你尽了自己的心力,已经足够了!” 百里琪花听出他语气中的力不从心,他肯定想帮更多人,但他能做的却非常有限。 一片祥和气氛的土地庙中,突然银眼男人身边的一个小伙子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一脸仓皇的急色,大喘着气,口齿都有些模糊不清。 “老大,有,有……有人来了,粮店的掌柜带着官兵……找来了……” 银眼男人瞬间冷肃起表情冲了出去,百里琪花心道一声不好,赶忙也跟上。 一群人刚出土地庙就见到了带兵前来的粮店掌柜,官兵们将他们团团包围,另几个人冲进土地庙中,很快搜出几个空麻袋和还没吃完的半袋粟米。 百里琪花今早送来的肉和米面也被搜了出来。 “你们果然在这,还真给人说对了。抢了我们的粮就想跑,看你们今天往哪儿跑!” 掌柜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脸猖狂的狞笑,细小的眼睛眯成了缝,闪着幽幽的精光。 一众人顿时将怀疑的目光看向百里琪花,银眼男人也虚眯起眼睛,沉吟的打量她。 百里琪花前脚来没多久,后脚粮店掌柜和官兵就来了,任谁都以为那个告密的人是她。 百里琪花淡定的迎视银眼男人的视线,不慌不忙,坦坦荡荡,丝毫不见心虚。 银眼男人很快转移开视线,现在解决眼前的麻烦更重要,告密的事之后再说。 “你想干什么,你的粮是老子抢的,有本事来抓老子!” 银眼男人倒是一点不害怕,稳健的脚步往前迈了一步,身后的兄弟们拥护的齐齐迈前一步,逼迫的气势让掌柜有些窘迫,不自觉往官兵身后藏了藏。 “哼,算你小子识相,主动承认了。县尉大人,快将这些强盗抓起来,庙里那些吃我粮食的也一个不能放过。县尉大人,此事绝对要严惩,这种强盗之风绝不可助长!” 县尉是个精瘦的小脸男人,嘴上留着两撇八字胡,瞧着老气横秋,一双圆目狠厉阴骘。 “原来是声名赫赫的鱼老大,怎么上岸了,还跑到我们这破庙来。” 县尉一下便认出了银眼男人,他的右眼太醒目了,想不认出来都难。 “今儿既被本官遇上了,就别想跑了,抓获罪案累累的海盗头子,你可算助我立大功了。” 县尉对粮店掌柜所言深以为然的附和了两声,然后一抬手,命令手下的士兵将人抓起来,鱼老大当即举出了大刀,挡在庙门前,怒喝,“我看谁敢抓人,老子的刀可不认人!” 土地庙里的难民们已是人心惶惶,害怕的躲在里面不敢动弹。 鱼老大带着一众兄弟高举武器,将庙门堵住,保护着里面的人。 县尉见状,厉眸闪了闪,冷哼一声,指挥着士兵们就要动手,情势一触即发。 百里琪花看势头不对,赶忙一个闪身站到了银眼男人身前,挡在双方中间。 “还请县尉三思,大功重要还是命重要。” 百里琪花慢条斯理的朝县尉行了一礼,客气周到,不急不缓。 “县尉大人,有事好好说,何必舞刀动枪,免得伤了人。” 百里琪花说着回头命令鱼老大,将武器都放下,鱼老大怔怔的看着她,对上她明亮而不容置疑的眼神,鬼使神差的竟然真的将高举的手臂放了下来。 身后的一众兄弟也放下了武器。 鱼老大也不知自己为何会信任一个小姑娘。 县尉打量面前的女子一番,怪异的八字胡被风吹飞,带着县尉的声音飘散而来。 “你是鱼老大的同伙?” 县尉此问带着威胁和警告,若她敢插手,便会被当作海盗同伙一起抓起来。 芦苇暗暗扯了扯百里琪花的手臂,不想她搅入危险,冯彦亦在她耳边小声提醒,百里琪花只是笑着,沉着冷静,毫无畏惧。 “县尉大人明察,我是途径此处的外乡人,前往阚州,昨夜恰巧看见土地庙里聚着许多难民,故买了些米面,希望能解他们的燃眉之急。” “既然是路过的,就别掺和,站一边去!” 粮店掌柜反客为主的抢了县尉的话,语气很是不客气。 百里琪花看都没看掌柜一眼,视线淡淡的望着县尉,轻声道,“县尉大人,我也只是担心你,好心提醒一句。海盗都是些不要命的,这大功可不好立。” “你觉得本官敌不过这帮海盗?”县尉声音发冷,带着被小瞧的不满。 百里琪花摇摇头,“我没有轻视大人的意思,但有句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是穷凶极恶的海盗。您是为了立功,他们却是为了保命,您觉得他们会手下留情吗?这天寒地冻的,马上又要过年了,要是见了红,这个年您可过不舒坦。” 县尉狠厉的眼睛顿时鼓大,拔高了音量质问,“你恐吓我,你还说和他们不是一伙?” 鱼老大见县尉发火,担忧的望着百里琪花的背影,心里不由升起歉疚,害她被自己牵连惹上无妄之灾。 然而那娇小的背影依旧不动声色,如霜寒中傲然挺立的松竹,坚定不移,坚韧不屈。 “所谓万事以和为贵,我们是十万分不愿意给大人添麻烦,还请县尉看在鱼老大也是一心救人的份上,放他们一马。” 百里琪花深深的屈膝一礼,头微垂,突然瞧见地上一个青翠透亮的小东西埋在了雪里,惊呼一声,弯身捡起来。 “这是谁不小心掉的,这翡翠看着好生漂亮。” 百里琪花故意将那华丽的翡翠戒指举高,对着天空细细欣赏了一番。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投向了那枚戒指,翡翠宝石下是一圈描绘精美的纯金指环,一看便价值不菲。 粮店掌柜瞧见戒指,细细的眼逢中瞬间闪过一抹贪婪。 第46章 贿赂(二更) 百里琪花对戒指赞不绝口,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双手将戒指奉给县尉。 “路拾遗物,自当上交官府,还请县尉大人替戒指找到主人。” 鱼老大亲眼见过那枚戒指戴在百里琪花的手指上,现在却成了无主之物给了县尉,心中不由升起一丝酸楚和感动。 县尉如何会不明白百里琪花的意图,这破庙门口怎么会有人遗落这么贵的戒指,她是在贿赂他。 县尉沉吟着,却是收下了这份贿赂。 百里琪花趁着奉上戒指的机会靠近一步,对县尉窃语道,“您的兄弟们还指着您过个宽裕的好年,与其在这和一些可怜的难民纠缠,用命和那些海盗硬碰硬,不如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那才是该有的好日子。” 说完,迅速的退回去,保持合适的距离。 百里琪花和县尉达成了默契,鱼老大此劫算是安全了。 百里琪花趁胜追击,客气请求道,“县尉大人,关于粮食的事确实是鱼老大的错,不如你给我们个机会,让我们和粮店掌柜先商量商量,若能和气解决,您也少了麻烦,大家各自都好。您觉得呢?” “土地庙里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难民,今儿您要是带兵闯进去,日后难免遭人非议,说留华县的官兵欺负一些饱受灾苦的难民,多不好听,对您的官声也不好。” 百里琪花循循善诱,县尉态度彻底松软。 他本也懒得管这种破事,和一群难民纠缠,日后肯定会被人戳脊梁骨,要不是粮店老板来头大,他都不愿意来。 县尉也图个息事宁人,收了好处,对方又态度诚恳,便顺坡下驴,给了个机会。 “尽快,本官还忙着呢!” 百里琪花道了多谢,便将视线投向了粮店掌柜。 粮店掌柜微扬着下巴,视线猥琐的在百里琪花身上打量一圈,这会细细看,这姑娘的穿着打扮很是不俗,头上戴的身上穿的,全是好东西。 粮店掌柜不由贪婪的邪邪一笑,摸着下巴道,“小姑娘长的倒是精致,留华县何时来了这么个美人我都不知道,要不要跟我去粮店喝杯茶,聊聊天。” 粮店掌柜调戏的话语一出,冯彦挺拔的身形立马往百里琪花身前一站,作势就要拔剑,哼哈却是比他还要快上一步。 雪白的身躯一个冲刺,在离粮店掌柜一步远的距离,对着他振声低吼,龇着锐利的牙,凶狠的气势瞬间吓得粮店掌柜脸色雪白,狼狈的踉跄着后退。 哼哈威猛的架势将在场所有人都震住了,被激怒的雪獒,不是寻常人能够抵挡的。 百里琪花矜贵的嫣然一笑,轻声责怪道,“欸,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掌柜夸我漂亮,我该高兴才是,你们这是做什么。” 说着让冯彦收回剑退回了身后,哼哈也被她唤到了腿边,矮身安抚的揉了揉它的发顶。 “掌柜的,昨日的事确实是这些莽汉有错在先,但他们也是一片善心,不愿看这些受灾的难民继续挨饿。若非粮价高的实在离谱,他们也不至于走到抢劫这一步。” 粮店掌柜被哼哈吓得失了脸面,脖子一横,怒哼了一声,“照你的意思,还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你们这些奸商故意哄抬粮价让百姓们买不起粮,才会让那么多人饿死街头……” 鱼老大耐不住的接口质骂起来,一想到百里琪花贿赂了县尉,心里就是一股子气。 当官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个奸商更不是东西。 百里琪花转头警告的看了鱼老大一眼,让他住嘴。 粮店掌柜被骂的怒火更甚,手指发颤的指着他们,指向百里琪花时,、发怵的瞧见哼哈凶狠的表情,立马蜷缩回了指头。 “就你们这态度还想和解,做梦去吧!县尉大人,立马把他们抓起来——” 百里琪花着急的再上前一步,隐忍着自己的急躁,平心静气的缓缓道,“您是对是错,公道自在人心,相信你自己心里也有论断。我们是真心和解,还请你看在这些难民已经无家可归的份上,你直接说,要怎样才肯放过他们?” 对方服软的态度让粮店掌柜立马得意起来,不屑的轻哼着,想着方才贿赂县尉的那个翡翠戒指,细眯的小眼闪烁着精明的光亮。 “要和解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们把抢的粮食的帐结了,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不给县尉大人添麻烦。” 此事说来就是那几麻袋粮食的事,粮店掌柜想要的无非就是钱,百里琪花早料到了。 “不知道你要多少?” 掌柜甩着手想了一会,然后伸出一根指头。 “不多,一千两!” “一千两?老子干脆杀了你——” 鱼老大激动的举起大刀就要朝粮店掌柜砍过来,粮店掌柜惊呼着躲到县尉身后。 “县尉大人你看,他动不动就要砍人,根本不是诚心和解!” 百里琪花一个眼神,冯彦眼疾手快的拦住了鱼老大,遏止了他的冲动。 粮店掌柜得意的从县尉身后露出脸来,一脸奸诈表情,看的人牙根痒痒。 百里琪花保持沉着,心中细细计算着,开口道,“掌柜开口就是一千两,他们抢的粮最多不过两石,也就是约两百斤,这么算下来便是五两一斤。我今早在街上粮店买米,最贵的上好香米也不过二两,你这价格长的也太快了。” “他分明是故意讹我们,还谈什么,这种人根本没得谈,老子今日就算豁出命也要把他的小命了结在这,免得继续祸害百姓!” 百里琪花这会才发现,这个鱼老大怎么这么冲动,他这个态度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会雪上加霜。 县尉看见鱼老大再次举刀,这次不再沉默,一个健步上前将他的刀打落,威然警告他,“本官在此,看谁敢动刀。” 鱼老大气愤的紧攥了拳头,脖子上青筋暴起,压抑的怒火一触即发。 这两人根本就是官商勾结,狼狈为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们,既然如此,那还谈什么! 鱼老大眼看就要不管不顾的冲上去,突然随风刮来一个清脆而铿锵有力的声音,让他的身形瞬间一怔。 第47章 讹诈(一更) 百里琪花一口应下了粮店掌柜的要求,一千两,成交! “你疯了吗,我哪儿去找那么多钱,而且就算有,也不能给那个奸商!” 鱼老大激动的暴走,百里琪花拉着他去到一边,想和他解释。 鱼老大根本不听,举着刀就要砍人拼命,脑子完全被愤怒充斥,无力思考。 “你冷静一点,你是不想活了吗?” “是死是活还不一定呢,老子是海盗,杀人抢劫的事干的多了,从没抢了东西再付钱的。这几个官兵老子还不放在眼里,老子今天就让他们看看我鱼老大的厉害!” “你不怕,那庙里的人呢,他们怎么办!” 百里琪花压抑着音量愤然怒吼,智睿的眼眸紧盯着鱼老大,盯得他心虚,渐渐平静了下来。 “你是海盗,刀尖上游走,不怕硬碰硬。就算你们赢了,顺利逃走了,庙里的难民怎么办,他们能往哪里逃?” 鱼老大紧捏着拳头,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刺骨的风狂肆不歇,吹在披风上,落下小小的白色。 百里琪花看着披风上的小白点,猛地抬头,纷纷雪花从天飘落。 雪又下起来了。 鱼老大同样仰望着漫天飞雪,恨不得骂人,老天为什么那么不开眼,这场雪灾难道还不够惨烈吗? 百里琪花安稳着鱼老大的情绪,“现在得罪这些小人,日后这些帐都会报复在难民身上,他们已经够可怜了,不要让他们因为你雪上加霜,痛不欲生!” “那我能怎么办,我哪儿去找那么多钱!” “难民们需要的是安稳,他们再经不起波浪,我们唯一的办法只有和解,这样他们才能有一袭喘息之地。” 百里琪花深吐口气,转身时,脸上的悲愁消散,已是稳重泰然的优雅神情。 百里琪花从芦苇那拿了两张银票,一张一千两,两张五百两。 “这里一共两千两银票,一千两是还你的帐,另一千两是我再向你买粮……” “喂,你疯了,你还买!” 鱼老大冲过来一把抓住百里琪花的手腕,瞪大了完好的左眼,眼中写满了不敢置信,像看傻子一样看她。 百里琪花抽回自己的手,“我自有打算。” 说着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问掌柜,“不知道你接不接我的生意。” 粮店掌柜看见百里琪花手里的银票,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听见她还要买粮,五官都快笑成了一朵花。 “接,有生意上门,哪儿有不接的。” 百里琪花满意一笑,“那就好,我既然花钱买粮,便是客人,客人有要求,不会不答应吧。” 粮店掌柜警惕的沉吟一下,“什么要求?” 百里琪花细细道来,“这一千两我全部用来买粟米,你们只要每日送三十斤到土地庙来,连续一个月,便能挣上这一千两。” “你耍我呢,每日三十斤,连续一个月就是九百斤,这点钱,你做梦呢?” 百里琪花捏着银票,一脸自信,笑容映着苍白的雪,却似能散发出光亮的太阳般,熠熠生辉。 “这笔账我可没算错,是掌柜你算错了吧。粟米现在也不过一两一斤的价钱,九百斤也才九百两,你还能有油水捞,你莫不是以为这一千两也要按着你之前的五两一斤来买吧?” 百里琪花娴静的脸庞此时散发出一股高高在上的蔑然气势,嘴角冷冷一勾,让人止不住的身体一颤。 “之前两石粮是我们有错在先,任由你狮子大开口也无法争辩,但这一千两却是我光明正大的与你做生意,你还想讹我,却是不可能了。” 粮店掌柜被当众奚落,脸色一白,百里琪花还没停下,继续道,“当然,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掌柜若不接也没关系,相信我这个价格,有的是粮店愿意接,而且肯定乐意之至。” “接,我接,你说的对,是我算错了,一千两足够。” 粮店掌柜一口应下了,这一笔虽然比之前敲诈那笔小的多,但也不少,没有理由放着这么大的油水让别家捞了去。 “很好,那就合作愉快,希望你对待客人的态度足够专业,不会像之前那样。” 百里琪花让粮店掌柜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的写下单据,一式三份,县尉作为见证人也收了一份。 百里琪花此举无疑是非常不信任粮店掌柜的人品。 土地庙重新恢复了平静,官兵和粮店的人都走了,庙里的人长长的松了口气,却又为重新下起的大雪忧愁起来。 这一关是过了,可之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你的钱我会还你的,今日多谢你帮忙,否则可能真要出大事。” 鱼老大扭扭捏捏的向百里琪花道谢,面子有些过不去,危急时刻居然是个女孩子冲在了前面。 “你愿意帮助他们,我也愿意为他们献一份爱心,我用自己的钱买东西,关你什么事。” “你之前那一千两是因为我才被讹的,我一定会还你。” 鱼老大用那只无神的银色眼珠直直盯着百里琪花,盯得她心里发毛,像是她敢说不,立马就要她好看。 “这个是你惹的祸,你当然要还。” 百里琪花说的理所当然,眼睛却含着浅笑,正和鱼老大说这话,突然腿一软,一下坐在院子边的小回廊上,靠着廊柱睡了过去。 鱼老大惊了一下,下意识伸着手去接她,被大力抢先一步。 “她这是……哪儿不舒服?” 大力什么也没说,从善如流的抱起百里琪花,芦苇随意解释了一句,“我家小姐有些累了,休息一会。” 说完一行人便迅速离开了土地庙,将人放进了马车里。 鱼老大呆呆的站在庙门口,看着他们一行丫鬟、护卫站在马车边,守着马车里的人睡觉,表情严肃至极,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大概一个时辰后,马车里的人掀开了车帘,接着下了马车朝他过来。 “鱼老大,我们聊聊怎么样?” 鱼老大迟钝的呆了呆,然后‘嗯’了一声。 大力去镇子上打包了几样小菜,还有一壶酒,在土地庙对面的小山坡上摆了一桌,小山坡上有个四面透风的凉亭,正好可以让他们安静的说话。 第48章 侠盗(二更) 鱼老大迫不及待的斟了一杯热酒,大口灌下,感受着烈酒划过喉咙的滋味,不自觉赞叹出声。 “好爽,好久没痛快喝一口了。” 百里琪花也给自己斟了一杯,小抿一口,不敢多喝。 “你刚才……” 鱼老大欲言又止,好奇却又担心让她不快,她的丫鬟和护卫对此事看起来似乎很在意。 百里琪花爽朗一笑,知道肯定是自己突然睡着吓到了鱼老大,大力他们的表现肯定也让他觉得怪异。 “没什么,我身子弱,总是容易昏倒,他们每次大惊小怪,生怕我出什么事。” 鱼老大深以为然的点了下头,“是挺吓人的——” 好好一人突然昏倒当然吓人,那算什么大惊小怪,分明是镇定自若。 “今天的事你肯定在怪我吧,我也没有询问你的意见就自作主张。” 鱼老大坚定的摆了摆手,为了表现自己的真诚,眼睛一眨不眨的与她的视线相对,“没有,我应该感谢你才是,要不是你周旋,县尉肯定不会放过我,要是伤及他人,我怕是会自责一辈子。” 鱼老大说着斟满酒杯,双手端着举了起来,“我敬你一杯,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鱼老大一仰头将满杯酒灌下,百里琪花只是意思的舔了舔。 “鱼老大眼重了,你没怪我,我就放心了。” “但老子心里还是憋屈,憋屈的很,老子从没像今天这么窝囊过。” 鱼老大一口接一口,宣泄着自己的怒火和愁闷。 “老子当了一辈子海盗,都是别人怕我,遇到再危险的情况也没怂过,大不了明刀明枪干一架,头掉了碗大个疤。老子从没怕过谁,更没有屈服过谁,今天……算是栽了。” 鱼老大郁闷的一拳打在地上,拳头生生砸出血来,伤口沾着小石子,血顺着手腕往袖子里淌,全然不管它。 “或许这就是当海盗和救人的区别。一个可以随心所欲,不必被拘束,另一个却有太多的顾及。” 鱼老大赞美的哈哈大笑起来,“说得对,他娘的就是这么回事。老子在海上的时候就是王,谁敢找老子不痛苦,剁了手给老子当下酒菜!” “那你怎么到留华县来了?” 问起这个,鱼老大更加烦闷了。 雪花大朵大朵的下,冯彦几四个护卫守在凉亭四周,用身躯替她抵挡着寒风,巍然不动。 “今年这场暴雪可把老子害得不轻,本来正该是冬季捕鱼的时节,但因为暴雪缘故,粮价上涨,渔民无法准备足够的食物出海捕鱼,加上暴雪使得海水上涨,汛期推迟,捕捉不到鱼类准确的活动汛期,所以根本没人出海。” 百里琪花了然的晃了晃脑袋,轻笑着打趣一声,“无渔民出海,所以你们这些海盗就被逼上了岸。” 鱼老大对她的打趣也不恼,继续道,“我们上了岸,就想等冬天过了再说,结果就见到了这些受灾的难民。老子虽然不是好人,但也从不伤害妇女弱小。那些奸商看着人模狗样,其实比老子还狠。” “所以你就抢了粮店,想帮助难民度过这个难熬的冬季。” 鱼老大嘴里含着一口酒,自嘲耸肩,将酒咽了下去。 “老子自认为已经是最坏的人,杀人放火抢钱都干过,但我上了岸才知道,世上还有一种坏叫冷血无情,面上衣冠楚楚,不染一丝血迹,却能伤人于无形。” “伤人的永远不止刀剑,有时最强大的利器其实是人心。” 百里琪花夹着菜一口口吃着,突然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兀自乐了起来。 鱼老大看她乐,也不自觉勾起嘴角,追问她,“笑什么,说来让我也笑笑。” 百里琪花止住笑声道,“你是个专干抢劫的海盗,现在又帮助难民出钱出力,你说你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你这也算得上……侠盗了吧?” 鱼老大反应半天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拍着桌子兴奋的直乐。 “欸,对对对,你说的好,没错,老子们就是侠盗,抢的是奸商不义之财,帮的是受苦受难的百姓。” 鱼老大举起酒杯又敬了她一杯,越喝越开心。 “只可惜我们的能力有限,真正能帮到难民的是商人手里的粮食,我们的能力杯水车薪。” “怕什么,老子去抢来就是。这次不过一时失手,我把大家转移个地方,让那些勾结的官商找不着。” “那你能转移多少人,帮助多少人?二十个,五十个,还是一百个?” “能帮多少是多少,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百里琪花放下筷子,认真的对视着鱼老大,道,“不是袖手旁观,而是不能再用这种笨办法,一旦被抓到,不说你们会有危险,那些被你帮助的难民也会招来麻烦。” 百里琪花发愁的望着亭外暗淡清冷的天空,“这雪不知道还要下到什么,难民可能越来越多,这绝非长久之计。” “那有什么办法,抢粮不行,那就抢钱,用钱换粮,肯定就不会被发现。” 百里琪花无奈的摇着脑袋,鱼老大这想法分明是换汤不换药,一样容易招惹麻烦。 “粮食都在商人手里,其实最有能力救难民的就是他们,他们要是肯出手相救,难民的问题很快便能得到解决,这是最有效也最合理的办法。” 鱼老大讽刺的冷笑,目光中对商人的讥讽展露无遗。 “那些奸商怎么可能牺牲自己的利益帮助他人,让他们出手相救,除非刀架在脖子……” 鱼老大突然一顿,左眼渐渐散发出耀眼的光亮。 “对啊,抢粮干什么,抢人不就行了,命都要没了,看他们抓着粮食有什么用!” 鱼老大惊喜的哈哈大笑起来,一下从席案前站起来,在亭子里来回踱步,喃喃自语。 “没错,把人绑了,威胁他们交粮赈灾,比我们抢粮救人更有效果。” 百里琪花看鱼老大终于想到这一层,暗自舒了口气,不枉费她拐弯抹角引导了半天。 “鱼老大,稍安勿躁,再坐一会!” 百里琪花唤着他坐下,鱼老大压抑不住心头的狂喜,整个人像被打了鸡血一样,格外振奋。 第49章 阚州(一更) 百里琪花状似随意的提到,“今天那个粮店的掌柜看样子来头不一般,居然轻易就能请来县衙的县尉。” 鱼老大嗤笑一声,“来头大的不是他,是他粮店的老板。那家粮店是阚州韩家的。” “韩家?那个东北第一商会会首韩思贵?” 鱼老大不屑的冷哼一声,“什么会首,就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小人罢了。仗着皇帝的信任和重用,在阚州横行霸道,完全就是个土皇帝。听说当年皇上造反,弑父夺位,这个韩思贵没少出钱出力,这种小人,海上只要有他韩家的船,老子肯定抢。” 鱼老大兀自骂骂咧咧说着韩家,没有注意到百里琪花的异样。 百里琪花微垂着头,遮掩住眸中的波涛汹涌。 这个韩家,她比任何人都要熟悉。 先皇在世时,伪帝的生母不过是小官家的女子,并无强大靠山,仗着早年入宫的资历,以及生育了两个皇子,才被封为贤妃。 伪帝无强大的母家支持,韩思贵早早看中他的狠绝和野心,效忠于他,助他坐上了如今的皇位。 所以,韩家的地位在阚州是无可撼动的,甚至在整个大楚都地位非凡。 伪帝坐上皇位后,一直追杀百里琪树和百里琪花。 在百里琪花五岁时,他们一次不慎被韩家抓住,韩思贵拿他们向伪帝邀功,要不是常兴和管佶及时相救,她和哥哥早就死在了韩思贵手上。 百里琪花与韩家的恩怨,由来已久。 “你倒是提醒了我,韩家是阚州最大的商户,又是以粮食起家,拿他们下手最合适。” 鱼老大拉着百里琪花讲了许久计划,直到夜黑风疾,芦苇实在等不住,进来提醒百里琪花时间不早,她该回客栈了。 大晚上天气这么冷,再继续坐下去,殿下怕是要病发了。 百里琪花看了看天,当即站了起来,缓了缓麻木的腿,这才撑着芦苇的手往山坡下去。 马车离开前,百里琪花掀起车帘对鱼老大道,“送信的事交给我吧,你绑了人带着兄弟们离开这里藏起来,千万别漏了行踪,我来和韩思贵交涉。” 鱼老大沉吟许久,担忧道,“这么危险的事还是我去吧,这件事本就是我的主意,与你无关,没必要把你拖下水。” 百里琪花坚持道,“是我自己想参与,我与韩家有笔私债,刚好一起算。” 这下鱼老大没了反对的理由,怪不得她提起韩家时也是一脸深沉,原来她与韩家有恩怨。 鱼老大这才回味过来,原来今晚这场饭局的目的在这里,达成默契对付韩家。 “你可以不告诉我的,但你既说了,便表示对我的信任。我鱼老大没别的优点,就是讲义气,你以后就是我朋友,我绝不会对外多说一个字。” 百里琪花本来没必要直说自己对韩家的私怨,但她相信这个良心未泯的海盗,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也相信自己的选择。 百里琪花感激的嫣然一笑,“多谢!” 马车缓缓远去,很快便消失在刺骨的夜色中。 百里琪花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醒来,宽大的马车垫着厚厚的褥子,身上还盖着两层虎皮被子,微微睁开眼,耳边是车轮行走在地面的‘哐哐’声,还有马车外大力隐隐约约的憨憨笑声。 芦苇守在她身边,见她醒来,倾过身体将她扶坐起来,倒上一杯热水。 马车角落的小火炉上时刻温着热水。 “到哪儿了,什么时辰?” 百里琪花揉了揉酸疼的脖子,脑子迷迷糊糊的不知日月时辰。 掀开一角车帘,一股凉风袭面吹来,凉气入喉,整个人瞬间清醒许多。 “前面马上就到阚州的主城了,殿下醒来的刚好,进了城镇就能用午膳了。” “已经到了?” 百里琪花惊讶的将整个头伸出车窗,芦苇将虎皮被子披在她的背上,紧紧包裹着,免得被风吹凉了。 车窗前方,阚州主城的街道阁楼已经清晰可见,比起简城确实是富丽堂皇,人声鼎沸。 这里是大楚的经济重地,往来繁华,再大的雪灾,对那里锦衣华裳的人们来说鲜有影响。 难民明明距离他们那么近,却又感觉那般的遥远—— 马车驶入主城,行走在人来如潮的街道上,入目皆是金钗罗裙,玉带锦衣,五光十色,好不美丽。 大力和哼哈神气活现的跟在马车边,吸引了许多行人的视线。 一个极其高大的女子,一只威武霸气的雪獒,想不引起注意都难。 冯彦减速来到百里琪花的车窗边,与马车并肩道,“小姐,我们在哪儿下榻?” 百里琪花观赏着窗外的街景,开口道,“先随便停个地方吃饭,下榻的地方慢慢看。” 冯彦应了一声便去前面找酒楼,很快便带着大家停了下来。 正是用饭的时间,酒楼内人满为患,小二忙的脚不沾地。 冯彦要了一个包厢,小二立马领着他们上二楼,大力和哼哈穿过大堂,再次引得大堂客人议论探究,甚至有人害怕的避闪,引起了不小的热闹。 小二腿脚麻利的在前面带路,一是忙的,二是怕的,哼哈扬着不怒自威的脸跟在他身后,总感觉身后有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随时可能张开大口咬他一口。 小二紧张的带着他们进了包厢,百里琪花让芦苇和冯彦点菜,兀自在柔软的软椅上坐下。 芦苇点完菜,另外给哼哈要了些牛骨头。 点完菜,将他们安置好,小二立马就跑出去了,像是身后有狼在追。 大力将包厢的窗户打开,立时涌进一股清新的空气,夹杂了淡淡的梅香。 大力趴在窗户上往下望,突然瞧见了什么,激动的招着手朝百里琪花喊,“小姐,你看你看,好气派,这是谁啊?” 百里琪花看大力那么激动,起身来到了窗户边,冯彦和芦苇也凑了过来,齐齐往楼下看去。 宽敞的街道上,此时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正对的街道边种着几棵傲雪红梅,怪不得会有梅花香。 第50章 晋王(二更) 一个气势恢宏的队伍从街道上走过,领头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将军,带领着一群重甲士兵,队伍中间拥护着一辆极为奢华的八宝琉璃顶五彩车,四马齐驾,步履整齐,齐头并进。 马车四围的纱帐随风轻舞,不时露出马车中端坐的贵气男子。 男子一身靛青色宝瓶描金华服,肩头随意的披着一件纯白色彩霞纹披风,紫金玉冠将发髻高高束起,邪眉入鬓,水眸潋滟,氤氲着万千风情,整个人充满一股天生的尊贵和多情。 街道两旁的百姓激动的议论纷纷,声音飘旋在空中,飞入楼上百里琪花的耳朵。 “你看见没有看见没有,那就是晋王,真的如传闻一样邪魅多姿,太迷人了——” “他刚刚看了一下街边,是不是在看我,是不是在看我——” 姑娘们花痴的捏着手绢,双颊绯红,轻咬着嫣红的下唇,恨不得冲上去投入晋王的怀抱。 男人们对女子的花痴嗤之以鼻,对比晋王的美貌,更感兴趣的是他如今为何出现在此地。 “你们说晋王和辅国大将军突然出现在阚州,是什么意思?这是又要开战了?” 有人懒懒的接话,“谁知道啊,马上都快过年了,可千万别这个时候打仗,这暴雪都还没停,逃都没地逃去。” “晋王这是要住到都督府?” “那是肯定的,晋王一直都是远在皇城,遥领阚州都督一职,我看这次突然来此,必有大事发生,而且连辅国大将军都来了……”男人啧啧两声,“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庞大的队伍走过街道,很快便消失在街道尽头。 百里琪花没有再听街上的议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刚好小二端着菜上来,摆了两桌,哼哈将脸埋在比头还的盆子中,啃的津津有味。 冯彦和四个护卫坐在旁边的一桌,百里琪花和大力一桌,芦苇站在百里琪花身边替她布菜,百里琪花直接将她拉到身边,一起坐下。 “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 芦苇被迫坐下,却有些扭捏,奴婢岂有和主人同桌而食的道理。 但看大力吃的坦然随意,知道她们惯是如此,另一桌的人也吃的痛快,也就不再拘束,拿起了筷子。 百里琪花小口小口夹着菜,却没什么心情,她心里一直在想着方才看到的那两个人。 那个骑着大马领头走在最前方的原来就是辅国大将军郝磊,坐在马车里的就是晋王百里琪诚。 这两个人都是伪帝的心腹,突然来到阚州,必然有原因。 辅国大将军郝磊是伪帝一手提拔起来,伪帝手下的心腹大将,能征善战,武艺高强,立下过许多战功。 至于晋王……他是伪帝的同胞兄弟,先皇第六子。 百里琪花心里挂记着晋王和郝磊来阚州的目的,没了什么胃口,随便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哼哈啃完了骨头,扬着脸凑到她身边,威严的五官此时乖巧的像只小猫一样,在百里琪花的手臂上蹭了蹭,像是在撒娇。 百里琪花心领神会,选了一些他爱吃的菜放到他面前,还倒给它一碗水。 哼哈立马享受的埋头吃起来,狼吞虎咽,像有其他狗要跟它抢似的。 “小姐,再用点汤吧,您吃的太少了。” 大力自己吃着自己的,津津有味,只有芦苇心细的观察到百里琪花只吃了一点,舀了半碗鸽子汤,轻轻搅动着,放到她手边。 百里琪花笑了笑,没有拒绝她的好意,喝了两口。 吃完了,结了帐,大家就从善如流的出了酒楼。 百里琪花掀着车帘对冯彦道,“去都督府看一看。” 冯彦好奇,却没有多问,打听了都督府的位置,缓缓前行。 都督府在阚州主城最富贵的金堂街,占据了整条街的大半,东西纵横,宽阔气派。 马车停在都督府对面的街道上,百里琪花掀着车窗帘往外看,迎面便是一股巍峨、尊贵的气势, 红砖绿瓦,雍容华贵,高高的门楣上悬挂着‘都督府’的金字匾额,龙飞凤舞,飞扬洒脱。 百里琪花停在街边看了许久,冯彦尽忠职守的守在边上,芦苇亦安静的坐在她身边。 大力和哼哈耐不住寂寞,已经跑出老远玩去了,金堂街上路面宽阔整洁,积雪都被清扫开,露出平整的大道。 大力和哼哈你追我咬,像两个没有烦忧,天真烂漫的孩子,打闹声不绝于耳。 “走吧!” 终于,百里琪花收回了视线,放下手中的车窗帘。 冯彦不知要去何方,但看百里琪花情绪深沉又不好开口问,便缓慢的顺着金堂街往前走。 走了没一会,百里琪花从飞起一角的车帘外看见一家客栈,客栈装横的雕栏玉砌,富丽堂皇。 百里琪花喊了一声停下,兀自从马车里下来,望着头顶‘金堂客栈’的匾额,在客栈外站了半饷,抬步进去。 “我们就住这。” 芦苇加快步伐追上百里琪花,冯彦紧跟其后,小二带着一个护卫将马车牵去了后院。 金堂客栈内部比起外观还要金光闪闪,入门便是一扇价值不菲的黄花梨木座屏,屏芯是一副软云绫绣制的八宝图,图案精美吉祥,构图赏心悦目,针法更是细密精巧,巧夺天工。 这是渲针绣法。 客栈摆放的玉器、摆件,随处可见之物,也都珍贵非常。 客栈中客人并不多,但进出的人个个光鲜亮丽,锦罗玉衣,身份不俗。 客栈的小二见客人进门迎了上来,看百里琪花对这副八宝图感兴趣,得意洋洋的介绍道,“这副黄花梨木渲针八宝图是我们金堂客栈的镇店之宝,这副八宝图是绾丝玉人亲手所绣,众所周知,绾丝玉人的渲针独步女红,她的作品更是少之又少,这副八宝图可谓十分珍贵。” 芦苇细致欣赏着那副八宝图,也不由低声赞叹。 八宝图是百姓们普遍喜爱的吉祥图案,但能将八宝图绣制的如此精益绝伦,却是见所未见。 绾丝玉人的渲针绣法果然名不虚传,精致到无可挑剔,丝丝纠缠,一气呵成。 第51章 裁缝 芦苇看百里琪花盯着八宝图看得入迷,笑问道,“小姐也喜欢绾丝玉人?” 百里琪花抿嘴轻笑,“我喜欢这匹软云绫。” 芦苇茫然的怔了一怔,大家看的都是绾丝玉人用渲针绣制的八宝图,小姐看的竟然是这匹布。 “走吧,先回房间整理东西。” 百里琪花转头进了客栈里面,要了四间上房,挨在一起,四间房正好占据三楼东侧的整条走廊。 大力和哼哈玩高兴了,打闹着跑进客栈,把小二和两个正要出去的客人吓了一跳。 小二吞着口水盯着那只威风凛凛的雪獒,一步不敢上前。 “你,你们出去,我们客栈不允许带动物。” “这是我家小姐的犬,还请通融。” 冯彦正准备去接大力,就撞到了她带着哼哈回来,正要被小二轰出去。 小二看见冯彦,尊敬的见了一礼,犹豫的道,“这位客官,我们客栈确实是……” “它不会咬人的,我们会看好它,不会让它打扰到客人。” 小二一脸难色,不只是打扰不打扰的问题,这狗这么大,很容易吓到人的。 小二没办法作主,便去将掌柜请来,掌柜看见哼哈显然也被它庞大的体型惊到,但并没像小二那么失态,一脸和善的上来见礼问安。 “您看不如这样,把您的爱犬栓到后院去,我们后院有间空闲的小屋,正好可以让它住在那,我们一定会好生照顾,您觉得怎么样?” “不行!” 冯彦还没开口,大力就反对的一口驳斥,五官不满的皱起,望着掌柜像似望着仇人一样。 “哼哈要和我们在一起,不能被拴在小屋里,它从来没被栓过。” 哼哈一直都是散养,它习惯了草原和自由,没有拘束,放纵欢快。 它不似寻常的看门狗,永远呆在一个地方,还被套上绳子,不得自由。 “哼哈要陪着小姐,谁也不许把它拴起来。” 大力恨呼呼的对着掌柜哼了一声,不管不顾的带着哼哈就上了楼,根本没给掌柜反对的机会。掌柜脸色又是尴尬又是着急,求助的看向冯彦,希望他能好说话些。 冯彦做不了哼哈的主,更做不了大力的主,面对掌柜的求助眼神,也是无奈的耸耸肩。 “您也看到了,那只犬是我家小姐的宝贝,还请掌柜通融一下,若实在不行,我们只能另寻别家了。” 冯彦作势就要上楼回禀,准备收拾离开,掌柜一下喊住他,无奈的只能同意。 客人刚住进来就被赶走,他们金堂客栈的名声就别要了。 “您可一定要把狗看好,别吓着客人!” 冯彦感谢一笑,“那是自然,您放心。” 冯彦正要回楼上禀告,一个蓝衣男人突然来到大堂,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蓝衣男子身形较瘦,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的到处打量着,脊背笔挺,显得精神抖擞。 男子衣着十分朴素,与这富丽堂皇的金堂客栈显得格格不入。 “做什么的?” 小二眼睛一扫就知道这人不是来住店的,这人一看就不是住的起的人,张口就赶人。 蓝衣男子有些窘迫,却还是讪笑着将手中抱着的一堆衣裳往前送,开口道,“这位小哥,我是个裁缝,想问问你们店里的客人有没有要做衣裳的。这是我亲手做的,您可以看一看,我的裁衣手艺街坊四邻都是……” “滚滚滚,也不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们这的客人哪一个不是有身份有地位的,谁看得上你做的衣裳。” 小二毫不客气的将蓝衣男子往外推,蓝衣男子还在一个劲的请求着。 “小哥,您就看一看,我的手艺肯定不会让您失望的,如果有客人要做衣裳,还请你推荐推荐我,若是有了生意,肯定不会少了您的好处……” 蓝衣男子边推搡边悄悄给小二塞了个荷包,小二轻轻一捏便将里面的数额了然于胸,嫌弃的将荷包扔还给蓝衣男子。 “谁要你的破钱,滚滚滚,别碍着客人的眼睛!” 小二拼命将人往外赶,蓝衣男子似是有难处,怎么都不肯走,正纠缠着,突然瞧见看热闹的冯彦,惊喜的推开小二,大步凑上来。 “这位公子看看我做的衣裳吧,不管是男子的骑装、长袍、澜衫,还是女子的襦裙、褙子、坎肩,我都能做,绝对包您满意。我已经许久没开张了,家里已经无米下锅了,您行行好,瞧一眼吧——” 蓝衣男子不停将手里的衣裳给冯彦翻看着,满脸急迫和请求,冯彦想离开,却被他一把扯住了手臂,继续喋喋不休的哀求。 “公子您就大发慈悲,给我个活路吧,我肯定不会让您失望——” “嘿,还赖上了是吧!” 小二气呼呼的挽起了袖子,咬着牙,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冲上来就对着蓝衣男子拳打脚踢。 “让你滚不滚,偏要在这闹事,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小二的拳头如雨点般落在蓝衣男子身上,蓝衣男子无从躲避,只能挨着打,抓着冯彦的手却一下都没有松开。 冯彦手上一用力,想要抽回,突然感觉到被一堆凌乱衣裳掩盖下的手,被蓝衣男子意味深长的握了一下,很快放开,又握紧,又放开,反反复复数次…… 冯彦微不可见的目光一闪,随意的看向蓝衣男子,只见他跪在自己脚边,狼狈的缩着脑袋被打被拽,手里死死抓着衣裳和冯彦的手臂。 而那双祈求的眼眸亮的吓人,直直对着冯彦,包含着看不明的深邃,似有话要说。 冯彦突然感觉这个蓝衣男人是故意找上他的,他们才到阚州,谁也不认识,这人究竟是何身份,目的为何? 冯彦心中快速的思虑着,在小二拿了棍子就要朝蓝衣男人身上敲来前,不耐烦的开了口,“行了行了行了,我去问问我家小姐要不要做衣裳,放开!” 蓝衣男人被打的乌青的脸上瞬间绽放灿烂的笑容,连忙松开冯彦,从地上爬起来,一个劲的躬身作揖。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第52章 信封 冯彦一脸被他纠缠的不耐烦的样子,眉头紧蹙着,“我就帮你问问,我家小姐的眼光,不一定看得上你。” 蓝衣男子点头哈腰的赔笑着,“是,我明白,明白!” 小二没想到冯彦居然要带蓝衣男人去见他家小姐,好心开口道,“客人别为难,小的这就找人来把他轰走,不扰您麻烦。” 冯彦随意的摆了摆手,“算了,看他被打这样,也怪可怜的,就当发发善心。” 冯彦大步往楼上走,看蓝衣男人还呆站在下面,停下步子朝他吼了一声,“干嘛呢,跟上啊。” 蓝衣男人这才迟钝的反应过来,不停应着声,欢喜的跟了上去。 离开大堂,两人一路上了三楼,到了一处无人的地方,冯彦突然一个回身,一把将对方遏制在墙壁上,另一只手上握着匕首,抵在男人突突跳动的脖颈处。 “你是谁?”冯彦冷着声音,厉然质问。 蓝衣男子并不惊讶也不慌张,此时再没了方才楼下卑微哀求的模样,沉着认真的道,“请带我去见公主殿下。” 冯彦心中瞬间警铃大作,这人竟然直接道出公主殿下的身份,对他们的行踪如此明了! “你到底是谁!” 冯彦再次质问,压紧了手臂,让对方无法逃脱。 他是此次负责保护殿下的安全,责任重大,不可有丝毫闪失,这个人显然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极其危险。 蓝衣男子淡定从流,回答道,“见到殿下,你自然知晓。” 冯彦拧起眉心一动不动,两人就这样保持威迫的姿势对峙着,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沉吟了许久,冯彦终于放开了他。 不管这人是敌是友,他既然已经知道了殿下的身份,见一面也无不可。 只要这人有丝毫轻举妄动,当场斩杀了便是。 冯彦带着蓝衣男人去了百里琪花的房间,轻轻叩响房门,大力开了门,接着哼哈站到了门口,虎视眈眈的盯着蓝衣男子。 蓝衣男子客气的朝大力浅浅施礼,面对哼哈的威慑不惊不慌,坦然从容。 冯彦将蓝衣男人的身份一说,大力就进去禀报,冯彦带来了一个裁缝。 百里琪花正靠在内室的罗汉床上看书,芦苇在一边收拾东西,听见传话,惊奇的从书本里抬起头。 冯彦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带一个裁缝来见她,其中定然有原因。 百里琪花点了下头,大力便让冯彦将人带进来了。 房门关上,哼哈回到了百里琪花身边,大力如一座高山般守在内室帐幔外。 冯彦从跨进房间就谨慎的监视着蓝衣男子,手握在腰间剑柄上,随时准备出鞘。 然而蓝衣男子并没有任何危险举动,反而恭敬有礼,直接对着内室的方向跪了下来。 “属下周全叩见公主殿下,殿下万福。” 百里琪花透过青纱帐幔,隐约看着那个跪伏的身影,听见他的称呼,心中微微惊讶,开口问道,“你是谁?” 这个问题,蓝衣男子没有回答冯彦,此时却认真回答。 “回禀殿下,属下是九皇子安插在阚州的眼线,九皇子前些日子来了消息,称殿下会来阚州,让属下负责照应,确保殿下安危,听从殿下差遣。” “你是哥哥派来的。” 百里琪花好奇的脸上瞬间漾起温暖的笑意,哥哥考虑的倒是妥帖。 “九皇子还有一封书信让属下代为转交殿下。” 周全说着从怀里捧出一封信,大力接过送了进来。 信口处封着火漆蜡,按压的印章是大椿图案,那是一种寓言中的长寿树木,以八千岁为春,以八千岁为秋。 百里琪花曾雕刻了一个大椿图案的印章送给哥哥,作为生辰礼,祝哥哥长寿安康。 百里琪花打开信,上面的字迹再熟悉不过。 “知你康愈,我心甚喜,未见你归,甚思之。 周全是可信任之人,若有需要,吩咐于他便是。 愿你一切顺利安好,切莫入险,保全自身。 哥哥唯剩你一个亲人,心忧之,盼早归。” 百里琪花看完信,将信重新叠好收入怀里,对大力道,“掀开帐幔。” 大力将帐幔挂上两侧的金钩,百里琪花清楚的看清了周全的模样,瞳孔一缩,怎么这么惨。 “你这是怎么了,被打了?” 冯彦知晓了周全的身份,终于放下了警惕,替周全解释道,“周全为了见到殿下,赖在客栈不走,在楼下被小二打了一顿。” 百里琪花上下打量他一番,瞧着他朴素无华的打扮,立马便明白了。 百里琪花将周全唤了起来,赐座,周全这才抬起头,第一次瞧清了公主殿下的模样。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周全微微愣神,很快反应过来,立马垂下眼睑不敢僭越。 “我的身份除了你还有何人知道?” 周全规整的一字一句回答道,“殿下的行踪事关重大,属下谁也没有告诉,日后在阚州,殿下若有何事,直接吩咐属下便是,属下从出生便在此地,对阚州很熟悉。” 有个熟门熟路的人,确实能方便许多。 百里琪花看见他放在膝上的一叠衣裳,想到冯彦方才的介绍,笑问道,“你是个裁缝?” 周全不好意思的咧了咧嘴角,“属下除了替九皇子办事外,平日是个替人做衣裳的裁缝,铺面开在顺字街,若是殿下有吩咐,可直接派人到店里来找我。” 周全今日就是来和百里琪花表明身份,顺便送信的,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百里琪花坐在案前,写了一张纸条,并一条腰带,一齐交给了冯彦。 “给韩家送去吧,小心点,别让人追查到踪迹。” 那条腰带是韩思贵的儿子韩廷恩的,韩廷恩前几日在海边小镇玩,被鱼老大绑走了,百里琪花将韩廷恩身上的东西都带了来,作为信物。 冯彦应了一声是,接了东西,很快便离开了房间。 冯彦未时出去,酉时才回来,回来时百里琪花刚刚睡下,便一直等着,直到一个时辰后百里琪花醒来,才进去禀告。 “韩家门房收的信,一直到申时末,韩思贵从外面回来,才看到信,立马派人出了主城,是往海边的方向。” 第53章 罪行 韩思贵派人去找韩廷恩了,应该很快就会知道韩廷恩失踪的事,那封绑架信并非假的。 百里琪花又落笔写下一张纸条,她故意改变写字的习惯和笔锋,遮掩笔迹。 写好信又交给冯彦,道,“等派出去找人的人回来,立马把这封信送到韩思贵手里。” “小姐,上面写的什么呀?” 大力伸着脑袋好奇的问道,哼哈学着她的样子,同样将大脸凑到百里琪花面前,舔着舌头,一脸娇憨可爱的模样。 “一个让韩思贵不敢报官的理由。” 百里琪花沉吟着,怜爱的揉揉哼哈的脑袋。大力吃味,也将脑袋往她手心里拱,百里琪花无奈的笑着,也揉了揉她的脑袋。 冯彦站在一边瞧着那一人一狗,忍俊不禁,殿下身边的人和狗都这么有趣。 冯彦接了信就要出去,百里琪花喊住他提醒,“我们在阚州的一言一行都要隐秘,不得让韩家发现我们的存在,更不能让他们有迹可循,明白了吗?” 冯彦认真的点头应声,“属下知道了。” 他是琭城统领九皇子府的校尉,武功高绝,精明强干,对九皇子也很忠心,所以管佶才会放心的回琭城,让他留下来负责百里琪花的安全。 九皇子能将整个府邸交给他负责,是出于对他的信任和认可,管佶亦信任他,百里琪花自然也信任。 百里琪花趴在床头上发呆,一直想着晋王和郝磊,想着都督府,真想进去看一看。 这一夜她睡得非常不好,半个时辰醒一次,醒来傻傻的呆坐,又睡不到半个时辰,折腾了一整夜,天快亮时才沉沉的睡去。 芦苇因为百里琪花,一整夜也折腾的不轻,坐在床踏板上,身体趴在床边,呼呼浅睡。 大力带着哼哈去吃早膳了,房间里就百里琪花和芦苇二人,门口守着两个护卫。 不多时,房门响起,芦苇一下坐起来。 她睡得浅,整理一下发髻,赶忙去开门,免得敲门声将殿下吵醒。 冯彦站在门口,楼下的大堂里不时传来说话声音,比较热闹。 “小姐呢,我有事要回报。” 芦苇道,“小姐才睡着,昨夜折腾了一宿,一宿没睡好。如果是急事我就去将人叫醒。” 冯彦阻止了,“算了,也不是急事,我就想说,小姐昨夜给我的信我送到了,如她所言,韩思贵没有报官。” 芦苇应了一声,“我知道了,等小姐醒了,我告诉她。” 大力一手拿着肉包,一手端着大盆肉包子从楼上回来,哼哈抖着身上的雪,活力十足,看来刚才玩的很开心。 大力将大盆往冯彦和芦苇面前一递,又在两个守门的护卫眼前晃过,笑呵呵道,“吃吧,我专门给你们拿的。” 两个护卫摇了摇头,冯彦盯着那比脸还大的盆子,敷衍的僵笑了笑。 “你慢慢吃,我吃过了。” “别客气,我看你们没空去吃饭,专门给你们带的,味道很好的。” 冯彦摇着头闪回了自己的房间,两个护卫也尽忠职守,目不斜视,对大力满盆的包子视而不见。 芦苇失笑的回了屋,大力看没一个人领情,将盆子往怀里一抱,抓起一个就送进嘴里,滚烫饱满的油汤又香又烫,哈着气,吃的一脸享受。 “不吃算了,你们不吃,我自己吃。对吧,哼哈,我们自己吃。” 哼哈像是在回应她的话,仰着头叫了一声,声音响亮欢快。 百里琪花连着三天每天让冯彦给韩家送信,其余什么都不做。 冯彦好奇的摸不着头脑,讨教的问道“小姐,您那几封信都写的什么呀,韩家现在急得团团转,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打听消息,但就是不报官,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害怕。” 百里琪花捻着手指头,手心里下意识想要摸个什么,却找不到想要的东西,只能空着。 “我写给他的信,都是他不为人知的罪行,他摸不清我的目的,摸不清韩廷恩的生死,自然什么都不会做,只能干着急。” 一日一封信,一封信一个罪行,将他所有隐藏的晦暗揭露的干净,一点点击垮韩思贵的心理防线。 百里琪花对韩思贵了解至深,怕是比他自己都还要了解的透彻。 韩思贵一直是百里琪花兄妹俩的仇敌之一,五岁那年被抓的事情后,更加时刻关注了韩思贵的一举一动,将他所有的行为都了记于心。 他做过的隐晦的、阴暗的、违法的、肮脏的事情,更是清清楚楚,并且掌握着证据,就等着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 “所以他是在等,等我们提出要求,表明目的?” 百里琪花附和的点了点头,“我们提出了要求,他就能揣测我们的目的,然后做出相应的态度。” “我们真正的目的他是不可能猜到的。” 冯彦说此话时自信满满,既是对百里琪花能力的信任,也是对韩思贵的蔑视。 “那我们什么时候让他赈灾放粮?” 百里琪花又写了一张字条,并着另一张看着微微发黄的纸张交给冯彦。 “还是像之前一样,一早送去,这封信送到一刻钟,再送一封。” 百里琪花边落笔边说着,很快又写了一张字条。 “明天送两封?” 冯彦接过第二个信封,有些好奇,这三日都是每日一封,明日却是两封。 百里琪花打了个哈欠,像是正想和他解释,脑袋突然一歪,一下睡了过去。 芦苇守在她身边,眼明手快的扶助她歪倒的脑袋,在冯彦帮忙下,将她扶上了床。 芦苇如今对百里琪花突然睡着已是见怪不怪,从善如流,对她的生活习惯和爱好也大概了解。 百里琪花除了作息不规律外,其实是个非常好伺候的主子。 百里琪花睡醒时,天已经亮了,大力正在桌子边摆弄着插花,刚折回来的红梅上还带着雪花,胡乱的被她一股脑插进上好的青釉瓷瓶。 百里琪花睁开眼,正好看见梅枝参差不平的断口在瓶口上戳来戳去,划出许多浅痕,心疼的裂嘴龇了一声,连忙喊住她,亲自上去教她插花。 第54章 客人 哼哈舔着百里琪花的脸,跟着跳下了床,坐到大力身边,和百里琪花一起教她插花。 “一次不要放太多,一根根修剪,一根根插,要有层次和疏密感,不要插得太满,否则瞧着一团乱麻,没有美感。” 百里琪花挑选着梅枝,用剪刀修剪去多余的枝杈,慢条斯理的摆弄着,很快就完成了。 大力赞美了一声漂亮,哼哈也叫了一声,表示附和。 艳红的梅花衬着素雅的瓶身,显得格外光彩夺目,给整个房间增添了一丝幽幽的香气。 “殿下,先更衣吧,小心着凉。” 百里琪花外衣都没披就下了床,芦苇提醒着她更衣,从善如流的伺候她起床。 这些事从前都是百里琪花亲历亲为,大力粗枝大叶的,并不擅长这些细致的事情,如今有了芦苇,处理的妥妥贴贴,万无一失。 百里琪花梳理着颊边的鬓发,老老实实让芦苇替她梳了一个漂亮的飞仙髻,整个人娇俏可爱,抹上淡淡的脂粉,更如出水芙蓉般赏心悦目。 “冯彦呢,是不是已经出去了?” 芦苇应了一声,“小姐找冯护卫有事?” “昨日我话还没说完,结果就睡过去了。” 芦苇一顿,立马道,“奴婢这就让护卫去将他找回来。” 芦苇急急忙忙就要去,百里琪花一把拉住他,“别着急,没事的。等会我去街上走走,你随我一起去。” 芦苇看百里琪花不着急,可能并不是太重要的话,便放心了下来。 “奴婢这就去准备。” 芦苇将百里琪花装扮好,便去准备出门的披风,大力听见要去街上,高兴的欢呼一声,已经在房门前走来走去,迫不及待要出门。 哼哈则沉稳端庄的多,它只是坐在门口,等待开门。 阚州的雪断断续续,时下时停,温度也比北境暖和了许多,并不那么刺人。 百里琪花步行在街道上,身边跟着威武的哼哈,格外的引人注目。 这是她到主城后第一次离开客栈上街,街道上热闹缤纷,大家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平静祥和,而在看不见的地方,或是故意视而不见的地方,悲惨依然存在。 远离主城主街道的西面,有一片罕无人迹的贫民窟,那里住着阚州最下层最穷苦的百姓,平日也不过勉力维持生计,今年的大雪使得这里的人们过的更加艰辛。 周全的裁缝铺就开在平民窟前面的顺字街,一路走来,寂静无人,根本不见什么行人。 周全正在裁缝铺里忙着剪裁布料,左手拿着尺子,右手捏着划粉,比着长度做着标记,动作纯熟,从善如流,看来是做惯了。 周全耳聪目明,远远便听见有声音朝他铺子方向过来,抬眼等着声音靠近,瞧见百里琪花,顿了一下,赶忙迎上前。 “客人小姐,您来了,请坐请坐!” 周全把百里琪花迎进铺子坐下,沏上了新鲜的茶,热情的陪笑伺候。 “我要的衣裳什么时候能做好,大力还等着穿呢。” 周全热情的笑道,“客人放心,一定不会耽误时间,今天就能把样子裁出来,之后再缝制,绣图,最多十天,绝对完成。” 百里琪花是以客人的身份来的,周全则是给她做衣裳的裁缝,两人配合的滴水不漏。 “你尽快吧,我是看在你态度诚恳的份上才让你给我丫鬟做一件,做得好日后自有你的生意。” “明白,多谢客人给小的机会,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百里琪花只是来看看周全裁缝铺的位置,将铺子大致参观了一下。 裁缝铺结构比较简单,一个接客做生意的铺面,摆了桌案茶具,四周还展示着他的一些成衣作品。 铺子左次间则是一个开放的裁衣间,有一张极大的长案,身后桌子上零零散散摆着一些布料,周全方才就在长案前裁衣。 右次间也是一个开放的小室,存储着许多的布料,各种颜色各种纹样,倒是十分齐全。 铺面后面有个后院,周全平日便生活在后院。 整个裁缝铺面积不算大,却也整洁干净,收拾的妥妥贴贴,看来周全是个很心细的人。 百里琪花在右次间的布料间来来回回的参观着,手指轻轻的擦过一匹匹簇新的布匹,偶尔停在某一匹布上,留恋的多摸了几下,感受着指尖的丝滑和柔软。 芦苇看她那般入迷的瞧着布匹,以为她也想做衣裳,开口问道,“小姐可要也做一件?” 百里琪花但笑不语,大力啃着肉包子,口齿不清的插了一句,“小姐想织布了。” 哼哈围着大力叫了两声,大力掰着手里的包子喂给它,一人一狗笑闹着跑出去了。 芦苇对大力的话没有多想,只以为她是随口说的。 在两匹妃红锦缎上放着一面尚未绣制好的红雀开屏图,百里琪花感兴趣的拿起来看,细细欣赏着上面精细的针法。 周全不好意思的笑道,“小姐见多识广,属下手艺粗鄙,让您见笑了。” 百里琪花白净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绣面,夸赞的摇摇头,“你谦虚了,擅长绣活的男子本就不多,你的做工不俗。但若孔雀尾屏用包金绣,或许更能展现尾屏的光彩和层次感,不会显得厚重。” 百里琪花随口提点,周全双眼发亮的接过绣面,细细思索,表情倏得豁然开朗。 “小姐说得极是,包金绣层次分明,交相辉映,可以让尾屏更加灵动,栩栩如生,像是在灵活摆动一样。” 周全提起绣活竟是这般全情投入、自得其乐的模样,让人大开眼界。 “小姐目光敏锐,独具慧眼,受教了。” “拙见罢了。” 百里琪花没有逗留太久,免得引人注意,和周全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原来小姐对女红这么感兴趣,定然技艺不俗,奴婢还没见过您做女红呢。” 芦苇跟在百里琪花身边并不长,而且这段时间一直奔波在外,事情缠身,也不曾静下来好好休息。 百里琪花拍拍她的手,“有时间展示给你看,给你绣张帕子。” 芦苇莞尔一笑,“谢谢小姐。” 第55章 威胁 目光恍惚的望着冷凄的广场,想象着被俘虏的士兵们在广场上一字排开,砍下头颅的情景。 天地都为之变色,大地被鲜血染红,血腥味弥漫空中,久久消散不去。 阚州百姓们围观在广场边,见证着这场杀戮和死亡。 是否有人哭泣?是否有人为他们感到悲伤,惋惜? 被结束生命的士兵们,临死时的表情又是怎样的,有没有害怕,有没有悲伤,或是痛哭流涕,或是英勇赴死? 百里琪花艰难的闭上眼睛,脑海中似乎有一片血海,蒙住了她的视线,让她难过的想要流泪。 耳边似乎听到了监斩官的下令声,鼻尖似乎闻到了那刺鼻的血腥味,那般真切。 “小姐。” 芦苇感受到百里琪花压抑的悲伤,安慰的呼唤着她,轻抚着她的脊背。 大力懵懵懂懂的靠过来,挽住百里琪花的胳臂,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口,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无声的安慰她,让她好过些。 哼哈关心的围着百里琪花打转,不时用头蹭着她的腿。 百里琪花深吐一口,睁开眼时,眸中一片清明光亮,失笑的看着一脸担忧的众人,弯起嘴角灿烂一笑。 “那些流过的血,都会成为推进胜利的动力,也终有一天会被攥写在正史上,受尽万民朝拜,后世敬仰。这一笔笔的血债,我会替他们讨还回来。” 冯彦望着眼前那个耀眼如太阳的女子,他突然在她身上看见了九皇子,果敢而坚定,不畏险阻,不惧鲜血,如睥睨苍穹的雄鹰,傲然凌世的气势令人臣服,追随。 百里琪花坐在茶楼包厢中,临窗俯视着街对面的韩府大门,一个小孩刚刚将一封信送到了门房手里,门房转头便急匆匆送进府里,显然知晓那封信的来意。 一刻钟后,另一个小孩又出现在韩府门口,手里同样拿着一封信。 门房惊诧了一下,但并没有多犹豫,又迅速接过信送了进去,之后韩府大门便恢复了平静。 冯彦跨着大步从包厢外进来,掸了掸身上细小的雪花,对百里琪花施了一礼。 “小姐,已经安排好了。” 百里琪花应了一声,便让冯彦在对面坐下,“那就坐等着看戏。” 芦苇在一边的檀木雕荷小几上烹着茶水,煮水,侯汤,洗杯、烫壶,投茶、冲水,泡茶,有条不紊,悠哉雅趣。 指尖动作娴熟从容,分茶于盏,起身送至百里琪花和冯彦面前。 百里琪花捻起茶杯,闻香、观色、品茶、回味,口齿生香,久久不散。 “好茶,好手艺。” “谢小姐夸奖!”芦苇谦虚应声,言笑晏晏。 芦苇虽只是出自普通地主家的丫鬟,但举手投足间从容大方,进退有度,反倒像闺阁教育出的大家小姐,茶艺卓绝。 “幸好小姐派人来找,否则那两封信早就送进了韩府,耽误小姐的谋划。” 冯彦对茶无甚感觉,一口饮下,只觉得挺香,喝不出其他感觉。 百里琪花望着窗外的韩府,细嫩的指尖在桌面上无规则的画着圈,和合窗向外撑开,纷纷的细雪从窗沿边洒落,如柔软的棉絮,阻挡着不会飘进包厢中。 “并不耽误什么,不过能亲眼看到韩思贵的反应,感觉很有趣。” 百里琪花在包厢中静静等待着,手指一下下揉抚着哼哈的脑袋,令它舒服的昏昏欲睡。 时间一点点过去,韩府却是平静无声,韩思贵果然迟疑了。 百里琪花看了看包厢里的漏刻,开口道,“多少时间了?” 冯彦看了漏刻一眼,计算道,“第二封信送进去快一个时辰了。” “差不多了。”百里琪花淡淡一声,而后朝冯彦做了个挥指的手势,冯彦心领神会的颔首一礼,然后迅速出了包厢。 哼哈团着身子趴在百里琪花身边睡着了,大力抱着一条鸡腿坐在芦苇旁边,边吃边看她摆弄着一堆煮茶器具。 百里琪花垂目等待着,半个时辰不到,楼下街道上急匆匆跑来一个青衣男子,脏乱的脸上急出了汗水,脸色微红,大步跑向了韩府。 青衣男子急敲了几下大门,门房很快出来,两人说了几句话,门房急忙进去回报,紧接着青衣男子便被放进了韩府。 百里琪花抿唇轻笑起来,看那青衣男子狼狈的样子,脸上还抹着黑灰,像是刚从火灾现场逃出来。 在韩思贵出现在韩府门口前,冯彦赶回来了,事情办的很顺利。 韩家在霞飞街的首饰铺后院起火,一眨眼的功夫火势冲天,将整个后院烧为灰烬,甚至殃及了半个铺面。 冯彦还在现场留下了百里琪花写的信,这是给韩思贵的警告,他要再敢迟疑,不按她们说的做,不知道下一个遭殃的是什么地方。 韩思贵从韩府大门出现时,整张脸沉如死水,难看的可怕。 跟在他身边的是韩府的夫人李氏,脸上神情惊魂未定,同时带着满满的担忧,泫然欲泣,却又努力隐忍着。 韩思贵偕夫人出现在府门前,府中下人利落的架起了粥摊,搬出了桌子,吸引了路上众多的围观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诸位父老乡亲,今年天道不顺,降下大雪,许多百姓遭了雪难,生活艰辛难以为继,韩某人感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拿出府中家眷的存粮,赈施有难的百姓,希望能对他们有些帮助,帮助他们度过难关。” 韩思贵隐藏下阴沉的心绪,扬起伪善的慈悲面孔,振振有词的发表一番感人肺腑的慷慨陈词。 下人们已经将米下锅,柴火烧起,陆陆续续有乞丐围了过来,接着一传十十传百,更多的乞丐和受苦百姓闻讯赶来,将粥摊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边旁观人群里想起了赞美之声,亦有一些喃喃低语的质疑和非议,福安街顿时热闹非凡,人头攒动。 百里琪花饶有兴致的看着韩思贵隐忍到扭曲的面容,差点笑出了声。 明明心里气的要死,却又要在大家面前装慈善。 百里琪花带笑的眼眸渐渐沉了下来,望着韩思贵的眼神慢慢变得深邃,一望无垠,看不真切。 她和哥哥所遭受的,总有一天会全部还回去,一分不少! 第56章 命令 街道上嘈杂的让人头疼,百里琪花站起身准备离开,将怀里一封准备好的信按在桌上。 “拿给韩思贵,在家门口施粥可不够,真正的难民可不在这里。” 冯彦将信封拿过,抬头去看时,百里琪花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包厢中。 小几边的火炉上,水已沸,却已无人烹茶。 巍峨气派的韩府门口,韩思贵高站在台阶上,望着街面上拥挤的人群,眉头紧紧的拧成了疙瘩。 锐利的视线在一个个拥挤的身影上划过,期望能够看到形迹可疑的人,能够发现一丝一毫的线索。 但终究是无用的,那个不知身份不知目的的人,做事滴水不漏,计划周密,没有露出丝毫能够追查的线索,此时自然也不会失误。 想到这几日遭受到的威胁和忐忑,韩思贵怒火中烧,恨不得将那人生吞活剥,千刀万剐。 但他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他已多少年没有遇到这种威胁,这分明是在羞辱他,狠狠的打他的脸。 他是皇上亲点的皇商,深受皇上信任和重用,见惯了阿谀奉承、溜须拍马,再难承受一丝一毫的挑衅和羞辱。 “老爷,我们恩儿不会有事吧?” 杨氏担忧的低声啜泣着,手帕掩着面庞,不敢被人看见。 韩思贵正愤懑,回头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少乌鸦嘴!” 杨氏对韩思贵的冷脸相对习以为常,不敢驳斥,一想到自己的儿子不知是死是活,整个心都碎了,止不住的嘤嘤哭泣着。 粥摊里的人越来越多,已经将整条街道堵塞了,大多都是平民窟闻声赶来的下层百姓,拿着锅碗瓢盆,努力往粥锅前挤着,恨不得多长几只手。 韩思贵瞧着那些穷人毫无形象的难看样子,嫌恶的转开脸,一个劲心疼着自己的粮食。 现在粮食正紧俏,可以卖个好价钱,送给这些贱民,简直是白瞎了。 韩思贵正气的难受,拥挤的人群中挤出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目光定定的望着他,然后朝他小跑过来。 韩思贵心脏一顿,目光立马朝小女孩手上看去,果然握着一张密封的信封。 小女孩刚跑上前,韩思贵一把将信封抢过,野蛮的大力撕开,信封纸碎成两半,轻飘飘的落到地上。 小女孩被吓跑了,韩思贵也展开了信中的纸条,上面只写着简单几个字。 韩家粮店全面赈灾。 短短八个字,冷硬的口吻,如同主人对下人发号施令,同时带着威胁的意味。 不带任何商量,只是命令! 韩思贵紧紧捏着那张信纸,怒发冲冠的突然将纸撕碎,扔在地上后,还不满足的碾了好几脚,表情已经可怕到狰狞,精明的双眸阴骘沉沉,令人畏惧。 杨氏紧张的望着那张被撕碎的信纸,还没来得及看见上面写写了什么,担忧着儿子的情况,大胆的开口询问,“老爷,对方说什么了?” 韩思贵狠狠的剜了杨氏一眼,目光如鹰般在街上众人身上扫过,想要质问对方到底想干什么,但眼前人流嚷嚷,却没一个能让他发问的人。 他连对方是谁都还未弄清,甚至一个嫌疑都未找到。 韩思贵猛地甩手回了府里,杨氏紧跟上,韩家总管亦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去查去查,到底是谁,敢一而再的挑衅本老爷!” 韩思贵一进了府,立马大发雷霆,摔碎个上好珐琅掐丝赏瓶,细碎的碎片遍地都是,下人们战战兢兢的清扫碎片,逃也般退了下去。 总管家也是满心紧张,捏了下袖中的手,小心的开口道,“老爷,对方实在是精明,派来送信的都是些小孩,什么都不知道,根本追查不到线索。” “那恩儿呢,人找到没有,到底被谁绑走的?” 韩思贵气愤的一挥手臂,又一个极品青花瓷摔落在地,发出‘跨擦——’的脆响。 总管家肩膀一个瑟缩,连忙开口回答,“回老爷,已经找到了一个目击者,少爷是被一个右眼有疾的男人绑走的,那个男人很可能就是海上有名的海盗鱼老大。” 韩思贵听见‘海盗’眉头一皱,杨氏则一口气上不来,差点昏死过去,身体摇摇晃晃的倒在丫鬟怀里。 海盗都是穷凶极恶,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恩儿落在海盗手里还能不能保住性命啊—— 杨氏恍惚了许久,缓过劲来,捏着手帕张嘴就要痛哭出声,被韩思贵的厉喝一吓,猛地抽住了。 “人还没死呢,滚出去,晦气!” 杨氏不敢再哭出声,心里却更加委屈了,压抑着声音低低哽咽着,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可怜。 “妾身也是担心恩儿——” “滚——” 韩思贵不耐烦的一个瞪眼,杨氏什么都不敢再说,在丫鬟的搀扶下,抽泣着可怜的离开了。 “立马派人去找鱼老大在哪儿,找到了直接把少爷给我抢回来,不许伤到少爷分毫。” 总管家垂着脑袋应下了,问道,“那那些海盗呢?” 韩思贵射去一个阴冷的眼神,比北境的暴雪还要冷冽刺骨,浑身肌肉都像被冻住了。 “这还用问,敢绑架我的儿子,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总管家胆寒的连连应声,又小心翼翼的抬头,问道,“那粥摊……要摆到什么时候?” 总管家是真不想问,他知道老爷现在正气这件事,谁问谁就是老虎嘴上拔毛。 但他又不得不问,府门口支着粥摊,来要粥的百姓络绎不绝,他有了指令才好安排,知道怎么处理。 韩思贵攥紧了一双拳头,双眼虚眯,眼梢微微上挑,带上一丝精明和不屑。 “传令下去,韩家粮店全部开始赈灾支粥摊。他既然想让我赈灾,我就赈给他看。狐狸尾巴藏的再好,也终有露出来的时候。” 总管家悄悄抹了把额头的汗水,自皇上登基,老爷哪里受过这样的威胁,这次那个隐藏的人算是惹错人了。 总管家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看了看外面柔和的飘雪,真正的雪暴即将到来。 第57章 密谋 楼梯上传来‘噔噔噔’的稳健步伐声,声音绕向东侧走廊,越渐清晰,最后停在一间房门前,脚步声转为了敲门声。 冯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力跑去开门,满手的狗毛到处飞,门一打开,刚好有一根飞到冯彦的眼睛上,刺激的他不停眨眼。 “别动别动,我帮你拿。” 大力一巴掌挥开冯彦乱揉的手,粗粗的手指在他眼睛上一阵乱戳,终于把那根进到眼球的狗毛捡了下来。 冯彦‘嗯嗯啊啊’呼着痛,捂着微微发疼的眼睛,绕着她进了屋里,嘴里嘀咕着抱怨,“狗毛没把我怎么样,你要把我戳瞎了。” 大力追在冯彦屁股后面关心,“我把你弄疼了?我很温柔的啊。” 冯彦苦笑一声,“谢谢你温柔,你要是不温柔……不敢想象——” 百里琪花被冯彦那句拿腔拿调的调侃逗笑了,芦苇也低笑起来,给冯彦搬来一张镂空雕花圆凳。 百里琪花正在用小木梳给哼哈梳毛,哼哈一脸的享受,眼睛虚眯着都快睡着了。 大力充当下手和百里琪花一起梳毛,芦苇则不停的打理掉毛,不让毛飞的到处都是。 “小姐,韩家已经开始赈灾了,韩家所有的粮店都支出了粥摊。” 百里琪花已经料到了,昨日首饰铺的大火就是给韩家的警告,韩思贵不敢再不遵从她的要求。 “不过韩家粥摊熬的粥太稀了,米都见不到几颗,全是水。” 百里琪花抿唇嗤笑,手上梳毛的动作温柔轻缓,葱水般的指尖在白毛中游动着,掌中一片柔软,心都跟着变得顺滑。 “韩思贵那么精明的商人,怎么可能真的甘心浪费珍贵的粮食给难民。” 韩思贵赈灾不过是完成百里琪花的要求,并非出自真心,落到实处的地方自然虚假。 “他可不能这么敷衍,不然岂不是让鱼老大失望了。” 百里琪花浅浅一笑,笑容妍泽美好,冯彦却看出了狡猾的味道。 百里琪花拍拍手上的狗毛,回身于书案前,执笔又是一张字条。 冯彦看见上面是一个地址,有些好奇这是什么地方。 百里琪花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的询问之色,只解释了两个字,粮仓。 冯彦瞬间明了了。 这是韩思贵的粮仓,若他再装模做样、敷衍了事,下一次烧起来的可能就是他的粮仓。 “既然他舍不得拿出粮食,那他也别想霸占。” 冯彦心中暗叹一声够狠,得不到就毁掉,殿下怎么这么霸气呢! 冯彦兀自乱想,突然感受到一道无奈又探究的视线,发现百里琪花正盯着他,尴尬的掩唇咳嗽了一声。 “你再把周全叫来,我有事要与他商量。” “是。”冯彦应了一声就要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突然又折返过来,急问道,“小姐,韩思贵要不好好赈灾,您不会真的烧了粮仓吧,好可惜。” 冯彦一脸的惋惜,虽然那是韩思贵的粮食,但现在正是粮食紧张的时候,就这么烧了,是不是太暴殄天物了? 百里琪花怔了一下,‘扑哧’一笑,“我哪句话说过要烧粮仓?他若不愿意主动将粮食拿出来救人赈灾,我也只能来强的了。” 原来是自己想错了,冯彦爽朗的哈哈一笑,尴尬的抓了抓脑袋。 “你把周全叫来吧,我有事情和他说。” 百里琪花吩咐了一声,冯彦立马领命去办。 冯彦先将信送到了韩府,韩思贵大发雷霆,同时心急如焚。 粮仓关乎着韩家的命脉,绝不可有丝毫闪失。 韩家的粮仓有许多,纸条上的地址是最隐秘的那一个,可见其他粮仓的位置也掌握在对方手中。 之前那些威胁的罪名,也都隐私至极,对方却全然知晓。 韩思贵突然醒悟,自己还是轻视了对手,对方有备而来。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周全就来到了百里琪花的房间,他是以裁缝的身份来的,客栈的掌柜、小二都知道,他在替三楼的客人做衣裳,并不会怀疑。 之前打他的小二还暗地讥笑过他,真是走了狗屎运,居然真给拿到了生意。 门口的护卫将门关上,尽忠职守的在外守着。 芦苇已经沏好了茶,人到时,正好可以饮用。 周全喝了口茶,缓了口气,急忙就开口,“殿下找属下有何事?” 周全是赶来的,他以为百里琪花有要紧的急事,所以赶得有些急,大雪天额上还冒出了汗。 大力带着哼哈在外间玩,百里琪花和周全、冯彦对坐在茶案两侧,芦苇侍候一旁,为三人分茶。 百里琪花也没有啰嗦,直入主题。 “我很快会向韩思贵提出粮食降价的要求,周全,到时候你负责安排人将降价的粮食全部买入,然后运送回琭城,做的隐秘些。” 周全听到百里琪花给他下达任务,激动的动了动身子,坚定的点头,“是,殿下放心,属下一定完成好任务。但是有一个问题……买粮的钱从哪儿来?” 周全为难的凝起眸子,北境雪灾严重,需要的粮食不是一星半点,就算降价成平常的粮价,那也不是一笔小钱。 “这正是我要你办的第二件事,丹棱县的王老爷,想办法让他无法参加三日后的商会总结会。” 三日后是阚州东北第一商会的总结会,每到年关时商会都会举行一场总结会,对这一整年的生意进行一个总结,实际上不过是商会成员找个借口聚在一起攀比、溜须拍马。 韩思贵是东北第一商会的会首,他自然会出席,而今年晋王和辅国大将军的驾临,注定会让这场总结会变得更加盛大。 “殿下是要参加总结会?”周全惊讶的问道。 百里琪花点了下头表示默认,“我记得王老爷有个聪明早慧的女儿,据说很有生意头脑,被誉为天才商人,是王老爷的独苗,但因为身娇体弱从不示人,她的身份正合适。” 王老爷无法参加总结会,必然会让这个女儿代替他。 今年的总结会与往年不同,时节动荡纷乱,晋王和辅国大将军都在,王家不能不派人参加。 第58章 万全 阚州如今是皇上与九皇子的必争之地,两方一山之隔,遥遥相望,随时都可能再次开战,商人便要面临着立场问题。 今年的总结会已不再如往年那般单纯,将会是商人们对皇上表忠心的时候,王家若不到场,便会被认为背叛皇上,杀身灭族之祸转瞬即来。 百里琪花抓住王家必然会派人到场这一点,让王老爷无法参加,那便只有王小姐出席。 百里琪花则能趁机代替这个从不示人的王小姐。 “钱的事我会搞定。花钱在韩思贵手上买粮,岂不是照顾他的生意,为他花一枚铜板都会让我心绞痛,我要让他用自己的钱买自己的粮,最后钱粮两空。” 周全激动的有些坐不住了,明亮的双眸闪烁着兴奋的光彩,似乎已经看到了韩思贵暴跳如雷的样子。 韩思贵在阚州可谓声名狼藉,他就如同阚州的土皇帝,仗着御赐皇商的身份,嚣张跋扈,欺凌霸市,早已是民怨沸然。 韩思贵只手遮天,没有人能耐他何,如今殿下要教训这个为祸一方的恶霸,不由令他血脉喷张,摩拳擦掌。 百里琪花看周全有点太过兴奋,不由多提醒了两句,“行动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要让人抓住痕迹,也不要引人怀疑。你是哥哥在阚州安插多年的眼线,不能有事。” 窗外雪停了,寒风依旧,吹刮着窗户上的布帛噗噗轻响,像是要下雨了,天色也暗淡下来。 “风雨将至,沉住气,保持镇定才能随机应变,立于不败之地。” 周全垂首应下了,离开时朝百里琪花深深行礼,瘦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般坚决无畏、勇往直前,像战场上每一个浴血奋战的士兵。 房间里陷入了长长的寂静,冯彦坐在原位一动不动,手中的茶盏已经举了好一会,既不拿起也不放下,盏中的茶已经凉透了。 百里琪花推开茶案边的和合窗,支着下巴呆呆的望着窗外,也是一脸出神的表情。 芦苇上前来,将冯彦手中的茶盏拿走,重新为他们换上了热茶。 芦苇好奇的问道,“小姐,我有个问题不明白,您既然知道韩思贵粮仓的位置,为什么还要绕这么大弯呢?” 芦苇虚心求教的询问,大力对他们方才的谈话根本不懂,却是跟着芦苇凑到百里琪花身边,学着芦苇扬着脑袋一脸求解的表情。 先是策划了绑架,然后一而再威胁、命令韩思贵,接着又要去总结会,最终的目的就是将韩思贵的粮食不花一分一毫的转移到琭城。 这一大圈太绕了,绕的让人头晕,摸不着头脑。 百里琪花沉吟一会,明白芦苇的好奇,身体微微向前一倾,半靠在茶案上,支着脑袋以最轻松的姿势开口解释。 “因为这是最万全的办法。” 百里琪花勾着薄唇,浅浅一笑,清丽的脸庞白玉无瑕,笑容如四月春风,明艳芳菲。 “韩廷恩被绑架的事吸引了韩思贵的注意力,才能隐藏我的真实目的。我提出一个又一个的威胁和条件,是为了让他慌乱,不得不按着我的要求做,最后再提出降价买粮的要求才会顺理成章,不会被怀疑。” “这里是伪帝的地界,驻守着数十万强兵,我虽然知道粮仓的位置,但不管是偷是抢,都会十分危险,我不想看到不必要的牺牲。” 其实百里琪花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没有说,她要利用这件事,成为韩思贵和皇上之间一根拔不掉的刺。 韩思贵对皇上而言,最大的用处在于忠心,当忠心不再,韩思贵只会成为一颗弃子。 大力眨巴着一双纯澈的眼睛,干净的如同天上的明月,不染纤尘,一脸懵懂。 芦苇安静了许久,背上突然一凉,一股冷风从窗户窜了进来,夹杂着淡淡的湿气。 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愈渐响亮,浇灌着街边的枯树,似在努力唤醒它的生命,让它重回茂盛和鲜绿。 芦苇搓了搓手臂,急忙进内室拿了一件毛毯披在百里琪花的肩头。 “下雨了,进内室吧。” 百里琪花抓着她的手应了一声,就着她的手臂站了起来,转身回了温暖的内室。 冯彦临出门前想起什么,望着内室里面问了一声,“小姐,总结会时我能跟着去吗?” 百里琪花已经上了床,缩在柔软的被窝里,身体暖暖的,整个人放松下来。 “你和芦苇陪我去。” 冯彦得到回答便退出去了,芦苇掖着被角,嘴角隐着一抹欢喜的浅弧。 绵绵细雨下了一夜,空气透着冰凉的潮湿,地面也湿滑难行。 百里琪花月白的鞋面溅上了泥渍,细小的黑色泥点子破环了整双绣鞋的精美,圆润的珍珠上也溅了几滴,掩盖了珍珠纯白的光泽。 芦苇小心的盯着百里琪花脚下,提醒着她哪里有泥坑,哪里的路面更干净,千万别踩在脏水上,把鞋子弄得更脏。 芦苇的视线不时定在百里琪花弄脏的鞋面,又是心疼又是可惜,这么漂亮精致的一双绣鞋,现在却沾上了泥渍,里面的袜子和脚也不知道有没有湿。 百里琪花看她一脸小心谨慎的样子,不由失笑,“别那么紧张,脏了洗一下就好了。” 芦苇依旧敛着眸子,很是紧张,时刻注意着地面,扶着百里琪花绕开一个个的小水坑。 “您是千金之躯,随时都要展现最完美的一面,怎么能沾上泥点子。下次出门一定要坐马车,便不会脏了鞋。” 芦苇把百里琪花当作世间最尊贵的女子伺候,公主就应该是金尊玉贵,不染纤尘。 芦苇将她照顾的妥帖精致,像所有习惯使唤丫鬟的千金小姐一样。 “坐马车有什么意思,多走走才能强健体魄。芦苇姐姐就别唠叨了,我和大力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哼哈耳朵也长茧子了。” 大力呵呵笑着大步走在最前面,大脚一个不注意踩在一个大水洼里,溅起大片泥点子,弄脏了鞋子和裙摆,百里琪花也遭到殃及。 第59章 再见 芦苇看着百里琪花弄脏的裙边惊呼了一声,“哎呀,裙子上也溅到了。” 大力耸着肩膀呆站着不敢动,百里琪花悄悄朝她使了个颜色,四目相对暗暗窃笑起来。 “快走吧,哼哈都在催我们了。” 哼哈绕着百里琪花转了好几圈,朝芦苇叫了好几声,像是也在抱怨她的唠叨。 百里琪花拉着芦苇加快了步子,根本不再顾着地面,随意的大迈着步子。 芦苇眼睁睁看着百里琪花的裙摆溅上越来越多的泥点子,整张脸都拧成了一团。 “小姐,您慢点,慢点,小心脚下——” “反正都脏了,脏少点脏多点有什么关系。” 百里琪花扬着头不再管地下,脸上洋溢着如鲜花般缤纷的笑容,追着哼哈在街上嬉闹、奔跑着。 哼哈雪白的四肢矫健的飞窜着,憨憨的脸庞明亮灿烂,四肢已经完全被泥水弄脏,肚皮上也全是黑色。 三人一狗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你追我赶,奔来跑去,欢快的笑声飞散在空气中,阴沉的天空似乎都因这笑声明媚了几分。 百里琪花根据路人的指点找到了千缕阁,礼貌的在门口将鞋底泥渍踩干,这才抬腿跨进了门槛之中。 千缕阁掌柜一看百里琪花身上衣裙的面料、做工,就知道是个有钱的主,热情的迎了上来。 “小姐需要什么,我给您介绍。” 百里琪花放眼挑选着店铺中展示的各色成衣,目光快速的锁定在一件霜白色云锦百花裙上,开口对掌柜道,“将那条裙子取给我看一看。” 掌柜瞧着她指的裙子,这件云锦百花裙在店里众多衣裙中并不起眼,布料是上好的云锦,但颜色太过素净,绣纹也不够精美,款式普通,并不出彩。 掌柜犹豫一笑,推荐道,“小姐容姿清丽,不如看一看这件石榴红海棠金丝百褶裙,最能衬得肤色娇艳,您穿上一定好看。” 百里琪花看了一眼那件海棠金丝百褶裙,无论做工、款式确实更好,但她并不需要。 她的衣裙都太精致了,这次参见总结会,需要低调些,所以特意来选一身既不失身份,也简单素净的衣裳。 那件云锦百花裙就正好,淡雅而不失华丽,娇而不艳,清新别致。 “你把百花裙取给我看看。” 百里琪花坚持,掌柜也不好再继续说,便将百花裙给她取了下来,掌柜同时将海棠金丝百褶裙也取了下来。 百里琪花正比着云锦百花裙,掌柜提着海棠金丝百褶裙凑过来,在她面前将整件裙子华丽的展示一番。 “小姐您看看,这裙子是上好的软云绫,上面的海棠栩栩如生,娇艳欲滴,这绣工更是千里挑一,您再找不到比这更精致的。这条裙子是今日刚到的新货,才挂出来,要是下手晚了,肯定就被别家小姐买走了。” 百里琪花看掌柜这般热情的推荐,正想婉拒,突然一个俏丽而尖酸的声音在身后想起。 “张掌柜,你的眼光是越来越不行了,也不看看什么人就热情推荐,你说的再好也要人家买得起啊。” “小姐。”芦苇来到百里琪花身边,肃着脸,朝那个说话尖酸的女人看了一眼。 百里琪花转过身,瞧见了那个女子的模样。 是个容颜妍丽的女子,五官生的娇媚可人,一双凤眼顾盼生辉,头上挽了个百合髻,一身双蝶云形千水裙勾勒出女子刚刚成熟的玲珑身材,脚上的金丝绣鞋一尘不染,与百里琪花布满泥点的鞋面对比鲜明。 女子感受到百里琪花的视线,转过头来,下巴微微上扬,目光高傲而不屑。 女子眼睑下撇,瞟了百里琪花的鞋面一眼,讥讽的嗤笑一声,“看那狼狈样,莫不是家中连个马车都没有,也敢来千缕阁买衣裳。” 芦苇双手叠于腹前,仪态端庄的上前一步,朝那女子微微欠身,开口道,“这位小姐,您家丫鬟把地踩脏了,还请您好好教导自己的奴婢,莫要出来丢人现眼,显得无人教管。” 芦苇面容沉静,目光坦然,不带丝毫情绪,但任何人都能听出来,她那哪里是在骂丫鬟,分明是指桑骂槐骂那女子丢人现眼,没有家教。 女子的丫鬟听见对方的指责,难堪的微垂下头,下意识将双脚藏了起来。 女子往自己丫鬟脚下一看,丫鬟的鞋子也被泥水踩得又湿又脏,此时踩在千缕阁的店铺里,干净的铺面全是她黑黢黢的脚印。 女子脸色一黑,瞪了自家丫鬟一眼,看向芦苇时更是美目含怒。 这个奴婢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指桑骂槐骂自己 女子心中气愤,斥骂一声,“你是什么东西,本小姐的奴婢也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奴婢是奴婢,自然只能说奴婢,奴婢怎么敢说小姐您。” 芦苇这一串话说的饶舌,听的人也是一团乱麻,半天反应不过来。 百里琪花‘扑哧’的乐了起来,芦苇平日看着一本正经,骂起人来也一点不示弱。 女子看见百里琪花在笑,脸色越加难看,自然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话,迟疑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那个奴婢是在拐着弯的骂她。 “你这个不知尊卑的贱人,连本小姐都敢骂,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女子嚣张的扬起手就要打人,芦苇不慌不忙的正要后退避开,身后百里琪花抢先一步,一把抓住女子的手腕。 “小姐火气好大,我有降火去燥的香囊,可要送你一个?火旺伤身,小心肝——” 百里琪花邪魅的笑容让女子火气更旺,看在眼里分明是明晃晃的挑衅。 “你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本小姐是谁,得罪本小姐,我让你没好果子吃。” 百里琪花天真的摇摇头,“不知,那你说说你是谁啊?” 女子傲慢的扬起了下巴,丫鬟替她开口介绍道,“我家小姐是韩府的大小姐。” 百里琪花听见韩府二字,心中顿起波浪,挺直的脊背猛地僵硬一下,面前这个嚣张跋扈的女子就是韩昔翎? 这是百里琪花时隔八年再见到韩昔翎,还以为会在总结会上再见,不想提前了两天。 第60章 裙子 面前的韩昔翎蜕去了儿时的稚嫩,变得美丽动人,性子却一点没有变,还是如当年一样眼高于顶,不可一世。 她永远不会忘记韩昔翎踩着她的脸,说的那句话,“什么狗屁公主,天之骄女,还不是被本小姐踩在脚下,你就是个贱婢,贱婢!” 百里琪花挥去脑中的回忆,缄默的沉吟着,调整好情绪,抬起脸,漾起一个天真的笑容,眨巴着一双水眸,出声问道,“那是谁啊?” 韩昔翎瞠大了眼睛,回过神来不屑的嗤笑起来,“连我韩府都不知道,哪儿来的乡巴佬。” “所以韩府是……谁啊?” 百里琪花完全一副懵懂表情,扬着一张好奇的脸耐心求问,明亮的五官精美秀丽,清澈的双眸盈满星辰,浩瀚而震撼。 百里琪花的认真询问让韩昔翎的骄傲和讥讽变得可笑。 韩昔翎表情有些僵硬,丫鬟细心观察着自己小姐的神情,替小姐开口道,“韩家是皇上钦点的皇商,我家老爷是东北第一商会的会首。” 丫鬟为了显得骄傲有气势,摆出与自家小姐一模一样的高傲表情,似乎她是韩家小姐一样。 百里琪花了然的‘喔’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是商户啊——” 长长的尾音中带着不言而喻的轻蔑,士农工商,商户排在最末,是最低贱的行业。 韩昔翎僵硬的脸色顿时一变,牙齿紧咬,脸色铁青,眸子渐渐瞬间染上阴骘的厉色。 “原来你就是会首韩老爷的女儿啊,我家也是商户,好巧。” 百里琪花没心没肺的笑道。 韩昔翎盯着百里琪花装模做样的笑脸,目光越来越幽深,黑如墨潭,深不见底。 她最忌讳最在意的就是商户之女的身份,即便韩家在阚州无人敢惹,父亲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炙手可热,但她商户之女的身份永远低人一等。 那些官家小姐们表面与她亲近友好,客客气气,背地里根本瞧不起她,就因为她的商籍身份。 商人永远是最卑贱的平民,这是她不可言说的禁忌。 丫鬟显然也受到了惊吓,没想到百里琪花居然敢是这个态度,小姐最讨厌别人说韩家是商户,这下子怕是要出大事了。 掌柜看着两个姑娘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下一秒就要大打出手,想要上前劝阻,却又忌惮韩昔翎的身份,但若不管,继续僵持下去,怕是还会闹出更大的事。 掌柜鼓起勇气上前来,正准备张口调和,脚背上猛地一疼,差点叫出声来。 韩昔翎踩着掌柜的脚背走向百里琪花,在距离两步远的位置站定,直直注视着面前的女子。 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模样精致,神情灵动可人,引人欢喜。 特别是那淡然如菊的气质,似乎面对再可怕的情况都能泰然自若,镇定从容。 她嫉妒了,突然之间,原因说不清道不明,完全是直觉,这个女子会带给她灾难。 “你胆子很大,你是谁?” 百里琪花从容不迫的对视着韩昔翎凌厉的目光,阴骘、精明、盛气凌人,与韩思贵一模一样。 百里琪花可爱的耸耸肩膀,“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韩昔翎目光危险的虚眯起来,还没人敢这样拒绝她的质问,在阚州,她说一不二。 但这一次,韩昔翎主动示了好,“我叫韩昔翎,你叫什么?” 百里琪花沉吟了一会,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告诉她,最后嫣然一笑,吐出了两个字,“王妍。” 韩昔翎眉头微微一拧,很快猜到这个名字,“你是丹棱县王家独女?” “没错,就是我。” 原来她就是王妍。 韩昔翎微讶过后就是滔天的愤怒,丹棱县隶属阚州,王家又是商户,怎么可能不知道韩家,方才她一脸茫然追问的样子,分明是故意戏弄自己。 阚州大家闺秀的圈子中,名声最大的两个女子就是韩昔翎和王妍。 一个因为韩家地位,一个因为天才名声。 传闻王妍极其聪明,时常为她父亲的生意提点、建议,是王家的智囊。 王妍还精通诗词绘画,琴棋女红,但因为身体太弱,从不出门,见过她的人屈指可数,大家便戏称她为秘美人。 韩昔翎冷冷看着面前的女子,狂妄自大,伶牙俐齿,明知她的身份还敢挑衅戏弄,真是好样的。 百里琪花假装没看到她吃人的眼神,转移开对视,从芦苇手里拿过云锦百花裙,递给掌柜,“帮我包起来。” 掌柜迟钝一下,连忙转去柜台后将裙子包了起来。 百里琪花正要付钱,突然想到什么,‘啊’了一声,把那一件石榴红海棠金丝百褶裙也让掌柜包起来。 “我好像让韩小姐不高兴了,这条裙子当作赔礼,还请不要计较。” 百里琪花将包好的海棠金丝百褶裙捧给韩昔翎,韩昔翎不接,她的丫鬟也不敢接。 百里琪花也不计较,将衣服放在了一边柜台上。 “一件裙子我还是买得起的,这个颜色很配你,不用为我心疼银子。” 百里琪花的话像是扎在韩昔翎身上的针,密密麻麻的针孔细小却疼痛,让人怒火中烧。 “衣服买完了,那我先走了,韩小姐留步。” 百里琪花自作多情的朝她见礼,请她留步,欢喜的抱着自己挑选的裙子扬长而去。 韩昔翎紧紧攥着袖中的素手,多情的眼眸闪烁着阴骘的光,突然喊住了正要跨出门槛的百里琪花。 “你来主城,难道是因为后日商会的总结会?” 韩昔翎看着百里琪花明媚的笑容,恨不得冲上去将她撕碎。 她的笑容太刺眼了。 百里琪花嗯了一声,“是的,今年的总结会我代替父亲参加。” 韩昔翎阴冷的撇了撇嘴,森冷的眼眸中隐藏着不怀好意。 “韩小姐后日是否也要参加?” 百里琪花反问了一句,韩昔翎已经转开了视线,根本没有回答她。 百里琪花被无视了,也不气恼,说了一声‘那就后日见’,转身离开了千缕阁。 韩昔翎想着后日的总结会,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竟然也能参加,不过她来也好,到时让她在整个阚州权贵富户云集的宴会上出尽洋相,看她还有什么脸面继续抛头露面。 第61章 知己 今天的戏弄不会这样算了,她要让她知道,得罪自己是什么下场。 同样是商户之女,居然敢嘲笑她,简直是不知所谓。 “哎呀,我家哼哈是在等我呀,真乖!” 千缕阁外传来百里琪花娇笑的声音,韩昔翎厌烦的皱眉,丫鬟往外瞧了一眼,发现什么惊奇般吓了一跳。 “好大的狗。” 韩昔翎跟着望向外面,百里琪花的脚边坐着一只半人高的大狗,毛色雪白,身形威武,四肢黑黢黢的沾满了泥污。 百里琪花揉着它的脑袋,笑盈盈的教导,“你看你的脚那么脏,不能踩脏人家的铺子知道吗。做人要有教养,做狗也是一样的,这样才受人喜欢,受人尊敬。今天让你等久了,等会给你和大力买肉包子当作奖励好不好?” 哼哈听明白了她的话,旺旺的大叫了两声表示回应,大力也开心的鼓着手掌。 韩昔翎燃烧了一双美目,指甲都抠进了娇嫩的掌心。 她分明是故意拿狗来讥讽她。 王妍,好一个王妍,我一定会让你为今日的暗讽懊悔终生。 百里琪花心情舒畅,欢欢喜喜的回了金堂客栈。 想到刚才韩昔翎恨得咬牙切齿的样子,心里就一阵畅快。 她和韩昔翎的恩怨可不会几句捉弄就轻松化解,韩家和韩昔翎欠她和哥哥的,她要向他们一一讨回来。 而且韩昔翎那不可一世、睚眦必报的性子,今儿的事肯定不会轻易这么算了,后日的总结会肯定会很有意思。 百里琪花在客栈门口踩干鞋底的泥水,客栈里传来两个讨价还价的声音,一个男声恭敬低沉,声音上了点年纪,好像是客栈掌柜,另一个女声柔媚如丝,带着一丝慵懒的漫不经心。 那诱人的声音像一根柔软小草扫过心间,很是勾人。 百里琪花被那声音酥的骨头都软了,脚步不自觉顿了顿,这才迈进了门槛。 客栈正中的黄花梨木座屏边,掌柜正面红耳赤的与一个女子对峙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僵持不下。 掌柜面色潮红,额冒热汗,并非被女子固执的态度弄得急躁,而是女子玲珑妖娆的身段令他口干舌燥,想入非非。 百里琪花好奇的多听了两耳朵,原来是女子想要买下这面座屏,掌柜做不了主,无法允准。 女子背对着百里琪花,百里琪花看不见她的模样,但仅仅从气质强势的背影,和条理清晰的争辩,便能觉出这个女子很有见识和主见。 “你既然做不了主,便将能做主的请出来,这很难办吗,为何在此与我多做口舌纠缠?” 掌柜暗暗咽了口口水,抹了把额头的虚汗,陪笑道,“这位客人,不是我不去传话,而是我们老板明言规定过,这扇座屏绝对不卖,不管任何人问直接拒绝,不必汇报。” “只是请你传个话,将这个递与你家老板,相信他会见我的。” “这个……我们老板不在。” 掌柜还是拒绝了,谁都瞧得出来他那不过推托之辞,并不接女子手中锦盒。 “做生意岂有你这般不知变通的,客人是衣食父母,客人的要求想尽办法都要帮忙实现,更何况我的要求并不困难也不过分!你只要帮我代传一下,愿与不愿,成与不成,自有你家老板决定!你如此强硬的推拒客人,也不怕坏了你们金堂客栈的名声。” 掌柜这回是真的急得冒汗,低眉顺眼的一脸难色,“您就别为难我了,老板真的不在。” “这位小姐莫着急,既然老板不在,你不妨等一等,相信老板总会回来的。” 百里琪花笑盈盈的上前帮掌柜打圆场,女子听见身后有人说话,转过身去,露出整张面容来。 百里琪花望着那不盈一握的腰身优雅扭转,只觉呼吸随着那绰约身姿猛地停顿。 大红垂丝牡丹拽地长裙艳丽华美,包裹着女子玲珑有致的身材,秀臂轻叠于腹,柔软的白狐云纹披帛慵懒的垂在肩头,露出白洁如玉的精美锁骨。 丰韵娉婷,勾人魂魄,尽显妩媚神韵。 女子的容颜与衣着一样明艳妩媚,一双水灵灵的柳叶眼波光粼粼,黛如远山,邪魅的红唇饱满诱人,秀鼻俏丽,配上一个尖下巴,整张脸妖艳而锐利,看着难以亲近。 百里琪花打量女子的同时,那个女子也在打量她,目光直白,全无遮掩。 芳华绝色,柔婉温怜。 “小姐也喜欢这副座屏,真是遇到了知己。” 百里琪花礼貌的欠了欠表示见礼,女子颔首一点,表示回礼。 “我喜欢的是这副绾丝玉人的绣图。” 百里琪花咧唇一笑,“我喜欢的是这块绣布。” 两个姑娘盈盈对视,而后不约而同的淡然一笑。 “姑娘竟然是喜欢这块布,当真特别。” 所有人喜欢这副屏风要么因为珍贵的黄花梨木框架,要么因为绾丝玉人的渲针绣图,还是第一次有人喜欢一块绣布。 “这块绣布是软云绫中的极品,出自江南织造,一年才一匹,不比这黄花梨木和绣图差。” 女子微微颔首,赞同的轻笑一声,“姑娘说的是,这软云绫也是极珍贵的。” 掌柜感激的朝百里琪花轻轻颔首,幸好她帮忙打了个圆场,走上前,越发恭敬的躬了躬身道,“两位客官,我们客栈刚进了雪峰毛尖,请移步茶室品尝。让您心情不愉,还请见谅。” 掌柜退让一步,承诺道,“等老板回来,我一定代为传达您对八宝图的迫切喜爱。” 女子云淡风轻的眼角下撇,看了他一眼,眼珠流转间媚态尽显,一颦一蹙都冷艳动人。 “茶就不喝了,那副八宝图我要定了!” 掌柜抹抹额头躬身退下,女子将视线重新落到百里琪花身上。 百里琪花盈盈浅笑,“看小姐对八宝图志在必得,祝愿你能得偿所愿。” “看姑娘是个爱布之人,可知这世间最珍贵的布是何?” 女子竟然考验起百里琪花,百里琪花不以为然的随口回答,“要说最珍贵的布,当属夕巾作坊十年才出一匹的含沙缎。含沙缎有钱都难买,自是价值千金万两。但穿衣用布,有时最贵的却非最适合的。” 第62章 哼哈 女子掩唇低笑两声,微垂的眼睑抬起,潋滟眸光带着一丝兴味和赞赏,下巴一抬,高出百里琪花半个头的身高,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视线下垂显得神情有些倨傲。 “我刚好有一匹含沙缎,姑娘可有兴趣一观?” 百里琪花听见‘含沙缎’三个字,双目慢慢瞠大,星海璀璨的眼眸中惊喜难耐。 “当真是含沙缎?” 女子看她熠熠生辉的双眸,看来真真是个爱布如痴的同道中人,不由漾起一抹友好的笑意。 “正是,我前几日机缘巧合下才得到,转头便遇到识货的姑娘你,也算一种缘分。” 百里琪花欣喜难耐,脸上的笑容如夏日的阳光刺目绚烂,令人移不开眼。 “我一直魂牵梦萦想要一睹含沙缎的精美,今日遇见小姐实乃荣幸。多谢小姐。” “走,去我房间给你看。” 女子微点下头表示承下她的感谢,将她带往自己的房间。 女子步履优雅的走在前方,身姿摆动间似浓艳的牡丹迎风轻摆,美不胜收。 女子带百里琪花上了三楼西侧的房间,竟然刚好与百里琪花的房间正对着。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我年岁比你大,你可以叫我阿皎姐。” 女子朝百里琪花回眸一笑,走廊边养在花盆里的各色花卉似羞愧难当,瞬间暗淡下颜色,不敢与之争艳。 百里琪花看着她倩丽的笑容愣怔了片刻,而后才反应过来练练开口,“是,阿皎姐,你叫我阿琪就好。” 百里琪花听到了阿皎骄矜的低笑声音,“阿皎,阿琪,倒像两姐妹的名字。” 百里琪花跟着阿皎进了三楼西侧正中的房间,芦苇跟在百里琪花身后,亦步亦趋,寸步不落。 房间的格局与百里琪花的房间一模一样,摆件有些微不同,更加华丽、大气。 阿皎请百里琪花在窗边的翘头案边坐下,芦苇侍候身后,有伺候的丫鬟沏上上好的云雾山茶,清新甘冽,入口顺滑。 百里琪花端着茶盏,有些局促,阿皎气质太冷了,气氛都感觉有些僵硬。 阿皎准备去将含沙缎拿来展示给百里琪花,突然外头响起大喊声,有些粗粝的女子声音,声音朝着门口来,接着房门被用力敲打。 百里琪花一下听出了那是大力的声音,大力在找她。 芦苇机灵的连忙上前开门,阻止大力冒失的喊声。 门一打开,阿皎明艳的脸庞闪过一丝讶色,落在大力高大身形上的视线一闪,而后一个雪白的身影窜进房间,定睛一看,居然是条威武的大狗。 阿皎呆怔了片刻,冷眼的脸庞突然漾起璀璨的亮光。 “这狗是你的,好大啊——” 阿皎也忘了去拿含沙缎,折返回来靠近哼哈,伸手想要摸它,被哼哈威严又略带蔑视的眼神逗得弯唇笑出声来,却是没有收回手。 精美的红裙铺在地上,像一朵绚丽绽放的花朵,娇艳欲滴。 “我可以摸它吗?”阿皎征求意见的询问百里琪花。 哼哈跑到百里琪花腿边乖乖的坐下,百里琪花揉着它的脑袋,笑着建议道,“最好不要,哼哈脾气大,除了我和大力,谁都不准摸。” 哼哈的脾气比起百里琪花这个公主殿下可是大多了,能让它亲昵、靠近的只有百里琪花和大力,就算对百里琪树和管佶都是一脸不屑的高傲样子。 “哈,这么有个性。” 阿皎坐在百里琪花对面,倾着身体凑近哼哈使劲看,也不怕它警告的恐吓眼神。 哼哈身体微微绷直,右脚前倾,眼皮低垂虚眯,露出一副凶狠样子,似乎下一刻就要扑上去。 “你这狗挺有意思,还故意吓我。” 阿皎故意学着哼哈用鼻子发出‘嗯哼——’的用力呼气声,表示警告。 ‘离我远点,我心情正不好,小心我咬你。’ 阿皎冰冷的,令人难以靠近的神情,此时变得柔和可爱,与哼哈互相对视着进行人狗对战,柔软的身体半趴在案面上,手拉着肩头的披帛,眉眼含笑。 “它叫哼哈,是只雪獒,它的母亲一胎生下了八只,我就向主人要了一只,自己养大的。平时大力带它玩的最多,所以它和大力也很亲。” 百里琪花看阿皎很喜欢狗的样子,看哼哈的眼神和之前完全不一样,整个人都柔软了。 百里琪花揉着哼哈的脑袋,让它乖乖坐着不准发狠。 哼哈很听话,高傲的收回与阿皎对战的眼神,伸着脑袋在百里琪花怀里蹭了蹭,撒娇了样子和方才凶狠的样子截然不同。 阿皎看着黏在百里琪花怀里的哼哈,明亮的眼眸闪过一抹失落,低叹了一声。 “我以前也养过一条狗,我们感情也很深,可惜……它死了。” “老死的吗,还是生了病?” 阿皎摇了摇头,低垂着眼睑,眸光暗沉,许久才突然道,“是被打死的。” 百里琪花揉摸哼哈的手顿了一下,哼哈正享受着她的抚摸,见她停下,用毛绒绒的头顶拱了拱她的手心,百里琪花这才继续揉摸起来。 百里琪花没有接着追问,大力一脸愤慨的皱着五官,大大咧咧的很是好奇想要开口,被芦苇抓了抓手臂,制止了。 “后来我就没有养狗了,但还是很喜欢。” 阿皎抬起脸,露出一个充满回忆的幸福笑容,但那笑容有些酸涩,又有些勉强。 窗外又断断续续下起了雪,雪花很小,洁白干净,像一朵朵细小的花瓣般从天飘洒,美不胜收。 “狗的生命最多十几年,总是饲养的人先送走它们。当初养哼哈前我也很纠结,我怕感情深了,日后它离开时会难过,会不舍。但我后来又想通了,生老病死是生命循环,总不能因为怕分别怕伤心,就错过这么可爱的动物,相处的快乐点滴更重要。” 阿皎暗暗深吸了口气,感受着窗外吹进了的冷风,似乎将她的失落一吹而散,神情释怀了许多。 “是啊,狗比人美好多了,对主人都是掏心掏肺,我最喜欢狗——” 阿皎尾音未落,突然伸手在哼哈背上摸了一把,而后迅速的起身跑回内室中。 第63章 来了 哼哈正享受着百里琪花的按摩,一下没反应过来,扬着一张不快的脸怒视向胆大包天的家伙时,只有一片拽地红摆一闪而过,回纹绣帘微微晃动着,人已经跑不见了。 百里琪花看着它望着阿皎跑走的方向,一脸虎视眈眈的模样,乐的前俯后仰趴在它身上,生怕它一个冲动追过去,真的咬上阿皎一口。 大力也一副气哼哼的表情,抱着双臂,皱着五官望着内室方向。 哼哈只有她和小姐能摸,其他人都不许摸。 “好了,把哼哈带出去吧,它留在这阿皎小姐都不敢出来了。” 芦苇好笑的看着大力一脸小孩子气的模样,长了个大块头,心里却还没有长大。 芦苇拉了拉大力的手臂,大力嘟囔了两声,便带着哼哈出去玩了。 阿皎捧着一个金丝楠木祥云方盒出来,丫鬟替她打帘,走出内室时还瞧了门口一眼,确定哼哈已经不在了,才聘婷而出。 百里琪花暗暗轻笑,原来阿皎也有这么调皮的一面,心底最后一丝局促也消散不见了。 百里琪花视线落在她手中的方盒上,顿时眸光闪亮,满心惊喜。 阿皎将方盒放到翘头案上,挺身端坐,郑重其事的将其打开。 百里琪花看着那方盒,“你这金丝楠木雕祥云纹的方盒也很是不一般,阿皎姐拿出的东西样样令人惊艳。” 此时盒盖已经打开,百里琪花的目光移到了盒中整齐叠放的含沙缎。 含沙缎专挑四月桑叶最茂盛时,择最娇嫩的桑叶,精心喂养出的桑蚕,吐丝成茧,而后缫丝,制成线,再织成缎。 夕巾作坊的含沙缎质地柔软平滑,握于指尖如云烟无痕,又似细软的沙握在掌心,从指缝间无声滑落。 含沙缎色彩绚丽丰富,纹路精密,雍容华贵,是女人们趋之若鹜的绝品。 百里琪花小心翼翼的伸手触摸着,生怕摸坏了般,不敢使一丝力气,细腻的指尖软软划过布面,感受着那光洁的触感,心中欢喜不已。 静雅的色彩如蔚蓝晴空,清新干净,不带一丝杂陈。 “听闻含沙缎华贵艳丽,这一匹却是如此素净的颜色。” 阿皎同样谨慎的小心触摸着,回答道,“这是夕巾作坊唯一一匹浅色的含沙缎,制作出来后被一位高官买走,之后转手到了一个富商手中,被珍藏了几十年不曾拿出。” “今日我算长了见识,托阿皎姐的福,让我一饱眼福。” 阿皎将盖子合了起来,丫鬟上前,将金丝楠木祥云方盒小心的放回了内室去。 “我看阿皎姐很喜欢绾丝玉人?” 百里琪花端起茶盏浅口轻抿,目光闲适的落在阿皎身上。 这个妖艳多姿的女子令她好奇,竟能拿出含沙缎和金丝楠木方盒这样的东西,必然非寻常人。 阿皎染着嫣红蔻丹的手指白皙如玉,端着茶盏送到唇边,吹了吹茶面的浮叶,浅抿一口。 微嘟的红唇饱满润滑的似滴着蜜糖般,此时坐在对面的若是男子,怕是早就心猿意马,理智不清了。 阿皎没有遮掩,直言道,“我就是专程为绾丝玉人的八宝图而来。绾丝玉人绣品极少,我对渲针技法仰慕已久,一直想亲见绾丝玉人一次,却从没这个机会。” “阿皎姐对渲针技法感兴趣?” 阿皎颔首浅笑,低垂的眉眼娇媚柔情,仅仅一个抬眼的动作,却是那般风情万种,别有风味,令人心动不已。 百里琪花身为一个女子都觉得阿皎惊艳动人,令人心醉,言之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不瞒你说,我是绣坊老板。” 百里琪花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了,绣坊老板对于针法、绣技自然上心。 “小姐,冯护卫回来了。” 大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门哐哐砸了两下,动静不小。 百里琪花不好意思的致歉,“我这丫鬟鲁莽惯了,手上没轻重。” 阿皎大度的并没在意,“无碍,我看你那个丫鬟憨憨傻傻的,倒是可爱的紧。” 百里琪花笑而不语,冰凉的风带着细碎的雪花飘进来,落在她铺展的裙摆上。 百里琪花起身,芦苇上前扶起他。 “那我先告辞了,多谢姐姐的茶水。” 阿皎起身送她,紧束的腰带勾勒出玲珑的腰身,长长的衣摆拽在身后,落了满地的红,潮热、迷人。 阿皎将她送出房间,才知道百里琪花就住在她的正对门。 两人隔栏相望,微微一笑,而后各自回了房间。 商会总结会的前一天,周全传来消息,一切准备妥当。 百里琪花手指轻抚着挂在龙首衣架上的云锦百花裙,明天就是她正面面对韩思贵的战场,时隔八年再见,韩思贵会不会认出她就是当年逃走的三公主? 百里琪花既希望他认出,又担心他认出,他们之间的恩怨还未清算,她可不希望她的对手,把她和哥哥忘记了。 芦苇有条不紊的替百里琪花梳整着发髻,最后别上一朵蝴蝶珠花,便大功告成。 百里琪花今日穿着那件云锦百花裙,头上梳了一个乖巧的垂挂髻,簪着珠花,脸上画着淡淡的妆,肌肤晶莹如玉,面色红润娇憨。 整个人透着一股清新淡雅的气质,并不出挑,也不张扬,却让人看着很舒服。 百里琪花收拾好便带着芦苇和冯彦出门了,大力留在客栈里守着哼哈。 今日的总结会对整个东北的商户来说至关重要,宴会举办在商会会馆中,那里是商户间互相来往交流的场所,商会若有什么会议和宴宾都在此,总结会自然也是在此。 百里琪花来的不早不晚,随着人流正盛的时候出现,递交了王家的帖子,顺利的进了会馆。 会馆今日车填马隘,热闹非凡,男人们被领去了正德堂,女子们则统一聚在凉波亭。 百里琪花进了会馆便有丫鬟上前领路,突然耳边听着有人说了一句,“会首大人来了。” 接着宾客们躁动起来,齐齐朝着门口的方向聚过去,将刚跨入会馆大门的韩思贵簇拥在中间,一声声的见礼声,七嘴八舌,有些混乱。 第64章 傻子 百里琪花远远的望了一眼从大门口进来的韩思贵,今日的他满面春风,之前被命令摆布的气愤和郁闷,全然消失不见,整个人透着一股众星捧月的得意感。 百里琪花没有多留,转身跟着丫鬟继续往凉波亭而去。 凉波亭被几个婆子守住了进出的入口,礼貌的朝百里琪花见礼,而后将冯彦挡在了外面。 “小姐实在抱歉,凉波亭中全是女眷,男子不得入内。” 百里琪花应了一声,转头吩咐冯彦在外候着,若有事情自会找他。 可她话刚说完,便觉太阳穴轻轻一跳,眼前光亮一暗,接着便没了意识。 百里琪花突然倒在芦苇怀里,芦苇有些措手不及,几个婆子更是吓了一跳。 “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病了,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今日进入会馆的都是阚州有名有姓的人物,这些婆子自然不敢怠慢,只以为百里琪花是病了突然昏倒,连忙就要去请大夫。 冯彦伸手拦了一下要去请大夫的婆子,开口道,“不必了,我家小姐只是有些累了,困意来袭,休息一下就好。” 芦苇稳稳抱着百里琪花,沉稳问道,“不知可有地方让我家小姐休息一下,小姐昨夜没睡好,今早起来便有些犯困,这回怕是熬不住了要睡一会,补个觉。” 婆子听原是如此,既然丫鬟和护卫都如此说,便点了下头,将她们带去一处安静的地方休息。 “这里是会馆的听风斋,平日若有女眷来会馆,都在此处歇息,今日专门准备着给女眷应急用,你们便在此休息吧。” 听风斋很安静,完全感受不到外面的喧闹和嘈杂,小院中景致青翠、怡人,院中种着小片梅林。 白梅、红梅在积雪间交相绽放,颜色美丽,为这单调的冬色增添一丝色彩。 听风斋只有两个小丫鬟守着,再无他人。 芦苇有些艰难的扶着百里琪花进了院子,冯彦干看着不敢插手,只能护在百里琪花身边,谨防芦苇一个支撑不住,将人摔下来。 两个丫鬟机灵的跑上来帮着芦苇扶人,这才轻松的将人送进房间,放在了软榻上。 “多谢嬷嬷了,麻烦您跑这一趟。” 芦苇悄悄给带路的婆子塞了一锭银子,婆子瞬间喜笑颜开,暗自收下了。 “这不是应该的嘛,那你照顾你家小姐,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您慢走,我就不远送了。” 芦苇客气的将人送到房间门口,看着婆子出了院子,这才折返回来。 冯彦守在院子外面不能进来,这是女眷休息的地方,男子不得入内。 芦苇寸步不离的守在百里琪花床边等着她醒来,两个小丫鬟被她打发出去了,房门轻轻闭合着。 百里琪花的觉总是说来就来,时常让人措手不及,不过幸好白天的时间都不会很长,最多一个时辰就会醒,有时半个时辰,甚至两刻钟、一盏茶的时间。 百里琪花这一觉并不长,半个时辰不到就醒了,睁开眼便看见芦苇坐在她床边。 “小姐,你醒了。” 芦苇将她扶起来,百里琪花晃了晃晕眩的脑袋,穿上鞋子,撑着床面慢慢下了床。 “我睡了多久?” 芦苇宽慰道,“不到半个小时。” 百里琪花应了一声,还好没睡的太久,现在再去凉波亭也不算太迟。 百里琪花正准备出房间,就听见外面有嘈杂声,好像还有人在喊她的名字‘王妍’。 在这个总结会上,知道她叫王妍的,应该只有韩昔翎吧,她那么等不及都找到这来了。 芦苇去开门,百里琪花出了房间,抬眼望去,就见冯彦正将几个女子拦在院子外,女子中为首的确实是韩昔翎,看见百里琪花出来,嘴角隐隐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弧度。 “王妍,你真在里面,听说你来了但没出现,本小姐特意来找你。听说你不舒服?” 冯彦见百里琪花醒了,也就没再拦着,让韩昔翎进了院子。 韩昔翎今日穿了一身霞红金菊百褶裙,头上簪着一支琉璃翠鸟发簪,晶莹剔透,整个人明艳靓丽,在几个女孩中最是耀眼夺目。 百里琪花从门口台阶走下,微凉的风吹在脸上,精神一下就恢复了,脑子也清醒了许多。 几个姑娘站在梅林外,个个都是青葱年纪的漂亮姑娘,容颜姣好,与嫣红的梅花交相辉映。 “没有不舒服,只是太累了,在这休息了一会,劳烦你还记挂着我会来,特意来等我。” 百里琪花意味深长的看着韩昔翎,似笑非笑,深邃而明亮的眸子看的韩昔翎烦躁不已,似乎什么事都逃不出她的眼睛,心里打的算盘她也看的清清楚楚。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姑娘啊,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果真如捧心西子我见犹怜。” 韩昔翎同行的一个粉衣女子娇笑着挽住百里琪花的手臂,夸奖她的美丽,那语气分明是在嘲笑她身子病弱,不知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病根,连门都不曾出。 “是啊,早就想见一见早智多慧的王姑娘是何模样,听说你还替自己的父亲打理生意,真是能干,我们这些人就只会花银子,不会赚银子。” “我们哪里和王姑娘比得,王姑娘肯定自己都给自己赚了不少嫁妆了吧,将来不知道是哪家公子好福气能娶到王小姐,有这么能干的媳妇,日子定会越过越红火。” 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热闹,听着都是献媚夸奖的话,却都是在拐着弯的调侃、嘲讽她。 大户人家教养的女子都讲求相夫教子,安守后宅,她插手男人做生意,便是被认为僭越女子本分。 日后谁娶了她这样会做生意的女子,岂不是会被人笑话仰仗后宅女人发家致富,规矩森严、讲求脸面的大家公子,谁会娶这样一个夫人。 韩昔翎满意的看着那些小姐们暗戳戳的嘲笑百里琪花,心中十分解气。 百里琪花假装没听懂她们的弦外之音,不好意思的附和,“姐姐们过奖了,我也只是给父亲提提意见,说说自己的想法罢了。我身子弱,也只有头脑比较好使,多想想事也累不着。要是整日坐在家里,还让脑子闲着什么都不想,再聪明也要变成傻子了。” 第65章 酸意 百里琪花笑盈盈的一手挽着一个姑娘,脸上笑得格外灿烂真诚,说完还反问一句,“姐姐们说是不是?” 几个姑娘的脸色全都变得铁青,表情僵硬的很是难看,尴尬的勾了勾唇,敷衍的附和两声,而后再没了话。 百里琪花那几句话比方才那些姑娘的喋喋不休还要狠,直接笑话她们是傻子。 芦苇站在百里琪花身后,隐忍着脸上的笑意,心中已经为百里琪花鼓起巴掌来。 小姐真是厉害,三言两语就把这些人羞辱的体无完肤。 韩昔翎脸色难看的咬了咬牙,这个家伙果然不是好对付的,就会扮猪吃老虎,装傻充愣,她前日就已经领教过了,今日一定要让她好看。 “王姑娘真会开玩笑,人要是不想事情,岂不成只会摇尾乞怜的畜生了。身份不同,想的事情自然也不尽相同。 朝堂官爷们想着民生、朝政;先生们想着教书育人;商人们想着生意;妇人们则忙碌着治理家宅,相夫教子;似我们这些未出嫁的姑娘,想的自然就是侍奉高堂,学习内宅事务,以便日后出嫁替夫分忧。 每个人各司其职,才是顺应天道自然。王姑娘可知一个词——牝鸡司晨。” 周围的几个女孩一阵低声夸赞、附和,个个面若桃花,容光灿烂,看向百里琪花的充满了讥讽和鄙夷之色。 王妍被称天才女子,自幼帮着父亲出主意,使得王家便因为她才有了如今的家底和地位,成为阚州叫得出招牌的商户。 王家老爷本只是做些皮毛生意的小商人,后来听了王妍的建议在北境经营了两个马场,如今两个马场规模愈大,名声在外,俨然成了王家的根基。 王妍帮助父亲做生意的行为,在这些女子们看来不过是僭越本分,有违女子天道。 牝鸡司晨,女子掌权乱事,是为大祸之兆。 韩昔翎看百里琪花不说话,得意的微微扬起了下巴,嘴角的轻蔑藏也藏不住。 “自古女子掌权皆乃大祸,王家虽只是商户,但怕是也会搅得家宅不宁,王姑娘身体弱,一定要好好将养着,切莫太过劳心伤神。” 王家此次派王妍参加总结会,已经算是一种信号,日后王家之事皆由王妍做主。 韩昔翎此言不可谓不恶毒,直言诅咒王家将来家宅不宁。 百里琪花默然无声的模样看在韩昔翎眼里,无疑是投降认输了,不由让韩昔翎更加嚣张得意,心中讥讽这个王妍也不过如此。 百里琪花却是懒得与她继续争论罢了,她今日的目的可不是和韩昔翎逞一时口舌之快。 等今日过后,百里琪花就会让韩昔翎知道,她所嘲笑的牝鸡司晨的女子,是如何从她父亲手里骗走银子,却有苦难言。 “王姑娘莫要多心,我也只是随口说说,走,我带你去认识其他的姑娘,大家都在凉波亭玩呢。” 韩昔翎一副主人家的模样领着百里琪花去了凉波亭,到了凉波亭,立马有更多的姑娘将她围住,还有许多打量的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的扫过。 妇人们聚在凉波亭中喝茶玩笑,姑娘们则在亭外摆了桌案,或弹琴,或作画,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语笑喧阗。 “快看哪,那是王家姑娘王妍。” 百里琪花像是稀奇动物一样被围观,芦苇小心的护在她身边,生怕有人冲撞了她,或者她突然睡过去,将新奇的姑娘们隔在了身后。 “大家都是太好奇传闻中的天才姑娘到底长什么样,所以今日见到你才这般热情。” 韩昔翎如同大姐姐般护着百里琪花,主动给她解释,安慰,说出的话却带着一丝酸意。 别人说起韩昔翎都是皇商韩家的大小姐,说起王妍则是天才女子,她靠的只是韩家的身份背景,王妍却是天赋聪颖。 这种细微区别让韩昔翎嫉妒。 “早就听说王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日给大家展示一下可好?” 粉衣女子趁机提议道,一脸灿笑的拉着百里琪花就往一张摆放着的琴案后走去,直接将百里琪花案在了座上。 粉衣女子名叫樊黎,是韩昔翎头号拥护者,总像跟屁虫一样跟在韩昔翎身后,听从韩昔翎的指挥和命令。 热情的姑娘们这时终于稍稍散开,却全部将视线汇聚在百里琪花身上,等待她展示一番。 “这张琴是赵姑娘的最爱,据说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音色可谓一绝,赵姑娘今日大方拿出来,供王小姐弹奏一曲。” 樊黎自作主张的就这张琴供百里琪花弹奏,琴主赵姑娘却是一脸隐忍不言的表情,微微咬着下唇,分明一点都不愿意。 “王姑娘请吧!” 樊黎抬手朝百里琪花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然后就回到了韩昔翎身边。 百里琪花手指轻轻的抚上琴面,确实是一把好琴。 琴面以纹理通直的百年云杉所制,琴弦乃极品天蚕丝,柔软坚韧,琴腹内池的两侧书有‘兴安戊子’四个字。 此琴出自前朝的兴安年间,时间已经很久远了。 百里琪花看向赵姑娘,客气的请问一声,“可否让我一试?” 百里琪花礼貌的询问让赵姑娘心里好受了许多,这是韩昔翎牵的头,樊黎开的口,她怎么敢不同意。 赵姑娘浅浅一笑,表示了准许。 百里琪花挺直脊背,双臂微微虚抬覆于琴面,指尖微挑,随着‘叮——’的一声脆响,开始弹奏起来。 雪色的衣裙与漫天雪白融为一体,纤细的脊梁不盈一握,却又带着一抹坚毅和倔强,似乎蕴藏的巨大的能量。 精致的五官随和淡然,目光幽幽的盯着琴面,闭了闭眼,屏息静气。 铮铮有力的琴声从她白嫩的指尖非处,铿锵壮丽,实在令人难以相信,那有力的琴音出自那双素净白嫩的双手。 低沉的琴声压抑而沉重的席卷凉波亭,似有万斤巨石压在心头,令人难以呼吸,压抑的琴音将人不断拉入绝望的深渊,四周漆黑一片,不见丝毫光亮。 第66章 惊艳 就在这时,突然一声激越的琴音,曲调瞬间明亮起来,音调骤然起伏,如瀑布激流奔袭而下,湍急跌宕,却又振奋人心。 琴音峰回路转,如绝望中的人迎来了希望的曙光,激荡起伏的曲调带领大家展望出一副军队呼啸而来的奔腾狂图。 那是他们的援军,所有深陷死亡绝望的人们心头骤然明亮,激动的热血沸腾,欢欣鼓舞。 大家高举着双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欢呼着,呐喊着,疲累伤残的身体重续力量。 破败的旌旗重新迎风狂啸,众人振奋精神冲向敌人们,挥舞着汗水和鲜血,为了心中的信仰,无所畏惧,英勇伟大。 琴曲在越渐激昂的音调下攀升到定点,骤然一顿,将所有人从恍惚中蓦然惊醒。 百里琪花指尖飞快的在琴面上撩拨着,众人高吊的心随着她指尖的每一个音节,跌宕起伏,最后慢慢归于平静。 等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众人才彻底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凉波亭长时间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细碎的雪花柔软飘落在枯枝上的声音,还有胸口内有力的心跳声。 百里琪花这一曲,磅礴、恢弘,气势如虹,听的众人热血澎湃,情绪激昂,精妙展现了一场波澜壮阔的战争景象。 不知何处突然想起一声掌声,声音轻柔,在这寂静的时刻却显得格外清晰,断断续续越来越多的掌声响起,最后热烈的夹杂起惊艳的欢呼。 “王小姐,你弹的太好了,我听的整颗心上上下下的,出了一身的汗。” 赵姑娘腼腆的笑着走上前来,脸颊粉红俏丽,弯着月牙般的笑眼,加上一颗小虎牙,整个人软萌乖巧,像只可爱的小兔子。 百里琪花谦虚的颔首浅笑,“过奖了。” 说着起身让出了琴案边的位置,由衷的赞美道,“赵姑娘这把琴当真是好琴,今日有幸一奏,是我的荣幸。” “王姑娘这首军曲是何处学来的,气势磅礴,恢弘壮丽,太震撼了。” “早就听闻王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果然不同凡响,今日我可是见识了。” “王姑娘也教教我可好,这首曲子我也想学。” 姑娘们一句句的赞美夸耀声包围着百里琪花,这样振奋磅礴的曲子实在难以想象出自一个女孩之手。 众目睽睽下,她的曲子征服了所有人,将远离她们的战场展现在大家面前,让她们更加清晰的亲身体会,战场是何其的凶险和残酷。 百里琪花弹奏了这样一首曲子,令众人佩服之至,也对她的名声感到实至名归。 越来越多的姑娘围上百里琪花,向她讨教琴艺,百里琪花都是虚心应对,态度亲和。 韩昔翎看着百里琪花如众星捧月般被围在中间,藏在袖中的指尖几乎抠破皮肤。 韩昔翎感觉到手心的巨疼,手一伸,转而抓上自己丫鬟的手腕,毫不留情的掐了下去,宣泄心中的愤懑。 她以为百里琪花的名声不过是夸大其词,任她怎么看都不觉得这个乳臭未干的丫头会是个琴艺大家,结果事实出乎她的意料。 百里琪花的琴技精妙高深。 其实百里琪花并不喜欢弹琴,她对音律并不热衷,学习琴艺也不过是因为这是大家女子应该具备的才艺。 她是大楚尊贵的公主,女子的表率,她应该优秀、出众,将来哥哥登上大位时,她才不会给哥哥,给逝去的父皇、母后丢脸。 她学习琴棋书画并非出自真心,所以平常很少在外人面前显露,但不显露不代表她不会,更不代表她夸大其词,沽名钓誉。 她虽不是真的王妍,但她和王妍一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无需外人质疑。 百里琪花感受着背后韩昔翎如恶鬼般的视线,心中不由嗤笑,摸了摸干瘪的肚子,邀请赵姑娘道,“我都有点饿了,想吃点点心,赵姑娘可要一起?” 方才睡了一觉,胃里有些空,与其在这被韩昔翎恨着,不如去找些东西吃。 赵姑娘可爱的点头应声,“好啊,亭子二楼摆了些座位和点心,我带你去。” 赵姑娘想着百里琪花第一次来会馆,应该不熟悉,热情的主动与她同行。 两人结伴进了凉波亭,从盘旋的楼梯上了二楼,二楼上果然摆了些座位和茶案,少许几个姑娘正凭栏玩笑着,比楼下清静了许多。 赵姑娘随便找了个靠窗户的位置,百里琪花跪身坐下,视线从窗栏望出去,正好瞧见还站在院中一脸沉色的韩昔翎。 樊黎表情小心翼翼的和她说这话,似乎在宽慰她,而另一边的丫鬟脸上已是全无血色,殷红色袖口下隐约滴答着血珠,血滴滚落在沾着飘雪的草头,很快消失无痕。 樊黎看韩昔翎还气得不行,脸上的愁绪更甚,低声安慰道,“韩姐姐,一首琴曲而已,不必太过在意。您才是阚州名副其实的第一名媛,她不过是第一次露面,引人新奇罢了,时间长了很快就会被忘记的。今天就让她出回风头,得意一次,那丫头身体弱,以后还有没有机会露面还不知道呢。”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她身体弱!”韩昔翎阴骘的目光猛地射向樊黎,吓得她身体不由一僵,调整许久才重新平复心情。 “我看那家伙身体好得很,脸色白里透红,分明就是托词,故意装神秘勾的人更加好奇,名声也因此更加响亮。今天这一出惊艳亮相好得很啊,别出心裁,让人记忆犹新——” 韩昔翎冷冽的声音比那雪花还要冻人,幽幽的飘在空气中,连雪花都羞愧的瞬间融化。 樊黎反应好半天,惊讶的低呼道,“你的意思是,她知道我们会考验她,故意将计就计,来个一鸣惊人?” 韩昔翎的尖锐的手指已经僵硬到麻木,张开五指,只听耳边响起一声明显的松气声。 丫鬟逃过一劫的暗暗长松口气,疼到扭曲的五官终于慢慢放松下来,被掐的手臂却还在止不住的战栗,浑身肌肉紧缩,却不敢发出一点呼痛声,否则就不只是掐肉而已。 第67章 计谋 “王妍既然露面了,日后便不会再藏着,我们两个天生不容,必定要有一个人低头。” 樊黎‘扑哧’一声,轻蔑的颔首低笑起来,“韩姐姐未免太紧张了,您是堂堂韩府大小姐,她王家算什么东西,给您提鞋都不配,我觉得您多虑了。” 韩昔翎双唇抿成一条直线,视线猛然和亭中二楼的百里琪花对上,电光火石间已是刀光剑影,火花迸溅。 百里琪花突然咧唇一笑,如春风细雨,率先转开头,结束这场气势的较量。 “韩小姐。” 韩昔翎还仰望着二楼窗边,与赵姑娘谈笑欢颜的百里琪花,听得耳边有一个怯懦忐忑的声音唤她,却不曾转移过视线。 那声音停顿许久,又试探的唤了一声,“韩小姐……” “干什么!” 韩昔翎猛然低吼质问,凌厉的目光转向声音的主人,将小丫鬟吓的一个哆嗦。 “韩……韩夫人,让您去找她,说您一直想见的绣娘芸姑来了。” 韩昔翎听见‘芸姑’的名字,凌人的表情终于松散开来,周边姑娘们的欢声笑语重新传入她的耳中,终于从兀自的气恼中抽离出来。 “芸姑终于来了。” 小丫鬟穿了话就快步走了,一步都不敢耽搁。 樊黎看韩昔翎终于从愤怒中缓过来,暗暗吐了口长气,惊讶的问道,“那丫鬟说的芸姑不会就是江南的第一金牌绣娘吧?” 韩昔翎得意轻挑了挑嘴角,“就是她,母亲专门请来指点我的绣工,这人派头还大的很,请了好几次才来。” 韩昔翎说完嗤之以鼻的哼了一声,转身就往凉波亭去,樊黎也听闻芸姑名声已久,好奇的跟着一起看看。 “韩姐姐,你怎么突然想要精进绣工,莫不是已经说好人家了?” 樊黎笑盈盈的掩唇打听,头上的蜻蜓步摇随着步伐晃动着垂挂的珠子,碰撞的叮铃的脆响声,眉飞色舞的模样娇憨明媚,脸颊绯红,别有一番小女子情态。 韩昔翎知晓她是故意打趣自己,逗自己开心,面色更加和缓,脸上飞过两朵云霞。 “还没呢,不过母亲已经在找人相看了,应该也快了。” “所以韩姐姐急着精进绣工,日后嫁人才不会让夫家人笑话。” 樊黎笑得欢快,韩昔翎却不以为然的没有接话,她堂堂韩家大小姐谁敢笑话,便是她什么都不会,也自有大把的绣娘替她做。 两人很快进了凉波亭找到了韩夫人,韩夫人正和一众贵妇人说着话,身旁神情浅淡的坐了个陌生的中年女子,应该就是芸姑。 韩昔翎上前问了安,便将视线投向了芸姑。 芸姑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并不算十分漂亮,却有江南女子的温婉秀气,如水般温顺。 韩夫人还声芸姑,芸姑便上前给韩昔翎请安,纤弱的身段盈盈一拜,“见过韩小姐。” 韩昔翎淡淡的应了一声,便到母亲身边坐下。 “都说你是江南最好的绣娘,将你的绣样拿给我看看。” 韩昔翎高高在上的命令,丝毫不像请人求教的学生,倒像是老板,考验自己的手下。 芸姑心有不悦,却没有表露出来,她知道面前这些人不是她一个绣娘可以得罪的,只能听命的拿出了随行带来的一些绣样。 韩昔翎接了绣样,几位夫人分发着一起参观起来,皆是不住点头的赞美之色。 芸姑确实不魁江南第一金牌绣娘,绣制的图样灵动鲜活,如同赋予了生命一般,针法亦是娴熟细密,十分精湛。 韩昔翎看着手中龙凤呈祥的绣样,挑剔的脸上也扬起了惊艳的笑容。 傲视苍穹的长龙每一片龙鳞都似闪着金光一般,凤鸟身上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见,栩栩如生,最为点睛之笔在于龙凤的双眼,神韵天成,似乎被赋予了生命,神圣而吉祥。 这个芸姑果然名不虚传,不枉费她让母亲三番五请的将人请来。 “你的手艺很不错,这等技艺除了皇宫,怕是无人能出其右了。” 韩夫人毫不吝啬赞美之言,有这样一个人教导女儿女红,想必定会大有进益,花那么多心力、银钱也是值得的。 韩昔翎呆呆的盯着手里的绣面,视线一下恍惚起来,被韩夫人喊了两声才突然惊醒。 “翎儿怎么了,想什么那么入神?” 韩昔翎摇了摇头,脸上笑容清浅,嘴角隐隐藏着一抹狡诈的窃笑。 “芸姑,这副龙凤呈祥的绣面先借我,杨家姐姐最近正在准备嫁妆,我将这个绣面拿给她看看,或许她会喜欢。” 芸姑恬淡的脸上突然带上一丝难色,听着韩昔翎不容拒绝的语气,拒绝的话哽在了喉头,难以言说。 “韩小姐,这副龙凤呈祥是我最得意的绣作,还请好好保管,千万别弄坏了。” 韩昔翎不耐的目光扫了她一眼,“放心吧,我只是拿给杨家姐姐看看,会给你拿回来的。” 说着像韩夫人和一众夫人见了礼,就离开了凉波亭。 樊黎小跑着追上韩昔翎,好奇的问道,“韩姐姐,你不是不喜欢杨家姐姐吗,干嘛把这么精致的绣面给她看?” 韩昔翎不屑的轻哼一声,“这么精美的绣面怎么能藏私,要给大家一起欣赏才对。” 樊黎茫然的不明白韩昔翎的意思,感觉她的话别有深意,却又不知指的是什么。 纷纷的雪花停了,浅淡的阳光洒向了大地,将银装素裹的天地笼罩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姑娘们全部兴奋的聚到了外面,这是入冬大雪以来的第一个太阳,实在太珍贵了,让人惊喜不已。 姑娘们三两聚在一起享受着阳光的照耀,感觉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太阳的味道了。 微风拂面,沁人心脾,心也跟着太阳一起灿烂起来。 百里琪花扬着头,微微闭上了眼睛,鼻尖是阳光的味道,脸上是阳光的温热,耳畔是小草冲出积雪的声音,茁壮而顽强,那是希望的声音。 也不知道北境的雪停了没有,有没有出太阳。 然而美好的情绪被闯入视线的韩昔翎打破了,韩昔翎脸上挂着骄矜的笑容,一出现就众星捧月的被姑娘们包围,视线却投射在远处的百里琪花身上。 第68章 撕碎 百里琪花靠在一处假山巨石上,懒洋洋的伸展着四肢享受阳光,瞧着一脸不怀好意向她走来的韩昔翎,百无聊赖的撇了撇嘴。 太阳光从身后照向韩昔翎,在她眼下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整个人带上一丝不真实的虚晃,目光狡猾如狐,带着高傲的挑衅。 “王姑娘,这是江南第一金牌绣娘芸姑绣的龙凤呈祥,我瞧着很是精致,特地拿来给你和众姐妹一起瞧瞧,芸姑的作品平时都是很难见到的。” 韩昔翎献宝似的将龙凤呈祥的绣面捧出来,周围的姑娘们全部围上来观看,个个惊艳的瞠大双目,赞叹声不绝于耳。 姑娘们全部伸长脖子去看,没人敢伸手碰一下,只能就着韩昔翎的手一饱眼福。 韩昔翎向来小气的很,谁敢随便动她的东西,都是自惹麻烦。 姑娘们再喜欢也不敢得罪韩昔翎,只能老老实实的伸着脖子看。 韩昔翎看百里琪花一点兴趣都没有的样子,心里不由雀跃窃笑,她对女红和江南第一金牌绣娘完全不感兴趣,那应该并不擅长女红。 毕竟对于女孩子来说,江南第一金牌绣娘的名声好比钗环首饰,与她们都是息息相关的。 有一手令人称赞的女红,是每个女子梦寐以求的,遇到这样的老师必然激动万分。 百里琪花全然无动于衷,对那面龙凤呈祥的绣面瞧都没瞧一下。 韩昔翎主动将绣面捧到她面前,一脸亲切笑容的道,“王小姐,你看看,芸姑的技艺当真不愧为江南第一,我母亲说除了皇宫外,再无人能出其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韩昔翎主动将绣面给百里琪花看,顿时周围朝她投去许多道艳羡的目光。 才初见就得到韩小姐的青眼,主动与她亲近,这个王小姐真是好运,能攀上韩昔翎。 要知道韩昔翎平日十分高傲,对谁都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样子,现在却软下态度主动讨好她。 百里琪花感受着周围一道道羡慕嫉妒的眼神,似乎她要不接,就是和全世界作对一般。 芦苇主动上前想要替百里琪花接过,韩昔翎却稍稍收了收手。 “这是芸姑最得意的绣面,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弄坏了,我还要给她拿回去呢。” 韩昔翎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芦苇一个丫鬟岂能碰这么珍贵的东西,要是弄坏了赔都没命赔。 芦苇无奈,退回百里琪花身后,在她耳边低语韩昔翎肯定有什么阴谋,不必理会她,我们换个地方。 韩昔翎看出百里琪花不想理会她,抢先楚楚可怜的真心道歉起来,“王姑娘,你可是还在因为我在听风斋说的话生气?我并非故意干涉你,多管闲事,我也只是……我只是觉得,女子还是安于后宅比较好,做生意是男人的事,女人不该插手……” 百里琪花好笑的瞧着韩昔翎在自己面前做戏,情绪的转换很是迅速,演技精湛到位,情绪拿捏准确,她家不该是做生意的呀,该是开戏园子的才对。 韩昔翎还在继续道,“我的话若是让你不快,我向你道歉。我是真心想把这副龙凤呈祥的绣面拿给你看,我也是想借此向你道歉,芸姑的绣面真的十分珍贵,机会难能可贵,你就……别和我计较了。” 不可一世的韩昔翎低声下气的请求百里琪花原谅,让在场所有姑娘们猝不及防,大吃一惊,周围安静的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韩昔翎委屈的轻轻吸鼻声。 今儿是不是要下红雨啊,真是太奇怪了。 韩昔翎委屈的声音还没有停下,“我是真的想与你亲近,你就原谅我吧,别生我气了。接下这副绣面,就当你原谅我了好不好,我们以后就是好朋友了。” 韩昔翎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充满希冀的望着百里琪花,眼眶微微发红,像只可怜的小兔子,让人心疼。 但百里琪花心知肚明,韩昔翎永远不会是小白兔,而是狡猾的狐狸,聪明的狐狸。 所有人将视线集中到百里琪花身上,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动作。 韩昔翎是阚州第一家族的大小姐,没人会傻到和韩家大小姐做敌人而不是朋友,众人虽在等待百里琪花的动作,却没有过多的猜测。 所以人理所当然的认为百里琪花会接受韩昔翎的示好,百里琪花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但她却是好奇韩昔翎究竟计划着什么阴谋,以至于韩昔翎要低眉顺眼的演上这么出戏。 百里琪花接了绣面,拿在手里细细欣赏起来。 “确实非常精致,灵动华丽,充满气势,针法也娴熟。” 百里琪花淡淡的赞美两句,便没再有更多兴趣,将绣面还给了韩昔翎。 韩昔翎见她接了,脸上喜笑颜开,娇俏的模样就像个讨到糖吃的孩子,烂漫天真。 众姑娘都看傻眼了,没想到堂堂韩大小姐居然如此喜欢王家姑娘,王家姑娘的一个缓和态度就让她如此开心,露出难得的小女儿娇态。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韩昔翎笑靥如花,气氛因为两人的互动瞬间轻松起来,有姑娘配合着说笑起来,好一副融融和和的完美景象。 可就在这时,一声布帛撕裂的‘撕拉’声惊破欢乐的气氛。 所有人闻声而望,只见那龙凤呈祥绣图在百里琪花的手中突然撕裂成两半,轻飘飘的垂耷下来,在带着阳光暖意的微风中轻晃着,两个碎片一左一右攥在百里琪花的手中。 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噤了声,欢闹的空气陡然间僵硬,气温骤降,比出太阳前好要凉意侵骨。 樊黎率先发出一声惊呼,捂着嘴睁大了眼睛,“这……王姑娘,你干嘛把它撕了?” 樊黎话一出,所有探究的视线齐齐汇聚到百里琪花的身上。 百里琪花只觉得那些目光比天上的太阳还要刺眼,手里还捏着那两块碎布,龙凤呈祥的图案已经一分为二,毁的彻底。 韩昔翎像是受了惊,许久都愣怔的全无表情,回过神来后,视线即刻如一把利刀刺向百里琪花,紧紧咬着下唇,似有千般委屈万般痛苦隐忍着。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69章 定罪 韩昔翎的一声质问,就这样定了百里琪花的罪。 韩昔翎又是气愤又是委屈又是难堪的盯着百里琪花,眼眶微微发红,痛苦的话都说不出来。 挣扎了许久,韩昔翎才又从喉咙中挤出两声艰难的哽咽,“你要是……不想原谅我,直说就好,有什么不满冲着我理,为什么要毁掉绣面。这不是我的东西,是要还给芸姑的,这是她最得意的作品,你……你为何要牵连他人……” 韩昔翎好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对于百里琪花的过分行为伤心透了。 韩昔翎从百里琪花手里拿过两片碎布,手足无措的不知如何是好,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鼻腔嘤嘤抽搭着吸鼻声。 “你为什么要做这么过分的事,我要怎么和芸姑交代啊……我好心拿芸姑的绣图给你看,你为什么要撕坏她,你太过分了!” 韩昔翎一而再的强调是百里琪花撕坏了绣面,一而再的将绣面被撕坏的事钉在她的身上,她就是罪魁祸首,一个心胸狭窄、牵连无辜的人。 樊黎安慰的拉着韩昔翎的手,劝慰她,“不要伤心了,大家都看见了,这是王姑娘撕坏的,谁干的坏事谁去承担,这不关你的事。” 樊黎厌弃的看了百里琪花一眼,似乎她是什么脏东西一样,瞧上一眼都嫌恶心。 樊黎与韩昔翎是最配合默契,即便之前并没有准备,但凭借对韩昔翎的了解,瞬间揣摩出这是她做的一个戏,知晓她的目的,机灵的配合她指责向百里琪花。 两人一搭一和,配合完美,让所有人将质疑的目光投射在百里琪花身上。 韩昔翎难过的低垂着眼睑,握着碎布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细节拿捏的十分到位,将惋惜而焦虑的情绪展现的淋漓尽致。 “可绣面是我向芸姑要来的,现在绣面成了这样,我怎么和芸姑交代啊。” 淡淡的金色阳光洒在韩昔翎的侧脸,给她明艳的脸庞镀上一层忧郁的金色,我见犹怜,令人心疼。 “芸姑不会怪你的,谁干的事谁交代。” 百里琪花静静的看着韩昔翎和樊黎一唱一和,不骄不躁,不慌不急,好像此事根本与她无关,她不过一个看戏的外人而已。 芦苇听着她们一句句的污蔑和栽赃,心中很是担忧,但看殿下一脸兴味十足的样子,并不着急,心也就慢慢定了下来。 百里琪花依旧靠在假山石上,从头到尾眉头都没抬一下,目光悠闲淡漠。 方才真实的情况,实在让她哭笑不得,还以为韩昔翎憋着什么大招,没想到就是栽赃嫁祸这种低劣手段。 方才韩昔翎接绣面时,双手伸到绣面下面,被绣面遮挡住,无人看见她从指缝间滑出一枚扁平的小石子,用石子从下而上迅速划破绣面。 韩昔翎的动作很快,绣面撕碎也是一眨眼的功夫,根本没人看见那枚落到地面草丛,毁尸灭迹的小石子。 这其实是个不难发现的栽赃,百里琪花当时一左一右抓着绣面的两端,绣面却是从中间呈一条直线裂开的,根本不是‘撕’裂,而是‘划’裂。 但在场的人像是都没发现其中的破绽,一个个盯着她,充满嘲讽和不屑。 最让她觉得好笑的是,这些看热闹的姑娘们难道都没脑子吗,韩昔翎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么低劣的栽赃手段都看不出来? 不过,也或许是有人看出来,只是没有指出,毕竟谁也不会主动拆韩昔翎的台,得罪她。 不久前众人还对她钦佩有加,向她讨教琴艺,转头便漠然无视,甚至戏虐的看好戏。 当真应了一句话,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这是所有旁观者的普遍心态。 韩昔翎和樊黎的痛心疾首的指责终于说完了,两人将视线齐齐投向百里琪花,等待她些什么。 不管是狡辩也好,争论也好,总该给个反应啊,而不是现在这样云淡风轻的样子。 韩昔翎瞧着百里琪花莫不在意的样子,心中就是一阵恼怒,这种情况还故作镇定,一语不吭,那看饶有兴味的眼神显得她的指责虚伪可笑,反倒像心虚的人迫不及待的恶人先告状。 韩昔翎的虚伪神情越来越伪装不下去,五官僵硬的快要扭曲起来,微红的眼眶渐渐狰狞起来。 樊黎看韩昔翎快要隐忍不住了,按住她的手臂提醒她保持镇定,要是这会稳不住,肯定会让人觉得她们心虚,之前所有的指责都会变成笑话。 百里琪花看着韩昔翎扭曲的五官,觉得很是有意思,这个韩昔翎真的太过顺风顺水,所有人都顺着她,以至于出现‘她’这么一个不顺着她的人,立马就受不了了,三番五次的冷嘲热讽,甚至栽赃陷害。 但可惜她的手段并不高明,想要拆穿,轻而易举。 “这绣面……不是我撕坏的。” 从绣面破碎到现在,百里琪花做为‘罪魁祸首’,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百里琪花有了反应,韩昔翎心中一松,樊黎了然的立马回击,“你还狡辩,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绣面就是在你手上撕碎的,你还敢不承认!” “王姑娘,我知道你是气我,不愿接受我的道歉,你直说就好,可这绣面不是我的,你这么做……你太让我失望了。我本以为你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子,是我看走了眼。” “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做事不敢认的人,什么早慧天才,琴弹得再好,再聪明,坏心眼是怎么都救不了的。” 樊黎堂而皇之的嗤之以鼻,翻了个白眼,直白表达对百里琪花的嘲笑。 “我说了不是我,便不是我,至于是谁,想必韩小姐心知肚明。” 百里琪花云淡风轻的瞥着韩昔翎,淡淡的目光看的韩昔翎越发心急难耐。 “这是在吵什么?” 突然,一个略带威严的声音从众人身后响起,众人顺声去看,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正德堂的老爷、公子们全都来了凉波亭,方才出声叱问的正是会首韩思贵。 第70章 晋王 韩昔翎看见父亲,眼睛瞬间一亮,娇笑着朝父亲走去,乖巧的朝众老爷见礼,视线最后瞧向为首领头的晋王身上,脸颊飞上一抹霞红,含羞带怯的盈盈一拜。 “翎儿见过殿下,殿下万福。” 晋王也来了凉波亭,在场的姑娘们全部羞怯的投去好奇而激动的视线,少女们一个个眼含柔情,心神荡漾,胸口像是有只小鹿在乱撞,砰砰砰,跳得好不快活。 晋王站在一群商人中间,格外的醒目耀眼,精致的五官贵气天成,狭长的眸子里潋滟着无穷的水光,柔软多情,嘴角随时挂着一抹斜斜的弧度,整个人透着一丝妖冶的气息。 一袭水蓝色的长袍上绣制着鹿鹤同春的朝气景致,与今日拨开雪天重见太阳的情景完美契合。 晋王似笑非笑的看着面前盈盈娇媚的韩昔翎,应了一声,“韩小姐,今日很漂亮啊。” 晋王的目光扫过周遭的姑娘们,看向每个人的表情都是笑盈盈的,视线最后定格在了百里琪花的身上。 晋王多情的眸子微不可见的闪动一下,很快又将目光重新移开。 晋王的夸奖让韩昔翎喜不自胜,面颊又红了红,娇羞的神态藏也藏不住。 韩思贵看自己一脸娇羞的女儿,不由尴尬的轻咳了一声,重新叱问道,“你们刚才在吵什么,今日是商会的重要日子,岂可让你们胡闹。” 韩昔翎听见父亲的斥责,欠了欠身,脸上凝聚起乖巧又委屈的神情,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的讲述了一遍,重点强调百里琪花有意撕坏芸姑的绣图,还狡辩不认。 韩昔翎说完幽幽的看了一眼百里琪花,眼神似在表示自己无能为力,无法替她在晋王和众老爷面前隐瞒,百里琪花却从她眼中看到了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浮香,去把芸姑请来吧,绣面坏了,总要告诉她。” 韩昔翎打发自己的丫鬟去请芸姑,很快,芸姑随着一众夫人们脚步匆匆的赶来,远远便瞧见韩昔翎手里的两块破布,焦急的脸庞立马伤心不已。 芸姑拿着两块破布久久说不出话来,手指怜爱的反反复复抚摸着绣面,眼眶已经泛红了,强力隐忍着才没有当众哭出声来。 这是她罪得意的杰作,是她的骄傲,一直小心翼翼的保存着,平日摸都舍不得摸一下,今日却变成这副样子,心情不止用伤心来形容,甚至是悲痛,就像失去孩子的母亲一样。 “芸姑,真的很抱歉,是我没能保护好您的绣面,王姑娘是对我不满,却发气在了您的绣面上,真的很抱歉。” 韩昔翎一副十分诚恳的歉疚模样,说出的话却是句句指责百里琪花,将她推到讨伐罪行的高台上。 所有人皆指责的看着她,晋王的视线带着一丝戏虐的瞧着那个被万众讨伐的姑娘。 素净的百花裙低调却不失优雅,面容干净沉着,丝毫不为此刻被当众指责的情况所难堪,反而云淡风轻的全不慌。 好一个泰然自若的姑娘。 晋王突然很期待,这个姑娘会如何解决面前的麻烦,摆脱自己的困境。 韩思贵作为商会会首,在总结会上发生这样不愉快的事,自然无法袖手旁观。 韩思贵瞧了瞧闲淡自若的百里琪花,沉吟许久,开了口,“早就听闻王家姑娘的名声,今日却让人大失所望。王老爷也算敦厚之人,怎会有这样的女儿。” 韩思贵自然是帮着韩昔翎的,女儿怎样说,他就怎么信,也没想要询问一下百里琪花的意思,直接做了判断。 百里琪花淡淡的瞧着这对父女俩,韩昔翎是最像韩思贵的,韩家被绑架的公子韩廷恩则与韩思贵性格差异较大。 女肖父,在这对父女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百里琪花沉默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只是径直走向了芸姑。 芸姑双眸泛红,瞧着百里琪花的眼神十分难看,百里琪花也不在意,开口道,“您的龙凤呈祥绣制的十分精巧,不知可否将它交给我?” 韩昔翎听闻她的话,没忍住的‘扑哧’笑出声,笑声充满讥讽和揶揄。 “王姑娘莫不是想修补,向芸姑道歉?” 百里琪花看都没看韩昔翎,继续对芸姑道,“这副图虽裂成了两半,却也并非无法修补,可愿让我一试?” “你能修补好?” 芸姑的语气毫不客气的透露着不信任,面前这女子看着不过十三四岁,能有这么好的技艺?连她自己看见这副残败的绣图都没了办法。 “能不能修补好,让我一试便可知晓,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不是吗?” 百里琪花从容不迫的浅笑妍妍,沉着的目光让芸姑突然有些恍惚,心底的不信任竟然消失了,重新浮上一丝侥幸。 或许,她可以。 “王姑娘既然有信心,让她试试又何妨。” 晋王突然发了话,所有人都跟着附和起来。 韩思贵本来还想斥责百里琪花莫要哗众取宠,今日可是商会的总结会,晋王还在,莫要因她一人搅了大家的心情。 但晋王一开口,韩思贵哽在喉咙的话重新转了一圈,附和道,“晋王说的是,怎么说也只是个小姑娘,她既知错,总要给她一个悔过的机会。晋王不愧为尊贵的皇室血脉,虚怀若谷,令人敬服。” 韩思贵拍完马屁,一副宽宏大量饶恕她的模样,教育百里琪花道,“晋王海量大度,给你一个悔过的机会,你最好不是在信口开河,若是辜负了晋王的好意,你王家日后在阚州也将再无立足之地。” 韩思贵直接将百里琪花上升到了整个王家,这是众目睽睽下变相威胁,百里琪花要是补不好,王家就要遭殃了。 韩昔翎娇羞打量着晋王英俊的面庞,视线转向百里琪花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目光充满嫉妒和不满,晋王竟然替这家伙说话。 但转头一想到这个家伙马上就会在晋王及众人面前丢脸,贻笑大方,心中又立马痛快起来。 芸姑看到那副残图时都是一筹莫展,无可奈何,她一个小丫头又能有什么办法,故作镇定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芸姑可是江南名副其实的第一绣娘,她的技艺无人能敌。 韩昔翎信心满满,百里琪花肯定无法补好,然而两刻钟后,她便会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自大、可笑。 第71章 绣技 晋王和韩思贵都发了话,芸姑自然只得将残布交给了百里琪花,心中同时隐隐升起一丝期待,这个小姑娘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确有实力? 百里琪花将两张撕裂的布拼在一起细细研究一番,目光认真而沉着,不见一丝慌乱和急躁,抬眼看向芸姑,客气询问道,“芸姑,不知你可带有配套的阵线。” 芸姑点了点头,离开了一会,带着一包东西回来,里面装满了各色的阵线用具。 她是被请来教习韩昔翎女红的,女红所用的东西自然齐全。 男人们对这些阵线刺绣自然没兴趣,韩思贵领着晋王去凉波亭中小坐,一行老爷、公子们都在后面,百里琪花身边只剩下一群姑娘们。 这些姑娘大多等着看百里琪花的笑话,小声议论着她的不自量力,居然挑战芸姑。 芸姑都没办法的事她却说有办法,可不就是挑战。 百里琪花自动将那些七嘴八舌的声音从耳中过滤干净,全神贯注的关注着手上的绣布。 芦苇帮着她打下手,赵姑娘紧张的陪着她,表情有些忧虑,却安安静静的没有打扰。 这副绣布的划痕还算平整利落,百里琪花将绣布拼好,架在绷子上。 众人好奇的看着百里琪花准备如何补救,韩昔翎则根本不惜的看,和樊黎坐在不远处的茶案边,悠闲的抿着茶,脸上笑意盈盈,视线不时望向凉波亭中那抹水蓝色的身影。 百里琪花穿上线,便开始在架好的布上游走蛇龙,拇指和食指轻轻的捻着绣花针,小小的绣花针映着白嫩的指尖,闪着淡淡的银光,纤细而锐利。 金色的丝线映照在阳光下,细如秀发,金光灿烂。 百里琪花目不斜视的专注在休眠时行,指法娴熟的穿针引线,手上的动作敏锐、迅速,上上下下,来回穿梭着。 百里琪花目光坚定、坦然,丝毫不见为难之色,从容不迫的不停落针、扯线,神情不慌不忙,动作却又快到让人看不清。 周围煨着的众人惊诧的睁大了眼睛,努力想要看她如何行针,却只感觉那牵引着金线的绣花针在绣面上上上下下的来回穿梭着,一阵阵银光在眼前飞速闪动,怎么都瞧不真切。 姑娘们都看傻了,芸姑亦是瞠目结舌、蔓延金光璀璨。 芸姑坐在百里琪花身侧,看着她利落的指法,快如闪电的动作,从容的气度,心中惊骇到波涛汹涌,难以平静。 这真的是一个十三四的姑娘所有的技艺吗,连她都无能为力的残图,在这个小姑娘手里却全然不在话下,轻巧的便将两张碎布拼接在一起,针法比她还要娴熟、精湛。 芸姑不自觉从绣面上抬起视线,看向百里琪花聚精会神的脸庞,五官柔和而坚定,淡淡的阳光投在她的侧脸上,笼罩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像是带有磁石般吸引着众人的视线,让人移不开眼睛。 这个姑娘太让人惊艳,又意外了。 百里琪花从善如流的将撕裂的绣布在针线的接连下,完整的拼接在一起,再也寻不出之前被划破的痕迹。 丝理顺畅灵动,针脚细密,轮廓齐整分明,所有细节都处理的完美无缺,无可挑剔。 整幅图经过百里琪花的修补,似乎完全不一样了,重新赋予了不一样的感觉,龙凤似乎吟唱着飞了起来,盘旋着翱翔于天际。 天空一瞬间璀璨起来,巨大的龙凤将天空占据,高贵而神圣,俯视着地面上渺小的人们。 不止是破裂的断痕,整幅图案都被百里琪花覆盖了一层,与断痕处融合为一体,不会显得突兀,也更加完整。 直到百里琪花完成好整幅绣作,断线落绷,长舒了口气,众人都还未看清她到底使用的什么针法,绣花针是如何运用的。 定睛细看时,修补已经完成了,断裂的痕迹完全被遮掩,甚至比之前还要完美。 整幅龙凤呈祥图因为多绣了一层,比之前更显厚重,却丝毫不影响它的灵动,甚至多了份霸气和神圣的气场。 百里琪花交叉着十指反推手掌,放松着手指,芦苇看着被自家小姐拯救的龙凤呈祥图,崇拜的已经说不出话来,。 众人与芦苇一样,都是崇拜且惊艳的表情,不知谁率先惊叹的‘哇’一声,接二连三响起越来越多的惊艳赞美之声,全部去抢着瞻仰百里琪花的杰作。 芸姑拿着修补好的绣面许久都没说话,不知在想着什么,视线热切的在绣面上仔细研究着,脸上的惊叹难以掩饰。 百里琪花完成修补的事很快传出去,晋王带着韩思贵好奇的来凑热闹。 韩昔翎几乎是大步跑过来的,毫不怜惜的一把将绣面从芸姑手里抢过来,不敢置信的望着上面精巧灵动的图案。 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就补好了,才两刻钟而已,而且比之前还要精致夺目,怎么会…… 芸姑对韩昔翎鲁莽的态度很是不满,从她手中将绣面拿了回来,小心的整理着。 “王小姐的技艺精湛至极,远超于我,实在令人佩服。王小姐不过豆蔻年华绣技便已如此不凡,过不多久定会再无敌手。” “什么?”韩昔翎压抑不知的惊呼一声,她怎么能认输,芸姑怎么能不及一个小姑娘! 芸姑不顾众人眼光,朝百里琪花尊敬的深施一礼。 她是专注绣艺的绣娘,对绣艺精湛之人发自内心的崇拜、尊敬,即便对方是个比她年幼许多的小姑娘,也毫不吝啬的发出赞扬,躬身致礼。 众人皆是一脸震惊的模样,堂堂江南第一金牌绣娘,竟然向个小姑娘甘拜下风,而且认输的那么痛快。 百里琪花感激的连忙将芸姑扶起,她知道,对于一个盛名在外的绣娘来说,承认别人的技艺远超自己,需要何等的胸襟。 芸姑当众表示自愧不如,也是有意给百里琪花撑场面。 “芸姑谬赞了,呈您夸赞,多谢。” 百里琪花礼貌的朝芸姑回以一礼,不骄不躁,荣辱不惊。 第72章 揭穿 “让本王看看是何等技艺,让芸姑如此赞不绝口。” 晋王出现,所有人欠身见礼,芸姑将龙凤呈祥的绣面小心翼翼的双手捧上前,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韩昔翎盯着那面修补好的绣面,脸色难看的可怕,牙齿咬的生疼。 晋王看着那面绣图,脸上也瞬间洋溢起惊艳的神情,多情的眸子突然转向了百里琪花,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和玩味。 这个小姑娘有意思,深藏不露啊。 “确实精妙绝伦,便是宫里的司制绣娘也及不上。” 宫中司制乃专为皇上、后宫裁制衣裳的地方,集天下最心灵手巧的姑娘,晋王的赞扬无疑让百里琪花光彩更甚。 之前怀疑的目光全部转化为了惊艳和感叹,王家女果然名不虚传。 温暖的太阳不过照耀了半晌,很快又重回了云层中,再也没出来。 空气因为太阳的消失变得阴冷,韩昔翎只觉浑身都要肌肉发紧,止不住的微微颤栗。 看着晋王眼中对百里琪花的弄弄兴趣,嫉妒在胸膛剧烈燃烧,整个人都快被怒火包围,身体却又冷的可怕,承受着冰火两重天的痛苦。 韩昔翎莲步轻移,一下挡在了晋王和百里琪花的中间,阻碍了晋王的深情注视. 韩昔翎似笑非笑的看着百里琪花,表情僵硬的有些扭曲,却还要努力的憋出笑,出声道,“既然王姑娘将绣面补好了,今日之事便过去了。但我好心奉劝王姑娘一句,一定要记住今日的教训,日后行事前切莫冲动,可不是永远有几天这么好的运气。” 韩昔翎将今日的事算作百里琪花运气好,百里琪花听着她冷嘲热讽的讥笑,突然失笑起来。 清脆的笑声如莺啼婉转,整个院子人都能听见,全部好奇的看向她。 晋王带着几分邪魅的面容饶有兴味的瞧着她,等待着她会再给大家什么惊喜。 韩昔翎被百里琪花的笑容弄得很尴尬,隐忍着爆发的脾气,攥紧了手,“你笑什么?” 短短四个字却像从牙齿缝中挤出来的一般,格外的阴冷、艰难。 百里琪花虚眯起眼睛,止了笑声,云淡风轻的开口道,“我从未承认芸姑的绣面是我弄坏的,韩小姐自说自话,还教育起我来,未免太可笑了。” 百里琪花完全不给韩昔翎面子,当场驳斥她的多管闲事,自以为是。 晋王狭长的凤眼盈起笑意,果然没让他失望,这丫头有意思。 在这阚州,还没人敢这么和韩家的人说话,今天运气真是不错,遇到这么好玩的事。 晋王继续旁观看戏,韩昔翎表情猛地沉下来,阴沉如水。 “这是众目睽睽下,许多人亲眼所见,你难道还想狡辩吗?” 百里琪花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袖口,顺着胸前的两缕碎发,不慌不忙的样子却把看热闹的人急得心慌。 “世上事,耳听为虚,眼见又如何确定一定为实?绣面裂开时,我的双手一左一右抓着两端,如何可能将一张完好的锦缎生生扯断,韩小姐当我是魁梧大力士吗?” 锦缎坚韧细密,若不用尖锐之物相助,仅用蛮力,怎么可能一下扯成两半,这种常识没人不知道。 “而且两张绣布的断面,整齐平滑,根本就是被锐物划破的,而我的两只手一左一右握在两端,怎么从绣面中间将它划破?稍稍用用脑子就能想明白的事,韩小姐可明白?” 百里琪花一声反问,讥讽韩昔翎不用脑子,周围顿时响起悉悉索索的低笑声。 韩昔翎一双瞳孔几乎能射出尖刀来,恨不得用眼神将面前的人刺成窟窿。 可百里琪花的话还没有完,继续道,“我亲眼看见绣面划破时有枚石子从绣面下掉进了草丛,石子表面粗糙,划破布料肯定会沾上细碎丝线,去找一找就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百里琪花说完,周边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议论声,晋王饶有兴趣的吩咐了自己的小厮一声,小厮立马就朝假山跑去,在方才百里琪花站着的位置摸索起来。 韩昔翎远望着那个小厮寻找的背影,愤慨的表情瞬间变成忐忑的惨白。 她怎么没有想到石子上可能留下丝线的痕迹,她只以为将石子丢在草丛里,便能轻松的丢掉证据,却不想棋差一招。 小厮很快就捧着一个东西跑了回来,手心里是块指甲大小的石子,扁扁平平的,有一端非常尖锐,上面确实勾着两根长长的细丝,正是绣制图案的金丝线。 韩昔翎双腿止不住的发软,身体踉跄了一下,感受着周遭鄙夷、冰冷的视线,身上的温度又降了两分,像是身在冰窖一样,全然感受不到温暖。 事情已经非常明显,百里琪花两只手都没空,而用石子划破绣面的,只有双手都有空的韩昔翎,而且她自降身份讨好百里琪花的事,本就充满诡异。 此时真相揭穿,韩昔翎奇怪的行为也就解释的通了,从一开始就是她设的阴谋。 但谁都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来个大反转,韩昔翎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让百里琪花出尽了风头。 “韩小姐,可还服气?你既奉劝我了,我也奉劝你一句,脑子是个好东西,光当摆设可惜了了,平日多用用,放久了会坏。” 周围响起一声清晰的笑声,众人循声看去,谁这么大胆,居然敢笑话韩昔翎。 结果发出笑声的人是尊贵的晋王殿下,晋王毫不遮掩的捧腹大笑着,多情的双眸水光潋滟,灿烂的大笑声使得阴冷的天气似乎都明朗了许多。 随着晋王的笑声,越来越多人也大胆的笑起来,韩昔翎如同斗败的公鸡,低垂着脑袋根本不敢抬头,僵硬的脊背崩成了直线,剧烈颤抖的肩膀透露着她拼命压抑的情绪。 她是阚州的第一名媛,何时受过如此嘲讽和羞辱,都是因为那个死家伙,她不能放过她,绝对不能! 韩夫人心疼的紧紧抱住女儿,心中又急又恼,求助的看向韩思贵,却只遭到一个白眼。 第73章 开席 韩思贵的老脸因为女儿,也很是尴尬,僵硬的扯了扯嘴角,主动开口请罪道,“让殿下笑话了,草民教女无方,回去定好好教导。” 韩思贵没有向被愿望被陷害的百里琪花道歉,反而向晋王请罪。 不过百里琪花也没在意,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小商户的女儿,韩思贵怎么可能将她看入眼。 就算她方才再如何风头无两,在韩思贵这种商人眼里,也不过是女孩间的小龌龊。 没有人提惩罚、道歉之类,百里琪花也没有提,她给韩昔翎留了最后的面子,也是给韩家留了最后的脸面。 晋王随意的敷衍了韩思贵两句,目光灼灼的朝百里琪花走来,水蓝色长袍在空中划出蓝天的颜色,纯净广阔,配上那张多情的眼,似乎一汪能吞噬灵魂的深泉。 百里琪花在晋王靠近前,身形优雅一转,带着芦苇离开了热闹中心。 晋王受了冷落,呆了一下,却笑得更灿烂了,盯着百里琪花走远的背影,目光渐渐恍惚起来,怔怔的看不透彻。 韩昔翎躲在母亲怀里,注意这晋王的一举一动,心被狠狠的揪着,恶毒在猩红的眸底滋生,越来越艳,越来越恐怖。 百里琪花感觉到一股阴风从耳边吹过,一回头,望见韩昔翎。 韩昔翎眼皮一合,遮盖住满眼的心计。 正午时分,凉波亭内摆起了宴席,所有人聚在亭楼的二楼,四周宽敞视野开阔,居高临下可以将整个商会会馆的景致尽收眼底。 商会总结会并不是非常正式的会议,女眷们可以陪同入席,百里琪花代表了王家,单独一席。 百里琪花跟着赵姑娘不慌不忙的上楼来,二楼已经坐满了人,前方为首的是晋王,其下则是辅国大将军郝磊。 郝磊跪坐在食案前,穿着一身靛青色锦缎常服,包裹着威猛的身材,却完全没有体现出衣裳的华贵,浑身散发着刚硬的武人气质。 方才百里琪花并没有瞧见郝磊的身影,应该是刚刚才来的,而另外一个人影的出现,让百里琪花不由一怔,呆站在楼梯口半天反应不过来。 他怎么会在这?巧合吗? 百里琪花挡住了楼梯口,芦苇在后面喊了喊她,“小姐,后面还有人,我们让一让。” 芦苇将百里琪花拉到一边让出楼梯口,楼下的人鱼贯而入的上来。 百里琪花的视线呆呆的锁定在左侧靠中间的一个席位,芦苇见她神情不对,奇怪的顺着她的眼神看去,同样一怔。 “师大夫怎么会在这?这也太巧了。” 席位中间坐着的男人正是分别不久的师千一,他那如尘般的气质在世故圆滑的商人中格外突出。 他今日将头发松散的披在肩头,随便缠了一根青色带子,同色的长袍铺展在地上,翠绿的色彩衬得他肌肤润如白玉,脸庞隽秀干净。 颔首抿茶,眼睑低垂,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扑闪一下,令人忍不住呼吸停滞,随着他优雅的动作,跳动心脏。 他就默默的坐在那,不说一句话,不看一个人,像是独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与周围的热闹环境格格不入,如误入凡尘的谪仙一般。 今日的师千一比起之前所见到的,多了一份洒脱和随性,更加仙气十足。 师千一显然也看见了百里琪花,抿茶的动作顿了顿,脸上闪过片刻的惊讶,很快又恢复如常。 师千一没有与百里琪花打招呼,百里琪花也没有主动与他攀谈,两人就似本来不认识一般,各自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等待着开席。 百里琪花的位置比较靠后,与师千一隔着一条宽宽的通道,正好能清楚的看见对方。 所有人入座后,晋王说了一声‘开席’,丫鬟们便鱼贯而入的送上菜肴,宴席瞬间热闹起来。 老爷们一个接一个的向晋王敬酒,与晋王热络攀谈着,全都想要讨好这位皇商的亲弟。 郝磊乃辅国大将军,皇商手下第一大将,自然也有许多人想要讨好、攀谈,但郝磊只是兀自喝着茶,面对敬酒只是淡淡的抬抬手,一句话不说,也一口酒不喝。 郝磊性情冷淡,看他不耐烦与人周旋,渐渐的也就没什么人继续给他敬酒,兀自悠哉的喝着茶。 百里琪花闲淡的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吃着菜,对宴席的热闹恍若未闻,注意力始终集中在师千一身上。 师千一比她先离开简城,没想到竟然也是来了阚州,而且还在这里相遇。 他究竟为何在此,她很好奇。 百里琪花小声问了问赵姑娘,可认识那个青衣仙人般的男子,赵姑娘却摇了摇头,全然不知。 赵姑娘跟随家父时常参加商会宴席,对商会中人都比较熟悉,她既不知,师千一便是初次出现在商会宴席上,他是跟谁来的? 百里琪花正猜想着,韩思贵粗犷的声音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只见韩思贵面色微红的端着酒盏再次向晋王敬酒,目光微眯,显然有些醉了。 “晋王殿下大驾光临阚州,草民……实在是……蓬荜生辉。草民已有多年不曾入京面见圣颜,也许久没见到殿下,心中实在……想念的紧。属下……敬殿下一杯,祝愿殿下福泽安康,心意顺遂——” 韩思贵断断续续的拍完一通马屁,一仰头,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豪爽痛快。 晋王也笑着将手中酒饮尽,抬着手让韩思贵请坐,语气真切道,“韩老爷的忠心本王和皇兄是知晓的,皇兄心中也一直挂念着韩老爷,和阚州的各位老爷们。阚州是我大楚的经济、货运重地,可谓我大楚的经济支撑,你们辛劳付出才能使我们大楚繁荣昌盛。皇兄对大家赋予厚望,也请大家莫要让皇兄失望。” 晋王说完,高举起酒盏,所有人跟着举起酒盏,齐声高呼,“定不负皇上、殿下厚望。” 说完,将酒一饮而尽。 晋王此番慷慨激昂的殷切希望令在场人情绪沸腾,个个喝的面红耳赤,气氛融洽。 第74章 嗤鼻 “草民乃大楚的百姓,定会忠心耿耿效忠皇上,效忠殿下,将我大楚建造的更加繁盛强大。只要大楚有需要,皇上一声令下,草民莫敢不从。” 韩老爷突然掀袍跪在晋王面前,壮志凌然的大表忠心,精明的眼眸坚定、决然。 晋王一拍桌面,大喊一声,“好!韩老爷说的好,本王再敬你一杯。” 晋王阴柔的面庞此时带上一份硬朗的赞扬之色,从食案后绕过来,亲自将韩思贵从地上扶起。 “韩老爷的忠心皇上和本王定会铭记于心,将来史书之上,也定然会留下君民同心的辉煌一笔。本王听说了你之前支起粥摊赈灾之事,本王很欣慰,有你为皇上分忧,是阚州百姓之福。” 韩思贵一张老脸喜笑颜开,脸颊微红的谦虚道,“王爷过奖了,这是草民应该做的。能为皇上尽一分心力,是大楚百姓义不容辞的责任,也是草民的荣幸。” 席位前方,晋王和韩思贵忠敬互友,其乐融融,席间的人全都溜须拍马的附和着,百里琪花却看出了一丝奇怪的意味。 韩思贵和晋王一唱一和的表达君民团结,似乎另有什么目的。 “韩老爷深受皇上的倚重,实乃我阚州之福啊!” “韩老爷不愧为皇商,我东北第一商会的会首,深明大义,关注民生百姓,广施恩惠,令受灾百姓感受到温暖和希望,真乃大家的表率。” “要是没有韩老爷,那些吃不起饭的百姓怕是都要饿死了,韩老爷拯救了不知多少濒临死亡的生命,将来定回有福报,福及子孙。” “欸,皇上如此重视韩家,已经是无上的福泽了,更是我阚州的福泽。” “……” 众人对韩思贵的赞美之言滔滔不绝,此起彼伏,越来越夸张,百里琪花冷淡的撇了撇嘴,对这些虚伪的赞美自动过滤。 师千一坐在席间,与那些竭力拍马屁的老爷们截然不同,独自成一方世界,清静随性。 众人夸得差不多了,又开始一个个的敬起酒来,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悠悠响起,如同天籁之音,天际而来,飘渺的令人不自觉平静下燥热的情绪,认真去听。 “听说韩家粮店的粮价,是整个阚州最高的,如今每斤粟米卖到了一两银子,是往常的五十倍,而且今年的雪灾只集中在北境,阚州并不十分严重,粟米价格却高到了离谱的地步,甚至比受灾更严重的简城还要贵。” 百里琪花怔怔的看着师千一突然开口,她本以为他就会这样闲云野鹤的坐到宴席结束,却没想到他一开口,却是抛出了一个惊雷。 席间短暂的静了一下,鸦雀无声,而后便响起韩思贵满是不悦的质问声音,“敢问这位公子是谁,老夫怎得不曾见过?” 师千一垂敛的眸子抬起来,明澈的目光淡淡的对上韩思贵深邃、不满的视线,微微颔了颔首,却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倒是另一个悠闲的粗狂声音响起,替他回答道,“这是妙手圣医,替我疗伤的大夫,顺便一起带来了。” 这个粗狂的声音属于郝磊,他依旧闲淡的兀自坐着品茶,漆黑的瞳孔眨了一下,再无表情。 “妙手圣医?这就是你特意邀请来的大夫?” 晋王将视线投向了席位中间的师千一,如此谪仙般的人物,确实像救死扶伤的医者。 韩思贵看看郝磊,又看向师千一,既然是辅国大将军带来的人,他自然不会太过得罪,但也容不得对方当面拆他的台,讥讽他。 “原来是妙手圣医,招待不周,还请担待。既是替郝将军疗伤的人,定然医术非凡,不知在哪儿坐堂,或是自己开了医馆?阚州有名的医馆我都认识,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别的不说,帮忙介绍些病人、提高下名声还是可以的。” 韩思贵主动示好,无疑是想让师千一识趣的莫要再没事找事,然而师千一像是根本不懂他的意思,或者根本不屑他的示好,重提方才的话题。 “我方才从韩家粮店前路过,支起的粥摊根本没多少人排队要粥,锅底根本见不到两粒米。韩老爷一边用稀粥赈灾,一边卖着天价的粮食,不知是如何想的?” 师千一的质问已经让韩思贵脸色沉淀下来,黑如墨水,冷冷的注视着师千一。 席间已经响起轻微的议论声,大家交头接耳的小声嘀咕着,虽听不清说的什么,但每个人的脸上皆是戏虐和看戏的表情。 韩家赈灾之事早已是商户之间的谈笑话题,阚州百姓闲余饭后的谈资。 谁都看得出来,韩家赈灾之心根本不诚,不过是赚取一个关心灾民、替皇上分忧的名声罢了,只做面子工作,落实到实际的赈灾粮食却是敷衍了事。 这是所有人看在眼里,心照不宣,却没有会指出来,只因韩家的地位无人敢对抗,不想却被一个大夫当中揭穿出来。 商会那些老爷们都事不关己的坐着看戏,韩家在阚州只手遮天这么多年,压制着其他商户无法出头,完全要看着韩家的眼色生存。 这些商户不仅遭到压制,还要整天陪着笑脸拍马屁,不知积压了多少怨气和不满,难得有机会看韩思贵吃冏,自然没有阻挠插手的。 “妙手圣医,你是救命的大夫,商场的事你不懂,还是莫要多管闲事的好。” 韩思贵压抑着气愤,冷声提醒,师千一却恍若未闻,继续道,“若真心想赈灾,对粮商来说,尽量让百姓买得起粮,就是最直接最有效的赈灾之法。一边卖着高价,一边用稀得只有水的粥博取赈灾名声,韩老爷的行为实在难让人感受到你对赈灾的真诚。” “你懂什么,休要在此对老夫指手画脚,商场的事岂是你一个大夫能懂的。” 韩思贵勃然大怒,也不再顾及郝磊的面子,直言呵斥师千一。 女眷们被突然紧张的气氛看的有些茫然,老爷们则是兴致勃勃的看着戏,心中纷纷对这个大夫赞了声好,将大家不敢说的话都说了。 第75章 发难 韩思贵发怒了,师千一却是云淡风轻的勾唇一笑,嘴角漾着浅浅的弧度,俊朗的脸庞精致如玉,吸引的不少姑娘们心跳加速,脸颊飞红。 这个妙手圣医也太英俊了,一言一笑仿若天外仙人,好看的让人不敢喘息,似乎轻轻的一阵风便会将他吹回天上。 师千一轻轻抿唇,神情飘逸闲适,嘴角那抹浅笑却满是讥讽的意味。 “之前曾有书院先生带着学生登门请求韩家赈灾,对阚州受灾的百姓施以援手,但韩家公子直接将人赶了出去,还把先生打成了重伤,卧床不起,到现在韩家都不曾有一个去慰问致歉,此时又突然发起赈灾,未免太贵可笑了。” 师千一直言嘲讽韩思贵虚伪可笑,提起那名被打重伤的先生时,云淡风轻的脸庞上终于有些动容之色,露出几分愤慨,似是要替那先生讨还公道。 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攥紧,清澈的眸子微闪,似平静的池水中丢入一串火苗,很快便被湮灭,恢复如常。 韩思贵脸色阴沉的难看,张嘴正要说什么,突然被师千一抢了话。 “韩老爷切莫说不知晓此事,更莫以公子年少轻狂、行事冲动为推托之辞。养不教父之过,终究是韩老爷的过错。” 师千一明亮的声音如黄鹂般婉转,堵得韩思贵如鲠在喉,脸色涨的通红。 百里琪花看着师千一始终得体含笑的隽秀脸庞,颔首失笑一声,没想到他说话这么犀利,完全不给人留退路。 韩思贵脸上的表情僵硬难看,肌肉微微抽动着,鹰般锐利的眼神几乎要把师千一刺穿,华丽祥云纹袖袍下,双手紧紧握成拳,许久才突然松开。 韩思贵视线看向郝磊,客气的委婉道,“不知郝将军是从何处找来的大夫,江湖骗子多,您可千万小心有意图不纯之人刻意接近。” 郝磊事不关己般一口一口嚼着菜,视线淡淡的瞟向韩思贵,气定神闲的道,“韩老爷无需多虑,本将军的眼睛亮着呢。” 郝磊与晋王很是不同,两人虽都是皇上的亲信,郝磊对韩思贵却全然一副轻慢的态度,并不像晋王那般客气、热络。 百里琪花看了看郝磊,嘴角浅浅一抿。 郝磊是凭着保护皇上闯宫,杀死先皇得来的军功,后来更是替皇上阵战沙场,立下过许多功劳,他的军功和地位都是真刀真枪拿命搏来的,对韩思贵这样巧舌如簧、曲意逢迎的人很是看不上眼。 韩思贵在郝磊那也撞了个没脸,顿时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可师千一还不准备停下,看向韩思贵的目光陡然变得深沉、锐利起来,慢条斯理开了口,一字一句道, “更重要的是,北境雪灾,韩老爷哄抬粮价,使得粮价比受灾的北境还要高,你说百姓们会如何想?他们会觉得这是韩老爷个人贪图暴利的自私行径,还是皇上的治理不善? 如今皇上正奋力讨伐九皇子,正是至关重要的档口,你将这样一个把柄丢出去让百姓们质疑皇上,韩老爷口口声声忠心皇上,却做出这般有损皇上名声的事,当真是忠心!“ 师千一最后一声讥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韩思贵的头上,也砸在晋王的身上。 师千一直接将韩思贵哄抬粮价的事上升到皇上和朝廷,皇上与九皇子斗的正狠,任何不利的影响都可能引发百姓的怨言和不满,助长九皇子的声誉。 皇上已经在斩杀俘虏的事情上失去民心,损害名声丢失民心的事再不敢有。 韩思贵此事确实做的非常难看,也让皇上的面子很难看。 师千一直言不讳的将事情丑陋的真面目完全揭露开,让韩思贵脸面全无,却也让晋王心中一跳,意识到自己忽略的事情。 他只看到韩思贵赈灾,没看到赈灾下丑恶的真面目,这哪里是替皇上分忧,完全是给皇上抹黑才对。 韩思贵额上冷汗沁人,感受到晋王怀疑且不满的视线,脸色难看的像根大苦瓜。 韩思贵只觉晋王的视线像一把尖刀,将他身上的衣服全部划破,直击他的内心,将他赤裸裸的展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太阳隐去的空气比起之前更加冰寒刺骨,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钻进韩思贵的后脖领子,只觉浑身一下像被冻住了一般,没有了知觉。 韩思贵猛地一下跪上前用力磕头,额头砸在地面哐哐作响,很快便红肿了一大片。 “晋王殿下明鉴,草民对皇上的忠心日月可鉴,草民一心为皇上分忧,绝无二心。” 师千一这一番言辞最重要的不是指责韩思贵的虚伪和唯利是图,也不是打人伤人,狠就狠在当众质疑韩思贵的忠心! 韩思贵明着博名声赈灾,实则却是让皇上的名誉受损,这番行为让师千一当众点开,无疑让众人怀疑他目的不纯,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皇上失民心。 “草民知错,不该贪图暴利,哄抬粮价。但草民也是为了提高价钱,充盈国库,绝非要私吞,还请殿下明查啊!” 韩思贵振振有词的说道,他已经不再遮掩自己牟取暴利,却将推脱了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借口,一口都是为了皇上,为了国库。 在场众人心中嗤之以鼻,却没有人敢像师千一一样当众反驳。 商人唯利是图,韩思贵见钱眼开虽不对,但他是助皇上登基的有功之人,并不会轻易被惩戒被怀疑。 师千一今日当众揭穿韩思贵赈灾的真面目,但此事可大可小,全看晋王的态度,而如今正是皇上与九皇子争锋较量的时候,晋王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处置韩思贵这个钱袋子的。 皇上想要剿灭九皇子,需要极大的财力支撑,离不开尽心尽力的韩思贵。 晋王沉吟了许多,在众人好奇等待的注视下,缓缓从食案后站起来,朝韩思贵走来。 韩思贵趴着身子跪在地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一动不敢动。 晋王在他面前站定,顿了一会,一弯身,将韩思贵扶了起来。 “本王知道你是好心,但做事也要三思而行,考虑周全。你是皇上钦点的皇商,一举一动代表了皇上的态度,绝不可草率行事,让人抓住把柄。” 第76章 反问 韩思贵老泪纵横的抹了把脸,铿锵道,“草民知错,没想到竟然造成这么大的疏漏,草民回去立马让手下全力赈灾,绝不让皇上的圣明因草民有半分污损。” 韩思贵说着还转向师千一郑重一礼,一脸真诚的致歉道,“方才有失礼处还请妙手圣医见谅。小儿打人之事,我确实不知,你说的没错,都是我这个当父亲的没有教育好孩子,回去定回好好惩治犬子。那位受伤的先生老夫也会亲自拜访慰问,表达歉意。” 韩思贵很聪明的顺着晋王给的台阶顺坡下驴,这一番诚恳的认错表态,任师千一再不甘心,不满意,也无法再说。 “那就好,你是东北商会的会首,是众商户的表率,要带领大家为皇上效力。” 韩思贵郑重的保证,“是,草民决不让殿下和皇上失望。” 韩思贵虚假赈灾之事、以及打人之事,就这么被晋王三言两语轻松化解了,众人皆知他是有意袒护,大事化小,但又有谁敢针对晋王的决策呢。 “大家也都知道,如今逆贼连续占领了连州、简城,对阚州的野心人尽皆知。阚州乃我大楚的重要上州,集四万余户人口,是经济与交通的重要枢纽,绝不可落入逆贼之手。 此次皇上派本王与郝将军前来阚州,也是为了应对逆贼的袭击,保护阚州的百姓不受战火纷扰。 如今朝堂因为讨伐逆贼,战争不断,耗费了大量的人力财力,使得民不聊生,国库也已空虚,军中将士保家卫国,却是吃不饱穿不暖,想想便让人于心不忍……” 晋王说着长长的叹了口气,语气充满心疼和无奈,紧接着却又振奋精神,慷慨激昂的正声道,“即便困境再大,我们也一定会带兵将士们将搅乱百姓安定的逆贼擒获,拼尽全力,还百姓们一个祥和安康的环境。” 韩思贵一副深受晋王鼓舞的表情,脸庞高扬着,一脸热血沸腾,突然拱手道,“草民愿出白银一百万两,粮草五万石,充作粮饷,帮助殿下和将军剿灭逆贼,逆贼一日不除,百姓一日不得安生,草民愿为百姓为皇上奉献自己的力量。” 韩思贵一百万两的白银数字一出,满席瞬间响起一片清晰的倒吸气声音,这么多白银和粮草,韩思贵也太敢了。 晋王听到韩思贵的表态,面上大喜,爽朗的哈哈大笑起来,连喊了几声好。 “韩老爷的忠心果然令本王感动,有你和诸位的支持,大家一致对外,定能大获全胜。” 晋王这话直接将在座的格外包含了进去,让在场众人骑虎难下。 晋王都发出了表扬,在场的人不可能再干坐在一边不表态,否则便是不支持讨伐逆贼,怕是会招来杀身之祸,大家只能一个接一个的忍着心痛,贡献出大量银钱和军资。 原来晋王今日的目的是为了筹措战资。 韩思贵和晋王显然是早就通了气的,一唱一和的逼着大家捐献战资。 百里琪花微微颔首隐去脸上的神情,她早就有了这个猜测,所有并没太过惊讶。 只是她没想到韩思贵如此阔绰,一出手就能拿出一百万两白银,这个数额够十万大军一年的军饷,五万石粮草也够吃上一个月了。 这个钱袋子伪帝用的那么顺手,也该让她用用了。 在场许多人都表了态,捐献了战资,只有百里琪花还稳稳的坐在席位上,一动不动。 韩昔翎今日在百里琪花手上连栽了好几个跟斗,瞅准机会冷冷一笑,大声道,“王姑娘怎么不为我大楚军队出一份力,莫非你王家支持的是逆贼九皇子?” 韩昔翎故意将声音拔的很高,让席间的所有人都能听到,齐齐将视线投向了安坐在席位上的百里琪花。 师千一与众人的视线一同落在百里琪花身上,听着韩昔翎那声‘王姑娘’,心中思忖着,原来她姓王。 师千一也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遇到百里琪花,他今日是来为受伤朋友讨个公道,势必会得罪韩思贵,所以从一开始就不曾与她相认,免得连累她。 他心中也很是好奇,阿琪的真实真实究竟是什么,既然玩来了这总结会,应该就是阚州的某家商户之女吧。 百里琪花镇定自若的放下手中的茶盏,对韩昔翎的高声质问不为所动,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手指,而后才抬眼对上前方晋王的视线。 要知道,韩昔翎这话虽是故意找百里琪花麻烦,却无意间戳中了事实。 百里琪花所代表的王家,确实立场未明。 在场的商户们心中各有想法,都好奇的期待着这个天才王家女会如何解决当前的困境。 在场这些商户们虽表面受到尊敬和礼待,晋王客气的与他们交杯换盏,但他们终究只是低贱的平民,若被发现有丝毫不忠之处,随随便便即可被要了性命。 晋王和郝将军掌握着二十万大军,百里琪花明白,自己今日一定要表现好,既是为了活命,也是为了她的目的。 百里琪花不疾不徐的起身,仪态优雅的走到过道中间,对着上首的晋王屈下膝盖,郑重开口道,“晋王殿下,小女子可否提一个问题?” 晋王挑了挑眉,饶有兴致的看着面前的女子,今日这个女子给了他惊喜,是个有趣的人。 众人没想到这个王姑娘如此大胆,居然不是主动解释,反而向晋王提问,当真好胆色。 “说说看,你想问什么?”晋王同意了。 百里琪花又欠了欠身,抬起头时,明亮的双眸亮的吓人,晋王看着那双眼睛,心中一惊,那充满智慧光彩的眼眸令人沉沦,那般坚毅,又那般迷人。 “敢问殿下,如今九皇子占领了北境及周边数座州县、城池,有许多商家的产业涉及其中,我们商户夹在中间,该如何生存?” 百里琪花话一出,顿时四周一片哗然,紧接着陷入诡异的寂静中。 众人惊愕的看着立于中间的纤细身影,背影笔挺而坚韧,看着这般瘦弱,不想却是熊心豹胆,居然质问晋王这样的问题。 第77章 挖坑 百里琪花虽说是提问,但那语气,分明是在质问晋王,如今大楚纷乱,商户该如何自处? 百里琪花问的虽大胆,却也问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 在场的商人都是些家业较大的商户,家中产业众多,自然也有产业分布在北境或九皇子占领的地域,这让他们很是难办。 “大家都知道,我王家是做皮货生意的,皮货来源大部分源自北境,除皮货生意外,就只有两个马场,也都在北境境内。 小女子知道,王家的生意如今全在北境,商会老爷们肯定都怀疑我王家的立场,也许晋王殿下心中也有疑虑。但若我王家支持九皇子,岂会还一直呆在阚州,又怎会来参加今日的总结会?” 百里琪花条理清晰的慢慢道来,语气渐渐微软,有些委屈,但还是坚持着继续道,“九皇子在北境造反也不是我们所能预料到的,我们只是普通商人,产业全被捏在困在九皇子手中,我王家实在无能为力。”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说不愿为皇上的大军效力了?你这是在和殿下哭穷?” 韩思贵被师千一下了几次面子,因为捐献战资的事才终于挽回些脸面,心中正不顺,有百里琪花这么个倒霉虫撞上来,自然趁机泄愤。 百里琪花脸上不见丝毫慌乱之色,撩去唇边被风吹乱的细发,慢条斯理道,“小女子不是不愿,而是无能为力。王家忠于大楚,忠于皇上,其心日月可鉴,所以……” 百里琪花故意吊人胃口的将尾音托了许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等待着她后面的话。 师千一淡淡的凝视着她单薄的侧影,比分别时脸色似乎好了许多,但还是羸弱,双手始终缩在厚厚的斗篷底下,不敢受凉。 晋王目光兴奋的望着她,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来,邪魅的凤眼闪烁着璀璨的光亮,似一头发现玩物的猫,兴味盎然,竟然有了一丝期待。 一阵邪风从东面的栏杆吹了进来,将百里琪花的衣裙猛地吹起,裙摆上的百花瞬间飘拂起来,摇摆出绚烂的舞姿,暗香浮动间,很快恢复平静。 百里琪花缩了缩脖子,将斗篷紧了紧,许久才郑重其事的开口道,“小女子想要将北境的两个马场出手,不知韩老爷可否接下?” 百里琪花突然将焦点转移到韩思贵身上,众人随着她的目光看向韩思贵,对她突如其来的一番话皆是一脸茫然。 百里琪花突然将家中两个支柱产业出手,并且指明要卖给韩思贵。 马场在北境境内,属于九皇子的地盘,傻子才会买下来,让皇上怀疑。 晋王默默沉吟了许久,竟是替韩思贵问道,“你为何要出手马场,又为何卖给韩老爷?” 一朵粉色梅花旋旋转转飘上二楼,飘进席间,轻悠悠的落在百里琪花的鬓角,衬得白皙的小脸更加粉嫩乖巧。 百里琪花可爱的耸了耸肩膀,“阚州最有钱,对皇上最忠心耿耿的就是韩老爷不是吗,只有他买得起,也只有他能买。” “谁要买你的马场,自说自话。” 韩思贵毫不客气的将百里琪花美好的幻想打破,百里琪花微微敛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再抬眸时,清澈的双眸中盈满了信心和智慧的光彩。 “韩老爷,您赈灾救民,是为做好事,看在你与家父相识多年的份上,也大发慈悲帮帮我们不可以吗?我王家愿以贱价五万两白银将两个马场一同卖给您,届时拿出一半贡献给我大楚的军队,聊表我王家对大楚、对皇上的一片赤诚之心。” “五万两——” 在座有人发出一声惊呼,这个价钱无疑是物美价廉。 王家的支柱就是北境的两个马场,占地面积超万亩,更有良驹上千,若非位置很尴尬,在九皇子所辖境内,往常绝对不可能五万两的价钱拱手让人。 韩思贵听到这个价钱也是一惊,心中自然是惊喜的,但理智提醒了他,绝对不能买下。 那两个马场在北境境内,若是买下来,为了避免嫌疑表现对皇上绝对的忠心,定然只能将那两个马场至于不顾,不过是白白浪费白银在北境买了个祸端。 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这个便宜不好占,占了只有说不尽的潜在危机。 “王姑娘未免找错人了,我不准备蓄养马场,更不准备在北境做生意。” 百里琪花就知道韩思贵是不会买的,但她早就想好了说辞,定要让韩思贵心甘情愿吃下这个哑巴亏。 百里琪花看向晋王,低低叹了口气,黛若远山的秀眉微微蹙起,眼波含愁,风将斗篷吹起,瘦弱的身体似乎随时会被吹飞一般,那般弱不经风,楚楚可怜。 “韩老爷和各位老爷忠心爱国,竞相为朝廷奉献自己的力量,我王家又何尝不想。但王家所有生意都在北境,在阚州一无所有,为了表示对皇上的忠心,也为了了断与北境的牵扯,我们只有忍痛割爱。” 百里琪花一脸赧色的咬咬下唇,欲语还休的瞧了瞧韩老爷,鼓起勇气般突然朝韩思贵深施一礼,语气恳切的哀求道,”韩老爷,我是十万分想表达对皇上对晋王的忠心,还请韩老爷发发善心帮帮我,您救助了那么多受灾百姓,也救助救助我王家吧。” 百里琪花又提赈灾救助百姓之事,无疑是在当众打韩思贵的脸,偏偏她说的恳切真诚,又让人挑不出错处。 “您就算在北境买了两个马场,皇上也绝对不会怀疑您的忠心,您可是皇上最信任的皇商,而且晋王在这做主,还有这么多商户同行作证,您只是为了帮助一个想要向皇上表达忠心的爱国商人,您是为了壮大皇上的军队,您的付出和忠心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韩思贵被百里琪花郑重其事的请求,脸色有些窘迫。 对方如此低三下气,又言辞恳切,他若强硬推辞难免显得不近人情,但这两个马场是烫手山芋,接了只会惹麻烦。 第78章 下跪 韩思贵缓和着表情,想要委婉的拒绝,可韩昔翎看百里琪花低声下气的样子很是痛快,居然主动帮他应下。 韩昔翎从席位上款款上前,玲珑的身段曼妙多姿,如一朵开得正艳的花朵,艳的几乎能滴出水来,眉眼娇俏含笑,令人转移不开视线。 韩昔翎朝晋王浅施一礼,没有瞧见自己父亲眼中的警告和愤愤,高傲的仰头望着百里琪花,嘴角瞥着一抹诡异的阴狠。 “既然王家如此无能,只能靠卖马场才能表达自己的立场,我韩家身为阚州之首,皇上钦点的皇商,自有责任帮你一把。但……” “翎儿——” “韩小姐请说!” 韩思贵与百里琪花的声音同时响起,韩昔翎却自动忽略了父亲带着警告的声音,对上百里琪花一脸卑微的视线。 百里琪花卑微哀求的模样取悦了她,让她的大脑被癫狂的喜悦占据,完全被蒙蔽,再看不出这是个不得为之的陷阱。 韩昔翎翘着唇,下巴抬得很高,眼睑低垂,以着最轻蔑的视线看着她,妍丽的脸庞因为扭曲的得意和狂喜变得有些狰狞,微凸的瞳孔带着骇人的冷光。 “跪下,当众磕五个响头,一个响头一万两。” “翎儿,不得放肆!” 韩思贵迅速的厉斥一声,众人只以为他是反对女儿如此嚣张的行径,其实他只是怕韩昔翎真将那两个马场买下来,那可真是给韩家添了一个大麻烦。 韩思贵扯住韩昔翎的手臂将她拉到身边,眼神制止她不许再胡闹,这等大事岂是她可随意决定的。 “小女鲁莽,让殿下见笑了。” 韩思贵腆着脸向晋王致歉,和之前一样,明明百里琪花才是当事人,他却只向晋王致歉。 “殿下明鉴,草民拿出那一百万两白银后,家中便再无富余,便是想尽心力也无可奈何。” 韩思贵说着看向百里琪花,立马从恭敬的神情转化为倨傲的神态,以着长辈的凌厉目光,毫不客气的教育她。 “王小姐若想卖马场,还是问问别家吧,我韩家如今无能为力。若真如王姑娘所言,对皇上一片赤诚忠心,区区两个马场,不要也罢,等日后皇上剿灭了逆贼,马场自然物归原主。” 韩思贵这番话可谓站着说话不腰疼,韩家的产业全在阚州和京城,不受任何影响,自然可以说此大话。 百里琪花心中嗤笑,若是弃了马场,王家便一无所有,向皇上表了忠心又有何用,没有奉献的追随者,皇上看都不会看上一眼。 百里琪花没有接韩思贵的话,而是将视线定定的落在韩昔翎脸上,嘴角隐隐挑衅一笑。 韩昔翎美艳的五官瞬间扭曲一下,看着百里琪花嘴角的浅浅弧度,美目蹭蹭冒起火光,双掌握拳,突然一个跨步站到百里琪花面前,直直盯着她。 一明艳一素雅的两个姑娘面面相对,两人脸庞相距不过两拳,火花四溅,气氛剑拔弩张。 “父亲,她家的马场买下来吧,我要看着她大庭广众之下下跪求我。” 韩昔翎完全不懂韩思贵拒绝的原因,自作主张的再次发言要将马场买下,韩思贵气的恨不得将韩昔翎凑上一顿。 可不等他有反应,百里琪花已经一口应到,“好,我答应。” 什么,她答应了? 整个二楼响起热闹的议论声,所有人对中间两父女和王家姑娘指指点点,全部都在感叹韩家姑娘的愚笨如猪,唏嘘王家姑娘今日后怕是要名声尽毁。 百里琪花是故意的,故意挑衅韩昔翎,嘲讽她想看自己下跪却只能大失所望。 韩昔翎一而再的栽在百里琪花的手上,对她的挑衅很敏感,她一个简单的眼神便能让韩昔翎发怒、疯狂。 百里琪花抓住这一点,让韩昔翎不受控制的跳入她设的圈套,心中止不住的叹息,这个韩昔翎真实有些笨。 “若是我下跪,韩家就能将我家两个马场买下来?” 百里琪花最后确认的问道,韩昔翎高傲的扬着下巴,自作主张的替韩家作主,语调轻快的上扬,“那是自然,五万两而已,我韩家还不看在眼里。” 韩思贵听着女儿嚣张的话语,恨不得将她的嘴巴用针穿起来。 他刚刚在晋王殿下面前说家中无富余,韩昔翎转头就吆喝自家有钱,不是当众打他的脸嘛,让晋王殿下以为他家底深厚,故意欺瞒。 韩思贵抹着额头的汗,韩昔翎却沉浸在狂烈的期待中,等着看百里琪花卑微跪求的样子。 百里琪花得了准话,狡猾一笑,突然转过身去,轻唤了一声芦苇。 芦苇一直站在旁边紧张的观看着百里琪花舌战韩家父女,心始终高吊着,听见百里琪花唤她,即刻叠手上前。 百里琪花将外透的斗篷脱下,芦苇小心的接过,而后站到了一边。 在场众人奇怪的看着百里琪花的动作,好奇她要做什么。 她不是要下跪吗,为何要脱斗篷? 很快大家就知道了原因。 百里琪花背对着韩昔翎朝二楼一处栏杆而去,视野宽阔的栏杆外,凉风飒飒,天空阴沉的看不见阳光和云朵,整个会馆笼罩在纯净的白雪之下,银装素裹,素净却又单调。 百里琪花柔弱的身姿站在风口,身体被凉风吹着,不自觉微微颤抖,看的芦苇心发慌。 殿下身体弱,绝对不能受半分寒气,否则会出大事。 芦苇心中焦急,面上却沉稳不显,殿下自有殿下的道理,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支持和信任。 百里琪花站了片刻,双手合十高举过头,然后突然舞蹈起来。 纤细的身姿在寒风中飘然起舞,素雅的百花裙在白茫茫的天地间绽放成含蓄的花朵,娇而不艳,三千青丝随着动作优雅摆动着,缭绕出绚丽的弧度。 百里琪花并不擅舞,却也跳得认真、虔诚,仪态优雅。 在常人看的愣愣的,韩昔翎更是瞪直了眼睛,她跳得分明是祈神舞。 韩昔翎愣怔的许久回不过神来,王妍不是应该跪地求她吗,跪在她脚边卑微的苦苦哀求?怎么突然跳起舞来,她究竟想搞什么名堂? 第79章 两讫 韩昔翎猛地从愣怔中回过神来,这家伙肯定在耍花样,她肯定又有什么阴谋。 韩昔翎狰狞着五官就要上前抓住百里琪花质问,可她还未靠近,百里琪花的祈神舞已经结束了。 百里琪花收住最后一个舞蹈动作,虔诚的双手合十,闭上眼,郑重的对着天地跪了下来。 纤细的背脊停的笔直,像是用一根直尺比在了身后,瘦弱的肩膀轻微的上下浮动,如玉般细嫩的脸颊上漾起淡淡的红晕,小口微张着用力呼吸着。 百里琪花调整着急促的呼吸,高举双臂,郑重高呼道,“苍天在上,厚土在下,信女盟誓,对大楚一片拳拳之心,天地可鉴,若有二心,天诛地灭。信女叩求苍天,让韩昔翎小姐答应信女之求,买下北境马场,给王家一个太平。” 所有人惊呆了,她竟然将韩昔翎说的下跪,跪给了苍天,真是有意思。 师千一本来微微揪心的神情此时完全缓和下来,他就说嘛,阿琪这么聪明的姑娘,肯定自有主意,不会被平白欺负的。 晋王挺拔的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把玩着手中的白瓷梅花茶盏,脸上玩味的神情越加深邃起来,充满邪气的眉眼邪挑入鬓,卷翘的睫毛扑哧一闪,眼睛虚眯成一条细线,却迸射出诡异的精光。 百里琪花宣誓完,重重的对着黄天厚土,躬下腰身,磕下头颅,一声声磕头声清脆诚挚,清晰的回响在众人耳间。 百里琪花跪趴在地上,嘴角轻抿,清亮的眸子精光闪烁,透着一股凌厉的狡黠。 她对大楚一片拳拳之心,但在她的心中,哥哥才是大楚的真龙天子,天命正道。 百里琪花刚磕完最后一个头,正准备直起腰背,身后韩昔翎猛地朝她冲过来,成大双目猩红、疯狂,如张牙舞爪的狮子,像是要吃人一样。 芦苇时刻提防着韩昔翎,见她激动的冲向百里琪花,率先护在了百里琪花身后,将癫狂的韩昔翎拦下,毫不客气的一用力,将人推了出去。 “韩小姐,请自重。”芦苇不卑不亢的直言警告。 百里琪花站起身,芦苇立马将斗篷给她穿上,带离风口处,同时往她手心里塞了一个温暖的手炉。 手炉是赵姑娘给她的,赵姑娘一直担忧的望着百里琪花,命丫鬟准备了这个手炉。 百里琪花听着芦苇的耳语,感激的朝赵姑娘投去一个温柔的视线,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会,很快又被韩昔翎的转移开。 韩昔翎大喊大叫着怒骂百里琪花,不停喊着“不算数,你耍赖,不算数——” 百里琪花慢条斯理的擦着额上的热汗,抿唇轻笑,淡淡开口道,“我头也磕了,跪也跪了,韩小姐堂堂阚州第一名媛,难道要当众出尔反尔吗?” 韩昔翎只让百里琪花下跪,又没说要跪她,这不叫耍赖,叫智慧。 让她跪韩昔翎,她怕是受不起。 百里琪花根本不给韩昔翎咆哮的机会,突然对着韩思贵盈盈一拜,恳悫道,“韩老爷,小女子知韩家是当世大族,绝不会做这等言而无信,背信弃义之事。等日后皇上剿灭逆贼,收回北境,那两个马场便能物归原主,定会让您为今日的慷慨远见名利双收,物超所值。” 百里琪花用韩思贵方才的话堵他,让韩思贵哑口无言,只觉现在是骑虎难下,深陷漩涡。 韩思贵心中纠结,不知如何是好,狠狠的瞪了韩昔翎两眼,都是这个败家子给他惹的祸。 韩昔翎已经被丫鬟们控制住了,韩夫人心疼的看着女儿发狠的模样,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最近韩家到底是怎么了,接二连三出事,恩儿还没找回来,翎儿又是这副样子—— 百里琪花看韩思贵久久不说话,眨巴着一双璀璨的眸子,故作纯真的道,“五万两拿下两个大马场,是稳赚不赔的生意。韩老爷这么忐忑,莫非不相信皇上会战胜逆贼夺回北境,害怕马场拿不回来?或者韩老爷以为那逆贼会夺得这天下?” 百里琪花如此大胆的诛心之言,听的众人心惊胆战,再一次惊叹此女子的胆色过人。 晋王闻言微微蹙眉,沉着嗓音冷冷提醒,“王姑娘慎言!” 韩思贵也被百里琪花安的这个罪名吓住,立马怒瞪着她斥骂,“休要胡言乱语,妄加栽赃。” 百里琪花不慌不忙的朝晋王和韩思贵浅施一礼,振振有词道,“是民女鲁莽了。民女也是一心想为皇上尽心,民女坚信皇上会夺回北境,但王家所有资产都在北境,被逆贼扣着,民女实在无能为力。 五万两的价钱完全是忍痛割舍,但为了出力帮助皇上的大军,民女及王家全家无怨无悔。 我王家放弃在北境的所有,回到阚州,自此全部都要从头来过,这也是我王家的忠心啊。” 百里琪花的慷慨陈词令人动容,也令在场许多老爷感同身受。 二楼之上一片寂静,风吹动四周的垂挂的幔帘,如迎风舞蹈般,不由让人想起百里琪花方才的祈神舞。 她倔强而柔弱的背影如同一朵外柔内刚的梅花,娇艳柔软,看着弱不经风,却能傲雪绽放,不畏严寒,深深的刻在众人心间。 如此一个妙龄女子,扛起家族的生存重任,从容不迫的周旋在韩家老爷和晋王之间,为家族争取生存和利益。 这般坚韧聪颖的女子,不愧为天才王家女,当时如此。 气氛凝结的空气中,突然传来一串清悦的笑声。 师千一闲云野鹤般坐在自己席位上,颊边的乌丝被风吹散,从肩头滑落,束发的青色带子滑落到铺散的衣摆上,与青色衣衫融为一体。 师千一凝脂般白皙的脸庞包拢在柔软的黑发间,衬得肌肤更加通透细腻,吹弹可破。 百里琪花不由心中唏嘘,师大夫的皮肤简直比女子还要细腻完美,不知道引得多少女子垂涎啊! “听说商家讲求信誉,言出必达,或许又是我不懂,道听途说来的吧,韩家应该并不信奉,” 师千一似是随意的自言自语,又自我否定,并未指明此话说与谁听,却让韩思贵脸色涨得通红。 今天他肯定是出门没看黄历,遇到一个妙手圣医,一个王家女,全都和他作对。 师千一这话分明又是在嘲笑他,韩家不讲求信誉。 会馆西面的听风斋内梅花开的正好,从二楼望去,隐隐能够看见掩映在白雪间的点点嫣红,在一片银装素裹的雪色中,显得那般多彩。 刺骨的风从远处刮来,似乎将听风斋的梅香也裹挟着带来,令冰凉的空气变得馥郁多姿,令人陶醉。 晋王看着脸色难看的韩思贵,终于最后开了口,“韩老爷,买下马场是你家大小姐答应的,你怎么说?” 百里琪花当机立断的躬身见礼,诚恳请求道,“请韩老爷成全王家一片效忠之心!” 韩思贵难看的脸色一下苍白,艰难的呼吸一下停滞了,静默了许久,暗暗叹了口气。 事情是韩昔翎答应的,也就是韩家答应的,大庭广众之下,这个麻烦他不接也得接。 韩思贵恭敬的拱手回道,“为了充裕战资,让皇上尽早统一大楚,剿灭逆贼,草民愿节衣缩食,裁剪家用,省下五万两再为殿下添一份微博心力。” 韩思贵松了口,百里琪花嘴角隐隐勾起得意的弧度,立马欢喜致谢,“多谢韩老爷全了王家的忠心。” 韩思贵老奸巨猾,根本不提一句王家,完全将买马场的事归结为韩家对皇上的尽心尽力,全力支持。 百里琪花也不在意,反正她要的只是银子,只要银子能到手就行。 百里琪花一挥手,芦苇明了的将早已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摊开来,正是北境马场的地契和交易合同。 百里琪花从善如流的将地契和交易合同摆放在韩思贵面前,韩思贵脸上的肉抖了抖,眼冒凌光,恨恨的盯着百里琪花。 地契和交易合同都随身带着,显然从一开始就是准备算计韩家,这个女子果然不简单,真是小看她了。 韩思贵此时才第一次正视百里琪花,长的花容月貌,脸上随时带着浅浅的笑容,看着亲切可人,但在那笑容底下,却是不输于男人的心计。 韩思贵承认,他输给了一个小丫头。 百里琪花见韩思贵发呆,笑吟吟的提醒,“韩老爷,请签字,合同便当即生效了。” 说着还客气的请求晋王做个见证,也签上了大名。 等韩思贵将字签好,百里琪花小心叠起地契和交易合同,微微颔首道,“一说交钱一手交货,自此银货两讫。” 韩思贵脸色又是一白,这女子这是逼他当众交易银子,不信任他? 韩思贵心里压着火,却也无法当众发作,黑着脸命令手下去取银子来,很快便有人抬着满满两大箱的白银进来。 箱子打开,白花花的银子闪着光泽,沉甸甸的。 百里琪花不惊不喜的始终保持着沉稳端重,韩思贵却看都不愿看,心里一阵肉疼。 百里琪花盖上箱盖,将手中的地契和交易合同交给了韩思贵,韩思贵根本没接,百里琪花也不介意,转交给了韩夫人。 韩夫人唯唯诺诺的瞧了自家老爷一眼,寻求态度,但韩思贵根本也不看她,犹豫一下还是接了。 银货两讫,今日的目的大功告成。 百里琪花心中欢喜,面上却不显,盈盈朝着晋王一拜,感谢他对王家的信任。 百里琪花指了指其中一箱银子,道,“晋王殿下,这一箱的银子是王家的心意,祝愿殿下、郝将军战无不胜,马到成功,祝愿皇上千秋万代,名垂千古。” 百里琪花嘴里恭维着,心中对远在京城的伪帝却是嗤之以鼻,不会太久,他们就会进入皇城,将伪帝从高高在上的皇位拉下来,跪在父皇母后的灵位前忏悔。 经过师千一和百里琪花轮番两出戏,宴席的气氛已经变了味道,大家虽然很快重新交杯换盏起来,却已不负最初的热闹。 百里琪花老老实实的坐在自己位置上抿着茶水,今日之事可谓老天相助。 本来她只准备利用韩昔翎将马场卖出手,结果晋王刚好要求筹措战资,给了她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推了她一把。 加上师千一对韩思贵的笔诛口伐,韩家今日走了大霉运了。 百里琪花暗自欣喜的垂敛着眼眸,隐藏下眸中的神色。 有数不清的眼光投注在她身上,大多都是感叹和大量,同时伴随着细碎的议论声,其中最为炽烈的自然来自于韩昔翎。 韩昔翎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又中了百里琪花的套,从一开始她就是故意算计韩家,可惜自己太笨没看头,被她利用个彻底。 百里琪花淡然的无视韩昔翎的灼人视线,食案上的小炉燃着小小的火苗,炉上的鸡汤始终温着,用勺子舀了小半碗,凑在嘴边,享受的一口口喝着。 酒足饭饱,丫鬟们从楼下鱼贯而入,送上饭后甜汤。 百里琪花抬起眼,就见面前送甜汤的丫鬟穿着一身清爽的绿色,与师千一的衣服颜色一样。 丫鬟长的文静端庄,脑袋规规矩矩的低垂着,目不斜视,举止落落大方,显然精心调教过。 百里琪花将视线落在丫鬟手中的红豆紫米露上,甜甜的香味引得口水直流,嘴角漾起了贪嘴的笑意。 芦苇要抬手去接,百里琪花迫不及待的抢先伸出手,“我自己来吧。” 手刚刚触碰到碗边,突然丫鬟手一抖,小碗直接从两人手间摔落,撞在食案边棱,然后一个旋转扣在了丫鬟并跪的双腿上。 滚烫的红豆紫米露洒了出来,丫鬟整洁的裙摆被弄脏,到处都是黏乎乎的黑紫米粒,烫的她手忙脚乱的快速整理着,但腿上还是传来隐隐的灼热感。 事情发生的太快,芦苇着急的惊呼一声,“小姐,你没事吧。” 芦苇赶忙去看百里琪花的手,百里琪花淡定的笑了笑,“没事,幸好我动作快,没烫到。” 第80章 发狂 百里琪花将两只手伸给芦苇看,芦苇细细检查一番,确定在恨的没烫到,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你是怎么做事的,如此毛手毛脚,要是烫到我家小姐该怎么办!” 芦苇神情肃然的训责丫鬟,声音虽不大,神情亦是平静淡然,却不由散发着一股强大威压,比疾言厉色的斥骂还要令人心惊胆战。 丫鬟抖落腿上的紫米露,一脸惊慌的匍匐在地,连连道歉,纤细的脊背却透着一股坚毅的傲气,不卑不亢。 百里琪花多看了丫鬟两眼,然后挥了挥手,“算了,你衣服也脏了,下去整理一下吧。” 百里琪花没有为难她,丫鬟感激的磕了个头,直起身道,“奴婢再给您送一碗来。” “不必了,已经没胃口了。” 百里琪花又挥了挥手,丫鬟似乎还想再道歉,最后只是垂了垂头,便躬身退开了。 这里的小小骚动很快便过去,总结会的宴席也在奇怪的氛围中结束。 晋王筹到了战资,心情很不错,知道韩思贵今日遭受了连番难堪,就多安慰了几句。 韩思贵毕竟是商会会首,影响颇大,日后需要用到的地方还有很多,自然要好好安抚。 众人和晋王、郝将军告辞后,纷纷散了,百里琪花也随着众人离开了会馆,不时有夫人、小姐来与她说话打招呼,夸赞她在宴席上的沉着气度,心灵舌巧。 百里琪花都一一回应,并未多言,只是谦虚的表示过奖了。 百里琪花出了凉波亭,感觉独自有些不舒服,便转道去了一趟茅房,从茅房出来时,却见芸姑站在一丛积雪压盖的矮丛边,似是特意在等她。 百里琪花刚刚上前,芸姑便已十分恭敬的朝她见礼,秀静的脸庞上神情温婉,令人欢喜。 百里琪花连连回礼,对方可是长辈加前辈,这可使不得。 “芸姑可是在等我,不知有何事?” 芸姑似不确定般沉吟片刻,浅笑研研的开口问道,“不知王姑娘修补绣面用的可是渲针针法?” 渲针针法乃绾丝玉人独门技艺,一直深受绣娘们的惊叹和效仿,但都不得精髓,称之为最神秘、传奇的针法。 芸姑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的望着百里琪花,百里琪花笑而不答,握着手中温暖的手炉,木制轻轻描绘着手炉上的浮雕轮廓,一下一下。 “芸姑见过渲针针法?” 芸姑脸上扬起惊艳的表情,认真点了点头,“曾有幸观摩过绾丝玉人制作的一套孔雀衔梅枝襦裙,当真是巧夺天工,惊为天人。但那套襦裙上的渲针针法与你并不十分相同,可若不是渲针针法,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针法是我不知道的。” 芸姑并不确定百里琪花修补绣面时使用的是渲针针法,与她所见的渲针针法也有所不同,但她慎微钻研绣技的绣娘,自认为天下针法尽数皆知,没听说过还有什么不知道的针法。 百里琪花故弄玄虚的抿了抿唇,眉眼弯弯,“世界之大,多的是未知之事,不知也不奇怪。” 百里琪花含糊其辞的给了这么一个回答,欠了欠身,便离开了。 冯彦已经叫了两个小厮,率先将装银子的箱子放上了马车,等在了会馆门口。 大力和哼哈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竟然等在会馆外面,见到她出来,欢快的迎了上来。 围着百里琪花的夫人姑娘们看见哼哈,个个吓得面容失色,退避三舍。 “这……是王姑娘养的狗?” 百里琪花宠溺的摸着哼哈的脑袋,笑吟吟的点点头,“哼哈今年三岁了,乖的很,不过不喜欢陌生人。” 夫人姑娘们看着哼哈凶狠的模样,没有一个敢上前,想要再和她套套近乎的打算也打消了,纷纷告辞离去,很快便清静了。 百里琪花长长的舒了口气,拉了拉脖颈上的兔毛领子,手轻轻拍着装满银子的木箱,心情大好。 “小姐你看,韩小姐。” 百里琪花顺着芦苇视线的方向看去,韩昔翎站在会馆中的一处回廊廊柱边,正凝着脸和人说着什么,脸色带着一丝凶狠,像是在训斥人。 而她对面站的女子,穿着一身青衣,正是方才给百里琪花送红枣紫米粥、打翻碗的丫鬟。 此时的韩昔翎已经不负之前的明艳耀眼,像一只斗败的公鸡,神情黯淡,灰头土脸,光鲜亮丽的着装都遮掩不住她的落魄气场。 她的身边只跟着樊黎,其他围着她团团转的姑娘全都不见了,突然从众星捧月变成孤单落寞。 韩昔翎疾言厉色的骂了丫鬟许久,即便隔得远听不见声音,看她那恨不得吃人的表情,也知道她此时情绪有多差。 韩昔翎呵斥完,一转头便看见会馆外百里琪花揶揄的笑容。 韩昔翎瞬间感觉血冲头顶,不顾樊黎的焦急劝阻,大步朝百里琪花而去。 韩昔翎挥着手臂就想冲上去打人,被樊黎从后面抱住了,冯彦也护在了百里琪花身侧,不准任何人靠近、伤害她。 韩昔翎何曾受过今日的屈辱和挫败,她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无人敢给她难堪,促使她形成倨傲跋扈的性子,面对不了一丁点挫败和挑衅。 百里琪花让她丢光了脸面,如何能不气,不恼,不疯狂。 若不是她手无缚鸡之力,肯定早就将百里琪花大卸八块,一雪耻辱了。 百里琪花随意的抱手旁观,看着韩昔翎想杀她,却无奈她何的样子,心中隐隐嗤笑。 就这点城府和承受能力,对付她实在太没成就感了。 韩昔翎如狼似虎的眸子猩红的闪着阴森的寒光,像一头被惹怒的老虎,咆哮着张开了血盆大口,可惜她只是一只长得像老虎的花猫而已,根本没有杀伤力。 “王妍,我总有一天会让你痛不欲生的跪在我面前,我发誓。” 百里琪花淡然的漠视她的狠厉誓言,目光幽幽的绕过她和樊黎,投向会馆大门。可爱的偏着脑袋,看着那个左顾右盼准备离开会馆的青衣丫鬟。 一股极淡的红枣紫米露的甜味顺着风飘过来,空气似乎都变甜了。 青衣丫鬟还穿着被弄脏的裙子,裙摆处有大片明显的黑紫色痕迹。 哼哈嗅着空气中的甜味,乖顺的脸庞渐渐发出‘恩恩——’的低吼声,鼻子用力喷着热气,发出抖动的颤音,嘴巴也张开了,露出两排坚固的牙齿,突然一个冲刺,如一团白雪飞了出去,猛地扑向青衣丫鬟。 青衣丫鬟正从大门右侧的离去,刚刚穿过门檐准备下台阶,大腿猛地被咬,立马扭曲着五官痛呼出声,身体一软摔在了地上。 青衣丫鬟素净的青衣裙摆上很快开出大朵大朵艳丽的红花,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艳,最后完全遮掩了本来的颜色。 那大片红色刺激着众人的眼球,周围的人害怕的惊叫着四散逃窜,空气中充斥着丫鬟恐惧而尖锐的呼救声。 “狗……狗咬人了!” “太可怕了,快走,快走——” 街上的行人们被眼前的血腥景象吓住了,全部撒丫子跑不见了踪影,只有些许胆子大的躲在角落的悄悄偷看。 韩昔翎猛地回头,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青衣丫鬟已经滚着从台阶上摔了下来,趴在街道边,满脸痛苦的朝韩昔翎爬过来,想要向她求救,但张开嘴只有痛苦的呻吟和吼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渴望的眼神望着她。泪水从眼眶汹涌奔流。 韩昔翎不住的倒退着,一步两步,双腿发软根本站不住,只能依靠着樊黎搀扶的力量,整个人都已被吓得失魂落魄。 血,满眼都是刺目的血,还有那与白雪堆积的地面融为一体的庞然大物。 它张着血盆大口,露出凶残恐怖的面目。 “这是怎么回事!” 晋王惊诧的声音突然在会馆大门前想起,韩思贵和郝磊跟在他左右两侧,身后还有几个小厮。 晋王看着街边狗咬人的可怕景象,凝重的皱起了眉头。 郝磊则是微微挑了下眉头,很快注意到了百里琪花和韩昔翎二人,目光闪过一丝趣味。 街上噤若寒蝉,青衣丫鬟凄厉的哭喊声清晰的穿荡在街面上,令人毛骨悚然。 百里琪花也一脸受惊的表情,将手里的暖炉放到芦苇怀里,赶忙上前唤着哼哈。 哼哈回头看向百里琪花,被鲜血染红的瞳孔渐渐恢复清明,摇着尾巴快速跑回她身边,亲昵的在她腿上蹭来蹭去。 “今天真的过分了,怎么能咬人呢,回家定要好好罚你。” 百里琪花严厉训斥着哼哈,说出的话却不疼不痒,脸上也丝毫没有责怪的神色,甚至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手绢,擦了擦它嘴边沾满雪渍的白毛。 冷风一吹,吹起她颊边的秀发,在眼睛前飘来晃去,那双清澈的眼眸似乎笼罩上一曾诡异的厉色,嘴角阴冷的微勾,吓得韩昔翎又踉跄着后退两步。 百里琪花摸了摸哼哈的头顶直起身来,理都不曾理会那个快要晕厥过去的丫鬟,看向晋王道,“殿下,很抱歉,没能管教好我的狗。哼哈平时除了不喜欢陌生人接近外,还是很温顺的。今日也是受了刺激,才会突然发狂。” “既是你的狗,就该好好拴着,怎能当街咬人,置他人的安危于何地!” 百里琪花认真的点头,附和,“殿下说的是。殿下有所不知,民女曾被恶人在紫米露中下毒,但那下了毒的紫米露恰巧被我奖励给了哼哈,哼哈鬼门关闯了一遭,好容易才捡回命来,自此闻到紫米露的味道就要发狂咬人,怎么都拦不住。” 百里琪花一脸真诚的解释原因,边说边意味深长的看着韩昔翎,那眼神似是在说,你的那点伎俩也想害到我? 韩昔翎只觉背上一阵发凉,凉风一吹,浑身打了个冷战,下巴止不住的发抖,牙齿磕磕磕的碰撞作响。 百里琪花故意指桑骂槐,暗指韩昔翎给她下毒。 在宴席上时,那个青衣丫鬟来送红枣紫米露,韩昔翎的视线就直直盯在丫鬟身上,眼神兴风又期待,一看就知道憋着坏。 所以百里琪花故意接碗时没接住,将紫米露打翻了,果然瞟见韩昔翎的表情瞬间阴沉。 韩昔翎不仅没能下毒成功,此时反而被将了一军,吓破了胆。 “这个丫鬟也实在无辜,就因为身上撒了紫米露,被哼哈咬成这个样子。” 百里琪花怜悯又自责的唏嘘一声,站到青衣丫鬟面前蹲下,安慰的握了握她又脏又湿的手,宽慰道,“你放心,是我的狗犯的错,我会找最好的大夫治好你的,医药费我也会全部负责,真对不起。” 青衣丫鬟趴在冰凉刺骨的地面,仰头看着百里琪花眸中隐藏的笑意,那般阴冷、残忍,血光淋漓,如同一只恶鬼虎视眈眈的盯着她。 青衣丫鬟恐惧的浑身颤栗起来。 她是故意的,她是故意—— 青衣丫鬟睁大眼睛想要尖叫、指控,但嘶吼过度的嗓子此时沙哑无力,根本发不出声音,恐惧的瞳孔中流淌着激动的泪水,任由她怎么用力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青衣丫鬟努力挣扎着想抽回被握的手,却根本敌不过对方的力量。 “你别怕,不会有事的!” 百里琪花安慰似的捏了捏青衣丫鬟的掌心,松开她,让冯彦派人将人抬去医馆医治。 青衣丫鬟被两个男子一前一后抬走,望着百里琪花越来越远的身影,绝望的除了默默流泪再无它法。 就算她能说话,又有什么用呢,谁会听她一个丫鬟的说辞,她终究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青衣丫鬟闭上眼,那抹阴冷的笑猛然跳出脑海,吓得她浑身一颤,如同印刻在了脑海中,怎么也挥之不去,像一把尖刀狠狠的戳着她的胸口。 百里琪花边小声训斥着哼哈,边上车离开了会馆,韩昔翎看着她渐渐驶远的马车,僵硬的身体猛地一松,一下坐在了地上,目光呆滞的久久回不过神来。 第81章 重逢 韩思贵喊着丫鬟,一群人手忙脚乱的将韩昔翎带走了。 会馆门口一下只剩下晋王和郝磊并肩而立。 两个气质绝然不同的人在一起却格外的和谐,一个虎背熊腰,一个妖媚多情,一刚一柔,正好形成对比。 晋王目光幽深的望着百里琪花离开的方向,沉声道,“你有什么想法?” 郝磊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谁,也不废话,简明扼要道,“非常聪明,也非常狡猾,不容小觑。” 晋王侧脸看向郝磊,瞥了他两眼,说的倒是够直接的。 “这样惊才绝艳的女子,留在这小小的阚州,未免可惜了。” 郝磊嗅了嗅鼻子,警觉地盯着晋王,眯眯眸子,“你想干什么,看上人家小姑娘了?” 晋王哼笑的吐了口气,还不及解释,郝磊已经郑重的拔高嗓门警告,“我可提醒你,我们是来阚州对战逆贼的,你要敢耽误正事,本将军可不会偏袒你。” 晋王艳丽的脸庞渐渐沉了下来,身体被风吹的有些凉,眉间凝气淡淡的不悦。 “本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无需你提醒。” “那自然最好。” 郝磊丝毫不在意晋王的身份,语气这般不客气。 “我还要去军营,先走了。” 郝磊说完就大步离去,不曾与晋王见礼,甚至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晋王望着他的背影,冷冷的哼了一声,对他如此目中无人的态度已是见怪不怪。 郝磊在京城是个另类的存在,他身居高位,却不与任何人交好,对人也是冷淡至极,目高于顶,即便面对尊贵的晋王也从不客气礼遇。 在郝磊眼中,或许除了皇上,便再无人能入得了他的眼睛。 即便郝磊目空一切,有些嚣张,但他战功卓著,是朝廷不可或缺的武将,是以皇上对他关照有加,其他人自也不敢说什么。 马车晃晃悠悠的往金堂客栈而去,百里琪花靠在大力宽厚的肩头,舒服的轻呼一声。 大力的肩膀结实宽阔,靠在上面非常舒服,似乎连马车的颠簸都感觉不到了。 芦苇今日坐在车辕边,回头望眼身后悄悄跟踪的尾巴,探头进入车帘,不惊不慌的淡淡道,“有人跟踪。” 百里琪花扯着嘴角没有应声,早就料到会有人跟踪,对方是谁不用想就知道,目的也不言而喻。 “这可是好容易弄来的银子,可不能丢了。” 百里琪花闲话家常般语气轻松的笑道,从怀里掏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信封,由芦苇交给了策马齐驱在马车边的冯彦。 信封与之前送去韩府的一模一样,里面的内容不言而喻。 百里琪花对马车边的冯彦轻声吩咐道,“将信立马送去韩思贵,今天再给他最后一击,那么高的粮价也该降降了。” 今日宴席上师千一揭了韩思贵一状,韩思贵当众立下承诺全力赈灾,这回可不敢出尔反尔,自己再用韩廷恩的命施施压,韩思贵不敢不从。 冯彦领了命令就要离去,但看看身后的尾巴,有些担忧。 芦苇知晓他的顾虑,解释道,“放心吧,小姐已经安排好了。” 冯彦骑在威武的枣红色高头大马上,点了点头,马鞭用力一抽,马儿吃痛,立马扬起前蹄加快了速度,很快消失在了街面上。 车夫也同时甩动马鞭喝了一声,驱使着马车快跑起来。 一车一马转眼消失在街面尽头,跟踪的两人迅速加快脚程急追上去,刚刚转过尽头拐角,眼前赫然出现那只通体雪白的威猛大狗挡住去路。 视线之中,马车扬尘飞奔着远去,越来越远,惊扰着街边的行人纷纷避让。 跟踪人畏缩的看着眼前挡路的大狗,心中戚戚然。 大狗龇着牙发出愤怒的低吼,昏沉的眼睛精光乍现,凶狠的盯着面前的两人,似乎看着到嘴的猎物般,嘴边血迹还没有洗去,又饿的想要大餐一顿。 跟踪的两人猛地收住脚,看着拦路的大狗,背上瞬间吓出了冷汗。 方才会馆门口的惊悚一面他们全都看在眼里,那个丫鬟血肉模糊的下肢突然闪现在脑海,吓得两人背心发凉,不自觉的往后挪着步子。 哼哈直直的盯着两人,强健的四肢慢悠悠的一步步朝他们靠近,呼吸加重,低吼声更加狠厉、凶残,似乎下一瞬就会扑上来,将他们像那个丫鬟一样,咬的不成人样。 两人不停后退着,哼哈每前进一小步,两人也跟着后退一步,看它越来越急躁、愤怒,两人心中一紧,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猛然掉头就逃,很快便从来时的路消失的无影无踪。 马车飞奔着驶入一条僻静的巷子,两边房屋简陋潮湿,几家小铺子随意的开着,根本没什么客人,路上行人稀少,空气中充盈着一股低迷的气息。 马车拐了两个弯,停在一条幽巷边,幽巷很窄,黑黢黢的,只有极长的尽头处透着明亮的光点。 周全从幽巷内出来,警惕的朝周围观察一圈,确定没人,这才朝车帘掀起的小角内看了一眼,与百里琪花的视线短暂相会。 两人什么也没说,帘子很快放了下来。 周全从幽巷中叫出两个人,指挥着他们从马车后搬箱子,然后抬进幽巷,放在一辆木板车上。 木板车与幽巷差不多宽,正好可以进入。 木板车上已经装了大半的东西,遮盖的麻布下隐隐露出几个相同样式的大箱子,里面装着周全刚刚采购回来的各色布匹。 周全将装银子的箱子放在了最中间,扯好麻布将车上的箱子遮盖上,拉着马便从幽巷的对面离开了。 百里琪花从车帘内看着周全装好木板车离去,吩咐车夫一声,离开了幽巷。 幽巷两端连接着两条街道,互不相邻,周全拉着木板车从幽巷对面的街道上返回裁缝铺。 今日裁缝铺没有开门,周全是从后门进的,此时后院已经等满了人,几乎将小小的院子挤爆了。众人见他回来,便都围了上来,齐心合力的帮他将大箱子搬进了院子。 箱子打开,亮灿灿的白银满满一大箱,晃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按我之前说的,大家分了银子便各自去买粮,切记低调小心,莫要被人发现。” 周全叮嘱着边将银子分派了下去,众人郑重其事的一再应和着,将各自分到的银子小心翼翼包裹起来,里三层外三层,如同保护自己的性命一般揣进怀里。 周全反反复复叮嘱大家小心行事,切莫大意,注意安全。 一个穿着短袄的大胡子男人朗声道,“您放心,黄河决堤都没淹死我们,我们命硬着呢。” 十年前,大楚也发生了一次天灾洪涝,那时伪帝登基已经三年,整日享受着身为一国之君的无上权力,大肆修建宫殿庙宇,放荡奢靡,夜夜笙歌,使得百姓苦不堪言。 而后天降大雨,经久不歇,发生重大的洪涝,黄河也因水位上涨突然决堤。 灾情紧急,伪帝却不管不顾,只将一应赈灾事宜交由朝臣处置,使得赈灾不利,死伤百姓无数,民不聊生。 这是伪帝登基十几年来,最严重的昏庸事迹,过去十年依然被百姓们乐此不疲的传扬、唾骂着。 这里的人大多都是遭受伪帝无能治国的牺牲者,对昏庸伪帝有着彻骨的愤恨,也有着对光明未来的期望,他们的期望就是九皇子,大楚真正的主人。 周全将他们聚集起来,成为了九皇子插在阚州的一根根硬刺,完成着最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任务。 周全信任他们,也坚信三公主的计划会圆满完成。 百里琪花刚回了金堂客栈,师千一便找来了,不巧百里琪花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芦苇便将他请到冯彦的房间稍后,等百里琪花醒过来。 师千一对百里琪花随时随地睡觉的习惯已经了然,也没有在意,坐在房间的茶案边,静静的赏着瓶中的腊梅。 冯彦办事回来,见到屋里坐了个人,一只脚在门外一只脚在门内,奇怪的伸出脑袋问守在百里琪花门口的护卫,屋里的人是谁。 护卫也是一脸茫然,只是道,“是芦苇姑娘让他在你房间暂候,等小姐醒来。” 既然是芦苇要求的,那应该是是殿下认识的人。 冯彦进了房间,局促的陪坐到男子对面,看对方那闲适自若的模样,倒像自己是这个房间的客人。 冯彦好奇的打量着面前如玉般的公子,好奇的问道,“不知阁下贵姓?” 冯彦看面前的人有点眼熟,总感觉在哪儿见过,想了半天,突然脑中闪过一个青色身影。 没错,方才会馆中,这位公子也在。 当时宴席结束,众人从凉波亭出来,其中便有这位公子,穿着一身青衣,气质出众如仙人般,所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会他换了一身四喜如意云纹锦缎,多了份贵气和凡尘气息,所以一时没认出来。 师千一微微颔首,浅浅一笑,“在下姓师,是名大夫。” “原来是大夫啊!” 冯彦瞬间更加尊敬起来,脑中迅速一转,记得偶然听大力说起过,救殿下姓名的大夫好像就姓师,莫非就是面前的此人? 冯彦郑重其事的突然朝师千一拱手施礼,“不知阁下就是救我家小姐性命的师大夫,失礼了,见到您十分荣幸。” 师千一气定神闲的坐着,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摆动着红泥花瓶中的腊梅枝,金灿灿的小花朵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身体不由放松下来。 “我家公子一直想要亲自感谢您,但实在是事务缠身,所以没能亲自前往简城。您对小姐的救命之恩,我等没齿难忘。” 冯彦抱拳又是一礼,师千一虚扶了他一把,淡淡道,“救死扶伤是大夫的天职,这是我的应该做的,你不必如此。” 冯彦慷慨陈词道,“日后师大夫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在下一定竭尽全力。” 师千一性情淡然,并不爱多言,两人随意客套几句,房间中很快又陷入压抑的寂静。 窗外又纷纷攘攘下去了小雪,师千一起身推开了窗户,让凉风透进来,扫去了屋中的闷热,同时淡化了腊梅浓郁的香气,变得悠远飘渺起来。 师千一许是也感觉到气愤太过尴尬,随意的找了个话题,打破寂静。 “你说的公子是何人?” 冯彦胸口憋着一股气,都快被这压抑的空气弄得窒息了,师千一一开口,立马像是溺水的水重新露出水面,长长的深吸了口气。 “我家公子是小姐的哥哥,兄妹俩自小感情深厚。” 师千一表情淡淡的,在窗边吸了几口凉气,又重新坐回了茶案边。 案上的茶水早就已经凉透了,师千一感受着之间的冰凉,又将茶盏重新放下。 冯彦细心的观察到师千一的细节动作,这才迟钝的反映反应,连忙就要出去让人重新沏热茶来,却被师千一喊住了。 “可否让人将茶具和小炉送来,我自己烹茶。” 师千一闲坐着没事,就想找点事情打发时间。 冯彦自然没有不肯的,朝门外的人吩咐了一声,又重新坐回了茶案边。 “阿琪与哥哥感情很好,为何她去简城求医时,她哥哥没有一同前去?” 师千一静静等待着茶具和小炉,随口问了一句,却许久没听到回答,好奇的抬起头,想说自己是否说错了话,不想对方却一脸惊诧的望着他。 师千一一脸茫然,咳嗽一声,将冯彦唤醒,“我有何不妥吗?” “没有没有。”冯彦哈哈笑着摇摇头,“公子确实是脱不开身,但是……派了另一个同样值得信任的人带小姐去求医,也是一样的。” 冯彦本想说出管佶的名字,但又不知晓这个名字该不该说,毕竟管佶的大名在北境无人不知,一不小心可能让人猜测到殿下的身份。 冯彦悄悄打量面前的人,一袭锦缎华贵出众,五官完美到令人感叹,世上怎么会有这般英俊的男子,公子如玉,令人心驰向往。 第82章 李兄 殿下莫不是喜欢师大夫,居然让他唤‘阿琪’这般亲密的称呼。 要知道殿下虽平和尽人,却从不随便与人交心,更遑论这般亲密的称呼。 师千一了然的笑了笑,“阿琪来看病时身边就有一位自称兄长的公子,能够如此亲近的以兄妹相称,看来确实是十分信任之人。” 随着一声沉闷的敲门声,客栈小二送来了烹茶的一应用具,芦苇也紧跟着来回报,百里琪花醒了。 师千一看了看还没来得及烹煮的茶具,提议道,“将东西送到阿琪房间吧,她刚醒,喝点茶正好醒醒神。” 冯彦应了一声,帮着将东西搬到了百里琪花的房间,然后便退了出去。 百里琪花还躺在床上发呆,听见外间的声音,这才慢悠悠的从床上下来,脑袋有点昏昏的,穿好衣裳又梳理了头发,芦苇这才掀起了内室的帐满。 坠地帐满一掀开,迎面一股清新的凉风,瞬间将百里琪花混沌的脑子清醒过来。 师千一坐在檀木雕花案边,案上整齐摆放着一应煮茶用具,一旁的小炉上正煮着水,飘飘然然的热气挥散去些许寒意,让整个房间温暖起来。 师千一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去,百里琪花穿着一件双鱼戏水描边褙子,下身是云纹滚边马面裙,头发随意的挽在脑后,插了一根白玉簪。 装扮简朴,白净的脸庞未施粉黛,盈着如水般的清澈笑容。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如同一朵枝头刚刚折下的茉莉花,清新干净,幽香袅袅。 师千一只觉得有些晃神,看着那活泼的倩影朝自己走来,心头如小鹿乱撞般咚咚乱响,脸颊突然一热,猛地反应过来,尴尬的连忙偏开头去,调整情绪。 “师大夫这是怎么了,看见我就转移视线,可是你来找我的。” 百里琪花轻松玩笑着直接在师千一对面坐下,双手支在案面上,笑吟吟的看着他。 师千一假咳一声,小炉上的热水烧开,热气冲撞着壶盖咕噜作响,师千一将水壶提了起来,慢条斯理的泡起茶叶来。 “水开了,我亲自给你煮茶,睡觉起来喝点茶能够醒神。” 师千一重新恢复了气定神闲的姿态,细长的手指握着细腻的青花瓷杯,衬得肌肤白皙如釉。他的手格外引人注目,比女子还要柔软细腻,手指笔直修长,指甲小小的,透着可爱的粉色,修剪的非常干净。 青花瓷杯中盛开的菊花花瓣搭配着杯身青翠欲滴的蓝色花纹,清新雅致。花香与茶香集合在一起,香气倍增,令人舒心顺畅。 百里琪花安静的坐着,欣赏着他优雅的煮茶,如同欣赏一副精美的画作一般。 画中人温润如玉,模样精致,如高山上的雪莲,手间持着一盏菊花盛开的青瓷茶杯,举止间风华绝代,富有诗意,让人全身跟着放松下来。 师千一将菊花茶送到百里琪花的手边,百里琪花执杯浅嗅,小口轻抿,红润的小嘴瞬间被花香滋润,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 百里琪花呆呆的盯着师千一看,师千一低低失笑一声,放下青花瓷杯,对上她的视线。 “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感觉不认识了一样。” 百里琪花扬着嘴角露出小巧洁白的牙齿,像一颗颗饱满圆润的糯米一样,晶莹透亮。 “我们太有缘了,你肯定是老天派给我的救星。之前救我的命,今日替我助阵。” 师千一俊美的脸庞绽放出一朵绚烂的花,纯白而高雅,明亮的眼眸笑意盎然,浑身散发着迷人的芬芳,让人不自觉沉沦。 百里琪花觉得自己要犯花痴了,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好看,幸好自己自制力还不错,若是其他姑娘,肯定已经忍不住尖叫了。 “我也没想到会在会馆见到你,我是专门奔着韩思贵去的,但最后也只是让他不痛不痒的认了个错,什么作用都没有。” 师千一对宴席上的事有些不甘心,韩廷恩将人打得卧床不起,韩思贵也只是轻轻松松两句道歉而已,事情就这样揭过了。 被打的只能忍受伤痛,忍气吞声,打人的却依旧逍遥自在。 “你和那个被打的先生认识?”百里琪花问道。 师千一专门奔着韩思贵去的,席间的针对显然也是为了那个被打的先生打抱不平,自然让人觉得他与被打的先生相识。 师千一抿了口花茶,缓缓吐出小口浊气,抬起眼睑,肯定的朝她眨了下眼睛。 “李兄是我的好友,以前路过阚州时偶然结识,引为了至交,我行走江湖行医之时,也一直与他保持着书信联系。 李兄出自寒门,学富五车,胸怀天下,雪灾祸及阚州,他带着学生诚心上门请愿,希望那些商户能帮助受灾的百姓,韩家不仅不愿赈灾,反而将李兄大肆羞辱一番,李兄争辩两句,便被打得只剩一口气。 我刚知道消息时并不知道李兄伤的如此重,所以慢慢准备行李,后来李兄的家人又传来一封急信,说李兄连续咳血,已经神志不清,所以这才匆忙离开,都没来得及和你说你说一声。” “原来如此。” 师千一虽提前告诉百里琪花他要离开简城,却没定下准确的日后,后来匆忙离开也没告辞,原来是赶着救人了。 “听你对这位至交如此看重,我也想要结识一下,不如带我去看看他可否?” 师千一迟疑一下,不是为难,而是有些惊讶,露出一个如清风般的和煦笑容,“当然可以。李兄十分爱琴,想必与你会有许多话题。” 达成意见,百里琪花当即就站起身准备出门,芦苇拿了一件厚实的加绒斗篷披在她的肩上,有给她套了一个手捂子,准备妥贴才打开了房门。 打开房门时,师千一看见了熟人大力,她的身边跟着一只威武的雪獒,沉稳高贵,毛发胜雪。 这只狗他可听闻了,今日在会馆门口狂肆一番,吓得人魂飞魄散。 哼哈嘴边的血渍已经洗干净了,重新恢复了雪白干净的原貌。 芦苇、大力、以及哼哈跟在后面,百里琪花与师千一并肩而行,边走边道,“我可不喜欢弹琴,你可切莫招来个琴痴拉我整日抚琴,我会疯的。” 师千一哈哈的大笑出声,声音爽朗愉悦,百里琪花还从未见过他如此开怀的模样,也被感染的笑了起来。 “我还是碰巧听到两个丫鬟闲聊才知道,你竟然还擅长琴艺,真是可惜没能一饱耳福。” “那就可惜着吧,希望下次我被迫弹琴的时候,你能有幸在场。” 师千一看她提起弹琴一脸嫌弃的模样,笑得更舒畅了。 “琴艺好却不喜欢弹琴,莫非棋艺好也不喜欢下棋,之前被我扭着对弈,难为你了?” 两人顺着楼梯下到一楼,进入了大堂,大堂中宾客往来,都忍不住朝两人多看了几眼。 “下棋我倒不讨厌,不过兴趣一般。” 百里琪花可爱的皱了皱鼻子,灵动的双眼熠熠生辉,似乎装着漫天星子。 “样样精却都不热衷,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你猜。” 百里琪花俏皮的咯咯一笑,清脆的笑声回响在大堂中,人却已经出了客栈。 两个精雕玉琢般的人儿站在一起,一个灵动多姿,一个风姿卓绝,好似一对从天而降的金童玉女,美得令人羞赧。 冯彦准备好了马车停在客栈门口,两人一前一后坐上马车,路边的行人忍不住驻足观望,由衷感叹好一对登对的佳人。 大力和哼哈跟着马车走在外面,师千一掀着云雷纹车帘往街道对面的一条巷口看了一眼,然后将车帘放下,眼角盈着淡淡的笑意,沉默不言。 百里琪花知道他在看什么,笑吟吟的主动道,“这下你可要被我连累了,那是冲着我来的。” 百里琪花一出客栈就看见了藏在街对面的眼线,不用想就知道是韩家的人。她今日给韩思贵设了那么大的圈套,又让韩小姐几次没了脸面,韩家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师千一不在意的抚平袖口上的褶皱,淡淡道,“我今日也得罪了他,不算连累。我倒想看看韩思贵知道我们在一起,会是什么表情。” 百里琪花顺着他的话一想,不由扑哧乐出声来。 今日接连针对他的人结果互相认识,韩思贵怕是会气的鼻孔冒烟,说不定还会以为这是他们两人早就计划好的,一前一后,联合起来故意整他。 百里琪花也想看韩思贵的表情,肯定很精彩。 马车平缓的在宽阔的街道上穿行着,一路往东,经过一个热闹的市集,便来到了李泽涵的家。 百里琪花扶着芦苇的手臂从马车上下来,看着眼前简洁的小院,鼻尖有青草破土而出的清新气息。 小院中飘起冉冉炊烟,他们竟没注意,现在已经快到用晚饭的时辰,赶着饭点上门,这个时间挑的可不好。 但来都来了,总不能转头回去,那更没礼貌。 师千一上前敲了门,很快门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小孩声音,接着木门从里面被拉开,露出两个七八岁的孩子,一男一女,女孩比男孩高出半个头。 “千一哥哥!” 两个孩子看见师千一,稚嫩的小脸上立马扬起纯真而灿烂的笑容,朗声叫他。 师千一怜爱的摸了摸两人的头,问道,“你们娘呢,不在家吗?” 小女孩声音干脆的回答,“在,娘亲在厨房做饭,千一哥哥快进来,大哥正好刚刚睡醒了。” 小女孩拉着师千一的手臂就往院里拖,这会才发现门外还站着好几个人,动作一下顿住了。 师千一收回手臂,侧身将百里琪花往前迎了一步,介绍道,“这位是……” “娘,千一哥哥带了个漂亮姐姐,快来啊快来——” 师千一介绍的话还没说完,突然被小女孩大叫着打断,再一看,小女孩已经快步跑回了院子,往厨房的方向去了,边跑边大喊着娘亲。 师千一失笑的摇了摇头,百里琪花也是忍俊不禁,却见另一个小男孩还站在院门口呆呆的望着她,一双大大的眼睛像两颗水晶晶的葡萄,又圆又黑,脸颊晒的黑黑的,像个小煤球。 百里琪花微微弯下身与他打招呼,笑眯眯的弯起眼睛,“你叫什么呀?” 小煤球有点腼腆,不好意思的微微红了脸,搅着手指头,声音小小的回答道,“李泽炎。” 小煤球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小猫叫似的,特别可爱。 百里琪花心都软化了,揉揉他的小脑袋道,“李泽炎,名字真好听。” 小家伙被夸奖,害羞的脸上绽放出开心的笑容,视线微垂着,不时悄悄的抬眼看她。 “娘,你快看,漂亮姐姐——” 小女孩已经从厨房里拖出来一个妇人,穿着十分淳朴,夹杂了银丝的长发盘在头上,缠着头巾,边快步走来边放下挽起的袖子。 这位就是李泽涵的母亲。 “千一来了,快进了啊,别站在门口。” “李婶子——”师千一礼貌的打招呼,百里琪花也跟着他称呼李婶子。 李婶子四十开外的年纪,真实年纪却比面容年轻一些,可能常年风吹日晒的缘故,脸庞上已经有了很深的沟壑,写满了沧桑和风霜。 李婶子热情的将众人迎进正屋,大力带着哼哈从院门进来,把两个小家伙惊了一大跳。 小女孩惊呼着后退了好几步,小煤球直接躲在了小女孩身后。 大力看两个小孩害怕,蹲下高大的身子,宽慰道,“它不随便咬人的,你们不用怕。” 大力边说边揉着哼哈毛绒绒的脑袋,憨厚的脸庞非常能给人信任感,让人卸下心防。 “我可以让你们摸摸它,但是不能用力把它弄疼了,你们要不要摸?” 大力抱着哼哈的脖子,将它不能乱动,邀请两个小家伙摸一摸。 小煤球胆子小,躲在女孩身后不敢上前,小女孩却胆子大,两只小拳头攥在身侧,试探的慢慢上前两步,然后伸出了掌心。 第83章 温馨 百里琪花捧着暖暖的茶杯,看着大力和两个小孩玩成一团,哼哈乖乖的坐着任由两个小家伙摸它,难得的表现得这么亲近,允许陌生人得抚摸。 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院子右排的一个房间里跟着探出两个小脑袋来,好奇的朝正屋里张望了一下,然后就被院子里得哼哈吸引了。 两个小脑袋满脸雀跃的表情,也想跟着哥哥姐姐一起玩,但屋里似是有人在叫他们,很快又钻了进去。 师千一坐在她身旁,小声解释道,“那些是李兄的弟妹,最大的八岁,最小的六岁半。” 百里琪花惊奇的咦了一声,她一共看到了四个孩子,最大八岁最小六岁半,这一年生一个年纪也不对呀,她怎么有些算不过来了。 师千一看她一脸好奇又茫然的样子,抿着茶浅勾嘴角,主动解释道,“刚才开门的两个孩子是双生子,那屋里两个也是双生子。” 百里琪花眼睛顿时瞠的更大了,连续两对双生子,这位娘亲也太厉害了,了不得,看向李婶子的视线不由带上一丝敬佩。 百里琪花潋滟明亮的水眸映在师千一的眼中,如春风习习的湖面,波光粼粼,映射着金色的光彩,那般炫目,那般迷人。 师千一看的有些痴了,执杯的手指颤了一下,心神一晃,回过神来连忙转移了视线。 “我看开门的小姑娘比小煤球高了半个头,看着不像一样大。” “小煤球这个小名是千一告诉你的吧。” 李婶子温柔的笑声如和煦的暖风般,吹在身上又舒服又平静。 百里琪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好意思的道歉,“我就是看那孩子可爱,没有别的意思。” 李婶子愉悦的轻笑起来,“小煤球本来就是泽炎的小名,大家都这么叫他。这孩子生下来就比其他孩子黑,不过别看他长得黑,却比他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都娇嫩。” 百里琪花心里松了口气,没想到自己居然一下猜中小煤球的小名。 李婶子陪着两人说了几句话,想着厨房里还在烧锅,便忙碌的回了厨房,招呼着师千一几人晚上留下来一起吃饭。 “我再炒两个菜,晚上你和泽涵多说说话,他今天心情不太好。” 师千一听出了李婶子语中的忧叹,关切的问道,“出什么事了?” 李婶子沉吟一下,微微叹了口气,“下午韩家派人来道歉,送了医药费和一些补品,但话里话外却是警告我们不许生事,否则不会让我们好过。泽涵身体才刚好点,下午又昏过去了,刚刚才醒过来。” 师千一眉头轻轻的皱起,表情有些凝重,沉默许久却是一句话没说,迈出正屋去了李泽涵的房间。 百里琪花看出了他眼底的愤怒和愧疚,韩家下午的警告摆明是因为师千一在宴席上的针对。 这个韩思贵果然没有真心悔过,在他心里,可能根本不认为韩廷恩做的事是错的,道歉都如此嚣张,分明是在受害者伤口上撒盐。 师千一率先进了李泽涵的房间,百里琪花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听到师千一唤她‘可以进来了’,这才掀起门帘走了进去。 房间里光线有些昏暗,两个双生子小孩手牵着手,乖巧的靠在墙壁边,房间正中摆着一张一人宽的木床,靠窗处是一张书案,窗户此时关闭着,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右上角插着一只艳丽的红梅,给整个房间增添了一丝色彩。 李泽涵的房间布局很简单,除了床、书案、几张凳子外,只有一个靠墙的书架,书架上层层叠叠堆满了书籍,摆放整齐、洁净,看来十分爱护。 李泽涵正靠坐在床头,师千一则陪坐在一张木墩上,手边的小几上缭绕着两杯热茶,一叠小点心,两个小孩充满渴望的望着那叠小点心,不时舔舔嘴巴。 李泽炎瘦弱的脸颊上是不健康的苍白,五官端正清秀,却有些凹陷,眼底亦是一片青黑色,视线亲和有礼的望着百里琪花,微微点头,称呼了一声阿琪姑娘。 百里琪花走上前,礼貌的欠了欠身,称呼了一声李公子。 李泽涵捂住咳嗽一声,抱歉的虚弱一笑,“未能起塌相迎,失礼了。” 李泽涵坐在床上微微颔首,身体不便,举止却十分得体,透着一股彬彬有礼的书生气。 “千一说姑娘擅琴,在下现在缠绵病榻,却是不能讨教了,实在可惜。若日后有机会,希望能与姑娘切磋一二。” “李公子不必多礼,你是爱琴之人,我不过随波逐流,怕是会有辱你的清听。” 百里琪花语气十分谦虚,说的却也是事实。 她学琴不过是因为大家闺秀皆爱抚琴弄弦,陶冶情操,她自然不能免俗,她要将自己打造得多才多艺,甚至完美,才能不负哥哥和父皇母后得期望。 李泽涵坦然一笑,夸耀道,“不以高超技艺沾沾自喜,炫技卖弄,如何能称得上随波逐流。爱琴自当爱其音律,爱其抚愈人心的力量,与琴弦间的每一个音节亲密融合,与曲调中的情绪相互呼应,感同身受。在下看姑娘才是真正的爱琴之人,不虚于繁华,真情实感。” 百里琪花被夸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这李公子看着有点迂腐的样子,夸起人来倒是不落俗套,别有风格。 师千一将靠墙角的木凳搬了过来,让百里琪花坐下,笑着打趣她。 “她是琴技棋艺样样精通,却都不喜欢,方才还与我说对下棋兴趣一般,那意思摆明提醒我,日后莫要时常找她对弈。” 师千一平静的眼眸中星光灿烂,熠熠生辉,百里琪花羞恼的看他一眼,辩解道,“我何时说过这话,不过你说的倒没错,牢牢记着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百里琪花反将一军,狡黠的灿烂一笑,似乎将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师千一语塞,得,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 屋外的雪朵纷纷扬扬,不时吹起门帘飘进来,夹杂着阵阵凉风。 李泽涵看着挚友盈满笑意的眉眼,整个人如同太阳般明亮,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心中不由微微惊讶。 师千一表面虽是个平易近人的大夫,温润亲和,但实际上很难真正与人亲近,今日对这位阿琪姑娘倒是非常特别。 房间里笑语宴宴,两个小孩听不懂他们得笑话,却也感受着轻松得气氛,扬着可爱得嘴角。 李婶子端着茶点掀帘进来,看着房间里笑容满脸得李泽涵,心中的忧虑瞬间化去,重新高挂起明媚的阳光。 “吃点点心,饭菜马上就好。” 李婶子将点心放在三人中间的小几上,那点心一看便是刚去铺子里买回来的,还是热乎的,飘散着甜甜的清香。 两个小孩闻着香味不停的咽口水,馋嘴又吃不到的可怜样子可爱极了。 百里琪花招手将他们拉到身边,一人给他们分了一块。 两个孩子双眼发亮却不敢接,齐齐询问的看向娘亲,等娘亲同意的点了点,这才欢喜的接过点心,笑咯咯的一溜烟跑出去了,将自己的点心和哥哥姐姐一起分享。 “夫人不必麻烦了,我等一下还有事情,马上就走了。我最近都会呆在阚州,还会有机会的,下次再来叨扰,还请不要嫌弃我麻烦才好。” 李婶子一脸慈爱的看着百里琪花,这姑娘看穿着、气度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来他们这小门小院,却一点没嫌弃,说话也是乖巧客气,讨人喜欢。 李婶子越看越欢喜,嘴角的笑容咧的大大的,满是沧桑的脸庞上充满真诚,忍不住握住了百里琪花的双手,拍了拍,道,“你是千一的朋友,便是我们的朋友,家里简陋,让你见笑了,你才不要嫌弃才好。改日若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我的手艺还不错,不比外面酒楼差。”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定会来麻烦您,尝尝您的手艺。” 百里琪花从小就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聪明乖巧,没有脾气,性格和善好相处,加上身体病弱,更加让人忍不住想要疼惜、保护。 百里琪树曾说过,世上没有一个女孩子比他的妹妹更讨人喜欢,他会永远保护妹妹,不让任何人伤害到他唯一的亲人。 正因为有百里琪树在,百里琪花才能没有感情缺失的快乐成长。 即使没有父亲母亲,但她有疼爱她的哥哥,于此足以。 得了点心的小孩很快从外面跑了回来,把另外两个大小孩也带来了,四个孩子围在床边,眼巴巴的看着小几上的高点,垂涎欲滴。 李泽涵失笑的轻咳一声,目光满是柔情,脸颊因为咳嗽微微张红,飘上两朵淡淡的粉色,看着感觉精神了许多。 李泽涵给四个弟妹一人一块点心,四个孩子响亮的喊了一声“谢谢大哥。” 欢喜的一窝蜂又跑了出去。 百里琪花看着神情温柔的李泽涵,想起了自己的哥哥,突然有些想他了。 百里琪花没呆多久就起身告辞,大力将车上的礼品盒子提进来,满满当当塞满了双手,送给了李婶子。 那些都是马车路过药铺时买的,百里琪花请师千一作为参考,送给李泽涵滋补身体的药材。 “这都是些药材,师大夫挑选的,对李公子的身体应该会有好处。您不必太忧心,李公子心地良善,定有老天护佑,相信很快就会健康无虞的。” 李婶子感激的一再握着百里琪花的手,眼角微微有些湿润。 “借姑娘吉言,有千一在,我们泽涵肯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李婶子将百里琪花送上了马车,几个孩子在院门口不停挥舞着双手,嘴里却大声喊着大力和哼哈,看来短短一会时间,大力和哼哈就和那些孩子玩熟了。 百里琪花看大力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样子,轻笑着放下了手中的帘角。 “你现在住哪儿?客栈还是医馆?”百里琪花问师千一道。 师千一抿唇浅笑,“客栈和医馆都不是,我现在住在都督府,替辅国大将军疗伤。” 百里琪花惊诧的怔了怔,师千一匆匆赶来阚州为李泽涵治伤,但没有住在李家,自然便是住在客栈或者寻了个医馆暂时坐诊,却没想到他居然住到了都督府。 阚州的都督府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地方,不知多少人想要攀附上晋王和辅国大将军这两棵大树,每日求见者不计其数,但连都督府的大门都进不去,师千一却轻松的住进去了。 “郝将军现在可是阚州的达官贵人想见却见不到的大人物,你是如何认识的?” 师千一全然没明白自己住在都督府有多么让人羡慕,云淡风轻的道,“一位同行大夫介绍的,郝将军旧疾复发,便请我入府治疗。” 百里琪花邪笑一声揶揄道,“妙手圣医从不屈尊上门诊治,如今怎得破例了。” 百里琪花之前重病昏迷,都是躺在马车里亲自入简城求医,这位名医可是怎么都请不上门。 师千一失笑,坦然道,“我初来阚州需要个暂时落身之处,加之辅国大将军地位高崇,对李兄之事或许能有助益,便答应了。” 百里琪花回想起来,上午会馆宴席也是郝将军带他去的,他特意跟着郝磊到宴席上找韩思贵麻烦,这个近水楼台倒是用的好。 “其实你不必跟我一起离开的,我自己回去就好,你可以多陪李公子说说话。” 马车晃晃悠悠的往金堂客栈而去,马车外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不自觉让人感觉像是已经入夜,街上空寂无人。 师千一沉吟一下道,“我有件事想与你说……” 师千一正说着,马车突然一颠,接着骤然停下,车中的三人都控制不住的晃了两下,百里琪花直接趴在车壁上,芦苇的头撞到了车门,‘砰’的一声,声音特别响。 “小姐,你没事吧?” 芦苇顾不得自己撞肿的额头,靠过来关心百里琪花,撩起她的衣袖,右臂小臂上撞青了一片,白嫩的肌肤衬得淤青格外吓人。 第84章 送礼 师千一已经撩起了车帘,只见车外的街道两旁空无一人,前方三丈外突然冒出五个黑衣人,头戴面巾看不见样貌,手中全都拿着寒光凛冽的利剑。 冯彦已经拔出了佩剑站在马车前,与黑衣人相互对峙着。 大力反应迟缓一些,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一个健步跑到冯彦身边,高大的身躯奔跑在街道上,整个地面似乎都震了一震。 百里琪花从马车内望着前方的黑衣人,今日她出门没带护卫,只跟了冯彦在身边。 不过就算只有冯彦一人,对付五个刺客绰绰有余,况且大力还能帮上忙,而且还有令人闻风丧胆的哼哈。 百里琪花一点都不担心。 “哼哈——” 百里琪花朝马车外轻轻喊了一声,接着马车一颠,哼哈身形灵快的突然跳上车辕,伸着大大的脑袋凑近马车来。 百里琪花摸了摸它的头顶,将手边的小酥饼喂给它一块。 “去帮帮大力,别让人伤到她,回去奖励你们肉包子吃。” 哼哈听懂了她的话,仰着脑袋欢快的叫了一声,在她的手心里蹭了蹭,一转身就蹿了出去,奔到了冯彦和黑衣人中间。 哼哈如同威猛的护卫,保护着自己的主人,面对来者不善的黑衣人,龇起凶狠的嘴角,发出低沉的‘嗯嗯’声。 黑衣人瞧见哼哈明显身体一怔,暴露在外的眼睛闪过片刻惧意,但很快便消失不见,举着利剑蜂拥而上。 师千一放下了车帘,将残酷的拼杀景象隔绝在外,耳间只有冷硬的兵器交相撞击的刺耳声音,带着比风雪还要冰冷的寒意。 “没想到韩思贵反应这么强烈,直接派了刺客,看来我们相识的事对他打击很大啊。” 韩思贵在阚州只手遮天十几年,已经习惯了阿谀奉承,许久没人敢挑衅针对他,可今日的宴席上师千一和百里琪花一个接一个的让他难堪,这口气怎么都不可能咽下。 其实除了宴席上的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那便是百里琪花送到韩府的威胁信。 今日发生的不顺太多,让韩思贵接二连三深受打击,所以才会将全部愤懑和怒火发泄到她和师千一身上。 马车外刀光剑影,马车内暖香袅袅。 车角上的青铜镂空熏球中飘散着袭人的香气,令人身心舒畅,神思安定。 凉风轻拂,掀起一角车帘,百里琪花瞬间对上一双谨慎、凝重的目光,藏在一家家具铺外的招牌后,随时准备着伺机而动。 百里琪花心念一动,迅速的朝那双眼睛摇摇头,他的身份不能暴露,而且根本没有必要。 五个刺客而已,很快就会结束。 那双眼睛接收到百里琪花的指令,车帘迅速落下,隔断了两人的对视。 “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韩思贵既然已经下了杀手,我们便不能再坐以待毙。” 师千一云淡风轻的对视上百里琪花沉重的视线,淡淡的开口道,“你的意思是?” “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我们可不是好惹的。” 百里琪花弹下舌头发出‘咯’的一声,同时眨了下左眼,一副狐狸般的狡猾模样。 师千一胸口一热,总感觉自己好像被调戏了,脑海中反反复复回放着她眨眼的动作,俏皮可爱,心不由剧烈跳动两下。 师千一迅速垂敛下眸子,暗暗深吐口浊气,缓解着胸口的激越情绪。 外面刀剑相撞的铮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风雪的呼啸声,从马车的缝隙钻进来,伴随着一股急促的凉意,大力一下掀起车帘凑进来,憨厚的脸上笑容可掬,鼻尖沾了一滴血。 芦苇掏着帕子将她鼻头的血擦去,伸头往马车前看去,五个黑衣人全部气绝在地,鲜血染红了街道,刺目难看。 芦苇迅速收回视线,神情平静,微闪的眼眶中却透露着一闪即逝的胆颤。 “走吧。” 百里琪花看了看冯彦和哼哈,见他们都没事,便一声令下,闭上了车帘。 都督府和金堂客栈就在一条街上,百里琪花和师千一告了辞,转身就要进去客栈,师千一突然在后面喊住她。 师千一背手而立于飘雪中,乌黑的发间落满了晶莹的白色,像一朵朵绣制在绸缎上的精美小白花,洁净素雅。 “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百里琪花停住脚步,转身回来,执着伞与他面对面一同站到了雪地中。 方才马车里他就说有事要说,接过被刺客打断了。 “可是李公子的事?” 师千一应了一声,阿琪聪明,一下就猜到了。 “李兄的伤势非常严重,如今我也只是让其暂保住性命,要想彻底伤愈,还差一味极其珍贵的药材。如今正是冬季,今年又大雪不断,病弱者很难抵抗这样天寒地冻的天气,根本等不及让我慢慢去寻。若是不早点找到药材对症下药,李兄怕是……性命堪忧。” 百里琪花没想到李泽涵伤势竟然如此之重,方才见他能够做起来,谈笑无碍,以为已经没有大碍了。 “李兄性子坚韧,又不愿母亲、弟妹担忧,一直强撑精神,但实际上伤口溢血不断,长此以往,必会失血过多而亡。” 百里琪花看着师千一满脸的忧色,他大多时候都是神情淡淡的,不慌不忙的样子,此时却焦虑难安,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你可是知道哪里有你要的药材?不知那药材是什么?” 师千一既说等不及让他慢慢去寻,显然是已经寻到了,只是拿不到。 师千一心情沉重的皱了皱眉,瞳孔黯沉下来,甚至带上压抑的愤怒。 “冰山雪莲,只要一瓣叶子便足够。我听闻韩家有半朵冰山雪莲,便想着人是韩家公子伤的,韩家帮忙救人也是应该,所以便上门去讨,结果直接被赶了出来。 我被逼无奈才在会馆宴席上将韩家做的事抖搂出来,希望逼得他们交出冰山雪莲救人,但韩家的良心全是黑的,结果你也知道了。” 韩家不仅没交出冰山雪莲救人,甚至将李家人警告了一番,威胁他们不许再生事。 师千一难堪的垂了垂眼睑,“我最后只能将希望寄托于郝磊将军,希望他看在我帮他治伤得份上帮帮忙。但郝磊一口便拒绝了,毫不迟疑。” 师千一现在已经是走投无路了,才会将事情说与百里琪花,看看她有没有什么方法。 师千一已然是走投无路的愁苦神情,明知道药材在哪里,却怎么也得不到,更何况那个人还是罪魁祸首的加害者,更让人恨的牙根痒痒。 百里琪花沉吟了许久道,“我尽量想想办法。” 百里琪花觉得自己肯定和韩家犯冲,他们的恩怨都已经算不清了,现在又加上李家的恩怨,韩家作过的恶真是一桩接一桩,数不胜数。 多行不义必自毙,韩家的恶果总会有他们自己吞下的一天。 百里琪花刚回房间休整下来,周全便来了。 方才街头上冯彦大战黑衣人时,周全就躲在街边家具铺的招牌后,应该是一路跟着他们回的客栈。 大力主动请缨伺候百里琪花更衣,芦苇笑吟吟的站在一边指导。 “手要抓住襦衣的前襟,让小姐的手臂一齐伸进袖口,然后顺着手臂慢慢往上拉,拉到肩头穿好。下身裙子要穿整齐,腰带一定要系紧,若是松了便会失了体面。” 芦苇喋喋不休的耐心提点,大力却粗手粗脚的总是做不好,自己穿衣服顺顺当当的,帮别人穿衣服怎就这么难呢。 大力抓着襦衣袖子怎么都套不进百里琪花的两条胳膊,穿了这只掉了那只,穿了那只这只有找不到方向了,额头上都热出了汗水。 大力穿的累,芦苇看的累,百里琪花被折腾的也累。 “要不……我自己穿吧。” “我也这么觉得。” 百里琪花一松口,大力立刻笑呵呵的将衣服放到她的手里,一溜烟跑出了内室,扒着门框眼巴巴的望着芦苇,生怕她开口大骂。 芦苇看着大力那委屈求饶的表情,高提的气一下就松了,拦住百里琪花自己穿衣的动作,亲自伺候起来。 “您是公主,不能自己穿衣,一定要让下人伺候才行。” 百里琪花很想说自己没那么娇贵,穿个衣服而已,这点小事是不是公主都能自己干。 但她能想到这话一说,芦苇会怎么回答她。 “您身份尊贵,自然应当让下人伺候,若是亲力亲为,又和寻常百姓有什么区别?您以前不讲究是因为没有人好好伺候您,以后这些事都有奴婢来,您只要吩咐便好。” 百里琪花甩了甩脑子,算了算了,她爱伺候就伺候吧,以后身边伺候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自己也应该开始慢慢习惯。 等换好衣裳,周全便被带了进来。 周全手里捧着一件新做好的衣裳,幅宽看着特别大,一瞧就是大力的。 “这么快就做好了一件,让我看看。” 周全将衣裳捧上前,百里琪花看了看阵脚和绣纹,看得出来很用心,图案是清新可爱的喜鹊鸟,很适合大力。 大力拿着新衣裳,迫不及待的跑去了自己房间试穿,哼哈跟屁虫一样跟在她身后,上卷的菊花尾摇了两下,很快消失在门口。 “你方才怎么会出现在那条街上?” 百里琪花坐到罗汉床上摆弄起一串九连环,蜷着腿随意的靠在床上小几上,目光慵懒的盯着手中的九连环,懒散的视线中却带着沉吟的思索之色。 周全在茶案边坐下,芦苇给他倒了杯茶,接了茶这才回答道,“属下分派好银两就想来向殿下回复一声,正好看到您坐着马车离开,身后有人鬼鬼祟祟的跟着。我不放心,便跟着那些人,发现他们在街上做好埋伏准备对殿下下手,便想保护殿下,以防万一。” “你会武功?”百里琪花饶有兴味的问道。 周全看着瘦瘦弱弱的样子,实在不像会武功的样子。 但有道是,人不可貌相,会武功否也不能但从身材衡量。 周全不好意思的憨笑一声,“就会一点三脚猫的功夫,与冯护卫是万万比不得的。” “你能有这份心我很感动,我身边有冯彦、大力、还有哼哈,他们都能保护我,你不必顾虑我的安全。” “是,冯护卫的武功属下今日算是见识了,有他在,殿下定不会有危险。” 百里琪花将九连环翻来叠去的弄了半天,但都没有找到头绪,反而感觉越来越乱了。 这个九连环是之前和哥哥在北境普华寺上香的时候,寺里的主持送给她的。 主持说等她解开九连环之日,便是真正得偿自由之时。 她当时很奇怪,自己并没有不自由啊,又何来的得偿自由一说。 主持的话她并未放在心上,但这个九连环是真的难解,折腾了一年多都没能解开。 以前她也玩过许多九连环,都没能难倒她,这一个却全无头绪。 周全看百里琪花玩的开心,有些不好开口说正事,芦苇见他欲言又止,提醒了一句,“你说便是,小姐听着呢。” 周全应了一声,这才开口道,“殿下,韩家粮店的粮价到现在都还没降下来。” 百里琪花从九连环中抬起头,很快又重新低下头,继续摆弄着,面上云淡风轻,全然不着急的样子。 “冯彦把信送到韩家应该有……三个时辰了吧?” “三个时辰余两刻钟。” 周全算的仔细,百里琪花沉吟了一会,确定道,“韩思贵确定看见信了?” 周全肯定的回答,“韩思贵前脚从会馆回了府,后脚信就送了进去。” “那就是说韩思贵三个多时辰了还没下决心降价,那我就要助他一臂之力啊——” 百里琪花意味深长的拖长了尾音,神情平静如水,唤了一声冯彦,芦苇很快就去把冯彦叫来了。 “再给韩思贵送份礼,告诉他,一个时辰内韩家粮店不降价,我就要了他儿子的命,让他准备好下葬的棺材。” 冯彦目光沉定的应了声是,问道,“您说的礼……是韩廷恩的那根只断手?” 第85章 花痴 百里琪花从九连环上抬起视线,依靠的身子又歪了歪,清亮的眸子此时盈满尖锐的锋芒。 “先给一根手指头,半个时辰后韩家还没有动静,就把整只手给出去。我看他韩思贵舍财还是舍命,那可是他韩家唯一的香火……” 韩廷恩是在一家农家院里被鱼老大绑走的,他在大街上瞧上一名良家女子,跟踪人家回了家,想要玷污姑娘的清白,被鱼老大及时赶到凑打了一顿,然后绑走了。 鱼老大是个快意恩仇,好打抱不平的人,最讨厌男人欺凌弱小,当场就将韩廷恩欺辱少女的一只手砍了下来。 鱼老大后来将那只断手交给了冯彦,想着威胁韩思贵的时候应该用得着。 冯彦领命出去了,房间里的气氛一下诡异起来,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周全垂着眼睑不敢看对面的人,百里琪花浑身散发的狠厉气场让他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之前只觉得殿下十分亲和,此时才感受到真正的皇家公主的气场,聪颖、坚定、狠绝。 “对……对了,九皇子从阚州来了信,说北渊端王世子南宫薄在浦昌造反了。” “当真?” 百里琪花闻言,脸上瞬间一喜,身体前倾接过哥哥的信,迫不及待的迅速打开来,快速将上面的内容浏览一番。 南宫薄在浦昌造反,占领了北渊边境的数个城镇,依诺将驻守在青芒草原,虎视眈眈监视边城的军队撤离,并给琭城送去了盟书,表达与北境的友好互助关系。 南宫薄在北渊遭受唾弃多年,一朝爆发,定然是轰轰烈烈,誓不罢休。 南宫薄占领边境造反,北渊也陷入了重大的内乱,便无心招惹大楚,自此九皇子的腹地北境便能更加稳固安定。 没有了北渊那个后顾之忧,便能一心对抗伪帝。 百里琪花惊喜的长长出了口气,将信在烛台上点燃,火苗快速的攀燃上整张信纸,摔落地面,转瞬间化成灰烬。 北渊这个后顾之忧终于解决了,也不枉她落下了这缠人的寒症。 “哥哥怎么没说草原不足暴乱的事,也不知道管佶哥怎么样?” 百里琪花重新摆弄起九连环,心里算着管佶回琭城已经有些时间了,但都没消息传来,也不知道暴乱平息没有。 周全自信道,“有管佶将军在,肯定不会有事的。” 管佶是是九皇子的第一猛将,能征善战,是北境和所有支持九皇子之人心中的大英雄,对他充满信任和敬仰。 百里琪花瞧眼周全充满景仰的眼神,抿唇一笑,已是见怪不怪。提起管佶,大多数人都是这副表情。 冯彦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看他松快的表情便知道威胁起作用了,韩思贵老实的妥协了。 周全揖礼告辞,既然事成,接下来他就有的忙了。 百里琪花正在屋里用晚膳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嘈杂声,隐隐约约的并不真切,但很快嘈杂声越渐清晰,最后直接来到了三楼,朝他们所在的东侧走廊而来。 两个女子的跋扈声音在走廊上吼闹着,几个掌柜、小二的劝阻声唯唯喏喏的响起,想要阻碍硬闯的几个女子,但显然有所忌惮,连劝阻声都是低三下四的语气。 女子横冲直撞的来了百里琪花房间所在的走廊,这条走廊的四个房间都被她包了,时刻守着护卫,不得允许任何人不得踏入。 掌柜小二拦不住人,百里琪花的护卫却是一点不会客气,一语未言,直接一声重物摔地的声音传来,接着有男人沉闷的呼痛声,女子吼闹的声音更大了,嚣张的语气中却带上了一丝忌惮。 百里琪花从女子大喊的声音中听到了‘王妍’这个名字,人是来找她的。 而那两个女子的声音也很熟悉,是韩昔翎和樊黎。 百里琪花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提着铺地的裙摆款款起身,朝门口走去,从里面打开了门。 三楼上此时一片嘈杂,搅得客人们不清净,许多客人从房间探出头来骂骂咧咧的抱怨。 掌柜和小二努力想要将两个女子带走,不要再搅扰客人们,但面对这两个人却根本去发强硬对待,甚至不敢冷脸急色。 这两个姑娘可是阚州有名的大家小姐,特别是那鹅黄衣裳的女子,阚州第一皇商韩家的大小姐。 “韩小姐,樊小姐,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好好商量,这里是客栈,还有好多客人要休息呢,我们不要在这……” “闭嘴,把王妍叫出来,否则我拆了你们客栈。” 韩昔翎一语喝断掌柜的卑微哀求,嚣张的一瞠目,掌柜急得额头只冒冷汗。 这两位姑奶奶得罪不得,那房间里住的姑娘有岂是能得罪的。 虽然他也不知道那房间里的姑娘姓甚名谁,是什么来历,但凭他阅人无数的眼光,和这几日对那一行人的观察,绝对不是可以随便得罪的主。 两边都没法得罪,掌柜夹在中间,此时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王妍,你给我出来,你是怕见人吗,躲在房间里当缩头乌龟!” 韩昔翎扬着下巴大喊,也不管此时的样子有多难看,一想到王妍也住在金堂街上,与晋王百米相隔,心里就火烧火燎的,恨不得将人抓起来痛打一顿。 在韩昔翎毫无形象的泼辣骂啸中,走廊正中的浮雕吉祥红木门从内打开,百里琪花清雅的身姿出现在众人眼前,素白的衣裙闲适典雅,发间只松松插了一支荷花玉簪,清新脱俗,令人移不开眼。 走廊上陷入短暂的寂静,韩昔翎双瞳冒火,突然冷笑一声打破寂静,“终于不当缩头乌龟,敢出来见我了。” 百里琪花亭亭玉立在房门前,视线悠悠的与隔栏相对的阿皎相视一笑,阿皎安逸的坐在房间翘头案边,房门大开着,正好可以将对面走廊的骚乱看的清楚。 百里琪花与阿皎短暂相视,阿皎朝她轻轻勾了勾唇,明艳的脸庞精致入微,含笑妩媚,远远一瞥,便已足够让人心驰神往。 百里琪花云淡风轻的移开视线,终于看向了韩昔翎,韩昔翎还是那副张扬艳丽的模样,华丽的衣裙光彩照人,表情却与漂亮的衣裙一点不协调。 百里琪花轻蔑的抿唇一笑,绣帕掩鼻,丝毫不掩嫌弃之色。 “我今日才算领教了,阚州第一名媛的教养,当真令我刮目相看。” 百里琪花的冷嘲热讽深深刺激了韩昔翎,她如今在百里琪花面前犹如惊弓之鸟,百里琪花随意的一个眼神、一句便能令她爆发,全然没有了形象和仪态。 韩昔翎太骄傲了,从没受过挫折,百里琪花的再三刺激,已经对她造成了心里阴影,成了她的心魔。 “你说你住在金堂街有什么目的,你是不是想接近晋王。就凭你也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也不回家照照镜子,不自量力。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你休想打晋王的主意。” 百里琪花惊呆了,她完全没想到韩昔翎这会来找她麻烦的原因,竟然是因为她和晋王住在一条街上。 她之前都还没发现,韩昔翎竟是这般藏不住想法,喜怒于形的人,或者她只会在自己面前失控,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身为女子,大庭广众之下争抢男子,相信过了今晚,明日整个阚州大街小巷都会流传起韩昔翎的流言,她阚州第一名媛的名声算是毁了。 韩家这对父子,父亲刚刺杀她,女儿又来叫骂,连番上阵是商量好的吗? “韩小姐的指控实在可笑,我看你对晋王情有独钟,才会胡乱猜测找上门来,我建议你不如去都督府向晋王表达情意,相信定能成就一段绝美佳话,届时你也就不必再疑心疑鬼有其他女子肖想晋王。” 百里琪花语调缓缓,不慌不忙,却是给韩昔翎实实在在扣上一个花痴的形象。 花痴女可是深闺女子最忌讳的名声,一旦落上这样的名声,便会让人觉得她是个善妒、不检点、看见男人就情难自控的女人。 三楼上看热闹的客人纷纷指指点点,小声谈论,面上全是戏虐、讥讽之色。 韩昔翎陷在对百里琪花的厌恶之中,没听出她的话有何不妥,也没注意到外人的反应,吼了一声道,“你别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相信,你的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宴席都结束了还呆在这不走,莫不是以为与晋王住在一条街上,便有机会接近他? 我告诉你吧,晋王明日便要去军营了,什么时候回都督府都不知道呢,你等也是白等,还是滚回丹棱县去吧。” 韩昔翎也是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消息,会馆宴席后,晋王过府与父亲促膝长谈了一番,感激韩家捐赠的粮饷,也好好安慰了父亲一番。 今日韩家虽在宴席上丢了脸面,晋王和皇上却始终看重韩家,韩家在阚州、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无人能撼动。 韩昔翎想到这,不由得意的扬了扬下巴,王妍名声再大再聪明,不过一个小商户之女,想对付她还不是轻而易举。 “王妍,我好心提醒你,我韩家可不是你这样的阿猫阿狗可以得罪的,识趣的乖乖低头,否则,你们王家就等着遭殃吧。” 百里琪花懒得听她聒噪,捏了捏耳垂,不屑的转头就要回屋,正好看见大力和哼哈咬着大肉包从楼下上来。 百里琪花狡黠一笑,朝哼哈喊了一声,“哼哈,送客。” 哼哈一个大口将嘴里叼着的包子囫囵吞下,一个疾步冲到韩昔翎面前,怒叫一声,立马把韩昔翎和掌柜几人吓得腿一哆嗦。 韩昔翎盯着哼哈凶狠的脸,脑中即刻闪现出会馆门口那个丫鬟血淋林的下肢,胸口的心跳瞬间如擂鼓般激烈,似乎下一刻就要蹦出来。 瞠大的瞳孔中满是惊惧,脸颊瞬间煞白,两股战战,想要逃离却挪不动步子。 樊黎看见哼哈也害怕的惊叫一声,连忙拽着韩昔翎往楼下跑,掌柜和小二也跟着一溜烟消失在了三楼。 哼哈将人吓跑了却没有回来,反而跟了下去,雪白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百里琪花无奈的笑了笑,吩咐大力一声,将哼哈看着,别真的咬伤人。 她现在还不能与韩家正面相对,等到周全的事办妥,以后有的是机会。 百里琪花重新坐会食案前,刚刚拿起筷子准备继续吃饭,一股困意席卷,手臂垫着脑袋,直接趴在食案上睡着了。 百里琪花醒来时正值子夜,屋外漆黑一片,不时传来狂风拍打窗户的声音。 芦苇和大力都不在内室,门口隐隐传来低微的说话声,声音急切,透着一丝惊慌。 百里琪花坐起身来喊了一声,芦苇的沉稳和快速的脚步声传来,帐幔掀起,芦苇聚着烛台走了进来。 “小姐,您醒了。” 芦苇将内室的烛火全部点燃,昏暗的四周瞬间亮堂起来。 “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芦苇捏着手,脸上闪过转瞬即逝的犹豫,沉默了一会才回答,“是冯彦护卫。” 百里琪花心中奇怪,是冯彦有什么犹豫不能说的,难道出了什么事? 百里琪花目光瞬间肃然起来,什么也没问,只是看着她,芦苇便已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又捏了捏手,蹙着眉头抬眼道,“哼哈不见了。” 百里琪花脸色瞬间一凝,美目一下凌厉起来。 芦苇老实的将事情讲述一遍,哼哈追着韩昔翎下楼后,大力也跟了过去,但哼哈已经追着韩昔翎的马车跑远了。 大力追了很久也没追到哼哈,甚至已经找到了韩家门口,还是没瞧见哼哈的踪迹。 后来冯彦带着几个护卫一起去找,可到现在都没找到。 百里琪花掀开被子快速穿好衣服,大步就往屋外去,芦苇紧跟着将一件斗篷披在她的肩头,一同出了客栈。 客栈大堂十分安静,四处挂着羊角宫灯,将整个大堂在黑夜中照的如同白昼。 百里琪花急促的脚步声噔噔作响,吵醒了柜台后打瞌睡的小二。 第86章 失踪 “客官,这大半夜急匆匆的,是有何需要吗?” 小二打起精神凑上来询问,百里琪花快速问道,“韩小姐下午来的时候带了几个人?” 小二困意正浓,脑子反应不够快,愣了半天都没回答,被百里琪花急目一瞪,立马回过神来,快声道,“就韩小姐、樊小姐,还有一个丫鬟一个车夫。” 韩昔翎来的时候并没有带护卫或手下,那哼哈肯定不是被她抓住了。 而且哼哈很聪明,能够清楚的接收百里琪花的命令,不会追出去太远。 冯彦看见百里琪花下了楼,大步上前来,脸上神情肃然凝重,关切道,“小姐放心,我们肯定会找到哼哈,您先回房间休息吧,夜黑风大,小心受凉。” 冯彦虽说的轻松自信,但心中却知晓,哼哈怕是遇到了很严重的事情。 哼哈聪明稳重,从不会无缘无故在外玩不着家,而且力量凶猛强壮,一般危险根本不怕,除非是有人群起而攻之。 “你不必管我,你们再沿着通往韩府的街道仔细的找,哼哈很可能被欺负受伤了,不要放过任何小角落。” 冯彦严肃的应了一声,立马离开了。 百里琪花拉着肩上的斗篷也出了客栈,今夜刮起了大风,等会说不定就要下雨了,一定要快点把哼哈找回来。 风呼呼的吹刮着路边被积雪覆盖的枯枝,发出‘吱吱——’的声响。 街道上空荡无人,漆黑一片,天幕似被一块大黑布遮盖,看不见任何光亮,连星星月亮都被黑布遮挡在外面。 芦苇提着一盏青铜鸟纹行灯,明亮的灯光在黑夜中格外醒目,安抚着两人慌乱的心。 百里琪花走出几步就撞上了跑回来的大力,大力累的满头都是汗,浑身冒着热气,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剧烈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大力憨厚的脸庞上满是急躁之色,着急的都快哭了,一见到百里琪花,隐忍的害怕和内疚瞬间憋不住,嘴巴一瘪,呜呜的哭出声来。 “哼哈不见了,怎么都找不到,怎了办,它会不会丢了——” “不会的,哼哈那么聪明,不会丢的。先别哭,我们再去找,一定会找到的。” 百里琪花安慰的握住大力微微发抖的大手,粗厚的掌心全是汗,热的发烫,指尖却凉的如同冰块一般。 三人结伴一同再去找,顺着客栈到韩府的路线,挨着街道、角落的寻找着。 路过都督府时,府门两侧的八角宫灯精美明亮,照亮了门前的整块街面,也映照着宽大的朱漆大门,气派雄伟。 百里琪花从漆黑走进亮光,又从亮光走进漆黑,走过都督府的大门,耳边渐渐响起哒哒哒的马蹄声。 紧闭的府门突然打开了一处角门,晋王牵着一匹通体黝黑的大马出来,一个矫健动作翻身上马,喝了一声,在空旷的大街上挥鞭奔跑起来。 芦苇听见马蹄声,迅速护着百里琪花让到边上,免得天黑视线不清,被马误伤,而那马儿却在路过百里琪花身侧时停了下来。 晋王高坐在马背上,天黑看不清面容和神情,只能依稀瞧见他气宇轩昂的身姿,和空气中充满审度的目光。 “王姑娘,大半夜的,你怎么会在这?” 百里琪花高举起行灯对着晋王的脸照了照,这才瞧清他妖艳的五官,将他认出来,而后不慌不忙的屈膝见礼。 “原来时晋王殿下,好巧。民女的狗晚间跑出去到现在都没回来,正在四处寻找。” “狗——那只凶猛的雪獒?” 晋王的声音磁性而慵懒,带着一种打量、猜度、和意味深长的感觉。 “那可不像会迷路的狗。” 晋王似笑非笑的打趣,语气充满怀疑和揶揄。 百里琪花假装没听出他话中的意味深长,屈膝拜了拜,“民女还要找狗,便不与殿下多聊了,先行告辞。” 百里琪花说着就要带着芦苇和大力继续前行,突然腰间一紧,一条结识的手臂环上她的纤腰,轻轻一提,便将她抱上了马,罩在胸前。 百里琪花心中一惊,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晋王掳上了马,芦苇惊呼一声呆住了,大力高大的身子立马就朝晋王扑上去,可还未靠近,马儿已经如离弦之箭飞奔了出去。 “驾——” 晋王朗声喝马,声音透着一丝兴味的愉悦,迎着烈风大喊道,“想要你家小姐就跟上。” 百里琪花被罩在晋王胸前,双手紧紧抓着马脖子上的鬃毛,随着马儿的奔跑有节奏的韵律着身体,上下颠簸,使身体保持平稳。 她在北境草原呆了八年,骑马时所有草原人都会的一件寻常事,她也不例外。 她的奇术虽不出众,但与中原大多数闺阁女子相比,也觉得算得上优秀。 晋王看怀里的女孩一点都不慌张,根本没有寻常姑娘被劫掳后的惊慌失措,甚至害怕尖叫。她竟然镇定自若的随着马儿的动作,习惯性的颠簸着身体,顿时更觉有趣。 “你会骑马?” 百里琪花不想回答他这样无聊的问题,但对方毕竟是晋王,终究还是老实回答一声,“小时候父亲教过我,希望能让我身体强健一些。” 百里琪花嘴里回答着晋王的问话,心中努力猜测着晋王究竟想要干什么。 她与晋王白天会馆时初次相见,现在只算第二次相见,他们并没有什么恩怨过节,而且他堂堂晋王,也不屑强抢民女这种有失身份的事吧。 晋王伸长脖子绕到她脸颊边观察她的表情,见她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不由觉得有些扫兴。 “你就不好奇我要将你带去哪儿?” 百里琪花自然很好奇,却没有表现的太过明显,语气平静的问了一遍,“不知晋王要带民女去哪儿?” 晋王邪邪的一勾唇角,“你不是说狗不见了吗,本王带你去找狗。” “殿下知道民女狗在哪儿?这般快马飞驰,如何找的清楚。” 现在黑灯瞎火的,不打着灯挨着挨着找,坐在马上随便扫视,瞧得清楚才怪。 晋王也不回答,只说了一句,‘跟着本王就知道了’。 晋王在街道上熟悉的穿梭着,百里琪花对阚州主城的街道分布已经大致了解,猜出了他要去的方向应该是贫民窟。 哼哈怎么会去到贫民窟,那与韩家完全不在一个方向。 马蹄的哒哒声清晰的回响在街道上空,扬起地面的片片积雪,风呼呼的狂啸着,脸被冷风刮得生疼,背上也有些发凉。 一滴水突然落在眼皮上,眨了眨,将水渍眨开。 很快,第二滴,第三滴分别落在手背和头发上,接着雨点密密麻麻的快速落下,身上转瞬间就被打湿了。 “到了!” 随着耳边的一声爽朗男声响起,百里琪花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手掌遮在眼前,微微缩了缩脖子。 晋王迅速翻身下马,一声不吭,接着一把将百里琪花抱了下来,放到一处屋檐下。 百里琪花身上的斗篷都有些湿了,头发也湿漉漉的黏在脸上,身体止不住的微微颤栗。 “就是这了。” 百里琪花抱着双臂将自己裹紧,抖了抖发冷的身子,顺着晋王的视线看向身后紧闭的铺门,视线往上移,门上挂着一方匾额,写着方家羊肉馆。 “你带我来这……”百里琪花话没说完,脸色猛地冷凝起来。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哼哈不会有事的,肯定。 百里琪花用力砸起店门来,但里面空荡无人,根本听不见声音。 百里琪花顺着铺面右边的小巷绕到了铺子后面,冰冷的雨水毫不留情的砸在她的身上,顺着厚厚的布料钻进身体,全身上下的肌肤都透着冰凉的寒气。 百里琪花果然在里面的巷子找到了后门,正要敲门,晋王直接不客气的一脚把门踹开,大步往里闯。 百里琪花着急的跟在后面,院子里充斥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一个强壮的屠夫握着菜刀从房间里出来,身上挂着围裙,菜刀上的满是猩红的鲜血,滴答滴答顺着刀刃往下流淌着。 百里琪花瞳孔一缩,身体更加剧烈的颤抖一下,心紧紧揪着。 “你们什么人,闯到我家干什么?” 屠夫气愤又凶狠的大喝着,晋王没有应他,修长的身子往前两步,一个利落的抬腿,一脚揣在屠夫的心窝子,将他踹倒在门槛上,手中的菜刀‘哐当’摔在地上,被铺天盖地的雨水冲刷着,洗去了上面的血渍,却洗不去空气中的血腥味。 “有没有见到一条雪白色的藏獒,是不是在你这?” “没……” 屠夫才吐出一个‘没’字,晋王暴风般的拳脚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招招凶狠,将屠夫打得无力还手,只能蜷缩其壮实的身体嗷嗷嚎叫着。 “想好了再回答,有没有——” “有有有,在屋里——” 屠夫已经滚到了雨地里,浑身被雨水淋得透透的,冰凉的雨水触碰到伤口,疼的龇牙咧嘴,呼吸气促不匀。 百里琪花心跳一顿,一个快步往那件散发着强烈血腥味的屋里去,短短的两步却让她紧张的难以呼吸,屏气凝神,手指间都僵硬的没了知觉。 那个房间是一个屠宰场,一张三米长的大桌上躺着一只刚被放血的山羊,嘴巴大张着,眼睛暗淡无神,四肢呈挣扎的状态僵硬着不再动弹,脖颈处鲜血淋漓。 桌子边堆放着几个腥臭的箱子,里面装满了被拨皮的山羊、狗、兔子等等动物,遍地都是动物的皮毛,白森森的夹杂着血肉。 房间里响起恐惧的吼叫声,角落的笼子里还关着许多尚未被杀的动物,狂躁的抓着笼子,叫声凄厉哀伤。 百里琪花在一堆肮脏的毛发里发现了哼哈,它没有被关在笼子里,身上全是刺目的伤痕,血淋林的染透了雪白的长毛。 哼哈眼睛闭阖着,看着全无生气的模样,百里琪花惊慌的快步冲过去,摸着它下颌骨下缘的脉搏,感受到了虚弱的跳动,高提的心终于稍稍舒缓。 还好,还有气,还没死。 “把哼哈抱出来。” 百里琪花怒气汹汹的冷声命令屠夫,屠夫已经从雨地里挣扎起来,感受到她凌厉的视线,一句话不敢多问,上前将庞大的哼哈抱了起来,带出了房间。 百里琪花没功夫质问屠夫哼哈为何会在这里,现在重要的是找大夫救命,可雨这么大,她该怎么把哼哈带回去。 正在为难时,院子后门又被‘砰’的一声巨响,猛地踹开了。 冯彦带着四个护卫匆忙寻来,后面跟着一脸急色的芦苇和大力,众人看见她平安无事,紧张的心终于舒缓,齐齐松了口气。 冯彦一个健步冲上去,猛地一拳朝晋王脸上挥去,聚集全身力量,狠狠打出这一拳。 方才芦苇找到他,说殿下被晋王掳走时,他整个人如坠冰窟。九皇子和管佶将军将公主殿下交给他保护,殿下要出点什么事,他如何向九皇子与将军交代。 更何况这个人是晋王,是伪帝的亲弟弟,北境不共戴天的敌人。 可冯彦这一拳没能落到晋王的脸上,晋王身体轻轻朝后一仰,顺利躲过这一拳,同时挥出重重一拳,准确的凑在冯彦脸上。 “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本王是谁?” 冯彦自然知道,但尊贵的晋王在他眼里不过是伪帝的鹰犬罢了。 晋王冷冽而倨傲的声音森森的飘散在雨夜中,百里琪花从哼哈身上转移来视线,立马朝冯彦大喝一声。 “放肆,还不快退下!” 冯彦本来还气愤不甘心,但听见百里琪花的呵斥,捏着拳头,只得控制住了再向晋王揍过去的冲动。 百里琪花目光幽冷的全无暖意,冷声命令冯彦,“还不快带哼哈去找大夫,准备看它断气吗?” 冯彦捏着手掌,紧咬着咬,最后深深的看了晋王一眼,指挥着手下将哼哈抱走了。 大力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百里琪花的肩上,百里琪花浑身都湿透了,身体冰凉的可怕,头发上都在滴着水,脸色已经惨白的没了颜色。 第87章 大雨 “手下一时情急,还请殿下莫要怪罪。民女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百里琪花朝晋王屈膝告辞,芦苇一手替她撑着伞,一手将她揽在手臂里,尽量给她传递些温暖。 可百里琪花还没走出两步,双腿就开始打颤,一步都动不了。 芦苇着急的抱着她的肩膀揉搓着,想要传递一点温暖,但根本于事无补,她的身体太凉了。 “你没事吧?” 晋王从屠夫家门前拿了一把伞走向百里琪花,看她白纸一样的脸色,不由关心道。 百里琪花已经说不出话了,嘴皮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不停颤抖着,身体更是颤栗不已。 “我家小姐身体弱,受不得凉,今天怕是又要大病一场。” 芦苇心中焦急不已,师大夫千叮咛万嘱咐,殿下绝对不能受凉,今日却在寒冬腊月的天气里淋了雨,这可如何是好。 “大力,快把小姐背回去,我去找大夫。” 大力不用芦苇提醒,已经一个灵快动作将百里琪花背在了背上,动作平稳轻松,还能空出一只手支起伞。 两人背着百里琪花快速离开羊肉馆后院,晋王疾走两步追上她们,”这个时辰你们到哪儿去找大夫,妙手圣医住在都督府,不如你们随本王去都督府找妙手圣医。“ 芦苇闻言步子一停,找师千一自然是最好的,殿下的病也只有师大夫能治。 既然晋王主动邀请,芦苇便顺水推舟的应下了。 “那就多谢晋王殿下。” 冯彦已经找来了马车等在路边,见到百里琪花昏迷了过去,又是一阵慌乱。 众人将百里琪花放上了马车,快马加鞭朝着都督府而去。 冯彦自然没有反对请师千一替百里琪花救治,安安静静的跟着百里琪花进了都督府。 晋王将百里琪花安置在汀香小榭中,然而令人将府中的妙手圣医传来,师千一踩着湿地匆匆而来,站在房檐下掸了掸身上的雨渍,抬眼瞧见等在门口冯彦,蓦地怔了一下。 莫非生病的是阿琪? 师千一来不及探究百里琪花怎么进入的都督府,心急的快步进了房间。 床榻上躺着的确实是阿琪,芦苇和大力守在她身边,两人身上都有些湿,却根本顾不及打理,细心的替阿琪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百里琪花脸色发青,身体发抖,嘴里不时发出磕磕磕的牙齿碰撞声,人已经彻底昏迷了。 “妙手圣医,你帮忙看看,王姑娘看着病得不轻。” 晋王负手而立在房间中,身上的湿衣已经换下了,头发也擦拭干净,重新束好,恢复了神清气爽的模样。 师千一应了一声,朝晋王施了礼,这才从善如流的进入内室,替百里琪花诊治起来。 师千一全神贯注的切着脉,眉头渐渐蹙了起来,眉宇间萦上沉重的凝然之色。 芦苇和大力的心也跟着揪起来,师大夫说过殿下绝对不能受寒,可今日却…… 不会有事的,肯定不会有事的! 两人紧张的盯着师千一的细微表情,心中一同祈祷着。 师千一诊了脉,又扎了针,百里琪花终于渐渐平稳下来,不再发抖,牙齿也不再磕磕作响。 师千一起身去外面些药方,一张煎药,一张浴药,和以前一样。 晋王拿着方子看了两眼,这两张方子可不便宜,一般人家怕是药方都买不起。 “王姑娘的病怎么样,没有大碍吧?” 师千一并未详细解释,简洁敷衍道,“喝下药,泡过药浴,明日夜前应该能醒。” 晋王还想再问,身后突然有人出声道,“殿下,将药方交给我便好。” 冯彦从门外进来,微微躬身,双掌高抬过头,伸向晋王。 冯彦态度恭敬,却又透着一股强势。 晋王看了他几眼,这个护卫显然对他不信任,处处充满了提防。 晋王能够从这个护卫身上感觉到一股敌意,说不清道不明,不像是只因为之前掳走王姑娘的事,那股敌意更深更久远。 晋王挥去自己脑中的胡思乱想,怎么可能呢,他与王姑娘不过初次相识,而且以前从未来过阚州,肯定是他太敏感了。 晋王也没有强迫,将药方给了冯彦,看这里也没什么事了,便离开了,留下了两个丫鬟帮忙照顾。 晋王一走,冯彦便借口询问药铺位置,将晋王留下的两个丫鬟引走了,芦苇快步走向师千一,焦急的询问道,“师大夫,小姐的情况怎么样,不会有危险吧?” 师千一神色凝重,透过帐满瞧见创烫伤那个娇小又虚弱的身影,沉吟了许久才吐出四个字,“险象环生。” 芦苇惊慌的倒吸口两气,大力宽大的五官整个皱在了一起,虽然没听懂这四个字的意思,但看他们两人凝重的表情,也知道不是好事。 “那可怎么办,你说明天小姐会醒,是真的吗?” 芦苇急躁的有些失态了,屋角悬挂的八角宫灯照射着明亮的灯光,屋外啪啪啪的雨柱敲打着房檐和地面,发出凉森森的声响,让人不由心中一寒。 师千一宽慰道,“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幸好送回来的及时,不会危及性命的。好好照顾她,明天肯定能醒。但今日这样的事若再有下次,怕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没有办法了。” 芦苇的心终于松和些许,转忧为喜,“是,今日是我们没有照顾好小姐,肯定不会再有下次。” “等药方买回来就立马给她喂药,泡药浴,方法还是和之前一样,明早我再来。” 芦苇感激的一再道谢,将师千一一直送到了院门口,才重新折返回来。 冯彦穿着蓑衣骑着马,跑遍了街上大大小小的药铺,终于将药方上所有药材买齐,而后马不停蹄的赶回了都督府。 芦苇已经命另外两个小丫鬟准备好了木桶和热水,放入药材后,大力便将百里琪花抱入了浴桶中。 芦苇和大力一步不离的守在百里琪花身边,冯彦则在门外回廊里守着药炉,既不敢离开药炉,也不敢离开殿下半步。 折腾了一整夜,黎明时百里琪花才安安稳稳的躺回床上继续昏睡,芦苇和大力一个趴在床边,一个趴在床头小几上,疲累的闭着眼睛打了个盹,冯彦则抱着手臂站在门口。 狂肆的大雨持到破晓时分便停下了,太阳的金光从天边照来,漫长的夜晚终于过去了,迎来了希望的曙光。 师千一早早的便来了,雨虽停了,地上却湿漉漉的,踩在水里吧嗒作响。 今日他穿了一件深色的直缀,头发双利的高束于顶,颇有几分彬彬有礼的学士气息。 冯彦站在廊檐下朝师千一恭敬的拱手见礼,见他俊俏的脸庞上倦色难掩,眼底有些发青,显然没睡好。 昨夜师千一想着阿琪的病情,一夜都没睡,重新调整了一张药方出来。 “昨晚情况怎么样?” 冯彦深呼出一口浊气,“黎明时才泡完药浴上床,不发抖了,脸色也回转了一些。” 冯彦脸上有缓和之色,师千一却依旧一脸的凝重,阿琪的病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好的,即便醒过来,日后也必然是缠绵病榻。 “我去给她把把脉。” 冯彦应了一声,帮忙推开了房间。 芦苇听见响动立马醒了,没有叫醒大力,小声的将师千一迎了进去。 师千一专心致志的把了脉,又施了针,然后将昨夜新调整的药方交给芦苇。 “按着这个药方,每隔两个时辰喂一次药。中午时再泡一次药浴。” 芦苇接过来看,上面的药材与之前的药方并没有变,只是计量有些许调整。 “多谢师大夫费心了,这次多亏有您,否则我们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芦苇和冯彦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百里琪花的寒症本就凶猛异常,这次情况紧急,病势猛如虎,若非师大夫正好在,怕是后果不堪设想。 “我与阿琪是朋友,这是我应该做的,等她醒过来便算熬过了这一劫。” 师千一回看床塌上的女子一眼,脸色虽有起色,但脉搏、气息已经微弱,轻蹙的眉头不由闪过一抹担忧和心疼,站了一会,而后跟着冯彦一起出了房间。 汀香小榭是都督府靠西面的一处小院,面积不算大也不算华丽,精致倒挺别致,也很情景,周围少有人走动。 冯彦手下的护卫万宁正好大步回来,在廊檐台阶下站定,抱了抱拳回复道,“冯护卫,将哼哈送去羊肉馆的人抓到了。” 冯彦目光一凝,沉声道,“人呢?” 万宁回答,“就在都督府外,人要怎么处理?” 这里是都督府,将一个犯人带进来,难免会生事端,惹府里的主人不快,而且他们本就只是暂住一夜,等殿下醒来就要离开,不方便把人带进府。 冯彦缓步从台阶上下来,靠近台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吩咐道,“悄悄交给周全,别让人发现,让他把人看起来,别让人给跑了。” 万宁点头应下,转身就离开了汀香小榭。 “昨夜你们可是出了何事,阿琪怎得突然淋了雨?”师千一随口问道。 冯彦也不准备隐瞒,将昨夜哼哈不见得事将给师千一,反正此事并不是秘密,而且师千一是殿下的救命恩人,冯彦对他挺有好感。 昨夜冯彦将百里琪花送来都督府,让一个手下去审问羊肉馆屠夫,哼哈是如何到得他手里。 屠夫早就被吓懵了,一五一十得全部交代清楚。 据屠夫交代,昨日晚间有一个男子扛了一条奄奄一息的大狗到羊肉馆,那人自称是韩家的人,让屠夫将狗拨皮,剁了卖给客人吃,皮毛要留着,他第二天来取。 冯彦的手下审完屠夫,就一直暗中等着,今日天一亮,果然有人来拿皮毛,然后便将人生擒捉来。 “哼哈现在伤势怎么样,我看阿琪对哼哈非常在意,一定很伤心。” 冯彦唏嘘的点了下头,“哼哈是小姐亲自养大的,只亲近小姐和大力,小姐连出门都带着它。” “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直说便是。” 冯彦感激的朝师千一深施一礼,“多谢师大夫,不过哼哈已经醒了,有兽医照顾着,很快就会好的,便不劳烦您了,倒是小姐……烦您多费心。” “我知道。” 师千一一整夜都没睡,此时眼眶有些发涩,和冯彦打了个招呼便准备回去休息一会,刚刚走出汀香小榭没多久,迎面撞见了正要去看百里琪花的晋王。 晋王瞧见师千一从汀香小榭出来,妖艳的脸庞上闪过一丝玩味的笑容。 “妙手圣医现在才回去?” 师千一不疾不徐的朝晋王见礼,而后直起身,语气平静的回答道,“在下刚刚去给王姑娘把了脉,正要回去补个回笼觉。” 晋王深觉无趣,这个妙手圣医太过寡淡,开玩笑都不好笑。 “王姑娘到底是何病症,我看昨夜她的症状来势汹汹,不像只是淋雨受寒。” 晋王回想昨夜百里琪花那发青的脸色,怎么看怎么觉得大有文章,女子身体娇弱也不至于弱到这个地步吧,当时差点就以为她要要命归阎罗了。 师千一微颔着下巴目露深思,一片霜雪被风吹落枝头,掉在他肩头的云雷绣纹上,白色的霜雪衬着深色衣裳,越加醒目。 师千一浅浅一笑,抬眼道,“王姑娘自幼带有极重的寒症,最忌受凉,昨夜虽化险为夷,但若再有下次,怕是性命堪忧。” 晋王微微惊讶,狭长的眉眼中闪过一缕深思,都说王家女身体娇弱,足不出户,原来是身患寒症。 “那可有医治之法?” 师千一苦恼的摇了摇头,“在下医术浅薄,一时也无根治对策,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养着,再不受一丝寒气,或许能延长寿命。” ‘延长寿命’四字一出,晋王惊诧的微微愣神,没想到还是个短命的姑娘,可惜了。 不过自古惊才绝艳之女子,大多早早的瘗玉埋香,天妒红颜啊。 晋王没有去看百里琪花,只是吩咐汀香小榭的两个小丫鬟,等人醒了立马来报。 第88章 冷血 难得的暖阳持续了一整日,积厚的冰雪融化了许多,白茫茫的天地露出了些许不一样的颜色。 院中的桃树终于露出了树枝本来的颜色,小小的嫩芽稀疏冒起,绿油油的,迎着金色的阳光努力生长,扫去了寒冬的单调和苍白,生机盎然。 直到太阳落山,夜幕来袭,百里琪花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错过了这美好的阳光。 芦苇和大力一直守在床边,见她睁开眼,欢喜的立马喊着房外的冯彦。 屋内传来房门推拉的声音,接着便是铿锵有力的急促脚步声,很快停在了床边。 “小姐,您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大力小孩子似的,激动的落了两滴泪,趴在百里琪花的身上,紧紧抱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似乎生怕一松手,她就有昏睡不醒。 “小姐,您觉得怎么样,还有哪儿不舒服?” 芦苇倒了一杯温水来,百里琪花浑身无力的撑起身体,靠在芦苇胸口,抿了口水。 干咳的嘴巴终于润泽起来,又贪婪的喝了一大杯,才终于有了些精神。 百里琪花环顾四周,房间雅致中带着低调的华丽,很是陌生,开口问道,“这是哪儿?” 声音因为身体无力十分虚弱,还带着些微的沙哑,像是在低声喃喃。 芦苇听清了她的问话,轻声回答道,“这里是都督府的汀香小榭,你淋雨昏倒了,晋王将我们带来了都督府,请妙手圣医帮忙诊治。” 迷蒙的脑子渐渐清醒过来,昏迷前的情景重新回想起来,冰凉的雨水刺激着肌肤,寒气像一把把凌厉的小刀钻进身体的四肢百骸,肆意搅动着,很是难受。 “这次幸好师大夫在,否则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芦苇后怕的唏嘘一声,将身后的靠背垫高,动作轻柔的扶着百里琪花靠上去。 刺芙蓉点水的靠垫柔软温暖,百里琪花躺在上面很是舒服,惬意的轻吟一声,调整了两口浊气。 “哼哈怎么样了,哼哈没事吧?” 百里琪花最担心的就是哼哈,一想起它满身是血,呼吸薄弱的样子,神色一下凝重起来。 冯彦站在一边,宽慰道,“小姐放心,哼哈已经醒了,给它治伤的兽医说哼哈体格强壮,之后只要好好修养便好,会恢复健康的。” “那就好,那就好——” 百里琪花欢喜的长长舒了口气,幸好哼哈没事,幸好—— “王姑娘醒了,身体感觉怎么样?” 房门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晋王阴柔带笑的声音从内室外传来,很快,俊朗的身姿便出现在百里琪花的视线中,毫不避讳的直接往内室进来。 身后跟着的两个丫鬟心思灵动,迅速的将一张紫檀描金秀竹纹靠背椅搬到他身后。 晋王潇洒的一甩长袍坐了下来,双腿微分,慵懒的斜靠着,带着一丝闲适之感。绣十二章花纹的紫色长袍贵气十足,袍摆上移,露出脚上的蟠螭纹鹿皮靴,整个人透着一股雍容华贵之感,配着多情顾盼的眉眼,更显妖艳。 百里琪花从靠垫上坐直身体,朝晋王屈身一拜,“此次多谢晋王想帮,民女感激不尽。” “举手之劳而已,你我就住在一条街上,还是熟人。” 晋王此话说的意味深长,百里琪花假装没听懂,端庄浅笑。 大力已经从百里琪花身上起来,和芦苇一齐站在边上,却都没有离开内室。 “今日出了一整日的太阳,外面的积雪都化了许多,可惜你没瞧见。” 百里琪花皱皱鼻子,一脸的惋惜表情,而后又笑容灿烂起来,“没关系,严寒总会过去,以后有的是机会感受阳光。而且化雪比下雪更冷,便是醒着我也不敢出门的。” 百里琪花开朗的轻松玩笑,一点没有重病的无精打采。 晋王看着她坚强又明媚的笑容,比百日的阳光还要迷人、灿烂,不由有些晃神。见她拽着被沿想将被子拉高些,不自主倾身想帮他,芦苇却比他更快一步,直接挡到他面前替她拉好被子,重新又站回一旁。 “我看你昨晚的情况挺危急的,平常也突然昏倒吗,可是本就有什么病症?” 百里琪花坦然含笑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嫣然一笑道,“我身体自小就弱,从娘胎里便带有寒症,所以最受不得冷。 其实我这次来参加商会总结会,一则因为父亲没法来,另外也是为了求医。父亲派人打听到妙手圣医来了阚州,我就抱着希望,希望妙手圣医能有办法治好我的先天病症。” 晋王认真倾听着,眉头却因隐藏着看不明的深色,恍然的含笑道,“你可知,昨夜为你医治大夫的正是妙手圣医。” 百里琪花脸上的郁色瞬间拨开云雾,嫣然如花,“我已听芦苇说了,寻了许久没想到妙手圣医竟在都督府,而且还在宴席上见过。民女实在太幸运了,多谢晋王的宽厚仁心,救了小女一命。” 百里琪花又感激的微微欠身,想起什么,关切道,“妙手圣医住在都督府中,可是晋王有何不适?无大碍吧?” 晋王一抬右腿换了个姿势,将长腿折搭在左腿上,肩膀更加放松的垮了垮。 “不是本王,郝将军有些旧疾,请妙手圣医帮忙看看。” “无事就好。” 晋王在这坐了一会就离开了,直到将人送出汀香小榭,芦苇才折返回来。 冯彦紧闭上房门,将两个小丫鬟隔绝在外面。 “晋王果然来试探。” 百里琪花前脚一醒,晋王后脚就来了,显然是命令了两个小丫鬟报信,对她晕倒的事存在怀疑。 不过师千一已经提前给冯彦打了招呼,对好了病情的说辞,这是她从娘胎里带来的寒症。 王家姑娘一直传闻病弱不得出,所以这个说此很有可信度。 九皇子与南宫薄边城一战,百里琪花跳入冰河的事,肯定瞒不过伪帝和晋王,她身体的寒症很可能引起晋王怀疑,所以一定要说成是从娘胎带来的。 今日算是顺利骗过晋王,可是师千一怎么会知道她的想法,帮她撒谎呢? “小姐,今天早上我们在羊肉馆抓到了把哼哈打伤的人,人已经交代了是韩昔翎指示打伤了哼哈,然后把哼哈送到羊肉馆拨皮卖肉,还让把皮毛留下来。” 冯彦将审问屠夫和被抓人的事交代了一遍,百里琪花虚弱的脸庞上厉色渐浓,空气都慢慢变得沉重起来。 “有的人天生冷血,从小到大一点没变——” 大力愤愤然的趴到百里琪花身上,一脸心疼的道,“小姐,哼哈被打的好惨啊,全身都是伤,它肯定特别疼,我们一定要给它报仇。” 百里琪花安抚的握住大力的手掌,感受着她掌心的温暖和宽厚。 “放心,哼哈受的苦,我会加倍讨回来。” 百里琪花放松着身体躺在靠垫上,吩咐冯彦道,“悄悄把人交给周全,别被人发现了,让他把人看牢了,我还有用处。” 冯彦应下了,突然想到周全今日会去客栈找他们,发现他们全都不见了,肯定着急坏了。 “你去给周全打声招呼,让他不必担心,明天我们就回客栈了。” “这么快就要回去吗,您的身体现在不宜挪动。” 芦苇关切的担忧道。 百里期间已经决定了,“就明早,这里我们不能赖着,否则晋王会怀疑我们有所图谋。客栈和都督府就在一条街上,这点路没事的。” 百里琪花刚刚醒来,身体还很弱,说了这么久的话身体开始发酸,有气无力的。 芦苇亲自熬了粥来,百里琪花吃了点东西,便躺下继续休息,师千一听闻她醒来的消息赶来时,人已经睡着了。 师千一把了脉,又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汀香小榭。 第二日,公鸡打鸣刚刚响起,百里琪花便醒了,这一夜睡得很沉很踏实,精神一下好了许多。 芦苇伺候她泡了一次药浴,然后帮她穿衣、洗漱,用了早饭,收拾妥当已是辰正,天空渐渐亮起来,却是阴沉沉的,不见太阳。 百里琪花吩咐了两个小丫鬟去向晋王和妙手圣医传话辞行,但晋王却不在府中,昨夜似乎离开了都督府,应该是前往军营了。 百里琪花想起前日韩昔翎到客栈大闹,说起晋王要去军营,晚上在街上遇到晋王出府,应该就是准备前往军营吧,但因为她延迟了一天。 不过晋王不在也好,他住的院子离汀香小榭十万八千里,她还懒得跑这一趟当面辞行。 师千一赶来亲自送她回客栈,说有病情上的事要与她叮嘱,所以并未引起府中人的怀疑。 大力高大的身子在百里琪花面前蹲下,想要背她,百里琪花却把她拉了起来。 “这点路不用背了,我自己走。” 现在大白天的,被人背着走在街上也不太好看,反正路不长,一会就到。 芦苇将百里琪花身上的斗篷再栓紧了些,再压了压她头上的帽子,确定不会有风钻进身体,一行人这才出了房间门。 今日没有出太阳也没有下雪,天气阴阴的,倒是没有风,也就不那么冷了。 大力搀着百里琪花慢慢顺着金堂街往客栈去,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她提了起来,双脚虚虚的踩在地上,很是省力。 百里琪花说了几句客套的感谢话,又好奇的问道,“听都督府的丫鬟说,郝将军去军营了,你是郝将军的大夫,怎么没跟着一起去啊。” 师千一失笑一声,“军营重地怎么可能轻易带人进去,郝将军不过是陈年旧疾,慢慢调养便可,不是需要随身带大夫的急症。”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一直住在都督府?” 师千一只是因李泽涵受伤才会到此,进都督府也是为了请郝磊帮忙,从韩思贵手里拿到冰山雪莲,但郝磊根本不愿帮忙,继续住下去也没了必要。 师千一面色沉重的沉吟着,“其他打算我暂时没想,我现在就想怎么拿到冰山雪莲救李兄。我的知己好友不多,我身为大夫,无法眼睁睁看着他病重不治,我一定会救他。” 师千一身上笼罩上一层悲伤,以及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气氛一下陷入了沉默,百里琪花抬起头时,金堂客栈已经到了。 “我昨夜又想了一下新的药方,做了些许调整,上去写给你。” 师千一将心头的忧虑压下,扬起浅浅的笑容。 百里琪花笑着应了一声,跨进客栈时,却发现摆在大堂中间,正对大门的黄花梨木座屏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尊灵璧石的山水盆景,奇峰叠嶂,浑然天成,绵绵千万里不绝,恢弘的气势震慑心弦,大自然巧夺天工、撼动灵魂的大气之感,顿时扑面而来。 “那幅座屏呢,怎么不见了,我很喜欢上面的八宝图。” 芦苇显然也发现客栈换了装饰,好奇又可惜的底语道。 百里琪花抿唇轻笑,“应该是易主了吧。” 芦苇也想起三楼对面的客人专门为那副绾丝玉人的八宝图而来,看来那位客人得偿所愿了。 百里琪花踩着楼梯慢慢的怕上三楼,突然感慨这楼层实在有些高,爬起来气促心累。 “不用着急,休息一会。” 师千一体贴的停下来等她。 大力站在百里琪花身后,充当她结识的靠垫,靠着休息了一会,终于一口气爬上了三楼。 阿皎的门口站着一个小丫鬟,见到她们回来,进去通报了一声,阿皎妖娆的身影很快便出现在门口。 阿皎望着一脸虚弱的百里琪花关切一笑,视线却很快被她身旁的师千一吸引去。 阿皎妖艳绝美的脸庞微微一顿,视线怔了片刻。 师千一挺身玉立,着一袭月牙白修竹长袍,五官精致俊秀,视线内敛而温和的与她对视一眼,微微点了下头,自然的移开视线。 好一个风光霁月的男子,如天外谪仙一般,如月如幻。 她从未见过如此让人一眼难忘的男子,呆了片刻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 阿皎的视线重新落在百里琪花身上,见她脸色苍白,关心道,“你还好吧?前夜听见你狗丢了,可找到了?你脸色有些差,是病了吗,不要紧吧?” 第89章 拜访 阿皎那夜听见百里琪花屋里有动静,让丫鬟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是狗丢了。她一直很喜欢狗,也喜欢哼哈,所以一直等着消息,没想到她们现在才回来。 百里琪花感激的勾起嘴角,“谢谢阿皎姐关心,就是有些受寒,没大碍的。哼哈也找到了。” “那就好!” 百里琪花和阿皎打了声招呼就回了房间休息。 师千一将药方写下后也没多留,很快离开了客栈,从百里琪花房间出来时又碰到了阿皎,两人微笑着点头示意一下,各自下了楼梯。 百里琪花前脚回了客栈,周全后脚便来了,焦急的神情在看见百里琪花平安无事之后,终于长长的舒了口气。 昨日他来客栈时,发现殿下和护卫、丫鬟全部不见了,当时吓得不轻,听客栈小二说起韩昔翎来闹事,以为是韩昔翎搞的鬼,都已经召集人手准备夜入韩府。 行动前冯彦突然出现,这才阻止了他,也让他安了心。 周全已经从冯彦那知道了事情得来龙去脉,即使没有亲身经历,也感觉一阵后怕。 公主殿下得寒症他是知晓得,是为了不成为南宫薄威胁九皇子的人质,大冬天跳入冰河落下的病根。 公主殿下舍生忘死的精神令他佩服,殿下要是在他负责的区域出了事,他可怎么和九皇子交代。 百里琪花躺在暖烘烘的被子里,舒服的呻吟一声,鼻间嗅着淡淡的安眠香,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殿下,属下有一件事回禀。王家姑娘昨日割颈自杀了,我们该怎么处置,还要继续关着吗?” 王妍在商会总结会那日赶来的路上,被周全安排人劫持了,一直关着,王家的人到现在都还不知道王妍被绑失踪。 百里琪花并没有伤害王妍的意思,只是想借用一下她的身份。虽被关着,却也好吃好喝招待着,但毕竟是绑架,她一直战战兢兢的,昨日更是闹了自杀。 百里琪花考虑了一下,对站在内室外的周全吩咐道,“你派人将她送去北境吧,告诉她过些日子便会将王老爷一起送去,让他们父女团聚,不必寻死觅活。阚州他们是呆不下去了,离得越远也好。” 王家的产业全在北境,一直遭到商会和韩家、甚至晋王的猜忌,继续留下来也没啥好处。 而且王妍走了,她才能安心的继续冒用这个身份,没有后顾之忧。 周全继续回禀着事情,“买粮的事进行的很顺利,我们已经将第一批粮一千石运往了琭城,明天就能再集满一千石,五天之内就能六千石粮运到琭城,应该足够应对草原的暴乱。” 百里琪花眼皮有些重,脑子却保持着清醒,出声道,“六千石不够,除了平息草原暴乱,还需要大量赈灾粮食,这场雪灾让北境许多百姓耗尽了余粮和钱财,等到来年播种、收割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让他们饿肚子。” 周全心中泛起感动,公主殿下如此关怀百姓,是百姓之福。 但要救助全北境的受灾百姓,需要的可就不是几千石粮食而已,这要从哪儿找? 这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你先回去吧,把当前的事情做好,赈灾粮食我再想想。记得让手下人做事隐蔽些,不要被人发现,往琭城运送的路线也要分开。” “殿下放心,韩家粮价一降,百姓们窝蜂抢购,我们的人都混在百姓里面,不会被察觉。而且韩家一降价,许多同行粮店都跟着降价,阚州的粮价终于回归正常。” 这个是自然,韩家是阚州商户领头,韩家的举动都会带动商户们争相跟风。 哄抬粮价是一起的,降价自然也要一起,若不与众商户统一协调,必然会遭到孤立和打压,那比降价少赚后果更严重。 百里琪花不厌其烦的又叮嘱了几句,周全一一应下了,关怀一句‘好好休息’,便离开了客栈。 百里琪花本来昏昏欲睡的神经一下精神起来,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纱幔,陷入了苦恼之中。 还有什么地方可以一下子弄到大批粮食呢—— 想着想着,脑子又开始恍惚起来,最后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哼哈养了两天的伤,终于稍稍有了精神,能够勉强站起来,但走上两步都艰难非常,只能一直躺在柔软的绒垫上。 百里琪花跟着冯彦来看哼哈,兽医正在替它换药,皮开肉绽的伤口血红一片,看上去触目惊心,令人毛骨悚然。 百里琪花揪心的握紧了拳头,大力趴在哼哈身边,心疼的不停摸着它的脑袋,整张脸皱成了苦瓜色。 “哼哈——” 百里琪花走到哼哈的视线中,笑着呼唤它,揉着它毛绒绒的脑袋。 哼哈痛苦的轻声哼哼着,浑浊的视线一看见百里琪花,瞬间绽放出光彩,用尽全身力气叫了两声,表示欢喜,可那声音却柔弱的让人心疼。 “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百里琪花抱着它的脖子亲了亲,浓浓的愧疚感油然而生。 哼哈长的虽威武骇人,其实并不暴戾,也不会随随便便咬人伤人,是她那日在会馆门前让它伤人,展现它凶狠的一面,才会招来韩昔翎的恐惧和厌恶,以至于对它下死手。 狗对主人的忠诚总是那么令人愧疚,她说什么都会照做,即使违背它的本性,只要是她的命令都无条件遵从。 “还好你没事,真坚强,好样的。乖乖养伤,等伤好了,我给你买很多很多的肉包子,还有伤害你的人,我一定会替你报仇。” 哼哈听懂她的话,呜呜的低叫了两声,声音有气无力,浑浊的眼角流下两条泪珠,看的百里琪花又是一阵揪心。 “别怕,我会保护好你的,不要怕。” 她轻柔抱着它,像是安慰孩子一样抚摸着它的脊背,心里和它一起淌着泪水。 芦苇正在外面向兽医询问情况,兽医是个小个子男人,肃然正色的将情况细致的讲了一遍,和冯彦汇报的一样,没有大碍,需要好好休养。 百里琪花如今住在客栈,不方便照顾哼哈疗伤,便将哼哈留给了细心的兽医照顾,派一个护卫陪着哼哈,以免有紧急情况。 百里琪花从兽医的家中出来,神情有些低迷,脚踩在地面薄薄的积雪上,声音细若无声。 已经连着三天没下雪了,又经过了一场雨一场太阳,地面的积雪消融了许多,但更加滑了。 芦苇扶着她谨防摔倒,大力也恹恹的,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 “小姐,快到正午了,要不午膳就在外面吃吧,换个环境换个口味,也换个心情。” 芦苇转头寻找着酒楼,百里琪花突然有了个想法,“那我们去李婶子家吧,她之前说下次给我做好吃的,不如就现在。” 百里琪花白嫩的脸颊上绽放一个清澈的笑容,大力听见要去李婶子家,想起李家那几个可爱的孩子,立马也欢喜的附和起来。 “好,去李婶子家,我们去找欢儿、小煤球玩。” 芦苇看百里琪花心情不太好,提起李家却露出了笑容,便也没有多言,找了马车来一起去了李家。 百里琪花又是赶着饭点去的,路上在糕点铺买了许多点心,还有小孩子喜欢吃的零食,又给李婶子买了一件厚实的夹袄。 开门的还是小煤球和他的双生姐姐欢儿,两个小孩见到他们,立马喜笑颜开的大叫起来。 “娘,娘,漂亮姐姐来了——” 欢儿的声音又脆又亮,像是唱歌的黄鹂一样,又好听又喜庆。 小煤球缅腼腆腆的抓着院门站在那,仰着脖子的小脸上满是欢快的笑意,脸颊粉粉的,圆溜溜的黑眼睛闪着亮闪闪的光泽。 “小煤球——” 百里琪花声音柔柔的弯下身唤他,捏了捏他滑嫩的小脸,指尖暖暖的,拿了块点心放在他小小的手心里。 “姐姐今天给你带了好吃的,尝尝看喜不喜欢。” 小煤球乖乖甜笑着将点心送进嘴里,脸上的笑容荡漾的更开了,眼角都晕染着红晕,害羞的用力点了下头,脸颊被点心涨的鼓鼓的。 大力提着大包小包的点心急冲冲的跑进院子,将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双手穿过小煤球的胳膊,一把将抱了起来。 “小煤球,我又来找你了,你有没有想我——” 大力爽朗的哈哈大笑着,将小煤球抱在手里转圈,小煤球直接被帅甩得飞了起来,害怕的啊啊大叫着。 李婶子被欢儿从屋里拉出来,身后跟着另两个小家伙,全部一窝蜂的朝大力跑过去。 大力将小煤球放下来,围着孩子们笑闹起来,李婶子满面喜色的应向百里琪花。 “阿琪姑娘来了,怎么没有提前说一声,我也好出来接你。” 李婶子上前一把握住百里琪花的手,像是拉着女儿一样,动作亲昵、慈爱。 “李婶子好,您说要给我做饭吃的,我就厚着脸皮来啦。” 百里琪花笑眯眯的模样很是乖巧可爱,看的李婶子心中一阵欢喜,连声笑着说好。 “来的好来的好,快进屋,我去给你做两个拿手菜,这回可要让你好好尝尝我的手艺。” “谢谢李婶子,我就是专门来蹭饭的。” 李婶子带着百里琪花进了正屋,屋里饭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显然方才正在吃饭。 百里琪花将夹袄送给李婶子,厚实的面料摸着就暖和,鲜艳的红色喜庆漂亮,上面还绣着细致的花卉图,穿在外衣里面既舒服,也不会太张扬。 李婶子是个寻常农妇,若穿得太过光鲜亮丽,难免遭左邻右舍议论,所以百里琪花买了穿在里面的夹袄。 李婶子明白百里琪花的这份细心,心中感动,将夹袄整齐的叠放起来,将她带到右次间的木榻上坐下。 榻上铺着厚厚的垫子,坐在上面又暖和又舒服。 “你来蹭饭我欢喜的很,如今粮店的粮价降了,我们也终于能过上正常日子了。” 李婶子说起粮价的事,感慨的唏嘘一声,而后便露出雨过天晴的明媚的笑容。 “你先坐着休息会,饭菜很快就来。” “谢谢婶子。” 李婶子张罗着沏上热茶,又将饭桌上的碗筷撤走了,喊着孩子们来陪客人,自己就要去厨房里忙活。 百里琪花抿了口茶,从朦胧的窗户纸看着李婶子忙碌的身影,起身出了正屋,喊住忙碌的李婶子,笑道,“您不用着急,我有一下午的时间可以慢慢吃,您慢慢做就行了。” 李婶子将挂在屋檐下的熏肉取了下来,小臂长的熏肉是他们家唯一的荤腥,本来准备过年的时候再吃,现在却取了下来。 “现在正是饭点,你应该饿了,不按时吃饭对胃不好。你别操心,去坐着休息会。” 李婶子实在太热情了,百里琪花感觉心里暖暖的,也没有再阻止,问道,“我去看看李公子,他现在在休息吗?” 李婶子也不确定的啧了一声,望着院子里正和大力玩着跳绳的欢儿,喊道“欢儿,去看你大哥醒了没有,带阿琪姐姐去见你大哥。” 欢儿从跳绳里蹦出来,清脆的应了声好,飞快的跑进了李泽涵的房间,没一会又出来了,对李婶子喊道,“大哥醒着,请姐姐进来。” 百里琪花跟着欢儿去了李泽涵的房间,走在院子里,突然听见身后小煤球软声的问了一句,“哼哈怎么没有来?” 而后就是大力难过的声音,“哼哈受伤了。” 百里琪花掀起门帘进了屋子,将孩子们着急又难过的声音隔绝在外。 李泽涵撑着床面坐了起来,脸色看着依旧苍白虚弱,见到百里琪花进来,朝一旁的木凳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笑着道,“阿琪姑娘请坐。” 百里琪花从善如流的在木凳上坐下,就听李泽涵笑问道,“阿琪姑娘今日怎么会来,千一呢?” 百里琪花弯眸一笑,白皙的脸庞如一朵盛开的娇花,鲜亮多姿。 轻盈的笑声自喉间滚出,“我是来蹭饭的,没好意思拉着师大夫一起来。” 第90章 噩梦 李泽涵被她爽朗的笑声引得心情疏朗起来,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娘时时念叨阿琪姑娘,你能来蹭饭,娘肯定高兴坏了。” “也忙坏了——我感觉给婶子添麻烦了,方才看她拿出了好些食材,连珍藏在瓶瓶罐罐里的好东西都翻出来了,今日我是有口福了。” 百里琪花接着李泽涵的话,语调轻松的玩笑,气氛瞬间亲近了许多。 “李公子身体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李泽涵轻松的笑颜上划过一丝苦笑,失笑一声,故作轻松的道,“其实我知道千一只是在宽慰我,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怕是好不了了。” 低落的声音充满悲伤,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你怎么这么说,你不要气馁,要对师大夫有信心,他一定会治好你的。” 李泽涵摇了摇头,“我知道千一尽力了,生老病死是常事,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我也许命该如此吧。” “这可不像为人师者说的话。” 百里琪花略带指责的严厉语调引得李泽涵微微侧目,李泽涵突然从这个女孩身上感受到一股失望的情绪,很快又消失不见,甚至让他感觉是自己的错觉。 “求生是每个人的本能,只要想活就努力活下来,不要让对你充满期待的失望。别忘记你还有婶子和四个可爱的弟弟妹妹,你是他们的大哥,要做好他们的榜样。” 李泽涵呆呆的看着面前尊尊教诲的女孩,明明比她小了十几岁的样子,这会却全然像个大人一般,一脸正色的样子像个故作深沉的小大人。 李泽涵失笑一声乐了,挥去心头的阴霾,爽朗的说道,“这些我都明白,我并非想死,也不是不努力,只是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 他知道师千一已经尽了全力,连千一都没办法,世上还有谁能治好他。 他不是气馁,而是已经努力坚持到了极限,极限过后,便是人力无法左右的生死。 大夫也是人,不是神仙,只能治病不能救命。 “你是个正义的好老师,要为学生传道授业解惑,指点迷途,你的责任很伟大。” 今日依旧是阴天,即便没有太阳,但相信漫长的冬季很快就会过去,之后便是明媚灿烂的春天,温暖和希望将会遍撒大地,传递到世界的角角落落。 “谢谢你的开解,千一都没有放弃,我又有什么资格放弃。” 屋外孩子们的欢笑声清脆纯真,像一束束明媚的阳光照进房间,驱散了李泽涵心头的黑暗。 “孩子们,吃饭了,快请客人上桌,洗手吃饭——” 李婶子的喊声响起,夹杂在热闹的欢笑声中,温暖又好听。 “好——” 孩子们响亮整齐的附和声让人心头明亮,哒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帘很快被掀开,欢儿和小煤球跑了进来,拉着百里琪花去吃饭。 李泽涵还不能下床走动,他的饭菜都是送到床边的。 冯彦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给孩子们充当牵绳的树,双腿缠着绳子一头,另一头圈在院里的老槐树上。 孩子们听见吃饭一窝蜂跑进了正屋,大力也跟着孩子钻进了屋里,百里琪花路过冯彦身边,与他一起最后进了正屋,顿时屋里挤得满满当当,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用起午饭。 孩子们看见桌上的肉,馋的口水都流下来了,却都乖乖巧巧的每一个人去夹,显然知道肉都是给客人吃的。 所有人坐定,李婶子端了茶杯敬百里琪花一杯,神情促狭不太好意思,说了几句欢迎的话,将满杯子的茶喝的干净。 “谢谢婶子的热情招待。”百里琪花也将茶水喝干净了,表示尊敬。 李婶子神情欲言又止的样子,眉头拧着深深的愁绪,像是有什么犹豫,脸色微窘,思虑了一会,终于道,“其实……你刚才和泽涵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李婶子抱歉的微低着头,眼眶有些红,悄悄抹了抹眼角,抬起眼来时,目中满是坚决和感激,朝百里琪花郑重的道了一声谢谢。 虽只有谢谢两个字,但对百里琪花的开解和鼓励,却是从心底里真情实意的感激,饱满热泪。 李泽涵是家里的长子,更是家里的支柱和希望,他那番气馁的话语犹如榔头一样,一下下敲击在李婶子的心上,心都敲碎了,但还好有阿琪姑娘宽慰,让他不再低迷。 这顿饭在欢声笑语中,吃的热闹、温馨,又尽兴。 看着其乐融融的李家人,百里琪花想哥哥和管佶了,还有亚父,她想回琭城了。 寂静的空气中流动着紧张气息,金碧辉煌的正殿中坐满了人,却是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百里琪花坐在一袭座位上,脊背笔挺,身姿优雅,白嫩的手指转动着一个精美的白玉酒盏,酒盏在食案上摩擦出‘吱吱——’的声音,清晰刺耳。 晋王坐在正中的主位之上,侧身凝视着她,右手端举着一个相同纹样的酒盏,敬酒的动作保持了许久,盏中的清酒微微晃动着细小的涟漪。 “公主殿下,晋王殿下可是诚意十足——”韩思贵提醒的声音令人厌恶。 晋王耐心的一直举着酒盏,并不着急,将手臂又往前松了松,说了一句‘请——’。 百里琪花停止转动酒盏的动作,低垂的眼睑突然抬起,握起了酒盏,与晋王遥遥相碰,而后凑近唇边,小口饮下。 片刻后,小腹猛然的刺痛让她扭曲起五官,手中的酒盏‘哐当’摔落在地,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 五脏六腑如烧灼般的刺痛令人痛不欲生,她摔在地上蜷缩着身子,撕心裂肺的哀嚎着,惨痛的凄厉声音飘荡在偌大的殿堂,阴气森森,让人毛骨悚然。 她翻来覆去的挣扎着,扭动着,想要减轻痛苦,但身体里的灼烧的刺痛越来越清晰,一股腥甜猛地冒上喉管,止不住的咳出来。 鲜艳的红脏乱了她的唇舌和脸颊,顺着嘴角流过耳后,最后在洁净的地面抹下大片血腥。 激烈的挣扎持续了半炷香的时间,哀嚎声越来越虚弱,渐渐平息于无,连呼吸也终于彻底失去。 她躬曲着身体蜷缩在地上,瞪直了眼睛,彻底停止了动弹。 有人影朝她奔来,模模糊糊,越来越近—— ‘砰——’ 一声砸击声突然响起,百里琪花猛地睁开眼,双瞳瞠直,侧卧着大口喘息,额上的汗珠密密麻麻,衣裳也被汗水打湿了。 身后传来打开窗户的嘎吱声,而后是芦苇稳重的声音,“就是些调皮的小孩乱扔石头,把窗户关上吧,小心凉风吹进来,小姐还在睡着呢。” 然后又是一声窗户关闭的声音,大力尽量放轻的脚步声哒哒哒响起,在安静的房间中依旧十分清晰,接着便感觉床边凹陷了一块。 “小姐这觉睡了三个时辰了。”大力小声嘀咕一声。 芦苇轻柔的声音问道,“小姐睡过最长的时间是多久?” 大力想了想,“嗯——大概就是三个时辰吧。” “那是该醒了才对。” 芦苇落地无声的来到了百里琪花的背后,看她额头有细细的汗珠,掏着手帕想要替她擦拭,上身越过床边,这才看见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 “小姐,您醒了,要起来吃些东西吗?” 芦苇看百里琪花神情怔怔的,问话也没反应,擦着她额头的汗珠,关切问道,“小姐,您怎么了?” 百里琪花眨动一下呆愣的瞳孔,脑中回想着方才的梦,她梦见自己被毒死了。 “没事,扶我起来。” 身上感觉黏黏湿湿的,内衣贴着肌肤很不舒服,便让芦苇准备浴桶沐浴。 芦苇应了一声便去忙了,大力蹲在她床边替她捏着腿,关心道,“小姐,你脸色不太好,是做恶梦了吗?” 大力撸着袖子替她擦汗,百里琪花被她憨厚的模样逗乐了,将方才的梦抛开,心情一下舒畅起来。 “房间里太闷了,等会出去透透气,给你买肉包子要不要?” 大力听见肉包子,双眼立马绽放金光,小鸡啄米般不停点头,“要,我正好饿了,我们给哼哈也买一个好不好,等会给它送去。” “好。” 百里琪花躺在宽大的浴桶中,身体被暖烘烘的热水包裹着,湿润的热气将房间笼罩在一片湿热中,整个人全身放松下来。 芦苇将浴桶中加入了药材,百里琪花每日都要泡药浴,一日不可间断。 “小姐,对面那位阿皎姑娘已经走了,你知道吗?” 大力坐在一边凳子上摆弄着她的九连环,芦苇伺候她擦拭着手臂,按摩肩膀。 “已经走了,什么时候?” 百里琪花转过脸,大力憋着脸道,“好像是今天早上,好歹小姐还和她喝过茶聊过天,她连一声招呼都没打,真没礼貌。” “也许人家是有急事,那位阿皎姑娘看着不像不懂礼节之人。” 芦苇拿着水瓢缓缓往百里琪花身上浇着热水,水面上漂浮着各种药材,密密麻麻的将水面完全覆盖,空气中飘荡着浓浓的中药味。 “阿皎姐本就专为八宝图而来,目的达成,自然不会久留。” 三个姑娘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闲话,等泡好药浴,三人便一齐出了客栈。 站在风声清凉的街道上,屋中的热闷瞬间烟消云散,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顺着金堂街闲逛起来。 路过都督府时,百里琪花的步子顿了顿,然后继续超前,去了最热闹喧哗的主街道,寻了个说书茶楼悠闲的休憩。 茶楼大堂之上,白眉须发的说书先生唾沫横飞,情绪高昂,正热火朝天的讲述着北境逆贼九皇子,与北渊端王世子南宫薄的边城之战。 “九皇子救妹妹心切,率大军濒临冰河,两军对垒,南宫薄嚣张狂悖,挟持三公主在手,逼迫九皇子拱手让出夫海城。 众所周知,夫海城乃抵御北渊的要塞,若是落入北渊手中,大楚谓矣! 九皇子断然不依,此乃丧权辱国、动摇国本之重节,身为大楚嫡皇嗣,岂可做出这等背国之事。 但……九皇子心痛难耐,冰河对岸被挟持之人,是他最疼爱的妹妹三公主。 九皇子与三公主幼逃皇宫,相依为命,九皇子将三公主一手养大,如兄如父,爱之深可想而知。如今却只能看着妹妹深陷敌手却无法相救,如何不痛心。 转头说来,这位三公主也是一位当仁不让的巾帼女子,据说才色双绝,聪慧过人,被南宫薄掳去却不见惊惧惶恐,镇定自若。 冰河对峙之时,她知南宫薄的要求强人所难,为了不让哥哥受制,毅然决然跳入了冰凉的河水之中。 要知,当时已是寒冬腊月,北境风雪肆虐,冷的羊都走不动路,狼群不敢出来觅食,河面都已结了薄薄的冰,寒意刺骨。 三公主毫无迟疑之色,一下挣脱士兵的束缚,纵然跃身跳入河中,瞬间沉入河底。 九皇子亲眼目睹妹妹跳入冰河,悲愤不已,怒然挥军渡河,将南宫薄杀了个片甲不留——” 说书先生讲的情绪高涨,似乎亲眼目睹一般,周围听客也是听的津津有味,心绪跌宕起伏。 边城之战的故事最近在阚州慢慢流行起来,许多茶楼酒舍都在议论这个故事,九皇子和三公主的兄妹情深传的人尽皆知。 百里琪花侧耳听了一耳朵便不再理会,外人听的是热闹,对故事里的人来说,却是印刻在血脉里的情感和人生,不是供人玩笑的戏本子。 大力则是兴致勃勃支着下巴,趴在椅背上听的津津有味,不时对老头讲的偏差之处抱怨几句,凑着大堂里的热闹。 “这里是皇上的地界,公然讲论九皇子,不怕被官府抓吗?” 芦苇把小二送上来的点心一一摆在三人中间的小几上,滚烫的茶水倒入杯中,滚起卷卷热气,迷蒙了视线。 百里琪花轻轻吹了吹杯边,抿了一口,结果嘴皮子还是烫了一下,吐了吐舌头,粉粉的小舌俏皮的抖了两下,模样可爱极了,像个贪嘴的小孩子。 第91章 求助 “小心烫,您慢点。” 芦苇递给她一杯凉水,舌头沾了凉水,立马舒服多了。 三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向外支起,窗外的柳树矮小纤细,树上挂满了雪色,几根柔弱的柳条随风吹到小几上,扫过茶杯,沾染上滚烫的茶水,似乎也被烫了一下,迅速扭着曼妙的腰身抽离而去。 百里琪花垂眼看着那被烫伤的柳枝,期待着它再回来,再尝一尝这茶水的温暖。 柳条飞出窗外,许久都不进来,似乎害怕了茶水。 百里琪花迫不及待的等待着,将茶杯往窗边的方向挪近了些,视线定在窗框之上,许久,终于瞧见一抹绿色再次扭摆着身子飘来,落在那茶水上,撩拨起层层涟漪,立马又像被烫伤一般逃离而去。 百里琪花自得其乐的沉浸在自己的奇思妙想之中,耳边突然响起芦苇的声音,而后手臂被握了一下,这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百里琪花茫然的看向芦苇,芦苇朝桌边示意了一下,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桌边已经站着一个人,是周全。 周全朝她恭敬的躬身见礼,“见过小姐,好巧,在这碰到您。” 在外,周全便是为她丫鬟做衣裳的裁缝,识得,却不熟。 百里琪花应了一声,“你也来喝茶?” 周全憨笑一下,“小的就是个普通小老百姓,这种茶楼喝不起的。小的是来见客人的,刚好遇到小姐,便来打个招呼。” 百里琪花捏着一块枣泥糕送进嘴里,咬了一口,甜甜的味道席卷唇齿,味道有些太腻了,吃了一口便放下了。 大堂中边城之战的故事已经讲完,说书先生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嗓子,话头一转,绘声绘色的讲起最近的新鲜事。 “话说前几日,金堂街的金堂客栈中,上演一出千金贵女争抢俊男的戏码。众所周知,阚州如今驾临了一位尊贵逼人的晋王殿下,阚州女子疯狂躁动,无一不想瞻仰殿下圣颜。 若得殿下相中,一朝便可飞上枝头,成为人上之人,是以待字闺中的女子们皆是趋之若鹜,其中尤属韩家大小姐最为痴心一片,听闻名响阚州的天才王家女与晋王殿下住在同一条街上,直接杀入金堂客栈,大开骂战,情形那叫一个骇人听闻惊世骇俗……” 说书先生将客栈那日的骂战讲述的有声有色,让人身临其境,同时将韩昔翎不知廉耻的花痴女形象描述的形象具体,茶楼客人门不时哄堂大笑,议论纷纷,对之嗤之以鼻。 百里琪花听的津津有味,韩昔翎确实很没脑子,大庭广众下找事,不是自毁名声是什么。 韩昔翎已经名声败坏,不用百里琪花主动对付她,她自己就能把自己毁了。 “小姐,您吩咐的事……已经按您的要求做好了,衣裳您是派人去小店拿,还是小的给您送去?” 周全小声插了一嘴,意味深长的看了百里琪花一眼,迅速低垂下视线,恭敬有礼。 百里琪花从说书中拉回注意力,自然明白他说的事是什么事。 距离韩家粮店降价已经过去五天,买粮运粮的事情已经办妥了,周全特意来禀报。 “你寻个时间给我送来,之前你给大力做的衣裳,绣图太素净,马上就要过年了,还是喜庆些好,你再改改。” 周全躬了躬身,“是,那小的就先告辞了。” 周全离开后,百里琪花发了会呆,吩咐芦苇道,“你让冯彦去都督府问一下,看晋王回来没有,我要上门拜访,之前救下哼哈的事还未正式向晋王道谢,前几日又不辞而别——” 芦苇应了一声便出了茶楼,提醒大力好好守着殿下,莫要有差池。 冯彦此时正站在韩府所在的街对面,视线冷冷的盯着韩府巍峨的府门,兀自陷入沉思。 哼哈被韩昔翎重伤的只剩一口气,这个仇无论如何都是要报的,但韩昔翎这几日一直躲在韩府没出过门,根本寻不到机会。 芦苇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将他吓了一跳,猛地回身见到芦苇近在咫尺的洁净面庞,眼睛一下瞪大,整个人都顿住了。 “发什么呆,不守着小姐呆站在这干什么?” 冯彦身体僵硬的一动不动,芦苇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人一下子回过神来,反应夸张的后跳了两米,拉开很长一段距离。 “没,没,没……什么……” 冯彦慌乱的结巴了一下,脸蓦地热起来,像有两个火球在烧,立马偏开脑袋抓着头发,脸上表情又尴尬又僵硬。 芦苇没注意到他尴尬的表情,看了看对面的韩府,说道,“莫要再看了,哼哈的事小姐自有打算。小姐让你去一趟都督府,问问晋王回来没有,小姐要登门拜访。” 冯彦扭着脖子‘嗯’了一声,就是不转头看她一眼,像是她有多吓人似的。 芦苇给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然后便返回去找百里琪花。 芦苇一走,冯彦长长的舒了口气,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怔怔的发了会神,反应过来又是一阵脸热,尴尬的咳嗽一声。 他肯定有些伤风,发热了,看来晚上要多该盖点,发发汗。 冯彦去到都督府时,师千一正好从外面回来,两人在金堂街上碰了个正着。 冯彦看师千一手里拿着的手编蚱蜢,一下猜到他应该是刚从李家回来,只有李家的几个孩子才会玩这种手编小玩意。 “师大夫。”冯彦客气的打了个招呼,师千一温润一笑也打了个招呼,“冯护卫。” “师大夫这是从李家来吧,手编蚱蜢挺可爱的。” 冯彦指了指师千一手里的蚱蜢,师千一颔首浅笑,将蚱蜢递向冯彦,“这是小煤球送给阿琪的,让我代为转交,既然见到你了,你拿给阿琪吧。” “是送给小姐的啊。” 冯彦大方的接过,拿在手里玩弄一番,小小的蚱蜢通体竹绿色,活灵活现,一看就知道编的很用心。 “李婶子说这是小煤球第一次送别人东西,看来他是真喜欢阿琪。” 师千一温润的脸庞上笑意温柔,冷风刮起他绸缎般的墨发,衣袂翩飞,飘逸如仙。 两人并肩而行,走过半条金堂街,到了都督府门口,师千一走上高高的府门台阶,冯彦亦跟在其后。 师千一走到一半停下来,看冯彦还跟着,侧身问他,“有事?” 这里已是都督府,客栈还在前面。 冯彦回道,“小姐让我来问问晋王回来没有,她要登门拜访。” 师千一恍然大悟,直接回答他道,“晋王早上从军营回来了,我去替你回禀一声。” 师千一主动帮忙回禀,冯彦感激的行了一礼,“那就麻烦了。” 师千一去了两刻钟,回来时道,“晋王说明日辰时在府中静候。” 冯彦得了准信,又感谢的见了礼,便回去复命了。 师千一又从府门折返回去,直接回了自己所住的竹轩。竹轩位于都督府后宅最东边,位置不算极好,却也幽静娴雅,很适合他。 竹轩中因种了大片翠竹命名,在这冰天冬日却依旧保持着绿色,是府中难得的景色,倒是比其他更大更华丽的院子有了些蓬勃的气息。 师千一走过一条青石小径,前方拐个弯便是竹轩。 寂静的小径空无一人,空气流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就在这时,小径右侧的分叉小道上突然传来细碎而急切的脚步声,声音轻柔,似是女子的声音。 师千一停下脚步,闻声望去,只见那条灌丛掩映的分叉小道上,突然跑出一个姿容艳丽的女子,眉目惊艳如画,身姿曼妙迷人,穿着一件正红色蝶舞戏花的云锦斗篷,秀眉间凝着一片急色,从白雪覆盖的灌丛之中翩至奔来。 女子身姿轻盈无声,如斗篷上翩翩飞舞的彩蝶,下摆飞舞,扫过灌丛,飞落大片雪色。 师千一怔在原地,女子疾跑匆忙,不时回头后望着,一时未注意到前方有人,张着手臂猛然撞进了他的怀里。 两人皆是怔住,女子快速从他怀里退开,微仰起头,这时才注意到面前的男子,焦急的脸庞上萦绕上一丝惊喜和不可思议。 师千一低垂着眼睑与女子对视,沉定的眸中一闪而过惊讶之色,但很快恢复平常。 面前的女子他见过一次,在金堂客栈的三楼,与阿琪相识,阿琪称呼她阿皎姐。 阿皎没想到会在都督府里再次遇到这个谪仙般的润玉男子,一时有些恍惚,身后细细簌簌的追逐声传来时,猛地将她拉回现实。 师千一看着她仓皇的神情,视线朝分叉小道后音乐的声音看去,那些声音冷硬而粗狂,分散开来,越来越近,似在找人。 “侍卫在找你。” 师千一吐出轻缓的五个字,听不出情绪和态度,只是简单阐述情况,如此时夹杂着刺骨寒意的冷风一般,风声细细却无孔不入的钻进阿皎的肌肤。 “帮帮我。” 阿皎微扬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盈满急迫和坚决,天生柔媚的嗓音吐出哀求的三个字,如潺潺溪流撩拨心弦,令人忍不住身体酥软,心生怜惜。 艳丽的五官如女娲费尽心力精心雕琢的一般,完美的让人不自觉屏气凝神,难以移开视线。 白嫩的肌肤若凝脂,嫣红的唇瓣如樱花,颊边落上两朵粉桃,绽放着最为娇嫩的色彩。 秀眉微蹙,冷艳的脸庞柔软下来,楚楚可怜的哀求,任何男人都无法拒绝。 师千一气定神闲的沉吟片刻,眸中丝毫不见动容之色。 阿皎心急,回身望着低矮的灌木从,身后的脚步声越渐清晰,还有侍卫别在腰间的武器,行走间撞击在腰带金属上的清脆声音。 她双手交叠在腹前,对着师千一突然深深屈膝,低垂下头颅急声哀求,“求你帮帮我。” 师千一在她弯下膝盖时,便已眼疾手快的朝右转身,让开了她这一礼,快速往前走。 轻悠的三个字回想在阿皎耳中。 跟我来—— 阿皎欢喜的轻弯一下嘴角,紧跟着那挺直的背影快速离去。 师千一带着阿皎三拐六拐,一路上不时听见急匆匆找人的声音,却是一个人都没碰到,走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眼前景象越来越偏僻、荒凉,鲜有人至的模样。 师千一大迈着步子,绕过一个空置的大殿,在大殿后方的一处角门前停下。 小门四周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落满了皑皑白雪,将小门隐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这里还有一处角门。 师千一将门上的锁捣鼓了两下,‘咯噔’一声,锁应声而开。 阿皎惊讶的望着他,实在想不到这样一位儒雅公子,竟然还有徒手开锁的本事,真让人意外。 “走吧,只能帮你到此。” 师千一将门推开一条缝,阿皎急忙上前,朝他深施一礼,“今日多谢公子相救,日后必定报答。” 阿皎还想问他尊姓大名,但一串铿锵的脚步声从右手边的小道上响起,听声音人数不少,距离也不远,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师千一一把将阿皎推出门去,快速将锁锁好,重新恢复之前的模样。 右手小道上的声音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发现他,师千一一个利落闪身,从大殿的后门躲了进去,身姿轻盈无痕,落地无声,纯白的衣摆划出一道优雅的弧度,转瞬即逝。 后门刚刚合上,侍卫已寻至角门,在角门处搜寻一番,确定门锁无恙,很快便找去了其他地方。 第二日辰时三刻,百里琪花脚踩莲步塌上都督府门前台阶,门房显然早就得到消息,并未询问阻拦,打开角门,将她恭敬的迎进府中。 府中丫鬟一路将她带往晋王所住的宫殿傅明殿,傅明殿乃都督府后宅主殿,飞檐翘角,恢弘巍峨,其内更是富丽堂皇,尽显宫殿气势及主人身份。 晋王在套间暖阁里凭窗作画,屋里烧着暖炉,清幽的熏香飘散在空气中,馥郁雅致。 第92章 王姑娘 他今日着一身大红麒麟光袖长袍,踩着一双精美的鹿皮靴,发髻高高束起,整个人一丝不苟,精神十足,邪挑入鬓的眸子邪魅含笑,眸光幻彩。 他穿上红色比平常更加妖媚,如同一团火,炽热却充满吸引力。 晋王正执笔落墨,听见百里琪花进来,侧颜看了过来,邪邪一勾唇角,“王姑娘今日格外娇艳。” 百里琪花端庄一笑,“多谢殿下夸奖。”语气淡淡的,丝毫没有被调戏的羞怯和慌张。 百里琪花今日确实精心打扮了一番,鸾鸟缠枝云锦对襟褙子,暗花细丝马面裙,梳着乖巧的垂鬟分肖髻,发间插着两朵粉色蝴蝶蔷薇花钿,整个人明艳娇俏,煞是可爱。 晋王将手中画笔搁下,很是满意的欣赏着自己的画作,眉梢透着一缕得意的笑意。 “听闻王姑娘是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如品鉴一下本王的画。” 百里琪花盈盈一笑便走上前,站在画案边,细细欣赏起案上的院落冬雪图。 画上的景致便是凭窗望去,目光所及的景致,院落、殿宇、枯树、冬雪。 此画作……并无何独特精妙之处,只能算是中庸之作。 无论构图和意境都无甚新意,落笔也有些潦草,看来这幅画所用时间不长,所以细节上并不精细,这样的画作何以让晋王这副洋洋自得的模样。 百里琪花心中如是腹诽,面上却又要虚伪的附和夸赞,“殿下的画作引人入胜,是为佳作!” 晋王得到肯定,这下心情更开心了,眉梢间的得意已经隐藏不住,沾沾自喜。 “殿下,民女今日来,是特意向您致谢的。那夜多亏您带我去羊肉馆,才能将哼哈及时救下来,又让妙手圣医替我治病,心中实在感激不尽。” 百里琪花深深屈膝的朝他盈盈一拜,直起身来,接着道,“小小谢意,不成敬意,还请殿下莫要嫌弃。” 芦苇适时的将捧着的长形木盒递到百里琪花手中,百里琪花亲自举献给晋王。 晋王饶有兴味的盯着她看了一会,自得的神情已经收敛,眸中漾起幽深、看不清的神情。 晋王沉吟一会,接过了百里琪花的礼物,当场打开,“王姑娘的礼物,本王很是期待啊。” 木盒之中,躺着一根粗大的人参,足足五寸长,肥厚饱满,参须密而长,至少有百年。 晋王的目光闪了闪,意味深长的抿嘴一笑,“王姑娘出手真是阔绰,这等百年人参便是京城也不多见。” 百里琪花忽略晋王话中的揶揄,沉定自若的道,“殿下见笑了,民女自有身体羸弱,家中古玩珍宝没有两样,稀奇药材却是多的很,全是父亲四处寻来的,只愿民女能好起来。民女自小便将人参当饭吃,不过百年人参却只有这一根,进献殿下,聊表民女的感激之情。” 晋王哈哈大笑,一甩袍子在暖和的软榻上坐下,抬手邀请百里琪花在旁边的漆椅坐下。 “王老爷爱女之心令人感动,原来王家还有收藏药材的喜好。” 百里琪花安坐在椅子上,面前正好摆着暖炉,将她的身体烤的暖烘烘的。 百里琪花轻叹着苦笑一声,“收藏再多又如何,真正能够治病对症的药材却找不到。” “什么药材那么稀罕?” 百里琪花低落的强颜欢笑,回答道,“冰山雪莲,据说对寒症有奇效,可惜到现在都还没消息。” 晋王阴柔的眉眼向上挑了一下,抬眼看向她,“不知何人说的冰山雪莲能治寒症?” 百里琪花回答的顺畅,脱口而出道,“妙手圣医。前几日在妙手圣医为我诊病时说,我的寒症太过猛烈,要想根治,除了冰山雪莲别无他法。” “原是妙手圣医,既是他的诊断,必然没错。” 百里琪花也是一脸欢喜,脸上的低落瞬间消弭不见,“此事说来也是托了殿下的福,民女才能接受妙手圣医的诊治。冰山雪莲虽难找,但终归有了希望。前几日偶然听闻韩老爷好像有一株冰山雪莲,也不知是真是假……” 百里琪花悄然看了看晋王,若无其事的继续道,“只要能得到冰山雪莲,不管对方要价多少,提什么要求,我都愿尽量满足。” 百里琪花娟秀的小脸上露出坚定之色,眉目肃然,对健康的渴望使她浑身充斥上一股誓不罢休的顽强气场。 “韩家做的粮食生意,怎么可能会有这等药材。” 晋王随口发表一句想法,神情淡淡,对此事并不在意,转头便唤着下人沏茶来。 百里琪花心中闪过一抹失望,她本想借助晋王从韩思贵手里拿来冰山雪莲,试探一下他的态度,但晋王显然一点不关心,看来只能作罢。 “民女一直好奇,那夜殿下知道民女找狗,直接将民女带去了羊肉馆,殿下如何知道哼哈在羊肉馆里?” 晋王随口回答,“白天碰巧瞧见有几个混混打狗,多留意了两眼。” 晋王一语带过,并不多言,更未直言打狗之人就是韩家的人,他亲眼看见韩昔翎吩咐府中下人出府打狗,但他没有为了百里琪花揭穿韩昔翎,让韩家难堪的道理。 百里琪花不过是个家业散尽的普通女子,韩家却是皇上和晋王的得力助手,孰轻孰重,站谁一边,一眼可知。 不一会,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送上热茶来,男孩看着个子小小的,脸颊圆乎乎的,长的有点瘦,看着弱不经风的样子,很可爱。 小厮将茶水送到晋王手边的小几上,给百里琪花送茶时,因为身子躬垂,衣摆下坠扫到地上。脚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衣摆,踉跄了一下,手中的热茶一下洒了出去。 百里琪花一时愣怔没注意到,也没躲,仍由热水洒向自己。 芦苇垂首站在一旁,看见那热水直直洒向百里琪花,惊呼了一声,连忙冲上来。 幸好茶水只是溅在她的裙摆上,并未烫到。 芦苇紧张的不停替百里琪花擦拭着,小厮吓得脸色发白,‘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小小的脑袋埋在手臂里,声音颤巍巍的告罪。 “没事,只是湿了一点裙摆而已,没烫着。” 百里琪花并不在意,声音温和的笑了笑,宽解了小厮害怕的情绪。 晋王目光却冷了一下,盯着地上的人沉声斥责,“都跟着本王伺候一个多月了,还是这么毛手毛脚,端个茶都会出岔子。” “殿下恕罪,奴才知错了,以后再不敢马虎。” “这话你都说了几次了,终究是不用心,才总出这种小差错。” 晋王显然对小厮不满已久,瞥了他两眼便不再看他,将他打法出去。 小厮皱着一张委屈的脸,快步退了出去,在门口时还暗暗抹了把眼角,好像都哭了。 百里琪花看着小厮离开的背影,轻笑着抿了抿嘴角,“殿下对身边下人真好。” 晋王将视线投到她身上,百里琪花笑道,“下人不好用换了便是,殿下却花心思斥责,是为良苦用心。” 窗外的凉风从窗户吹进来,被暖炉的温热阻挡着无法靠近,湿润的裙摆已经擦拭干净,洒得并不多,一会就风干了。 晋王哼笑一声,沉默了一会才意味深长得道,“王姑娘才是用心良苦,总结会宴席上得那出戏,唱得真是好。” 晋王突然提起宴席上的事,深邃的目光越加幽深,看不真切,百里琪花听出他语气中的质问和不满,依旧保持从容镇定,全无慌乱,接过下人重新送上的热茶,抿了一口,嘴角含着恬静的笑意。 “民女的一点小把戏,自然瞒不过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百里琪花直言认罪,倒是让晋王一惊,身上冷冽的气息缓和了许多。 “所以你承认利用了本王?” 晋王饶有兴味的拖长了尾音,嘴角微勾笑容,看着和蔼亲切,等着她亲自解释,气场中不可一世的倨傲和质问却难以忽略。 百里琪花从善如流的开口解释道,“殿下明鉴,民女家中的生意之前一直在北境,那里如今是逆贼九皇子的驻地,我们不得不屈从,否则便会被抢夺,一无所有。可我们心系阚州,心系皇上,只有出此下策才能保住些许家财,不再两面为难。” “所以你便借本王的势,设计让韩家不得不买下你家马场。” 百里琪花含着双目看不清神色,手心捧着温热的茶杯,许久才将脸抬了起来,目光从容自若,明亮清澈。 “五万两对王家而言攸关生死,对韩老爷来讲则是一件利润巨大的投资,假以时日,等皇上剿灭逆贼收复北境,他的回报将不可估量。 这件事对韩老爷并无损失,若非因为马场地处北境,担心立场问题被人怀疑,这绝对是个让人心动的交易。 所以民女特意当着殿下的面提出卖马场,让殿下知晓韩老爷和王家的忠心。只要皇上和殿下不误会,这便只是一桩寻常的投资交易。” 百里琪花巧舌如簧,妍丽自信,浑身散发着一股从容不迫的聪颖气场。 晋王直直看着她,嗤笑一声,“如此说来,本王还要夸赞你的用心良苦,避免本王与韩老爷之间生出误会。” “殿下谬赞了,这是民女应该做的,毕竟此事由我挑起,自然不能让韩老爷受到困扰。” 晋王说的反话,并无夸赞之意,百里琪花却厚脸皮的应下了,假装没听懂他语气中的打趣。 百里琪花在暖阁中呆了半个多时辰,后有下人来通报,阚州太守高祥忖求见,百里琪花便起身主动告辞。 百里琪花带芦苇出了暖阁,正好撞见高祥忖大步流星的迎面走来,两人在青石小道上狭路相逢。 百里琪花主动扯开身让出路来,高祥忖威严的目光微微下垂的瞟了她一眼,而后从她身侧绕开。 高祥忖问着身边带路的小厮,“那个姑娘是谁?” 小厮垂着头在前领路,目不斜视的回答道,“那位是王姑娘。” 高祥忖不识,再问一句,“哪个王姑娘?” 高祥忖说话嗓门大,自带一股迫人气势,小厮有些怯懦的抖了抖肩膀,脑袋垂的更低了,老老实实回答道,“阚州盛传的天才女子,时常为父亲提点生意的王家女。” 高祥忖往暖阁走去的步子猛地一顿,瞳孔一缩,迅速回身远望,急问道,“丹棱县的王家女?” 小厮感受到高祥忖逼人的气息,迅速点了下头,“正是那位。” 青石小道上,女子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高祥忖却久久望着那条无人小道,眸中闪烁着阴晦幽深的光亮。 那是王家女? 哼! 高祥忖用鼻子哼了一声,嘴角扬起一抹讥笑,继续大步流星进了暖阁。 大力坐在院子一处台阶上吃着点心,手里端着一叠银丝糖,细丝千丝万缕,洁白绵密,看着百年让人胃口大开,口齿甜蜜。 大力身边坐了一个垂头丧气的小厮,正是方才暖阁中洒出茶水的小厮,并着双腿乖乖巧巧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头低垂着,整张脸皱成了面团,柔柔软软。 “大力,哪儿来的银丝糖啊?” 百里琪花一过来,大力欢快的站起来,将银丝糖递到她面前,让她也吃。嘴里细细咀嚼着,指了下身边的小厮,“小山给我的。” “是他给你的,还是你抢的?” 百里琪花笑眯眯的拿了一块送进嘴里,味道清甜松软,入口即化,很美味。 大力着急的争辩道,“是他主动给我的,不信你可以问他。” 大力推了一下小山的肩膀,让他解释一下回,结果手劲太大,将他推了个踉跄。 小山身体一晃,肩膀缩了缩,小巧的瑟缩模样,完全一个被欺压的小可怜。 “你说呀,是你主动给我的。” 大力看他一直不说话,着急的又推了他一下,又把人推了个踉跄。 百里琪花失笑起来,拉住大力的手,安慰道,“好了,我开玩笑的,我知道你不会抢人东西。” 第93章 来客 但很可能是小山被她的块头吓到,才会主动进献。 百里琪花看着小山缩着肩膀抱着双腿,神情低落的样子,问了一声“你没事吧?” 小山一下站起来,摇了摇头,不说话。 百里琪花看见了他脸颊上的泪痕,果真哭过了,看他也十三四岁了,和自己一般大,却还这么容易哭,性子还挺柔弱的。 “是因为被殿下骂了,所以伤心?” 小山稍稍抬眼看她,一双小心翼翼的眼睛盈满水雾,很快将视线垂下,不敢僭越。 “是我做不好事,让殿下烦心。是我该骂。” “没事的,以后做事细心点就好,殿下训斥你也是希望你以后不再犯错,别伤心了。” 小山又悄悄看了她两眼,垂着脑袋行了一礼,“多谢小姐。” 百里琪花应了一声便带着大力离开了,大力将最后两块龙须酥拿走,将空碟子塞到小山手里,还不忘最后重复一遍,“是你主动给我吃的,我没抢。” 百里琪花刚刚回到客栈,便收到了九皇子送来的信,开心的像个吃到糖果的孩子。 如今她孤军深入,九皇子很是担心,时时写信关心她,询问她,盼望她早归。 信上九皇子说已经收到第一批运回琭城的粮食,事情完成,催促她快点回家。石渌儿年后应该就会生产,她就要当姑姑了。 百里琪花将信叠放着放入胸口,感觉心里暖暖的,像有一缕暖阳照了进来。 她就要当姑姑了,也不知道是小侄子还是小侄女,肯定和哥哥一样聪明漂亮,和嫂嫂一样活泼开朗。 只是,她暂时还不能回去,今年怕是不能与他们一起过年了。 百里琪花畅想着小宝宝的模样,顺着楼梯从一楼爬到二楼,在二楼处歇了一下,继续爬上三楼,正爬到一半,大堂突然传来巨大的嘈杂声。 沉重而混乱的脚步声铛铛铛响起,朝着楼梯方向而来,其中夹杂着小二和掌柜愤怒又忌惮的厉斥声。 “你们是什么人,不许乱闯,惊扰我们的客人,出去——” “我们找人,别在这碍手碍脚的,滚开——” 拉扯、推搡的声音不绝于耳,像是强盗入侵一般,小二和掌柜拼命呵斥着,却没能阻止那些人继续往跑上楼。 那些嚣张的脚步声一步不停,快速朝楼上奔来,踩着擦拭的光洁干净的阶梯咚咚咚直响,巨大的动静惊动许多客人,从房间伸出头来,很快又缩回去,没有人多管闲事。 很快那些人便已上到二楼,继续朝三楼往上。 百里琪花正站在二楼与三楼的楼梯之间,芦苇听着下面的嘈杂皱起了眉头,大力则折返往楼下去,说了一声,“我去瞧瞧。” 可她还未下到二楼,已经与上来的人在楼梯上撞了个正着,双方皆是不上不下,堵在了楼梯上。 “不想死的滚开,敢挡我们的道——” 冲在最前面的男人朝大力气势汹汹的吼了一声,大力却是没有看他,视线一下锁定在人群中间另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 大力怔了一下,惊喜的喊了一声,“鱼老大——” 鱼老大大跨两步从二楼上来,一群男人自动站到两边给他让道,睁着那只独特的银眼,哈哈大笑的拍了一下大力的肩膀。 “大力,终于找到你们了,哈哈哈——” “你怎么在这?你是特意来着我们的吗?” 大力看见熟人很欢喜,鱼老大张嘴就要回答,突然瞧见上面扶着扶手定定望着他的百里琪花,哈哈大笑着一个健步冲上去。 “你还真是有办法,韩家果然……” “小声点,有话上去说。” 百里琪花一下打断鱼老大激动的声音,吩咐周全让他先回去,脸色深沉带着鱼老大回了自己的房间。 百里琪花快步走在前面,鱼老大跟在后面有点忐忑。 他是揣着一颗激情澎湃、敬佩之至的心来找她的,没想到她见到自己却是这么一副不待见的冷脸,心里不免有些不快。 百里琪花没有理会他的不快,进了房间立马让芦苇将冯彦喊来,吩咐冯彦去打探一下韩家的动静,看有没有人追来。 冯彦领命出去,百里琪花这才将视线落在鱼老大身上。 “你怎么来了,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鱼老大脸上的兴奋也过去了,垮下脸沉声道,“我是来感谢你的,你说到做到,现在整个阚州的粮价都降下来了,大家都买得起粮不会再挨饿。你却是这幅态度面对我。” 百里琪花心中焦急,深吐口气,一下坐在罗汉床上,干脆不说话。 她没想到鱼老大会冲动的跑来找她,韩家在阚州的势力根深蒂固,韩廷恩怎么被绑走,被谁绑走这些问题肯定瞒不住,指不定早就查到鱼老大,正满世界的抓他。 海上是鱼老大最安全的地方,那是他的地盘,但他现在却自己跑上了岸,还跑来了主城,不是自投罗网嘛!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事已至此,百里琪花也不再多指责他,调整了情绪问他。 鱼老大心里不快,却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一脸骄傲的道,“我可是阚州叫得出名号的海盗,三教九流谁敢不给我面子,我随便一问就知道你住在金堂街的金堂客栈,整个阚州到处都是我的眼线。” 百里琪花被他洋洋得意的样子逗笑了,紧张的气氛一下便缓和了。 鱼老大心中那点不快烟消云散,大剌剌的一屁股在旁边的靠椅上坐下来,看见茶案上摆了几道点心,也不客气,直接拿起来就吃,吃相豪迈,像是饿了很久。 “你还真是厉害,我本只想着让韩思贵支粥摊赈灾,让那些吃不起饭的灾民不至于挨饿,没想到后来粮价都降了,连着其他的粮商全都降价,这下所有百姓的日子都能松和了。” 百里琪花看他吃的狼吞虎咽,想他肯定是加紧赶路赶来了这里,应该没怎么吃饭,便让大力去吩咐客栈厨房多做些肉包子,给外面的兄弟也分点吃。 “你们不能在这多留,等会填饱肚子就赶紧回海上去,千万不能被韩家抓到。” 鱼老大胡乱点了点头,“我知道,不过现在事儿也办成了,难民的吃饭问题也解决了,就算韩家找到我,我也不怕。老子什么追杀没遇过,什么危险没经历过?只要别让老子受闷气,明刀明枪从来不在话下。” 鱼老大就是个鲁莽的糙汉子,刀尖上过活,天不怕地不怕。 厨房很快把一饭桶的包子送上来,看着三楼走廊上站满的魁梧大汉,吓得双腿直打哆嗦,缩着肩膀在一双双厉目注视下敲响门,将包子送了进去。 鱼老大将包子给大家分了,一桶包子很快分了个干净,小二抱着空桶脚步打颤的迅速跑下了楼。 小二前脚刚走,冯彦后脚就急匆匆的回来了,脸上冒着细细的汗珠,一脸凝重之色。 “小姐,不好了,一大波杀手正往这里赶,最多一刻钟就要到了。” 百里琪花手一紧,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鱼老大脸色瞬间冷硬起来,一拍大腿,粗厚的嗓音大吼一声,“怕什么,老子一个海盗,还怕杀手不成。兄弟们,跟我冲出去,将韩家那些虚伪奸商杀个片甲不留!” “好!片甲不留,片甲不留……” 鱼老大的一众手下激情昂扬的高声大吼起来,声音整齐响亮,气势磅礴,整个客栈都能听到他们的动静。 “杀什么杀,你们当这里是哪儿,无边无际的大海吗,任由你们来去自如?” 百里琪花一句话便将他们的高喊声喝断,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嗓音柔嫩,但总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让人不自觉听从、臣服。 鱼老大被她一喝,也瞬间蔫了,面子有些挂不住,抓了抓脸憋着不说话。 “你们要想清楚,这里是阚州,街道对面就是都督府,都督府里至少驻守了上百士兵,你们就算把韩家的杀手全部杀了,你们能跑掉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是最愚蠢的下下策,现在还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你们要想的是怎么保住性命并平安离开。” 百里琪花的视线往众人身上一扫,只觉一股强大的气场将他们笼罩,一句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五大三粗的身子将房间塞了个严实。 这一刻,她倒像是成了这些海盗的领头人,所有人对她俯首帖耳,等待着她的指令。 “那我们,那……怎么办……” 鱼老大把问题抛给百里琪花,不怒自威的脸上一副委屈求助的可怜样子,哪儿有海盗头头的气魄和威风。 百里琪花捏着手指来回磨搓着,众人一下都安静下来,屋中寂静无声。 “韩思贵要的是鱼老大,其他兄弟换身衣服先走,各自分散,伪装成百姓离开主城,应该不会被人发觉。” 其实解除面前的危机并不难,这些海盗常年在海上横行,韩家的人对他们并不熟,只要混在人群里便能轻松蒙混。 但鱼老大的标志太明显的,他的那只银眼如何都遮掩不过去,只能另想办法。 百里琪花说着就让冯彦去找掌柜要几套衣裳,让那些手下换了衣服先走,换个装扮更不容易被发现。 众弟兄一听,七嘴八舌轰然炸开,“我们怎么能把老大一个人丢下自己走,要走一起走!” “就是,我们都是跟着老大的兄弟,与老大同生共死。” “我的命都是老大救的,老大有危险我岂能自己跑,我陪着老大。” “我也是,我留下来。” “我也留下来。” “……” 大力兴致勃勃的看着他们你争我抢,乐呵呵的憨笑着,感觉挺热闹。 鱼老大一脸欣慰的表情,恨不得和兄弟们来个赴死前的壮烈宣讲,有些得意的瞟了百里琪花一眼,眼神似在炫耀说,怎么样,我的兄弟个个都重情重义,生死同当! 百里琪花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表示回应,他会不会太多戏了,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炫耀。 “你们老大不会有危险的,我有办法!” 鱼老大不自觉对百里琪花产生一种信任感,上次破庙的事是她顺利解决,这次赈灾和降价的事也是凭她一己之力完成,她的能力有目共睹,相信她说的有办法,必然就是好办法。 …… 金堂客栈外。 小二牵来一匹健壮的大马,鱼老大大刀阔斧的迈出客栈大门,喧嚣的喝马声从后方街道上传来,一群人马呼啸而来,马蹄哒哒哒奔跑在路面上,行人惊吓四散。 韩思贵亲自前来,骑在一头健壮的黑色大马上,奔跑在人群最前方,清楚瞧见金堂客栈门口那个孔武有力的高大身影,转过头来时,右眼呆滞的银色眼珠醒目而独特,让人一眼难忘。 韩思贵心中大喜,真是鱼老大,终于让他给找到了,这个海盗居然敢绑架他的儿子,今儿一定要把人抓到,千刀万剐以解心头只恨。 这几日他一直被查无来源的信威胁着,不仅支了粥摊,还降低粮价,让他损失惨重,更重要的是被居然有人敢在阚州如此挑衅,让他脸面全无。 只要抓到鱼老大救回儿子,他便再无威胁,便能将这口气出了。 阚州海上物流繁盛,海盗猖獗不止,鱼老大可是海盗中名声最大最难逮的人物,若是将海盗头头抓回去,他便是立一大功,晋王定会对他刮目相看,在皇上面前也会多多美言,说不定他还能乘机求个官来当当。 商人毕竟是低贱的行业,做官才能真正的光耀家族门楣,成为有根底受崇敬的世家。 韩思贵心中畅想着美好未来,一想到这些,浑身一下充满了力量,常年养尊处优的身体爆发出巨大的潜力,挥动马鞭的力道也瞬间猛烈起来。 马儿吃痛加快了速度,前方的人已经跳跃上马,飞奔而逃。 “一定要把人给我抓住,把少爷救回来!” 韩思贵挥动着马鞭高声大喝,身旁跟随的手下齐齐应声,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红马背上,挺拔威武的炫黑色背影。 马蹄飞扬在湿滑的地面,溅起纷飞的雪尘,惊扰了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第94章 本宫 行人们听闻着喧嚣、激烈的马蹄声,避之不及的躲到街道两边,雪尘扑面,凉入肌肤。 韩思贵追着鱼老大跑过一条条的长街,目光一眨不眨,凌厉中充满凶光,如同地狱小鬼的眼睛,阴森森的透着鬼气。 一群人追了许久,却根本无法拉近距离,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正好锁定那抹炫黑色身影的距离。 对方骑术太好了,骑着大马如同驰骋在空旷草原一般,拥挤的街道完全没有妨碍,马儿的速度不仅没有受限,左避右让反而跑的十分欢愉。 韩思贵兴奋脸庞渐渐凝重起来,咬紧牙齿,眸众的厉色更加猩红、疯狂。 “快,再快,人要是跑了,全都给我去死——” 韩思贵疯狂的怒吼,众人身体一下僵硬起来,目光郑重而犀利,齐齐加快了速度。 又跑过了几条长街,韩思贵突然觉得不对劲,前面的人似乎在故意乱绕,带着他们兜圈子,并不着急逃跑,跑的方向也不对。 韩思贵心中一惊,猛然有股不好的预感,而这预感刚刚出现,立马便得到了印证。 前方的人正好跑到街道尽头,尽头是家染布坊,院中挂满了晾晒的布匹。 一人一马突然冲进了染布坊中,在一排排色彩艳丽的布匹中穿梭着。 韩思贵紧跟着追进染布坊,风吹起布匹,如同彩虹般交错飞舞着,色彩缤纷绚烂,让人眼花缭乱。 在纷乱的色彩中,韩思贵隐约看见了那个男人,一闪而过的脸庞上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嘴角带着讥讽的笑意,很快消失不见。 韩思贵猛然勒马停下,怔了片刻,恼怒的大吼一声,一把将身边的大红绸缎拉扯在地。 血红的绸缎铺天盖地罩了下来,竹制晾架跟着被拽倒,连带着四周并排的晾架全部倾倒下来,一个撞一个,五色彩缎在空中飘然飞舞,最终尘埃落定,落入尘雪之中。 院落中一片杂乱,早已不见追拿之人的身影。 “留下两个人继续追,其他人跟我去城门。” 韩思贵蓦地沉声命令,掉转马头立马朝主城城门飞奔而去。 真正的鱼老大不知在什么时候就被掉包了,刚才那人的目的就是引开他们,鱼老大要离开主城定然会过城门,那里才是抓捕最稳妥的地方。 可是等韩思贵赶到主城城门时,已经太迟了,两个守在城门的手下早已被打倒在地,周围许多侧目看热闹的人,却无人敢掺和。 韩思贵一袭人马扬着雪尘滚滚而来,惊得行人们退避三舍,城门口一下空旷开大片地盘。 韩思贵怒瞪着躺在地上的两人,叱问一声,“人呢?” 两人蜷缩着身体忍痛爬起来,指了指城门外,又指了指右手方的街道,艰难开口道,“鱼老大跑出城了,送他的马车往那个方向走了。” 韩思贵目光幽冷的望着大开的城门,当机立断的派出大部分人追击鱼老大,剩下三个人跟他一起追护送鱼老大出城的人。 他早就猜测鱼老大在主城有同伙,但对方做事实在太过小心,一点追查的线索都找不到。这两个人一个绑架韩廷恩去了海上,一个隐藏在城中,配合默契,让他无处可寻。 鱼老大只要出了城,城外四通八达,山林海域地形复杂,怕是再难抓到,但若抓到城中的同伙,效果也是一样的。 韩思贵顺着手下所指的方向快速追去,很快便发现了一辆青篷马车,隐约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悠缓移动着。 韩思贵一咬牙,大喝一声扬鞭追赶,疾驰的马蹄声又引起大片骚乱,拥挤的人群瞬间让出一条道来,使他没有阻碍的直逼向青篷马车。 马车里的人似乎发现了后面有人追赶,立马加快速度奔驰起来,双方你追我赶,搅动得鸡飞狗跳,不时响起孩啼和惊叫声。 这一回一定不能再跟丢。 韩思贵咬紧牙关,盈着猎猎寒风嘶吼着,“把人看紧了,一定要追到!” 马车的速度比骑马慢了许多,而且马车体积庞大,不时要躲避未能及时避开的行人,急急徐徐,速度渐渐拉近。 就在即将胜利追上马车之时,飘飞的车帘内突然闪出了一张稚嫩而精美的面庞,隐隐带着柔和的笑意,丝毫不因当然的情景所慌乱。 韩思贵看见那件连,身体瞬间如雷击一般,脑子轰的炸响。 还未来得及接受眼睛看到的现实,一张信封从车窗处伸了出来,握着信封的手轻轻一松,处信封因为马车的速度打着旋飞扬了起来。 韩思贵看见那熟悉的浅黄色,目光猛然一滞,下意识追着那信封慢下了速度,身边的人跟着勒慢了马速,奇怪的看着他。 韩思贵跨坐在马背上,仰着脖子将飞在空中的信准确抓住,迫不及待的撕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上面写着短短一句话——有生之年唯一香火,要留?要灭? 韩思贵的身体像是被插入一根木桩,钉在地上,无法动弹。 那个人,那个人,究竟是王妍……还是谁? 韩思贵回过神来再去追,哪里还有青篷马车的踪影,热闹的街道重新恢复了平静和喧哗。 韩思贵感觉心头似乎被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口鼻被堵住了,根本无法畅快呼吸,烦躁和惊慌迅速在心底蔓延,像顽强的杂草一般,很快便开出一片青青草原。 他的身体从看见那封信便开始发麻,手脚冷的如冰块一般,完全感觉不到知觉。 门房的下人聚在一起磕着瓜子,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出现在福安街,迅速打开大门,整齐的站成一排,恭恭敬敬的迎他入府。 韩思贵目不斜视的大步跨进韩府府门,怒声高喊着总管家,一路穿过前院进入正堂,沿途遇到的下人们个个吓得魂飞魄散,退避三舍,生怕被殃及鱼池。 总管家被人传信急匆匆的小跑赶来,额上浸着冰凉的汗水,年迈的身体摇摇欲坠,呼吸都灼热的剧烈喘息着。 “老爷,您找我。” 总管家一出现,气还没喘匀,韩思贵已经质问的逼上来,手指几乎戳到他的眼睛里。 “少爷被绑去哪儿了,找到没有!” 总管家下巴抖了抖,脸色因为剧烈的运动漾起不健康的红色,摸着额角道,“找了,但鱼老大神出鬼没,根本找不到。之前留华县的掌柜曾在破庙见过他,和一个非常贵气,带着一只大狗的女子在一起,据说好像是回了海上。” “那就去海上找啊,找船家出海,一定要把鱼老大的船找到,把少爷救回来!” 总管家被韩思贵暴怒的情绪惊得心里发虚,为难的小心道,“老爷,鱼老大可是海盗啊,对海上了如指掌,哪儿去找……” “本老爷不管你怎么找,一定要把人平安无事的带回来。谁能把少爷救回来,本老爷重赏一千两白银!” 总管家被韩思贵威厉的瞳孔瞪得心慌,连连应着是,佝偻着嶙峋的腰背,卑微谨慎。 “再派人,多多派人给我全城搜捕王妍,那个臭丫头敢联合鱼老大威胁我,我定要让她好看!” 总管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何事,只知道鱼老大突然出现在城中,老爷带着手下去追,怎么突然牵连上了王妍。 总管家自然知道王妍是谁,这个名字最近在府中频繁出现,不仅老爷对这个名字十分厌恶,大小姐对这个名字更是恨的牙根痒痒,甚至做个草靶子,写上王妍的名字,拿着刀狠命的刺,似乎这样就能伤到王妍,发泄心中愤恨。 总管家没有多问,应了一声便立刻下去办,可人还没走出正堂,门房踉跄着跑了进来,惊慌吃错的边跑边喊着,“老爷,外,外面,来人了——好大一条狗——” 韩思贵听见‘大狗’,脸色瞬间一凝,怔了片刻,大步奔出了正堂,才到院中就瞧见几个熟悉的身影从韩府大门稳步走来,气势张扬、倨傲,带着强大的王者气场,不可一世。 为首的女子着了一件暗纹鸾鸟褙子,上面的金丝图案细致入神,仿若九天神鸟下凡一般,发间的牡丹飞碟金步摇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悦耳、清脆,整个人雍容华贵的令人炫目,高贵气息贵扑面而来,不自觉令人臣服。 后面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护卫,一条雪白色藏獒眯着慵懒的眸子跟在身侧,虽神情闲逸,魁梧强壮的身躯却让人不寒而栗。 府中门房看着一行人怯畏的不敢阻拦,任由他们不经主人同意,径直闯入。 韩思贵看着来人,仓乱的步子停顿在院中,冷风呼呼的吹着,从衣袖、脖领子钻进身体,身体止不住的打了个激灵。 方才下了一个时辰的雪,还未完全展露的色彩又被白雪掩盖,清雅而冷清。 “王妍,我正要派人找你,你就自己找上门了!” 韩思贵一说话,嘴里吐出的热气在眼前雾化成一缕烟雾,朦胧了视线,目光却一眨不眨的直直凝望着前方与面面相觑,遥遥对峙之人。 百里琪花轻轻勾了勾唇角,朱唇微启,发出好听的嗓音,说出的话却让韩思贵脸色大变,身体止不住的微微颤栗一下。 “韩老爷还要叫我王妍吗,我给你的信,可看明白了?” 百里琪花此话意味深长,目光清澈含笑的望着他,如同最寻常的天真可爱的豆蔻少女,只有韩思贵能明白她那句话真正的深意。 但她怎么会知道,莫非她是…… 韩思贵的脸如同戏台上的戏子,一会一个样,五颜六色,变换莫测,好不有趣。 百里琪花知晓他猜到了,嘴角的弧度提高了些,下颚微微抬高,声音陡然冷傲起来。 “韩老爷,好久不见——” 韩思贵的脚步一个踉跄,身体突然歪了一下,总管家悄然打量着自家老爷和那贵气女子的神情,惊愕的一个快步跑上去,将韩思贵稳稳扶住。 百里琪花与韩思贵对坐在安静的花厅之中,硕大的花厅布置奢华,摆满了各色奇珍异宝,让人眼花缭乱。 中间的楠木茶几上摆着一副上好的白釉茶盏,纯白的色彩如厅外寒风中的积雪,纯净无暇,杯盏上还画着一朵盛开的雏菊,与淡黄的茶汤相呼应,格外雅致。 花厅里只有他们二人,冯彦几人守在厅外,不准任何人进入。 韩思贵手指微颤的端起茶盏,想要喝上一口热茶,缓解心底的冰寒,但指尖已经麻木的使不上力,试了两次都没能把茶盏端起来,如同千斤巨鼎一般重,最后只能放弃。 百里琪花悠然自得的抿了口热茶,身上的寒气渐消,看着他惶恐惊惧的神情,不由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轻微,却满是讥讽。韩思贵尴尬的闪了闪眸子。 “韩老爷见到我为何如此意外,当年抓我与哥哥向伪帝邀功,却被我们逃脱了,就该料到我们会有找上门的这一天,不是吗?” 韩思贵身上冷汗直冒,只觉得如同置身于冰窖之中,冷的止不住打哆嗦,连嘴巴都被冻住了,说不出话来。 再看面前这个女子时,他已不敢抬眼直视。 最近一连串的事,都与这个人脱不了关系,她假冒身份隐藏在阚州,以儿子的命威胁他,此时又自爆身份现身,摆明了有备而来,专门冲着他而来。 她是来报仇的! 韩思贵脑中瞬间冒出这个结论,当年他抓了她与九皇子,想拿他们向皇上邀功,他们被人营救逃跑后,又派人追击,一剑刺中了九皇子的肩膀。 他与他们兄妹二人有着深怨,如今的九皇子势广兵强,百里琪花肯定是来报仇的! “韩老爷——” 百里琪花看韩思贵怔怔的发呆,揶揄的喊了他一声,细腻的声音却像鬼音一般,吓了他一大跳,浓眉抖了两抖,眸光慌闪,脊背猛然绷紧。 “韩老爷在想什么,不知与本宫想的可以一样——” 百里琪花自爆了身份,此时端出了三公主的身份,再也不必在他面前伪装王妍,以着倨傲的目光凌视着他,与身俱来的贵气充斥全身,如九天之上的鸾鸟,骄傲、尊贵。 第95章 威胁 “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因果,佛语有云,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了仇怨自然也会结出仇恨之果,韩老爷可也如此认为?” 百里琪花抿嘴轻笑着,笑靥的眉眼望不见底,幽深如墨泉,令人生畏。 韩思贵紧捏着手,努力调整了情绪,终于让自己平静下来,从牙齿缝里挤出一点无力的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百里琪花抚了抚发间的金步摇,美轮美奂的蝴蝶轻轻闪动着翅膀,似乎随时都会从她发间飞走。 她拖着声音似在沉吟,最后却是俏皮的反问,“韩老爷觉得本宫想要干什么?” “现在我就在你面前,要杀要刮悉听尊便,但你若杀了我,你也休想迈出韩府一步,有三公主给我陪葬,死的也不算亏。” 百里琪花突然大笑起来,乐的肩膀轻颤,发间的蝴蝶扑腾的更加欢快。 “韩老爷原来那么想死,那本宫成全你好了,不过你多虑了,本宫敢进这韩府,自有办法脱身,让本宫给你陪葬,你怕是真将自己当成阚州的土皇帝。” 她蔑然一笑,收起嘴角笑容,对着空旷的花厅喊了一声冯彦,冯彦即刻出现在她身旁,无声无息,落地无声。 “杀了他。” 冷冷的命令一出,冯彦的剑顷刻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架上韩思贵的脖子,眼看就要割断他的喉管,韩思贵恐惧的瞪大了眼睛,猛地朝她跪下来。 “公主殿下饶命,我还不想死,求殿下饶命——” 韩思贵双膝跪趴在地上,傲慢的头颅重重的磕在地上,砸出咚咚咚的巨响,骨头似乎都要磕碎了。 他刚刚还一副视死如归的坦然模样,转瞬就卑贱的如同贪生蝼蚁,可间方才不过是装腔作势,贪生怕死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百里琪花悠然的摆弄着茶几上的梅枝,白嫩的指尖挑拨着嫣红的花瓣,衬得更加肤若凝脂,粉红的指甲与那娇嫩的花瓣融为一体,煞是好看。 “韩老爷不想死,那不知想不想你的儿子死?韩老爷可要想清楚了,那可是你韩家的独苗,你这辈子……唯一的儿子。” 百里琪花最后一句话加重了声音,意有所指,韩思贵崆峒剧烈收缩着,袖中的手掌握紧,压抑着难言的痛苦和难堪,那是他不忍提起的耻辱。 韩思贵爱好美色,妻妾成群,但却只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这辈子都再不会有孩子,这都是拜九皇子所赐。 八年前,他抓住尚是孩童的百里琪树和百里琪花兄妹俩,准备将他们送入京都时,常兴带着管佶前来相救,他挟持了百里琪花,百里琪树为了救妹妹,一剑砍伤了他的下身。 自此,他失去了做男人的尊严,对此事耿耿于怀。 韩廷恩是韩府的独苗,若韩廷恩死了,韩家便从此绝了后。 韩思贵脑袋埋在地面,紧咬着牙,精明的双眸中迸发着凌锐的恨意,却只能隐藏着,压抑着,屈辱的磕下头颅,咬牙哀求,“求殿下放过我儿子,给我韩家留下香火。” 花厅中寂静无声,只有韩思贵一下下将头砸在地面的声音,肌肤接触坚硬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听的有些瘆人。 冯彦消失在了花厅中,百里琪花静默无声,兀自玩赏着梅枝,许久才让韩思贵停了下来。 “韩老爷爱子心切让人感动,不知本宫放了韩廷恩,你能给本宫什么回报?” 韩思贵慢慢抬起头,宽大的额头已是一片红肿,跪在地上的身躯屈辱的僵持着。 他早就猜到,百里琪花的出现必然带着某种目的。 他此时认真回想着之前与她接触的种种,开始时故弄玄虚的送威胁信,让他全面赈灾,之后宴席上骗走他大笔白银,接着又让他全面降价。 这一切看起来都是她不满他囤积粮食,替百姓抱不平,但他知道,如今晋王、辅国大将军带大军坐镇,百里琪花在如此紧张危机的时刻深入阚州,必然不是抱不平这么简单。 “殿下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请说。我定竭尽全力,赴汤蹈火——” 百里琪花对韩思贵的保证嗤之以鼻,这个人的奸诈、自私她很了解,但如今能让她达成目的的只有他,她捏着他的软肋,不怕挟持不住他。 百里琪花从位置上站起身,踱步玩赏起花厅里的珍玩,清悦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本宫的目的想必你也猜到了一些,北境雪灾,百姓们需要粮食。” 百里琪花短短两句话,便将目的说的清楚,她要粮,她为粮而来,找韩思贵自然也是因为他的粮。 韩思贵并无太大表情,这个目的他早就想到了,毫无犹豫道,“我韩家名下所有余粮都愿无偿送给殿下,只愿殿下放我儿一条命。” 百里琪花把玩着黄花梨多宝槅子上的一尊玉观音,观音眉目慈祥、圣洁,又带着一分冰清玉洁的高贵,手执净瓶,表情生动,似在观望着花厅中发生的一切。 百里琪花对着玉观音拜了拜,转身对着韩思贵摇了摇手指头,“令郎可不止那点余粮,我要的是八万石。” “什么!” 韩思贵惊呼一声,一下子从地上腾跳起来,“殿下这是故意为难我,你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根本没有那么多粮。” “没什么事是不可能的。本宫这是在给你一个了结过往恩怨的机会,韩老爷可要好好珍惜。”韩思贵努力收敛着眸中的怨愤,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八万石粮岂是谁家孩子的名字,说有就有的,百里琪花分明是不准备放过他儿子,故意托词。 韩思贵隐忍的虚起眼睛,细缝中透出锐利的精明,压着声音道,“殿下这般强人所难,难道不怕我将你的身份透露给晋王?” 韩思贵直言威胁她,百里琪花却还不在意,反而轻蔑的勾了勾唇角,“你若想去便去,到时遭殃的却不一定是本宫。” 韩思贵浓眉一皱,心中陡然生起不好的预感,感觉她似乎话里有话,迫不及待的追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百里琪花悠然自得的围着黄花梨多宝槅子转了一圈,将上面的珍宝全部观赏了一遍,像是在自己家一样随意。 多宝槅子上的珍宝欣赏完,身一转,走进花厅的右次间,在窗边的一张美人塌上坐下,抚摸着身下的软垫。 美人塌以红木制成,镂空雕刻着仙鹤祥云图,精妙绝伦,栩栩如生,塌上的软垫柔滑细腻,是珍贵的洛烟缎制成,精心绣制着宝相花纹,绣艺精湛。 如此珍贵精美的作品却拿来当软垫,也不知道韩家太多奢靡富贵,还是不懂得欣赏。 百里琪花指尖怜惜的抚摸着顺滑的洛烟缎,嘴角抿着浅浅的弧度,一字一句道,“韩老爷可知本宫为何让你降低粮价?不止让百姓买得起,也是为了让本宫买得起,你给的两万五千两白银,可是买了六千多石粮食呢,解了北境好大的困境。” 韩思贵紧盯着她浅笑盈盈的脸庞,脑子突然一轰,一股撕烂她脸的冲动涌上大脑,步子都已急急迈出,在距离她三步远时,消失的冯彦突然挡在他眼前,猛地将他拉回现实。 韩思贵指尖微颤的后退两步,他刚才听到了什么,她说了什么? 她用他给的两万五千两买了他的粮食,运往了北境—— 花自己的钱买自己的粮,最终粮财尽失,还被抓住了莫须有的把柄。 他被狠坑了一顿! 百里琪花从冯彦说身后站出来,戏虐道,“现在明白了吗,你和本宫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说若是晋王知道你花钱花粮替北境度过难关,他会如何想,远在京都的伪帝又会如何想?” “这是你的阴谋,我是被你骗了,晋王和皇上会相信我的!” 韩思贵声音都变得嘶哑,奋力的争辩着,可那故做坚定的语气中,满是浓郁的心虚和无措。 “你确定他们会相信你?” 百里琪花怜悯的啧啧两声,纤细的身子从他身边走过,拂过一阵淡淡的花香,如春花盛放,但那香味闻在他的鼻间,却如地狱之神的气息,令他畏惧。 “就算他们为了稳定大局,暂时相信你,等事情过去后,你确定他们不会秋后算账?你确定他们对你不会产生隔阂与猜忌?你确定你还能保住御前第一皇商的地位?” 百里琪花连续三哥反问,如同三下重拳,狠狠敲击在韩思贵的心头。 “不会的,晋王殿下会相信我,皇上也一定会相信我,我是替皇上打下江山的人,我是从一开始就拥护、支持他的人,我是功臣,我对他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韩思贵惊慌的神情渐渐变得坚定,精明的视线猛然对上百里琪花,愤然道,“是你在总结会宴席上将马场强卖给我,所有人都看见了,晋王也看见了,我是被迫的,晋王一定会相信我。” “若我说我与你本是一伙的,宴席上是我们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就是为了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钱粮送往北境,同时洗脱你的嫌疑,你觉得晋王会信你还是信我?” 百里琪花邪狞的挑了挑眉,软绵绵的小羊羔瞬间化身一只狡诈的狐狸,让人汗毛直竖。 韩思贵心中发紧,他心知肚明,晋王必然不会相信她的话,但也不会全然不信,定会对他产生猜忌和狐疑。 不管他如何解释,终究是他又送钱又送马场又送粮,帮助北境度过了雪灾危机,韩家独得盛宠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 “韩老爷,本宫现在是在拉拢你,你若不从,我们便是彻底的敌人,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想想被烧的收拾铺,还有你粮仓的地址,本宫有的是法子让你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此言并非危言耸听,韩廷恩在她的手里,她对韩家的生意也是了如指掌,连最隐秘的粮仓位置都知道,轻易便能让他失去所有。 韩思贵臣服了,把柄在她手里握着,儿子的命在她手里捏着,他不得不低头。 但…… “八万石粮我真的拿不出来,就算把京都粮店的存粮算上,一共也不足一万石,八万石简直是痴人说梦。” “韩老爷怎么把送给军队的五万石军粮漏算了,加起来便是六万石,相信凭韩老爷的手段和名声,再筹措两万石也不是难事。” 韩思贵猛地恍然大悟,原来她真正的目的是那批军粮! 在晋王眼皮子底下打军粮的主意,她真是胆大包天,还要把他拖下水。这若被晋王发觉,他就真的无法解释了,这太冒险了。 韩思贵想要拒绝,但对上百里琪花不容反驳的冷冽眼眸,突然说不出话来。 那双眼睛那般明亮澄澈,却也盈满了巨大的力量,如同能够摄人魂魄,让人无法违背那双眼睛的指令。 “殿下,这件事……” “本宫只给你半炷香时间考虑,若你答应,当年之事本宫便一笔勾销,你的儿子也能平安回来,为你韩家传宗接代。若你不应……你就好自为之。” 百里琪花不给韩思贵任何求情、商谈的机会,转身便坐到那张红木美人塌上休息,摆弄着小巧的指甲,冯彦直勾勾的盯着他,计算着时间。 花厅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韩思贵只觉胸口像有千百只蚂蚁爬来爬去,咬着他的肉,微微的刺痛,搅得他心烦意乱。 半炷香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百里琪花从美人塌上起身,脚不小心踢中面前的青铜香炉,发出‘铮——’的一声沉闷声响,将紧张的韩思贵惊得身体一颤。 百里琪花看向韩思贵,没有等到他的回答,淡淡的吩咐了冯彦一声,”我们走。“ 那冷峻的态度随着一阵冷风,从打开的房门扑面袭来,将韩思贵混乱的精神陡然冷醒,脱口大喊一声,“遵命!” 百里琪花即将迈出花厅的步子顿住,满意的回过头,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得意。 “韩老爷果然是聪明人,没让本宫失望。” 韩思贵垂敛着眼睛没有接话,一副并不情愿的样子。 第96章 讨债 百里琪花也不在意,被逼迫也好,不情愿也好,只要老老实实交出粮食,让她达成目的便好。 “对了,还有件事,本宫要与韩老爷商量一下。” 韩思贵谨慎的抬眼看她,眉头微蹙,眼睛虚眯,满脸的不耐烦,不知她又有什么阴谋。 百里琪花似乎被他警惕受惊的样子逗笑了,肩膀索索颤抖,裙摆被门外的风微微吹起,如一只翩翩欲飞的小鸟,小脸灿烂、明朗。 百里琪花将哼哈喊了进来,哼哈晃动着有些虚弱的身子迈进花厅,脚步依旧稳健有力,身体却瘦了一大圈,毛发也粗糙了许多,身上还缠着几圈绷带,提醒着它伤体未愈。 哼哈凑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后肢弯曲坐在了地上,虎视眈眈的仰望韩思贵。 百里琪花怜爱的揉着它的脑袋,心疼的道,“前几日,哼哈被人打了一顿,奄奄一息,而后送到羊肉馆剥皮吃肉,若非本宫去的及时,怕是救不回来了。” 韩思贵一看见进来的大狗,眼皮抽了筋似的狂跳起来,怎么也停不下来,跳的眼皮发疼。 这只狗被打他自然知道,韩昔翎命令下人时他就在旁边,但他没有制止亦未阻拦,在他看来,不过一只畜生,只要女儿高兴,想杀就杀。 况且他也极不喜欢那只狗的主人,总结会宴席上让他丢尽了脸面,教训一下也好。 但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那个他厌恶的狗主人居然会是逆贼三公主,更不会想到他会落到现在这样被胁迫的地步。 韩思贵知道,百里琪花这是要替她的狗讨公道。 韩思贵一想到自己的女儿,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怀里揣着十五只兔子一样,不知道百里琪花会如何处置。 “殿下……” 韩思贵想求情,可话还没说出口,百里琪花已经抢断他,道,“行凶的人本宫已经抓到了,拷问了一番居然是韩府的人,说是受了韩昔翎的指使……” “他说谎!” 韩思贵当机立断的赫然否认,坚定的沉声道,“殿下明查,肯定不是翎儿所为,翎儿虽有些刁蛮任性,但也从不伤害生命,定是那个下人故意推诿,陷害翎儿。” “是吗?”百里琪花挑眉讥笑,韩思贵垂着眸子咽了咽口水,镇定回答,“肯定是!” 可他话音才落,当事人韩昔翎便已怒气冲冲的闯来了花厅,艳丽的脸庞上五官冷厉,瞪着百里琪花的眼神似乎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韩昔翎大步闯来,身后丫鬟婆子们一再阻拦,却根本拦不住她,也无人敢真的阻拦她。 “王妍——” 充满怨恨的喊声刚出口,左脚刚迈进花厅门槛,却在看见百里琪花脚边的哼哈时猛然怔住身子,左脚僵悬在空中,欲落未落,整个人突然失了魂一样定住了。 黝黑的瞳孔闪烁不定,震惊和慌乱一闪而过,空悬的脚缓缓落地,慢慢跨进花厅。 “父亲,这个人怎么在这!” 韩昔翎开始本想冲向百里琪花,这会却缠上了韩思贵的手臂,喷火的目光始终盯在百里琪花身上。 最近她一直躲在府里不敢出门,她的流言蜚语已经传遍了阚州大街小巷,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料,被耻笑成花痴女,所有人见到她都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曾经她以阚州第一大族,韩家大小姐的身份闻名,被誉为阚州第一名媛,如今不过短短几日,她的名声已是一败涂地,所有人提起她都说她是花痴女。 闺阁女子们对她敬而远之,大家公子对她嗤之以鼻,闲话调侃,她成了耻笑的对象,都是拜面前这个女子所赐。 自从她出现,自己就没有一件顺心事,一而再的丢脸、失态,如今更是名声尽毁,如何能让她不恨! “父亲,就是她害的女儿被人耻笑,不敢出门,她居然还敢找上门。父亲,您一定要替女儿出这口气,她毁了女儿,也是毁了韩家的名声!” 韩昔翎指着百里琪花愤然指控,恨不得冲上去将她的脸抓花,但看到她腿边的哼哈就有些发怵,目光不自然的躲避着哼哈。 韩思贵脸色一变,着急的低叱一声,“不得无礼。王妍姑娘是客人,你退下!” 韩思贵聪明的没有揭穿百里琪花的身份,若是韩昔翎知晓,凭她冲动易怒的性子,怕是会闹出巨大的麻烦。 百里琪花看出韩思贵的目的,他想将韩昔翎打发走,保护女儿。 她自不会让韩昔翎就这么轻松的躲开,但根本无需她操心,韩昔翎自己也不会走,扭着韩思贵宣泄大喊,“父亲,她分明是我韩家的仇人,哪儿是什么客人!您忘了总结会宴席上她是如何让我们父女难堪的吗!父亲,您一定要给女儿报仇,她把女儿名声毁了,我也要把她的名声毁了!” 韩昔翎恶毒的目光像一条毒蛇,扭摆着滑腻的身子逼向百里琪花,张大嘴巴咬向她,致命的毒液从伤口进入身体,让她凄惨的死在自己面前。 可那毒蛇还未逼进,哼哈厚实的前肢一个灵活突袭,踩住它的七寸,让它无法挣扎。 低沉而凶狠的吠叫声猛地将韩昔翎惊醒,瞳孔紧缩,背上汗毛瞬间竖起,踉跄的一下躲到韩思贵身后。 “韩老爷既然说不是韩小姐指使,那我自然相信。今日我将人也一并带来了,韩老爷认一认,若真是韩府的人,你也好给个处置意见。” 百里琪花喊了一声,大力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花厅门口,手里拎小鸡似的提着一个狼狈不堪的男人,身上又脏又臭,头发乱糟糟的,嘴里不停的哀求呼唤着,声音却虚弱无力。 大力将人毫不客气的扔在众人面前,男人摔得浑身发疼,手脚被捆着,只能侧趴在地上,脸部正好冲着韩思贵父女俩,两人正好能将他得容貌看的清楚。 韩昔翎看清男人的一瞬,瞳孔猛然一缩,表情慌乱,身子往父亲身后又藏了藏,肩膀不自觉瑟缩一下。 这个男人果然被抓住了,这下怎么办,王妍摆明是来报仇的,她该怎么办? 不能让他供出自己,绝对不能,否则王妍肯定会抓住她不依不饶,她不能再输给王妍,绝对不行! 韩思贵紧拧着眉头,这个男人他认得,确实是府中小厮,也是韩昔翎派出去打狗的人。 “韩老爷,您说这人该怎么处置?” 地上的男人见到韩昔翎,瞬间像是发现了救星,脸上大喜,挣扎着朝韩昔翎爬过去。 “大小姐,救救我,救救我大小姐——” 男人不停哀求着,一个劲朝韩昔翎的脚边爬,被韩思贵一脚踹了回去,整个人转着圈的滚开老远。 “大小姐,您不能不救我啊,是你……” 男人哀求的话还没说完,只见眼前闪过一片玫红,接着嘴上一阵剧痛,脖子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嘴里吐出大口血,和着血淋林的牙齿,眼前直冒金花。 韩昔翎剧烈起伏着胸脯,袖中的手指剧烈颤抖着,双腿麻木的感觉不到知觉,僵硬的看着脚边那堆被血染红的牙齿,惊惧过后,心底生起一股安心的情绪。 “一个贱奴居然敢攀污主人,以下犯上,不知死活的东西。” 百里琪花一脸玩味的盯着韩昔翎扭曲的五官,嘴角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视线投向韩思贵,询问他的意思。 韩思贵主动请罪道,“家奴狂妄,伤了王姑娘的爱犬,本老爷心中过意不去。此人就交由王姑娘处置,是生是死与我韩家再无关系。” 百里琪花满意的应了一声,朝冯彦随意摆摆手,开口道,“拖出去打吧,我不要活的。” “是!” 冯彦抱拳应了一声,立即提着尚在恍惚的男人离开了花厅,很快院中便传来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声音痛苦凄厉,几乎要撕裂众人的耳膜。 韩昔翎脸色惨白,抓着父亲的手不自觉发着抖,指甲隔着父亲的衣袖抠进掌心,疼的嘴唇都在颤抖,但一下都无法松开。 那一声声的惨叫不停灌进耳朵里,想不听都不行,双腿虚软的几乎站不住,整个人半靠在父亲肩膀上才勉强没有坐到地上。 她悄然抬眼望向百里琪花,瞧见的是一张明媚而绝情的脸庞,唇红齿白,眉眼带笑,整张脸美丽而柔和,却又充斥着令人畏惧的气场,冷静的可怕。 百里琪花突然抬眼,与她的视线对了个正着,勾起嘴角邪邪一笑,充满了挑衅和得意。 韩昔翎整个心瞬间动荡起来,又是这个傲慢、不可一世的眼神,明明她才是阚州的第一名媛,她的家族是御前第一皇商,王妍不过是个小商贾的女儿,凭什么这么嚣张。 她忍受不了有人如此鄙夷的看她,而且还是比她卑贱的人,对她如此不屑,这让她疯狂、风怒,想要征服。 可一次次下来,她非但没能征服王妍,反而被王妍一次次打击,羞辱,脸面全无,如今更是声名狼藉,狼狈不堪。 韩昔翎盯着百里琪花明媚的脸庞,恨不得冲上前将她嚣张的脸皮扯下来。 外面的惨叫声渐渐消失,最后板子落下的声音也没有了,看来是结束了。 韩思贵最是了解自己的女儿,看着她阴郁的表情,抢在她行动前,一下挡住她的去路,看向百里琪花道,“王姑娘,人也交给你了,此事便算了了吧。” 百里琪花面沉如水的摸着哼哈的脑袋,视线落在它身上的伤口,眼里满满的都是心疼。 “我的哼哈伤的很重,从阎王爷那好容易捡回来一条命,需要好好补补。” 韩思贵沉吟的顿了半饷,然后才问道,“王姑娘还有什么要求?” 百里琪花一抬眼,直接吐出四个字,“冰山雪莲。” 韩思贵眉头猛地皱起,就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放过韩昔翎,原来是要用冰山雪莲来交换。 韩思贵知道哼哈不过是个借口,她要冰山雪莲是为了那个被打的先生。 她与师千一在总结会宴席之前就相识,两人甚至可能是商量好了,在总结会演戏上一齐发难,让他难堪。 但他的把柄和韩廷恩的命都捏在她手里,他即便气闷,也不得不从。 韩昔翎惊呼着想要阻止,却被韩思贵按住了手腕,让她不必多说。 “韩老爷,改日再来向你讨教生意经,今日就先告辞了。” 百里琪花朝韩思贵随意的点了点头,看向韩昔翎时揶揄一笑,缓步向她走来,在距离她两步远时,突然捏住她的手臂,使她痛呼的张开嘴,一颗小药丸迅速溜进她的嘴里,顺着喉咙滚入腹中。 “你给我吃了什么!” 韩昔翎一把甩开她的手,不停的抠着喉咙,想要把小药丸吐出来,但药丸已经吞了下去,根本吐不出来,只是不停的干呕。 韩思贵同样着急的赫然上前,还未开口质问,百里琪花已经低声道,“不必急着找解药,这个毒全天下只有我能解。这下你儿子女儿的命都在我手上,看你更在意你韩家的后代延续,还是对皇上的忠心。” 百里琪花带着冰山雪莲畅然而去,直到翩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韩思贵依旧茫然出神。 她给韩昔翎喂了毒药,就又多了一个威胁的筹码,而自己更加无力反抗。 韩昔翎还在抠着喉咙,手指伸入喉管,不时发出干呕的声音,却还是没能吐出药丸。 不一会,肚子突然传来剧烈的绞痛,像是内脏被搅扭在一起,呼吸都感觉痛的难受,豆大的冷汗冷津津的冒出来,很快就湿透了衣衫,整个人踉跄的摔坐在地上。 韩思贵一下回过神来,惊慌的大喊着大夫,整个韩府骤然忙乱起来。 老大夫在内室诊完脉,一出来,韩思贵一下抓住他的手臂,着急道,“怎么样,我女儿没事吧?” 老大夫抹了把白苍苍的山羊须,眉头紧锁,叹了一声,惋惜道,“此毒霸道蹊跷,老夫平生见所未见,实在不知如何解毒。” 第97章 月亮 韩思贵心一沉,韩夫人听老大夫这话,当即痛哭出声,被韩思贵不耐烦的厉声一喝,捏着帕子隐忍的小声嘤咛着。 “那谁人可解,只要能救小女性命,多少金银财宝本老爷都愿意给。” 老大夫又叹了口气,怜悯的唏嘘道,“世间名医繁多,老夫也不确定谁能治好此毒,不过……听闻最近阚州来了位医术高深的江湖医者,被称为妙手圣医,韩老爷或许可找他一试。但您可得抓紧,小姐怕是撑不了太久。” “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撑不了太久?”韩思贵紧张的睁圆眼睛,急声追问。 老大夫沉吟一会,低声道,“距离毒发,最多只有半月时间,到时若还没解毒……” 便无药可救了。 韩思贵绝望的守在女儿床边,看着女儿苍白的脸色,心中焦虑难安。 半个月时间让他到哪儿去寻医求药,师千一与百里琪花是一伙的,又岂会帮他。 他现在真的只有听从百里琪花这一条路了。 不知不觉新年便来了,百姓们家家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街道上的店铺也挂起了红彤彤的大灯笼,单调的雪白天地一下笼罩上明艳的红色,温暖而喜庆。 百里琪花和小煤球坐在暖烘烘的软榻上编着蚂蚱,打开的小窗上挂着一个小巧的铜铃,随着风不时发出铃铛脆响。 小煤球的手艺特别好,短短小小的手指十分灵活,编出的蚂蚱每一只都灵动活泼。 百里琪花认真的埋头看着手里的蚂蚱,将粽叶从蚂蚱腹间传入,小心拉出,一步步的跟着小煤球学。 小煤球为了给她做演示,每一步都做得很慢,等她跟着完成,再编下一步。 她现在已经能大概记住编制的方法,只是手还不熟练,编出的蚂蚱有些松紧不一,长的也别扭,但终归是自己编出来的,再丑也欢喜。 正堂里只有她们两个,很安静,突然外屋传来打帘的声音,大力欢喜的跑进来喊道,“师大夫出来了!” “终于出来!” 百里琪花从蚂蚱里抬起眼,轻松的笑了起来,师千一这一进去就是两个时辰,大家等的心急火燎的,可算出来了。 小煤球已经灵快的一下跳下软榻,跑出了正堂,转眼就不见了身影。 百里琪花穿好鞋子和大力一起出了正堂,院子里李婶子和几个孩子皆是满脸欢喜,一窝蜂跑进了李泽涵的房间,只剩下师千一一个人站在院中。 看他们的表情,治疗应该很顺利。 师千一身上白净如月光的衣裳染了些许血渍,手上的血水明显洗过,但并没洗干净,去到水井边重新打了水,认真清洗起来。 现在李泽涵身边守满了家人,百里琪花没有打扰他们,也走向水井边。 师千一蹲在水盆前,一双素净的白手浸在水中,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水面波光粼粼的荡漾着,轻柔的冲刷着手上的血渍,清澈的井水很快带上一丝浅浅的红。 “辛苦了!我就知道你没问题。” 百里琪花嫣然一笑,递给他一块手帕,温柔的眉眼荡漾出盈盈波光,像三月暖阳,璀璨、耀眼,温暖了春节的寒冻,红唇绽放起笑容,露出小巧的贝齿,如瓠犀般整齐洁白。 三千青丝在肩头随风轻摆着,娇嫩的容颜衬着发间的粉瓣珠花,越加娇艳欲滴,如风中的柳絮,拨弄着他的心泉。 她静静站在那,便美好的让人心动,让人想要拥有。 师千一微仰着头呆呆的望着她,身体因为她的笑容而僵硬,目光缓缓落在那方精致的绣帕上,上面绣着一朵梅花,还有一个‘琪’字。 百里琪花微微欠身靠近他,澄澈的眼眸定在他的脸庞上,声音柔软的道,“你真好看,就像清丽出尘的月亮。” 瞳孔分明的眼睛像是会说话的星星,干净的如同雨后晴空,不见一丝尘垢,卷翘的睫毛微微煽动着,倒映着瞳孔中痴愣的俊俏脸庞。 指尖轻轻触了一下他微红的脸颊,皮肤莹泽细腻,有弹性,竟是比女子还要柔软。 师千一的心猛然漏了一拍,被触碰的地方似磨擦出了一股电流,传遍全身,整个人一颤,迅速接过她的绣帕,低下头擦拭手上水渍,掩饰胸口的狂跳。 她清澈的声音还回荡在耳间,如龙吟凤哕,不绝于耳,心不自觉越发躁动起来。 绣帕上的淡淡熏香似乎带有仙力一般,让人迷恋,身体的疲惫瞬间消失无踪。 师千一按捺着悸动的心跳,从地上站起身来,高挑的身形使得他微垂着眼帘与她对视,抿唇笑道,“沾了一身的血,还像一尘不染的月亮吗?” 他微微颔首的俯视着她,目光温柔如水,笑靥如花,两人挨得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她瞳孔中的自己,看着她润泽的红唇微微开启,发出好听的声音。 “染了血的月亮更具魅惑。” 师千一的心飘飘荡荡的,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红唇,想要表达自己此刻灼热的情绪,想要握住她的柔荑,指尖还未触碰到那份细腻,眼前的人却转身走开,两只手错失在冰冷的空气中,掌心空荡荡的。 “你这么祸国殃民的绝色容颜,肯定特别吸引女孩子喜欢,不知道多少女孩子对你芳心暗许吧。” 百里琪花大大咧咧的言笑着,将水井边的水桶扔进井里,提了半桶水上来,倒在盆里,将自己的手也仔仔细细清洗了一遍。 冬天水井里的水带着些许温度,暖暖的,包裹着整双手,很舒服。 师千一替她拉了拉宽袖,将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 “我的哥哥也很英俊,很讨女孩子喜欢,但他已经成亲了,他对嫂嫂很好。” “我将来也会对自己的妻子很好。” 百里琪花甩干手上的水,回脸看他,打趣的抿嘴一笑,“那是当然,身为男人自然要疼爱自己的妻子,这才是真君子。” “阿琪姑娘,千一。” 李婶子满面春风从李泽涵房间出来,走向他们,一把握住百里琪花湿润的双手,眸中滚动着感激的泪水,无语凝噎,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一句饱含深情的谢谢。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李泽涵是家中的长子,顶梁柱,若他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都不知该如何维持下去。 他们救了李泽涵,便是救了整个李家,这份恩情,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李兄是我的好友,这是我应该做的,李婶子不必挂怀。” “李公子是个勇敢正义的好老师,这是他的福报,是他的缘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李婶子感动的泪流满面,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反复凝噎着谢谢。 李婶子去厨房准备午饭,庆祝李泽涵重获新生的喜事,也感谢百里琪花和师千一的帮助。 孩子们和大力在院子里玩,整个小院充满欢笑声,让人跟着心情大好。 “韩思贵之前还想杀你,你从他那拿来冰山雪莲,他没为难你吧?” 师千一和百里琪花站在正堂屋檐下,看着孩子们躲在大力身后玩老鹰捉小鸡,冯彦负责抓小鸡,和孩子们玩成了一团。 百里琪花看他们玩的开心也很心痒,解释道,“无事,他没为难我,我们已经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放心吧。” 说完百里琪花便冲进游戏里,抓着欢儿的肩膀充当小鸡,和孩子们一起躲在大力身后跑来跑去。 还有两天就是除夕夜了,李婶子邀请百里琪花和大家一起过年,但被她拒绝了。 “父亲还在家里等我,我要回家去。” 李婶子也就没再多坚持,过年总还是应该和家人一起过。 李婶子打包了一些自制的腌肉送给百里琪花,让她带回家尝尝味道,不要嫌弃才好。 “多谢婶子,我等会还要去街上置办些年货,就先走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新年快乐。” 百里琪花轻轻拥抱她,欢喜道贺,“新年快乐。” 城中街道上热闹非凡,人流熙攘,行人们全都忙着置办年货,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庆的笑容,充满节日即将到来的欢喜气氛。 大力看见什么都喜欢,左手肉包子,右手肉饼子,吃的不亦乐乎,嘴巴忙都忙不过来。 “小姐,我们真要去王家啊?”芦苇不确定的询问道。 王家的人肯定一下就会发现她假冒的身份,她主动去王家,不就自己承认她绑架了真的王妍。 百里琪花挑选着货摊上的荷包,小摊老板热情的招待她,不停给她推荐更漂亮更精致的荷包。 “大过年的,总不能一直住在客栈里,该叫人怀疑了。没事的,我有分寸。” 百里琪花说着将十几个荷包交给老板,用这个当作春节礼物打赏人还不错。 老板满脸欢喜,麻溜的包好东西收了银子,冯彦提着买好的东西跟在后面。 她既如此说,芦苇也就不再多问,殿下心思缜密细腻,自有主张,她既说没事便是真的没事。 “逛了这么久,找个地方休息会吧,冯彦手都提满了。” 百里琪花顺着芦苇的话看了冯彦一眼,两条胳膊上挂满了东西,怀里还抱着两个大盒子,路都快被挡着看不见了。 百里琪花扑哧乐了一下,应了一声,便在街上找了间最近的茶楼坐坐。 这间茶楼刚好之前还来过,听说书的老先生讲了边城之战和韩昔翎的流言,刚一进门,大堂中便传来一阵哄笑声,同时见到了一个熟识之人。 晋王与两个同行之人坐在二楼雅座品茗闲坐,见到她从大门进来,嘴角一勾,朝她喊了一声。 百里琪花不太情愿的应声上了二楼,但脸上神情沉着坦然,落落大方,朝晋王行了礼,又与另两个同行之人打了招呼。 小山侍立在一旁,见到芦苇和大力腼腆的笑了笑,朝百里琪花行了礼便恭敬的退下了。 茶案上另两个人其中一个有些眼熟,长着一方四四方方的脸,一双浓眉格外粗黑,像两条毛绒绒的毛毛虫,看着就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此人正是阚州太守高祥忖,上次从都督府出来时有过一面之缘。 另外一个自称胡仁,是阚州府衙别驾,身材则别高祥忖娇小许多,长了一张稚嫩的娃娃脸,始终挂着亲和的笑容。 “王小姐请坐,想喝什么茶,本王请客。” 晋王逍遥的斜倚在靠背上,左腿支着,左手执着茶盏搭在左膝上,右腿环在身前,细长的右手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案面,目光深幽的不时投向一楼大堂的说书先生。 百里琪花不客气的在晋王对面坐下,端庄笑道,“那民女就不客气了,听闻这家茶楼的云雾花茶最是顶尖,今日托殿下的福尝上一尝。” 晋王爽朗的哈哈大笑,食指在案面一敲,整洁的指甲撞击木面发出嗒的一声脆响,笑道,“你的舌头倒是够挑剔。” 百里琪花微微颔首致谢,“让殿下破费了。” 小二很快将上好的云雾花茶送上来,清冽的花香隔着茶壶便闻到了,甘甜迷醉,百里琪花执着茶盏轻嗅茶香,香气扑鼻,轻抿一口,口齿生香,茶香隽永。 “好茶!” 百里琪花感叹的称赞,亲自给桌上三人也斟上一杯,一同品尝。 “花香与茶香融合恰当,甘冽清爽,花香久飘不散,回味无穷,确实好!” 晋王很喜欢,饮完一杯,又兀自斟上一杯,慢慢享受。 “老夫这等年纪的人对花茶没什么感觉,只喝得惯味道浓酽的普洱茶,只觉这花茶太清淡,没什么味道,看来真是年纪大了,不懂殿下这等年轻人的风雅。” 高祥忖自嘲的放下花茶,重新喝起之前的浓茶,茶汤颜色浑厚,几近棕黑色。 晋王‘欸’了一声,“太守正值而立之年,正是如狼似虎的大好年纪,哪里就老了。本王一直居于京都,都督府空设,这么多年阚州多亏太守治理,才有如今的安定繁华。你的才能和经验正是本王需要学习的。” 第98章 太守 阚州乃大楚经济、流通重地,建国以来便设立都督府,掌管阚州为主的周边数个州府,掌驻兵,权力颇大,为阚州的实际掌权者。 皇上登基后,任命晋王为阚州都督府都督,但只是遥领职务,阚州具体事宜全都交由了府衙太守高祥忖,高祥忖也就成了阚州的实际掌权者。 如今九皇子占领了简城,眼看下一步就是攻陷阚州,闲领职务的晋王大驾到临,重掌阚州,高祥忖的许多实权便被剥夺。 但对方是一品亲王,皇上的亲弟弟,更是都督府都督,名正言顺。 晋王明白,自己的突然掌权,让治理阚州多年的高祥忖心中多少有些不痛快,但他想快速的了解、掌控阚州,离不开高祥忖的支持和帮助,所以对高祥忖很是客气。 胡仁哈哈笑着缓解尴尬的气氛,让小二送一叠炸糯米丸子来,给高祥忖配茶吃。 “太守喝茶最爱配这炸糯米丸子,浓茶解腻,糯米丸子还能抗饿。太守为了阚州百姓尽心尽力,鞠躬尽瘁,时常处理公务到深夜,都得喝这浓茶来提神,这等忧民爱民之心,实在让人敬佩。” 胡仁感慨的满脸敬服,执起茶盏敬高祥忖,引得高祥忖板正的脸庞上隐约闪过得意的浅笑。 “身为阚州太守,这本就是老夫应该做的,老夫也只是替晋王殿下暂管罢了,如今殿下亲手执掌阚州事务,老夫也能卸下肩头重担了。” 晋王有节奏的敲击着案面,闻言手指一顿,邪魅的眉头一蹙,急忙道,“本王初来乍到,许多事情都不懂,日后还要多仰仗太守,你可不能不帮本王。你治理阚州十几年,对阚州了如指掌,对百姓更是爱如亲子,阚州百姓可离不开你啊!” 高祥忖板正的面孔更加松动了,嘴角抿起了一点小小的弧度,转瞬即逝。 高祥忖突然起身,一掀衣摆跪在晋王面前,郑重行礼,道,“殿下抬爱了,阚州是殿下的阚州,百姓是皇上的百姓,老夫不过尽为臣之责,替皇上喝殿下分忧罢了。蒙殿下不嫌弃,老夫定尽心帮助殿下尽快熟悉阚州事务,让您成为名副其实的大都督。” 高祥忖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极尽诚心,晋王抬住他下俯的手臂,亲自将他扶起来,充满尊敬的颔首浅笑,“那就多谢太守大人了。” 百里琪花装作透明人般作壁上观,一语不发,旁观着三人间客套算计的虚伪气氛,好一副 君臣和谐,其乐融融的景象。 高祥忖重新坐会位置上,侧眼将她那事不关己的冷蔑眼神看在眼里,抿了口浓酽的普洱茶,状似随意的开口道,“早就听人说起最近一月王家姑娘跨出闺门,现身商会总结会,一鸣惊人,一手高超的琴艺和女工令人叹为观止。” 话题突然扯到自己身上,百里琪花不慌不忙的淡然一笑,“太守大人过奖了。” 只听高祥忖接着就是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今日一见,果真让人……大吃一惊。” 百里琪花腼腆的含着得体的浅笑,对视着高祥忖意味不明的深邃瞳孔,心中不由一怔,这人似乎话里有话。 “太守此话何意,何以让你大吃一惊?” 胡仁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王家女,长的确实国色天香,举手投足尽显大家风范,与传闻中样样精通的天才女子形象并无什么出入。 楼下大堂热火朝天的讲说着边城一战,这似乎是那个白须先生最热门的故事,最近反复都在讲这个。 晋王支着脑袋,从大堂中拉回视线,同样好奇的看向太守。 高祥忖朝百里琪花隐隐一瞥,从善如流的解释道,“坊间传王家姑娘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帮着父亲提点生意,是个难得的天才。老夫一直想,王老爷若真有这等惊才绝艳的女儿,岂舍得拘于府中不见人,必然是虚夸,今日见到真人……传言也可能是真。” 百里琪花瞧见高祥忖隐晦眼眸中的虚藏,心中渐渐打起鼓来,她总感觉他看自己时的眼光带着一丝揶揄,和穿透人心的讥讽。 他似乎隐藏着秘密,关于她的秘密,他的眼神像是将她看透了一般。 百里琪花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或许这个人……知道她是假冒的。 “王姑娘的女工本王亲眼所见,确实妙不可言,可惜琴音未有机会一饱耳福。” 晋王面露惋惜之色,胡仁笑眯眯的连忙便提议道,“想请不如偶遇,不日今日王姑娘就为殿下展示一番如何,让我与太守大人也沾沾光。” 胡仁的提议甚得晋王的心,晋王满意的抿抿唇角,期待的视线便投向了百里琪花。 为晋王弹奏,百里琪花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大堂之中人声嘈杂,几人便挪了位置进了幽静的包厢,小二送来古琴,百里琪花盘膝而坐。 百里琪花调试好琴弦,屏息凝气的微闭双目,指尖拨弄,弹奏了一曲曲调悠扬、意境高远的高山流水。 上次总结会上弹奏的军曲此时不可再弹,那是不属于闺阁女子弹奏的曲目,难免让人怀疑。 这个高祥忖已然让她捉摸不透,不可再生猜忌。 最后一个音节飘散而出后,百里琪花缓缓睁开了眼眸,包厢中的其余三人皆是一脸陶醉之色,尚沉迷在巍峨的天地之景中无法自拔。 茶烟袅袅,升腾的热气朦胧了飘渺的视线,沁人茶香终于将几人唤醒过来 高祥忖长舒口气,赞叹一声,“老夫不懂琴,却也听的如痴如醉,王家姑娘好技艺。” “当真是余音绕梁,如闻天籁,王姑娘闻名不如见面,当得起天才王家女的名声。” 胡仁不吝溢美之词,滔滔不绝的将百里琪花的琴音夸赞了一番,扬着那张娃娃脸,笑得真诚和气,即便知道他是拍马屁,也讨厌不起来。 “看来今日出来喝茶是极好的决定,让本王领教了王姑娘的琴艺,果真非同凡响。” 百里琪花宠辱不惊的微微欠身,“谢殿下夸赞。” “老夫听闻王姑娘病体孱弱,从不跨出府门半步,今日见姑娘面色红润,却不像是病弱之人。” 高祥忖不合时宜的一句质问,瞬间让百里琪花警觉起来,仪态端庄的颔首浅笑,从容的解释道,“太守大人有所不知,民女此次来主城也是为了寻医治病,托殿下洪福,妙手圣医已替民女诊治过了,并开了药方,经过调养身体好了许多。” “确实好了许多,否则也无法在大街上纵马追逃,闹得鸡飞狗跳。” 高祥忖阴阳怪气的指出上次掩护鱼老大逃跑,闹出的动静。 百里琪花心下微沉,这个高祥忖摆明有意针对她,看来她的猜测可能成真了。 晋王和胡仁此时也听出了高祥忖语气中的针对,似乎意有所指。 “高太守,这是怎么一回事?” 晋王目光凝了凝,询问着高祥忖,视线却是敏锐的落在百里琪花身上,将她的表情尽数落在眼底。 百里琪花面上保持着坦然镇定,面对三双询问、质疑、好奇的视线,沉吟片刻,怡然自得的解释道,“前些日子我与韩老爷发生一些误会。韩老爷带人在后面追,我害怕,又不知道原因,就一个劲的跑,结果韩老爷只是想邀请我过府做客,是我以己度人,想多了。” “韩老爷邀请你过府做客?所为何?” 晋王显然有些不相信,韩思贵与她在总结会上闹得很不愉快,韩思贵还被迫花五万两买下了她家马场,怎么会突然邀请她做客? 百里琪花灿然一笑,满脸纯真的道,“民女知道殿下的意思,总结会上我让韩老爷难堪了,他怎么可能待见我。其实是我狭隘了,韩老爷并未因为那点小事与我计较,他只是与我谈谈生意,助王家重置家业。 韩老爷能成为御前第一皇商是有原因的,他宽宏大量,提携同行,不负皇上的器重。” 百里琪花昧着良心撒谎,心里却在想着,今日犯了口业,回去一定要抄写十遍佛经恕罪。 “给大家造成骚乱,我很抱歉,太守身为阚州父母官,给你惹麻烦了,还请原谅。” 百里琪花真诚的致歉,高祥忖没说什么,只是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只一眼,她便从中瞧出了挑衅之意,他分明是故意的。 百里琪花几乎可以肯定,高祥忖定然以前见过王妍,知晓她是假冒的,才会一而再的刁难。 但他为何不直接揭穿呢,反而露出这样挑衅的眼神,像是在给她下马威,让她害怕。 不管高祥忖的目的是什么,他既然没有揭穿,她也就不必着急,只需沉住性子按兵不动,静等他自己暴露目的。 突然一阵惊乱的喧哗声传入耳朵,四人循声往包厢外看去,芦苇推门进来回禀。 “小姐,韩家护卫来抓说书先生,说说书先生诋毁韩小姐名声,要将他送去官府。” 晋王一动不动的坐在位上不知想着什么,高祥忖沉默不语,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胡仁则机敏的打量着晋王与高祥忖的神色,摸不准两人的态度,也就不乱说话,假装没听到。 百里琪花蔑然的勾了勾唇角,转瞬即逝。 晋王方才坐在二楼外间时便已对大堂的说书先生不满,频频投去幽冷的视线,应该是边城之战的故事让他不悦,韩家这会抓人,他自然不会阻拦。 晋王不予置评,高祥忖和胡仁当然也不会胡乱发言。 百里琪花心中叹了一声,还真被芦苇说中了,在皇上的地界公然讲论九皇子的丰功伟绩,果然等来了牢狱之灾。 “殿下,两位大人,民女还有些年货要置办,就先告辞了。” 百里琪花不想再和他们坐下去,主动起身告辞。 胡仁客气的与她打了声招呼,高祥忖看都没看她一眼,晋王却是问了一句,“王姑娘除夕在何处过?” 百里琪花理所当然的脆生道,“过年自然要在家中与父亲一起过,这才有年的味道。” 百里琪花说这话时,清楚看见高祥忖快速的看了她一眼,很快又若无其事的转移了视线。 百里琪花与晋王道了新春贺词便离开了茶楼,下到大堂时说书先生已经被抓走了,韩家的护卫也走了,造成的骚乱却还未平息,楼中客人们议论纷纷,小二们忙碌的收拾着倾到的桌椅,瓜子花生洒得到处都是。 看来说书先生被抓走时还奋力挣扎了一番。 大力和芦苇正和小山坐在一张桌子上嗑瓜子,三人说说笑笑的,相处的很是融洽。 上次见面时小山还战战兢兢害怕大力的样子,这会已是熟稔的欢喜谈笑。 百里琪花一下来,大力便大步迎了上去。 小山卑微的交握着双手,微微颔首,“小姐要回去了吗?” 百里琪花笑着应了一声,就见小山眼神低落的看了看大力,一脸依依不舍的样子,似乎还想多和她聊聊天,说说话。 小山的眼神不过转瞬间瞟了瞟,躬身见了礼便转身去了二楼包厢。 百里琪花走到门口,突然头一晕,眼一花,一歪头便睡了过去。 大力刚好挽着她的胳膊,顺势便将她抱在怀里。 芦苇朝楼上包厢的位置快速看了一眼,立马道,“快走,别让晋王看见。” 冯彦一个快步抢先出了酒楼去准备马车,芦苇将百里琪花斗篷上的帽子给她戴上,遮住她的脸,大力一条胳膊便能将她轻松抱起来,上了马车直接赶回客栈。 百里琪花躺在暖烘烘的浴桶里想着过年的礼物,今年过年不能和哥哥、管佶在一起,感觉好寂寞,但礼物还是要准备的,等回去的时候给他们。 “大力,你今年想要什么礼物?还是肉包子?” 大力听见礼物,笑呵呵的用力点头,“嗯,肉包子,两大笼的肉包子。” 芦苇看她憨憨的纯真模样,边给百里琪花慢慢浇着热水,边温柔对她道,“肉包子平常也能吃,过年礼物可以选一些平时要不到的。你有什么一直想要的吗?” 第99章 上门 大力支着下巴认真的想,想了许久却摇了摇头,“我就想吃肉包子,吃到撑的那种。” 芦苇失笑的无奈摇头,大力真的傻,却让人很是喜欢,这样的人才是真的纯真无邪吧。 所求的只有最朴实简单的肉包子,知足,才能长乐。 “芦苇,你过年想要什么?”百里琪花问芦苇道。 “奴婢……想不到。”芦苇想了半天,却是什么也没想到。 若是曾经,她或许会想要漂亮的衣服、首饰,甚至直接来点白花花的银子,但现在……她突然什么都不想要,对什么都没了激情和欲望。 芦苇呆呆的出神,神情悲伤落寞,百里琪花知道她肯定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催促笑道,“大力都说了,你也总要说一样,只要不是天上的星星,都可以。” 百里琪花有趣的玩笑,大力捧场的仰着脖子,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芦苇抿唇一笑,挥去脸上的悲色,考虑了一下,“那就……一桌美食,除夕夜的时候大家一起分享。” “好耶,有好吃的了,明天我就不吃饭了,留着肚子晚上大餐一顿。” 大力对芦苇的提议很是欢喜,连着报出一长串的菜名,鸡鸭鱼肉样样俱全。 泡好药浴,正穿着衣裳,房门响起来,是冯彦的声音。 大力跑出去,很快又跑回来,脸颊粉红满是笑意,“冯彦买了糖画,但他不给我,说怕我弄碎了。” 说着委屈的瘪起嘴来,舌头却偷偷舔了下嘴角,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大力急不可待的等着百里琪花穿戴好衣裳,急得直跳脚,终于听她说了一声‘开门吧’,立马像只灵活的兔子,一个冲刺跑向房门,将冯彦拉进来。 冯彦手里抱着三个扁形木盒,将最上面的双手捧着百里琪花,百里琪花打开一看,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勾勒得生动活泼,栩栩如生。 “真漂亮,这个糖画师傅手艺真好。” 百里琪花欢喜得拿起糖画含了一下,味道很甜,很好吃。 大力等的心发慌,用手戳了戳冯彦得肩膀,又指了指自己,表示她得呢? 冯彦好笑得将第二个盒子给她,大力一把接过来,立马打开,画的是一只威武却不失可爱的黑熊。 大力迫不及待的舔了一口,结果嘴巴太用力,直接把黑熊的头咬了下来,成了无头熊。 几人乐得哈哈直笑,大力含着熊头却吃的很开心,眼睛眯成了一条可爱的细缝。 “芦苇,这是……给你的。” 冯彦将最后一个木盒递给芦苇,偏黑的脸颊上闪过一抹浅红,硬挺的五官柔顺无比,眼睑低垂,似是故意躲着她的视线。 芦苇说了声谢谢,也没注意他的表情,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朵栀子花形状的糖画。 芦苇看着那朵栀子花,怔了怔,耳边传来冯彦含蓄的笑声,“我看你的耳坠是栀子花形状的,想你应该喜欢栀子花,就让师傅画了栀子花,你喜欢吗?” 冯彦声音低的几乎快要听不见,耳根不自觉有些发热。 芦苇没有像百里琪花和大力一样,立马把糖画拿出来吃,勾着温柔的笑容说了声谢谢,然后将盒子盖了起来。 冯彦失落的问她,“怎么,你不喜欢栀子花?” 芦苇说,“我不爱吃甜的。” 冯彦憨憨的抓了抓脑袋,“我以为女孩子都喜欢吃甜的,像小姐和大力一样,原来你不喜欢吃甜的,那你喜欢吃什么?” 芦苇随口回了一声,“辣的。” 说完便将装了栀子花形状糖画的木盒放在了一边,进了内屋收拾行礼,没有听到冯彦失落的一声‘喔’,尾音拖得长长的。 百里琪花舔着蝴蝶,笑眯眯的瞧着冯彦低迷的神情,从没见他这副羞怯的样子,真是有趣极了。 正想和他调侃几句,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护卫回禀道,“小姐,小二来说,有人送来了一封信。” “进来吧。” 房门被护卫从外面推开,大力将信拿了过来。 百里琪花打开一开,上面只写着短短几个字——巳时,昨日茶楼包厢。 字迹苍劲有力,一看便出自男人之手。 百里琪花随意将信纸捏成团,丢尽暖炉里,瞬间化为灰烬。 冯彦看她悠然自若的继续拿起糖画舔起来,好奇的问道,“小姐,那时谁送的信?” 百里琪花耸耸肩,“不知道,管他呢。” 她丝毫不在意那封信,转身就回了内室,帮着芦苇一起收拾明日要带走的行礼。 她自然猜到了那封信出自谁之手,但连落款都不敢写,她凭什么要赴约。 若日茶楼包厢里,那人分明是故意给她下马威,想要拿捏住她,掌握主动权。 但他料错了,她百里琪花从来不是心志不坚之人,想等她惴惴不安的主动示弱,做梦去吧,这个时候,谁耐得住性子,谁就赢了。 显然,那人没能耐住性子,主动约见面,但他的态度遮遮掩掩不够真诚,她还要继续等,等到他丢盔卸甲,主动找上门。 百里琪花去街上逛了逛,又去周全的裁缝铺里走了一圈,送了他一个亲手绣的荷包当作礼物,里面还放了一串钱,图个吉利。 周全捧着荷包上狮子滚绣球的图案,嘴里不停发出惊叹之声,眼珠子都瞪直了,舍不得移开眼。 “小姐这手女工真是令人叹为观止,这狮子滚绣球的图案,经过小姐的手,顿时变得新颖生动起来,属下从没见过这么精致的狮子滚绣球。” “你太夸张了,何时也学会了拍马屁。” 百里琪花打趣他,芦苇却在一旁帮腔,“奴婢倒是赞同周全,奴婢见到这副绣图时也是这般想法,小姐的女工连江南第一绣娘芸姑都比不上,自然无人能及。” “属下今日算是见识了何为巧夺天工,日后若有机会,还请小姐指点一二。” 周全一脸瞻仰的望着她,眼中星光闪动,将荷包小心翼翼的收进了怀里,如同稀世珍宝一般。 他最大的爱好,最擅长的也就是裁缝和绣技,如今见到了高手,还是自己的主子,顿时景仰之情如滔滔江水奔流不息,若非知道百里琪花的身份,当即便向拜了她为师父。 “明日我便要去丹棱县,你帮我盯着点这里,若有什么急事立即告诉我,等年后回来便教你这狮子滚绣球是如何绣的。” 周全惊喜的脸色绯红,眼睛都笑不见了,嘴角裂到了耳后根,一个劲的应着。 街上积雪渐融,路面重新露出了原本的灰色,两侧的雪堆也越来越薄,过不了几日应该就会彻底融化。 今年的雪灾在阚州已经结束了,不知道北境的大雪停了没有,希望北境的百姓也能过个安心的好年。 百里琪花刚刚用了晚膳便睡着了,就在她睡觉之时,高祥忖踩着夜色,行踪隐秘的亲自找来了客栈,冯彦将人拦在了外面。 高祥忖身上穿着宽大的披风,大大的帽檐遮挡着面容,露出的嘴巴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都亲自找上门了,居然还把他拦在外面。 “你去告诉你家小姐,阚州太守请见。” 高祥忖压抑着吼腔里的不耐,沉声命令。 冯彦一动不动的守在门口,面无表情的肃然道,“不管谁请见也不得打扰小姐睡觉,请耐心等候。” 高祥忖气的想打人,锐利的目光如一把明火射向漆黑的房间,似乎要把房间点亮,看看她到底是真睡还是故意怠慢。 她这是在还他昨日茶楼里的下马威? 那她成功了,她不骄不躁的态度让他慌了心神,主动找上门来,她比他想象的还要沉稳,坚定,倒是他先耐不住性子。 月挂枝梢,呼呼的风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响声雷动,看来等会要下大雨了。 明日便要赶路去丹棱县,这会下雨,明日路上怕是颠簸难行。 冯彦发愁的望着窗外朦胧的黑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客栈里寂静无声,走廊、大堂四处点着明亮的宫灯,被风吹的转了两圈,撞在墙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高祥忖站在风口处,就这么一直等着,等到子时后半夜,漆黑的房间里终于传来轻微的声响,房门内透出烛火的光亮,似乎一下驱散了寒风,整个人抖擞一震。 一炷香后,芦苇的声音在门后响起。 “让人进来吧。” 话音落,冯彦推开门,终于将高祥忖放了进去。 随着他的步子跨入门槛,豆大的雨珠砸在窗牖上,噼里啪啦,雨势又急又猛。 屋顶垂落的层层帐幔后半倚着一个女子,朦胧的看不真切,只能瞧见大概的轮廓,慵懒的打了个哈欠,像是刚醒的样子。 一个丫鬟守在内室门边,根本没有让他进入的打算,里面的人也没有露面的打算,就这样朦朦胧胧的隔着帐幔接待他。 高祥忖在门口等了两个时辰,此时又遭到怠慢,心底压抑的火瞬间噌噌噌冒起来,目光幽沉的透过帐幔直射向里面的女子,冷冽发声,“这就是三公主的待客之道?” 高祥忖张口第一句话便戳穿了百里琪花的真实身份,既是因为愤怒,也是变相威胁。 他果然知道百里琪花是假冒的王妍,并且直接猜到了她的真实身份。 逆贼三公主出现在阚州,此事若泄露,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她也将置身危机之中。 但她却像根本不在意一般,又懒散的打了个哈欠,脑袋往膝盖上靠了靠,似乎没睡醒。 “高太守大半夜隐秘前来,不会只是为了揭穿我的身份吧。” 高祥忖又料错了,他没想到即便自己道出她的身份,她依然镇定自若,毫不慌乱,自己反倒紧张的收缩了一下瞳孔,心里七上八下。 他真是小瞧了这位三公主。 “高太守有什么话就请说吧,天都这么晚了,我还要继续睡呢。” “你……” 百里琪花的态度可谓傲慢至极,高祥忖一甩袖子佯装要走,可才走到门口都没人喊住他,似乎他是走是留根本不重要,她根本不曾将他放在眼里。 高祥忖怔怔的站在门槛边,身体绷得僵硬。 门边烛台上的火光斜照在他的身上,在他右前方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犹豫、焦急、懊悔、还有茫然。 啪啪的雨声搅醒了寂静的黑夜,走廊尽头的绿萝在雨幕下颤巍抖索,嫩绿的叶子垂搭着,像做错事情,被父亲教训的孩子。 高祥忖收回了步子返回内室门边,望着里面的人影,抬起双臂,恭敬揖礼。 “在下见过三公主,方才多有冒犯之处,还请公主见谅。” 高祥忖放下了姿态,恭恭敬敬,以一个普通百姓得身份,参见尊贵的公主殿下。 房间中陷入沉静,许久,帐幔后的人朝芦苇随意的摆了摆手,吩咐道,“将窗外的盆栽收进来,别被雨淋坏了。” “是。”芦苇应了一声,打开屋里的窗子,将放在窗槛上的滴水观音收进屋里,搁在花几上。“高太守似乎有很多话想说,那就赐座吧。” 高祥忖保持着揖礼的动作不敢直身,听见她开口赐座,高吊的心终于稍稍放松。 芦苇端来了放着软垫的雕花座墩,放在帐幔前,而后送上热茶,双手垂搭在腹前,继续守在内室门边。 高祥忖忐忑不定的坐下,面上却依旧沉稳坦然,但他已经失去了谈话的主动权,今夜必然会处于被动的劣势。 但劣势不代表结果,他还有机会。 “公主出现在阚州,不知有何要事?这里于公主而言可是龙潭虎穴,稍有不慎暴露了身份,便是死路一条。” 百里琪花并曲着双腿撑在房枕上,扯了扯肩头的兔毛斗篷,笑出声来,“如今我已暴露了身份,高太守却并不准备揭穿,怎会是死路一条。” 百里琪花打趣一句,自信慵懒的声音让高祥忖的心又是一沉,沉吟一下却道,“死路活路,有时决定权都在公主手中,就看公主如何选。” “高太守这话有意思,我洗耳恭听。” 第100章 共识 高祥忖暗呼一口气,也不再拐弯抹角的打哑谜,这个公主心思深不可测,与其使那些小手段,不如直面出击。 内室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那模糊身影的自信气场却震慑了他的感官,让人无法忽视。 高祥忖组织了一下语言,便徐徐开口道,“在下生平喜爱结交好友,三公主与九皇子的事迹在下有所耳闻,也深有感触,敬佩两位天之骄子能在绝境中负重前行,最后破茧成蝶。 公主身份尊贵,与你结友是在下高攀,但在下的心意是是真心实意的。在下想与公主交个朋友,绝对不会将你的身份泄露出去,否则天诛地灭。” 高祥忖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在房间中,掩盖住了窗外狂肆的雨声,清晰的传入百里琪花的耳中。 百里琪花支着头半天没有说话,她猜到了高祥忖的目的,他是在向她示好,左右逢源。 就近看,九皇子对阚州势在必得,阚州必有一场大仗,九皇子接连拿下连州、简城,平定北渊外敌,能力可见一斑,此仗谁胜谁负很难断定,若阚州破,今日之事便能保他一命。 长远看,大楚内乱,九皇子的势力眼见着越来越强,大楚将来的君主还不知道会是谁,他趁此机会搭上三公主,向九皇子卖好,将来九皇子若赢得了天下,他便不会遭到殃及,这是在寻求退路。 高祥忖算盘打的很好,但百里琪花不是蠢的,仅仅不揭穿她的身份便想在乱世中左右逢源,换来平安稳固的地位,那是万万不够的。 “高太守既然如此有诚意,我也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我现在正好有件事想请高太守帮帮忙,府衙里应该收放着阚州的山川地形图,我想看一看,不知可否?” 高祥忖闻言眉头微蹙,烛台上发出‘噼啪’的灯花爆响声,心不由一沉。 府衙文馆中确实收着阚州的山川地形图,这也并非多么隐秘的东西,但如今情势紧张,不知何时就可能爆发战事,在这个节骨眼上泄露山川地形图,若被有心人发觉,必然会怀疑他勾结外敌。 身为阚州太守,有权利查阅文馆任何资料,此事说简单也简单,三公主要的是他的态度,同时也提醒他,他若真想与她交朋友,就必须要有付出,不可能清清白白的坐享其成。 “此事……” “这点小事高太守不会不愿帮吧,那我可得好好审度一下你的诚意。” 高祥忖话没说出口便被百里琪花堵回去了,脸色微沉的拧了拧眉头,她这是不给他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 “高太守是聪明人,应当明白,从你今日走进这里,揭穿我的身份开始,我们若不能达成共识,我便留你不得。我其实也很希望能有高太守这样的助力。” 高祥忖今日输的彻彻底底,他本来捏着百里琪花的把柄,占据主动权,结果却被她反客为主,反被威胁,陷入了被动境地。 他的本意就是向三公主示好,却不是以这样被胁迫的方式,但事已至此,还好他的目的终究是达到了。 倒是今日这番接触,让他对三公主的印象彻底刮目。 三公主一个女子都能有这般泰然自若的心性,危于前而面不改色,聪慧过人,想必九皇子更是不遑多让,押宝在他们身上,或许会有大惊喜。 “蜜语誓言不如实际行动,高太守,我期待你的消息。” 百里琪花一锤定音,两人达成共识。 后半夜,百里琪花又睡了两次,醒来时已经被大力抱上了马车,一行人刚刚离开金堂客栈,正往城门方向而去。 今日是大年三十,一年中的最后一天,家家户户都在准备着晚上的除夕宴,街上显得有些空荡,到处搞挂着大红灯笼和喜庆春联。 马车行经茶楼时,百里琪花掀起帘子,唤着冯彦停下,带着芦苇进茶楼里打包些瓜果点心,路上无聊时可以解解闷。 百里琪花坐在大堂角落的茶案边等着,这里两面环墙,可以将整个茶楼的情景看的清清楚楚。 今日茶楼没什么客人,偶尔几个稀稀拉拉的客人进出,小二忙碌着打扫卫生,今日只开半天门,下午他们也要回家过年了。 高祥忖披着寒风大步进来,掌柜在柜台后拨弄算盘,见到他,立马迎上前来,显然认得他。 “太守大人过年好,今日怎得还在外面忙,没有回家陪夫人过年吗?” 掌柜熟络的与他闲话,高祥忖一扫往常的板正严肃,轻松的笑道,“去了趟府衙,正要回去,路过你这想起家里茶喝完了,就进来拿点。” “大人真敬业,大过年的还记挂着府衙之事。我这就让小二给您拿去,还是老规矩五斤?” “五斤,放得时间越久越好。” 掌柜朗声大笑,“大人就喜欢味道浓酽的普洱茶,我们都牢记着呢。不过浓茶容易失眠伤胃,大人也要注意些,多保重身体。” “多谢关心。我去坐着等,弄好了叫我。” “好嘞,您随意。” 百里琪花看着高祥忖一步步朝她走来,今日穿着一件墨蓝色常服,金丝滚边,绣吉祥宝瓶纹,布料平整柔顺,一看便知是新衣,衬的整个人格外精神,喜庆洋洋的。 “王姑娘,好巧。” “太守大人好。” 他们其实不过才分开几个时辰,默契的在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百里琪花邀请他入座,两人面对面而坐,不时随意闲话两句,客套而不失礼节。 高祥忖宽大的背影正好挡住大堂中掌柜和小二的视线,遮住了百里琪花聚精会神的小脸,以及茶案上完整铺展开的山川图卷。 这是阚州的山川地形图,高祥忖按约拿来了,却对她约见的这个地方有些不满。 “越是公开的地方越不容易引人怀疑,高太守无需紧张,我不会自找麻烦。” 高祥忖要是被发现,她也有暴露的危险,她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 百里琪花目光细致的研究着山川地形图,图上对阚州的河流、湖泊、山川,每一条路线、地形,都标注的清清楚楚,似乎一下子将整个阚州尽收眼底。 高祥忖再次强调道,“这个图你不能拿走,只能让你看一眼,文馆今日要清查,然后闭馆,到初七皇上开笔才会开馆,我要在闭馆前放回去。” 高祥忖说的一脸郑重,像是生怕被百里琪花抢占着不还,连累到他。 百里琪花全身心投入在研究地形图,根本没听见他的话,更没理会他,倒是边上的芦苇回了他一句话。 “高太守,我家小姐一字千钧,言出必行,请放宽心。” 高祥忖侧眼瞧了百里琪花身边的丫鬟一眼,心中暗赞不愧是公主的贴身丫鬟,这份稳重的气度也是出类拔萃的。 一炷香的时间不到,掌柜笑呵呵的提着几包东西朝他们走来。 高祥忖耳朵一动,灵敏的听见了脚步声,回看一眼,正准备让百里琪花将图收起来,转回头时,铺展的地势图已经折叠成手掌大小放在他的手边。 高祥忖迅速的看了百里琪花一眼,动作麻利的将地势图收进宽袖中。 “姑娘的点心,大人的普洱茶,请拿好。” 掌柜将两包东西分别交给芦苇和高祥忖,同时又一人送了一包东西,纸包裹得严严的,看不见是什么,纸面上浸出了小片油渍,应该是吃的。 掌柜弥勒佛般眯着一双细小的眼睛,憨态可掬的道,“这是厨房刚做出来的油炸酥肉,给大家带回家过年吃的,两位不嫌弃也拿去尝一尝,刚出锅,还热乎呢。” “多谢掌柜。那我先告辞了,新年快乐。” 百里琪花客气的道了声贺,掌柜抱着拳头,连连回礼,“同贺同贺。” 百里琪花率先一步离开茶楼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正好看见高祥忖跟着从茶楼里出来,两人视线短暂相汇,而后神情自然的交错开。 高祥忖目视着百里琪花的马车远去,从茶楼离开,折返方向重回了府衙文馆。 掌管文馆的刘长吏正带着几个手下,挨着记录书架上的资料和文册,每年年终都会进行一次彻底盘查,详细记录,然后在大年三十这一日闭馆。 高祥忖前脚刚迈进文馆的门,身后便有人喊他。 胡仁穿着一身大红色眉开眼笑的从议事堂出来,喜气洋洋的神情配上满身的红,就像要成亲的新郎官一样,嘴角都笑裂了。 昨日他刚刚当了祖父,家中添了男丁,加上正值新年,心情好的不得了,见着人就是一副满面春风的模样。 “大人怎么还没回去,小心夫人等急了不高兴。” “马上就回,我看刘长史还在忙,进去看一眼。” 胡仁崭新的皮靴踩着湿漉漉的水坑里,溅上了脏兮兮的黑点,甩着两条胳膊走来,哈哈笑着恭维道,“大人不愧是我府衙众人的榜样,对同僚关怀备至。” 胡仁向来爱说漂亮话,高祥忖习以为常,并没接话,反问道,“那你怎么还没回家?” 胡仁脸上的笑容绽放的更开了,像朵灿烂的菊花,沟沟壑壑全部显露出来。 “明天晋王设宴庆祝春节,让我将我家大孙子一起带上,我刚给他打了把金锁,忘在了府衙,所以赶来拿,明天觐见晋王可不能马虎,得让我大孙子戴着这金锁,装扮得隆重一些。” 胡仁现在逢人便要炫耀他的大孙子,一口不离大孙子,简直疼在了心尖上,宝贝的了不得。 “我家大孙子刚出生便有机会面见尊贵的王爷,将来定然是大富大贵的。我可得让我大孙子在晋王面前好好表现,沾沾晋王的贵气,将来做个人上人。” 胡仁喋喋不休的说着自己的大孙子,高祥忖听的不耐烦,随意敷衍两句打断他的话。 “那你赶紧回家打扮大孙子吧,我等会还有事,就先走了。” 高祥忖双脚跨进文馆大门,头也不回的走了,胡仁在后面仰着脖子大喊,“太守大人,明日可要相约同行?” “不必了,都督府见便可。” 高祥忖藏在一排书架之后,看着胡仁晃荡着圆滚滚的身子离开,这才转身直奔山川地势图存放的书架而去。 刘长史几人在最后几排书架前忙着,他没有打扰他们,物归原处便径直离去。 车夫扯紧缰绳,勒停马儿,灵快的跳下车辕掀起车帘。 高祥忖踩着车凳下了马车,妻子黄氏已经着急的等在门口,见他回来,疾步迎上前来,发间的牡丹步摇晃动出优雅的弧度,提着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 “老爷,一切可顺利?” 黄氏亲昵的挽着高祥忖的臂弯,两人携手回了府中。 今日是大年三十,她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牡丹团花褙子与发间的步摇相呼应,脸上描画了妍丽的妆容,显得气色红润,精气十足,整个人瞬间像是年轻了十岁。 今日高祥忖去与三公主碰面,她的整颗心都吊着,生怕出现什么意外,早早便在门口等着。 高祥忖看着容颜美丽、一脸关切的爱妻,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都好。” “那就好。” 黄氏得了准话,心底最后一丝不安也彻底消散了。 下人们忙碌的准备着午膳,全都换上了鲜艳的衣裳,府中四处挂满了喜庆的大红灯笼,取代了整个冬天皑皑白雪的冷清氛围。 “老爷,您觉得那位……真的可靠吗?他们有希望吗?” 黄氏说的隐晦,高祥忖却清楚明白她的意思,知道她担心的是什么。 “如今的阚州暗潮涌动,我们若不先下手为强,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怕就来不及了。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情况都立于不败之地。” 黄氏有些恍然,保养年轻的秀脸上弯眉轻蹙,柔声问道,“老爷的意思是……” 高祥忖步入正厅,丫鬟送上热茶,便被他挥手退了下去。 “明日带上三丫头一起去都督府。” 高祥忖此言一出,黄氏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想将三姑娘献给晋王殿下。 第101章 逢源 高祥忖打得一手好算盘,一边将地势图给三公主看,向三公主示好,一边又将女儿送给晋王,拉拢晋王,如此便是做了两手准备,阚州日后不管归属于谁,他都能立于安稳之地。 但…… “可三丫头是我们唯一尚待字闺中的女儿,妾身实在……舍不得。” 黄氏眼底氤氲起薄薄的水雾,心中满满的心疼。 晋王早已娶妻纳妾,女儿跟了晋王,只会是一个卑贱的妾室,日后与王府深院的女人们争宠斗狠,虽富贵,却可怜。 大女儿与二女儿都为了利益联姻出嫁,她本想让三丫头嫁个普通男人做正妻,简单幸福的过一生,可如今…… 高祥忖如何不知妻子的想法,看她一副泫然欲泣、很是伤怀的模样,手中的茶盏用力搁在桌上,砰的重响,沉着声音低喝一声。 “妇人之见,你懂什么。便是晋王的通房丫头都比普通人家的正妻尊贵,将来再诞下一儿半女,何苦没有好日子。” “可是,可是……晋王若败了呢?他若战死,三丫头岂不是小小年纪就要守活寡。” 高祥忖沉着眉头,认真思忖着,眉目坚定的摇了摇头,“即便日后阚州失守,晋王也绝不会有事。领兵打仗是郝将军的事,他是王爷,来此不过是走个过场,不会真的上阵拼杀。若真到了危险时刻,必然率先被安全护送回京,绝不会有危险。反倒是……” “什么?” 黄氏抹了抹眼角,知道自己失态了,今日是大年三十,不可落泪,否则不吉利。 高祥忖拧着脸,再次回忆着昨夜与百里琪花的一字一句,昨夜的事他已反反复复回想了无数遍,心中越发对那位三公主赞叹不绝。 “反倒是这个三公主,不是好糊弄的……” “老爷是有何顾虑?” 黄氏听出了他语调中的忌惮和谨慎,心中惊讶,一个十三四的小姑娘居然能让他如此郑重以待。 高祥忖本只想替三公主保守身份秘密,以此示好,既没损失也没风险,但三公主根本不让他得此便宜,一定要让他有所表示,如此便容易落下把柄。 所以他现在犹如悬崖上走钢索,绝不可有丝毫大意,否则就是粉身碎骨。 “切记,那个人的事任何人都不许告诉!” 高祥忖目光炯炯的望着发妻,正色提醒,肃然的神情让黄氏不由紧张起来,用力的点点头,“妾身知道了。” 百里琪花一坐进马车,芦苇立马将早就准备好的笔墨拿出来,将空白的宣纸铺在放茶点的小案上。 马车缓缓移动起来,百里琪花平心静神,沉着的执笔沾墨,回忆着脑海中记忆的山川地势图,迅速的在白纸上临摹出来。 弹润的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黑色的印记,勾画着河流、山丘、密林、海岸,每一条线路、城镇、地形,清晰的从脑海中印画出来,跃然纸上,与高祥忖拿来的山川地形图一模一样。 芦苇静观着百里琪花奋笔急画,惊诧的瞳孔紧缩,嘴角微微张着。 不过看了一炷香时间,复杂多变的地形图竟然全部记下来了,她是怎么做到的? 百里琪花笔下毫不迟疑,已将阚州大致地形勾勒清晰,开始填充其中的细节,无一遗漏,就连不易察觉的林间小道都记下来了,似乎那副图早已在脑海中画了千千万万遍,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才能如此记忆深刻。 芦苇屏住呼吸不敢打扰,小小的马车中,只回响着车轮滚动的咕噜声。车身突然一颠,车轮压过一块石头,放在车门边的茶盏‘咚’的一声撞在车壁上,声音沉闷清晰。 笔尖因为晃动抖落一滴浓墨,滴在百里琪花的左手拇指上,像一颗又圆又大的黑痣。 终于画好了,百里琪花搁下笔,长舒了口气,嘴角扬起满意的笑容。 芦苇扫视着这副刚完成的地势图,满脸惊艳,竟是与茶楼里看的原图别无二致,她从不知道百里琪花竟还有这等过目不忘的本事,实在太厉害了。 浓郁的墨香弥漫了整个马车,大力听见芦苇的笑声,掀起帘子伸进脸来,‘吸溜’一声吸了下鼻子,鼻头红彤彤的,声音也有点哑。 “画好了吗?我可以上来吗,好冷啊。” 大力昨夜睡觉踢被子,染了风寒,早上起来就头晕脑胀的,嗓子也哑了,整个人都人蔫蔫的。 今天是大年三十,她满心期盼着晚上的美食大餐,结果却在这个大好的日子里病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懊恼了好一会,被芦苇三劝两请的请出了门。 “快上来,染了风寒别再又冻着,把暖炉拿着。” 芦苇受了地势图,小心翼翼的叠放在荷包中,锁紧小方盒里。 百里琪花将大力拉上马车,将自己膝上的毯子分给她盖,将热乎乎的暖炉放进她手心里。 都说不常生病的人病来如山倒,在她的记忆里,芦苇一共就生过两次病,每一次病起来都特别严重,至少拖了一个多月才能好。 希望在这次她不会那么可怜。 “小姐,要不我们单独寻一辆马车给大力,您身子弱,小心过了病气。” 芦苇话刚说完,大力就剧烈的咳嗽了两声,用袖子捂着嘴,整张脸都憋红了。 “你没事吧,要不先寻个大夫看一看,吃了药出发吧。” 百里琪花关心的去拉大力的手,被她避开了,咳嗽着道,“小姐不要碰我,小心传染你。” 百里琪花看她咳得难受,喊着马车外的冯彦先寻个医馆停一停,再专门给大力寻辆马车。 昨夜下了半夜的雨,街道上湿漉漉的,到处都是积水的水坑,空气里布满水汽,带着一股潮湿的、清新的泥土芬芳。 芦苇让百里琪花就在马车里等着,免得下来吹风,还会把鞋子踩脏。她一个人陪着大力去看大夫就行了。 冯彦去找了一辆马车来,比百里琪花的马车破旧些,车帘有些发黑,应该用了许久了,但马车空间很大,大力身材高大,正好适合她。 等了半个多时辰,芦苇和大力终于从医馆出来了,手里提着一包药,大力不停吐着舌头,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大夫怎么说?” 百里琪花掀起车帘问道,看大力可爱的样子,人不知失笑一声。 她那一脸苦瓜样肯定是刚喝了苦药,看诊、抓药、煎药,所以才等了这么久。 干净的绣鞋踩着积水上,发出嗒嗒的水声,芦苇提着裙摆来到车窗边,仰头回答道,“大夫说是普通的风寒,多休息,注意保暖,吃两剂药就没事了。” 百里琪花宽了心,“那就好,那就快出发吧,今天路不好走,要赶在天黑前到达王家。” “是。”芦苇应了一声,将大力送上后面的大马车,然后回到百里琪花的马车。 哼哈也一齐上了大力的马车,多了一辆马车,它也不用走路了。 冯彦翻身跨上马背,腿夹马腹,一行人重新启程。 丹棱县在阚州以西的位置,离留华县比较近,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夜深前到达了王家所在的街道。 马车远远停下,冯彦顶着挡风皮帽在车窗边请示道,”小姐,王家到了,接下来怎么办?” 马车离寂静无声,等了许久都没等人有人回答。 冯彦再问了两遍,还是没人回答。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冯彦心下一急,一下跳上车辕掀起车帘,看见里面的情景,突然笑了起来。 芦苇蜷着腿趴在厚厚的软垫上睡着了,百里琪花趴在她的背上,两条胳膊抱着她的腰,像条八爪鱼一样粘着她,身上的毯子被踢到了车厢角落里,回响着轻微的鼾声。 冯彦乐得笑出声来,夜风从掀起的车帘吹进去,两个睡着的姑娘嘤咛了一声,张着手脚到处找毯子,身体缩的更紧了。 百里琪花右脚蹬到了毯子,脚趾一勾,扯着盖在了身上,将自己和芦苇一齐包裹起来,嘟囔了两声,砸吧着嘴继续呼呼大睡。 冯彦看她们睡得正香,不忍心叫醒她们,呆呆的看着芦苇沉睡的容颜,嘴角不自觉上勾。 她平日看着冷淡少言的样子,睡觉的样子倒是很可爱,脸颊粉粉的,嘴巴微张着呼着热气。 冯彦在马车边等了一个多时辰,看时间马上就要子时了,不能再继续睡了,再次掀起车帘将芦苇喊了起来。 芦苇朦朦胧胧睡得正舒服,听见有人叫她,缓缓睁开迷蒙的眼睛,扭着脖子抬起下巴,视线中渐渐清晰出一张硬朗的五官,大脑猛然清醒,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芦苇直愣愣看着眼前盯着她睡觉的人,神情有些难堪,随即耳中便听到砰的一声闷响,然后就是冯彦的惊呼声。 “殿下!” 冯彦双目微瞠的错开她,望向她的身后。 芦苇倏得想起什么,迅速转身,便见到百里琪花靠在车壁上,一脸痛苦得表情。 百里琪花方才趴在芦苇背上睡觉,被她猛然起身的动作一甩,整个人一下后仰着倒下去,脑袋砰的一下撞在车壁上,迷糊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痛呼着抱着后脑勺醒了过来。 芦苇愣怔片刻,回过神来赶忙凑上去,惊慌的关切、请罪,“殿下您没事吧,奴婢罪该万死,都是奴婢的错。” 小小的车厢空间狭窄,芦苇跪着移到百里琪花身后,小心的拨开她被撞地方的头发,查看伤势,后脑勺的位置肿了一块,幸好没破皮。 “奴婢该死,让殿下受伤,请殿下责罚。” 芦苇俯下身子,将头深深埋在车上铺着得后褥子里,郑重请罪。 百里琪花齿间不时发出‘嘶嘶——’的痛呼声,不敢入碰脑后的伤,却是突然失声笑起来。 “原来芦苇睡觉的时候这么火爆。” 芦苇脸色沉重,惨白如纸,秀丽的五官紧紧皱起,又内疚又惶恐,“奴婢罪该万死。” “我又不是玻璃做的,碰一下就会碎。没事。” 百里琪花龇着牙,小心揉着伤口周围,活散淤血,身旁的车帘突然被风吹起,一股凉意直钻进脖子,声音嗖嗖得,冻得身体瑟缩一下。 百里琪花瞧见车窗外漆黑的夜色,急忙问冯彦,“现在什么时辰了,外面那么黑。” 冯彦回答道,“快要子时了,我看你们睡得正香,就没吵醒你们。” “都这么晚了。” 百里琪花满车厢找着斗篷,胡乱整理着睡乱的头发,芦苇有条不紊的帮着她将头发梳顺,然后重新挽起小髻。 冯彦放下车帘跳下了马车,只听见里面悉悉索索的声音,不一会传来百里琪花的吩咐声。 “冯彦,等会你悄悄带我进王家见王老爷,其他人在外面等着。” “是。”冯彦刚应了一声,突然耳朵微动,感受到一丝轻微的异动。 整条街黑漆漆的,冷冷清清空无一人,所有店铺关着门,全都回家团聚了,只有寒风萧条的呼呼吹动着,在这欢庆的除夕夜显得有些寂寞。 冯彦右手握上剑柄,警觉的四下观察,侧耳倾听,随行的护卫也瞬间警惕起来,小心的包围着马车,全神戒备的提防着漆黑的街道。 “什么人,出来!” 冯彦敏锐的觉察到周围有人,气息沉稳,步履无声,绝对是个武功高手。 冯彦已经拔剑出鞘,锐利的剑刃闪出一道银光,他屏息静气的感受着风中的微弱气流微弱,锁定对方的位置。 但他不敢贸然上前,此人意图不明,内息强大,他很可能不是对手,他必须守在公主殿下身边保护她的安全,寸步不离。 “快出来,莫要鬼鬼祟祟的!” 漆黑的街道上什么都看不见,冯彦对着空气厉声警告,声音飘散在风中,很快就听不见了。 无人回答他。 芦苇和百里琪花也察觉到了异样,伸出头来沉声道,“冯护卫,怎么了?” 冯彦锐利的目光戒备的扫视着四周,嗓音沉重的命令道,“你和殿下藏在车里,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芦苇被冯彦肃然而危急的气场感染,心也紧张的沉了下来,应了一声,迅速放下车帘。 第102章 惊喜 “发生什么事了?” 大力从后面的马车里伸出头来大喊,冯彦大吼一声,“不要出来!” 大力莫名其妙的搞不清状况,嘟囔一声‘什么嘛’,掀起车帘直接跳了下来。 “让你别出来!” 冯彦话音刚落,只闻一声微弱而急促的声音赫然划破空气,直朝他的面门袭来。 说时迟那时快,冯彦仰着脖子身体后弯,下肢不动,劲腰发力,身体从左往右转了个圈,充满杀意的枯黄树叶嗖嗖的从耳边呼啸而过,接着蹭蹭两声,嵌入身后的实木车框。 车檐边的琉璃灯剧烈晃动两下,车门两侧的铜铃撞击出叮铃的脆响,如同受了惊吓一般,在这空荡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孤寂。 疾风一扫,飞尘铺面而来,冯彦左手遮面,突闻一声异动,一抹深色人影从眼前一闪而过,速度快的惊人,越过他靠近马车。 冯彦心中大惊,手腕一震,手中的长剑循声而去,发出铮铮剑鸣,使得冰凉的空气瞬间充斥上杀伐之气,凌厉骇人。 冯彦面色沉着,浓密的眉梢凝上一层寒霜,出剑速度干脆、迅猛,毫不迟疑。 管佶将军将保护公主殿下的职责交给他,是对他的信任,他不能让殿下有任何不测,辜负将军的期望。 冯彦黝黑的瞳孔剧烈收缩,目光冷冽幽深,整个人如同披上了一层血衣,与平日平易近人的气质截然不同,阴鸷、凶残,令人畏惧。 冯彦眼神犀利的锁定马车前的那抹神色背影,在他掀起车帘的一刹那,将锋利的剑尖从背后刺入他的心脏,却在距离一指不到的距离时,突然被浑厚一掌击中胸口,直接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车帘被掀开,露出里面如临大敌的两个孱弱女子。 百里琪花透过车檐上的琉璃灯,怔怔的看着蹲在车辕门口的那个男人,英挺的五官棱角分明,如同匠人精心雕刻般,清澈的眼眸中盈满温柔的笑意,朝她伸出手。 百里琪花紧张的五官突然放松,如花的笑容蔓延上俏丽的脸庞,黑白分明的瞳孔晶晶闪闪,像落入了无数小星星,绽放出最耀眼的花朵。 “管佶——” 百里琪花惊喜的扑向他,猛地撞入他微凉的怀抱。 “真的是你吗,我没做梦吧,你怎么来了?不对不对,应该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百里琪花激动的拉着他左看右看,捏捏他的脸,凉凉的,又掐掐自己的脸,好疼,是真的! 她本来还因为大年三十时不能和哥哥们一起过,心情有些失落,管佶突然从天而降,所有不开心瞬间一扫而空,没有比这更好的惊喜了。 “我来接你回家啊。” 管佶将她掐脸的小手拿下来,冷硬的嘴角温柔上扬着,认真的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小脸。 一个月不见,好像憔悴了。 “是身体还不舒服吗,脸色怎么不太好?” 管佶关切的凝了凝眸子,百里琪花笑吟吟的摇着脑袋,忘记后脑勺还有伤口,疼的倒吸口凉气,‘嗞’了一声。 “我身体好着呢,只是刚才不小心磕了下脑袋。” “怎么那么不小心。” 管佶轻声责怪着,声音满满的关切和心疼,转过她的身子查看了一下,还好不严重,这才放下心来。 短暂的危机过后,凌冽的空气松缓了下来,几个护卫收起兵器挺立在马车两侧,冯彦快速走上前来,跪膝行礼,脸上表情又是惊喜又是窘迫。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藏在黑夜里的敌人会是管佶将军,方才将军分明是在考验他,但他没能守好马车里的公主殿下,阻止敌人靠近,将军肯定对他很失望。 “将军,属下保护不力,请将军责罚。” 管佶侧过脸来,目光变化的很快,坚毅、深沉、如冰霜般冷冽,还有一丝专注的沉思。 “你是该好好练练了,回去后练武场集训两个月。” 管佶命令一出,冯彦干脆响亮的立马应声,毫无迟疑。 “殿下,该回去了,九皇子一直担心着你。” 管佶这次来就是专门接她回琭城的,草原暴动的粮食问题都解决了,她却迟迟不归,让九皇子很担心,所以他就不打招呼跑来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在丹棱县?” “你说呢。”管佶不答反问。 百里琪花想了想便明白了,知道她们行踪的只有周全,原来他也认识周全。 “我下午赶到主城,周全说你来了丹棱县王家,我就快马加鞭赶来了。你来王家干什么,大过年的不回家过年,真把自己当成王妍了?” 管佶语气责怪的点了点她的额头,她不在琭城,他和九皇子一直提心吊胆,根本没心思过年。 过年讲究的是家人团聚,她不在就不够团圆。 “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做,暂时不能回。” 百里琪花看着他的脸渐渐沉下来,撒娇的拉着他的胳膊轻摇着,笑吟吟的道,“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我都告诉你。” 百里琪花倔强的就是不回去,之前六千石粮只能解决草原的暴动,还有许多的北境百姓在忍受着饥饿,她不能见着不管。 他们既然占领了北境,就要对北境的百姓负责,帮助他们度过难关。 他们嘲笑、斥骂伪帝的暴政,就不能像伪帝一样置百姓于不顾。 百姓是他们推翻伪帝的助力,更是大楚的根基,他们未来的臣民。 百里琪花将自己的计划和目的全部告诉了管佶,他来了其实正好,有些事正需要他帮忙。 子夜转瞬过去三分之一,还有一刻钟便是新年,漆黑的夜空渐渐响起烟花的喧嚣声,一朵朵璀璨的烟花在空中炸开,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烟火的气息飘散在空气里,所有人仰着脑袋远望着无垠的夜空,寂寥的夜空一下子热闹起来,绚丽缤纷,伴随着响彻夜空的喜庆的欢笑声,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 百里琪花从马车里钻出来,管佶紧跟其后,将斗篷披在她的肩上,细心的系好。 哼哈围在他们两人的腿边转来转去,像是被劈里啪啦的烟花声感染,精神抖擞的汪汪大叫着。 “我还以为今年过年只有我自己,还好有你在,让我不觉得孤单。谢谢你,管佶哥。” 管佶笑着揉揉她的头顶,“每年除夕都是大家一起过的,怎么少得了你。” “嗯!我、你、哥哥嫂嫂,我们以后每年除夕都要一起过,到老到死,永永远远。” 她抱着管佶的手臂,享受着此刻的奢靡和美好,将今夜绚丽的烟花保存在脑海里。 大力边吃了油炸酥肉,边和哼哈追来跑去的嬉笑着。 冯彦不动神色的左移两步,双臂含蓄的交握在身前,与芦苇并肩而立,两臂间一拳之隔。 冯彦轻咬着下唇仰望烟花,视线却不时瞟向芦苇,看着她明艳的笑容,嘴角跟着抑制不住的上扬。 “新年快乐。” 冯彦微仰着脑袋向她道贺,侧着脸面朝向她,展现出棱角直锐的下颌线,硬朗、深刻。 芦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烟花上,没听见他的话,冯彦干脆用胳膊碰了碰她,又道贺一声,“新年快乐。” 芦苇依然没有收回视线,淡淡的‘嗯’了一声。 冯彦被互视了,落寞的瘪了瘪嘴,突然听见耳边一声悦耳的应和声,“新年快乐。” 立马抬眼看去,芦苇正朝他微笑着,娇艳的笑容如同身后的烟花般灿烂,忽明忽暗的火光照射在她身上,斗篷上的栀子花随风飞舞,朦朦胧胧,美轮美奂,透着一股神秘的、引人窒息的美感。 冯彦看的痴了,耳根不自觉发热,慢慢烧上脸颊。回过神来,猛地低下头,不好意思的隐藏起羞红的脸颊,心底水波泛滥。 在这欢天喜地的大年三十,王家却是一片紧张、焦躁的气氛。 王老爷在厅堂里走来走去,桌上的年夜饭已经热了好几次,女儿却还没有回来。 自从女儿去主城参加商会总结会,一直就没回来,只传来消息说有事情处理,拖着拖着便拖到了过年。 本来前两日传信说今日肯定回来,但子时都已过了,人却还没有出现。 王老爷不安的来回踱步,不时看向大开的府门,期待着女儿的身影出现。 大小姐至今未归,满府的小人都不敢庆贺欢乐,个个神情凝重的等待着。 风刮过院子树枝的声音清晰可闻,光秃秃的枯枝承受不住长时间的肆虐,咔嚓一声折断一根,摔落在草堆里。 清脆的声响在喧嚣的烟花声中,显得格外冷清。 “去查探的人回来了吗,接到小姐没有?” 王老爷着急的问着院中的下人,说话情绪太激动,喉咙止不住的一阵咳嗽,脸色涨的通红,肩膀脆弱的佝偻着。 管家疾步上前替他顺着气,赶忙让丫鬟端茶来,伺候他喝了两口茶,终于将咳嗽止住了。 “小姐接到没有——” 王老爷软坐在椅子上,本就虚弱的身体此时更是虚软无力,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目光浑浊的望着府门,心紧紧的揪着。 女儿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从不会失言,必然是出了什么事。 王老爷越想越心慌,他一辈子就这一个女儿,若是出了什么事,他可怎么活啊! 王老爷痛苦的呢喃着女儿的名字,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布满沟壑的脸上,淋漓尽致的展现着一位爱女如命的老父亲的焦急和悲伤。 “老爷别着急,小姐可能只是路上耽搁了,很快就会回来的。昨夜下了大雨,路上定然不好走,说不定是马车陷在了泥坑里,所以耽误了时间。您别着急,小心身子。” 管家努力宽慰着,让丫鬟热了几样饭菜送上来,关怀道,“老爷,您一整晚都没吃东西,填填肚子吧,小心身体支撑不住。” 王老爷大喘着气摆了摆手,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我不吃,我等妍儿回来一起吃。今儿是除夕,妍儿说了会回来。” “小姐一定会回来的,您多少垫点儿吧,等小姐回来再一起吃。” 王老爷没有接话,偏开视线,对那些送上来的饭菜看都不看一眼。 “那要不……您回屋里等吧,等小姐回来,老奴立刻同报您。‘ 管家小心翼翼的询问,王老爷没有表态,眼睛虚眯着,像是睡了过去,又像是清醒着,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妍儿’。 管家指挥小厮将王老爷送回了卧房,伺候他在床上躺下,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妍儿,妍儿……” 床头的烛台燃着昏黄的光,迷糊的视线中,一个纤瘦的身影款款而来,站在他的床边。 王老爷眨了下浑浊的视线,整个人突然清醒,挣扎着坐了起来。 “你是谁?” 王老爷看着床边不远处亭亭而立的女子,穿着一件斗篷,脸上戴了一面纱巾,屋中光线昏暗,看不太清女子的五官和神情。 王老爷警惕的盯着她,就听那女子出声道,“我是王妍。” 王老爷苍老的脸庞上瞬间绽放欣喜的笑容,急切的呼唤着,“妍儿,你回来了——” 王老爷想要下床,双腿放下床沿,却突然停止不动,怔怔的坐在床边。 “不对,你怎么会黑灯瞎火的出现在我的卧房,怎么不是管家来通知我。而且妍儿的声音和你不一样,你不是王妍!” 王老爷虽身体不支,脑子却还清楚的很,并未轻易被迷惑。 王老爷如临大敌的一把抓住床边的烛台,烛台上的蜡烛一下熄灭,滚烫的蜡油甩在他的胳膊上,却根本顾不及疼,厉声质问着屋里的人,“你是谁,为何冒充我的女儿。” 百里琪花缓缓挪步走到一旁的案几边,点燃案几上的另一个烛台,执着烛台一步步走向他,在距离三步远的位置停下,微微虚膝,浅施一礼。 “王老爷,惊扰了。我是为令嫒之事而来。” 王老爷举着尖锐的烛台虎视眈眈的盯着她,她手中的烛火将她的脸庞映照清楚,纱巾下露出的是一双聪慧灵动的眼睛,平和、亲切,充满友好。 第103章 假冒 王老爷依旧没有放下心防,听她提起女儿,心瞬间紧张的揪成一团,着急的质问着,“你把我的女儿怎么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女儿到现在都没归家,看来就是因为面前这个女子。 王老爷想到自己的女儿可能身处险境,甚至遭到伤害,巨大的愤怒从心底喷涌而出,浑浊的双目瞠大,晃荡着虚弱的身子,挥着烛台直接朝她冲了过去。 他看着虚弱,无敌的父爱激发他全身的力量,冲来的气势倒不小。 百里琪花快步后退着躲闪,本来可以平安避开,但脚跟不小心踩到了肩上的斗篷,身子一个踉跄朝后面栽了下去,突然一双坚实的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抱离到安全位置。 管佶轻松的夺下王老爷手上的烛台,双臂轻轻用力,便将一个男人提离地面,放在了床上,按着他的肩膀不准他乱动。 “你的女儿没事,别激动,听我们说完。” 王老爷挣扎两下,根本敌不过肩上那只铁手,粗喘着气,终于慢慢安静下来,目光却如利剑一样直刺着他们。 百里琪花将管佶夺下的烛台也点燃,两个烛台一左一右放在床边,将周围照的亮堂起来。 百里琪花摘下脸上的纱巾,露出精致的五官,肩上的大红色林深见鹿绣纹斗篷衬得脸色红润俏丽,颊边的碎发有些乱,用手指随意的捋了捋。 管佶笔挺的站在烛台边,靛蓝色长袍贴合着健壮的身材,布料很是单薄,是春秋季节的衣裳厚度,大冬天穿着却丝毫不见他冷。 王老爷就着烛光,这才将闯入房间的两个人看清楚。 “王老爷稍安勿躁,你的女儿平安无事,她现在在你家北境的马场。” “什么?”王老爷一脸疑问的看着两人,实在搞不清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她的女儿明明在主城,怎么突然跑到北境马场去了? 不过看眼前这两人彬彬有礼,仪态不俗,对他也并无恶意的样子,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你的女儿在北境马场,过几日我们也会送你过去与女儿团聚,在那之前,还请王老爷帮我一个小忙,承认我是王妍。” 王老爷身体微微放松,沉静下情绪,分析着她的话。 她最后那句话的意思是,她要假冒王妍? 王老爷直直的盯着眼前的姑娘,仙姿玉色,犹如出水芙蓉,气度非凡,举手投足间尽显贵气,身上的衣料、钗环也是精美别致,价值不菲,定然是出自大户之家。 这样一个女子为何要冒充他的女儿?她图什么? 王老爷有些想不通,自己家不过一个小小的商户,无大财无大权,也不曾得罪谁,只是相依为命的一老一少,这两人为什么找上他们? “王家的生意和家产全在北境,阚州于你们只有负担和麻烦,再无停留的必要。你放心,我只是想借用王妍的身份,不会伤害你们,你也无需知道原因,只需要回答愿不愿意即可。” 百里琪花将一封手书交给王老爷,还有一根银簪,那是真正的王妍亲手所书。 王老爷对女儿的字迹再清楚不过,信上写明她离家后发生的所有事,包括被绑架,被送到北境,知晓对方并无恶意,便让父亲也一起前来。 王老爷不舍得看着上面一个个娟秀的自己,像是女儿站在了面前,确定她平安无恙,心终于安定下来。 “我对绑架的行为感到抱歉,实在是逼不得已才会用这种手段。离开阚州对你们父女而言也是极好的选择,你们便能摆脱晋王和韩思贵的质疑和压迫,更不会失去家产,团团圆圆、平静祥的过日子。” 王家如今在阚州的境遇确实尴尬,家产在九皇子地盘,人却在皇上的地盘,离开是最好的办法,但却不是想离开便能离开的。 如今有人能帮他离开,并且女儿在北境等他,王老爷心中是愿意的。虽然对此人先斩后奏的行为不满,但对他王家而言没有坏处,便也不愿追究。 况且女儿在他们手里,不管他们说的真假,他都没办法拒绝。 女儿是他的命根子,是他的一切。 百里琪花和管佶悄无声息的来,又悄无声息的离去,接着从王家大门正大光明的进来,脸上带着纱巾,脸微垂,根本不会有人认出她是假冒的大小姐。 管家见大小姐回来,赶忙去通知老爷,带着老爷赶来。 众人奇怪的看着她身后的那大群人,全都是陌生面孔,还有一条威猛的大犬,而她离家时带的丫鬟护卫一个都没见到。 这是怎么回事? 百里琪花凄凄哀哀的解释,她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伙劫匪,将他们随身财物全部抢走了,劫匪还见色起意想要绑走她,护卫和丫鬟为保护她,都受了伤,后来是身后这群赶路的皮货商救了她。 她怕父亲久等不到她担心,便将受伤的护卫和丫鬟送到附近最近的医馆,让这几个好心的人将她送了回来。 她的脸在打斗的时候不小心跌伤了,所以戴上了纱巾。 百里琪花解释时声音有气无力的,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王老爷向管佶一群人表示了感谢,管佶几人自称是北境的皮货商,赶着回家过年,却被困在了路上。 王老爷以表达对他们的感激之情为由,顺势将他们留下来好好招待,反正春节是赶不到家了,不如养精蓄锐休息几日再赶路。 百里琪花的解释周全详尽,加上王老爷全力配合,认定她就是王妍,也就没人怀疑,她便顺利以王妍的身份留在了府里。 王老爷特意交代下人不要去打扰大小姐,大小姐脸受了伤,不愿意见人,让她清清静静的养伤。 百里琪花摘下脸上的纱巾,参观眼前的房间,床褥被子都是新做的,左次间书房里摆满了书,叠放的整整齐齐,墙上挂满了王妍临摹的名画,栩栩如生,别无二致。 窗边还有一张琴案,琴案上放着一把上好的云杉古琴,左上角刻着一个‘妍’字。 整个房间雅致清丽,充满书香气,这个王妍果真是个琴棋书画皆通的才女。 百里琪花将大力与芦苇一同留在了王妍住的院子,管佶及冯彦几个护卫便住在离她们最近的院子,这是王老爷特别安排,方便他们往来。 “小姐,管佶将军在外面。”芦苇进来通报道。 百里琪花应声出了房间,管佶背手站在院子里,热闹的烟花早已结束,夜空又恢复漆黑一片,房檐上的红灯笼朦朦胧胧的照映着他英挺的脸庞,越加显得轮廓分明,气质硬朗,却让人格外安心。 冯彦跟在管佶身后,见到芦苇出来,笑眯眯的朝她挥挥手,神秘兮兮的将她带走了。 管佶踩着昏暗的光亮来到台阶下,微微仰视着廊檐下的百里琪花,娇艳的脸庞柔美玉曜,如同那绚烂的烟花般,能将漆黑的夜空点亮。 管佶双手背在身后,抿紧唇,眼神扑闪一下,嗫喏道,“我有一样……礼物,要给你。” “什么礼物?” 百里琪花灿烂一笑,粉嫩的脸颊霞明玉映,视线俏皮的往他身后看去,黑白分明的大眼滴溜溜直转,一脸期待。 管佶低眉垂眼的将藏在身后的锦盒拿出来,芙蓉雕花的红木方盒精美别致,百里琪花瞬间眼睛一亮,似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新木香飘入鼻间,煞是好闻。 “这里面是什么?” 百里琪花迫不及待的小跑下台阶,从他手里接过方盒,小心的打开,里面赫然出现一串华美精巧的璎珞,用珍贵的珠玉串制而成。 坠饰两端是用金丝玉雕制的两片橙红色枫叶,别致新颖,坠链上串着五彩琉璃珠,大大小小的琉璃珠反射着璀璨光泽,晶莹剔透,坠链下端则挂着许多形状奇怪的玉片,有横有竖有斜,还有弯弯扭扭的形状。 百里琪花盯着那些形状奇特的玉片满脸疑惑,问管佶道,“这些玉片有什么含义吗?” 管佶吞吞吐吐的赧然一笑,“这璎珞……是我亲手制作的,没……什么含义,第一次做女孩子的饰物,也不太懂,做得不好看,你要是不喜欢……” “谁说我不喜欢,这么独特的设计,全天下绝无仅有,我很喜欢,而且这是你亲手做的礼物,我会经常戴的,谢谢。” 百里琪花捧着方盒爱不释手,双眼闪烁着莹泽的光亮,迫不及待的要要试一下。 “你帮我戴上吧。” 百里琪花将方盒塞到管佶手里,背过身去,让他帮忙戴。 管佶搓了搓汗湿的手掌,双手提着两端,手臂绕过她的身前,在她脖后扣上扣环。 “好看吗?” 百里琪花微偏着头展示着胸前的璎珞,白嫩的手指轻轻抚过坠链,晶莹的琉璃珠碰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脆响,叮叮叮—— “好看。” 管佶上扬着嘴角,会心而笑,寒冷的夜风都变得温暖起来,拂过脸颊,带来一股湿润的青草香,清爽宜人。 她站在朦胧烛光下,发丝微浮,裙摆翩飞,灼灼水眸盈盈浅笑着,顾盼生辉,漆黑的夜似乎因她瞬间明亮起来,春花乍现,绚丽多姿。 她被包围在五彩斑斓的花圃中,笑语嫣然,人比花娇。 管佶魂不守舍的回自己住的院子,路上遇见冯彦拉着芦苇在墙角边说话,手里捧着什么东西。 “你上次说喜欢吃辣的,据说丹棱县的辣子鸡是出了名的辣,又香又好吃,我看你刚好喜欢吃鸡肉,就出去买了点给你尝尝。你快吃,还热乎着呢。” 芦苇好笑的看着他手里捧着的辣子鸡,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半夜的把她拉到这乌漆嘛黑的地方给她送辣子鸡,亏他想得出来。 芦苇看着那红油油的辣子鸡咽了下口水,一看就知道很辣,大半夜吃这么辣,是想让她胃疼的睡不着觉吗? 而且她虽爱吃辣,却也吃不了太辣。 “快吃吧,全是你的。我特意跑出去买的,人家今晚不做生意的,我求了好久。” 今晚可是除夕夜,而且天色这么晚,人家怎么没打他一顿,反而还卖给他了。 芦苇心里腹诽着,本不想吃,但看冯彦一脸热情的样子,也不好意思拒绝,只能用手拿了一块送进嘴里,舌头刚碰到辣子鸡就哆嗦起来,果然辣的厉害。 芦苇只想吃一块意思一下,不想冯彦另一只手便戏法似的突然掏出一碗白米饭,笑呵呵的道,“就着米饭吃,小心伤胃。” 他考虑的倒是挺周全的。 芦苇满脸无奈叹了口气,看着他一手辣子鸡一手米饭,无力的又叹了口气。 “天已经这么晚了,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今天赶了一天路也累了。” 冯彦根本没听懂她话里的拒绝,贴心的笑道,“我不累,你慢慢吃,我等你。” 夜风呼啸,芦苇如一缕拂柳,风中凌乱。 “你的嘴巴被蜜蜂蛰了吗,又红又肿?” 芦苇沉静的脸颊上肌肉猛抽,嘴角僵硬的扯了扯。 大力大口咬着肉包子,看着她又红又肿的嘴巴,眨着一双纯洁好奇的眼睛。 哼哈蹲在她脚边,嘴里也含着一个肉包子,吃的不亦乐乎。 百里琪花掀起门帘从内室小跑出来,微倾着身子直直盯着芦苇的嘴巴看,灵动的眼睛大睁着,满脸兴奋好奇的表情,秀眉一挑,明目张胆的调戏她。 “你被谁……?” 芦苇激动的一下打断百里琪花的话,羞赧的微红了脸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自若的气质,不慌不忙的简单解释道,“我只是吃了太多辣子鸡,你们想什么呢。” “辣子鸡,哪儿来的辣子鸡,我怎么没吃到?” 大力一听见吃的,人立马像打了鸡血一般,眼神幽怨的直勾勾盯着芦苇,似乎在说,你有吃的居然不叫上我,以后再也不喜欢你了。 “谁送你的辣子鸡啊,我怎么不知道?” 百里琪花依旧一脸暧昧的盯着芦苇看,跟着她忙前忙后,一双探究的小眼神始终锁定在她脸上。 第104章 偷听 芦苇被她追根究底的眼神看的无奈,抱着手里换下的衣裳,一下站定,回答道,“冯护卫买的,小姐吃不得辣,大力又已经睡了,便给了我。” “专门给你买的?冯彦好殷勤啊,上次还给你送了糖画。” 虽然给她们三个女孩都送了,但摆明是专门送给芦苇的,百里琪花和大力只是沾光。 芦苇对这个话题似乎完全不感兴趣,一脸冷清,举举手里的衣裳朝百里琪花示意一下,“奴婢把脏衣服拿出去,给您打水洗漱,您也快些将衣裳穿上,小心受寒。” 百里琪花是直接从床上跑过来的,衣裳都没来得及穿,经她提醒这才感觉到了冷,连忙小跳着重新钻回了被窝里。 大力还在为没吃到辣子鸡耿耿于怀,嘀嘀咕咕抱怨了一早上,下午在院子里见到冯彦,皱着一张脸插腰拦住他。 “你有好吃的为什么只给芦苇,我也想吃辣子鸡。” 冯彦表情一僵,尴尬的捏捏手掌,“这个,这个……你昨天都睡了,总不好把你叫醒。我明天请你吃怎么样,到时候叫上大家一起,尝一尝丹棱县的特色美食。” 大力咽了咽口水,眉开眼笑的用力点了点头,“那还差不多,以后有好吃的别忘了我。” “那是肯定的,不会忘了你的。” 大力单纯好哄,一顿美食就轻松搞定了。 明日的美食还没到来,今晚就痛快的吃了起来。 昨夜因为大小姐迟迟不归,整个王家的人都没过好除夕夜,所以王老爷重新命后厨做了大餐,让大家补过一个热闹的除夕夜。 芦苇的过年礼物就是一顿美食,可惜昨夜时间都浪费在路上,没来得及。所以百里琪花也给大家补过一个除夕夜,在院子里单独摆了一席,没有旁人,痛快的一起吃喝欢笑。 百里琪花端着酒杯小抿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在舌尖燃烧,小脸紧紧皱起,不停吐着舌头。 “你喝什么酒啊,喝点汤。” 管佶把她的酒杯拿走,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鲜美鸡汤。 百里琪花不干,重新把酒杯拿回来,掀起面上得纱巾,将杯中剩下的大半一口喝了,整个嗓子都热辣辣的,背上燃起了一层热汗。 “酒好刺激啊,身体一下就暖了。” 百里琪花喜欢的拿起酒壶斟了一杯,却被管佶一下抓住了手腕,将她手里的酒杯拿走,另外斟了一杯温酒给她。 “那个酒是冷的,喝了会手脚发颤,酒一定要温了再喝,才不会伤身。” 百里琪花乖巧的应了一声,又喝了半杯,还是辣的厉害,但渐渐习惯了,越喝越上瘾。 “好舒服,身体暖乎乎的。” 一阵凉风吹刮着墙头藤蔓莎莎飞响,刮过脸颊,都不感觉冷,反而很凉爽。 百里琪花捧着自己发热的脸颊,像软乎乎的小手炉一样,视线渐渐有些恍惚,脑袋一歪,靠在了管佶的肩膀上。 “我今天好开心,我喝酒了,好好喝……”百里琪花意识不清的低声喃喃。 “你醉了,睡会吧。” 管佶话还没说话,肩上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百里琪闭着眼睛睡着了,卷翘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薄纱下得脸颊粉扑扑的,鼻翼微微煽动着热气。 管佶莞尔一笑,将她的头小心的移入臂弯,右臂穿过她的腿弯,将她抱离了席面,送回房间里去。 芦苇照顾着她睡下,管佶出来时,院子里的人都吃饱喝足准备散了。 布置清雅的小院挂满了灯笼,管佶从明亮中走来,闲适的目光突然一凝,远处院门边一个小小的黑影一闪而过,无人察觉。 管佶悄无声息的追上那抹身影,跟着他熟悉的穿梭在王府中,精准的避开了府中的人,最后从一出隐蔽的角门悄悄出了府。 王老爷今日在府中设宴,犒劳下人,府中人大多在宴席上,没人注意有人偷偷出府。 管佶跟着那小个子出了王府,见他是去偷偷会人,隐在暗处观察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跟踪一个下人,只觉得此人方才肯定是在偷听他们,转头就到这神神秘秘得与人会面,肯定与殿下有关。 果然不出他得猜想,只听那小个子道,“小姐昨日在路上遇到劫匪,被几个皮货商人救了,今日在院子里摆宴感谢他们。” “还有什么?”隐在黑暗里得声音问道。 小个子想了想道,“小姐得护卫丫鬟全受伤了,小姐的脸也跌伤了,回来后就一直呆在院子里不见人。” 小个子将府里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对方,黑暗里伸出一只手,在他手心里放了一锭白银。 小个子捏着银子笑得满面春风,点头哈腰得不停道谢。 “以后府里发生什么事都来告诉我,少不了你的好处。”黑暗里得声音又响起。 小个子连连应声,“一定一定。” 两人很快就分开,藏在黑暗里的人走出来时,一晃而过间,管佶亲眼看见他手心里的十字伤疤,眼眸瞬间变得悠远深长。 那个伤疤若他没猜错,应该是皇家暗卫歃血为誓时留下的伤疤,掌心划破十字,以示对皇室的忠诚不二,永不背叛。 皇家暗卫只听命于皇上,阚州之中能有如此殊荣驱使皇家暗卫者,除了晋王再想不出第二人。 管佶锐利的眼眸犀利、迫人,充满嗜血的戾气,周身的空气似乎都瞬间凝固起来。 百里琪花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将整个身体舒服的窝在柔软的被子里,眼睛虚眯开一条缝,喉咙里感觉火烧一样疼,渴的难受,努力挣扎着清醒过来。 “芦苇。” 张嘴喊了一声芦苇,发现喉咙都沙哑了,肯定是昨天喝酒喝的,喉咙有种火烧火燎的感觉。 芦苇应声进来,顺手拿过衣架上的外衣,伺候着她起来。 百里琪花抓着案上的水壶,直接对着壶嘴大口大口喝起来,芦苇看她毫无形象的样子,‘哎呀’一声拿走水壶,喋喋不休的唠叨起来。 “殿下怎么能用壶嘴喝水呢,这样一点也不好看,不优雅,您是大楚尊贵的公主殿下,女子们的表率,应当仪态端庄,举止得体,如此方能配得上您的身份。 您若渴了,奴婢给您倒水便是,水壶里的水是昨日的,都凉了,对身体不好。您且再忍忍,奴婢这就去准备润喉的热茶来。” 百里琪花看着芦苇忙碌的出去,松了口气的瘫坐在茶案边,抓着空空的茶杯舔了舔,一滴水都没有,她的喉咙快要热的冒烟了。 “大力,大力——” 百里琪花扯着干哑的嗓子喊着大力,大力边大声应着边朝她跑来,震动的脚步声渐近,不一会人就出现在她房间门口,快步跑过来,矮下身子凑在她身边。 “小姐,怎么了?” 大力嘴巴不停嚼着,应该是正在吃东西被她喊来了。 “有什么凉凉的、解渴的喝的吗?”百里琪花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大力笑眯眯的脱口而出道,“有啊,今天早上管家的儿子用雪水泡冬枣和山楂喝,他给了我一大罐,酸酸甜甜的特别好喝。” 百里琪花小鸡啄米似的点点脑袋,“你给我倒点来。” 大力二话没说,应了一声便立马跑走了,不一会又跑了回来,将整罐子冬枣山楂汤都抱来了。 这是用雪水煮开,放入冰糖熬制的,味道酸酸甜甜的,喝着很解渴。 百里琪花喝了满满两大杯,终于心满意足的擦了擦嘴。 果然找吃的喝的,就应该找大力。 大力才来了没两天,就和王府里的下人们混熟了,经常有人给她各种各样好吃的,全是其他地方少见,丹棱县的特产。 喉咙的干渴感消失,百里琪花舒畅的趴在茶案上,听见外面传来芦苇的脚步声,立马将罐子藏起来,可左右也寻不到好地方,干脆一把掀起大力的裙子,将罐子藏在她的裙子里。 大力长的高大,裙子也长,支着腿往软垫上一坐,裙子里放了个罐子还真看不出来, 大力刚把罐子遮好,芦苇就进来了,两人心虚的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转开脸,隐忍住嘴角的笑意。 芦苇没有发现异常,放下刚煮好的热茶便去内室整理床铺,大力趁机抱着罐子溜之大吉,迅速毁尸灭迹。 百里琪花想去院子里走一走,刚出房门便见到管佶从院外进来,今日他穿了一身月牙白,英武的气质瞬间柔顺了许多,周身带上几分儒雅的气息。 他极少穿白色,大多时候都穿的深色衣裳,显得沉稳威武。今日穿了浅色,终于有了几分少年郎的模样。 他也不过十八岁,现在正月,又是新的一年,也才十九岁,还未及弱冠,却已是名扬大楚的大将军。 外人只知管佶将军浴血沙场的威名,都忽略他还不过舞象之年的年纪。 百里琪花欢笑着朝他跑去,像一只振翅飞行的蝴蝶般,翩跹而至。 “管佶,我的新裙子好看吗?” 百里琪花原地转了一圈,樱桃垂枝的裙面翩飞出花朵的形状,含羞绽放,衬得她白皙的脸颊越加粉嫩妍丽。 她眉眼弯弯的朝他展示着自己的新裙子,专门为春节准备的,粉嫩的桃红色,人也如同一朵娇嫩桃花般,芳华正艳。 “好看。”管佶弯着温柔的嘴角笑了笑。 百里琪花看他幽暗的眸子,似有什么心情,便开口问他。管佶没有隐瞒,直接将昨夜跟踪府中下人所见所闻之事告诉她。 百里琪花欢喜的面容渐渐收敛,指腹轻轻捻揉着,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晋王派人监视我,调查我,看来是对我存有疑虑和好奇。没什么,让他监视便是,很快我就会打消他的所有猜忌。” 管佶知道,她说说的办法就是王老爷,只要王老爷作证她是王妍,谁还能怀疑。 “你真的打算好了吗,从晋王手里抢军粮。” 百里琪花之所以还不回北境,就是因为盯上了韩思贵献给晋王的军粮,有了这批粮食,北境百姓便能轻轻松松挨到下一次粮食收割,也能给晋王一次沉重的打击。 但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会有很大的危险,若是失败,很可能会被晋王察觉身份,甚至被抓被杀。 管佶不想她冒险,但也清楚她的性格,倔强坚毅,下决定的事一定会达成。她为了九皇子的皇位,可以牺牲自己的全部,包括生命。 “你跟我来。” 百里琪花牵住他的手,将他拉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床头拿出了带锁的小盒,将临摹的山川地势图铺展开来。 “阚州其他小商户捐献的粮食年前就已被军营士兵拉走,韩思贵捐献的数量巨大,晋王给了他时间集结准备,所以年后才会送入军营。我的计划是,在士兵将粮食带走前,我们把它抢过来。” 百里琪花兴奋的指着地图侃侃而谈道,“年前士兵来拉粮,小商户们是将各自捐赠的粮食集合在了一块。拉粮的士兵前来分了三拨,各自运往了不同的方向。 拉粮那天我派人跟踪拉粮队伍查探,发现他们一队进入了留华县的连绵山脉,一队往西去,但跟踪的人被发现,所以具体方位也不清楚,还有一队则运到了主城都督府。” 百里琪花边讲边在地图上指着方位。 简城与留华县一山之隔,九皇子若要进攻阚州,最可能的便是从连绵山脉占领留华县,打通与阚州的隘口,然后攻入腹地。 提前占领连绵山脉的地势便是守住了阚州的隘口,对晋王一方的战势而言很有必要,所以晋王在那部署一处驻兵并不奇怪。 阚州以西则是九皇子刚刚攻占的连州,两州相邻,自然也要派兵部署,只是不知道他们的驻兵具体分布阚州西面的什么位置。 除去阚州北面、西面分别相邻九皇子占领的简城和连州,东北方向是与西域货商往来的海域,南面则是伪帝所在的京都,安全无忧。 所以争夺阚州之战,北面和和西面是重中之重,大部分兵力应该也是分布在这两个方向。 第105章 吊丧 “你想怎么抢?” 百里琪花轻笑一声,将问题反抛给他,道,“你是打仗作战的好手,你更有发言权吧。” 管佶看她明艳自信的神情,便知道她已经腹有对策,只是卖关子不说,想听听他的意见,看看他的想法和她是不是相同的。 管佶细致观察着面前的地图,地况清晰,墨迹尚新,一看便是新画的,想必为了弄到这份地图,她也花了些心思吧。 管佶指着留华县与丹棱县交接处的一条大峡口,两侧古坡陡峭,山石嶙峋,最是伏击的好地点,而且也是来往连绵山脉的必经之路。 百里琪花来阚州时走过那里,两边石壁高耸入云,峡口长而窄,头顶若有石头落下,必死无疑。 管佶指骨分明的手指移动一下,从北转移向西,落在一处较为平缓的山坡上,山坡右侧是处断崖,左侧种了一片野果林,周围空旷无人烟,视野辽阔。 这里也是军营的必经之地,利于设陷阱,打对方一个出其不意。 “这两个地方设伏,一击必中。” 百里琪花漂亮的脸庞闪烁着璀璨的星光,管佶看她的笑容便知道自己说的与她想的一样。 虽说他是设定战略,带兵打仗的好手,但百里琪花对于战术和兵法,一点不逊色于他。若非身体弱,以她样样拔尖的性子,怕是也要练得一身武功,与他一起上战场。 不过即便她没有上阵拼杀,也从未遗漏每一个重要时刻,总是以她自己的方式为了大家共同的目标尽心尽力,拼尽一切。 “我拿到阚州地势图就是为了推测出劫粮的路线,也许晋王部署的兵力不止两处,也许到时来拉粮的不止两拨人,随时都有可能突发意外,我们一定要打起振作精神,踔厉风发。我……” 百里琪花深吸口气,脸上的笑容慢慢垮下来,变得有些僵硬、勉强。 管佶知道她担心他的安全,握住她的小拳头,安抚的笑了笑,“放心吧,在战场上,我从来没输过,这次也不会。” “我相信你。” 百里琪花坚定的点点头,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让她失望,没有让信任他的哥哥失望过,也没有让传授他武艺的亚父失望过。 他永远那么令人安心、骄傲! “那抢到粮食之后呢,该如何运往北境?” 管佶问出最后一个核心问题,五万石粮可不是之前六千石,分批次小心行事,便能神不知鬼不觉。 五万石粮突然被抢,肯定会掀起轰动,那么大批量粮食,该如何安全的快速运出阚州? 百里琪花沉吟着抿嘴一笑,“或许有一个人可以帮忙。” 王老爷来问了两次,他们什么时候去主城,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离开阚州,与女儿团聚。百里琪花让他再等一等,她在寻找回主城的契机。 在王家住着的几天中,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百里琪花遭到了刺客刺杀,但刺客还未进入她的院子便被冯彦利落解决了。 这些刺客都是些不入流的杀手,武功低劣,也不够坚定,一威胁便将买主出卖了,委派他们的人是韩昔翎。 韩昔翎买凶杀人并不让人意外,百里琪花给她喂了毒药,她想杀她很正常。 百里琪花与韩昔翎的敌对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她也没想要挽回,不过觉得有些好笑。 韩昔翎终究还是太笨太冲动,若是韩思贵知道女儿刺杀百里琪花,不知会作何态度,怕是要气得半死。 百里琪花若有差池,他的一双儿女都将命丧黄泉。 百里琪花让人将杀手的尸体送还给韩昔翎,希望她下次能聪明点,就算刺杀也多花点钱,买几个武功高的,否则只会是自找麻烦。 正月初七,百里琪花终于等来了一个去主城的机会,却没想到是讣告。 府衙别驾胡仁刚得了大孙子,儿媳却因为生产病弱,没能挺过去。 胡仁给王家发了讣告,百里琪花正好跟着王老爷一同去祭奠。 百里琪花简单准备好,便带着大力几人离开了丹棱县,管佶没有同行,他早在几天前便离开了王家,准备调集人手,在峡口和山坡设伏。 想要将五万石粮运往北境,至少需要上百人手,再加上还要与敌军交手,必须要有超五百余兵力才有可能顺利完成此事。 让五百余士兵悄悄潜入阚州,可不是容易的事,他有的忙了。 百里琪花和王老爷一同出现在胡仁家门前时,晋王正好坐着八宝琉璃顶五彩车招摇而来,修长的手指掀起车帘,震动着马车两边的挂铃叮啷作响,接着从马车里探身出来。 蟠龙腾云玄色长袍尽显华贵,玉冠高束,脚踩着暗纹鹿皮靴,矜贵高贵的缓步走下马车,优美的下颌微仰着,坚挺的鼻梁之上是一双邪狞的凤眼,微微垂视向百里琪花。 “王姑娘?”晋王不确定的问道。 百里琪花面上遮着一方白纱,只露出灵动的双眼。 “晋王殿下。” 百里琪花浅浅应声,微微虚膝见礼,王老爷听见他就是晋王,脸上神情有些局促,跟着一同行了礼。 “王姑娘今日为何带着面纱?” 百里琪花解释道,“民女的脸受了点伤。” 晋王可惜的啧啧两声,“怎么如此不小心,女孩子的容貌可是很重要的。” 百里琪花轻灵烟波悠悠闪过一缕悲伤,眼睑低垂,默不作声,忧赧的眼神迅速看了晋王一眼,那短短一瞥间,水雾潋滟,看着楚楚可怜,引人怜惜。 王老爷心疼的轻叹一声,“殿下不知,小女大年三十回家时,路上遭遇劫匪,打斗时不小心跌伤了脸,这几日一直死不下咽,神情黯然。草民也是又焦急又心疼。” “竟有此事。”晋王妖媚的凤眼直直盯着百里琪花,似乎要将她盯出一个洞来,惋惜的叹了一声,“不过不幸的万幸,平安就好。” 王老爷释然的弯弯嘴角,“殿下说的是,幸得这次有路过的皮货商相救,才没出大事。平安最重要。” 晋王沉吟着没接话,居高临下的瞥了王老爷一眼,问着百里琪花,道,“王姑娘,这位就是王老爷吧?” “正是家父。”百里琪花乖巧回应,神情却有些无精打采。 晋王略显高傲的视线只是随意的瞥了王老爷一眼,很快便重新落在了百里琪花身上。 相比起王老爷,如今王家声名更显的是这位惊才绝艳的王姑娘。 晋王目光没有过多关注王老爷,而是定定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因为是来吊丧,所以穿了一件珍珠白的长裙,上面绣着几根淡雅的修竹,发间只插着一支白玉簪,打扮的十分素净,却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感觉,让人移不开眼睛。 轻透面纱被风微微吹起,露出隐隐约约的娇艳容颜,右脸颊上一条细长的伤痕一闪而过,破坏了整张脸的美感, 下人见到晋王尊驾已经进府通禀,不一会,胡仁带着全家老小亲自迎了出来,恭敬见礼。 “殿下屈驾前来,臣不胜感激,里面请。” 胡仁对王老爷和百里琪花只是客气的点了点头,便亲迎着晋王进了府中。 小山跟着晋王一起来的,落后了几步来到百里琪花面前,躬身请安,“奴见过王小姐,王小姐新春万福。” “你也万福。”百里琪花面纱后的脸庞露出温柔的笑意,示意一下芦苇,芦苇便将一个荷包送给了他,当作打赏的礼物。 小山恭敬的道了谢,便悄悄拉着大力说话,两个大小孩不一会就溜不见人影。 胡府内一片素萧之色,众人神情悲悯,隐有哭丧声迷漫在萧索的气氛中,使得寒冷的空气更加冰凉刺骨。 灵堂外白幡高挂,一众丫鬟婆子跪在灵前烧着纸钱,全部低垂着眉眼,神情肃穆哀悼。 百里琪花跟着领路的丫鬟来上了一炷香,口中默念一声一路走好。 百里琪花回到王老爷身边时,正好见到几个熟悉的面孔。 韩思贵和高祥忖同时看见百里琪花出现,面色都有短暂的沉吟,而后又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与胡公子表达几句安抚之词。 胡家这次的丧事办得倒挺热闹的,死了一个小辈儿媳,不仅阚州太守和商会会长驾临,连一朝王爷都来了,可谓面子里子很有有光。 胡仁神情肃穆,却也难言眉眼间的红润喜色。 “儿媳本就身体孱弱,生产时也是几番凶险,拼死为我儿诞下家中第一个长孙,功劳卓著,我们父子两又感激又伤心,可怜她福运太短,只能尽心筹办她的丧仪,让她走的安心体面些。” 胡仁说了一番发自肺腑的痛惜之言,听在百里琪花耳朵里不过是虚伪客套。 周围不时有人跟着附和,夸赞他为人公爹的慈悲、宽容之心。 胡仁在偏院暖亭中布了软座、茶点,四周由光亮剔透的琉璃包围出一方避风之所,亭中还点着熏炉,温暖如春,是为暖亭。 晋王、韩思贵、高祥忖等几位贵客在暖亭中入座,王老爷的身份实在挤不上前,偏偏晋王喊了一声王姑娘,朝他对面的位置抬了抬手,笑请道,“王姑娘请坐。” 亭外许多人想进暖亭却进不去,顿时齐刷刷的将视线汇集到百里琪花身上,充满艳羡和嫉妒,同时自觉的让出一条道来。 “父亲请。” 百里琪花将王老爷迎在前面,跟在王老爷身侧进了暖亭,在主位下首的位置坐下。 王老爷紧张的挺直脊背,视线往暖亭中一扫,心下有些恍惚。 客主胡仁坐在主位上,对面是尊贵妖娆的晋王殿下,左手边是太守高祥忖,左前方是商会会长韩思贵。 他还从没坐在如此靠前、尊贵的位置,顿时有些如坐针毡。 王老爷好奇的侧眼看了看身旁的女子,这个冒充他女儿的女子到底是何方人物,居然能够得到晋王殿下的看重。 她又到底有何目的? 王老爷脑中不过想了一瞬,立马停止了思考,有时知道的的太多反而危险,他唯一的目的就是和女儿平安团聚,其他的都不重要,也与他无关。 暖亭中人对百里琪花脸戴面纱表示好奇,王老爷又解释了一遍,百里琪花神情落寞的微垂着头,静默不语。 暖亭中熏炉味道刺激着王老爷的鼻子,他对这个味道有些不适,忍不住掩鼻打了个喷嚏。 胡仁手执茶盖拂着茶面的茶叶,喝了一口,出声道,“王老爷身体不适可好些了?商会总结会也未能前来,派了王姑娘代为出席,倒是让大家见识了传闻中的王家女。” 商会总结会他并未出席,但对总结会上王家姑娘一鸣惊人的消息可是有所耳闻,之前茶楼也耳闻了她的琴技,当真天籁之音。 王老爷帕子掩着鼻子又打了个喷嚏,抱歉的道,“多谢胡大人挂记,我这身体如今是越来越差,整日汤药离不得,让诸位扫兴了。” 王老爷说着还咳嗽了两声,脸色微微有些涨红,低沉的咳嗽时声清晰回响在暖亭中,确实令人不快。 王老爷喝口茶压下了喉咙里的干痒,暂停咳嗽,长长的舒了口气。 他身体渐弱是真的,但也并非真的有多严重,不过是故意在众人面前伪装罢了。 他牢记着今日自己的目的。 “王老爷可要保重身体啊,如今你家马场卖了,可还指着你重整家业呢。” 韩思贵冷嘲热讽的哼笑一声,语气带着些幽怨。 席间有人低声交头接耳起来,众所周知,总结会宴席上韩思贵被王姑娘逼迫着买下了她家马场,韩思贵被扫了好大面子,心里一直记着这笔帐,这会阴阳怪气的讽刺也不奇怪。 王老爷闻言身体却是微微一怔,心里有些发虚。 他已经从百里琪花那知晓此事,她卖给韩思贵的地契是假的,幸好韩老爷还没发现。 这姑娘胆子怎么这么大,居然敢和韩老爷耍花样。 但王老爷并不知,韩思贵早就知晓百里琪花的身份,也知道自己被她白白骗了银子,但心中气愤却无可奈何,也只有这会对着他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讥话。 第106章 开恩 王老爷讪笑一声,自嘲道,“不行了,我这副身体是指望不上了,只能将重任落到我家妍儿身上,妍儿立志高远,不比男子见识短浅。” 王老爷此言一出,暖亭中众人皆是一脸惊叹。 王老爷这意思是准备把王家交给王妍主事? 王老爷咳嗽两声接着笑言,却是肯定了众人的猜测。 “我家妍儿自幼聪慧过人,家中又只有她一个独女,日后王家诸事都由她作主,我也可以舒舒服服的颐养天年。” 王老爷满脸憧憬和欣慰的表情,对自己的女儿充满信任,完全没有因她是女儿身而惋惜、失望。 晋王饶有兴致的盯着百里琪花,她始终淡淡的坐在王老爷身侧,乖巧端庄,不时关切王老爷可有不适,十足的孝顺女儿。 “女子终归是要成亲嫁人的,日后便是夫家的人,如何振兴家业。” 晋王不过随口一说,周围人纷纷附和起来,哪儿女子当家作主的道理,让女儿抛头露面的做生意更是荒唐。“ 王老爷捂着嘴巴咳嗽几声,肩膀微微颤动着,脊背虚弱的微微佝偻。 百里琪花轻轻抚顺着他的脊背,将温热的茶盏递到他手边,让他喝口茶缓缓气。 暖亭里久久回荡着咳嗽声,晋王有些厌烦的避开视线,冷眸微蹙,顿时觉得暖亭里的空气都变得肮脏难闻起来。 王老爷好容易止住咳嗽,向晋王拱手致歉,“草民失礼了。” 说着状似随意的接着晋王那句不屑的话,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指着他养老送终了,哪里舍得嫁出去,日后自是留在家中的。” 话音落,晋王眸子微凝,迅速看了百里琪花一眼,烦躁的咽了大口茶,暖亭里的温度似乎有些高,心里都燃起一把小火来。 王老爷的言下之意,王妍不会外嫁,日后会留在家中招婿上门。 周围顿时又响起小片底语议论声,其实对于只有独女的人家,招婿上门是很寻常的事。不过寻常好人家,谁愿意把儿子当倒插门送入别家。 本来还有许多老爷、公子对百里琪花另眼相看,她长相妍丽,气质脱俗,惊才绝艳,与阚州任何大家女子想必都毫不逊色,而且还是王家独女,日后王家财产全都是她的,若是娶回家中倒是极好的。 但王老爷这话一出,顿时所有想法都打了回去,有身份的人谁也不会去当上门女婿。 百里琪花不经意打量着众人惋惜的神情,颔首抿茶,掩去唇角的淡淡嗤笑。 “王姑娘身体病弱,还是该多多修养。不知最近身体可还好?” 晋王忽然提起百里琪花的病症,问的是她的事,视线却锁定在王老爷身上,邪狞的眸子天生带着身为皇室的傲慢和贵气,充满一股压迫的气势,让王老爷不自觉心一沉,喉结滚动两下。 “多谢殿下对小女的挂怀,小女的寒症从娘胎带来的,能平安长大都是奇迹,如今托殿下洪福得遇妙手圣医诊治,已经好了许多。妙手圣医说,只要好好保养,切莫受凉,延年益寿还是没问题的。” 百里琪花抬起眼睑,瞬间对上晋王探究的视线,他悠闲的斜靠在交椅上,精美的长袍铺展在地,慵懒随性,妖媚的眉眼斜插入鬓,多情的烟波中透着一份幽然的深邃。 百里琪花坦然迎视,得体浅笑,端庄沉稳,落落大方。 晋王问这句话,摆明是在试探王老爷,他对百里琪花依旧存有怀疑。 百里琪花之所以一定要与王老爷出现在众人面前,表明她王妍的身份,一则便是为了打消晋王的怀疑。 二则,王老爷退居后线,将王家之事全部交由女儿,她便能名正言顺的以合作生意为由,与韩思贵往来而不被人怀疑。 三则也是为王老爷考虑,他褪去了王家主事的身份,便能转移众人的视线,悄无声息的以养病为由离开丹棱县。 今日王老爷一出现,晋王即便对百里琪花的怀疑并未完全打消,也能让他暂时放松警惕。 吊唁之后,百里琪花便让人将王老爷送回丹棱县,半路上他们会改变方向,直接离开阚州前往北境。 府中之事他已全数安排好,自此他与女儿的家便在北境,在他们的马场。 百里琪花重新住回金堂客栈,还是三楼东侧整条走廊的四间房。 周全不知何时藏在了房间中,悄悄从屏风后闪出来,清瘦的身子裹了一件厚实的灰色袄子,看着弱不经风,身手倒挺灵敏的。 “殿下。” 周全见了礼,直接将一封信双手奉上。 百里琪花一猜就知道肯定是哥哥的信,打开一看果然如是,哥哥在信上将她好好教训了一顿,自作主张,以身犯险,事情完成不赶紧回去,让人放心不下。 长长的两页书信,满满的都是担忧、关切、以及思念,唠叨着让她早些回去。 百里琪花被教训了还是笑眯眯的样子,吩咐周全道,“你告诉哥哥,我会保护好自己,我也一定会把韩思贵那五万石军粮弄到手。” 几人刚在客栈中收拾住下,便有小厮来传话,韩思贵邀请百里琪花过府一见。 百里琪花懒懒的趴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视线模糊,昏昏欲睡。 她只要困意一来,拦都拦不住,天王老子来请都没办法,只能让小厮在外等着。只是这一等便是一个多时辰,小厮急得额头直冒汗。 老爷让他尽快将人请回府,要是去晚了,怕是免不了一顿责罚。 百里琪花悠悠的睁开眼睛,声音带着尚未清醒的软糯,喃喃问大力,“人还在吗?” 大力也趴在她床边睡着了,模模糊糊的回了一声,“应该在吧,我去看看。” 说着伸了个大懒腰,揉着眼睛出去了,很快回来说,“人还在,还等着你呢。” 百里琪花收拾好跟着小厮去了韩府,刚下马车,韩府总管家便快步迎了上来,卑弓着背满脸急色,不停将她往府里迎。 一路穿过前院进了正厅,厅中侍立着两排丫鬟,神情谨慎小心,低眉顺眼的一动不动,气派的大厅中鸦雀无声,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百里琪花坐了一会,便听到韩思贵急促的脚步声,微胖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厅堂中,浑身带着一股冷意,双眸冰冷如霜,周遭的空气因为他的出现瞬间冷冽了几分。 韩思贵大手一挥便将下人全部赶了出去,总管家也没赶走了,顿时厅堂中只剩他和百里琪花,以及护他安全的冯彦。 韩思贵紧捏着手,阴冷的视线恨不得把百里琪花咬碎成渣,或者将她剁成肉泥,满腔的恨意藏也藏不住。 但他拼命隐忍着,一而再的深呼吸,告诫自己不能冲动,保持冷静,现在救翎儿的命更重要。 百里琪花悠然自得的等待着韩思贵开口,却见他突然扑通一下跪了下来,跪在她脚边两步远的位置,头微垂着,拼命压抑着满腔屈辱,从牙齿中挤出嘶哑的声音。 “恳求公主殿下开恩,救救翎儿,草民答应您的事定会全力达成。” 百里琪花揉捻着指腹,沉吟的看着他憋红的脸,许久不说话。 还有两天便是立春,今日天空出了太阳,洋洋洒洒地照耀着大地,带来明媚的希望和温暖。 院中的草地青翠嫩绿,光秃秃的树枝上冒出稀疏的绿芽,映照在金灿灿的阳光下,看的人格外欢喜舒畅。 百里琪花目光幽幽的望着秃枝上的小嫩芽,嘴角扬起浅浅的温和弧度,因为那耀眼的阳光,整个人都跟着明亮起来,深入骨髓的寒气似乎都被暖化了。 韩思贵屈辱的跪着,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这样灿烂的日子,他却如坠冰窟,痛不欲生。 女儿命悬一线,而他只能卑微的跪求面前这个女子,这个他曾经侮辱、背叛、杀戮过的女子。 他踩着她父母亲人的枯骨走到如今,膝盖越来越金贵,今日却不得不跪倒在她脚边。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自重遇她起,他继续攀升的富贵路似乎突然到头了。 百里琪花从头至尾什么都没说,只是朝冯彦轻轻抬了抬手,冯彦便将一粒药丸给了韩思贵。 “这是缓解痛苦、抑制毒素提前发作的药丸,到时间若还无解药,照样命归阎罗。” 韩思贵颤抖着双手从冯彦手里接过药丸,目光幽冷的看了百里琪花半晌,猛然起身快速离去,嗒嗒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耳边。 韩昔翎因百里琪花扔还的尸体受到惊吓,以至于提前毒发,这也算自作孽不可活,派人刺杀,却把自己吓得提前命归阎罗。 百里琪花起身走到院中,全身沐浴在柔和的阳光下,微微闭着眼,享受的阳光的温暖。 管佶告诉她,北境的雪也已停了,这场浩大的雪灾终于要结束了,但雪灾造成损失和伤痛却是惨痛的。 她要尽力帮助北境的灾民尽快摆脱灾难的影响,重新开始。 百里琪花安然自若的等待着,半个时辰后,韩思贵果然又来了,这次情绪平缓了许多,从厅堂后绕着走廊走来,望着站在院中的窈窕女子,步子稍顿,眼眸暗了暗,划过一缕深沉。 见到韩思贵前来,周围的下人们识趣的齐齐退下。 韩思贵犹豫着步伐走向百里琪花,在她身后站了许久才张嘴发出了声音。 “多谢公主殿下。” 毒药是百里琪花下的,他此时却要感谢她,多么可笑。 “韩老爷不准备解释一下?” 百里琪花没有直言,韩思贵却明白她所指何事。 他也是见到躺在韩昔翎院中的尸体,才知道韩昔翎派刺客去刺杀百里琪花,心中又气愤又心疼。 女儿对百里琪花的恨意他明白,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但他们必须忍耐,否则韩昔翎和韩廷恩的命都保不住。 韩思贵丝毫没有歉疚之色,此事又非他所为,而且刺杀也没成功,便也不当回事。但他依旧不得不卑躬屈膝的请罪,“翎儿年幼,不知轻重,请殿下原谅她一次。” 百里琪花蔑然的勾了勾唇角,未接话,却也未再提此事。 韩昔翎的此事不过是不痛不痒的幼稚行径,只让人觉得可笑,韩思贵既已屈膝表态,她也不愿继续追究。 “韩老爷答应的事何时兑现啊?本宫等得起,令嫒却不一定等得起。” 百里琪花转移了话题说起正视,缓缓转过身来,徐风拂过她的墨发,璀璨的水眸掩映在飘飞的碎发间,澄澈、莹泽、充满智慧。 韩思贵攥紧拳头,眉头沉重的吊着,沉声道,“我已经将粮食全部集合在城外仓库,就等着晋王派人来运走,但我也不知晋王何时派人来,还请殿下多宽限点时间。” 百里琪花全然不为所动,伸出一双素手,手指如水嫩的葱白一般白嫩细长,粉嫩的指甲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光泽,整洁透亮。 “你还有五天时间,我相信韩老爷定然有法子救令爱性命,本宫就翘首以盼了。” 百里琪花客气的微微颔首告辞,清丽的身影袅袅而去,很快消失在韩府大门。 韩思贵还有五天时间,五天后韩昔翎的毒就会发作,若是错过便彻底回天乏术。 韩思贵在院中站了许久,吩咐着管家备马,独自驾马去往了都督府。 门房通报后,他便被小厮引着前往晋王所住的傅明殿,一路上心神不定,不停想着百里琪花的威胁,在傅明殿外撞到正好从里面出来的师千一,一句道歉都没有。 晋王正坐在书房中的红木书案后处理公务,目光凝然的快速阅读着公文,执笔落下批注。 宽大的书案两侧堆满了书简,批阅过的与未及批阅的各有一半,房间中弥漫着清新的墨香。 韩思贵上前见礼,开口回禀道,“殿下,五万石粮已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前来运粮。” “韩老爷辛苦了。” 晋王从公文中抬眼看向他,妖艳的眉眼盈着满意的笑意。 京都刚刚送来皇上的书信询问筹措军资的事怎么样了,韩思贵捐赠的五万石粮就集结完毕,心里的一块石头不由落了地,起身亲自将他从地上服气,反复拍了他好几下肩膀,表示满意和肯定。 第107章 试探 果然阚州之中,对皇上最忠心的还是韩思贵,出手阔绰,从不让人失望。 这五万石粮足以解决他二十万大军吃半年,充足的粮草便可保证他全心应对逆贼的进攻,没有后顾之忧。 北境雪灾严重,粮食紧缺,九皇子的军粮定然十分严峻,这一点上他们便占据了有利优势。 “韩老爷对皇兄的忠心,本王感动不已。” 晋王哈哈大笑着再次赞扬,韩思贵心中得意,面上谦虚回应,“多谢殿下赞誉,草民对皇上、对殿下忠心耿耿,这都是草民应该做的。” 韩思贵直起腰板,斟酌一下询问道,“不知殿下合适派人将粮拉走?” “本王自会安排,接下来的事交由本王便是。” 韩思贵谄媚的连连应着是,犹豫一下,小心提醒道,“殿下,这批粮食都是草民将各地粮店的存粮快马加鞭运送而来,引起了许多人注意,不时有贱民聚集在仓库外探头探脑,草民怕那些人饿急了,不知什么时候就可能冲进去,还是早一点运到军营里安全些。” “还有这事?” 百里琪花坐回书案后,沉吟着微微蹙眉,手中狼毫停在砚台边,笔尖浓墨凝成墨滴滴入砚台墨汁中,漾起浅淡的黑色涟漪。 韩思贵也是一脸厌烦的样子,“是啊,那些穷的吃不起饭的人要是疯起来,可是麻烦的很。” 晋王沉吟了许久只是说了声,“本王知道了。” 韩思贵没有得到确切答案有些着急,想要再说两句,就听晋王突然问他道,“你对王姑娘的父亲有什么了解?” “殿下怎么突然问起王老爷?” 韩思贵下意识好奇的反问一声,晋王挑眉勾了勾唇角,目光冷冽逼人,韩思贵瞬间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懊恼的恨不得咬断舌头。 晋王岂是他能质问的。 空气似乎都一下凝结起来,韩思贵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讪笑着连忙垂着脑袋,恭恭敬敬的回答晋王的问题。 “王老爷是商会的一员,但王家的生意都在北境,所以草民并不太了解。王老爷为人也比较内敛,少与人来往,在商会的存在感很低,除了必要的场合,一般很难见到他。草民对他并不太熟。” “你之前可曾见过他的女儿?” 韩思贵心一跳,晋王突然关心起王老爷和他的女儿,显然是冲着百里琪花去的,难道他已经怀疑百里琪花的身份了? “草民……第一次见到王姑娘是在一个月前的总结会上,以前只听过王家姑娘的天才之名。” ‘嗒嗒嗒——’的敲击声清脆穿荡在书房中,晋王身体放松的靠在交椅中,细长的指尖一下一下敲击着案面,眼皮微阖,不知在想着什么。 韩思贵的心随着那一声一声的敲击声七上八下,晋王不会真的察觉百里琪花的身份吧?要是百里琪花被发现,他该怎么办? 儿子和女儿的命都在她手里捏着,她暂时可不能有事。 韩思贵心虚的身上直冒汗,那一下下的敲击声摧毁着他的神智,神经紧绷着,似乎下一刻就要绷断一般。 “殿下若想了解王老爷,或许可以问问高太守,他们以前好像是同窗。” 韩思贵清晰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紧咬着后槽牙,实在承受不住晋王那强势、窒息的压力,在脑中的弦即将绷断前,突然开口,将晋王的目标转移向高祥忖。 晋王手中的敲击声一下收住,邪狞的眸子一下睁开,韩思贵的心猛地一震,恭敬的微垂着视线。 晋王将韩思贵放走,立马传了高祥忖来,两刻钟后,高祥忖便出现在了他的书房。 高祥忖是被突然叫来的,所以并未来得及重整庄重着装,穿着捆束手脚的短褐和长裤就来了,外头随便披了件大氅,整个人利落飒爽,来之前应该正在练武。 “殿下,急传属下不知所为何事?” 晋王也未拐弯抹角,直言道,“听闻你与王老爷是同窗?” 高祥忖面色平静的对视上晋王敏锐的眼眸,心中惊愕他突然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老实回答道,“是,属下与王老爷幼年曾在一家私塾读书。” “那你们应该互相很熟悉了?” 晋王低沉的声音透出一丝试探的意味,书房中香气清新提神,让高祥忖心中猛地一震,瞬间惊醒过来,空气中似充斥着危险杀机,随时让他千疮百孔。 一丝慌张从深幽的眸子中一闪而逝,迅速隐藏着表情,平淡自若的回答道,“回禀殿下,属下与王老爷祖籍相同,幼时在同一家私塾学习了两年,之后他便退学搬家离开了祖籍地,我们便再未见过。直到十几年前,他举家搬来了阚州,我们才再次碰见。几十年未见,我们已是渐行渐远,如今几乎无甚来往,所以对他也不太了解。” 晋王又开始敲击起手指,一下一下,声音铿锵有力,富有节奏。 高祥忖手心渐渐浸出汗水,心情沉重,全身神经满满紧绷起来。 “你与王老爷是旧相识,应该见过他家女儿吧。” 果然,晋王提起王老爷果然是因为百里琪花,高祥忖心中骇然,与韩思贵有着同样的想法,百里琪花不会被晋王发现了吧? 若真是如此,他一定要尽力撇开关系。 但转念一想,晋王既然只是试探询问,应该对百里琪花只是怀疑,还没有确切的证据。 他还不能揭穿百里琪花,他若直接揭穿她的身份,晋王也会对他产生怀疑,毕竟他与百里琪花见了两面都未认出她,此时揭穿只会显得做贼心虚。 而且百里琪花还不一定会暴露,百里琪花这步棋还不到必须丢弃的时候。 他可以将问题抛给百里琪花,让她自己解决,这就要看她的运气了。 “回禀殿下,属下之前见过王家姑娘一次,那时王老爷刚来阚州,由他夫人抱着到府上拜访,那会还是个一岁大的小娃娃,一转眼再见,却已是个大姑娘了。” 晋王沉吟着不说话,幽暗的神情让人捉摸不透,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是喜是怒。 高祥忖安静了一会,看晋王还没表态,壮着胆子问好奇问道,“不知殿下可是……看上了王姑娘?” 晋王的指尖一顿,很快继续嗒嗒嗒敲击起来。 高祥忖看他没否认,继续道,“属下与王老爷虽没了往来,但殿下若对王姑娘有心,属下愿意替您撮合。若是能入晋王府,相信王老爷不会不愿的。” “你可知谁对王家姑娘比较了解?” 沉默许久的晋王终于开了口,说出的话只让人以为他承认了高祥忖所言,对王家姑娘有意,所以想要了解她。 高祥忖沉静的想了想,“属下听闻,王老爷曾纳过一个姨娘,王姑娘母亲早逝,都是姨娘带大的,后来姨娘多年不孕,便自请回娘家了。这个姨娘的家好像就在主城。” 晋王阴鸷的眼眸飞快闪过一道暗芒,即刻命令人去找王老爷的姨娘,找到人后也把王家姑娘请来。 书房中陷入死寂,晋王坐在书案后继续批阅起公文,高祥忖请辞被拒绝,只能老老实实坐在一边耐心等待。 稳健的脚步声在楼道上响起,震动着地板哐哐作响,似乎要被踩踏了一般。 有住客好奇的伸头来看,见到一行人穿着兵甲,脸色立马肃然起来,见士兵们直接走向东侧的走廊,脸上瞬间升起果真如是的神情。 三楼东侧房间的姑娘也不知是什么人,总有人找她,个个看着都大有来头。 士兵来到百里琪花的房间门口,冯彦从隔壁房间出来,询问了他们身份,敲门回禀了一番,很快大力打开了门,百里琪花从屋里出来。 “王姑娘,殿下有请。” 百里琪花看着门口的四个士兵,派士兵来请她,可不是什么好事。 房门打开,门口的士兵也看见了屋里的师千一,惊讶了一下,客气的见礼,“妙手圣医也在这。” 师千一从房间里他不而来,覆手而立,对士兵门客气点点头,脸上挂着如春风明月般的和煦笑容。 “在下来给王姑娘换药方,正要回府呢。” “刚好,不如一路吧。” 百里琪花盈盈一笑,让士兵们稍等一会,换了身衣裳便随着他们而去。 冯彦跟着随行,却被士兵一把拦住了。 “我们会保护王姑娘安全,护卫留步。” 冯彦当即便要拔剑相向,他绝对不会离开殿下半步,况且不准护卫随行,可见此事有鬼,更加不能让殿下独自去冒险。 宽大的手掌刚刚握上剑柄,便被百里琪花一个眼神喝止了动作。 “都督府就在一条街上,你不用跟了,芦苇陪我就行了。” 冯彦想反对,但百里琪花态度坚决,带着芦苇在士兵的包围之中,离开了金堂客栈。 都督府与金堂客栈在同一条街上,隔得很近,一盏茶时间就走到了。 师千一与百里琪花在院中分别,一个回了竹轩,一个往傅明殿而去。 百里琪花漫不经心的踩着脚下的青石板路,芦苇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也不由有些着急。 往常晋王对百里琪花都比较客气,今日却派兵请她,说是请,其实是强制挟持。 究竟所为何事? 芦苇心绪烦乱,转眼傅明殿就到了。 小山满脸沉重的守在门口外,像是特意在等他们,关切的想说些什么,见到百里琪花身边四个面色威严的士兵,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芦苇被留在了屋外,百里琪花独自进了书房。 百里琪花还未来得及见礼,就见晋王书案旁的软垫上坐着一个打扮讲究的妇人,看模样像个二十出头的少妇,皮肤保养的白嫩光滑,五官也精致漂亮,穿着一件雍容华贵的暗红撒花褙子,唯有眼角几根细小的眼纹彰示着她已不再年轻。 百里琪花瞧见妇人怔了一下,欢喜的快步迎上前去,一把握住妇人的双手,喜笑颜开的唤到,“安姨娘,您怎么在这,妍儿好多年没见到您了,您还好吗?” 百里琪花激动的紧紧握着她的手,脸上抑制不住的重逢之喜,眼眶不自觉微微泛红,羞赧的脸颊泛红。 “您一走就是三年,您都不回来看看妍儿,您不想妍儿吗,妍儿每日都在想您。” 百里琪花说到动情处,不自觉的哽咽一声,眼角一滴欣喜的热泪滑下脸颊,湿润了她干涩的眼眶。 安姨娘满脸莫名其妙的表情,美目微瞠,眼神怪异的瞧着面前抓着她的女子,这女子一进来就自称妍儿,可她哪里是王妍。 安姨娘努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面前女子力气极大,怎么都挣脱不开。 “你……” 她正想出声揭穿她,女子抢先阻断了她的声音,凄凄哀哀的哽咽着道,“安姨娘,我知道你还在生父亲的气,父亲因你没能诞下一儿半女,对你多有冷待。但妍儿是你一手带大的呀,你怎么忍心一直不来看妍儿。” 安姨娘眼睛睁得更大了,黝黑得瞳孔渐渐染上愤怒和难堪,拼命想要挣脱她的手,揭穿她不是王妍,可自己怎么都摆脱不了。 百里琪花哽咽的声音还没停止,脸颊上的泪水已经泛滥成灾,楚楚可怜的模样看着好不让人心疼。 “妍儿听说你后来又嫁了人,很快便诞下了麟儿,可见不是你的问题,是你与父亲没有这个福运。妍儿还未恭祝安姨娘,喜当母亲。” 百里琪花一字一句说的格外清晰,特意加重了‘麟儿’二字,看着安姨娘的眼眸也深邃起来,饱含凌厉的威胁。 安姨娘不耐烦的紧皱起秀丽的眉头,对她眼中的威胁之意莫名其妙。 安姨娘用力抽着自己的手,却感觉被握的手中被塞进了什么东西,垂眼一看,只见一个掌心大小的红色平安符塞入自己手心,而那平安符背后绣着一个小小的‘灵’字。 安姨娘顿时停止挣扎,脑中一片空白,耳朵也一下失聪,只有那个平安符不停在眼中收缩,放大,刺激着她的神经。 这是……她亲手绣的平安符。 第108章 计划 “安姨娘,安姨娘——” 百里琪花柔声唤着她,见她愣怔的出神,着急的擦干眼角的泪,紧了紧手掌。 “安姨娘——” 晋王绕过书案大步上前,华贵的凌云锦袍上绣着蟒纹,锐利的蟒爪大张着,似要朝人扑来一般,凶狠霸气。狭长的凤眼微眯着,犀利的扫视着两人。 “怎么了?” 晋王冷冽的声音一下惊醒了安姨娘,安姨娘看着眼前的晋王殿下和女子,呆怔的表情转瞬绽放出绚烂的笑容。 “民妇见到妍儿太高兴了,一下有些慌神,感觉像在做梦一样,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妍儿。” 安姨娘亲昵的反握住百里琪花的手,看向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慈祥温柔,满是柔情,像一个真正的疼爱孩子的母亲。 百里琪花抿然一笑,安姨娘演技还真不错,表情切换自如。 安姨娘方才一直背对着晋王,所以晋王并未察觉到妇人情绪的变化,眼中依旧带着猜忌,但看她们亲密开怀的模样,却又找不出疑点。 晋王没发现异样,坐在一边旁观的高祥忖却把方才发生的一切看的清清楚楚,安姨娘初见到百里琪花时的惊讶、奇怪、莫名其妙,但在见到百里琪花塞给她的东西后,瞬间转变了态度。 高祥忖本来很想看看,百里琪花能不能顺利逃脱这次试探,结果令他意外,她竟然真的让安姨娘承认她是王妍,只因为塞到安姨娘手里的小东西? 高祥忖很好奇,百里琪花塞给安姨娘的到底是什么?但更让他好奇的是,百里琪花似乎有备而来,是谁提前给她透露了消息? “殿下,安姨娘为何会在您这,您是特意让我们重逢的吗?多谢殿下。” 百里琪花妍丽的小脸都被哭脏了,羞赧的捏着手帕擦脸,安姨娘亲昵的接了她的帕子,动作仔细温柔,两人看起来就像最寻常的母女。 晋王故意找来安姨娘和百里琪花突袭见面,就是想要确定百里琪花是不是真的王家女,但结果让他失望了,百里琪花顺利隐瞒了过去。 王妍的身份是经过百里琪花千挑万选的,有关王妍的事情调查的一清二楚。 王妍从小到大一步不曾离开王家,见过她的人只有府中下人,还有便是抚养王妍长大、王老爷曾经的安姨娘。 安姨娘与王妍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情深义重,她也并非因无法生育被王老爷冷待,自请离开的王家。 据周全细致的调查,安姨娘为尖酸刻薄,自私自利,并不受人喜爱。但因为王妍自幼身体不好,又从小没了母亲,需要母亲的关怀和爱护,所以王老爷多有忍耐,只要她对孩子好便可。 但王老爷没想到,安姨娘竟然会在王妍调养身子的药里动手脚,让她越来越虚弱,这才忍无可忍将人赶走,但为了王家名声,并非将她做的事公之于众。 外人只以为她是自愿离开王家,她才是受尽冷待的无辜者。 百里琪花冒充王妍前便做足了功课,以防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早就捏住了安姨娘的软肋,确保自己不会被揭穿身份。 安姨娘离开王家再嫁后,很快便生下了孩子,但她生下的是个女儿,为了在夫家的地位和荣华,悄悄调换了一个男婴,亲生的女儿交给值得信任的抚养。 安姨娘时常会去看自己的女儿,百里琪花塞给她的平安符,便是她亲自给女儿绣的,上面还有女儿的名字。 安姨娘看到那个平安符,自然明白这个冒充王妍的女子知道她女儿的事。 自己如今好容易在夫家站稳脚跟,拥有立足之地,她自然不允许这一切被人破坏,所以她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妥协。 晋王如鹰般犀利的视线始终扫视在安姨娘和百里琪花身上,像是要把她们看穿,看清她们真正的内心,拆穿她们的伪装和欺骗。 他提问了许多两人曾经共同生活的细节,对对方的了解,百里琪花都从善如流的应对着,没有一丝错误。 安姨娘有些紧张的捏捏手掌,要是被晋王发现破绽,知道她在欺瞒他,肯定会被牵连。 但看百里琪花应对自如,神情镇定自若,全无慌乱,紧张的心也稍稍放松下来。 房门被敲响,一个小厮推门进来回报,郝磊将军从军营回来了,有急事与晋王商议。 百里琪花面色镇定无常,心中却长长的舒了口气。 多亏郝磊将军及时出现,解救了百里琪花,不然还不知道晋王要细致盘问多久。 百里琪花出了傅明殿,小山和芦苇守在外头,见到她平安出来,都长长输了口气。 仰望着日渐西陲的斜阳,缓缓闭上了眼睛,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虎口逃生,像是从阴曹地府走了一遭,剧烈蹦跳的心脏依旧惊魂未定。 看来晋王对她的怀疑心比想象的严重,王老爷的证明都不足以打消他的疑虑。 但百里琪花心中有个巨大的疑问,她感觉今日的晋王格外咄咄逼人,不似之前的怀疑,反倒像确定了怀疑,不过是在寻找证据和破绽。 白天在胡府吊唁时都不过不是这个态度,为何才几个时辰,便对她疑心加重? 百里琪花想到那些来请她的重甲士兵,稍稍放松的心又沉了下来,莫非……他知道了什么,或者有人告诉了他什么? “小姐——” 芦苇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唤醒,深邃的眼睑抬起,安抚的朝满眼担忧的小山笑了笑,视线转移向旁边面色沉冷的安姨娘。 “安姨娘,到我客栈去坐坐吧,也好叙叙旧。” 百里琪花的笑容看在安姨娘眼中格外刺眼,心中气愤难耐,却依然跟着前往。 高祥忖和她们一同出来傅明殿,百里琪花与淡淡朝他点了点头,一句话未说便与他分道扬镳,各自离去。 她明白,今日这场突袭见面必然与高祥忖脱不了关系,他不管是有意考验她,迫于晋王还是被逼无奈,他的这一招很聪明。 当个旁观者在一旁作壁上观,既不帮着百里琪花打掩护,也没有直接戳穿她身份,全看她自己能不能顺利逃过此劫,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不会有影响。 百里琪花与安姨娘携手往金堂客栈而去,举止亲昵,话语之中却暗藏玄机。 “安姨娘不用多想,你只要管好自己的嘴便可,至于其他的……我对别人的私事不感兴趣。” 安姨娘咬了咬牙,从牙齿里挤出一丝阴冷的声音,“最好如此。” 安姨娘到金堂客栈呆了许久,大约二更天才离去,显得两人多么依依不舍,有说不完的话。 百里琪花支着脑袋坐在烛台下沉思,细腻的指腹捏着衣袖,来来回回揉捻着,显得有些焦躁。 “今日多亏师大夫来传信,觉得可能会出事,小姐才有所准备,否则后果不敢想象。” 芦苇唏嘘的呼了口气,想着今日傅明殿发生的事,心中一阵后怕。 士兵到客栈请人前,师千一匆匆来报信,晋王派了大批士兵寻找王老爷的姨娘,他怕此事与百里琪花有关,便来提前打个招呼,让她有些准备。 果不其然,他前脚才来一会,后脚都督府的士兵就到了。 “小姐,晋王如今对您身份疑心很重,我们怕是在阚州呆不下去了。” 百里琪花出着神,听见芦苇这句话,认真的深思了一下。 她自然也明白,晋王对她的疑心比想象得重,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识破,她的处境十分危险,但粮食还没拿到,她还不能走。 正是因为晋王怀疑她,她才更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她要牵制住晋王的注意力,抢粮之事才能更不容易被察觉。 “芦苇,让冯彦来见我。” 百里琪花自都督府回来便一直沉思着事情,芦苇看她脸上的凝重之色,有些心疼,应了一声便去隔壁叫人。 冯彦一来,百里琪花便急问道,“管佶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 冯彦认真回答道,“将军从简城急调了五百精兵,顺利潜进了阚州,正准备前往海上,解决运送渠道的事。” 百里琪花捻着指腹,斩钉截铁的道,“你去一趟。” “我?”冯彦骤然一惊,立即道,“殿下不可,属下走了谁保护您,我不能离开您身边,我的职责就是确保您的安全。” “你的职责是遵守我的命令!你是我身边的人,你去可以让事情解决的更快更顺利,我没有时间了。” 冯彦凝重的面容上不满深深的忧虑,如今晋王正怀疑她,她的处境十分严峻,不知什么时候就可能暴露身份,他若不在,她们几个女子如何应对。 百里琪花知道他的忧心,但那五万石粮食才是更重要的事,否则她会不甘心的! “冯彦,你要违背本宫的命令吗!” 百里琪花蓦然一声威严的质问,房间中的气氛瞬间凝结。 冯彦愣了一下,倏得跪在地上,躬身垂首,正声道,“属下不敢!” 芦苇也跪了下来,匍匐着身子,一动不动。 百里琪花是个平易近人的公主,对身边的人,对手下都亲和随性,没有公主高高在上的架子, 也从不苛责于人。 平常对他们都是随和的自称‘我’,此时端出尊贵的气势,一股强大的威压蔓延而出,钻入冯彦的四肢百骸。 冯彦不得违抗百里琪花的命令,浑厚的嗓音回响在房间,“属下遵命!” “莫要让我失望。” …… 正月初十,城郊粮仓。 空旷的仓库四周守满了府衙官兵,韩家看守粮仓的护卫被驱赶到了最外围,几个府衙官员和韩家账房正在仓库中清点粮食数量,确保五万石一袋都不少。 太守高祥忖一大早就应晋王之命,帮衬着黄鹰校尉完成粮食交接。 本来晋王也要亲自前来,但郝磊将军有要事找他商议,所以无法前来。 胡仁带着府衙官员清点完粮食出来,汇报道,“大人,五万石粮食全数在这,不多不少正好。” 高祥忖点了点头,正好韩思贵也从粮仓出来,两人视线正好在空中相对,意味深长,很快又各自若无其事的转移开。 “太守大人,数量也清点完了,不知黄鹰校尉来了没有,我还再与他汇报一下。”韩思贵端着礼貌的笑容问道。 此次交接粮食,主要负责之人是晋王最信任的手下黄鹰,高祥忖不过是帮衬,若有突发情况帮忙应对,所有问题都要黄鹰确定、点头才算过关。 高祥忖无视韩思贵语中的轻慢,微扬着视线,漫不经心的回了一声,“应该快了。” 自从晋王驾临阚州,入驻都督府,韩思贵对高祥忖的态度就日渐轻慢。 高祥忖和韩思贵虽是一官一商,互不影响,但鉴于韩思贵在皇上面前的特殊地位,两人一直暗中相争。 韩思贵虽是商户,但比高祥忖更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所以多年来隐隐压高祥忖一筹,但高祥忖也大大制约了韩思贵在阚州的地位,不至于让他一家独大。 如今晋王的到来,无疑让高祥忖的地位受到影响,实权减弱,而韩思贵则是有了更近的靠山,越发的嚣张傲慢,对高祥忖也就越看不上眼。 “太守大人,等粮食交接完成,到我府中喝一杯如何,许久未与大人邀杯畅谈。” 韩思贵一脸奸笑的邀请高祥忖,高祥忖板正的目光直视着前方,丝毫不为所动,心中却不屑一顾的嗤笑。 “不必了,本官公务繁忙,不如韩老爷悠闲。” 韩思贵哈哈的大笑,“大人这话似乎有些酸。我知道,殿下来了阚州,大人实权被架空,不太痛快。大人对阚州用心大家是有目共睹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晋王一定会顾念你,不会让你太难过的。你这人就是太沉闷,情绪可不能压抑着,就该喝点酒宣泄一下。” 韩思贵幸灾乐祸的模样落在高祥忖眼里,就像一个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以为这些软刀子的话能伤到他吗,真是太可笑了。 殊不知他自己才是最蠢的人,被人耍得团团转,被算计还不自知。 第109章 夺粮 “大人,黄鹰校尉去哪儿了,怎么还没来,一会拉粮的人就该来了。” 胡仁已经围着仓库找了好几圈,都没见到黄鹰校尉,着急的又凑上来问。 高祥忖也看了看时辰,沉吟一下道,“我去找找。” 黄鹰其实早就来了,只是之前去小解,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高祥忖顺着黄鹰离开的方向去找,最后在一条清溪不远的草丛里听见他的声音。 黄鹰撇开草丛露出脸来,眉头紧皱着,脸色有些白,看他蹲着的姿势就知道他在方便。 高祥忖尴尬的没有靠近,只是喊道,“黄校尉,军营的人就快来了,你好了没有?” ‘噗——’ 一声响亮的声音代替黄鹰的回答。 高祥忖侧过脸不去看他,两条毛毛虫样的眉毛尴尬的扭动两下,黄鹰也一脸难堪,皱着五官憋足了劲,堵塞的痛感一下畅通,淌下一滩热流,接着又是‘噗——’的一声巨响。 “太守大人,我……肚子痛的厉害,你们再等等,我……马上就来……” ‘噗——噗——噗——’ 尴尬的声音在凝结了空气,高祥忖拧着脸实在呆不下去,转身大步走远了些。 “我到前面等你。” 高祥忖等了两柱香的时间,黄鹰还没有过来,反倒是仓库来了人,回禀说军营拉粮的人已经到了,正在等着。 高祥忖转身回去找黄鹰,黄鹰正在栓裤腰带,尴尬的讪笑一下朝他大步走来。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高祥忖没接话,只是看了眼他随意往身上乱抹的手,微微皱了皱眉,迅速转移开视线。 黄鹰瞧见了他嫌弃的眼神,讪笑的一溜烟跑到小溪边洗了洗手,顺便喝了大口水润润嗓子。 刚才拉肚子憋了半天劲,嗓子都憋干了。 “走吧。” 高祥忖说着便快速朝仓库走去,黄鹰大步跟在后面,可走了一会,突然感觉身后好像没听见声音。 高祥忖回头一看,哪里还有黄鹰的影子。 高祥忖大惊,赶忙原路返回,边寻着黄鹰的身影边大喊,喊了两声便听见黄鹰虚弱又尴尬的回应,微微泛白的脸从一棵树根边冒出来。 黄鹰又蹲着去了,刚收住的恶心的声音又‘噗噗噗——’的回响在荒无人烟的空气中。 “太守大人,我实在不行了,要不你帮我交接吧。” 韩思贵和府衙一众人等了半天,却只等到了高祥忖一个人。 仓库外此时多了一群威风凌凌的士兵,他们穿着军营驻兵的盔甲军服,个个精气十足,英武强壮,充满勃勃风采。 高祥忖快速看了那群拉粮的士兵一眼,视线一下扫到领头的武官,玄黑色盔甲包拢着挺拔的身姿,在微弱阳光下折射出浅浅的光线,肩上红色披风迎风飘扬,腰环佩刀,脚踏军靴,整个人英姿飒爽,气宇轩昂,与身后士兵截然不同,更显威风霸气,意气风发。 据说来拉粮的是一位战功赫赫的骁骑尉,应该就是这位英姿勃发的领头人吧。 而在骁骑尉身后还站着一位神态不俗的武官,应该就是另一个带队的旅帅。 胡仁见到高祥忖,快步迎上去,急问道,“黄鹰校尉呢?” 韩思贵和一众府衙官员都一脸询问的看着他,高祥忖回答道,“黄鹰校尉身体不适,让我负责交接。” 高祥忖说完便将视线落到来拉粮的两位领头身上,却为发现胡仁悄悄离开了仓库。 “两位应该就是骁骑尉孙杰,旅帅王开文吧。” 孙杰和王开文齐齐朝高祥忖行了礼,“见过太守大人。” 高祥忖点了点头表示回应,开口道,“黄鹰校尉身体不适,无法与两位交接,让本官代为负责。还请两位拿出腰牌与本官核对。” 孙杰和王开文并无二话,利落的掏出套牌奉上。 韩思贵与众人齐齐围了过来,在众人见证下,高祥忖掏出黄鹰交给他的腰牌,将三块残缺腰牌拼在一起核对,三块残缺完美契合在一起,全无差错。 “好了,腰牌无误,两位请吧。” 高祥忖让开身子,府衙众兵队形整齐的分列两侧,让到一旁,仍由孙杰和王开文带领士兵进粮仓拉粮。 五万石粮很快便被百余士兵捆装上马车,浩浩荡荡的三十多辆大马车整齐排成两排,一队由孙杰领队,另一队由王开文领队。 “接下来就辛苦你们了。”高祥忖客气一声。 孙杰与王开文朝众人见了礼,便指挥着队伍浩浩荡荡而去。 “终于搬完了。”韩思贵不耐烦的抱怨一声,心早就飞不见了踪影,恨不得立马赶回府中。 三公主承诺,粮食只要顺利运出仓库,后面便不关他的事,她就会把他儿子平安送回来,还有女儿的解药也会一并送上。 韩思贵迫不及待的要去催促百里琪花放人,给解药,正在这时,空旷的空气中突然响起一声巨大的喊声。 “等一下!”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胡仁扶着黄鹰疾步匆匆的赶来。 黄鹰夹着双腿被胡仁拖着赶来,腰背微躬,走的很艰难,身形一摇一晃的,丝毫看不出他是个行军打仗的军人,若从背面看,或许还会被认成姿态扭捏的女子。 黄鹰不仅走路姿势奇怪,五官也痛苦的扭曲着,似在拼命压抑什么。 “太守大人,黄校尉来了,粮食交接之事是由黄校尉负责的,理应有他在场。” 胡仁和蔼憨笑着对上高祥忖的视线,高祥忖神情冷冷的,并不接他的话,胡仁此举摆明是不信任他,甚至怀疑他。 高祥忖也不多说,兀自站到了一边。 押送的车队还未离开便被胡仁喊住了,黄鹰被拖着上前,腹间的便意实在隐忍不住,夹紧双腿一下停了下来,扶着身边的一棵树拼命忍耐,额上大颗大颗的汗水冒出来,身体隐忍到了极致,双腿都有些微微颤抖。 “胡别驾,我,我……” 黄鹰恨不得立马原地释放,周围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脸色痛苦的涨红,却实在迈不出一步。 胡仁知晓他的痛苦,干脆主动请缨道,“不如我帮你把骁骑尉和旅帅叫过来,你们亲自对一下腰牌。” 胡仁说着就积极的去招呼孙杰和王开文,可喊了好几声,两人却像没听见一样,始终不过来。 两人背对着众人并列在两列马车队伍中间,挺拔的脊背如高山般伟岸强壮,似乎能扛起全世界。 黄鹰扒着树干,祈祷着快点结束,快点去方便,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人过来,终于注意到了不对劲。 黄鹰伸着头朝车队前方正中的两人看去,那背影实在太过醒目,让人一眼便能锁定。 可他越看脸色越渐暗沉,那两个背影为何如此陌生,似乎从不认识。 黄鹰突然心中警铃大响,这两人根本不是孙杰和王开文。 腹部的不适似乎突然消失,黄鹰猛地直起身大喊,“抓住他们,那两人不是孙杰和王开文。” 黄鹰的大喊声骤然搅乱平静的空气,‘孙杰’‘王开文’骤然回身,施展轻功疾奔而来,将所有闻命追来的府衙官兵阻拦在后。 与此同时,冒充拉粮队伍的‘士兵’们迅速驾驶马车,拉着粮食疾奔远去。 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仓库外宽阔的草地上已是尸骨遍地,血腥味弥漫。 两个威武的身影在官兵间飞速穿梭着,手中的佩刀如黑白无常的脚镣手铐,一触碰便被勾去魂魄,魂归阎罗。 越来越重的血腥味中,众人终于反应过来,惊慌的四散躲避。 胡仁躲到黄鹰身后,望着远处满脸沉色观望着混乱情形的高祥忖,突然大喊一声,“高祥忖是奸细,是他放走了假冒的士兵,把他抓起来。” 高祥忖沉冷的眸子猛然射向胡仁,似两把锐利的尖刀,直戳进他的心脏。 胡仁被他恐怖的眼神惊了一下,但并未逃避,蔑然的与之对视。 他早就发现了高祥忖的异样,大年三十那日,他亲眼看见高祥忖将阚州地势图带离了文馆,所以一直暗中关注他,果然今日让他抓住了机会。 高祥忖代替黄鹰负责交接他便感觉异常,赶紧去将拉肚子的黄鹰强拖着带来,果真出了事。 高祥忖此时则是恨不得将胡仁大卸八块,这个平日装的平易近人的笑脸活佛,他早就看出他的虚伪,一直小心防着,但没想到还是让他抓住了把柄。 高祥忖其实自己都不知道今日要发生什么,他只是按照百里琪花的要求,让黄鹰无法出现在仓库交接,此外一无所知。 他以为百里琪花是想让晋王得不到这些军粮,却不想她是想将这些粮食占为己有。 这就是三公主的计划?管佶伪装成拉粮的骁骑尉,亲自来骗粮? 他怎么都没想到百里琪花和管佶会如此大胆,直接正大光明的拿着核对腰牌来仓库拉粮,还当众被发现了,这下自己要被他们害惨了。 “快点抓住他,他是奸细!” 胡仁又大喊一声,可官兵们都在围攻冒充的两人,另外都是些不会武功的文官或伙计,又有谁敢去抓一洲太守? 高祥忖心思灵敏的迅速思考着,突然闪身加入官兵队伍之中,与官兵们一起捉拿逆贼。 胡仁以为他是想接触同伙,趁机逃跑,激动的嘶哑了嗓音大吼,“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胡仁就一直躲在黄鹰身后大喊,却又不敢主动动手,睁大了眼睛观察着战况。 越来越多的官兵倒下,高祥忖与假冒孙杰正面交手,都未能靠近,手臂便被狠狠划了一刀,一掌击在胸口,内力身后,直接将他打飞在地,猛地吐出大口鲜血。 “你们究竟是谁?” 高祥忖压抑着喉咙中不断滚动的血腥,嘶哑着声音,厉声怒吼。 而那两个贼人,不知疲累般干净利落的火速交战着,身姿潇洒灵敏,浑身不见一丝伤痕。 很快两人便将官兵解决干净,假冒孙杰执刀而立,闪着锐茫的大刀浸满了温热鲜亮的血,透着刺骨的寒意,骇气逼人。 他冷硬的五官溅上了血渍,弓着骨节分明的指背随意一抹,艳红的血点抹成一片薄薄的胭脂,嘴角邪拧,周身的空气笼罩上一层死气,令人毛骨悚然,不敢直视。 他侧着脸瞟了高祥忖一眼,漠然的眼眸冷若冰霜,喉结滚动,吐出两个字,“管佶!” 话音落,四周凝结的空气顿时更加阴气逼人,众人惨白的脸色上齐齐萦绕起深入骨髓的惊惧和胆怯,震惊夺去了他们的呼吸。 这就是逆贼九皇子令人闻风丧胆的第一猛将管佶将军? 那人勇闯敌营、摘敌将头颅如探囊取物的嗜血将军? 众人皆没想到骗取军粮的会是他,但深究去想,似乎也应该是他。 五万石军粮对晋王而言重之又重,刚好北境如今缺粮少粮,九皇子打这批粮食的主意并不奇怪。 只是没想到管佶会亲入阚州,冒充阚州驻兵大胆来骗。 管佶两人抢了两匹大马,翻身而上,迅速逃奔而去。 而骗走粮食的队伍早跑的不见了踪影。 在一片血腥味中,黄鹰率先大吼一声,“追啊——” 脖子直梗着,脸颊气的通红,一双圆目鼓的如同鸡蛋一般大,死死瞪着管佶消失的方向,声音凄厉的死声咆哮。 粗糙的手指深深抠进了干裂的树皮,指甲传来一阵剧痛,却根本无心在意。 逆贼管佶潜入阚州,从他手上骗走粮食,如此大罪他改如何承担! 所有人顿时回过神来,但人都已经跑不见了踪影,如何去追? 而且那可是杀人如麻的管佶,鲜血淋淋的尸骨还在眼前,刺激着大家脆弱而恐惧的感官,谁又不怕死的敢去追? “速速回城禀报晋王,派兵追剿,夺回粮食。” 混乱之中,韩思贵沉稳铿锵的声音坚定响起,让众人六神无主的心渐渐平静下来,纷纷准备着赶回城去。 高祥忖魂不守舍的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嘴里不时还有淤血呕出,脑子一片惊慌,对方才发生的一切反应不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一无所知。 第110章 意外 胡仁居高临下的站到高祥忖面前,嘴角得意的向上翘起,和善的虚伪面孔撕破,暴露出面皮下的汹涌野心。 他对阚州太守的位置觊觎许久,只有这个人倒下去,他才有替换的资格。 “高祥忖,这一次,你输了。” 胡仁得意的嘲笑声回荡在高祥忖耳边,高祥忖闭了闭眼,自己终究还是小看了他,是自己失算了。 但谁输谁赢,此时下结论还为时尚早,他还没有输! 管佶快马加鞭追上粮队,冯彦穿着普通士兵的打扮骑在一匹黑色大马上,见到他们赶来,放心的落后两步,与管佶并驾齐驱。 “将军,汪校尉,你们没事吧。” 冒充王开文的人正是汪全真校尉,九皇子的得力手下。 此事重大,九皇子将他也派来协助管佶,以防有突发意外。 管佶根本没回答他的关系,目光冷峻的直盯着前方晚宴的路面,沉声道,“加快速度,一定要在追兵赶来前将货搬上船。” 冯彦激情澎湃的大应一声‘是’,心中对将军和公主的敬佩汹涌翻滚,按耐不住。 整场抢粮行动计划完美,管佶和百里琪花根据地势图推算出拉粮队伍的行动路线,选定好伏击地点,分别在峡口和山坡埋伏,将前来拉粮的队伍全军消灭,而后换上他们的铠甲冒充。 负责交接的黄鹰校尉与负责拉粮的孙杰、王开文相识,所以百里琪花提前让黄鹰无法出现正常交接,只能委托他人。 本来事情经行的很顺利,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胡仁,幸好不算大波折,只不过被发现的时间提前了,他们的动作必须加快。 管佶带领队伍按着计划好的最畅通的路线赶往海边渡口,鱼老大已经将拉运的大船停靠在渡口,只等粮食运来,装货上船。 管佶和百里琪花计划的运粮之道,便是海上。 粮食一丢,很快便会传入晋王耳中,派出大军追寻。五万石粮食想要尽快运离阚州,最近的路线就是走海上,而且这也是最意想不到的路线。 阚州海域通向西域,同时在北渊云牙湾也有一个港口,那个港口如今已经被南宫薄占领,管佶已经通知了九皇子,请九皇子与南宫薄商谈帮忙,从云牙湾运送粮食。 届时愿将粮食的十之二送给南公薄以作酬谢。 如今南宫薄揭竿造反,供养兵马自然急需粮食,这样的好事没有拒绝的道理。 大雪停歇,萧条的渡口又重新热闹起来,许多渔民忙碌准备着出海打鱼。 鱼老大的船一靠岸,负责监督海运的官兵迅速认出他的海盗船,以及他醒目的右眼。 “海盗来了,海盗来了——” 随着官兵们的大吼声,渔民们惊慌的四下逃散,惊呼声迷茫长空,整个渡口瞬间乱成一团。 沉闷鼓声在瞭望台上急促响起,士兵高举着鼓槌用力敲击着,悠远的鼓声传播在空气中,召集着渡口处四下分散的官兵闻鼓赶来。 鱼老大手握巨斧,转动着把柄,迈着稳健的步伐来势汹汹,招呼着兄弟们大吼一声,“把这些挡路的脏东西剁了下酒喝!” “好!好!好!” 上百名杀气腾腾的兄弟们高举着武器,放声应和,嘹亮的吼声几乎要将云层震破,紧急召集而来的官兵们看着眼前气势如虹的海盗,脸上皆是仓皇慌乱之色。 鱼老大的名声在渡口周边耳熟能详,官兵、百姓、男女老幼,无人不知。 鱼老大的凶狠官兵们更是有过亲身体会,还未战,官兵便已怯懦的萌生退意。 鱼老大鄙夷的嗤笑一声,大吼一声‘上’,挥舞着大斧冲向了官兵。 管佶赶到渡口时,双方打得如火如荼,死伤惨重,整个渡口被鲜血染红,不少尸体漂浮在海面上,无根无虚的孤单飘零。 管佶迅速带领伪装的队伍加入战斗,凌厉的手起刀落,浑身充斥着入地狱阎罗的死亡气息,狠绝坚毅,很快便将战局结束。 “快,立马搬上船。” 鱼老大应了一声,一抹脸,整张脸如同染了大红的燃料,迅速带着手下将粮运上船。 管佶回望着身后的路,焦急的等待着某个身影的出现。 可等到所有粮食装上船,百里琪花依旧未来。 他们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管佶的心越加揪紧,不会出什么事吧。 “佶公子,粮食都装完了,走吧。” 鱼老大前来催促,管佶眉头紧皱,低哑着声音开口道,“再等一会,还有人没来。” 冯彦抹着额头的汗疾步跑来,忧心忡忡的与管佶望着同样的方向,急声道,“小姐怎么还没来,时间都过了。” “主人吩咐过一定要将小姐平安带回去,我去找小姐。” 汪全真说着就要去牵马,却被管佶一下拦住了。 “船在月牙湾靠岸运还要你去交涉,你不准去。” 管佶是将军,汪全真只是校尉,虽时常与管佶暗中较劲,却不得违抗他的命令。 鱼老大这会才知道,百里琪花也会在今日这时赶来,与他们一起走。 “不会出事了吧?” 鱼老大大老粗的急吼了一声,几道锐利的视线齐齐射在他的脸上,冰冷的眼神几乎要将他冻成冰块。 “不行,不能再等了,你们立马走,我去找她。”管佶命令一声,一下翻身上马。 仓库时他们便被拆穿了身份,渡口方才又一番厮杀,晋王现在肯定已经受到消息派兵赶来,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我跟您一起留下来等小姐。” 冯彦话才出口,管佶便一口否决了他。 “听我的命令,船上的东西也很重要,一定要平安的运到指定地点,不得有误。” 管佶威严的指令让冯彦无从反抗,军令如山,战场上的战士必须听从将军的指挥。 冯彦关切的神情紧拧成一团,最后一挺身,微仰着脖子大声应了声是,转身跑向了停靠在渡口的大船。 铮铮洪亮的喊声坚定、忠诚、同时带着一丝不舍得挂念。 “我……” “你也上船吧,此次多谢你帮忙,海上的路就靠你了。” 管佶朝鱼老大施了一礼,鱼老大有些惊慌失措,连连将他扶起来。 他虽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但看他们的气度也知非寻常人,能与他们相识,且并肩作战,也算一场缘分。 况且他是真佩服那个姑娘,聪明又能干,他还欠她一千两粮债和好几个人情呢。 管佶亲眼望着装满粮食的大船渐渐消失在海面上,这才离开了渡口。 波澜壮阔的大海无边无际,柔和的暖阳铺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泛着层层涟漪,平静而安详,掩盖了海底的暗潮汹涌,以及方才的惨烈交战。 与此同时的都督府中,百里琪花独坐在一丛迎春花旁的画案边,素白的画纸上勾勒着半幅尚未完成的迎春花图,端庄秀丽,气质脱俗。 她微阖着眼睛,双膝并拢,脊背挺直,纤细的背影孱弱入柳,带着僵硬的不安,脸庞感受着凉风中金灿灿的阳光,如同迎春花的颜色一般,亮丽、温暖,安抚着她紧张跳动的心。 哼哈懒洋洋的趴在一边打着瞌睡,眼睛虚眯,鼾声畅快。 今日是很重要的日子,她本准备带着芦苇和大力离开出城,与管佶在海边会合,但即将出城门前被都督府的士兵拦住了去路,说晋王有请。 她纠结着该如何应对,拼出去显然是不明智的,她只有四个护卫,而主城之中士兵众多,她无可逃脱,况且她若反抗,只会让晋王的怀疑得到肯定,她只能耐心稳住,走一步看一步。 晋王邀她在傅明殿的小花园中赏花作画,并且对那日书房之事表示歉意。 百里琪花庆幸自己没有冲动,现在她只想尽快找理由离开都督府,然后离开主城。 晋王已经离开了一刻钟时间,百里琪花倏得睁开眼睛,一双灵动的眼眸中盈满沉稳的睿智,坚定、平静,镇定自若。 “带我去找殿下。” 百里琪花启合红唇吩咐着一旁的丫鬟,伸出手臂,芦苇立马上前搀扶起她。 哼哈睡得正香,百里琪花就没叫上它。 丫鬟带着两人离开了小花园,朝着晋王的书房而去,拐过一处廊檐时,突然见到正好从门口出来的晋王和郝磊将军。 百里琪花下意识折回身子停住了脚步,对丫鬟吩咐道,“书房到了,我自己去见殿下就是,我的披风落在了小花园里,你帮我拿来,我感觉有些凉。” 随意打发了丫鬟,百里琪花悄悄从拐角探出视线,晋王正背对着她的方向,面对面与郝磊说话,周围空无一人。 “兵力分布图是你非要保管的,全军营仅此一份,你若弄丢了,可与本将军无关。” 郝磊冷漠无情的声音飘飘飘忽忽传入了百里琪花耳中,虽不十分真切,但‘兵力分布图’五个字却如雷鸣般在脑中炸响,绽放出绚烂的烟花。 “知道了,好歹大家是同僚,说话太绝情了。” 晋王忍不住抱怨,声音却没有一丝不满,显然对郝磊的倨傲态度习以为常。 “我不过提醒你,各尽其职。” 郝磊冷淡的落下这句话就转身走了,铿锵的步伐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请不见。 芦苇小心的探出头去看,只见到晋王火红的背影消失在了书房外的青石小道上。 百里琪花满脸恍惚的靠在墙壁上,身体僵硬的绷紧。 芦苇发觉她的异样,关切的问道,“小姐,怎么了?” “啊?” 百里琪花猛地从愣怔中惊醒,茫然过后,瞬间绽放惊喜若狂的笑容。 “芦苇,我们暂时不走了。” 小丫鬟拿着披风重新去往书房,半路碰到百里琪花返回来,笑吟吟的倒了声邪,将披风披在肩头。 “我还是去小花园等殿下吧。” 百里琪花重新回到小花园,刚在画案前坐下,晋王便从另一边的小路上走来。 “王姑娘久等了。” 晋王边大步朝她走来,边妩媚莹笑着。 大红的长袍滑过小路两旁刚刚冒出头的青绿小草,长跑上腾云飞鸣的鸾鸟高贵精美,每一根羽毛都如阳光下的宝石般泛着五彩光泽。 薄薄的唇边挑着邪狞的笑容,凤眸微眯,总给人感觉带着一丝审视,让人捉摸不透眼底的深意。 “殿下。”百里琪花神情平淡的打了声招呼。 晋王掀起长袍在画案后坐下,询问的邀请道,“今日厨房做了几个新菜式,王姑娘留下来一同品尝如何?” 百里琪花偏了偏头,俏皮的绽放一个可爱的笑容,“好啊,民女今日可有口福了。” 晋王看她一口便应了下来,满意的笑了笑,正准备继续执笔作画,将画案上尚未完成的迎春花图画完,郝磊突然去而复返的快步赶来。 柔韧的鹿皮靴嗒嗒嗒的踩在青石路上,传达着主人的急切情绪,不苟言笑的脸庞上眉头微蹙,他还极少露出如此难看的脸色,晋王瞬间严肃起来。 “出大事了,管佶将韩思贵筹集的五万石粮抢走了。” 郝磊话音落,晋王起身的动作突然僵硬了一下,睁着一双不可置信的眼睛,许久回不过神来? 他听到了谁?管佶? “管佶怎么出现在阚州,究竟怎么回事!” 晋王急吼一声,充满阴柔之美的双眸此时毫无美感的圆瞪着,瞳孔微凸,表情僵硬的有些扭曲,脖子上青筋暴起。 百里琪花从未见他如此震怒的样子,老老实实安坐在一边,事不关己。 看郝磊一脸沉重的样子,管佶应该顺利将粮带走了,算时辰肯定已经运上船离开了,只可惜自己被困住没能赶上,但她却阴差阳错有得到了更重大的消息。 兵力分布图,交战布阵至关重要的东西,若是得到它,哥哥便能轻而易举战胜晋王的二十万大军。 晋王和郝磊召集人手去追管佶了,刚走出小花园又折返了回来,隐藏着慌乱,僵硬的勾了勾嘴角,“晚膳之约本王记得,王姑娘请在府中静候。” “是。”百里琪花轻抿着红唇,端庄颔首。 第111章 阵图 晋王将百里琪花扣留了起来,都督府被侍卫严密监管,不准她离开都督府半步。 百里琪花早有心理准备,晋王对她的怀疑本就未消除,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情,必然对她更加戒备,免得让她趁乱给溜了。 百里琪花对府中严密监视的侍卫并不放在心上,此时整颗心都在想着如何弄到兵力分布图,这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小姐,您真打算留下来……偷兵力分布图吗?” 芦苇观察着周围监视她们的丫鬟婆子,小声询问百里琪花,最后几个字直接凑在她耳朵边低声呢喃。 百里琪花目光坚定的点了点头,“这是个极好的机会,我一定要帮哥哥。” “这会不会是晋王故意设的圈套?” 芦苇对方才偷听一事存有怀疑,兵力分布图如此重要的事情,晋王和郝磊将军怎会在门口随意提起,况且凭郝磊将军的武功,怎会没发现她们几个偷听的小姑娘。 芦苇的怀疑百里琪花心知肚明,但她还是抱着必试的决心探一探究竟。 “是真是假之后派人探查一下便知,但若是真,这便是拿下阚州最好的机会,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一闯。” 百里琪花俏丽的脸庞神采飞扬,阳光洒在脸上,泛着柔和的光晕。 此时的她如同一个英勇的战士,为了心中的信仰和骄傲,为了挂念承诺的人,不惧陷阱和险阻,义无反顾的勇往直前。 此时的她褪去了小女孩的柔弱,眼底只有九死不悔的坚定,灿烂的令人眩目。 “芦苇,我现在的处境已是百死一生,你若害怕,我想办法让你离开,跑的越远越好,寻个安宁的地方平静幸福的生活。” 芦苇是她偶然救起的,两人相处不过一个多月,在她心中始终不似大力般让她完全信任。 芦苇命苦,她怜悯她,也愿意放她平安。 芦苇听见百里琪花这话,慌乱的立马抓住她的双手,恳切哀求,“小姐千万不要赶奴婢走,奴婢已经没有了家人,只剩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小姐救了奴婢就是奴婢一生的主人,小姐在哪儿奴婢便在哪儿,不管小姐做什么决定,奴婢都支持你。奴婢僭越,愿与小姐同生共死。” 百里琪花失笑的抚了抚她僵硬的脊背,安慰道,“放心吧,我们不会那么容易死的,我还要留着命看伪帝的下场,看哥哥登上王座。” 轻巧的脚步声朝两人走来,百里琪花立马闭上嘴巴不再说话,看向朝她走来的丫鬟。 小花园中阳光明媚,百里琪花执起画笔,闲情逸致的一笔笔勾勒着尚未完成的画作,俏丽的迎春花垂满枝头,映照在汩汩清溪之中,随着悠缓的水流轻柔晃动着。 “王姑娘,午膳好了,您在何处用膳?” “端到这来吧。” 丫鬟应了一声便退下安排去了。 到了吃饭时间,大力自己的跑回来了,还带来了小山,两人说说笑笑的并肩走进了小花园。 小山规规矩矩的给百里琪花见了礼,大力则一屁股在她对面的画案前盘腿坐下,全无形象。 芦苇嘴巴一抿就想唠叨,但想想这里是都督府,外人面前不好她的面子,便憋着什么都没说,等日后再慢慢教导。 毕竟是公主殿下近身的丫鬟,便是为了公主殿下的颜面,也要稍稍学一学规矩。 丫鬟们将午膳送来,在百里琪花面前一字排开,其中就有一碟豌豆黄,小山看见那碟豌豆黄,脸上立马笑了起来。 “真的有豌豆黄。” 大力不客气的直接拿了一块送进嘴里,小山看着她嚼动的嘴巴,悄悄的咽了口口水。 “小山想吃?喏,给你。” 百里琪花看他眼馋,将整碟豌豆黄直接端给他,小山不好意思接,但又实在想吃,犹豫着要不要只拿一块,但手一伸出来,瞧见自己黑黑的指甲,脸一下就羞红了,攥着手藏到了背后。 “小姐给就拿着嘛,下次还有好吃也记得想着我。” 大力接了百里琪花手里的豌豆黄,一把放到小山的手里,笑呵呵扑到哼哈身上,帮它当软乎乎的枕头枕在脖子下。 “看来晋王殿下很喜欢小山,总是赏赐好吃的。” 百里琪花慢条斯理的享受着飘香扑鼻的饭菜,大力一下抢话道,“才不是晋王赏的,是他自己偷的。” “不要说……” 小山着急的想阻拦她,结果大力实在嘴快,没拦住。 “这什么意思?” 百里琪花放下筷子,饶有兴致的支着下巴看着两人,发间的海棠珠花映衬着嫣红的脸颊,粉嫩可爱,肌肤胜雪。 “小山经常偷吃晋王屋里的点心,从下面拿就不会被发现。” 大力咯咯笑着戳穿小山精明的小把戏。 小山羞赧的垂着脑袋,豌豆黄捏在手里也不吃,被人当众说出丑事,很是难堪。 “都说了是秘密……” 小山委屈的低声喃喃,幽怨的小眼神悄悄瞥了大力一眼,嘴巴憋着,像只受气的小仓鼠。 百里琪花轻笑着抿了抿唇,手抚着发间的珠花轻轻摩挲着,用玩笑的轻松口吻道,“小心哪天被晋王发现,打你的板子。” 小山声音闷闷的反驳,“殿下才不会,殿下其实知道我拿了吃的,他默许了的。殿下可细心了,根本瞒不过他。” 两只小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唤着从小花园飞过,像是在附和他的话,声音欢快嘹亮。 百里琪花被两只小麻雀吸引了注意力,微扬着头望着它们从小花园飞过,落在一棵冒着嫩芽的海棠树枝上,叽叽喳喳的似乎在交流,歇了歇脚,很快又扑楞着小翅膀飞过房檐,消失不见。 “即便殿下默许,最好还是不要这样。若别人知道你有随意拿东西的习惯,若是日后殿下屋里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岂不是首先便会怀疑你?” “殿下才不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屋里,下人们随时进进出出,谁会把贵重东西这么随便的放在人来人往的地方。” 小山瘪着脸脱口辩解,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态度恶劣,连忙趴下身子请罪。 “奴才不该和小姐顶嘴,请小姐息怒。” 百里琪花怔怔的发着呆,脑中却在想着小山说的话。 晋王的房间并不严密,又无人看守,他会把兵力分布图这么重要的东西藏在哪儿呢?会不会随身携带? 大力把小山扶起来,拉到一边和哼哈玩起来,小山诚惶诚恐的不时偷瞄百里琪花,见她根本没打算怪罪,这才安了心。 两个丫鬟从远处青石路走来,手里端着几件精美的衣裳,穿过小花园准备往晋王的寝卧而去。 百里琪花的视线一下被那别致的图案吸引住,招手将她们唤上前。 “这是晋王殿下的服饰?” 两个丫鬟点头应是,“这是殿下定制的新衣,刚刚做好送来。” 最上面的两件分别绣着千松图和百兽图,峭崖千松苍劲顽强,五百居东五百西,枝枝叶叶压云低,自从老鹤归来后,不许閒禽杂乱啼。 一股仙逸、坚韧之气息扑面而来,如置身嶙峋山巅之上,仰视苍穹,傲然挺直,仙鹤自云间飞来,伸展着洁白飘逸的飞羽,鹤鸣清唳。 绣案的针脚很细密,颜色渐变灵活,富有层次感,看得出来定然花费了很多心思。 芦苇看她眼底闪烁的惊艳光彩,发现她对绣图、女工、布料之类的事情真的很感兴趣,不似弹琴下棋,兴味浅淡,看来是真的喜欢女工。 百里琪花起身凑上前,伸手就想摸一摸那精美的千松图,“这图案实在有意思……” 可手还未触碰到衣裳,两个丫鬟齐齐后退了一步,一脸仓皇的向下躬了躬身子。 小山看到百里琪花想碰那件衣裳,连忙上前来解释道,“王小姐,晋王殿下最讨厌别人碰他的衣裳,若稍有不测,殿下必然会大怒,千万摸不得。” 百里琪花好奇的收回了手,看两个丫鬟一脸惶恐不安的样子,也没有为难她们,只是不舍的多看了衣裳两眼,便让她们退下了。 晋王模样精致邪魅,平日打扮的花枝招展,确实看得出来是个爱美的。 百里琪花也没在意,打了个哈欠,感觉有些困了,便想休息一会睡一觉。 丫鬟准备将她带去汀香小榭,她之前在都督府便是住在汀香小榭。 百里琪花才不想出傅明殿,这里是晋王的院子,兵力分布图应该就在这里,这会出去了之后就不好找借口进来了。 “汀香小榭太远了,我累了,你随便找个空房间让我休息便是。” 百里琪花又打了个哈欠,眼睛虚眯,一副随时就要睡过去的样子。 晋王并非吩咐不许百里琪花留在傅明殿,丫鬟也就不好强迫,应声带她去了傅明殿的客房休息。 房门一关上,百里琪花的哈欠便瞬间收住,扒着门缝望了眼门外守着的两排丫鬟,十好几人专门寸步不离的监视她。 百里琪花捏着手指观察起整个房间,正间和内室相连,内室左右两侧各有一扇大窗,一扇面向监视在屋外的丫鬟,一扇则临着一片小池塘。 百里琪花将头伸出窗外,观察了一下小池塘与屋子之间的小道宽度,大概只有半人宽,侧着身子走,小心一点,应该还是勉强能通过的。 晋王现在不在府里,她准备趁机会搜一搜他的房间,希望兵力分布图没有被他随身携带,否则更难得手。 百里琪花拍了拍掌心,搬着凳子从窗户爬了出去,芦苇紧张的拉着她,生怕她一下摔进池塘里。 百里琪花扒着窗沿小心的踩在池塘边的窄道上,芦苇紧跟着也要出来,被她推了回去。 “你们俩都守着屋子别被人发现,把哼哈放出来找我就行。” 哼哈灵敏警觉,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它最有用了。 房间门突然从里打开,哼哈从门缝里挤身出来,一个快步钻进旁边的草丛里,在湿润的草丛里嗅了嗅,舒服的微扬着头,屁股往下坐,半蹲下后肢埋在草丛里。 “看那着急的样子。”芦苇失笑一声。 大力朗声哈哈大笑着,“哼哈早上吃坏了肚子,一早上拉了好几次。” 她的声音很大,芦苇急忙在唇边竖着手指,让她小声些。 “小姐睡着了,别打扰小姐休息。” 大力乖巧的点点头,也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留在屋外和那些丫鬟们小声聊起天来。 哼哈解决舒服,一个闪身便离开了众人的视线,寻着百里琪花的味道找到晋王的书房。 晋王的书房关着,没人看守,百里琪花轻松的便混了进去,哼哈藏在一堆草丛中放风。 在琭城时,大力时常半夜去厨房偷吃,每次都是带着哼哈帮忙放风,然后一人一狗一起分享美食。 哼哈对放风很熟练,也很机灵,只要有人靠近,便会叫唤两声提醒百里琪花,让她藏起来。 百里琪花还是第一次干偷东西这种事,有些紧张,但动作却细致镇定,轻手轻脚的,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 按小山所说,晋王是个很细心的人,碟子里少了一块糕点都会发现,所以搜完的地方都要小心翼翼的重新摆好,不能被人发现翻过。 可百里琪花将整个书房搜了一遍,什么也没有找到,甚至与军事有关的一张纸都没有发现。 晋王果然细致入微,不留任何可能被利用的东西,怪不得放心下人随意进出。 百里琪花在书柜上、地板上、墙壁上敲敲这拍拍那,看会不会有不为人知的密室,寻找着机关。 她对机关并不擅长,但也略知一二,可寻了许久还是一无所获。 百里琪花悄悄潜出了书房,溜往后殿的寝卧,哼哈也转移了位置,藏到了寝卧外的草丛里。 寝卧比书房更加简洁宽敞,房间家具精美别致,布置的富丽堂皇,充满贵气。 百里琪花没有放过任何地方,翻箱倒柜细致的搜寻起来。 明媚的暖阳透过璀璨的琉璃窗射入房中,在地面上折射出一片五彩的光晕,廊檐上的风铃叮铃铃的轻响,传入屋中,带来风的问候。 第112章 惊险 细白的手指摸着黑漆檀木立柜上的雕刻荷花纹,不时抠抠按按寻找着机关,拉开立柜门,一长排精美刺目的华服令人眼花缭乱,清一色的极品绸缎所制,色彩华贵明亮,图案、款式丰富多样,平整的像是从没穿过一般,没有一丝褶皱。 百里琪花啧啧两声,想她一个女孩子,衣着打扮都没他讲究,实在羞愧。 百里琪花挨着搜着那些衣服上的袖袋,柔嫩的肌肤滑过一件件顺滑的衣料,如娟娟水流自指尖流淌,细腻、轻柔。 突然,指尖在一件宝瓶掐金光秀长袍的交领处摸到一条略微发硬的直棱,手指轻轻揉捏,翻开来看,原来是一条隐秘的针脚,在交领右襟内侧缝着一个夹层。 百里琪花惊喜的抿着唇笑了起来,立马掏着夹层,里面什么也没有。 百里琪花接着仔细的搜寻着其他衣裳上有没有夹层,可搜了好几件都没有发现特别,心情渐渐有些气馁。 好不容易有了个发现,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搜了许久,只剩最后一件骑装皮甲时,百里琪花突然顿了一下,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皮甲衣边上的缝合线,右侧衣边有一处位置针脚明显加粗,显然皮甲厚度与它处不同。 这个对比非常的细微,若非百里琪花对女工十分喜欢,对针脚粗细很敏锐,一般人绝对不会发现。 再加上穿戴上腰上再系着蹀躞带,便能遮挡住这个位置,任谁也不会发现这点隐秘。 百里琪花小心的抽出线头,将缝合的位置打开,里面果然有个封闭的小夹层,小心的从夹层之中抽出一块掌心大小的油皮纸。 百里琪花紧张的钻了攥拳头,屏住呼吸,小心的将油皮纸打开,里面果然包着一张保护细致的图纸,正是她打定决心留下来,冒险寻找的兵力分布图。 潮水般的狂喜涌入身体,百里琪花激动的眉开眼笑,用力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太过激动,控制不住的欢呼出声。 百里琪花努力平复着激动的情绪,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哼哈还在外面守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人来,她要快点把这张图背下来。 她不能将图带走,否则晋王很快就会发现,改变部署策略,到时这张图的作用就不打了,哥哥的优势也就没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惊动晋王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兵力分布图的内容盗走,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百里琪花静下心来认真牢记起图上的内容,琉璃窗投下的五彩光晕渐渐变暗,暖阳彻底缩回了云层,风铃的声音越来越紧促。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将她惊醒,紧张的缩到身旁的旭日东升屏风后,那脚步声越来越近,铿锵有力,像是有侍卫来了。 百里琪花紧张的捏紧了手中的兵力分布图,全身肌肉紧绷注意着门外的动静,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听声音来的人还不少,这该怎么办? 若是被发现,她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既没跑出去又没拿到兵力分布图,白白送给晋王当人质。 正在她快速想着办法的时候,突然听见外面一个硬朗的声音响起,“你们在这干什么?” 那个声音感觉有些熟悉,好像是……郝磊将军。 他不是和晋王出城追管佶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接着就是侍卫恭敬回答的声音,“殿下的房间好像有声音。” 侍卫说完,一个稳健的脚步声大步朝房间走来,房门哗的一下推开,百里琪花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没人,继续巡逻吧。城里可能潜入了逆贼奸细,你们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不许松懈,加强戒备,知道了吗!” “是!”侍卫门高声应和。 郝磊简单扫视一圈房间,而后便传来房门闭合的声音,接着又是一串整齐慷慨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百里琪花怔怔的长吐口气,好险,郝磊没有注意到她,差点就暴露了。 百里琪花将兵力分布图重新包着油皮纸放回了皮甲的夹层中,从发间的珠花上抽出一根短针,沿着缝合线重新将夹层缝合起来,完美的看不出丝毫拆开过的痕迹。 她对自己的针技非常自信,从小使用绣花针,在她手里既是绣制漂亮图案的工具,也是危急时刻自保的利器。 身上随时藏着绣花针,是她的秘密。 “呜呜——” 哼哈低闷的呜叫声突然响起,百里琪花迅速将柜中的衣裳整理好,消除翻找过的痕迹,关上柜门,快步闪身躲了起来。 房门正好这时传来声响,有人推门进来,听脚步声是个女子,在棋案边停了一会就出去了,等到关门声传来,百里琪花才小心翼翼的出来。 棋案上的青瓷花瓶换上了一枝浅黄的迎春花。 晋王的房间可以随便进出,谁都以为他不会将重要东西放在这里,但事实却恰恰相反,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 百里琪花避着人原路返回了小池塘,顺着池塘边的窄道走到窗户,踩着坑洼粗糙的墙面爬了进去。 哼哈扬着稳重高傲的脸庞,步履悠闲缓慢的回来了,大力正和一群丫鬟赌钱玩,一看见它便知小姐回来了,将面前的铜板抓着塞进怀里,唤着哼哈一起进了房间,将赌的正在兴头上的丫鬟们晾在一边。 百里琪花潜心静气的回忆着描画兵力分布图,房间里落针可闻,空气流动的声音似乎都能听见,呼吸都不自觉放缓下来。 大力一步一步轻轻的走进来,脚踩在地面小心再小心,不敢发出丝毫声音,生怕影响百里琪花画画。 百里琪花如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一般,周围静若无物,没有任何外在的声音和事物能够打扰她,一心专注在眼前的图纸上,回忆着脑海中的记忆,将那副兵力分布图完整的临摹下来。 她笔下的动作行云流水,果决、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整洁白净的宣纸上慢慢显现出衣服复杂而恢弘的地图,数以十万计的兵力分布在地图的四面八方,将整个阚州如铁桶般保护起来。 有了这副兵力分布图,晋王的兵力所在,使用的战略,领兵的将领都能一清二楚,如同将自己的想法全部袒露在对手面前,邀请对方前来剿杀。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屋角的漏壶滴答滴答的响着,声音细小有节奏,随着一声长长的呼气声,百里琪花终于放下了笔。 完整的兵力分布图跃然纸上,百里琪花欣喜的灿笑着,细致的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便吹干墨迹小心折叠起来。 “大力,你带着这张图去找周全,让他帮助你回北境,亲自将图交到哥哥手上。” 大力傻傻的半天反应不过来,到时芦苇惊讶的反问一声,“那您呢,图已经拿到了,您还不准备走吗?” “不是不走,是走不了,现在整个都督府布满兵力,专门监视我,肯定不会放我离开。” “总有办法的,只要出了都督府,找到周全,他肯定有办法保护您离开阚州。这么重要的东西,还是您亲手交给九皇子更加妥当。” 芦苇焦急的想着怎么离开都督府,房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丫鬟询问的声音传来。 “王小姐醒了吗,殿下已经回城了,很快便会回府。奴婢们伺候您起身吧。” 房外的丫鬟等了许久没有得到回应,敲门声越来越急促。 “晋王马上回来了,不能再等了,你们立马按我说的做,现在什么都及不上将图平安带回北境。粮食被劫,晋王很快就会怀疑城中有内应,到时全城戒严,就真的谁都出不去了。” 百里琪花将兵力分布图小心的揣进大力的怀里,捧着她的脸,认真的叮嘱,“这张图不要告诉任何人,只能亲自交到哥哥手里,记住!” 大力一脸茫然,却是坚定的点了点头,又是不舍又是担忧的看着她,眼睛一红,鼻子吸了吸,似乎下一瞬就要哭出声来。 百里琪花安慰的抱抱她,绽放一个灿烂的笑容。 “不要怕,不要哭,保护好自己,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王小姐,王小姐,您没事吧——” 房门的敲喊声越老越剧烈,百里琪花深吸一口气,一把拉开了窗户,仍由凉风狂灌入房间。 房外的丫鬟终于破门而入,十几个人快速闯入内室,却见芦苇和大力着急的趴在床边,百里琪花脸色惨白,身体发抖的躺在床上,额头浸着细密的汗水,身体却冷的像冰。 “小姐,小姐——” 芦苇不停呼唤着,将厚软的被子牢牢包裹住她冰凉的身体,急得都快哭了。 “怎么办,我家小姐寒症发作了,这可怎么办。” 芦苇此话一出,领头得丫鬟眉头立马皱起,她之前再汀香小榭照顾过百里琪花,知道她有严重得寒症,病起来吓死人,上次若非妙手圣医,她怕是早就没命了。 “怎么突然发病了?带药了吗?” 领头丫鬟怀疑得问道,芦苇不停替床上的人擦着冷汗,语带鼻音的哽咽道,“小姐方才坐在窗边写了一会字,受了点风,然后就变成这样了。小姐今天已经泡过药浴喝过药汤了,谁知道还会发病,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大意。” 领头丫鬟也很是着急,王姑娘是晋王特意叮嘱要好好照顾的客人,若是出了差错,她们这些伺候的丫鬟怕是要遭重罚。 “去请妙手圣医来。”领头丫鬟吩咐着手下,却又一个丫鬟说道,“今早妙手圣医出府购置药材,到现在还未回来。” 师千一今日一早便出了门,他听说听闻城中药铺得了株上好的人参,便感兴趣的跑去了。 “那可怎么办——” 领头丫鬟正为难,芦苇抹抹眼角焦急的道,“要不让大力回客栈拿药吧,客栈就在街上不远处,一会就回来了。小姐每次发病都要尽快入药,否则回越来越严重。” 领头丫鬟不太能做主,便说道,“都督府中各种药材齐全,你们需要什么直接让人去配便是,自由人立马煎药送来。” “我们哪里知道需要什么药材,我们又不是大夫。” 大力气呼呼的顶了一句,看百里琪花发抖的越来越厉害,心里也越发着急。 哼哈焦躁的围着床边来回乱转,突然对着那群丫鬟狂吠了一声,凶狠的龇着尖牙,表达了愤怒和不满。 丫鬟们吓了一跳,不自觉往后退了退,关于这只狗的传言她们可是听说过,这可是只会咬人的狗,凶猛无比。 “我去给小姐拿药,你在这等着。” 大力看都不看那群丫鬟,和芦苇说了一声便要往外跑,却被领头丫鬟一台手臂拦住了。 “那药在哪儿,我们去帮你取。” 大力没好气的瞪着她,吼道,“说了你们也不知道,我只能亲自去取。” 大力本就生的高大魁梧,眼睛一瞪,嗓子一吼,顿时把一群小姑娘吓得不轻。 “殿下是请小姐来做客的,小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跟你拼命。” 芦苇猛地从床边站起来,红着眼睛冷声哭诉,牙齿紧咬着,一副极尽忍耐的伤心模样。 床上的百里琪花适时抽搐起来,身体绷直拱起,扬着脑袋,脖子上青筋直冒,一双眼睛向上翻着,露出大片眼白。 芦苇随手找了块棉布塞进她的嘴里,谨防她咬到舌头,害怕的嘤嘤低泣起来。 领头丫鬟忐忑不安的攥紧了手,看着百里琪花痛苦不堪的样子,再不敢阻拦大力,终于派人跟着她去客栈取药。 短暂的抽搐之后,百里琪花终于稍稍安静下来,额上的冷汗却没有歇,身体也冰凉的可怕。 一群丫鬟小心照顾百里琪花,紧等慢等,等了近半个时辰都还未等到大力回来。 领头丫鬟终于等不住的派人去找,但客栈里哪儿还有大力的身影,人已是去而不返。 领头丫鬟知道自己上当了,可看床上的人病重不起的样子又瞧不出异样,赶忙派人去通禀晋王。 与此同时,晋王已经无功而返的赶回了城,却没有直接回都督府,而是转折去了府衙。 第113章 暴露 晋王与郝磊将军带着上千队伍追寻管佶,找到渡口时,只见到了一片血腥的战场,根本不见管佶和粮食的影子。 茫茫大海,空档无垠,他们早已跑的不知所踪。 府衙之中气氛冷凝,阚州各大小官员齐聚正堂之中,都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垂首而立,屏息凝气,不敢看坐在主位上的人。 晋王捏着额头双肘支撑在公堂书案上,浑身散发着濒临爆发边缘的凌冽气息,所有人噤若寒蝉,不敢开口,生怕他的怒火爆发在自己身上。 “殿下,此事该如何向皇上交代?” 就在这压抑的恐怖气氛中,郝磊事不关己般突然开口,声音沉定平稳,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质问。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脊背僵硬的更加厉害,心中皆道郝将军真是大胆,这个时候还敢质问晋王,往他身上戳刀子。 但即便他在戳刀子,晋王却完全没有迁怒于他。 晋王从公堂书案上抬起视线,幽幽的扫视着面前站着的众人,阴冷的眼神像两把利刃,狠绝的刺在每个人身上,似乎要把他们穿透,将他们伪装的假面具全部戳破。 “今日之事,谁能给本王一个解释?” 仓库交接居然会发生冒充这种低劣的错误,管佶正大光明的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骗走粮食,分明是在嘲笑他,侮辱他,让他难堪的无地自容。 “殿下,是属下的错,被人下了药一直拉肚子,才让管佶得逞!属下罪该万死,请殿下降罪!” 黄鹰一下跪在地上,郑重请罪,一句开脱之言都没有。 他是交接粮食的负责人,出了事确实该有他负责,况且此事确实是他严重失误,他是唯一认识孙杰和王开文的人,是他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殿下,高祥忖才是罪魁祸首,他是逆贼的奸细。” 胡仁突然上前大声指控,一语激起千层浪,顿时所有人全部将质疑、揣测的目光投降高祥忖,高祥忖坦然的挺身而立,目不斜视,如坚挺不屈的松柏,风雨侵袭也傲然不惧。 晋王深邃的视线幽幽的落在高祥忖身上,一句话也没说,浑身包拢的威迫气息却让人胆战心惊不怒自威。 高祥忖上前一步,一字一句解释道,“殿下,臣对皇上、对殿下的忠心,天地可鉴。臣坦坦荡荡,胡别驾是别有居心,胡乱指控。” 高祥忖镇定自若,沉稳冷静的神态让人侧目,纷纷猜测着他是否真的是奸细?若是奸细,岂能如此坦然无畏? 胡仁冷哼一声,嗤笑道,“休要狡辩。分明是你放走了管佶,这是众人所见的事实。” 高祥忖看向胡仁讥讽且猖狂的视线,不卑不亢的开口道,“本官核对腰牌时大家都看见了,腰牌准确无误,你凭什么说我故意放走了管佶。” “黄鹰校尉被人下药就是你干的。” “你有什么证据,直接拿出证据便是!” 高祥忖和胡仁当众争辩了起来,胡仁圆润的脸庞上勾着轻蔑的笑容,冷声道,“大年三十你将阚州山川地势图拿出了文馆,别以为我没看见。管佶就是根据地势图推测出拉粮队伍的路线,然后提前伏击,再冒充拉粮队伍骗粮。你知道黄校尉认识孙杰和王开文,所以让黄校尉拉肚子,将交接的事交由你,你便能放走管佶。” “这都是你一相情愿的臆断。至于山川地势图,大年三十那日本官确实拿走了,那是因为殿下让我帮衬黄鹰校尉完成交接,我提前观察一下仓库附近的地形,好对府衙官兵经行部署。而且,山川地势图我只拿走了一个时辰不到就放了回去,负责文馆的张长史知道。” 高祥忖坦然的迎视着晋王审度的视线,张长史应声站出来,作证道,“启禀殿下,太守大人所言非虚,大人拿走山川地势图时与臣打了招呼,回家前就还回来了,还回来后臣仔细检查过,并无问题,现在也好好在文馆中存着呢。” 高祥忖做事完全谨慎,做事前便已想好了退路,他将地势图不过给百里琪花看了几眼,然后迅速还了回去,短短一个时辰,谁都无法说他做过什么手脚。 但他也好奇,就那么几眼能看到些什么,怕是连地势图上有几条河都数不清吧。 胡仁嚣张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在场的人谁人瞧不出胡仁抓住高祥忖不放,心里打得什么算盘,此时见着情势明晰,高祥忖没有疑点,便纷纷帮衬着说起好话。 “太守大人在阚州任职十几年来,尽心尽责,对皇上的忠心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太守大人为了追回粮食与管佶交手,还受了重伤,其心可鉴啊。” “……” “他分明是装模做样,故意用受伤撇清关系。”胡仁沉冷着声音着急的争辩。 “殿下突降阚州夺了他的实权,所以他心中不满,联合管佶给殿下使绊子,同时也是给自己留退路,万一将来阚州落到九皇子手里,他也不至于被牵连。” “你是觉得本王守不住阚州!” 晋王突然的厉喝声吓了胡仁一条,胡仁激动的口不择言,这会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惊慌的立马跪下身子连连谢罪。 高祥忖漠不关心般静静看着,神情冷静,在胡仁急切的哀求声中,拱手出声道,“殿下,臣有一事要禀报。” 晋王脸色气愤,呼吸灼热,凌厉敏锐的视线却锁定在高祥忖身上,抬了抬手,高祥忖便认真开口道,“臣与管佶交手时,发现劫粮队伍里有个人影很熟悉,管佶两人拦住官兵,那人带着粮食逃跑时回了一下头……” 晋王的精神一下被他勾了起来,直觉他接下来说的话肯定会让他震惊。 所有人都紧张的望着他,高祥忖似在思考沉吟般,许久才张嘴道,“虽只是远远瞥到一眼,但臣有十之七八的把握,应该就是上次茶楼中偶遇王姑娘时,她身边带着的护卫。” 高祥忖供出了百里琪花,因为他知道,即便胡仁拿不出明确证据指证他是奸细,但晋王对他的怀疑丝毫没有消减。 今日之事让晋王大为恼怒,气愤难平,必然需要有人负责,承担后果,他很可能会成为这个替罪羊。 在阚州,晋王想要杀一个人,轻而易举,无需任何理由。 他若不想办法与逆贼完全撇清关系,不想办法彻底打消晋王的怀疑,他怕是很快便会没命的。 高祥忖的话如同一束烟花在晋王的脑中炸响,一瞬间便将百里琪花与管佶画上了连接线,而他两人同时连接向了另一人——百里琪树! 王妍,王妍,王妍,你果然是假的! “本王这是被一个小姑娘给耍了——” 晋王自嘲的呵呵冷笑出声,在场却没有人敢笑,只感觉到一股森然的冷气扑面而来,脑袋又埋得深了些,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整个府衙鸦雀无声,近大半官兵全在城郊仓库殒命,如今只剩空荡荡的少许人守着府衙门口,萧条压抑的气愤蔓延了整个府衙,像是被笼罩上了一层黑幕。 “高大人说的王姑娘是总结会上的那个女子?她是北境的细作?” 郝磊只见过那个女子一次,总结会那日她的狗咬伤了一个丫鬟,让他对那个女子印象很深。 虽然后来那个女子时常进入都督府,但他大多时间都在军营,所有一次都不曾碰上。 高祥忖还没来得及回答,晋王已经压抑着嘶哑的声音,冷冷的道,“怕是不止是细作。” 身患入骨寒症,带着一匹北境草原上才有的雪獒,他此刻哪里还想不到她的真实身份。 他早就对她有怀疑,但总是被她一而再的化解,被她一而再的蒙骗。 郝磊冷漠的视线投向他,寻求解释。 胡仁一脸震惊的抢话道,“臣早就觉得那名女子有异常,那日在臣府中吊唁之后,王老爷便直接赶往了北境,原来他们是故意做戏,王老爷早就被她收买。” 胡仁满脸感慨唏嘘的神情,啧啧两声,感受到一束阴冷的视线,猛然对上晋王吃人的眼睛,立马重新跪下,不再说话。 “来人,备马,本王要回府。” 晋王突然想到百里琪花还在都督府,一下站起来大步离去,郝磊跟着也离开了府衙,剩下一众人面面相觑,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般,后怕的长长的松了口气。 高祥忖眉头深锁,真正的危机对他而言还未结束,百里琪花落在了晋王手里,她若知道他指出了她的护卫,不知会不会向晋王告发他。 胡仁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难看的蹬了高祥忖一眼,怒哼一声甩袖出了正堂。 今日他本以为抓到了绝好的扳倒高祥忖的机会,没想到却输的一败涂地,灰头土脸。 晋王跑出府衙时马已经备好,却一下撞见都督府中的侍卫匆忙赶来,朝他拱手见礼后便立马道,“殿下,王姑娘寒症发作,她的大力回客栈拿药,结果打晕侍卫不见了。” 郝磊刚好从府衙跟出来,将侍卫的话听的清楚,开口问晋王道,“可要我派人去抓?” 晋王根本没管逃跑的大力,急问道,“王妍呢,她可在府中?” 侍卫回答,“王姑娘在傅明殿中昏迷不醒。” 晋王闻言长舒了口气,“一个丫鬟而已,肯定是去传信求救的,跑就跑了吧。” 晋王今日压抑气愤的心情此时终于稍稍缓解,只要百里琪花没跑就无所谓,他虽丢了五万石两,却也抓到了逆贼三公主。 堂堂三公主可比些许粮食有价值多了,今日这一番较量,他不算亏,更不算输。 晋王回到都督府时,见到的就是脸色惨白的百里琪花,她安静的躺在床上,像个毫无生气的木偶娃娃,漂亮却生硬。 晋王直直的望着她的脸,初见时他便觉得她很熟悉,此时知晓她的身份才想起来,她与先皇后长的很是相像,眉眼、气度、神态,完全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怎么没有一早猜出她的身份呢,明明那么明显。 他看着那张虚弱又漂亮的脸蛋,这就是三公主百里琪花,他最小的妹妹。 晋王一直对她很好奇,她一出生便跟着九皇子逃亡,他听说过她许多的故事,大多都是讲述她与九皇子的漂泊无依,顽强坚韧,讲述他们的兄妹情深。 若没有十几年前的宫变,她现在应该是皇宫中最耀眼的嫡公主吧,受尽宠爱和尊贵,而非如此刻一般为了九皇子的大业费心筹谋,置身险境。 芦苇警觉的一眨不眨盯着晋王,手紧紧握着百里琪花的双手,跪伏在她的床边守着她。 晋王静静站在那,目光幽暗,邪狞浅笑,那笑容如同一只利爪,能够将人抓的血肉模糊。芦苇从他脸上看到了惊喜、得意、还有嘲讽,凌冽的气势让她胆战心惊,却又故作平静。 “人怎么样?” 晋王的视线久久的锁定在百里琪花的身上,突然开口询问,一旁的领头丫鬟连忙回答,“已经喝过药了,症状缓解了一些。” “他莫非就是三公主?” 郝磊依旧一脸的淡定、冷漠,像是即便此时躺在面前的是逆贼领头九皇子,也无法让他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失了五万石军粮,但抓到了三公主,这下至少对皇上有交代了。 晋王幽幽的视线终于从百里琪花身上转移,落到了芦苇身上,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命令门外的侍卫,“将人抓起来,关入大牢。” 芦苇紧张的脊背微微一颤,身体更加紧绷,死死捏紧百里琪花的手,紧咬着牙齿,秀丽的眼眸中绽放出坚定、无畏的神采。 她的命早已葬送在乱葬岗中,是公主给了她新生,为了公主付出生命,是她的荣幸。 芦苇不屈的望着向她大步走来的侍卫,哼哈突然急吼着飞扑上去,雄伟的身材矫健、魁梧,一下将领头的侍卫朴倒,一口咬上他的脖子,鲜血淋漓,瞬间没了气息。 第114章 争锋 哼哈龇着牙朝走上前的侍卫们怒吼着,嘴巴的白毛被刺鼻的血腥染红,慵懒的眼神瞬间绽放出凶狠的厉光,浑身充斥着一股令人胆战心惊的危险的气息。 健硕的身体紧绷着,雪白的毛发似乎都染上了凶猛的杀气,浑厚的哼叫声带着撕碎血肉的暴力飘荡在房间中,令闻者胆寒。 侍卫们战战兢兢的手举着长剑,望而却步。 哼哈保护着芦苇,也保护着床上的百里琪花,英勇的挡在最前方,成为她们最后的保障。 晋王目光幽冷的瞟了哼哈一眼,揉了揉额角,细长的手指随意一指,轻飘飘的下达命令。 “杀了它。” “杀它之前,先杀了我。” 病弱、低哑的声音突然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响起。众人寻着声音将视线望向床上,百里琪花悠悠的睁开了眼睛,气息薄弱,身体虚软无力,却努力的挣扎着坐起来。 “小姐——” 芦苇见她醒来,惊喜的扑过去搀扶她,将她小心的扶坐起来,靠在自己的胸口,将被子拉高,严严实实的包裹着她冰凉的身体。 哼哈欢喜的哼叫着跳上床,强壮的身体将被子踩塌了一大块,拱着脑袋在她身上蹭来蹭去,蹭的她的肩膀上也沾上了大片血渍。 百里琪花揉揉它的脑袋,随手抬起袖子擦了擦它嘴上红津津的白毛。 浓郁的血腥味充斥着房间,侍卫的尸体还躺在床尾不远处,恐惧的大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百里琪花视线悠悠的投向晋王,嘴角轻轻一扬,“晋王可想让我死?” 那笑容自得、镇定、以及胸有成足的自信,似是肯定他不会让她死。 她活着可比死了更加大有用处。 晋王露出一抹邪笑,将屋里的人都打发走了,他要单独和这位妹妹谈一谈。 芦苇担忧的不愿离开她半步,百里琪花安慰的拍拍她的手背,“带哼哈出去吧,我没事的。” 挤满房间的丫鬟、侍卫们鱼贯而出,芦苇走在最后,担忧的朝着床幔后看了两眼,双手拉合上房门。 百里琪花咳嗽着靠在床栏上,想要拉拉被子,可浑身无力,双手根本使不上劲。 她为了给大力机会出府,穿着单衣在窗口吹风,故意让寒气入体,寒症发作。 她其实一直清醒着,但那片刻的受寒还是让她饱受痛苦,看来又要在床上躺些日子才能养回来。 晋王看她动作受阻,走上前帮忙提了提被子,似笑非笑的居高临下看着她,脸上挂着一丝好奇之色。 “晋王想问什么?” 百里琪花疲累的闭了闭眼睛,声音虚弱的开口。 晋王也不藏着掖着,啧啧两声,调侃的笑道,“你这副重病孱弱的模样,不在北境养病,为何还要来阚州冒险?九皇子也舍得?还是他本就狠心?” 百里琪花讥讽的勾了勾嘴角,“晋王这挑拨可不高明。” “本王并非挑拨,不过感叹你好歹是公主,却不仅没能享受金枝玉叶的生活,还要这般设身险地,有些唏嘘罢了。” 百里琪花轻蔑的哼笑起来,“晋王这是承认我是大楚的公主了?伪帝可同意?” 百里琪花和百里琪树在伪帝眼中,从里不是公主和皇子,只是危及他江山的逆贼。 他害怕承认他们的身份,那只会提醒他,他们才是大楚的正统皇室血脉,他不过是庶子。 大楚的江山本该属于血脉正统的九皇子,而他才是窃取江山的逆贼。 “我是你们口中的逆贼,你和宫里那个弑父夺位的伪帝做梦都恨不得杀了我吧。晋王不必与我客套,我们本就不是需要客套的关系。 我骗走了你的军粮,你抓了我,是要将我军法处置也好,杀一儆百警示天下也好,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百里琪花一副全不在意的样子,疲累的闭上了眼睛,身子慢慢往下缩,窝在被子里,平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的静心休息着。 晋王瞧她不慌不惧的样子,一点不感觉意外。 边城之战让全天下人见证了三公主对九皇子的忠诚,为了不让九皇子受制于人,她毫不犹豫的决然赴死,她不是个怕死的人,所以才会如此泰然自若。 “本王知道你不怕死,你的事本王都知道。本王以前虽从未见过你,却对你感觉很亲切,因为你与先皇后十分神似,都一样亲和漂亮,柔弱坚韧。先皇后是个端庄慈祥的好母亲,若是能够见到你长大,肯定会很欣慰,很骄傲。” 晋王以一个温柔兄长的语气,突然怀念起百里琪花的母后,感怀的语气听在百里琪花耳中,如同一条狡诈的蛇钻进了耳腔,让人恶心。 “你和你的母后很像,我也相信你与她一样善良。战争会给多少百姓带来灾难和伤痛,你忍心让我大楚的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吗?你忍心让先祖创下的基业,在内乱中消耗殆尽吗?琪花,停止战争吧,不要造成更多杀戮和罪孽。” 晋王突然化身怜悯众人的慈悲佛祖,讲起大道理,将百里琪花视作杀人如麻的罪人,劝诫她放下屠刀。 百里琪花闭着眼休憩,呼吸均匀薄弱,似乎睡着了一般,根本没听晋王的话,但他知道她肯定醒着。 “你与九皇子若能效忠皇上,本王保证让皇上不再追究你们过往之事,并且将你们风风光光接回宫中,昭告天下,认祖归宗。你们日后便是我大楚尊贵的九皇子和三公主,受人朝敬,永享尊荣。” 百里琪花实在听不下去,突然睁开眼看向站在床边的晋王,朦胧的眼眸盈满了鄙夷之色,轻蔑的哼声笑了起来。 “照你的说法,我是否还要感激你的不计前嫌,归还我们身份?” “你们本就是皇室子孙,流落在外多年,该回家了。” 百里琪花抑制不住的失控大笑,肩膀轻轻耸动着,震动的整个床身都晃荡起来。 她从没听过这个可笑的话,眼泪都快笑出来。 “我知道你们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但十几年过去了,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何必再揪着不放。” 晋王说的不痛不痒,伤亲之痛他哪里懂得,仇人还占据在本属于他们的位置上,这滔天的仇恨怎么可能放下。 “虚伪!你说这些话时可觉得恶心!” 百里琪花微皱起五官,充满嫌恶的望着他,双手死死拽着身下的被褥,才能忍耐住自己想要冲上去撕破他脸皮的冲动。 “我与哥哥是大楚皇室的嫡系子孙,身上流淌着最纯粹、最尊贵的血脉,我们总有一日会亲手找回自己的身份,无需你们施舍,你们也没有资格施舍!” 百里琪花一字一句铿锵坚定,声音低弱却充满傲然的气势,带着令人臣服的威严,皇家嫡系子孙天生的尊贵和骄傲。 “好,晋王如此关怀百姓,我给你们一次机会。只要伪帝当着天下人的面忏悔弑父之罪,将大楚还给真正的主人,我也保证只杀他一人,绝不牵连他人,也可平息战争,如何?” 百里琪花扬着讥讽的笑脸直勾勾的盯着他,见他许久不说话,冷笑一声,毫不掩饰对他的不屑和轻蔑。 “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此名言正符合你现在的嘴脸,你自己都昏聩无知,有何资格来教育我。伪帝自夺位,君暗臣谄,如今大楚一片乌烟瘴气,这样无德又无能的暴君何有做大楚之主的资格!” 百里琪花声缓言轻,语气平和,却字字珠玑,如一记记猛拳砸在胸口,使他无言以对。 “伪帝是你亲兄,你愿跟随于他是你的事,却无资格在此自以为是的教育我,说些可笑至极的话。晋王无需在这与我多费口舌,究竟谁才是逆贼,谁才是祸乱百姓的罪魁,将来史书上自有公论。” 百里琪花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了过去。 晋王的目的很清楚,想要劝说百里琪花归降皇上,但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她无法停止报仇,更不会背叛哥哥。 亲眼看到伪帝身首异处,哥哥登上大楚宝座,这才是她人生的意义。 晋王怔怔望着她冷漠的背影,心中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只得甩袖而去。 百里琪花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突然开口道,“殿下若不杀我,便给我送个织布机来,囚禁的日子应该很无聊,让我找点事做,解解闷。” 晋王腾腾的脚步声顿了一下,而后渐行渐远,百里琪花缓缓睁开眼睛,清亮的目光闪过一缕深邃,而后又慢慢闭合。 晋王从百里琪花的房间出来,芦苇立马带着哼哈进了屋子,将门关上。 郝磊已经不见了,他对百里琪花的事不关心,军粮的事也不归他管,军营里还有事忙,便没打招呼离开了都督府。 晋王大步锵锵的往书房去,留下一众丫鬟侍卫继续守着百里琪花,将她严密的监视起来,不准她离开房间半步。 刚刚穿过小花园,一个小厮快步赶来通禀,“韩老爷来了,在府外请见。” 晋王沉吟一下,便让小厮将人放进来,不一会韩思贵便脚步匆匆满脸惊诧之色的赶来,见了礼便迫不及待的追问道,“殿下,草民听说那王妍其实是北境逆贼三公主,此事可是真的?” 韩思贵装的一脸刚刚知晓的震惊表情,晋王坐在书房窗边的茶案前,凉飕飕的风从窗户吹进来,让他烦乱的思绪清醒起来,端起手边琥珀色的花茶抿了一口,浅浅的暖流顺着口舌淌入心间,疲惫的身体一下放松下来。 “没想到她竟如此狡猾,将我(们)……骗得团团转。” 韩思贵义愤填膺的一拳打在掌心里,满脸愤怨的道,“殿下准备如何处置她?” 韩思贵知道百里琪花暴露时又惊又俱,既担心她丢了性命无法兑现承诺,放过他的一双儿女,又怕她鱼死网破拉他垫背,将他干过的事供出来,所以急急忙忙的便来打探消息。 这件事发生的突然,晋王还没有想清楚,首先要做的本应是将此事告知皇上,让皇上决策,但他却犹豫了,不用多想他也能猜到皇上会如何做。 皇上对三公主和九皇子恨之入骨,是他心头一根无法拔去的刺,做梦都恨不得将他们除之而后快。 皇上若知道三公主被抓到,肯定会毫不犹豫的下令杀了她。 但三公主还有很大的用处,直接杀了太浪费了,而且还会激怒九皇子,招来更迅猛的进攻。 三公主是九皇子的软肋,只要利用的好,她足以媲美十万大军,万石军粮,阚州争夺战也能拥有更大的胜算,她会是他最强有力的武器。 “本王自有打算,军粮的事你还要多想想办法。” 韩思贵看他眼底闪烁的算计,便知道他拿百里琪花有大用,暂时不会杀了她,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同时又被晋王突然扔来的重担压的心力交瘁。 那五万石军粮已经是韩家的所有,他哪儿还有办法筹措到粮食。 晋王看他一脸难色,没有立马凝重起来,质问道,“怎么,韩老爷有难处?” 军营如今的粮草支撑不了不久,还需尽快再筹集军粮,否则等九皇子得到消息打来阚州,士兵们就要饿着肚子上战场了。 韩思贵被晋王凌厉的眼神看的背上一阵冷汗,哽噎了一下,谄媚的笑脸僵硬的扭曲着,讪笑着急声回答道,“没有,草民明日便召集商会众人,定回尽心竭力为军营筹措粮草。” “有劳韩老爷了。” 晋王闻言,锐利的眼神这才满意的松缓下来,敷衍的客套了一声。 “殿下,不知草民……可否见一见三公主……” 韩思贵小心翼翼的观察这晋王的神情,晋王奇怪的突然看向他,冷硬的目光充满打量和警觉,像一头嗅觉灵敏的恶狼。 韩思贵委屈的叹了一声,“草民听说三公主身份,赶忙回府一趟,结果才发现她卖给我的两个马场是假的,我被她白白骗了二万五千两银子。我……好不甘心……” 第115章 重用 韩思贵只说了银子,韩廷恩被绑架、被迫降价赈灾的事没说,毕竟儿子还在百里琪花手上,他想救儿子只能靠她。 晋王看了他两眼,眸中的厉色褪去,却是否决了他的请求。 “她还病着,谁都不要打扰她,我还有用处。” 晋王如此说,韩思贵自然是遵从的应着,不再提见人的事。 “今日劫粮一事,韩老爷有何看法?” 晋王突然认真的抬起眼看着韩思贵,询问他关于劫粮之事的看法。 韩思贵脊背笔挺着,身形有些僵硬,揣测着晋王此问可有何深意,只是询问他的意见? 韩思贵紧张的额头有些发烫,小心的回答道,“今日之事事发突然,当时现场一片混乱,大家都是惊慌失措,谁都没想到来拉粮的居然是管佶,草民到现在都还有些恍惚。” 晋王对他这席话显然不满意,邪狞的眉眼眯了眯,透出不耐的神情。 杯中的茶水渐渐凉了,琥珀色的茶汤暗沉下来,茶香也变得若有若无,反倒是窗外飘进一缕冷香,夹杂着沁人的寒气,让人精神一振。 “本王问的不是现场情况,你觉得此事可有奸细从中策应?” 晋王这下问的直白,韩思贵紧张的捏了捏掌心,斟酌道,“这个草民不敢乱猜,不过草民以为,三公主表面上只有主仆七八个人,但伪装的如此严密,必然有人想帮。草民曾见三公主与妙手圣医来往密切,也不知道……” 韩思贵突然提起妙手圣医,晋王猛地一下想起这个人,立马回忆起可疑之处。 百里琪花明明是不久前边城之战落下了寒症,妙手圣医却说此病生来便有,打消了他的怀疑。后来两人因治病来往密切,这确实是不争的事实。 百里琪花淋雨发病那夜,明明是他们第一次相识,妙手圣医为何要帮着她欺骗他,此时想来,他们分明早在以前便认识,或者他本就是她的同伙,故意装作初识。 “妙手圣医现在在何处?” 韩思贵嘴角迅速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连忙回答道,“草民方才听下人说,妙手圣医一早便出府,现在都没回来。” 晋王当机立断的命令韩思贵,“立马封锁城门,把人给本王抓回来,百里琪花在府里,他肯定还没出城。” 说着掏出了自己的贴身令牌,让他随意调派府衙官兵。 韩思贵惊喜的一再应声,激动的有些不敢相信,接令牌的手都有些颤抖。 晋王竟然给他调动官兵的权利,他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日后他也有可能摒弃商户的身份,谋个一官半职。 皇商再得脸,终究还是低贱的商人,与朝廷官职如何相提并论。 晋王岂不知自己此举坏了规矩,但他如今能信任的也只有韩思贵。 从给黄鹰下药让他无法交接,到精准了解拉粮队伍的路线,从而提前埋伏,都可能看出此事必然有知晓拉粮内情的奸细帮助,不然百里琪花不可能得到如此准确的消息。 他现在看谁都像奸细,对谁都抱有怀疑,唯一放心的只有韩思贵。毕竟韩思贵深受皇恩,与北境又有根深蒂固的恩怨,绝不可能是奸细。 而嫌疑最大的高祥忖,他依然无法完全摆脱对他的猜疑。 之前胡仁告密,看到百里琪花和高祥忖秘密来往,所以他才会突然试探高祥忖,询问他对王家的了解。 高祥忖并没有欺瞒,也没有包庇,反而提供了安姨娘这个线索,所以他暂时打消了疑虑。 今日粮食被劫,不想高祥忖又成了嫌疑人,虽然他的解释天衣无缝,但他被百里琪花骗怕了,杯弓蛇影,对高祥忖再也相信不起来。 韩思贵兴高采烈的麻利退了下去,快马加鞭的去了府衙传达晋王的指令,召集官兵,封锁城门,全城搜捕妙手圣医。 他本想见百里琪花一面,她要求的他都做了,翎儿还有两天便是最后毒发的期限,他要向她拿解药,可晋王根本不让任何人见她。 韩昔翎的毒不等人,见不到百里琪花,拿不到解药,他就只能另做打算。 如今阚州,有能力解毒的或许只有妙手圣医一个人,所以他才故意提醒晋王,妙手圣医与百里琪花往来密切,便能大张旗鼓的捉拿他。 韩思贵对总结会妙手圣医对他的羞辱一直耿耿于怀,这次无论如何要抓到他,逼他配出解药,新账旧账一起算。 晋王将抓捕逆贼同伙之事交给了韩思贵,在府衙之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浪。 抓捕逆贼这种事本来是太守的职责,晋王却将此事交给了一个无官无职的商人,摆明对高祥忖并不信任,并未打消对他的怀疑。 胡仁身为仅次于太守职位的别驾,也遭到了晋王的忽视。两人窝里斗的火热,结果却便宜了一个毫无关联的外人。 胡仁急的不停在府衙正堂里打转,他本想借着机会搞垮高祥忖,在晋王面前露脸,结果高祥忖没搞垮,反倒让晋王对他生了不喜。 胡仁已经来回转了不下百次,见高祥忖还气定神闲的坐在一边抿茶,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手掌不停敲着案面,按耐不住的急切道,“你还有心情品茶,韩思贵都把我们踩到脚底下了,他算什么东西,居然直接查收府衙的事。” “这是晋王的命令,你能如何。” 高祥忖幽幽一句话便将他堵了回去,胡仁吃瘪的抿了抿嘴,依旧不甘心。 “你就眼睁睁看着一个商人抢干府衙的事,百姓们会怎么想,你堂堂太守的脸面往哪儿搁?” 胡仁拿高祥忖说事,高祥忖根本不上当,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浓密的美貌轻蔑的挑了挑。 “看我没脸,你不是应该高兴吗。我这太守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让贤,哪里还需要什么脸面。不过可惜胡大人苦心筹谋,结果却是一场空。” 胡仁只觉脸上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羞赧讪笑起来。 “高大人这是还在生我的气,我这人性子直,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你是知道的,并非故意针对你,我也是一心为了皇上,为了大楚江山,高大人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多多包涵。” 高祥忖对他冠冕堂皇全不理会,胡仁也不觉尴尬,义愤填膺的激动道,“我们不过是同僚间的误会,属于内部矛盾,现在外人都骑到我们的头上了,此时最重要的是一致对外,挽回府衙在晋王心中的地位。” 胡仁心急如焚,坐立不安,高祥忖态度却是淡淡的。 晋王重视韩思贵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现在重要的不是从韩思贵手里夺回差事,而是如何摆脱现在四面楚歌的境地。 晋王依旧怀疑他,百里琪花又被抓,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命丧黄泉,他的两条路同时受到阻碍,他该如何寻找突破口? “高大人,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去一趟都督府,抓人这种事本就是府衙的责任,让一个平民指挥官兵实在太……” 胡仁正喋喋不休的建议着,高祥忖突然一下站起来往外走,胡仁气急败坏的在后面大喊,“高大人,你去哪儿,你到底听没听见,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可话没说完,笔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视线中。 高祥忖刚急匆匆的跨出府衙大门,突然瞧见街对面的巷口处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头上带着草编斗笠,衣着朴素,抬起头时露出一张惊为天人的隽秀脸庞。 那人直直望着他,朝他勾了勾手指头。清幽的眼眸如一汪摄人心魄的深泉,将他的魂魄勾走,嫣红的嘴角轻轻抿起浅浅的弧度,和煦温润,却又深不可测。 阴沉沉的天气挂起一股凉风,树欲而风不止,似乎山雨欲来。 高祥忖鬼使神差的走了上去,与他一同消失在了幽僻的巷子。 韩思贵满城挨家挨户的搜捕师千一,可找了一天一夜也没发现他的丝毫踪迹,眼见天色又渐渐暗了下来,明日若再没有解药,韩昔翎就真的要命丧黄泉了。 韩思贵心里急得不行,疲累的身体酸软无力,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马儿也跟着辛苦了一整天,有气无力的。 韩思贵刚刚骑着马回到家里,门房一脸急色的从府里跑出来牵马,回禀道,“老爷,您快去看看吧,大小姐昏过去了。” “什么!” 韩思贵惊呼一声,混沌的视线瞬间精神起来,迅速提着前袍跑去了韩昔翎的院子。 韩夫人与一众丫鬟婆子正焦急的侯在院子里,昏暗的夜空中刮着凛冽的风,气氛似千金巨石般沉重、压抑,众人噤若寒蝉,只有韩夫人害怕的哽咽声不时清晰飘荡。 韩思贵大步赶来,还未询问情况,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留着山羊须得老大夫出现在门口,炯炯有神得双眸中盈满叹惋之色,肩上背着医箱,一张药方都没写,无奈的朝夫妇俩摇了摇头。 韩夫人吓得腿一软,直接昏了过去,韩思贵双手发颤的冲上去,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睛,害怕的小心翼翼问道,“我的女儿……怎么样了?” 老大夫叹了一声,“正如老夫之前所言,此毒只能维系半个月,明日若再没有解药,最后这口气就要彻底断了。” 老大夫想到屋里那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惋惜的又叹了一声,抱了抱拳便告辞了。 他留下也无济于事,此毒他无力解。 韩夫人突然昏倒,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一阵混乱,手忙脚乱的将人送回了院子。 韩思贵快步闯进韩昔翎的房间,掀起粉黄色床幔,细密的流苏轻轻晃动着波浪般的弧度,看着锦罗绸缎的大床上无生气的女孩,心疼的汇聚起满腔怒气。 曾经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此时却如一张白纸,唇瓣干裂没有一丝血色,短短半个月,脸颊已经干瘦的只剩骨头,眼窝凹陷,头发都变得枯草发黄。 韩思贵久久的站在床边发怔,院外的人不敢打扰,不敢惊扰,全部屏气凝神的等待着,不知等了多久,房中的人突然大步出来,宽大的绫罗华袖用力甩在空气中,发出猎猎的声响。 韩思贵脸色阴沉如水,直接出了府门,跨上大马挥鞭而去。 他一路快马加鞭,衣袖高高的飞扬起来,刺骨的寒风迎面刮在肌肤上,却完全无法冷却心头的火气,身上阴冷的气息比空气还要冷,湿润的空气似乎都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渣滓,粘在衣服上像一个个的小霉点。 韩思贵在都督府勒马停下,他如今得了晋王的贴身令牌,可以随意进出都督府。 韩思贵进了都督府便径直往汀香小榭去,百里琪花今日从傅明殿搬了出来,她不愿与晋王住在一处,便要求搬到单独的院子单独住,晋王也没有反对,只要她不出都督府,都好说。 汀香小榭外团团包围着一群重甲侍卫,个个全副武装,目光炯炯,手执长枪守在汀香小榭,不准任何不相干的人进出。 韩思贵想拿着晋王的令牌畅通无阻,侍卫门直接将他放了进去。 汀香小榭中挂着一盏盏明亮的灯笼,院中的桃树生机勃勃的绽放出嫩绿的叶子,稀疏的小花苞掩映在绿叶间,等待着最美的绽放。 韩思贵穿过院子往主屋走去,沿路遇到几个小丫鬟,皆低眉顺眼的与他见礼,不敢询问来意。 如今城中中无人不知,韩思贵受到晋王重用,带兵捉拿逆贼,行使着府衙太守的职责。 许多人私下议论,过不久,韩思故很可能便会代替高祥忖坐上太守之位,韩家一下就要从商贾之家跃升为官宦之家。 韩思贵来到百里琪花所住的主屋时,只听里面一阵唧唧,唧唧的声音往复响起,伴随着女子间轻松的说笑声,在这冷清的夜里显得温馨和美。 韩思贵听见里面的笑声,心里的怒火却顿时燃得更旺了。 他的女儿都快死了,百里琪花被囚禁在此,还能笑的出来,她究竟是没心没肺不怕死,还是根本胸有成竹,知道自己死不了。 第116章 现身 他的一双儿女都被她捏着命,他恨不得将屋里的人咬碎嚼烂,但站在凉风下,只能不断的压抑着心中的怒气,不断告诉自己要隐忍,要隐忍—— 韩思贵反反复复自我安慰,深呼吸几口,正想出声,突然远处一阵脚步声嗒嗒传来,转瞬便来到了他的身后。 韩思贵脊背一僵,猛地回头,便见到晋王邪魅的英俊笑脸从昏黄的光线中走来,嘴角噙着一抹看不透的深意,不由令他背上一凉。 “殿下!” 韩思贵抱手行礼,晋王视线穿过他往紧闭的主屋房门看了一眼,淡淡的应了一声。 “韩老爷深更半夜怎么来这了?” 韩思贵只觉晋王那冷凝的眼神戳在脸上,像针扎一般疼,隐隐还浸着血渍。 “草民……” 韩思贵一时想不到解释的借口,他方才怒火中烧,直接就闯来了汀香小榭,根本没想到会遇到晋王,也没提前找个借口。 正在他急得头冒冷汗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房门打开的声音,芦苇袅袅婷婷的从屋里走出来,朝晋王屈膝一礼道,“小姐问晋王和韩老爷深夜造访可是有事,你们若要聊天还请换个地方,她要睡觉了,万事都不能打扰她睡觉。” 韩思贵惊讶的视线穿过端庄玉立的芦苇投向屋内,却只看见了一张雕花紫檀木插屏,百里琪花如今被囚禁还如此狂妄,架子更是大的很,居然敢给晋王下逐客令。 同时刚刚按下的火气又迅速升腾起来,她肯定猜到了找来的目的,但她的态度分明是不想给他解药,莫非她真的要出尔反尔? 晋王听见芦苇传达的一席话,脸色明显不悦,却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原路回去,离开前深深的看了韩思贵一眼,那一眼充满了质问和怒气,惊得韩思贵猛地打了个冷战。 昨日傅明殿内晋王便不许他见百里琪花,今日他便拿着晋王的令牌不遵命令。 韩思贵焦躁不安的瞪了主屋一眼,暂时抛却韩昔翎的事,快步追上晋王谢罪解释,直到三更天才心力交瘁的离开了都督府。 搜寻师千一的队伍还在满城翻找着,几乎将整座城翻了个底朝天,依然没能发现他的踪迹。 韩思贵焦躁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粉黄色床幔后是韩昔翎枯瘦的脸庞,那微弱的几乎感受不到的气息让他心烦意乱,心如刀绞,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急得团团转。 “派出去那么多人都抓不到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韩思贵顺手抄起身边的花瓶朝门外扔了出去,府中下人噤若寒蝉的跪了满地,全都吓得瑟瑟发抖,满面惊恐。 两个府衙士兵打扮的人战战兢兢的垂手站在一旁,脑袋低垂着,不敢看暴怒的韩思贵一眼。 就在压抑骇人的气氛中,突然一个略显欣喜的声音突兀的出现,一个门房小厮快步跑进院子,都不及行礼,便急匆匆的开口道,“老爷,有人送来了解药。” 韩思贵听见解药二字,身体猛地一怔,快步冲上来,一把抢过小厮手里的瓶子。 “送解药的人呢?” 小厮手指着府门的方向,道,“走了。” “追啊,立马派人去追,一定要找到是谁送的解药。” 韩思贵激动的面红耳赤,送解药的人肯定与百里琪花有关,说不定就是百里琪花不为人知的同伙,若是找到这个人,甚至挖出她藏在城中的所有同伙,他就有了和百里琪花谈条件的资格。 他需要一个把柄和她谈条件,救韩廷恩。 韩思贵也无心验证解药真假,韩昔翎命悬一线,此时这瓶突然送来的解药便如旱地甘霖,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韩思贵将解药喂给了韩昔翎,静静等待着她醒来,山羊须老大夫不时替她把着脉,感受着脉搏气息的变化,凝重的脸庞上渐渐染上惊喜之色。 “如何,毒可解了?” 韩思贵焦急的催问着,老大夫抚了一把山羊须,哈哈笑了起来,“大小姐体内的毒正慢慢消解,相信过一两日便能醒过来。” “还要过一两日?不会有意外吧?” 韩思贵紧张的五官紧皱,老大夫胸有成竹的放松安慰道,“韩老爷放心,解药正对此毒,只是此次中毒,大小姐元气大伤,身体器官受损严重,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调养,不过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 韩思贵得了准话,沉重的神情终于放松了下来,坐在床边拉着女儿干瘦的手,安心的长舒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没事就好——” 韩思贵一脸疼惜的看着气息渐强的女儿,看着她微微抽动的肌肉,如同在乞求般,温柔的呼唤着她,“翎儿,快点醒过来,爹爹担心!” 派出去的人很快回来回禀消息,说找到了送药人,并且将人控制了起来。 韩思贵欣喜不已,当即骑着大马亲自赶了过去。 送药人是个普通的买菜小伙,本来正在自己的小摊上吆呼着,突然便被四五个人抓住绑了起来,并且押到一条无人的巷子里。 韩思贵一甩广绣从健壮的高头黑马上跳下来,大迈两步靠近被绑跪在地上的买菜小伙,一脚踹进他的心窝子。 小伙痛呼着摔仰在地,表情痛苦的扭曲成一团,双臂被捆在身后,狼狈的挣扎着坐了起来,接着胸口又是重重一脚,这会直接吐出血来,脸垂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韩思贵气势汹汹的落下雨点般的拳脚,将这两日所有的焦急、愤怒、压抑都发泄在这个小伙身上,手脚并用的胡乱踢打着,直到四肢酸累才大喘着气停了下来。 “谁让你到韩府送药的,你是不是百里琪花的同伙,还有没有其他同伙?” 韩思贵厉声质问,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卑微到尘土里的小伙,对方只是一个劲咳嗽说不出话来,不耐烦的又踹了他一脚。 “快说,其他同伙在哪儿?” 小伙又吐了口血,粘稠的血团撵着地上的灰尘,散发出恶心刺鼻的味道。 “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伙一脸痛苦、委屈,韩思贵看他不说,插着腰凶狠的咬了咬牙,对身旁的手下命令一声,“给我使劲打,打到他说为止。” “是!” 四五个大汉说着就要动手,突然幽静的小巷传来急声细微却锐利的声音,宁静的空气被划破,紧接着急声猪嚎般的痛呼响起,四五个大喊齐齐重摔在地,砸起片片尘土。 韩思贵惊愕的后退一步,张狂的脸瞬间警觉起来,步子踉跄的往后退,直到后被靠在湿漉漉的墙壁上才停下来,双手抓着墙上的细缝,凌厉扫视着空荡的巷子。 幽闭的小巷静若无声,小巷两头不见丝毫异样,笔直高耸的两道墙壁遮挡住天空的视线,如同一条蔚蓝色的绸带,点缀着纯白的云彩,如波浪般轻柔浮动着。 “什么人?” 韩思贵紧张的大喊一声,倒下的手下纷纷挣扎着围拢上来保护,可刚站起的身子又突然遭到袭击,再次摔倒在地。 几个大汉痛苦不堪的躬缩着身体趴在地上,巍峨的身躯如同一张紧绷的弓,蹭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却全身刺痛的使不上力,一而再的狼狈跌倒。 韩思贵彻底黄了,瞳孔紧缩的看着地上那些人,耳边除了手下的呻吟声,没有丝毫的异样,目光所及也不曾见到任何外人。 那一声声压抑的痛苦呼吸声如尖刀般刮擦着他的耳腔,制造出吱吱的声响,令人心烦意乱。 “别装神弄鬼的,滚出来,谁敢袭击本老爷!” 韩思贵声音隐隐有些发颤,身体微蹲保持着防御的紧张姿势,脸有着涨红,猩红的瞳孔慌乱的四瞟着,一阵疾风吹来,搅动的空气呼呼作响,风声从耳边划过,吓得他身体猛地一颤。 “是我!” 随着他话音刚落,一个低沉爽利的声音如鬼魅般突然响起,紧接着一个深色影子突然从他眼前一闪而过,快的如同一阵烟,虚幻飘渺,根本没看清是什么。 韩思贵都来不及有什么反应,电光火石之间,那虚幻的影子已经来到他的面前,在他没能看清对方的样貌之前,身体一轻,虚离了地面。 韩思贵被带到了一间简陋的茅草屋,双手被一只铁手钳制在身后,胳膊后扭着,一挣扎就疼的厉害。 “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韩思贵随意的打量一眼茅草屋,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陋床,一个方桌,桌上放了一个水壶和一个碗,碗边缺了一个口。 屋子连窗户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此时关上了门,视线便暗了下来,像是到了黄昏一样。 身后的人猛然将他一扔,身体一个踉跄摔倒了面前的陋床上,双手得到了自由。 韩思贵立马回身去看抓他的人,可看见那人的脸后,整双瞳孔瞬间瞪成了葡萄一般大,写满了震惊、畏怯、恐惧。 “管,管,管……” 最后一个‘佶’字怎么都吐不出来,舌头像是打了个死结,两个字都说不利索。 韩思贵怎么都没有想到,他还会见到管佶,仓库那日第一次见面便让他记忆深刻,一辈子都忘不了了,此时再见到这张冷硬的脸庞,身体止不住的打了个冷战。 他抱着一把很普通的剑随意站在那,笔挺的脊梁似能扛起整座屋顶,他如同这间茅草屋的顶梁柱,站在那,便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如刀削般深刻的五官坚挺凛然,目光幽幽的望着他,似在打量,又似在隐忍,看不出喜怒,头发利落的高束着,低调的玄墨衣袍包裹在健硕的身体上,整个人气宇轩昂,英姿飒爽,透着一股狠厉的蓬勃气场。 “管佶,你……想干什么……” 韩思故此时才反应过来,送药人分明是故意将他引来,以前百里琪花送信都是毫无踪迹可寻,今日却轻松便被他抓到人。 “我,我,我,三公主吩咐事我可都做了,她被抓不关我的事,你不该来找我!” 管佶稳健的步子靠近一步,韩思贵就不自觉的后缩一下,主动解释着。 管佶目不斜视的盯着韩思贵,冷硬的嘴角启合,终于开口道,“我怎么说,你怎么做。” 韩思贵被管佶呼吸间如风雷狂啸的气场震得不敢乱动,紧张的滚动着喉结,鼻尖涌入房间潮湿发霉的气味,身下的床板硬的硌人,背撞到床后泥巴砌成的土墙,凉津津的。 韩思贵委屈的沉着脸,满是戒备的望着那高大的身影。 “我全部按着三公主的命令做了,反倒是你们还未将我儿子放回来,三公主被抓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要救人去找晋王啊,我就是个小人物,帮不了你什么的。” 管佶这会还出现在城中,目的肯定是来救百里琪花,这根本不用猜。韩思贵自认倒霉,他怎么就找上了自己。 晋王现在将百里琪花监视当眼珠子一样看管着,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救她,就连他昨夜想和百里琪花说几句话,都被晋王急匆匆赶来阻拦。 “要么听我命令,要么死,包括你儿子的命。” 管佶完全不理会他的求饶,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拔出怀里的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普通的长剑拿在他的手里,似乎都被赋予了不一样的光彩,一股凛冽的寒光直逼面门。 “等等……等一下。”韩思贵急喊一声。 寒气逼人的剑刃在距离脖子一指宽的距离停了下来,铮铮剑鸣还回响在耳边,整颗心都被揪了起来。 “我可以听你的,但是提前说好,若是发生危险,你们不得牵连我,也不得揭穿我们得交易,你们还要放了我儿子。” 韩思贵本想顺着送药人抓住百里琪花的同伙,与百里琪花谈条件,现在反被管佶擒住,落入虎口。 韩思贵如今正得晋王信任,这正是他循序攀升的大好时机,他累积了十几年的功劳、信任、忠诚,绝不可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第117章 营救 管佶毫不犹豫的一口应下,“成交,等殿下平安被救出,我就还你儿子。” 韩思贵闻言,立马不满的想要再抗争,但管佶夹在他脖子上的剑动了动,所有的争辩就一下哽在了喉咙,全数咽了回去。 春光明媚,暖阳高照,和煦的清风如温柔的手抚过大地、树枝、湖泊,旺盛的小草伸着懒腰挺起了胸膛,桃树上的花骨朵越来越多,嫩绿的叶子已经占满了枝梢,被风一落,一片轻盈的小叶悠悠荡荡的飘落到湖泊上,在闪着粼粼波光的湖面漾起圈圈涟漪。 吱吱——吱吱—— 织布机来回往复,周而复始的声音有节奏的回响在晴空朗日间。百里琪花坐在织布机前,来回踩着长短脚踏杆,梭子在经面上来回飞梭着,手上动作迅速反复,快的让人眼花缭乱。 一边开口、一边提综、一边投梭,往返千百次后,一段越来越长的靛蓝色绸布卷绕在经轴上,布料柔软顺滑,颜色沉稳却不失活跃。 百里琪花白衣飘飘的坐在汀香小榭的湖中小亭内,循环不止的摆弄着织布机,目光娴静悠然,感受着颊边清新的春风,夹杂着湖泊的湿意,吹起一缕披散的墨发,整个人神清气爽,安然宁静。 发间的白玉簪通透温润,别致的随意点缀着素雅的着装,好似超凡脱俗的仙女,不染尘世。 芦苇抱着一件青绿色斗篷从亭外连桥上过来,身后跟了两个丫鬟,端着热腾腾的茶水和几样点心。 连桥口守着四个佩刀而立的护卫,目不斜视,尽忠职守。 芦苇将斗篷披在她的肩上,亲手将热茶奉上,让她歇一歇。 “您才刚好点,小心又受凉。您已经坐在这快一个时辰了,身体可累,奴婢给您捏捏。” 百里琪花轻笑着抿了口清新的花茶,瞧见两个丫鬟好奇的视线不时在她和织机上瞟来瞟去,她们还从没听说过哪家千金小姐自己织布,更何况她还是公主。 只有普通人家的女人才会自己织布自己制衣,大户人家的女人皆是从布庄买布,这个公主的左派还真不与人同,完全没有公主的金枝玉叶,倒也没有公主的架子。 两个丫鬟的打量越来越明目张胆,连背对着的芦苇都感觉到了,满带训斥的看了两人一眼,两人这才规规矩矩的低着脑袋不敢再随意打量。 “做喜欢做的事,哪里会累。” 百里琪花喝了半杯热茶,身体顿时暖了起来,尝了半块绿豆糕便继续织起布来。 她今日才终于能出房间透透气,身体还未彻底痊愈,芦苇一直体贴入微的照顾她,再小心不过。 她被困在这汀香小榭半步不能离开,随时被人监视着,实在无聊的很,能做的也只有织布了。 “只是这个织机的提综有点不顺畅,修理的木匠还没来吗?” 芦苇回道,“昨日便告诉侍卫了,应该很快便会派人来吧。” 吱吱——吱吱—— 单调往复的织机声继续响起,清晰飘散在平静的湖泊上,显得格外安详静谧。 韩思贵从湖岸边走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岁月静好的安逸景象。 他的脚步不自觉顿了一下,目光幽沉下来,大步走向连桥,将身后垂着脑袋的小厮落在了远处。 小厮右脸痦子长着一大块黑色痦子,遮挡住了半张脸,看着有些恶心。 韩思贵在连桥边被侍卫们拦了下来,韩思贵笑吟吟的凑上前,从袖中摸出两锭银子,悄悄塞入侍卫的手里。 “几位兄弟辛苦了,小小心意,拿去喝杯茶。” 侍卫为难的不敢收银子,前两日韩思贵闯入汀香小榭,晋王很是生气,如今哪儿敢放他去见三公主。 韩思贵啧了一声,满脸气愤的长叹口气,“几位兄弟应该听说过,之前那逆贼冒充王妍骗了我不少银子,我这心里实在是……我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兄弟们行个方便,我就说几句话,我知道晋王命令严苛,很快的,不会让你难做。” 韩思贵又加了两锭银子往前推,侍卫半推半就,既不强硬拒绝,也迟迟不收下。韩思贵干脆一使劲,直接将一整袋银子挂在侍卫的手腕上。 “兄弟们也辛苦了,去喝口茶歇一歇,很快很快——” 侍卫们互相交换几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惊喜和认同,将银袋子揣进袖口收下了。 “韩老爷快一些,可千万别让人看见了。” “那是自然。” 几个侍卫正欲走,看到远远候着的小厮,问道,“那个人是谁?” “喔,他是府里找来给公主修织机的木匠,我在门口刚好碰见就直接带来了。” 三公主找木匠的事几个侍卫都知道,也就没怀疑,得了一笔意外之财,几个侍卫迫不及待得说笑着结伴离开湖边喝酒去了。 汀香小榭四面八方布满了侍卫,想必不会出什么事。 侍卫门一走,韩思贵便迈步走上连桥进了湖中的亭子,身后的人默默跟上。 百里琪花全心投注在织机上,抚摸着经轴上的绸布,完美无暇疵,继续踩着脚踏杆,投梭送纬,听见韩思贵的见礼声也没有抬头。 湖上的风徐徐吹起四周的粉纱,如美丽的女子扭动着优雅的舞姿,飘逸轻灵,柔弱无骨。 百里琪花根本不想搭理韩思贵,所以听见他的声音也不曾看他一眼,身后的芦苇却暗自扯了扯她的衣袖。 百里琪花奇怪的转头看向她,就见芦苇悄悄朝她使着眼色。她心中奇怪,便将视线顺着芦苇的眼睛看了过去,却是瞳孔猛地一缩。 管佶怎么来了,他为什么没走! 百里琪花看见伪装成木匠的管佶,脑中第一个想法便是他为什么没有跟着粮食回北境,现在主城很危险,他不可以留在这。 小亭上还有两个都督府的丫鬟侍候着,百里琪花和芦苇都没有表现出异样神情,气定神闲的从织布机前让出身子,对木匠道,“织机的提综有点问题,你看一看。” 木匠恭敬的应了一声,便蹲下身子在织机上研究起来。 百里琪花视线飘悠悠的落在韩思贵身上,短短瞥了他一眼,收回视线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略带轻慢的调侃道,“韩老爷是来兴师问罪的吗,阴沉着脸都要把我吓着了。” 百里琪花轻笑了一声,挥手命令两个丫鬟,“去沏一壶降火去躁的菊花茶来,给韩老爷去去火。” 两个丫鬟一脸顾虑的看了看韩思贵,瞧他气冲冲的冷冽神情,像是恨不得吃了三公主,担心会出事,不敢离开。 但转念想想,湖泊四周到处都是侍卫,况且晋王明令禁止任何人靠近、伤害三公主,韩老爷想必也不会违抗晋王命令,做的太出格。 两个丫鬟前后离开了湖中小亭,百里琪花立马拉住管佶的衣袖,急急的质问他,“你为什么没有走!” 远山眉黛微微蹙起,剪水双眸盈满担忧和急切,抓着他的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你未来,我如何能走。” 湖面凉风习习,这一刻却感觉格外的温暖,强装坚强的心被暖流包围,真正的安定下来。 管佶安慰的包住她骨节泛白的拳头,蹲在她身侧,粗糙的指腹佛去她眼角的点点湿润。 “幸好你没事,我带你离开。” 他硬朗冷峻的脸上贴了大块的黑色痦子,影响了整张脸的美感,但那双坚毅又纯澈的眸子盈满了温柔的笑意,是她熟悉的,让人心安。 “可整个都督府到处都是精兵侍卫,根本逃不出去,就算跑出都督府,也无法出城。” 如今城门封锁,整个主城被围得像铁桶一般。 “不用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跟我走便是。” 管佶信心满满的将她从软垫上拉起,一俯身直接将她背到宽阔的脊背上,强壮的双臂绕过她的腿弯,似乎完全感觉不到重量,步履稳健的跑出了小亭。 芦苇呼唤着哼哈紧跟其后。 韩思贵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转头望着金光闪闪的湖面,紧紧皱起眉头,拳头紧握,心一横,一个纵身跳进了湖水之中。 刺骨的湖水汹涌的裹挟全身,他挣扎着从水中露出脑袋,惊惶的不停用手臂拍打着水面,激起硕大水花,牙齿磕磕碰撞着扬声大喊起来,聚集了全身仅存的力气。 “来人啊,三公主跑了,来人啊,来人啊——” 管佶背着百里琪花一路往汀香小榭的东南角而去,像是早就计划好了路线,知道如何才能准确避开侍卫,沿途只遇到几个受到惊吓的丫鬟婆子,畅通无阻的便来到东南角的角门。 角门四周守满了装备精锐的精兵侍卫,至少三十余人。 管佶将百里琪花放下来,让她们躲在一队草丛掩映的墙角里,独自冲上前拼杀出一条血路。 整个汀香小榭被凌乱的喊叫声弥漫,越老越清晰的盔甲撞击声传来,大批精兵正循声往这赶来,必须速战速决。 百里琪花紧张的握着拳头,芦苇也僵硬了脊背,目光灼灼的盯着管佶在严密包围圈中来回穿梭,鬼影迷踪,完全抓不住他的踪迹。 他如同一条滑溜溜的鱼儿,在水中畅通无阻的游动着,根本抓不住他,如鱼得水。 但又如一匹凶猛的恶狼,双眼冒着嗜血的红光,张着尖锐的牙齿,只要被他咬住便绝无生还之机。 管佶利落迅速的将角门处的侍卫解决干净,重新背起百里琪花出了汀香小榭。 此时整个都督府都已获悉三公主被救走的消息,全府的精兵浩浩荡荡的搜寻起来,严密把守着各个出口,纵横交错的各条路径上盔甲撞击声刺耳骇人,来来往往,惊得下人们四三躲避,整个都督府一片混乱。 管佶一路浴血拼杀,执着两柄长刀,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 灰色麻布衣溅满了血渍,似一朵朵妖艳绽放的罂粟花,双剑已被鲜血染红,冷硬的脸庞也被滚热的血水渐染,整个人被血腥笼罩,如同地狱走出的嗜血阎罗,散发出令人望而生畏的阴冷气场。 猩红的瞳孔布满摄人心魂的戾气,似乎被看一眼便会失去灵魂和生命,成为没有生气的行尸走肉。 百里琪花害怕的缩在他的背上,脸埋在他夹杂着血腥味和汗味的肩窝处,不敢去看四周惨烈的战况。 耳边是刀剑相接的刺耳铮鸣声,痛苦的呻吟声,利刃划破血肉的惨烈声,还有血水飞溅的声音。 啊—— 一声痛苦的凄厉吼声划破苍穹,管佶明显感觉到背上的人身体一震,喷在脖子上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不要看,不要听,不要想。别害怕,我会平安带你离开。” 背着他的双臂收紧,坚定的嗓音如一根温柔的羽毛,抚顺着她惊慌的心跳。 “啾啾,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百里琪花将脸埋在他的肩窝,用力的点了点头,“嗯,我不怕。” 芦苇拼命迈动着双腿跟上管佶的步伐,小心的关注着周围的危险,整个人如绷紧的弦,拉抻到了极致,体力已经透支严重,呼吸凌乱,发红的脸色渐渐变得青紫。 “我,我……跑不……动了……” 芦苇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脑子恍惚不清,张着嘴呼呼大喘着气,已经感受不到双腿的迈动。 身体都失去了平衡,精神恍惚的一下就要栽倒在地,管佶手一捞,拽着她的胳膊直接将她提了起来,脚上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 “穿过前面的院子,翻过墙头便可以出去了。” 百里琪花从管佶的肩窝处抬起头来,周围的景致陌生又荒凉,像是一处闲置的院子。 这里已经远离汀香小榭,是都督府最偏僻的空院,平日少有人来,部署的侍卫也少了许多。 管佶背身藏在一条廊角后,将百里琪花放了下来,独自解决院墙边的四个侍卫。 百里琪花将芦苇扶在自己肩上休息,小心注意着管佶与墙边的侍卫交手,突然听到后方一声大喝声,猛地转头,一群气势汹汹的精兵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举着长刀朝她们冲来,目光炯炯,气势逼人,冲阵嘶喊声震耳欲聋。 第118章 殊死 百里琪花大惊失色,立马半扶着芦苇朝管佶跑去,哼哈凶狠的眦着牙齿断后,想要以此吓住他们,但对方人多势众,显然不将哼哈放在眼里。 “管佶,后面有精兵——” 百里琪花惊慌失措的大喊着,管佶长剑一砍刚好将最后一个侍卫杀死,一把接住她踉跄的身体。 “别怕,翻过这堵墙便有人接应。” 管佶说着一把将百里琪花背到背上,一手抓住芦苇的腰,双脚一点便飞跃墙头,带着两人飞出了都督府。 后面追来的精兵迅速加快速度追了上去,哼哈绷紧全身的肌肉挡住他们,平日慵懒的眼睛射出凶光,四肢抓地,龇牙咧嘴,发出低沉凶狠的喉音,雪白的毛发竖起,露出戒备和进攻的姿势。 精兵们心里发怵,短暂的犹豫一下,很快便有大波人朝它冲了过去,高高挥舞着最坚硬的武器。 哼哈嘶吼一声就要扑上前,突然一把长剑划破空气从他身侧飞出,一下刺穿冲在最前方之人的胸膛,身体倒退滑处几米远,撞翻了一群人。 管佶去而复返,没有片刻逗留,抱起哼哈再次逃之夭夭。 精兵们急吼吼的冲出院墙时,正见到满身是血的灰衣男人带着两个女子钻进一辆停侯的马车,十几个强壮武者骑着高头大马守卫在马车四周,迅速驾车而去。 领头的士兵大喊一声,“他们有策应,快去通禀晋王,他们朝东面跑了,其余人跟我追。” 阚州主城共有五座城门,除主城门外还有东南西北四座城门,东门守卫最薄弱,那些逆贼显然是计划好了的。 士兵们追着逆贼逃跑的方向追去,直到全部消失在幽静的路面上,管佶突然从一棵老榕树后站出来,百里琪花扶着芦苇躲在他身后,周全一脸肃然的抱拳致礼。 “殿下受苦了,马车已经准备好,我们快走吧。” 周全将虚弱脱力的芦苇背在背上,管佶抱着百里琪花快步往老榕树后方一条小道狭窄小道走去,小道上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几人迅速坐上马车,周全挥鞭驾马。 “我们现在去哪儿?” 百里琪花靠在管佶肩上,身体有气无力。她上次故意诱发寒症发作,本就没有缓过劲来,今日又这番折腾,这会全身感觉没一处舒服的地方,手指头都不像动一下。 “他们最多帮我们拖延半个时辰,我们现在赶往主城门,立马出城。” 管佶所指的‘他们’正是方才伪装成他们几人的人。 救人之前管佶和周全便已计划妥当,趁着晋王不在府中入府救人,府中侍卫群龙无首,无人指挥,便会乱作一团。 周全提前在院墙外准备好一队人引开士兵,而后带着他们悄无声息往主城门去。 主城门守卫最严密,谁都不会想到他们会从主城门离开,可以出其不意的拖延一些时间。 “我们到时如何出城?” 百里琪花抬起眼睑望着身后靠着的人,他已经换下了脏乱的血衣,脸上的血渍也擦拭干净,但身上还是有股淡淡的血腥味。 “我有这个。” 管佶将手伸在她的头顶正上方,掌中突然垂下一个金质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晋’字。 这是晋王的贴身令牌,赐给了韩思贵,此时又落在他的手里。 百里琪花凝重的小脸终于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哼哈感受到她放松的心情,仰着脖子叫了一声,声音短促欢呼,似在庆贺重获自由。 马车快马加鞭赶到了主城门,两排持枪士兵目不斜视的驻守在城门两侧,见到他们的马车,伸出长枪将他们阻拦在外。 “晋王有令,城门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 周全从马车上跳下来,拿出晋王的令牌,笑道,“军爷请过目,我们是都督府的人,奉晋王之令去运来纺纱厂购置上好纱线。” 士兵看了令牌,小心翼翼的双手捧着奉还,狐疑的道,“买纱线?” 如今全城封禁,晋王怎么会下这种命令,为了买纱线打开城门。 周全镇定自若的解释道,“军爷不知,三公主被囚禁在都督府,心情郁结,方才很是大闹一场。晋王知她爱织布,为了安抚她,便派我们去运来纺纱厂买纱线。三公主眼界高,寻常纱厂的纱线根本看不上,这不就周折一趟。” “原是如此。” 周全解说的从容不迫,士兵怀疑渐消,朝马车力看了一眼。 “车里什么人?” “一个绣娘一个丫鬟,专门负责挑选纱线的,她们知道三公主的要求和喜好。” 周全主动将车帘掀开,露出百里琪花和芦苇两张乖巧无辜的脸庞,很快又将车帘放下。 “军爷,我们可以走了吗,今晚就要赶回来,时间有点紧。” 周全讨好的往士兵手里揣了锭银子,“军爷们买点酒喝,不成敬意。” 士兵看他如此上道,痛快的一抬手,身后士兵全部收起长枪,将紧闭的城门缓缓拉开。 “多谢。” 周全跳上车辕道了声谢,一挥马鞭就要驾车出城,突然后方一声威严的询问声响起,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是什么人,谁让你们开城门的?” 高祥忖从马车里探出脑袋,目光炯然的望着城门驻兵,满带打量的扫视着那辆准备出城的马车。 命令开城门的士兵快步上前,见礼回禀道,“见过太守大人,那是晋王派去购置纱线的人,他们拿着晋王的贴身令牌。” “购置纱线?” 高祥忖一脸荒唐的嗤笑表情,沉着脸从马车上下来,气势威严的朝那辆马车走去,距离两米远的位置站定,目光犀利打量着驾车的周全。 “你是都督府的人?本官怎么从未见过你。” 周全从善如流的跳下马车恭敬见礼,“都督府奴仆众多,奴才平日少在晋王面前露脸,大人不曾见过奴才也是正常。” “既不是晋王眼前的人,出城这么重要的事怎会交由你?” 周全脑子灵活的轻轻一转,镇定回答道,“回禀大人,奴才被派到汀香小榭停侯三公主差遣,三公主的事都是交由奴才去办。” “那马车里的人呢?” “是绣娘和丫鬟,知道三公主的喜好,专门一同去挑选纱线的。” 高祥忖目光灼灼的望着眼前口齿伶俐的小厮,镇定自若,不慌不惊,虽恭敬却又有一股不屈的傲气,哪里像是小厮。 “把里面的人叫出来,让本官看看。” 周全心一紧,低垂的眼眸闪过一缕寒意,攥在袖中的拳头紧了紧,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软剑把柄。 高祥忖认识百里琪花,若让他看见马车里的人,他们的身份便暴露了。 本来高祥忖与百里琪花私下相交,达成过协议,在劫粮之事还还帮百里琪花出过力。但劫粮那日,他被胡仁指控是奸细,为自保出卖了百里琪花,将她的身份透露给了晋王。 此时他的立场与他们已不是一条战线,不值得信任。 高祥忖见他许久没反应,肃然低斥一声,“放肆,本官下令还不出来!” 守城士兵见太守动怒,即刻上前一步命令周全,“快让马车里的人出来,让太守大人检查。” 周全紧捏着手掌,右手已经握住了软剑的把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晋王的追兵很快就会发现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很快便会赶来主城门,他们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周全瞥眼瞧了瞧打开些许的城门,气息紧绷,呼吸顿时灼热起来。 “发什么呆,让你门下来就下来,太守大人的命令也敢违抗。” 士兵突然不耐烦的怒喝了一声,主动上前一把掀起车帘,迎面一个白色的影子猛地朝脸上扑来,惊吼声还在嗓子里,人已经断了气息,脸被撕咬的血肉模糊。 城门处一下陷入了混乱,高祥忖受惊的连退几步,守城驻兵朝他们齐齐包围了上来。 管佶突然从马车底下窜了出来,反握长剑,鬼魅的身影从冲在最前方的士兵眼前一闪而过,动作优雅敏捷的飘旋出一朵血戾的花,一圈士兵如朵朵花瓣齐齐绽放,一同往地面仰倒下去。 凌厉的长剑与臂平行,闪着幽冷的银光,粘稠的鲜血自剑刃凝聚、滴落,沾染上空气中扑飞的灰尘,最后在坚硬的地面炸裂开来。 “关闭城门,不能让他们跑了!” 守城军官听见异样从城门上快步赶来,朝城门边的士兵们大声命令,十几个士兵立即齐心协力将打开些许的城门重新关上。 城门厚重,须得十来个人才能拉动它。 管佶见势,一甩马鞭抽在拉车的马背上,马儿吃痛,嘶鸣着扬蹄狂奔,冲向城门,沿路士兵惊得四散避开,正在关闭城门的士兵被撞得飞了出去。 马儿挤着狭窄的门缝奔出了城门,就在即将得获自由之时,车框一下撞在城门上,门缝开的太小出不去。 百里琪花和芦苇坐在马车中,千跌后仰的被摔了个七荤八素,胃里翻腾里很是难受,挣扎着坐起来掀开车帘,便见到两扇城门卡在了车辕两侧,马车根本出不去。 两人四肢并用的想要跳下车辕钻出城门,只要她们两人逃出城门,管佶和周全便没了拖累,轻轻松松便能逃出来。 可百里琪花一只脚还未落到地面,士兵们便已刺着长枪朝她们袭来,尖利的枪头眼见就要刺进她的脊背,芦苇大叫一声,一把将她拉了回来,险险躲过这一枪。 “小姐,小心!” 百里琪花和芦苇躲在马车中,一柄柄长枪透过木壁刺了进来,带起许多尖锐的木刺,空气中飞扬着视线可见的木屑。 两人害怕的惊呼着,马车四周都已被包围,两人眼见已是瓮中之鳖。 管佶目光幽冷的望向马车,踩着尸体飞身而起,踏着一个个士兵的肩头迅速来到包围马车的众士兵身后,手中长枪灵敏如蛇,力大如牛,一枪挑飞四五人,重重的摔飞在地。 城楼重兵全部朝城门赶来,打倒一批,又有一批迅速袭上来,滔滔不绝,前仆后继。 周全挥着长枪阻拦着兵力,不让他们靠近城门,但他的武功实在太弱,根本无力招架,但他依然拼劲全力挡在前面,冲锋陷阵。 越来越多的伤口使得他口吐鲜血,四肢无力,视线开始变得恍惚,但依然紧握着长枪不屈不服。 哼哈与周全并肩作战,张着血盆大口与敌人赤足肉搏,牙齿是他的利器,撕咬着敌人的身体,却依旧拼杀不过坚硬的长枪。 雪白的毛发被染红,粘乎乎臭熏熏,像是将它扔进了臭水沟,污染了它的美丽。 百里琪花亲眼目睹着一把长枪从它的头骨刺入,脑浆迸溅,它凶厉的目光浑浊暗沉下来,彻底失去了光彩,强壮的身体轰然倒在了地上。 “哼哈!” 百里琪花嘶声裂吼,泪水如决堤的河坝狂涌,模糊了她的视线。 浓郁的悲伤将她裹挟,凄厉的哭声夹杂着刀枪拼杀的撞裂声,空洞、悠远、悲惨。 她大张着嘴,嘶哑的哭声越来越羸弱,最后甚至无法发出丝毫声音。 管佶将她从包围圈中救出来,抱着她的腰想要将她带出城门,一把长枪突然挡住两人去路,平行刺入她的后背,穿透她衣裳,划出长长的一条裂缝,撕裂的衣料上渐渐浸出鲜红的血渍。 百里琪花倒吸口长气,呼吸瞬间变得紧促,胸口剧烈起伏,身体彻底失去了力气。 “啾啾!” 管佶手心触摸到她的脊背,染上一层鲜红,冷冽的眸子瞬间凝聚起暴怒的狂风,方才还明媚的阳光转瞬藏到了云层后,乌压压的乌云突然压境,遮天蔽日,电闪雷鸣。 百里琪花无力的趴在管佶肩头,视线虚晃的望着面前这张熟悉的面孔,嘴角轻轻勾起。 若这就是她的命,死在他怀里,也挺好。 至少是在家人身边。 百里琪花望着向马车的方向,朝里面的芦苇大喊,拼尽了全身的力气。 “芦苇,快走——” 管佶吸引了士兵们的视线,齐齐朝他们二人进攻,马车中的芦苇便获得了空隙。 第119章 就擒 芦苇从马车中稍稍探出头来,秀丽的脸颊面色惨白,咬着牙喊着百里琪花,百里琪花却朝他摇了摇头,让她不要作声,快些跑。 马车堵在城门口,车门正对城门缝隙,正是她脱身的机会。 “快走,能走一个是一个。” 百里琪花浑身无力的瘫软在管佶身上,从他的肩头侧过脸来,虚弱的朝她喊着,嘴角勾起温柔而坚强的弧度。 她被管佶一只手抱着,另一只手执着长枪激烈应对着铺天盖地的进攻。 管佶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武功超群,但毕竟是凡人,也有极限,也有筋疲力竭之时,力量渐弱,应对的招式也渐渐松软,身上添了大大小小许多伤口。 但他始终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人,不让她再受伤。 “小姐,我来救你——” 芦苇看着那一柄柄长枪如密密麻麻的雨点落在百里琪花和管佶的身上,哽咽着从马车上冲下来,挡在他们身前,却被百里琪花用尽身上最后的力量,一把推出了城门。 “快走啊——” 百里琪花咬着牙嘶吼,猩红的眼睛氤氲着滚烫的水雾,唇角肌肉颤抖着,勉力勾起一丝弧度。 周全扒着墙壁踉跄着奔向城门,甩出一根麻绳绕上城门的铁环,麻绳搭在肩上用力拉扯着,浑身青筋暴起,手臂、脖子、脸颊,能够清楚看见血液流动。 他的五官百年的扭曲狰狞,紧咬着一口劲,仍由一把把长枪刺进了他的身体,硬生生将厚重的城门再度拉大,足以让马车通过。 芦苇机灵的迅速牵住马儿的缰绳,将堵住的车框从拉开的城门中驾出,大喊管佶,“将军、小姐,快上马车!” 晋王带着上千军士急匆匆的赶到主城门,眼见管佶就要带着百里琪花逃离,勒停胯下的马,拉弓搭箭,正对准拼杀管佶。 瞄准、指松、箭出—— 百里琪花望着破空而来的利箭,抱着管佶一个旋转,用自己的脊背挡在他的身前。 管佶幽暗的瞳孔迅速收缩,周围一片空白,恍若置身在空旷草原,视线中只有那支锐不可挡的五边形锐利箭头,直逼他们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管佶反映迅猛的抱着百里琪花再次转身,用自己的背接住了那支长箭。 尖锐的箭头穿过他坚硬的脊背从胸口刺出,再浅浅没入她胸口半寸。 一箭射中两人,两人一同吐出大口血来,喉咙汹涌着恶心的血腥味。 “抓住他们,不许让他们跑了!” 晋王大吼一声,一夹马腹快速追了上来。 “快走,别管我了,我没力气了——” 百里琪花张嘴猛地又吐出大口血来,喷在管佶灰沉的胸口衣裳上,与他鲜亮的血混为一体,分不清哪些是他的血,哪些是百里琪花的血,又有哪些是敌人的血。 “别说傻话,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会带你离开。你还没见到大哥的孩子出生呢。” “对啊,我还没听到孩子叫我姑姑呢。” 百里琪花抿着虚弱的嘴角,轻笑起来,“我一定会见到哥哥的孩子,一定会平安。但是这一次……我可能走不掉了。” “坚持住,别气馁,我们一定能回到琭城,回到九皇子身边,回到安全的家。” 管佶一脚揣在士兵的胸口,人一下飞起砸在墙壁上,轰的摔落在地。 他一面应付着士兵们的攻击,一面安慰着百里琪花。百里琪花突然捂住他的嘴,扒着他的脖子凑近他的耳边,用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他耳语。 “我有很重要的事告诉你,我默画了阚州的兵力分布图,已经让大力送回了琭城交给哥哥,你一定要平安回到琭城,帮助哥哥打下阚州。你们攻势越猛,我才更安全。” “你跟我一起回去,你亲自告诉九皇子!” 管佶右手长枪猛然横枪直扫,将周围一群士兵全部重伤在地,同时左臂揽着百里琪花的腰,足尖点地,踩着狭窄的城门口满满堆砌的尸体,飞上快马奔逃的马车。 马车已经顺利奔出了城门,打开的城门宽度足够二人逃之夭夭。 管佶的双脚刚刚落在车顶站稳,百里琪花的腰间突然缠上一条如蛇般的长鞭,长鞭另一端的晋王猛然用力,将她直接拽了回来。 管佶的手一空,连忙去拉,却与她的指尖生生错开。 “啾啾——” “小姐——” 管佶和芦苇嘶声大喊着,瞳孔紧缩,盈满自责的恐惧,眼睁睁看着她被拽回城门内。 “别管我,快走——” 百里琪花尖叫着大喊,声音哽咽、沙哑、痛苦,充满了无力感。 周全拼劲最后一口气合上了城门,两扇大门渐渐闭合,管佶痛心疾首的大喊声渐渐被隔绝在外。 直到管佶的脸彻底看不见,百里琪花苦笑着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身体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的感觉,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结果还是没跑掉。 周全靠在城门上血吐不止,终于支撑不住,身体无力的滑坐在地上。身上的衣服全部染成了血红色,数不清的血洞还在突突冒着血水,脑袋垂搁在肩膀上,像一滩血腥的肉团。 “周全,周全——” 百里琪花挣扎着爬向他,泪水止不住的奔流而下,压抑着悲伤,狼狈的四肢并用在地上爬着。 背上和胸口的伤撕扯着肌肤不停冒着血,疼的冷汗直冒,却都及不上心底的悲伤。 她拼命捂住他身上的血洞,不让血流出来,想要挽回他濒死的命运。但血洞实在太多,整个人被戳成了窟窿,怎么都堵不住。 他颤抖着肌肉张了张嘴,嘴皮剧烈抖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望着她的视线渐渐浑浊,最后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彻底没了气息。 百里琪花悲痛的痛哭着,脆弱的肩膀抖得如同筛子一般,是她害死了周全。她与他并肩靠坐在城门上,紧捂着胸口得伤,浓郁的愧疚将她填满。 对不起,也谢谢你—— 闷响得惊雷在空中炸响,一道闪电骤然劈亮尸骨如山的城门通道,晋王幽冷的目光在闪电照耀下如同射出了两道凌厉阴鸷的银光,更显惊悚。 他一袭华丽的蓝袍矜贵高雅,气宇轩昂的高坐在黑色大马上,手中的长鞭拖曳在地,足有女子手腕粗细。 就是这条长鞭将百里琪花拽了回来,重新拉回这个虎狼窝,让这次救人计划一败涂地。 “给本王追,不论死活,一定要把管佶给本王带回来!” 晋王一声令下,守城军官即刻带着士兵重开城门追击。 “不许追,否则我就死在这!” 百里琪花拼着嘶哑的声音凌然大吼,抵着城门不准人靠近,顺手抽过一旁掉落在地的长枪,抓着枪杆,将枪头直抵在喉咙上,目光幽冷的仰望着晋王。 “你若敢追,我便一枪贯穿喉咙。你知道的,我做得到。我要是死了,你就是陪了夫人又折兵,输的一无所有。” 晋王失了五万石军粮,管佶又逃离了主城,如鱼回大海难以寻找,若是连百里琪花也死了,这场正面交锋,他便真的输的一干二净。 管佶的价值是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所以杀了他就是斩断了九皇子的一条臂膀。 百里琪花的价值是她三公主的身份,以及对九皇子的重要性,活着远比死了更有价值。 他要让百里琪花成为手中的一枚棋,一枚大有用处,至关重要的棋子。 “百里琪花,你当真以为本王不敢杀你?” 晋王怒不可遏的俯视着她,妖艳的眉眼染上凌冽的怒气和耻辱,他最讨厌被女人威胁。 百里琪花浑身发疼,胸口被背上的伤火烧火燎的,抑制不住的用力咳嗽,嗓子眼里冒出大口大口的血。 她满嘴是血的粲然一笑,明亮的眸子充满鄙夷而轻蔑,整个人带上一股诡异的邪气。 “我不会死在你的手上,我的命很珍贵,你没有资格。” 百里琪花邪魅的冷笑着望着他,肩膀耸动着不停咳嗽,将枪头再往喉咙上近了些,尖锐的枪头已经刺破柔嫩的肌肤,留下了点点血红。 “我数三个数,带着你的人回去。一……二……三!” 百里琪花不是在商量,语气坚毅的似是在给手下下达命令,最后‘三’字音刚落,头颅前伸,细腻的脖颈直往枪头上送,晋王惊骇的大吼一声,“好!好——你赢了。” 晋王恨恨的瞪着她,咬牙切齿的模样似乎要将他嚼碎,终究还是掉转马头,带着庞队伍离去。 高祥忖远远的站在百米长城门通道的尽头,站在一堆尸骨中间。 百里琪花虚晃的视线与他遥遥相对,目中精光闪烁,冷冷撇了撇嘴角。 高祥忖,很好,没想到最后竟然在他手上吃了大亏,真是可笑。 他究竟是恰巧路过,还是故意前来阻拦? 不管是恰巧还是故意,他成功阻止了百里琪花逃跑,重伤管佶,成为了功臣。 恭喜—— 百里琪花启合嘴唇对他无声说了两个字,脸上的戏虐、讥讽之色深深扎入高祥忖的心窝,紧抿着唇,扭头而去。 他是故意,却也不是故意,他也是迫不得已。 百里琪花一直坐在城门口,从百日坐到黑夜,确保晋王不会言而无信,追拿管佶。 漆黑的天幕划开一道口子,豆大的雨珠倾盆而下,暴雨哗哗冲刷着血腥的战场,潮湿的雨水稀释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却洗不去她心底的伤痛。 她与周全并肩静坐着,怀里抱着没了气息的哼哈,整个人了无生气,终于在三更更响时支撑不住,一歪头昏死了过去。 百里琪花一直陷在昏迷之中,三天三夜不曾醒来,她身上的外伤倒不十分严重,但一直高热不退,就是没有清醒的迹象,晋王找来了一个又一个的大夫,却都束手无措,不得良方。 晋王在百里琪花的塌前急得团团转,她绝对不能死,否则他如何与皇上交代。 他本想将抓住三公主之事按下,暂时不告知皇上,可前几日城门一战,整个主城人尽皆知,皇上也得到了消息。 皇上传旨将百里琪花送回京都,她若此时病死,皇上必然震怒。 高祥忖来到汀香小榭时,见到的就是晋王满目愁容的样子。 “殿下!”高祥忖缓步进入房间,朝晋王见礼。 晋王随意的抬了抬手,立于窗前眺望着远处的湖泊,据说百里琪花就是在那里织布,管佶伪装成木匠跟着韩思贵来到湖上小亭,一脚将他踢入湖中,带着百里琪花逃跑。 韩思贵解释他只是心有不甘,想找百里琪花发泄情绪,并不知那木匠是伪装的管佶。 但不管他如何解释,管佶是他带入的汀香小榭,出城令牌也是从他身上得到,他差点酿成大祸,这几日便被晋王勒令在府中休息,不得外出,变相软禁了。 而高祥忖因为拦截有功,晋王打消了对他的怀疑,重新重用于他。 如今汀香小榭比以前看守还要严密,整个院子除了丫鬟、侍卫、和晋王,只有高祥忖可以进出。 “殿下,臣这两日遍寻名医,听说东城有个避居的老大夫,年轻时游历江湖很有些本事,要不要请来试一试?” 晋王沉闷的背影立马精神起来,转过身满意一笑,也不多问,直接开口道,“将人请来,反正如今是死马当成活马医,只要能让她醒过来,本王重重有赏。” 百里琪花身体本就羸弱不堪,加上又有入骨寒症,城门一战受了不小的伤,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晋王请来了全城所有的名医都无济于事,如今已是穷途末路,听见有大夫便迫不及待的把人请来。 高祥忖应了一声立即退出去了,大约一个时辰后,他便带着一位白发老人重新出现在汀香小榭。 老人一嘴白须,白发苍苍,饱经岁月的脸庞上布满深沟,褶皱的皮肤干瘦苍老,眼皮也耷拉着,脊背微躬,拄着一根龙头拐杖,肩头墨绿色大氅随着悠缓的步伐,轻扬舞动着。 第120章 伪装 在这张衰老的脸庞上,却有一双澄澈明亮,炯炯有神的眼眸,与整个人的垂垂老矣之态大相径庭,那双眼充满智慧和神采,如天上的星月般闪烁。 老人迈进房间,晋王打量的视线犀利的落在他身上,最后被他那双璀璨的眼睛吸引。 高祥忖主动介绍道,“殿下,这位就是黄大夫。” 黄大夫只是随意的朝晋王抬了抬手,视线便透过帐幔看向了里面的病床,面露不耐烦之色。 晋王剑眉微蹙,露出不悦之色。 此人竟如此目中无人,完全没将他这个王爷放在眼里,连参拜之言都没有。 高祥忖看到晋王面上的不悦,赶忙拱手解释道,“殿下,黄大夫不能说话,还请殿下见谅。” 晋王沉凝的眸子一下转向高祥忖,眼神似乎在说,他是哑巴?连自己的病都治不好,医术看来也不怎么样。 高祥忖坦然面容上微微展现一抹自信,颔首道,“殿下,黄大夫生来便无法言语,他本已避居养老,不再为人治病,听闻是晋王相请,这才愿意来这一趟。” 高祥忖意指黄大夫给了晋王面子才会来这一趟,并非对他不敬,晋王的不悦终于稍稍纾缓些。 这些虚礼小事他此时也懒得在意,重要的是黄大夫的医术,是否真有些本事。 现在当务之急救醒百里琪花要紧。 晋王朝帐幔内做了个‘请’的手势,黄大夫毫不客气的掀起帐幔便走了进去,其余人紧张的等在外面听信。 过了两刻钟,里面还没有动静,晋王捏着手紧皱起眉头,高祥忖宽慰道,“殿下,三公主病重,想必需要些时间。” 正说着,内室的丫鬟打起帐幔,黄大夫拄着拐杖走出来,面容沉静看不出忧喜。 晋王急问,“如何?你可能治好?” 问完便响起他不能言语,即刻命人摆上笔墨。 黄大夫晃着苍老不便的身体在案前坐下,只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可! 晋王凝重的脸上瞬间展露出些许笑意,看向高祥忖满意的点了点头,高祥忖也欢喜的扬起了笑容,他这算是又立了一件大功。 黄大夫紧接着就在纸上写下了一张药方,而后在另一张空白纸上写道,此药十分讲究,煎药的过程非常重要,需要他亲自煎药。并且他需要每日给病人扎针,行针满三日必醒。 黄大夫缓慢挥笔,落下的字迹疲软乏力,显然腕力不足。 他简明扼要的写了药方和治病事宜,对病人病情半句解释也没有。 晋王全当他年老乏力,写字困难,也不在意,反正病情之类他不懂,也不关心,他只关心百里琪花什么时候醒。 黄大夫被强制留在了汀香小榭,他本想每日按时来行针煎药便可,但晋王以方便治病为由,在病人醒来前,不准他离开汀香小榭半步。 三日中,晋王不时前来汀香小榭查看情况,高祥忖更是随时侯在汀香小榭,等待百里琪花醒来。 然而百里琪花还未醒,高祥忖先等到的却是九皇子挥军南上的消息。 消息传入都督府时正值正午,晋王正在用午膳,军营急报突然传来,立即便掷箸在地,快步来了汀香小榭。 高祥忖在屋子里吃饭,听见侍卫传报,当即迎了出去,便见到晋王面沉如水的闯入百里琪花的房间,一把推开房门,掀起帐幔站到了她的床边。 床上的人正安安心心的睡着,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高热也退了,但还没醒。 高祥忖将房间里的丫鬟全部挥退了,满怀好奇的靠上前,站在一旁不敢询问。 晋王静默不语的一直站在百里琪花床边,也不说话,正红色蟠螭长袍拖曳在地,滑亮的墨发披散在脊背上,笔挺的背影透着隐隐的激动和兴奋,休憩的蟠螭似乎被激醒,下一瞬就要睁开眼睛。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三刻钟过去,晋王终于动了,绕到床侧的位置,凑在百里琪花颊边,邪魅的勾着嘴角轻笑一声。 “三公主,你果然很有用,你就等着看,本王是如何打败百里琪树。” 晋王畅快离去,高祥忖却像被定在地上,挪不了步子。 九皇子……打过来了? 他并不应该感到意外,三公主被抓,管佶被重伤,九皇子必然会救自己的妹妹。 本以为阚州之争还会拖延些日子,不想这么快就爆发了。 毕竟北境刚刚经历百年难遇的雪灾,受到了极大的影响,还没缓过精神,根本不适宜对战。看来三公主对九皇子而言,还真是至关重要。 百里琪花当天晚上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望着头顶熟悉的床罩,虚弱的苦笑了一声。 高祥忖侯在屋外,今天是黄大夫承诺的第三天,百里琪花应该会醒来,所以他一部不曾离开。 听见丫鬟的传报声,高祥忖立马进屋看了一眼,见百里琪花果然睁开了眼睛,即刻吩咐侍卫去通报晋王。 晋王正与手下将士商讨着对敌战略,听见传信,只是随意的抬了抬手。 “告诉太守,由他全面负责汀香小榭的护卫,不得让三公主离开汀香小榭半步。” 晋王直接将囚禁百里琪花交给了高祥忖,表明了对他的完全信任。 高祥忖听到消息却有些忐忑,这对他而言到底该算好事……还是坏事? 百里琪花靠着软垫看着床边的白发老人,望着他那双与面容不符的明亮眼睛,总感觉有些熟悉。 黄大夫潜心凝气的替她把着脉,枯老的手指轻轻按压在她细腻的手腕,两只手相对比,显得她的肌肤更加光洁无暇,嫩滑紧致。 “多谢黄大夫。” 百里琪花道谢道,他听丫鬟说这位大夫不能言语,也就没有指望他回应,不想黄大夫沉敛的眼眸突然看向她,轻盈的扬起嘴角,绽放一抹温润的笑意。 “不用谢。” 百里琪花脑子一顿,那嗓音再熟悉不过,病弱的脸庞上跟着笑开了花。 “师大夫,你怎么到这来了,韩思贵到处在抓你。” 百里琪花这些日子虽一直被囚禁在汀香小榭,但对外面的事并非一无所知,况且她被拆穿身份时便料到晋王肯定会怀疑师千一是她同伙,不会放过他。 幸好那日他早早离府购置药材,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提早脱身。 “是我连累你了。你既然逃脱了,为何不离开主城。” 如今主城封锁,想走都走不了了。 房间里的丫鬟们都被遣散到了屋外,师千一放心的和她说这话,不会有人听到。 “我也是运气好躲过了一劫,我本想救你,但都督府戒备太森严,根本进不去,后来就听说晋王抓住了逆贼三公主。” 百里琪花抿了下唇,乖巧的望着他,轻声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三公主?” 百里琪花回想着之前事情,师千一总是给她通风报信,替她隐瞒身份,像是知道什么。 师千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沉吟一下,抬起幽深透亮的眼眸,神情温柔的道,“我一直猜想你可能不是王妍,简城求医时你分明是从北境来的,又带着条北境才有的雪獒。但怎么都没想到你竟是大名鼎鼎的三公主,或者说……不敢往这方面想。” “为何?”百里琪花好奇的望着他,明亮的双眸纯净透彻,如一汪泉水。 师千一静静凝视着她,带着一抹心疼,幽幽道,“三公主太尊贵也太可怜,背负的太多,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只愿你是个单纯无忧的寻常女孩。” 百里琪花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短暂的怔了一下,嘴角抿起一抹温暖的笑意。 唰—— 一声帘子打起的声音突然吸引两人的注意力,高祥忖板正的脸从挑起的帐幔外露出来,表情一怔,很快放帘离开,步伐沉稳,丝毫听不出急切之色,在房门处对屋外的下人们吩咐了几句,很快折返回来。 百里琪花双手捏紧了被子,高祥忖什么时候进的屋子她一点没发觉,他方才肯定听见她与师千一的谈话,知道师千一根本不是哑巴。 这可怎么办? 师千一看她一脸急色,安慰的握住她的手,笑道,“不必担心。” 百里琪花如何能不担心,她已经连累师千一被全城缉拿,不能再害他丢了命。 高祥忖已经背叛了她,不受她的控制,她该怎么救他? 百里琪花正焦头烂额的想着办法,高祥忖已经重新跨进了帐幔,突然抱拳躬身向百里琪花深深施礼,请罪道,“公主殿下,城门那日我并非有意,我真不知道马车上是你和管佶将军。” 高祥忖的态度让百里琪花大吃一惊,他为自保不是已经出卖她了吗,现在更是深受晋王信任和重用,为何突然向她请罪,他有什么目的? “殿下明鉴,我也是逼不得已才会透露你的身份,当时你已经被晋王抓起来,就算我不说,你的身份根本瞒不住,我只是想求得平安。” “城门之事更是误会,我完全毫不知情……” “行了,如今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百里琪花不耐烦的打断他的解释,不管他如何解释,都是他让她没能逃出主城,依旧被困在这汀香小榭中。 高祥忖自知理亏,也没再多解释,只是道,“殿下若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殿下请保重身体,九皇子已经挥军而来,一定会救你平安出去。” 高祥忖的关怀让百里琪花充满警惕,却在听见九皇子时精神一振,欢喜道,“哥哥来了?” 师千一笑着点了点头,坚定道,“九皇子已经带领大军在赶来阚州的路上,相信很快便能救你出去,你现在一定要好好保养身体,健健康康的。” 窗外吹来徐徐的暖风,吹起床边的帐幔悠悠飘荡着,熏炉里燃着舒缓安神的熏香,味道清雅香甜,很是好闻。 百里琪花放松下身体,安心的长长舒了口气。 看来管佶已经平安回到了北境,也不知道他的伤怎么样了,是不是又在自责。 百里琪花看着师千一,突然身体一僵,一下坐起来,震得床身跟着抖了一下,视线在他与高祥忖身上扫动着,眸色渐渐深邃起来。 “你们……太守早就知道你不是黄大夫。” 高祥忖一来就请罪,都把她弄蒙了,这会才反应过来。 师千一认真回答道,“我听闻了城门一事,很担心,便偷偷来查探消息,想看看你怎么样了,结果被高太守发现。是他把我带进来替你医治的。” 百里琪花这下更茫然了,高祥忖明知师千一是晋王正在抓的人,却还帮他掩护身份混进汀香小榭,他不怕死吗? 要知道,她逃跑失败,晋王对她的监视肯定更加严密,要是被发现师千一混了进来,高祥忖莫说会失去晋王的信任,怕是一家老小的命都难保。 他冒着丢命的风险将师千一弄进来,居心到底何在?难道真的是想再次示好,留一条后路? 或者……这根本就是个阴谋,不过是他和晋王设计的一出戏,为了博得她的信任。 可获得她的信任也没什么用啊,她如今不过是个没有自由的俘虏。 百里琪花想的太乱了,头都有些疼,烦躁的将脑海中的想法挥去,管他什么目的,她现在孤身一人,也没什么怕的。 百里琪花想到大力、芦苇和哼哈,又想到周全,心情突然笼罩上阴郁的悲伤。 “周全和哼哈呢?” 百里琪花声音压抑着一股伤怀之情,突然问高祥忖道,清明的眼眸萦绕上一层冰冷。 高祥忖为难的看了看师千一,答非所问的道,“您已经昏迷了六天,城门口早已经清理干净。晋王下令,任何人不得议论城门之事,否则杀无赦。” “我问周全和哼哈呢,他们的尸体在哪儿!” 高祥忖故意转移话题,但百里琪花抓着他不放,根本不让他随意搪塞过去。 威厉的气息在房间蔓延,百里琪花怒目而视的望着高祥忖,瞳孔微瞠,凌乱的墨发垂落在脸颊两侧,又黑又长,衬得脸颊惨白如纸,本就小巧的脸颊似乎只有巴掌一般大。 第121章 监禁 若非此时是白天,光线明亮,若在朦胧的夜晚,怕是如长发厉鬼一样吓人。 师千一手抚着她僵硬的脊背,温柔且无声的安抚着她。 百里琪花从高祥忖那得不到回答,便将目光转移向了师千一,眼中噙着泪花,可怜的无声询问他。 师千一被她充满愧疚的眼眸盯得心揪了起来,漂亮的眉头轻轻蹙起,薄唇启合,嗓音清润低沉的吐出三个字——乱葬岗。 百里琪花在汀香小榭闹得不可开交,砸碎不知多少瓷器桌椅,还刺伤了人,吼着一定要见到周全和哼哈的尸体,否则誓不罢休。 百里琪花站在湖泊上的小亭边缘,双手抓着栏杆,逼迫的望着满脸惊慌想要上来拉她的高祥忖。他的身后还有一大群惊慌失色的丫鬟侍卫,师千一拄着拐杖站在远处岸边,清明的眸中盈满关切和焦急。 上次韩思贵便是在这个亭子跳入了湖水里,据说到现在都伤寒不愈,她有寒症,最忌受凉,若跳下去,应该就没命了吧。 “高祥忖,要么带我去乱葬岗,要么你把周全和哼哈的尸体带到我面前!” 百里琪花厉声命令他,不带丝毫转圜语气。 高祥忖紧张的看着她微颤的手臂,生怕她一个失力掉了下去,现在不过初春,湖水刺骨,她才刚醒来,肯定会没命的。 她若没命,晋王肯定不会放过他。 高祥忖被百里琪花闹得没办法,想拉她又怕伤到她,最后只能脚步匆匆的赶去禀报晋王。 晋王对此事并无太大情绪波澜,随口便命令高祥忖自己看着办。 他要的只有百里琪花的安全,让她再无法逃跑,其余的小事无关紧要。 高祥忖得了意思,便立马让人去乱葬岗找尸体,等将尸体抬来汀香小榭时,早已腐烂的看不出本来面目,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恶臭。 百里琪花伤感之余,让高祥忖寻一处风水宝地,她要亲自将他们下葬,入土为安。 高祥忖这下为难住了,其他事都还好说,但她要出府,却是天大的事,他可不敢做主。 “我一定要亲眼看着周全和哼哈入土为安,你若顺我心意,我便老老实实不给你惹麻烦,你若让我不顺,我也自不会让你顺心。” 百里琪花从来不是个胡搅蛮缠的人,更加不是任性无赖的人,但面对都督府的人,她撒泼耍横、以死相逼,使遍了难堪的手段。 她无所谓在都督府众人面前丢完了脸面,她要只有达成目的。 “我如今孤身一人,连个信任的丫鬟都没有,你还有何怕的?” 高祥忖终究拗不过百里琪花,她这句话说的倒没错,她病怏怏的孤身一人,多派人跟着,还怕她跑了不成。 坟头下葬一般都在城外的山上,高祥忖不敢带百里琪花出城,便在城西贫民窟随便找了一块地头当坟地,城西住的多是清贫的平民百姓,也没人敢有怨言。 百里琪花亲自看着周全和哼哈被下葬,在他们的坟头插上两朵迎春花,隐忍着眼眶里的水雾。 再耐心等一等,过不了多久,哥哥肯定能带着大军占领阚州,为你们报仇。你们一定要好好看看,看伪帝的驻兵如何丢盔卸甲,狼狈逃窜的。 等拿下阚州,应该已经是百花争艳的季节,到时我就把你迁到山花飘香满的好地方。 百里琪花心中默默承诺着,支着酸麻的腿站了起来,渐渐远去。 暖阳的金光照在她羸弱的背影上,瘦弱的肩膀透着悲伤和不屈,步履缓慢却坚定,带着真诚的誓言。 百里琪花坐着马车回都督府时,掀着帘子恍惚的望着街上喧哗的景象,九皇子大军来袭,百姓们依旧镇定祥和,过着自己的日子,像是完全不受战争影响。 听着耳边热闹非凡的吆喝声,百里琪花突然瞧见韩思贵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他坐在一匹枣红色大马上,身后带着十几个护卫,耀武扬威的招摇过市。 韩思贵身后的护卫全部都是普通家仆的装扮,并非官兵。晋王已经收回了赐给他的令牌,也收回了他调遣官兵的权力。 “不是说韩思贵被晋王软禁了吗,怎么出来了?” 马车外的丫鬟听见她问话,凑过脸来,却是茫然的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 如今伺候百里琪花的丫鬟都是都督府的人,没有芦苇和大力在身边,她很是不习惯,却也不得不习惯。 前方两条街道的十字交口处,行人来来往往,韩思贵一行人嚣张过市,正要往金堂街的方向去,突然高坐在大马上的韩思贵,眼角瞥见一个有些脸熟的人,勒停马蹄停了下来。 身后的护卫明了的上前抓人,一把将背对的人转了过来,整张脸清晰的落在韩思贵眼中,同时落在了远处马车里百里琪花的眼中。 百里琪花心中大惊,不好,是李泽涵。 李泽涵正在告示栏前看着官府贴出的通缉令,上面画着师千一的画像,此外只写了两行小字——此人乃逆贼三公主之同党妙手圣医,若见此人立即前往韩府禀报,提供线索者赏银十两。 最近城中晋王抓住三公主之事传的沸沸扬扬,三公主伙同逆贼管佶劫走了城郊韩家仓库里的五万石军粮,三公主被擒后,管佶孤身前来营救,在城门口被发现,双方发生激战,死伤巨大。 一夜的暴雨都没能把血水完全冲刷干净,当时许多城门附近的百姓目睹了整个交战过程。 而师千一也被当做三公主的同伙通缉,到现在还没有找到。 李泽涵听闻这些消息时,震惊的许久回不过神来,他如何都没想到那个亲和灵巧的阿琪姑娘会是北境的三公主。 三公主被抓,李泽涵忧心不已,却也无能为力。还有被通缉的师千一,也不知道他躲在何处,一次都没来找过他。 李泽涵正忧心忡忡的出神胡想着,肩膀猛地被人抓住,一下被人转过身,仰头瞧见高坐在马背上的嚣张男人,脸色瞬间惨白无色。 韩思贵—— 韩思贵一下还没认出李泽涵来,只觉得有点熟悉,身边的一个护卫眼尖的认出他来,上前提醒道,“老爷,这人就是之前被少爷赶出府的教书先生。” 手下一提醒,韩思贵立马就想起来,这人就是韩廷恩打了一顿的教书先生,师千一还在总结会上给他抱不平,百里琪花还强要走了冰山雪莲,也是为了这个人。 韩思贵因百里琪花之事被晋王厌弃,罚在府中不得外出,心里正压着一股气无处宣泄,此时撞见李泽涵,瞬间将所有愤怒宣泄在他身上。 “本老爷怎么把你给忘了,你与妙手圣医交情匪浅,妙手圣医找不到,肯定是被你藏起来了。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带回去严加拷问。” “是!” 韩思贵一声令下,身后的护卫立即围涌上去钳制住李泽涵。 周围行人们发现动静,好奇的悄声议论着,却没有人敢靠近,更没人敢多管闲事。 “你想干什么,你冤枉无辜,放开我!” 李泽涵气恼的抗议大喊着,努力挣扎着被束缚的双臂,奈何左右两人都是习武之人,力量巨大,他一个文弱书生根本挣脱不开。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夹杂着许多质疑之声。 阚州百姓对韩思贵已是深恶痛绝,他的嘴脸大家都是再清楚不过,冤枉好人这种事见怪不怪。 韩思贵听着那些烦人的议论,厉目往众人面上一扫,顿时议论声小了大半,皆不敢与他对视。 韩思贵郑重其事的一字一句道,“此人与妙手圣医很早前便相熟,是妙手圣医在阚州唯一的朋友,本老爷奉晋王之命捉拿妙手圣医,此人是最大的嫌犯,须得好好审问。” 冠冕堂皇的话一说完,便指挥着护卫将李泽涵带走,李泽涵还在反抗挣扎,但根本无可奈何。 百里琪花在马车中看的心急,当即便想冲下去救人,但一想到自己的身份便冷静了下来。 她若出面相帮,怕是反倒坐实了李泽涵是逆贼,更加逃不掉。 可韩思贵是个心狠手辣,有仇必报的人,他与百里琪花和师千一的恩怨肯定都会发泄在李泽涵身上,就算不死也要掉一层皮。 百里琪花收回冲动的脚,望着远处围堵的人群,努力保持镇定。 她要好好想想办法,怎么让李泽涵逃脱韩思贵的魔爪,又不会被扣上逆贼的罪名。 就在她绞尽脑汁思考的时候,远处密密围堵的看热闹的人群中,突然一个熟悉的脸庞闪过,整颗心瞬间揪了起来。 师千一,他要干什么! 百里琪花苏醒后,师千一便离开了汀香小榭,由都督府的大夫继续替她调理身体。 师千一并未伪装,露出原本清丽出尘的仪容,他隐藏在人群中,慢慢朝中心的韩思贵和李泽涵挤去。 “不要——” 百里琪花大惊,一下掀起车帘钻出了马车,可她正准备跳下车辕时,已经来不及了。 师千一突然出现在李泽涵身后,一下将钳制他的两个护卫打到,拉着他挤开人群逃跑。 韩思贵愣了片刻,迅速怒声呵斥,“抓住他们,快追——” 护卫们这时反应过来,赶忙大喊着追了上去。 拥堵的人群一下如受了惊的兔子,惊叫着四散奔跑,护卫们被人群冲撞的缓慢了速度,拼命扒着人群去追,可等到挤出人群时,早已不见了师千一和李泽涵的身影。 百里琪花望着远处那混乱的情况,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李泽涵还有一大家子人呢,怕是要出事。 果不其然,韩思贵看着手下们全部垂头丧气的回来,跳下马背挨个猛踹着,护卫们一个个痛的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直挺挺的站着仍由他痛踹。 发泄之后,韩思贵便即刻带着护卫们离开这个混乱之地,却是调转方向沿来时的路回去,那条路既是府衙所在方向,也是去李泽涵家中的方向。 百里琪花油然而生一股不好的预感,秀美的黛眉轻轻蹙着,貂绒勾金芙蓉斗篷被风吹起,挂在车辕尖角,猛然转身时,撕拉一声,被扯下一块碎布。 啊—— 丫鬟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查看她撕裂的斗篷,满脸的心疼。这么漂亮的斗篷被扯坏真是可惜。高祥忖循声从前面过来,他亲自带队随行,三十人的队伍将百里琪花看守的密不透风。 “我要整理衣裳,给我找个更衣室。”百里琪花命令道。 高祥忖沉下眉头,警惕的目光似乎在说,你又要搞什么鬼。 “公主,您将就着在马车里整理一下吧,这里人多眼杂,不安全。” 百里琪花迎视着他,沉声再命令道,“我要如厕。” 高祥忖分明觉得她在耍把戏,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要是被她给溜了,怕是很麻烦。 “公主,请您忍一忍,还有几条街就到都督府了……” “如厕你都要干预?就近寻个地方,马上!” 百里琪花语气坚定,不容置疑,高祥忖无奈,只得将她带到了附近的成衣店。 师千一从人群中救走李泽涵后,两人一直跑一直跑,自如的穿梭在大街小巷上,东拐西拐,最后钻进一家空荡的小院,紧闭上院门,将他拉进左侧的房间里。 李泽涵身体文弱,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一进屋便在一张圆凳上坐了下来,半趴在桌子上大喘气,提着桌上的茶壶倒了碗水喝,这才慢慢缓了过来。 “千一,你最近都躲哪儿了,你也不来找我。” 李泽涵边喘着气边责怪的看他,给他也倒了一杯水。 师千一掸了掸朴素白衣上的褶皱,优雅的在屋中床榻上坐下,整理着跑乱的头发,缓了几口气道,“我如今是官府缉拿的犯人,若去找你定会给你惹麻烦。” 今日要不是看见李泽涵被韩思贵抓到,他还不准备出现在他面前。 “你最近都是怎么过的,我一直担心你被抓住,阿琪……三公主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第122章 连累 李泽涵习惯性的称呼‘阿琪姑娘’,却又突然反应过来,那位是三公主。 李泽涵关切的低叹一声,三公主落在晋王手里,便如羊入虎口,怕是危险重重。 “三公主很好,不必担心。” 师千一没有多解释,也没有多说,知道的越多越危险,李泽涵也识趣的没有多问。 师千一今日的穿着与往日相比十分质朴,甚至有点粗陋,粗布白衣洗的有些泛灰,房间里也充斥着淡淡的湿霉味。 但他优雅的坐在那,便如一位翩翩降世的仙人,自带一股飘飘然的仙气,墨黑的发随意的披散的肩头,如同一匹上好的绸缎,眉眼清明悠闲,不见一丝慌乱和愁绪。 如今这般危险的境地还能保持波澜不惊的闲雅心态,当人叫人心悦诚服。 李泽涵紧张的情绪因他变得沉定下来,环顾这个简陋的房间,布置虽粗陋,却也能避风挡寒,家具齐备。 “这院子里住着一个老爷子,他腿脚不便一般不出门,好心让我住在这。” 师千一简单解释一句。 李泽涵站在门口看了看整个院子,一共只有三间房,除了这一间,另一间就是老人家的屋子,还有一间烧饭的厨房。 老人家听见动静从门帘内看了过来,师千一走到门边,朝他点了点头,他便安静的关上了房门,退回了房间。 “你可有什么打算?” 李泽涵关切询问道,一直躲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但如今城门紧闭,除了躲着好像也别无他法。 “等一等,这种情况不会很久的。” 师千一悠然自若的从点心盒子里拿出几样零食,放在桌上边喝着水边悠哉的吃起来,一点不像个被通缉的犯人。 茶壶的水已经冷了,李泽涵熟练的去到厨房烧了壶新开水,沏上粗茶提了进来,滚烫的茶水温暖了略显潮湿的房间。 李泽涵坐在师千一对面,等着他认真解释一下。 师千一咬着一块桃花酥,拭着嘴角的碎屑,慢条斯理的缓缓开口,“九皇子已经打来了阚州。” 一句话,李泽涵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三公主被抓,九皇子不会坐视不理,必然会来救人,阚州之争提前爆发了。 “你是觉得九皇子一定会赢?” 李泽涵看他如此不慌不忙的样子,似是肯定九皇子一定会攻破阚州,解救三公主,到时他们自然也不会再有危险。 师千一并未回答他的话,只是道,“一旦交战,晋王必然日理万机,没空管我这点小事。韩思贵的心思届时也不会在我身上,此仗胜负于他韩家可是至关重要,甚至生死攸关。” 李泽涵看他眼中渐渐凝重的深思,不解他在想什么,但据自己的了解也能猜到些情况。 韩思贵是皇上的忠诚追随者,若是阚州被破,落入九皇子手中,他自然没有好日子。 “你既有想法,我便放心了。我娘很担心你,也很担心公主,知道你们没事肯定会很开心的。” 李泽涵没有在这呆多久,他担心娘和弟妹们,便早早回了家,可还未到家门前,便发现家门前的街道上空荡无人,一个行人都没有,沿途走来家家户户亦是门户紧闭。 今日是集日,街上应该很热闹才对,人都去哪儿了? 李泽涵狐疑的往家走,步子不觉得加快,街道两旁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枝条,在暖风中摇摆着欢快的舞姿,轻轻甩在他的身上,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 走过隔壁邻居的院门时,突然一声凄厉的嘶吼声随着轻悠的风声飘入耳中,短促而悲怆,来自他家的院中。 李泽涵沉定的步伐猛的收住,瘦弱的身体突然一僵,像是列列冬日跳入了寒潭中,全身肌肉迅速收缩,僵硬成一团。 呆怔的表情一瞬间凝固在脸上,那嘶吼声如同空室的回音,久久回荡在耳廓,飘飘渺渺,哀戚恐惧。 李泽涵突然一个箭步冲进自家的院门,枯朽的木门嘎吱一声应声打开,接着猛地巨响撞在墙上弹了回来,坚持了片刻,终究承受不住的轰然倒地,扬起了漫天尘土。 李泽涵瞠大双目望着眼前的情景,一群手持刀剑的人聚在他家院中,刀剑上淌着刺目的鲜血,韩思贵站在正堂门前的房檐下,背手而立,眼睑下撇,冷笑的望着院子中倒在血泊中的人。 李婶子满身是血的趴在地上,怀里一手抱着一个孩子,她将两个孩子护在了身下,却依旧没能让孩子逃过一劫。 她无神的双眼写满惊恐和悲痛,失去了所有光彩,暗红的血自母子三人身下浸出来,染红了暗灰的地面,淌进旁边的菜地中,连清油油的菜叶似乎都渐渐变成红色。 正屋右次间的门槛上,欢儿粉红色的蝴蝶裙子若隐若现的躺在那,露出一只小鞋子。正屋里不时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韩思贵猛然瞧见闯进院子的李泽涵,狠绝的脸庞上扬起阴冷的笑意,充满愉悦的大笑一声,“终于回来了。” 说着便命令院中的护卫们,“把他给我抓住,把这个逆贼窝点给我清理干净!” “是!” 护卫们兴奋大声应和,蜂拥着朝李泽涵袭来。 李泽涵被娘亲弟妹的惨死场景刺激着眼球,双目猩红的燃烧起疯狂的愤怒,死死瞪着居高临下的韩思贵,爆发出痛不欲生的嘶吼,发了疯般突然朝韩思贵冲了过去。 “我跟你们拼了——” 他的脖子涨的通红,根根血管清晰鼓起,脸色发青,似乎凝聚力全身的力量,义无反顾的朝韩思贵冲了过去。 他已看不见那些锋利的刀剑,和护卫们嗜血凶残的神情,他的视线被母亲和弟妹的摄住了心神,大脑被愤怒和疯狂充斥,心被悲痛填满。 他什么都无法思考,只有一腔滔天的愤恨等待宣泄,他毫无畏惧的赤手空拳冲了上去,用自己柔软的血肉之躯对上锋芒尽显的刀剑。 他冲向了韩思贵,却被护卫们阻碍了去路,护卫对准他的胸膛挥动起手臂,锐利的剑刃破入他的肌肤,即将狠狠划出一条血腥的伤口,就在这时,李泽涵的身体突然后退,被人拉开老远。 师千一突然出现在众人视线中,韩思贵瞬间大喜,兴奋的大喊着,“抓住他,抓住他,两个人一起给我抓住!” 说着就亲自从台阶上跑下,和护卫们一同迫不及待的冲上来,想要亲手将两人抓获。 师千一望了韩思贵一眼,片刻不曾逗留,拽住李泽涵便跑出了院门。 师千一武功平平,根本不是这么多护卫的对手,除了跑别无他法。 他本是担心韩思贵今日盯上李泽涵,会来难为李家人,所以来看看,结果果真被他遇到方才的那一幕,可惜他和李泽涵回来的太晚了,一切都迟了。 李泽涵犹如丧失灵魂的野兽一般,拼命望着家的方向哀嚎咆哮着,悲痛的泪水湿润了脸庞,根本看不见身后穷追不舍的护卫,脑中心中只有娘亲弟妹们往日欢快幸福的音容相貌,最后却定格在猩红的血泊之中。 他要报仇,他要杀了韩思贵,他要为娘亲和弟妹讨回公道! 可身后护卫穷追不舍,他们命悬一线,此时停下脚步,除了徒添一条性命,根本就是徒劳。 他们要养精蓄锐,静待时机,才能为家人报仇。 师千一知道其中关键,但李泽涵被悲痛和愤恨蒙蔽了心智,情绪癫狂,完全无法冷静。 眼看后面的人越追越近,师千一拼命拉扯着想要回去的李泽涵,实在力不从心,干脆一针扎入他的脑户穴,让他瞬间平静下来,晕倒过去。 李泽涵从噩梦中猛然惊醒,一下弯身坐起,胸口剧烈喘息着,身体被汗水浸湿,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怔怔的看着周围,这是师千一的藏身处,房间里散发着淡淡的湿霉味,被子也有些潮,盖在身上不太舒服。 师千一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和一碗药,李泽涵远远便味道了发苦的药味。 “我怎么……” 李泽涵茫然的有些想不起发生了什么,突然一连串血腥的画面在脑中闪现,瞳孔渐渐收缩放大,悲痛笼罩上全身。 “娘——” 李泽涵大喊一声一下从床上起来,光着脚就要冲出去,却被师千一猛地砸上房门挡住了他。 “你干什么,我要去救我娘和弟妹!” 李泽涵激动的嘶吼着,冲动着挣脱师千一的阻拦,但他根本不是师千一的对手。 师千一会些简单的拳脚功夫,四肢有力,靠在房门上就是不让他走。 两人剧烈推搡着,将房门撞的咚咚直响,引得旁边屋里的老人家关切的从房帘后探出头来看,枯朽的脸上闪过一丝哀叹的怜悯,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进了屋子。 “她们已经死了,你冷静一点!” 师千一沉着浓重的眉头,慕然拔高声音,激动的李泽涵瞬间安静下来,那一字一句犹如一把刀子,反反复复插入他的心窝。 “你现在去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是送死,你想想李婶子和弟妹们,他们肯定不希望你白白送死,你要好好活着,他们才能安心!” 李泽涵失魂落魄的全然没了生气,身体一软摔坐在地上,双目空洞的如同一个提线木偶。 “李兄,你只有活着,才能替他们讨还公道,让他们不至于白死。” 李泽涵无助的抱着膝盖痛哭流涕,七尺男儿此时却如一个孩子般。轰隆的雷声滚滚席卷苍穹,似是老天都感应到他的悲伤,骤然色变,同他一起哀嚎痛哭。 阴沉的天空突然狂风大作,吹动着门窗哐哐炸响,大雨劈里啪啦砸在初春的大地上,带来雨水的滋润和灌溉,清洗去所有的阴霾。 天地似乎也承载不住他的悲伤,落下凄怆的眼泪。 李泽涵挣扎着站了起来,恍惚的望着窗外稀里哗啦的大雨,院中的芭蕉被冲刷的抬不起头来,耷拉着脑袋,承受着大雨的洗涤。 “我要去把娘亲带回来,我不能让他们淋雨。” 哽咽的声音透着阴郁的忧伤,眼眶已经哭的红肿,素雅的淡蓝色长袍空荡荡的套在单薄的身躯上,像是大了一圈,整个人似乎突然瘦的不成样子。 师千一依旧站在房门边不让开,精致的五官沉着一丝难言的忧色,低声劝道,“别去了……” 李泽涵抬眼看他,几乎是咬着牙齿挤出了声音,“为什么——外面雨那么大,我不能看他们再受一点点罪,我要把他们带回来……入土为安。” 最后四个字,李泽涵是饱含着泪水,声音颤抖着挤出来的,他不愿意接受现实,却又不得不接受现实。 师千一坚定的站在门口,满脸难色,始终不敢解释,李家已经被一把火烧了,什么……都没了。 李泽涵又一次崩溃的嘶吼起来,“我要杀了韩思贵,我要亲手宰了他——” 狰狞的面庞全然没了平日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谦恭模样,现在的他只是个被杀害至亲的儿子、兄长,充满愤怒,亦满是愧疚。 百里琪花行色匆匆的跑到李家时,远远便看见直冲云天的浓烟,如龙卷风般席卷整个离家,老远便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灼热感扑面而来,干燥、炽热、令人心惊胆战。 百里琪花加快步子跑进,站在李家门外的街道边,呆呆的望着李家院子燃烧剧烈的大火,炽热的火光倒影在她的瞳孔中,似乎将她的瞳孔燃烧起来,愤怒盈满胸腔。 韩思贵,你根本不是人! 百里琪花攥紧了拳头,心中怒吼咆哮着,她已经尽最快的速度摆脱高祥忖赶来,为什么还是没来得及! 那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夫人和孩子,怎么下得去手,他还有没有人性,他简直就是个丧心病狂的恶魔! 百里琪花压抑着悲痛无声哭泣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胸膛被怒气填满。 街道上安静的如同空旷荒原,这么大的火势,没有一个人看见,更每一个人前来救火,仍由它不停烧着,将李家的一切烧毁干净,连带着几个鲜活的生命。 第123章 逃生 翠绿的柳条似乎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刺骨钻心的悲恸和仇恨,低垂的脑袋蔫儿了下来,仍由风吹也不再翩翩起舞。 李婶子、小煤球、欢儿,两个小不点,曾经可爱温馨的画面不停在脑海中闪现,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被掩埋在这大火之中,小小的院子曾经承载着所有美好的回忆,却成了最后的坟冢。 百里琪花捂着嘴隐声痛哭,瘦弱的身躯孤零零的站在空荡的街道上,脊背微微颤抖着,幽幽的呜咽随着风飘荡,飘荡在大火燃烧的小院上空,飘荡在与她同悲的苍天大地。 突然,一声轻微的呻吟传入她的耳中。 百里琪花呜咽的声音猛然一顿,倏地抬起眼睛望向大火席卷的院落,摒住了呼吸,认真去倾听。 嗯——嗯—— 两声极轻极弱的呻吟随着房屋噼啪燃烧声再次响来,百里琪花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里面还有人活着。 百里琪花一抹脸庞瞬间冷静下来,不管不顾的一脚踹开隔壁邻居的院门,冲进屋中抓了被子浸上井水,披着湿重的棉被便冲进了大火中。 邻居的主人全部躲在屋里,对隔壁发生的一切不敢探头,更不敢多管闲事,看着冲进屋里抢被子的人,受惊吓的躲在了一边,也没有阻拦。 冬日空气湿润,火势燃烧的并不算快,百里琪花扛着湿重的被子闯进了院子,浓烟使得她的视线模糊,烟呛进喉管不停咳嗽着。 院子正中的地上躺着相拥的尸体,火势已经蔓延到尸体上,汹涌燃烧起来,转眼便将三具尸体完全裹挟。 百里琪花不敢多看,强压着胸口的恶心,赶忙寻找着可能活着的人。大火已经将正屋屋顶完全包裹,屋子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倾塌。 百里琪花快步冲进屋中,躲避着四周窜起的火苗,刺痛的灼热感使她背上冒出了汗水,即便扛着湿被,也难以抵挡那滚烫的热度。 百里琪花放低了身子,迅速环顾着不算宽大的正屋,一眼便瞧见了右次间门槛上躺着的欢儿,还有趴在塌边满身是血的小煤球。 低弱的呻吟声是小煤球发出的,他趴在地上一动不能动,背上两条猩红的刀伤深入骨头,血肉外翻着,露出森森白骨。 百里琪花踉跄着扑上去,脚被地上燃烧的木凳绊了一跤,膝盖一下重摔在地上,疼的龇牙咧嘴。 她拼力挣扎起来,呼唤着小煤球爬向他,他迷蒙的理智只有含糊不清的不停发出‘嗯嗯——’的声音,眼睛虚眯着睁不开。 “我带你走,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 百里琪花想要抱他,但她一个四肢无力、身体病弱的小姑娘,哪里背得起来,试了两次都没能将小煤球抱离地面。 “嗯——” 似是被她碰到了伤口,小煤球紧皱着眉头痛苦得嘤咛一声,黝黑的小脸布满血渍,浓烟呛得他难以呼吸,气息越来越细弱。 “我背你,你抱紧我——” 百里琪花努力将他从地上拉坐起来,背过身扯住他的两条胳膊,用力往背上拽。 百里琪花艰难的拽着他的胳膊,小煤球像是知道她的目的,竟然自己用了点劲,交握着双手抱住她的脖子,整个人趴在她的背上。 百里琪花将湿被抗在两人的身上,撑着软榻站了起来,身体不稳的晃荡了几下,要被低躬着,稳住细弱打颤的双腿,一步步艰难的往外走。 火势已经蔓延上欢儿的手臂,慢慢的往她的身体席卷而上,百里琪花跨过脚踝高的门槛,百里琪花累的已是上气不接下气,扒着一根柱子大喘两口气,迷蒙的视线不经意瞧见欢儿脏污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百里琪花惊诧的瞪大眼睛,那细小的手指又轻轻抽动一下,速度很快,幅度却不小,看的清清楚楚。 “欢儿——” 百里琪花欣喜的大喘着气,咯吱一声重响,突然屋顶上一根房梁烧塌掉了下来,灼热的火势瞬间炸裂开,些许火星子溅到百里琪花的裙摆上,差点烧了起来。 不好,房子要塌了。 百里琪花用被子快速的将欢儿身上的火拍灭,望眼摇摇欲坠的房梁,心中惊慌发颤,赶忙拽着欢儿,努力将她往屋外拖。 她的背上背着小煤球,身体本就趔趄不稳,此时还要带欢儿出来,全身的力气都被耗尽了。 她拽着欢儿的双腿不停往屋外拖着,地上掉落着零零散散烧断的木块,将欢儿背上的衣服划碎,娇嫩的肌肤被烫伤。 她已顾不上那么许多,必须快速将人拖出屋子,到了院中时,院子已被大火完全拥堵住。 百里琪花无助的几乎想要痛哭起来,身后的房屋轰然倒塌,院子也被大火包拢,呛人的浓烟不断涌入口鼻,让她难以呼吸。 难道老天真要亡她,亡可怜的李家吗,连最后两个孩子都不让活下来。 上天有好生之德,为何不愿发发慈悲,救救他们。 百里琪花无助的抱着两个孩子,周围的火势越渐威猛,从四面八方朝她们卷来,滚烫的热浪灼烧着他们的肌肤,疼的撕心裂肺。 她用快要干燥的湿被牢牢包裹在三人身上,呼吸已经被遏制,身体虚软的慢慢躺倒在火堆中。 难道他们就要这样死去吗,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最后的死法居然是这样,既不是死在自己手里,也不是死在晋王和伪帝的手里,当真命运难测。 百里琪花胡乱想着,最后彻底昏睡在了熊熊火焰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一个眨眼,或许一整天,她再睁开眼时,遥远的夜空如一块黑布罩在头顶,月朗星稀,空气弥漫着清新的泥土芬芳。 她全身湿漉漉的,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大火已经熄灭,四周一片残败狼藉的景象,入目皆是焦土和灰烬,雨水的气息尚未散去。 欢儿和小煤球躺在她怀里,气息尚存。 他们得救了! 看来老天还是没有放弃她们,降了一场及时雨,救了她们的性命。 百里琪花顾不得劫后欢喜,立马将欢儿和小煤球送去医馆医治,将钗环、首饰全部给了大夫,一定要把两个孩子救活。 百里琪花在医馆大堂焦急等待着,来回踱着步子,突然听闻外面街上纷乱的嘈杂声,伸头去看,便见高祥忖带着一大队人挨着挨着搜人。 一群人疾步匆匆的样子看着很是着急,在街上横冲直闯,造成了很大的惊慌。 百里琪花朝诊室里面看了一眼,不能让人知道李家还有人活着,否则韩思贵很可能得到消息,再来杀人灭口。 百里琪花将两个孩子暂时拜托给了医馆大夫,兀自朝高祥忖跑去,还未近前,突然眼前一花直接摔在地上,疲累的昏沉沉睡了过去。 百里琪花被带回都督府时好不狼狈,身上衣裳又破又脏又湿,脸上也是黑黢黢的。 高祥忖不敢吱声,也不敢让晋王知道,警告汀香小榭的侍卫和丫鬟不准多嘴。 反正人也没有跑,也没出什么事,能不惊动晋王就不惊动。 百里琪花突然从更衣室不见时,高祥忖还以为她被人救走了,满城搜寻,找了一个下午都没找到人,正想着自己要完蛋了,百里琪花自己就出现在他眼前,一身狼狈。 高祥忖看她衣裙上的烧洞,很快就猜到她去了哪儿,李家被烧家灭门的消息并未在城中引起太大动静,但他亲眼看见韩思贵抓人,所以对李家之事有所耳闻。 百里琪花与李泽涵、妙手圣医相熟,必然是去找他们了。 百里琪花在火场中耗费体力,精疲力竭,舒舒服服的睡到第二日日上三竿才起来,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空,金灿灿的阳光明亮绚烂。 百里琪花记挂着两个孩子,但她已经找不到理由出府。她本想让高祥忖将师千一带到汀香小榭来,但在那之前,却遇到了一个更合适的人选。 府里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丫鬟们忙里偷闲的悄悄聚在一起说闲话。 百里琪花魂不守舍的坐在织布机前,有一下没一下的踩着脚踏杆,梭子在手中来回穿梭,才一会就弄错了三四次。 百里琪花放下手中的梭子,见几个丫鬟围在一起说的正开心,便朝她们喊了一声,将她们唤到面前。 “你们在说什么好玩的,也说来给我听听。” 几个丫鬟互相对视一眼,都不敢开口,生怕说错话被晋王知道,受到责罚。 其中年纪稍大的丫鬟倒是爽快的回答道,“回公主,锦夫人昨日在屋里昏倒,大夫诊治说有了身孕,所以大家正在说这件大喜事呢。” 百里琪花闻言有些茫然,好奇问道,“这锦夫人是何人?” 丫鬟见她不知,便解释道,“锦夫人是晋王殿下过年时才接入府中的女子,是太守大人的小女儿。” 百里琪花惊讶的微微瞠目,那些丫鬟们没有发觉她的异样,津津有味的夸赞着这个貌美灵巧的锦夫人,以及她与晋王的良缘佳话。 据丫鬟们说,大年初一那日,晋王在都督府设宴庆贺春节,邀请了阚州众多大家族,高祥忖带着小女儿赴宴。 高小姐在后花园与女眷们说笑时,不小心从屋檐下的栏杆边跌了下去,晋王恰巧路过,英雄救美,那画面可谓才子佳人、英雄美人,分外养眼登对。 之后,高小姐就入了都督府,如今才不过一月时间便有了身孕,当真好福气。 丫鬟们都道锦夫人是个有福气的女人,百里琪花却是不屑的嗤笑。 究竟是天赐缘分,谱出一段浪漫佳话; 还是一个有心投怀送抱,一个故意装糊涂。 总之,高祥忖在过年时便已计划着两手准备,前脚将山川地势图给百里琪花看,向她示好,后脚便与晋王搭上了姻亲关系。 他的计划倒是好,两边拉拢,多留退路。但有时退路反而会变成悬崖,让他无路可走,只能摔得粉身碎骨。 百里琪花正与几个丫鬟聊着天,远处有侍卫快步来报,“锦夫人求见。”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念叨谁谁就会出现,果然不能背后议论人。 晋王不是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汀香小榭嘛,她怎么会来,是走高祥忖的私人关系,还是得了晋王的准许? 百里琪花正闲得无聊,倒是挺好奇这出浪漫佳话的女主角长什么摸样,便将人放进来了。 百里琪花想着能够入得晋王的眼,不是绝世美人也该是清丽佳人,却怎么都没想到会是个一脸稚气的小娃娃。 瞧那单薄的身量,纯真无邪的笑脸,根本是个没张开的孩子。 百里琪花都不敢问她多大年纪,害怕受到冲击,突然感觉晋王原来是个变态,喜欢小……姑娘。 “见过公主殿下,殿下万福。” 锦夫人看着稚嫩,说话行礼倒是规整有礼,落落大方,弯弯的眼睛像月牙一般,笑起来时颊边两个小巧的梨涡,看着灵动活泼,很是讨喜。 但她性格却与可爱的长相不符,端庄持重,机敏圆滑,甚至给人一种冷漠的感觉。 “我今日总算见到了公主殿下的庐山真面目,果真有着皇家嫡女的高贵风范。” 锦夫人恭敬的朝百里琪花垂首,百里琪花却丝毫没听出夸赞中的真心诚意,反倒像是讥讽。 她是皇家嫡女,如今却不过篡国逆贼,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锦夫人的夸赞有心了,本宫身为大楚嫡公主,自当为天下女子的表率。” 百里琪花面不改色的迎了回去,精致的脸庞上保持着温柔大度的笑容,对锦夫人的明夸暗讽不以为意。 她这句话一语双关,指明锦夫人的夸赞‘有心’——别有用心。 锦夫人站在明媚的阳光下,袖中的手轻轻攥紧,而后缓缓松开,面上平淡如水,姿颜乖巧。 “锦夫人来我这不知有何事?” 锦夫人的视线缓缓落在百里琪花身后的织布机上,浅浅一笑道,“我对公主大名耳闻已久,一直想要见一见,兼得听说公主喜爱织布,便好奇来看一看。我还从未见人如何织布,向来都是直接从绸缎庄购置,公主果真多才多艺,什么都会。” 第124章 接任 锦夫人阴阳怪气的夸赞满满透着嘲笑,抬步就要往廊檐上来。 “等一下。” 百里琪花轻喊了一声,缓步起身,居高临下的站在台阶上俯视着她,阻拦她上前。 “锦夫人若好奇,不如请人教教你,便能和我一般多才多艺。” 锦夫人主动与百里琪花亲近,不想当众被拒了,脸面有些挂不住,心中不满却也不曾表露。 “公主殿下织机上的布是为谁织的,莫不是情郎?” 锦夫人望眼织机上织了厚厚一卷的靛蓝色绸缎,看那颜色多是男子穿着,便出戏虐笑。娇俏的声音稚嫩清脆,犹如黄鹂欢快鸣叫,悠悠飘散在和煦的春风中。 百里琪花亦掩唇轻笑起来,目盼生辉道,“锦夫人真有趣,世上如你般幸福的女子可不多,能有英雄救美这般浪漫的奇遇,得遇晋王殿下这般英俊的情郎,修成正果,如今更是兰梦之征,很快便要晋升为母亲。” 百里琪花笑得端庄甜美,精致的脸庞如春花盛绽,神情尊贵却温柔,让人如沐春风。唯有锦夫人神情难看的笑不出来,得体的笑容垮了下来,弯月般的眼睛射出幽冷的光。 身后的婆子暗暗拉住她,附身在她耳边小声唧哝。 “夫人,别忘了正事。” 婆子这么一提醒,锦夫人一下重整情绪,挥去脸上的阴霾,再次挂上虚伪的笑容。 百里琪花的视线这会才注意到锦夫人身后的婆子,四五十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对襟云纹褙子,下身一条黄鸭浮水马面裙,衣料皆是缎子。头戴巾帼,眉眼方正,给人刻薄威严的感觉。 这婆子看装扮身份不低,应该是伸手信任的头等下人。 百里琪花随意的打量了她两眼,却在瞧见她手中的帕子时,瞳孔猛然紧缩。但她的异样不过转瞬,很快便掩饰去眼底的惊诧,并无人察觉。 锦夫人想起这次来的目的,笑吟吟的欠身道,“公主殿下恕罪,方才是我轻佻了,请殿下恕罪。” 百里琪花没与她多计较,也并未应她的话,兀自在一旁的茶案前坐下。 丫鬟眼明心快的很快送上茶点,锦夫人小心翼翼的扶着尚未显怀的肚子,撑着婆子的手臂慢慢在对面坐了下来。 锦夫人小口抿着茶水,清新的茶香扑鼻而来,茶汤清亮,喝下后亦是口齿生香。 “公主这的茶真是极品,比我屋里的好喝多了,可见晋王对公主的关怀。” 百里琪花但笑不语,知道锦夫人这会才进入正题。 “哎,其实我也挺替公主郁闷的,整天被困在这小小的院子里,只有这半大点地方,若换作我,我也会想方设法逃离。被囚禁在这,与坐牢有什么不一样。” 锦夫人义愤填膺的感慨一番,长叹口气,眨着一双充满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发间的精美华贵的金步摇轻轻晃动出琅琅脆响,摆动着优雅的弧度,却与她稚嫩的面容截然不符,像是偷戴母亲发饰的小孩子。 “其实男人们争夺天下,与我们女人有什么关系。我们女人想要的无非是尊贵、富足、安定的生活,锦衣玉食,受人尊敬,嫁给一个知心的男人,生儿育女,无忧无虑的过一辈子。” “男人的野心我们永远不懂,为了一个虚妄的目标拼的头破血流,从不为他身后的妻儿、姊妹考虑,让家人跟着他担惊受怕,受苦受累。” 锦夫人自说自话的长篇感叹,百里琪花静静的听着,不做任何表态,突然扑哧笑了一声。 锦夫人被她的笑容弄得有些尴尬,感觉收受到了羞辱,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百里琪诚竟然让你来当说客,他何来的信心你能劝动我?” 锦夫人被她坦然揭穿目的,脸色有些难看,热情、感慨的目光瞬间冷冽下来。 “公主殿下还请放尊重些,晋王殿下的名讳不是做妹妹的该称呼的。” 四周的丫鬟感受到空气中约见凝固的紧张气息,纷纷提心吊胆起来,垂手而侍不敢轻举妄动,似乎连院中的桃花都感受到了微妙的气氛,吓得纷纷颤抖起来,粉嫩的花瓣纷纷扬扬,飘满整个院子。 院中的桃花全都开了,放眼望去恍若仙境,整片天地都变得粉嫩可爱起来。 百里琪花望着那片桃林,欢快的笑了起来,说出的话却让锦夫人脸色更冷。 “本宫的兄长也不是谁都配当的,你一个妾室,更没有资格在本宫面前指手画脚。” 百里琪花说话,不等锦夫人气愤的驳斥,紧接着道,“锦夫人方才有句话说错了,那些是你想要的人生,不是我想要的人生,嗟来之食本宫不屑。” 锦夫人面色铁青,冷着脸怒目而视道,“公主殿下总以皇室嫡公主高傲尊大,却不想只是个不知齿序尊卑的娇蛮女子。晋王乃先帝第六子,你的兄长,直呼兄长名讳,是为不敬。” 锦夫人抓着百里琪花不放,百里琪花烦躁的皱了皱眉,挺直脊背,微微扬起高傲的下巴。 “你既与本宫讲尊卑,本宫便教教你。妾及奴,在本宫面前你也敢自称我?百里琪诚看来是想羞辱本宫,派一个妾奴在本宫面前叫嚣。你回去转告他,若有话说便亲自来。” 百里琪花甩手便从茶案前起身,沿着宽阔的廊檐往屋里去,命令着丫鬟们将织机搬进屋里。 她的布已经织好了一半,再等两日便足够裁制衣裳了。 锦夫人见她如此目中无人,怒然从茶案前站起,紧追了两步,朝着百里琪花的背影呵斥,“站住!你真当以为自己是尊贵的公主,你不过是个俘虏,若乖乖顺从还能保的荣华富贵,否则只有身首异处的命!” 百里琪花悠哉哉的转头看了她一眼,瞥嘴轻笑一声,“你和百里琪诚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样的自以为是。 百里琪花将锦夫人尴尬的丢在了一边,突然听见身后的丫鬟惊呼声,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猛然传入耳中。 百里琪花面色一僵,猛地回身看去,就见织机上尚未织好的绸缎被从中割断,一根根纱线七零八落的断裂在织机上。 锦夫人手中握着一支发簪,尖端上还勾着几率断裂的丝线。 百里琪花冲上去便想挥手打她,手臂抬到一半,慕然将巴掌落在她身后的婆子脸上。 婆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身体趔趄了一下,脑袋偏到了一边。 锦夫人见自己的婆子挨打,怒火中烧,百里琪花亦满心不悦,周遭的气温似乎因二人熊熊的怒火升高了几分。 俏皮的桃花瓣随风飘来,也被炽热的怒火灼烧的逃之夭夭。 “来人,把这个婆子按住,用力打!” 百里琪花一声令下,周围的丫鬟们都怔住了,齐刷刷为难的看向锦夫人,没有人敢动手。 这是锦夫人身边贴身的婆子,最受重视,打这个婆子不就是打锦夫人的脸嘛。 锦夫人现在是晋王身边唯一的女人,又怀有身孕,谁敢得罪她,找她的不痛快,那不是找死嘛。 百里琪花见没有人动,直接朝不远处的侍卫喊了一声,立马有身着重甲的侍卫快步上前。 百里琪花冷冷的抚摸着被划破的绸缎,随口吩咐一声,“把这些丫鬟都杀了,重新换一批。” 百里琪花命令一出,满院的丫鬟全部跪倒在地,拼命磕头求饶,“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丫鬟们个个吓得面容失色,身体发软,一个个正娇艳如花的年纪,身体抖得像筛子一样。 主子斗法,奴婢遭殃。 百里琪花对她们得恐惧漠然无视,悠然自得似乎在自言自语般,道,“晋王说这些丫鬟都是派来伺候本宫的,若是用的不好随时可以换,没错吧。” 百里琪花清冷得眼神一瞟向侍卫,侍卫立马挺直脊背,正声回答,“是,公主若不满意,可以重新调换。” 百里琪花满意得点点头,“那就重新换一批来吧,这一批别留着,不听主子命令行事的奴婢,留着有何用。”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凄厉的哀嚎声震动了树上的鸟儿,受惊吓的扑楞着翅膀飞向了远方。 百里琪花将视线轻飘飘的落到那些丫鬟身上,无形中带着强大的压迫,若是不能让她满意,她们的命就真的要没了。 丫鬟们踌躇的不敢动作,终于有一个大胆的丫鬟,机灵的快步上来抓住婆子,有人带头,立马便有更多的丫鬟围了上来,齐心合力将婆子按在了地上,挥起棍子便朝她身上用力打去。 “住手,全都给我住手!” 婆子被打的嗷嗷直叫,锦夫人面如土色的大喊着,想要上去拉扯却又怕伤到肚子里的孩子,只能站在一边干着急。 婆子一声高过一声的嗷叫刺激着她的耳膜,脸颊又红又热,像是被人猛打了几个巴掌。 “锦夫人金贵,又怀有身孕,本宫有好生之德,便不为难你。主人犯错,奴婢代罚,以后也能让你多敛敛性子。” 锦夫人还从未受过这等屈辱,在家中时是金娇玉贵的小姐,跟着晋王后更是尊贵无比,人人对她阿谀奉承,还没人敢如此对她。 百里琪花见她愤恨难平的样子,嗤笑一声,挥了挥手,让丫鬟们停了下来。 “锦夫人来了许久,想必也累了,把她送回去休息吧。把这个婆子搬到本宫房间里,本宫还要好好训导训导,该如何为奴为婢。” 百里琪花的话听入锦夫人耳中,分明是在耻笑她,妾及奴,她今日是要教导她如何做奴婢。 锦夫人一脸受辱不甘的神情离开了汀香小榭,百里琪花回了屋,被打的婆子很快便被抬了进来。 丫鬟们经过方才之事,对百里琪花皆是胆战心惊,不敢多看一眼,多说一句,低垂着脑袋鱼贯而出,轻盈的脚步踩在地上仿若无声,似乎生怕惊扰了她,引她不快,遭来杀身之祸。 百里琪花斜靠在一张美人塌上,手边摆着一盆绿油油的佛手莲,低垂的叶子湿润的冒着小水珠,慢慢滚落着汇聚在尖端,吧嗒一声,低落在下面的绿叶上。 她静望着远处趴着的婆子,没说话,视线与她在空中交会,带着审度和好奇,以及迫不及待。 “公主殿下——” 婆子双臂撑起上半身,仰着脖子望着她,从袖中将那方帕子拿了出来,绷平上面一团浅蓝色的图案,举过头顶。 那个图案像一只拳握的手,周边配了些许花草,显得独特又醒目。 百里琪花目光怔怔盯着那只拳握的手,瞳孔收缩,回想起城门那日。 周全在咽气之前,避着晋王的视线,抓着她的手腕伸进他胸口的衣襟,她在衣襟里摸到了一枚冰凉的指环,上面便雕刻着这个图案。 百里琪花没面上沉静,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周全临死给她的东西必然很重要,上面的图案也很奇特,这个婆子似是知道什么。 婆子将绣有图案的帕子举了一会,又将手伸入怀中,这回掏出的东西再也无法让她平静。 那是一枚指环,与周全给她的指环一模一样。 “公主殿下,奴婢是周全的接任,酉婆。” 百里琪花一下从美人塌上起身走向她,蹲下身子拿过她手里的指环,与自己手里的指环相对比,全无二致,一模一样。 周全原来还有接任,他在最后还留给她一个同伴,不至于孑然一身。 “你受苦了。” 百里琪花抱歉的看看她身上的伤,没有出血,应该是被打肿了。 “奴婢没事,殿下不必在意。” 百里琪花给她拿了一块褥子垫在身下,趴着也要舒服些。 “奴婢正在想办法救您出去,殿下再耐心等等。九皇子的大军已经与辅国大将军正面交锋,晋王如今全心都在战事上,我们或许能钻个空子。” 百里琪花摇了摇头,晋王不管忙的多不可开交,对她的监禁绝不会松懈,城门一战的惨烈犹在眼前,她不愿再有人牺牲,也不愿做没把握的事。 “此事我会想想,你不要轻举妄动。” “是。” 第125章 危局 酉婆仰望着近在咫尺的女子,精致的五官梧桐老天费尽心血的杰作,明亮的眼眸亮若灿星,芙蓉并蒂的荷边褙子穿在她的身上如同量身定做般,天生便该如此耀眼。 酉婆虚弱的脸庞上扬起一抹兴奋和坚定。这就是三公主,她期盼了许久希望见到的人,她在太守府潜伏这么多年,一直等待着能有机会为九皇子和三公主效忠,今日终于如愿以偿。 公主殿下教训锦夫人时云淡风轻的态度,却带着强大的威慑,确有皇家嫡女的风范,果然不让人失望。 百里琪花看酉婆在瞧她,恬淡一笑,扬着粉嫩的唇角开口问道,“我若有事找你,该如何与你联系?” 酉婆迅速收回自己大胆的视线,恭敬回道,“给汀香小榭送膳食的是个聋哑女,您只要将信纸放在碗底,她自会带给奴婢。” “如此甚好。” 百里琪花想想每日来送饭的女子,确实不曾见她说过一句话,原来是个聋哑女。 酉婆是锦夫人身边得力的人,在都督府的地位也不低,有这么方便的人在这,百里琪花便将小煤球和欢儿交给了她。 师千一如今是被通缉的犯人,带两个孩子怕是不太方便,还可能成给他的拖累,况且两个孩子跟着他躲避韩思贵追拿,也定然过不安稳。 “在顺安医馆有两个受伤的孩子,你将她们偷偷藏起来安置好,别让人发现她们。” 酉婆没有多问,询问了两个孩子的特征便点头应下了。 “这两个孩子对我很重要,就交给你了。” “殿下放心,奴婢定好好保护两个孩子。” 酉婆身上的伤并不重,休息了一日,第二日便能自如行走。 锦夫人对百里琪花怨恨交加,酉婆耐心宽慰几句,百里琪花虽是俘虏,但晋王留着还有用处,暂时动不得,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怕是晋王会怪罪。 酉婆将锦夫人安抚住,寻着机会便出了一趟府,行踪谨慎的直奔顺安医馆。 顺安医馆在主城中并不出名,医馆面积也很小,只有老板一个大夫,在狭小的后院房间内很快便找到了百里琪花说的两个孩子。 酉婆命令将孩子抱上马车带走,老板想要说些什么,看着她甩出的大锭银子,便笑嘻嘻的亲自她们出去。 酉婆刚将两个孩子安排好,在回都督府的路上,偶然撞见一个熟悉的人,心中一惊。连忙跟了上去。 妙手圣医戴着宽大的帽檐出现在大街上,头虽垂的很低,但酉婆迅速瞟到一眼便认出了他。 酉婆知道,公主与妙手圣医相熟,必然关心他的安危和情况,便悄悄更了上去。 妙手圣医如今在被满城缉拿,应该低调隐藏起来才对,却不想会出现在人流涌动的大街上,然后进了一家热闹的茶楼。 酉婆悄悄跟上,便见到他与另一个更加熟悉的人碰面,竟是她名义上的主子高祥忖。 酉婆心中惊骇,高祥忖怎么会与妙手圣医私下见面,两人什么时候认识的? 高祥忖如今深得晋王重用,又是监视汀香小榭的人,酉婆不敢怠慢,即刻回府悄悄给百里琪花传信。 百里琪花知晓送饭的女子是酉婆的人,不由多打量了她几眼,发现她不时瞧着自己和案上的乌鸡汤,突然心领神会。 百里琪花若无其事的将侍候在一旁的丫鬟们都打发走,从乌鸡汤碗底摸到一卷细小的纸条,展开来看,却是轻笑了。 师千一与高祥忖相识她知道,上次便是高祥忖将伪装成老人的师千一带入了汀香小榭。 百里琪花舒心的放松身体,靠进身后的靠椅中,酉婆心细,如同她在汀香小榭外的一双眼睛,通过酉婆,日后便能将府内外的事了如指掌。 百里琪花一日复一日的在汀香小榭安稳带着,全心忙碌着她的布,之前织的布被锦夫人划破,只能重新来过。 布匹织好便开始设计、裁剪,勾勒绣案,然后一针一线绣制起来。 汀香小榭中春意盎然,鸟语花香,湖水漾着淡绿的水波,花草茂盛的生长着,绽放着,暖暖的春阳普照大地,正是一年最舒服享受的时节,一片平和安详的景象。 然而在汀香小榭之外的地方,整个都督府气氛凝重微妙,不管主人、下人、侍卫,全都提心吊胆,如履薄冰。 晋王连日发火,将府中众人吓得人人自危,每日都有许多穿着盔甲的将领们进进出出,神情无一不是肃然沉重,一看便知前方战事非常不顺。 晋王怒然挥手将书案上的军报一扫而落,满书房的将领齐齐跪下,屏息凝神,书房中的气愤瞬间降到了冰点,冷冽刺骨。 锦夫人端着亲手煮的安神茶正好前来,被他突然发怒吓了一跳,忙不迭的躬身退走了。 “危急,危急,危急,就没有一点好消息吗,你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将领,却被一群逆贼打得节节败退,真是丢尽了皇上的脸!” “晋王息怒,臣等也是心有余悸,敌军就像早就猜到我们的作战部署般,总是在关键时刻将给我们致命一击,而且敌军派遣的兵力也恰到好处,刚好足够与我军抗衡。” “是啊,敌军兵力安排的非常准确,留华县的关隘攻守我军部署了三万人,敌军刚好集结了三万五千人进攻,并且对我军防守的重要路段了如指掌,完全没能发挥出占领高地的地理优势。” “此事臣也深有感触,灵湖一战时,臣早已在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敌军却突然神兵天降,从我军后方来了个突袭,两面围夹,两万大军最后只剩一千不到。” 几个将领你一言我一语,皆唏嘘不已的表达着敌军的强猛如神,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便已损失了他们一半的兵力,突破简城与留华县间的群山隘口,占领了留华县。 敌军如今已经进入阚州地界,一点点攻占着阚州城镇,势如破竹,锐不可当,不知何时就要打到主城来。 晋王心浮气躁的不停敲打着案面,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气势凛然,展露着迫人的危险气息。 敌军对他们的兵力部署如此清楚,莫非…… 晋王突然从书案后站起来,大步离开了书房,绕过曲廊幽道冲进了卧房,两个丫鬟正在打扫卫生,直接被他给轰走了。 晋王关上房门,立马拉开黑漆檀木立柜,取下挂在立柜中的骑装皮甲。 皮甲并无被人翻动的痕迹,衣边藏有小夹层的地方也平整无恙,他粗鲁的将缝合线划开,抽出里面的油皮纸,摊开后,兵力分布图完好的躺在里面。 难道不是兵力分布图被偷? 可将领们说的情况又作何解释,敌军怎么会对他们了如指掌? 晋王急躁不安的在屋里来来回回踱起步子,完全摸不清头脑,屋外廊檐上的风铃叮铃铃直响,搅得他更加心烦意乱。 “把那风铃拆了,烦死人了!” 他突然朝屋外大喊,门外的侍卫和丫鬟都止不住的震了震,立马便将风铃摘了下来。 风铃声消停了,接着便有敲门声传来。 “殿下,前方传来急报。” 晋王头疼的捏了捏额角,又迅速赶回了书房,书房中跪着一个传信的斥候,将一份急报双手捧在头顶。 晋王大步走过他的身旁,一把接过急报展开,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一把将急报砸在金碧辉煌的房柱上,散乱的摊开在地上,将里面的内容展露出来。 敌军大将军管佶带领五千先锋军攻下了足有两万守兵的巡城,两万守军全军覆没。 巡城已是阚州腹地大城,与主城只隔着一个黄泼镇,管佶转瞬便要兵临城下。 一时间,整个书房都安静下来,静的有些诡异,所有人都明白这封急报所代表的含义和危险,若再无法阻拦管佶,怕是很快便要破城了。 城门之时,管佶身重一箭,不仅没死,如今更是气势汹汹带着先锋军直奔主城而来,摆明是为了百里琪花而来。 “殿下,郝将军回来了。” 突然有侍卫来同传,接着就是一串铿锵铮铮的脚步声,郝磊满带肃杀之气的魁梧身影出现在门口,身上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横眉冷凝的跨步进来。 “郝将军,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正在与常兴的五万大军交战吗?” 晋王快步迎向郝磊,震惊的望着他,邪狞的双目凝聚着深沉的忧虑,莫非郝磊的大军也败了? 郝磊粗犷的眉眼拧着一抹血色,回答道,“常兴已经带着大军退回灵湖三十里外,我听说管佶攻陷了巡城,特带着一万精锐赶回来。” 晋王闻言,灰霾的双目瞬间如雨后天空,大笑着拍拍郝磊的肩膀,满脸欣慰和舒畅,不愧是骁勇善战的辅国大将军,果然没让人失望。 郝磊不快的避开晋王拍打肩膀的手,晋王对他冷漠的态度也不在意,早已习以为常。 “这是本王今天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你赶回来的正好,管佶虽只带了五千先锋军,但都是精锐之师,能力超群,怕是只有你坐镇指挥才能与之匹敌。” 郝磊知道晋王的意思,傲慢的头颅微仰着,点了下头,“我现在就去巡城。” 说着便转身离去,匆匆来匆匆去,片刻不曾逗留,带来的血腥气却久久挥散不去。 郝磊虽傲慢无礼,对晋王也从不阿谀奉承,但他的作战能力有目共睹,这种时候最能依靠和倚重的也只有他。 百里琪花日子过的清闲滋润,安逸的坐在湖泊小亭中吹着风,手中执着绣花针,在衣裳上穿针引线,绣着一只威武雄壮的狻猊。 徐徐的清风吹动四周的纱幔,展现着风的优雅,来回浮动着阻断金灿灿的阳光,时隐时现的洒在百里琪花的身上,给她精致的脸庞镀上一层浅金的光辉,更加迷人炫目。 百里琪花看着手中酉婆送来的消息。哥哥的大军所向披靡,势如破竹,管佶已经带着先锋军占领了巡城,很快便会打来主城。 她柔缓的心绪因为这个消息兴奋澎湃起来,才半个月时间便有如此大的胜利,看来那副兵力部署图起到了作用,也不枉费她冒着危险将图偷送出去。 高祥忖踏步穿过连桥进入小亭,身上浅金色的阳光一瞬间散去,整个人都似乎暗淡下来。 亭中的丫鬟都被百里琪花赶走了,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迅速将信纸收回了袖中。 高祥忖直接迈步站到她的身后,微微躬身,凑近她的耳畔轻声道,“妙手圣医要见你。” 百里琪花沉默了片刻,一句话都未说,放下手中绣活从靠椅上站起来,整个人如风中柳絮半,突然一下歪倒在地,惊得高祥忖猝不及防。 岸边的丫鬟瞧见亭上的突发情况,赶忙小跑着过来,手忙脚乱的将人送回了房间。 高祥忖回过神来,心中暗暗抱怨她的动作倒是快,招呼都不打一声。 都督府的大夫很快循声赶来,诊治了一番却什么都瞧不出来,皱着眉头满脸的迷茫。 “公主脉象平和沉稳,没什么问题啊——” “怎么会没问题,人突然就昏倒了,是不是你医术不精!” 高祥忖沉着脸冷声质问,凝重的神情让大夫有些惊慌。 伺候百里琪花的丫鬟焦急道,“公主经常突然晕倒,奴婢们还以为公主只是贪睡——” “这么重要的事,为何现在才说。” 高祥忖呵斥一声便出去了,府中大夫诊不出问题,顺理成章的便将师千一带了进来。 百里琪花眼皮动了动,卷翘的睫毛煽动两下,俏皮的睁开一条细缝,将屋里扫了一眼,确定没人,这才整双眼睛睁开来,撑着床面靠坐起来。 师千一搭着她的腕脉坐在床边,脸色郑重肃然,似在真的在认真诊治。 “我没事,好着呢。” 百里琪花笑吟吟的抽回手臂,将掀到腕上的衣袖放了下来,有趣的打量他脸上的老人妆,伪装的很是精妙,肌肤褶皱泛黄,头发苍白,牙齿都是黑黢黢的,连细腻的双手也没有放过,干瘦的似乎只剩下一层皮。 “这是你自己弄的吗,你还有这个技艺,真是大开眼界。” 第126章 香火 上次师千一伪装出现的太突然,她都没好好悄悄他这副独特的妆容,除了那双清亮的眼睛,完全找不到一丝年轻人的痕迹。 “你若觉得有趣,下次也给你画画。” 百里琪花小鸡啄米般点点脑袋,“好啊,我也想看看自己变老后会是什么模样,肯定丑死了。” 宽敞的屋里只有他们二人,师千一笑看着她闲逸、自得的神情,丝毫没被现在的处境打扰情绪,即使被囚禁也这么坦然释然。 师千一不自觉被她的乐观吸引,呆呆着望着她明媚的笑容,目光温柔如水,似一片绿叶落入水中,荡起层层涟漪。 “你见我有什么事吗?” 百里琪花将他从愣神中拉回来,师千一赧然的笑了笑,正了正神情,肃然道,“管佶打到了巡城,晋王的处境越来越紧张,他很可能会对你不利,我们要想办法离开。” 晋王与九皇子的优劣形式越来越明显,晋王想要挽回局面,很可能会利用她。但凭她的倔强性子,和对九皇子的忠心,怕是宁愿死也不会成为九皇子的拖累。 “郝将军带兵先赶往了巡城,王副将过几日应该就会带兵赶去增援,我和李兄想办法混进王副将的军队里,到时候跟着他的大军一起出城,到了巡城再寻机会和管佶将军联系上。” 师千一今日见她就是告知她计划,他会带她一起离开主城,到时她只要想办法出都督府即可。 百里琪花感激的向他道谢,绽放出迷人的笑容,接着却又拒绝了他。 “这太危险了,军队岂是随便就能混进去的,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立马就会被发现。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把我带出虎窝,其实我已经有了更安全的想法,你可否帮我?” 师千一和李泽涵虽然在被晋王通缉,但他们两人藏的很好,只要继续藏着,耐心等着战事结束,等着九皇子占领阚州,他们便能平安躲过,根本没必要冒险。 他们提出这么冒险的计划,都是为了她。 师千一看她充满期待的眼睛,像有无数的星星在眨动,一副信心满满,胸有成竹的样子。 既然她有想法,师千一也就放了心,“自然,你有什么需要,直言便是。” “谢谢。” 百里琪花这声谢谢发自肺腑,若非因为担心她,师千一早就在封城之前离开,如今又三番五次冒险来见她,这份恩情都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从认识以来,一直都是你在帮我,替我治病,替我掩护,我欠你很大的人情。” 师千一笑而不语,温润的眉眼荡漾着令人舒心的光彩,五官自然舒展,轻松愉悦,似乎天生带有一种迷惑的力量,让人移不开眼睛。 百里琪花悄悄的抬眼打量他,轻咬着下唇,似乎在犹豫什么,沉吟许久小心翼翼的问出心里最好奇的话,“你对皇上和九皇子,有什么想法?” 百里琪花问的含蓄,师千一却明白她真正想知道的是什么。 如今大楚平分天下,一边是皇上,一边是九皇子,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存两帝,终会有一胜一负,要么成王要么成寇。 每个百姓们心中应该都有一个支持、向往的君王,百里琪花好奇师千一心中看好的是谁。 按道理,师千一是百里琪花的朋友,还帮助她隐瞒、对抗晋王,应该算是支持九皇子。 但师千一却久久沉默,眼神波澜不惊,清明干净。 “皇上和九皇子,我都没什么想法。我不关心政治,也不喜欢战争和流血,我只希望战争快点结束,让大家重归平定安乐的生活。” 师千一的回答让百里琪花有点小小的惊讶,但很快便释怀,他是个遁行江湖、悬壶济世的闲逸大夫,所谓政治不过是高位者之间权力的更迭,于他毫无关联。 他并不是个曲意逢迎的人,所以他不会因为她的立场,故意哄骗她,说违心的话。 师千一哪边都不站,独善其身,倒是让百里琪花有些羡慕,这种悠哉自由的感觉应该挺畅快。 但她生来注定不可能独善其身,她代表了身上流淌着皇室血脉,身负着父母家族的血海深仇,永远做不到师千一那般逍遥一身轻。 “你三番五次帮我,晋王已经将你当作我的同伙了。” 师千一如今被当作三公主的同伙通缉,在皇上的朝廷种挂了号,在皇上眼中已然是逆贼,与九皇子再也撇不清干系。 “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是三公主,而是因为你是阿琪,是我……很在意的朋友。我只是不想你有事。” 师千一在江湖上向来独来独往,每个经过的地方都呆不长,自然也不容易交到朋友,李泽涵和百里琪花是两个意外,他与他们一见如故,无需多了解,便能成为交心知己。 “对了,李公子……他还好吗?”百里琪花突然想到李泽涵,关心的问道。 师千一隽秀如朗月的面容渐渐暗沉下来,无奈的低叹了一声,看他的神情便知道李泽涵定然不好。 灭门之灾,换做谁也无法轻易释然。 “李家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师千一好奇的问道,她整日被关在汀香小榭,哪儿也不准去,如何知道外面的事? “那日街上的事我正好看见了,你和李公子逃走后,我便担心韩思贵会找李家麻烦,便想办法赶了去,结果……不过老天垂怜,我听到小煤球的呻吟声,小煤球和欢儿都没事。” 师千一被突如其来的惊喜怔住了,脸颊不自然得抽动两下,反应过来后,欢喜的急声追问,“你说小煤球和欢儿没死?” 他磁润的嗓音激动的有些嘶哑,却依然如金玉碰撞声般低沉悦耳。 “我已经将他们安顿在了安全的地方,你转告李公子一声,让他不必担心。我知道他经历的事非常痛苦非常艰难,但为了小煤球和欢儿,请他一定要振作起来。小煤球和欢儿只有他这个大哥了。” 滴答滴答的细微声响从窗棂上传来,上午明媚的阳光消失不见,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这会又下起了小雨,绵绵细雨丝丝缕缕,如串联的水珠般漂亮。 师千一移到窗边将窗户推开,顿时一股清爽的风吹了进来,夹杂着湿润的雨气,还有泥土和嫩草的气息。 “你一心想着别人,也该关心关心自己。你一个弱女子冲进火里救人,可曾想过危险?” “有人活着,我岂能坐视不理,而且李家人曾对我那么好。” 百里琪花心中对李家存着一份愧疚,李家本不过是个普通人家,若非与百里琪花有牵扯,韩思贵也不会对他们下毒手。 师千一似乎看出了她眼底隐藏的阴郁,握上她的手,干瘦如枯骨的手与她白嫩的肌肤形成强烈对比。 “天意难测。李兄很早前便与韩家结下梁子,他又是用韩家的冰山雪莲治好的病,韩思贵一直对他记恨在心,这次是抓着机会发泄私愤。” 百里琪花抽回手,微垂着眼睑不去看他,双眉轻皱着,颦颦娇弱,伤怀尽显。 李泽涵与韩家的恩怨根本不足以让韩思贵灭人全家,更多的应该是迁怒。 韩思贵对百里琪花和师千一无可奈何,便将满腔不遂和怒气迁怒到弱不经风的李家人身上。 “小煤球和欢儿这么小便没了母亲,实在可怜。” 百里琪花不由联想到了自己,小煤球和欢儿如今只剩一个大哥了,与当年的她一样。 师千一见她似是想到了不开心的事,便转移了话题,谆谆叮嘱她要按时喝药,按时泡药汤,她近日大病小灾的太多了,一定要好好养护,万不可大意。 师千一看见窗棂旁摆着一副绣架,绣架上放着一件男子长袍,正在绣制着狻猊,针法细密整洁,绣出的狻猊威猛霸气,栩栩如生,如同活了一般。 师千一言露惊喜的细细观摩一番,越看越觉得精美无比,笑说道,“这件长袍是做给九皇子的吧?” 语气有种说不出的羡慕。 百里琪花没有察觉他语气的异样,也没有回答他,只是浅浅的笑了笑。 “你的女工技艺是连江南第一绣娘芸姑都甘拜下风的,将来谁若娶你为妻,便能穿到如此精美的衣裳,好生令人羡慕。” 百里琪花痴痴的发着呆,敷衍的扯扯嘴角,目光恍惚的盯着窗棂外的雨丝,根本没将他的话听进去。 师千一失落的放下了衣裳,温润的眸子渐渐暗淡,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湿润了他灰蒙蒙的心。 突然一只麻雀扑扇着湿漉漉的翅膀从窗棂前飞过,嘴里叽叽叫着,似在给自己鼓劲,勇敢的冒着大雨飞行。 师千一灰暗的眸子一瞬间亮了起来,盈聚起满眼柔情,充满希冀的望向她。 “你有空时也为我做一件可好?我喜欢你做的衣裳。” 师千一坐到百里琪花的床边,紧张而期待的等待着她的回答。 百里琪花转过头来停顿片刻,然后爽快的应下,“好啊。” 师千一欣喜若狂的差点冲动的拥抱她,紧接着却有一盆冰水将他从头到脚浇灌的彻底。 “等阚州的事情结束,我正准备设计几款新样式,到时免费送你一件。” 师千一幸福的表情僵硬的凝固在脸上,眼角微微抽动着,心瞬间从山巅跌入谷底,几乎快要感受不到它的跳动。 “新,样式……你在卖衣裳?” 百里琪花鼓着脸颊吐出口长气,拍着手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眼睛闪着亮晶晶的小星星。 “你最近帮了我许多,正不知如何感谢你呢,你喜欢我做的衣裳,那我就特别为你精心设计一款,小小的表达一下。” 百里琪花滔滔不绝的讲起了对他的感觉,他的气质和身材适合什么样的款式和花样,应该用哪种布料和颜色…… 师千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在表白,她却没有听出来。 百里琪花托师千一给韩思贵送去了一封信,让他想办法助她离开主城。 师千一对韩思贵并不放心,他是杀害李家人的凶手,而且他一直想抓住师千一和李泽涵,是不会帮他们离开的。 “我捏有他的把柄,他不敢不从,放心吧。” 信送到韩府后,韩思贵大发雷霆,将百里琪花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吓得下人们噤若寒蝉,身体发抖,天气似乎又重新回到暴雪的冬季。 “百里琪花,百里琪花,百里琪花,你为什么不去死——” 韩昔翎听闻消息赶来时,听见的就是这句大骂声,明艳的脸庞也瞬间升起厌恶愤恨之色,这个百里琪花就是她们韩府的厉鬼,阴魂不散,怎么都甩不掉。 韩昔翎将下人们全部赶走,安抚的顺着父亲的脊背,将他抚坐到椅子上,阴狠道,“父亲,我们不能继续受她摆布下去,您已经因为她被晋王殿下厌弃,我们必须要反击。” 韩昔翎之前并不知道弟弟被百里琪花绑架的事,也不知道父亲因为弟弟处处受百里琪花威胁。 韩思贵之所以瞒着她,就是怕她冲动,但没想到他看低了自己的女儿,韩昔翎比他想象的还要冷静睿智。 “父亲,我们与百里琪花兄妹俩恩怨深远,我们想要平安,只能依靠晋王和皇上,所以晋王的信任非常重要,切莫因小失大。” 韩思贵疲软的身体猛地一震,脸颊的肉轻轻颤抖着,双眼暗如死灰。 “那是你亲弟弟啊,韩家唯一的香火。” 因小失大,因为一个韩廷恩,失去整个韩家的尊荣和富贵。 韩昔翎是要丢弃韩廷恩,不再受百里琪花要挟。 “我又何尝忍心,但若被晋王知道我们帮百里琪花做了那么多事,您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什么罪都比不上通敌来的可怕,到时皇上才不会念及旧情,我们全家都得死!” 一阵邪风狂肆,惊得院中的栖鸟受惊振翅,尖声鸣叫着冲入天际。 韩思贵自然明白这些,但是,他身为父亲,终究无法抛弃自己唯一的儿子。 那是他韩家唯一的香火,他的命根子啊! 第127章 溃败 韩昔翎最是了解韩思贵,如何不知道他是舍不得儿子,冷声揣测道,“恩儿被她们绑去那么久,现在到底是死是活谁能确定。管佶答应你帮他救百里琪花,他就放了恩儿,是百里琪花自己没跑掉,现在又来威胁你,这种言而无信的人根本不值得冒险。就算她顺利脱身,会不会放恩儿回来还两说。” 城门那日之事韩思贵也震惊之极,按理说他们已经跑到城门,有了晋王的贴身令牌,应该很顺利便能离开,结果还是被抓到了,看来是天意如此。 他因此事受了好大的拖累,被晋王罚在府中禁闭,脸都丢光了。压着一腔怨愤无处发泄。 韩昔翎继续做着思想工作,安抚着韩思贵的情绪,轻声道,“父亲,恩儿不在,您还有我,以后我会好好孝顺你,照顾整个家,我也是韩家的子孙,也能为韩家继承香火。” 韩思贵无神的眼眸慢慢抬起来,深邃的瞳孔望不见底,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大不了女儿以后不嫁人,招婿上门,一样能为韩家传宗接代。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全家的性命,不要被百里琪花连累。” “你的意思是……” 韩思贵沉静的望着自己的女儿,已然猜到了她的想法,却还是要听她亲自说出口。 “父亲帮她做了那么多事,此时若不帮她,她怕是会向晋王告发我们,她只要活着,我们就永远不能安枕。” 韩昔翎要杀百里琪花。 韩思贵面色镇定,显然已经料到了,而且他也是如此想的。 为了整个韩家的富贵和荣耀,他只能忍痛舍弃韩廷恩,等到百里琪花一死,他便再没了威胁。 韩家依然会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大楚第一皇商。 韩思贵深深望着自己的女儿,明艳如盛放的海棠,他本以为自己的女儿冲动、愚笨,此时看来是自己小瞧了她。 汀香小榭突然来了一位稀客,准确说来这的人都是稀客。 韩昔翎中毒时骨瘦如柴的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但比起以前还是要清瘦些,反倒显出一丝孱弱动人的美,少了许多跋扈张扬的凌人气势。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对襟褙子款款而来,莲步轻移,环佩叮当,发间的玉串轻轻摇摆着优雅的弧度,映照着阳光闪现出经营的光泽。 百里琪花坐在廊檐下微微发怔,差点都认不出来这是韩昔翎,突然变喜好了,这么素净。 韩昔翎走上前来,眉目平静的瞧着百里琪花,率先开口道,“公主殿下——” 不过一句称呼,却充满了揶揄和不屑,那语气与八年初见时一模一样。当时的韩昔翎更加嗤之以鼻,居高临下,不将她的公主身份放在眼里。 “什么狗屁公主,天之骄女,还不是被本小姐踩在脚下,你就是个贱婢,贱婢!” 百里琪花永远忘不了韩昔翎当时的嗤笑声,她踩着她的脸,来回碾压。 “我就说怎么那么讨厌你,原来是针尖对麦芒,恩怨已久。” 百里琪花缓缓起身上前几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望着她,这一回不再被她踩着脸。 “我们真是有缘,你还是和八年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能不有缘嘛,每次见你都是被囚禁,这么多年你也没变,真是可怜,终究还是被抓到了。” 百里琪花不以为然的下了两步台阶,微微倾身,凑近她的耳边唧哝,“你这不是来放我了嘛。” 韩昔翎明艳的脸庞瞬间冷冽下来,旋落得桃花瓣悠悠飘在她得肩头,纤细的肩膀紧紧绷得,顺着手臂滑落而下。 “这是你最后一次威胁我们。” 韩昔翎恨恨的咬着牙挤出这句话,阴狠的眼神似一条带着剧毒的蛇,恨不得在她身上咬上一口,让她凄惨而死。 韩昔翎一刻都不想多呆,看她得意悠然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韩昔翎快言道,“晋王几日后会在府中举办宴会,邀请阚州政商大人物,稳定人心,鼓舞士气,他也会邀请你,趁机与你和解,互商互量。到时父亲会在酒中下药,将所有人迷晕,还在金堂客栈给你准备了两匹马,你自己偷晋王的令牌离开,能不能跑掉就看你的造化。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下一次再见,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说完,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了,穿过桃花纷飞桃林,消失在视线中。 韩思贵的计划太粗糙了,一点细节都没有,他只负责迷晕众人,如何跑出府,如何离开主城,全部让她自己看着办。 百里琪花也不期望着韩思贵能一心为她着想,她有一个机会便足够了,其余的细节自己计划,自己考虑。 百里琪花呆坐在窗边想着事情,高祥忖踩着流行健步来到门前,踌躇的站了片刻,抬手敲响了房门。 百里琪花看都没看他,只是说了声‘进来吧’。 宽敞的房间布置的温馨闲适,光线通透明亮的射进房间的角角落落,带来春日的明媚和温暖,红木鹭鸶浮雕美人塌精美华丽,塌上铺着厚软的垫子,百里琪花侧躺在上面,手肘支着额角,悠悠的望着窗外的小院,落英缤纷的桃林很是迷人。 “太守大人有事?” 百里琪花侧对着他,目光并未落在他身上,却从他的脚步声认出他。 “公主殿下,你想出城——” 这并不是一句问话,而是一句肯定,百里琪花终于将注意力投注到他身上,目光幽暗莫名。 “你想说什么?” 高祥忖并未故弄玄虚,直接道,“韩思贵收买了一个负责酒水的小厮,准备在几日后的宴会上给你下毒。” 百里琪花波澜不惊的挑了挑眉头,问道,“你怎么知道?” “那个小厮是我的远房亲戚,到时便将罪责嫁祸到我身上。” 百里琪花揉搓着指腹静默不语,秀美的脸庞冷淡如水,似乎早就知道一般,丝毫不意外,也不气愤。 韩思贵于她本就没有忠心可言,完全是受她胁迫,背后下毒手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他如此做便是置自己的儿子于不顾,看来他已经抛弃韩廷恩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百里琪花饶是好奇的看向他,他既然知道韩思贵要嫁祸他,随便想个办法不中圈套就是,根本没必要来给她通风报信,提醒她有危险。 百里琪花是生是死与他毫无关系,他甚至应该感到高兴,他之前帮过她的事便无人知晓。 高祥忖神情有些难堪,板正的五官萦上一抹羞愧,启齿道,“我只是……希望公主给个机会。” 高祥忖此言已经很直白了,如今阚州的形势三岁稚童都看得出来,晋王已经支持不住了,九皇子拿下阚州不过时间问题。 高祥忖当初一边示好百里琪花,一边将女儿送给晋王,做了两手准备。后来粮仓一事,他被怀疑是逆贼的奸细,为了自保,只得出卖了百里琪花,断了一条路。 如今剩下的这条路似乎也走不通了,他只能重新掉头,另觅出路。 现如今他唯一的两个选择,要么跟着晋王全军覆没,要么重新乞求加入百里琪花的阵营,后者显而易见更加可靠。 百里琪花许久没做出回答,视线重新放回窗外的桃林,悠远飘忽,不知所思所想。 高祥忖满心忐忑,僵立在一边一动不动,像是一根木头人。 “太守大人,我希望那杯毒酒,韩思贵代我喝。” 百里琪花轻柔的声音如同天外之声,伴着馥郁的花香飘入他的耳中,嘴角立马扬起欢喜的笑容,坚定的应下。 “定让殿下满意。” 锦夫人小心翼翼的扶着还未凸显的肚子在花园中闲逛着,路过汀香小榭时恨恨的朝里面望了一眼,上次在汀香小榭受的屈辱她可没有忘记,总有一天她要还回去。 顺着绿莹莹的草地绕过汀香小榭正门,远远瞥见父亲站在一墙藤蔓后与人说话,茂密蜿蜒的藤蔓与他草绿色的衣袍融为一体,若不仔细很难瞧见。 他嘴巴启合的速度很快,似乎说的很急,还不时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像是怕被人瞧见一般。 高祥忖与对面那个矮瘦的男人说了一会话,两人就各自离开,转过身来时,便瞧见锦夫人好奇的朝他走近,视线绕过他望向背后远去的男人。 “父亲,那是谁啊?” “喔,一个远房亲戚。”高祥忖简单敷衍。 锦夫人继续追问,“远房亲戚?我都不知道都督府里还有亲戚。” “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刚好碰见说了两句话,你出来散步?” 高祥忖转移了话题,看着她越渐丰腴的腰身,眸底渐渐漾起凝重之色,一股愧疚的酸楚在胸口蔓延。 等到九皇子打入主城,他的女儿该怎么办? 他当初将女儿送给晋王,便已预想到了今日这种情况,两军交战终有一败,晋王若败,锦夫人自会受到连累。 “父亲可知道了女儿那日在汀香小榭的事,女儿好心劝诫,那个女人不仅不识好人心,还当众命丫鬟痛打酉婆,打狗还得看主人,她分明是故意打我的脸。” 锦夫人想起那日的事就气的牙根痒痒,可怜的撒娇道,“父亲,您一定要替女儿教训教训她,替女儿出出气。她现在就是个囚犯,晋王殿下重用您,让您负责监管汀香小榭,这里的事还不都是您一句话。” 锦夫人哀求高祥忖教训百里琪花,却不想遭到高祥忖一顿呵斥。 “公主的强势你不是没见识过,她岂是随便被欺负的主,她要随便在晋王面前说上两句,我好容易得来的信任就烟消云散了。现在战事危急,晋王整日心焦气躁,千万别给他添堵,否则没好果子吃。” 锦夫人被高祥忖板着脸驳斥回去,脸色难看的微垂着脑袋,嘴巴抿的死紧。 高祥忖见她这副样子,心也就软了,“好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心养胎,公主的事不要管,为父自有分寸。” 说着便绕过她大步远去。 锦夫人望着那个矮瘦男人离去的方向,视线渐渐变得幽冷。 父亲的心思她哪里不知道,他就是故意帮衬着公主,想要两边抓住,她就是父亲的一枚棋子。 但她也要为自己和孩子考虑,她要平平安安、尊贵荣耀的进入晋王府,生下晋王的孩子。想要在晋王府立足,她的身上不能有任何的污点。 锦夫人稚嫩的脸庞渐渐凝聚起一层戾色,手抚摸着肚子,温柔的低声喃喃,“为了你,母亲什么事都敢做。” 又过三日,阚州战况更加紧急,主城已是岌岌可危。 九皇子的大军已经占领阚州半数城镇土地,直逼主城而来,巡城也迟迟夺不回来,郝磊已经传回了请求增援的急报。 晋王在书房来回踱步,皇上派遣禁卫兵送来圣谕,一定要守住阚州,不得让九皇子得逞! 晋王大吼一声,一把将折子甩了出去,“现在只剩五万兵马,让我怎么守!” 锦夫人胆战心惊的深呼吸两口气,缓步迈进书房,将折子捡了起来。 “殿下消消气,小心身子,喝点茶歇一歇吧。” 锦夫人刚将热茶送上去,一把便被晋王挥洒在地,滚烫的茶水差点溅到她的身上,心猛地一颤,捂着肚子倒退了两步。 酉婆惊慌的连忙上来扶住她,赶忙吩咐丫鬟收拾地上,暗暗朝锦夫人使了个颜色。 锦夫人会意,深吸口气,将心底的害怕压下,甜笑着上前安抚晋王。 “殿下无需心急,您不是还有一枚棋子嘛,只要那枚棋子在手,最终谁输谁赢犹未可知啊!” 锦夫人此话一出,晋王立马明白她说的是百里琪花。 他也想用这枚棋子,但还没想好该怎么用才能发挥价值,那枚棋子藏着剧毒,一不小心就会碎在手里,连同他一起同归于尽。 但晋王已经想不了那么多,如今敌军攻势猛烈,他若再没有行动,怕是就要全军覆没了。 晋王撇下锦夫人,大步往汀香小榭而去。 第128章 前兆 汀香小榭他已许久未来,听高祥忖和伺候的丫鬟回报,百里琪花最近老实的很,整日忙着自己的新衣裳,心无旁骛,悠然自得。 百里琪花将点心碟下的小纸条悄悄展开,上面的内容让她心惊胆战,看到最后才终于放松下来。 酉婆传来消息,昨夜小煤球和欢儿遭到不名人的刺杀,幸好被白虎的护卫发现即时,并未出事,但刺杀之人也没有抓到。 那个住处已经不安全,酉婆已经另外又寻了一处安全的地方,重新将两个孩子安置。 百里琪花正担忧着小煤球和欢儿,敏锐察觉到有人靠进,便将纸条藏进袖中,若无其事的继续捻起针线绣制起来。 晋王多情挺拔的身影跨入汀香小榭,入目便是大片鲜艳娇美的桃林,含羞带怯的绽放在枝头,随风旋舞出美妙的芳香,招引着蝴蝶蜜蜂欢快的环绕,嗡嗡嗡,好不热闹。 百里琪花坐在桃林中忙着绣活,她今日穿着一件如桃花般的浅粉坎肩,脖子上挂着一串别致的璎珞,左右是两片枫叶,下面垂着珠串和玉片。 长长的发丝随意的梳成一个垂挂髻,左右簪着两朵珠花,整个人粉雕玉琢的煞是可爱。 晋王还从未见过她这般粉嫩的打扮,一时看出神了,那双温婉纯澈的眸子,柔和亲切的气质,与记忆中的先皇后一模一样。 百里琪花先看到了他,却没有出声,靠在美人塌的靠背上,继续做着手上的活,手指灵活的在布料上穿针引线。 晋王不自觉的放轻步伐走上前,似乎怕惊扰了她,柔软的风吹起他华丽的衣摆,发丝轻轻拂动,清幽的花香涌入鼻间,沁人心脾,紧绷的心似乎放松了下来,身上的戾气和暴躁都转瞬间消散大半。 他在她面前的小几旁站定,一掀袍子坐在了她的美人塌上。 小小的美人塌上一斜躺一坐着两个人,显得有些拥挤,两人的距离也略显亲近,百里琪花晶莹玉润的小脚甚至抵在了他的腿上。 气愤一下有些怪异,百里琪花厌烦曲起膝盖收回脚丫,缩着腿一弯身坐了起来。 “琪花,你……这件衣服做给谁的,九皇子吗?” 百里琪花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衣裳上,晋王瞧她全神贯注的样子,像是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突然有些羡慕。 三公主与九皇子兄妹情深,两人相依为命长大,对对方情深义重。 百里琪花为了九皇子,可以不要性命,九皇子为了她亦是不惜血流成河。 而他和皇上……似乎更多的是君臣,而非兄弟。 百里琪花施舍般的抬头看了他一眼,“不一定,或许拿出去卖!” 晋王有些出乎意料,失笑一声,“卖?你们很缺钱吗?” “曾经是因为穷,如今是因为喜欢。” 百里琪花从八岁开始做女工挣钱,那时她与哥哥虽已经到了北境,投奔了定安侯,但那时的他们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孤儿,柔弱无依,尚不够强大,只能卑微求存。 晋王如听到有趣笑话般的声音,听在百里琪花耳中,只觉心酸、嗟叹。 晋王永远不会明白他们受过的苦,经离过的艰难。他们为了这一天付出了太多,失去了太多,眼前终于渐渐明亮起来,他们绝不会在此时停下脚步。 “琪花,你很聪明,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我想再劝劝你,大家都是兄妹,都是皇家子孙,不要再自相残杀下去了。 我知道你和九皇子心中有恨,但十几年过去了,父皇的尸体都成一堆白骨了,还有追究的必要吗? 你们更应该专注自己的人生,你还小,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没有尝试,你还没成亲,还没做母亲,就这样结束短暂的一生,你甘心吗?” 百里琪花细长的手指止不住的颤抖,根本无法再下针,抽出绣线上的针插入针线盒中,将膝上的衣裳整齐叠好放到一边。 她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么可笑又自私的一席话,时间流逝便能掩盖伪帝弑父的罪孽吗!他抢夺了别人的位置十几年,就变成他的了吗! 百里琪花鄙夷的嗤笑,却没有心思与他理论,他们本就是两个阵营的人,立场不同,明辨是非的观念都不同,多说也是浪费口水。 “你要杀我?” 百里琪花侧着脸,勾了勾嘴唇,笑容俏皮,眼底的狠绝却冷的让人胆寒。 晋王怔了一下,一副被逼无奈的表情叹声道,“你若愿意劝降九皇子,本王承诺归还你与九皇子的身份,下半生荣享富贵。但若你不肯……本王也只能杀你祭旗,鼓舞士气。” 百里琪花不惊不喜的幽幽望着他,沉默许久轻蔑的冷笑一声,“你当初留下我的性命,不就是为了以防战败,好凭着我有个翻盘的机会吗!那些白日梦就不必说了,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说说你真实的目的吧。” 劝降百里琪花完全是痴人说梦,晋王面前如今摆着阚州被攻破的大难关,他此时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度过这个难关。 晋王看着她乖巧精致的侧脸,眸中漾着一丝赞叹之色,她果然冰雪聪明的紧。 “我也不为难你,这样可好,你只要答应我一个要求,我就放了你。” 劝她归降是没用的,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 百里琪花已经能够猜到晋王的要求是什么,等到他亲口说出口时,止不住嗤笑着咧起嘴角,嫣红的唇瓣噙着一抹冷硬的讥讽。 还真被她猜的准确。 晋王不仅要阚州,还要收回被占领的简城和连州,让九皇子一朝回到揭竿而起前。 “用千里疆土换你的性命,不算辱没了你的身份吧。” 哪里是不辱没,实在太给面子了。 “那我还要多谢你的看重了。” 百里琪花阴阳怪气的抿嘴轻笑,眼尾吊梢,小巧的五官无一不透露着讥讽之色。 晋王心中不悦,想争辩些什么,百里琪花抱着针线盒与衣裳,一下起身转身离去。 “我累了,不送。” 留给他一个纤巧、冷漠的背影,漠然冷语随着风徐徐飘到他的耳中。 晋王心中激起怒火,朝着她远去的背影低斥,“你要知道,皇兄要把你押回京都,是我留下了你。我并不想杀你,我真心想与你商谈,你何必如此拒人千里。” 百里琪花在青石小道上站住,四周桃林掩映,粉嫩的身影如同从桃花中幻化出的仙子,小巧、娇柔、灵动多姿。 “你们不愿归降,我已退让一步,你也应当退让一步,还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命没了,皇位、复仇还有何意义。” 晋王自以为苦口婆心,百里琪花却耻笑连连,抚着胸前的缨络珠串,背对着轻言道,“晋王殿下可知,人的通病是什么——自以为是。阚州将破,你节节败退,只能退一步求保全,我却可以更进两步,因为我的哥哥骁勇无敌,马上便会来救我。” “在九皇子来救你前,我便会了结你的性命,亲手!” 晋王邪狞的脸庞满是冷酷和阴狠,目光如刀,似要将她千刀万剐。 百里琪花是坦然娇笑,“无所谓,你我同归于尽,依旧是我哥哥赢!所以,现在不是你给我机会,是你在求我,你若想商谈,就要再退,再退,再退,直到退无可退——” 晋王望着她自信傲然的背影,胸膛的怒火再次被点燃,像被泼上了火油,疯狂的直窜天际。 “明日是二月初二,土地诞辰,厨房准备了油煎年糕,你也一起来尝一尝。” 晋王几乎是压着声音吼出的这句话,快步追上百里琪花,一下挡在她的身前。 他一而再的深呼吸,压制下胸腔中的怒火,努力表现的平和,不以为然,不为她的傲慢而影响。 “本王还邀请了一些上流大户,大家一起热闹一下。” 百里琪花怀抱着小心呵护的衣裳,痛快的拒绝了,“不必了吧,你邀请了那么多同伴,我这个逆贼去不合适吧。你这个时候举行宴会无非是稳定人心,鼓舞士气,邀请我是给我添堵吗?” 晋王大军节节败退,阚州皆是人心惶惶,非议不断,若不稳定人心,怕是九皇子还没打入主城,百姓们就要先闹翻天了。 晋王邀请的都是阚州大流,与晋王和皇上牵连深远,统一阵营的伙伴,百里琪花一个敌营的逆贼,去了不过是被当成斥责泄恨的对象,难免尴尬。 “你多虑了,就是个寻常的宴会,大家不谈战事,寻个机会放松一下。” 百里琪花这下更乐了,“你们都已是版上鱼肉,还有心情举宴放松。” 百里琪花的讥讽让晋王怒火熊燃,她总是能挑起他的怒火,也只有她敢! 周围的的空气渐渐凝固起来,扑楞一声,一只翠鸟飞落在桃枝上休憩,踩碎一根细细的枝桠,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百里琪花仰望着那只青翠的小鸟,长长的鸟喙坚而直,一张一合的发出叽叽叽的可爱叫声。 “百里琪花,本王的话你听到没,明天的宴会必须去。” 晋王完全被她忽略了,似乎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晋王气恼的一下将她怀里的衣裳抢走,她最近一颗心都扑在这件衣裳上,很是在意,威胁的一把将衣裳扔上高高的枝头,手扯着衣裳下摆。 “你信不信本王把这衣服给你撕碎。” “你敢!” 百里琪花瞬间转回视线,与他冷目而对,眉心微沉,脸颊变色。 “你终于看见本王,本王与你说话,你可有认真听!” 晋王咬牙切齿的挤出这句话,邪狞而高傲的眼眸满是无奈和愤怒,面对她时总是力不从心,从没人敢如此忽视、顶撞他,他却一次次栽在她的手上。 百里琪花仰头去看挂在枝头的衣裳,晋王若是猛力去拽,衣裳肯定会被尖利的枝头划破,她这些日子的心血就白费了。 “我最讨厌别人碰我的东西,偏偏你和伪帝一样,都爱抢。好啊,你猜猜看,这件长袍袖边的波浪水纹是单数还是复数,你若猜对了,我就去参加宴会。” “你……” 百里琪花冷冷的勾着唇角,故意捉弄他,用这种幼稚又轻蔑的方式,让他怒火中烧,脸面难看。 衣裳挂在枝头上,两条袖子刚好被挡住了视线,根本瞧不清。 “猜啊,单数还是复数。” 晋王死死盯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笑脸,明明是张精致乖巧的脸蛋,面对他时却带着乖戾的敌意,那般突兀。 两人久久的对视着,互不相让,互不妥协,似有无形的刀光剑影在两人视线间爆发着,周围空气都受到了影响,突然呼啸起大风,吹的整片桃林瑟瑟发抖,绚烂的色彩一瞬间暗淡下来。 晋王隐忍下恨不得一把掐死她的冲动,赫然移开视线,压抑着心中的屈辱,咬紧牙齿,突然吐出两个字,“复数。” 百里琪花得逞的轻笑起来,迈着优雅的小步子与他擦肩而过,往房间的方向去。 “袖子还没开始绣。把衣裳完好无缺的给我送回来。” 隐隐带笑的清越话音传入晋王的耳中,他知道自己被她给耍了,最后一句如命令般的声音,更像扯掉了他的遮羞布,屈辱、羞愤。 狭长的凤眼危险的眯起,如鹰锁定了猎物般,凌锐的望着百里琪花远去的背影。 明日若你识趣还好,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这是本王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第二日,日上三竿,百里琪花依旧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着,丫鬟们紧张的不停唤着她,却怎么也唤不醒。 她的睡眠一直很深,一般根本叫不醒,只能自己睡饱醒来。 伺候的丫鬟们经过这段时间的照料,也稍稍清楚她嗜睡的毛病,但今日是晋王举办宴会的日子,眼见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她却还没有起床。 丫鬟们胆战心惊的一个看一个,皆是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晋王昨日特意叮嘱,今日要好生伺候公主,必定让她准时出现在傅明殿,若是耽误了,她们的小命怕就堪忧了。 第129章 惊宴 丫鬟们正急得额头冒汗,外面太守大人已经在催了,立马有丫鬟去回报,公主还没醒。 高祥忖看了看时间,准备去和晋王说一声,一转身便瞧见韩昔翎芳香袭人的从院外进来,带着贴身丫鬟浮香。 韩昔翎身上不知熏了什么香气,竟然比满园的桃林还要香气扑鼻,奈何那香味浓郁的有些刺鼻,一靠近甚至让人有打喷嚏的冲动。 韩昔翎今日着着一件胭脂红彩瓶珊瑚小袄,下身是撒花雏菊马面裙,发间簪着几朵流光溢彩的珠花、钗环,脸上描着明艳动人的妆容,整个犹如画上走出的贵族女子,精致华贵,天生丽质,婉转流动的眉眼人透着一丝张扬和高傲。 她踩着青石小道上的粉色花瓣款款而来,步履轻移,上前朝高祥忖浅浅一礼,敷衍而倨傲。 “太守大人,民女奉晋王殿下之命请公主殿下去席上。” 高祥忖正愁想着去向晋王汇报情况,韩昔翎这就来了,便让她进了百里琪花的卧房。 碧落纱帐,薰香软塌,宽大的锦被下躺着一个冰肌玉骨的女子,小小的身体缩在软乎的被子里睡得正香,红唇微张呼着热起,手臂举过脑袋,睫毛轻微扑闪着,如灵动的两只蝴蝶般。 窗外的暖阳投射在她乖巧温柔的侧脸,似是罩上了一层金光,整个人更加柔和明媚,微热的脸颊泛着桃色,艳若桃李,可爱的令人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 韩昔翎站在床边唤了几声,却都没能把人叫醒,脸色渐渐沉下来,看着百里琪花姣好可爱的睡容,一股嫉妒之火徐徐燃起,愈燃愈烈。 “全都出去!” 韩昔翎低斥一声,将屋里的丫鬟全部赶走,丫鬟们面面相觑几眼,鱼贯而出的退出了房间。 房门一关上,韩昔翎一把甩开百里琪花裹在身上的被子,瞬间凉意侵袭,百里琪花下意识的缩起四肢,翻了个身,依然呼呼大睡。 早春的清晨依旧寒意阵阵,暖阳之中带着一股沁凉的微风,吹在百里琪花单薄的脊背上,身体越缩越紧,眉头渐渐皱起。 “怎么,害怕了,不想去?这可是你威胁我们得来的机会,最后一次机会,你不想跑了?” 韩昔翎以为百里琪花是在装睡,坐在她窗边,鄙夷的调侃嗤笑,摆弄着床边小几上的安眠香。 青铜鎏金小香炉中,安神助眠的安眠香还未燃尽,韩昔翎捏着小勺轻轻拨弄着炉中的香粉,将燃烧的香料阻断,空气中的香味渐渐清淡下来。 “不管你今日跑不跑,我说过,这是你最后一次威胁我们。” 床榻上的百里琪花嘤咛着又翻了个身,摸着身边的被子,却被浮香眼疾手快的将被子完全扯下床,将她彻底暴露在清凉的冷空气中。 百里琪花浑浊的睡意终于在寒意中渐渐清醒过来,微微睁开眼便瞧见了极不想见到的人,转过头一弯身,打着哈欠坐了起来。 “公主既醒了,就快些吧,该来的总会来。” 韩昔翎傲然自信的迈着轻慢的步伐往屋外去,百里琪花没精神的眼皮耷拉着,耸着肩膀嗤笑一声,“韩小姐不必这么迫不及待。今日之后,本宫定然会放韩廷恩回来,不知道韩小姐会不会高兴,不过韩老爷肯定非常高兴。” 韩昔翎离去的步伐猝然僵硬,蓦然转身,目光如电般射向她,似两道闪电劈在她的身上。 “你这话什么意思!” 韩昔翎声音微颤的怒然质问,百里琪花不以为然的揉着眼睛轻笑道,“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或许比起韩廷恩回来,你更希望我能死。” 韩昔翎心中猛然大惊,她……莫非知道了什么? 不可能,她整日被关在汀香小榭无处可去,能知道什么!况且父亲做此事时十分严密,只有他们父女知道,再没告诉其他外人。 韩昔翎心中的波涛渐渐转为平静,毫不掩饰自己对百里琪花的厌恶。 “我是恨不得你死,这是你最后一次威胁我们,日后再见,我定不会让你好过。” 百里琪花从床上起身穿衣,披着厚软的袄子绕过她的身侧,不屑的低喃一声,“希望你有那个本事。” 说着人便出了内室走到偏厅的美人塌前坐下,唤着丫鬟们进来伺候。 丫鬟们端着一应洗漱之物鱼贯而入,同时将韩昔翎请了出去。 背后的房门轻轻关上,韩昔翎僵站在廊檐下,耳边是百里琪花久久不散的轻蔑之声,骄傲的性子使得她倍感屈辱,脸颊不自觉滚烫起来。 “小姐小心台阶。” 浮香体贴周到的扶着她的手臂,提醒她脚下的路。 韩昔翎目光一晃,瞧见手臂上粉嫩透亮的圆润指甲,如颗颗乳白带粉的珍珠,浑圆小巧,修剪得整洁干净,配着白皙得肌肤,煞是好看。 韩昔翎一下抓住浮香的双手,盯着那一片片染了浅色蔻丹的指甲,骨节细长的双手如铁钳般紧紧捏住她的手,嫣红的锐利指甲抠进她的掌心,划破皮肤渗出血来。 “你在染蔻丹,真是漂亮——” 韩昔翎阴冷的声音吓得浮香浑身打颤,脸色惨白如纸,掌心的疼痛让她浑身汗毛直竖,额头浸出大片的冷汗,却不敢发出丝毫呼痛的呻吟。 浮香低垂着眼睑,感受着韩昔翎吃人一样的视线,双眸被恐惧占据,下巴轻轻抖动着。 “奴,奴婢知错了,奴婢以后再也不敢染蔻丹了,小姐饶了奴婢吧——” 浮香声音软弱的哀声苦求着,眼泪刷刷刷淌下来,鼻音哽咽,却不敢哭出声。 “你是在说本小姐心胸狭隘,容不得身边丫鬟喜爱漂亮,打扮自己?” 韩昔翎阴阳怪气的声音吓得浮香纤细的肩膀越加瑟缩,摇着脑袋努力解释,“奴婢不敢,奴婢没有这个意思,小姐是世上最好的小姐,心胸宽广,是奴婢僭越了做下人的本分,还请小姐责罚。” 韩昔翎听着‘心胸宽广’一词,脑中突然闪现出百里琪花方才的话——今日之后,本宫定然会放韩廷恩回来,不知道韩小姐会不会高兴,不过韩老爷肯定非常高兴。 百里琪花分明是在暗讽她根本不想韩廷恩回来,唾弃她是个歹毒心肠的女人。 韩昔翎越想越愤怒,越想越气的发抖,突然一挥手重重扇了浮香一巴掌。 韩昔翎这一巴掌用尽了全身的愤怒和力道,整个人身体不稳的踉跄了一下,浮香更是被打得连退好几步,背部一下撞在一棵矮小的桃树上才勉强没有摔倒。 年轮幼小的桃树猛烈晃荡起来,稀疏的枝桠震落大片桃花,缤纷唯美,却显凄凉。 “连你也敢对本小姐冷嘲热讽,你是什么东西!” “小姐息怒,奴婢知错了——” 脸颊上火烧火燎的疼根本无心在意,浮香片刻不敢犹疑的跪伏在地,畏缩请罪,身体抖得如同筛子一般,摇摇欲坠的似乎下一刻就会晕厥过去,竟给人一种楚楚可怜之美感。 韩昔翎顿时更加恼怒,蓦然厉呵一声,“知错就要受罚,你既然那么喜欢蔻丹,本小姐便拔了你的指甲,看你日后如何染。” “小姐不要,饶过奴婢一次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浮香惊呼哀求着,凄惨的声音犹如鬼叫,惊悚瘆人,但最终还是被带离了都督府。 百里琪花出现在傅明殿时已是午时,整整迟来了两个时辰,整个宴席的人都在等她,晋王的脸色已经犹如黑土,深沉的吓人。 百里琪花穿着一件及地襦裙不慌不忙的缓步而来,黛若远山,唇似嫣樱,灵动通透的眼眸如清澈水泉,甘冽沁人,亲和温婉的气质令人移不开眼睛。 柳绿色忍冬撒花襦裙穿在她身上,尽显端庄柔美,发间只别着一根素雅的玉兰簪,整个人淡雅娴静,清丽出尘,未施粉黛,却令在场女子皆羞煞无颜色。 如蝤蛴般细腻白皙的脖颈间戴了一串别致的枫叶璎珞,坠着一长排形状奇异的玉片,行动间碰撞出叮铃脆响,婉转而通透。 百里琪花自顾在席间上首的空位坐下,仅此于晋王的主座。 她是肚子一人前来,身后一个丫鬟都没有,全被她赶走了。 “晋王殿下久等了,我昨日睡得太晚,起的也太晚,你不会责怪吧。” 百里琪花先发制人,将迟来之事轻描淡写的提起,让晋王积压了两个时辰的怨气无法宣泄,只得不甘不愿的强笑着压了回去。 锦夫人陪坐在晋王身侧,敏锐的感受着晋王的情绪,体贴的给他斟上一杯清茶,去去活。 “为何晚睡,可是失眠了,身体有哪儿不舒服吗?” 晋王满脸温柔的关心着,斜插入鬓的凤眼轻轻蹙起,体贴的模样若是看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必然觉得他是个呵护备至的好哥哥,看在百里琪花眼里却虚伪不已。 “我睡觉向来没有规律,殿下最是心知肚明了,何必多问呢。” 百里琪花笑意盈盈的乖巧回答,说出的话却满是调侃和暗讽。 汀香小榭的大事小情他最是清楚,百里琪花被囚禁的这些日子,事事都在他的监视之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有嗜睡、多眠的毛病。 晋王当众被顶,心中不悦,但想着今日举行这场宴席的目的,也便不再计较这点小事。 傅明殿的正殿席位上坐满了光鲜亮丽的宾客,一眼望去,许多人都挺眼熟,有的在商会总结会上见过,有的在胡仁儿媳丧仪上见过,皆是阚州有身份的人。 高祥忖和韩思贵皆在座,位置高崇,一个在百里琪花对面,一个在百里琪花左手边。 韩昔翎坐在韩思贵后面,从百里琪花出现后,一双眼睛便如狼似虎般盯着她,凛冽的杀气都快将百里琪花的脊背烧灼成碎屑。 晋王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与众人邀杯共饮,昂扬铿锵的鼓舞士气,为冲刺在前线的战事们擂动鼓舞的战鼓,信任身经百战的辅国大将军,定能将巡城夺回,挽救阚州。 席上众人起身一同应和,一时间人心激昂,士气大振。除了百里琪花。 百里琪花一动不动的安坐在位置上,随性的悠然扫视着面和心不和的众人,颔首浅浅一笑。 “琪花,你尝尝这油煎年糕,味道很是不错,今日是二月初二,吃块年糕也算应景。” 晋王热络的招呼百里琪花动筷,百里琪花恬静的弯弯嘴角,道了声‘多谢’,却是双臂自然的交叠的腹前,根本没有要拿筷子吃东西的准备。 “公主才起塌赶来,定然还没吃东西,应该饿了吧,为何不动筷,可是这些菜式不合胃口?” 锦夫人笑吟吟的关切询问道,稚嫩的笑颜端庄、沉稳,金银钗环刺目亮眼,却依旧给人老气横秋的感觉,像偷穿大人衣裳的孩子。 百里琪花忽略锦夫人笑意背后不怀好意的视线,闲淡宁远的看都不看面前案上的菜肴一眼,徐徐道,“前方战火连天,血雨腥风,我无力上阵杀敌,便在此处祈神庇佑,为战场上死去的将士们念经超度,避谷五日,与他们休戚与共。” 百里琪花此言一出,席间众人顿时七嘴八舌的热闹起来,纷乱的议论充盈着华贵的殿宇,如市斤般嘈杂。 所有人义愤填膺的将矛头直指百里琪花,身在晋王的都督府,当着晋王阵营这么多人的面,表示与叛军休戚与共,怎会不引起公愤。 如今阚州情势一边倒,晋王的军队节节败退,眼看很快就要被九皇子攻陷,晋王阵营的人正惴惴不安,心忧惶恐,需要一个突破口发泄,百里琪花这下算是自己撞了上去。 一句句斥责、辱骂声凌乱响起,不绝于耳,众人对百里琪花皆是嗤之以鼻,放肆斥骂。 一个逆贼竟还如此嚣张,发动战争使得血流成河,此时又惺惺作态,简直让人恶心。 百里琪花气定神闲的听着那些一句比一巨难听的话,像是那些话根本说的不是她,悠然自若的静坐着,眼梢都不带抬一下。 第130章 反转 “三公主,你为逆贼将士们祈福,可有想过他们如今站在刀尖上过活皆因你和九皇子的自私,发动战争使得生灵涂炭,不知多少鲜红的生命早早陨落。” 韩昔翎咄咄逼人的声音如黄鹂般好听,却又带着迫人的气势,尖锐、刺人。 “自古战争皆是惨不忍睹,有的为一己私欲,有的为正义及更光明的未来。君为万民之表率,为君之品行,亦将影响天下人之品行。君为贼,天下贼人肆虐。” 百里琪花云淡风轻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如同和煦春风般,飘忽忽的吹入众人耳中,清凉婉转,直入心扉。 百里琪花微微侧仰着头望向右上手的晋王,轻启红唇,嫣然一笑道,“不是什么人都配为君。” 晋王整张脸黑色可以掐出水来,手中的筷子陡然被捏成四段,重重的拍在食案上,‘砰’的巨响,顿时整座殿宇的嘈杂声一下安静下来。 众人反复回味着百里琪花的话,皆是倒吸着凉气,心中大呼三公主果然大胆,居然敢说皇上是窃国贼人,不配为君。 “三公主,一国之君不是你一个女子可以非议的,本王知道你与九皇子对皇上有诸多不满,你和九皇子这十几年来过的辛苦,但君便是君,臣便是臣,臣谋君,便是谋反大逆,理应当诛!” 百里琪花掩唇轻声笑起来,柔美的面庞肤若凝脂,颊粉嫣然,如一朵芳香初绽的清雅白玉兰,正等待着识花之人采撷。通身从容华贵的气质却又令人望而怯步,高高仰望。 “那是你们的君,我从没承认过。你们若想诛我九族,不妨查查我的九族都有谁,若你们能杀光我的九族,我倒要由衷的敬佩你们。” 百里琪花乃大楚皇室,要杀死她的九族,此时高坐在主位上的晋王怕是便是其中一位。 百里琪花不屑的低笑,晋王看她嚣张的模样,面色越加阴沉,不经意朝小山看了一眼,小山心领神会的退了下去,轻手轻脚,不曾引人注意。 席间气氛渐渐陷入冷凝,明媚的阳光都无法让空气变得温暖起来,伺候的下人们噤若寒蝉,垂手侍立,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三公主,晋王知你在汀香小榭烦闷无趣,今日这场宴席也是特意为让你准备,让你轻松一下,。晋王对你可是良苦用心,让人感动,那些有违和平的话就莫要再说了吧,扰了气氛。” 韩思贵哈哈笑着打圆场,提醒的视线望向晋王,晋王却看都不曾看他。 韩思贵可话音刚落,晋王紧接着开口,说话的语气却与商量好的截然不同。 “三公主,你当真就那么不怕死,一点都不想活?” 晋王今日本想和风细雨的与她说些软乎话,与她缓和关系,拉近距离,奈何她总是能轻易勾起他的愤怒,让他失控。 百里琪花俏皮的失笑一声,秀巧的手在空中轻摆一下,俏声道,“怎么会,天底下有谁真的不愿意活着,就算卑微脏污的乞丐都想尽办法苟且,更何况我。不过这也要看活着所需要的代价是什么。不知晋王殿下想要的是什么,如何才能让我活?” 百里琪花还是第一次对晋王如此客气,没有争锋相对,反而语气带着些微哀求,让晋王惊讶到受宠若惊,情绪瞬间大好,紧绷的怒火终于缓和下来。 算你还识相! “三公主与本王毕竟是兄妹,虽立场不同,本王也是真心不愿你死。本王知道你与九皇子无法原谅过去的种种,本王也不强迫,但你总要为自己的性命考虑,若你能让九皇子的大军退出阚州百里,并且将伪造的遗诏拿出来,本王便安全将你送还。” 轰—— 一声闷雷在宫殿的上空响起,炸飞了众人的思绪,诡异的寂静在席上蔓延,似有亿计的蚂蚁、蜘蛛密密麻麻的铺天盖地而来,将整座大殿包围,看着胸口发麻,很是瘆人。 殿中太过浓郁的沉香闻得有些难受,百里琪花握着帕子捂了捂鼻子,细腻的指腹放在膝上轻轻揉捻着。 “晋王殿下这话未免自相矛盾,你既说是伪造的遗诏,又何故要得到,莫非是心虚。” 百里琪花与百里琪树之所以能顺利的揭竿讨伐伪帝,收拢那么多追随者,其一是因为伪帝的昏庸暴政,其二是因为他们是大楚嫡系皇嗣,更重要的其三,便是因为先皇临终前秘密写下了传位诏书。 百里琪树夺取皇位名正言顺,是要让大楚重归正道,伪帝却不过是弑君杀父的逆贼,名不正言不顺。 “我说要你一退再退,不想晋王反倒胃口越来越大了,竟然打起遗诏的主意,你猜我会同意吗?” 这根本不必猜,比起让九皇子让出简城、连州,这个要求完全是得寸进尺,根本不可能有商量的可能。 晋王早就料到百里琪花不可能答应,遗诏是九皇子全军的信仰,没了信仰,他们便成了真正的逆贼,犹如一盘散沙。 晋王并无失望和不快,趁机退让一步,降低要求道,“既然你不愿拿出遗诏,那就拿简城和连州来换你的命,堂堂三公主的性命至少也该值这等分量。” 晋王以退为进,重提旧话,与昨日桃林提的要求一模一样,一步未退。 百里琪花柔嫩的手指暗暗握紧,嘴角眉梢却始终保持着浅淡的从容神情,不慌不忙,不惊不乱。 闷雷过后接二连三又是几声雷响,晢晢暖阳倏忽不见了踪影,殿外的天色瞬间暗沉下来,似是风雨欲来,树冠刷刷晃动起来,带进阵阵凉意。 百里琪花沉吟的手指突然停下,抬起脸时一双璀璨的眸子煌煌如星,清明通透,直望进晋王的心底,从容自若的坦然道,“晋王殿下看来毫无诚意,根本没打算让我活,看来今日这场宴席是白办了。” 百里琪花从容得体的浅浅颔首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直起腰背便准备离去。 韩思贵见状大吃一惊,这怎么就走了,他们今日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高祥忖也小小的吃惊一下,却没有明显的表现出来,静静旁观着。 晋王见百里琪花要走,突然大笑着让她坐下,多情的眉眼闪过一抹调笑,打趣的道,“三公主今日怎得这么沉不住气。” 晋王笑了一会,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百里琪花从始至终无甚大的情绪变化,像是对什么结果都无所谓,无论面对怎样的命运都能平和以待。 “若本王只要一个阚州,三公主是否就能留下。” 晋王低沉的声音如一粒浮尘游游荡荡的飘入百里琪花的耳中,百里琪花缓缓坐会身子,等待他的下文。 “只要九皇子带着大军退出阚州百里外,本王便送还你。” “好,一言为定!” 百里琪花爽快的一口应答,平和冷静的脸庞上终于展现出会心一笑。 晋王心中压着气,这个交易太不划算,但九皇子大军转瞬就要将整个阚州囊汝麾下,他不得不退让,否则失去的不止是一个州,还是大楚的重要海上流通渠道,以及庞大的经济支柱。 京都朝堂如今已是寒冬嶙峋,若再失去阚州这个重要的军事、经济州地,便是雪上加霜,更加危矣。 韩思贵看席间气氛有些低沉,看准时机,请言道,“晋王殿下,草民为了今日宴席特意寻来两坛百年女儿红,邀请大家一同品尝一下,提前庆贺晋王夺回阚州。” 韩思贵最后一句话无一戳痛了晋王的心,利用一个女子夺回阚州,实在不是值得宣扬的事。 晋王应了一声准,韩思贵立马安排着下人们送上好久。 一群鹅黄小袄的丫鬟们鱼贯而入,手中托盘上各端着两盏酒水,递送到各桌宾客前。 小山悄悄离去又悄悄回来,与晋王浅浅对视一眼,便如隐形人般站到了他的身后,不经意的朝百里琪花投去一个复杂而怜悯的视线,那一眼短促而迅速,紧紧瞥了一眼便垂下了头,但还是被百里琪花看在了眼里。 百里琪花一颗心微微沉下来,她从小山脸上看到了怜悯和……愧疚! 百里琪花心中警铃大作,有意思,看来今日这场宴席居心叵测之人不止韩思贵一个啊! 韩思贵那紧张和急迫的眼神尽数落在百里琪花眼中,两人的视线迅速在空中交汇,默契且自然的迅速转移开。 百里琪花看着放在自己眼前的酒盏,这一杯酒,便是今日的局。 这杯酒中究竟会不会有毒呢,又是谁下的毒呢,这是个有趣的疑问。 宾客们齐齐端举起了酒盏,挺直脊背正要跪起,双腿突然麻的动不了,身体不稳歪了一下,手掌一下拍在托盘上,托盘中放着另一杯给晋王的酒盏。 百里琪花双手撑着身体起不来,她又没带丫鬟,酉婆请示一声晋王,便躬身上前搀扶她,带她缓解了腿上的不适才重新退回锦夫人身后。 晋王举起手中的酒盏,与众人共饮,偏偏百里琪花没有端起酒盏。 晋王不悦的望向她,晦暗的目光带着逼迫和威严,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她。 “我在避谷,不可饮酒。” 她这个借口倒是好。 晋王眉头紧拧,冷声诘问,“三公主若非还有不满,不给本王面子。” “公主殿下,晋王殿下可是诚意十足——”韩思贵提醒的声音令人厌恶。 晋王耐心的一直举着酒盏,并不着急,将手臂又往前送了送,说了一句‘请——’。 百里琪花转动着手中的白玉酒盏,脑中突然想起一个梦,一个清晰的让人痛苦的梦。 梦中,也是在一个金碧辉煌的大殿,也是此时这番情景,晋王向她邀酒,韩思贵在一旁附和,而后她喝下这杯酒,腹痛难忍,口吐鲜血,哀嚎挣扎之后,没了气息。 百里琪花白嫩的手指陡然一颤,差点将手中的酒盏碰倒。 韩思贵急迫的望着她,不停朝她使着眼色——喝啊,大家一起喝完便会昏迷过去,你就能逃了。 但百里琪花陷在自己那个梦中,久久出神,突然被一声闷雷惊醒,发现所有人都望着她,毅然的端起酒盏站了起来。 “既然我喝了这杯酒能让殿下觉得安心,那我喝便是,希望你能说话算话!” 百里琪花最后一句似乎话里有话,晋王迷茫一瞬,立马挥去脑中的胡思乱想。 怎么可能,今日的一切都尽在他的掌中,她逃不掉的。 百里琪花握起酒盏,与晋王遥遥相碰,而后凑近唇边,小口饮下。 晋王与众宾客也齐齐饮下各自手中的酒,韩思贵的嘴角暗暗勾起一丝得逞的弧度,转瞬即逝,眼眸深处却掩藏不住狂喜和期待。 今日之后,百里琪花将不复存在,再也没人能威胁他。 只是想到韩廷恩时还是会心疼伤怀,但翎儿说的没错,为了整个韩家,必须有人做出牺牲。 百里琪花悠然自得坐在位置上,感受着数道复杂的视线从各个方向望向她,却假装一无所知,一副随遇而安的从容姿态。 时间一点点流逝,韩思贵得逞的神情渐渐暗沉下来,怎么回事,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怎么会这样…… 百里琪花低垂的眼眸赫然抬起,与他怀疑的视线猛然相对,浅勾唇角,清明的眉眼荡漾开讥讽的嗤笑。 韩思贵整个人瞬间僵硬如石雕一般,脑中瞬间冒出一个想法,百里琪花知道他要杀她,他的目的暴露了。 随着浓郁的惊诧在心底蔓延,一声隐忍的暧昧呻吟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旖旎无限,引人遐想。 晋王突然感觉身上燥热的厉害,殿外吹入的凉风如一只柔软的手抚摸着他,抑制不住的发出呻吟。 锦夫人一直全心注意着百里琪花,没察觉到晋王的异样,直到他滚烫的掌心抓住她的手腕,整个人像是被开水烫了一下,猛地缩回了手。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晋王整张脸红成了猴屁股,多情妖娆的眼眸情意流转,完全失去了理智。 第131章 混乱 锦夫人骤然回过神来,掏着帕子替他擦拭着滚烫的额头,焦急的关切着,却突然被晋王猛地扑在地上,沉重的身体压住她的肚子,吻如雨点般落下。 “殿下,殿下——” 锦夫人一下就慌了,众目睽睽之下羞愤的满脸通红,死命的护住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一切发生的太过迅猛,等众人中震惊中回过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难以启齿的羞耻画面。 酉婆慌张的喊着丫鬟们帮忙,抓着晋王的手臂用力将他从锦夫人身上拉开,可拉到一般,失控的晋王突然大张起嘴,瞳孔瞠大,似是喉咙被堵住无法顺畅呼吸,挺拔的身体一下歪倒在地,抽动着四肢挣扎起来。 席间众人皆被吓懵了,有人上前帮忙,有人退避三舍,一时陷入慌乱之中。 高祥忖冲在最前面,梗着脖子大喊着大夫,立马便有人跌跌撞撞的跑出去将大夫请来。 晋王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抓着脖领子不停拉扯着,却根本无法让他松缓丝毫。 腥臭的血从嘴里喷涌出来,华贵的锦衣被溅的一片脏污,头发凌乱的松散开,身体不断挣扎着,多情眉目此时睁若一对铜铃,瞳孔中血丝密不,直直望着一个方向。 百里琪花静坐在位置上,不慌不惊,淡然的与那双可怕的血瞳对视。 晋王大张着嘴发出嗯嗯的声音,似是不甘,似是恐惧,似是懊悔,又似是茫然,在那痛苦的挣扎中一下停止了抽动,脑袋一偏,断了气息。 大夫赶来时人已经断了气,没得救了。 整座大殿瞬间像是烈油沾水,猛然沸腾起来。 晋王居然死了,这可如何是好! “怎么会这样,这么会这样,怎么会……” 锦夫人猩红的视线猛地射向安然沉稳的百里琪花,明明毒药是给了她,为何被毒死的是晋王! 锦夫人那日发现父亲与府中小厮窃窃私语,便偷偷调查了那个小厮,知晓了父亲的目的。 锦夫人知道父亲转投了百里琪花,但她希望父亲全心支持晋王,这样她和孩子才有更大的依靠和后盾。 况且若有一天,父亲效忠逆贼之事被人知晓,她一定会被牵连,她不想死,更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还未出生便胎死腹中,所以死的只能是百里琪花,彻底断了父亲的想法。 所以在她知道父亲让小厮将毒药调换给韩思贵时,她从中作梗,让小厮按着韩思贵的要求,将毒药下到百里琪花的酒中。 一切都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谁都不会怀疑到她的身上,可为何最后死的不是百里琪花,也不是韩思贵,反而是无辜的晋王! 锦夫人如一头被激怒的豹子,抱着肚子就要冲上去与百里琪花对峙,高祥忖的声音赫然打断了她的动作,缓慢转动着头颅看向自己的父亲。 高祥忖跪坐在晋王尸体旁边,手指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赫然指向呆若木鸡的韩思贵,大喝一声,“韩思贵,你为何要毒死晋王殿下,你究竟有何居心!” 高祥忖此话一出,兴师问罪的目光齐齐射向了韩思贵,翻天覆地的突发情况让韩思贵尚在震惊之中,慌乱的不停摆着手,“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杀晋王——” “酒是你准备的,宴席是你安排的,你还想狡辩!” 晋王的死状一看就是中毒,众人皆知,这场宴席是韩思贵提的建议,大事小事都是他安排的,方才送上来的酒更是他从自家府里带来的,如何都脱不了干系。 韩思贵和韩昔翎父女俩被一群宾客团团包围,韩昔翎面对着眼前一双双质疑、凶狠的目光,惊慌的躲在韩思贵身后,躲闪的眸子猛然瞧见安坐在席位上的百里琪花,心猛地一沉。 是她,这都是她的计划,是她搞的鬼! 这个女人为什么没死,为什么又要连累他们! 韩昔翎心中的恐惧渐渐被愤怒替代,高祥忖敏锐的注意到韩昔翎的异样,在她将怀疑的目标指向百里琪花前,迅速的命令着府中士兵,将韩思贵父女俩抓起来。 如今晋王已死,事情已成定局,若说高祥忖之前还在晋王与百里琪花之间游移不定,此时已然完全站在百里琪花一边。 宴席场中一片混乱,府中士兵们身着重甲执锐冲入,将满殿的人看守起来,直接上来抓韩思贵。 晋王已死,此时的都督府高祥忖便是官爵最高之人,况且最近他自由出入都督府,深受晋王的信任,府中士兵此时便唯他命是从。 韩思贵护着韩昔翎拼命挣扎,他知道自己今日中了圈套,不仅没能杀了百里琪花,还将整个韩家栽了进去。 杀死晋王的罪名他死定了,除了逃只有逃。 韩思贵慌乱的抓着身边的东西就是一顿乱扔,眼睛一下瞧见士兵腰间的佩刀,一个健步冲上去抢了一把刀,举在胸前胡乱的挥砍着,众人一时间不敢靠近。 韩思贵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狼狈而难堪的乱挥乱砍,四肢不勤的双腿突然自己绊住,一下扑到一张食案上,抬起眼便瞧见百里琪花近在咫尺的从容笑容。 她毫不畏惧的倾身上前,凑在他耳边低喃耳语,“你彻底无路可走了,若想活命,还不快跑。” 韩思贵惊诧的呆楞了片刻,突然一下窜起来,抓着韩昔翎便从通往后堂的甬道跑走。 韩昔翎不甘的怒吼声隐隐约约的渐行渐远,内容听不真切,凄厉的声音却久久飘荡不散。 士兵们迅速追着韩思贵父女而去,大殿终于暂时平静下来。 晋王的尸体还死不瞑目的躺在地上,锦夫人身体颤抖的蹲在一边,视线始终恶狠狠的瞪着百里琪花。 高祥忖此时已成了众人的统领,他是阚州太守,掌管阚州多年,自有多年累积的威信。 高祥忖将众人软禁在府中,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等他亲自去巡城将府中情形告知辅国大将军,请大将军回来主持大局。 众人怨声载道,但也无从抗议。 晋王之死关系重大,定会引起不小的波折。 高祥忖亲自将百里琪花押送回汀香小榭,锦夫人突然快跑着拦住两人,死死抓着高祥忖的手,痛声哀求,“父亲,别丢下我,带我一起走,救救我,救救我。” 晋王死了,在这都督府她已没了依靠,只有父亲了。 她知道,父亲这一走,她就彻底被抛弃了,她还不想死,她也没想到最后会是这种结局。 “老实呆在这,管住自己的嘴,父亲很快就会来救你。” 高祥忖去扯自己的手,锦夫人死死拽住他,如同拽住生命的救命稻草。 “不要,父亲救救我,我是你女儿啊,带我一起走,救救我——” 锦夫人害怕的痛哭着,凄婉的哭声引来了一些人的注意,高祥忖狠心的一个手刀将她打晕在怀里,交给了酉婆。 将女儿送给晋王的那日,他已料想到这种结果,心肠坚硬的不去看女儿哭画的脸,毅然迈开了步子,将她丢弃在了身后。 百里琪花望着他绝情的背影,低垂的眼眸渐渐阴沉下来,一句话未说,跟着他快速离开了傅明殿,而后突然转变方向,悄无声息的去到马厩。 师千一伪装成高祥忖的马夫,早就等候在了马厩,见她平安赶来,高调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将手里的包裹递到她怀里。 这个包裹是百里琪花早就准备好的,里面装着她新做的衣裳,此外再无一物。 百里琪花接过包裹,利落的一下翻身钻进了马车,马车中有一个隐藏的隔断,刚还够藏一个人。 百里琪花坐着高祥忖的马车堂而皇之的离开了都督府,这个厌弃的牢笼。 “今日的事到底……” 师千一在外赶着马车,高祥忖好奇的问道。 今日之事也出乎他的意料,毒本来是调换给了韩思贵,最后死的怎么会是晋王。 百里琪花阴沉的脸庞全无表情,看都不曾看高祥忖,淡淡道,“晋王这是害人终害己。” 说完便再不开口,将真相隐埋再心底。 这一场匪夷所思的闹剧,出乎意料许多人的意料。 韩思贵父女本想通过这场宴席杀了百里琪花,却被高祥忖知道了他们买凶下毒的秘密,吩咐下毒的小厮将毒酒调换给韩思贵。 然而锦夫人发现了自己父亲的打算,她想让父亲完全支持晋王,便让小厮依旧将毒下给百里琪花。 但他们都不知道,还有一个人也去找过这个小厮,那就是酉婆。 酉婆给了小厮一大笔钱,让他在宴会开始前突然找病撂挑子,什么也不要干,不要掺和大人物之间的阴谋斗法中,否则只会惹火烧身,遭殃的只会是他这个小人物,置身事外才能保住性命。 小厮被几位老爷夫人要求来要求去也是害怕了,听酉婆如此说自认为极对,下毒这种事何其危险,不管到时死的是谁,他怕是都会小命不保。 所以,宴席上的酒本来根本没毒,但意料之外的晋王却也使用了手段,他在百里琪花的酒中悄悄加了东西。 百里琪花腿麻时,酉婆前来搀扶,趁机将百里琪花和晋王的酒调换了。 百里琪花看见晋王身体发热、情不自禁的样子才知道,他给她加的是春药,看来他根本没打算将她完好无损的放回去,用这等下作的手段也要给她点教训。 既然他无耻,百里琪花也不是圣人,自当还报回去,新仇旧恨一起算,让他如梦中的自己一般,在痛苦挣扎中死去。 百里琪花没有多解释,高祥忖也就识趣的没有多问,但从她那句话中也猜测到,应该晋王准备对她下手,她提早发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韩思贵带着韩昔翎在街上奔跑着,身后追寻的人源源不断,两人在穿插复杂的狭窄小巷中穿梭着,狼狈的全然没了往日的风光和高傲,如同两只被追逐的臭老鼠,奔逃在一条条臭味熏天的幽巷中。 “父亲,我们该怎么办?” 韩昔翎害怕的低声哭泣着,双腿疲软无力,累的直发颤,但依旧拼命奔跑着,不敢停下来,更不敢往身后看。 发间的珠花钗环都已跑散,不知落在了什么地方,精美的撒花雏菊马面裙扫在脏污的地面,裙摆一片乌黑色,艳丽的胭脂色小袄在凄清幽暗的小巷中显得格外醒目,与周围贫穷景象格格不入。 韩思贵大喘着粗气说道,“别怕,父亲有一个隐秘院子,谁都不知道,我们暂时先藏起来,其他的日后再说。” 韩昔翎一脚脚踩在湿漉漉的巷子中,溅起臭烘烘的污水,越哭越伤心。 她怎么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她是阚州最高傲明艳的花朵,为何会躲藏在这肮脏的不见天日的地方。 都是百里琪花那个女人害的她落到如今的地步,都是那个贱女人!她只要还有一口气,总有一天要将今日的耻辱全部还回去! 韩思贵推开一扇落灰的木门,迅速跑了进去,才进入院中,猛然瞧见院中心坐着的男人,整个人顿时僵硬在原地。 “李,李……李泽涵……” 韩思贵粗重的声音都在发抖,上气不接下气,一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看着李泽涵手中握着的大刀,疲累到极点的身体如筛子般抖了起来。 “父亲,这个人是谁!” 韩昔翎茫然的询问着,语气不悦的沉着脸,带着鄙夷的打量他,看他一身粗布破旧的衣裳,不屑的神情展露无遗。 韩思贵想要逃跑,但怎么都无法移动双腿,下颌一抖一抖的想要说话,挣扎了许久才突然大喊一声,“快跑!” 猛地将韩昔翎往院外推去。 与此同时,李泽涵盈满仇恨之火的身影已经朝他靠进,手中的大刀高高举起,狠狠落下! 腥热的血溅在韩昔翎精心描画的脸庞上,漂亮的瞳孔渐渐瞠大,看着父亲的头颅一下从肩膀上飞出去,咕噜噜滚了好几圈,沾满灰尘停下来。 惊悚的尖叫声倏忽震荡在空中,惊得院中枯树上鸟儿扑腾着飞走,昏暗的天空再次响起一声闷雷,大雨刷刷落了下来。 第132章 射偏 韩昔翎跑出了院子,疯了一般的不停往前跑,不知方向,不知目的地,如同一只落汤鸡在大雨中挣扎逃亡。 空荡的街道上人烟稀少,她惊恐的尖叫着、飞奔着,突然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逆着雨朝她飞来,猛地砸上她的额头,整个人踉跄着摔在地上,额上剧痛难忍,视线都开始模糊起来。 肆虐的大雨将她的视线遮挡的睁不开眼睛,她努力挣扎着坐起来,拼命眨着眼睛清晰视线。 在她距离不过百米的地方,突然缓步走出来一个人来,和她一般在大雨中淋着,衣裳紧贴着身体,一双血淋淋的双手分外醒目。 韩昔翎的视线陡然落在血淋淋的双手上,原本细嫩的双手此时血肉模糊,混杂着刺鼻血腥的雨水从指尖滚落,流淌在地面,扬出一圈浅红的雪洼。 韩昔翎渐渐看清了那个人的脸,那是一张阴气沉沉、惨白如纸的秀气脸庞,阴暗如死灰的瞳孔中爆裂出浓浓的恨意。 “浮……浮香……” 浮香拖沓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步走向她,如鬼魅般的声音飘荡在冷清的雨中,萧索凄厉,久久无法散去。 “韩昔翎,我要你死——” …… 高祥忖三人在出城门前接上了急忙赶来的李泽涵,他的身上被雨打湿,利落的套上马夫的衣服,掀起车帘看向百里琪花,朝她勾了勾嘴角。 “谢谢!” 突如其来的道谢后,帘子随着那两个字快速落下。 百里琪花重新藏回隔断,安然浅笑,幸好他还有小煤球和欢儿,今日之后,期望他能将悲伤释然,继续向前。 这次出城非常顺利,晋王死了,高祥忖出城寻找辅国大将军,名正言顺。 离开囚禁的牢笼,几人立马弃车驾马,加快速度敢往巡城,那是距离主城最近的九皇子的军队,并且管佶在那里。 巡城如今已经被郝磊包围,管佶据守城池,双方内外交战,打得正热烈。 百里琪花一行想要见到管佶,必须穿过郝磊的包围圈,这样肯定会被他发现,到时又会落入敌手,成为俘虏。 百里琪花远远躲在一处丛林中,望着前方声势浩大的大军,脑中细细回忆着阚州的山川地势图。 她记得在巡城外好像有一条极其隐蔽的小路,可以绕开包围圈,不引起郝磊的注意。 那条路在山川地势图上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点标志,有些记不清具体的位置。 百里琪花静心回忆着,将耳边的呐喊、喧嚣声隔绝在外,也将高祥忖忧心的询问隔绝在外。 喧嚣的战火直扑天际,浑浊的空气充斥着血腥味、焦炭味,满泰尼的烟尘涌进鼻孔,让人呼吸艰难。 百里琪花捂着鼻子咳嗽起来,师千一用身上带的水湿了帕子,递给她捂住口鼻,这样要舒服些。 百里琪花脑中模糊地势图突然放大一块,如头发丝般细小的小道如同被佛祖加持,闪现着金光,倏得跃入视线。 百里琪花惊喜的一下睁开眼睛,“我知道走哪了。” 喧嚣得战火还在继续,厮杀惨烈的战场充斥着暴戾与黑暗,百里琪花不敢多看,与师千一几人绕过空旷的战场往南行进,在巡城以南的枣山上徒步攀登。 枣山并不深,但山上枣树牂牂,根本无法供马儿奔驰,只能徒步爬山。 百里琪花赶了许久的路,双腿已经累的打颤,扶着一棵枣树滑坐了下去,一下睡着了。 雨洗的天空蔚蓝清澈,空气都带着湿湿的草香。 百里琪花直接坐在了地上,粘湿的泥土弄得裙子上到处都是,小巧的鼻翼微微煽动着,整张脸写满了疲惫。 “公主怎么了?” 李泽涵走在最后面,见她坐下来,快步追上来询问。 师千一镇定自若在百里琪花面前蹲下,把了把她的脉,知道她是睡着了,从善如流的将人扶到背上,手臂绕过她的腿弯,轻松的将她背起来继续前行。 “没事,应该是累着了,我们继续走。” 百里琪花是在一片混乱声中醒来的,睁开迷蒙的眼睛,师千一凝重的侧脸近在咫尺,细腻的肌肤染上了飞尘,清远的眸子轻轻蹙起,将她稳稳的背在背上。 而在两人不远处,高祥忖挥舞着大刀正与一群黑甲士兵交缠着,对方人数众多,高祥忖有些寡不敌众。 原来这条路并非隐秘,郝磊也在此布了埋伏。 “师千一,放我下来。” 百里琪花疾呼着从师千一的背上下来,看着高祥忖与那群黑甲兵交战,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几人都非擅武之人,遇到士兵皆难以对抗。 师千一一把将百里琪花推向李泽涵,大声道,“你们先走,我们马上来追。” 说完便快速加入了对战之中,有了师千一的加入,形势终于稍稍回转。 “公主快走——” 李泽涵拉着百里琪花就要跑,百里琪花挣扎着摆脱他的手。 “我不能丢下师千一!” 李泽涵着急的劝阻,“您不会武功,留在这只是累赘,我留下来帮他们,您快去找管佶将军!” 李泽涵推着百里琪花往狭道前方去,潺潺的溪流声隐隐约约的传来,声音柔美而清晰,溪流应该离这不远。 可百里琪花根本没有跑走的机会,嗒嗒嗒的整齐脚步声震荡而来,黑甲士兵身后渐渐冒出大波急赶来的士兵。 领头之人生的虎背熊腰,冷漠威严,大红的披风随着稳健的步伐刮动出飒飒声响,浑身充斥着凶残的暴虐气息,所到之处飞鸟惊掠,闪着森森寒光的大刀上还沾染着尚未干涸的鲜血,刺目而森然。 百里琪花身体不自觉一颤,郝磊来了,他们是真的跑不掉了。 高祥忖和师千一看见郝磊也是大惊,他们本就只有点松散功夫,对付这十几个士兵都够呛,更何况是大将军郝磊。 师千一二话不说,突然快步朝百里琪花奔来,抓着她的手臂便顺着狭窄的小道急速奔跑,高祥忖与李泽涵紧跟其后,丝毫没有反抗的打算。 郝磊目无下尘的望着四人逃跑的背影,布满厚茧的宽大手掌随意抬起,手心一落,身后的士兵立即大喝着朝四人快速追了上去。 身后追兵浩荡庞大,幸而道路狭窄,最多容许两个人并肩而行,倒是让人多势众的士兵受了些阻碍,稍稍拉开些距离。 这条路比想象的还要长,似乎没有尽头般,怎么都望不到头。 百里琪花一路跑一路跑,体力越来越弱,双腿已经变得麻木,感受不到知觉,心脏在胸膛中疯狂跳动着,似乎下一刻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气息急促,上气不接下气,她实在跑不动了。 她的身体本就羸弱,何曾像今天这样逃命过,一辈子没使的劲都用完了,虚软的步子撞到一块银锭大小的石头后,将她最后一丝理智绊倒,砰的摔了个狗吃屎,彻底爬不起来了。 “公主!” “阿琪!” 李泽涵和师千一齐齐大喊一声,师千一猛地收住步子跑回来将她扶起,百里琪花满脸通红,呼哧呼哧的大喘着气,根本说不出话来。 “阿琪,我背你。” 师千一又要背过身来背她,百里琪花推推他的手臂想要阻止,但她连手指都是虚软无力的,手腕直接从他丝滑的锦绣上滑下来。 夹道两旁的枣树郁葱莫莫,伴随着汩汩溪流声,微风吹袭,正是令人身心舒畅的好春光,但此时的他们却在绿荫掩映的狭道上奔跑着,用尽了吃奶的劲。 身后的士兵越追越紧,铿锵有力的军靴脚步声清晰骇人,距离越来越近。 终于,跑在最后的李泽涵被抓住,百里琪花忧心大喊,突然一声急促而凌锐的轻微响动划过头顶,流动的空气被撕裂,一支利箭‘咻——’的一声,一下刺入抓住李泽涵的士兵的胸膛。 百里琪花猛地转回头,朝着利箭射来的方向望去,无尽小道的前方,管佶巍然挺立,左手执着大弓,右手保持着拉弓的姿势,银色盔甲包裹着健硕的身体,精悍强壮,如一座雄伟的高山,仅仅看见他便令人安心下来,所有的惊慌瞬间消弥无影。 管佶凌锐的双眸危险的虚眯着,望向百里琪花后转瞬漾化成急迫的担忧和惊喜。 “殿下!” 管佶大喊着,快步朝她奔来,手中的大弓‘咻咻咻’,接连射出透着森森寒意的利箭,飞过几人的头顶,无一错漏的射杀着后方追击的士兵。 百里琪花一瞬间像是激发了前所未有的潜能,疲软的身体一下变得活力充沛,看着管佶朝她奔来,心安的没有了任何顾虑和慌张。 她从师千一的背上跳下来,迎着那一支支从头顶、耳畔飞过的利箭,漾开满脸松快的笑容,一点不怕被误伤,迈动着双腿勇往直前。 她相信管佶的箭术,更相信他不会伤到她。 郝磊见到管佶出现,粗犷的面容沉阴下来,从手下手中拿过大弓,直臂拉弓,对准了夹道中几个奔跑的背影。 管佶望见郝磊搭箭,心中一惊,口中大喊,“殿下小心!” 同时步子加快奔向百里琪花,在郝磊的利箭破空而来之前,一下扑向她,将她紧紧护在怀里,两人抱着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直到撞到一棵枣树才停下来。 与此同时,郝磊的利箭出鞘,凌厉的不带一丝犹豫,果决坚稳。 啊—— 一声中箭的呻吟回响在空气中,百里琪花快速回头去望,长箭贯穿了高祥忖的脊背,白羽箭翎微微颤动着,他僵直眼球一下扑倒在地面,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 郝磊的力道强劲,一箭穿心,一命呜呼。 可是,这一箭……不是准备射向她的吗,怎么会射偏呢? 实在好险,百里琪花幸运的捡回一条命。 喧嚣的呐喊声突然从狭道尽头铿锵而来,贯日军气宇轩昂的银白色盔甲泱泱压来,似一片飘落尘土的白云浩浩荡荡转瞬而至。 贯日军士兵们个个精神奕奕,英姿勃发,士气巍然的朝郝磊大军扑袭而去。 百里琪花听着耳边气势如虹的交战声,一股熟悉而亲切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她知道自己真的安全了,真的逃脱了敌军,周身的力量骤然散尽,一下软倒在管佶的怀里,晕了过去。 “我终于逃出来了。” 巡城外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的热烈战火,终于在阚州送来晋王亡故的消息后匆匆结束,郝磊带着损伤惨重的大军狼狈退兵,回到阚州时,面对的是一摊乱麻。 主城城门已被打开,百姓们惊慌的纷纷逃离着,官府避而不理,街道上杂乱无章,一片萧条,到处都是乌烟瘴气。都督府的人更是跑得干净,下人们席卷了府中值钱的东西,哪里还有当日富丽威严的景象! 晋王的尸体依旧摊放在傅明殿的大殿上,无人收拾,尸体已经长出恶心的尸斑,散发出浓郁的尸臭味,小山神情呆滞的守着一边,一动不动的跪坐着,眼下一片青黑,颤颤巍巍的像是没了灵魂的躯壳般。 晋王死后,高祥忖有条不紊的命令宴席上众人不得离府半步,等他传信郝磊将军,由郝磊将军来定夺处理。 但高祥忖离去不过两个时辰,便有人发现百里琪花不见了,众人立马明白是高祥忖将人带离出了主城,这一切都是高祥忖和百里琪花的计划。 领导众人的主心骨一下成为叛徒,众人瞬间躁动慌乱起来,都督府一下炸开了锅,再顾不得许多,强硬的推搡着护卫逃离了都督府,携家带眷的逃离主城。 城中无人主持大局,守城士兵面对一窝蜂挤在城门的百姓,不知所措,最终便被百姓们合力拉开了城门,而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九皇子势头猛劲,早有吞下阚州的趋势,如今连三公主这个人质都跑了,主城眼看就要迎来大战,被禁锢在城中的百姓们得了自由,立马如展翅的鸟儿奔向了安全和辽阔的天空。 郝磊看着城中垂头丧气、人人自危的守城驻兵,冷厉的眸子如同锐利的冰凌,直刺向众人,一个个皆垂头敛眸,不敢与之对视。 第133章 死守 “郝将军,这……可如何是好?我就说那个高祥忖是叛徒,他与三公主是一伙的,这下晋王死了,公主跑了,我们该怎么和皇上交代啊!” 胡仁愤恨难平的斥骂起高祥忖,郝磊厌恶的看他那副马后炮的嘴脸,眉头一簇,冷目一望,胡仁立马止不住的打了个冷战,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 郝磊冷漠沉静的低头看着晋王的尸体,生前那般尊贵明亮的一个人,死后却是这般难看的模样。 他在晋王尸体前站了许久,沉吟着不知在想什么,威武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座压在众人心头的大山,沉重而巍然,四周鸦雀无声。 寂静的空气渐渐变得凝滞起来,几个官府官员感觉气氛越来越紧绷,神经像是一根拉直的琴弦,濒临崩裂,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那座大山的阴影已然完全将他们笼罩,在那阴影下,没有阳光,没有空气,只有无穷的黑暗、和恐惧,以及充满压迫、窒息的感觉。 “郝将军,如今我军只剩三万不到兵力,与逆贼十四万大军相比,差距实在太悬殊。逆贼已经占领了阚州大部分城镇县,很快便会攻破主城,当前情势还是……避其锋芒较好。” 已经有将领憋不住打了退堂鼓,单单这个兵力悬差的数字便已足够说明此时的形势。 战场之上不战先怯可是大忌,涨敌人士气灭自己微风,颓丧士气如何能与多于数倍的强大敌军一决胜负! 将领的话一下引得大殿内的众人低声议论,胡仁几位府衙官员心中赞同,面上却不敢表露,他们是地方官员,打仗不关他们的事,输赢、或战或退都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他们只关心自己的性命。 照目前的形势,郝磊完全处于下风,若是死守主城,等到九皇子攻破主城,他们这些朝廷官员必然会与全城将士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他们心中自然偏向退兵,至少他们能保住性命。 而众将领则是意见不一,身为武将自当为国为君抛头颅洒热血,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即便战死沙场亦是无上荣耀,岂有不战而退的道理。 亦有几个将领认为应因势而为,如今主城粮草稀缺,根本支撑不起继续对战。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他们重整军队,日后再来将阚州夺回便是。 “此次阚州之战,逆贼九皇子对他们的兵力了如指掌,他二十万对我们二十万,我们惨败的只剩三万,敌方大军却依然保存着主要力量。继续死守主城,不过是自取灭亡罢了。” “我看你分明就是怕死,战场本就变幻莫测,我们虽处于劣势,何以没有反败为胜的可能,历史上夺得是以少胜多的战役!” “那样的战役少之又少,而且兵力悬殊实在太大,他们近乎我们的五倍兵力,我们一样优势都没有,主城粮草稀缺,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各执已见的几位将领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浑厚的声音震得穹顶的琉璃顶颤了两颤,郝磊突然厉喝一声,“全部住嘴!” 立时所有将领们紧闭上嘴巴,垂首一旁,人高马大的粗犷男人们一个个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不敢再吱一声。 郝磊犀利的视线随意一扫,嘈杂的大殿一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诸位乃皇上委以期望和重任的将领,情势紧迫,不思对敌为皇效忠,反而在此挑拨军心,都是不想活了吗!此时退兵便是将主城拱手让与逆贼,这是大罪,本将现在就可斩了你们的脑袋!” 郝磊的声音如同铺天盖地的雷鸣,吓得众人战战兢兢,齐齐跪身呼罪。 郝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跪倒在面前的众人,冷幽的目光挨个扫过,如同一座座雄壮的大山再次压在众人身上,艰难的直不起身来。 迫人的窒息感再次扑面而来,周围的空气如同步入了暴雪严冬,骨头缝都凉津津的。 郝磊紧抿着嘴,许久才张开两张饱满的嘴唇,吐出声音来,“整合军力,死守主城。战场上不需要畏死的懦夫,若再有人起挑拨军心之言,格杀勿论!” “是!” 郝磊威然的声音不容质疑,众将领立马朗声应合着,再无人敢有退兵之言。 郝磊的话如同一声霹雳在胡仁心头炸响,由心而发的畏惧和懦弱怎么都藏不住,他不认为死守能赢,他突然感觉有把大刀悬在了脖子上,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主城城门关闭,严正备战,两日后,九皇子浩浩荡荡的大军兵临城下,展开阚州之战最后的一次交战。 郝磊两日前便已派斥候快马加鞭回京都回禀情况,请求兵力支援。 阚州北、东、西三面皆被九皇子包围,唯有通往京都的南面留有活口,而距离阚州南面最近的州县距离十分远,无论是粮食和兵力根本无法尽快支撑。 他们若想寻求一线生机,必须的死熬,熬住粮食熬住兵力,等援军赶来,或许还有反击的机会。 郝磊已经粗略估算,距离阚州最近的驻兵在青州,足有九万人,不耽搁急行前来,慢则一月快则半月,先锋骑兵或许还会更快,这一仗尚不可知。 城外十万大军汹涌压来,郝磊带着仅剩的三万军队死守着,天空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焦炭味,滚滚浓烟铺天盖地,席卷蔚蓝的天空,染上一层如血般的红霞。 支撑着城中将士拼死顽守的信念便是皇上派遣的援军,可转眼间,五天过去了,七天、八天、九天,一个来自京都的消息都没有。 将领们狐疑的满心疑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难道是求援的折子没有送出去? 众人开始有些心慌,若真如此,现在再递折子到京都,等到皇上下令支援,青州派兵赶来,怕是城门早就被九皇子攻下了。 城门外的嘶吼、交战声凄厉凶残,传荡在天空中久久消散不去。 城中大多百姓都已逃走,避开了这场血战,尚有些许舍不得家宅的老人留了下来,全都躲在自己家中,街道上战火蔓延,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空荡荡的见不到一个人。 将领们焦头烂额的来回踱步,郝磊沉稳的一字一句道,“稳住,等待援军。” 短短几个字,却似乎有魔力般,让众人狂跳的心渐渐沉稳下来。 第十日,第二封求援的折子准备送出时,没了踪信的斥候突然回来了,带来了皇上的旨意。 皇上命郝磊死守主城,一定不可让逆贼夺下,但只字未提援军之事! 一个闷雷在众人头顶响起,皇上这是让他们……自生自灭! 支持的信念坍塌,一瞬间,将领们全部炸开了锅,皇上根本不打算支援他们,准备让他们就这样去送死。 战场之上鲜血淋漓,白骨累累,将士们拼出性命在战场上拼搏,为的是为君效忠,为国分忧,但他们跟随的皇上放弃了阚州,放弃了他们,所有的忠心瞬间转化为反抗的愤怒,有一把火在心底燃烧,不停添柴浇油,转瞬间将人淹没在火海之中。 许多将领带领自己残存的士兵举旗投降,厚重的城门从内缓缓大开,郝磊根本制止不住,杀了几个将领,眼睁睁看着浩浩荡荡的银色盔甲军朝着城门冲了进来。 残败的城墙上乌烟缭绕,难闻的尸体味、焦炭味随着春日的清风飘散向远方,投降的白幡迎着风萧萧摆动,映照着暖暖阳光下横尸遍野的大地,显得格外凄寥、讽刺。 百里琪花坐在汀香小榭的桃林中整理着衣裳最后的结尾修整,拿起剪子剪下手中的丝线,抚平衣袖上的褶皱,整件长袍彻底做好了。 她欣喜的提着衣领上下欣赏着,衣袍胸前的狻猊勇猛健硕,很是神气,一双凌目炯炯有神,充满威武的霸气,让人一看便心生敬畏。 “终于做好了,芦苇,准备熨斗和炭火。” 芦苇在桃林外欢快的应了一声,大力趴在一边的小几上打盹,被两人的声音吵醒,迷迷蒙蒙的叫了一声哼哈,下意识伸手去摸哼哈柔软白洁的长毛,接过手掌却落了空,这才响起,哼哈已经没了。 九皇子彻底攻下了阚州,如今的都督府已经换了门匾成了九皇子府,百里琪花还是住在汀香小榭,她被关在这一个多月,倒是住习惯了。 一出一进,再住到汀香小榭,她的处境喝身份已然截然不同了,现在她不再是被拘着的俘虏,可以自由自在的随意进出。 芦苇很快从房间主屋里快步走来,步履间沉稳利落,形容干脆。 “殿下,奴婢拿去熨吧,您忙了好一会了,休息会吧。” “嗯,也好,我就在这躺一会,赏赏桃花。” 芦苇将衣服和针线盒都拿走了,百里琪花重新在浮雕荷花美人塌上坐下来,正要侧身躺下,突然一阵困意袭来,还未躺下人便已睡了过去,身子一软直接侧着栽了下去,正好被进入桃林的师千一瞧见,眼疾手快的扶了一把,将她小心放倒在美人塌上。 春日的暖阳正好让人入睡,百里琪花在刺目的阳光下虚眯的睁了睁眼,等适应了光线才挡着眼睛醒了过来,一眼便瞧见了坐在美人塌旁边茶几上品茗的师千一。 师千一迎着暖阳坐在软垫上,穿着一件竹青色素锦长跑,目光温润清冽,如雨后天空,骨节分明的手指擒着一个白釉桃花瓷杯,与周围的桃林交相呼应,整个人风光霁月,如天外谪仙,明亮的令人炫目。 百里琪花枕着手掌呆望着他的侧颜,怔怔的久久回不过神来,还如在简城初次相识一般,他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 “上好的竹叶青,可要一起尝尝?” 师千一如清泉般顺滑的声音传入耳中,将她从呆怔中唤醒,赧然的憨笑一声,一下弯身起来,坐到他对面的软垫上。 师千一亲自给她斟上竹叶青,淡淡的茶香飘渺甘冽,令人神清气爽,百里琪花端起茶杯轻茗一口,甘甜的茶香在齿间久久不散,嘴角扬起如月牙般漂亮的弧度,赞了一声好喝。 “这是你府中的茶,你的丫鬟拿来招待我的,你赞好喝,岂不是自卖自夸。” 师千一绽放着清风明月般的笑容,满园灼灼桃花似乎一下失了颜色,百里琪花可爱的眨眨眼,知道自己被他打趣了,嗔怪的看了他一眼,又喝了一杯,爽快的大赞一声好喝。 “我的茶自然都是好喝的,不好喝我也不会留着,拿不好喝的茶招待你岂不是怠慢你,你可是我的大恩人。” 百里琪花被囚禁的期间师千一帮了她不少忙,光是替她看病救命的恩情就已数不清了。 百里琪花笑吟吟亲自斟了茶递送到师千一手边,一脸可爱的讨好样子,“大恩人请喝茶。” 师千一抿唇轻笑,接过茶杯握在掌中把玩着,琥珀色的茶汤清亮透彻,袅袅茶烟飘旋而上,扑在他的下巴上,热热的湿湿的。 “我给的药膏你可抹了?你身上的疤要是好不了,你哥哥怕是要唠叨死我。” 百里琪花在枣山上被管佶即使出现相救,最后晕死在了管佶怀里,芦苇和大力伺候她换衣睡下的时候,发现她身上有许多伤疤,有刀伤、有烧伤、有箭伤、还有许多口子,大大小小,都不算大伤口,却也十分显眼。 百里琪花虽长于乡野,不像寻常公主般金尊玉贵,一点不敢磕着碰着,但她也是被九皇子捧在手心里长大,白玉无暇,没有一点伤痕,现在却各种伤口齐全了。 芦苇知道箭伤和刀伤应该是城门激战时,被晋王和士兵所伤,但肩背后的烧伤又是从何而来?那块烧伤的疤痕可一点都不小,在如玉的肌肤上显得格外突兀。 芦苇将百里琪花受伤之事告诉管佶,管佶立马去问护送百里琪花回来的师千一和李泽涵。 李泽涵听师千一说过,百里琪花冲进大火里救了小煤球和欢儿,烧伤应该就是那时留下的,当即坦诚的赔罪致歉。 第134章 胡言 之后管佶便请师千一帮忙消除百里琪花的疤,后来九皇子知道了,又是心疼又是自责,也来请师千一帮忙。 女孩子终究是爱美的,身上留疤定然会很难过。 师千一的医术他们已经有所了解,并充满信任,自然也相信一点伤疤肯定难不倒他。 师千一询问的眼神认真的盯着百里琪花,百里琪花被看的有些发虚,咳嗽一声,便移开视线。 “抹了,每天都有抹。” “是嘛,我等下问问芦苇,看你可曾漏了。” 百里琪花心虚的眨眨眼睛,不敢看师千一,她抹是抹了,只是没有天天抹。 那药膏实在太臭了,都不知道他用什么做的,比臭鸡蛋还难闻,实在是…… 这也怪不着她。 百里琪花正想着转移个话题,别再说药膏的事了,突然见到一个丫鬟正朝桃林里走来,像是有什么话要通禀,欢喜的连忙率先开口问她,“可是有何事?” 丫鬟见百里琪花询问,连忙加快步子上前,施了一礼回道,“启禀公主,有位自称顾夫人的妇人求见。” 百里琪花惊讶的‘咦’了一声,“顾夫人怎么来了阚州?” 也不等她吩咐丫鬟将人带进来,一声略带粗鲁的尖锐声音从桃林外传来,百里琪花一听见那声音便确定是顾夫人无疑了。 “我和公主是什么关系,用得着你们通禀,都让开,我自己去找公主。” 随着一阵争执声越渐靠进,一个身穿茜色缠枝芍药金丝夹袄的妇人推搡着不停拦阻的丫鬟们,横眉冷对的一路闯进来,头上顶了个硕大的发髻,插着好几根金簪、金步摇,整个人金光闪闪的很是刺眼。 顾夫人见到坐在美人塌上百里琪花,脸上立马绽放着灿烂如菊的笑容,哈哈大笑着将丫鬟们用力推搡开,大步朝她走来。 “公主,你没事吧,听说你被那个死东西晋王抓做俘虏,真是苦了你了。” 顾夫人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在美人塌上坐下,并挨着百里琪花,拉住她的手来回拍着,张扬的表现着自己的关怀和担忧,那张涂着厚厚脂粉的脸庞上沟壑深刻,再多的脂粉也掩盖不住沧桑劳苦的痕迹。 “你说你也是,就知道在外贪玩,这下好了吧,被晋王抓住威胁九皇子。幸好你逃出来了,否则还不得连累九皇子。管佶为了救你也受了极重的伤,你这回可要好好长教训。” 顾夫人喋喋不休的怨怪着百里琪花的不懂事,师千一坐在一旁听的奇怪,她说的好像……不对吧。 师千一有些好奇,这位妇人究竟是谁?看举止形容略显粗俗,不像是有教养人家的夫人,但又能以长辈的口吻指责百里琪花,即便她说的都是错的,百里琪花也没有不满的神情。 百里琪花耐心的听顾夫人唠唠叨叨,也不解释不争辩,只是浅浅的笑着,不时应上一两声。 和风习习,吹动着桃林的桃花纷纷扬扬,漫天粉色,如梦如幻。 顾夫人粗蛮的嗓音与周围的梦幻氛围有些突兀,说了半天有些渴,抓着旁边茶案上百里琪花方才喝过的杯子大灌了两口茶,如牛豪饮不觉味。 “我们管佶对九皇子那是没话说,打仗的时候永远冲在最前面,大伤小伤无数,说句大实话,九皇子能有现在这么大的势力,有一半的功劳都是我们管佶的。” 顾夫人如此大言不惭,百里琪花也不恼,轻笑一声道,“管佶哥的付出我们都知道,他是我和哥哥最信任的人,我们一起长大,就跟亲人一样。” “那当然,你都是吃我奶长大的,当年要不是我给你喂奶,你都不知道活不活的了……” “姑姑!” 顾夫人洋洋得意的声音突然被一声低沉冷峻的男声喝住,管佶不知何时赶来了汀香小榭,刚好听见顾夫人方才那句话,整张脸阴沉到了极点。 顾夫人方才还傲慢张扬的脸庞看见管佶的一瞬,立马垮了下来,活像老鼠见了猫,垂着脑袋整个人都蔫巴下来。 师千一听见管佶那声称呼这才知道,原来这位顾夫人是管佶的姑姑。 师千一知道了百里琪花的身份,市井间流传的关于三公主的传闻自然就对上了号。 坊间传闻,九皇子和三公主逃出皇宫后的五年,一直隐姓埋名藏在民间以躲避皇上的追杀,在那期间结识了管佶,三人一同长大,青梅竹马,后来便一起去往北境投奔定安侯。 听方才顾夫人那席话,想来躲藏的那五年,九皇子兄妹俩应该就是藏在了顾夫人家中,也是因此与管佶相识,相伴长大。 管佶冷着脸大步朝顾夫人走来,顾夫人如受惊的兔子般直接蹦了起来,下意识的躲了几步。 管佶直直的望着她,幽深的目光晦暗如深,凛然的气场让周围的空气都渐渐变得稀薄。 顾夫人紧张的缩着肩膀,她最怕的就是这个侄子,随便一个眼神都能吓得她食不下咽,诚惶诚恐。 “管佶哥,你来了,有什么事吗?” 百里琪花替顾夫人解了围,将她从那强大的压迫中解救出来,微不可见的将她拉到身后。 管佶将视线转向百里琪花,幽暗的眸光渐渐清澈,勾起嘴角请请笑起来,压抑的空气也似乌云散尽,瞬间明媚的阳光铺洒大地。 “没什么大事,我来和你说一声,明日九皇子要在馋香酒楼犒赏大军,举行庆功宴,请殿下到时参加,我会来接你。” “我知道了,哥哥可准备好我的奖赏?” 百里琪花俏皮的好奇问道,管佶故意卖了个关子,眼眸温柔含笑道,“九皇子自然不会忘记殿下的奖赏,明日殿下就知道了。” “到底是什么,你提前告诉我吧,我要是不满意还能趁着今儿晚上让哥哥换,明儿直接在庆功宴上送出来,我若不喜欢都不得不收,否则让哥哥多难堪。” 坐在一边得师千一突然‘扑哧’笑了,清越的笑声引得众人侧目,百里琪花嗔怪的望着他,她从那笑声里感受到了深深的恶意,嘴角微抿,哼了一声不满道,“你笑话我?” 师千一倒也不否认,手肘搁在茶案上支着下巴,下巴微扬仰望着她,明亮的笑容如空中那轮明艳的太阳般耀眼夺目,唇角噙着笑意道,“你好奇九皇子送你什么,倒不如想想明日可醒得来,听说明日庆功宴有军阵舞,应该很有意思。” 百里琪花听说有军阵舞,一下子眼放异彩充满了期待,也不理师千一的调侃,只期望自己明天别醒的太晚,错过了好节目。 “除了军阵舞还有什么好玩的节目,你从哪儿知道的?” 百里琪花扭着师千一好奇着明日的庆功宴,她喜欢热闹,也喜欢看歌舞,不管是气势磅礴的军阵舞,还是情爱缱绻的柔婉舞蹈,她都很喜欢。 可能因为自己不会,又从小身体太弱学不了,所以很羡慕能歌善舞的女子,总觉得这样的女子仪态娇柔,最是漂亮。 想到自己之前在会馆总结会上跳的祈神舞,真是贻笑大方,不过幸好当时也没人欣赏她的舞姿好坏,一心瞧着热闹。 百里琪花和师千一聊得热火朝天,都忘记了一旁的管佶和顾夫人。 管佶看百里琪花没注意到他,便带着顾夫人兀自退出了桃林。 顾夫人嘀嘀咕咕的嗤鼻哼笑着,满脸不屑,“看见漂亮公子就瞧不见我们,喜新厌旧——” 管佶大步流星的走在前面,脚步猛地一停,顾夫人跟在后面一时没防备,一下撞了上去,健壮的手臂像铁柱一样,撞的她脸颊生疼。 管佶一下转过身来,凝眸冷斥,“姑姑,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凌厉的怒气,森森的钻进顾夫人耳朵,整个人止不住的抖了一下,下意识发怵的垂了垂脑袋。 “我说什么了,我又没说错。你和公主认识多少年了,现在突然冒出个什么……妙手圣医,就把你当透明人似的,整天和那个大夫呆一块,你侬我……” “够了,您真是越来越不知好歹!” 管佶气愤的插着腰,轮廓分明的脸庞凝起一股威严的厉色,眼神犀利如鹰,几乎要把顾夫人盯出无数个窟窿眼。 若此时说出这些话的人是他的手下,或者任何其他人,怕是早就被他一脚踹翻在地,爬也爬不起来。 管佶认真的凝视着她,充满压迫的视线震得顾夫人心发虚,心脏砰砰砰直跳,一句句警告传入她的耳中,如同寺庙中浑厚悠远的钟声,剧烈的撞击在她脆弱的心上。 “不得胡乱编撰议论殿下的闲话,以后没有必要也不得打扰殿下,听见了没有!” ‘扑楞——扑楞——’ 栖息在一旁洋槐树上的鸟儿突然疾飞而出,像是被他的骇然的气场吓住了,惊慌的叽叽叫着飞过头顶,很快不见了踪影。 顾夫人紧张的咽了咽口水,脸色有些发白,心颤的厉害,却还鼓起勇气将畏缩的脖子挺了挺,质问道,“怎么和我说话呢,我是你姑姑,没大没小,还懂不懂长幼尊卑。” 管佶冷着眸子,嘴角紧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我是您的晚辈,您如何与我折腾都无所谓,但殿下不是您可以肆无忌惮的对象,殿下仁厚宽怀才从不与您计较,但您今日那些话若是让九皇子听见,您该明白会有什么后果。” 管佶提起九皇子,顾夫人畏怯的眼眸更加浑浊不清,一下凝聚上一种叫做恐惧的神情。 她知道,九皇子已经不再是八年前住在她家中的小少年,可以仍由她奚落、打趣,他是尊贵的皇子,还可能是将来的一国之主,高贵不可侵犯,更不得造次。 “上次的教训我以为您已经长了记性,您要时刻记着,只有我是您的侄子,九皇子和三公主不是,他们没有责任容忍您的无礼。” 顾夫人看着管佶幽深的瞳孔,沟壑深深的脸庞上写满惶恐,一颗心不停发颤,脑中闪现起一年前发生的事,到现在都还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一年前在琭城,她因是管佶的姑姑,深受那些女眷们尊敬,九皇子臣属的夫人、小姐们无一不是围绕着她,恭维她、吹捧她、讨好她,她得意的肆无忌惮,一再炫耀是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将三公主喂养大。 九皇子和常兴大人两个男人当时哪儿懂照顾孩子,犯了不少糊涂,要不是她这个大恩人,三公主现在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她将自己奉为三公主兄妹俩的大恩人,蛮横张扬,大言不惭,结果她那些话全部传到了九皇子耳中,九皇子当即便将她送离了琭城。 顾夫人一想到当时九皇子将她赶出琭城时的冷峻视线,声音止不住的发抖,看着管佶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管佶看顾夫人被自己吓着了,鼻间喷出一股热起,眼神一下柔和起来。 “我送您回客栈,我等会让人给您找个裁缝做几件新衣裳,您生辰的时候我也没在,就当给您的补偿。” 顾夫人听这话,瞬间喜笑颜开,方才的恐惧和不安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变脸比变天还快。 “还是我们管佶孝顺,姑姑看中了几样首饰,也不贵,就十几两银子,做了新衣服也该搭配些新首饰才好看。” 顾夫人一脸期望的望着他,管佶浅浅的应了一声,“您想要什么直接和叶子说就行了。” 顾夫人得了话,这下笑得更欢快了,头上金灿灿的步摇晃荡出清脆的声响,似在响应她心头的喜悦,涂满脂粉的脸惨白的如同绽放的菊花,嘴唇猩红,像吸了血一般。 “管佶,听姑姑一句,你也别太伤心,依我看公主根本不是你的良配,现在正好她身边有了其他人,你也能收了心。改天姑姑给你相看几个好姑娘,保证又漂亮又乖巧。娶媳妇就要娶贤惠贴心的,日后才能好好照顾你伺候你,身份尊贵有什么用,跟供了尊菩萨一样。” “姑姑,刚说的话你又忘了吗!” 第135章 郡主 管佶闻言厉声喝止,暗沉的眼眸却不自觉晃荡一下,漾起微不可见的涟漪,很快便消失无踪。 顾夫人啧了一声,拉着他的手臂与他小声窃语,“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你就我这一个亲人,我不得替你想着?你对公主的心思你以为瞒得过我?公主看着样样好,身份尊贵、长得漂亮、聪颖宽厚、多才多艺,好像全部优点都集中在她身上,但她身子那么弱,说不定……” “姑姑!” 管佶一下喝断了顾夫人差点溜出口的大逆不道之言。 顾夫人说话总是没个把门,知道自己差点又说错话,捂了捂嘴却没有作罢,继续开口,“公主虽好,但与你不合适。我今日来阚州的路上刚好碰到两个同行的姑娘,都特别讨喜,明日我便将她们约来……” “您别说了,以后这些话不许再说,我的事不同您操心,您管好顾海龙就是了。马上就晌午了,走吧。” 管佶断了顾夫人满肚子的话,见他怎么都不听,只能作罢。 管佶从小就有主见,不是旁人三两句话可以影响的。 管佶送顾夫人回了金堂客栈,与她一同吃了午饭,刚出客栈便撞见一个明艳欢快的身影连跑带跳的从大门进来,身上丁零当啷的珠串随着她的步伐摆动出美妙的声音,像只可爱漂亮的喜鹊,叽叽喳喳唱着歌。 管佶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莽撞冲上来的女子的手臂,将她蹦跳的身子稳住,阻止两人撞在一起。但等瞧清楚面前女子的模样,立马肠子都要悔青了。 “欸,管佶,我正要来找你呢,结果这么巧就在门口撞上了,你是不是也要去找我,你说我们是不是命中注定啊!” 女子扬着一张耀眼如烈阳的脸庞,微红的脸颊漾着一抹女孩的羞怯,精致的五官柔美中带着一丝异域风情,一双大眼炯炯有神,像是装着两个小太阳,整个人张扬绚烂的让人移不开眼。 她的皮肤比寻常女子稍黑,是常年在草原接触烈日的原因,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反而因此更添一股奔放、爽朗的气质。 她穿着一身草原服饰,明艳华丽,头上、腰上、裙裾上都挂满了细碎明亮的珠串,行动间脆声阵阵,右脚踝处还拴着一圈小铃铛,浑身上下热闹极了。 “郡主!” 管佶懊恼的打了声招呼,后退着离她远了两步,结果她又主动凑上来,光天化日下一把挽住他强壮的胳膊,盈盈笑容明媚灿烂,眼中的两个小太阳散发着炽热的光彩。 这个女子名叫其木格,芳龄十五,是草原最大部族赤蛮族狼主的女儿,管佶在草原平定暴乱时被她看中,主动向狼主提出要嫁给他。 当时正值雪灾,草原上牛羊冻死无数,大家的粮食都快见底了,眼见熬不过冬季,狼主明白九皇子对管佶的重视,觉得将女儿嫁给他也挺好,这样九皇子便不会对他们弃之不顾。 狼主主动向管佶提亲,将管佶吓了一跳,当即拒绝了其木格的心意。 狼主以为管佶不准备管他们的死活才会拒绝这桩亲事,当即联合草原部落便要拼死反抗,幸好百里琪花筹集的粮食及时送来,才阻止了更大的暴乱。 但在那之后,其木格对管佶更加穷追不舍,觉得他是顶天立地、宽厚勇敢的男人,比草原上所有的勇士都要威猛,非要嫁给他,更是直接跟到了阚州来。 “你吃饭了吗,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我发现了一家特别热闹的酒楼,你们中原的菜肴与我们草原的不一样,但都很好吃,我都喜欢。” 其木格像个活泼的喜鹊,抱着管佶的胳膊就往客栈外去,管佶被他紧扯着手臂,微弯着身踉跄一下跟上,用力的将自己的胳膊解救出去。 “郡主,我已经吃过饭了,你自己去吧。” “不嘛,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吃过了可以再吃点,活着坐在一边看我吃也行。这是我第一次来中原,你负责陪我。” 管佶刚解脱自己的手臂,其木格霸道的立马又缠上来,这次直接用整个身体死死保住,就是不撒手。 “我不管,我是为你来阚州的,你就要负责陪我照顾我。” 其木格像张狗皮膏药一样死死粘着他,不管他怎么挣扎,就是死皮赖脸的不撒手。 两人已经从客栈大门出来,站在金堂街大街上,周围人来人往,投来议论纷纷的好奇视线,现在的姑娘真是越来越大胆,大白天的在街上与男子搂搂抱抱,真是有伤风化。 其木格全然漠视那些唏嘘、讥讽的视线,一双炽热的眼睛笑眯眯的望着管佶,脖子高扬着,下巴抵着他强壮的手臂,发出咯咯咯的欢快笑声。 春意渐浓,街道两侧的香樟树荟蔚高大,翠绿的枝叶在习习暖风中摆动着优雅的身姿,动作整齐划一,像两排训练有素的妙龄舞者。 管佶挣脱许久也甩不开她,松绿色长袍包裹着健硕的身材,衣摆翩飞,英武的剑眉沉重的拧起,带上一份压抑的不耐,拉扯的力道越渐加重。 “郡主,还请自重。” 管佶顾及着其木格的身份不愿伤着她,但她实在太难缠,也就不再怜香惜玉。 其木格大胆的将怀里的手臂再抱紧些,柔嫩的脸颊贴着他肌肉澎湃的手臂,感受着丝滑衣料下强健的力量,脸颊不自觉升起两朵羞赧的红霞。 “我们草原的姑娘才不像中原女子一样羞羞答答,在我们草原,喜欢哪个男人就要直言表达,否则就被其他姑娘抢先了,你这么好,我可舍不得放手。” 管佶凝重的眉头蹙的更紧了,其木格并非不懂察言观色之人,见他脸色越来越不好,也不再过分纠缠,放开他的手臂软着声音撒娇,“我只是想让你陪我吃饭而已,我在阚州人生地不熟,认识的只有你,你忍心看我一个小姑娘凄凄凉凉的一个人吃饭吗。” 其木格可怜兮兮的眨巴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管佶毫不犹豫的立马就要拒绝,却听其木格突然惊喜的叫了一声,“那是公主吗?” 说完人就已经顺着金堂街跑向不远处的九皇子府,管佶顺着她跑走的方向看去,百里琪花正和师千一正从府中并肩出来,准备上停在门外的青篷绉纱马车,素雅的淡蓝色车帘被风轻轻吹拂起小角,车篷边垂挂着两串青铜铃铛,不时发出喈喈清响,悠远清扬。 管佶快步追上去,其木格已经自来熟的一把挽住百里琪花的手臂,亲昵的仿佛两人是相熟的密友般。 百里琪花收回手臂拉开些距离,快速打量一圈面前的女子,一身草原姑娘的打扮,不是中原女子。 “你是谁?” 其木格笑盈盈的自我介绍道,“我叫其木格,是赤蛮族狼主的女儿,早就听说公主俏丽多姿,清丽脱俗,今日终于见到了。” 其木格毫不遮掩的上下打量她,满眼惊艳之色,情绪全都表现在脸上。 百里琪花坦然的任由她打量,正好奇草原狼主的女儿怎么会出现在这,抬眼便瞧见管佶从金堂客栈方向快步赶来,在几步开外站住,礼节端正的恭敬见礼。 百里琪花的视线在管佶和其木格两人身上转了转,两人明显是一起的,而且脑中一下回想起不久前草原暴乱,管佶带兵平乱,或许是在那时认识的其木格。 其木格像是看出百里琪花的好奇,爽朗娇笑着又一把挽住管佶,嘴角扬着明媚的笑容,如一朵盛开的向日葵般。 “我是跟着管佶来的,我要嫁给他。” 其木格众目睽睽下直言不讳的说出这话,将在场人都惊了一跳,百里琪花也讶异的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人间左右移动,原来是这样。 空气突然静了下来,一阵疾风灌入了耳中,嗡嗡鸣响。 “郡主好气魄。” 在这静的有些压抑的气氛中,师千一爽朗的轻笑声率先打破了沉默,其木格这才注意到百里琪花身边的人,明媚的笑颜一下呆住了,痴痴傻傻的半天回不过神来。 金灿灿的阳光投射在他直挺的身影上,投下一片长长的影子,完美的五官汇聚在一张脸上,风光霁月,温润如玉,仿若天外仙人,比头顶的太阳还要耀眼。 众人对其木格的出神已是见怪不怪,师千一又迷倒一个。 “殿下,你们这是要出去?” 管佶的声音一下将其木格从痴愣中拉回来,知道自己失态了,尴尬的微垂脸颊,讨好似的拉拉管佶的袖子,似在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 管佶抽回自己的袖子,不曾看她,目光落在百里琪花身上,嘴角微微带着笑意。 “我与师大夫出去走走,在府里闷了好几日了,散散心。”百里琪花回答道。 其木格眼露光芒,兴奋道,“不如一起去会雅苑逛逛吧,我正想和管佶一起去,人多热闹。听说会雅苑的花植物特别丰富,现在正是百花齐开的好时节。” 会雅苑是阚州一处有名的观赏园林,专门供人悠闲放松的地方,但因为消费太贵,寻常老百姓根本去不起,渐渐成了上流人士聚众集会的场所,市场举行一些茶会、花会之类。 其木格来了阚州不过三四日,却日日到处玩,一听说这个会雅苑就想去看看,但又不想一个人去,便来找管佶,现在又多了个几个人,这下更热闹好玩了。 “郡主,您不是要去吃饭吗,再不去就没座位了。” 管佶看百里琪花和师千一单独出去,应该不希望被人打扰,便识趣的将其木格带走,对百里琪花拱了拱手,“殿下和师大夫好好玩,我们不打扰了。” 说着正要带着其木格走,百里琪花俏声道,“没什么打不打扰的,听哥哥说你最近一直忙着肃清伪帝潜藏的残余势力,整日在外奔波,不如就一起去会雅苑逛逛,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 百里琪花踩着小杌子率先上了马车,师千一扶着她的手臂小心护着她,等其木格欢快的跳上马车,与管佶一起接连掀李帘而入。 因为多了管佶和其木格,芦苇和大力便没了位置,只能跟在马车外。 宽敞的马车内陷入一阵诡异的尴尬,其木格叽叽喳喳说着中原与草原的不同,说着最近见识到的新鲜事,满脸洋溢着纯真欢喜的笑容,黄鹂般脆亮的声音与辘辘马车声、热闹街景声、叮叮铜铃声结合在一起,越发衬得马车内气氛安静的压抑。 百里琪花掀起窗牖上淡蓝色绉绸帘子,街道上热闹的声响清晰的传入耳中,百姓们摩肩接踵的来来往往,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丝毫看不出刚刚经历战火的沉重悲伤。 萧条破败的街道也已重新恢复了原本的生机盎然,两侧商铺全部大开着,不时有客人进进出出,还有许多小摊贩热情的大声吆喝着。 妇女们提着菜篮,姑娘们说说笑笑,男人们肆意喧笑,谈论着前几日的攻城战,一派祥和安定的景象。 “短短十来日阚州便恢复如初,逃走的百姓全都回来了。” 师千一就着百里琪花掀起的帘子望着外面的街景,似是感叹,似是赞扬,百里琪花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满意的情绪。 权力者交战,受苦最大的无疑是百姓,百里琪树顾念百姓,帮助百姓迅速中战火中脱离出来,重回平静的生活,这一点无疑值得人赞扬。 马车在热闹的街道上行驶缓慢,另一辆马车从相反方向行驶而来,两辆马车擦身而过时不小心撞了一下,车厢中一晃,百里琪花一个不稳朝车壁上撞去。 师千一就坐在她右手边,反应迅速的伸臂拦在她与车壁中间,手臂轻轻一揽,将她往自己身边靠了靠,这才避免了撞击。 “没事吧。” “殿下,没事吧。” 两声关切的声音同时响起,百里琪花靠在师千一的肩上,师千一的手臂穿过她的脊背抱着她的手臂,白皙修长的指骨衬着她橘红色的洛烟缎撒花长裙,越显坚韧有力。 第136章 愿望 管佶收回落空的手,尴尬的交叉在腿上。 百里琪花退出身子,将颊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而后,如葱水般细嫩的指尖穿插在如绸缎般乌亮的发丝间,柔婉细腻,让人忍不住怜爱。 师千一看着她修剪光洁的指尖,视线慢移,落在她艳如渥丹的脸颊上,脸颊微侧展现出昳丽柔美的轮廓,卷翘的睫毛轻轻扑闪一下,半垂的眼睑抬起,瞬间似有一片广袤浩瀚的星空将他裹挟,身体飘飘荡荡的沦陷其中,彻底将他的灵魂吞没。 百里琪花摇了摇头,轻声回到,“我没事。” 正说着外面便响起了争执声,应该是车夫和另辆马车的人吵起来了。 管佶收回落在师千一身上的沉凝视线,快速的看了眼百里琪花,掀帘下去。 百里琪花整理好微乱的头发,感觉有束戏虐的视线直直盯着她,像太阳一般烧人,回头一瞧,确是其木格掩唇轻笑的望着她,灵动的视线来回在她和师千一身上滑动着。 “你喜欢公主是不是!” 其木格总是语出惊人死不休,一脸笃定的看着师千一,洋洋得意的样子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聪明眼力。 “你肯定喜欢公主。” 其木格又肯定的重复一遍,百里琪花已经尴尬的脸颊泛红,气息微热,这副躲闪俏丽的模样看在其木格眼里却是被戳破的娇羞,这下笑得更加欢畅得意了。 师千一被百里琪花颊上的两抹霞云闪烁了视线,嘴角微不可见的抿起一丝笑意,如泉水般清澈的眼眸中漾起圈圈涟漪,不紧不慢的笑道,“郡主慎言,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中原不似草原那般豪放,这种话若让外人听见,会有损公主的清誉。” 师千一如潺潺溪流般的声音看似耐心的教导,让其木格不得乱说话,细思一下却并未否认。 他确实喜欢公主,只是公主尚未开窍。 外面的争吵声平和下来,不一会管佶重新掀帘进来,马车又缓缓前行起来。 百里琪花支着下巴静静的望着外面的街景,不知不觉间来到了福安街,曾经巍峨气派的韩府渐渐出现在眼前。 如今韩府的门匾已经摘下,大门紧闭着,交叉贴着两张封条,一派冷清萧索景象。 晋王死后,韩思贵带着韩昔翎逃走,整个韩家立马被官兵围抄,韩家所有人被压入大牢等候发落。 韩家的下人接连举发韩思贵诸多贪赃枉法的罪行,其中最要人命的便是与逆贼百里琪花的私交,立马将他私通逆贼的罪名板上钉钉。 郝磊赶回主城后,便将韩家之人以谋逆罪灭族。 高祥忖在枣山上与百里琪花一起逃跑,郝磊全部看在眼里,自然明白高祥忖叛变了,也将高祥忖一家老小以谋逆罪灭族。 高祥忖本来有保护家人的计划,悄无声息的将百里琪花送到管佶将军手中,而后对外放出消息他被管佶将军俘虏,身在主城的家人便不会受牵连,等到九皇子占下主城,高家便是功臣。 然而他没有料到会被郝磊发现,最终落得灭族的下场。 马车渐渐前行,将府邸大门甩在了后面,很快便驶出了福安街。 百里琪花放下帘子,马车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就出了城门,道路越加宽阔起来,马夫肆意挥动马鞭的声音清脆生疼,马儿吃痛嘶鸣,跑的了快乐。 会雅苑在城外的琉璃河上,琉璃河从东西方向贯穿会雅苑,将整个会雅苑分为北苑南苑两个部分,宾客们寻常来会雅苑都是走的南苑的大门,南苑大门离主城方向更近,主城中的老爷女眷们进出更方便。 马车离开主城后行驶了约半炷香的功夫停在南苑大门外,立马有侍者上前接应,将她们一路迎入会雅苑中。 和煦的春风吹拂着清新的草木香,会雅苑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入目皆是青葱苍翠,姹紫嫣红,一路走来似乎被包围在茂密旺盛的山林般,充满了春的气息。 灿烂的阳光在青石小道上投下斑驳的碎影,不时变换移动着,像是在与路过的行人做游戏,邀请他们一起随风摇摆。 一阵幽幽的花香随着风传入鼻间,其木格扬着脖子用力吸着,张扬灿烂的脸庞明媚如春,裙摆飞扬间荡漾开阵阵珠串声响,拉着百里琪花就往前跑,“这是什么花香,我们去看看。” 百里琪花被她一下拉了个踉跄,好容易稳住身体,被迫的追着她的脚步在清幽的小道上奔跑起来。 芦苇心急的喊了一声,提着裙摆立马追了上去。 管佶英武的剑眉微微凝蹙,快速迈动起稳健修长的步伐追上,追到两人时,两人正站在一片白光煌煌的玉兰花海间,优雅伸展的枝桠上绽放着片片洁白的玉兰。 百里琪花微扬着下巴笑靥如花,明晃晃的阳光在她细腻的娇柔侧颜上投下一片闪闪的光晕,飘逸的长裙自然飞舞,明亮的橘红色衬得冰肌玉骨,娉婷翩跹,樱红薄唇漾起温暖的笑容,齿若含贝,几乎要晃花人的眼睛。 管佶默默的站在一边望着她,天地间的似乎只剩她一人,一颦一笑都那般引人入胜。 管佶转过脸去,见到的果然是师千一满目含情的模样,全身上下无一不透露着欢喜和心动,或许只有百里琪花自己看不出来。 “公主,这是什么花,我以前都没见过。” 百里琪花笑盈盈的解释,“这是玉兰花,春天开,可以作药用,对治头疼有效果。” 其木格跳起来摘了一朵木兰花插入发间,手一松花就从头上滚了下来,摔在了泥地里。 百里琪花重新撷了一朵花,留着一节细细的枝干,小心的将枝干替入其木格的发髻上,洁白的玉兰便在她发间绽放,衬得她越发娇嫩,艳若桃李。 “管佶,我好不好看?” 其木格跑到管佶面前展示的转了两圈,管佶敷衍的‘嗯’了一声,其木格不满意,扭着他反复问好不好看,好不好看,抓着管佶的手臂摇来晃去。 管佶费力的抽回自己的手臂,被她扭的没办法,心不甘情不愿的回了一声,“好看。” 其木格立马兴高采烈的跑开了,在玉兰花海里跑了一圈,很快又看到另外一片艳丽多姿的杜鹃花,拉着大力欢喜的大叫着跑不见了人影。 百里琪花捏着短短的枝干转着一朵含苞半开的玉兰花,呆呆的望着其木格欢快跑远的背影,将玉兰花插入自己的发间。 百里琪花踩着坑洼的泥地走向管佶和师千一,芦苇替她提着曳地的裙摆,免得藏上了泥土。 管佶和师千一同时朝她伸出手,两人齐齐怔了一下,在百里琪花抬起头看向两人前,管佶率先收回了手,朝着其木格跑走的方向走去。 “师大夫,我们去泛舟可好?现在春风煦暖正是泛舟的好时候,听说会雅苑的琉璃河两岸种满了樱花,我想去看。” 百里琪花将手交给师千一,借他的力迈上土埂边的青石小道,芦苇跟着跨过来,整理着她的裙摆。 “好啊,不过我陪你泛舟,你也要陪我做一件事。” 百里琪花抿嘴笑笑,打趣道,“这么不愿意吃亏,原来你这么小气。” 师千一爽朗的笑出声来,两人肩并肩往前走,身后的背影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不时低头窃语,煞是亲密。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可好久没与你大杀一盘。” 师千一是想与她对弈了,百里琪花故作考虑的‘嗯——’了半天,故意吊他的胃口,最后仰望着他弯起嘴角灿烂一笑,“好吧,那就陪你来一盘。” 柔软的阳光投射在她莹泽的脸庞,像经营的钻石般,闪闪发亮。 今日会雅苑的人并不多,琉璃河上空空荡荡,缤纷绚烂的风光似乎全部被他们包揽了,独享这份自然美好。 有侍者为他们准备好了一叶扁舟,竹节制成的扁舟上摆放着案几和软垫,烹茶器具、棋盘、点心等一应俱全,船夫撑着杆子稳定船面,等待几位客人上船。 其木格和大力不知跑去了哪里,管佶去找她们了,百里琪花和师千一、芦苇三人便兀自上了船,没有等他们。 小舟游游荡荡的渐渐离开岸边,滑向河中间,两侧的水面荡漾开细细的波澜。 粉红的樱花种满河岸两侧,随着浮动的空气洒下如雨点般的花瓣,香飘十里,落在寂静的河面上,形成两道粉色的花流,顺着河流方向漂流而下。 祁祁河水跳跃着碎金子,百里琪花倾下身子鞠了一水,碎金子立马四分五裂,转瞬间又活泼的跳跃起来。 百里琪花捧起掌心的樱花瓣,漂浮在一小捧水中,湿湿润润,娇艳芬芳,散发着迷人的香气。 百里琪花将花瓣捧给芦苇,芦苇笑盈盈的将花瓣放入一碗干净的清水,又从河面拾了些许落花,放入清水中清洗,而后烹煮成茶。 师千一将棋盘展开,抬手邀请,“今日我们定个彩头如何,若谁输了便答应对方一个要求,或者满足对方一个愿望。” 百里琪花狐疑的秘密眼睛,“喔——你是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愿望已经想好了?” 师千一故作神秘的挑挑眉梢,不否定也不肯定,身体微微越过案几,近距离对上她的眼睛,明艳一笑,“怎么样,要不要来?” 公子一笑天地尽失色,百里琪花怔怔的望着眼前绝色的面庞,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不见了,视线中只有那张精致到完美的笑脸。 笑容如清风暖阳,眉眼似山涧清泉,清澈舒爽,沁人心脾,叮铃铃的泉水声似乎在耳边回响,仿佛能闻到泉水边湿润的小野花傲然芬芳的气息。 “阿琪,可敢来?” 百里琪花一下回过神来,自己又被迷惑了,心中暗叹师千一长得实在太好看了,若是战场敌军是女兵,直接让他站在大军前,瞬间秒杀对方的千军万马。 百里琪花瞧着师千一眼中的一丝挑衅意味,豪气的轻拍下案面,“有何不敢,若我赢了,我就要你再满足我三个愿望。” 芦苇看着百里琪花耍赖的样子,脸颊红红的,煞是可爱,不由轻笑一声,将烹煮好的樱花茶依次递放到两人手边,粉色樱花瓣在清透茶汤上漂浮着,香甜的花香扑鼻而来,爽口清新。 百里琪花全心全意关注着眼前的棋盘,沉着的思考着每一步棋子,两人你一步我一步,不慌不燥,不急不徐,嗒嗒嗒的落子声清脆有节奏,不过片刻功夫,棋盘上的棋子已占了近半数位置。 渐渐的,两人的速度都慢了下来,每一步都变得更加慎重沉着,漆黑的棋子捏在食指与中指间,沉吟片刻,坚定落下。 “你的黑子已经被我团团包围,看来你要欠我很多很多愿望了。” 百里琪花夹着一枚白棋在五指间灵活的转来转去,欢快的样子像只偷吃的小猫,软绵绵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揉一揉。 师千一狡黠的勾了勾嘴角,“那可不一定,我的愿望已经想好了,你可别耍赖。” 说着,师千一将捏在指间的一枚棋子落在右上角的位置,吃掉三颗包围的棋子,整个严密的白棋包围圈一下撕开了一条裂口,被困的雄狮汹涌而出,威不可挡。 百里琪花惊讶的看着瞬间改变的局势,咬着下唇细细思考,不断的补救,可裂口已经撕开,并且越来越大,根本来不及补救,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猎物逃出重围,转过身倾吞掉她。 百里琪花如花的笑脸瘪起可怜的表情,不甘心的聚精会神盯着棋盘,希望还能找到反败为胜的方法。 记得他们第一次对弈时,也是管佶执黑棋,百里琪花执白棋,当时她被黑棋团团包围,而后顺理的突出重围,而这一次情况恰恰来了个反转。管佶被白棋重重包围,顺利的突出重围。 百里琪花颇有一种恍然已过多年的沧桑之感,管佶比在简城时棋艺精进不少,如今她已不是他的对手,她这一局已跨入了死局,无法回旋。 “哎,看来我该多练练棋了,否则以后都不够格做你的对手了。” 第137章 刺杀 百里琪花放下手中的白子,惋惜长叹,一片樱花瓣悠悠转转的从空中飘来,落在她乌黑的垂发间。 师千一不自觉的探过身子,伸手将那片花瓣摘下,指尖触碰到她柔软的发丝,柔软、缱绻,竟舍不得移开。 “我近日得了一本棋谱,上面的内容深奥难懂,我也只揣摩出一二分,但受益颇丰,棋艺确实精进了不少,所以今日算占了便宜。” “什么棋谱这么厉害,你这个棋痴都只懂了一二分?” 师千一露出清风朗月般的笑容,迎着舒爽的风轻松笑道,“我也不知作者是谁,看着很有些年头,你与我一同研究可好,我还没遇到比你更擅棋的对手。一起研究方能一起进步,日后才不会没有对弈之人。” 师千一最后这句话分明是在调侃她不知进步,今儿不就输给他了。 百里琪花瘪着脸偏过头不看他,端起手边的樱花茶喝了一口,味道甘甜,齿留清香,喜欢的不由又要了一杯,满满品尝。 师千一看她赌气的样子只觉可爱的紧,眼角眉梢的笑容怎么都抑制不住,心中欢喜的哄了几句,百里琪花‘哼’了一声,朝他竖起一根手指要求道,“看你这么真诚的份上,我给你个机会,我还要再和你比一次,日子我来定,还是今日的彩头,我一定要把你赢回来。” 师千一爽快的一口答应,“都依你。” 师千一心中暗喜,自己真是聪明,以探讨棋谱为由,日后就有了更多相处的机会。 “你还没说你的愿望是什么。” 今儿这局棋师千一摆明了有备而来,愿望自然也早就想好了,百里琪花好奇的等待着,想着师千一这人平日清心寡欲的,出了看病下棋,没什么特别爱好,不知道他的愿望会是什么。 师千一双臂身体微倾,双臂交叠在案几上,清澈的双眸荡漾起一圈涟漪,笑道,“你跟我去个地方,时间地点我再告诉你。” “这么神秘。”百里琪花满心狐疑,但输了就要认罚,爽快的便答应了。 管佶和其木格找来琉璃河时,远远便见到百里琪花和管佶在小舟上对弈,其木格张口就要喊他们,泛舟也不叫上她,可嘴还没张大管佶就拦住了她。 “别吵他们,我们另坐个小舟。” 啾啾与人对弈时都是全神贯注,不喜欢被打扰,否则就是对对弈双方的不尊敬。 会雅苑的侍者另外准备了一叶小舟,船夫撑着杆子等他们上船,其木格灵活得一下跳到小舟上,管佶正准备跨步上船,突然瞧见河中的小舟上,带着斗笠的船夫右手入怀掏出了一把闪闪发光的匕首。 此时百里琪花的小舟上,两人结束了对弈轻松愉快的聊天,芦苇不时给两人添茶,一起闲聊着,根本没注意到船夫凌厉的视线和掏匕首的动作。 管佶平静如水的烟波瞬间如洪浪席卷般,波涛汹涌,气势磅礴,朝百里琪花大喊一声小心,抢过身旁船夫手里的杆子,长长的船杆往水中一插,脚尖在舟上一点,抓着杆身借力飞出。 河中心的小舟上,百里琪花听见管佶的喊声朝河岸望去,等她明白过来抬眼望向船夫时,一把闪着寒光的锐利匕首已经直直朝自己刺来。 百里琪花瞠大了眼睛,震惊和恐慌席卷身体,身体僵硬的根本来不及躲闪,眼睁睁的看着船夫孤注一掷的森严表情,看着匕首离自己越来越近,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瑟缩起来。 师千一比百里琪花反应迅速,很快便发现了船夫手里的匕首,身体一旋离开座位快速站了起来,刺向他脊背的匕首没有迟疑的继续刺向案几对面的百里琪花。 芦苇惊慌的大喊一声,一下冲过来抱住百里琪花,用自己的脊背挡在百里琪花的前面。 师千一想要阻止船夫的匕首,但他的速度绝对比不上匕首的速度,视线突然落在晃荡不平的小舟上,心中一亮,抬腿猛地在小舟上跺了一脚,轻盈的小舟立马剧烈晃动,船夫的动作也猛地一偏,从抱着的两个女孩肩头险险擦过。 师千一看准时机快速冲上前,两只手抓住两个女孩的肩膀,将她们扯离开船夫的匕首。 水面摇晃不平,几人在小舟上动来动去,小舟受力不均,晃荡的更加厉害,师千一抓着两人直接仰摔在竹竿排拼成的舟面上。 “快起来!” 师千一撑着摇晃的舟面坐起来,努力去扶身边的百里琪花和芦苇,可船夫的匕首又一次朝他们袭来,目标直指百里琪花。 师千一横扫一脚直接把船夫绊倒,船夫摔倒在了舟面上,却反而离百里琪花更近了,抓着手中紧握的匕首直接朝百里琪花刺过去,师千一大喊一声想要阻止却根本来不及,眼见匕首就要伤到百里琪花,舟面突然又猛地晃荡一下。 管佶足点水面跃上了舟面,修长的腿快速的踢出一脚,又准又狠,脚尖几乎是擦着百里琪花的鼻间飞过,直接将船夫手中的匕首踢入了河中,接着脸面又是连续两脚,口齿红肿得喷出血来,整个人趴在舟上无法动弹。 “啾啾,没事吧。” 管佶紧张的脱口唤出了百里琪花的小名,急忙转身蹲到她身边,检查着她的脸颊四肢还有身上,确定没有被匕首划伤,这才安心的吐了口气。 芦苇挣扎着爬起来护着百里琪花,虎视眈眈的望着被打趴下的船夫,生怕他再突然爬起来,挥着匕首冲过来。 “你是什么人!” 管佶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摊在舟上、满嘴血污的船夫,斗笠掉落露出了尚且年轻的容貌。 管佶如同刚从战场拼杀出来的死神,浑身充斥着森然的杀气,敢伤啾啾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如大山般巍峨的人影耸立在船夫眼前,遮挡了阳光,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的黑色阴影,像乌云压境般遮天蔽日,大雨很快就要来了。 见脚下的人不说话,管佶恶狠狠的踢了他一脚,几乎可以听见他牙齿磨动的声音。 “谁派你来的,说!” 船夫双眼痴痴的一转不转,像是傻了般没一点反应,嘴巴突然轻轻蠕动一下,整个人立马剧烈的抽搐起来,带动着整个小舟晃荡不平。 船夫开始双眼瞠大,口吐白沫,管佶心中暗道不好,快速蹲下身子掰开他的嘴,大堆浊臭的脏污从嘴一下涌出来,空气中瞬间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船夫又抽搐了一会,眼睛一翻,一下没了动静。 师千一拧着沉重的眉头探了探他的颈脉,又检查了船夫的口鼻,清澈的眼眸越渐暗沉。 “死了,中毒。” 船夫今日的刺杀显然抱着必死的决心,早早的在后槽牙藏好了毒药,用来了结自己的性命,不至于被人抓住。 这人的目标明确,就是冲着百里琪花来的,为什么要杀她,谁要杀她,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是我疏忽了,看来清理的还不够干净。” 伪帝掌控了大楚十几年,阚州又是极为重要的经济军事重地,必然必然留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暗线,管佶最近已经挖出了许多效忠伪帝的残余虾米,但终究还是不够彻底,才会发生今日这样的意外。 若是今日船夫真的得手,他以死都不足以谢罪。 百里琪花受了不小的惊吓,形容狼狈的坐在一旁,颤巍巍的望着船夫的尸体,发髻散乱的垂下,发间的珠花也掉落不见,心有余悸的紧紧抓着芦苇的手。 管佶迅速撑着船杆回到岸边,其木格将方才惊心动魄的情形全部看在眼里,只觉一阵心惊肉跳,早就等的着急,小舟一靠岸就迫不及待想要跳上去看看百里琪花,结果脚下一个踉跄直接被大力推开了。 大力魁梧的身子一上来,整个小舟猛晃了好几下,顿时变得促狭不已。 师千一和芦苇都守在百里琪花身边,大力跳上小舟二话不说,双臂一伸轻松的把百里琪花抱起来,利落的重新跳上岸边,芦苇、师千一、管佶三人也都接连的上了岸。 其木格惊奇的望着大力如抱小猫小兔一样全不费力的抱着百里琪花,满眼写着‘不可思议’,大力长得已经足够惊奇了,没想到力气也这么大,比草原上的勇士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出了刺杀之事,大家也没了心情继续闲逛,快马加鞭的折返回了九皇子府。 百里琪树背手而立站在廊檐之下,望着院中缤纷多姿的桃林,目光幽远,神情冷冽,俊朗的脸庞凝聚着威严的戾气,气场森冷,让人不敢靠近。 “九皇子,这个刺客是晋王埋在阚州的暗线,晋王虽只是遥领都督一职,以前从未来过阚州,但对阚州的并非不管不顾,是我小觑了他。这条暗线我已经在追查了,晋王死了,相信现在掌控之人应该就是伪帝。” 管佶侃然正色的回禀着,深刻的五官染上了一层暗沉的灰色,朝禁闭的正室房门内看了一眼,眉头担忧的轻蹙成结。 “把伪帝的爪牙给本宫拔干净,在本宫的地界,不准有任何的危险威胁到啾啾。” 百里琪树清冷的背影漠然冰寒,不带一丝温度,敢动啾啾就是对他的挑衅,他要一步步夺了伪帝的江山,让他付出代价。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百里琪树和管佶同时转身看去,师千一轻手轻脚的从房间出来,而后将房门重新合上。 “如何,本宫的妹妹没事吧?” 百里琪树迫不及待的询问道,声音轻柔的似是怕惊动到房间里得人,小心翼翼得模样让人不由感叹,九皇子真是位好兄长。 师千一淡然回答道,“九皇子放心,阿琪无事,只是受了点惊吓,我给她开一副镇定安神的药,再好好休息一晚就没事了。” “那就好。” 百里琪树宽心的笑了笑,这才将注意力落到师千一身上,亲和的感谢道,“听说今日多亏你相救,啾啾才能平安无事。本宫又欠你一个人情,日后若有什么需要之处无需客气,你救了啾啾就是救了本宫,本宫定回全意报答。” 师千一宠辱不惊的淡淡一笑,神情和软,却始终带着一分疏离和淡漠。 “九皇子误会了,我与阿琪是好友,我帮她救她是心甘情愿,与旁人无关,也无需旁人报答。我还要去配药,就先走了。” 师千一说着浅浅的施了一礼便兀然离去,百里琪树望着他直挺的竹青色背影,坚韧如修竹,步履间衣摆翩飞,如恍恍遗世的仙人,气质淡薄出尘,清高不染俗世。 “此人究竟是何底细,你去查一查。” 管佶同样在看师千一,闻言应了一声,暗自记下了。 他也绝得此人有些怪异,短短一个多月便与啾啾相熟,并多次救她助她,若说有何目的,却又清高的从不与九皇子亲近,除了啾啾外,对外人皆一副目中无人、目无下尘的态度。 不管他有无目的,对啾啾真心还是假意,只要是出现在啾啾身边的人都要调查清楚底细才行。如今九皇子与伪帝之间的情势越来越剑拔弩张,危机四伏,他们经历了无数的危险何艰难才走到了现在的地步,啾啾为此更是伤痕累累,绝不能再有任何危险出现在啾啾身边。 百里琪花踏踏实实的睡了个安稳觉,醒来时天色还未亮,一轮月牙挂在漆黑的空中,身边围绕着数不清的小星星,不停眨动着眼睛,静谧安详。 百里琪花披着外衣坐在床边望月赏夜景,寂静的空气中飘荡着丝丝凉意,钻进她的脖领子,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芦苇如临大敌的赶忙又抱来一床被子,严严实实的将她包裹,一丝缝隙都不留。 大力迈着细碎的小步端来一碗药,药汤满满当当的装满白瓷碗,几乎都要溢出来,轻轻晃动着洒了一路。 大力一下将药碗放在百里琪花面前的案几上,如释重负的长舒口气,痛快的活动了两下手臂和双腿,这种细致的活真不适合她。 第138章 报恩 百里琪花咯咯轻笑着看着大力束手束脚的样子,粗粗的十指端着一个小巧的白瓷碗,小心谨慎的样子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一般。但随着一阵风扑入鼻间的苦药味瞬间击垮了她的笑容,又可怜又委屈的瘪起脸,一眼不想去看那黑漆漆的汤药。 “殿下快喝,这是师大夫昨夜给您开的药方,这一碗喝了就没了。” 芦苇将碗边上洒出来的黏黏的汤渍擦干净,将药端到百里琪花面前。 百里琪花可怜兮兮的抬眼去瞧芦苇,确定的问道,“真的只有这一碗?” “没了没了,师大夫说了,昨晚一顿今早一顿就够了,但这药特别苦,苦的舌头都发麻。” 大力下巴搁在案几上笑呵呵的抢着道,像是心有余悸般吐了吐舌头,眉头都苦的皱了起来。 “药你也乱喝,不怕喝出问题。” 芦苇惊讶的看了大力一眼,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大力不以为然的吐着舌头玩,义正言辞道,“我替殿下尝尝味道嘛,我给殿下准备了糯米糖,特别甜,比冯彦送给芦苇的好吃多了。” 大力献宝似的拿出一盒糯米糖,等百里琪花喝了药就吃颗糖,嘴里就不会苦了。 “冯彦还给芦苇送糖?我怎么没有?” 百里琪花眨巴着一双如雨后蓝天般的眼睛,一脸天真的望着芦苇,芦苇兀自将碗凑到百里琪花嘴边,强迫着她大口将药喝下,苦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立马一颗甜蜜蜜的糯米糖被送到嘴里,表情终于慢慢舒缓开来。 芦苇神情淡然自若的收拾着药碗,似乎根本没听见她们语气中的暧昧和揶揄。 大力还在继续道,“冯彦送给芦苇好多好吃的,都没我和殿下的份,冯彦真小气——” 百里琪花一脸深以为然的点点头,瘪着嘴打趣芦苇,“可能人家不想给我们,只想给芦苇。” “为什么只给芦苇,我也请冯彦吃过好多次包子。” “人家可能不喜欢包子,喜欢……别的……” 芦苇云淡风轻的笑看她们,回了一句大力一句,“那些东西都是谁吃光的,我可不爱吃。” 大力委屈的表情一下子乐的笑起来,映着暗淡的月光憨傻、纯真,微凉的空气充盈着活泼的欢笑声。 “我吃光的,芦苇真好,全都送给我了。” “殿下再休息会吧,奴婢去给您准备等会庆功宴上的服饰。” 芦苇端着药碗离开,沉稳端庄,百里琪花望着她秀丽的背影勾着嘴角直乐,冯彦的心思傻子都看得出来,可怜他任重而道远啊。 漆黑的夜空渐渐拨开了黑幕,微弱的曙光缓缓从天边升起,离庆功宴开始时间还早,百里琪花不想呆在屋里等,便自己带着芦苇和大力先去了馋香酒楼,并且吩咐门房等管佶来接她的时候传达一声,她自己先去了。 车轮辘辘转动着,在刚刚苏醒的街道上尤为清晰,商铺的伙计们已经早早打开了店门,忙碌的打扫着卫生,小摊贩们也推着小车抢占着绝好的位置。 车帘被掀起,百里琪花手背支着下巴趴在窗牖上观看街边的忙碌景色,早晨清爽微凉的空气扑在脸上,整个人瞬间精神百倍,神采飞扬。 馋香酒楼是主城中数一数二的大酒楼,百里琪花来过几次,这里的大厨手艺很不错。 马车稳稳停在了馋香酒楼的门口,车篷边的铜铃慢慢停下晃荡,清脆的铃声消散在晨风中。 随着一阵打帘声,大力和芦苇依次跳下了马车,百里琪花从车中钻身出来时,汪全真已经得到消息迎了出来,躬身拱手见礼,“见过公主殿下。” “汪校尉。” 百里琪花踩着小杌子下了马车,抬步便往酒楼里进。 酒楼外守着两排手执长枪的精锐士兵,身形威猛,目光尖锐,今日九皇子与众多将领、大人在此庆贺夺下阚州,整个酒楼应该都已经被士兵包围起来。 踏入酒楼大门,绕过一扇招财进宝红木浮雕屏风,大堂的布置与以前有了很大的变化,上首最高处摆着两张黄花梨木镂空白鹤啄水食案,中间是一片宽敞的空地,空地两侧整齐摆满了食案座位,皆是上好的檀木质地。 “今日庆功宴是你操办的?” 百里琪花观赏着酒楼中的精心布置,大堂内被清新的花香弥漫,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各种花卉吊篮,姹紫嫣红,绚烂多姿,大堂周围皆是严正以待的士兵,以防任何可能出现的突发危险情况。 九皇子虽已占领阚州,但伪帝还有残余力量未被清理干净,所以一定要小心提防。 汪全真跟在百里琪花后面,小心观察着她的神情,恭敬的回答道,“正是,殿下可还满意?” “汪校尉做事向来仔细,让人挑不出错来。馋香酒楼的厨子手艺我之前尝过,味道不错,今日我是有口福了。” 汪全真看百里琪花满意,心中高兴,禁不住的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三公主是九皇子最重视的人,无人不想讨好三公主,得到她得满意至关重要。 “我一路来看到城中百姓已经恢复了正常生活,祥和热闹,这都是汪校尉得功劳。” 汪全真搓着手大笑道,“多谢殿下夸赞,九皇子交给属下的任务,属下自当竭力做到最好。受战火殃及的百姓们我们已经安排妥当,房屋受损的帮忙修葺,受伤的帮忙医治,亡故的也对家属经行了补偿和安抚。只有百姓安,民生安,我们才能安定长久的治理好阚州。只要获得百姓的支持和信赖,就算伪帝日后再打回来,我们也不怕!” 汪全真激动的脸颊微微泛红,一番慷慨陈词说的铿锵有力,心血澎湃。 百里琪花笑望着他表示回应,她知道汪全真一直与管佶明争暗斗,将管佶当作他的对手和目标,总是冒头要强,什么都要和管佶争。 比如此次打扫战场,帮助百姓恢复正常生活的任务,便是他从哥哥手里抢来的。 哥哥本来想让管佶负责此事,汪全真机灵的帮着几户受灾人家又是修房又是送米送盐,热情友善的好好表现了一番,那些受他恩惠照顾的百姓跑到九皇子府请功,而后这个差事就落在了他身上。 汪全真虽然爱耍小心思小手段,但他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短短时间便将百姓们安抚的妥妥贴贴,没有发生一点混乱,扎实忠心,是哥哥的得力助手。 百里琪花正出着神,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传来,李泽涵大步上前来,弯身拱手,做了个规整的文臣之礼,“公主殿下!” “李公子。” 百里琪花自那日枣山后便没见过他,今日的李泽涵容光焕发,精神抖擞,没有了之前的颓废和阴郁,又重新恢复成原本彬彬有礼、尔雅温文的书生貌。 “李公子来的好早。” 百里琪花笑着的模样让人十分亲切,李泽涵俊秀的脸庞荡漾开笑容,回答道,“我如今在汪校尉手下做事,与汪校尉一同操办庆功宴,所以很早便来了。” 百里琪花微微瞠大的眼眸中满是惊讶和迷惑,李泽涵这是……投身到哥哥旗下了吗? 李泽涵寻了个清净的雅室让百里琪花稍作休息,汪全真还有许多事要忙便退下了,雅致的房间内茶烟袅袅,空气清爽宜人,伴着飘忽不定的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 “你为何会跟随哥哥?是为了报恩?” 百里琪花抿了一口芳香入肺的清茶,琥珀色茶汤上一片青芽轻悠飘荡着,寂寥孤单,无根无系。 李泽涵从容不迫的将她空掉的茶杯斟满,抬起一双通透明亮的眼眸,认真道,“也是为了强大。” 李泽涵嘴角的弧度渐渐变得苦涩,心酸,滚烫的茶杯在手指间来回转动着,似是感觉不到灼烧和疼痛,无知无绝,心痛到极致似乎身体的感知就变得麻木了。 他跟随九皇子,既是因为百里琪花的恩情,也是因为不想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父亲病逝那年我刚及弱冠,是个只知埋头苦读的书呆子。父亲去世后,家庭的重担一下压在我的身上,我成了家里的主心骨,顶梁柱。我在父亲病床前发过誓,一定会好好照顾弟弟妹妹还有母亲,让他们平静快乐的生活下去,但是……我违背了誓言,甚至连保护他们平安都做不到……” “你别太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百里琪花轻声安慰他,房间里渐渐凝起一层悲伤的气息,她知道自己这句安慰多么的苍白,但除此外又能说些什么。 “所以我要强大起来,我要保护小煤球和欢儿,我只剩他们了。” 百里琪花在李泽涵的眼中看见了一团火焰,炽热旺盛,坚定顽强,喷薄着灼热的气息,似乎能烧尽一切,毁灭一切,甚至是他自己。 “九皇子的谋略的品行令我钦佩,我相信九皇子能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被霸占被侵吞的东西一定要亲手夺回来,软弱良善只能被人践踏欺辱。” 李泽涵在九皇子身上看到了自己,他们心中都燃着一把火,为了各自的目标不顾一切。 “我是真心追随九皇子,公主殿下不必挂怀,我会用我的才学竭尽全力为九皇子效力。” 百里琪花怔怔的望着他,还是那副孱弱文人的模样,但身上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说不清道不明,似乎有了一股戾气。 百里琪花不想再多想,转移了话题关心起小煤球和欢儿,李泽涵提起两个弟妹,深沉的脸庞瞬间绽放出柔和的笑容。 “小煤球和欢儿能活下来,都亏公主殿下相救,这份恩情属下牢牢记在心底,永世不忘。” 李泽涵郑重其事的朝百里琪花行了个大礼,百里琪花惊讶的连忙拦住他,但李泽涵坚持将大礼行完,脸色激动的有些泛红,沉着的双目闪过一丝坚定的光亮。 李泽涵听说师千一说百里琪花冲进大火救出小煤球和欢儿时,惊讶的许久会不过神来,尊贵的公主竟然愿意为了两个相识不久的孩子深入险境,差点搭上自己的性命。 他当时既惊喜又震撼,同时充满浓浓的感恩之情,在他以为全家人都在大火中被烧死时,仿佛天都塌下来了,甚至没了活下去的动力和意义。 但知道小煤球和欢儿还活着的那一刻,暗如死灰的心方法一下注入了力量,重新蹦跳起来,他不是一无所有,不是一个人,他还有弟妹。 百里琪花不仅拯救了小煤球和欢儿,也拯救了他,这个大礼她受得起。 房间的窗户大开着,窗边的粉釉花瓶中插着一支白色樱花,一个妙龄女子从窗前经过,温婉柔美,气质纯净,一身纯白色衣裙衬得肌肤如玉,娉婷袅娜,就如那樱花般孱弱惹人怜。 百里琪花的视线在那女子脸上一晃,竟然一下认成韩昔翎,脱口便问,“那人是谁?” 李泽涵也瞧见了从窗前走过的女子,今日酒楼被包了下来,不应该有外人随意进出。 李泽涵朝房外唤了一声,立马有手下应声进来,李泽涵吩咐了一声,手下立马便退了出去,不一会就重新回来,身后便带着那个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被突然带来有些紧张迷茫,瞧见屋里一男一女两人,女子一身精美华服,一看便知身份尊贵,交握在袖中的双手不由浸出了冷汗。 她不会做错了什么惹得这位尊贵女子不悦吧?惴惴不安的见了礼,便静静的站在一边,不敢乱说乱动。 百里琪花此时在清楚的打量这个女子,五官隐约间与韩昔翎确有两分相似,但她是我见犹怜的婉约之美,杨柳细腰,顾盼流光,形容间千娇百媚,多情含转。 “你是何人,怎么会在这?” 百里琪花出了声,白衣女子听她语气并无不悦,稍稍松了口气,柔声回答道,“小女子嫽娘,是跟顾夫人进来的。” 百里琪花听见顾夫人,头疼的捏了捏额角,随意挥挥手便让她出去了。 顾夫人是喂养百里琪花长大的人,百里琪花对她一直尊敬有加,奈何她整日将恩情挂在嘴边,长久便让人渐生不喜。 第139章 追问 但顾夫人是管佶的姑姑,是管佶唯一的亲人,管佶虽不善表达,但他心中其实对这个姑姑很在意,百里琪花也就时常多包容顾恋着,不与她多计较。 “我方才晃眼一看还以为是韩昔翎——” 百里琪花颔首轻笑了一声,李泽涵的神情陡然变得凌冽起来,低沉的冷声道,“韩家已经彻底没人了,再也不会有韩老爷,韩小姐,韩少爷。” 李泽涵提起韩家的人几乎是咬牙切齿,韩思贵死时的惨状一直牢牢记在心里,永远不会忘记,时刻提醒着自己变强,让人再也无法欺负他们。 百里琪花知道韩家被抄家灭族,伪帝将韩家在大楚的产业全部抄没,变现的财富收入私库中,数额之巨大,抵得上大楚十年的国库税收。 百里琪花突然想到郝磊,阚州之战应该是这位大将军的第一次败仗,不知道伪帝是如何处置他的? 李泽涵如今跟随九皇子到时对京都的情况有些听闻,给百里琪花解释道,“郝磊手下打开城门投降后,郝磊带着几百亲兵逃回了京都,据说他赶回京都时身边只剩下一个人,两人两马精疲力竭,刚到宫门外就晕厥过去,狼狈之极。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伪帝震怒,当即便将郝磊下入大牢。” “现在呢,人被杀了?” 李泽涵眯了眯眸子,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精光,“没有,郝磊已经查到晋王丢失了兵力部署图,我们能赢得此战也是因为得到了兵力部署图。” 李泽涵提到兵力部署图时充满敬畏的看向百里琪花,此次能以最小的损失顺利拿下阚州,都是多亏她及时送来的兵力部署图。 这个公主英勇大胆实在令人刮目相看,居敌营而镇定自若,这等心性比男人也不差,巾帼不让须眉。 “伪帝已经把郝磊放出了大牢,罚了俸禄降了官阶,让其禁闭府中闭门思过。” 茶水凉了,百里琪花将茶杯放下,李泽涵提起茶壶替她重新斟上热茶,清新的茶香扑鼻而来。 伪帝的惩罚无关痛痒,可见郝磊在伪帝心中的分量。毕竟是扶助他弑父夺位的忠臣大将,在如今江山不稳的时刻,处置郝磊无疑自断臂膀。 百里琪花与李泽涵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一会话,眼看已经快巳时了,但酒楼里还没人来,清清静静的。 “庆功宴什么时辰开始啊?” 李泽涵也不确定,正想去外面看看,房门从外面推开了,管佶穿着一件石青色金线暗纹长袍进来,头发一丝不苟的束在宝珠金冠中,腰间围着湖色绣莲纹玛瑙腰带,挂着一枚通透润泽的羊脂白玉,和几样华贵的佩饰。 今日的管佶与往常很是不同,打扮贵气讲究,多了一份翩翩公子的精致和儒雅。 管佶前脚跨进屋子,小尾巴其木格后脚便跟着出现,一身火红的颜色分外明亮,整个人如一团热情的火球,灼人视线 李泽涵恭敬有礼的起身见礼,“见过管佶将军,郡主。” “公主殿下,我们等会一起去城楼。” 其木格笑呵呵的跑到百里琪花身边缠住她,百里琪花温柔的咧起嘴角,应了声好。 管佶淡淡的看了李泽涵一眼,随意的点点头表示回应,视线转向百里琪花道,“殿下,时辰快到了,该去城楼了。” 百里琪花盯着他的衣服看了一会,一脸茫然的道,“不是在酒楼举行庆功宴吗?” 管佶蹲到她身边轻笑着解释道,“庆功宴之前九皇子和众将领要在城楼上检阅大军,士兵们还准备了军阵舞,到时会在城下表演。” 原来师千一说的军阵舞是在城楼下表演,自己还等错地方了。 “九皇子已经到城楼了,正在等你呢。” 管佶伸手扶她起身,今日百里琪花装扮的比较隆重,华贵的礼服有些繁复厚重,行动很不便,须得人照顾才行。 芦苇想要帮手却被管佶占了位置,管佶刚把百里琪花扶起身,百里琪花嘀咕喃喃一声,“我可能要先睡一觉了——” 话音刚落,眼睛一闭就倒在管佶的胸口。 百里琪花的睡眠说来就来,李泽涵以为她是晕倒了,一脸着急的道,“公主殿下这是……” “公主殿下怎么了,要不要请大夫。” 其木格着急的拉着百里琪花的胳膊不停唤她,李泽涵反应迅速就要去请大夫,管佶不慌不忙的一把将人横抱起来,大步出了房间。 “不必叫大夫,走吧。” 管佶将百里琪花抱上了酒楼门口的马车,其木格好奇的凑着脸观察百里琪花的睡眼,惊奇道,“公主殿下真的是睡着了?真神奇!” 说着伸出手指想要戳戳她的脸颊,背管佶一个警告的冷冽眼神制止了,老老实实的坐直身子看起车窗外的街景。 百里琪花靠在管佶的胸膛上,呼吸均匀的发出轻微的鼾声,随着车外马夫的喝马声,马车渐渐晃动起来,管佶不由将揽着百里琪花肩膀的手臂收紧,减轻摇晃,让她睡得安稳些。 今日城门十分热闹,百姓们语笑喧阗的聚在士兵围圈外翘首以盼,见到九皇子带着众手下登上城楼,瞬间爆发出激动人心的欢呼声。 百里琪树着一袭明黄色长袍站在巍峨的城楼之上,高贵俊朗,气宇轩昂,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下方的士兵、百姓们,嘴角轻轻勾着一抹温和的笑容。 身后跟着的一众人等皆是他最得力重用的将领、手下,一同接受百姓们的瞻仰、围观。 马车赶到城门时已经堵得水泄不通,通往城楼的三条街道皆是人头攒动,根本过不去。 百里琪花还在睡着,管佶掀起车帘远远望向城楼之上的明黄色身影,吩咐芦苇一声,“照顾好殿下,我去城楼上和九皇子说一声。” “我也去。” 其木格跟屁虫一样想要跟管佶一起去,却被管佶无情拒绝了,让她老实呆着别乱跑。 大力抱着一大包热气腾腾的包子跑回来,嘴里塞得满满的,一屁股坐在车辕上,朝九皇子做了个放心的手势,她会看好公主和郡主的。 管佶带了两个士兵守在马车边,挤着拥挤的人群钻进士兵围出的包围圈,士兵看见他立马让行,引起周围的百姓议论纷纷的好奇。 管佶快速跑向城楼,三步并两步爬上城楼。他一出现百里琪树就看见了他,侧过脸低声问他,“啾啾呢?” “殿下睡着了,马车被堵在人群外面进不来。” 管佶刚回答完,旁边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提醒道,“九皇子,时辰差不多了,该开始了。” 此人名叫赵如开,是北境的一个大商人,多年来一直支持九皇子的夺位大业,是从一开始便支持九皇子的元老之一。 “要不您先开始吧,殿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等她醒了我就带她上来。” 百里琪树想和妹妹一起分享这一重要时刻,拿下阚州便意味着他们所占领的疆土和势力彻底与伪帝持平,甚至有隐隐超过的趋势,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自己的妹妹,可惜她又睡着了。 百里琪树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今天错过了没关系,等到他拿下京都的那一刻,真正成为大楚之主的那一刻才是最重要的,到时他们兄妹再一起分享最后的胜利。 管佶离开城楼回到了马车处,百里琪花抱着软垫趴在座椅上睡得香甜,脸颊红扑扑的,明艳华丽的衣摆从车帘下钻出来一角。 九皇子浑厚低沉的声音自城楼上传来,飘散在习习微风中,迷人、磁性、令人沉醉,荡漾起花季姑娘们的一片春心。 九皇子慷慨陈词的表达了对百姓们的感激和愧疚,安抚百姓们无需忐忑担忧,战争是为了长久的安稳和平,忍一时之战,享百年之宁,他定回带领大家走向更加安宁和平的生活。 百姓中响起一片痴迷的欢呼声,女孩们含羞带怯的望着那抹明黄色身影,娇羞的低声窃语着。 师千一听的很是无趣,在人群中四处寻找着百里琪花的踪影,她没有在城楼上,难道这个时辰了还没来? 远远的,他瞧见了街道边一辆熟悉的马车,青篷绉纱,而且马车旁还守着几个熟悉的人。 师千一挤出人群向马车走去,率先打了个招呼,“管佶将军。” 视线朝马车里看了一眼,笑问道,“阿琪可是在里面睡着。” 虽时客气的询问,语气却是充满肯定。 管佶这个时候理应在城楼上、九皇子身边,他守在这定然是因为有比登城楼更重要的事或人,无需想便能知道那重要的人是谁。 “师大夫。”其木格看着师千一那张令神仙自惭形秽的精致面孔不自觉又出神了,痴痴的神情恍惚,口水都差点流出来。 “师大夫也来了,我以为你对这种事情不会感兴趣。”管佶淡然的道。 “这种事情是什么事情?” 师千一嘴角噙着一抹揶揄的浅笑,管佶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身体放松的轻靠在马车上,目光悠然的望着他。 “我一直想知道,师大夫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师千一像是听见了一个笑话般咧嘴失笑,轻轻耸了耸肩,洁净的面庞细腻白皙,没有一丝瑕疵,笑起来就如三月春风,清爽宜人,沁人心脾。 “江湖大夫,我的医术你应该领教过。” “祖籍何处,父母何人?”管佶紧跟着追问。 师千一的医术无人怀疑,百里琪花无人能治的寒症被他治好,可见其造诣之深,如此年纪便有一手超凡脱俗的医术,实在令人惊叹,这等惊世之才只是个寻常的江湖大夫,如何令人相信。 管佶见师千一不答,重新问道,“或者你师从何人?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造诣,别说是自学成才。” 师千一弯了弯嘴角,“或许我就是天纵奇才,自学成才呢。” 师千一插科打诨的解释根本就是故以推诿,管佶英武的脸庞渐渐变得冷峻,气氛一下子凝固起来,两人像是其他世界的人,遗世独立,与周围喧嚣的热闹全无关系。 芦苇和大力站在一边不敢说话,呼吸都凝滞了,感觉空气越发稀薄,不敢大口呼吸。 其木格也感觉到气氛不对,终于从花痴中回过神来,一脸迷茫的站在边上,视线不时在两个风格各异男人身上转来转去。 师千一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恢复了平常惯有的淡漠清冷,悠然道,“我有师傅又为何一定要告诉你?” “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为什么。” 出现在啾啾身边的人,他必然会调查的清清楚楚,确保不会对啾啾造成危险。师千一躲躲藏藏反倒让人起疑心。 “殿下很喜欢你这个朋友,我们也感谢你能照顾殿下的身体,但请你明白殿下的身份,我不得不对她的安全负责。” 师千一清亮的眸子深深的望着管佶,旁边的馄饨摊上飘来馋人的香味,伴随着摊位大娘的朗声吆喝,勾引着几人的味蕾,紧张的气氛因这香味突然间垮了下来,憋着一口气的芦苇和大力也长长的吐了口浊气。 “你们饿不饿,想不想吃馄饨?” 大力大剌剌的目光在师千一和管佶身上看来看去,两人都不回答,其木格小鸟般的声音大声道,“我要吃,我们一起去。” 大力和其木格一起跑去了馄饨摊,还不忘对师千一和管佶的冷漠态度表示不满,瘪着脸努了努嘴,抱怨道,“不吃拉倒,我们自己去吃。” 方才买的十个包子早就吃完了,闻见馄饨香,肚子里的馋虫又在翻动,一个人就要了两大碗。 师千一与管佶就这样沉默的对视着,像是在比谁先转头谁就数,两人互不相让,死磕到底。 “你不是已经在查了吗,又何必来问我。” 师千一的声音与他的气质容貌一样翩若谪仙,飘渺柔和。 “你自己说与我去调查是两回事,我相信殿下更希望亲口听你讲述你的故事,那是一种希冀和信任,不要辜负。” “管佶哥——” 突然马车内传来百里琪花软糯的嘤咛,带着刚刚睡醒的迷离,像一根羽毛拂过掌心一般,柔软酥麻。 第140章 封赏 芦苇掀起帘子进去,管佶吩咐着士兵将人群隔出一条空隙容马车穿过。 师千一怔怔的望着管佶的背影,脸上讶异的表情一闪而逝。他以为管佶也是喜欢百里琪花的,他们是情敌,管佶却忠告他不要辜负百里琪花的希冀和信任。 管佶比他想象的更加胸襟宽大,倒是他狭隘了。 芦苇替百里琪花重新整理好仪容,士兵已经强制隔出了一条仅供马车路过的小道。 马车缓缓的穿过人群停在了城楼下,此时城楼上的讲话已经结束了,百里琪花在满城百姓的热烈注目下从容不迫的缓缓踏上了城楼,俨雅高贵,仪态万方。 “那就是三公主,好漂亮啊,气质真好。” “三公主真美,听说她与九皇子感情极深,现在看两人长得确实有些像。” 众人的目光齐齐仰视着那个霞明玉映的纤弱身影,热闹的纷纷议论着。 “听说三公主之前被晋王抓住,囚禁在都督府很长时间,后来她自己逃出去了。” “你这都不知道,之前管佶将军来救三公主,差点就逃出去了,结果在城门被驻兵发现没跑掉,惊天动地的大战了一场。后来晋王死了她才逃掉的。” 一声惊骇的喊声突兀的响起,“晋王不会就是她杀的吧,一个女孩子胆子这么大。” “造反这种事胆子不大的人敢干吗,争天下本来就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也太可怕了,这么小的年纪……哎呀,怪瘆人的。” 城楼下的议论纷纷隐隐约约的传到城楼之上,九皇子面色慢慢变得铁青,浑身充斥上一层威厉之气,担忧的看向身旁的百里琪花,目光一下变得温柔如水,伸手抓住她藏在袖中的手,无声安抚她。 “我没事哥哥。”真的。 若是一点流言蜚语都忍受不了,她又如何迎对未来的艰难险阻。 他们的大业最多只算成功了一半,而剩下的一半才是最难最顽固的,她要陪哥哥一直走下去,就要坚强内心,无所畏惧。 百里琪花醒来的时间正好,城楼之下的军阵舞刚刚开始。 百姓们全部伸长了脖子观看,百里琪花在拥挤的人群中瞧见了师千一,他明月入怀的气质在人群中格外显眼,静静站在那便自成风景,让人无法转移视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遥遥相对,师千一清冷的面庞上瞬间漾起柔和的轻风,天色陡然更亮了。 其木格在他身边,欢脱的蹦跳着朝她挥手,明媚的笑容如阳光般灿烂。 表演的士兵们身着大红色束身军衣,额上缠着一圈红巾,威挺挺的如一棵棵雄壮傲然的苍松,神情肃然庄严,炯炯有神,在紧促浩荡的鼓声中长喝起舞,铿锵有力的喝喊声如整整雷鸣,英勇无畏的挥舞着武器冲锋陷阵。 众人如同身临杀气腾腾的战场般,呼吸紧促,肌肉紧绷,看的热血沸腾,心绪荡漾。 士兵们健壮威武的身影倒映在众人的视线中,那一张张坚毅挺阔的脸庞,一声声凌云苍穹的呐喊声,震慑住每个人的心,似乎勾魂使者般摄走了众人的灵魂,屏息凝神的观摩着,澎湃着、动摇着,心神摇曳。 九皇子满意的观赏着城楼下的军阵舞,气势磅礴、激情似火,配合默契完美,动作整齐划一,非常好! 百里琪花则是双眸发亮的一眨不眨盯着下方,一声声洪亮清越的锵锵鼓声似乎砸在自己的心口,心脏怦怦怦直跳像是下一刻就要跳出来,有些难受,但又舍不得将视线从那些舞蹈的士兵身上移开。 越是不曾拥有的东西越是向往,她几近痴迷的看着那些士兵们热情洋溢的挥洒着汗水,充满激情、活跃、爆发,这些都是她不曾拥有的。 管佶站在百里琪花身侧,将她脸上的向往和失落看在眼里,隐隐记在心上。 表演结束后,城楼上的一群人便转移去了馋香酒楼,城门四周围观的百姓们也各自散去了,城门很快恢复了正常的流通秩序。 百里琪花百无聊赖的坐在宴席上闷头吃着后厨送上来的菜肴,味道和以前一样,馋香诱人,垂涎欲滴,这个酒楼的名字还真没取错。 九皇子大篇长论的发表庆贺言论,多亏大家齐心合力、众志成城才能顺理拿下阚州,大家的支持和忠心他始终铭记于心云云,这种场面话又冗长又乏味,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百里琪花夹着碗碟里的一块肉,左瞧右瞧,秀丽的眉头好奇的皱起,犹豫不决的放下又夹起,最后一下送进嘴里,上下牙齿咀嚼两下,一阵爆香在嘴里炸裂,接着就火辣辣的烧了起来,张着嘴巴连连哈气,大喝了一口水,还是没能压下那股辛辣。 好香,好辣,好好吃。 百里琪花端庄得体的掩着嘴,悄悄吐着热辣辣的舌头,额头都辣出了细细的薄汗,脸颊有些发热,整个身体都感觉烧起来了。 只听说爆炒肥肠是这个酒楼的招牌菜,但她一想到肥肠的出处就犯恶心,所以从来没点过,今儿尝一口,香脆火辣,味道简直美妙。 百里琪花喜欢的又连吃了好几口,嘴里像有一座火焰山般,辣的根本合不上嘴,不停喝水缓解辣味,却又忍不住的不停吃,根本停不下来。 宾客席上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九皇子身上,没人注意百里琪花,唯有管佶瞧见她不亦乐乎的享受着火爆肥肠,一整盘火爆肥肠转眼只剩下小半,吃的又痛苦又享受,一口接一口,嘴巴都微微红肿了。 管佶悄无声息朝她投去阻止的眼神,她的饮食向来清淡,辛辣的食物吃的少,突然一下吃这么多,胃肯定会受不了的。 百里琪花正津津有味的享受着,只觉得又刺激又美味,突然间感受到一束深沉的视线直直望着她,朝那视线的方向望去,一下和管佶四目相对,瞬间心虚的抿起嘴,嫣红的嘴唇隐在丝绢绣帕后轻轻咀嚼着,不时张嘴吐出热辣的火气,发出咝咝的吸气声。 不能再吃了,小心胃疼。 管佶用眼神无声的与她交流,百里琪花假装没看到,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肠,迅速的送进嘴里,享受的眯了眯眼睛乐滋滋咀嚼起来。 管佶无奈的失笑,看她那么喜欢也就由着她去,悄声吩咐身后的丫鬟给她送碗牛奶,喝点牛奶可以预防不适。 丫鬟将牛奶送上来,百里琪花笑呵呵的朝管佶投去一个乖巧的笑容,管佶哥就是贴心。 九皇子还在喋喋不休,百里琪花适时的打断他,低声道,“哥哥,上节目吧。” 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请求,九皇子失笑,知道她这是嫌他罗嗦说太久了。 九皇子迅速的结束了讲话,朝汪全真看了一眼,汪全真立马明了的传节目上场,严肃的庆功宴瞬间轻松活跃起来。 悠扬的琴曲婉转悠扬的回荡在大堂之中,百里琪花小口抿着牛奶,静静欣赏着弹奏古琴的女子,朱唇皓齿,明眸善睐,微微一笑花羞怯。 女子落落大方的坐在琴案后,身段袅娜,眉目流转间自带风情,却并不显得风尘艳俗,细腻的十指在琴弦间挑勾抹捻,恬静从容,我见犹怜。 在幽婉的琴声中,九皇子开始进入主题,对此次阚州之战有功者进行奖赏,百里琪花翘首以盼的期待着自己的礼物,九皇子却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她的礼物要最后给。 百里琪花之前一直被晋王囚禁在都督府,对外面的战事情况一无所知,此时听九皇子细数各位将领的功劳,才知晓此战赢得有多不容易。 有交锋就会有牺牲,与晋王想比虽然此次夺下阚州损失比预料的少,但不代表赢得轻轻松松。 晋王的二十万大军驻守着阚州所有重要关节,即便有兵力部署图,他们也要绞尽脑汁筹谋如何以最少的代价赢得最大的胜利,而后浴血拼杀,在刀光剑影中拿下胜利。 百里琪花看着一个个获得赞扬和奖赏的众将领们,个个脸上洋溢着激动欢喜的笑容,大堂的气氛渐渐热闹躁动起来。 一箱箱封赏抬上抬下,一声声爽朗的笑声充斥在悠扬的琴声间,气氛热烈,喜气洋洋。 汪全真激动而期待的跪在九皇子案下,等待着属于自己的荣誉。 九皇子望着他的视线充满欣慰和满意,汪全真可以说是除管佶外,九皇子使用的最得心应手的将领,忠心能干,从不让人失望。 “汪校尉是本王引以为傲、骁勇善战的领兵强将,协助管佶将军虎口劫粮,渡口杀敌上百……” 九皇子细数汪全真的功劳,长篇大论下来,汪全真激动的脸颊红润,神采飞扬。 今日他在众将领中功劳是最大最多的,按前面诸人的奖赏来看,他定然只会多不会少,一想到此不由更加心血澎湃,欢欣雀跃。 功劳数完,九皇子又夸赞一番后,九皇子身后的近身护卫文迟便举起绢帛,正声念叨出一长串的奖赏,边念边有士兵捧着一样样奖赏上来,宝剑利刃,金玉宝器,样样都有,满满当当的站了两长排。 汪全真喜得心脏怦怦直跳,脸庞洋溢着满满得惊喜,而文迟的宣读还没有结束,奖励的器物念完之后,最后宣读道,“汪校尉骁勇善战、丹心碧血,封宁远将军,为众军表率。” 此言一出,大堂瞬间哗然一片,众人纷纷议论起来,这奖励可是今日的独一份,可见九皇子对汪全真的重视,汪全真的地位看来今非昔比了。 百里琪花神情淡淡的继续吃着肥肠,目光却是移向了管佶,管佶只是自己喝着鲜美的鸡汤,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表情没有丝毫动容。 汪全真此次受到重赏,日后地位必然会水涨船高,他对管佶向来不客气,还不知道会怎么炫耀得意呢。 管佶对这些从不放在心上,汪全真是奖是校尉还是将军与他都没什么关系,他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汪全真红光满面的一再谢恩,坐回位置后腰板都挺得更直了,立马有许多人围上来向他道贺,汪全真喜笑颜开的一一应和着,下巴不自觉扬高了弧度,朝管佶投去炫耀的视线,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感觉。 管佶根本没看他,注意力全部放在百里琪花面前的爆炒肥肠上,这已经是第二盘爆炒肥肠,又快见底了。 百里琪花今日其余菜一口没吃,一顿吃了两盘爆炒肥肠,也不知道胃受不受得了。 汪全真之后就轮到了管佶和定安侯,两人都是九皇子的主将大军,歼敌数万,赏赐自是更加丰厚,不在话下。 所有人都奖励完了,百里琪树却像故意遗漏了百里琪花,百里琪花好奇的看向他,却只得来哥哥一个故作神秘的笑容,便揣着这份神秘没有催促。 庆功宴的犒赏结束后,九皇子举杯邀众人满饮庆贺,突然汪全真从位置上走出来,郑重其事的跪在中间空地上,身后一群妙龄女子翩翩起舞着。 汪全真义正言辞道,“九皇子,有功赏之有过罚之,该赏的都赏了,该罚的自然也不能遗漏。” 轻松和谐的气氛因为汪全真的话瞬间凝固起来,众人噤若寒蝉的望着汪全真,有好奇、兴味、不满、事不关己的看热闹。 语笑喧阗的热闹声消失无踪,只有那缠绵的舞曲飘荡在空气中,突然变得难以入耳,九皇子抬了抬手,歌舞立马停了下来,姑娘们有条不紊的鱼贯而出。 “汪将军说的是何人?”九皇子沉声问道。 汪全真此时已是宁远将军,不再只是校尉。 汪全真神态坦然的认真回答道,“管佶将军!” 吐出这个身份后,安静的大堂顿时响起清晰的倒吸气的声音,众人紧盯在汪全真身上的视线变得兴味、揶揄,刚刚封了将军便迫不及待的给管佶将军使绊子,未免太心急了些。 众人皆知管佶将军身份的不同,他不仅是九皇子手下的一员将领,更是与九皇子一同长大的挚友,如同亲兄弟一般,九皇子对他的器重连定安侯都比不上,汪全真胆子真是顶破天了。 第141章 相看 汪全真似是根本没注意到众人视线中的戏谑,坚定的铮铮有词道,“管佶将军未经九皇子指令擅自带领五千贯日精锐赶往巡城,战场之上不遵军令是为大罪,绝不可助长此等风气!” 九皇子目不斜视的望着案下的汪全真,眉头紧锁,神情漠然。 大堂众人皆是一副‘就知是此事’的表情,管佶确实擅自调兵巡城,但他以五千兵力轻松歼灭巡城两万驻兵,此等大功让人无话可说,众人也就对他擅自调兵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九皇子都并未气恼责怪他,自然也没人没眼力价的主动提起。 更主要的是,管佶调兵巡城也是为了尽快救出被困的三公主,九皇子自然更不会计较。 但不想今日汪全真刚刚被提拔就心急的揭管佶的旧账,这不仅是给管佶下马威,更是间接得罪三公主。 众人打量汪全真的视线渐渐带上一丝嗟叹和怜悯,谁不知道三公主的分量,是最得罪不得的人,得罪了三公主看他日后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在场众人皆默不作声的不发表意见,都等着看汪全真如何灰头土脸的被驳斥。 定安侯转动着手中的酒杯,沉敛的眸子突然抬起,语气带着些闲话般的不经意,开口道,“古语有云,国无纪则覆,军无纪则伐,民无纪则乱。军纪不严乃大忌,统军将帅乃是众兵表率,须得赏罚分明方能服众,固军心。” 定安侯并未严明所指,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赏罚分明,有错就该罚,即便是将帅。 九皇子沉吟不语,神情端俨,看不出情绪和态度,深邃的视线转向了管佶,沉声吐出几个字,“管佶,你如何说?” 管佶将手中盛汤的小碗放下,擦去嘴角的油渍,忽然起身站到汪全真身侧,挺拔的身姿蔚然健硕,透着一丝贵气,一掀袍摆直接跪了下来,拱手回道,“属下认罚!” 咝—— 一片倒吸气声中,众人不敢置信的望着管佶宽阔笔挺的脊背,一句话没有直接认罚?管佶将军未免也太实在了。 在场众人皆一脸惊讶,与管佶一同长大的百里琪树和百里琪花俩兄妹却心平气和,全无讶色,管佶就是这样一个干脆潇洒,光明磊落的人,从不为自己找借口,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会含混更不会辩解。 众人忌于他的身份假装不提,但他毕竟是错了,与其被人被人说三道四,坦坦荡荡的受罚揭过反倒松了口气。 定安侯神情淡然的喝着酒,眼睛不曾抬一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管佶主动领罚也免了九皇子左右为难,当即便要依照军中规矩责罚管佶,汪全真突然抢先又道,“九皇子,贯日军不遵军令也应该受到严厉责罚!” 汪全真没想到管佶那么爽快就认罪,感觉背后那些视线充满讥诮讽刺,似乎要把他的脊背燃烧起来,一冲动就不依不饶的脱口而出,话说出口就懊悔的恨不得咬断舌头。 责罚管佶是名正言顺,牵扯到贯日军便是故意争对,九皇子的脸色当即威厉起来,看他的眼神也透着幽冷的寒光。 “回禀九皇子,贯日军是属下亲自挑选训练的士兵,他们不过是听从属下之令行事,擅自调军是属下一人之错,一人做事一人当,属下绝无怨言!” 汪全真今日挑出此事看在众人眼中都是不怀好意,故意针对,百里琪花默然无声的坐在一边静候着,此时也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面对穷凶极恶的罪犯尚且常言道祸不及家人,何况是我们自家兄弟犯错。汪将军有句话说的好,有功赏之有过罚之,该罚的不能遗漏,那不该罚的也不可随意冤枉,过错责任一定要算的清楚,免得寒了众将士的心。” 百里琪花云淡风轻的几句话便将汪全真说的抬不起头来,他知道自己是公报私怨说错了话,公主是在警告他,不要胡乱攀扯冤枉,寒了将士们的心,也寒了提拔他的九皇子的心。 汪全真垂首不语,九皇子便当即下了令,管佶违背军令擅自调兵巡城,念其事出有因且歼灭巡城两万敌军,鞭笞五十,以作惩戒。 九皇子命令一下,众人高呼九皇子英明,紧张的气氛很快在新上的歌舞中舒缓下来,众人又继续谈笑吃酒起来,但将注意力不时落在管佶和汪全真身上,今日这出戏说不清谁输谁赢。 百里琪花因为那五十鞭笞出了神,这个惩罚对违背军令的罪名而言算是格外开恩轻判,但五十鞭笞打在身上,怕是半个月都下不了床。 要不是管佶带五千精锐一举占下巡城,阚州还没发这么快攻下来,管佶有这么大的功却还要受罚,心里不由有些不是滋味,望向九皇子的目光一下变得幽怨起来。 九皇子只觉芒刺在背,一转头便对上百里琪花怨怪的眼神,心里委屈的要命,他也是无可奈何,被逼无奈。 百里琪花正赌气呢,突然一声灵鸟般的歌声悠悠响起,顿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大堂热闹谈笑的众人都被那龙吟凤哕般的歌声吸引,骤然变得安静下来,静静的用心凝听着。 只见大堂正中循循上来一群身段玲珑的优伶,众星捧月着一个着鸦青色流光舞衣的绝色少女,桃腮杏眼,顾盼生辉,身段袅袅婀娜,纤细的腰枝不赢一握,柔软的身躯恍若无骨,淋漓展现着女子的柔软轻盈。 大堂四周的窗户大开着,柔和的光照射在她精美的舞衣上,流光溢彩,极尽绚烂。 百里琪花一下认出了这个女子,正是放在与李泽涵在雅间谈聊时从窗边路过的女子,自称嫽娘,与韩昔翎有两分相似,被她认错了。 这姑娘说是跟着顾夫人来的,莫非是顾夫人让她来献舞的? 今日的庆功宴只有众将领、大人、谋士在场,不招待女眷,李泽涵如今追随九皇子也位列席间,顾夫人却并不在大堂席列间,她是怎么把人带进来的? 百里琪花喝了口牛奶悄悄退了席,暖风吹动着墙上的挂篮,拂来阵阵沁人的香气。 百里琪花随手在较矮的吊篮里摘了一根迎春花枝,将软软的枝条挽成圆形,上面开着两朵素雅的小花,戴在手指上便是一个别致的花指环。 百里琪花询问酒楼中的护卫,很快便知道顾夫人在后院优伶们化妆的房间,东摸西寻得找过去果然瞧见了顾夫人,她正和一个笑容恬静的女孩在院子里的合欢树下说着话,两人聊得很投契,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 百里琪花一下认出那个女孩正是方才弹琴的女子。 “顾夫人。” 百里琪花缓步上前唤了一声,顾夫人抬头看来,表情怔了一下,立马喜笑颜开的迎上来,“公主,您怎么到这来了,是特意来找我的吧。” 恬静女子见到百里琪花也是短短愣怔,她在席间弹琴时瞧见过这个女子,坐在最高处的主位上,席间唯一的女子,不必深思便能猜到她的身份。 当时只觉她妍丽尊贵,风姿绰约,这等贵人此生能见一次已是无上荣耀,此时近距离再见不由忐忑惶惶,激动万分。 “参见公主殿下。” 百里琪花应了一声便叫她起来,拉着顾夫人走到一边合欢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笑语道,“该是我问才对,顾夫人怎么在这?” 今日馋香酒楼被包场,顾夫人根本不该出现在这,讪讪的笑了笑,也不藏着掖着,凑在百里琪花耳边低语道,“我是来给管佶介绍姑娘。” “啊?”百里琪花措手不及的惊呼一声,视线一下投向垂首一旁的女子,方才她们聊得欢快,不会就是这个姑娘吧? 顾夫人看出百里琪花眼中的询问,轻笑着朝她眨眨眼表示肯定,正是这个弹琴的女子。 “她叫玑蘅,还有一个嫽娘正在献舞,两姐妹长得都是如花似玉,性格各有不同,到时候就让管佶自己挑,看他喜欢哪一个,或者都收下也可以,日后就有人贴心的照顾他,他在外忙碌回家后也不至于冷清寂寥,你说是吧。” 百里琪花一时语塞,脑袋空空的,不知道说什么。昨天才有个郡主对管佶穷追猛求,今天顾夫人又介绍两个漂亮姑娘,管佶的桃花运来了。 “顾夫人,这两个姑娘你是哪儿认识的,你不是第一次来阚州吗?” 顾夫人乐呵呵的哈哈笑着,欢喜的笑声震得树上的绿叶微微颤动,飘悠悠落下两片,徐徐飘在百里琪花手边的石桌上。 “所以说有缘分啊,我来阚州的路上,在留华县那一片的山林遇到了山匪,把我银子包袱全抢了,差点还丢了命,这两个姑娘跟着戏团刚好路过救了我,两个姑娘可人的很。” 顾夫人眉飞色舞的说着与两个姑娘的相遇,当作老天示意的命定缘分,当时她一路上都在想着应该给管佶找个媳妇了,结果就遇到这两个姑娘,可不就是缘分。 “她们刚好也是来主城,所以后面我们就一路同行。” “她们是做什么的?”百里琪花问道。 “伶人。” 顾夫人一口回答,说的坦荡干脆,丝毫没绝得优伶有什么不好。 优伶虽非奴隶,也非不干净的青楼女子,但人人提起优伶都是卖弄姿色的戏子,正经人家都不会娶优伶为妻,普通百姓尚且如此,更何况管佶如今是大将军,统领着上万贯日军,位高权重,岂可让人诟病。 但顾夫人并不如此认为,食色性也,娶妻自当娶贤娶美,只要男人看着欢喜,身份什么的有何关系。 百里琪花自觉不妥,但顾夫人是管佶唯一的长辈,她一个晚辈没有身份也没立场发表意见,只能默不作声。 拾起石桌上的两片绿叶放在掌中,青青翠翠,娇嫩且富有生命力,两片树叶一大一小,形状叶纹瞧着一模一样,似乎本就是一对,连跌落枝头也互伴相随,不离不弃。 “公主,你觉得这两个姑娘怎么样,漂亮吧。” 顾夫人瞧着玑蘅的目光得意洋洋,很是满意,百里琪花敷衍的勾了勾嘴角,什么也没说。 娶妻不只光看漂亮,最终还是要看管佶的意见。 百里琪花想到管佶,感觉周围的空气有些稀薄,呼吸不顺畅,便随意找了借口准备离开,还特意提了一句九皇子给顾夫人提个醒。 顾夫人最是忌惮九皇子,心领神会的扬起个笑容感谢她的提醒,她会小心不撞见九皇子。 然而天不随人愿,百里琪树发现百里琪花离席,也跟着离席散散酒气,顺便找她,刚好在优伶化妆的院子与她装了个正着,也同时瞧见了坐在合欢树下的顾夫人。 “她怎么在这?” 百里琪树语气带着不喜,浓眉微蹙,眸间带上一分厉色。 顾夫人仗着曾经喂养过啾啾,蛮横无理,逢人便夸耀功勋,将自己当作大恩人一般,但事实根本没有她说的那般伟大。 当初他与常兴是花光身上仅存的二两银子才从她那求来两口奶,隐姓埋名的那五年虽住在她家中,但每月都会支付她大笔生活费,生活质量与支付的生活费完全不成比例。 她收留他们五年,但也压榨了他们五年,最多只能算互惠互利的交易,恩情与她说不着。 若非她是管佶的姑姑,他这辈子都不愿意见到她。 百里琪花知道哥哥不喜顾夫人,便哄着将他拉走,但顾夫人一串张狂的笑声打断了两人的步伐。 “我跟你说,九皇子能占领阚州都是仰仗我家管佶为他冲锋陷阵,就公主都是喝我的奶长大的,要没有我,这兄妹俩现在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你们遇到我算是积福了,等你嫁给管佶就是将军夫人,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玑蘅羞赧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一丝自愧不如的卑怯,“管将军不一定看得上我,嫽娘比我更惹人喜爱。” 第142章 礼物 “欸,我更看好你。你要摸样有模样,性子也端庄大方,嫽娘虽更美些,但总少些大家之气。管佶毕竟是将军,娶得夫人自要端庄持重些才不会丢了颜面。管佶若喜欢嫽娘……我从旁劝说收做姨娘就是。” 玑蘅闻言喜不自胜,脸颊羞红的欠身致谢,似乎已经幻想出自己成为将军夫人的场景。想到宴席上管佶将军英武俊朗的模样和气场,整颗心如小鹿乱撞般,颊边的霞云渐渐烧到了耳根。 顾夫人的一席话如一窜窜火苗钻进百里琪树的耳朵,百里琪树冷峻的眼眸此时已被狂风席卷,怒火熊熊,大步朝合欢树的方向走去,阳光明媚的晴空突然划过一声雷鸣,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怒气,震耳欲聋,摄人心魄。 顾夫人坐在石凳上笑得春风得意,突然觉得眼皮跳的厉害,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被突如其来的雷鸣吓了一跳,仰头看看天却是艳阳高照,准备起身回屋,一抬头便看见了不远处面沉如水的九皇子,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新摔坐回石凳上。 “九,九皇子……” 百里琪花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去而复返,还带来了九皇子—— 顾夫人声音颤抖的厉害,涂满厚厚脂粉的脸庞扭曲的抽动着,表情凝固,瞳孔直溜溜的望着前面的人一动不动,害怕的情绪在眼眶中慢慢升腾。 玑蘅听见声音顺着顾夫人的视线望去,整个人如遭雷击般一下僵住,似乎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身体已经被劈成了碎末,散落一地。 玑蘅突然四肢伏地的跪了下来,柔弱的肩膀微微发颤,脸深深的埋在地上。 百里琪树目光如炬的望着顾夫人,似有一把把冰锥子戳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身体刺得千疮百孔,冰寒入骨。 “顾夫人,本宫记得曾警告过你,若你再敢胡言乱语便别怪本宫不顾念情分。你当年是如何压榨我们,本宫时时刻刻记在心里,你们一家都是本宫写字画画赚钱养活的,若不是看在管佶的面子上,你觉得自己有资格站在这里吗!别忘了你为何还能活到现在……” 又一颗闷雷顾夫人头顶响起,身体瑟缩的剧烈一抽,像是过了电一般,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百里琪花听见哥哥最后一句话,茫然的蹙了蹙眉,似乎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百里琪花看哥哥实在气急,怕他真会对顾夫人怎么样,赶忙转移话题安抚他道,“哥哥别生气,今天可是庆功的好日子,我的奖励到底是什么啊,你可不能小气的私吞了。” 百里琪树还要继续说什么,百里琪花挡在他身前阻断了他凌厉的视线,乖巧的继续追问着,“我昨天让管佶悄悄透露一下,要是我不满意就让你换,但他就是瞒着不说,到底是什么奖励这么神秘,现在该揭晓答案了,我已经等不及了。” 百里琪花边撒娇边把百里琪树往外拉,百里琪树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最后森冷的望了顾夫人一眼,便随着百里琪花离开了院子。 “你就知道护着她。” 百里琪树气闷的喷出一口浊气,迈着修长的步伐脚步迅速的往大堂回去,百里琪花提着裙摆在后面紧追,她的小短腿哪里比的上哥哥,跑了一会就累的大喘气。 “我不是护着她,我在意的是管佶。顾夫人也就嘴巴难听点,她爱说便让她说去,她是管佶唯一的亲人,这点包容都不可以吗?” 百里琪树停下如飞的脚步,百里琪花终于解脱的靠着他的肩膀歇口气,看着他眼角若隐若现的狡黠神色,知道他肯定是故意捉弄她才走那么快。 “管佶表面看上去不在意,其实心里很关心顾夫人,你就大人大量别和她计较,我会叮嘱她不许出现在你面前,别生气了——” 百里琪花手掌成扇给他扇着小风降火,百里琪树好笑的拉下她的手臂,顺了顺她急促的呼吸,终于漾起了笑容。 清风徐徐消散了他的怒气,也抚顺了百里琪花的呼吸。 “啾啾,以后不要亲近她,把她当作一个透明人。哥哥永远不会原谅伤害过你的人。” 百里琪花被他认真的眼神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他的意思是顾夫人伤害过她? 他们寄住在顾夫人家那几年,一直都是哥哥写字画画赚钱养家,亚父也时常献武赚钱,每月给顾夫人的生活费足够养活她一家子,哥哥那话并非大言不惭。 但除了贪心抠钱,她怎么不记得顾夫人还做过什么伤害她的事? 百里琪花正要问,百里琪树似是知道她的心思,抢先开口道,“我们回席上吧,等庆功宴结束了就带你去看礼物,别光顾着吃爆炒肥肠,那个吃多了不好。” 原来他看见她吃爆炒肥肠了,还以为他没注意呢。 百里琪花知道哥哥是不想说,也就不多问,转移心思暗暗期待起自己的礼物,不知道会是什么。 在一片其乐融融的气氛中,庆功宴持续到申时终于散场,百里琪树带着百里琪花坐上马车出了城门,一路往海边的方向去,随行的除了贴身护卫文迟,还有管佶。 百里琪花掀着车帘望着周围宽阔广袤的大地,明艳的太阳斜挂在天上,朝着西方缓缓低垂,一群大雁扑楞着漂亮的羽毛飞过天际,排列成整齐的人字形,似一群秩序井然的空中侍卫。 百里琪花越发期待哥哥说的礼物了,兴奋的笑脸艳若渥丹,像两片粉嫩的桃花在脸颊上绽放,粉雕玉琢,乖巧可人。 马车一路向东最后停在人流涌动的海岸渡口,海岸边停满了大大小小的渔船和商船,许多劳工扛着大包、箱子搬卸着货物,一片繁忙景象。 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咸咸的海腥味,奔涌的波涛声清爽悦耳,与人群的杂乱声,谱写出一曲独特而美妙的海乐。 百里琪树占领阚州,便控制了海上运输流通,这将给是笔庞大的收入和进账,接下来与伪帝交手的军费银钱问题便解决了,这便是占领阚州的诸多好处之一。 百里琪花在渡口见到了鱼老大和冯彦,她在浩荡的人群中一眼瞧见了鱼老大银灰色的眼睛,像海沙般粗狂的脸红光满面,堆满爽朗的笑意,瞧见他们的马车立马快步迎上来。 “公……公主好,九皇子好,将军好,好……” 鱼老大微躬着身子拱手见礼,紧张都有些不会说话了,局促的讪笑着低垂下眼睑,恭敬的不敢乱看,却还是忍不住悄悄抬眼偷瞧百里琪花。 她居然是公主,他以前怎么没瞧出来呢。 之前管佶带着冯彦求助鱼老大,请他帮忙将韩家仓库劫来的粮食运往北渊云牙湾渡口,鱼老大那时才知道那个聪明小姑娘的真实身份,当时把他惊讶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突然就和‘逆贼’公主成了朋友,真他娘的……刺激! 百里琪花笑盈盈的和鱼老大打招呼,瞧着他身后跟着的一大帮饱经风霜的小伙子们,应该就是他的海盗兄弟,个个黑的跟墨水里泡过一样,神采飞扬,精神抖擞。 “九皇子、公主,船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冯彦上前来行礼回禀,百里琪树望着远处的渡口应了一声,而后便跟着冯彦往渡口前去。 百里琪花不明就里的跟在后面,手指戳了戳管佶的手臂,用口型小声问他,“我们去哪儿?”管佶笑着挑了下眉毛却不回答,也用口型无声的道,“到了就知道了。” 两个人都卖起关子,百里琪花更好奇了,一股求知欲在胸口蠢蠢欲动,脚步都不自觉的加快起来。 冯彦早已准备好了一艘外观华美的楼船,渡口的劳工们瞧见鱼老大一群海盗纷纷警惕的退避三舍,好奇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打量着,今天海盗不打劫了? 百里琪花跟着哥哥和管佶上了船,冯彦自然也跟上来,鱼老大抛下岸边的兄弟们最后上了船。 舵手在船舱中操控着大船,船渐渐动了起来,远离海岸朝着波光粼粼的无际海面渐远。 金乌西沉,浩瀚无垠的海面上碎光点点,像落下一颗颗耀眼的金子,闪闪发光,天空被五彩的云霞弥漫,似豪放的画室在暗沉的画布上随意创作,又如一张绚烂多彩的绸布。 百里琪花站在船头感受着腥咸的海风,呼啸的海风将她一头鸦青的长发吹起,发间的累丝海棠金簪松散下来,没了华饰的累赘整个人多了分清丽自然之美,胸前枫叶璎珞上的珠链吹轻轻晃动着,撞出叮叮的声响。 管佶侧颜看着她胸前垂挂的璎珞,英挺沉默的脸庞上漾起一屡浅淡的笑意,眸子璀璨如星,如同装下了一片大海。 大船行驶了半个多时辰,无边无际的大海上渐渐出现一个小岛,越来越靠近,越来越清晰,百里琪花的心猛地一颤,脑中瞬间闪过一些回忆,惊喜的睁大了眼睛。 凹字形小岛上矗立着一座巍峨的宫殿,远远望去如悬在海上的仙宫,飞檐斗拱,璀璨夺目。 五彩云霞将仙宫笼罩,环绕上一层梦幻的色彩,缤纷绚烂,仙人之居。 “那个岛,那是……” 百里琪花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如太阳般发光的视线怀念的描绘着整个小岛的形状,与记忆中的样子完全重叠,却又有些不同,似乎小岛变小了,因为她长大了。 管佶就知道她会是这副震惊的表情,看她惊喜的手脚乱跳的样子,和小时候吃到糖葫芦一样,受她感染也变得轻松欢喜起来。 管佶站在她身边小心的护着她,谨防她一不留神从船头摔下去,开口解释道,“这就是九皇子送给你的礼物,喜欢吗?” “嗯!”百里琪花喜得合不拢嘴,用力得点了下头,挽住百里琪树的胳膊,开心的道谢,“谢谢哥哥,这是我受到过最好的礼物,你还记得。” 百里琪花的开心情绪感染着船上的每一个人,鱼老大望着那座渐近的小岛不由啧啧称叹,不愧是皇子,一出手就不同凡响,直接送岛。 百里琪树疼爱的揉揉她的发定,“哥哥答应过你的当然记得,对你的承诺哥哥绝不会食言。” “哥哥真好,谢谢哥哥。” 百里琪花偏着脑袋靠在哥哥的肩膀上,望着那座令人怀念的小岛,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一颗心被幸福和安定充盈,这一刻似乎拥有了全世界。 “岛上的宫殿整整修建了两年,管佶为此没少奔波,整座岛到上个月才完全修整好,这也是管佶送给你的礼物。” “谢谢管佶哥。”只有简单的五个字,百里琪花却充满了真心。 大船在渡口上停下,百里琪花一左一右拉着两人迫不及待的就要上岛,站在连通海岛的桥头,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海岛四面皆是陡峭的崖壁,巨浪拍击在光秃秃的崖壁上,汹涌澎湃,常年累月不眠不休。 凹形海岛的两侧凸起间横架起一座雄壮的桥梁,另有一条纵向桥梁如同整座海岛的中轴线,将海岛均匀的一分为二,在这中轴线上伫立着那座笼罩在霞云中的梦幻仙宫。 两座桥纵横交叉成十字,建立起与外界来往的通道。 百里琪花站在纵向桥梁的桥头,这里有一个宽阔的渡口,供船只停泊、上岸。 百里琪花叹为观止的大叫着往桥的对面跑去,两侧海岛上荟蔚的茂林随风飘舞着,桥下是湍急的海流,似乎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表达着对她的欢迎。 她一路奔跑,奔向桥对面神秘梦幻的仙宫,这一切都太美的,美的像是在做梦一般。 她拥有了这座岛,不再是偷偷的瞭望。 五岁那年,她与哥哥不慎被韩思贵抓住,管佶和亚父救出他们,逃跑的路上藏进了一艘准备远航的海上商船,她从货舱的小窗遥遥望见了无际海面上的那座小岛,从此便爱上了它。 说不清缘由,或许是因为它的宁静和温柔,她也想像它一样远离尘嚣。 第143章 海岛 哥哥说有朝一日定会将这座岛送给她,哥哥从没食言。 也是那一次逃亡,她落下了嗜睡的毛病,从此病弱缠绵。 百里琪花奔上了海岛,奔进了仙宫,侍婢们恭敬的匍匐恭迎。 仙宫般的宫殿被一片林海包围,鸟语花香,郁郁葱葱,她不知疲惫的奔跑在林海间,感受着林间清新的风,树叶飒飒浮动的声响,天地间只剩下海浪声、风声、鸟鸣声,宁静祥和,整颗心都跟着沉静下来,沉醉在这美妙的自然音律中。 凹形海岛的东面凸起上有一处斜向上的嶙峋崖壁,垂直海面,漆黑的崖壁下如深不见底的深渊一般,海浪撞击崖壁的声音汹涌清晰,令人生畏。 百里琪花站在崖壁之巅,瞭望着波澜壮阔的大海,大大小小的船只来往繁华,云霞消散,暮色来临,弯弯的月牙挂上了夜空,船只上亮起一盏盏的风灯,如一粒粒金黄色小米粒般在漆黑的海上散发着微弱的光。 “从这看大海别有一番感触。” 鱼老大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用一副老气横秋、故作深沉的语气道。 百里琪花舒爽的大口呼吸着清新的空气,笑盈盈的道,“喔,什么感触?” 鱼老大学着文人先情绪充沛的‘啊’了一声起个调,手臂摇举着远方,意味深长的低沉着声音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滟滟……什么万里,何处……什么什么月明……” 哈哈哈—— 轻快的笑声传荡在猎猎夜风中,化去了微凉的寒意。 百里琪花背逗得直笑,眼泪都笑出来,呼吸不均的笑道,“你什么时候背的诗,我怎么没听说过你还有这么文雅的爱好?” 鱼老大感情充沛的背诵着诗句,完整了两句就开始坑坑洼洼,断断续续,却依旧高扬着脖子满脸感慨良多的深沉表情,坚持要背完。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皆……什么。空里流……什么不觉飞,什么什么……看不见,哎呀算了,不行不行,什么文邹邹的诗,不背了。” 鱼老大一甩手,立马恢复了粗声粗气的样子,动作粗鲁的插着腰,双腿一迈站在一块探出崖壁的石头上,双脚如同悬于崖壁之外的半空中,看的人心惊胆战,他却全然不觉。 “我手下那些家伙说我粗俗蛮横,我现在好歹是与公主有交情的人,所以要学的彬彬有礼点,免得让公主丢人。” 百里琪花乐的直不起腰,她就说他何会那些虚头八脑的礼数,原来是新学的。 鱼老大被她揶揄的眼神的看的有些不好意思,粗声粗气的梗了梗脖子道,“诗虽然背不好,但我是真的深有感触——命运这东西有时挺神奇的。” “这话怎么说?” 百里琪花饶有兴味的好奇求解,鱼老大洋洋得意的咳嗽一声然后道,“老子……我对这个岛再熟悉不过,来来去去路过不下千次,前两年有人在这岛上修房子,我还想捞点东西,结果愣是来一次遭殃一次。想我鱼老大在这片海域上纵横十几年,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难啃的肉,现在建了座宫殿出来,兜兜转转结果是送给你的,老天真是有意思。” 夜空明月下,鱼老大扬着那张粗狂的脸哈哈笑着,管佶的声音在不远处凉亭中传来,唤着百里琪花。 鱼老大这才回身离开了那块危险的凸石,跟着百里琪花一同走向了凉亭。 临崖空荡草地上建着一座尖角凉亭,四周挂着明亮的宫灯,在夜色中颤颤巍巍的轻轻摇晃着,将凉亭中照的恍若白昼。 有丫鬟在上亭中摆上了热茶和点心,袅袅的茶烟在海风中飘散无形,茶汤上盛放的菊花晃悠悠的漂浮着,涟漪层层,清香袭人。 海上的夜有些凉,喝下两口热茶,身体瞬间暖和了许多,心情也更加舒畅,空气这一刻似乎变得安逸起来,好像与许久没和哥哥、管佶一起闲坐品茶。 百里琪花很享受这份宁静,但她知道这是奢侈的,唯有现在这一时片刻的偷愉,很快她又要回到喧嚣的尘世。 百里琪树抿着热茶亦是满脸享受,他有多久没有静下来放松片刻?似乎从十三年前宫变开始他再也没有一刻安宁,他就像一张绷紧的大弓,随时箭在弦上,不得松懈。 “哥哥,这座岛有名字吗?” 百里琪花放松身体问道,百里琪树安逸的茗茶听海声,笑道,“这座岛以后就是你的,名字你说了算。” 百里琪花双眼发光的认真思索起来,这么大个岛总不能没有名字,该叫什么呢…… “琪花,花……草化岛怎么样?” “草化便是花字,且岛上绿意成荫,草木牂牂,很贴切。” 管佶赞了一声,百里琪花开心的洋洋得意欢笑起来。 鱼老大坐在四方茶案的一侧,看着他们谈笑宴宴,神情局促的有些坐立不安,规规矩矩的并膝跪坐,不习惯的不时扭来动去,双腿麻木的像有针扎一样。 对面坐着的是九皇子、左手是三公主、右手是管佶将军,个个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这辈子见过的最厉害的人物就在这了,饶他是个猖狂嚣张、杀人如麻海盗的也不由谨小慎微起来。 鱼老大鼓起胆子给大家讲起他在海上遇到过的趣事,融合进轻松的氛围中,特意避开了血腥沉重的话题,专挑轻松的故事充当笑料。 百里琪花静静的听着,不时哈哈大笑,时间在这一刻似乎体贴的放缓了脚步,多让他们享受一下今夜清冷的月色和咸冷的海风。 百里琪花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躺在一间陌生的寝室内,窗外的天色已是日上三竿,明艳的太阳高高的挂在天上。 倚窗远眺,整个大海都在她的视线之中,波光粼粼的海面跳跃着璀璨的碎金、海风荡漾,吹拂起窗边柔软的粉色云纱。 “其他人呢?” 百里琪花问着进来伺候的丫鬟,有丫鬟回答道,“九皇子天一亮便坐船回去了,管佶将军和鱼老大正在海边用早膳,奴婢这就去通知将军公主醒了。” 丫鬟放下洗漱之物就要躬身退下,百里琪花喊住了她,“不必了,我穿戴好自己去找他们。” 硕大的寝殿布置的雅致而不失贵气,绫罗绸缎、发饰钗环样样齐全,丫鬟们有条不紊的帮她梳妆,从容不迫,一气呵成,一看便知受过极好的训练。 在宫殿与纵桥之间有一片开阔的绿地,管佶和鱼老大坐在绿地间闲适的用着早膳,海风吹得他素净的衣袍飒飒飞舞,清澈的眉眼掩藏在松散的碎发,昨日的衣服他已经换下来了,今日的他比寻常更显俊秀,多了份难得的闲适,看着柔软了许多。 “管佶哥。” 百里琪花步履轻快的一屁股在他旁边的圈椅上坐下,手法迅速的夹走他盘中的荷包蛋,慢条斯理的享用起早餐。 管佶不喜欢吃蛋,小时候饭桌上每次有蛋都会夹给她,但她知道其实是他舍不得吃故意给她,顾夫人总是趁哥哥和亚父不在的时候亏待她,管佶则会偷偷照顾她。 小时候哥哥总是很忙,既要学习又要赚钱,大多时候都是管佶照顾着她。 管佶轻笑着将她嘴角沾到的蛋黄擦掉,唤着丫鬟备上早膳,多加一份荷包蛋。 鱼老大一脸狡黠的低笑着,百里琪花不知他在笑什么,莫名其妙的。 “管佶哥,等会吃了早膳我们就回去吧。” 管佶应了一声,“船已经准好了。” 鱼老大闻言,狡黠的笑容瞬间垮下来,一惊一乍的喊道,“你么要走,这么快,你们不在岛上多呆几天吗?” “我还有事。” 百里琪花没有多解释,但语气里透着不会改变的坚定,管佶微笑着将丫鬟送上的荷包蛋放到她面前,对视交错时自然含笑,眼眸闪烁着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百里琪花在岛上待了一夜便离开了,坐船上了渡口,而后又是昏昏欲睡的马车,两个时辰后才回到了主城九皇子府,芦苇和大力在府门前接她。 百里琪花扶着芦苇的手下了马车,颠簸了两个时辰身体懒得很,就想马上回房间躺一会。 管佶将她送到汀香小榭院门口才离开,才走几米远百里琪花突然在后面叫他。 管佶重新折返回去,百里琪花神秘兮兮的让他一起进了汀香小榭,而后自己回了房间,不一会双手背在身后出来,不知藏了什么东西。 管佶伸头往她背后看,百里琪花踮着脚尖将身后的东西又藏了藏,本来还想卖个关子,结果管佶抢先道,“你给我做衣服了?” 百里琪花泄气的翻了个小白眼,猜的怎么这么准。 管佶英挺的脸庞笑出一朵洁白的梨花,摊开双手伸向她,百里琪花便将刚绣好的狻猊长袍放到他手上。 “这是迟到的新年礼物。” 百里琪花说到新年礼物时瞧了瞧自己胸前的璎珞,过年时管佶送了她一串亲手做的璎珞,她自然也要回礼。 “之前你闯到都督府来救我时,我发现你好像瘦了些,但大小尺寸我没改,你应该是最近太操劳所以才瘦了,等你恢复过来大小应该正好。” 管佶抚摸着长袍上的狻猊图案,针法精密生动,威风凌凌,充满霸气。 管佶很喜欢,迫不及待的就要试一下。 管佶拿着长袍去偏厅换上,顺便将头发重新梳整了一遍,很快便重新回来。 桃香浮动,落英纷纷,管佶踏着满地的粉色踏步而来,健硕的身躯包裹在靛蓝色的精美长袍中,挺如松柏,步伐铿锵有力,气势轩昂。 胸口那只凶猛的狻猊长者尖锐的獠牙,一双圆目炯炯有神,摄人魂魄,只要对上它的眼睛似乎就摆脱不了它的凝视,不自觉被它的气势震慑。 管佶阔步靠近,百里琪花一眨不眨的盯着他身前的狻猊,颇为满意的勾起了嘴角,此等猛兽只有管佶能驾驭的住,更添威武霸气。 百里琪花捏着缝线的位置对比他的身材,尺寸竟然刚刚好,不大不小完全贴身。他还担心会不会大了,看来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和以前的尺寸丝毫出入都没有。 管佶仍由百里琪花的小手在他肩膀、腰带上比来比去,心微微的有些发痒,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认真而纯澈,视线渐渐恍惚起来,突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百里琪花心里一再感叹自己的先见之明,幸好没有减小尺寸,否则这回就穿不上了,白浪费她花时间花精力。 “这个图案你可喜欢,这个颜色我觉得很适合你,你总是穿黑色,死气沉沉的,也要经常换些颜色穿。” 百里琪花叽叽喳喳的说着,声音像黄鹂鸟一样清脆,抬起眼时却发现管佶在出神,根本没听见她的话,戳戳他的肩膀将他游离的神思拉回来。 “想什么呢,不喜欢吗,在找安慰我的借口?” 管佶失笑的摇摇头,“喜欢,你的手艺还有谁能比得上。” 一阵清风将桃林的花瓣吹落,下起一片花瓣雨,悠悠扬扬的朝百里琪花飞来,落了一片在她的发间,如同装饰的一朵珠花般。 管佶将那多桃花轻轻摘下,握在掌心,手掌悄无声息的背到了身后。 “衣服是拿来穿的,不是用来供奉的。昨儿庆功宴那件石青色金线暗纹长袍还是我三年前给你做的,现在才拿出来穿,放这么久不会长霉吗。” 管佶望着她小大人的模样,干净的笑容比桃林间的清风还要温柔,不自觉想要伸手揉揉她的的小脑袋,手伸到半空突然顿住,一抹签单的失落一晃而过。 她已经长大了,男女有别。 “我是习武之人,整天带着士兵操练、上战场,那么精致的衣服弄坏了多可惜。” “多精致的衣服你也穿得起,弄坏了就再买,或者我再给你做,我没别的爱好,也就喜欢穿针引线,织织布做做女红。你可是大将军,要打扮的体面点。” “我体面着呢,昨日庆功宴上就数我的衣服最好看。” “怪不得……” 第144章 红绳 百里琪花挑着眉毛嘟囔一句,声音轻轻软软的,管佶奇怪的反问她,“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玑蘅提起他时眼睛里的情意都要溢出来了。 “没什么。”百里琪花又围着管佶欣赏了一圈,越看越满意,特意叮嘱道,“一定别舍不得穿,越好看才越要展示。” 百里琪花一想到管佶平日那些黑不溜秋的衣服就是一脸嫌弃,她给他做过许多衣裳,但都不见他怎么穿,整日都是暗沉的黑色,显得整个人都没什么活力。 百里琪花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管佶将人抱回了房间才离开了汀香小榭。 蜷缩的手指摊开,一朵粉白色桃花瓣轻飘飘的握在掌心,娇嫩欲滴,与布满老茧的掌心形成强烈的对比,越显手掌的辛劳和艰苦。 他从怀里珍惜的掏出一块帕子,柔软的布料触在指尖沾上淡淡的香气,帕子一角绣着一个‘花’字,小心的将花瓣包裹在帕子中。 会雅苑刺杀之事还未调查清楚,管佶刚准备出府便在大门口被汪全真的下属拦住,来人客气有礼的抬手见礼,而后传达道,“管佶将军,汪将军请您回军营受军罚。” 昨日管佶一口应下违背军令的处罚,九皇子让汪全真负责执行。 汪全真已经等的迫不及待了,一直以来他都矮管佶一头,难得抓住管佶的把柄,让他落在了自己手上,已经兴奋的准备好鞭子就等管佶来受罚了。 即便他知道这件事可能得罪三公主,但能看管佶栽跟斗他就心满意足,一时爽也是爽。 管佶身手利落的一下翻身坐到鸣泉健硕的马背上,朝那人回复道,“你告诉汪将军,我明日有事出去,回来就去军营领罚。” 说完一夹马腹冲了出去,转瞬便百里之外。 传话的下属本来想拦住鸣泉再劝一劝,脚步还未迈出就被鸣泉如雷般的叫声吓得缩了回来,鸣泉似在恐吓他般凶狠得看了他一眼,目光透着一股高傲的不屑,高扬着前蹄嘶鸣一声,如闪电般身形矫健,威风凌凌。 传信的人双目晶亮的暗自感叹,不愧是鸣泉战神,果然是马中之王。 管佶一路出了城门往会雅苑而去,自前日百里琪花在会雅苑遭遇刺杀,贯日军已经将整个会雅苑包围了起来,密不透风,一只苍蝇都不曾进出。 会雅苑的老板早已被审问了无数遍,战战兢兢的坐在一处凉亭中长吁短叹,满脸疲惫和幽怨,华丽的袍子布满些许褶皱,脸色发青,显然被困在这两天没好好休息了。 凉亭周围两个贯日军士兵时时刻刻看守着他,如同看守犯人一般,真是祸从天降。 管佶勒停鸣泉在凉亭对面的河边停下,遥望着琉璃河对岸的微胖男人,视线又转移到樱花翩飞的河面上,前日啾啾就是在此遇刺的。 穿过这条琉璃河就是会雅苑的北苑,叶子已经得到消息迅速赶来,亲自划船将他送到了北苑。 “事情查的怎么样了,有什么线索?” 河水缠绵舒缓的悠悠漂流着,叶子撑着竹竿朝对岸划去,神情凝重的回答道,“目前还是一无所获。杀手是个生面孔,冒充成客人进的会雅苑,而后将会雅苑负责撑船的船夫杀害冒充船夫,趁机对公主下手。” 管佶垂手而立的攥紧了身侧的双手,他站在竹子捆制的轻飘飘的小舟上,身姿健硕英朗,素净的背影与漫天粉白融为一体,透着一丝优雅飘逸的气质。 叶子怔怔的呆看了两眼,将军穿签单的素色还挺好看的,另有一番气质。 “还有呢?” 管佶沉声发问,等一会没有听见回答,侧脸看向叶子,叶子这才从呆怔中回过神来,连忙继续道,“被杀的船夫是在河对岸的一处草丛发现的,尸体处理的很仓促,会雅苑的侍者们说弃尸的地方是船夫每日来河边的毕竟路,所以属下推测这应该不是预谋,杀手应该是听见公主和妙手圣医要来河上泛舟,匆忙间杀了准备去撑船的船夫,然后伪装刺杀。” 管佶沉吟着没有发表意见,刚好已经到了岸边,一个大步便跨上了琉璃河以北的北苑。 “将军!” 两个看守会雅苑老板的士兵瞧见管佶,即刻恭敬的见礼,面上皆洋溢着敬仰的尊敬神情。 贯日军是管佶从无到有一手建立的,每一个士兵都是他亲自挑选、审核,他带领着贯日军兄弟们所向披靡,打下一场场胜仗,名声也越来越响,成为伪帝恨之入骨的忌惮之一。 管佶挺拔的身姿迈进凉亭,身材微胖的老板诚惶诚恐的站起身来,忐忑不安的望着进来的英挺男人,促狭的跟着那两个士兵拱手见礼,“见过将军。” 管佶快速的打量一圈老板,在自家生意地盘发生这样的事,定然心焦不安,便好心的安慰两句,“你不必太担心,只要查明你们与杀手没有关系,本将自不会为难你们。” “谢将军,谢将军——” 老板疲惫的脸上终于现处些许庆幸的笑意,大着胆子悄悄打量这位将军,看着冷峻凶狠的样子,还挺通情达理的。 “你确定那个杀手你们会雅苑上下的人都不认识?” 老板知道将军这是要问话了,郑重了表情小心翼翼的回答道,“这个……我们会雅苑从管事的先生到端茶送水的奴婢总有三百多人,私下里有没有人认识他我实在无法保证,但我能保证他绝对是第一次来我们会雅苑。” 管佶自顾的一掀袍子在凉亭边的长椅上坐下,让他继续往下说。老板见他听的认真,也就说的更加真诚起来,“我们会雅苑的花费很高,一般的普通百姓根本来不起。而且能进会雅苑的客人也是有条件的,要么是有一定有身份和名望的人,要么由常客引荐来,再要么……拿得出银子……” “这句话如何说?” 老板见管佶细问,脸上闪现一丝难以启齿的促狭,沉吟片刻还是开口娓娓道来,“我们会雅苑的客人都是有身份的人,自然有许多人举首戴目的想要结识,其中不乏一些地位卑贱的人,只要他们给的起……一百两的门票,我们便会放他们进来,帮他们创造机会。当然,其中也有些文人墨客,纯粹为会雅苑的美景而来。” 但这样的人应该不多吧,花一百两来看美景,其实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会雅苑景色美丽是真,更多的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那些没有身份地位的文人墨客花重金进来,想必更多的是想提提身份,说与人时才有炫耀的谈资。 管佶一双幽深的黑眸直直望着老板,思索着他的话,看来花钱买门票的真正含义就是帮一些想攀关系的人制造机会,会雅苑便从中牟利。 听老板的语气,看来杀手应该就是凭借‘门票’的方式进了会雅苑。 老板的讲述证实了管佶的猜想,老板继续道,“来我们会雅苑的人谁不是打扮的体面光鲜,就算是买门票进来的人也一样,但那个……刺客畏畏缩缩,形容憔悴,他绝对是第一次来。” 杀手那样形容粗陋的人出现再会雅苑这种地方必然很显眼,若是以前来过自不会忘记。 老板保证刺客是第一次来会雅苑,这倒和叶子推测的情况相吻合,刺客对会雅苑并不了解,所以杀船夫、伪装船夫、而后行刺这一系列都是见机行事,所以才会那么仓促。 “将军,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我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可能认识那种人,刺杀这事与我和我们会雅苑真的没关系。” 管佶未语,起身吩咐了叶子一声,“带我去看尸体。”而后便迈出了凉亭。 老板迫切的在后面追喊了一声,“将军,我什么时候可以走啊?” 老板紧张的声音带着似哀求和可怜,几日的精神紧张加身体疲劳使得声音有些沙哑无力,他已经被禁足两天,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弦。 他知道那日的事影响有多广,他听说被刺杀的女子是刚入驻阚州的九皇子的妹妹,也就是大名鼎鼎的三公主,若那日三公主真死在会雅苑,整个会雅苑的人怕是都要跟着陪葬。 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他每日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管佶没有回答,两条长腿几步便出了十几米远,很快便消失在事业里。 刺客和船夫被关在一个房间里,如今天气还不算热,尸体还没怎么腐坏,味道也尚能忍受。 管佶站在两具尸体间来回观察着,船夫身上只穿着一件里衣,黑色外衣则穿在刺客身上。 刺客的身量明显比船夫高些,船夫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有些短,袖子没能将整条手臂盖住,露出手腕上的一条红绳子。 管佶轻轻一扯便将刺客手腕的红绳扯下来,拿在手中观察一番。 叶子也凑上前左右观察,开口道,“就是一条普通的红绳,系红绳保平安,没什么特别。” 管佶一把将手里的红绳扔给叶子,叶子反应迅速的稳稳接下,好奇的看向他。 “去查查绳子的编法,看有什么人认识什么人会。” 叶子将红绳提起来重新观摩一番,这个编法很独特吗? 叶子没有多问,应了一声便交代了下去。 幽暗的房间只开着一扇小小的木窗,清新的空气从窗户外飘进来,稍稍舒缓了恶心的尸臭味。 管佶目光深凝的望着刺客的尸体,刺客年轻的面庞早早的布满了沧桑和愁苦,像个毫无朝气的枯槁老人,发紫的嘴角似是隐隐有着一抹淡淡的弧度,像是在笑,亦像是解脱。 “你身上究竟有什么故事?” 管佶盯着他嘴角的弧度暗下眼眸,一股强烈的好奇在心底升腾,慢慢燃烧起来。 百里琪树又忙到深夜依旧未卸下,他们如今刚刚占领阚州,有大堆的事情等着他处理和了解,想要长久的占领阚州,就要将阚州了解透彻,想民所想知民所需,只有得到百姓的心,将百姓拉为自己的盟友,才能更快更坚固的在阚州扎根下来。 百里琪树接连占领连州、简城等大大小小的州县,皆管理的妥妥贴贴,民安意顺,百姓赞不绝口。 俗话说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百里琪树不仅能打江山,也是守江山的人才,相信日后他统治下的大楚定会国泰民安,祥平顺和,百姓安居乐业,幸福顺遂。 百里琪花站在书房外望着百里琪树满脸疲倦的揉着额头,露出一抹心疼的表情,端着一碗紫薯粥跨进门槛。 “哥哥,吃点紫薯粥吧。” 百里琪花乖巧的声音突然出现,百里琪树抬起头来,倦怠的脸庞上勾起浅浅的笑容。 院外的风越发促急,应该是要下雨了,风中带着湿润的潮气,吹的树叶飒飒作响,凉风钻进书房中,一下刮过百里琪花纤细的脊背,冷的她不自觉打了个激灵。 “起风了你还来做什么,怎么不休息,都这么晚了。” 百里琪树唤着小厮将他的外衣拿来,给百里琪花披在肩上,别冷着了,她是一点凉都受不得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睡觉哪里有个准,大半夜不睡觉也很正常啊。” 百里琪花将紫薯粥放到百里琪树面前,将勺子递到他手上,关心道,“哥哥这么晚了还在忙,也要注意身体才行。” 百里琪树不接她的话茬,继续教训道,“不睡觉也应该呆在屋里休息,倒春寒最是可怕,吹这么大风还乱跑,不怕受凉遭罪?” 百里琪树教训起她来总是没完没了,罗里吧嗦的像个女人,百里琪花很嫌弃,但每次听着心里都暖暖的,乖巧的小鸡啄米般不停点着脑袋。 “是,是,我错了,哥哥说的对,能吃东西了吗,要教训换个时间好不好,都这么晚了,你才应该填填肚子早点上传睡觉。” 百里琪花歪着小脑袋朝他面前的紫薯粥瞥了两眼,百里琪树被他俏皮的样子逗笑了,温柔的勾了勾嘴角,一口口吃了起来。 第145章 调查 清甜暖和的紫薯粥填满了身体,驱散去疲惫和寒冷,人稍稍恢复些精神,舒服的伸了个懒腰。 “好了,哥哥吃完了,你快回去吧,哥哥也去睡觉了。” 百里琪花就是专门来监督他休息的,与百里琪树一同起身出了书房,她往汀香小榭去,他往梨香苑去。 百里琪树住在府中梨香苑,府里最大的宫殿是傅明殿,但他不喜欢那里,那是晋王住过的地方,便选了清净的梨香苑,离百里琪花的汀香小榭也不太远。 两人在一处路口分道而行,百里琪花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去,望着百里琪树挺阔的背影喊他,“哥哥——” 夜色无月,他的身影隐没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中,朦朦胧胧,在她眼中却如山峦般威猛高大,又似太阳般闪着刺目的光,让人一眼便能瞧见他。 “哥哥,明天又是三月初六——” 百里琪树已经回身看向她,那双疲惫的眼眸瞬间闪过一抹悲伤和回忆,很快便重新笑开了,隐藏去所有的痛苦。 “哥哥记得。” “明天早上,我等你。” 百里琪花轻咬着下唇,脸色晦暗低迷,清澈的双眸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百里琪树温柔的应了一声,两人一齐转身,背道而行,狂风从两人身上呼啸而过,衣裙飞掠,与身体截然不和的宽大外衣也挡不住寒气,湿润的潮气像冰渣滓一样冷,席卷着身体残存的温暖。 两人背对着越走越远,狂风肆虐的更加厉害,似乎预示着什么,让人不安。 芦苇抱着百里琪花的肩膀不停给她搓着取暖,进入汀香小榭后立马吩咐丫鬟烧热水,让她赶紧泡一个汤浴驱驱寒气。 大力快跑着冲进屋里来,房中雾气朦胧,灼热的水汽普在脸上湿润润的,像是重新洗了一次热水脸一样。 大力喊道,“殿下,我有事忘记和你说……” “嘘,殿下睡着了,有什么事等殿下醒来再说。” 芦苇从纱帘后快步出来,手指放在唇边提醒大力噤声,小声的回答她。 大力皱着眉头一脸为难的道,“可是师大夫说很重要,一定不能忘。” “那师大夫有说时间吗?” 大力摇摇头又点点头,憨憨的认真回答道,“师大夫说明天之内。” “那不就行了。” 芦苇将垮下的袖子重新挽上手臂,招呼着大力回到帘纱后,将在浴桶里睡着的百里琪花穿好衣服抱回床上,舒舒服服的一觉睡到第二日天亮。 百里琪花一睁开眼睛就瞧见大力趴在她的床头,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她,还不等她清醒过来,便在她耳边急言道,“师大夫昨天让我给您传话,他让您去城外秋山的崖壁找他,他说您不用着急,若有其他事慢慢去做便是,只要今天去那见他就行,他会一直等着。他还说这是上次会雅苑您答应他的要求。” 大力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话,气都不换一下,话一说完便如释重负般长吐口气,松快的喃喃一声,“终于说了。” 百里琪花茫然的侧望着她松口气的样子,愣了许久脑子才慢慢反应过来她刚刚说了什么。 芦苇正坐在一边绣着帕子,轻笑着看了看大力,瞧见百里琪花一脸茫然的表情,主动解释道,“师大夫昨儿请大力传话,大力生怕忘了,一直守在床边等您醒呢。” 明媚的阳光从浅青色的纱窗上透进来,在床榻边落下一片斑驳的光亮。 百里琪花坐起身来,问大力道,“师大夫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大力大口喝水,抬着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回答道,“昨日下午。” 百里琪花太阳穴隐隐有些发晕,拥着被子缓了一会,师大夫特别交代让她不必着急,好像他知道她今日有事要出去一样。 浓郁的熏香争先恐后的涌入鼻中,百里琪花觉得闷得难受,头晕的更厉害了,扶着床沿便快步走向窗边,将紧闭的窗户打开,清新的空气瞬间入潮水般涌了进来,沉闷的脑袋一下舒爽了许多。 “把香灭了,太闷人了。” 芦苇看百里琪花不舒服,应了一声,从善如流的将香炉中的熏香掐灭,命小丫鬟将香炉抬出了内室。 昨夜狂风大作,下了一整夜的暴雨,今日的空气带着雨水的清新和湿润,晴空万里的天边隐隐挂着一弯五彩的虹,缤纷绚烂,心情也瞬间变得五彩斑斓起来。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父皇母后也一定会喜欢吧。 百里琪花正装出行,与哥哥坐着马车去了灵化寺,随行的除了护卫只有管佶,每一年的今天他都在他们的身边。 灵化寺是阚州香火最旺的寺庙,百里琪花一行很低调,并未引起人注意,如同寻常香客般进入庙中。 百里琪花与百里琪树齐身跪在金身佛祖座前,闭目虔心,磕头上香。 今日是三月初六,许多人都已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不记得有何特殊,但对百里琪花和百里琪树而言却是终身无法忘怀的伤痛和悲伤。 十四年前的三月初六,伪帝入强盗般挥军闯宫弑杀自己的父皇,而后杀先皇后,整个皇宫血雨腥风,惨叫连连,他以武力占领皇宫,从此成为皇宫之主,一晃便是十四年。 时间的流逝使得百姓们早已忘记当年当晚京都中的混乱与惨烈,数不清的门阀世家被斩杀与府中,除了皇宫,整个京都都笼罩在一片腥血之中。 反对伪帝夺位者、支持先皇后与嫡皇子百里琪树者、顽固不从者,都在那一晚被弑杀殆尽,朝堂瞬间空了一半。 乌鸦的飞鸣在京都上空足足持续了半个月,整个京都包裹在阴暗恐惧之中。 今日是先皇先皇后的第十四年忌日,也是百里琪花第十四年的生辰。 浓郁的悲伤在百里琪花兄妹俩身上席卷,百里琪树睁开眼,侧脸看向自己的妹妹,心头划过一丝心疼和惋惜。 父母忌辰便是她的生辰,三月初六带给她的只有悲伤,从不曾有喜悦。 百里琪花缓缓睁开眼,转过头来便与百里琪树四目相对,兄妹俩互望着浅浅一笑,引起各自的悲伤,强颜欢笑,基于对方安慰和宽心。 百里琪树扶着妹妹起身,走向一旁迎接香客的和尚,双手合十行礼道,“师父,今日是家父家母忌辰,可否请德高望重的主持为亡父母诵读地藏经?” 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回到,“施主请节哀。主持此刻正在法堂讲经,可能需要稍等片刻,不如两位施主先跟贫僧去寮房稍作休息,等主持讲经结束再去通报一声。” “那就有劳师父了。” 两人齐齐双手合十行礼致谢,准备跟着师父往后院去。 百里琪花回头望了管佶一眼,发现他没有跟上,回身出了大殿寻他。 大雄宝殿外人流涌动圈士来拜佛的香客,百里琪花在混乱的人群中找了许久才发现管佶的身影,见他从廊檐下正往东面而去,赶忙小跑两步追上去。 “管佶哥,你去哪儿?” 百里琪花一下从后面抓住他的腰带,管佶望着前方紧密的人群似在看谁,转过脸来开口道,“我有点事,你和大哥先去寮房吧,我等会去找你们。” “你在找什么人吗?” 管佶的视线不停在来往的人群中远望着,百里琪花好奇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瞧见的只有形形色色的密密麻麻的人头,不知他在看谁。 “啾啾——” 百里琪树的声音突然在后面响起,转眼人就追到了身边。 “管佶,你去哪儿?” 百里琪树看向管佶,管佶望着人群里的一个瘦弱背影,眼看那人就要转过拐角消失在视野,急忙对百里琪树道,“大哥,我有重要的事,你们先去,我等会来。” 百里琪树看他一脸急色,也不多问便应了一声,便让他去了。 管佶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身影流畅的灵敏穿梭着,不一会就跟着夹杂在人群中身影出了寺庙山门往山下去,管佶加快步子追赶,终于一个利落转身挡在了那人的身前。 那是个穷苦病弱的妇人,脸色枯槁惨白,穿着一身粗麻布,眼底的乌青让整张脸全无生命的活力,走起路来也是飘飘晃晃像无根的浮萍,显然已病入根本。 管佶的视线在妇人身上快速扫过,而后固定在她手腕处隐约露出的红色腕绳上,绳子的编法与刺客手腕的红绳一模一样。 管佶抬起她的手腕仔细观察确认,绳结的方式确实相同,而且连红绳的粗细质地都一样。 “请问妇人这根红绳是从何来的?” 妇人正因为突然被人拦住去路面有不悦,被人抓住手腕更是羞恼不满,但一听见管佶问起手上的红绳,瞬间像只踩到尾巴的老鼠,面色惊慌的连连躲闪,不敢看他的眼睛,连忙错身就要离开。 管佶观察着她仓皇的神情,察觉出一些异样,又问了一遍,“敢问这根红绳是哪儿来的?” “路上捡的,别挡路,我还要回家做饭呢。” 妇人始终不敢抬头看他,似是害怕透露出惊惧的表情,不悦的低斥着就要走,管佶想拦,突然听见叶子喊他的声音。 “将军,原来您在这,我正到处找您呢。” “找我何事?” 管佶转个头回应叶子的眨眼功夫,再转回视线妇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如水人流袂云汗雨,再寻不到她的身影。 明明病弱的路都走不稳的样子,这会跑的却这般快。 “将军看什么呢?” 叶子顺着管佶的视线往山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望去,好奇的问道。 山道两侧的杉树郁郁葱葱,枝叶莫莫,在宽敞的山道上投射下片片斑驳的树荫,夹在着清爽的山风,舒适宜人,神清气爽。 “方才我在一个妇人手上看见了与刺客一模一样的红绳,可惜人丢了。” 叶子表情一下郑重起来,目光凌锐的在山道上来回扫射,而后又释怀的笑起来,“将军不必忧心,我已经查到线索了。” 叶子刚查到了刺客的线索便急匆匆的来回报,管佶惋惜的脸上重新绽放了希望,黑如墨池的瞳孔中盈满期待的光彩,就听叶子道,“那根红绳的编法确实挺特别,据一个绣坊女老板说王家村有个妇女很会打结子,时常将各式各样打好的结子拿到她店里卖,那根红绳的编法就是那个妇人独创的。” “王家村……” 管佶脑中还在想着方才那个慌慌张张的病弱妇人,她的神情明显不对劲—— 管佶拇指和食指弯曲成圈放在嘴边吹出一声嘹亮的口哨,鸣泉威猛的身影很快便出现在山道上,跳跃着健壮的四肢朝他奔来,潇洒英俊的身影一出现,顿时引得山道上的行人惊艳侧目,纷纷发出赞叹一声,如此俊朗威武的马真是前所未见,飒爽英姿,格外迷人。 管佶一翻身跨上鸣泉的马背,叶子仰头喊道,“将军你不会现在就要去王家村吧,九皇子和公主还在庙里呢。” “是清早查清楚早安心,夜长梦多,你留下来照顾殿下和九皇子。” 管佶说完,轻声一喝,鸣泉聪明的即刻高扬前蹄往山下飞奔而去,山道两旁的行人自觉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仍由鸣泉畅意驰骋。 王家村是巡城与黄泼镇之间的一个小村子,总共不过十几户人家,皆是普通的劳苦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现在正是播种的时节,家家户户都忙着下地干活,村里只有一些老人坐在家门口纳着鞋底,瞧见陌生人来皆有些惊奇。 他们这个小村子又穷又苦,平常鲜少有外人来,更何况是这样一位一看便知身份不俗的年轻男人。 管佶跳下马背走向院门前的一位老人家,客气问道,“老婆婆,不知你们村有没有一位很会打结子的妇人?” 老人家警惕的上下打量他,苍老的声音开口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管佶看老人家充满戒备的神情,回答道,“我家妹子很 第146章 骑马 老人家听他如此说便放松了警惕,拄着一根做藤木做的拐杖从小杌子上站起来,往院子侧边走了几步,指着院子侧面的一条一人宽小道说道,“从这条路一直走,到头的那户人家就是了。” “多谢老婆婆。” 管佶道了谢便顺着小道往里走,小道两侧的墙面湿漉漉的,爬满了湿滑的青苔,地上坑坑洼洼的小水坑黑黢黢的,映着阳光晃着浅浅的波光。 管佶很快便走到了小道尽头,尽头是一扇旧败的院门,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隐隐约约从院门内传出,伴随着细微的说话声,急切、催促。 敲响院门后,院内瞬间安静下来,鸦雀无声,一股紧张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压抑、颤抖。 管佶反复敲了许久,院内九九的沉默之后终于响起了一个女人低微中带着颤抖的声音,“谁啊?” 院门还在继续响着,院内的人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凉爽的天气下却是满头大汗,脸色如同死灰一般。 那一声声敲门声如同擂鼓般砸在心间,院中的人脚步迟缓的慢慢挪上前,双手微颤的把住门栓,小心打开。 院门露出一条细窄的缝,瞧见院外人的一瞬间,院门立马惊恐的关上,但此时已经来不及了,一个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外往里推来,轻松的将小小的门缝大开,院内院外的人瞬间四目相对。 “果然是你!” 管佶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却让院中的人全身酸软无力,差一点瘫坐在地上。 院中的妇人正是管佶方才在灵化寺山道处拦住的病弱的妇人,她的手上戴着一根与刺客一模一样的红绳。 管佶快速的扫视着破烂的小院,院中此时正停摆着一辆木板车,车上放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褥子衣服、锅碗瓢盆,整个院子几乎都要搬空了。 眼前的情景一看便知妇人要逃跑。 管佶不以为然的淡淡瞟了瞟院中的狼狈,开口道,“看来你已经猜到我的身份和目的了,那你也应该知道出了何事,你觉得你跑得掉?” “娘,我埋在树下的木马忘拿了,那是爹给我做的,我要一起带走。”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突然大喊着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大包裹,脑袋挡在包裹后面看不清路,摇摇晃晃的从屋里出来。 妇人听见孩子的声音猛然醒过神来,病弱的身子瞬间瞬间冲了过去将孩子护在身后,充满恐惧和戒备的望着管佶,似是望着一头吃人的老虎。 管佶往她身后的男孩看了一眼,清风吹拂起他绣着暗纹金线的石青色袍摆,挺拔的身姿站在狭小破败的院子中显得格格不入,威凌而令人畏惧。 管佶那一眼便足以让妇人奔溃,突然噗通一声跪下,拼命的朝管佶磕头,痛哭着凄婉哀求,“求求你,别伤害我的孩子,别伤害我的孩子,你要杀就杀我,都是我的错,求你放过我孩子,他还小什么都不懂,求求你了求求你——” 妇人凄厉的哭声飘荡在空气中让人汗毛直竖,孩子茫然的望着不停磕头痛苦的娘亲,拉着她的手臂跟着哭喊起来,“娘,娘——” 管佶从妇人激动的话中听出些端倪,往妇人身前跨了一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地上跪着的人,一字一句道,“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准有丝毫隐瞒和欺骗,否则……” 管佶看了妇人身边的孩子一眼,妇人害怕的紧抱住孩子,拼命的点着头。 管佶很快便将事情问清楚了,那个刺客是妇人的丈夫姓王,因为妇人生病花光了家中的所有积蓄,她丈夫才会冒险替人杀人。 妇人之前并不知丈夫干了这么危险的事,丈夫连续几日没有回家,她担心出事今日才会去灵化寺求平安,结果听到有人议论会雅苑三公主遇刺之事,还说士兵们正拿着一根红绳查找刺客的线索。 妇人顿时有种直觉可能与丈夫有关,结果下山时又被管佶拦住询问手绳,立马就肯定了猜测。 “都是我的错,是我身子不争气才会让阿虎做出傻事,为了我的病连狗儿入贤舍的银子都没了,是我害了阿虎和狗儿,都是我的错——” 妇人将丈夫王虎冒险刺杀的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丈夫定是为了钱才会替人杀人,丈夫死了,她和孩子要怎么活下去啊! “贤舍是何地方?” 管佶听见一个陌生的名字,奇怪的问道。 妇人抽抽噎噎哽咽道,“贤舍是有钱人家办的善堂,专门收家贫无钱读书的男孩尽心教导,长大后便可留在主人家,有机会出人头地。阿虎好容易找关系得到一个名额,但钱都被我花光了,都是我的错——” 管佶沉吟的打量着那个颤颤巍巍的小男孩,瘦小的身子白净羸弱,水汪汪的大眼睛噙着可怜的泪水,笑脸写满对管佶的恐惧,浑身上下细皮嫩肉的,却不像是穷人家的孩子,倒是长了副好模样。 “委托你丈夫杀人的幕后之人是谁你可知?” 妇人哭的脑袋都开始发晕,视线朦朦胧胧,淌着眼泪摇着脑袋。 管佶严肃的冷声警告,“你可要想好了再回答,你要知道你丈夫行刺的人是谁,若你想孩子活命就要拿出诚意来,将功补过的机会可不多。” “我想想,我想想——” 妇人身体颤抖着努力回想,但丈夫离家前什么都没和她说,她根本不知何人指使。虽不知指使者是谁,但脑子里不自觉的冒出一张脸,立马如同抓住浮木般求生道,“阿虎离家前几天脾气很暴躁,应该是为了钱和贤舍的事烦恼,还在镇上与人打了一架,后来和他打架的人曾找到村里,两人神神秘秘似乎说过些什么,此外我就想不到谁了。” 管佶问了那人姓名和地址,妇人只说了黄泼镇的一家酒楼和那人的姓氏刘,此外再不知其他,而管佶却立马从这两个信息中联想到一个人。 前些日子他在黄泼镇的那家酒楼抓获了一个姓刘的老板,是晋王隐藏在阚州的暗线,专门负责传递信息,那个酒楼便是他隐身的据点。 若这个被抓的刘老板与妇人说的是同一人,那么刺杀公主之事确实是伪帝在背后下令。 如今指使者刘老板已经被抓获并砍杀,他的一应下线也都剿灭干净,会雅苑刺客之事似乎算是了结了。 但一个相悖的问题立马冒出来,刘老板是在王虎刺杀前被抓的,指使者都死了,王虎为何没有停止刺杀的计划? 另外,王虎家徒四壁,根本拿不出买‘门票’进入会雅苑的一百两,所以那一百两肯定是背后指使的人给他出的。而百里琪花去会雅苑是临时起意,所以买‘门票’的一百两也不可能是刘老板提前给他的。 也就是说……刺杀当日王虎见过指使者,从指使者那拿了买‘门票’的钱才能正常进行刺杀,而当时刘老板已经被抓,那个真正的指使者不可能是刘老板,或者说不止刘老板一个。 管佶想到这心又是一沉,不管真实情况到底是什么,伪帝的暗线终究是没抓干净,尚有漏网之鱼。 妇人知道的有限,管佶再问不出什么,转身便离开了院子,并且提醒妇人老老实实在家带着,哪儿也不许去,否则天涯海角都要将他们追回来。 管佶回到灵化寺时已是下午申时,百里琪花在听主持讲经的过程中睡着了,所以听主持讲了两遍地藏经,又将自己亲手抄写的地藏经供奉到佛祖面前。 百里琪树和百里琪花刚听完讲经离开灵化寺,便与管佶在寺庙山门处撞了个正着。 百里琪树看他一脸肃然,询问着是否出了什么事,管佶便将王家村的事一五一十讲来。 百里琪树的脸色越渐阴沉凌锐,虽早就料到此事定与伪帝脱不了干系,但心中还是气愤。 “继续查,一定要把漏网之鱼抓住。” 管佶郑重其事的应下,关切的看向百里琪花道,“殿下最近要注意安全,去哪儿都不可忘了带护卫,切莫大意。” 百里琪花不以为然的笑起来,“放心吧,刺杀这种事我经历的多了,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回城的路上百里琪花掀着车窗眺望着越渐远离的灵化寺,两旁的杉树高大笔挺,吹动着清凉的风,似乎将心底的悲伤和阴郁都吹散开来。 下到山底后,灵化寺所在的山峰渐渐远去,视线变得开阔起来,四周皆是无所遮挡的草地荒原,蓝天、白云、绿地,还有那成片成片的五彩野花,一片生机盎然的春意景色。 管佶骑着鸣泉随行在马车边,将百里琪花眸中璀璨的希冀和渴望敲得真切,隐隐扬了扬嘴角。 “大哥,听说运来纺纱厂近日新研制出了一种极为坚韧的纱线,织出的布匹格外柔韧,用刀都划不破。” 百里琪树坐在马车里哼笑一声,“还有用刀划不破的布?” “可不是嘛,我也不信,穿衣用的布若是能刀剑不侵岂不成盔甲了。运来纺纱厂就在往西不远,啾啾喜欢织布,我想带她一起去见识一下,看是否有传闻那么夸张。” 百里琪树揶揄的视线在百里琪花与管佶身上移动,看百里琪花那张闪闪发亮的小脸,哪里不知道管佶是想带她去玩。 今天是她的生辰,但她从未过过生辰,女孩子们期盼的喜庆日子她却从来不提。 管佶想要带她去玩逗她开心,百里琪树也满心疼惜,自然不会阻止,点点头同意了,唠叨的叮嘱他们早点回来,别疯太晚。 百里琪花望着哥哥渐行渐远的马车,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才转身看向管佶,又看看他身旁一左一右的两匹马。 鸣泉高傲的朝旁边的大红马喷了喷响鼻,高扬着马脖子,威武的身躯优美健壮,柔顺的鬃毛随风肆意飘舞,展现着慎微马王的傲然风采。 百里琪花偏着脑袋示意一下两匹马,双眼压抑着惊喜而忐忑的光彩,试探的问道,“你为什么不留下一辆马车,你是让我骑马吗?” 百里琪花心底的尖叫声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了,他们两个人两匹马,任谁看都是一人骑一匹,但她还是有些不敢确定。 她在广袤的北境生活了八年,不,已经九年了,骑马自然是会的,小时候和石渌儿经常纵马奔驰,像两匹撒欢的野马。 但自从她有一次在马背上突然睡过去,整个人从飞驰的马上飞了出去,摔了个头破血流,双臂骨折,若非命大早就命归阎王了。 从那以后哥哥就再也不准她骑马,她骑马实在太危险了,随时都有坠马的可能。 上次从昏迷中醒来匆忙赶往边城战场,还是她时隔两年第一次纵马,幸好当时战事危急哥哥和管佶都没注意到此事,否则肯定免不了一顿罗嗦和教育。 今儿管佶却主动让她骑马,幸福来的太突然,她都有些不敢相信。 “不想骑?那算了——” 管佶看她搅着双手许久不动作,故意捉弄她要把大红马放走,百里琪花惊叫一声就朝马儿冲过来,伸着手却一下不知该牵哪一匹。 “你骑鸣泉,鸣泉会照顾你的。” 管佶将鸣泉的缰绳交到她手里,百里琪花兴奋的抱着鸣泉亲了两下,笑呵呵的踩着马镫利落的一下坐到鸣泉的背上。 鸣泉被她亲的暗然陶醉,掀着上嘴唇咴儿咴儿的叫了两声,喷了个响亮的响鼻,高扬着前肢迅速奔跑起来,风吹着它脖子上油光锃亮的黑色鬃毛,尽情展现着自己的俊美和矫健。 鸣泉在空旷的草地上奔驰起来,百里琪花牵着缰绳感受着马身的颠簸,随着鸣泉的脚步身体有节奏的上下起伏,风呼呼的刮在脸上,吹拂起乌亮的秀发自由飞舞,整颗心都像飞在云端般飘然自在。 管佶骑着大红马碎在她的身边,充当着守护的护卫,看她璀灿如星的笑容,嘴角也跟着张扬起来。 “啊——天好蓝,草好绿,我好开心啊——” 第147章 处罚 百里琪花迎着疾风肆无忌惮的哈哈大笑起来,所有的隐藏和压抑这一刻似乎都抒发开来,她想到了那日城楼上观看的军阵舞,她也想像那些表演的士兵一样热情、激烈、充满活力。 这一刻她满足了,人不可能十全十美,亦不可能拥有所有,能这样放松逍遥一回她已经足够了。 百里琪花在空旷草地上张扬飞奔,追着日落的方向驰骋,如同夸父追日一般。 “百里琪花,生辰快乐——” 她朝着远方火红的天空大喊,眼泪莫名其妙的汩汩淌落,灼烧着肌肤,羞赧的不停抹着眼角。 “啾啾,生辰快乐!” 管佶磁润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即便她从不提自己的生辰,但他知道每年三月初六这一日,除了无尽的悲伤,她的心底还压抑着愧疚和惋惜。 她的降临似乎带着不详,这让她痛不欲生。 百里琪花背过脸不停抹着脸颊,但眼角的泪水怎么都止不住,滔滔不绝,像是决堤的河坝一般。 “谢谢管佶哥,你的生辰礼物我好喜欢。” 她背对着他道谢,他听出了她声音中的沙哑和哽咽,沉默着没有揭穿她的狼狈。 日光渐斜,美丽的霞光布满大地,这一天就快过去了,连着悲伤和她的生辰一起。 两人骑着马来到运来纺纱厂,百里琪花确实挺想见识一下刀划不破的布料是怎么样的。 她喜欢织布,自然少不了与纱线打交道,所以对纺纱厂也挺了解的,运来纺纱厂在整个大楚都小有名声。 门店管事一听他们是冲新研制的纱线来的,一脸骄傲的将纱线拿出来展示一番,细密的纱线在昏黄灯光下隐隐闪现着浅浅的金色,坚韧光泽。 管事眉飞色舞的将纱线夸耀了一番,形容的那叫一个天上有地下无,似天外飞来的罕物一般。 管事那些话骗骗外行而已,遇到百里琪花这种行家就不够让人震撼了。 管事拿出的丝线不过是樟蚕的丝腺拉丝而成,经水洗后光滑透明,坚韧耐水,扔入水中透明无影,寻常都用来制作钓鱼线。 这种线虽坚韧,但制作成布匹穿在身上却会显得硬挺不服帖,在舒适度上不够完美,除非用来制作桌布、防风帘、车帘等等。 百里琪花虽不够惊喜,但还是买了一些,又另外选了其他色彩的纱线,外面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两人便一路往回走。 约挂枝梢,在大地上投下浅浅的银光,两人放缓速度在宽阔的大道上慢行,如同闲余漫步般,不急着一时半刻。 天昏地暗下快马驰骋很危险,管佶喝着鸣泉慢慢走,不一会百里琪花果然昏昏欲睡,脑袋一偏差点栽下去,被并肩而行的管佶手臂一揽抱到了自己的马背上,轻拥在胸前。 百里琪花这一觉醒的倒快,俩人俩马敢再闭城门前最后一刻赶了回来,她也刚好睡醒了,扭了扭脖子摸了摸鸣泉顺滑的鬃毛。 他们不知何时换了马,一齐骑在鸣泉的背上。 鸣泉慵懒的脚步嗒嗒嗒的走回了九皇子,似是不舍般停在了府门前,等到百里琪花从背上下来,拱着长长的马脸在她手臂上磨蹭着撒娇,似是邀请着下次再一起去玩。 管佶好笑的瞧着鸣泉撒娇,哪儿像个威风凛凛的战神马王,分明就是个没断奶的小马崽子,眼底一丝感同身受的不舍一闪而过,再细看时只有一片漆黑和温和。 百里琪花微微颔首与鸣泉亲昵,一朵月季突然从耳鬓滚落,管佶眼明手快的摊掌接住,指尖触碰到她柔软如缎的秀发,一股灼热从指尖蔓延开来。 红粉相间的花朵妍丽绚烂,衬得百里琪花面如渥丹,肌肤胜雪,茫然的眼神无辜而纯澈。她将花从管佶掌心拾起,都不知鬓间什么时候戴了朵花。 管佶迅速遮掩去眸中的闪烁,将百里琪花送回了汀香小榭,刚从汀香小榭出来,一个灵敏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眼前,恭敬的朝他抱手行礼,“管佶将军,属下已经恭候多时了。” 夜色昏暗,对面那人的五官隐隐约约看不真切,但管佶还是认出来此人是昨日汪全真派来传话的人,让他去军营领罚。 管佶说今日有事回来后自己去领罚,没想到这人一直等到现在,想必汪全真比他还着急。 来人不给管佶推脱的机会,直接朝着府门的方向做了个邀请手势,道,“管佶将军请吧,汪将军已经等着了。” 管佶来到军营中时,只见整个军营火光一片,几乎将夜空照亮。 在这一片明晃晃的火光之中,汪全真握着一条长鞭站在硕大的练武场中央,四周被看热闹的士兵们包围着,个个高举火把,映照着一张张意气风发的脸庞张扬着激动的神采。 而在汪全真的身边还被捆着几个身着军衣的男人,被迫的整齐排跪在地上,面露屈辱和震怒之色,瞧见管佶骑着鸣泉跨入营地,皆躁动不安的喊叫起来。 “将军——” 管佶跳下马大步上前,望着跪在地上的几个人,冷然的视线望对上汪全真欢悦而得意的猖狂笑脸。 “汪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场上跪着的几人皆是管佶的手下,贯日军中领兵的将领,此事却被汪全真捆着跪下,此等屈辱还从未有过。 贯日军自建立以来便是众军的表率,胜仗连连,受九皇子重用和信任,还从未被人如此嚣张的折辱过。 汪全真挑衅对上管佶愤然、冷冽的脸庞,义正言辞的不急不徐道,“这几人寻衅挑事,私相斗殴,还不尊本将军,本将将他们拿下等待管将军处置。” 管佶看向跪着的几个手下,几人的脸色在明艳火光下透出一抹难堪的羞赧,隐忍着一脸不甘和屈辱。 “汪将军说的可是真的?” 几人中身份最高的孙炳炎跳将起来喊道,“是他先给将军下绊子,我们只是替您抱不平,您夺下巡城立了那么大的功劳却要受罚,我们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汪全真就是个卑鄙小人,只会像女人一样嚼舌根告状……” “够了!”孙炳炎还未说完,管佶已一口喝断他的声音,脸色微沉看不出喜怒。 孙炳炎对管佶敬仰又忠心,当初九皇子发觉琭城中有奸细,他成了怀疑人之一,是管佶信任他替他求情,并寻找证据证明了他的清白,但失职之事依然免不了,所以便被撤了副将之职,到管佶手下做了个怀化执戟长。 虽被降职,他却一点不在意,能够跟着管佶将军并成为贯日军的一员,他感觉无比荣幸。 汪全真给管佶使绊子,他自然看不过去,要替自己的将军抱不平,却不想不仅没能把汪全真怎么样,还给管佶惹了麻。 汪全真被臭骂一顿也不生气,反而欢快的哈哈笑起来,“对管佶将军的处罚是九皇子的决策,你们如此不满莫非是质疑九皇子的决策!” 汪全真此诛心之言说出,孙炳炎冲动的就要大喊,被管佶一个威厉眼神喝止,老老实实的垂首一旁不敢轻举妄动。 “此事无需多说,是我违背军令在先,九皇子处罚的并无错处,五十鞭笞是我应得的。我人已经来了,早开始早了事,汪将军请吧。” 管佶云淡风轻的简单将此事定论,孙炳炎依然满脸不满,却没有违抗管佶的命令,汪全真似笑非笑的瞧着那几个被困的人,不依不饶的道,“管佶将军,那你这些士兵该如何处置,他们犯的错可不小。” 管佶目光清冷的朝汪全真走进一步,再一步,再一步,每一步都似踩在汪全真的心脏上,只是那么望着他便已令他心惊胆战,不自觉的心颤。 两人脚尖抵着脚尖站的极尽,几乎能从对方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的脸。 汪全真感受到管佶身上威迫的气场,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却依旧强装镇定的不退缩不屈服。 “本将军的兵犯错自有本将军来罚,任何人休想插手,谁敢动我的兵,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管佶充满嗜血戾气的眼神让汪全真率先移开了视线,不自觉退后一步,不再提此事。 孙炳炎几人被松绑,管佶微微伸展开双臂,即刻上前替他更衣。 管佶脱下外衣探袒露出健硕的身体,迎着莹莹闪动的火光走到练武场正中,双膝跪下挺直脊背,沉着淡然的等待着那五十鞭的处罚。 汪全真兴奋的攥紧了手中的鞭子,望着管佶遍布伤疤的挺阔脊背,那一条条如蜈蚣般的伤疤纵横交错的布满脊背,几乎没有一块完整肌肤,每一道伤都深入肌理,令人害怕。 汪全真笑意盎然的脸庞隐隐有些动容,管佶的军功和名声都是他一战一战用血和伤口拼搏出来的,他永远都冲在战场的最前面,无畏无惧,勇敢无畏。他的牺牲和忠心令人敬畏,但也正是因为他的存在,才让同样跟在九皇子身边的汪全真失去了所有光芒。 他也能够做到无畏无惧,只要九皇子愿意重用他,他也能肝脑涂地付诸生命,但只要有管佶在,他连所有立功表现的机会都轮不到他,他永远被管佶的光芒所笼罩。 管佶向来谨慎周全,这次难得被他抓到把柄,正是扬威立名的好机会。 汪全真动容的神情重新凌冽起来,在无数双眼睛的紧张注视下,高高扬起了猩红的长鞭。 可他的鞭子还未落下,突然稀稀拉拉的惊呼声一声高过一声的响起,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跪地行礼声,‘参见公主殿下’六个字反反复复飘入他的耳中,如海浪般一浪高过一浪。 汪全真猛然转头,就见营地大门的方向缓步走来一个高贵娇俏的女子,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端庄一高大,三个女子出现在全是男人的军营中,如羔羊误入狼群,瞬间掀起巨大的风浪。 “公主殿下!” 汪全真惊呼一声快步上前见礼,管佶也听见了声音,看见百里琪花出现在露天广地的军营,半天都会不过神来。 “殿下,您怎么来了?” 管佶还跪在练武场正中,望向百里琪花低声问道。 百里琪花谁的见礼都没应答,从汪全真身前走过直直走向管佶,在距离他五米远的位置站定,而后一言不发的突然屈膝跪下,两人面面相对。 军营中似乎瞬间劈入了一道闪电,跪膝参见的士兵们顿时齐齐伏下了身子,头深深埋在臂间,一眼都不敢乱看。 一股诡异莫测的气氛在军营上空迅速蔓延,遮天蔽日,似乎将空气隔绝在外,让人难以呼吸。 “殿下!”芦苇没想到百里琪花会与管佶一同跪下,惊呼了一声,却没再多言。 汪全真惊吓的瞪大了眼睛,双腿发软的快步跑向百里琪花,跪伏着身体胆战心惊的道,“公主殿下,您这是,这是……处罚管将军是九皇子的指令,庆功宴上您亲耳听到的,您这不是让属下为难嘛。” 汪全真整张脸此事如同吃了苍蝇般恶心,责罚管佶本来是件痛快人心的事,公主突然冒出来插一脚,这不是故意让他难堪嘛。 百里琪花面容沉定平和的望着前方,终于张口说话道,“汪将军真会自说自话,本宫何曾说是来阻止你执行处罚的,你该如何做便如何做,无需顾及本宫。” 汪全真哭丧着一张脸,神情更加难看了,百里琪花话是这么说,但她跪在这他还怎么打的下去,九皇子若是怪罪下来他怎么承担的起。 九皇子对这个妹妹爱若珍宝,要是知道她陪着管佶一起受罚,还不知道会发多大的火。 “公主殿下,这里是军营,您千金之躯来这种地方实在不妥,不如属下送您回九皇子府吧,天暗露重,您可切莫病着。” 汪全真此时已经慌乱的急出汗来,就想赶紧将这位祖宗请走,但百里琪花既是自己来的,又怎会轻易离开,她依旧毫不动摇的继续陪管佶跪着。 汪全真无计可施,只觉头疼的厉害,公主既是为管佶而来,那现在也只有管佶能劝得动她。 第148章 恩义 汪全真转而求助的看向管佶,处罚他是九皇子的命令,他总不能看着公主尊贵之躯与他一起受罪吧。 然而管佶根本没注意到汪全真求救的视线,目光始终定在对面的公主身上,他呆呆得沉默着,不知想着什么,灵魂像是脱离了躯壳一般。 “公主殿下,您怎么来这了,您快起来,晚上天凉,要是跪坏了身体可怎么办?” 就在汪全真快要绝望时,一个惊讶而沧桑的声音响起,像是乌云密布的天空中突然射出的一道微弱阳光。 百里琪花听见那个熟悉的女声好奇的转移去视线,居然在军营中瞧见了许久没见的酉婆。 酉婆自晋王死后就藏了起来,直到郝磊狼狈逃走,九皇子彻底占领了阚州入驻主城。 酉婆在高祥忖府中潜伏了多年,一直对阚州的情况多有留意,所以在帮着管佶肃清晋王遗留的势力,为了方便住在军营中。 酉婆快步朝百里琪花走来,屈伸跪在她身侧,揉搓着她微微发凉的手臂,手触到她跪在坚硬地面的膝盖时只觉指尖一阵冰凉紧绷。 百里琪花身体不好,跪了这么一会就身体发凉膝盖发麻,却始终面无动容的全不在意。 “殿下您快起来吧,要是身体糟蹋坏了可怎么好。” 汪全真感激的看了看酉婆,有人来帮忙劝正好,若是公主在军营里伤着了他可脱不了干系。 然而百里琪花看着是个温和柔软的性子,骨子里却倔强有主见,打定的主意不会轻而易举改变。 百里琪花安慰的朝酉婆笑了笑,便将视线转向了汪全真,郑重肃然的一字一句道,“汪将军开始吧,今日管佶将军受完军罚前本宫是不会起来的。” 孙炳炎几人茫然的瞧着与管佶同甘共苦的公主殿下,突然整颗心热血沸腾的燃烧起来,几人并排着齐齐跪在一旁,与管佶一起有难同当。 空气中的气氛似乎突然变了,热旺的火焰熊熊燃烧,激发着胸腔中的满怀热血,四周跪伏的士兵们渐渐躁动起来,隐隐的议论声飘散起来,汪全真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汪全真还想苦口婆心的劝解,但看公主一脸决然的神情,无奈的泄了气。 酉婆也没了法子,只得让人去九皇子府传话,将这里的情况告诉九皇子,请九皇子抉择。 汪全真胆战心惊的阻拦酉婆,“不必闹到九皇子面前吧,我们自己处理就好了。” “将军您能处理吗?” 酉婆眼神示意一下就是不愿起来的公主,他能有法子劝起来。 “今晚这事明日九皇子肯定会知道,此时隐瞒不报,公主若有个三长两短,将军更加吃不了兜着走。” 酉婆认真的提醒汪全真,汪全真只觉得今日真是倒了大霉,这个美差越想越懊悔。 百里琪花对周围的情况恍若未闻,只兀自在那跪着,视线落在管佶身上一道道粉色的伤疤上。 伤疤实在太多,多到一眼看过去不由整颗心为止一颤,甚至有些害怕,而后便是入潮水般的心疼和伤感。 这是经历过多少生死边缘才会留下这么多伤疤,想到他一次次的受伤一次次的流血,心头五位杂谈,感慨万千。 “殿下……” 管佶突然开了口,沉默了许久不曾说一句话,但一开口便被百里琪花打断了。 “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劝,我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 管佶双手放在双膝上,腰身绷直脊背挺阔,健硕的胸膛仍由夜风侵蚀着身体,嘴角勾着浅淡却的弧度,波光粼粼的眼眸中映照着热辣的火光,却如清澈湖水般平和细腻,笑由心生。 他与公主幕天席地的相对跪着,周遭的人似乎不存在一般,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眼中只有彼此。 他隐藏的心意快要掩饰不住了,情绪似乎要破体爆出来,双眸闪烁着灼热的精光,立刻就想将自己的心思表达,可刚刚张开口,一声惊呼声划破空气,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百里琪树急匆匆的被请来,看见练武场中央对跪着的两个人,脸色一下沉了下去,阴沉的可以滴出水来。 “啾啾,你干什么,快起来。处罚管佶是本宫的指令,你要违背哥哥的命令吗?” 九皇子一来,汪全真又安心又忐忑,只希望九皇子不会怪罪他,公主自己跑来与管佶一同受罚,这可不关他的事。 百里琪花挺直了要被不曾看百里琪树愤怒的脸,镇定自若的一字一句道,“我已经和汪将军说过了,我不是来阻止他执行命令的,他该做什么做便是。” “胡闹,这里是军营,岂是你个公主随意来的地方!” “我为何来不得!” 百里琪花一下顶了回去,微扬着头侧目仰望着自己的哥哥,他夙夜赶来很是匆忙,头发简单的披散在背上,脸色写满疲惫,肯定又是忙到很晚才睡。 他这么晚休息还被突然惊动过来,百里琪花心中过意不去,但还是没有退让。 “我连血腥残酷的战场都去过,军营里都是自家的兄弟,有什么不能来。” 百里琪花正声立言,铿锵的声音耗费身体残余的力量,一股疾风猛然吹起她乌亮的发丝,身体止不住的颤抖一下,双腿已经麻木的没了知觉,视线微晕,差点就栽了下去。 百里琪树气怒的情绪瞧见她虚弱的脸色,瞬间便柔软下来,贴近她好言相劝,“啾啾,别让哥哥难堪,快起来好不好!管佶违背军令必须罚,否则他日后如何执掌大军,士兵们又如何服他!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更何况是军律,容不得丝毫违背。” 百里琪花目光坚定的看向哥哥,看着他眼底操劳的血丝,眼下浓重的乌青,如星般的眸子闪动着心疼,做出的决定却不曾动摇。 “军令如山,管佶作为将军违背军令,给军队造成极恶劣的影响,当罚,无人可求情!但管佶是为了救我才违背军令,我自愿与他一同受罚,这是我的恩义。” 百里琪花坚定的推开了百里琪树,孱弱的身影如巨浪中的一叶扁舟般跌浪起伏,摇摇欲坠,似乎下一刻就会被巨浪吞没。 “哥哥不必再劝,您真为了我好,那就早行刑早结束。” 百里琪树紧抿着唇,他了解自己的妹妹,外柔内强,有一颗坚强自主的心,不会为人所左右。 百里琪树紧捏着拳头,一下松开后,视线直直锁定着那倔强的身影,沉声大喊道,“汪全真,执行军令!” 汪全真踌躇不过片刻,端正军姿昂头应声,“是!” 手中的红鞭早已跃跃欲试,但此时的责罚俨然变了些味道,公主就在面前亲眼看着,手中的鞭子转了又转,调整着呼吸和力道,用力朝着管佶的脊背甩上第一鞭。 一声脆响的鞭声回想在清冷的空气中,管佶的背上瞬间绽放出一条血红的藤蔓。 百里琪花亲眼看着那一鞭重重甩在他背上,皮开肉绽的声音听得人一阵心惊,身侧得双手不自觉得攥紧,强装得微笑渐渐变得僵硬,却依然固执得挂在脸庞上,安慰着正在受疼受苦得人。 一鞭又一鞭,一鞭又一鞭,皮开肉绽的声音紧锣密鼓的在管佶的背上响起,挤满人的营地上鸦雀无声,个个听的心惊胆战,神情畏然。 管佶始终保持着清澈的微笑,仿佛一点都感觉不到背上撕裂般的疼痛,他只是一眨不眨的望着她笑,发自内心的开心的笑,即便受罚也从未像此刻这样开心过。 欣喜的情绪填补了身体的疼痛,整个人如漂浮在云端般恍惚不真实,只希望这一刻再长一点,不要停下来。 百里琪树看着那张遍布伤痕的脊背上血淋淋一片,旧伤加新伤,冷峻的脸庞不由动容。 他又何尝希望管佶受伤,但他是领军的将帅,他若违背军令而不罚,日后军中定会上行下效,将军律视作无物,这是军队大忌。 为了大局,他只能弃私心让所有人心悦诚服,日后也不会再有人拿此事做文章,这也是为管佶日后好。 五十大鞭,实实在在的落在管佶的脊背上,他的整张背都已血肉不堪,根本感受不到知觉。 刑罚一结束,孙炳炎几人即刻冲上前来关心询问,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脊背瞳孔剧烈收缩着,毫不遮掩眼中的愤怒直蹬向汪全真,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管佶抓着孙炳炎的手臂扯回自己的衣裳,艰难的背过臂弯将衣裳披在自己血淋淋的背上。 “将军,穿什么衣服啊,我们马上去把军医叫来。” 有人麻溜的去请军营里的军医,管佶倔强的还在往背上扯衣服,麻木的脊背因为小小的动作痛不欲生,额头浸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与孙炳炎小声窃语道,“帮我把背遮起来,别让殿下看见。” 孙炳炎闻言一下看向不远处的公主,鼻子微微发酸,立马将衣裳给他搭在背上,血水瞬间浸湿衣料,石青色的衣服上瞬间晕染开大片暗沉的痕迹,血腥味刺激难闻。 百里琪花跪的双腿发麻,根本站不起来,整个人靠在大力身上缓解着双腿如针扎般的刺痛。 “管佶哥,你还好吗?” 她想上前关心管佶,可腿稍稍一动便从脚趾头开始抽筋,整条腿都蜷缩的无法动弹。 “啾啾,怎么样,哥哥送你回去。” 百里琪树心疼的看着她站不稳的样子,吩咐着文迟准备马车,此时刚好军医也来了,一群人手忙脚乱的将管佶送回了营帐中疗伤。 “我也去看看。” 百里琪树一把拉住百里琪花的手腕,凝眸道,“你就别去了,有军医在,管佶不会有事的。哥哥送你回去休息,你跪了这么久小心身体受凉,又要遭罪。” “我没事,我就去看看,等他没事了就回去。” 百里琪花挣脱开哥哥的手,被芦苇和大力一左一右扶着往管佶的营帐去。 管佶的营帐中此时人满为患,两个军医忙碌的替他处理着伤口,孙炳炎几个手下关切的围在窗边,还有赶来关心的汪全真,一群人将营帐挤满了。 汪全真此时处境有些尴尬,他想要表达一下关心,但显然没人领情。 百里琪花一进来,孙炳炎便将人挡在了屏风外,拱手道,“公主殿下请留步,军医正在给将军处理伤口。” 孙炳炎知道将军不想让公主看到他的伤,免得吓到公主,便机灵的让百里琪花在外等候,将她请到案几后落座休息。 浓郁的血腥味充斥满营帐中的空气,每一下呼吸都带着血的味道,气氛不由越加沉凝起来。 百里琪花不是朝屏风后平趴着的朦胧身影观望,但什么都瞧不见,只有两个军医的身影不时交流忙碌着。 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两位老军医终于擦着额头的汗水从屏风后出来,抬着手臂朝百里琪花见礼,百里琪花迫不及待的询问管佶的伤势如何。 “管佶将军的伤势不轻,但还好都未伤及骨头,只要好好调养按时吃药换药便不会有大碍。” 军医如此说,百里琪花终于安了心。孙炳炎将军医送了出去,营帐中的人也自动退了出去,一时间只剩下百里琪花拖沓着不太利落的双腿绕到屏风后面。 百里琪花一看到管佶趴在床上,毫无血色的一张脸,鼻子就是猛地一酸,眼泪差点落下里。 “没事的,一点小伤而已。” 管佶虚弱的笑了笑,额上全是晶莹的汗珠,想要去扶她,手臂轻轻抬起便扯到背后的伤口,疼的脸上的肌肉都抽搐起来。 “你别动,好好躺着。五十鞭子还说是小伤,你心真大。” 百里琪花自顾在床边坐下,伸直双腿上上下下的敲着,缓解着紧绷的不适感。 “还好吗?你怎么这么傻。” 管佶整个背都缠上了绷带,上面浸着小片片的血渍,一条胳膊耷拉在床边,动作轻缓的抬起手臂帮她捶敲起来,不敢用力,也使不上力。 第149章 失约 “你本来就是因为我才会违背军令,我怎么能看你一个人受罚。” 管佶心里感动的一塌糊涂,眼睛里像装着一片星海般璀璨夺目,虚弱的笑道,“你怎么突然会来军营,谁告诉你的?” “冯彦送了很多辣子鸡,我们吃不完,就想送些给你,转回去找你的时候刚好听到你要回军营领罚。” 冯彦最近经常往汀香小榭送吃的,之前偷偷摸摸给芦苇一个人送,上次大力拆穿他,便大大方方的给所有人送,辣子鸡都已经收到了三回了。 汀香小榭的人都知道,冯彦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是不知道芦苇怎么会喜欢辣子鸡,她明明不是那么能吃辣的人。 “冯彦为什么给你们送辣子鸡?” 百里琪树踩着精致的鹿皮靴绕过屏风突然进来,藏蓝色身影矜贵华丽,目光含笑,却贴了百里琪花的冷屁股。 百里琪树讨好似的凑近百里琪花,柔声道,“怎么,还在生哥哥气呢?哥哥也是没有办法,管佶违背军令,我若不赏罚分明,日后如何号令大军,震慑众臣……” “我没说你罚的不对,但现在是私下里,你把管佶打成这样,我还不能不高兴吗?管佶除了是将军,也是我们的兄弟,他就像我另一个哥哥一样。” 百里琪花瘪着脸满是幽怨的看着他,百里琪树失笑的掐掐她滑嫩的脸颊,轻松的欢笑起来,故作郑重的道,“是,啾啾说的对,哥哥错了,别生气了吧。” “我才没生气。”百里琪花严肃的小脸一下就维持不住了,很快漾起了可爱的笑脸。 “管佶哥的伤一时半会好不了,住在军营太不方便了,也没人照顾,还是回府里养伤吧。” 百里琪树赞同的点点头,“哥哥也是这么想的。管佶你说呢?” 管佶将眼底隐晦的怅然和失落迅速暗压下去,僵硬的勾了勾嘴角,“谢谢大哥。” 公主方才话久久萦绕在脑海,她只是当他是哥哥,是兄弟……而已。 百里琪花缩在柔软的被子里畅游梦海,全身如同包裹在潺潺水流中一般,舒爽自由,她在美丽的大海中遨游着,如同鱼儿般逍遥恣睢,却背一声惊惶的大叫突然打断。 “殿下——” 大力边跑边冲进内室,浩荡的脚步声震得整个大地都在颤抖,百里琪花背他的声音惊的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梦一下破灭,瞬间清醒过来。 “殿下,师大夫来了!” 大力瞠大眼睛站在床尾,直愣愣的盯着百里琪花。 百里琪花垂着脑袋坐在床上,长长的头发将脸埋在后面,披头散发的样子好不狼狈。 “来就来吧,师大夫又不是什么稀客,一惊一乍的干嘛呀,把我的好梦都搅碎了。” “师大夫,师大夫——” 大力情绪激动的不断重复着,似乎想要表达什么,但又不知如何说,无法阻止语言。 “我知道是师大夫,他这么早来有什么急事?” 百里琪花便套着外衣边起床,坐在梳妆镜前整理着头发,透过昏黄的铜镜看见芦苇端着水盆正大步进来,也是一脸肃然的神情。 “殿下,师大夫来了。” 芦苇一开口也是这句话,和大力的惊惶神情相差无几。 百里琪花对两人的奇怪反应茫然不解,来了就来了吧,她和师千一都是老熟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搞得一副她好像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一样…… 百里琪花梳理头发的动作猛然呆住,瞳孔跟着紧缩闪烁起来。 她真的做了对不起师千一的事,她失约了—— 百里琪花边穿着撒花金线褙子边往外跑,冲进桃林中便瞧见师千一站在漫天粉桃下,清秀纯白的背影飘渺凝澹,仿若谪仙般虚幻。 漫天粉色的花瓣在春风中悠悠飘荡,在炫目阳光下旋转出芬芳的舞姿,缤纷骀荡,如梦如幻。 “师大夫。” 百里琪花笑盈盈的走上前,双手在身前交握着,眼角闪烁着抱歉的愧疚。 “不好意思,昨天我背很重要的事情绊住了,一不小心忘了你约我的事,你肯定等很久吧,真对不起。” 师千一从容恬淡的转过身来,脸上并无兴师问罪的不悦和气恼,心平气和的洋溢着惯常的柔和浅笑,那笑容看在百里琪花眼里却格外让人愧疚,尴尬的都不好意思抬头看他。 师千一昨日的邀请极尽诚意,不要求时间,只要去赴约就行,但她还是失约了,甚至将他的邀约忘在了脑后。 “你没事就好,昨日你许久不来,我还担心你可是出了什么意外,今早才听说昨夜军营的事,你身体还好吧,要不我给你把把脉。” 百里琪花羞赧的将手背在身后,摇了摇头,“不必了,我没什么大事,就是跪了一会,管佶伤的很重,被打了五十大鞭。” 师千一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快的根本捉摸不到,笑问道,“那他怎么样,还好吗?” “嗯,多谢关心,军医已经替他处理过伤口,也开了外用和内用的药,说只要好好休养便没有大碍。” “那就好!” 之后两人便无话,梦幻的景色间萦绕起一丝尴尬,空气寂静的让人有些不自在,百里琪花不喜欢这种尴尬和沉默,转移话题笑问道,“对了,你昨日约我是有何事吗?” 师千一深沉的目光沉吟片刻,嘴角浅浅勾起道,“没什么,昨日是你生辰,我想着你可能会心情不太好,便想带你去郊外散散心。” 百里琪花有些惊讶他竟然知道她的生辰,她是十四年前宫变那日出生的,所以她的生辰并不算秘密,但他竟然记得当年宫变的日子倒是让人意外。 “谢谢你啊,不如这样吧,我们把时间换到今天,我现在正好无事,你若也有空的话,不如我们出去逛逛?” 师千一嘴角的弧度变大,一片花瓣从他的眉眼间飞旋而过,落在他的肩头,映得一双隽秀眼眸波光粼粼,清风一吹,似柳枝甩动水面,漾起一圈圈碧绿色涟漪。 师千一与百里琪花闲玩了一日,在茶楼里喝茶听书,去字画店中赏画品字,欣赏了歌舞小曲,还去郊外溜了一圈马,过的轻松自在。 回到住的院子时,李泽涵正好也从军营回来,两人在院门口撞上,一起回了家。 师千一现在住在李泽涵的家中,还有小煤球和欢儿两个小孩子。被烧毁的院子已经重新修建起来,崭新别致,再寻不到曾经的火灾痕迹。 李泽涵请了一个婆子照顾孩子,打扫家里准备饭菜,两人回到家中便闻到了扑鼻的菜香,饥肠辘辘的肚子立马叫唤起来。 “小煤球,欢儿——” 李泽涵边到水井边打水洗手,边朝屋里喊着,一粉一黑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从正屋跑了出来,一左一右的抱住他。 欢儿扬着可爱的笑脸甜甜的叫着大哥,小煤球也依赖的叫着他,脸上却没有一丝活力。 李泽涵看着自己的两个弟妹心中就是一阵酸楚,那场灾难带走了母亲和两个小弟妹的性命,也给这两个孩子留下了不可抹灭的创伤。 欢儿的手臂上到现在还留有狰狞的烧伤疤,遍布整条左臂,背上也是伤痕琳琳,怕是永远也好不了。小煤球则愈加的沉默寡言,诚惶诚恐,对人充满恐惧,失去了笑容和活力。 李泽涵心情沉重,但没有在弟妹面前表现出来,欢快的一左一右牵着他们进了正屋,饭桌上已经摆上了丰富的晚饭,有菜有肉,是他们以前难以达到的生活水平。 “快吃吧——” 四人入座,便一起享受起了晚饭,聊着白日都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趣事。 欢儿声音清脆活泼的说着自己新绣的小鸟,她已经完完整整绣出了一只鸟儿,隔壁婶子还夸她聪明手巧,小煤球始终沉默不语的听着,不参与大家热闹的笑谈。 李泽涵往嘴里夹了一口菜,目光沉重的看了看默默吃饭的小煤球,出声问道,“小煤球,你今天干什么了?” 小煤球一脸沉静,欢儿活泼的抢话道,“弟弟今天拿着烧火棍在院子里挥来武去玩了一天,他最近整天拿着烧火棍学街上的小混混打架。” 李泽涵和师千一闻言迅速的对视一眼,眉头轻拧的询问道,“小煤球,你为什么要学小混混打架?” 小煤球始终垂着脑袋吃着碗里的饭,听见大哥问话,放下筷子,却依然没有抬头。只听他声音细软的道,“大哥,我想习武。” 李泽涵的心瞬间被触动,他能感觉到弟弟为什么想习武,弟弟的心情他能理解。 看着坏人在挥起大刀杀害他们的娘亲、家人,但他们却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愧疚感像魔爪一样时刻钳制住他的脖子,午夜梦回时常常感觉喘不过气来。 李泽涵含着小巴神情慎重的沉吟着考虑,恳悫的追问道,“小煤球,你当真考虑好了?习武非常的辛苦,还会受伤,你当真不会后悔?” 小煤球终于从饭碗中抬起脸来,稚嫩的小脸皮肤暗黑滑嫩,目光却带着一抹不符合年纪的坚定和冷静,郑重的回答道,“是,我想好了。” 李泽涵没有反对弟弟的想法,经过如噩梦般的那一日,他知道自己的弟弟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被迫着一夜成熟、长大,习武不仅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家人,也挺好的。 “厄运和痛苦都会过去的,以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师千一举起酒杯敬了李泽涵一杯,李泽涵心情复杂的仰头灌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千一,你的恩情我永远记在心里,那段时间多亏你的支持和帮助,借你吉言,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小煤球重新拿起筷子默默的吃菜,师千一关怀的给他碗里夹了块肉,让他多吃点补一补,习武很耗费体力,一定要多吃肉才能长得强壮。 小煤球将那块肉扔到桌子上,将碗底最后一口饭吃干净,沉默无声的下桌离开了主屋。 李泽涵头疼的暗叹一声,眉间的愁云又凝固不散,小煤球如今心门紧闭,这可怎么办。 “总会好的,时间会淡化所有的悲伤,他一定会好起来。” 师千一盯着那块被扔出来的肉片,眼眸深谙,继续慢条斯理的吃起来。 “千一,你要的琉璃盅罩我从汪将军那给你要来了。” 饭后,李泽涵将一个精致的锦盒交给师千一,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盅罩,呈半透明的朦胧银白,通透明亮,流光溢彩,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光彩。 师千一从一卷浅青色丝绢中打开一株茜色的花,花朵被连根摘下,却依然娇艳欲滴的盛放着,隐隐似有水雾还挂在由花瓣上,柔嫩的让人不敢触碰,生怕玷污了那份美丽。 花瓣呈包围的方式向外绽放,从花瓣前端到花蕊中心颜色由浅及深,充满层次,细小的花蕊带着浅浅的黄色,如蜗牛的触角般湿软。 “这是什么花?” 李泽涵好奇的问道,看着师千一小心的将整支花放入琉璃盅罩中,艳丽的花朵透过朦胧的琉璃越显神秘,似乎隐隐散发着令人沉迷的香气透过琉璃盅罩飘了出来。 师千一满意的观赏着琉璃盅罩里的花,开口解释道,“这花名叫慈纣,有阴阳两类,阳花春开夏死,阴花秋开冬死,一种是可遇不可求的治病良材,对许多病症都有效果,尤其是……另一种却有着剧毒。” 李泽涵没有察觉到师千一话语中的停顿,他还从未听说过这种花,深感惊奇,便凑近些细细观看,说道,“你昨儿去秋山就是为了采这株花,怪不得后半夜才回来,这么珍贵的药材都让你给遇着了。” 师千一眼眸暗淡下来,没有接话。 “如今是春季,那这花应该就是治病的阳花,没想到同一种花不同季节却是有着天壤之别,一种治病,一种要命,花名当真贴切,一慈一纣。” 屋外欢儿欢快的笑声飘进房中,哼着小曲和邻居小女孩们跳房子玩,孩子们银铃般的欢笑声伴随着一阵清新的草木香,令人心情开环,神清气爽。 第150章 活着 “你向汪全真要东西时,他可有为难你?” 李泽涵听他提及此话,奇怪的说道,“汪将军一知道是你想要琉璃盅罩,立马痛快的答应了,当即便命人送来。我正好奇他为何这般好说话,他平日并不是个大方的人,而且这是九皇子赏赐之物,他爱惜的很。莫非他是看你与三公主交情颇深,所以向你示好?” 李泽涵的这个猜测并没有错,但师千一知道更直接的原因应该是昨晚军营的事,昨晚汪全真鞭笞管佶,算是彻底得罪了三公主,他与三公主交好,汪全真自想拉拢一二,日后也好借着今日的人情请他在三公主面前说好话。 “这是我欠的人情,我日后自会还。你在汪全真手下做事不必因此为难。” 李泽涵应了一声,便出了房间去陪欢儿一起玩。 李泽涵开始为小煤球寻找师父,但他认识的懂武之人并不多,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汪全真,但汪全真一听见他的请求,毫不犹豫的直接拒绝了。 “本将军手下的士兵多到管都管不过来,还有一大堆的事要忙,哪儿有空收徒弟。” 而出了汪全真外,他寻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既然小煤球想习武,那就好好学,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跟什么人学什么艺,跟一个什么样的师父非常重要,这直接影响着他将来的人生道路。 李泽涵不敢马虎,可他全无门道,只得寻求帮助,而能够帮助他的人除了公主殿下再想不到别人。 公主对军中的将领们最是熟悉,什么人本事如何品行如何定然都了如指掌,李泽涵便渴望着能请公主帮忙给小煤球推荐一个师父。 小煤球的命是公主救的,公主如同他的再生父母,可自被救后小煤球还没见过公主,亲自感谢她,趁此机会李泽涵便带着小煤球和欢儿到九皇子府登门造访。 百里琪花听见小煤球和欢儿来了很是开心,立马让芦苇亲自出去接,兄妹三人携手跨进正殿大门,李泽涵穿着一身浅绿色直缀,气质儒雅秀气,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的跟在他身边。 百里琪花兴高采烈的朝孩子张开了双臂,“小煤球,欢儿——” “阿琪姐姐!” 欢儿穿着一件嫩黄色的漂亮裙子,像只可爱的黄鹂鸟般扑到百里琪花身边,亲昵的抱着她咯咯直笑,嘴巴甜甜的说着如何如何想他。 百里琪花宠溺的揉揉她的发顶,“我也想你们,特别特别想。” 百里琪花看向小煤球时却发现他受了很多,拘谨了很多,小脸死气沉沉的没有活力,拉着他的手将他牵到面前来,心疼的关怀道,“小煤球,你还好吗?” “阿琪姐姐——” 小煤球暗淡无光的小脸见到百里琪花难得的露出了一丝明媚和灿烂,突然抱着她的脖子趴到了她的背上,如水晶晶的黑葡萄般的眼珠子刷刷的滚下泪珠子,像受伤的小鸟回归母亲的怀抱。 百里琪花坐在圈椅上,背上挂了个人,突然整个人都怔住了,身后轻微的啜泣声传入耳中,感觉到肩上湿漉漉的泪渍,心突然抽了一下,脑中猛然闪现起那日火灾中的场景。 她背着小煤球一步一步艰难的挪出房间,跌倒了很多次,又一次次的爬起来,最后幸好将他救了出来。 小煤球此时趴在她背上,就像火灾那日被她护在背上一样,脆弱的让人怜惜。 李泽涵被小煤球的行为惊了一跳,赶忙上前来将小煤球抱走,低声训斥道,“小煤球,不得无礼,这是公主殿下,你们应该向公主行礼。” 李泽涵把百里琪花身边的欢儿也唤回来,教着他们如何行礼如何称呼,并且命令着日后不可再叫阿琪姐姐,要称呼公主殿下。 “我跟小煤球和欢儿是好朋友,叫公主多生分,我还是喜欢听你们叫阿琪姐姐。” 欢儿欢快的笑脸瞬间笑成一朵明媚的太阳花,看着百里琪花面前花朵般漂亮的点心,双眼晶晶发亮,馋嘴的舔了舔嘴唇。 百里琪花将点心全部送到她面前,让她随便吃,欢儿询问的看了大哥一眼,得到准许立马开心的吃起来。 “小煤球怎么成了这样——” 百里琪花茫然的瞧着小煤球阴郁的脸庞,脸上的泪珠子还没有断,独自坐在一边巴巴的掉眼泪,视线一眨不眨的望着百里琪花。 李泽涵凝重的轻叹口气,说不出的悲怆和无奈。 他对小煤球今日的反应也很奇怪,小煤球自拿此死里逃生后,便将自己封闭起来,对谁都冷漠寡言,今日见到公主竟然表现出了别样的情绪,心里既惊奇也兴奋。 转念想想,小煤球一直很喜欢公主,在他最危急恐惧的时候是公主救了他,他对公主格外不同也属正常。 只要他不是真的全无表情、没有情绪的木偶就好,时间可以淡化悲痛,希望他能早点走出来。 李泽涵将今日的来意说明,百里琪花沉吟片刻道,“这件事我来安排,找找军营里看谁想收徒弟,定会给小煤球找个好师父。” 百里琪花将此事爽快应下了,李泽涵喜不自胜,有公主出面自然能找到最好的师父,便安心的将事情交由公主决策。 李泽涵欢喜的连连道谢,让小煤球行礼致谢,小煤球只是呆呆的望着百里琪花,断线的泪珠已经停了下来,却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痴痴的傻坐着。 百里琪花正和兄妹几人笑玩着,有小丫鬟进来禀报,妙手圣医来了。 师千一修长的身影背着阳光从院外缓步踏来,手提着前摆塌上廊檐台阶,湘色雅竹绣纹锦缎长袍素雅而不失精美,手中拿着一只红色山茶花。 阳光从他身后投射进正殿大门,面庞笼罩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却给人清风拂面的绝尘气息,姿态飘然优雅,令人目不转睛。 他浅笑盈盈的走向大殿正中的百里琪花,将手中的红颜可爱的山茶花送给他,身体微倾手臂屈伸,净白细腻的脸庞上五官精致完美,笑容清澈,深入人心。 “送给我的吗。” 百里琪花笑着将山茶花接过,饱满的花瓣盛放着最美的姿态,淡淡的清香若隐若无,更显迷人。 “方才路过一处人家,院内的山茶花开的正美,枝桠从墙头伸了出来,便偷撷娇花赠与佳人。” 师千一突然嬉皮笑脸的不正经,把百里琪花和李泽涵都逗乐了,欢畅的笑声悠悠回荡在大殿之中。 “主人怎么没发现追出来打你呢。” 百里琪花不赞同的摇摇手指,“人家才舍不得打他,他这副清风朗月的容颜最能迷惑人心。” 师千一笑着兀自在她对面坐下,整理着衣摆突然凑身越过两人中间的茶案,似笑非笑的道,“那我可有把你迷住?” 他那明亮的双眸像是瞬间坠入了无数颗闪亮的星星,晶莹璀璨、却又似乎深不见底。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一丝柔蜜的暧昧气息在两人周围飘旋飞舞着。 李泽涵轻勾唇角坐在一旁,暗叹兄弟果然是好痒的,百里琪花则是怔怔的,呆望着眼前那双迷惑人心的眼睛,里面似有一个充满吸力的庞大漩涡,让她不断沦陷不断沉迷—— 突然,那个漩涡被一片银灰色挡住,百里琪花一下回过神来,小煤球娇小的身子直挺挺的挡在她身前,如一座坚定的小山阻隔了他与师千一的视线。 “小煤球,你太无礼了。” 李泽涵一个没注意人就跑到百里琪花面前去了,连忙将他拉回来低声训斥,他这不是打扰人家打情骂俏嘛。 师千一如星海般的眸子渐渐暗沉下来,看向被拉开的小煤球,却发现他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暗淡无神的瞳孔充斥着警告和敌对的神情,像是被抢了母亲的孩子,霸道的宣誓自己的主权。 “小煤球,你不是想习武吗,我带你去练武场玩怎么样?” 百里琪花朝小煤球伸出手,小煤球立马挣脱李泽涵跑向她,两人一齐起身往殿外去。 欢儿还在一边津津有味的吃着点心,对练武场没有兴趣,百里琪花便让芦苇带她去花园转转,自己带着小煤球去府中的练武场。 百里琪树将都督府改为九皇子府后,在府中辟出一块地方改建成练武场,他有时间时便在练武场练习,平常大多时间则是府中侍卫们训练、生活的聚集点。 百里琪花邀请师千一和李泽涵要不要一起去,两人都借口拒绝了,只有大力跟着她。 三人正走出大殿穿过桃林,师千一突然追了上来,一副踌躇难言的样子,俊秀的面庞悒郁钦钦,最后道,“阿琪,我要离开阚州了。” 跟上来的李泽涵一脸惊讶,脱口而出问道,“我怎么不知道,你怎么没告诉我?” 漫天桃花纷纷扬扬,师千一不舍的眼眶被粉色淹没,解释道,“早就决定了,本来想今晚回去告诉你。” 师千一本就是个漂泊无踪的人,不会在一个地方长时间逗留。 百里琪花与他相识相处了快半年,时间不长经历的却很多,她受他许多恩惠和帮助,在她被囚禁、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是师千一陪伴在她身边,她已然将他当作信任的挚友,都忘记了他总会离开。 “你这次要去哪儿?” 百里琪花心底升起一丝离别的失落,她的朋友很少,石渌儿算一个,后来成了她的嫂子,此外……好像便只有师千一。 师千一何尝不失落,他的心意她始终察觉不到,这一别不知何时才会相见,再相见时或许她们大业已功,那时她便是真正的至尊无上的公主,与他云泥之别。 但阚州如今对他而言乏味至极,他已不愿继续逗留,唯一……舍不下她。 师千一询问她可要与他一起出去走走,去看看绚烂多彩的大千世界 “我准备往东去,不拘目的地,走到哪儿算哪儿,在喜欢的地方落脚。” 师千一充满期待的望向百里琪花,小心翼翼的突然问道,“阿琪,你可愿与我一起,去看看绚烂多彩的大千世界。” 世界之大,人的渺小不过窥其千万分之一,走得远才能看得远,见识的更多,心胸也能更开阔,更自由。 师千一不过是不甘心的挣扎一下,他知道自己会失望,百里琪花肩负着报仇夺位的责任和大业,她不可能丢下九皇子,但现实却出乎他的意料,百里琪花竟然……答应了。 “师大夫既是往东去,不如去戚如可好?” 师千一怔怔的半天反应过来,白皙的脸颊灿若桃花,唇角上扬露出整齐如贝的牙齿,高兴的一口答应,“好,去戚如。” 琪花笑盈盈的弯着可爱月牙眼,“那就一言为定。” 说完带着小煤球除了桃林,纤巧的背影似春风化蝶般活泼绚丽,回眸一笑令师千一满心沉醉。 李泽涵看着师千一呆若木鸡的神情,视线直直望着公主离去的方向,轻笑一声,拱手打趣,“恭喜千一得美人相伴。” 师千一一下回过神来,脸上得云霞还未散去,飘然欲仙的风姿此时染上了一层烟火气,缱绻迷离,心旌摇曳。 百里琪花一出汀香小榭便被小煤球拉住手腕停下了步子,小煤球微扬着头一脸沉重的望着他,稚嫩的小脸带着不符合年纪的冷淡和成熟,直言不讳的突然道,“我不喜欢他。” “谁?”百里琪花脱口问道。 “他!”小煤球手指向汀香小榭中桃林的方向,方才那里除了她们只有师千一和李泽涵。 “为什么?”百里琪花奇怪的问道,小煤球说的人自然不可能是他的哥哥,只可能是师千一。 可师千一是李泽涵的好友,相处的很亲近,如今还住在他们家中,为何会不喜欢他? 在百里琪花看来,师千一是个完美的人,才情、长相、气度无可挑剔,性情虽稍显冷淡,却也不失温润得体,待人彬彬有礼。 小煤球赌气似的紧抿着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百里琪花,似乎想要得到她的认同,但她只是好奇的寻求答案,明显不讨厌师千一。 第151章 抢人 小煤球表情紧绷的看了她许久,眼底划过一抹不被理解的受伤和失望,低垂下脑袋呢喃一遍“就是不喜欢他。” 说完闷着头兀自往前走,之后什么也没再说。 百里琪花真切察觉到小煤球的性情变化,以前沉默少言是因为内向害羞,如今整个人变得冷漠阴郁,小小年纪却失去了活力和光彩,似乎心中压抑着巨大的负担。连以前喜欢的千一哥哥如今都变得讨厌了。 管佶自受了军罚后便被送到九皇子府养伤,住在师千一之前住过的竹轩,那里清净别致,最是适合养伤。 百里琪花日日都要去看看他。 管佶是个浴血拼杀的将军,受伤这种事已是家常便饭,习以为常,只是整日躺在床上养伤太无聊了,动也动不了,就盼着有人来跟他说话。 可顾夫人带着两个姑娘来到竹轩时,他英挺的剑眉一下皱了起来,质问的目光吓得顾夫人笑成花朵的脸抖了俩抖,脚步都不自觉顿了顿,而后若无其事的来到他床边嘘寒问暖。 “我的娘啊,他们这也打得太狠了,你可是大功臣,怎么把你打成这样,真是心疼死姑姑了。我听说是九皇子下令鞭笞五十,你这么多年为他冲锋陷阵立了多少功劳,他居然恩将仇报……” “姑姑!” 顾夫人喋喋不休的又开始不知分寸,被管佶警告的目光一喝,抿着嘴立马将后面的话吞进了肚子。 “姑姑没想到他们下手这么狠,你看你的背都成什么样了,姑姑恨不得替你挨了这些鞭子。” 顾夫人说的感伤动情,捏着帕子拭着眼角,嘤嘤的低泣着,帕子上却不见一点泪渍。 管佶对她浮夸的表演习以为常,质问的瞥了一眼并肩站在一旁的两个女子,不悦的问道,“这两个是何人?” 管佶虽如此问,心里却如明镜般透彻,自然不会不懂顾夫人的目的。 顾夫人见他问起那两个姑娘,立马收了哭腔,热情的大笑着将两个姑娘一前一后拉到床边来,喜气洋洋的介绍起来, “这是嫽娘和玑蘅,是姑姑的救命恩人。我来阚州的路上若非这两个姑娘相救怕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一直想介绍给你认识,但你太忙总是找不到人,现在养病正好需要细心的女子照顾,不如就让嫽娘和玑蘅留下来照顾你,你们多接触接触,互相了解一下。” 管佶冷淡的看都没看那两个女子,毫不犹豫的一口便回绝了,“不必了,我身边有人伺候。” 嫽娘和玑蘅并肩站着,一个我见犹怜一个娇憨可人,皆是极俏的美人,却都无法入管佶的法眼,甚至连一丝欣赏、赞美都没有。 “谁啊,哪儿有人啊?” 顾夫人早就知道管佶会抗拒,夸张的转着脑袋环顾一圈空空荡荡的房间,一个听候差遣的丫鬟都没有。 九皇子府自然不缺丫鬟,但管佶不习惯被人伺候,更不喜欢丫鬟照顾,所以屋里的丫鬟都被他赶走了,若有事情都是交代给叶子。 “叶子一个男人哪儿知道怎么照顾病人,他还能比女孩子更细心?” 顾夫人就是要把嫽娘和玑蘅留下,照顾养伤可是最好的亲近方式,也能更快的熟悉,拉近距离。 顾夫人不等管佶反驳,抢先拔高了嗓门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让嫽娘和玑蘅来照顾你养伤,姑姑也能安心。” “不行!” 可顾夫人话音刚落,管佶还未反驳,另一个激动的声音不满的传来,一个青衣少年大刀阔斧的从外面进来,绕过内室的紫竹框髹漆雕画屏风,怨怪的望向顾夫人,目光很快又落到玑蘅身上,神情瞬间变得柔和缱绻。 “玑蘅是我的,谁都不许抢!” 少年霸道的完全是在下达命令,目光又从玑蘅身上转向管佶,一脸警惕的警告道,“表哥也不行!” 这个青衣少年是顾夫人的儿子顾海龙,也是管佶的表弟,身量尚小脾气却一点不小,颐指气使的样子一看就是平日被惯坏了,对长辈说话都如此没大没小。 顾夫人对儿子无礼态度的习以为常,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讨好似的哄道,“海龙,你现在还小,玑蘅不适合你,等你日后大了娘再给你找更好的女孩。你表哥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你别在这捣乱。” 顾夫人轻声细语的哄着,就差宝贝乖乖的喊着,不知道的还以为顾海龙只是个六七岁的小孩子,但实际上他与百里琪花一般大。 当年九皇子抱着百里琪花到顾家时,顾夫人刚刚生产半个多月,百里琪花与顾海龙的年纪只相差几天,但心智和性情却截然不同。 “我就喜欢玑蘅,我就要她做我媳妇,娘,你不许把她给表哥,她是我的!” 顾海龙就像争抢糖果的孩子一样,任性霸道,骄横跋扈,看着顾夫人的眼睛瞪得老大,又凶又狠,似乎她敢说个不字就会毫不留情将她暴打一顿。 玑蘅此时已羞得无地自容,双手紧紧攥着袖口,贝齿紧咬,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管佶一声不吭的趴在床榻上,脸色也是愈渐难看,在顾海龙一而再的逼迫顾夫人后,突然厉喝一声,空气瞬间凝固成冰渣,寒意刺骨。 管佶一手抓住身旁的丝被,手臂一甩,丝被如蛇般蜿蜒游出,缠上顾海龙的腰,猛地将他拽在地上跪下,‘砰’的一声重响,双膝重重的磕倒在地,骨头似乎都要撞碎了。 “身为晚辈怎么和长辈说话的,磕头道歉!” 顾夫人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得措手不及,惊呼一声赶忙冲上来抱住儿子,努力去解缠在他腰上的丝被,却不知怎么就是解不开。 顾海龙的一双腿痛的发抖,身体摇摇晃晃的差点跪不住,五官扭曲成一团,瞠大眼睛恶狠狠的瞪着管佶,头颅高扬着大喊,“你敢伤我,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个无父无母的杂种!” 顾海龙的话一喊出口,嫽娘和玑蘅齐齐倒吸口长气,不敢置信的望着顾海龙。 这人凭什么底气敢对管佶大将军说出这种话,他是不怕死还是不想活了? “管佶,快给海龙松开,他是你弟弟!” 顾夫人似乎根本没听到自己儿子骂的话有多难听,一心放在儿子腰上紧缠的丝被上,带着责怪的口气命令管佶,似乎他做了不可饶恕的坏事。 管佶面沉如水,没有理会顾夫人的话,冷峻的望着顾海龙再次重复道,“磕头道歉!” “道什么歉,他是我儿子我是他娘,他怎么说话都是对的。” 顾夫人怒斥的声音如一串诡异的鬼嚎飘荡在房间中,空气瞬间充斥着一股奇异的阴冷,管佶望向自己的姑姑,一屡失望的神情在眼底一闪而过,而后化为深不见底的冷漠。 管佶一下抽回了丝被,顾海龙得到了解脱挣扎着站起来,揉着发疼的膝盖目露凶光的撂下狠话,“管佶,你就是个杂种,你给我等着!” 顾海龙说完就要走,管佶似笑非笑的声音在后面幽幽传来,“谁让你走了!” 顾夫人搀扶着自己的儿子,心疼的恨不得将他的痛转移到自己的身上,听见管佶的话斥责的怒然转头,“你弟弟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想干什么!你能不能消停点。” 管佶几乎都要笑出声来,到底是谁不消停。 顾夫人维护亲子是人之常情,但她这般不顾是非对错胡乱斥责实在令人寒心。 姑姑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心中始终敬她,即便她横行霸道总是闯祸,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一遇到点事情立马原形毕露。 她对他是否有亲人温情,哪怕只有一点点,他很茫然—— 管佶将叶子叫来,朝顾海龙示意一下,叶子了然的点了下头便朝顾海龙走了过去。 顾夫人盯着叶子慢慢靠进,瞬间感觉到了危险,警觉的冷着眸子瞪向管佶,怒喝道,“管佶,海龙是你弟弟,你还想干什么,你敢伤他试试看!” 顾海龙一看到叶子健硕有力的身材和森冷的目光,心里也发虚的颤抖起来,却依旧梗着脖子哼声道,“怎么,还想打我不成!管佶,别以为你会武功我就怕你,你要是敢伤我,我娘肯定不会放过你,你别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你个忘恩负义的杂种!” 顾海龙今日已经骂了三次杂种,最后这一声杂种刚骂出口,一个冷厉的声音赫然在屋外响起,“谁在九皇子府出言不逊!” 敞开的房门外立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透过隐约的屏风可以瞧见女子的仪态优雅端庄,静静站在廊檐下便如一副美丽的画卷。 只是那森冷的语气与美好的画卷截然不符,顾夫人心猛地一跳,她自然听出那是公主的声音,她还听出公主的怒气,今日怕是要遭殃了。 顾夫人向来口无遮拦,在公主殿下面前也没个收敛,但公主从不曾责怪她,对她也是客气亲和,但今日却发了怒,显然是听到了方才他们的对话。 百里琪花从门外绕过屏风进来,如水的眸子往内室众人身上扫过,无形中透着一股迫人的威压,让人忍不住毕恭毕敬的垂首敛眸,屏声吸气。 百里琪花平日再平易近人,皇家的贵气和威严是融入在骨血里的,一个轻描淡写的眼神便让顾夫人两股战战,懊悔不迭。 百里琪花云淡风轻的理理腕间的袖口,视线随意的往上一瞥,和顾海龙的视线短暂对视,悠然开口道,“方才那个脏词你是从哪儿学的?” 管佶失笑的勾着嘴角一眨不眨的望着百里琪花柔美的侧颜,看好戏的手臂支着脑袋,事不关己般作壁上观。 百里琪花问出这话时却是在看顾夫人,顾夫人从头到尾没觉得儿子骂的那个词有何不妥,看来她在人后也是如此骂管佶,顾海龙才会耳濡目染,有样学样。 顾夫人对百里琪花很忌惮,顾海龙却丝毫不将她放在眼里,外人都当她是尊贵的三公主,他却依然把她当作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可怜虫。 “就是我说的,怎么了,管天管地你还管人说话啊!” “本宫还就管了。”百里琪花云淡风轻的朝叶子抬抬手,开口道,“掌嘴!” 叶子正憋得一肚子火,两个不知好歹的母子仗着将军心软,一而再的得寸进尺,真把自己当成了不得的人物了。 要不是有将军护着他们,他们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有了百里琪花的命令,叶子痛快的应了一声,一个箭步上前毫不留情的给顾海龙狠狠一个巴掌,在他的左脸瞬间烙下一个明显的五指红印。 顾夫人大惊的叫了起来,猛地将叶子推开,抱着顾海龙哭了起来,心疼的心都在滴血,瞪向叶子的目光像一把把小刀又锐又密,可惜没有杀伤力。 叶子完全不把顾夫人放在眼里,一手将顾海龙抓过来,另一只手‘啪啪’两下又是两巴掌,顾海龙本来还硬气的很,嘴里不停大骂着脏话,三巴掌下去后只有抽抽噎噎的抽泣声了。 顾海龙像小鸡仔似的被叶子提在手里,顾夫人看着儿子高肿的左脸,泪如泉涌,突然一下跪到百里琪花面前苦苦哀求,百里琪花避开了身子,不接受她的跪拜。 “公主殿下,海龙已经知道错了,您就饶了他吧,您和他是青梅竹马一起喝我的奶长大的,他就像您亲弟弟一样,您就原谅他这一次吧,他已经知道错了。” 顾夫人求情也不忘将喂奶恩情挂在嘴边,她寻着百里琪花的脚跪过去,百里琪花再次避开她,不接受她的跪拜。 “顾夫人,可知道这里是哪儿?” 百里琪花背对着顾夫人,纤巧的背影高贵清雅,令人望而退怯,望着管佶的乖巧面庞上却笑靥如花,目光柔和,甚至俏皮的眨了眨眼睛,悄悄做了个鬼脸。 顾夫人战战兢兢的伏在地上道,“九皇子府。” 百里琪花收敛起嬉皮笑脸,沉着声音再道,“那本宫是谁?” “公,公主殿下。” “本宫是大楚皇嗣,冒充皇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顾夫人可想好了再说话。” 第152章 处罚 顾夫人一时还没明白百里琪花此言何意,回忆自己刚才的话,猛地醒悟过来,百里琪花这是警告自己不要乱认亲戚,她可没有弟弟。 “是,是我说错话了,以后不敢了。” 百里琪花饶有兴味的打量着站在床榻不愿处的嫽娘喝玑蘅两个姑娘,她们出现在这的原因喝目的自然不必猜,定是顾夫人带来介绍给管佶做媳妇的。 这两个姑娘她之前都见过,但站在一起倒是有个更直观的对比。 嫽娘更加多情迷人,玑蘅则温婉可人,都是出众的好绝色。 玑蘅被刚才那一番轻视演变吓得脸色有些泛白,美丽的脸庞上惶恐忐忑,战战兢兢,嫽娘则是一脸坦然的模样,沉着平静,不为所动。心性大不相同。 百里琪花正瞧得入迷,管佶唤了她两声,将她从出神中唤醒,问道,“殿下怎么过来了,上午不是才来过吗?” “中午厨房做了杏仁露,你喜欢吃这个,我就给你送些来。” 百里琪花都忘了自己是来送吃的,在门外听到顾夫人母子的话,气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芦苇将提来的食盒打开,将白瓷小盅放到管佶手边,盖子打开,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清甜的奶香味,令人垂涎。 管佶尝了两口,甜度正好,丝滑不腻。 管佶很是开心,不知道是因为吃了杏仁露,还是因为送杏仁露的人。 “殿下,今日多谢帮我教训不成材的表弟。” 百里琪花笑了笑,“你与我客气……” 百里琪花话没说完,突然一句不甘心的呢喃不合时宜的响起,虽然特意降低了声音,却还是让屋里所有人听的清清楚楚。 “这是我们的家事,关你屁事。狗闹耗子多管闲事。” 顾夫人涂满厚厚脂粉的脸瞬间皱成一朵菊花,这个时候还嘴硬不是火上浇油嘛。 嫽娘看了那对母子一眼,眼底隐着一抹讥诮和嘲讽,很快便掩饰过去。 百里琪花想要装没听到都不行,顾海龙今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看来三个巴掌还是太轻了。 百里琪花笑着看向顾海龙,顾夫人只觉得那笑容不怀好意,绵里藏针,想要阻拦求饶,但还未开口就被突然飞来的一条丝被蒙住了脸,眼前一下漆黑一片。 百里琪花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唇,郑重其事道,“家事本宫不管,本宫与你说说正事。” 百里琪花目光一凝,周身的气势瞬间不同,像一瞬之间从娇俏的少女变成不可一世的女皇,高高在上,不可亵渎。 “管佶是皇兄任命的大将军,统领五万贯日军,他遭到的羞辱便是整个贯日军的羞辱,你让贯日军蒙羞,便是让本宫与皇兄蒙羞,你的胆子很大!” 百里琪花这不是夸奖,顾海龙却听成了夸奖,扬着那张高肿的左脸洋洋得意的嗤鼻一笑,可下一瞬脸上的笑容却凝固了,整张脸瞬间煞白。 “把顾海龙送到贯日军去赎罪,让他好好学学规矩。” 百里琪花一声令下,叶子即刻上来抓人,顾夫人大叫着从丝被中钻出来,踉跄着扑过去一把将顾海龙死死抱住,脸色苍白的不停摇着头,虎视眈眈的瞪着叶子。 “不行,不行!” 顾海龙一点武功都不会,从小娇生惯养的,怎么能到军营里去吃苦,而且贯日军是什么地方,所有军队中纪律最严训练最酷,她绝不能让儿子去遭罪。 “公主殿下,公主……” 顾夫人想求百里琪花,百里琪花理都没理她,只能转道求向管佶。 “管佶,海龙身子弱,哪里受得了军营里的生活,你是哥哥,帮忙求求情吧。今天是海龙不对,说话不过大脑,但他是你弟弟啊,兄弟之间用不着这么冷漠无情吧。” 顾夫人求人的话让人越听越不舒服,嫽娘和玑蘅皆是暗自惊叹,感叹自己当初怎么会相信她能让她们嫁给管佶将军,现在看来简直是笑话。 顾夫人渴望的望着管佶,一再催促着,“管佶,他可是你弟弟啊,你忍心害你弟弟吗——” 顾夫人越说越不像话,管佶兀自吃着杏仁露,等到一盅杏仁露全部下肚,慢悠悠的抬起脸看向叶子,直接吩咐道,“将人交给孙炳炎,让他亲自带,没教出个人样不准放出军营半步!” 管佶的话如晴天霹雳砸在顾夫人和顾海龙的头上,叶子依命将顾海龙拖着带出房间,顾夫人听着儿子害怕气恼的求喊声,心如刀绞,踉跄着追了出去。 叫骂哭喊声渐远,房间中终于情景下来,人也只剩下嫽娘和玑蘅。 嫽娘和玑蘅忐忑的承受着公主打量的视线,管佶有些心虚的解释道,“殿下,这两人是姑姑……” “我知道,我之前见过。” 管佶惊诧的倒吸了口气,啾啾这话的意思他可不可以理解为她早就知道姑姑要给他相亲,她真的是凑巧来送杏仁露,还是特意赶来…… “顾夫人肯定还会来闹你,我让门房不准放她进府,你好好养伤,我就先回去了。” 百里琪花突然起身要走,管佶急得差点从床上坐起来,她不会是误会了吧,这两个姑娘他今天是第一次见,他一个都不想要…… “殿下——”管佶下意识脱口喊住百里琪花,等百里琪花看向他,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想解释这两个姑娘他之前真的不认识,但特意解释会不会显得欲盖弥彰,更加会让啾啾误会他。 管佶茫然的不知所措,百里琪花似能读懂他的心思,宽慰的笑了笑,对那两个姑娘道,“本宫知道你们是顾夫人带来的,但你们要知道,在九皇子府没有一个主子姓顾。竹轩是将军的住处,任何闲杂人不得打扰将军养伤,你们的去留也自然全凭将军的意思。” 嫽娘和玑蘅规整的齐齐屈膝应声,“是!” 百里琪花说给两个姑娘,却也是向管佶表达自己没有误会,管佶这下安了心,望着屏风外她渐行渐远的纤巧背影,杏仁露甜甜的味道尚在齿间,令人回味。 百里琪花离开竹轩不远,就看见哥哥从另一条路忘竹轩来,大刀阔斧的样子像是有什么急事。 百里琪花突然‘啊’了一声,一惊一乍的吓了芦苇一跳。 “我又忘记问拜师的事情了。” 百里琪花最近给小煤球找了许多武艺超群的武将,但没个都觉得不合适,后来一下想到管佶身边那么冷清,只有叶子,若是收个徒弟便能热闹些,也能多一个人照顾他。 本来她来就想问这事,结果被顾夫人母子一搅和,一下就忘了。 “算了,改日再问吧。” 百里琪花没有去打扰哥哥,望着他往竹轩走远才继续回汀香小榭,半路遇到几个贯日军的将领正好入府看望管佶,几人撞了个正着。 “参见公主殿下!” 孙炳炎见到迎面走来的百里琪花,停住脚,恭恭敬敬的见礼,黝黑的脸上展露着由心而外的尊敬,爽朗的声音几里外都能听见。 身后几名将领也跟着见礼,目光灼灼,态度恭敬。 自那日管佶在军营受罚后,百里琪花在贯日军中名声更甚,她陪管佶受罚的消息传的人尽皆知,皆言她重情重义,深受贯日军的喜爱和尊敬。 “你们这是去看管佶?” 孙炳炎点头应声,“正是,公主殿下也刚从将军院子出来?” 百里琪花笑了笑道,“哥哥刚刚去了竹轩,可能有事与管佶说,你们过会再去吧。” 几个将领望了望竹轩的方向,垂首应声。 百里琪树今日脚步匆匆,走到竹轩大门时一个没注意,与正好从里面出来的女子撞了个满怀,差点将对方撞倒在地,幸好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春风迷人,吹动着满园竹叶莎莎作响,青翠的竹林苍葱莫莫,直挺坚韧。 嫽娘轻捂着胸口微微促气,一头乌丝微微散乱的飘舞着,桃粉对蝶珠花掉在了地上,如小鹿般受惊的双瞳波光潋滟,颊飞红霞,衬着绯色对襟褙子越显娇艳无辜,楚楚可怜。 百里琪树怔了一怔,将那散落的珠花拾起,摊在掌中递到嫽娘面前。 “是本宫莽撞了,还请姑娘见谅。” 一旁的玑蘅看见百里琪树的瞬间便害怕的脸色惨败,不久前馋香酒楼的事她到现在还记忆犹新,九皇子训斥的声音犹如在耳,‘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匍匐颤声道,“参见九皇子。” 百里琪树淡淡的瞟了地上跪着的女子一眼,她低埋着头,所以并未认出她来,只是心中疑惑着管佶的院子怎么会有姑娘,这两人一看就不是丫鬟。 嫽娘跟着就要跪下见礼,百里琪树抬手轻轻一拦,“不必了,是本宫冲撞了姑娘,礼便免了吧,算是赔罪了。” 百里琪树并未在竹轩门口多驻足,他有急事找管佶,与嫽娘含笑示意一下便往院中走远。 嫽娘望着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一片竹海中,清风与竹叶相遇,奏响起一曲心动的乐章,清新的竹香飘入鼻间,心神为之荡漾。 百里琪树坐在管佶对面的茶案前下棋,左手白子右手黑子,左手与右手相互博弈。 “大哥,这个消息是从哪儿来的,准确吗?” 管佶面有忐忑的询问道,如此重要的情报伪帝必然是藏的严严实实,怎么可能轻易露出,小心会不会是圈套。 百里琪树气定神闲的下着棋,左一颗又一颗,啪啪啪的落子声干脆清冽,如竹海中鸟儿的啼鸣声般舒心悦耳。 “是真是假一探究竟便知,此事关系重大,交由旁人我不放心,只能让你受累跑一趟。你这伤才刚好点,大哥本想让你好好休息,但时机不等人……” 百里琪树有些过意不去,管佶受了重伤还没养好,接着又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一点歇息的时间都没有。 管佶面色肃然的沉思着,背上的丝被滑到了腰间,胸口的衣领散开,露出强健的胸膛,一阵清风吹入,凉津津的。 “这是我分内之事,大哥不必自责。我的伤已经没什么大碍,早就可以下床了,只是啾啾命叶子看着我好好躺着,说不然就把我绑在床上。” 管佶说着失笑起来,沉重的空气一下轻松起来,百里期树亦眼含笑意放松了精神。 “那就好,此次你只需暗中调查,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啾啾过几天就要去戚如,你们刚好一路。” “啾啾要去戚如?”管佶满脸茫然,怎么没听啾啾说起过。 百里期数笑着摇摇头,提点道,“马上就是四月了。” 管佶瞬间恍然大悟,拳头轻捶下床面,“我差点忘了,马上就是百宝会,时间真快,又一年过去了。” 百里期数亦不由心中感慨,目光悠远的穿透屏风望向屋外的竹海,密布的竹海似一面绿色的大屏障,苍翠挺拔,捱捱挤挤的没有一丝缝隙,在阳光下遮蔽出大片绿荫。 夏天时在竹海中避暑定然妙不可言,清风袭来,似乎已经感受到炎夏时林中的清爽和惬意。 又过去一年了,与伪帝的正面宣战不知不觉间已持续了这么久,这一年发生了太多惊险和变化,十几年的隐忍和准备终究没有白费。 喀吱—— 一声清脆的踩碎竹枝的声音倏地响起,百里琪花猛然转头望向门外,“谁在外面?” 屋外寂静无声无人回答,百里期数悄然起身往门外去,秀挺的竹林中一只猫儿似做错事般受惊吓的喵了一声,灵活的跳跃着钻不见了身影。 原来是只猫。 百里琪花恹恹的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细腻肩膀处的伤疤,挺秀的眉头娇弱微蹙,吐气如兰,连着长吁短叹了半个多时辰。 芦苇忙碌的收拾着出行的行囊,忙里偷闲的瞧了她一眼,无奈轻叹,“殿下,莫再看了,越看越伤心。” 百里琪花侧了侧身子,铜镜中的伤疤越加清晰的落在眼中,愁苦的又是一声短叹。 “芦苇,你说我怎么这么丑呢。” “殿下不丑,殿下可漂亮了。” 大力盘坐在一边欢快的吃的大包子,嘴甜的抢话夸奖,声音含糊不清。 第153章 萧音 香菇猪肉馅的香味飘的满屋子都是,大力吃了一个又一个,怀里比脸大的盘子不一会就见底了,津津有味的摸样看的百里琪花都饿了。 百里琪花伸长手臂凑过来抢了一个,笑眯眯的和大力一起吃起来,味道确实不错。 芦苇本还想苦口婆心的劝诫两句,要想疤痕早点消失就好好擦药,可一看到公主乐滋滋的吃起包子,脸上不见一丝方才的愁苦,滑到嘴边的话用舌头一卷,重新吞了回去。 公主还真是心大,别的姑娘身上有疤怕是不知怎么伤心,她倒不痛不痒,豁达开朗。 “殿下,您可看到欢儿身上的伤,实在是可怜。” 芦苇的话让百里琪花脸上的笑容渐渐暗淡下来,她没有看到欢儿的伤,但她能想象有多严重。 欢儿整条胳膊都曾被火焰吞噬,伤的肯定比她重的多,这对一个小女孩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事。 芦苇那日带着欢儿去花园玩,欢儿被石头绊了一跤露出了手臂,那跳爬满狰狞蜈蚣的手臂到现在都让她心有余悸。 当时欢儿还安慰她,让她不要害怕,千一哥哥说只要乖乖擦药肯定会好的。 欢儿天真可爱的笑脸让她止不住的鼻酸,心中默默替那个可怜的孩子祈祷,一定会好的。 百里琪花知道芦苇突然说起欢儿的目的,欢儿一个小孩子都坚信着一定会好起来,她擦个咬却推三阻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都不如一个孩子。 百里琪花小口小口的嚼着手里的包子,吃完后舔了舔指尖的油渍,一下起身出了内室,轻飘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多带些香囊,我不喜欢药味。” 芦苇欢喜的应了一声,只要她愿擦药就好,利落的便去准备香囊,挑些压得住药味的。 百里琪花听叶子说管佶已经起床活动了,她吩咐叶子好好看着管佶养伤,叶子一有情况就会来给她汇报,倒向成了她的贴身护卫。 百里琪花想着既然管佶下床了,正好让他瞧瞧小煤球,便让人去李家把小煤球接了来。 小煤球最近时时来九皇子府,都是跟着百里琪花见各种习武之人,李家人都已习惯了,不一会府中侍卫就将人带了来。 百里琪花摇着一把丝绢海棠团扇等在桃林里,精致的团扇采用了上品洛烟缎,浅黄色扇面上绣绘着海棠图,一朵朵海棠团团簇簇,错落有致,老练的针脚使得花朵栩栩如生,似乎活了一般,隐约间还能闻见花朵的芬芳。 盛开的海棠上用晶透的珍珠点缀露水,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震动着翅膀在花间飞舞,流光溢彩的翡翠清透光泽,惟妙惟肖,如同给蝴蝶赋予了蓬勃的生命。 团面右下角的海棠花中有个米粒大小的月牙,隐在粉色花瓣间若隐若现,用丝线精心绣成,像是一个特别的标志。 百里琪花芳容半掩,缀莲百步流苏裙曳地绽放,似羞还娇,翩跹绝美,发间振振飞翅的蝴蝶簪与团面相得益彰,璀璨的眸光中似有百蝶扑面而来。 小煤球规规矩矩的上前来请安行礼,奇怪的看着她手里的团扇,开口道,“不热。” 百里琪花细指执着扇柄转动起来,翡翠蝴蝶似跟着飞舞起来,生动有趣,骀荡雅然的春景似跟着活泼起来。 “我知道今日不热,你只说这把团扇好不好看?” 小煤球沉默了许久才敷衍的吐出了两个,“好看。” 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像在询问她对他的回答满不满意。 百里琪花扑哧乐了,“我怎会问你这个小不点,男孩子怎么会喜欢这些花花蝶蝶的东西。” 百里琪花将团扇交给芦苇好好收起来,带着小煤球一路出了汀香小榭。 “今日见谁?”小煤球微扬着脑袋问她,如今只在她面前才会主动与人说几句话,却依然简短沉默,不苟言笑。 “去了你就知道了。” 穿过百花争春的花园,顺着幽静的青石小道走了一会,竹轩便近在眼前,而在右侧的另一条道路上却响起一阵嘈杂声,声音越来越进,百里琪花一下听出其中其木格的声音。 “你们都让开,本郡主要去看将军,谁再敢拦路别怪本郡主不客气了!” 其木格气冲冲的板着脸威胁,像两颗太阳一样的大眼睛又圆又亮,凶狠的瞪着面前满脸愁苦死活拦着她的小厮们。 “郡主请回吧,公主殿下下令任何闲人不得打扰将军养伤。” “你们再拦我打人了啊!” 其木格眼睛瞪了更大了,像有两个火球朝小厮们砸了过去,恐吓的直接挥起了拳头,拳头还未落下,一个如春风般舒爽的声音突然飘了过来。 “放郡主过去吧。” 其木格看见百里琪花从旁边的路上缓步走来,行走间优雅翩跹,款款玉步,橙红色流苏长裙摆动着水流般的柔畅风姿,笑容清新淡雅,令人喜悦。 “公主殿下——” 其木格欢快的像只小鸟般跑向她,挽着她的胳膊得意洋洋的望向小厮,似在炫耀一般,看吧,我和公主可是熟得很。 “公主殿下,我刚刚才听说管佶将军前段时间挨了军罚,受了很重的伤,他现在怎么样了,你带我去看看他吧。” 百里琪花安慰了几句,“管佶将军的伤已经没什么大事了,现在已经下床走动了,不必担心。” “怪不得我这段时间怎么都找不到他,还以为他故意躲我呢。” 其木格挽着百里琪花一同往竹轩去,进了竹轩便是一阵扑面而来的清爽竹香,直插云霄的挺竹忘不见定,风一吹,不时传来莎莎的叶拂声。 管佶正坐在竹林间摆弄着一截长竹,茶案上茶烟轻袅,香气沁人,案上和周围地面落满了细碎的竹屑。 “管佶——” 其木格激动的喊声把专注摆弄竹子的管佶吓了一跳,握笔的手一顿,竹上的孔记一下画歪了。 “管佶,你怎么样,伤好些了吗,伤在哪儿啊,我看看——” 其木格扑过去抓着管佶左看右看,将他整个人转来掰去,手捣乱碰,一下碰到他背上的伤口,‘咝——’的长长吸了口气。 “郡主,我没事。” 管佶抓住其木格鲁莽的手,轻轻一用力,一把将她拉开老远。 其木格委屈的嘟着小嘴,一屁股在他对面盘坐下,下巴搁在茶案上生闷气,她好心特意来关心他,他却是这副冷冰冰的态度。 “这是在做萧?” 百里琪花跟在后面走进竹林中,顿时浓郁的竹香钻进鼻中,此时靠进了才瞧清管佶在捣鼓什么,眼睛不由为之一亮。 管佶手中是年份、材质最佳的四年紫竹,已经烘烤去皮,初具形状,现在正在定孔位做记号。 百里琪花已许久没听他吹箫了。 百里琪花饶有兴致的凑上前来,接了他制到一半的萧在掌心细细打量着,竹子壮实干透,竹身笔挺浑圆,选材极佳。 “何时能制好,我好久没听你吹箫,今天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 百里琪花明亮的眼眸落在管佶眼中,像是会发光的星星一样,细长的竹叶从天散落,清脆映人,打断管佶的视线。 “你若想听曲子,给我打下手可好,我也能完成的更快些。” “这有什么不行。” 百里琪花灿烂的扬着嘴角,带着小煤球出了竹林,不一会拿着铁棒、砂纸、磨盘等等工具回来,小煤球则提着一个小火炉,火炉里烧着热火火的炭。 “这是要做什么,我来帮你们。” 其木格看管佶一直不来哄她,终于也绷不住了,嘻嘻笑着撸了撸袖子跃跃欲试的想要帮忙。 百里琪花将小指粗的铁棒插到火烧的红旺的小火炉中,不一会管佶的孔记也标好了,管佶将烫的发红的铁棒抽出来,对着标注的位置烫出音孔。 管佶认真的烫着一个个的音孔,其木格看的兴味盎然,激动的直接跪在软垫上凑近了看,她还从没见过中原的乐器是怎么做的,兴奋地拍着小手道,“管佶,让我试试吧,我也想试一下。” 管佶专心致志的埋头专注在竹孔上,敷衍的随口拒绝道,“这个要非常细心精准,你从没做过,小心伤着手。” “这有什么伤着不伤着的,你就让我试试吧,我会小心的。” 其木格扯着管佶的手臂撒娇请求,软软糯糯的声音像尖锐的指甲在心上抓挠,让人直起鸡皮疙瘩,眨巴着渴望的眼睛望着他。 “管佶,管佶,你就让我试试吧——” 其木格死死抓着管佶的手不让他挣脱,他要不答应也不让他弄。 管佶背上的伤还没好,不能有太大动作,否则会牵连伤口,一时间竟拿她没办法。 “你想烫就烫吧,这根竹子给你,随便烫。” 管佶随手在地上的挑选不要的废竹中扔了一节给其木格,又把一根铁棒扔给她,硬朗的脸庞上满是不耐烦。 其木格看他真生气了,小脸一瘪,委屈的几乎哭出来,一把将管佶扔给她的东西扫到地上。 “不给我试就不给我试,我还不稀罕!” 话一吼完人就跑出了竹海,细弱的哭声伴随着叮叮当当的脆响扶风而来,艳红的俏丽背影上珠串摇晃,闪动出彩虹般的五彩缤纷。 “欸——” 百里琪花起身去追,其木格马背上长大的自由姑娘,哪儿是她一个病怏怏的人追得上的,追到门口便不见了她的身影。 “管佶哥你也是厉害,面对那么如花似玉的姑娘一点不知道怜香惜玉,人家可是专程来看你的。” 管佶低垂的目光幽沉闪烁,“她又不会还想插手,碍手碍脚。” 百里琪花心中为其木格抹了一把同情泪,遇到这么不解风情的人,她的一腔情意都浪费给这满目竹海了。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管佶突然小心翼翼的低声问道,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谨慎和忐忑,视线瞥向百里琪花,在她看过来后又迅速垂下了目光。 百里琪花抿唇轻笑,还算你虚心好学,孺子可教。 “女孩子嘛哄哄就好,其木格这样活泼单纯的女孩更好哄,你态度和软的道个歉肯定立马什么事都没有了。” 管佶继续专注起烫孔,似乎没有听到她方才的话,也不会回应,沉默了半晌,他又突然低声道,“你希望我去找其木格吗?” 百里琪花正认真的看他烫孔,一时怔怔的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叫她希望他去找其木格? “我的意思是,你觉得我应该给其木格……道歉吗?” 管佶匆忙掩饰刚才脱口而出的话,重新问道。 他又将铁棒插进火炉,紧张的等待着她的回答,性感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 铁棒的温度渐渐越来越高,蔓延到手柄都开始烫手,灼烧的热度扑面而来,似乎能将人烫熟。 管佶握着手柄出神,都没感觉到掌心的灼烧感,还是百里琪花发现铁棒在冒烟,一下将他的手松开,掌心都烫红了。 “怎么样,疼不疼,你在想什么,手被烫了都不知道?” 百里琪花轻轻吹着他红彤彤的掌心,让小煤球去打桶冷水来,将他的手放进冷水中降温止痛。 粗硬的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茧子,被清凉的井水包裹着,掌心的灼热感慢慢消减下来,水温反倒热了一些。 百里琪花小心的摸着那些茧子,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管佶一步步成为如今的大将军,受过多少苦多少伤,她全都清楚。 常兴对他很严格,他对自己更严格,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曾有一天懈怠休息。 “我没事,就是烫了一下而已。” “什么叫而已,幸好只是烫红了,要是起了水泡或者留下了病根怎么办,你日后不想握枪习武了吗?” 百里琪花正言厉色的沉声训斥,突然像变成比他大的姐姐,小小的身子笼罩在管佶魁梧的身影下显得格外娇小柔弱,沉凝的眉头透着少年老成的可爱。 管佶看着自己被细心照料的手掌,又看向认真专注的百里琪花,心中暖暖的,温暖之后却被更为浓郁的失落感侵袭。 第154章 收徒 “你觉得自己错了就去呗,其实我也觉得她是在添麻烦,你好容易做支萧,要是做不好我就没得好曲子可以听了……” 百里琪花咯咯低笑着凑在管佶身边窃窃低语,狡黠的朝他眨了下眼睛,提醒他可别告诉其木格她在背后说她坏话。 管佶失落的心情一瞬间似乌云散尽、春阳乍现,嘴角抑制不住的勾起欢喜的弧度,掌心的灼热和疼痛感全部消解了,手脚轻松的只想立马将萧制好。 百里琪花与管佶一起有条不紊的继续制萧,打孔后修理音孔和调音,用砂纸和磨盘打磨音孔和竹身,使得萧身光滑平整,最后一步就是上漆刻字了。 上漆晾干需要花上一些功夫,管佶便就着没有上漆的萧为她和小煤球演奏了一曲《春江花月夜》,婉转的曲调悠扬缠绵,气息沉稳,整首曲子如汩汩泉水徜徉而下,水到渠成,令人回味隽永。 百里琪花支着下巴闭目倾听,她是管佶的忠实听众,从最初学萧时的粗涩沙哑,不堪入耳,到如今的含商咀徵,娓娓动听,越发技艺精湛,引人入甚。 “你这般的技艺不准备找个徒弟传承?隐没了当真可惜。” 百里琪花从早已消散的箫乐中醒过神来,意犹未尽的调侃道。 管佶失笑一声,抱着手臂依在一根竹子上,随口衔住一片从眼前飘落的竹叶,整个人带了几分悠然闲适,与战场上嗜血狠厉的模样截然不同。 “我是打仗的将军,收个徒弟教吹箫岂不让人笑话死。” “那收个徒弟教习武呗,顺便再教吹箫,岂不是两全其美。” 管佶了然的瞧向小煤球,将他上下打量一圈,直接大步走向他,在他身上捏了捏,斩钉截铁的道,“根骨还不错,就是瘦了些。” “那你觉得他做你的徒弟够不够资格?” 百里琪花之前给小煤球都是对别人挑三拣四,一再考验,在管佶这却是态度大不相同。 管佶无需考验,无论武功还是人品再挑不出比他更优秀的师父,能成为管佶的徒弟不知道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管佶看着百里琪花亮晶晶的眼睛,怎么可能说的出拒绝的话,况且他知道她一直觉得他身边太冷清了,只有叶子一个近身侍卫,若有小煤球陪在身边也不至于太寂寞。 “我的要求很严格,跟我习武要做好吃苦的准备,你受得了吗?” 管佶正言厉色的询问小煤球,神情漠然,周身散发着一股肃然威厉的气场,让人望而生怯。 小煤球沉着淡然的仰望着高大的管佶,黑溜溜的双眸透着冷厉的坚定,高声道,“徒儿已经做好吃苦的准备,一定不会让师父失望。” 管佶被小煤球不符合年纪的眼神惊了一下,心中骇然,从未见过那般坚韧顽强的目光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似抓住浮木的溺水人寻得了最后的生命曙光。 小煤球机灵的跪下身给管佶磕了三个响头,送上拜师茶,管佶幽暗的眸子划过一丝兴味和满意,不管小煤球为何变成这样,这股坚韧的意志便足够让他心甘情愿的受下这个徒弟。 若说方才收下小煤球大部分原因是因为百里琪花,那么此刻他开始期待小煤球会创造出怎么样的惊喜。 百里琪花离开竹轩时一脸兴高采烈的表情,小煤球没有跟着她离开,他已拜了师,即刻起便留在竹轩跟着管佶习武。 百里琪花让人将小煤球拜师的消息告知李泽涵,李泽涵喜不自胜,能成为管佶将军的徒弟可是天大的喜事,一整夜激动难眠,费心想着第一次见小煤球的师父该准备什么礼物,又该准怎么感谢公主给小煤球找了这么好的师父。 如此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便已到了后半夜,李泽涵再床上辗转反侧,听着屋外突然响起轻微的开门声,像是师千一房间的方向。 反正也睡不着,李泽涵便起身下床,披着件外套出了房间,便看见如水月光下,师千一坐在一张小木凳上,满眼柔情的抱着琉璃盅罩晒月光。 准确说不是她在晒月光,是让那琉璃盅罩里的慈纣晒月光。 李泽涵惊奇的眨眨眼睛,盯着琉璃盅罩里的花朵,距离放进盅罩已经大半个月过去了,却依然如刚摘下来时般鲜艳娇美,一丝枯萎的迹象都没有。 “这花为何还开的这么艳?” 李泽涵也搬了个小木凳在师千一身旁坐下,两人一起陪着花晒月光,夜空清寂,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两人一花还有天上半圆的月亮。 师千一今日心情很好,准确说是自公主答应与他同行后,便一直喜气洋洋,约定好出发的日子渐进,他肯定是激动的睡不着觉吧。 李泽涵替自己的兄弟高兴,能得佳人相伴,却也止不住的为他发愁,毕竟公主的身份太高了,也不知九皇子会否愿意接纳他。 若一切顺利,九皇子将来便是要做皇上的人,对自己唯一的妹妹终身托付之人必然慎之又慎,师千一样样好,唯独地位上…… 李泽涵看着师千一如朗月皎皎的俊丽笑颜,挥去脑中的胡思乱想,当事人都不着急,他跟着瞎操什么心。 只要公主与师千一两情相悦,相信凭师千一能替公主治好寒症这一点,九皇子便无话可说。 “月夜、鲜花、友人皆齐,独独差了一壶好酒。” 师千一疏朗的声音悠远飘逸,如徐徐夜风抚人心泉。 李泽涵哈哈笑起来,利落的起身回了自己的屋子,很快抱着一小坛千里香回来,炫耀似的举举酒坛,从厨房拿了酒杯,一人一杯满上。 “好啊,你藏酒,莫不是怕我抢了你的!” 千里香香飘千里,闻香便已醉人。 师千一痛快的一仰头一口灌下满杯,清冽的酒香顺着舌头滑进厚中,甘醇隽永,回味无穷。 师千一大赞一声好酒,又给自己满上一杯,痛快豪饮。 “千一今日好兴致。” 李泽涵笑陪挚友,也是一杯皆一杯,豪爽痛快,两人都是喜上眉梢,兴致勃勃。 “你还未回答,为何要给花晒月光?” 师千一小心翼翼的抱着琉璃盅罩,像是抱着最心爱的宝贝一般,看着里面娇艳欲滴的花朵,嘴角的笑容都快挂到耳梢。 “慈纣采摘后的十二个时辰内密封起来,不让它接触空气,再时时接受月光的滋润便可一直保持活力,鲜嫩的慈纣药效是最好的。” 李泽涵恍然大悟的点点脑袋,惊奇这花果然特别,不仅有阴阳两种,保存都要用这么特殊的方式,怪不得他要琉璃盅罩,既密封也能接受月光照射。 “我准备明天把它碾磨成粉。” “你要把它用了,给谁用,公主?” 师千一笑而不言,温柔的目光如春水荡漾,缱绻潺潺。 李泽涵止不住的发笑,看来自己兄弟是真的陷得深了,那晚去采慈纣想必早就打算用来给公主治病。 看到兄弟满脸幸福的表情,李泽涵举起酒杯对月相邀,“祝君如愿以偿。” 他的愿望自然是公主殿下。 “谢谢。” 酒杯相撞,两人仰头痛饮,好不畅快。 “你这一走不知下次见面又是何时,想想你逍遥江湖就觉得痛快,真羡慕。” 李泽涵对月叹息,苦涩浅笑,他是没有师千一这份逍遥和自由了。 “不管去哪儿别忘了还有我这个兄弟,等你好消息。” 李泽涵抬起手掌,师千一笑着与他清脆击掌,两只纤瘦的手交握在一起,骨节分明,两人相对无言,情意却已烙在心底。 去戚如的日子转瞬便至,百里琪花和师千一商量好自海上走,坐船前往海洲,而后再走陆地前往戚如,一路上都可停停歇歇,只要在四月中旬到达戚如便可。 百里琪树将百里琪花一路送到了渡口,絮絮叨叨的反复叮嘱她注意安全,照顾自己,切忌莫要轻易透露身份,小心为妙。 从阚州到戚如一路虽都是九皇子占领范围,但毕竟他们初来乍到,根基尚弱,撇开伪帝先不提,江湖上也有许多形形色色的势力不容小觑,还是要谨慎再谨慎。 “哥哥你太啰嗦了,以后皇嫂会烦你的。我先走了,你快回去吧,有冯彦在你就放心吧。” 百里琪花打趣的摆脱哥哥的唠叨,迫不及待的撇下哥哥往渡口客船而去,边走边往四周望着,她都要出远门了,管佶怎么不来送她,以前她去哪儿他都会亲自送她的。 百里琪花直到上了船还是没有瞧见管佶出现,冯彦已经提前将行李送到了她的客舱,几个护卫尽忠职守的保护她的安全。 这次她身边除了芦苇和大力,护卫还是冯彦,并八个乔装打扮的精兵。 冯彦羞怯的不时悄悄偷看芦苇,看着她端庄清秀的面庞心脏扑通扑通直跳,脸颊飞红,嘴巴都快笑烂了,一双眼睛都快黏在她的身上了。 百里琪花恹恹的扒着船沿望着渡口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工人,百里琪树在渡口边不停向她招手,用嘴型无声的说着‘一路平安’,那满脸的担忧和挂念让她的心一下温暖起来。 师千一放好行李从船廊上走来,朝着百里期数遥遥的施了一礼,坚毅的目光向他无声的保证,定会好好照顾琪花。 客船人满,骇浪轻柔的拍打着船身,滚滚浪声中船动了起来,渐渐离开渡口越来越远。 百里琪花还是没有瞧见管佶,他真的不来送她呀! “阿琪,要不要去休息的客舱看看,要是有什么不满意好让人安排。” 师千一喜气洋洋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和雀跃,直到船行驶起来,渐渐远离阚州,他才有了真实感。 阿琪真的跟他走了。 百里琪花还扒着船沿不吭走,始终望着渡口消失的方向,小脸上写满了不舍和低落。 师千一以为她舍不得离开哥哥,安慰的陪着她,柔声宽慰道,“你若想九皇子了虽时回来就是,别太难过。” 百里琪花可爱的瞥着小眼睛瞧他,转过身背靠在船沿上,端出一副大人的样子抱着手臂,咳了一声道,“你是把我当成离不开哥哥的小屁孩吗?” “不是吗?” 师千一看她情绪开怀起来,心情也跟着舒畅起来,反问着逗弄她,清爽的眉眼流淌着汩汩泉水,清冽怡人,令人痴迷的笑容引来许多少女的侧目和娇笑,看着他英俊到完美的脸庞,姑娘们个个羞得面红耳赤,娇羞窃语。 “不知公子大名,何方人士,是出游还是归家?” 有大胆的姑娘咬着贝齿上前搭话,娇怯的搅着帕子抬眼看她,粉颊飘红,眉目含笑。 师千一显然经常遇到这种情况,不以为然的随意打发道,“与夫人一起出游。” 师千一此话一出,百里琪花莫名其妙的感受到无数道不友好的视线从四周射来,嫉妒、惋惜、羡慕、感叹,一道道目光如夏日烈阳般戳在她身上,皮肤都感觉要被烧着了。 别人望着她,她便望向罪魁祸首师千一,目光幽怨愤愤。 不带这么坑人的,拉她当挡箭牌,她很受伤好吗。 “师大夫桃花太旺,我受不住,先去看看客舱。” 师千一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更加张扬,低沉的笑声自齿间溢出,整个人似地上的太阳般散发着暖光,与天空的太阳遥遥相对,引得不少姑娘们又是一番痴迷窃语,越加羡慕嫁给他的女子。 百里琪花进了船舱在的大堂参观起来,这辆客船庞大而精美,船舱中亦是雅致清新富有情调,船舱里来往的客人也大多是行商的商人,皆体体面面,锦衣华彩。 船舱一进来便是供人聊天、喝茶的大堂,窗牖两边摆满了案椅,此时坐了许多客人热火朝天的说笑着,茶香缭绕,伴着大堂正中假山流溪盆景中木香花,整个大堂瞬间充盈着春天的气息。 大堂后便是一排排的客舱,还有楼梯通往二三楼,楼上也有供人休憩的小厅,但比起一楼的大堂小了许多。 客舱再后面便是干活的人进出的地方,客人不准进入。 第155章 惊喜 百里琪花顺着楼梯往楼上去,刚走到一半便撞见看守房间的护卫从楼上下来,神情微凝,朝百里琪花行了礼便瞧向了冯彦。 “怎么了?” 冯彦看护卫的表情便知出了事情,顿时收起了落在芦苇身上的傻笑目光,正色问道。 护卫难堪的回答道,“有人将主子的行礼抢走了。” 百里琪花闻言惊奇的睁了睁眼睛,能在哥哥精心挑选的精兵手下将东西抢走,对方武功定然很高,没想到客船上还有高手,这才刚出发就对她的行礼下手,是特意跟踪她的敌人吗? “去看看——” 百里琪花有些小兴奋,她倒向看看是谁这么迫不及待,还没离开阚州地界就忍不住动手,还是抢行礼这种奇怪的行为,莫非是强盗。 “主子小心危险,还是属下先去看看吧。” 出门在外,百里琪花要隐藏身份,冯彦便直接称呼她主子。 百里琪花推开他一步步的踩着台阶,小跑着往楼上去。 “没事,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强盗抢到我头上来了,他们知不知道我和鱼老大可是老熟人。” 鱼老大可是海上的王,等她把人抓着就交给鱼老大,她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抢的。 “是谁抢我行礼啊,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鱼老大的朋友。” 百里琪花像个女土匪一样扬武扬威的到了自己的客舱门前,对着门里的人喊着,冯彦手握着刀柄守在她身边,警惕的听着客舱里的动静,随时准备着交手。 门内不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收拾东西。 百里琪花嘿了一声,这强盗还真嚣张,抢了她行礼连房间都霸占了。 “是抢了我的东西报上命号来,躲在房间里不出来莫不是敢做不敢当,要做缩头乌龟。” 芦苇看着百里琪花吊儿郎当的语气,无奈的扶额,这又是在哪儿学的,一点都不端庄。 “再不出来我要硬闯了,我数三个数……” 百里琪花还没开始数呢,房门应声从里面打开,冯彦手中的剑都已出鞘半分,却又生生的挺住,而后迅速入鞘。 “管佶哥——” 百里琪花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满脸含笑的管佶,欢喜的差点叫出声来,连珠炮似的不停追问,“你怎么在这?怎么没有提前和我说?你是要陪我一起去戚如吗?哥哥知不知道?你离开阚州没关系吗?你怎么不说话呀,我就说你怎么没来送我,原来在这给我惊喜呢——” 百里琪花一口气都不带换气的,脸颊都微微涨红了,一律碎发飘到眼睛上,与卷翘的睫毛缠在了一起。 管佶失笑的将她眼睛上的碎发撇开,“你一开口就没完没了,哪儿有给我说话的机会。” 百里琪花呵呵傻笑起来,她实在是太开心了,她还以为今年也要像去年一样没人陪呢。 自哥哥扬起旗帜与伪帝正面交锋以来,哥哥和管佶都忙得不得了,根本没时间陪她去百宝会,今天的惊喜让人猝不及防,让人太开心了。 百里琪花的欢喜都快溢出来了,感染着大家都雀跃起来,没想到是场惊喜的误会,有管佶将军加入,接下来肯定会更加有趣。 “连管佶将军都不认识,你真有意思。” 冯彦好笑的看向那个仓皇报信的护卫,护卫此时尴尬的垂眸讪笑,他怎么知道抢行李的强盗会是管佶将军,不过话说回来,自己刚才是输在管佶将军手里,倒也不算丢人。 师千一从楼下上来,三楼小厅里坐着几个客人喝茶聊天,冯彦带着护卫们堵在客舱甬道上, 和大开房间里的人喜气洋洋的笑着说话。 师千一好奇的上前,问着他们在干什么,目光在瞧见房间里的管佶后,满面春风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管佶……将军,您怎么在这?” 看见管佶胸口活灵活现的狻猊图案,瞳孔又是猛地一缩。 那是阿琪亲手制作的长袍,从织布到绣制图案,每一步都亲力亲为。 这件靛蓝色长袍穿在管佶身上大小正合适,完美凸显着他健壮而不失修长的身形,色彩明亮而不失沉稳,将五官衬托的越加深邃挺拔。 师千一快速的调整情绪,护卫们让出路来,他便路过冯彦进了房间,看着百里琪花明媚如春光的笑脸,突然觉得很刺眼,目光不自然的暗淡下来。 “九皇子不放心殿下,让我陪着一起去戚如。” 管佶的话像是一池墨水,一下子全部泼在他的身上,整个人如同被墨汁浇灌般晦暗不明。 “阿琪刚刚还在念叨你怎么没来送行,你突然就出现了,真是个大惊喜。” 管佶勾了勾唇角没有接话,他看到了师千一眼中的疏离和阴冷,师千一并不高兴他出现。 紧张的气息在两人的目光中交会着,空气似乎都跟着变得凝滞,百里琪花奇怪的悄悄这个看看那个,突然一个软糯的声音喊住她,瞬间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走。 小煤球也跟着管佶一起来了,另外一个就是叶子,叶子随时都伴在管佶身边。 小煤球今日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衣裳,衣服上绣着两只斗嘴的小黄鹂,整个人看着都柔软了许多,像那两只小黄鹂一般软萌可爱。 百里琪花带着小煤球去大堂吃东西,小煤球询问似的看向管佶,看师父同意的点了下头,便恭恭敬敬朝师父行礼后,方才跟着离开房间。 百里琪花出了房间才突然想起自己被抢的行礼,后仰着腰将脑袋钻进来,奇怪的道,“管佶哥,你抢我行李干嘛。” 她的房间已经放着几样不属于她的行礼,一看便知道是师千一自己的。 管佶指了指隔壁道,“你住我那个客舱,我住这里。我把你的行礼都送到隔壁去了。” 百里琪花‘喔’了一声,也不问原因,说说笑笑的很快就消失在了三楼。 百里琪花走后,屋里的人也跟着离去,不一会就只剩下管佶和师千一两人。 师千一环顾一圈这个本属于阿琪的客舱,这是客船最舒适最宽敞的房间,但宽大的窗户外是风帆的桅杆,距离窗户不过三尺,若有刺客顺着桅杆从窗户进来,是极容易得手的。 而隔壁的客舱相比小巧好控制,前后左右都住着护卫之人,也更加安全。 管佶对阿琪果然十分细心,不动神色便已考虑的面面俱到。 师千一欣赏着房间墙壁上挂着的草书中堂,笔尖荡涤豪放,飒朗抒怀,不拘于形隐于骨,挥洒见行云流水,潇洒自成,是副好字,不愧为名家盐亭的真迹。 “没想到在这客船上居然挂着盐亭的真迹,草书狂人之名果真名不虚传,刚劲风骨令人惊叹,管佶将军觉得这副字如何?” 管佶正在收拾包裹,将衣服叠放入衣箱中,随意回头瞥了墙上一眼,语气淡淡道,“我不懂字画,师大夫问错人了。” 师千一淡然一笑,回身时瞧见一旁茶案上放着一根漆红色竹萧,小沈通体笔直圆润,风骨自存,尾端挂着一根金线配着黑珠儿线,一根根拈成的柳叶形络子,下端的流苏垂到了案几边,窗外海风一吹,徐徐晃动着流云般的弧度,衬着案上的柔弱小巧的丁香花,古朴雅致, 师千一走进案几开口道,“早就听阿琪说管佶将军擅萧,出行也带着,看来是极宝贝的,不知可否让我看一下?” 师千一彬彬有礼的得体询问,管佶放下手里的衣服过来,双手捧着亲自将萧递与师千一,动作温柔充满怜爱。 细腻白皙的手指在顺滑的萧身上抚摸着,触感清亮平顺,竹制坚韧,果然是把好萧。 “我对琴艺略通,管佶将军擅萧,若有机会合奏一曲如何?” “妙事一桩,自不当拒。殿下的琴技是我所听过的琴声中最为卓绝之人,但她擅长却不喜弹,总是偷懒,如今已不知退步了多少。” 管佶想到百里琪花,脸上止不住的氤氲着柔和的微笑,咸咸的海风扑在脸上,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 “师大夫喜琴可以与殿下互相讨价,如此也能促进她练习一下。” 师千一看着管佶脸上的柔情,眸光微微闪烁,眺望向广阔的海面,仍由海风冲刷着他的身体,似乎这样就能将心底的失落清晰干净。 “阿琪擅棋擅琴,却都不喜欢,真是个奇怪的人,却也有趣。” “殿下是想让自己变得优秀,将来不至于给九皇子和先皇先皇后蒙羞。” 管佶一语道破百里琪花的心思,师千一清远的目光被一阵疾风吹的发酸,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有些难受。 酸意从眼睛蔓延到心里,压下心头的南无酸涩,苦笑的闭上眼睛,缓解不适。 风喧嚣挂着他如月光般清雅的身影,月牙白方胜福字长袍飘逸纯净,不染一丝纤尘。 “管佶将军对阿琪真了解。” 管佶拿着那把萧爱不释手的反复把玩着,这是他制过的最满意的一支竹萧。 “殿下很好懂。”管佶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柔软,似在回忆着什么美好的回忆。 “对待亲近和信任的人,她就像一曲阳春白雪,轻松明快,欣欣向荣,是人间最美的风景。对待外人,她则是一曲高深莫测、难以寻味的广陵散,纷披灿烂,戈矛纵横。在她身上,付出多少真心便可得到多少回报。” 管佶最后一句话似是警告又似是点拨,师千一怔了片刻,沉凝的看着他问,“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管佶似笑非笑的回他,“我以为你会想知道。” 管佶光明坦然的笑容看在师千一眼中有些刺眼,他明知道自己对阿琪的想法,还有意提点,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管佶将军,我喜欢阿琪。”师千一突然正声道。 师千一对百里琪花的情意明眼人都看在眼里,他都不曾如此直白的向阿琪传达心意,没想到第一个告诉的人竟然是管佶。 师千一暗自怔了怔,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但他不后悔,没个喜欢的人都有表达自己心意的权利,他喜欢阿琪,天下人皆可知。 管佶似乎一点没被师千一突然的告白惊骇,平静的挑了挑眉毛,而后灿烂的勾起嘴角。 “那就祝愿你能终成眷属。” 管佶的态度让师千一微微有些意外,但依然彬彬有礼的朝他郑重施了一礼,道了声多谢,离开时紧绷的情绪一下放松下来。 他看得出管佶对阿琪同样情根深种,不管管佶为何不向阿琪表白,只要管佶永远将心思藏在心里就好。 对阿琪,他不会放手,更不会相让。 房门闭合的声音传入耳中,管佶终于支撑不住,宽阔的肩膀一下垮塌下来,炽热疼痛的呼吸几乎将空气灼伤,闭上眼,松开藏在身后攥紧的拳头,胳膊无力的晃垂在身侧。 海风的味道难闻的让人想吐,却贪婪的呼吸着,平复着内心的波动,嘴角灿烂的弧度依旧僵硬的挂在脸上,却泛着苦涩的酸楚。 啾啾,啾啾…… 客船里提供的菜谱倒是很不错,各种菜式口味齐全,选择丰富,中午吃饭的时间大堂里坐满了人,百里琪花早早的占据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边吹着清亮的海风边吃饭欣赏海景,真是人生一大美事。 众人入座,却迟迟不见管佶下来吃饭,小煤球上楼去找管佶,回来时却说师父在午觉,没什么胃口,让他们自己吃就好。 “你师父是不是身体不适,莫非伤口不舒服?” 百里琪花关切的问道,管佶是个不挑嘴不讲究的人,除非不舒服怎么会没胃口,小煤球乖巧的摇了摇头,“师父好好的,只说想休息,他早上才换了药重新包扎了伤口。” 百里琪花还有些不放心,师千一将菜谱递到她手里让她点菜。 “你放心吧,管佶……管公子身强体壮,又已经养了大半个月,想着应该好的差不多了,不会再有问题的。我可是大夫,你应该相信我。” “好吧,你说没事就没事,你的话我当然信了。” 第156章 家世 百里琪花接了菜谱笑眯眯的看了起来,大堂里人多眼杂,人声嘈乱,管佶的名字也不适宜在大庭广众之下称呼,大家便齐齐改了口称呼管公子。 用完午膳百里琪花便让大家都各自散了吧,不必一窝蜂的人全部围着她。 大堂中客人渐稀,几个草原商人高谈阔论的喝酒划拳,嗓音豪放粗鲁,引得许多人不满,跟着纷纷散去了。 百里琪花也和师千一上了楼,去他的客舱参观了一圈,便顺势留下来一齐品茶。 芳香四溢的果茶带来清甜的香味,在饭后的品尝整个身体都变得舒畅起来,口齿留香,若是再来一碟小鱼干就完美。 师千一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她刚想着小鱼干,房门便被船上的小厮敲响,送来两碟不同口味的小鱼干,香辣味黄花鱼和蜜汁东江鱼。 “你尝尝看,据说是他们的特色。” 师千一将小鱼干一一摆在她的面前,小厮退了出去,大力便垂涎欲滴的凑了上来,满脸写着渴望。 百里琪花将两种小鱼干各分了一半给大力,反正他们当零嘴吃不了多少,不过是动动嘴,不让嘴巴闲着。 “你对大力还真好,能遇到你做主子是她的幸运。” 师千一笑着看看大力,吹着发烫的果茶,轻轻抿了一口,酸甜过齿,令人回味。 大力端着小鱼干趴在窗边望着空中划过的大雁,成群结队的大雁成为空中一道优美的风景线,大力欢喜的拉着芦苇一齐看,将自己的小鱼干分享给芦苇。芦苇拒绝的摇摇头,大力一次又一次的将小鱼干送到她面前,直到芦苇吃了一个,大力才心满意足的憨憨傻乐起来。 百里琪花每次看着大力都深深体会到知足常乐的道理,有时简简单单没什么不好,求得不多就容易得到快乐和满足。 她知道自己的所求很大,但她为此付出所有,等到她的所求实现,她不会再有奢求,也愿意像大力这样简简单单,甚至憨憨傻傻的过以后的日子,那样的人生于她就是最完美的。 “师大夫,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何总是独来独往,身边一个小厮药童都没有。一个人不会觉得孤单吗?山川河流再美,没有人分享也是很无趣的。” 简城时还瞧见他身边有个侍药小厮,到阚州时却没有带上,独自一人。 师千一哑然失笑,转动着指尖晶莹纯透的白瓷云纹盏,抬起清亮的眸子望向她,徐徐道,“可能……是因为我还没找到想要与之分享的人。” 他那缱绻低沉的声音很是迷人,像一块吸人的磁石般,总是让人轻而易举因他沉迷。 百里琪花心里像被猫咪挠了一下,酥酥痒痒的,只觉那声音好听的不像话,脑中不由幻想着若是用这样的嗓音唱曲,该是多美妙啊。 想着想着,师千一穿着戏服在抬上唱戏的样子一下在脑中闪现,艳梅红妆,姿态窈窕,似涟涟荷叶间的出水芙蓉,冰壶秋月,俊逸高雅。 轰—— 一声巨响在脑中炸开,百里琪花一个激灵猛地醒过神来,脑中的幻想灰飞烟灭,师大夫要是知道她把他想象成戏子,会不会气的和她绝交啊? 百里琪花突然睁大眼睛看着对面的师千一,心虚的浓雾在眸中晕染,他换上戏服的扮相又出现在脑海里,不得不说他真的是极漂亮,怎么打扮都绝色无双,连女子都比不上。 “阿琪,想什么呢?” 师千一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百里琪花一不小心又出神乐,恨不得掐自己脖子,真是太丢脸了,心虚的傻笑着摇着脑袋。 “没什么没什么,我想说你一个人实在太孤单了,你为何不与家人在一起?” 百里琪花以为自己问错了话,看师千一沉吟难言的样子,似乎被触到了不愿提及的事。 师千一从小孤零零的在江湖上飘荡,很可能与家人关系恶劣,她真是提了不该提的话头。 百里琪花想要开口转移话题,将这个让他难堪的话题掠过,师千一突然抬起脸来,面无异色的自然笑道,“我父亲一直想让我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但我自小不喜被拘束,所以不顾父亲反对拜了个师父习医,很小便在江湖上行走,悬壶济世,治病救人。” “你父亲肯定很生气。” 百里琪花想了许久才想了这么一句接话,她生来便没有父亲,所以不懂父亲是怎么样的。 亚父虽也如同父亲般疼爱她,但终究感觉少些什么,亚父对她除了疼爱还有难以忽略的尊敬,如同身边每一个属下,始终有着疏离感。 真正的父女间应该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吧。 “父亲虽然生气,但也无奈我何,这么多年也就习惯了我终年不在家。每年过年我都会回家看望他,他那个老古董说过年必须团团圆圆,否则家族无法兴旺。” 师千一提起家人时眉眼带着柔和的笑意,看来与家人关系很好,并非百里琪花的臆想。 百里琪花松了口气的放松下心情,气氛也跟着放松起来,大力的小鱼干已经吃完了,垂涎的望着百里琪花面前的那一份,但也只是看了两眼,然后强迫自己转移开视线。 “那你父亲是做什么的,生的出你这么儒雅俊朗的人物,必然是读书人家。” 百里琪花好奇的猜测,会是什么样的家族才能有师千一这般出众的子孙? 样貌、才情、性格皆乃上上极品,人中龙凤,便说他是皇亲贵胄也绝对不让人吃惊。 师千一对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忐忑,只笼统的吐出三个字,“做官的。” “在哪儿当官啊?” 百里琪花不过顺着话问,突然想起他曾说过自己是京都人,听到他的回答后,也瞬间明白了他的忐忑来自何处。 海风刮进房间,吹起两人乌青的长发,呼呼的风声在耳边浮动,在骤然寂静的房间中显得格外清晰。 师千一的父亲是做官的,在天子脚下的京都做官,还是位高权重的工部尚书师大人的旁支。 师千一姓氏里的师家是伪帝的臣子,如此也算是百里琪花的敌人。 师千一镇定而坦然的望着百里琪花,面上尚且波澜不惊,心中却始终忐忑着。 他喜欢阿琪,不管怎么样都不愿放弃她,但他也明白九皇子的大业在她心中的分量,她甘愿为了大业付出生命,若她因他的身份与他分道扬镳,他再想得到她的青睐怕是前路艰难。 即便知道可能有这种结果,但他还是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了她。 管佶之前的提醒他一直记得,被人调查出身份和自己亲口坦白是不一样的,他要得到阿琪的希冀和信任,他要做她身边的人,听她弹奏阳春白雪。 百里琪花面无表情的沉默了许久,眉宇间凝着一抹沉重,手中的果茶见了底,空空荡荡,却没有心思再添。 她白腻的指尖嗒嗒嗒的一下下敲击在案面上,随着她指尖敲击的节奏,师千一的心一上一下、一上一下,紧张的快要屏住呼吸。 空气渐渐肃沉起来,就在这鸦雀无声的静谧气氛中,百里琪花压抑的神情突然崩塌,扬着俏皮的嘴角笑了起来,清亮的笑声瞬间将房中的乌云吹散,像偷腥的猫得逞的朝他挑了挑眉毛,似乎在说你上当了吧,被我吓着了吧。 师千一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这丫头戏弄了,无奈的扬着温柔的嘴角,望着她的目光灼灼明亮,心情因她的笑容瞬间明亮起来。 百里琪花得意的眉飞色舞,师千一在她脑门报复似的弹了一下,却是不舍得用力,似蜻蜓点水般触了一下她细腻的额头,指尖瞬间像烧起了一团火,直接蔓延到了整个手掌。 “你当真不在意吗?” 师千一愉快的声音如源源海浪声般舒朗,阿琪没有拒他于千里之外,也没有厌恶他,心中似有一块石头落了地,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百里琪花不以为然的耸耸肩,“有何在意的?你只是个普通江湖大夫,三番五次救我性命,我难道要恩将仇报?我和哥哥从北境小小的弹丸之地渐渐扩大势力,到如今占领了半个大楚,若细究下来,手下的大将、幕僚,都曾做过伪帝的臣民,难道都要与之为敌吗。” “你我是挚友,岂有推开挚友不做,反倒给自己多找个敌人的道理。” 百里琪花如此通透聪颖,倒是师千一将她想窄了。 “倒是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百里琪花眯着眼睛突然反问他,狡黠的小眼神可爱又好笑。 师千一突然一下凑近,手臂叠放在茶案上,身体前倾,如女娲精心雕刻的脸庞忽地闪到百里琪花眼前。 两张脸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近到可以看见对方她眼中的自己,感受到对方鼻间喷薄的温热气息。 百里琪花突然怔住了,呆呆的盯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俊脸,听着他迷惑人心的低沉嗓音。 “因为我想将自己所有的事都告诉你,让你了解我,没有隐瞒。” 百里琪花怔怔的‘喔’了一声,根本没听进去他说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回应,直到那诱人的嗓音传来戏虐而愉快的笑声,她才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脸颊一下子红成了苹果,羞愤的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你真是,真是……我先回去了。” 百里琪花狼狈的跑走了,芦苇和大力喊着她紧跟着离开了师千一的房间。 师千一望着她仓皇的背影由心而生的笑出声来,眼底的柔情蜜意挥之不去。 百里琪花狼狈的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不停揉着发红的脸,想到自己一而再的在师千一面前失态,无奈的长长叹了口气,伸着胳膊往后一仰,躺进柔软的锦被中。 “小姐你跑什么呀,吓我一跳,你脸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红,是生病了吗?” 大力爬过来摸着百里琪花的额头,又摸着自己的额头,担心的拧起了五官,着急的拉着芦苇让她也来看看,公主是不是生病了。 芦苇端正的交叠着双手站在一边没反应,看着百里琪花将脸埋在被子里嘟嘟囔囔,听不清她说什么,俏丽的脸颊灿若云霞,娇艳可人。 “殿下,恕奴婢僭越,您觉得师大夫怎么样?” 百里琪花抱着被子玩耍似的滚来滚去,听见芦苇的询问,掀起眼前的被子,将柔滑的丝被套在脖子上,奇怪的反问她,“什么怎么样?” 芦苇如同在说国家大事般,一副郑重其事的神情,认真的对上百里琪花的目光,正声道,“师大夫心悦殿下,不知殿下对师大夫是否也有情?” “什么?” 百里琪花像是听见什么骇人听闻的消息,控制不住情绪的惊呼一声,一屁股从床上坐了起来。 大力茫然的左瞧瞧又瞧瞧,显然没明白芦苇的意思,安安静静的盘坐着不说话。 “师大夫……心悦我?你想多了吧,我与师大夫是朋友……” 百里琪花茫然的解释,渐弱的声音却透着一份不确定,她怎么没觉得师大夫……喜欢她。 芦苇肯定的轻轻点了下头,“殿下,如今只有您没看出来师大夫喜欢您,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师大夫对您是不一样的。” 百里琪花傻愣愣的坐在床上,突然觉得房间热的厉害,光着脚跑下床推开窗户,让凉爽的海风吹了进来,脑子似乎也一下亮堂了许多。 百里琪花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手足无措的不知如何是好,急躁的在窗边走来走去,脸颊的温度一点没有下去,反而烧的越发火热。 想着方才两人亲近的接触,他温热的鼻息似乎依然停留在她滚烫的脸颊上,此时一想到想师千一的脸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百里琪花突然对着空气踢了一脚,好巧不巧直接踢在了案脚上,大叫一声,疼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抱着脚在房间跳来跳去,最后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芦苇和大力着急围上来,握着她的脚腕左右端详,幸好没什么事,没红也没流血。 第157章 告白 百里琪花烦躁的坐在地上,眼眶里水雾滚滚,双手一摊哎哟一声,眼神幽怨的看着芦苇,耍赖似的嘟囔道,“你干嘛和我说这个,烦死了,我以后怎么面对师大夫啊。” “殿下为何而烦?” 芦苇端着那张正经八百的脸,丝毫不觉得这个话题羞怯难为情,神情自如的询问对答。 “殿下若也喜欢师大夫,便是两情相悦的喜事。若不喜欢,日后与师大夫拉开距离便好,师大夫聪慧自然会明白殿下的意思。” “是吗?” 百里琪花束手无策的一脸恍惚,芦苇果然是有经验的,这般镇定从容。 不知道她是喜欢冯彦还是不喜欢冯彦呢?看她对冯彦疏离的态度,应该是不喜欢的吧,冯彦送给她的吃的玩的一样都不碰,她就是用这种撇开距离的方法婉拒冯彦吧。 突然觉得冯彦真可怜,喜欢的人不喜欢他,暗自为他抹了一把同情泪。 百里琪花一下又想偏了,芦苇瞧她眼神不对,唤了她一声将她拉回现实来。 百里琪花头疼的捧着自己的脸蛋,望着窗外垠垠无际的粼粼海面,兀自唧哝着,“我是喜欢他呢……还是不喜欢他呢……” 喜欢是什么样的? 她没有经验,搞不清自己。 “芦苇,你觉得我喜不喜欢师大夫?旁观者清嘛。” 百里琪花将自己的问题抛给芦苇,芦苇无奈的失笑,公主明显是还没开窍,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心思。 “殿下,感情这种事只有自己最清楚,您自己都不清楚,奴婢如何猜得到。” “那我怎么办……” 百里琪花无力的叹了口气,玲珑的肩膀垮了下来,身体一歪直接侧卧在地上,清凉的海风吹在弓曲的脊背上,展在地面的裙摆忽上忽下的浮动着,如枝头的娇花翩翩起舞。 “我看我以后还是与师大夫保持距离吧,这样好,嗯,就这样——” 百里琪花自说自答,深思熟虑后下定了主意。 大力听的半懵半懂,推口道,“殿下不喜欢师大夫。” 芦苇说不喜欢就应该拉开距离,殿下要与师大夫保持距离,那就是不喜欢。 百里琪花嗯嗯啊啊半天,应该……是不喜欢吧。 总之尽量保持距离没有错。 清甜熏香中,轻柔的鼾声渐起,百里琪花侧卧在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过去了。 大力轻而易举的将人抱起来放上床,细心的盖好被子,鹅黄帐幔轻垂而下,遮掩住一室好梦。 百里琪花醒来时天色渐暗,硕大得太阳缓缓隐没入海平线下,蔓延得彩霞将天边染红,周围漆黑一片。 在那浪海拍击声中,最后一丝云霞也渐渐消弭,最后彻底不见了踪影,只剩蔓延得漆黑无边。海风微凉的吹拂着脸庞,湿湿咸咸,晕眩的脑袋瞬间清爽许多,精神也亮堂起来。 大力正端着扑鼻的饭菜从屋外进来,芦苇伏在一边圈椅上小憩,被开门的声音吵醒,这才发现公主已经醒了,正站在窗边吹风,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里衣。 “殿下,您怎么又在这吹风,小心头疼。” 芦苇利落的拿了外衣给她披上,扶着她在一边坐下,大力的方才已经放在了面前,三菜一汤,倒是丰盛。 这本来是她们端来自己吃的,公主醒了便推与公主吃。 “管佶他们用饭了吗?” 大力舔着嘴巴看着桌上几样色香味具前的菜肴,亮丽的菜色吸引着她的眼球,扑鼻的香味更是令她垂涎欲滴。 “我刚刚撞见管佶将军带着小李公子和叶子护卫下楼吃饭,将军问公主可用过饭,我说公主正在睡觉。” 大力说的小李公子就是小煤球,小煤球的本名李泽炎,如今他是管佶的徒弟,旁人都尊敬的称呼他一声小李公子。 “那我也下楼吃。” 百里琪花利落的换好衣服就出了客舱,芦苇跟她一起下了楼,大力看着摆在案几上没人动的菜肴,又想吃又可惜,干脆端着一起下楼,一路上边走边偷嘴。 大堂中正是吃饭的时候,白日躲在客舱中休息的人都出来了,整个大堂座无虚席,满满当当的挤满了人。 几个曼妙的舞姬正在大堂正中奏乐舞蹈,姑娘们个个生的如花似玉,粉颊秀眉,尽情展示着年轻美妙的身姿,为这笑语喧阗的夜色更添一份欢愉和热闹。 百里琪花踩着欢快的步子从楼上下来,一眼瞧见大堂中舞蹈的女子们,双眸瞬间明亮起来,加快速度靠近些,随便站在一边便沉迷的观赏起来。 手上不自觉的跟着舞姬们的动作掐着兰花指,小幅度的有样学样,兀自陶醉的跳着,自成一派。 耳边是乐师们热闹的舞曲,眼前是舞姬们优雅的舞姿,皆令她欢喜着迷。 百里琪花跳的开心,肩膀突然被人抓了一下,一转头才瞧见是师千一,脸上挂着明亮打趣的笑容,一身织锦直缀儒雅翩翩,线条流畅的手腕上带着一串浅蓝色珍珠手串,颗颗珍珠饱满透亮,色泽光洁晶莹,如清透的池水般闪着粼粼波光。 珍珠首尾相连戴在腕间,衬得肤色越加细腻洁白,指骨修长。 “原来阿琪还善舞,又被我发现你一个喜好。” 百里琪花一转眼瞧见他手上的珍珠手串,一下便被吸引住了,眼珠子直溜溜的转不开。 “你这串珍珠手串真是好看。” 师千一瞧她眼珠子都看直了,好笑的抬起手腕靠近些展示给她看。 “你若喜欢,我送你便是。” “不不不,这串手串很适合你,只有你的气质才与它相配,送给我倒是埋没了。” 百里琪花不舍得多看了两眼,抬眼时便瞧见师千一皎洁如月的笑容,眼底似有一汪星海在荡漾,令人移不开视线。 百里琪花突然想起芦苇说的话,师千一喜欢她,此时再看他便觉得处处可疑,好像真是那么回事,心里不由更烦躁了。 想着自己的决定,要与他保持距离,便迅速收回师千一身上的视线,望着人满为患得大堂,寻找着管佶的身影。 “管佶哥呢,他坐哪儿得——” 芦苇和大力也四处寻着,大力人高视野宽,很快便在靠角落得位置发现了管佶,他正与小煤球和叶子吃饭呢。 百里琪花跟着大力走向管佶,背影逃也似地有些僵硬,像是背后有吃人猛兽一般。 叶子瞧见她来,立马起身让出了位置,小煤球也规规矩矩得站起身来,侍候在管佶身侧。 百里琪花从善如流的在管佶右手侧坐下,师千一也来到座位前,跟着入座。 管佶知道她应该是刚醒,肯定还没吃饭,便招来小厮点了几个菜,把桌子重新清理干净。 小厮察言观色的瞧着这一众公子小姐,个个品貌不凡,气质出众,又知他们住在最贵最好的三楼客舱,便越发恭敬利落,细心交代后厨动作快些,不一会就将菜肴送上来。 全都是百里琪花喜欢的菜。 “坐船到海州共要五日,这几日应该会有大雨,注意添加衣裳,别凉着。也莫要到甲板上去,小心掉海里。” 管佶一边替百里琪花夹菜,一边细心的提醒着,像是叮嘱小孩子一般,事无巨细。细腻周到的样子与他硬朗的气质大相径庭,却又融合的十分完美,给人一种他本该如此的感觉。 “船舱上下我都搜查过了,三楼的客人很少,大半都是我们的人,若要下楼定要带两个护卫,莫嫌碍事,出门在外小心为上,记住了吗?” 管佶啰啰嗦嗦,百里琪花喝着甜甜的豆腐花,埋着头不时点着头小脑袋,“知道了,哥哥不在就你最啰嗦,你们俩定是投错了胎,本该生做女孩的。” 大力坐在一边憨憨的大笑起来,芦苇也掩饰不住嘴角轻松的笑意。 叶子大剌剌的哈哈笑着,调侃道,“就主子这身阳刚之气若都像女孩,那世上就没真男人了。” 叶子的话引得众人又是一笑,管佶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叶子脸上的笑容立马收敛,摸摸鼻头老实的不再说话。 师千一看着管佶眼中藏也藏不住的柔和与体贴,眼眸暗了暗,开口道,“管公子离开阚州没关系吗,现在应该正是忙乱的时候,不留在阿琪的哥哥身边吗?” 管佶将一块红烧肉夹到百里琪花的碗中,肥瘦相间,肉质鲜美,飘散着甜丝丝的味道。放进嘴中,香甜松软,入口即化,后厨的手艺很是不错。 百里琪花嚼着香喷喷的红烧肉,抬眼悄悄看了看师千一,感觉师千一情绪有些不对,脸上虽平淡含笑,语气却并不和善。 “没有什么事比小妹更重要。” 管佶云淡风轻的淡淡回答,无需思考和停顿,自然而然的就从喉咙里溜出来的,像是最平常不过的一句话,听在师千一耳中却不是滋味。 “看来阿琪哥哥和管公子是担心我照顾不好阿琪,所以才让管公子你这个大忙人陪同一道,只是此趟山高水远,不知几时才会回来,管公子能撇下阚州的正事吗?” 九皇子如今刚刚占领阚州,正是用人的时候,管佶是他的左膀右臂,少了管佶无疑少了一个好帮手。 “劳烦师大夫关心了,大哥手下能人众多,不差我一个。而且不过是去趟戚如,最多也就一个来月的功夫,耽误不了什么。” “是啊,百宝会也就举行七天,我们早去早回就是了,师大夫不必担心。” 百里琪花解释的附和着,粉红的脸颊余霞成绮,绚丽可爱,看在师千一眼中却似笼上了一层迷蒙的雾气,渐渐变得模糊、遥远。 师千一心中一顿,她去戚如是为了参加百宝会,很快便会回阚州,并非与他纵情江湖,是他误解了。 他怎么会以为阿琪是喜欢自己的,所以才愿意跟自己一起走,他真是……自作多情。 指骨不自觉捏紧,眼中的百里琪花笼罩在铺天盖地的迷雾中,越来越远,已然看不清她的五官容貌、而后身影也变得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迷雾中。 他就像做了一个梦,与她春日泛舟赏花、夏日竹中听雨、秋日山间作画、冬日踏雪寻梅,结果那不过是自己幻想的美梦,此刻梦碎,贻笑大方。 师千一气息越来越沉,目光低垂的锁定在自己手边的饭碗上,碗中白米晶莹剔透,像一粒粒小珍珠般,飘香阵阵,似乎反衬着他此刻的狼狈和阴沉。 百里琪花看着师千一奇怪的神情,似隐忍着什么,目光暗淡深幽,像清澈的池水中倒入了大泼浓墨,一层层晕染开来,暗沉的看不清池底。 “师大夫,你怎么了?” 百里琪花唤了他一声,师千一怔了一下,缓缓抬起眼,嘴角的弧度却僵硬敷衍,随意找了个借口便起身离去了。 百里琪花有些茫然,感觉好像是自己说错了话惹得他不快,但她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莫非…… 百里琪花想到了什么可能,心情一下阴郁起来,莫非师大夫误会了? 她之前又不知师大夫喜欢她,对他的话也不做多想,此时再回想那日桃林中的情形,师大夫的邀请似乎另有深意,像是……告白。 自己当时一口便答应了,可不就让人误会了嘛。 师大夫肯定以为她也喜欢他,所以愿意跟他去游历江湖,但其实她只是刚好要去戚如参加百宝会而已,方向相同便顺路同行。 百里琪花再一次坚定,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要和师大夫保持距离,否则误会越大对他的伤害也会越大。 师千一方才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萎靡、阴沉、低落,还有可笑的自嘲。 百里琪花心中暗道一声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怔怔的戳着碗里的米,突然力道一偏,直接将碗戳翻了。 哐啷一声,整个碗倒扣在案上,白米饭撒的到处都是。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管佶看她表情呆呆的,眼神暗了一下,将她打翻的碗捡起来,小煤球机灵的默默上前来将弄脏的白米打扫干净。 百里琪花手上也粘上了米粒,芦苇打湿了帕子过来,细致的一根根手指替她清理着。 第158章 琴音 铮铮琴音如汹涌骇浪扑面而来,百里琪花精神一振,循声望去,大堂中的舞姬不知何时退了下去,换了一个形销骨立的男人独自抚琴。 与男人消瘦的身形不符,他的琴音气势磅礴,排山倒海,小小的身体积酝着恢弘的力量,坚毅而倔强,还有不被理解的孤独,只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孤芳自赏。 百里琪花支着下巴沉浸在男人的琴声中,琴音胸壮阔,跌宕起伏,令人紧张的攥紧了心,随着每一个琴音浮浮沉沉,如同被人抛在半空中,一会上一会下。 大堂中嘈杂的气氛与男人的琴音格格不入,客人们沉浸在世俗的欢喜热闹中无法自拔,无人静心体会男人琴声中的波澜壮阔。 不时有客人不满的表示抗议,让男人连人带琴滚下去,重新换歌舞上来,谁要听他那无聊透顶的琴曲。 男人沉迷在自己的世界,对周围客人的反抗全然视若罔闻,耳朵眼睛都像是摆设,听不到也看不到,认真弹奏着自己的琴曲,十指飞速的在琴面上游移着,一个个音节从他指尖传出。 心不为所动,他的琴曲也从头至尾不曾动摇。 与他枯瘦到极致的身体不同,他的十指细长饱满,骨节分明,看着充满了力量,皮肤也干净整洁,是双极漂亮的手。 客人们的反抗声越来越大,打扰到百里琪花听琴,不悦的往四周扫视一圈,拔高嗓音厉声责问,“不想听就闭嘴,别打扰别人欣赏。” 百里琪花的声音不算大,淹没在这杂乱的大堂中,并不能引人注意,但奇怪的是整个大堂的人都听见了,忌惮似的瞧了她一眼,然后乖乖的闭上嘴。 不对,大家瞧得不是她,而是她得身后。 百里琪花一下转头,就见管佶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就立在她身后,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峦,威风凛凛的气势让人难以忽略。 他手中握着一把入鞘的长剑,浑身更添一股森冷的戾气。 百里琪花惊了惊,尴尬的暗自低笑,她就说自己一句话那么管用,原来是狐假虎威。 弹琴男人最后一声琴音落,空气突然显得单调起来,百里琪花久久回味在余音中,笑盈盈的问管佶,“我们合奏一首曲子如何,我看见你带竹萧了。” 管佶已有许久不曾与百里琪花合奏过,实在是她不喜练琴,今日难得有兴致,管佶自然不会拒绝。 小煤球很快去帮管佶取来竹萧,百里琪花走向弹琴男子打招呼,请求借他的琴一用。 男人冷淡的看了她一眼,僵硬的吐出两个字,“可以。” 百里琪花瞧他一脸拒人千里之外表情,还以为他不好说话,不会借,只听他接着又说了一句,“方才多谢。” 百里琪花亲切的笑着应声,“不客气……” 说着就想趁机与他攀谈两句,她觉得此人挺有意思,想认识一下,不想多余的话还没出口,男人已经漠然地转身走了,留给她一个冷冰冰的背影。 “啾啾,想弹什么?” 管佶双手已经对应着按在了音孔上,兴致盎然的询问她,百里琪花这才从弹琴男人身上收回视线,做到他方才的位置,沉吟的想了想。 “阳春白雪,如何?” “好!” 管佶赞同的应了一声,抬起手臂将萧凑在唇边,百里琪花亦调整好姿势,调节琴弦,双长轻放在琴面上,准备就绪。 管佶与百里琪花合奏的极少,两人虽都从小开始学萧与琴,但合奏过的次数双手可属,即便如此也拥有着常人难比的默契。 潺潺的琴声与舒婉的箫声同时响起,如一股缠绵的泉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大堂团团包围,嘈杂的客人们渐渐的安静下来,齐齐看向正中的两人。 婉转的曲乐渐渐活泼生动起来,清澈的泉水流动着,鱼儿在水中活泼的游动,你追我赶好不欢快。 泉水边蔓延开一片片翠绿的草地,渐渐形成了广袤的草原,远远望去似乎与湛蓝的天空相连,一望无际。 草原之上长出了五颜六色的鲜花,花朵积极的舒展着叶瓣,绽放出最美的姿态。 在这生机盎然、万物复苏的初春景象中,两个渺小身影身处广袤草原,恣意逍遥的弹奏着明快动人的乐曲,令绝妙的景色汇入他们的乐器中,百川朝海。 百里琪花与管佶沉醉在那草原中无法自拔,清新流畅的旋律,轻松明快的节奏,令在场的客人们皆感同身受,激动活跃起来。 方方转头离去的男人,此时站在楼梯旁,看着大堂中熠熠生辉的两人,目光激越,神情隐忍,耳边是那再熟悉不过的阳春白雪。 曲终音落,男人快步走向大堂中央的两人,郑重的行了一礼,“在下君循,有礼了。方才两位合奏的阳春白雪幽婉清丽,默契十足,令在下耳目一新。” 男人突然客气有礼的态度让百里琪花有些反应不过来,方才他可是一个字不愿与她多说的样子,此时却这般客气,当真是被他们的曲子征服了? “在下有一问求解,还请两位不吝赐教。” 君循又是礼数周全的一礼,百里琪花奇怪的看了看管佶,管佶轻轻松松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他想问什么。 君循一脸急迫的兀自求解道,“阳春白雪,曲调艰难,意味深远,不知二位是如何让这么多人引起共鸣?在下弹奏此曲时从未有人听懂曲中意境。” 百里琪花对这高深莫测的问题有些茫然,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事实上她弹琴全凭技巧,并不像许多深爱琴道之人用心揣摩,对琴注入感情和生命。 琴在他们心中俨然不再只是乐器和曲调,甚至像一个有生命力的动物或朋友,占据了他们的感情。 “或许……是因为她不喜欢。” 管佶突然回答君循的求问,君循和百里琪花皆是一脸茫然,不得其义。 管佶耸了耸肩,宠溺的轻笑道,“她这人琴技很好却不喜欢琴,今日也是突然来了兴致随性而奏,与她谈论琴道无疑浪费口舌了。” 管佶说着就带着百里琪花回了座位,师千一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目光所及正好将他二人合奏之景尽收眼底。 两人一个英俊伟岸一个精巧可人,一个抚琴一个奏萧,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好一对金童玉女。 酸涩的心海几乎将他淹没,呼吸灼热的烫人,收回紧抓着扶手的双手,转身回了楼上。 君循痴痴的站在琴边回味着管佶的话,突然眼前有一扇大门大开,刺目的阳光照了进来,将他湖南的世界骤然照亮,整个人茅塞顿开。 对了对了,他想到了。 君循追着管佶冲上前,兴奋的瞠大双目,哈哈的笑道,“我明白了,小姐弹琴只图自己开心,她的情绪化为琴音感染听众,所以才会引起众人的共鸣。我一心醉于琴道,琴便如同我的性命般,我将感情都给了琴给了曲,却不曾给予听众,所以无人能懂琴音。” 君循激动的面红耳赤,双目闪闪发光,消瘦的身姿弱柳扶风般微微晃动着,让人担心会不会突然飘走。 大堂四周窗户大开,海风舒爽,真担心他一不小心被吹飞了。 “多谢两位提点,多谢,多谢——” 君循连连道了几次谢,激动的抱着自己的琴便离开了大堂。 四周偶尔有人朝他们投来好奇戏谑的眼光,胡乱议论几句,很快又各自聊起各自的。 百里琪花茫然的瞧向管佶,沉默片刻,开口问道,“他在说什么?” 管佶淡淡的回答,“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明白什么了?” 百里琪花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问道,管佶摇了摇头,“是他明白了,我又不明白,我怎么会明白他明白了什么?” 百里琪花‘扑哧’一下乐了,这话真饶舌。 “真是个怪人。” “我也觉得!” 两人默然对视,突然绷不住一下笑出声,引得大力和小煤球好奇的瞧着他们,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 “行了,演戏演上瘾了,你饭还没吃几口,快吃吧,等会菜凉了。” 管佶催促着她快吃饭,舀了小碗热腾腾的鸡汤放在她手边,百里琪花喝了几口,身体暖和了一些。 “那个君公子看着也有三十来岁,不想竟这般天真,像个不通人情的毛头小子。” 管佶哼笑了一声,“他那骨瘦如柴的样子可不像不问世事的富家公子。” “通俗歌曲附和者众,越高雅越复杂的曲子自然能听懂的人就少,所谓高处不胜寒,若平头百姓人人都能听懂又何来曲高和寡之说。君公子身为琴师这都不懂,可见不通俗事。” “刚才那位琴师很像一个人。” 小煤球端坐在师千一右侧后,如同一个进退有度的小厮,青涩的嗓音突然插入两人的谈话。 百里琪花好奇的瞧向他,眼睛晶晶闪亮,问道,“你知道他是谁?” 小煤球也不太确定,一脸老气横秋的道,“大哥喜欢弹琴,他很崇拜创作《浮沉》的隐居琴师,据说那个琴师就是身体瘦弱,常年隐于山间养病,久不出世。” 百里琪花对《浮沉》这首琴曲倒是知道,当为当世之佳作,曲调慷慨激昂,起承转合流畅激越,整首曲子起伏辗转,技巧艰难,寻常人难以弹奏。 百里琪花不过堪堪会,尚还弹不顺畅,这首琴曲与方才君循的曲风倒是相似,怪不得他如此不谙世事,原是个隐居之人。 窗外的风越加急了,呼呼刮进大堂中,带来阵阵凉意。 百里琪花伸出半边身子趴在窗台上,无际的大海此时只剩望不见头的黑,无月的黑夜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像有一只猛兽铺天盖地的压了下来,让人提心吊胆。 管佶抓着她的胳膊将她拉回来,将一件坎肩披在他的肩头。 “回去休息吧,时间不早了。” 百里琪花睡了一下午,这会一点都没有要睡的意思,恹恹的不想回房,可视线一扫,这才发现大堂中不知何时已空荡起来,客人们都陆陆续续走的差不多了,表演的歌舞也已不见了。 管佶将她送到门口,自己回了自己的客舱,门刚打开,百里琪花一下冲过来抓住他的门扶手,仰着脑袋一脸乖巧讨好的望着他。 管佶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有事求他,拉拉嘴角无奈道,“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百里琪花也不客气,压低声音凑近些道,“你帮我给师大夫量下尺寸呗。” 管佶身形微微一僵,一句话突然从脑中跳出来——她要给师大夫做衣裳。 百里琪花从不随意给人做衣裳,除了卖出去的,私下给人做过衣裳的五根手指都数的过来。 她对师大夫果然是不一样的。 百里琪花看管佶满脸沉默,生怕他拒绝,扯着他的手臂催促他,“好不好嘛,帮帮忙,嗯?” 她现在要和师大夫保持距离,所以量尺寸这种事实在不方便,若是派芦苇或大力去又会让师千一发现,难免生出来往和误会。 之前她答应了报答他人情给他做件衣服,她不能言而无信,等她悄悄做好一下子送过去,不纠缠,不拖泥带水,应该就没事。 真是好累啊,现在牵扯师千一的任何事她都要三思而行,避免牵扯太多,好伤脑经。 “你帮我悄悄量,别让他知道,量好了告诉我。” “你想给他惊喜。” 管佶快速的看了她一眼,隐藏了眼中一闪而逝的低落,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百里琪花敷衍的随口回答,“嗯——算是吧。说好了你帮我量,我等你。” 说完就快速跑回了自己房间,不给管佶拒绝的机会。 烛火摇曳,昏昏欲睡。 大力支着下巴打瞌睡,芦苇也是睡眼惺忪,强撑着精神。 百里琪花笑着劝道,“芦苇,你带大力去休息吧,我今晚可能都不会睡,我把袍子尽快赶出来,争取明天拿给师大夫。” 百里琪花在一张长长的木桌前忙碌着,木桌两侧燃着四盏明亮的蜡烛,照得木桌灯火通明犹如白昼。 第159章 比赛 长袍已经缝制好,采用的上等软云绫,纯净的素白色,只差纹样还未绣制。 师千一气质高雅出尘,不必太过华贵复杂的纹样,简单清雅的兰花倒更加贴切他这样的谦谦君子。 百里琪花忙了一宿,等到天空破晓时才半靠在床头睡了过去,可睡了一个时辰不到又醒了,吃了些东西继续忙着手上的绣活。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想起,芦苇收拾着案上的碗筷,大力跑去开门,来人是冯彦。 大力一瞧见冯彦手里的方盒子就猜是吃的,口水瞬间就要下来,迫不及待的问道,“你又送了什么好吃的,有我的份吗?” “当然有,你和主子都有。芦苇……在干什么?” 冯彦看着挺高大一个小伙子,提起芦苇却羞涩的耳朵发红,脑袋不好意思的微垂着。 大力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他手中的方盒,舔着嘴角随口回答道,“芦苇在收拾碗碟。” “要不要我……我帮忙?” 冯彦伸着脑袋往里面望,寻找着芦苇的倩影,声音也拔高了些,整个房间的人都能听到。 芦苇没理会,百里琪花抿着嘴叫窃笑,但看见芦苇冷淡的脸,转而又替冯彦感觉伤心。 无数次热脸贴冷屁股,却依旧锲而不舍的献殷勤,冯彦对芦苇的坚持还真让人感动。 但好像冯彦只感动了她这种旁观者,芦苇那个正主还是心冷如冰。 “大力,什么好吃的拿来看看呗。” 大力等的就是百里琪花这句话,爽快的应了声好嘞,立马从冯彦手上将方盒拿走跑进内室,打开后便是一阵辛辣的味道扑鼻而来,呛得两人不停咳嗽。 方盒里放着满满一盘香辣兔头,一只只兔脑壳圆溜溜的排放整齐,看着有点瘆人。 “这怎么又是辣的,辣的吃多了上茅房都费劲。” 大力的粗话一出口便遭到了芦苇的罗嗦,女孩子不可这般口无遮拦,还是在公主面前。 百里琪花其实想回芦苇一句,她也这么觉得,辣的吃多了……不好。 冯彦送来的吃的几乎都是她和大力解决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芦苇爱吃辣,总是寻各种辣的东西来,味道一次比一次刺激,就连好吃的大力都受不了了。 大力盖上盖子直接就要将东西退给冯彦,百里琪花拉住她,直接还回去也太伤冯彦的心了。 “我拿去给管佶哥尝尝,他吃辣挺厉害的。” 百里琪花准备去隔壁找管佶,结果刚从冯彦身边走过,眼神敏锐的一下瞧见从楼梯口走来的师千一,瞬间一个旋转,脚底抹油溜回了内室,还不忘提醒冯彦,师千一要是找她,就说她在睡。 百里琪花将装满香辣兔头的方盒往大力手里一扔,掀起被子一下钻到床上,闭眼假寐起来。 果然不出她所料,师千一看见冯彦站在门口便问阿琪在不在,冯彦回答公主在睡觉,师千一这才回了自己房间。 百里琪花偷偷摸摸的扒着房门往楼道上瞧了几眼,确定师千一不在,这才做贼似的敲响隔壁房门,管佶一开门就随着门缝溜了进去。 师千一在房门后站了许久,直到两盏茶时间后阿琪从管佶房间出来,这才将那条细细的门缝关上,阻隔了视线。 阿琪在躲他,为什么? 师千一心底升起一股酸楚,莫非阿琪是故意用这么方式拒绝他? 修挺如竹的身体背靠着房门,清亮的眸子暗淡无光,沉着一股清冷的寒意,像是寒冬的冰河化也化不开。 一阵疾风从窗外吹来,将他飘逸的衣摆吹起,发出飒飒的响声,带着他身体的寒意飘散而去。 百里琪花一整天都呆在房间里忙着绣衣服上的图案,靠坐在床头上穿针引线,困了直接歪倒在床上,醒了坐起来继续忙,终于渐渐进了尾声。 手抓着后脖子活动一下僵硬的肌肉,站起来扭了扭身体,到处敲敲锤锤。 芦苇拿了个按摩小木锤来,将她安坐在圈椅上,有节奏的在她身上来回敲打着,力道恰到好处,酸酸爽爽却又不觉得疼,舒服的哼哼起来,满脸享受。 “再上一点,肩膀上,对对对,就是那,好舒服……” 百里琪花为偏着脑袋指着位置,在肩膀上一阵敲敲打打,紧绷的肌肉渐渐松软下来,舒服的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公主何必那么着急,慢慢做便是了,身体伤着可怎么好。” 芦苇总是大惊小怪的,把百里琪花当成个陶瓷娃娃般,碰一下就会碎,小心翼翼的呵护着。 百里琪花转动着脖子重新舒服的蹦跶起来,靠在窗边吹吹风,精神也一下清爽饱满。 “早做好早给他早安心,一直拖着心里烦。” “公主知道师大夫喜欢您,除了烦,心里一点都不欢喜?” 百里琪花明白芦苇想问什么,知道师千一喜欢自己却只觉得烦,觉得面对师大夫变得尴尬,此外没有欢喜没有羞怯,那自己对他应该是不喜欢的吧。 就算她不明白什么算喜欢,但身体的情绪是最直接、真实的,也最是骗不了人。 “师大夫与我是朋友,此外没有其他。” 百里琪花突然坚定起来,她表面随风亲和心思却重,对人充满设防,若无法身心放松的随意相处,定然是不够亲近喜欢,那就不要再让人误会,徒添纠葛。 正想着师千一的事,说曹操曹操到,师千一敲响房门邀请百里琪花去捕鱼,客船老板组织船上客人们举行捕鱼比赛,教客人们捕鱼,谁捕最多便有彩头可以赢。 行船无聊,能坐这种豪华客船得可人都不是穷人,也不在意那点小彩头,都图个热闹有趣,参加得人倒不少。 师千一觉得阿琪应该会喜欢,便来邀请她一齐去。 百里琪花毫不犹豫得让芦苇拒绝了,芦苇目光沉静得看着门口得师千一,将他眼中得银银流转得情意看的一清二楚,心中暗叹一声可惜。 师千一得品貌才情、性格风骨都是极好得,不过公主殿下是尊贵的皇家子嗣,拒绝任何人优秀之人都不为过,她值得世间最优秀的男子。 只能说师大夫有缘无份了。 “师大夫,殿下有些累了,想休息会。” 师千一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关心道,“阿琪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我看看?” “无事,您知道的,殿下的作息总是没个规律,不过是想休息一会。” 师千一不舍得往房间里望了望,什么也瞧不见,只能悻悻离去。 师千一刚拒绝不久,房门又被敲响了,大力打开门瞧见是冯彦,下意识往他手里看,却是什么也没拿。 大力可惜得撇撇嘴道,“找芦苇?” 冯彦羞怯得笑了笑,“船头在举行捕鱼比赛,很有趣,我来找芦苇一起去玩。” 大力‘喔’了一声就进去给芦苇传话,芦苇刚要让大力帮忙拒绝就听见管佶得声音在门口想起。 “你也在这,带芦苇去捕鱼?!” 冯彦朝管佶恭敬得见礼,不好意思得挠挠头,“是,芦苇还没答应呢。” 芦苇已经拒绝他很多次了,送去得吃的玩的都甩给了大力和公主,这次也不知道芦苇会不会跟他一起去。 芦苇听见了管佶得声音便无法不露面,端庄得交叠着双手出来,朝两人见了礼,“管佶将军,冯护卫。” “楼下在捕鱼,我来问问殿下有没有兴趣,想想去,挺热闹得。” 百里琪花刚拒绝了师千一,芦苇便顺势要拒绝管佶,不想百里琪花从内室跑出来,一脸精神奕奕的样子,分明就是想去。 百里琪花悄悄凑在芦苇耳边窃语,“你去看看师大夫在不在楼下,他在干什么。” 大力瞧两人神秘兮兮的说悄悄话,睁着细细的眼缝侧耳偷听,激动的举起手抢着回答,“我知道,师大夫在房间睡觉,听说昨儿夜里受了凉,还给自己开了一剂药。” 百里琪花不确定的看向芦苇,芦苇也点了点头,“方才师大夫脸色确实有些憔悴,身上也有药味,应该是病了。” 按说师千一病了她应该去关心一下,但她又怕引起师千一误会,人生病的时候最容易感动。 师千一独自一人,连一个照顾的小厮都没有,百里琪花便让小煤球去照应一二,这一行人里就小煤球与他比较熟悉。 师千一在房间休息,百里琪花便跟着管佶去楼下捕鱼,百里琪花走到哪儿芦苇自然也跟到哪儿,冯彦笑眯眯的立马充当跟屁虫,捞着便宜与芦苇同伴。 客船船头上此时聚了许多人,嘈杂的笑闹声飘在广阔无垠的大海上,海面波浪阵阵,蔚蓝色海水中不时可见鱼儿游过,让人趣味大增。 百里琪花兴奋的扒着栏杆望着起伏的海面,寻找着鱼儿若隐若现的身影。叶子找船家拿了一张两米直径的渔网,船家教了一遍撒网的机巧,便让他们自己捕鱼。 百里琪花跃跃欲试,一手抓着渔网上部分的圆盘,另一只抓住渔网坠子的一部分,然后用力扔出去,一定要扔圆扔大才能捕到鱼。 百里琪花力气实在太小,手一扔,渔网坠子直接顺着船沿垂到了海里,根本没张开。 叶子乐得哈哈笑起来,笑声爽朗活泼,突然肚子遭猛力一击,大力警告的挥了挥凶猛的拳头,眼珠子瞪着,让他不许笑,否则再打他。 好男不跟女斗,叶子瞥眼她魁梧的身材,忌惮的咳嗽一声,老实的不再笑了。 “公……主子,我来。” 大力高大的身子往前一站,拿了百里琪花手里的渔网,想着机巧,粗壮的手臂往前一扔,圆润的渔网铺天盖地的落入了海里。 百里琪花敬佩的欢呼一声,帮大力扯着绳头一起收网,管佶想帮着加把劲,但有大力在,根本用不着他。 大力轻轻松松将渔网扯上船,渔网脱离海面立马露出了网中的收获,许多白嫩嫩的鱼挂在网上,身上的鱼鳞反射着银光。 收获颇丰,虽然都是小鱼,但数量不少。 “大力,你太厉害了。” 百里琪花大声夸赞着,吸引来许多一同捕鱼的客人们,投来好奇又惊讶的目光和议论,纷纷上来凑热闹,不一会就将她们几个人包围在中间。 百里琪花整理着渔网上的收获,漂亮的小脸泛着激动的红润,灿烂的笑容熠熠生辉,蹲在地上将网住的鱼一条条解救出来放到一旁的大盆里,滑腻的鱼儿活蹦乱跳的扳来扳去,湿漉漉的海水溅的到处都是,三个女孩子的裙子不一会就又腥又脏。 百里琪花也不顾这些,亲自上阵又网了几次鱼,终究是力量不够撒不开网,管佶手把手帮她使了些劲,终于有了小小的收获。 “我们能赢到彩头吗?” 百里琪花第一次捕鱼,体验渔夫的劳作,感觉很有意思,就是累得很,手臂又酸又麻。 她对她们的收获挺有信心的,网上来四五趟鱼,数量都不少,已经撞了半大盆。 叶子转着脑袋在船头上一个个的撞鱼大盆里扫过,快速判断一下道,“有点悬,有人比你们网的更多。” “真的?” 百里琪花站起来也四处去看,船头捕鱼的人不少,都用一模一样的大盆装着,已经有人装满一盆开始装第二盆了。 “我们再来几网,争取超过他们。” 百里琪花来了兴致,信心满满的抱起渔网就要再甩一次,管佶抢了她的渔网,“还是我来吧。” 说着就长臂一挥,硕大的渔网划出圆润的弧形,铺在海面上慢慢下沉。 “好重啊,这一回鱼肯定多。” 百里琪花帮着管佶拉渔网,但她的力气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不过是搭把手。 管佶三下两下将沉重的渔网扯上船,一下摔在甲板上,溅起一片水星子,百里琪花整条裙子都被溅湿了。但她根本估计不上裙子,看着满网的鱼欢天喜地的惊呼着,粉嫩的脸颊泛着艳红的色彩。 “我们赢定了。” 这一网至少得有一盆鱼吧,他们一下此就超过了。 百里琪花哈哈笑着立马上前帮忙捡鱼,管佶拍了拍湿漉漉的手掌,精致的靛蓝色狻猊长袍沾了鱼腥,心里一阵心疼。 那是啾啾给他新做的,又弄脏了。 第160章 哭闹 管佶为了不让衣袍弄脏,站在一边不插手,让百里琪花自己享受捕鱼的乐趣。 师千一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突然回头,便瞧见一张略显苍白的昏暗脸庞,一双清冷的眸子黝黑无神,像是一滩望不见的深潭,漆黑一片。 “师大夫,身体如何,看你脸色还不太好?” 师千一淡淡的瞧了一眼管佶一眼,视线很快又落在玩的开心的百里琪花身上,目光深邃无垠。 “不过是风寒,管公子不必挂心。” 师千一态度不冷不热,管佶也不多攀谈,随口应了一声,“那就好。” 说着也看向了百里琪花,站了一会便回了船舱中,叶子也跟着他离开,只有小煤球还在船头上鱼百里琪花一起抓鱼。 “对了,彩头是什么我还不知道。” 百里琪花一手抓着一条鱼扔进盆中,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了,第一盆早就装满了,现在第二盆也装了一半,其他捕鱼的人瞧见他们收获这么丰盛,又开始撒网捕鱼,准备迎头赶上。 芦苇和大力互看一眼皆不知道的摇了摇头,小煤球也摇着小脑袋,“我去稳稳船家。” 说着就要起身,便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嗓音低沉温润,却带着一丝无力的虚弱。 “是一桌全鱼宴,捕鱼最多的人可以让后厨将鱼免费做出来。” 百里琪花听见声音回头看,瞧见是师千一,表情尴尬的讪笑一下,很快转回脸不好意思与他对视。 她突然感觉有点心虚,人家邀请拒绝,结果自己又偷偷跑来。 “师大夫身体怎么样,好些了吗,怎么不多休息?” “我没事,只是有点伤寒,喝了药睡了一觉好多了,下来透透气。” 师千一温和的笑着朝百里琪花靠进,小煤球突然挪了挪小巧的身体,蹲着凑到百里琪花身边,将卡在渔网的一条大鱼凑到她面前。 “它缠住了,我拿不下来,你帮我弄一下吧。” 百里琪花本来看见师千一靠进心提了提,被小煤球这么一抢缓解了尴尬,清脆的应了一声,嘴角扬着松快的笑意,上手帮他把鱼解救下来。 师千一孤零零的站在海风中,仍由狂肆的海风吹拂在他病弱的脊背上,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霞光万里海粼粼,黑暗渐渐来袭,将他冰冷的脸庞笼罩。 百里琪花三个女孩一个小孩将所有鱼从于网上扔进盆里,正好比赛时间到,船家开始挨个称重。 比赛规则是以捕捉的鱼的重量为准,百里琪花几人两盆鱼二十三斤,等称完所有人的鱼,她们是最多最重的,赢得了今天捕鱼比赛的彩头。 第二名的也不过比她们少了半斤之差,一个劲的惋惜,满脸不甘心。 船家客气的恭喜百里琪花获得了彩头,问她对全鱼宴有什么要求,这就把她捕得鱼拿去后厨烧出来。 其实两盆鱼大多都是小鱼,大的没两条,而且全做了吃都吃不完。 百里琪花挑了三条大鱼让后厨拿去做,其余小鱼重新倒回了海里。她们就是图个好玩,感受一下捕鱼的乐趣,留着这么多鱼也没用。 大力看那些辛苦捕来的鱼重新放生,满心不舍,悄悄留了一条。 几个姑娘正讨论着那三条鱼怎么吃,船舱里突然响起一片嘈杂声。 船头捕鱼的人都放下了渔网,好奇的围进了船舱,大力高大的身躯挤着人群为百里琪花劈出一条通道来,百里琪花跟在她的身后顺理挤到了最前面。 “这是怎么了,君循怎么得罪这些姑娘了?” 此时船舱重一片调笑、起哄声,大堂里聚满了看热闹的人,个个哈哈大笑的看着笑话,楼梯上也站着许多人,皆是议论纷纷,好不热闹。 管佶也在人群里看热闹,百里琪花挤到他身边,好奇问着,视线锁定在仓皇逃窜的君循身上。 形销骨立的君循此时被一大群的舞姬姑娘们追打着,姑娘们个个生猛如虎,面色震怒,举着棍子、板凳、所有能打人的东西追着他。 君循狼狈的抱头鼠窜,高束的头发凌乱不堪,玉冠松散的摇摇欲坠,身上的衣服也被动撕烂一块西划破一块,完全成了破破烂烂的乞丐装,整个人如同糟了土匪抢劫般。 管佶抱着手臂一脸云淡风轻的瞧热闹,将方才听来的事情原委讲给百里琪花听。 方才一个舞姬从君循房间伤伤心心得跑出来,大喊非礼,说君循以合作一曲琴舞为由,将她带入他得房间,而后兽性大发想要轻薄她,还撕碎了她得衣服,好容易才逃出来。 君循跟着出来大喊冤枉,是舞姬主动找到他房间请求他合舞一曲,他一口拒绝了,但舞姬不依不饶,用身子扒着他得门就是不走,后来直接闯进他得房间勾引他。 舞姬哭着跑出来,她同船的姐妹们很快赶来,听了她的讲述,气愤的全部一拥而上教训君循,就造成了现在这副荒唐局面。 百里琪花视线一转锁定了不远处一个期期艾艾的姑娘,身边两个女子不停安慰着她,应该就是那个自称被轻薄的舞姬了。 君循被一群彪悍的女人们追打,这些女人看着较弱柔美,打起来人却一点不含糊。 君循被追的满船舱跑,一会楼上一会楼下,案几、椅子乱七八糟,闹得鸡飞狗跳。 船上不乏好事起哄的人兴奋的叫喊着,还有男人暧昧的吹口哨,女人们大多怜悯的窃窃私语,咒骂着君循这个登徒子。 百里琪花看着眼前杂乱的情景,说了声无聊,绕着被打翻的案几椅子便往楼上去。 究竟是君循轻薄舞姬,还是舞姬勾引男人,谁人能确定。 不过,一个舞姬独自去往一个男人的房间,要么是她单纯到极点,不知防备,要么就是另有目的,心思不纯。 不过看那一个劲掉金豆子,嘴角却隐隐噙着得意冷笑的女子,显然不是前者。 谁是受害者还不一定呢。 但百里琪花没心情管这种桃色事件,不通俗世的隐居高人既然出世,就要好好体验一下人间的疾苦和危险,体会一下居心叵测,日后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 这种风流韵事不过一时起哄热闹罢了,也没造成什么后果,最多被打一顿,不会有性命之忧。 百里琪花避着追打的舞姬们往楼上去,管佶跟她一路,到三楼时,刚好碰见那群人从甬道尽头跑过来,君循抱着脑袋跑在前面,神情难堪至极,后面的女人们气势汹汹。 百里琪花退一步往后避了避,却突然瞧见一个小女孩独自站在三楼栏杆处,那群人正朝着他的方向冲去。 小女孩所在位置是三楼公用的小厅,栏杆外可看见大堂和船舱。栏杆中间的间距很宽,小女孩身形很小,只要被人轻轻一撞便会从栏杆间的空隙掉下去。 百里琪花大喊一声,“小心!”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管佶也瞧见了小女孩,二话未说,健硕的身影快速朝小女孩跑去,抢在那群疯女人撞到小女孩前救下她。 而与此时同时,师千一正从楼下上来,也快速朝小女孩跑去,两人的身影几乎并行相近,但管佶的距离近些,速度也更快,一下便将小女孩抱住,防止她被挤下去,接着他却被疯狂的女人们撞着朝栏杆后翻了下去。 师千一也被冲上来的女人们撞的身体不稳一个后仰,眼见也要从栏杆上翻下去,管佶眼疾手快的在他腰上托了一把,自己却朝楼下跌去。 百里琪花望着两人往后仰倒的身子,吓得大叫一声,撞着气势汹汹的女人们朝栏杆处冲了过来,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从她腰侧险险划过。 呼吸这一刻都变得凝滞起来,她大喘着气拼命迈动双腿,只恨自己身体太弱,想跑快却无能为力,四周像是突然安静下来,耳中只听得见咝咝咝空气流动的声音。 师千一腰上被人猛力一托,失重的身体一下前扑稳定下来,双脚踏实的踩在地面,高提的心瞬间安定下来,看着对面朝他重来的女孩,嘴角扬起激动的欢愉笑容。 女孩脸颊绯红俏丽,像一朵盛放的桃花,妍丽可人,她的眼睛明亮美丽,像闪烁的星光,此时却盛满了惊慌和害怕,微微瞠大。 女孩伸长了手臂,他不自觉的想要抓住那只手,手臂抬起伸向她,却与她指尖相触前擦手而过。 师千一浑身猛地一僵,身体怔在原地,耳边刮过一阵疾风,伴随着少女特有的纯洁馨香,不似任何花朵、香薰,自然、纯粹、令人痴迷。 她与他擦身而过,惊慌大喊着‘管佶’,朝栏杆下扑了下去。 师千一迟钝的回过神来要拉她时,她整个人都如秋风中的落叶般飞出了栏杆,手中空空荡荡。 百里琪花本是想拉住管佶,但不仅管佶没拉到,自己也因为身体的惯性俯冲着栽了下去,大堂的地面近在眼前。 管佶瞠目结舌的望着头顶飞落的百里琪花,瞳孔瞬间紧缩,身体一个利落的旋转,在摔地之前,双腿率先落在地上撑住身体,但还是避免不了强大的落地冲击,膝盖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管佶左手抱着小女孩,顾不得膝盖,伸长右臂眼疾手快的将紧接着落下的百里琪花一同接住,将她稳稳的抱在臂间。 一片惊呼声后,大堂和四周看热闹的众人现如哑然的寂静,三个人一同从三楼摔下来,都没事。 “主子——” “小姐——” 冯彦和芦苇着急的迅速跑来,大力步子宽大率先两步,轻松一下便将百里琪花从管佶身上抱起,小心的安放在一张圈椅上。 “小姐,您没事吧,哪儿受伤了,有没有哪儿疼?” 大力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声音隐隐带着哭腔,关切的摸着百里琪花身上有没有伤口。 芦苇一把拉住她粗鲁的动作,蹙眉提醒道,“小心点,别碰到主子伤口。” 百里琪花还在发怔,她也有些受惊了,醒过神就立马去看管佶,幸好他没事,只是从地上起来时双腿有些踉跄。 “没事吧,膝盖伤着了?” 百里琪花想要查看他的伤势,芦苇拉了拉她的手,示意的看了看周围。 周围全是人,男女授受不清,不适合。 小女孩的母亲挤开人群大喊着扑过来,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声音沙哑害怕的痛苦着,整个人都哭成了泪人,不断朝管佶鞠躬道谢。 方才将她吓了个半死,她一个没注意女儿就差点被撞下栏杆,幸好被人救了,否则自己唯一的孩子就没了。 小女孩的母亲不停道谢,百里琪花简单将她安抚住,现在重要的是管佶的伤。 他本就伤势未愈,今日又突发这场意外,又弄得伤痕累累。 “快带管佶哥回房间。” 百里琪花一声命令,叶子和小煤球迅速上来一左一右的搀扶管佶,将他带回房间去。 师千一扒着栏杆俯视着大堂,到现在还恍恍惚惚,神情迷离,修长有力的手指紧紧攥着栏杆,骨节发白,修建整齐的指甲几乎都要抠进木头里,看着百里琪花满是担忧的脸庞,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以为自己能赢,现在却发现自己从未有过机会。 或许从一开始,这就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师千一久久呆站在栏杆边,直到听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循声看去,叶子和小煤球扶着管佶从楼下上来。 “我替他看看吧。” 管佶回了房间坐在床上,将衣袍掀开,挽起裤腿,整个膝盖都肿了,像两个染血的馒头一样。 师千一替他扎了针,而后抹药包扎,嘱咐他不得碰水用力,最好在床上休息几天,不要下床。 师千一收拾好针包交代一遍便离开了房间,管佶看他神情冷淡也不知缘由,道了一声多谢,回应他的是漠然的关门声。 此时大堂中已经没人再哄笑,空气都变得凝结起来,那些追打君循的舞姬们更是安分了下来,围成一团忐忑的望着百里奇湖啊一行人。 冯彦直接朝他们抽出了长剑,厉然冷喝,“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第161章 煎药 冯彦是公主的护卫,负责公主的安全,方才若不是有管佶将军相救还不知会有什么后果,公主若是出什么事,他一百条命都不够赔罪的。 冯彦在芦苇面前娇羞羞赧,像个毛头小子,遇到正事时浑身凌冽的气势却让人心惊胆战,上过战场的武将戾杀之气展露出来,瞬间让人碎心裂胆。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不自觉为他的气场胆战起来,纷纷退开,免得受到殃及。 客船上的人大多是常年出门跑生意的商人,最是有眼力价,看这一行人的气质仪态就知道是有来头的,此时见冯彦暴露出的戾气,越发让人心惊,小心谨慎,看来这行人来头还不小。 今天这些舞姬怕是惹到了不能惹的人。 舞姬们被冯彦手中的长剑吓得身体微颤,被君循‘轻薄’的姑娘胆战心惊的站出来,声音颤抖的道,“这位公子实在对不起,姐妹们不是有意的,她们也是为妾出气,所以才……伤到了诸位真的很抱歉!” 这个女子诚惶诚恐的道歉,她的一群姐妹也跟着连连道歉,对方才的情况也是后怕不已。 若非是想从那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身上捞些银子,她们也不会像疯婆子一样如此张狂的追打人,结果还误伤了人,面前这些人气质不俗,满身贵气,一看就不简单,若今儿真死了人,她们怕都活不成。 “还求诸位原谅姐妹们的无心之失,妾在这里给诸位公子小姐磕头了,求诸位饶了我们吧!” 女子突然跪下一下下的朝百里琪花几人磕头,满脸自责惶恐,说的话却完全将责任推在‘姐妹们’身上,似乎事情与她无关。 身后一众女子也跟着磕头,一声声响头清脆的传荡在船舱里,引得围观之人议论纷纷。 女孩们俏丽的脸上皆是泪如泉涌,额头一个个红肿起来,伴着那些磕头声,显得又是诡异又是可怜,令人心生怜爱。 隐隐有指责的议论从旁观人群中传来,开始还隐隐约约,窃窃私语,后来越发直白大胆起来,清晰的传入百里琪花的耳中,指责他们得理不饶人。 “我看谁敢乱说话!” 冯彦狠厉的长剑往四周一扫,议论的声音瞬间消失了,众人皆忌惮的看着他不敢多言,目光却转变了,带着轻蔑和怜香惜玉的愤愤,看热闹的瞧她们会如何处置。 “冯彦,把剑放下。” 百里琪花双腿有些发虚,但还是仪态端庄的缓缓两步上前,站在那个事件起因的女孩眼前,俯视她一眼,暗自冷笑一声。 这个舞姬可是聪明的很,积极主动的率先认错,这招以退为进,先发制人用的极好。她反倒成了受害人,他们则是伤害柔弱舞姬的穷凶恶霸一般。 百里琪花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面前的女子,跪在地上的女子瞧着眼前镶嵌着晶莹珍珠的绣鞋,眼中露出贪婪,低埋的头将脸上的神情掩饰住。 “这位小姐,今日之事也是因在下而起,你们要如何处置在下都无意见。让你们无辜受到牵连,在下在此郑重道歉。” 君循此时已是狼狈的不成人样,脸色惨败如雪,摇摇欲坠,却依旧强撑着向百里琪花郑重一礼,百里琪花微微颔首,接下了这一礼。 “君循公子坦荡明理,让我欣慰。家兄伤的不轻,将事揭过我心不甘,但私设刑堂又是违背律法的犯罪行为,还是交由官府处理吧,依律法公平处置。” 君循沉默着一句话没说,点了下头,眼底却是一片凝重。 而周围的人群却是一片议论指责之声,将人送到官府未免太大题小作,不通人情,毫无怜悯之心,方才救人的男人又没死,不过受了点伤,这点小事就要进官府,真是不依不饶。 舞姬们听见她的话也是大惊失色,领头的舞姬跪爬着来抓她的脚,被她侧身避开。 大力威猛的身体一下挡到舞姬身前,让她无法触碰百里琪花丝毫。 “贵人,求求您放过我们吧,进了府衙我们就是死路一条,您这样还不如杀了我们,求求您网开一面,发发善心吧。” 百里琪花漠然的看都不看她,心里记挂着管佶,转身便往楼梯口去,丢下冯彦将那些舞姬们看管起来,船到岸就立马送去官府。 舞姬们的哭求声几乎要将船顶掀翻,众人的指责声越发尖锐刺耳,一双双谴责的视线锁定在百里琪花上楼的身影上,似乎要将她射穿。 “看她也是出自大户人家,心胸却如此狭隘,真是有辱教养。” 人群里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格外的清晰,所有人都听见了。 百里琪花提着裙摆停下脚步,站在楼梯上赫然转头,目光准确无误的锁定住说此话的人,一个貌不惊人的男人,瞧着斯斯文文,一身青色直缀,却满脸写着‘仇富’二字。 百里琪花目光平淡如水,像一股潺潺的清泉,却让男人紧张的咽了咽口水,一颗心紧紧的揪起,心里发虚的,对方才的话懊悔不已。 “这位公子说的没错,我心胸狭隘,她们害家兄受伤,放了她们我心里不痛快。公子既如此指责我,必然是与我截然相反的宽大为怀之人。不如我将你从三楼扔下,然后向你赔罪可好?你是心胸宽广之人,定会原谅我,对吧?” 百里琪花笑弯起眼睛,最后那句俏皮话听在男人耳中,却如阎王的催命符,吓得身体抽搐起来。 众人也被她诡异的笑脸看的心惊,纷纷闭紧嘴巴不敢再开口。 众人只以为她不过是威胁男人而已,却不想抬了抬手,朝手下吩咐了一声,“冯彦,将他扔下去,别死了。” 说着继续若无其事的往楼上去,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冯彦走进人群将斯文男人提了出来,男人此刻哪儿有方才抱打不平的英勇和慷慨激昂,吓得双腿打颤根本走不了路,整个人如同小鸡仔般被冯彦提在手中。 “不会真要扔吧?” 大堂中众人胆战心惊的看着冯彦手中那个脸色惨白、惊声惨叫的男人,个个背上生了一层冷汗,想着方才自己指责的话,暗自庆幸没有被揪出来。 斯文男人恐惧的大喊着,想要挣扎却全身无力,冯彦不管不顾的提着他上了三楼,在管佶摔下去的地方,突然将人扔了下去。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尖叫,男人双脚轻点着地面,身体半悬空,腰部微湿,已是控制不住的尿了裤子。 冯彦依旧提着他的衣领,手一松,他便浑身无骨的坐在了地上,身下濡湿膻臭。 “我家主子的话,无人能逆。” 方才惊悚的一幕众人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从三楼被扔下,而后另一人施展轻功也跟着一跃而下,一把提住了斯文男人的后脖子。 冯彦终究没有让斯文男人受伤,只是警告了一番。那个警告自然不是针对男人一个人,而是在场议论纷纷、满脸义愤填膺的所有人。 一旁的舞姬早已吓得噤声不动,脸色惨白的缩在了一团,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发凉的膝盖,想想后背便是一阵冷汗。 管佶的膝盖幸好没有伤到骨头,但也需要好好将养,百里琪花让小煤球去后厨找师父熬骨头汤,好好补一补。 百里琪花回到自己房间时已是戌时三刻,刚关上门突然视线一黑睡了过去,大力跟在她身后,眼疾手快的一把将她抱住,放到了床上。 成群结队的海鸥在漆黑的海面上飞鸣着,在这深夜中显得格外聒噪,惊扰了睡梦中人的好梦,携带着越加肆虐的狂风。 芦苇将门窗关好,窗户被风吹的框框作响,暴雨将席的预兆笼罩着冷汗的夜。 芦苇独坐在后厨库门边煎药,四周许多在客船上干活的人来来往往,不时朝她投来忌惮、避之不及的目光,无人敢靠进她。 方才大堂之事整个客船人尽皆知,众人都被三楼的人震慑住了,甚至是惧怕和忌惮,芦苇是百里琪花身边的人,后厨的人自然也认识,都不敢招惹她。 后厨本是禁止客人进入,但芦苇说要煎药,后厨的人也就准了,不敢违背她,免得像那个多嘴的斯文男人一样从三楼被扔下来。 据说那个男人受了惊吓,到现在都还躲在房间里,战战兢兢不敢见人。 芦苇也无所谓,她不过是寻个地方煎药,等公主醒来便可喝药了。 百里琪花每日都要泡澡喝药的,芦苇都是亲自煎药,从不马虎。 仓库门口是条不算宽敞的过道,过道对面开了一扇窗,沁凉的寒风刮了进来,冷的人身体不自觉大激灵。 雨已经淅淅沥沥下起来了,而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天空不时伴随着电闪雷鸣,总是在不经意间倏得炸响天际,吓人一跳。 药罐发出噗噗噗的声响,灼人的热气扑着盖子微微跳动,药罐下的炉火细腻温和,慢条斯理的煎熬着。 师千一清朗如月的身姿突然出现在过道尽头,朝芦苇慢慢走来,手里也端着一个药罐和一个小火炉,在芦苇身边站定了脚步。 “师大夫,你也来煎药?” 芦苇看了看他手里的药罐,又看了看他略显苍白的脸色,知道他伤寒还没好,便好心道,“奴婢帮您煎吧,这么晚了您去休息吧,等会奴婢给您送过去。” 师千一温润的笑了笑,拒绝了芦苇的好意,“不必了,白天睡得有点多,这会睡不着,反正也无聊,我自己来就是。” 师千一在芦苇旁不远的位置坐下来,手脚熟练的将小火炉点燃,而后放上药罐慢慢熬煮起来。 两个火炉燃着柔和的火光,药罐齐齐发出噗噗噗的声响,倒让这沁寒的夜增添了一丝温暖。 两人对坐着沉默无话,各自守着自己的药,冷风席卷着雨丝从窗户飘进来,溅到了芦苇的身上,凉飕飕的,拖着小火炉挪了挪位置。 “今夜的雨真大。” 师千一愣愣的穿过窗户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发呆,落在海面的雨声,砸击在甲板上的雨声,扑打在窗户上的雨声,各有音色,各不相同,噼噼啪啪,形成一副动人而多彩的雨声乐。 “芦苇,还在忙呢?” 冯彦挺阔的身影从过道尽头走来,笑盈盈的喊着芦苇,热络而不失亲切的打招呼。 冯彦和师千一简单的打了声招呼,便殷勤的凑到芦苇身边,将一碟酥饼递到她面前,“今天晚饭都没吃,肯定饿了吧,吃点吧,我特意让后厨师父做的。” 今晚本来有全鱼宴,百里琪花让后厨将她捕得三条大鱼做出来,结果出了意外,管佶受了伤,全鱼宴就没了,大家都顾不上吃晚饭。 芦苇冷漠的不看他,生硬的吐出两个字,“不吃。” 冯彦已经习惯了她的冷脸,依旧面容带笑的主动搭话,“方才吓着了吧?” 芦苇瞪了他一眼,没说话,清秀的眉眼中隐含着浓浓的不满。 冯彦劝笑道,“吃点吧,不吃东西对身体不好。” 冯彦亲手拿了一块酥饼喂到芦苇嘴边,芦苇转身背对他,避开他的酥饼。 冯彦也不气馁,蹲着移了两步来到她身侧,又将香喷喷的酥饼递到她嘴边,软声道,“吃一口吧,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还是你不喜欢吃酥饼,你想吃什么,我让人再给你做。” 芦苇对他锲而不舍的纠缠很恼火,一下站起来走到一边避开他,毫不客气的冷声道,“说了不吃,你能不能别老缠着我,主子在房间休息,你不好好保护主子净乱跑,今天主子要是受半点伤,我非和你拼命不可。” 冯彦知道她在为今日自己没能保护好主子而生气,诚恳的保证道,“今天是我失职,没能反应及时救下主子,我知道错了,你就别生气了,保护主子是我的责任,我一定不会让主子有事的。” 冯彦一个大小伙子,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软声细语的哀求着,“我保证没有下次,你就吃点吧……” “不吃!” 第162章 海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斗着嘴,药罐噗噗噗的响着,热起顶着罐盖跳了起来,药汤溅的到处都是。 “药扑了。” 师千一倾身将芦苇的药罐帮着打开,搅拌了两下,小煤球不知为何突然跑来后厨,站在师千一面前直勾勾的盯着他,小小年纪眼神犀利,看着师千一就像在看海盗恶魔一般。 “我来帮芦苇煎药。” 小煤球说着就接手了师千一手里的罐盖,芦苇一把将盖子夺过,将小煤球拉开两步,拒绝了他的好意。 “小李公子小心烫着,奴婢来就好,您怎么没有休息,可是管公子有什么事?” 小煤球冷酷的视线一直定在师千一身上,嘴里回答着芦苇的话,“师父有点发热,我来找师大夫去看看。” “可能是受伤的地方有炎症,主子知道肯定又要着急了。” 芦苇脱口而出的话,不经意触伤了师千一,师千一沉静的眸子闪了闪,越发暗淡下来。 “等我将药煎好就去。” 小煤球上前一步回师千一道,“药我来帮你煎,你去给师父看病吧。” 小煤球如今直接称呼他‘你’,或者‘师大夫’,已不再叫他千一哥哥,冷漠而疏离。 小煤球主动请缨替他守着药炉,师千一一口拒绝,“不必了,煎的差不多了,可以了。” “我的也煎好了,我就先给主子送去了。” 芦苇说着提起药罐将煎好的汤药倒入碗中,黑漆漆的汤药散发着苦涩的味道,光闻着就难以下咽。 “我来。”冯彦殷勤的想要帮忙,怕她烫着,却被芦苇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师千一也将自己的药倒好,将两人的药罐一同送还给了后厨。 芦苇端着药碗就要走,小煤球突然喊住她,“芦苇姐姐——” 芦苇循声转头,却没瞧见小煤球的身影,转过头来却发小煤球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案上两碗汤药晃动着浅浅的涟漪,白釉瓷碗上的兰花刻纹一模一样,栩栩如生,很是雅致。 “小李公子以后切莫再如此称呼奴婢,折煞奴婢了。” 芦苇永远沉稳端庄,进退得体,谨守着尊卑有别的身份。 “小李公子叫奴婢有何吩咐?” 小煤球不符合年纪的幽深眼眸呆呆的落在案上的两个药碗上,抬起眼来僵硬的摇摇头,“没什么,我就想问阿琪姐姐可还好?她今日受了惊吓。” 芦苇温柔的勾了勾嘴角,“多谢小李公子关心,主子没事,正在休息。奴婢将药送上去,等主子醒了立马可以喝。” 芦苇端着药碗离开了后厨,冯彦屁颠颠的跟在她身后。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过道尽头小煤球才收回视线,师千一正好还了药罐回来,两人四目相对,沉默蔓延。 “师大夫,我有话与你说。” 小煤球冷冽的语气让凄清的雨夜变得越发沉重起来,雨声啪啪啪的传向在空气中,带着嗖嗖凉风吹在两人身上,两人却恍若不觉,互相对望着。 “你以前叫我千一哥哥的,现在怎么这么生分。” 师千一调侃似的玩笑,声音中却带着一份自嘲和冷漠。 小煤球对他的话恍若未闻,兀自问道,“你方才在阿琪姐姐药里加了什么?” 师千一清朗如月的面容平淡无波,眉毛轻挑了挑,笑问道,“你在说什么?” 小煤球目光冷漠的直盯着师千一,一字一句道,“无需与我装糊涂,我刚才亲眼看到了,你在阿琪姐姐的药罐里加了东西,你想干什么!” 师千一平静的脸庞终于沉凝下来,带着些许警告意味的语气道,“小煤球,不管你为何开始讨厌我,我与你的大哥是交心挚友,我也一直将你当自己的弟弟看待。阿琪也是我的好友,更是我喜欢的女孩,我决不可能伤害她。有些话不可乱说,说了是会要人命的。” 小煤球不以为然的道,“做了还怕人说?你休想糊弄过去,你到底加了什么,你有什么目的!” “你觉得我有什么目的?” 师千一突然反问,语调拔高了些,语气却依旧气定神闲,云淡风轻,像是在说有趣的玩笑,毫不在意。 “阿琪的病是我看的,她的药方是我开的,你觉得我会对她怎么样?杀她还是伤害她?” 小煤球一下有些语结,找不到反驳他的话。 师千一是阿琪姐姐的大夫,她的病是他在治疗,他若有坏心,多的是机会和手段。 既然是如此,他更没必要悄悄在药罐里加东西,若要调整药方直言便是,偷偷摸摸必有古怪。 “师大夫,你最好解释清楚你加的是什么,又有什么目的,否则……你会后悔的。” 小煤球全然不为所动,师千一疏朗的脸庞也渐渐冷硬下来,如同窗外的连连冷雨。 “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让我后悔——” 师千一不以为然的哼笑了一声,绕过小煤球准备离去,却发现放在案上的药碗不见了。 后厨的人回答,小厮以为他忘拿药走了,将药送去了他的房间。 师千一提着前袍姿态优雅的往楼上去,小煤球快步追上来,眼中含着戏谑和冷酷,冷冷说了一句,“师父还在等师大夫,师大夫请吧。” 说着超过他走在了前面,将师千一带去了管佶的房间。 管佶正在床上躺着,脸色些微发红,精神不济,叶子守在他旁边。 房间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小煤球一推开门就闻见了,走向床榻,一眼瞧见床头上放着一个空碗,瞳孔瞬间瞠大。 碗底依稀剩余些许黝黑的渣子,碗身是白釉兰花纹。 小煤球一下跑向上前将碗拿起来,声音不自觉带着一丝颤抖,“这个碗……” “师大夫来了,将军药已经喝了,您再帮他看看,这高热不退总让人不放心。” 小煤球的话还没出口,叶子笑着向师千一道谢,让出床边的位置邀请师千一再给管佶把把脉。 小煤球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脸色瞬间煞白如雪,嘴唇都控制不住的微微颤动。 师千一也瞧见了那个药碗,整个人呆在原地不动,那是他的药,怎么会在管佶这,还被他喝了。 两人不约而同的想到应该是小厮送错了房间,管佶以为是师千一为他开的药方,没有多想便喝了。 小煤球慌张的不知如何是好,呆呆的陡然望向师千一,犀利的目光如同两把灵力的尖刀,但没能准确刺在师千一的身上,师千一突然疯了般跑了出去。 师千一跑到百里琪花的房间用力敲响房门,芦苇刚打开门,一个巨大的冲力扑面而来,将她推了个踉跄,紧接着一个修长人影闯了进去。 “来人啊,冯护卫,大力——” 芦苇大惊失色,边大喊着边追了进去,进了内室便瞧见师千一站在百里琪花的床边,目光怔怔的盯着她床头的药碗。 昏黄的烛火跳跃着浅淡的金色火光,卷翘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遮挡住眼中的神情。 药碗已经空了,只声些许漆黑的药渣。 冯彦听见喊声迅速带着护卫赶来,速度比芦苇还快,手中的冷剑已经出鞘,倏得架在师千一的脖子上,这才认出了他,惊讶的满脸茫然,“师大夫?” 百里琪花同样茫然的望着突然闯入的师千一,将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师大夫,您这是干什么,这是公主的房间,请出去!” 芦苇追了进来,沉凝着眸子挡到公主身前,公主才睡醒,身上只穿着贴身亵衣。 大力听着芦苇的喊话,高大的身躯也跟着往师千一身前一站,挡住他呆怔的视线。 “师大夫,你太失礼了——” 芦苇毫不客气的指责师千一,这里是公主的房间,大半夜擅闯内室,有辱公主的名声。 师千一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急躁的情绪狠狠的抓住心脏,垂着头漠然无语,直到大力直接上手来推他,这才平复着情绪抬起头来。 “药拿错了,这碗本是我的,我一时着急才会失态。” 师千一说着绕过大力直接走向百里琪花,着急的道,“让我把一下脉可否?” 百里琪花看他脸上的急色不是开玩笑,从被子中身出左手,朝他露出手腕。 师千一迅速手指搭脉沉吟起来,脸上神情平静,手指却止不住的微微颤抖,害怕阿琪发现异常,迅速收回手,藏到宽大的广袖之中。 “您是说公主吃错了药?” 芦苇此时也顾不上那些虚礼,脑中只回想着师千一方才的话,着急的询问道。 冯彦知道是一场误会,挥剑入鞘,就昂护卫们打发了出去。 师千一整理好慌张情绪,安抚的道,“不用太担心,虽然吃错了药,但那不过是寻常伤药,于阿琪没有太大影响。” 芦苇自责的紧皱起眉头,她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药岂是能乱吃的,若是公主吃出个好歹她以死都不足以谢罪。 芦苇自责的跪地请罪,百里琪花笑着将她扶起来,一脸轻松的宽慰她,“师大夫都说了没影响,一点小事,以后细心点就行了。” 小煤球追着进来时刚好听见师千一的话,他怎么知道药碗拿错了,难道自己偷换药时被他看见,那他为何没有阻止? 小煤球心中闪过疑问,对师千一的怀疑越加凝重。 小煤球看见师千一悄悄在阿琪姐姐的药罐加东西,担心他对阿琪姐姐不利,便趁芦苇不注意将两个药碗交换,让师千一自己喝下加了佐料的药。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那碗药阴差阳错竟然被师父喝了。 小煤球一想到那药碗中不知危险性的佐料,心里一阵愧疚,他不是故意牵连师父的,师父若是因那碗药有个三长两短,他定要拉着师千一一起给师父陪葬。 “师大夫,去看看我师父吧,师父本就在高热,若有什么不测,后果不堪设想。” 小煤球冷冽的声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百里琪花听见他的话,心瞬间揪了起来。 “管佶哥怎么了?” 百里琪花安逸斜靠在床头的身子一下紧绷着坐起来,师千一表情僵硬的安抚的笑了笑,“放心吧,有我在,没事的。” 师千一没有多说,起身便离开了房间。 百里琪花心急的想要追着他出去,还未穿戴好衣裳,外面突然响起激烈的惊呼声,声响越来越大,凄厉惊恐,渐渐夹杂着痛呼哀嚎声,在着凄冷的雨夜显得格外森冷。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百里琪花一下皱起眉头,感受到气氛中的凌冽和危急,迅速将衣服穿戴好就要出去,才出内室便撞见打探情况的冯彦面无血色的折返回来,身上带着冰凉的雨气,以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主子,我们遇到海盗了。” 百里琪花和芦苇齐齐倒吸口长气,在无处躲避的海上遇到来去无影的海盗,今夜注定是个充满血腥的不眠夜。 “主子呆在房间哪里也不要去,一步都不要离开。” 冯彦肃然的声音充满杀伐的戾气,关切的看了芦苇两眼,握着长剑大步离去,窗户被狂风骤然吹开,一股冷风倏得刮了进来,吹起他的衣摆飒飒鼓动。 冯彦挥舞着利剑迎击着一个个凶残狂暴的海盗,海盗自上了船便大开杀戒,所过之处无一生还,血腥味弥漫了整个船舱,到处都是凄厉的哀嚎声,尸体纵横遍舱。 管佶带着叶子从三楼一路杀到大堂,三楼的楼梯口守着两个护卫,只要有海盗上楼立马斩杀干净,不得让人进入三楼伤害公主。 十几名海盗前仆后继的涌向三楼,两个护卫疲于招架,终于受了伤,阻拦不住气势汹汹的海盗的冲击。 眼见海盗冲上了三楼,挨着房间杀戮而去,管佶攀着楼梯扶手从一楼大堂转瞬回到三楼,将冲向百里琪花房间的海盗一剑穿胸。 温热的血溅在他硬挺的脸庞上,目光幽冷如魔,身上的戾气被血点燃,熊熊燃烧着,似索命阎王斩人魂魄,将一群海盗震住,害怕的不敢上前。 第163章 厮杀 管佶拎着长剑,绣制着狻猊的靛蓝色长袍沾染了一片片发黑的血渍,斜睨着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海盗,怒吼一声,卷入杀戮。 刀剑拼杀的声音铮铮惊鸣,百里琪花的心高高的提着,走出内室探头往房门看去,看着房门上映照出的健硕身影,心又渐渐安定下来。 狂风将窗户撞开,呼呼的风声撞着窗户砰砰作响。 芦苇跑上去将窗户关上,突然一把长剑自窗外贯穿刺入,吓得她惊呼一声,一下松了手,窗户又一下被风吹开,露出一个隐于黑夜的蒙面人。 “主子,小心!” 芦苇惊呼着跑向百里琪花,保护百里琪花的两个护卫已经朝黑衣人冲了上去。 黑衣人身形看着纤瘦娇小,武功却一点不低,身影灵活的在两个护卫中来回穿梭着,手起刀落的很快将两个护卫抹了脖子。 刺目的鲜红从护卫脖子上喷涌而出,两人的身体无力的猛地倒下,目光呆滞的盯着地面,没了一丝生气。 大力挡在百里琪花身前警惕的防备着黑衣人,芦苇已经急声大喊起救命。 伴随着轰隆的雷响,一缕闪电划破天际,将房间照得通亮,短暂的明亮中百里琪花看清了黑衣人的上半张脸,那是一双妩媚的柳叶眼,那是个女人。 “主子快跑——” 芦苇大喊着护着百里琪花往屋外跑,大力拦住黑衣人,与黑衣人纠缠起来,给她们留出逃跑的空隙和时间。 大力空有一个魁梧的身材与奇异的力量,但她行动愚笨,反应迟钝,根本不是黑衣人的对手,三两下便被黑衣人寻到机会追出房间,手臂还被重重的划了一刀。 走道中尸首遍地,横七纵八的乱躺着,阻碍了两人的步伐和速度,芦苇跑在后面边护着百里琪花边提防着黑衣人追来,扯着嗓子嘶声大喊着。 黑衣人握着匕首迅速追来,三两下便追上两人,薄如蝉翼的匕首上寒光淋漓,沾染着猩红的血迹,直朝百里琪花刺去,芦苇一挺声护在了百里琪花身前。 管佶听见喊声急忙赶来,远望着充满杀气的黑衣人,手中长剑迅速掷出,挺直的长剑旋转着直直袭向黑衣人,速度快如闪电,‘嗖’的一声似是将空气划破,准确的刺入黑衣人的小臂。 芦苇抱着百里琪花躲到一边,脚步踉跄着被地上的尸体一绊,一同摔坐在了尸体身上。 黑衣人手一抖,手中的匕首应声跌落,还不及反应,管佶已经来到近前,一掌重击在胸口。 “什么人!” 管佶冷声质问,上前便要将黑衣人擒住,身后却陡然传来百里琪花的惊呼。 “管佶哥小心!” 接着耳边便是一阵呼呼风声,身体灵敏的往旁边一闪,一把大刀从肩头险险砍下,砍刀上的铁环铮铮震响。 一击落空,大刀并未停止进攻,刀身一横又朝他砍去,管佶身体一矮仰倒躲过,劲腰后弯,双腿和身体几乎成直角,眼看着头顶的大刀砍空,一个挺身一把握住执刀人的双手。 管佶手腕微一使力,咔嚓一声,一下将对方的手腕掰断,双手成诡异的上弯姿势,大刀咚的一声砸在地上,声音低沉刺人。 长箭抹过脖子对方的脖子,瞬间一命呜呼。 管佶再去看黑衣人时,此人早已趁机跑不见了。 “啾啾,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管佶双手插入百里琪花的腋下,轻松的将她一把抱起,关切的问着她,满脸急色。 百里琪花大口呼吸着摇了摇头,“我没事,没受伤。” 说着一下想到了大力,着急的就要跑回去找她,大力正好从房间追来,手臂被化了一道口气,其他倒还好。 “阿琪,你没事吧——” 师千一急促的声音从楼梯口处突然传来,疏朗如月的男子此时手中提着刀,洁白高雅的长袍染上了刺目的血腥,目光幽冷,整个人如同泼上血水的明月,遭到玷污了,令人心疼不已。 叶子和小煤球也满身狼狈的上楼来,小煤球稚嫩的脸上写着促狭和惶恐,脸色惨白,握剑的手微微发抖,鲜红的血水缓缓汇集在剑尖,凝成一滴血珠,无声低落在地面,炸开一朵血花。 妖冶的血花彰示着今日是个令人永生难忘的日子,他……杀人了。 “你还好吗?” 百里琪花的关心令师千一突然一暖,冰冷的目光瞬间似有阳光照入,化去了层层冰霜。 “我没事,你没事就好。” 百里琪花关心的目光心疼而怜悯,却是绕过师千一落在小煤球身上。 惨叫声、逃命声、喊杀声还未结束,还有许多客人们惊慌的逃窜着,但茫茫大海哪里有逃生之道,不过如老鼠般害怕的躲窜着,然后遇到海盗遭到砍杀,鲜血四溅。 冯彦还在大堂中与海盗们厮杀着,他们的人已经所剩不多了,海盗却前仆后继似没有尽头般。 “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找出来,我们今天发财了。” 一个张狂的大笑声响起,在这冰冷的雨夜阴森恐怖,像是妖怪眦着可怕的獠牙,藐视着猎物的渺小和脆弱。 百里琪花从三楼小厅的栏杆往下看,声音出自大堂中一个头发披散的凶狠男人,一双铜铃般的大眼往外突出,张着一口黄牙,又恶心又可怕。 大眼男人抓着大刀推搡开手下,一下朝正与人交手的冯彦砍去,冯彦分身乏术,灵敏的迅速躲闪,肩膀却还是重重挨了一刀,血立马喷涌出来,手臂无力的抖动起来。 芦苇捂住嘴惊呼一声,心猛地一颤,呼吸像是一下停滞了,耳边嗡嗡直响。 大眼男人一击之后又是一击,冯彦根本来不及抵挡,眼见闪着银光的凌厉大刀就要朝冯彦头顶砍去,管佶攀着栏杆从三楼跳下,飞身一脚将男人踹翻,将人从刀下救出。 “你们是哪路海盗,劫财便劫财,为何无端大开杀戒!” 大眼男人脚步踉跄的退后了好几步,看来个高手,往地上啐了一口,不以为然的猖狂大笑一声,“海盗杀人抢劫天经地义,哪有为什么。” 管佶思虑着当前的情况,对方来势汹汹,人多势众,而且上来便杀毫不留情,谈判怕是行不通,那就只有以强压强。 “你们若再敢乱动,便休怪我们不客气!” 大眼男人看他大言不惭的威胁,狂妄的哈哈大笑起来,连带着一众手下肆意狂笑,讥讽的笑声飘散在空气中,令人毛骨悚然。 “濒死之人口气倒挺大,那就让我看看你要怎么不客气。” 大眼男人说着就要亲自冲上来和管佶交手,刚才被这人踹了一脚,面子有些难堪,一定要找补回来。 管佶突然大喊一声喝住他的招式,“你确定要得罪鱼老大吗!” 鱼老大在海上纵横多年,有着很大的威望和影响,对海盗而言,更强大的海盗团伙比官府都更有威慑力,大多海盗听见鱼老大的名号都会犹豫一二,有所忌惮,但可惜管佶这次运气不好。 大眼男人听见鱼老大名号后先是瞳孔放大,整双眼睛似乎都要从眼眶中调出来,紧接着便是一脸兴奋的表情,眼球都变得猩红起来,染上嗜血的暴戾。 “鱼老大的弟兄老子眼馋好久了,他不知道搅了老子多少好处,老子总有一天要取而代之,你们既是鱼老大的人,那今天就先拿你们开开刀。” 大眼男人说完举刀便与管佶交手起来,手下们高声大喊着从四面八方朝三楼上的百里琪花一行人而去,交战瞬间再起。 冯彦拼命拦着海盗往楼上去,但他人单力薄,海盗人数太多,根本拦不住。 管佶担忧的朝百里琪花大喊小心,一不注意胸口被大眼男人踹了一脚,脚步踉跄了两下。 管佶膝盖的伤不轻,刚才又与海盗交战许久,此时已是勉力支撑,但他还是坚持着没有倒下去,可是膝盖还支撑得住,头却突然眩晕的厉害,身体四肢也跟着麻木起来,想要还击,却发现根本无法支配身体,头越来越重,视线模糊,突然一下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百里琪花心惊的大喊起来,眼泪唰唰的夺眶而出,恨不得跳下去将大眼男人碎尸万端。 “阿琪快走,海盗上来了,快躲到房间里去。” 楼梯上咚咚咚的脚步声入雷鸣一般,没一脚似乎都踩在雨声上,带着湿湿的忧伤。 师千一拽着百里琪花离开,百里琪花死死扒着栏杆不放手,还在往楼下哭喊着,突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体僵硬,四肢一软突然倒了下去。 师千一眼疾手快的一下将她抱住,唤了她两声也没反应,又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吓晕了,气场一阵冷骇。 三楼上交战激烈,大堂中亦是生死危急,他们本就人数稀少处于劣势,管佶还受伤晕倒了,更加雪上加霜。 大堂之中只有管佶与冯彦二人,冯彦将管佶拖到一旁,独自冲在前方勉力抵挡着,凶狠的海盗将他团团包围,一把把大刀朝他挥来,此时便是有十条手臂也难以招架。 背上被刀砍伤,手臂血痕淋漓,整个人似乎同血水中捞出来的一般,全身红彤彤的,眼球都泛着幽冷的血色。 大眼男人得意大笑着,一刀刀砍来,刀刀见肉,却也没有一次杀了他,似乎故意折磨他,享受着凌迟的快感。 “鱼老大的人都该死,等老子把你们的头割了送给鱼老大,看他以后还怎么在海上混!” 散发着腥臭的猖狂大笑声从发黄的牙齿中飘出,大眼男人手起刀落,突然抬起的手臂一个停顿,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像琥珀中的蜘蛛,大张着触角,没了生气。 一支长箭从他的胸口贯穿而出,伤口鲜红蔓延,箭翎微微颤动着,四方箭头锐利坚硬,挂着一缕粘稠的血丝,‘啪嗒’一声,滴落箭头。 大眼男人目光呆滞的保持着僵硬姿势,肥壮的身体突然一歪,轰然倒地。 “老大死了——” 伴随着这声大叫,海盗们瞬间慌乱了。人群中不知谁惊恐的大喊一声官兵来了,气焰嚣张的海盗一下子群龙无首,犹如一盘散沙。 冯彦再也支撑不住,终于倒下了,迷蒙的视线中一双双军靴从船舱外快步踏入,那熟悉的军靴此时带给他说不尽的安心,缓缓搭上了眼皮。 秩序井然的官兵很快将船上的海盗全部缉拿,看守在大堂中央捆成一团。 客船重新回归了平静,叶子急冲冲的从三楼下来,身上满是血腥味,看着躺在血泊里遍体鳞伤的冯彦,和昏迷不醒的管佶,立马喊人将人送去房间医治。 可根本没有人应答他,随行的护卫已经死伤殆尽了。 “来人,将人送去医治。”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赫然响起,叶子愣了一下,目光顺着一双暗纹鹿皮靴往上,身上是铮铮发亮的银色盔甲,腰间别着一把流风祥云剑,剑身通体漆黑低调,隐隐透着一分儒雅气质,不像是军营之人浴血拼杀所用的兵器,倒似供人欣赏的鉴玩珍宝。 叶子的视线继续往上,最后落在那人脸上,目光怔了怔,转而便是难以抑制的惊喜。 “常大人!” 叶子激动的跪膝见礼,嘴角扬着惊喜的弧度,一整夜的惊心动魄终于在这一刻安定下来。 眼前这个仪表堂堂之人正是九皇子与三公主的亚父,管佶的师父常兴。 常兴穿着一身盔甲,却也掩盖不住他身上和蔼的气质,清秀的五官给人舒心安定的感觉,即便已过不惑,仍然青丝如绢,面如冠玉,看不出一丝岁月的沧桑痕迹。 常兴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人,浓密的眉毛微微紧蹙,眼底闪过一抹心疼,很快便消失无踪。 官兵将人抬上三楼的房间,躲过一劫的船上客人们纷纷探出头来,看见官兵出现,海盗们全部被绑了起来,劫后余生在抱头痛哭起来。 哭自己、哭死去的同伴、亲人,一时间整个客船陷入了哀泣的嚎啕之中。 第164章 常兴 “究竟出了何事?” 常兴肃然的声音温和细腻,即便严厉却并不让人感觉害怕,但叶子不敢怠慢,他跟在管佶身边多年,对常大人也算了解。 常大人看似温柔和蔼,却比管佶将军更加严厉、说一不二,军营之中人人怯畏,宁可得罪管佶,也无人敢与他嬉皮玩笑。 广袤的海面上,三艘大船聚停在一起,扬着海盗旗帜的海盗船被官兵们搜寻干净,像是被掏空了心脏的行尸走肉,随着海浪悠悠晃动着,海盗旗帜在大雨中瑟瑟发抖,不堪一击。 常兴的军舰上驻守着上千士兵,瓢泼大雨挂起雄伟的船帆唰唰作响,值夜士兵在大雨中威风凛凛的关注着四面八方的异动,纹丝不动,恪尽职守。 常兴是在回阚州的海路上偶然撞见客船被袭,他也没想到公主和管佶在客船上,幸好今日被他遇见,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叶子将此行前往戚如的目的,与在船上发生的事全部告诉了常兴。 公主每年四月都要去戚如参加百宝会,这个常兴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会遇到海盗劫船,恰巧管佶身上接连有伤,才造成现在这么凄惨的局面。 管佶五十鞭的军罚伤势还未全好,膝盖又受了重伤,高热未退,面对来势汹汹的海盗才疲于应对,若在往日,这点海盗根本不在话下,凭他一人便可保所有人平安无事。 常兴站在管佶的床边,目光闲淡的望着床上昏迷的人,脸色惨白如纸,这不是管佶应该有的病弱状态。 师千一正在一旁写药方,小煤球戒备的直直盯着他,对他的药方保持犹豫,但此时除了他这个大夫也没人能给师父看病,只得拿着他的药方去煎药。 众目睽睽之下,相信他应该不敢做手脚。 “带我去见公主。” 常兴没有在管佶的房间多留,吩咐了一声,叶子立马领着他去了隔壁的房间。 大力和芦苇一步不离的守在百里琪花的床边,大力瞧见常兴,憨厚的大脸上闪过些微局促,乖巧的握着手站到一边,恭敬的见礼,“常大人。” 常兴随意的看了大力一眼,视线在她身旁的芦苇身上短暂扫过,而后边走向了床榻。 百里琪花正睡着,脸色并不太好,许是收到了惊扰,呼吸也有些灼热急促。 管佶探了探百里琪花的额头,收回手,秀丽的脸庞漾起一抹浅浅的心疼。 他是九皇子和三公主的亚父,深受先皇后器重,当年便是他带着兄妹俩逃出了危险重重的皇宫,隐姓埋名的逃亡,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到如今揭竿而起。 他对九皇子兄妹俩情深义重,如同慈爱的父亲,私心早已将两人当作自己的亲生孩子。 “这是谁?” 常兴突然开口,目光淡淡的看向芦苇,目光沉静安定,却又隐隐带着一份莫名的威严。 即便他表面上再如何温和亲切,身上终究带着军营中人的杀伐之气,不自觉让人畏惧。 芦苇听到叶子和大力对他的称呼,一下就猜测到了他的身份,不敢懈怠的恭恭敬敬行了大礼,镇定沉稳的道,“奴婢芦苇拜见常大人,奴婢是九皇子吩咐留在公主殿下身边贴身伺候。” 常兴清浅的目光随意的打量芦苇一圈,郑重却不失沉稳,紧张却不慌乱,进退有度,仪态端庄,确实比大力好很多。 视线接着又往大力身上瞥了一眼,失望之色表露于色。 大力感受到常兴怒其不争,充满压力的视线,瑟缩下肩膀,垂着脑袋不敢看他。 大力最怕的人就是常兴,因为常兴总是训斥她。 大力的单纯憨傻人尽皆知,百里琪树对她没什么期望和要求,但也看不上她,常兴则一直对她充满期待,希望她能好好照顾公主。 常兴以为纯真的心比千金还珍贵,公主身边能有大力这样简单良善之人照顾是福气,这样的人纯粹、忠诚,是最好的奴婢甚至朋友。 常兴对大力的要求也不多,照顾公主寻常的饮食起居便可,但大力傻的太厉害,除了一把子无处使的力气外,一点用都没有,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无法伺候公主。 公主留她在身边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自力更生,亲力亲为,她不像奴婢,倒像个陪公主解闷的宠物而已。 常兴时常教导、提点她,但她总是学不会,甚至不愿学,渐渐的开始畏惧常兴,对常兴避之不及。 常兴深深的看了大力两眼,又转向芦苇,心中默叹一声,多了个细心的丫鬟照顾也好,公主也就不用那么辛苦。 小煤球煎好药送到管佶房间,师千一顺手想要接过,小煤球一个侧身直接避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充满不信任。 师千一无奈的嗤笑一声,“药方都是我开的,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那可不一定。” 小煤球毫不犹豫的顶了回去,稚嫩的身材还没长高,只到师千一的腰部,坚毅的气势却是不同凡响,竟然与管佶有几分相似。 才拜师没几天,倒是学了几分管佶的气场。 “你如何知道公主喝错了药,师父又为何会昏迷?” 小煤球质问的声音像是在审问一个死囚犯,愤愤不平,却又压抑的无可奈何。 他亲眼看见师千一在药罐中加了东西,但他没有证据,即便说出来,怕是也无人会相信。 “我会一直盯着你,看你究竟有何目的,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你死伤害阿琪姐姐何师父。” 小煤球扬着脖子正声警告,小小的身子承载了巨大的承诺,却让人不自觉感觉信任,相信他一定会说到做到。 师千一目光幽幽的俯视着只到腰际的孩子,心底升起一股疲倦感,不知道他为何这般针对自己。 他们以前明明亲近要好,他还乖巧的叫他千一哥哥,可突然之间却变得疑神疑鬼,像只受惊的刺猬浑身带刺,用满身的刺扎他伤害他,却不过是保护自己没有安全感的内心。 师千一知道小煤球是遭到变故才会性情大变,所以也不与他多计较,但被人怀疑针对的感觉实在不好受,更何况还是当作弟弟般的孩子。 “好,你若信不过我,我不碰药就是,以后你亲自给管佶煎药喂药,时时看着他,我不靠进他半步。但是你要知道,我这样做只是想向你证明,我对你、对管佶、对阿琪都没有坏心,尤其是阿琪,我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她一丝一毫。”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那你回答我的问题,不要逃避。” 小煤球像个钻牛角的小孩,不讲道理,倔强别扭,就是不相信他。 师千一无奈的笑道,“好,你问什么我回答什么。我知道公主喝错药是因为看见管佶喝空的药碗,碗底的渣滓是不一样的,我是大夫,看一眼渣滓就知道哪一碗是伤寒药,哪一碗是阿琪治疗寒症的药。” 小煤球倔强的小脸微微动容,依旧神情认真的盯着他的脸,似乎要从他的表情看出他说的是真是假。 师千一隽秀的脸庞灿如星子,微微勾起欣慰的嘴角,继续道,“至于你师父不必担心,他只是旧伤未愈再添新伤才会突然晕倒,加上阿琪的药本就是驱寒之药,性至火,他正在高热,所以有些催化病情,不过不是大事,吃几副药便会醒过来。” 师千一软言细语的解释,让小煤球安心,有他在,阿琪和管佶都不会有事的。 小煤球装的再强势,面上再冷漠,终究还是个心思脆弱的孩子,因为今日连番的意外精神紧绷,又因为换药之事害得师父喝错药,心中愧疚,所以心一直高高提着,身上的刺也瞬间增长了几分。 师千一的话既为自己解释清白,也让小煤球高提的心缓缓放下,紧绷的情绪终于稍稍舒缓。 “你对阿琪喝错药好像一点不意外,芦苇那么细心的人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莫非药碗是你故意调换的,因为你怕我给阿琪的药里加了不好的东西?” 师千一揣测的笑问道,小煤球刚刚放下的心猛地又提起来,警备的望着他,眼底闪过心虚,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算是无声默认了。 他担心师千一伤害阿琪姐姐,所以才将两碗药换了,让师千一自己喝下加了佐料的药。若那佐料有害,就让他自作自受。 师千一反将一军,小煤球并未被他打乱思虑,揪住最重要的问题道,“你还没回答你究竟加了什么。” 师千一目光沉了沉,嘴角的弧度又向上扬了扬,却变得有些僵硬、敷衍。 “有些事不必追根究底,也无法解释,李兄是我的挚友,所以我也很珍重你,希望有一天你能看到我的真心。” 师千一终究还是对最重要的问题避而不答,推开门出了房间,刚好碰到常兴也正从百里琪花的房间出来。 常兴亲和的微微勾了勾唇角,温和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主动朝他走来,客气的打了声招呼,“师大夫,久闻大名。老夫常兴。” “常大人。” 师千一客气的见了一礼,他知道这位常大人,在阚州没少听说这个人,阿琪的亚父,武功高强,德高望重。 阿琪对常大人很尊敬,师千一自然也不会怠慢。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着月牙秀竹长袍,偏偏风雅,一个身着浅紫色束身劲装,文质彬彬。 师千一和常兴气质很像,温文尔雅,灼灼其华,但两人又各有不同。 常兴更似出自富贵人家、诗书礼仪周到万全的翩翩公子,带着一丝贵气,又有武人的杀伐之气,果决磊落。师千一则如飘逸谪仙,不似凡尘俗人,总是给人虚幻飘渺之感。 “公主之病多亏师大夫相救,老夫在此多谢了——” 常兴郑重的双臂抬起,双手平抱于身前,朝师千一行了一个大礼,垂下了头颅。 师千一将他俯下的手臂抬住,惶恐道,“常大人不必行此大礼,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如此便是折煞晚生了。” “这是应当的,你救了公主的命,便如救了老夫的命,此礼受得。” 常兴坚持将那一礼行完,抬起身子时,感激的面庞沉着下来,眼底漾起一片深沉,像有一股龙卷风飞卷侵袭,压抑的几乎要将人卷入风眼。 “能遇到师大夫是公主的造化,也是公主的缘分,听说公主对师大夫十分信任,引为挚友。” 常兴脸上虽平和浅笑着,语气中却暗含深意,师千一眉头一动,回应道,“公主聪慧过人,琴技棋艺皆让人叹为观止,我极爱棋,我们也是因棋成为的朋友。” “甚好,甚好——” 常兴连说两个甚好,师千一却感觉他似在说反话。 绚烂的朝隮自东边海平线倾泻而出,漆黑的天际被照亮,大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惊心动魄的夜晚已经过去,曙光撒满大地。 “公主自小颠沛流离,受尽苦楚,所以没有什么朋友,能与师大夫这般风华绝代的妙人结识,她也不会那么孤单。” 常兴停顿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心疼,而后笑着继续道,“公主自小寄人篱下,受尽了人情冷暖的心酸,所以别人对她的每分好她都记在心里,必会报答。九皇子说公主心软,我倒觉得公主是真性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亏欠也不怯懦。” “常大人多虑了,阿琪不是会受欺负的人。” 师千一想到百里琪花被晋王囚禁时的日子,她虽被囚,却比晋王还要强势主动,占据了绝对了的主动权,从不卑抗,聪慧的大脑和傲然的气势令人心悦折服。 常兴温柔的眼眶漾起一片柔和,失笑道,“这个我自然知道,公主虽是女子,却一点不比九皇子柔弱。有时一个人最脆弱的不是身,不是思想,而是心。心是最后一道防线,若是一个人的心被攻克,那她所有的才能、智慧、武力都形同虚设。” 师千一对视上常兴的视线,那视线睿智、深邃、威严,带着微不可见的疏离和警告,像架起了一座无限延伸的桥将他与阿琪拉扯开来,即便阿琪就在桥对岸,却永远触碰不到她。 第165章 醒来 “人之所以为人便是因为有感情,之所以有心便是为了与人交心,虚于表象的感情永远不堪一击,不用心的交往与虚伪客套并无差别。公主是个真性情的人,相信一言一行皆是随心而动。” “随心妄动、控制不住行为的叫禽兽,宁可虚伪客套总比交心非人来的好。正因人人有心,才会有无尽的欲望和肮脏,人心之复杂,不窥其里不见其真。” 常兴睿智的目光闪烁着细碎的亮片,似阳光下粼粼的海面,金光灿灿,煞是好看,而在灿灿亮片后却是无尽的阴影,望不见底。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师千一说出了‘情’字,这场隐晦的争辩输赢已见。 常兴淡淡一笑,浅色的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和蔼笑容,这一刻看在师千一眼中却格外刺眼,似嘲笑,亦似奚落。 “公主身子弱,日后还有劳师大夫妙手回春。” 常兴笑言着离去,贵气的浅紫色衬着他小麦色的肌肤光彩熠熠,硬朗康健。 常兴知道了他对阿琪的心意,而且并不支持,这是师千一的第一直觉。 常兴今日这番意味深长的话无疑是在给他提醒,让他不要动摇百里琪花的心,但师千一岂会因一人之言放弃自己的感情和决定。 阿琪都不介意他的身份,他又有何惧。 百里琪花这一觉睡得有点长,直到太阳垂直的挂在天空上,依然没有要醒来的征兆。 芦苇开始有些急了,但又想着公主许是昨日受了惊吓,身体疲累,睡得久一些,便没有惊动人,可直到快入酉时还未醒,芦苇这才慌了起来。 公主已经连着睡了快八个时辰,这根本不是睡着,而是昏迷。 芦苇让大力守着公主,赶忙去通知常兴大人,如今船上能拿主意的便是常兴。 芦苇刚刚离开三楼,管佶所在的房间内突然响起轻微的响动。 守在门口的护卫听见声音立马开门进去,叶子也去如厕了,小煤球也去煎药了,管佶的每顿药他都要亲自煎,以防有人动手脚。 房间中此时只有昏迷的管佶。 护卫警惕的将房间搜寻一遍,并未发现有异样,在他背身时一个黑影迅速的从他身后闪过,转眼从打开的房门出去。 师千一喝了药躺了半日,身体松快了许多,准备出去透透气,一开房门便见走道上阿琪门口的两个护卫倒在地上,瞬间警铃大作。 师千一不及多想迅速冲进阿琪的房间,推开门便见躺在床边地面的大力,一个黑衣人高举着匕首正要朝床上的人刺去,猛烈的撞门声将对方的动作惊得停顿了一下。 师千一趁机随手将身旁得花瓶朝黑衣人扔了过去,青花瓷瓶准确的砸在黑衣人腰间,使得他动作停滞。 外面响起了铿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来了,听声音不止一人。 黑衣人知道自己错过了刺杀的机会,不敢再逗留,一掌击伤师千一逃出了房间,再次从管佶的房间顺着桅杆逃离。 芦苇急匆匆的将常兴带上楼,远远便瞧见过道中一个鬼魅的黑色人影,惊慌的瞠大双目,不及反应,常兴已经率先冲了上去追击,但终究慢了一步,没能追上。 那黑衣人是从公主房间跑出来的,芦苇顾不得女子仪态,惊慌的提着裙子快速跑回房间,倩丽的身影紧绷成一张弓,似乎随时都会断裂。 瞧见躺坐在地上的师千一与昏迷的大力,芦苇的呼吸一瞬间凝滞,踉跄着奔到床边,看着脸色发白的公主,手指微颤的探了探她的呼吸,感受到她鼻间平稳的气息,终于安心的长长呼出口气,眼角一滴湿润的水渍激动的滚落。 “公主怎么样?” 常兴急匆匆的跟着赶来,芦苇连忙脆声回道,“常大人放心,公主无事。” 芦苇说着又去探大力的气息,只是晕倒了,没有性命之忧。 “出了何事?” 常兴询问的视线望向屋中唯一知情且清醒的人,师千一捂着胸口咳嗽着,手掌撑着地面艰难的爬起来,胸口被黑衣人击中,似有淤血堵塞,大喘两口回答道,“方才有黑衣人刺杀阿琪,听见有人来就跑了。” 师千一痛苦的不停咳嗽,身体发软的支撑不住,扶着一边的花几才勉强没有倒下。 胸口堵塞的厉害,一声巨咳,一股腥甜一下从喉咙冒出,吐出小口血来,胸口也终于舒畅些。 常兴看着地上那小摊血渍,关切道,“师大夫可还好?今日多谢你。” 师千一捏着手绢擦了擦嘴角,淤血吐出来人也松快了些,稳着微微发软的身体走到床边给百里琪花和大力把了脉。 “公主怎么还不醒,已经睡了八个时辰了。” 芦苇着急的询问道,师千一微闭着眼睛沉吟着,收回把脉的手,清明的眼眸缓缓睁开。 “公主错喝的伤寒药里有安眠的成分,并无大碍,很快就会醒的。” 师千一捂着嘴巴轻轻咳嗽,视线突然瞟到一旁的箱柜上叠放着一件男子长袍,素白色软云绫柔滑细腻,触摸起来轻软舒适,清雅的兰花高雅卓绝,气质高洁。 师千一怔怔的盯着那件长袍多看了两眼,下意识低声呢喃,“这件长袍……” 芦苇见他发现了,反正长袍已做好,也不藏掖,开口道,“这是公主答应师大夫的谢礼,已经做好,却还没来得及送给师大夫。” 芦苇知道公主不想与师大夫有过多的私下纠缠,便自作主张顺势将长袍交给了师千一。 “公主向来说到做到,答应的事绝不违诺。” 师千一原本欢喜雀跃的心听见芦苇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渐渐低迷下来。 她这是在暗示,公主做这件长袍不过是遵守承诺罢了,让他切莫多想。 师千一看着递到面前的长袍犹豫着不想接,他猜到了芦苇的用意,早点送出去免得多牵扯,但他就是想要阿琪亲手送给他。 “公主寻常就喜爱摆弄针线女工,时常给九皇子做衣裳,阚州时师大夫多次相救,公主做件衣裳报答也是人之常情,师大夫不必有负担,收下便是。” 师千一本想找理由暂时不收,常兴突然这一袭话更加戳人心窝,让他不想接也得接。 “师大夫可看清刺杀之人?” 常兴将师千一得落寞看在眼里,转移了话题问道。 师千一替百里琪花掖了掖被子,假装没有看到常兴微微蹙起的眉头,脸色沉重的回道,“黑衣人带着面巾,没有看清长相,但看身形应该是个女人。” “把船上所有女人和个子瘦小的男人集合到大堂。” 常兴一声令下,符合要求的人全部被抓了起来,其余人则全都站在一旁观看,不知出了什么事,为何要抓人? 经历过昨夜的海盗洗劫,客船上的人少了大半,个个杯弓蛇影,胆颤谨慎,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们战战兢兢。 死伤的尸体全部收敛在船头,所有人躲在船舱中不敢去船头,看着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尸体便让人后背发凉,汗毛直竖。 常兴看着这群诚惶诚恐的女人们,其中有三个身材矮小的男人,但很快便被排除了嫌疑,如获大赦的躲到了一旁。 常兴的副将云海将女人们挨个筛选了一遍,最后只留下十来个有可能的怀疑目标。 “最好主动站出来,或许还能活命,若是被抓出来,便只有死路一条。” 常兴没头没尾的话让众人皆是一脸茫然,清和如风的目光在那十个女人身上扫来看去,寻找着她们的伪装和破绽。 “这是唯一一次机会,若错过,便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常兴话语落,十个女人越发好怕的颤抖起来,不时发出嘤嘤哭泣声,却都压抑着声音不敢嚎啕,生怕惹恼了常兴。 常兴等了一会,没人开口,师千一扶着扶手从楼上下来,一步一咳,脑袋有些发晕。 “师大夫来的正好,你来认一认。” 师千一朝常兴点了点头表示打招呼,手帕捂着嘴巴轻声咳嗽,走到十个女人面前。 女人们整齐的排成一排,他来回的走了几趟,目光随意的打量,看不出更加怀疑谁,谁更像那个蒙面黑衣人。 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住了,闭着眼睛鼻翼轻轻煽动,一股若隐若无的香味飘入鼻间,眼睛瞬间睁开,锁定面前的女子,云淡风轻的目光瞬间肃然起来。 “是她?” 常兴见他有了动静,走了过来,怀疑的看向眼前的女子——那是一个漂亮的舞姬。 舞姬感应到了危险,‘噗通’一下突然跪在了地上,声音颤抖的拼命哀求起来,“不是我不是我,你们找错人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大人明察啊——” “我在黑衣人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和她身上的一样。” 师千一说出自己怀疑的原因,常兴一挥手,云海立马带人去搜查舞姬的房间,并未找到可疑的东西,而是带回了一碟香粉。 师千一闻了闻,确实是这个味道。 师千一细细打量舞姬的脸,觉得她有些熟悉,突然想起昨日众舞姬追打君循时,就是这个女子撞到管佶,害得管佶摔下栏杆。 当时阿琪也在场,女子与阿琪擦肩跑过,想必她想浑水摸鱼杀了管佶和阿琪,可惜没有成功,所以才会三番两次冒险刺杀。 海盗杀人时闯入阿琪房间的黑衣人应该也是她。 云海又查问了几个与舞姬相熟的姐妹,皆言那碟香粉是她的,她很宝贝这碟香粉,从不肯给姐妹们用。 “还有何好说?” 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何狡辩。 常兴冷漠的俯视着跪伏在地上的女子,清冷的气质渐渐展露出威严,胆敢刺杀公主,决不可恕。 舞姬知道自己已经暴露,根本没有脱身的可能,看来此次任务要失败了。 师千一看舞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脑中一下回闪会雅苑中刺杀失败的船夫,急声道,“小心她吞药自尽。” 可他话才喊出便已来不及了,舞姬已经将藏在后槽牙的毒药吞下,浑身抽搐着一下瘫在了地上,很快便口吐白沫没了气息,死的透透的。 常兴浓密的眉头轻轻蹙起,戾气渐渐爬上全身,骇然的气场让人退避三舍,不敢靠近。 “又是这样——” 师千一叹息着低喃一声,常兴听出一些内情,师千一便将百里琪花在会雅苑遭刺的事讲了一遍。 会雅苑的刺客也是提前牙齿藏毒,失败后吞毒自尽,看样子像是同一拨杀手。 师千一知道的并不多,叶子悄悄与常兴使了眼色,避开杂人,将管佶查到的一些情况向常兴说明。 刺客背后指使之人是晋王以前安插的暗线,如今由伪帝直接管理,还没清剿干净。 常兴对刺客的身份并不惊讶,世上最想让公主死的就是伪帝,三番五次下手都失败,也够让他糟心的。 只是公主此次外出带的护卫太少了,遇到一点危险便无人可用,实在让人不放心。 常兴直接从自己手下拨调了一百精锐暗中保护,伪帝失了阚州,怒气正盛,刺杀之事怕是不会少,一定要小心防范。 夜色渐沉,天边的云霞慢慢消亡不见,无垠的海面再次笼罩在黑暗之中。 管佶缓缓掀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慢慢清明,入眼便是一张稚嫩的欣喜脸庞,黑溜溜的眼睛又圆又大,盛满了如释重负的惊喜。 “师父,您终于醒了。” 小煤球扶着管佶从床上坐起来,激动的扬起了嘴角,他已许久没有笑过了。 “药熬好了,您快喝药吧。” 小煤球将黝黑的汤药递给他,浑浊的汤药散发着难闻的苦味,恶心刺鼻。 管佶面不改色的几口便喝了个底朝天,靠在床头疲累的休息,脑中碎片般闪现出海盗劫船的画面,松弛的精神瞬间紧张起来。 “海盗呢,都解决了吗,殿下怎么样?” 小煤球一五一十的立马回答,“师父放心,公主平安,正在睡着。常兴大人的军舰刚好路过,将大家救了下来,海盗全被捆起来了,等靠岸后送入府衙。” 第166章 动手脚 管佶听见常兴来了,面上轻松的噙起一抹惊喜,“师父来了,快带我去见他。” 管佶挣扎着就要下床,小煤球关切他刚刚醒来身体虚弱,劝阻道,“师父,我去将常兴大人请来,您好好休息吧。” “无碍,这点小伤没事,我亲自去。” 小煤球扶着管佶刚刚准备出门,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常兴秀挺的身姿出现在门口,目光和蔼欣喜,见管佶平安醒来,终于放了心。 “师父——” 管佶挺直身子便要行礼,常兴拦住了他,兀自到一旁的茶案边坐下,师徒俩相对而坐,小煤球利落的沏上热茶来。 “伤势怎么样,啾啾方才也醒了,正在起身,我就先来看看你。” “谢师父关心,不过小伤,只是不知道怎么突然晕了过去,幸好师父及时出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晕倒前的情势管佶清清楚楚,他们人少势弱,海盗来势汹汹,若非常兴带兵出现,他们生死难料。 “你没事就好,啾啾受了惊,接下来你有什么想法,继续去戚如还是回阚州?” “这个……”管佶游移片刻回道,“百宝会一年一次,啾啾应该不想错过,我也要去戚如。” 清新的茶香冉冉漂浮,小煤球将茶水递放到两人手边,动作利落细致,极为妥帖。 常兴品味着管佶最后一句话,没有多问,注意力转向身边沏茶侍奉的小煤球,缓声问道,“你昏迷的时候这个孩子一直在床边守着,是谁?” 管佶这才想起要介绍小煤球,回答道,“这是我新收的徒弟小煤球。” 眼神示意一下小煤球,小煤球立马心领神会的恭恭敬敬朝常兴施以大礼,道,“李泽炎拜见师公,师公万福。” “没想到你也收徒弟了,真的长大了。” 常兴不由唏嘘的轻叹一声岁月易逝,一转眼徒弟都收徒弟了,孩子们都长大了。 “李泽炎,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和李泽涵是什么关系?” 小煤球有些惊讶的抬起头,反问道,“师公知道我的大哥?” “原来他是你大哥,那你应该就是公主从火灾中救出的孩子了。” 常兴确定的口吻表明了他对阚州之事的了如指掌,即便拿下阚州后他便马不停蹄赶去了北渊支援南宫薄,但对阚州的事并非一无所知,更何况与公主有关的事。 公主冒险在大火中救出了两个孩子,如今李泽涵又效忠九皇子麾下,这些他都清楚。 “看来这个徒弟是啾啾介绍给你的吧。” 管佶笑着没接话,默认了常兴的猜测。 小煤球确实是啾啾介绍给他的,但他也是真的满意小煤球,特别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对小煤球越加喜欢。 这个孩子聪明懂事,不像一般孩子一样调皮捣蛋,对在意之人也十分真诚,与他这个师父倒有几分相似。 百里琪花醒后见到亚父很是开心,邀请他跟着他们一起去参加百宝会,但他急着赶回阚州向九皇子回禀北渊之事,只能拒绝。 常兴带兵援助南宫薄,如今南宫薄已经顺理拿下北渊以北数十座城池,势力斐然,相信夺下北渊皇位也指日可待。 南宫薄带领一千冲锋军乘军船从海上率先赶回阚州,其余大军走陆路赶回,战报要紧,没时间和她一起去戚如。 百里琪花觉得可惜,却也没有纠缠,她知道亚父是个周全顾大局的人,两人只好分道而行。 常兴回了阚州,客船则一路往海州加速前行。 海盗之事后,客船之上人心惶惶,舵手加紧时间一天后赶到了海州渡口,叶子通知了府衙将所有海盗押入官府问罪,同时送入官府的还有君循和那群舞姬。 舞姬已经死了大半,此时只剩少许几个还活着,但害管佶膝盖受伤的当事人并未遇难,依旧被送去了府衙。 百里琪花特意叮嘱了叶子一声,“让官老爷好好查查那群舞姬的身份。” 叶子不明白她的意思,却也记住了她的话。 海上一路惊险万分,伤的伤亡的亡,百里琪花的八个护卫全都没了,冯彦亦是一身重伤,便没有急着赶路,找了客栈先休息几日。 冯彦的伤不轻,虽没有危及性命,但一时半刻也好不了,百里琪花贴心的将芦苇留下来照顾他,相信他看见芦苇也能好的快一些。 海州是一个流通小镇,距离戚如只有不到两天的路程,靠着海边所以镇上之人大多是渔民,偶尔有客船在这停泊,也赚点外来人的小钱。 这个镇子虽小,风景倒十分秀美安逸,周围有山峦环绕,有山有水,是个绝妙的好地方。 百里琪花跟着街上玩耍的孩子们四处闲逛,大力提前去戚如预定客栈了,所以身边只两个面无表情的护卫。 这两个护卫是亚父留给她的,护她安全,暗中还有一百精兵跟着,提防再有客船上的意外发生。 流芳楼的百宝会是戚如的大日子,每年都有来自各国的各方人士集聚戚如,客栈特别紧张,一定要提前预定。 百里琪花将小镇逛了个遍,童心泛滥买了根糖葫芦,边吃边回了她们住的客栈,小煤球站在客栈台阶上不知在等谁,仰着脖子在街道上四处张望着,瞧见她回来,立马跑进了客栈里。 百里琪花正奇怪他怎么见到自己就跑,小煤球不一会就又出来了,手里拽着一脸莫名的管佶,二话不说遍将两人塞进一辆马车里。 百里琪花和管佶坐在马车里茫然对视,不知小煤球搞什么鬼,想要问,一转眼边瞧见小煤球郑重其事的眼神,不像开玩笑,也就沉默着看他要干什么。 马车在街上穿行了许久,两刻钟后在一条幽静的街道上停下来,街道左侧有一家医馆,上书方医馆三个大字,医馆中徐徐袅袅传来药香。 小煤球将两人往医馆里带,管佶扯住了他,问道,“你带我来看病?” 小煤球点下头,认真道,“这个医馆的大夫特别厉害,人称活神仙。” 管佶不是这个意思,他想表达的是他已经有师大夫医治,伤势也好的差不多了,无需再另寻大夫。 百里琪花却能猜测到小煤球的用意,他是不信任师大夫,想让其他大夫帮忙看一看。 “你这么不信任师大夫?师大夫的医术少有人及。” 小煤球看着百里琪花的视线沉静而坚定,冗长的犹豫给出了他的回答。 “这个大夫是海州最厉害的大夫,你们去看看吧。” 百里琪花只知道小煤球不信任师大夫,却不知道师千一在药罐中加东西一事。 客船上时只有师千一一个大夫,管佶陷入昏迷,小煤球不得不让师大夫医治,但也对他保持警惕和怀疑。 他就想让别的大夫看看管佶喝下的药有没有什么问题,师千一到底在药里加了什么。 他是为了他们的安全。 小煤球满脸渴望的请求着,百里琪花无法拒绝他,只能和管佶一起进了医馆。 与大门外门可罗雀的冷清景象不同,医馆内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医馆内只有一个姓方的大夫,此外便是两个药仆。 药房里一长排的药罐咕噜咕噜熬煮着,热气成雾,两个药仆忙的脚不沾地,没工夫抽身,病人们都是轻车熟路的排队看病,而后来药房抓药、煎药。 方大夫诊室外已经等着许多病人,队伍排得老长,他们三人等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轮到。 方大夫长相普通,四十年纪,听见脚步声抬眼扫了一眼,笔下写着药方,嘴里开口道,“公子的伤应该不严重,无需再开药,姑娘的体寒倒是有意思。” 百里琪花刚要在大夫对面坐下,闻言半蹲的身体蹲在了半空,与管佶快速的对视一眼,心中暗叹,光看一眼便知道她们的病,看来果然有本事。 就是不知道和妙手圣医师千一比起来,他这个活神仙的名头几分真几分虚。 百里琪花在座位前安坐下,方大夫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将一张药方交给旁边上一个病人,病人千恩万谢的出了诊室。 “请——” 方大夫抬手邀请,百里琪花伸出右手,露出细腻的手腕。 方大夫把了会脉,面上的平静的表情渐渐动容起来,一会疑惑、一会恍然、一会震撼、一会惊喜,可谓变幻莫测。 “姑娘本是已死之人,能遇如此神医实在是造化,敢请姑娘将治病药方借我一观可否?” 方大夫敬佩的声音都有些发抖,激动的满面红光,渴求的目光像贪食羔羊的狼,冒着幽幽的光。 百里琪花心中惊骇,已死之人,原来她本该死了,是师千一救了她。 看着面前的大夫那崇拜的目光,以及不敢置信的期待和渴望,心中划过一缕庆幸。 幸好遇到了师千一,否则自己早已命丧黄泉。 “药方我没带。不知我的身体究竟什么情况?” 方大夫脸上的表情瞬间失落的垮下来,埋着头沉默了许久才稍稍平复些心情,情绪却变得有些萎靡,随口道,“姑娘的身体已然无碍,只要坚持用药便可长寿无虞。” 管佶闻言放心的勾起了嘴角,浓郁的药香弥漫在诊室中,令人神清气爽,精神充沛。 “还请大夫给我师父也看一看。”小煤球客气的请求道。 方大夫抬了抬眼皮,没能看到药方心情不佳,但还是替管佶把了脉,一脸嫌弃的道,“伤势在慢慢恢复,养些日子就好了。” 那语气似乎在说屁事没有找他把什么脉。 小煤球紧张的追问一句,“真的无碍吗,没有什么隐藏的问题?” 小煤球带有诱导性的话让方大夫大为不满,厉声道,“怎么,信不过我,那你们来找我干什么。又不治病又不抓药,出去吧出去吧。” 方大夫直接将他们轰了出去,百里琪花嘀嘀咕咕骂他小气,就因为没给他看药方就这个态度。 师大夫开的药方怎可随便给人看,被人偷学了怎么办,不过这个活神仙的医术倒也不赖。 小煤球拧着眉头恍惚的跟在两人后面,双眼无神的发着呆,方大夫没看出管佶有什么问题,难道那碗药并无不妥,还是方大夫医术浅没瞧出来? 但他是亲眼瞧见师千一悄悄往药里加了东西,总不可能是糖吧。 百里琪花看小煤球没跟上来,停下步子等他,瞧见他满脸的怀疑和愁虑,笑着宽慰道,“师大夫是个有大德的大夫,他的医术更是少有人及。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请他帮忙治病便不会怀疑他,你也无需怀疑。我的命是他救回来的,他若想伤我便无需救我。” “但我看见……” 小煤球的话一下哽在喉咙里上不去又下不来,他该不该说看见师大夫加东西的事,会不会有人相信他? 况且他根本没有证据,就连方大夫也什么都瞧不出来,如何让人信服。 “你看见什么?” 管佶看着小煤球眼中的急促和无奈,安慰的拍拍他的肩膀,问道。 “我看见,我看见……” 小煤球犹豫许久,一咬牙,一垂头,终究只是道,“我看见他在你的汤里化了一颗药丸。” 百里琪花笑了起来,她还以为是什么事让他这么误会,解释道,“那是师大夫给我开的药,每日除了熬煮的汤药还有药丸,那个药丸难以下咽,他便将药丸化在汤中方便我吞服。” 百里琪花瞧他垂头丧气的低着脑袋,摸了摸他软软的脑袋,温柔道,“谢谢你小煤球,这么关心我。我请你吃好吃的怎么样,你喜欢吃什么?” 小煤球没精打采的,像霜打的茄子,蔫蔫的。 百里琪花喜笑颜开的建议道,“吃涮羊肉怎么样,虽然已经春天了,但天气还是凉津津的,吃点羊肉暖和暖和。” 管佶不赞同的摆摆手,“羊肉太膻了,吃牛肉吧。” “不,就吃羊肉,再不吃就不合时宜了,这是这个冷天最后一顿。” “可我想吃牛肉。” 百里琪花皱起小脸威胁,“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管佶不甘示弱,挑了挑眉毛,“我就想吃牛肉。” 第167章 撞车 两人争辩着上了马车,马车行驶起来还没决定好吃什么。 “那听小煤球的,看他想吃羊肉还是牛肉。” 百里琪花询问的看向小煤球,两双眼睛齐齐望向自己,小煤球怔了一下,下意识喃喃一声,“我想吃狮子头。” 得,谁的都没选,最后改吃炒菜了。 冯彦一脸享受的躺在床上,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嘴里咔嘣咔嘣的嚼着苹果,脸色红润精气十足,一点不像受重伤的人。 芦苇正在准备药膏,掀开他的衣服露出满是青紫的身体,腰上、手臂上、肩膀上、背上都有包扎的刀伤,挨着给他的伤口上药,重新包扎。 “已经开始愈合了。” “嗯,多亏你照顾,我的伤才能好这么快。” 冯彦随时随刻都笑得像傻子一样,受伤的地方一点不感觉疼,整颗心都像被蜜糖包裹一般,开心的快要飞起来。 百里琪花进来时看见的就是冯彦春心泛滥的笑容,非礼勿视的用手掌遮着眼睛,撇嘴嬉笑道,“你笑得也太猥琐了。” 冯彦这时才发现有人进来,整张脸瞬间羞得通红,像害羞的小姑娘一样,眼神闪躲的都不好意思看人。 芦苇气定神闲的将他的伤口重新处理好,穿好衣服,将百里琪花迎到一边的茶案前。 “主子,用晚膳了吗,可要奴婢让小二准备些吃的?” 芦苇给她沏上上好的云雾茶,百里琪花端着茶盏抿了一口,舒爽的茶香沁人心脾,肚子里的油腻感觉瞬间清澈了许多。 “方才已经吃过了。我是来和你们说一声,明日启程去戚如,你们在这养伤吧。” 芦苇当即请求道,“主子,奴婢跟您一起去,奴婢不在谁照顾您啊。” “我哪儿就一定需要人照顾。我本来想让冯彦跟着亚父回主城的,又怕哥哥看到他这个样子担心我。冯彦的伤还不便移动,能照顾病人的也只有你了。你们留在这等我们,参加完百宝会我们就来会和,到时再一起坐船回主城。” 她们一行就百里琪花、芦苇、大力三个女孩,大力是没法胜任照顾病人这种细致活了,只有芦苇留下来。 百里琪花做了决定,芦苇只能遵从,却是不满的望了冯彦一眼。 冯彦感受到她凌锐而怨怪的目光,喜不自胜的情绪压抑着没有表现,面上风平浪静,心底却是激动的尖叫狂舞起来。 他能和芦苇单独相处了,这可是天赐良机,感谢公主,感谢海盗,这身伤太值了。 俗世一桃源,花花醉戚如。 戚如向来有花花桃源的说法,这里是寻欢作乐的天堂,有钱人的消金窟,失梦人的温柔乡。 充斥着金银、奢靡、放纵,如带毒的罂粟让人沉迷,醉生梦死后便是彻底的沉沦。 在戚如,富贵之人遍地开花,承载着无数的大起大落,懊悔的悲恸是永恒不变的配乐,很快便会被繁华喧嚣的主旋律掩盖。 马车缓缓的行驶在宽敞的街道上,百里琪花饶有兴致的掀着车帘往外看,即便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都感觉新鲜有趣。 如眼皆是华服锦缎,琼楼高阁,春花烂漫鲜艳,装点着繁荣的街道,越发引人入深,似来到了仙境天堂。 酒楼门前小二挥着棍棒喝骂殴打出一个人来,几个小二轮番抡棍,朝地上的人啐着唾沫。 “没钱了还敢来吃饭,滚远点——” 地上的人仪态端正,却好不狼狈,卑微的祈求着给口饭吃,却被小二又痛殴一顿赶走了。 短暂的惊动很快便被行人漠然无视,时常会上演这样的事情,已经习以为常。 在戚如,许多人腰缠万贯而来,一无所有而归。 这是一个迷人的地方,也是一个充满危险和诱惑的地方,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平静的街道上突然响起狂乱的马蹄声,行人们惊慌的尖叫躲避着,一辆朱顶宝车嚣张的在人流涌动的街道上策马飞驰,横冲直撞,引起一片骚乱。 百里琪花伸头看着那马车从身旁飞驰而过,眉头轻蹙,好奇的低喃,“谁这么大胆敢在戚如纵马飞奔。” 在戚如,遍地贵人,丝毫不比都城京都的贵人少,一不注意就不知道得罪哪尊大佛。 管佶听出她语气中蠢蠢欲动的好玩心性,笑问道,“可要跟上瞧瞧?” 百里琪花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奸笑,眨下右眼极为赞同他的建议。 朱顶宝车在繁华的中心大道上张狂飞驰,车夫肆无忌惮的不停挥动着马鞭,马儿吃痛一个劲的往前冲,行人受惊的仓皇躲避,突然遇到两辆马车挡住道路。 宽阔的街道右侧停着一辆青顶华盖的马车,左侧迎面驶来一辆八宝黑漆马车,两车各占了一半道路,根本没有地方可以避开。 车夫急勒马儿停下来,但马儿跑的太快,根本来不及,车身擦着右侧青顶马车的车辕,直接撞向对面的黑漆马车。 两辆马车撞了个惊心动魄,‘砰’的巨响将路上的行人都吓得心跳加快,疾驰的朱顶宝车侧翻在地,在地上滑出了几米长的磨痕才终于停了下来。 马儿受伤的摊躺在地上起不来,鼻中不停发出痛苦的哼哼声,车夫也被甩到了地上,四肢百骸疼的钻心,却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的伤,赶忙去询问车里的人。 “公子,公子,您没事吧?” 侧翻的朱顶宝车里爬出一个形容狼狈的少年公子,一身华丽的锦缎长袍撕裂了好几个口子,发髻松垮,脸上的怒气似乎能将人吓死。 “你是怎么驾马的,找死是不是,找死是不是——” 少年公子刚站稳便对车夫拳打脚踢,而后又朝瘫软的马儿踹了几脚,嘴里大骂着畜生。 街道两旁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行人,皆窃窃议论着,却又不敢大声直言。 一看那少年公子便是富贵之人,谁也不会无端得罪。 “他娘的,赶着去漂姑娘啊,连老子都敢撞,知不知道老子是谁,给老子滚出来——” 少年公子教训完自己的车夫和马,就朝八宝黑漆马车的人喝骂起来,脏话难听,不堪入耳。 八宝黑漆马车被撞的也不轻,马儿被冲来的马车前辕捅出了血,整个前辕碎成了一节节断木,车身垮了一半,半边倾斜着,感觉整个车顶随时会塌落下来。 黑漆马车两边跟着几个护卫,紧张的关切着马车里的人,听见少年公子出言不逊,即刻就要拔剑相向,突然一个诱人的声音自藏青色车帘内传出。 “住手!” 那声音柔媚至极,使人一听全身的骨头都酥软了,少年公子嚣张的面孔瞬间一怔,而后露出一丝期待而谄媚的笑容。 车帘被一只小手掀起,率先出来一个小丫鬟,而后一个水红色曼妙身影自马车中翩跹而出,即便坐在狼藉的马车中亦掩盖不住她的从容气度。 渐渐的,她整个身体整张脸都暴露在空气中,跃入众人的视线,人群中瞬间响起一片倒吸气声,所有人的目光直直锁定在那倾城妩媚的容颜上。 和风习习,吹起她艳绝无双的牡丹裙摆,包裹着傲人的身段。芳香正盛的牡丹花朵漂浮在粼粼水面,从腰际层层叠叠迤逦而下,漾出满地芳菲。 所有人为她而惊艳,整个街道似乎瞬间陷入了寂静,唯有远处一个小角落的马车里发出一声惊讶的笑声。 “是阿皎姐。” 管佶不知阿皎是谁,师千一却知道,掀着车帘往围堵人群中醒目的水红色身影看去,确实是阿皎。 阿皎一出现就引得众人惊艳出神,她看见了熟悉的贪淫、侵占、嫉妒的眼神。 少年公子恍惚了许久,突然回过神来,震怒的表情一瞬间转变,谄媚的笑道,“小姐好美,不知如何称呼,家住何处?小姐受惊了,在下送小姐回家可好?” 少年公子未免太迫不及待了,阿皎轻蔑的瞥了他一眼,冷漠的开口道,“公子方才好大的口气,不知令尊是谁,给你这般大的胆子敢在戚如纵马飞驰!” 阿皎怒声质问,配上她那天生柔媚的嗓音生生减弱了怒气,让人感受不到怒意,反倒似撒娇嗔怪,令少年公子心头发痒,嘴角的猥琐笑意让人恶心。 “都是那个贱奴,连个马车都驾不好,无端伤了小姐,真是让在下心疼。小姐的损失在下一力承担,尽管开口,无需不好意思。” 少年公子不要脸的坏笑声听的人直犯恶心,周围隐隐约约的嗤鼻声传入耳中,凌厉的目光飞快一扫,议论声瞬间安静下来,事不关己的看热闹。 “小姐天姿国色,倾城绝丽,在下一见倾心,此生非卿不。敢问小姐芳名,认识一下如何?” 少年公子腆着脸就凑上来牵阿皎的手,可佳人柔荑还没碰到,一只铁掌突然横空插入,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生生往上掰起,疼的他惊声大叫着,手臂成扭曲的姿势向后抬着。 “疼疼疼,放手,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可是安城太守,再不放手老子把你剁成肉酱。” “喔,公子可以试试看,是你把我的护卫剁成肉酱,还是我先把你剁成肉酱。” 阿皎酥软的声音带着一股森森的寒意,少年公子终于从不知好歹的痴迷中醒过神来,屈辱渐渐旁上脸庞,怒目而视的瞪着眼前迷惑人心的女子。 “你个臭x子,什么东西,还敢把老子剁成肉酱,老子喜欢你是看得起你,老子要让你知道得罪的是什么人!” 少年公子气愤的大吼一声,一把挣脱开护卫的钳制,众人以为他会出招,结果却是转头要跑,引得一片犀利嘲笑声。 “你给老子等着!” 少年公子丢下这句话就要去瓣救兵,他没有武功自然对付不了那个女人,可才跑了没两步肩膀便从后面被人抓住,一个粗狂的男声吼道,“撞坏了我们的马车就想跑!” 少年公子回头一看,却是停在路边的另一辆青顶华盖马车的护卫,虎视眈眈的瞪着他,一身强壮的肌肉似乎要从衣服里爆出来,魁梧的身躯给人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少年公子心虚的吞了吞口水,往路边的青顶马车望去,左侧车辕被撞坏了,地上掉着一大片木段碎屑,虽比阿皎的马车好些,但也坏的不轻。 “放手,老子最讨厌别人抓我肩膀!” 少年公子去抓男人的手,肩膀却被死死钳住,根本摆脱不了。 “好啊,你们连起伙来欺负老子是吧,看老子回去怎么收拾你们!” 少年公子除了放狠话什么招都没有,像只可怜的小鸡仔般被强壮的男人抓在手里,似乎只要男人一用力,就能将他的骨头掐断。 “你在大街上横冲直撞,撞了人还有理了,一句道歉都没有,就在这威胁这个威胁那个,爹娘没教过你怎么做人啊!” 男人手中稍稍使劲,少年公子便疼的大叫起来,泪花在眼眶里打着转,肩膀微微耸着,瞧着好不可怜。 百里琪花趴在窗边枕着下巴看热闹,觉得那个大块头大汉人挺不错的,视线不由好奇的投向他的主子——青顶华盖马车里的女子。 青顶马车里的人一句话没说,根本不知里面是男是女,但青顶马车的车窗正好对着百里琪花,风微微吹起车帘,露出隐约的倩丽身影,所以才判断是个女子。 大块头男人好好将少年公子教育了一顿,将少年训的跟个孙子似的,脸色一会黒一会白,很是难堪。 周围的讥笑声越来越肆无忌惮,传入少年公子耳中,只觉脸颊发热,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大块头的训诫还在喋喋不休,没完没了,青顶马车里终于传出了声音,声音清脆婉转,是个年轻女子。 “乌篷,算了,回来吧。” 乌篷听见马车里的人的传唤,应声放开了少年公子,少年公子肩膀得了自由一下跳起来,将乌篷的手打开,脚底抹油溜了,边跑边回头恶狠狠的望了乌篷和阿皎一眼,很快消失在街道视线中。 “管佶,我们去找阿皎。” 第168章 百宝会 百里琪花说着就要下马车,身后却没人应答她,奇怪的转头看去,管佶还坐在窗边发着呆,视线锁定着乌篷,眼球随着他的转移而转移,不知想着什么。 百里琪花拍了拍他的手臂,“管佶哥,想什么呢?” 管佶一下惊醒过来,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 说着就一起下了马车。 阿皎站在自己破烂不堪的马车边有些头疼,真的是飞来横祸,莫名其妙就被人给撞了,好好一辆马车成了这个鬼样子。 “主人,属下这就回流芳楼重新派辆马车来。” 阿皎摆了摆手,“不必了,你告诉大掌柜一声我不去了。” 出门就遇这种事,实在没了好心情,干脆打道回府。 “阿皎姐这是要去哪儿,我送你可好?” 阿皎动了动耳朵,觉得那个声音有些熟悉,闻声看去,瞳孔微微扩张,在瞧见那个朗朗如月的身形时,嘴角止不住的漾起一个惊喜的弧度。 “阿琪,公子——” 阿皎惊喜的难以言表,上前一把握住百里琪花的手,视线却留恋的落在师千一身上。 她没想到还会见到那位公子。 “阿皎姐别来无恙,没想到会在大街上偶遇,真是缘分。” 阿皎见到百里琪花也很是开心,抓着她的手笑道,“上次主城不辞而别,都没来得及和阿琪打声招呼,阿琪可有生气?” “当然生气了,离开也不说一声,都不把我当朋友。” 百里琪花故作气恼的瘪起嘴巴,可爱的样子逗得阿皎失声一笑,柔媚的嗓音丝丝缕缕的绕进耳中,瞬间酥了半边身子。 阿皎讨好的解释道,“是我的错,阿琪莫气莫气,之前是因为突发状况才无法辞行。说起来我还未郑重向公子致谢,上次被晋王抓到都督府,若非公子相助,阿皎怕是逃不出了。” 阿皎迷人的眼波看向师千一,优雅的郑重施了一礼,不赢一握的腰肢轻轻浮动出迷人的弧线,看的人心跳加速,满心痴迷。 阿皎的妩媚是揉刻在骨子里的,一颦一笑都尽带风情,却丝毫不给人矫揉造作,风尘俗气的感觉,反而端庄持重,高不可攀,仅限大家风范。 师大夫随意的抬了抬手,“不过是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 师千一的回答有些敷衍,语气也淡淡的,阿皎却欢喜的勾了勾嘴角。 百里琪花好奇的看看阿皎,看看师千一,视线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她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么回事,原来阿皎姐和师大夫私下还有交集。 心里莫名其妙的松了口气,百里琪花笑盈盈的挑眉打趣道,“原来阿皎姐和师大夫早已相熟,既然事出有因,那我就大人大量不生气了。” 百里琪花俏皮的模样引得阿皎怜爱的拍拍她的手,动作很是亲昵。 两个姑娘一个妩媚动人,一个清丽可人,皆格外出众,站在一起便如亲密无间的亲姐妹般,隐忍感叹谁家父母生出如此美丽出众的女儿,真是上辈子修了大福气。 “你们来戚如可是为了百宝会?” 阿皎询问的语气带着几分肯定,如今戚如最大的新闻便是百宝会,许多人都是冲着百宝会而来,还有三天百宝会便要开始,戚如城中已是人流济济,街道上更是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正是,我们也是来凑热闹的,阿皎姐也是来参加百宝会的,还是一直住在戚如?” 阿皎勾人的柳叶眼盈满笑意,饱满的红唇晶莹光泽,五官妩媚到极致,尖尖的下巴又让整张脸带上了几分咄咄逼人的锐利。 阿皎真的是个极美的女子,比百里琪花更美,是她见过最美的女子。、 “我的家在戚如,几位是远道的客人,定要让我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各位。” 阿皎柔和的目光不时落在师千一身上,却未得到他的关注和在意,阿皎也不在意,气定神闲的悠悠转开目光,拉着百里琪花郑重邀请。 “我的家就在权莺街,府中只住了我一个人,空空荡荡的正觉得冷清,你们住到我府中去,大家也好热闹热闹。” 管佶之前并不认识阿皎,便一直站在一边没说话,此时接话道,“多谢阿皎姑娘好意,住处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便不必麻烦了。” 百里琪花这会才想起自己还未介绍管佶,便向阿皎道,“这是家兄,单名一个佶字。” 阿皎与管佶见了礼,开口道,“阿琪哥哥,不麻烦,有人来做客我高兴还不及呢,况且师大夫是我的恩人,阿琪亦是朋友。” 阿皎听了百里琪花对师千一的称呼,才知道恩人姓氏,还是名大夫,便跟着百里琪花称呼师大夫。 阿皎的这个称呼让管佶有些恍惚,啾啾的哥哥是九皇子,他倒是冒充了一次阿琪哥哥,感觉很不错。 百里琪花犹豫的看了管佶一眼,管佶向来随遇而安,出门在外都是她想去哪儿玩什么都由着她决定,没什么要求,他既开口不愿住阿皎家中,必然有原因。 “我们来戚如就是为了参加百宝会,客栈提前就已订好了,就在流芳楼旁边,更近更方便。 阿皎姐想尽地主之谊还不容易,给我们介绍些好玩的地方呗。” 阿皎看她们接连拒绝,也就不再强求,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那是肯定的,在戚如的地盘上就没有我不知道的玩处,保证让你们爱上这里。” “我已经爱上这里了。” “……” “因为这儿有阿皎姐。” 阿皎绣帕掩唇欢喜的咯咯轻笑起来,“哎哟,这张嘴甜的嘞,让人爱死了。” 阿皎宠溺的捏捏她的脸颊,一挥手邀请大家去酒楼吃饭喝茶,百里琪花没有拒绝,刚好是五山时间,她也确实饿了。 百里琪花与阿皎聊了许久,又去街上玩了一转,天快黑时才去了预定的客栈,大力已经在门口等了一下午,手支着下巴坐在台阶上,魁梧的身体很是显眼,占据了台阶的一半。 客栈掌柜脸色难看的想让她挪个地方,坐在门口有损客栈形象,还挡道。但瞧着她虎背熊腰的背影,犹豫了好几次终究没能说出口。 那是熟客,定了四间房的客人,不好得罪。 大力远远瞧见赶马的叶子,一下从台阶上站起来,快步迎上去。 掌柜正鼓足劲想要请她挪开,瞧她突然动了,立马收回即将冲上去的脚步,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虚汗。 “主子。” 大力爽朗的朝马车里大喊一声,一把掀起车帘,往马车里扫了一眼,却没瞧见芦苇。 “芦苇呢?” 百里琪花就着她的手臂下了马车,师千一和管佶跟着下来,打量起眼前的客栈。 “芦苇在海州,我让她留下照顾冯彦。” 百里琪花边说边仰头看向客栈的招牌——尊祥客栈。 这是戚如最大最豪华,也是离流芳楼最近的客栈,每年她来戚如都是住这个客栈,百宝会是十分抢手,所以必须提前预定。 大力选了以往住习惯的几个房间,掌柜也认识她们,每年的熟脸,热情的亲自招待着引上楼。 “小姐又来参加百宝会,每年都没错过。” 掌柜笑盈盈的和百里琪花搭话,不时提醒着小心脚下,莫要磕着碰着。 百里琪花友好的接话道,“尊祥客栈新装横过了,与去年来时不一样。” 百里琪花打量着整个客栈,华丽、宽敞,进进出出皆是极富贵之人,个个都是气质非凡,绕有地位。 掌柜哈哈笑着,“小姐好记性,客栈为了今年的百宝会特意重新装横了一次,闭门一个多月,前两天才刚刚重新开张。” “喔?今年的百宝会莫非有何不同之处?” 百里琪花好奇的打听着,一行人转眼已经来到了四楼朝南的房间门前,整个客栈的房间百里琪花都参观过,这几个房间是风景和位置最好的,可以清楚看到流芳楼所在的街道。 掌柜推开房门,将几人请进了房间,一五一十的回答道,“今年的百宝会流芳楼老板会现身,江湖上都传开了,所以今年来的人比往年更多,戚如大大小小的客栈都住满了,若非小姐早几日派人来定房间,这会怕是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掌柜让客人们参观房间,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直接吩咐,立马安排人处理。 百里琪花根本没看房间,被掌柜的话激起了兴致,好奇的追问道,“流芳楼的老板……可是被称为天下第一商的薛家薛夫人?” “正是,就是那位薛夫人。” 掌柜特别加重了‘薛夫人’三个字,语气充满戏虐,还带着一分不屑和讥讽,却又不得不承认薛家产业的庞大。 流芳楼被誉为大楚第一楼,流芳楼的消费非常人可以承受,随便一杯茶就是上百俩,权贵富商趋之若鹜,却极少有人见过薛夫人。 这个薛夫人可是个奇女子。 据江湖传闻,薛夫人本不过是个低贱的青楼女子,因为勾引了富商薛老爷被赎了身,成为薛家的妾室。此女子妩媚妖娆,极有手段,将薛老爷哄得团团转,蛊惑薛老爷死前将所有家产留给了她,赶妻下堂,连唯一的儿子也赶出了薛家。 薛夫人自此一跃成了薛家的当家主人,接手薛家所有生意,短短五年时间,将薛家发展成了天下第一商。 江湖皆言她是个心狠毒辣的蛇蝎美人,却也都佩服她的手段和能力,将寻常的商户这么快发展成商界第一。 百里琪花听过薛夫人的传说,却从没在流芳楼见过她,看来今年有机会一睹芳容了。 四个房间挨在一起,百里琪花住在中间最大的房间,推开朱窗,戚如最繁华的婴啼街跃入眼帘,街道上人潮涌动,商贩林立,街道上空挂满五彩缤纷的彩灯。 孩子们的玩闹欢呼声让拥堵的街道充斥着愉快的气氛,整条街最显眼的便是流芳楼。 流芳楼是一座宝塔式尖顶高楼,共六层,拔地而起高达六十余米,飞檐连翘,富丽堂皇,精美的外观便足以令人震撼、臣服,文人、书生无不赞美向往。 尊祥客栈与流芳楼在同一条街道上,不过半炷香的路程,位置极近,所以房间很抢手,价格自然也更贵。 大力在一旁收拾着行礼,芦苇不在,这些活就应该她来做,但她显然做不了这种细致的事情,越收拾越乱,床上都被摆满了。 “我来收拾吧,你去让小二烧点热水,今天我泡一次汤药。” 大力脆声的应了,提醒她就在房间呆着,别跑出去,脚步噔噔噔的跑下了楼。 百里琪花身边不能离人,芦苇不在,大力就重新回到了以前独自跟着百里琪花的时候,一步不敢离,像一卷风般跑出去,转眼又跑了回来,急乎乎的道,“主子,管公子找你。” “找我什么事?” “他和掌柜在楼下,还有一群人,又高又壮,他让我来请你下去,他和一个女的客客气气的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 “知道了,我这就下去。” 百里琪花适时打断大力语无伦次的话,她说话总是抓不住重点,啰嗦一箩筐也听不懂。 百里琪花出了房间刚好遇到师千一也要下楼,两人便并肩同行。 下了楼,便见大堂里站着一群人,男人个个人高马大,肌肉强壮,皆以一个女子为尊,女子戴着一顶帷帽,瞧不见长相,穿着一袭金丝芍药水缎长裙,低调而华丽,身段柔婉多情。 她一眼认出了其中一个四肢发达的男人,正是上午在街上被撞的青顶马车的侍卫,唤做乌篷,那么那个女子应该就是马车里的人。 管佶瞧见她下来,弯起嘴角朝她笑了笑,视线扫到跟在后面的师千一,若无其事的随意收回视线。 “兄长,有何事?” 百里琪花问道,接口回答的却是那个戴着帷帽的女子,端庄客气的朝她浅施了一礼。 “这位姑娘有礼了,小女子姓苏,路过戚如,正巧碰上流芳楼的百宝会,便想要见识一二。 可如今城中的客栈全都住满了,无处落脚,还请姑娘帮个忙,可否让给我们两个房间。我愿出两倍价钱补偿姑娘。” 第169章 注国公主 女子的声音很好听,温声细语,柔情百转。 百里琪花将询问的视线投向管佶,他既主动将她叫来,定然是想好了要让给苏姑娘两个房间只是她奇怪,管佶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怎么会突然这么热心、主动。 既是管佶的意思,百里琪花自不会驳了他的面子,笑道,“我见过你们,上午你们被一个无礼的公子撞了马车,当时我们也在。” 乌篷用那粗狂的嗓音哈哈大笑两声,胸膛鼓状的肌肉轻轻震荡着,一脸憨厚爽朗的笑意。 “原来是熟人,那个小子就是欠教训,要不是出门在外懒得生事,我早就替他爹娘好好教育该怎么做人……” “乌篷。” 乌篷喋喋不休的又要停不下嘴,苏姑娘低声提醒了一声,立马乖乖的闭了嘴,不再多言。 “提出这么过分的请求实在抱歉,我们也是实在找不到地方落脚,还请通融一下。” 苏姑娘说话很客气,也很有礼貌,让人心情舒爽,百里琪花痛快的便答应了。 苏姑娘感激的再三致谢,随行的丫鬟掏出几张银票递上来,正是两倍的房钱。 百里琪花没有客气,让大力收下了,叶子和小煤球利落的便将房间腾了出来。 本来四间房,琪花和大力两个女孩一间,师千一和管佶各一间,叶子与小煤球一间,如今他们四个男人只能挤在一个房间里,不过幸好房间够大,临时达两张小床倒也够睡。 百里琪花边泡澡边睡了一觉,醒来时刚好水也凉了,擦干净身上的水渍换上衣服,等小二将浴桶收拾走,便让大力去将管佶请来。 别致的房间芳香四溢,古色古香的家具精美雅致,夹杂着花瓣的清香,让人神清气爽、沁人心脾。 管佶敲响房门推门进来,扑面便是一阵迷人的香气,身体瞬间感觉放松下来,脚步都变得轻缓自在,走进右次间,百里琪花正在书案后练字。 百里琪花写的一手绝妙的簪花小楷,秀外慧中,清丽之中自有傲骨。 百里琪树曾赞她的簪花小楷天下无双,却没有告诉她,他们的母亲先皇后曾也写的一手极好的簪花小楷。 管佶凑上前看了看她写的字,依旧灵动清婉,令人眼前一亮。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百里琪花突然发问,管佶正瞧她写字瞧得出神,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口嗯了一声,半天才奇怪的问道,“嗯?瞒着你什么?” 百里琪花狡黠的眯了眯眼睛,反问他,“没有吗?你敢说你和那个苏姑娘没事?” “我们能有什么事,我又不认识她。” 管佶云淡风轻的继续瞧着她写的字,百里琪花停下笔伸着脑袋看她,伏低脑袋凑近了他的脸,似要瞧出什么猫腻来,像只狡猾的狐狸般许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 管佶被她看的有些发虚,率先沉不住气的辩解道,“真没事,我就是下楼时刚好撞见他们来住店,但是没房间了。我认出了那几个侍卫,就想着一天遇到两次也算缘分,都是出来玩的,开心最重要,能帮一下就帮一下。” 百里琪花满脸狐疑的瞧着他,眼睛眯了眯,分明不相信他说的话。 少女的体香幽幽萦绕在鼻间,清新迷人,夹杂着刚刚才沐浴过的淡淡药草香,提神醒脑,很是好闻。 管佶躲闪的转移着视线不敢看她,脸颊微微发热,想要避开她的靠进,她却不断的凑了过来。 “你为什么跟我来戚如?” 百里琪花带着香味的呼吸轻轻扫在他的脸颊,管佶只觉房间怎么这么热,背上都冒出了细汗,避开视线回答道,“大哥和我担心你的安全,保护你。” “是吗?以前百宝会都是我自己来参加百的,今年为什么就要特别保护。” 今年百里琪树占领了阚州,比往年还要忙,管佶却又时间陪她来参加百宝会,没目的才怪。 “哪有什么为什么,伪帝现在盯着你不放,会雅苑一次,客船上又是一次,不知道暗中有多少危险等着你。” 百里琪花笑嘻嘻的咧起嘴角,舔着下唇笃定道,“不止是这样。” 百里琪花突然抽回身,一屁股坐在书案上,交叠着两条腿轻轻摇晃着,样子好不悠闲,瞧他的目光充满揶揄和笃定。 “你觉得你骗得过我吗,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小丫头,我比你大,是我看着你长大的才对。” 管佶失笑的戳戳她的小脸,百里琪花鼓起脸蛋,圆溜溜的像个苹果一样,“不管谁看着谁,反正我们俩是一齐长大的,你什么性子我会不知道?莫名其妙分人家两个房间,无事献殷勤。” 管佶好笑的放松着肩膀将问题抛给她,“那你觉得我有什么目的。” 百里琪花看他的眼神就像看采花贼一样,沉吟一会道,“要么就是你瞧上了苏姑娘,要么就是……莫非是哥哥交给你什么任务?” 百里琪花一下就想到了,越想越觉得应该就是这样。 管佶百忙之中抽空来戚如,很可能是有正事。 管佶无奈的叹了口气,就知道瞒不住她,她可聪明着呢,直接坦白道,“是有事。” 无需百里琪花追问有什么事,管佶自己就主动解释起来。 “大哥得到消息,伪帝悄悄传递国书想与注国公主联姻,对我们两面夹击。注国公主已经在去京都的路上,此时正经过戚如,大哥让我打探消息,阻止联姻。” 管佶简单的将事情一说,百里琪花很快便明白其中的关窍。 注国是西面的一个小国,国力衰弱,土地贫瘠,常年依附大楚以求护佑。伪帝与注国联姻是双方都乐见其成的好事。 伪帝可连同注国西、南夹击攻打九皇子,就算无法将九皇子彻底歼灭,却能轻松将阚州夺回。 注国用公主联姻,便能维持国家稳定,更好的依附大楚。 “伪帝许诺注国免三年朝奉,并为注国引进五百匹上等马种。联姻若成,对我们将是巨大的打击。” 注国虽国力不强,兵马不壮,但若与伪帝联姻,必会帮着伪帝对付九皇子,到时在边境时不时发动些骚乱、侵扰也够让人疲于应付的。 “那个苏姑娘就是注国公主?” 管佶虽未直言肯定,沉稳的语气却充满信心。 “上午我偶然瞧见乌篷手腕处有个刺青,是太阳形状。” 管佶说到这百里琪花已经明白了,注国人人信奉太阳神,幼时便要在身上刺上太阳纹,位置各不相同,代表对太阳神的崇敬。 “那行人是注国人,刚好路过戚如,那个苏姑娘又一直藏着掖着不露面,气质和打扮也非寻常女子,这些条件倒都吻合——” “此事你不用管,我自有打算。来了戚如就好好玩玩,但别望了一定要带上护卫。” 管佶不厌其烦的提醒着,就怕她嫌累赘不愿带护卫,戚如人流涌杂的,若是发生意外可不得了。 “我知道了,我就等着参加百宝会,哪儿都不想去,这两天身体酸疼酸疼的。” 百里琪花揉揉肩膀,没写几个字就胳膊发酸,真的欠缺锻炼了。 管佶紧张的关切道,“是哪儿不舒服吗,让师大夫帮你瞧瞧。” 清凉的风带着太阳的暖意吹了进来,吹响窗边悬挂的铜铃,发出叮铃铃的脆响声,天边的云霞染红半边天,如画家泼洒的颜料,恣意绚烂。 百里琪花望着窗外迷人的云彩,心情畅快的摇摇头,“不用了,只是隐隐有些酸软,膝盖有些疼,许是那日船上受惊累着了,还没缓过来,我多休息就是了。” “膝盖疼可是凉着了?春寒伤人,衣裳别脱得太快,宁愿多穿也别少穿,知道吗。” “知道了,啰嗦。” 百里琪花俏皮的吐了吐舌头,拿起笔沾了墨汁继续练起字来。 管佶坐在一边陪着聊天,直到她突然趴在案上睡了过去,轻柔的将她抱上床榻,这才轻手轻脚退出了房间。 百里琪花身体发软,懒得出去,一直乖乖的呆在房间里写字,师千一跑来找她下棋,她也确实挺无聊的,两人便热火朝天的手谈起来。 百里琪花本不喜欢下棋,但师千一总能给她制造困境,让她绞尽脑汁的沉迷于困境中,寻找脱身之法,渐渐的倒也对弈的痛快,一抬眼,不知不觉竟已到了太阳落山的时辰。 揉了揉酸疼的脖子,将手中的棋子扔进棋盒,投降道,“不玩了不玩了,肚子饿了去吃东西吧。” “这就认输了?这不像你的性格。” 师千一浅笑着打趣,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隽秀的五官喜笑颜开,充满笑意。 百里琪花毫不遮掩的飞给他一个白眼,“你还好意思说,你给我出了一天的难题,我解了一天的难题,脑子都快废掉了。” “你自己留了空子给我钻,我岂有放过的道理。棋盘之上无朋友,只有对手,对对手岂可手下留情。” “是,你说的都是理,我不想玩了总行了吧,我去吃饭去了,你爱饿就饿着吧。” 百里琪花拍拍裙子一起身就出了房间,步子轻快隐隐带跳,正走在楼梯上突然被人从后面撞了肩膀,身体猝不及防的一个趔趄,肚子直接抵在栏杆上,疼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不好意思——” 一个粗狂的道歉声急匆匆的飘过来,随着厚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无踪。 百里琪花没瞧见那人的脸,但听出了他的声音,是乌篷。 “走路能不能看路啊,我的肚子——” 百里琪花捂着肚子疼的死去活来,抓着扶手蹲着地上,师千一跟着下楼时瞧见她坐在楼梯上,疾走几步上前,皱起眉头问道,“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刚刚……被人撞了一下,没事,让我缓口气就行。” 百里琪花大张着嘴深呼吸,肚子上的疼劲稍稍缓了过来,眼泪眨巴两下又藏了回去。 师千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脉,脉息急促,却在缓缓平复,并无大碍。 师千一放心的轻叹口气,“你真是够多灾多难的。” 又是嗜睡症,又是寒症,时不时刺杀、受伤,每天都活在危险和病痛中。 百里琪花藏去的眼泪不知为何突然酸涩了起来,眼眶被水雾充盈,偏开头没有让他看见。 自己真是没用,一句话就流泪了。 百里琪花被送回房间躺着,师千一拿了伤药给她,可以清血化瘀。 管佶回来时听说她受伤了,急忙赶来看她,听说是乌篷撞了她,一下沉默起来。 百里琪花好奇的看着他若有所思的表情,扯了扯他的袖子,将他从出神中拉回来,询问道,“是出什么事了?” 管佶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突然道,“苏姑娘不见了。” 百里琪花一时没明白这个不见了是什么意思,苏姑娘一行人离开戚如了,还是单单苏姑娘不见了? 管佶继续解释道,“苏姑娘白天和丫鬟偷偷溜出去玩,没有告诉乌篷,结果到现在都没回来。乌篷和护卫全都出去找了,但还没找到。” “苏姑娘有危险?” 管佶既然这般严肃的表情,定然不是贪玩晚归那么简单。 窗边铜铃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给肃然的气氛带来一丝轻快的调节,管佶肯定的点了点头。 “我一直跟着苏姑娘,有人突然在拥挤的街巷口将她劫走,我跟丢了。对方有备而来。” 百里琪花沉凝着神情轻轻敲打着手指,苏姑娘是悄悄前往京都联姻,一直隐藏着身份,谁会想要劫走她,又有何目的? 管佶的目的是阻止伪帝与注国联姻,苏姑娘若出了事,联姻自然也会受到影响,于他们倒是坐收渔翁之利,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百里琪花控制不住睡意,舒服的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管佶却一夜未眠,悄悄跟着乌篷观察情况。 乌篷带着所有护卫在外找了一整夜,天快亮时苏姑娘突然自己出现在婴啼街上,浑浑噩噩的像是受了惊,依旧戴着帷帽,衣裙却有些脏乱。 第170章 画像 乌篷见主子平安回来,紧绷了一夜的心稍稍松缓下来,看见她狼狈的衣裙,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乌篷警觉的打量着街道四周,幸好此时天色尚早,街上稀稀拉拉没什么人,并未瞧见她狼狈的样子,赶忙将人带回了客栈。 苏姑娘恍恍惚惚的扶着栏杆爬上楼,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哑声道,“小娟在西市的医馆,你去把她接回来吧。” 说完这句话,便再没了话,对昨夜彻夜未归的事也没有做任何解释。 管佶抢在之前乌篷之前找到了苏姑娘的丫鬟小娟,小娟还在昏迷,也是一身的狼狈,衣裙又脏又乱,脸也满是黑灰。 管佶本想问她昨夜的事,但小娟刚醒来,乌篷便赶到了。 管佶立马躲到了房间屏风后,听见乌篷质问小娟昨夜之事。 “你和主子昨夜究竟去哪儿了,为何弄成这副样子!” 乌篷狠厉的声音吓得小娟瑟瑟发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流,颤着声音道,“昨天主子想要去逛街,趁你在休息悄悄带着我溜出了客栈,后来突然冲出两个人捂住我们的嘴巴,把我们劫到没人的地方,说要把我们卖去青楼……” 小娟回想着昨日的事,吓得泣不成声,哭声越发压抑不住。 “是谁劫持的你们?” 乌篷不耐烦的瞪了她一眼,厉声追问,小娟不敢哭,捂着嘴拼命压抑哭声,哽咽的回答道,“昨日撞我们马车的那个少年公子。” 乌篷凶狠的目光瞬间萦绕上冷酷的冰霜,一拳打在墙上,瞬间砸出了一个凹陷,吓得小娟又是一抖,紧紧抱着膝盖不敢动弹。 “那你和主子是怎么逃出来的?” 小娟哽咽的哭声慢慢停歇,努力寻找着自己的声音,回答道,“他们将我们交给老鸨的时候,碰巧被一个公子瞧见,然后就和他们打了起来,我挨了一下晕倒了,醒来就在这里。” 后面的事情不难猜,应该就是那个拔刀相助的公子救了她们,然后将她们送来了医馆。 幸好主子没有损失清白,否则他该怎么向陛下交代,乌篷庆幸的暗松了口气,带着小娟离开了医馆。 管佶从屏风后出来,墨色长跑勾勒着健硕得身材,笔挺坚韧,沉吟了一会,悄无声息的离开。 管佶独自走在大街上,准备回客栈,迎面刮来一阵疾风,一张纸‘唰’的一声刮在了他的脸上。 随手将纸扯下来扔掉,目光忽地瞥到纸上的画像,瞳孔一缩,眉毛抽筋似的抖动起来。 纸上画了一个英武俊朗的男人,五官、轮廓与他如出一辙。 画像下写着两行小字——见此人者到梅花小筑提供线索,赏银十两。 管佶握着画像的手慢慢捏紧,眉毛跳的更厉害了,这种事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做出来的! 扔了画像大步往梅花小筑去,一路上瞧见了许多人拿着他的画像看,地上也掉了许多被踩烂的,不时有人朝他投来打量的眼神。 管佶脸色越来越难看,脚步跟着加快,气冲冲的找到梅花小筑,一脚踢开大门,将伺候的小二吓的一屁股摔坐在地上,连往里跑着连大喊,“人找到了人找到了——” 不一会院子里面丁零当啷传来清脆的脚步声,其木格火焰般明媚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身上的珠串因为跑动晃动出优雅的弧度,碰撞在一齐叮铃作响。 “管……” “你怎么会在这!” ‘管佶’两个差点喊出口,管佶一个抢先打断她的声音,冷目质问道。 其木格瞧见他不满的脸色,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朝他冲来的身子一下挺住,委屈的瘪着嘴巴,哑声道,“我是特意来找你的,你怎么这个态度。” 管佶不看她,径直绕过她大步往小院里闯,其木格奇怪的小跑着跟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梅花小筑是个幽静的茶馆,老板是个草原人,所以腾出一个院子招待其木格。 院子不大,倒算雅致,管佶大步闯了进去,一群书生打扮的人瞬间映入眼帘。 空荡的院子内摆满了书案,空气中充斥着浓郁的墨香,满地白纸混乱的铺洒着,十几个人正一同奋笔疾画,画的全都是同一个人。 听闻有人进来,正在重复描绘着画像的书生们抬起头来,瞧见他,又看看笔下正在画的画像,皆停下了笔,看来不必再画了,人已找到。 管佶的脸色阴沉难看,几乎可以掐出水来,其木格感受着他冰冷的气场,怯怯的缩在身后不敢说话,却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只知道你们在戚如,又不知道你们来做什么,住在哪儿,我只能到处撒网,要是有人看见你就能帮我找到你。” “所以你就满大街发我的画像!” 管佶的声音控制不住的低吼,充满怒意的语气惊的其木格缩了缩肩膀,泪水在两个大太阳般的眼眶里打着转,委屈的搅着手指头。 “你知不知道若是有心人发现我的行踪,会引来多少危险,又会给公主带来多少危险!” 管佶拉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道。 吧嗒吧嗒—— 滚烫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其木格擦着眼角隐忍着没有哭出声,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喃喃,“我只是想见你。” 其木格满心委屈,她大老远追来找他,他却这个态度对她,一见面就将她训了个狗血淋头,全然不顾及她的感受。 她是女孩子,想见他有什么错。 眼泪像珍珠般吧嗒吧嗒的流,越想越委屈,渐渐哽咽出声,整个院子寂静的只剩她伤心的啜泣,所有人屏息凝气不敢出声。 管佶冷眼扫视了满院子的画像,沉着声音道,“把画像都烧了,跟我走。” 说着就转身离去,其木格还在哭,顿了一会才将那些画画的书生打发走,而后疾步跟上他。 一路上管佶都冷漠无言,管佶将人带回了尊祥客栈,百里琪花看见其木格有些惊讶,但很快就释怀了,知道她肯定是追着管佶来的。 没想到其木格这么喜欢管佶,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时间转瞬便来到百宝会开始之日,整个戚如似点燃的爆竹,瞬间沸腾起来,处处张灯结彩,喧嚣热闹,与百宝会同欢。 百宝会乃流芳楼每年一次的集会,无数贵胄富商、名门高户、有名有势之人聚集,世界各地的人都可将自己的宝物送来出售,宝物众多,每年都吸引许多人闻声而来。 百宝会出售的宝物各式各样,古董珍玩、刀枪剑戟、裙钗罗环,秘籍古本,甚至庄园田地、美食佳酿,天下之物只要有自信,都可拿来卖。 不拘来历贵贱,不管有形的还是无形的,便如愿望、要求这等摸不着的东西亦可拿来售卖。 百里琪花昨夜睡得很晚,是以早上总也醒不来,其木格早早便激动的起床梳洗,等的火急火燎,在房间里来来去去的踱着步,望着窗外的百宝会,那叫一个百爪挠心。 “怎么还不醒,百宝会都开始了——” 其木格跑到床边摇了摇百里琪花,百里琪花依旧沉沉的睡着,舒服的翻了个身,身体软软的埋在被子里。 见她不醒,其木格急躁的又跑回窗边,耐不住性子的望着窗外的热闹气氛。 今日的婴啼街拥挤非常,所有人都在往流芳楼去,刚到辰时便已街道堵塞,移动艰难。 “公……阿琪,阿琪,快醒醒,百宝会都开始了,怎么还睡啊——” 其木格跳上床,抓着百里琪花的肩膀不停摇,芦苇在一旁看的心疼,犹豫一下还是冲上去劝阻道,“郡主,您别摇了,主子昨夜睡得晚,让她多休息休息吧。若您实在等不及,不如您先去?” “阿琪不出门管佶也不出门,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 其木格继续摇着百里琪花,百里琪花在睡梦中感觉晕乎乎得,不舒服得皱起眉头,嘤咛一声。 芦苇看其木格还不停手,大胆得一个健步抓住她得手臂,笑着道,“郡主,您不如先下楼用早膳,等主子醒了自会去找您。主子睡觉最不喜欢被打扰。” 芦苇最后一句算是警告,其木格不是傻子,瘪着脸不甘不愿得离开房间下楼去了。 百里琪花睡到快正午才终于醒来,舒服得伸了个大懒腰,让芦苇将床边得窗户打开,清爽得空气奔袭进来,整个人瞬间神清气爽。 “阿琪,你终于醒了,快点快点,百宝会都开始两个时辰了。” 其木格火急火燎的推开门闯了进来,瞧见百里琪花醒了,欢喜的勾了勾嘴角,又看她还没穿戴,立马帮着芦苇递衣服,递梳子,挑选头花。 百里琪花看她恨不得插上翅膀奔去百宝会,好笑的对着镜中的人道,“着什么急,今天才第一天。” “我从没来过百宝会,今天天没亮就排起了长队,好多人,把整条街都堵满了,比我们草原上的祭祀还要热闹。” 其木格从没来过中原,对中原不太了解,所以见到什么都是新鲜有趣的。 “百宝会要持续七天,第四天才是最热闹的,别着急。” 百里琪花不慌不忙的任由芦苇替她梳着头发,享受的小口吃着甜甜的红枣糯米粥,将粥吃了个一干二净,舔了舔嘴角心满意足的放下空碗。 “为什么第四天最热闹?” 其木格好奇的问道,这会终于稍微平静下来,乖乖的坐在一边耐心等待着。 百里琪花解释道,“第四天有拍卖会,流芳楼的人会提前挑选二十样自认为最有价值的商品进行拍卖,拍卖会上的才是大家争破头、翘首以盼的东西。” “有什么?” 百里琪花耸耸肩,“这个自然不可能提前公布,只有到了拍卖会才会揭晓。凡是到百宝会上卖东西的人皆可将自己的宝贝交给流芳楼挑选,挑中了便能在拍卖会上一鸣惊人。” 其木格看百里琪花一点不着急,也不再着急,悠悠哉哉的吃起水果。 等百里琪花收拾好,已是正午时分,大家也没急着去流芳楼,慢悠悠的吃了午饭才踏着清风往流芳楼去。 虽已到了正午,婴啼街上的人流一点不见小,车水马龙,万人空巷。 百里琪花精神振奋的随着人流慢慢移动着,管佶警惕的跟在她身边,提防着她身边每一个接近的人。 客船上的刺杀让他记忆犹新,不得不小心,伪帝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人好多啊,真热闹。” 其木格一蹦一跳的踮着脚尖往前看,流芳楼已经越来越近了,门口挤满了人,一一核对手牌入场。 流芳楼为百宝会特别发放入楼手牌,五十两购买,一人一个手牌,凭手牌进入流芳楼。 百里琪花来参加百宝会多次,对百宝会的规矩很了解,大力提前来戚如除了定客栈,可是为了买手牌。 流芳楼发放的手牌数量有限,非常抢手,等到百宝会开始再去买肯定就没有了。 百里琪花几人顺利进入流芳楼,拥挤的情况一下松快下来,许多没有手牌的人还在街上巴巴的好奇望着里面,但只能干瞧却不能进。 “哇——这流芳楼真漂亮!” 其木格惊喜的高扬着脑袋转着圈圈,从没见过如此精美气派的地方。 流芳楼内部呈圆形结构,站在宽敞高阔的一楼可以仰望到高不可及的楼顶,每一层楼都似一圈圆形的涟漪,盘旋而上,犹如身出海底的漩涡。 流芳楼中整齐排布着一个个展位,数不清的珍贵宝物让人眼花缭乱,像是来到了皇宫的藏宝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其木格像只兴奋的麻雀,叽叽喳喳的活蹦乱跳,一个人跑在前面东看看西看看,样样都新鲜,都没见过,不停问着管佶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管佶懒于解释,挣脱开她八爪鱼似的手臂趁其不备躲远了些。 其木格又看见了新奇的玩意,下意识伸手去扯他,手却抓了个空,转头看才发现人早溜走了,一脸幽怨的垂着肩膀看着与百里琪花并肩而行的人,失落的瘪起了小脸。 第171章 贤舍 “今年的人果然比往年多得多,连五楼都布置成了展位。” 百里琪花悠闲的如同散步一般,随意的瞧着两边的展位,偶尔看到有趣的东西驻足观赏,接着又慢吞吞的闲逛起来。 往年的百宝会一般只有一到四楼布置展位,五六楼则是贵客的私人空间。 今年由于流芳楼老板将要现身的原因,无论卖东西的、买东西的、看热闹的,都是人满为患,以至于五楼都被展位占据。 “主子,今年包厢移到了后院,您现在要去吗?”大力询问道。 犹豫楼上空间不足,满足不了循声而来的众多贵客,流芳楼便破了先例,将一直不对外开放的后院腾了出来,只要定了包厢的客人都可随意进出。 百里琪花逛了一会便有些累了,点了点头,“好,我们去后院休息一会。” 她期待的是第四日的拍卖会,前三天都没多大意思。 其木格还没逛够,便自己继续往楼上逛,百里琪花吩咐芦苇跟着她,别跑丢了。 流芳楼的后院非常宽阔,足有四五亩大小,亭台楼榭,廊庑湖泊、绿意成荫。 小侍带着她们去往预定的休息处,那是一个幽静的小院,有十余间房,两个女子在院中小池边坐着聊天,不时给池中鱼儿喂着鱼食。 院中不时有人进进出出,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百里琪花分到的房间是院子正中最大的主厅,有左右两个次间,皆摆着案几、软榻,还提早准备好了点心和茶水。 “诸位客人请在此休息,若有何吩咐告诉院中小侍便是。” 领路的小侍将人带到便离开了,管佶拿来一本册子给百里琪花。 “看看有什么喜欢的,让小侍去将东西带来看看。” 所谓贵客,便是可以坐在休息室,让小侍将喜欢的东西送来品玩鉴赏,也是与宝贝主人商讨价格的机会。 百里琪花对买东西没兴趣,她更喜欢卖东西。 顺手直接将册子给了师千一,“师大夫看看可有喜欢的。” 师千一抿着热茶,是上好的竹叶青,入口清新爽利,回味隽永,好茶! 师千一放下茶盏接了册子,风轻云淡的翻看起来,目光倏得锁定在一行小字上——舞勺之年的俊美少年,诗词礼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白银五百两。 “卖人。” 师千一呢喃一声,百里琪花一下子抬起身子伸头看来。师千一瞧着眼前突然凑近的白皙侧颜,眼神呆了一下,止不住勾起浅浅的嘴角。 奴婢贩卖并不稀奇,但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事,能带到百宝会上来,那个被卖的少年必然与寻常奴婢不同。 师千一看出百里琪花眼中的好奇,想要看一看那俊美天才就竟什么样,却又碍于颜面不好说,一个女子要看美少年,还不被人笑话。 师千一解了她的为难,主动让小侍将人带来瞧一瞧。 百里琪花感谢的朝他笑笑,正好对上他温柔的视线,顿时警铃大响,自己不会又让他误会什么了吧。 下意识便往旁边挪了挪身子,拉开距离。 管佶将师千一眼底的温柔看在眼里,呆呆的出神不知想着什么,突然门外有人过来,是院中的小侍及一大一小两个男人。 百里琪花瞧见年轻男子的一瞬间,心中瞬间冒出一句话——这当真是男子? 年轻男子跟在中年男人身后半步的距离,着一袭青竹直缀,外披一件鸦青色披风,行走间脚步袅娜,晃动着衣摆翩翩欲飞,似有蝴蝶从脚边翩跹而出。 他身体纤瘦,仪态柔美,腰肢不赢一握,竟是比女子的还要袅袅多情。 五官自然也不会差,是尽显阴柔的那一种,如同女子般画着淡淡的妆容,眉宇间顾盼生辉,柔情百转。 这分明是个精心培养的——小倌。 百里琪花目光闪了闪,突然有些坐立不安,怯怯的朝管佶看了一眼,看到管佶转过头往她看来,立马老老实实的微垂下眼睑。 中年男人是卖主,喜上眉梢的跨入房间,朝屋中人恭敬的见了礼,抬起头却是微微愣住。 这房间里的人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个个气质出众,仪态不俗,但感觉……根本不是有特殊癖好的啊。 而且怎么还有女子在。 不过人不可貌相,面上看着个个仪表堂堂,私底下谁说得清,或许就好这一口呢。 “诸位贵客好,小的把人带来了。” 卖主将年轻男子让到前面,让屋里的人能仔细认真的打量他。 年轻男子显然受过训练,端端正正的施了一礼,行止间如弱柳扶风,我见犹怜,微垂的眼睑下却是一片冷淡之色。 那阴柔秀美的五官,柔弱无依的模样,光是看着便让人百爪挠心般蠢蠢欲动,黑亮的眼眶中隐压着痛苦的不甘,更添一份倔强之感,让人生出征服的欲望。 百里琪花此时看都不敢看小倌,因为有一束存在感强烈、冒着幽光的视线直视着她,心底发虚的根本不敢抬头,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她哪儿知道这人卖的是小倌,她只瞧见了册子上的‘诗词礼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几个词,‘俊美少年’四个字给忽略了。 卖主看屋里的人都没什么表示,一个女子地垂着脑袋,一个健壮男人望着女子看,另一个风光霁月的男子则是事不关己般悠然喝着茶,对她们皆视而不见的模样。 “几位贵客,不知对阿斯可还满意?” 小倌名叫阿斯。 卖主谄笑的问着,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细小的眼睛闪动着精明的亮光,期待的瞧着两男一女三人。 空气一片寂静,可以听见轻微细腻的风声,吹动着院中的树叶悠悠晃荡。 卖主摸不准几人的态度,笑盈盈的又道,“若几位贵客觉得价钱不合适,可以再商量。” 今日才百宝会第一天,所以价格标得尤其的高,但只要遇到好买主,都是可以商量的嘛。这次百宝会他一定要将人卖出去,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卖主一直被漠视,就在他的耐心渐渐被消耗殆尽,感觉气愤的时候,师千一突然放下手中的白釉瓷盏,抬起了头。 “你会些什么?” 师千一是在问阿斯,卖主气愤的情绪一下转变,热情的大声插话道,“阿琪什么都会,他聪明的很,学东西特别快,不管教什么一点就通——” 卖主说这话时语气格外暧昧,还眯着一双细眼朝师千一邪狞一笑,那笑容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管佶凌厉的目光赫然转向他,吓得卖主身体猛地一颤,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展示来看看。” 师千一一声令下,卖主从惊怔中回过神来,看到了希望,激动的咧大了嘴角,搓了搓手道,“阿琪最擅书法,不如让他给各位写几个字。” 院中的小侍很快送来笔墨纸砚,阿斯在卖主的冷视威逼下,不甘不愿的拿起笔沾上墨,写了四个大字——心有不甘。 师千一瞧着那四个字,冷勾唇角轻笑起来,淡淡的瞥了那卖主一眼,那一眼满是不屑和讥讽。 卖主脸色铁青,恨不得将阿斯狠狠教训一顿,但现在贵客在面前,容不得他放肆。 卖主本想将那四个大字悄悄藏起来,威胁阿斯重新写一个,可师千一已经瞧见了他的字,对管佶笑道,“阿琪哥哥,你觉得这四个字怎么样?” 师千一突然叫起管佶,管佶收回了落在百里琪花身上的目光,朝书案上瞥了两眼,眉毛挑了挑,对阿斯露出一抹兴味的浅笑。 “不错,是好字。” “阿琪觉得呢?” 师千一又突然问百里琪花,百里琪花一直垂着脑袋不敢乱看乱动,今儿这事回去肯定会被管佶啰嗦,说不定还会告诉哥哥,免不了一顿训斥。 百里琪花都没脸看管佶了,师千一掩藏着某种一闪而过的晦暗,失笑的挥手在她出神的眼前晃了晃,将她拉回神来。 “阿琪觉得这几个字怎么样?” 百里琪花悄悄的抬起脑袋瞥向管佶,看他并未再瞧着自己,这才长舒了口气,往书案上看去,顿时眼眸一亮。 “银钩铁画,刚劲柔美,好字!” 百里琪花惊艳的直接站起来走向书案,凑近了认真欣赏起来,不由赞叹这个小倌竟还有这一手,实在出乎意料。 不过可惜了,这般有天赋的书法,结果沦为了小倌。 “我也觉得甚好,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高的书法技术,不知的还以为他是从小接受栽培的高门公子,真是可惜了。” 师千一惋惜的叹了一声,这声惋惜并不夸张,阿斯的字在他这个年纪实乃上上品。 小倌学习琴棋书画一般不过为了培养气质,用以讨好主人,作调情用。 阿斯的书法却是很小的时候便精心培养出来的,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培养小倌根本不会花费这么多精力在书法上,这不由让百里琪花产生怀疑。 “这人真是你的?” 卖主感受到百里琪花语气中的质问和怀疑,精神不由紧张起来,脊背微微挺直镇定道,“贵客放心,我是阿斯的主人,从两岁养到现在,我有他的卖身契。” 卖主知道她们怀疑阿斯是被他拐来的,理直气壮的拿出了卖身契,让她们过目。 百里琪花看了卖身契,却依然满脸狐疑,直言不讳道,“你把他养大?你教他的书法?” 面前这人穿着虽不差,但一眼便知是个市侩精明的人,这样的人能培养出书法大家? 卖主讪笑着,突然靠进百里琪花,管佶警觉的一个侧身挡在两人中间,将他阻隔在外。 卖主尴尬的摸了摸鼻子,站定脚,压低声音道,“不瞒几位,阿斯从小在贤舍长大,接受的都是最好的教导,礼仪诗书都可与文人才子一教高下,更是不比高门公子差。” “贤舍?是何处?” 百里琪花蹙蹙眉头好奇的问道,管佶却在听见‘贤舍’二字时身体一顿,目光赫然落在阿斯身上,漆黑的眼眸萦绕其幽冷的光。 贤舍的孩子竟然被训练成小倌,拿出来卖钱。 管佶脑中迅速回忆着会雅苑刺杀之事,以及王家村中质问刺客妻子之事。 刺客阿虎本找了关系将儿子送去贤舍,但因为妻子生病花光了钱,所以冒险替人刺杀。 当时他和阿虎的妻子都是如此以为的,但此时看着眼前不男不女的阿斯,看着他眼中的屈辱和不甘,突然脑中灵光乍现。 或许,他错漏了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贤舍。 管佶突然大步跑出了房间,百里琪花茫然的愣在当场,这是怎么回事? 管佶来到院中找到和姑娘搭讪的叶子,肃然的目光将他吓得连忙放开了姑娘的手,紧张的咽了咽唾沫,一刻不敢耽搁,快步迎上前郑重一礼,“主子。” 乖巧端正的近乎讨好。 管佶没空管他的花花事,肃然命令道,“迅速去查贤舍,事无巨细。” 叶子察觉出他的郑重其事,立马也严肃起来,问道,“主子为何突然查贤舍?难道与殿下的刺杀之事有关?” 管佶沉吟着不说话,双手叉腰,目光幽幽的望着远方,漆黑的双眸渐渐旋绕起两个漩涡,深不见底,令人望而怯畏。 “你们这什么意思,从一开始就没想买,那叫我们来干什么,又是问话又是展示才艺,耍人玩!” 突然一阵嘈杂声,卖主粗鲁的嗓音从房间的方向传来,小院的其他客人听见动静,皆好奇的凑了上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管佶赶回来时,瞧见的便是卖主扯着嗓子数落师千一和百里琪花,斥责她们不想买还耍人玩,耽误他的时间。 “百宝会何时规定看了就一定要买,你还想强买强卖不成?” 百里琪花悠然自若的靠在房门上,双臂环抱在胸前,看着台阶下的人玩弄的轻笑道。 卖主此时一改方才的讨好模样,横眉冷对的怒视着百里琪花,微胖的脸上肥肉颤抖,一双细眼危险的眯起,毫不掩饰自己的气愤和算计。 第172章 敲诈 “百宝会可没规定看两眼就一定要买,你这是想坏百宝会的规矩?” 百里琪花嗤笑的反将一军,流芳楼虽只是一个供人消遣的场所,但背后老板是天下第一商薛夫人,势力庞大,不是一般人敢招惹的。 流芳楼在戚如的地位可谓是举足轻重,还没谁敢不知好歹的在流芳楼闹事,更遑论挑战百里会的规矩。 百里琪花此言无疑是在拿百宝会压卖主。 卖主脸色铁青,肥硕的鼻翼中大声哼了一声浊气,地痞流氓般插着腰耍赖。 “货是你要看的,把货送来你又不买,耽误我这么多时间,说不定早就卖出去了。” 百里琪花看他这不可理喻的样子,摆明是计算着什么。她也不步多费口舌,饶有兴趣的开口道,“直说吧,你想怎么着。” 卖主看她如此问,算是自知理亏退了一步,得意的翘了翘下巴,大言不惭道,“你耽误我这么长时间,总该做些补偿,不多要你的,一百两便可。” 一百两—— 周围瞬间一片哗然,这人还真敢说,这是直接抢钱啊。 卖主看着周围人议论纷纷的样子,很是得意,挑了挑眉头道,“当然,你若把我的货买了,便不算耽误时间,补偿也就不必给了。” 卖主一口一个‘货’,丝毫没将阿斯当人看。 阿斯也才喊价五百两,补偿他便要一百两,摆明是逼着百里琪花买下。 百里琪花看他这么迫不及待要将阿斯出手,故意耍着他玩,故作考虑的凝眉沉吟着,似在纠结到底该买,还是补偿。 步履悠闲的从台阶上走下,来来回回踱着步,周围人皆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她在认真考虑,皆是一副看傻子的模样。 这人不会这么傻吧,卖主明显是在讹诈,她居然还在考虑。 卖主却很开心,想着一会要么白得一百两银子,要么顺顺利利将小倌卖出去,不管哪样都极满意,卖了货便能早些回去交差了。 “想好了没,你再耽误时间,补偿可就要涨到一百五十两了。” 卖主似是抓住她的软肋,嚣张的不耐烦催促,百里琪花突然停下脚步,一下转过身来,绯色的衣裙飘旋成一朵绽放的花朵,衬得肤若凝脂,笑容甜腻。 潇潇凉风清爽宜人,吹起她柔滑的长发,发间的掐丝蝴蝶簪五彩绚烂,很是好看,漂亮的翅膀轻轻震动着,似乎随时会从头上飞走一般。 “好啊,我补偿。” 话一说出口,卖主的欢喜再也掩饰不住,嘴角疯狂上咧着,看她的眼神像是看一咳摇钱树般,充满贪欲。 “不可!” 突然一个陌生骄傲的声音插话响起,随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手摇折扇的贵公子从人群后走出来,眉目骄矜,下巴微扬,给人高人一等的不可一世之感,浑身充斥着华丽的气息,却又显得浮夸庸俗。 现在还是料峭的寒春,却故作风度的摇着扇子,自以为风度翩翩,却不知傻的可笑。 “此人摆明是要敲诈姑娘,切不可应他。” 卖主看见冒出个多管闲事的,立马脸色不悦的瞪了过去,似是要用自己凶狠的目光将对方吓退,奈何对方根本不惧,摇了两下手中的折扇,手腕一甩折扇叠合,潇洒的一下下拍打着掌心。 “百宝会的规矩,贵客可以将宝物请到房间参观,若不满意亦可不买,从未有过若是不买便要补偿的要求。” 贵公子潇洒含笑的朝百里琪花浅礼,摆出自认为最英俊最亲和的笑容,看在百里琪花眼里却像一只花孔雀,就爱开屏炫耀。 “你……关你什么事,要你管,别多管闲事啊!” 卖主伸手指着他,贵公子目光一肃,立马有侍卫上前一把掰住卖主的手指,疼的他哇哇直叫,手臂成扭曲的姿势向后翘着。 “也不看看本公子是谁,就敢拿你的手胡乱指。” 贵公子高傲的哼了一声,一甩折扇,又潇洒的轻扇起来。 “姑娘没事吧,在下京都高尚,不知姑娘芳名?” 贵公子笑眯眯的和百里琪花搭讪,管佶不知不觉的插入到两人中间,打断两人的话,朝他微微颔首,“多谢高公子给家妹解围。” 说着看向脸色铁青的卖主,冷声道,“我看你还是快些回去招揽客人吧,七日内若没能将你的货物卖出去便会一无所有。你若再敢纠缠,别怪我不客气。” 百宝会的规矩,所有到百宝会上售卖之物皆由卖主标注一个底价,货物卖出时价格不得低于底价,亦不可高于底价两倍。 百宝会开始前卖家要提前交付底价数额作为保证金,若最后货物没有卖出去,售卖之物将会归流芳楼所有,并且交付的保证金一概不退。 所以所有卖家无论使用何种手段,只要参加了百宝会,就一定要让出售之物卖出去,否则便会赔的一无所有。 百宝会讲求的是对自己出售之物的了解和估价,底价标得准,成功出售便能赚的钵满盆满,底价标高或标低,都将是场巨大的遗憾,这是一场智慧的赌博。 管佶健壮的身躯往前一站,卖主便忌惮的瞳孔微闪,感受到他浑身散发的不耐烦的气息,捏了捏拳头,如同看仇人般瞪着百里琪花,也不顾周围聚了许多看热闹的,也不觉得难堪,直言讥笑道,“看着个个衣冠楚楚,却带着姑娘买小倌,不知廉耻——” 卖主一句话将百里琪花和师千一几人全都骂了,百里琪花面不改色的背着手悠哉哉浅笑着,本来还想逗逗这人,结果冒出了那么个多管闲事的,真是不好玩。 她哪儿真的傻,人家让给钱就给钱,不过逗他罢了。 “你卖小倌的都不觉得羞耻,我们有什么好在意的。” 百里琪花泰然自若的扬着灿烂的笑容,毫不在意周围人议论纷纷的眼光。 师千一不动神色的挪了挪身子,左手背在身后,将百里琪花挡在了身后,遮挡住了那些看热闹的揶揄视线。 这种事确实不该女子出头,对她的清誉不好。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卖主心有不甘,但又畏惧管佶的气势,怯懦懦的望着师千一身后的人骂咧一句,“她答应赔偿的,现在却出尔反尔,看你们也是有身份的人,却这般言而无信。” 百里琪花看着眼前秀挺的身影,侧着脑袋从他身后冒出头来,笑嘻嘻道,“我是答应赔偿你,但我的要求是在流芳楼掌柜见证下赔偿你,若流芳楼掌柜觉得应该赔你,我自然会赔你,一分都不少。” 卖主听这话,这下无言以对了,他可不敢把事情闹到流芳楼掌柜面前,否则倒霉的只会是他。 且不说这本就不符合百宝会的规矩,况且这些人是贵客,掌柜自然会偏袒,哪儿会有他的好。 “好啊,姑娘说的极好,既然要赔偿自然该让流芳楼的人做见证,不如我派人帮姑娘请。” 高尚一副不怕事大、爱看热闹管闲事的样子,自然知道卖主怕事情闹大,兴奋的就要去请掌柜。 卖主吓得拉着阿斯就跑了,狼狈的背影转瞬消失在小院中,引得高尚哈哈大笑,手中的折扇扇的更勤快了。 “敢问姑娘芳名?” 闹事的走了,看热闹的人也各自散去,高尚再次来与百里琪花搭话。 百里琪花从师千一背后出来,不着痕迹的将高尚打量一番,问道,“不知公子与京都相府高家可有关系?” 高尚满脸傲色的哈哈笑着,下巴又扬了几分,装模做样的使了个礼,“高相乃家父。” 管佶微不可见的凝了凝眸子,原来是高相之子。 高尚还想与百里琪花多聊聊,管佶上前来拉住百里琪花的手臂道,“时间不早了,今日先回去吧,改日再来。” 百里琪花应了一声,带着大力便有说有笑的离开了小院。 高尚想喊住百里琪花,却不知道如何称呼她,她还没说自己名字呢。 师千一跟在后面就要一同离开小院,感觉到身后一束凝重的目光,转身瞧去,正好与管佶幽深的眼眸四目相对。 管佶站在原地一动没动,与他目光相对也未转移,反而走向他,脸色深沉的道,“师大夫可认识那两人?” 他所指的是那个小倌和卖主。 师千一茫然的回答道,“不认识。” 管佶紧盯着他的眼睛,似要从他眼中看出什么,继续追问道,“师大夫可知贤舍?” 师千一依旧不知。 “阿琪哥哥何出此问,我应该认识他们?贤舍又是何处?” 师千一将问题抛还给管佶,管佶没有回答,只是直勾勾的盯着他。 两人陷入了紧张的寂静,耳边只能听见微风拂动的声音,树叶哗哗的轻晃着,似乎连虫子啃食树叶的声音都能听见。 管佶沉默了许久道,“不要再发生今日这种事。”说完便转身而去。 啾啾的清誉不可玷污。 师千一暗自失笑,管佶这是在责怪他将小倌带到阿琪面前,望着管佶离去的背影,目光黯然失色,讳莫如深。 百里琪花回客栈时刚好遇到乌篷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里面隐隐散发着烤羊肉的味道。 注国人都爱吃羊肉,特别是烤羊肉。 百里琪花吸了吸鼻子,好香啊,肚子都咕噜噜叫了。 “你这烤羊肉在哪儿买的,味道真香。” 乌篷爽朗的哈哈大笑着,回身往街后一指,“就在那边的羊肉店,他家烤羊肉味道不错,我家主子喜欢吃。” “我也去买点尝尝。” 说着就调转方向往乌篷指的方向去,百里琪花心满意足的吃了烤羊肉,喝了羊肉汤,又趴在羊肉店里睡了一觉,这才慢悠悠的回了客栈。 乌金西沉,其木格还没回来,她还真是喜欢百宝会。 大力今天吃了很多烤羊肉,感觉嘴巴干的厉害,抱着水壶咕噜咕噜灌着,边喝水边从窗户望着婴啼街上的流芳楼。 流芳楼此时依然点起了华灯,流光溢彩,宛若白昼,似漆黑夜空下的一片璀灿星海。 大力趴在窗户上静静的发着呆,门外走廊上响起脚步声,不一会房门被敲响,还未准许进来,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阿琪,我回来了。” 其木格满面春风的小跑着到百里琪花身边,见她正在绣花,伸头看了两眼,只觉那绣面似乎活了一般。 一只雪白的大狗活灵活现的在雪中玩耍,绣面上还有两个女子,一个魁梧憨壮,笑容纯净,一个甜美乖巧,似荷间白莲,濯而不妖。 整幅绣图温馨欢快,其木格却从她脸上看到了悲伤和怀念,便不敢随意夸赞。 “玩的可开心,可有看中什么?” 百里琪花挥去眼底的低迷,笑问道。 其木格明媚的脸庞瞬间绽放璀灿的笑容,连连点头,“看中好多,但是都好贵,买不起。” 其木格虽是郡主,草原部族却比较落后,不必大楚来的繁荣,况且草原刚刚经历了雪灾,正是养精蓄锐的时候,容不得她挥霍。 “你选一个最喜欢的,挑好了我送给你。” 其木格如同小太阳般的眼睛瞬间一亮,艳红的唇角扬着纯净的笑容,“当真?我真的可以选吗?” 百里琪花看她小孩般一惊一乍的模样,不由失笑。 其木格比她大一岁,却比她单纯活泼,像个需要照顾的可爱小妹妹,没有心机,好似天底下最美的太阳。 其木格的没心没肺让她羡慕,只有在幸福顺遂的成长环境下,才能拥有这样快乐的性格。 “流芳楼给客人准备的晚膳特别好吃,我今晚上都吃撑了,可惜你们提前走了。” 其木格摸摸自己的肚子,一脸满足的回味着。 “喜欢明日再去就是。” “嗯,听说明早有皇宫里才能吃到的王母饭,我要早点出门去尝尝。” 其木格满脸期待,已经迫不及待希望明早快快到来。 百里琪花在夕阳下悠闲的绣制着图案,明艳的余晖从窗外射入,洒在她的身上,整个人笼罩着一层静谧、祥和之美。 第173章 薛夫人 其木格呆呆的支着下巴发呆,整个人恍恍惚惚不知想着什么,视线幽幽的望着天边的云霞,一会勾唇、一会抿唇、一会笑、一会茫然、一会迷惑,表情变化的很是丰富。直到百里琪花睡着,这才回归现实。 百里琪花第二日第三日都没去流芳楼,其木格却是每日准时出门,回来的也越来越晚,恨不得晚上都住在那不回来了。 百里琪花瞧着她兴奋出门的背影,抿嘴轻笑一声,拍了拍身旁正在用早膳的管佶,捉弄道,“其木格现在都不赖着你了,也不缠着你跟她一齐去,是不是很失落。” 管佶喝粥的动作呛了一下,咳嗽几声,垂怜着眼眸,许久才抬起头,冷淡道,“我巴不得她不缠着我,我也没空应付她。” 百里琪花将脸凑近他,压低声音道,“你还在跟着苏姑娘?” 管佶没有回答,只是道,“此事关系重大,不可有人捣乱。其木格若找我,你能帮我拖着就拖着。” “你可查到些什么,想到办法了吗?” 管佶沉吟着又喝了一碗一碗粥,只说了句见机行事。 据他这几日的观察,注国公主一行人只是暂时在戚如落脚,顺便参加一下热闹的百宝会,应该很快就要继续启程去京都。 他一定要在他们启程前找到阻止联姻的办法。 第四日,终于迎来了百宝会的高潮——拍卖会。 天色未明流芳楼便已人满为患,大家抢先占据着最好的位置,等待着拍卖会开始,一睹薛夫人的风采。 今年拍卖会最大的看点便是薛夫人,拍卖的宝物都被排在了后面。 拍卖会安排在流芳楼一楼大堂,大堂四周摆满了座位,坐前排的位置皆为贵客提供,用屏风隔成一个个的小空间。 其木格早早便跑来占位置,百里琪花赶着拍卖会开始前悠悠哉哉的赶到,在拍卖会最前排靠左的几张茶案前坐下。 大堂之中座无虚席,还有许多人只能站着参观,二三楼的栏杆边也围满了人。 伴随着一阵悠扬的琴音,激动和嘈杂的大堂终于安静了下来,众人翘首以盼的等待着拍卖会开始。 流芳楼掌柜迈着稳健的步伐踏上主台,暗纹祥云累丝长袍沉稳而奢华,即便只是个掌柜,却比寻常当官的还要气派,口若悬河的做了开场白,宣布百宝会拍卖正式开始。 众人心中划过惊疑,不是说薛夫人要来吗,怎么不出场,拍卖直接就开始了? 在一片嘀嘀咕咕的议论声中,伴随着一声铮铮锣响,第一件拍品送上了主台。 百里琪花瞧见那款款踏上主台的女子时,目光微微一怔,而后便轻笑起来。 女子步履婀娜的出现在万众瞩目的主台上,一步一步端庄优雅,精美的五官妖冶多情,嘴角浅浅勾着,却给人以说不尽的风情万种。 她穿着一件光彩夺目的曳地长裙,采用最为稀有华丽的孔雀羽,明艳的阳光从四面八方投射到孔雀羽上,折射出五彩光华,似有流光自腰际旖旎而下,流光溢彩,煞是迷人。 女子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议论的声音一瞬间消失无踪,大家似乎被仙人施了法术,根本发不出声音,空气静的可以听见一个个惊艳的呼吸声。 管佶瞧着那光彩夺目的女子,眉头微微一蹙,询问的看向百里琪花。 百里琪花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她也感觉惊奇,阿皎竟然会穿着这件长裙出现。 没错,此时台上明艳动人的女子正是阿皎。 百里琪花心中再一次赞叹,阿皎的美无人能及,她果然是天生受万众瞩目的存在。 阿皎在主台上来回走了两圈,展示着身上的孔雀羽衣,最后在前方亭亭而立。 掌柜重新上台,爽利的声音将沉迷在美色中的众人唤醒,“今日拍卖会第一件拍品,绾丝玉人的孔雀羽衣,世人皆知绾丝玉人每年只出一件作品,美轮美奂,炫彩夺目。在场的夫人小姐们可要注意了,起拍价五百两。” 这个底价并未掀起多大的波浪,绾丝玉人连续三年在百宝会拍卖成品,皆是这个起拍价。 绾丝玉人的成品少之又少,唯有每年百宝会才能一堵风采,其余时候皆是可遇不可求。 绾丝玉人的渲针技艺天下无双,贵族人家的女眷趋之若鹜,无不争相哄抢。 唯有些许初次参加百宝会的人发出一声惊叹,什么人做的裙子这般值钱,这才第一件拍品价位便如此高,后面的还不得更加离谱。 在座的许多夫人们已经跃跃欲试,满脸兴奋,似乎已经幻想着自己穿上那件孔雀羽衣会是何等风采,脸颊都微微泛着激动的红晕。 掌柜满意的瞧着众人的表情,突然郑重提醒的压低些声音道,“还有一个消息必须通知大家,这将是绾丝玉人最后一次参加百宝会,明年百宝会将不会有绾丝玉人的作品出现。” 此消息一出,流芳楼顷刻间一片哗然,女子们激动的惋惜声都快将楼顶掀翻。 百宝会是唯一能够确保瞻仰绾丝玉人作品的地方,而且只要有钱就能拍回家,若绾丝玉人不再参加百宝会,日后要到何处才能寻到绾丝玉人的作品。 还有那神乎奇迹的渲针针法,又要何处才能一睹精妙! 在一片哀戚声中,掌柜安抚的压着手掌让大家稍安勿躁,朝台下的小侍示意一下,很快便有一个小侍端着盖有红布的托盘上来。 掌柜抓着红布一角要扯不扯,故意吊着大家的胃口,突然手腕一动,红布倏得飘落在地,露出红布下的东西。 “大家请看,这是绾丝玉人特意绣制的团扇,送于今日拍下孔雀羽衣的客人以作感谢与纪念。” 掌柜话音落,众女子们皆兴奋的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往台上望着。 掌柜总爱卖关子,说几句停一会,就是不一次性说完,调动着大家的情绪忽高忽低。 小心翼翼的将团扇拿起,动作轻柔的似乎捧着易碎的瓷瓶,生怕坏了一丝半点。 女子们瞧着海棠团扇上神灵活现的蝴蝶、露珠,喜欢的难以抑制,皆扬起势在必得的神情。 百里琪花事不关己般坐着喝茶吃点心,案上摆着桃花酥,她最爱吃这个。 “那裙子真漂亮,好想要。” 百里琪花突然感受到其木格渴望的视线,转头看去,果然见她眨巴着灵动的眼睛望着自己。 前日百里琪花答应给她买一样喜欢的,她这眼神摆明是看中了孔雀羽衣。 她可真会选,怎么偏偏选了这个…… “阿琪,阿琪——” 其木格眨巴着两个火球般的眼珠子软声细语的撒娇,她的眼睛也别亮,亮的烧人,被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只感觉浑身都开始发烫,像被架在火堆上烤一样。 “你确定要这个,不再考虑一下?” 其木格坚定的点头,“我就想要这个,阿琪——” 其木格拉着她的手臂撒娇,百里琪花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突然明白了管佶的感受。 “好好好,你要这个就这个吧。” 百里琪花示意芦苇,等会让她叫价。 其木格乐的喜笑颜开,激动的屁股都快坐不住了,扭了几下身子笑呵呵的高扬着嘴角,一眨不眨的注意着台上。 叫价开始后,一个个势在必得的女人们激动的连番加价,很快价格便从五百两在涨到了一千两,价格喊到一千七百两后加价的人便少了下来,只声寥寥几个,沉吟考虑着。 百里琪花这会才让芦苇开口,一口喊到两千两,引得全场一片哗然,一束束惊艳的目光投向他们所在的位置,发现是几个气质超绝的年轻公子小姐,皆好奇猜测着他们的身份。 能参加百宝会的人皆非富即贵,一出口便是两千两,可见这些公子小姐的身份尊贵。 高尚在主台靠右的位置,这会才注意到他们,不顾形象的高举着手和他们打招呼,瞧没人理他,干脆摇着扇子屁颠颠的凑了过来。 “原来你们坐这,你们两天没来,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今天才是百宝会最热闹的日子。” 高尚自来熟的和百里琪花打着招呼,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就要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小煤球眼疾手快的一个闪身抢先占据了那个位置,若无其事的给管佶和百里琪花续着茶水。 高尚无奈的撇了撇嘴,只能在小煤球之前的位置上坐下,不甘心的瞪了他一眼,继续和百里琪花絮絮叨叨起来。 “那件孔雀羽衣确实漂亮,姑娘好眼光,姑娘天姿国色船上定然好看。” “是我的——” 其木格突然插话,声音羞羞糯糯的,还可爱的举起小手。 高尚顿了一下,而后‘喔’了一声,便揭过了这个话题,继续另换话题和百里琪花聊起来。 “高公子,我们还是继续看拍卖吧。” 百里琪花突然打断高尚的啰嗦,高尚‘喔’了一声,摇着扇子,似乎没听出她语气中的不耐烦,“好,那就结束再聊。” 百里琪花烦躁的捏了捏额角,她和这人不熟吧,怎么这么厚脸皮呢。 两千两的价位一出,全场都寂静了,最后顺利将孔雀羽衣拍了下来。 错失的女人们皆是满脸可惜的望向其木格,其木格高兴的都快跳起来了,悄悄瞧了高尚一眼,压抑着心底的狂喜,乖巧的乖乖坐着。 孔雀羽衣被拍下,主台上的女子却并没有下来,在大家好奇的目光中,浅浅盈身施了一礼,轻启朱唇道,“欢迎众位贵客光临流芳楼参加百宝会,薛家当家有礼了。” 轰—— 犹如一卷响雷从天际劈来,全场瞬间哗然,许多人都激动得站了起来,直直得盯着主台上光彩夺目得女子,那就是流芳楼主人,天下第一商得——薛夫人? 师千一也惊讶得不轻,那女子看着不过花信年华,不想竟就是江湖中名声鹊起的薛夫人。 想着当日在都督府,她被晋王强请入府,想必就是因她天下第一商的身份,想要拉其为伪帝所用。 “流芳楼百宝会举办了十年,年年复年年,从开张第一日起便从未断过,日后也请大家多多关照。” 流芳楼建起已经十年之久,但真正闻名大楚闻名天下却只在近五年,自从薛夫人接管薛家,流芳楼名声鹊起,影响更甚。 在众人还未回过神来时,薛夫人便已说完话离开了主台,大堂中瞬间躁动起来,热闹喧天,似乎过年一般嘈杂。 阿皎就是薛夫人,薛夫人就是阿皎。 百里琪花轻笑一声,她的直觉还真准,阿皎果然不简单。 拍卖会继续,众人的注意力却全然被方才的轰动转移了,之后的拍卖再没了多大的波澜和激动,循序渐进的一样样拍出。 百里琪花饶有兴趣的观赏着那一样样惊世稀有的宝物,拍卖会上的东西果然与众不同,更为出众、惊艳。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转移走了,加价的热情都不高,倒是给百里琪花留了机会,趁机捞了两样好东西。 一个是小孩子的项圈,项圈并不稀奇,但这是已逝的铸造大师生前最后一件作品,是以格外珍贵。 百里琪花一看见那金项圈便格外喜欢,首尾相衔的虬龙精妙的盘绕在项圈上,项圈前还坠着一块麒麟玉,色泽光洁,栩栩如生。 另一个则是把薄如蝉翼的匕首,乃前朝开国功臣、战神的贴身利器,削铁如泥,且意义非凡。 “你要匕首有何用,戾气重,不适合你。” 管佶看百里琪花还要加价,适时出声阻止,百里琪花笑嘻嘻的不管不顾,一口加到了两千五百两,立马无人再与之竞争,顺理拿下了这把古董匕首。 “送给你啊,你不是崇拜战神吗。” 百里琪花随口说到,那般理所当然,并不觉有什么。 师千一朗月明眸暗淡下来,像是泼入了脏东西,污染了那一片纯净的圣地。 管佶举杯喝茶,以杯掩唇,遮挡去嘴角上扬的弧度。 目光一瞥,突然瞧见主台左后方阿皎突然朝他们走来,准确称呼应该是薛夫人。 第174章 琴谱 薛夫人已经换下了孔雀羽衣,换了一身如常的水蓝色荷叶长裙,清新的色彩依然无法遮盖住她明艳的五官和气质,一出现便吸引了众多的目光。 “你看,薛夫人往那几个买孔雀羽衣的人去了。” “那些人到底是谁啊,已经拍下三样东西了,太有钱了。” “谁知道呢,百宝会卧虎藏龙的多了,反正记得莫要冲撞就对了,看那些人打扮和气质绝非普通人。” “……” 在一片低语议论声中,薛夫人已经来到百里琪花座位前,笑盈盈的询问道,“可否与诸位同坐?” 百里琪花朝身侧的空位,抬了抬手,“薛夫人请。” 薛夫人听出她语气中的打趣,掩唇轻笑,不客气的在空位上坐下。 “阿琪瞒得我好苦——” 薛夫人突然语气幽怨的嗔怪,百里琪花惊奇的顿了一下,有些不明其意。 薛夫人继续笑道,“阿琪拍下自己的孔雀羽衣是何意,突然不想卖了?” 百里琪花恍然大悟,她知道孔雀羽衣是自己的,那就是说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其木格惊愕的半天回不过神来,芦苇亦是惊奇的表情,公主殿下竟然是…… “你是绾丝玉人?” 其木格抢先问出了芦苇的心声,尖锐的嗓音陡然拔高,吓人一跳,话音刚落便被芦苇捂住了嘴。 这话可不能让外人听到,不是给公主惹麻烦嘛。 管佶和大力神态自若的喝茶、吃包子,师千一亦是初次知晓,虽惊奇,却也比其木格沉稳的多。 “阿琪真会给人惊喜,你还有多少是我未发觉的?” 师千一柔和的嗓音带着亲昵和宠溺,百里琪花俏皮的笑了笑,将薛夫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薛夫人倒会先发制人,你给我们的惊喜才大吧。” 比起绾丝玉人,薛夫人可是令人称叹的传奇人物,却不想是这般柔媚的年轻女子,如何能不让人惊喜。 薛夫人含蓄的视线落在师千一身上,发现他也在看自己,迅速收回视线,云淡风轻的道,“女子闯荡总比男人更艰难些,今日后怕是再没以前那么轻松逍遥了。” 百里琪花对此话深以为然,即便她是公主,深受哥哥信任和疼爱,但有时为哥哥出谋划策时都免不了遭到怀疑和轻视,若不是哥哥的支持,她也只会永远困居在后宅。 “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薛夫人毫不客气的往管佶和师千一身上看了一眼,准确说是看他们穿的衣裳。 今日两人恰好都穿着百里琪花做的衣裳,凶猛的狻猊与雅致的兰花皆是渲针绣法,行家一看就知道。 “最主要的还是你的丫鬟。” 薛夫人示意一下大力,百里琪花瞬间明白了,孔雀羽衣是大力送到流芳楼,一个女孩长得如此高大自然容易引人注意,所以就把她记住了。 薛夫人今日在台上一瞧见大力,想着手下画的画像,立马就肯定了百里琪花就是绾丝玉人。 台上的拍卖循序渐进的进行着,百里琪花中途睡了一觉,醒来时拍卖会刚好进入尾声,随着最后一件压轴拍品确定买主,今年的百宝会拍卖会彻底结束。 薛夫人邀请百里琪花去后院闲坐,百里琪花便跟着往后院而去。 师千一精神不太好便先回了客栈,管佶也不见了人影,似是跟着苏姑娘去了。 其木格得了新裙子,迫不及待的想要试一试,便被小丫鬟领去换衣裳,刚换好便听见有人在门外喊,“有人吗,房间里有没有人。” 伺候她换衣的小丫鬟听见喊声出去看了一眼,回来回禀道,“是一位姓高的公子。” 其木格脸颊不自觉的染上点点红晕,对着穿衣镜左看右看,流光溢彩的孔雀羽衬得娇俏的容颜越发璀璨夺目,对着镜中的自己长长的呼了口气,转身推开了房间门。 “高公子。” 其木格羞怯的朝屋外的人施了一礼,高尚瞧见门口站着的人,目光怔了一下,而后转向她身后,问道,“只有姑娘自己吗,随行的其他人呢?” 其木格微垂着眼睑,双手轻轻握着,细腻的手指搅来搅去。 “阿琪被薛夫人请走了,师大夫和管公子都先离开了,只有我在这换裙子。” 其木格低垂的目光落在折射着璀灿阳光的裙摆上,一根根孔雀羽光泽精美,流光溢彩,似乎整个人都如同那绚烂的孔雀羽般靓丽起来。 “原来她叫阿琪——” “高公子说什么?” 高尚乐呵呵的低声喃喃,嘴巴不停呢喃着这个名字,其木格没听清他说什么。 高尚摆了摆手,“没什么,多谢告知,我先走了。” 说着转身就要出小院,其木格一下抬起头想要喊住她,右脚迈出门槛,一个没注意踩到了裙摆,身体一个趔趄从门口摔了下去。 “啊——” 其木格大叫一声,双手护体,重重的摔坐在地上,两条手臂擦出了好大的伤痕。 “姑娘,您没事吧。” 小丫鬟关心的上来扶她,其木格只觉得脸烧得厉害,难堪的抬不起头来,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高尚听见身影回过神来,哎呀的叫了一声,快步折返回来。 “啧啧啧,可惜了可惜了,多好的裙子——” 其木格见他折返回来,又难堪又欢喜,脸也越发红了,却听见他居然是在惋惜裙子,表情一下僵住了,呆呆的扬头望着他,都忘了手臂的疼。 高尚抬起她袖子上的两个破洞,一而再的惋惜,一而再的感叹,这裙子是真好看。 阿琪真是厉害,没想到她有这般惊艳的手艺,可惜这裙子了,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其木格的脸色越来越尴尬,四肢并用的挣扎着站起来,转身便回了房间里,一把将门关上。 房门发出咚的一声撞击声,惊的高尚肩膀一抖。 他做错什么了? 没有吧! 真是个怪人! 薛夫人留百里琪花吃晚膳,不喜欢她这么称呼自己,感觉人都叫老了,让她还如从前一样叫自己阿皎。 “我本名明月皎,你叫我名字就好。” “皎皎明月,是个好名字。” 百里琪花品尝着流芳楼的菜肴,果然如其木格所说,好吃的很,连食物都准备的如此精心,怪不得流芳楼能名流天下。 “阿琪当真不再参加百宝会?那可是我百宝会的一大损失。” 绾丝玉人的作品每年都会吸引许多爱美的贵夫人、尊小姐,已经连续三年登上拍卖会,若是没了绾丝玉人的作品,便也少了一个噱头和亮点。 这也是百里琪花才做的决定,参加百宝会开始是为了赚钱,觉得有趣,但她现在已没有那么多精力创作设计。 哥哥如今占据阚州,之后情势会越来越紧张,她还有更重要的事,不能分心。 若是滥竽充数,不如戛然而止,将绾丝玉人最美的作品留在大家心中。 “物以稀为贵嘛,多了便不稀罕了。” 明月皎知道她是在找借口,也不多追问,但终究有些可惜。 百里琪花将那把海棠团扇送给明月皎,孔雀羽衣她自己买了回来,团扇自然也重回了自己手里。 “这个当作谢礼,这三年来多谢流芳楼的关照,才能让我名声大噪,赚了不少银子。” 明月皎漾着明媚如花的笑容,这么小个丫头真是懂事的紧,知道她喜欢这面团扇,还找着借口送给她,真是可心。 “我哪儿有关照什么,一切都是按规矩办事。但你的礼物我收了,我实在是太喜欢了,舍不得不要。若日后又想开始绣东西了,又有了新作品想卖,只管来找我,我的大门始终为你敞开。” 明月皎很喜欢绾丝玉人的作品,之前去主城亦是为了求得金堂客栈的八宝图,却没想到因缘际会结识了绾丝玉人,如何不惊喜。 加上百里琪花又是个聪明亲和的性子,更加让人心生喜欢。 明月皎名下产业无数,千缕阁便是其中数一数二的成衣铺,开遍大楚甚至他国,是各种新颖服饰最好的展示渠道。 “好,只要有新作品就找你,你可是天下第一商,由你出手肯定能赚的盆满钵满。” 百里琪花与明月皎说笑了许久,天色暗下才起身离去,走到流芳楼大门时,突然一个瘦筋筋的男人冒出来拦住她的去路,把她吓了一大跳。 “君循——” 百里琪花瞧着眼前骨瘦如柴的男人,可不就是被送到官府的君循。 君循满脸挂着挥之不去的倦色,本就瘦骨嶙峋,此时更加憔悴不易,似乎风一吹就会如风筝一样轻飘飘的飞走。 君循看自己将百里琪花吓了一跳,抱歉的抬了抬手,后退两步,又恭恭敬敬的朝她深施一礼。 “君循等候姑娘多时,是特意来向姑娘道谢的。” “你在等我?谢何事?” 君循长得不高,几乎与百里琪花齐平,两人四目相对,君循解释道,“客船之事多亏姑娘相帮,并将那些舞姬送去了官府。在下也是经官老爷调查才知,那些舞姬经常佯装被轻薄讹人,若非姑娘,在下不仅损失财帛,也要名誉扫地了。” 君循真诚的向她再深施一礼,即便对方是个比他小许多的晚辈,却全然不觉难堪。 他是初次下山游历,对俗世知之甚少,对这些欺诈手段更是一头雾水,幸得又好心人想帮才能平安揭过。 百里琪花一早便直觉那些舞姬有问题,竟然还真给预料中了。 君循虽消瘦的不成人样,但穿着气度皆不俗,一看便是有钱的,又是一副初出江湖的懵懂样子,那些舞姬不骗他骗谁。 “这是在下做的一首琴谱,姑娘是个擅琴之人,以此聊表谢意,希望莫要推辞。” 君循从随身包裹里捧出一本琴谱,小心翼翼的模样看来十分珍爱,这会却送给了百里琪花。 百里琪花笑着推拒,“你客气了,一点小事,不必谢。君循公子琴音绝妙,气势铿锵,当为大家。琴谱乃作曲者的全部心血,当兀自保存,好好收藏。” “姑娘误会了,这本琴谱本是我想拿到百宝会上卖的,可惜来迟了,错过了机会。琴谱自当送与擅琴之人才能发挥它的意义,这是我真心所赠。” “这……” “这并非贵重之物,于在下却如世间至宝,是在下的心意,还请姑娘不要推辞。若姑娘能珍惜收藏,在下便感激不尽了。” 明月皎静候一旁,看百里琪花一脸游移,开口道,“君循公子都如此说了,阿琪便留下吧,也算全了公子的感谢之心。” “好吧,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百里琪花将琴谱接了过来,望着君循辞别后的身影,脚步有些匆忙,瘦骨如柴,像是吃不饱饭可怜人,却又穿着华丽的衣饰,实在有些违和。 扶了扶精心记录的琴谱,交给大力,让她收藏起来。 夜色如醉,走在静谧祥和的街道上,头顶悬挂着密密麻麻的五彩花灯,像是坠入了五彩斑斓的梦中,让人身体放松,悠闲自在。 百里琪花仰望着头顶的花灯,看着那些形式各异的漂亮花灯,膝盖突然一疼,腿一弯差点跪倒在地上。 大力以为她是要睡过去,眼疾手快的抱住她,却见她只是趔趄了一下,微躬下身子揉着膝盖。 “主子,怎么了,膝盖不舒服吗?” 大力矮下身替她揉捏着膝盖,担忧道,“主子可是膝盖受了凉,这几日总是见你不舒服,等会定要让师大夫替您看一看。” 大力跟着芦苇耳濡目染许久,倒是细致了不少。 “没关系,只是膝盖有些发酸,可能是太累了。” 百里琪花随口安慰着,并没在意,双腿在地上跺了跺脚,隐隐压下了膝盖的不适,直接回了客栈。 客栈中其木格比她们先回来了,独自坐在房间里发呆,脸色恹恹的,瞧着好像不开心。 “怎么了,遇到不高兴的事了?” 百里琪花在其木格对面的美人塌上躺下,双腿舒展着,舒服的吐了口气。 视线穿过窗户正好可以将婴啼街的整条花灯看的清楚,犹如一条璀灿明艳的星河,煞是好看。 第175章 都175章 听墙角 其木格别扭的转开脸,像是在和她赌气。 百里琪花一头雾水,自己没得罪她吧,更何况才给她卖了孔雀羽衣,应该高兴才对啊。 “孔雀羽衣试过了吗,合不合身?若有什么地方尺寸不合适我帮你修改。” 其木格偏着脑袋还是不回答,故意转了个身直接背对着她。 百里琪花茫然的挑挑眉头,“怎么,穿上不好看,不喜欢?” “……” “你要不喜欢那我送给别人……” “不行,你答应了送给我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其木格终于说话了,一下转回身来直视着她,脸涨成了一个圆球,气鼓鼓的。 “你又不喜欢,那我只能送给别人。” “谁说我不喜欢,孔雀羽衣你答应送给我,你不能耍赖。” “那你一脸不高兴,还和我赌气。” “我,我……我没和你赌气。” 其木格这话说的自己听着都口是心非,垂下视线兀自玩着手指头,嘴巴微翘的不知嘟囔着什么,一副委屈兮兮的样子。 “是吗——” 百里琪花戏虐的拖长了声音,一脸狡黠的瞧着她,嘴角勾着揶揄的弧度。 其木格搅着手指头不说话,不时抬起眼睛瞟她一眼,隐忍着冲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好意思说,隐忍许久终于突然凑上来,急问道,“阿琪,你觉得高尚怎么样?” 百里琪花听见高尚这个名字一时半会还反应不过来,实在是这个名字太生疏了,才认识不过几天。 其木格突然问他做什么? “什么怎么样,我与他又不熟。” “你,你……” 其木格似乎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问。 百里琪花瞧着她一脸着急、羞赧的模样,突然心领神会些什么,惊诧的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她不是喜欢管佶吗? “高公子啊——” 百里琪花故意吊她的胃口,将声音拖得老长,慢条斯理的道,“身份尊贵、仪表堂堂、矜贵优雅、教化不凡……” 百里琪花连着用了四五个赞美之词,听的其木格紧张的呼吸都快停滞了,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璀灿的眼睛迸发着金灿灿的光芒。 “——是个不错的人。” 最后一句话总结。 其木格暗暗咽了咽口水,看百里琪花说的都是好话,心不由提的更高了,张着嘴迫不及待的想说什么,却总是说不出口。 她最想知道的是…… “你为何突然问高公子?” 其木格只觉耳垂发热,瞬间浑身汗毛都警觉的竖了起来,连连摇头,“没什么,我就随便问问。” “是吗——” 又是那戏虐的长音,充满怀疑和捉弄的意味。 “我还以为你喜欢高公子呢。” 百里琪花脱口一句话,其木格瞬间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蹦三尺高,“谁喜欢他,我才没有,没有——” 其木格努力睁大眼睛似要表现自己说的是实话,那急于解释的语气却已经表明了一切。 “看来管佶是失宠咯。” 百里琪花咯咯的轻笑声爽朗可爱,心中竟然有点甜丝丝的感觉。 其木格移情别恋了,抛弃了纠缠许久的管佶,认识四天便喜欢上了高尚。 也不知道是小孩子的善变心性,还是遇到了真爱,一下陷了进去。 “你……不跟你说了。” 其木格羞羞怯怯的红了脸,嗔视她一眼,跑出了房间。 房门刚刚关上,突然又被人重重推开,大力沉重的脚步踏了进来,“主子,管将军回来了,他受伤了。” “什么!” 百里琪花一下直起腰杆坐了起来。 进到隔壁的房间时,师千一正在替管佶看膝盖上的伤,小煤球将管佶的裤腿挽了起来,露出有些红肿的膝盖,但并无大碍。 “这是怎么回事?” 百里琪花看他刚好些的膝盖又肿起来,眉头都担忧的皱了起来。 “没什么,不小心被人挤了一下,膝盖撞在了墙上。” 管佶不动神色的扯了扯床上的被子,将露出的腿盖住。 “怎么这么不小心,以后当心点。” 百里琪花嘴里这么说,心里却信他个鬼。他又不是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被人挤一下就能撞着。 但他既不说,必然有他的原因,也就不揭穿他。 “没什么事,管将军身体强壮,养养就好。” 师千一看着百里琪花总是不经意对管佶表现出的浓厚关心,心里酸溜溜的,却还是给她安慰解释。 百里琪花瘪了瘪嘴,“他哪里会是安心修养的人。” 那抱怨的口吻充满了亲昵,听的师千一心里又是一酸。 “主子膝盖不舒服,管将军膝盖也受伤了……” 大力自个嘀嘀咕咕的呢喃,声音很小,屋里的人却都听见了。 师千一垂放在身侧的手不经意的紧了紧,管佶关切道,“你膝盖又不舒服?是不是又晾着了,让你……”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百里琪花看他那郑重其事的表情,知道他又要开始罗嗦了,直接耍起赖,双手捂着耳朵便溜走了。 “我回去睡觉了,不会让自己着凉的。” 话音刚落,人已消失在了门口。 管佶无奈的笑着摇摇头,“一要被训斥就便成了小孩子。” 每次要被训斥时都是撒娇耍赖,也只有这个时候才更像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 漆黑的夜铺卷天地,香气袅绕的房间中,红纱暖帐,伊人酣卧。 百里琪花翻了个身蹬了蹬脚,肩上的被子踢到腰间,嘤咛一声幽幽转醒,眼睛虚眯着正要伸个懒腰,突然一个黑色人影映入眼帘,惊的她长长倒吸口长气。 “是我!” 人影悠然的坐在她床边,似在等她醒来,声音是再熟悉不过的,即便闭着眼睛也能听出是谁。 “你大晚上是要吓死我吗?” 百里琪花撑着床榻坐起来,黑暗中飞给管佶一个白眼。 “我带你去个地方。” 百里琪花还不及问,管佶已经将她拉下了床,快速穿戴好从窗户消失在了茫茫黑夜中。 管佶施展着轻功在一座座屋顶上飞檐走壁,行动如风,快如闪电。 百里琪花抱着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的肩头,不敢看周围飞逝的夜景,她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吐他一身。 不知道飞了多久,直到双脚在地面,才明白什么叫脚踏实地,心也一下安定下来。 “你带我来看什么?” 百里琪花瞧着周围,这里是一片民居,青砖瓦顶,一片静谧。 管佶带着她飞跃一座围墙,进到一个小院中,院内只有简单几座不甚起眼的房间,正房内燃着烛火,不时传出轻微的说话声。 百里琪花一下猜到管佶的目的,这是要听墙根啊,挺刺激的。 两人趴在屋外的窗户下,将纸窗捅破一个小口,朝里望了进去,瞬间气氛凝重起来。 房间里是注国公主的侍卫乌篷及另一个年轻公子,那个年轻公子并非陌生人,正是不久前流芳楼结识的高尚。 “不知乌篷将军准备何日启程去京都,戚如已经呆了还些日子了。” 乌篷健硕的身体坐在一个狭小的圈椅中,让人担心会不会将圈椅挤坏。 乌篷回答道,“公主是初次来贵国,对戚如很是新奇,还想多留些日子。” 高尚自觉风雅的摇着扇子,慵懒的斜倚在圈椅中,勾唇笑了笑,“乌篷将军,陛下派在下接应公主和将军,在下便要安安全全的将你们送到京都,若是出了岔子,不仅在下项上人头危险,注国也将失去大楚这个强大的靠山,在下认为还是早早启程为妙,早些到达京都免得夜长梦多。” 高尚倨傲的语气带着对注国的轻视,乌篷脸色不好,却也没有顶嘴,只是道,“公主还不想启程,且此距离京都至少还有半月的路程,也不差这两天。” 高尚高傲的眸子眯了眯,冷声道,“乌篷将军如此不积极,莫非是对联姻还有游移。” “高公子多虑了,臣奉我国陛下的旨意保护公主联姻,不敢怠慢。” “那乌篷将军诸多推辞是为何意,莫非你们注国根本不想联姻!” 高尚陡然咄咄相逼,目光锐利的直指乌篷,乌篷心中大骇,此言可谓将他和注国皆绑在了祭台上,精神瞬间警觉起来。 “高公子休要胡言乱语,联姻乃我国陛下与大楚陛下金口玉言定下的国事,重视至极,你这是挑拨两国关系,是大罪。” 乌篷紧张的眉毛都竖了起来,高尚肃然的面孔却陡然转变,笑呵呵的继续摇着折扇,像个风流恣意的纨绔子弟,方才的气势全然不见了。 “乌篷将军不要紧张,在下也就是那么一问,注国诚意十足就好,如此我们两个也能长久和睦,互惠共赢。” 管佶带着百里琪花又飞檐走壁的回了客栈,两人从窗户跳进了房间,吓了大力一跳,见他们回来了,便安安心心的又去睡觉了。 “没想到高尚是负责接应联姻公主的。” 百里琪花盘着双腿坐在美人塌上,想着百宝会初日在流芳楼见到高公子,他直言介绍自己是高相之子。 看来参加百宝会只是他来戚如的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掩人耳目接应公主。 只是不知他是知晓了她的身份,是故意接近她,还有碰巧。 “你可想好了怎么阻止他们联姻?他们马上就要启程离开戚如了。” 管佶端着茶杯大喝了两口水,悠闲的支起一条腿,手臂搁在膝盖上,骨节有力的手指间把玩着一个彩瓷杯,耸着眉毛冲她笑了笑。 百里琪花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已成竹在胸,也不多问,只说了句,“若有需要随时说,若有好戏请我看。” 今天这样偷偷听墙根还挺有趣的,又惊险又刺激。 第二日早晨,百里琪花还在睡梦中,明月皎就突然驾临了尊祥客栈。 自从拍卖会上天下第一商的薛夫人现身后,如今戚如已有许多人认识她,一现身,瞬间引得许多人围观,将尊祥客栈堵了个水泄不通。 尊祥客栈的老板也是受宠若惊的亲自出来迎接,尊祥客栈与流芳楼虽在同一条街上做生意,但他却是从未见过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薛夫人,他家生意与薛夫人比起来更是九如一毛。 薛夫人才现身便驾临他家客栈,简直是蓬荜生辉,高兴的快要蹦起来。 “薛夫人,您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老板笑盈盈的紧随身侧恭敬招待着,明月皎扫视了客栈一眼,开口道,“你们客栈是否有几位客人的丫鬟长得特别高大。” 老板听她是问客人,心中狐疑,却也没有多犹豫,立马回答道,“有,有位小姐的丫鬟比普通男子还要高,她们连着几年来参加百宝会,都是住在我们客栈。” “前面带路,我要见那位客人。” 明月皎从善如流的直接往客栈楼上去,反客为主的直接命令掌柜,那媚入骨髓的声音冷艳高傲,给人不敢反驳的威严。 老板麻溜的应着追上去带路,到了房门前,敲响房门,开门的正是格外高大的大力。 “这位是……” 老板正要向大力介绍明月皎,大力打着哈欠道,“你怎么了,有事?” 老板瞧瞧两人,原来是认识的,便站在一边不多话。 “你家主子可在,烦请通报一声。” 大力揉着哈欠连天的眼睛,站在门口没动,“我家主子还在睡,可能要一会呢。” “那我等着,等你家主子醒了,给我通报一声可否?” 客栈老板惊奇的瞧着明月皎,堂堂薛夫人居然如此客气的与一个丫鬟说话,据听闻便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晋王殿下她也不放在眼里,晋王殿下曾亲自登门拜访她,却被拒之门外. 如此心高气傲的女人现在却如此……低三下四,房间里的主子到底是何方人物? 大力随口应了一声,“知道了。”退回身,打着哈欠一下便将房门重重合上了。 明月皎就一直那么等在房间外的廊道上,客栈老板心眼明亮的命小二抬了圈椅来,她却挥了挥手不坐,充满耐心的一直等着。 师千一从隔壁房间推门出来,一眼瞧见廊道上站满了人,怔了一下,目光与明月皎交汇上,瞬间便明白了。 看来是来找阿琪的。 第176章 做客 “师大夫。” 明月皎瞧见师千一出来,主动上前,端正有礼的施了一礼,声音温软柔和,很是好听。 “薛夫人来找阿琪。” 明月皎点了点头,“师大夫随阿琪一样,叫我阿皎便好。我想请阿琪去我府里坐坐,若是师大夫愿意,也可一起。” 师千一勾了勾唇角,“荣幸之至。” “哎哟,你可终于醒了,让我好等。” 明月皎柔媚的娇笑声如芬芳的香气般飘入屋子,百里琪花边穿着衣裳边循声看她,“这么早来找我,那么想我?” 明月皎‘扑哧’一声,“真好意思说。不早了,太阳都晒屁股了,只有你这个大懒床还没起了。” 百里琪花洗漱好,坐到梳妆镜前疏离发髻,大力在一边乐滋滋的吃了自己的大包子,根本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明月皎主动请缨帮她梳头发,百里琪花欣然的将梳子交给她。 “你来干嘛。” “你这话问的也太生硬了,我可在外站了半个时辰呢。” 百里琪花一下仰着脑袋,上下而上瞧着背后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乐呵呵的露出两排皓齿,“我家大力不懂事,你多担待。” 明月皎将她的脑袋掰正,坐好,一下下轻车熟路的替她梳理着头发,很快便编出两条简洁的麻花辫,辫子上插着大小一致、色泽光洁的珍珠株花。 “是我要在外等,与大力无关。我来请你去府上坐坐,喝喝茶,你去不去?” 明月皎那傲娇的语气,似乎她要不去,立马便会找人来把她捆了,抗也要抗去。 “阿娇姐姐的命令,莫敢不从。” 百里琪花对着镜子照了照,梳头的手艺不错,比她手巧多了。 “其实有一个想见见你,让我来问问你可否一见。” “谁啊?” 明月皎没有藏着掖着,直接回答道,“同友镖局大老板,昨日他看到了你送我的那把团扇,不停追问我来处,他与我是至交,我实在缠不过就告诉了她你的身份。他母亲过两月便是五十寿辰,他想请你绣一幅百寿图。” 百里琪花已经决定不为人绣图了,明月皎怕此事惹她不快,紧接着道,“我提前告诉你便是想征求你的意见,你若不愿那我直接回绝了他,我也只是帮他问问,你不必为难。” “同友镖局……” 那不就是简城的那个镖局吗。 “没什么,小事而已,既是你的至交,这点忙我还是可以帮的。” 明月皎为难的脸色瞬间缓和下来,“谢谢阿琪。” 百里琪花收拾好便跟着明月皎去她府里瞧瞧,才下楼便看见客栈门外堵满了人,皆好奇的伸头往客栈里打探着。 师千一坐在大堂里喝茶,是在等她们。 百里琪花被那震撼的场面震住了,怔了片刻,目光转向明月皎,这个女人实在令人佩服,这影响力,怕是皇亲贵胄都及不上。 权莺街不算最热闹豪华的街道,却胜在幽静祥和,河流穿行。 明月皎的府邸并不恢弘华丽,却十分的小巧精致,府邸不大,但显然经过精心雕琢和布置,一步一景,景色紧密而雅致。 百里琪花不由称叹,似乎书中世外桃源般的地方落在跃进了现实。 青砖绿瓦,池塘小柳,悠然惬意。 马车到达,立马有下人前来接应,刚入大门便瞧见一个红衣男子如一阵风般振袖而来,准顺便来到两人近前,笑眯眯的直盯着明月皎看,嘴巴都要笑裂了。 “回来了,快进屋吧,我让下人给你做了羹汤。” 明月皎无奈的垮了垮嘴角,“柴库,这是我家,不用你招呼。” “你家不就是我家,我们之间哪儿需要客气。” 柴库没脸没皮的一点不客气,眼睛都快滴出蜜来,瞎子都能感受到他喜欢明月皎。 明月皎显然已经喜欢了他反客为主的样子,都懒得和他争辩,介绍道,“这位就是绾丝玉人和师大夫。” 柴库顺着她的声音,这才将视线落在百里琪花和师千一身上,微不可见的快速打量了两人一下,规规矩矩的见了礼。 “在下柴库,两位有礼了。冒昧向绾丝玉人提出请求,实在抱歉。” 百里琪花随意的应付了他,视线却一下瞥见快步朝大门走来的两个熟悉身影,尨眉皓发的老人目光炯炯,步履生风,身后跟着一个精干汉子,手中握着一把长枪。 “小姐,又见面了,别来无恙。” 九爷眉目晶亮的率先朝百里琪花行礼,礼数都是惯常的,态度却格外尊敬。 海狮也跟着一齐行礼,他也从九爷那知道这个女子的真实身份,态度恭谨的不敢怠慢。 百里琪花目光快速一闪,不想九爷和海狮也在,两人这礼行的不小,柴库却没有不满甚至阻止,看来这个同友镖局大老板也从自己手下那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 知道她是逆贼公主还能如此坦然平和,处之淡然,倒是沉着的,但面对明月皎怎么又像个傻笑的二傻子。 “原来你们认识?” 明月皎询问的看向杨建,柴库不说话,九爷解释道,“之前在简城曾于小姐有过一面之缘。” “怪不得,阿琪一口就答应为你们绣百寿图。” 柴库闻言,礼数周全的朝百里琪花施了一礼,“那就有劳绾丝玉人了。” 不惊不喜,不卑不亢。 连续称呼了她两次绾丝玉人,是要告诉她,他并未向明月皎透露她公主的身份吗。 “别站在门口,大家院中请吧,前段日子刚得了一壶琼酿,正好与大家一同品尝。” 百里琪花听见有酒,瞬间精神起来,上次喝酒还是春节的时候在王家,那是她第一次喝酒,之后就再没喝过,此时突然想得慌。 明月皎带着大家在院中的水榭廊亭中落座,有琴师在岸边抚琴弄弦,清幽的琴乐悠然的飘荡在空气中,带来安逸的清风。 “快将酒给我尝尝。” 百里琪花刚坐下便迫不及待的讨酒喝,明月皎失笑的打趣,“原来阿琪还是个酒鬼。” 说着朝亭中侍候的丫鬟示意,丫鬟立马从善如流的给几人倒上佳酿。 百里琪花捻杯闻酒,一副娴熟的样子,实则这不过是她第二次喝酒。 师千一叮嘱她不可贪杯,贪杯伤肝,还亦醉。 百里琪花才管不得那些,抿了一口,味道辛辣的紧,五官立马皱了起来,发出‘咝’的声音,将嘴里的酒吞下后,咂咂嘴,却又回甘有甜。 “这酒和我第一次喝的不一样,有一丝甜味,好喝。” 海狮惊奇的道,“这是小姐第一次喝酒?” 问完又怕自己态度冒昧,安静的坐在一边不再说话,自己大口喝着酒。 “阿琪可经常喝酒?” “她就喝过一次,还醉了。” 师千一抢先揭了百里琪花的丑事,亭中几人都哈哈笑起来,气氛松快,丝毫不觉拘束。 “你第一次喝酒的时候没醉?” 百里琪花眯着眼睛问管佶,眼刀刷刷刷的飞出去,一副咬牙切齿要的样子。 师千一失笑的端起酒盏一口闷下,微微扬了扬下巴,有些得意的道,“我是千杯不醉。” “嗯?当真?” 百里琪花狐疑的缩缩脖子,像只小乌龟一样,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师千一恨不得上去揉揉她的脑袋,藏在袖中的手紧了紧,忍住了冲动。 “比珍珠还真!” 百里琪花瞧他一脸自信,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师千一一看她那个笑容,立马知道她要干什么,却丝毫不惧,坦然应对。 “师大夫如此酒量,定要让我见识一下。阿皎姐,府中可还有酒,越多越好,越烈越好!” 明月皎看着两人默契的互动,眼底一闪而过羡慕之色,青黛若远山的秀美兴味的轻挑,朝丫鬟示意,“将府中最的酒全部拿来。” 她这话深得百里琪花的心,两个女子对视一眼,明媚的脸庞皆洋溢着灿烂如春的笑容。 “光饮酒无趣,击鼓吟诗如何?” 柴库也是个雅趣的人,百里琪花很赞同她的提议,欢声道,“我来为大家奏乐,有琴有酒有诗,人间极乐!” 百里琪花去往岸边换下了乐师,兀自坐在琴案前,丫鬟们也将酒拿来了,给众人皆满上。 “我才得了一本琴谱,昨日练习了两边,还不甚熟练,今日权当联系,为大家取乐。” 百里琪花缓缓调整着呼吸,双臂轻抬抚于琴面。 师千一已将杯中刚斟满的酒喝完,丫鬟立马再次斟上。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小池边的百里琪花身上,看着她娇艳秀丽的脸庞,恬淡静雅的气质,气若幽兰,肌肤胜雪,仿若时间最美好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 世人言人无完人,每个人皆有各自的缺失和不足,但他却寻不到她的不足,若一定要说有,或许便是她的心中还不曾有他。 清朗的目光似一滩荡漾着清波涟漪的湖水,纯澈清透,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的光彩。 心中似抹了蜜般甜,时间若能永远停在这一刻便好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师千一望着百里琪花,明月皎却望着他,将他眼底的情意看的一清二楚。 “还不曾听过阿琪弹琴。” 明月皎小口抿着酒,说道。 师千一弯起嘴角,眸中的涟漪更加荡漾缱绻,“她弹得极好。” 语气中带着一股骄傲炫耀的味道。 琴音起,漆黑的夜幕被天边第一屡耀眼的曙光打破,太阳自东边升起,缓慢的,温暖的,希望的,划动出元瑞的弧度升上了天空。 曙光将整个天空照亮,驱赶走黑暗,花儿孕育着阳光的滋润,绽放的越加鲜艳动人。 万物苏醒,静谧的森林热闹起来,飞鸟、山兽出来觅食,捕捉着一天的美食,竞争和血腥无处不在,残忍而又平静,循环往复。 太阳升至顶空,渐渐往西归沉,最后化作一轮圆圆的金色烧饼,带走了一日的繁忙和嘈杂,归于沉寂。 这首曲子百里琪花确实还不太娴熟,有些地方难免顿塞,影响效果,但即便如此,也已让人感受出她高超的琴技,以及这首曲子表达的已经。 这首曲子实在妙不可言,将万物规律的描绘的十分生动,生动到令人毛骨悚然。 在那平静悠缓的曲调中却充盈着死亡、血腥、杀戮,用平静的语调讲述恐怖故事,更加让听者闻之心颤。 众人久久沉浸在那曲调中无法自拔,眉宇间无疑都凝着一抹沉重,唯有柴库超脱其外,一双敏锐的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百里琪花,目光带着审度和打量。 “如何,这首曲子。” 百里琪花吐出口气,放下手臂,望向了亭中众人。 大家这才回过神来,师千一率先道,“生生不息,丝丝入扣。” 简短两个词语,却已评价极高。 “没想到那位君循公子琴艺如此高绝,竟能做出这等惊世之曲。” 明月皎的赞美更是不予余力,百里琪花开始弹奏这首曲子时也如此认为,这个君循当真是琴艺天才。 “阿琪姑娘方才说是照着琴谱学的,不知这琴谱从何而来?” 柴库悠闲的饮着酒,状似随口一问,沉敛的目光却幽深不见底。 百里琪花说道,“是偶然帮了一位琴师,他送于我的谢礼。” “那人送琴谱时刚好我也见到,也不知是哪位高人,以前从未见过,名字也从不曾听闻。不过果确乃天才。” 明月皎放下酒杯,理着袖间的褶皱,明艳的裙子一丝不苟,光彩夺目。 “《浮沉》的作者,自是不同凡响。” “《浮沉》?” 柴库突然挺直腰杆急促扬声,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不知他为何这般激动。 “杨老板识得《浮沉》的作者?” 百里琪花狐疑的打量着他的视线,虚转游移,而后笑着解释,“不识得,《浮沉》的作者无人知晓,我只是极喜欢《浮沉》那首曲子,所以有些雀跃。作这首曲的当真是那位作者?” 百里琪花勾了勾唇角,老实道,“我并不确定,只是偶然听人提起《浮沉》的作者极其瘦弱,正好与我结识之人相似,且两首曲子皆有异曲同工之处,应该是出自同一人。” 第177章 鸾鸣 此时细细品味,《浮沉》与这首曲子《朝夕》确实有许多相似之处,以平缓之言讲述残酷、血腥、和暴力。 “不知这位琴师现在在何处,若可以,在下想拜会一二。” 百里琪花浇灭了杨建的期待,君循是突然来突然走,她也不知他在哪儿。 但她总感觉柴库似乎有何隐情,并非他表面说的拜访那么简单。 “这首曲子不知阿琪姑娘如何打算,是自己收藏还是送人,或者高价出手?这首曲子我很喜欢,若阿琪姑娘想卖,不如买于我如何,定不会让姑娘吃亏。” 百里琪花好整以暇的打量着柴库,打趣的支着下巴轻笑着,反问,“柴老板为何以为我会卖掉?我并非缺钱之人,且我也极擅琴,自然也爱琴谱,自当留着好好收藏。” 柴库耸耸肩,“我只是问问,姑娘若要自己收藏当然极好,只是日后还是莫要弹奏于外人为好,免得引人觊觎。” 百里琪花哈哈轻笑着,端着琴案边的酒杯,抿了小口,辣辣的滋味在口中流窜,整个人似乎都烧了起来,犹酝之后又有丝丝甘甜,让人贪舌。 “琴曲自当是弹奏出来让人倾听、欣赏的,若只写于纸上,如何体味它的绝妙和旋律。” “此琴谱若被人知晓,定然会引得许多人争抢,届时姑娘也将陷入麻烦,在下只是一番好意。” 柴库义正言辞的理论,两人突然就顶了起来,亭中人皆是一脸茫然,九爷更是俏声提醒自家主子,莫要再争辩,那可是公主殿下。 但柴库全然不在意,也不管公主不公主,只是发表自己的意见。 “世间好的琴谱何止百件,便是流传千百年的古谱也是有的,照柴老板这么说,那些拥有好琴谱得人岂不是皆生活在水生火热中,日日担惊受怕?非要藏着掖着躲起来才能过活?” 百里琪花俏皮得嗤鼻一笑,“况且绝世好乐便是要让更多人一同欣赏,否则天下谁人知道还有《朝夕》这首好琴曲?展示于人才是好曲,否则不过是本破书,白白蒙尘罢了。” “姑娘此言……” “主子,喝口茶吧,您有点微醺了。” 九爷适时抢断柴库得话,将一杯清茶递到他面前,睿智的眼神暗暗朝他示意,莫要再争辩了,没有任何意义。 琴谱是她的,她要如何处置是她的事,外人无权干涉。 “阿琪,你也别喝了,小心喝多了酒头疼。” 师千一起身出了亭子,走到百里琪花身边,将他手中的酒杯换成了茶杯,浓醇的酒香便成了甘冽的清茶。 百里琪花不甘不愿的瘪瘪嘴,哀求的望着他,抓着酒杯的手就是不松。 师千一好笑的眉眼开怀,手中却加大些力道,将酒杯一下拿走了。 “不可再喝了,你若醉着回去,小心又挨训。” 百里琪花一下想到管佶,只得乖乖的将抢酒杯的手收了回来,恹恹的坐着砸吧茶水。 击鼓吟诗却没鼓,便由琴音代替。 百里琪花弹琴,突然音停,便由传到柳枝的人吟诗一首,加酒水一杯。 旁人是一杯,为了考验师千一的酒量,他则是两杯。 在场最不会吟诗的便是海狮,他是个粗老爷们,舞刀弄棒行,吟诗作对实在为难,弄出不少笑话来。 百里琪花看着海狮绞尽脑汁的样子,突然想到管佶,他也不擅吟诗作对,风雅之事皆不太擅长,却对萧情有独钟。 一直玩到天色渐暗,百里琪花才和师千一告辞离去,出大门时,明月皎想到有东西送给她,便让他们等一会。 明月皎去拿东西,柴库便趁着机会与她重新打了个招呼。 “初次面见公主,以这种方式相邀,还请公主见谅。” 柴库果然知道她的身份。 师千一覆手一旁,脸颊微红,神情却依旧清明。 百里琪花平和的目光在九爷和海狮身上淡淡扫过,最后落在柴库身上,“柴老板见我是有事与我说?” 柴库否认,“并不是,只是百宝会上遇到公主,想与您打声招呼,却又怕突然打扰太过冒昧,便让阿皎从中传了个话。九皇子前两日托同友镖局运送一批战马,我们也是刚刚从主城回来。” “哥哥?” 百里琪花茫然,这事她不知道,只是没想到运送战马这等重要大事竟然交给了镖局,可能是想掩人耳目,也可见哥哥对同友镖局的喜爱。 “不知战马出自哪儿,哪个马场的?” 柴库不想她竟不知,但转念想想她虽是公主,却也是个女孩子,这等军要大事没告诉她也正常。 “从北境送来的,是两个大马场,场主姓王。” 如今大楚的整个北方都属于九皇子的地盘,运送战马倒也不算危险。 百里琪花听说姓王,突然想到了自己冒充过的王妍,王家有两个大马场,会否是他们家的马。 “百寿图等我绣好了交给阿皎姐,你自己找阿皎姐拿。” 柴库不好意思的道,“那不过是个借口,您不必麻烦,在下实在不好意思。” “我既答应了阿皎姐,自不会食言。哥哥既都相信你们,我们日后便算朋友,若有需要互相帮衬便是。” “公主客气了。” 柴库朝她恭敬一礼,九爷和海狮跟着弯身见礼。 柴库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多了一句嘴道,“公主,方才在下所言出自真心,《朝夕》日后莫要再弹,琴谱也莫要让人知晓。” 百里琪花眼眸眯了眯,方才柴库的态度就很奇怪,对一首琴曲如此着急,不惜和她顶着来,此时再看他又郑重其事的劝阻,心中肯定,其中必然有隐情。 “为何?” 百里琪花知道可能问不到答案,但她还是问了一遍。 柴库只道,“还请公主信在下一言。日后若有需要,公主直接吩咐便是,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柴库这是表明支持九皇子,同友镖局虽只是江湖势力,却也大有用处,能得他的支持也是一大助力。 百里琪花没有再问,道了声多谢,明月皎正好踩着修鞋翩跹而来。 “这是……鸾鸣?” 百里琪花惊诧的望着明月皎手中抱着的一尾琴,嘴巴都微微长大,有些说不出话来。 黑漆的琴面光滑亮泽,琴身扁长,微微拱起的弧度流畅而优雅,如窈窕的少女,琴弦才极品冰蚕丝制作,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百里琪花目不斜视,双眼闪烁着璀灿的光亮,惊艳的目光流连忘返的落在琴身上,再也转移不开。 “没错,正是鸾鸣。” 鸾鸣乃前朝宣德皇后之琴,当世四大名琴之一,众多爱琴之人寻之不得,不想却在明月皎手里藏着。 “这琴送你,你是擅琴之人,在你手中才能发挥出此琴最美的声音。” “这……这太贵重了。” 百里琪花不好意思接,此琴可谓无价之宝,有银子都没得买,实在太贵重。 “不必推辞,琴虽珍贵,却也不过是物件,只要你喜欢便是最好不过。” 明月皎如此客气,百里琪花也不是矫情之人,加之确实喜欢,便小心的受了。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多谢阿皎姐。” “与我不必客气,百宝会上又上了许多新玩意,若是无聊便去晃晃。路上小心!” “好。” 百里琪花抱着鸾鸣上了马车,明月皎不舍得目光落在师千一身上,却没有显露半分,直到目送他们的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才转身回府。 柴库还站在门口出神,不知在想什么,眉头轻蹙,似有愁色。 明月皎喊他一声,“干什么,天晚了,你该回去了。” 柴库回过神来,瞬间恢复笑眯眯的神情,伸腿便要往府里迈,“还早呢,我们再继续喝点,我这次去北境特意给你打了一头白狐,皮毛特别漂亮,冬天的时候拿来做围脖好看极了,我给你看看怎么样。” 可脚还没伸进去便被明月皎猛力一推,踉跄着后退几步直接跳落到府门前的台阶下。 “不必了,天晚了,我要休息了,慢走。” 明月皎毫不留情的将他赶走了,拉着门环就要关门,柴库动作迅速的立马跑上前,在府门即将闭合前顺利伸进了一只脚。 “天才刚刚擦黑而已,哪儿有很晚,我将白狐皮拿给你看,你肯定特别喜欢,我从没见过那么白净的白狐皮,又柔又软……” “改天再说!” 明月皎推着柴库出去,柴库扒着门就是不撒手。她干脆直接用上了脚,一脚踹在他伸进来的腿上,痛的他抱着受伤的地方嗷嗷直叫。 明月皎趁机一下将府门关上了,红漆大门后传来她动人带笑的声音。 “明天带到流芳楼来。” 说完便是一阵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人已回了府中。 清冷的月光撒满大地,柴库站在府门前一动不动,眉头依旧轻拧着。 “主子,您可是在想公主与《朝夕》?不知那首曲子有何问题?” 九爷好奇的问道,主子对那首曲子好像特别在意,态度也有些过激,甚至都快和公主吵起来。 柴库目光深幽,沉吟了许久,仰起头望着天上的残月,突然吐出一口浊气。 “灾祸啊——” 九爷心中一惊,主子的意思是那本琴谱会给公主带来灾祸? 那可如何是好! “怎么样,醉了吗,头晕不晕?” 百里琪花伸着脑袋打量着对面的师千一,马车轻悠晃荡着,让人昏昏欲睡。 师千一今日喝了很多酒,许是故意接受百里琪花的考验,每次接到传来的柳枝都慢吞吞的送出去,似乎就想让柳枝在手里多留会,这样才能被罚喝酒。 他喝了许多,除了脸颊有些红,却清醒的很,一点都没醉。 “你看我像喝醉的样子吗?” 师千一突然倾过身子,两人面对面凑近,百里琪花瞧着近在咫尺的完美面孔,猛地后缩,脑袋‘砰’的一声砸在车壁上,疼的眼泪直打转。 “没事吧?” 师千一关切的就要伸手过来查看她的后脑勺,百里琪花一抬手挡住了他的动作,粗鲁的揉了揉砸痛的地方,摇了摇头,“没事,一会就不疼了。” 师千一看着她再明显不过的疏离,清亮的眸子闪过一抹低落,嘴角的弧度越发苦涩,收回手安静的坐好,瞧着车窗外不再说话。 马车内陷入了尴尬的寂静,百里琪花只想马儿跑的再快些,突然前行的马车一个急停,身体猛地朝旁边倒,一下摔在座椅上,头又砸了一个包。 嗷~~ 百里琪花眼泪已经留下来了,嘴里不停发出‘咝咝咝’的声音,伤口碰都不敢碰,直朝外面喊,“怎么赶车的,你们是想我躺着回客栈吗?” “很有可能是躺着回客栈。” 师千一弯着眼睛打趣她,她那说睡就睡的毛病,谁算得准。 马车外大力突然掀起脸子,露出一张害怕的脸,嘴皮抖了抖才发出颤抖的声音,“主子,出事了。” 百里琪花将头探出马车,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副血腥场景,亮着花灯的街道上,一大批人正嘶喊砍杀着,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尸体横七竖八到处都是,血红色占据了整个眼眶。 百里琪花也怔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赶紧掉头!” 师千一冷冽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车夫害怕的不知所措,很久才反应过来,赶忙掉转马头就要跑,可已经来不及了。 厮杀的人已经发现了他们,血红着眼睛朝马车奔来,幸好百里琪花带了两个护卫,保护着他们没有让对方近身。 护卫杀了人,越多越多的人朝他们冲来,他们彻底被波及进这场莫名其妙的战局。 逃跑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迎战,但百里琪花并不担心,因为她知道暗中有人保护她,只要她遇到危险便会出现。 果然,眼见一大群挥舞着沾满鲜血的大刀朝他们冲来的人,黑暗中突然冒出数十个训练有素的护卫,冲上前瞬间交战起来,干脆利落的很快将人解决。 “主子受惊了。” 护卫领头来到马车边行礼,百里琪花应了一声,这些人是亚父派来保护她的,一直舱在暗处。 “既然已经被拖下水,便无法独善其身。解决干净,留个活口问话。” “是!” 第178章 挑明 随着百里琪花的命令,数十名护卫转瞬间投入到血腥的乱局中。 百里琪花缩回身子放下了车帘,闭着眼睛,耳边充斥着杀戮的声音,脸色肃然沉凝着。 她见惯了生死和杀戮,战场她都去过,那是人间的地狱,生命的终结点。 即便习惯了,依然不愿去看,等着那杀戮声渐渐消失,紧捏的手终于松开,暗暗吐了口长气。 “主子!” 随着外面一声呼喊,百里琪花睁开眼,重新探出了头。 方才拼杀的人此时已经全部倒在地上,血腥染红了整条街道,映着明亮的花灯显得格外刺人眼目。 百里琪花看着被押跪在地上的人,冷声道,“你们是谁?” 那人紧咬着牙不说话,那冷漠无波的目光一看便知经过特别训练,是问不出什么的。 百里琪花一挥手,护卫领头一个利落,一刀了断了他的命。 “搜一下,看看是什么人。” 护卫领头应声,很快便拿着一块方形玉佩回来,上面清楚刻着硝烟阁三个大字。 师千一眉头一挑,“江湖帮派——” 百里琪花询问的看向他,师千一走南闯北去过的地方比较多,知道的也比较多,简单介绍道,“硝烟阁是江湖最大的帮派,大多活动在泉州一带,恃强凌弱,名声很不好。” 泉州离戚如十万八千里,硝烟阁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还发生这么激烈的砍杀,可不像寻常的纠纷。 “另外一拨人呢?” 护卫领头摇了摇头,“没有任何身份标识,不知是何势力。会否是帮派争端?” 师千一不赞同的蹙了蹙眉,“硝烟阁若想争地盘,也应该在泉州附近,这里离得太远了。况且另一拨人身份神秘,不像帮派之人。” “不管如何,先查一查戚如的帮派,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百里琪花特意叮嘱他们暗中调查,别让人发掘,她是暗中来戚如,不想惹麻烦。 “这些神秘人究竟是谁?” 百里琪花低声喃喃,望着不远处那些没了气息的尸体,瞳孔似被血晕染,一片通红。 马车刚刚停在客栈门口,管佶的脸一下出现在车门前,百里琪花从愣怔中惊醒,看着他肃然的神情,心瞬间紧张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百里琪花掀起车帘跳下了马车,管佶拉着她快步上楼进了房间,房门紧闭着,不准任何人进来。 管佶凑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百里琪花面色越渐低沉,两人什么也没说,对视一眼,便默契的从窗户消失在了夜色中。 乐园外的小巷口,管佶拉着百里琪花隐在阴影中,望着前方不远处灯火喧阗的歌舞场,大门口进进出出十分热闹,两个小厮侍立着迎来送往,态度恭敬。 百里琪花好奇的伸头看着,问道,“人在这里面?” 管佶在漆黑阴影中点了点头,想起她可能瞧不见,便开口‘嗯’了一声。 唰唰唰—— 衣袍飞动的声音,十几个蒙面黑衣人突然出现在身后,吓得她差点叫出声,幸好被管佶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嘴巴。 “是自己人。” 百里琪花这才放下了心,点点头又看向乐园大门,突然瞧见了几个熟影,正是乌篷,一脸威厉的快步进了乐园,气势汹汹的样子像是要去杀人。 看着乌篷进了乐园,两人还没有行动,直到另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这才一下提起精神。 高尚潇洒的摇着扇子悠然自若的从远出来,身边跟着一帮手下,众星捧月般将他拥在中间,有说有笑的一同进了乐园。 等高尚进去一刻钟后,时机成熟,管佶一声令下,身后的黑衣人又无影无踪的消失,像是从不曾存在过。 “我们也进去。” 管佶拉着百里琪花的手腕,不知不觉的飞跃着墙头进了乐园,装作寻常的客人熟门熟路的去到后院的包厢,站在一间房门前,没有敲门直接闯了进去。 乌篷正拔出长刀要将面前的男人碎尸万端,突然轻微的开门关门声打断他的动作,循声而去,整张脸都被惊愕吞噬。 “你……你到底是谁?” 乌篷看着房间中两个突然出现的、熟悉的男女,粗狂的脸颊染上愤怒的赤红,手中的刀直接就朝对方砍去,可还未近身,突然手臂一疼,拿刀的整个胳膊痉挛起来,刀应声落地,铿铿作响。 “我是管佶。” 管佶挺身而立,目光幽戾,周身散发着令人畏惧的死亡气场,让人看一眼便畏惧的不敢靠近。 那是常年征战沙场练就的戾气,震撼人心。 乌篷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大,管……佶,那个所向披靡的逆贼大将! 乌篷打量着一男一女两人,脑中瞬间清明,看来从一开始这些人就是故意接近他们,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他们是逆贼九皇子的人,是来阻止联姻的! 乌篷瞬间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巍峨的身躯阻挡在内室前,朝着房间外大喊,“来人,保护主子。” 管佶任由他喊,可哪里有人来。 乌篷的脸更黑了,神情也更加肃然,“你有何目的!” 管佶淡然一笑,“我是来恭祝注国公主得遇心上人啊。” 乌篷发黑的脸瞬间转为苍白,想到方才自己看到的情景,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他该如何是好。 百里琪花一直安安静静旁观着,听见管佶的话瞬间惊奇的望向他,注国公主的心上人? 管佶悠然的视线往左侧的内室瞟了瞟,笑道,“怎么,乌篷将军不让我们当年道贺一声?” “管佶,你究竟想干什么?你若敢伤公主分毫,注国定不会善罢甘休!” 乌篷咬牙切齿的声音让人担心他会不会把牙齿磨坏,管佶平静如水的站在原地一动没动,背后是房间门,身侧有个楠木花几,摆着一盆极品水仙,散发着清香。 “我何曾说会伤还公主,我是来与你谈事情的,不必如此紧张。” 管佶朝乌篷做了个‘请’的手势,邀他坐下,乌篷一动未动,警惕的守着内室,掉落的刀重新紧握在掌中。 管佶和百里琪花兀自坐下,直言开口道,“不要与伪帝联姻。” 简单一句话。 乌篷嗤笑,“此乃国事,本将军乃臣子,绝不会违背皇命。” “我知道,我只是让你给注国皇帝传个话,让他知道我们的意思,切莫与我们为敌。” “为敌又如何,乱臣贼子还能灭了我注国不成。” 乌篷满脸的鄙夷,百里琪花却突然俏笑道,“那也不是不行!反正京都一时半会也打不下来,不如先将注国拿下,再徐徐图之,倒不失为更稳妥的战略。” 百里琪花柔和的脸庞盈着笑容,那天真的笑容却给乌篷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心脏怦怦直跳,揣测着这个少女是谁? 百里琪花任由他打量,视线绕过他投向重重帐幔后的内室,帐幔上隐隐现出两个人影,一个较小玲珑,一个精壮有力,正是注国公主和她的心上人。 管佶跟踪注国公主这几日,发现她有个偷偷见面的心上人,今日两人约着私奔,故策划了这个场景,在乌篷赶来追那时将他们一网逮住。 “管佶,你莫嚣张,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本将军,大不了本将军与你拼个鱼死网破。” 乌篷说着就将大刀举起来,摆出备战的姿势。 管佶摇了摇头,“我只想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愿死。我劝乌篷将军想想我的提议,不要太激动,小心惊扰隔壁的高公子,被他看到这副情景就不好了。” 高公子,高尚? 乌篷铜铃般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了,一股怒意冲破头顶,整个人似乎都要燃烧起来,理智快要被烧尽、崩溃的时候,内室突然传来微弱而颤抖的声音。 “乌篷将军,我不想嫁给大楚皇上。” 乌篷赫然扬声道,“公主,此乃陛下定的国婚,你想违抗圣旨?那可是杀头的死罪啊!” 注国公主低声呜咽着,凄凉的哭声透着无尽的委屈和心酸,不停喃喃着,“我不想联姻,不想嫁给大楚皇上,我只喜欢真郎!” “您那是被他迷了心窍,这人就是个骗子,您不能相信他!联姻是陛下与大楚皇上定的国事,若有差池,不仅你,整个注国都将面临巨大灾难……” “那可不一定……” 百里琪花悠然的支着下巴,望着帐幔上的朦胧人影,。注国公主坐在地上可怜的啜泣着,心上人温柔的拍着她的肩膀,无声安慰着。 “如今伪帝一心想要铲除我们,哪儿有精力对别国开战,况且他就算有这个想法也没这个实力。注国与大楚相连的边境在幻安,那是我们的地盘,伪帝想要对你们发兵便要越过我们。他与注国鞭长莫及,我们与注国却是近在咫尺,你们要好好想清楚,到底该联合谁,对抗谁。” 百里琪花轻柔的声音像磁石般充满吸引力,让人陷在她的声音中,随着她的思路走。 “我猜伪帝肯定是答应你们两国长久交好,互帮互助,同时许诺你们一些好处,届时你们来个两面夹击,将我们这群逆贼剿灭干净。” 伪帝的想法不难猜测,百里琪花停顿一下,舔了舔嘴唇轻笑道,“我真不知该说你们傻还是蠢,我们与伪帝的争斗是大楚的内斗,与注国无关,将来不管谁胜谁负皆是大楚家事。注国此时掺和进来,只会惹得一身麻烦。若立场选错,将来便会一无所有,为了些许不曾兑现的许诺,便要将整个注国作为赌注吗。” 百里琪花字字珠玑,说的乌篷满脸黑青,握着大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管佶微笑着看着她的侧颜,平日瞧着不过是个妙龄小丫头,这等重要时刻却比谁都聪明沉稳,泰山本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注国国土小、兵力少、物产稀缺,可是丁点险都冒不起的。” 管佶最后这句话犹如一把尖锐的小刀,猛地戳进乌篷的心里。 他说的没错,注国太弱小了,弱小到只能小心翼翼寻求庇佑,经不住一点危险。 百里琪花看乌篷惊慌闪烁的脸庞,知道对方动摇了,时机正好,浅淡的脸庞陡然阴厉起来,毫无遮掩的直言威胁,“我敢发誓,你们若真联手,我们首先便拿你注国开刀。攻下伪帝不易,拿下一个小小的注国却是轻而易举。” 百里琪花清亮的目光此时闪烁着骇人的幽光,浑身都笼罩起令人难以忽略的贵气和尊傲,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铿锵有力。 她说的并非大话,九皇子如今的势力与伪帝不相上下,拿下注国并非难事。 乌篷厚厚的嘴唇轻轻颤抖一下,望着百里琪花的眼神充满怀疑和不敢置信,“你,你难道是……” “没错,这位就是我们的三公主,百里琪花!”管佶介绍道。 铛—— 兵器落地的声音,刺耳又挠心。 乌篷浑身紧绷的力量突然垮下,手臂垂到身侧,大刀已经脱离了掌心。 那是三公主,九皇子的亲妹妹,她的话……自会成真。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乌篷已然没了反抗的意志,他为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其实我知道你们的心思,不过想求些好处,同时在伪帝面前搏个功劳,两国日后更好的相处。但也要有命拿,有命享才行。我和哥哥很记仇,谁敢与我们为敌,定不死不休。” 百里琪花此话已经说的很重,她一个劲的唱白脸,见效果差不多了,朝管佶看了一眼,管佶心领神会的狡黠一笑,站起身走向乌篷。 “乌篷将军不必担心,我们对贵国并无敌意,只是希望你们不要插手我们与伪帝之间的争斗,仅此而已。” “但有些事哪儿是说不插手就能不插手的。” 乌篷这语气显然是松了口,可毕竟是国之大事,已经答应与大楚皇上联姻,若突然反悔,怕是大楚皇上会记住这个仇,日后腾出手来必定会发难于注国。 “这个我们自有计划,绝不会连累注国便是。你们只要老老实实不管不闻便可,独善其身,方能平平安安。” 第179章 将军,皇上? 管佶说的一脸笃定,乌篷狐疑的不看他,肩膀松垮的像是没了力气,转头朝内室中看了一眼。 今日这番境况,不答应也不行,否则他们若惊动隔壁的高公子,发现注国公主与人有染,才真的是两边都得罪了。 “好,我会派人传信我国陛下,这一来一去至少三天,你们能把公主放了吧。” “何须那么长时间,你直接做主不就好了。” 乌篷紧皱起脸,厉声喝道,“胡言,此等国家大事,我一个臣子如何能自作主张。” 管佶覆手而立,嘴角漾起一抹玩弄,“你是将军吗——注国陛下!” 这回连百里琪花都愣住了,视线一下锁定在乌篷身上,这个人是……注国皇上? “你如何知道的?” 注国皇上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很快便释然了,他们连两国秘密联姻都知道,并且准确掌握他们行踪,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不足为奇。 不必伪装,整个人反倒轻松下来。 管佶也是跟踪注国公主时,偶然听见她私下称呼乌篷为父皇,这才知道乌篷将军实际上是伪装的注国皇上。 “传闻中的管佶将军、三公主,朕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如此两个天之骄子,口灿莲花,聪颖过人,看来大楚将来花落谁家还难以预料。 “早就听闻注国皇上对公主疼爱有加,如今一见果然传闻不虚。” 注国皇上伪装成护送侍卫,亲自送公主联姻,可见对公主的不舍和疼爱。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百里琪花很满意,支着下巴始终望着帐幔上的两个人影,实在好奇注国公主的心上人是什么样的人,竟然愿意放弃尊贵身份与他私奔。 却在看到那个男人时,整个人都呆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等回过神来时,一股怒气直冲头顶,上前便是重重一脚。 “汪全真,为什么会是你!” 汪全真忍着剧痛的左腿,恭敬的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脸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抬头看她。 “公主殿下恕罪,臣也不知为何……臣,臣知错!” 百里琪花气的不行,询问的目光看向管佶,莫非让汪全真勾引注国公主也是计划的一环? 管佶茫然的皱着眉头表示不知,他也是这几日跟踪注国公主才发现她有心上人,便想着这是一个好机会,一直不曾看见那人的模样。 乌篷听他们的话,原来竟是认识的人,瞬间有种被愚弄的感觉,张嘴便要喝骂,百里琪花抬起脚又是猛的一脚,生生将他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百里琪花丝毫没有脚下留情,一下下踹在汪全真身上,注国公主又是心疼又是气愤的扑过来,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流,挡住她的踢踹不停哭喊,“停下来,不要踹了,不许伤害真郎——” 百里琪花还是第一次见到注国公主苏巾青的真容,此时她没有戴帷帽,露出一张清丽小巧的容貌,神情间带着一丝怯懦。 “本宫教训自己的手下,轮不到公主插手。” 苏巾青整个人趴在汪全真身上,替他挡住百里琪花的踢踹,注国皇上看着自己女儿毫无尊严的样子,气的大喝一声,一把将她拽了起来。 “看看你像什么样子,那儿还像个公主,成何体统。” 苏巾青眼睁睁看着汪全真挨打,心疼的不停哭,想要帮他却被父皇拉住,根本挣脱不了。 “三公主,这你们要如何解释?你们勾引朕的女儿,骗她私奔,弄出这场戏故意威胁朕,你们也太不将朕放在眼里!” 注国皇上的质问百里琪花根本没理会,充满怒气的视线始终落在汪全真身上,朝他胸口又是重重一脚,冷声道,“究竟怎么回事?” 她都快气死了,事情进行的顺顺利利,结果冒出个汪全真,这不摆明让注国皇上误会一切都是他们计划的阴谋。 谈判时,诚意何其重要,参杂了欺骗只会适得其反! 汪全真被伤的不轻,趴在地上努力保持着跪伏的姿势,用力咳了两声,一字一句回答道,“臣……的父亲病了,和九皇子告了假回家探望。臣与巾青是偶然相识的,臣并不知道她是注国公主,臣并非有意隐瞒,请殿下恕罪。”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苏巾青扑通一下跪下来,扯着自己父皇的手臂,不停哭诉着,“我被劫持卖去青楼时,是真郎恰巧救了我,是我就对他一见倾心,总找机会去找他。我骗他说自己只是个普通商户女,不想嫁给不爱的人,才求他带我走。都是我的错,不管真郎的事,求父皇成全我们吧,求求您了父皇——” 百里琪花此时回想起来,汪全真好像确实是戚如人,家中只剩一个独居父亲,父亲舍不得离开家乡,所以他一有机会便会回来看望。 百里琪花没有再踢他,狐疑的垂视着面前的人,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此时只能当作真的。 与注国皇上的谈判,不能失败。 注国皇上此时面沉如水,看着女儿凄惨不已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恨铁不成钢,紧拧着眉头长长吐了口气转移开视线,他怕自己忍不住会一耳光扇过去。 苏巾青还在不停哀求着,她是真心喜欢真郎,不管他是什么身份都想成为他的妻子,陪在他身边。 苏巾青眼睛哭的又红又肿,看着好不可怜。瘦弱的肩膀不停颤抖着,泪水将脸颊湿透,声音都沙哑了。 “公主别哭了,小心伤了眼睛,那就不漂亮了。” 百里琪花温柔的笑着去扶苏巾青,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在一边圈椅上坐下。 “有了喜欢的人是好事,要笑才对,别难过。” “三公主这话什么意思?” 注国皇上不虞的声音响起,百里琪花慢条斯理的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亲和的弧度,开口道,“我的意思是,这未尝不是好事。” 注国皇上哪里不明白她心里的算盘,她这是想用苏巾青和汪全真与注国达成同盟。 注国可以和伪帝联姻,为何不能与九皇子的臣下联姻。 “不行!” 两个字,声音坚决,直接否定了百里琪花的想法。 管佶悠然的轻笑一声,“注国陛下这是不看好九皇子将来能夺得大楚皇位——” 注国皇上没接话,没否认也没承认,显然是做观望态度,不想再掺和进去。 “注国陛下愿与伪帝联姻也不与我们联姻,看来对我们还不够有信心,不如这样可好,大家各退一步,不联姻,只是单纯的结亲。” 注国皇上询问的看向他,威严的目光充满不虞,瞥了汪全真两眼,对他这个女婿千万分的不满意。 不过一个区区臣下,如何配得上自己的公主。 百里琪花看懂管佶眼中的意思,接了他的话道,“我保证,绝不会强迫、威胁注国做任何事,注国只需做个静观其变的旁观者,公主与汪全真只当是两个寻常男女,互相倾慕,喜结连理。” 百里琪花看着注国皇上眼底一闪而过的动容,很快便恢复如常,幽深的看不出情绪。 她走向注国皇上,真诚的请求道,“您除了是一国之主,还是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定然希望女儿嫁给心爱之人,看她幸福。请您成全这对有情人。” 尊祥客栈。 房间中亮着虚弱而昏黄的光,百里琪花在床上睡着了,汪全真跪在门口,从回到客栈到现在,已经两个时辰了。 他知道今天闯了什么祸,差一点就让管佶的计划失败。 管佶虽胸有成竹的威胁注国皇上,但那不过是表象,他也是在赌,赌注国皇上是个怯懦之人,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拿整个注国冒险。 汪全真的身份惹怒了注国皇上,感觉受到了愚弄,但幸好最后顺理解决,否则汪全真难赎其罪。 百里琪花睡了两个时辰后终于醒了过来,天已经蒙蒙亮,大力给她送来一杯果茶润喉。 看着内室外跪着一动不动的人影,百里琪花穿戴好衣裳,掀帘而出。 “汪将军好本事,这么几天就把注国公主骗到手,挺厉害啊——” 百里琪花阴阳怪气的声音让汪全真紧张的咽了咽口水,跟随着她落座的方向跪着上前,额头重重的磕在地上,沉声请罪。 “臣差点酿成大祸,还请殿下责罚。” 百里琪花坐在茶案边吃着小点心,大力很快从楼下送来一些热粥、煎饼、包子,还有一小碗混沌,加了下虾米,闻着特别鲜。 百里琪花喜欢的很快便将混沌吃个了底朝天,管佶正好也敲门进来,大步到她对面坐下。 “如何?” 管佶闭了下眼睛,“都安排好了,最多三天人就会被送来。” 百里琪花点了点头,管佶办事她无须多虑。 注国答应与伪帝联姻,若突然反悔,必会给注国带来麻烦,所以他们便决定顺水推舟,换一个人冒名顶替苏巾青。 注国公主昨夜突然发热病倒,高尚决定启程的日子推迟几天,给管佶争取了时间寻找替身。 九皇子一直都在暗中训练女子,特殊时候可安插到各处打探消息。 苏巾青乃注国公主,以防有需要,一直有人模仿她的仪态、习惯,今日果真派上了用场。 管佶淡淡的看了一眼跪着的汪全真,端起案上的清粥,不客气的吃了起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明亮起来,大力推开门,清爽的空气涌入房间,带来花草的清新。 百里琪花咬着香喷喷的肉包子,慢条斯理的小口小口品尝着,大力瞧着那流油的肉馅,馋的直咽口水。 咕噜—— 咽口水的声音又响又尴尬,大力脸颊瞬间通红,一溜烟跑出了房间。 汪全真忐忑的偷偷抬眼瞧两人若无其事的安安静静吃着早饭,心中七上八下,再次郑重开口道,“殿下,臣也不知那姑娘是注国公主,更不知管佶将军的计划。臣只是见那姑娘气质不俗,便动了心,臣绝非故意给殿下和将军添乱。” “欸,汪将军此话错了,你非但没有添乱,反而立了一功。只要苏巾青嫁给你,注国皇上再中立,终究偏向我们一些。” 百里琪花笑盈盈的看着汪全真,汪全真只觉那静谧的眸子酝酿着令人胆战的威迫,眼神闪烁的垂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汪将军突然冒出来虽让我感觉意外,有些慌了神,但结果却称心如意,汪将军功不可没。” 百里琪花阴阳怪气的语调总让他感觉像是反话,隐隐透着一丝嘲讽。 “汪将军既立了功,又抱得美人归,还是一国公主,真是可喜可贺。” 百里琪花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声音越来越温和,汪全真却越发心神不定,恭敬的垂下身子,双手都攥紧了。 “臣不敢,臣有错,请殿下降罚。” 清新的空气陡然凝固起来,百里琪花嘴角的笑意突然收敛,目光微冷,一下坐直身子目不斜视的吃着面前的煎饼,细嚼慢咽。 “你是哥哥的臣下,我没资格插手,对错奖罚自有哥哥来决断。但本宫好心提醒汪将军一句话,与外族公主联姻既是荣耀也是阻碍,注国若一直安分守己方能相安无事,若有丝毫异心,你将成为众矢之的。这是你的抉择,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独自承受。” 汪全真弓着身子退出了房间,关上房门的一刹那,恭谨的脸庞闪过一抹得意和狡诈。 娶外族公主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但他必须这么做,否则他将永远矮管佶一截。 管佶与三公主亲密无间,指不定将来便会成为三公主的驸马,他必须先下手为强也娶个公主,将来才不会落于下风。 注国皇上谨慎胆小,不会蠢到用自己渺小的国力去冒险,肯定会老老实实守在自己的疆土,不敢轻举妄动。 只要注国老老实实,他就永远是尊贵的联姻驸马,不枉费他精心谋划这一场。 其实在九皇子府时,九皇子私下委派管佶调查、阻止伪帝和注国联姻,他碰巧偷听到,差点还被发现,但幸好有惊无险。 之后管佶与三公主去往戚如,他紧跟着向九皇子告假,父亲重病回家探望,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一下抓住了注国公主的心。 第180章 承诺 注国公主比他预料的还要单纯好骗,短短几天时间便对他情根深种,以至于高尚一催促启程去京都,注国公主立马提议私奔。 他一直暗中观察着管佶的行动,不被管佶看到模样,特意在私奔被抓时现身。 他知道,为了不让注国与伪帝联姻,也为了控制注国,三公主肯定会赞同他与注国公主的姻缘,这便是他的目的。 虽然三公主对他保持怀疑,但最终他还是赢了,娶一个公主和娶寻常大臣之女是完全不同的,他要爬的更高,便需要一个能够给予他帮助的妻子。 苏巾青是最好的选择。 三日后,假冒苏巾青的女子便被送到了戚如,只是没想到百里琪树亲自来了。 百里琪花惊讶的看着站在房间门口的人,半天反应不过来,一阵风铃声传入耳廓,身体打了个激灵,一下笑出了声。 “哥哥,你怎么亲自来了。” 百里琪花拉着他的手臂将他拽进了房间,按坐在茶案边,替他斟上一杯茶。 百里琪树目光磁润的看着她,拉住她忙碌的手,关切的询问道,“听说你们遇到了很多危险,可还好?” 常兴回了主城后将船上之事告诉他,他惊的不轻,所以干脆自己找来,不亲眼看看她不放心。 “我没事,只是管佶受了点伤,现在也好的差不多了。这里的事差不多要结束了,我们过两日就启程回阚州了。” “你别回阚州了,直接回琭城吧。” 百里琪花奇怪的眨了眨眼睛,“为何?” 百里琪树被她懵懂的样子逗笑了,宠爱的揉了揉她的发顶,解释道,“你嫂子很快就要生了,她身边一个信赖的人也没有,我不放心,就想让你回去陪她生产。” 他现在无法离开阚州,肯定是无法亲眼看着石渌儿生产,只能让百里琪花代劳。 百里琪花恍然一笑,点了点头,“好,哥哥放心,我会照顾好嫂嫂的。” 说着又想起汪全真和注国公主的事,询问道,“哥哥可知道了汪将军的事?你如何想的?” 百里琪树已经听传信的人说了,心中早已明了,“汪全真总是爱耍小心思,以前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事,如今连这等大事都敢算计,我自会好好处罚他让他知道轻重。” 百里琪树这话虽是责怪汪全真,却也有保全、从轻处理的意思。 毕竟汪全真跟了他很多年,一直都忠心耿耿,办事牢靠,只不过争强好胜,还需多多磨砺,敲打。 注国皇上实在有些看不上汪全真,瞧那九皇子气宇轩昂,贵气逼人,若是将来造反成功,便是大楚的皇上,不由心动的想让女儿嫁给九皇子。 但苏巾青对汪全真情根深种,死活都要嫁给他,并且立马举行成婚礼,免得夜长梦多,不知哪日父亲就返回了。 汪全真乐见其成,九皇子自然也喜欢他们早日成亲。如此注国与他们就彻底剪不断这层姻亲关系。 在九皇子和注国皇上的见证下,汪全真与苏巾青简单的拜了堂,成了亲,自此便是真正的夫妻。 百里琪花趁着大家都在热闹,独自去权莺街与明月皎辞行时,路上听见街上百姓都在热火朝天的议论着一起事故,昨日安城太守的马车莫名其妙驶进了沟里。 马车上坐着太守和他的儿子,两人从马车里跌跌撞撞的滚出来,摔进又脏又臭的臭水沟,身上骨头断了好几根,太守儿子的头还撞出了血。 父子二人从臭水沟爬出来时,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一瘸一拐的嚎叫着回客栈,两人身上臭烘烘,路上的人都避着他们,把他们都猴看。 百里琪花听见百姓们津津有味的聊着父子俩的窘态,喃喃着‘安城太守’,好像在哪儿听到过。 喔,对了,那日连撞两辆马车的少年公子可不就是安城太守的儿子。 后来还绑架了注国公主,想将她卖去青楼,刚好被汪全真救了。 少年公子这也是得了报应,老天果然是开眼的。 从明月皎那回来,正好遇到注国皇上一行人准备启程了,高尚又在催促,已经不能再拖了,亲女儿还未入洞房,他便要带着假女儿去联姻。 那戴着帷帽的注国公主自然已经换了人,注国皇上却依旧假扮将军随行。 高尚也在其中,他自觉风雅的摇着扇子,瞧见百里琪花,欢快的朝他挥着手,百里琪花却视若罔闻的绕开了他。 其木格躲在一棵槐树后直勾勾的望着高尚,眼眶里有水雾在打转,两个小太阳今日失去了光彩,阴云密布,压着下唇努力让自己不要哭出声来。 百里琪花想要安慰她,握住她发颤的手,却被她一下挣脱开了。 其木格可怜兮兮眨着水蒙蒙的眼睛声音低哑的道,“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这个……也不一定啊,若是有缘,即便天涯海角老天都会让你们相聚。” “要是没缘呢?” 百里琪花抿着唇停顿片刻,开口道,“若是没缘,说明他只是你人生的过客,你的真爱还没出现呢。” “可是我好难过,我已经开始想他了。” 其木格可怜的低啜起来,隐忍的泪水一下淌出来,如开了闸的洪水,汹涌不绝。 百里琪花也没经历过感情的事,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抱着她的肩头轻轻拍着,像是哄小孩子一样。 “别太伤心了,相信还有更好的在前面等着你。” 其木格垂头丧气的回了房间,百里琪花看着她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 才认识几天就喜欢成这样,至于吗? 她不懂其木格一见钟情的感情,她只觉得感情是时间累积的产物,就像酒一样,存的越久越芳香四溢,回味甘甜。 百里琪树坐在花圃中的空地上抿茶看书,身体惬意而放松的靠在圈椅上,鼻间茶香袅袅,花香四溢,绚烂的色彩将他包围,在这欣欣向荣的春季温暖且朝气蓬勃。 百里琪花坐到她对面,手肘撑在茶案上,支着下巴望着那即将启程的队伍。 戴着帷帽的假公主被扶上了马车,注国皇上依旧一身劲装,身手利落的翻身上马,一声令下,便徐徐缓缓的离开了客栈。 突然,一股异样的感慨从心底升起,百里琪花怔怔的看向面前的哥哥,那俊朗的五官冷峻而威严,散发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令人心甘情愿的心悦臣服。 百里琪花有感而发的突然低声道,“哥哥,将来你会不会也为了朝堂大局将我当作联姻的工具。” 她那悲哀凄凉的声音在百里琪树心中荡起惊涛骇浪,心疼的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眉心微蹙,漾起一个安慰的磁润笑容,“怎么突然说这个。” 百里琪花苦涩的勾了勾唇角,“注国皇上很关心自己的女儿,但还是为了国家将苏巾青送去联姻,即便她一点不想嫁给伪帝。” “傻丫头,胡思乱想什么,你是哥哥唯一的妹妹,哥哥哪里舍得。” 百里琪花贪婪的感受着他掌心的温热,感受着他抚摸自己发顶时的怜爱。 哥哥永远是世上最温暖、最疼爱她的人,但是她好怕,心里发虚,惴惴不安,越接近京都,离夺回皇位的目标越近,她就越不安。 皇位是多么的诱人,又是多么的可怕,那是一个可以吞噬尽一切的深渊,一个不慎,便可能粉身碎骨。 从揭竿而起的那一日起,她便做好了死的准备,她不怕死,但多的是比死还可怕的事情。 “哥哥,等彻底打败伪帝,你重新夺回失去的皇位,我的使命就算完成了。我此生别无所求,只希望能和一个心意相通的人平静祥和的过一生,你答应我可好?” 百里琪树宠溺的笑了笑,“年纪小小心思那么重。好,哥哥答应你,一定会让啾啾过的幸福。” 百宝会已经结束了,戚如重新恢复了往常的生活,却依然热闹喧天、华灯异彩。 冯彦的伤养了这些日子已经好了许多,得了传信赶来戚如,护送百里琪花回琭城。 其木格经历一场无疾而终的单恋,心情低迷,也跟她一路回琭城。 管佶看她们一行全是女孩子,心里始终放心不下,想要亲自送她们回琭城,却被百里琪树否决了。 “你已经出来太久了,军营里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处理。” 百里琪花不以为然的安抚他们道,“你们放心吧,这一路都是我们的地盘,不会有事的,而且亚父还安排了一百精锐保护我,绝对安全。” 管佶想到暗处的一百精锐,这才放了心。 “师大夫,你要跟我去琭城看看吗?” 百里琪花主动邀请,师千一喜不自禁,却还是强忍着冲动拒绝了。 “我找到了一家医馆,已经和掌柜谈妥在那坐镇,暂时留在戚如。日后有缘……再见。” 师千一艰难的吐出‘再见’二字,他是多不舍得与她分开,但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舍也要舍。 “那就山水有相逢——” 百里琪花学着江湖人抱拳告辞,管佶反复叮嘱她一路小心,终于合上马车门。 管佶一行人也已准备好了行囊启程回阚州,坐在回程的马车上,管佶拿出一张密函交给百里琪树,百里琪树展开来看,眉头渐渐紧蹙起来。 “调查证实,会雅苑刺杀啾啾的人正是贤舍指使的,贤舍打着收容贫困家庭的孩子,教他们学问的名义,四处搜罗聪慧漂亮的男孩,训练之后送入各个烟花场所,谋求暴利。还有的充当探子送入了许多权贵富商的家中。” 百里琪花冷峻的眸子越发幽深,闭着眼不知在想着什么,浑身充斥着冰凉刺骨的气息。 “我从前都不曾听过贤舍是什么地方,如今细细查来才发现数量之众,遍布整个大楚,这些都是伪帝的私房钱,由手下一些信任的臣子打理。” 管佶那日在流芳楼听说被卖的小倌来自贤舍,立马产生了怀疑,让叶子去调查,果然发现了惊天大秘密。 刺杀百里琪花的阿虎根本不是因为妻子重病花光家里的钱才会替人杀人,相反,他并不是希望儿子能去贤舍,而是不想让儿子去贤舍,才会走上杀人的道路。 阿虎开始以为贤舍是个好去处,可以免费学知识,将来还能得到大老爷的重用,后来偶然才得知送去贤舍的孩子全都被迫成了任人玩弄的小倌。 他庆幸自己还没把孩子送去,但贤舍的人却找上了门,逼他交人,否则杀他全家。 阿虎誓死不从,决不让自己的孩子掉入火坑,贤舍的人便换了一个条件,只要他去杀一个人,便放过他的儿子。 阿虎势单力薄,根本敌不过贤舍势力庞大,为了儿子只能冒险,最终丢掉了性命。 “这般丧尽天良的事也能干得出来,这么多年也不知祸害了多少孩子。” 管佶目光凌锐的低声怒斥着,马车摇摇晃晃,两人的身体微微摇摆颠簸着,气氛越发窒息难耐。 “将消息发出去,让大楚的百姓都知道,现在坐在龙椅上的是个多么冷面兽心的人。” “是!” 百里琪树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黝黑的冷色,不见丝毫温度。 车窗外的阳光隐隐约约从帘缝透进来,照耀去马车中的灰暗。街道上嘈杂祥和的声音传进来,让人欢喜安心。 百里琪花几人低调的一路悠哉哉的回到琭城,有人提前进城通报,是以到达城门时已有许多百姓和将领在城门迎接,高举双手欢呼着大功臣。 攻占下阚州,最大的功臣毋庸置疑是百里琪花,她在阚州受尽了苦楚,还冒险偷出了兵力部署图,才让大军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快的胜利,确实居功至伟。 其木格惊奇的从车窗伸出头往外看,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迎接人群,惊诧的张大了嘴巴,心情瞬间敞亮起来,朝大家挥着手,爽朗的哈哈笑着。 “阿琪,你太受欢迎了,这么多人迎接你。” 百里琪花也伸头往外看,却没她那么大惊小怪,镇定自若的不时朝街道两侧的人投以亲切的笑容,招了招手,很快又将头缩回头。 第181章 真王妍 “其木格,你准备回草原还是在琭城住段时间?” 其木格本来心情不好,这会瞧见这么热闹的场景,跳脱的性子一下回来了,理所当然的道, “当然是留下来,我还从没来过琭城,这儿的人好热情,跟我们草原的人一样。” “那你就跟我住一起。” 说着吩咐芦苇,“将葳蕤轩收拾一间客房出来,派人好好照顾郡主,不得怠慢。郡主若是出府也必须有侍卫跟从。” 芦苇细心的应下了。 其木格听见出门要带侍卫,立马不情愿的叫出声来,“又派人看着我,我阿爹爱看着我,现在你又看着我。” 百里琪花失笑的掩着唇瓣,其实她跟其木格一样也不愿意被人看着,但这也是为了安全考虑。 “琭城看守严苛,像你那么活泼的性子,万一进了什么不该进的地方,或触犯了什么规矩,有人跟着也能表明你的身份,为你解决麻烦,否则把你脑袋砍了都没人知道。” 百里琪花故意吓唬她,但其木格草原长大,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吓到的,对她的恐吓不屑的切了一声,却还是乖乖的答应了。 石渌儿已经激动的等在了府门前,瞧见马车过来,欢喜的迎上两步走到马车跟前来。 “琪花。” “嫂嫂。” 百里琪花利落的一个纵身跳下马车,想要给她来个热情的拥抱,却被她高挺的肚子挡住了,高兴的轻轻抚摸着她圆滚滚的肚子。 “又大了好多——” 百里琪花抑制不住的惊呼了一声,离开琭城前才四个月,那时便觉得很大了,九个月原来这么大,看着又挺又圆,像揣了一个大西瓜在肚子里。 “小宝贝,姑姑回来了,我们马上就能见面了。” 百里琪花弯下腰温柔的抚摸着石渌儿的大肚子,和肚子里的小宝宝说着话,石渌儿满脸洋溢着慈爱的笑容,突然‘哎哟’一声,扶着腰哈哈笑起来。 “他踢我了。” 百里琪花笑得更开心了,“你这是在和姑姑打招呼吗,真是个好宝宝。等你出来,姑姑送你礼物好不好——” 百里琪花的回来给琭城带来了喜庆的欢笑,府门前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伺候的婆子、丫鬟们也都是喜气洋洋的模样。 “嫂嫂辛苦了。” 百里琪花直起身拉住石渌儿的手,石渌儿一下红了眼眶,笑着摇摇头,“我不辛苦,是你受苦了,你在阚州的那段日子九皇子和我整日提心吊胆,生怕你有个万一,现在好了,你终于平安回来了,我也能安心了。” 百里琪花笑眯眯的擦擦她的眼角,“都要做娘了,怎么反而爱哭起来。” 旁边照顾石渌儿的周嬷嬷笑道,“怀孕的女子都多愁善感,皇子妃日日记挂着公主殿下和九皇子,时不时就要哭鼻子呢。” 周嬷嬷的话引得大家轻笑,气氛越加愉快起来。 “就你多嘴。”石渌儿嗔怪的斥责她,脸上却洋溢着笑容。 “快进府休息吧,你赶路回来肯定辛苦了。” 石渌儿拉着百里琪花就往府里进,百里琪花这才瞧见她身后除了伺候的婆子、丫鬟、以及九皇子的妾室外,还有一个眼生的女子。 女子生的很是惹眼,穿着一件柳叶色清波长裙,静若幽兰,面容姣好,静静的站在那便如一副画般,引人观赏赞叹。 这等姿容的人物从前从未见过。 石渌儿见她在看人,这才想起来介绍,“这位是王妍姑娘,父亲是做马匹生意的,前些日子刚给阚州提供了五百匹战马。” “王妍……” “久闻公主大名,今日终于一睹尊容。小女子王妍,见过公主殿下。” 王妍优雅从容的与百里琪花见礼,丝毫没提两人相识之事。 “王妍姑娘住在琭城?” 百里琪花发问,王妍从善如流的回答道,“正是,自阚州来便一直住在琭城。” “王妍今日正好来府中给我解闷,我便带着她来给你认识。王妍对六博很是精通,我时常请她来讨教。” 石渌儿说起王妍时语态亲昵,看来两人相处的极好。 百里琪花笑了笑,“那改日有机会我也向王姑娘讨教一二。” 欢愉的空气隐隐约约间似乎紧张起来,周围人感受着两人之间怪异的气氛,皆垂下眼睑不敢多看多言。 石渌儿心思简单,根本没瞧出异样,轻松的笑道,“琪花聪慧,不像我这般迟钝,对六博、围棋这些动脑子的玩意都不精通。到时你们切磋一二,说不定琪花还厉害些呢。” 王妍得体大方的勾着温浅的笑容,“皇子妃说的是,殿下冰雪聪明,小女子自愧不如。” 百里琪花丝毫没有被她的谦虚取悦,秀眉轻蹙起来,“还未切磋王姑娘便自愧不如,听着不像是谦虚倒像是讽刺。” 隐隐一片倒吸气的声音响起,众人更加低垂了头颅不敢乱看,公主殿下看来很不喜欢王妍姑娘,也不知王妍姑娘何处得罪了她。 王妍纹丝不动的与百里琪花对视着,丝毫没有因她的话有任何难堪和惊慌,处之泰然的淡淡一笑,“公主殿下误会了,小女子早听闻公主殿下聪慧过人,阚州一战更是居功至伟,巾帼不让须眉。小女子不过居于后宅的井底之蛙,定然及不上公主的智慧。” 百里琪花看着她恬淡浅笑的眉眼,笑容深处总是透着讥讽和玩味,这个王妍可不简单。 百里琪花捏着绣帕掩了掩秀鼻,方才在马车上睡觉有些凉,有点流鼻涕,不经意露出的绣面上是一只白白胖胖、骠悍威武的雪獒,雪白的长毛生动的飘飞着,活灵活现。 百里琪花轻抬眼睑,哼笑一声,“王姑娘自谦了,在阚州,天才王家女的名声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为令尊出谋划策发展家业。王姑娘亲到北境管理马场,想必马场定是生机勃勃,健康强壮,过不了几日便又有百匹、千匹的战马送入哥哥的军营。我先提前代哥哥多谢王姑娘的鼎力支持,日后必不忘王姑娘今日的支持。” 百里琪花浅浅的点头致意,一挥广袖踏进了府门,翩跹而去。 大力、芦苇紧跟其后,其木格一脸怪异的看了王妍一眼,皱皱鼻子小跳着消失在了府门前。 府门前聚着的人三三两两散去,很快便恢复了清净。 王妍怔怔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平静如波的脸庞上依然保持着端庄沉稳的神情,藏于袖中的双手却已掐了起来,修剪光滑的指甲掐进肉里,浸出点点红色。 百里琪花,三公主,哼! 百里琪花一路回了葳蕤轩,石渌儿追了几步,但身体沉重根本追不上,扬声喊了两声,“琪花,琪花——” 百里琪花停住脚步,转身回到她身边,“嫂嫂,我累了,先回葳蕤轩休息,你也回去休息吧,晚上我去找你一起吃饭。” 石渌儿狐疑的拉着她的手臂,问道,“你与王妍之前认识吗?是不是有什么恩怨?” 怪不得她如此想,百里琪花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对犯错的人都多有宽容,今天却和一个刚见面的人争锋相对,实在不正常。 百里琪花只是扯了扯嘴角宽慰她,“没事,你去休息吧,晚上再聊。” 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如此,只是一种敏锐的直觉,这个王妍她不喜欢。 她与王妍关系匪浅,之前顶着王妍的身份在阚州行走,见面却是头一遭,而这初次相见便让人新胜不喜。 有的人仅仅一眼便一见如故;有的人也是仅仅一眼,便知此生都绝不可能成为朋友。 这就是眼缘,也可能是气场、直觉。 她与王妍不合眼缘,气场相克,直觉更是不好。 躺在熟悉的床榻上,百里琪花舒舒服服的睡了个大懒觉,睁开眼时入眼的一切都那般的亲切舒适,让人心安。 织机上的布还是离开前未织完的样子,白釉瓷瓶中的腊梅已经换成了饱满绚丽的杜鹃花,诗经整齐摆放在美人塌的小几上,似在等待着主人来翻阅。 芦苇在小厅中准备点心,听见声音掀帘进来内室,随手扯过外衣披在她的肩头。 “殿下醒了,起来吃点东西吧。” 弯身替她穿好绣鞋,整理好衣衫,掀帘将她请出了内室。 清甜的香味飘散在小厅中,令人胃口大开,迫不及待捻起一块桃花酥送进嘴里,享受的大口吃着。 回了琭城,同样的点心感觉都好吃了许多,出门在外的警惕和不适瞬间烟消云散,感觉全身的毛孔都放松下来,从未这般舒爽过。 “别弄吃的了,我随便垫一垫,等会去廷芳苑和嫂嫂一起吃饭。” 芦苇端着一碟凉拌黄瓜,犹豫一下又让丫鬟重新拿下去,命丫鬟们准备着熟悉的东西。 “终于回了琭城,殿下就能好好休息放松一下了。” 在阚州时,她们的神经虽时都是紧绷着的,之前是身出晋王的敌营,后是担心随时可能出现的刺杀,回了琭城才真正感觉平安。 “这次也辛苦你了,你也好好休息一下,府中全是丫鬟和侍卫,很安全,你也不必随时跟着我,带着大力出去逛逛吧。” 百里琪花好心放大假,芦苇却当场拒绝了,“奴婢不辛苦,奴婢的职责就是伺候殿下,身为奴婢自当与殿下寸步不离。” 百里琪花知道芦苇这人轴的很,身为下人的责任和规矩记得牢牢地,尽忠职守,一丝不苟。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大力用力推开门进来,瞧见桌上的点心,立马咽了咽口水,指着外面道,“冯彦来了,他说找殿下回禀事情。” “让他进来吧。” 百里琪花说完,大力扬着嗓子朝门外喊了一声,“殿下让你进来。” 说完就兴奋的小跑着来到桌边,满脸渴求的望着百里琪花,小眼睛眨巴眨巴。 百里琪花知道她是想吃点心,点了下头,大力立马不客气的大口吃起来,边吃边笑,那贪嘴的模样有好笑又可爱。 “参见殿下,属下已与府中护卫交接完毕,今日起重揽府中护卫之职。” 冯彦边回禀边悄悄偷看芦苇,耳根微微泛红。 百里琪花窃笑着将他的目光看在眼里,轻咳一声,决定帮帮他。 “芦苇,淬璎坊上了新首饰,你去拿来让我选选,让冯彦陪你去,免得拿不动。” “殿下,您等下要去廷芳苑,奴婢还要伺候您打扮,还是换个人去吧。” 百里琪花啧了一声,”让你去你就去,没有你我还穿不来衣服梳不好头了?我就是不想你跟着,像看守犯人一样,都回琭城了,给我点自由好不好。你想干什么干什么去,别老跟着我就行。” 说完又转头看了大力一眼,“你也一样,想干什么干什么去。” 大力嘴巴堵的满满的,闻言表情大喜,含糊不清的道,“我可以去找大白吗?” “可以,去吧。” 大力高兴的欢呼起来,两只手抓满点心,一溜烟就跑不见人影了。 “你也去吧,别在我眼前晃。” 百里琪花把芦苇也赶走了,芦苇哪里不知道她的目的,一步三回头的出了葳蕤轩,冯彦跟在她身后笑得跟个傻子一般,耳朵红红的,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春意正浓。 蓝天白云下,清风习习,两只喜鹊扑闪着翅膀从空中飞过,留下欢快的鸣叫声。 冯彦骨气勇气快走两步,与她并肩而行,“芦苇,你饿了吗,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芦苇沉默着不说话,冯彦依然笑得没心没肺,自言自语道,“喔,对,你刚吃过,应该不饿,那你想不想去哪儿玩,今天我有空,可以带你去玩。寻芳茶馆的丁香开了,不如我们去看丁香花吧。” 芦苇还是不说话,冯彦自认为她是默认了,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往寻芳茶馆去。 “都说寻芳茶馆的丁香花琭城一绝,去看花的人数不胜数,九皇子也经常带皇子妃去看花。” 街道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芦苇被他拉住手腕,脸颊一下热起来,被迫的跟着他矫健的步伐小跑起来,不停挣脱着。 第182章 太子 “你放开——” 冯彦没听出她语气中的羞恼,笑呵呵的转头看她,“路上人多,小心别走散了,我拉着你,别怕。” 她哪儿怕了,这人真是……不知羞耻。 百里琪花悠闲的轻哼着小曲往廷芳苑去,一路欣赏着府中景色,不过离开五个月,感觉府中景致都变得新奇生动起来。 下人们看见她皆规规整整的行礼见安,关于公主离开这五月经历的事情,琭城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对她皆敬畏非常。 深处敌营而不惧,不屈不抗,当真巾帼不让须眉,实在令人敬服。 石渌儿现在身体越来越重,大多时间都呆在院中休息,极少出来走动,待产的稳婆早就在府中住着,随时准备接生。 百里琪花来的时候,正有三个女人陪着石渌儿说话,见她来纷纷起身请安。 “见过公主殿下。” 百里琪花应了一声,直接在石渌儿对面坐下,怜爱的摸了摸她隆起的肚子。 “公主殿下,不知九皇子在阚州可好,可还习惯?” 一个笑容甜美的粉裙女人迫切的询问道,嘴角长着一粒可爱的贪吃痣,乖巧的样子看着很是喜庆。 这个面容稚嫩的女人是九皇子的妾室韩氏,兄长是贯日军中的一名将领,性子乖巧可人,是几个妾室中最得石渌儿心的。 “哥哥一切都好,心里记挂着嫂嫂马上就要临产,琭城又没照应的人,特意让我回来照顾嫂嫂。哥哥说他是看不到宝宝出生了,让我帮他看着照应着,他也好放心。” “九皇子对皇子妃可真上心。” 石渌儿羞怯的微红了脸颊,心满意足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满心期待着孩子降世。 “九皇子忙碌在外都不忘想着皇子妃和孩子,好生让人羡慕。” 杜鹃金丝暗纹裙的女子阴阳怪气的哼笑道,不屑的瞥了韩氏一眼,就会拍马屁。 这个女人是富商赵如开的女儿赵氏红莲,说话尖酸,长得也是一副刻薄的模样。浑身上下戴满了金灿灿的首饰,每一样都价值不菲,珠光宝气,却又给人俗气的感觉。 百里琪花浅淡一笑,“嫂嫂是哥哥的结发妻子,怀着宝宝,哥哥心中自然挂念。阚州刚刚打下来,哥哥事务繁多,整日宵衣旰食,都没空休息,人都瘦了一圈。” 赵氏心中愤愤的冷哼一声,公主是在挤兑她即便九皇子忙得不可开交,心中还记挂着石渌儿,两人有多恩爱吗。 石渌儿听见百里琪花的话,却是一脸心疼,自责道,“我现在身子沉,也没法去陪着殿下照顾他,又不像琪花那么聪明可以给殿下分忧。” “皇子妃只要平平安安生下小皇子,殿下肯定会很开心。” 韩氏可爱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石渌儿低迷的心情瞬间开朗起来,漾起慈爱的笑容一下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是啊,嫂嫂只要安安心心生下宝宝,哥哥也就安心了,这可是哥哥第一个孩子,将来的大楚太子,你的责任可重着呢。” 石渌儿羞怯的低垂着眸子,看着自己的肚子,温柔的似乎要滴出蜜来,“还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是啊,还不知是不是皇子呢,现在就说太子也未免太早了些。” 赵氏听百里琪花直接说石渌儿肚子里的是太子,顿时不高兴起来。 大家同样是九皇子的女人,凭什么石渌儿生下的孩子就是太子,她不过仗着父亲是定安侯,又与九皇子青梅竹马,这才成了正妃。 当年明明是自己先喜欢上九皇子,先向九皇子表白心意,若不是石渌儿横插一脚,这正妃之位本该是她的。 “这个……”百里琪花故意捉弄般拖长了声音,望着赵氏斜勾下嘴角,慢条斯理的道,“自然是哥哥的意思。不管这个宝宝是男孩女孩,哥哥都会喜欢。但太子……必定是正妻嫡子,礼不可废!” 赵氏的脸轰的一声黑到了极点,像是被泼了一脸的墨汁,都能拧出墨水来。 九皇子……当真如此想的? 九皇子对嫡庶尊卑看的很重,一直以来都不准妾室比石渌儿先生下孩子,所以直到石渌儿怀了身孕,赵氏才重燃希望,期待着自己也能怀孕。 石渌儿这一胎还不知是男是女,若是自己比她先生下皇子,日后便是长子,将来议太子时也能多一分希望。 但百里琪花的话彻底打破了她的期望,太子只会是嫡子,永远轮不到她生的庶子。 而且听百里琪花的意思,九皇子或许会一直等石渌儿生下嫡长子,才会让其他人有生孩子的机会。 即便石渌儿这一胎是公主,她也不可能抢先生下皇子。 赵氏感觉整个人像被架在火堆上煎烤一般,心中压着一团气,几乎把她涨爆,多一刻都呆不下去了,哼了一声招呼也不打,甩头就离开了廷芳苑。 几人都是见怪不怪,赵氏向来脾气大,性子爆,还时常惹得九皇子不高兴,若非她是赵如开的女儿,哪儿有机会成为九皇子的女人。 石渌儿对她向来是不予理会,懒得计较,这种不知好歹的女人自己就能把自己作死。 石渌儿身为正妻,看着九皇子身边收了一个个的妾室,心中自然也是嫉妒和不开心的,但她明白男人都是三妻四妾,况且九皇子将来还是做皇上的人,后宫粉黛三千数不胜数。 她能做的便是聪明识大体,为他照料好后宅,将来母仪天下,为他处理好后宫,成为他最信任、最爱护的女人。 赵氏一个妾室反倒比石渌儿还要傲慢心大,容不得九皇子身边有其他女人,不仅对同样是妾室的韩氏与双氏看不上眼,甚至也不将石渌儿这个正妻放在眼里。 她的行为看在众人眼中便如跳梁小丑,要多可笑有多可笑。 赵氏走了,双氏也起身告辞退下。 百里琪花望着双氏挺拔如松的背影,那般坚毅骄傲,不屈于人,心中越发加深对她的好奇。 双氏是才进府的,性子冷淡且高傲,对所有人都不以为然,包括九皇子。 自入府一夜不曾与九皇子同宿,甚至对九皇子爱答不理,拒人于千里之外,像是被人强迫抓来的一般。 九皇子身为皇室嫡脉,有着自己的骄傲,绝不强求一个不愿意的女子,所以也曾放她离开,她却又不走,这下更让人摸不清她的目的了。 府中人对她的态度很冷淡,不受宠的人也无人主动搭理,她似乎也乐得无人打扰,大多时间都呆在自己的院子里捣鼓自己的事情。 “琪花,看什么呢?” 石渌儿瞧她怔怔的发呆,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百里琪花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嫂嫂,我饿了,今晚吃什么?” “皇子妃早就命人开始准备了,全是公主喜欢的,今天我也能沾光一饱口福了。” 韩氏甜甜的笑弯了眼睛,她比石渌儿还要大两岁,却看着像个小妹妹,脸颊有点婴儿肥,粉粉嫩嫩的。 “在外面肯定没家里吃的舒服,今晚放开了吃,想吃多少都有。” 百里琪花皱皱鼻子,“嫂嫂是要把我喂胖啊,身材走形了怎么办。” 石渌儿抱着肚子欢快的笑起来,“走形了怕什么,又不是嫁不出去。” “对啊,九皇子那么疼爱公主,将来肯定会给公主找个又英俊又体贴的驸马。” 韩氏都跟着打趣百里琪花,百里琪花也不觉得羞怯,郑重其事的道,“我保持身材又不全为了嫁人,长肥了穿衣服不好看。” “对了,你的衣裳卖的怎么样?今年的款式我都没瞧见。” 石渌儿知道她是直接从戚如回来的,每次流芳楼的百宝会她都会带做的衣裳去参加。 琪花设计的衣裳是真心好看,石渌儿每次见到都心动,恨不得占为己有,可惜今年没能一饱眼福。 “卖了两千两,等会我让人拿来给嫂嫂看。” 石渌儿开始应和的点着头,而后蒙了一下,不是卖了吗,拿什么给她看? 不等她问,百里琪花已经解释道,“我花两千两自己买下了。” “啊?”韩氏惊讶的叫了一声,“为什么呀,别人给的价太低了?” 百里琪花如今不缺钱,并不在意卖多卖少,她喜欢的是向大家展示她的设计,做出漂亮的衣裳让更多人欣赏。 “其木格喜欢,我送给其木格了。” “喔,是那个草原郡主啊。” 草原雪灾的事冬天时在琭城闹得沸沸扬扬,人人自危,生怕草原人一个暴乱冲入琭城,幸好后来被管佶平定了。 而背后更大的功臣却是百里琪花,若非她找来的粮食,草原的雪灾不可能这么平静的度过。 “郡主是贵客,我们须得好好照顾,不可怠慢了。” 百里琪花安抚道,“嫂嫂别操心了,其木格交给我就好,你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其他的事都靠边,宝宝才是最重要的。” 石渌儿笑眯眯的应了一声,“我现在只想快点见到宝宝,祝愿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降世。” “肯定的,小皇子是个有福气的,一定会万事大吉。” 韩氏嘴甜的哄着石渌儿开怀,清新的空气吹进房中,带来丝丝香甜的气息,像是海棠的香味,令人闻香展颜。 百里琪花在廷芳苑逗留到很晚,直到石渌儿累的打哈欠,这才回了葳蕤轩,刚进房间就一下睡了过去,直到日上三竿。 暖暖的太阳明艳高照,百里琪花心血来潮,穿了一身骑装跑去练武场,冯彦正带着衣裙士兵操练,整个人喜气洋洋的,嘴角的笑意怎么都隐藏不住。 昨儿他和芦苇约会了,天黑才回来。 “公主殿下,您这是……” 冯彦快步迎上来,瞧见百里琪花一身骑装,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给我牵匹马来。” 果然,预感应验了。 冯彦一脸为难的皱起了五官,小心翼翼的陪笑道,“殿下,九皇子有严令,不准殿下骑马,若是九皇子知道,属下怕是……” “怎么那么多废话呢,让你牵马便牵马,哥哥又不在。” 百里琪花啧了一声抢断他的话,悄咪咪的朝他狡黠一笑,最后一句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可是……” “没有可是,有什么事我担着,去吧去吧。” 百里琪花挥挥手背,不给冯彦反驳的机会,冯彦无奈只得慢吞吞的去牵马,却实在不敢冒这个险,便悄悄派了人给皇子妃报信。 现在府里能管的住公主的也只有皇子妃了。 百里琪花正晒着太阳悠哉的等着冯彦牵马来,结果先来的却是石渌儿,身后还跟着韩氏和双氏。 一个白眼直接朝冯彦飞过去,这家伙居然高报信,看她以后还给不给他和芦苇制造机会。 “琪花,殿下说了不准你骑马,太危险了,别骑了啊。” 石渌儿在周嬷嬷的搀扶下慢慢朝练武场走来,皇子妃出现,训练的士兵们全部跪身行礼,铿锵有力的声音几乎穿破天穹,震破耳膜。 “公主殿下,属下也是遵从九皇子的命令,这实在太危险了,您还是别骑了吧。” “有什么危险的,我都睡饱了,暂时不会睡着的,而且我就在练武场过过瘾,不会骑快的。” 自从父母忌日那日,管佶带她骑了马,她骑马的瘾重新被勾了起来,好不容易管佶和哥哥都不在身边,她还不得趁这个机会撒丫子过过瘾。 “琪花……” 石渌儿劝阻的话还没说出口,百里琪花一把抱住她的手臂,乖巧的撒娇,“我的好嫂嫂,好姐姐,你以前可也是个喜欢纵马的主,你就疼疼我呗,我会注意安全的,慢慢骑,不会有事。” “可是……” “大不了你派人跟着我,五个十个我都没意见,答应我嘛,好嫂嫂——” 石渌儿比百里琪花大几岁,从小就护着她、让着她,两人也很能玩到一起,她这么一撒娇,石渌儿也没了办法,只得缴械投降。 “冯彦,多派几个骑术好的跟着公主,别让她受伤。” 皇子妃都发了话,冯彦自然就没了阻拦的借口,乖乖的下去准备马。 第183章 异样 “皇子妃真疼公主,公主可要小心些,别骑快了。” 百里琪花朝韩氏点了点头,冯彦正好牵着一匹白马过来了,甩着甩马鞭迫不及待的就要上马。 “公主毕竟是女子,若突发意外,难免有损清誉。” 向来沉默不语的双氏突然开了口,百里琪花一下转过头去,石渌儿和韩氏都稀奇的朝她看去,双氏今日怎得管起闲事了。 双氏坦然的任由大家打量,视线朝那些坐在马背上,冯彦安排的保护百里琪花的士兵们看了一眼,又道,“不如我与公主一起吧,也可保护公主。” 原来如此—— 好奇的众人一下了然了,原来她也想骑马。 “双氏骑术如何?” 石渌儿此问不过是想确认一下双氏有没有能力保护别人,双氏也不解释,直接走向给百里琪花准备的白马,一个翻身利落的跨坐到马背上,月牙白裙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形成一道漂亮的月牙。 双氏抓紧缰绳突然一喝,马儿如离线之剑突然飞奔而出,扬起漫天的尘土。 所有人都看呆了,双氏不是仅仅会骑马而已,她的骑术怕是整个府邸都少有人及,连冯彦都看的目瞪口呆,瞪直了眼睛,这个人真是深藏不漏。 双氏骑着白马在练武场上跑了一圈,没有过多的炫耀马技,但那娴熟的技术,与马儿间的默契配合,依然足够表明她的厉害。 百里琪花忍不住的高声喝彩,石渌儿也拍了拍手掌,这个神秘的双氏原来擅长骑术。 双氏对府中众人来说确实是神秘的,无人知道她来自何处,是哪里的人,就连双止这个名字是真是假都不确定。 她自投到府中请求收留,本来大家担心她来历不明是奸细,对她多有防范,但时间长了却发现她就是个清高自傲的怪人,对谁都不屑一顾,整日将自己关在院子,不与人接触交流,也不乱跑乱看,活像个隐形人。 但石渌儿身为府中女主人,九皇子的妻子,对她一直小心观察、提防,时时保持警惕。 今日的双氏,有异常。 双止的骑术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百里琪花也一口应下了,“好,你与我一同骑马。” 冯彦又找来一匹马,很快百里琪花便骑着大马,带着双止和十个护卫在宽敞的练武场纵马起来,但只跑了一圈便趁人不防备一下往府外跑去。 “嫂嫂,我出去跑一圈,你别担心,回去休息吧。” 话音刚落,人已消失在了视线中。 跟随的护卫们愣在原地,在冯彦的大喊中才反应过来赶忙挥动马鞭追上,双止平淡无波的眼底漾起一丝自由的雀跃,跟着一起出了府。 “冯彦,你快跟上,别让琪花受伤,让她早点回来。” 石渌儿紧张的微微蹙紧了眉头命令,冯彦利落的应了一声,吹动口哨唤来自己的马,利落上马迅速追了出去。 周嬷嬷贴心的宽慰着,“皇子妃不必担忧,那么多人跟着呢,公主不会有事的。” “是啊,公主只是太久没骑马,想过过瘾,很快就会回来的,您还是回去等吧。” 石渌儿还是不太放心,望着百里琪花离去的方向低低叹了口气。 琪花是夫君最疼爱的妹妹,她要出什么事,自己这个做嫂子便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希望真的没事吧。 百里琪花出了皇子府一路往城外而去,耳边的风呼呼直响,刮得头发肆意飞扬起来,整个人似乎都飞起来一般,痛快得高声欢呼起来。 北境的草原广袤辽阔,一望无际,是马儿的天堂,亦是纵马的绝佳场所。 她感受着风的抚摸,感受着空气的流动,天空那么亮,大地那么远,绿油油的小草都是亲切而迷人的,她喜爱北境的一切。 “公主殿下,慢一点,慢一点——” 冯彦的劝阻声不绝于耳,他整个心都紧紧揪着,指挥着护卫们前后左右将公主包围起来,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所谓的突发情况不过是百里琪花那说来就来的睡眠,可是一点不比穷凶极恶的猛兽威力小。 百里琪花回头望向冯彦那滑稽又紧张的样子,哈哈笑起来,视线又落在始终落她一步的双止身上,突然慢下马蹄与她并驾齐驱。 “我还从来没和你单独说过话,你的骑术真厉害,是跟谁学的?” 百里琪花主动与她说话,双止不好不回答,却也一点不真诚,随意敷衍两个字,“没谁。” “你为什么会成为哥哥的女人,你喜欢哥哥?” “不喜欢。” 双止表情冷漠的看都没看她一眼,视线落在眼前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眸底有晶莹的亮光闪烁着,似怀念、似憧憬、又似庞惶。 她倒是挺直白。 “那你为何来琭城?” “路过。” “那又为何不走了?” “碰巧。” 百里琪花每问句话,她都两个字两个字回答,摆明不想多说关于自己的事。 百里琪花迎着风一夹马腹,大喝一声又加快速度奔驰而去。 不知跑了多久,身体都开始感觉酸软,终于停了下来。 百里琪花坐在草地上晒太阳,大口喝着水,运动后的身体有些发热,脸上升起两抹红霞。 “冯校尉,公主骑这么久的马应该累了,你派人驾辆马车来吧。” 双止微喘的抹着额角,冯彦看她那样子也应该骑不回去了,想了想便去问百里琪花,而后派了两个人回去驾马来。 “公主,那边棕树林里有兔子,想不想去看看小白兔。” 百里琪花狐疑的侧头瞧她两眼,刚才回答问题两个字两个字蹦,这会又说这么长的话。 “你怎么知道那林子里有兔子,你去过?” 双止坦然道,“入府前来过这,那林子里还有野生蘑菇和许多药草。” “你连药草都识得。”百里琪花越发惊奇了。 双止看了她一眼,“简单的药草识得些。” 她的眼神还是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但百里琪花感受到了嘲笑,似在笑话她大惊小怪。 “好,我们去捉一只,等会烤兔肉吃。” 一翻身从草地上起来,拍拍身上的草。 “人多了会惊动兔子,可能不好抓。” 双止状似若无其事的一句话,百里琪花却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分明嫌弃冯彦那群护卫,不想他们跟着。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微微跳动,双止想单独将她带去树林干什么? 几乎是瞬间,百里琪花命令冯彦一声,“你们在这等着,我们很快回来。” “可是……” 冯彦想说什么,被她一个凌厉的目光看去,立马将嘴里的话憋了回去。 “属下知道了。” 棕树林看着不小,遮天蔽日的树干将太阳完全隔绝在外,浮动的东起都带着凉飕飕的寒意。 百里琪花在前走着,双止始终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 树林中静的只能听见两人脚踩在坑洼地面的声音,越走越深,越走视线越暗,气氛渐渐凝固。 嗖嗖—— 突然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从草丛中晃过,一个白色的东西一闪而过,长长的耳朵毛绒绒的,是只可爱的大白兔。 还真有兔子。 “你在后面我去前面,我们把它围住抓起来。” 双止在后面淡淡的‘嗯’了一声,脚步却没有挪动,百里琪花转头看她,只觉眼前一晕,突然没了知觉。 冯彦在外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两人出来,不由有些担心,也不再管公主的命令,带着人找进了树林里。 护卫们四散搜索,不一会就瞧见双氏正扶着公主靠坐在一根大树下,她正要出去叫人,人便已经找来了。 “公主又睡着了?” 双止应了一声,“刚睡着,我们赶紧出去吧。” 冯彦上前便要抱昏迷的公主,伸出手却又无从下手,这一抱怕是会有损公主的清誉,转头看向双止,最后还是将人交给了她。 双止二话没说,双臂环着百里琪花的腰,轻轻松松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弯下膝盖直接将人背在了背上。 强大的力量让冯彦瞠目结舌,看她这纤弱的体型也不像大力那种怪人啊,力气却一点不小。 正好去驾马车的人回来了,双止将人背上马车,一行人顺利平安的回了府中。 百里琪花醒来的时候芦苇正坐在案边做着阵线,她见识了公主的绣技,瞬间觉得自己的女工难以入目,一有空便那这块布练习,不时请教一二。 就这两天她已做了三四条帕子送给院里的丫鬟们。 “芦苇,给我口水。” “是。” 芦苇放下绷子去倒水,百里琪花只觉嘴里干的厉害,连喝了两大杯才终于舒缓些。 “殿下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百里琪花摆了摆手,双腿落地坐在床边上,闷闷的问道,“我是怎么回来得?” 芦苇一脸疑惑,“殿下不记得了吗,您坚持要骑马,然后和双氏去了树林,在树林睡着了。是双氏把您背上马车送回来得。” 这个她自然记得,只是不记得自己怎么就突然睡着了,不过她睡觉向来是说睡就睡。 但双氏的异常她还没有解惑,双氏真的只是和她去抓兔子而已? 咝—— 撑着手臂站起来,突然右手臂一阵巨疼,手肘一弯,重心不稳整个人都侧倒在床上。 “殿下,怎么了?” 芦苇被她倒吸气的声音吓了一跳,百里琪花只觉右臂抽疼的厉害,掀起袖子,却又什么都没有,那抽筋般的疼痛渐渐又消失了。 “这是什么?” 百里琪花将手臂抬高些,发现胳膊上有个小小的红点,衬着白嫩的肌肤格外鲜红,却又小的不足以引人注意。 “是被什么叮了吧。” 芦苇凑近看了看,用手摸了摸,没什么怪异之处。 “您是不是被树林里的蚊子叮了。” 百里琪花茫然的摆摆脑袋,视线失神,她也不知道,但她脑中此时反复回放着双止的脸,总感觉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芦苇看那小红点不痛不痒的也没在意,想起什么道,“殿下,鱼老大来了。” 百里琪花愣了好半天,突然醒过神来,“谁来了,鱼老大?” “是,他专程来找殿下,似乎有重要的事与您说。当时您正睡着,奴婢也不好让他进府里,便让他去酒楼里吃点东西等着。” “哪个酒楼,现在就去。” 百里琪花一下蹿起来穿衣收拾,带着芦苇就出了府,大力抱着一大袋热包子正从外面回来,也不知她们去哪,转身就跟着一起。 鱼老大在酒楼已经等了两个时辰,饭已经吃饱了,茶也喝了两大壶,隔壁桌的客人来来回回走了几波,等的人还没来。 酒楼小二又来催他腾桌子,已经到吃晚饭的时辰,客人排着长队坐不下,他这不是占位置嘛。 “银子拿去,滚下去。” 鱼老大直接将一锭银子丢给小二,小二险险的接住,喜笑颜开的便退下了,可离开了一会,又被人推着回来了,一群耀武扬威的人闹哄哄的围了过来。 “占着茅坑不拉屎,麻溜的,滚蛋——” 一个穿的人模狗样的男人斜睨着鱼老大,毫不客气的驱赶道,一屁股就要在位置上坐下,身下圈椅突然移开,直接坐在了地上。 周围吃饭的人哄堂大笑,却被男人的同伙们威胁的一瞪,纷纷噤了声。 鱼老大脚尖勾着圈椅的扶手,腿弯往后一用力,圈椅一个旋转面朝他稳稳摆在面前,右脚往上一踩,挑衅的朝男人冷冷勾了勾嘴角。 “这是我的位置,识趣的滚蛋!” 居然有人敢挑衅他,男人瞬间火冒三丈,利索的从地上起来,怒哼一声,“哪儿来的不知好歹的东西,知不知道老子是谁,居然敢在老子面前放肆!” “谁管你是谁,老子给了钱,这个座位就是老子的。老子今儿不想惹事,一边去——” 鱼老大三番两次不给对方面子,男人一下怒了,“不知好歹!” 骂了一声便指挥着手下将人扔出酒楼,好好教训教训,让他知道琭城是谁的地盘。 可手下们刚冲上去,三两下便被对方几个利落招式收拾的干干净净,一个接一个从二楼窗户被扔下去,楼下瞬间躁动起惊呼声和哀嚎声。 第184章 横行 “你找死——” 男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手下全被收拾了,面子挂不住,挥着拳头便要亲自动手。 “老子今儿就让你知道知道,石公子的地盘谁敢嚣张。” “你说这是谁的地盘……” 突然,一个云淡风轻的柔软声音在酒楼中响起,在一片嘈杂的议论声中显得格外娇柔突兀,瞬间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男人的动作猛然顿住,恶狠狠的转头瞪向说话的人,“谁他娘多管闲……” 话未说完,舌头突然抽筋般说不出话来,一双瞳孔瞪得老大,愣怔片刻,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猛地跪在地上。 “公,公主殿下。” 鱼老大瞧见百里琪花脸上一喜,爽利得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得抱拳一礼,“公主殿下。” 周围看热闹得人群一下炸开了锅,琭城中认识三公主得人不少,此时听着这两人得称呼,越来越多得人认出她,一个个全部跪下了身体,高呼——公主殿下。 “胡羌,许久没见了,这又是闹得哪一出啊?” 百里琪花悠然自若得走到争抢得桌位前,整理着裙摆在位置上坐下,抬了抬手,将跪着得百姓们全都唤了起来。 “公,公主殿下,我,我是,我……” 胡羌结巴得说不出话来,清爽的天气热的额头冒汗,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暗暗祈求着清豫快来,快来救救他。 “公主殿下原来在这啊,听说你回来了还想去看看你,结果你出了门刚好错过了,转头就在这碰到,真是巧。” 石清豫一身矜贵的跨着大步从楼下上来,百姓们自动退到两边让出一条路,华贵的云锦长袍使他立于人群中如痛鹤立鸡群,腰间环佩玎珰,拇指上一枚赤玉扳指尤其醒目,红艳如锦,细腻润泽,一看便知是极珍贵之物。 那是石家的传家宝,前不久才传到他的手里。 石清豫一掀长袍直接在百里琪花对面坐下,目光灼灼的望着她,吊儿郎当的勾唇笑道,“这趟出门公主可是名声大噪,受尽苦楚,听说还受伤了,不知伤可好了?” 鱼老大看他毫无礼数规矩,一个挺身便想把他从位置上揪下来。 他一个海盗都老老实实守着规矩,这个家伙居然敢在公主面前放肆。 百里琪花浅笑的轻轻抬了抬手,“鱼老大,不得无礼,这是嫂嫂的娘家弟弟,定安侯的独子石公子。” 百里琪花拦住冲动的鱼老大,鱼老大站回边上,默默的不再说话。 石清豫一脸不屑的瞥了鱼老大一眼,双手放在桌案上,不停转动着赤玉扳指,似乎生怕别人瞧不见似的,炫耀的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 “要我说,你一个女孩子还是该老老实实呆在府里绣绣花弹弹琴,堂堂公主抛头露面,有损皇家形象。” 石清豫微拧着眸,一脸真诚的尊尊教诲。 百里琪花掩唇哼笑,“是啊,我不比石公子过的潇洒。草原暴乱、阚州大战,石公子始终都能保持这般悠哉游哉的生活,当真令人羡慕。” 百里琪花不咸不淡的淡然神情令石清豫面上一热,他知道这女子在嘲笑他,发生这么多大事他却始终自顾自的逍遥,不曾出一点力。 “听说琭城成了石公子的地盘,想抢座位便抢,嚣张的方式真是越发不入流了。” 人群里隐隐传来了低笑声,声音细小,却还是清晰的传入两人的耳中。 石清豫眼神一狞,脸色越发难堪,咬着牙嗤笑一声,“公主殿下的嘴皮子也越发溜了,被晋王囚禁时也不知道是不是靠这张能说会道的嘴皮子苟延残喘活下来的。” 石清豫故意揭她的伤疤,抹黑她的形象,鱼老大忍不住的想要替她出头,百里琪花却全然不在意,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清茶,浅浅的抿了一口,嘴里的干涩湿润了些许。 今天怎么这么容易渴—— “能活下来自是我的本事,但我相信石公子若被晋王抓住,肯定是活不下来的,毕竟定安侯和嫂嫂的面子在晋王那都不好使。” “你……” “欸,这就恼羞成怒了。” 百里琪花逗弄的笑起来,鱼老大也觉满心舒畅,毫不遮掩的大笑起来。 石清豫仗着定安侯和皇子妃没少在琭城兴风作浪,横行霸道,人人提起石家皆是能征善战的定安侯、贤良静姝的皇子妃、以及胡作非为的石清豫。 石清豫是石家的独子,也是石家的耻辱。 胡羌抬头瞧着自己兄弟隐忍到涨红的脸,心中哀叹一声,石清豫在琭城是何其的风光,但只要碰到公主永远都是灰头土脸的落败而归,从没赢过。 公主就是他命里的克星啊! 石清豫紧攥着手,怒哼一声,一甩袖子就要走,百里琪花突然在后面提醒他,“别想着又去向嫂嫂告状,嫂嫂现在身子沉,你若敢惊扰了她和孩子,看我怎么收拾你。在我收拾你之前,定安侯肯定也会把你打烂。” 石清豫一个旋转瞪向百里琪花,恨不得把她嚼碎了吞下去,百里琪花得意的朝他挑挑眉,挑衅一笑,看着他气鼓鼓离去的背影,心情格外的通畅。 石清豫一群人一走,围着看热闹的也各自散了,却不时朝这里投来激动的视线,偷偷瞻仰公主的凤姿。 百里琪花让鱼老大坐下,鱼老大有些忐忑,终究还是拘束的坐在她的对面。 “来琭城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正好是晚饭时间,百里琪花点了几个菜,摆了一大桌子,津津有味的边吃边听他说。 鱼老大自责的请罪道,“我辜负公主的托付,没能看好韩廷恩,让他给……死了。” 百里琪花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油滋滋的红烧肉从筷子间掉下来,落在盘子里溅起几滴粘甜的汤汁,弄脏了鱼老大的衣裳。 “怎么死的?” 鱼老大没有理会胸口的汤汁,睁着那只呆滞的银色右眼,回答道,“他知道了韩家被灭门的事,晚上悄悄偷了小船逃跑,结果那晚起了大风浪,翻船淹死的。” “尸体呢?” “当时就捞起来了,死的透透的。” 百里琪花沉吟着放下筷子,暗暗叹了口气。她本没想让韩廷恩死,让他跟着鱼老大隐姓埋名活下来,但没想到还是这个结局。 韩家已被抄家灭门,结果连这个漏网之鱼都没能活下来。 “把他好好安葬了吧。” “是!” 重新拿起筷子,夹了红烧肉放进嘴里,味道挺不错,肥瘦均匀,甜味也适中。 鱼老大端端正正的抱手坐着,百里琪花用筷子指指桌上的菜,示意他一起吃点。 鱼老大连连摆手,刚才吃了一大桌的菜,肚子现在还胀得慌。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百里琪花突然问道,鱼老大怔了怔,扯着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他一个海盗,还有什么打算。 自从成为海盗,手上沾了血,他就永远洗脱不了海盗的身份和曾经的杀戮。 但…… 鱼老大鼓起勇气般,深吸口气道,“我不想再做海盗了,我准备带着兄弟们另谋出路。” “什么出路?” 百里琪花洗耳恭听的望着他,鱼老大心里没底,脸颊渐渐有些热。 “还,还没想好,但做什么都好,只要不再当海盗。公主当我是朋友,我也大胆的将公主当朋友。官匪自古是天敌,公主是官,我不想做公主的敌人。” 百里琪花听的有些感动,也为鱼老大的改变感到欣慰。 海盗终究是人人喊打的坏人,寻找光明大道才是正途。 “我的草化岛需要一个管理的人,不知你可愿意?” 鱼老大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公主要把草化岛交给他管理? 狂喜占据了他的大脑,激动的已经说不出话来,嗯嗯啊啊半天才不敢置信的发出声音,“您,您真的愿意……交给我……管理?” 百里琪花笑了笑,喝了两口浓香的鸡汤,擦了擦嘴道,“你在海上生活多年,对海上的情况再熟悉不过。海上盗匪猖獗,需要一个有威慑力的人制约他们,你再合适不过。” 鱼老大颤抖着嘴皮反反复复消化公主的话,但心情太激动,脑子有些不好使了,怎么都想不通。 百里琪花其实不止需要一个管理草化岛、防止海盗抢夺的人,还需要一个管理海域、威慑海盗的人。 海上流通是阚州最重要的经济支撑,只有控制了海盗,才能让海上更加平静安全,流通经济也能更发达,更大繁荣才能创造更大的价值。 但这个任务对鱼老大而言无疑是艰巨的。 鱼老大原本是海盗,现在却让他成为海盗的敌人,定会被海上的同道视为背叛,所要遇到的困难绝非寻常人可比。 但鱼老大在海上经营多年,有他的威望和实力,只要他能成功,整个海上流通都将拥有前所未有的平静。 “怎么,你不愿意?” 见他许久都不说话,百里琪花逗弄的调侃道。 鱼老大猛地从位置上站起来,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没有没有没有,愿意,十万分愿意,多谢公主的信任,我一定不会让公主失望。” 双手无措的在衣服上磨搓着,笑得跟个傻子一样,脸色潮红,粗狂的笑声整个酒楼都听得到。 “从今以后你就不是海盗了,而是我草化岛的人,草化岛的规矩只有一个,遵守律法,你能做到吗?” “是,属下谨遵公主命令!” 鱼老大双手抱拳,深深的鞠下腰身,从此认她为主。 百里琪花回府时果然听说石清豫来了,在廷芳苑和皇子妃说话,懒得和他碰面,自己回了葳蕤轩。 而此时廷芳苑中,石清豫满脸郁闷和愤愤,抓着一把长剑胡乱砍打着院中的树枝,断枝、树叶飞的到处都是,整个院子一片狼藉。 石渌儿避在廊檐下不敢上前,周嬷嬷小心护着她,谨防乱飞的树枝砸到她的身上。 “清豫,你这是怎么了,突然发什么疯。” 石渌儿抱着自己的肚子紧皱着眉头,石清豫大喊着又是一顿乱砍,锐利无双的剑被他拿来祸害,很快便多出了两个豁口,失去了原本的银泽和锐芒。 发泄了一通,心情终于舒畅了些,突然快步走向石渌儿,郑重有声的宣誓道,“我一定要娶百里琪花那个臭丫头。” 他手中握着剑,满身骇气,吓得石渌儿不自觉后退两步。 “你又怎么招惹琪花了。” 石渌儿无奈的叹了一声,石清豫一跺脚一瞪眼,委屈的喊道,“姐姐,什么叫我招惹她,明明是她招惹我。等那臭丫头嫁给我,看我怎么收拾她。” 石渌儿眉头紧紧的凝起,带着丝怒气道,“我警告过你多少次,别打琪花的主意,她是不可能嫁给你的。你还是老老实实听爹爹的话,娶妻生子,为石家传宗接代。” “哼,怎么不可能,我石家还配不上她不成。当年要不是我们石家收留,她和九皇子早不知道死了……”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响起,石清豫偏着脑袋,左脸上一个大大的红印,脑子都被打蒙了。 “姐姐,你居然打我,你从来没打过我!” “我是在救你!” 石渌儿早在他口无遮拦的时候就撑着沉重的身体冲了上来,用尽了全身力气甩出了那一巴掌。 “你当九皇子和琪花是什么人,任你欺辱调笑的可怜虫吗!九皇子是要做皇上的人,她们是世间最尊贵的人,你这话是想害死谁!” “姐姐我……” “你忘记顾夫人了吗!” 石渌儿大喘着气朝他吼着,周围的丫鬟早已被周嬷嬷打法走,整个院子只有她们姐弟二人,以及那满是狼藉的断枝、树叶。 她这句话像一记警钟,在石清豫的心中敲响。 顾夫人便是自恃曾经哺育过三公主的功劳,肆意张扬,引得九皇子震怒,将她赶出琭城,若非她是管佶的姑姑,此时怕早已是枯骨一具。 在石清豫的内心深处,依旧将九皇子和公主当作曾经一无所有、被追杀的可怜虫,即便她们如今再尊贵再了不起,心底始终存着一分蔑视和得意。 第185章 难产 “九皇子是皇室嫡嗣,有着与生俱来的高傲,我们曾经对他的救助是情意,但不可挂在嘴边,否则会在九皇子心底埋下厌恶的种子。” 石渌儿抓着石清豫的手臂,死死的盯着他,肃然的一字一句苦口婆心的提醒着。 周嬷嬷看她全身肌肉都紧绷了,紧张的小心护在身旁,深怕她太过激动有个万一。 “你可知前朝开国皇上为何会杀死助他建国的大功臣,举世闻名的战神?就是因为他自恃有功,居功自傲,前朝皇上才会杀了他。我们石家如今已然风头无两,必须收敛锋芒,日后九皇子登基才能保得长久荣宠,你懂不懂——” 石清豫依旧满脸不甘心,压着牙齿,许久才憋出一句孩子话,“我就是要娶百里琪花。” 石渌儿无奈又疼爱的摸摸他的头,“姐姐已经是皇子妃了,九皇子绝不可能再让你娶琪花,只会徒惹九皇子不快罢了。天下女孩多的是,你喜欢哪个姐姐都可以帮你,你是我石家唯一的男孩,你最重要的责任是传宗接代。” 九皇子胸怀帝王术,绝不可能任由一家一族的势力太过庞大,石家已经是未来皇后的娘家,若再娶最尊贵的公主,定会成为九皇子的眼中钉。 功高震主自古便是帝王的禁忌。 “我不管,你们想要我传宗接代就必须让我娶百里琪花,否则想抱孩子就再等等吧。” 石清豫全然不理解石渌儿的苦心劝导,任性的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石渌儿紧绷的身体忽地放松下来,双腿发软有些站不住,幸好有周嬷嬷小心护着。 “来人啊,来人——” 周嬷嬷大声喊着丫鬟们,齐心合力小心翼翼的将她送到床上休息。 “皇子妃无需多虑,少爷还小,只是在和公主赌气,等老爷给他定下亲事娶了媳妇,自然就成熟了。” 石渌儿头疼的捏捏额角,无奈的低喃,“不小了,他比琪花还大三岁,却丝毫及不上琪花的懂事稳重。” 周嬷嬷体贴的替她轻轻按摩着额头,轻声宽慰着,“男孩子总比女孩成熟的晚些,您也别太着急。” “我只是怕他哪天说错话,让琪花不高兴。他今天那话要是让九皇子听到,我都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 周嬷嬷自信的笑道,“皇子妃真的多虑,公主是怎么样的性子您还不知道吗。公主从不会拿无关紧要的小事去打扰九皇子,而且公主胸怀宽大,对您又敬爱有加,便是看在您面子上也不会与少爷多计较。” 石渌儿听这话,心里的焦虑才稍稍放心了些。 确实,琪花不像清豫那么爱告状,她向来顾全大局,不会在九皇子面前多说的。 “要是清豫有琪花一半的懂事,我就不必操心了。” “这不简单,您给少爷找个懂事的媳妇,慢慢就会好的。” 说起这个,石渌儿立马迫不及待起来。 定安侯一生只有两个孩子,石清豫是独子,全家都指着他快些成亲生孩子,兴旺石家。 “你可是有看好的姑娘?” 周嬷嬷笑着扬了扬嘴角,轻轻点了下头。 百里琪花整日闲着无事,时常沏壶清茶,放两碟点心,坐在窗边美人塌上看书。芦苇坐在旁边陪她说话,手里一直练习着女工,经过指点进不了许多。 大力又跑去后厨偷嘴了,每次被抓到都要挨后厨管事的训,但下一次还是照去不误,什么都拦不住她好吃的心。 “殿下,现在外面到处都在传伪帝祸害百姓,闹得可严重了。” 芦苇闲话家常的摆弄着绣活开口道,百里琪花眼也不抬,淡淡的应了一声,“所为何?” 芦苇说道,“听说是叫贤舍的地方,专门资助穷苦人家的孩子学习,但其实是把那些男孩培养成小倌,还禁止家人们相见。” 百里琪花听到‘贤舍’这个名字,感觉有些熟悉,突然想起百宝会时那个卖小倌的人不就说他们来自贤舍。 没想到贤舍的孩子都是被蒙骗来的。 “听说贤舍遍布大楚,不知道多少家长受了骗,孩子遭了殃。最重要的是……贤舍是伪帝的手臂,卖小倌赚取的暴利全都入了伪帝的私包。” 芦苇说最后一句话时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厌恶和唾弃。 已经是大楚的皇上,竟然还祸害百姓赚取这种肮脏钱,简直是道德沦丧,丧心病狂。 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做大楚的主人。 “现在百姓们已经闹疯了,特别是那些受骗的家长,全都齐聚起来声讨贤舍,许多贤舍都被暴怒的百姓们打砸了。” “伪帝是何态度?” 百里琪花更好奇伪帝是如何处理的。 芦苇更加气愤的嗤鼻道,“如今大部分贤舍都关了,伪帝下令派兵将那些声讨、暴乱的百姓都抓了起来,还不知道会怎么对他们呢。但伪帝那暴虐的性子,怕是这些人讨不了好。” 即便受了天大的委屈,但对方是皇上,百姓们终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芦苇愤愤不平的讲述着外面的传言,痛恨的气氛突然传来黄鹂般清脆的声音。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阿琪,你怎么还在这看书呀,廷芳苑在举办茶会,可热闹了,你怎么不去?” 其木格活泼的身影出现在窗边,小跑着从房门进来,一屁股坐在她的美人塌上。 “你这从哪儿回来,浑身汗津津的。” 百里琪花让芦苇打盆水来,湿了帕子给她擦擦脸。 “我去参加马赛了,高手特别多,简直让人大开眼界。” 其木格兴奋的脸色潮红,一双小太阳似的眼睛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可惜你没去看,这场马赛可谓惊心动魄,整个北境的马术高手都来了,输赢就在分毫之间,不到最后你根本猜不到谁会赢。” “你也不早和我说。” 百里琪花怨怪的捏捏她发热的脸颊,其木格咯咯笑着道歉,“我一时玩的太高兴忘记派人通知你,我也是碰巧遇到的。” 擦了擦脸,燥热的身体终于凉快了些。 其木格把帕子交给芦苇,拉着百里琪花的手臂往屋外去,“走吧,别闷在房间里,去茶会上看看,来了好多夫人小姐。” 百里琪花挣脱开她的拉扯,“我不去了,有什么好玩的,一群女人聚在一起尽聊些家长里短,金玉钗环,无聊透顶,还不如在屋里看书呢。” 百里琪花捧着书悠闲的重新躺下,其木格兴奋的透露道,“听说今天是要给皇子妃的弟弟相看正妻,你不好奇?” 百里琪花稍稍来了些兴致,从书本上抽出眼睛,“有哪些姑娘?” 其木格也不太认识那些夫人小姐,只将自己听到的复述道,“听说皇子妃看中了韩氏的娘家侄女,其他姑娘都只是来走个过场,人已经内定了。但是赵氏也将自己的娘家妹妹带来了,闹着要和皇子妃的弟弟结亲。” 韩氏并非出自有根基的大户人家,家中只有兄妹二人,兄长膝下有一幼女,这个女孩以前来府中探望韩氏时百里琪花见过一次,是个乖乖整整的女孩。 赵氏的妹妹百里琪花倒没见过,不过看赵氏的性子,想必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主。 赵氏与皇子妃本就关系紧张,自立一派,皇子妃自然不可能让赵氏的妹妹嫁给自己的弟弟。 “结果已定,那还看什么,你想看自己去吧。” 百里琪花挥挥手,其木格可怜的鼓着脸颊,哼一声,一甩头就出去了,刚走出房门就有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的冲进葳蕤轩,满脸惊慌,差一点撞进在她身上。 小丫鬟看见坐在窗边的百里琪花,趔趄的扑通一声跪下,急喊道,“公主殿下,不好了,出大事了,您快去廷芳苑看看吧。” 百里琪花眼皮一跳,一下站起来,手中的书倏得一下掉在地上,书页翩飞,精致的绣花鞋急匆匆的踩过它,落上一个浅浅的脚印。 百里琪花快步走出房间来到小丫鬟面前,声音都止不住的紧张起来,急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丫鬟紧张的一时说不清楚,舌头僵硬吐出简短一句话,“皇子妃受惊昏过去了。” 全身血液似乎瞬间涌入大脑,百里琪花不及深思快步冲出了葳蕤轩,径直往廷芳苑而去。 府中下人都已知道了廷芳苑中的骚动,看到百里琪花着急的奔跑在府中,皆屏息凝神、退身相让,整个府邸一瞬间充斥着凝重的气息。 其木格紧跟着百里琪花跑去了廷芳苑,率先引入眼前的便是一滩血,皇子妃瘫软在周嬷嬷怀里,身下的裙摆被血水染红,刺目而骇人。 百里琪花怔了片刻,猛然惊醒过来,冲上前一把抱住昏倒的石渌儿,朝周围大喊,“傻看什么,快去请大夫和稳婆,快!” 那些来参加茶会的夫人、小姐们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全都呆呆的站在一边不敢靠近,没有一个人有动作。 芦苇迅速吩咐大力去把冯彦喊来,自己急急忙忙去找大夫。 周嬷嬷边流着泪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吩咐这廷芳苑的丫鬟去把稳婆带来,一群丫鬟手忙脚乱的将人送回了房间。 稳婆是早就找好的,很快便来了房间,看见孕妇昏了过去,整个人都紧张的颤抖起来。 越来越多的血从石渌儿的身下淌出来,很快便将床褥浸红,房间里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 “干站着干什么,快接生啊!” 百里琪花吼了一声,一把将干站在一边的稳婆拉到床边来,稳婆看了看石渌儿一塌糊涂的身下,手更加剧烈的颤抖起来。 “回公,公主,这,这没法生啊,孕妇昏了过去,没法使劲啊。” “那就让她醒过来!” 百里琪花整颗心都被揪了起来,这是哥哥的第一个孩子,绝对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大夫呢,还没来吗?” 丫鬟们忙忙碌碌的准备着热水、剪刀、小褥子,百里琪花和周嬷嬷一存不离的守在石渌儿身边,不停呼唤着她,却没有得到丝毫的回应。 过了一会,芦苇终于匆忙的将大夫找来了,是惯常为石渌儿诊脉的刘老大夫,之前百里琪花重病也是他负责诊治。 刘老大夫年纪大了,一路跑来不停喘着粗气,简单朝百里琪花行了礼,立马打开医药箱给石渌儿诊脉。 “皇子妃惊吓昏厥,失血过多,需要尽快将孩子生出来,否则母子都会有危险。” 百里琪花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看着刘老大夫有条不紊的写下药方让丫鬟立马抓药煎药,又拿出针包替石渌儿扎针,不安的心终于稍稍沉定下来。 她现在不能慌,不能乱,她要护好哥哥的妻儿。 几针下去,昏迷的人终于苏醒过来,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高扬着头颅痛呼出声。 “嫂嫂,坚持住,宝宝很快就要出来了,一定要坚持住,我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百里琪花紧握着石渌儿的手安慰她,石渌儿满头是汗的大声痛呼着,胸膛剧烈起伏,眼泪随着汗水大颗大颗的躺下来,湿了枕巾。 “琪花,你哥哥没事对不对,他不会有事对不对——” 石渌儿难以抑制的痛哭着,根本顾不及身体里的孩子,悲伤的大哭着,身体虚弱的力气慢慢消耗,哭声都越渐虚弱起来。 百里琪花一瞬间的茫然,周嬷嬷适时在她耳边呢喃几句,整个人瞬间凝聚起滔天的戾气。 “琪花,九皇子不会有事对不对,他不会有事的,他还没看到宝宝出生,不会有事的——” 石渌儿害怕的语无伦次的哭诉着,百里琪花紧咬着牙,凑在她耳边坚定的安慰着,“嫂嫂别担心,哥哥不会有事的,他会平平安安的回来看你和宝宝,你们会一家团聚,长长久久的幸福下去。” 一阵刺耳的嚎叫从屋外传来,赵氏凄厉的哭喊声令人惊心动魄。 “九皇子啊,你怎么忍心抛下我、抛下皇子妃和未出生的孩子而去啊,你不在了,让我们这群柔弱无依的女人日后怎么办啊——” 第186章 镇压 石渌儿本就情绪不稳,听见这嚎叫,整个人瞬间抽搐起来,牙齿磕磕紧咬着,翻着白眼似乎随时就要昏过去。 百里琪花大惊,朝大力大喊一声,“将人赶出去,不许让她乱喊。” 刘老大夫又赶忙来给石渌儿扎针,抽搐的身体终于渐渐放松下来,牙齿也松开了。 “九皇子,九皇子——” 石渌儿不停喃喃呼唤着九皇子,她被九皇子遇难的消息吓得六神无主,缺失了主心骨,死死抓住百里琪花,像是抓住了溺水的稻草,不敢放手。 “琪花,九皇子不会死对不对?他真的不会有事吗?” 石渌儿又是安慰自己,又满心惊慌不定,百里琪花坚定的点头,眼眶已经微微湿润。 “当然了,我的话你还不相信吗。哥哥是真龙天子,有苍天护佑,任何危险都能化险为夷。你忘记了吗,他一路走来经历过多少险境,每次都平平安安活了下来,没有人能伤到他,你把心放肚子,现在最重要的是顺利生下宝宝。” “嗯,宝宝,宝宝——” 石渌儿伤心的抽噎着,身体的疼痛使她表情扭曲,呼吸变得紧促而艰难。 稳婆将一片人参放在她舌下,继续替她推按着肚子,又是一阵巨疼,石渌儿整个身体拱成了一座桥,嘶哑的喊声从喉咙里钻出来,气若游丝。 “嫂嫂,为了哥哥,为了宝宝,你一定要撑住!” 百里琪花站在房门外,看着双手上殷红的鲜血,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的剧烈跳动着,似乎快要跳到嗓子眼。 一片杂乱的、不属于石渌儿的喊叫声传入耳朵,百里琪花慕然抬眼,清灵的双目迸发着幽深不见底的冷冽,周身气场瞬间转变,令人望而生畏。 百里琪花走出石渌儿生产的内院,一大群的女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哀声哭泣着,有的抽抽噎噎,有的抱头痛哭,有的直接晕了过去。 赵氏瘫坐在地上,一脸痛不欲生的扬声哀嚎着,那凄厉的声音几乎整个琭城都能听到。 “九皇子啊,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还让妾身怎么活啊!” “早知今日,妾身便随你一起上战场,死也好死在一起……” 百里琪花目光幽冷的扫过一团乱麻的情景,视线赫然落在战战兢兢的顾夫人身上,突然抄起身边的木棍,拖着朝她大步走去。 结识的长棍刮在地面发出噔噔噔的声音,所有人皆被那声音吸引,哭泣声暂时停歇了。 顾夫人看着一步步靠进的人,害怕的浑身战栗着趔趄倒退,嘴里不停哀求着,“我错了,我错了——” 百里琪花无视她的请罪,走上前,长棍举起,用力一挥。 咔嚓—— 啊—— 接连两声巨响,所有人身体一震,发出震惊的尖叫声。 三公主将顾夫人的腿打断了。 “此罪妇危言耸听,搅乱人心,拖下去关起来,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得治疗,更不准给水喝。” 百里琪花一声令下,冯彦穿着一身全副武装的铠甲,领命将人拖下去。 顾海龙惊慌的大叫一声,一下扑上来抱着不停痛苦嚎叫的顾夫人,死活不撒手。 “不能把我娘带走,我娘说的是实话,九皇子是被皇帝的大军打出了阚州,丢盔卸甲,现在生死不明。我们是回来报信的,你不能关我娘。” 啊—— 顾夫人表情狰狞的嚎叫痛呼着,眼泪汩汩往下流,看着再次靠进的百里琪花,吓得尖叫着不停往后缩,但根本避不了。 百里琪花一把拽紧顾夫人的肩膀,一字一句像是从牙齿缝中挤出来的。 “你动摇人心,惊吓皇子妃,本宫会好好和你算这笔帐。皇子妃和孩子稍有差池,我会让你痛不欲死,后悔来人世一遭。” “你不能伤我,我是管佶的姑姑,管佶对你对九皇子那么忠心,鞠躬尽瘁,立了无数功劳,你们不能忘恩负义。” 百里琪花一脚踩在顾夫人被打断的右腿上,顾夫人疼的直接尖叫起来,浑身都被汗水浸湿了,头脑都恍惚起来。 周围人皆被百里琪花的狠绝吓得退避三舍,看向百里琪花的眼神也变得恐惧、忌惮起来。 “我之前实在太纵容你了,才让你这般猖獗。管佶的好跟你没有半厘关系,自己的行为自己负责。” 石清豫得到消息匆忙赶来时看到的就是百里琪花踩压顾夫人伤口的那一幕,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他与百里琪花认识多年,从没见过她这般震怒、残暴的一面,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石清豫着急的就要冲去内院见自己的姐姐,百里琪花一个目光便挡住他的去路,“嫂嫂在生产,你一个男人去干什么,老实呆着。” “你凭什么……” 石清豫习惯了与百里琪花顶着干,可此时看着她骇人的目光,一下说不出话来,哼了一声不再往里闯。 赵氏还在不停的干嚎着,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嗓子都哑了还在不遗余力的发出难听的噪音。 她分明是故意嚎叫刺激石渌儿,居心叵测。 百里琪花凌厉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赵氏身上,扬声厉喝,“谁再敢嚎丧,本宫让她永远哭不出来。” 话音落,一片哀戚的哭泣声骤然停止。 女人们感受到她的警告,全都将哭声憋了回去,唯有赵氏一点收敛都没有,反而更加夸张的放开了嗓子。 “芦苇,掌嘴,让她再没法乱嚎。” “百里琪花,你敢!” 赵氏看芦苇大步朝她走来,嚎叫猛地听住,瞪大眼睛叱喝。 周围的女人们听见她的称呼,皆长长的倒吸口气,竟然大胆的直呼公主的名字,她是不想活了吗,离下意识离她远些,生怕被殃及池鱼。 “你看本宫敢不敢!” 百里琪花冷冷的朝她斜勾下嘴角,芦苇遵从命令高扬起了掌心,赵氏的娘家妹妹一个侧身挡在自家姐姐面前,怒视着芦苇喝斥道,“一个奴婢也敢以下犯上,姐姐是九皇子的女人,我看谁敢!” “芦苇,动手!” 百里琪花声音里透着压抑的不耐烦,以及不可抗拒的威严。 大力上前轻轻一提便将赵氏妹妹扯开,按着赵氏的肩膀让她坐在地上起不来,身体一动没法动,芦苇则使劲力气左右开弓。 赵氏拼命咒骂着、挣扎着,一个个清脆的巴掌落在脸上,细腻的脸颊很快便肿成包子一样,嘴里满是血腥味,疼的都快失去知觉。 挣扎咒骂的力气渐渐没了,转而化为无力的啜泣,失去了方才的嚣张。 赵氏妹妹不停挣扎着要上来救人,但根本靠进不了分毫,最后只能抖着肩膀跪在百里琪花面前请求。 “公主殿下,姐姐是无心的,求您饶她这一次吧,再打下去她的脸就废了。” 百里琪花一脚踩着顾夫人受伤的腿,微仰着头,目光不停在众人身上穿梭着,带着充满压迫的警告和威吓。 “公主殿下,皇子妃正在生产,见血不吉利,您要罚等改日再罚也不迟啊。” 赵氏妹妹看她无动于衷,只得以退为进,搬出了石渌儿。 百里琪花看在石渌儿正在生产的面子上终于放过了赵氏,“胆敢惊扰皇子妃生产,这就是惩罚。” 说着一挥手,丫鬟们便将脸颊高肿,不停啜泣的赵氏带走了。 侍卫也将痛晕过去的顾夫人带走了,连着不停大叫的顾海龙,以及被震慑的不敢说话的玑蘅。 顾夫人被拖着消失在众人视线中,双腿垂托在地上,像一只死狗般,又在众人心间敲响一次沉重的警钟。 “冯彦,传本宫命令,封锁府邸,任何人不得进出,跑走的人抓回来,谁敢乱传消息搅乱民心,当即仗杀。” “是!” 冯彦一抱拳立刻下去安排。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整个府邸很快便被侍卫门严密把守起来,刺目的火把照亮了夜空,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被扣押在府中的女人们瞬间慌乱阵脚,人心惶惶,他们皆是军中将领、军士、或者跟随九皇子的谋臣的家眷,家人生死未明,此时又被囚禁,全都慌了神。 强压只会引起巨大的反弹,但百里琪花此时必须这么做,石渌儿和孩子生死未卜,在孩子顺利出生前,决不可发生任何的骚乱,此时必须镇压。 “现在一切以皇子妃生产为重,等到皇子妃顺利诞下孩儿,本宫自会安排你们回家。长了嘴就要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百里琪花此言威胁之意明显,若谁敢胡乱传扬不识消息,定会让她后悔终生。 “公主,你凭什么扣押我们,我们又没做错任何事!” 有胆大的夫人气恼的指责、质问,皇子妃突然难产是顾夫人冲进来说九皇子死了,引得皇子妃受惊血崩,她们也是受惊吓的家眷。 百里琪花没有安抚,只是一句话,“哥哥不在,本宫的话便是旨意,谁敢违抗!” 清脆的声音尚且稚嫩,却让人无法轻视。 所有人瞬间噤了声,院中一下陷入诡异的寂静,女人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互相安慰,每个人的面庞上都凝聚着令人心碎的担忧和悲伤。 石清豫站在一群女人中间,怔怔的望着百里琪花,突然觉得一阵恍惚,似乎相识几年的人自己根本不曾了解,今日才见识到她的真面目,她那令人臣服的魄力。 “不好了,皇子妃又晕过去了。” 一个小丫鬟咋咋呼呼的跑出来大喊,百里琪花心猛地一提,拔腿就往内院跑。 石清豫闻言也着急的想要去看姐姐,两人正好撞了个并肩,百里琪花沉吟一下,终究没有拦着他,一起进了内院。 内院中已经听不见石渌儿的喊叫声,百里琪花冲进房间,石渌儿已经昏迷了,周嬷嬷从后面支撑住石渌儿的上半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不让它落下来。 稳婆颤着一双满是鲜血的手无能为力的站在床边,脸上满是惊恐和紧张,刘老大夫亦沉着一双浓密的眉头。 “怎么样了?” 百里琪花快步上前,刘老大夫抬起愁容满绪的脸,一脸沉重道,“孩子太大了,又胎位不正,若是再生不下来,怕是……母子都不保。” “那就生啊!” 百里琪花急得满头大汗,“你不是经验最丰富的稳婆吗,别的产妇胎位不正是如何处理的,你不知道吗!” 稳婆已经有些懵了,抬起袖子擦着额角的汗,声音沙哑的道,“孩子太大了,根本不好调整胎位,一个不慎就是……母子具亡。‘ 百里琪花几乎要控制不住的大吼,但她知道吼也没用,只会让稳婆和大夫更紧张,反复调整呼吸道,“你们是最有经验的稳婆和大夫,你们一定要想想办法,大人和孩子都要平安无事。”稳婆已经束手无策了,刘老大夫只懂看病,接生还是需要稳婆,一时间皆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不如我来试试吧。” 双止优雅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房间中,石清豫在门外已经等的焦头烂额,直接跟着跑了进来,听见百里琪花几人方才的话,脚步一个踉跄,差点坐倒在地上。 “双氏,你会接生?” 双止从容不迫的走到床边,直接掀起石渌儿身上的被子看了看她身下,又重复一遍,“我可以试试。” 百里琪花沉默着不说话,周嬷嬷当即反对,“公主殿下不可,此女子来历不明,不知是何居心,决不可让她接生。” 双止来历不明,皇子妃一直提防着她,怎可让这样一个危险的人为皇子妃接生。 百里琪花却是不说话,所有人都看着她,俨然将她当作了主心骨。 石渌儿失血过多已经十分危险,孩子若再不生出来也会憋死在腹中,稳婆和刘老大夫皆束手无策,此时唯有冒险一试。 “好,你来试试,嫂嫂和孩子的命我都要。” 百里琪花一槌定音,周嬷嬷惊呼一声,差点晕了过去,石清豫也想劝阻,却被她沉着坚定的视线生生逼退了。 “出了事情我负责,不得再多说。” 百里琪花忍着心底的忐忑,暗暗祈祷着一定要平安无事,顺顺利利。 第187章 生子 得了准许,双止气定神闲的跪坐到床上,在石渌儿高耸的肚子上有节奏的按压起来,动作有条不紊,不慌不忙,众人皆摒住了呼吸,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稳婆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的动作,产妇胎位不正时按摩调整胎位并未奇事,但她按摩的位置和方法十分独特,甚至大胆,稳婆瞬间觉得开了眼界。 稳婆紧张的目光不停在双止的手法上游走着,不时看看石渌儿身下,突然欢喜的笑出声来,“正了,正了,胎位正了。” 沉压在众人头顶的乌云像是投入了一缕希望的光,刘老大夫雀跃的跟着上来扎针,将石渌儿唤醒。 石渌儿缓缓醒过来便痛苦的大喊起来,石清豫站在内室外,听着里面凄厉的叫声,双手紧紧的攥在了一起,急得来回踱步,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不停祈求着上天一定要保佑姐姐和外甥平安无事。 在一阵阵惊心动魄的喊叫声中,众人的鼓舞声中,一声脆亮的婴啼传遍府邸上下。 石清豫高兴的几乎跳起来,迫不及待的就想冲进内室,被刚好出来的百里琪花怒目一瞪,“女人生孩子的地方也是你能进的。” 嘴里虽骂着,心情却显然很好。 石清豫此时也懒得顾及她的斥骂,看着她怀抱里小小的一团,激动的手都有些颤抖。 “我的小外甥,是男孩还是女孩?” 百里琪花难得对石清豫露出笑容,温柔的看着不停啼哭的孩子,“是男孩。” 听见孩子的啼哭声,院中的女人们全都具到了内院产房门口,百里琪花抱着孩子出来,喜气洋洋的道,“皇子妃诞下麟儿,母子平安。” 众人脸上皆露出劫后余生的喜色,若是皇子妃和孩子有个闪失,她们绝对会受到牵连。 皇子妃和孩子平安,她们也就平安了。 “恭喜九皇子,恭喜皇子妃,喜得麟儿!” 响亮的恭贺声响彻天地,灰暗的一日终于在这此刻迎来了绚丽的曙光。 石渌儿失血过多一直在昏睡,直到第二日日落西山才悠悠转醒,睁开眼便找孩子,抱着孩子才稍稍安下心。 “嫂嫂,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石渌儿的房间已经收拾干净了,血腥味消散了许多,百里琪花一进来便急忙拉住她问,“琪花,九皇子到底……他还……活着吗?” 石渌儿声音发抖,有些吐字不清,一双晦暗的安静直勾勾的盯着百里琪花,呼吸都堵在了胸口。 百里琪花安慰的扶着她躺下,笑眯眯的道,“嫂嫂,你想什么呢,哥哥肯定平平安安的。我已经查问过了,哥哥只是遇到了伪帝的奇袭,具体情况怎么样顾夫人根本不知道,她那不过是危言耸听罢了。况且有管佶和定安侯在,绝不会让哥哥有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 石渌儿长长的输了口气,又急问道,“那奇袭……” “嫂嫂,你不必紧张,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养好身子,照顾好宝宝,等哥哥回来的时候你才能去迎接他啊。” 石渌儿知道她是在安慰她,阚州被袭的消息肯定很快就会传到琭城,到时必然引起轩然大波。 其实百里琪花没告诉她,琭城之中已经开始流传起九皇子已死的传言,已经有胆小的士兵偷偷叛逃。 但终究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这些流言会传到石渌儿的耳朵中,与其到时没有防备的手足无措,不如现在便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嫂嫂,外面现在已经有了流言,我们一定要坚守住,不要听不要信,我们若是慌了阵脚,整个琭城都会乱的。琭城是哥哥最坚实的防线,决不可有差错。” 石渌儿有些慌神,百里琪花安慰的握住她的手,轻轻摸了摸小宝宝粉嫩嫩的脸颊。 笑着道,“外面的事有我,嫂嫂不必担心。你一定要坚强起来,守好琭城,等哥哥回来。我保证一定会将一个完完整整的哥哥带到你和宝宝面前。“ “你要走?” 石渌儿激动的惊呼出声,身体几乎探出床沿,死死抓着百里琪花的手不放,似乎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不见一般。 “我要去简城了解情况,简城、连州肯定比我们更早收到消息,那里都有大军驻守,我担心流言传到军中会军心不稳,我要去看看。我会将冯彦留下来保护你和宝宝的安全。” “琪花,不去不行吗?” 石渌儿默默的流着眼泪,她现在身边没有依靠,百里琪花就是她的依靠,她心里的支柱。 “真实情况怎么样我们一无所知,我必须去弄清楚,这样才能制止谣言,若哥哥遇到险情我们也好及时派兵支援。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越是危险时刻越不能逃避,想要活就要敢闯敢冒险。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保护好自己和宝宝。” 百里琪花孤身前往简城,只带着大力、芦苇、和一百精锐骑兵,其余三万兵力全都留下来驻守琭城,由冯彦执掌。 琭城封锁,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百里琪花驾着大马奔袭向城门,守城士兵将城门打开,石清豫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来,拦住百里琪花的去路。 “你要去哪儿,把姐姐和我们抛在这自己逃跑吗?” 石清豫扬着一张愤怒而愚蠢的脸,义愤填膺的指责百里琪花。 百里琪花恨不得锤他两拳,冷斥道,“这段时间老实点,别添乱,回去守着嫂嫂,好好照顾她。” “你想跑,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 石清豫张开双臂拦在城门口,大有百里琪花敢走,直接从他身上踏过去的义愤和豪迈。 百里琪花讥讽的嗤笑一声,没见过这么蠢的人,哪儿有逃跑的人只带这几个手下,全部兵力都留在了琭城。 挥挥手,守城士兵便上前将他架走了,石清豫还在蹬着双腿大喊大叫。 “在我回来前好好照料嫂嫂和孩子,他们要出少了一根头发,我揍死你。” 精锐骑军气势涛涛的离开了琭城,城门重新紧紧闭合,不准任何人进出。 百里琪花一路急赶,若是醒着便独自驾马,若是睡着便让人用马车将她载着,两日后终于来到了简城,此时的简城已然笼罩在一片阴郁的氛围之中,驻守大军更是纷乱不已。 如今驻守简城的是黄安副将,定安侯多年的忠心副手,自九皇子带领各位大将军攻占阚州后,简城便交由他驻守。 九皇子攻占阚州时,几乎将全部大军带走,直到十天前才将原本驻守简城的军队调回,但这才没几日便传来阚州被袭,九皇子身亡的传言,瞬间搅得军心不稳。 黄安看见百里琪花如同看见救星一般,匆匆忙忙将她迎入了府衙。 “阚州究竟什么情况,你可有派人去探查?” 百里琪花还未跨进府衙正堂便迫不及待的询问情况,黄安一脸沉重的回禀道,“臣已经派人去查探了,阚州确实遭到了伪帝的袭击,但具体什么情况根本查不到。” “为何查不到,你没有找到皇兄的军队吗?” 黄安紧拧的眉头皱的更紧了,“问题就在这,九皇子的大军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一个都没找到,根本无从询问。” 百里琪花步子一顿,目光凌烈起来。 淅淅沥沥的小雨如细线般飘飘絮絮,带来微凉的风,刮在脸上湿湿的,像无助的泪水般。 大军人间蒸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阚州的兵力虽然都已调回了各地驻守,但留在阚州的足足还剩八万余,就算伪帝突然奇袭,也不可能短时间内全部消灭。 况且简城与阚州相聚不远,阚州遭到袭击,大可退回简城,绝不该像此时一般全无消息。 这中间究竟有什么事? 百里琪花突然有种不一样的预感,说不清好坏,总感觉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公主殿下,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阚州已经被伪帝重新占领,我们要不要发兵夺回来。” 黄安身为简城守将,有调动简城驻兵的职权,此时却询问一个女孩的意见。 因为他知道,三公主从小跟着九皇子熟读兵书,并不比任何一个将军差。 百里琪花抬抬手阻止了他的提议,“如今我们对阚州的情况一无所知,万不可冒动。以不变应万变。” 黄安恭敬的点头,应了声是。 “不管皇兄遇到了什么事,我们如今尚存的兵力皆是最后的防线,切不可冲动。嫂嫂已经诞下了皇儿,此乃大吉之喜,皇兄必定会逢凶化吉,平安无虞。” 黄安紧绷的神经突然绽放的欣喜的笑容,跪身恭贺,“此乃与天同庆的大喜之事,臣这就将消息传入军营,定回让众将士士气大涨。” 百里琪花在简城府衙的后院住下来,还是之前住过的郦镶居,同时派人前往连州等所占州城询问情况,皆有不同程度的慌乱,但得知皇子妃诞下麟儿的消息便顺利压制了下来。 派入阚州打探的斥候日日次次无功而返,但依然不间断的派人打探,得到的唯一的消息便是如今占领阚州的将领乃辅国大将军郝磊。 是个短短两月,郝磊又重新攻下了阚州,不得不让人怀疑其中有鬼。 郝磊来的太快,赢得也太快,雪耻之战打的悄无声息,完全像是对方拱手相让一般。 百里琪花这几日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原本一日睡六个时辰,这几日大多睡到了六个半时辰,有两日还睡了七个时辰。 每次压力大、精神紧张时她都格外嗜睡。 百里琪花忐忑的不停等待着,奇望能够听到一丝半点的消息,知道哥哥和管佶他们怎么样,遇到了什么麻烦。 这样惴惴不安的焦躁日子过了近一个月,突然一个轰雷般的消息传遍整个大楚,九皇子的军队如雨后春笋般突然在大楚腹地冒了出来,零散分布在皇城周围的各个城镇,一夜之间齐齐发起攻势,占据了众多军要守地。 各处军队一路往南打向皇城,势如破竹,行踪难以捉摸,最后一举攻下春城,占据绝佳的地理位置。 春城乃京畿大城,是京畿范围内驻兵最多、面积最大、易守难攻的城,距离京都很近,骑兵前锋只需三日路程便可到达京都。 九皇子占领了春城,好比弓已拉满,箭尖直指皇城,只等一击而中。 京都,皇宫,太极殿。 啪—— 一堆紧急军报甩落在重臣脚边,满殿大臣惶恐跪地,高呼‘皇上息怒’。 “全都是没用的东西,连区区一个逆贼都抓不住,养他们有什么用!” 当今皇上百里琪智震怒不已,手臂一扫直接将御岸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砰砰直响。 饶是如此还是不够宣泄心中的愤怒,一抬手,直接将御案掀翻了,玉玺‘咚’的一声砸落在地,御案直接翻转着从御阶上滚了下去,摔了个粉碎。 大臣畏惧的心怦怦直跳,身体一动不动的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肩膀微微发抖。 “一到关键时候全都成了哑巴,平时不是都能说会道的吗!” 百里琪智脸色铁青,焦躁的在龙椅前走来走去,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袍精致异常,胸口绣着威严尊贵的长龙,衬着他暴怒的脸庞却更像地狱走出的魔鬼。 百里琪智与晋王百里琪诚长得有些相似,不愧是一母同胞,都拥有一双多情的眼睛,他却比晋王更加暴虐、癫狂。 “说,谁有办法杀了百里琪树,只要能杀了那个逆贼,朕封他为国公,赏银万两,良田万亩!” 跪着的大臣们蠢蠢欲动,心之向望,却没有一个敢轻举妄动,出这个风头。 皇上对九皇子恨入骨髓,若没有将人除掉,很可能遭到池鱼之祸。 看一个个都明哲保身,胆小怕事的样子,百里琪智怒火更胜,一把抽出真龙剑,脚步交叠快步从御阶上下来,锐利剑锋随意乱指着。 “你……你……还是……今日要是给不出剿灭百里琪树的策略,你们全部都去死——” 百里琪智发了疯般手中长剑乱挥,一下砍入阶前侍立的小太监脖颈,鲜血滋溅,瞪着眼一下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第188章 被抓 血从身下蔓延出来,刺鼻的血腥味渐渐涌入众人鼻间,止不住的畏惧起来。 百里琪智洋洋得意的擦拭着剑锋上的血渍,冷冷邪笑着,目光往众臣身上一扫,便吓得众人瑟缩起肩膀。 “今天要想不出对策,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卫灵王一脸沉重的站在朝堂上,满殿大臣皆惶惶不安的跪着,唯有他站立不动,对皇上的怒气充耳不闻,陷在自己的脑海中。 他是皇上最信任的臣子,凡有大事皆与他商量,在皇上面前的恩宠不同凡响。 “回禀皇上,臣认为,逆贼百里琪树打入春城对我们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百里琪智眉毛挑了挑,收敛了身上的怒气,用着请教的客气语气道,“喔?请王爷解惑。” 卫灵王微微扬了扬下巴,自得的结识道,“百里琪树以前一直呆在北境,山高水远,总是近不得身,如今他既胆大包天入了皇上的地盘,正是围捕的好时机,只要将他抓住,整个造反团伙不攻自破。” 百里琪智沉吟着慢慢扬起嘴角,满意的拍了拍卫灵王的肩膀,“还是王爷最能为朕解忧。” 说这话时还扫了跪了满地的大臣一眼,眼露不虞,尽是些怯懦无用之辈。 “那王爷觉得此事派何人去做比较合适?” 卫灵王不假思索的回答道,“罕州都督府有十万京都驻兵,离春城也最近,不如派钱杯都督围剿逆贼。” “皇上,万万不可啊。” 百里琪智听见那个突然打断的声音,眉头紧紧一皱。 高丞相跪行着转向百里琪智恭敬跪礼,而后劝阻道,“皇上,臣今日听到一些闲言闲语,说……钱杯都督与九皇子私下往来密切。” 唰—— 砰—— 金色发冠在地上咕噜滚了几圈,撞在柱子上终于停了下来。 高丞相一头黑白相间的头发倏得从头顶散落,飘飞着遮盖住整张脸,犹如一个疯子般狼狈之极。 一阵倒吸气得声音倏得响起,众臣纷纷埋下了头,暗暗庆幸自己的聪慧,没有多嘴插话,否则此时被削发冠的人便是自己了。 百里琪智的真龙剑上沾着几根粗糙的头发,风轻轻一吹,便飘得无影无踪。 高丞相低垂着头,整个身体都在剧烈的颤抖,这等屈辱他还从未有过。 他攥紧了双拳努力压制着心底的屈辱,耳边是隐隐约约的低声议论,一张老脸涨的通红,几十年的脸面在这一刻损失殆尽。 “胡言乱语,扰乱军心!” 百里琪智收了剑,不再看高丞相一眼,跨步走上了御阶坐上尊贵的龙椅。 “启禀皇上,有急报来奏。” 太极殿外的太监朗声回禀着,百里琪智一挥手,“进来!” 一个铠甲士兵捧着一份急报快步上前,参见皇上后,郑重回禀道,“启禀皇上,罕州钱杯都督与逆贼百里琪树数次私下会面,秘密商谈,气氛和谐。” 一股诡异的气氛瞬间弥漫在整个太极殿。 皇上刚刚羞辱高丞相胡言乱语,急报立马呈上,让皇上脸面难堪。 百里琪智此时已经顾不及脸面,耳边只反反复复回响着士兵的话,罕州都督与百里琪树密谈勾结。 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难道看百里琪树攻下春城,便以为要变天了,迫不及待的另择君主吗! 这天可没那么容易说变就变! “皇上,这许是逆贼的挑拨之计,钱杯都督对皇上向来忠心,请皇上明察。” “卫灵王与钱杯乃挚友,自然帮着钱杯说话。此乃国家大事,卫灵王切勿将私人交情带入国事之中,以免酿成大祸。” 高丞相冷冽的目光从散乱的头发中飘出来,眼眶猩红,似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 卫灵王愤然的怒视向他,两条互不相让的视线在空中激烈交缠着,碰撞出噼啪的火花声,最终在百里琪智一声怒斥中打断。 “传朕旨意,褫夺钱杯都督职位,夺兵权,押解回京候审。” “皇上……” 卫灵王激动的想要劝阻,百里琪智直直看了他一眼,冷冽坚定的视线让他咽下了喉咙里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这个皇上是弑父篡位成为的皇上,对这个皇位充满不安全感,任何不忠、怀疑都不会容忍,任何可能威胁到他皇位的人和事都不会放过。 九皇子显然是抓住他这一点,制造出与钱杯秘密交往的假象,使得皇上剥夺了钱杯的兵权。 钱杯被彻,皇上只得将刚刚占领阚州的郝磊重新调回,围剿百里琪树。 这般重要的事唯有交给郝磊才能让他放心。 卫灵王当场反对,郝磊刚刚拿下阚州,正待休整,若他此时带兵前往春城,阚州便会空虚,无疑给了北境敌军趁虚而入的机会。 “现在捉拿百里琪树更重要,只要抓到百里琪树,其余人皆不足为虑,很快便能扫除干净。” 卫灵王拔高了声音火急火燎的道,“您忘了吗,百里琪树如今已有了后,即便他死了,他手下的众将也会扶持小皇子,况且还有百里琪花那个聪明过人的女子扶持。这次若再失阚州怕就不好再夺回了,日后必定后患无穷。” 若想确保万无一失,九皇子和新出生的小皇子都要斩草除根。 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但皇上对一个刚出生的小孩不以为然,至于百里琪花一个女子,没了百里琪树那个主心骨,也只会是不足挂齿的女人罢了。 他最在意的只有百里琪树,迫不及待只想百里琪树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在所不惜。 “无需多言,速传朕意,令辅国大将军带兵赶往春城剿灭敌军,将百里琪树活捉回来!” 百里琪花听闻九皇子打入春城的消息,心中又惊又喜,有什么想法渐渐在心底苏醒,却又梳理不通,也就不再多想。 只要哥哥平安无事就好。 百里琪花速速让人将九皇子的消息传去琭城,让石渌儿放心。 接下来不久,阚州打探消息的人回报,郝磊带领大军离开阚州,一路往南而去,只留下不足三万的兵力驻守。 “公主殿下,这会不会是郝磊的诱敌之计?” 九皇子平安的消息传来,黄安便长长的输了口气,但心还是紧提着的,现在九皇子真正的身陷伪帝地盘,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伪帝来个瓮中捉鳖。 百里琪花捏搓着指腹,左臂撑在美人塌上,身体侧躺着,闭眼沉吟,许久睁开眼,眸中已充满坚定睿智的神采,她已做了决策。 “不管是不是陷阱,阚州我们一定要重新夺回。” 黄安有些不解,若明知是陷阱,为何还要去闯。 “皇兄如今身在敌境,随时可能发生意外。我们只有夺回了阚州,才能在皇兄危急时刻尽快支援。” 远水解不了近渴,只有靠的越近,才能给哥哥更大的支援和依靠。 黄安朗声应下,“臣这就去整顿士兵。” 说着人很快便消失在骊镶居。 芦苇看她一脸的疲惫,心疼的递上一碗红枣粥,轻柔的替她按捏着额头。 “公主,您不必太忧心,九皇子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有危险。” 百里琪花苦涩的扯了扯嘴角,“这不过是安慰人的话罢了,战场之上何处没有危险,更何况夺位这种凶险万分的事。自确定走这一条路,我们就时时刻刻踩在钢丝上,随时有坠落深渊的可能。” “公主受苦了。” 芦苇暗叹一声,公主小小年纪便承受着常人无法承受的惊险和变故,从没有一日是真正安心放松的。 “快了,快了——” 百里琪花长长的吐了口气,支着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她有一种预感,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是输是赢,是生是死,很快便会有结果了—— 百里琪花从简城、连州各集结了三万兵力,分陆路、水路两面进军阚州。 有了之前攻占阚州的经验,阚州的地势军中众将早已了然于胸,商议着制定了完整的作战部署。 上次常兴带兵支援南宫薄的人情,这次正好该还了。 三万兵力从南宫薄的云牙湾渡头登船,从海上直逼阚州的海上运输的渡口,来了个突袭。 郝磊留下驻守的兵力只有三万不到,且刚经历了大战还未休整过来,突然又遇夹攻突袭,难以抵挡,很快便败下阵来。 不出所料,众将领齐心协力,五天时间便将刚刚失去的阚州再一次夺了回来。 短短两月,阚州连续经历了三次大战,驻兵换了一批又一批,一会为晋王管辖,一会归于九皇子之手,一会又被郝磊占据,最终又回到三公主手中。 三次易主后,百里琪花占据了阚州,八万大军严阵驻守,随时待命准备支援九皇子。 百里琪花紧密关注着春城的动向,郝磊带领五万大军攻城,双方激战一个月,却始终没能拿下。 郝磊上书伪帝,请求增派兵力,伪帝便将罕州十万驻兵的军权交给了郝磊,要求他一定要将春城的百里琪树活捉下来。 有了十万大军的增援,双方实力瞬间拉开了距离,经历半个月的交战,九皇子最终没能守住春城,城破被俘。 百里琪花得到消息时,脑子一瞬间的空白,身体发软,踉跄着往后倒,一下摔在美人塌上,胳膊撞在栏杆上红肿一片,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哥哥……被抓了……” 无助的喃喃声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体虚软的厉害,视线恍惚,脑子已经无法再思考任何事情,只反反复复重复着这一句话。 黄安满脸愁容的侍手而立,也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九皇子被抓,那这么多年的筹谋和准备就要到此为止,顷刻瓦解吗? 他不甘心,明明胜利就在眼前,他们的势力已经渐渐赶超伪帝,明明希望明朗,可最后为何……会是这个结果。 “公主,你要坚持住,九皇子只是被抓,还有希望的。您当初不也被抓到过,最后还不是平安活下来了。” 芦苇从未看过百里琪花这般绝望的神情,心疼的无声流泪,小心的扶着她虚软的身体。 百里琪花闭上眼睛,深深的叹出一口沉重的浊气。 哥哥和她被抓是不一样的。 她只是个公主,棋盘上众多棋子之一,哥哥则是棋盘上的‘将’,这场权力对抗的中心,整场较量的核心。 ‘将’一旦被捕,便是死路,游戏也就结束。 但她与哥哥除了是棋盘上的棋,更是相依为命的兄妹,即便深入虎穴也要试上一试。 “黄安,让全军做准备,本宫要救回哥哥!” 黄安看着公主眼中的坚决和沉着,心也跟着安定下来,抱拳应是。 正在两人说话商讨之时,院外有丫鬟来报,师大夫来了。 百里琪花惊喜的迅速将人唤进来,见到那朗朗如月的身影,慌乱的心似乎突然有了安歇之地。 “师大夫,你怎么来了——” 虚软的身体突然有了些许力量,一下从美人塌上起身,热泪盈眶,所有的脆弱突然藏不住,几乎要崩塌下来。 她拽紧袖口,紧咬着牙才能强忍着不哭出来。 黄安识趣的暗自退下了,芦苇也带着大力紧跟离去,房间一下只剩下两人面面相觑。 “阿琪,你还好吗,你都瘦了。” 咳——咳——呜呜—— 哥哥被抓的消息对她的冲击实在太大了,却找不到人宣泄,在见到熟人的这一刻终究隐忍不住,一下瘫软在地上痛苦出声。 “师大夫,哥哥,哥哥……被抓了……” 百里琪花肆无忌惮的将害怕和脆弱发泄出来,师千一心疼的凝起厚重的眉头,蹲下身,安慰的轻拍着她的肩膀。 “我来了,别怕,没事的,我们去把九皇子救出来!” 师千一一听到消息就急冲冲赶了回来,担心阿琪孤立无援,果然她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我该怎么办,哥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嫂嫂、小宝宝、还有数十万的将士们该何去何从,我好害怕——” 虽然踏上这条路就早已做好面对死亡的准备,但等到这一天真的到来时,她还是难以忍受。 第189章 押送 哥哥是她唯一的亲人,她从小依赖着哥哥长大,无法想象未来没有哥哥的情景。 百里琪花哭的惊天动地,痛不欲生,眼泪哭花了脸颊,身体发烫发热,头晕晕的,气息越来越急促。 “有我在呢,别怕!” 师千一安慰着她,看她面色不对,赶忙替她把脉,眉头跟着紧紧的拧了起来。 “阿琪,别太难过了,九皇子肯定会平安无事的。别再哭了,小心保重身体,你的脉象很乱。” 师千一努力宽慰着,却起不到什么作用,百里琪花依然痛哭流涕,哭声却越来越弱,最后视线一花直接晕了过去。 她不是睡着,而是昏倒,情绪波动太大所致。 “管佶将军、常兴将军、定安侯全都跟着九皇子,行踪不明,现在全靠公主殿下一个人支撑着,面上装得沉稳,其实每次睡着都在做噩梦,一点都不安稳。” 芦苇心疼的抹着眼角的水渍,看着床上的人动了动眉头,欣喜的赶忙上前轻声呼唤,“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您醒了——” 百里琪花缓慢的睁开眼皮,眨眨眼睛,视线才渐渐清晰起来,侧过头便看见一脸着急守在床边的芦苇和大力,还有温柔含笑的师千一。 百里琪花情绪终于平静下来,撑着床面坐起来,身体像是被巨石压过一样,软的一丝力气也没有。 “师大夫,我失态了,让你见笑了。” “我们之间何必说这些。” 师千一温柔的将早已备好的汤药端过来,勺子舀起,吹了吹,送到她的唇边。 百里琪花身体发软,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默默的就着他的手喝下了药。 “你不必太绝望,只要人还在,一切都是有可能的。九皇子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化险为夷。” 师千一安慰着又将药勺喂到她的唇边,“你好好将药吃了,身体养好些,才能计划怎么营救九皇子。” 百里琪花喝下药,眼中闪过一抹光彩,“师大夫莫非有什么好想法?” 师千一没有否认,耐心的一勺勺将整碗药喂完,这才开口道,“我打听到常兴将军带了一部分人逃出来了,但现在不知他的踪迹。郝磊已经打扫了春城战场,大概后日便会启程将九皇子、管佶将军、定安侯几个俘虏押送回京都。” 百里琪花深吸口气,心猛地一沉,管佶和定安侯都被抓了,只有亚父逃了出来。 “郝磊手下足有十万大军,硬碰硬绝非上策,最好的办法还是智取。我已经有了想法,只要等你身体好起来,我便告诉你。” “我已经好了,你快些告诉我。” 百里琪花惊喜的漾起了迫不及待的笑容,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说着就要下床展示一下自己无碍,可刚站起来身体便一软,直接摔回到床上。 “公主,您别逞强了,好好躺着休息吧。” 芦苇将人重新扶好平躺在床上,满脸愁色的对师千一道,“师大夫,您帮公主好好看一看吧,公主最近总感觉身上疼,一会是背上,一会是腿上,一会是手臂上,疼起来浑身直冒汗,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百里琪花虽身娇体弱,但除了嗜睡和不可受寒外,也没其他的毛病,最近却总是浑身疼,找了大夫来看也寻不到原因。 师千一垂敛的眼眸闪过一闪而逝的灰暗,再替她把了脉,却是摇了摇头,“暂时没看出什么问题,许是忧思多虑造成的身体疲劳。” 连师千一都看不出什么,芦苇也不知道是该发愁还是该放心。 春城顺利夺下,稍作休整后,郝磊立即带领剩余的大军押送俘虏回京都,皇上已然得知百里琪树被俘的消息,龙颜大悦,命令郝磊将人活着带回,皇上要亲自审判。 春城距离京都只需三天便可到达,刚刚行了一日路程,傍晚在一条山谷下驻军休息。 军中赢了大仗,气氛极好,郝磊组织着一群士兵去山上打野味,晚上将士们一起加餐。 傍晚林中漆黑,将士们点着火把寻找着猎物,接连猎到了许多野兔、野鸡,甚至有人深入树林,合力捉了一头野猪,响亮的欢呼声如同一束束闪耀的火把照亮夜空。 郝磊突然感觉脚上一疼,腿猛地一缩,高壮的身躯一下坐倒在地上。 “将军,您怎么了?” 亲卫兵发现情况,急忙举着火把凑过来,照到他抽疼的脚踝,顿时脸色大惊。 “将军,您被蛇咬了。” 顿时,一个个捕猎的将士围了过来,看着那迅速变黑的伤口,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好,是毒蛇,赶紧给将军解毒。” 随行打仗,什么恶劣的情况都可能遇到,随时都有被虫蚁猛兽攻击的危险,所以各种伤药皆备着,解蛇毒的药自然也要。 但解药涂上,伤口丝毫没有好装的迹象,毒素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着,整条小腿转瞬间完全青紫,僵硬的无法动弹。 郝磊也从开始疼痛到后来渐渐恍惚,最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毒蛇的厉害人人皆知,看着毒素蔓延的程度,怕不是一般的毒蛇,很可能是剧毒。 中了蛇毒转瞬间便可夺人性命,众将士瞬间慌了神,郝磊将军刚刚立了战功,若是此时中毒而死,怕是皇上会震怒,后果不堪设想。 “快,将将军抬回营地找大夫——” 郝磊的亲卫兵发号施令的大喊一声,众人立马将郝磊抬了起来,迅速送回了营地。 军队中有随行的大夫,但大夫只是看了一眼便没有动作,愁眉苦脸的双手微微发颤,“已经迟了,来不及了。” “你说什么!” 亲卫兵抓着大夫的衣领怒吼着,“你若是治不好将军,全家都的陪葬。” 大夫也是战战兢兢一脸惧色,却也无可奈何,处理蛇毒最重要的便是抢时间,这个蛇毒不仅厉害,时间也已经太迟了,毒素已经蔓延近五脏六腑,难以清除。 郝磊脸色发紫的躺在床上,呼吸微弱,整条腿都已经涨紫的不成样子,眼看就要不行了。 “要不……请我们镇上的千大夫试试。” 一个细微的声音隐隐约约响起,营帐中一个个魁梧壮硕的武将齐刷刷的看向他,那一道道迫人的目光吓得老人身体一颤,害怕的直咽口水。 “你说的是谁,他能治好将军?” 亲卫兵激动的大步走向老人,老人吓得后退两步,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我……也不确定,但试一试……也,也好比……什么都不做。” “那人是谁,在哪儿,马上带我去?” 亲卫兵一连串几个问题,老人有些反应不过来,语无论粗道,“千大夫在镇上的药……药铺……坐诊,这会应该已经睡……” 啊—— 老人还没说完,后勃领突然被人提起来,提着他直接往镇上去。 亲卫兵在老人领路下找到了镇上的医馆,直接将被窝里的千大夫抓了起来。 千大夫的夫人害怕的不停大叫,抱着丈夫死活不撒手。 亲卫兵干脆直接将两人一起打包带到了营地,送到郝磊的床边。 千大夫睡得正香,突然被人毫无礼貌的强制抓到荒郊野岭来,心情很不好,但看着周围一双双虎视眈眈的眼睛,也不敢有不满,只得替床上的人治疗起来。 千大夫看了看郝磊的伤,脸上表情越渐沉重,营帐中众将士的心也高高的提起,紧张的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千大夫的夫人也紧张的大气不敢喘,暗暗吞着口水,看这些面容凶狠的将士,若是他们治不好,怕是当场就会拿来陪葬。 “怎么样,能治不能治?” 亲卫兵沉不住气,急问道。 千大夫皱着眉头沉吟了许久,最终吐出两个字,“能治!” 千大夫将满营帐的人都赶出去了,只留下自己的夫人和亲卫兵。 亲卫兵是担心他们耍花样,留下来看着他们的。 千大夫喂了郝磊一粒丸药,而后沉着冷静的开始处理伤口,夫人在旁边不时给他擦汗、递东西,亲卫兵已然看的目瞪口呆,对这个乡野大夫多了几分期待和崇敬。 剖腿去毒,他还从未见识过。 营帐外的人等的焦头烂额,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三个时辰过去了,空荡的天际隐隐传来鸡鸣的时候,营帐终于被人掀开了。 亲卫兵像是洗了个澡一般,浑身滴着汗,擦着额头笑盈盈的道,“将军没事了——” 军营的随行大夫已经给郝磊把了脉,身体尚有余毒,但不足以治病,日后慢慢清理便可。 “太好了,幸好没事——” “万幸万幸。” “那个乡村大夫还挺厉害,这么毒的蛇毒也能解,不知是何来历?” “我看那大夫气质不俗,这里离京都不远,许是京都来的名医出来历练。大夫就喜欢搞悬壶济世那一套虚名。” 众人议论纷纷的各自散了。 郝磊昏迷不醒,赶回京的路程却不得耽误,千大夫夫妇俩被强制留下随他们一起去京都,担心郝磊有个突发状况。 千大夫不悦,却无法拒绝,所谓民不与官斗,何况还是庞大的军队。 郝磊被放在马车上修养,大军继续前行。 百里琪花靠在马车壁上睡着了,师千一掀着车帘看着身后那冗长的队伍,脸色肃然沉重。 俘虏的囚车在队伍最中间的位置,被数十名手执长枪的士兵团团包围着,想要在这么庞大的军队中劫人,危险不容小觑。 “夫君。” 师千一身体微微一颤,心底涌起阵阵甜蜜,转回头看向百里琪花,浅浅一笑。 若她能永远这样叫他该多好。 “醒了?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身在敌营,两人一丝一毫不敢懈怠,便连称呼也小心翼翼,切莫出差错。 师千一拿了些干粮给她,这是郝磊的亲卫兵给他们的,军中的将士都是吃干粮。 百里琪花咬了几口,又硬又干,要吃似乎都要磕掉了。但她还是就着水吃了些,填饱肚子为重。 掀起车帘往外瞧着,此时正路过一片宽阔的荒原,后面长长的队伍清晰可见,几个囚车包围在队伍中格外醒目。 百里琪花整颗心都揪了起来,那些囚车里关着她最亲的人,此时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师千一握住她的手,无声的安慰着她,两人即便什么都没说,却已明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按照现在的行军速度,傍晚军队肯定会在他们计划的地方驻扎,届时便是他们营救的最好时机。 “阿琪,我有句话……一直想与你说。” 马车晃晃荡荡,耳边是军靴铿锵整齐的脚步声,风轻轻吹起车帘,带进湿润的空气。 百里琪花眨眨眼看向他,灵动的眼睛此时满是沉重,眉头轻拧,失去了许多光彩。 师千一知道这不是个好时机,但他必须要说,否则说不定永远都没机会了。 师千一从怀中小心翼翼、充满怜惜的掏出一个翡翠蝴蝶胸针,用丝帕细致包裹着,谨防有丝毫损伤。 那是百里琪花在简城时给他的,以此为信物许他一个承诺,报答他的治病救命之恩。 “你想好要什么了?” 百里琪花看他拿出了翡翠蝴蝶胸针,便如此以为。 师千一低落的勾了勾唇角,垂敛的眼眸闪过失落,却还是鼓起勇气抬起了视线,漾起一个温柔而灿烂的笑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的脑海里住进了一个人,她的一举一动无不吸引着我,吞噬我所有的理智。我从小漂流江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安静,做什么都一个人,但现在……我却希望能与她分享,分享我走过的路、经历过的趣事、我的一切。” 百里琪花沉默的僵直了身体,她知道了师千一接下来会说什么,双手不自觉抓住了身侧的裙摆,呼吸摒住,眼睛都不会转了。 她该怎么办,她该拒绝吗? “这枚翡翠蝴蝶胸针是你给我许诺的信物,我却将它幻想成你我的定情信物。‘赠君遗爱,予妾芳心’,多美好,我多希望我的幻想能够成真,有一日这枚胸针能够真的成为你我定情之物。” 第190章 亚父 师千一深情的目光压的百里琪花快要喘不过气来,车帘扑簌扑簌的响着,一会吹起一会落下,马车中一会明一会暗,百里琪花不知所措的视线掩映在时明时暗的光线中,狼狈躲闪着。 “阿琪,你已经占据了我的心,此生除了你,我再也无法爱上其他女孩。” 百里琪花长长的吸了口气,压在胸口,怎么都出不去。 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接话,她……是怎么想的? 百里琪花脑子一片空白,面对突如其来的表白手足无措,对自己的心意亦是茫然不知。 自己应该是不喜欢他的。 可拒绝的话她要怎么说出口,她并不是个扭捏的人,但师千一是她的恩人,她实在做不出伤害他的事。 “你不用现在回答,也不用承诺什么,我只是想把自己的心意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今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确定,我只是不想让自己有遗憾。” 这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营救,面对数以万计的军队,他们胜算渺茫,很可能是场无功而返的牺牲战,但即便如此,她也不得不去冒险。 可师千一是不相干的,他是为了她才甘愿涉入险境。 “师……夫君。” 百里琪花谨慎的看了看昏迷的郝磊,以及车窗外跟随的士兵,犹豫的唤出这声‘夫君’。 师千一笑得愈加灿烂,或许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机会听见这个称呼。 “谢谢你,你帮了我很多,我一直铭记在心。我……我很抱……” “我说了你什么都不用回答,更不用为难。” 师千一一下打断她的话,他已经预感到她会说什么。 他不想听。 即便只是侥幸心理,只要没有听到明确的拒绝,或许就尚存希望。 “这个胸针还给你,若我们能平平安安,你考虑考虑我,如何……” 师千一艰难的苦笑着,飘渺出尘的俊公子此时却卑微到了尘埃,那身月白长袍沾染了灰蒙蒙的颜色,垂着视线不敢看她抱歉而愧疚的眼神。 “你只要愿意考虑考虑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握紧手中的胸针,手指被坚硬的轮廓戳痛,百里琪花心中愧疚难当。 她好像伤害了一个珍爱的朋友。 天空渐暗,天边的云霞如绚烂的绸缎挥洒开来,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大军在一处溪流边停驻,两侧是茂密的竹林,带来阵阵的凉风,清爽宜人。 不时有细细簌簌的风声传来,夹杂着清亮的鸟鸣,合奏出一首自然清新的美妙乐章。 士兵们架起了大锅准备晚饭,昨夜因为郝磊突然中毒,说好的大餐也没能享用,今夜便欢歌载舞的热闹起来。 一阵阵肉香飘入马车中,师千一掀起车帘,亲卫兵立马看了过来,冷声道,“干什么?” 师千一讨好的笑道,“这位军爷,我夫人坐了一天的马车,身体僵硬的厉害,可不可以让我们下去走走,舒展下筋骨。” 亲卫兵狐疑的盯着他们,像是在看奸细一样,一点不友好。 “我们就在这附近走走,绝不乱跑。我闻着有肉香,肚子也跟着叫起来,不知道可不可以吃两块。” 师千一做出嘴馋的表情,不时朝香味飘来的方向望上几眼。 亲卫兵看他们的装扮不像普通百姓,想着将士们的猜测,说不定是京都谁家的公子、夫人,还是不要太过怠慢为好。 想到这,亲卫兵也就同意了,但派了两个人跟着他们,不准他们走的太远。 两人携手在在驻扎营地逛着,好奇的这看那看,没有做出逾距的事情,后面跟着的尾巴也就没有多阻拦。 士兵们一群一群围着滚滚的肉汤谈笑着,看见百里琪花漂亮的脸蛋,都要议论调笑几句,师千一不悦的皱起脸,却不敢与他们计较。 士兵们瞧他沉默隐忍,也就越发大胆,调笑声不绝于耳。 “小妇人好香啊,身上熏得什么香,给我们闻闻吧。” 有狂妄的士兵直接凑到百里琪花身上闻起来,脸上令人恶心的表情看的师千一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就要挥拳,被百里琪花一把拦住了。 “夫君不要,他们可是军爷,会受伤的。” 百里琪花怯怯糯糯的躲在他身后,泪珠子在眼眶打转,楚楚可怜,看着好不让人怜爱。 “是夫君配的香包,装了些寻常草药,没什么特别的。” 百里琪花小心翼翼的将身上香包解下来,递给军爷,军爷一把抢过凑到鼻间闻,果然是这个味道。 “我看香包不及小妇人身上好闻。” 军爷朝着香包用力吸了吸,又不要脸的想往百里琪花身上凑,师千一直接一把将百里琪花拉开了,又丢了一个香包到军爷怀里。 “军爷既然喜欢闻香,我的香包也给你。” 若非是在军营里,对方人多势众,他肯定上去将这个大胆狂徒胖揍一顿。 师千一怒气冲冲的丢下香包,拉着百里琪花便走了,身后一连串的得意调笑声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百里琪花悄无声息的回望那个士兵,看着他将两个香包传递着与同伴们一起闻着,得逞的暗暗勾了勾唇角。 百里琪花与师千一对视一个默契的笑容,继续在营地中逛起来,身上沁人心脾的香味传入一个个士兵的鼻中。 逛了一会,视线中出现那几辆重点看官的囚车。 百里琪花隐忍着想要见到哥哥的冲动,握紧拳头往囚车靠进,突然一杆长枪横亘在身前,吓得她惊呼一声。 “囚车重地,不得靠近!” 十来个手执长枪的士兵一本正经的守在囚车四周,尽忠职守,面容威严,不准任何人靠进。 两个监视的士兵不悦的上前将他们带走,厉声训斥,“不准乱跑,囚车关押着犯人,不许靠近也不许看,回去!” “我,我不是故意的。” 百里琪花一脸娇弱的盈盈啜泣,看的两个士兵心肠一下就软了,态度和缓些,却是不准他们再靠近分毫。 百里琪花悄悄看着越渐远离的囚车,与师千一对视一眼,就现在! 师千一突然转身两个手刀将两个尾巴劈晕,拖到一边的角落藏起来。 此时营地的士兵们都聚在大锅前吃肉享受,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动静,百里琪花掏出一个哨子猛力吹响,平静的树林中渐渐躁动起来。 稳健而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飒飒的树叶声靠近营地,不一会就有士兵发现了异常,迅速大喝着持枪紧张起来。 “有人,注意防卫——” 喊声才出,两侧树林已经冒出了上千气势汹汹的人,做普通百姓打扮,从稳健的步伐和嗜血凌锐的目光不难看出是军中之人。 营中士兵顺便明白过来偷袭者是谁,目的为何,立马有人大喊,“逆贼劫囚来了,守好囚车!” 师千一和百里琪花不懂武功,躲在安全的角落看着双方交战情况。 此次他们集结了上千人前来劫囚,这已经是简短时间内能派来的最多的人数,想要悄悄潜入伪帝地界并不容易,这已经是最大的极限。 他们此次的目标只有劫囚,速战速决,不恋战不纠缠。 上千人直奔囚车方向而去,将囚车周围看守的士兵们肃杀剿灭,将囚车门砍开,拉着囚车里的人遍迅速逃离。 百里琪花看着手下得逞,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 “成功了,我们也走。” 师千一拉着她的手臂便要跟着逃离,突然几支长箭咻咻的从他们耳边飞过,数以百计、千计、万计的箭矢飞翔劫囚之人,瞬间倒下了一大片。 师千一护着百里琪花加快了步子,“快走。” 他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箭矢袭来的方向,谨防百里琪花中箭受伤。 营地众人已经发现他们两个,不断朝他们射来、袭来,可还不及靠近,那些闻过他们身上香味的士兵突然感觉身轻体软,双脚虚浮,一下失去了进攻的力气。 那些香味加了特殊的料,能让人眩晕、发软,正是为了此刻而准备。 攻击渐小,两人步子越发加快,可即便如此,还是有许多箭矢从他们身旁飞过,一支箭从师千一的后背直刺入他的身体,再从胸前穿出。 师千一痛苦的低呼一声,身体被那强劲的箭力撞得踉跄几下,口吐鲜血,一下倒在地上。 百里琪花看着师千一修长的身形在自己面前倒下,瞳孔放大,惊呼一声,根本没有注意到另一支更加凶猛锐利的箭紧接着朝她袭来。 等她反应过来时,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箭准确无误的刺向自己的心脏,脚步已经无法动弹,避无可避。 她是不是就要死在这了,这一箭的力道想必是活不下来了。 但只要救下哥哥和管佶,她死了就死了吧,世上没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幸福结局,以她一人的命换哥哥和管佶的命,值得! 只是愧疚牵连了师千一,这本不与他相关,都是因为他才害他入了险境。 黝黑的瞳孔映照着刮破空气的利箭,锐利的朝她袭来,呆滞的目光一眨不眨,等待着刺入身体的疼痛,可疼痛没有来袭。 另一支利箭以更快更强劲的力道突然从她后方袭来,直接将那支就要刺入身体的箭一破为二,阻挡了那次危急。 百里琪花顿了片刻,猛然回身寻找,只看到一个仓皇离去的背影。 有人救她,而她肯定那不是她安排劫囚的人。 可那背影好熟悉。 “师大夫,师大夫,你醒醒,不要睡,不要睡——” 百里琪花急得眼泪都快留下来,双腿发软的一丝力气也没有,趴在师千一身边不停啜泣呼唤着他。 “都是我害了你,对不起,只要你能醒过来,我说什么我都答应。你不是说喜欢我吗,只要你醒过来,我就嫁给你,对不起——” 百里琪花语无伦次的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可能是因为被吓着了,也可能是因为愧疚。 这样的话有多不负责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师千一死,否则她会自责终生。 “别……哭了,我……没事……” 师千一虚弱的声音犹如天籁般传来,百里琪花破涕而笑,依旧止不住啜泣。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千万不能死,我们这就离开——” 百里琪花努力想要将师千一抗起来,可她的力气哪儿能扛得动一个大男人,踉跄一下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精神一紧张,突然一下就睡了过去。 百里琪花醒来时正靠着一棵大树,师千一就躺在她旁边,闭着眼睛,气若游丝,脸色惨白的犹如死灰。 营地两侧的树林突然燃气汹涌的大火,这才阻拦了士兵们追杀的脚步,得了逃跑的空隙。 灼热的空气中夹杂的火油味道还未全部消散,他们早已计划好了退路。 百里琪花猛地坐起来,四顾着周围累瘫在地上的众人,寻找着哥哥的踪迹。 瞧见不远处三个狼狈脏乱的人,瞬间激动的冲了过去,却被黄安一下挡在了前面。 “哥哥,管佶——” 百里琪花虚弱的身体发出难耐的呼唤,黄安整张脸皱成了菊花,坚定的挡在前面不让她去看。 百里琪花心中狐疑,却根本无心多想,手一用力将黄安推开,激动的拨开那三人杂乱的头发,表情却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这三人根本不是哥哥、管佶、和定安侯。 他们中计了。 “哥哥——” 百里琪花愣怔许多,控制不住绝望的心情大喊着往回跑,黄安快跑两步追上她,充当坚硬的磐石拦住她的去路,不让她冲动。 “公主殿下,你冷静一点,现在回去只会是送死!” “哥哥、管佶,我必须要去救他们,再不去就彻底没机会了。” 百里琪花痛苦的哭喊着,周密安排好计划,损失了那么多人,结果却救错了人。 这一次是他们唯一的救人机会,等到哥哥们被押回了京都,就彻底没了活路。 “我必须去救他们,死也要和他们死在一块——” 百里琪花激动的一把按住黄安手臂的伤口,黄安五官扭曲的痛吟一声,猛然松手,人瞬间从他的挟制中逃离。 “公主殿下,别去——” 黄安趔趄着追她,突然一个更为迅速的身影从他身侧闪过,一下挡在百里琪花面前。 百里琪花脚步不歇,一下撞在对方身上,抬起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亚……父……“ 第191章 九华殿 营地之中一片狼藉,火势已经被熄灭,却死伤了许多士兵,囚车里的人也被劫走了。 郝磊在那嘈杂声中醒了过来,随军副将赶忙请罪,没能将犯人看好,被劫走了。 这可是皇上花费众多兵力要活捉的人,现在到手的鸭子飞了,他们怕是性命不保。 郝磊云淡风轻的活动下筋骨,看着正在收拾战场的士兵,淡淡的吩咐一声,“启程、出发,回京都。” “可是将军……犯人……” 郝磊淡淡的看了副将一眼,只说了两个字,“没丢。” 而后便跳上了马背,重新整队很快朝着京都继续进发。 距离京都已经只有一天的路程,郝磊快马加鞭,急赶半日便到达了。 早有前锋斥候向京都传报了消息,大军进入京都时,大街小巷聚满了人,皆想看一看九皇子究竟长什么样。 九皇子的传言传遍整个大楚,京都乃天子皇城,虽不敢大肆宣讲,暗中却也对九皇子的传言都有听闻,这个苦命的嫡皇子,最终不想还是落得如此下场。 街道两边百姓夹道参观,没有喜悦,没有唾骂,多是对囚车中人的怜悯和议论。 自古成王败寇,成便拥有整个天下,败则一无所有,性命不保。 这场持续两年的夺位之战终于有了结果。 肃然威严的太极殿,满朝朝臣齐聚,皇帝高高在上的坐于龙椅上,精致威严的龙袍赋予他尊贵无比的地位,面色红润的脸庞上满是兴奋的表情,翘首以盼的望着殿外,直到内侍尖锐的传报声响起。 “辅国将军到——” 皇上瞬间精神抖擞的正了正身子,看着郝磊神气活现的迈入大殿,视线却始终落在他身后被押囚着的犯人身上。 皇上激动的身体甚至微微颤抖起来,百里奇树是他心中永远的禁忌和心结,从百里奇树逃离的那一刻,他就拼了命的想要将他抓回来,可十多年过去了,一直没有消息,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十几年来他忐忑不安,也给了百里奇树隐忍、强大的机会,一朝出世,轰动天下。 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百里奇树乘胜追击占领了一半大楚,是他的江山岌岌可危,可最终还不是败在了他的手里。 今天,这个十几年的心结终于可以解了,这个十几年的彻夜难眠的危急终于可以毁了。 他兴奋的如同当年杀入皇宫的那一日,亲手斩杀父皇,夺下这皇位、江山。 十几年前他赢了,得了一切,今日他也将亲眼见证最后的敌人在眼前死去。 他不会放过百里琪树,这是肯定的! “将头抬起来。” 郝磊行了礼,皇上便迫不及待的吩咐道,押解犯人的士兵立马将三个犯人的脸抬起,露出三张脏乱不堪的脸。 十几年过去,他早已认不出百里琪树的样子,在两个年轻男人间徘徊不定,摸不准谁是百里琪树谁是管佶。 “百里琪树,十几年过去了,你处心积虑想要篡权夺位,今日还不是落在了朕手里。” 皇上得意洋洋的踩着御靴从御道而下,站在距离三个囚犯仅两步远的位置,居高临下的俯视他们,心中畅快无比。 百里琪树是嫡子,生下来便受尽尊贵和崇拜,而他不过是母家微弱的妾身之子,没有强大的靠山,亦没有得宠的母亲。 贵为皇子却与百里琪树截然不同。 他嫉妒百里琪树拥有的一切,他也可以得到所有,最终他成功了,成了大楚的主人,大楚最至高无上的人。 “百里琪树,你输了,你终究比不过我。” 皇上得意的狂妄大笑,肆无忌惮的笑声悠悠回荡在宽阔的大殿之中,突然另一道诡异的、不合时宜的声音骤然响起。 “是吗?那可不一定。” 皇上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还未反应过来,突然一个鬼魅般迅速的身影陡然闪到他身后,一把锐利的匕首直比在他的脖子上,一到破皮的伤痕浸出鲜红的血来。 管佶力道掌握的很好,既伤了皇上,也不会让他死或者昏迷。 他们要让他看着自己是如何败的。 一切发生的太过迅速,伪帝茫然的尚不能回过神来,看着那押解犯人的士兵突然摘取了头顶的盔帽,露出整洁的脸庞,心瞬间跌落到了谷底。 定安侯闲然若是的站在一边冷笑着,百里琪树如天生的王者,一个觑视的眼神便让伪帝心神波荡,差点站不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那三个囚犯是假的,押解囚犯的士兵才是真正的百里琪树、管佶、以及定安侯。 管佶此时正执着匕首控制了伪帝。 伪帝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瞪向郝磊,看见的果然是他平静无波的淡然神情。 郝磊……背叛了他。 不,准确说,他从不曾屈从于他。 “郝磊,你……朕对你难道还不够好,你居然敢背叛朕。” 郝磊漠然无视的开口道,“我没有背叛谁,从始至终我都是孙家的人,从未改变。” 孙家,百里琪树的舅家,也就是先皇后的娘家。 百里琪树的母亲出自钟鸣鼎食的世家,父亲孙太傅享正一品官阶,乃开国元勋,功劳卓著,后归隐祖籍拾阳,安顿晚年。 先皇及先皇后被杀后,孙家也遭到灭顶之灾。伪帝将整个孙家灭门,无一幸存。 “孙家都死绝了——” 伪帝不敢置信的吼出这句话,郝磊讥讽的牵扯下嘴角,什么都没说,但那冷漠的神情却让伪帝怒气更甚,悔不当初。 曾经他还是皇子时,曾怀疑过郝磊来到他身边的目的,但后来郝磊助他攻下了皇城,最后的怀疑都打消了,从此委以信任,封辅国大将军。 原来事实上,他从始至终都效忠孙家,这么多年不过是博取他的信任,静等时机助百里琪树夺位罢了。 身边埋伏了这么深的奸细却不知,他真是蠢。 伪帝的近身内侍吓得突然大喊起来,“救驾,禁军快来救驾,逆贼要弑君——” 内侍边喊着边往殿外跑,百里琪树不慌不忙的甩动披风,跨步走上那至高无上的御道,一步步踩着阶梯走到皇上的宝座。 他在龙椅旁站定,激动的抚摸着那金玉雕砌的龙椅,指尖都有些发凉。 突然,一把抽出旁边的真龙剑,如一阵急风直袭向大喊的内侍,一下贯穿他的胸膛。 “百里琪智,你弑父夺位,天理循环,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伪帝听着那阴冷如厉鬼般的声音,恐惧而颤抖的看向早已吓呆的满朝大臣,大吼着,“你们还看什么,还不快些拿下逆贼!凡抓获逆贼者,赏银万两,册封国公。禁军快来救驾,禁军在何处——” 伪帝嘶声大喊着,老天似是听到了他的濒死请求,一阵兵甲相撞的声音传来,禁军侍卫闯了进来,气势汹汹,面目威严。 伪帝欣喜的几乎要破涕而笑,但紧接着他欣喜的表情就凝固在了脸上。 禁军侍卫的刀不曾对准逆贼百里琪树、及管佶等人,相反……控制了满朝大臣。 满朝大臣有人震惊的惊呼着;有人明哲保身的躲在一旁;有的义愤填膺想要捉逆贼,却被禁卫兵团团包围,无法动弹; 还有一群人,则是云淡风轻,早已料到此时情况般,突然掀袍跪身,恭敬高声道,“恭迎九皇子归来,九皇子千岁!” 伪帝看着以高丞相为首的众多朝臣恭迎百里琪树,气的一口气别再胸口,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你,你们……” 他的手指在颤抖,指着高丞相,恨不得将他碎尸万端。 高丞相郑重有词的抬起身子,一字一句高声道,“伪帝百里琪智弑父夺位,先皇嫡嗣九皇子铲除逆贼,为民除害。臣等恭请九皇子继承大统,恢复大楚正统。” 高丞相一席话,确定了今日的结局,也确定了谁……才是逆贼! “恭请九皇子继承大统,恢复大楚正统。” 铿锵铮铮的高呼声如雷鸣般响彻大殿,伪帝绝望的差点晕厥过去,被管佶刺激穴道,一下子又清醒过来。 他要亲眼看着自己的结局,看着九皇子如何登上皇位。 百里琪树为了这一日,等了太久,期盼了太久,今日终于得偿所愿,夺回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拿出谨慎保管的先皇遗诏,当着众朝臣的面,铺展开来。 “朕自登基三十余载,勤勉慎身,承先祖之业,一日不敢懈怠。今教子无方,致使长子祸乱谋反,心中悲痛自责。长子百里琪智大逆不道,大楚江山不可落于此等逆子之手,着立下遗诏。九皇子百里琪树身份贵重,德才兼备,秉承天恩立为新皇。” 百里琪树高声念出遗诏内容,满朝大臣跪拜应旨,百里琪智颤抖着身体一下摔坐在地上,痛声大哭。 “父皇,你好偏心——” 先皇在他眼中,永远是个偏心的父亲,对庶出的皇子置若罔闻,唯对嫡皇子关怀有加,用心教导,如何能让他不贪不恨。 百里琪树坐上那至高无上的龙椅,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满堂跪服的大臣,及百里琪智,周身环萦着尊贵而巍然的气势。 即便不曾穿着龙袍,却比穿着龙袍的百里琪智更像皇上,大楚的天子! 百里琪花藏在一群禁军中看着哥哥坐到那龙椅之上,身体发软的差点站不住,身上沉重的盔甲足有好几斤,压的人动也动不得。 但这一刻,她的心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欢愉。 做到了,他们做到了,十几年来经历过的磨难和曲折,遭受过的屈辱和艰苦,终于在这一刻变得不足挂齿。 他们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夺回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让大楚重回正统。 欣喜充斥着大脑,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视线一黑,一下倒了下去。 百里琪花醒过来时,目光所视是一片从头顶垂落的华丽帐幔,周围悄无声息,静的连一声呼吸都没有,视线浅暗昏黄,像是傍晚。 她撑着坐起来,身上仅供皇宫所用的薇蚕丝薄被滑落到腰间,身上的寝衣丝滑柔软,很是舒服。 “有人吗,有没有人——” 呼唤了两声,寂静的空气中渐渐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掀开床边的幔纱,一群规整灵巧的宫女鱼贯而入,捧入梳洗之物,手脚利落的伺候她梳洗。 她知道自己现在在宫里,哥哥已经拿下了伪帝。 但她没有见到哥哥,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心中始终不安心。 “皇兄在何处,带我去见他。” 百里琪花随意询问伺候的宫人,其中一个女子走上前来,她穿着一套艾绿色襦裙,大方端正,举止得体,一看便是比其他宫女品阶更高。 “回禀公主,陛下此时正在太极殿与朝臣商量国务,陛下有旨公主醒来便派人通报,陛下自会来看望公主。” 宫女所说的陛下自然指的哥哥百里琪树,看来事情一切顺利。 百里琪花稍稍安下心来,哥哥既然在太极殿与朝臣商议事情,管佶和定安侯自然也在,还是暂时不要打扰了吧。 皇宫是她出生的地方,她生而为公主,却从未见过皇宫是怎么样的。 宫女们伺候她洗漱穿戴,华丽的宫装精致而高贵,彰显出她尊贵的气质,却也繁琐麻烦。 百里琪花任由宫女们在她身上倒腾,足足半个多小时后才终于完成,迈出了房间的门,准备到处逛一逛。 “这里是哪儿?” 百里琪花惊艳的游逛着院中的景致,都说皇宫是世间最华贵的地方,此言确是不假,一步一景,处处充斥着居于人上的高贵。 一步一景,处处皆是景。 领头宫女恭敬回答道,“此乃九华殿,先皇后居住之所,陛下特意赐与公主的居住。” “九华殿——” 百里琪花对皇宫一无所知,对母亲先皇后亦是知之甚少。 听闻母亲是在生她之时被伪帝所杀,也就是说亡故在了此处。 欣赏着殿内的一花一草、一景一物,想象着母亲的音容相貌,心中一下被浓郁的悲伤和感动充盈,眼眶止不住红润了。 第192章 计划 “啾啾——” 百里琪花听见哥哥的声音,快速摸了摸眼角,张扬着笑容迎上前。 “哥哥——” 百里琪花像往常一样唤他,看着他那贵气逼人的龙纹锦袍,突然怔了怔,脸颊微红的改了口,“皇兄。” 百里琪树宠爱的摸摸她的头,“你爱叫什么都可以。” 管佶跟在百里琪树身后一起来了九华殿,他关心她是否还好,想要亲眼看看她,见到她平安无事的站在面前,心一下就安定了。 “管佶哥瘦了好多,也憔悴了。” 管佶的脸色有些发白,像是有伤在身。 今日朝堂上的反转她已经梳理过来了,从始至终都是百里琪树的计划。 百里琪树看她好奇求解的表情,将她拉进屋里,屏退了宫人,动作优雅的亲自沏上了热茶。 百里琪花迫不及待的确定道,“皇兄和郝磊将军早就计划好了对不对,根本没有春城危急,你们是故意做出战败的景象。” 百里琪树畅快的饮了一口茶,甩了甩广绣,身体往背后的圈椅舒服的依靠着,这才慢条斯理的开口道,“亚父没有告诉你吗?” 百里琪花摇摇头,“亚父只说你们不会有事,让我不要冲动,其余的什么都没说。” 亚父许是想让哥哥亲自将所有事情告诉她。 “确实,这是我们的计划。郝磊是表哥的人,这是我与表哥共同想出的办法。” “表哥?” 百里琪花一时有些茫然,没明白哥哥话中所指,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个表哥? 百里琪树此时也没有再隐瞒,和盘托出道,“当年孙家被伪帝灭门,表哥被郝磊悄悄救了下来,双腿残疾,一直隐姓埋名的躲藏着,只等这一日。” “孙家还有人活着!” 百里琪花惊喜的惊呼一声,脸上抑制不住欣喜的笑容。 她与哥哥父母双亡,外祖父家也被灭族,本以为没了亲人,原来还有一个表哥。 “陛下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孙家少爷的存在,孙家少爷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帮助陛下,陛下却不得而知。” 管佶脸色苍白的说着,百里琪花心中划过一抹心疼,想要关心他是否受了伤,百里琪树已经再次开了口。 “其实自从揭竿而起后,我就已经有了感觉,冥冥中似乎有人在暗处助我,伪帝要与注国联姻的消息其实也是他暗中告诉我的。” “怪不得,联姻那般隐秘的要情怎么可能泄露,原来是有郝磊将军这个内应。” 百里琪花此时也想起了许多曾经不曾察觉的蛛丝马迹。 当初晋王有兵力部署图就是从郝磊口中听见的; 她偷兵力部署图时差点被人发现,是郝磊解的围; 再后来逃离阚州时,郝磊明明有机会杀了她,但那一箭却射偏了,杀死了阚州太守高祥忖。 曾经她以为那些都是偶然,原来郝磊一直也在帮助她,保护她。 不知不觉她竟承了郝磊将军那么多恩情。 “郝磊将军隐藏在伪帝身边那么多年,为他做事,想必很疼痛。” 百里琪花不由唏嘘感叹,郝磊对孙家忠心耿耿,却要为敌人拼杀交战,心里肯定很煎熬。 反正她是承受不了这种痛苦的,宁愿痛痛快快的正面交锋,决一生死,也比在敌人身边忍辱负重、强颜欢笑好过些。 “郝磊当年本就是外祖父安插到伪帝身边的人,伪帝当时还是皇子,外祖父察觉了他的不臣之心,派郝磊到他身边潜伏,搜集他的证据。这一呆就是十多年。” 百里琪花接着哥哥的话,揣测道,“后来郝磊将军利用身份之便救了表哥,继续忍辱负重潜伏在伪帝身边,就是为了哥哥重夺大宝的这一日。” “没错!” 微凉的风刮进房间,百里琪花觉得双臂有些凉,抱着手臂搓了搓,背上升起一股凉意。 她与哥哥从尊贵的皇家嫡嗣成为被捉拿的逆贼,披荆斩棘、卧薪尝胆,那份仇恨压在心中何其痛苦,但孙家表哥比他们承受的丝毫不少。 全族被灭,双腿残疾,孙家表哥孤苦一人,所要面对的比他们还要多,但他都扛了过来,成为能够助哥哥一臂之力的人,多么让人敬佩又心疼。 从阻止联姻起,他们的计划就已经开始了。 百里琪树与孙家表哥商定,用假公主冒充注国公主,让伪帝以为联姻成功,而后要求注国与郝磊的大军两边夹击,攻下阚州。 百里琪树来了个诱敌深入,假意不敌郝磊节节败退,最后将郝磊引入阚州后,想要与注国来个两面夹击。 就是那时郝磊表明了身份,带百里琪树见了孙家表哥。 也是那时百里琪树才知道一直帮他的人是谁,知道孙家表哥孙麟硕没死。 郝磊占领阚州,将战胜的消息传给伪帝,百里琪树同时将兵力分散,往南渗入,接连攻下一个个小城镇,数量之众,难以捉摸,像泥鳅一样滑溜,抓不到。 等到众人反应过来时,百里琪树的大军已经占领了春城。 春城乃京畿大城,距离京都很近,很可能威胁到京都完全,最近的便是派罕州都督府发兵。 百里琪树制造了许多与罕州都督钱杯相谈甚欢的流言,让伪帝对罕州都督失去信任,最后伪帝只得将郝磊的大军暂时调回灭九皇子。 一切顺利的按照他们的计划进行,郝磊带兵来到春城后,双方开战,郝磊大军受挫巨大,需要大军援助,伪帝果然将罕州的十万驻兵调拨之权给了郝磊。 如今京都外的数十万大军皆在郝磊掌握之中,戍卫皇城的南北军掌兵将军又都归附于百里琪树,伪帝已然没有翻身余地。 百里琪花听完全部计划,长长的倒吸口气,“所以全部都是计划,连春城一战、押送逆贼入京都是假的。” 百里琪花惊奇的睁大了眼睛,这个计划实在太过庞大,步步精算,不曾遗漏。早早便想到那么远,这位表哥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春城之战不过是场表演,九皇子被活捉,郝磊将军押送回京,就是等着在众朝臣云集的朝堂之上将伪帝揭穿,彻底拉下皇位。 “可惜朱谦跑了。” 管佶突然揭露这个不美满的消息,百里琪树欣喜难耐的情绪渐渐冷静下来。 百里琪花听见这个名字便知道是谁,朱谦封号卫灵王,是伪帝册封的异姓王,当年助伪帝弑父夺位,功劳卓著,所以在伪帝掌权之时地位高崇,风头无两。 朱谦于伪帝而言可是位不折不扣的功臣和恩人,若非朱谦的赏识,曾经还是皇子的伪帝根本没有夺取皇位的能力。 朱谦曾是先皇深受新信任的同窗好友,感情颇深,却暗中帮着伪帝挑拨先皇与先皇后母子,使得先皇与先皇后有了许多隔阂,才给了伪帝逼宫的机会。 可惜朱谦似是早就发觉伪帝将败,提早逃离了京都,现在已经下落不明。 百里琪树派人全国寻找,定要将这个背君忘友、贪图权势的卑鄙小人抓回来。 “哥哥瞒得啾啾好苦,明明有这般大计划也不告诉我,我还以为你们真的遇到了危险,急得了不得,都哭了好几次了。” 百里琪花委屈的瘪起小脸嗔怪,百里琪树哈哈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 “好,是皇兄的错,让啾啾担心了。” 袅袅茶烟柔和了气氛,带着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令人满心欢愉。 管佶惨白的脸上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容,咳嗽一声,笑道,“大哥也是为了谨防计划泄露,越少人知道越好,我和定安侯都是在被押送回京都的路上才知道的真相。” “所以哥哥让我回琭城也是故意的,不想让我掺在里面?” 百里琪花虽是在问,语气却充满肯定。 百里琪树暗自得意的笑,也不解释,百里琪花气鼓鼓的哼了一声不看他,兄妹俩还斗气起来。 管佶失笑一声,主动替百里琪树解释起来,“大哥既是不想让你身处险境,也是因为只有你才能镇住北境的人,这个计划很冒险,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后方决不可乱。” 百里琪花不过与哥哥开玩笑,根本没真生气,这个原因她自然想到了。 “你们怎么确定我镇得住。哥哥亡故的流言传开了,都有士兵潜逃了,整个北境人心惶惶,嫂嫂又受了惊吓难产,大人孩子稍有差池我如何对得起哥哥……” 百里琪花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想到石渌儿分娩那一夜的惊心动魄,此时还后怕不已。 “你可是皇兄的三公主,皇兄相信你,肯定能做到。” 并且她做的很好。 “如今众人对你皆是夸赞有加,言三公主不愧为皇室嫡嗣,气魄不俗,遇事冷静自持,保得北境安稳,当为天下女子表率,让人敬佩。” 管佶也跟着百里琪树夸奖起来,百里琪花对他们得夸赞不以为然得哼哼一声,转开脸却是隐隐勾起了嘴角。 “我不需要别人得夸赞,我只想要你们平安无事,我就知足了。” 百里琪花每每想起哪一日都胆战心惊睡不着觉,幸好一切都是计划,所有得不安都过去了,她再也不用提心吊胆。 “我可是听说消息传入琭城府中后,啾啾雷厉风行,一下控制住了满府焦躁不安得女眷们,气势好不厉害。” 百里琪树调侃的朝她眨眨眼,百里琪花嘴角的笑容僵硬一下,却是看向了管佶。 琭城发生的事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吧,那肯定也知道顾夫人被她打断腿的事。 虽然她是为了稳定当时的混乱,没有做错,但那终究是管佶的姑姑,心中始终有些不安。 管佶感受到她愧疚又躲闪的视线,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宽慰的看了她一眼,突然起身跪下,郑重其事的对百里琪树请求道,“陛下,顾夫人乱传谣言,惊扰皇子妃难产,罪无可恕。但求陛下看在她已经断了腿的份上,饶她一命。臣保证从此不准她出门半步,绝不会再让她出现在陛下、公主、及皇子妃面前。” 百里琪树对顾夫人的厌恶,人尽皆知,但管佶不得不保她,那是他的亲姑姑。 父母已逝,姑姑是他唯一的亲人。 顾夫人的罪说起来可大可小,况且石渌儿和百里允晗平平安安,看在管佶面子上不计较也不是不可以,但……这个顾夫人是个大麻烦。 顾夫人的存在便代表了麻烦,一直以来给管佶惹了不少事,将来肯定也不会安生。 管佶因为她招惹了不知多少的诟病和议论。 但他们毕竟是姑侄,百里琪树再不喜欢她,也断没有阻断他们姑侄感情的道理。 百里琪树拧起五官,却是转移了话题,“管佶,你知道事情最严重的不是顾夫人,而是你那个表弟。” 百里琪花茫然的看着百里琪树,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但隐隐已经有了些猜测。 她记得顾海龙明明被管佶送到了贯日军当兵历练,可怎么会和顾夫人一起回到琭城,而且那个玑蘅与他的关系似乎也有些不一样。 “逃兵可是死罪,你是将军,最明白军纪的重要性。一旦今日开了先例放过顾海龙,贯日军日后将再难管理。你要想清楚。” 顾海龙当了逃兵? 百里琪花差点惊呼出声,她早知道顾海龙不是个当兵的料,却没想到他还如此大胆。 自古叛逃皆是军营中最大的罪,会被处以酷刑以儆效尤,还会连珠族人。 但顾海龙逃回琭城时全不见害怕和躲闪,看来仗着管佶这个表哥,坚信这不是大事。 可事实上,此事极其严重。 管佶脸色越加难堪的沉吟着,突然重重的磕下头颅,正声道,“臣愿罚俸降职保顾海龙一命。” “管佶!” 百里琪树威厉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凝着痛心和失望的神情,空气都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他从不曾用如此刻板的口吻与管佶说话,可见今日是真的怒了。 他对管佶报以重望,此时却充满失望。 为了两个惹事生非、一无是处的人耽误自己的前程,根本不值得! 但值不值得,每个人心中自有论断。 “顾海龙一而再的违反军规,你让朕如何容他。” 第193章 家宴 百里琪树浑身气息都凌冽起来,像扎满刺的刺猬,若非眼前的人是管佶,早就用身上的刺将对方狠狠教训一顿。 百里琪花听出了隐情,原来顾海龙违反军纪已不是第一次。 顾海龙从不是个能吃苦耐劳的人,被管佶送入贯日军后,整日被孙炳炎盯着训练,日子苦不堪言,所以就寻着机会私逃出了军营。 然而第二天他就被抓到了,喝了一夜酒不省人事,还强行侮辱了玑蘅的清白。 他先私逃军营又强占姑娘,本皆是重罪,顾夫人求了许多才让玑蘅同意不追究,两人定下了亲事。 当时便是管佶做了主,给两人举行仪式后,再让顾海龙回军营领罚,哪知成亲当晚郝磊带着大军突然来袭。 顾海龙吓得六神无主,不说赶忙回营准备迎战,直接跟着顾夫人逃出了阚州回了琭城。 “臣自知让陛下失望了,还请陛下恕罪。臣只想救顾海龙一条命,其余再无奢求。” 管佶坚定的、大胆的郑重请求。 百里琪花眼见哥哥就要发怒,突然轻声笑了起来,悠然自得的样子让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垮塌,充斥着她故作轻松的笑声。 “管佶哥也是,说话没一点技巧,明明是为哥哥好的事,偏偏说的如此僵硬,让人火大。” 百里琪树冷着脸没有说话,妹妹都开口了他便不再多说,给足了妹妹面子。 百里琪花安慰的拍拍哥哥的手臂,笑盈盈问道,“哥哥别生气,管佶哥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你了解他的,笨嘴拙舌,说不出好话来。” 百里琪树明知她是在为管佶解围,却还是想看她能说出什么道道来,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道,“说说看,怎么就变成为我好了?” 百里琪花讨好的给他捏着肩膀,不急不徐的开了口,却是一句反问,“不知哥哥登基后,准备给管佶哥册封什么爵位?” 管佶是百里琪树的左膀右臂,战功无数,又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夺得天下,自然是要受封爵位的,这一点无可辩驳。 至于是什么爵位就有的一说了。 百里琪树也没隐藏,恨铁不成钢的看了管佶一眼,叹息道,“管佶是我最信任、坚实的臂膀,我对他报以期望,期望着他日后能帮着一起守护大楚,便是封他为国公也不为过,但……” “国公不可!” 百里琪树‘但’后面的话还没说完,百里琪花就一口否决了,一脸肃然的重复一遍,“皇兄,国公绝对不可。您可想过定安侯。” 百里琪树明白自己妹妹的意思,他如何不知道封管佶为国公不妥,所以才会是‘但是’。 “定安侯对您支持多年,付出巨大,是首先站出来向全天下宣布支持您的人,加之还是嫂嫂的父亲,势必要册封国公。管佶哥虽功劳卓著,但若与定安侯同等爵位,必定会让定安侯不快。” 管佶的功劳自然无人能泯灭,但定安侯本是一方富贵将领,赌上全族的性命和力量支持他,这份功劳是独一无二,不可超越的。 管佶的爵位不可与定安侯相当。 但私心中,百里琪树自然更加信任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希望更好的提拔他。 “皇兄,管佶哥的请求岂不就是为了你好,不想让你难做。他自愿降职救顾海龙,您不就可以顺势降低他的爵位,如此既不会让满堂朝臣轻视了他,又不会超越了定安侯,两全其美。” 百里琪花自得的撇了撇胸前的碎发,眉毛高扬,一副‘快来夸我’的表情。 百里琪树失笑的摇了摇头,这丫头分明是一心帮着管佶说服他,还费尽心机找了这么一通冠冕堂皇的借口。 “我们都知道您对管佶哥的重视,那就足够了,无需用爵位来证明。” 百里琪花就是百里琪树的贴心小棉袄,将他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好了,如你们所愿,顾海龙我不杀,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定要给他沉痛的教训。” 管佶欢喜的勾了勾唇角,语气铿锵起誓道,“陛下放心,臣必定严肃处理,决不轻饶。” 皇宫的骤变在京都、以及整个大楚掀起了惊涛骇浪,本以为沦为囚犯的九皇子死路一条,不想押进宫中后,摇身一变成了大楚之主,而大楚皇帝被论以弑父夺位的逆贼打入天牢,择日问斩。 大楚的天变了,从此大楚的主不再是百里琪智,而是先皇嫡子百里琪树。 百姓们不管谁是皇上,只要能给他们带来好日子即可,对于皇位变故无甚在意,而对朝堂上的众臣而言,却是命运的转折点。 曾经完全拥护伪帝的家族、朝臣全部被缉拿下狱,抄家灭族,菜市口斩了一波又一波,腥风血雨在皇城之上蔓延,吞噬去整座皇城的活力,只剩压抑的哀嚎。 其余朝臣们赶着向新皇俯首称臣,表达忠心,一个劲撇清与罪臣、伪帝的关系,生怕遭到新皇的怀疑和株连。 百里琪花明白,改朝换代都是要经历鲜血和杀戮,只有在极端的死亡之后才能迎来长久的和平。 但她依旧承受不住漫天的血腥味,日日躲在九华殿避而不见,似乎不去听朝堂上的屠戮哀嚎便可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期望这是最后一次,等到将伪帝的党羽全部清除,大楚便将拥有久远的安宁。 她再也不想见血。 管佶日日都在菜市口监管杀人,却又日日都到九华殿来看她,但从不进去,只是站在殿门前远远看她一眼,然后放下一片枫叶离去。 他的身上带满杀气和血腥,他不想吓着她,也不想看到她厌弃的眼神。 石渌儿和小宝宝被接到皇宫的那日,正好是伪帝被斩杀的日子。 整个京都人潮涌动,菜市口聚满了百姓,对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唾弃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伪帝执政期间的百姓没有过上好日子,甚至遭遇了许多痛苦,再加上最近贤舍的丑闻更是让他的形象一落千丈,成为人人喊打的对象。 没有人为他抱不平,没有人可怜他,日后他也将载入史册,成为弑父夺位、坑害百姓的逆贼、昏君,被后世万代咒骂唾弃。 自朝堂交锋那一日,百里琪树再也没有见过他,像是根本记不得还有他这个人,高傲的漠视展现了对他的嗤之以鼻和不屑。 侩子手的大刀高高举起,在一片血腥中,彻底结束了一个逆贼的时代。 朝堂的混乱彻底结束,伪帝的势力已经铲除干净,整个朝堂焕然一新。 顾夫人一家跟随着也被押来了京都,当即被下了大狱。 顾夫人被关了几天便出来了,顾海龙则被拖于军中当众军棍重罚一百大棍,大嚎着痛晕过去三次,但一百大棍一棍都没少,全部结结实实招呼在了身上。 新皇在浣莲亭准备了家宴,气氛热烈欢愉,管佶、常兴、以及定安侯、赵如开等及亲近之人皆也在席。 赵氏、韩氏新奇的在皇宫中逛了一天,却还没将整个皇宫逛完,两人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般,双眼散发着灼热而兴奋的光,脸颊红润,嘴角的笑容就没落下来过。 石渌儿亦十分的开心,看到百里琪树平平安安,还实现了谋划多年的目标,很为他高兴,开心的都落了泪。 唯一风平浪浪静的就是双氏,从入了宫便咸淡无趣的样子,对皇宫既无惊艳也无好奇,对一家团聚的欢喜气氛更是置身事外,像个多余的人。 “今日是家宴,大家不必拘礼。多年的夙愿终于实现,从此,朕就是大楚的主,为了今日的重聚,干一杯!” 百里琪树高举酒杯,脸上是欢喜的潮红,众人附和着举杯共饮,气氛越发欢快了。 宫中乐师在亭外弹奏着悠扬的乐曲,衬着今夜的月色越发沉醉迷人,让人欢喜。 “让朕看看朕的小宝贝,出生的时候都没在身边,委屈我们的小皇子了。” 百里琪树抱着孩子怜惜的舍不得放手,这是他第一个孩子,初尝为人父的感觉,心底暖烘烘、软绵绵的,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皇兄,你还没给小皇子取名字呢。” 百里琪花抿了口酒,热辣的味道在嘴里燃烧,整个人都热了起来,舒服的连喝了两杯。 管佶在对面看着她,想要提醒,却又不好说话,只能用眼神示意,却都被她故意漠视了。 开玩笑,要是和他对上眼,她哪儿还喝的成酒啊。 “哈哈哈,啾啾不提醒朕还给忘了,该给我们的小皇子取名字了。” 百里琪树抱着吃手的小孩轻轻摇晃着,手法生疏却温柔至极,认真的思索起来。 “我们的小皇子是大楚太子,自然要取个大气恢弘的名字,按皇家族谱该是‘允’字辈,那就叫……百里允晗如何?” “极好!” 百里琪花赞了一声好,又唤了几遍百里允晗的名字,拿出百宝会上买的项圈给他戴上,祝贺他有了名字。 百里允晗像是能听懂他们的话,欢快的砸吧着嘴巴嗯嗯啊啊,笑得很是开心,将众人都逗笑了。 “多谢陛下赐名,多谢公主赏赐。” 石渌儿欢喜的道谢,从没哪一日像今天这么开心。 夫君在侧,儿子在怀,一家人其乐融融。 满席众人也挨着忠心恭贺,日后这便是大楚的太子了,可不能怠慢。 赵氏听着皇上的那句‘太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嫉妒的悄悄给石渌儿飞了个白眼,兀自喝着闷酒。 生下来就是太子,还真是好命。 那一家三口温馨和美的画面刺眼的很,但她什么也不敢说,生怕搅了气氛惹得陛下不快,只能大口吃着东西宣泄情绪。 “朕能有今日的胜利,离不开诸位多年的支持和辅佐,朕在此敬诸位一杯。” 对百里琪树夺位付出巨大贡献的重要之人,今日都到齐了,百里琪树礼贤下士亲自敬酒,众人跟着站了起来,君臣对饮、尽欢。 “启禀陛下,清秋阁的宫女有事禀报。”突然有宫女上前回禀。 在席的众人都有些茫然,清秋阁住的何人? 皇上的女人都才入宫,还未具体分配宫殿,唯有跟着皇上先入宫的三公主分配了九华殿。 石渌儿几个女子都询问的看向百里琪花,百里琪花茫然的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皇上让人过来,很快一个穿着一等宫女服饰的女子快步过来,给皇上行礼后有条不紊的回禀道,“奴婢参见陛下,我家主子身体不舒服,吐了一天头晕眼花的,请您去看看。” 轰—— 一颗闷雷在头顶响起,在做的女人皆被劈的外焦里嫩,当然百里琪花和双止除外。 ‘主子’‘吐’这两个字眼清晰的在众人心中盘旋,一下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你家主子谁啊?”百里琪花主动且迅速的代众人问出这个问题。 一等宫女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得她的身份,不敢怠慢,即刻回答道,“回公主,我家主子是嫽娘。” 轰—— 这枚闷雷在百里琪花的头顶炸响,嫽娘竟然和哥哥……走到了一起。 赵氏差点咬碎满口白牙,一个石渌儿已经骑在她头上让她嫉妒到发狂,现在一个不知哪儿跑出的狐狸精都抢先有了身孕,她的脸面何存。 其实心中不高兴的女子何止赵氏一个,但石渌儿在初时的惊讶之后便是坦然,日后这后宫只会有越来越的女人,越来越多的孩子,若现在这一个都承受不住,日后又如何母仪天下。 石渌儿明白自己肩上担负的责任,她不仅是妻,更是后宫之主,要宽怀大度,做好表率,替皇上打理好后宫,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皇上能等她诞下皇子才与其他女人有孩子,已经算情深义重,她不可奢求太多。 韩氏也一脸失落的搅弄着帕子,却不像赵氏一般将情绪全都表露在脸上,那恨不得吃人的情绪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包括皇上。 皇上转过头时,正好瞧见赵氏咬牙切齿、充满嫉妒的神情,目光瞬间一冷,不打招呼便起身而去。 热闹的家宴因为突如其来的情况,最后却是凄凉收场。 第194章 后宫 钦天监测算出十日后是皇上登基的良辰吉日,故将登基大典安排在那一日,朝堂各部开始忙碌的筹备起来,血腥弥漫的京都终于拨开云雾明朗起来。 百里琪花住在九华殿,登基大典之事也不关心,神神秘秘的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也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石渌儿请了她两次都没能见到人,直到第三次石渌儿急匆匆派人来报,嫽娘流产了。 从得知她有孕不过短短七天时间,竟然就流产了。 消息瞬间轰动后宫,石渌儿作为既定的后宫之主负责调查真相,此时正坐在主位听宫女们讲述事情经过,罪魁祸首赵氏跪在下面垂手不语,韩氏和双氏也听闻消息被请了来。 百里琪花来到清秋阁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后宫齐聚、问罪的景象,皇上也亲临了清秋阁。 百里琪树气愤不已的不断压制着自己的脾气,赵氏跟了他不短的时间,这个人有怎样的脾性和心肠他再清楚不过,若非看在赵如开的面子,他早不想要这个女人。 清秋阁的宫女正慎重仔细的回禀着事情的细节,百里琪花悄无声息的寻了个偏角位置坐下,静静的听了一耳朵。 赵氏因为嫽娘怀孕,心有不满,今早便耀武扬威的来到清秋阁,冷嘲热讽的说了许多难听话,还仗着早早跟随皇上的身份训斥嫽娘不懂规矩,既已成了皇上的女人,却不主动向皇子妃及几个姐姐见礼,分明是仗着肚子不将她们放在眼里。 赵氏一心期望有个孩子,甚至曾想比石渌儿先生下皇子,但后来知道石渌儿若不生下嫡子,皇上是不会让其他女人先有孕,所以才便改变了目标,想要生下皇上第二个孩子。 可如今,这个突然冒出的嫽娘抢了她的先,如何能不让她气愤。 她比不过石渌儿这个正妻,难道连个初来乍到的狐媚子都能将她踩在脚下? 赵氏看着嫽娘自带风韵的模样越发气不打一处来,便气恼的扇了她一巴掌,结果嫽娘一下摔倒了,肚子直接撞在桌角上,接着孩子便没了。 赵氏倒没否认自己打了嫽娘,只是不停喊冤自己根本没使大劲,是嫽娘自己往桌角上撞,故意陷害她。 她只是想给嫽娘个教训让她知道尊卑上下,没想伤她的孩子。 “那么多宫女亲眼看见,你还敢狡辩。无缘无故跑来清秋阁撒野,扇人耳光使得嫽娘流产,还不听狡辩,你当真是无法无天!” 皇上的厉斥不可谓不重,他惯不喜欢赵氏猖獗无礼的脾性,但却从不曾与她红过脸,今日却在众妻妾及宫女面前斥责她,比打她脸还让她难受。 “妾身也是为皇子妃抱不平,嫽娘入了宫却不来给皇子妃请安,分明……” “住嘴!惯会拿渌儿当借口。渌儿岂会像你般狭隘善妒,狠毒心肠。” 赵氏边哭边不屈服的扬高了辩解,却被皇上一下喝断了声音,那‘狭隘善妒、狠毒心肠’如一记记重拳敲在她心上,整颗心似乎都碎了,伤心的都快难以呼吸。 “陛下为何不信妾身,妾身跟随您那么久,却及不上那个小妖精在您身边一个月。” 赵氏先是委屈的啜泣,而后戳到了伤心点,竟然嚎啕大哭起来,全无形象的坐在地上哀声痛苦,殿中众人看的好不尴尬。 石渌儿赶忙唤周嬷嬷将人扶起来,在皇上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像什么样子,传出去还让人以为琭城来的女子都如她一般泼辣,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性。 周嬷嬷上前搀扶,赵氏直接将人推开,继续自我陶醉的痛哭,似乎这样就能博取同情,却不知她越是如此皇上越反感,越是对她不喜。 “陛下,您别责怪赵姐姐了,是妾身没站稳摔倒的,不关赵姐姐的事。” 嫽娘突然从寝室内娇娇弱弱的走出来,肩上披着一件褙子,由两个宫女左右搀扶着,走的很慢,脸色白的像张纸,秀眉轻蹙,似乎一阵风吹来便能飞走一般。 皇上见她出来,紧皱起眉头训斥,却已经快步迎上去将她揽在了胸口。 “御医让你躺着,出来干什么,小产可不是小事,需要好好休息,否则会落下病根的。” 皇上扶着嫽娘在他身旁的位置坐下,石渌儿让到了一边,眼角的落寞一闪而过。 “妾身无事,只要有陛下关心就心满意足了。” 嫽娘虚弱的扬起一抹笑容,那倔强而故作坚强的模样看在皇上眼中格外让人心疼。 百里琪花磕着瓜子默默无声的充当旁观者,心中暗叹嫽娘果然是个会讨男人喜欢的主,这弱柳扶风、小鸟依人的样子,最能激发男人的保护欲。 “虚伪——” 皇上疼惜的笑容因为这不合时宜的一句话,突然僵硬在了脸上。 众人皆顺着声音看向了跪在地上的赵氏,心中惊骇她到现在都还敢如此嚣张,真是不想活了。 果然,皇上听见这句话瞬间大怒,当即就要唤人来将赵氏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幸好被石渌儿快速拦了下来,同时小声提醒了‘赵如开’的名字。 不看僧面看佛面,现在京都刚刚夺下,皇上的登基大典都还未举行,这个时候若重罚赵氏,无疑会让人认为是狡兔死走狗烹,若生出些事端就不好了。 “是啊陛下,莫要因为妾身害得您与赵老爷生了嫌隙,妾身便是死也难以安心。陛下能夺下大楚的江山离不开赵老爷多年的资助和付出,您就看在赵老爷面子上网开一面吧。” 嫽娘声音微弱的给赵氏求情,气息短促,说话都断断续续的,不自觉让人心生怜悯之情。 可那说出的话,却让皇上心中的火不灭反涨,他能夺回皇位难道还全靠一个商人不成。 百里琪花却猝然凝重起五官,修剪整齐的指甲嗒嗒嗒敲击着暗面,她分明听出了挑拨离间的意思。 这个嫽娘还真不是个善茬。 赵氏今日受了委屈,心里也压着火,听见嫽娘帮她求情,瞬间就爆发了,一下跪着直起身来朝她大吼,“我不用你求情。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替我说话……” 啪—— 她话没说完,一个响亮的耳光重重的扇在了她激动的发红的脸颊上。 皇上的掌心都拍红了,气氛瞬间凝固起来,紧张的听不见丝毫声音,众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赵氏的再一次爆发。 在赵氏再次爆发前,石渌儿突然起身跪在皇上脚边,低垂着头替赵氏求情道,“陛下,赵氏毕竟是赵老爷的女儿,也是从琭城来的人,臣妾斗胆请求陛下饶了赵妹妹这一回。臣妾是后宫之主,没能约束好赵妹妹,都是臣妾的错。臣妾日后定好好教导赵妹妹,再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石渌儿明白皇上厌恶赵氏,却也明白皇上此时不能重罚赵氏,只得硬着头皮承担下错误,给皇上一个台阶,也提醒皇上恢复冷静。 赵氏被皇上那一巴掌打蒙了,回过神来后又继续哇哇放声大哭起来,这次比之前更加委屈。 皇上还从未对她动过手,更何况是为了个小妖精。 皇上听着赵氏的哭声,嫌恶的不停皱眉,一刻钟都呆不下去。 但看着嫽娘那如纸般惨白的脸色,心里的火气就压不住,一甩袖子厉声下令道,“将赵氏关回屋里闭门思过,没朕的允许不准出来,也不准任何人探望。” “陛下,您真的要这么对妾身吗?” 赵氏还在哭,这回直接爬过去抱住皇上的腿,哀嚎的声音刁钻刺耳,很是难听。 石渌儿恨不得敲敲赵氏的耳朵里装了些什么,怎么笨成这样,她难道看不出来皇上的惩罚已经很轻了。 皇上显然听出了石渌儿的提醒,不过小惩大戒吓唬吓唬罢了,闭门思过这种事又不少块肉。 皇上终究还是看在赵如开的面子上,放过了赵氏这一回。 但即便是小惩大戒,赵氏心狠手辣的形象算是在皇上心底彻底烙下了,日后怕是再难得到皇上的宠爱。 皇上甩袖离去前看了看跪着请罪的石渌儿,板着脸训斥了她几句,让她谨记自己的责任,日后好好管制后宫,莫要让天下人看了笑话。 心中却对这个未来的皇后越发满意,看她乖巧的一一应下训斥,聪慧识大体的样子,心中升起一股怜惜和自责。 皇上极怒而来,极怒而去,看热闹的人皆小声窃语起来,赵氏日后怕是再也不得皇上喜爱了。嫽娘小产之事有了结论,不相关的人也就各自散去了。 百里琪花偷偷跟着宫女们想要悄悄退下,却被石渌儿眼尖的一下抓到了。 “琪花,这么快就要走了,还没和我说说话呢,过来。” 百里琪花躬着身体差一点就出了大殿,即将迈出门的右脚生生在半空停住,无奈的折返回来。 “嫂嫂,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见你吗,你最近一个人呆在屋里干什么呢,知不知道陛下和我都很担心。” 石渌儿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关切的询问道。 “可是九华殿住的不习惯,或者有什么不适应?” 百里琪花还真有点不适应,这个皇宫太大太陌生了,九华殿也空空荡荡的,一点不如琭城的府邸来的舒服。 但这些总是需要时间习惯的,石渌儿如今掌管整个后宫,事情应该非常多,她也就懒得用这些不痛不痒的小情绪麻烦她。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这么大的人了,又不会丢。” 石渌儿被她的话逗笑了,“皇宫戒备森严,宫苑重重,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你这么大个人可丢不掉。” “那不就对了,你们别担心我,我好着呢。” 百里琪花没告诉石渌儿她其实是在给哥哥准备礼物,她和哥哥奋斗、等待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她早就想好要送一样东西给哥哥。 至于是什么……暂时保密。 “这皇宫巍峨华丽,妾身到现在也还有些不习惯。妾身出身卑微,从未见识过皇宫的气势恢宏,公主若不嫌弃,日后可以时常来清秋阁坐坐,一起解解闷。” 嫽娘拖着孱弱的身体友好的与百里琪花搭话,百里琪花漫不经心的打量她几眼,浅浅的笑了笑,说道,“本宫听说小产与坐月子是一样的,不可大意,否则日后会落下毛病。嫽娘可要好好养身子,毕竟身体是自己。” 嫽娘我见犹怜的脸上闪过一抹尴尬,总感觉公主话里有话,却又察觉不出来。 公主是皇上最疼爱的妹妹,何其尊贵,看不上她一个卑微的优伶也是正常的。 嫽娘不再多想,石渌儿又关心了几句让她好好休养,叮嘱宫女们好生伺候,便与百里琪花携手离开了清秋阁。 百里琪花垂着头盯着自己的绣花鞋,石渌儿喊了她好几声才把她喊答应,“你在想什么呢?” 百里琪花撇了撇嘴角,反问道,“嫂嫂,你对今天这事怎么看?” 石渌儿沉吟着斟酌词汇,最后中规中矩的道,“赵氏嫉妒心重,皇上终究看在她父亲面子上没有重罚于她,嫽娘初来乍到总会吃亏一些。” “嫂嫂当真如此想?” 石渌儿奇怪的看向她,“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想?” 百里琪花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悻悻的扯了扯嘴角,“我只是觉得嫽娘还是挺有心机的,故意为赵氏求情反倒让赵氏与皇兄闹得更僵,而且她没了孩子瞧着却一点不伤心。” 浑圆的太阳高高的挂在正空,刺目的阳光普照大地,天气渐渐开始热起来,最近的大太阳已经不再让人感觉温暖,而是炽热。 夏天的脚步已经来了。 石渌儿若有所思的突然感叹唏嘘起来,“普通人家的三妻四妾尚且争斗不休,更何况这里是皇宫,若没有心机和城府如何存活下来。这里是最富贵的地方,也是最残酷的地方。” 百里琪花感受到她莫名的伤感,想着方才她在皇上面前的举动,又何尝不是心机。 第195章 中毒 皇上要的皇后必须大度、宽怀、识大体,如此才能讨得皇上信任和喜欢,才能担得起后宫之主的责任。 她给皇上找台阶的同时,何尝不是在在讨好表现,让皇上看到她的懂事和聪慧。 身为妻子却要讨好丈夫,确实令人心酸。 百里琪花突然想要冲破口问她后不后悔嫁给哥哥,哥哥是皇上,日后宫中会有越来越多的女人,也将有越来越多的阴谋算计。 在皇宫之中,普通人家的夫妻温情是很难有的,她会后悔吗? 但问题几乎冲到喉咙,却又生生咽了下去。 有些事不能说出来,只能埋在心里,一但说出口不管回答是什么皆是错误和嫌隙。 拥有了一些总会失去一些,选了路便只能往前,不能回头。 “啊——” 百里琪花突然痛呼一声,膝盖一弯,脚步一个趔趄,整个人差点摔在地上。 宽阔的宫道上不时有宫人们往来,听见惊呼声皆不敢抬头乱看,小心翼翼的避到了一侧。 大力眼疾手快的抱住百里琪花晃荡的身体,石渌儿措手不及的吓出了一身汗,着急的问道,“琪花,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百里琪花双腿根本站不住,只能靠在大力身上,双腿抽筋般的疼,膝盖像是有人在用榔头猛敲一般,疼的她表情都控制不住了,额头的汗水大颗大颗往外冒,身体不停颤抖。 “我……我……膝盖……疼……” 百里琪花已经疼的说不出话来,芦苇急得一下慌了神,石渌儿身边的周嬷嬷冷静的提醒道,“皇子妃,快送公主回九华殿吧,奴婢这就去请御医。” 石渌儿这会才缓过神来,连忙指挥着宫女将公主送回九华殿,大力却抢先一步轻轻松松的将人横抱起来,大步便往九华殿去。 百里琪花躺在床上疼的死去活来,御医已经去请了,石渌儿还派了宫女去通知皇上。 等御医和皇上赶来时,百里琪花已经痛晕了过去。 “到底怎么回事!” 皇上才离开清秋阁就被请来了九华殿,看着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的妹妹,着急的低吼着。 啾啾除了嗜睡和寒症,从没其他问题,今日怎么会膝盖疼,还疼到昏迷的程度。 芦苇紧张的捏了捏手,小心的回禀道,“陛下,殿下最近一直都说身体疼,一会腿一会背一会胸口,就连师大夫都没看出问题在何处。” “为何不早告诉朕!” 皇上心疼的看着百里琪花紧皱着成小疙瘩的眉头,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他知道啾啾肯定是不想他担心,不想给他添麻烦,她总是有什么痛都藏在心里,懂事的让他愧疚。 御医看了半天也看不出问题,人也醒不过来,额上渐渐浸出了忐忑的汗珠。 “到底怎么样?” 皇上急迫的声音一吼,年过六旬的御医一下跪倒在地,颤着声音回禀,“陛下恕罪,臣实在……看不出公主为何身体疼痛。” 皇上心焦气躁的也没空理会御医,急得团团转,突然想到师千一,立即令人去将师大夫带进宫来。 石渌儿适时提醒道,“陛下,您忘了,师大夫与公主劫囚车时受了伤,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啾啾的寒症就是他治好的,朕见过的大夫就数他医术最好,就是抬也要抬来。” 啾啾昏迷不醒,皇上心中很不安,似乎她要继续睡下去怕是永远也醒不过来一般。 他们才刚刚结束一切,好日子才刚刚开始,还有大把大把的幸福等着她。 石渌儿看他急的六神无主,心中明了琪花在他心中的地位,沉吟一下,突然建议道,“陛下,不如……臣妾推荐一个人试试如何?” 皇上凌锐的目光陡然看向她,声音紧张到发冷,“何人?” 石渌儿暗暗咽了咽口水,回答道,“双氏。” 石渌儿将双氏帮助她生产的事告诉了皇上,现在师大夫来不了,御医又束手无策,不如让双氏看看,说不定会有希望。 “臣妾觉得双氏是有些能力的,我们不如让她来看看,总好比这么干僵着。” 双止来历神秘,不仅石渌儿对她保持着提防,皇上也对她充满怀疑,但此时无计可施,也只能冒一冒险。 皇上派人去请双止,双止倒没有推脱,利落的很快就来了,行了礼,听了石渌儿的话,这才知道是请她来看病的。 “妾身医术粗陋,恐及不上宫中御医。” 皇上冷着一脸急色,嗤笑一声道,“不必说那些虚伪过谦的话,你尽管去看一看,能治治,不能治朕也不会责怪。但若你能治好啾啾,你想要什么朕都答应你。” 皇上摸不清面前这个冷漠的女子,摸不清她的来历,也摸不清她的目的。 她跟着他从琭城来到皇宫,冷漠至极,目空一切。 他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也弄不清什么能吸引她,只能提出这样一个条件。 双止平淡的看了皇上一眼,表情冷漠的全无波澜,沉吟片刻,应了一声好,“一言为定。” 说着就进了内室为百里琪花诊病。 芦苇复述着百里琪花最近的不适和怪异,双止边听着边把脉,眉心渐渐蹙起,神情也越发深不可测。 “如何,是何问题?” 皇上急迫的询问着,声音小心翼翼的透着一丝紧张,双手交握着纂成了拳头。 双止没有理会他,继续把脉,而后向御医要了针包,让芦苇倒了一碗清水来,不知在水里加了什么,将百里琪花一滴拇指血滴入了水中,鲜红的血珠瞬间变黑,一眨眼的功夫整晚水都成了墨一样的颜色。 皇上震惊的嘴唇都在颤抖,凌然的怒气渐渐笼罩上全身,空气中似乎突然撒入了毒粉,所有人屏息凝神不敢呼吸。 “公主中毒了,这毒很凶险,具体是什么毒我还说不清。” 双止摸了一把额头的汗站了起来,端着那晚发黑的血,目光闪烁着精光,透着一抹兴奋,像发现好玩的玩具般想要一探究竟。 “啾啾什么时候中毒的!” 皇上暴怒的突然大吼质问,芦苇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大力也感受到了压迫,跟着跪在地上,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芦苇有事震惊又是惶恐,她随时随地都跟在殿下身边,殿下什么时候中毒的她真不知道,一点异常都没有。 “陛下,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先救人要紧。” 石渌儿安抚着皇上的怒气,温柔提醒着。 皇上紧拧着眉头压抑下满腔的心疼和怒气,鹰一般锐利的眼睛射向双止,带着期望和恳切。 “双氏,只要你能给啾啾解毒,治好啾啾,朕……可以答应你的任何请求。” “陛下……” 石渌儿惊呼一声想要劝阻,却被皇上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知道石渌儿担忧什么,双氏来历不明,是敌是友都难以确定,若许她这样的承诺无疑是在冒险。 但为了啾啾,这样的险他愿意承受。 双止冷漠的脸庞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丝满意的浅笑,算是应下了皇上的请求。 “这个毒容我研究一下,我会想办法替公主解毒。” “可公主现在昏迷不醒,会不会有危险?” 双氏从容淡定的气质让人不自觉的信任她,双氏回答石渌儿道,“这个毒并非即刻要人性命的毒,它已经在公主身体里呆了许多时日,不急在这一时一刻。我会让公主醒过来。” 百里琪花中毒了,皇上下令在场的人三缄其口,不得将此事告知公主,免得加重她的心理负担,她只要开开心心的就好。 双氏既然没有拒绝,想必对研制解药有信心,等有了解药、替公主解毒后再说也不迟。 皇上对百里琪花永远这般细腻体贴,考虑的面面俱到。 百里琪花幽幽转醒的时候,睁开眼便看见守在床边的哥哥和嫂嫂,两人一脸焦急的望着她,见她睁开眼睛,齐齐松了口气。 “怎么样,还有哪儿疼吗?” 皇上坐在床边柔声询问着,将所有焦虑和忐忑藏在心底,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哥哥,让你担心了。” 声音有些嘶哑,干渴的厉害,芦苇连忙倒了杯清茶来,皇上亲自喂她喝下了。 “我好多了,只是身体有累,不疼了。” 百里琪花想要撑着坐起来,但双臂乏力一下跌了下去,脑袋晃荡的有些晕,闭着眼睛缓了半天晕眩感才渐渐消失。 “别乱动,好好躺着,御医说你太累了,心思重,以至于身体酸疼疲劳。以后你就好好养着什么都不许想,什么都不要操心,这是哥哥的命令。” 皇上从小就爱训斥她,但从来没有真正生气,都是温暖的唠叨。 石渌儿整理着她散乱的额发,用温热的毛巾替她擦拭着汗湿的脸颊,谆谆叮嘱道,“你今天可把陛下吓坏了,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陛下时时刻刻关心着你,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健健康康的,陛下才能安心。”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休息的。” 百里琪花从被子里伸出手,身体发了一阵汗,手心都是黏糊糊的,握上皇上宽大的掌心,勾起笑容道,“哥哥,马上就是你的登基大典了,啾啾给你准备了礼物。” 她本想登基大典头一天再给他一个惊喜,但她现在就想给他,神秘兮兮的让芦苇去将东西拿来。 “琪花还给陛下准备礼物了,真是有心。”石渌儿笑说着。 皇上闻言,更是周身萦绕起由心而发的喜悦,嘴角洋溢起无比璀璨的笑容,眼神真诚而温柔,迫不及待的想要一看究竟。 “希望哥哥能喜欢。” 皇上紧了紧她汗湿的手,“啾啾准备的礼物哥哥都喜欢。” 芦苇离开了一会便折返回来,手里什么都没那,却是和大力一左一右站在两边,一起挑起内室的帐幔。 耀眼的阳光从屋外投射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金贵刺目的龙袍挂在高高的衣架上,威龙飞腾,祥云集瑞,一寸寸金丝在阳光下折射的夺目的光线,细密的阵脚一丝不苟,精妙绝伦,犹如天神之作。 皇上和石渌儿都一瞬间看直了眼睛,许久回不过神来,两人谁都没想到百里琪花准备的礼物居然是……龙袍! “哥哥,恭贺您苦尽甘来,愿您龙飞九天、威震八方,做个人人称道、名垂千古的明君。” 百里琪花有些力不从心,这几句话便耗费了她很多力气,咳嗽两声微张着唇大喘气。 皇上缓慢的迈动步伐靠近那件龙袍,手轻轻拂过胸前的威龙,一针一线都细致入微,融入了满满的心血和感情。 这样一件工程浩大、用心至极的龙袍不知耗费了她多长时间,感动的情绪将他团团包裹,激动的眼眶都红了。 “啾啾,这是哥哥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皇上激动的大笑着,已经开心的说不出话来,笑声从未如此刻般畅快、爽朗,十几年的隐忍就是等待如今的回归。 这件龙袍将伴随他新的开始,看他如何坐拥天下,做这大楚的主人! 时间转瞬便到了登基大典,整个皇宫充盈了铺天盖地的喜气,所有人着最为隆重的宫装,宫人们都换上了崭新的衣裳。 百里琪树穿着百里琪花制作的龙袍,在太极殿登上皇位,接受满朝文武大臣、宗亲皇室的叩拜,那三声铿锵有力的‘皇上万万岁’震撼人心,在皇宫的上空久久盘旋。 从这一日起,他便是堂堂正正的大楚皇帝,建元永昌。 百里琪花站在宗室队列间,感动的热泪盈眶,往事匆匆在脑海回放着,那些伤过、哭过、怕过的日子,终于成为过去,他们得到了想要拥有的,拿回了本属于自己的。 她的目标和责任完成了,心中似有一块巨石彻底落下,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能飞起来。 哥哥今日格外俊朗,穿着那件龙袍份外尊贵,周身笼罩着睥睨天下的霸然气势。 龙袍很很合身,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哥哥肯定能成为她所期待的,父皇所期望的好皇上! 第196章 封号拾阳 听着那冗长的贺词,百里琪花突然眼睛一闭倒了下去,大力一直候在旁边,气定神闲的悄无声息将人抱走,没有引起丝毫慌乱。 百里琪树登基为皇,石渌儿册封皇后,嫡长子百里允晗为太子。 如今后宫除皇后外只有四个女人,韩氏资历最长,册封了昭仪,只要日后诞下皇嗣即刻便能晋升为妃。 双止名分虽是皇上的女人,却距今尚未与皇上有夫妻之实,不过是个宝林。 双止似乎一点不在意位份低,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般,听见旨意时嘴上隐隐扬起了细微的弧度。 而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初来乍到的嫽娘竟然与赵氏同样的婕妤位,赵氏不满的大怒,回了房间就大发雷霆,将屋里的东西全部砸了个稀烂。 后宫女人有位位份,前朝多有功之臣自然也经行了嘉奖和封赏。 定安侯对皇上支持帮助多年,劳苦功高,无人出其右,赐封了国公爵位,统领二十万大军。管佶赐封开国郡公,统辖皇城北军、皇家禁军。 汪全真统辖皇城南军,冯彦领左龙武军将军。 汪全真没有爵位,心中愤愤不平,娶了个他国公主又如何,还不是比不上管。 未来那么长,他有的是耐心,现在才是开始,他一定不会被管佶永远踩在脚下。 百里琪花从九华殿的床上醒来,听芦苇说了几位功臣的封赏,以及后宫女人们的册封,轻笑着勾起了唇角。 “哥哥显然是故意给赵婕妤一个教训,警告她好好收敛。” 赵氏无论家世背景与伺候哥哥的时间,都比甩了嫽娘好几条街,如今却让她与嫽娘一样的位份,若是日后再不收敛,怕是哥哥对她的厌恶只会越来越深,能否在这个后宫平安呆下去都是问题。 现在她还能仗着父亲的功劳和早早跟着皇上的优势在后宫寻得一席之地,等过不了过久充盈了后宫,越来越多的女人进来,她将彻底被淹没。 皇上如今已然登基,日后进宫的女子定然皆出自世家权贵,身份不俗,她一个商人之女想要寻求出头愈发的难如登天。 “赵婕妤在房间发了好一通脾气,有人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气愤的让身边内侍传话,将赵婕妤狠狠训斥了一顿,说她若对册封不满,不如自己收拾东西滚出皇宫。赵婕妤这才不敢再闹。”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她这番哭闹无疑是触皇上霉头,皇上会容忍才怪。 不过婕妤的位份对嫽娘来说却是抬举了,她既无立功母族,也无儿无女,更是新来不久,况且曾经还是低贱的优伶出身,位份却比早来的双氏还要高。 百里琪花直觉,婉婕妤(嫽娘)能册封为婕妤与她小产之事脱不了关系。 皇上心疼她失去了孩子,满意于她的懂事不哭闹,加之对赵婕妤的敲打,所以提高了婉婕妤的位份。 这怎么感觉有一股事先算计好的阴谋的味道,是她多虑了,还是…… “算了,后宫妃嫔的事与我无关,我只要吃喝玩乐就行了。” 百里琪花挥去脑中的胡思乱想,精神抖擞的对着镜子转了个圈,飘逸的撒花金线长裙很是漂亮,衬得人娇俏可人,红光满面。 后宫是皇上女人的天下,是嫂嫂的责任,她不必去操那份闲心。 “殿下,陛下也给您册立了封号——拾阳公主,对您很是疼爱呢。” 芦苇笑盈盈的在百里琪花发间插了一根白玉簪,百里琪花喃喃着自己的封号,嘴角微微上扬,心头暖暖的。 拾阳是母后娘家的祖籍,以此为她的封号,真的用心良苦。 皇上还将拾阳赐为她的封地,以后将可享有封地税收,这份恩宠可是独一份的。 “走,我们出宫去逛逛。” 百里琪花心情大好,便提议出宫去玩,自来了京都,她还从未出宫逛过,兴致盎然的准备趁着今日众臣入宫,蒙混着溜出去。 芦苇是个讲规矩的,自然不肯让百里琪花偷溜出宫,古板的请求向皇上请旨,而后正大光明的出去。 百里琪花跺了跺脚,“皇兄今日忙的很,我就别去打扰他了,我们悄悄出去悄悄回来。” “殿下,此举不妥,您是大楚公主,自当……” “住嘴!” 百里琪花一口打断芦苇的唠叨,捂着她的嘴威胁,“给你两个选择,一,闭上嘴跟我走;二,我让大力把你打晕。你自己选。” 芦苇睁大了眼睛,心里不停做着斗争,最后只能缴械投降,“奴婢跟您去。” 她可不放心公主和大力两个人出宫,还是自己跟着吧。 皇宫大门前已经聚集许多等候出宫的朝臣、权贵,所有人凭代表身份的腰牌出宫,百里琪花没有腰牌,一下子就难住了。 她也没在宫里呆过,不知道进出皇宫有什么规矩,这下就好笑了。 大言不惭的说要溜出去,可皇宫守卫如此严苛,一只老鼠都溜不进来,她又怎么溜得出去。 “这位姑娘不知是哪家的小姐,看着有点脸生。” 百里琪花正发愁的想着办法,一个略带风流的声音从身侧响起,一个仪表堂堂的男子拱着手朝她走来,因为今日是皇上的登基大典,穿的格外郑重,整个人精神抖擞,气宇不凡。 百里琪花不准备和他搭话,微微侧开了身,男子见她不愿理会却不走开,反而又凑了上来。 “姑娘不必害羞,在下只是想与姑娘交个朋友。姑娘面若桃李、身段风流,当真是世间仅有的绝代佳人,让在下心驰神往!” “放肆,哪儿来的登徒子,竟敢调戏我家主子,是不想活了吗!” 男子完全是口无遮拦,大庭广众之下言语轻薄,芦苇面色一冷厉声呵斥,微不可见的往有上前迈了一步挡在百里琪花面前,也阻断了男子的狂妄视线。 男子看芦苇愤怒不屈的清秀脸庞,哈哈大笑起来,“有趣,丫鬟都这般厉害,实在是……” “简王世子这是又在调戏姑娘,只是你可知这位姑娘是谁?” 高尚迈着悠闲的步子,边摇着扇子边朝他们走来,明媚的阳光照射在他靛蓝色圆领长袍朝上,流光溢彩,充满贵气。 他用着看好戏的目光打量着这里,嘴角抿着坏笑,十足十的痞子。 简王世子瞧见是他,眼眸虚眯,哼了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 高家不就是因为会见风使舵会拍马屁,现在才能在新皇的朝堂上继续站稳脚跟,现在朝堂上谁人不在背后耻笑高家是一仆侍奉两主的马屁精。 “原来是高公子,令堂得了皇上称赞和赏赐,怎么不早点回家庆祝。” 简王世子阴阳怪气的嘲讽,高尚丝毫不气恼,云淡风轻的摇着扇子,弯唇道,“我若回了家,谁来救你。” 简王世子正不解他的话,就见他朝着方才搭讪的女子恭恭敬敬施了一礼,请安道,“见过拾阳公主。” 简王世子瞬间懵了,拾阳公主,那不就是皇上最疼爱的妹妹三公主吗? 他刚才调戏了……拾阳公主? 简王世子只觉双脚一阵发软,看着高尚那得意狡黠的笑容,心中又气又急,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猛然回身朝拾阳公主郑重请罪,“臣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若是父王知道自己调戏了拾阳公主,怕是会打死他。 如今京都人人谨慎自危,新皇登基,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后续动作,这个时候一定要谨言慎行,切不可得罪不该得罪的人,更不可让人抓到什么把柄。 新皇登基自会有一番新气象,新变动,朝堂百废待兴,正是向上攀登的好机会,说必定还能捞个实职做做,这个时候得罪三公主简直是倒了血霉了。 简王世子忐忑的额头都在冒汗,公主不叫他起来,他只能保持着弯腰拱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你就是皇叔的儿子。” 等了许久,就在他急得快要隐忍不住的时候,头顶的人终于开了口。 简王世子心头一喜,赶忙回答道,“正是,臣是简王唯一的嫡子百里琪珠。” 简王世子特别强调‘嫡子’二字,众人皆知如今的新皇和三公主本是先皇最尊贵的嫡嗣,却被庶长子抢了皇位,所以最是厌恶不知尊卑上下的人,对嫡出身份也格外的看重。 百里琪花听出他话中深意,自然明白他的想法,很是无奈的暗叹口气。 自己厌恶庶出的流言也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的,她明明是个很亲和的人。 简王世子悄悄抬眼打量百里琪花的表情,见她没有生气,心中欢喜,趁机和她攀谈,“公主初来京都,想必还未好好逛过,臣自小在这长大,对京都十分熟悉,给公主当向导如何?” 百里琪花本也是想逛逛京都的,有个人当向导挺不错,况且这人是皇叔之子,也算实在亲戚,名正言顺。 百里琪花心动了,可高尚却率先抢话道,“简王世子,简王妃正在到处找你,你不用回去吗?” 简王世子脸色唰的一下发白,顿了一下,难堪的向百里琪花请罪,“公主殿下,臣怕是没那个福分带您逛京都了,臣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说着行了个礼,一溜烟就不见了身影,跑的比兔子还快。 高尚见她茫然好奇的样子,主动解释一句,“简王妃独有此子,爱若珍宝,时刻不离身边,若稍有片刻见不到人便会发疯,皆言她是爱子如狂。” 百里琪花心中惊愕,简王世子看着也已及冠,却如同稚童般不得离开母亲半步,当真好笑。 “殿下既想逛京都,在下代劳充当向导如何?” 高尚主动请缨,百里琪花却不接话,直勾勾的盯着他,看的他心里发慌。 “殿下看在下做什么?” 高尚摸摸自己的脸,没什么奇怪的呀,一样英俊潇洒,莫非公主被自己迷住了。 百里琪花瞧着他嘴角那抹自恋的恶心笑容,心中一阵恶寒,“不必了劳烦高公子了。” 高尚装作一脸委屈的样子,摇着扇子靠近两步,在即将触碰男女合乎礼仪的距离底线前停住,笑得一脸奸诈,“殿下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在下好歹也帮过殿下的忙。” 百里琪花眉毛一挑,清澈的眼尾掠过一丝笑意,果然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 方才见到她时,他丝毫没有惊讶之色,可见戚如时他就知道她是三公主。 他说曾帮了她的忙,莫非…… “殿下和管佶将军阻止伪帝与注国联姻,在下可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拆穿你们,送假公主如宫后也没有揭穿,这个人情您可别忘了。” 百里琪花又挑了挑眉,果然,她就说阻止联姻的事情怎么进行的那么顺利。 原来高尚早就认出他们的身份,并且知道他们的目的是要阻止联姻,但他没有插手,任由他们和注国皇上达成了协议。 这是他自己的行为还是高丞相的想法? 原来从阻止联姻那件事开始,高丞相便暗中站在了哥哥这一边。 “好,这个人情我认下了,那就有劳高公子带我出宫。” 百里琪花可爱的歪歪脑袋撇了撇宫门,一脸无辜的表示自己无可奈何,只能靠他了。 高尚二话没说,折扇在掌心一拍骤然合上,邀请她道,“殿下请跟我来。” 说着朝一辆华丽的马车走去,百里琪花跟在后面,在马车前站定,这才看见马车顶上挂着的牌子刻了一个‘高’字。 这是高家的马车。 马车中坐着高家的主母高夫人,也就是高尚的母亲。 高尚和马车里的人说了几句,便掀起车帘做了个‘请’的姿势。 百里琪花也不扭捏,大方的钻进了马车,芦苇和大力则充当丫鬟,随着高家一起出了皇宫。 高夫人是个极安静的人,喜爱礼佛,端端正正的坐在马车中碾动着佛珠,只有在百里琪花上车时睁开眼朝她笑了笑,尊称了声公主殿下,丝毫没有因为她的身份有丝毫的起伏变化。 打了招呼,高夫人就继续闭上眼,嘴唇轻动着潜心念佛。 百里琪花听着马车外的动静,到了宫门时,高尚报了身份,给了腰牌,士兵们很快便顺利放行了。 第197章 登门 掀起车帘看着渐渐远去的皇宫城门,心情像只小鸟般欢快的扑腾起来。 直到宫门看不见了,百里琪花才叫高尚停车,和高夫人打了声招呼便下了马车。 “殿下想要从哪儿逛起,在下今日奉陪。” 高尚自以为潇洒的作了个揖,袍摆飞飞,抬起身子时却发现方才还站在面前的女孩已经跑的只剩一个背影。 百里琪花边跑边回头朝他喊了一声,“我可没答应让你当向导,谢谢你带我出宫!” 话音传入耳中,人已经拐了个街角彻底不见了。 高尚呆了片刻扑哧一下乐了,无奈的摇摇脑袋,自己这是被赤裸裸的利用了。 这个公主还真是不与寻常公主同! “尚儿,该回府了。” 马车里传来轻柔的催促声,高尚从百里琪花消失的方向收回视线,笑着应了一声。 “好的,母亲。” 马车继续往府中前行,高尚坐在威风凛凛的高头大马上,不时回头观望。 “这京都还真是不一样,比戚如还热闹。” 百里琪花在大街上左逛逛右瞧瞧,街道上有许多卖小吃的摊贩,看见每一种都想尝一尝,这可乐坏了大力,跟着吃了很多好吃的。 “这里是皇城,自然繁华热闹。” 芦苇也满脸的喜气和欢快,手中拿着一个糖画,小口小口舔着,突然想起冯彦曾经也给她买过一个糖画。 一下回过神来惊了一跳,自己怎么会想起冯彦,甩了甩脑袋,悄悄压下脸颊的灼热。 “大力,芦苇,今天想吃什么不必客气,我请客。” “谢殿……嗷……” 大力一声惨叫,揉了揉自己被掐的胳膊,可怜兮兮的瘪起嘴巴,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又没使劲,叫的那么夸张。在外面要叫小姐,别忘了。” 芦苇无奈的失笑着摇摇头,大力委屈的表情一下阴转晴,俏皮的乐呵呵笑起来,“我逗你的,一点都不疼。” 说着朝芦苇吐了吐舌头,欢快的跑远了,边跑还边回头朝她们的看,那小眼神分明在说‘来追我呀,追我呀’,完全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公主殿下,您怎么在这?” 百里琪花等在一个春饼摊前眼巴巴的留着口水,听见身后熟悉的声音,一下倒吸口气,完蛋,被抓到了。 李泽涵从高头大马上跳下来,身上穿着正四品的官服,周边百姓看见他的穿着便知他是宫中官员,恭敬的纷纷散开,不敢惊扰。 如今他是工部侍郎,朝中新贵之一,炙手可热。 小煤球也骑在一匹马上,一个月不见怎么感觉长高了不少,人黑了瘦了,却更精壮了,坐在马上沉稳从容,看来骑马已经驾轻就熟了。 百里琪花没有回答李泽涵的询问,故意错开注意力,将小煤球上上下下打量一圈,连连称赞,“不错不错,越来越有小男子汉的气概了,看来管佶将军将你历练的很好。” “阿琪姐姐怎么在这?” 小煤球跳下马跑到她身边,李泽涵刚问过的问题又重复一遍,百里琪花心中无语,这回是逃不过了。 “阿琪姐姐莫非是偷溜出宫的,陛下不知道?” 百里琪花心虚的又讪笑一声,这小煤球怎么还越来越聪明了,知道也不拆穿嘛,多尴尬。 “殿下,陛下若知道您不在宫里,肯定会着急的,您还是回宫去吧。” 李泽涵劝谏的话才说了一句,百里琪花转头就要走,“我才刚出来,不回去,你们走你们的,我走我的。” 说着脚步不自觉加快,芦苇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只得快步追上公主。 可百里琪花哪里跑得过小煤球,他如今可是管佶的得意弟子,武艺进步飞速,两条腿虽断速度却快,转瞬就揽在了她面前。 “阿琪姐姐这是要去哪儿?” “反正不回宫。” 小煤球咬着嘴唇,小脸拧成一团想了一会,“那我和阿琪姐姐一起吧,保护你的安全。” 只要不催着她回宫就行,百里琪花笑盈盈的一口就答应了。 “你和李泽涵准备去哪儿啊,是刚从宫里出来?” 李泽涵慢吞吞的追上来,他是文弱书生,身子自然比不上小煤球迅速。 李泽涵喘了口气回答道,“正是。我刚从宫中出来,小煤球在宫门接我,我们准备先去一趟师家,然后回家。” 百里琪花听见‘师家’脑袋一轰,自回了京都她一次都没去看师千一,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不是她没良心不愿去看他,只是一想到当时他受伤时自己许诺的话,实在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殿下……可要跟我们一起去看看千一?” 李泽涵看出百里琪花脸上的为难,小心的询问道。 他知道师千一养病期间公主一次都没去看他,甚至连一声慰问和关心都没有,他察觉到两人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事,但又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师千一对公主的心意,他这个朋友最是清楚不过。 千一在他痛苦的时候帮助他许多,他今天也帮兄弟一回。 “千一的伤很重,送回家的时候师家人一直担心救不活,幸好老天垂怜没有夺走他的性命。千一最是怜慈爱弱,抛弃世家子弟的富贵和尊容,悬壶济世,救助了无数人的性命。我也算看尽了人性的丑陋和自私,但从未遇过像他这样洁身自好、不被名利富贵所迷惑的人。能与他成为至交,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 百里琪花双手在袖中搅动着,心虚的关切道,“师大夫……伤的很重?” 李泽涵见她关心师千一,心中一喜,连忙回答道,“伤的不轻,不过殿下不必太担心,现在已经好了许多,昨日开始便能下床少许活动了。殿下……可要去看看他?” 百里琪花如何说得出拒绝的话,师千一是为救她才中箭,也是因为她才绞进危险的麻烦事,这么久不曾去探望已经很没良心,现在李泽涵邀请,便顺势应了。 李泽涵心里乐开了花,要是师千一见到公主去看他,肯定高兴的能立马飞起来。 师千一的家在一条不算起眼的街道上,师千一的父亲只是从六品的小官,为人又低调,所以家里并不十分富贵。 李泽涵敲响府门,立马有门房开门,见是李公子,熟络的打着招呼将人迎进去,悄悄打量了几眼身后跟着的姑娘,心中好奇这人是谁。 李泽涵今日没有直接进府,而是询问门房,“师大人和师夫人可在府中?” 今日是新皇登基大殿,京都之中有品阶的官员全都要入朝参拜,也不知师大人回来没有。 门房奇怪的看了看他,以前李公子来都是直接入府,无需通报,进而怎么还询问老爷夫人,莫非是因为身后那位贵气的姑娘。 门房不敢乱问,也不敢怠慢,神情瞬间郑重起来,回答道,“老爷和夫人刚刚回府,奴才这就去通报。” 门房去了不久,师家老爷师讯就带着夫人出来了,看见李泽涵身后的百里琪花先是一怔,而后惶恐的连连跪下。 “臣师讯参见拾阳公主!” 跟在后面的下人们听见老爷的称呼,全都惊骇的跪伏在地,一动不敢动。 今日皇上的登基大典已经传遍了全京都,拾阳公主的大名已经无人不知。 那可是新皇最宠爱的妹妹,地位非同一般,可是今天这种日子公主怎么出宫了,而且还来了师家——一个六品小官的家。 百里琪花本不想搞出这么大阵仗,但她如今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公主,一举一动代表着皇家的脸面,代表了哥哥的脸面,不可太过离谱,只得规规矩矩按照这种麻烦的方式登门拜访。 “公主殿下凤驾到临,臣未能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百里琪花受不了这种两句话不离恕罪的说话方式,随意的抬了抬手将人都唤起来。 “我……本宫今日是来看望师大夫的,不知师大夫在何处?” “臣这就带公主前去。” 师讯是个儒雅的教书先生,第一次见到公主有些诚惶诚恐,小心翼翼,脸颊蔓延起激动的潮红,一举一动却还是透露着读书人的谦逊和温和。 “不必劳烦师大人了,李大人带本宫去就好。本宫与师大夫相识于江湖,承蒙师大夫的高超医术治好的病症,师大夫既是本宫的恩人,也是本宫的挚友。今日突然造访是本宫失礼了,师大人不必紧张。” “是——” 师讯恭敬的应了一声,轻轻朝后退了一步。 李泽涵带着百里琪花熟门熟路的往师千一的院落方向而去,直到几人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聚在府门口的众人这才长长输了口气,心中同时升起与有荣焉的欣喜。 师千一与荣宠无上的拾阳公主交好,师家这下算是彻底平安了。 “夫人,赶紧让厨房准备些茶点送去清晖园,再叮嘱府中下人不得惊扰公主大驾。” 师讯紧张的吩咐师夫人,师夫人亦是诚惶诚恐的连连应下了。 “老爷,您说要不要派人通知长房大哥一声……” “不可!” 师讯当机立断的喝止了,郑重其事的再三重复,“绝对不可。” 师讯一家只是师家的旁支,师家的直系是伪帝时期的工部尚书,在这次改朝换代中差点抄家灭族,幸好那人聪明机灵,主动在新皇责难之前以身体不适为由请辞官职,加上师千一的情分,这才保住了师家的平安。 师家在伪帝时期算得上京都声名显赫的大家族,如今能够保的平安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若这个时候若上杆子攀附公主,只会惹皇上怀疑师家尚有不甘,想要东山再起。 皇上刚刚坐上皇位,正是敏感的时候,对伪帝的势力十分忌讳,他们作为伪帝曾经的权臣,只能低调再低调,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张扬,这才是保全之法。 师夫人对师大人的命令言听计从,再不提长房大哥的事,亲自去厨房忙碌起来。 只要有师千一和拾阳公主的情分在,师家已经足够平安度过这场危急。 清晖园是府中最清净的院子,一路走来越来越偏,越来越安静,若非知道师千一是府中正儿八经的递出少爷,百里琪花都要怀疑他是不是不受待见。 李泽涵像是瞧出了她的狐疑,兀自说道,“千一家只有他和师千寻兄弟俩,大哥师千寻已经成亲生子,师老爷一直想着千一赶快回家,不要再在外漂泊,这次误打误撞算是得偿所愿。千一很少回家,而且天生不喜热闹,挑选的院子也只图清净。” 李泽涵闲聊似的说着师千一家里的事,百里琪花随意听着,不时打量着这个清晖园,虽不算气派,却也自有一股闹中取静的悠闲之气,似乎回归了自然天地。 师千一在院中散步,在两棵李树下来来回回的走着,洁白的李花漫天飘飞着,落在他青绿色长衫上,翩翩俊雅,绝世出尘,即便身体病弱气色不佳,也依然好看的像是一幅画。 她从未见过比他更好看的男子。 师千一听见脚步声循声望来,目光突然怔住,两只脚保持着迈步的姿势僵硬在了半空。 李泽涵识趣的进到房间去泡茶,小煤球却没有跟上,直勾勾的盯着着遥遥对视的两人,目光充满警惕性,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豹子。 “阿琪——” 师千一终于回过神来,表情抑制不住的狂喜,大步走向她,却忘记了身上的伤,扯动伤口疼的差点叫出声来,难堪的讪讪一笑。 “让你看到我这么狼狈的一面,真抱歉。” 百里琪花快步迎上来将他扶到李树下的躺椅里坐着,歉疚的垂着眸子不敢看他,“你有什么抱歉的,是我害你受了伤,应该是我抱歉才对。” “我是心甘情愿的,你不必愧疚。” 师千一突然抓住了百里琪花的手,百里琪花心头一跳,猛地缩了回来,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应过激了,眉头轻轻拧起,眼睑垂的更低了,气氛越发尴尬。 “你……伤口恢复的怎么样?我那有上好的伤药,是管佶从军营里拿来的,士兵们受了伤都用那个,效果很好。” 师千一听着她提起‘管佶’,眼底划过一抹受伤的低落。 第198章 表哥 她随时随地总是提起管佶,管佶就像长在她心上的一颗痣,随时都记在心上。 “我是大夫。” 百里琪花尴尬的讪笑,“对啊,你是大夫,没人比你医术更好了。”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今日的太阳比较大,风也大,吹起满树的李花洋洋洒洒的飘落着,几乎将整个院落染成白色。 春天已经过去了,李花也要开始凋落,这是今年最后的美丽。 “阿琪——” 师千一喊她的时候,百里琪花正呆坐着发呆,精神有些紧张,以至于激动的叫了一声,瞧见师千一那受伤的表情,脸色瞬间惨白。 “师大夫,我……” 百里琪花有些手足无措,她不是个容易慌乱的人,但她面对师千一却充满愧疚和心虚。 百里琪花厌弃这样六神无主、躲躲闪闪的自己,她知道有些事必须摊开来说了,藏着掖着只会让大家更尴尬。 她鼓起勇气,深吸口气,“师大夫,我……” “你什么都不要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都明白!” 师千一突然打断了她后面的话,那低落而卑微的声音隐隐颤抖,让人不忍直视他那受伤的模样。 师千一颔首苦笑,明朗如月的人此时被浓郁的悲伤所笼罩,脆弱的不堪一击。 中箭昏迷前阿琪在他耳边说的话,这些日子一直回旋在他的耳边。 ‘只要你醒过来,我就嫁给你。’ 可他醒过来了,她却并不想嫁给他。 他知道百里琪花不喜欢他,但他始终抱着幻想和期待,但此时看着她为难的样子,他知道自己连这点期待都是自作动情的妄想。 他多想抓住这个承诺不放,卑鄙也好、无耻也好、逼迫也好,可他一面对她,就是说不出违背她心意的话。 “我知道你是想拒绝我,你是公主,尊贵、耀眼、善良,我配不上你……” “不是的!” 百里琪花突然吼出一句话,胸膛剧烈起伏着,双目微瞠,脸颊泛红,“你没有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你。师大夫,你不知道自己有多优秀。” 师千一短暂的惊愣后,失声轻笑,努力调整好情绪重新面对她,嘴角重新挂起惯常的浅淡弧度。 “谢谢你的安慰。” 百里琪花摇摇头,“不是安慰,你真的很好,非常好……” 师千一擦了擦眼角的湿润,故作坚强的抿着唇,“别说这些了,气氛都变尴尬了。我们以前相处的那么和谐,现在却连看着对方的勇气都没有。” 雪白的李花纷纷扬扬的打着旋、飞舞着,像一个个美丽的小女孩,提着漂亮的裙摆旋转着、欢快着,落在两人的头上、肩膀上、发丝间,形成独特的点缀。 百里琪花呆呆的看着师千一暗自抹泪的样子,胸口的呼吸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恶鬼遏制住,鬼使神差的突然开口,“我愿意嫁给你。” 轰—— 一颗巨大的响雷在头顶炸响,百里琪花整个人都懵了,瞠大双目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飘在云头般没有真实感。 她刚刚说了什么,她是不是疯了,她干什么! 心里的小人不断质问着自己,但她回答不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出这句话。 她本来是要拒绝师千一的,可是最后怎么会冒出这句话。 师千一是她重视的朋友,更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不想伤害他,所以明知不喜欢便要干脆利落的说清楚,这样才是真正对他好。 但……结果怎么变成了这样。 百里琪花只能用鬼附身这种借口来解释,除此外她也理解不了自己。 但说出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师千一欣喜若狂,激动的想要冲上来拥抱她,但最后的理智阻拦了他的莽撞,脸上那比阳光还要张扬、明媚的笑容是他从不曾有过的。 他像高岭雪山上的冰莲,圣洁纯净,不染纤尘,此时慢慢晕染出绚丽的色彩,愈加耀眼夺目,在雪白的天地间傲然绽放。 百里琪花再也说不出解释的话,答应之后再反悔,只会是加倍的重击。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她许下承诺,只要他醒过来就嫁给他,虽然是情急之言,但她不能言而无信。 或许老天都在让她遵守承诺,才让她鬼使神差的说出这句话,再也收不回。 “师大夫,我说过只要你醒来就接受你的告白,但……我不想与你撒谎,我……只当你是朋友,对你并没有男女之情。” 师千一飘远的眼眸中似有一座冰山轰然倒塌,白茫茫的雪雾遮天蔽日,只剩下一片惨白。 百里琪花呼吸都凝在了喉咙不上不下,像是做了亏心事,整颗心都在颤抖,咽了咽唾沫继续道,“但承诺就是承诺,不知道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一个了解你的机会。” 师千一就像飞在云端一样,急速的上上下下,一颗心一会提起一会放下,都快心律不齐了。 但他还是听出了希望的气息,紧张的抿了抿唇,压抑着复杂的情绪,轻问道,“你……什么意思?” 百里琪花深呼吸口气,既然已经如此,只能当机立断。 “我们约定一年时间可好,我试着去了解你,一年之后若我喜欢上了你,我便嫁给你。” 百里琪花给出一个缓冲的时间,既是让他平息痛苦,也是给自己喘息的空间。 她实在无法在这个时候绝决的拒绝师千一,既然事已至此,天意难违,她便努力试一试,有些感情是日积月累培养出来的,给出足够的时间,若一年后还是不喜欢他,便代表他们之间真的没有姻缘。 那时他也能更平和的接受这个现实。 百里琪花一路恍恍惚惚的往皇宫去,李泽涵和小煤球护送她回宫,小煤球看着她怔怔发呆的样子,稚嫩的小脸凝聚起沉重的愁绪,完全是个小大人。 “阿琪姐姐,不喜欢就拒绝,不要怕伤害别人,否则受伤的就是自己。” 百里琪花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愣了一下,笑呵呵的揉揉他的脑袋。 “我知道,但那是我自己许下的承诺,是我欠他的。就一年而已,反正我又没喜欢的人,就当还债了,一年后说不定他就找到了真正的有缘人,我们又能重新做回朋友了。” 百里琪花整理了情绪,爽快的伸伸胳膊,将心底的沉闷全部挥散,随着风飞走不见。 小煤球暗暗挑了挑眉,“你确定没有喜欢的人?” 百里琪花失笑的用力按按他的脑袋,将他发型都按瘪了,“小屁孩,你知道什么叫喜欢。” “我看你才不知道。” “你说什么?” 方才车窗外一声吆喝,百里琪花没听见他的那句话。 小煤球摇了摇头,没有再说。 马车到了宫门前,守门的士兵这才知道拾阳公主偷溜出了宫,惊得背上一阵冷汗。 皇上这要责怪下来,他们可跑不掉。 李泽涵看着百里琪花进了宫门便离去了,百里琪花悄悄咪咪的回了九华殿,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假装没人发现,可才出现在九华殿宫门所在的宫道上,一双锐利的眼睛便直直射向她。 今日新登基的皇上备受而立等在九华殿门口,一众宫人皆是静默垂手,心惊胆战,暗叹这个拾阳公主胆子也太大了,新皇登基的重要日子,居然敢私跑出宫。 皇上在这等了她快半个时辰,这可是皇宫中破天荒的事情,皇上定然龙颜大怒。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皇上看见公主,只是朝她招了招手,等到她近前行了礼,一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 “不打招呼就溜出宫,知不知道皇兄会担心,今天是什么日子,还敢乱跑!” 百里琪花瞧瞧抬眼看他,见他没生气,立马笑开了花,亲昵的挽着他的胳膊撒娇,“啾啾知错了,以后不敢了。” 等待着皇上发怒的众人惊得差点长大了嘴巴,这就完事了?皇上对拾阳公主还真是宽容。 果然一如传言,皇上对拾阳公主宠爱非常,兄妹两感情甚笃。 “皇兄来九华殿找我有什么事,天色都要晚了,怎么不去皇后那休息?” 今日是登基典礼,按祖制是要在皇后那过夜的。 皇上拉着她的手臂进了九华殿,将她浑身上下看了一眼,“去换套衣裳,皇兄等会带你去见个人。” “见谁啊?” 皇上淡笑不言,只是将她往内室推了一把,“一会你就知道了。” 百里琪花心中已经有了猜测,等到跟着哥哥出了宫,坐了近两个时辰的马车,终于见到了他要带她见的人。 孙家表哥孙麟硕。 那是一处再平凡不过的农家小院,建在一座不算深的小山上,山上植被茂密,郁郁葱葱,小农院就被包围在一片翠竹之中。 郝磊站在院门迎接他们,朝百里琪花点了点头,表情淡淡的,有着些微尴尬。 他们认识的时间不算短了,在阚州都督府时便见过,虽没说过几句话,但很面熟,后来还被他追杀,差点死在他的箭下。 但她现在明白过来,他一直都在暗中帮助她、掩护她,保护了她很多次。 几人都没话,一路进了院子,在简洁的木屋房檐下,她见到了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表哥。 他坐在一张轮椅上。 百里琪花从没见过外祖家的人,所以不知道孙家人长什么模样。 此时看着孙麟硕,大概有了些猜测。 曾经皇城的第一勋贵世家,簪缨之族,礼教森规,气度天生,即便不良于行,坐在这简陋小院间,也无法让人忽视他与生俱来的贵气和从容,含笑的双眸透着坚毅,是不像命运低头的倔强和骄傲。 他淡淡的笑着,便让百里琪花有种亲近感,或许是因为血脉相连,也因他与哥哥一模一样的顽强抗争。 那是她最熟悉的眼神,不屈服不气馁,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表哥——” 百里琪花轻轻松松便喊出这声亲近的呼唤,孙麟硕嘴角的笑容更大了,转动着轮椅向她靠近,微仰着头,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天边最后一抹云霞隐落入地平线,天地瞬间漆黑一片,他的眸子却亮若宝石,银光闪闪。 “琪……花,哈哈哈,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表哥还是第一次见到你。” 孙麟硕激动的想要伸手摸她的脸,突然想到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便将半空中的手伸回来,留恋的上下打量着他,像个和蔼的长辈一般。 先皇后是已逝的孙太傅最小的女儿,与孙麟硕虽是差着辈分的姑侄,年纪却一般大,所以孙麟硕与百里琪树兄妹虽是平辈,年纪看却像长辈一般。 自十几年前的逼宫变故,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整个孙家只剩他孤苦伶仃一人,如今终于见到了血脉相连的亲人,如何能不激动。 那段黑暗痛苦的日子,他绝望的差点活不下去,心中支撑的力量便是姑姑逃走的两个孩子,如今孙家只剩他和那两个孩子,他必须振作起来,保护他们,如此才苟延残喘着活了下来。 这么多年,他一直关注着他们的成长、磨难、奋起,看着他们卧薪尝胆、披荆斩棘,一路走向强大,走向成功。 他却从不曾露面。 如今功成业就,亲人相见,悲凄油然而生。 再相见,往昔皆已物是人非,只剩残垣破壁的回忆吞噬着脑海。 “还能见到你们真好,便是到了地下,对祖父、姑姑也有了交代。” “表哥别说这种丧气话,如今所有的仇恨尘埃落定,未来我们一定要开开心心、幸福快乐的活下去,那些逝去的亲人泉下有知才能真的安心。” 百里琪花宽慰着他,孙麟硕笑着点了点头,眼角却隐含着难以言说的苦涩。 怕是他是享不了这个福了。 小院中除了他们郝磊和孙麟硕,还住着一个小侍女,许是常年住在这荒无人烟的山林间,有些怕生,沏上热茶后边怯生生离开了,从头到尾头都没抬一下。 “那是小绿,一直都是她照顾我,有些认生。” 孙麟硕简单介绍了一句,也没阻止小绿没打招呼就退下,看着她匆匆消失在门口,这才收回温柔的目光。 第199章 采选 “今日表弟登基,我还没恭喜你,大业已成,日后便是大楚的主人,这么多年的忍辱负重终于得到了回报。” 孙麟硕以茶带酒敬百里琪树,喜笑道,“恭贺陛下荣登大宝,麟硕代整个孙家……恭祝陛下国运荣昌、万事大吉。” 一滴男儿泪从眼角滚落,灼热、滚烫,很快被他拂去,不好意思的赧然一笑。 “我的任务算完成了,以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了。” 孙麟硕隐隐有交代后事的不吉情绪,百里琪花心中惊愕,莫非有什么事他瞒着大家。 百里琪树微不可见的轻轻皱了皱眉,“表哥,我在城里给你布置了一处府邸,宽敞幽静,适合你修养。今日你便随我回京都吧。我会向全天下昭雪孙家的清白,让孙家重新立起来。” 孙麟硕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清亮的茶汤晃荡出层层涟漪。 咚—— 茶杯颤抖着放在了桌案上。 孙麟硕的双手在膝盖上攥紧,垂敛的眸子似乎压抑着什么,最后只化成一个苦笑,“你的好意我明白,但是……不必了,我要回拾阳。” “表哥,拾阳已经……拾阳已经没人了,您就留在京都吧,我们兄妹在一起互相照顾互相扶持,未来还有很长呢。” 百里琪花以为他是突然卸下重担,整个人一下失去了支撑,对未来没了期望,浑浑噩噩,却只见他双手颤抖的越发厉害,连带着身体也渐渐抖动起来,轮椅轻晃着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百里琪花惊诧的站起来,想要靠近他关心一下,却见方才还好好的人,突然抽搐起来。 肌肉紧紧绷着,身体绷直的挺着,不停抽搐,脑袋晃动的厉害,渐渐开始翻白眼,嘴角也吐出了白色的泡沫。 百里琪花被吓住了,百里琪树也惊慌的弄不清楚状况,手足无措的不知该做什么。 守在旁边的郝磊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从屋中找出一根绑着棉布的木棍,强硬的张开他的嘴塞了进去,阻止他咬住舌头。 郝磊将全身绷直的孙麟硕抱下轮椅放在地上仰卧着,孙麟硕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还在不停往上翻着白眼,嘴角的污垢也越吐越多。 小侍女小绿听见动静跑来,瞳孔微长,着急的一下奔跑着跪下来,按压着他人中、合谷、足三里、涌泉几个穴道,手法娴熟,有条不紊,像是做惯了的。 小侍女不停按压着穴道,郝磊则来回揉搓着他紧绷的肌肉,过了不知多久,抽搐的人终于慢慢平静下来,缓缓闭上眼,呼吸也重新恢复正常。 小绿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和郝磊一左一右将人架起来。 百里琪树看她个子娇小,想要帮忙,却被她拒绝了,看着人小力气却不小,很快便将人放到了床上休息。 “表哥这是……” 郝磊大喘口气,面色沉重,眉心紧紧拧着一个疙瘩,沉声道,“当年留下的后遗症,除了双腿,主子的头部也受了重创,这些年紧咬牙才挺到了现在。” “那他这病可能治好?无性命之忧吧?” 百里琪花看着床上睡着的人,被他深深的触动了,从天之骄子沦为如今重病缠身的残疾人,他是如何承受着巨大的变故支撑下来的,这份毅力何其强大。 小绿替他掖着被角,坐在床边突然嘤嘤哭泣来,张着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鼻子喘息的气流声。 百里琪花这会才发现,小绿不会说话。 “我们请过许多大夫,但都无能为力,能坚持到已经是奇迹了,怕是……” 坚持不了多久了。 郝磊没说出口的话在百里琪花和百里琪树心中响起,原来他已经时日无多了,所以才想要回拾阳,回到孙家、回到亲人离开的地方。 “表哥现在还活生生的在我们眼前,就算找遍天下名医我们也不能放弃。就像十多年前,伪帝抢了这天下,谁能想到年幼的九皇子还有霸气归来的一天,不气馁便有希望。” 曾经的九皇子何其脆弱渺小,消瘦的肩膀扛着尚在襁褓的妹妹,连能否活下来都是谜。 但他不仅活下来了,还强大自己,抢回了自己的东西。 时间就是这么神奇,不到地老天荒,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怎样的转机。 “师大夫医术高,我的寒症就是他想办法治好的,我们找他试一试。” 郝磊自然知道师千一,他也曾想让师千一给主子看一看,但当处立场相对,又怕暴露主子的身份,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却是可以试一试。 百里琪花静静的看着满面愁容的郝磊,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在伪帝身边潜伏了十几年,即便如今孙家灭族,只剩一个孙麟硕,还能保持忠心不二,这份真诚当真令人敬佩。 郝磊如今的身份很尴尬,他忍辱负重多年,功劳不小,但明面上却是伪帝忠心耿耿的大将,朝堂之上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郝磊刚好也不愿留在勾心斗角的朝堂,一心跟随在主子身边照顾他,从此平安余生。 百里琪树心有愧疚,赏赐了他许多财帛之物,恩旨将来他的后嗣入朝,必会收到重用。 郝磊一颗心全部在此,只挂念着主子的病,希望能有奇迹发生,让他长寿无虞。 百里琪花自从小农院回来就心事重重,心中始终挂念着孙麟硕,不知他怎么样? 师千一如今已经能下床行走了,百里琪花又出宫一次,带师千一去给孙麟硕治病。 百里琪花堂堂正正的介绍孙麟硕的身份,孙麟硕隐姓埋名的躲避了十几年,自己的名字都被迫抛弃,化名念筹,永远不忘仇恨。 如今大仇得报,他终于可以找回自己的名字,堂堂正正的以孙麟硕、孙家子孙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 师千一心领神会的没有多问,潜心为孙麟硕诊病,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可治! 孙麟硕的病情很重,加之年岁已久,根深蒂固,不可能彻底根治,但可以尽量减少发作次数,缓解发作时的痛苦,尽可能的延长寿命。 师千一向来说一是一,他能治便一定能治,百里琪花欣喜不已。 她的寒症不也是如此,无法根治,但好好保养亦可享常人之寿。 他总是不让人失望,给人惊喜。 有了治病的希望,孙麟硕精神也充沛起来,他如今能做的便是替那些离去的家人们好好活着,替他们享受生命的可贵与珍重。 师千一做了详细的治疗计划,每个几日都会去小农院查看情况,百里琪花信任他,便将此事完全交给他处理。 皇宫的日子度过最开始的新奇后,便是无止尽的无趣。地方虽大,却终究不得自由,做任何事都束手束脚,这样不合礼那样不合规矩,被许许多多的宫规约束着。 百里琪花自小在皇宫外长大,就像最寻常百姓中的女孩子,自由自在,现在一下被终日约束在皇宫,越加提不起精神来。 “我都好久没见过管佶哥了,他现在在忙什么,都不来看我。” 皇宫更大的不便在于宫苑深深,作为公主不得随意抛头露面,更不能随意和前朝外男见面,身边除了伺候的宫人和争风吃醋的女人们,便只有内侍。 百里琪花恹恹的坐在镜前,捧着脸颊望着窗外发呆,芦苇一下下的替她梳理着如墨般的长发,知道她现在恨不得长一双翅膀飞出皇宫去。 “郡公爷是外男,没有旨意是不能进来后宫的。” 管佶如今是开国郡公,人人尊称郡公爷。 芦苇的话像一根冰凌扎在她心上,肩膀一垮,叹了一声,低低的垂下了脑袋。 “冯彦今日可是入宫了,现在在何处?” 百里琪花突然想到冯彦,一下来了精神问道。 芦苇点了点头,“冯彦将军自早朝后一直还未离开,公主可是要找他?” 百里琪花从梳妆台前站起,华丽的长裙曳于身后,在织机前坐下,唧唧唧的织布声有节奏的响起。 “你去找冯彦,问问他管佶哥最近在干什么,让他给管佶哥传个话,我要去看他的新府邸。” “殿下要出宫?” 百里琪花笑眯眯的挑挑眉毛,“管佶哥都入住新家许久了,我都我还没去过呢,皇兄肯定不会拒绝我的。” 芦苇领了命便出去了。 唧唧唧—— 织机一上一下的编织着丝滑的布匹,院中洒扫的宫女们悄悄往殿中张望,这个公主还真是奇特,竟然喜欢织布。 新皇登基已有一月余,拾阳公主入住九华殿也有两个多月,九华殿的宫女们大致已经摸清了这位公主的喜好和脾性。 亲切没架子,温和好说话,是个好伺候的主。 喜欢的……自然是织布,每日殿中都是不绝于耳的织布声。 “殿下,皇上今日采选女子入宫,皇后和后宫妃子都去了,你怎么不去。” 大力抱着一叠桃花酥大快朵颐的享受着,脸上却满是无趣的表情,坐在地上望着屋外的院子发呆。 百里琪花被憋坏了,大力也被憋坏了。 “不去,没意思。” 百里琪花继续织布,对采选之事全无兴趣。 采选女子入宫是后宫的大事,后宫妃嫔们自然重视,但在她看来不过是多了争风吃醋的女子罢了,以后的后宫肯定更热闹了。 不过她不喜欢这样的热闹,她更喜欢宫外的热闹。 浮香殿。 新皇登基后的第一次采选正在热闹进行。 皇后与后宫嫔妃按着位份等级坐在遮阳棚中,仪容郑重,正经危坐,徐徐的微风偶尔带来些许凉爽,将各阴郁的气氛稍稍吹散。 采选于后宫是为皇室开枝散叶的大事,于那些有了位份的妃嫔来说则是吃醋的危急。 看着底下一个个面比花轿的姑娘们,心里那叫一个不痛快。 这些家人子都是各地方经过层层筛选,符合采选资格的良家女子,个个出类拔萃,容颜美丽,才艺非凡,加之年华正好,实在令人羡慕。 如今后宫就这几个女人都明争暗斗的不行,日后再来一大波,还不得成战场。 皇后比起其他妃嫔更加忧心日后的管理,这么多女人她该如何管? 她年纪不大,经验尚还不足,心中难免有些忐忑,担心做不好,让皇上失望。 微微侧眼看向身旁闲适安逸的皇上,嘴角上扬,眼底漾开女子对夫君的爱恋。 她与他青梅竹马,从小恋慕,如今得偿所愿成为他的皇后,满心欢愉和满足。 这是大楚的皇,亦是她的夫。 新朝刚立,事务繁忙,皇上今日难得轻松一下,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半倚在座位上,随意的打量一圈下面站成一排、羞羞答答的家人子们,最后扫了一眼眼前的众嫔妃。 “双宝林呢?” 皇上开口询问,几位嫔妃皆转过视线看向他,皇后笑着回答道,“回陛下,双妹妹不喜热闹,在馥香苑休息。” 皇上什么都没说,眸子却暗暗沉了沉。 “啾啾那丫头呢,怎么也没来?” 皇上选妃虽跟公主没关系,但毕竟是后宫大事,宫中生活千篇一律,她不是整日觉得无聊吗,今日有了热闹怎么还不来看。 皇后抿嘴轻笑,眼眸弯弯、晶莹美丽,像是流淌着一条水光潋滟的溪流。 “琪花怕是正琢磨着开口让陛下放她出宫玩呢。” 一提起妹妹,皇上冷淡的眸子扬起了温柔的笑意,换了个姿势轻晃起一把折扇,仪态风雅。 “这丫头整天就想出宫,一点都不老实。” 虽是在责备,却全然没有怒气,语气满是宠爱。 皇后想到什么,掩唇发出轻快的笑声,“臣妾看琪花是真的憋坏了,九华殿布匹都码了一大箱了,天天就听里面织布机的声音。” 赵婕妤看着皇后脸上的笑意,突然嗤笑起来,“皇后可是一国之母,拾阳公主如此没有分寸你还笑得出来。妾身觉得陛下说的极是,拾阳公主堂堂大楚最尊贵的公主,对后宫诸事漠不关心,还像个孩子样就知道玩,上次还偷溜出宫,真是丢尽陛下的颜面。” 莲婕妤精致妆容的脸庞洋溢着嗤之以鼻的表情,声音尖酸讥讽,话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像是猛然坠入了冰窟。 第200章 出宫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皇上,果然瞧见了一张愤怒、危险的面孔,又齐刷刷的低下头不敢发一声,紧张等待着天子之怒。 所有人如同看待傻子般暗暗嗤笑,莲婕妤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病,居然敢当着皇上的面教训拾阳公主,她莫不是又想被罚禁足? 天下谁人不知皇上对公主疼爱有加,有些话皇上说得别人却说不得,况且皇上哪里真的有责备公主的意思,这人是不是听不出好赖话? 下面等待着被挑选的家人子也感受到了皇上得怒气,紧张的捏着双手,低眉顺眼,心高高的提了起来。 初次入宫面对天子圣颜,心中本就忐忑,结果还遇上天子发怒,许多人止不住的开始双腿发软。 皇上冷冷的瞧着莲婕妤,眼眸微眯,开口道,“拾阳公主如此不堪,朕是不是该将她重罚一顿?” 皇后听着皇上阴阳怪气的话,心一紧,知道皇上是真的发怒了。 既是因为对百里琪花训斥的不满,更多的则是对莲婕妤的厌恶。 莲婕妤却依旧未听出皇上语气中山雨欲来的危机,坚定的接话,“陛下圣明,公主实在有些狂妄,妾身认为是该罚一罚。” 莲婕妤今日心情很不好,看着皇上要将一个个女子带入后宫,嫉妒已经占据了她的理智。 在琭城时,拾阳公主不留颜面的训斥、关押她,这笔帐一直记在心里,今日便将怒气发泄在了公主身上。 只是她太过愚笨,不知道自己不仅没能泄愤,还无端给自己找来了厌弃和麻烦。 皇上看她全然不解自己的反讽,那张蠢钝如猪的脸看着就恶心,一偏头,突然对身边的内侍道,“莲婕妤不修女德,妄议公主,降为宝林,罚抄写女诫一百遍,抄不完不得离开寝殿半步。” 轰—— 一颗闷雷在浮香殿上空响起,刚刚还艳阳高照,转瞬便阴云密布。 所有人噤声不语,莲婕妤呆滞了许久,不明白怎么突然自己就被降位处罚了,直到内侍上前要将她带走,这才一下惊醒过来。 “陛下……” 莲婕妤不敢置信的惊呼,狼狈的睁大眼睛就要朝皇上扑过去,被内侍眼疾手快的抓住,不让她放肆。 “陛下,您不能这么对妾身,妾身没说错……” 婉婕妤娇艳的脸庞轻蹙,朝皇上盈盈求情道,“陛下,莲姐姐想必也是一时口误,不是有意的,还请陛下开恩。” 莲婕妤心中本就对婉婕妤藏着嫉恨,见她给自己的求情,瞬间就像点燃的爆竹,瞠大眼睛大吼着,“不需要你假惺惺求情,你巴不得我被降位份,心底不知道多高兴呢吧。你这个虚伪的狐狸精!” 莲婕妤到此时还不收敛,皇上皱起眉头越加的厌恶,一眼都不想多看她,皇后看着皇上越渐凝重的眸子,出言命令,“还不快将莲宝林带下去。” 宝林二字入耳,赵红莲有一瞬间的晃神,再回过神来已经被带离了座位,激动的哭喊着,“陛下,您不能这么对我,您不能这么对我……” 皇上对赵红莲的厌弃人人都看得出来,只有赵红莲自己恍然不知,还一点都学不聪明。 原本喜庆的采选一下改变了气氛,皇上摇着扇子出神,心中不知思忖着什么。皇后看他若有所思也不追问,安静的等待了。 烈阳高挂在天空,气温一日比一日高。 鸦雀无声的压抑气氛中,皇上终于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朝下面紧张等候的家人子们看了一眼,以扇为手随意点了几个,“就这几个吧。” 说完便大步离开了浮香殿,皇后带着嫔妃们起身恭送。 内侍仰着脖子对下面的家人子们尖声高呼,“安城太守之女刘梓娟、国子监祭酒之孙孙禅、左龙武军中郎将侄女胡涟涟,留!” 百里琪花反反复复重复着织布的动作,大力已经无聊的睡着了,手托着下巴张大了嘴,鼻腔中发出浑厚的呼噜声,嘴角有透明液体慢慢淌下来,顺着袖子流进了手臂。 宫女小舟进来通传道,“殿下,双宝林来了。” 百里琪花手上的动作一下不曾停顿,熟练的摆弄着织机,淡淡的应道,“让她进来吧。” 双止如今遵照皇上的旨意,负责照顾百里琪花的身体。 她每日都要来,百里琪花并不怎么欢迎,却也没有拒绝。 双止很神秘,百里琪花对她很好奇。 双止熟门熟路的进来,对那唧唧唧的织布声置若罔闻,走到百里琪花身边安坐下来,请她伸出手腕。 织机声这才停止,两人甚至还没打招呼便直接开始诊脉。 纤细的手指搭着百里琪花细腻的手腕,双止沉吟片刻,收回手,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一切如常。” 丢下四个字,直接就要走了,完全公事公办的淡漠态度。 百里琪花坐在织机前,突然勾唇轻笑,“不必引我去树林,便连招呼都懒得与我打一声。” 双止已经一只脚迈出了寝殿门槛,生生停住了,收回脚云淡风轻的转过身来。 双止永远那副淡漠倒冰冷的模样,和任何人都不多说一句话,没有必要甚至一句话都不愿多说,招呼也不愿打。 她静静的看着百里琪花,丝毫不见慌张,目光平静如水,又冰冷入水。 “怎么,我说错了吗,那日在琭城郊外纵马飞驰,你不是故意引我去棕树林?” 百里琪花慢条斯理的从织机后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朝着双止稍稍靠近。 两个出色的女子互相对视着,一个娇俏可人一个高冷绝世,映衬着富丽堂皇的背景,如同一副倾城画作,两个女子高贵典雅,各有春秋。 百里琪花脸上张扬着亲和而俏皮的笑容,歪歪头,露出两排洁白的贝齿。 “我就说你当时怎么突然变得话多起来,原来是故意引我去树林。” 双止一直亭亭玉立的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脸上的神情亦不曾有丝毫的起伏和变化。 绚烂的阳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阳光中,陷入一片阴影里。 百里琪花自顾自说着,得不到回应也一点不气恼,兴致勃勃的继续道,“你可别说你什么没做,只是想和我抓兔子。我的手臂可是留下痕迹的。” 百里琪花将自己洁白如莲藕的右臂露出来,细嫩的肌肤上有个小小的红点,距离几个月前已经暗淡了许多,却还未消失。 “这个红点你应该不陌生吧,跟你从棕树林回来后就有了,当时还有点抽疼,现在没什么感觉。” 随意的摸摸那个小红点,放下袖子,逗弄般笑眯眯的望着双止,希望能看到她的定点变化,但结果却失望了。 双止就是个没有情绪的木头人,一点表情都不会。 “哎,真是无趣。” 百里琪花失望的叹了口气,双手背在身后,像个老大爷样挺着身子走到茶案边坐下,拈了个绿豆糕放到嘴里,还朝双止招招手,让她来坐下。 双止沉默一会,竟然迈步过来了,仪态端庄的提着裙摆在茶案边坐下,脊背挺直,完全一个富有教养的大家闺秀,一举一动都优雅从容,让人挑不出错来。 “我说了那么多,你倒是给个反应呗,一句话不说,也不嫌憋得慌。” 百里琪花细嚼慢咽的品尝着绿豆糕,直勾勾的盯着她看,真怀疑她会不会自己把自己憋死。 “你要我说什么?” 这是双止从来到九华殿后,说的第二句话,虽然很短,终究是有了个反应。 百里琪花笑呵呵的伸出双臂撑在茶案上,身体前倾凑近她,狡黠的勾了勾唇角,“你为什么那么不喜欢说话,不与人来往?是不是怕说错话,做错事?” 百里琪花一副猜透她心思的俏皮模样,压低声音,语气透着一股抓住她把柄的狡诈。 双止依旧平淡无波,眼尾的肌肉微不可见的动了动,又开始沉默了。 百里琪花又郁闷了,这人喜欢用沉默表示抗议吗,怎么动不动就不说话。 “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你说一件关于你的、我不知道的事情,多大多小的事情都可以,必须是真话。我就把你故意引我树林的事揭过,当作从未发生,谁也不告诉。” “不来。” 双止这回倒是干脆,一口就拒绝了,气定神闲的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似乎有些口渴,一口喝下了大半杯。 百里琪花心里翻了个白眼,自己说了那么多话还没口渴,她总共就说了十多个字。 “你难道想让这件事传到皇兄耳朵里?虽然我没证据,但皇兄心疼我,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皇上本就对双止的来历保持怀疑和防备,若这件事让皇上知道,确实不会不了了之。 但…… “随便你。” 双止不以为然的全不在乎。 百里琪花也不惊奇她有这个反应,自信的挑眉道,“我知道就算皇兄知晓此事,只要你不想说,都无奈你何。你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位份、不在乎赏赐、不在乎恩宠,后宫女人想要的你都不屑一顾,但是……” 百里琪花加重了声音,狡黠的眯起眼皮,“你若不答应,我就搅得你一日不得清净。你不是不喜欢热闹吗,我就天天帮你热闹热闹,让你的馥香苑比过年还喜庆。” 双止风平浪静的脸上终于有些些许变化,秀远的眉毛微微皱起,低骂了一声,“赖皮!” “我就赖皮了,你能把我怎么着!” 百里琪花一副欠打的样子歪了歪头,兀自计划着怎么帮她热闹,请个杂耍班子到馥香苑唱戏,或者干脆请支奏乐队,吹吹打打更热闹。 “你为何揪着我不放。” 双止突然出声质问,树林的事都过去几个月了,百里琪花这时才拿出来说事,分明是借题发挥。 百里琪花撇了撇肩上的墨发,自得的扬了扬下巴,“当然是在给你讨好我的机会。” 双止一下乐了,嗤笑一声,“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讨好公主殿下。” 如今整个皇宫,百里琪花是最大的一块香饽饽,人人都想和她交好,讨她喜欢,只因她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举足轻重。 她是皇上最疼爱的妹妹,皇室最尊贵的公主,人人都想得到她的青睐。 但双止不屑,她谁都不想讨好,甚至是皇上。 百里琪花也不恼,收敛了俏皮的神情,颔首敛眉浅浅一笑,“双宝林与后宫女人皆不同,独善其身,不争不抢,对那些争风吃醋的事不感兴趣,是宫中唯一对我胃口的女人。” “公主想说什么?” 百里琪花耸了耸肩,“这还不明显吗,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为何?” 双止说话总是这么简短,她知道皇上、皇后、以及公主自己对她都保持怀疑和防备,现在却说与她交朋友,不得不让人有一种暗藏阴谋的感觉。 百里琪花也不遮遮掩掩,直言道,“你的身份在宫中很尴尬,你不是皇兄的女人,却担着妃嫔的名分。所有人都对你很好奇,我也一样。我之所以愿意与你交朋友,是因为我感受得到你对皇兄并无恶意,你留在宫中、或者说留在皇兄身边肯定有你的原因。既然留下了,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多一个朋友总是好的嘛,毕竟我这个公主还是挺有分量的。” “公主殿下为何觉得我一定愿意和你成为朋友。” 嘿,她还傲娇起来了。 百里琪花撇撇嘴,“你既留下来听我说活了这么些话,心中必然不像你嘴上说的那么无所谓。皇宫是个什么地方你很清楚,即便你再与世无争,有时命运都会推着你不得不前进,你需要朋友,也需要后盾。” 在这个连皇上都对她充满防备的后宫中,她想平安无虞的生存下去,靠她自己是绝对不够的,不知什么时候就可能被深宫吞噬。 百里琪花最后两句话尤外的肯定,她需要后盾,而自己就是不二选择。 “怎么样,要不要和我做朋友?” 百里琪花故意逗她的嘻嘻笑着,双止转移开视线。 第201章 为‘臣’ 百里琪花突然没头没尾的说道,“我喜欢吃桃花,爱吃酸辣,爱好捣鼓药材、阅读医书,衣裳不穿大红大紫,首饰喜好素雅。好静不好闹,性子冷淡少语,信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毫不留情。够了吗!” 说完最后三个字,双止像是如释重负般长长出了口气,百里琪花怔了一下,突然喜笑颜开弯起了眼角。 她这是答应了自己的提议。 “你果真有诚意,那我们日后多多往来。” 百里琪花端起茶杯朝她敬去,双止沉默许久才拿起茶杯,与她轻轻碰了一下。 “莫要多来,你太闹。” 杯中的茶水喝了个底朝天,百里琪花乐的哈哈大笑起来。 百里琪花欢愉的笑声传出殿外,九华殿的宫人们好奇侧目。 公主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往常双宝林来时两人都是沉默无言,双宝林进去不会超过一炷香就会出来,进儿却一直不曾离开。 瞧瞧到门前去偷看,公主与双宝林相对而坐,相谈甚欢的样子,真是天下红雨了,双宝林竟然还会与人聊天,而且聊的还挺好。 看来即便是冷淡自持的双宝林也忍不住与公主交好,公主地位尊崇,连带着九华殿和她们这些伺候的人都跟着水涨船高,地位不可同日而语了。 宫女们窃窃私语的心中开怀,远远见到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芦苇回来了,连忙一哄而散,各忙各的去了。 九华殿的人都知道芦苇规矩严苛,若被抓到不好好做事,定然会被训斥。 芦苇端庄从容,脚步间却隐隐带着一丝急色,进了殿中朝公主和双止见礼后,便开口回报道,“殿下,奴婢见到了冯彦将军,已经将您的话传达了。” 百里琪花刚刚点头应声,就听芦苇欲言又止的继续道,“不过冯彦将军与奴婢说……” 芦苇眼神示意的瞧了瞧双止,表示不知可否让双止听见。 百里琪花倒是一点不遮掩,直接吩咐道,“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芦苇这才道,“冯彦将军说,郡公爷这些时日被皇上勒令在府中休息,让他什么事都不必管,只要……好好养伤。” “管佶受伤了?” 百里琪花一下站了起来,音量陡然拔高,几乎是喊出来的。 管佶从小到大受过无数的伤,但从没像这段时间一样虚弱,伤势不断,总是好不了。 芦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冯彦将军只说皇上特意给了恩宠,让郡公爷好好休养,直到伤势彻底痊愈,莫要再反复。” 百里琪花整张脸都沉重的拧成了一团,捏着手,突然往外走,“我去郡公府看看。” 走到门口突然想起双止还在,转回身来抱歉道,“今日我还有事,我们改日再聊。”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九华殿。 芦苇紧赶慢赶的追着百里琪花,不停的劝慰着郡公爷伤势无碍,不必太过担忧,还是先向皇上请旨再出宫较好。 百里琪花脚步匆匆的往宫门方向走,心早已经飞出了皇宫,自从海上遭遇海盗那次后,管佶的身体就没好全乎过,太极殿上捉拿伪帝时就见他脸色不好,肯定在春城又也受了伤。 百里琪花心慌意乱,身后一长串的宫人小跑着跟着她,在宽阔的宫道上奔跑起来,直到她突然停下脚步,众人这才脚步整齐的跟着停下。 百里琪花望着宫门口守卫森严的禁军一下停下了脚步,皇宫可不比以前的府邸,想进进想出出,即便她是公主也不例外。 “我们去太极殿。” 一改方向,又突然往太极殿跑去。 可好巧不巧,皇上正和数位朝中众臣在太极殿商讨重要的事情,任何人不得打扰。 百里琪花心叹一声倒霉,瘪着小脸,老老实实在太极殿外等着,急躁的来来回回踱步。 太极殿的内侍们看着拾阳公主心急忙慌的样子,皆严正以待的侍立在一边,不时偷眼瞧她,不知道公主什么事这么焦躁。 “殿下,您怎么在这?” 廊檐尽头的拐角走出一个偏偏俊朗的男人,身材修长却不失健硕,整个人充斥着温文儒雅的气质,却……穿着内侍的衣裳。 “亚父。” 百里琪花乖巧的向常兴见礼,常兴亦躬身见礼,恭敬地内侍礼节。 常兴是内侍,许许多多人忘了,但新皇登基后,所有人又重新想了起来。 先皇在位时,常兴便是宫中的内侍总管,先皇后信任的好友,十几年后的如今,他重新回到皇宫,回到本属于他的位置。 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中间十多年的颠沛流离,不过是场梦。 太极殿的内侍们恭恭敬敬的朝他见礼,“见过常大人。” 如今的常大人却不再是曾经可带兵打仗、参议决策的常大人,而是管理宫廷内务的常大人。 “殿下来找陛下是有何急事吗?臣可代为通传。” 百里琪花听他自称‘臣’,心中感觉酸酸的,曾经的他们是相依为命的一家人,如今却更像主子与奴才。 百里琪花将他拉到一边,忐忑道,“我听说管佶哥在养伤,我想去看看他,亚父帮帮我可好?” 百里琪花眨巴着灵动的眼睛撒娇,一脸渴求的望着他。 常兴看着她娇憨可人的小脸,心中流淌着慈爱和温柔,恍惚间似乎想起她小时候扑进他怀里撒娇的模样。 那时的她小小糯糯,让人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送到她面前,他可以妄想着将她当作女儿,妄想自己是她真正的父亲,可如今……这声亚父已是抬举。 “好,殿下随臣来。” 常兴带着她绕过太极殿,百里琪花一下拉住他宽大的袖子,像小时候般扯着他的袖摆。 细腻的小手与暗沉的内侍服饰形成鲜明的对比。 “私下里还是叫我啾啾可好,亚父——” 常兴背对着没有看她,按压下眼眶中酸涩的感觉,明明没有起风,眼睛却进了沙子。 “好!” 抓着他袖摆的手放开,百里琪花心满意足的笑起来。 常兴将百里琪花伪装成一个小宫女,亲自将她送出了宫,叮嘱她早些回来,不要贪玩。 目送着她离宫门渐渐远去,转身回了太极殿,大臣们已经陆陆续续的走了。 常兴进了殿中来到皇上御前,弓身回禀道,“陛下,公主出宫了。” 皇上批阅奏章的手停顿了一下,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亚父,留在宫中继续当内侍太辛苦你了,您为朕和啾啾提心吊胆、操劳了十几年,现在该是我们孝敬您、享清福的时候了。永泉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百姓们醇厚良善,安居乐业,最是个安逸清净的世外桃源。朕册封您为永泉太守如何,日后再也不必操心劳神,可以好好休息了。这也算朕和啾啾对您的孝心和感激。” 大殿之中此时只剩他们两人,宽敞的大殿安静的充满压迫感,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热起纷纷挡在了外面。 常兴微垂着头,躬身拱手,淡定从容的道,“多谢陛下的关心,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臣没有亲眷子侄,孤身一人,陛下和公主便是臣的一切。臣此生只愿跟随陛下,为陛下分忧。”常兴掀起衣摆跪了下来,皇上快步从御案后走来,伸手一把将他扶住,拉离了地面。 “朕就是说说,亚父若不愿,不去便是。啾啾是您看着长大的,您若离开了皇宫,啾啾肯定会不习惯的。如今新朝刚立,朝堂上众多不安分的声音蠢蠢欲动,朕身边需要了解朝堂的信任之人。放眼整个皇宫,除了亚父,没有人更值得朕信任了。” 常兴垂敛的眸子微微抬起,望进皇上真挚的双眸中,“多谢殿下。” 皇上笑着勾了勾唇角,走到旁边茶案前坐下,抬手邀请常兴一起入座。 “如今朝堂情势复杂,老臣新臣交织,磨合不断,朕身上的压力很重,无暇顾及后宫。皇后初来乍到,对京都并不熟悉,日后还需要亚父多多帮衬一些。” 常兴垂了垂头,“臣遵旨。” 皇宫不再如琭城的府邸,简简单单,最多几个妾室争风吃醋。 后宫与前朝息息相关,牵扯着许多的权力和利益,关系复杂,掌管起来亦是困难重重。 常兴在皇宫生活了十几年,对皇宫中的利益关系、勾心斗角比较清楚,有他帮衬皇后也能尽早树立威信,统管好后宫。 “今日采选挑出的女子让皇后安排好,后日礼聘入宫的女子位份便定昭容吧,尽快拟出封号,择日册封。” 常兴眼睛都不曾抬一下,端正的应了一声是。 百里琪花跑出宫就有些摸不着方向了,京都那么大,街道纵横交错,像一张密网一样,她还不知道管佶的府邸在哪儿呢。 芦苇连着问了好几个百姓,终于有人知道皇上新封的开国郡公府邸位置,在上春街上。 上春街在城西,百里琪花骑马赶去,到了城西随便一问便找到了郡公府的位置。 郡公府伫立在一片富商宅邸云集之处,街上的人家大多都是有些资产的商户,还有一些七八品小官的府邸。 师千一的家离这只有两条街的距离,相隔的很近。 堂堂二品郡公却住在这么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倒是够低调的。 芦苇上前敲了门,门房知晓是公主驾到,赶忙进去通传,等管佶知道消息时,百里琪花已经出现在他眼前。 百里琪花远远见到站在屋檐下的管佶,脚步顿了一下,他今日穿着一件素雅的白色长衫,头发随意的披散在背上,只用一根丝带随意的绑着,脸色有些病弱,整个人带着一丝羸弱的病气,与往常劲装盔甲的硬朗模样截然不同,有了一种世家公子的翩然气质。 她看呆了,这与平常见到的、记忆中的管佶截然不同,儒雅、温润,清新俊逸。 “啾啾,你又溜出宫了。” 管佶大步朝她走来,手握成拳挡在唇边咳了几声,责问她两句,眼角的笑容却隐藏不去。 “你病了怎么不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我都是从别人那知道的,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自从回到京都,他们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明明在一座城,却隔着皇宫、隔着重重深规,相见困难。 她若不溜出宫,怕是下次见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你以前有什么事都告诉我的,现在却瞒着我,皇兄也瞒着我。” 百里琪花越想越憋闷,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养在九华殿的金丝雀,锦衣玉食的养着,却什么都不再告诉她。 “没有故意瞒着你,我没事,不过是之前的伤没有好透,陛下特意让我好好修养。你是公主,怎可随意出宫,小心陛下知道了挨训。” “训就训呗,你都病了我还不来看你,我就不是人了。” 管佶抿着唇垂了垂头,眼眸里得湖泊漾起一圈圈金光闪闪得涟漪。 百里琪花围着他转了好几圈,将他从上到下的打量,拧着眉头确认,“你真的没事?” 管佶失笑一声,展开双臂转了一圈,“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胳膊腿具在。我没事,只是膝盖的伤复发了,宫里的御医已经看过了,上了药,又喝了几剂苦汤药,已经不疼了。” 百里琪花瞧他松快的笑颜,这才放了心,“那就好。以后再受伤……呸呸呸,你吉人自有天相,才不会受伤。以后再有什么事不许瞒着我,我们可是一起长大的,即便现在不能常见面,情分永远不能变。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二哥。” 管佶嘴角的弧度微不可见的抽动了一笑,嘴角更加咧大些,笑着点头,“好,绝对不瞒你。” 视线落在她脖子上挂着的红珊瑚璎珞,精美绝伦,心中微微发苦。 自己送她的那条璎珞,已许久不见她戴了。 百里琪花瞧她盯着自己看,以为他在看自己的新裙子,炫耀似的转了两圈,像片热烈红火的枫叶,黄莺般清脆的笑声欢快的回荡在府中。 “你看我的新裙子好看吗,这是我新做的,今天第一次穿。” “好看,啾啾穿什么都好看。” “那是当然。” 第202章 采果 俏皮的扬了扬了脖子,转头瞧着周围,兴致昂扬的参观起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郡公府,看这精致倒还不错,曲水流觞,假山翠竹,有点文人雅居的感觉。 “这里以前是一家富商的府邸,后来犯了事宅子充了公,这个富商自诩风流,府里的精致倒还简单清新,大小也挺合适。” 管佶跟在她身后做着介绍,这个府邸是他自己选的,皇上给了他十几座巍峨气派的大府邸让他选,结果他出乎意料的选了这里,清净又不浮夸,倒是很满意。 “这里挺适居的,离皇宫也不算远,挺方便的。” 百里琪花随意的四处乱逛,随行伺候的几个丫鬟小厮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不时瞧瞧抬眼偷看。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拾阳公主,早听说郡公爷与公主感情深厚,今日一见传言果真不假。 砰—— 一声重物摔地的声音陡然打破和谐的气氛,百里琪花顺着声音望去,便见一扇院门内不时传来啜泣、摔打的声音,院门两侧长着繁茂的蔷薇花。 百里琪花径直往里面去,管佶轻皱起眉想要阻拦,伸出的手却又僵直的收回,什么也没说,跟着往里去。 偌大的院子中跪着一长排的丫鬟,地上板凳、花瓶、碗碟、软垫、衣服等等一大堆东西摔了一地,还不时有东西从打开的房门内被扔出来,伴随着暴戾的怒吼声。 “一群下贱东西,伺候人都不会,还留着做什么,全部打发了卖出去,免得在本少爷面前惹眼——” “海龙别生气,别和一群奴婢不必置气,不值得。” 顾海龙和顾夫人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过了一会,摔打的声音没有了,顾夫人端着一副女主人的架子从房间里出来,右腿有些瘸,走起来身体一晃一晃,不甚方便。 她身边跟着玑蘅,两人站在房檐下,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院中一众害怕的瑟瑟发抖的丫鬟。 “没用的东西,就会惹少爷生气,周管家,将这些人全都打发了,重新挑好的来伺候。少爷现在养伤最是要精心,这等不中用的一个都别留。” “是,顾夫人,小的这就让人去找牙婆子来。” 周管家朝顾夫人见了一礼,麻溜的就要去办事,出院子时抬眼一下瞧见站在院边的管佶和百里琪花,整个人猛地愣住,突然噗通一下跪下,“见过郡公爷!” 周管家这一声高呼,一下将院中众人惊醒了,大家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来了这么波人,顾夫人在瞧见百里琪花似笑非笑的秀丽脸庞,高傲的脸色瞬间惨白,脚步止不住的踉跄一下,若非玑蘅眼疾手快的扶住,怕是直接就要坐在地上了。 “顾夫人好大的派头,几个月没见,还是这般生龙活虎,不知腿伤可好些了?” 百里琪花轻笑的声音听在顾夫人的耳中却如鬼叫,瘸了的右腿吓得一软,一丝力气都使不上来,那话语透着充满压迫的威胁和警告。 满院的人都朝着院门的方向跪身请安,那些要被发卖的丫鬟脸上闪过一丝期待,希望命运能有转机,她们不想被卖出府。 百里琪花是第一次来郡公府,所以所有人都不认识她,但今日之后,郡公府从上到下的小厮、奴婢都将牢牢记住这个人。 “方才听顾夫人说这些丫鬟惹恼了少爷,本宫还不知道郡公府哪儿来的少爷,管佶父母双亡,也没留下兄弟姐妹,这位少爷不知是谁?” 顾夫人自看见百里琪花出现就已吓得魂不附体,那日百里琪花挥起棍子的样子一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那撕心裂肺的疼痛铭刻在心上,怎么都无法忘怀。 那日后,她对百里琪花便产生了畏惧,由心而生的畏惧。 百里琪花一直以来对她都客客气气,以至于让她目无尊卑,口无遮拦,养成她目中无人的跋扈性子。 而那一日,她才真正体会到公主殿下这个身份的意义,那是随意掌控他人生死的存在,一个高高在上受人仰视的存在,不是她可以轻慢的存在。 曾经错过的事说过的话一幕幕回放,一次次的冒犯和口不择言,让她背上冷汗涔涔,一阵后怕。 若非有管佶,她不知早已命丧何方。 顾夫人处在惶惶不安中,周管家小心翼翼的抬眼打量管佶身边的女子,看着她那雍容华贵的气质,以及自称‘本宫’,心中顿时有了猜测,紧张的浑身发热,连连回答。 “回禀公主殿下,是顾夫人的儿子。” “喔——原是借住的客人。” 百里琪花恍然大悟般拖长了声音,嘴角勾着戏虐的弧度,冷淡的望着顾夫人。 那句‘借住的客人’让顾夫人浑身一个激灵,公主不会是要赶他们走吧。 扶着顾夫人安静未语的玑蘅,闻言心中大惊,脸上的惊慌之色尽显,但众人此时都看着郡公爷和公主,无人瞧见她。 她嫁给顾海龙图的就是他管佶表弟的身份,管佶将军如今封爵高升,在朝中如日中天,她们也跟着非同日而语。 郡公府如今只有管佶一个主子,她们住在此处相当于也是主子,公主要是把她们赶走,她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玑蘅想要争辩一下,他们不能被赶出去,死皮赖脸、撒娇耍横也好,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出去,但一对上公主殿下阴测测的眼神,脱口而出的话就像被冻成了冰块堵在喉咙,既说不出口,还阻碍了呼吸。 垂敛下眸子,束手束脚的搀扶着顾夫人,再不敢与公主对视。 顾夫人也是被那五个字吓住了,身体一抖,一下回过神来,心中慌张不已,即便再害怕百里琪花,此时也不得不骨气勇气争辩。 “郡公爷是我侄儿,我是郡公爷的亲姑姑,这是我们的家事,公主殿下,这与你无关吧。” 百里琪花失笑一声,笑声清脆,弯着漂亮的眼睛道,“顾夫人慌什么,本宫知道你与管佶的关系,不必郑重介绍。” 顾夫人心中一噎,警惕的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挥刀砍人的侩子手般,瞳孔充满警觉和畏惧,呼吸凝滞,小心翼翼。 百里琪花悠闲的参观起这个小院,在府中算是最宽敞的院子,精致不错,到处都种满了蔷薇花。 管佶目光冷冽的看着满院跪着的人,视线扫过周管家,最后落在顾夫人身上,毫不留情的质问道,“姑姑,你们这又是在闹什么,吵得鸡飞狗跳,能不能有点安生日子。” 百里琪花在场,顾夫人哪儿敢顶嘴说什么,蔫了声音没有多说,只道,“姑姑不好,扰到你们了,以后不会了。” “顾海龙伤势怎么样,好些吗?可能下床了?” 百里琪花的关心顾夫人可不敢领情,总感觉她不知道会不会谋划什么,即便百里琪花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关心。 “多谢殿下关心,海龙好多了,再过几日便可下床了。” “是吗,那火气怎么这么大,我还以为他伤势严重呢。” 顾夫人倒吸一口气,眼睛瞪得发直,心道果然如此,沉吟片刻才缓过一口气来,“海龙……方才被烫着了,手上起了好大的水泡,所以情绪不太好,他平日并非如此。” 顾夫人小心翼翼的回答,她现在可不敢在这个人面前随便说话,否则一不小心不知道另一条腿会不会也被打断,或者直接在管佶面前吹吹风,将他们赶出去。 百里琪花故意捉弄她般张大嘴‘喔’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满带着揶揄和不屑,听的顾夫人心脏发紧,脸颊发热。 “原来如此,我就说嘛这些姑娘看着挺乖巧的,想必是一时不慎让顾海龙伤着了,罚一罚应该就能长记性了,日后必然更加小心做事。” 百里琪花此话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顾夫人哪里敢违抗,讪笑着符合声‘殿下说的是’,而后便不再说话。 百里琪花也不再继续呆下去,否则顾夫人总是喘不及气,要是一口气倒不过来,那就麻烦了。 管佶看着她灵巧的身影消失在院中,柔和的目光突然变得冷冽刺骨,一下锁定在周管家身上,周管家只觉脊背发凉,像是置身在冰窟一般,身体止不住的轻颤。 “郡公府管家一职你怕是无法胜任,明日起我不想再见到你。” 周管家心一沉,突然大哭着朝他爬过来,伸手就想抓他的裤腿,被他轻轻一个侧身便避开了。 “郡公爷,小的知错了,小的一定改,求您不要赶小的走,求求您……” “这么小的府邸都管不好,在公主殿下面前丢尽脸面,留你只会浪费粮食。” 管佶看都不看周管家,目光投向房檐下的顾夫人,“明日我会请旨陛下,派宫中嬷嬷替我管理府中事务,姑姑可要老实些,你和表弟还在服罪,若有什么错处传到陛下耳中,侄儿可再没脸面保你们的性命了。” 管佶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院子,只听得身后‘咚’的一声声响,而后便是玑蘅的惊呼声。 顾夫人一个经受不住,晕了过去。 管佶追着寻找百里琪花,远远瞧见芦苇的身影,快步近前,随着芦苇担忧的惊呼声仰头往上看去,百里琪花正扒着一棵乌梅树上摘果子。 “殿下,您快下来吧,小心摔了。” 属下一群丫鬟心惊胆战的劝呼着,将整个乌梅树围了个水泄不通,芦苇直接长大手臂守着她,生怕她在树上突然睡着,然后摔下来。 “怎么跑树上去了?” 百里琪花听到管佶的声音,低头朝树下看来,笑呵呵的挥挥手上一大串的新鲜乌梅,“摘乌梅啊,好新鲜,我们拿来做乌梅汤如何,生津止渴,酸酸甜甜的,想起来就流口水。” 管佶虽已在这座府邸住了一段时间,却没有好好逛过,倒是不知道花园里还有这么一棵乌梅树。 现在正是乌梅成熟的季节,采摘了乌梅来烹茶、煮汤、或者烘制成乌梅干,都很好吃。 树干上放着一个竹篮子,百里琪花左手绕过树干抓着篮子,既保持身体平衡,也将篮子扶住。 右手在结满累累乌梅的树枝间忙碌着,一串串的摘着乌梅,嘴里也没停下,酸酸甜甜的味道很是清爽。 芦苇担忧的请管佶将她劝下来,管佶却没有动作,仍由她在上面摘着,一个飞身也跳到树上,和她一人踩着一根树干,一齐往竹篮子里摘。 “人家府里种的都是桃啊,李啊、石榴啊,你府里却是种的乌梅,真是独树一帜。” 百里琪花又摘了一颗紫红紫红的乌梅送进嘴里,咬了一口特别酸,脸都皱在了一起,再咬不下去第二口,直接一下塞到管佶嘴里。 管佶猝不及防,嘴巴闭合间一下咬到酸溜溜的乌梅,龇着牙眉头都皱成了一团,眼睛只剩一条缝了,发出‘滋滋’的倒吸气声。 “这么酸。” 百里琪花被他的表情逗笑了,肩膀发抖的咯咯直笑,震得脚下的树枝微微颤抖,惊了一条,手中抱着的树干不由紧了紧。 “酸儿辣女,你府里中了这么酸的乌梅树,将来肯定会有很多儿子。” 百里琪花大大咧咧的笑着打趣,没觉得说的话有什么问题,管佶饿眼眸却暗淡了一下,隐藏去那一闪而过的失落。 百里琪花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又摘了几串饱满的乌梅,看着满满当当的竹篮,心满意足的漾起了嘴角。 “够了,等会我要带些回宫给皇兄尝尝,他一点不怕酸。” “不怕陛下知道你偷溜出宫?” 百里琪花一点不怕,神态自若的道,“皇兄肯定已经知道了,天下没有不透风墙,况且我是亚父亲自送出宫的,亚父肯定转头就告诉了皇兄。” 亚父虽宠爱她,却绝不会隐瞒皇兄任何事。 “你倒是心知肚明。” “所以啊,我要用乌梅讨好他,让他少唠叨我两句。这就是我的贿赂。” 百里琪花提着一串乌梅晃了晃,狭窄的树干极难落脚,左脚一滑身体一歪,直接从树上飞了下去,管佶抱着竹篮一个纵身扶住她下坠的身体。 第203章 闹事 左手是装满乌梅的竹篮,右手是百里琪花,稳稳的将她放在地上,一点不费劲。 管佶将竹篮交给小厮,“清洗干净装起来,让殿下回宫的时候带走。” “带一半就好,全部吃不完。” 百里琪花不忘提醒一句,管佶失笑一声,“一半你也吃不完啊,虽然解渴开胃但也不宜吃多。” “后宫住着那么多无聊的女人呢,我拿给她们尝尝鲜,人多一下就分完了。” 百里琪花想着要给皇后多送些,皇后如今又是照顾太子,又是照管后宫,有些心力交瘁,力不从心,饭都吃少了,吃点乌梅也能开开胃。 一想到皇后心里就止不住的轻叹一声可怜,看着母仪天下何其尊贵,其实就是管一群女人吃喝拉撒,争风吃醋的和事佬,整天端着架子处理一滩琐事,无聊至极。 百里琪花继续在府里逛了逛,最后到管佶住的正房参观了一番,装横简单整洁,斩风枪挂在卧榻的墙头,大开的窗棂上挂着一串铜铃,微风一吹,传来叮铃悦耳的响声。 “这是多少年前的衣裳了,你还没丢?” 百里琪花一眼瞧见箱笼上整齐叠放着几件长袍,一下跑过去翻看起来,惊讶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些衣裳全是自己以前给他做的,有的都是四五年前的衣裳了,居然还没丢。 “都这么旧了,你穿肯定都小了,就别留着了。” 随便抖开一件,尺寸很小,他现在根本没法穿。 以前的手艺还很稚嫩,许多针脚都有些粗糙,突然感觉有些怀念。 以前给哥哥和管佶做衣裳,不乏有练手艺的目的在里面,现在想想他们也是要面子有头脸的男人,当时穿那些衣裳出门有没有不好意思。 想着想着,扑哧一声乐了,将衣裳全部整整齐齐的重新叠好。 “我们去街上逛逛吧,顺便给你做几件衣裳。” 百里琪花想一出是一出,拉着管佶就往接上去,管佶想要换身衣裳都来不及。 “我衣裳够穿,不用做。而且这些事交给下人安排就好,我对穿衣不讲究。” 百里琪花不给他机会争辩,反驳道,“不可不讲究,你可是郡公爷,要穿得体面。而且我的眼光能和别人一样吗,我可是绾丝玉人。” 管佶无言以对,笑着应和她夸赞,“是是是,啾啾是绾丝玉人,手艺精湛,全大楚的贵妇人都想一睹你的作品,我们可就靠着啾啾做的衣裳过日子呢。” 曾几何时,他们处境微弱,百里琪花的手艺给他们提供了很大的助力。 宫中有人暗中调侃她是纺织女,做那穷人家女人才会做的事,但她并不以此为耻。 她凭双手和技艺给了哥哥支持,是她此生的骄傲。 京都之中人人皆是锦衣华服,出自豪门望族之人更是衣饰讲究,有许多手艺精湛的绣娘和布店,其中最有名的便是金纺局的花娘。 花娘生意红火,身价更是高的离谱,百里琪花花了大价钱才插了个队,让她先做管佶的衣裳,夏秋两季的各做了五套,各种款式齐全。 布料挑选的都是透气凉快的,方便他训练,花色自然是百里琪花为他选的,抛却了平常黑漆漆的暗沉颜色,选了素淡、靓丽些的,夏天看着才觉清爽。 百里琪花又瞧了瞧管佶今日一身白衣的打扮,很是清新脱俗,眼前一亮,嘴角欢喜的向上扬着。 “尽量做快些,等着穿,我们相信花娘的手艺。” 百里琪花最后一句暗中却是在提醒花娘,衣裳既要快还要保证手艺,他们可是慕名而来,花来大价钱,若是让人失望,可就砸了招牌了。 花娘在京都做生意,自然是善于交际,心灵聪慧,“小姐放心,我花娘手中出来的东西绝不会差。” 说着就让管佶去后院量尺寸。 百里琪花直接将她面前的笔拿过,在她记录尺寸的册子上将各种数据一一书写下来,不假思索,一气呵成。 管佶的尺寸她很熟悉。 花娘看她如此了解尺寸,笑盈盈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夫人真细心,将夫君的尺寸记得这么清楚。” 百里琪花脸颊顿时一红,尴尬的想要解释,却又觉得越解释反而越尴尬,快速的看了管佶一眼,发现他并未在意花娘的话,这才稍稍冷静下来。 定好衣裳,两人正准备离开,二楼上突然传来‘砰’的巨响,在大片惊呼声中,一张茶案直接从二楼栏杆处飞了下来,摔在一长排展示的各色布匹上,碎成一堆烂木。 被砸的桌案也垮塌下来,一溜的昂贵丝绸破烂不堪。 客人们受惊吓的纷纷往外跑,胆大的寻着遮挡躲起来看情况,整个金纺局一瞬间鸡飞狗跳。 “哎哟,我的娘欸,这是怎么了这是——” 花娘痛心疾首的看着那些被砸坏的布匹,心都在滴血,往楼上嘈乱的方向大喊了一声,不一会就有一脸害怕的姑娘露出头来,眼泪汩汩直流,肩膀害怕的瑟缩着,紧接着一个气势汹汹的男人出现在姑娘身后。 男人立在栏杆边,头束金冠,身穿云锦,一双张狂的眼睛觑视着楼下大惊失色的众人,最后落在花娘那张布满皱纹、满是愤怒的脸庞上。 “本少爷要你做衣裳,你们居然敢拒绝,我看这金纺局是不想开了吧!” 花娘一看见那佩金带紫的男人就知道来历不凡,愤怒的脸庞瞬间收敛,讨好的腆笑道,“这位公子不知道想做什么衣裳,有话我们好好说,何必动手嘛,若是伤着您的贵体多不好。” 男人居高临下的冷哼一声,“现在才想好好说,我看你们根本没把本少爷放在眼里。你知道本少爷是谁吗,宫中皇后是我的亲姐姐,得罪我,你在整个大楚都别想混下去。” 此言一出,金纺局中一片哗然,连着店门口看热闹的人瞬间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这个横行霸道,无故砸人店铺的嚣张霸王正是皇后的弟弟石清豫。 百里琪花仰望着站在栏杆边洋洋自得的石清豫,恨不得冲上去对着他的脸狠揍几拳。 皇后的脸都要被他给丢尽了。 议论的人群越发热闹,百姓们叽叽喳喳小声嘲笑着石家竟然会有这样一个纨绔公子,不仅有对皇后和国公爷的嘲笑,连皇上都被牵连。 这样一个人居然是皇上的小舅子,真是有辱皇室名声。 百里琪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若不是顾及着周围全是围观百姓,早就已经自报身份制止了楼上那个气焰嚣张的家伙。 花娘高仰着脖子说话很是难受,微微发胖的脸颊不停的发抖,听见石清豫的身份,抖得更加激烈了,难堪的讪笑起来。 “石……石公子息怒,定是手下的人招待不周才会惹您生气,您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和我说,我定为您办的妥妥当当。” 石清豫见她态度恭敬,满心的怒火终于稍稍消退些,眼睑低垂觑视着他,眸中带着目中无人得鄙夷和不屑,指使家中奴婢般命令道,“本少爷要的衣裳,后日之前做好,否则拆了你们金纺局。” 石清豫话一出,金纺局的一个姑娘急忙在花娘耳边耳语几句,花娘脸色越发难看,舌头都有些打结,“后,后日?石公子这个要求实在有些为难,鸾凤和鸣并非一两日就可绣好,况且前面还有好几位客人等着,方才就有一位客人要了五套夏装五套秋装,若……” 砰—— 代替石清豫回答的是又一张茶案,这回直接从花娘的头顶扔下来,眼见就要将人砸个头破血流,管佶一个灵动闪身,将呆若木鸡的人一下救到了旁边。 茶案摔落在一片狼藉的布匹中,再次裂成几瓣。 百里琪花再也忍不住了,简直太过分了,方才只是跋扈,现在直接要杀人,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 石清豫瞧见突然冒出得管佶先是一愣,而后又看见气势汹汹走上前得百里琪花,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背上瞬间浸出密密得细汗,咽了咽口水,一片空白的脑海只冒出一个字——跑! 说时迟那时快,石清豫顾不得其他转头就跑,百里琪花发现他的目的,大喊一声,“抓住他!” 无需她说,管佶已经一个灵快跃身直接飞上了二楼,一把抓住石清豫的后脖领子,将他从二楼栏杆处扔了下去,像那两个砸碎的茶案一样。 人群发出了惊心动魄的惊呼,那可是皇后的弟弟啊,这两人也太胆大了。 周围议论的声音转瞬间变成对两人身份的猜测,有人认出了管佶,兴奋的大喊起来,门口的人一下子越聚越多,不停伸头往里看,想要瞧一瞧传说中的郡公爷长什么样。 身体不停往下坠,石清豫惊恐的大叫起来,“管佶,管佶——” 就在背即将触及地面的时候,管佶一个纵身从二楼跃下,将他捞了一把,踉跄着站住了。 石清豫后怕的还未回过神来,眼前陡然凑近一张隐怒的脸,呼吸瞬间停滞了,眼珠子一眨都不敢眨。 “石清豫,你真是好样的,无论在哪儿都能将嫂嫂和国公爷的脸面踩在地上蹂躏。日后再在外惹事生非,丢人现眼,拜托别带上嫂嫂,败坏皇家名声。” 石清豫本还有些心虚,听见她这话,瞬间也怒起来,占着身高优势鄙夷的俯视着她,冷冷嗤笑,“百里琪花,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大庭广众之下和管佶亲亲我我,你才真的是丢皇家脸面。” “你……” “我怎么了,我说的不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带男人来做衣裳,你可真正经!” 石清豫话刚说完,只觉脖子一紧,衣领被人从后面勒住,紧紧箍住喉咙,让他难以呼吸。 “管佶,放开,放开,你想杀人灭口吗——” 石清豫说话都变得艰难,声音沙哑不轻,踮着脚尖想要缓解脖子上的禁锢,却依然呼吸艰难,脸渐渐开始涨红。 “想想再说话,小心祸从口出。” 管佶手上的力道重了些,石清豫立马哀嚎了一声,不停抓着脖子上的衣领,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都伸长了脖子听他们说话,但几人故意压低了声音,根本听不到,但一次能看到石家公子和郡公爷两个大人物,也算开眼了。 但那石家公子委实不是什么好人。 “石清豫,你猜猜看,我将你方才的话告诉皇兄,皇兄会如此处置你?” 石清豫眼珠子瞪得溜圆,管佶终究没有下死手,只是让他难说话而已,没有彻底夺了他的呼吸。 “你……就知道……告状……” 石清豫说的结结巴巴,百里琪花不屑的嗤笑一声,“爱告状的到底是谁,嫂嫂为了处理你的烂摊子费了多少心,你除了惹祸还能干什么。” “你要告状……就……去啊,我看陛下……能……把我怎么样……” 啪—— 石清豫这句话还没说完,涨红的脸突然狠狠挨了一个巴掌,牙齿咬到嘴角,瞬间流出一点红色,疼的他龇牙咧嘴,最痛苦的是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挨打,丢脸丢大了。 百里琪花目光幽冷,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垂在身侧的手都不自觉发颤,掌心像在燃烧一般。 “你真是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国公爷忙于国事对你疏于管教,看在相识多年的情分上,我就替国公爷好好教训教训你。” “殿……殿下,殿下,求殿下开恩,石兄只是一时莽撞才会口不择言,求您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饶他这一次。” 胡羌不知从哪儿突然冲出来苦苦哀求,压低了声音没让周围人知道她的身份,看着石清豫死死瞪着公主的固执眼神,心中怕的要死。 他就离开了一会怎么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还和公主对上了。 石兄平日是挺嚣张,他也跟着石兄做了不少为祸乡里的坏事,但也不过是鸡毛蒜皮、提不上台面的事,根本不值得公主兴师动众。 但千万没想到,石兄竟然敢这般不知轻重,说出那种挑衅皇上的话,这要让朝堂上的人知道,必然会引起一场腥风血雨。 到时莫说他,怕是整个石家都会遭到牵连。 第204章 闯祸 胡羌惶恐不安的压低了声音不停请求,要是今日的事让父亲和国公爷知道,自己怕是也会被连累的脱一层皮。 “殿下,石兄此人您是知道的,心直口快,其实并无坏心眼,您就……” “本宫要如何做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百里琪花威严的一眼轻扫,胡羌再也说不出话来,垂首站在一边,脸上竟是心惊胆战。 望着公主和管佶甩袖而去的背影,胡羌久久陷在惊慌中回不过神来,直到听到石清豫痛苦的咳嗽声。 “石兄,你怎么样?” 石清豫被管佶甩在了地上,领口衣裳凌乱,脖子隐隐发疼,地上尖锐的木刺扎在腰上,疼的他想要破口大骂。 胡羌搀扶着他起来,周围看热闹的人戏虐嘲讽的目光让他心中火大,挥着手怒吼一声,“看什么看,找死啊——” 众人受惊,瞬间做鸟兽散。 “石兄,您刚才怎么能说出那种话,您知不知道,那可是大不敬啊!” 胡羌压低了声音满脸惊慌,声音都透着说不尽的颤抖,看公主方才的神情,此事怕是不会像以前一样轻易算了,这回怕是真的要有麻烦了。 石清豫揉着脖子上的勒痕,气愤的不以为然道,“怕什么,我姐姐是皇后,父亲是国公爷,皇上落魄的时候是我们家收留了他,还帮他夺得天下,他能恩将仇报不成!” 石清豫口无遮拦,胡羌听他‘恩将仇报’四个字,惊得差点叫出声,忍不住就要去捂他的嘴,被他嫌恶的一把甩开。 胡羌小心翼翼的看着周围,确定没人听见才稍稍安心,却再不敢在这大庭广众呆下去,拉着石清豫去了没人的地方。 “石兄啊,你真的是……太胡来了,君臣有别,皇上一句话便能决定石家生死,您这是……国公爷若是知道,必然不会饶过你。” 石清豫甩开被拉着的手,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领,高扬着头,嗤笑一声,“哼,要没我石家,皇上现在能坐在皇位上?你别大惊小怪的,百里琪花那丫头最是精明,她知道皇上离不开我石家的支持,是不会主动挑事的,你就把心放肚子里。” 胡羌狐疑的眯了眯眼睛,不确定的问道,“当真?” 石清豫不答反笑,“本少爷从前惹过多少事,和她对着干多少回,哪一回她告诉给皇上过。我方才不过是激她,她没那么无聊。” 石清豫说的信心满满,只当这件事会如以往的所有事,烟消云散,却不想第二日京都的大街小巷就散播起流言,流言如雨后春笋般突然冒出来,人尽皆知。 石清豫听到流言时,整张脸都白了,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完蛋了,事情闹大了。 京都传言,有人在茶楼大肆非议拾阳公主,说拾阳公主德行不检,有辱皇室门风,大庭广众之下与男子举止亲密,挑选衣料款式。 有人劝诫他休要胡言污蔑,拾阳公主是皇上最疼爱的妹妹,此话若被皇上听去怕是会招惹麻烦。那人却毫不在意,甚至大放厥词‘陛下能把我怎么样’。 流言版本众多,有的说是在茶楼,有的说在酒楼,有的说在戏院,内容却不尽相同,皆是非议拾阳公主,同时大放厥词。 这些话都是昨日金纺局石清豫说过的,石清豫知道流言中的主角就是自己,只是他当时说话很小声,怎么会被人听了去。 他虽一直口无遮拦,不知尊卑,却也从不敢把事情闹到皇上和姐姐面前,但看这流言传播的架势,怕是此时想掩盖也掩盖不住了。 不过流言并未指出他的身份,若此时兴师动众遮盖流言,未免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石清豫抱着侥幸的心理,只要众人不知那人是谁,等时间一长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然而他没有考虑,皇上听闻此流言时会何等震怒,朝堂之上斥责京兆尹管制不利,污损公主清誉,同时命京兆尹三日内查出散播流言的罪魁祸首,定要将此罪人斩首人前,以示效尤。 国公爷从朝堂上回府,休憩时无意提起朝上的大事,石清豫当即吓得双腿发软,身体踉跄一下,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国公爷何其精明敏捷的人,一下看出他的异常,眼眸虚眯,锐利的目光像是一把尖刀直刺向他,心中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你是否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不知道,儿子什么都不知道。” 国公爷刚一问话,石清豫连连摆手辩解,急于撇清关系的张皇样子让国公爷心中的怀疑瞬间膨胀,心突然都不会跳了,高大的身躯陡然逼近,两只铁钳般的双手一下抓住他的双肩,几乎要将他的肩骨捏碎。 “那个传播流言的人……是不是你?” 国公爷艰难的问出这句话,心高提着,如鹰般锐利的目光一眨不眨的盯着他,观察着他的表情、动作,心中一万个祈祷自己只是太敏感,此时与儿子无关。 然而,事与愿违,国公爷的祈求没能成真。 石清豫瑟缩着肩膀没有回答自己的父亲,低垂着不敢对视的眼眸却已出卖了他的内心。 国公爷心猛地一沉,一下松开双臂,后退几步,重重的坐进圈椅中。 魁梧的身躯几乎将圈椅占满,靠在圈椅靠背上,整个人像是突然泄了气,了悟精神的瘫软下来。 “父亲,儿子知错了,儿子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儿子是无心的。儿子只是和百里琪花逗了几句嘴,没想到怎么让人听了去,还传了出去,儿子真不是故意的。” 石清豫扑通一声突然跪下,磕头认错。 “你,你……” 国公爷粗狂的脸庞盛满严厉的怒气,压迫的气场直逼向他,惊得他背上冷汗直冒,手脚都是一片冰凉。 国公爷手指着他,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只觉胸口堵的慌,像是有一口血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想他一生纵横沙场,铁血手腕,唯独对这个儿子无可奈何。 石家如今再风光有什么用,没有能够支撑家业的后嗣,只有这么个讨债的冤家,后继无人啊! “父亲,儿子只是一时糊涂,说话没个轻重,要不您向陛下求求情,或者让姐姐向陛下说说好话,我们石家功劳卓著,助陛下登上至尊皇位,这点小事不至于……” “闭嘴!” 国公爷这会直接气的发抖起来,一下从圈椅里坐起来,抬脚就想踹他,可腿高高抬起却怎么也踹下不去,叹了口气终究只是一跺脚,转过身不再看他。 “你懂什么,我们石家如今已是烈火烹油之盛,稍有不慎便会惹火烧身。挑衅皇权的话你也敢说,你是真的嫌活得太长了!” 石清豫自己这次的事不小,也不敢争辩,老老实实的认错,“儿子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求父亲救救儿子吧。” 国公爷来来回回的在正堂中踱步,幸好丫鬟们都被遣退了,所以无人听到他们的话。 如今看来只能先找找皇后,看看皇后有没有什么法子。 鸣鸾宫。 今日朝堂上的事已经传到了后宫中,皇后知皇上心情不好,命人做了皇上爱吃的菜,一下朝便将皇上请了来,宽慰安抚了几句。 皇上刚听到宫外的流言时气的直接摔了杯子,朝堂之上也一直压着火,此时看着善解人意的皇后,心中的怒气渐渐消了下去,又喝了两口酸梅汤,只觉酸甜爽口,很是消火。 “琪花的性情陛下再了解不过,虽不喜拘束却极有分寸,那些流言必是无端污蔑,陛下不必太挂心,等找到罪魁祸首便可还琪花清白。这酸梅汤是琪花昨日送来的乌梅新煮的,夏日吃最是清爽,陛下再喝点。” 皇后又舀了小碗递到皇上手边,皇上看着暗红透亮的汤面,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接着却又焦心的无奈轻叹一声。 “这丫头就是憋不住,整日想着出宫,才会惹出这些事。” 昨日百里琪花从宫外回来也给他送了些新鲜乌梅,撒娇求饶的说了好些好话,才把她出宫的事揭过不提,只是没想到今日便传出了这样的流言。 “那丫头现在在干嘛,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见她着急。” 皇后听着他温柔的语气,轻笑着在旁边坐下,细心的替他一一布着菜。 “琪花这会想必还没听到消息呢,臣妾让人去请她过来陪陛下用些点心。” 皇上喝了一口酸梅汤,只觉口中清爽,胃口大开,拿起筷子便品尝起面前的佳肴。 皇上应了,皇后就派了自己的贴身丫鬟文巧去九华殿,却只跟来了芦苇,没见百里琪花。 “啾啾呢,可是在睡?” 皇上问话,芦苇行了礼,低眉顺眼的端正回答道,“回禀陛下,殿下今日起来身体不适,身上又开始酸疼,请了双宝林来看,双宝林扎了针此时才好些。双宝林说殿下需要卧床休息,所以来不了,特让奴婢来请罪。” “身上又疼了,双宝林可研究出来到底是什么毒?” 皇上听闻百里琪花不适,眉头瞬间紧皱起来,脸上的担忧挥之不去。 从双宝林诊出百里琪花中毒,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还没有一点结论。宫中的御药房随便她用,御药房的人也随意让她差使,却还未查出毒是什么。 皇上已经开始对双宝林不耐,这会啾啾又身体疼,无疑加剧了他的不信任。 听说师千一的伤已经好全了,看来啾啾中毒的事还是该交给师千一,他才能放心。 “朕去看看她。” 皇上心中思绪不过转瞬,起身便要移驾去九华殿,芦苇垂手一旁突然道,“回陛下,殿下说现在就想清清静静的休息,陛下不必担心。” 皇上出门的脚步停顿住,考虑一会收回了脚,重新坐会桌前。 “如此也好,让啾啾好好休息,你们好生伺候着,有什么事立马告诉朕。” “是。” 芦苇屈膝应下了,微微抬脸看了眼陛下,咬了咬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皇上瞧出她的异样,问她还有何事。 芦苇请问道,“奴婢方才来的路上,听见有人议论殿下……奴婢心中不安,殿下现在身体孱弱,若是听到宫人们的那些话,怕是对养病不利……” “宫中谁人敢胡言乱语,妄议公主!” 皇上质问的冷冽的视线突然看向皇后,皇后心上一惊,连忙请罪道,“陛下息怒,臣妾定将约束宫人,杜绝流言,绝不打扰到公主将养。” 皇上这才满意的稍稍缓和目光,“皇后乃后宫之主,朕相信你不会让朕失望。” 皇后连连应着,她如今刚刚接受后宫,还有许多事心有余而力不足,皇上此番无疑是在提醒她,她乃后宫之主,指责便是管理好后宫,切莫让他失望。 “传朕口谕,三公主身弱修养,任何人不得到九华殿打扰,若有谁敢在公主耳边多嘴多舌,饶了公主清净,直接割了舌头赶出宫去。” 皇后伏下身子领命,芦苇垂手应声,隐藏着看不见的脸庞上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皇上在鸣鸾殿用了些吃食,又小憩了片刻便赶回太极殿处理国事,人刚走便有宫人来回禀,石家少爷请旨来见。 皇后心中好奇,石清豫惯常并不爱往宫里跑,觉得规矩太多很是拘束,今日怎么突然主动要求见面,是否出了什么事? 没有多想,点了头,两刻钟的功夫石清豫便被带来了鸣鸾殿。 石清豫一进入正殿,见到自己的姐姐便着急呼道,“姐姐,你这次可要帮帮我——” 石清豫不管不顾,声音很大,也看正殿周围全是侍候的宫人,院子里也人来人往,根本不是说话的地方。 皇后一见他这样,就知道他肯定是又惹祸了,心头恼火,却也不好当着众人斥责询问他,遣了人只留下亲近的文巧,这才板起脸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石清豫刚开始还支支吾吾的不敢说,他知道姐姐肯定又要将他狠骂一顿,磕磕巴巴说出外头如今的流言与他有关,果然见姐姐的脸色顿时变了,惨白的像是一张纸般。 “你……你说外面的流言是你说的!” 皇后努力压抑着声音吼出这句话,脑中瞬间回放着刚才皇上眼里、嘴里的怒气,以及说起那个传播流言之人时如同看死人般的眼神。 这件事非同小可,弟弟这回的祸怕是闯大了。 第205章 六师弟 “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我早让你不要纠缠琪花,你为何就是不听,总是将我的话当作耳旁风。皇上对此事极为震怒,说定会将那大胆狂徒斩首于市,以儆效尤!” “啊——” 石清豫看姐姐惨白的脸色,此时也终于怕了,他不过就是嘴巴厉害点,平常这些话说的多了,没觉得有什么,可现在心里却是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是好。 “姐姐,你跟陛下求求情吧,我只是和百里琪花拌了几句嘴,没有大肆宣扬,谁知道会被人听了去还传得人尽皆知。” “求情,你让我如何求情,陛下现在正在气头上,而且此时已经在朝堂上议过,不再只是你和琪花得小恩怨,而是事关皇室名誉得国事。我和父亲都不能求情,否则就是偏私,整个石家都会遭到弹劾。” “那你们不能不救我啊。” 石清豫苦着一张脸害怕得手足无措,他怎么知道事情会闹得这么大。 “姐姐,你和百里琪花关系亲近,要不你去和她说说好话,她一句话比我们十句二十句都顶用。她知道我们石家在朝堂对陛下的重要性,一定会帮我们的。” 事关生死,石清豫倒是突然聪明了,算计着百里琪花的宽容为自己博得转机,却不想那转机早就被堵死了。 “没用,陛下方才在我这才下了旨,不准任何人打扰琪花修养,更不准在琪花面前多舌提流言的事。九华殿现在进都不让进,更别说求情了。” “啊——” 石清豫惊呼一声,突然两眼一抹黑,双腿发软,差点晕死过去。 他现在才明白什么叫走投无路,父亲和姐姐不敢出面,能出面的不能求,等到皇上查出他,他怕是就要魂体两散了。 “姐姐,你可一定要救我,石家就我一个儿子,还指着我传宗接代呢,您可不能不管我。” 石清豫哭兮兮得抓着皇后得手臂哀求,鼻涕眼泪都流下来了,看着好不狼狈,皇后偏着头瞧都不想瞧他,一把抽回自己的宫装袖子。 “现在知道害怕了,往常跟你说了多少遍你不停,让你收敛收敛,不指着你多有出息,也别尽惹事,找个好姑娘成亲传宗接代,哪一句你听了的。” “姐姐,你就别现在骂我了,等日后你想怎么骂就怎么骂,现在还是想想怎么解决眼前得难题吧。” 石清豫着急,皇后还不是同样着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岂会不懂,只是她现在也没辙啊。 若没有皇上那道旨意,她腆着脸也愿意去求求琪花,石清豫那句话说的并没错,琪花说话比任何人都管用。 况且石家与她一直有情分在,这点事应该不会不帮,但是…… 突然,一个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事情怎么会这么巧,石清豫出事,琪花刚好不舒服,皇上又下旨不准人打扰。 回想方才芦苇欲言又止的提起宫中流言,似是故意引皇上下旨不准人去九华殿打扰。 莫非……琪花早就知道流言一事,她是故意不想帮忙,所以避而不见。 皇后想到此处,背上不禁浸出一层冷汗,琪花故意躲避不愿插手,此事怕是麻烦了。 师千一背着药箱在宫人的带领下来到了九华殿,这是他第一次入宫,却没有旁人的新奇和惊叹,一路上从容镇定,目不斜视,似乎这破天的华贵丝毫入不了他的眼。 他那通身的高洁和气度,站在这恢弘的皇宫中只觉沾染了俗气,让人惊叹、可惜。 仰望着九华殿巍峨的宫门,嘴角噙着温柔的弧度,心情便如当空的昊阳般炙热灿烂。 芦苇早已在宫门口候着,见到他便主动上前见礼,将人迎进了九华殿。 “阿琪如何了,是身上又开始疼了?” 皇上急匆匆将他宣入宫为公主治病,他一心记挂着可是公主又莫名其妙的身体疼。 芦苇在前面领路,淡淡的勾了勾嘴角,“师大夫等会见到就知道了。” 一路穿过郁郁葱葱的花园走向公主的寝卧,沿路的宫女们瞧见突然出现的男人,皆被他精致如画的模样、飘逸洒脱的气质夺了魂,一个个脸颊粉红、小鹿乱撞,整个九华殿瞬间被少女们的花痴情怀充斥。 芦苇看着那一个个神情恍惚的小丫头们,眉头轻轻蹙起,暂时没有理会,将人领进公主的寝卧,转身关上了房门。 百里琪花趴在床榻上看话本,听见关门声抬眼瞧去,哈哈笑着一下跳下了床。 “师大夫,你可来了,快来快来,厨房刚刚送来的,专门给你做的,看看喜不喜欢。” 师千一被突然冲上来女孩晃花了眼,她像一只欢快的蝴蝶,煽动着五彩斑斓的翅膀飞扑过来,直接抓着他的手跑向一边茶案,准备了满桌的点心招待他。 “阿琪,你没不舒服。” 师千一被按坐在圈椅上,看着百里琪花红润的脸色,一下就知道身体不适只是借口,她莫不是特意请他入宫,想见他? 想到此,心底不由生起一股愉悦,嘴角止不住的漾起笑容。 “现在流言那么厉害,我哪儿敢不舒服,否则九华殿还不得被人踏破了,皇兄也要被人唠叨死。” 百里琪花鼓着脸颊支着下巴,宫外那些流言她早知道了,只是不想面对,只得躲起来呗。 “你身体怎么样,好全了吗,看你气色不错。” 见她关心自己,师千一很开心,笑着点点头,“已经大好了,明日便要开始坐诊了。” “当真?在哪家医馆,你是准备一直留在京都不走了吗,你父亲可答应了?” 百里琪花激动的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整日在这皇宫里也没什么有趣事,知道他要在京都行医很是开心。 阳光明媚,花香甘甜,轻柔的风徐徐吹起她胸前的碎发,浓墨的黑发映衬着水一般的眸子波澜清澈,柔顺可爱。 师千一含笑望着她的眼睛,目光温柔的都能化出水来,慢条斯理的回答她,“父母年纪都大了,家中又逢如此大的变数,我准备留在家里,再也不走。况且你也在这,你在哪儿我自然在哪儿……” 百里琪花表情僵硬一下,回复一个阳光的笑容,微垂下眼睑,嘴角弧度中的僵硬却如何都挥之不去。 “你还没说你在哪家医馆,我哪天溜出宫的时候去参观一下。” “千一医馆。” “这名字……这不会是你自己开的吧。” 百里琪花一下恍然大悟,师千一点了点头,“是我开的,以后请多多指教。” 两人聊了一会,师千一便让她伸出手把脉,诊了一会,神情渐渐有些凝重,但掩饰的很好,依旧云淡风轻,像是什么事也没有。 “寒症控制的很好,如今天热起来,应该不会再发作。” “那毒呢,你可知如何解?” 师千一浅笑的表情突然一僵,一下抬起头来,心像是被人捶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自己中毒了?” 百里琪花中毒的事皇上不让人告诉她,怕她有心理负担,但双宝林私下还是告诉她了,看师千一这个表情也是早就知道的。 所以之前身体疼,师千一为她诊病,并非看不出她的病因,而是故意瞒着,没有告诉她。 “我已经知道了,你直接说便好,可不可以解?” 师千一清亮的眼眸暗淡下来,沉吟许久才开口说说话,语气都不自觉冷冽起来。 “谁告诉你你中毒的?” 百里琪花想了想,双宝林为她诊病的事并不是秘密,也就没有隐瞒,“后宫的一个妃嫔,医术不错,我上次膝盖疼晕过去了,是她把我弄醒的。” 师千一静默着不知在想什么,脸色已经不如来时的欢喜轻松。 两人正说着双宝林,外面便有一个宫女来禀报,双宝林来给公主诊脉了。 皇上下旨不准人打扰九华殿,双宝林除外。 双宝林很快被宫女领了进来,师千一也好奇后宫中有如此医术的女子是谁,两双眼睛对视上的那一刻,天地似乎一瞬间停滞不动。 无形的空气停止了流动,所有人像被抽空了灵魂僵直身体,就连鸟儿都停顿在半空。 师千一猛地一下站起来,打破了诡异的静谧,“阿琪,你身上的毒我已经有了些想法,我想和这位娘娘商讨一下。你先准备一下吧,等会为你施针。” 几句话说的很快,在百里琪花还未有反应之前,师千一已经大步走向双宝林,做了个恭敬的邀请手势,在外人看不见的角度却紧紧拽着双宝林的手,将她强制拖走了。 双宝林从见到师千一开始便整个人处在恍惚之中,被动的跟上他的脚步,很快便被带到了清净的偏厅。 “在下的医箱方才情急忘拿了,劳烦这位姐姐帮个忙。” 师千一彬彬有礼的朝跟在后面的宫女揖了揖手,宫女看着他明朗如月的面庞,一下羞红了脸颊,微垂着头,应了一声小跑着离开。 偏厅中只剩下两个人,静的似乎能听到呼吸声。 双宝林已经从突如其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冷面锐目,抬手便挥出一掌,却在距离师千一脸颊一指的位置被抓住,而后用力甩开。 “师姐,两年不见,你还是如此傲慢。” “六师弟,你真是让师姐好找。师千一,原来这就是你的名字,你我师姐弟近二十年,我竟才知道你的身份,曾经朝堂重臣师家的子孙,真是小觑了。” 双止平日有多清冷,此时就有多反常,她的眼睛像两把尖锐无比的钩爪摄住他,恨不得吃他肉喝他血的冰冷眼神,犹如从地狱走出的魔鬼,那么冷,那么狠,满是仇恨和血腥。 “师姐才让我刮目相看,不仅没有死,还成为了皇上的妃嫔。师父他老人家若在天有灵,想必一定很开心。” “不许你提父亲,你有什么资格提他,你这个杀害恩师的罪人!” 双止突然失控了,张着双臂就朝师千一扑过去,嘴里发出野兽般的痛苦嘶吼,却在嘶吼声刚刚传出便被人死死捂住了嘴巴,几乎要把她的脸骨捏碎。 “你若想死便喊,先皇和先皇后的事你应该还没忘吧,要是当今皇上知道你的身份,你猜他会不会杀了你?到时师父在世间的唯一血脉可就真的没有了。” 师千一将双止禁锢在胸口,宽大的右手死死抓着她的脸,让她发不出一丝声音。 房门半开着,纯净圣洁的白衣上洒落一片门缝中透进的暖阳,藏在阴影中的脸张扬着诡异的阴鸷和狠绝。 那是从不属于拥有仙人之姿的师千一的神情,与他卓然于世的气质截然不符,眼睛已经不再清亮温暖,充斥着森冷、幽暗,像纯净的神灵沾染了魔气,令人望而胆寒。 双止拼命捶打他的手,使劲了全身的力气手肘往后一击,打在他的腰间,摆脱他的控制。 “你以为我会怕死吗,我拼命活下来就是要杀了你为父亲报仇!” 师千一不屑的嗤笑,目光寒冷如冰,“杀我?你试试看,看在如今的皇宫,是你的话更有分量,还是我的话更让人信任。” 双止眼眶通红,愤怒、怨恨的泪水止不住的汹涌流淌,却又倔强的高扬着脖子,不让自己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懦和无助。 “哼,我知道你现在了不得,是拾阳公主的救命恩人,人人对你恭敬有礼。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就是死了,也要拉你垫背。” 双止冷冷的看着他低笑起来,肩膀脆弱的颤抖着,笑声凄厉,弥漫着令人心碎的哀伤。 曾几何时,他们是互爱互助的师姐弟,一起在父亲身边学习,跟着父亲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可相识再长的时间也不足以了解一个人。 有的人天生善于伪装,他对演戏信手拈来,轻松便能蒙骗所有人,一骗就是二十年,毫无破绽。 “父亲……传授你知识,教导你为人处世的道理,对你犹如亲生父亲,你是有好狠的心才能痛下杀手,他有哪里对不起你!” 第206章 闯殿 双止痛苦着嘶吼,嘴巴再次被人捂住,这回都没了反抗的力气,任由那只宽大的手掌阻止了她的声音。 “师父他老人家没有对不起我,只是刚好我想要药王典,他不给我,我只好抢。” “那可是陪伴你长大的师父啊,为了一本药王典做出这等天理难容的事,你还有没有人性!” 双止哭的已经没了力气,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声音都撕裂了。 想到父亲死前那痛苦、绝望、不敢置信的眼神,他如何都想不到教养了二十年的徒弟会亲手杀了他,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一直觉得聪明乖巧的徒弟,内里却是一个禽兽。 他如何都想不到,临死都想不到。 “师千一,我不会放过你的,我绝不会让你好过——” 双止怒吼一声,突然冲出房间,可才刚刚跨出门槛便被师千一从后面抓住,如同抓小鸡般一下将她提回了屋里,一只手扼住她的脖子。 剧烈的喘息着回响在耳边,她能听到师千一粗重的呼吸声,饱含着怒气和惊慌,他也会惊慌,也会害怕。 双止突然笑起来,仍由对方抓着她的脖子想要掐死她,完全不抵抗。 “你有本事……掐死我,公主一定会……发现你的……真面目。我真想知道……公主看清你的真面目时……会是怎样……嫌恶……恶心的眼神。你真的……让人想吐。” 师千一受到了刺激,手上的力道猛地加大,直接下了死手。 他额头的青筋暴起,脸色涨红,漂亮的眼眸嗜血而疯狂,平日的温润和伪装消失的无影无踪,判若两人。 看着她清秀的脸庞慢慢开始涨红、乌紫、翻白眼,身体中涌动的血流似乎燥热疯狂起来,享受着这一刻的惊心动魄,但他却突然松手,大喘着气退后一步。 不行,她不能死在这,阿琪肯定会怀疑的。 他好不容易争取到表现的机会,绝不能前功尽弃,她还不能死。 师千一努力控制着激动的情绪,反反复复深呼吸,调整自己。 “你难道不想拿回药王典吗,那可是你们家十几代的传承,师父老人家宁愿死也不放手,你是唯一的传人,难道也想看它落于他人之手?” 双止被扔在墙上,头脑缺氧,双腿虚软的往下滑,刚滑坐在地上面前便闪过一张脸,剑眉星目,精致绝伦,却透着令人发寒的狠绝和残酷。 “药王典就是被你抢的,你假惺惺的说这话,不过是怕我死在这不好交代,牵制我不要揭穿你的真面目。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宁愿药王典从此消失在人世,也觉不会让你继续活着。” 师千一不以为然的勾了勾唇角,“药王典上的东西我早就会了,还给你也无妨,想必你还没看过吧。你我既然都有对方的把柄,何必非要鱼死网破,相互制约、和平共存岂不完美。你拿回药王典,做你的妃子,享受皇宫的荣华富贵,我做我的师千一,从此各不相犯,桥归桥路归路。” “我呸——” 双止虚弱冷笑着,一口唾沫啐在他俊朗无暇的脸上。 “父亲的血债我一定要让你偿还。师千一,你不配活着,你若活着只会伤害更多的人,譬如……公主殿下!” “闭嘴!” 师千一一下子又被激怒,双目瞠大布满血丝,像一只濒临震怒的猛兽,张开凶狠的獠牙。 “你不想活,那大师兄呢,你最喜欢的大师兄,难道也不想见了吗——” 师千一看着双止决绝而冷硬的脸庞慢慢垮塌,僵硬的肌肉一寸寸的松弛下来,像炸毛的猫收敛起警惕和防备,只剩如水般的柔软。 大师兄,大师兄,还活着? 她不敢相信,肯定是师千一耍的伎俩蒙骗他,化解这次的危急。 他不过是拖延机会罢了,他最会演戏,从小演到大,他的话不值得信任。 师千一看着她痛苦挣扎的表情,心中升腾起兴奋的愉悦感,戏虐的一手抓着她的头发,一手摸着她满是泪水的脸颊,而后手指慢慢收紧,狠狠掐着她嫩滑的肌肤。 “怎么样,想不想见大师兄,他每日夜里都在反反复复喊了一个名字——双儿。” 百里琪花趴在床上继续看着画本子,等了很久也没见师千一和双宝林回来,正要派人去看看,师千一提着药箱跨进了房间大门。 百里琪花透过内室的帐幔望了那朦胧的身影一眼,瞧见他孤身一人,奇怪问道,“双宝林呢?” 师千一清润温和的声音从内室外传来,“双宝林身体有些疲累,已经离开了。我们已经讨论过你身上的毒,虽然暂时还不知具体是什么毒,但已经商量出了缓解身体酸疼的药方,再配合扎针,便可舒服许多。” “我身上根本不疼,都是突然不舒服,平时什么事都没有。” 百里琪花合上画本子,平躺在床上滚了两圈,抱着薄被将脸埋在软软滑滑的丝被上,脸颊传来一阵冰凉凉的感觉。 “喝了药,下此再发作时便能好一些,不会像上次一样直接晕倒。若总是晕倒会对内脏有损伤,不可轻视。” “喔。” 外面悉悉索索一阵响动,师千一的身影出现在帐幔外,征求道,“我要进来了?” 百里琪花连忙放开夹在腿里的被子,端端正正的平躺在床上,朝守在内室门口的宫女说了一声‘打开’,两个宫女挑起帐幔,将师千一放进来。 芦苇跪在床边踏板上,遵循着师千一指示的位置露出百里琪花细腻的肌肤。 男女大防,女子的身体不得让男人随意窥视,所以芦苇每一次都只露出需要扎针的位置,其他地方都严严实实遮盖着。 师千一也谨守本分专注扎针,既不乱看,也不闲聊搭话,百里琪花盯着他专心致志的侧脸看,突然感觉他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但又察觉不出哪儿不一样,怪怪的,像是换了个人。 全部针扎完收好,师千一整理着衣摆,收拾着医箱缓缓起身。 “药不可断,每日一次,必须喝。” 百里琪花立马苦起一张小脸,可怜兮兮的嗫喏,“还要喝药啊,我每天又是治寒症的,又是治身体酸疼的,一碗碗的喝,饭都没药吃的多。” 师千一失笑的看一脸哀求的样子,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祈求他不要开药了,实在不想再多喝一碗。 “那也没办法,不喝药,身体疼的时候难受的还是你自己,你是想身体疼还是喝药,自己选。” “两个都不想选。” 百里琪花耍赖似的将脸迈进被子里不想出来,一连叹了两口气,她这辈子是注定要泡在药罐子里过日子了。 “对了,表哥现在怎么样,我好些日子没去看他了。” 师千一收拾好医箱便出了内室,内室是私密之处,按理说男子根本不能进来,他自然不好多留。 百里琪花一弯身坐起来跟着出了内室,邀请他一起坐着喝喝茶。 “孙公子已经稍稍有了起色,日后只要日日坚持扎针、吃药,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 “你真是华佗转世。” 百里琪花心里高兴,亲自给他沏了杯茶,双手递给他。 师千一笑咧起嘴角,敛垂下的眸子闪过一缕阴鸷和得意,速度极快,根本看不清。 “听说孙公子要回拾阳了。” 百里琪花正拿了一块桃花酥送进嘴巴,清香的味道甜而不腻,细腻酥脆,是她最喜欢吃的点心,闻言从点心里抬起眼,一脸茫然。 “表哥还要走?” 师千一只是道,“我也不清楚,只是听郝磊在购置路上用的东西,他顺嘴一说。” 表哥要走也没和他们打声招呼,或者是只有她不知道,皇兄还没告诉她。 既然病都能治了,干嘛还走,兄妹都在京都有什么不好,拾阳的人都没了,回去只会徒增悲伤寂寥。 正发着呆,突闻外面有争吵声响起,侧头看了芦苇一眼,芦苇明了的很快除了寝殿。 石清豫从跳下宫墙的那一刻就被发现了,数十个洒扫宫女、太监举着扫把、棍棒将他团团包围,有人急匆匆要去找侍卫,被芦苇一下喊住了。 芦苇双手轻叠于腹前,仪态得体的款款走来,在距离几米远的距离停下,淡淡的望着满脸尴尬的石清豫。 “石公子公然爬墙闯入九华殿,不知意欲何为?” 石清豫也是被逼急了,他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来找百里琪花,但九华殿的大门紧闭着,最后干脆爬墙进来,以为找的位置已经足够隐蔽,不想还是被发现了。 他倒是够笨的,大白天偷偷翻墙,不被抓住才怪。 不过晚上他也没法在后宫逗留,只能冒险一试。 “本……我想见见公主,我有很重要的事想与公主说。” 石清豫按压着公子脾气,此时倒是很礼貌,但芦苇一动不动的站在那,目光冷淡,决然的回答他,“殿下身体不适正在休息,不方便见人。” “刚才明明有人进去了,一个女子一个男的,你当我眼瞎啊!” 果然是嚣张惯了的爆暴脾气,石清豫刚被拒绝就忍不住了,一下露出了真面目。 方才他在九华殿外面溜达想办法,亲眼看见有人进出,这会却偏偏拦着他,摆明故意不见他。 芦苇公事公办的回答道,“那两位是陛下准许派来给殿下看病的,石公子若无陛下旨意,还是请回吧。” 芦苇躬身送客,礼貌客气,石清豫却偏不领情,直接往主殿方向闯。 “本少爷今天一定要见到公主,我可是国公爷的儿子,看你们谁敢拦!” 石清豫不知好歹的搬出国公爷,以为宫女们会顾及他的身份不好强硬阻拦,结果肩膀上却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子。 芦苇直接从旁边宫女手里抢了棍子,毫不客气的一棍子敲了下去,不遗余力。 “石公子这是要违抗圣旨硬闯吗!” 芦苇说出‘违抗圣旨’四个字,瞬间把石清豫吓住了,他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违抗圣旨,虽然时常嘴上无遮拦,但现在他正麻烦缠身,可不敢在这个时候再生幺蛾子。 可见不到百里琪花,他这次就真的死定了。 一个奴婢而已,当真以为能拦住他! 石清豫不以为然,还要继续往里闯,芦苇突然厉喝一声,“放肆!” 威严的目光如一个坚毅的守卫者,拦住石清豫的去路,若他再赶上前便不是一棍子那么简单! “石公子今日翻墙闯入九华殿,已是大罪,殿下与皇后亲厚,看在皇后娘娘面子上不曾与石公子计较,石公子却不知好歹不以为然,那奴婢只能去鸣鸾殿请皇后做主。外人私闯九华殿,有辱公主清誉,是为亵渎皇室的大罪,届时别怪殿下没给石公子留情面!” 芦苇义正言辞一番话说完,当即命人去鸣鸾宫传话,再传唤侍卫抓人,莫要打扰了殿下修养。 芦苇一番吩咐有条有理、分寸不乱,石清豫一下倒是震住了,看两个宫女急匆匆就要往去找人,一下子慌了神,赶忙和软求好。 “别别别啊,芦苇姑娘,我和公主可是老熟人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就是想见见公主,真有正事和她说,亵渎皇室这种罪名都扣上了,真是小题大嘴。” 石清豫讪笑着就要和芦苇拉近乎,芦苇退开一步,面色陈定,拒绝态度明确。 “芦苇姑娘就行个好,放我进去,我绝不打扰公主修养,就远远的说几句话,行不?” 石清豫腆笑着一脸恳求,他还从没这么奴颜婢膝过,心中压着一股火,却又不敢发。 芦苇冷眼对视,公正严明的一字一句重复,“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打扰殿下修养。石公子请吧——” 微躬着腰,侧过身,对着大门的方向。 石清豫心底的火已经要压不住了,但压不住也得压,他算是见识到了百里琪花身边这个新来得丫鬟,嘴巴还在很是厉害。 一甩手,无可奈何得只得离开了。 若惊动了姐姐和皇上,怕是事情就要闹大,得不偿失。 第207章 误会 百里琪花在九华殿窝了三天,外面流言之事已经闹得天翻地覆,却完全像是与她无关般,丝毫不关心、也不着急。 今天就是皇上给的最后期限,京兆尹已经调查到了一些线索,赶忙进宫回禀情况,只希望此事快点了结,他也能多活几年。 皇上一袭明黄龙袍坐在威严的龙椅上,伏案批阅着手臂高的奏章,眼睛都不抬一下。 京兆尹刘安远跪在殿中,双手伏地,额头触在手背上,恭恭敬敬行了礼,朗声回禀道,“启禀陛下,据臣这几日调查,流言是从一家名叫金纺局的绸缎铺传出来的,流言传出的前一天,金纺局有位客人与老板发生了口角,有了些不愉快,而后有一男一女两人化解了争端,那两人似乎就是公主殿下和郡公爷。” 京兆尹将调查到的情况一一说来,用词却十分委婉,将石清豫蛮狠打砸店铺说成口角,差点打死人的事也只字未提,实在是顾及国公爷和皇后娘娘的脸面。 这种牵扯到大人物的事实在难办,既不能欺瞒圣上,又不好得罪大人物,只能尽可能委婉。 沉浸在奏折中的皇上脸都没抬一下,那日啾啾出宫他自然知道,他也早就想到那个流言的男人就是管佶,他要知道的是传播流言的人是谁。 “流言可是闹事者传出来的?” 皇上发问,京兆尹赶忙回答道,“这个臣尚未查明,当时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很多,实在难以排查出是谁时候胡言乱语。” 京兆尹悄悄抬了抬眼睛,观察一下皇上的神情,突然与一双凌锐的目光相触,背上瞬间汗毛直立,赶忙低垂下头。 “回,回禀陛下,臣还有一事要禀报,那个闹事之人,大庭广众之下宣称自己是……皇后的亲弟弟。” 砰—— 茶杯撞击桌面的声音钻入耳朵,京兆尹紧张的脊背都绷直了,背上的汗水都快将衣裳打湿,脸迈的更深了。 心中戚戚的再一次感叹,京兆尹这官真不好当啊! 这会回想,当时皇命下来的时候怎么会那么高兴呢,还是太年轻啊! 气势恢宏的太极殿一片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常兴垂手侍立在圣侧,穿着暗紫色内侍服饰,暗沉的色彩却让他穿出一种清雅孺慕的感觉,不为所动的站在那,突然朝着龙椅上的皇上躬了躬身,却是莫名其妙的道,“陛下,郡公爷前两日上书,请求陛下赐几个宫中嬷嬷帮忙管理府中事务,皇后娘娘已经将人选好,陛下可要过过眼?” 皇上紧紧抓着手中的茶杯,侧脸看来,转瞬便明白他的意思。 “将人带来吧。” “是!” 常兴应声,躬身退了下去。 一盏茶的时间,皇后带着挑选好的宫中嬷嬷进了大殿,刚刚跪下见了礼,突然头顶传来瓷杯摔裂的声音。 精美的红梅白釉瓷杯撞击着坚硬的地面,丁玲作响,尖锐的瓷片弹到皇后面前,将她手背划出一道细小的口子,立马有鲜红的血丝浸了出来。 “你教育的好弟弟,打着你的名号为非作歹,横行霸道,朕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皇后根本顾不得手上的伤,更不敢起身,身体趴的更低了,连连请罪,“臣妾知错,请陛下息怒。” 石清豫的事看来没能瞒住,方才进来时便瞧见京兆尹跪在一边,想来查到了些什么。 这几天她一直提心吊胆,祈求着能有什么转机,祈求琪花能从九华殿出来,帮他们求情。 可整整三天,九华殿一点动静都没有,大门紧闭,任何人不得进出。 她厚着脸皮主动找上门一次,却被芦苇轻而易举的挡了回来,看来琪花是打定主意要让石清豫吃教训,不准备帮他的。 皇后甚至没有争辩和求情的想法,只是跪伏着认错。 石家的情面皇上心中自有定论,求情反倒会惹皇上不快,此事只能看皇上的态度。 “在琭城时他便不务正业,到处惹事,你总说他还小,不懂事。如今来了京都依然如此,甚至更加猖狂,干坏事还把你挂在嘴上,生怕百姓们不知道朕有这么个飞扬跋扈的小舅子!” 唰—— 咚—— 一堆奏折直接被推倒在地,满殿的人皆胆战心惊的跪伏在地,唯有常兴泰然处之的静静站着。 “臣妾教导不善,请陛下降罪。臣妾日后定好好督促教导,再也不让他犯错。” 皇后除了认错还是认错,只希望皇上不会处罚的太严重。 “开国郡公到——” 突然殿外传来传唤声,大门从内打开,管佶迈着稳健的步伐上前,躬身抱拳,“臣参见陛下!” “管佶来了,你看看那些嬷嬷,可还满意?” 皇上隐忍下怒气,坐回龙椅,看都不看皇后一眼。 管佶随意的瞥了地上整齐排成两列的宫婢,领头的是两个有年纪的嬷嬷,后面都是年轻宫婢。 管佶看了那些宫婢一眼,没说什么,回答道,“多谢陛下赏赐,皇后娘娘选的自然不会差。” 说着假装没有看到皇后的狼狈,行了一礼,“有劳皇后娘娘费心了。” 皇后抬起身子,努力扬起一个端庄的浅笑,“郡公爷客气了,这是本宫应该做的。” 皇上捏着龙袍的衣袖,来回的轻轻捻揉着,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倒是和百里琪花一模一样。 “管佶,朕有一事问你,那日公主出宫,你们是否在金纺局遇到了石清豫?” 管佶知道皇上问的其实是流言一事,坦然的回答道,“回禀陛下,那日公主出宫,想着臣新搬了府邸还没看过,便造访了郡公府,之后殿下又想去逛街,臣担心她只带了一个丫鬟,若有什么需要找不到人,便陪着殿下一起去。 殿下喜爱布匹女红,路过金纺局的时候便进去看了看,顺便帮我选了几匹布料。刚要离开就碰到了石公子与店家发生纠纷,所以调和了一下。” 皇上沉目看着他,似是在打量他所言是真是假。 流传出那些流言蜚语,不得不让人怀疑管佶和公主之间的关系过近,或者说管佶对公主有什么非分之想。 虽然以前他们就相处亲近,但今非昔比,如今两人身份不同,也不再是孩子,无数百姓和朝臣看着,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 “那市井传闻的那些话可是石清豫说的?”皇上突然抽回视线问道。 皇后娇弱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低伏着身子暗暗咽了口口水,紧张的身体都在发热。 和店家发生纠纷不过是小事,流言中挑衅皇上那句话才是重点,若证明那话出自石清豫的口,怕是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都不会放过石清豫。 太极殿中有片刻的寂静,而后管佶开口了,“臣不知。” “你怎会不知,你当时不是和公主在一起吗。” 皇上以为他是不想掺和,故意推脱,不悦的微微蹙起眉头。 管佶不急不徐的回答道,“启禀陛下,据臣听到的谈话,并无外界流言那些大逆不道之言,但公主曾和石公子窃语过几句,至于说了什么,臣这就不知了。” 皇后听着管佶的话,心一会高提,一会放下,此时又揪心起来。 看来此事必须要公主亲自解释才能了解真相,但看公主避人不见的态度,对石清豫似乎怒气深重,也不知会不会帮忙。 皇上沉吟一会,问常兴道,“公主身体怎么样,可好些了,师大夫可看过?” 常兴微微颔首回答,“师大夫已经入宫为公主诊治过,公主好了许多,也有了精神,方才还请双宝林去九华殿说话呢。” “既好多了,便派人请来,朕当面问问当日究竟怎么回事。” 在百里琪花被请来之前,石清豫先被传唤进了殿中,还未上前行礼便被皇上一声怒斥吓得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这个小舅子他一直心有不满,但碍于皇后和定安国公得情面,也懒得理会那些鸡毛蒜皮得小事,但这次得事已然不是小事。 挑战皇权,藐视皇上,这是谁给他得胆子。 皇上将石清豫狠狠得斥骂一顿,石清豫何曾受过这等训斥,吓得全身都在发抖,背上发凉,嘴唇都白得可怕。 直到内侍尖锐得传唤声响起,拾阳公主到,皇上这才停止了训斥。 百里琪花进入殿中,看都没看瑟瑟发抖得石清豫,直直走到御前行了礼,扬着红润的笑脸问道,“皇兄,不知找我有何事?” 皇上看她面色红润,精神也不错,心情不由缓和些许,温柔得笑了笑,询问了她得身体,然而才问起今日得主题。 “那日你出宫,与石清豫说了些什么,他可曾说什么大逆不道之言。” 百里琪花一脸茫然,不懂他得意思,皇上朝京兆尹看了一眼,京兆尹心领神会得将这些时日城中得流言讲述一遍,百里琪花这才恍然大悟,神情也沉重起来。 “谁人如此大胆,敢公然挑战皇兄,若是抓到,必要处以重刑才好。” 百里琪花说这句话时,没看到石清豫猛地颤抖得身体,膝盖险些跪不住,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皇上冷冷得瞥了石清豫一眼,目光威严中带着怒气,心中已然料定此事绝对与石清豫有关。 石清豫是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不学无术,任性妄为,在琭城时就没少乱说话,若这些话真出自他口,倒是一点不奇怪。 但百里琪树如今得身份也不一样了,他不再只是复国报仇得九皇子,更是坐拥大楚得君王,至高无上,不可挑战。 石清豫此次是犯了大忌。 皇上朝殿门方向点了点下巴,那里跪着石清豫。 “这些话你可听石清豫说过?” 皇上终于问出了事情得核心,在场所有人悄悄得侧头看向百里琪花,众目睽睽之下,公主若说听过,石清豫怕死必死无疑,整个石家也将被降罪。 此事将在朝堂上引起巨大得响动。 此事最紧张、害怕得莫过于石清豫和皇后,他们两个一个是当事人,一个是石家人,石清豫得命运就在百里琪花得一念之间,全都高提着心,胆战心惊。 百里琪花沉默着,似乎是对这个突如其来得问题有些反应不归来,呆呆得回头看了石清豫一眼,转回头时,突然哈哈轻笑两声。 “皇兄,此事是谁告诉你的,谁说石公子与我说过这个话?” 百里琪花以轻松的语气哈哈笑着否认了这件事,皇后侧脸看向她,憋在胸口得一口气终于舒出来,感激的浅浅勾起嘴角。 石清豫则是整个人浸在了汗水中一半,已经忘记了怎么呼吸怎么思考,脑子一团浆糊,呆呆得全无反应。 京兆尹闻言一惊,赶忙上前开口道,“启禀陛下、公主殿下,臣只是查到公主殿下与石清豫当时都在金纺局,确无证据表明坊间流传得那些话出自石公子之口。” 百里琪花哈哈笑了两声,直接踩着御阶走到皇上身边,挽着他得手臂道,“皇兄,此事怕是有什么误会,我与石公子确实发生些口角,但那些话不是石公子说得。若石公子敢说这种话,不必等皇兄听到流言,我就直接让郡公爷将他抓起来了。您如今是一国之主,不可侵犯,任何狂妄、挑衅之言都是株连九族得大罪,我若听见绝不会姑息。” 百里琪花义愤填膺得攥了攥拳头,眉头一皱道,“敢说这种得话得人,我看一定是不想活了,或许是朱谦的同党,皇兄一定要将他找出来以儆效尤。皇兄别生气了,气大伤身,朱谦如今不过是丧家之犬,掀不起风浪了。” 百里琪花轻松将嫌疑甩到通缉的朱谦身上,在场之人看着皇上缓和的脸色,都暗暗松了口气,暗道果然公主最管用,最能得皇上得心。 “行了,你先回去吧,等皇兄忙完了,晚上去九华殿与你用晚膳。” 皇上疼爱得揉揉她得肩膀,百里琪花乖巧得点点头,行了礼便不再多留,欢欢喜喜得离开了。 百里琪花一走,似乎也带走了大殿得空气,下跪之人再次屏住呼吸,战战兢兢。 谁都看的出来,公主是在以大局为重,故意没有戳穿石清豫。 第208章 絮昭容 石家是跟随皇上一路走到现在的大功臣,也是皇上在朝堂上最仰仗得力量之一,比起其他臣服的朝臣,对石家更加重用,所以轻易动不得。 百里琪花给了皇上台阶,皇上便顺着台阶下来,顺理成章得轻罚了石清豫一个月不许出门,日后再横行霸道,惹事生非必会重罚。 此事被轻轻揭过,石清豫最终保住了,但这不代表皇上就这么原谅了他。 处罚之后,所有人离去,皇后却久久跪在大殿中不敢起身。 皇上居高俯视着面前得妻子,目光冷淡,许久才张口发出声音,“渌儿,你是朕得妻子,一国之母,你当为朕、为整个大楚天下考虑,可明白?” 皇后跪伏着一动不动,她知道今日之事她虽保住了弟弟得命,却也失了皇上的心。 “臣妾知错,日后定会好好约束石清豫,再不敢行差踏错。” 皇上只是盯着她,什么都没说,皇后只感觉像有一座巨山压在肩上,时间慢的不像话,许久头顶上才传来淡淡一声。 “下去吧。” 然后她逃也似得离开了大殿。 之后几天皇后找着各种理由到九华殿和百里琪花说话,说来说去都是想要感谢她得网开一面,百里琪花却突然像变成了傻子,不管皇后怎么说,她都假装听不懂。 连续几天如此,皇后哪里不明白她得意思,公主这是最后的提醒或者是警告,这次是她最后的底线,没有下一次,否则……别怪她无情。 百里琪花整日在九华殿不是吃就是睡,无聊的很,皇上偶尔来陪她吃个晚膳,但皇上实在太忙了,即便都住在宫里也不能长见,更何况他还有一个后宫的女人需要关心。 如此,百里琪花就更无聊了,除了一大群后宫女人,一个聊天说话的人都没有。 双止倒是时常来,但她明显感觉得到,双止似乎有心事,最近情绪一直不高。 芦苇替她梳理着头发,看她实在无趣,便将宫里发生的事将给她听。 “殿下,听说昨日赵老爷跪在宫门外替莲宝林请罪,到现在都还没起来,好多人在宫门外看笑话呢。” 百里琪花斜倚着身子,淡淡道,“赵红莲的父亲赵如开?” 赵红莲前些日子不知犯了什么错,被皇上降了位份,关在寝殿中罚抄女诫,这都快半个月也没有要放出来的意思,看来皇上的怒气不小。 赵如开在皇上复国期间提供了许多财物的支持,也算有功,只是送到皇上身边的这个女儿太蠢笨,根本不懂讨皇上欢心,总是惹皇上厌恶。 赵如开跪在宫门外请罪,皇上不可能不知道,但没有任何旨意和表示,可见是故意打压赵如开。 或许外人不明白为什么,百里琪花却能明白。 赵如开就好比当年帮助伪帝上位的韩思贵,皇上对韩思贵厌恶至极,他是不会让自己创造出另一个韩思贵。 功成名就之后的打压是历来新皇登位都会有的画面,否则有功之臣便会恃功傲慢,将来还说不定会出现功高震主的现象。 赵红莲便是打压的借口和契机。 百里琪花正胡乱想着,咚咚咚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大力魁梧的身姿出现在门口,抹着额头的汗水一屁股坐到案边,抱着一个茶壶便大口喝起来。 “干什么这么急,有鬼追你?” 百里琪花恹恹的打趣问道,大力哈哈一笑,摇摇头道,“我刚碰到鸣鸾宫的文巧姐姐,她正要来九华殿传信,说后日是端午节,皇后娘娘会在后花园摆宴邀请朝中大臣家的诰命、女眷,请殿下到时务必参加。我急着告诉你们,跑回来的。” 百里琪花兴趣恹恹的每说话,又是宴会,后宫女人闲来没事做的最对的事就是举办宴会,无非就是一群女人聚在一起明争暗斗,酸言酸雨,最是无趣。 百里琪花随意的说了句‘到时候再说吧’,然后就没了话,大力茫然的眨巴眼睛,不知道公主到底是要去还是不去。 后日端午节时,皇后身边的文巧早早便亲自来邀请,怕百里琪花忘了,百里琪花已经醒了,却躺在床上不起来,根本不想去。 大力眼巴巴的趴在床边望着她,双眼迸发着渴求和兴奋,一副很想去的样子。 百里琪花被看的无奈,一个翻身,无可奈何的起了床。 端午宴会摆在后花园的清凉亭,百里琪花到的时候,受邀的女眷们几乎都到了,围着皇后聊的正热闹,见到她来,皆起身行礼相迎。 “琪花,来,坐到本宫身边。” 皇后笑盈盈的抬手,将她拉到自己身旁的位置坐下,亲昵的拍着她的手背,看着她清丽的小脸,关心道,“整日将自己关在九华殿,人都变懒了,以后当时常出来走走才是。” 百里琪花撇了撇嘴,“现在天热了,懒得出门,还不如在屋里躺着。” 皇后疼爱的关切道,“天热也要出来走走,你身子弱,须得适当锻炼一下才能身体强壮。” “嫂嫂说的是,我知道了。” 周围热热闹闹的人群都盯着最上首的这两人看,一个是中宫皇后,一个是皇上最疼爱的公主,两人都是这皇城最尊贵的女子,心中都有攀附之意,却又不敢冒失。 听闻拾阳公主最是懒怠与人来往,若惹得她厌烦反倒适得其反。因此,一时间倒没什么与百里琪花搭话。 百里琪花也懒得和这些雍容华贵的女人们闲聊,视线随便一扫,倒都是些熟悉的面孔,多多少少见到过,但离皇后最近的几个女子却非常陌生。 百里琪花视线落在她们身上,皇后见她茫然,笑着介绍起来,“这几个是陛下新选入宫姐妹,这是娟贵人、这是婵美人、这是絮昭容……” 皇后一个个的挨着介绍,百里琪花只看了个熟脸,没怎么往心里去,目光却落在那个絮昭容身上。 刚入宫便被封为昭容,此女子与其他女子必然是不同的。 长相艳丽妩媚,身段婀娜翩跹,目光端庄中自带一股醉人风情,是个难得一见的漂亮女子。 但在这后宫之中,光凭漂亮是不够的,还要有身份。 皇后见她果然一眼瞧见最亮眼的絮昭容,眼底的嫉妒一闪而过,大度的笑道,“絮昭容出自功勋世家,父亲是太子少保,祖上曾有两任丞相、一任太傅,皇上情重特意礼聘入宫。” 皇后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皇上特意礼聘入宫,看来这个女子应当是为稳固家族而来。 最近有人新任太子少保之事,百里琪花也曾听闻,那人曾是禁卫军统领,位高权重,在高丞相的劝说下,皇上夺下皇城时出了助力,所以也算有功。 但他的功太小了,只能侥幸不被当作伪帝党羽清除,却很难受到皇上真心重用,从掌握实权的禁卫军统领到太子少保,明升暗降。 絮昭容入宫很大程度上是帮助柳家崛起,礼聘入宫也是皇上的诚意。 絮昭容对上百里琪花好奇的视线,艳丽的眉眼温柔展颜,没有刻意亲近套近乎,却也给人端庄亲切的好感。 百里琪花有直觉,这个女人会是皇后最大的威胁。 后宫争斗从来不比前朝平和,这是个不见血的黑暗战场。 百里琪花是公主,与后宫女人的争斗无关,也不感兴趣,淡淡的回以一个笑容,便安静的吃起小点心。 今日是端午节,皇后准备了香喷喷的粽子供大家品尝,还在清凉亭旁边的清亮池举行了简单的龙舟赛,参赛的都是宫中内侍及宫女,有感兴趣的女眷想玩玩也可以参加。 百里琪花觉得龙舟赛倒是挺有趣的,和大力、芦苇几人坐上船划了一会,还比了一场,然后便听到皇上驾到,直接坐在船上行礼。 皇上带着一众宫人前来,身边还跟着管佶和高尚,看这些女眷们玩的正热闹,朝河中心得百里琪花看来,问她玩得可开心? 百里琪花点了点头,“嫂嫂准备得龙舟赛很有意思,皇兄可要来玩?” 皇上侧头看了皇后一眼,皇后最近因为石清豫的事不得皇上喜欢,皇上已许久没见她,今日态度倒是稍稍缓和些。 皇后知道这都是琪花说了好话,心中欢喜,端庄的浅浅盈身,“今日是端午,臣妾便组织了这场龙舟赛,大家一起比赛玩闹便不会太过拘束。” “皇后心思巧妙。” 皇上短短四个字的赞美便让皇后喜不自胜,多日压抑的担忧终于缓解下来。 在场都是女眷,皇上没有呆多久便走了,长时间在此不合适。 皇上几人的身影刚刚离去,百里琪花便寻了借口也跑了,追了许久终于逮到高尚独自一人的机会,悄悄喊住他,避到无人之处。 “帮我出宫。” 百里琪花话一出,高尚为难的几乎想要仰天长啸,“小姑奶奶耶,你又要溜出宫,上次出宫闹出多大的事你不会不记得吧,这才多久就……” “哪儿那么多废话,你就说帮不帮。” 百里琪花插着腰仰着脖子,眼睛瞠视着他,哪里是在询问,分明是逼迫,不得不帮。 “殿下,我看你还是老实一点,乖乖去宴会上玩,别老是想出宫,你一出宫不知道又要惊动多少人,要是皇上查到我,我的小命可就危险了。” “你要是不帮我,你的小命现在就危险。” 百里琪花扯扯袖子,邪笑的勾起唇角,“你要不帮我,我现在就去告诉皇兄,登基大典那日是你带我出宫的。” “你……你卑鄙。” “你大胆,敢这么说我。” 百里琪花得意洋洋的翘着脑袋,挑了挑眉毛道,“你帮我出宫,我自会护你,不然……呵呵,你就要小心了。”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百里琪花倒是不客气,“知道就好。” 说着就甩手走在了前面。 今日宫中举办宴会,来了许多女眷的车马,她们冒充成家眷,倒是好溜出去。 百里琪花刚刚跟着高尚溜出了宫,准备到处玩玩,转头便瞧见管佶也从宫门出来,立即便拉着高尚躲起来。 “以后我出宫的事都由你包了。” 高尚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有苦难言,委屈的压低声音喃喃,“凭什么。” “谁让你比较有办法。” 百里琪花说的理所当然。 管佶独自骑着高头大马往府里回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上,百里琪花这才从躲藏的巷子走出来。 “多谢你了,现在没你事了,这份人情我会记着的。” 说着要走,高尚却快走两部追上她,手中的折扇呼啦呼啦的摇着。 如今天气已热,他拿着扇子也不觉得奇怪,一摇一摇的扇着风倒是挺凉快。 “我送公主出宫,就要安全的送你回去,你是我带出来的,要出什么事我还不得死得惨。我得保护你。” “我去郡公府,你也要去?” “这有何不可?” “不怕管佶怪罪?你若跟着去,皇兄也就知道是你带我溜出宫。” “那……还是算了吧,您老可别供出我。” “那是当然。” 百里琪花走了几步,只觉头顶太阳灼热,回身抢了他的扇子来回扇着。 “扇子借我了,改天还你。” 说完很快便消失在了热闹的街道上。 百里琪花没有郡公府,而是去了千一医馆,师千一在外自己开了医馆,她还没去看过呢,今日便正好去瞧一瞧。 结果,她不知看到了千一医馆,还看到了京都新开的千褛阁,以及许久不见的好友。 百里琪花出现的时候,明月皎正好在医馆和师千一说话,她突然出现,两人都十分惊喜。 “公……” 明月皎刚要称呼她,百里琪花一把拉住她的手臂,阻止了她后面的话。 明月皎心领神会,立马转变了称呼,“阿琪,你怎么出来了,你不是应该在家里吗?” 皇宫可不是随随便便出来的人,公主出宫都是阵仗浩大,她道轻松随意。 百里琪花狡黠的眨了眨眼睛,“溜出来的呗,家里都呆烦了,出来逛逛。” 第209章 立府 “你这是特意来看师大夫?” 明月皎掩唇轻笑着在百里琪花和师千一身上转了一团,师千一自百里琪花出现,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吩咐着小厮沏茶端点心,照顾的殷勤体贴。 百里琪花如今看到师千一还是有些尴尬,但既然约定了试一试,便会尽心去了解他,对他的照顾报以感谢的微笑,坦诚道,“师大夫说开了一家医馆,我便顺道来看看。” 百里琪花将医馆参观了一圈,面积不大不小,人流却不小,许多抓药的病人进进出出,伙计们忙的不可开交。 师千一妙手圣医的名声在外,又有真本事,自然很快能打响名声。 “阿皎姐这是来京都玩,还是准备一直呆在这?” 百里琪花从医馆门妄想街道对面的千褛阁,人流如梭,金碧辉煌。 明月皎甩动着手中的锦帕扇风,惬意的道,“暂时不准备走了,这的生意还需要我照看,然后筹划再在京都开一家淬璎坊。 百里琪花微微惊讶,明月皎这是准备扩展生意版图了。 明月皎的生意做的很大,被誉为天下第一商,但她做生意有个习惯,不参与政治和朝堂争斗,所以从不曾在权力集中的皇城开店,一直被称为江湖商人。 如今她在这里开店,看来对薛家的生意是有更大的新计划。 “可惜我不能经常来找你。” 百里琪花恹恹的瘪了瘪嘴,明月皎笑道,“等你日后成了亲,不就可以经常见了。” 成亲便会出宫,离开皇宫便能自由了。 百里琪花看着明月皎在自己和师千一身上游移的打趣视线,呆呆的确不知道在想什么。 成亲吗…… 百里琪花回宫的时候,后花园的端午宴会已经结束了,芦苇等的心急火燎,看她终于回来,高提的心也缓缓放下。 “方才双宝林还来找过您,可您不在。双宝林的脸色不太好。” “生病了?” 百里琪花脱着衣裳凑到凉冰边上解暑,喝了一碗消暑的酸梅汤,燥热的身体终于舒服下来。 芦苇摇了摇头,“不清楚,像是有心事。” 百里琪花让人给双宝林传话,自己回来了,不一会双宝林便急匆匆赶来了,两人相对而坐,直勾勾的盯着她看,不知在想什么。 百里琪花被她深邃而复杂的眼神看的奇怪,表情也不自觉肃然起来,她感觉双宝林有大事要说。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双宝林交握着双手,来回握紧,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说,纠结犹豫着,突然双目张大,一口气道,“我知道你中的毒是什么。” 百里琪花眉头一皱,周围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百里琪花询问的一眨不眨看着双宝林,双宝林双唇有些发抖,脸色蜡白,像是下了大决心般,又是突然开口,整句话完全是吼出来的。 “你中的毒叫慈纣,慈纣有阴阳两种,阳花春开夏死,阴花秋开冬死,若将两种花糅合在一起,一齐服下的两个人便会感同身受,同生共死。” 寝殿中陷入了长久的安静,直到一声粗重的呼吸声响起打破了寂静,大力没太听懂双宝林的话,但看几人皆屏息不闻的样子,便知道定然是了不得的事。 百里琪花回过神来后也是长长的一声喘息,感同身受,同生共死,这两个词的意思莫不是,性命共享? 双宝林开了先口,后面的话也就冷静的徐徐道来,“慈纣的两种花一种是药一种是毒,都极为珍贵,两种花一起用不会有性命之忧,但那两个人从此便分不开,若有一个人死,另一个也活不了。” 慈纣既然有这种效应,那么给她吃下慈纣的人必然是想控制她,给她吃的同时还有一个与她性命相连的人。 百里琪花想问那个人是谁,但脑子里突然想起最近身体莫名其妙的疼痛,莫非……是因为那是与她性命相联之人身体的疼痛。 膝盖、腰背…… 突然,一张人脸冒出脑海,百里琪花震惊的捂住了嘴巴,双唇都在颤抖。 难道是……是……管佶…… 管佶深夜时分被皇上急召入宫,以为是有什么重要的朝政大事,不想入宫后却被带入了后宫,直接来到了九华殿。 月挂半空,九华殿却灯火通明,无人敢睡。 皇上面色阴沉的等在正殿中,见到管佶进来,直接朝旁边的双宝林点了下头,双宝林即可上前替他把脉。 管佶有些莫名其妙,老老实实的被宫女请入座,露出手腕任由双宝林认真的把脉。 一炷香的功夫后,双宝林收回手,睁开眼睛,朝皇上坚定的点点头,而后一句话没有的站到了旁边。 管佶感受到了大殿中的气氛越发凝重,不明所以的问道,“陛下急招臣入宫是出什么事了吗?” 这里是九华殿,管佶以为百里琪花出事了,脸上氤氲起急切的愁云,房檐看了看周围,除了几个宫女,百里琪花不在,芦苇和大力也不在。 皇上沉默不语,宫人们感受到皇上浑身散发的冷冽气场,害怕的一动不敢动。 过了不知多久,皇上说了一句‘都下去’,宽阔的大殿很快就只剩下他和管佶二人。 管佶越发茫然,静静等待着,皇上走近他,突然毫无预兆的一拳打在他的脸上,将他直接打倒在地。 这一拳来的猝不及防,管佶根本反应不过来,仰起头满脸奇怪的看向皇上。 皇上气愤的刚想开口,突然听闻内室中传来细微的声响,是芦苇急切的关心声。 皇上一下子才反应过来,管佶如今和百里琪花感同身受,打在他的身上,百里琪花也会感觉到疼。 “你给朕说说,你和啾啾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被下药,是什么时候的事。” 管佶还是茫然,抹了一把带血的嘴角,站起身问道,“什么下药,臣不懂。” 皇上气愤的来回走圈圈,压抑着情绪将慈纣向他解释了一遍,管佶惊诧的许久回不过神来。 “臣不知道——” 管佶惊诧过后便是震惊和茫然,被人下药,他怎么不知道? “你给朕好好想,仔细想,是何人给你们下的药,目的又为何!” 皇上从未听闻过世上还有这种奇特的药草,吃下去便会让两个人生死共享,最重要是这个下药的人究竟有何目的? 管佶是战场拼杀的将军,随时游走在生死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可能殉国,与他性命相联,百里琪花岂不是也性命难测。 “若是找到这个人,朕定要将他碎尸万端!” 管佶现在根本想不到那些,只关心百里琪花身体有没有事,她还好不好,脑子像一团浆糊理不清。 “此事朕就交给你,查,立刻查,一定要将下药之人找到!” 百里琪花花了三天时间才接受了自己与管佶生死共享的事实,慌乱之后倒是另有一番感觉,似乎……挺有趣的。 时常有感情深厚的人许诺,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现在她和管佶是真正的生死相依,伤痛互担,感觉更加亲近了。 皇上一再提醒管佶要好好保护自己的身体,如今他的身体不再属于他一个人,他要是受伤,啾啾也会受伤,这是皇上绝不允许的。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管佶的调查一无所获,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下药,完全无从查起,此事只能慢慢放下。 皇上抱着期望或许师千一有解除这种牵绊的办法,便将师千一招入了宫,师千一只是愁眉思索,没有给出肯定的回答,只说会尽量找到解决之法。 师千一从九华殿出来,恰巧碰到双宝林来找公主。 两人在大殿前撞见,师千一打发了给他领路的小太监,与双宝林寻了个安全的地方是说话,一发现周围没人,一只铁掌即刻掐上了双宝林的脖子。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你若敢胡说半个字,我就杀了你,再杀了你的大师兄。” 双宝林被掐住脖子也不挣扎,冷冷的嗤笑,“你有胆子就杀呀,只要我死了,你的秘密立马就会天下皆知。你还骗我,大师兄根本不在你手上,那我又何必与你虚与委蛇。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杀了你,替父亲替药王谷所有人报仇,能拉你一起死,我不冤。” “谁说大师兄没在我手里,他有没有死你怎么可能知道。” “那你带我去见他啊!” 双宝林瞪大了眼睛嘶吼,漂亮的双眸迸射着怨恨而鄙夷的光,嘴角死死紧抿着,失声冷笑,“你不敢了吧,你根本就是在骗我,大师兄早就不在了。” 双宝林双目渐渐失神,蓄满了痛苦的泪水,那个温润爱笑的大师兄,她喜欢了十年的大师兄,她多希望他还活着。 药王谷毁灭的那日,大师兄和父亲在一起,父亲被杀,师千一不可能独独放过大师兄。 双宝林绝望的闭上眼,她什么亲人都没了,只剩这具没有温度的躯壳。她只想报仇雪恨然后死去,去找她的家人们。 “你看这是什么。” 师千一突然提着一个平安符在她眼前晃,双宝林双目失神一时没看清,等视线聚焦瞧清上面歪歪扭扭的的‘亚’字,瞬间双目圆睁,一把抢过。 那是大师兄的平安符,她亲手绣给他的。 “这个怎么会在你这。” “我说了,大师兄在我手上,你若再敢轻举妄动,胡乱说话,下此我就把大师兄的舌头送到你面前,然后是眼珠子、耳朵、手、脚……你说错一句话,我就割他一样东西,只要你舍得。” 师千一甩头离去,双宝林双腿不支,一下坐到了地上,牙齿磕磕发抖,紧握着小小的护身符泪流满面。 大师兄没死,大师兄真的没死,没死…… 激动而哀婉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呆呆的坐在地上哭泣着,发泄着所有的恐惧和孤独,思念着那个记忆中的人。 百里琪花突然提出想要住到宫外,给了皇上个措手不及。 公主向来都是出嫁后离开皇宫,百里琪花还未出嫁,请求皇上赐个府邸,她想搬出皇宫住。 宫中既无趣又拘束,整天看一群女人争风吃醋,实在厌烦。若是住在宫外便能自由许多,还能时常找阿皎姐玩,出门逛街也更方便。 百里琪花以为需要花费很多口舌,不想皇上轻松的便答应了。 皇上知道她喜爱自由,住在宫里也时不时想着法溜出宫,在宫外有座府邸也好,只要她开心就好。 第二日皇上便下旨赐给百里琪花一座公主府,挑选的是京都最好的宅子,气派巍峨,富丽堂皇,坐落在最热闹的街道上。 百里琪花去公主府转了一圈,满意的合不拢嘴,恨不得立马从宫里飞出来,但还是乖乖巧巧的等候着皇上的安排,让钦天监择了一个良辰吉日搬入公主府。 皇上亲自挑选了派去公主府伺候的女官,皆是宫中最精细的宫人,等到公主府一切安排好,百里琪花便在钦天监测算出的良辰吉日搬入了公主府。 这可成了京都最近时间最热的消息,大街小巷都在谈论公主迁府之事,皆言皇上如何的疼爱公主,公主府何等华贵气派等云云。 百里琪花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她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在自己的葳蕤轩和一群丫头们踢毽子,荡秋千,心情好时就出府串门子,想去哪儿便去哪儿,虽身后时时跟着一群人,但不限制她的行踪,很是自在。 冯彦如今是左龙武军统领,皇上将公主府护卫之责也交给他负责,现在又能经常见到芦苇,心里那叫一个乐,又像以前一样时时跟在几人身后。 百里琪花坐着马车在千褛阁停下来,明月皎早就得到手下的传报迎出来,笑眯眯的将她迎进二楼的包厢。 芦苇将一个木箱小心打开,里面整齐叠放着一张绣图,精美绝伦,璀璨夺目,瞬间吸引了明月皎的视线,爱不释手的拿起来小心观摩,眼珠子都舍不得移开。 第210章 唠叨 “绾丝玉人的手艺果真非同凡响,有你这个压箱底的绣娘在,我这千褛阁想不火都难。” 百里琪花小小的得意一下,挑了挑眉,俏皮道,“那是当然,我的绣图可只给你一个人。” “你之前宣布再也不参加百宝会,我还以为今生都难见你的作品,可把我可惜坏了。” “我只说不参加百宝会,我可没有违背我说过的话。反正我也喜欢女红,又有绾丝玉人这个避身招牌,能让更多人喜欢我的作品,我也很开心。” 百里琪花舍不得放下绣针,所以与明月皎商量了做千褛阁的神秘绣娘,有作品就拿到这来卖,自从有了绾丝玉人这个招牌,千褛阁在京都的名声瞬间打开,比遍布全国的任何一家分店都要热火朝天,趋之若鹜。 京都的贵妇人们人人都想拥有绾丝玉人的作品,无论是手绢、香囊、荷包,或者更大更金贵的屏风、衣裳、鞋面,只要一有作品,立刻遭到哄抢。 还有人想请绾丝玉人定制,但绾丝玉人一律不接受,只随心所欲的做自己想做的,而且身份神秘莫测,从没人知道她是谁,看见她的模样。 “师大夫今儿在出诊吗,我去看看他。” 百里琪花问明月皎,他们的店铺就隔着一条街,时常往来,什么事都知道。 百里琪花现在对师千一已经变得轻松,除开师千一喜欢她的事,让她有些为难,此外两人却是趣味相投的知己,一起饮茶对弈,相谈甚欢。 “师大夫应该在呢,你去看他吧,他最近忙的很,店里的伙计说他时常半夜才入睡。” 师大夫如今名声在外,来医馆求医之人也愈多,自然就忙碌起来。 “我劝过两次让他好好保养身子,但都不见效,你的话他最听,你可以劝劝他。” 百里琪花看着明月皎眼底的关切,突然感觉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莫非…… “我知道了,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 百里琪花出了千褛阁便去了街对面的千一医馆,医馆中人声鼎沸,伙计们脚不沾地的忙着抓药、煎药、照顾病人,一刻不能停歇。 百里琪花在医馆里站了许久才有人看见她,即刻恭恭敬敬的上前迎接。 医馆中的伙计都清楚百里琪花的身份,所以无人敢怠慢,立马将她往后院引。 “师大夫这会在后院处理药材呢,今日来了个重病人,病情复杂,药方是师大夫亲自负责的。” 百里琪花淡淡的应了一声,不一会就跟着伙计来到了后院。 千一医馆的后院很宽敞,在这寸土寸金的位置有这么大的后院极为难得,师大夫经常看病累了便在后院休息一下,这里清净,也可以安心的研究药方。 师千一正在研磨药材,看见百里琪花来,肃然的脸庞绽放了如月般的笑容,将她带到一边案桌前坐下,倒了杯凉茶给她。 头顶是遮荫柳树,喝着祛暑的凉茶,身体倒是舒爽起来。 “听说你最近很忙,连觉都没得睡。” 这个听说肯定是明月皎,师千一不用想也知道,嘴角的弧度暗暗僵硬一下,没有让百里琪花看见,扬起笑容开口道,“没事,这几天天热,热伤风的病人多,过几日我闭门好好休息几日便好。” “那就好。你是大夫,自然明白如何保重身体,我便不唠叨了。” 百里琪花笑盈盈的喝着凉茶,只觉味道清新,很是喜欢。 “我喜欢听你唠叨。” 突然感受到师千一深情的视线,百里琪花微垂的头僵了僵,假装没有听到,转移话题道,“过几日我准备在府里设宴,邀请一些相识的朋友们聚一聚,到时你记得来,我提前让人给你送请帖。” 师千一看她假意没有听见自己的话,心顿时沉了沉,脸上的笑容却没有消失,点了点头,柔声答应,“好,你的宴会我自然会去。” 百里琪花又在这说了会话,便不耽误他做事,离去了。 师千一亲自将她送到门口,看着她的马车渐远,朗月般的笑容瞬间消失,目光锐利幽深,拂袖转身而去。 公主府的宴会无数人趋之若鹜,想尽办法想参加,但百里琪花只邀请了相熟的几个朋友,不耐烦应酬,只想和朋友们轻松的聚会。 宴席摆在一片宽阔的草场上,来参加的人大多出自军营的军人,管佶、冯彦、汪全真等都是带兵的将领,所以便在草场准备了一些投壶、射箭的游戏,也不至于太无聊。 注国公主苏巾青随着汪全真一同来的,草原郡主其木格前几日也来了京都,直接住在公主府里。 当初皇上和伪帝最后的大战,草原部落坐观其变,便将在琭城的其木格接了回去,怕她被牵扯到两方争斗的危险中。 现在大楚皇权已定,其木格便代表草原部族来了京都,以示友好来往,甚至希望达成联姻,将其木格嫁入皇室。 此事虽没有明言于朝堂,但朝中人皆心中有数,百里琪花也时不时试探其木格,可有相中哪位公子? 但结果是……她相中的太多了。 其木格也不知是性情未定,还是天生多情花痴,很容易喜欢上一个人,总是一见钟情。 开始喜欢管佶,后来在戚如时又喜欢上高尚,回琭城后断断续续又喜欢了两个人,看她似乎每一个都是真心喜欢,但很快又喜欢上另一个,让人怀疑她的滥情。 百里琪花后来也就不问了,只让她慢慢看慢慢选,找到想嫁的人再告诉她。 汪全真与管佶总是明争暗夺,准确说是汪全真单方面的抓着管佶不放,公主设宴既然都准备了射箭等活动,自然没有干坐着的道理,必然要和管佶比一比。 管佶对汪全真当作对手的态度已经见怪不怪了,淡淡的抿了口茶,而后缓缓站起了身。 两人往草场中准备好的箭靶走去,在距离五百米的距离处站定,准备拉弓搭箭。 一群公子、女孩在旁边树荫下鼓劲欢呼,热闹非常。 “你们猜谁能赢?” 其木格激动的尖叫着发起猜测,众人各抒己见,你一言我一语,大多觉得管佶会赢。 毕竟管佶声名在外,汪全真虽也是大将,但比起管佶差了许多,而且此人更擅溜须拍马和钻营,在箭术方面应该比不过管佶。 苏巾青见众人对自己的夫君没信心,脸色不由暗下来,帮腔道,“你们怎知我夫君就一定赢不了郡公爷,还没开比呢,万事皆有可能。” “苏公主是汪将军的夫人,自然帮汪将军了,不过听说,汪将军在家中对夫人非打即骂,夫人不想对汪将军依然情深不移。” 一群女人们叽叽喳喳低笑起来,声音夹杂着嘲讽和打趣,看笑话似的拿苏巾青玩笑。 苏巾青脸色大变,这等夫妻间的事被人大庭广众之下拿出来打趣,她堂堂一国公主的脸面荡然无存,只觉脸颊火辣辣的烧,又气又恼,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行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来了京都那么久还没学会吗?” 百里琪花突然淡淡一句,云淡风轻的瞟了那些女人一眼,瞬间所有人都噤声了,不敢再胡言乱语。 这些女人都是琭城跟来的家眷,家中父兄早早便追随皇上夺下皇位,是一等一的功臣,但说句难听的,这些人也不过是出自小地方的小门小户之人,与京都中大家族里从小悉心教导的大家闺秀确实有很大的差距,说话不知轻重。 汪全真是职掌整个南军的大将军,位高权重,苏巾青更是联姻公主,身份尊崇,岂是这些后宅内眷可随便玩笑打趣的。 说到底,这些女人是对苏巾青这个公主不屑一顾,注国不过依附大楚的羸弱小国,苏巾青又只是嫁给了臣子,虽同是公主,却不如拾阳公主真正的金枝玉叶,尊贵无比。 苏巾青自然明了众人对她的心思,身在异国他乡,这种被轻视的感觉是在所难免的,只要夫君疼爱,阖家幸福,外人的流言讥讽不过浮云,但夫君…… 苏巾青想到自己的父亲,不由眉头轻皱,视线投向草场上射箭的汪全真。 事实上外界谣言并非全部的事实,汪全真虽是武人,却也是个君子,从不曾动她一根汗毛,也不曾恶语相对,但……嫌弃是有的。 汪全真对管佶的执念太重了,事事都要与管佶攀比,他一直觉得管佶和拾阳公主早晚会在一起,自己娶的注国公主相比起拾阳公主输了一大截。 苏巾青也很无奈,她是他国公主,与大楚深受皇恩的嫡公主自然无法比,所以一直将这份失落藏在心里,只希望自己的善解人意、满心情谊,能早日化解夫君的执念,让夫君看见自己的好。 “郡公爷赢了——” 突然人群里传来一声大喊,所有人都朝光线刺眼的草场上望去。 “我就说会是郡公爷赢。” “就是,郡公爷可是所向披靡、无往不利的大将军,陛下的左膀右臂。” “郡公爷好英俊啊,将来也不知道哪家姑娘那么有福气,能嫁给郡公爷。” “怎么,你心动了?” “我就说说嘛,郡公爷身份高崇,我自知配不上,郡公爷可不是随便什么女子都能配上的。” “……” 一群女子叽叽喳喳的笑说着,脸颊泛红,笑声涟涟。 百里琪花耳边听着那些闲言碎语,呆呆的望着远处那个伟岸的身影,隐在刺眼的阳光下,背影朦胧,却给人安心的感觉。 管佶将来……会娶什么姑娘呢? 百里琪花从前还从未想过这么问题,之前一直在帮皇兄夺江山,不曾顾及管佶的终身大事,此时想来,管佶也有二十了,若在太平时代早就成亲生子。 如今苦尽甘来,看来也是时候给管佶想想终身大事了。 只是一想到他可能会与别人成亲生子,心里一下怪怪的,像吃了大碗酸枣,整个嘴巴都酸的要命。 “阿琪,想什么呢?” 正胡乱发着呆,师千一突然出现在她眼前,习惯的理了理她额边的碎发,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脸颊,整个人抖了一下,下意识后仰,嘴角僵硬的勾起弧度。 “怎么这会才来,医馆很忙?” 师千一暗暗捏了捏被避开的手,指尖的温热似乎还未消散,心却冷到了极致。 “是,需要给一个重病人扎针,所以来迟了,在玩些什么?” 师千一自然而然的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下,周围的人看着两人熟稔的说话,目光各自交汇,似乎发现了什么大事,却没有一个人敢窃窃私语的议论。 拾阳公主可不是注国公主,绝对不可捉弄之人。 “管佶在和汪将军比射箭。” 百里琪花下巴轻抬,示意的看向了草场,比箭已经结束了,毋庸置疑是管佶获胜。 管佶和汪全真之间的较量数之不尽,每次都是管佶赢,汪全真却从不放弃,这份毅力也是让人佩服。 管佶将大弓随手扔给一旁的小厮,大步朝树荫下走来,百里琪花已经站了起来,活动了下手脚,却是朝草场上走去。 管佶脚步顿了一下,在她走过自己身边时喊住她,问道,“殿下这是去干什么?” 百里琪花努着嘴朝草场西侧看去,管佶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便见几个马夫牵着几匹马走上草场。 管佶立马明白了,眉头一簇,不赞同的道,“殿下,不可,太危险了。” “没事,这是在自己府里,而且草场就这么大点,我会小心的。” 说完便不给管佶反对的机会,小跑着往草场上跑去,同时朝树荫下的女眷们喊道,“想打马球的夫人、姑娘们一起来,赢了有彩头喔。” 拾阳公主发起的马球游戏,自然有许多夫人姑娘想要参加,这可是与公主玩耍、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百里琪花的邀请刚刚发出,立马有许多人应和着,兴致勃勃的朝草场上来。 管佶还想阻止百里琪花,但显然是没用的,她想玩,他便只能任由她玩。 “郡公爷不必担心,阿琪自有分寸,我们不如一起喝一杯。” 第211章 马球 师千一将管佶请回树荫下就坐,管佶一步两回头,百里琪花已经坐上了马,一群女人分成了两队,准备就绪。 草场上马球赛开始,百里琪花并不擅运动,所以打的一般,但大家都是不太运动的女孩子,谁也不比谁更差,不过挥着杆子骑马玩玩,对比赛输赢也不太在意。 管佶在师千一对面坐下,刚坐下便有一杯酒送到了面前,看了一眼,却是没有喝。 “郡公爷今日可忙,感觉已有许久不曾见过。” 管佶随手拔了根草在手中把玩着,回应道,“我还好,倒是听说师大夫特别忙,新开了一家医馆,日日病人满盈。” “是阿琪告诉你的?” 管佶侧脸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回答。 “郡公爷,我有一事想要征求您的同意。” 师千一突然郑重的看向管佶,管佶将视线从草场上收回,挺了挺脊背,两人面面相对。 “何事?” 师千一羞赧一笑,不慌不忙道,“我倾慕阿琪,已经向她表白了心意。我们约定了互相了解,互相深入,一年后她便告诉我答案。” 管佶整个人瞬间怔住了,呆征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直接端起面前的酒杯一斤而今,勾起一个苦涩的笑容。 “这是你与殿下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师千一笑道,“您与殿下从小一同长大,如同殿下另一个哥哥般,我自然也当敬重你,征求你的同意,希望得到你的支持和祝福。” “此事……陛下可知道?” 管佶只觉得身体里似有一把刀在割着心上的肉,一道一道的慢刮着,疼入五脏六腑,痛不欲生。 他知道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喜欢上了那个从小保护大的女孩,不知从何时起,不再将她当小妹妹,而是希望成为陪伴她一生的男人。 但是……他没有这个勇气,她如天上的太阳,尊贵、耀眼,自己不过是地上的尘埃,如何都高攀不上。 面前这个人才是殿下所爱吧。 他们站在一起犹如一对金童玉女,美好、般配。 这一天终于来了,她即将属于别人。 师千一道,“这个我也不知,之前入宫时陛下并未提起,想来还不知道吧。也不知陛下会不会反对我。” 师千一忐忑的捏了捏手中的酒杯,浅抿了一口,发愁的样子看着都那般英俊儒雅,偏偏俊朗。 管佶看的有些眼热,撇开视线,自己给自己再斟一杯。 “陛下不会反对的。” 这话太过突然,师千一有些措手不及,茫然而好奇的看向管佶。 管佶压下心头的苦涩,道,“殿下是陛下最疼爱的妹妹,只要是殿下选的人,陛下不会反对的,而且殿下的眼光……向来不会差。” 即便心中再酸涩,他也无法否认师千一的优秀和耀眼。 这个男人他比不上,全天下都没几个人能比得上。 师千一喜不自胜,迫切的追问,“当真?我没有显赫的家世,师家这个姓氏可能还会让陛下不喜,我很担心陛下因此看不上我。” “不会的,陛下对你很满意。” 两人正说这话,管佶情绪低迷的灌着闷酒,突然一声惊呼滑坡空气传来,猛地转头看向了宽敞的草场。 血红色的马儿高扬起前蹄痛苦嘶鸣着,百里琪花坐在马背上,整个人都立了起来,扯着缰绳的手松开,像一片树叶般飞了出去。 全场都惊呼起来,女人们吓得尖叫连连,个个胆战心惊的瞪大了眼睛,却无人能上去救她。 管佶瞧见此情形,瞳孔紧缩,迅速施展轻功追跑而去,他发挥了最快的速度跑向百里琪花,终于在她摔落在地之前将她接住,两人滚了一圈终于平安停下来。 “啾啾,啾啾——” 管佶蹲起身抱着她,怀里的人闭着眼睛已经没了意识。 众人此时才回过神来,全部接二连三的围聚过来,七嘴八舌的关心着。 芦苇推开人群来到百里琪花身边,着急的几乎快哭了,不知道百里琪花是受伤昏过去了,还是单纯睡着了。 抬眼快速寻视一圈周围,看见着急赶来的师千一,立马将他唤上前。 “师大夫,您给殿下看了一看,殿下是哪儿受伤了吗?” 师千一蹲下身凝眸把脉,不一会松开了紧拧的眉头,勾唇笑了笑。 “没事,阿琪只是睡着了,没受伤。” “那就好——” 芦苇长长的松了口气,赶忙叫着大力,让大力将公主送回房间。 可大力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许久都找不到人,许是觉得有芦苇在用不到她,所以又去偷吃了。 管佶见此,二话不说就要将怀里的人抱起,他从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 可还未起身,手腕突然被人抓住,师千一脸上笑着,眼底却一片冷意。 “郡公爷,还是我来吧,我送阿琪回房间。” 管佶顿了一下,攥了攥手,却是收回了手臂。 师千一从管佶怀里将人接过,跑起来快步离去了,芦苇紧跟着照顾,一群做客的人也关心的跟了上去,草场上一时间只剩下他管佶形单影只的半蹲在地上。 夕阳渐斜,日有渐晚,芦苇将客人们都送走了,日落西山时百里琪花才醒过来。 管佶敲门,却没人理他,进去后却见百里琪花拥着薄摊坐在床边,目光冷冷的似有不快,看都不曾看她一眼。 “怎么样,有哪儿不舒服吗?以后不可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若今日从马上摔下来,那可如何是好,便是在场的所有人都会因此受到惩处。” 百里琪花闷闷的不说话,管佶又关心了两句,却都假装没听见,突然转过头看向他,“你只想和我说这些?” 管佶站在床边两米的距离,保持着合乎礼节的位置,茫然的一动不动。 百里琪花看他不懂自己的意思,直白的道,“管佶哥,你怎可让其他男人抱我!” 管佶呆了一下,心中下意识的想到的是‘那不是其他男人,他是你喜欢的人。’ 可这话终究不可说出口,委婉的道,“当时迫不得已,大力不在,所以……” “大力不在,你不是在吗。” 百里琪花是在指责他为何不自己将她抱回房间,而是将她交给了其他人。 管佶沉默了,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和师大夫不是……互许心意了吗。” “不管我和师大夫是什么关系,他都是外男,我与你从小一起长大,以前都是你保护我的。” 百里琪花突然感觉很委屈,眼睛止不住的酸涩,可等到回过神来时,却突然很茫然,自己在委屈什么,难过什么,又在……指责什么? 师千一是外男,管佶又何尝不是外男,但心底深处总感觉管佶是不一样的。 管佶可以抱她,其他人不行。 “我不想说了,我要休息一会。” 百里琪花抱着薄毯淌下,背对着管佶面对墙壁侧卧着,管佶呆呆的站了一会,然后说了句好好休息,便轻手轻脚的退出了房间。 百里琪花按压着剧烈跳动的胸口,怎么都不能平静。 她到底是怎么了? 第二日,百里琪花看了一宿的书,起的有些晚,熟悉好时都近晌午了,吃了一顿又是早饭又是午饭膳***神大好的想要去城外的河边逛一逛,邀请其木格一起去。 芦苇却道其木格一大早就出门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她去哪儿了,派人问她一声要不要去。” 芦苇有些踌躇,犹豫一下道,“郡主和高公子去泛舟了。” “哪个高公子?” 百里琪花悠闲的边吃东西边问,对其木格与男人在一起的事见怪不怪。 芦苇回答道,“右相之子。” 百里琪花咀嚼的动作僵了一下,眼睛睁大,一脸惊奇,“高尚?她不是不喜欢他了吗?” 在戚如时,其木格曾看上过高尚,但高尚没看上她,后来其木格看着也不是很受伤的样子,接连又喜欢了几个人,怎么这会又和高尚纠缠上了。 “郡主昨日在宴会上与高公子重逢,今日一早便去相府了。” 百里琪花晃了晃脑袋,不由感叹,厉害,真是厉害,其木格当真是女子中的传奇,胆大的让人连连惊呼。 “她既然有人一起玩,那我们自己去,你去准备一下,我们去河边野餐。” 芦苇应了一声便下去安排了。 百里琪花吃完饭重新换好外出的衣衫,突然听见外面吵嚷,接着大力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房门一下被推开。 “殿下,外面有人要见你。” “谁呀?” 百里琪花放下梳子,缓步出了房间,便见院门口有两个身影在推搡,其中一个是冯彦,另一个有些眼熟,一时却认不出来。 “何事在哪吵嚷,进来说。” 院门口的人听见她发了话,欣喜的赶忙进来,突然一下直接跪在百里琪花面前,重重磕了两个响头。 “求殿下帮帮臣,臣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求到您面前。臣真的不是故意违抗军令,只是一时没忍住才会贪酒,求您看在臣平日谨慎小心,从不敢行差踏错的份上,帮帮臣吧。” 来人一跪下便是长篇大论一席话,百里琪花听的发懵,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追进来的冯彦看人已经拦不住了,只得将事情讲述一遍。 此人是冯彦军中的朋友,说了名字百里琪花便一下想到他,官居校尉。 此人如今在管佶手下当职,前些日子违背军规在军营中醉酒,误了正事,正好被管佶抓了个正着,管佶便上报皇上,夺了他的官职,贬为最低等的士兵。 此人在军营中摸爬滚打多年才爬到如今的位置,实在不甘心因为一次错误便将过往功劳和艰辛全部夺去,便四处想办法。 但没有任何人敢帮他,也没人能帮他,最后便想到了百里琪花。 百里琪花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她的一句话比任何人都管用。 此人与冯彦是好友,冯彦如今刚好负责公主府护卫,便请求冯彦让他见公主,冯彦恪尽职守将他拦在外面,结果还是惊扰了公主。 眼前的人又哭又求,哪里有点军人的样子,一张脸满是泪水,眼眶红的发肿。 他还在不停的求,百里琪花却打断了他的声音,平和而坚毅的道,“此事我不能帮你,你回吧。” 直接被拒绝了,他不甘心的继续哀求,跪行着靠近百里琪花,想要求她开恩,百里琪花坚定的后退一步,毫不动容。 “既然这是皇兄的旨意,定然有他的理由,我不会干涉。” 嘤嘤的哭泣声越加凄惨,“能帮臣的只有公主了,臣只是一时糊涂,入军这么多年一直小心翼翼,只犯过这一次错,求您看在这是臣第一次犯错的份上,帮臣这一次吧。只要您愿意帮臣求情,相信陛下肯定会降低处罚。人人都说拾阳公主善良心慈,求求您了。” 百里琪花已经有些不耐烦,闭了闭眼睛,一字一句对脚下跪着的人道,“本宫只是公主,不插手朝堂的事,你回去吧。” 说着就让冯彦带走,冯彦上前来抓人,男人显然已经有些崩溃了,激动的大喊道,“谁人不知殿下是陛下的智多星,时常帮着陛下出谋划策,陛下能夺回江山也有殿下大半的功劳。您就帮帮臣吧,这对殿下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对臣确如生死攸关的大事。” “放肆,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百里琪花突然怒喝,葳蕤轩的人全都胆战心惊的跪伏下身,冯彦也屈膝跪在地上,垂着头恭敬非常。 “以前是以前,以前是迫不得己。陛下如今稳坐江山,本宫只是后宫女流,绝不会插手朝堂之事半分。皇兄做的决策便是皇命,皇命不可违,本宫亦如此。” 夺江山时,所有人团结一心,发挥各自多长,皆为了最终的那个目标。 但江山夺下后,便绝不可再像从前,否则便是居功自傲、干涉朝政。 君便是君,臣便是臣,前朝后宫有别,女子更不可参政。 自皇兄登基起,她就只会是公主,坐享锦衣玉食、安分守己的公主。 第212章 丑闻 冯彦将人带走后回来请罪,百里琪花知道他并非有心,却还是叮嘱了一句。 “越是高位,越要慎重交友,本宫是公主,仅此而已。” 冯彦恭敬的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拾阳公主的身份太过尊崇,有太多的人盯着,妄想着,无数的人想要攀附。 正因为她是皇兄最疼爱的妹妹,最能说的上话,她才更要坚守自己的身份,时刻记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那句话既是说给冯彦,也是说给她自己。 她交友更要慎之又慎。 虽然发生了小小的意外,百里琪花还是坚持下午的出行,坐着马车低调的出了城,玩了不过一个下午的时间,回城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轰动的事情。 千一医馆的坐诊大夫师千一玷污了自家的丫鬟,然后将丫鬟赶到了乡下庄子,结果丫鬟怀了身孕。 此事是从千一医馆爆出来的,据闻当时有个婆子去医馆找师大夫,说送到庄子的丫鬟怀了身孕,已经快三个月了,当时医馆中有许多病人,都听到了两人的谈话,事情便传了出来。 新开的千一医馆如今在京都很火爆,家中有条件的,凡是有点病痛都愿意找师大夫看,加上师大夫曾是前任工部尚书师家一脉的公子,几乎可以说无人不识他,消息一传出去,很快便闹得满城皆知,议论纷纷。 百里琪花坐在马车上听着街上不时传来的‘师大夫’的议论声,好奇的掀开帘子往外看,让芦苇去打听一下,结果得到的消息让人震惊不已。 芦苇担心公主生气,小心的安慰道,“殿下,此事不一定是真,许是医馆的人听岔了,中间有什么隐情也不一定。” 然而百里琪花惊讶了片刻,却是镇定的放下了帘子,让车夫继续前行。 “师大夫毕竟是男人,如今的年纪家中有侍候之人也不奇怪。” 芦苇看她如此镇定,心中微微惊讶,似乎猜测出了些什么,试探问道,“殿下不生气?” 百里琪花笑了一声,“我为何要生气?” 芦苇不知如何说,却还是道,“您与师大夫有一年之约,他如今却与府中丫鬟……发生这等事……” 芦苇说的模糊,百里琪花却不以为然的耸了耸肩,“我说过会试着了解他,喜欢他,但现在为止,他是他,我是我,我并非他的夫人,所以何必在意。” 百里琪花回到公主府时,师千一正等在府门口,一袭月牙白长袍清俊非常,覆手而立,瞧见马车回来,缓步迎上前来。 “阿琪——” 百里琪花从马车中走出,师千一抬手扶她,百里琪花将手臂放在了他的掌中,轻轻跃下马车。 “你怎的在这,有事找我?” 百里琪花往府中去,师千一紧跟其后,见她神色如常,想来并未听到外间的流言,心中稍稍有些安心,又有些紧张,思虑着该如何告知此事。 自己主动告知,总比她从外面听来好。 然而,不想百里琪花却主动道,“可是因为医馆里的传言?那不过是流言,你不必放在心上。” 师千一闻言,心猛地一顿,脚步微停,很快便重新跟上她的脚步。 “你已经听说了?” 师千一看着她沉静如水的侧脸,丝毫没有气恼、伤心、不悦之色,那般温婉平静,却让他心如刀绞。 她竟然丝毫不在意,到底是对他的信任,还是…… “其实那个丫鬟……” 师千一想解释,百里琪花配合的停下脚步看向他,两人面对面对视着,芦苇已经带着大力退到了较远的拒绝,不打扰他们谈话。 师千一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认真道,“之前我情绪低迷,精神不振,时时醉酒,那个丫鬟……是个意外。” 师千一此话算是承认了他与丫鬟有过亲密,外面的传言并非误会。 “那个丫鬟当真怀孕了?” 百里琪花不过是以好奇的心情询问,师千一心中却喜不自胜,以为她很在意丫鬟是否怀孕,说明她对自己也并非全无感觉。 师千一多么想要否认,怀孕不过是误会,以讹传讹罢了,但事实上…… “是——” 这个字说出口,师千一胆战心惊,却没有看到任何的失望和伤心,依然是一片平静。 百里琪花仿若在旁观外人之事,事不关己的询问道,“那你如何安置那个丫鬟?” 师千一沉默的绝望了,自己的男人与另外的女人有了亲密关系,换作任何女人都痛不欲生,悲愤难耐,但阿琪……没有。 这能说明什么,不言而喻。 师千一突然觉得,那一年之约不过是个笑话,不过是她拒绝他的委婉手段罢了。 从始至终,他都不曾在她心上有任何位置。 既然如此,那他又何必担心她会不开心,何必在乎她的想法。 她不喜欢他也好,想拒绝他也好,一年之后,他自有办法让她无法拒绝。 “大哥成亲多年,只得了两个女孩,家中一直没有男孩,父亲想让她将孩子生下来,你觉得呢?” 师千一不过是白问,百里琪花赞同的点了点头,“令尊的想法可以理解,况且一个女孩怀了孩子没了清白,日后如何独自生活,你应该好好照顾她,对她负责。” 师千一身体虚软的差点踉跄,心剧烈跳动着,按压着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可怎么都控制不住,表情都止不住开始颤抖、狰狞。 “我先走了——” 师千一不敢再呆下去,他怕自己下一刻会控制不住自己突然发狂。 步履匆忙中带着焦躁和愤怒,刚刚走出公主府大门口,迎面一个魁梧的身影,还未反应过来,一个凌厉的拳头直接招呼在他的脸上。 师千一被打的生生后退数步,差点撞在府门上,嘴角一抹型甜的味道充斥口腔,抬手一抹,满手的红色触目惊心。 师千一心中压抑的愤怒瞬间就要冲爆身体,抬起脸时却瞧见了另外一张愤怒的脸,管佶凶神恶煞的望着他,坚硬的拳头上残存着鲜红的血迹,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刚才那一拳还不够,抬起强壮的手臂又要向他的脸挥来,这一次还未落到实处,师千一手臂一挡,反手一击,同样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管佶,你想干什么,你以为自己是郡公爷就可随便打人吗,这里是公主府,轮不到你放肆!” “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难道不该打吗!” 管佶明显是听到了流言赶来找他算账的,昨日师千一才说喜欢百里琪花,要与她互相了解,今日就出了这样的事,如何能让管佶不愤怒。 百里琪花是大楚最尊贵的公主,今日却受到这样的欺辱,还未成亲便发生这样的丑事,将百里琪花置于何地。 管佶强硬的再次朝师千一打来,师千一也开始抵抗,但两人武艺差距实在悬殊,师千一只有被打的份,管佶则小心躲避着不被伤到。 他自己受伤惯了不在意这些,但如今他与百里琪花病痛相联,他不可让百里琪花受伤。 两人的打斗吸引了众多百姓围观,指指点点的议论不停。 “师千一,殿下值得天下最好的男人,一心一意爱着她的男人,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殿下,你自己做了什么!” “那只是个意外!” 师千一抹着嘴角的血怒吼,剧烈的喘息着,身体微躬的伏着府门前的大狮子。 管佶则一身轻松的挺身而立,玄色衣衫干净整洁,不染灰尘,愤怒的、居高临下的俯视他。 “世上男人千千万万,脏污不堪的不配留在殿下的身边。” 脏污不堪四个字无疑是对师千一的一种强势羞辱,百里琪花是最尊贵的公主,她的夫君必须是干净无瑕的,师千一不配。 “再别让我知道你纠缠殿下,否则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眼睁睁看着那双金丝虎靴从眼前走过,师千一低垂着头,五官已经狰狞成一头凶猛的狮子,脸颊红肿,目光阴冷,冒着幽幽的森光。 管佶,是你自找的,不要怪我不留情面。 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生辰举办的十分盛大,满朝文武、家眷皆入宫拜贺,百里琪花早早便入了宫,送了一份大大的贺礼,与皇上下了棋,说笑许久,等到寿宴开席。 满朝文武挨个送上自己的寿礼,皇上与皇后高高在上的坐在上首,笑着一一手下、赞和,气氛融洽而热闹。 歌舞喧腾,百里琪花与其木格悄悄说着小话,感受到一道打量的灼热视线,转头望去,正对上一双深邃而嫉妒的眼眸。 那人是昭华公主。 大楚除了百里琪花外,还有几位公主,没有受伪帝牵连被诛杀的,如今只剩下三位。 一位是先皇的妹妹,也就是百里琪花的姑姑,另两位是百里琪花同父异母的姐姐。 此时这位昭华公主正是百里琪花的大姐,先皇的最长的女儿。 虽同是公主,身份和地位却截然不同,百里琪花高高在上不容侵犯,昭华则是谨小慎微,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昭华公主的地位不算低,她的生母是先皇的四妃之一,先皇被伪帝弑杀之前便已出嫁,夫君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公子,所以在如今权位大洗牌后还能平安存活下来。 但她夫君的父兄曾辅佐过伪帝,所以她与夫君虽存活,却也过的小心翼翼。 昭华公主对百里琪花的嫉妒众目皆知,她嫉妒百里琪花的身份,更嫉妒她如今的地位。 生而为嫡公主,尊贵非常,如今更是深受新皇的宠爱,比皇后还要名声在外,如何不让人眼红嫉妒。 同是公主,却天壤之别。 百里琪花对昭华公主眼中的嫉妒再熟悉不过,她如今的身份地位自然会招惹许多嫉妒,但付出多少才能拥有多少。 她们只看见她此时的风光无二,却不知其他女孩在安逸幸福中长大时,她在经历怎样颠沛流离的生活,如今的风光是她与哥哥争取来的,是她应得的。 “陛下,您尝尝这个葡萄酒,是从西域运来的,味道与我们中原的酒很是不同,别有一番风味。” 絮昭容斟了一杯葡萄酒亲自递给皇上,皇上欣然的接过饮下,赞叹不已,将絮昭容招到身边的位置坐下,与皇后一左一右陪在皇上身侧。 皇后的脸瞬间有些难堪,却依旧从容的保持着端庄得体的笑,但那笑容却暗藏着酸涩和悲哀,垂敛下眸子兀自饮酒。 百里琪花百无聊赖的瞧着歌舞,视线被龙椅边的情景吸引,将皇后的情绪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皇上如今身为一国之主,后宫佳丽三千,心被分成了无数块,不再只属于皇后。 不过这个絮昭容手腕倒是不错,她是最晚入宫的,现在却是整个后宫最得宠的,饶她这个不关心后宫的人都听说了絮昭容的宠爱。 絮昭容的宠爱任何一个妃嫔都比不上,更重要的是,如今她已怀了身孕,加上嫽娘那个还未出生便小产的孩子,这是皇上的第三个孩子。 “皇后嫂嫂,琪花敬您一杯,您独自管理偌大的后宫辛苦了。” 百里琪花突然起身朝皇后敬酒,皇后一时间还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她的目的,她这是帮自己立威解围。 一声嫂嫂便是告诉所有人,皇后是皇上明媒正娶的妻子,一国之母,当得起拾阳公主的一声嫂嫂。 后宫其他女人再受宠,不过是妾,永远越不过皇后去。 皇后感激的朝百里琪花笑笑,低迷的情绪瞬间宽慰起来,举起酒杯与她遥遥共饮。 既成为这天下至尊的女人,就不可再奢求太多。 “你自立了公主府,好久都不曾进宫了,陛下时时念叨着你,允晗会叫姑姑了你也不曾听见。” “允晗会说话了?” 百里琪花惊喜的两只眼睛都睁大了,嘴角的笑灿烂无暇,璀璨的像天上的太阳一样。 “是啊,允晗如今就会叫姑姑。” 皇上跟着笑盈盈附和起来,提起太子脸上便洋溢起作为父亲的慈爱笑容。 皇后掩唇轻笑,“还不是陛下见到允晗总是教他喊姑姑,都忘了教他叫父皇。” 第213章 质问 “我等会一定要去看看允晗,小不点第一个叫的人是我,长大了肯定和我亲。” “你这么说皇后该吃醋了。” 皇上反倒开起了玩笑,皇后瞥眼瞧见被冷落的絮昭容,心中爽快,回应道,“臣妾不会吃醋的,老话常说,姑舅亲辈辈亲,允晗与公主亲近,臣妾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是自然,公主与允晗血脉相连,都是百里家的人,自然是最亲近的。” 皇上此言并无和错处,不过寻常说话,宴席间的众人却暗暗品味出其他的意思。 拾阳公主和太子都与皇上是最亲近的血缘亲人,在皇上的心中,这两人的地位显然是极不一样的,甚至连皇后都比不上,而后宫其他女人自然更是如此。 “血缘是割舍不断的,自然不是外人能比的。” 絮昭容阴阳怪气的看着皇后笑言,那讽刺的笑容分明在说,你即便是皇上的妻子,与我们这些妃嫔并无本质区别,在皇上眼里都不过是‘外人’罢了。 百里琪花看着皇后与絮昭容之间的暗暗较劲,无聊的偏移开了视线。 这就是她想出宫的原因,后宫的人都是这样一副勾心斗角的面孔,看的人讨厌。 手里把玩着两个橘子,看着歌舞,视线突然一黑,头一歪便睡倒在食案上。 芦苇伺候在她身边,不慌不忙的向皇上行礼请旨,“陛下,殿下睡着了,奴婢带殿下下去。” 皇上点了点头,吩咐宫人将公主送去九华殿,常兴在皇上面前矮身道,“陛下,殿下的毒还未解,郡公爷今日又在军营中操练,以防万一,还是派双宝林一同去看看吧。” 常兴的意思皇上明白,他是担心公主到底是寻常一般睡着,还是因为中毒昏倒,为了以防万一,最好让双宝林把把脉。 皇上应了,常兴主动请求去照看一二,皇上也应了。 大力将百里琪花抱离了宴席,后面跟着一群宫人和常兴大人,小小的插曲并未引起众人的注意。 满朝文武皆知拾阳公主有嗜睡的毛病,总是突然睡着,已经是见怪不怪。 絮昭容望着常兴挺拔俊朗的背影,突然轻笑道,“常大人对公主殿下真是体贴关切,让人感动。” 皇后听着她阴阳怪气的语调,不解她说着话有何深意,只接话道,“常大人看着殿下长大,殿下知恩图报,尊称一声亚父,常大人关心殿下有何不对?” 絮昭容笑盈盈的抿唇轻笑,“皇后误会了,并未有何不对。妾身只是感慨常大人与殿下感情深厚,常大人对殿下无微不至,殿下对常大人亦是尊敬有加,两人如同亲父女一般,让人艳羡。” 絮昭容此话并无错处,可听下来却总给人一种不悦的感觉。 皇上听闻此话果然微不可见的蹙了蹙眉,冷冷的看了絮昭容一眼,那一眼中的警告意味分明,絮昭容立马住了嘴,弃了这个话题。 此事不过小小的插曲而已,但几日后,皇宫之中渐渐流传起隐秘的传闻,开始只道常大人与拾阳公主感情深厚,如同一对亲父女,后来议论起常大人年轻时候的俊雅风姿,与先皇后的青梅竹马之情,最后演变成对拾阳公主血脉的怀疑。 拾阳公主到底是先皇的女儿,还是常兴大人的女儿? 流言越传越烈,等传到皇上耳朵时,已经整个皇宫人尽皆知,朝堂上甚至有朝臣对拾阳公主的血脉身份提出怀疑,当即惹怒皇上,夺去官职贬为庶人。 皇上此举一下将议论流言之人吓住了,再没人敢胡言乱语,但依然阻止不住流言的传播,最后渐渐从宫中渗透出去,引起流言沸腾。 百里琪花从大力那听到流言时,整个人都懵了一下,很快便不屑的嗤笑一声,继续喝着碗里的粥。 看来看不惯她的人可不少,即便她如今只是个专享吃喝玩乐的公主,依然不会停止对她的诽谤和污蔑。 大力看她悠哉的喝粥,全不在意,着急道,“殿下,外面的人都在胡说,你不着急吗?” 百里琪花好笑的勾勾唇,“有什么好着急的,这种无畏的诽谤何须在意,皇兄很快就会揪出幕后谣传之人,我们看着就是。” 芦苇不似大力那般什么都写在脸上,她更担忧皇上会不会误信谣言。 有时即便是诽谤、污蔑,但说的人多了,传的久了,便容易影响人的判断。 百里琪花淡淡的看了芦苇一眼,便瞧出她心中所想,勾起嘴角笑了笑,“皇兄不会的。” 大力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茫然的瞧瞧这个再瞧瞧那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流言越传越疯狂,之后百里琪花等来的却不是皇上抓除了流言传播者,而是……常兴大人在宫中自证清白。 百里琪花一下子险些从秋千上摔下来,常兴如何证明的清白无需说也知道,那对一个男人来说是何其的侮辱。 百里琪花气愤难当,她没想到会发生这个结果,亚父是何其自尊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虽是内侍,却比寻常男人还要骄傲。 让他用那种屈辱的方式自证清白,比打他杀他更让他痛苦不堪,若非逼不得已他也绝不会如此做。 皇兄难道……真的信了? 百里琪花怒气冲冲的闯入了宫中,拾阳公主入宫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皇宫,所有人噤若寒蝉、退避三舍,生怕成为殃及池鱼。 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拾阳公主如此愤怒的样子,而且还是对皇上。 皇上在太极殿处理政务,百里琪花出现后,皇上的贴身护卫文迟看见她的神情,立马察觉到要出大事,赶忙命人进去通传,自己将人拦住了。 “公主殿下,陛下正在处理朝政,还请等臣通报。” 文迟恭敬的抱拳见礼,健硕的身体却坚定不移的挡在百里琪花面前,阻止她的横冲直撞。 百里琪花保持冷静,深吸口气,“好,你去告诉皇兄,我有事要求见。” 文迟应了一声,进了太极殿后很快便出来,却是将她拒绝了。 “公主殿下,陛下说事务繁忙,殿下若有事请暂时到九华殿休息,晚膳时陛下自会去找您。” “皇兄是在躲着我!” 百里琪花不敢置信,皇上居然有一天会将她拒之门外。 从前皇上即便处理公务,她也可以毫无避讳的阅览,如今请文迟通报,不过是遵守着皇宫的条条森规,但没想到皇上竟然不见她。 这代表了什么,皇上心虚了吗! 顿时,胸膛的怒气像被浇了一桶油,燃烧的越发汹涌,不顾阻拦的文迟,直接闯了进去。 自入主皇宫,百里琪花一直恪守着公主应该有的规矩和身份,即便皇上疼宠她,也从未得意忘形,今日却是破例了,因为她是真的生气。 那不是旁人,是陪伴他们一起走过艰苦岁月的常兴,是她们的亚父,如同父亲一般的人。 现在……皇上却怀疑他,甚至侮辱他。 百里琪花愤怒之余更多的则是悲伤,她以为她们是可以完全信任的,但皇上今日却背叛了那份信任! 百里琪花怒气冲冲的出现在皇上面前,眼眶里却含着泪,什么也没说,只是直直的望着她,红肿的眼眶已经足够表达想说的一切。 皇上也定定的看着她未发一言,两人都倔强的不开口,眼底的心疼和悲伤却如出一辙。 “是真的吗?” 百里琪花率先打破了平静,只是三个字,两人心知肚明她问的是什么。 皇上不回答,便是默认了。 “那皇兄可得到满意的答案了?” 百里琪花咬着下唇发出质问,泪珠一颗颗的往下掉,湿透了脸颊,也伤了心。 皇上从龙椅上走下,靠近她,想要拂去她脸颊的泪水,却被她后退一步避开了。 皇上轻皱起眉头,攥紧落空的手,无奈低声道,“啾啾,哥哥也是不得不如此。哥哥虽是皇上,但如今朝堂未稳,满朝文武都盯着朕,朕必须彻底打消他们的猜忌和诽谤,这是最有效的方法,否则这盆脏水将彻底泼在你身上洗不干净。哥哥不能让任何人诽谤揣测你。” “只是因为朝臣吗,难道不是因为你也相信了流言,想要确定罢了!” 百里琪花吼出这段话,皇上颤抖着嘴唇想要反驳,可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啾啾,你是哥哥的智多星,什么都为哥哥着想,最是体贴懂事。哥哥为你感到骄傲,因为有你这个妹妹感到庆幸。” 这么感动的话,换作往常,百里琪花必然感觉又窝心又开心,她即便失去了父皇母后,但有这么疼爱她的哥哥,并不感觉缺失什么。 可此刻,心底却酸酸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似乎有种淡淡的悲哀情绪在生根。 皇上拼命的解释,求得她的原谅。 “哥哥知道这次让亚父受了大委屈,哥哥心里也不好过,但时间一长就忘记了,什么都会过去的。” “我过不去。” 百里琪花突然一抹脸,扬着红彤彤的小脸望着他,眼睛猩红一片。 “这些流言不过是外人挑拨的诽谤之言,这样的挑拨没了这次还有下次,我们本应该是团结一心、互相信任的一体,这样才能牵紧大家的手一致对外,像从前的我们一样。但是今日……你打破了这份平衡和信任,你太让我失望了。” 百里琪花狠狠抽了一口气,转身离去,步子迅速,像是要逃离这个地方,任由皇上在后面如何喊都不曾停顿半分。 皇上今日不仅是对常兴的不信任,也是对百里琪花的怀疑和揣测,他一次辜负了两个人。 皇上头疼欲裂的坐在台阶上手足无措,百里琪花从没对他生过这么大的气,他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从小到大,百里琪花都格外懂事贴心,能够猜想到他的想法,也从不任性惹乱子,更不曾真的和他生气,但这次不一样,他感觉得到,今日过后,什么都不一样了。 文迟再次进来通报,郡公爷来了,抬眼望向殿外璀璨的光线,目光有些慌神,呆呆的点了点头。 管佶进入太极殿时,见到的便是皇上魂不守舍的样子,呆呆的望着殿外不知在想什么。 管佶刚刚行了礼,皇上便幽幽道,“你也是为了亚父之事来的吧。” 管佶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管佶,这个皇上有多难当,你应该看到了的,朝堂之上那些臣子一个个虎视眈眈的盯着我,专门等着我犯错,给我下马威。我一步都不能错,时刻都要小心翼翼,才能守住这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你能明白我对吗?” 管佶没有回答,只是矮身坐了下来,和皇上并肩而坐,像从小到大的无数次一样。 “大哥,做了皇上怎么胆子反倒变小了。这江山本就属于你,是凭借我们的本事亲手夺回来的,既然夺得下,自然也坐得稳,有大家支撑着您,您大可安心。” 皇上颔首嗤笑,“哪里那么容易,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守江山靠的是心计,不再是刀口舔血的打打杀杀。” “陛下的为难,臣知道。” 自古想要做明君,哪儿是那么容易的,但皇上似乎还没意识到百里琪花今日为何会生气。 “殿下真正生气的原因您可知道,她真正在意的是什么,您可知晓?” 管佶这话突然问出,太极殿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皇上骤然转头冷视向他,他是在向自己示威、质问吗! “朕自然知道,她与亚父感情深厚,亚父受此辱,她自然心中愤怒。” 皇上突然起身走向窗边,背手而立望着遥远的天际,那般迷茫。 “不是的,殿下在意的是您对师父的怀疑,对殿下的怀疑。” “朕……没有怀疑她们” 皇上很想说出这句话,很想大声的反驳管佶,但张了嘴却是发不出声音,他真的没有信那些流言吗,他自己都不敢保证。 自听到那些流言后,率先便是一顿愤怒,之后……似乎便是担忧和恐惧,以及怀疑。 亚父和啾啾是他最信任最亲近的人,若此事是真,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214章 伤痛 “陛下,您还记得殿下那一身的伤痛从何而来吗?” 一声雷响在皇上心头炸裂,管佶的声音久久萦绕在心间不散。 啾啾一身的伤痛,他如何不知从何处来。 百里琪花如今不过十五六的年纪,却如同一个六七十的老人般日日汤药不离,身体脆弱不已,那一身的伤痛皆是因为他。 百里琪花五岁那年,她与皇上被韩思贵抓住,准备送到京都向伪帝邀功,好不容易被管佶和常兴救出来,逃跑的路上又跑散了。 皇上受了伤昏迷不醒,百里琪花与他一起躲在山洞中等人救她们,山中凶兽出没,洞口很快被一群狼群包围。 整整五天五夜,她抱着棍子紧盯狼群不敢睡觉,饿了吃野果,渴了喝洞里浸出的山泉,用火驱赶着狼群,就这么僵持了五天,直到管佶喝常兴找到她们,立马像泄了气的木偶般晕了过去。 那一觉,她睡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之后便有了嗜睡的毛病,伴随着她的余生。 她身体的寒症也是为了不成为皇上的掣肘,毅然决然跳入了冰河,之后经历的种种危险和伤痛,都是为了助他夺回这天下,等到如今大业已成,她也落得伤痕累累。 她只是个弱小的女孩,却用她脆弱的身体为他撑起了一片天,付出了所有。 皇上听着管佶的一字一句,目光越发沉冷,像是万年冰山一般,冻得人瑟瑟发抖。 管佶毫不畏惧皇上的目光,坦然的一字一句道,“在这世上,可以为自己不顾一切的人都是有定数的,失去一个便少一个,您对殿下的疼爱难道仅仅因为血缘吗——” 皇上在太极殿呆了一整夜没出来,第二日天刚亮,皇后便带着几位后宫妃嫔闻讯赶来,文迟守在殿外,面无表情的垂手见礼。 “陛下还未出来?” 文迟回答,“是!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打扰他,所以臣也不敢贸然进入。” 皇后犹豫着该怎么办,她知道昨天百里琪花横闯太极殿,两人之间肯定发生了不愉快,担心皇上会不会有事。 “将门打开,本宫进去看看陛下,若陛下怪罪,自有本宫担着。” 皇后是后宫之主,陛下之下便是皇后的懿旨为尊,文迟没有推拒,正要让到一边,身后的大门却从里面打开了,皇上一身明黄色站在巍峨的殿门口。 “给朕宽衣梳洗,再宣掖庭令来见朕,这个后宫该好好整顿了。” 皇上威严的语气听得在常人汗毛直竖,知道皇上这是要开始彻查流言一事了。 皇后作为后宫之主,在流言传播时没能及时处理,此时愧于见人,盈盈屈身,应和皇上道,“臣妾必将协同掖庭令,一同将罪魁祸首找出。” 皇上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转身便去了后面的偏殿,留下一群后宫女人面面相觑,瞧向皇后的眼神充满讥讽和笑话。 小地方来的女人果然没本事,身份尊贵又如何,不能管理后宫,只会遭皇上厌弃。 召见掖庭令后,掖庭令迅速开始全面调查后宫,皇上则轻车简行的悄悄出了宫。 百里琪花自宫中回来便心情恹恹,躺在床上饭也不想吃,任由大力和她闹也没反应。 “殿下,您吃点粥吧,昨晚也没好好吃东西,现在肯定饿了。” 芦苇将热气腾腾的红枣粥送到床边,百里琪花翻了个身直接面对床里面,闭上眼睛不理会。 “殿下,不管有什么心事,也不能不吃饭伤身子呀,郡公爷昨日专门叮嘱奴婢们好好照顾您。” “我不想吃,你端下去吧,让我躺会。” “殿下……” “这么大人了还不好好吃饭,可是还要像小时候一样让人喂。” 一个明朗带笑的声音突然在房间想起,那个声音再熟悉不过,百里琪花睁开眼,身体却是一动没动。 皇上含笑走到床边,接了芦苇手里的粥,将人都唤下去了,房间中一下就剩下她们二人。 “啾啾还没消气呢,连饭都吃不下了。” 百里琪花重新闭上眼睛,不理他,假装什么都听不到。 皇上讨好的翻过她的身子,看她死死闭着眼睛,倔强的不睁眼的样子很是可爱,心情一下松快了,轻笑出声来。 “看来哥哥要好好表现,啾啾才肯消气吃饭,不知道啾啾想让哥哥怎么做?” “你要怎么做我管不着。” 百里琪花平躺在床上,双臂抬起环抱在胸前,眼睛还是不睁开,显然一副赌气的样子。 “好吧,那我只能自己想。啾啾小时候生气最爱吃糖葫芦,一吃糖葫芦就开心了,哥哥等会也去街上给你买糖葫芦怎么样。” 皇上完全像是哄小孩子一样,轻声细语,但这次显然没什么用。 皇上轻呼出一口气,惆怅的道,“啾啾,今时不同往日,只要时间在走,世上的所有一切都不可能保持一尘不变。哥哥也有哥哥的无奈。” 百里琪花气呼呼的睁开眼,正要反驳的质问,皇上抢先一步又道,“我知道这件事是哥哥做的不好,哥哥正是因为在乎你和亚父,才会害怕、恐惧。哥哥害怕我们与从前会有什么改变和不同,因为在乎所以在意,你明白吗?” 清脆的鸟鸣叽叽喳喳的响起,那是常兴前些日子送的画眉,让她逗着玩。 常兴的一辈子跌宕起伏,从耀眼风华的世家公子到丧家之犬,再成为耻辱的内侍,他的一生都是悲剧的,却也真诚、良善。 先皇后的帮助让他将这份感谢延续在她们兄妹二人身上,带着她们度过了艰难的十五年。 常兴功不可没,令人敬佩。 “哥哥已经在命人调查传播流言的幕后黑手,等抓到此人,哥哥必将严惩,给满朝文武一个警告。亚父这次受了委屈,等事情彻底结束后,我许他几日休沐,让他来公主府陪你可好,你们也能说说话,聚一聚。” 百里琪花心里的气,在皇上一句接一句的暖心解释下烟消云散,她终究没法真的怪他。 “此话当真?” 皇上竖起三根手指,“不敢不真,否则啾啾又生气不理哥哥怎么办。” 百里琪花扑哧一下乐了,兄妹间所有的不愉快终于在这声笑声中离去。 掖庭令的动作很快,很快揪出后宫中刚册封的安城太守之女娟宝林造的谣,而后散播出去,蔓延整个皇宫。 娟宝林当即被皇上下令鞭笞致死,族中父兄流放边疆,女眷没为官婢,全家没有一个好下场。 皇上此次惩治极重,无疑是在给后宫及朝堂蠢蠢欲动之人以警告,日后若有人再敢用拾阳公主兴风作浪,必不会轻饶。 流言之事刚刚平息,公主府突然来了不速之客,深夜时分,有贼人夜潜公主府,被冯彦发现,大肆捉拿,搅得整个皇城突然醒来,一片惊慌马乱。 百里琪花当晚便被皇上派遣的宫人接入了宫中,并下令管佶和冯彦立即追查到贼人。 究竟何人如此大胆,居然敢夜闯公主府。 所有人心知肚明,那不速之客不可能是寻常毛贼,公主府是何等戒备森严,巍峨庄重之所在,来人必然心怀不轨,用意不凡。 皇上担心百里琪花的安危,想让她回到宫中,这样才能彻底保护她的安全,但百里琪花不愿意,她好容易在外面有了府邸,才不想又被拘在宫里。 况且她感觉得到,那个贼人不是来杀她的,似乎是为了找什么东西。 贼人当时潜入了她的寝室,她与贼人甚至对视了一眼。 贼人潜入后便忙不迭的到处找东西,并不急着伤害她,可那人会找什么呢,她的府里有什么? 公主府她才住进来不久,除了值钱的古玩字画比较多,也没什么朝堂机密,此人目的为何?搜寻为何? 冯彦追追拿时竟然给跟丢了,可见此人武功之高。 自那夜有贼人闯入之后,公主府的护卫增强了一倍,冯彦小心翼翼的不敢有丝毫大意。 一连两月,平静无事。 “殿下,这是郡公爷白日命人送来的绸缎,说是夕巾作坊最新做出的布匹,想着您应该会喜欢,便让人弄来了两匹。” 芦苇浅笑盈盈的将两匹华贵丝柔的布匹抱到百里琪花面前,百里琪花就着明亮的烛光欣赏着,爱不释手,来来回回的抚摸着。 夕巾作坊的布匹向来量少而精,遭人抢购,经常想要都抢不到。 “殿下喜欢布匹,郡公爷就时时记着,对殿下真是用心。” “那是自然,我与管佶哥一同长大,感情自然不同。” 百里琪花全心沉浸在两匹漂亮的布匹中,没有听出芦苇话中的弦外之音。 说来也怪,公主向来聪颖,在与郡公爷感情这件事上却迟钝的很,任谁明说暗说都听不懂,也不知是故作不懂,还是另有想法。 “你把这两匹布收好,过些日子我做件长袍送给皇兄。我新做的槐花蜜明日给管佶哥送两罐去,他喜欢吃那个。” “是。”芦苇笑着应下,便抱着布匹退出去了。 大力趴在一边的案几上呼呼大睡,袅袅的安眠香令人昏昏欲睡,呼噜声很是响亮,百里琪花却才醒没多久,正精神的很。 芦苇才走没一会,紧闭的门窗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被石头砸了一下。 百里琪花正在灯下读书,闻声望了过去,没有在意,却不想很快又被人砸了一下。 这大半夜的谁敢砸她房间的窗户? 百里琪花心奇,起身上前,步伐小心谨慎,捏紧手中的书,却在即将靠近窗户时,窗户突然从外被人用力推开,一个魁梧的身影灵活的一下窜入房间,紧跟着便是窗户闭合的声音。 “啊——” 百里琪花的叫声很短暂,一下就被人捂住了,惊慌的睁大了眼睛,却也看清了面前此人的面貌。 这是……南宫薄? 百里琪花不敢置信,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个人是南宫薄吗?他怎么会在这,准确说他怎么会出现在大楚? 百里琪花的大脑一下闪过无数的问题,南宫薄形容有些憔悴,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手指放在唇边提醒她噤声,不要将人引来。 百里琪花呆怔了许久,慢慢平静下来,重新恢复平常的点了点头,南宫薄这才将捂住她嘴的手放开。 “几年没见,你还是如此漂亮。” 南宫薄没正行的笑道,不客气的一屁股在圈椅上坐下,看着累极了,坐在圈椅中舒服的差点睡过去。 “几年不见,你为何还是这副狼狈模样,你怎么来京都了?出什么事了?” 南宫薄与百里琪花见面,每次都十分狼狈。 百里琪花倒了杯水递给他,南宫薄咕噜咕噜两口就喝完了,杯子重重放在桌上,仰头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拾阳公主,这次你可要帮帮我。” 百里琪花慢条斯理的坐下,整理着裙摆,悠闲的道,“说说看,帮你什么?” 南宫薄突然来到大楚,必然是发生了极大的事,看他现在这狼狈的模样,显然遇到了麻烦,不得已才只能来找她。 南宫薄也没有隐瞒,将事情始末始末细细讲来。 南宫薄在北渊的造反很顺利,一度超过了北渊皇帝的势力,但因为错误的情报和身边人的背叛,被北渊皇算计,落入了圈套,差点全军覆没,好容易逃出来,已然无处可逃,只能潜入大楚。 北渊皇也悄悄派人在大楚追杀他,所以他一直逃跑着,没办法只能到了京都,能找的人也只有百里琪花。 拾阳公主在如今大楚的地位举足轻重,虽不再涉及朝堂之事,却与她最有交情。 南宫薄自信,百里琪花是个重情义的人,不会不帮他。 “你想让我怎么帮,我只是个公主,暂时帮你藏藏身还行,其余的怕是无心也无力。” 以前撺掇南宫薄造反,是为了让北渊没有精力插足大楚,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现在大楚皇位已定,北渊的内政他们没有资格插手,也没有趟浑水的必要。 百里琪花清楚知道自己的身份和立场,什么能帮什么不能帮。 第215章 身份 “我知道你这丫头精明的很,才不会惹祸上身。我求你帮的也不多,暂时让我在你的公主府藏两天,等我养好伤,将我送回北渊。” 百里琪花惊奇,“你还敢回北渊,你不怕被北渊皇上抓住杀了?” 南宫薄自信邪笑,“我是谁,我不过一时不察暂时落了下风,我还有隐藏的力量没有动用,有的是机会东山再起。能杀我的人还没出生呢。” 百里琪花不知他是夸大的自信,还是确有后手,总之他的请求不过分,也就没有拒绝。 毕竟皇上刚刚夺下皇位,大楚经历了内战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北渊内战是他们喜闻乐见的,越激烈越好,便能给大楚修养的时机。 收留南宫薄不过一个晚上,第二日朝堂上便传来了北境危急的战报,北渊皇上发兵冰河,武力抢占了标志两国交好的边城,要求交出逆贼南宫薄。 北渊皇直接向大楚皇上要人,若大楚不交出南宫薄,北渊的大军立马便会越过冰河直捣琭城。 这个时候朝堂众人才知道南宫薄造反失败,潜入了大楚境内,立马关于战与不战的议论在朝堂上激烈议论起来。 武将大多自是主站,文官则偏向息事宁人,把南宫薄找出来送回北渊去。 这是北渊的争斗,他们大楚不必搅进去。况且大楚才经历了内乱,消耗不起。 皇上沉吟着扫视一圈满朝官员,视线最后停顿在沉默的定安国公身上。 “国公爷,你有什么想法?” 定安国公上前几步,躬身拱手后道,“启禀陛下,臣以为,北渊只是虚张声势,想要借我们大楚之手对付南宫薄,我们无需趟这趟混水。臣请旨前往北境,夺回边城,将北渊蛮子驱离我大楚边境。” 定安国公所请正和帝心,北渊皇上和南宫薄斗得如火如荼,双方均有重大的损伤,哪儿还经得起外战。只要定安国公回到北境驻守,风波即可便能平息,晾北渊老皇帝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再犯。 定安国公自皇上登基后收到器重,封国公爵位,还掌着二十万大军,势力庞大,此番去北京,世子石清豫就被留了下来。 皇上绝对不会让他们父子俩一起去偏远苦寒的北境,毕竟天高皇帝远,二十万大军不容青史,留下石清豫既是提防,也是陛下仁厚的名声。 父亲要走,皇后很不舍,但这是朝政,她无法干涉,况且她是一国之母,更要为国家考虑。 皇上体谅他们一家人即将分别,特许定安国公和石清豫入宫陪皇后说说话,皇后抹着眼角的泪珠,哭了好几次。 “回了北境,我和弟弟没再您身边,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顾着点年纪,别不把身体当回事。” “你这孩子,越大越啰嗦,父亲知道。” 定安国公贪婪的望着自己的一双儿女,这一趟,至少好几年都不能回来,心中满是惆怅。 “清豫啊,我不在家,你可万不能再任性惹祸。你姐姐只有你在身边,你要帮衬着她些,听到没有?” 定安国公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石清豫,这么大了还不懂事,他很担心石家后继无人。 “姐姐是皇后,谁敢欺负她不成,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石清豫不以为然,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狠,转眼又忘了。 定安国公恨铁不成钢的拍了他一巴掌,“你能不能上点心,你以为你姐姐成了皇后就万事大吉,逍遥自在了吗。后宫女人无数,多少人盯着她,你若不能帮衬就别给你姐姐惹事,老实点。” 定安国公叹了口气,对皇后道,“你早些给他找个能把他看住的世子妃,他这辈子我是指望不上了,只能早些盼着孙子。” “爹放心,女儿已经再相看了,定会找个满意的姑娘做石家的女主人。” 南宫薄每日在公主府悠哉游哉的不是吃就是睡,来时憔悴的模样早就不见了,养的生龙活虎,精神抖擞。 百里琪花把他关在一个偏僻的院子里不准他乱走,每天让芦苇按时给他送饭。要是被府里其他宫人们发现传到皇上耳朵里,她可保不住他。 “你都在我这住了十来天了,伤早就养好了,什么时候走?” 百里琪花在指甲上涂着凤仙花汁,下了逐客令,南宫薄立马夸张的坐了过来,满是委屈的道,“你也太小气了,才住这么几天就要赶我走,这偌大的京都除了你这我无处可去,你是想让我出去被北渊皇上派来的杀手杀了,或者被你的皇兄抓到?我们好歹也有交情,不带这么冷血无情的。” “我一直都这么冷血无情。你到底什么时候走?” 百里琪花根本不吃他这一套,要知道她留他在府里可是冒着风险的,要是被人知道她收留北渊国逆贼,是要被弹劾的,虽然没几个人敢弹劾她,但这也不是件见的光的事。 “你说你还有隐藏实力可以东山再起,不会是吹牛骗我收留你吧。” 百里琪花狐疑的眯着眼睛瞧他,南宫薄一拍桌子,低喝一声,“胡说,我才没有吹牛。我若输的一无所有,会像现在这么自在吗?” 百里琪花挑了挑眉毛,这倒也是,他是挺自在的。 “我告诉你啊,明天皇兄要来看我,到时全公主府都要被禁卫军巡查,到时你要被发现了,我可不会承认收留了你。” 南宫薄委屈的瘪起嘴,像个被抛弃的怨妇,配上他那张硬朗的面孔,实在有些一言难尽。 “真是个残忍的丫头,但我就是喜欢你这样,越反抗越刺激,等我日后拿下北渊,不如和你皇兄求娶你,两国结成秦晋之好。” 百里琪花涂花汁的手顿了一下,一下抬起头来,脸上看不出喜怒,沉默了一会,突然朝旁边的芦苇起来,“芦苇,去叫冯彦,说南宫薄闯入公主府,欲行不轨!” “啊啊啊,别呀,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南宫薄惊叫起来,一把拽住芦苇,生怕她真跑出去把冯彦叫来。 “公主殿下,美丽高贵的拾阳公主,我错了,我乱说话,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放在心上,饶了小的这一回。” 南宫薄向来是能屈能伸,腆笑着凑过来给百里琪花捶腿,被百里琪花瞪了一眼,老老实实坐回了对面,不敢轻举妄动。 “今儿晚上就走,我安排了人在城门口接应,会有人安全送你回北渊。” “什么人?信得过吗?” 百里琪花瞟了他一眼,“你要信不过我自己回北渊去,我还懒得管呢。” “别别别,我嘴欠,你是堂堂拾阳公主,大楚皇上的智多星,相信你肯定没错。” 南宫薄笑呵呵的咧起嘴角,眼睛微眯,整个人看起来憨憨傻傻的,哪里像传闻中嗜血凶残的战神。 百里琪花正详细和他说着回北渊的路线,房门突然从外面打开,管佶的强健的身影站在门口,笼罩着浅浅的金光。 大力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站在旁边,一副刚睡醒的样子,百里琪花扶额,让她看门真是个错误。 “南宫薄,你怎么在这!” 管佶沉稳的脚步两下迈进屋子,周身笼罩着戒备的气场,身影迅速的闪到百里琪花身边,将她护在身后。 南宫薄抱着手臂乐颠颠地不说话,脸上一副欠揍的表情。 百里琪花讪笑着戳了戳管佶的后腰,“是我收留他的。” “殿下,他是北渊人,你收留他做什么?因为他,大楚和北渊即将打仗,你不是不知道。” 百里琪花把他按坐在身边,体贴的给他倒了杯茶降火气。 “稍安勿躁,北境的事我知道。那不过是北渊寻衅滋事的借口,虚张声势而已,不足为患。他今儿晚上就走了,我不会让他久留的。” “好久不见了,管佶将军,喔不,现在应该称呼郡公爷!” 南宫薄一副久别重逢的自来熟模样和管佶打招呼,管佶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不接话。 “要是被人发现殿下收留他在公主府,怕是会让有心人大做文章。晚上我送他走,殿下不要插手。” “不必了,我已经安排好人,今晚在城门口接应,把他送回北渊,你不必操心。” “郡公爷,听闻你这两年武功又有长进,不如可否请教啊?” 南宫薄根本不是在征求管佶意见,突然出招,管佶从容应对,两个高手便在屋子里打了起来。 一个是战神,一个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威力极大,破坏力也极强,很快就将屋里的东西摔得干干净净。 百里琪花气恼地大喊一声,“要打出去打。” 吩咐芦苇,“把院子里的人都支走,听到任何响动都不准进来。” 芦苇出去了一会,很快回来,南宫薄和管佶便去到了宽敞的院子里,打的那叫一个难分难舍。 “殿下,你不去看吗?也不知道他们谁更厉害。” 大力坐在小几旁,边磕着瓜子吃着点心,边望着门外的打斗,有意思的很。 “殿下,你猜谁会赢?”大力好奇的问道。 百里琪花继续涂着指甲,漫不经心的道,“你觉得呢?” “当然是郡公爷了,郡公爷是最厉害的。” 百里琪花举着手瞧了瞧红色的指甲,鲜艳漂亮,满意的勾起了嘴角。 “管佶曾生擒过南宫薄,你说谁厉害。” 大力激动的啊啊大叫出声,“我就说嘛,郡公爷肯定更厉害。” 外面的比试还没结束,这两年管佶有进步,南宫薄肯定也有进步,甚至因为曾经败在管佶手下,更加疯狂的增进武艺,但是依然落了下乘。 两人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两把剑,一人一把,争锋相对,拼尽了全部的实力。 南宫薄的伤早就养好了,所以不存在带上比试的情况,清楚明白自己真的比管佶略逊一筹,但不能输的太难看,不妨逗逗他。 管佶看着刺向胸口的剑,顺势抬剑一挡,南宫薄就势将剑斜滑过他的脖颈,将他胸口的衣襟划开,露出一片胸膛。 芦苇立马偏开视线别开眼,大力则大笑着跳起来,指着管佶被划开的衣领乐不可支。 南宫薄及时收剑,抱拳一礼,“不愧是郡公爷,我输了,甘拜下风。” 管佶白了他一眼,把衣服拢好,想还他一剑都不行。 衣服破了,露出的胸口根本就遮不上,公主府里也没有男人的衣服可以给他换。 芦苇上前道,“郡公爷,您把外衣脱下来,奴婢帮您补一下吧,很快就好。” 也只能如此。 管佶便把外衣脱了,南宫薄幸灾乐祸的瞧着他当众脱衣的狼狈样子,这可是很难看到的,目光瞥到他脖子上挂着的一跟坠子,突然目光一凛。 “这是什么?” 南宫薄直接上手细瞧那个坠子,是个拇指大小的圆型白玉,上面雕刻着一个独特的镂空纹样。 南宫薄瞳孔紧缩,“这是你从哪儿来的?” 管佶不悦的打开他的手,将坠子放进了衣领里,没有理他,走进了屋子里。 “我问你这是哪儿来的?” 南宫薄不依不饶,紧追着拦住他,神情也变得肃然凌冽起来,气氛一下子像凝固的冰霜。 大力感觉到了紧张,跑到百里琪花面前紧张的道,“殿下,你快去看看,他们好像吵起来了。” 百里琪花正吹着指甲上的花汁,等它凝固。 闻言,望屋外的方向看了一眼,起身走进了院子。 “怎么了这是,比试出仇了?南宫薄,输不起啊?” 南宫薄没看百里琪花,认真的又问的管佶一遍,“这个坠子你是从哪儿来的?” 百里琪花茫然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瞧见管佶从脖子里掏出一根坠子,不由多看了两眼。 那个坠子她识得,从小便看管佶戴着,听说是她生父母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这是我的。” 南宫薄情绪有些激动,张了半天嘴,声音微颤道,“上面雕刻的纹样,是我北渊皇室的标记,这个玉坠子是皇室子嗣出生时便会有的,代表皇室身份。皇子是金、公主是玉。这块玉坠……是早逝的大公主的。” 第216章 名‘念’ 百里琪花呆了,管佶更是成了一棵沉默的松柏,脊背笔挺的僵站着,一动不动。 “这块玉坠是哪儿来的?” 南宫薄再问了一边,百里琪花先反应过来,低难一声,“这是管佶哥父母留给他的。” 到最后管佶还恍恍惚惚没有从突如其来的事情中回过神来,但南宫薄必须走了,管佶顺道把他带出公主府送到城门口,折返回郡公府,立马去找了顾夫人。 顾夫人对这块玉坠的来历也是茫然,“当年你爹出去读书,回来时就抱着你,问他谁是孩子的娘他也不说,没过多久自己也病死了,就把你留给我照顾。” 顾夫人语气不耐烦,很不愿意提起前尘往事。 她现在在这个郡公府憋屈的要命,府里的事全由宫里的嬷嬷管着,她想做个什么都会遭到拒绝,甚至还要被逼着学规矩,挨教训,一点没有长辈的尊容和逍遥。 “你为什么没有把它当了,还一直让我戴着?” 管佶很奇怪,自己这个姑姑有多贪财他知道,这块玉坠子可不便宜,她居然没有生贪念。 顾夫人哼了一声,“你爹说了,这个玉坠要是被人瞧见,会有杀身之祸,我哪里敢当。” 说着突然想到什么,一下睁大眼睛追问道,“你是不是知道这块玉坠的来历了?你娘是谁?是不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顾夫人一直是这么猜测的,有这么贵重的玉坠,肯定不是寻常人家。她一直期盼着有一天会从天而降一个富贵女人来认儿子,她就能跟着享荣华富贵。 虽然认儿子的女人没出现,管佶倒是让她如愿过上了富贵生活。 管佶不说话,眉头蹙的很紧,攥紧手心里的玉坠,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身世对他来说一点都不是好事,他如今是大楚的臣子,这个身份若被人知道,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南宫薄走之前和他说了那位北渊大公主的事。 大公主是北渊皇上的长女,深受喜爱,但在一次出宫避暑后与皇上大吵一架,之后便失了圣心,被皇上禁足在宫中,到到二十六岁病逝都不曾出嫁。 “管佶,是不是你娘来找你了?” 顾夫人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把他恍惚的神智召唤回来。管佶揉了揉额角,他脑子有点乱,没有回答顾夫人就走了。 百里琪花每日保持着公主的骄奢、平淡的生活,不是吃睡,就是出门逛街,参加各种宴会。 宴会她都是懒得去的,但有些世家女眷的帖子又不好拒绝,打着哈欠也要去,应付那些后宅女人们的奉承。 其木格闲不住,每天都有安排,城里城外,海里山上,玩的点子多的很,花样百出,总是带上百里琪花。 百里琪花到底顾忌着身份没有太出格,所以大多都是在城里逛逛,很少出城。 羡慕的瞧着其木格骑上大红马,洒脱的甩鞭而去,自己也做上了马车,去千缕阁。 她又绣了两张娟子,明月皎喜欢的了不得,让伙计小心的收起来,把消息放出去,过两天办个叫卖会,倒是价格肯定一高再高。 百里琪花不由感叹,不愧是声名远扬的天下第一商的薛夫人,做生意果然精明。 “你知道了吗,那个丫鬟生了。” 明月皎小声的凑在百里琪花耳边道。 百里琪花一时没反应过来,“谁生了?” 明月皎啧了一声,眉心微蹙,“师大夫家那个怀孕的丫鬟。” “喔。”百里琪花一下明白了,却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再没了其他反应。 “就这样?”明月皎失笑一声,“你喜欢的男人和其他女人有个孩子,你就这个反应?” 百里琪花郑重地提醒她,“你别乱说啊,他还不是我男人。生子本就是喜事,我还能哭吗?他家一直想要个孙子,这下如愿了。” 明月皎像看傻子一样看她,戳了戳她地脑袋,却也明白了什么。 “对师家是喜事,对那个丫鬟的父母却是天塌下来的事。” “怎么了?” 百里琪花好奇的凑脸问道,一副事不关己听新奇的模样,手里剥着瓜子壳,一颗颗喂进嘴里。 明月皎心里为师千一叹了一声,他对她的心,怕是得不到回应了。 “那个丫鬟难产死了,大出血。真的是人各有命,即便有师千一这种妙手圣医在,也挡不住老天爷把人带走。” 百里琪花微沉了眸子,为那丫鬟惋惜一声。 聊了一会,百里琪花就从千缕阁出来了,她还要进宫去看小侄子,准备上马车时,突然瞧见对面医馆里,师千一陪着一个脸上续着短须的男人出来。 两人都瞧见了百里琪花,师千一脸上写着愧色和忐忑,朝她走来,站在马车前许久都没开口说话。 倒是那男人略显激动的深施一礼,“臣太子少保柳重山见过公主殿下。” “你就是太子少保,絮昭容的父亲。” 柳重山没想到她认识自己,激动的肩膀都颤了一下,嘴角上扬着回答道,“回禀殿下,正是臣下。” 如今太子年幼,太子少保不过是虚职,但等将来太子长大、启蒙,入主东宫,他便会是人人巴结的对象。 百里琪花淡淡的打量了他几眼,“柳大人身体何处不是?” “劳殿下询问,臣腰有些毛病,一到下雨天就疼,听闻千一医馆的师大夫艺术超绝,还曾为殿下治过病,便想来治一治。” “师大夫的医术确实高明,有他帮你诊治,必能药到病除。” 柳重山欢喜的诺诺应声,“承殿下吉言。” “本宫正好要去宫里看太子,你可要一道?” 柳重山惶恐不已,拾阳公主邀她一道,这是何等机遇,连连应是,遣退了自己的马车,骑了一匹马随性在公主仪架旁。 百里琪花这会才看到被忽略许久的师千一,等不及的道,“我还要进宫看太子,要没事我就先走了。” 说着就要钻进马车里,师千一一下喊住她,“阿琪……那个孩子我给我大哥养了。” 百里琪花抬了抬眉毛,“挺好,你还没成亲,一个男人也不好带孩子,交给你大哥大嫂也能放心。” 师千一想解释,他想说的不是这个。那个孩子他给了大哥,以后他们若成亲,她便不用做后娘。 哪儿想百里琪花根本没往那想,怕是她从没想过嫁给他,所以才这个不在意。 百里琪花觉得自己太敷衍,便多问了一句,“孩子可起名字了?” 师千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欢喜的笑容,“单名一个念字,师念。” “有点像女孩子的名字,不过寓意挺好,师念,思念,他一定会是个孝顺的孩子,永远不忘思念母亲。” 师千一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像是戴了一张假人的面具,像取却取不下来。 不是的,这个‘念’不是思念他的母亲,而是我思念你。 师千一想解释,可是百里琪花已经钻进了马车里,芦苇探出头递了一个翡翠镯子出来。 “这是殿下送给念公子的,当作贺礼,祝念公子平安顺遂,健康喜乐。 师千一恍恍惚惚的接过那个翡翠镯子,看着马车在视线中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街尽头。 回到医馆,伙计将房门拉上,跨擦一声脆响,翡翠镯子被摔在地上,断裂成几结。 师千一绝美的面孔骇气弥漫,眉头紧皱着,温柔的瞳孔此时蓄满濒临爆裂的阴沉,脚踩在一截残骸上,咬牙切齿,“阿琪,我一定要得到你。” 小太子快要两岁了,已经可以走路,简单的说话了。 百里琪花经常去看他,小太子对她很熟悉,远远见到她就张开双臂,奶声奶气的喊着姑姑,将她的心都叫化。 “这么可爱的宝贝,长大以后就抱不到了,要趁小的时候多占占便宜。” 百里琪花笑呵呵的将小太子抱起来,脸亲昵的蹭着,小太子咯咯咯笑得格外开心。 “允晗一早起来就在喊姑姑,可算把你喊来了。” 皇后娘娘接过小太子抱在怀里,两人坐到榻上,宫女们送上亲泡地花茶,和刚做地点心。 “刚才听人说絮昭容昨儿动了胎气?” 百里琪花闲话地问道,她虽与絮昭容不熟,但絮昭容怀的毕竟也是她的侄儿,免不得问一句。 听到说起絮昭容,皇后的脸色就不是很好看,她是女人,眼看着其他女人要为自己的丈夫生孩子,终究还是心有芥蒂。 但她同时又是皇后,即便有情绪,也只能压在心里,表面保持端庄贤淑。 “昨儿被一个冒失的小宫女冲撞了,受了惊,没有大事,顺利的话下个月应该就要生了。” “到时允晗就有弟弟妹妹,也不会孤单。” 皇后笑着附和,心里的酸楚只有自己知道。 南宫薄之事百里琪花自认为办的很严密,没有人知道,但没过多久,侍御史李泽翰突然状告管佶勾结北渊逆贼,偷藏南宫薄,称有人看见管佶护送南宫薄出城。 管佶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句解释。 皇上大惊,当即命李泽翰彻查,很快就差得消息,南宫薄确实出现在京都,也确实和管佶见过面,其中最有力的证人就是顾夫人——管佶的亲姑姑。 然而除了勾结南宫薄外,更重要的是,顾夫人解释管佶包庇南宫薄的原因,管佶是北渊皇上长女之子,也就是南宫薄的亲表弟。 管佶是北渊皇室后嗣,此时顿时传遍京都上下,人尽皆知。 等百里琪花听说此事时,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证据确凿,就等着皇上的态度。 百里琪花自从住到公主府,只需要想着怎么吃喝玩乐,朝堂的事不再插手,消息也慢了许多,听说之后,立马让芦苇给她梳妆,赶往皇宫。 皇上早料到她会来求情,侍卫根本没有阻拦,百里琪花畅通无阻的进了太极殿。 “管佶是北渊皇室后嗣的身份确凿无疑,我已经派人查过。你是来给管佶求情的?” 百里琪花笑道,“有什么好求情的,该如何便如何,他的父母是谁又不是他可以选择的。我只是来解释一件事,南宫薄来京都先找的我,一直藏在公主府,是要送他离开那天被管佶碰到,两人切磋的时候南宫薄看到了管佶脖子上北渊皇室的信物,才确定了他的身份。这个前后顺序希望皇兄不要误会。” “南宫薄一直藏在公主府?” 皇上从御阶上下来,有些狐疑的瞧着她,想着她是不是为管佶开脱说的慌。但看着那双坦荡、清明的眼睛,不由轻笑一声,自己妹妹什么性子他怎会不知道,她从不会骗他。 “你为何收留他?” 百里琪花可爱的耸耸肩,“他找上门求助,我又没法视而不见,将人赶走。我若告诉皇兄,此事就上升到两国关系,不管怎么做都会有一屁股麻烦。倒不如不让皇兄知道,悄悄把他放走,他呈了我的情,日后自然欠着大楚一份人情。而且保存了他,北渊的内乱也就不会那么快结束,也能给我们更多休养生息、稳固发展的时间。” 妹妹如此聪慧,皇上欣慰的揉了揉她的肩膀,但想到管佶的身份,不由又愁绪满容。 管佶毕竟是与他一同长大的兄弟,情分自然有,但是北渊皇室这个身份,实在无法让他继续若无其事的对管佶委以重任。 百里琪花明白皇上谨慎和为难,现在管佶的身份被公开,便是满朝文武那一关都过不去,管佶怕是再难在朝堂立足下去。 “哥哥,我相信你,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一定是最好的选择。我只想说,无论管佶是普通农民之子,还是北渊公主之子,他都是和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历经坎坷的伙伴,我对他的情谊不会变,相信他对我们也是一样。” 管佶从宫里出来直接去了郡公府,管佶被皇上勒令幽闭府中不得出去,汪全真负责看守。 汪全真神情畅快,目光烁烁,乐悠悠的躺在院中椅子上晒着太阳,手边摆满了瓜果,翘着二郎腿,边哼小调边望着管佶的房间。 他和管佶斗争惯了,从没赢过,现在难地碰到管佶垂落,那叫一个欢天喜地。 第217章 心意 百里琪花瞧见他那乐颠颠地样,轻咳了一声,汪全真这才发现身后有人,回头一看,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趔趄一下赶忙迎上前见礼。 “臣参见公主殿下。” “汪将军挺逍遥地,本宫本以为让你一个大将军来这看管人,大材小用了,没想到汪将军这么开心。” 汪全真恨不得打自己一拳,方才太得意忘形了,腆笑道,“殿下言重了,为人臣子自当听从毙下地谕旨,毙下地决定自有其道理。” 汪全真把皇上抬出来,百里琪花倒是不好再说什么,不过汪全真这人虽顽固,却也不是落井下石,无理取闹之人,管佶在府中也没受到为难,倒是自由。 百里琪花不再多说,直接找管佶去。 管佶坐在屋中窗棂边,呆呆地望着窗外的乌梅树,百里琪花进来都没听到,直到被人拍了拍肩膀,这才回过神来。 “你怎来了?” 管佶看见百里琪花灿烂的笑容,跟着也漾起了嘴角,将一张圆凳搬过来,让百里琪花坐下。 “在怪皇兄吗?” 管佶轻笑了一声,“有什么怪不怪,我的爹娘我又没法选,皇上也是为了安稳朝堂。” 百里琪花怔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他说的与自己一样,这就叫心有灵犀吧。 “管佶哥,你从小跟着皇兄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也受过无数的伤。如今皇兄大业已成,正是你苦尽甘来,享受高官厚禄、名垂千史的时候,却闹出这件事,受人议论诋毁,实在太不公了。但我……又没法帮你。” 管佶看着她脸上的自责,想要拂去她眉心的愁绪,伸出手,却又僵在空中,缓慢放下,却突然被百里琪花一下握住手,按在她微拧的眉心。 “以前我一发愁,你就替我抚平眉心。” 指尖轻触到柔软的肌肤,管佶心跳迅速加快,掌心都变得滚烫起来,热度不断蔓延至全身,猛地把手抽回。 “那会我们都还小,现在你是大姑娘了。” 管佶苦涩的轻抿嘴角,双手摩梭着指腹,心乱如麻。 “高官厚禄、名垂千史从不是我所求,我只愿永远保护你……和陛下,助你们得偿所愿,便足矣。” 百里琪花鼻子一酸,差点淌下泪来。 “谢谢你,管佶哥——” 从小到大经历过再多的痛苦和伤痛,都不及此时更酸楚。那时的他们将背后交托给对方,情谊深厚,历经坎坷,只需携手并进、勇往直前,如今却有许多的无奈。 百里琪花想到皇上登基后的许多事,人还是曾经的人,似乎却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似乎互相之间有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曾经的坦诚相待、亲密无间,已变得模糊。 百里琪花不由泪如雨下,一下子忍不住哭出声来。 汪全真在外面听见里头的哭声吓了一跳,手足无措的来回踱步,公主要在这受什么委屈,他怕是吃不了兜着走,但想到公主方才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去打扰,又不敢擅动,试探的朝里喊了一声。 “殿下,厨房做了几道点心,可要给您送进来尝尝?” “任何人不许进来,你走远些。” 百里琪花略带哭腔的声音传来,汪全真只得朝房门行了一礼,老实的退院些。 “别哭别哭,怎么了?小时候都不爱哭,如今怎么反倒爱哭鼻子。” 管佶伸手给她擦泪,眼泪却越来越多,怎么都擦不完,只得展开双臂将她抱在怀里,轻轻顺着她的脊背安慰着。 “我就是……替你委屈。吃了那么多苦,立了那么多功,朝堂上那些动嘴皮的大臣拼什么弹劾你,我们吃苦受难的时候他们在哪,都是些墙头草。” “别哭了,我会心疼的。” 管佶替她擦着眼泪,突然手顿住了,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狼狈的松开她,拉开男女合宜的距离。 “我没事,你别担心。天色也不早了,你回公主府去吧。” 管佶仓惶的转移话题,背过身不敢看她,百里琪花却是怔怔地望着他地背影。 方才他抱着自己时地怀抱,让她感觉温暖,安心,然后便是贪恋。 她地心被笼罩着一层朦胧地迷雾,一直摸不清楚,对师千一提出的试着了解也不拒绝,但现在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心里一直都有一个人,只是他无时不在,反倒被忽略。 她喜欢的人……是管佶。 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后,便是一阵狂涌的心喜。她喜欢管佶这一点让她既窝心又欢喜,一下子似乎都能畅想到与他白头偕老的画面,温暖的让她想要哭泣。 “管佶哥——” 百里琪花轻声唤他,从小到大无数次这样叫他,却从没像现在这一声呼唤来的让人心动。 管佶攥紧拳头紧绷着身体,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个温热的身体靠上来,抱住他的腰。 “管佶哥,我……好像喜欢你。” 甜甜的声音让管佶的心猛的一颤,以为自己听茬了耳朵,不敢置信的呆怔了,许久都没有反应。 “我现在才知道,怎么才是喜欢一个人。我想要向你展示我的新裙子,想要问你漂不漂亮,我想成为你眼里最漂亮的姑娘,我想要你喜欢。” “喜欢一个人就是无时无刻不想着他,挂念着他,把他的一举一动都放在心上。我现在才明白自己的心,原来,我喜欢的人是你。” “殿下,你是不是累了,回去休息吧。” 管佶压抑着心里的欢喜和激动,保持着冷静,拉开她的手,一声‘殿下’,更是拉开两人的距离。 百里琪花听出那声称呼里的无奈、自惭形秽,倔强的摇了摇头,“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喜欢你,从没像现在这个认真过。” 百里琪花没有纠缠,反而得体的退后两步,拉开距离,双手叠放在腹部,温柔浅笑道,“我明天再来看你,请你一定要考虑考虑我。” 百里琪花给他时间理清心绪,转身离开了郡公府。 回到公主府,百里琪花乐颠颠地在花园中翩翩起舞,她并不擅舞,今天却心情好,想要即兴舞蹈,随着乐姬们地伴奏,肆意地放松着身体。 景致绝美地花园中落英缤纷,五彩的花瓣飘落在她的裙裾上,如一只只围绕着鲜花飞舞的蝴蝶,映衬着她粉红的脸颊光彩夺目。 芦苇奇怪的站在一旁看着她,大力盘坐在小几边吃着糕点、红枣茶。 “殿下今天这是怎么了,心情这么好?” 大力茫然的笑道,“殿下心情好不好吗?” 芦苇抿了抿唇,“不是不好,是奇怪。郡公爷最近发生这么大的事,殿下上午才忧心忡忡的去了宫里,回来怎么变这么高兴。难道是在郡公府,郡公爷和她说了什么?” “只要殿下开心就好。” 大力心思单纯,哪里看的出什么,拍拍手上的点心屑,跳起来跑去和百里琪花一起舞蹈起来。 百里琪花拉着她的手,两个姑娘在落英下旋转起来,轻灵的笑声将布满阴沉的天空都守得云开,甚至传到了皇宫中去,驱散了皇上心头的雾霾。 “啾啾心情很好?是有什么喜事?” 皇上听着公主府女官的汇报,放下手里的奏章,抬眼看了过去。 女官恭敬地垂首道,“奴婢也不知,只知殿下从郡公府回来后便如此。” 皇上沉吟许久,重新拿起奏章,并不做多想。 只要她开心,没因为管佶地事忧心便好,其他地并不重要。 皇上落笔写下一封谕旨,第二日,谕旨便传到了郡公府,很快满朝皆知。 管佶劳苦功高,乃开国之功臣,提封襄平国公,同时又以他多年来南征北战病体未愈为由,让他多多修养,暂时将他统辖的北军和皇城禁军交由副统领执掌。 这便是皇上最终给出的结果,给他更高的尊容,同时收回他的实权。 百里琪花早已猜到会是这样,倒并不意外,听到消息便赶去了郡公府,站在府门前时,发现郡公府的匾额已经换了,如今是襄平国公府,速度倒挺快的。 管佶根本没心情在意被封国公的事,一新想着昨天百里琪花说的话,远远见她进来,促狭地一下站了起来,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了。 “殿下……” “啾啾,你以前都是这么叫我的。” 百里琪花抢先在他行礼前,抓住了他地手,撒娇地说道。 管佶呼吸一凝,怔了一下,立马垂下视线避开她情意绵绵的目光。 他故意撇清身份关系,她就故意不如他的意,委屈而不失强硬的道,“你以后只能叫我啾啾,这是我的小名,只有你和哥哥可以叫。” 管佶动了动嘴唇,这两个字以往都是顺嘴便能喊出,现在却感觉格外暧昧。 “啾啾——” 声音一叫出口,百里琪花欢喜的拉着他的手到院里的乌梅树下坐下,府里伺候的人送上酸酸甜甜的乌梅汤,胃口一下被打开了,嘴馋的吃了好几块点心。 “我刚才看匾额都换了,宫里当差的人动作倒挺快的。” 管佶看她嘴上沾上了点心屑,自然而然地替她用手擦掉,许久才反应过来这个动作有些不妥,以前习惯了照顾她,现在还有些改不过来。 百里琪花却对他的细心照料很开心,享受着他的无微不至。 “你受委屈了。” 百里琪花没有言明,管佶却明白她的意思,轻松的笑道,“朝堂就是个多事之地,不掌权就不会错事,做个富贵清闲的国公爷也好。” 百里琪花看他很看得开,并没有不甘,也就放心了。 “你可一点不清闲,你还有事要忙呢。” “什么事?”管佶想了想,自己好像没什么重要事吧。 百里琪花娇笑一声,突然凑近他,微扬着头甜甜的笑道,“和我谈情说爱啊。” 管佶就像个被调戏的大姑娘,脸一下就红了。 百里琪花戳了戳他红彤彤的脸,觉得好玩极了,低声问道,“你愿不愿意?” 管佶沉吟着道,“殿下身份尊贵,臣……” 管佶又来这一套,百里琪花直接打断他的话,“说了只能叫我啾啾,你在我面前也不许自称臣。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是我除了皇兄外最亲最重要的人。” 百里琪花眼里闪烁着委屈的水花,她一个姑娘家都这么直白了,他还如此扭捏不定。 管佶被她眼里的水花一下弄得不知所措,结巴道,“我,我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得人。” “你就是最好得人,世间没有人会比你对我更好。” 百里琪花坚定得盯着他得眼睛,掷地有声。 “管佶哥,你也是喜欢我的,对吗?不管其他,只论心意,你……喜欢我吗?” 管佶眼眶里泛滥得情意已经说出了答案,他怎么会不喜欢,从很早很早开始,眼里心里就只有她一人,因她笑而笑,因她哭而哭,只是他不够自信,不敢消想。 “只要你喜欢我就够了,你是国公爷,配我这个公主绰绰有余。我去让皇兄给我们指婚,皇兄肯定会祝福我们得。” “啾啾——” 百里琪花太兴奋了,恨不得明天就像天下昭告,她和管佶是一对。 管佶拦住欲走的她,拉着她的手腕,将她不急不徐的带到桌边坐下。 “我现在还在风口浪尖,你就别跟着来凑热闹了。这些事等风头过了再说,不着急。” “那你的意思是不反对求皇兄赐婚,你也喜欢我。” 百里琪花很会抓重点,管佶一下语结,知道自己被套路了,无奈的轻笑。 “我早就喜欢上你,只是你喜欢的人不是我,所以我一直……” “我从没喜欢过别的人。” 百里琪花着急的解释,知道他说的是师千一,细细的道,“我之前并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就想自己反正也没 第218章 背叛 “那我呢?”说清了心意,管佶倒是放开了,反客为主。 百里琪花脸颊微红,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关于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看见其他姑娘喜欢你,我也感觉心里酸酸的。之前没明白,现在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深入骨髓。” 百里琪花和管佶互相坦诚了心意,心里就像抹了蜜一样甜,想到师千一,便决定回公主府前先去一趟千一医馆。 既然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就该和师千一说清楚,这样既是对管佶的真心,也不至于耽误师千一。 管佶亲自送她离开国公府,两人刚出大门,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突然闯了出来,扑到两人的脚下。 百里琪花吓了一跳,管佶灵敏的揽着她的肩膀将她护在身后,垂眸冷视着抱着自己右腿的人,眉头嫌恶的皱了起来。 “什么东西,敢在国公府撒野,滚!” 国公府的家丁上前将疯女人架走,疯女人大哭大喊着,“管佶,救救我,救救我,我可是你的亲姑姑,求你救救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百里琪花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这才认出那个疯女人是顾夫人,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管佶对顾夫人的哭喊冷眼视之,并没有丝毫的同情和不忍。 他是她的亲侄儿,对她一直容忍有加,不管她闯多大的祸都替她担着,就是念着姑侄之情,却怎么也没有想到,最后会被自己的亲姑姑出卖。 顾夫人在朝堂上揭穿管佶的身份,无疑是在他身上插刀,将他推入说深火热之中。 这是亲姑姑该有的作为吗! “陛下的谕旨,你我早已断了姑侄情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从今以后,我们见面不识。” 管佶冷漠的声音宣判了顾夫人的死刑,顾夫人还在家丁的手里不停挣扎着,双眼猩红,懊悔不迭。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也是被骗了,不是真的想害你。是柳大人说你的身份被揭穿,肯定会招来灭门之祸,我只是想活而已。” 管佶听着那撕心裂肺的轻饶叫喊声,闭上了眼睛。 不管如何,终究是背叛,他没有报复已经是仁至义尽。 朝堂上,顾夫人揭穿管佶的身份,皇上念她有功,赏赐许多金银,但很快她和顾海龙就被告发辱骂皇室、出言不逊,被打入大牢,贬为奴籍,发卖边疆永不得归。 顾夫人是好容易才从押解之人手里逃出来求救,却不想管佶根本不救他,还和她撇清关系。 顾夫人想到自己的儿子一辈子都将为人奴婢,到边疆那等哭喊之地聊此残生,心中惧怕不已,已经将欺骗她的柳重山骂死千万遍。 她不停哀求,却换不来管佶再一次的仁慈和纵容。 管佶一而再的保护他们母子,他们已经习以为常,当成是应该,此时才幡然醒悟,世上哪里有什么该与不该,不过是他们的贪心和有恃无恐罢了。 一招背叛,永生偿还。 “别难过,这是他们自己罪有应得,自己犯的错就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管佶凄惨的笑了笑,安抚她,“我没事,回去吧。” “嗯。”百里琪花点了点头,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被芦苇搀着坐上了马车, 管佶站在门口,突然快步走上车窗边,与车窗里的人对视着。 “啾啾,我只剩你了。” 管佶的眼睛雾蒙蒙的,即便装作若无其事,但对顾夫人的背叛依然很痛心,那毕竟是他敬重、甚至想要孝顺一生的长辈。 百里琪花从车窗里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我永远不会背叛你。我会让你幸福的。” 这既是安慰,更是承诺。 千一医馆正是午饭时间,门面上只有两个伙计守着铺面,其他伙计都在后院吃饭,师千一在后院休息室会客。 百里琪花没有打扰大家,自己找去师千一的休息间,却在门口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眉头立马沉了下来。 柳重山,挑唆顾夫人背叛管佶的人。 师千一和柳重山正在屋里说话,百里琪花不知为何轻下脚步,在门口站住了脚,侧耳倾听。 只是心里有股预感让她这么做,屏住呼***神都紧绷起来。 “师大夫,陛下不仅没有夺了他手里的军权,还封他为国公,摆明了是护着他。这回我们怕是一无所获了。” 师千一清浅的声音徐徐传出来,“本来就不指望皇上因为一件事就把管佶打下神坛。管佶毕竟有从龙之功,与皇上又是自幼的情分,北渊公主之子的身份还击不垮他。不过夺了他的实权已是最大的收获,而且只要他身上流着北渊皇室的血脉,皇上就再也不会重用他。他现在也不过是虚富贵罢了,总有一天,我会让他连这份体面和富贵都保不住。” 百里琪花全身僵硬的站在门口,听着屋里人欢天喜地的谈论着对付管佶的额度想法,心冷的像是一块冰一样。 那个偏偏儒雅的妙医圣手,洁白如高岭之花的男人,其实……只是他的伪装吗》 她被他骗了。 “这次你干的很好,用顾夫人来揭穿他的身份,朝堂上下都认定了他的身份,他就永远别想再在大楚的朝堂站住脚。” “其实我一直有件事好奇,师大夫对管佶……为何要赶尽杀绝?莫非真是为了公主殿下?” 屋里很长时间的静默,很久之后,才终于传来师千一的声音。 “阿琪必须是我的。” “外间已经传遍,殿下与师大夫郎情妾意,情深意重,陛下对师大夫也是赞赏有加。可您怎么……闹出丫鬟那么回事。朝堂上已经商量起拾阳公主的婚事,好些世家贵公子供选择,有人提出……您已有后嗣,配不上殿下。” 师千一轻叹了一声,揉了揉额头,“这是我失察,让那个丫鬟闹出动静。阿琪体寒,这辈子不可能有后嗣,我自当另作打算。” 柳重山理解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无子嗣确实是大事。若等您娶了公主,怕是也无法再纳妾,所以才早做打算。师大夫果然是深谋远虑。” 百里琪花呆怔怔的出了医馆,芦苇心疼的搀着她的手臂,刚才屋里的对话她也听见了,恨不得冲进去把师千一臭扁一顿。 居然敢算计殿下,真是活腻了。 “殿下,要不要奴婢派人来把师千一抓起来,他敢对殿下不敬,要是让陛下知道了,肯定会砍了他的头。” 师家如今本就不复当年盛景,若非因为师千一对百里琪花有救命之恩,怕是师家早就跟着伪帝共赴黄泉了,哪儿还能保住性命。 师千一不仅不感恩戴德,还利用殿下,实在该死。 百里琪花抓紧芦苇的袖子,腿有些软,半靠在芦苇身上出了医馆坐上马车,深呼吸一口气,才出声回公主府。 “殿下,就这么算了吗,不给师千一点教训?” 百里琪花有些疲累,“先回府吧。”刚说完,头一歪便倒在了软座上,睡了过去。 百里琪花一醒来便听说师千一求见,在公主府门外等着。 往常师千一来,芦苇都是直接将人迎进来,在偏厅里候着,现在他根本没有资格进入公主府。 百里琪花慢条斯理的收拾好,这才让芦苇将人带进来。 芦苇有些担心她,却还是恭敬应声退下。 师千一一进来,便急慌慌的解释道,“阿琪,你今天听到的都是误会,我……” “你先别说话,我问你答!” 百里琪花端庄的坐在主位上,眉目清冷,目无下尘,没有往日的随和与亲切,只有身为公主高高在上的凌然姿态。 百里琪花第一次在他面前摆出公主的款,让师千一心一寒,暗道事情不妙。 今日和柳重山说完话从屋里出来,就听伙计们说公主来了,但很快又走了,一声招呼都没打,脸色看着不太好。 当时他就知道怕是他们的谈话被阿琪听到了,急忙赶来公主府,芦苇的冷漠态度也证实了这一点。 他本想解释,可百里琪花根本没给他机会。 “管佶的身份被揭穿之事是否与你有关?” “阿琪,你听我说,今天早上柳重山来看病时,我与他多说了几句话……” “你别说其他的,我就问你有……或者没有!” 百里琪花神情威严的盯着他,师千一突然害怕了,他感觉自己这回怕是除了大纰漏。 “有还是没有!” 百里琪花不耐烦的蹙起没,音调拔高了几分,怒目而视。 师千一暗暗憋住了呼吸,咬紧牙关逼出一丝声音,“没有!” “好,本宫自会查清楚,最好如你所言。” 百里琪花说完看都不看她,让芦苇送客。 师千一快走两步靠近百里琪花,却被大力抢在前面拦住他,不客气的一掌打在他肩上。 “放肆,这里是公主府,岂容你胡来。” 芦苇急步上来挡在师千一前面,沉声怒斥,唤着冯彦把人请出去,师千一脸色瞬间变了。 他来公主府从来都是贵客,何曾被请出去过,百里琪花对他的态度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阿琪,这中间有误会,你莫要听信他人之言,我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你说过会给我机会,互相了解的。” 百里琪花扶着芦苇的手站起来,目光下撇,冷冷的道,“说到这个,本宫正有一事告诉你。本宫与襄平国公心意相通,不日便会去求皇兄指婚。你的深情本宫无法接受,日后本宫无召见,你就莫要再来公主府了,免得让襄平国公误会。” 师千一整个人都怔住了,他们什么时候捅破窗户纸的? “你说过你会给我机会!” 师千一怒不可遏,百里琪花不以为然的轻哼一声,“心意这东西岂是利用手段就能改变的。本宫只是支会,不是寻求你的意见。本宫要嫁的人必须一心一意,生生世世只爱我一人,你一个有孩子的人,单是这一点便没有什么资格得到本宫的垂青。” 百里琪花今日与他撕了脸皮,也不管说话轻重,句句以本宫自称,彻底将两人之间的关系拉远。 “你救本宫的恩情,保全你全家及皇兄许多的赏赐,相信也够偿还了。若你还不满意,本宫可许你提一个条件,便算是对你的酬谢……” “我想要你,你给不给!” 师千一红了眼,鼻吸灼热刺人,一双猩红的眼睛似乎要喷出火来,整个人都快被灼烧殆尽。 百里琪花深深的开了他两眼,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好好想想,要求些什么恩赐,趁本宫还有耐心。” 百里琪花最后这话无疑是威胁,若他再如此纠缠不休,不仅恩赐没有,怕是还会不顾往日情面,让他后悔不迭。 百里琪花得空时去了一趟后宫鸣鸾宫,打探絮昭容。 皇后有些惊讶,百里琪花向来对后宫的人事不关心,怎么突然问起絮昭容。不过絮昭容如今是最受宠的妃子,又刚生下二皇子允章,炙手可热,是她的心腹大患。 絮昭容越发得势,皇后正头疼怎么拿捏住她,若百里琪花对她也不喜,刚好能助她一臂之力。 “絮昭容平日倒不是个爱出风的人,鲜少与后宫其他妃嫔来往,大多时间都呆在她的宫殿里。陛下夸赞她善解人意,内敛淡泊,许是如此才得皇上圣心。” “我上次看她墨阳艳丽,却不想是个不爱张扬得性子。” 皇后笑道,“可不是说,以前曾言絮昭容是这京都城得第一美女,不知引得多少贵子俊才折腰,但没一人入得了她得眼。” 百里琪花在鸣鸾宫听皇后说了许久絮昭容得事,眼见天色晚了,急匆匆得出了宫,没有留下用晚膳。 回了公主府便让冯彦去调查一下柳重山,事无巨细,关于他得所有事都要知道。 柳重山这个阴谋小人敢算计管佶,她定不会放过他。 管佶如今成了逍遥国公,日子倒是悠闲放松起来,他一辈子都不曾这么清闲过。 百里琪花几乎日日都来找他,和他到处去玩,有了他在身边,也不局限在皇城里,时常出城去玩,周边城镇、好玩得地方都去过,每日自在欢快,这样得日子倒也安逸享受。 第219章 《朝夕》 大家族得女眷们依旧时常举办赏花会、品茶会,大多时间百里琪花都推辞了,但偶尔心血来潮,也跟着去瞧瞧。 譬如今日,余长史家的嫡长女举办了试吃会,据说是她家表兄开了家一等一的豪华酒楼,邀请京都里的大家小姐和公子少爷们赏脸品尝一二,也算造势。 余大小姐不过是出于礼节给公主府下了份帖子,不想她还真来了。 拾阳公主向来是不喜参加这些宴会的,今日这样赏脸,不由让人对余家高看了几分,余大小姐也惶恐、惊喜的脸色微红,带着一众贵女、公子早早的等在酒楼外候着公主仪架。 百里琪花近午时才终于出现,她完全是奔着吃来的,今天这个试吃会比起那些赏花、品茶更有意思,她对美食也向来喜爱。 仪架一到,余大小姐便带着众人跪身迎接。 因为公主嫁到,酒楼已经被公主府护卫包围了起来,除了受邀参加的客人外,外人一概不得入内。 百里琪花环视了一圈酒楼,布置的确实挺将就,安逸华丽,满厅的人也个个明艳动人,充满贵气。 这就是皇城,皇城的世家子弟从小接受良好的培养,自然而然地给人尊贵地感觉,比其琭城来地那些女眷们更有气势地多。 有琭城来地女眷们熟络地围上来说话,京都那些世家子弟自然生疏些,站在旁边打量着这位荣宠非常地拾阳公主,恭敬有余,敬服不足。 “余大小姐,听说今日有大厨一展身手,不知何时可以品尝到,我都有些饿了。” 百里琪花笑盈盈地询问组织宴会地余大小姐,自称‘我’,表现出了亲昵和随和,余大小姐有些紧张地捏了捏手,仪态举止却是有条不紊,从容不迫。 “殿下请稍等,大厨正在做着佳肴,等会便送上来请殿下品尝。” 百里琪花看看满厅拘束站着的众人,笑着扬手道,“余大小姐去招呼客人便是,不必在意我,我只是贪嘴来尝尝美食。” “这个……臣女遵命。” 余大小姐曲了曲膝,百里琪花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紧绷的气氛终于慢慢松解。 虽是品尝会,但单等美食也无趣,公子小姐们便聚集着作诗、弹琴,酒楼一下热闹起来。 百里琪花支着下巴瞧着大厅中央的一个妙龄女子弹奏着琵琶,一首十面埋伏铿锵有力,激情澎湃,让人身临其境,浑身血液都倒流起来。 等到一曲终结,众人都还未从激越曲调中回味归过来,长时间的静默后,一串雷鸣般的欢呼声响彻大厅,无一不露出惊艳的目光。 “献丑了。” 演奏女子谦虚的朝众人微微躬身,倨傲的目光中却闪烁着得意和自信,不经意的朝百里琪花所在的方向看来,优雅的迈步走来,牵引着所有人的视线一同转向百里琪花。 “听闻公主殿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知今日我们可否有心瞻仰一二?” 百里琪花漫不经心的打量着她,将她脸上明显的挑衅和不屑清楚的看在眼里。 虽说拾阳公主身份尊贵,是新皇最宠爱的妹妹,但毕竟长于民间,能有什么见识和本事,与京都中老牌世家精细培育出来的小姐们自然比不得。 这个女子今天摆明是想踩着百里琪花扬名,惊艳演奏后再让百里琪花表演,到时就可衬托出她的优秀,届时她的名声也将名扬起来。 百里琪花将她的野心看在眼里,淡淡的笑了笑,“你是谁呀?” 女子的脸色一瞬间僵硬,人群里发出了轻笑声。 这人真是搞笑,公主都不认识她,还这般自来熟般邀请公主表演,这下丢脸了吧。 女子也没有失态,短暂的惊诧后,浅浅盈身道,“臣女是太子少保之嫡次女柳蓁。” 余大小姐怕公主不认识太子少保,又帮着补充了一句,“柳二小姐是絮昭容的亲妹妹。” “喔——絮昭容——” 百里琪花恍然大雾般长叹了一声,将柳蓁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翻,赞叹一声,“不愧是亲姐妹,果真如絮昭容一般明艳动人。” 柳蓁曲着膝盖谢过赞赏,又道,“枯坐着也无趣,不知殿下喜爱弹奏乐器或是吟诗作画,不知可否给大家露一手,让大家见识一番殿下的风采。” “喜爱的事情倒有,但不包含在你说的这些东西里。” 柳蓁嘴角迅速的撇过一抹嘲讽,吟诗作画、乐器这些都是大家女子必学的技能,百里琪花却不会,果真是个土包子。 “不知殿下喜欢什么,凭殿下的聪明,必然是妙不可言。” 柳蓁这暗讽的马屁还真是香,许多人朝她投去鄙夷的眼神,还有人私下窃语起来,她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你说的那些吟诗作画我虽不太喜欢,但也会过,既然柳二小姐邀请,我就给大家弹奏一首琴曲,给大家助助兴。” 余大小姐欢喜的附和道,“能听殿下一曲是我们的福气。” 说着命令伙计将她珍藏的琴拿出来,然后侍候百里琪花浴手、焚香,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如葱水般的十指放于琴面,指尖拨动,一首《朝夕》自然而然从指尖流露出来,传遍整个酒楼,让在场之人皆忘我欣赏着,投身入曲调中的万物之境,久久不出。 这首《朝夕》百里琪花已许久没弹,但只要弹起却比其他曲目都要自然顺畅,如同她亲自编撰的一般,刻在了她的脑海何指尖,随意搏动便能打动人心。 一首《朝夕》落,众人还沉浸其中没有回过神来,这次比柳蓁的十面埋伏还要让人身临其境,直到百里琪花缓缓地从琴后站起身,众人才反应过来,齐齐称赞起来。 “殿下的琴音精妙绝伦,让人叹服。” “此曲只因天上有,不知这首琴曲名为何,以前从未听过,荡气回肠,演绎的酣畅淋漓。” “殿下琴艺超绝,绝对的大家。” “早听闻殿下智慧无双,多受到陛下的夸赞,不想琴艺也如此出众,世间果真有如殿下这般完美的人。” 一句句恭维赞叹之声此起彼伏,柳蓁则是攥紧了拳头,脸色发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百里琪花的琴艺会如此出众,此时的她就像个笑话,自以为是的想要让对方出丑,结果出丑的是自己。 柳蓁不受控制的轻嗤一声,自以为声音很小,却发现许多人都朝她看了过来,连百里琪花都回头朝她投来视线。 那一束束迫人的视线似乎要把她燃烧起来,充满怜悯、嘲讽、啧叹,这人真是大胆,居然敢嗤笑公主殿下。 “柳二小姐是觉得本宫这一曲不过如此,让你见笑了?” 她的声音平淡柔和,用了礼貌的问句,却莫名的带着一股上位者的杀气何狠厉,让在场之人都肌肉紧绷,不自觉退开了两步,离柳蓁远一些。 谁人不知,拾阳公主跟着陛下南征北战,是见过战场,见惯杀戮的人,即便身子弱,看着平和,却终究与寻常的姑娘不同。 柳蓁也被百里琪花的声音吓得腿肚子打颤,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断,怎么那么沉不住气,连忙跪下请罪,“臣女并没有这个意思,还请殿下息怒,臣女,臣女只是……” “柳二小姐莫不是还没开始品尝美食就饱了,打了个嗝。” 百里琪花调侃的哈哈笑道,众人也附和着笑了起来。 柳蓁脸色发白,却还是顺着她的话道,“殿下说的正是,臣女早上吃多了,有些不克化,让殿下见笑了。” “不克化的时候就饿一饿,饿两天就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谢殿下关心,臣女遵旨。” 百里琪花一声命令,柳蓁这两天一滴水都不敢喝,这场试吃会自然也一根筷子都不敢动。 等到大厨做好美食送上来,余大小姐率先让百里琪花品尝,百里琪花每样菜都吃了一小口,味道确实很不错。 “余大小姐家的酒楼必定会火,味道比宫里御厨的手艺也不差。” 余大小姐喜笑颜开,有了公主这句话,日后想不火都都难。 “谢殿下吉言。大厨还做了几样点心,殿下也可尝尝,若是喜欢,臣女便命人送到女公主府去。” “那敢情好。” 大家热热闹闹的聚在一起谈笑风生,柳蓁则被彻底排斥出了这个圈子。 新皇入主皇宫多年,这些大家公子小姐们还是初次和百里琪花如此亲近的聊天,倒是发现这个公主很是亲和,只要不做出格的事,即便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也不会生气,很平易近人。 余大小姐今日可谓最开心的人,公主光临她家酒楼,参加她举办的宴会,还与她亲近,日后在京都上流圈子,她的地位都将直线上升,日后便是亲事也能再往上挑一挑。 二今日过后,柳蓁的地位则是直线下滑,被拾阳公主不喜的人如何都不会太风光。 大家正聊的热闹,冯彦突然进来传话,说管佶来了,被拦在了外头。 百里琪花欢喜的笑起来,“让他进来。” 国公爷驾到,自然又是一番仓皇地迎接和见礼,即便关注朝堂之人都知道国公爷如今已没了实权,明升暗贬,但谁也不敢怠慢轻视于他。 毕竟是皇上和拾阳公主青梅竹马地人,最早追随皇上,立下了赫赫战功,只要不是造反的大罪,在这大楚他都将永享尊容和富贵。 “管佶哥,你怎么来了,可用过午膳了,要不要尝尝酒楼的菜式?” 百里琪花熟稔的一声‘哥’,让在场之人各有所思,公主直呼国公爷‘哥哥’,果真是亲密无间,国公爷的地位还是始终如一。 “我吃过了,路过门口瞧见了冯彦,知道你在这里,就进来看看。” 管佶自然的在百里琪花身边坐下,扫眼瞧了瞧周围的人,全都是些年轻的家族小辈。 管佶的年纪虽然也不大,但他是战场上走来的人,浑身自带威压,比这些温室里的公子小姐们显得成熟、凶戾,在常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敬畏和恐惧。 “我好像打扰到大家了。” 自管佶一进来,气氛一下就不一样了,大家也不管随意的聊天,拘谨的要么站着要么坐着,没人敢和他对视,全都垂着眼睛。 管佶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也没有多呆,和百里琪花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百里琪花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也起身准备离开。 “今日多谢招待,我有些累了,先回府了,下此有空再聚。” 余大小姐体贴懂事的屈膝恭送,“臣女恭送殿下。” 众人齐齐向百里琪花见礼,百里琪花应了一声便扶着芦苇的手走了,走之前扫了一眼大厅中的人,发现柳蓁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柳蓁去哪儿?” 百里琪花小声问芦苇,芦苇也不知,便去问冯彦。 冯彦派人寻找了一番,很快回来禀告道,“柳蓁提前离开了,这会在璇玑乐坊。” “乐坊?她一个女孩子去乐坊干什么?” 百里琪花已经坐上了马车,好奇的思索着。 乐坊虽不是青楼妓馆,没有表示女子不得入内,但柳蓁是大家小姐,这等场合是玩玩不合适的,要是被人知道会有损名声。 柳蓁不会无缘无故去乐坊这等地方。 百里琪花想了一会,便对马车外的冯彦吩咐,“去乐坊。” 冯彦有些犹豫,“殿下,乐坊那等地方……” “先回府,回府后你悄悄带我去,我倒要看看柳蓁去乐坊干什么。” 公主仪架浩浩荡荡回了公主府,只是谁也不知,百里琪花前脚进了公主府,后脚就和冯彦从后门去了乐坊,大力的形象太显眼,被留在了府里打掩护,只带了芦苇。 百里琪花和芦苇都打扮成翩翩公子的模样,三人一进乐坊,立马便有侍女前来接应,将他们迎上二楼视线最开阔的包间。 包间里铺着软垫,瓜果茶水齐全,可以清晰瞧见一楼大堂里的舞台,视线绝佳,又不会被打扰。 将侍女赶走,百里琪花便让芦苇留在包间,自己在冯彦的带领下找到了柳蓁所在的包间。 第220章 私密 两人的包间相隔并不远,百里琪花轻轻推门钻进去,锁在屏风后偷偷往里瞧,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原来柳蓁是在私会男子,而那个男子看着有些熟悉,正是简王世子百里琪珠。 简王是个风流且爱吃喝玩乐的王爷,并无多大建树和野心,所以新皇登基并没有受到牵连,还是保持着以前的富贵和尊容。 百里琪珠是简王唯一的嫡子,没想到他和柳蓁有一腿。 不过这也不过是些风流艳俗的男女情事,无关重要,百里琪花也不再多呆,想要悄无声息的溜出去,却突然听见柳蓁提起了‘絮昭容’,猛地停住了步伐。 “琪珠哥哥,姐姐已经嫁入后宫做了皇上的女人,你还不能放下她吗。蓁儿哪里不好,哪里比不上姐姐,你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柳蓁凄哀的哭起来,好不可怜,柔软的身子从后面抱住百里琪珠,却被百里琪珠掰开了。 “我只当你是妹妹,絮儿并不想入宫为妃,她爱的是我,她是被柳大人逼迫的。” “可姐姐连孩子都生了,你们已经不可能了,你还有什么好执迷不悟的。” 百里琪珠转过了身,百里琪花看到了他脸上的愤怒和坚决,对皇上的厌恶,以及对絮昭容的觊觎和思念。 “我一定会把絮儿抢回来,她只能是我的。” 百里琪花惊慌的捂住了嘴,她听到了什么,简王世子这是要和皇上抢女人? 或者再往深处解读,是和皇上抢皇位? 最近朝堂上隐隐便有风声,说简王蠢蠢欲动,私下似乎有什么动作,想以皇上夺位不正为由取而代之。 莫非这些都是真的? 在她印象中风流倜傥,总喜欢调戏姑娘的简王世子,实际上竟这般专情,甚至是偏执,即便絮昭容已经嫁人生子也不放弃。 这很危险,既是对简王世子,也是对皇上。 百里琪花继续侧耳倾听着,渐渐冷静下来,她绝不能让这样一个人威胁到哥哥,不管是朝堂还是后宫,都不行! “琪珠哥哥,求求你,别再想着姐姐了,你看看我,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即便你把我当成姐姐的替身也好,求你看我一眼。” 柳蓁放在在酒楼的倨傲此时消失殆尽,卑微到了骨子里。简王世子却始终无动于衷,将她的深情视若罔闻。 “蓁儿,你若真的喜欢我,就帮我见见你姐姐,只有你能帮我,我实在太想她了。” 柳蓁哭地上气不接下气,对简王世子的请求伤心到了骨子里。 不仅得不到他的回应,还要帮他和喜欢的人见面,他怎么提的出这么残忍地要求。 即便再过分,但柳蓁还是答应了,她无法拒绝他。 “我就知道你最好,蓁儿,我一定不会忘记你地恩情。” 简王世子激动地拥抱了她,这个温暖地拥抱是柳蓁向往且贪恋地,但还不等她沉沦其中,便已被退了开,从短暂地梦里醒来。 那个拥抱永远不会真的属于自己。 百里琪花坐在烛火旁想着白天的事,简王世子要偷偷见絮昭容,外男和后宫妃嫔相会是重罪,她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将柳家和简王府一同铲除。 正想着,突然听见外面传来打斗声,芦苇和大力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尽忠职守的守护在她身边。 “外面怎么了?” “有刺客突袭。” “刺客?” 百里琪花一下就想到乐坊包厢里的简王世子和柳蓁,莫非他们发现了她? 可若真发现了她,当时为何没揭穿,反倒等到现在? 百里琪花起身往外面去,芦苇一下喊住她,“殿下,冯彦在外面,您别出去,小心伤着您。” “没事,我倒要看看是谁那么大胆,一而再……” 百里琪花突然停顿,想到了上次闯入公主府的贼人,今天这伙人和上次那伙人是不是一伙的? “告诉冯彦,抓两个活口问话。” 芦苇安慰道,“殿下无需担心,陛下之前吩咐过,若再有人偷闯公主府,必须交由殿下亲自审问。” 百里琪花安了心,就静静的等着,外面的打斗声也越来越小,很快便传来冯彦的声音。 “殿下,刺客全死了。” 百里琪花从屋里出来,就见到了院子里躺着的五个黑衣人尸体,全死了。 “属下无能,没能留下活口。” 百里琪花朝那几句尸体抬了抬下巴,“知不知道是什么人,有什么有什么线索?” 冯彦回答道,“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标记,身份还需进一步调查。” “和上次的人是不是一伙的?” “这个……臣感觉有些不一样。这次这些人都是明显的江湖招式,进了府里就到处乱翻,没有组织性,上次那批人却是训练有素。” 没有什么线索,百里琪花有些失望,随意的摆了摆手,让人把尸体抬下去。 公主府再次遭遇贼人的事很快传到了皇宫里,皇上大怒,命令京兆尹半个月内调查出刺客身份,否则提头来见。 京兆尹欲哭无泪,他感觉满朝上下最惨的人就是自己,京城里出了点事全都是他的责任,刚刚了结了流言一事,现在又出这档子事,事关陛下最重视的公主,稍有不慎小命不保。 他真是流年不利,是不是得去寺里烧烧香啊。 因为两次贼人事件,皇上很是紧张,把百里琪花传进宫里住段时间,百里琪花也同意了,正好她要抓絮昭容和简王世子私会,住在宫里更方便。 九华殿每日都清扫着,即便百里琪花没有日日住在这,里面伺候得宫人也一个不少,有条不紊得保持着宫殿整洁,虽是供百里琪花休息。 百里琪花让芦苇严密注意着絮昭容得动向,这个絮昭容倒真像皇后所说,一直呆在自己得宫殿里,除了晨起到鸣鸾宫请安,根本不怎么出来,不过登门得人倒是不少。 如今后宫中,唯一生有皇子得便是皇后和絮昭容,絮昭容又得圣心,伺候皇上得次数更多,宫里渐渐有人讨好奉承,不知不觉已然形成两股势力。 一面是以中宫皇后为首,一面是絮昭容,不过絮昭容低调不张扬,双方明面上倒是没闹出什么事来,但私下里没少使绊子,找不痛快。 后宫那些腌臜事自然闹不到百里琪花面前来,她既不会和她们争宠,也不会阻挡她们什么,但无奈有些人天生善妒,见不得有人好,便想给她些教训。 百里琪花瞧着突然垮下来的戏架子时,心中暗骂一声,闭着眼睛等待着剧痛,在一片惊呼叫喊中,剧痛并没传来,睁开眼,就发现皇上护在了她上面,生生挡住了倒塌下来的木架子。 “皇兄——” 百里琪花眼眶里立马盈上了泪水,声音发抖的喊着。 倒塌的木架子已经被挪开,皇上撑着站起来,将百里琪花也从地上扶起来。 “怎么样,伤到哪儿了?” 兄妹两异口同声,怔了一下,突然都笑了。 “我没事,皇兄伤哪儿了,疼不疼?” 皇上笑着抹开她脸上的泪珠,安慰道,“没事,皇兄又不是豆腐做的,没什么事。你没事就好。” 百里琪花恨不得扑在他怀里痛哭一场,但周围大群后妃关心的声音拉回她的神智,这里是后宫,她们是兄妹,更是君臣,不能再像以前那么随意。 皇后被方才的情景吓得脸色发白,大喊着叫太医,将皇上送回了太极殿。 百里琪花也紧跟着去了太极殿,可才走到门口就情绪紧绷突然倒了下去。 大力将百里琪花抱起来,芦苇和皇上请示了一声,便把人送回了九华殿。 百里琪花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一下子坐了起来,满头都是汗。 她若是遇到重大的事情,很容易做噩梦,呼呼大喘几口气才慢慢平复下来。 “皇兄怎么样,他的伤没事吧?” 芦苇将百合莲子粥端过来,伺候她小口吃着,安慰的道,“殿下别担心,陛下没事,太医说只是轻伤,涂些祛瘀活血的药就可以了。” “那就好。皇兄要有个什么,我就是死了也难赎罪。” “殿下说什么呢,这又不是您的错,都是那个下黑手的人的错。” 百里琪花安心的靠在床靠上,几口便将粥吃了个底朝天,擦了嘴,不急不缓的问道,“是谁干的查到了?” 戏架子突然倒塌明显是有人故意为之,当时她瞥见了有个人影迅速的从戏台后跑走,只可惜那人速度太快,是男是女都没瞧清。 “皇后全宫搜查,最后把那个隔断木架绳索的小太监找出来了,那人是受了才入宫不久的昭媛指使,冲着殿下您来的。那个昭媛最近和絮昭容走的很近。” “你觉得是絮昭容指使她?” 芦苇最后添了一句,没有回答百里琪花的猜疑,表情已经表明很有可能。 一个不受宠爱的昭媛,为何要伤害无冤无仇的公主,很有可能就是絮昭容指使。 百里琪花准备抓絮昭容的把柄,货需她察觉到了什么,所以先下手为强。 “不管絮昭容有没有参与,最后都牵扯不到她身上。她毕竟是有皇子的人。” 百里琪花若无其事的伸着懒腰,下床活动了一下。 芦苇不甘心的道,“若真是她指使,就因为她有皇子,就能放任她谋害殿下吗!” 百里琪花揉了揉芦苇不甘的笑脸,“凭絮昭容现在的地位,若她真想伤害我,必然留好了后路,即便事败也牵扯不到她。只要没有实际证据,凭她皇子之母的身份,谁也无奈她何。” “不过不必着急,也多亏今日的事,让我有个新发现。” 百里琪花神秘兮兮的朝芦苇勾勾手,让芦苇凑近些,小声的道,“戏台子倒下来的时候,絮昭容为了避嫌,和我站的很近,但又刚好不会被砸到。她躲开的时候,我刚好瞧见她袖兜里掉出一个香囊,那个香囊我在简王世子身上看见过。” “所以……不只是简王世子单面纠缠,絮昭容也喜欢简王世子。” 芦苇有些激动起来,想到絮昭容谋害殿下,就恨不得立马把她碎尸万段。 “别着急,要么一击即中,让她永无翻身的可能。” 事情调查清楚后,皇上便下旨将那个昭媛赐死了,这个意外很快就慢慢平息了下去。 京兆尹调查公主府闯入贼人的事,终于有了结果,那些被杀的贼人都是来自江湖帮派硝烟阁。 百里琪花听到消息,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她没接触过江湖帮派吧,江湖人怎么会杀她,而且是在明知她的身份的情况,还冒着天大的危险擅闯公主府,除非有非常重要的事。 硝烟阁这个名字感觉有些熟悉,百里琪花想了许久都没想到,倒是冯彦提起突然反应过来,记得在戚如时,偶然撞上街上有江湖人拼杀,无意间被卷入。 当时拼杀的双方一个就是硝烟阁,另一个不知来历。 既然牵连到了江湖帮派,想着那次的拼杀,和公主府两拨来历不同的贼人,莫非这两拨贼人正是街上拼杀的硝烟阁和另一伙不知来历的人? 可他们为何闯入公主府呢,仅仅为那次杀了他们的人,所以来报仇? 百里琪花否定这种想法,当时的场面她们也只是自保,无意为之,为了报仇就得罪名声远扬的拾阳公主,和皇上作对,这不符合江湖人不牵扯权贵的行事风格。 再或者……另有原因? 会是什么呢? 百里琪花早上还在酣眠的时候,芦苇得到监视絮昭容的人传来的消息,赶忙来禀报。 可百里琪花还在睡着,只要她睡着了,怎么都叫不醒,只能等她自己醒来,这一等便到了下午,百里琪花刚睁开眼睛,芦苇便急声道,“殿下,絮昭容出宫了。” 百里琪花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一下坐了起来,“出什么事了,她怎么会出宫?” 入了后宫的女子一般情况是无法出宫的,除非发生了很大的事,有了陛下的谕旨才能出宫。 芦苇解释道,“早晨宫门刚开,柳家的人就急忙来报,说昨日柳二小姐坐的马车在城外发生意外,从坡上翻了下去,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了。絮昭容求了皇上,就出宫去了柳家。“ 第221章 胖揍 “柳蓁还真是大方,为了制造心爱人和姐姐幽会的机会,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百里琪花轻蔑的勾了勾唇角,快速起床穿戴起来。 “皇兄现在在哪儿?” “陛下正在太极殿与臣子议事,应该快出来了。” 百里琪花收拾好就直奔太极殿而去,正好瞧见几个大臣从里面出来,恭敬地上来请安。 “臣参见公主殿下。” “诸位免礼。” 百里琪花和几位大臣客套了几句,心里心急如焚,刚和人分开,立马奔进了太极殿。 “皇兄——” 百里琪花提着裙摆像只五彩地蝴蝶般飞了过去,把他手里的奏折夺了,拍在御案上。 “和我出宫,去柳家。” 常兴上前两步,规规矩矩的道,“殿下,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百里琪花没有回答,只是认真的看着皇上,一字一句道,“皇兄,我们去趟柳家吧,刘家二小姐受了伤,您亲自去慰问,定能彰显您的爱臣之心,让满朝文武心生敬意。” 百里琪花眼睛里藏着暗芒,皇上看的清清楚楚,兄妹两默契的对视着,而后道,“必须去?” 百里琪花勾了勾唇,“必不会让你后悔。” 皇上突然摆驾柳府,柳家人措手不及,听到门方前来禀报时,差点从座位上摔下来。 “皇上突然驾到不知有什么事,也不知是祸是福。” 柳重山带着一家老小、满府家丁赶来接驾,还没到大门口,皇上和拾阳公主就已经进来了。 “臣接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皇上虚扶他一把,将他唤起来,“听闻柳大人的女儿受了伤,朕来看一看。可请太医看过了,如何说?” 柳重山心里不停打着鼓,就为了柳蓁受伤,特意来慰问? 莫非陛下看上了柳蓁? 可他们根本没见过几次呀,而且为了一个臣女如此兴师动众,实在诡异。 “絮昭容在何处,朕去看看她。” 柳重山心里打鼓,面上却恭敬地亲自带路,“絮昭容正在小女的房间,陪着小女说话。陛下请随臣来” 百里琪花跟着皇上不慌不忙的往柳蓁所在的春梅院去,冯彦则提前赶去了春梅院,将提前通风报信的人拦住了,春梅院的人对皇上驾到之事一无所知。 等到皇上到了春梅院外,正在屋里互诉衷肠的简王世子和絮昭容被撞了个正着,简王世子想躲都没地方躲,逃也来不及了,就这么和皇上撞了个正面。 皇上短暂的愣了一瞬,一下就明白了百里琪花突然带她来的目的。 原来絮昭容在这里和人私会,受重伤、奄奄一息的柳蓁就是媒人。 柳蓁此时哪里有受伤的模样,落寞的坐在外间的凳子上垂泪,而床榻上躺着一个脸色苍白,气若游丝的女人,显然是她‘重病’的替身。 柳重山看见屋里情景时,差点吓得晕了过去。 大女儿私会情郎被皇上抓了个征兆,二女儿假冒重伤欺君,无论那一条罪都足够让整个柳家死无葬身之地。 “絮昭容这是在做什么?” 百里琪花靠在门边冷笑的瞥着浑身颤抖的絮昭容,和脸色惨白的简王世子,两人都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但心中同样闪过一句话,他们完蛋了。 皇上的脸色可以用暴戾来形容,抓到自己的女人和其他男人幽会,任何男人都会怒不可遏。 皇上一个大步上前,一个耳刮子直接将絮昭容打飞,如柳絮般轻柔的身子装在墙上,砰一声巨响摔落在地,大吐出一口鲜血。 “陛下,这只是误会,臣,臣是来看二小姐的,无意间撞到了絮昭容,臣与絮昭容清清白白,求陛下明鉴。” 简王世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用力磕着头。 百里琪花云淡风轻的笑道,“简王世子,你腰上那个香囊好漂亮,何人绣的?” 不知为何她突然说什么香囊,但众人往他腰间看去,再瞧见絮昭容飞出去时掉在地上的香囊,两个香囊几乎相同,连针脚都一模一样,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常兴了然的将两个香囊拿起来递到皇上面前,皇上瞧着上面鸳鸯戏水的图案,那针脚他很熟悉,絮昭容曾为他绣过一件中衣,上面的针脚与这两个香囊相同。 事情已经证据确凿,絮昭容和简王世子都无从抵赖。 “柳府欺君罔上,全部收押,把这两个奸夫**绑起来!” 今天来本就是对柳府下手,皇上带着大批禁军,很快便把整个柳府包围,柳府上下所有人都看管了起来。 柳重山只觉得天都塌了,双腿无力的跪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百里琪花踮起脚尖凑在皇上耳边低语,“简王。” 两个字,皇上便立马明白她的意思,下旨让禁军控制简王,查抄简王府,不出所料找到了许多简王勾结朝臣、意图谋反的罪证。 一下子,柳府、简王府全被抄家羁押,大厦倾倒。 回宫的路上,皇上看着百里琪花得逞的狡黠的笑容,弹了弹她的额头,责问道,“这是不是你的计划。” 百里琪花委屈的道,“我只是恰巧偷听到了柳蓁和简王世子的谈话,知道简王世子喜欢絮昭容,让柳蓁帮忙安排机会见面。” “那简王呢?” 简王世子与后妃有私情是一回事,连着把简王也拉下水,可见她早就知道简王有不臣之心。 “简王一直都是哥哥的心腹之患,他装的一副闲云野鹤,对皇位权力不在意的样子,私下却没少争权夺利。利用简王世子将简王打下来,一举两得。” “你这丫头,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都没个心理准备。” 虽是责骂,语气却丝毫听不出怒意,满是纵容。 “哥哥别生气,我不是怕你太生气,提前告诉你,会被絮昭容看出来嘛。毕竟你那么喜欢絮昭容。” 皇上不以为然的轻哼一声,“一个女人而已,我能给她尊容,就能把她打到地上。什么喜欢不喜欢,权力制衡罢了。” 百里琪花呆了一下,原来皇上对絮昭容的宠爱,不过是因为前朝需要罢了,看他淡漠的眼神,怕是一点爱意都不曾给过絮昭容。 “她毕竟生了二皇子,再怎么样,总归是有些情意的。只是可怜了二皇子,没了母亲。” 百里琪花想到二皇子不由唏嘘起来,没了母亲,日后在这个凶险的后宫该如何生存? “给他找个奶娘好好照顾,将来自有荣华富贵,比寻常人幸福千万倍。身为庶子,没有母亲才能老实,不会图生妄念。” 百里琪花吃惊的看着皇上隐隐带着戾气的眸子,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偏激的话。 当年就是庶子野心才会抢夺皇位,害得他们兄妹无父无母,流离失所,皇上自此厌恶庶子,只是没想到现在已经到如此偏激的地步,对自己的儿子都这么冷漠。 “啾啾,哥哥只有你和允晗,你们是我最亲近的人,哥哥会保护你们,不让你们受一丁点伤害。” 皇上目光灼灼,百里琪花却突然不敢与他对视,那双眼睛尖锐、疯狂,突然感到了害怕。 简王的罪证一一罗列出来,朝堂之上暗藏的党羽都被揪了出来,全部处于极刑。 柳家株连九族,包括絮昭容在内,无一幸免。 刑场行刑当天,百里琪花穿着便装隐在人群里,搜寻着师千一的身影,果然瞧见了他。 他容貌出众,身形高挑,如鹤立鸡群般,轻松便能看到他。‘ 两人视线相碰,百里琪花轻笑了一声,用嘴角的笑容向他表示,这就是我送你的礼物,你胆敢伤害管佶的惩罚。 师千一了脸色沉重的望着她,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得到这个女孩,他们已经是对立面的人。 百里琪花绝不会容忍有人对付管佶,师千一触了逆鳞,这是他咎由自取。 柳家只是个提醒,若再有下次,她一定会把他抓出来。 从刑场离开,百里琪花去了国公府,管佶正在院子里练枪,即便现在无需去军营里,训练还是不能停,但他随时小心着不要伤着自己,他受伤也会连累到百里琪花。 “你们下去吧,我和管佶说会话。” 百里琪花贴心的替管佶擦着汗,把芦苇和冯彦两个碍眼的赶走了。 两人一走出院子,冯彦就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根糖画给芦苇,献宝似地呵呵笑着,一副等着被夸奖地模样。 芦苇眯了眯眼睛,“其实……” “其实什么?” 芦苇很想说,其实我并不喜欢吃糖画,是殿下和大力喜欢。 但看冯彦一脸讨好地样子,话又吞了下去。 “其实我现在不想吃甜。” “那你想吃什么,辣子鸡?我让人去给你买。” 冯彦说着就要去给她买辣子鸡,芦苇一下喊住了他,手下意识抓了一把,回过神来才发现两人地手握在一起。 芦苇像触电般把手抽了回来,冯彦却傻呵呵地笑起来,脸红彤彤地,满是娇羞。 “殿下一时半会不会走地,我带你去街上逛一圈,听说街上有个外地来地杂耍板子,正在表演呢,可有意思呢。” “可是万一殿下找我们……” “不会的!” 冯彦信心满满地道,“殿下才不会那么没眼力价。” 说着也不等芦苇反对,拉住她地手就跑出了国公府。 “柳府地事到底怎么回事?” 院子里,管佶认真地问着百里琪花,百里琪花打着哈哈,“我不都和你说了吗,我偷听到简王世子和絮昭容有一腿,带着皇兄去抓人。简王有了野心,刚好一举把他拿下。” “为什么突然关心起柳家?” “没有突然关心,就是碰巧而已。” “只是碰巧?” 管佶摆明不相信,他们一起长大,自然看得出来百里琪花有事瞒着他。 “那天从品尝会出来,你就偷偷去了乐坊,你是特意去寻柳蓁的。” 百里琪花眨巴两下眼睛,“你怎么知道?” 她为了避人耳目,可是特意回府里换了套衣服才出来的,怎么还是被他知道了? “你不会也在乐坊吧,你去乐坊干什么,谁带你去的?” 百里琪花眯起眼睛,反客为主,突然质问起来,肃然的小脸大有他敢去那种地方,就和他闹得天翻地覆的架势。 管佶失笑一声,弹弹他的额头,“真会转移话题。” “认真回答,为什么去乐坊。” 百里琪花倾着身子,整个人都快落在他怀里,管佶下意识伸着手臂护在她两侧,谨防她摔倒。 “我没特意去,是瞧见你扮成男子悄悄跑去乐坊,所以跟去的。” 百里琪花这才重新喜笑颜开,还不忘叮嘱一声,“以后不许再去那种地方,你只能看着我。” 管佶的目光落在她吃醋的小脸上,整个人娇憨可爱,让人心动。 “我哪里还看得到其他人,我的眼里一直都只有你。” 管佶突如其来的情话,叫百里琪花微红了脸颊,娇羞的捏着手指,笑得很开心。 “那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百里琪花看他还没忘了这件事,委屈的瘪了瘪嘴,只得老实交代,“你身份被揭穿的事是师千一指使的。” 管佶波澜不惊的没什么表情,一副早就猜到的样子。 “柳重山欺负了我,所以你替我报仇?” 百里琪花攥着一双没有力道的拳头,坚定的扬着下巴道,“那是当然,谁敢欺负你,我绝不会放过他。” 管佶被她关心着,保护着,心里甜甜的,同时无比的安心。 “放心吧,我也不是那么好被欺负的。你开开心心的就好,别为这些闲事操心。我会让人知道和我作对的代价。” “你想做什么?” 百里琪花兴奋的抓着管佶的袖子,“带上我,我想知道。” “姑娘家家别知道为好,眼不见为净。” 当天晚上,管佶神不知鬼不觉的突然造访师家清晖园,师千一正在屋里焚香品茗,对突然造访的人并不奇怪。 “国公爷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你还没资格让我兴师问罪。” 管佶迈着洒脱的步伐走进屋子,走向师千一,简单粗暴的直接挥起拳头,将师千一狠狠揍了一顿。 第222章 审问 “永远别出现在啾啾面前,否则下一次就是你这条命。” 管佶乘着夜色潇洒而来,潇洒而去,只有师千一躺在地上痛苦呻吟,脸上身上全是伤,俊俏的脸庞不堪入目,屈辱的紧紧攥起了拳头。 “管佶,我决不会放过你,你等着。” 伺候的小厮端着洗脸水进来,瞧见自家少爷躺在地上,惊得水盆摔在了地上,温热的水花溅得得到处都是。 “少爷,您这是怎么了?谁把您打成这样的。我这就去找老爷,一定把贼人抓到。” 小厮喊着就要跑出去呼救,师千一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把小厮喊了回来。 “别声张,告诉爹娘,我这几天要在家里研习医书,别来打搅。医馆也关门几日。” “少爷,您都被伤成这样了,怎么能放任凶手逍遥。” 师千一苦笑一声,“那哪儿是我们能讨说法的人,你听我的,什么都别说。这笔帐,我总有一天会亲自讨回来。” 百里琪花许久没有见到小煤球了,问了管佶一嘴,管佶却只是沉默。 “出什么事了吗?” 百里琪花关心道。 管佶摇了摇头,“小煤球现在是汪全真的徒弟。” “什么?汪全真居然敢和你抢徒弟,没见过他这样的,只要是你的什么都要抢。” “这回倒是你冤枉他了,不是他抢的,是李泽涵把把小煤球交给汪全真的。” “李泽翰——” 百里琪花想到李泽翰,突然头疼起来。这个人她很欣赏,但现在她和师千一撕破了脸,李泽翰和师千一关系亲密,他们也就算是站在了对立面。 管佶身份被揭穿之事,也是李泽翰在朝堂上状告出来的,应该也是收了师千一的指使。 只是她很喜欢小煤球,难道以后都不能见到他了吗。 “李泽翰虽然给小煤球另外找了师傅,小煤球还是经常跑来我家里,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你的眼光很好。” 当初就是百里琪花把小煤球给管佶当徒弟,管佶从没收过徒弟,原本只是想要一个系土地供使唤,后来对小煤球越来越上心,也真心传授他武艺。 可惜他和李泽翰立场不同,小煤球夹在中间注定难做。 “一码归一码,你和师千一的事和小煤球无关,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永远都是小煤球的师父,我看谁能说什么。” 百里琪花越想越气愤,离开国公府就转道去了李府,李泽翰得到消息出来迎接,态度不卑不亢,丝毫不错。 欢儿如今已经是个漂亮的京都姑娘,可惜身上的烧伤终究成了缺憾,不过她并没因此而自卑,这是最让百里琪花欢喜的事情。 “好久都没来找我玩,最近都在干什么?过几天我就出宫回公主府了,到时给你下帖子来玩。” 欢儿看了李泽翰一眼,看大哥没有反对,这才欢喜的点头。 “谢谢阿琪姐姐,我一定会去找你的。大哥给我请了个嬷嬷教我规矩,还请了女先生教我识字读书。” “读了什么书,认识多少字了?” 欢儿掰着手指数了数,“我也数不过来,反正很多字,千字文我都会了,正在读百家姓。” “好,女孩子也要多读书多认字,你大哥是才子,将来你也要当个才女。” 欢儿咯咯的笑着保证,“我一定会好好读书,成为才女。到时弟弟也成了武状元,我们一家三口都会为皇上效力。” “哈哈哈,还懂得为皇上效力,谁教你的?” “大哥。” 百里琪花看了李泽翰两眼,又和小煤球说了几句话,便让孩子们出去了,自己和李泽翰单独说几句话。 “听说你给小煤球换了个师父?” 李泽翰也不躲藏,从容不迫的回答道,“国公爷身份贵重,身体精贵,小煤球愚笨,若是让国公爷身体受恙,臣玩死不能赎罪。” 百里琪花顿了一下,试探道,“本宫和管佶的事,你都知道了?” 李泽翰垂了垂头,“是。师大夫告知的。殿下和国公爷感同身受,共享性命,伤到国公爷就是伤到了殿下。” “你为何争对管佶?” 百里琪花痛心疾首的问道,李泽翰在她心目中是个抱负远大的读书人,如今却甘愿成为师千一的马前卒,实在让他痛心。 李泽翰颔首敛眉,看不出喜怒悲欢,只是淡淡的道,“殿下火场里救出欢儿和小弟的恩情,臣永世不忘。臣绝不会做伤害殿下之事,相信师大夫也是如此,殿下不必忧心。” “我问的是为什么这么对管佶,他从不曾伤害过你。” 李泽翰沉默了,他自然知道管佶不曾伤害他,而且他还曾是小煤球的师父,但……他是师千一容不下的人。 另一个是朋友兼恩人,一个是管佶,李泽翰只得选择师千一。 “对不起。” 短短三个字,已经表明了李泽翰的态度。 即便内心有愧,却也无可奈何,既然开始做了选择,他就没了回头的机会。 朝堂上又开始新一波争对管佶的罪状,全都是他曾经带兵领队时的罪状,抓着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参他一本,还有许多都是虚构的无稽之谈,但奈何数量之多,又是一番动荡。 管佶人在家中坐,罪从天上来,听见叶子的传报,只是淡淡的哼笑一声。 “我已经无所事事的呆在家里,他们还不满意,想要我剥了这身国公的礼服吗。” 叶子气冲冲的不甘道,“这些罪状完全是无中生有,陛下绝对不会相信的,主子不必担心。而且有殿下在,她也绝不会让这些脏水泼在您身上。” “啾啾不出面还好,一出面陛下反倒会不满,即便不信也会心生不悦。” “这是为何?”叶子不解的问道。 管佶笑而不答,只是望着院里的乌梅树,再过两个月乌梅就要成熟了,啾啾肯定又要迫不及待地爬树摘乌梅,想到上次她差点从树上摔下来,嘴角就抑制不住地漾起笑容。 百里琪花听到宫里传出地消息时,只是冷淡的嗤笑一声,不予理会。 管佶的功勋是一刀一战的打来的,不是三两句话、一些鸡毛蒜皮的小过错就能打倒的,况且那些罪状大多都是无中生有,经不起查证,闹出这么的动静,最后不过是一场笑话。 百里琪花安安稳稳的过着自己的悠哉小日子,有事没事就去国公府找管佶,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蜜里调油,只希望一直这么幸福下去。 可惜平静生活中总会出现突发的惊险,贼人闯入公主府的事才过去不久,百里琪花又当街遭遇了刺杀。 准确说不是杀她,而是抓她,一批伪装成老百姓的人突然冒出来,和冯彦带领的侍卫纠缠在了一起。 大力和芦苇守在百里琪花身边,不让任何危险的人靠近。 但对方人数太多了,百里琪花又只带了十几个护卫,人数悬差太大,很快就落了下风。 对方来的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而且知道要速战速决,所以全都奔着百里琪花去,百里琪花无处可躲,马儿受惊,马车动摇西晃,整个人都被晃得摔在车壁上。 “殿下,您没事吧。” 芦苇也被摔的七荤八素,身体不稳,大力直接趴下身子给百里琪花当肉垫,眼睛紧盯着马车外的局势,只要有贼人冲过来,拼死也要护殿下周全。 “这些人太大胆了,大白天都敢劫殿下的马车,是不想活么。” 街上的动静这么大,肯定会惊动巡城士兵,他们甘愿冒这样大的险也要三番五次的来抓百里琪花,这到底是为什么? 百里琪花嗅到了一股秘密的味道,这中间怕是有惊天大秘密,才会让这些人三番两次的送死。 但想归想,现在马上就要被抓的人是她,百里琪花也不得不紧张起来,狼狈的将一把马车里的水果刀揣进了怀里,若是真被抓,到了绝境,也好有个自刎的机会。 然而过了没一会,危机一下就解除了,那把水果刀也不会有使用的机会。 大楚的战神,管佶来了! 管佶突然感觉身体不适,全身上下又酸又疼,便想到是不是百里琪花出事了,赶忙找了过来,结果还真让他猜对了。 管佶出手,贼人毫无还手之机,三两下就全军覆没,同时抓了一个活口。 那个活口想要将后槽牙的毒药吞下自尽,被管佶一拳将他满口牙齿打掉,断了他想死的心。 冯彦将人捆起来压了下去,等待审讯,管佶快走两步一下跳上马车,掀着车帘钻了进去。 百里琪花三人滚作一团,此时稍稍缓过气来,但头发和衣服都裹乱了,脸上惊恐未定,瞧见管佶关切的脸,不安的心瞬间平复下来,将怀里的水果刀掏出来,咣当一声掉在马车上。 “对不起,我来晚了。” 管佶心急的一把抱住百里琪花,想到她刚才面临的危险,就一番自责和心疼,礼仪规矩也抛到了脑后,轻抚着她的脊背安慰着她。 芦苇有眼力价的带着大力下了马车,守在外头,冯彦朝她望了过来,看她平安无事,也安下了心。 “我没事,你没受伤吧?你怎么过来的?” 百里琪花不好意思的从管佶怀里抬起脸,管佶这才反应过来两人距离有些亲密,咳嗽一声,松开怀抱,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些距离。 “你忘了我们感同身受?我察觉你可能出了事,就找了过来。你伤到哪儿了?” 管佶将她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百里琪花笑着安抚道,“别担心,我没事,就是刚才马车晃得厉害,在车壁上撞了几下,回去擦点药就好了。” 管佶紧蹙起眉头,依然惊魂未定。 “这回抓到了活口,定会查出原因。” 京兆尹府地牢之中,潮湿恶臭,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恶心的霉味,不见一丝光明,只有无尽和黑暗和阴冷,几个火盆在各个角落燃烧着,供狱卒照明,也是牢里罪犯可望见的唯一的光亮和温暖,却依然遥不可及。 在这环境恶劣的地牢中,一个华贵的身影款步而来,长长的衣摆脱在地面,上面绣制着精美而威严的五爪金龙,让人不自觉北纬、垂首、不敢直视。 京兆尹紧步走在皇上前面带路,亦步亦趋,身体微躬,头微垂,不敢走错一步,说错一句,皇上身上弥漫的危险气息让他不敢太头,全身都紧绷成一根弦。 进入关押囚犯的牢房,只间木桩上此时挂着一个人,全身上下满是鞭伤,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伤口上还在不停冒血,头垂在胸口,气若游丝,已经晕了过去。 京兆尹迅速的看了一眼皇上的眼神,示意牢头把人泼醒。 一瓢透凉的冰水泼过来,囚犯急吸了一口气,慢慢清醒过来。 “说,你是什么人?” 皇上一一打量着旁边木桌上摆放的十八般刑具,细长的手指在一个个沾满陈年血渍的刑具上划过,目光中带着阴冷的杀气,让人不敢靠近。 囚犯一直沉闷着不说话,只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呻吟。 皇上的手指突然停在搁放在火盆上的烙铁上,三角形烙铁已经烧的通红,抓住手柄,一转身就按在囚犯伤痕累累的脸上,滋滋滋,立马就有肉烧焦的味道传来,让人恶心的想吐。 牢头们已经习惯了审问犯人,对犯人用刑的过程,京兆尹倒是很少插手这些肮脏事,差点把早上的包子吐出来,忍了许久才把呕吐感忍了下去。 皇上现在心情非常不好,他可不敢行差踏错,出了眉头。 “谁指使你们刺杀朕的妹妹,说!” 皇上将烙铁死死按在囚犯脸上,囚犯痛苦的仰高了脖子痛喊,一双眼睛红的吓人,牙齿里都是血沫子,惨不忍睹。 “我,我,我是硝烟阁的人。” 皇上将十八般刑具都在囚犯身上使了一遍,亲自动手,可见心中怒火之盛。 一而再再而三的有人想要伤害啾啾,他如何忍得,如何能不气,他定要把罪魁揪出来活剐了。 “为什么要刺杀公主?” 囚犯已经被折腾的痛不欲生,只剩一口气,连话都说不清楚,结结巴巴道,“我们……没有……要……杀公主,只是……抓……她。” 第223章 前朝 公主第308章 第223章 “为何抓她?你们之前两次闯入公主府意欲何为?” “我,我……也不知道……” “还嘴硬。” 皇上全然没有耐信,拿起一根小指粗的针直接扎进囚犯的指甲。十指连心,本来气若游丝的人发出了凄厉的嘶吼,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红梗的脖子一下软下来,耷拉着脑袋又晕了过去。 老头心领神会的立马一盆水将人泼醒,皇上捏着囚犯的下巴,咬牙切齿的质问,“你最好痛快点,知道什么赶尽说,否则朕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敢动公主,真是找死。” 囚犯被他那双如同包子般凶猛的眼神吓住了,大喘着气滚动下喉结,老实交代道,“我只是……听从……阁主的命令……行事。阁主让我们……把公主……抓回去,我也不知道……具体原因,只知道……阁主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什么东西?” 皇上蹙了蹙眉,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啾啾会有什么东西让一个江湖帮派的人不惜得罪皇上也要一而再的来找? 囚犯艰难的回答道,“我也不知……是什么,但……不止我们硝烟阁,还有一个组织的人……也在找。” “是什么组织?” 囚犯又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我们和那个组织……拼杀过……许多次,都是为了争夺……同一样……东西,我只偶然……偷听阁主谈话,听到……那个组织……好像和……前朝……有关。” 皇上整个人都愣住了,而牢房中的京兆尹和牢头更是满脸惊诧,他们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震惊过后,紧接而来的就是恐惧,他们听到了了不得的事,皇上不会杀他们灭口吧。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求你……给我一个……痛快。” 囚犯艰难的祈求着,此时死比或者更加幸福。 皇上转身出了牢房,朝身后的京兆尹抬了抬手,京兆尹了然的拿起刑具桌的一把匕首,一下刺入囚犯的腹部,囚犯很快就如尝所愿的断了气。 皇上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沉思着,他已经这样安静的坐了一下午,不准任何人打扰。 他怎么都没想到,事情居然会牵扯到前朝。 认真算起来,大楚建国也不过百年,莫非那个神秘组织是前朝余孽? 那他们在抢夺的东西是什么呢,又为什么确定在啾啾身上? 啾啾是他自小带大的,对她的事了如指掌,啾啾不可能会有什么前朝的东西。但硝烟阁和神秘组织的目的让他不得不警觉,看来必须亲自问问啾啾。 第二天,皇上就将百里琪花宣进了宫。 上次公主府闯入贼人,皇上让她回宫里住,百里琪花为了报复柳家住了一段时间,等絮昭容一倒台,便又跑回了公主府,让皇上很是无奈。 这回大街上遇刺,皇上又想重提让她回九华殿,直接被百里琪花拒绝了。 “我就想住宫外头,宫外自在,而且冯彦加大了护卫,不会有危险的。这里可是皇城根,要是皇城根都不安全,还有哪儿是安全的。” 皇上拗不过她,只得顺从她。 皇后温柔的给两人布菜,笑盈盈的道,“陛下何曾强迫过琪花。陛下最是纵着你。” 百里琪花将皇后夹来的糯米丸子送进嘴里,笑着附和道,“我当然知道,皇兄最疼我。” “就知道嘴甜。以后身边的护卫再加一倍,要是再出这次的事,说什么都不准留在宫外头了,赶尽住回九华殿去。” “是是是,皇妹知道了,谨遵皇兄谕旨。” 百里琪花调皮的站起来朝她深屈下身,引得皇上宠溺轻笑,点了点她的额头,一家人继续用饭。 吃过午饭,皇上将百里琪花带到太极殿说正事,询问她知不知道硝烟阁。 百里琪花知道定是昨日的刺客审处了些什么,老实的交代道,“打过一次照面。之前在戚如,偶然遇到街上有两伙人拼杀,被卷了进去,其中一伙人正是硝烟阁,另外一伙人不知来历。哥哥可是昨儿问出了什么?” 皇上紧拧着眉头,一脸深沉的道,“那人承认是硝烟阁的人,还说他们抓你是想找一样东西,但是什么东西他并不知晓。” “找东西?” 百里琪花轻轻吸了口气,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 “我也早就察觉他们之前两次闯公主府都像是找东西,不是直接取我性命。但我只和硝烟阁有那一次的接触,后来再没见过,我除了无意间被卷入时,为了自保杀了他们一些人,并没有拿什么东西,他们在我这找什么?” 百里琪花一脸茫然,认真思索着细节,想到了另一个情况,如实和皇上说。 “冯彦和那些人都交过手,据他感觉,闯入公主府的那两人可能不是同一批人。第一次的那批人训练有素,很有组织性,和第二次闯入公主府,以及在街上行动的那两次都不一样。” 百里琪花这话说出来,发现皇上并不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情况。 皇上看着她询问的目光,只得将审查囚犯的结果告诉她,“另一拨人是出自一个神秘组织,与前朝有关。” “前朝,怎么跟前朝扯上关系了?莫非前朝尚有余孽未除尽?” 皇上也是满心愁绪,从那批前朝组织的行事来看,他们敢直接闯入公主府,和皇上对上,说明并不惧怕皇上,或者说想找的东西实在太过重要。 不管哪一个,都说明那个组织的实力并不弱。 国家内潜藏着一群不知何时就可能发起造反、引发暴动的前朝余孽,任哪个皇上都无法安心。 “能查到哪个组织的具体情况吗?” 皇上气恼又失望的摇摇头,“他们藏得很深,怕是一时之间找不住来。他们没找到那个东西,肯定不会轻易罢休,你一定要安分一点,别让自己有危险,知道吗?” 皇上满脸的担心,百里琪花看着他瞳孔中盈出的关切,亲昵的挽住他的胳膊。 “我知道了哥哥,我会乖乖的,不会让你担心。” 皇上看她娇憨的样子,心里还是不放心,“不行,我得找个人时刻管着你,免得你又不老实。” 皇上想了一下道,“你现在也十六了,该成亲的年纪了,可有喜欢的人?” “哥哥,你就这么想把我赶进打发出去。” 百里琪花委屈的抱怨,脸上却藏着掩饰不住的娇羞,明显就是有喜欢的人了。 皇上心情大好,“可是师千一?只要你喜欢,他虽是白身,看在他医术精湛能好好照顾你的份上,哥哥准了。到时哥哥给他个爵位,日后你们……” “哥哥,什么就准了,谁要嫁给师千一。” 百里琪花的脸色一下就肃然起来,娇羞全无,只有说不尽的厌弃。 皇上反倒懵了,“你不是很早前就喜欢师千一了吗?” “这是谁告诉你的,师千一和你说的?” 皇上反倒一下回答不上来。谁喝他说的,好像也没人特意和他说,只不过看百里琪花和师千一走得近,两人举止亲近,师千一对她又是情根深种的模样,所以理所当然的以为百里琪花对他也是喜欢的。 百里琪花郑重地解释道,“哥哥,我一点都不喜欢师千一,我现在才算看清他地真面目,他连一个好人都算不上。” “他怎么了,他欺负你了?” 百里琪花很想解释管佶身份被揭穿地事是师千一在后面指使,但这件事毕竟是事实,现在说出来,只会让皇上以为她在为管佶叫屈,对皇上地处置不满,所以憋了下来。 “哥哥,你不知道吗,京都闹得人尽皆知,他和一个丫鬟有了孩子,你难道想让我给人当后娘?” “有这事?” 皇上闻言,脸色也难看了起来。他以为师千一品貌出众,虽家世有些尴尬,但他对百里琪花有救命之恩,只要对妹妹好,家世也可以不计较,却不想还有这么档子事。 “你整日处理朝政,街面上的流言不知道也正常。师千一和家中丫鬟有了染,丫鬟怀了身孕,就把人送到庄子上,想让她悄无声息把孩子生下来。结果庄子上的个婆子在医馆抓药时被人听见,这才传的人尽皆知。” “师大夫既已有了孩子,自然配不上我家啾啾。皇兄自会给你寻更好的人家,你也别难过。” 百里琪花笑得十分灿烂,“我没难过,我之前答应师大夫和他互相了解,是因为还没开窍,不知道自己的心意。但我一直尊敬他,视他为救命恩人,却不想他……是个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之人。他是故意让那个丫鬟怀孕的,就是因为……” 百里琪花突然不说了,皇上看她满脸委屈,心里怒气更甚。 “因为什么,他怎么欺负你了?” 百里琪花哽咽一下,眼里蓄起了泪花,“他说……我体寒,这辈子怕是都无法有自己的孩子,所以为了留下血脉,悄悄生了孩子。” 砰的一声巨响,皇上拍案而起,怒喊一声,“放肆!朕的妹妹金枝玉叶,他一个罪臣之后,居然敢如此算计,朕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皇上大声叫来常兴,命他立刻传令下去,让禁卫军将师千一和师家剩余的所有人全部抓起来下大狱,就以伪帝同党为由。 百里琪花急忙拦住常兴,劝抚皇上,“哥哥,算了,他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一点如何都改变不了。就当还了他的救命之恩,此事莫要再追究了吧。若没有他,我也活不到现在,更别说成亲、生子这些事情。我已经与他一刀两断,人情恩情都清算干净,自此就是陌路人。” 皇上突然想到百里琪花的病,忧心的道,“你的身体……当真如他所言?” 百里琪花心里发苦,脸上却扬着倔强的笑容,“生孩子可遭罪了,我的身体这么弱,就算能怀上身孕,怕是也受不了分娩之苦。我有哥哥,有允晗,有喜欢的人就够了。只是我身体里的寒症,还需要日日服药、沐浴,师千一若是……” “他敢!他若不给你治病,哥哥便灭了他全家,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他要明白,他还能活着,还能保的全家平安,都是因为他还有用处,还能给你治病,否则他一无是处,下场只有死。” 皇上狠厉的眼神让百里琪花安了心,幸好哥哥打消了让师千一做妹婿的主意,然而他转头又道,“我看你与高尚走的近,高尚时常到你府里去,还帮着你溜出宫,你喜欢的人是不是他?” 百里琪花嗔视了他一眼,小声的嘀咕,“溜出宫的事你都知道了?” 皇上宠溺的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帮你出宫的,若没有我的默许,谁敢悄悄放你出去。” 百里琪花吐了吐舌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皇兄。 “哥哥,你就别乱猜了,我喜欢的人不是高尚。” “那是谁?只要你喜欢,我都抓来给你。” “什么嘛,我又不是强盗,而且他……也喜欢我,根本不必强迫。” “那到底是谁,我看你平日很少与男子来往,公主府除了管佶和高尚也没什么人……”皇上突然想到了管佶,一下停住了话头,面色肃然起来,“难道你喜欢管佶?” 百里琪花羞怯的垂着脑袋不回答,显然是默认了。 皇上脸上的表情可谓五光十色,变换个不停,他没想到啾啾喜欢的人居然是他们最熟悉的那个管佶 他们什么时候……走在一起的? “哥哥,我正好想请你赐婚,我和管佶哥……我喜欢他,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浸透了我的所有岁月,我的过去、现在满满都是他的影子,未来我也想让他永远存在在我心里的角角落落,时时刻刻。” 百里琪花说的动情,没有注意到皇上的脸色越发难看,最后一下站起身,在大殿中踱起步字。 “不行,你喜欢谁都行,只有管佶不可以。” 百里琪花一下惊醒,冷了半晌才不敢置信的道,“为什么!管佶是这世上除了哥哥外对我最好的男人,而且我们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我们是天生的一对。” 第224章 监视 公主第310章 第224章 “他是北渊公主之子。” 百里琪花顿住了,原来在皇上心里,对这个身份这么在意,甚至碍眼到这个地步。 “我不管他是谁的儿子,我只知道他是我喜欢的男人,是我们一起长大的伙伴。而且北渊公主之子的身份有什么大碍,他现在不过是个徒有虚位的国公爷,又不掌实权,不威胁大楚的江山朝堂,你为什么不同意。” “我说不行就不行!” 皇上坚决的拒绝,抓着百里琪花的肩膀郑重其是的道,“啾啾,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大楚最尊贵的公主,你必须全心全意的属于大楚,不得与北渊有丝毫牵扯。” “这算什么牵扯,管佶不会回北渊,而且他对北渊公主之子的身份根本不在意。就算退一万步,哪日他接受了北渊的身份,成了北渊的亲王、郡王,我与他结为夫妻也算两国联姻,对两国交邦也是大有好处的。无论从哪方面讲都是再好不过的姻缘。” 但无论百里琪花如何说,皇上对这桩姻缘都不赞同,而且极力反对。 “此事没得商量,你若不嫁于他,我自会看在他立下的功劳和从小长大的情分,许他一生的荣华,否则……我也不知会做出什么来。” 百里琪花还想争辩,却被皇上赶走了,这是她第一次从太极殿被赶出来。 和管佶的亲事,她以为会非常顺利,因为那个人是她和哥哥都了解得管佶,管佶定回对她很好,哥哥也不必担心。 但是,结果出乎她得意料,一个突如其来的身份成为横梗在他们之间最大的障碍。 皇上讲百里琪花赶走后,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想要阻止这件事只能从管佶下手。 百里琪花出了宫就直奔国公府,却还是被皇上抢先一步,把管佶招去了太极殿。 皇上端坐在龙椅之上,俯视着那个跪地请安的人,心中五位杂谈。 他与管佶一直以来都情谊深厚,他如今高坐皇位,管佶本应成为他最信任最重用之人,但因为北渊公主之子的身份,终究让他心中的信任产生了动摇。 为皇之人,坐在世间最尊贵的位置,却又怀着最深的忐忑和恐惧,对所有人、所有事都产生了怀疑和提防,不再像从前一般全心全意的信任,也不再像从前一般勇往直前,变得懦弱胆小了许多。 不曾得到时,失败无数次都能勇敢的站起来,从头再来,一旦得到,就害怕失去,反而畏缩起来。 他知道自己对管佶有所亏欠,但他还是坚定自己的想法,绝不能让啾啾和他在意。 “方才,啾啾请朕给你们赐婚,朕竟不知,你们二人互相心悦。” 管佶抬头看了看皇上讳莫如深的脸色,心中疑惑,皇上看起来并不高兴。 “是,臣对殿下倾心已久,但一直以为殿下喜欢师大夫,所以不敢表露。” “那朕要是命令你拒绝啾啾,你怎么说?” 管佶惊诧的一下抬起头,认真打量皇上的表情,思索着询问道,“臣不知陛下的意思?” 皇上深吸了一口气,正了正色,铿锵有力的一字一句道,“朕不同意你和啾啾的亲事,朕要求你主动拒绝啾啾。” “为何?” 管佶脱口而出的询问道,脸上满是受伤。 皇上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道,“因为你是北渊人,啾啾不得嫁给他国之人。” 管佶沉默了,心里一阵阵发凉,一阵阵无力,十几二十年的情分,终究敌不过一句‘他国之人’。 原来在皇上心里,他根本不是他的臣子,不是他的百姓,而是‘他国之人’。 想到自从皇上登基后的种种,管佶突然心感疲累,都说皇位会让人变得六亲不认,冷漠残忍,难道他叫了十几年的大哥也是这样吗? 他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权力,只是当一个富贵散人,难道这样还不足以成为皇上的‘臣民’吗,还得不到皇上的信任吗? “回陛下,若是殿下不喜欢我,臣自回退出,远远守护着她,终身不娶。但如果是其他原因,臣不会退缩。” “大胆,朕命令你拒绝公主,你敢抗旨?” 管佶平抬起双臂,在深浅交握,笔挺的脊背弯下来,深深的行了大礼。 “臣恳求陛下成全。臣愿离开京都,和啾啾做一对逍遥江湖的闲散人,永远不踏入朝堂半步。” “不可能,啾啾必须留在朕身边。你休想将啾啾拐走。” 管佶决然地抬起眼,对上皇上愤怒地视线也毫不退缩。 “那陛下要臣如何做,只要不拆散臣与殿下,臣什么都愿意。” 皇上大手一挥,将御案上地奏折扫了满地,还有一个白玉杯,咣当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朕只要你和啾啾分开。朕自会看在以往情分,保你荣华富贵。你想要什么女人,朕都应你,除了啾啾。” 管佶心酸地嗤笑起来,看在以往地情分上,他们之间难道只剩情分了。 百里琪花坐在公主府地秋千上发呆,芦苇轻轻地推着秋千,在空中慢慢晃荡着。 其木格今儿没出门,在院子里教大力舞剑,两人都是半吊子,一把剑舞得乱七八糟,好几次脱手,差点伤着人。 “郡主,您还是歇会吧,小心伤着。” “没事,我技术好着呢。” 其木格自信满满,将长剑猛地刺出,完了个剑花转身又刺出,结果没料到大力就在她身后不远,眼见剑尖就要刺到大力地身体,却根本受不住,吓得叫了起来。 大力瞧着朝自己刺来地剑,想要躲闪,可反应太迟钝了,慢了几拍,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幸好冯彦刚好有事禀告过来,撞见危险,脚点地面施展轻功迅速赶来,将其木格的剑险险的踢开,哐当摔在了地上。 “冯彦,谢谢你,好险好险,差点就伤着大力了。” 芦苇叶吓得一身汗,跑上来关心,“大力,你没事吧?” 大力傻憨憨的摇头,“我没事,好着呢。” 说着还拍了拍胸脯,表示自己没伤着。 冯彦走到百里琪花面前,见了一礼回答道,“殿下,国公爷回府了,您要去吗?” “去,立刻备马车。” 百里琪花迫不及待的就要赶去国公爷,结果高尚突然来了,打消了她的计划。 “我要出门,你在府里和其木格玩着,我等会就回来。” 高尚经常来公主府,百里琪花倒是不客气,直接把客人留下,自己出门。但高尚今天神色明显必搅沉重,开口道,“殿下,臣有事与殿下说。” 百里琪花看他严肃的模样,也缓了下来,先把他迎去了正殿。 “说吧,什么事?” 高尚抿了下唇,直接道,“臣刚从宫里出来。” 百里琪花立马猜到了什么,眉头请轻皱起,“皇兄是不是和你说什么了?” 高尚一脸为难的道,“陛下问臣可愿尚公主。” “那你如何说的?” 高尚盯着百里琪花看,许久才道,“看殿下的意思。” 百里琪花松了口气,坚定的道,“高尚,我也不和你绕弯子,我喜欢管佶,此生非他不嫁,与你无缘了。” 高尚苦笑一声,低垂的眼眸里有失落一闪而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那就好,臣自在惯了,可做不了这个驸马,多谢殿下不嫁之恩。” 高尚不正经的调笑,百里琪花捶了他一拳,“还敢嫌弃我。” “有何嫌弃不得。尚公主就是应了尊菩萨在家里,要端着敬着,还不得把我憋屈死。” “放心,我是不会去祸害你的,把心搁肚子里。” “那是,有了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说着还安心的拍了拍肚子,一副逃脱升天的样子。 百里琪花想要去国公府见管佶,可才出门便有一对禁军赶了来,将她的路拦住了。 来人正是禁军副统领,如今全权掌管禁军。 副统领上前两步见礼道,“臣参见公主殿下。陛下谕旨,贼人猖獗,为护殿下安全,特令臣派遣一对禁军侍卫保护殿下安全。” 百里琪花掀着车帘瞧着多出来的那二十来个全副武装的禁军,哪里是保护她,分明是监视她。 “殿下,天色不早了,入夜后更加危险,殿下还是请回府吧,若有什么要事安排下人去做便是。陛下说,殿下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百里琪花要去国公府,但副统领这举动分明是不让她去,看来皇上是要让副统领阻拦她和管佶见面。 百里琪花再三要求,副统领都不松口,最后只得老实的回了府里。 皇上对管佶的态度很坚决,看来婚事的事还要慢慢谋划,现在最好不好惹怒皇上,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百里琪花已经有了主意,那就是讨好皇兄,徐徐图之。 不仅百里琪花被监视起来,管佶也被监管起来,无论国公府的管理内务的宫人,还是出门在外的护卫,都是皇上的眼线,将他的行踪清清楚楚的传给陛下。 百里琪花见不到管佶,只能请其他人帮忙,想来想去只想到明月皎最合适,便带着新绣的一面圆扇去了千缕阁。 明月皎瞧见圆扇喜不自禁,精美的白鹤戏水的图案栩栩如生,让人移不开眼。 “这个圆扇能卖到多少?” 百里琪花随意的打听,明月皎预估一下,“不下五百两。你现在的作品太火了,想要的人数不胜数,价格可以不断往上抬。你可有什么要求?” 百里琪花乐滋滋的吃着点心,撇掉嘴角的碎屑,“我就随便问问,我不差钱。” 明月皎掩唇笑,“这话好气人。不过你和我千缕阁合作,我还是要把账算明的,不管你差不差钱。” 明月皎从私柜里拿了几张银票过来,送到百里琪花手边,“这是上次你的两条手绢卖的钱,我三你七,你点点。” 百里琪花随意的摆摆手,芦苇便将银票收了起来。 “你不是差这点钱的人,不用数了。对了,我今儿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你可不能拒绝。” “还有什么事是拾阳公主办不成的?说说看。” 百里琪花也不在意她的调侃,将早就准备的书信交给她。 “你帮我把这封信送到管佶手里,皇兄现在不准我和他见面,我只能写信给他。” “不准你们见面,这是为何?” 百里琪花脸瘪了下来,委屈的搅着手指,“皇兄不同意我和管佶的婚事。” 明月皎惊了一下,而后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早就看出来你和国公爷的关系不一般,你们两看对方的眼神都是放光的。” 百里琪花不好意的把耳发别到耳后,“我也是才明白自己的心意,我很喜欢他,非他不嫁。可皇兄不同意。” “陛下必定有他的理由,但陛下宠爱你,只要你不放弃,想必最后还是会成全你们的。” 明月皎这话说到了百里琪花的心坎上,她就是这么想的。 皇兄只是一时之间对管佶的身份还有芥蒂,但她相信任何芥蒂都及不上皇兄对她的疼爱,相信皇兄会成全她的。 “那师大夫……你不是说要给他机会吗?” 提起师千一,明月皎明显感觉到百里琪花的变化,不仅脸色沉下来,连周身的气质都变得凌冽,危险。 “师大夫只是我曾经的恩人,现在我们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他们的关系都闹到这么紧张的地步了吗? 明月皎虽和师千一的医馆在街的两边,挨得很近,但两人并没有太多的接触,只是千一医馆许久都没开门了,看来应该是和与百里琪花闹崩这件事有关。 “反正你一定要帮我把信带到,我就先走了。” 百里琪花根本不想提起师千一,和明月皎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百里琪花前脚走,明月皎后脚就从千缕阁的后门离开,赶去了国公府。 国公府有禁军守着,府里的女官也都是监视的人,明月皎经过了层层盘问,才以送衣服为由进了府里。 幸好管佶现在的衣服几乎都在千缕阁定制,所以没有引起太大的怀疑,也很顺利的便见到了管佶。 “国公爷,您上次要的衣裳做好了,请试一试,若有不合的地方,妾好拿回去修改。” 第225章 求教 管佶认得明月皎,看她低垂的眼眸,一副恭敬地样子,也没多说什么,拿着衣服进了内室。 打开送来地衣服时,露出了衣服里藏着地一封信,管佶看到信任地字迹便知道是百里琪花给他地。 百里琪花说让他稍安勿躁,她会想办法求得皇兄同意,皇兄最疼爱她,一定不会如她所愿得。以后就若有什么事传递,就通过明月皎传话。 管佶将伺候得奴婢打发出去,写了一封回信,夹在衣服里。 “肩膀和腰都大了尺寸,拿回去重新改,改不好以后也不用做我的生意了。” “国公爷息怒,妾一定好好修改,再不会出错。” 百里琪花之后有空没空都往宫里跑,陪皇上吃饭、闲聊,软磨硬泡,一定要把皇上磨服气。 皇上开始还能对她得小心思视而不见,时间长了也是于心不忍,却又强硬着不松口。 “你若是真心想来陪我吃饭,我高兴得很,偏偏你是为了管佶。” 皇上语气发酸得哼了一声,百里琪花讨好地挽着他的胳膊撒娇,“哥哥,我是真的想陪你吃饭,你每天那么忙,皇嫂说你时常错过饭点,吃饭也是对付了事,这样很伤身体的。切莫因为年轻力壮就忽视这些细节,不爱惜,啾啾会心疼的。” 皇上被撸顺了毛,嘴角终于松开了笑容。 皇后见他笑了,也帮臣百里琪花两句,“其实也国公爷挺好,对琪花自是没话说,两人自自在在的过小日子,倒比家给高门大户还要轻松自由。” 百里琪花铲除了絮昭容,收获最大的其实是皇后,皇后心中自然感念着,所以百里琪花有求,当然能帮着说话就帮着说话。 可她话音刚落,就收到皇上凌厉的目光,吓得手一抖,碗里的鸡汤差点洒出来。 皇后只得装鸵鸟闭上了嘴,有些话公主说的,她却说不得。 公主说出来是兄妹亲近,无遮无拦,她说出来却变了味道。 果然,整个皇城里,只有公主是不一样的。 皇后要给石清豫找世子妃,在宫里举办了一场赏菊会,邀请了许多名门贵女。 百里琪花为了在皇上面前刷好感,也来了,看着一群群打扮的明媚靓丽的贵女,百无聊赖的坐在角落吃着点心。 大力不客气的一盘接着一盘,她的胃就像个无底洞,怎么都塞不满。 “殿下,臣女可以坐在这吗?” 一个清雅如水的走过来,温柔得体的见礼询问道。 百里琪花抬了抬手,“可以。” 那女子便坐到了距离百里琪花最近的位置上,甜笑着攀谈起来。 “不知殿下可还记得臣女,上次余大小姐在酒楼举办品尝会,臣女也在场。” 百里琪花自然是不记得了,当时除了接代她的余大小姐,和找她茬的柳蓁,在场的人一个都不认得。 女子看出她的迷茫,也不难堪,大方的自我介绍起来,“臣女闺名全明慧,家兄是翰林学士全书。” “喔,新进探花郎。” 百里琪花多打量了全明慧两眼,温婉端重,举止大方,确实有出自耕读之家的风范。 今日受邀的贵女们都是可供石清豫和皇后挑选的,但百里琪花扫了一眼,大多都是中等家族的女眷,看来皇后很明白盛极则衰的道理,所以没有挑选太过出众的家族,免得引起皇上的猜忌和不满。 “上次在酒楼,殿下的那首曲子惊为天人,让臣女久久回味不决,回家后也多番模仿,终究不得精髓,今日不知可否讨教一二。” “全姑娘喜欢弹琴?” 全明慧不好意思的道,“臣女最大的爱好便是琴,也只有琴还能拿得出手,是臣女唐突了。” “没什么,这里人多,不如换个地方,本宫再弹奏一遍。” 全明慧双眼都在放光,惊喜的连连应声,“多谢殿下厚爱。” 说着就要起身,百里琪花想到这是在相看,犹豫的往皇后方向瞧了两眼。 全明慧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道,“臣女已经和皇后娘娘打过招呼了,皇后娘娘赐了臣一只翡翠镯子。” 全明慧这话隐晦,却已经表明皇后娘娘没有看上她。 这是潜在的信号,贵女和皇后请安时,皇后若没瞧上,就赐一个翡翠镯子,若瞧上了,想要进一步想看,就会赐玉镯。 百里琪花没了顾及,便离开了宴会,将全明慧带回了自己的九华殿。 全明慧不动神色的参观着富丽堂皇的九华殿,听闻这里曾是前皇后的宫殿,历代皇后都住九华殿,但皇上却将九华殿赐给了拾阳公主,可见公主的宠信。 “芦苇,备琴。” 百里琪花吩咐下去,芦苇便去取琴。 宫人们在院中桃树下备好了座位和茶点,两人相对坐下,琴便送了上来。 浴手焚香后,百里琪花轻抚着琴面,潜心凝神,认真弹奏起来。 《朝夕》是每弹一次都会感觉惊艳的曲子,没有那么跌宕起伏,却深入人心,无孔不入,每一个音符都流入四肢百害,充盈全身。 全明慧享受的倾听着,直到曲终许久才回过神来,惊喜的连连夸赞。 “殿下琴艺高绝,技艺娴熟,臣女自愧不如。” 百里琪花有自知之明,笑道,“你过奖了。本宫不过是一板一眼的演奏,缺乏感情,还是差了一些。” “不知臣女可否试上一试?” 全明慧跃跃欲试,盯着那把名贵的古琴,眼神放射着光彩。 百里琪花欣然地点点头,“当然。” 说着让出了位置,全明慧惊喜不已地坐在了琴后。 全明慧只听过两遍,就将整首曲子大致演奏了出来,除了细微地方的差错,基本正确。 和她比起来,百里琪花刚才的曲子只能叫曲子,而全明慧的弹奏出来的可叫天籁。 “你真是有天分,弹奏的很好,曲调的也记得差不多。” 全明慧不好意思的揉了揉粉红的脸颊,“还是有好多地方错漏百出,光凭耳力听不出来,若是有琴谱就好了。” 百里琪花一时没品味出她话里的意思,直到她问是否有琴谱,可否让她一观时,百里琪花突然提起了警惕。 她不知道这种怀疑的直觉从何而来,但眼前的女子似乎另有目的。 “你其实没有错多少,要不本宫从头教你一遍。” “只怕臣女愚笨,让殿下疲劳。这等曲子若是有生之年能看上一眼,死也无憾了。” 百里琪花方才的轻松欢愉心情一下子烟消云散,表情也微不可见的变得凝重,浅笑道,“本宫没有琴谱,这首曲子也是一年多前一个偶遇的琴艺天才教我的……” 百里琪花拿君循当挡箭牌,脑子力却突然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那本琴谱是君循在戚如给她的,也是在戚如,她偶遇了硝烟阁和神秘组织拼杀,前不久的品尝会上,她当众弹奏《朝夕》后,当晚就有贼人闯入公主府…… 这一切未免太巧合,莫非,硝烟阁和前朝组织想要的东西……就是《朝夕》的琴谱。 那眼前这个女子……是硝烟阁的人,还是前朝组织的人? 百里琪花大脑转瞬间已是波澜壮阔,面上却丝毫不显,假装没听懂她的意思,转移了话题。 全明慧没有见到琴谱,失望的离开了九华殿,却不知从那日起,便有人时时刻刻监视着她,以及全家人的一举一动。 当初柴库就曾提醒过百里琪花,《朝夕》这首曲子莫要再弹,但她没有当一回事,现在看来,这个琴谱确实事关重大。 柴库似乎知道些什么,百里琪花就找明月皎,想要见柴库一面。 “柴库正在北方处理马场的事,暂时回不来。” “你帮我给他捎个信,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找他,让他一定赶回来一趟。” 事情还没调查清楚,百里琪花暂时还没有告诉皇上。等柴库来了京都,问情情况,再告诉皇上不迟。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李泽翰突然在朝堂上再次告发管佶与南宫薄勾结,还有两人互通的书信为证,在朝堂上又是一阵轩然大波。 事情一出,百里琪花知道肯定又是师千一的手笔,之前揭发管佶身份的事已经放过他一次,不想他还得寸进尺,这次如何都不会原谅他。 百里琪花怒气冲冲的闯到师家,把师家老爷惊得差点晕厥过去。 百里琪花不等师家人通报,直接闯进了清晖园,正好见到师千一在喂孩子。 小小的婴儿裹在襁褓里,小口地吃着糊糊,粉嫩嫩地脸蛋笑呵呵地,很是可爱。 师千一面无表情地喂着孩子吃东西,若是说喂饭这件事看起来很温馨,但师千一阴骘地目光透着一股可怕地邪气,那眼神根本不是看儿子,反倒像是看仇人。 百里琪花被眼前诡异地画面吓到了,之前地自己到底是有多蠢,或者说师千一隐藏地有多好,明里、背后完全是两幅极端地面孔,让人后背发凉。 “殿下,您怎么来了?” 对百里琪花突然闯进来,师千一有些慌乱不跌,脸上的阴狠表情一时收不住,仓皇地放下碗,快步迎上来。 “师千一,我之前说过,若是你再敢动管佶,我不会放过你。你这是要挑衅我?” 师千一欢喜地脸色又沉了下来,目光冷了下来,“你来找我,只是为了管佶?” “不然你觉得还会有什么。你敢动管佶,就是在触碰我的底线,我会让你知道你做了什么愚蠢地决定。” 百里琪花是来下战书地,说完就准备走,师千一却猛地拉住她地手臂,将她搂紧怀里。 “阿琪,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我做的这一切只是想让你看到我,不要抛弃我。我答应你,只要你能原谅我,和我在一起,我再也不会和管佶对着干,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求求你了。” “你放开我,放开!” 百里琪花怒吼,右脚往后一踩,直接踩在师千一地脚背上,痛的他松开了手,百里琪花顺势逃离了他地魔爪。 “师千一,你真是胆大包天,连本宫都敢调戏。” 两人争吵声惊扰了孩子,哇哇地大哭起来,听的人好不心软。 百里琪花缓下脾气,朝脸色哭地发红地孩子看了一眼,压下暴怒的情绪,“既然做了父亲,就多为孩子考虑。既然做不了好人,至少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我不会放过管佶,你等着看。” 师千一也被彻底激怒,彻底不再掩饰自己的虚伪和阴狠。 百里琪花怒不可遏,“那我们就比比看,看是你更有本事,还是我更厉害。” 管佶勾结南宫薄之事越演越烈,百里琪花进宫查探皇上的态度,皇上只是告诉她一定会还管佶一个公道,此外再不提。 百里琪花知道,皇上这个敷衍,可见他是信了几分的。因为管佶身份的事,皇上对他本就有了猜忌和提防,即便勾结的事最后调查清楚是有人故意诬陷,这也将永远成为皇上心里的隔阂。 但此事急不得,她也参与不得,否则定回被皇上人围徇私,惹得皇上更不满。 百里琪花通过明月皎,时常和管佶通信,管佶并不太在意朝堂上的事,清者自清,时间会还他公道。 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高尚和其木格传来了婚事。 其木格本就是来和大楚联姻的,草原狼主自然更希望她嫁给皇上,但她最后还是选择了高尚。 百里琪花笑着打趣她,“你确定要嫁给高尚,不会过两天又移情别恋了吧?” 其木格最爱移情别恋,总是一见钟情,比男人还花心。 其木格微红了脸颊,大大咧咧的笑道,“我就喜欢高尚,在戚如认识后就对他念念不忘,后来又遇到许多人,但还是一直想着他,以前从来没有过。我想这应该就是真心喜欢,想要嫁的人吧。” 百里琪花笑着点了点头,“既然你决定了,那就祝你幸福。” 其木格是从公主府出嫁的,百里琪花把她当成妹妹,给她添了嫁妆,草原狼主也亲自来送女儿出嫁,这场亲事办的热热闹闹,皇上都派遣常兴送来了赏赐。 第226章 剿贼 婚礼上,百里琪花终于见到了管佶,两人身边都有人跟着,只远远的对上了眼,无法靠近,但即便只是一眼,也看清了对方眼中的坚定和爱意。 不管多坎坷,他们认定了彼此,就一定会坚持到底。 百里琪花进宫给皇上请安时,刚好遇到管佶也正好进宫,百里琪花惊讶了一下,赶忙凑上去,“你怎么进宫了,是皇兄招你的?” “是。” “所为何事?难道是勾结南宫薄的事?” 最近管佶勾结南宫薄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皇上一直没有表态,管佶也安安分分呆在府里没有到处乱走,现在突然被招入宫,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件事有了结果。 管佶坦然道,“应该是吧,我没做过,子不会让人随意构陷。” 百里琪花看他丝毫没被此事影响心情,也松了一口气,笑道,“我相信你,也相信皇兄,他肯定会还你公道的。” 百里琪花和管佶一起进了太极殿,皇上没想到百里琪花也刚好来,两人莫不是约好的? “皇兄,你找管佶哥是关于南宫薄之事吗?” 皇上合上手中的奏折,从龙椅上下来,领着两人去了偏殿的茶案后坐下,如同以前一样,随和安逸的相对而坐,品茗闲聊。 “那件事朕已经查清楚了,是有人故意诬陷管佶,伪造了书信。那些书信朕看过,字迹虽然和管佶很像,但并非出自他之手。” 皇上优雅的沏着茶,给管佶和百里琪花各倒了一杯,轻嗅着茶香小口品尝。 管佶则要粗鲁许多,一口饮尽,并没觉得味道有多大的不同,他对这些风雅之事向来不太敏感,更多的是武人的爽朗。 “谢大哥相信我,还我清白。” 皇上拍了拍管佶的肩膀,“说什么谢,我是你大哥,自然信你。你受了委屈,我自当帮你查出原因,将罪魁祸首揪出来。” “罪魁祸首是谁?” 百里琪花问道。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背后指使之人是师千一,但她也知道,师千一轻易不会留下证据的。 而且师千一并非朝中人,无官无职,谁能相信这样一个白身会陷害当朝国公爷,又有谁会相信他有这个实力? 师千一虽是白身,却因为给百里琪花看病,时常入宫,在朝中名声很响,而且他的千一医馆时常有高官勋贵进出,与朝中人相处的很熟。 百里琪花突然感觉心惊,师千一的城府实在可怕,身在朝堂外,却能决策朝堂内的命运。 这个人,她当初真的是瞎了眼,才会引为知己好友。 “是朝中几个不被重用的人,以前在伪帝时期收到了重用,夺位当日助了我,所以没有被牵连,但也不再被重用,只是给了闲职,所以心生报复,挑拨我与管佶的关系。” “查清楚了便好,管佶哥终于恢复了清白。” 百里琪花回答的很敷衍,但她也明白,这就是最后的结果,最好的结果。 ”我今天找你来,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 勾结南宫薄之事尘埃落定,管佶和百里琪花都松了口气,可这口气很快又提了起来。 皇上沉吟一下道,“几次对付啾啾的事已经查出了些眉目,对方是硝烟阁和前朝余孽组织,这个前朝余孽组织盘根错节,势力颇大,如今已经查到他们的总部在戚如。管佶,我要你带兵剿灭前朝余孽,你可愿意。” 百里琪花一下抬起眼睛看向管佶,又担忧,又欢喜。 皇上愿意让管佶带兵剿贼,可见对他的信任一如以往,转念想到他又要上战场,不由又担心。 不过这未尝不是一次机会。 皇上不同意她嫁给管佶,若是管佶得胜归来,皇上心情大好,届时也就更能松口。 皇上心里膈应的无非是管佶北渊公主之子的身份,只要他不握实权,剿贼得胜后将兵权及时上交,相信哥哥总会心软的。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只是殿下……” 管佶有些顾虑,虽没有说清楚,但皇上和百里琪花都心领神会。 “你安心剿贼便是,我没事的,我等你得胜回来。” 百里琪花安抚的灿笑着,她与管佶中这样的毒倒也是好事,管佶若在战场上有什么危险,她也能感知到。 只要管佶不死,她也就不会死。 皇上轻叹了一口气,“朕何尝不知,但你是最适合的人选,这也是让你扬名立威,把那些构陷、流言一举压下来的机会。朕会让双止护着啾啾,舒缓她的不适。你只要保住性命,平安归来便好。” 管佶郑重地起身,朝皇上抱拳跪下,“臣领命,定不负陛下所愿。” 管佶要出征了,皇上也就没再拦着百里琪花不让他们见面,百里琪花紧急给他赶制了两身衣服,还把皇上以前赏她地金丝软甲给了管佶,让他切莫受伤。 百里琪花边做着针线活边掉泪,以前无数次地送管佶去战场,却从没像现在这么不舍,恨不得能跟着他一起去,还没出发就担心他的安危。 管佶俯下身子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珠,亲了一下她的发顶。 “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战场都去惯了,一群逆贼不在话下。” “切莫大意,这个组织怕是从前朝覆灭就有了,势力必定庞大,一切都要小心。” 百里琪花吸了吸鼻子,反复叨叨。 “我知道,就算为了你,我也不会让自己受伤,放心吧。” 管佶出发那天,皇上和满朝文武在朝堂给他饯行,汪全真在城门口送他,还有另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师千一。 “预祝国公爷一路顺风,平安归来。” 师千一的话丝毫没有可信性,汪全真哼笑了一声,“师大夫是真心希望国公爷平安回来,还是期望他死在外头。” 汪全真眼里满是对他的不屑,师千一脸色有些难看,“不知小煤球最近可好,听说跟着汪将军学了不少东西。” 汪全真根本不吃他那一套,“不用和我攀关系,小煤球我是真心想收为徒弟,和你没有半分钱关系。” “汪将军很不喜欢我?” 汪全真很实在的道,“你那些花花肠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国公爷不在京都,你怕是开心的很吧,不过拾阳公主可不是那么肤浅的人,近水楼台就真的能得月。” 师千一很不解,“汪将军怕才是那个最不希望国公爷平安回来的人吧,谁人不知,汪将军事事对国公爷对着干,事事与他攀比,若没了国公爷,最开心的当是你吧。” 汪全真对他阴险的表情嗤之以鼻,“我汪全真光明磊落,行得正坐得端。我是与国公爷比较、攀比,那也是光明正大的竞争。你这种耍阴谋的小人,根本不配与我们相提并论。” 汪全真对师千一的鄙夷毫不隐藏,往日与国公爷不对付的人,此事却站在了国公爷这一边。 因为他也是军人,他明白打仗出征要面临的危险和命运,军人的荣耀都是一刀刀一战战打出来的,血淋淋的,值得被尊重和敬仰。 百里琪花急匆匆的赶来城门口送行,她赶了一夜才把最后一套衣服做好,红着眼睛交给管佶,又一次嘱咐,一定要平安回来。 “等我得胜归来,就像陛下请旨赐婚,啾啾,我爱你,今生都绝不会放开你的手。” 百里琪花目视着管佶的大军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泪水控制不住的泛滥成河。 明明只是场胜算极大的事情,却止不住的心慌,不知那心慌从何而来。 师千一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边,与她的视线一同望着管佶消失的方向,目光却阴冷的像腊月寒冰。 “我们的赌约还记得吗?” 百里琪花抹了抹眼角,回复冷静,淡淡的侧头看他。 师千一嘴角扬着得意而阴寒的笑,眼角上挑,“谁胜谁负,你很快就会知道。” 百里琪花不安的心跳动的越发激烈,看着师千一自信的眸子,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隐隐感觉到有什么阴谋。 这场剿贼,难道另有隐情? “殿下,明月皎来消息,柴库到了,问你什么时候去见他。” 芦苇突然凑到百里琪花耳边耳语道,百里琪花惊喜的笑了笑,“现在就去。” 说完根本不理会师千一,坐上马车扬长而去。 明月皎去信两个月后,柴库终于来了京都。 千缕阁的信一捎来,百里琪花一刻都等不了,直接奔去了千缕阁。 上次见面百里琪花还只是个帮兄长夺位的逆贼三公主,此时已经是名正言顺,整个大楚最尊贵的拾阳公主。 柴库恭敬地行了大礼,百里琪花将他叫起来,不必多礼。 “殿下急忙将我叫来京都,不只是有何事?” 百里琪花问道,“我是想问之前在戚如,明月皎的府邸,我弹奏的那首曲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柴库一顿,脸上瞬间漾起沉重的神情,欲言又止。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你当时让我以后莫要再弹,定然是知道什么。” “殿下莫非遇到了麻烦?” 柴库这么一问,百里琪花更加确定他知道的不少,肯定的点头道,“不只是麻烦那么简单。此事关系重大,还请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面对公主,柴库自然无法隐瞒,便将自己知道一五一十道来。 “其实我也是道听途说,说前朝遗留下来了一个什么藏宝图,就藏在那首《朝夕》里。那首曲子我以前曾听过一次,第二日就听说那个弹奏之人死于非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所以我才有那句提醒。” 藏宝图—— 果然是个惊天大秘密。 照柴库的话来看,硝烟阁和前朝组织几次闯公主府,还要抓百里琪花,应该就是找《朝夕》的琴谱,看来那个藏宝图就藏在琴谱里。 这么重要的东西,君循怎么会给她呢?还有,君循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百里琪花暂时不想这个,只想立马把这个事告诉皇上。 看硝烟阁和前朝组织如此坚定的要找回琴谱,看来这个藏宝图很有可能真实存在,应该是很大的一笔财富,若是这么大的财富让江湖组织或是前朝余孽拿到手,必会引起巨大的纷争和后患。 百里琪花急急忙忙赶到宫里,太极殿的宫人没人阻拦他,常兴刚好也不在,便直接长驱直入,进了二门却听到大殿里似是有人在说话,鬼使神差的停住了脚。 百里琪花悄悄地缓步进去,站在一个不被发现地角落,却怎么也没想到会瞧见师千一。 师千一和皇上相对而坐,两人面前摆着茶,气氛和谐,像是一对好友。 百里琪花心惊,师千一怎么会在太极殿,而且皇上对他地态度这般好,根本没有在她面前时替她不满、气恼,扬言要把师千一碎尸万端地样子。 莫非,皇上是在骗她。 “你亲眼看见管佶出城了?” “正是,陛下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只要和前朝余孽交上手,管佶就会被殉国而死,他再也不会回到朝堂,污陛下的眼睛。” 师千一志得意满,说话也口无遮拦,瞧见皇上警告过来的眼神,意识到自己太得意忘形,赶忙接着道,“常言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陛下于殿下就如同父母,为了殿下的未来,只得牺牲管佶。” 百里琪花身体颤抖的死死抓着身边的花几,双眼猩红的紧盯着远处那两个身影。 一个是她厌恶的人,一个是她最亲的哥哥,他们在合伙算计她喜欢的人,要杀了管佶。 哥哥为什么会这样,难道紧紧因为一个北渊公主之子的身份,就这么容不下管佶吗,连十几年如同亲兄弟般的情谊,和那么多年的拼死祝他成大业的功勋都不顾了吗? 哥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么的自私。 “管佶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贪心想要和啾啾在一起。” 百里琪花身体冰凉,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每一根神经都是痛的,痛彻心扉。 “我虽不在朝中为官,但也听李泽翰说起过军中之事,管佶空担有统领北军和禁军之职,实际却被赋闲在家。管佶在军中向来颇有威信,许多人都替他感到不满,还有……大胆指责陛下,过河拆桥。” 第227章 囚禁 “放肆,这些大逆不道之言是谁说的!” 师千一一脸惶恐道,“陛下息怒,臣也只是道听途说,但功高震主之事不可不防。定安国公有皇后娘娘捏在手中,石家世子又是个愚蠢没本事的,不足为虑。但管佶若是娶了殿下,便会水涨船高,越发难以掌控,加之他的娘又是北渊公主,若他有朝一日叛变,我大楚便岌岌可危,这可不是好事。” 师千一还在不停给皇上灌迷魂汤,皇上蹙起眉头,喝断他的声音,“无需你教朕该怎么做。你只要告诉朕,管佶若死了,啾啾怎么办。” 师千一自信的道,“陛下放心,我已经研制出了慈纣的解药,只要喂殿下吃下解药,与管佶的同生共死便可解除,管佶即便死了,殿下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皇上听闻此言,这才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啾啾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朕必要你陪葬。” 师千一微垂了垂眸,“殿下是我心尖的人,若没能护殿下周全,陛下无需降旨,我自会陪殿下一道去。” 皇上对他的深情嗤之以鼻,“你无需在朕眼前演戏,你即便帮朕除了管佶,你也没资格娶啾啾。朕的妹妹,须得天底下最好的男人,不是你这样的腹黑、虚伪之人。” 师千一脸色有一瞬间的惨白,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我知道我出自师家,又有了孩子,不配拥有殿下。但我依然会守护殿下,看着她得到幸福。” 百里琪花靠在粗壮的房柱上差点晕过去,双腿发软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趔趄一下,撞到花几上的花瓶,跨擦一声,白玉瓶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娇艳的桃花掩映在一摊碎片中,显得格外凄惨。 皇上和师千一猛地被惊动,大喊医生‘何人’,冲上前时发现了摇摇欲坠的百里琪花,都是一脸惊慌。 她怎么在这?她何时来的?她……听到了什么? “啾啾,啾啾——” 皇上一个箭步上前揽住了百里琪花差点摔倒的身体,心疼的揉了揉她的脸,呼唤着她。 百里琪花视线迷糊,有些看不真切,换了许久才重新恢复清明,一把将抱着她的人推开,怒目圆瞪的死死盯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百里琪花歇斯底里的连续质问三次为什么,皇上被她激愤的样子吓到了,她从不曾如此疾言厉色地和他说话,更不曾用这种仇人般地眼神看他。 “啾啾,哥哥慢慢给你解释,你先别着急。” 皇上想要安抚他,让她冷静下来,百里琪花抗拒他地接近,顺手将另一个花瓶摔在地上,阻隔了皇上靠近地脚步。 “管佶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杀他。他处处为你我着想,不争不抢,你为什么这么残忍!你别忘了,你的江山有一半是他给你打下来的,你这是忘恩负义。” 百里琪花最后一句话刚好触到了皇上的逆鳞,师千一得意的站在一边旁观,嘴角隐隐漾起得逞的笑。 皇上目光越发阴冷,双拳在身侧攥紧,扬了扬下巴,恢复皇上的高高在上。 “正因为如此,朕才要杀他。朕是皇上,不能容许一个臣子功高盖主。” 百里琪花欲哭无泪,“那是管佶啊,我们的管佶啊!” 从懂事起她就知道,她和哥哥的一生都将触在危险和惊心动魄之中,管佶自小习武保护他们,成为哥哥的左膀右臂。 她曾想过无数种管佶的死法,死在战场、被俘虏、被下毒,等等等等,但她从没想过他会因哥哥的背叛而死。 这种死法多么残忍,多么不甘,多么让人心碎。 “他何曾功高盖主,那些都是师千一诬陷他,你说过你信任他,背后却算计他,你太让我失望了!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愚蠢、狭隘,宁愿听一个明知心怀不轨之人的挑唆,也不相信认识了十几年的兄弟。” 百里琪花想要嘶声痛哭,可泪水像是被堵住了,没了发泄的出口,心里的悲伤成倍的累积。 “你不是我的哥哥,我的哥哥聪慧、心胸宽广、目光远大,不是你这样的。”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回响在宽阔的大殿里,所以人都愣住了,空气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皇上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掌,张了几次嘴都没能发出声音,想要道歉却被百里琪花恶狠狠的目光吓住了。 百里琪花抓起一个碎玉片,冲到大殿后的内室,将挂在衣架上的龙袍划了个稀烂。 威严精致的龙袍在她手下一下下变成破败的布条,那是她曾经亲手为他绣制的龙袍,从织布到秀智图案,花费了许多了心力,此刻却又毁在了她的手里。 皇上匆匆追来,看着被龙袍,目光冷冽,下一刻似乎就要爆发。 “你不配穿这件龙袍,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得逞!” 百里琪花声音嘶哑的喊了一声,转身就跑走了。 师千一回过神来,心急的喊道,“陛下,不能让殿下出城,要是让她追上管佶,我们的计划就落空了。” 皇上目光阴骘的沉默了许久,突然大步走出太极殿,朝着百里琪花离去的方向追去。 都是因为管佶,才会让他们兄妹反目,单这一点,就留不得你。 百里琪花提着裙摆在皇宫中奔跑着,艳丽的红裙托在宽阔的宫道上,逶迤出炫目的风景。 皇上在后面追赶着,他没有召集禁军,亲自将她抓住。 宫道上的宫人们见到那两个一前一后追跑的身影,短暂的惊诧后,全部惶恐的退到两侧跪地俯身,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味道。 很快,皇上追赶公主的消息便传的整个皇宫皆知。 百里琪花朝着宫门的方向不停奔跑,跑的身体发软、眼睛发晕也不敢停下来,现在要是停下来,管佶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拿出全身的力量,拼命的跑,却终究难以逃脱如来佛的手掌。 肩膀被抓住,身体一转,倒进一个宽阔的怀抱。 这个怀抱曾经给过她温暖和安心,此时却只剩恐惧。 视线开始涣散,她没有看见那个人的表情,却依稀听到了他的声音。 “啾啾,哥哥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百里琪花从昏迷中醒了过来,浑浊的视线慢慢清晰,看着头顶熟悉的帐幔,理智回归,这是九华殿她的寝宫,她晕倒前…… 百里琪花一下想起太极殿里听见皇上和师千一的对话,激动的就要挣扎起来,但却发现全身软的像是一滩泥,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就连转一下头都十分费力。 她想喊人,但张开嘴却只有如蚊虫般细弱的声音,身体疲倦不已,说话都艰难。 许是老天看见她醒来,让人刚好进来了,瞧见床上的人醒了过来,立马又出去通报,很快便有一连串的宫人进来伺候。 有的为她擦洗,有的为她喝粥,却没有人说话,全都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百里琪花努力张嘴想要问管佶的事,但说出的话声音太小,根本没人听见,就算有人听见,可能也不会告诉她。 就在百里琪花无助又担心的时候,头顶终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瞧见酉婆那张布满褶子的脸庞上的笑容,像是一下找到了救星,颤抖着手臂朝她伸出手。 酉婆跪在床榻边,握住百里琪花的手,笑盈盈的道,“殿下您终于醒了,您别怕,师大夫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 听见师千一的名字,百里琪花突然激动的痉挛起来,牙齿紧咬着,手臂用劲,像条毛毛虫般蠕动起身子,嘴里不时发出磕磕磕的声音。 酉婆吓了一跳,屋里的宫人也都被吓着了,立马跑去了催师大夫,很快师千一就和皇上一起来了。 师千一上前来给百里琪花诊断,百里琪花用眼睛死死瞪着他,想要避开他的触碰,奈何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徒劳无功的被师千一抓住手腕,替她诊脉。 “怎么样,啾啾没事吧?” 皇上担忧的急问道,师千一气定神闲的回答道,“陛下放心,殿下无碍,只是软筋散发散开,殿下一时不受用,现在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啾啾的身体你一定要照料好,若有丝毫差池,朕绝饶不了你。” 皇上色厉内荏的警告,师千一不惊不慌的垂头应声,“臣遵命。” 臣?他何时成了臣子?他怎么能入朝堂! 百里琪花想要嘶吼、质问,但嘴张到最大也只能发出柔弱的啊啊声,毫无威慑。 看着床边那两个人,百里琪花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惧。 被敌人伤害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被曾经最依赖最信任的人背叛。 她恨师千一,却对皇上更绝望。 “你……给我……用……软筋散……” 百里琪花艰难的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太小,皇上只能凑着耳朵靠近了认真的听,脸上有愧疚,有不忍,却不曾放过她。 “哥哥只是不想你做傻事,你别害怕,哥哥不会伤害你,只是让你好好在床上躺几天。” 百里琪花发白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傻事,是什么意思? 难道管佶已经…… 兄妹俩自幼的默契,让皇上一下读出了她眼里的害怕和猜测,肯定的道,“管佶已经殉国,你想开些,哥哥以后还会给你找更好的男人,爱你照顾你一辈子。你把管佶忘了吧……” “我不信……” 眼泪疯狂的从眼角淌下来,湿了头发,也浸透了柔软的枕头。 “管佶不会有事,他是战神,他不会死的,你骗我,你骗我……” 百里琪花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声音却依旧羸弱。 皇上心疼的将她拱起的身体按在床上,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着她,安抚她。 “管佶已经死了,这是事实。你别再想他了,早点走出来,哥哥还会像以前一样疼爱你。” “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 百里琪花魔怔了般不停重复着,呢喃着,皇上的话再听不进去。 师千一站在一边看着百里琪花痛苦不堪的模样,既心疼又痛快,就是该这样,他早就应该除掉管佶这个祸害。 皇上心疼的顺着百里琪花的头发轻轻抚摸,他从未料到过有一天自己会这样对她,他们俩会走到这个地步,但他不后悔。 “忘记管佶,等你心情好了,哥哥就不会再给你用软筋散。好好休息。” 皇上不忍心再看她痛哭流涕的样子,转身离开了屋子,命令九华殿的宫人不准在公主面前胡言乱语,任何人来都不许见。 百里琪花一直就这么躺在床上,她彻底成了被人操控的木偶,连坐起来、说两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有鼻息里微弱的呼吸还表示着她还活着,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师千一每日都要来看她,和她说着以前的事,想要唤起他们曾经美好的记忆,但显然是做无用功。百里琪花从来不看他,紧闭着眼睛,偏头朝着床里面。 师千一走时,都会强迫她喝下一叠蜂蜜水,她知道,里面有软筋散。 百里琪花哀求着酉婆告诉她管佶的事,但是酉婆三缄其口,就是什么也不说,反而劝百里琪花。 “人死不能复生,殿下还是该往前看。您还这么年轻,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路。陛下还是很疼爱您的,每日都来看您,给您带喜欢吃的东西,命令宫人细心伺候。殿下莫要再和陛下赌气了,只要您不再提管佶的事,陛下就会让您好起来。” 百里琪花这个时候除了流泪,什么也做不了。 她不相信管佶就这样死了,即便皇上要杀他,但他是战场上走来的阎王,什么危险和惊险没遇到过,每次都能逢凶化吉,这次也一样。 她是肯定不会向皇上屈服的。 太极殿中,皇上垂头沉思着,太子百里允晗端端正正的坐在书案前写字,落下最后一笔,放下毛病,垂了垂未干的墨迹,乐颠颠的拿给父皇看。 “父皇,您看允晗写的字,写的好不好?” 皇上艰难的扯了个笑容,将儿子抱在怀里。 第228章 属于自己 “允晗,你姑姑病了,你要多多去看她,陪她说话,逗她开心知道吗?” 允晗乖巧的用力点头,“是,父皇,允晗知道了。允晗会每天都去陪姑姑说话,祈求姑姑的病早点好起来。” “朕的好儿子,真乖。” 皇上伸长手臂,将孩子抱了个满怀,蹭了蹭他嫩嫩的小脸蛋,目光讳莫如深。 “允晗,你要记住,父皇、你、还有姑姑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血脉相连的亲人。我们一定要互相爱护、互相陪伴,团结一心,这样才能把所有欺负我们、觊觎我们的人打败。你要听父皇的话,长大以后也要孝顺父皇,更要孝顺姑姑,知道了吗?你就是姑姑的亲儿子。” “允晗是母后的亲儿子。” 允晗天真的纠正道。 皇上的眸子深了深,语气也冷了几分,“我们三人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姑姑没有孩子,这辈子也不会有孩子,你就是他的孩子,要像孝顺父皇一样孝顺她,知道了吗?” 太子被皇上冷冽、迫人的目光吓住了,怔怔地点头,“允晗知道了。” “在这世上,任何人都可能背叛我们,只能血脉最亲的人不会。” 小太子从太极殿出来,就迈着小腿跑去了九华殿,有皇上的谕旨,九华殿的宫人并没有阻拦,放太子进去。 太子跑进屋子就奔到床边,四肢并用的爬到床上,拉住百里琪花的手。 “姑姑,你还好吗?父皇说你生病了,让允晗来看姑姑。” 百里琪花从睡梦中醒过来,恍恍惚惚的看着身边小小软软的小儿,冰冷的心终于稍稍有了些温度。 “小……允晗……” “姑姑是不是病的很重,你要乖乖听大夫的话,乖乖吃药,这样病才能好。允晗生病的时候,母后就是这样安慰允晗的。” 百里琪花笑了起来,但连微笑都感觉疲累,眼皮一颤一颤,累的想要睡过去。 “允晗,你知道……国公爷……怎么……样了吗?” 酉婆在一遍伺候,听到这话,立马警惕起来,想要打断这段对话,皇上有令,不准任何人和公主说管佶的事。 但她还没开口阻拦,身后一个宫人眼疾手快地拉住她,朝她摇了摇头。 酉婆知道这是太子身边的奶娘,看来是皇上另外下了指令。 只见太子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道,“国公爷,姑姑说的是带兵剿贼的襄平国公吗?国公爷为国捐躯了,尸身在大火里烧没了,手下的兵全都瞧见了。” 百里琪花望着太子那双澄澈的眼睛,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血猛地从嘴里喷出,溅在脸和被子上,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九华殿瞬间躁乱起来,酉婆大喊着请师大夫,皇上很快也得知消息赶来了。 师千一施诊后,百里琪花终于缓了过来,慢慢睁开眼,看清床边的人换成了师千一和皇上,立马破口大骂。 “滚,你们滚,我不想看到你们。我恨你,我恨你……” 百里琪花的眼泪飞溅着,撕心裂肺,沙哑的让人心疼。 皇上的心紧揪在一起,听着那一声声歇斯底里的‘恨’,突然害怕起来,一把抓住百里琪花的肩膀,咬牙切齿的道,“收回你的话,朕命你收回。” 百里琪花倔强的死死瞪着他,一字一句的重复,“我恨你,恨你,恨你……” “闭嘴,再不闭嘴朕就杀了芦苇和大力,把你公主府的人全部杀光。” 皇上也嘶喊起来,屋里的宫人们吓得全部跪趴在地,一个个颤抖着肩膀,胆颤惊心。 “你要是想保住那两个奴婢,和你全府人的性命,就老老实实的把管佶忘了,永远不许再提起他,否则朕一定不会手软。” 一连串的脚步声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屋子里,百里琪花嚎啕大哭,生命从这一刻开始变得暗淡。 过了几日,芦苇和大力被带来九华殿伺候百里琪花,百里琪花已经不再被下软筋散,三人却被彻彻底底囚禁在九华殿,哪儿也出不去,谁也进不来。 百里琪花犹如一只金丝雀,被主人养在精美的笼子里,每日山珍海味享用不尽,各种绫罗绸缎、金钗玉环往这里送,整个皇宫艳羡不已,却没有人敢说什么。 全后宫的人都知道,拾阳公主因为国公爷热闹了皇上,被皇上囚禁在九华殿,但皇上对公主的宠爱未减,即便被囚禁,依旧是这全后宫的独一份。 这种金枝玉叶的生活在后宫女人的眼中羡慕不已,在百里琪花心中却犹如地狱一般。 长时间被服用软筋散,她的身体产生了副作用,即便停药,也再恢复不到从前,只是在屋子里慢走两圈都累的满头大汗,看来无需她想不开,她也命不久矣。 皇上因此大怒,大言师千一欺君,将师千一刚刚任命的太医院太医之职隔去,日后都不得入宫。 百里琪花听说后,不过一声嗤笑。 宁愿信任那种虚伪之人,就该知道会有被骗的时候。 百里琪花坚持每天锻炼身体,即便累的头晕目眩,也要坚持在屋里走上十圈,走完最后一圈时腿软的差点坐在地上,幸好大力眼疾手快给她当肉盾,才没有伤到。 皇上刚好来看她,大步上前将她从地上抱起,放在一边的软垫上,心疼的责备,“不要运动过猛,小心身体受不了,慢慢来就好。” “你巴不得我永远走不动吧。” 百里琪花看都不看他,接过芦苇递来的乌梅汤,喝了两口,身体的不适终于稍稍缓解下来。 皇上已经习惯她现在阴阳怪气的语调,也不生气,不责难,只要她好好的,不再提管佶的事,不做危险的事,都由着她。 “哥哥让御厨给你做了你喜欢的爆炒肥肠,虽然有点辣,但你喜欢吃就好,也不要吃太多,你的胃还很弱,小心不舒服。” 皇上态度卑微的讨好她,百里琪花却兀自出身。 她喜欢吃有盐有味的,爆炒肥肠,当年在阚州庆功宴上,她一个人吃了一大盘,管佶悄悄提醒她不许再吃了,但她还是吃的不亦乐乎。 思念管佶的时间里,百里琪花越来越发现,她的人生处处都是他的痕迹,他早已深入了她生命的角角落落。 她不止一次的怪过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自己的心意,若是早一点,或许她和管佶不会这么艰难,也不会走到现在的悲剧境地。 没了管佶,她突然感觉前途一片迷茫,没了希望,没了追求,也没有丝毫动力。 “尝尝看,喜欢吗?” 皇上亲自夹了一小截肥肠在她碗里,百里琪花盯着那截肥肠看,一摔碗,起身躺回了床上。 皇上暗暗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失落,却说不出一句重话。 “你累了就好好休息吧,哥哥明天再来看你。” 皇上正准备走,身后突然传来百里琪花的声音,“我要见皇后,我要见人,你不能永远把我与世隔绝。” 皇上回身去看她,她背对着床边,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现在需要休息,哥哥是不想让人打扰你。” “我这身体休息一辈子也好不了,不知道哪天这口气就断了。你要再关着我,在那之前,我就先憋死了。你要想我早死,我也没话说。” 百里琪花掐准了皇上的心,一击即中,第二天皇后就进了九华殿,还带了几位妃嫔来和她说话、解闷。 所有人都闭口不谈管佶,对皇上和百里琪花闹掰得事也假装不知,装聋作哑的聊着新鲜的趣事。 百里琪花恹恹地,大多听她们说,气氛诡异地九华殿终于稍稍有了人气。 “皇嫂的弟弟可成亲了,选了哪家的姑娘?” 皇后笑道,“翰林学士全书的妹妹全明慧。” 皇后以为她不过随便问问,定然不知道全明慧是何人,然而百里琪花听后却是大惊。 “皇嫂不是赐了全明慧翡翠,没看上她吗?” 皇后没想到她居然知道这个,解释道,“后来实在没选到合适的,又从头挑了一次,发现全家小姐知书达理,端庄贤淑,之前倒是漏看了。陛下见过后,也觉得不错。” 百里琪花心里都快笑出声来,她们还真是错把鱼目当珍珠,这个全明慧心计了得,先是故意没被选上,找自己讨教《朝夕》,之后又重选一次,脱颖而出。 看来她一开始便冲着石家世子妃的位置去的,皇上要是知道前朝余孽的内奸成了皇后的弟媳,不知会如何想。 当晚用晚膳时,皇上又来了,陪她一起用膳。 皇上关心起她白天做了什么,聊了什么,百里琪花随意回答起石清豫的亲事,满含深意的盯着皇上看。 “看什么,哥哥脸上有脏东西?” 皇上笑起来,难地看她今天心情平顺,跟着心情也好起来。 “陛下给石清豫选了全明慧做世子妃。” 皇上轻轻皱了皱眉,“怎么,你认识全明慧?有何不妥?” 百里琪花只淡淡的回了一声,“陛下还是多查查全家为好。”然后便不再多言。 百里琪花不会无缘无故让他调查全家,皇上将此事放在了心上,立马让人去查,结果果真查出了问题。 全书中探花郎前,一直在戚如读书,据说与一伙神秘人走的很近,后面来了京都就没了联系。 前朝组织的本部就是戚如,那伙神秘人很可能就是前朝组织团伙。 皇上看完送上来的调查奏章,立马便去了九华殿。 百里琪花正在花园秋千上发呆,皇上来了也不见礼,端起茶杯喝了两口。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全家是前朝组织的人?” 皇上询问的声音平和,语气里却带着一股质问。 百里琪花不说话,脚尖点地蹬了一下,身体晃了起来,两只手抓着秋千绳,望着湛蓝的天空,心中却描绘着管佶的温柔的脸庞。 “朕问你话,你还知道什么?” 看她就是不理自己,皇上深深吐了口气,压下心里的急躁,拉住秋千绳让她停下来,蹲在她面前,抓着她的肩膀让她对上自己的视线。 “啾啾,你有没有一本琴谱,叫做《朝夕》?” 百里琪花的瞳孔迅速收缩了一下,皇上已经查到《朝夕》了? 皇上紧盯着她的表情,看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变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朝夕》果然在她身上。 “啾啾,那本琴谱你放在哪儿了?那东西很危险,放在你身上会招惹麻烦,交给皇兄。” 百里琪花怔怔地盯着眼前地脸,感觉这张再熟悉不过地脸,此时却陌生地可怕,不自觉产生了一声想法。 “若我身上没有《朝夕》,你是不是早就杀了我了。” “你胡说什么呢,哥哥怎么会杀你。” 皇上的疼惜和宠爱,此时在百里琪花眼里都是虚假的,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布,看不清真面目。 “啾啾,哥哥就你一个妹妹,你是哥哥最亲的人,就算你犯了再大的错,哥哥也不会伤你分毫。” “这话你自己信吗?” 百里琪花紧接着反驳,然后不以为然的讥笑。 “你现在只有皇位,心里满是猜忌,就因为一点猜忌,连管佶都能杀,连师千一那种人都能合作,杀一个我有什么奇怪。” 皇上听着她那一声声的指控,心都要碎了。 信任这种东西,一旦打破了,想要修复就难如登天。 “不是的,啾啾,你相信哥哥,就算杀尽天下人,哥哥也绝不会伤害你。” “那给我下软筋散算什么,囚禁我又算什么,这就是你说的不伤害吗!” 百里琪花突然激动的大吼起来,一脚将皇上踹翻,起身跑回了屋子。 远处侍候的宫人们吓得脸色发白,公主实在太大胆了,连皇上都敢踹。 然而皇上并没有生气,反而追上去解释,抓着百里琪花的手臂卑微的哀求。 “啾啾,你一定要相信哥哥,哥哥做这一切决定都是为了你好。我不能让你嫁给管佶那个北渊人,你是我大楚的公主,只属于大楚。” “我只属于我自己!” 第229章 婚礼 百里琪花尖锐的喊起来,“以前我将夺回皇位当成我人生的目标,我的人生为了你而活,为了助你登上大位而活,既是收了再多伤,吃了再多苦,我都没有丝毫怨言。” “你答应过我的,你亲口答应我的,等拉下伪帝,你夺回皇位后,让我和心意相通的人平静祥和的过一生。我只有这一个愿望,你却食言了!” 百里琪花哭诉起来,泪如泉涌,蹲在地上抱着双膝,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心疼。 “你说过会让我过的幸福,现在却是你亲手摧毁了我的幸福。” 皇上轻轻的展开双臂拥抱她,拍着她的脊背,“啾啾别哭,是哥哥不好,是哥哥的错。你乖乖告诉哥哥《朝夕》在哪儿,哥哥以后什么都答应你,你想嫁给谁哥哥都不会有意见,哥哥保证。” 皇上正安慰着,百里琪花猛地从他怀里抬起眼睛,那双水蒙蒙、猩红的眼睛,带着前所未有的戾气。 “我不会告诉《朝夕》在哪儿,管佶不在了,我谁也不想嫁。下半辈子,我都要让你在愧疚、懊悔中度过,你永远别想得到《朝夕》。” 皇上一下子就怒了,“那我要看看,你是更在意那本琴谱,还是芦苇和大力。” 皇上朝屋外大喊一声,立马有禁军将芦苇和大力抓了起来,两人脖子上都架着刀,森森的寒光闪着戾气,虽是都会夺了她们的性命。 “殿下,不必在意我们,按您自己的想法做。能伺候您,是奴婢们的福分,下辈子奴婢还远做您的丫鬟。” 芦苇仰着脖子,无所畏惧的闭上了眼睛,大力呆呆傻傻的说不出话,只是跟着芦苇点了点头,扬起脖子,把眼睛闭上。 “怎么样,你说不说?” 皇上的威胁就在耳边,百里琪花望着院中被挟持的芦苇和大力,嘴角勾起心酸的弧度,无声的喃喃着,“谢谢你们。” 说完,一把锋利的匕首突然从袖中闪现,皇上还来不及阻止,就见那把匕首划破了百里琪花娇嫩的皮肤,在脖子上留下了一条刺眼的血痕。 “陛下,你要是杀她们,我就会先死在你面前。我们主仆三人同生同死,倒是一段佳话。黄泉路上有了伴,也不会寂寞。” 百里琪花冷笑着斜勾起嘴角,冷冷的盯着皇上。 “陛下,现在该你选了,是要三具尸体,还是三个活人。” 皇上最终气冲冲的离开了九华殿,百里琪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一下子倒了下来。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皇上斗智斗勇。 她以为自己一撒娇,一提请求,他无所不应。 原来是她高估了自己,在那个至尊之位上,所有人都会改变,都不及那不可挑战的皇权。 过了段时间,百里琪花就听说朝堂上人心惶惶,皇上进行了大清洗,抓出了几个前朝组织的余孽,其中包括全家,全被灭门。 这些事与百里琪花无关,她没有关心,只是计划着要怎么离开皇宫。 她再也呆不下去了,皇上不知哪天就会被激怒,怕是性命都保不住,而且她不相信管佶已经死了,她要亲自去找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见到尸体永远不信。 但皇宫护卫重重,她又被皇上下令严密监禁在九华殿,连这个宫殿都出不去,何况皇宫。 她想求皇后帮忙,但很快便打消了这个想法,皇后依附皇上存在,整个石家荣宠正盛,皇后不可能为了她抛弃整个石家。 除了皇后,在这皇宫,她完全是孤立无援。 到此时她才发现,离了皇上的疼惜,在这皇宫中她什么都不是,一个朋友、能够求助的人都没有。 “殿下别着急,我们一定会有办法的,奴婢们就算死,也会帮你离开这个囚笼的。” 芦苇安抚着百里琪花,将新熬的百合粥递过去,“您要多吃点,养好身体才能想其他。” “我知道,你别担心,我不会亏待自己的。” 百里琪花端过百合粥大口吃起来,将粥吃了个底朝天。 身体是本钱,她明白这个道理。 “殿下,要不让常兴大人帮忙,您是常兴大人带大的,他肯定见不得您受苦,会愿意帮您的。” 百里琪花自然知道,她唯一能求救的只有亚父,但皇上自然也不傻,所以百里琪花见谁都可以,九华殿谁都可以来,唯独常兴不行。 皇上提防着他们见面,就是杜绝常兴帮助她。 自登基以来,百里琪树也有了所有皇上的通病,便是猜疑和唯我独尊,常兴虽然是他的亚父,但如今也不过是个被驱使的内侍,一举一动都被监视,不得越界。 春去秋来,转眼百里琪花已被囚禁在九华殿一年,这一年来,她一步不曾踏出九华殿,曾经后宫中巴结、攀附她的妃嫔们,如今都弃她如履,来和她说闲话都不愿意。 所有人都知道,拾阳公主失了圣心,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荣宠非常的嫡公主。 整个九华殿还是如铁桶一般,唯有皇后隔三岔五的光临,来陪她说说话,给她送些好吃的。 “你也真是倔,都一年了,还不愿和陛下服个软。其实我知道,陛下也不过是端着,就想等你先松口,他还是很挂念很在意你的。” 皇后苦口婆心的劝道,外人皆言拾阳公主失圣心,为有她知道,皇上待公主一如以往。 皇上时常因为公主夜不能寐,总是拖皇后看望公主,照料公主,如此这般的细心,哪里是失宠,分明是疼的入骨,连她这个妻子都要嫉妒了。 百里琪花查看着皇后送来的佳肴,没接她的话,“今日没有爆炒肥肠。” 皇后顿了一下,想到昨夜皇上叮嘱,莫要让公主吃太多爆炒肥肠,嘴上却道,“我忘了,改日再给你送。爆炒肥肠太辣,多胃不好,你身体弱还是该少吃些辛辣的。” “皇后娘娘下此可得记得,别忘了。” 皇后嘴角抽了抽,无奈的笑了。 因为全明慧是前朝组织安插在京都的人,石清豫之前定的亲事也就没了,后来再定亲时慎重有慎重,把女子祖宗十代都查了个彻彻底底,最后才定了家世清明的老牌清流世家国子学祭酒的嫡长女,马上便是婚礼。 百里琪花和皇后说,她想参加婚礼,凑凑热闹,也沾沾喜气,接着婚事活络一下心情。 皇后自然不敢做这种主,百里琪花的目的也不过是让她给皇上传个话,寻个意见。 皇上知道后,考虑了许久,终于还是同意了。 他知道要让那个倔丫头率先低头怕是难了,只有自己先拿出诚意示好,两人的关系才能慢慢缓和。 因为百里琪花要参加婚礼的缘故,石清豫的婚事准备的格外严密,一个不相干的人都没有,全程都有乔装的禁军士兵将百里琪花看守着,不准她和任何人接触,自然也不准她逃跑。 定安国公在北境驻守,没能回家参加儿子的婚礼,所以便有皇后这个长姐主持。 皇后也怕百里琪花耍花招,在婚礼上闹出乱子,所以格外的警觉,不过幸好最后都平平安安的结束了,没有出现差池。 离开石家前,石清豫在门口送客,两个老熟人相见,却有种格外唏嘘、生分的感觉。 时间总是无形间改变着一个人,百里琪花没了笑容,变了许多,石清豫也是。 “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石清豫还是那般嚣张的口吻,眼底却有化不开的怀念。 他们也算青梅竹马的情谊,从小不对付,斗到大,见面就吵就闹,这又何尝不是情分。 “你还是这么欠揍。” 百里琪花失笑,嘴角扬着笑,却又慢慢垮下来,满心的落寞。 变了,什么都变了,全都不一样了,再也回不到从前。 两人相对沉默了许久,石清豫浅淡微笑,“保重好自己。” 百里琪花回以笑容,“祝你幸福,对新娘好一点。” “阿琪姐姐——” 两声活泼又悲伤的呼唤声从后面传来,小煤球和欢儿小跑着赶来,但却在五六米远处就被禁军侍卫拦住了,不准他们再靠近。 “小煤球,欢儿——” 百里琪花欢喜的想要靠近,酉婆却抢先跨了一步,拦在了她的面前,用行动阻止她。 皇上提防的还真是严密。 百里琪花失落的远远望着那两张纯澈的小脸,欢儿难过的哭了,小煤球倔强的紧抿着唇,目光望着拦路的禁军,透着一股寒意。 “你们还好吗,阿琪姐姐好久没见到你们了。” 百里琪花声音有些哽咽,控制着自己没有哭出来,强压着心头的落寞和悲伤。 “阿琪姐姐,欢儿和弟弟好想你——” 欢儿哭诉着,想要靠近,却被一双双结实的手臂拦住了。 “阿琪姐姐也想你们。” 百里琪花说不出话了,喉头发紧,她怕自己再张嘴,就会抑制不住的流出哭声。 “臣参见公主殿下,许久不曾见过殿下,殿下可好?” 李泽翰紧跟着欢儿和小煤球过来,恭敬地见礼请安。 百里琪花苦笑一声,“李大人,是好久没见了,本宫好不好你不是最清楚吗?倒是李大人如今听说在朝中风生水起,盛宠正浓,意气风发。” “劳殿下挂念。” 百里琪花哼了一声,“本宫不想挂念你,只是李大人名声太响,想不知道都难。那本宫就祝李大人官运亨通,前途无量,早日获得自由。” 百里琪花最后一句让在常人听的云里雾里,什么叫做获得自由? 唯有百里琪花和李泽翰心里清楚,他不过是受制于师千一地傀儡罢了,代替师千一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被恩情所累。 百里琪花转身要走,小煤球和欢儿又哭喊起来,百里琪花心有不忍,朝他们温柔地笑了笑。 “若有机会,阿琪姐姐请你们到九华殿做客,你们要好好的。”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定安国公府。 回皇宫地路上,已经有禁军侍卫率先回宫向皇上禀报,将公主在婚礼上地一言一行都告知皇上。 皇上沉吟着挥了挥手,让人退下,独自深陷在威严而冰冷地龙椅之中。 这个位置太冷了,他已感觉寒意入骨,再没有人温暖他,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边。 回想着流落拼搏的那些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委屈没受过,那时的他身边拥戴者少,但现在即使满朝文武都臣服于他,却没有了曾经的骄傲、充实感。 那时的他无论什么时候,身边都有愿意为他拼尽所有、包括性命的啾啾和管佶,现在的他已然成了孤家寡人。 “亚父,朕对啾啾是不是太无情了?” 常兴站在边上保持着垂首敛眸的姿态,曾经的常兴大人,现在只是一个年老的内侍,面无表情,无波无澜,心如死水。 皇上已有多久不曾唤过他亚父? “陛下的决定定然有陛下的道理。” “你是不是也觉得朕太狠了,管佶毕竟是十几年的兄弟,为朕立下了汗马功劳,结果却英年早逝。觉得朕兔死狗烹。” “臣不敢擅议陛下。” 常兴冷淡的垂首应答,规矩得体,不出差错,却显得格外梳冷。 皇上、内侍,早已不是可以温馨坦言的关系。 常兴不咸不淡的回答让皇上很失望,他知道常兴终究是有痛心的,管佶毕竟是他的徒弟。 “陪朕去一趟九华殿吧,你也许久没见啾啾了。” 皇上叹了一声走下了龙椅,常兴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稍稍动容,顿了一下,缓步跟上。 到了九华殿门口,就听见了有节奏的唧唧、唧唧的织机声,这声音熟悉了十几年,皇上再熟悉不过,此时再听到,感觉格外的怀念,心情都变得明亮起来。 皇上踏进花园,就见到百里琪花坐在桃树下踩着织机,梭子在丝线间穿梭着,手脚配合默契,她穿着粉色的棉衣,与头上的桃花交相辉映,犹如树上幻化的仙子,静谧祥和,温馨美好。 皇上眼眶有一阵发热,他有许久没见到她如此恬静温柔的模样,如今的她看见自己只有剑拔弩张和怒目而视,他们曾经不是这样的。 第230章 求和 皇上放慢了脚步,慢慢靠近,百里琪花不知想着什么,全新沉浸在织布中,根本没察觉到有人靠近。 常兴跟在皇上身后,看着那个从小带大、犹如闺女的孩子,脸庞明显消瘦了一大圈,脸上也没有了神采,再不负曾经的光彩照人。 常兴鼻子发酸,微垂了垂眸子压下眼中的情绪,再抬头时又恢复了一片平静。 “这是织给谁的?” 背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百里琪花一下回过神,手脚的动作停下,院子一下安静下来。 仅仅片刻的停顿,唧唧的织布声又响起。 百里琪花冷淡的道,“管佶哥,很快就是他的生辰。” 百里琪花毫无忌讳的提起管佶,皇上脸色马上就是一遍。 如今整个皇宫、整个京都都知道,襄平国公是禁忌,绝对不能提起,也唯有九华殿的拾阳公主敢在皇上面前若无其事的提起这个人。 皇上按压下心头的苦涩和不悦,柔声道,“啾啾再给哥哥绣一身龙袍可好?宫里的绣娘根本不及你的手艺,而且哥哥想要穿着啾啾绣的龙袍坐在龙椅上,纵览天下。这个江山也是啾啾帮哥哥打下来的,哥哥想和啾啾一起分享这份荣耀。” 织机声又断了一下,很快又想起来。 “帮陛下打下江山的是管佶,不是我。我和陛下血脉相连,我帮陛下是天经地义,管佶帮陛下则是恩情,是情分。陛下欠了管佶。” 皇上无法再和她说下去,她两句不离管佶,丝毫没给他面子,故意让他难堪。 一年了,他们冷战了一年,他低下高贵的头颅示弱,她却熟视无睹,依旧如此强势。 难道因为一个管佶,她就要一辈子和他生分,甚至恨他吗! 难道管佶比他这个亲哥哥还重要! 皇上的好脾气被她磨得消失殆尽,带着帝王得威压道,“你闹也闹了,应当明白适可而止,再过分便是把你自己推入深渊,你难道准备抱着管佶得回忆过下半辈子。” 百里琪花彻底停下了织机,转过身朝他做着,微扬着脸和他对视,表情冷漠,如腊月飞雪。 “不必陛下威胁,我已经在深渊苦苦挣扎度日。管佶不在了,我的下半辈子也没了盼头,能让陛下始终记着曾经的错,记着心里的亏欠,或许就是我余生唯一得意义。” “百里琪花,你到底要做什么,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我都已经低声下气来和你求和,你不要不知好歹。” 皇上愤然嘶吼,周围的宫人都吓得跪了下来,瑟瑟发抖着不敢乱看乱听。 百里琪花毫不示弱的冷冽一笑,“我不想做什么,只是想让你时刻记住,你犯下的罪孽!”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百里琪花瘦弱的脸颊上。 这是皇上第二次打她,是在理智清晰的情况下,是在深思熟虑之后,是在打了后不会后悔的情况下,扇出了这一巴掌。 百里琪花偏着头,舔了舔腥甜的嘴角,雪白的脸看着很是凄惨。 常兴站在后面,紧张的攥紧了手,却不敢上前一步,眼睁睁看着百里琪花被打,心疼的难以附加,眼角瞬间就湿润了。 从小到达,她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世上最伤人的伤,都来自曾经最亲近的人。 皇上气地手发抖,但他并不后悔,厉声呵斥道,“朕就是太纵容,才会让你这么有恃无恐、无法无天。今天你就和朕说清楚,你想要什么,怎么才能变得正常,不再揪着这些陈年往事。” “那你放了我,再在这多带一刻,我都要压抑得喘不过气。那些事在你眼里不过是陈年往事,在我眼里,就算过去十年二十年,也是痛彻心扉的伤。你要真想和解,真的有诚意,那就放了我,不要再折磨我。” 皇上眼睛猩红,看着眼前疾言厉色地女子,心恐惧地颤抖起来。 他知道啾啾离他越来越远了,即便她现在就在自己面前,心却早已离他千山万水。 这种感觉让他恐惧,让他害怕,让他不敢失去。 “你休想,你是大楚地拾阳公主,是朕地亲妹妹,就算要把你囚一辈子,你也别想逃离皇宫。” 百里琪花笑了一声,然后便是张狂大笑,捂着肚子微伏着身,笑得那么大,却又那么瘆人。 “你囚着我,不过就是为了《朝夕》罢了,你心里始终惦记着,这才是你得真实目的,你最想要的。我猜对了吧。” 百里琪花眼中的讥诮击伤了皇上,惊得他猛地倒退两步,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他感觉自己在她眼里只剩可耻、虚伪的形象,难看的让他不敢面对。 “你怕《朝夕》落在别人手里,所以控制住我,囚禁我,把我当成一只狗,一个宠物,一个没有灵魂的死物。” “不是的,我没这么想——” 皇上想要辩解,但声音虚弱,显得格外没有自信,显得格外心虚。 “不是的话你放我走啊,你不敢了吧!” 百里琪花大声笑起来,声音满是讥诮,刺激了皇上,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看着她的脸在自己的手里不停涨红,嘴巴大张着发不出声音,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双乌黑澄澈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暴怒到癫狂的脸,皇上猛地吓缩了了手,嘴唇都在颤抖。 “你想杀我,你想杀我……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总有天会杀我的……” 百里琪花凄厉的惨笑着,咳嗽着转回身子,手拿起梭子,继续织起布来,轻哼着小曲,唧唧的织机声再次响起,这次却变得嘈杂烦人。 皇上狼狈的逃离而去,常兴小跑着追上,回头望了望桃树下那个凄惨的单薄身影,按压下心头的疼痛,离开了九华殿。 百里琪花日复一日的消磨着时光,每日无视便在树下踩着织机,看着一截截的布匹织出来,用刀划断,开始剪裁新衣。 管佶的尺寸她清清楚楚记在心里,如同刻在了骨髓里,永远都抹不去。 南宫薄再北渊称帝的消息传入京都,也传入了后宫,百里琪花只是冷淡的掀了掀唇角,他终于还是成功了,只是不知道登基后的他,会不会是下一个百里琪树。 百里琪花最近经常胡思乱想,若是没有帮助皇上夺位,他们现在会过着怎么样的生活。 应该还在东躲西藏,躲避着伪帝的追杀,但他们兄妹二人,还有管佶、亚父,一定还亲密的如同一家人,过的清苦却幸福。 哥哥会娶个寻常的温柔女子做妻子,生几个孩子,她也会嫁给管佶,为人母,他们会是永远最亲的家人,不离不弃,同甘共苦。 人永远都是这么贪心,得不到的就会念念不忘。 他们如今得到了锦衣玉食,却又怀念起曾经的温馨和亲密。 是不是世事永远无法两全,有了权势富贵,必定要以信任和情谊为代价。 若必须二选其一,她到底更想要什么? 不管选择了那条路,她只想管佶活着,至少……活着。 南宫薄登基消息传来后,皇上就亲派使臣出使北渊,同时送去了贺礼,永结同好。 这个时候,常兴病倒了,奄奄一息,命不久矣。 百里琪花得到消息时,是被传去见他最后一面,常兴弥留之际求了陛下,想要最后见一见殿下,皇上答应了。 百里琪花奔跑着去了常兴的院子,跑的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却一刻都不想停,直接奔进屋子,奔向了床边。 看着床上眼袋无情,脸颊消瘦,油尽灯枯的人,眼泪瞬间淌了下来。 许许多多的往事、一帧帧的画面回放在脑海,这个如同父亲般的人,是也要离她而去了吗? “亚父——” 百里琪花喉咙发干,艰难的挤出这声轻柔的呼唤,柔的像是怕惊扰他,缓慢的超床边挪动身子,突然一下跪着扑上去,抓着他的手嘶声哭泣起来。 “亚父,怎么会这样,你不会有事的,你一定要好起来——” 百里琪花紧紧握着常兴枯老的手,瘦的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前些日子见到他时,他还身体健硕,怎么会突然一下病成这样? 管佶已经不在了,难道亚父也要离开他? 百里琪花仍由眼泪汹涌滚烫,声音嘶哑的厉害。 “亚父,你不要离开啾啾,啾啾一个人挺不住的。” 常兴睁开疲累的眼睛,眼角也滚落下眼泪,湿润、滚烫、充满心疼。 “啾啾——” 多久了,他没有再称呼这个亲昵的小名。 自从进了这座皇城,她是公主,他是内侍,就再不可能如同以前般亲昵称呼。 他们已不再是父女,只是君臣。 “亚父,你别舍下啾啾,啾啾舍不得你,你也舍不得啾啾对不对——” 常兴抓紧她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稍稍坐起来,认真的看着她,“啾啾,别哭,亚父有很重要的事要与你交代。” “亚父,什么否别说了,只要你好好的,啾啾别无所求。” 常兴咳嗽了两声,剧烈的震荡使得他浑身都在颤抖,好容易平缓下呼吸,艰难的一字一句道,“你听我说。北渊南宫薄登基了,他派遣使臣前来请求和亲,这是你离开这里的唯一机会。亚父什么都帮不了你,只想看你回到以前自由自在的样子。” “亚父——” 百里琪花哭地上气不接下气,眼睛酸涩的发疼。 “陛下不愿放你走,他想挑选一个名门之女,册封为公主送去和亲,但南公薄想要的是你。我已经和北渊使团见过,出发当天,他们会帮你逃出皇宫,以后天大地大,你一个人要小心。没有我们在你身边,你要保护好自己,好好活着。” 百里琪花已经哭地没了力气,跪坐在踏板上,将头靠在常兴的手背上,用全身记忆着他的温暖。 “啾啾,啾啾——” 常兴反复唤着,这个名字以后怕是再也不能叫了,浑浊的眼泪模糊了视线。 “我……早就自作主张的将你……看作了我的女儿,我只希望你快乐,你的责任达成了,余生……为了自己而活,一定要健康、幸福。” “没有你和管佶,我要怎么幸福。” 常兴怜爱的抚摸着她的脸颊,手指微颤,掌心发亮,“相信有一天,你总会找到自己的意义,这一世只能陪你走到这里,我很遗憾,也很知足。你的母后是我的恩人,你是我所有的温暖,能遇到你们,是我的造化,也是我的福报。” “亚父——” 外面有催促传来,侍卫敲门进来,一板一眼的说时间差不多了,请她回九华殿。 常兴不舍得偏开头,松开她得手,“多谢殿下来看望臣,殿下快些回宫吧。臣祝殿下顺遂如意,福寿连绵。” 百里琪花看着他隐忍得侧脸,鼻尖酸涩,最后低声唤他一声‘亚父’,转头奔跑出了房间。 等到屋里的人全部出去,常兴再也忍不住,被子掩着嘴巴失声痛哭,这一别便是永别。 百里琪花在常兴的院子遇到了给常兴看病的太医,询问了几句病情,太医只说常兴年纪渐大,加之曾经受过许多陈年旧伤,病势来的突然,才会如此严重,怕是寿命将尽。 两人交谈时,太医趁着侍卫一个没注意,悄悄往芦苇手中塞了一个小纸条,芦苇紧攥的攥着手掌,漫不经心的袖起手臂,将纸团揣了起来。 回了九华殿,将人遣走,关上门,芦苇才把纸团拿给百里琪花。 “殿下,这是太医悄悄给奴婢的。” 百里琪花打开来看,眼泪刷刷往下掉,上面是太医关于常兴病情的真相。 常兴为了见她这一面,很早前便慢慢吃着毒药,现在已经到了极限,油尽灯枯,皇上才终于相信,放他们相见一面。 常兴知道百里琪花在这个皇宫呆不下去,用自己的命,为她谋了一条出路。 百里琪花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再抬起头时,眼中只剩一片冷冽和无尽的寒意。 常兴又熬了半个月,终于还是去了,百里琪花在九华殿借酒消愁,每日都喝的伶仃大醉,不省人事。 芦苇心疼的劝阻着她小心身体,但她丝毫不在意,在意的人都一个个不在了,她还要保重身体做什么,长长久久的活着痛不欲生吗? 第231章 醉酒 百里琪花沉醉了七日,第八日皇上终于来了,看着屋里满地的酒坛,心中怒气大盛,但瞧见趴在桌上满脸桃红、低声喃喃着‘亚父’的少女,又是一阵心疼。 百里琪花醉趴在了桌上,边哭边笑,边轻柔的唤着‘亚父’,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皇上在她身边蹲下,将她手里的酒坛夺下来,扔到了一边。 “别再喝了,也不顾惜着自己的身体,你不心疼哥哥还心疼。” 皇上想要抱她去床上休息,百里琪花一把推开他,不让他靠近。 “你滚开,你不是我哥哥,你别碰我。” 皇上心里有气,但看她醉醺醺的样子又无从发泄,只能柔声哄着。 “好了,别闹了,去休息,明天醒了小心头疼。” “你不是哥哥,你滚啊,滚——” “我不是你哥哥是谁!”皇上回吼了一声。 百里琪花立马委屈的瘪起脸,“你是坏人,你杀了管佶,害死了亚父,你是坏人。哥哥最疼我,什么都依着我,才不会让我伤心害怕,你不是哥哥——” 百里琪花委屈的哭诉起来,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滚落下来,将管佶的心都哭化了。 “对不起,是哥哥不好,是哥哥让你伤心了。” 皇上小心的拥抱她,百里琪花没有再抗拒,靠在他的胸口,嚎啕大哭起来。 “你把我哥哥藏哪儿去了,你把他还给我好不好,我好想他——” “哥哥一直在,哥哥一直最想啾啾,哥哥不会再让啾啾伤心了。” “真的吗?” 百里琪花似是醉了,迷迷糊糊的一会哭一会笑,脸上全是鼻涕眼泪,又可怜又好笑。 皇上掏着帕子给她擦脸,柔声保证,“真的,哥哥再也不会让啾啾难过,啾啾想要什么哥哥都给你,啾啾也不要想离开皇宫,哥哥只有啾啾了。” 百里琪花打了个酒嗝,也不知道听没听清他的话,咯咯笑起来。 “我想吃糖葫芦。” 百里琪花虚眯着眼睛,舔了舔嘴巴,觉得嘴里苦的厉害吗,想要吃甜的。 皇上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这么大了还喜欢小孩子的玩意。” 说着却又命下人立马去弄糖葫芦来,大晚上的,整个皇宫急翻了天,街上买糖葫芦的早回家了,找都没地方找去,只能让御厨做,御厨却又从没做过这种零食,尝试了两次才终于做好,急忙忙送来了九华殿。 百里琪花拿着刚出炉的糖葫芦,视线迷糊的睁着,胡乱张口就去咬,结果咬歪了,咬到了第二个,往签子外一抽,顶端的第一个啪嗒掉在了地上,沾了满地的糖汁。 “好吃吗?” 皇上心情很好,许久没有和百里琪花这样轻松的相处,往日的亲昵和温馨重上心头。 捏着帕子给她擦了擦嘴,百里琪花傻傻的笑着点头,嘴巴被包满了根本说不了话,大口大口的嚼着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牙齿太过用力咬到了山楂核,牙齿几乎磕掉了。 “好硬——” 百里琪花脸皱起来,将嘴里的糖葫芦吐出来,揉了揉嗑疼的脸颊。 皇上颜色一凝,朝屋外道,“把做糖葫芦的御厨赶出宫,重新换个人做。” 很快便有人将命令穿了下去,瞬间御膳房的御厨们战战兢兢,却都紧锣密鼓的做起糖葫芦。 百里琪花和皇上就这么相对无言的吃了一晚上糖葫芦,然后百里琪花困意上来,睡了过去。 第二天,皇上就解了百里琪花的禁令,准许她在皇宫里自由行动。 立马,后宫的嫔妃们都活跃了起来,登门造访者无数,但大多都被拒之门外,只有皇后和几个高位分的妃嫔进了九华殿。 当初大家都以为拾阳公主盛宠已失,但是没想到还能重获圣心,当真让人意外。 唯一平静的也只有皇后,她至始至终都明白皇上对百里琪花的看重,如今兄妹俩关系融解,她也就安心了,后宫的寒冬腊月般的冰冷气氛也终于能化了。 拜访者很多,全都找着新鲜话题和百里琪花攀谈拉关系,但没有一个人说起最热最重要的大楚、北渊联姻之事,一点风声都没透,显然皇上严厉警告过,此时不得泄露丝毫风声让百里琪花知道,否则后果严重。 妃嫔们虽想讨好百里琪花,更不敢得罪陛下,一个个的大嘴巴女人,在这件事上嘴巴却极牢。 百里琪花也不在意,假意应付着这些无聊女人们,也没有再故意和皇上顶着干,找皇上的不开心,虽然不算热枕,但也终于给了好脸色。 和百里琪花关系和缓后,皇上心情大悦,每日都会来陪她吃饭,各种赏赐流水般送入九华殿,将后宫妃嫔们看的直流口水,艳羡不已,却也知道这是艳羡不来的。 这位拾阳公主在皇上心里的分量与太子持平,连皇后和其他的庶出皇子都比不上,这份盛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外人看百里琪花,只当她被冷落囚禁太久,终于想通了,才会向皇上服软,只有百里琪花贴身的芦苇和大力知道,她是在等待机会,彻底逃出牢笼的机会。 大楚、北渊两国的和亲已经是板上钉钉,也在走着行程,还有半个月‘公主’就要起驾前往北渊和亲。 北渊国书上只写了请求与‘公主’和亲,大楚适龄的公主只有百里琪花,所以意思很明显,南宫薄想要迎娶的是百里琪花。 但皇上不会让她离开大楚,所以挑选了一个贵女‘冒充’公主,百里琪花便要让冒充变成真正的公主。 只要离开了皇宫、京都,天高海阔,自有她的容身之处。 假公主随着使团出嫁当天,皇上带着满朝文武大臣在太极殿相送,皇上早上还去九华殿陪百里琪花吃了早饭,瞧她对和亲之事一无所知,这才安心的离开。 皇上一走,百里琪花便按照预定的计划行动了。 百里琪花带着芦苇和大力往练武场而去,使团的人在练武场等着她们,悄悄让他们换上了使团的服装,然后混进了使团队伍之中。 大力身材高大比较惹眼,所以化成了男装士兵,混迹在男人中才不会格外出众。 因为百里琪花近日的良好表现,加上早上皇上去九华殿查探过情况,所以并没有很大戒心,也没想到百里琪花会和使团勾结,混入使团逃离了皇宫。 直到使团已经走出了京都城门,酉婆才终于发现了情况,赶忙通报了皇上,整个皇宫人心惶惶,大肆搜寻,根本不见百里琪花的踪迹。 皇上猜测百里琪花可能早就知道了和亲之事,已经随着使团跑了,立马亲自率兵追出了皇城。 百里琪花一出了皇城便想脱离使团,肚子离去,使团大人阻拦她,“我国陛下有令,必须将您带往北渊。” 百里琪花才不听这些,大楚皇宫是牢笼,北渊皇城又何尝不是。 她已经怕了皇城,怕了那最尊贵最华丽之所在,她已经因为那个失去失去了所有重要的人,再也不会逃出一个火坑,又跳入另一个火坑。 百里琪花寻找着机会,终于在北渊使团以为她不会逃走时,带着芦苇和大力抢了三匹马,向着迷惘、未知的前方逃离。 使团很快发现了她们逃跑追了上来,求追不舍,百里琪花拼命的逃,心里除了想要摆脱所有人,再没其他想法。 就在快被使团追上,无处可逃时,小煤球如上天派来拯救她的仙人般,突然出现,带着一伙府中侍卫,将使团的人拖住,带着百里琪花逃离危险。 百里琪花看着小煤球那依旧稚嫩的脸庞,距离初次见他已经长高了许多,如今已是个小少年,有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百里琪花突然鼻子酸涩,没想到最后帮他得偿自由的居然会是小煤球,那个她救出来的孩子,那个她怨恨的师千一的属下的弟弟。 “小煤球,你怎么会来?” 几人快马加鞭,不曾停歇,小煤球迎着风侧脸看她,笑着道,“阿琪姐姐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帮你逃出去,让你过上想过的生活。” “你怎么知道我在使团里?” 百里琪花鼻子酸酸的问道。 “大哥发现的,然后告诉了我。” 小煤球的回答弦外之音是,李泽翰帮了她一把,放了她,不仅没有向皇上告发她,还让小煤球祝他一臂之力。 “大哥说,当年您从大火里救出我和姐姐的情分,他一直牢记于心。大哥也希望阿琪姐姐幸福。” 百里琪花沉默良久,才说了一声谢谢。 李泽翰还没有忘记她的恩情,对师千一亦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但是哥哥……却把管佶的恩情忘得一干二净,而且恩将仇报。 想到管佶,百里琪花又是一阵心痛。 她相信他还没死,她会找到他,这就是她余生得意义。 百里琪花不知道小煤球要带她去哪里,但她信任的跟着他,穿过一大片草原,爬过一座山脉,最后进入一片密林,然后见到了那个清雅浊世的背影。 百里琪花一眼就认出来了,不由自嘲的轻笑一声,“我的恩情终究比不上师千一。” 小煤球看见师千一也是一愣,慌乱的连连朝百里琪花摆手,“阿琪姐姐,我也不知道师大夫在这里,我不是故意带你见他的,我也不知道。” 百里琪花安抚的笑了笑,“我知道。” 摆明是李泽翰将她带到了师千一身边,李泽翰还真是忠心不二。 百里琪花下马,朝那个背影走去,师千一转过身来,那幢俊朗温润的面庞依旧漂亮的过分,从第一次见面她就为这个男人出色的容貌惊叹,觉得他就如同天上仙人,下了凡尘,救了她的性命。 她始终感激他、敬重他、欣赏他,但没想到最让她失望的也是他。 “久违了,师大夫,过得可好?” 师千一温柔的笑着,如同初见般如朗朗明月、清雅孤傲,让人移不开眼。 “公主殿下过的可好?” “我过的怎么样,你最清楚吧。如今的结果你可满意,这可是你想看到的?” 师千一背手而立,青翠的竹叶飘飘洒洒,在这冷冽的初春带来几分萧索之情。 “是你先抛弃了我,我只想夺回你。” 师千一说的很委屈,百里琪花只是冷冷的嘲笑,“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你害死了管佶,今生来世我都不可能原谅你,你我只会是仇人。现在的结果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助你满意。” 百里琪花回身准备离开,师千一快走两步拉住她,目光闪烁,低微的哀求,“阿琪,我不求你原谅,但现在只剩你和我了,我们能不能……” “你在想什么,我现在多看你一眼都嫌恶心。” 百里琪花甩开他的手,“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承认我败了,输的彻底,但你也绝对不算赢。” “阿琪,我错了,你再给我次机会,就算你恨我也好,我只求能留在你身边,天天看见你。求求你……” 师千一慢慢矮下身子跪了下来,百里琪花决绝的看都不看他一眼,一丝一毫的动摇和心软都没有。 “师千一,你要知道我之所以不杀了你,是因为我要让你一无所有,满怀懊悔地痛苦活着,余生我永远不会见你,也希望你不要来打扰我,否则我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百里琪花想要跨上马背,却被师千一抓住脚踝,整么都挣脱不开。 大力冲过来拉开他,把他丢开老远。 师千一还在不停地喊着求着,堂堂七尺男儿落下了眼泪,她说的没错,他悔了,他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这不是他想要地结局。 她输了,他也没有赢。 百里琪花冷冷的瞥了痛哭地师千一一眼,一夹马腹准备转身离去,却听见了一阵急促地马蹄声及喝马声,越来越近,动静响亮,整个竹林都震动起来。 百里琪花心里大惊,不会是使团或是皇上追到这来了吧,正想到这,就已经看见了打头地男人,一身华丽的紫色长袍,玉冠玉带,华贵凌然,面色铁青,正是当今皇上。 “芦苇,大力,快走。” 百里琪花大喊一声,快驾马儿朝皇上追来的反方向奔去,朝着竹林的山上而行。 第232章 跳崖 一路攀登,身后不停传来皇上的叫停声,百里琪花一刻都没停歇。 她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天涯海角,只要再也看不见他的地方。 皇上穷追不舍,渐渐逼近,眼见已经到了山顶,无处再逃,百里琪花跳下马往前奔跑,大红的宫女衣裳穿在身上依旧明艳美丽,迎着刺眼的太阳超前奔袭,不愿停留。 小煤球想要帮忙拦住皇上,却被禁军一脚踹下马背,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直到撞到一块大石头才晕了过去。 芦苇和大力都被抓住了,望着那抹决绝的背影,心里悲戚难忍。 “啾啾,别再跑了,前面是悬崖,别跑了——” 禁军已经将悬崖包围了起来,皇上撕心裂肺的大喊着,脸上青筋暴起,睁大眼睛惊恐的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呼吸都凝滞了,直到她在距离崖边只有一只脚距离时堪堪停住,这才一下喘过气来。 百里琪花决然的转过身,那张漂亮的脸庞满是凄惨,看着重兵包围的四周,那个曾经充满最依赖、最信任、最亲近的人,感觉一阵恍惚。 人生无常这句话真的太对了,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因为人心难测,谁也不知道今天的亲人、朋友,明天会成为怎样的人。 “皇兄,哥哥——” 皇上伸长了手,想要牵她过来,但他上前一步,她就后退一步,一只脚已经濒临崖边,吓得他赶忙收回了腿。 “好,好,我不过来。那里危险,你别吓哥哥,快过来,我们有话好好说。” “没法好好说的,哥哥,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百里琪花止不住的哭起来,她自认为从不是个爱哭的人,但现在她却成了个爱哭的人,因为除了哭她什么也做不了,她从没这么无助、无力过。 曾经的她被愈为智多星,曾经,曾经,全是曾经。 她现在每日最爱做的事就是回忆曾经,因为现在和未来已经不值得被期待。 她好想回到过去,似乎从一开始……有的事便是错的。 “哥哥错了,哥哥不该拘着你。你想去哪儿,哥哥都带你去好不好,你别做这么危险的事,你要出事,让哥哥怎么办。” 百里琪花笑了起来,“没关系,我死了,你还有皇位,你还能活下去,但我已经活不下去了。亚父没了,管佶没了,哥哥也不再是曾经的哥哥,我一无所有。” 皇上心急的恨不得将她抓过来,却又耐着性子慢慢劝解,“以前都是哥哥不好,没有考虑你的感受,以后你想怎么样哥哥都依你。你不想住在宫里,哥哥就在外面给你修公主府,随便修在哪里,随便修多少个,只要你喜欢。你喜欢吃糖葫芦,哥哥让人每天都给你做。你喜欢做什么,哥哥都依你。” “哥哥,你还是不懂。” 看着皇上不停的向她保证,百里琪花松下了心口的一口气。 “因为有喜欢、在意的人在身边,所以才会有喜欢的事,不然一切都毫无意义。哥哥,你若真念着我们的兄妹情,就请你善待芦苇和大力,不要伤害她们。此外,我再无牵挂。” 百里琪花完全是在交代后事,皇上急红了眼大喊,“你要敢死,我立马杀了她们。” 百里琪花不为所动,“那也挺好,能够共死也是我们的情分,来时也就能再在一起。” 芦苇大哭起来,“殿下,奴婢愿意随您一起去,路上才不会孤单。” “好。” 百里琪花虚弱的眯了眯眼睛,展开了双手,身体慢慢的朝悬崖下倒了下去。 再见,往昔,回忆。 皇上眼睁睁看着百里琪花从悬崖边飞落,整个人像被点了穴道呆在原地,身体颤抖的像筛子一样,脸色煞白。 芦苇挣脱禁军的控制,冲着朝悬崖铺了下去,大力大叫着等等我,紧跟其后,一同消失在了悬崖间。 所有人都惊在了原地,一个个瞠目结舌,伸头往深不见底的悬崖望下去,这么高,定然尸骨无存。 皇上突然一下回过神来,发了疯般从到了悬崖,却连百里琪花的衣角都没有看到。 他亲手逼死了自己的妹妹。 脑海里突然响起亚父曾经的教诲,亚父说他太过执着,甚至偏执,劝阻他须得疏解心魔,否则终会害己害人,连累身边的人。 当时的他不敢苟同,自信扬言,他绝不会伤害身边的人,结果却一语成谶,他谁也没了。 “找,快去找,火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定要把公主找到!” 皇上发疯般狂吼,禁军们全都跑下山去寻找了。 皇上派遣了巨大的力量搜寻百里琪花,但整整三天,一点收获都没有,连片衣角都没发现。 有人说尸体已经被猛兽调走吃了,皇上听到议论,将那个胡言乱语的军官众目睽睽下绞杀,以儆效尤,再没人敢说公主已死的话。 皇上没日没夜的在悬崖下寻找着,小煤球则被关入了京兆尹地牢,不给吃不给喝,天天嚷着要间大哥李泽翰。 李泽翰帮助百里琪花逃宫,此时也是战战兢兢,生死难料,但终究还是想办法见了小煤球一面。 李泽翰一出现在牢房,小煤球伤痕累累的脸上立马焕发精神,激动的喊道,“大哥,错了错了,师千一才是凶手。” 李泽翰只心疼着小煤球的伤,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在说什么?” 小煤球激动的舌头都在打结,“当年我们家的那把火,是师千一放的。” 小煤球喊出这句话,就痛哭起来,李泽翰也被惊到了,半天回不过神来。 “当年韩思贵杀了娘和弟弟妹妹后,我和姐姐并没有断气,师千一目睹了整个过程,只是袖手旁观,在韩思贵的人走后,点了那把火。” 李泽翰此时已经完全被吓懵了,师千一对他有恩,他们是极好的志同道合的兄弟,但是为什么……结果会是这样。 小煤球继续哭诉着,“我亲眼看到他放的火,还和他对上了视线,但他看见我还活着也没救我,他想杀了我们。” “为什么,他为什么这么做?” “当然是为了让你充满仇恨,为他所用,就像现在的你一样。他只是想利用你。” 小煤球咬牙切齿的咒骂着师千一的阴险,“只恨我当初失了记忆,否则就能早早揭露他的真面目,也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小煤球从大火中苏醒过来后就对师千一很防备,很不喜欢他,偏偏老天开了个玩笑,让李泽翰成了师千一的走卒。 李泽翰走出大牢时还处在恍惚的精神中,往事的种种一点点盈上心头,师千一要害管佶时,他不是不为难,只是最后还是听从了师千一的指使,只是最后却害死了无辜的管佶,还害苦了他真正的恩人百里琪花。 李泽翰懊悔,他并非不知自己做的是错的,但选择了帮助师千一,就没了回头路,现在却被告之这个全然支持的好友不过是利用他,心一阵的凄凉、苦涩、可笑。 他到底帮了怎样一个人,他到底交了怎样一个朋友。 小煤球告诉他,让他将师千一的真面目揭露给陛下,既是为李家争取开恩,也是惩罚师千一的欺骗和利用。 更重要的是,他们亏钱拾阳公主,即便公主已死,他们也要替公主替管佶讨回公道。 李泽翰驾马奔袭向城外,却被禁军阻拦在外,说是皇上正在搜寻公主下落,皇上谕旨任何人不见。 李泽翰倏忽一掀长袍跪在地上,“烦请副统领传报一声,臣就在这里等着陛下召见,臣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禀报,与襄平国公和拾阳公主有关。” 提到这两个禁忌般的名字,副统领不敢耽搁,赶忙传禀给陛下,皇上果然愿意见李泽翰。 李泽翰将自己入京后为师千一做过的事,师千一的谋划,以及诬陷陷害管佶的事和盘托出,没有丝毫隐瞒。 “臣自知有罪。拾阳公主曾冒死从火场救下臣的弟弟妹妹,臣却背叛了殿下的恩情。臣不求陛下宽宥,只想替殿下和襄平国公讨回公道。这是臣的过错,只求殿下能看在弟妹年幼无知的份上,绕他们一条性命。” 李泽翰将头用力磕在地上,掷地有声,似是要将脑壳砸碎。 这些构陷之事本就无中生有,并不难查,师千一的目的只是想在皇上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一而再再而三,诬陷多了,信任自然也就岌岌可危。 有时不怕外敌强大,就怕内部不团结不信任,从内部瓦解是最聪明、最不伤筋动骨的制胜之法。 皇上听完之后脸色煞白,他明白,自己的下辈子再也无法得到心灵的平静,他的多疑害死了最重要的两个人。 “对不起,啾啾——” 皇上朝着幽深的谷底呐喊,充满悔恨。 百里琪花睁开眼睛后,望着头顶的帐幔呆怔了许久,她这是在地狱……还是仙界? 直到一声惊喜的惊呼声传来,她才猛地回归现实,她不仅没死,还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 一个高大的人从屋外冲进来,两步跨到床边将她抱了个满怀,像是怕她会消失一般,恨不得将她揉进骨子里。 “你终于醒了,吓死了我了,醒了就好。” 百里琪花颤抖着嘴皮,从男人怀里出来,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眼泪滚滚流淌。 “管佶,真的是你吗,我是不是死了后就见到你了。” “殿下没死,殿下好好活着呢,管佶将军也没死,我们都没死。” 芦苇和大力欢快的围在床边,百里琪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总感觉像是梦,伸手捏了捏面前的脸,是热的有触感,是真的。 “管佶,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惊喜过后便是如海般的思念,百里琪花紧紧抱着他,失声大哭,引得芦苇也伤心的啜泣起来。 “我没死,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百里琪花痛哭了一场,述说了思念,才问起到底怎么回事,他不是剿贼的时候死了吗? 管佶耐心的讲了起来,“我根本就没死,皇上让队伍里的副将杀我,但师千一悄悄伪造了我已死的假象,把我救了……” “他为什么救你,他不是恨不得杀了你吗?” 大力迫不及待地插话问道,百里琪花很快就猜到了原因,“是不是他根本没有找出慈纣地解药,他不能让你死,否则我也会死。他想偷偷把你囚禁你来,同时对外说你已经死了,慈纣也解了。” 管佶夸赞地揉了揉她地掌心,“你猜的没错,他就是这样打算地,但是表哥救了我。” “表哥……南宫薄?你回北渊了?” 管佶轻叹了口气,“我去了趟北渊,也去看过了我亲生母亲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那你现在……” 找回自己的身份了吗? 百里琪花最后一句没有问出口,管佶却清楚她心里在想什么,揉了揉她的头顶,“不管我的父母是谁,我都永远是你的管佶。” 百里琪花不是贪心的人,她向来懂得满足,要的不多,她只想和管佶平淡而幸福的过一生,只要他还在身边,就够了。 “聊的这么开心,也没想过谢谢我。”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房门就被打开,南宫薄魁梧的身体出现在屋里,手里抓着一根杨排骨啃着。 百里琪花靠在管佶肩头,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调侃的道,“好久不见,北渊陛下。” “是啊,大楚公主,听说你不愿和亲,半路跑了,还跳了崖,要不是我的人赶到救了你,你们三个怕就被豺狼虎豹调走当了盘中餐。” “北渊陛下的恩情,小女子谨记在心,若有机会,必定报答。” 南宫薄不正经的朝她飞了个媚眼,“不用等了,现在就报了,当我北渊的皇后怎么样?” “南宫薄。”管佶警告的喊了一声,南宫薄假装没听到,继续给百里琪花抛媚眼,“朕专一深情,对你这个拾阳公主仰慕已久,不知可有这个福分?” 百里琪花可怜兮兮的靠在管佶的肩上,指控道,“和表弟抢女人,你也好意思。” 第233章 终了 百里琪花可怜兮兮的靠在管佶的肩上,指控道,“和表弟抢女人,你也好意思。” 南宫薄厚脸皮的道,“只要你愿意,这个家伙不在话下,老子定能让他服气。” “那你试试看。” 管佶绷起身体,作势就要站起来和南宫薄打一架,被百里琪花一下抱着手臂拦住了。 “多谢北渊陛下看重,但我已经有心上人,正是你的表弟管佶,今生我非他不嫁,只能辜负你的心意了。” 南宫薄满是委屈的大咬了一口羊排,“真狠心,哼,老子也不是非你不可,想给老子当皇后的女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 说着就扭头走了,走前还给管佶飞了个调侃的视线,“恭喜啊,表弟。”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大楚与北渊的边境,也就是北境。 百里琪花望着眼前连绵不绝的冰天雪地,这个地方她太熟悉了,很长的岁月她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充满了回忆,一时心里有点堵。 再回到这里,却只觉面目全非,物是人非。 管佶带她回了琭城,如今这里是定安国公驻守,两人乔装了一番,并没有被人认出来。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百里琪花控制不住的走到了曾经的九皇子府,一帧帧往昔画面跑了出来,让她又笑又哭,又伤心又欢喜。 望着头顶的匾额,突然好生怀念,怀念这里的时光,也怀念这时的九皇子。 “哥哥,再见,愿你一切都好!” 百里琪花握起双手在胸前许愿,今生应该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吧。 “管佶,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两人坐在茶馆里,望着窗外的雪景,从没像此刻这么安逸、闲适。 其实百里琪花更想问,他是不是还要回北渊? 管佶握住她有些发凉的双手,放在掌心温暖着,反问她,“你想去哪儿?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百里琪花想了想,道,“我想逍遥江湖,做一对侠义自由的江湖人。过的简单粗糙一点也无所谓,只要有你在身边就好。” 管佶宠溺的点了点头,“好,就听你的,我们做一对侠侣,我不会让你受苦的。” “我知道。我也不怕苦,和你在一起每一天都是甜的。” 南宫薄拼命挽留他们,让他们跟他一起回北渊,北渊毕竟是管佶的家。 管佶坚定的摇了摇头,“啾啾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南宫薄恨了百里琪花一眼,真是红颜祸水。 “好容易把你找回来,你让我怎么跟过世的姑姑交代。姑姑到临终最放不下的就是你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儿子,你回了北渊就是郡王,没人能欺辱你,姑姑在天之灵也能安心。” “我相信,就算我娘活着也希望我能选择自己的生活,不会强迫我。” 管佶坚定而决绝的道,“当年她能选择我父亲那样一个贫寒低微的男人,就可以看出她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子,她会支持我的。” 南宫薄实在劝不过,只有无可奈何的放他走。 百里琪花温暖的握着管佶的手,保证道,“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管佶失笑,“这种话应该是男人说的,我一定会让你幸福。” “我一定会保护你,再也不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然而,就在他们商量着往什么方向去,畅想着未来的时候,皇上还是找到了他们的行踪。 在琭城时,有人认出了百里琪花,然后报给了定安国公,定安国公派人跟踪,同时传信到了京都,皇上御驾亲来。 百里琪花看着包围而来的禁军,冷目望着那个领头的贵气男人。 百里琪花毅然决然的同管佶一起闯军,她现在什么也不怕,谁也不能阻拦她和管佶在一起。 管佶是历经沙场的不败将军,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天生带着生人勿近的嗜杀之气,这些禁军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况且皇上下了命令,不得伤到他们,所以禁军束手束脚,很快就让他们逃脱。 皇上望着逃远的两马两人,不慌不忙的下令,“追上他们,一定要把襄平国公和拾阳公主带回宫。” 百里琪花无处可逃,最后坐着远航船踏上了草化岛。 鱼老大惊喜的跑来迎接,紧接着便看到数十辆军船包围而来,把渡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是什么情况,公主和皇上怎么……感觉像是敌人。 皇上站在船头上,望着渡口上对他满是恨意的百里琪花,心里一阵抽疼。 “啾啾,哥哥错了,是哥哥误会了管佶,你们就原谅哥哥好不好,哥哥一定会好好弥补你们,你们跟我回宫可好?” “陛下,拾阳公主和襄平国公都死了,我们现在只是平常百姓,还请陛下放我们自由。” 皇上焦急的厮喊,“你的家在皇宫,你不回家,还要躲到哪里去。” 皇上见说不动百里琪花,就看向管佶道,“管佶,是大哥对不起你,李泽翰和双止已经揭露了师千一的真面目,朕已经将他处死,你们就和朕回宫吧。你们的亲事朕不会阻拦,朕一定给你们举办隆重的婚礼,你愿意入朝为官也好,愿意做一对逍遥夫妻也好,朕都准你们。” 管佶抿紧嘴唇,偏开了视线。 他无法随意的就说出原谅的话,他是被皇上亲手推上了黄泉路,被最信任的大哥背叛,他做不到原谅。 “陛下,若您真觉得对不起我们,就放我们自由吧,这是对我们最大的仁慈。” “啾啾是朕的亲妹妹,大楚最尊贵的公主,怎可流落在民间。她本该由尊贵的人生,你怎可把她拉到泥地里,陪你一起过苦日子。” “有的日子即便苦也心甘情愿,你说的尊贵人生却不是我喜欢的。” 百里琪花终究又哭了,她痛恨自己的懦弱,狠狠的擦去眼泪,“若你真的为我们好,就请放我们自由,算我求你……哥哥。” 一声平淡无情,曾经听了无数次的‘哥哥’,却让皇上泪目,一声‘哥哥’如今都变得这般珍贵。 越是因为在意,皇上越做不到放手,他怕自己一放手,便再也抓不住他们。 “今日,你们无论如何都要跟朕回去,朕会弥补你们,给你们想要的一切,除了离开。” 皇上专制的大手一挥,几辆大船上的禁军就要冲上岸抓人,百里琪花掏出一柄匕首比在脖子上威胁,“你真的要逼死我吗!你为什么非要抓着我不放,为什么!” “因为你是朕唯一的妹妹,大楚是你的责任,是父皇母后留给我们的江山,你怎么能丢下,《朝夕》在你身上,整个大楚的命运都拴在你身上,你不能不管不顾。” “啾啾,把刀放下,别激动。” 管佶吓得赶忙将百里琪花的匕首抢下来。 百里琪花整个人都定住了,望着皇上良久,突然凄惨的哈哈笑起来,“《朝夕》,果然,你又是为了这个,又是为了你的江山。在你心里,什么也比不过你的江山。” 皇上看她误会了,紧张的赶忙解释,“朕想要的是你陪朕一起守护这个江山,有了《朝夕》,那些前朝余孽才没了东山再起的可能。” “你闭嘴吧,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分明是你自己觊觎里面的宝藏,是你贪心。” 皇上拼命想解释,百里琪花却不再给他解释的机会,怒吼道,“你永远别想知道《朝夕》里的秘密,谁都别想知道。” 百里琪花从怀里掏出那本《朝夕》的琴谱,当着皇上的面,一页页地撕烂然后随风扬撒,一片片书页飘在空中,飞远,最后落入大海,被无极海面淹没。 “我们兄妹,从今以后,恩断义绝,就此,一刀两断!” 百里琪花用匕首割破了衣角,将那一片碎衣角随风扔给皇上。 他们的兄妹情,就到这了。 百里琪花把草化岛地渡口烧成了一片火海,从此草化岛没有了渡口,外来人再也无法登陆。 大楚至尊的皇上……与他深爱地妹妹,相念不相见。 《一日三觉之公主鼾正响》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小说网!